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曹昂,试问苍茫》 第一章 宛城! 痛。 深入骨髓的痛。 箭矢入肉的钝响、战马悲嘶、士卒哭喊,还有曹操那句撕心裂肺的“子脩!”,一齐在脑海里炸开,如厉鬼嘶吼,震得耳膜生疼。 曹昂猛地睁眼,剧烈喘息。 身上並无伤口,更无鲜血,只余宿醉后的酸软乏力,与帐中淡淡酒气。 亲兵连忙上前:“公子,您可是醉得狠了?” 公子? 曹昂瞳孔骤然一缩。 环顾四周,分明是他的军帐,而非尸横遍野的战场。 他回来了。 回到了建安二年正月,宛城。 回到了他身死的这一天。 ———— 此时曹操官拜司空,兵临南阳,討伐张绣。 南阳诸县望风归降,曹公志得意满,大军兵锋直指宛城。 张绣听贾詡之计,出城献印归降。 曹司空骄矜自喜,强纳张绣婶娘入营留宿,终引杀身之祸。 这一夜, 贾詡定计,胡车儿盗戟,张绣举兵夜袭! ………… 曹昂惊出一身冷汗。 他是曹家嫡长子,尚非世子,却在今夜將战马让给父亲,步行断后,死於乱箭之下。 这一夜,典韦死守营门,裸身血战,力竭而亡; 曹安民陷在乱军之中,被剁为肉泥; 而他曹昂,魂断宛城,尸骨难收。 曹魏日后储位动盪,司马氏窃国之基,也自此埋下。 曹昂撑身坐起,头昏脑涨,浑身虚软,低喝一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取水来!” “喏!” 上一世,他守孝悌、遵礼法、事事顾全大局,落得如此下场。 这一世,自地狱爬回,他不装了。 温文尔雅?去他娘的。 恭俭礼让?去他娘的。 ………… 接过水囊,曹昂仰头猛灌。 冰凉的清水入喉,神志渐清,眼神却愈冷愈厉。 “张绣已反,今夜必来袭营。” 他声音冰寒刺骨,眼底翻涌著噬人的疯戾,亲兵心头一震,竟不敢多言。 “公子……” “集结亲兵,隨我出帐!” 话音未落,他已提剑迈步而出。 营中一片寂静,唯有帐前火盆被正月寒风吹得噼啪作响。麾下亲卫迅速披甲列队,不过三十息,军容便已整齐。 曹昂眯眼望向夜色,寒风扑面,一股狂气自胸中翻涌而起。 “几时了?” 亲兵连忙回稟:“亥时一刻!” 他心中瞭然。 想要破局,何其艰难。 今夜他面对的,从不是率军突袭的张绣,而是那位站在背后,算无遗策的毒士贾詡。 典韦多半已醉倒帐中,曹操尚在温柔乡中不知大祸临头。 不进內帐惊扰曹操,不与张绣虚与委蛇,如何破解这个死局? 唯有化被动为主动。 ………… 亥时,人定,夜深人静。 距离张绣发难,已近在咫尺。 剑尖在地面狠狠一划,星火四溅。火光映得剑刃泛出凶光,也染红了曹昂布满戾气的双眸。他唇角勾起一抹癲狂笑意,字字如刀: “张绣,你欲偷营?贾詡,你算尽一切?” 重活一世,他绝不重蹈覆辙! 他张绣要偷袭?那我曹昂先袭! 他要在张绣动手袭营之前,在对方斥候眼皮底下,点燃漫天大火,烧穿这死寂黑夜! 以火光示警,令全营惊醒,严阵以待! 曹军一备,偷袭自破! 曹安民不必死,绝影不必死,典韦不必死,他曹昂,更不会死! “隨我去营外,放火示警!” …… 夜色沉沉,曹军营外火光骤起,烈焰冲天。 曹昂立在火堆之前,容貌俊雅,身形温文,气质却如疯魔降世,煞气逼人。 他剑尖斜指沉沉黑夜,声冷如铁: “贾詡,你的计,破了。” ———— 火光一起,便不再是零星火苗。 