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成万历随身老爷爷了?》 第1章 梦中相识 大明隆庆六年,冬。 紫禁城,乾清宫。 夜漏已经敲过三更,殿外的北风卷著雪粒子。 殿內生著炭火,却依然阴冷。 九岁的朱翊钧跪在青砖地面上,单薄的明黄色常服掩不住他微微发抖的身体。 在他面前,端坐著一个面容严肃的女人。 这是他的生母,当今大明的慈圣皇太后,李氏。 李太后的手里拿著一沓宣纸,纸上写满了大字。 那是朱翊钧今天的课业。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这句话,张先生昨日是如何给你讲解的?” “张先生说......君、君子当以修身为本,治国平天下,皆从此出。” 朱翊钧低著头,声音发颤。 李太后將手中的宣纸重重拍在案几上。 朱翊钧的身体缩了一下。 “笔画虚浮,张先生说你今日听讲时心不在焉,频频走神。” “儿臣知错......” 朱翊钧眼眶发酸,但他不敢哭,李太后最厌恶他露出软弱的神態。 “罚抄《大学》三遍,明日张先生进讲之前,必须抄完。”李太后站起身,“大伴,看著他。” 一直肃立在阴影中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上前一步,躬身道:“奴婢遵旨。” 李太后转身离开,殿门开合,一阵寒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晃。 朱翊钧从地上站起来,双腿已经麻木。 冯保站在一丈外,双手拢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三遍《大学》终於抄完,朱翊钧的手腕已经酸痛得抬不起来。 洗漱之后,他被太监们伺候著躺上龙床。 朱翊钧蜷缩在被子里。 白天的疲惫、太后的训斥、张居正那张严厉的脸,所有的画面在脑海中交织。 他闭上眼睛,很快陷入了沉睡。 梦境降临。 ...... 林建恢復意识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 头顶没有天空,脚下是仿佛水面一样的黑色介质。 “这是哪里?”林建低头看了看自己。 能看到自己的手和身体,以及身上穿著的灰色针织衫。 他记得自己还在学校图书馆里,研究明史。 作为一个同时精通明史和机械工程的跨界学者,他花了十年时间,试图找出大明王朝本可以避免灭亡的所有节点。 怎么下一秒就到这里了。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声。 林建抬起头,看到不远处的黑暗中,有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著黄色衣服的男孩,正蜷缩成一团,死死抱著头。 在男孩的周围,黑暗正在实质化。 “走开!別过来!” 男孩发出惊恐的喊叫,拼命挥打著手臂,但他的拳头穿过了黑影,毫无作用。 林建皱起眉头。 他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本能驱使他走向那个孩子。 那些黑影似乎察觉到了林建的存在,分出几股如同触手般的雾气,朝他缠绕过来。 林建没有躲避,他伸出手,试图推开黑影。 手指接触到黑影的瞬间,林建感觉到一种彻骨的寒意,紧接著,那股黑影直接穿透了他的手臂。 物理攻击无效。 林建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他观察著四周荒诞的景象,一切都不符合物理规律。 “这是一个梦境,而且是清醒梦。”林建得出结论。 对於清醒梦他並不陌生,每天都在病床上,时不时就会出现清醒梦。 清醒梦有一个俗称。 鬼压床。 既然是梦境,那么构成这个世界的就不是物质,而是意识和信息。 要对抗梦境中的恐惧,不能用拳头,必须用意志。 在这个没有光的空间里,男孩被黑暗的怪物包围,破局的关键,是製造光。 在现实中,製造光需要电源,导线和发光体。 但在梦境中,林建只需要在意识里完成这个物理过程。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调出手电筒的结构图。 “电子从电池负极出发,通过导线流向正极,钨丝在电流的阻力下发热,温度达到两千度,热能转化为光能,拋物面反光碗將散射的光线聚集,形成平行的定向光束。” 林建在脑海中精確地构建著这个过程。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的右手前方已经出现了一个手电筒的虚影。 隨著他意识的强化,虚影迅速凝结成实体。 林建握住手电筒,拇指按下开关。 “咔噠。” 一声清脆的机械音在死寂的梦境中响起。 下一秒,一道刺目的白色光柱从他手中喷射而出。 光柱直接扫过那些包围男孩的黑影。 怪物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男孩停下了挥舞的手臂,他呆呆地坐在地上,强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他看著光柱的源头,看著那个穿著奇怪灰色衣服的男人。 林建关掉了手电筒,梦境並没有恢復绝对的黑暗,而是变成了一种柔和的灰白色。 他走到男孩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著对方。 男孩看起来大约八九岁,身上穿著一件明黄色的中衣,料子是极好的丝绸,上面隱约绣著龙纹。 男孩的脸色苍白,有些婴儿肥,虽然刚刚经歷过极度的恐惧,但此刻正努力挺直腰板,试图维持一种不属於这个年龄的威严。 林建的目光扫过男孩的衣服、髮饰,最后停留在对方那种既恐惧又强作镇定的眼神上。 歷史学者的本能在此刻被触发。 明黄色,龙纹,九岁左右的年纪。 林建想起了以前研究过的课题,《明神宗实录》。 “朱翊钧?”林建默默念出这个名字。 他感到一种荒谬的真实感。 男孩紧紧盯著林建,刚才那一幕超出了他的认知。 也没想到,对方还知道自己的名字。 男孩咽了一口唾沫,声音还有些颤抖,但他问出了那句话。 “你是神仙吗?” 按照很多网络小说的套路,他现在应该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回答“我乃天外神仙”。 但林建没有这么做,他是一个学者,一个前工程师。 他不习惯说没有逻辑依据的谎话。 “我也不確定。”林建看著朱翊钧的眼睛,语气平静。 朱翊钧愣住了。 “你不確定?”朱翊钧微微皱眉。 他看了一眼刚才怪物消失的地方,又看向林建:“可是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那道光......” “那是光学的原理,加上一点电路的知识,只要你明白其中的道理,你也可以做到。” “道理?”朱翊钧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张先生每天都教我道理,他说君子务本,正心诚意。” “可是......这些道理打不走梦里的怪物,你说的道理,和书上的不一样。” 林建在心里嘆了口气。 按照逻辑推断,他口中的张先生,应该就是张居正。 “他教你的,是如何做大明的皇帝。” 林建站起身,看著四周渐渐稳定下来的梦境空间。 “但我知道的,是世界运转的真正规律。” 朱翊钧仰起头,看著这个奇怪的人。 虽然这个人说自己不是神仙,但他身上有一种比张先生更让人信服的篤定。 “那你......能教我吗?”九岁的皇帝试探著问道。 林建看著他,真实歷史中,这个孩子会在成年后因为压抑和逆反,演变成一个长达二十八年不上朝的怠政皇帝,將帝国拖入泥潭。 如果一切是真的,能调教一位大明皇帝,似乎......也不错。 林建点了点头:“我能教你很多有趣的事。” 朱翊钧的眼睛里第一次亮起了一丝光芒。 第2章 去看去证明 梦境中的灰白色雾气开始退散。 林建站在原地,闭上眼睛。 调动工程师的记忆,在脑海中构建一个標准的物理实验室。 三十秒后,他睁开眼。 脚下起伏的黑色介质变成了平整的灰色水泥地面,四周立起了白色的墙壁。 房间的正中央,出现了一张宽大的橡木实验桌。 朱翊钧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周围环境的变化。 “起来。”林建走到桌边,敲了敲桌面。 朱翊钧手脚並用地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你要教朕什么?”朱翊钧仰起头问。 他用了“朕”这个自称,试图在这个陌生人面前找回一点帝王的威仪。 “我教你观察世界的方法。” “观察世界?”朱翊钧皱眉,“张先生说,天下之理皆在圣人书中,只要熟读经史,就能明理。” 林建没有反驳。 他抬起右手,在桌面上空虚抓了一把。 空气中凭空出现了一根红色的蜡烛、一个火摺子,以及一个透明的玻璃杯。 林建將这些东西放在桌面上。 “第一堂课。”林建指著蜡烛,“你觉得火是什么?” 朱翊钧看著桌上的东西,不假思索地回答。 “火乃五行之一,书中说,木生火,火生土,火是天地间的一股阳气。” “好。” 林建拔开火摺子的盖子,点燃了蜡烛的引线。 黄色的火苗跳动起来。 “既然火是天地间的阳气,那它应该无处不在。” 林建拿起那个透明的玻璃杯,倒扣在蜡烛上方,將火苗完全罩在玻璃杯里。 杯底贴紧了平滑的桌面,形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 朱翊钧盯著那个玻璃杯。 最初的几秒钟,火苗依然在燃烧。 但很快,火苗开始变小,顏色从明黄变成暗红。 火舌挣扎著跳动了两下,隨后彻底熄灭,一缕青烟在杯子里散开。 “为什么灭了?”林建问。 朱翊钧愣住了,他看著熄灭的蜡烛,脑海里搜寻著太傅们教过的知识。 “因为......因为杯子里没有木头了?木生火。”他试探著回答。 林建把玻璃杯拿开,重新用火摺子点燃蜡烛。 “蜡烛本身就是燃料,类似於木头,只要蜡烛还在,它就应该继续燃烧,刚才杯子里,蜡烛並没有烧完。” 他又一次把玻璃杯倒扣下去。 火苗经歷了一样的过程,渐渐变小,最终熄灭。 “火不是五行,也不是什么阳气。” “燃烧,是一种反应,它需要两样东西,第一是燃料,也就是这根蜡烛。” “第二,是空气,確切地说,是空气中的某一种成分。” “空气?”朱翊钧伸出手,在空中抓了一把,“风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杯子扣下去,切断了外面的空气,当杯子里的那部分特定空气被火消耗完之后,燃烧就停止了。” 林建解释道。 朱翊钧看著那个透明的杯子,眼神中出现了动摇。 他每天要背诵大量的经文,那些文字告诉他世界是由金木水火土构成的。 但眼前的这个杯子和这根蜡烛,用一种极其直接的方式,展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因果。 林建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他一挥手,蜡烛、火摺子和玻璃杯从桌面上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长方形的玻璃水槽,里面装满了清澈的水,水槽旁边放著两块正方体。 “第二堂课。”林建指著那两个方块,“左边是木头,右边是铁,把它们放进水里,会怎么样?” 朱翊钧看了一眼:“木头会浮在水面上,铁会沉下去。” “为什么?” “铁比木头重。” 林建点了点头:“你把它们拿起来看看。” 朱翊钧踮起脚,伸出双手。 他先拿起左边的木块,很轻。 接著,他去拿右边的铁块。 他原本以为一只手就能拿起来,但铁块的重量远超预期,他险些脱手,最后双手抱住才把它拿稳。 “它们看起来一样大。”朱翊钧把铁块放回桌面,喘了口气。 “对,它们的体积完全一样,一样大的东西,为什么重量不一样?” 朱翊钧答不上来,经书里没有写过这个问题,太监们也不会跟他討论铁和木头的区別。 林建拿起木块,丟进水槽。 木块砸进水里,隨后迅速浮出水面,有一半漂在水上。 他又拿起铁块,鬆手。 铁块直接沉入水底,砸在玻璃底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金木水火土决定了它们沉浮,只要改变物体的形状,哪怕是铁,也能浮在水面上。” 朱翊钧猛地抬起头:“铁也能浮在水面上?这不可能,船都是木头做的。” 林建在心里记录下这个时代的认知局限。 他没有变出一艘铁甲舰,那对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步子太大了,他只是打了个响指。 水槽里的铁块消失了,桌面上出现了一张薄薄的铁皮。 林建把铁皮摺叠,四周折起,做成了一个简单的铁盒。 他把铁盒放在水面上。 铁盒稳稳地漂浮在水面上,没有下沉。 朱翊钧睁大了眼睛。 他伸出一根手指,按了按铁盒的边缘。 铁盒晃动了一下,水面盪起波纹,但它依然浮著。 “这就是世界运转的规律。” 朱翊钧退后了一步。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在过去的半年里,自从他坐上那把龙椅,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圣人的话是不可违背的,祖宗的法度是天经地义的,如果书上写铁会沉,那铁就必须沉。 但眼前的这个人,用几个极其简单的动作,击碎了这种绝对的权威。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朱翊钧看著林建,声音里带著一种恐惧和兴奋的情绪。 林建没有回答。 他再次挥手,水槽和铁盒消失了。 整个白色房间的尽头,墙壁突然裂开,变成了一扇巨大的窗户。 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夜空,夜空中掛著一轮皎洁的满月。 月亮看起来很远,只有铜钱大小。 林建拿出一根金属圆筒,圆筒的两端镶嵌著两块玻璃。 一块向外凸起,一块向內凹陷。 林建把圆筒递给朱翊钧,“闭上一只眼睛,把这个放在另一只眼睛前面,看月亮。” 朱翊钧接过金属圆筒。 圆筒有些沉重,入手冰凉。 他按照林建的指示,举起圆筒,对准窗外那轮明月。 下一秒,朱翊钧嚇得大叫一声,直接把手里的圆筒扔在了地上。 圆筒在地上滚出很远。 朱翊钧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脸色苍白,指著窗外,又指了指地上的圆筒。 “月亮......月亮掉下来了!上面有坑!有黑色的斑块!”他结结巴巴地说。 刚才透过圆筒看去的那一瞬间,原本遥远的月亮猛地拉近,几乎占据了他整个视野。 他甚至能清楚地看到月球表面那些坑洼不平的环形山和暗淡的月海。 这与他认知中那个住著嫦娥和玉兔的广寒宫完全不同。 林建走过去,捡起圆筒。 “这叫望远镜,能改变光线的路径,把远处的物体在你的眼睛里放大。” “这......这是千里眼法术?”朱翊钧坐在地上,惊魂未定。 “不是法术,是光学。”林建走到他面前,把望远镜递过去,“再看一次,我知道你害怕,但你必须看。” 朱翊钧咬著嘴唇,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瞭望远镜。 他重新站起来,举起望远镜,这一次有了心理准备,他没有扔掉它。 他在圆筒里仔仔细细地看著月亮,看了很久。 “上面没有宫殿。”朱翊钧放下望远镜,声音有些失落。 “那就是一块巨大的石头。”林建平静地说。 朱翊钧转过头,看著林建。 他眼中的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一个孩童对未知事物最原始的好奇心,这种好奇心在紫禁城高耸的红墙里被压抑了太久。 “先生。”朱翊钧改变了称呼,“书上写的,都是假的吗?” “不全是假的,但书是人写的,人会犯错。” “你要记住今天发生的事,想知道一件事是真的还是假的,去做实验,去看,去证明。” “不是坐在屋子里冥想,而是动手去试探这个世界。” 房间的光线开始闪烁,白色的墙壁出现了裂纹。 “梦要醒了。” 林建抬头看了一眼空间的变化,他知道现实世界中,朱翊钧的睡眠周期即將结束。 朱翊钧紧紧抓著手里的望远镜:“先生明天还会来吗?” “如果你需要,我会出现。”林建的身体开始变淡,“记住第一堂课的內容。” 所有的光线瞬间收拢,白色房间消失。 朱翊钧感到一阵强烈的下坠感。 ...... 第3章 张居正的怀疑 “万岁爷,该起身了。” 一个尖细的声音穿透了帷幔。 朱翊钧猛地睁开眼睛,他大口喘著气,心跳得很快。 视线逐渐清晰,明黄色的丝绸床帐映入眼帘,他感觉到身下的被褥有些潮湿,那是夜里出的一身冷汗。 殿外的北风已经停了,窗户纸上透出灰白色的晨光。 “什么时辰了?”朱翊钧坐起身,声音沙哑。 “回万岁爷,卯时二刻了,张先生已经在文华殿候著,今日要讲《通鑑》。” 说话的人站在床帐外,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 两名小太监轻轻掀起帷幔的下摆,用金鉤掛住。 冯保微微躬著身子,手里捧著一件暂新的常服。 他敏锐地察觉到今天小皇帝的神情有些异样。 平时这个时候,皇帝总是满脸疲惫,甚至有些不情愿起床。 但今天,皇帝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焦躁。 朱翊钧没有理会冯保手里的衣服,他直接从床上跨下来,光著脚踩在青砖地面上。 “大伴。”朱翊钧转过头,看向冯保。 “奴婢在。” “给朕找一根蜡烛,再找一个琉璃杯子。”朱翊钧语速极快。 冯保愣了一下,他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错愕。 皇帝一大早起床,不穿衣服不洗漱,第一句话是要素蜡烛和杯子,这完全不合规矩。 “万岁爷,太后娘娘吩咐过,早膳前必须梳洗完毕,前往文华殿听政。”冯保压低声音提醒,“张先生重规矩,去迟了怕是......” “朕让你去找!”朱翊钧突然提高音量,九岁孩童尖锐的嗓音在大殿里迴荡。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周围的小太监和宫女嚇得全部跪倒在地。 冯保看著皇帝的眼睛,他发现小皇帝平时那种唯唯诺诺的眼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冯保是个人精。 他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拿太后压皇帝,什么时候必须顺从。 这只是一点小小的物件,没必要在此刻触怒皇帝。 “奴婢遵旨。”冯保躬身退后一步,转头对旁边跪著的一名太监说,“去御用监,找一套西域贡来的琉璃盏,再去取一根红烛来。” 太监连滚带爬地跑出大殿。 一刻钟后,那名太监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端著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著一根点燃的蜡烛,以及一个倒扣的西域琉璃杯。 明代虽然有玻璃,但多为不透明的料器,这种完全透明的琉璃极其珍贵。 他將点燃的蜡烛放在桌案平整的漆面上,火苗在空气中摇晃。 冯保站在一丈外,眯著眼睛看著皇帝的举动,他完全猜不透皇帝要干什么。 朱翊钧深吸了一口气。 他拿起琉璃杯,对准燃烧的蜡烛,毫不犹豫地倒扣了下去。 杯口死死地贴合著桌面。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朱翊钧死死盯著杯子里的火苗。 最初,火苗依旧明亮。 但他数到十的时候,火苗开始变暗、变小。 火舌剧烈地挣扎了一下,化作一缕青烟,彻底熄灭。 朱翊钧维持著按住杯子的姿势。 是真的。 梦里的那个人,说的是对的。 火不是阳气,杯子切断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火就死了。 朱翊钧慢慢站直身体,他看著那个里面充满了青烟的琉璃杯,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冯保看著皇帝脸上的笑容,心头突然掠过一丝莫名的寒意。 他直觉有什么东西在皇帝身上改变了,但他抓不住。 “更衣。”朱翊钧转过身,张开双臂,语气中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轻快,“朕要去见张先生了。” 文华殿,大明皇帝听讲经史的所在。 辰时刚过,殿內的四座大铜炉里烧著红罗炭。 九岁的朱翊钧端坐在御案后,他换上了一身玄色袞服,头戴翼善冠,脊背挺得笔直。 在他前方三步远的地方,站著內阁首辅张居正。 张居正四十八岁,身形削瘦,蓄著长须,目光锐利。 他手里捧著一本《资治通鑑》,正翻到汉武帝元朔二年的卷次。 殿內很安静,只有张居正沉稳有力的声音在迴荡。 两名起居注官坐在角落,提笔记录著君臣的对答。 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垂手站在御案侧后方。 “陛下,今日讲汉武帝遣卫青出雁门击匈奴之事。” 张居正看著经书,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 “《通鑑》载:將军卫青將三万骑出雁门,斩首虏数千人,此战乃汉军反击匈奴之始,然汉武帝虽武功赫赫,其后连年征战,致使海內虚耗,户口减半。” 张居正合上书本,抬起头直视朱翊钧:“陛下可知,臣为何选这一段进讲?” 朱翊钧按照以往的习惯,应该回答好战必亡或者君主当以仁政为本,这些套话他背得很熟。 但他今天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脑海里,还在回放著清晨那个倒扣在桌面上的琉璃杯,以及那团逐渐熄灭的火苗。 他还记得那根装了两块玻璃的金属圆筒,透过它,月亮上的坑洼清晰可见。 张居正见皇帝不答,眉头微微皱起,他以为皇帝又像昨日那样走神了。 “陛下。”张居正加重了语气。 朱翊钧回过神来,他看著张居正,问了一个完全不在讲章上的问题。 “先生,我大明有佛朗机炮,有鸟銃,射程远胜弓弩。“ “但南边打仗,炮手常常因为回潮受潮,火药引不著,炮打不响。” 张居正微微一顿。 “陛下何处听来这些?” “冯大伴讲过,说戚將军在北边也有这个难处,雨天鸟銃十支里哑火三四支。” 这是实情,张居正无从反驳,他点了点头:“確有此事。” “那为什么?“朱翊钧直接问,“火为什么会因为潮湿而灭?” 张居正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偏,不在经义里,不在兵法里,在工匠的技术文书里也找不到完整的答案。 “火遇水则灭,此乃常理。” “先生,常理不是解释,常理只是现象。” 大殿里的空气停顿了一瞬。 角落的起居注官停下笔,抬起头,冯保的眼皮动了一下。 张居正看著这个孩子,昨天他还在走神,今天说出了常理只是现象这句话。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像是在辨认一件变了形状的东西。 “陛下的意思是......” “朕想知道,火究竟需要什么才能烧起来,又因为什么烧不起来。” 张居正没有立刻回答。 他是一个极聪明的人,他能感觉到这个问题本身,不像是一个九岁孩子能想出来的。 “陛下是从哪里想到要问这个问题的?” 张居正放下《通鑑》,语气平和,但眼神沉了下去。 “昨晚做了个梦。”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 “梦中所见,不可尽信。” “格物之问,非臣所长,陛下若有此好奇,可询工部或钦天监,然经筵正讲,仍请陛下专注。” 他重新翻开《通鑑》。 朱翊钧垂下眼帘,闭口不言。 课继续讲下去。 一个时辰后,经筵结束。 张居正躬身告退。 他转身走出文华殿,穿过庭院,走向內阁办公的文渊阁。 他的脚步很稳,但內心却並不平静。 刚走出一道月亮门,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不多时,冯保从后面跟了上来,两人在一条僻静的廊道下停住,周围十步之內没有其他太监和侍卫。 这就是大明目前最高的权力同盟,一个控制外廷,一个控制內相。 “大伴。”张居正先开了口,语气低沉,“皇上今日的情状,你都看在眼里了。” 冯保双手拢在袖子里,微微躬身:“奴婢听得真切,万岁爷今日问的话,確实有些出格。” “不是出格,是反常。”张居正目光如炬,“皇上年幼,平日里只知背诵经义,对实务一概不知,今日为何突然追问兵器射程之事?从不追问经义,专问实务,这是好事,但也极其危险。” 张居正停顿了一下,盯著冯保的眼睛:“是谁在影响皇上的思想?” 冯保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清晨在乾清宫发生的那一幕。 那个倒扣的西域琉璃杯,那根熄灭的蜡烛,以及皇帝脸上那种洞悉了一切的笑容。 “张先生。”冯保压低了声音,“奴婢有件事,正想与先生说。” 他將清晨皇帝索要蜡烛和杯子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张居正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琉璃盏罩住红烛,火须臾即灭?”张居正重复了一遍这个细节。 “是,万岁爷做完这件事后,心情大好,隨后才来的文华殿。”冯保答道。 张居正抬头看向灰白色的天空,他在脑海中搜索自己读过的所有典籍,没有任何一本书教过这样的事情。 “有人在宫里,教皇上这些东西。”张居正得出了结论。 “奴婢掌管內廷,宫內人员出入皆有记录。”冯保的语气中透出一丝杀机,“绝无外人能靠近万岁爷,至於那些近侍太监,他们大字不识几个,断然想不出这些花样。” “查。”张居正只说了一个字,“无论是谁,暗中教导天子一些奇绝怪异之术,其心必异,皇上的心性还在定型的关键时候,绝不能被旁门左道引上歧途。” “奴婢明白。”冯保应道。 张居正点了点头,转身向文渊阁走去。 冯保站在原地,看著张居正的背影,眼神闪烁。 他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如果有人能绕过他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直接影响皇帝,那是对他权力的最大威胁。 ...... 第4章 梦受神启 在这个白天的所有时间里,林建都处於一种奇妙的状態。 他就像是一个依附在朱翊钧身边的隱形摄像机。 他能看到文华殿里的辩论,能看到张居正的严厉,也能听到长廊下张居正与冯保的密谋。 作为旁观者,林建的心情很平静。 他看著张居正。 这是歷史书上那个力挽狂澜的改革家,但此刻,在这个具体的时间点上,张居正只是一个极度固执的传统文人。 他的改革是建立在旧有道德框架內的修修补补,他无法理解,也不允许皇帝跳出这个框架。 还有冯保,这个太监的敏锐度超出了他的预期,一杯一烛的动作,就引起了他们如此强烈的警觉。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他用现代教育的思维,鼓励朱翊钧去提问、去质疑。 但在大明宫廷里,一个傀儡小皇帝的突然觉醒,不会被视为聪慧,只会被视为脱轨。 脱轨,就意味著要被纠正。 如果找不到纠正的对象,冯保和张居正可能会清洗皇帝身边的所有人。 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一个能让张居正和冯保闭嘴,甚至能让李太后支持的解释。 时间流逝,夜幕再次降临紫禁城。 乾清宫的灯火熄灭,朱翊钧躺在龙床上,闭上了眼睛。 黑暗降临。 隨即,冷白色的光亮起。 朱翊钧再次出现在那个方正的白色房间里。 橡木实验桌还在,但上面没有蜡烛,也没有水槽。 林建坐在桌子后面,看著出现在面前的九岁男孩。 “先生!”朱翊钧看到林建,显得有些兴奋。 “坐下。”林建的语气很平淡。 朱翊钧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乖乖地拉开椅子坐下。 “你今天在文华殿,问了张居正关於火器的问题。”林建看著他。 朱翊钧一惊:“先生怎么知道?” “我能看到。”林建没有过多解释,“你为什么问他?” “因为我想弄明白。”朱翊钧仰起头,“先生说,要观察世界,要去试探。” “结果呢?”林建问。 朱翊钧低下头,声音变小了:“他训斥了我。” 林建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朱翊钧面前。 “你做错了一件事。”林建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我教你去试探物理的规则,没有教你去试探政治的规则。” 朱翊钧抬起头,满脸不解:“政治的规则?” “物理的规则,是火需要空气,铁会沉底,这些规则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不管你信不信,它都在那里。” “但政治的规则,是强弱,谁掌握了权力,谁的话就是正道。” 林建在朱翊钧面前踱了两步。 “你今天贸然提出那个问题,只会让他们警觉。” “他们会去查,一旦他们查不出结果,他们会认为是某种邪教或者居心叵测之人。” “他们会杀掉你身边他们觉得可疑的人,並且会对你严加看管,以后,你连一根蜡烛都拿不到。” 朱翊钧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想起了冯保那张阴沉的脸。 “那......那我该怎么办?”他有些慌了,“我以后不问了。” “你必须给他们一个交代。”林建看著他,“你要给你现在拥有的这些知识,找一个合法的来源。” “合法的来源?” “对,一个连张居正都不敢反驳,连李太后都会信服的来源。”林建坐回椅子上,“他们信什么?” 朱翊钧想了想:“张先生信圣人,信天命,母后......母后信佛。” “很好。”林建点了点头,“那你就是被天命选中,被神明显化的人。” 朱翊钧愣住了:“先生不是说自己不是神仙吗?” “我確实不是,但在他们面前,我必须是。” “从明天起,无论你提出什么新奇的想法,做出什么奇怪的东西,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四个字。” “哪四个字?” “梦受神启。”林建一字一顿地说。 朱翊钧默念著这四个字。 “你要告诉太后,你在梦里去了仙境,有神人传授你治国安邦、格物致知的仙法,因为你是真龙天子,所以神人只在你的梦中显现。” “母后会信吗?”朱翊钧有些不自信。 “她会的,因为她信佛渴望神跡,更因为,你是她的儿子,她需要你拥有神圣的合法性。” “至於张居正,他是个聪明人,当他发现他无法用常理解释你的变化,而太后又深信不疑时,他会选择闭嘴。” 朱翊钧深吸了一口气。 他虽然只有九岁,但在深宫中长大,对这些权谋的领悟力远超常人。 “我明白了。”朱翊钧点头,“我不能说是自己想出来的,我也不能说是別人教的,必须是神仙。” “对,把一切无法解释的东西,推给神明,这是保护你自己,也是保护我们接下来的计划的唯一方法。” 林建敲了敲桌子,转移了话题。 “政治的规则讲完了,现在,我们回到物理。” 隨著林建的话音落下,橡木桌上出现了一盏明朝宫廷常见的油灯。 青铜材质,一根棉线泡在豆油里,散发著微弱而摇晃的光,伴隨著一丝丝黑烟。 “这是你每天晚上看书用的灯。”林建指著油灯。 朱翊钧点头:“是,灯光太暗,看久了眼睛疼,张先生还说要节俭,不准多点。” “我们今晚的任务,是把它改造一下。” 林建在桌面上挥了一下,出现了一堆材料,铜片、棉线、玻璃管、剪刀。 “这是格物的第一步,改良工具。” “你要把它做出来,然后在现实里,让御用监的工匠按你的图纸打造。”林建看著朱翊钧,“当这盏灯亮起的时候,就是你向他们拋出『神仙託梦』这个藉口的最佳时机。” 朱翊钧的目光被那些材料吸引了。 “先生,怎么改?” 林建拿起那根棉线。 “第一,灯芯太细,吸油慢,燃烧面积小,我们要把它做成扁平的。” 他拿起剪刀,將几根棉线並排缝合在一起,变成一条扁平的宽布带。 “第二,火苗直接暴露在空气中,风一吹就晃,燃烧不充分就会產生黑烟。” “我们需要一个烟囱,玻璃罩能挡风,同时,热空气上升,冷空气从下面补充,会让火烧得更旺、更亮。” 他將铜片摺叠,做成一个带有通风孔的灯座,將扁平的灯芯穿过去,最后將玻璃管罩在外面。 林建打了个响指。 灯芯点燃了。 火苗不再摇晃,而是形成了一个极其稳定、明亮的三角形光源。 整个白色的房间被照得更加透亮,亮度是之前那盏普通油灯的三倍以上。 朱翊钧睁大了眼睛,他从未见过这么亮、这么安静的灯。 “这叫煤油灯的雏形,虽然我们现在只能用豆油。” 林建把这盏灯推到朱翊钧面前。 “看清楚它的结构了吗?扁灯芯,通风底座,玻璃罩。” “看清楚了。” “很好,记住它,醒来后,把它画下来。” 林建站起身,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光线收缩,白色的房间崩塌。 第5章 简易版煤油灯 朱翊钧在龙床上睁开眼睛。 殿外依然是黑夜,远处的更鼓敲了四下。 他掀开被子,光著脚走到书案前。 殿內的光线很暗,只有两盏微弱的油灯在闪烁。 他拿起毛笔,借著昏暗的光,他在宣纸上快速地勾勒起来。 卯时的梆子声刚响过,乾清宫的殿门被推开。 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带著两名端著铜盆和青盐的太监走进来。 他照例停在帷幔外,准备开口唤皇帝起床。 “大伴,你进来。” 帷幔里传出朱翊钧的声音。 没有刚睡醒的沙哑,语调非常清晰。 冯保挑开帷幔,朱翊钧已经穿好了中衣,坐在床沿上。 他的手里拿著一张宣纸。宣纸上的墨跡刚刚乾透。 “万岁爷今日醒得早。”冯保挥手让端水太监退到一旁,自己上前一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把这个送到御用监。”朱翊钧將宣纸递给冯保,“让他们在午膳前做出来。” 冯保双手接过宣纸,他的目光在纸上扫过,那是一幅图。 画工很稚嫩,线条甚至有些弯曲,但各处部件画得十分清楚,旁边还標註了几个字:“扁芯”、“透风”、“琉璃罩”。 这是一盏灯的图样。 冯保想起昨天早晨那个倒扣的琉璃杯,又想起张居正在长廊下的嘱咐。 他昨晚已经暗中盘查了乾清宫所有的值夜太监,没有任何人靠近过皇帝。 “万岁爷。”冯保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试探,“这图样画得精巧,奴婢斗胆问一句,这图是何人给万岁爷的?” 朱翊钧看著冯保,他按照林建教导的那样。 “没有別人。”朱翊钧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放在膝盖上,“是朕自己画的。” “万岁爷天纵英才,只是这制灯之法......” “大伴。”朱翊钧打断了他,“朕昨夜做了一个梦。” 冯保立刻垂下眼帘,不再说话,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態。 “朕梦见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他说他是上天派来的神人。”朱翊钧的语速不快,他在一边回忆林建的交代,一边组织语言。 “神人说,朕是真龙天子,大明江山的主人,他见朕夜里读书,油灯昏暗,伤了眼睛,便教了朕这个制灯的法子,他说只要照著做,灯火就能亮如白昼。” 朱翊钧说完,看著冯保的头顶。 冯保跪了下去,他的额头贴著青砖地面,久久没有抬起。 作为执掌內廷大权的首领太监,冯保见过无数的宫廷倾轧,听过无数的谎言。 理智告诉他,这世上没有神仙。 但在封建皇权的逻辑里,“神仙託梦”是一个极其特殊的藉口,它凌驾於所有世俗权力之上。 你无法去查证一个梦,你更不能指责皇帝在说谎,因为那是对天子的褻瀆。 冯保意识到,无论这图纸背后到底隱藏著什么人,只要皇帝咬死这是“神仙託梦”,他就不能再往下查了。 至少,不能在明面上查。 “奴婢这就去御用监,命人打造。”冯保磕了一个头,站起身,倒退著出了大殿。 巳时,御用监。 这里的作坊承担著宫廷所有器物的製造,聚集了全国手艺最好的工匠。 冯保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里端著茶碗,几名大太监肃立在旁。 在他面前的长桌上,放著那张宣纸,御用监掌司太监和两名老工匠正围著图纸仔细端详。 “能做吗?”冯保吹了吹茶沫,声音冷硬。 “回老祖宗的话,能做。”老工匠躬身回答,“这图画得明白,底座用黄铜打制,四周凿出通气孔,灯芯不用圆线,改用多股棉线压成的扁条,至於外面的罩子,库房里正好有西域进贡的透明琉璃管,截断打磨即可。” “这东西做出来,真能比寻常油灯亮?”冯保问。 老工匠迟疑了一下:“小的做了一辈子灯,从未见过这种形制,不过......这铜座留了通气孔,火借风势,应该会旺一些,扁灯芯吸油多,火苗也宽,只是小的拿不准那琉璃罩的作用。” “那就动手做,做不好,你们的脑袋也別要了。”冯保放下茶碗。 作坊里立刻忙碌起来,工匠们生火、捶打铜片、切割琉璃。 由於结构並不复杂,不到半个时辰,所有部件就已经备齐。 按照图纸的拼装顺序,工匠將扁平的灯芯穿过铜座,底部的棉线浸入装满豆油的油槽中。 “点火试试。”冯保站起身,走到桌前。 老工匠拿著火摺子,凑近灯芯。 火苗燃起,由於灯芯是扁平的,火苗形成了一个较宽的形状。 因为底座有通气孔,空气流通,火苗燃烧得比普通油灯剧烈,但也隨之產生了一缕黑烟。 老工匠拿起那根打磨好的透明琉璃管,小心翼翼地套在铜座的卡口上。 变化在瞬间发生。 琉璃罩隔绝了外部环境中的乱风。 罩子內部,热空气迅速上升,从顶部排出,冷空气从底座的通气孔源源不断地抽入,形成了一个稳定且强劲的对流循环。 原本有些摇晃、冒著黑烟的火苗,突然拔高。 火焰的顏色从暗黄变成了明亮的黄白色。 黑烟彻底消失了,整个火苗变成了一个三角形光源,静静地燃烧在琉璃罩內。 作坊本就光线昏暗,这盏灯一亮,方圆两丈內被照得毫毫毕现。 其亮度至少是普通油灯的三倍。 周围的工匠们发出低声的惊呼。 冯保盯著那团稳定的火焰,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他不懂空气对流,也不懂燃烧效率,但他有一双能分辨事实的眼睛。 “皇上说,这是神仙在梦里教他的。”冯保在心里默念著这句话。 如果不是神仙,还有谁能想出这种闻所未闻,却又完全符合常理的机关? “找个食盒,把灯装起来,咱家要亲自给万岁爷送去。”冯保吩咐道。 午后,乾清宫。 朱翊钧坐在书案前,冯保將那盏新做好的油灯放在桌面上,用火摺子点燃。 明亮而稳定的光芒驱散了殿內的阴影。 朱翊钧看著琉璃罩里的火焰,这和他昨晚在那个白色房间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大伴,做得很精巧。”朱翊钧压住心中的激动,用平稳的语气说。 “是万岁爷得神明庇佑,图纸画得精妙。”冯保低著头,语气比早晨更加恭敬。 “把它装进匣子里,摆驾慈寧宫。”朱翊钧站起身。 他知道,这盏灯只是第一步,他需要用这盏灯,去换取一张政治上的护身符。 慈寧宫內,檀香繚绕。 李太后坐在暖阁的罗汉床上,手里拨弄著一串紫檀佛珠,她今天的心情不错,刚听完宫外高僧讲授的一段《华严经》。 “太后娘娘,皇上来了。”宫女在门外通报。 “让他进来。”李太后放下佛珠。 朱翊钧走入暖阁,跪地行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 冯保跟在后面,手里捧著一个红木匣子。 “起来吧,今日张先生讲的什么书?你可有认真听?”李太后习惯性地询问课业。 “回母后,今日讲了《通鑑》,儿臣都记下了。” 朱翊钧站起身,指了指冯保手里的匣子。 “儿臣今日来,是有一件奇物,要献给母后。” “奇物?”李太后皱了皱眉,她不提倡皇帝玩物丧志。 朱翊钧没有解释,他向冯保使了个眼色。 冯保上前,打开匣子,取出那盏油灯,放在暖阁中央的圆桌上。 隨后,他拿出火摺子点燃了灯芯,並罩上了琉璃管。 火焰稳定升起,暖阁內顿时亮堂了许多。 没有一丝黑烟,连灯火燃烧时的“噼啪”声都听不到。 李太后的目光被吸引了。 她看了看旁边那盏正在冒著细微黑烟的宫灯,又看了看桌上这盏明亮异常的新灯。 “这是御用监新做的小玩意?倒也有些心思。”李太后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回母后,这不是御用监想出来的。”朱翊钧走到圆桌旁,看著火苗,“这是上天赐给大明的祥瑞。” 李太后的手停顿了一下:“皇帝,不可妄言。” 朱翊钧转过身,直视李太后的眼睛。 他將早晨对冯保说的那套说辞,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接著又道: “神人对儿臣说,大明江山千秋万代,儿臣乃天命所归,他见儿臣抄写佛经时灯火昏暗,恐伤了龙体,便將这制灯之法传授於儿臣,儿臣醒来后,便画试图纸,命人打造,果真如神人所言,亮如白昼。” 暖阁里极其安静,只有那盏灯在无声地燃烧。 李太后看著自己的儿子,九岁的朱翊钧站在灯光下,脸色平静,眼神清澈,没有任何撒谎时的躲闪。 作为一名虔诚的佛教徒,李太后的世界观里充满了对神佛的敬畏。 她一直教导皇帝要敬天法祖,要祈求上天庇佑。 现在,皇帝告诉她,上天真的回应了,而且是以一种极其直观、有实体物品佐证的方式回应了。 那盏灯就在桌子上亮著,那不是虚无縹緲的云雾,而是实实在在的光明。 “阿弥陀佛。”李太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念了一句佛號。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眶有些微红,她走下罗汉床,来到朱翊钧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我儿果然是天命之主。”李太后的声音微微发颤,“连九天神明都在护佑你,这灯,是佛祖见你抄经心诚,降下的功德。” 朱翊钧低下头:“全赖母后平日教导,教儿臣敬畏天地。” 李太后转头看向冯保:“冯保,你亲眼看著皇上画的图?” 冯保跪在地上:“回太后,万岁爷昨夜安寢时,绝无此图,今晨醒来,便如有神助,一气呵成,这灯的製法,闻所未闻,非人力所能凭空想出,定是神仙託梦无疑。” 李太后点了点头,她需要这种神跡。 一个九岁的幼帝,在朝堂上面对张居正这样的大臣,总是显得底气不足。 有了这等神仙託梦的祥瑞,就证明了皇帝的合法性是受到上天绝对认可的。 “传哀家的懿旨。”李太后下令,“命御用监,按此图样,赶製一百盏,乾清宫、慈寧宫全部换用此灯,另选两盏最精美的,明日赐给內阁首辅张先生,让他也沾沾天恩。” 朱翊钧低著头,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计划成功了。 有了李太后这道懿旨,“神仙託梦”的藉口就被正式確立为朝廷的政治正確。 任何人再敢质疑他拿出的新东西,就是质疑太后的信仰,质疑上天的旨意。 步走出乾清宫。 第6章 一盏灯照不亮大明 次日,文渊阁。 张居正坐在案牘后,桌子上放著一盏太后赏赐的琉璃罩油灯。 灯没有点燃,旁边放著一张冯保抄录送来的图纸副本。 张居正盯著图纸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底座的通气孔和琉璃罩的设计上反覆停留。 张居正是个极度理智的实干家,他不信鬼神。 他能看出这盏灯的精妙之处不在於法术,而在於极其严密的机关算计。 “一个九岁的孩子,绝对想不出这样的机关。”张居正在心里断定。 冯保站在案牘对面,双手拢在袖中,低眉顺眼。 “查出什么了吗?”张居正问,声音极低。 “回张先生,奴婢查了三遍,乾清宫內外,铁桶一般,没有任何可疑之人接触过皇上,所有太监宫女的底细都乾乾净净。”冯保回答。 张居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没有外人,但皇帝的脑子里却凭空多出了这种知识,这超出了张居正的认知框架。 “皇上对太后说,是神人託梦。”冯保继续说道,“太后深信不疑,今日一早,太后甚至去奉先殿多上了一炷香,告慰列祖列宗。” 张居正停止了敲击。 他站起身,走到那盏油灯前。 如果不是外人教的,那是什么? 难道真的是神明?张居正绝不相信。 他更倾向於这是一种某种失传的古籍被皇帝无意中翻到。 但他是一个政治家,他知道什么是对当前局势最有利的。 现在的大明,外有边患,內有亏空。 他正在推行考成法,整顿吏治,得罪了无数文官。 朝堂上暗流涌动,很多人都在等著看幼帝和权臣的笑话。 在这个节骨眼上,皇帝若是得到了“神人託梦”的祥瑞,天下人会怎么想? 天下人会觉得,当今天子有如神助,大明气数正旺。 这对於稳定朝局、推进改革,有著无可估量的正面作用。 即使这只是一个精巧的机关,即使皇帝是在撒谎。 只要太后信了,只要天下人信了,假的神跡也会变成真的政治资源。 张居正转过身,看向冯保。 “太后既然说是神人託梦,那就是神人託梦。” “此事,到此为止,乾清宫的暗查,立刻停下,不要惊动太后,更不要惊扰皇上,免得触怒天顏。” 冯保在心里鬆了一口气,他也不想继续查下去了,去查一个连太后都认定的神仙,最后倒霉的只会是他这个太监。 “这盏灯,確实亮。”张居正转头看著那盏未点燃的灯。 “皇上聪慧,能得神仙指点,乃大明之福。” “但我等做臣子的,本分不能忘,经筵的课业,一日不可废,本立而道生,皇上的心性,还要继续磨炼。” “张先生说得是。” 夜晚,乾清宫。 朱翊钧坐在书案前。 他面前点著那盏新式的油灯,光线將他的影子清晰地投射在身后的屏风上。 他正在抄写白天张居正布置的课业,他的字还是有些歪斜,但他的心情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冯保站在一旁伺候,態度恭敬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今天白天,太后赏赐內阁,张居正谢恩,没有提出任何质疑。 朱翊钧知道,自己已经越过了最危险的一关。 他停下笔,抬头看了一眼燃烧的火苗。 他期待著今晚的梦境,他想知道,那个男人,还会教他什么。 同一时间,在那个不存在於物理空间的维度里。 林建以一种观察者的视角,看完了现实中这十二个时辰里发生的一切。 他看到了朱翊钧在李太后面前的表演,看到了冯保的妥协,也看到了张居正基於政治利益做出的退让。 “很聪明的孩子。”林建在心里评价道。 不仅是聪明,还具备天生的政治直觉。 这证明了他之前对万历性格档案的分析是正確的。 这个孩子骨子里並不懦弱,只要给他一个支点,他就能撬动那些压制他的权力。 “政治上的安全通道已经建立。”林建闭上眼睛,开始构筑今晚的梦境。 一盏油灯只能改善视力,无法改变一个庞大帝国的命运。 大明的土壤,在田野里。 “今晚,我们来讲讲农业。”林建的意识在虚空中下达了指令。 冷白色的光芒再次在深渊中亮起。 这一次,是一片广袤无垠的黄土地。 朱翊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他依然穿著那身明黄色的中衣,丝绸的下摆拖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他没有在意这些,而是环顾四周,寻找之前那些熟悉的实验桌和玻璃器皿。 “先生,灯做出来了。”朱翊钧抬起头,语气中带著一丝完成任务后的骄傲,“母后信了,张先生也没有追究,大伴现在对我恭敬了许多。” 林建蹲下身,从乾裂的地表抓起一把黄土。 土块在他掌心被捏碎,化作粉末从指缝间流下。 “那只是一盏灯,它能照亮你的桌案,但照不亮大明。”林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今天,我们不学机关,我们来看看你大明朝的根基。” 朱翊钧愣了一下:“大明的根基?张先生说,大明的根基是礼义廉耻,是纲常伦理。” “那是他们用来管理国家的工具,不是根基。”林建的声音很冷,“一个国家的根基,是卡路里。” “卡路里?”这个完全陌生的词汇让九岁的皇帝皱起了眉头。 “你可以理解为,让人活下去、让心臟跳动、让血液流淌的能量。”林建指著脚下的土地,“也就是粮食。” 林建在虚空中划了一下。 两人面前的黄土地上,迅速破土生出一株绿色的植物。 它抽穗、结实,最后变成了一株成熟的小麦。 “这是北方种得最多的作物。”林建指著麦穗,“你知道大明现在的农田,一亩地能產多少麦子吗?” 朱翊钧摇了摇头。 他每天吃的是御膳房精挑细选的胭脂米和白面馒头,从来没有人教过他田地里的產量。 “年景好的时候,一亩地能收一石到两石,遇到旱灾,连半石都收不到。” 林建给出了数据,他换算过,明代的一石大约是一百二十斤到一百四十斤。 “大明现在有多少人?”林建问。 “户部奏报,约有六千多万口。”朱翊钧答道,这个数据他曾在经筵上听过。 “人会越来越多,但土地只有那么多,更严重的是,气候正在变冷。”林建看著天空。 “未来的几十年里,北方的旱灾会越来越频繁,冬天会越来越长,麦子的產量会继续下降,当这片土地长出的粮食,餵不饱上面的人口时,会发生什么?” 朱翊钧没有回答。 他虽然年幼,但读过史书,知道歷朝歷代末年的景象。 林建没有等他回答,直接改变了梦境的场景。 黄土地上突然出现了流动的画面,那是林建根据史料记载,利用梦境具现化出来的明末饥荒场景。 乾枯的树干上没有一片树叶,连树皮都被剥得乾乾净净。 路边倒著骨瘦如柴的尸体,几个衣衫襤褸的人正趴在地上,大口吞咽著一种灰白色的观音土,他们的肚子高高隆起,四肢却如同枯木。 朱翊钧后退了两步,脸色煞白。 “当人们没有卡路里摄入时,礼义廉耻就不存在了。” “他们会吃树皮,吃草根,吃泥土,最后,他们会吃人。” “然后,他们会拿起锄头和木棍,衝进官府,砸烂你坐的那把龙椅。” “停下......让这些消失!”朱翊钧捂住眼睛,大声喊道。 画面瞬间消散,黄土地恢復了平静。 朱翊钧大口喘著气,眼中带著恐惧:“先生,大明以后会变成这样吗?” “如果你什么都不做,一定会。”林建平静地说。 “那我该怎么做?”朱翊钧急切地问,“下旨让百姓多开垦荒地?还是减免赋税?” “在绝对的粮食缺口面前,这些都是杯水车薪。”林建走向前方的空地,“你需要一种全新的工具,一种能把土地的能量转化率提高十倍的工具。” 林建蹲下身,双手按在泥土上。 地表开始隆起。 一截紫红色的藤蔓破土而出,迅速贴著地面向四周蔓延。 它没有挺拔的秸秆,只有茂密的、心形的绿叶,像一张毯子一样铺在乾旱的土地上。 林建抓住藤蔓的根部,用力一拔。 泥土翻开,一串串拳头大小、外皮呈紫红色的块茎被拉了出来,它们沾满泥土,形状极不规则。 第7章 番薯 林建掰下其中一个最大的块茎,在手里顛了顛,然后递给朱翊钧。 “这是何物?”朱翊钧看著手里的土块。 “番薯。”林建说出一个名字,“也叫地瓜,它不需要肥沃的土地,也不需要太多的水,把它切成块,埋进沙地里,或者种在荒山上,它就能生长。” “它一亩地的產量,是十石到二十石,是麦子的十倍。” 朱翊钧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差点把手里的番薯掉在地上。 “十倍?”他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天下若有此等神物,为何从未在经史中见过?” “因为它不是本土的植物,它来自海的另一边,经史子集里没有记载的东西,不代表它不存在。” 林建將手里的另一个番薯从中间掰开,露出里面白黄色的果肉。 林建打了个响指,手里的生番薯变成了一个烤熟的番薯。 表皮有些焦黑,正冒著热气。 他把烤番薯递给朱翊钧:“尝尝。” 朱翊钧犹豫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泥土块,又看了看冒著热气的烤番薯,他试探著咬了一口。 口感绵密,带著一种粗糙的甜味。 这种食物绝对比不上御膳房的糕点精致,但咽下去之后,胃里立刻產生了一种强烈的饱腹感。 “好吃吗?”林建问。 “有些粗糙,但很管饱。”朱翊钧如实回答。 他看著手里的番薯,突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皱起。 “可是,先生,此物既然来自海外,便是番邦之物,张先生教导,天朝上国,当食五穀,若让百姓放弃麦粟,改吃这种长在泥土里的粗鄙之物,是否有失天朝的体统?” 林建看著这个九岁的皇帝,心中嘆了口气。 这就是儒家教育的惯性,在面对生存危机时,他们首先想到的依然是体统。 林建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朱翊钧。 “体统?”林建的声音变得严厉,“你刚才看到了那些吃观音土的人,饿死,才是有失体统!为了维持所谓的正统,让几千万子民在旱灾中饿殍遍野,那是皇帝的无能!” 朱翊钧被训斥得缩了缩脖子。 “记住。”林建指著朱翊钧手里的番薯,“治国没有那么多高深的道德,能让百姓吃饱饭的,就是最大的道德,推广这种作物,活人无数,这才是你作为皇帝应该建立的体统。” 朱翊钧看著手里的番薯,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了,先生,去哪里能找到它?” 林建在脑海中调取了关於明代农业史的资料。 “它现在已经在大明境內了,大约十年前,有东南的商人將它从海外带回了福建。” “但那里的官员没有意识到它的价值,只把它当成一种普通的野果,种在一些偏僻的角落里。” 林建伸出手指,在空中写下两个字:福建。 “醒来之后,去见张居正。”林建交代任务,“告诉他,你在梦中看到了一种神物,让他下令福建巡抚,寻找此物,並將其藤蔓和块茎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 “张先生会信吗?”朱翊钧问。 “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必须建立一套推广它的制度,官员们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没有好处,没有人会去种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 “什么制度?” “第一,设立『劝农使』,专门负责推广番薯。” “第二,建立容错机制。” “你要下达明確的圣旨,凡是推广番薯成功的官员,记大功,优先提拔,凡是试种失败的,免於追责,由朝廷承担种子的损失。” 朱翊钧在心里默念著这两条规则。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第二条的精妙之处。 “免於追责......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害怕因为试种新物而丟官了。”朱翊钧眼睛一亮。 “对,这就是政策的槓桿,你要用利益去驱动他们,而不是用道德去说教。” 梦境崩塌。 ...... 卯时的晨光透过窗欞照进乾清宫。 朱翊钧睁开眼睛。 “大伴。”他对著帷幔外喊道。 冯保立刻快步走进来,手里捧著洗漱的铜盆。“万岁爷,今日也是早起?” 朱翊钧没有理会铜盆,他走到书案前,那盏玻璃罩油灯还放在那里。 他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快速写下“番薯”、“福建”、“高產避旱”几个字。 “更衣。”朱翊钧转过身,“朕今日要在文华殿,单独见张先生。” 辰时,文华殿。 张居正站在御案前,手里拿著一本《尚书》。 他看著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皇帝今天的精神很好,眼神中透著一种异样的专注。 “陛下,今日进讲《尚书·洪范》......”张居正刚开口。 “张先生,经筵先停一停。”朱翊钧打断了他。 张居正合上书,微微皱眉,但他没有立刻发作。 自从昨晚太后將那盏“神授”的油灯赏赐给他,並且內阁工匠確认其精妙后,张居正对皇帝的態度发生了一丝微妙的改变。 “陛下有何旨意?”张居正问。 朱翊钧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放在膝盖上。 “先生,朕昨夜,又做梦了。” 张居正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看著皇帝,没有说话。 “神人再次来到了朕的梦中,这一次,他带朕去了一片黄土地。” 朱翊钧按照林建的剧本,开始陈述。 “神人告诉朕,大明北方將有连年旱灾,百姓有飢馁之危。” 