《开局护送未亡人,获金刚不坏》 第1章 护送 牛车很旧。 旧得像是隨时会散架。 但林衍知道它不会散。 这辆车是原身父母留下的唯一值钱的东西,也是他在这座城里活下来的唯一依仗。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第三天了。 三天时间,足够他融合原主的记忆,也足够他明白一件事——这世道,不太平。 不太平的意思是,弱者的命,往往不由自己说了算。 原主的记忆中就有过那样的画面。 一个灰衣人在长街尽头拔刀,刀光闪过之后,对面三个人便齐齐倒下,血还没来得及流出来,人已经断了气。 林衍曾经蠢蠢欲动。 谁不想成为那个拔刀的人呢?谁不想让自己的命,由自己说了算? 但他终究没有动。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一个连饭都只能勉强吃饱的穷小子,若贸然去闯那个刀光剑影的江湖,下场恐怕比那三个倒下的人好不了多少。 所以他每天做的事,就是套上牛车,去城门口的集市等活儿。 送人,送货,什么都送。 只要给钱。 这日黄昏,有人敲响了他家的破木门。 门外的女人穿著一身素色布裙,头上挽著个简单的髻,没有釵环。 她牵著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女孩的脸黄黄的,瘦得让人心疼。 林衍认得她。 附近烂赌鬼王大有的媳妇儿。 那傢伙欠一屁股债跑了,留下这女人带著女儿,经常被债主骚扰不说,还要去做工养活自己跟女儿。 “林兄弟。” 女人开口,声音很低,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我想求你一件事。” 林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已经猜到是什么事了。 城里的风言风语传得很快。 有人说王家媳妇在城里待不下去了,要回娘家。 也有人说是她娘家那边来了信,让她回去。 还有人说是债主找上了门,要拿她抵债。 不管是哪种说都差不多。 她要走了。 女人见他沉默,眼里的光便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垂下眼帘,轻轻拉了拉女儿的手。 “走吧,妞妞。” 小女孩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林衍一眼。 那眼神很乾净。 乾净得让林衍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忽然多了一些东西。 【护卫系统已激活】 【检测到可触发任务——】 【任务目標:將目標人物(李秀娘,一星)安全护送至指定地点(青石镇李家村)。】 【任务奖励:满级金钟罩。】 林衍愣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已经转身准备离开的女人。 “等等。” 女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我送。” ...... 牛车吱吱呀呀地上了路。 天还没全黑,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 路很长。 据女人说,她娘家在青石镇,出了城往南走,大约要一日的路程。 若走得快些,明儿晌午就能到。 林衍坐在车前,手里鬆鬆地握著韁绳。 牛走得很慢,他也不催。 反正催也没用,这头老牛的脾气比他还倔。 女人坐在车棚里,搂著女儿。 她的行李很少,只有一个旧布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塞了些什么。 妞妞在她怀里睡著了,呼吸轻轻的,像一只蜷缩起来的瘦猫。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不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衍只是个车夫,把客人送到地方就算完事。 至於客人为什么要走,去了之后会怎样,那不是他该问的。 况且,他本来也不是个话多的人。 女人大抵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低著头,一只手搂著女儿,一只手无意识地攥著包袱的系带。 后来是林衍先开的口。 “夜里凉,车上有块旧毯子,你给妞妞盖上。” 女人怔了一下,低声道了句谢,伸手在车棚角落里摸到那块毯子,抖开来,轻轻盖在女儿身上。 毯子很旧,补丁摞著补丁,但洗得很乾净。 “林兄弟。” 女人忽然说。 “嗯?” “你是个好人。” 林衍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送人收钱,天经地义。跟好不好没关係。”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旁的人...都不敢送的。” 林衍当然知道她说的旁的人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在城里不是秘密。 对方债主手底下养著一帮閒汉,平日里在街上横著走。 谁敢帮忙,就是跟他们过不去。 那些平日里赶车拉脚的汉子们,寧愿一天不开张,也不肯接她的活儿。 怕惹麻烦。 但林衍不同,满级的金钟罩足以让他应付这座小城里的一切麻烦。 “你娘家那边...” 林衍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有些准备么?” 女人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准备不准备的,倒是有句话。” “什么话?” “知道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林衍不再问了。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 一个女人,被丈夫拋弃,独自带著孩子苦苦支撑到现在,实在撑不下去了,托人给娘家捎信,说自己想回去。 娘家的回信,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这算什么呢? 算是答应了?还是只是表示信收到了? 不管是哪种,都算不上好。 女人忽然笑了一下。 “其实我也没想太多,只要有个棲身之所就行。” 她低头看著女儿,眼睛里满是柔光。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我还可以干活,能浆洗衣裳,能缝缝补补,总不至於饿死妞妞。等妞妞再大些...” 她没有说下去。 林衍也没有追问。 牛车继续往前走。 夜渐渐深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半张脸,把路照得惨白惨白的。 女人靠在车棚的木框上,也睡著了。 林衍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她的眉眼並不算多么精致,但胜在乾净,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素玉。 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 那件素色布裙虽然宽大,却掩不住底下的曲线。 林衍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不是因为不好看。 而是因为太好看。 好看的事物,往往也最危险。 这一点,他前世就明白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在一处溪边停下来歇脚。 林衍把牛牵到溪边喝水,女人则抱著女儿下了车,在溪边洗了把脸。 晨光从东边的山头漫过来,薄薄地铺在水面上,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妞妞醒了,精神比昨天好了些,蹲在溪边捡小石子玩儿,咯咯地笑。 女人看著女儿,脸上也有了些笑意。 她弯腰去帮女儿洗手,衣襟微微敞开一道缝。 林衍正巧回过头来,目光一触即收,转身去整理车上的绳索。 “林兄弟。” “嗯?” “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没了。” 女人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些歉意:“对不住,我不知道……” “没什么对不住的。” 林衍打断她,语气平静,“生老病死,都是寻常事。”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你一个人过日子,可辛苦?” “习惯了。” 林衍没有说谎。 前世他就是一个习惯了独来独往的人,到了这里,倒也没什么不適应。 父母双亡对他而言更像是省去了许多麻烦。 当然,这些话他不能说出口。 “你呢?” 他反问道:“你娘家那边,有什么人?” “爹前年走了。娘还在,身子不大好。哥哥在镇上开了间杂货铺,嫂子...” 她顿了顿,轻轻嘆了口气。 “嫂子人其实不坏。”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但林衍听得懂。 不坏的意思往往是,嫂子確实不算坏人,只是有些事情,不是不坏就够了的。 他不再问了。 牛喝足了水,打了个响鼻。 林衍拍拍它的脑袋,重新套上车。 “走吧,还有半日路。”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他们终於到了青石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通到西头,街面上铺著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溜光水滑。 两边是些铺面,卖布的、打铁的、卖杂货的,零零散散地开著。 太阳渐渐西斜,把人和牛的影子拉得老长。 路旁的树影也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人用墨泼了一遍又一遍。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也跟著响起。 【任务完成。】 【奖励发放中——】 【满级金钟罩】 林衍感觉到身体里涌起一股热流。 这热流从他的丹田升起,沿著经脉四散开来,像是烧红的铁水浇筑进每一个关节每一块骨骼。 他听见自己的身体在发出轻微的声响,那是骨节被淬炼的声音,是筋脉被重塑的声音。 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热流消散了。 但林衍知道,自己已经完全不同。 皮肤还是原来的皮肤,却比原来的坚韧了百倍。 肌肉中也蕴藏著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 他握了握拳头,感觉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踏实感,仿佛这一刻他才真正拥有了这副身体。 “到了。” 女人下了车,把妞妞抱在怀里,回头看著林衍。 她从包袱里摸出一小串铜钱,递过来。 “林兄弟,这是说好的车钱。” 林衍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 不多不少,刚好是之前说好的数目。 “多谢。” “该我谢你才是。” 女人笑了笑,那笑容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晃眼。 她的唇色很淡,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上扬,露出一小截贝齿。 林衍移开目光,把钱收进怀里。 “保重。” “你也是。” 女人转身,抱著女儿朝那扇虚掩的院门走去。 林衍看著她的背影,心中则在想著所谓任务的触发机制。 穿越这几天他也送过不少人,但都没有像这次一样出现系统提示。 难道必须是女人才行?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七八个汉子从巷子里涌出来。 为首的是个黑脸壮汉,敞著怀,露出胸口一撮黑毛,腰间別著把短刀。 他身后的几个人,有的拎著棍棒,有的空著手,但无一例外,脸上都带有恃无恐的表情。 他们直接拦在了女人的面前。 女人猛地停住脚步,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妞妞嚇得把脸埋进她怀里,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 黑脸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小娘子,你可叫我们好等。” 女人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 黑脸汉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转头跟身后的兄弟们交换了个眼神,才慢悠悠地回过头来,“你男人欠了我们赌坊三十二两银子,利滚利,如今是八十五两。他说跑就跑了,这笔帐,总得有人还吧?” “我...我一定会还,你们给我点时间。” “呵,时间?” 黑脸汉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得格外久,“如果人人都跟你一样,那我们喝西北风啊? 不过你也別急,咱东家说了,你男人欠的帐,你要是肯替他做个三年五年的活儿,也算抵了。” 他说的活儿是什么,在场的人都懂。 女人后退了一步,声音里带著哭腔:“不,我一定会还钱的,恳请诸位官人宽容一二。” “宽容?” 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从旁边窜出来,嬉皮笑脸地凑近她:“若是不宽容,在你男人跑的时候,咱们就把你抓去了!” 女人死死抱著女儿,低著头一声不吭。 黑脸汉子笑了起来:“怎么样?想清楚了没有?” 片刻后。 女人慢慢地把女儿放在了地上,让她站到一边。 然后抬起头,看著黑脸汉子。 “我跟你们走。” 她的脸上忽然平静下来,眼神中带著绝望。 “这些事跟我女儿无关,你们放过她!” 黑脸汉子挑了挑眉,正要说什么—— 一只手忽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第2章 解决 黑脸汉子愣住,慢慢转过头,就看见了林衍。 林衍的手很稳。 “你是谁?” 林衍没有回答,只是看著黑脸汉子,目光漠然。 “你们过分了!” 黑脸汉子笑了。 他身后的兄弟们也笑了。 笑声在窄巷里迴荡,像一群聒噪的夜鸦。 “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林衍依然没有回答,只是鬆开了手。 然后挥拳。 拳不快,甚至有些慢,但黑脸汉子偏偏闪不开。 拳头撞上他的鼻樑,发出一声脆响。 黑脸汉子连退三步,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七八个汉子像炸了窝的马蜂,朝林衍扑过来。 棍棒破空,拳影交错。 林衍动也不动,任凭那些拳脚落在身上。 每一击都结结实实,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满级的金钟罩本就不是这些市井泼皮能撼动的。 隨后林衍开始反击。 他的方式很简单。 每一下都是直来直去的拳脚,但每一次都有人倒下。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花哨的招式,像农夫劈柴,像樵夫砍树。 七八个汉子在几个呼吸间便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哀嚎声此起彼伏。 林衍弯腰,从黑脸汉子怀里摸出一个钱袋。 放在手中掂了掂,他转身走向李绣娘。 后者还站在原地,脸白如纸,死死搂著女儿。 妞妞把脸埋在她怀里。 “拿著。” 林衍把钱袋递过去。 李绣娘怔怔地看著他,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你娘家未必宽裕,这些钱能让你和妞妞安顿些时日。” “林兄弟...我不能...” “我不是给你的。” 林衍打断她,“是给妞妞的。” 李绣娘低下头,眼泪终於落了下来,她接过钱袋,忽然拉著妞妞跪下去。 林衍侧身让开。 “不必。” 他转身,走向牛车。 “林兄弟!” 李绣娘在身后喊他,“天色晚了,你歇一晚再走吧。” 林衍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牛车吱吱呀呀地驶出青石镇时,天已经擦黑。 林衍靠在车前,闭著眼像是在打盹,手里的韁绳鬆鬆地垂著,凭老牛自己认路。 但其实他在想事情。 系统的任务触发了,奖励也拿到了。 但为什么是李绣娘?她有什么特殊之处? 还是说,只要护送女子便会触发任务? 他暂时没有答案。 不过,眼下还有一件事,那就是李绣娘的债主。 林衍一般不管閒事,但只要管了,就不会半途而废。 毕竟若不断根,麻烦早晚会再找上李绣娘。 ...... 两天后。 清晨,林衍没有急著去拉活儿,而是直接去了西市。 这有个放印子钱的人,姓钱,叫钱万通。 钱万通今年四十出头,生得白白胖胖,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他做的事却比阎王还狠三分。 林衍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铺子后院里喝茶。 两个护院站在他身后,腰间鼓鼓的。 林衍走进院子,像走进自己家一样隨意。 护院立刻上前拦住。 “干什么的?” 林衍也不废话,抬手一人一巴掌。 两个护院便飞了出去,一个撞在墙上,一个栽进花坛里。 钱万通手里的茶盏晃了晃,茶水泼了一手。 但很快稳住了。 他是见过世面的人。 “这位朋友,有话好说。” 林衍在他对面坐下来。 “把李绣娘他男人的借据给我。” 钱万通眯起眼睛。 “我当时谁,原来是林少侠,你打了我的人,我没找你麻烦,你反而还欺上门来。” 他笑了笑。 “这不合规矩吧?” 话没说完,林衍隨手拿起桌上的茶壶,轻轻一捏。 茶壶碎成七八片,但他的手却毫髮无损。 “我没有太多耐心。” 林衍说:“今天不给,那你就不用给了。” 钱万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抽屉,从帐本里抽出一张契纸,放在桌上。 林衍拿起来看了一眼。 借据上写著李大有借银三十二两,中人、保人一应俱全,下面还有王大有歪歪扭扭的画押。 林衍將借据收进怀里,站起身。 “这件事,到此为止。” 钱万通挤出一个笑容。 “当然,当然。林少侠既然开了金口,钱某自然要给面子...” 林衍没有听他说完,转身走了。 出了西市,天已经大亮。 他赶著牛车往城门口走,本打算照常去接活儿。 但还没等走到老地方,已经有人在等著了。 “林兄弟!你可来了!” 一个相熟的脚夫迎上来,满脸堆笑。 “听说你一个人放翻了钱万通手下七八个人,真的假的?” 林衍没有回答。 那脚夫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今儿一早,好几家主顾都指名要请你送货,价钱翻了三倍!都在那边等著呢!” 林衍顺著他的手指看去,果然有好几个伙计模样的人在路边张望。 这些人来找他,不是因为他赶车技术多棒,而是因为他身手足够好。 在这个不太平的世道里,能打就是一种保障。 林衍没有拒绝。 他也想试试,能不能再触发任务。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接了不少活儿。 送布匹的,送货品的,送人的都有。 主顾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每接一次活儿,他都在留意脑海中那沉寂的系统。 但很可惜,系统始终没有反应。 林衍开始怀疑自己的猜测。 难道只有像李绣娘那样,身处危难、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女子才能触发任务? 还是说触发任务需要特定的条件,而他还没有遇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他已经不再只是赶牛车了。 有时候有人请他去当临时的护卫,也有人请他去坐镇铺面。 他都应了下来。 钱比赶车多,还不累。 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月。 这一日黄昏,林衍收工回家,远远便看见自家门前停著一辆车。 不对,是一辆马车。 车厢是沉香木打的,帘子是湖丝缎子,拉车的马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 这样的马车,整座县城里也找不出几辆。 林衍走近了些,便看见马车旁站著一个丫鬟打扮的小姑娘。 丫鬟看见他,连忙迎上来行了个礼。 “林公子,我家夫人有请。” “哪个夫人?” “城东刘家的夫人。” 第3章 刘夫人 城东刘家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富户。 家主刘子安,是远近闻名的善人,修桥补路,施粥舍药,这些年攒下不小的名声。 但好人不长命。 上个月刘子安忽然病倒,请遍了城里的郎中,药吃了不知多少,人还是走了。 死的时候才二十六岁。 留下一个妻子,姓沈,是青州沈家的女儿,出了名的美人。另外还有两人刚满周岁的儿子。 这些事在城里本就不是秘密,林衍自然也知道。 理清楚思绪,他看著丫鬟淡淡道:“我只是个赶车的,除了赶车送人,別的什么也不会,刘夫人找我做什么?” 丫鬟低著头,声音很轻:“夫人是这样吩咐的,奴婢只是传话。” 她没有多解释。 林衍沉默了一会儿。 自从上次护送李秀娘之后,系统便再没有触发过。 这些日子他接过不少活儿,但脑海中始终寂静无声,像一块扔进深潭的石头。 现在刘家忽然找上门来。 刘家...寡妇....会不会又是一次机会? “好。” 林衍登上马车。 车厢很宽敞,有股淡淡的檀香味。 帘子放下来,外面的街声便立刻远了,他靠在软垫上,闭起眼睛休息。 今年的秋天似乎来得格外早,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已经带了些凉意。 不到一炷香,马车停了。 丫鬟掀开帘子:“林公子,到了。” 林衍下车,面前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宅院。 门额上悬著两盏白灯笼,上头写著刘字。 丫鬟引著他穿过长廊,走进一间偏厅。 厅里的陈设很简单。 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掛一幅山水。 桌上点著一盏油灯,灯焰被窗口漏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 灯旁坐著一个人。 一个女人。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她穿一身素白孝服,乌黑的长髮用一根银簪子松松挽住,脸上未施脂粉。 她的眉眼生得极艷,艷得像一把刚开过锋的刀,可她的脸色却又极苍白,苍白得像刀锋上的冷光。 她就是刘夫人。 看见林衍进来,她站起身,微微頷首。 “林公子,请坐。” 林衍没有坐。 “夫人找我来,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刘夫人看著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她的眼睛很黑,很亮,亮得有些逼人。 “我请你来,是想让你送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青州城。” 青州城在百里之外。 快马加鞭要大半天,马车得走整整一日。 林衍道:“夫人为什么不白天走?马车更快,也用不著找我一个赶牛车的。” 刘夫人淡淡道:“我不喜招摇。”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林衍立刻明白了。 她不想让人知道她离开刘家。 半夜走,悄无声息。 他问:“你要我什么时候走?” “明晚子时,你在城外老槐树下等我。” 林衍眉心微动,刚要开口,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却从来不曾忘记。 【护卫系统检测到可触发任务——】 【任务目標:將目標人物(沈清辞,二星)安全护送至指定地点(青州城沈家)。】 【任务奖励:金刚不坏神功。】 林衍微微眯起眼睛,不让情绪露出来。 他听过这门功夫,不过是没穿越之前。 传闻中的绝顶横练,练成之后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是真正一等一的护体神功。 满级金钟罩足以应付大多数问题,可真遇上绝顶高手,未必能够全身而退。 而金刚不坏,却是另一重天地。 更重要的是,这一次任务,再次印证了他的猜测。 系统触发的条件,果然跟女子有关。 而且,是那些身处困境、需要护送的女子。 他抬起头,看著刘夫人。 “好。” 林衍的声音很平静,“我会在城外等,不过,夫人是不是也该先付些定金?” 刘夫人没有犹豫,从袖中取出一只荷包,放在桌上。 荷包落在桌面,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 林衍拿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些被剪碎的银子。 他只看一眼,便將荷包收入怀中。 “我会等到日出,日头升起之后,夫人若还没来,这定金我不会退。” 刘夫人点了点头,答得很乾脆。 林衍不再多说,转身朝外走去。 丫鬟连忙跟上去送。 外面的夜色已经漫了上来,长街空无一人,风卷著几片枯叶,沙沙地响。 他没有回头,径直朝街那头走去。 丫鬟关上门,回到偏厅。 刘夫人还坐在灯下。 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撑著她那已经消瘦许多的下巴。 “夫人。” 丫鬟走过去,低声道,“这个林衍...真的靠谱么?他只是个赶牛车的,虽然前几天打了钱万通的人,可那毕竟只是几个泼皮。” 刘夫人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落在油灯上,灯焰在她瞳仁里跳跃。 “我何尝不知道,但现在已经没有別的法子了,那些傢伙不会给我太多时间,今晚不走,我跟我儿恐怕都有危险。” 丈夫一死,刘家便成了一块砧板上的肥肉。 赵家、王家,那几户有头有脸的,哪个不在背后虎视眈眈? 铺子里的帐被人动了手脚,庄上的租子收不上来。 连家里的下人,都开始有些阳奉阴违。 她一个年轻寡妇,怀里还有个尚在襁褓的幼儿。 偌大的家业,必然守不住。 