枯草遇火即燃,正月夜风又烈,不过片刻,营外已是烈焰冲天,连带著不远处的松林也被点燃, 火蛇腾空,照得宛城夜空一片赤红。 营中士卒本已熟睡,骤见火光冲天,顿时惊醒,甲叶碰撞、呼喝奔走之声四起。 原本死寂的曹营,一瞬间活了过来。 张绣军埋伏在暗处的斥候远远望见那片火海,脸色骤变,慌忙转身奔回主营报信。 “將军!曹营……曹营火起!” 张绣猛地握紧腰间长刀,神色一振又隨即一凝:“火起?是我军动手了?” 身旁,贾詡闭目静候,闻言豁然睁眼。 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一丝错愕。 便在此时,另一斥候快步奔入: “將军!胡车儿將军回来了!” 胡车儿一身夜行衣,快步入內,沉声道: “先生,末將已潜至典韦帐外,正要盗戟,曹营忽然火起,士卒尽醒,无从下手,只得撤回。” 贾詡指尖微紧,眼神骤然锐利。 火起、人惊、盗戟不成……分明是有人提前窥破了他的全盘谋划。 他算尽一切,算曹操骄奢,算曹军鬆懈,算典韦醉酒,算营中无备。 唯独没算到—— 曹营居然自己先烧了起来。 张绣急道:“先生,偷袭已然败露,还攻不攻?” 贾詡闭目一瞬,再睁眼时杀机毕露,当机立断。 “攻。火起则营乱,乱则虽警而未整,虽惊而未备。 將军!机不可失,传令全军,即刻擂鼓踏营!” 他心中第一次升起一个诡异念头: 今夜曹营之中,似有一双眼睛,看穿了他的布局。 ………… 与此同时,曹操大帐。 帐內暖意融融,酒香犹存。 曹操正拥著邹氏,忽闻帐外人声鼎沸,又望见帐外火光映红帘幕,眉头猛地一蹙。 “外面何事喧譁?” 近侍慌忙入內,脸色发白:“主公!营外大火冲天,全军皆惊!” 曹操酒意瞬间醒了大半,按剑而立,眼神锐利如鹰。 “营外火起?” 只一瞬,他便已断定——此绝非营內走水,乃是有人在营外放火示警! 一股寒意悄然攀上心头。 究竟是谁,竟能提前窥破杀机,不惜纵火惊营? 他不及细想,沉声下令: “来人!传典韦护驾! 再传子脩,整肃亲卫,探查乱源!” “喏!” ………… 曹昂没等曹操来叫,已经直奔中军典韦宿卫营。 典韦身为宿卫大將,营帐就在曹操主帐外侧,今夜被张绣派人假意劝酒,早已醉得不省人事,鼾声如雷。 帐外亲兵见公子亲至,慌忙行礼。 “让开。” 曹昂语气不容置疑,直接提过旁边一桶冷水,掀开帐帘便走了进去。 帐內酒气衝天。 典韦魁梧身躯倒在榻上,睡得死沉,双戟就靠在一旁,盛放在虎皮兜囊中,却如同废铁。 曹昂看著这位上一世为护曹操而死的古之恶来,心中一热,隨即冷硬。 他没有犹豫,举起水桶,当头浇下! “哗啦——!” 冰冷刺骨的井水,从头浇到脚。 典韦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眼睛豁然睁开,虎目圆睁,吼声几乎要掀翻帐顶: “谁?!” 他醉意瞬间被浇散大半,杀气翻涌,蒲扇般的大手扬起, 刚要动手,却见眼前立著的是曹家长公子曹昂。 “公子?!” 曹昂扔下水桶,声音冷厉如刀: “典韦!张绣反了,即將袭营! 立刻披甲,提你双戟,隨我护驾!” 典韦虽醉,却知轻重。 一听“张绣反了”,周身酒气瞬间化为煞气,猛地一拍额头,巨吼一声: “奶奶的!某险些误了大事!” 