张居正的表情变得严肃。 北方的旱情確实有抬头的趋势,户部最近收到了几份请求减免赋税的摺子。 但这属於常规的自然灾害,皇帝在这个年纪,不应该,也不可能敏锐地察觉到气候的长期变化。 “陛下,神人可有破局之法?”张居正顺著他的话往下问。 无论这梦是真是假,他想听听皇帝接下来要说什么。 “有。” 朱翊钧站起身,走到御案前,看著张居正。 “神人给朕看了一种作物,形如土块,紫红外皮,白黄果肉,此物名唤『番薯』,不挑地利,不需多水,种於沙石荒山皆可,最重要的是,它一亩地的產量,是麦子的十倍。” “十倍?”张居正失声反问。 这位歷经三朝、城府极深的首辅大臣,第一次在皇帝面前失態了。 “绝无可能。”张居正立刻否认。 “臣在湖广种过地,也查阅过歷朝歷代的田赋户口,天下最好的水田,种最好的稻穀,一亩也不过三四石,十倍於麦,那便是一二十石,这违背了常理。” “油灯罩上琉璃,火不灭反明,先生以前觉得合乎常理吗?” 朱翊钧直视张居正的眼睛,反问了一句。 张居正被噎住了。 他看著面前这个九岁的孩子,突然觉得对方的眼神深不见底。 “神人说,此物已经在朕的江山里了。”朱翊钧没有给张居正思考的时间。 “十年前,有海商將其带入了福建,张先生,朕要你擬一道中旨,八百里加急送往福建巡抚衙门,命他们立刻在全省搜寻此物,找到后,连根带实,速送京城。” 张居正沉默了。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如果皇帝说的是假的,那不过是劳烦福建巡抚白跑一趟。 但如果皇帝说的是真的......如果世上真的有亩產一二十石的作物。 那意味著,困扰大明两百年的流民问题、军餉问题、賑灾问题,將迎刃而解。 不管那个所谓的“神人”到底是谁,张居正作为一个政治家,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增加国家財源和粮食储备的机会。 “臣,遵旨。”张居正躬身下拜。 这是他第一次,不是因为礼仪,而是因为对某种未知力量的敬畏,向皇帝低下了头。 詔书当天就从中书科发出,盖上了皇帝的玉璽,由兵部的驛站系统,以每天八百里的速度向南飞驰。 第8章 飢饿与救赎 十七天后。 福建巡抚衙门。 巡抚庞尚鹏看著手里这份直接从內阁发来的中旨,满头雾水。 “番薯?紫红外皮?十年前海商带入?”庞尚鹏將旨意递给旁边的幕僚,“朝廷八百里加急,就为了找一个番薯?” 幕僚看了一遍,也是一头雾水. “大人,下官在福建多年,似乎听过沿海的渔民和商人种过一种叫『金薯』的东西,据说当年是长乐县的商人陈振龙从吕宋岛偷偷带回来的藤蔓。” “管它是番薯还是金薯,既然是圣旨,立刻派人去长乐县,把那个陈振龙找来!”庞尚鹏下令。 三天后,长乐商人陈振龙的儿子陈经纶,带著几筐刚刚从沙地里挖出来的番薯,跪在了巡抚衙门的大堂上。 庞尚鹏拿起一个带著泥土的番薯,对比著圣旨上的描述。 “一亩能產多少?”庞尚鹏问。 “回大人,这东西贱得很,不用浇水,不用施肥,沙地里隨便一种,一亩地能收十几石,小人家中这两年全靠它度过春荒。”陈经纶战战兢兢地回答。 庞尚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立刻明白了这十几石意味著什么。 “立刻装箱!用最好的快马,连土带藤,给我护送进京!”庞尚鹏大喊。 又过了一个月。 冬末春初。 北京,紫禁城,乾清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一个用厚重棉布包裹、防止冻伤的木箱被抬进了大殿。 张居正站在一旁。 冯保亲自上前,用撬棍撬开了木箱的盖子。 一股带著南方泥土气息的味道在大殿里瀰漫开来。 木箱里铺著细沙,细沙里埋著几十个大小不一、紫红色的块茎,上面还连著几根有些枯萎的藤蔓。 朱翊钧走下丹陛,来到木箱前。 他拿起一个番薯,真实的触感,与他在梦里摸到的一模一样。 “陛下,福建巡抚奏报,此物確有亩產十数石之效,且耐旱耐瘠。”张居正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他看著那个木箱,就像看著大明的国运。 如果说油灯只是让他妥协,那么这箱跨越两千多里、与皇帝梦境完全吻合的番薯,彻底击溃了他对“神仙託梦”的怀疑。 这不是人力能做到的。 除了上天,没有人能在这个深宫长大的九岁幼帝的脑子里,塞进一个远在福建海边的异国作物的信息。 “煮熟它。”朱翊钧將手里的番薯递给冯保。 半个时辰后,一盘煮熟的番薯端上了御案。 朱翊钧掰开一个,白黄色的果肉散发著热气。 他吃了一口,然后,他將剩下的半个递给张居正。 张居正双手接过。 他不顾礼仪,直接咬了一口。 粗糙,甘甜,极强的饱腹感。 作为大明帝国的管家,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国库的空虚和北方的饥荒。 他的內心,此刻非常想推种此物。 朱翊钧坐在龙椅上,看著下方的首辅大臣,他没有忘记林建教给他的政治手段。 “此物虽好,但北方气候严寒,未曾种过,若要推广,必有阻力。”朱翊钧按照林建的剧本,开始下达指令,“先生,內阁擬旨。” 张居正立刻躬身听命。 “第一,在户部之下,新设『劝农司』,设劝农使一名,专职在北方各省推广番薯。” “福建陈氏献种有功,破格授予劝农使从七品官职,隨行指导。” “臣遵旨。” “第二,推行容错之法。”朱翊钧加重了语气,“昭告各省州县,凡试种番薯成功、使治下百姓度过春荒者,吏部考课直接列为『上上』,破格提拔。” “凡试种失败、作物冻死枯死者,免去一切罪责,所耗费之良种、人力,皆由户部核销,不罚过,只赏功。” 张居正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著皇帝。 第一条旨意还属於常规操作。 但第二条旨意中的“不罚过,只赏功”,简直是洞穿了官场人性的神来之笔。 歷代推行新政,最大的阻力就是底层官员为了自保而消极怠工。 皇帝这一道旨意,直接切断了官员们的后顾之忧。 没有风险,只有巨大的政治利益,那些渴望升迁的州县官必然会像疯了一样去试种。 这绝对不是一个九岁孩子能想出来的权谋。 “臣,领旨!臣立刻回文渊阁擬定条陈!”张居正深深一揖。 ...... 万历元年,春。 北京城外的皇庄里,数百亩土地被翻开,堆成了一道道整齐的垄沟。 福建商人陈经纶,如今已经穿上了从七品的青色官服,头戴乌纱帽。 他站在田间,手里拿著一根刚刚剪下来的紫红色藤蔓,对著周围上百名从北方各省抽调来的老农和州县劝农官比划。 “这东西不种籽,种藤。”陈经纶用带著浓重闽地口音的官话大声说道,“沙地最好,不积水,起垄要高,一尺半。” “把藤蔓剪成这么长,斜著插进土里,留两个叶节在外面,只要插下去,浇一遍定根水,它自己就能活。” 北方老农们面面相覷。 他们祖祖辈辈种麦子、种穀子,都是撒种。 这种把一根叶子掐断插进土里就能长出粮食的法子,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两名太监站在田埂上,手里拿著炭笔和册子,將陈经纶说的话和动作一一记录。 这些记录將在当晚送入宫中,由御用监的画师配上图解,刻板印刷,然后隨著藤蔓一起发往北方各省。 这批藤蔓,是去年冬天从福建运来的那批番薯,在温室里催芽长出来的第一代种苗。 数量不多,只能作为母本,分发给北直隶、山东、河南等地的州县进行试种。 皇庄的进度很顺利,但在文渊阁里,內阁首辅张居正的脸色却很难看。 张居正面前的案牘上,堆放著十几份从地方递上来的奏疏。 他隨手翻开一份,是山东某县知县的摺子。 摺子上写著:“臣奉旨试种番薯,然北方地气苦寒,土质坚硬,藤蔓入土三日,皆枯死,百姓惧怕新物,不愿拨出良田,臣以为,此物出自南荒,不合北地水土,恳请朝廷停罢此役,免耗民力。” 张居正冷笑一声,將摺子扔到一边,又拿起另一份。 內容大同小异,要么说种下去死了,要么说百姓抵制,总之一句话:种不成。 张居正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执掌大明內阁,在官场沉浮三十年,太清楚这些底层官员的做派了。 皇帝下达的第二道旨意中,有一条“试种失败,免去罪责”。 这条原本是为了打消官员顾虑的“容错”之举,却被这些老油条钻了空子。 既然种成了有功,种失败了无过,那最省事的办法是什么?就是根本不去种。 隨便找一块荒地,把朝廷发下来的藤蔓扔进去不管,等它晒死,然后上一道摺子说“水土不服”。 这样既不用费心力去指导农民,也不用承担任何责任,安安稳稳地做官。 “政令不出京城。”张居正咬著牙,低声吐出这六个字。 这也是他目前面临的最大困境,不仅仅是番薯推行不下去,他正在筹备的另一项重大的整顿吏治的政策。 “考成法”,也遭到了文官集团的强烈抵制。 六部官员和地方巡抚都在互相扯皮,一件政务发下去,部院推给州县,州县推给里甲,最后石沉大海。 张居正转身对门外的书办说道:“备轿,入宫,我要见皇上。” 乾清宫內。 朱翊钧坐在御案后,听完了张居正关於地方官员阳奉阴违的匯报。 “先生的意思是,他们根本没有去试种,就在敷衍朝廷?”朱翊钧问。 “陛下,臣在湖广务过农,即使水土不服,作物枯死也需时日,如今藤蔓刚发下去不到十天,他们就纷纷上奏说枯死殆尽,分明是连地都没翻,直接將良种遗弃了。”张居正沉声说道。 朱翊钧皱起眉头。 他想起了梦境中那个男人说过的话。 用利益去驱动他们,他给了利益,也给了免责的底线,为什么这些人还是不办事? “陛下。”张居正拱手道,“法无威不立,不罚过的前提,是他们尽心去做了。” “若连做都不做,便是欺君,臣以为,当严惩几个带头敷衍的州县,以儆效尤。” “如何查实他们做没做?”朱翊钧反问,“总不能让朝廷的御史,挨个县去数地里的藤蔓吧?御史就算去了,也未必认得番薯。” 张居正沉默了,这確实是个死结。 大明太大了,官僚系统是一个庞大且封闭的信息黑洞,朝廷的眼睛看不透这个黑洞。 “此事,容朕想想,先生先退下吧。”朱翊钧说道。 张居正告退。 第9章 考成法的利刃 当夜,朱翊钧迫不及待地闭上眼睛,等待著梦境的降临。 冷白色的光亮起。 熟悉的白色房间出现,林建坐在橡木桌后,手里拿著一支笔,正在纸上画著什么。 “先生。”朱翊钧快步走过去,“出问题了。” 他將白天张居正匯报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林建。 “他们寧愿让种子烂掉,也不愿去试,先生教的容错之法,被他们当成了护身符。” 朱翊钧的语气中带著掩饰不住的愤怒。 林建放下笔,並没有显得惊讶。 “很正常。”林建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 “坐,这是你必须经歷的一课,物理的规则是必然的,只要条件具足,火就会烧,铁就会沉。” “但人的规则不是,官僚系统天然的倾向,就是用最小的力气维持现状,这叫系统的熵增。” “那该怎么办?把他们全杀了换人?”朱翊钧咬著牙。 “杀人解决不了问题,换一批人,还是同样的做法。” “你给他们设立了目標,给了奖励,给了兜底,但你少了一个最重要的环节。” 林建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核查。 “在工程管理中,如果没有过程审计,任何制度都会变成一纸空文,你不能只看最终的结果,你必须监控执行的过程。” “怎么监控?大明有一千多个县,朕看不过来。”朱翊钧说。 “你不需要自己去看,你需要一套自动运转的查帐系统。” “巧的是,你的首辅张居正,现在手里正捏著一套这样的系统。” 林建在纸上画了三个圈。 “考成法。” 朱翊钧愣了一下。 “张先生近日確实在上疏,提议整顿吏治,名字似乎叫考成法。” “但朝堂上反对声很大,六部都在说这法子过於严苛,有剥夺部院职权之嫌,朕还没有批红。” “现在就批红,並且,要全力支持他。” “考成法的核心,不是严刑峻法,而是帐本管理,也就是所谓的立限考事。” 林建拿过一张空白的纸,开始给大明皇帝讲解这个时代最先进的官僚考核逻辑。 “一件政令发下去,不管是一项工程,还是一笔税款,必须定死期限,然后,建立三个帐本。” 林建在纸上画出三条线。 “一本留在六部,一本送到六科给事中,一本留在內阁。” “地方官员每个月必须上报进度。” “六部根据帐本核对,如果没有完成,六部就要追责。” “如果六部包庇地方,六科给事中手里的帐本就会发现不对,六科就会弹劾六部。” “如果六科和六部一起串通,內阁手里的总帐就能查出来。” 朱翊钧看著纸上的线条。 他虽然年幼,但立刻看懂了这个三角形的闭环结构。 “互相监督,层层施压。”朱翊钧倒吸了一口凉气,“难怪六部要反对,有了这套法子,他们就再也无法糊弄了。” “没错。”林建点头。 “这就是kpi的雏形,张居正是一个极其罕见的实干家,你不仅要批准他的考成法,你还要把推广番薯,作为考成法运行的第一个考核指標。” “怎么考?” “不要去考秋天的產量,產量受天气影响,容易作假,也容易成为他们脱罪的藉口。” “考过程。” “陈经纶的册子上写了,起垄需要一尺半,藤蔓需要入土。” “你下达圣旨,让御史带著量尺下乡,不看收成,只看田地。” “只要地没有翻,垄没有起尺半高,藤蔓没有按规矩插进土里,就是违逆圣命,欺瞒朝廷。” 林建加重了语气:“容错,容的是天灾和技术不熟练导致的失败,绝不能容忍態度上的抗拒,对於没有执行种植过程的官员,就地免职,绝不宽宥。” 朱翊钧的眼睛亮了。 这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精確统治术。 “朕明白了,张先生的考成法,就是朕的量尺,朕要用番薯,去给大明的官场立规矩。” “去吧,支持张居正,这是你亲政前最重要的同盟。” 林建一挥手,白色的房间开始消散。 次日。 紫禁城,皇极门。 大殿內站满了文武百官。 张居正站在文官首列,他刚刚上呈了关於推行考成法的最终奏疏,正等待著皇帝的裁决。 人群中,几名六科给事中和各部侍郎互相交换著眼神,准备隨时出列反驳。 九岁的朱翊钧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冯保站在一侧。 “张先生呈交的《陈六事疏》,朕看过了。” 朱翊钧的声音经过大殿的扩音,显得清晰而威严。 “其中立限考事之法,甚合朕意,即日起,准奏试行,六科、各部、內阁,皆置簿册,凡朝廷政令,皆限期核销,如有稽迟隱瞒,重惩不贷。” 此言一出,朝堂下一阵骚动。 一名户部给事中立刻出列,跪倒在地。 “陛下不可!六部乃朝廷办事之枢纽,若事事皆受內阁掣肘,设帐本催逼,官员必將疲於奔命,此法过於苛刻,恐非圣明天子宽政待下之道,且祖宗成法......” “祖宗成法,教你们欺君罔上吗?” 朱翊钧猛地拍了一下龙椅的扶手。 大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给事中愣在原地,忘了接下来的台词。 朱翊钧从御案上拿起一摞奏疏,直接扔到了丹陛之下,奏疏散落一地。 “这是近十日来,山东、河南等地州县呈上来的摺子,都在告诉朕,劝农司发下去的番薯藤蔓,尽皆枯死,水土不服。” 朱翊钧站起身,向前走了一步。 “他们不是水土不服,他们是压根就没有种!” 朱翊钧冷冷地看著下面的百官。 “朝廷发下良种,是为了在旱灾时救天下百姓的命,他们为了图清閒,视国计民生如儿戏,视朝廷政令如废纸,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宽政待下?” 张居正听著皇帝的话,心中剧震。 他没想到,皇帝居然將考成法和番薯推广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作为打破官场僵局的突破口。 “张先生。”朱翊钧点名。 “臣在。”张居正出列。 “番薯一事,即刻纳入考成法,以內阁统筹,六科遣给事中、御史,即刻离京,巡视各处试种州县。” 朱翊钧一字一顿地下达了林建教给他的指標。 “告诉巡按御史,不要等秋收,现在就去田间地头,尺量其垄,查其藤蔓。” “凡是没有起垄,没有按劝农司图册下种者,无论是知府还是知县,立刻褫夺官服,押解进京!这是过程之考,容不得半点造假!” “臣,领旨!” 张居正大声应诺。 有了皇帝这种毫无保留的支持,他这把整顿大明的利刃,终於可以出鞘了。 七天后。 山东,歷城县。 春旱已经初显端倪,空气中浮动著乾燥的黄土。 歷城知县王文轩正坐在县衙的后堂喝茶听曲。 朝廷发下来的那两筐番薯藤蔓,十天前就被他吩咐衙役隨便找了个城外的荒坡扔了。 他连一份图册都没有看。 “老爷,不好了!”一名衙役连滚带爬地衝进后堂,“钦差......钦差到了!” 王文轩手一抖,茶水洒在袍子上:“慌什么?钦差来查什么?若是查夏粮,那还早著呢。” “不是查粮......是都察院的御史,还带著锦衣卫,他们直接去了城外那个荒坡,看著地上那些晒乾的藤子,脸都黑了,现在正往县衙来,说要拿老爷问罪!” 王文轩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自己几天前刚刚递上去的那份“水土不服,藤蔓皆枯”的摺子。 按理说,朝廷就算要查,也是派个主事来看看,走走过场。 怎么会动用御史和锦衣卫? 没等他换上官服,几名穿著飞鱼服的锦衣卫已经踏入了后堂。 带队的御史面如寒霜,手里拿著一份內阁下发的考成簿册。 “歷城知县王文轩,奉旨试种番薯,未按章程起垄,未曾教导农户下种,致使良种遗弃,欺上瞒下,怠误农时。” “奉圣旨,褫夺乌纱,即刻拿问!” “大人!下官冤枉啊!那物事真的不长......”王文轩瘫软在地,大声哀嚎。 “长不长,是天意,种不种,是人事。”御史冷冷地看著他,“圣上口諭,不问收成,只问过程,你连土都没动,有何冤枉可言?带走!” 歷城县知县被褫夺官服、戴上枷锁押解上京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在短短几天內传遍了整个山东,並迅速向河南、北直隶辐射。 这是考成法推行后的第一颗人头。 所有还在观望、还在试图用“水土不服”来糊弄朝廷的州县官员,瞬间被嚇破了胆。 他们终於意识到,朝廷这次不是在做文章,而是动真格的。 那套带著三个帐本的考核系统,像一张严密的网,將他们的动作锁定得死死的。 只要去查,垄的高度不对,藤蔓的插法不对,官帽子就没了。 第10章 物理和生物的规律 第三天,整个北方的试种县陷入了疯狂。 所有的知县、县丞亲自下乡。 差役们拿著劝农司印发的图册,挨家挨户地丈量土地。 “起垄!一尺半!少一寸,老爷打断你们的腿!” “藤条斜著插!不要倒了!快去挑水!” 官员们捲起裤腿,踩在泥地里,死死盯著每一寸翻开的黄土。 为了保住官帽子,他们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执行力。 那些原本被他们视为“粗鄙之物”的番薯藤,现在成了他们身家性命的寄託。 乾旱的黄土地上,第一次出现了大规模按標准规程进行农业操作的奇观。 一个月后。 初夏。 张居正拿著最新的匯总簿册,走进了乾清宫。 他的神色虽然疲惫,但眼中却透著精光。 “陛下,各省巡按御史回报,北直隶、山东、河南共三十五个试种县,共翻地十万亩,所有藤蔓皆已按劝农司章程下种。” “存活率,十之七八。” 张居正將簿册放在御案上。 “微臣在內阁三十年,从未见过地方官吏有如此雷厉风行之效。” “陛下將考成法与具体事务合二为一,这一步,走得犹如神助。” 朱翊钧没有去看簿册。 他知道,只要过程被严格控制,结果自然不会差。 物理和生物的规律会自动接管一切。 “这才刚刚开始,张先生。”朱翊钧平静地看著首辅,“等秋天到了,果实从土里挖出来的那一刻,才是大明真正见证奇蹟的时候。” 京郊大兴县,皇家西苑的一处皇庄。 翻开的泥土散发著地气。 几名太监和二十多个农户站在田埂上,看著田里发生的事情,面露疑色。 户部尚书王国光站在田边,眉头紧锁。 在他身旁,是刚刚被破格提拔为从七品劝农使的福建商人陈经纶。 陈经纶没有穿官服,他捲起裤腿,踩在泥地里。 他手里拿著一把柴刀,正在切割从福建快马运来的番薯块茎。 每一个切块上都保留著一个芽眼,他將这些切块埋进一个用草木灰和马粪垫底的温床里,盖上薄土。 “陈劝农,这就是你说的神物种植之法?”王国光终於忍不住发问。 “自古种地,播种皆用完整之籽粒,你將其大卸八块,埋入土中,这岂不是毁了种子?它焉能存活?” 陈经纶直起腰,拱手答道。 “回尚书大人,此物不同於五穀,它极其贱生,切块育苗,不出半月便会长出藤蔓。” “到时候,剪下藤蔓的枝条,直接插进沙地、荒地,甚至山坡上,只要有一点土,它就能扎根结果,一分种子,能化作百株。” 周围的农户听得连连摇头。 他们种了一辈子冬小麦和高粱,从未听过把藤条插在土里就能长出粮食的荒唐事。 “简直胡闹。”一名隨行的户部给事中低声斥责。 “是不是胡闹,秋后自见分晓。”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眾人回头,只见內阁首辅张居正一身常服,正大步走来。 在他身后,跟著几名锦衣卫。 王国光等人立刻躬身行礼。 张居正走到田埂边,看著泥土里的切块。 “皇上將此物视为大明国运所在,户部不仅要在皇庄试种,还要立刻將现有的种子和藤蔓分发给北直隶、山东、河南各府县。” 王国光面露难色。 “首辅大人,春播在即,各地州县都在抢种粟麦,若强令他们分出土地去种这等闻所未闻之物,若是颗粒无收,激起民变,谁来担责?” 张居正从袖中掏出一份盖著玉璽的圣旨副本,递给王国光。 “你看清楚,皇上连退路都给他们铺好了。”张居正语气平淡,但透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国光展开圣旨。 凡试种番薯之州县,占用土地免徵当年田赋。 种成者,县令吏部考核直升一等。 绝收者,所耗人工、种苗由朝廷內库拨银补足,县令不降级、不罚俸。 王国光看完,倒吸一口冷气。 “首辅大人,这不合规矩!若有县令故意绝收,藉机骗取朝廷补偿,这口子一开,国库如何承受?” “国库承受不起,皇上的內库来出。” “北方的旱情已经露头了,钦天监报,今年春旱必重,如果麦子绝收,几十万饥民的賑灾银,难道国库就出得起?” 张居正收回目光,盯著王国光: “不要算死帐,只要有一半的县试种成功,这產量就能把另外一半的亏空补回来,皇上的这道旨意,是用银子买人心,买官员的胆量。” “下发各地,立刻执行。” ...... 半个月后。 山东济南府,歷城县。 县令吴有性坐在大堂上,看著门外刺眼的阳光,心急如焚。 已经惊蛰了,一滴雨都没下。 县里的老农每天都在土地庙前磕头求雨。 按照这个乾旱程度,今年的冬小麦减產一半已是定局,甚至可能绝收。 如果绝收,秋后交不上皇粮,流民遍地,他这个县令也就当到头了。 师爷快步走入大堂,手里捧著一个木匣和几份公文。 “东翁,省里八百里加急发来的公文和物件。” 吴有性接过公文,快速瀏览。 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最后定格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权衡。 “番薯?福建来的作物?亩產十数石?”吴有性敲了敲桌子,“师爷,你信吗?” 师爷苦笑:“东翁,下官读了几十年书,没听过这种东西。这怕是朝廷哪位大员想出来的敛財名目,逼著地方认购新种子罢了。” “你只看了一半。”吴有性指著公文的后半段,“这道旨意里说了,试种之地免赋税,成功了记大功,失败了,朝廷掏银子补偿,不追究本县责任。” 师爷愣住了:“朝廷......何时有过这等只赏不罚的规矩?” 吴有性站起身,打开那个木匣。 里面是十几根用湿布包裹的绿色藤蔓,看起来有些发蔫。 “不管朝廷搞什么名堂,这道旨意对我们来说,是个救命的槓桿。” “歷城县南边有一大片沙土荒地,种什么都死,现在既然朝廷说这东西不挑地,失败了还给补偿。” “我们就把南边的荒地全划出来,雇流民去种。” “东翁三思啊,若真绝收了,朝廷的补偿银子未必能发下来。” “总比等死强!”吴有性拍下惊堂木,“本县亲自去督种,就用这几根藤条,去换本县的乌纱帽。” 歷城县的行动不是个例。 在免责和升官的双重诱惑下,那些被旱情逼入绝境的地方官,或者那些极其渴望向上爬的基层官员,开始行动起来。 他们没有动用上好的水田和良田,而是按照劝农司下发的《番薯种植简图》,將藤蔓剪断,插进了沙地、荒山、贫瘠的旱地里。 当地的农户看著衙役们逼著流民在沙地里插草根,只觉得官府疯了。 种下去之后,因为乾旱严重,很多藤蔓表面看起来都枯萎了。 第11章 没有灾民? 九月,秋风起。 整个北方的小麦產量锐减。 山东、河南多地甚至颗粒无收。 树皮和草根开始成为底层百姓的食物,饥荒的阴影笼罩了黄河流域。 京师的粮价开始上涨。 户部的官员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每天都有关於灾情和流民的奏报飞入內阁。 但张居正压住了所有的摺子,他在等。 九月十五,京郊皇庄。 朱翊钧换上了一身便服。 张居正、王国光以及六部堂官全部到场。 一片几十亩的旱地前,藤蔓早已枯黄,趴在地面上,毫无生机。 与旁边因为乾旱而枯死的麦田似乎没有区別。 户部给事中看著这片地,冷笑一声:“首辅大人,这就是亩產十石的神物?一地枯草而已。” 张居正没有理他,转头看向陈经纶:“开挖吧。” 陈经纶拿出一把锄头,走到田垄上。 他没有去割草,而是对准田垄的侧面,一锄头刨了下去。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乾结的泥土被翻开。 一颗紫红色、拳头大小的块茎滚落出来。 接著是第二颗,第三颗。 它们顺著根系,一窝一窝地埋在土里。 刚才看起来毫无生机的地下,竟然挤满了这种沉甸甸的果实。 户部给事中的冷笑僵在了脸上。 几百名农户和太监同时下地。 锄头翻飞,原本平整的土地被刨开,紫红色的番薯很快在田埂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王国光快步走过去,捡起一个用袖子擦了擦,用手掂量了一下重量。 他做了一辈子户部官,对重量极其敏感。 “上秤!”王国光大喊。 两名太监扛著巨大的木秤走过来,开始將装满番薯的柳条筐掛上去。 秤砣在秤桿上不断向外移动。 “第一亩,收实重一千四百斤!”太监高声唱报。 “第二亩,收实重一千五百二十斤!” 按照明代的换算,一石约为一百二十斤,一千五百斤,就是十二石还要多。 在场的所有官员死死盯著那个秤砣。 一亩绝收的旱地,一亩连水都没有浇过几次的烂地,长出了十二石粮食。 这是他们熟读的圣贤书里从未存在过的数字。 张居正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他的双手藏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他转过身,走向站在后方的朱翊钧。 张居正撩起官服下摆,双膝跪地。 紧接著,王国光和六部堂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尘土飞扬的田间。 “皇上得神明庇佑,天赐神物!大明江山,万世无忧!”官员们的声音甚至盖过了风声。 朱翊钧看著堆成山的番薯,眼神平静。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番薯在皇庄大获成功,但不意味著在所有地方都成功。 ...... 灾情最重的是山东。 济南府、青州府、兗州府,上万顷的麦田绝收。 按照大明以往的规律,这种级別的旱灾发生后,接下来的一套流程是固定的。 百姓吃完家里的存粮,开始吃树皮和草根,草根吃完,开始吃一种叫观音土的白色泥巴。 观音土在胃里无法排泄,人会被活活憋死。 隨后,卖儿鬻女开始,流民聚集,冲砸县衙,抢夺大户的粮仓。 最后,朝廷调集军队镇压,耗费数百万两白银,死伤数十万人。 济南府歷城县。 县令吴有性站在城墙上,看著城外。 城外聚集了超过三万名流民,他们都是从周围绝收的村镇逃荒过来的,人群密集,散发著汗水、排泄物和绝望的气味。 吴有性没有去调集县衙的弓兵,也没有下令关闭城门。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的县丞和主簿。 “南边荒地里的番薯,刨出来多少了?”吴有性问。 “回堂尊,已经刨了三天三夜,出土六万石。” 县丞按著手里的帐册,声音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六万石。 “开城门。”吴有性下达命令,“在城外设三十个棚子,架锅,不熬粥,直接把番薯洗了下锅煮,煮熟了,按人头分。” 城门轰然打开。 衙役们推著几十辆独轮车走出来,车上堆满了带著泥土的番薯。 流民们开始骚动,有人试图向前冲抢。 吴有性走到城门前,敲响了一面铜锣。 “歷城县有粮!朝廷有粮!”吴有性大喊,“排队领,一人两个,敢有抢夺者,斩!敢有插队者,打!” 衙役们拔出腰刀,维持秩序。 大锅里的水沸腾了,洗净的番薯被倒进锅里。 半个时辰后,带著甜味的香气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排在最前面的一个老农分到了两个煮熟的番薯。 他烫得双手来回倒腾,顾不得剥皮,直接一口咬了下去。 番薯肉进入口腔,顺著食道滑入胃里,那种极其强烈的饱腹感,瞬间压制了胃酸的灼烧。 老农咽下食物,突然跪倒在地,朝著北方京城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三十口大锅日夜不停地煮,歷城县的六万石番薯,不仅餵饱了本县的饥民,还接纳了大量外县的流民。 同样的一幕,在山东、河南、北直隶的各个州县上演。 旱灾摧毁了表面的麦浪,但没有摧毁地下的块茎。 灾民们没有去吃树皮,也没有去挖观音土。 他们手里拿著烤熟或者煮熟的番薯,坐在田垄边、城墙下。 虽然没有肉,虽然吃多了会反酸,但没有人饿死。 饥荒的传播链条,在第一环就被切断了。 没有大规模饿死人,就没有暴乱,没有暴乱,就没有流民潮。 十月。 济南府,山东巡抚衙门。 巡抚赵彦坐在大堂的书案后,看著各地知府和县令递上来的灾情匯总。 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作为封疆大吏,大旱发生时,他已经在家里写好了一份请罪的遗折,准备在流民攻破济南城时悬樑自尽。 但现在,他看著手里的帐册,反覆核对数字。 “死亡人数,两千一百人。”赵彦盯著这个数字。 这两千一百人,大多是老弱病残,死於疾病和中暑,死於飢饿的数字,几乎为零。 “往年大旱,山东死伤至少二十万起步,今年......两千?”赵彦抬起头,看向站在对面的布政使。 布政使点了点头:“数字核实过了,各州县的番薯全部起获,这东西產量大得嚇人,百姓分而食之,硬是熬过去了,现在秋季降温,只要再熬两个月,就能补种冬麦。” 赵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大明地图前。 朝廷突然下达的那份严厉,甚至不惜动用內库银子来强制推广番薯的中旨。 那时候,所有地方官员都在私下抱怨,认为这是朝廷在胡折腾。 皇帝年幼,不知农事,首辅张居正跟著纵容。 但现在,赵彦看著窗外的烈日,背后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种跨越时间的精准预判,超出了赵彦对人类智慧的理解。 “备纸笔。”赵彦转过身,声音嘶哑。 他坐回书案前,提起毛笔,蘸饱墨汁。 这份奏疏,他没有按照惯例去写灾情的惨烈,也没有向朝廷哭穷要钱。 他如实地填上了各地的番薯產量、灾民的安置情况,以及极其微小的死亡数字。 在奏疏的最后,这位一向以刻板著称的理学名臣,写下了一段话: “......大旱遍及齐鲁,赤地千里,河井干涸,然各地库藏番薯极丰,活人无数,百姓免於饿殍,州县免於兵燹,臣观今日之保全,皆赖皇上推广神物之举,天降大灾,而皇上先知,护佑大明,此皆赖皇上圣明,天纵神武。” 赵彦將奏疏封入火漆木匣。 “用六百里加急,送递內阁通政使司。”他把木匣递给驛卒。 ...... 第12章 內阁震惊 六天后,北京,紫禁城。 文渊阁內。 內阁首辅张居正坐在居中的案牘后。 户部尚书王国光、兵部尚书和工部尚书分坐两侧。 桌子上堆满了各地关於旱情的简报。 他在推行考成法,整顿吏治。 这一切的基础是国家的稳定。 如果北方烂了,他的改革就会被彻底打断,那些被他压制的言官和保守派会立刻跳出来,將灾荒归咎於他“变乱祖制、惹怒上天”。 “各地的具体死伤报上来了吗?”张居正问。 “还在路上,但按照常理推断,山东的流民此时应该已经过了沧州,向京师逼近了。”兵部尚书回答。 一名內阁中书快步走入大殿,手里捧著一个带有火漆的木匣。 “首辅大人,山东巡抚赵彦的六百里加急加急急奏。” 张居正接过木匣。 他看了看火漆,没有破损。 他拿起裁纸刀,刮开火漆,抽出里面的奏章。 大殿里安静极了。 几位尚书盯著张居正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中读出灾情的严重程度。 张居正展开奏章,目光落在第一行。 王国光发现,首辅大人的手开始发抖。 张居正看完了整份奏章,闭上眼睛,仰起头,靠在椅背上。 大殿里的寂静持续了整整一柱香的时间。 “首辅大人?”王国光试探著叫了一声,“山东怎么样了?” 张居正睁开眼睛,他把奏章平摊在桌面上。 “没有流民。”张居正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什么?”王国光没听清。 “山东没有流民,死亡人数两千一百。”张居正提高了音量,一字一顿地复述奏章上的內容,“山东巡抚赵彦奏报,全省种下的番薯,在旱灾中保住了底限。” “稳住了。” 几位尚书全愣住了。 王国光快步走过去,拿起桌上的奏章。 他快速扫过那些数字,眼睛越睁越大。 “这......这不可能,几十万人断粮,仅靠那粗鄙的地下块茎,就能活下来?” “事实就在奏章里。”张居正站起身。 他走到文渊阁的门前,推开门,外面的阳光照在他的官服上。 张居正看著乾清宫的方向。 作为当朝首辅,他拥有极高的智商和极强的逻辑分析能力。 当皇帝拿出那张玻璃罩油灯的图纸时,张居正认为这是一种机械技巧,借托神明以求自保。 当皇帝要求强推番薯时,张居正认为皇帝可能从哪本孤本杂记上看到了这种高產作物,误打误撞。 他可以把单次的事件归结为聪明,或者运气。 但是,逻辑的闭环在今天合拢了。 一个九岁的孩子,预见了一场灾难,並且给出了精准的解决方案。 这打破了张居正构建了一辈子的认知体系。 如果不是神授,那是什么? 如果不是上天直接將命运的罗盘塞进了这个少年的手里,一个深处后宫的孩子,如何能跳过所有的官员体系,直接拯救数百万人的性命? “皇上说,神人在梦中告诉他,北方將有连年旱灾,百姓有飢馁之危。” 现在,荒谬变成了现实。 张居正转身,看向大殿內的尚书们。 “诸位。”张居正的表情变得极度肃穆,“今日起,皇上所言之一切格物之术、梦中神启,皆为大明国策,內阁与六部,不得有半字疑议,若有言官敢以此参劾,一律罢官革职。” 王国光等人对视了一眼,纷纷躬身领命。 他们知道,大明的政治风向,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从文官压制皇权,变成了文官对某种未知神威的敬畏。 夜幕降临,乾清宫。 朱翊钧坐在书案前,今天白天,张居正拿著山东的奏疏来见他。 那是朱翊钧登基以来,第一次在张居正的眼中看到了真实的敬畏。 那不是对皇帝身份的敬畏,而是对一种超出凡人理解的力量的敬畏。 朱翊钧知道自己贏了,第一场豪赌,他赚得盆满钵满。 更漏声响起,子时已到。 朱翊钧躺上龙床,闭上眼睛。 黑暗褪去,冷白色的光亮起。 依然是那片黄土地,番薯的藤蔓已经消失,地面变得平整。 林建站在那里,手里拿著一根前端削尖的木棍。 朱翊钧走过去,对著林建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先生,山东保住了。”朱翊钧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我听到了。” “张先生今天看朕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朱翊钧笑了笑,“以后再推行什么,阻力会小很多。” “不要把政治想得太简单。” “番薯能推行成功,是因为它不损害任何人的利益,荒地原本就无人问津,流民活著也不妨碍士绅收租,这是一场增量改革。” 朱翊钧收起了笑容:“先生的意思是?” “大明真正的病根,不在荒地上,而在良田里。” 林建拔出木棍,在平整的泥土上画了一个巨大的方框。 “大明名义上有一万万亩土地,但户部能收上来税的,只有四千万亩,剩下的六千万亩去哪了?” 朱翊钧懂一点朝政:“被皇亲国戚、豪绅大户隱匿了,他们不用交税,负担全压在普通百姓身上。” “但张先生正在筹备清丈全国的土地。” 林建略作思考,按照歷史节点,张居正应该在万历六年推行全国土地清丈。 没想到提前了。 “这是好事。” “但执行起来会是一场灾难。”林建分析道。 “张居正靠什么清丈?靠地方官员,地方官员用步子去量地,用皮尺去量地,遇到得罪不起的大户,他们就少量一点。” “遇到无权无势的自耕农,他们就多量一点。” “清丈到最后,大户的土地依然隱匿,而那些为了充数多量出来的税额,会全部砸在穷人头上。” 朱翊钧眉头紧锁:“如果连张先生的考成法都管不住下面的官员作假,那该如何清丈?” “用数学。” 林建在地上画的方框中间,又画了一条对角线。 一个长方形变成了两个直角三角形。 “人在利益面前一定会撒谎,但三角形的內角和永远是180度,数学不撒谎。” 林建抬起手。 黄土地的上空,出现了一个木製的三角架。 三角架的顶部,固定著一个带有刻度和指针的圆盘。 在圆盘的中间,是一根带有准星的金属管。 “这是什么?”朱翊钧看著半空中的仪器。 “经纬仪的简化版。”林建给出答案。 “通过测量两个已知点之间的距离,以及它们与第三点形成的角度,就可以计算出第三点的位置,这叫三角测量法。” 林建看向朱翊钧。 “接下来,我们要用这套不容更改的几何法则,去丈量你的大明。” “去撕开那些贪官污吏和豪强劣绅掩盖土地的帐本,准备好面对他们真正的反扑了吗?” 朱翊钧看著地上的几何图形,他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先生教我。” 第13章 几何的威力 半空中的简易经纬仪缓慢旋转。 “先生说,这叫三角测量法。”朱翊钧仰头看著圆盘,“这与土地清丈有何干係?” 林建走到地上画好的长方形前。 “过去的清丈,靠的是地方小吏用脚步丈量,或者用皮尺、绳索拉扯。” “但三角测量法不用,测量者不需要走遍田地的每一个角落。” “只需要在平地上画出一条已知长度的基线,比如一百丈。” “然后在这个基线的两端,分別用带有准星的圆盘,瞄准远处的某个目標点,比如田地边界的一棵树、一块石头,测出两个夹角。” 林建在地上画出两个点,又在远处画了一个点,连成一个三角形。 “基线长度已知,两个底角已知。” “根据相似三角形的比例原理,哪怕不过去,也能在图纸上精確算出那棵树到基线的距离。” 林建抬头看著九岁的皇帝。 “测量者只需站在高处,测定各个边界点的角度,这块田地的形状和面积就被死死钉在了图纸上。” “就算他们想少报或者多报,只要角度和基线数据对不上,三角形就无法闭合,作弊一眼就能被看穿。” 朱翊钧看著地上的几何图形。 他学过一些基础的算术,能理解这种方法的严密性。 “除了测算法,还有製图法。”林建继续说道,“传统的地契画的都是写意画,一团墨跡代表山,几条波浪代表河。” “从今天起,全部废除,改用方格网格法。” 林建用木棍在地上画出一个棋盘格。 “把大明的土地划分成標准的方格,每一格代表固定面积,把测出的边界点標註在网格上,连线。 “网格里包含了几个全格,几个半格,加起来就是总面积,谁也无法抵赖。” “最后一步,是工具的標准化。”林建停下动作,“废除所有绳索和皮尺。” “朝廷用黄铜铸造標准原尺,然后用硬木或者竹子,一比一复製,发放到地方。” “木竹不会热胀冷缩,长度死板,所有测量数据,只认这把尺。” 朱翊钧將这些步骤牢牢记在心里。 “三角测量,网格製图,標准木尺。” 朱翊钧复述了一遍。 “对,拿著这套方法,去找你的户部尚书。”林建的身影开始变淡,“去给大明的土地,做一次彻底的体检。” 次日清晨,乾清宫。 朱翊钧没有去文华殿听经。 他直接下旨,將內阁首辅张居正和户部尚书王国光召到了乾清宫的御案前。 王国光五十多岁,面容黑瘦,常年与钱粮帐册打交道,是个极其务实的纯臣。 此刻,他与张居正並肩站立,看著桌案上摆著的一个奇怪的木製圆盘。 那是朱翊钧今晨醒来后,命御用监加急赶製出来的简易经纬仪雏形。 “万岁爷,这是何物?”王国光不解。 “这便是神人昨夜赐下的清丈之器。” 朱翊钧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 他发现自从“神授”的设定被张居正默认后,他行事变得极为高效。 张居正和王国光对视一眼。 张居正因为番薯的事情,对皇帝的梦境已经深信不疑。 王国光虽然觉得荒谬,但首辅没出声,他也只能按捺住疑惑。 “两位爱卿在筹备全国的土地清丈,朕知道你们的难处。” 朱翊钧指著那台仪器。 “地方豪绅隱匿田產,小吏上下其手,皮尺鬆紧由人,如此清丈,查出的不过是平头百姓的血汗,豪门的良田依旧在帐外。” 王国光心中一震。 这正是他最近最头疼的问题,皇帝年仅九岁,竟然一语道破了歷朝歷代清丈土地的死穴。 “陛下圣明。”王国光躬身道,“臣等正欲擬定严刑峻法,派御史督办,以防作弊。” “御史也是人,是人就会被收买,就会有疏漏。”朱翊钧按著林建的教学,直接拋出底牌,“朕这里有一套神人所授的『三角测量法』与『方格网格法』。”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朱翊钧用纸笔,將基线、测角、相似三角形换算,以及网格绘图的原理,给这两位大明最顶尖的文官讲了一遍。 大殿內寂静无声。 张居正是理政天才,王国光是算学高手。 两人只听了一半,就明白了这套方法的恐怖之处。 不需要用皮尺去丈量几百亩地的周长,只需要测量角度,剩下的全部在图纸上通过比例推算。 只要有人敢改动某个边界数据的长度,整个图形的角度就会发生畸变,根本无法闭合。 这意味著,只要朝廷掌握了审核图纸的权力,地方上任何掩盖面积的作弊手段,在几何学面前都將原形毕露。 “这......这是夺天地造化的算学!”王国光的声音发抖,他盯著纸上的三角形,仿佛看到了天下隱匿的数千万亩良田向国库招手。 “还没完。”朱翊钧下达指令,“王卿,户部即刻设立测量科,挑选算学精湛的小吏和匠人,进驻此科,所有清丈人员,必须经过测量科培训此法,方可下派。” “臣遵旨!” “另外,废除各地的绳尺皮尺,命工部用黄铜铸造十把『標准原尺』,封存户部库房。” “再以坚硬的干木、老竹,严格比对黄铜尺,製作十万把『清丈木尺』,发往全国。” “清丈之时,只准用此木尺划定基线,违者按欺君罪论处!” 张居正听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 用金属定死標准,用木材防止形变,用几何锁死面积。 这套连招打下来,地方小吏的作弊空间被直接封死。 ...... 三个月后。 户部测量科的运作效率极高。 第一批经过培训的测量官,带著竹製標准尺和简易经纬仪,前往北直隶和山东进行清丈试点。 几何学的威力迅速显现。 那些原本被小吏用皮尺缩水的豪门庄园,在网格图纸上一览无余。 一百亩就是一百亩,三百亩就是三百亩,三角形和方格网无法被贿赂。 山东一省,仅试点的三个月內,上报的田地面积就比过去多出了两成。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政治博弈的复杂性,往往超过物理和数学的边界。 ...... 第14章 遗田 三名身穿內廷服饰的太监,带著两台经纬仪,在几十名锦衣卫的护送下,来到了李家庄园外。 隨行的还有顺天府尹。 李家的管家带著十几个家丁拦在庄门外。 “各位公公,这是国丈的庄子,黄册上写得明明白白,一千两百亩,每年秋粮从未短缺。” “这大热天的,还要量什么?”管家皮笑肉不笑地递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领头的太监没有接荷包,他冷冷地看了管家一眼。 “万岁爷口諭,清丈天下,不避亲贵。”太监一挥手,“架仪!” 两台经纬仪在庄园外的高地上架设完毕。 管家看著这些奇怪的铜盘,心中冷笑。 庄园占地极广,里面有湖泊、树林、假山,地形极其复杂。 以往也有愣头青官员来查,拿著皮尺进去,转两圈就迷路了,最后还不是按旧帐写。 太监们根本没有进庄园。 他们在庄外的高地上定下基线。 观测管转动,瞄准庄园东南角的围墙,记下角度。 再瞄准西南角的塔楼,记下角度。 太监拿出算表,笔在纸上快速游走。 管家脸上的冷笑逐渐僵住,他发现这些太监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半个时辰后。 太监放下笔,將算好的帐册递给顺天府尹。 “算明,武清伯宛平庄园,东西长八百丈,南北宽六百丈,除去中间不可耕种之湖泊山石,实有耕田,四千八百五十亩。”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落地。 四千八百五十亩。 比黄册上登记的一千两百亩,多出了整整三倍! 这意味著李家这一个庄园,每年就逃了三千多亩的税。 管家脸色大变,厉声喝道: “胡说八道!你们连庄子都没进,站在这坡上画几笔,就敢诬陷国丈隱匿田產?来人,把这些破铜烂铁给我砸了!” 家丁们拔出棍棒,准备向前冲。 “呛啷!” 几十名锦衣卫齐刷刷地拔出绣春刀,刀锋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太监站在刀阵后,面无表情地看著管家,举起手里的帐册。 “数字是算出来的,你不服,去跟算盘说,去跟万岁爷说,封庄,拿人!” 当晚,武清伯庄园隱匿田產三千亩的消息传回京城。 整个北京城的权贵圈子炸开了锅。 没有人关心那个黄铜仪器到底是什么原理,他们只看到了一种极其恐怖的效率和不可辩驳的结果。 以往靠贿赂里甲、篡改鱼鳞册掩盖土地的方法,在这台仪器面前彻底失效。 第二天清晨,慈寧宫。 李太后坐在暖阁里,脸色铁青。 她的父亲武清伯正跪在地上,哭天抢地。 “太后啊,老臣冤枉,那帮阉党拿著个罗盘在庄子外比划了两下,就说老臣瞒报三千亩,这是要逼死老臣啊!” 李太后转动著佛珠,强压著怒火。 “去请皇帝。”李太后对宫女说。 半炷香后,朱翊钧走进暖阁。 “儿臣给母后请安。” 李太后看著儿子,语气不善:“皇帝,你派人去量你外祖父的田?还多量出了三千亩?” 朱翊钧站直身体,面色平静。 “母后,不是儿臣多量,是算出来的。” “什么算法能凭空算出几千亩地?”武清伯在地上喊道。 “神人教的算法。”朱翊钧拋出了那个不可阻挡的藉口。 李太后的手猛地一顿。 “神人?” “是,神人说,此法名曰几何,天地万物,皆有定数,瞒得过人眼,瞒不过神明之数。” 朱翊钧看著李太后。 “母后,神人传下此法,是为了让大明国库充盈。” “若外祖父带头抗旨,儿臣如何向天下推行?神明怪罪下来,大明国运何存?” 李太后看著朱翊钧清澈而坚定的眼神。 她想起了那盏明亮的油灯,想起了让北方免於流民的番薯。 所有的神跡都得到了验证。 如果这次的仪器也是神人所授,那父亲隱匿田產的事情,就是在欺瞒神明。 李太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父亲。”李太后睁开眼,看著地上的武清伯,“补交税赋,三千亩的缺漏,一分不许少。” “太后!”武清伯瘫坐在地。 连国丈都低头了。 消息传出,京城內外那些试图联合起来抵制清丈的勛贵和士绅,瞬间溃散。 神明之法,加上锦衣卫的绣春刀,构成了一把无可匹敌的利刃。 大明的土地改革,在一台黄铜仪器的转动下,以一种蛮横而不可阻挡的姿態,拉开了血淋淋的序幕。 但事情还是没有想像中的顺利。 ...... 第四个月,王国光带著几份加急奏报,面色凝重地来到文渊阁见张居正,隨后两人一同求见皇帝。 “陛下,清丈推不下去了。”王国光跪在御前,声音苦涩。 “怎么回事?是测量科的人作弊,还是仪器不准?”朱翊钧问。 “都不是,三角测量法和標准尺毫无破绽,田地的面积,查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王国光拿出一份奏摺。 “问题出在界限上。” 张居正接过话头,解释道: “陛下,田地测量出来了,但不知道这地是谁的。” 朱翊钧一愣。 “地方上的士绅大户见无法在面积上作弊,便换了手段。” 张居正冷冷的道: “测量官下乡,需要当地里长、村正指认地界。” “结果,那些上好的良田,村正说是无主荒地。” “或者大户故意將自家良田与旁边贫农的劣地混在一起,声称田契遗失,无法分辨边界。” “宗族势力抱团,上下隱瞒,测量官量出了一万亩地,却只有四千亩有人认领交税,剩下的六千亩,全成了没人认的无主之地。” 朱翊钧明白了。 这是软抵抗,物理规则可以测出面积,但无法测出所有权。 士绅们利用对基层社会的绝对控制力,把水搅浑。 你朝廷能量出地,但你不知道找谁收税。 如果朝廷强行把这些无主之地充公,势必引发全省士绅的暴乱,如果不管,清丈就成了空谈。 “法不责眾,他们算准了朝廷不敢把所有村正和小吏都抓了。” 张居正眼中闪过杀意,但他知道,在大明这种皇权不下县的结构里,强杀是解决不了这种普遍性抵制的。 “朕知道了,两位先生先退下。”朱翊钧没有当场发作。 第15章 分化他们 夜幕降临。 朱翊钧再次进入那个白色的梦境。 林建坐在橡木桌后,静静地听完了朱翊钧的讲述。 “数学被社会学打败了。”林建点点头,並不意外,“这是必然的,你用技术手段逼得他们无路可退,他们就会利用基层组织的封闭性来进行最后抵抗。” “先生,朕该如何破局?”朱翊钧问,“派军队去查实田契?还是把那些不认领的土地强行收归皇庄?” “派军队成本太高,强行充公会激起民变,那是下策。” 林建拿出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个金元宝的符號。 “士绅和村正能抱团,是因为他们有共同的利益,或者说,底层受到了大户的威逼利诱。” 林建看著朱翊钧。 “要打破利益集团的铁板一块,不能从外部砸,要从內部瓦解,你必须用更大的利益去分化他们。” “如何分化?” “建立举报奖励制度。” 林建在纸上写下这几个字,然后重重地圈了起来。 “朝廷下发一道明旨,凡是查出的无主之地或隱匿之田,朝廷悬赏知情人举报。” “谁能指认出这块地究竟是谁家的、面积多少,只要查实,这块地未来三年內缴纳的田赋,抽出一成,直接赏给举报人!” 朱翊钧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成税额! 如果是几百亩的良田,这一成税额对於普通百姓来说,就是一笔巨款,足以改变一生的命运。 “这......这会引起天下大乱的,儿子会举报老子,家奴会举报主子。” 朱翊钧虽然年幼,也本能地感到了这项政策的恐怖破坏力。 “不,这不会大乱,这只会让那些隱匿土地的人大乱。” 林建语气冷酷,带著一种现代经济学视角的降维打击。 “大户人家,宗族內部必有矛盾,主僕之间,必然存在压迫,甚至邻里之间,也有眼红嫉妒。” “过去的隱瞒,是因为告密没有好处,还会遭到报復,现在,你把巨大的经济利益摆在桌面上。” 林建敲了敲桌子:“记住,只要利益足够大,所谓的宗族礼法、铁板一块,就像纸糊的一样脆弱,不要去和他们讲道理,用人性的贪婪去击溃他们的联盟。” 朱翊钧深吸了一口气,將这套逻辑完全吸收。 第二天早朝。 一道由皇帝亲自口授、內阁首辅张居正润笔的圣旨,通过兵部驛站,迅速传遍了正在试点的北直隶和山东两省。 圣旨的內容极为直白,核心只有一条: “凡隱匿田產、虚报无主者,朝廷悬赏查实,凡百姓、家奴、宗亲、邻里,能確切指认隱匿田地归属者,一经户部测量科核实,该田地当年及后两年之赋税,抽出一成,作为白银赏赐举报之人,官府发给护身文牒,若有豪绅敢挟私报復举报者,以谋逆论处,抄家灭族!” 这道圣旨,就像往一锅滚油里扔进了一块冰,瞬间炸开了锅。 山东,济南府。 当地最大的士绅王家,拥有良田数千亩,但在清丈中,通过买通村正,只认领了一千亩。 剩下的,全部声称是荒地。 圣旨下达的第三天夜里。 王家的一个旁支子弟,因为分家產时不公,一直怀恨在心。 他趁著夜色,蒙著脸,偷偷摸进了设在县城的测量科行辕。 第四天清晨,大批衙役和测量官拿著三角测量图纸,直接包围了王家庄园。 “王老爷,那片连著河滩的六百亩水田,地契在这里,指认人也画了押。” 测量官冷笑著將文书拍在桌上。 “不是无主之地吧?补税吧!” 同样的事情,在各个州县疯狂上演。 重赏之下,人性的贪婪和积压的社会矛盾被瞬间引爆。 家奴举报了苛刻的主子,佃户举报了欺压自己的地主,甚至一些大户为了自保,开始互相举报对方的隱匿田產,试图拿到赏金来填补自己的亏空。 原本抱成一团的士绅阶层,在这把“经济槓桿”的利刃下,土崩瓦解。 谁也不敢再隱瞒,因为你不知道你的管家、你的邻居,甚至你没看住的儿子,会不会为了那一成税额的巨额赏金,连夜去县衙告发你。 ...... 南直隶,苏州府,太仓州。 江南的水网纵横交错,这里的土地是大明最肥沃的產粮区,也是士绅大户最密集的腹地。 歷朝歷代的清丈土地,到了江南都会变成一笔糊涂帐。 但这一次,规矩变了。 太仓州城外,顾家庄。 顾氏是当地的名门望族,族中子弟在朝中做官的就有五六人。 按照顾家每年上报户部的册子,顾家在太仓只有水田两千亩。 深夜,顾家帐房的灯还亮著。 大帐房孙长贵正借著油灯的光芒,翻看手里的两本帐册。 一本是用来应付官府的明帐,另一本是记录顾家真实田產的暗帐。 暗帐上清清楚楚地写著:顾家隱匿的良田,高达一万两千亩。 孙长贵的目光停留在暗帐的数字上。 他咽了一口唾沫,手心里全是汗。 三天前,太仓州衙门贴出了朝廷的新告示: 凡指认隱匿田產者,查实后,將该田地未来三年的一成税额,赏赐给举报人,官府发给护身文牒,举家可迁往京畿安置。 孙长贵在心里算了一笔帐。 一万两千亩江南水田,一年的田赋折算下来大约是两千两白银。 三年就是六千两。 一成,那就是整整六百两白银。 六百两白银,他给顾家做一辈子帐房,也攒不下六十两。 有了这笔钱,他可以带著全家去北直隶买地盖房,自己做富家翁。 顾家平时对他非打即骂,稍有差池便扣月钱。 旧的恩怨加上新的利益,在孙长贵的脑子里剧烈交战。 子时正刻。 孙长贵將那本暗帐塞进怀里,吹灭了油灯。 他避开巡夜的家丁,翻过后院的矮墙,连夜向州衙的方向狂奔。 次日清晨。 太仓州同知带著十几个衙役,以及两名户部派来的“测量科”官员,直接堵住了顾家的大门。 顾家家主顾老爷拄著拐杖走出来,满脸怒容: “老夫乃隆庆二年进士之叔,尔等小吏,敢围我顾家宅院?” 第16章 桀紂之举 带队的户部测量官面无表情。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口供和那本暗帐,抖开: “顾家隱匿良田一万两千亩,帐册在此,人证已画押,奉皇上口諭,內阁行文,即刻清丈顾家所有田地。” 顾老爷看到那本暗帐,身子晃了晃,脸色煞白,但依然硬撑: “一本偽造的帐册,能说明什么?我顾家地界之外,皆是无主荒滩,你们有本事去量!” 测量官没有和他废话。 他一挥手,身后的衙役抬出一个长长的木匣。 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根笔直的硬木尺。 尺子的一端刻著“大明户部制”的钢印。 这是根据工部黄铜原尺一比一复製的標准尺。 隨后,另一名官员拿出一个带有刻度盘和金属管的简易经纬仪,架在了顾家庄最高的一座石桥上。 “定基线。”测量官下令。 两名衙役拿著標准木尺,在平整的官道上首尾相连,笔直地量出了一百丈的距离,並在两端打下木桩。 这叫已知基线。 经纬仪上的金属管对准了远处的界碑、大树和河流拐角。 测量官在图纸上记录下每一个角度。 顾老爷站在一旁,看著这些他从未见过的古怪举动,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过去的小吏量地,都是拉著皮尺在田里走一圈,只要塞了银子,皮尺松一松,一亩地就成了半亩。 但这几个人根本不下田,只是站在桥上摆弄那个带管子的圆盘。 不到两个时辰,测量官收起仪器,在带来的方格图纸上画出了几个相连的三角形。 “根据基线与夹角推算。” 测量官指著图纸上的网格。 “顾家庄以东至柳树林,以南至青龙河,总面积折合全格一万三千五百个,半格一千个,共计一万四千亩。” “减去明帐两千亩,隱匿一万两千亩,与举报帐册分毫不差。” 顾老爷瘫倒在地。 他自己有多少土地,他可太清楚了,跟对方说的分毫不差。 那张画满方格和三角形的图纸上,每一个边界的长度都通过几何定理互相锁死,修改任何一个数据,整个图形就无法闭合。 作弊的空间被物理和数学彻底封杀了。 “补缴歷年亏空,按新帐上税,若有抗拒,按欺君谋逆论处。” 测量官收起图纸,转身离开,前往下一个被举报的大户。 太仓州的这一幕,只是整个大明南方的一个缩影。 