她必须回青州沈家。 只要娘家人肯出面,那些暗中伸手的,便不敢再轻举妄动。 可这一路上,不知有多少眼线。 她不能带太多人,也不能白天走。 她需要一个生面孔,一个身手够好,又不会引人怀疑的人。 林衍正好合適。 他赶车,是下九流的行当,不起眼,又独来独往,没有牵掛。 另外他的身手也不弱,至少对付寻常的麻烦足够了。 最重要的是,从上次的事情来看,这人有侠气。 若是没有这一点,刘夫人哪敢深更半夜带著孩子去坐一个陌生男人的车? 左右是个死,不如赌一把! “可是...” 丫鬟还想说什么。 刘夫人打断她。 “不要说了,下去好好收拾一下吧。” 丫鬟低下头,不再开口,转身朝外面走去。 她是陪嫁过来的通房丫鬟,二者的生死早就绑定在一起了。 刘夫人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窗,夜风立刻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袖猎猎作响。 她望向外头,那是夜色最浓的地方。 唯有微弱的月光闪耀著,好似隨时会被乌云遮住。 第4章 出发 次日。 天还没亮,林衍就起来了。 他先给牛添了草料。 草是昨天从城外割的,还带著露水。 牛低头吃草,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它很老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林衍从不催它。 看完牛,他回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旧衣裳,一块火石,半包干粮,一把柴刀。 柴刀是他前些天在铁匠铺子花二十文钱买的,刀刃已磨得发白。 他把乾粮用油纸包好,柴刀插在后腰上,出门去接活。 今天活儿不多。 他给人送了两趟货,一趟是布匹,一趟是药材。 主顾都是老熟人,钱给得爽快。 午时过后,他又替一个老妇挑了担水,老妇塞给他几个炊饼,他没有推辞。 炊饼是杂粮做的,很硬,但顶饿。 他將炊饼和乾粮放在一起,又去粮铺买了三斤米,一块咸肉。 米是碎米,咸肉是边角,都很便宜。 回到家,他把东西归置好,又在院子里劈了一堆柴。 劈完柴,日头已经偏西。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用了太久的抹布。 秋天就是这样,日头短,天黑得早。 他在日头落尽之前套好牛车,检查了车轴和轮子。 车轴是新换的,轮子也箍了铁皮。 车棚里舖了一层乾草,乾草上又铺了一张旧褥子。 他想了想,把那块补丁摞补丁的毯子也放了进去。 然后他赶著牛车,吱吱呀呀地出了门。 城门还没关。 守城的兵丁认得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连盘问都省了。 …… 与此同时,城內最有名的一家青楼中,灯火正浓。 顶层。 这里没有客人,只有几个人围坐在一张紫檀圆桌旁。 桌上摆著酒,酒是二十年陈的竹叶青,却没人动过一筷子。 因为今天他们不是来寻欢的,是来谈事的。 坐在上首的是个穿藏青长袍的老人,鬚髮已白,手指却白嫩得像女人。 他姓赵,城里最大的几家铺子都姓赵。 他慢慢地转著拇指上的玉扳指,听著旁人说话。 “衙门那边,王大人已经收了银子。师爷也打点过了,只要不闹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话的是个瘦高中年人,下巴尖得能戳人。 “刘家那些下人,该收买的都收买了。”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接口道,“现在只差动手。一个寡妇,一个吃奶的娃儿,还能翻出天去?” 他嘿嘿笑了两声,笑声在空旷的楼里迴荡,像夜猫子叫。 上首的老人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呷了口酒。 酒液顺著喉咙滑下去,他享受地眯起眼睛。 “妇道人家不足为虑,但她终究是沈家的女儿,事情要做得乾净,不能留把柄。” “您放心,等三五日,她就算想走也...”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进来一个黑衣人,快步走到老人身旁,俯身低语了几句。 老人手里的酒杯顿住了。 片刻后,他放下酒杯,忽然笑了起来。 “雀儿要飞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愉悦,“还找了个赶车的穷小子护送。”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晃。 “动手罢,就今晚。” —— 子时。 月亮隱在云后,时现时没。 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像一只佝僂的鬼爪。 林衍靠在车辕上,闭著眼,呼吸均匀。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睁开眼。 月光恰好在这时探出云层。 他看见两个人影从城的方向蹣跚行来。 是刘夫人和她的丫鬟。 刘夫人穿一身墨色布裙,头上兜著风帽,怀里抱著襁褓。 丫鬟背著一个大包袱,走得气喘吁吁。 她们在车前站定。 刘夫人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白的有些异样。 她怀中的婴儿睡得正沉,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林公子。” “上车。” 林衍没有寒暄。 刘夫人深深看了他一眼,抱著孩子坐上牛车。 丫鬟也跟了上去,缩在角落里,把包袱抱在胸前,不知在想什么。 牛车开始走。 軲轆碾压著砂石,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声响。 夜风吹得人身上发冷。 刘夫人靠著车壁,一只手搂著儿子,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攥著衣角。 她的目光望向车外漆黑的荒野,久久没有动。 林衍坐在车前,手里松松握著韁绳,背脊挺直如枪。 他不说话,刘夫人也不说话。 只有牛蹄声,一声一声,敲在沉默的夜里。 就这么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面的道旁忽然亮起火光。 火把一支接一支地燃起来,照得路面纤毫毕现。 十几条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拦住去路。 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穿一件灰布短打,腰间掛著一柄宽背薄刃的刀。 他的脸在火光里显得又黑又红,一双眼睛却透著狼一样的凶光。 牛车停住了。 刘夫人看见那人的脸,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骨头,软软地靠在了车壁上。 “赵天彪...” 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绝望。 飞虎帮的帮主。 城里数一数二的好手。 他那柄刀,据说重十二斤,一刀劈下去,能把奔马斩成两截。 刘夫人认得他,因为他本就是赵家的人。 她的消息,终究还是走漏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丫鬟。 丫鬟脸色惨白,避开她的目光,身子缩成一团,抖得比她还厉害。 刘夫人闭上眼睛,不再看了。 赵天彪並不急著动手。 他的目光越过牛车,落在林衍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忽然笑了。 “你就是那个林衍?”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这件事本就与你无干,把人留下,你走,我不杀你。” 夜风骤然停了。 火把的光不再摇晃,远处有只夜鸟啼了一声,又远远飞走。 林衍看著他,过了一会儿,慢慢开口:“拿钱办事。” 他的神情跟语气都十分平静,像是完全没意识到危险即將降临。 “我收了钱,就得把人送到。” “你不怕死?” “我不会死。” 林衍看著那把大刀:“这东西杀不死我。” 赵天彪盯著他看了许久,忽然仰头大笑。 笑声在野地里传出很远,惊得林中宿鸟扑簌簌飞起。 笑声未歇,他猛地拔刀。 刀身在火光中泛出一片妖异的血红。 “既然你想死,我就成全你。” “上!” 十几个汉子拔出兵器,朝牛车围过来。 他们的脚步很稳,眼中都有凶光。 这些人不是钱万通手下的街头泼皮,而是真正杀过人、舔过血的亡命徒。 林衍从车上跃下,柴刀已持在手中。 柴刀的刃在月光下闪著淡淡的寒芒,和对面那些雪亮的长刀短剑比起来,它像个笑话。 但林衍没有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很少笑了。 第5章 沈姐姐 第一个衝上来的是个使铁棍的壮汉。 铁棍挟著风声,劈头砸下。 林衍不闪不避。 铁棍结结实实砸在他头顶。 “当”的一声闷响,壮汉感觉自己砸中的不是人头,而是一块生铁。 虎口剧震,铁棍差点脱手。 他愕然抬头,正对上林衍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痛楚,没有愤怒,甚至连杀意都没有,只有一种漠然。 像是屠夫看著待宰的牲畜。 柴刀落下。 血光迸现。 壮汉捂著喉咙仰面倒下,指缝间涌出的血在火光下变成黑色。 林衍没有看他,转身迎向下一个。 他的动作很简单,简单到任何人都能看清。 但看清是一回事,躲开是另一回事。 他的刀不快,力量也不算大,但每一刀都落在最致命的地方,仿佛算计了千百遍。 更重要的是,他不闪避。 刀砍在他身上,只破衣衫,剑刺在他胸前,只留白印。 而他的柴刀每一次递出,都带回一抹血光。 眨眼之间,地上已躺下七八人。 剩下的人开始后退,眼神里的凶光慢慢变成恐惧。 “横练?!” 赵天彪瞳孔收缩,忽然暴喝一声,整个人如豹子般扑出。 宽背刀划出一道雪亮的弧光,直斩林衍脖颈。 这一刀快得惊人,重得骇人。 刀锋未至,刀风已割得空气发出嘶响。 林衍提刀迎上。 两刀交击,柴刀喀地断成两截。 宽背刀余势不衰,砍在林衍肩头,衣帛碎裂,皮肉上却只留下一道白印,连血都没出。 赵天彪心中一凛,正欲抽刀再斩,林衍的拳已到。 这一拳正正砸在他胸口,发出沉闷的响。 赵天彪闷哼一声,蹬蹬退了两步,脸色发白。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绕过了林衍,扑向牛车。 是飞虎帮的一个漏网之鱼,不知何时摸到了车后,脸上带著狞笑,挥刀便朝刘夫人砍去。 刘夫人抱著襁褓,拼命往角落里缩。 她的嘴唇已咬出血来,眼睛瞪得极大,却没有叫出声。 她怕惊醒了怀里的孩子。 刀锋落下的一剎那,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本能地扭过身,用背护住儿子。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 那只手很用力,也很稳,像一把铁钳將她整个人从车棚里捞了出来。 她跌进一个坚实的胸膛,鼻端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著乾草和皂角的气味。 偷袭者的刀砍在了那人的后背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却未能入肉。 刘夫人抬起头,借著月光,看见了林衍的下頜。 刀削一样的线条,绷得很紧。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身子正紧紧贴在他怀里,腰肢被他箍著,胸口压著他的胸膛。 那件宽大的孝服在挤压之下,再也掩不住底下惊心动魄的曲线。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像被火烧过。 心跳得又急又重,快得让她喘不上气来。 自怀上孩子起,她就再未与男子有过肌肤之亲。 那些被深埋的、被遗忘的东西,此刻像被凿开的泉眼,猛地涌了上来。 脑子里冒出许多乱七八糟的画面,她不敢想,却又止不住地想,羞得连脚趾都蜷紧了。 但那个怀抱只停留了一瞬。 一瞬之后,林衍已放开她,转身一拳將偷袭者打飞出去。 拳力之重,让那人飞出一丈多远,撞在树干上,软软滑落。 刘夫人踉蹌了一下,扶住车壁,大口喘著气。 她低著头,不敢看林衍,耳根还是红的。 怀里的孩子被惊动,“哇”地哭了起来,哭声在夜风中传得老远。 她连忙轻拍著襁褓,嘴里低声哄著,眼睛的余光却止不住地去追那个重新投入战团的身影。 林衍已从地上捡起一把单刀,迎向赵天彪的宽背刀。 这一次他没有再守。 刀光纵横,血花飞舞。 赵天彪的刀確实太重,金钟罩能挡锋刃,却还是受到的力却是实打实的。 不过好在问题不大。 你砍我一刀,我也给你一刀。 你刺我一剑,我还你一拳。 这种以命换命的打法,终於让赵天彪怕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像一块石头,像一截铁,没有恐惧,没有疼痛,只有最原始、最纯粹的攻杀。 当他带来的最后一个手下也哀嚎著倒下时,他忽然抽刀后跃,落在丈许之外。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握刀的手青筋暴起,脸上却忽然露出一个奇怪的笑。 “好,好得很。” 他盯著林衍,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脑子里,然后收刀入鞘,转身就走。 他的身形极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只留下满地的尸首和血腥气。 林衍想追,却奈何不会轻功,速度太慢,加上天黑,很难追得上。 他手中的单刀已卷了刃,刃口上崩出七八个缺口。 他走回牛车旁,从地上捡起先前掉落的钱袋,收进怀里。 然后抬起头,正对上刘夫人的目光。 那目光很复杂,有感激,有惊悸,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的脸红还没褪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林衍移开目光,看向车棚里。 那个丫鬟不知什么时候已从车里跌了出去,倒在路旁的尘土中,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林衍坐上车辕,重新抓起韁绳,只说了两个字:“走。” 牛车又开始吱吱呀呀地动起来。 车后面,那些火把还插在地上,火光渐渐暗下去。 月光重新统治了这条路。 风起了,把血腥气吹散。 刘夫人搂紧怀里重新睡著的孩子,靠回车壁。 她的脸上还有一些残余的热度,但眼睛已重新变得清醒。 她望著车前那个笔直的背影,心里冒出了许多念头。 为何林衍看著年纪轻轻,却又如此身手? 为何他能面不改色的杀那么多人? 为何... 但她没有问出口,因为现在还不是问的时候。 路还很长,长到她不知道能不能走完。 “刘夫人。” 林衍忽然开口。 “嗯?” “你的麻烦太大,要加钱。” “啊...可以!” 听到前半句,刘夫人心中一沉,但等听完之后,又放鬆下来。 这也让她打开了话匣子。 “以林公子的身手...为何不换个活计?” “於我而言,吃饱穿暖足以。” 林衍也乐的说话,夜太长,加上刚才杀了人,他也需要缓解一下。 “而且,这个活计赚的也不少。” “这倒是...林公子,可否別叫我刘夫人了?” “哦?” “我也比你大不了几岁,便叫沈姐姐罢。” 第6章 尷尬 夜已深。 牛车停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四周是黑黢黢的树影,风穿过林子,发出呜呜的声响。 林衍在车外生了堆火。 一边烤著之前那个大娘送的饼子,一边感受火焰带来的温暖。 沈清辞抱著孩子坐在车上,火光在她脸上跳动。 孩子睡得很沉,小嘴不时咂一下,像是在梦里吃著什么。 她低头看著孩子,眼中泛著柔光。 可是她自己的脸,却有些发烫。 她刚才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事,她不敢想,却又止不住地去想。 她梦见自己又跌进了那个坚实的胸膛,梦见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梦见那人的呼吸喷在她的颈窝里,滚烫滚烫的。 然后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一些她从未经歷过,却在梦里清清楚楚发生了的事情。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可是在梦里,她又好像知道。 惊醒的时候,她浑身都是汗,心口砰砰跳得厉害。 她下意识地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林衍正坐在火堆旁,手里拿著一根树枝,翻动著上面的饼。 火光將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明明只是个贫家子,却没有那种卑微猥琐感。 反倒像是块石头,硬的让人发慌。 好像感觉到她的目光,林衍转过头来。 沈清辞慌忙放下帘子,心跳得更快了。 她能猜到,自己的脸一定红得不像话。 可是偏偏这个时候,下腹传来一阵胀意。 她怔了怔,旋即咬紧了嘴唇。 她想憋著,可是那胀意越来越急,越来越难以忍受。 她是个妇道人家,这种事情,怎么说得出口? 更何况是在荒郊野岭,深更半夜,面对一个相识不过一日的男子。 她急得额上泌出了细汗,一只手搂著孩子,另一只手死死攥著衣角。 帘外传来林衍的声音:“怎么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沈清辞浑身一颤。 “没...没怎么。”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是那颤抖却藏也藏不住。 林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是不是想去方便?” 沈清辞脑子里嗡的一声,羞得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她没有答话,只是把脸埋得低低的,几乎要埋进孩子的襁褓里去。 林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去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清辞终於抬起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你不许偷看!” 林衍面色自然的点了点头,他当然不会做这种事。 转身朝林子那边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背对著牛车。 沈清辞抱著孩子,慢慢地走下车。 她的腿有些发软,不知是嚇的还是羞的。 她走到一棵大树后头,离林衍只有几丈远。 夜色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蹲下身,一只手抱著孩子,另一只手去解裙带。 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声音哗哗地响著。 她的脸烧得厉害,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她恨不得立刻跳起来,可是身子却不听使唤,那水声仿佛永远也停不下来。 好不容易等到解决完,她慌忙系好裙带,站起身,低著头走回牛车。 她的脚步很快。 林衍依然背对著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她不敢看他,甚至连他的背影都不敢多看,径直爬上车,放下帘子,把脸埋在孩子的襁褓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过了很久,她的心跳才慢慢平復下来。 帘外又响起林衍的声音:“饼烤好了,放在车辕上。” 沈清辞没有应声。 她又羞又愧,觉得自己方才的样子一定狼狈极了。 可是不知为什么,她心里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沈清辞听到脚步声。 她掀开帘子一角,看见他靠在老牛身上,闭起了眼睛。 火堆已经快熄了,只剩下几点红星在暗夜里明灭。 她忽然有些不忍。 这个人赶了这么久的车,又为自己与人生死相搏,现在却只能靠在牛身上打盹。 而她方才还因为那么一点羞耻的事,让他为难。 沈青辞吸了口气,抱著孩子重新下了车。 林衍睁开眼看著她。 “你好好休息一下,我来帮你看著。” 沈清辞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嗯?哪有让僱主守夜的道理,还是我来吧。” “我刚睡了一觉,这会睡不著了。” “这样吗...那有情况第一时间叫我,记得把饼子吃了。” “嗯,多谢。” 沈清辞在对面坐下,把襁褓换了个姿势,让孩子睡得更舒服些。 “车上空著,你去那睡吧。” 林衍没有拒绝。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朝车棚走去。 火堆噼噼啪啪地响著,几点火星被风吹起。 沈清辞抱著孩子,望著火堆,怔怔地出神。 梦里的那些画面又浮上心头,她的脸又开始发烫。 她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可是甩不出去。 它们像生了根,扎在她脑子里,越是不去想,越是清晰。 她索性不再想,抬起头望著天边。 天边还是黑的,黑得像一块厚厚的幕布。 但是她知道,天快亮了。 因为黎明前的那段时间,总是最黑的。 天亮的时候,林衍醒了。 他掀开帘子,看见沈清辞还坐在火堆旁,怀里抱著孩子,头一点一点地打著瞌睡。 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白灰。 他跳下车,走到她身边。 沈清辞猛地惊醒,看见是他,又放鬆下来。 “天亮了?” 她的声音带著浓浓的倦意。 “亮了。” 林衍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孩子还在睡,小脸被晨风吹得有些发红。 “上车吧。” 沈清辞点了点头,抱著孩子站起来,腿有些麻,身子一晃。 林衍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手很稳,也很有力。 沈清辞的脸又红了,她低低道了声谢,挣开他的手,快步走向牛车。 林衍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转身去套车。 牛车吱吱呀呀地上路。 晨光从东边的山头漫过来,將天边染成一片鱼肚白。 路旁的草叶上掛著露珠,被车轮碾过,簌簌地落下。 沈清辞靠在车壁,孩子在她怀里醒了,睁著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咿咿呀呀地叫著。 她低头逗著孩子,嘴角含著一丝笑意。 可是当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车帘,看见车前那个笔直的背影时,那笑意便会微微一僵,然后迅速移开。 林衍没有回头。 他手里握著韁绳,目光望著前路。 路还很长。 但他並不著急。 因为他知道,只要一直走,总能走到。 第7章 密谋 赵天彪回到城中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的灰布短打上沾满泥泞,胸口处还有一片暗褐色的血渍。 他没有去医馆,也没有回飞虎帮,而是径直走向城东那座最大的宅子。 宅子门额上悬著两盏灯笼,上面写著一个“赵”字。 灯油已经快烧尽了,光芒微弱得像是隨时会熄灭。 守门的下人见到他这副模样,个个嚇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多问,只是慌忙让开道,飞跑著去通报。 赵天彪穿过长廊,走过前厅,停在一间书房门前。 房门虚掩著,里面传出老人低低的咳嗽声。 他推门进去。 赵老太爷正坐在书桌后面,手里端著一碗参汤,见他进来,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义父,孩儿失手了。” 赵天彪单膝跪地,声音沙哑,“那个赶车的是个硬茬子。” 赵老太爷將参汤放在桌上,慢慢地转著拇指上的玉扳指。 “说说吧。” 赵天彪將昨夜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老槐树下的截杀,到林衍那一身刀枪不入的横练功夫,再到自己带来的十几个好手一个个倒下。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为自己开脱。 因为他知道面前这位看似和蔼的老人,到底是个什么性子。 若是敢自作聪明的狡辩开脱,那么必將重罚。 像现在这样如实相告,反而可能大事化小。 赵老太爷听完后没有说话,只是他的手指停止了转动。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变成了某种黏稠的液体,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去休息吧。” 赵天彪心中一松,继而低著头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书房又恢復了寂静。 赵老太爷端起参汤,却发现汤已经凉了。 他將碗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碗没有碎,但他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半个时辰之后。 几顶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赵家后门。 从轿中走下来的人,一个个都穿著綾罗绸缎,体態富贵。 他们是城里数得上名號的几家大户的家主。 姓马的,姓王的,姓孙的。 只是这些人脸上已经没有了往日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惶惶之色。 飞虎帮的赵天彪,竟然折在一个赶车的穷小子手里。 这消息像一盆冰水,浇得他们浑身发冷。 密室里。 几个人围坐在一张紫檀圆桌旁,桌上摆著茶,却没人去碰。 茶香裊裊升起,每个人的脸上却都笼罩著一层阴云。 “连你家天彪都不是对手,那个林衍到底是什么来路?” 王家的家主率先开口,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惊色。 孙家的家主也附和道:“莫不是沈家派来的高手?若真如此,咱们...” 他没有说下去。 