他翻身而起,也不擦水,直接抓过双戟在手。 铁戟相撞,发出一声清越震鸣。 帐外火光映照,典韦如凶神出世。 “公子但请吩咐!某定护主公周全!” 曹昂看著终於被唤醒的悍將,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笑意。 典韦在。 大局,便稳了。 贾詡,你算尽一切。 可你算不到,我曹昂,回来了! 第二章 毒士!不愧是毒士 喊杀声自宛城轰然炸开,西凉铁骑如黑云压城,直扑仓促戒备的曹营。 曹操本为受降而来,身边仅带亲卫精锐。 夏侯惇、于禁大军则尽数驻扎在淯水西岸, 曹军营寨背水临城,本是曹操选定的受降之处,地势平缓,极易骑军奔驰,此刻竟成困局。 淯水正月水浅,但可通行的渡口、浅滩却寥寥无几,此时距离最近的曹军渡口,路程有三五里。 可就是这短短的路程,却成了曹营眾將士的催命符。 能否跑贏西凉铁骑,顺利登船,在此一搏。 ………… 曹昂按剑护在曹操身侧,神色冷厉。 在他身后,年幼的曹丕也是披甲而立,手掌按在短剑之上,指节微微发白。 曹操侧目看向长子,沉声发问:“营外纵火,可是你的手笔?” “是。”曹昂目光篤定,毫无避讳,“亥时时分孩儿察觉营中有异动,暗有奸细往来传信,料定今夜必生兵变,只是仓促间难以调兵布防,只得纵火惊营,警醒全军。” 合情合理的说辞,既显机敏,又无破绽,曹操眼中掠过一丝讚许,可转瞬便被战场杀机淹没。 这时,斥候来报,“主公!张绣已突入前军大营!” 曹昂目光沉静,沉声道:“司空,张绣倾城而出,不可恋战,速退淯水渡口!” 曹操当即点头,率眾朝著渡口奔逃,不等庆幸西凉铁骑並未追上,眾人就脸色骤变——渡口所有船只,尽数被人凿沉,只余漂浮在水面上的几条舢板残破不堪! “好计谋!”曹操恨声道:“如此智计,绝非张绣能为。” 曹昂抬头,与曹操对视,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抹震惊与忌惮。 两人异口同声:“贾詡!” 不等曹军反应,整肃队伍,两岸密林之中杀声骤起,伏兵尽数杀出,死死堵住渡口来路。 看样子,是要把曹军往淯水里赶! 曹操心头髮沉,他见营火便知有偷袭,只料张绣会一路追击,竟从未想到,贾詡早已提前断了他的渡船退路,还设下伏兵埋伏! ………… “典韦,冲开伏兵!” 曹昂厉声喝令,典韦提双戟纵马而出,浑身煞气滔天,铁戟横扫,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曹军不敢停留,转而奔向距离最近的淯水浅滩,欲涉水渡河。 可方才踏入浅滩,河水刚没过马蹄,两岸又是一阵箭雨纷飞,喊杀震天! 又一路伏兵骤起,半渡而击! 淯水河冬季水位虽浅,但水流湍急。 曹军立足未稳,瞬间被箭矢射倒一片。 曹操身处水中,进退不得,望著这密不透风的杀局,心底涌起极致的忌惮与惊怒。 贾詡此人,临机决断,步步连环,沉船断退路、渡口设伏兵、半渡又截杀,將他所有退路封得滴水不漏。 他明明可以放火烧船,却要费时间凿漏船舱。掩盖渡口实情,拖慢曹操撤退的速度。 目的只有一个——斩杀曹操! 这般毒计妖智,堪称平生仅见,若不能为自己所用,此人必成心腹大患! 曹昂置身乱军之中,心头亦翻涌万千思绪。 