朝廷的悬赏令如同最猛烈的毒药,彻底摧毁了士绅宗族內部的信任。 利益面前,忠诚变成了笑话。 家奴举报主家,旁支举报嫡系,甚至有佃户联合起来指认地主。 短短半年时间,从南直隶到浙江,从江西到湖广,无数隱匿的田產在测量科的简易经纬仪和標准木尺下现出原形。 ...... 万历三年春。 北京,紫禁城。 文华殿內,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张居正站在御案前,他的脸色十分疲惫,但腰杆依然笔直。 在他身后,跪著黑压压一片官员。 从六科给事中到都察院御史,再到礼部的几名侍郎,几乎所有言官都出动了。 “陛下!” 左都御史张鼎思额头贴地,声音悽厉,仿佛大明明天就要亡国了。 “江南急递,自推行『首告赏银』之法以来,天下大乱!” 礼部侍郎紧跟著磕头: “陛下,治天下当以德化民,岂能以重利诱人作恶?长此以往,宗族破裂,士绅寒心,谁来为朝廷教化百姓?谁来维护地方安寧?恳请陛下,即刻废除首告之法,严惩户部挑事之臣,以正视听!” 由於江南清丈触动了最庞大的文官利益集团,雪片般的弹劾奏疏飞向內阁和司礼监。 “陛下!” “自古治天下,首重人伦。” “今朝廷以重利诱使奴告主、子告父,致使江南各地伦常扫地,宗族破裂。” “此乃桀紂之举,恐伤大明国本啊!” 几名六部给事中也纷纷出列附和: “清丈之事,本为理財,然用此酷烈之法,致使天下士绅寒心,请陛下收回成命,罢黜户部相关官员,停止悬赏!” “请陛下收回成命!” “请陛下收回成命!” “请陛下收回成命!”...... 后方几十名言官齐声高呼。 十一岁的朱翊钧坐在龙椅上,冷眼看著下面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官员。 他知道,这些人並不是真的关心什么伦常,他们关心的是自己家族,在老家被查出来的那几千亩不用交税的良田。 张居正站在百官之首,腰杆笔直,一言不发。 他作为內阁首辅,承担了绝大部分的压力。 朱翊钧没有立刻反驳。 他看向一旁的户部尚书王国光:“王爱卿,清丈的数据,匯总出来了吗?” 王国光深吸了一口气,从袖中抽出一份厚重的黄册,高高举过头顶。 他的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回陛下!歷时一年半,全国清丈初步完毕,赖陛下神启之法,户部测量科日夜核算。” 王国光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盖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大明天下,新造网格鱼鳞图册十万三千卷,查实天下田亩总数......八亿五千万亩!” “另,还余部分土地並未清丈。” 此言一出,整个文华殿死一般寂静。 连刚才还在哭诉伦常扫地的左都御史,也张大了嘴巴,发不出一点声音。 八亿五千万亩。 在清丈之前,户部帐面上的全国田地只有四百多万顷。 这多出来的四亿亩,整整一倍的土地,一直隱藏在大明的版图里,被各种特权阶层白白侵占,不纳一文钱的税。 “王爱卿,这多出来的土地,能折算多少田赋?”朱翊钧继续问。 “若按现行税率,国库每年可新增粮餉折银一千四百万两以上,不仅可填补九边军餉之亏空,各省賑灾亦可有充足结余。”王国光答道。 朱翊钧站起身,走到丹陛边缘,居高临下地看著刚才那些弹劾的官员。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国本?”朱翊钧指著王国光手里的册子。 “天下有一半的土地被隱匿,朝廷收不上税,边关发不出餉,遇灾无粮可賑,流民相食。” “你们不管这些,反而来跟朕谈伦常?” “谁敢隱匿田產,就是挖大明的根,谁去举报,谁就是大明的功臣。”朱翊钧的声音稚嫩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先生!” 第17章 一条鞭法 “臣在。”张居正出列,他看著眼前这个少年皇帝,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敬畏。 “依考成法,凡上疏阻挠清丈、为隱匿田產者说项的官员,一律查其政绩。” 朱翊钧直接动用了张居正的杀器。 考成法就像悬在百官头上的一把刀,只要去查,这大殿里没人屁股是乾净的。 “內阁擬旨,昭告天下:若有貽误政务者,即刻罢免。” “臣领旨。”张居正躬身。 他知道,皇帝用八亿五千万亩这个绝对的数字,彻底砸碎了文官集团的道德牌坊。 在绝对的国家利益面前,任何政治阻力都將被这股力量碾碎。 退朝后,乾清宫。 张居正单独覲见皇帝。 “陛下今日在朝堂上,龙威震慑百官,臣深感欣慰。”张居正说道。 “若无先生的考成法压阵,朕的话他们也未必会听。”朱翊钧摆了摆手,“田亩数量既然已经初步查清,接下来只需按部就班即可,只是朕想知道,查完之后,该如何行事?” 张居正拿出一份自己连夜写就的奏疏,呈给皇帝。 “陛下,大明的税收制度依然繁杂,百姓要纳粮,要服役,还要缴纳各种杂税,各级官吏藉机盘剥,中饱私囊。” 张居正眼中闪烁著改革者的光芒。 “臣提议,推行一条鞭法。” “何为一条鞭法?”朱翊钧问。 “將各州县的田赋、徭役以及其他杂税,全部合併为一条,按照田亩数量来分摊。” 张居正说出这项影响明代歷史的重大改革。 “最重要的是,不再收取实物粮食,也不用百姓亲自去服役,所有的税赋,全部折算成白银缴纳,官府需要粮食和劳役,由官府拿白银去僱佣和购买。” 朱翊钧看著奏疏上的条陈。 把复杂的税种合併,按土地面积收税,这很公平。 收白银,方便国库运输和保存,听起来也没有问题。 “此法甚好。”朱翊钧点头,“內阁可以先去擬定细则,朕再思量几日,便予批红。” ...... 文渊阁。 张居正和王国光坐在一起。 两人看著桌上的全国总帐,依然觉得像是在做梦。 “首辅大人,真不敢相信,我们竟然真的做到了。” 王国光抚摸著帐册,眼眶微红。 大明历朝歷代的户部尚书,做梦都想查清天下的田地,今天,在他手里实现了。 “是皇上做到了。”张居正端起茶杯,茶水在微微荡漾。 他回想起三年前那个拿著玻璃灯罩图纸的九岁孩童,再看看今天在朝堂上掌控全局的少年帝王。 他已经不再试图去解释那所谓的“神人託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只知道,大明有救了。 “首辅大人,田亩既然已初步查清,下一步该当如何?”王国光问。 张居正放下茶杯,眼中精光一闪,他在心里酝酿了许久的那个计划,终於有了坚实的基础。 “田亩清了,但现行的税制太乱,百姓要交秋粮、夏麦,还要服徭役,地方小吏藉机盘剥,中饱私囊。” 张居正从袖子里抽出奏疏,递给王国光。 王国光接过来一看,上面写著四个大字:一条鞭法。 “把所有的田赋、徭役、杂税,全部合併为一条,按亩分摊。” 张居正说出了自己的构想。 “而且,不再收实物,也不要百姓去服役,全部折算成白银缴纳,朝廷有了白银,需要什么就去市场上买,需要劳力就去僱佣。” 王国光眼前一亮: “如此一来,税制大简,小吏再无上下其手的空间,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善之法啊!” ...... 深夜,漏断人静。 朱翊钧躺在龙床上,闭上了眼睛。 冷白色的光芒亮起,他再次来到了那个没有任何杂物的灰白色房间。 橡木桌后,林建正静静地坐著。 “先生!”朱翊钧快步走过去,“清丈成功了!八亿五千万亩!户部的金库很快就会堆满。” “张先生说,接下来要推行一条鞭法,把天下所有的税收和徭役,都折算成白银来收。” 朱翊钧本以为会得到林建的夸奖,但林建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 “张居正要全面推行一条鞭法,收白银?” 林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这是在自寻死路。” 朱翊钧愣住了: “自寻死路?” “可张先生说,收白银能杜绝小吏在徵收实物时的盘剥,也能让朝廷的財政更加清晰。” “收白银確实能简化税制,但张居正忽略了一个最致命的物理前提。” 林建看著大明的年轻皇帝:“第一堂课我教过你,火需要空气,现在我问你,大明的白银,从哪里来?” 朱翊钧回忆了一下太傅们的教导:“开矿?云南、浙江等地都有银矿,此外,市面上流通的还有前朝留下的碎银。” 林建在半空中调出了一张中国地图的虚影,隨后在云南和东南沿海点了几个红点。 “大明的银矿极其贫乏,每年的开採量连十万两都不到。” “市面上的银子,绝大多数是从海外来的。” “日本的银山,还有西方商船从美洲运来的白银,通过走私和海贸流入江南。” 林建解释道。 “大明自己不產银,却要把全国上下的税收全部绑定在白银上,这意味著什么?” 朱翊钧摇了摇头。 他懂经史,懂一点工程,但对於宏观经济学毫无概念。 林建在桌面上画了两个圈,左边写著粮食,右边写著白银。 “假设天下有十万石粮食,市面上有十万两白银,一两白银就能买一石粮食。” 林建用通俗的语言开始讲解。 “现在,你下达了一条鞭法,全国的农民必须用白银交税。” “但农民手里只有地里长出来的麦子和番薯,他们没有白银,他们必须把粮食卖掉,换成白银,再去交税。” 朱翊钧点头:“理当如此。” “南方沿海有海贸,白银尚能流通。” “但问题是,北方和內陆的州县,没有海外贸易,市面上根本没有那么多白银在流通。” 林建用笔在白银的圈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当所有农民都在同一个时间,急著卖粮食换白银交税时,白银就成了极度稀缺的东西。” “那里的自耕农交不起税,只能破產,把刚刚清丈出来的土地贱卖给豪门大户。” “商人不傻,他们会疯狂地压低粮食的价格,抬高白银的价格。” 林建盯著朱翊钧的眼睛,说出了那个可怕的经济学名词。 第18章 大明银行 “这叫通货紧缩。” “以前一两白银买一石粮食,一旦实行全面收银,一两白银可能要买三石甚至五石粮食。” “朝廷规定一亩地交一钱银子,农民以前卖十分之一的粮食就能凑够,现在要卖掉一半的粮食才换得到这一钱银子。” 朱翊钧的脸色变了。 他虽然年幼,但逻辑极其清晰,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也就是说,朝廷的税率虽然没变,但在没有银子的地方,农民的实际负担重了三到五倍!” 朱翊钧的声音发颤:“他们辛辛苦苦种出粮食,却因为换不到银子,最终只能破產,把刚刚清丈出来的土地卖给商人。” “没错,张居正的一条鞭法,初衷是为了打击贪腐,但在客观上,却把几千万大明百姓的生死,绑在了一种大明无法控制產量的外来金属上。” 在真实的明朝末年,由於海外白银流入减少,银贵钱贱,普通百姓根本交不起折银的田赋,最终导致了大规模的流民起义。 这就是一条鞭法隱藏的百年毒瘤。 “如果海外的白银断供,大明的经济就会瞬间崩溃。”林建挥手散去桌上的图纸,“把国家的货幣主权交给外国人,这是最大的愚蠢。” 朱翊钧感到一阵后怕。 如果没有今晚的梦境,他明天就会在奏疏上批红。 “先生,那该如何是好?难道废弃一条鞭法,继续收实物?”朱翊钧问。 “收实物的损耗和贪腐成本太高,一条鞭法的合併思路是对的,错的是交易媒介。” 林建站起身。 他伸手在虚空中一抓,一张印著精美花纹、带有防偽水印的纸片出现在他手中。 “不收实物,也不收白银。”林建將那张纸片放在朱翊钧面前。 纸片上印著几个大字:大明户部通行宝钞。 下面写著:凭票即付白银一两。 “大明宝钞?”朱翊钧看了一眼,连连摇头,“先生,这行不通。” “太祖皇帝当年发过宝钞,但后来朝廷缺钱就拼命印,最后一张宝钞连一张草纸都不如,民间根本不认。” “大明宝钞早就成了一堆废纸。” 林建的手指点在那张纸片上。 “太祖发宝钞,是因为他不懂什么是信用背书。” “他以为皇帝下旨,纸就能变成钱。” “我让你发行的,不是凭空印出来的废纸,而是『存款凭证』。” 林建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双轨制货幣。 “清丈土地后,国库的粮食储备会暴增。” “你可以用这些实实在在的粮食,以及太仓里现有的白银作为底座。” “成立一个完全独立於六部的机构。” “大明皇家银行。” “皇家银行印发一种全新的纸幣,叫做『户部票』。” “每一张印发出去的户部票,国库里必须有等价的白银或粮食作为抵押。” 林建看著大明皇帝,声音沉稳: “朝廷下旨,大明境內,民间交易可以用白银,也可以用铜钱,但是,朝廷收税,只认一种东西,户部票。” 朱翊钧皱著眉头,消化著这个超前的概念。 “只收户部票?那百姓没有户部票怎么办?” “去银行换。”林建解释道,“农民可以拿著粮食,按照朝廷规定的平价,去各县的皇家银行分號换取户部票,然后用票交税。” “这样,他们就不需要受商人的盘剥去换昂贵的白银。” “同时,朝廷通过控制户部票的发行量和兑换比例,就掌握了大明的货幣定价权。” 朱翊钧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如果是实物交税,运输到京城损耗极大。 如果是白银交税,民间没有银子就会破產。 但如果朝廷在各地设立银行,就地收粮,给百姓发纸幣,百姓再用纸幣交税。 这样既省去了长途运输实物的成本,又规避了白银短缺造成的通货紧缩。 最重要的是,这种纸幣背后有真实的粮食托底,绝不会像太祖的宝钞那样变成废纸。 “用粮食做本位,用纸幣做载体。”朱翊钧深吸了一口气,“先生教的这一招,相当於在张先生的一条鞭法之上,又加了一层护盾。” “这是现代金融的雏形。”林建说道,“明天醒来,驳回张居正单纯收银的奏疏。” “让他组建『大明通宝银行』,先在南直隶和浙江进行试点。” “可是,发行纸幣需要极高的防偽技术,否则民间偽造,整个体系就会崩溃。” 朱翊钧提出了一个非常务实的问题。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教你的。” 林建一挥手,橡木桌上出现了一台复杂的机械装置,上面布满了齿轮、滚筒和金属刻板。 “这是雕刻凹版印刷机。”林建指著机械,“它能印出人类手工绝对无法临摹的复杂细纹,有了它,天下无人能偽造你的户部票。” 朱翊钧走到印刷机前,看著那些精密的齿轮。 “大明的雕版印刷,是凸版,把字留著,周围刻掉,蘸墨印在纸上。” “任何人只要有一把刻刀和一块木头,就能模仿。” 林建拿出一块纯铜板和一把极其尖锐的精钢刻刀。 “这台机器用的是凹版。” “工匠在铜板上刻出比头髮丝还要细的深浅不一的沟槽,油墨被填入这些沟槽中,表面擦乾净。” “然后,用这台机器的滚筒,施加极大的压力,將纸张死死压进铜板的沟槽里,把油墨吸出来。” 林建转动机器的摇柄。 齿轮咬合,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一张纸从滚筒下方吐出。 林建將纸递给朱翊钧。 纸张上印著极其复杂的几何网纹和团花图案。 朱翊钧用手一摸,纸面上的线条竟然是凸起的,有著明显的立体触感。 “手工雕刻的微雕铜板,加上这台机器提供的高压。” “印出来的图案,线条极细且边缘锐利,手指触摸有凹凸感。” 林建看著他。 “这种工艺,民间那些靠手工刻木板的造假者,看都看不懂,更別说仿造。” 朱翊钧死死盯著那张纸票。 他知道,这不仅是一张纸,这是大明未来运转的血液。 大明的命脉,绝不能交到日本的银矿和西夷的商船手里。 “丈量了土地,发行了货幣,大明有了真正的骨架和血液。” 林建的声音在房间里迴荡。 “但这还不够,血液需要流动,需要庞大的產业来支撑。” “接下来,我们要把大明推入一个全新的时代。” 第19章 真正的货幣 冷白色的光芒开始闪烁,梦境濒临解除。 “记住,掌控了货幣,就掌控了国家的命脉。” 林建的身影消失在空气中。 朱翊钧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紫禁城的晨钟刚刚敲响。 他知道,今天早朝,他將驳回首辅的一条鞭法,並提出一个震惊整个大明朝堂的金融计划。 次日清晨。 紫禁城,文渊阁。 內阁首辅张居正和户部尚书王国光站在御案前。 王国光的手里捧著那份连夜写好的《统编赋役折银疏》,也就是一条鞭法的最终方案。 朱翊钧坐在龙椅上,翻看了一遍奏疏,然后將其合上,平放在桌面上。 “此法不通,朕不准。” 几个字,没有任何迴旋的余地。 张居正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错愕。 王国光更是直接愣在了原地。 “陛下,天下田亩既已清丈,旧的税制繁杂不堪。” “若不合併折银,地方小吏依然会借实物损耗之名,横徵暴敛,此法乃利国利民之根本啊。” 张居正强压著心中的焦急,上前一步进言。 “合併赋役,按亩分摊,朕准,但不准收白银。” 朱翊钧冷冷地看著两位大明顶尖的文官。 “不收银,那收什么?收铜钱?铜钱太重,运输成本极高。”王国光不解。 朱翊钧站起身,走到御案前,目光直视张居正。 “张先生,朕问你,若推行一条鞭法,天下农户皆需用白银交税,大明的白银,从何而来?” 张居正一愣,本能地回答:“民间自有流通,沿海海商互市,多有番银流入......” “民间流通的银子总量,够不够买下大明所有的秋粮?”朱翊钧打断他,拋出了那个致命的宏观经济问题。 张居正和王国光同时沉默了。 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朱翊钧按照梦中林建的逻辑,將通货紧缩的原理,用最直白的话说了出来。 “农户地里长的是粮食,不是银子,朝廷要银子,几千万农户就只能同时卖粮换银,北方內陆毫无海贸,市面上根本没有几两碎银,到时候,商人联手压价,一石米换不到一钱银子,农户交不起税,只能卖地破產。” 朱翊钧的声音在文渊阁內迴荡。 “张先生,你的初衷是打击豪绅。” “但实际上,你是在用这道政令,逼死北方的自耕农!” 轰! 张居正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作为当朝首辅,他有著极高的智商,朱翊钧的这番话,如同利刃切开了遮挡视线的幕布,让他瞬间看清了那个隱藏在税制改革背后的深渊。 王国光作为户部尚书,对数字最为敏感。 他顺著皇帝的逻辑快速算了一笔帐,瞬间冷汗浸透了后背的官服。 “陛下圣明......”王国光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若真如此,不出十年,北方必將赤地千里,流民四起,臣该死,臣竟未察觉此等大患!” 张居正也深深地拜倒在地。 他再次感受到那种熟悉的敬畏,这种对天下大局,財货流转的超然洞察,绝对不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有的。 这只能是那个“神人”的指引。 “陛下,既然不能收银,那该如何是好?”张居正问。 朱翊钧回到龙椅上坐下。 “户部牵头,筹建大明通宝银行,以內库现存白银和太仓新收秋粮为本金,印发『户部票』。” 接下来的一炷香时间,朱翊钧將双轨制货幣、存款凭证以及通过收粮放票来掌握定价权的整套金融体系,和盘托出。 张居正和王国光听得如痴如醉。 这种用国家信用背书,以实物托底,彻底斩断商人中间盘剥的构想,超出了他们毕生所学的经史子集。 “关於防偽。”朱翊钧叫来门外的太监,“传旨御用监,调集大明最好的铜匠和机械匠人,前往西苑秘衙。” “朕要亲自监造一种新式印钞机,在此机器造出之前,一条鞭法暂缓推行。” ...... 半个月后。 西苑的一处封闭作坊內。 经过多次调整,以及林建在梦中的指导。 一台重达两千斤的铸铁机械被组装完毕。 几名光著膀子的工匠正在转动巨大的绞盘。 朱翊钧、张居正、王国光站在机器前。 隨著绞盘的转动,沉重的铸铁滚筒压过一张特製的桑皮纸。 桑皮纸下方,是一块由三名顶级微雕工匠耗时两个月雕刻而成的纯铜板。 铜板上刻满了极细的网状花纹。 “咔噠”一声,滚筒分离。 一名太监小心翼翼地揭下那张桑皮纸,双手呈给皇帝。 朱翊钧接过纸张。 上面印著黑色的图案,正中央是“大明户部通行宝钞”八个大字。 下方写著“凭票即兑白银一两,或当期平价秋粮”。 最关键的是图案的边缘,那是一圈由无数根曲线交织而成的防偽花边。 张居正接过纸幣,用手指轻轻抚摸花边。 他的眼中闪过极度震惊的神色。 这种清晰的凹凸感,这种肉眼几乎看不清的细密线条,完全顛覆了他对印刷术的认知。 “此等工艺,民间绝无可能仿造。”张居正给出定论。 “机器的图纸必须绝对保密,製造机器的工匠全部编入內廷,不得出宫。”朱翊钧下达了死命令,“王爱卿,防偽已成,通宝银行的试点,可以开始了。” “臣遵旨!臣擬定,首批试点选在南直隶的苏州、松江,以及浙江的杭州。” “此三地商贾云集,赋税极重,若能在此地推行户部票,天下可定。” 王国光领命。 ...... 万历四年,夏末。 南直隶,苏州府。 苏州城最繁华的观前街上,原先的盐课提举司衙门被彻底翻修。 门头掛上了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招牌:大明通宝银行苏州分號。 衙门外,贴著一张盖著户部大印的告示:今年秋粮徵收,折算户部票,银行按市价收购粮食,兑付户部票。 苏州是商贸中心,消息最是灵通。 最初的几天,商人和百姓都对这个所谓的“户部票”持观望態度。 大明宝钞变成废纸的歷史教训还歷歷在目。 直到第五天,长洲县的一名老农,推著一车刚收下来的麦子来到了银行门前。 老农本要去粮行把麦子换成散碎银子交税,但粮行的掌柜见他急需银子,硬生生把市价一两银子一石的麦子,压到了七钱。 老农不甘心,咬牙推著车来到了通宝银行。 第20章 反击来了(求追读) 银行的伙计是户部专门调派的算学吏员,过秤,验色。 “麦两石,按户部平价,兑户部票两两。”吏员大声唱喏。 隨后,两张散发著油墨香气、印著复杂花纹的纸票递到了老农手里。 老农拿著纸票,手直发抖。 他不懂什么防偽,他只知道这像纸一样的东西,真的能交税吗? 老农推著空车,半信半疑地走到隔壁的县衙课税局。 “交秋粮税。”老农將两张户部票递过去。 课税局的衙役接过票,用手指摸了摸边缘的凹凸花纹,確认无误后,在一本帐册上盖下红印。 “完税,走吧。” 老农愣住了。 没有淋尖踢斛,没有折色火耗,没有商人的压价剥削。 他两石麦子,完完整整地抵了两石麦子的税。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苏州城。 接下来的半个月,通宝银行门前排起了长龙。 无数的农户推著粮食来换户部票,银行后院的粮仓迅速被填满。 而那些原本准备趁著秋收大捞一笔的银铺和粮行掌柜们,彻底傻眼了。 他们囤积的白银毫无用处,因为农户不再需要白银交税。 不仅如此,苏州的丝绸商人们很快发现,这种带凹凸感的户部票,比沉重的银锭方便太多了。 由於朝廷承诺隨时可以凭票在银行兑换等额的白银或粮食,商人们开始尝试在大宗交易中直接使用户部票。 货幣的信用,在坚实的物资储备和绝对的防偽技术下,迅速建立。 一条鞭法,似乎以一种健康的方式,在江南落地。 ...... 入夜。 苏州城外的一处私家园林內,灯火通明。 苏州府一直是大明赋税重地,也是天下士绅最集中的地方。 退隱的阁老、辞官的尚书,多半在此置办產业。 几十名穿著丝绸常服的中年和老年男子坐在正堂內。 坐在主位上的,是原內阁首辅徐阶的长子,徐璠。 徐家在松江和苏州一带,名下的良田多达四十万亩。 如果按照新法交税,徐家每年要拿出数万两白银的户部票。 “张居正疯了,皇帝也疯了。”一名苏州的大盐商兼地主拍著桌子,“他们把手直接伸进了我们的钱袋子里,今天已经到了长洲县。” “不能硬抗,朝廷在太仓驻扎了兵马,硬抗就是造反。” 另一名退隱的侍郎摇头道。 徐璠端著茶盏,撇去浮沫,喝了一口,缓缓放下。 “不能硬抗,那就智取,朝廷现在收税,靠的是什么?是户部票。” 徐璠指著桌子上放著的一张面额一百两的户部票。 “我仔细琢磨过通宝银行的规矩,他们號称见票即兑。” “但各位都是经商置地的人,你们算算,江南市面上流通的户部票有多少?” “少说百万两,朝廷在苏州和应天府的分號地窖里,能压著百万两现银吗?” 眾人一愣,隨即眼睛亮了起来。 “绝不可能,朝廷的现银还要发军餉、修河工。”大盐商道。 “这就对了。”徐璠冷笑一声,“这就是朝廷的死穴。” “只要户部票兑不出银子,它就是一张废纸。” “老百姓手里的票子变成了废纸,他们还会用它交税吗?还会认张居正的新法吗?” 徐璠站起身,目光扫过眾人。 “各位回去,把家里所有的现银全部拿出来,去市面上把能收到的户部票全部买下来。” “同时,吩咐你们手底下的管家掌柜,去乡下告诉那些佃户,就说朝廷要在辽东打仗,国库空了,户部票马上就要作废了。” “三天后,我们发动各家的家丁佃户,带上我们集中起来的数百万两户部票,一起去苏州通宝银行提现银。” 徐璠咬著牙,眼中闪过一丝狠毒: “只要把苏州分號的银子抽乾,银行大门一关,江南必乱。” “民变一起,我们在京城的御史就会集体上疏,弹劾张居正逼反江南。” “皇帝为了平息民怨,只能杀张居正,废除新法。”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金融战。 这些旧时代的官僚地主,无师自通地掌握了摧毁信用货幣的最致命手段。 三天后,苏州城。 清晨,通宝银行苏州分號的门板刚刚卸下。 掌柜赵明德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安排伙计理帐。 突然,他听到街道尽头传来一阵沉闷而嘈杂的脚步声。 他探出头去,脸色瞬间惨白。 数以万计的人群,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向银行。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十个苏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商行掌柜,他们身后跟著几百名推著独轮车、拿著麻袋的健壮家丁。 再往后,是无数满脸恐慌的普通百姓和佃户。 “兑银子,把我们的血汗钱换成银子。” “户部票要作废了,朝廷骗人!” 人群挥舞著手里花花绿绿的纸幣,疯狂地衝击著银行门口的柵栏。 门口站岗的十名带刀衙役根本挡不住这股人潮,被瞬间推倒在地。 “排队,按规矩排队!”赵明德满头大汗地站在柜檯后大喊。 一名徐家的管家將一叠厚厚的户部票重重地拍在赵明德面前的柜檯上。 “徐府,兑现银,十万两。” 管家声音极大,故意让后面的人听见。 赵明德看著那叠票子,手心冒汗。 十万两白银,重达六千多斤。 就算通宝银行地窖里有,搬出来也要费半天功夫。 但规矩是朝廷定的,见票即兑。 一旦他敢说个不字,外面的恐慌情绪会瞬间撕碎这家分號。 “查验票据,去地窖,抬银子。”赵明德咬牙下令。 几十名伙计满头大汗地从地窖里抬出一口口装满官锭的木箱。 当白花花的银子堆在柜檯上时,外面人群的眼睛都红了。 “下一位,李家商行,五万两。” “王记绸缎庄,两万两。” 整整一天。 赵明德连一口水都没喝,地窖里的现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到了傍晚,最后一名伙计跑上来,在赵明德耳边低声说:“掌柜的,底金见底了,只剩不到一万两。” 但门外,还举著票子要兑换的人群,依然排到了两条街开外。 赵明德闭上眼睛,长嘆一声:“上门板,掛牌,明日再兑。” “哐当!” 厚重的木门刚刚合上,外面的人群就炸了。 第21章 降维打击的金融战(求追读) “他们没银子了!”徐家安插的家丁在人群中高喊,“朝廷把我们的钱卷跑了,砸!衝进去抢啊!” 愤怒和恐慌彻底压倒了理智。 人群开始用石头,木棍疯狂砸击银行的大门。 窗户被砸烂,十几个衙役被踩在脚下不知生死。 同一时间,徐家园林內。 徐璠听著管家的匯报,放声大笑。 “好!立刻给京城的御史送信,就说苏州民变,皆因张居正强推清丈田亩,发行废纸所致!” 五天后。 北京,紫禁城,文华殿。 江南的八百里急报堆在张居正的案头。 苏州、松江、常州,南直隶五个府的通宝银行全被挤兑关门,苏州分號甚至被暴民砸毁。 江南士绅联名的抗议摺子像雪片一样飞进京城。 张居正冷笑一声。 “陛下。” “果如您所料!” 朱翊钧坐在龙椅上,看著地图。 “老师果然料事如神。” 他说的老师是梦中的林建。 朱翊钧站起身,大步走出文华殿。 “挤兑,哈哈!” 这个词汇是他从林建那学来的。 “將暗庄的钱运过去,朕要让他们吃尽苦头。” “他们以为用白银大规模收来的户部票是哪来的!” “加价两成也敢收?” “胆敢跟朕玩金融战!” 朱翊钧回过头:“张先生,可知江南这帮士绅,为了凑齐这八百万两户部票,花了多少现银?” 张居正拱手道: “臣按陛下之前的吩咐,让锦衣卫和东厂在江南暗中放出风声,假扮成急於脱手的北方客商。” “江南士绅急於用票子去衝垮银行,不惜以一百二十两现银,去收一百两面额的户部票。” “保守估计,他们砸进去了近千万两白银。” “不错。” 朱翊钧走到大殿门口,看著外面的天空。 “一千万两现银,重达六十万斤。” “他们算准了朝廷不可能在十天半个月內,把这么多现银从京城运到苏州去救市。” “只要时间一到,民变一起,大局就定了。” 朱翊钧冷笑:“可他们算漏了一点,朕收了他们的现银,根本就没有往京城运。” 张居正微微低头,掩饰住眼中的震撼。 早在三个月前,皇帝就密令锦衣卫在苏州城外的虎丘山下,秘密盘下了一座巨大的废弃盐仓。 那些江南士绅在黑市上用高价买走户部票后,交出的白银,被锦衣卫装进贴著“粗盐”封条的马车,神不知鬼不觉地全部运进了虎丘盐仓。 换句话说,现在苏州通宝银行要应付挤兑的底金,不仅一分不少,而且正是江南士绅们自己掏出来的真金白银。 朝廷甚至还在里面白赚了两成的差价。 “不仅如此。”朱翊钧转过身,“朕不仅要坑光他们的家底,还要把他们朝廷里的根,连根拔起。” 朱翊钧走到御案前,拿起一份没有署名的奏疏。 “次辅张四维,这几天没少串联都察院的御史吧?” 张居正神色一肃: “回陛下,张大人出身山西晋商,与江南盐商,地主素来同气连枝。” “这几日,他府上的门客频繁出入各位御史家中,明日早朝,他们定会发难。” “很好。”朱翊钧坐回龙椅,“朕就等他们发难。” 次日清晨。 皇极殿。 早朝的净鞭刚刚甩响,气氛便压抑到了极点。 还没等太监喊出有本早奏,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吴中行便迫不及待地出列,双膝跪地,双手高举一份长篇奏疏。 “臣吴中行,死諫!” “江南苏州、松江等地,因朝廷强推户部票,百姓恐慌,市井大乱!” “苏州通宝银行被乱民捣毁,衙役死伤数十人。” “此皆因內阁首辅张居正,倒行逆施,强征田亩,以废纸夺民生计所致!” 吴中行的话音刚落,大殿內呼啦啦跪下了一大片官员。 六部九卿之中,竟有三分之一的人出列。 “臣等附议!户部票形同废纸,朝廷失信於民,江南已生反乱。” “恳请陛下罢黜张居正,废止新法,收回户部票,以安天下民心!” 声浪在大殿內迴荡。 朱翊钧坐在高高的宝座上,静静地看著下方。 站在百官前列的次辅张四维,见时机成熟,缓缓迈出一步。 他眼角挤出几滴眼泪,跪在地上,声音沉痛。 “陛下,臣以为,张首辅推行新法,初衷是为国聚財,然操之过急。” “如今江南地动山摇,赋税重地若是糜烂,大明根基不稳。” “臣痛心疾首,恳请陛下顺应民意,暂停清丈田亩,至於通宝银行......” 张四维顿了顿,咬牙道: “朝廷库银空虚,既然无法兑现户部票,不如宣布作废。” “至於江南士绅的损失,朝廷可免除他们三年赋税作为补偿。” 此言一出,张居正冷冷地瞥了张四维一眼。 这一招可谓恶毒至极。 不仅要废了新法,还要朝廷倒贴江南士绅三年的赋税。 这是替江南地主阶级把刀直接架在了皇帝的脖子上。 朱翊钧突然笑了。 “张四维,吴中行。” 朱翊钧站起身,俯视著群臣。 “你们一口一个江南大乱,一口一个户部票是废纸,你们是不是觉得,朝廷现在拿不出银子来平息这场风波?” 张四维低著头: “陛下,江南流通的户部票不下千万两,京师库银虽有结余,但远水解不了近渴,此乃实情。” “实情?”朱翊钧走下御阶,“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何在!” 殿外,一身飞鱼服的刘守有大步迈入大殿,单膝跪地。 “臣在!” “念!给各位大人听听,江南的实情到底是什么!”朱翊钧厉声喝道。 刘守有从怀中掏出一份密报,展开高声朗读: “十月一十五,江南通宝银行苏州分號遭遇挤兑,十六日清晨,锦衣卫南镇抚司协同苏州卫指挥使,开启虎丘库。” 刘守有的声音越来越大,震得殿內官员耳膜发麻。 “共计提出现银一千二百万两,分装六百辆大车,由三千精甲护送,直抵苏州主街,通宝银行重新开门,见票即兑,所有持有户部票的百姓商贾,皆已足额兑出现银。” “挤兑风潮,已於昨日彻底平息。” “江南市面,户部票信誉暴涨,现今江南百姓,寧持户部票,不拿现碎银。” 轰! 大殿內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张四维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 “不可能!朝廷哪里来的这一千二百万两现银?运河上根本没有运银船的踪跡!” 朱翊钧走到张四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张四维,你背后的那些江南士绅,为了挤兑通宝银行,是不是花了大价钱在市面上收票子?” 张四维浑身一震,冷汗瞬间浸透了官服。 “一百二十两白银,换一百两的户部票,他们以为自己在釜底抽薪。”朱翊钧的语气嘲弄,“他们根本不知道,卖给他们票子的人,就是朕派去的人。” “朕把他们的现银收进虎丘暗库,等他们拿著票子来砸门的时候,朕再拿他们自己的钱,兑给他们,一百两的票子,朕兑给他们一百两,剩下的二十两差价,就当是他们给朝廷交的平乱费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吴中行瘫倒在地,面色惨白。 这种超出了他们时代认知的金融收割手段,彻底击溃了这帮传统文官的心理防线。 他们不仅没能搞垮朝廷的信用,反而把整个江南士绅阶层的流动资金,硬生生被皇帝颳走了一大层皮。 “来人。”朱翊钧声音如冰。 殿外涌入数十人。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吴中行等十三人,勾结地方士绅,妄图操纵国幣,构陷朝廷重臣,下詔狱,严加审问!” “次辅张四维,身为內阁大员,暗通商贾,乱我国政,即日起罢免一切职务,抄没家產,押送刑部候审!” “臣冤枉!陛下,臣冤枉啊!”张四维大声呼號,但立刻被大汉將军堵住嘴,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皇极殿。 大殿內噤若寒蝉。 之前跟著跪下的官员们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 朱翊钧转过身,走回龙椅坐下。 “张先生。” “臣在。”张居正出列。 “传旨江南,挤兑既然平息了,就该算算帐了,锦衣卫和御史台配合,照著兑换票据的名单,凡是参与囤积户部票、煽动挤兑的士绅,一律按谋逆论处,名下田亩,无论多少,全部充公。” “臣遵旨。”张居正深深地拜了下去。 他知道,江南的旧势力,这次是被皇帝连根拔起了。 视线回到苏州城。 一天前。 虎丘山下,尘土飞扬。 六百辆装满木箱的沉重马车,在三千名苏州卫士兵和数百名锦衣卫的押送下,浩浩荡荡地驶入苏州城。 马车车辙在青石板路上压出深深的白痕。 苏州通宝银行门前,已经被砸得面目全非。 徐璠带著几百名家丁和上万名被煽动的暴民,正准备彻底放火烧掉这座象徵朝廷新政的建筑。 “点火!烧了它!”徐璠挥舞著火把狂吼。 “谁敢放火!” 一声暴喝从长街尽头传来。 锦衣卫南镇抚司指挥同知拔出绣春刀,一骑当先冲入人群。 身后,三千名甲士排成严密的阵型,长矛如林,火銃上膛,瞬间將暴民包围。 徐璠愣住了。 他看著那些一眼望不到头的马车,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士兵们上前,用刀背狠狠砸开银行的大门。 几十辆马车被直接赶进银行的大堂。 “开箱!”锦衣卫指挥同知大喝。 “砰!砰!砰!” 一个个沉重的实木箱盖被撬棍掀开。 白花花的五十两定装官银,在深秋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瞎人眼的光芒。 不是一箱两箱,而是堆积如山的银海。 原本疯狂的暴民们瞬间安静了,连呼吸都停滯了。 “通宝银行,奉旨兑现!”指挥同知踩在一个装满银子的木箱上,环顾四周,“谁手里有户部票?排好队,过来拿银子!” 徐璠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不可能!你们从哪里运来的现银!运河上根本没有船来!”徐璠衝上前,指著那些银子歇斯底里地大喊。 指挥同知冷笑一声,跳下木箱,走到徐璠面前。 “这银子,还要多谢你们徐家和江南的各位老爷。” 他拍了拍徐璠的脸。 “你们在黑市上,花了一百二十两的现银,去买朝廷一百两的户部票,你们交出来的银子,连夜就被拉到了虎丘的盐仓里。” “现在,你拿手里那一百两的票子,来换朝廷这一百两的银子,剩下的二十两,朝廷就笑纳了。” 徐璠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他终於算明白了这笔帐。 江南士绅为了搞垮朝廷,高价收票。 朝廷用废纸(因为户部票本身印刷成本极低)套取了他们的真金白银。 现在朝廷再用他们的真金白银来兑换废纸,不仅平息了挤兑,还凭空吃掉了他们两成的財富。 这不仅是屠杀,这是把他们卖了,还让他们自己数钱。 “噗!” 徐璠急怒攻心,一口鲜血喷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老爷!老爷!”家丁们乱作一团。 “拿人。”指挥同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一挥手。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直接扑了上去,將徐璠和一干带头闹事的士绅掌柜全部按在地上,铁锁加身。 苏州城內,血流成河,哭喊震天。 而普通百姓在看到那堆积如山的现银后,恐慌情绪瞬间消失。 纸幣之所以叫纸幣,只要背后有足够的准备金,它就是钱。 很多人排队兑换到了几十两碎银后,发现不仅携带沉重,而且成色不一。 去买东西的时候,商铺甚至表示更愿意收轻便统一的户部票。 不到三天,挤兑风潮变成了存银风潮。 百姓和商贾纷纷把手里的现银重新存回通宝银行,换回那种印著精美花纹、绝难偽造的纸幣。 户部票的信用,在经歷了一次残酷的压力测试后,在江南彻底扎根。 ...... 第22章 燧发枪(求追读) 隨著江南最大的阻力被连根拔起,张居正的清丈田亩工作推进得异常顺利。 失去领头羊的各地中小地主,在锦衣卫的刀斧面前,乖乖地配合测量,並按照新法补缴了巨额的户部票赋税。 年底,户部尚书王国光捧著最新的帐册,激动得在御前痛哭流涕。 全年国家赋税总收入,折合白银达到了史无前例的三千五百万两。 国库充盈到通宝银行的地窖都塞不下。 当夜,梦境空间。 林建站在黑板前,看著走入实验室的朱翊钧,微微点头。 “做的不错,你用金融手段完成了原始的资本积累,现在,你的血条已经满了。” “但事情远远还没完。” “你用暴力解决了一时的兼併,但只要土地还能赚钱,他们总会想尽办法把土地再买回去。” 林建看著黑板上的经济模型图。 “你剥夺了他们不交税的特权,现在种地对地主来说,利润已经非常微薄了,你必须给他们一个更赚钱的出口。” 林建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工厂。 “轻工业,纺织厂。” “接下来,农业社会的规则彻底结束,我们要玩工业社会的规则了。” “大明的江南,有全世界最好的生丝和棉花,但手工纺织太慢了。” “不过在这之前,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 ...... 蓟州镇,青山口堡。 北风卷著黄沙掠过长城残破的垛口。 五十多名蒙古(韃靼不全是蒙古人,明代的叫法,这里略作区分)朵顏部的骑兵借著风沙的掩护,试图从长城的一处缺口突入。 这只是一次小规模的秋季劫掠,但在缺口处防守的明军总旗王大柱,却面临著生死危机。 “稳住!准备放銃!”王大柱按著腰间的刀,大声嘶吼。 他身后的三十名火銃手將手里的三眼銃和鸟銃架在土墙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风很大,火绳在风中忽明忽暗,火星四处飞溅。 有几名新兵手忙脚乱,好不容易吹燃了火绳,却发现引药池里的火药已经被风吹跑了一半。 “放!” 隨著王大柱一声令下,前排的十名火銃手扣动扳机,將燃烧的火绳压入引药池。 一阵白烟腾起。 十支鸟銃,只有五支打响。 另外五支,要么引药没点燃,要么根本没有动静。 更致命的是打响的那五支。 “轰!” 一声沉闷的异响在防线右侧爆开。 一名明军士兵惨叫著倒地,双手捂著脸,鲜血顺著指缝涌出。 他手里的鸟銃从中间炸开了一道两寸长的裂口。 蒙古骑兵见明军火器哑火,怪叫著加快了马速。 他们借著战马的衝击力,在五十步的距离上拋射轻箭。 箭矢如飞蝗般落下,明军阵地顿时乱作一团。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蒙古骑兵见无法討到便宜,留下了十几具尸体撤退。 蓟州总兵戚继光骑著马,带著亲兵巡视刚刚经歷过战斗的阵地。 他脸上的表情比秋风还要冷硬。 他走到那个因为炸膛而重伤的士兵面前,从地上捡起那支破裂的鸟銃。 戚继光用手指摸了摸炸裂处的铁管截面。 管壁一侧厚达一分,另一侧却薄如纸片。 断口处的铁质呈现出一种暗灰色的蜂窝状,用刀尖一挑,甚至能挑出黑色的沙眼。 “工部军器局送来的这批新銃,十支里有三支打不响,还有一支会炸膛。” 旁边的游击將军咬著牙匯报。 “大帅,兄弟们现在寧愿拿著刀上去跟韃子砍,也不愿意碰这玩意儿,这哪是杀敌,这是杀自己。” 戚继光將那支废銃扔在地上,转头对亲兵说:“把这支炸膛的銃,还有那些打不响的,全部装箱,本將要上疏。” 五日后。 北京,紫禁城。 朱翊钧坐在乾清宫的御案前,看著戚继光通过兵部六百里加急递上来的奏疏,以及那个摆在案头上的木箱。 木箱里装著三支炸膛的鸟銃。 “臣继光言:近有朵顏部犯边,我军以火器拒之,然火銃劣制,遇风则火绳易灭,遇雨则引药受潮,且銃管厚薄不均,铁质杂劣,发不过三,便有炸膛之虞,將士不用火器,则无法制衡胡虏骑射,用之,则未伤敌先自伤......” 朱翊钧看完奏疏,脸色铁青。 通过这三年的学习,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懂四书五经的深宫孩童。 他看了一眼木箱里那支炸破的銃管,立刻就看出了问题所在。 管壁厚度严重不均,铁里面还有明显的杂质。 朝廷花了大把的银子,就给九边將士造出这种杀自己的东西。 朱翊钧没有立刻下旨痛斥工部,他知道,大明的军工体制烂到了骨子里,工匠地位低下,官员层层剋扣,就算杀几个尚书,也造不出好火器。 ...... 夜幕降临。 朱翊钧躺在床上,迫不及待地闭上了眼睛。 冷白色的光芒亮起,熟悉的橡木桌出现。 林建站在桌前,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老师。”朱翊钧快步走过去,“戚將军在蓟州遇袭,蒙古骑兵不多,但我大明的火器不堪大用,火绳怕风怕雨,銃管频繁炸膛。” 林建点了点头:“这是必然的,大明现在的火器製造工艺,已经落后於战场的需求了。” 他在半空中调出了一张大明鸟銃的铸造工艺图。 “我们先要知道为什么火銃会炸膛。” 林建指著图纸上一个泥范模型。 “大明的銃管,是用泥模浇筑出来的,工匠在中间插一根铁芯,把铁水倒进去,冷却后抽出铁芯,就成了一根空心管子。” “这种方法速度快,但有两个致命缺陷。”林建用红笔在图纸上画了两个圈。 “第一,铁水在模具里冷却时,会產生气泡,捲入泥沙,这些杂质留在铁管里,就是肉眼看不见的沙眼,一旦火药爆燃,沙眼处承受不住压力,就会炸裂。” “第二,那根作为內芯的铁棒,在浇筑过程中,由於铁水的衝击和高温,极易发生偏移,芯子一歪,铸出来的管子就会一侧厚,一侧薄,薄的那一面,必炸无疑。” 朱翊钧恍然大悟。 这完美解释了戚继光送来的那支銃管截面为何厚薄不均。 “那该如何解决?”朱翊钧问。 “废弃铸造法,改用钻孔法。” 林建一挥手,图纸变幻。 出现了一根实心的铁棒和一个带有水轮机的机械装置。 “不再浇筑空心管,让铁匠用百炼钢的法子,把一块好铁反覆锻打,打成一根实心的铁柱,锻打的过程,可以挤出铁里的杂质,消除沙眼。” “然后,把这根实心铁柱固定在台架上,用水力或者畜力带动精钢钻头,从中间一点一点地往里钻,硬生生钻出一条笔直的銃膛。” 林建解释著这种降维打击级別的工艺。 “这种方法极慢,费时费力,但钻出来的管子,內壁光滑,厚薄绝对均匀,且没有沙眼,只要火药配比不出错,绝不炸膛。” 朱翊钧將这个工艺牢牢记在心里: “钻孔法,我醒来就画下图纸,但老师,火绳的问题怎么解决?长城上风大,遇到雨雪天气,火绳枪就是一根烧火棍。” 林建在橡木桌上放下一个复杂的金属机械模型。 “看仔细了,这是燧发枪机构。” 朱翊钧凑近桌面。 他没有看到熟悉的火绳夹,也没有看到那根需要一直燃烧的绳子。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巧的金属夹子,上面夹著一块灰黑色的石头。 而在引药池的上方,多了一块弯曲的钢片。 “这块石头,叫燧石,这块钢片,叫火镰。” 林建拉动击锤,將其固定在待击发状態。 “过去,士兵扣动扳机,是让燃烧的火绳落进药池点火,现在,士兵扣动扳机,强大的弹簧会推著夹有燧石的击锤向前猛砸。” 林建按下了扳机。 “啪!” 燧石猛烈地撞击在火镰钢片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燧石与钢片摩擦,瞬间刮出了一大片明亮密集的火花。 火花精准地落入下方的引药池中。 朱翊钧看著那个精巧的机械结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如果戚继光的部队全部装备这种火銃,蒙古骑兵在衝锋的路上,將面临比以往密集两倍,且不受天气影响的金属弹雨。 “但这种燧发枪机,製造难度极高。” 林建泼了一盆冷水,他將枪机拆解开来。 “关键在於这两根弹簧,主弹簧必须有足够的力度,才能让燧石砸出火花,阻铁弹簧必须精准,才能保证击发时不卡壳。” “大明现在的炼铁技术,很难量產这种高弹性的钢材,如果用劣质铁做弹簧,打几次就软了。” 朱翊钧咬了咬嘴唇: “老师教过我,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工部量產不了,那朕就找大明最好的匠人,先手工打制。” “只要能造出一批,让戚將军摸索出战法,將来冶金技术跟上了,再行量產。” “很好。”林建调出了燧发枪机的所有几何尺寸和剖面图,“记住每一个零件的比例和角度,失之毫釐,它就是一块废铁。” 接下来的三个时辰,在梦境的时间流速下,朱翊钧像一块海绵一样,將钻孔法和燧发枪机的每一个细节死死刻在脑子里。 第23章 蒸汽的力量(求追读) 次日清晨。 乾清宫。 朱翊钧猛地睁开眼睛。 他没有理会太监的请安,直接从床上跳下来,衝到御案前,抓起毛笔。 他凭藉著惊人的记忆力,在宣纸上快速绘製出带有尺寸標註的机械图纸。 不仅有枪机的分解图,还有水力钻孔台的结构图。 一个时辰后,图纸画毕。 朱翊钧看著桌上的图纸,陷入了沉思。 图纸有了,交给谁去造? 工部军器局? 那是绝对不行的。 这帮人能把三眼銃造得炸膛,把这种精密的图纸交给他们,不仅造不出好东西,图纸还会立刻被层层倒卖。 “冯保。”朱翊钧叫道。 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立刻从殿外趋步走入:“奴婢在。” “拿一个密匣来。” 朱翊钧將图纸仔细摺叠,连同一封他亲笔写的密信,装入匣中,用火漆封口,盖上自己的私章。 “派你司礼监最可靠的人,带上东厂的高手,即刻出京,前往蓟州。” “將这个密匣,亲手交到蓟州总兵戚继光手里。” “记住,不要走兵部的驛站,不要惊动內阁,除了戚继光,谁也不能看,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冯保心中一凛。 他看著那个封死的密匣,知道里面装的绝对不是普通的圣旨。 皇帝越过首辅和兵部,直接与前线大將联络,这在政治上是极其敏感的举动。 “奴婢遵旨,必挑死士前往。”冯保跪下接旨。 十日后。 蓟州镇,总兵府。 夜深人静,戚继光坐在白虎堂的帅案前,看著桌上的舆图发愁。 蒙古人的骚扰越来越频繁,而他向兵部催要精良火器的摺子,仿佛石沉大海,只得到几句正在督造的空头回復。 就在这时,亲兵在门外低声稟报:“大帅,京城来人了,带的是內宫的腰牌,要单独见您。” 戚继光眉头一皱。 內宫的人? 片刻后,两名穿著便服的精悍汉子走进堂內,直接从怀中掏出那个盖著御印的火漆密匣,递到戚继光面前。 “皇上密旨,请戚大帅亲启,奴婢等在门外守候。” 两人行礼后,退出堂外。 戚继光的心跳有些加快。 他拿出匕首,小心挑开火漆,打开密匣。 里面没有圣旨的黄綾,只有一封白话写就的信,和几张画满奇怪线条的图纸。 他先展开那封信,信上的字跡略显稚嫩,但力透纸背,正是当今皇上的御笔。 “戚卿:蓟州之战,火器炸膛之事,朕已知悉。” “工部糜烂,非一日可除,今朕授卿两法。” “其一为钻孔法,可绝炸膛之患,其二为燧发之机,可解风雨之困,卿当在蓟州军中,暗选忠贞精巧之铁匠,依图试製。” “所需耗银,勿报户部,列一密单,朕以內库之银暗中拨付。” “望卿早出利器,以壮我大明军威。” 看完信,戚继光的手微微发抖。 他急忙展开那几张图纸。 作为当世最顶尖的军事家,戚继光不仅懂兵法,对火器和军械也有极深的研究。 他编写的《纪效新书》里,就有大量关於火器阵法的记载。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张水力钻孔的草图上。 “实心锻打,定力钻孔......” 戚继光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瞬间看破了这个工艺的奥妙。 他按捺住激动,看向第二张图纸,燧发枪机。 戚继光將脸贴近油灯,死死盯著那套由弹簧,击锤和火镰组成的结构。 他在脑海中模擬著这套机械的运作过程。 扳机扣动,弹簧释放,燧石击打钢片,火花落入药池。 啪! 戚继光的脑子里仿佛也闪过了一道火花。 “不用火绳......不用火绳!” 戚继光猛地站了起来,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没有了燃烧的火绳,火枪手在夜间埋伏时就不会暴露火光,在颳风下雨时,部队依然可以保持成建制的火力射击,而在白刃战前,士兵不需要再慌乱地去点燃火绳,只需扣动扳机。 射速至少提高一倍,战术灵活性提高十倍。 “皇上......皇上是从哪里得到此等神物的?” “来人!”戚继光站起身,衝著门外大喝。 亲兵应声而入。 “去甲杖库,把张铁匠,李铁匠,还有所有会打精钢的老师傅,全部给我叫到后营密帐,任何人不得走漏风声,违令者斩!” 蓟州镇的夜空下,几座炼铁炉被连夜点燃。 ...... “要彻底战胜天灾,打破歷史的周期律,我们需要一种更强大的力量。” 林建在半空中调出一张复杂的机械图纸。 “番薯和清丈土地,只是为了让我们有足够的粮食储备和財政基础。” “现在基础已经打好,我们要把大明从泥里拔出来,推向钢铁和机器的时代。” “接下来的课程,不再是种地和算帐。” “第一课:热能转化为机械能的基本原理。” “蒸汽的力量。” 朱翊钧的眼睛倒映著那张复杂的机械图纸。 林建挥手,两人面前出现了一个透明的玻璃水壶。 水壶下方生著火,壶里的水正在沸腾。 壶嘴被塞住,壶盖在蒸汽的衝击下上下跳动,发出“噠噠”的撞击声。 “看这个盖子。”林建指著水壶,“为什么它会自己动?” “水烧开了,里面有气,气把盖子顶起来了。”朱翊钧回答。 “这就叫热能转化为机械能。” 林建把玻璃壶拿开,將那张复杂的图纸拉到两人中间,图纸上的线条变成了立体的金属构件。 这是一个由锅炉,圆筒,活塞和横樑组成的机械。 “水变成水蒸气,体积会膨胀一千六百倍,如果把水蒸气关在一个密闭的铁筒里,它就会產生向外推的力量。” 林建指著图纸上的圆筒。 “这个铁筒,叫气缸,里面有一块可以上下滑动的铁饼,叫活塞。” 林建在空中模擬机械的运转。 “第一步,烧煤。” “锅炉里的水沸腾,蒸汽顺著管道进入气缸底部,蒸汽膨胀,把活塞往上推。” 虚擬的金属活塞被底部的白气顶到了气缸顶部。 “第二步,关闭进气阀。” “打开冷水阀,向气缸里喷一点冷水,蒸汽遇冷,瞬间凝结成水滴。” “体积缩小了一千六百倍。”朱翊钧立刻接话。 “对,气缸里瞬间变成了真空,外面的空气压力,会把活塞死死地压回气缸底部。” “砰”的一声,虚擬的活塞重重落下。 连带著活塞上方连接的一根巨大横樑,也跟著一头翘起,一头落下。 “进气,活塞上升,喷水,活塞下降,如此往復。” 林建转头看著朱翊钧。 “这就是蒸汽机,只要锅炉里有煤和水,这根横樑就会永不疲倦地上下运动,它可以拉动水泵,可以驱动齿轮,可以做人做不到的事情。” 朱翊钧盯著那个上下运动的活塞,呼吸变得急促。 他见过工部造的水车,那是靠水流的衝击力。 他也见过马踏车,那是靠牲畜的体力,但那些力量都有极限,且受制於天气和环境。 眼前这个机械,只要烧火,就能產生力量。 “老师,这东西能造出来吗?”朱翊钧问。 “原理极其简单,难的是製造工艺。” 林建在气缸壁上敲了敲。 “大明的冶铁技术,能铸造出火炮,但铸造不出內壁完全光滑平整的气缸,如果不平整,活塞上下滑动时就会漏气,漏气,就没有压力,这台机器就是废铁。” “工部有最好的铁匠,用銼刀一点点磨,总能磨平。”朱翊钧说。 “靠人力銼,口径一尺的气缸,半年也銼不圆。”林建摇头,“工业化,不能靠手工,要用机器製造机器。” 林建再次调出一张图纸。 那是一个横放的巨大圆木轴,轴的前端装有精钢刀片。 “这叫水力鏜床,把铸造出来的粗糙气缸固定住,用水车的力量带动这根装有钢刀的转轴,让刀片在气缸內部旋转切削。” “水车的力量均匀稳定,切出来的內壁才会是一个绝对標准的圆柱体。” 林建看著朱翊钧。 “去西苑,建一座专门的工坊,调集工部最懂机械的匠人,先造鏜床,再造气缸,造出第一台蒸汽机。” 白色的光芒开始闪烁。 朱翊钧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天刚蒙蒙亮。 “冯保!”朱翊钧直接从床上跳下来。 “奴婢在。”守在外面的冯保赶紧推门进来。 “备轿,去西苑,传口諭,命工部尚书潘季驯,御用监掌印太监,立刻到西苑太液池旁见朕。” “把御用监里手艺最好的二十个铁匠和木匠全带上。” 第24章 测试(求求给个追读,如果您觉得还勉强能看的话) 一个时辰后。 西苑,太液池畔的空地上。 潘季驯和一群满手老茧的工匠跪在地上。 他们不知道皇帝一大早把他们叫到这荒废的园林里做什么。 朱翊钧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件便服。 他走到空地中央,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图。 他画了一个长方形,里面加了一根轴,又画了几个齿轮。 “潘季驯。”朱翊钧指著地上的图,“这叫水力鏜床,朕要在太液池的出水口建一个水车,用齿轮把水车的转动变向,连到这根钢轴上,钢轴前端装上切削铁器的刀头。” 潘季驯是懂工程的人,他盯著地上的图看了片刻,眼睛亮了。 “陛下,此物精妙。” 朱翊钧站起身。 “十天,朕要看到这台鏜床立在这里,御用监的库房全部打开,要什么铁料木料,隨便拿。” “臣遵旨。” 接下来的十天,太液池旁日夜迴荡著叮噹的敲击声和锯木头的声音。 朱翊钧每天下朝后,就直奔西苑,亲自盯著工匠们施工。 十天后,一台重达数千斤的木铁混合机械矗立在水渠旁。 水流衝击著水车的叶片,粗大的原木传动轴转动,带动前端的精钢刀头缓慢而有力地旋转。 “现在,铸造气缸。”朱翊钧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工匠们按照皇帝给的尺寸,用泥范法铸造了一个高五尺內径一尺半的生铁圆筒。 圆筒表面粗糙,內壁更是坑坑洼洼。 圆筒被固定在鏜床前,刀头对准了圆筒的內部。 “放水!”潘季驯大喊。 水闸拉开,水流猛衝下来。 齿轮咬合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钢刀接触到粗糙的生铁內壁。 “刺啦!!” 火星四溅。 尖锐的金属切削声刺痛了所有人的耳膜。 钢刀在水力的强行推动下,硬生生地刮掉了一层生铁,一圈圈捲曲的铁屑从圆筒里掉落出来。 朱翊钧站在不远处,眼睛死死盯著那些铁屑。 