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若沈家已经出手,那他们这些暗中蚕食刘家產业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赵老太爷冷眼旁观,看著这群昔日气焰囂张的盟友如今一个个惶惶不可终日,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慌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沈家若真有这样的高手,早就大张旗鼓地来接人了,又何必让她半夜偷偷摸摸地走?” 眾人面面相覷,觉得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可那林衍...” “林衍的事,慢慢再查。” 赵老太爷打断他,目光如刀,“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让这小贱人平平安安地回到青州城。否则,咱们这些年辛苦谋划的一切,都將付诸东流。”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都知道,沈家是青州城的大族,虽然这几年有所下滑,可体量摆在那里,绝不是他们这些小门小户可以抗衡的。 只要沈清辞回到娘家,把自己遭遇的事一说,沈家必然震怒。 到时候,他们这些人,一个都別想有好日子过。 “必须把她截住。” 王家家主咬著牙说,“不惜一切代价!” “截住?说得轻巧。” 孙家家主冷笑,“赵天彪都办不到的事,谁去办?” 王家家主语塞,脸色变得铁青。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马家家主忽然开口了。 “我有个主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马家家主是个瘦高中年人,顶著一张马脸。 “前往青州城,有一条必经之路。” 他一字一字地说道,“黑风山,黑风寨。” 这三个字一出口,在座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黑风寨。 那是青州地界上最凶名昭著的一股匪徒。 寨主黑面阎罗段老七,传闻中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狂徒。 手下足有百多號亡命之徒,平日里打家劫舍,连官府的粮车都敢劫。 “你想去招惹黑风寨?” 王家家主皱起眉头,“那些傢伙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万一他们把人劫了,却不肯交出来,咱们岂不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没错,黑风寨的人可不会跟咱们讲信义。” 孙家家主也摇头,“他们若知道沈清辞的身份,说不定会拿她去跟沈家要赎金,到时候沈家顺藤摸瓜,咱们一样跑不掉。” 马家家主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此一时,彼一时。” 他轻轻敲著桌面,“先把眼前的麻烦解决了再想其他。至於黑风寨那边...咱们不需要他们讲信义,只需要他们杀人。” 眾人闻言,皆是默然。 “只要人死在黑风山地界,那就是一桩无头公案。” 马家家主缓缓补充,“沈家再怎么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况且,咱们可以主动派人去沟通一二,只需付出一点好处便可。” 赵老太爷闭上眼睛,手指又开始转动玉扳指。 过了很久,他终於睁开眼。 “就这么办。” 他看向马家家主,“你派人去联络黑风寨,记住要快。另外再派人远远跟著那贱人,他们速度不快,若是发现绕路,便及时回报。” 马家家主点头应下,立刻起身离去。 密室里又只剩下三个人。 赵老太爷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林衍...”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要把这两个字咬碎嚼烂。 第8章 路遇 牛车继续往南走。 日头渐渐升高,將晨露蒸乾,路旁的草丛里有虫鸣声起起伏伏。 沈清辞坐在车棚,手里轻轻拍著襁褓,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车前那个笔直的背影。 昨夜的事还歷歷在目。 那些血腥,那些刀光,还有那个坚实的胸膛。 她的脸又开始发烫。 “林公子。” “嗯?” “你真的从没想过换个活法?” 林衍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摇头。 “我现在这样很好。” 沈清辞不甘心。 她咬了咬嘴唇,又道:“如果你愿意,等到了青州城,我可以跟父兄说,让你留在沈家做个供奉。每月十两银子,还给你一处宅院。你这样的身手,不该埋没在这辆破车上。” 十两银子。 对於一个普通百姓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若是节省一些,一年能攒下近百两银子,够在城里买一间不大不小的宅子了。 如果是没有系统之前,林衍或许会考虑。 但现在不一样。 他要变强,就必须不断地接任务。 每一次护送,都是一次机缘。 系统给的奖励,从满级金钟罩到金刚不坏神功,一样比一样惊人。 若是留在沈家做供奉,固然安稳,但那意味著他再难接到新的任务。 “多谢好意。” 林衍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我自由惯了,受不了约束。”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你是不是...” 她顿了顿,忽然抬起下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赌气的意味,“是不是看不上我们沈家小门小户?” 这话一出口,她心里就后悔了。 果然,林衍只是淡淡道:“沈家高门大户,是我高攀不起。” “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清辞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又红了几分。 她垂下眼帘,看著怀里的孩子。 孩子正睁著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著她,嘴角还掛著一丝奶渍,浑然不知母亲此刻心里的千迴百转。 气氛变得沉默下来。 片刻后,沈清辞忽然又问:“你就不好奇?” “好奇什么?” “那些人为什么费这么大心思对付我一个弱女子?” 她一口气说完,抬眼盯著林衍的背影。 林衍没有回头。 “不好奇。” “为什么?” “拿钱办事。我的事是把人送到,其他的,不是我该知道的。” 沈清辞气苦。 她咬著下唇,死死盯著那个后脑勺,恨不得拿什么东西砸过去。 这个人简直是块石头。 又硬,又冷,又不开窍。 “哼,你了不起,你清高!” 沈清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然后把脸扭向另一边,不再说话。 林衍也没说话。 他手里握著韁绳,目光落在前路上。 路两旁是连绵的矮山。 山上长满了杂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秋风过处,簌簌地落下一片。 正午时分,他们在一处山溪旁歇脚。 林衍把牛牵到溪边喝水,又拿出乾粮和炊饼,分给沈清辞一半。 沈清辞接过炊饼,闷头咬了一口。 饼很硬,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孩子醒了,哇哇哭著要吃奶。 於是她侧过身,解开衣襟。 眼角的余光看见林衍站起身,朝溪水下游走去,背对著她,蹲下身洗手。 她的脸又红了。 不是因为羞,而是因为恼。 恼他方才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恼他这会儿又装得这样守礼。 她低头看著怀里的孩子,嘴里轻声嘟囔了一句:“跟你一样,倔得要命。” 孩子只顾吃奶,不理她。 歇了半个时辰,他们重新上路。 沈清辞还是不说话。 林衍也不说话。 牛蹄声,车轮声,风声,虫鸣声。 唯独没有人声。 就这么走了不知多久。 日头开始偏西。 山越来越深,林越来越密。 路旁不时出现一些残破的石碑和断墙,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住过。 一直没吭声的沈青辞忽然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些紧绷。 “等等!” 她猛地开口叫道。 林衍回头看了过来,没吭声,但眼神中的疑惑已经表明了態度。 “前面不远就是黑风山地界。” 她顿了顿,“那里有一伙盗匪,为首的叫段老七,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我们最好还是绕路。” “绕路要多走多久?” “半天。” 沈清辞答得很快,“虽然多走半天,但胜在稳妥。” 林衍没有犹豫,当即调转牛头。 他虽然有金钟罩,但沈清辞可没有。 万一磕著碰著,任务完不成就糟了。 牛车刚掉过头,林衍忽然顿住了。 前面路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背剑的青年。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古铜色的皮肤。 他的肩上斜背著一柄剑,剑鞘是黑的,剑柄也是黑的,缠著细细的麻绳,已经被磨得发亮。 最惹眼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有刀锋藏在里面。 他只是站在那里,便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锋利感,仿佛他本身便是一柄出了鞘的剑。 林衍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个高手。 真正的高手。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锐气,绝不是装出来的。 他不喜欢惹麻烦。 尤其是在护送任务的时候。 所以他沉默著,继续调转牛车。 但青年却主动走了过来。 “这位小兄弟。” 他的声音並不高,却有一种穿透力,“前面可是黑风山?” “没错。” 林衍轻轻点头。 青年得到肯定的答覆后,双手抱拳一礼,“多谢。” “不用客气。” 就在双方即將交错而过之际,车上的沈青辞像是看到了什么,眼神忽然亮了。 “敢问公子,可是青州天剑门的高徒?” 青年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姑娘好眼力。” 他答得很乾脆,“在下谢蕴,天剑门第三代弟子。不知姑娘是...” “我姓沈,青州沈家的。” 沈清辞微微一笑,“昔年家父曾带我赴贵派观礼,见过贵派门人的剑术。方才见公子气度不凡,便冒昧一问。” 谢蕴哦了一声,神色稍稍放鬆了些,但眼中的锐利丝毫不减。 “原来是沈家小姐,失敬。” 他的目光从沈清辞身上移开,落在林衍身上,又落在牛车上。 “沈小姐这是...要回青州?” “正是。” 沈清辞点了点头,“谢少侠可是要去黑风山扫除那群匪徒?” 第9章 解惑 面对沈青辞的提问,谢蕴微微一笑。 “沈小姐慧眼。黑风寨这几年作恶多端,我天剑门早就留了心。 只是先前门中连番有事,腾不出手来。 如今我恰好途经此地,便想索性將它一锅端了,省得它再祸害百姓。” “天剑门不愧是青州正道魁首,谢少侠这份侠气,更叫人佩服。” 她顿了顿,目光在谢蕴背后的黑剑上停了停,忽然笑道: “既然谢少侠要去黑风山,我们倒也不必再绕路了。有少侠同行,路上那些宵小想必不敢妄动,我也能省下半天工夫。 不知谢少侠可愿结伴走一遭?” 谢蕴看了看牛车上的妇人和孩子,又看了看车前始终沉默的林衍,略一思索,便点头道:“也好。不过待会儿动起手来,刀剑无眼,沈小姐自己小心些。” 沈清辞含笑点头:“我省得。” 林衍全程没有插话。 他重新抖了抖韁绳,老牛便又慢悠悠地迈开蹄子。 只是他的目光,时不时便落在谢蕴身上。 他对这个世界的江湖一直心存好奇。 只是他本就话不多,加上身怀系统这等隱秘,便更加小心谨慎了一些。 不过眼下这个背剑的青年,倒是让他头一回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高手两个字的分量。 那不是赵天彪那种靠狠劲和蛮力压人的凶悍,而是一种由內而外的锋芒,像藏在鞘中的剑,虽未出鞘,剑气已迫人眉睫。 一行人重新上路。 谢蕴走在牛车左侧,始终与车辕保持三尺距离。 山路渐窄,两侧林木幽深,偶有鸟鸣从密叶间漏下来,反衬得四下愈发寂静。 走了一阵,谢蕴忽然开口道:“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林衍道:“林衍。” 谢蕴的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忽然问:“林兄弟可曾练过功夫?” 林衍心头微动,面上却只淡淡道:“胡乱练过几下庄稼把式。” 谢蕴摇摇头,眼中露出一丝锐光:“林兄弟太谦虚了。 我看你呼吸绵长,气血凝而不散,像是佛门护体功夫的路数。 若我没有看走眼,你这一身横练,已有七八分火候。” 林衍默了一瞬,隨即从善如流道: “我小时候救过一个老和尚,他教了我一个月,后来便走了。这些年我一直自己瞎练,也不知道练得对不对。” 谢蕴听了,竟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讚许: “自学能到这般地步,林兄弟的天赋著实不俗。 佛门功夫讲究一个纯字,你能心无旁騖一路练下来,这本身就很难得。 以后若有暇,不妨来天剑门走走。门中收录了不少横练典籍,或许对你有些用处。” 林衍抿了抿嘴,只应了一声:“多谢。” 他没有多说什么,谢蕴也不以为意。 江湖上性子古怪的人多了去,不爱说话的,反倒往往是最可靠的那一类。 沈清辞见气氛有些冷,便笑著接过话头: “谢少侠,我自幼长在深闺,虽也听父兄说过些江湖軼事,却从未真正了解过。 不知当今天下,究竟是怎样一番格局?” 谢蕴性情爽朗,也不嫌烦,边走边道:“当今天下,自是以我大乾为尊。咱们青州在两府十三州中,算不得最繁华,却也文武並举,不算贫弱。 而这青州正道之中,我天剑门勉强算是有些名声,另外还有金燕门,梅花山庄等势力庇护一方。 不过若放眼整个大乾,咱们这就算不得什么了。” “原来如此,最近江湖上可有什么趣事发生?” 沈青辞又问。 谢蕴微微思索,他本身是个沉迷练剑的剑痴,对这些其实並不关心,但现在人家问起,若不回答就显得不礼貌了。 “要说趣事,当属梅花山庄的二小姐离家出走。” “哦?” “我也是听门中师妹所言,这位二小姐也是奇女子,不仅美若天仙,性格也与常人迥异。 因不满自家婚约,在成婚当天留下一封信便消失不见,气得梅花庄主放出话来,谁若是能找回他的女儿,便能让梅花山庄答应一个要求。” “的確是奇女子啊。” 沈青辞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有些悵然。 谢蕴见状,又搜肠刮肚的说了一些自己听闻的事情,只是神情太过严肃。 因此在有趣的东西从他嘴里说出,也没了那个味道。 好在沈青辞会捧场。 等到说完,她轻轻拍了拍怀中的襁褓,感嘆道:“原来江湖如此之精彩。若我是男儿身就好了,说不得也要像谢少侠一样闯荡江湖。” 谢蕴笑道:“沈小姐出身大家,日后自有机会见识更广阔的天地。” 他目光转向林衍,“林兄弟这一身横练实在难得,但终究缺少了一些底蕴,若是有机会,最好还是去佛门看看。” 林衍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车轮吱吱呀呀地碾过碎石。 前方的山势愈发险峻,路旁开始出现一些被丟弃的破布与锈刀,空气里隱隱飘来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儿。 谢蕴抬眼望向山腰处隱约露出的寨墙一角,目中锋芒一闪,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淡了下来。 沈清辞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下意识搂紧了孩子。 “前方危险,二位便在这停下吧。” 谢蕴说完不等沈青辞接话,直接拔地而起,好似大鹏鸟一般朝山腰处激射而去。 林衍望著那道瀟洒的身影怔怔出神。 其实如果可以,他也想背一把剑来个人前显圣,但奈何系统给的不是金钟罩就是金刚不坏。 强是强,但却不太好看。 “羡慕啊?” 沈青辞在一旁轻声笑道。 “不羡慕。” 林衍收回视线,轻轻摇头。 “你刚才提议跟著这位谢少侠,可是在打什么主意?” “此话难听,我不喜欢。” 沈青辞宛如小女儿一般鼓起了嘴巴,“你这呆子,我好心让你省点力气,你就这么想我?” 林衍顿时不吭声了。 他从来不会跟女人爭论,尤其是刚生完孩子,又死了老公的女人。 “加紧赶路吧,若是天黑之前能穿过黑风山,那接下来的路便好走了。” 第10章 黑风,黑风 黑风寨的聚义厅里,火把烧得噼啪作响。 厅很阔,却是用粗木和山石垒起来的,透著股子蛮横的野气。 正当中铺著一张虎皮,虎头还在,张著大嘴,眼窝里塞了两颗浑浊的玻璃珠子。 虎皮上坐著一个黑脸大汉。 他生得並不高,却极壮,像一截铁塔。 光著两条膀子,左臂上纹著一条盘龙,右臂上却是一道长长的刀疤,从肩头一直爬到手腕,像一条蜈蚣趴在肉上。 他就是段老七,黑风寨的大当家。 此刻他正用一柄牛耳尖刀剔著指甲缝里的泥,剔得很仔细,头也不抬。 在他对面坐著三个人。 一个是马家派来的管事,姓马,叫马文才。 尖脸,细眼,嘴唇极薄。 他穿一身绸缎长衫,料子不错,只是在山里赶了几天路,皱得不成样子。 马文才身后站著两个隨从,腰间都別著短刀。 不过此刻这两个隨从的脸色都十分难看,若是仔细观察,还能从他们眼中望见恐惧。 再看段老七这边,黑风寨二当家坐在左首,是个瘦高个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手里捏著一串佛珠。 他从前是个和尚,犯了杀戒被赶出寺庙,便落了草。 三当家坐在右首,是个白脸无须的中年人,穿一身青布长衫,手里摇著一把摺扇。 扇面上画著一副美人出浴图。 再往外,靠墙站著十几个嘍囉,个个敞著怀,露出胸口黑乎乎的护心毛。 马文才清了清嗓子,挤出一个笑:“大当家,我们这次来也是诚心诚意想交个朋友。” 段老七吹了吹指甲缝里的泥,慢慢抬起头来。 他的脸很黑,眉毛很浓,一双眼睛却不大,眯起来的时候像两颗钉子。 “诚心?”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三百两银子就想要我段老七帮你们杀沈家的女儿?” 马文才的笑容僵了一僵,隨即又活泛起来:“大当家说笑了,三百两只是定金,事成之后,我们几家另有重谢。” “重谢是多少?” “这个...” 马文才犹豫了一下,“事成之后再谈,岂不更好?” 段老七將牛耳尖刀往桌上一插,刀尖入木三分,刀柄嗡嗡地颤。 “你是不是觉得我段老七是个莽夫,好糊弄?” 他的声音不大,但聚义厅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有几个嘍囉甚至把手按上了刀柄。 马文才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他连忙摆手:“大当家误会了!误会了!小人绝没有这个意思。这样...事成之后,再加五百两,如何?” “八百两太少,凑个整吧,一千两如何?” 马文才脸都白了。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但他想起临行前家主的吩咐,咬了咬牙。 “好。不过大当家得保证,人必须死在黑风山地界。” “你在教我做事?” “不敢不敢,小人只是...” 马文才满头冷汗,结结巴巴的给自己找补。 段老七没心思跟他废话,靠在虎皮上,咧嘴笑道,“仔细说说吧,人到哪儿了。” 马文才闻言连忙拱手说道: “按照脚程,他们今晚就会到黑风山地界。车上除了沈家的女儿和她儿子,还有一个赶车的年轻汉子,姓林,据说有些功夫底子。” “功夫底子?” 二当家忽然开口了,“什么样的功夫底子?” “这...” 马文才尷尬地笑了笑,“在下只是个跑腿的,实在不太清楚。不过赵家的赵天彪,在他手上吃了亏。” 听到这话,段老七不屑的笑了。 “赵天彪?” 他哼了一声,“就那个使宽背刀的?他在我手下,走不过三招。” 二当家转著佛珠,淡淡道:“大哥自然不怕。不过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这趟活咱们不妨多带些弟兄。” “用不著。” 段老七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他的骨节噼里啪啦地响,像炒豆子一样。 “一个女人,一个吃奶的娃,再加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赶车小子。老二,老三,你们带些弟兄去,把人给我带回来。” “带回来?” 马文才急了,“大当家,咱们说好了是...” “说好了什么?” 段老七忽然扭头冷笑: “请我黑风寨的儿郎出手,你们那些银子,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至於人是死是活,那得看你们出价够不够高。” 马文才霍地站起来,脸色煞白:“大当家,你这是要...”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嘍囉跌跌撞撞地衝进来,脸上全是血,一只耳朵不知被什么削去了半边。 “大...大当家!” 他扑通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山下...山下来了个剑客!见人就杀!弟兄们...弟兄们已经折了十多个了!” 段老七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聚义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个嘍囉。 “剑客?” 二当家的手指停住了,佛珠不再转动,“什么样的剑客?” “一个...一个穿青衣的年轻人,背著一把黑剑。他的剑快得...快得看不见!弟兄们连刀都没拔出来,人就...” 嘍囉说不下去了,浑身筛糠似的抖。 三当家合上摺扇,脸色郑重:“大哥。” 段老七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一个剑客... 在刀尖上舔血这些年,他见过不少人,也杀过不少人,但能让他活到现在的,不是功夫,是心眼。 一个人,一把剑,敢独闯黑风寨。 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正的高手。 段老七从来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对手是前者。 “老二,老三。”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你们带人去前面看看...不管来的是谁,把人给我拖住。” 二当家点点头,站起身,將佛珠缠在手腕上,朝左右使了个眼色。 三当家也站起来,將摺扇插在腰间,从墙上取下一把单刀。 十几个嘍囉吆喝著抄起兵器,刀光剑影地朝厅外涌去。 “大当家你呢?” 马文才脸色惨白地问。 “我?” 段老七咧嘴一笑,“我去后院取我的兵器。那柄金丝大环刀,好些年没饮血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大踏步穿过聚义厅的后门。 第11章 机智不敌命数 后院很安静。 段老七没有去兵器房。 他径直走进自己的臥房,从床底下拖出一只铁皮箱子。 箱子很沉,他单手拎起来,另一只手推开床板,露出下面的暗道入口,直通黑风山的山腰。 寨子建成之初他便修了这条退路,这些年从未用过。 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用上。 但今天不一样。 那个嘍囉说的人极有可能是青州天剑门的弟子。 段老七咬了咬牙。 他见过天剑门的人。 很清楚光靠自己这点人是绝对挡不住的。 因此走才是最正確的选择。 他不敢赌。 铁皮箱子很沉,里面装著他这些年攒下的所有家当。 金银珠宝,十多张银票,还有两锭雪花鎔金。 他將箱子扛在肩上,直接跳进了洞內。 等到重见天日,段老七已经到了山腰处。 风在耳边呼啸,两旁的树枝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但他不敢停,甚至不敢回头看。 他是个刀口舔血的匪首,杀人不眨眼的硬汉。 但越是这种人,越惜命。 那些天天把死掛在嘴边的,往往最怕死。 段老七跑得很快。 他本来就不是轻功见长,但此刻的速度,却比他生平任何时候都快。 山路在他脚下飞快后退。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已经看见了山脚的官道。 然后他看见了那辆牛车。 一辆很旧的牛车,车棚上盖著灰布,拉车的是一头老牛。 车前坐著一个年轻人。 粗布衣裳,身材中等,面孔清瘦俊秀,尤其是那双眼睛,亮的嚇人。 车上还坐著一个抱孩子的女人。 段老七忽然停了下来。 他想起马文才的话。。 他眯起眼睛,盯著路边的两个人。 心中的恐惧忽然被一股暴戾取代。 今天他段老七像个丧家之犬一样从自己的寨子里逃出来,这口气他咽不下。 眼下刚好可以发泄一二,另外將这女人绑了,拿在手里当人质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慢慢从腰间拔出刀。 那是一柄短刀,刃口泛著冷冷的青光。 杀不了天剑门的人,杀个赶车总没问题吧? 他提刀朝牛车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脸上的刀疤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狰狞。 “贱人!” 他冷笑一声,“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 林衍听到了动静,抬起头来吵朝那边看去。 他看见一个黑脸大汉从山道上衝下来,肩上扛著一只铁皮箱子,手里提著一柄短刀。 那大汉满脸横肉,眼睛瞪得像铜铃,嘴里骂骂咧咧地朝他们衝过来。 沈清辞嚇得脸色煞白,死死搂著孩子往车棚里缩。 林衍站起身。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问对方是谁。 因为这个人的眼神里满是杀意。 而林衍面对杀意,向来只有一个回应。 他从车辕上跳下来,朝段老七迎上去。 段老七狞笑一声,短刀划出一道弧线,直劈林衍的脖颈。 