他重活一世,提前纵火、唤醒典韦、抢占先机撤退,可依旧被贾詡算尽每一步退路,逼至这般绝境。 此等智谋,才是真正的乱世鬼才,想到这,他心中恨意消散无踪,反倒生出梟雄间的欣赏与忌惮——贾詡之才,必得为己所用,否则將是无穷祸患。 ………… 箭矢停了,敌军挥舞著兵器乌泱泱地杀来。 “休要走了曹贼!休要走了曹贼!” 喊杀声响天彻地,曹昂向远处观望,不断有敌军加入战团,一时间竟然分辨不出有多少人马。 曹昂护著曹丕,手中长剑才劈开一支直刺的长矛,而斜刺里一把长刀骤然劈出。 曹丕惊呼一声,手中短剑扬起,磕向长刀。 鐺! 曹丕捂著被震裂的虎口,鲜血淋漓。 那长刀才被崩开,又一柄长矛挺刺而出,直奔曹丕! 典韦杀到,双戟一分,砍断矛杆,翻手摸到腰后,一支小戟寒光一闪,没入追兵咽喉。 曹昂大吼:“不能久战!速走!” 典韦点点头,手中双戟上下翻飞,戟云翻滚之处,敌军人仰马翻。 “公子!跟紧了!” 说罢,他纵马一跃,又回曹操身边衝杀。 就在曹军即將溃散之际,河岸北侧尘土飞扬。 折衝校尉夏侯惇率青州兵疾驰来援,奋勇衝杀,堪堪將伏兵杀散,护著曹操登上淯水西岸。 惊魂未定,远处上游马蹄声震天动地——张绣早已率西凉骑兵,从上流浅滩渡河,尽数集结完毕,列阵以待! 夏侯惇救主心切,一路急行军,士卒疲惫不堪,根本来不及列阵稳固。 这时,对岸的弓箭手列队扬弓,由贾詡亲自指挥,一时间,箭矢如雨! 夏侯敦部只顾急行救主,拋弃了厚重的盾牌,此时箭雨落下,军阵中人仰马翻。 张绣见战机已到,一声令下,西凉铁骑顺势衝锋,骑阵如刀锋般切入青州兵乱军之中,不过片刻,青州兵全线溃乱,被冲得七零八落! 铁骑转瞬即至,刀锋直指曹操! 曹昂见状,当机立断,一把拉住典韦与夏侯惇,厉声吩咐:“二位將军,务必拼死护住父亲突围!” 话音未落,他伸手夺过曹操头上的兜鍪,又扯下曹操身上的红色披风。 两世为人的曹昂,如今重生归来,面对危及態势,依然做出同样的选择, ——捨身救父。 “父亲!保重!” 说罢,他將兜鍪戴在头上,红色披风繫於身后,高举曹军帅旗,策马朝著另一侧荒野疾驰而去。 眾亲兵紧隨其后,高声呼喊:“大汉司空在此!” 一身显眼装扮,再加上高声喝喊,张绣麾下骑兵当即认准,皆以为是曹操出逃,尽数调转马头,疯狂追向曹昂。 曹操望著长子远去的背影,目眥欲裂,厉声呼喊,却被夏侯惇、典韦死死护住,强行突围撤离。 ………… 曹昂策马狂奔,身边亲兵接连被追兵斩杀, 曹昂伏低身形,纵马疾驰! 张绣军的喊杀声仍不绝於耳, “休要走了曹贼!” “头戴兜鍪的是曹贼!” 曹昂遂掷盔於地, 追兵更近,呼喊声更盛—— “穿红袍的是曹贼!” 曹昂挥剑,隔断大红战袍。 左右追兵见到后,放声大喊—— “有脑袋的是曹贼!” 曹昂气急,不怒反笑, “哈哈哈哈!来啊!大汉司空在此!” 隨后箭矢如蝗,蜂鸣破空而至。 战马身中数箭,长嘶悲鸣,双腿一屈,轰然倒地。 巨大的惯性將曹昂狠狠甩出,身形失控,径直坠入冰冷湍急的淯水之中。 浊浪翻滚,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顺流而去,再无踪跡。 入水,曹昂惊异,心念急转,这幅场景,怎么在昨夜梦中似曾相识? 同样是被西凉军追赶,同样是丟盔断袍…… 还未细想,冰凉的河水已浸入口鼻,意识渐渐模糊…… ———— 曹军残部匯合后,探马带回的消息,如惊雷炸在曹操头顶。 “公子……公子高举帅旗引敌,战马中箭,坠入淯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曹操身形猛地一晃,双目赤红,扼腕吐血,痛悔与悲慟彻底淹没了这位乱世梟雄。 曹昂早已是他心中钦定的继承人,今夜更是识破奸计、纵火示警、捨身替父,如今一朝失踪,如断他臂膀,毁他根基。 典韦立在一旁,虎目含泪,双膝跪地,重重叩首,愧疚与狂怒几乎將他撕裂。 若不是他醉酒误事,公子何至沦落至此,此生若寻不回公子,他万死难辞其咎。 ………… 淯水东岸,西凉军营, 张绣看著溃逃的曹军残部,意气风发,欲要乘胜追击。 贾詡却抬手制止,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是深谋远虑。 “先生,適才斥候探明,是曹操长子曹昂替父引开追兵,曹操未死!为何不追?” “不必追了,曹操主力尚存,穷追无益。” 他早已復盘全盘战局,今夜曹营步步抢先,绝非偶然,定有高人窥破他的布局,而此人,十有八九便是失踪的曹昂。 张绣上前问道:“先生,曹操此番大败,不日必定捲土重来,我等该当如何?” 贾詡淡然一笑,缓缓道:“宣威侯无须忧心,许都近在咫尺,曹操为保中原安稳,即便有今日之仇,日后也必会接纳。” 隨即话锋一转,道出深远算计:“但若曹昂尚在人世,將军便有更好的出路。 曹昂乃曹家嫡长,又有今日破局之智,日后必承大业,宣威侯若得此人青睞,前程地位,將远胜寻常。” 张绣恍然大悟,连连称是。 贾詡望著淯水方向,沉声下令:“传令全军,沿河搜寻,务必找到曹昂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三章 淯水惊魂 建安二年正月,淯水寒意刺骨,河滩上还残留著战后未散的血腥气。 曹昂身披曹军甲冑,被湍流衝到浅滩,胸腔积水,人事不知,只剩一丝微弱气息。 不远处吱吱呀呀地木轮声碾过,停下来一辆简陋驴车,妇人一身素布,腹怀七八月身孕,步履沉重,还是慢慢走到了他身边。 所幸曹昂身上的环锁鎧较为轻便,否则以她此刻的身子,根本无法拖动施救。 妇人沉默蹲下身,动作轻而稳,解开束带,缓缓將长剑与鎧甲卸下。 只一眼,她便看出这甲冑形制绝非张绣西凉军所有,心中已然明白,这几日张绣將军与曹公在宛城交锋。 她也是前几日见张绣军征粮才决定离开宛城附近,所以,这是一位身份不低的曹军將官? 可她神色如常,借著斜坡地势,將曹昂翻身俯臥,头低脚高顺势控水,抬手在他后背平稳叩击,助他排出肺里积水。 动作从容有度,显露出並非寻常乡野妇人的见识与定力。 ………… 初春淯水的深寒还並未散去,曹昂只觉周身冰冷如临寒渊,意识模糊似坠汪洋。 “桀桀桀……” 阴森的笑声由远及近,来到曹昂身畔。 那道声音带著几分讶然:“不愧是曹操的儿子,再活一世,依然选择捨身救父。” 说罢,那道声音更近了些,仿佛就在他的耳边响起。 冰凉刺骨的吐息,拂在曹昂因溺水而愈发苍白的脸颊上。 “昨夜在我降临的关键时刻,偏偏被你硬生生挤出了这具身体, 你一个短命的古人,执念竟深重到这般地步。 我身为穿越者,反倒被你这古代魂魄排斥在外……” 猛然间,曹昂睁开双眼,闪电般探出双手,想要抓住这近在咫尺的声源。 