这是大明帝国脱离手工时代,迈向机械加工的第一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整整三天三夜,鏜床没有停过,刀头磨损了就换新的。 当水闸关上,潘季驯带人將那个重达数百斤的生铁圆筒卸下来时,所有工匠都围了上去。 圆筒的內壁呈现出一种金属的银灰色光泽,伸手一摸,滑如凝脂,找不出一丝凹凸。 “陛下......这內壁,比镜子还要平!”一名老铁匠跪在地上,手直哆嗦。 他打了一辈子铁,从没见过这么规整的圆。 气缸完成了。 接下来是活塞和锅炉。 ...... 又过去了一个月。 “关阀,快抽底火!” 伴隨著李铁头的吼叫,几名工匠用长铁鉤死死拉出炉膛里的燃烧的焦炭,另几人顶著刺鼻的水雾,转动一个粗糙的铜製闸门。 白色的高热水蒸气在砖房內瀰漫。 两名躲闪不及的工匠被蒸汽扫中胳膊,瞬间烫出了一片血红的水泡,惨叫著倒在地上。 朱翊钧站在十步之外的隔离墙后,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幕。 蒸汽散去。 场地中央,那个用最新炼出的钢材打造的圆筒形机器,已经彻底停止了动静。 圆筒的中段裂开了一条缝隙,里面的活塞卡死在半空中。 李铁头顾不上擦脸上的黑灰,连滚带爬地跑到隔离墙前,跪在地上叩头。 “万岁爷,老奴该死,这『蒸汽机』,又毁了。” 这已经是第五次失败。 朱翊钧走过去,看著那个破裂的钢筒。 当晚,乾清宫。 梦境如期降临。 冷白色的房间里,林建站在那张熟悉的橡木桌前。 朱翊钧將西山的失败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林建在桌面上调出西山工匠们銼磨钢筒的画面,然后一挥手,画面破碎。 “你碰到了工业化的第一堵墙,加工精度。” 林建在半空中画出两条平行的直线。 “水力鏜床虽然可以弥补一些精度问题,但是精度还是不够,或者说相对不够。” “这里的原因也很复杂,水流,轴心线,刀具,都有可能。” “要解决这个问题,我们需要採用鏜床和手工结合。”林建看著朱翊钧,“找到活塞卡顿的地方,让人用绸布打磨最后的精度。” 林建模擬了这些过程。 朱翊钧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个虚擬的机械结构。 五天后。 轰鸣的水流声掩盖了山谷里的一切杂音。 李铁头和几十名大匠站在河边。 他们面前,是一台刚刚组装完毕的庞然大物。 “把活塞装进去试试。” 朱翊钧下令。 一个同样用工具机加工出来的钢製活塞被抬了过来。 边缘缠绕著浸透了猪油的麻绳。 两名工匠將活塞对准钢筒,用力一推。 “噗”的一声闷响。 活塞顺滑地滑入钢筒內部,没有卡顿,也没有明显的缝隙。 当工匠试图把活塞拔出来时,竟然拔不动,因为底部形成了真空。 “气密性成了。” 朱翊钧在心里默默说道。 那么蒸汽机真正的难点也就攻克了。 活塞是用熟铁打造的。 为了保证密封,朱翊钧按照林建的指示,让工匠在活塞周围缠上一圈圈浸泡过动物油脂的麻绳和软皮。 锅炉是一个巨大的紫铜罐,底部砌著砖炉。 进气阀,冷水喷洒阀都是用黄铜精密打磨的。 气缸的活塞上方,连接著一根长达三丈的粗大原木。 原木中间架在支架上,形成一个槓桿结构。 一端连著活塞,另一端连著一根垂入太液池中的抽水管。 这就是人类歷史上第一台实用的热力机械。 纽科门大气式蒸汽机的大明復刻版。 下面是抽水机。 但只要能形成气密性,抽水机的製作也就没什么难度了。 最老式的抽水机,手动压井式抽水机,甚至都不需要特別高的气密性,就能把水抽到十米以上的高度。 ...... 万历四年,秋末。 西苑。 內阁首辅张居正,户部尚书王国光被秘密召入西苑。 他们走进工坊,看到那台由黑铁和紫铜构成的怪异机械时,全都停住了脚步。 “陛下,这是何物?” 张居正看著那个正在冒著热气的铜锅炉,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他不明白皇帝这几个月为什么天天往西苑跑,甚至荒废了部分经筵。 朱翊钧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身对潘季驯点了点头。 “点火,烧煤。” 炉膛里的煤被引燃。 火势越来越大。 紫铜锅炉里的水开始沸腾,白色的蒸汽顺著铜管溢出,发出嘶嘶的声音。 一名太监站在机器下方,手里握著两个黄铜把手。 “气压已足。”潘季驯看著锅炉上的简易气压表。 “开进气阀。”朱翊钧下令。 太监拉动把手。 只听见“呲”的一声巨响,高压蒸汽猛地冲入气缸底部。 所有人都看到,气缸里的那根粗大铁桿(活塞杆)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硬生生顶了上去。 上方那根三丈长的粗大原木,也隨之一头翘起。 横樑另一端连接的抽水管发出“咕咚”一声闷响。 “关进气,开冷水阀!” 太监迅速推上第一个把手,拉开第二个把手。 一股冷水喷入气缸。 短暂的寂静。 接著,是一声极其沉闷的“轰”声。 失去內部蒸汽压力的活塞,被外界的大气压死死按了下去。 铁桿猛地砸回气缸底部。 连带著,上方那根巨大的横樑一头猛地栽下。 横樑另一端的抽水管被狠狠拔起。 “哗啦......” 一股足有大腿粗的水柱从抽水管里喷涌而出,直接衝出两丈多远,砸在空地上,水花四溅。 张居正和王国光嚇得连连后退,官服都被泥水溅湿了。 但机器没有停。 太监掌握了节奏。 开阀,关阀,喷水。 “呲......轰!” “呲......轰!” 巨大的横樑开始有节奏地上起下落。 那股大腿粗的水柱连续不断地从太液池里被抽出来,水量之大,片刻间就在空地上衝出了一条水沟。 张居正呆若木鸡。 他看了看水柱,又看了看炉膛里的煤炭。 这里没有牛马拉车,没有水流衝击叶片,只有一堆燃烧的黑煤。 但这台铁皮怪物爆发出的力量,抵得上几十头犍牛同时发力,而且它的动作均匀狂暴,不知疲倦。 “张先生。”朱翊钧走到张居正身边,声音在机械的轰鸣声中显得有些飘忽。 “你觉得,此物可有大用?” 第25章 从炼钢开始(求求给个追读,如果您觉得还勉强能看的话) 张居正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首先想到的是农业。 “陛下......若將此物置於黄河沿岸,或高地缺水之处,它能日夜不息地將河水抽上高山,灌溉万亩良田,大旱之年,深井打水,再无需人力踩踏,此乃神器!” 王国光也反应过来:“一台机器可省百人之力,若能量產,大明北方再无旱灾缺水之忧。” 朱翊钧摇了摇头。 “灌溉?那是暴殄天物。” 朱翊钧伸出手,指著炉膛里烧得通红的煤块。 “张先生,大明要强大,需要什么?” “钱粮。” “不,需要铁。”朱翊钧否定了他。 “我们要造火炮,要造枪,要造更多的机器,需要无尽的精铁,大明现在的生铁產量,一年不到十万吨。” 一旁的潘季驯开口了: “陛下,铁少是因为缺材,炼好铁需要焦炭。” 朱翊钧转过身。 “朕,要用煤炭(明朝很早就用煤炭了,只是產量不行,运输也麻烦)。” “陛下可能不知,煤炭炼不了铁,因为有煞气,会让铁变脆。”潘季驯道。 朱翊钧淡淡一笑。 原本他也这样认为。 但这三年多的时间,梦中的老师早已教给他了,他已经不是当初的小白了。 煤之所以不能直接拿来炼铁,原因是煤中含硫,硫化物会进入到铁水中,跟铁发生发应,所以想要用煤炭炼铁,第一步需要给煤炭脱硫。 “朕自有办法。” “但现在,朕需要它来帮朕生產更多的煤。” “这台机器,不是用来抽河水的,它是用来抽矿坑里的积水的。” 朱翊钧的眼中燃烧著一种文官们看不懂的火焰。 “把这台蒸汽泵装到西山的煤矿去,坑里的水抽乾了,煤就能无限地挖出来。” 朱翊钧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循环的圈。 “用这台机器抽水,水干了出煤,煤多了用来炼铁,铁多了用来造更多这样的机器,造出更多的机器再去抽水,挖更多的煤。” 张居正顺著皇帝的手指看去。 那个圈在他脑海中闭合。 这是一个不需要依靠土地和老天爷脸色的死循环。 只要这个循环一旦转动起来,大明的力量就会像滚雪球一样,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膨胀。 它不再受到土地面积和气候乾旱的限制。 大明的国力上限,將被彻底击碎。 张居正感到一阵战慄。 这不是对未知的恐惧,而是一个见识卓绝的政治家,在看到一个全新时代大门被一脚踹开时的战慄。 “陛下......”张居正的声音发抖,“若真如陛下所言,精铁的產量將十倍,百倍於今日。” “到那时,大明的军队將全部换装火器,大明的战船將全部包上铁皮。” 朱翊钧看著他们。 “什么建州女真,什么蒙古韃靼,什么海上倭寇,在绝对的钢铁產量面前,他们连拿刀的资格都没有。” 工坊內,蒸汽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横樑不断砸下。 “潘季驯。”朱翊钧下令。 “臣在!” “这台原型机留在西苑,全套图纸朕会给你,工部成立製造局。” “造蒸汽泵运往西山煤矿,通宝银行会给你拨付白银和户部票。” “臣遵旨!”潘季驯的眼睛通红,那是极度兴奋的表现。 朱翊钧转过头,看向水渠里流淌的池水。 蒸汽机造出来了,工业化的第一颗心臟已经开始跳动。 但这只是纽科门式的单向蒸汽泵,它只能做上下抽水的直线运动。 想要驱动纱厂,想要驱动车轮在铁轨上跑,就必须把直线运动变成圆周运动。 “下一步,是要造出曲柄连杆机构和离心调速器,把抽水机变成真正的动力机。” 朱翊钧在心里默默盘算著林建在梦里教给他的第二节课。 ...... 京畿,西山煤矿(这里是西山,现在门头沟一带,不是山西的煤矿,明代多在这开採煤矿)。 这里是大明京师的燃料库,但因为矿坑积水严重,过去的两年里產量锐减。 清晨,数千名矿工站在山坡上,看著一群士兵押送著十几个巨大的黑铁疙瘩上山。 工部官员指挥著匠人,在最深的一个废弃矿坑上方,架起了紫铜锅炉。 长长的铁管顺著矿井垂了下去,一直延伸到三十丈深的水面。 中午时分,锅炉生火。 当第一声“呲......轰”的巨响在山谷中迴荡时,矿工们嚇得纷纷跪在地上,以为是惊动了山神。 但紧接著,矿坑旁边的排水沟里,喷涌出了黑褐色的浑浊矿水。 十台蒸汽泵同时开动,巨大的轰鸣声覆盖了整个西山。 十条大腿粗的水柱日夜不停地向外喷吐。 第三天。 井下的工头坐著吊篮下井。 半个时辰后,他摇动了拉铃。 吊篮被拉上来,工头浑身是泥,手里举著一块乌黑髮亮的无烟煤,衝著上面的人大吼。 “水干了!见底了!全是好煤!挖不完的好煤!” 站在坑口视察的户部尚书王国光,看著那块煤,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知道,大明的命格,在这个春天,被那几个冒著白气的铁皮筒子,硬生生地改写了。 西山的煤炭產量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內暴涨了四百倍。 无数的煤车排成长龙,顺著官道向西山炼铁厂驶去。 ...... 梦境空间。 林建在实验桌上放下一块黑色的煤炭,以及一块银白色的钢铁。 “煤需要先炼焦脱硫,形成焦煤,方法前面我已经给你讲过。” “西山,你的第一座大型高炉应该建好了,那是用来打造你帝国新骨骼的材料。” “记住,目前我们追求產量即可,高炉的铁產量不是鉴炉能比的。” “有了这个基础,我们就可以得到大量熟铁,而熟铁的应用十分广泛。” “但最重要的还是钢。” “有了钢,我们就可以拋弃那些笨重的木头,造出能够承载更大压力的锅炉,製造真正的近代枪炮。” 林建指著高炉的设计图。 “这些,我都跟你讲过,你需要自己仔细核对。” “另外,最重要的是风,用人力拉风箱是不够的,必须用大型鼓风机,把大量的空气压进炉子里,温度才能达到铁的熔点。” 林建接著在图纸上画出另外一个步骤: “生铁太脆,因为它里面碳太多,熟铁太软,因为它没有碳,钢,是碳含量介於两者之间的金属。” “如何控制碳?”朱翊钧问。 “炒钢法大明已经有了,但效率低,质量不稳定。” “我要教你的是『坩堝炼钢法』和初步的『反射炉』概念。” 林建画了一个密封的耐火泥罐。 “把生铁水倒进一种叫『反射炉』的装置里,用火气在铁水表面烘烤,工匠用铁棍不断搅拌,空气中的氧会带走铁水里多余的碳,当碳的含量降到一个完美的比例时,生铁就变成了钢。” “但你需要不停的尝试探索,才能得到优质的钢。” 林建看著朱翊钧,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没有优质的钢铁,所有的机器图纸都是废纸,大明的工业化,必须从炼钢开始。” 朱翊钧將这些结构死死记在脑海里。 第26章 校场演武(求追读) 京郊,西山炼钢厂。 新建的甲字號高炉旁,却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已经是第七炉铁了,前面的六炉炼钢都失败了。 但朱翊钧並没有气馁,因为林建给他的是正確答案,且是没有歪路的答案。 他只需要復刻出来即可,並非自己从未知探索。 朱翊钧穿著单薄的便服,站在一座造型奇特的砖炉前。 这座炉子炉膛呈长条形,顶部是向下弯曲的拱顶。 这就是林建在梦中教给他的反射炉。 工部尚书潘季驯和几名大匠满脸漆黑,紧张地注视著炉膛內部。 “加煤,鼓风!”潘季驯大吼。 两台由水车驱动的大型木製鼓风机疯狂压缩空气,將充足的氧气顺著风管切入炉底。 燃烧的煤气火焰在拱顶的阻挡下,无法向上逃逸,只能向下反射,死死地压在底部的生铁锭上。 生铁开始融化,变成赤红色的铁水。 “搅炉!” 四名赤裸著上身的精壮铁匠,用湿布裹著手,握著一根长达丈许的粗铁棍,从炉口探入,用力在铁水中搅动。 空气中的氧气与铁水充分接触。 铁水表面开始冒出蓝色的火苗,那是生铁中过高的碳正在剧烈燃烧。 “陛下,按您的吩咐,搅动半个时辰,等铁水发粘,顏色转为暗红髮亮,立刻出炉。”潘季驯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不仅要出炉,还要进坩堝。”朱翊钧盯著那炉铁水。 半个时辰后,铁匠们喊著號子,拔出铁棍。 铁水被引流而出,浇入十几个预先用耐火泥烧製成的高温坩堝中。 隨后,坩堝被密封,送入另一座地炉中进行最后的保温和杂质沉淀。 一天后。 坩堝冷却,工匠用铁锤砸碎外层的耐火泥。 一块暗灰色,表面布满细密晶体纹路的金属锭滚落在地上。 “打一把刀,再打一根弹簧。”朱翊钧下令。 铁匠將这块金属锭重新加热,在铁砧上快速锻打。 不需要像以前那样摺叠百炼,金属本身的质地已经均匀。 半个时辰后,一根两寸长的u型钢片被固定在台钳上。 朱翊钧走上前,拿起一把铁锤,对著钢片的一端狠狠砸了下去。 钢片受力弯曲,几乎对摺。 朱翊钧鬆开铁锤。 “嗡!” 钢片瞬间弹回原状,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颤音,没有丝毫断裂和变形。 周围的工匠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声。 大明以前最好的精铁,打成这样薄的铁片,一锤下去要么断成两截,要么直接瘪掉,绝不可能有如此强悍的韧性。 “成了。”朱翊钧扔下铁锤,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这就是钢,坩堝钢。” 有了这种钢材,大明的工业机器才算真正有了骨骼。 “潘季驯,將这种炼钢法定为大明最高机密。”朱翊钧转头下令,“西山炼钢厂即日扩建,第一批產出的钢材,一半送去西苑机械局,用来打造鏜床的刀具和高压蒸汽机的锅炉板。” “另一半,全部打成燧发枪的弹簧和火镰,连同实心钻孔的枪管。” “臣遵旨!” ...... 京城,紫禁城。 工部右侍郎刘希孟跪在文华殿的青砖上,双手高捧一份弹劾奏摺,声泪俱下。 “陛下!” “臣听闻蓟州总兵戚继光,不经兵部调拨,不领工部火器。” “竟私自截留边镇军餉,招募匠人,打造所谓燧发神銃,此举有违大明兵制!” 刘希孟言辞恳切: “这种火銃,繁琐异常,一支火銃造价竟达旧制五倍之多,此等奇技淫巧,靡费国帑。” “且火器终究是奇门左道,我大明天威,当以弓马长枪,堂皇之阵破敌。” “若任由边將沉迷此等机巧之物,长此以往,將士必生怯懦之心,忘却近战肉搏之勇。” “请陛下立刻下旨,停罢蓟州私造火器之举,申飭戚继光。” 朱翊钧坐在龙椅上,静静地听著这位工部侍郎的慷慨陈词。 他很清楚刘希孟为什么这么激动。 工部每年向九边发送大量劣质火器,这是上下默认的巨大利益链。 戚继光绕开工部自己造枪,等於砸了工部官员的饭碗。 所谓的奇技淫巧,非堂皇之兵,不过是掩盖利益受损的遮羞布。 首辅张居正眉头微皱,他知道那些图纸是皇帝给戚继光的,但现在被工部抓住了耗费巨大的把柄,在朝堂上公开施压。 “刘侍郎认为,燧发枪是奇技淫巧,不中用?” 朱翊钧身体前倾,语气平淡。 “回陛下,机巧越繁复,临阵越易损坏,旧式火绳枪尚且不堪,何况多加弹簧齿轮?此物必不堪大用!”刘希孟篤定地回答。 “好。”朱翊钧点了点头,“既然口说无凭,那就在京师校阅一番。” “五日后,西苑校场,御前演武。” 朱翊钧站起身,冷冷地扫过群臣。 “工部也选五十名京营的火绳銃手,新旧火器,当面对阵,谁的火器好用,大明以后就用谁的。” ...... 五日后,西苑校场。 天公作美,或者说对保守派而言,天公残忍。 从清晨开始,京城就下起了绵绵细雨,將校场上的黄土浇得泥泞不堪。 校场北侧搭建了避雨的凉棚。 朱翊钧端坐中央,张居正,兵部尚书,工部侍郎刘希孟等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刘希孟看著天色,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火器最怕水。 下雨天,空气潮湿,火绳根本点不燃。 这种天气,火器连烧火棍都不如。 这场比试,不用打,京营就已经贏了一半。 “开始吧。”朱翊钧传下口令。 校场左侧,五十名京营(三大营)的士兵迈著杂乱的步伐入场。 他们一半手里拿著工部製造的標准火绳鸟銃,腰间掛著火药罐。 一半手里端著带有精钢枪管和复杂机械枪机的燧发枪。 “目標,八十步外木靶。”传令太监挥下红旗。 京营士兵立刻开始忙乱起来。 在雨中,他们努力用藏在斗笠下的火摺子去点燃火绳。 但秋风一吹,雨水飘落,火绳刚冒出一点火星便熄灭了。 “快点火,用衣服遮住。”带队的京营千总焦急地大喊。 半晌过去,只有十几人勉强点燃了火绳。 他们手忙脚乱地从药罐里倒出火药,塞入枪口,用通条压实。 由於紧张和雨水打湿,火药沾在管壁上,装填困难。 反观另一队。 没有任何人去点火绳,他们整齐划一地从腰间拔出一个油纸包,用牙齿咬开一端,倒出少量火药在引药池上,顺手扣上火镰盖。 引药池被严密封死,雨水根本进不去。 接著,他们將剩余的火药连同里面的铅弹一起从枪口塞入,抽出通条,一捅到底。 整个过程乾脆利落,只用了不到十五个呼吸。 “举枪!” 二五十支黑洞洞的枪口平举,指向八十步外的木靶。 “开火!” 士兵同时扣动扳机。 同一瞬间,五十块击锤猛烈砸下,燧石与钢盖剧烈摩擦,刺眼的火花在引药池內炸开。 “砰砰砰砰......” 连绵不绝的爆鸣声撕裂了西苑的雨幕,枪口喷出耀眼的火舌和浓重的白烟。 对面的五十块一寸厚的坚木靶,在瞬间爆出一团团木屑。 铅弹以极高的初速跨越八十步的距离,轻易地將木靶击穿。 凉棚下的百官被这整齐划一的巨响震得身体一抖。 这还没完。 “退后一步,装填。” 士兵们机械般地重复刚才的动作,咬开纸包,倒药,合盖,捅实。 仅仅二十个呼吸后。 “第二轮,开火!” “砰砰砰砰!” 又是一轮完美的齐射,木靶被打得千疮百孔。 而此时,校场左侧的京营士兵才刚刚完成第一轮零散的射击。 由於火药受潮,十几把勉强开火的鸟銃中,发出了几声沉闷的“噗”声,铅弹连五十步都没飞到就掉在了泥水里。 更可怕的是,其中一把工部製造的鸟銃,在击发的瞬间,枪管从中间炸裂开来。 “啊!”那名京营士兵惨叫一声,捂著鲜血淋漓的右手倒在泥水里哀嚎。 炸膛了。 校场死一般寂静。 刘希孟的脸色苍白如纸,他瘫坐在椅子上,双眼直勾勾地盯著校场上的惨状。 他口中的奇技淫巧,在雨中连续完成两轮齐射,毫髮无损。 而他维护的工部堂皇之器,连一轮都没打完就炸伤了自己人。 射速、可靠性、威力、防雨性,全方位的碾压。 朱翊钧从龙椅上站起身,走到凉棚边缘。 “刘侍郎。” “臣......臣在。”刘希孟连滚带爬地来到皇帝脚下。 “看清楚了吗?这就是你说的奇门左道,这就是你说的靡费国帑。” “在战场上,敌人的骑兵衝到面前只需要几十个呼吸,用你们工部的火銃,连一发子弹都打不出去,士兵就会被马蹄踩碎!” “大明的军费,不是拿来给你们养废物的!” 朱翊钧转过身,面对满朝文武,下达了登基以来第一道最不容置疑的军工改革旨意。 “传朕旨意,內阁,兵部即刻核算钱粮,自今日起,大明九边各镇,逐步淘汰所有旧式火绳枪与铸造火炮。” “凡京营及边镇,火器一律採用实心钻孔法与燧发机巧,工部军器局凡造出一桿炸膛之銃,从管事到工匠,一律流放充军!” 张居正深吸了一口气,跨步出列,大声应道: “臣,遵旨!” ...... 第27章 羊吃人运动(求追读) 梦境。 冷白色的房间。 林建站在黑板前。 “钢铁厂运转了。”林建看著朱翊钧,“但重工业是吞金兽。” “炼钢,造机器,都在疯狂消耗国库,如果机器不能直接生钱,大明的財政会立刻崩盘。” “学生明白。”朱翊钧点头,“需要一种能迅速换回真金白银的商品,卖什么?卖铁器吗?” “铁器只能卖给农夫和军队,消耗量有限。” 林建在铜钱旁边画了一件衣服的轮廓。 “要赚天下人的钱,必须做天下人每天都要消耗的东西,衣食住行。” “粮食朝廷必须控制,不能用来牟利,所以,答案是衣服,確切地说,是布匹。” 林建一挥手。 房间中央出现了一台木製的手工织布机,旁边坐著一个虚擬的农妇。 农妇双手拿著梭子,在经纬线之间来回穿梭,双脚踩著踏板,动作熟练。 “大明江南的松江府,號称衣被天下。” “靠的是千家万户的女人,坐在昏暗的屋子里,用手把棉花纺成线,再用手把线织成布。”林建指著农妇,“她一天不眠不休,最多能织出一匹布。” 接著,林建打了个响指。 手工织布机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由钢铁和木材混合打造的机械织布机。 机器的侧面,连接著一条宽大的皮带,皮带向上延伸,套在一根不断旋转的粗大钢轴上。 钢轴的尽头,连著一台轰鸣的蒸汽机。 “这叫动力织布机。”林建指著机器內部自动飞速穿梭的钢製梭子,“把蒸汽机的旋转力量,通过皮带传导给织布机。” “不需要人去扔梭子,不需要人去踩踏板,机器自己会动。” 虚擬的织布机启动。 钢梭在经线中化作一道残影,左右穿插。 打纬刀发出极其规律且密集的“咔噠”声,將纬线死死砸紧。 雪白的棉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机器末端吐出。 “只要蒸汽机不停转,它就能一直织下去。” “一个女工不需要任何体力,她只需要站在十台机器中间,把断掉的线头接上。” 林建在黑板上写下一组数字。 “一台动力织布机,一天產布三十匹,是手工的三十倍。” “更重要的是,机器打出的布,经纬极密,没有手工的瑕疵,成本只有手工布的三分之一。” “这不再是技术压制。”林建看著大明的皇帝,“这是绝对的经济绞杀,去吧,用廉价的棉布,把大明所有的死钱全部吸出来。” ...... 京师,广安门外,皇家第一纺织厂。 占地百亩的厂区被高高的红砖墙围起。 厂区中央,一根三丈高的烟囱日夜喷吐著黑烟。 朱翊钧穿著常服,带著户部尚书王国光走进了厂房。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热浪夹杂著飞絮扑面而来。 紧接著,是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 王国光本能地捂住耳朵。 厂房內部极为宽阔。 顶部,一根贯穿整个厂房的粗大传动钢轴正在高速旋转,钢轴上掛著上百条牛皮带。 皮带垂直向下,连接著地面上一百台整齐排列的动力织布机。 一百台机器同时运转,打纬刀撞击的声音匯聚在一起,连地面都在震动。 一百名招募来的京城贫家女子,穿著统一的灰色短打,头上包著布巾,在机器间穿梭。 她们聚精会神地盯著纱线,一旦某台机器的线断了,她们立刻拉动旁边的离合木柄。 皮带从工作轮滑向空转轮,那台机器瞬间停止。 女工熟练地將线头打结,再次推上木柄,机器重新开始疯狂吞吐棉布。 “陛下......这......这......”王国光指著那些机器,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主管天下户口和田赋,他脑子里装著大明各省的產出数据。 他走到一台机器末端,看著那捲已经织好的白布。 布面极宽,纹理紧密得连光都透不过去,摸在手里,厚实且平整。 “王爱卿,算过帐吗?”朱翊钧大声问,在厂房里必须靠喊才能听见。 两人走出厂房,来到相对安静的库房。 库房里,堆积如山的白棉布已经顶到了房梁。 王国光拿出一本帐册,手有些哆嗦: “回陛下,臣算过了,松江府的上等三梭布,一匹的市价是一钱二分银子。” “这其中,买棉花要四分,织户的人工和损耗算五分,商人的脚力和利润占三分。” “朕的布呢?”朱翊钧问。 “皇家纺织厂,用通宝银行的钱从山东,河南大规模收购原棉,通过运河直达通州,再用马车运入厂区,棉花成本压到了三分,至於人工......” 王国光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外面的烟囱。 “机器不拿工钱,只需给司炉工和接线的女工开月钱。” “平摊下来,一匹布的人工和煤炭损耗,不到一分银子,这布的成本,满打满算,只有四分!” 四分成本,对標市面上十二分的售价。 “降价。”朱翊钧直接下令,“打上皇家重工的印记,运往通州,走大运河向南,定价,八分银子一匹,敞开卖。” ...... 江南,松江府。 松江府是天下布业的核心。 这里的几大商帮,掌控著数百万织户的生计。 他们低价收购织户的布,高价卖给全国乃至海外的洋人,积累了富可敌国的財富。 松江商会的会馆內,气氛极其压抑。 商会首领沈一蛟,手里死死攥著一块雪白的棉布。 他用力扯了扯,布匹纹丝不动,极其结实。 他將布对著阳光看了看,经纬线笔直得如同刀切,没有一个线头疙瘩。 “这是从哪来的布?”沈一蛟脸色铁青。 “会长,是从北边顺著运河运下来的。”一名布商擦著冷汗,“通州码头下来了上百艘沙船,满载这种布,市面上叫皇家机布。” “定价......定价只有八分银子一匹。” “八分?” 沈一蛟猛地站起来。 “八分银子,咱们连收布的本钱都不够,这布的质量,比咱们最好的贡布还要好。” “京城哪来的这么多织户?他们不要命了吗?” “会长,现在市面上的布庄全疯了。” “老百姓一看这布又好又便宜,都在排队抢购。” “咱们库房里的几十万匹松江布,一匹都卖不出去了,织户们还等著咱们结上个月的帐,拿不到钱,他们就要断炊了。” 沈一蛟在屋里来回踱步。 多年的商海经验告诉他,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绞杀。 “八分银子,他们绝对是在赔本赚吆喝。”沈一蛟咬牙切齿,“肯定是朝廷缺钱,想从咱们手里抢生意,皇帝不懂做买卖,以为靠低价就能压垮咱们。” “传我的话,商会里的所有人,把手里的现银全部凑起来。” 沈一蛟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既然朝廷想玩,咱们就陪他玩,他出八分,咱们就全买下来。” “我倒要看看,国库里能有多少布用来填咱们江南的无底洞。” “等他们布卖光了,咱们再把布价涨到一钱五分,连本带利赚回来。” 商人们纷纷点头,这是资本最常用的垄断手段。 接下来的一个月,江南商帮动用了数百万两白银,疯狂吃进市面上所有的皇家机布。 然而,一个月后,沈一蛟崩溃了。 运河上的沙船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每天都有成千上万匹的皇家机布被卸在码头上,价格依然是死死的八分银子。 江南商帮的银库见底了,但北方的布却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他们到底有多少布......”沈一蛟瘫坐在太师椅上,双眼血红。 他的资金炼彻底断裂了,底下的织户因为卖不出布,已经开始在商会门口闹事。 “会长,不能再收了,再收,咱们就要家破人亡了。”管事跪在地上痛哭。 沈一蛟猛地站起来:“备船!我要去京师!我要亲眼看看,到底是谁在织这些布!” 十天后,京师。 沈一蛟通过重金打点,终於托工部的一个主事,换取了一个进入皇家纺织厂参观的名额。 他本以为,会看到成千上万的织女,被皮鞭驱赶著日夜劳作。 但当他走进厂区,听到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时。 他的世界观,崩塌了。 他呆呆地站在一台机器旁。 他看著那枚钢製梭子以他视线无法捕捉的速度来回穿梭,看著那雪白的布匹如流水般吐出。 旁边只有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正在百无聊赖地整理线头。 “这......这不用人去织?”沈一蛟伸手想去摸那梭子。 “別碰,手不想要了!”看守的太监一把將他推开。 沈一蛟退后两步,冷汗湿透了后背。 作为大明最顶级的商人,他瞬间明白了这意味著什么。 这不是赔本赚吆喝。 这种不用人力的铁疙瘩,生產成本低得令人髮指。 八分银子卖给他,皇家依然在赚取暴利。 而他,还妄图用有限的银子去买断这种无限產出的商品。 “完了,松江的布业完了,大明所有的织户都完了。” 沈一蛟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就在这时,几名锦衣卫走进了厂区。 “谁是松江商会的沈一蛟?”领头的百户问。 “草民......草民在。”沈一蛟颤抖著举起手。 “皇上有旨,宣你进宫。” 乾清宫的偏殿。 朱翊钧坐在桌案后,看著跪在地上抖若筛糠的江南首富。 “草民沈一蛟,叩见吾皇万岁。” “起来吧。”朱翊钧指了指旁边的圆凳。 沈一蛟哪里敢坐,依然跪著。 “你去过纺织厂了,感觉如何?”朱翊钧问。 “陛下神兵天降,草民服输,草民的家產,凭陛下处置。” 沈一蛟知道自己囤积居奇对抗朝廷,已经是死罪。 朱翊钧笑了。 “朕要你的家產干什么?朕的布,一天赚的钱,比你整个商会一年赚的都多。” 沈一蛟愣住了。 “朕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杀你。”朱翊钧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们松江商帮,手里有全天下最熟练的收棉渠道,有最广阔的卖布网络。” “你们唯一的缺点,就是还在靠压榨农妇的血汗来赚钱。” 朱翊钧拿出一张盖著国璽的红头契约,扔在沈一蛟面前。 沈一蛟低头看去,上面写著《大明皇家重工机械採购及特许生產凭证》。 “皇家纺织厂的布,已经吃饱了京师和北方的市场。”朱翊钧看著他,“朕现在把这种机器,卖给你们,每台机器一千两白银,连带蒸汽机一起卖。” 沈一蛟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陛下......您愿意把这神物,卖给草民?” “为什么不卖?”朱翊钧双手背在身后,“大明不需要几百万女人被锁在昏暗的屋子里织布,她们应该走出屋子,去给工厂种棉花,去操纵机器,这叫解放人力。” “但朕有一个条件。”朱翊钧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陛下请讲,草民万死不辞。” “买了机器,建了工厂,你们织出来的布,成本会降到极低。” “但朕不许你们在大明境內打价格战,把百姓逼死。”朱翊钧指向南方的方向。 “江南靠海,大明的水师,很快就会换装新式的火炮和铁甲战舰。” “你们把机器织出来的廉价棉布,装在海船上。” “去南洋,去天方,去更远的红毛夷那里。” “用大明的机器布,去衝垮他们的作坊,去换回他们地下的白银和黄金。” 朱翊钧弯下腰,盯著沈一蛟的眼睛。 “朕给你们机器,给你们大炮护航。” “你们,去替大明,把全世界的钱赚回来,做得到吗?” 沈一蛟的呼吸急促到了极点。 他的血液在沸腾,那是商人对无尽財富最原始的渴望。 他原本以为自己要破產身亡,但皇帝不仅没有杀他,反而交给了他一把足以征服世界的经济利剑。 “草民......不,臣!”沈一蛟重重地在青砖上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渗出鲜血。 “臣,愿为陛下,踏平四海商路!” 万历五年,夏。 松江商会筹集了三百万两白银,向皇家重工局订购了第一批一千台动力织布机和五十台大型蒸汽机。 隨著沉重的机器通过大运河运抵江南,大明的第一批私人资本主义工厂在黄浦江畔拔地而起。 高耸的烟囱取代了传统的飞檐斗拱。 大明的工业化血管,从重工业的骨架中,泵出了第一股极其强劲的资本血液。 在这个冰冷的机械齿轮面前,传统的男耕女织经济被无情碾碎。 大明,正在脱胎换骨。 同一时间。 大明南方,南直隶。 华亭县城外的一大片空地上,拔地而起了一座占地数十亩的巨大红砖厂房。 高耸的砖砌烟囱正向外喷吐著滚滚黑烟。 厂房的主人,正是前不久在通宝票挤兑案中侥倖逃脱杀头之罪。 但被没收了大半隱匿田產的徐家旁支,徐阶的侄子,徐有明。 徐有明站在厂房外,听著里面传来的震耳欲聋的机械声,手中盘著两枚核桃,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 “东家,机器全开动了!”管家满头大汗地跑出来,指著厂房里面。 厂房中央,安装著一台由西苑机械局製造,工部南直隶分局发售的蒸汽机。 这台机器使用的是最新的坩堝钢铸造气缸,气密性极高,不仅能做直线抽水,还通过曲柄连杆机构,將动力转换成了平稳的圆周旋转。 蒸汽机的巨大飞轮通过粗大的牛皮皮带,连接著厂房顶部的传动轴。 传动轴上,又分出上百条细皮带,连接著下方整整一百台铁木混合的珍妮纺纱机和机械织布机。 一台蒸汽机,同时驱动了一百台织布机。 “布出来的速度怎么样?”徐有明急切地问。 “太快了!东家,太快了!”管家激动得语无伦次,“只要把棉线掛上去,机器自己就咔咔咔地织。” “一台机器一天出的布,顶过去一百个熟练织工干上十天,而且布面平整,没有断线!” 徐有明深吸了一口气,核桃在手里捏得咔咔作响。 在清丈田亩之后,江南的士绅阶层发现,种地收租的利润被朝廷的税收卡死了。 他们手里只剩下钱,却没有了暴利的来源。 直到朝廷在江南设立了机器局,公开售卖这种喷著白气的铁皮怪物,並宣布开办工厂免三年商税。 最重要的是,户部的银行给了一种另类的借贷,居然是无息的。 徐有明算了一笔帐。 用机器织布,成本只有手工的十分之一,產量却是百倍。 只要布织出来,通过运河卖到北方,甚至卖给海商出口,利润大得无法想像。 这一幕,不仅发生在徐家。 短短半年时间,从松江到苏州,从常州到杭州。 那些曾经满口仁义道德的江南士绅,在机器暴利的刺激下,迅速完成了阶级转换。 他们不再是收租的地主,而是变成了大明第一代资本家。 农业社会的温情脉脉被彻底撕碎。 大批良田被强行改种桑树和棉花,无数失去土地的农民,为了生存,被迫涌入城市,走进了那些喷吐著黑烟的砖瓦厂房。 羊吃人运动,在大明以一种更加迅猛和残酷的姿態爆发。 一年內,江南地区涌现出了上百家蒸汽纺织厂。 这些工厂没日没夜地轰鸣,吞噬著廉价的劳动力,吐出成堆的棉布和丝绸,大明的轻工业,在血淋淋的资本原始积累中,完成了初步的蜕变。 ...... 万历五年,秋。 一匹驛马衝破京城的秋雨,直奔內阁。 江陵急递:內阁首辅张居正之父,张文明,病逝。 大明律制,官员父母丧,必须立刻解除官职,返回原籍守制三年,称之为丁忧。 这是儒家伦常的核心,没有任何人可以违背。 消息传出,京城暗流涌动。 第28章 眾卿为何如此(求票!!) 翰林院內,几名年轻的编修和言官聚在一起,眼中压抑不住兴奋。 “张居正终於要走了。”新科进士邹元標压低声音。 “这两年,他借著皇上的宠信,强推清丈田亩,搞什么银行和纸幣,把江南的士绅折腾得家破人亡。” “如今老天有眼,他必须回江陵守孝三年。” “三年时间,朝局早就变了。”另一名给事中冷笑,“只要他一走,我们就联名上疏,请陛下废止那些奇技淫巧的机器,关停西山煤矿,恢復祖宗之法,大明,终究是读书人的大明。” “若是皇上下旨夺情,强留他呢?”有人担忧。 “夺情?”邹元標拔高了声音,“那是违逆人伦,生身父亲去世却贪恋权位,这是禽兽之举。” “只要皇上敢下旨夺情,我们翰林院和都察院的言官,就敢死諫。” “哪怕被廷杖打死在午门外,也能青史留名,他张居正只能留下千古骂名。” 这是文官集团的阳谋。 他们並不怕死,或者说,他们这些所谓的清流,渴望通过被皇帝打死来获取极高的道德声望。 只要皇帝硬来,张居正就会成为全天下读书人的公敌。 歷史上正是採取了最暴力的廷杖,虽然强留了张居正,却在文官心中埋下了刻骨的仇恨,导致张居正死后被疯狂清算。 乾清宫。 张居正摘下乌纱帽,穿著一身素服,跪在御案前。 他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眼眶通红。 “臣,乞骸骨,请归乡守制。”张居正將首辅的印綬举过头顶。 他是真的想走。 推行新政得罪了天下权贵,如今父亲病逝,他若不回去,道德上的压力足以將他压垮。 朱翊钧坐在龙椅上,没有去接印綬。 “张先生,你若走了,通宝银行的底金谁来调度?” “西山每天出產的铁和煤炭,工部那些守旧的官员懂怎么分配吗?” 张居正伏在地上痛哭: “陛下圣明,新政已成雏形,臣若强留,必遭天下清流唾骂,朝堂將永无寧日。” 朱翊钧站起身,走到张居正面前,亲手將他扶起。 梦中,林建曾对他说过: 道德,往往是利益的遮羞布,当利益足够庞大时,遮羞布是可以隨时扯下来的。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秋雨。 “朕不会下旨夺情,朕也不会打死任何一个言官。” 朱翊钧转过身,目光冰冷。 “朕要让他们,跪在太和殿外,哭著喊著求你留下来。” 张居正愣住了。 他无法想像,那些视伦常为命根子的清流言官,怎么可能会求一个丧父的官员留在朝堂。 “內阁擬旨。”朱翊钧下达命令。 张居正本能地准备研墨。 “第一道旨意:內阁首辅张居正,丁忧守制,朕心甚痛,然孝道为先,准其辞去一切官职,即刻返乡。” 张居正手一抖,墨汁滴在纸上,皇帝居然真的准了? “第二道旨意。”朱翊钧继续道,“张先生一走,新政无人领衔,为防朝局动盪,即日起,大明进入守旧期三年。” “这三年內,停止通宝银行对外发放一切贷款。” “江南所有新设的蒸汽纺织厂,立刻取消三年免税特权。” “西山重工局停止向民间商贾出售蒸汽机和煤炭。” “所有按新法缴纳的赋税,因银行停转,暂退回原籍,重新徵收实物火耗。” 张居正写著写著,冷汗顺著额头就流了下来。 他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著皇帝。 他终於明白皇帝要干什么了。 这是釜底抽薪。 这是用整个大明刚刚建立起来的工业和金融体系,去绑架整个官僚集团。 过去的两年里,江南的士绅被清丈田亩逼得无路可走。 为了赚钱,他们按照朝廷的指引,疯狂地购买蒸汽机,开办纺织厂和碾米厂。 通宝银行为他们提供了无息贷款。 朝廷承诺,新办工厂三年免税。 现在,这些工厂正处於疯狂扩產,利润滚滚而来的阶段。 朝中大半官员的家族,都把身家性命投进了这波工业化的浪潮里。 如果现在取消免税,恢復重税,收回贷款,断绝蒸汽机的煤炭供应。 江南的上百家工厂將全面破產。 那些昨天还在为道德高呼的官员,明天就会面临家族破產,债台高筑的绝境。 “陛下......此举,天下商贾和士绅会疯的。”张居正咽了一口唾沫。 “疯就对了。” 朱翊钧冷笑。 “既然他们要祖宗之法,朕就给他们祖宗之法。” “圣旨发出去,你立刻回府,闭门谢客。” “没有朕的旨意,哪怕天塌下来,你也不许出门半步。” 次日。 两道圣旨通过通政使司,明发天下。 第一天,京城的清流言官们弹冠相庆。 邹元標等人甚至在酒楼设宴,庆祝张居正终於滚蛋,正义终於战胜了奸党。 但仅仅到了第三天,气氛变了。 通宝银行京城总行突然掛出牌子:因首辅离职,行长空缺,即日起无限期停止一切商业借贷,並提前催收已放出的款项。 紧接著,工部下达公文,西山煤矿的產出全部转为军用,民间工厂的煤炭供应即刻掐断。 户部更是直接向江南各府发文,废止三年免税期,准备按旧例徵收高额商税和机户税。 这套组合拳打出来,大明的经济机器仿佛被瞬间插入了一根钢钎。 第五天。 南直隶,苏州。 徐有明在两年前的挤兑风波中被抄没了一半家產,但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他利用剩下的一半家產,向通宝银行贷了二十万两,在城外建了苏州最大的蒸汽繅丝厂。 如今机器日夜轰鸣,每个月都能给他带来上万两的净利。 当户部的公文和银行的催收单同时摆在他面前时,徐有明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取消免税?还要立刻还清二十万两本金?煤也不给了?” 徐有明双眼通红,像一头髮怒的野兽。 “机器停一天,我们就要亏几百两,要是交重税还贷款,徐家下个月就要卖宅子了。” “老爷,不止我们,张尚书家里开的棉纺厂,李侍郎家属入股的铁器作坊,全都在被催款断煤。” 管家急得直跳脚。 “听说是因为张居正要丁忧,皇上说新政没人管,乾脆全停了。” 徐有明咬牙切齿。 他恨张居正清丈田亩,但他现在更怕张居正走。 张居正走了,他的工厂就完了。 “备马,去驛站,用八百里加急,给京城我们在都察院的门生写信。”徐有明嘶吼道。 “告诉他们,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张居正回江陵,他就算是死,也要死在首辅的位子上。” 同样的场景,在松江、常州、杭州疯狂上演。 无数封带著血泪和铜臭味的加急家书,像雪片一样飞向京城。 第七天。 京城,邹元標的宅邸。 邹元標正伏案撰写一篇讚扬皇上以孝治天下的文章。 突然,大门被猛地推开。 他的叔父,代表家族在老家经营產业的邹老爷,连滚带爬地衝进书房。 “叔父?您怎么进京了?”邹元標惊讶地站起身。 “元標啊,你赶紧上疏,求皇上夺情,把张首辅留下来啊。” 邹老爷一把抓住侄子的袖子,老泪纵横。 “叔父,您糊涂了!”邹元標大怒,“张居正丁忧是人伦大道,我辈读书人正该匡扶正义,怎么能求他留下?” “匡个屁的正义!”邹老爷反手就是一个耳光,重重地抽在邹元標脸上。 邹元標被打懵了。 “咱们家把所有的田都抵押了,在老家买了十台蒸汽织布机,现在朝廷停了贷款,断了煤,还要收重税。” “张居正要是走了,新政一停,咱们邹家几百口人就得上街要饭去了。” 邹老爷揪住侄子的衣领,声嘶力竭。 “我不管什么人伦大道,我只知道,工厂不能停,你马上去串联你的同僚,敢让张居正走。” “我回老家扒你的祖坟。” 邹元標瘫坐在地上,看著歇斯底里的叔父,感觉自己坚持了二十年的圣贤书,在这一刻崩塌了。 不仅是邹元標。 整个京城的文官体系,在短短两天內,遭受了毁灭性的家族压力。 那些江南的士绅、工厂主、大商人,通过各种渠道向京城的官员施压。 利益的绳索,死死地勒住了这些道德卫道士的脖子。 第八天,早朝。 皇极殿內,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朱翊钧端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 按照程序,今天是张居正正式离京的日子。 “有本早奏。”司礼监太监高喊。 吏部尚书张瀚第一个出列。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捧著一份奏疏。 “陛下!臣以为,內阁首辅张居正,绝不能丁忧!” 此言一出,大殿內死一般寂静,但却没有一个人出言反驳。 朱翊钧故作惊讶: “张爱卿,你糊涂了吧?张先生生父过世,按礼当去职守孝三年。” “朕若强留,岂不是让他背负不孝之名?这是违背祖宗之法啊。” 礼部尚书立刻出列,大声说道: “陛下!古人云,忠孝不能两全,张首辅乃国之柱石,新政之枢纽。” “如今大明工业方兴未艾,钱粮调度全繫於首辅一身。” “此乃国家生死存亡之秋,岂可因一家之私丧,而废天下之公务?” “对!”都察院左都御史也跳了出来,“臣查阅典籍,汉代亦有大员夺情之先例。” “张首辅若执意离去,致使工厂停工,百姓失业,才是对天下最大的不孝!” “臣恳请陛下,为大明江山计,强令张首辅夺情留任!” 朱翊钧差点没笑出声来。 几天前,这帮人还口口声声说夺情是禽兽之举。 现在为了保住自家的產业和贷款,居然能把忠孝不能两全这种话,硬生生套在张居正身上。 “可是......”朱翊钧面露难色,看向翰林院的班列,“翰林院的编修邹元標等人,昨日还在说,朕若夺情,便是昏君。” “邹爱卿,你今天怎么看?” 被点名的邹元標浑身一哆嗦,硬著头皮走出来,跪在地上,他半边脸还是肿的。 “臣......臣昨夜熟读先贤典籍,顿开茅塞。” 第29章 棱堡(求票,求追读,新书榜我未必不能一战) 邹元標咬著牙,闭著眼睛喊道: “张首辅推行新政,造福万民,此乃大孝,离开首辅之位回家哭泣,乃是小孝。” “大明需要张首辅,臣等恳请陛下,降下严旨,强留张首辅视事。” “若张首辅执意要走,臣......臣就撞死在这皇极殿的柱子上,以死死諫!” “请陛下强留张首辅视事!” “请陛下夺情!以全天下之大孝!” 哗啦啦。 文武百官,包括所有以清流自居的言官,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没有一个人反对。 没有一个人提祖宗之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们用最整齐划一的声音,强行逼迫皇帝违背礼制,留住那个唯一能保证他们財富运转的男人。 朱翊钧坐在龙椅上,看著下面跪伏的群臣。 他想起了林建在梦境里的那一课。 资本的力量是排他且绝对的,一旦社会进入工业和金融的运转轨道,任何旧时代的道德教条,都会在机器的轰鸣声和利润的诱惑下被碾得粉碎。 只用一份停发贷款的公文,就彻底撕碎了文官集团数百年的偽善面具。 “既然群臣苦求。”朱翊钧嘆了一口气,“朕也不能固执己见。” “传旨,內阁首辅张居正,国家倚重,不准丁忧。” “著令其在內阁素服办公,夺情留任,至於新政和各地的工厂贷款......” 朱翊钧顿了顿。 群臣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连呼吸都停止了。 “一切照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首辅千秋!” 大殿內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官员们激动得热泪盈眶,仿佛刚刚从鬼门关里爬出来。 这场歷史上差点引爆大明朝堂的夺情风波,就这样以一种荒诞,却又符合经济学规律的方式,悄无声息地化解了。 张居正留得名正言顺,甚至成为了百官眼中不可或缺的救星。 当夜,张府。 张居正穿著素服,看著內阁送来的圣旨和百官联名的挽留疏,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是个绝顶聪明的政治家,但他依然被皇帝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深深震撼了。 用利益编织的网,轻易地降服了天下士绅。 “皇上......”张居正朝著紫禁城的方向,深深地跪拜了下去。 他知道,大明已经彻底脱胎换骨了。 乾清宫,梦境空间。 朱翊钧走到橡木桌前。 林建正在调配一种黄色的粉末。 “干得很漂亮。”林建没有抬头,“你学会了用经济手段解决政治危机,只要利益一致,敌人也会变成你最忠诚的猎犬。” “老师教导得是。”朱翊钧虚心受教。 万历五年,腊月。 蓟州镇外,大雪封山。 北风卷著鹅毛大雪,將天地间染成白茫茫的一片。 气温降到了滴水成冰的程度。 长城外三十里的荒原上,一支多达一千五百人的蒙古朵顏部骑兵,正踩著厚厚的积雪,向著青山口堡缓慢逼近。 带队的朵顏部首领脱朵,披著厚厚的羊皮袄,马背上掛著弯刀和长弓。 “台吉,雪太大了,马跑不快。”一名千户凑上前大声喊道。 “就是要雪大。”脱朵冷笑一声,抹去鬍子上的冰碴。 “明狗的火銃,一下雪就成了烧火棍,他们的火绳根本点不著,火药全得受潮,等衝到近前,他们就只能任我们宰割。” “今天拿下青山口堡,进关抢粮过冬。” 蒙古骑兵们发出狼嚎般的呼喝,加快了速度。 青山口堡前。 戚继光骑在战马上,任凭风雪落在他的铁甲上。 他身后,不是躲在城墙后的守军,而是两千名在雪地里列阵的明军步兵。 这是大明第一支全副武装的新式火枪营。 他们手里拿著的,是兵部刚刚从京城秘密运来的新式火器,实心钻孔燧发枪。 枪管笔直光滑,枪机上没有火绳,只有一块夹著燧石的击锤。 引药池上方,一个精钢打造的防水盖死死扣著,將里面的引火药保护得滴水不漏。 最重要的枪上装有刺刀。 “大帅,韃子来了,距离两百步。” 游击將军王大柱指著前方风雪中若隱若现的黑线。 戚继光拔出腰间的戚家刀,直指前方。 “按新战法,三段击线式列阵,没有军令,任何人不许开火。” 两千名火枪手迅速散开,排成三条密集的横线,每排相隔一步,静静地端著手里的燧发枪。 这是拿破崙时期的战法,依靠训练有素的步兵方阵击退重骑兵衝锋。 这种战法,在滑铁卢之战中被验证过有效。 燧发枪,刺刀,铁律方阵,这是一套终结冷兵器骑兵的战法。 一百五十步。 蒙古骑兵开始加速。 马蹄扬起漫天的雪粉,大地的震动隔著靴底传到明军士兵的脚上。 脱朵在马上张弓搭箭,他死死盯著前方的明军阵地。 明军手里的东西他知道,早些时日,他见识过这种新式武器的威力。 他死了上百人,拼死抢到了一柄。 构造十分复杂,远胜火銃十倍。 但他並不畏惧,原因就是数量,明军装备这种新式武器的数量,他估测不超过五十柄。 这就是他的底气,只要顶住这一波,他有信心將明军击溃。 一百步。 八十步。 蒙古骑兵已经进入了弓箭的拋射射程。 “射箭!”脱朵大吼。 一阵稀疏的箭雨落在明军阵中,有十几名明军中箭倒地,但阵型纹丝不动。 五十步。 蒙古骑兵狰狞的面孔已经清晰可见。 “举枪!”王大柱嘶吼。 第一排六百多名明军同时將枪托顶在肩窝,黑洞洞的枪口平举,瞄准了前方。 “开火!” 戚继光的战刀猛地劈下。 “咔噠!” 六百多个夹著燧石的击锤,在坩堝钢弹簧的强力推动下,同时砸向火镰。 “啪啪啪啪!” 风雪中,六百多朵明亮的火花瞬间绽放,火花落入引药池,引燃了乾燥的黑火药。 “轰!!!” 一声整齐得如同雷鸣般的巨响。 六百支实心钻孔的枪管,没有一支炸膛,强大的膛压將半两重的铅弹以极高的初速推出枪口。 一堵肉眼看不见的金属铅墙,在五十步的距离上,迎面撞上了衝锋的蒙古骑兵。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滯。 冲在最前面的两百多名蒙古骑兵,就像撞上了一根无形的绊马索,连人带马瞬间被巨大的动能撕裂。 铅弹穿透了皮甲,打碎了骨头,在肉体內翻滚。 战马惨嘶著倒地,將背上的骑兵甩飞。 后续的骑兵躲闪不及,撞在倒毙的死马身上,整个衝锋阵型瞬间大乱。 “第一排,退!第二排,上前!开火!” 没有了点燃火绳的繁琐步骤,没有了清理火绳灰烬的动作。 燧发枪的射速达到了恐怖的一分钟三发。 仅仅十个呼吸的时间。 第二轮齐射再次爆发。 “轰!” 又是一轮金属风暴。 这一次,距离更近,杀伤力更恐怖,铅弹甚至能直接打穿两匹战马。 脱朵的战马被一发铅弹打爆了头颅,他整个人被甩进了雪堆里。 当他挣扎著抬起头时,看到了让他此生难忘,也是最后的一幕。 明军的阵地前,腾起了一阵阵白色的硝烟。 那些火枪手就像没有感情的机器,机械地退后,装填,上前,开火。 连绵不绝的排枪射击,在雪地上交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火力网。 不到半个时辰。 一千五百名蒙古精锐骑兵,连明军的阵型都没有摸到,就倒下了五百多人。 剩下的骑兵彻底崩溃,调转马头,在雪地里疯狂逃窜。 “神机营,上刺刀,追击。”戚继光面无表情地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火枪手们从腰间拔出一尺长的三棱军刺,套在枪口上,火枪瞬间变成了长矛。 两千人踩著没过脚踝的鲜血,向著溃逃的蒙古人压了上去。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工业屠杀。 实心钻孔和燧发机构,配合上全新的坩堝钢弹簧,抹平了游牧民族最后的一丝机动优势。 战斗结束后。 戚继光走在尸横遍野的雪地上,看著那些冻硬的蒙古人尸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给兵部和皇上写捷报。”戚继光转头对文书说。 但此刻他的脸上並不是胜利的喜悦。 虽然他们已经不再惧怕骑兵突袭了,但越是这样,他越是希望能彻地解决边关问题。 他从腰间拿出地图。 地图上,代表长城的黑色墨线从辽东一直延伸到甘肃,绵延万里。 在这条黑线上,每隔一段便標註著一个红色的圆点,那是烽火台和卫所城池。 防线漫长,兵力分散。 敌军骑兵机动力极强,往往集中数千人猛攻一点。 一旦破口,便如水银泻地,四处劫掠,步兵追之不及。 如果所有卫所全部猎装燧发枪,他觉得会拖垮皇帝。 这不是他希望的,因为他觉得再也遇不到这样英明的皇帝了。 ...... 紫禁城,乾清宫。 万历皇帝朱翊钧站在一张巨大的九边防卫图前。 首辅张居正和兵部尚书站在他身后。 “去年秋天,蒙古韃靼部三百骑兵越过长城,劫掠蓟州。” 朱翊钧的手指按在图纸上的一个红色圆点上。 “戚继光的军报写得很清楚,韃靼人(当时的叫法,不单纯是蒙古人)根本没有攻城,他们只是绕过了烽火台,从两座敌台之间的空隙处穿插进来的。” 兵部尚书上前一步,匯稟道: “陛下,长城防线漫长,兵力分散,只能困守孤城。” 张居正补充道:“歷代修筑长城,皆是增高城墙,加厚砖石,但防线终究太长,处处设防,便处处薄弱。” 朱翊钧看著地图,没有说话。 昨夜在梦中,林建给他上了一堂几何军事课。 冷白色的梦境空间里。 林建在半空中调出了一段长城的三维全息影像。 “中国古代的城池和防线,基本都是方形或直线的。” 林建指著一座方形的边城堡垒。 “这种设计,在冷兵器时代没有问题,但在火器时代,它是致命的。” 林建在正方形的四个角上画出红色的盲区。 “火枪和大炮的射击轨跡是直线的,当敌人衝到城墙根下,或者躲在方形城池的四个角下时,城墙上的守军视线受阻,火器根本打不到他们。” “这叫射击死角。” 林建一挥手,长城和方形城池的影像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形状怪异的模型。 一个有著多个锐角的五角星形状。 它的城墙並不高耸,反而十分低矮,但宽厚。 城墙外围,是一道宽阔的干壕沟,壕沟外,还有一圈倾斜的土坡。 “这叫棱堡。” 林建吐出这个军事建筑史上的终极名词。 第30章 发债 “它利用精確的几何角度,彻底消除了射击死角。” 林建在五角星的各个锐角和凹陷处画出射击基准线。 “任何一个试图靠近城墙的敌人,都会同时暴露在至少两个方向的交叉火力之下。” 林建按下一个按钮,进行模擬推演。 一万名虚擬的蒙古骑兵向著这座五角星堡垒发起衝锋。 “第一层防御:斜坡。” “敌人衝锋时,必须上坡,速度会强制降下来,而城墙上的火炮,由於角度经过精確计算,炮弹会贴著斜坡表面水平扫射,没有任何掩体可以阻挡。” 画面中,炮火齐射,骑兵像割麦子一样倒在斜坡上。 “第二层防御:壕沟。” “倖存的敌人衝下斜坡,掉进壕沟,此时,他们处於五角星两个角的凹陷处。” 林建指著两条交叉的红色射线。 “这里是真正的杀戮区,两侧锐角上的火枪手,不需要瞄准,只需要对著壕沟倾泻子弹,这就是绝对的交叉火力。” 画面中,挤在壕沟里的骑兵被两侧密集的火力瞬间撕碎。 “最关键的是它的材质。” 林建敲了敲堡垒的横截面。 “不要用青砖和条石,用泥土,在两堵砖墙中间,填入夯实的厚重泥土。” “为什么?”朱翊钧问。 “因为火炮。”林建解释,“砖石城墙被炮弹击中,会大面积碎裂倒塌,碎石还会杀伤守军。” “但厚重的夯土墙,炮弹打上去只会砸出一个闷坑,动能被泥土吸收。” “只要火药当量不出现跨时代的突破,这种土墙就是物理免疫的。” 朱翊钧死死盯著那个正在绞杀一万骑兵的五角星模型,他眼中的震撼无以復加。 “这是几何与火器的完美结合。”朱翊钧深吸了一口气,“此为金汤之城。” “把图纸交给戚继光。”林建將一卷复杂的几何图纸递给朱翊钧,“选蓟州最薄弱的三个关口,推平旧城,筑造棱堡,大明需要在北方钉下三颗拔不掉的钉子。” 半个月后。 蓟州镇,喜峰口外。 初春的冻土刚刚化开。 数万名徵调来的民夫和军户正在按照严格的尺寸,挖掘壕沟,夯实黄土。 戚继光站在高处,手里拿著那张由皇帝亲自批覆的《五角棱堡修筑总图》。 