这一刀很快,力道也沉。 若是寻常人,脖子会被直接劈断。 但林衍不是寻常人。 他不闪不避,伸出左手,直接用掌心迎向刀刃。 段老七心中冷笑。 竟然敢用手接他的刀?! 然而刀锋撞上掌心的那一瞬间,他听见了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像是刀刃入肉,反倒像是砍在了铁板上。 短刀停住了。 林衍的掌心毫髮无损。 段老七瞳孔猛地收缩,他使尽全身力气,想抽刀再劈。 但刀被林衍握住了,纹丝不动,像铸进了铁壁里。 “横练?!” 他十分惊诧,心中大骂马家的那个下人。 江湖上练横练的人不少,可有成就的却不多,毕竟这是门笨功夫,练不好还伤身。 可以说,一般情况下,遇到横练高手的机率,要比遇到天剑门弟子的机率底的多。 偏偏段老七今天一起碰上了。 他来不及骂晦气,因为林衍的右拳已经到了。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只是直直地打出去,段老七想要后撤,但又捨不得的放弃手中的宝刀。 所以,拳头砸在他的胸口,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段老七浑身剧震,眼珠子猛地凸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不是被拳头打中,而是被一柄铁锤砸中了胸口。 肋骨发出喀嚓的脆响,五臟六腑像是翻了个个儿。 手中的短刀噹啷落地。 肩上的铁皮箱子也摔在地上,金银珠宝撒了一地,在夕阳下闪著刺眼的光。 段老七蹬蹬后退三步,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口想说什么,却哇地吐出一口血,然后仰面倒下。 他死了。 被一拳打死。 至死他都想不明白,一个赶车的穷小子,怎么会有这种功夫。 林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地上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身,在段老七的尸身上搜摸了一遍。 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几块碎银和一张泛黄的契纸。 契纸上写著些字,林衍没细看,隨手收进怀里。 他將散落在地上的金银珠宝重新装进铁皮箱子,拎起来掂了掂。 很沉。 他把箱子放到牛车上,重新坐回车辕。 沈清辞神情紧绷。 她看著地上那具尸体,嗓音有些发乾。 “他...他是黑风寨的大当家,段老七。” 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我见过他的画像。” 林衍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他抖了抖韁绳,老牛重新迈开蹄子。 牛车吱吱呀呀地朝前走。 沈清辞回头望了一眼。 段老七的尸体横在路中央,血从嘴角淌下来,在尘土中凝成一滩黑红。 “也不知谢少侠如何了。” 林衍忽然开口。 “看段老七这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样子,应是无碍的。” 沈青辞恢復了平静。 就在这时,她怀里的孩子饿了,开始哇哇大哭。 “你个馋猫!” 沈青辞抬头瞥了一眼前面,林衍脊背挺得笔直,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 於是,她拉开衣襟,开始餵自己儿子吃饭。 就这么一路前行,等两人即將离开黑风山地界时,一道身影由远及近。 “二位!” 谢蕴手里还提著个人,正是马文才。 “此人居心叵测,是冲你们而来的。” 沈青辞闻言顿时扭头看了过去。 第12章 金刚不坏 “多谢谢少侠。” 沈青辞微微欠身,“若非少侠,妾身恐怕真要落入恶贼算计之中了。” 谢蕴摆了摆手,目光在牛车和林衍身上一转。 “黑风寨已破,我还要赶回门中復命,便在此別过。” 他又看了林衍一眼,道:“林兄弟,后会有期。” “保重。” 林衍微微点头。 谢蕴转身,大步朝山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不消片刻,人已消失在林间深处。 沈青辞目送他远去,然后慢慢走下牛车。 她把孩子换到左臂,走到马文才面前,低头看著他。 “抬起头来。” 马文才伏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听见这声音,拼了命地抬起脸。 那张脸煞白煞白,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 沈青辞盯著他,一字一字问:“赵家派你来做什么?” 马文才嘴唇哆嗦著,不敢不说。 他一股脑儿將赵家、马家、王家如何密谋,如何收买段老七,又如何想在半路杀人灭口,全都说了出来。 说得顛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但意思却再清楚不过。 沈青辞听完,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这一刻她不再是林衍面前那位进退失措的小妇人,而是刘家的主母。 “好!” 她轻轻吐出一个字,然后道:“你回去告诉赵老太爷,也告诉你马家的主子,就说我沈青辞明日便能回到青州。他们若不想等到沈家算帐,就好好想想,该怎么赔礼认错。” 马文才磕头如捣蒜:“是,是!小人一定把话带到,一定带到!” “滚。” 马文才连滚带爬地站起身,踉踉蹌蹌朝来路跑去。 一只鞋跑掉了也不敢回头捡,光著一只脚,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 沈青辞收回目光,脸上的冷意慢慢褪去。 她抱著孩子,重新坐回牛车。 林衍始终没有说话,沉默的赶著车。 放虎归山,虎必噬人。 沈青辞只凭几句威胁,怎可能让那些人乖乖就范? 但他终究没有开口。 因为这件事,与他无关。 他只是个赶车的。 拿钱送人,到地方后就算两清。 接下来的路十分平静。 连风都似乎停下了,只有老牛沉闷的蹄声,一下一下敲在黄土路上。 路旁的树渐渐稀疏,远方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田地。 沈青辞靠在车壁上,抱著孩子,望著车外缓缓后退的田野。 她一直沉默著,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喜是悲。 林衍偶尔回头,见她这副模样,也没心思多嘴,索性甩了甩韁绳,催老牛加快些速度。 ..... 隔天辰时,青州城到了。 城墙远比林衍之前待的那座城要高,也厚得多。 城门洞开,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 等进了城门,街面霍然开朗。 青石板的路面宽得能並排走四辆马车,两旁店肆林立,酒旗招摇。 卖布的,卖药的,打铁的,拉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林衍从前待的那个地方,跟这里一比,简直像个偏僻的小镇。 但他脸上並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赶著牛车,在人群里穿行。 沈青辞掀开车帘一角,眼神中的情绪十分复杂。 林衍已经问过了沈家的地址,此刻辨著方向,径直朝城中那片最大的宅院驶去。 两柱香后,他到了目的地。 入眼是朱漆大门,门前两尊石狮,气势非凡。 门额上悬著一块金匾,沈府二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门子正在打盹,被外面的声音惊醒,懒懒睁开眼。 见是一辆破牛车,他正要开口呵斥,却忽然看见了从车帘探出头的沈青辞。 那门子愣了愣,使劲揉了揉眼。 然后他猛地跳起来,连滚带爬地朝门里跑,嘴里大喊:“大小姐回来了!大小姐回来了!” 显然沈家早就知道沈青辞要回娘家的消息。 片刻工夫,大门洞开。 几个丫鬟婆子涌出来,有哭的,有笑的,七手八脚將沈青辞从牛车上搀下来。 一个婆子接过她怀里的孩子,连声说:“小少爷长这么大了,路上可受苦了。” 沈青辞被簇拥著往门里走,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林衍一眼。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人群涌著她,终究没有说出来。 她只来得及投来一瞥,便被簇拥著进了那扇朱漆大门。 林衍站在门外没有动。 他等著拿钱。 不多时,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走出来。 老者五十来岁,蓄著山羊鬍,穿著青绸长衫,面容精瘦。 他走到林衍面前,上下打量了几眼,然后拱了拱手:“这位便是林公子吧?老朽姓沈,是府里的管事。小姐吩咐了,这一路多亏公子护送,酬金已然备下。” 他招了招手,身后一个小廝捧上一只木盘。 盘上搁著两锭大银,还有几块散碎银子,在夕阳下闪著白亮亮的光。 “拢共一百两。公子点点。” 管事的语气客气,却也谈不上恭敬,只是大户人家惯有的体面。 林衍將银子收入怀中,也不去数,只淡淡道:“不必。”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想在这多纠缠。 重新回到牛车,林衍一边驾车,一边感受身体的变化。 【护卫系统任务完成】 【任务奖励:满级金刚不坏神功】 【奖励开始发放——】 一股比上次猛烈十倍的热流从他丹田炸开,瞬间冲入四肢百骸。 不像金钟罩那种温吞的淬炼,这一次的力量霸道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都碾碎重铸。 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筋脉,都在那股至阳至刚的力量下震颤。 他感觉自己的血肉像是被烧红的铁水反覆浇灌,又在最炽热的瞬间凝固成坚不可摧的精钢。 几个呼吸之后,热流徐徐散去。 满级的金刚不坏神功,刀剑无伤,內家罡气也不能破防。 並且一拳一脚,皆有沛然大力。 可惜这里是青州城,不太方便实验功法。 林衍睁开眼,见附近没什么人,於是忍不住运转功法於右手。 只见原本肉色的皮肤剎那间金灿灿一片,光是看著,就能感受到那种不朽不坏的韵味。 有次手段,应该能去江湖上闯闯了吧? 心中这么想著,林衍忽然在车棚中一阵翻找,最后在角落里找出来一本原身父亲传下来的老皇历。 “选个好日子就去出去看看!” 第13章 沈家 沈府很大。 比沈清辞记忆中还要大。 迴廊九曲,庭院深深,假山流水处处可见,廊下的鸚鵡还是她出嫁前养的那只,见有人来,歪著头叫了一声: “大小姐回来了!” 沈清辞脚步顿了顿,眼角有些发酸。 但很快她便压了下去。 周围的丫鬟婆子都在笑,一个个眼眶红红的,嘴里说著喜庆话。 什么小姐总算回来了,家里都念著您呢,小少爷生得真好之类的。 但让沈青辞有些不安的是,她发现这些人偶尔不说话是,神情会有些忧虑跟恍惚。 將这件事记在心里,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笑著应了几句。 一个婆子在前头引路,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一路往正厅去。 正厅的门虚掩著。 引路的婆子推开门,低声道:“老爷,夫人,大小姐回来了。” 沈清辞迈过门槛,一眼便看见了坐在上首的沈父。 沈父今年五十出头,鬢边已见了白髮,脸上的皱纹比前些年深了许多。 但他的身形依旧魁梧,腰杆挺得笔直,坐在那里像一株老松。 沈母坐在他旁边,比记忆中清减了不少,眼角的细纹密密匝匝。 沈清辞站在原地,嘴唇翕动,叫了一声:“爹。” 声音不大,却让沈父端茶的手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看著女儿,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苦了你了。” 沈母的反应更加直接,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一把將女儿搂进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的儿,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 沈清辞也哭。 她忍了一路,从刘家到青州,被追杀,被围堵,在荒郊野岭里给人守著火堆,都没掉过一滴泪。 但此刻被母亲搂在怀里,那些委屈便像决了堤的河水,怎么都止不住。 母女俩抱头痛哭了半晌,还是沈父开了口。 “好了,哭什么。女儿回来是喜事,別嚇著孩子。” 沈母这才止住眼泪,从丫鬟手里接过襁褓。 襁褓里的孩子正睁著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四处看,不哭也不闹。 沈母一见外孙,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沈父也走过来,低头看了半晌,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嘴角终於浮起一丝笑意。 沈清辞看在眼里,心里稍稍一宽。 丫鬟上了茶,几个人落了座。 沈母抱著外孙不肯撒手,沈父端著茶盏慢慢呷著。 沈清辞喝了口热茶,定了定神,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爹。” “嗯?” “家里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沈父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隨即又恢復了正常。 他看了女儿一眼,淡淡道:“小事而已,你不必操心。” “爹...有什么话不能跟女儿说吗?” 沈青辞苦笑摇头。 沈父面色不变,只是放下茶盏,慢慢道:“这些事,自有为父操心。” “爹!” “够了。” 沈父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强硬。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背对著女儿,缓缓道:“你既然回来了,那便安心住下。至於你在刘家受的那些委屈,我会安排人隨你回去一趟,把那些腌臢之辈一併收拾乾净。那些人欠刘家的,欠你的,都会加倍討回来。” 他顿了顿,又道:“我有些累了,你先下去歇著吧。” 沈清辞张了张嘴,却见母亲在旁拼命朝她使眼色。 她咬了咬嘴唇,终於站起身,从母亲怀里接过孩子,道了声女儿告退,转身出了正厅。 门在身后合上。 她站在迴廊下,抱著孩子,胸口堵得发慌。 一个丫鬟迎上来,低眉顺眼地道:“大小姐,您的院子已经收拾好了,奴婢领您去。” 沈清辞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心中生出一股不安来。 正厅里。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母脸上那点强撑的笑意瞬间垮了。 她转过身,直直地盯著沈父的背影,胸脯剧烈起伏。 “你瞒的了一时,难道还像瞒一世?!” 沈父依然背著身,望向窗外。 窗外有一株老梅,花期还早,枝干虬结如铁。 “丫头从小性子倔,在婆家受了那么多苦,让她好好歇一歇吧。” “青辞是能歇,正儿怎么办?” 沈母气道:“你就为了你那点臭规矩,便要害的全家一起跳火坑吗?” 沈父闭目不语。 他的背脊依旧挺直,像一株被风吹了几十年却始终不倒的老松。 “说话呀!” 沈母上前几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沈父缓缓睁开眼,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动摇,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老庄主对我恩重如山,此恩不可不报!” “你报恩就报恩,为什么要连累咱们这一大家子,正儿被那个劳什子大少带走,指不定被怎么对待呢!” 沈母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著几分恳切:“咱们忙也帮了,你就是把消息告诉他又能如何?为什么要死撑著不放!” 沈父没有回答。 窗外那株老梅在秋风里簌簌地抖了抖,几片枯叶打著旋儿落下来,铺在青石板上,灰扑扑的,像一堆燃尽的纸灰。 ..... 青州城的夜比別处来得晚一些。 或者说,这里的夜,从来不真正黑暗。 华灯初上,满街的红灯笼次第亮起,把整条长街照得恍如白昼。卖 餛飩的敲著竹梆子,卖糖人的摇著拨浪鼓,卖花的姑娘挎著竹篮在人群里穿来穿去,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青楼上的姑娘们倚著栏杆,把帕子往下拋,拋给哪个公子哥,便是一阵鬨笑。 林衍牵著牛车,从这片热闹里穿过去,像一条鱼游过珊瑚丛。 他如今手上的钱可不少,除了沈青辞给的那些之外,还有段老七拿箱子財务。 不过,为了避免麻烦,他在城南找了家不新不旧的客栈,要了一间上房,又给了伙计几个铜钱,让他打一桶热水上来。 热水端上来的时候,伙计还殷勤地问要不要找个姑娘捏肩捶腿。 林衍摇了摇头,把门关上。 门关上,外面的喧囂便立刻远了。 他把身上那件被刀砍得破破烂烂的衣裳脱下来,叠好放在一旁。 这件衣裳跟了他很久,补一补还能穿。 林衍並不喜欢太过招摇。 坐进浴桶里,热水漫过肩头,蒸起一片白蒙蒙的雾气。 他闭上眼,感受著热水一点点浸透皮肤,浸透肌肉,浸透那些刚刚被金刚不坏神功淬炼过的骨骼。 那股热流早已消散,但残留在身体里的某种东西还在持续地起著变化。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自己的感官比以前敏锐了数倍。 客栈楼下有人在低声交谈,他听得清清楚楚。 视力也得到了极大增强,哪怕是黑夜,对林衍来说也依旧如白昼一般。 第14章 雨不润无根之草 天刚亮,林衍就醒了。 他没有赖床的习惯,无论前世还是今生。 洗完脸,换上粗布衣裳,他把钱財和银票贴身收好。 下楼时,客栈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空气中飘著食物香气,混著劣质茶叶的涩味。 林衍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叫小二上了一碟酱肉,两个馒头,一壶热茶。 茶很烫,他慢慢地喝著,目光落在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面上。 青州城的繁华,即便在清晨也毫不收敛。 正吃著,耳边传来邻桌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城外柳树村遭了瘟,死了好几十口人。” 说话的是个穿灰布短褐的脚夫,一脸唏嘘。 “怎么没听说?我舅爷家就在那边,幸好跑得快。” 另一人接话,“城东仁心堂的周大夫,那可是个善人,在村口支了个棚子免费看诊,药都是自己贴的。” “唉,好人难做。如今药材贵得跟金子似的,我听说仁心堂都快撑不住了,周大夫正四处筹集善款呢。” “可不是嘛,这年头,好人不长命啊...” 林衍夹起一片肉,慢慢嚼著。 他想起了自己牛车上那只铁皮箱子。 那里头有段老七攒了半辈子的金银,算是不义之財。 取之於匪,用之於民,倒也不算糟蹋。 他打算吃完饭后,去那仁心堂看看。 就在这时,大堂另一头忽然响起一阵叫骂声。 “打死你个老东西!敢吃霸王餐?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家的店!” 林衍转头看去,就见一个店小二领著三四个帮厨,正围著一个人拳打脚踢。 被打的是个头髮花白的老头子,身上穿一件破破烂烂的道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他抱著头蹲在地上,任凭那些拳脚落在身上,不吭声也不反抗,像一截没有知觉的朽木。 周围的食客非但没人劝阻,反而嘻嘻哈哈地看起了热闹。 “这老东西又来了?” 一个汉子笑道,“上回在街尾的包子铺,也是吃完了说没钱,被人打了一顿扔出去。” “可不是,隔几天就来一次,一把年纪也不嫌丟人。” 林衍將茶杯轻轻放下。 “小二。” 他叫了一声。 那店小二正打得兴起,听见有人叫,转过头来,见是方才那位客官,连忙堆起笑脸:“客官您有什么吩咐?” “他吃了多少钱?” 店小二愣了一下,道:“这老东西点了两碗面,一碟花生,一壶酒,拢共十五文。” 林衍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 “他的饭钱,我给了。让他走。” 店小二见了银子,眼睛顿时亮了,双手捧起,点头哈腰地道谢:“哎哟,客官您可真是菩萨心肠!我这就让人停手。” 说完朝那边吼了一嗓子,“別打了!这位爷替他付了帐!” 几个帮厨这才住手,骂骂咧咧地散了开去。 那老头慢慢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像是没事人一样。 他抬起头,朝林衍这边望了一眼,隨后慢腾腾的朝外面走去。 林衍没再看他,把剩下的食物吃完,起身去后院牵牛车。 今天的天气不错,他打算待会先去仁心堂,然后再好好逛逛青州城。 要不是不认识这边的路,林衍都有点想做点生意了。 就在他牵著牛车走出后院角门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小兄弟。” 林衍停下脚步,回头。 方才那个吃霸王餐的老头,不知何时竟跟了过来,正站在巷口,笑眯眯地看著他。 “有事?” 老头搓了搓手,嘿嘿笑道:“方才多谢小兄弟替我付了饭钱。不过嘛,老头我吃了这顿没下顿,不如你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再给点银钱如何?” 林衍看著他。 他的眼神平静而冷漠。 他以前看书时见过很多这样的桥段。 什么游戏人间的高手,什么装疯卖傻的奇人,被主角一时善心打动,然后便传出什么绝世武功,或是赠予什么惊天机缘。 但他对这些並不感兴趣。 因为他要变强,只需要完成任务就够了。 那些所谓的机缘在系统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他之所以愿意帮忙给钱,完全是上辈子的习惯。 雷不打吃饭人,遇到吃不上东西的人给顿饭没什么问题。 所以,对这老头没有什么恶感,但也没有任何好奇。 “天不救自弃之人,雨不润无根之草。” 林衍的声音很淡,“你手脚健全,虽然年纪大了,但终归还能动。不要跟著我,否则別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牵著牛车,转身朝巷外走去。 老头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 他看著林衍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得古怪起来。 良久,他嘴里喃喃重复著那两句话。 “天不救自弃之人...雨不润无根之草...嘿嘿嘿...” 然后他忽然笑出了声,笑声在空荡的巷子里迴荡,竟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巷口的风吹过,捲起几片枯叶。 老头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精光,那一刻,他佝僂的腰背似乎挺直了些许,但只一瞬间,又恢復了那副猥琐的模样。 他摇了摇头,背著手,慢悠悠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 沈家。 好好休息了一晚的沈青辞大早便起来了。 她摸了摸床垫,脸上酡红一片。 没想到都隔这么远了,竟然还是梦到了那冤家... 压下心中情绪,沈青辞在丫鬟的伺候下开始洗漱用饭。 期间孩子还醒了,哭著要吃东西。 不得已沈青辞只好先奶儿子。 等到吃完,她看著收拾东西的丫鬟问道:“碧儿,我二弟呢?” “啊...” 被问话的丫鬟嚇了一跳,隨后连忙道:“回大小姐,正少爷跟朋友在外游学呢,过阵子就回来了。” 沈青辞微微眯起眼。 “真的?” “奴婢不敢欺瞒大小姐...” “不敢,你这不是已经在做了吗?” 沈青辞其实並不知道具体情况,她只是诈一下这丫鬟而已,没成想... “大小姐,不关我事,是夫人让我这么说的!” 碧儿跪了下来,语气十分慌乱。 沈青辞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家中...的確出事了。 第15章 散財 牛车在山道上慢慢地走。 老牛的蹄子踏在碎石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林衍是个想到就做的人,在客栈里得知了有这么个大夫之后,他就一路打听。 结果不问不知道,一问人人都说那周大夫是好人。 以前就经常给穷苦人免费治病,现在更是为了给染了瘟的村民找一条活路,连仁心堂的底子都快掏空了。 索性现在也没什么事,林衍就想著先把钱送过去。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他在青州陈三十多里的一处山坳找到了那个村子,以及那名大夫。 只见村外搭著一排草棚,人多得像赶集。 男女老少挤在棚子前面,有的在等看病,有的在抓药,有的被人用门板抬著,身上的脓疮隔著老远都能闻到臭味。 这周大夫竟是一名女子。 她头上戴著纱罩,看不见脸。 身上穿一件素白的布袍,袖口捲起,露出一截玉色的手腕。 她的手搭在一个病汉的脉门上,指尖白皙纤长,却稳如磐石。 阳光透过草棚的缝隙洒在她肩头,让其看起来有股莫名的神性。 虽看不见容貌,但她的身段,已足够让人一眼便记住。 那种美不在於衣衫,而在於骨相,在於那袭白袍底下勾勒出的、恰到好处的每一分线条。 棚子外站著另一个女人。 黑衣,黑靴,腰畔掛著一柄黑鞘长剑。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她的脸是蜡黄的,像是涂了一层蜡油,而且与人说话时五官几乎不动,像是天生的面瘫。 不过,她站在那里的姿態却很稳,就如她配在腰间的那柄剑。 周围的人都远远避开她,眼神里藏著畏惧,连小孩都不敢往她身边跑。 林衍穿过人群,径直朝棚子走去。 黑衣女子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 “你有何事?” 林衍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走到周大夫的桌前,把那只铁皮箱子放在了桌面上。 声音很沉,压得桌腿都颤了一下。 周大夫正在开方子,笔尖顿了顿。 林衍问:“你是不是缺钱?” 周大夫没有抬头。 她把方子写完,交到病人手里,低低嘱咐了几句,才慢慢抬起头来。 纱罩后面的目光落在林衍身上,停了片刻。 “我的確缺钱。” 她的声音很轻,像山涧里的流水,“但我只收善款,如果你给钱是为了別的什么,那就请回。” 林衍摇了摇头。 “我不为什么。” 他没有打开箱子,只把手从箱盖上移开。 “这些钱,拿去买药。”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再看那只箱子,也没有再看棚里的人。 他走得很乾脆,像做了一件根本不值一提的事。 周大夫愣了一下。 她伸出手,想去打开那只箱子。 黑衣女子的手却比她更快。 “財不露白。” 她按住箱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拉起周大夫,走到草棚后面一个避人的角落。 箱盖掀开。 里面的金银珠宝在正午的日头下,闪出一片刺眼的光芒。 周大夫怔住了。 黑衣女子也是微微一愣。 两个人盯著那只箱子,良久无言。 过了很久,周大夫才喃喃道:“这太贵重了...阿梅,我们赶紧把钱送回去。” 黑衣女子却摇了摇头。 “他既然愿意拿出来,本就是侠义之心。你拿去买药,反倒合了他的心意。” 周大夫咬著嘴唇,忽然抬起头。 “至少,该问清楚他叫什么名字。” 黑衣女子沉吟了一瞬,点头道:“我去问。” 她转身,身形一展,像一只黑蝶般掠出草棚。 林衍已经解开了老牛的韁绳。 牛车吱吱呀呀地掉过头,顺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山道弯弯,牛蹄踏在碎石上,声音单调而悠长。 “阁下!” 身后传来一声呼唤,语气中带著敬佩与亲近之意。 林衍没有回头。 “不用多言” 他一边赶著牛车,一边说道:“那些钱,不是给你们的,是给那些等药的人。” 黑衣女子在牛车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最起码告诉我你叫什么?” “相逢何必曾相识,有缘自会再见。” 林衍走的十分瀟洒,阳光打在他身上,整个人都好似在闪著光。 她看著牛蹄下扬起的尘土,看著那辆破旧的牛车被老牛拖著,慢悠悠地消失在山道的拐角。 女子没有再追。 “自会相见吗...” 牛车转过山脚,眼前豁然开朗,远方的青州城在薄雾中若隱若现。 林衍靠在车辕上,闭起了眼睛,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 檐角的灯笼被风吹得打转,光晕一圈一圈盪开,把廊下的影子也晃得支离破碎。 沈青辞站在门前,指尖已经触到了那扇雕花木门,却没有立刻推开。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还有一股子药味,比她离家的那会儿更浓了些。 她记得母亲向来只用茉莉香熏屋子,说那味道清雅,不似別的香料那般俗气。 如今这股药味混在里面,竟像是要把整个屋子都浸透了。 沈青辞推门进去。 沈母正坐在榻边,手里攥著一方帕子。 见她进来,先是怔了怔,隨即飞快地抬手拢了拢鬢角,像是在遮掩什么。 “怎么这么晚还过来?” 沈母平復这气息,“外头风大,也不多披件衣裳。” 沈青辞没有接话。 她径直走到母亲面前,在她脚边的矮凳上坐下。 这个位置她从小就喜欢坐,小时候总爱把下巴搁在母亲的膝头,听她讲那些故事。 “娘,二弟呢?” 听到这话,沈母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二弟出门办些事情,过几日便回来了。” 她说著,別过脸去拨弄案上的灯芯,“你这一路风尘僕僕的,先好好歇几天罢,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真的是去办事吗?” 沈青辞不想在绕圈子:“我已经从下人嘴里问出来了,二弟是被人抓走的!” 沈母猛地扭过头,“那个嘴碎的在你面前嚼舌根?” “娘,你不用管是谁。” 沈青辞看著母亲那双红彤彤的眼睛:“虽然我已经嫁到了刘家,但毕竟也是沈家的人,而且,我认识一个很厉害的高手,若他愿意帮忙,咱们家的难题一定能迎刃而解。” 第16章 缘由 沈母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面对女儿的坚持,她到底还是说了。 断断续续,顛顛倒倒,但终归把事情讲了个明白。 原来很多年前,沈家受过梅花山庄老庄主的大恩。 这份恩情很重,重到沈父这些年从不敢忘。 前阵子,有人找上门来。 那人来得极隱秘,手里拿著一块令牌,让沈父替他做一件事。 具体是什么事,沈母並不清楚。 她只记得那天夜里,沈父一个人坐在书房,对著那块令牌看了整整一宿。 沈母担心的问了几次,可惜他都没说。 结果这件事没过去多久,又有人来了。 那人自称是豫州杨家的管事,衣著华贵,语气倨傲。 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要沈父说出先前那人的下落。 沈父自然不肯。 那管事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扭头便走。 真正的麻烦,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先是青州城里的十多处铺子,原本合作了几十年的老主顾,忽然一个个都不来了。 然后是城外的农庄,田里的庄稼一夜之间被人践踏得乾乾净净。 再后来,几处库房莫名其妙走了水,存著的货物烧得一点不剩。 沈父到处奔走,却处处碰壁。 昔日的朋友忽然都变得陌生起来,有人避而不见,有人乾脆闭门谢客。 到了上个月,更有一个自称杨青禾的年轻男子,带著十几个隨从,大摇大摆地闯进沈家,將沈青辞的弟弟沈正给带走了。 沈父上前阻拦,被一掌推在地上。 报官也没有用,那王家大少似乎早有打点,衙门的捕快只是来转了一圈,问了几句话,便再无消息。 沈母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 “你爹不许我们声张,也不许去找你。他说这是他欠人家的,就得自己扛。” 沈青辞静静地听著。 窗外忽然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谢蕴说过的话。 梅花山庄的二小姐,逃婚出走,至今下落不明。 那位二小姐不知出於何种原因,竟在拜堂成亲当天留下一封信,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梅花庄主放出话来,谁若能找回他的女儿,便能向梅花山庄提一个要求。 豫州杨家... 沈青辞心中猜测,那个拿著令牌找上父亲的人,十有八九便是那位逃婚的二小姐。 父亲帮了她,藏了她的行踪,所以杨家才会找上门来,逼父亲说出她的下落。 想清楚一切之后,沈青辞只觉得胸口发闷,像是压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来。 她是长女,弟弟是沈家唯一的香火。 如今弟弟落在別人手里,生死不知,父亲却只是硬扛,扛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难道真要放弃弟弟? 她想开口去劝,可是却清楚,沈父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语言,有时候是最无力的东西。 她陷入了迷茫。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灯火把两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孩子在她怀中睡熟了,小胸口一起一伏,浑然不知大人们的愁苦。 沈母止住了眼泪,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著女儿。 “你方才说...你认识一个很厉害的高手?” 沈青辞怔了一下。 林衍! 那张清瘦的脸忽然浮现在她脑海里。 那个赶著破牛车,穿一身粗布衣裳,却能一拳打死黑风寨大当家的年轻人。 她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浮木。 “对。” 她站起身,声音忽然稳了下来。 “娘,我先去问问,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 沈母想要问什么,但沈青辞已经快步走了出去。 长廊里,她找到了正在值夜的管家沈叔。 “六叔,帮我找个人。” 管家微微躬身:“大小姐请吩咐。” “就是之前送我回府的那位年轻车夫,我也不知他走没走,六叔,请你一定帮我找到他!” 她不知道林衍走没走。 所以她只能赌。 管家抬起头,看著自家小姐神色,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老奴这就去办。” 沈青辞站在廊下,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风从她的袖口灌进去,凉意直浸到骨头里。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赌贏。 但她知道,如果不赌,沈家恐怕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 次日。 同一座城,另一个消息正在发酵。 周大夫得到神秘人资助的事,已经传遍了大半个青州城。 茶馆里,有人拍著桌子说,那是一个蒙面大侠,来去如风,一掷千金。 酒楼里,有人信誓旦旦,说亲眼看见一辆破牛车停在柳树村村口,那车上搬下来一只铁皮箱子,箱盖一开,金灿灿的光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也有人说,那不过是个发了横財的土財主,想积些阴德,好让自己的生意更顺当些。 说什么的都有。 只是谁也不知道那人姓什么,叫什么,从哪里来,又去了哪里。 周大夫没有说,那个穿黑衣佩黑剑的女子也没有说。 她们只是默默地熬药,看诊,把人从鬼门关里一个一个地拉回来。 而那个被无数张嘴谈论著的林衍,此刻正赶著那辆破牛车,慢悠悠地走在青州城最热闹的长街上。 午后的阳光已经没了正午的烈气,懒懒地铺在青石板上,把人和牛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林衍手里拿著一块刚出炉的芝麻烧饼,慢慢地嚼著。 饼很香,芝麻烤得恰到好处,咬一口,酥脆的麵皮混著油脂的香气,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卖饼的是一对老夫妻,摊子摆在街角,没有招牌,生意却好得出奇。 他又在隔壁摊子要了一碗豆腐脑,浇上红亮的辣油,撒一把翠绿的芫荽,就著烧饼一口一口吃完。 额上泌出一层细汗,浑身都暖了起来。 人只有不为几两碎银担忧的时候,才能真正的享受生活。 吃完东西,他牵著牛车又逛了一阵。 看了捏麵人的,听了唱鼓词的,还在一家书铺前站了一会儿,翻了翻那些泛黄的旧书。 他看得很慢,像是在品,也像是在打发时间。 日头渐渐偏西。 他重新套上牛车,打算去找个地方吃晚饭,然后回客栈歇下。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忽然从巷口窜了出来,直直地拦在牛车前面。 还是那个老头。 还是那件破破烂烂的道袍,一头乱糟糟的白髮,还有那张笑嘻嘻的脸。 林衍的脸色猛地冷了下来。 他本不是个容易动怒的人,但这个老头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已经让他有些不耐烦。 就在他想著是不是要出手教训教训对方的时候。 老头忽然笑呵呵地开了口。 “你惹大麻烦了。” “大麻烦?有多大?” 林衍冷声问道。 第17章 麻烦 老头像是没听出林衍嘴里那股冷意。 他反而嘿嘿笑了起来,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那笑声在空荡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小兄弟,我问你——青州城最大的世家,萧家,算不算大麻烦?” 林衍看著他,眼神漠然。 “我才来这里两天。”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白水,“不知道什么萧家王家。” 老头又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更开心,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趣事。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林衍,摇摇头道:“原来是初生牛犊。” 他顿了顿,收了笑。 “那周大夫是萧家的媳妇儿。 不过她丈夫早年跟家里闹得不痛快,一气之下搬了出来,萧家几次三番派人去请,他连门都不让进。 直到去年,那人一病不起,撒手去了,就剩周大夫这个未亡人,守著个冷冷清清的门户。” 林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又是寡妇? “我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 林衍打断他,声音里透出一股斩钉截铁的味道,“我只是看那些村民可怜,所以给他们送条活路而已。” 老头摇头,像是在惋惜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感兴趣就不会发生的。” “萧家是什么门第?世代簪缨,最重的就是个脸面。 他们不想让自家媳妇在外面拋头露面,给那些泥腿子把脉问诊。 可碍著一些旧事,又不好自己出手。” 老头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有著很多人都没有的清明之色。 “所以,他们早就打过招呼——这青州城方圆百里,谁敢帮周大夫,就是跟萧家过不去。”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你一个外来者,人生地不熟,贸贸然插手进来,萧家必然不满,到时候肯定会来找你的麻烦。与其继续留在青州城,倒不如早早离去,也省得惹一身骚。” 巷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风卷著几片枯叶从两人之间刮过去,沙沙地响。 林衍却笑了。 他很少笑,此刻笑起来,嘴角只是微微扬了扬,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是去是留,我自己说了算,外人没资格替我决定。” 老头闻言不住摇头。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嘆了口气。 “也罢。”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很奇怪,不知是惋惜还是欣慰。 然后他闭上了嘴,不再开口。 就这么背著手,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著林衍牵起韁绳,赶著那辆破牛车,吱吱呀呀地朝长街尽头走去。 牛蹄声渐渐远了。 夕阳把那一人一车的影子拉得老长,最后融进了街口那片金红色的光里。 老头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雨不润无根之草...” 他嘿嘿笑了两声,转过身,慢悠悠地朝巷子深处走去。 “你不是也没根吗?何苦又要去润那些枯草?” ..... 经过那老头的一番话,林衍继续逛街的兴致已淡了许多。 他索性调转方向,准备回客栈。 牛车吱吱呀呀地穿过长街,拐进一条稍显冷清的巷子。 巷子两旁是高墙,墙头上探出几枝老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就在这时,前面忽然闪出一个人来。 那人站在巷子正中,不偏不倚,刚好拦住牛车的去路。 林衍勒住韁绳,抬起头。 这是个颇有气势的中年人。 他穿一身藏青色的长袍,料子不算顶好,却浆洗得笔挺,连一道褶子都没有。 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簪子綰在脑后,每一根髮丝都妥妥帖帖地待在它该待的地方。 他的鬍鬚修得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的指甲修剪得乾乾净净,连指甲缝里都看不见一丝泥垢。 这个人浑身上下,处处透著一股强迫症的味道。 他站在那里,双手负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著林衍。 “牛车,少年,气息浑厚,没错了。” 他咬字极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秤称过才吐出来的。 林衍看著他,没有开口。 中年人也不急,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仔仔细细地將手指擦了一遍。 虽然那手指本就乾净得很。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抬起头。 “敝姓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微笑。 不多一分,不少一厘,像是练了千百遍。 “我家主人,想请小兄弟过去一见。” 林衍的眉头动了一下。 没想到才见了那老头,后脚萧家的人就找上门来了。 他坐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姓萧的中年人,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正所谓手持利器,杀心自起。 他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猝然之间得到这般强大的实力,能够保持克制已经非常了不起。 这些日子以来,他杀的每一个人,都是对方先动的手。 他没有主动招惹过谁,也从没仗著武功去欺压过谁。 这些人不仅不躲著自己,反而还要凑上来。 真是太过分了! 他放下韁绳,正要开口—— 一道身影忽然由远及近,飞速而来。 那身影极快,像一支离弦的箭,眨眼间便从巷口掠到了近前。 等落地之后,林衍看清楚了她的样子。 黑衣,黑靴,腰间掛著一柄黑鞘长剑。 正是周大夫身边那位女护卫。 她挡在牛车前面,看著那个中年人。 “萧五!” 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夫人早已跟萧家没有瓜葛了!” 那被称为萧五的中年人看著她,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阿梅姑娘。”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我只是奉命行事,请这位林公子过府一敘。” “奉命?” 阿梅冷笑一声,她的剑虽还在鞘中,但目光已如出鞘的锋刃。 “夫人做的是救人的事,行的是积德的善举,她没有用萧家一文钱,也没有借萧家半分名头。 你们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为难她?现在连帮过她的人都不肯放过?” 她越说越气,握剑的手已经青筋暴起。 “你们萧家,做得也太过分了!” 萧五闻言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那块帕子,又擦了一遍手。 这一次他擦得很慢,像是在借著这个动作斟酌什么。 擦完手,他將帕子叠好,收进袖里,才慢慢抬起头。 “阿梅姑娘,有些话我本不想说。”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大夫人终究是萧家的人,她不该在外面拋头露面,更不该顶著萧家媳妇的名头,去给那些泥腿子把脉问诊。”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冷了几分。 “这是在丟人现眼!!” 第18章 金刚!金刚! 听到萧五的话,阿梅眼中怒火中烧。 她的手紧紧攥著剑柄,指节咯咯作响,可是那柄剑终究没有拔出来。 不是不敢,是不能。 她很清楚,只要剑一出鞘,事情便再无转圜余地。 萧家势大,远不是周大夫眼下的处境所能承受的。 所以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单薄的墙,挡在牛车与萧五之间。 “想要带走这位少侠,先过我这一关!” 主动出手不行,但被动阻拦却没问题。 萧五看著她,眼神中带著几分可惜。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冷笑,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然后將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收回袖中。 “得罪了。” 说完这三个字,然后萧五便出手了。 萧家的武学,向来讲究一个正字。 正,不是正派的那个正,而是方方正正的那个正。 每一招每一式都有来歷、有章法,从不逾矩,从不胡来。 萧五用的是一套掌法。 他脚下踏的是萧家独有的游龙步,身子如在水上行,看似极慢,实则快得让人眼花。 双掌翻飞之间,竟隱隱有龙吟之声。 掌未到,风已至,那股刚猛的劲道压得巷子两旁的槐树叶子簌簌而落。 阿梅终於拔剑。 剑光如匹练般展开,快得像一道闪电。 她的剑没有花哨,每一剑都直指要害,稳、准、狠。 剑尖破空时发出的声音极轻极细,但若细听,就会觉得极其刺耳。 不过她看起来似有顾虑。 萧五的掌却越来越快。 他不急,不躁,像是裁缝量衣,又像是木匠划线,每一掌拍出都恰到好处,拿捏得分毫不差。 游龙步绕著她的剑光游走,身形飘忽不定,明明是极刚猛的掌法,在他手中使出来却带了几分行云流水的味道。 两人交手不过十来个回合。 阿梅一剑刺出,剑势已老。 萧五侧身让过,右掌轻轻在她剑身上一拍。 这一拍看似轻描淡写,阿梅却如遭电击,半边手臂都麻了。 她咬牙变招,横剑去削他的手腕,但萧五早已算到了这一步。 他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扣了上来,五指如铁钳般锁住她的手腕,顺势一扭一带。 黑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圈,噌地插进巷墙的砖缝里,剑柄兀自颤个不停。 萧五鬆开手,退后一步,依旧是那副整整齐齐的模样,连头髮丝都没有乱一根。 阿梅捂著手腕,胸口剧烈起伏。 她死死瞪著萧五,嘴唇已咬出血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萧五不再看她,绕过她的身子,朝牛车走去。 林衍一直坐在车辕上,看著这一切。 直到萧五走到近前,他才缓声说道:“你说周大夫丟人现眼。” 萧五停下脚步。 “那些快病死的村民,在你眼里算什么?” 萧五怔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赶车的穷小子会问出这样的话。 在他的认知里,那些泥腿子、贱民、佃户,从来就不是值得被谈论的话题。 他们活著,死了,这世上没有人会在意。 所以他微微摇头,声音没有丝毫波动:“那些贱民就好似路边的杂草,死了便死了,终归还会再长出来。” 说到这里,萧五顿了顿,目光落在林衍脸上,语气罕见地放柔和了些。 “小兄弟年纪轻轻,不要执迷不悟。虽说你做了让我家主人不喜的事情,但这次请你过去,未必是坏事——说不定,还是一桩造化。” 这话他不是敷衍。 他是真心觉得,眼前这少年年纪不大却有一身横练功夫,若是肯投到萧家门下,日后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业。 “造化?!呵...你这个混蛋把人命当作什么了!!” 林衍声音冰冷却又蕴含怒意,手掌在剎那间化作了鎏金一般的顏色,带著摧枯拉朽之势朝萧五拍去。 巷子里骤然一亮,像是凭空炸开了一道金色的雷霆。 萧五脸色剧变,仓促间双掌齐出,將体內功力催运到极致,迎向那当头压下的金色掌影。 两掌相交,萧五浑身一震,脚下的青石板喀嚓碎裂,蛛网般的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他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却感觉自己像是在抵当一座从天外坠落的陨石,双臂的骨头在哀鸣,膝盖在打颤。 紧接著,那股力道排山倒海般压下来,直接让他失去平衡摔倒在地,砸得地面碎石飞溅,溅起的尘土在老槐树的枯叶间纷纷扬扬地散落。 满级金刚不坏,本就是霸绝天下。 萧五倒在碎石中,挣扎著想站起来,双臂却已抬不起来了。 他费尽力气抬起头,望向车辕上那个穿著粗布衣裳的年轻人。 金色的光泽正在褪去,露出底下那张漠然的脸。 林衍收回手掌,他没有看地上的萧五,只是重新抓起韁绳,轻轻抖了抖。 “我本该杀你,但这事还未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因此我也不想多做杀戮,回去跟你主人说,若再找事,必灭你萧家满门!” 萧五张著嘴,身上早已不復之前的整洁,头髮也披散著,不知多狼狈。 可是,他却已经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全都是刚才交手的画面。 如此年轻... 莫非是哪位隱世武尊教导出来的弟子? 就在他念头转动之际,林衍已经赶著牛车远去。 女护卫阿梅心神同样被刚才的金色所夺,此刻看著他的背影,神情一阵变幻。 相逢何必曾相识... 心中咀嚼这几个字,她按捺住衝动,拔出自己的黑剑,转身朝另一头走去。 只剩萧五一人还呆呆地坐在原地。 ..... 沈家。 沈六得了沈青辞的委託,却並没有第一时间去做,反而找到了正在书房里写信的沈父。 “老爷,大小姐命我去寻送她回来的车夫。” “哦?那车夫有何特殊?” 沈父停下笔,面无表情的问道。 沈六既然过来,自然是已经打听了一些事情。 沈家虽说如今已呈日落西山之势,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想要弄清楚这点事情,还是非常容易的。 无非就是花点钱而已。 毕竟,乾国吃这碗饭的並不少。 “那车夫年岁不大,一身横练却十分厉害,之前在路上还打死了黑风寨的大当家。” “呵...” 沈父轻轻摇头:“看来这妮子已经知道了,罢了罢了,她要找便找吧,不过你须仔细探探底,別引狼入室。” “是!” 沈六恭敬退出书房。 第19章 萧远庭 萧五回到萧家的时候,满身尘土,髮髻散乱,袍子上沾著碎石渣子,袖口还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他是从后门进去的。 但萧家的后门,也从来不缺眼睛。 几个正在擦拭廊柱的僕役看见他这副模样,手里的抹布顿了顿,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又飞快地收了回去。 