这一击却扑了个空,指尖触不到半分实体。 一股绵密黏滯、虚无縹緲的阻力裹住双臂,令他运转艰涩,如同深陷无边虚雾之中。 他奋力挣脱,抬眼看向面前与自己容貌一般无二的后世灵魂。 “唔……你自己也感觉到了吧,魂魄离体的感觉怎么样?哈哈……” 那人顿了顿,冷笑道:“要怪就怪你选择捨身救父,现在溺水身死,沦为孤魂野鬼,竟还妄图杀我。” 曹昂嘴唇微张,不带一丝惊慌,“你不也是魂魄离体么?” 那人愣了一瞬,隨即再度发出嘲弄的笑声,“对,你我的现状都一样。但,我不会重蹈昨夜覆辙。曹昂,你到此为止了!” 话音落下,那道灵魂化作一团血雾,朝著曹昂扑面而来。 曹昂避无可避,索性径直撞入血雾之內。 “別挣扎了。”魔音贯耳,在他耳畔迴荡,“放下你所有执念,我会以你的身份、你的身躯,活在这东汉末年。我会以我带来的现代学识,粉碎这乱世! 曹子脩,你消散吧!” 血雾之中,细密尖锐的痛感遍布周身,愈发剧烈。 曹昂一言不发,闭目盘膝,屏气凝神。 那道声音陡然惊怒:“你……你竟在反向夺舍?” 沉寂片刻,曹昂的声音自血雾中缓缓传出,一字一顿,鏗鏘如铁: “死尚不惧,世间何事不可为?” “吾,既已归来,便是天命!” 话音落,他盘膝的身形骤然化作一团翻涌黑雾,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过后,黑雾衝破血雾禁錮,开始疯狂吞噬周遭血雾。 “怎么可能?!” 后世灵魂遭受剧烈反噬,灵魂深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失声惊呼,“你怎能压制於我?!” 曹昂沉默不言,只顾吞噬。每吞去一缕血雾,自身魂魄便愈发充盈磅礴,无数庞杂浩瀚的后世记忆、学识见闻,顺著黑雾源源不断涌入他的识海。 奔驰大地的铁龙,翱翔天穹的铁鸟,破浪远航的巨舰,林立如云的高楼广厦,沃野千里的丰饶田亩……一幕幕陌生却清晰的景象,在他识海中接连闪过。 黑雾中,传出曹昂惊诧的声音,“这……就是后世?” “確切的说,是一千九百年之后。” 血雾之中,后世灵魂的声音带著疯狂的蛊惑: “你可知道,这一千九百年间,不断有王朝兴起陨落。 你身为曹家长公子,即便吸纳我的学识,终究脱不开世家桎梏,到头来不过学成另一个王莽! 你可明白,所见不等於所得? 你魂魄深处已种下后世繁华的种子,这等未来,你此生永远触碰不到。” 话音落下,不断扩张的黑雾骤然一滯,似是陷入沉思。 见状,后世灵魂心中狂喜,趁热打铁道:“曹昂,你走不通的路,我能走;你摸不到的门槛,我一步可跨过。 如何?放下你的执念,让我替你终结乱世,可否?” 黑雾静默翻涌,似在权衡思索。 良久,两道冰冷至极的字音,缓缓传出, “呵呵。” 听到这后世独有的语气,化为血雾的后世灵魂仿若被嘲讽,恨声道:“曹昂,与其说你吞噬了我,不如说是我感染了你! 终其一生,你都將活在后世繁华的梦里! 你已夺走我大半本源,放我残魂离去。若不然,我燃烧残魂拼死一搏,足可与你同归於尽!” 黑雾依旧沉默,吞噬血雾的吸力,反而愈发强横。 海量后世学识涌入识海,曹昂虽觉头昏脑涨,心智却依旧清明。 对方先后两次强夺身躯,如今落败求饶放出狠话,不过是色厉內荏、苟延残喘罢了。 