在他身边,站著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將领。 他身形高大,眼神桀驁,身上穿著辽东军镇特有的罩甲。 此人名叫李如松,是大明辽东总兵李成梁的长子。 他奉兵部之命,从辽东来到蓟州观摩军务。 “戚帅。”李如松看著下方乱糟糟的工地,又看了看戚继光手里的图纸,眉头紧皱。 “这城池建得如此低矮,连两丈都不到,而且形状如狗牙般交错,若蒙古铁骑衝锋,战马一跃便能跨过壕沟,这矮墙如何挡得住?” 李如松是骑兵统帅,他太了解骑兵的衝击力了。 他父亲李成梁在辽东,向来是用重甲骑兵与蒙古人,女真人对冲。 他对这种死守的矮墙不屑一顾。 戚继光將图纸递给李如松。 “李將军,你看看图纸上的角度標註。”戚继光指著其中一个突出的锐角。 李如松接过图纸。 他虽然桀驁,但军事天赋极高,他顺著图纸上的標註,目光在锐角凹面和城墙的刻度之间游走。 突然,他的眼神凝固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下方正在成型的工地。 他在脑海中將自己代入成攻城的蒙古骑兵。 如果我从正面衝锋,必须要爬上那个缓坡。 缓坡的角度,正好是城头火炮的平射轨跡。 如果我强行衝下壕沟,企图攀爬那道矮墙。 我会发现,因为城墙是星形的凹凸结构,我的左后方和右后方,会同时出现两座凸出的稜角。 那两个稜角上,站著大明的火枪手。 “交叉......无死角的交叉。” 李如松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他发现,在这座星形堡垒面前,无论骑兵从哪个方向进攻,都永远无法找到一个可以躲避火力的死角。 他们会被困在壕沟里,像靶子一样被两侧的火器屠杀。 “这城......谁设计的?”李如松的声音有些发乾。 这绝对不是兵部那帮文官能想出来的东西。 “当今圣上。”戚继光对著京城的方向拱了拱手。 李如松愣住了,那个十四岁的少年皇帝? “李將军。”戚继光看著他,“陛下有密旨。” “命你留在蓟州三个月,这三个月,你只需要看懂这座城,看懂我手下士兵手里的燧发枪。” “三个月后,你带三千支燧发枪和这套图纸回辽东。” 这是朱翊钧的安排。 李成梁在辽东养寇自重,军阀气息极重。 朱翊钧不能直接动李成梁,但他必须把李成梁的接班人李如松,提前从那种传统的封建军阀思维中拔出来,硬生生地塞进火器和几何构建的现代军事体系里。 大明未来的军神,必须学会用数学和火药去打仗。 然而,棱堡的修建並非一帆风顺。 京城,户部衙门。 户部尚书王国光看著兵部递过来的工程预算,头摇得像拨浪鼓。 王国光指著帐本。 “戚继光要建三座棱堡,这棱堡虽然低矮,但宽厚,土方量是普通城池的三倍,加上还要铸造专门配属的火炮。” “一座棱堡要耗银一百五十多万两,三座差不多要五百万两。” “国库刚刚因为清丈田亩有了一点起色,近年大旱又免了北方的秋税。” “造枪,蒸汽机,炼钢加起来耗去大半。” “加上南方纺织厂的无息贷款。” “所有的一切还没到收穫的时候。” “再拿出这五百万两,九边其他军镇的军餉就发不出了。” 消息传回乾清宫。 朱翊钧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他知道王国光说的是实情。 冷兵器时代的財政,根本支撑不起火器时代的重资產防御工程。 当夜,梦境空间。 “棱堡造价太高。” 林建在橡木桌上摆下几枚铜钱。 “国家的税收是有极限的。” 林建看著朱翊钧。 “当政府財政枯竭时,工业化和军事升级该怎么推进?靠抄家吗?那是一次性的。” “你需要利用资本的力量。” 林建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军商结合。 “长城不仅是防线,它也是贸易的边界。” “蒙古人需要茶叶,铁锅,盐,大明需要马匹,皮毛,这就是互市。” 林建指向地图上的喜峰口。 “商人最怕什么?怕马贼,怕部落劫掠,怕货物被抢,安全,在边境上是一种稀缺的商品。” “现在,你去告诉山西的那些大商人,朝廷要在喜峰口建一座绝对安全的棱堡。” “堡垒內部,划出一半作为互市贸易区,只要他们出钱建堡,这座堡垒十年的贸易专营权,免税权,就归他们所有。” 朱翊钧眼睛一亮: “让他们出钱筑城,朝廷用贸易特权偿还本息,朝廷没花一分钱,得到了一座军事要塞。” “商人得到了一个绝对安全,垄断利润的交易市场。” “这就是特许经营权与基础设施债券的雏形。”林建敲了敲桌子,“去把山西商会的头目叫来,他们算帐,比户部精明得多。” 五日后,文华殿偏殿。 七十岁的原兵部尚书,现已辞官回乡的晋商领袖王崇古,被皇帝秘密召入京城。 王崇古家族在山西掌握著庞大的盐业和边贸生意。 当年隆庆和议,就是他在大同极力促成的。 朱翊钧將棱堡的图纸和一份擬好的《特许互市契约》推到王崇古面前。 “朕不绕弯子。” 朱翊钧看著这位精明的老人。 “朕要在喜峰口,古北口建三座棱堡,国库没钱,朕要你们山西商会出这银两。” 王崇古满是周围的脸微微一抽,连忙跪倒: “陛下,山西商贾虽然略有薄產,但这等军国重资......” “先別急著哭穷。”朱翊钧打断他,指著那份契约,“这三座棱堡建成后,堡墙之內,设商铺仓库,大明军队用火炮和燧发枪保护堡垒。” “从建成之日起,十年內,这三座棱堡的茶马互市,全部交由你们山西商会专营。” “户部不派人收税,地方官不得干预,所有进出堡垒的货物,利润全归你们。” “你们甚至可以在堡垒里开通宝银行的分號,用纸票和蒙古人做结算。” 王崇古愣住了。 他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 作为大明最顶级的商人,他太清楚垄断和安全意味著什么。 边境互市,利润十倍。 最大的损耗是什么? 是被沿途的游骑抢劫,是蒙古部落不守信用强买强卖。 如果有一个被火炮和精锐军队重重保护的堡垒作为交易中心,所有的部落只能乖乖地在火炮的射程內按规矩做买卖。 这种安全感,能吸引草原深处所有的商队。 如果垄断十年的边贸,两三年就能全部赚回来。 剩下的七年,全是净利润。 王崇古的手开始颤抖。 这不是摊派,这是皇帝把一个会下金蛋的聚宝盆送到了他们面前。 “陛下......”王崇古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商人对暴利的极度渴望,“此契约,当真十年不变?” “朕盖上玉璽,入大明会典。”朱翊钧声音平稳。 “叩谢圣恩!”王崇古重重地磕头,“三个月內,山西商会的银车,定將现银送入蓟州总兵府,所需砖石木料,商会名下的车队负责运送。” 张居正和王国光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內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大明的边防工程,第一次脱离了繁重的徭役和枯竭的国库。 皇帝用一张纸,用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利益交换规则,凭空变出了五百万两白银和无数的后勤运力。 资本,这个在几百年后统治世界的幽灵,第一次在大明的皇权引导下,露出了它恐怖的力量。 第31章 铁路 万历六年,夏。 北京,紫禁城,乾清宫。 朱翊钧看著户部尚书王国光呈上来的最新报表,眉头紧锁。 “陛下,这是大喜事啊。”王国光满脸红光,“自江南大量开办机器织造厂以来,棉布產量暴增。” “今年上半年的商税(生產不需要税,但买卖东西需要),已经超过了去年全年的总和。” “西山煤矿的產量也翻了十倍,国库里的户部票准备金,堆得像山一样高。” “喜事?”朱翊钧將报表扔在桌上,“你只看了產出,没看流转。” 朱翊钧站起身,走到大明疆域图前。 “西山的煤挖出来了,西山的钢炼出来了,江南的布织出来了,可是然后呢?” “从西山到京城,不过几十里,现在运煤的马车把官道都压烂了。” “一下雨,几十万斤的煤全堵在路上,京城的煤价甚至比江南还贵。” “江南的布织了几百万匹,堆在仓库里发霉。” “因为大运河上的漕船根本运不完,雇马车走陆路,运费比布的本钱还高三倍。” 朱翊钧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地图上。 “產出再多,运不出去,卖不掉,商人的资金炼就会断裂,工厂就会倒闭,这就叫危机!” 王国光愣住了。 他不懂什么是工业危机,但他知道运河確实已经堵死了,每天都有船工因为抢航道打出人命。 “陛下,那该如何是好?朝廷再徵发十万民夫,拓宽运河?或者修筑水泥直道?” “修路是对的,但靠牛马拉车,永远餵不饱机器的胃口。” 朱翊钧挥退了王国光。 夜幕降临。 梦境空间。 林建站在黑板前,看著满脸凝重的朱翊钧。 “你遇到工业化的第二个瓶颈了:物流运力。” 林建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工厂,又画了一个煤矿,中间画了一辆小小的马车。 “你的心臟跳动得非常强劲有力,但你的血管太细了,强大的泵血能力,会直接把细小的血管撑爆。” “手工时代的交通工具,无法匹配机器时代的生產力。” 林建转身,擦掉马车。 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两条平行的直线。 “把这两根平行的钢轨,铺在地上,钢铁的表面平滑,摩擦力不到泥土路面的十分之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匹马在泥路上只能拉动两千斤的货物,但在平行的铁轨上,它可以轻鬆拉动两万斤。” 林建在铁轨上画了一个底部带有轮子的长条形铁皮车厢。 “但这还不够,马的体力有极限,马需要休息,需要吃草,我们要把產生动力的机器,直接装到轮子上。” 他在半空中调出一张三维机械图纸。 “曲柄连杆机构已经在织布机上应用了。” 林建指著图纸。 “我们现在把他转化为了车轮的旋转运动。” “但之前造的的那种蒸汽机不行,笨重,只適合在工厂里用。” “现在要造的,是高压蒸汽机。” 林建调出了一张锅炉的剖面图。 “直接提高锅炉的燃烧温度,把水烧成压力极高的高压蒸汽。” “打开阀门,高压蒸汽直接冲入气缸,用蒸汽本身的膨胀力,硬生生把活塞推过去。” “推完之后,废气直接从烟囱排出,不需要真空,不需要冷凝水。” “因为压力大,气缸可以做得很小,整台机器的体积和重量会大幅度缩减,完全可以装在车架上。” 朱翊钧看著那张高压锅炉的图纸,眉头慢慢皱起。 “老师,高压蒸汽推活塞,锅炉里的压力必定大得惊人。” “用生铁铸造锅炉,会炸。” “用钢板铆接,大明现在的坩堝钢產量,打枪管和刀具尚且不够。” “如果还要用来铺设铁轨,怕是不够。” 林建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讚许。 “你很清醒,脱离了材料產量谈工业,就是纸上谈兵。” 林建將黑板上的铁轨擦掉,重新写下三个字:熟铁轨。 “谁告诉你铁轨必须用钢了?” “生铁含碳量高,极脆,火车一压就会断裂,钢含碳量適中,坚韧耐磨,但大明目前只能用坩堝法少量炼钢,成本太高。” “所以,铺路的铁轨,我们用熟铁。” “熟铁含碳量极低,质地柔软但韧性极佳,它抗拉抗折,火车压上去不会断,最多只会隨著时间推移產生表面磨损,在早期铁路建设中,熟铁是唯一的选择。” 朱翊钧思索片刻: “可是老师,把生铁炒成熟铁,依然需要工匠用铁棍在炉子里拼命搅拌脱碳,效率同样很低。” “铺设几十里的铁轨,需要几百万斤熟铁,这如何產出?” “不需要人工去一锤一锤地打。”林建在虚空中调出了一台庞大的机械装置。 “现在,你要利用西山已经成熟的固定式蒸汽机,造一台『蒸汽轧钢机』。” 林建指著图纸上的两个巨大的平行铸铁圆柱。 “这是轧辊,表面带有凹槽的铸铁圆柱,用蒸汽机带动它们对向旋转,把从反射炉里刚刚捞出来的熟铁块,直接塞进这两个圆柱中间。” “在蒸汽机狂暴的力量下,两个滚筒会把厚重的铁块挤压拉长,变成一根带有截面形状的长条铁轨。” “一根铁轨,手工锻打需要十个铁匠干三天,蒸汽轧钢机,只要一盏茶的时间。” 朱翊钧呼吸一滯,这种暴力的机械加工方式,彻底顛覆了他对铁器成型的认知。 “只要有足够的铁矿石,轧钢机日夜不停,铁轨就能像麵条一样被压出来。”林建补充道。 朱翊钧立刻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铁矿石,大明过去的铁矿都是浅层开採,產量极低。” “如果真要大造铁轨和火车,矿石供应会瞬间枯竭。” “所以,要开深矿。”林建在地图上点出了遵化和迁安的位置。 “那里有丰富的铁矿脉,以前你们挖不深,一是因为地下水,二是因为岩层太硬。” “地下水的问题,把西山的蒸汽抽水泵运过去几台就能解决。” “至于坚硬的岩层,大明军队里有黑火药,用钢钻在岩石上打孔,塞入黑火药,点燃引线,用爆炸的威力把矿山炸开。” 林建盯著大明皇帝。 “炸药开山,蒸汽抽水,反射炉脱碳,轧辊成型,最后铺设铁路,高压蒸汽机车牵引。” “这就是完整的重工业物流链条,去把这条链条转动起来。” 次日清晨。 乾清宫西暖阁。 內阁首辅张居正,工部尚书潘季驯,户部尚书王国光被秘密召见。 朱翊钧站在一张巨大的顺天府地图前。 “朕要在西山煤矿到通州大运河码头之间,修一条路。” 朱翊钧用硃砂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笔直的红线,全长约八十里。 “陛下,修直道耗资巨大,如今国库虽有盈余,但江南推行新法,各地设通宝银行都需要准备金。” “若调集数十万民夫修路,恐伤民力,六科给事中和都察院必定阻挠。” 张居正立刻提醒。 他以为皇帝又要像以前的君王那样,大兴土木,强征徭役。 这势必引发文官集团的反扑。 朱翊钧放下硃砂笔,转头看著这三位重臣。 “朕不徵调一个民夫,也不用国库一两白银的赋税。” 三人面面相覷。 不用民夫不花国库的钱,这路怎么修? “王爱卿。”朱翊钧看向王国光,“大明通宝银行现在手里有多少閒置的散银和粮食?” “回陛下,江南设厂后,商税暴增,百姓存入银行的现银多达一千多万两。” “但这些是准备金,不能轻易动用,否则一旦发生挤兑,银行信誉就毁了。”王国光谨慎地回答。 “不需要动用准备金,朕要通宝银行发行一种新票据,名叫铁路建设债券。” 资本运作。 “朝廷设立大明皇家铁路局,由铁路局出面,向天下商贾发行债券,总额三百万两。” “承诺三年后,以每年一成的利息用白银本息拔付。” “商贾凭什么买?”张居正敏锐地问。 “就凭西山的煤和江南的机器。”朱翊钧走到案前,“江南那些纺织厂的老板,现在最头疼的就是运费。” “西山的煤运到通州码头,再装船南下,运费是煤炭本身价格的十倍,布匹北上同样如此。” “你在债券上印上一条规矩:凡购买债券超过一万两的商贾,未来铁路建成,其名下的货物在铁路上运输,运费减半,优先排期。” “江南的富商为了降低成本,不仅会买,还会抢著买。” “他们手里的余钱,就会名正言顺地流入朝廷的铁路局,用来买铁,僱人。” 张居正眼中闪过极度震惊的光芒。 这是一种完全脱离了农业收税逻辑的金融手段。 不与农民爭利,不与文官集团產生税收上的衝突。 用商人的钱,办国家的事,最后商人还能因为运费降低而获利。 这是一场没有受害者的阳谋。 那些天天盯著皇权,准备隨时死諫的言官,连弹劾的藉口都找不到,因为皇帝根本没有动用赋税。 “臣......懂了。”张居正深吸一口气,“臣这就去安排通宝银行发行债券。” “潘爱卿。”朱翊钧转向工部尚书。 “臣在。”潘季驯上前一步。 “拿到钱之后,第一件事,调集工部最好的匠人,带上火药和西山新造的三台蒸汽水泵,去遵化和迁安。” “用纯钢打造凿子,在铁矿山上打孔,填入火药炸山。” “遇到地下水,就用机器抽,朕要遵化的铁矿石產量,在三个月內翻十倍。” “第二件事,在西山炼铁厂旁边,按朕画的图纸,建一座蒸汽轧钢厂。” 朱翊钧將几张详细的机械结构图递给潘季驯。 “把反射炉里炼出的熟铁块,趁热送进这台机器。” “用蒸汽机带动的两个铸铁滚筒,把它硬生生压成一丈长的铁轨。” 潘季驯看著图纸上那个结构简单,却透露出绝对暴力美学的机器,双手微微颤抖。 “臣领旨,只要矿石供得上,臣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把铁轨给陛下压出来。” 万历六年,夏末。 大明皇家铁路债券在苏州,松江,杭州三地的通宝银行分號发售。 最初,商人们心存疑虑。 第32章 蒸汽与远方 但当他们看到邸报上写明,抵押物是蒸汽抽水机和西山煤矿时,江浙的盐商,丝绸商彻底疯狂了。 在强大的国家机器背书和丰厚利息的诱惑下。 一百五十万两债券,在短短十天內被抢购一空。 海量的资金通过户部票的形式,源源不断地匯入西山重工局的帐目上。 有了钱,大明的工业机器开始爆发出恐怖的效率。 ...... 遵化铁矿山。 “点火,全撤!” 一名工部官吏大吼。 数十名矿工连滚带爬地往远处跑去。 矿山的坚硬岩壁上,已经被人工凿出了几十个深深的孔洞,里面填满了黑火药。 引线燃尽。 “轰!轰!轰!” 剧烈的连环爆炸在山谷中迴响。 坚硬的岩石被火药的膨胀力撕碎,大块大块的富铁矿石崩落而下。 爆炸產生的碎石还没有完全落地,几十名推著独轮车的矿工就冲了上去。 在数十丈深的矿坑底部,一台紫铜锅炉正喷吐著白汽。 蒸汽水泵的巨大横樑上下起伏,將渗出的地下水抽向地面,保证了矿坑的乾燥。 开採效率比过去用铁镐一点点敲打快了数百倍。 源源不断的铁矿石被装上马车,运往西山炼铁厂。 西山,皇家轧钢厂。 一座巨大的厂房內,热浪滚滚。 一台改进过的高压蒸汽机正在咆哮。 粗大的连杆和曲柄,带动著巨大铸铁飞轮。 飞轮的惯性保持著旋转的稳定,將动力传递给一对铸铁轧辊。 轧辊表面刻有凹槽,上下对转。 “上铁。”工头大喊。 两名赤裸著上身涂满泥浆隔热的壮汉,用一把巨大的铁钳,从反射炉里夹出一块亮黄髮软的熟铁方锭。 他们將方锭对准轧辊的缝隙,用力一推。 “呲啦!” 熟铁锭接触到轧辊的瞬间,被强大的旋转拉力咬住。 蒸汽机发出沉闷的嘶吼,活塞猛地加速。 伴隨著挤压声,熟铁锭被吞入轧辊之间。 当它从另一端吐出来时,厚度已经被压薄了一半,长度增加了一倍。 “二道槽,进!” 工匠用铁钳夹住变长的铁条,送入轧辊旁边尺寸更小的第二道凹槽。 一次,两次,三次。 短短一盏茶的时间。 一块粗糙的方锭,被蒸汽机械的暴力,拉扯成了一根长达一丈,截面呈倒“t”字形的平底铁轨。 铁轨被扔进旁边的冷却水槽中,瞬间激起漫天的白雾。 潘季驯站在厂房二楼,看著下方以一盏茶一根的速度被不断產出的铁轨,激动得老泪纵横。 “神跡......这是夺天地造化之功啊。” ...... 西山至广安门的线路上,两万名被僱佣的劳工正在平整土地。 他们挖开泥土,铺上厚厚的碎石作为路基,再横向铺设用煤焦油浸泡防腐的粗大木条,枕木。 最后,钢轨被安置在枕木上,用巨大的道钉死死砸入木头中固定。 铁路的標准轨距,朱翊钧直接定死为四尺四分八厘,並在大明律中规定: 凡大明境內修筑铁道,不合此规制者,以谋逆罪论处。 他绝不允许出现不同轨距导致物流中断的愚蠢情况。 工程推进极快。 平均每天能向前延伸一里地。 然而,新旧时代的碰撞,不可避免地到来了。 ...... 铁路修至宛平县长辛店一带。 清晨,筑路大军的先头部队正在铺设路基,前方突然出现了一大群人。 几百名穿著长衫的士子,头戴方巾的乡绅,以及成群结队的佃农,挡在了规划好的路线上。 人群中央,摆著香案。 一名身穿緋色官服的官员跪在地上,面向京城的方向痛哭流涕。 此人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刘廷。 长辛店这一带,有一座小山丘,名为落鹤岭。 这里是刘氏家族的祖坟所在地,同时也是宛平县几大望族认定的风水宝地。 铁路的勘测路线,正好要將这座小山丘从中间挖开,切出一条平缓的通道。 “停下,都停下。”刘廷站起身,指著那些拿著铁锹和铁镐的劳工。 “此乃宛平龙脉所在,更是我刘氏祖坟安息之所,你们敢挖断龙脉,惊扰先人,就不怕遭天谴吗!” 筑路的包工头是个粗人,他拿出工部的批文: “大人,俺们是奉旨修路,陛下给足了迁坟的银子,一户补十两呢,您就让让吧。” “放肆!”刘廷一巴掌扇在包工头脸上。 “区区十两银子,能买先人的安寧吗?它从龙脉上铺过去,大明的国运就毁了!” “本官已联合八十名朝堂官员联名上疏,誓死保卫祖宗根基!” 劳工们不敢跟三品大员动手,工程被迫停滯。 消息传回皇宫。 乾清宫內。 潘季驯焦急地匯报:“陛下,刘御史带人堵路,周围的乡民多被其风水之说蛊惑,若强行驱散,恐生民变,是否......绕道?” “绕道?”朱翊钧看著地图。 如果要避开落鹤岭,铁路就必须向南多绕出三里地。 这不仅增加数十万两的成本,更会让直线变为曲线,影响火车的行驶速度和运载量。 “机器不相信风水,只相信几何学。”朱翊钧站起身,眼神冰冷。 他知道,这不是修路的问题。 这是农业社会的宗族礼法在向工业化发起挑战。 如果今天为了祖坟退让,明天就会有人为了村庙退让。 大明的工业化会被这些盘根错节的封建糟粕彻底锁死。 “传旨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点齐一千锦衣卫,隨朕出宫。” 两个时辰后,长辛店。 烈日当空,刘廷和数百名乡绅依然坐在地上。 突然,远处传来了整齐的马蹄声。 一千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如同一片红色的血云,迅速包围了现场。 紧接著,一辆明黄色的马车停在人群前方。 朱翊钧走下马车,十六岁的少年皇帝,穿著一件毫无装饰的黑色常服,腰间掛著一把燧发枪。 “臣等叩见陛下!” 刘廷见皇帝亲至,心中一喜,以为皇帝迫於压力来妥协了。 他立刻大声喊道:“陛下圣明!此地关乎京畿风水,绝不可动土啊!” 朱翊钧走到刘廷面前,没有让他平身。 “刘廷,大明律哪一条写著,风水高於国法?”朱翊钧低头看著他。 “陛下!礼记云,孝为百行之首,臣的祖宗埋在此地,若被铁道挖断,臣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间?” 刘廷据理力爭。 朱翊钧抬起头,环视那些挡在前面的乡绅和佃农。 “朕再问你们一句,这西山的煤,能不能烧热你们冬天的炕头?” 乡民们面面相覷,不敢回答。 “这铁厂炼出的钢,能不能挡住韃靼人的刀?” 依旧沉默。 “工业,是养活天下人的饭碗,是保护天下人的刀枪。” “现在,你们要为了几具烂在地里的枯骨,为了几句不知所云的风水,砸了天下人的饭碗,折了天下人的刀枪?” 朱翊钧的声音在旷野上迴荡。 “陛下!这都是奇技淫巧,圣人......” “闭嘴。” 朱翊钧不再理会他。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铁路尽头。 那里,停著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刚刚从西山组装完毕,通过已经铺好的铁轨运抵此地的蒸汽机车原型。 “西山一號。” 它就像是一个横放在铁轮上的巨大水壶,前方竖著高高的烟囱,后方连著简陋的驾驶台。 全身上下布满了铆钉,齿轮和连杆。 “潘季驯,上车。” 朱翊钧下达命令。 潘季驯擦了擦汗,爬上驾驶台。 司炉工已经將锅炉烧到了极限,安全阀正在发出尖锐的嘶鸣。 朱翊钧指著前方人群背后的那座小山丘。 “开过去。” 潘季驯咬了咬牙,猛地拉开主气阀。 “轰......哧!” 高压蒸汽冲入气缸,巨大的活塞猛烈推动连杆。 “哐当!” 四个一人多高的纯钢车轮,死死咬住铁轨。 沉重的机车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嘶吼。 烟囱里喷出一股漆黑的浓烟和炽热的蒸汽,直衝云霄。 大地开始震颤。 西山一號,以一种狂暴,无可阻挡的姿態,顺著铁轨向前推进。 刘廷和那些乡绅们看著这个喷火吐烟的钢铁怪物衝过来,嚇得魂飞魄散。 那种机械力量带来的纯粹压迫感,瞬间击溃了他们心中的圣人教诲。 “妖兽!妖兽来了!” 人群尖叫著散开。 根本不需要锦衣卫动手,挡在铁路上的几百人瞬间跑得乾乾净净。 刘廷双腿发软,瘫坐在铁轨旁,眼睁睁地看著那个重达几万斤的钢铁怪物从他身边碾过。 车轮压过钢轨,发出“轰隆轰隆”的巨响。 “风水挡不住大炮,祖坟也挡不住车轮。” 朱翊钧看著落荒而逃的官员,语气毫无波澜。 “刘守有,传旨。” “凡铁道规划之地,限期三日迁坟搬家,照价补偿。” “三日后,遇屋拆屋,遇坟平坟,有敢阻挠者,以破坏军国重器罪,当场格杀!” 在绝对的物理力量和国家意志面前,旧时代的最后一点阻力被彻底碾碎。 万历七年,春。 从西山煤矿到通州大运河码头,一条长达八十里的笔直路基已经铺设完毕。 西山起点站。 今天,大明朝廷的三品以上大员几乎全部到齐。 內阁、六部、都察院、六科给事中。 数百名穿著红色和蓝色官服的大臣,站在用碎石铺就的站台上,神色各异。 有些人在交头接耳,有些人在冷笑,更多的人则是带著一种对未知的恐惧。 第33章 第一泵血 朱翊钧一身常服,站在人群最前方。 在他的视线尽头,铁轨上停著一个他们无法理解的怪物。 那是一台长达两丈的黑色钢铁机器。 它的主体是一个横放的巨大圆筒形锅炉。 锅炉后方是燃烧煤炭的火箱。 锅炉的內部並非空心,而是贯穿了数十根紫铜管。 燃烧產生的炽热烟气必须通过这些铜管才能排出,这极大地增加了水受热的面积,从而能快速產生高压蒸汽。 这就是林建教给他的火管锅炉。 高压蒸汽被导入锅炉两侧的两个水平放置的铸铁气缸。 气缸的活塞杆伸出,通过一根粗壮的精钢连杆,连接在四个巨大的铸铁车轮的曲柄上。 车轮的內侧,带有一圈突出的边缘,这叫轮缘,用来將车轮死死卡在铁轨內侧,防止脱轨。 在机车的后方,掛著整整二十节用厚木板拼装,底部装有铁轮的车厢。 每一节车厢里,都装满了西山出產的优质焦煤,总重量达到了惊人的三十万斤(约150吨)。 “潘季驯,开始吧。”朱翊钧淡淡地下令。 潘季驯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到机车旁,对驾驶台上的两名工匠点了点头。 “升火!” 铲子將大量的碎煤送入火箱,鼓风机转动。 锅炉內的水迅速沸腾。 车头上方那个铜製的压力阀开始发出“嘶嘶”的声响,白色的高压蒸汽不断溢出,显示著內部极度狂暴的压力。 “汽压足了!”工匠大喊。 工匠握住了一个粗大的黄铜推桿,猛地向前一推。 阀门开启。 高压蒸汽顺著管道,瞬间涌入两侧的气缸。 活塞受到巨大的推力,猛地向后一衝。 “哐当” 粗大的连杆传递力量,四个巨大的铸铁主动轮死死咬住铁轨,摩擦出几点火星,隨后开始了沉重的旋转。 “嗤哧” 机车烟囱里喷出一股夹杂著黑烟的炽热蒸汽。 蒸汽在烟囱里急速排出,造成了火箱內部的负压,反过来吸入更多的空气,让炉火烧得更加旺盛。 这是林建传授的排汽引风设计,彻底解决了机车行驶中炉火供氧不足的问题。 “动了,那铁疙瘩自己动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呼。 三十万斤的货物。 那台黑色的机车喷吐著浓烟和白雾,连杆快速地往復抽送。 车轮压在熟铁轨上,发出规律的“咔嗒、咔嗒”声。 速度越来越快。 起初如人快步走,很快便如奔马一般。 巨大的钢铁怪兽拉著一眼望不到头的煤车,带著一股排山倒海的气势,从百官面前呼啸而过,带起的狂风吹得那些文官的乌纱帽都险些飞起。 大地在震颤,机器在怒吼。 左副都御史呆呆地看著远去的火车尾部,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碎石上。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从未在任何典籍里见过这种,能依靠自身吞云吐雾,拉动三十万斤重物的神物。 张居正和王国光並肩站立,两人的眼中闪烁著无与伦比的光芒。 “首辅大人。”王国光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变调。 “三十万斤煤,若是用马车,一辆马车拉两千斤,需要一百五十辆马车。” “算上马夫、草料、沿途损耗,从西山运到通州,运费至少要一千五百两银子。” “这台机器呢?”张居正问。 王国光迅速在脑子里算了一笔帐。 “这台机器只需要两个烧锅炉的工匠,几百斤用来烧水的煤。” “算上机器折旧和铁轨维护,这一趟的运费,不到十两银子。” 运费从一千五百两,降到了十两。 一百五十倍的暴利空间,或者说,一百五十倍的成本压缩。 这不仅仅是运费的降低,这是对整个大明经济版图的重新定义。 有了这东西,远在千里之外的粮食可以瞬间调往灾区。 西山的煤可以廉价地供应整个京津冀。 江南纺织厂里的棉布可以毫无阻碍地倾销到北方的每一个角落。 “大明的血脉,通了。”张居正喃喃自语。 朱翊钧转过身,看著那些仍然处於极度震撼中,半天回不过神来的百官。 “诸位爱卿。”朱翊钧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站台上听得清清楚楚。 “这条铁路,花的是商人的钱,赚回来的运费,不仅能还清商人的本息,还能让国库每年多出上百万两的纯利。” 朱翊钧指著脚下的铁轨。 “自今日起,大明皇家铁路局正式掛牌,工部立刻勘测从通州至天津大沽口的路线。” “江南的铁轨也不能停,从苏州到杭州,从松江到南京,只要商人的债券买得起,朕的轧钢厂就把铁轨压出来铺过去。” 没有人站出来反对,没有人高呼违背祖制。 在这台喷吐著蒸汽,拉动三十万斤货物的钢铁巨兽面前,任何引经据典的辩论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是一种纯粹物理层面和经济层面的降维碾压。 万历七年(1579年),这一年被后世称为大明帝国物流革命的元年。 熟铁铺就的轨道开始像蜘蛛网一样,缓慢但坚定地在大明帝国的版图上蔓延。 沿途的驛站逐渐被火车站取代。 大明的工业齿轮,在解决了材料加工精度,动力源泉和物流运力这三大瓶颈后,正式进入了狂飆突进的时代。 而远在紫禁城的朱翊钧,在解决了內部循环后,终於將目光投向了长城之外,以及那片波涛汹涌的蓝色大洋。 那里的建州女真,那里的蒙古骑兵,还有那些在南洋横行霸道的佛郎机火枪手,很快就会明白。 当一个拥有两万万人口,並且完成了初步重工业化的帝国,开始对外输出暴力时,將是何等的恐怖。 梦境空间。 林建看著朱翊钧,目光如炬。 “把铁轨从西山铺到京城,把铁轨从京城铺到大沽口,把铁轨从北方铺到江南。” “火车开到哪里,大明的统治力,就延伸到哪里,距离,將被物理抹平。” “铁路连接矿山,工厂和城市。” “只有血管通畅,机器生產出来的海量物资才能变成財富。” ...... 万历七年,冬。 三座巨大的星形棱堡在蓟州防线上拔地而起。 它们像三只生满獠牙的钢铁巨兽,横亘在蒙古高原与华北平原的咽喉要道上。 堡垒的外围,是荷枪实弹的燧发枪兵和黑洞洞的火炮。 堡垒的內部,是车水马龙的商队,堆积如山的货物和山西商人拨打算盘的清脆响声。 大明帝国的战爭机器,在火药,几何与资本的三重驱动下,完成了它的第一次蜕变。 秋风扫过燕山山脉,塞外的枯草被吹得贴在地上。 一支约三千人的蒙古朵顏卫叛军骑兵,正沿著乾涸的河床向南疾驰。 为首的台吉(部落首领)名叫满都拉图。 今年的白灾(雪灾)来得早,部落里冻死了上万只羊。 为了熬过这个冬天,他决定撕毁互市协议,南下喜峰口打草谷。 在过去十几年里,这种事他们干过很多次。 明军的长城防线四面漏风,只要绕过那几个高耸的烽火台,找到两座敌台之间的盲区,骑兵就能轻易切断明军的联繫,冲入关內劫掠村庄。 “前方就是喜峰口了,明狗的堡垒里堆满了山西商人的粮食和丝绸。” 满都拉图挥舞著弯刀,对著身后的骑兵大喊。 三千骑兵爆发出狼嚎般的呼啸。 然而,当他们衝出山口,来到距离喜峰口隘口还有三里的平地上时,满都拉图猛地拉住了战马的韁绳。 前面的景象让他感到极度困惑。 记忆中那段笔直的青砖城墙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趴在黄土地上的怪异建筑。 它不高,城墙顶端距离地面最多只有一丈半。 但它的形状诡异,像是一个长满了尖锐牙齿的星形怪物,深深地嵌在隘口的咽喉处。 在堡垒的前方,是一道没有任何植被的,被夯得死硬的平缓斜坡。 “台吉,明狗连城墙都修不起了,修了这么个土围子,战马衝刺,一步就能跨过去。”一名百夫长嘲笑道。 满都拉图盯著那低矮的夯土墙,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身后的飢饿与贪婪压倒了理智。 “吹角,全军突击,越过那道矮墙,里面全是粮食!” 牛角號声响起。 三千名蒙古轻骑兵散开阵型,以楔形阵列,挥舞著马刀和套马索,向著那座名为“镇虏堡”的星形棱堡发起了决死衝锋。 镇虏堡內。 蓟州总兵戚继光站在指挥位置上,举著黄铜单筒望远镜,面无表情地看著如潮水般涌来的蒙古骑兵。 李如松站在他身旁,手心微微出汗。 作为辽东总兵的长子,他打过无数次仗,但他习惯的是披上重甲,带领家丁与敌人对冲。 像现在这样,站在一道低矮的土墙后,等待敌人衝到脸上,这种被动让他不適。 “戚帅,他们进入六百步了。”李如松提醒道。 “传令,炮阵试射。”戚继光放下望远镜。 堡垒正面的两个锐角(棱堡的菱堡角)上,十二门最新式的精钢线膛炮已经去掉了炮衣。 炮兵们没有使用火绳,而是拉动了炮尾的燧发击发机。 “轰!轰!轰!” 十二道火舌喷吐而出。 十二枚实心铁弹,以极高的初速划破空气。 满都拉图冲在最前面,他听到天空中传来刺耳的尖啸声。 紧接著,他右侧的百人队里爆出几团血雾。 实心弹砸入密集的骑兵阵列,恐怖的动能,直线犁地。 一颗铁弹砸碎了一匹战马的头颅,去势不减,又接连撞断了三名骑兵的躯干,在地上弹跳著,在人群中撕开了一条二十丈的血胡同。 十二发炮弹,眨眼间带走了四十多条人命。 “不要停!衝过去!明军的火炮装填很慢,他们打不出第二轮!”满都拉图大吼。 这是游牧民族对抗明军火器的经验。 但他错了。 第34章 展望辽东(谢谢各位的月票,推荐票) 大明的火炮,已经不是铸铁的废品了。 炮兵们熟练的推入定装的药包,塞入炮弹,捅实,拉上击锤。 耗时三十个呼吸左右。 “轰!轰!” 第二轮炮火来了。 蒙古骑兵在付出两百多人伤亡之后,终於到了棱堡三百步的距离。 “上斜坡!”满都拉图嘶吼。 战马衝上了棱堡外围的斜坡。 由於坡度的关係,原本速度很快的骑兵被迫减速。 斜坡的角度,是精確计算过的。 就是为了城头火炮的平射而准备的。 “拉低火炮,换霰弹,平射。”戚继光冷静道。 炮兵们从木箱里搬出薄铁皮罐子。 罐子里装满了铁钉,碎铅块。 当三千骑兵挤在斜坡上,速度降到最低时,十二门火炮同时发射。 铁皮罐砸到地上,瞬间碎裂。 金属破片和铁钉,形成了一道扇形的金属风暴,贴著斜坡表面扫过。 站在城头上的李如松,看到了他一生中最恐怖的画面。 斜坡上,最前面的几百名蒙古骑兵,仿佛被一把把镰刀拦腰斩断。 人连同战马,眨眼睛千疮百孔。 鲜血喷晒,在斜坡上匯聚成河。 “衝进壕沟!贴近城墙!他们的炮打不到下面!” 满都拉图的眼睛红了,他完全失去了理智,带著剩余的骑兵翻过斜坡的顶端,一头扎进了宽三丈的壕沟里。 在古代攻城战中,只要衝到城墙死角,守军的远程武器就失去了作用,攻城方可以架设云梯。 但当满都拉图衝进壕沟的那一刻,他突然感觉头皮发麻。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所处的位置,並不是一面平直的城墙。 而是处於一个凹陷处。 而在他的左右两侧,各有一座凸出的城墙。 在这两个吐出的矮墙后,站著密密麻麻的大明士兵。 “第一排,开火。” 燧发枪响。 “砰砰砰砰砰......” 五百支燧发枪同时击发。 蒙古人挤在壕沟里,士兵们根本不需要瞄准。 两百步的距离,子弹从两侧同时射入壕沟。 交叉火力。 在绝对死区里,蒙古骑兵连举起弓箭还击的机会都没有。 满都拉图看到身边的勇士成片地倒下。 燧发枪兵分为三排,第一排射击,第二排上前,第三排装填。 枪声连绵不绝,火力没有任何空隙。 “撤退......撤退!”满都拉图终於崩溃了。 这根本不是战爭,这是单方面屠杀。 蒙古骑兵试图掉头爬出壕沟,但由於互相拥挤,战马在泥泞的血水中滑倒踩踏,加重伤亡。 只是片刻。 从接敌到溃退。 三千蒙古精骑,在镇虏堡的壕沟里和斜坡上,丟下了一千两百具尸体和数百匹战马。 满都拉图带著残兵败將,头也不回地逃向大漠深处。 城头上,李如松的手死死抓著女墙的夯土边缘,指甲里全是泥土。 他转过头,看著那些有条不紊的清理枪管的士兵。 “李將军,看清楚了吗?”戚继光走到他身边。 “看清楚了。” 李如松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 “个人的勇武,骑兵的衝锋,在这座城和这些火器面前,一文不值。” “我辽东的三千重甲,如果来冲这座堡垒,下场和这些蒙古人一模一样。” “你能明白这一点,陛下就没有看错你。” 戚继光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库房领三千支燧发枪,带上堡垒的图纸,明日启程回辽东,告诉你父亲,大明的打法,变了。” “让他把兵部的军餉,花在对的地方。” “末將领命。”李如松单膝跪地,眼中震撼,內心被一丝不知名的感觉触动。 他知道,一种全新的战爭体系在大明运转了,而他,是要掌握这种体系的人。 在镇虏堡后方的安全区內。 十几名头戴圆帽,身穿绸缎长衫的山西大掌柜,站在高台上看完了全过程。 他们的身体激动发抖。 “东家说得对啊......这五百万两银子,花得值,太值了!”一名掌柜拍著大腿喊道。 “这土堡子就是个铁王八,谁来谁死!告诉商队,货敞开了往这里运!在这堡子里做买卖,比在京城还要安稳!” “快,传信回太原,让老太爷再拨银子过来,把镇虏堡后面的客栈和通宝银行分號扩建一倍,互市的专营权,我们要牢牢攥在手里。” 资本的嗅觉是敏锐的。 当他们確认了暴力机器能够提供绝对的財產权保护后,爆发出来的热情將是无与伦比的。 消息传回北京。 紫禁城,文华殿。 万历皇帝朱翊钧看著兵部呈上来的战报。 “阵亡零人,轻伤十七人,杀敌一千两百余人,缴获战马八百余匹。” 张居正站在下方,呼吸都粗重了些。 作为首辅,他算得最清楚。 这场仗,没动用国库和赏钱,却取得了几十年来最大的边境大捷。 “陛下圣明!此等棱堡与火器之法,当推行九边!”张居正深深叩首。 朱翊钧微微点头,但他並没有多少喜悦。 这只是用技术碾压了一群落后的游牧部落。 大明真正的考验,根本不在喜峰口。 夜深。 乾清宫,梦境空间。 林建站在一人高的世界地图前,看著进来的朱翊钧。 “棱堡和燧发枪的组合,在未来一百年內都是陆战的防御標杆。” “全赖老师指点。”朱翊钧走到桌前。 林建却没有继续探討火器。 他伸出手,在地图的东北角,大明辽东边墙外的一片区域,画了一个红圈。 “北方短时间安稳了,但我们必须提前將目光投向这里。”林建的声音变得严肃。 “建州女真?”朱翊钧看著那个红圈,“李成梁的防区。” “那里驻扎著大明最精锐的辽东铁骑,女真各部一盘散沙,没有统一的首领,成不了气候。” 林建道: “李成梁的策略是利用女真各部之间的矛盾,扶持一个,打压另一个。” “以此来要军餉,养私兵,养寇自重。” “但玩火者,必自焚。” “在李成梁的家丁队伍里,有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叫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朱翊钧念著陌生的满语名字。 林建敲了敲桌面: “他现在还微不足道。” “按照原本的走向,三十年后,他会统一女真,用骑兵撕碎辽东的防线,成为大明的掘墓人。” “现在可能不同了,但也不得不防,把事情扼杀在摇篮里,好过以后补救。” 朱翊钧瞳孔收缩。 他对林建的话深信不疑,因为番薯,火器,棱堡都验证了老师的预言。 “杀了他。” 这是帝王的本能。 “我明日就发密旨给李成梁,处死此人。” 林建摇头打断了他,指著地图。 “在小冰河期的压迫下,东北的游猎民族为了生存,必然会走向融合与扩张。” “杀了努尔哈赤,还会出现舒尔哈赤,皇太极,你杀不绝的。” “更重要的是,你用什么理由下旨?” “你如何向天下人解释,大明皇帝要不远千里,去杀一个十七岁家丁。” “如果李成梁察觉到你对他军营里的人了如指掌,这个拥兵自重的军阀会怎么想?” “弄巧成拙逼反了李成梁,辽东反而不好处理。” “现在是发展期,不要硬碰硬,消耗自己。” 朱翊钧颓然坐回椅子上。 “那该怎么办,明知是隱患,放任他做大?” “不,我们要拔除仇恨的种子,从根源上解决这个问题。” 林建在半空中调出一份卷宗。 “歷史的走向,往往由一些偶然事件决定。” 林建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名字:觉昌安,塔克世。 “这是努尔哈赤的祖父和父亲。” “按照原本的轨跡,李成梁在攻打古勒城时,为了斩草除根,他纵容部下將这两人误杀於城中。” “仇恨也就因此而成。” “而仇恨,是凝聚一个民族最可怕的武器。” “你要做的事情分三步。” 林建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步,立刻派一名钦差前往辽东,名义是核查边镇军餉,实际上是建立独立於李成梁的情报网,你要牢牢掌握辽东的真实动向。” “第二步,下旨表彰建州女真歷年协助明军的功劳,赐予觉昌安和塔克世都督僉事的閒职,赐予蟒袍。” “让他们有朝廷的身份,这样李成梁杀他们时就会有所顾虑。” “第三步,让山西的商队出关互市,经济绑定他们,用棉布,铁锅和粮食,换女真的皮毛和人参。” “当部落习惯了贸易来获取財富时,他们就很难下决心打破关係。” 林建拍了拍朱翊钧的肩膀。 “你要让他门知道,他们能得到的一切,都是大明给的。” “要用绝对的文明和经济碾压,让他们从內心失去举起刀的勇气。” 朱翊钧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毅。 默默记下了这三个步骤。 ...... 第35章 李成梁的算计(谢谢各位的月票,推荐票) 蓟州镇,喜峰口镇虏堡。 这座由山西商会全资修筑的星形棱堡,在经歷了血战后,已经完全改变了九边防线的生態。 堡垒外围的斜坡上,年前蒙古骑兵留下的血跡,早已被黄土覆盖。 取而代之的,是长达两里地的车队。 这是从草原来的朵顏卫和土默特部商队。 他们驱赶著羊群,拉著成捆的羊毛和皮草,停在了堡垒外围。 这次不再叫骂了。 因为恐惧。 他们正前方,堡垒凸出的矮墙上,十二门精钢线膛炮正褪去炮衣。 两百名端著燧发枪的大明士兵,来回巡视。 交叉火力的死亡阴影,让习惯了抢劫的游牧汉子变得如绵羊一般温顺。 堡垒內部,空地被划分为井字形的交易区。 山西商会的掌柜们手里端著算盘,坐在交易区的高台后。 一名蒙古百夫长牵著十匹上等战马,走到柜檯前。 “十匹口外大马,换五十口铁锅,三十砖茶,还要十匹棉布。”百夫长用生硬的汉话喊道。 掌柜头都没抬,手指在算盘上拨弄了几下。 “好马,但按商会的规矩,不换实物,一匹马作价十五两,十匹马,一百五十两。” 掌柜回身,从身后的铁皮箱里,数出十五张面额十两的大明通宝票,推到百夫长面前。 “拿著这个,去东边的交易口自己买,铁锅二两一口,砖茶五钱一块,自己算。” 百夫长看著那几张轻飘飘的桑皮纸,有些迟疑。 在草原上,只有真金白银和实物才是財富。 “这破纸,能顶用?” 旁边一名负责维持秩序的蓟州老兵,用枪托砸了一下地面,冷声道: “这是大明通宝银行的票子。” “只要在这镇虏堡里,它就等同於现银。” “你就算拿它去京城,一样能买大宅子。” “商会有规矩,互市不走现银,全用通宝票结算,不愿换,牵著你的马滚回草原。” 百夫长缩了缩脖子,拿起通宝票走向东区的库房。 半个时辰后,他不仅买齐了铁锅和茶叶,甚至还在堡里的酒馆,喝了一顿烧酒。 这就是林建在梦境中教给朱翊钧的军事经济学。 武力是基础,规则是统治的核心。 棱堡的绝对防御,大明在边境建立了一个安全的区域。 然后,利用通宝票的国家信用货幣,强行垄断游牧民族的交易媒介。 蒙古人卖掉牛马,换来通宝票。 他们要买生活必需品,只能用通宝票在大明的商铺里购买。 大明的商人,不需要用马车拉白银去边境,这样资金流转效率就提高了。 而朝廷,则通过通宝银行的匯兑,控制边境的物资定价权。 堡垒最高处的指挥塔里。 即將离任返回辽东的李如松,站在窗前,默默注视著下方有条不紊的集市。 原本皇帝给他的命令是待三个月,但他在这里待了整整一年半,这是他苦求才得来的。 他亲眼看著这座堡垒建成,亲眼看著它用火炮撕碎了三千蒙古骑兵。 现在,他又亲眼看著它变成了一个日进斗金的互市。 “李將军,看明白了吗?”蓟州总兵戚继光推门走进来。 他身上穿著半旧的棉甲,手里拿著一份兵部的调令。 “看明白了,戚帅。”李如松转过身,向这位老將行了一个军礼。 “长城挡不住骑兵,但利益和火炮可以,只要大明的火器永远比他们远,这互市的规矩,他们就得永远守下去。” 戚继光点点头,將调令递给李如松。 “兵部准了,三千支新式燧发枪,两百箱定装纸壳弹,还有十门野战钢炮,已经装车,你带回辽东。” 李如松接过调令,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回去吧。”戚继光拍了拍李如松的肩膀。 “辽东的局面,比蓟州复杂十倍,你父亲在那里镇守了二十年,树大根深,陛下交给你的任务,阻力不会小。” “末將明白。”李如松按住腰间的佩刀。 半个月后。 辽东,广寧城(明朝辽东总兵驻地)。 车轮碾过结冰的泥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支五百名火枪兵护送的车队,缓缓驶入广寧城。 李如松直接带著车队到了总兵衙门。 衙门大堂內,炭火烧得极旺。 辽东总兵,寧远伯李成梁端坐在帅案后。 他今年五十岁,身躯魁梧如铁,脸上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刀疤,那是当年与蒙古人搏杀时留下的。 大堂两侧,站著十几名披坚执锐的辽东將领。 这些人都是李成梁一手提拔的悍將,李成梁的私兵。 “父亲。”李如松走上大堂,单膝跪地。 李成梁看著长子,微微点头,目光却越过他,看向门外的木箱和背著火枪的士兵。 “在蓟州待了一年多,没学会戚元敬的兵法,倒学会当运粮官了?”李成梁的声音洪亮,带著一股生杀予夺的威压。 “稟父亲,这些不是粮草,是陛下钦赐,兵部拨发的最新式军械,三千支燧发枪,十门野战炮。” “还有一套棱堡的修筑图纸。”李如松站起身。 大堂內的辽东將领们发出一阵低声的鬨笑。 一名副將大步走出来,拱手道: “大公子,辽东天寒地冻,下雪的日子比下雨还多。” “火绳枪在这里根本点不著火,连烧火棍都不如。” “咱们辽东铁骑,靠的是强弓和重甲,您弄回来这些铁管子,怕是白费力气。” 李成梁没有制止部下的嘲笑。 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如松,建州女真和海西女真,在老林子里骑马射箭,动作极快。” “拿火銃去打他们,等你装好药,他们的刀已经砍掉你的脑袋了。” “还有你说的那个什么棱堡。”李成梁冷哼一声,“辽东防线千里,我拿什么去修堡子,户部已经半年没足额发辽东的军餉了,没有银子,谁给你筑墙。” 李如松没有反驳。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和这群將领了,在他们眼里,战绩等於人头,人头等於军餉。 躲在城墙后打枪,是懦夫的行径。 李如松转身走到门外,从一名士兵手里拿过一支燧发枪。 他抓起一把雪,涂抹在枪机的引药池和击锤上。 大堂內的將领们愣住了。 火器沾水,必成废铁,这是常识。 李如松走进大堂,没多说废话,当著李成梁的面,拔出腰间的定装纸壳弹,咬开,倒药,合上火镰盖,捅实铅弹。 动作行云流水,数个呼吸。 接著,他將枪口指向大堂外的一截木桩。 李如松扣动扳机。 “啪!”击锤砸下。 燧石刮擦钢片,火花引燃药池內的火药。 “砰!” 巨大的爆鸣声,在总兵衙门內迴荡。 白色的硝烟腾起。 门外那截一人粗的坚木桩,被铅弹当场击穿,木屑炸裂飞溅。 整个大堂瞬间死寂,所有嘲笑声戛然而止。 那名副將瞪大了眼睛,盯著李如鬆手里的燧发枪。 他分明看到,那枪机上还沾著雪水。 数个呼吸装填完毕,威力大到能击穿战马的骨头。 李成梁放下了手里的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作为百战名將,他虽然守旧,但绝不蠢,他看出这种武器的恐怖之处。 如果有一千人装备这种火枪,任何重甲骑兵都冲不到面前。 “好东西。”李成梁站起身,走到李如松面前,拿过那把燧发枪,掂了掂分量。 “这三千支枪,交给我。” “我挑三千名家丁换装,有了这批傢伙,明年开春,我能把海西女真的几个刺头全部砍了。” “父亲,不可。”李如松一步不让地看著李成梁。 李成梁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陛下有旨意。”李如松迎著父亲冰冷的目光。 “这三千支燧发枪,不能分发给家丁私兵,必须在广寧城外另立一营,名为神机新营。” “由末將亲自统领,完全按照《新军操典》训练,练阵列,练齐射。” 大堂內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李成梁的脸色阴沉下来。 大明的边镇將领,核心权力就在於家丁。 朝廷发下来的军餉和好武器,全用来武装几千私人亲兵,剩下的卫所兵就是凑数的炮灰。 现在,皇帝通过李如松,要在辽东建立一支完全独立於家丁体系的火器新军。 这是在挖李成梁的根。 “如松,你去了趟京城,心向著陛下了?”李成梁的声音透著寒意。 “末將是李家的儿子,但更是大明的军人。”李如松毫不退缩。 “父亲,大明的打法变了。” “大炮和火枪,能让一个训练三个月的农夫,击杀一个训练十年的蒙古勇士。” “您靠养家丁,杀良冒功,养寇自重的那套法子,撑不了多久了。” “放肆!”李成梁猛地一拍帅案,震得茶盏翻倒。 “你懂什么叫养寇自重,你懂这辽东的局势吗。” 李成梁指著李如松的鼻子大骂。 “辽东不是蓟州!” “这里有几十个大大小小的女真部落,有蒙古人,有朝鲜人。” “如果我不把他们分成几派,今天打这个,明天拉那个,让他们互相结仇。” “只要他们联合起来,广寧城一天都守不住。” “朝廷的文官都是瞎子,我不养寇,朝廷怎么会知道辽东的危险?” “不知道辽东的危险,户部怎么会给我拨军餉养兵?” 李成梁直白地道出了一个晚明军阀的终极逻辑。 李如松看著暴怒的父亲,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皇帝曾经对他说过一句话: “李成梁是在悬崖边上拋接火把,他以为自己能控制火势,但他不知道,火把一旦掉在乾草上,烧掉的是自己。” “父亲。”李如松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放缓。 “末將不敢干涉您的军略,但这三千支枪,是陛下的底线,神机新营必须建。” 李成梁冷冷地盯著长子,看了良久。 他知道,这三千支枪他必须接受,否则就是公开抗旨。 “好,神机新营让你去练,但帐本归我管。”李成梁退了一步。 “另外。”李成梁转过身,回到帅案后坐下,指著地图上的一个点。 “你回来得正好,休整三天,我准备对建州女真的古勒城动兵。” “古勒城的城主阿台,最近收留了几个逃叛的蒙古首领,不听调遣。” “我带五千铁骑去平了他,你带著你的新军,在后面压阵。” 李如松看向地图:“古勒城地势险要,强攻恐怕死伤不小,既然有火炮,不如先轰碎城墙。” “不用火炮。”李成梁残忍地笑了笑。 “古勒城里有我们的內应,阿台的妻子,是建州左卫都指挥使觉昌安的孙女。” “我让觉昌安和他儿子塔克世进城去劝降,只要城门一开,我们就衝进去,鸡犬不留。” 听到这两个名字,李如松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临离京时,皇帝曾单独召见他,交给他一道密旨。 密旨里明確提到了几个人名,其中就包括觉昌安和塔克世。 “父亲,觉昌安和塔克世是朝廷封的女真首领,对大明一直忠心耿耿。”李如松试探著问。 “让他们进城劝降,若是阿台发觉,將他们杀了。” “或者城门破时,我军收不住刀,误杀了他们,那岂不是寒了其他归顺部落的心?” 李成梁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死了就死了,死在乱军之中,谁说得清,建州女真这两年繁衍得太快,觉昌安在部族里的威望太高。” “借阿台的手,或者借乱军的刀,把这两个人除了,建州女真群龙无首,就会继续互相残杀,这叫帝王之术,你学著点。” 李成梁说完,对门外喊了一声:“努尔哈赤,进来!” 片刻后,一个穿著破旧皮甲,身材精干的年轻女真人走进了大堂。 他眉骨突出,眼神深邃得像一头隱藏在暗处的狼。 他走到大堂中央,恭敬地双膝跪地,用流利的汉语说道:“大帅有何吩咐?” 李成梁指著这个年轻人对李如松说: “他叫努尔哈赤,是塔克世的儿子,今年十九岁,在我帐下当差,骑射功夫不错,对建州的地形最熟,这次打古勒城,他就是嚮导。” 李成梁看向努尔哈赤: “你爷爷和你爹进城劝降的事,你安排得怎么样了?” 努尔哈赤的头深深地埋在地上:“回大帅,已经安排妥当,祖父和父亲明日便可入城。” “好,退下吧。” “遵命。”努尔哈赤站起身,倒退著退出大堂。 在转身的那一刻,李如松从他低垂的眼眸中,捕捉到了一丝压抑寒芒。 他想起了皇帝密旨上的原话: “李成梁必借古勒城之战,纵兵误杀觉昌安与塔克世。” “此乃养虎遗患之绝路,若真如此,塔克世之子努尔哈赤,必与大明结下不共戴天之血仇。” “李如松,朕命你,古勒城破之日,无论用什么手段,务必把觉昌安和塔克世活著从城里带出来,这两人若死,朕诛你九族。” 李如松的手死死攥住刀柄。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皇帝要他不远千里带回三千火枪新军。 皇帝不是要防蒙古人,皇帝是要防他的父亲。 第36章 北境枪响 辽东,抚顺关外,建州女真领地。 大雪下了一整夜,积雪没过马膝。 五千辽东重甲铁骑,在雪原上艰难跋涉。 战马喷吐著白气,士兵们披著厚重的棉甲,铁面罩上结满了冰霜。 这支队伍是李成梁的嫡系,同时也是他的家丁。 曾经大明的精锐骑兵,冷兵器的王者,但也只是曾经了。 如今时代变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罢了。 在骑兵阵列后方约两里左右,跟著一支三千人的队伍。 他们穿著紧身的短袄,外面套著御寒的厚羊毛大衣。 每个人肩膀上扛著一支燧发枪,枪管外面套著一层牛皮套。 李成梁骑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后方疾行的步军。 他在心里暗暗称讚。 这一年多跟戚继光学习,这小子的確长进不少。 转过头,看向前方带路的嚮导。 努尔哈赤。 他骑著一匹矮小的蒙古马,穿著破旧的皮袄,头髮和眉毛上全是冰碴,但腰背挺得笔直。 “努尔哈赤。”李成梁喊道。 努尔哈赤立刻策马靠近,在马上欠身:“大帅。” “距离古勒城还有多远?” “回大帅,翻过前面那道山樑,就是古勒城,城主阿台据险而守,但我祖父觉昌安和父亲塔克世,昨日已经借著送粮的名义进了城。” “只要大军一到,他们会跟內应配合,打开南门。” 努尔哈赤声音平静。 李成梁盯著他的眼睛: “那是你的亲生祖父和父亲,让他们去赚城门,一旦被阿台发现,必死无疑,你怨我吗。” 努尔哈赤立刻翻身下马,跪在雪地里: “我一家世代受大明皇恩,为大帅效死,绝无怨言。” “好。”李成梁满意地点点头,“上马吧,今日破城,算你首功。” 努尔哈赤起身上马,继续在前方引路。 他低下头的瞬间,死死咬住了嘴唇。 他知道李成梁是什么人。 卸磨杀驴,斩草除根,祖父和父亲这次进城,九死一生。 但他没有力量反抗,连一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在辽东这片土地上,弱者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一个时辰后,大军抵达古勒城下。 古勒城建在半山腰,三面悬崖,只有南面一条缓坡通道。 城墙是用原木和碎石垒砌的,虽然不高,但在冰雪的覆盖下极难攀爬。 李成梁下令全军隱蔽在山林中,等待信號。 天色渐暗,风雪更大了。 突然,古勒城南门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喊杀声。 紧接著,紧闭的厚重木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一堆火把在城门洞里左右摇晃了三下。 “开了。”副將兴奋地喊道。 李成梁拔出腰间的长刀,向前猛地一挥: “全军突击,入城之后,不分男女老幼,鸡犬不留。” 五千重甲铁骑顺著缓坡向城门狂奔而去。 李成梁拉住韁绳,叫过自己的亲卫千总秦將军,压低声音吩咐道: “你带五百人,进城后直奔城主府,看见觉昌安和塔克世,直接乱刀砍死,对外就说,是被叛军杀的。” 秦將军心领神会,一拱手: “末將明白。” 