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人上前,只是那眼神里的惊诧,藏也藏不住。 萧五没有看他们。 他径直穿过迴廊,走过月门,踩过青石铺就的甬道,脚步一刻未停。 一路上遇见的下人纷纷避让,低头垂手,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知道萧五爷是家主跟前最得力的人,平日里衣冠整肃、不苟言笑,走起路来腰杆笔挺得像一桿枪。 如今这桿枪,却像是被人折过了。 萧五一直走到书房门前,才停下脚步。 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淡淡的檀香味。 他整了整衣襟,將散落的髮丝拢到耳后,又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灰,然后才屈指叩门。 “进。” 萧五推门而入。 萧家家主萧远庭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著一卷书。 他今年四十有七,鬢边已见了霜色,但一双眼睛依旧亮得逼人。 那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萧五身上。 “人没请来?” 萧五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撞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属下无能,那少年...实力强的可怕!” 萧家家主將书卷搁在案上,端起茶盏,慢慢地呷了一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说说。” 萧五便將巷中交手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那少年只出了一掌。”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至今仍在微微发颤的双手,“属下的双臂,现在还在抖。”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茶盏被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实力,也难怪不將我萧家放在眼里。” 萧远庭目光幽幽:“他还说要灭我满门?” 话一出口,书房里的空气像是骤然凝固了。 萧五跪在地上,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自己这位主人的脾气。 萧家在青州城立足百余年,从来只有別人对萧家低头,还没有人敢对萧家不敬。 然而,他等了很久,等来的却只是一声极轻的笑。 萧远庭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 “萧五。” “属下在。” “你觉得此人如何?” 萧五犹豫了一瞬,然后咬牙道:“深不可测。” “还有呢?” “很年轻。” 萧五又补了一句,“比属下想像的要年轻得多。” “是啊...太年轻了。” 萧远庭喃喃自语,隨后重新走回书案后面,却没有坐下,而是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锦盒。 锦盒不大,紫檀木的,盒面上镶嵌著螺鈿,拼成一朵半开的牡丹。 他將锦盒打开,里面铺著一层红绒布,绒布上码著整整齐齐的金叶子。 金叶子薄如蝉翼,在灯下尤为耀眼。 “萧五。” “属下在。” “你再去一趟。” 萧家家主將锦盒合上,推到书案边沿,“登门,赔礼,道歉。” 萧五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家主——” “去吧。” 萧远庭摆了摆手,像是懒得解释。 一个家族想要繁衍,若只一味的好勇斗狠,那就绝不长久。 他不能错,也不能赌。 毕竟相比身家性命,区区面子跟一些金银,不过是外物而已。 ........ 客栈的院子里,老牛正臥在草棚底下反芻,嘴巴一歪一歪地嚼著,眼睛半眯半闭,一副万事不掛心的模样。 林衍站在牛棚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叫住正端著木盆走过的小二。 “小二。” “哎!客官您吩咐。” “待会把这牛牵出去喂喂,草料记我帐上,再给它刷一刷毛。” 小二连连点头,又殷勤地问:“客官您晚饭用些什么?小店今日有新鲜的河鱼,还有刚宰的羊肉,厨房师父的红烧肘子也是一绝。” 林衍想了想,道:“来碗面,多放辣子,再切二两滷牛肉。” “好嘞!您稍坐,马上就得。” 小二麻利地拴好牛,一溜烟往后厨去了。 林衍在大堂角落里拣了张桌子坐下。 正是饭口时分,堂中坐了不少人,划拳的划拳,吹牛的吹牛,闹哄哄的一片。 靠门那桌有人正在说沈家的事,说好几个管事都急匆匆地出了门,不知在找什么人。 林衍听了一耳朵,没有在意。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一大碗,汤麵上浮著厚厚一层红亮的辣油,葱花和芫荽碧绿地撒在上面。 滷牛肉切得飞薄,码在碟子里,纹理分明。 他拿起筷子,埋头吃麵。 面很筋道,辣子也够味,吃了几口额上便泌出一层细汗。 片刻后,林衍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端起碗来喝乾了汤,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接著起身上楼,准备洗漱一下就休息。 等他离开一楼没多久,沈六便出现在了客栈外面。 这人穿一件藏青色的绸袍,脚下蹬著黑缎面的千层底布鞋,头髮梳得一丝不乱,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大宅门里养出来的体面劲儿。 小二迎上去,还没开口,沈六已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搁在柜檯上。 “这里可有一位姓林的客官住店?年纪不大,穿粗布衣裳,赶一辆牛车。” 小二见了银子,眼睛登时亮了,连连点头: “有有有,那位爷住在二楼三號房,刚用完饭上去不久。” 沈六点了点头,撩起袍角,拾级而上。 等来到门外,他轻轻叩了几下门。 可惜,里面並没有回应。 沈六等了片刻,又叩了三下。 这一次,里面终於传来一个声音。 “谁?” 沈六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客气。 “在下沈六,沈家的管事。奉我家大小姐之命,请林公子过府一敘。” 门內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是脚步声。 林衍拉开门,目光打量著面前的小老头。 “什么事?” 沈六微微一笑。 “我家大小姐说,上一回多亏林公子护送,才能平安回到青州。此番想请公子过府,当面致谢,另外还有一事相商。” “人已经送到了,银子也结清了,所以不用谢什么,至於別的事...我现在没空。” 沈六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一瞬,便又恢復了原样。 “林公子此言差矣,大小姐是真心实意想见公子一面,这份心意,公子总不该辜负才是。” 他的语气依旧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却有些绵里藏针的味道。 第20章 癲 沈六虽然知道林衍身手不错,但他作为沈家的大管事,见识不是寻常人可比。 因此说话时总是会不自觉带上几分俯视。 他认为自己足够客气。 然而,林衍却被弄得没了耐心。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沈六一愣,还没来来得及做出反应,后方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 压下心中翻涌的怒意与惊愕,他扭头看去。 是客栈的掌柜。 这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生意人,此刻脸上的笑却像是用浆糊贴在脸上的,僵得厉害。 他佝著腰,脚步又急又碎,额角还沁著一层细密的油汗,显然是跑过来的。 但沈六却没有在意他。 因为掌柜的身后还跟著一个人。 萧家的大管家,萧五。 沈六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不明白萧家的大管家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不明白堂堂萧五爷怎么会来找一个穷车夫。 萧家是什么门第? 连府衙里的人见了都要客客气气称一声五爷。 平日里別说亲自登门,就是让底下人跑一趟腿,都算是给足了天大的面子。 可现在萧五就站在客房外。 沈六的脑子转得飞快,但越想就越是膝盖发软。 这世上有一种人,越是心虚,脸上的笑容就堆得越满,越是害怕,嘴巴就动得越快。 沈六恰好就是这种人。 他抢在所有人开口之前迈了一步,脸上挤出十二分的热情,像是跟萧五是隔了三十年没见的老交情。 “原来是萧五爷!这可真是巧了,前几日我还听人说五爷去了扬州——”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萧五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 那种看人的方式很特別,不是傲慢,不是轻视,而是漠然的筛选。 就像老练的掌眼师父扫过一架子瓷器,哪件是真品,哪件是贗品,心里早有了数,面上却懒得说破。 萧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並没有吭声。 就这么个动作,却让沈六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萧五已经越过他,朝林衍走了过去。 然后... 萧五弯下了腰。 素绸长衫的袖摆几乎垂到了地上。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灯芯噼啪的轻响。 掌柜的瞪圆了眼睛,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沈六的脸上更是精彩。 先是困惑,继而是震惊,最后慢慢变成懊恼跟后怕。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蠢事。 就在这时,萧五的声音响了起来。 “之前的事是萧某有眼无珠,多有唐突。公子大人大量,万望不要放在心上。” 他说这话时,双手捧著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恭恭敬敬地递到林衍面前。 锦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一排金叶子。 烛火映在金叶子上,折射出的光芒在萧五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跳跃。 他的表情依旧是沉稳的,但额头微微沁出的细汗出卖了他。 他在紧张。 林衍看著那盒金叶子,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 无论是沈六也好,亦或是萧五也罢,对他来说其实並没有什么区別。 “看来你那位主人还有点脑子,金叶子给周大夫送去吧,让他多救点人。” 萧五的腰弯得更低了。 “公子说的是,萧某这就送去。” 他又是一揖到地,然后直起身来。 动作乾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临出门时,萧五的脚步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还呆立在原地的沈六。 “公子侠义心肠,是真正的少年英雄。萧某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这句话说得极快,说完人已在帘外。 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像一串逐渐熄灭的灯火。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掌柜的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门边,背贴著门框。 沈六捏著拳头,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了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 可笑! 可笑至极!!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 或许是道歉,或许是解释。 但他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林衍开口了。 “出去。” 简简单单两个字,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沈六浑身一颤,嘴唇哆嗦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扭头朝门口走去。 步伐狼狈,肩膀微微发抖。 掌柜的不知什么时候也跟著退了出去,临走时还顺手掩上了门。 竹帘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极细极轻的沙沙声。 屋里只剩林衍一人。 ..... 沈六赶回沈家大宅。 他没有走正门。 正门的灯笼太亮,照得人脸上什么都藏不住。 他从侧门进去,沿著迴廊走,穿过月门,绕过假山。 这条路他走了几十年,闭著眼也不会错一步。 沈父在书房。 窗纸上映著一个人影,端端正正,一动不动,像是在写著什么。 沈六站在门外。 秋夜的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他袍角猎猎地响。 片刻后,他推门进去。 沈父抬起头,正准备问话,就见沈六扑通一下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 然后抬起手,左右开弓,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沈父將笔搁在砚台上。 “怎么了?” 他他见过太多事,知道越是大的事,越不能急。 沈六跪在地上,將方才在客栈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老奴瞎了狗眼。”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青砖上,“耽误了大小姐的事。”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就那么直直地將自己的左眼给抠了下来。 鲜血溅在青砖上,形成一朵朵腥红。 沈六跪在那里,半边脸血肉模糊,他的身子在抖,却一声不吭。 书房里死一样地静。 沈父看著地上那颗眼珠,忍不住长长的嘆了口气。 三十年了。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老僕。 他很清楚沈六这么做,不是怕被责罚,而是真的觉得自己瞎了眼,觉得自己耽误了大小姐的事。 他没有怪沈六,没有说什么何至於此的话。 因为他知道,对沈六这样的人来说,什么话都是多余的。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来人。” 廊下立刻闪出一个年轻僕从,看见屋里的情景,脸色刷地白了。 “送六叔去找大夫。” 沈父的声音依旧平静,“跟大夫说,用最好的药。” 年轻僕从连忙上前去搀沈六。 沈六却不肯起,只是跪在那里,仅剩的那只眼死死盯著沈父,嘴唇翕动著,像是还想说什么。 “去吧。” 沈父摆了摆手,“其他的事,我来。” 沈六终於不再坚持。 他被搀著站起来,半张脸上全是血,半张脸上全是泪。 第21章 九图六坐相 夜已很深。 沈青辞没有点灯,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黑暗里。 门忽然被敲响。 “谁?” “是我。” 沈青辞站起来,拉开了门。 沈父就站在门外,面容在阴影里显得有几分凝重。 他没有说话,慢慢地走进屋子,沈青辞跟在他身后,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灯火跳了跳,將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 沈父坐下,看著她,忽然道:“你將这次出门,路上发生的事,详详细细地说一遍。” 沈青辞怔了怔。 她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件事,但她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 於是她从头说起。 沈青辞说得很仔细,却也很巧妙。 有些事,她一个字也没有提。 沈父只是静静地听著,没有插嘴,也没有发问。 直到她说完了。 沈青辞终於忍不住问道:“爹,您为什么要问这些?” “没什么,沈六已打听清楚那位林公子的住处,只是他不好去请人,明天我们一同去。” 沈青辞心里更是不解。 “爹你跟我去?” 沈父点了点头。 “正好当面谢谢他。” “女儿知道了。” “好好休息。” 沈父说完站起身,走出了门。 沈青辞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心里略感古怪,却又找不到缘由。 另一边。 沈父穿过月洞门,走进了自己的书房。 书房里没有点灯,但他一走进去,就感觉到黑暗中有一个人。 “查到了?” “是。” “说!” “萧五在街上与林衍交手,被一招击败。” “一招?” “是,一招。” 沈父沉默了很久。 黑暗中,他的眼睛却忽然亮了,就像是荒原上忽然燃起的一蓬鬼火。 “有意思...” 那影子没有接话。 沈父挥了挥手,影子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静静地坐在黑暗里,像是在想著很多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 ..... 晨雾还没散尽。 林衍把最后一口肉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柜檯上结了房钱。 掌柜笑得殷勤,连连摆手想要推辞,但却架不住林衍的力道,最后只能收下。 “客官您慢走,下回再来青州,可还住咱们这儿。” 林衍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 他牵著老牛从后院的角门出来,车棚里的东西昨儿就归置好了。 几件旧衣裳、半包干粮、一把柴刀。 牛车吱吱呀呀地碾过巷口的青石板,老牛的蹄子在晨露里踩出一串湿印。 街上还没什么人,几个卖菜的老农正蹲在路边打哈欠,饢饼铺子的伙计正往灶膛里添柴,柴火噼啪响了几声,冒出一股青烟。 林衍翻身坐上牛车,正要抖韁绳却见街对面两个人正朝他走来。 一个是阿梅。 还是那身黑衣,那柄黑鞘长剑,那张蜡黄的面瘫脸。 另一个却是周大夫。 她今日没有戴纱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布衣裙,外罩一件浅青的半臂褙子,头上挽著个墮马髻。 簪著一根银簪,脸上未施脂粉,却自有一股清雅的书卷气。 她的眉眼生得很淡,不艷丽,也不张扬,却经得起细看。 像一盏清茶,初入口时不觉其味,回味时才知道那清冽早已浸透了舌根。 两个人径直朝林衍走来。 阿梅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手按著剑柄走在周大夫身后半步。 周大夫走到牛车前,停住脚步,微微欠了欠身。 “总算及时赶到了,公子可是要走?” 林衍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周大夫身上停了停。 无论从哪个方向看,这都是个极美的女子,且越看越让人沉醉。 收回目光,他轻声问道: “有事?” 周大夫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我要去一趟城外的毒蛇拗采一味主药,这味药是治这次瘟病的关键。 只是那地方毒虫遍布,寻常人不敢去,而且传说还有蛊人出没。 我虽然有阿梅护著,可山路难行,若有林公子这样的好手同行,便多几分把握。” “那些村民的病情如何了?” 林衍开口问道。 周大夫眼中闪过一丝沉重,更多的是激赏。 这么多人里,林衍是第一个问起这个的。 “多亏了公子的钱买了足够的药,眼下大多数已无大碍。只是这味主药用的是虎狼之法,能以毒攻毒,若不能趁这几日采齐,等天气一转凉,他们体內的余毒又会反覆。” 阿梅也跟著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冷。 “周大夫心善,不肯差使旁人,这次来也是我提议的,希望你別见怪。” 不等林衍说话,她已从腰间解下一只布袋,又从背后的包袱里取出一个油纸包。 她將布袋放在车辕上,袋口敞开,里面是一些铜板和几块碎银子,碎银的成色不怎么好,像是东拼西凑攒下来的。 油纸包里是几块鱼乾、腊肉,还有一把干野菜,都用细麻绳捆得妥妥帖帖。 “公子勿怪,仁心堂的银钱全买了药,如今我只剩这些,权当酬谢。” 她的语气坦坦荡荡,没有半分侷促,也没有半分羞赧,仿佛拿出的不是这些寒酸的东西。 就在这时,林衍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检测到可触发任务——】 【任务目標:將目標人物(周婉清)安全护送至毒蛇拗,並安全带回。】 【任务奖励:身法《九图六坐相》。】 身法... 林衍心中微动,他现在就缺这个,虽然没听过这名字,但看起来应当不差。 而且又是二星人物... 林衍心念急转,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他伸出手,將布袋和油纸包收进怀里。 “可以,走吧。” 周婉清脸上绽开一抹笑顏。 那笑容並不灿烂,却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水麵,淡淡的,能让人心里一暖。 阿梅那张面瘫脸上,竟也罕见地鬆动了一下。 林衍已经重新抖起了韁绳,老牛便慢悠悠地迈开了蹄子。 周婉清和阿梅一左一右地跟在牛车旁边。 晨光从东边的屋脊后面漫过来,薄薄地铺在青石板上,將三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 周婉清忽然开口道:“林公子,之前你送去的那一箱金银,救了七十三条人命。” 林衍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那些钱本就是不义之財,取之於匪,用之於民,你不必谢我。” 周婉清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公子信命么?” 林衍想了想,道:“不信。” “为何?” “命是弱者的藉口。” 林衍的语气古井无波。 周婉清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走著,过了很久,才轻轻道: “公子真是好意气,让人心生仰慕呢。” 林衍没有再说话了。 牛车吱吱呀呀地驶过长街,朝城门而去。 第22章 毒蛇拗 毒蛇拗不像人间。 林衍站在拗口,看著眼前的景象,忽然想起书上看过的一句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 这里大概就是天地最不仁的地方。 两座山夹著一道狭长的谷口,山壁上光禿禿的,连草都不长,只有黑褐色的岩石层层叠叠地堆积著,像是被人用斧子胡乱劈出来的。 谷口瀰漫著一层淡绿色的雾气,那雾不是水汽。 而是一种能让生灵灭绝的恐怖毒雾。 它在阳光下缓缓翻涌,像活物在呼吸。 那些泥土也是暗红色的,不知是什么东西腐烂了,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甜腻的腥臭。 周婉清站在他身侧,目光越过谷口,望向更深处。 “这地方,我来过两次。” 她语气凝重的说道:“头一次来,是跟著我师父来采一味药。那会儿我才十六岁,胆子大得不得了,觉得不过是一座山,有什么好怕的。” 说到这里,周婉清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结果第一天就遇见了一条铁线蛇。 那蛇只有拇指粗,通体乌黑,伏在腐叶里根本看不见。 我师父差点因为它丟了性命,后来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好,但也落了病根伤了元气,早早就去了。” 阿梅站在两人身后,手按著剑柄,目光冷冷地扫视著四周。 周婉清接著道:“那之后,我又与同伴来过一次。那次更凶险,刚走到一半,遇见了三个蛊人。” “蛊人到底是什么?” 林衍问。 这个称呼他已经听过不止一次,但始终不甚了了。 周婉清微微摇头。 “没人说得清。” 她皱眉思索了片刻,最后轻声道:“有人说他们是上古巫族的后裔,有人说他们是逃避战乱的流民,还有人说他们根本不是人,是山里的瘴气成了精。” 她抬起手,指向谷口深处。 “他们能在瘴气里自由行走,能用笛声驱使毒蛇毒虫,甚至能驯养那些连猛兽都不敢靠近的毒物。 他们从不与外人接触,若有人闯入毒蛇拗,他们便会用最残忍的手段將人杀死,然后——” 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林衍顺著她的目光望去。 谷口外一片乱石堆中,露出了几根白惨惨的东西。 是人的腿骨。 骨头上的肉已经被啃得乾乾净净,只有几缕残破的布条还缠在上面,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这些年,不知有多少採药人死在这里。” 周婉清收回目光,低声道:“可偏偏这毒蛇拗里,长著许多外面早已绝跡的药材。那些药,能救很多人的命。” 林衍看著那片乱石堆中的白骨,沉默了很久,才道:“所以,你们便拿人命换药材?” 周婉清摇了摇头。 “不是换,而是赌。” “赌每一次进去,都能活著出来。” 林衍不再问了。 他有满级的金刚不坏神功,毒虫叮咬什么的並不畏惧,但那些瘴气却是个麻烦。 不过对方既然敢来,自然也该有解决之法。 果不其然,周婉清说完之后,便从腰间取出一只布包。 打开来,里面是三枚香囊和一个小小的瓷瓶。 她將其中两枚香囊分別递给林衍和阿梅。 “这香囊里装的是我师门秘传的驱虫药。 戴在身上,寻常的蛇虫不敢靠近。” 接著她又从瓷瓶里倒出两枚青灰色的药丸,托在手心里,递到两人面前。 