骑兵洪流涌入古勒城,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房屋燃烧的火光,撕裂了风雪的寧静。 在后方压阵的李如松看到了城门打开,他紧紧盯著涌入城门的骑兵。 他看到秦將军带领的那五百名亲卫,直奔城池深处。 李如松的心一沉,皇帝密旨里的预言,正在变成现实,父亲真的要借刀杀人。 “第一司,第二司,取下枪套。”李如松拔出战刀,大声下令。 一千名燧发枪兵立刻扯下牛皮套。 “纸壳弹装填。” 士兵们在雪地中咬开油纸包,將火药和铅弹倒入枪口。 因为有防水纸的保护,火药乾燥,燧发枪机的火镰盖被紧紧扣上。 “跑步前进,目標,城主府。” 李如松一马当先,带著一千名端著上了膛的燧发枪的步兵,衝进了混乱的古勒城。 城主府外。 战斗惨烈,阿台的叛军正在节节败退。 觉昌安和塔克世带著几十名亲隨,站在一个角落里,浑身浴血。 他们刚刚拼死打开了城门,此时正准备迎接明军的接应。 一队明军骑兵冲了过来,带头的正是秦將军。 “秦將军,我们在这里,阿台在里面。”觉昌安扔下刀,大声呼喊。 秦將军冷冷地看著他。 “李大帅有令,剿灭叛贼,一个不留,放箭。” 觉昌安和塔克世愣住了,他们看著指向自己的刀枪,瞬间明白了什么,眼中充满了绝望。 “李成梁不讲信义。”塔克世发出一声悽厉的怒吼。 就在秦將军准备下令放箭的瞬间。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街道后方传来。 “举枪!”一声暴喝炸响。 秦將军回过头,瞳孔猛地收缩。 街道尽头,三排大明步兵端著黑洞洞的火枪,將他们这五百骑兵堵在一条狭窄的巷道里。 带队的人,是总兵长子,李如松。 “大公子,您这是干什么?”秦將军脸色大变。 李如松提著刀走上前,挡在觉昌安和塔克世的身前,直视著秦將军: “秦千总,这两人是朝廷钦封的建州左卫都指挥使,是大明的官员,谁敢动他们?” 秦將军咬了咬牙: “大公子,这是大帅的军令,刀剑无眼,他们是死於乱军之中。” “我再说一遍。”李如松的声音在风雪中冷得刺骨,“收起兵器,退出去,否则,我按兵变处置。” 秦將军仗著自己是李成梁的绝对亲信,冷笑一声: “大公子,您刚回辽东,不知道深浅,弟兄们,大帅有令,杀!” 他赌李如松不敢对自己人开枪。 但他赌错了。 李如松在蓟州待的一年半,脑子里的旧军队思维,早就被火药炸得粉碎。 “第一排,开火!”李如松面无表情地下令。 “砰砰砰砰!” 三百支燧发枪在不到三十步的距离上齐射。 巷道里爆发出耀眼的火光和浓重的硝烟,铅弹撕裂了重甲。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辽东骑兵,连同他们的战马,瞬间被打成了血筛子,惨叫著倒在血泊中。 秦將军的肩膀也被击穿,摔落马下。 “第二排,上前,瞄准!”李如松的指令如同机械般冷酷。 又是三百支枪对准了剩下的骑兵。 秦將军捂著喷血的肩膀,嚇得魂飞魄散。 他看著那些完全没有表情,动作整齐划一的步兵,终於意识到这不是开玩笑。 李如松真的会把他们全杀光。 “退...退!撤退!”秦將军嘶吼著,带著剩下的骑兵狼狈地逃出了巷道。 觉昌安和塔克世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们看著满地的尸体,又看著面前这个冷酷的年轻將军,浑身发抖。 “多谢李將军救命之恩。”觉昌安拉著儿子跪下磕头。 李如松转过身,看著他们,语气缓和了一些: “不用谢我,谢当今圣上,陛下知道你们受了委屈,只要大明在一日,没人能杀你们。” 第37章 展望大海 半个时辰后。 古勒城被彻底平定,阿台被斩首。 城主府的大堂里,火盆烧得很旺。 李成梁坐在主座上,脸色铁青。 他看著包扎了肩膀的秦將军,又看著站在大堂中央的李如松,气得浑身发抖。 “逆子!”李成梁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茶碗砸向李如松。 茶碗在李如松脚下摔得粉碎,李如松站得笔直,没有躲闪。 “你竟敢对自己人开火?你竟敢为了两个生番,杀我辽东的精锐!”李成梁拔出腰刀,指著李如松的鼻子咆哮,“老子今天就用军法劈了你!” 大堂內的將领们嚇得纷纷跪地求情。 李如松直视著暴怒的父亲,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黄色的锦囊,他解开锦囊,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父亲,您要行军法,那请先看看这个。” 李如松双手將绢帛展开。 上面盖著鲜红的皇帝之宝印璽。 “大明万历皇帝密旨。”李如松的声音在大堂內迴荡,“建州左卫觉昌安,塔克世,忠勇可嘉,数有战功。” “著令辽东总兵李成梁妥善护佑,不得有误,若此二人於乱军中稍有差池,朕必拿辽东总兵试问,决不轻饶!” 李成梁举著的刀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极度的恐惧。 皇帝怎么会知道他的计划? 他要在古勒城误杀觉昌安的事,只有他自己和秦將军知道。 皇帝远在数千里之外的京城,为什么会提前几个月就下了这道密旨? 李如松看著父亲变幻的脸色,压低声音说道: “父亲,京城已经不是原来的京城了。” “陛下能用山西商会的钱在蓟州修三座城,就能用户部的通宝票卡死辽东的军餉,陛下把火枪交给我,就是在敲打您。” “您养寇自重的那套把戏,陛下看得一清二楚。” “觉昌安和塔克世若是死了,建州女真必反,辽东必乱。” “大明现在要的是安稳,谁敢破坏安稳,陛下就杀谁。” “您以为手里的五千铁骑能保您一辈子,在火枪大炮面前,五千人算什么。” 李成梁颓然地放下刀,跌坐在椅子上。 他突然感觉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大明这台机器,正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下重新运转。 他这个手握重兵的旧军阀,已经被时代和皇权死死地掐住了喉咙。 “把觉昌安和塔克世带进来。” 李成梁的声音变得疲惫。 片刻后,觉昌安和塔克世被带入大堂。 跟著他们一起进来的,还有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在城门外听说了城內的变故,他以为祖父和父亲已经死了。 当他看到两人完好无损地走进大堂时,这个十九岁的铁汉,眼泪瞬间涌出了眼眶。 “祖父!阿玛!”努尔哈赤扑倒在地,紧紧抱住两人的腿。 李如松走上前,將那道圣旨递给觉昌安。 “觉昌安,陛下有旨,古勒城破,叛贼已诛,这古勒城,以后就交给你们建州左卫驻扎。” “朝廷赐你蟒袍一件,赏银一千两,你的孙子努尔哈赤,不用再当家丁了,朝廷授他建州卫指挥僉事之职,统领本族兵马。” 觉昌安双手颤抖著接过圣旨,老泪纵横。 他拉著儿子和孙子,朝著京城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奴才......奴才叩谢陛下天恩!建州女真,世世代代为大明守边,绝无二心!” 努尔哈赤的额头贴在冰冷的青砖上。 他的內心在剧烈地震盪。 李成梁要杀他全家,是大明的皇帝派兵救了他们,还给了他们官职和城池。 在原本的歷史中,这一天,觉昌安和塔克世死在了古勒城的乱军之中。 努尔哈赤在尸体堆里找到了父祖的残肢,仰天长啸,立下了七大恨,开启了推翻大明的血战。 但现在,歷史的轨道在这里被一排火枪,硬生生地轰出了另一条路。 仇恨的种子,在破土而出之前,被万历皇帝的圣旨彻底碾碎了。 努尔哈赤抬起头,看著李如鬆手里的火枪,心中只剩下深深的敬畏和臣服。 半个月后。 紫禁城,乾清宫,深夜。 梦境空间。 林建站在世界地图前,看著走进来的朱翊钧。 “辽东的战报收到了?”林建问。 “收到了。”朱翊钧长舒了一口气,“李如松做得很好。” “觉昌安和塔克世活下来了,努尔哈赤成了大明的指挥僉事,李成梁也交出了部分兵权,默认了神机新营的存在。” “你拆掉了大明歷史上最大的一颗定时炸弹。”林建在地图上辽东的位置打了一个绿色的勾。 “没有了父祖被杀的血海深仇,努尔哈赤就没有了凝聚女真各部反明的政治藉口,萨尔滸之战,永远不会发生了。” 朱翊钧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老师,那接下来,我们是不是可以高枕无忧了?” 林建摇摇头。 林建在黑板上画出一个复杂的经济模型。 “不要把一个民族的命运寄托在个人的恩怨上。” “努尔哈赤现在不反,是因为他实力不够,而且心存感激。” “但小冰河期还在继续,东北的冬天会越来越冷。” “女真人如果吃不饱饭,为了生存,他们依然会南下劫掠,这叫地缘经济决定的必然性。” 林建看著皇帝。 “武力威慑和政治恩赐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你要执行最核心的第二步:经济绑定。” “传旨给户部和山西商会,在抚顺关和古勒城,开设大明最大的皮毛和人参交易市场,对建州女真全面放开贸易。” “用大明江南生產的廉价棉布,铁器和粮食,去换取他们手里的人参和貂皮,把结算货幣全部换成通宝票。” 林建敲了敲桌面: “大明要用绝对的工业產能和金融手段,把女真人变成大明的原材料供应商和商品倾销地。” “当努尔哈赤的部落习惯了用人参换取大明的粮食,当他们的贵族穿惯了江南的丝绸,当他们的財富全部变成了通宝银行里的数字时。” “你就是借他十个胆子,他也绝不敢拔刀切断这条供养他们的生命线。” 朱翊钧听得头皮发麻。 他第一次深刻地理解到,比起战场上的大炮,这种不见血的经济锁链,才是控制一个游牧民族最恐怖的武器。 “学生明白了。”朱翊钧深深鞠了一躬。 “去准备吧。” 林建挥了挥手,地图的视角开始向南移动,越过了大明漫长的海岸线,落在了蔚蓝色的太平洋上。 “北方的陆地隱患暂时解除了,但大明真正的挑战,在海上,欧洲的白银舰队,马上就要来了。 第38章 大婚 辽东大地的坚冰逐渐褪去。 大明帝国的工业与金融体系,慢慢的延伸到山海关外。 抚顺关外。 山西商会的车队带著海量货物抵达了这里。 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来这里了,这次带来了上万匹棉布,以及质量上等的铁锅,还有几十大车粮食。 觉昌安和塔克世带著自己的族人,他们赶著马车,马车上拉满人参,貂皮和鹿角,来到来到互市点。 “这棵百年老山参,能卖五十两银子,你们商会怎么收?”塔克世看著商会的掌柜。 掌柜看了看人参。 “品相上乘,作价五十两,给通宝票五十两。” “这通宝票,可以在我们的铺子里买任何东西。” 掌柜递出一叠纸票。 塔克世接下纸票,转身走进旁边的铺面,用两张票换了四口大铁锅,又用一张票换了十匹棉布。 剩下的他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短短三个月,建州女真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挨冻受饿的日子结束了。 用存下来的人参,和皮毛鹿角,就能换来过冬的粮食和布匹。 换没了,明年开春再挖,皮毛在猎,鹿角能长,长了再锯。 因此部落里的铁匠铺都熄火了,因为大明卖给他们的铁锅和农具,比他们自己打的便宜十倍,质量好十倍。 部落里不存白银了,每个人怀里都揣著大明通宝银行的纸票。 经济的同化,比武力的征服更加彻底和残忍。 努尔哈赤站在部落的中心。 看著自己的族人,穿著大明出產的棉袍,吃著大明商队运来的粮食。 他突然意识到,建州女真已经开始慢慢离不开大明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如果现在有人跳出来说要造大明的反,不用明军动手,族人们自己就会把这个疯子绑起来砍了。 因为造反,意味著互市关闭,意味著手里的通宝票变成废纸,意味著重新回到那个穿兽皮,饿肚子的野蛮时代。 ...... 万历八年(1580年),春。 一列高压蒸汽车头牵引的运煤专列,拉著三十万斤的西山焦煤,在平原上喷吐著白烟,以每天三百里的速度往返於京津之间。 松江府一个月的棉布產量,抵得上过去整个大明一年的总和。 大明的工业齿轮已经咬合,正在隆隆向前。 紫禁城的皇极殿內。 早朝。 礼部左侍郎刘廷机手捧芴板,出列跪地。 “陛下,今年陛下年满十七,按太祖祖制,陛下当行大婚之礼,册立中宫,以正国本。” 此言一出,大殿內原本因为討论工具机拨款而嘈杂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 张居正站在百官之首,眉头微微一皱。 他知道,大婚是迟早的事,但这帮在清丈田亩和工业改革中,失去大把政治利益的保守派文官。 此时拋出大婚,绝不是为了皇帝的终身大事那么简单。 过去一段时间,他们背后的利益团体,虽然在经济上收穫颇丰。 但在廷中的话语权越来越弱。 没了话语权,就代表著没了政治利益,他们发现,这种影响十分致命。 幕僚,门生,家族子弟想要入朝为官越来越难。 果然,刘廷机从袖中掏出一份奏疏,奏疏洋洋洒洒写了万言,开始朗读。 奏疏里藏著三把软刀子。 第一把刀,礼制与选后。 大婚乃天下第一礼,中宫皇后当选自江南清流之家,世代书香,方能母仪天下,辅佐陛下行仁义之政。 他们企图通过选出一个具有理学背景,受文官集团控制的皇后,在后宫给皇帝吹枕边风,干预新政。 第二把刀,预算与停工。 大婚典礼,依嘉靖朝旧例,需採买江南丝绸,定窑瓷器,修缮坤寧宫等,总耗白银至少四百万两。 今年国库颇丰,但西山机器局,京津铁路每日耗费巨大。 暂缓铁路铺设,停罢西苑那些奇技淫巧之作,將户部所存的四百万两白银,全数划拨礼部,筹办大婚。 用皇家的脸面和祖制,逼迫皇帝断掉工业化的资金炼。 一旦铁路和钢铁厂停工几个月,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工业体系就会出现断层。 这其实就是逼迫皇帝在政治上让步。 谁都知道工业化不能停,就连他们自己也知道,因为他们背后的家族都参与了这场工业化。 当初皇帝用同样的方法对付他们,如今他们也学会了,用同样的招式对付皇帝。 如果不停也可以,但是由谁来主导工业化,那就要重新商议。 清流来做,未必就不能做好。 第三把刀,大赦天下。 大婚之日,普天同庆,在万历五年因言获罪流放边疆的官员,赵用贤,艾穆等。 借大婚之喜,大赦天下,召回诸臣。 这同样是在爭夺权力,只要这些人回来,文官集团的脊梁骨就会重新挺起来。 刘廷机念完,重重叩首。 紧接著,都察院十二名御史,六科给事中二十余人,齐刷刷地出列跪倒。 “臣等附议,请陛下遵祖制,完大婚,停工役,赦天下。” 名正言顺,占尽道德制高点的逼宫。 张居正脸色铁青。 他向前迈出半步,准备用內阁首辅的权力强行驳回。 哪怕再背一次权臣的骂名,他也绝不能让修了一半的铁路停工。 “张先生,你先退下。” 龙椅上,十七岁的朱翊钧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喜怒。 张居正一愣,止住脚步。 朱翊钧站起身,看著跪在地上的百官。 如果按正常的逻辑,他应该直接叫锦衣卫进来,把这帮人打一顿廷杖。 但林建在梦境里告诉过他: 物理消灭只能解决个体,无法消灭阶级,当你把桌子掀了,游戏就没法玩了,高级的政治家,是在对方制定的规则里,把对方玩死。 “刘侍郎言之有理。” 朱翊钧一开口,全场譁然。 “朕確实到了该大婚的年纪,祖制不可废,礼法不可废,这大婚,不仅要办,而且要办得风光,办得比歷代先皇都要盛大。” 刘廷机眼中闪过一丝狂喜,连忙磕头:“陛下圣明!” “预算四百万两,朕准了。”朱翊钧淡淡地说,“大赦天下,朕也准了,退朝。” 说罢,朱翊钧转身走入后殿。 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覷。 张居正更是满背冷汗。 皇帝这是怎么了? 难道被逼妥协了?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 张居正和户部尚书王国光火急火燎的赶往乾清宫。 两人刚跪下准备死諫,朱翊钧却摆了摆手,让人赐座。 “两位爱卿,是不是觉得朕今天退让了。”朱翊钧坐在桌前,手里拿著一把精钢打造的鲁班尺。 “陛下,四百万两现银一旦抽调,西山高炉就要熄火,天津港的码头拓宽就得停滯啊。”王国光急得直跺脚。 “谁说朕要动国库的现银了?” 朱翊钧將鲁班尺拍在桌案上。 “刘廷机要四百万两办大婚,朕给他,但朕给的,不是现银。” 朱翊钧看著王国光:“王爱卿,通宝银行现在的户部票,发行量是多少?” “回陛下,有实物抵押的户部票,已发行四千万两。” “好,户部单独印发一批特製的大婚专款票据,总额四百万两。” “告诉礼部,大婚所有的採办,从一匹丝绸到一块砖头,全部用这种票据结算,见票即兑,皇家信誉担保。” 第39章 招標法案 王国光愣住了: “陛下,若是那些商贾拿到票据后,立刻来银行挤兑现银怎么办,我们的准备金会吃紧的。” “他们不会来兑的,因为朕要改变採买的规则。” 他拿出一份手稿,这是他昨天根据林建给的建议擬好的,他递给张居正。 张居正接过一看,最上面一行写著《皇商招標法》。 以往皇家办喜事,都是礼部和二十四衙门分头採办,去江南下发派单,强行徵收,或者按非常低的价格收购。 这便叫做,皇捐。 歷年来都是如此。 但这中间,官员们和太监们会中饱私囊,会滋生大量的腐败和贪墨行为,江南商贾表面上不敢说什么,但是背后都会大骂这种行为。 这也是为什么官员们非常乐意皇家办喜事,推动大婚的原因。 朱翊钧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但这次大婚,废除摊派。” “四百万两的订单,全部公开招標。” “只要大明境內的商贾,谁给的货好,价格公道,就和谁签契约。” “按照时价採买,不允许压价。” “还有为了彰显皇家气派,所有竞標的布匹,经纬密度,花纹顏色必须达到標准。” “所有金属器皿,须使用钢模衝压,手工製作的一律不用。” 这样既能防止官员吞没,也能形成良性竞爭,好的物品驱逐劣质商品。 也就是良幣驱逐劣幣。 张居正在脑中思索片刻,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杀招。 四百万两的订单,是一块巨大的肥肉。 保守派文官虽然叫的欢,但他们是矛盾的,既要清流主道朝廷,又要实际利益,因为他们的背后是家族,但他们的家族都是江南大商贾。 现在皇帝把四百万两砸下来,就是为了明面上告诉他们。 不能既要又要。 订单下去,他们自己的內部必然会爭抢。 巨大的利益面前,谁也別想当道德圣人。 从內部破坏他们的联盟。 而且,一旦这些人接了皇家的订单,拿到了票据,他们为了持续的生意,反而会去维护户部票的信用,谁也不敢轻易挤兑。 “陛下此计,釜底抽薪,臣嘆服。”张居正深深一拜。 “这还没完。”朱翊钧回到座位上,“他们不是要选江南大儒的女儿当皇后吗?” “可以。” “朕就以京津铁路的乾股为聘礼。” “从今往后,铁路上每拉一吨煤,每运送一个客商,就能分一笔分红。” 王国光听到这里,眼睛都直了。 京津铁路现在就是一台印钞机,一点乾股,一年少说也有十几万两白银的进帐,这比一万顷良田还要赚钱。 “陛下,这......” “利益绑定。”朱翊钧看著他,“拿了这些银子,一家子的身家性命就和铁路绑在了一起了。” “以后在朝堂上,谁敢提议停修铁路,谁敢阻挠西山的拨款,不用朕说话,国丈就会带著外戚,扑上去把那些言官撕碎。” 用一份乾股,把未来的外戚集团,改造成大明的看门狗,还是非常划算的。 文官企图利用皇后干政的计划,在绝对的资本利益面前,就会变成一个笑话。 半个月后。 《大明皇商招標令》贴满了江南各府的通衢大道。 苏州府,洞庭商帮议事厅。 几十名丝绸大户看著那份招標公文,眼睛都红了。 四百万两的皇家採购单,只要吃下一角,家族三代不愁。 “诸位,契上写得明白,丝绸的经纬线密度必须绝对均匀。” “只有松江徐家新开的纺织厂,才能织出来,旧的机器怕是不行。” “那还等什么,赶紧凑钱,去工部机器局买新机器啊,去晚了,肉都被徐家吃光了。” 短短一个月內,江南的第一代旧机器,遭到了內部拋弃。 新的高压机器订单堆积如山,工部的铁厂日夜赶工都来不及。 而远在北京的刘廷机等保守派官员,突然发现,他们寄回去要钱支持政治斗爭的信件,全都石沉大海。 江南的商贾们现在正忙著研究机器的图纸和保养手册,谁还有空去管什么理学和纲常。 三个月后。 万历八年,秋。 大婚之期临近。 紫禁城內的筹备工作如火如荼。 早朝上。 刘廷机再次出列。 这一次,他的底气明显没有几个月前那么足了,脸色也有些灰败。 “陛下...大婚筹备已毕,敢问陛下,之前答应的大赦天下,召回赵用贤等流放官员之事,何时下旨?” 这是保守派最后的阵地了。 只要能把当年带头闹事的清流弄回朝堂,他们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朱翊钧坐在龙椅上,俯视著刘廷机。 “刘侍郎放心,朕金口玉言,说大赦,就大赦,圣旨,內阁已经擬好了。” 朱翊钧一挥手。 司礼监太监捧著圣旨,走到丹陛边缘,展开大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大婚之喜,当施恩天下。” “即日起,废除大明初年定下的匠籍与军籍制度。” “凡天下匠户,皆脱贱籍,恢復民身,准许自由僱佣,进入工厂做工,官府不得无偿徵调。” “凡各省因逃避旧税而隱匿深山的流民,逃户,一律赦免罪责。” “只要前往各地招工局登记,愿参与修筑铁路,开採矿山者,分发安家费,按月结算工钱。” 圣旨念到这里,朝堂上的文官们全都傻眼了。 大赦是赦了,但赦的根本不是他们想要的人。 皇帝利用大赦天下的名义,直接把大明延续了两百年的户籍制度,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工业化最缺的是什么。 是自由的,廉价的劳动力。 废除匠籍,赦免逃户。 这意味著几百万被束缚在土地和官办作坊里的劳动力,变成了合法的自由工人。 他们將如潮水般涌入西山的煤矿,江南的纺织厂,正在规划的全国铁路网。 这是一场为工业化量身定製的劳动力大解放。 “陛下!”刘廷机急了,连礼仪都顾不上,大声喊道,“臣说的大赦,是赵用贤,艾穆等因言获罪的忠臣。” 朱翊钧冷冷地看著他。 “哦,刘侍郎不提,朕差点忘了。” 朱翊钧向后靠在椅背上。 “赵用贤等人,当年抗旨不遵,本是死罪,流放已经是法外开恩。” “不过既然是大婚,朕也不能显得不近人情。” “传旨,赦免赵用贤,艾穆等人充军之罚,恢復其自由之身。” 刘廷机和几个保守派官员刚要面露喜色。 第40章 米尼弹 朱翊钧接著说道: “不过,朕听说,天南之地,吕宋岛(菲律宾)一带,当地土人未开教化,诸位清流既然自詡圣人门徒,满腹理学。” “朕特赐他们吕宋教化使的头衔,送他们去吕宋,给那些土人讲讲四书五经,讲讲君臣父子。” “没有教化完吕宋,永世不得回中原。” 扑通。 刘廷机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大殿上,面如死灰。 去吕宋岛教土人理学? 那跟流放有什么区別? 这比流放还惨,一下子策底远离了政治中心。 得確赦免了他们,但是去了那里,所有的政治支援,以及社会关係全没了。 这比杀了他们还残酷十倍。 皇帝的手段,已经远远超过他们的想像。 但这还不是主要的。 更绝望的是,这个决定宣布后,整个朝堂上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他仿佛被孤立了。 因为就在昨天,未来的国丈,外戚集团在京城摆下宴席。 他们拿著手里的铁路的乾股,向到访的官员和勛贵们暗示。 铁路要往南修到济南,需要大规模征地,哪个家族愿意配合,就可以在沿线设立加煤站。 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拿了好处大家都闭嘴了。 什么理学先生,在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万历八年,十月。 大婚庆典,京城万人空巷。 一列掛著红色绸缎的重型蒸汽机车,喷吐著白烟,拉著汽笛,缓缓驶入正阳门火车站。 车厢装满了江南机纺丝绸,精钢礼器,以及海贸来的南洋香料。 朱翊钧穿著明黄色袞服,站在城楼上,看著下方轰鸣中驶来的火车。 在他身侧,是身穿翟衣的皇后。 在他们后方,是內阁首辅张居正,以及文武百官。 刘廷机站在人群的最边缘,环伺周围,眼前是喷吐的钢铁怪兽,还有周围为了订单和铁路煤站,而互相逢迎的同僚。 他颓然地闭上了眼睛。 他忽然认命了,延续两百年的祖制和文官政治在今天,被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皇帝用神鬼手段埋葬了。 新的时代开启了,旧官僚的规则已经行不通了。 大明的车轮已滚滚向前,谁挡在前面谁粉身碎骨。 万历八年,冬。 乾清宫。 梦境空间。 林建的手中拿著两枚铅弹。 一枚是现在在用的圆球形,另一枚是圆锥形,底部有一个凹洞。 “武器的射程和精度,决定了战爭的形態。”林建將两枚子弹放在桌面上。 “大明现在用的是圆弹,圆弹在平滑枪管里会来回碰撞,所以出膛后方向隨机,只有五十步精度。” “而且为了方便装填,圆弹还必须比枪管小一圈,就会有缝隙,火药爆炸以后的气体会从缝隙中漏掉部分。” 林建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枪管的剖面图,剖面图上画上了螺旋纹路。 “这是线膛枪,內壁上刻了螺旋凹槽,这就是膛线。” “有了膛线,我们就可以造另一种子弹。” 林建指著桌子上的圆锥形铅弹。 “这种子弹叫米尼弹。” “它的口径也比枪管小,所以也可以从枪口轻鬆塞进去,不会影响装填速度。” “但是它不同的是底部的凹洞,火药在底部爆燃的时候,高压气体会撑开凹洞。” “铅很软,铅裙会被气压撑大,这样就会咬住枪管內壁的膛线。” 林建在空中模擬子弹击发。 子弹顺著膛线衝出枪管,出膛的瞬间高速旋转,旋转带来陀螺效应,子弹的飞行轨跡笔直,不再翻滚。 火药爆燃產生的气体不再泄漏,全部转化为推力。 林建看著朱翊钧。 “滑膛枪,五十步外靠运气,线膛枪加米尼弹,四百步外指哪打哪,而且穿透力也增加三倍。” 朱翊钧记下了米尼弹的结构,以及膛线的加工原理。 有了优质钢材就有了好的刀具,加上稳定转数的高压蒸汽机,在枪管里刻出螺旋线,只是一道工序的问题。 西山重工局,兵工厂。 十天后。 戚继光奉旨从蓟州返回京城,直接来到了西山。 靶场上,风雪交加。 朱翊钧站在棚子下,手里拿著一把刚打造出来的全新火銃。 它的枪管比之前造的更长更厚,枪机依然是改进过的燧发装置。 “戚將军,试试。”朱翊钧將火銃递给戚继光,同时递过去一个纸包。 纸包里装著定量的火药和一枚锥形的米尼弹。 戚继光接过。 他熟练地咬破纸包,將火药倒入枪管,然后將米尼弹从枪口塞入。 子弹很轻鬆的滑到底部。 “陛下,打哪?”戚继光问。 “三百步外,那个穿铁甲的草人。”朱翊钧指著远处。 戚继光愣了一下。 三百步,这是大明的床弩才能达到的距离,燧发枪在这个距离上连个白印都打不出来。 但他没有多言,端起,瞄准。 “啪!” 燧石击打火镰,引药池闪出火光。 “轰!” 一声清脆的爆响,枪口喷出的白烟少了不少。 三百步外,铁甲草人瞬间倒飞出去。 戚继光放下枪,立刻有锦衣卫跑过去,將铁甲取了回来。 铁甲的护心镜正中央,出现一个拇指粗细的圆孔。 边缘的钢铁向內翻卷,锦衣卫翻过铁甲,背后的铁片同样被击穿,甚至连粗木桩都被打断了一半。 “这......”戚继光倒吸一口冷气。 他的手在颤抖。 三百步,击穿重甲。 这意味著,敌人在衝锋的路上,將完全沦为活靶子。 这样的话,弓箭就策底失效了,以往还会因为燧发枪的射程问题,被弓箭射死一些人,如果列装这种枪,敌人还没到身前就倒下了。 大明的实力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 “这枪,朕赐名万历八年式步枪。”朱翊钧拍了拍枪托,“西山兵工厂现在的鏜床,一天能钻出一百根这样的枪管。” “只是这还不是最后的样式,枪管会增加几道工序,它还能更进一步,后装弹变成后膛步枪,这样就不用在枪口装弹了,效率更高。” “火药也不用自己装填了,採用纸制定装子弹。” “不出半年,朕就能给你换装一万支。” 啊? 一瞬间的错愕之后,戚继光重重地跪在地上。 “臣替將士,谢陛下隆恩!” 他的眼底既有嘆服也有恐惧。 我们的皇帝,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 第41章 皇家理工学院 视察完兵工厂,朱翊钧和潘季驯返回重工局总部的铁轨旁。 “陛下,机器虽好,但臣力有不逮。”潘季驯面带忧色。 “怎么了?” “西山的蒸汽机,工具机,铁路,全是依仗陛下给的图纸。” “臣和手下的工匠,只是照猫画虎,机器坏了,或者需要改变尺寸,工匠们根本不懂其中的原理。” “大明,没有懂这些东西的官。” 潘季驯说出了工业化初期的短板。 没有工程师。 科举考的是四书五经,八股文章。 那些考上来的状元,进士,连最基本的齿轮比和槓桿原理都不懂。 指望他们去管理工厂,设计机器,无异於痴人说梦。 “教育不改,工业的根就扎不深。” 朱翊钧停下脚步,看著西山滚滚黑烟。 次日,朝会。 朱翊钧宣布了一项震动天下的政令。 “设立大明皇家理工学院,独立於六部之外,直接对朕负责。” “学院不教四书五经,只教算学,几何,物理,化学,机械五科。” 礼部尚书立刻出列跪倒: “陛下,万万不可,科举取士,乃祖宗之法。” “若设立此等专教奇技淫巧的书院,置圣人之学於何地,天下读书人必將寒心!” “寒心?”朱翊钧看著他,“建修铁路,炼钢造枪,哪一样是圣人的书里教的,大明现在缺的不是写文章的人,缺的是能造机器的人。” “传旨天下,凡考入理工学院者,学费全免,每月发给廩膳。” “毕业考核通过者,无需参加乡试会试,直接赐同进士出身,入工部,兵部或铁道局为官,起步正七品。” 这句话一出,朝堂譁然。 不考八股,直接给同进士出身,直接当七品官。 这等於劈开了科举的铁幕,给天下的工匠和落榜书生开闢了一条全新的大道。 “陛下,这有违祖制!”御史们纷纷出列。 “祖制?” “太祖高皇帝打天下时,用的是刀枪还是八股文。” “此事不用议了,张先生,你来办,去天下各省张贴告示,只要懂算学,懂手艺的,皆可报考。” 张居正出列,深躬到底:“臣遵旨。” 张居正清楚,皇帝这是在造血。 造一种全新的,只忠於皇帝和机器的官员。 这些人不懂党爭,不认门生故吏,只认图纸和数据。 ...... 万历九年,春。 西山脚下。 大明皇家理工学院正式落成。 几栋用红砖砌成的教学楼拔地而起,一共三层。 开学典礼的这一天。 巨大的操场上,站著两百名经过筛选考核的第一期学员。 他们穿著不再是以往的衣服,工部统一配发了蓝色工装。 他们中有双手布满老茧的铁匠学徒,有算学天才,也有因为写不好八股文的落第秀才。 每个人都既紧张又激动,统一注视著前方的木製讲台。 十八岁的朱翊钧,穿著一身简单的黑色常服。 他大步走上讲台,扫视著下方的两百名学员。 这就是大明帝国第一批未来的工程师,第一批技术的种子。 “诸位。” 朱翊钧开口了。 他的声音通过后方特製的铜製扩音喇叭(不是电的),传遍了整个操场。 “外面有很多朝廷的大官,有很多读了一辈子四书五经的大儒。” “他们骂你们是贱籍,骂这所学院教的是奇技淫巧,说你们学的东西,败坏了圣人的纲常伦理。” 操场上的学员们低下头,长久以来的阶级压迫,让他们骨子里自卑。 “抬起头来!”朱翊钧厉声喝道。 两百人浑身一震,齐刷刷地抬头看向他们的皇帝。 “什么是圣人之道,是坐在书房里,写几篇辞藻华丽的八股文,就能让老百姓吃饱饭吗?” “是念几句仁义道德,就能让北边的韃靼人退兵吗?” 朱翊钧猛地拔出腰间的钢尺,直指苍穹。 “错!” “真正的道,不在书本里,而在天地万物的运转之中。” “水烧开了能顶起壶盖,这是物理,齿轮和曲柄能让直线变成圆周,这是机械,火药按比例混合能在枪膛里爆发力量,这是化学。” “去探究这些力量,去掌握这些规律,去把它们变成钢铁,变成铁路,变成枪炮。” “这,才是大明真正需要的大道。” 朱翊钧走下讲台,来到第一排的一名铁匠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草......草民李大锤。”铁匠嚇得要跪下。 朱翊钧一把拉住他。 “在这里,没有草民,只有学子。”朱翊钧环视眾人,“你们不用学写诗,不用学作赋。” “朕要你们学怎么计算桥樑的承重,怎么画出高压锅炉的图纸,怎么提高钢材的强度。” “你们不是匠人,你们是大明帝国的骨骼建造者。” 朱翊钧重新走回讲台,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 “一百年后,两百年后。” “当后人翻开大明的歷史,他们不会记住朝堂上那些吵架的御史,说了什么废话。” “但他们会记住,是你们铺设的第一条跨越大河的铁轨,是你们画出的第一台驱动万吨巨轮的蒸汽机,是你们造出的火枪,把大明的疆域推到了大海的尽头。” “財富来源於生產,强权来源於钢铁。” “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內!” 朱翊钧举起右手,握紧拳头。 “大明皇家理工学院,今日开学!” “愿物理与算学之光,照耀大明,万胜!” 操场上寂静了一秒。 隨后,爆发出撕裂云霄的怒吼。 “大明万胜,陛下万胜!” 大明帝国的思想枷锁,在这一刻被彻底砸碎。 旧的理学正在褪色,而新一代的工业技术,在皇帝的浇灌下,迎来了破土而出的春天。 咆哮声冲天而起,盖过了西山重型蒸汽机的轰鸣。 朱翊钧看著这群彻底被工业信仰点燃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大明的软体,终於开始匹配硬体了。 从这一天起,大明皇家理工学院成为了全天下最神秘,也最神圣的殿堂。 大明的第一代工程师,开始在煤烟和钢铁的轰鸣声中孕育。 ...... 第42章 工业化的第一次考验1 乾清宫,梦境空间。 林建站在实验桌后,上面堆放著各种玻璃器皿。 “你的火枪和火炮造得很快。”林建看著朱翊钧,“但火药的速度已经跟不上了。” 朱翊钧点头: “川硝开採困难,全靠人工產量低,而且川西地形复杂,铁路进川困难,单靠人工车马,劳民伤財。” “山西的盐硝產量大,开採容易,但盐硝杂质多,提存费力,需要多加好几道工序。” “现在皇家陆军(改制了,后面都叫这个名字了)天天实弹操练,消耗极大,硝土不够。” 林建点点头。 他拿起一个装著淡黄色液体的玻璃瓶。 “工业化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改变,还要掌握物质重组的能力。” “也就是我跟你讲过的,化学。” 林建在半空中写下两个字:硫酸。 “这是化学工业的血液,有了它,你就可以洗掉钢材表面的铁锈,以及提纯硝石,还可以造出无烟火药,这东西比黑火药威力大的多的多。” “怎么造?”朱翊钧问。 “铅室法。” 林建一挥手,空中出现一个金属模型。 “硫酸的腐蚀性和氧化性强,能烧穿钢铁,木头。” “但只有一种金属不怕它,那就是铅。” “用纯铅板做成一个密闭的房间,在空间底部蓄水。” “然后,在旁边的炉子里燃烧硫磺和少量的硝石,把燃烧產生的气体导入这个铅室里,气体和水蒸气在铅室里混合反应,最后落在底部的,就是硫酸。” 林建把整个过程以及需要注意的点都讲给他听。 最后他看著朱翊钧,眼神警告。 “记住,这是在和魔鬼打交道。” “如果有气体泄漏就会致命,如果流出酸液,也要小心,他会烧烂你的皮肤。”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要想登顶世界,就必须把这个魔鬼关进罈子里。” 两个月后。 西山重工局后山。 锦衣卫排成一列,封锁了这里。 他们身后是一片刚刚建好的厂区,所有人进出都受到严格盘查。 大明皇家化工一厂。 三百名签了生死状的工匠进驻厂区。 他们按照图纸,將成铅熔化,压成厚厚的铅板。 (註:大明的铅提纯工艺非常成熟,且纯度非常高,领先世界) 把边缘的铅融化,让两块铅板彻底熔接在一起,形成一个长宽各三丈,高两丈的巨大密闭铅室。 这个过程並不容易。 为此林建特意教朱翊钧製作简化版高温喷灯。 铅室旁边建起了一座砖石燃烧炉,管道全部用纯铅打造。 “点火。”朱翊钧戴著浸泡过碱水的口罩,站在五十步外的高台上。 几名穿著厚牛皮围裙的工匠,將硫磺和混杂著硝土的粉末铲入炉膛引燃。 滚滚浓烟顺著铅管被压入巨大的铅室。 同时,一台蒸汽机的蒸汽部分用铅管接到前室顶部,將水蒸气持续注入铅室。 因为蒸汽是正压,且压力足,所以不用担心烟体倒灌进蒸汽机。 气流在密闭的铅室中翻滚。 铅室里传来液体滴落声。 三天后,炉火熄灭冷却。 工匠们打开铅室底部的阀门。 一股粘稠的,散发著刺鼻酸味的透明液体,顺著铅管流进下方铺设好的陶砖池子里(高温釉面)。 一头用来测试的活羊被推了过去。 一滴酸液溅在羊的腿上,羊瞬间发出悽厉的惨叫,皮毛和血肉冒出白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碳化。 工匠们嚇得倒吸一口凉气,连连后退。 “成功了。”朱翊钧眼中闪烁著狂热。 “立刻调拨陶罐盛装。” “送去火药局,用於提纯硝土,扩大规模,朕要再建十个铅室。” 大明帝国的科技树,正式点亮了基础化学的图標。 ...... 火药危机正式解除,皇家陆军的火枪与大炮拥有了绝对火力代差。 骑兵? 在步枪面前算毛线。 这个兵种在大明面前已经毫无威胁,但世界各地都在用。 朱翊钧的目光已经忽视了长城以北,投向了东面和南面的大海。 通宝银行的金库里,堆满了从日本和南洋赚回来的白银,但海运的风险依然极大。 明人本就垄断生丝跟瓷器,这回又有了廉价的棉布和铁器(铁器有很多种,农具生活用具)。 形成了巨大的贸易顺差。 万历九年(1581年),十月。 兵部尚书的奏本连夜送入乾清宫。 福建巡抚急奏: 盘踞吕宋的西班牙人(这里应该叫吕宋人,明朝的叫法,但是不好区分,后面统一叫西班牙人),藉口大明商船私运火器,在马尼拉港口扣押大明商船二十艘,屠杀商贾水手四百余人,抄没生丝,瓷器及白银总计八十万两。 这在歷史上被称为马尼拉惨案的前兆。 此时的大明商人,控制著马尼拉九成的生丝贸易。 西班牙人依靠美洲运来的白银购买大明商品,但他们对大明商人在当地的庞大势力,感到极度恐惧,屠杀与掠夺是他们控制局势的惯用手段。 朱翊钧將奏本拍在御案上。 內阁首辅张居正,兵部尚书梁梦龙,水师提督陈璘,新任的皇家陆军统领李如松,分列两侧,以及文武百官。 “八十万两。”朱翊钧声音冰冷。 “国內的纱厂正愁找不到倾销地呢,他们倒是直接从朕的口袋里抢了。” “陛下。”陈璘出列。 “福建水师请求出战,大明福船歷经两百年海战,水密隔舱与硬帆技术冠绝天下,只需集结五十艘战船,定能封锁马尼拉湾。” 朱翊钧没有立刻下令,而是看向掛在墙上的海图。 “陈璘,你打过海战,你告诉朕,从泉州到马尼拉,有多远?” “回陛下,顺风顺水,需航行十至十五日。” “若是逆风呢?” “逆风则需走之字形航线,少说一个月。” 朱翊钧转过身,看著几位重臣。 “战爭不是儿戏,西班牙人不是海盗,他们是正规军。” 朱翊钧指著海图上的吕宋岛。 “大明的水师过去只在近海打过倭寇,这一次,我们要进行的是三千里的跨海远征。” “气候,敌情,全都是未知数。” 朱翊钧拿出工部的一份数据清单。 “天津造船厂下水的两艘蒸汽铁甲舰威海號,镇海號,確实无视风向。” “但它们是吃煤的怪物,满载状態下,一天要烧掉八万斤西山焦煤,两艘船的底舱最多只能装八十万斤煤。” 这些煤,只够蒸汽船全速航行十天。 早期的蒸汽动力极度低下,根本无法支撑远洋航行。 第43章 工业化的第一次考验2 “也就是说,铁甲舰若是直接从直沽或者漳州月港开往吕宋,还没看到敌人的影子,锅炉就会熄火,变成海上的铁王八。” 陈璘点头道:“陛下计算的无误。” 他隨即又道:“如果跟他们在海上交战,我们需要做好补给线,不然这么大距离作战的確很难取胜。” “臣提议,先拿下澎湖与东番的基隆,在那里建立加煤站,用传统福船运煤,储存在基隆。” “铁甲舰从基隆加满煤出发,福船编队紧隨其后,铁甲舰作为突击力量,福船作为后勤与护航力量。” “不求一战攻克马尼拉。” “首战可以在吕宋岛北部的深水良港登陆,建立前线基地,步步为营。” 陈璘说出了自己的作战计划。 朱翊钧思虑良久。 如果大明不能在海上或者吕宋保护商船的安全,商人们就担忧害怕,同时对帝国失去信心,那么这条贸易线將被西班牙人彻底切断。 货物不能出口,单靠內部消化不了这么多,一旦货物堆积,工厂就面临倒闭风险。 所以这场仗必须打。 “朕,准了。” “下旨,兵部统筹水师即刻动员,一应物资报请各部。” “陛下!还请三思。” 几名都察院御史刚要出列,却见户部尚书王国光先站出来了。 几人对视一眼,赶忙又站回去。 心里却嘀咕,这户部不是跟陛下一条心吗,怎么就突然要反对了。 “陛下,跨海三千里征伐,劳民伤財,自古未有因异域番邦扣押商船而兴举国之兵之先例!” “况且商贾本就重利轻义,为了这群逐利之徒,动用国库,恐遭天下非议,请陛下三思!” 朱翊钧绕过御案,走到王国光面前。 王国光这人哪里都好,就是战略眼光不行,花钱的时候总是喜欢推三阻四。 但这也不能怪他,以前穷怕了。 “王爱卿,去年顺天府和江南大型纱厂,上缴了多少税银。” 王国光答:“三百余万两。” “这笔钱,抵得上大明过去几个省的秋粮折银。” 他转身环视大殿:“你说的这些逐利之徒,正在把大明工坊里的棉布和铁器运出去,换回白银,如果商船出不去,货物卖不掉,工厂就要停工。” “工厂停工,京畿和江南十几万做工的百姓就要断粮,他们没有地种,吃不上饭,就会造反。” “现在的大明,出海的商路是命脉。” 张居正走上前,躬身道: “陛下所言极是,如今国策已改,商税乃国库重头,吕宋航线若失,通宝银行的白银流转必受重挫,臣附议出兵。” 內阁首辅表態,其余文官面面相覷,不再出声。 朱翊钧转头看向武將。 “陈璘。” “臣在。” “即刻南下福建集结水师,兵部协同工部,调集三十万斤西山焦煤,徵调民船,半个月內分批运往东番基隆港。” “威海、镇海两艘铁甲舰十日后拔锚南下,在基隆与福建水师匯合。” “李如松。” “臣在!” “抽调皇家陆军两个营,配发野战火炮,新式步枪,隨水师出征。” “你们的任务是在吕宋登陆,建立滩头阵地。” 朱翊钧双手撑在海图上,目光盯著马尼拉的位置。 “朕要让那些吕宋的西班牙人明白一件事。”朱翊钧直起身,语气平静。 “现在的大明,不光会卖瓷器,还会用火炮跟他们讲规矩。” ...... 同一时间。 吕宋岛,马尼拉。 圣地亚哥堡的总督办公室內,西班牙驻菲律宾总督贡萨洛·龙基略·德·佩尼亚洛萨,正在拆阅一封来自澳门葡萄牙商人的密信。 此时的西班牙帝国如日中天,刚刚吞併了葡萄牙,拥有世界上最庞大的无敌舰队和最精锐的方阵步兵。 贡萨洛是一名经歷过地中海血战的老將。 他看完密信,眉头深深皱起。 “总督阁下,澳门的线人说什么?” 海军上校安东尼奥坐在对面,手里端著一杯酒。 “明国人造出了不用风帆的船,通体包覆铁皮,他们正在向南集结。”贡萨洛將信递给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扫了一眼,嗤笑一声: “不用风帆?靠浆划吗?铁皮包的船怎么可能浮在水上?这是违背上帝法则的谎言。” “那些明国人的木头船,只要遇到稍微大一点的风浪就会散架。” “不要轻敌,安东尼奥。” 贡萨洛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港口內停泊的四艘八百吨级盖伦大帆船。 “明国是一个庞大的帝国,他们既然敢集结,就一定有恃无恐。” “信上说,那种船会冒黑烟,说明他们需要燃烧某种燃料来获取动力。” 贡萨洛走到海图前,手指划过吕宋岛北部的巴士海峡。 “这是他们南下的必经之路,十一月,太平洋刮的是东北季风,风向对他们有利,对我们不利。” “他们敢长距离跟我们作战,必然需要庞大的补给。” 贡萨洛拔出匕首,插在海图上吕宋岛北端的博赫阿多尔角。 “安东尼奥,我给你三艘盖伦帆船,十艘加莱桨帆船。” “不要去和他们的主力硬碰硬,利用我们的航海经验,袭击他们的补给船,把他们困死在海上!” “遵命,总督阁下,我会让那些异教徒见识一下西班牙海军的炮火。”安东尼奥行了一个军礼。 西班牙人拥有这个时代最先进的航海技术和海战理论,他们敏锐地抓住了大明舰队最薄弱的环节。 后勤。 万历九年,十一月。 经过一个月的筹备,大明南洋舰队从福建泉州港起锚。 这是一支混合舰队。 核心是“威海號”和“镇海號”两艘蒸汽明轮铁甲舰。 外围是五十艘大明福船。 其中二十艘装载著火炮和两千名陆战队士兵,剩下的三十艘,全部满载著西山焦煤,淡水和粮食。 舰队司令陈璘站在“威海號”的舰桥上,感受著脚下蒸汽机传来的震动。 头两天,航行极其顺利。 东北季风推著福船前进,蒸汽舰保持著低压巡航,以节省煤炭。 但大海很快给这些初出茅庐的工业机器上了一课。 进入巴士海峡的第三天。 天气突变。 远洋风浪,海浪高达四米。 福船展示出了它们惊人的適航性。 尖底构造和极具弹性的水密隔舱,让它们在海浪中像木塞一样起伏,虽然顛簸,但结构稳固,硬帆在风中调整自如。 但“威海號”和“镇海號”却陷入了极大的麻烦。 第44章 工业化的第一次考验3(谢谢大哥的巨额打赏,磕了!) 动力不足,船身太重了。 风浪太大,晃得很厉害。 海水不断倒灌进甲板,顺著烟囱的缝隙渗入底舱。 “提督,底舱进水了,海水溅到了锅炉上。” 轮机长衝上舰桥,浑身湿透。 “抽水泵呢?”陈璘紧紧抓著罗盘台。 “抽水泵的齿轮因为船体剧烈摇晃,咬合不准,卡死了。” 更大的问题接踵而至。 早期的蒸汽锅炉使用的是海水冷却系统,盐分在高温下迅速结晶。 “二號锅炉內壁结水垢,气压在往下掉。” 机械的脆弱在极端的自然环境下暴露无遗。 铁甲舰的速度从八节骤降到四节,甚至落到了木製福船的后面。 “传令全舰队,降帆,减速,必须保持阵型,掩护运煤船,”陈璘下令。 舰队被迫放慢了脚步。 他们在狂风巨浪中挣扎了两天两夜,所有士兵都在甲板上呕吐,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十二月初一。 风暴终於平息。 舰队驶入博赫阿多尔角附近海域。 就在大明舰队准备生火造饭,检修机器时。 桅杆顶部的瞭望手敲响了铜锣。 “西南方向,发现不明船队,距离十里。” 陈璘举起黄铜望远镜。 海平线上,出现了十三面白底红十字的勃艮第十字旗。 三艘宛如海上堡垒的西班牙盖伦大帆船,带著十艘狭长的加莱桨帆船,犹如一群饿狼,出现在大明舰队的侧翼。 安东尼奥站在旗舰圣胡安號的船头。 他看著远处那两艘冒著黑烟,造型丑陋的无帆铁船,又看了看那些吃水极深的大明福船。 “他们刚经歷过风暴,阵型散乱。”安东尼奥敏锐地判断出了局势,“风向转南,我们占据上风口。” 这是航海时代的黄金法则: 谁掌握了上风口,谁就掌握了进攻的主动权。 “目標,敌军外围的木製货船,炮膛装填链弹和烧红的铁球(热拔丸),右满舵,切入敌阵。” 西班牙舰队没有丝毫犹豫,三艘盖伦帆船借著风力,以极高的速度划过一道弧线,直扑大明外围的运煤福船。 “敌袭,敌舰逼近!”大明旗语兵挥动红旗。 陈璘冷汗直流。 他立刻下令:“威海號,镇海號,锅炉加压,左满舵,迎击敌军主力。” 但蒸汽机的反应需要时间。 水垢导致的热传导下降,让锅炉压力迟迟上不去,铁甲舰笨重地在海面上转向。 太慢了。 西班牙盖伦帆船已经切入了射程。 “开火!”安东尼奥挥下指挥刀。 轰!轰!轰! 西班牙帆船侧舷的四十门三十六磅重炮同时发出怒吼。 海面上瞬间升起浓烈的白烟。 这是西班牙大方阵在海上的延伸,火力的密度和精准度极高。 全部砸向了大明的福船。 特殊的链弹(两个铁球中间连著铁链)在空中旋转飞过,如同割草机一般,瞬间切断了两艘福船的桅杆。 巨大的硬帆轰然倒塌,將甲板上的水手砸成肉泥。 紧接著,烧得通红的实心铁球砸碎了福船的木板,落入底舱。 高温瞬间点燃了乾燥的木材,火势在海风的吹拂下蔓延。 “救火,快救火!”福船上的明军大乱。 “火炮还击!” 大明福船上的千斤炮开始还击。 但传统火炮的射程太短,只有两三百步,炮弹砸在西班牙盖伦船橡木外壳上,但这些橡木厚达两尺,距离远,弹丸没了力气,直接弹入海中,连个坑都没砸出来。 短短一刻钟,大明舰队的三艘运煤船起火,两艘运兵船失去动力。 “转舵,脱离接触,准备第二轮齐射!”安东尼奥冷静地下令。 西班牙舰队利用风帆的灵活性,如同斗牛士一般,打完就跑,准备拉开距离重新装填。 “贼寇休走!” 一声怒吼从海面上滚滚传来。 威海號终於完成了转向。 虽然气压不足,但舰桥上的主炮炮口已经锁定了正在转向的圣胡安號。 这是一门五寸口径的后膛线膛炮。 “目標锁定,距离四里,开火!” 轰! 一道刺眼的火光喷薄而出。 锥形的苦味酸(后续会解释来源)高爆弹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但海战的变数太多了。 开炮的瞬间,一个海浪涌来,威海號的船体发生倾斜。 炮弹偏离了预定轨跡,擦著圣胡安號的主桅杆飞过,落在了其后方的一艘加莱桨帆船上。 “轰隆!” 剧烈的爆炸在桨帆船中部炸开。 高爆弹的威力远超黑火药,这艘木製小船瞬间被炸成了两截,船上的几十名西班牙士兵和划桨奴隶当场粉碎。 安东尼奥看著被秒杀的僚舰,瞳孔骤缩。 “那是什么火炮?射程和威力怎么会这么大?” 他终於意识到情报中那艘铁船的可怕之处。 如果在这种距离上被那种炮弹命中盖伦帆船,哪怕是两尺厚的橡木也挡不住。 “不要靠近那两艘铁船,保持在三里之外,用机动性拖死他们,继续攻击他们的木船!” 安东尼奥立刻改变战术。 西班牙舰队彻底放弃了近战,利用风力在外围游走,不断用实心弹轰击大明笨重的福船。 威海號的线膛炮虽然射程远,但在这个没有火控雷达和双向稳定器的时代,要在起伏的海面上用单发火炮命中一艘高速移动的帆船,几乎凭运气。 连续发射五发炮弹,全部落空,只在海面上炸出一道道水柱。 而且由於连续射击,炮管过热,导致后膛螺旋炮閂发生了热膨胀卡壳。 “主炮卡死了,退不出来药筒!”炮兵绝望地大喊。 陈璘看著海面上熊熊燃烧的大明福船,双眼滴血。 他知道,如果继续纠缠下去,铁甲舰虽然不会沉,但那些装载著陆战队和煤炭的福船將被一点点蚕食殆尽。 一旦失去煤炭补给,铁甲舰也將变成废铁。 “停止追击,全舰队收缩阵型,將运煤船围在中央。” “威海號,镇海號挡在外围,用装甲硬抗敌军炮火,掩护舰队向南撤离,冲向海岸线。” 大明舰队被迫转入全面防御。 两艘铁甲舰顶在了最外面。 西班牙的三十六磅铁弹砸在船舷的熟铁装甲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砸出一个个凹坑,但无法击穿。 西班牙人见无法扩大战果,且害怕铁甲舰再次开炮,在击沉了五艘大明福船后,安东尼奥下令见好就收。 三艘盖伦帆船升起满帆,带著剩下的桨帆船,借著风力从容地消失在南方的海平线上。 第45章 工业化的第一次考验4(感谢各位的月票!) 海风中,只留下燃烧的木材焦味和水手们的哀嚎。 这是大明工业舰队出海后的第一场实战。 彻彻底底落入了下风。 远航是有技术壁垒的,显然大明的舰船还没有適应。 只打掉了对方一艘加莱船,而大明损失惨重,五艘福船被击沉。 大明水师引以为傲的福船,在欧洲顶级风帆战舰机动性和火力面前,显得笨拙又脆弱。 战略上的失误。 但战场总是多变的,谁也没办法预料,只能隨机应变。 陈麟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立刻返航,要么用剩余的资源一口作气到达吕宋。 因为这样来回运输,必然还要受到地方的打击。 运过去的煤怕是还没对方打掉的多。 如果掉头回去,就代表著刚出海就失利,对於士气是毁灭性的打击。 以后再想出海作战將难如登天,朝堂上的反战派將彻底占上风。 对皇帝也巨大打击。 陈麟当即决定,不去东番了。 就这样,舰队在铁甲舰的保护下缓慢行进,期间西班牙人不停的想抓住机会,但是没了风浪,铁甲舰又在外围,他们的炮弹打不穿铁甲,再加上大明新一代的火炮,射程远超他们,他们也十分惧怕。 就这样,五天后。 残破的大明舰队驶入吕宋岛西北部的维甘港。 这是一个未被西班牙人修筑坚固堡垒的天然避风港。 舰队拋锚。 两千名陆战队士兵和倖存的水手疲惫不堪地登上沙滩。 营帐在沙滩上连绵扎起,隨军的大夫忙著处理烧伤和断肢。 陈璘和李如松站在海边,看著搁浅在岸边维修的威海號,两人的脸色都极为难看。 损失统计出来了。 五艘福船沉没,三艘重创。 阵亡水手和士兵四百余人,丟失了十二万斤煤和半个月的口粮。 “铁甲舰的主炮炮閂修好了,是用冰水浇筑降温才砸开的。”陈璘声音沙哑,“锅炉结垢严重,必须拆开清洗,至少需要五天。” 李如松一拳砸在旁边的礁石上,鲜血长流。 “憋屈,太憋屈了,我们的枪炮明明比他们强十倍,却被人家当猴子一样溜。” “这不是火器的问题,是战术和航海术的问题。” 陈璘嘆了口气,怪我无能了。 “西班牙人对风向的把握,对舰队阵型的运用,远胜於我们。” “他们的战船虽然是木头的,但坚固异常,如果我们不能解决铁甲舰主炮命中率和锅炉的问题,这仗没法打。” 大明的將领们並没有因为失败而丧失理智,相反,实战的挫折让他们迅速冷静下来,开始正视敌人的强大。 李如松转过身,看向南方的丛林深处。 从维甘港到马尼拉,还有四百里的陆路。 沿途全是茂密的热带雨林,沼泽和未知的土著部落。 西班牙人的海军封锁了海路,舰队的煤炭已经不足以支撑从海面上强攻马尼拉湾。 “海路走不通了。”李如松拔出腰间的战刀,眼神变得凶狠。 “提督,舰队留在这里修整,建立防御阵地,等待国內的第二批补给。” 李如松指著南方。 “把陆战队交给我。” “既然海战打不过,那就打陆战,我带著这帮兄弟,从丛林里走过去,一步一步,杀到马尼拉的城墙下面。” 陈璘看著李如松: “四百里热带雨林,没有补给,瘴气毒虫遍地,西班牙人沿途肯定有据点,这是九死一生。” “陆战队两千人,全部配发的是万历八年式后膛步枪。”李如松检查了一下腰间的定装子弹。 “只要枪里有子弹,就没有大明军人走不过去的地狱。” 万历九年,十二月十五。 远征军被迫分兵。 陈璘率领舰队在维甘港构筑滩头阵地,修缮机器,並利用小船向国內发送求援和转运煤炭的急递。 而李如松,带领著两千名陆军一头扎进了雨林。 他们头戴笠帽,身穿绑腿裤,携带七天的乾粮和充足的弹药。 北部原始雨林,终年不见天日。 真正的血战,才刚刚开始。 在这个充满疟疾,毒蛇和西班牙火绳枪的绿色地狱里,大明的陆军,將面临工业化火器与极限生存环境的最残酷考验。 两千名大明皇家陆战队士兵踏入吕宋北部的热带雨林。 满眼都是几十米高的望天树,绞杀榕和密不透风的灌木丛。 李如松走在队伍最前方。 他手里拿著砍刀,劈开拦路的藤蔓。 前三天,没有遇到任何敌人,但大明军队的减员开始了。 第一大敌人是水。 空气里的水分达到饱和。 士兵们穿著国內统一配发的灰色棉布军装。 这些军装在北方保暖透气,但在热带雨林里,棉布吸饱了汗水和露水,贴在身上,无法排汗。 士兵的腋下,大腿內侧开始大面积起水泡,溃烂。 脚下的牛皮军靴更是一场灾难。 雨林的烂泥混合著腐叶,一脚踩下去直没膝盖。 牛皮在泥水中浸泡两天后开始发胀变形。 许多士兵的鞋底掉落,只能用绑腿布把光脚裹起来在布满荆棘的泥地里走。 第二大敌人是虫。 拳头大的蜘蛛,指头长的蚂蟥。 士兵只要停下休息,蚂蟥就会无声无息地顺著裤腿爬进去。 当他们发现时,腿上已经掛满了吸饱血的肉球。 生拉硬拽会把蚂蟥的口器留在肉里,引发感染,只能用火摺子烫。 到了第四天,一种看不见的杀手降临。 打摆子(疟疾)和痢疾。 隨军的大夫带了大量治疗风寒和创伤的草药。 但面对疟原虫,这些草药毫无作用。 每天都有士兵在行军途中突然倒下,浑身发冷,隨后高烧抽搐。 痢疾则让士兵疯狂腹泻,拉出带血的黏液,直到脱水死亡。 “统领,今天又死了十二个兄弟,病倒了四十个,走不动了。” 副將胡镇满脸泥水,走到李如松身边匯报。 李如松看著路边几个正在抽搐的士兵,大家束手无策,只能给他们灌热水。 “病重的,留下五天的口粮,让他们就地扎营,其他人,继续走。” 李如松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统领!”胡镇瞪大眼睛。 “这里是敌国,没有后方,带上重病號,所有人都得死在林子里。” 李如松拔出砍刀,指向南方。 “只有走到马尼拉,抢了西班牙人的药和粮,活下来的人才有救,走!” 第46章 工业化的第一次考验5 除了兵员的损耗,武器的危机也爆发了。 万历八年式步枪是精密机械,在极度潮湿的环境下,如果不每天擦拭,枪管內壁和枪栓一个晚上就会生出一层红锈。 更致命的是弹药。 西山兵工厂生產的定装纸壳弹,是用硬纸管装填黑火药和米尼弹,外部涂了一层蜡防潮。 但在吕宋的雨林里,高温和士兵身体的汗水融化了蜡层,水汽渗入纸壳,里面的黑火药结成了泥块。 第五天傍晚。 部队在一个叫巴莱特隘口的地方扎营。 李如松下达死命令: 所有士兵围绕篝火,把子弹袋解开,將纸壳弹放在火堆旁烘烤除湿,枪栓必须拆解,用隨身携带的猪油重新润滑。 但危险,就在大明军队最疲惫的时候降临了。 马尼拉,圣地亚哥堡。 西班牙总督贡萨洛看著桌上的地图。 “明国人放弃了海路,走进了雨林,他们有两千人。” 贡萨洛冷笑。 “这是我听过最愚蠢的决定,不用我们开枪,雨林就会吃掉他们一半的人。” 