药丸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顏色青灰,表面粗糙,散发著一股说不出的怪味。 “这是我自己配的避瘴丸,含在嘴里,不可吞下,更不要嚼碎,能解瘴气之毒。” 她的神情严肃起来,目光在林衍和阿梅脸上分別停了停,“一旦药丸完全化开,就要及时跟我说。 我会再给你们换新的。这是常年採药人用命换来的经验,千万不可疏忽。” 林衍接过,將避瘴丸含入口中。 药丸触到舌尖,一股辛辣苦涩的味道便立刻蔓延开来,舌根微微发麻。 但只过了片刻,那股异样的感觉便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通透的舒適感。 阿梅也將药丸含入口中,又將香囊系在腰间。 周婉清看著两人都照做了,这才微微点头。 她从袖中取出一支短短的竹笛,通体乌黑,只有拇指长。 笛身上刻著一些极细密的花纹,像是某种符籙,又像是某种图腾。 “若是蛊人出来,就要仰仗二位了。” 阿梅按了按剑柄,冷声说道:“放心,我不会让他们靠近你。” 周婉清看向林衍。 林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三人转身,朝谷口走去。 淡绿的瘴气在他们踏入的一瞬间便涌了上来,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將整个毒蛇拗笼罩在掌心。 空气变得黏稠而阴冷,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人把一团湿棉花塞进肺里。 脚下的泥土越来越软,四周是密密麻麻的藤蔓和荆棘,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黑,每一根枝条上都生著尖锐的倒刺,像是隨时准备择人而噬。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千万只虫蚁在啃噬朽木,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 林衍走在最后,目光在浓雾中缓缓扫过。 他忽然停下脚步。 在前方不远处,一株歪脖子老树的枝干上,缠绕著一条通体赤红的蛇。 那蛇粗如儿臂,头呈三角,正昂著头,吐著信子,一双碧绿的眼瞳死死盯著三人的方向。 周婉清也看见了,但她只是看了那条蛇一眼,便收回目光,接著从袖中取出那支黑竹笛,凑到唇边,轻轻地吹了一个音。 那声音极细极轻,若有若无,像是风吹过竹梢,又像是夜鸟低吟。 林衍听不懂那个音的意思,但那条赤蛇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整个蛇身猛地僵住,然后缓缓地、缓缓地缩回了树干的缝隙中,消失不见。 周婉清將竹笛收回袖中,没有解释,只是低声道:“走。” 三人继续往前。 在他们身后,那片淡绿的瘴气重新合拢,像一道门,將毒蛇拗与外面的世界隔成了两半。 同时好似在酝酿著什么。 第23章 雾中 青州城,客栈外,掌柜正招呼伙计卸门板。 他正呵斥不要偷懒,隨后便看见街那头走来两个人。 当先一个老者,青绸长衫,腰杆笔挺,鬢边虽已见了霜色,一双眼睛却亮得逼人。 他身后跟著个抱孩子的年轻妇人,素白衣裙,头上只簪一根银簪,面容被晨风吹得有些发白。 掌柜认得那老者。 沈家如今虽说不如从前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沈老爷子依旧是这青州城里数得上名號的人物。 他连忙迎上去,拱手作揖:“沈老爷,您老人家怎么亲自来了?” 沈父的目光越过他,望向客栈大堂:“可有一位姓林的客官在此投宿?年纪不大,穿粗布衣裳,赶一辆牛车。” 掌柜的笑脸微微一僵。 他想起昨夜萧五爷登门的事,又想起今早那位客官牵著牛车从后院离开时的背影,额头便不由自主地泌出一层细汗。 “回沈老爷的话,那位林公子...天不亮便退房走了。” 沈青辞抱著孩子站在父亲身后,听见这话,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走了? 沈父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转身朝来路走去。 沈青辞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发沉。 襁褓里的孩子咿呀叫了一声,她低头看了看,嘴角想扯出一个笑,却怎么也扯不出来。 走出那条巷子,沈父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青辞,走了便走了,你也该回刘家了,那边正需要人主持大局,不可在这边浪费太多时间。” “爹,我暂时还不想回去。” 沈青辞猛地抬头道。 沈父眉心微微皱起:“这是什么话?你终究是刘家的媳妇——” “娘都跟我说了,爹,你...” “住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父的沉声喝道:“此事我自有计较,用不著你们两个妇道人家来操心,听爹的话,早点回去刘家!” 沈青辞低下头,虽然没有再反驳,但態度却非常明显。 沈父看了她一眼,转过身,负手朝前走去。 沈青辞抱著孩子站在原地,望著父亲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回去。 事情没有解决之前,她绝不回刘家。 她低下头,看著怀里的孩子。 孩子正睁著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著她,小手攥著她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地叫著,不知愁苦。 沈青辞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儿子的小脸,脸上终於浮起一丝笑意。 “说不定那块木头只是退房了,人还在青州城呢,而且,他就算要走,也该来跟我说一声对吧?” “咿呀...” “你也觉得是这样?臭小子,真没白疼你!” ..... 雾很浓。 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又像是地底深处吐出的死气。 林衍走在最后,脚步很轻。 脚下的泥土鬆软潮湿,踩上去没有声音,却会陷下去浅浅的一个印子。 那些印子里渗出的水是暗黄色的,散发著一股说不清的腥臭味。 周婉清走在中间,手里捏著那支黑竹笛,目光始终望著前方,偶尔会停下来,弯腰从路旁的腐叶堆里拔出一株不起眼的草,小心翼翼地收进背后的药篓里。 那些草药长得歪歪扭扭,叶子发紫,根茎发黑,放在外面白送都未必有人肯要。 阿梅走在最前面。 她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目光警惕的巡视著四周。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阿梅的脚步顿时一定。 只见一株枯死的老树下,盘著一条蜈蚣。 那蜈蚣足有婴儿手臂粗,通体赤红,背上覆盖著一层暗褐色的甲壳,甲壳的缝隙里渗出黏稠的黄水。 它的千百只脚同时蠕动,在枯树皮上刮出一道道浅痕,那声音像是指甲划过石板,让人牙根发酸。 阿梅没有轻举妄动。 因为周婉清已经举起了手。 她的手指很白,很细,指尖捏著一只香囊。 香囊在雾气里轻轻晃动,散发出一缕极淡的药香。 那蜈蚣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蜷缩起来,然后飞快地钻进树洞里,消失不见。 “这是金钱蜈蚣。” 周婉清开口解释道:“它的毒液能在一盏茶內让人浑身麻痹,三柱香辰后毒气攻心,神仙难救。 不过它的壳是味好药,可惜现在不是时候。” 林衍没有说话。 这些玩意实质性的危险,远不如生理性的厌恶强烈。 三人继续往前走。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 那些树的叶子不是绿的,而是深紫色的,叶面上布满了黑色的斑点,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树根处堆积著厚厚的腐叶,腐叶间偶尔会露出一截白森森的骨头,不知是兽骨还是人骨。 又走了一阵,周婉清忽然停下。 她蹲下身,从腰间取出一柄小小的银刀,小心翼翼地將一株低矮的紫色植物连根挖起。 那植物的叶子只有指甲盖大,根茎却极长,像一根细铁丝,深深地扎进泥土里。 “找到了。”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如释重负的欣喜,“紫线草,有了它,温病就能治了!” 周婉清將紫线草收进药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就在这时,一阵急切地呼救声传来。 “救命...救救我...有没有人啊!” 声音在雾气里迴荡,忽远忽近。 阿梅的手握紧了剑柄。 “有人。” “我听见了。” 周婉清死死皱著眉头,“应该也是一位採药人,不知被什么东西给伤到了。” 听到这话,阿梅顿时有点坐不住了。 “我去救她!” “等等,可能是陷阱!” 林衍开口提醒道。 “我知道,但也可能是一条人命。” 阿梅转过头,冲他露出了一个有些僵硬地笑容。 “周大夫就暂时交个你了,我去去就回。” “小心点!” 周婉清拿出一个哨子递了过去,“若事不可为,就吹这个。” “好!” 阿梅没提要一起去,因为这是她自己想要做的事,拉上別人显然不合適。 她就这么握著剑,朝身影传来地方向而去。 周婉清看著阿梅地身影消失在雾中,良久后才长出了一口气。 “我不如阿梅多矣。” “其实你如果去,我也会跟著。” 林衍轻声开口。 “不,这样如果出了问题,阿梅会难受的。” 周婉清微笑摇头,“我们在这里等她就好了。” 第24章 遇险 雾气在两人周围缓缓流淌,像一条无声的河。 阿梅还没有回来。 周婉清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望著那片浓雾。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支黑竹笛。 就在这时,林衍忽然动了。 他动得很快,快到周婉清根本没有看清他是什么时候动的。 她只感觉到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那只手很稳,很有力。 然后她整个人被拉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周婉清来不及惊呼,因为她听见了声音。 叮叮叮叮叮! 一连串脆响,密集得像是雨打芭蕉,又像是无数钢珠砸在铁板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她抬起头,看见了林衍的手。 那只手已经变成了金色。 暗金色的光芒在雾气里流转,像是熔岩在地底涌动,又像是古佛手中的金刚杵。 林衍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些从四面八方射来的毒针,撞在他身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无力地坠落在地。 周婉清低下头,看见地上已经落了一层碧油油的细针。 针尖泛著诡异的绿光,一看便知淬了剧毒。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因为那些毒针。 而是因为她在雾气深处,看见了人影。 那些人的身体乾瘪得像枯柴,浑身缠绕著破破烂烂的布条,在雾气里缓缓移动。 “嘶——” 一个怪异的声音从雾中传来,既不像人声,也不像兽吼,倒像是蛇虫吐信时发出的声响。 周婉清头皮一炸。 她顾不得自己还被林衍搂在怀里,失声喊出了那几个字。 “是蛊人!!” 林衍的反应比周婉清的声音更快。 在那些乾瘪人影从雾气中浮现的瞬间,他已经鬆开了揽在她腰间的手,將她往身后一推。 这一推力道恰到好处,既让她退到一个相对安全地位置,又不至於摔倒。 然后他踏前一步。 脚下的腐叶和淤泥被震得四散飞溅,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硬土。 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內涌出,比方才更加炽烈,像是有一座看不见的熔炉在他体內熊熊燃烧。 金刚不坏神功催运到极致,连他脚下的泥土都被那股至阳至刚的力量烤得嗤嗤作响。 一道劲风扑面而来。 这是一根粗如儿臂的木矛,矛尖削得极尖,上面涂著某种暗褐色的液体,在雾气中泛著噁心的光泽。 林衍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直接抓住了那根木矛。 矛尖刺在他掌心,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却连一丝白印都未留下。 他五指用力一握,矛身顿时炸开,碎木片纷纷落下,將那些淬过毒的矛尖倒射回去,钉在出手偷袭者的身上。 噗噗几声闷响,雾气中传来一阵非人的嘶吼。 林衍没有停下。 他的身影在雾中拉出一条金色的残影,每一步踏出,地面都会微微一颤。 他没有学过轻功,但他的力量太过恐怖,每一次蹬地都像是在地面上炸开了一团火药。 那股纯粹到不讲道理的力量,让他的速度快得惊人。 第一个蛊人刚刚从雾气中探出头来,便迎上了林衍的拳头。 那一拳没有任何花哨,只是直直地打出去,像铁锤砸在朽木上。 蛊人的胸膛瞬间凹陷下去,整个身体倒飞出去,撞断了身后一棵碗口粗的枯树,又在地上翻滚了七八圈,才终於停下来。 它的身体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著,显然已经活不成了。 就在这时,两双枯瘦的手从腐叶堆里伸出来,抓住了林衍的脚踝。 那双手的皮肤是灰绿色的,皱得像老树皮,指甲却长得惊人,足有三寸多长,乌黑髮亮,像是淬了毒的铁鉤。 指甲扣在他的皮肤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却始终无法破开那层暗金色的光泽。 林衍低下头,与腐叶堆里两双浑浊的眼睛对视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脚,踩了下去。 地面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炸开了。 周围的几棵枯树同时摇晃,树叶簌簌落下。那些腐叶堆里便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了。 周婉清站在他身后,手里紧紧攥著那支黑竹笛,脸色无比苍白。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 作为大夫,她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 但这种最原始、最直接、最不讲道理的暴力,依旧让她心神震颤。 此刻周婉清只有庆幸,还好这次找了林衍过来。 她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將竹笛凑到唇边,开始吹奏一段诡异地曲子。 笛音尖锐高亢,像某种警告声。 那些正从雾气中涌出的蛊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它们的头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左右摆动,像是在犹豫。 周婉清的额角泌出了细汗,笛声变得更加急促。 那些蛊人开始后退。 那一双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林衍和周婉清,直到完全退入雾气深处。 毒蛇拗重新安静下来。 周婉清放下竹笛,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但她没有坐下休息,而是快步走到林衍身边,从药篓里掏出一只小瓷瓶,倒出几枚碧绿色的药丸。 “快,吃下去。” “不必,这种程度的毒对我无效。” 周婉清闻言也没坚持,给自己也服下一枚后,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些蛊人怎么全出来了!” 她咬著嘴唇,脸上的血色还没完全恢復。 林衍没有搭腔,只是平静地看著面前这片淡绿色的雾气。 “不好!阿梅她...” 周婉清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瞳孔收缩。 “带著你不方便。” 林衍在刚才地打斗中,已经確定这些毒雾瘴气对自己无效,因此也不介意去救救人。 为他人抱薪者,不可使之冻毙於风雪。 “我先將你送去出去,然后再进来找她。” “多谢你,林少侠!” 周婉清神色震动,“要是没有你...” “不必多说,你为救人而来,我帮你也是应该的。” 林衍一边说,一边朝周婉清走去。 “得罪了!” “誒?” 周婉清还没来得及反应,直觉一阵天旋地转,等到回过神,自己已经被扛在了肩膀上。 刚才情况紧急,所以她也没太在意,现在这种亲密的接触,顿时让她不知所措。 “放我下来,我能走。” “你太慢了,多耽误一点时间,阿梅姑娘救多一份危险。” 林衍喵面无表情的大步向前,“別乱动!” 好在毒蛇拗虽然危险,但路况並不复杂,他哪怕第一次来,也能够找到出口。 周婉清脸上殷红如血,却又偏偏说不得什么,只能將脑袋埋底,当起了鸵鸟。 第25章 真容 毒蛇拗入口。 林衍將周婉清放下的时候,她的腿还有些软。 “安全了,下来吧。” “谢...谢谢!” 周婉清站稳了身子,抬头看了林衍一眼。 这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呼吸均匀,连汗都没出几滴,仿佛方才那一路狂奔,不过是在自家院子里走了一圈。 “林公子。” 周婉清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竹筒。 竹筒只有拇指粗,两头用蜡封著,封得严严实实。 “带上这个同心虫。我给阿梅的哨子里也藏了一只,它们是一对。 你进了拗子,把竹筒打开,里面的虫子就会带你找到她。” 林衍接过竹筒,握在掌心里。 “恩,只要人没死,我就一定能救回来。”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拗口外那片乱石,“待会记得找个地方藏起来。” 周婉清重重点头。 “你放心,我对这一带很熟,不会出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终於稳了下来。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又恢復了平日里替人看病时的那份从容。 林衍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那片淡绿色的瘴气走去。 雾气很快吞没了他的背影。 周婉清站在拗口,看著那片翻涌的绿雾,並没有第一时间找地方藏起来,而是捧著脸蹲了下去。 自从丈夫死后,她还是第一次与男子这么亲密的接触,心中可谓是天翻地覆。 另一边。 林衍將竹筒拔开,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一只小虫从筒口飞了出来。 比米粒大不了多少,通体莹白,在浓雾里闪著微弱的萤光。 它绕著林衍飞了一圈,然后振翅朝雾气深处飞去。 林衍立刻跟了上去。 雾更浓了。 那只小虫飞得不快。 它的光在雾中忽明忽灭,像一盏隨时会被风吹熄的灯。 林衍跟著它绕过乱石坡,穿过乾涸的溪谷。 四周的毒虫毒蛇像是被什么东西惊著了,纷纷朝两边避让,在腐叶堆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的雾忽然薄了些。 隨机就见两道人影正在交手。 林衍停住脚步。 阿梅黑剑还在手里,正在不断挥动。 她的对是一个女蛊人,身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图案让人看了头皮发麻。 另外她的手里握著一条鞭子。 反观阿梅,她身上的黑衣被抽得七零八落。 袖子没了半边,领口裂到了胸口,腰间的衣料更是碎得不成样子,露出一截细白得不像话的腰肢。 更要命的是胸前。 那件从来不离身的束胸,也在缠斗中不知什么时候崩断了系带,只剩几片碎布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將原本的形状露了出来。 相比她的身形,可谓是细枝结硕果了。 另外,阿梅脸上的蜡黄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好似白瓷般的肤色。 她的五官完全变了一副样子。 眉是远山眉,眼是桃花眼,偏偏那一身冷到骨子里的气质还没褪尽,衬著底下大片大片雪白的肌肤,活脱脱就是一把刮骨刀。 就在这时,阿梅的剑终於被鞭子缠住了。 女蛊人手腕一抖,黑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圈,噌地钉进一棵枯树的树干里。 阿梅踉蹌后退,背撞上一块山石,整个人软软地滑了下去。 女蛊人咧嘴笑了。 嘴巴咧得很大,露出两排尖细的牙。 她扬起鞭子,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著尖锐的破空声,朝阿梅的脸抽下去。 就在阿梅闭目等死之际,预想中的痛楚却並没有传来。 她疑惑的撑开眼皮,入目是一抹熟悉的金色。 得救了吗? 女蛊人的笑僵在脸上。 鞭子没能落下,因为林衍已经將其直接攥在手里。 那点打击对他来说甚至连蚊虫叮咬都算不上。 就在这时,女蛊人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嘶吼,另一只手猛地挥出,袖中飞出数十点寒芒。 那是淬了剧毒的毒针,针尖碧绿,在雾气里拖出一条条细细的绿线。 毒针打在林衍身上。 叮叮叮叮! 一如之前,那些毒针掉落在地,根本没起到丝毫作用。 女蛊人瞳孔收缩。 她意识到这个敌人不能力敌,於是鬆开手转身就跑。 她的速度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壁虎,眨眼间便窜出了数丈。 但林衍更快。 纯粹的力量猛地爆发。 他一脚蹬在地上,脚下的岩石轰然碎裂,整个人像一颗金色的流星,剎那就到了女蛊人身后。 拳头落下。 女蛊人的身体轰然炸开。 像一尊被人从高处扔下的瓷娃娃,骨头、血肉、內臟,在那一拳之下炸成了漫天碎肉。 碎肉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腐叶上,落在乱石间。 但林衍的身上没有沾到一滴血。 那些碎肉落到他身上的金色光芒上,便被弹开了。 他转身朝阿梅走去。 阿梅靠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她看著林衍走过来,看著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以及那一身正在缓缓褪去的金色,嘴唇动了动,想说句谢谢。 隨后她忽然僵住了。 不是因为伤。 是因为阿梅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样子... 也就在这时,林衍已经走了过来。 阿梅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懵了。 她想捂胸口,可左肩的伤导致抬不起手。 她想转过身去,背后的伤却连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就再阿梅不知所措之际,衣裳落在了阿梅身上,把她兜头罩了个严实。 “穿上。” 却是林衍早已脱掉了自己的外衣,扔了过去。 等到阿梅扯下衣服,就见面前之人已经转过身,向前走去。 这让她长出了一口气,心中的羞愤得到了缓解。 林公子果然是正人君子啊.. 心中这样想著,她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將那件带著皂角味道的粗布衣裳穿在身上。 “好了!” 听到后面传来的声音,林衍转过身。 只见阿梅站在石头旁,穿著他那件大得离谱的粗布衣裳,一只手攥著领口,一只手垂在身侧。 她低著头,看不清脸上神情,可那截露在外面的脖颈,红得好似要滴出血来。 “刚刚雾大,我没看到什么。” 想了想,林衍主动开口解释。 但他不说还好,一说这个,阿梅猛地抬起头。 虽然说她不知道什么是解释就是掩饰,但这种欲盖弥彰的味道实在是有点过於明显了。 咬了咬牙,她只能转移话题: “周大夫呢!?” “在外面。” 第26章 脱险 经过刚才的插曲,两人都没交谈的打算,一前一后朝外面走去。 然而没过多久,走在前面的林衍忽然停下了脚步。 身后那道呼吸声,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微弱无比,像是隨时会断掉。 他转过身,就看见阿梅正靠在一棵枯树上,那张无比冷艷的脸,此刻已没有半分血色,白得近乎透明。 她的眼睛还睁著,瞳孔里的光却在一点一点地散开。 林衍皱了皱眉。 “还能走么?” 阿梅的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她想要迈步,身子却晃了晃,直直地朝前栽去。 林衍伸手,扶住了她的肩。 隔著衣料,他能感觉到底下的肌肤冰凉冰凉,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阿梅抬起头,眼神已经开始恍惚。 她想挣开那只手,可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乾了,连抬一抬手指都做不到。 “得罪了。” 林衍的声音不高,动作却极乾脆。 他在她身前蹲下,將她两只手臂绕过自己肩膀,托住腿弯,轻轻往上一送,整个人便伏在了他背上。 阿梅的身子瞬间僵硬。 隔著两层粗布,她能感觉到那个后背的温度,热得像一团火。 更要命的是——她胸前的束带早已在打斗中断了,那件破破烂烂的黑衣底下,什么都没有。 她伏在他背上,胸口紧紧贴著他的背脊。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种从未有过的触感让她整个人都烧了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心跳声砰砰砰地响。 她想把身子撑起来些,想拉开哪怕一丝一毫的距离。 可她的手臂软得像两根麵条,连勾住他脖子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更遑论其他。 一次呼吸,一次顛簸都让那种触感变得愈发清晰,愈发要命。 阿梅闭上眼睛,睫毛颤得厉害。 没关係,林公子是正人君子! 他在柳树村捐了整整一箱金银,方才给自己披衣裳时,眼睛也没乱看过。 对,他是正人君子。 他只是在救我! 她在心里反反覆覆地念著这几句话,可越是念,脸就越烫。 