他转头看向驻军指挥官迪亚哥上尉。 “迪亚哥,带五十名火绳枪手,去调集五百名他加禄部落的土著战士。” “不要和明国人打阵地战,利用丛林,袭击他们的营地,在水源里投毒,在路上挖陷阱,我要让他们在到达马尼拉之前,流干最后一滴血。” “遵命,总督阁下。” 巴莱特隘口。 夜幕降临。 大明营地外围点燃了一圈篝火,暗哨潜伏在树冠上。 但土著人在雨林里的行动比猴子还要轻盈。 十几名他加禄武士浑身涂满泥巴,完美融入了黑暗。 他们含著吹箭筒,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大明暗哨的下方。 “噗,噗。” 轻微的破空声。 树上的两名大明暗哨只觉得脖子一痛。 他们伸手去摸,拔出一根细小的竹针,针尖上涂抹著提取自箭毒蛙的见血封喉毒素。 两秒钟后,两人喉咙痉挛,口吐白沫,从树上重重摔下。 沉闷的落地声惊动了营地。 “敌袭!” 警戒的哨兵大吼。 话音未落,林子深处闪烁起几十团火光。 “砰!砰!砰!” 西班牙火绳枪开火了,五十枚重铅弹砸入大明营地。 几个正在火堆旁烘烤子弹的士兵胸口爆开血花,倒在火堆里。 紧接著,丛林四面八方传出野兽般的战吼。 五百名挥舞著砍刀,投掷著长矛的土著战士,从黑暗中衝出,直接杀入营地外围。 这是一场混乱的夜间遭遇战。 大明陆战队的士兵反应极快,他们立刻臥倒,抓起身边的步枪,推弹入膛,扣动扳机。 “咔。” “咔!咔!” 整个营地防线上,接连响起哑火的声音。 大明士兵急得满头大汗,退出枪栓一看。 纸壳弹里的火药虽然烤过,但引火药锅里的发火药因为沾了夜露,受潮失效了。 燧石打出的火星根本点不燃药锅。 “清理药锅,换干火药。”基层军官大吼。 但土著人已经衝到了十步之內。 长矛借著衝力掷出,將几名正在通枪管的大明士兵钉死在地上。 一个土著战士举起砍刀,劈向一名士兵的脑袋。 “上刺刀!”李如松一脚踹翻面前的火堆,拔出战刀大吼。 “喀嚓!” 大明士兵放弃了射击,从腰间拔出军刺,套在枪口上。 两军在狭窄的营地边缘重重地撞在一起。 这是一场冷兵器的肉搏。 土著人灵活,砍刀专挑没有防备的脖子和下盘砍。 但大明步兵在西山操练了多年的拼刺技术展现出了威力。 万历八年式步枪加上军刺,长度达到一米八。 这是一支致命的短矛。 “杀!” 三名大明士兵背靠背组成一个战斗小组。 一个土著衝上来,大明士兵一个弓步,三棱军刺毫无阻碍地刺穿了土著的胸膛。 特殊的血槽设计让空气瞬间灌入胸腔,拔出时没有吸力,土著惨叫倒地。 刺刀见红,营地边缘变成了绞肉机。 土著的衝锋被硬生生挡住了。 此时,后方未受潮的步枪终於完成了清理。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在营地內部炸响。 后膛枪恐怖的射速在这个距离体现得淋漓尽致。 只要子弹能打响,一个大明士兵可以在一分钟內打出十发子弹。 锥形铅弹在近距离的杀伤力恐怖。 打在土著人的躯干上,巨大的空腔效应直接把內臟搅碎,后背炸出一个碗口大的血洞。 冲在最前面的上百名土著成排的碎裂倒地。 藏在后方树林里的迪亚哥上尉看著这一幕,头皮发麻。 “他们不用装填吗?!他们的火枪为什么能一直开火!” 迪亚哥看著那些趴在地上,手只是拉了一下枪栓,就能打出第二发的明军,感觉自己对火器的认知被顛覆了。 “撤退!撤退!” 迪亚哥不敢让手下的火绳枪手去对射,果断下令撤离。 西班牙人跑得很快,扔下土著的尸体,消失在丛林深处。 枪声停息。 大营地里瀰漫著血腥味和黑火药的硝烟味。 李如松提著刀,走在尸体堆里。 战损很快报了上来。 阵亡六十三人,重伤二十人。 击毙土著一百七十人,没有一具西班牙人的尸体。 这是大明陆战队换装新式步枪以来,第一次遭遇实质性的伤亡。 武器的数据在实战环境面前打了折扣。 四百米的射程在能见度不到三十米的丛林里毫无意义。 受潮的弹药让步枪在关键时刻变成了烧火棍。 “统领,西班牙人太狡猾了,他们躲在后面放冷枪,让土著在前面送死。” “这林子里到处是他们的人,这么走下去,兄弟们会被耗乾的。” 胡镇包扎著胳膊上的刀伤,咬牙切齿。 李如松蹲下身,从一具土著尸体上拔出了一根竹针,闻了闻上面的毒液。 “平推的战法不行了,这林子不是北方大平原,排成横队就是送死。” 李如松站起身,就地开始改变战术。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阵型图。 “从明天起,取消大队行军,全军打散,以三人为一个战斗小组,十个小组为一个纵队,拉开距离,呈梯次交替掩护前进。” “子弹,全部用油布裹住,贴身存放,用体温保持乾燥,开火前绝不拿出来。” “燧石锁机,全部套上油皮纸罩子防雨露,遇敌时,不准停下清理枪管,一枪打不响,直接上刺刀往前冲!” 李如松指著南方。 “西班牙人想用丛林拖慢我们,我们就比他们更快,丟掉所有輜重,只带弹药和三天口粮,长途奔袭。” “不要理会两翼的冷枪,一直往前插,插穿他们的防线。” 第47章 工业化的第一次考验6 第二天清晨。 大明陆战队拋弃了沉重的行军锅和帐篷,队伍散开,像一群灰狼,钻进丛林。 接下来的五天,是一场血腥的丛林追逐战。 迪亚哥上尉发现,明军的行军速度突然翻了一倍。 他们在路上挖的陷阱,明军看都不看,直接绕开。 他们在两翼布置土著进行吹箭偷袭,明军只要听到动静,根本不列阵,直接三个战斗小组呈品字形,端著刺刀就猛扑过去。 后膛枪在遭遇战中展现出了绝对的优势。 明军士兵在奔跑中可以把子弹塞进枪膛,停下一步,瞬间开火,然后继续衝锋。 土著人一旦被近身,面对熟练的三棱军刺,完全是一边倒的屠杀。 到了第十天。 大明陆战队已经向前推进了二百多里,他们变成了真正的野人。 军装破烂,满身泥污和血跡。 兵力锐减到了一千五百人。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疾病,毒蛇和零星的战斗吃掉了五百名精锐。 但他们,终於走出了最茂密的雨林地带。 前方,出现了一条开阔的河流。 潘潘加河的支流。 而在河流唯一的浅滩渡口对岸,立著一座坚固的军事建筑。 阿帕利木堡。 这是西班牙人在北吕宋建立的一个重要物资中转站和防御据点。 堡垒全部由红原木搭成,厚度超过一尺,普通的火绳枪根本打不穿。 堡垒的四个角,架著四门青铜迴旋炮(佛郎机炮的一种,发射散弹和实心弹)。 堡垒后方,有一排物资仓库。 迪亚哥上尉带著剩下的三十名西班牙士兵和两百多名土著,退守到了堡垒里。 他看著对岸从雨林里钻出来的,那些如同恶鬼般的明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们走不动了,过河必须走浅滩,只要他们下水,木堡里的火炮和火绳枪就能把他们撕成碎片。” 迪亚哥冷笑。 河对岸。 李如松趴在灌木丛里,用望远镜观察著木堡。 “统领,河面宽五十步,水深齐腰,堡垒上有火炮,如果强冲,在水里走不动,完全是活靶子,一排散弹下来,至少得死一百个兄弟。” 胡镇观察完地形,脸色凝重。 “不能强冲,兄弟们已经够苦了,不能死在这种没意义的衝锋里。” 李如松放下望远镜。 他看著宽阔的河面,又看了看木堡距离河岸的距离,大约一百步。 加上河面的五十步,明军所在的位置距离木堡,大约一百五十步。 李如松笑了。 这十天在雨林里,视线被大树遮挡,万历步枪四百米的射程根本用不上,大家只能打十米內的肉搏战,憋屈。 现在,终於到了开阔地带。 “胡镇,挑一百个枪法最准的兄弟。”李如松下令。 “西班牙人的火绳枪和迴旋炮,有效射程不会超过八十步。” “就算是拋射也超不过一百二十步,况且拋射慢,弹丸轨跡很容易观察。” “在一百五十步这个距离,他们的铅弹打过来,连我们衣服都粘不到。” “把这一百个人散开,爬到沿河的大树上去,找到最好的射击视野。” “不打木墙,盯著堡垒上面的射击孔和火炮位,露头一个,点名一个。” “剩下的人,在岸边挖散兵坑,掩护过河。” 一炷香后。 一百名大明神枪手,悄无声息地爬上了河岸边的巨大榕树。 他们將步枪架在树杈上,拉开枪栓,推入定装纸壳弹。 瞄准了木堡上方正在填装迴旋炮的西班牙炮手。 木堡內。 一名西班牙炮手正拿著通条,用力將火药压实。 他看了一眼对岸,发现明军並没有衝锋的跡象。 “他们不敢过河了,上尉,我们守住了。”炮手转头对迪亚哥喊道。 话音未落。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从对岸的树冠中传出。 西班牙炮手的脑袋像被西瓜一样砸碎。 红白相间的脑浆溅了迪亚哥一身,无头尸体直挺挺地倒在火炮旁。 迪亚哥愣住了。 一千两百码外? 开什么玩笑! 在这个距离上,就算是全欧洲最好的滑膛枪,也不可能打中任何一个人的脑袋! “砰!砰!砰!” 对岸的树冠里,喷吐出十几道细小的火舌。 木堡墙头的火枪手炮手,接二连三地倒下。 有的胸口被击穿,有的脖子被打断。 锥形子弹带著稳定的自旋,跨越了两百米的距离,精准地收割著西班牙人的生命。 “隱蔽,趴下,不要露头!”迪亚哥惊恐地大吼,把自己死死地贴在原木墙壁后面。 他试图让士兵还击,几个火绳枪手刚把枪管伸出射击孔。 “当!当!” 明军的子弹瞬间顺著射击孔打了进来,打在原木上木屑横飞,將两名火枪手的脸颊直接撕裂。 在两百米外的精確火力压制下,木堡內的三十名西班牙士兵被死死地按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更別说去操作那四门迴旋炮了。 堡垒的火力网,被一百支步枪从远距离彻底瘫痪。 “一纵队,二纵队,上刺刀!过河!” 李如松拔出战刀,大吼。 五百名大明陆战队士兵跃出灌木丛,冲入潘潘加河。 河水没过腰部,但他们不需要开枪,他们双手高举著上了刺刀的步枪,淌水狂奔。 迪亚哥听到了水声,他知道明军在过河,他绝望地推了一把身边的土著首领。 “放箭,开枪,阻止他们!” 土著首领刚站起身,一发子弹直接穿透了他的喉咙。 头顶上,明军的狙击火力如同雨点般打在木堡上缘,压得所有人根本无法起身射击。 半炷香的时间。 大明步兵衝过了浅滩,直接衝到了木堡的下方。 一百五十步的距离被抹平。 明军开始向木堡內投掷炸雷。 “轰!轰!” 剧烈的爆炸在堡垒內部炸开,木门被直接炸碎。 李如松一马当先,一脚踹开残破的木门,冲入堡垒。 “杀!” 血红色的刺刀捅进了那些,还在地上抱头鼠窜的西班牙士兵体內。 这不再是战斗,这是泄愤。 是被雨林折磨了十天,死了五百个兄弟的大明军人,对敌人的单方面处决。 十分钟后,木堡內再无一个站著的活人。 迪亚哥上尉被两把军刺死死地钉在木墙上。 他看著面前那个满脸血污,眼神如野兽的大明將领,嘴里不断涌出鲜血。 “你......你们是恶魔......” 第48章 工业化的第一次考验7 李如松抽出战刀,一刀斩下了迪亚哥的头颅。 “去告诉你们的上帝,大明来了。” 战斗结束。 大明军队在堡垒后方的仓库里,发现了堆积如山的大米,咸肉,以及几大桶西班牙葡萄酒。 更重要的是,在迪亚哥的尸体上,搜出了一份马尼拉地图。 摊开地图,上面画了马尼拉周围的地形以及王城简单的布防图。 马尼拉距离这里只剩下最后的五十里。 作为歷史上有名的大明战神,只从这简单的布防图中他看出了一些问题。 他隨即命人收集兵铲,以及在木堡里查找铁镐。 陆军经过朱翊钧改制后,作战的时候都会隨身装备一把小型兵铲,匕首,刺刀等武器。 兵铲可以用来劈砍,挖掘,非常实用。 只是这次穿插疾行,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 片刻后,统计出来了,一共还有两百多把,堡里还搜出十几把铁镐,这些都是平日里木堡维护时用的。 两千人的队伍,现在只剩下一千五百人。 每个人都带伤,每个人都瘦脱了相。 但他们每个人眼里都有杀意。 “休息一天,吃饱肚子。” 在阿帕利木堡修整了一天的大明陆军,吃光了缴获的咸肉和大米。 体力得到恢復,他们在李如松的率领下,顺著平坦的海岸线,逼近了此行的最终目標。 马尼拉城。 李如松站在距离城市五里外的一处高地上,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 这根本不是他想像中那种夯土或者包砖的中原城池。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座名为王城的巨大建筑群。 它由数个多边形的星形棱堡拼接而成,外围环绕著宽阔的护城河。 城墙高四丈,厚达两丈,全部由坚硬的岩石和珊瑚石垒砌,外部涂抹著厚厚的石灰。 星形棱堡的设计,彻底消除了城墙下的射击死角。 无论从哪个方向进攻,都会同时遭到至少两个侧面的交叉火力打击。 城墙上,密密麻麻地分布著炮门。 “统领,是棱堡。”胡镇咽了口唾沫。 李如松没有说话。 他太了解棱堡了。 “第一纵队,散兵线推进,不要开枪,测他们的火炮射程。” 一百名士兵散开,端著枪,猫著腰向王城方向缓缓推进。 八百步。 六百步。 四百步。 王城上,西班牙总督贡萨洛举著单筒望远镜,看著像蚂蚁一样靠近的明军,嘴角泛起冷笑。 “他们居然想用轻步兵攻打星形堡垒。” 三百步。 城墙上的炮眼喷出十几团浓烈的白烟,巨大的轰鸣声震动大地。 上万颗铁丸呈扇形覆盖了城墙下方三百步的地面。 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臥倒!”带队的明军军官大吼。 一轮炮击,並没人受伤。 “撤!” (书上记载:吕宋番炮,百步之內无坚不摧,三百步外仅能惊眾) 在这个距离上,明军的万历八年式步枪虽然能打到城墙,但子弹打在火山岩上,除了溅起一点石屑,没有任何作用。 不同於木堡,敌人的炮手躲在胸墙和炮盾后面,完全免疫了轻火器的打击。 轻步兵对重型棱堡,这是战术上的死局。 “原地扎营,在敌军火炮射程外挖掘掩体。”李如松下令,隨后將几个纵队指挥官召集到一起。 “强攻是送死。”李如松用树枝在地上画著棱堡的形状,“他们的炮没有死角,我们的枪打不穿石头。” “统领,要不围城?断了他们的粮道。”胡镇提议。 “围不住。”李如松指著王城后方,“王城背靠马尼拉湾,港口里停著他们的盖伦帆船,他们的补给可以从海上源源不断地运进来。” “而我们的乾粮,只剩下三天了。” 如果不儘快破城,一千五百人就会饿死在马尼拉城下。 “挖土。”李如松做出了决定。 “挖土?” “对,距离太远,步枪压制不住他们的火炮,我们必须推进到一百步之內,地面上走不通,就从地下走。” “靠人数和步枪射程的优势,才能火力压制住他们。” 当天夜里。 一千五名明军士兵轮换著,拿起兵铲和缴获的铁镐。 从三百步的距离开始,他们呈“之”字形,向著王城的方向挖掘战壕。 深度齐胸,挖出的泥土堆在朝向王城的一侧,拍实,形成防弹胸墙。 这是最繁重的体力劳动,士兵们五班倒,在月光下挥汗如雨。 天亮时分,三条“之”字形战壕已经向前推进了一百步。 贡萨洛站在城头,看著城外像蚯蚓一样蔓延的土沟,皱起了眉头。 “他们在挖壕沟,大炮开火,把那些沟填平。” 十二磅炮再次轰鸣。 实心铁球砸在战壕的泥土胸墙上。 泥土吸收了大部分动能,铁弹在泥土里翻滚了几下,停住了。 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即使有炮弹落入壕沟,由於是“之”字形设计,破片也无法沿著直线杀伤。 明军继续在战壕里向前挖掘。 第二天,战壕推进到了两百步。 第三天,一百步。 这个距离,已经完全进入了明军步枪的杀伤范围。 李如松调集了最精准的射手,潜伏在最前沿的战壕里。 每人身边放著三十发定装子弹,枪口从沙口缝隙里伸出。 城墙上,一名西班牙炮手正拿著通条清理炮膛,半个身子探出了垛口。 “砰!” 战壕里冒出一缕青烟。 这名炮手的胸口爆出一团血花,尸体从四丈高的城墙上栽落,重重砸在护城河的边缘。 “开火,封死他们所有的射击孔。”李如松下令。 密集的枪声在战壕中响起。 两百支步枪锁定了王城面向陆地一侧的所有炮门和垛口。 只要城墙上有任何活动的物体露头,哪怕只是举起一面旗帜,瞬间就会招来五六发子弹的集火。 西班牙人的炮哑火了,因为根本没有炮手敢站出来点火。 几个试图点燃引信的士兵,手刚伸出去,就被子弹打断了手指。 贡萨洛躲在厚重的石墙后,听著子弹打在石头上密集的“劈啪”声,脸色铁青。 “用臼炮,拋射。”他嘶吼道。 臼炮是一种短粗的前膛炮,不需要平射,它仰起极大的角度,將装满火药的开花弹拋射到半空,然后越过战壕的胸墙,落入壕沟內部。 “轰!轰!” 几枚开花弹在战壕內炸开。 弹片在狭窄的壕沟里四处飞溅,避无可避。 当场炸死炸伤了二十多名明军士兵。 李如松立刻下令:“在战壕侧壁挖猫耳洞,敌军开炮就躲进去。” 双方陷入了残酷的消耗战。 明军用精確的步枪火力封锁城墙,西班牙人用拋射的开花弹洗劫战壕。 第49章 工业化的第一次考验8 到了第五天。 明军推进到了距离护城河仅有三十步的位置。 但这已经是极限了。 前方是宽达五丈的护城河,一旦士兵跃出战壕强渡,臼炮和城墙內部的火绳枪就会把他们变成筛子。 更致命的是,明军的弹药见底了。 每人身上的子弹不足十发,最重要的是一天前他们已经没有口粮了。 夜里。 贡萨洛敏锐地察觉到了明军枪声的稀疏。 “他们没弹药了。”贡萨洛看著城外的战壕。 他在思考要不要趁这个时候,率军衝出去杀死这些明人。 因为他担心这些明人攻不进城来,后旋哲从战壕里退出去,然后撤军。 等待后续补给,打拉锯战。 还有就是,八连都是明人,会不会偷著送补给给他们。 他心里这样想著,实际已经做好决定,等解决完城外的明人,就杀光八连的明人。 “在等一天,就一天。” 他料定这些明人没有口粮了,等他们到达极限不得不撤军的时候,再衝出去。 就这样双方再次拉锯了一天。 午夜时分。 “集合所有人,今晚出城,衝进战壕,把他们全部杀光!” 王城侧面的吊桥悄然放下。 三百名西班牙火枪手,在夜色的掩护下,衝出城门,在他们身后,还跟著八百名手持长矛的步兵。 当他们衝到距离战壕不到五十步时,才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敌袭!” 战壕內的明军哨兵敲响了铁锅。 飢肠轆轆,疲惫不堪的明军士兵从猫耳洞里爬出来,抓起步枪,趴在胸墙上。 “稳住,放近了打,子弹不多了!”李如松在战壕里来回奔跑。 三十步。 “开火!” 黑暗中,战壕防线上爆发出密集的火舌。 后膛枪的定装弹药在近距离展现了可怕的穿甲能力。 西班牙人在锥形铅弹面前就像一层薄纸。 子弹击穿胸甲。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人惨叫著栽倒。 但火力没有之前密集了,子弹没了。 “衝过去。”西班牙指挥官大喊。 步兵踩著同伴的尸体,顶著零星的枪火,衝到了战壕边缘。 “上刺刀!” 明军士兵跳出战壕,端著加装了三棱军刺的步枪,迎面撞上了西班牙长矛阵。 肉搏战在黑夜中爆发。 这是纯粹的体能和意志的拼杀,明军饿了三天,体力下降严重。 西班牙步兵占著人数和体力的优势,长矛不断刺穿明军的胸膛。 李如松浑身是血,一刀砍断了一名西班牙人的长矛,反手將刀锋送入对方的咽喉。 双方的火拼已经到了白热化。 经过训练的明军英勇无比,他们是陆军挑选出来的绝对精锐,虽然体力下降,但战斗意志不减。 就在这时。 一声沉闷至极的爆炸声,从马尼拉湾的海面上滚滚传来。 这声音比雷鸣还要巨大,震得王城的石墙都簌簌掉落灰尘。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后方的海面。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海面上,两道黑色烟柱直衝云霄。 两头铁兽,排成一条纵列,顶著马尼拉港口海岸炮台的轰击,硬生生切入了马尼拉湾。 “是提督,舰队修好了!”胡镇吐出一口血沫,嘶哑的狂吼起来。 时间回到六天前,维甘港。 威海號铁甲舰的底层轮机舱,温度高达六十度。 几名大明水手脱光了衣服,钻进刚刚熄火但依然滚烫的锅炉內胆里。 他们手里拿著铁钎和锤子,拼命敲打著附著在內壁上的厚厚水垢。 这些水垢是海水淡化不彻底留下的结晶,导致蒸汽无法传导热量。 高温把他们的皮肤烫出大片水泡,每敲击十分钟,就必须换人,否则就会窒息热死。 陈璘站在甲板上,双眼血红。 为了修好它们,已经有五名水手死在里面了。 他必须在西班牙人的舰队搜寻到他们之前,修好动力系统,不然他们將会受到毁灭性打击。 另一边,水手用淡水混合油脂,浇在卡死的螺旋炮閂上,十几个壮汉用铁锤砸了一天一夜,终於把变形的炮閂退了出来,重新打磨。 十二月二十,抢修完成。 舰队扔下所有的累赘,只装满煤炭和炮弹,锅炉压力推到极限,以十四节的最大航速,顺著海岸线向南狂飆。 终於在李如松弹尽粮绝的前一刻,杀入马尼拉湾。 马尼拉湾內。 停泊著两艘负责补给的西班牙盖伦大帆船。 “撞沉它们。”陈璘站在舰桥上。 威海號铁甲舰的舰首装有锐利的撞角。 蒸汽机全速运转,钢铁之躯在海面上犁出一道巨大的白浪。 岸防炮台的三十六磅铁弹砸在威海號的侧舷。 “鐺!鐺!” 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 熟铁装甲被砸出一个个篮球大小的凹坑,但没有被击穿。 防崩內衬挡住了四溅的铁屑。 威海號毫不停留,径直撞向其中一艘盖伦帆船。 “轰喀!” 木头在钢铁面前就像纸糊的玩具。 威海號的撞角直接切入了帆船的侧舷,將其拦腰斩断。 巨大的动能把这艘木船碾压进了海底。 “左舵,主炮对准王城,换高爆弹。”陈璘擦掉脸上的汗水。 铁甲舰庞大的身躯在海面上转弯,舰首和舰尾的两座五寸口径线膛炮缓缓转动,修长的炮管对准了远处的星形棱堡。 城外的战壕里,李如松看著海面上的舰队,擦掉刀上的血,大吼: “所有人,退入战壕深处,捂住耳朵!” 王城上,贡萨洛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明人疯了吗? 什么炮能打这么远的距离,隨即他一声冷笑。 “开火。”陈璘下令。 威海號的主炮喷出长达十几米的橘红色火舌。 一百斤重的锥形穿甲高爆弹,带著恐怖的动能,越过海岸线,准確地砸在了王城的一个星形稜角上。 “轰......隆!” 这不是前膛炮的砸击。 这是填装了苦味酸炸药的化学爆轰(后面会解释来源)。 坚固的火山岩在爆炸衝击前瞬间粉碎。 数丈高的城墙,就像被一只巨手生生扯掉了一大块。 碎石夹杂著断裂的火炮和残破的肢体,被拋向半空。 贡萨洛眼中大骇。 紧接著,镇海铁甲舰的主炮也相继开火。 “轰!轰!” 高爆弹连续击中城墙。 那座號称远东最坚固的壁垒,塌了。 直到此刻,贡萨洛终於明白,自己面对的不是一支落后的东方军队,而是一群掌握了连欧洲都无法理解的武器的一群怪物。 他已经顾不上其他的了,扭头便跑。 他想逃回总督府,在那里设防。 不过这只是他的幻想而已。 一段宽达十丈的巨大缺口出现在明军眼前,崩落的碎石填平了一部分护城河。 刚刚还在战斗的西班牙人,瞬间崩溃了。 转身便跑。 李如松跳出战壕。 “大明万胜,杀!” 残存的一千多名大明陆军士兵,一同嘶吼。 他们踩著满地的碎石和泥水,衝过护城河,顺著倒塌的缺口,如同潮水般涌入王城。 城內的防御已经隨著城墙的倒塌彻底崩溃。 被苦味酸炸药震得七窍流血的西班牙士兵,还没从眩晕中恢復过来,就被明军的刺刀钉死在地上。 步枪在极近距离的巷战中发挥了可怕的威力。 李如松带著士兵们,直接杀向城中心的总督府。 总督府的大门被子弹打碎门锁。 李如松一脚踹开大门。 第50章 国家机器,决战时刻1 大厅內,贡萨洛已经换上华丽的贵族天鹅绒礼服,坐在椅子上。 他的身前放著一把上了膛的短管火绳枪,桌子上摆著马尼拉的金库帐册和印章。 看到浑身是血,宛如杀神降临的李如松。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颤抖著捧起那本帐册。 “我代表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向大明帝国投降,城里有两百万两白银,以及大量的火药和香料,请接受我的投降,保证总督和贵族的体面......” 他的话还没说完。 李如松抬起手中的万历八年式步枪,枪托抵肩,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一颗铅弹直接穿透了贡萨洛的胸膛。 他的礼服上爆开一个大洞,整个人被巨大的衝击力带得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墙上。 贡萨洛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胸口的血洞,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隨后软倒在地。 “统领,他投降了......”胡镇在一旁愣了一下。 杀降,在大明军规中是个麻烦。 “老子死了一千个兄弟,谁他妈要他的体面。” 李如松走到桌前,拿起那本帐册,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进旁边燃烧的壁炉里。 他转过身,看著外面燃烧的马尼拉城,和正在港口拋锚的铁舰队。 “去金库清点白银,把城里所有活著的西班牙人编成苦役营,明天开始修港口,挖矿。” “把大明的龙旗,插在城墙最高的地方。” 万历九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大明远征军,经过二十天的雨林血战和残酷攻城,彻底捣毁了西班牙在远东的核心堡垒。 马尼拉,陷落。 “统领,这炮弹里装的到底是什么火药?一炮就把石墙炸塌了。” 马尼拉王城的废墟中,副將胡镇看著那个巨大的缺口,忍不住问李如松。 大明的黑火药就算装上一千斤,也只能听个响,根本震不碎火山岩。 李如松擦著战刀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闪过一丝痛苦的回忆。 “那不是火药。”李如松声音低沉,“那是西山皇家理工学院化学系的师生,用命熬出来的黄泥。” 时间回到万历九年,年初。 北京西山。 煤焦厂的黑烟终日不散,为了给钢铁厂提供高炉炼铁的焦炭,上百座土窑日夜乾馏著西山原煤。 而乾馏產生的副產品,煤焦油。 林建在梦中教导朱翊钧苦味酸合成方法。 朱翊钧下了一道密旨。 理工学院化学系的第一期学员,在导师的带领下,开始对煤焦油进行分馏提纯,提取出了一种刺鼻的晶体:石炭酸。 隨后,大明最原始,也最危险的炸药合成开始了。 用铅板內衬的巨大木桶里,工匠们倒入了用铅室法勉强提纯的浓硫酸,隨后混入石炭酸,最后加入硝酸。 温度控制全靠一口大水缸和工匠的双手。 如果反应池过热,就立刻加入冰块降温,如果温度不够,反应就会失败。 这是在走钢丝。 一號合成车间的一名学员在搅拌时,动作稍微重了一点,导致局部反应过热。 那是一场瞬间抹平了半个山头的爆轰。 三间厂房被夷为平地,三十五名大明最早的化学学生,连同两名主事,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能留下来。 倖存者踩著同伴的血肉,终於提纯出那种黄色的结晶体(苦味酸)。 “这种炮弹,造价高昂。”李如松看著废墟,“威海號出航前,西山一共只造出了三十发。” “每一发,都沾著血,刚才打这几炮,大明海军手里最硬的底牌,已经打光了。” 胡镇听完,倒吸一口凉气,再也不敢看那段残破的城墙。 胜利的余温很快在马尼拉散去。 真正的绝境,开始降临在这支大明远征军的头上。 万历九年,除夕。 中原大地理应是张灯结彩的除夕夜,马尼拉城內却宛如地狱。 天气闷热。 连日的大雨让倒塌的王城废墟变成了泥沼。 护城河里漂浮著几百具西班牙人和土著的尸体。 在热带的高温下,尸体膨胀得像气球,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臭。 李如松站在总督府的台阶上,看著院子里躺满的伤兵。 “报个数。”李如松嘴唇乾裂,声音沙哑。 “陆战队出发时两千人,雨林里死了五百,攻城战死了一百二,现在......” 胡镇拿著花名册,手在抖。 “能站起来拿枪的,只有八百人了,剩下的全部病倒。” 疾病。 这是远洋征服者永远无法逃避的死神。 战斗造成的创伤,以及水土不服引发的恶性疟疾和霍乱。 大明的军医带来的草药在这里毫无用处,每天都有十几个士兵在高烧和脱水中死去。 “药呢?城里西班牙人的药库搜过了吗?”李如松红著眼睛问。 “搜过了,没有,他们自己也治不了这种病。” “粮库呢?” “城里存了大米,目前还算充裕,但......淡水断了。”胡镇指著城外。 马尼拉城外的淡水河,被退入丛林的西班牙残军和土著武装在上游截断了。 並且他们在逃跑的时候,在水井里投了死老鼠和腐烂的动物尸体。 没有乾净的水,喝了就会染上霍乱。 八百名疲惫的大明军人,只能接雨水度日。 “提督的舰队呢?”李如松咬著牙问。 陈璘的舰队在轰塌城墙后,並没有进港休整。 因为他们没有煤了。 为了在关键时刻赶到马尼拉,两艘铁甲舰烧光了底舱里最后一点西山焦煤。 现在的铁甲舰,除了那层铁皮,就是两具在海上漂浮的死尸,连锅炉都点不著。 为了防止被西班牙在外海游弋的帆船,当成固定靶子打,陈璘被迫用木船拖拽著铁甲舰,退回了位於浅水区的隱蔽海湾。 他们在满山遍野的砍伐雨林中的硬木,试图用木柴烧锅炉。 但木柴的热值低,且產生的草木灰堵塞了锅炉管,铁甲舰失去了机动能力。 陆海两军,同时陷入瘫痪。 “统领,安东尼奥的舰队在外面游弋,他们没有走,他们切断了我们和国內的航线。” 一名斥候跑来报告。 在海平线的尽头,十几艘白帆隱约可见。 这些都是西班牙的美洲舰队,算得上是西班牙人的决对精锐。 西班牙海军上校安东尼奥是个可怕的对手。 他在近战中吃了铁甲舰的亏后,彻底改变了战术。 他们放弃了追逐陈璘的铁甲舰,以及残存的福船。 转而利用盖伦帆船的机动性优势,在马尼拉湾外围游弋。 为了封锁切断明人的补给,任何试图靠近马尼拉的船,都会遭到他们的拦截和击沉。 他们要把这群占领了马尼拉的大明军人,活活困死在这个热带孤岛上。 “城外聚集了多少土著?”李如松问。 “大约五千人,西班牙人的残军给他们发了火绳枪,但他们不敢攻城,只要我们一出城打水,他们就在林子里放冷枪。” 李如松拔出战刀。 打下城池只是第一步,如何守住,才是真正的考验。 好在城中的西班牙人留下的火绳枪,火药,弹丸足够。 这些人也知道,所以才不敢正面进攻。 “护城河里的尸体必须要处理掉,不然会有更多的人生病。” 李如松眼中闪过一丝残忍。 “胡镇,把城里的西班牙俘虏和土著奴隶全拖出来。” “统领,要杀俘吗?” “杀他们有什么用?杀了能当水喝吗?”李如松冷笑,“把他们赶到城外的护城河去。” “让他们打捞尸体,再把城中的尸体集中到一起焚烧掉。” “告诉他们,不去就死。” “既然西班牙人想把我们耗死,那我们就跟他们耗,等陛下的支援。” “另外,把城里的白银全部装箱,用油布封死。”李如松看著远方,“只要挺过季风期,国內的补给船队一定会来。” ...... 第51章 国家机器,决战时刻2 同一时间。 大明,北京城。 紫禁城內的气氛压抑得仿佛要凝固。 兵部急报,摆在了朱翊钧的案头。 这不是捷报。 这是陈璘在弹尽粮绝前,拼死派出一艘快船,冒著风暴送回国內的求援信。 “丧舰五艘,死伤四百,铁甲舰动力衰竭,李如松两千陆战队孤军深入雨林,生死不知。” 兵部尚书跪在地上,念完战报,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內阁首辅张居正闭上了眼睛,深深嘆了一口气。 朝堂上,原本被新政压製得抬不起头的保守派文官们,终於抓住了反击的武器。 新上任的左都御史陈思道出列,言辞激烈: “陛下,此乃穷兵黷武之祸啊!” “大明自太祖以来,立国之本在农,如今陛下轻信奇技淫巧,造什么喷烟的铁船,远征数千里外的荒岛,结果如何?” 陈思道指著战报,痛心疾首: “海军首战便折损战船,死伤將士,李统领两千精锐生死未卜,那几艘耗资百万两白银造的铁船,在海上就是一堆烂铁。” “这是天怒人怨,那南洋菸瘴之地,就算打下来,又能种出几粒粮食?” “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命令舰队撤回。” “废除铁道局和造船厂,將那些劳民伤財的机器全部封存,与西班牙人议和,恢復海禁。” “请陛下息兵罢战,恢復祖制!”呼啦啦,跪下了一大片文官。 大明帝国的工业化进程,在遇到第一次外部挫折时,迎来了內部反扑。 机器不是万能的。 当工业品的可靠性在恶劣环境中暴露无遗时,那些习惯了农耕安逸的官员,立刻就想缩回那个闭关锁国的壳里。 朱翊钧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下面这些慷慨陈词的文官。 “户部尚书王国光。”朱翊钧突然开口。 “臣在。” “过去两个月,因为南洋的战事,松江府和苏杭的商人们,是不是开始低价拋售生丝和棉布了?” 王国光额头冒汗: “是,商人们听说西班牙人封锁了海路,国內的生丝卖不出去,货物积压。” “通宝银行的贷款收不回来,江南有几十家纱厂已经停工了。” 朱翊钧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道。 “听到了吗,陈思道。”朱翊钧停在左都御史面前。 “你以为这是朕一个人的战爭吗?你以为停战,只是撤回来两千人那么简单吗?” “如果今天撤军,明天大明沿海的所有纱厂,铁厂,就会因为卖不出东西而破產。” “靠机器吃饭的工人就会流落街头。” “后天,你们这些在老家入股了铁道局的官员,年底分红就会变成废纸。” 朱翊钧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大明的战车已经发动了,这上面绑著所有人的身家性命,往后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没有退路。” 朱翊钧猛地转过身,厉声大喝: “损失了五艘船,就嚇破胆了?西班牙人为了打通美洲航线,在海上死的人是我们的十倍。” “工业和扩张的道路,从来不是请客吃饭,是用人命和白银填出来的。” “传朕的旨意!” 朱翊钧重新走回龙椅,俯视群臣。 “兵部、工部、户部,三部联动,进入战时管制。” “西山煤矿十二个时辰不停工,所有出產的焦煤,不再供应民用,全部通过铁路运往天津港。” “通宝银行加发五百万两战爭债券,强制摊派给江南所有盐商和丝绸商。” “告诉他们,买了大明债券,朕把马尼拉打下来,生丝价格涨三倍。” “不买的,按通敌论处,抄没家產!” “从京营中,再抽调一万名精锐,换装新式步枪,组建第二批远征军。” “另外,徵集山东,福建沿海所有福船,广船,哪怕是民间商船,也全部徵用。” “朕要集结两百艘船!” 张居正猛地抬起头: “陛下,两百艘木船,若是再遇上西班牙的炮舰拦截,损失將不可估量啊!” “战爭机器已经开动,不可估量也要打。” “难道你想让帝国放弃这些为帝国流血的战士吗?” “现在退缩,输掉的就是大明帝国的未来。” “我们要用庞大的国力和造船能力,去拼消耗。” “只要把焦煤运到马尼拉,把补给送到李如鬆手里,朕要让西班牙人在南洋灰飞烟灭。” 朝堂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再敢说话。 皇帝展现出的,是一种近乎赌徒般的疯狂,但在这疯狂背后,是利用大明庞大体量进行总体战的冷酷算计。 这不再是几艘船的决斗,这是国家机器的全面碰撞。 ...... 万历十年,二月。 距离李如松被困马尼拉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马尼拉城內。 一千二百人陆军,现在只剩下不到六百人。 这六百人,个个形销骨立,眼窝深陷。 大部分人都在腹泻,城外林子里的土著却越来越囂张。 李如松坐在总督府的门槛上,战刀插在身旁的泥土里。 “统领,没粮了。”胡镇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端著一个破碗,里面只有浑浊的雨水。 李如松接过碗,一饮而尽。 他看著远处灰濛濛的海面。 “六十天了。”李如松喃喃自语,“帝国是不是把我们忘了?” 就在这时,城墙上的瞭望哨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那声音甚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 “船!有船!” 李如松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一阵头晕目眩,险些摔倒。 他强撑著拔出战刀,跌跌撞撞地衝上城墙。 在马尼拉湾的入口处。 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硬帆。 一艘、十艘、五十艘...... 足足两百多艘大明福船和广船,组成了一个庞大的船阵,借著早春的季风,如同海上的移动长城,浩浩荡荡地驶入海湾。 而在船队的边缘,几艘木製战船的甲板上,炮口正在对准外海拼命开火。 那是护航的大明水师,正与拦截的西班牙盖伦帆船对轰。 哪怕木船在西班牙的重炮下不断起火,沉没,但庞大的船队没有丝毫停滯。 他们就像决堤的洪水,用纯粹的数量,硬生生撕开了西班牙人的海上封锁线。 领头的一艘福船,直接开足马力,猛地衝上浅滩,重重地搁浅在距离王城不到五百步的沙滩上。 船舱门被踹开。 一袋袋大米,一桶桶用生石灰密封的清水,一箱箱定装子弹,还有成堆黑得发亮的西山焦煤,被水手们疯狂地拋下船。 “大明万胜!第二远征军,送粮送药来了!” 沙滩上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城墙上。 李如鬆手里的战刀掉在石板上。 这个在死人堆里滚了两个月,杀人不眨眼的铁血汉子,看著沙滩上那堆积如山的补给,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大明的国家机器,终於在付出极大的代价后,把这口气续上了。 接下来,轮到那些在海上游弋的西班牙人,感受真正的绝望了。 马尼拉湾的沙滩上,黑色的煤灰与白色的海沙混杂在一起,被雨水冲刷成泥泞的暗色。 大明第二远征军的一万名生力军,正在从搁浅的福船上疯狂卸货。 士兵们跳进齐腰深的海水里,將一袋袋大米,一箱箱弹药扛上岸。 李如松坐在总督府的台阶上,手里端著一个大海碗,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和几块油汪汪的红烧肉。 他大口吞咽著,连咀嚼都省了,直接咽进胃里。 在他面前,是第二远征军的统兵將领,京营副將麻贵。 “李统领,受苦了。” “启程前,陛下说帝国不会辜负任何一个为帝国流血牺牲的战士。” “就算打空帝国,也要把你们带回来!” 第52章 决战3(感谢月票,推荐票) 麻贵看著骨瘦如柴的李如松,以及院子里那些缺胳膊少腿,满身恶疮的陆战队,眼眶发红。 李如松把碗舔得乾乾净净,闻言激动的眼眶泛红,站起身,朝大明方向深深一拜。 有此明君,夫復何求。 隨即拂袖搽干泪水,振奋精神。 “带了多少人?” “一万京营精锐,全部换装了新式步枪,西山焦煤,带了十船。” “另外还带了青蒿丸和止泻的草药。” “走时,陛下特意交代,说你们一定用的上,专门治你们的病用的。” 青蒿丸是林建在梦中告诉朱翊钧的,用高度烧酒和硫酸混合製作乙醚,虽然製作过程不太好控制温度,但少量製备还是可行的,然后用乙醚冷萃青蒿,製成丸状。 “臣谢陛下体恤。” 他朝大明的方向又是一拜。 有了这些,李如松乾裂的嘴唇终於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好,老子的命保住了。” “现在,该去要西班牙人的命了。” 李如松转头看向身边的传令兵: “立刻派小船,引著煤船顺著海岸线去寻陈提督,告诉他,煤来了,两口锅炉可以烧红了。” 距离马尼拉以北三十里,甲米地隱蔽海湾。 威海號和镇海號静静地停泊在水面上。 过去的两个月,为了躲避西班牙帆船的猎杀,陈璘带著舰队躲在这里,每天靠吃海鸟和生蚝度日。 铁甲舰的锅炉早已冷却。 当十几艘满载西山焦煤的船划入海湾时,陈璘正在甲板上磨刀。 看到那黑得发亮的优质焦炭,陈璘扔下磨刀石,几步跨到船舷边。 “提督,第二远征军到了,煤到了!”运煤船上的军官大喊。 陈璘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了两个月的憋屈,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全舰听令!” 陈璘嘶哑的声音在海湾內迴荡。 “轮机舱,下煤,点火!” “把所有的锅炉管道通一遍,把压力表给我推到红线!” “炮长,把剩下的锥形钢弹都准备好,不过了,打光为止。” 底舱內。 上百名光著膀子的大明轮机兵挥舞著铁锹,將优质的西山焦煤铲入锅炉。 火柴划过,引火物被点燃。 隨著风箱的疯狂鼓动,炉膛內的火焰由黄变红,最终变成了纯粹的亮白色。 西山焦煤极高的热值,让锅炉內的水温迅速攀升。 半个时辰后。 “嘶!” 高压蒸汽冲入气缸,巨大的活塞开始缓慢而有力地做功。 传动轴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连接著船体两侧的巨大明轮。 “提督,蒸汽机运转正常。” 陈璘拔出腰间的长剑,直指外海。 “起锚,出湾。” “给那些木头船,敲响丧钟。” “呜!” 蒸汽的汽笛声,打破了海湾上空的平静。 两道浓烈笔直的黑烟,重新升起。 沉睡了两个月的钢铁巨兽,在吞噬了工业的血液后,甦醒了。 同一时间,马尼拉湾外海。 西班牙海军上校安东尼奥站在圣胡安號的船头,看著远处海面上那一百多艘大明福船,眉头紧锁。 “明人疯了吗?他们竟然用这么多木头商船,来强冲封锁线?” 虽然西班牙舰队在过去的几天里,击沉了十几艘明军外围的福船,但这支庞大的东方船队根本不恋战,他们寧愿牺牲一部分船只,也要拼命把货物倾倒在马尼拉的沙滩上。 “上校,明人的运兵船已经搁浅,他们的人上岸了,我们要不要靠上去炮击海滩?”副官问道。 “不行,马尼拉城已经被他们占领了,城墙上有他们架设的火炮,靠近海岸会进入岸防炮的射程。” 安东尼奥非常冷静,他知道自己的优势在於外海的机动。 “风向变了,转为东南风,我们占据上风口,传令全舰队,排成单纵阵。” “从明人的木船编队外围切过去,用侧舷火炮把他们全部送入海底。” 三艘八百吨级的盖伦大帆船,以及十艘加莱桨帆船,开始调整风帆,准备对滯留在海湾內的大明福船展开屠杀。 就在这时。 “上校,你看那边!”桅杆上的瞭望手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指向北方。 安东尼奥举起望远镜。 马尼拉湾的北部海角,两座如同小山般黑色的物体,正以一种违背航海常识的速度,贴著海岸线狂飆突进。 两根粗大的烟囱喷吐著滚滚浓烟。 水下的明轮疯狂搅动海水,在船尾拖出两条长长的白色尾跡。 那是大明的铁甲舰。 但与两个月前在巴士海峡遭遇时不同。 那时的铁甲舰因为锅炉结垢,航速只有可怜的四节,笨重如牛。 而现在,烧著纯正西山焦煤,清洗过锅炉的威海號和镇海號,航速达到了惊人的十二节。 这是风帆战舰绝对无法达到的速度。 “他们怎么会这么快?”安东尼奥脸色煞白。 “上校,他们衝著我们来了,距离六里。” “右满舵,抢占上风口,准备迎击。”安东尼奥大吼。 但一切都晚了。 蒸汽机面前,没有上风口。 威海號舰桥內,陈璘死死盯著前方的西班牙旗舰,圣胡安號。 “提督,敌舰正在转向,试图横向切入我们的航线发挥侧舷火力。” 航海长看著罗盘。 “別管他的侧舷,直线切过去,撞死他!”陈璘冷酷地下令。 铁甲舰没有减速,反而將锅炉压力推到了极限。 舰首水下两米处,装著一个重达十吨纯钢破浪撞角。 距离三里,两里。 “开炮!开炮!”安东尼奥看著越来越近的黑色巨兽,绝望地挥动指挥刀。 “轰!轰!” 圣胡安號侧舷的火炮开火了。 三十六磅的实心铁球砸在威海號正面的迎弹面上。 由於角度极度倾斜,铁弹在熟铁装甲上擦出一串耀眼的火花,直接被弹飞落入海中,连凹坑都没留下。 “一千步!”测距兵大喊。 “主炮,实心钢弹,给我把他们的桅杆打断,让他们停下!”陈璘下令。 威海號前甲板的五寸线膛炮发出一声怒吼。 一发重达六十斤的锥形纯钢穿甲弹脱膛而出。 在不足五百米的极近距离內,线膛炮的弹道几乎是笔直的。 钢弹瞬间击穿了圣胡安號的主桅杆。 第53章 决战4(感谢月票,推荐票,打赏) 三人合抱粗的橡木桅杆发出震耳欲聋的断裂声,轰然倒塌,巨大的风帆盖住了大半个甲板,压死了十几名炮手。 失去主桅的圣胡安號瞬间失去了动力,在海面上打横。 “满舵,避开他们!”安东尼奥在倾斜的甲板上摔倒,疯狂地大喊。 但惯性已经无法停止。 “撞击准备,全体固定!”陈璘死死抓住扶手,大吼。 下一秒。 十二节速度航行的铁甲巨兽,与木製帆船,发生了最原始,最暴力的物理接触。 “轰......喀嚓!” 巨大的轰鸣声甚至盖过了火炮的炸响。 威海號水下的纯钢撞角,如刀切黄油,刺穿了圣胡安號的橡木侧舷。 龙骨断裂。 甲板翘起。 在绝对的质量与动能碾压下,圣胡安號的船体被生生切成了两半。 大量的海水疯狂涌入底舱。 船上的火药桶被撞击的火花引燃,发生了二次殉爆。 安东尼奥还没来得及跳海,就被断裂的木板挤压成了肉泥,隨著残破的船体迅速沉入海底。 一击必杀。 陈璘看著缓缓下沉的敌舰,只觉心中无比畅快。 “锅炉减压,倒车,退出残骸。” “镇海號,去对付另外两艘盖伦船,不用开炮,用撞角,今天,我要把这片海域的木头全劈了!” 剩下的西班牙战舰彻底失去了战斗意志。 他们看到了旗舰被瞬间腰斩的惨状,嚇得魂飞魄散,拼命划动桨帆想要逃离。 但在內海湾这种狭窄地形,失去风力优势的帆船,在蒸汽铁甲舰面前就像蹣跚学步的婴儿。 况且在他们外围,还有一百多艘福船的围剿。 他们根本无处可逃。 镇海號一个加速转向,追上了一艘企图逃跑的盖伦船,侧舷的速射炮在五十步的距离上疯狂倾泻霰弹,將甲板上的水手扫成碎肉,隨后用撞角將其碾碎。 半个时辰。 仅仅半个时辰。 在巴士海峡耀武扬威的西班牙美洲舰队,全军覆没。 海面上漂浮著无数的碎木板和残肢断臂。 大明水师,用两艘铁甲舰,证明了工业革命对大航海时代的降维打击。 海战结束了。 但陆地上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马尼拉城外。 五千名由西班牙残军和当地土著组成的混合武装,还躲在热带丛林里。 他们依靠截断水源,试图继续围困马尼拉。 王城大门轰然洞开。 麻贵率领的一万名大明第二远征军,排成了十个横队,端著上了刺刀的万历八年式步枪,踏著泥泞的土地,向丛林推进。 “统领,土著在林子里放暗箭。”前锋军官跑回来向麻贵报告。 麻贵看了一眼茂密的丛林,冷笑一声。 “暗箭?给他们来点明火。” “火枪手退后,把工兵营调上来。” 几百名大明工兵推著几十辆独轮车上前。 车上装的是从煤焦化厂提取出来的煤焦油,以及混合了硫磺的引火物。 工兵们用唧筒(古代的泵),將这些黑色液体,喷洒在丛林的边缘。 “放火箭!”麻贵下令。 几百支带火的箭矢射入丛林。 “轰!” 煤焦油遇火即燃。 在东南风的吹拂下,大火瞬间吞噬了整片丛林。 高达几十米的火焰冲天而起,高温让周围的空气扭曲。 躲在林子里的土著和西班牙残军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们被大火逼得无处可躲,只能像受惊的野兽一样衝出丛林。 “砰!砰!砰!” 迎接他们的,是一万支后膛步枪组成的绝对死亡火网。 这不是战爭,这是一场工业化武装对原始部落的围猎。 衝出火海的土著,还没看清明军的脸,就被密集的铅弹打成筛子。 清缴行动持续了五天,只要发现他们的行踪,远征军就会先围住,然后防火,要么被烧死,要么出来被打死。 最后,五千人的队伍,被屠杀了一多半。 剩下的两千多人扔下武器,跪在地上,把头埋进泥水里,瑟瑟发抖地祈求投降。 麻贵骑在战马上,走到那些俘虏面前。 李如松也从城里走出来。 “怎么处置?”麻贵看著李如松。 李如松用战刀挑起一个土著的下巴,眼中满是冷酷。 “死掉的兄弟,需要人来偿命。” “全部射杀!” 密集的枪声响起。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过后,士兵们拖动尸体,集体焚烧。 李如松转过头,看向北方的一座大山。 他们出征的时候,陛下交代过他,吕宋的北部,有南洋最大的铜坑。 陛下命他拿下吕宋后,在当地开採,將这些矿石带回大明。 他思考片刻。 “传令,告诉土著的各个部落首领,马尼拉的土地,现在姓朱。” “还有,查清哪个部落有参与这次围困行动的,立刻灭族。” “如果查明是清白的,就让他们出人,挖铜。” “额...以僱佣的方式。” 毕竟还是要统治这里。 ...... 捷报乘著快船被秘密送往京城。 李如松在歷史上被称为大明战神,这一战体现了他的作战素养和绝境中的战斗意志。 马尼拉的硝烟彻底散去。 他没有停滯,迅速整备军队和民生,开始接管整个吕宋。 成立了新的总督府,上面悬掛著大明的龙旗。 港口被重新疏浚。 西班牙人的盖伦船残骸也开始清理。 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迎接大明的商船队。 国內运的廉价棉布,铁器,瓷器,急需倾销给当地的土著。 他还立刻叫人將吕宋的物资装船运回大明。 其中包括粗铜锭(西班牙人原本就有开採),白糖,还有西班牙人的百万两白银。 因为,他知道皇帝此刻必然承受著朝廷內部反战派的巨大压力。 他不能让皇帝失望,这是他不能允许的。 这些巨量物资,將填补通宝银行发行的战爭债券。 大明帝国的工业战车,在经歷了阵痛后,终於在海外找到了第一个丰厚的输血口。 资本的原始积累,永远伴隨著血腥与掠夺。 这也宣布了,朝贡体系退出歷史舞台。 大明已经开始露出獠牙。 ...... 噩耗同样漂洋过海,几个月后。 地球的另一端。 欧洲,西班牙帝国首都,马德里。 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的深处。 被后世称为蜘蛛王的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正穿著一身黑色的丝绒长袍,面色阴沉,坐在办公桌前。 他的桌子上,摆著一份从美洲新西班牙总督区传来的急递。 “马尼拉陷落,驻军两千人全灭,远征美洲的舰队,一共十二艘帆船以及上面的三千精锐,在马尼拉湾与明国的铁甲舰海战,全军覆没。” 殿內死寂。 第54章 电报 “明国...”腓力二世深陷的眼里闪过极度的震惊,同时也有愤怒。 一直以来,欧洲对明朝的印象就是马可波罗游记中的黄金之国。 一个非常富庶,並且军备不行,还闭关锁国的古老帝国。 但现在,这个古老帝国怎么突然变了,他们居然能撕碎西班牙人在远东的霸权。 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国王陛下。” 財政大臣开口。 “失去了马尼拉的中转,生丝和香料无法转运,我们在美洲挖出来的白银將无法变现。” “而且,舰队全军覆没,阿卡普尔科港现在处於空虚的状態,如果明人的舰队穿过太平洋的话...” “他们过不来。”海军大臣立刻反驳。 “太平洋太过宽广,没有任何帆船能够带上那么多的补给,完成这种远征。” “蠢货!”腓力二世猛地將战报砸在海军大臣脸上。 “你们一直说明人的木船打不过我们的火炮,现在呢?” “舰队怎么没了?” 腓力二世站起身,来回踱步。 他敏锐的察觉到帝国的危机要来了。 他正在欧洲筹建一支庞大的舰队进攻英国,如果这个时候美洲的白银遭到威胁,他的帝国財政会立刻崩溃。 “加强美洲的防御,把利马和墨西哥城的火炮全部搬到港口要塞去。” 腓力二世下达了指令。 “另外,派使者去澳门,联络葡萄牙人。” “搞清楚明人到底掌握了什么魔鬼的武器,如果真的不能力敌,帝国恐怕不得不跟明人进行谈判。” ...... 捷报被秘密送到朱翊钧手中。 乾清宫,梦境空间。 “老师,马尼拉打下来了。” “吕宋北部有铜矿,李如松说铜已经装船,还在海上漂著,下个月就能运回大明。” “打得很难看。”林建泼了一盆冷水。 朱翊钧沉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最精锐的部队阵亡了一千四百多人,主力舰船差点变成废铁。” 林建看著他。 “大明的工业的实力还处在婴儿时期,你能贏也是因为西班牙人在远东部署兵力少,现在体系还是差一些。” “彆气馁,工业能力需要有一个爬坡的过程,等你登上工业高塔之巔,大明將所向披靡。” 朱翊钧点点头。 “主要是后勤问题,情报传递太慢。” “陈璘的求援消息一个月才传回北京,如果不是强行徵用民船送补给,这场仗可能就要输了。” “帝国扩张的极限往往都是因为消息的传递。”林建在空中划出一条线。 “依靠快马快船传递消息时代,会隨著你的疆域扩大,会呈指数级衰减。” “当你把疆域扩张到三千里外,一旦发生叛乱或外敌入侵,等你收到消息以后再做出反应,一切都晚了,元朝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林建拿起铜矿石。 “大明以前的铜矿,做幣做器具尚且不够。” “没办法支撑更大规模的建设。” “但现在有了铜矿就不一样了。” “是时候升级信息网络了,取代车马快船传递消息。” 林建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电报。 朱翊钧的瞳孔收缩。 “不要觉得它有多高深。” 林建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电路图。 “第一步,你需要电源。” “用锌板和铜板交替叠放,中间放上盐水和绒布。” “这就是伏打电堆,它能產生稳定的直流电,锌和铜,大明现在都不缺。” (註:提取纯锌是近代化学的產物,但实际上明代是世界冶锌技术的发源地,天工开物中有记载泥罐密封泥封的蒸馏冶炼) “第二步,导线。” “把吕宋运回来的铜矿,提炼成红铜,红铜的延展性非常好,用拔丝机拉成铜线,外面包裹上橡胶。” “我跟你讲过橡胶的特性,但现在没有橡胶,先用生漆和油布缠绕绝缘。” “第三步,电磁铁。” “把铜线缠绕在软铁芯上,通电,铁芯就会產生磁性,断电,磁性消失。” 林建在图纸的两端画了两个装置。 “北京放一个电池和开关,天津放一个电磁铁和一个敲击杆。” “你在北京按下开关,电路接通,电流在铜线中传导,到达天津。” “在天津的电磁铁因为通路,產生磁力,吸附敲击杆,就会发出声音。” “鬆开开关,断电敲击杆就会弹回。” “通过控制按下开关时间的长短,就可以组合成不同的信號,这些信號就是摩尔斯电码。” 林建看著朱翊钧: “把铜导线沿著京津铁路铺设,两边发生的事情,只需要发送电报,解译之后就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空间和时间,会因为铜线而缩短。” ...... 天津卫大沽口,海风吹拂栈桥。 大批福船在牵引船的帮助下,缓缓靠泊。 这是从吕宋返航的第一批运输船队。 户部尚书王国光与工部侍郎宋应星早早就在码头等著了。 跳板搭下,锦衣卫迅速接管防务。 最先搬下船的,是一百多口沉重的铁皮包边木箱。 箱盖打开,里面装满了佛郎机人铸造的双柱鹰洋,这些银子都是在美洲获取的。 王国光查验了帐册,总计二百三十万两。 这些白银会运回京城,存入大明通宝银行的金库,作为户部票发行的准备金,稳固大明的纸幣信用。 (註:战爭债券还没到期,现在不用还。) 但工部侍郎宋应星的目光却落在后面的粗麻袋上,足足有上千个。 里面装的是一种暗红色的矿石。 “宋大人,这是李大人在吕宋北部铜坑里(吕宋岛中科迪勒拉山脉)挖掘的铜璞。” “铜矿。” 看著这些矿石,宋应星眼睛都亮了。 押船的军官匯报导: “西班牙人原本在本地开採,大部分还没来得及运,被李大人截留了,在加上僱佣的劳工,日夜不停的开採。” 宋应星抓起一块矿石。 大明国內一直就缺铜,从洪武时期开始一直到如今。 但如今大明已经用上了纸幣,不再需要用铜来铸幣。 次日,早朝。 朝堂上的气氛诡譎到了极点。 吕宋大捷的消息还没流转出去。 朝堂上分为知道消息的主战派,和不知道消息的保守龟缩派。 这几个月来,朝会每天都离不开的话题,就是对吕宋的战爭。 第55章 首辅落幕 主战派的人数少,龟缩派的人占了大多数。 毕竟就连朱翊钧自己也不是百分百自信,他倾尽所有来打这场仗,如果输了,他自己也很难翻盘。 何况这些人。 他忐忑了几个月,终於在昨天收到了消息。 悬著的心总算放下了。 这是以往的经验造成的,战爭往往都意味著消耗,每个人都无法逃避,所有人都会被迫绑上战车。 大多人都怕,这些年因为工业化,他们累计了巨量財富,才不想被绑上战车,一旦帝国真的被拖入泥潭,他们的利益將会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毕竟他们的財富是靠通宝票的帝国信誉。 信誉没了,通宝票就成了废纸。 朱翊钧端坐在龙椅上,眼神锐利如刀。 现在的他,早已褪去了登基时的稚嫩。 经过十年的淬炼,还有林建超时代思想的灌输下,他已然有了帝王的威仪。 如同往常。 大殿正中,左都御史跪在地上,声泪俱下,慷慨陈词。 歷史上,这些大臣们做事情不太行,但吵架都是一等一的能手,一个国本之爭吵了几十年。 也正是这样,导致了那个万历几十年不上朝。 “陛下吕宋远征,实乃桀紂之举,李如松,陈璘在海外擅杀外族,实为不妥,有违大明上国之仁义。” “如今为了支撑西山重工局打造什么铁甲舰,已是捉襟见肘,还要供养远征军在海外挥霍,此劳民伤財之举。” 陈思道磕头如捣蒜,额头见血,显得极其悲壮。 “臣请陛下即可下旨罢兵,诛杀怂恿开战之佞臣,以平息上天之怒,安抚百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在他身后,一大片龟缩派官员纷纷跪倒,高呼附议。 “陛下,不可再行穷兵黷武之举。” “陛下,不可再行穷兵黷武之举。” “陛下,不可再行穷兵黷武之举。” ...... 他们的算盘打得很精。 只要把远征军撤回来,龟缩防守,他们的利益就能保住。 朱翊钧冷冷地看著这群人,接著又將目光投向张居正。 此时的张居正,这几个月来,突然暴瘦,几乎脱了相。 为了帮助他这个皇帝,这几年夙兴夜寐。 但他站在那里,脊樑依然挺得笔直。 “赵大人说,远征吕宋是劳民伤財,有违仁义。” 张居正缓缓转过身,声音沙哑。 从袖袍中抽出一份抄本,毫不客气的扔在陈思道脸上。 “你自己看。” 陈思道愣了一下,嚇了一跳。 捡起地上的抄本,只扫了一眼,脸瞬间煞白,仿佛见了鬼一般,嘴唇也跟著颤抖起来。 “首批...首批吕宋粗铜三百万斤...缴获白银二百三十万两...后续铜矿年產可估千万斤...这...这不可能。” 海外蛮荒之地,怎会有如此巨富? 此言一出,满朝譁然。 原本跪在地上准备死諫的官员们面面相覷,喉咙像是卡了死苍蝇。 “这定是谎报军情。” “谎报军情?” 朱翊钧冷冷的看著他。 “户部和工部亲自在码头清点,你的狗眼没瞎,就自己去看。” 朝堂上一片死寂。 这三百万斤红铜和二百五十万两白银砸在他们脸上,所有的政治攻击,所有的道德制高点,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朱翊钧也懒得跟他们废话,这些日子他已经烦透了。 “传朕旨意,吕宋自今日起,设立大明都护府,留驻三千皇家陆队,由大明水师定期巡航。” “吕宋铜坑收归大明皇家矿业总局统辖,產出之铜,拨给西山重工局。” “大明,不需要虚偽的仁义。” 朱翊钧一挥衣袖,龙袍在空中猎猎作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户部工部官员,和理工学院出身的新官僚为首的改革派齐声高呼,声震瓦釜。 然而,意外突生。 “咳......咳咳咳......” 站在百官之首的张居正,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起初,他试图用丝帕捂住嘴强行压制,但咳嗽越来越剧烈。 身体剧烈摇晃,隨后,在那件代表著大明最高文官权力的緋红蟒袍下,他双膝一软,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太岳先生!”刚刚还意气风发的王国光,惊恐出声。 那方白色的丝帕飘落在汉白玉的地砖上,上面赫然是一滩触目惊心的黑血。 “首辅大人!” “快传太医!传太医啊!” 原本肃穆的朝堂,瞬间乱作一团。 朱翊钧脸上的威严尽数褪去,变成了极致的惊恐。 他甚至不顾皇帝威仪,直接从九层丹陛上狂奔而下,一把扶住了面如金纸,双眼紧闭的张居正。 “先生!先生你醒醒!”声音里带著颤抖。 十年了。 从他九岁登基开始,张居正就像一把巨伞,为他挡住了所有的政治风雨。 大明工业化的列车之所以能跑的这么快,全靠张居正铁腕首辅,为他挡下了士绅的反扑。 万历十年的死劫,歷史的修正力,终究还是来了。 ...... 深夜,乾清宫。 偌大的寢宫內瀰漫著药苦味,太医院的院判和几位老太医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陛下......首辅大人常年案牘劳形,气血两亏到了极点。” “加上肠胃旧疾(痔疮並发严重感染)彻底爆发,毒入骨髓......臣等......臣等已是药石无医,只能用千年人参吊著最后一口气了......” 朱翊钧坐在龙床上,双眼布满了血丝。 他知道太医不敢撒谎。 坚城能用大炮轰开,財富他能用铁甲舰抢来,可生老病死,对他这位蒸汽与火药的帝王来说,无能为力。 发展的时间太短了,根本来不及製作老师林建说的抗生素。 他烦躁地挥退了所有的太监和太医,合上双眼,强迫自己意识下沉。 梦境空间。 “老师!救救张先生!” 朱翊钧一见到林建,立刻急切地开口,声音带著一丝哀求。 林建看著眼前已经成长为铁血帝王的青年,轻轻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翊钧,我十年前就告诉过你,我不是神仙。” “我教过你物理化学冶金,教过你基础的公共卫生安全。” “但是,张居正的病过劳导致的臟器衰竭,败血症。” “我没办法提前让你做出青霉素,以及无菌手术室,输血设备,我无能为力。” 朱翊钧的眼眶瞬间红了,掌心被指甲抠出血,浑然不知。 “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著他死。”朱翊钧咬著牙。 “老师,先生一死,那些利益受损的江南士绅,被褫夺权力的旧官僚,一定会如同疯狗一样扑上来。” “我真的有点害怕。” 林建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转身看著朱翊钧,良久。 “你总要自己面对。” 看著这个当初还是小孩模样的皇帝,逐渐成为健硕青年。 不心疼是假的。 “这是一场考验,是你能否成为真正帝王的考验。” “翊钧,你必须明白一个残酷的歷史规律。” “任何依靠个人强权推动的改革,必定会隨著强权的消失而消亡。” “王安石变法如此,张居正此前的改革也是如此,因为人会死,但利益集团永远不死。” “当张居正离世,大明將面临巨大的权力真空。” “你现在的任务,不是去哀悼一位即將逝去政治家。” “你要把他的政治遗產,还有你的工业化的成果,彻彻底底变成国家机器。” “我该怎么做?” “政治斗爭考验的是应变能力,敌人千变万化,我很难在开头就给你应变之法。” “所以还是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当然在这个过程中我会帮你。” 朱翊钧抬起头,虽然眼底仍有悲伤,但帝王的理智已经恢復了。 “好,老师,我会做好的。” 第56章 黎明前的黑暗 万历十年,六月初。 清晨的北京城,天色微明。 远处的西山方向,高耸的烟囱群不停的向天空中喷吐黑烟。 伴隨著蒸汽机的轰鸣声,大明皇家重工局在日夜不休的轧制铁轨。 朱翊钧换上一身玄色常服,只带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和几名锦衣卫绝对心腹,策马疾驰,穿过街道停在內阁首辅张居正的府邸门前。 首辅府邸的门前冷冷清清,昔日里车水马龙,百官排队递拜帖的盛况早已不见。 朝堂上的风向总是最敏锐的,所有人都知道,那位独揽大权的铁腕首辅,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朱翊钧翻身下马,大步跨入府中。 府內瀰漫著草药味,还有哀戚之声。 张居正的长子张敬修双眼红肿,出来迎接,刚要跪地便被朱翊钧一把托住。 “免了,带朕去见先生。”朱翊钧的声音低沉。 穿过几道迴廊,雕花木门被推开。 臥房內,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当初朱翊钧给他做的简易煤油灯。 床上躺著的那个老人,瘦骨嶙峋。 听到推门声,张居正艰难地睁开眼,当他看清来人是皇帝时,挣扎著想要起身行礼。 “先生,躺著吧,今日这里没有君臣,只有师徒。” 朱翊钧快步走到床前,按住了张居正枯瘦如柴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著大明的万里江山,推行考成法,清丈土地,一条鞭法,替他顶著骂名。 但现在,它冷得像一块冰。 “陛下......”张居正声音嘶哑,“臣......恐怕不能再陪陛下走下去了。” “吕宋大捷......红铜如山......臣死而无憾。” “只是......臣这一走,朝堂上那些人,必定会反扑......陛下,您要当心张四维,当心那些江南的士绅......”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其言也哀。 张居正最放不下的,终究是他耗尽心血换来的新政。 朱翊钧內心压制悲惶,眼睛极致冷静。 “先生,朕一定会做好的。” “哈哈咳咳......陛下......臣......不如陛下远矣!”张居正紧紧抓住朱翊钧的手臂,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说道,“有此明君......大明国祚,必將绵延万世!臣的心血......保住了......” 张居正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眼中的光芒开始涣散。 他看著虚空,仿佛穿透了紫禁城的宫墙,看到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存在。 “陛下......”张居正的声音低得如同游丝,“这十年......大明变了太多,那些不属於这个世间的格物之学,那些精密如神跡的制度谋划......臣其实......早有察觉。” 朱翊钧心中一震,握著张居正的手收紧。 “臣不知道......那位在暗中教导陛下的......是神仙,还是鬼神......” 张居正露出一抹安详。 “但请陛下......代臣向他......道一声谢,谢他......救了天下苍生,谢他......成全了大明......” 话音落下,张居正枯瘦的手臂缓缓滑落。 大明帝国歷史上最具爭议的铁腕首辅,张居正,在万历十年闭上了眼睛。 他死时,面带微笑。 因为他亲眼看到了一个铁血帝王,正在崛起。 “先生,走好。”朱翊钧缓缓站起身,对著张居正的遗体,深深地鞠了一躬。 当他转身推开房门,走出首辅府邸时,初升的朝阳正好穿透了北京城的雾气,照在他的龙袍上。 “传旨。”朱翊钧看著门外肃立的锦衣卫和太监。 “內阁首辅张居正薨逝,輟朝三日。” 大风起兮。 ...... 张居正病逝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半日之內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对於改革派而言,这是天塌地陷的噩耗。 但对於保守派和利益受损的官员士绅来说,这是久旱逢甘霖。 当夜,次辅张四维的府邸后门,悄悄驶入了几十辆马车。 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思道、六科给事中、以及大批代表著江南士绅利益的清流官员,秘密集结於此。 “大树终於倒了。”陈思道激动的发抖,“张居正专权乱政十年,弄得天下民不聊生,如今他一死,正是我们正本清源,恢復祖宗之法的大好时机。” 张四维坐在主位上,强压著內心的狂喜,摸著鬍鬚说道: “诸位不可掉以轻心,陛下虽然年幼时受张居正压迫,但这些年成长巨大,也颇有手段。” 一名给事中道: “我们可以折断陛下的臂膀,让他处处受制。” “李如松等人耗费数百万两军费打造铁甲舰,我们以此弹劾李如松,弹劾戚继光,废了吕宋都护府,断了九边的供应,到时候,我们再顺理成章清算张居正的余党。” 眾人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朝堂上,皇帝被迫下罪己詔、裁撤新军、废除新政的画面。 他们连夜奋笔疾书,准备了几十封言辞激烈的弹劾奏本。 ...... 万历十年的初冬,比往年冷得都要早一些。 卯时。 紫禁城笼罩在寒雾之中。 皇极殿前的广场上,几百名大明朝的核心官僚穿著緋色,青色的禽兽补子官服,在遍布白霜的金砖上站得笔挺,除了偶尔传来的咳嗽声,整个广场死寂得可怕。 这是张居正病逝后的第三次大朝会。 二十岁的朱翊钧端坐在龙椅上,透过天冠俯视阶下臣子。 目光扫过站在文官最前列的次辅张四维。 此刻他低眉顺目,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如老僧入定。 在他前面空了一个位子。 过去的十多年里,朝堂上一直有一棵大树帮他遮风挡雨。 那时候,只要他把设想扔给张居正,他总能顶住唾骂,把意志推行下去。 但现在,张先生死了,保护伞没了。 朱翊钧很清楚,下面这群人看起来恭顺,其实心里不知道翻涌著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们压抑了十年,被考成法逼得夜不能寐。 现在,他们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拥立张四维成为新的首辅。 然后用最符合祖宗礼法的方式,把张居正留下的政治遗產砸个稀巴烂,把大明再拉回士大夫与皇帝共治的老路上。 清谈误国。 十几年的帝王生涯,加上梦中老师的教导,他早已不是只会哭泣的稚童。 他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隨侍在侧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 冯保深吸了一口,双手捧起黄綾圣旨,迈著不自然的小碎步,走到丹陛边缘。 老太监知道这卷圣旨的威力,他清了清嗓子。 “有旨意。” 第57章 看啊,这就是大明的文官 哗啦一声,文武百官跪伏於地。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內阁机务繁重,不可一日无主。” “工部尚书潘季驯,素秉忠贞,力任艰巨。” “昔年总理河道,筑堤束水,黄河五年无决溢之患,后协理变法,推行考成,组建西山工业,实乃国之干城。” “特简潘季驯入阁办事,晋文渊阁大学士,首辅內阁,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的剎那,大殿內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乾。 寂静,窒息的寂静。 跪在人群中后方的工部尚书潘季驯,猛地打了个寒颤。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这道旨意没经过內阁票擬,没经过吏部和九卿的廷推商议,直接绕过整个文官系统。 这是中旨特简。 朱翊钧坐在龙椅上,扫视全场。 潘季驯是工业化最坚定的支持者,只有把他强行按在首辅的位子上,考成法和工业化才能保住。 “怎么,眾卿都聋了吗?”。 就在潘季驯颤抖著想要膝行上前接旨的瞬间,一个緋红色的身影,带著肃杀之气,霍然从队列中站起。 吏部尚书陆光祖大步跨出,走到御道正中,撩起官服前摆,双膝重重地砸在地砖上。 “老臣,吏部尚书陆光祖,抗旨!” 声犹如洪钟,大殿迴荡。 “陛下,潘公有功,大明干臣,陛下若要赏赐,赏银万两,加官进爵,臣等绝无二话。” “但內阁首辅乃百官之首,自英宗朝以来,阁臣必由吏部召集九卿科道廷推公举,方能服眾。” “陛下不经廷推,不顾公论,特简潘季驯入阁首辅,此乃乱了銓政之本,开此近幸之门,异日必有小人攀附干政。” “请陛下收回成命!” 朱翊钧看著这个张居正生前一手提拔起来的改革派亲信,眼中闪过嘲弄。 看啊,这就是大明朝的文官。 他们也许支持变法,也许清正廉洁,但只要皇帝触碰了他们共同垄断的人事推荐权,他们会瞬间结成死阵。 是啊,这不就是他们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是..........如果一个朝代或者一个民族真的到了存亡之际,真的有人愿意站出来救吗? 想是应该有的。 如果真的有一条路可以走,可以救这个民族,想来大明会有人站出来的。 因为这就是这个民族的精神。 南宋陆秀夫抱著小皇帝跳崖,文天祥寧死,也绝不会向敌人投降。 但左思右想,站出来的人应该不会是这些人,想来一定是受过启蒙教育的年轻人。 所以这些人就该被清洗掉。 如果歷史上的万历,此刻或许已经气得掀桌子了。 但他已经不是那个万历了,九岁开始接受林建的启蒙教育,脑中充沛的是新思想。 “好一个公论。” “廷推,不过是你们这群六部堂官在朝房里互相勾兑,按资排辈的把戏。” “你们提前串联好了人选,把名字写在纸上捧到朕的面前,让朕用硃笔画个圈。” “在你们眼里,朕这个大明的皇帝,到底是一国之君,还是你们吏部用来盖玉璽的人。” 陆光祖懟的一愣,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因为皇帝说破了廷推的实质。 “陛下慎言!!” 一声尖锐的嘶吼,六科给事中顾宪成从队列中衝出,直接跪在了陆光祖身后。 他高举著一份早已写好的奏疏,双目赤红。 “臣,吏科给事中顾宪成,弹劾工部尚书潘季驯不知廉耻,逢君干进,內阁大位,非德高望重,歷经廷推者不能坐。” “潘季驯身无物望,暗中结交內廷,窃取相位,此乃幸进权臣之姿,潘氏若敢接旨,必遭天下士林共击之,遗臭万年。” “臣,十三道御史李三才,附议!” “臣,兵科给事中附议,无廷推,不首辅,破格乱序,朝堂必乱!” “臣等死諫!若陛下不收回中旨,臣等寧头撞金柱,血溅朝堂!” 眨眼之间,三十多名青袍言官出列,在御道上跪了一片。 三十多份奏疏如刀林,高高举起。 这其中包括了许多平日里坚定支持改革的官员。 整个文官系统在这一刻摒弃了所有的政见分歧,发动了毁灭性的道德反扑。 只要潘季驯敢接旨,他在这大明朝就彻底身败名裂了。 被架在火上的潘季驯终於崩溃了。 他一把扯下乌纱帽。 “陛下,臣万死不敢接旨啊。”潘季驯涕泪横流。 “臣未经过廷推,名不正言不顺,若是陛下强行让臣坐了那个位子,臣今日就辞官回乡,求陛下收回成命啊。” 大殿內乱作一团。 朱翊钧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一切。 这些天,他无数次问自己。 用妥协的方式,带著这些人一起步入到一个文明的世界? 还是清洗这些人? 自己也给了他们无数次机会。 他的答案是:绝无可能。 此刻他已经下定决心,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决心。 他要把他们这些人一个不留的清洗掉,以最血腥的方式。 但不是现在。 几天前,张居正死的第一时间,他已经让锦衣卫心腹带著秘旨去九边调戚继光带著陆军精锐回京。 所以他们是爭吵也好,罢工也罢。 在他看来都无所谓了,他已经不想跟他们玩了,他已经累了。 跪在地上的潘季驯,满脸决然的陆光祖,等待殉道的言官,隱藏在深处的次辅张四维。 朱翊钧突然笑了。 “好,很好。” 朱翊钧缓缓走下丹陛,站在潘季驯面前,並没有叫他平身,也没有去接言官们的奏疏。 “潘季驯,你既然觉得自己没这个福分,朕不逼你。” 朱翊钧的声音平缓得让人害怕,他转头看向陆光祖。 “陆尚书,既然你们要廷推,要公论,那朕就给你们这个体面。” 群臣闻言,心中齐齐鬆了一口气,以为皇帝终於在群体的压力下低头了。 “今日朝会,到此为止。” 朱翊钧转身,背对著群臣,目光直视大殿外的苍穹。 “谁若是觉得张居正死了,大明朝就可以回到从前的清谈度日,那他就大错特错了。” “退朝。” 朱翊钧不等群臣的反应,大步流星向殿后走去。 “退朝......”冯保尖细的嗓音响彻大殿。 百官面面相覷。 他们贏了程序上的这一局,成功阻止了皇帝破坏廷推的举动。 但不知为何,看著那位年轻帝王离去的背影,没有一个人感受到了胜利的喜悦。 皇帝没有无能狂怒,也没有下令廷杖,而是展现出了一种远超年龄的隱忍和恐怖的清醒。 张四维缓缓站起身,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目光深邃地望著皇帝离去的方向,眉头深深地锁了起来。 这位在官场沉浮了数十年的老狐狸,第一次对那个二十岁的年轻皇帝,生出了一丝深不见底的忌惮。 紫禁城的风,似乎变得更冷了。 ...... 第58章 清堂 文渊阁是大明內阁的办公重地,院子里种著几棵百年老柏。 这里的空气里,永远混合墨汁和旧纸张的味道。 平日里,几十名中书舍人在这里进进出出,各部送来的奏疏堆积如山,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从早到晚都不会停歇。 退朝后,潘季驯心里实在没底,他完全看不透皇帝到底想做什么。 他也不敢去私下找皇帝。 此刻他身心上都在承受著煎熬。 所以他还是来到了文渊阁,也想著跟文官集团搞好关係。 不过他刚进来,看到的是一幅毛骨悚然的景象。 大厅里空无一人。 几十张书案收拾得乾乾净净,毛笔被整齐地悬掛在笔架上,砚台里的墨汁已经被清洗得一乾二净,连一滴水渍都没留下。 没了值蹾和抄写的人。 负责引路的小太监战战兢兢,缩在门边,大气都不敢喘。 潘季驯扶著门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大明官场的规矩。 这叫清堂。 这是整个內阁的底层官员用实际行动,向皇帝发出最极端的抵制。 潘季驯咽了一口乾涩的唾沫,迈著虚浮的脚步向里间走去。 里间是內阁大学士的专属公房。 正中间那间最大,採光最好的屋子,是张居正生前坐的地方。 书案上,那个象徵著大明文官巔峰权力的紫檀木首辅印匣,正静静地安放在中央。 但在首辅公房的隔壁,次辅张四维的屋门却敞开著。 潘季驯转过头,看到了张四维。 这位次辅,此刻已经脱去了那一身象徵权力的官服,换上了一件最普通的青布道袍。 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书案前,手里提著一桿狼毫笔,正在一张上好的宣纸上悬腕写字。 “张大人......”潘季驯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像是在哀求。 “今日在殿上,我已经拒绝了陛下的中旨,绝无窃据首辅之意,不让张大人为难。” 张四维似乎根本没有听到。 他写完了最后一个字,轻轻搁下毛笔,拿起一枚青铜镇纸压在宣纸的边缘,然后仔细地吹了吹上面的墨跡。 直到这时,张四维才缓缓抬起头,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目光,看了一眼潘季驯。 “潘大人,您现在是陛下特简的內阁首辅,首辅的印匣就在隔壁您的桌上。” “这天下大事,以后就要靠您来票擬了,老朽这把骨头,不中用了,就不在这文渊阁里碍您的眼了。” 说罢,张四维站起身,將桌上那张刚刚写好的宣纸递了过来。 潘季驯颤抖著双手接住。 他的视线刚刚落在那张纸上,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这是一份辞官疏。 “......臣四维言:臣辅政数载,才疏学浅,致朝纲不振,百官离心。今陛下特简潘季驯入阁,足见潘季驯才堪大用,远胜於臣。臣老迈昏聵,无顏居於百官之前,更不敢与特简之臣同堂共事。若臣厚顏留於朝堂,必惹天下非议,反误陛下用人图治之意。臣乞骸骨,放归田里,以全君臣之义......” 潘季驯的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宣纸在他手里发出哗哗的响声。 这哪里是辞呈? 这分明是把他潘季驯架在火上烤的绝杀令。 全天下的士林都会得出一个结论。 是他潘季驯,为了贪图首辅的权位,蛊惑年轻的皇帝下中旨,把一位劳苦功高,遵守祖制的两朝元老逼出了朝堂。 清谈同时也会带动全天下的百姓,届时他和他的家人家族將无处容身。 “张大人,您这是要逼死我啊!” 潘季驯眼眶通红,猛地向前一步。 “您把这奏疏递上去,我潘季驯就成了大明朝的千古罪人,我的子孙后代,都要被读书人戳脊梁骨啊!” 张四维理了理青布道袍的衣襟,眼神依旧古井无波。 “潘大人言重了,雷霆雨露,莫非君恩。” “陛下既然觉得您能做这百官之首,您自然是能做的。” 张四维绕过潘季驯,向著门外走去,门外的当值太监看到这位脱了官服的次辅,纷纷深深低下头避让。 潘季驯孤零零的站在文渊阁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与此同时,乾清宫暖阁。 地龙烧得很旺,屋內温暖如春。 朱翊钧坐在宽大的御案前,面前並没有像往常那样堆满各地送来的奏章。 今天的御案,乾净得有些反常。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保弓著腰,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手里捧著几份孤零零的奏本。 “陛下,这是今天上午通政司送来的......”王保的声音压得很低,透著慌乱。 “放这吧。” 王保咽了一口唾沫,好奇皇帝为什么没有问他。 “陛下,內阁的中书舍人......今天有一多半告了病假。” “剩下的那一半,说昨夜受了风寒,手腕疼,提不得笔,无法誊写票擬。” “所以......各部送来的奏本,都堆在文渊阁的院子里,没人处理。” 朱翊钧点点头,好似並不在意。 他隨意的翻看几本。 第一本,张四维的辞官疏,张四维没有走內阁的流程,直接让人通过通政司送到了御前。 第二本,是吏部尚书陆光祖的奏本:“次辅张四维劳苦功高,今乞骸骨,百官震怖,请陛下慰留,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第三本,是的都察院奏本,內容几乎与吏部一模一样。 第四本,兵部,第五本,礼部,第六本...... 朱翊钧冷笑一声,將这几本奏本隨手扔在桌上。 这些人有恃无恐的底气,是怠工。 他们认定只要张四维不回来,他们就不会干活。 军队不发军餉,军人就要饿肚子,就要譁变,户部不收税,江南那些刚刚推行的商税就会彻底停滯。 刑部不理积案,地方上的牢房就会人满为患。 用整个大明朝的安危,来逼他。 只是他们不知道,戚继光的陆军精锐一直都是他的內库拨钱(前文有提到过),所有的新式装备都是优先供给给他。 “陛下息怒。” 王保抬起头。 “內阁中书舍人全部装病,六部堂官闭门不出,通政司连地方上的奏本都不往上递了。” “他们这是造反,奴婢恳请陛下下旨,调锦衣卫入內阁和六部拿人,詔狱里的刑具见见血,这群酸腐文人的病自然就好了!” 朱翊钧靠在椅背上,盯著窗外灰濛濛的紫禁城。 “拿人吗。”朱翊钧语气平缓,“王保,你教教朕,锦衣卫拿人的规矩是什么?” 第59章 精锐上路 王保愣了一下。 “大明朝的规矩,锦衣卫抓捕朝廷命官,必须有刑科给事中批签的驾帖,没有驾帖,緹骑连二品大员的府门都进不去。” “你觉得,如今这局面,锦衣卫会听我调令吗?” “现在刑科的人带头抗旨,你去问他们要驾帖,他们会给你签吗。” “太祖太宗在时或许可以,现在的锦衣卫,只剩一群仪仗杂役。” “他们以为吃定朕了。”朱翊钧丟下火钳,拍了拍手上的灰烬,“他们用清堂瘫痪朝廷,用祖制捆绑朕的手脚,他们算准了法不责眾,算准了刑不上大夫。” “既然走文官的规矩朕必输无疑,那朕就不走他们的规矩了。” 朱翊钧转身走到御案前,从中抽出一张空白的黄綾圣旨,拿起硃砂御笔,写下几行字。 “传旨通政司,晓諭百官,朕体恤臣工,痛心朝堂停摆,既然百官咸言廷推乃祖宗成法,朕便顺应公论,輟朝三日。” “三日后,皇极殿重开大朝会,六部九卿,科道言官齐聚,重启廷推,共举內阁首辅。” “各部积压政务,待新首辅上任后一併处置。” 王保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陛下......您要向他们低头?” “去传旨。”朱翊钧没有解释,语气中带著不容置疑。 王保不敢再问,双臂颤抖著接过圣旨,磕头退了出去。 ...... 半个时辰后,皇帝妥协的旨意传遍京城。 整个北京城的官场沸腾了。 那些原本称病在家,闭门不出的官员们,纷纷换上常服,坐上马车,朝著次辅张四维的府邸涌去。 张府內,地龙烧得火热,十几盆名贵的炭火將大厅烘烤得温暖如春。 张四维端坐主位,手里端著一盏茶。 在他下首,吏部尚书陆光祖,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思道,吏科给事中顾宪成等人分列两旁,每个人脸上都带著狂喜。 “大获全胜。”顾宪成猛地一拍大腿。 “陛下终究是退让了,三日后重启廷推,这內阁首辅的位置,除了张阁老,谁还有资格坐?” 陈思道摸著鬍鬚,冷笑道:“潘季驯那个幸进之徒,今日在文渊阁被张阁老一封辞官疏嚇得魂不附体,此刻恐怕正躲在府里发抖呢。” “陛下想绕过廷推强拔他上位,简直是痴人说梦。” 陆光祖则显得相对稳重,他看向张四维: “阁老,陛下虽然下旨三日后廷推,但这三日內,各部衙门是否要恢復办公?” “若是一直停摆,地方上积压的政务恐怕会出乱子。” “不可。”张四维放下茶盏,眼皮微抬,声音不疾不徐,“不仅不能,还要让底下的中书舍人和主事们病得更重一些。” 眾官员一愣,齐齐看向张四维。 “你们记住,陛下妥协,不是因为他心里认同了廷推,而是因为他受不了朝廷瘫痪的代价。” “这三日,我们要让陛下感受到,没有士大夫,这大明的江山一天都转不动。” 张四维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指著北方的方向。 “张居正专权十年,把陛下的胃口养大了。” “西山的那个什么重工局,日夜不停地烧煤炼铁,耗费了多少国帑,辽东李成梁,九边戚继光,仗著手里有新式火器,连兵部的调令都敢阳奉阴违。” “还有吕宋那边,武將开府建牙,这是大明朝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乱象。” “这次陛下退让,爭的不仅仅是一个首辅的位子,更是要正本清源。” “等老夫入了內阁,第一件事就是断了西山的煤铁专供,第二件事就是核查九边的军餉。” “阁老英明!” 大厅內,几十名大明朝的核心官僚齐齐躬身。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三日后,皇极殿上逼迫低头的皇帝。 大明重新回到君王垂拱而治,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时代。 ...... 同一时间。 京城之外,西直门向北,一条漆黑的钢铁轨道向著夜幕深处延伸。 这里是大明皇家重工局修建的第一条军用铁路的起点。 平日里,这里只负责运送西山的煤炭和红铜,由皇家铁路司直辖,而铁路司长是由朱翊钧在皇家理工学院第一批学生中选的,严禁任何地方官员插手。 此时此刻,在距离京城几百里外的宣府边镇。 寒风呼啸,滴水成冰。 宣府火车站內。 周围实行了最严密的军事封锁,连宣府巡抚的衙役都被拦在了三里之外。 站台上,三千名身穿玄色军服的士兵正列队肃立。 每个人手中都紧握著一把新式线膛步枪,枪口下方加装著锋利的三棱刺刀。 这是戚继光麾下最精锐的西山新军。 站台正中央,一列由十节车厢组成的蒸汽火车发出低沉的轰鸣。 巨大的锅炉內,煤炭正在疯狂燃烧,水蒸气被压缩在管道中,发出嘶嘶的声响。 戚继光披著一件黑色大氅,按著腰间的佩剑,站在车头旁。 一名锦衣卫百户快马冲入站台,翻身下马,双手將一个密封的铁筒举过头顶。 “戚將军,陛下绝密手諭。” 戚继光接过铁筒,拧开机括,抽出一卷黄綾。 他借著火车锅炉透出的火光,迅速扫过圣旨上的內容。 內容极短: “朝堂有变,文臣结党乱政,意图瘫痪中枢,即刻率精锐部队,三日內抵达京师面见朕。” 看完圣旨,戚继光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將圣旨贴身收好,转过身,面对著三千名士兵。 “传本將將令。” 戚继光的声音低沉。 “全军登车,奔赴京师听调,赴京后,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列,不得喧譁,若有违抗军令者,就地正法。” “是!” 三千人齐声低喝,声音整齐划一。 队伍开始迅速有序登车。 这是一种超越了这个时代的战术素养,他们是朱翊钧耗费十年心血,用现代步兵操典餵出来的纯粹杀戮机器。 只听皇命。 一炷香后,所有人登车完毕。 “呜......” 白色的蒸汽喷薄而出,如同巨龙吐息。 火车开始加速,向北京城狂奔而去。 戚继光站在第一节车厢的观察口,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回想起这几年皇帝的部署。 皇帝分別武装了他以及李成梁李如松父子,以及京畿大营的部分精锐。 用內库拨款的方式將帝国最好的武器资源派送给他们。 做到三方军队互相钳制的局面。 同时皇帝控制著铁路的调度和弹药的补给,还將他们的家眷全部接到了京城赐宅安置。 铁路运输速度快,战时立刻运输弹药和补给,平时只给基础量,这样就可以防止军队反水。 戚继光对这些制衡手段心知肚明,但他並没有反感。 反而皇帝如果不这么做,他还不踏实。 因为这证明皇帝清醒,是一个合格的帝王。 ...... 第60章 部署 接下来的三天,大明朝的国家机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六部大门紧闭。 户部刑部没有批覆一份文书,吏部的堪合库掛上了大锁。 除了通政司还在例行公事的接收奏疏,整个朝堂完全停转。 潘季驯把自己关在府邸的书房里,整整三天没有合眼。 他的桌子上堆满了从江南,湖广各地送来的急递。 这些都是参与变法的地方官员发来的求救信,地方上的士绅已经开始反攻倒算,拒绝缴纳商税。 “陛下到底在等什么?” 潘季驯揪著自己的头髮,痛苦地喃喃自语。 他无数次想衝进紫禁城求见皇帝,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皇帝既然说了休朝三日,就一定有他的深意。 第三天的深夜,北京城下起了第一场大雪。 大雪覆盖了紫禁城的琉璃瓦,也覆盖了官员府邸的青砖。 张四维的府邸里,灯火通明。 僕人们正小心翼翼的整理一件仙鹤补子緋红官服。 张四维坐在铜镜前,任由侍女为他梳理花白的头髮。 “明日,就是定鼎之局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明日清晨,百官齐聚皇极殿广场。 年轻的皇帝被迫坐在龙椅上,听著六部九卿一致推举他张四维入阁首辅。 他將当著天下人的面,接过大明朝的最高权力。 而在同一时刻的西直门外十里处。 “哧......” 刺耳的剎车声划破风雪。 漆黑的钢铁巨兽在一处秘密军用站台缓缓停下。 车门同时打开。 三千名陆军跃下站台。 戚继光翻身上马,拔出腰间长剑,向前一挥。 “目標,京城九门,封锁街口,接管城防。” “敢有阻拦者,杀无赦。” 三千名士兵端起上了刺刀的步枪,踩著厚厚的积雪,向著还在沉睡中的北京城,发起了无声的急行军。 一张大网,悄然撒开。 而大明朝的文官们,还在做著他们千年不变的美梦。 卯时初刻,雪下得更大了。 北京城笼罩在一片漆黑与死寂之中。 打更人的梆子声被风雪掩盖,整座城市还在沉睡。 正阳门。 城门洞里的火盆忽明忽暗。 十几名负责值守的五城兵马司兵卒缩在避风的角落里,身上裹著棉袄,就著劣酒打盹。 一阵细微整齐的“咯吱”声从雪地里传来。 带班的总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借著微光,他看到前方的风雪中,出现了一排排黑色的模糊轮廓。 没等他出声示警,喉咙上已经多了一截精钢刀刃。 “別出声,退到墙角。”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总旗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了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不知何时,几百名身穿玄色军服的士兵已经將正阳门彻底包围。 这些人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出奇的一致。 此刻,至少有三十把这样的刺刀,正悄无声息地抵在值守兵卒的要害上。 “蹲下,敢踏出城门洞一步,杀。” 五城兵马司的兵卒们毫无反抗的念头,颤抖著丟下手中的长矛和腰刀,乖乖抱头蹲在墙角。 同样的一幕,在崇文门、宣武门、朝阳门等京城九门同时上演。 三千陆军切割成六个建制,拿著皇帝的手諭,一千人接管九门防务,五百人接管兵部设在城外的武库,一千人分批控制了通往皇城的所有主干道和六部衙门所在的街口。 剩下五百人,由戚继光亲自率领,直逼承天门广场。 整个过程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 ...... 京城西侧,京营三大营驻地。 京营总兵,成国公朱希忠的长孙朱纯臣从热炕上被亲兵强行叫醒。 “总兵,出事了,九门被不明军队接管。” 朱纯臣猛地推开被子,连鎧甲都没穿,抓起一件大氅就往外跑。 他一口气衝上营区的望楼,顺著亲兵手指的方向看向城门方向。 风雪中,虽然看不清全貌,但那整齐列阵的黑色方阵,以及在微光下泛著寒意的刺刀森林,让这位世代掌兵的勛贵子弟倒吸了一口凉气。 “哪来的兵?为什么兵部没有调令?”朱纯臣声音发抖。 “不知道。” 亲兵副將咽了口唾沫。 “公爷,这兵阵太邪门了,他们站在雪地里半个时辰了,连阵型都没散过,咱们京营就是练上十年,也站不出这么平的线。” 朱纯臣死死盯著远处的军队。 他突然注意到,那些士兵的制式。 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名字。 九边,戚继光。 皇帝曾经跟他说过自己的部署,三方钳制。 “如今皇帝把戚继光调进京了......”朱纯臣喃喃自语,脸色惨白。 “公爷,咱们要不要点兵?他们接管九门,这是形同造反啊!按大明律,京营该出面平叛!”副將握住刀柄请示。 “平你娘的叛!”朱纯臣回手就是一个巴掌,把副將打翻在地。 “你瞎了吗?那是陛下的兵!文官们闹清膛,逼得陛下连旨意都发不出去,陛下这是要掀桌子了!” 朱纯臣虽然没有实战经验,但他懂得政治。 锦衣卫抓人需要给事中签字,但皇帝调自己的亲军入城戒严,这是纯粹的军权。 这时候京营若是出头,事后皇帝怪罪下来,他会被扣上谋反的帽子。 他反覆思索。 这其中有一个难题。 就是如果戚继光没有皇帝的调令,真的谋反了。 那皇帝就危险了,他內心里是支持皇帝的。 他不得不防。 但是没有陛下亲笔旨意,內阁的票擬,以及兵部的调令,他是无法调动军队的。 除非平叛。 但是如果以此调动军队,他又怕破坏皇帝的计划。 “陛下为何不派人来知会一声,这叫我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 三名锦衣卫带著皇帝的內事太监,拿著手书递给了他。 他悬著的心总算放下。 “传本將將令!”朱纯臣当机立断,“京营三大营,即刻关闭营门,没有陛下的亲笔圣旨和司礼监的堪合,任何人不得出营半步,哪怕外面杀得血流成河,咱们也当没看见,谁敢擅自出营惹事,本將立刻斩了他。” ...... 卯正。 天色微明。 张四维在府邸的正厅里用完了早膳。 一碗温热的莲子羹下肚,让他感觉浑身舒泰。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青布道袍,而是重新换上了正一品的仙鹤补子緋红官服。 玉带缠腰,乌纱帽戴得端端正正。 “轿子备好了。”管家在门外轻声稟报。 “走吧。”张四维站起身,捋了捋鬍鬚,“今日朝会,老夫倒要看看,潘季驯还有没有胆子站在这朝堂之上。” 同一时间,京城各处的官员府邸,大门纷纷打开。 吏部尚书陆光祖、都察院左都御史赵谦,吏科给事中顾宪成等人,也各自坐上了轿子。 经过这些天的清堂休整,文官集团士气正盛。 他们每个人袖子里都揣著一份言辞犀利的奏疏。 他们的目標很明確。 逼皇帝当眾下发让张四维接替首辅的旨意,同时定潘季驯的罪,最好能趁机剥夺西山重工的拨款。 陆光祖的轿子在雪地里平稳地走著。 突然,轿子猛地一停。 陆光祖身子前倾,险些撞在轿框上。 “怎么回事?”陆光祖皱眉喝问。 “回大人,前面......前面路被封了。” 轿夫的声音带著颤音。 陆光祖一把掀开轿帘。 前方是通往承天门的长安街。 原本宽阔的街道上,此刻横亘著一道黑色的人墙。 三排士兵,前排半跪,后排站立。 三百支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街道方向。 陆光祖心里一突,但他毕竟是正二品的吏部尚书,大明朝的顶级官僚。 他沉下脸,走出轿子,大步向前。 “你们是哪个营的兵?本官乃吏部尚书陆光祖,奉旨入朝议政,谁敢阻拦?” 对面的士兵没有一个人说话。 回应他的,是一阵整齐划一的金属撞击声。 “咔。” 三百把刺刀同时向前压低一寸。 陆光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他从那些士兵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敬畏。 带队的把总跨出一步,面无表情地重复著军令: “奉旨戒严,百官只准步行入皇城,轿马、隨从,一律不准越线,违令者,按衝击军阵论处,就地格杀。” 陆光祖愣住了。 第61章 拿人 他左右看了看,发现不远处,都察院左都御史赵谦的轿子也被拦了下来。 赵谦的一个家丁刚才试图上前理论,被一名士兵直接用枪托砸断了鼻樑,此刻正躺在雪地里哀嚎。 “简直是无法无天!”陆光祖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那名把总,“没有兵部的调令,你们擅自入城,这是兵变,本官要在陛下面前参你们死罪!” 把总根本不理会他,退回队列,继续保持持枪警戒的姿势。 陆光祖无奈,只能脱离轿子,和赵谦匯合,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积雪,向承天门走去。 沿途的景象让他们的心越来越沉。 六部衙门的门口,全部被这种黑衣士兵封锁。 锦衣卫的緹骑在街道外围巡视,但並不干预。 曾经在大明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文官们,此刻就像是被驱赶的羊群,只能顺著士兵们留出的一条狭窄通道,向著皇城广场匯聚。 ...... 辰时。 承天门外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四百多名大明朝的核心官员。 这里往日里也是百官上朝前等候的地方,大家会在这里互相见礼,交换政见。 但今天,广场上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广场四周,已经被彻底包围。 官员们窃窃私语,恐慌的情绪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这是九边的兵,戚继光的人!”兵部的一名侍郎认出了军服的制式,脸色大变,“他们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九边譁变了?” “荒谬!京营呢?五城兵马司呢?怎么任由外镇军队接管京城防务?” “陛下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他要用武將兵权来要挟满朝文武吗?” 顾宪成挤在人群中,大声喊道: “诸位大人不要慌,这是虚张声势,我大明自太祖开国以来,从未有武將敢在皇城外对文官动武。” “法不责眾,我们这里有大明朝整个中枢的文武百官,他戚继光敢开枪吗?陛下敢下这种旨意吗?” 顾宪成的喊声起到了一些作用。 官员们稍微镇定了一些。 对啊,法不责眾,大明朝是靠文官治理的。 杀了他们,或者抓了他们,天下立刻就会大乱。 皇帝既然宣布今天重开大朝会,肯定是为了找个台阶下。 派军队戒严,不过是为了在廷推上多爭取一些面子罢了。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张四维在几名门生的簇拥下,缓缓走到百官的最前方。 他看著周围全副武装的火枪兵,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迅速恢復了镇定。 他转身面向身后的百官,提高声音,语气沉稳: “诸臣工听著,今日朝会,事关我大明国本与祖宗成法,无论周遭如何,我等文官,当有文官的风骨。” “若陛下以武力威逼,我等便死諫,只要我们不退,就是这不合礼法的乱政之举!” “张阁老说得对!”陆光祖立刻附和,“我们今日就是要在刺刀面前,行使大明的廷推之权,我们不信,这天下,还没有王法了。” 百官的情绪再次被调动起来。 他们挺直了腰板,整理著头上的乌纱和身上的官服,双手紧紧握著手里的奏疏,摆出了一副慷慨赴死的殉道者姿態。 他们坚信,只要他们团结一致,这皇城外的军队,就不过是一群摆设。 皇帝最终还是得按照他们的剧本,乖乖把首辅的印匣交到张四维手里。 就在百官准备列队,高呼万岁请愿的时候。 “轰......” 承天门那沉重的朱红色两扇大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百官立刻按照品级站好,准备迎驾。 然而,从承天门里走出来的是一队玄色军服的士兵。 他们从门內涌出,迅速在台阶上下分成两列,枪口一转,直接对准了下方的百官阵营。 戚继光一身重甲,腰跨长剑,大步走出承天门。 他在台阶的最高处站定,双手按剑,俯视著下方几百名身穿禽兽补子的官员。 在戚继光的身后。 一身玄色常服的朱翊钧,踩著冰冷的青石砖,缓缓走出了阴影,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全场死寂。 按照规矩,此刻百官应该下跪高呼万岁,然后陆光祖出列,奏请开启廷推。 但是,看著台阶上那些黑洞洞的枪口,空中杀机凛冽,竟然没有一个人敢迈出第一步。 张四维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个时候他必须出头。 他撩起官服前摆,双膝跪地,声音高亢: “老臣张四维,叩见陛下,今日重开朝会,臣等恳请陛下,依祖制,开廷推,定內阁首辅之人选,以安天下之心!” 隨著张四维下跪,身后四百多名官员如梦初醒,齐刷刷地跪倒在雪地里。 “请陛下依祖制,开廷推!” 几百人的声音匯聚在一起,在广场上空迴荡。 朱翊钧静静地看著下面黑压压跪著的人群。 他的目光掠过张四维,掠过陆光祖,掠过顾宪成。 等百官的呼喊声渐渐平息,广场上重新陷入死寂时,朱翊钧才缓缓开了口。 “朕前日下旨,说今日重开大朝会。” “但朕,好像没有说过,今日要议廷推。” 张四维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 朱翊钧看著他。 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早已经擬好的名单,直接扔在了脚下的雪地里。 “今日,朕只办一桩案子。” “结党营私,挟持国政,罢朝瘫痪中枢之叛逆案。” 广场上跪著的四百多名官员,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他们设想过皇帝会妥协,设想过皇帝会无能狂怒,甚至设想过皇帝会下令锦衣卫强行抓人。 但叛逆案这三个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大明朝的文官进諫,最多定个大不敬或者廷杖遣戍。 叛逆,那是诛九族的死罪,是针对造反藩王和带兵乱將的罪名。 张四维猛地抬起头,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出现了裂痕。 他双手撑著地面,试图站起来,但膝盖因为长时间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有些发软。 他身后的两名门生赶紧將他搀扶起来。 张四维推开门生,直视台阶上的朱翊钧。 “陛下!” 张四维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他依旧维持著內阁次辅的体面。 “臣等上书请开廷推,乃是遵循《皇明祖训》,臣等称病,乃是年迈体衰,大明律法,何曾有罢朝瘫痪中枢这一条罪名?” “陛下若要治臣等的罪,当由刑科给事中签发驾帖,交由三法司会审。” “今日陛下却遣边关將士入京包围皇城,这才是乱了祖宗成法!” 张四维转过身,指著周围那些持枪的士兵。 “大明以文驭武,戚继光无兵部调令,擅自领兵入京,此乃谋逆,陛下不治谋逆之將,却要治进諫之臣。” “天下士林,安能心服?千秋史书,陛下將如何自处!” 张四维这番话,条理清晰,字字句句都踩在大明的制度根基上。 身后的官员们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附和。 “三法司会审!无驾帖不得拿人!” “戚继光兵变!请陛下诛杀乱將!” 声浪再次在广场上涌起。 文官们试图用他们最擅长的规则,將皇帝逼回那个受制於人的框架里。 朱翊钧站在台阶上,看著下面群情激愤的文官。 他只是轻轻抬起右手,向下压了压。 站在他身侧的戚继光拔出腰间长剑,向前一指。 “拿人。” 第62章 还有谁要死諫? 一百名身穿玄色军服的士兵,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枪,踏著整齐的步伐,直接走下台阶,切入了文官的阵营。 文官们色厉內荏的叫喊著。 “干什么!本官乃都察院左都御史!”赵谦看著逼近的士兵,厉声呵斥。 回应他的,是枪托重重砸在他的腹部。 赵谦惨叫一声,捂著肚子倒在雪地里。 两名士兵上前,一人抓住他的一条胳膊,像拖死狗一样將他从人群中拖了出去。 “吏部尚书陆光祖。”带队的把总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单,冷冷念出一个名字。 陆光祖站在原地,死死盯著逼近的士兵: “本官自己走!不用你们这些粗鄙武夫动手!” 两名士兵根本不理会他的硬气,上前一步,一脚踹在陆光祖的膝弯处。 陆光祖站立不稳,跪倒在地,隨后被士兵反扭双臂,强行押出队列。 “吏科给事中顾宪成。” “兵科给事中......” “户部右侍郎......” 把总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有士兵冲入人群,將目標揪出来。 这些平时在朝堂上高谈阔论,自詡风骨的官员们,在暴力面前,表现的並不比普通百姓好多少。 有人破口大骂,有人拼命挣扎,有人甚至试图去夺士兵手中的枪,结果换来的是刺刀毫不留情地穿透大腿。 鲜血滴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剩下的四百多名官员,像受惊的羊群一样向后退缩,在广场中央挤成一团。 他们眼睁睁的看著自己的同僚被拖走,没有人敢上前阻拦。 那些抵在他们胸前的刺刀,让他们清楚地意识到,这些士兵是真的会杀人。 最后,士兵走向了站在最前方的张四维。 两名士兵一左一右,抓住了张四维的胳膊。 “放肆!”张四维奋力挣扎,头上的乌纱帽掉落在地,花白的头髮散落下来,“老夫乃大明两朝元老!內阁次辅!你们敢动老夫!” 士兵的手如同铁钳,將张四维牢牢控制住,拖向广场前方的空地。 一共十八个人。 次辅张四维,吏部尚书陆光祖,三名侍郎,十二名带头上书的给事中和御史。 这十八个人,正是这次清堂的策划者和核心骨干。 他们被士兵强行按倒在雪地里,面朝台阶上的朱翊钧。 潘季驯站在百官的人群中,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看著被按在地上的张四维等人,又看了看高高在上的皇帝,只觉得一股寒意冻透了骨髓。 他终於明白皇帝为什么要休朝三天。 皇帝根本不是在妥协,而是在等这把刀。 皇帝也根本不想走文官的规矩,因为那是一条死路。 皇帝选择了最直接,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 掀桌子。 “陛下!”张四维抬起头,双眼充血,声音嘶哑。 “你以为靠武夫就能治天下吗,你今日折辱大臣,明日天下州县就会停止收税,户部就会停止发餉,你这是在掘大明的根基!” 朱翊钧顺著台阶,一步步走下来。 他走到张四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位昔日的权臣。 “张四维,你太高看你自己了,也太高看这满朝文武了。” 朱翊钧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你们口口声声说朕掘了大明的根基,大明的根基是什么,是田地里种粮的百姓,是边关上流血的將士,是西山工坊里日夜做工的匠人。” “而你们,不过是寄生在这个帝国身上的吸血虫。” 朱翊钧指著那群缩在一起的官员。 “你们占著免税的田地,垄断著朝廷的官位,张居正变法,清丈田亩,动了你们的银子,所以你们恨他入骨。” “现在朕要推行工业,潘季驯支持朕,你们就用罢朝来威胁朕。” “你们以为,大明朝离了你们这十几个人,就转不动了?” 朱翊钧摇了摇头。 “你们以为用制度卡死了朕的权力,但你们忘了,朕除了是天子,还是大明军队的最高统帅。” 朱翊钧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十八个人。 “戚继光。” “臣在!” “就在这午门之外,行刑。” 行刑二字一出,广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四维愣住了。 陆光祖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按照大明的惯例,即便是皇帝要杀大臣,也需要经过极其繁琐的程序。 如果是廷杖,会先剥去官服,太监监刑,锦衣卫抡棍子。 “列阵。”戚继光下达命令。 五十名火枪兵从队列中走出,在距离张四维等人十五步的地方停下。 他们站成两排,前排半跪,后排站立。 “准备。” 五十名士兵同时將枪托抵在肩窝,枪口平举,对准了地上的十八个人。 直到这一刻,那十八个人才真正意识到,皇帝不是在嚇唬他们,皇帝是真的要杀他们。 这种像屠宰牲口一样的方式,不会让他们在史书上留下清名。 当眾射杀。 什么体面,什么风骨。 恐惧,最原始的恐惧,瞬间击溃了他们引以为傲的心理防线。 “陛下,臣知罪,臣愿意復工。”一名给事中崩溃了,拼命磕头,眼泪鼻涕混在一起,“求陛下饶命,臣家里还有八十老母啊!” “陛下,不可杀士大夫啊,祖制不可废啊。”顾宪成还在疯狂地背诵著祖训,但声音已经变成了变调的尖叫。 张四维没有求饶,他浑身瘫软地坐在雪地里,看著对面那五十个黑洞洞的枪口。 他终於明白,自己自以为是的政治手腕,在这个铁血皇帝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戚继光的剑已经挥下。 “开火!”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午门外同时响起。 五十支线膛步枪喷射出刺眼的火舌和浓密的白烟。 十五步的距离,对於这种新式步枪来说,属於绝对的降维打击。 没有人在这种距离下能够存活。 弹丸撕裂了官员们身上的丝绸官服,击碎了他们的骨头,搅烂了他们的內臟。 鲜血和碎肉在空气中飞溅,溅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溅在周围洁白的积雪上。 十八个人,来不及发出惨叫,就倒在了血泊之中。 烟雾散去。 地上的十八具尸体残破不堪。 有的人半个胸腔被完全打烂,有的人肢体分离。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著火药的硝烟味,在广场上瀰漫开来。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的四百多名官员,呆呆地看著那一地的惨状。 前排的几名中书舍人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身下的官服渗出大片的水渍。 他们被嚇尿了。 这不仅是肉体上的毁灭,更是精神上的彻底碾压。 文官们不怕廷杖。 因为被廷杖打死,他们是忠臣,皇帝是暴君,他们的名字会被载入士林的史册,受后人景仰。 但今天,这种排队枪毙的杀戮方式,剥夺了他们所有关於死諫和殉道的幻想。 文官的道德傲慢被粉碎。 朱翊钧站在台阶上,面无表情地看著下方抖如筛糠的百官。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杀几个人,这群文官永远以为这个天下是他们说了算。 但如果杀多了,国家机器就会停摆。 “朕再问一遍。” “还有谁想死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