夜风从拗口灌进来,吹得枯树枝簌簌地响。 林衍的步子很稳,几乎不会產生顛簸。 他大致能猜到背上的女子此刻在想什么,但他问心无愧。 林衍不是太监,自然也喜欢女人,但却绝不会做这种趁人之危的事情。 走了一阵,前面的雾渐渐薄了,直至彻底走出来。 周婉清就站在一颗大树后面,踮著脚尖朝这边望。 她一眼就看见了阿梅那张白的嚇人的脸。 周婉清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快步迎了过来,手指搭上阿梅的脉门,凝神探了片刻,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还好,多是些皮外伤,虽有几处深了些,却不致命。 只是失血多了,又中了些瘴气,才会昏沉成这样。 她放下心来,目光这才落在了林衍身上... 隨即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后者那件衣服不知为何被阿梅给披上了,此时正光著上身。 周婉清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 她不敢多看,连忙將脑袋转到一边。 林衍皮肤上那层暗金色的光泽还未完全褪尽,肩胛处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张未鬆开的弓。 “阿梅她...” 周婉清顿了顿,將那些古怪的念头按下去,只挑出最紧要的一句。 “阿梅她並不是有意要以假面目示人,她有她的苦衷。 一切等她醒了,让她自己与你说罢。” 林衍微微点头。 “要回城吗?” 周婉清闻言垂下眼帘,半晌后摇头道:“不行,城里人多眼杂,恐怕会有麻烦,今晚先不回城,找个地方歇一宿。” 林衍自无不可。 “好。” 片刻后,牛车开始缓缓前行。 周婉清坐在车棚里,把阿梅的头枕在自己腿上,用手帕蘸了些溪水,一点一点地擦拭她额上的冷汗。 阿梅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周婉清低著头,看著她的脸,伸手將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最后轻轻嘆了口气。 前面,林衍坐在车辕上,手里鬆鬆地握著韁绳。 阳光將他的背影轮廓勾出来,赤著上身,肌肉线条並不夸张,却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力道,像是一截生铁,被炉火反覆淬炼,最后凝成了这副模样。 周婉清每次无意瞥见,就会像是被烫到似的,立刻挪开目光。 最后她把阿梅身上的衣裳拢了拢,確定严丝合缝了,这才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牛车在寂静的山道上慢慢走。 老牛的蹄子踏在碎石上,单调而悠长,像是永远不会停。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子渐渐密了起来。 路旁出现一片老槐林,树冠遮天,只有几缕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出斑驳。 林衍將牛车赶到林子深处,寻了块背风的平地,停了下来。 车一停,周婉清便睁开眼。 她將阿梅的头轻轻移到褥子上,自己走下车,蹲在溪边洗了把手。 溪水冰凉,刺得指节发红,反倒让心里清爽了些。 林衍在旁边生了堆火。 火光跳跃,阿梅还在睡,呼吸比方才平稳了许多,神情也舒缓了下来。 周婉清回来之后,在火堆旁坐下,抱膝望著那团跳动的焰,许久没有说话。 林衍靠在老牛身上,也望著那团火。 牛在他身后打了个响鼻,把脑袋往他肩膀上拱了拱。 他伸手拍了拍牛头,动作很轻,像是在哄一个老朋友。 “林公子,真是多谢你了,不仅救了我,还救了阿梅。” 周婉清到底没忍住,还是开口了。 林衍轻轻摇头。 “你已经谢过了,另外如果真的想做点什么,那就多救几个人吧。” “恩!” 周婉清闻言神情变得振奋起来。 “我已经配出来药房了,这次绝对能彻底解决温病。” 只是话刚说完,她的肚子就发出了一阵十分不雅的咕嚕声。 周婉清的脸肉眼可见变红,脑袋恨不得埋到胸口去。 “饿了就吃东西。” 林衍並没有取笑的意思,反而认真的说了一句。 隨后,他从牛车的行囊里拿出几张已经变硬的烙饼,放在火上烤了起来。 一股食物的香气传来,让周婉清忍不住咽了咽唾沫。 她很饿。 第27章 杨青禾 萧家的花厅很大,大到能放下十二张紫檀椅子。 但今天这花厅里只坐了两个人。 不过萧远庭並不觉得浪费,因为他的客人姓杨。 杨青禾很年轻,二十出头,穿一件月白长衫,麵皮白净,眉眼生得极秀气,气质也十分阴柔。 颇有男生女相的味道。 他身后站著一个魁梧的老头,头髮已经花白,却站得笔直,像一截铁塔。 这老头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也没说过,连眼皮都没怎么抬。 萧远庭却不敢怠慢他。 因为他知道,这个叫杨福的老僕是个极厉害的外功高手。 那双铁掌之下,不知死了多少杨家的敌人。 桌上的酒是萧远庭藏了十五年的竹叶青,菜是请城中最好的厨子做的,每一道都精致得不像话。 萧远庭亲自给杨青禾斟酒,脸上笑容满面。 酒过三巡。 杨青禾放下酒杯,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 他的动作很慢,以至於让人忍不住將目光放在他的手上。 那双手白净修长,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显然平日里保养的极精细。 “萧伯父,小侄今日登门,是想请您帮个忙。” 萧远庭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隨即便恢復了正常。 他笑著道:“贤侄请讲。” 杨青禾没有绕弯子。 “我想从沈家那老头的嘴里知道一个消息。” 他顿了顿,又道:“但那老傢伙倔得很,哪怕他的独子在我手里,他还是不肯鬆口。” 杨青禾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盪开一圈圈涟漪。 “这里毕竟不是豫州,小侄要给伯父您面子。” 他的语气依然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已经清清楚楚。 萧远庭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花厅里忽然变得很安静,以至於远处廊下鸚鵡啄食的声音都变得十分清晰。 他看著杯中酒,沉吟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气。 “贤侄啊,你有所不知。”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难色。 “我与沈一竹虽然谈不上莫逆之交,但这几十年在青州城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也算有些交情。” 他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呷了一口,“有些事,老夫实在是不好出面。” 杨青禾没有插嘴。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萧远庭。 等了一会儿,他才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个带著“娇媚”味道的笑容。 “伯父的难处,小侄明白。 今年神捕司的名额,上面分了两个给杨家。小侄可以做主,拿出一个,当作给伯父的谢礼。” 萧远庭的瞳孔猛地一缩。 神捕司。 这三个字在整个大乾王朝,便是权力的代名词。 它直属於朝廷,不受地方官府管辖,专门对付那些无法无天的江湖武夫。 神捕司的每一名捕头,都是从天下各地网罗而来的高手。 有人说过,寧可得罪王爷,也不要得罪神捕司的捕头。 因为王爷只会杀你,神捕司却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对萧家这样的武林世家来说,神捕司的意义更为特殊。 世家不是宗门。 宗门高手如云,可以独霸一方,可以不看朝廷的脸色。 但世家不同。 世家的根基在地方,在田產,在商铺,在那些需要官府庇护才能延续下去的东西。 一个家族想要延绵不断传承下去,就必须要有人在朝中。 而神捕司的名额,便是一个非常不错的路子。 萧家每三年才能从朝廷那里分到一个名额。 一代人,能有几个三年? 並且还不一定能选上。 杨青禾说拿一个名额给他,这绝不是一份普通的谢礼。 萧远庭平復心绪,脑子里却想到了別的。 杨青禾既然肯拿出这么大的筹码,那他要从沈老头嘴里得到的消息,一定比这更大。 但现在他並不想知道这些了。 萧远庭抬起头,脸上已重新堆满了笑。 “贤侄说哪里话,什么谢礼不谢礼的,多见外。” 他端起酒壶,给杨青禾满满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 “老夫与贤侄一见如故,有什么要帮忙的,自当义不容辞。” 他举起酒杯。 杨青禾也举起酒杯。 两只酒杯在桌上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花厅外,鸚鵡又开始啄食了。 篤篤篤,篤篤篤。 像是有人在敲门,又像是有人在敲棺材。 ...... 夜幕降临。 城外的林子里,虫鸣声忽远忽近,偶尔有夜梟扑簌簌地掠过树梢,带落几片枯叶。 阿梅已经醒了。 她靠著树干坐著,身上还披著那件粗布衣裳。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那张脸已经洗去了易容的黄蜡,露出一张冷艷到近乎不真实的面容。 林衍坐在火堆旁,往火里添了几根枯枝。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阿梅忽然开口了。 “林公子。” 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 林衍抬起头。 阿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她郑重地说道: “先前在毒蛇拗里隱瞒容貌,却非我本意。这一路上多有欺瞒,是阿梅对不住你。”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又异常清晰。 “我姓梅,叫梅若影。” 林衍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好名字。” 话是好话,但他的语气过於平淡,让人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 周婉清手里的帕子顿住。 她抬起头低声道:“阿梅先好好歇著,有什么事等伤好了再说。” 梅若影却摇了摇头。 “周姐姐,让我说完。” 她看著林衍,嘴唇翕动了一下,终於还是说了出来。 “我便是梅花山庄逃婚的二小姐。” “我之所以流落在外,不愿回去,是因为...我不肯嫁给一个噁心的傢伙。” 说到这里,梅若影那双原本清冷的桃花眼里,忽然涌起一股毫不掩饰的厌恶。 “那人姓杨。” 林衍沉默的听著,也没发表自己的看法,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周婉清在一旁见他俩都不说话,眼珠转了转,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若影妹妹与我说过此事。” 她一边拧著帕子,一边不紧不慢地道: “那人喜爱龙阳,而且——还是俯底下做小的那个!” 恩?! 林衍猛地抬头,身上冒起了鸡皮疙瘩。 第28章 危机来临 林衍看著周婉清,又看了看梅若影,终於明白后者为什么会逃婚了。 “那確实该走。” 梅若影靠坐在树干上,听见这话后犹豫了一会,最终开口道: “林公子不觉得...我太任性?” 她这话倒像是在问自己。 “这种关乎一辈子的事,的確要谨慎一些。” 林衍往火堆里添了根柴,“那些寻常女子也就罢了,梅姑娘习武这么多年,若这点事都无法做主,那还算什么江湖儿女? 既不愿嫁,那便不嫁。” 周婉清抿著嘴,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梅若影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多谢。” 林衍微微一笑,示意没什么。 接著他靠在老牛身上,闭起了眼。 火堆噼噼啪啪地响,火星子被风吹起,飘飘悠悠地升上夜空。 周婉清低头拧著帕子,替梅若影擦拭手臂上的一道伤口。 伤口不深,但很长,从手腕一直划到手肘,这是被鞭梢抽出来的。 “若影妹妹,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周婉清问。 梅若影摇了摇头。 “不知道。” 她顿了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还要多谢周姐姐愿意收留我。” 周婉清轻轻嘆了口气。 “起初我也只是受人所託而已,相处之后才发现,妹妹你跟我十分合得来。” “是啊..” 梅若影看著她,那双桃花眼里罕见地露出一丝暖意,“幸好有姐姐在身边。” 周婉清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又拧了一把帕子,將伤口上的血污擦乾净,从药篓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些淡黄色的药粉,细细地撒在伤口上。 梅若影咬著嘴唇,一声不吭。 药粉撒完,周婉清撕下一截乾净的布条,將伤口仔仔细细地包扎好。 “好了,三天之內別沾水,便不会留疤。” “多谢姐姐。” 梅若影收回手臂,將袖子放下来。 夜渐渐深了。 火堆的光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一堆红彤彤的炭火,在暗夜里明明灭灭。 梅若影靠著树干睡著了,呼吸均匀,那张冷艷的脸上终於有了几分安详。 周婉清坐在她旁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盹。 林衍没有睡。 他坐在牛车前,望著林子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不知在想什么。 老牛在他身后打了个响鼻,把脑袋往他肩膀上拱了拱。 林衍伸手拍了拍牛头。 且行且看吧。 .... 沈家的大堂,今日格外的静。 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连风都不敢往里吹。 沈一竹坐在主位上,手边的茶早已凉透。 他的目光落在大堂正中那块牌匾上。 沈府的牌匾。 黑底金字,是沈家祖父亲笔所书。 那两个字写得极好,铁画银鉤,笔锋如刀,每一笔都像是要把木头刻穿。 当年祖父说过,沈家的门楣,要世世代代掛下去。 如今这牌匾却躺在地上。 不是自己掉下来的,是被人摘下来的。 摘匾的人叫杨福。 那个头髮花白的老僕。 沈一竹看著地上的匾,手按在椅子的扶手上,青筋从鬆弛的皮肤下凸起来,像一条条蚯蚓在蠕动。 他的嘴唇在哆嗦。 “沈老爷子。” 杨青禾站在大堂正中,背对著门口。 门外的光从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我还是那句话。” “只要你把我妻子的下落说出来,沈家就还是青州城的大家族,另外还会赔你一笔银子——三千两,够不够?”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 “若是不够,五千两也可以商量。” 沈一竹没有回答。 杨青禾也不急。 他走到一旁的椅子前,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帕子,仔仔细细地將椅面擦了一遍,然后才坐下来。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做得极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 就在这时—— 一道人影从大堂深处的阴影里窜出来。 那是一个瘦高的汉子,穿一身灰布短打,手里握著一柄短刀。 他的步法很轻,轻得像一只猫。 他显然已经在暗处等了很久,等的就是杨青禾转过身的这一刻。 刀光在昏暗的大堂里一闪,直奔杨青禾的后颈。 这一刀又快又狠,出手的人显然是个高手。 但他忘了。 杨青禾不是一个人来的。 杨福的掌已经到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只听见一声沉闷的响,像是铁锤砸在沙袋上。 那灰衣汉子的短刀脱手飞出,整个人如断线的纸鳶般倒射回去,砸在厅中的八仙桌上。 桌子轰然碎裂,碎木飞溅,茶具落地摔得粉碎。 他滚了两滚,撞在墙角,一口血喷出来,溅在青砖上,猩红刺目。 杨福收回手掌,退回到杨青禾身后,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像是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杨青禾连眼皮都没抬。 “看来沈老爷子不太想谈。” 沈一竹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他的目光从地上那块牌匾移开,落在那灰衣汉子的身上。 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老夫根本不认识你的妻子!” 沈一竹抬起头,目光刀子一样地盯著杨青禾。 那张老脸上写满了恨,写满了怒,却偏偏没有半分屈服。 杨青禾看著他,继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容在他那张秀气的脸上盪开,却让大堂里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他轻轻拍了拍手。 门外立刻传来一阵拖拽的声响。 那是布帛磨擦青砖的声音,夹杂著一两声含混的闷哼。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几个护卫拖著一个披头散髮的人走进大堂,將他往地上一摜。 那人重重地摔在地上,却没叫痛。 他只是慢慢抬起头,乱发从脸上滑开,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沈一竹霍然站起,撞翻了手边的茶盏。 茶盏衰落,碎成好几瓣,冷掉的茶水溅了一地。 他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他的儿子。 沈正。 可眼前这个人,又哪里还像他的儿子? 从前的沈正,总是穿最体面的衣裳,头髮梳得一丝不乱。 他爱斗鸡,爱走马,爱呼朋唤友,去勾栏听曲。 此刻跪在地上的这个人,披头散髮,衣衫脏污,瘦得颧骨高高凸起。 另外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沈一竹看著儿子那变扭且诡异的姿势,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其他地方好好的,为何裤子后方却满是血跡? 第29章 收穫 杨青禾看著沈一竹脸上那副表情,忽然笑了。 像是看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沈老爷子,现在可以说了么?” 沈一竹的手在抖。 他死死盯著地上的儿子,盯著那双空洞得没有一丝光彩的眼睛,盯著那片刺眼的暗红。 他的嘴唇翕动了很久,才吐出一句话。 “我...不认识你的妻子。” 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儿里硬挤出来的。 杨青禾的笑容凝住了。 只一瞬之后,他又笑了。 这一次笑得很冷,像腊月里的刀子风。 “好,好得很。”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沈一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浑身发颤的老头。 “你就从来没想过,我为什么知道是你沈家帮了梅若影?” 沈一竹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確想过这个问题。 但却只以为是杨家神通广大。 望著沈一竹那张灰白下来的脸,杨青禾抬了抬下巴。 “你的好儿子泄露的消息,可惜...他知道的並不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一竹的脸色在剎那间沉了下去。 他缓缓转过头,看著地上那个瑟缩的人影。 沈正没有抬头。 他只是把脸埋得更低了,十指死死抠著青砖缝,指甲断了,渗出血来。 杨青禾盯著沈一竹。 “现在可以说了吗?” 然而,回应的只有沉默。 杨青禾等了很久,直至彻底失去耐心。 “你个老东西,给脸不要脸。” 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只有声音从门口飘回来。 “现在我懒得问了,你们等死吧。” 杨福跟在他身后,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大堂重新陷入安静之中,那块牌匾还躺在地上。 沈府。 杨青禾走出沈家大门时,忽然停住脚步,从袖中取出帕子,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上不知何时沾染的一点灰尘。 做完之后,他皱了皱眉,將帕子揉成一团,隨手丟在墙角。 不远处的马车旁站这个中年人。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掛著一柄黑鞘长刀。 杨青禾见到此人,脸上那点不耐烦便慢慢收敛。 “看来杨少爷並没有达成所愿。” “我早有猜测。” 杨青禾冷然说道:“那沈一竹,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萧家已经打点好一切,隨时可以动手。” 中年人没接茬,只是轻声说道。 杨青禾抬起头,望著西边那片烧得正旺的晚霞。 晚霞很好看,红得像血,浓得像酒。 “留著沈家其余人。” “恩?” 中年人露出不解之色。 “然后再找个人多热闹的地方,把沈一竹掛起来。先掛几天。別让人死了。” “知道了。” 中年人离开马车,匯入人流,眨眼间便消失在那片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 隔天。 天还没亮透,林衍便醒了。 他没急著动,只是靠在车辕上,望著林子东边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 雾很薄,像一层纱,轻轻罩在树梢上。 周婉清不知什么时候已蹲在溪边梳洗过了,清水把她的脸润得雪白,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没来得及拢好。 她走回来时,梅若影正靠坐在树干上,眼睛怔怔地望著林子里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铺在她脸上。 昨晚林衍休息之后,周婉清又將梅若影的脸恢復成了一开始那副蜡黄的样子。 “伤怎么样了?” “不碍事了。” “那就好。” 周婉清起身,又看了看林衍的方向,道:“咱们准备动身回城吧,可是有一大堆事等著。” 林衍点了点头,站起身给老牛套上车辕。 牛车吱吱呀呀地上了路。 清晨的山道格外清寂,偶尔有早起的鸟在枝头叫两声,又扑簌簌地飞走了。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官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挑著担子的货郎,有赶著驴车的庄稼汉,还有三三两两的行商。 等进了城门,街面上早已热闹非凡。 卖早点的摊子热气腾腾,炸油条的香味飘出老远。 周婉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总算回来了。” 梅若影坐在车棚里,那件粗布衣裳的领口被她拉得高高的。 林衍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街边传来一阵议论。 两个脚夫坐在茶摊上,正你一言我一语地扯著閒话。 “听说了吗?沈家的老爷...昨儿夜里被吊在了城门楼上。” “哪个沈家?” “还有哪个沈家?就那个沈家!” “我的天爷...沈老爷为人刚正,又乐善好施,没成想到了了竟然遭了这么大的罪。” “谁说不是呢。好人没好报,这世道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另一个脚夫摇头嘆息。 车棚里的两女也听到了,脸色都是一白。 “来了!那个傢伙果然追来了!” 除了一开始来青州之外,梅若影基本没有跟沈家接触,因此並不清楚那边发生的事情。 加上最近这一个多月,她都在跟周婉清忙著处理瘟病,连城里都来的少,自然就更加不可能知道了。 “怎么了?” 林衍转过头。 “现在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回去。” 周婉清压低声音说道。 林衍自然不会拒绝,他还等著领奖励呢。 片刻后,城南一座小宅子前。 林衍停下牛车,却没有跟著两人一起进去。 【护卫系统任务已完成】 【任务目標:將目標人物(周婉清,二星)安全护送至毒蛇拗,並安全带回——已完成】 【任务奖励:《九图六坐相》开始发放——】 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沿著经脉飞速游走。 不是走的十二正经,而是走的一些极冷僻极细微的脉络。 那些脉络他从前根本感觉不到,此刻却被那股热流一道一道地冲开,像是有人在他体內点亮了一盏一盏的灯。 热流最先涌入的是双足。 涌泉穴猛地一跳,脚底的筋膜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拧紧又鬆开,反反覆覆,每一次鬆紧都带来一阵钻心的酸胀。 接著是委中穴骤然发热,两条腿的筋脉开始以一种极快的频率震颤。 那震颤极细微,肉眼根本看不见。 但林衍能感觉到,就像膝盖里被塞进了两团火药,隨时都会炸开。 然后是腰胯。 环跳穴猛地一缩一放,整条大筋像是被拉满的弓弦,绷到了极限,再绷一寸就会断。 热流顺著脊柱往上,一路冲开命门、夹脊、大椎,最后在风府穴停住。 那一刻,林衍感觉自己的后脑勺像是被人用烧红的烙铁按了一下。 痛楚只有一瞬,隨即便是一阵前所未有的清凉。 九图六坐相。 每一个穴道的震颤,每一次筋脉的鬆紧,每一条脉络的冲开,都对应著一幅图。 那些图不是画在纸上的,而是烙在他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