放虎归山,必將后患无穷。 感受到不断加剧的吞噬之力,后世残魂彻底崩溃,血雾勉强凝聚成人形,残破的灵魂虚影瘫软其中,哭嚎求饶:“放过我!我不想魂飞魄散!” 黑雾缓缓收拢,曹昂的身形显露而出。 他身姿挺拔,双脚分开,呈三七步站姿,双手抱胸,刻意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分明是在用刚吸纳的后世习惯经验,肆意嘲弄眼前的灵魂。 脑海中庞杂的知识、见闻、观念尽数归为己有,古今两世的眼界,假以时日將渐渐融会贯通。 “你已得了我的一切,放我一条生路,求你……”后世残魂带著最后的哀求。 曹昂扫过对方,从脑海万千词汇中,挑出最简洁、最冰冷的一个短句,掷地有声, “no!” 这直白的后世词汇,如利刃刺穿残魂最后的希望。 后世灵魂面容骤然扭曲,歇斯底里地嘶吼:“那就同归於尽!” 噗—— 识海深处,最后一缕残魂彻底湮灭。 ………… 噗—— 淯水河畔,妇人见水中青年终於呛出腹中积水,长长鬆了口气,一手扶著隆起的孕肚,缓缓在一旁坐下。 良久,曹昂睫毛轻颤,悠悠转醒。 妇人见他醒来,这才取过旧麻布,將甲冑仔细裹好,悄悄塞入驴车底板夹层,再盖上厚厚乾草,遮掩得一丝不露。 他刚醒过来,意识还有些模糊,目光却恰好落在妇人身上,清清楚楚看见她將裹好的甲冑藏入车底、再用乾草掩盖的动作。 剎那之间,刚刚解决夺舍危机的轻鬆感,荡然无存。 曹昂眼神微凝,原本虚脱无力的身体下意识绷紧一丝。 这是沙场生死里养出的本能反应,无关暴戾,只是最基本的戒备与判断。 他不动声色,只在心底飞速捋清局势: 这身甲冑是曹军將官的明证,宛城新败,父亲曹操必定要退出南阳。 先前望风而降的南阳诸县豪族,必然蠢蠢欲动, 自己身处张绣势力腹地,真实身份不可轻易亮出,张绣军必定在四处搜捕残部,一旦暴露,他必死无疑。 此女明明认出甲冑来路,看破了他的身份,却没有惊呼,没有告发,没有弃他而去,反而默默替他隱藏踪跡。 一瞬之间,他便得出结论: 此人谨慎、知趣、有分寸,更心存善念。 对现在的他而言,这便是最难得的可靠之人。 念头落定,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戒备自然散去,眼神重归沉静,只余下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与篤定。 他没有开口点破,也没有多余神情,只是静静看著,心中已然决定:此妇人可信。 “公子你醒了。” 妇人递过来一只水囊。 “多谢夫人救命之恩。”曹昂接过,浅浅喝了一口,这才发现水囊中盛放的不是水,是雄黄酒。 “適才为公子施救之时,公子胡言乱语,”妇人眉目间带著一丝担忧,但那双眼睛却是紧紧盯著曹昂的脸,一字一顿,“想必是溺水后遭阴邪入体,妾身便取来酒水,为公子驱散寒气。” 曹昂闻言一怔,莫非这妇人,听到了什么? 心念急转,开口嘆息道:“夫人不知,我的確遇到了——落水鬼。方才差点被它拿做了替身。” 这一番解释,有理有据。 水里有水鬼拿替身,而你救了我。 毕竟,妇人都取来雄黄酒给他喝了,想必也是信奉这种说辞。 果然,见他喝下雄黄酒没什么异样,妇人语气也放鬆了下来。 “自妾身幼时便听说淯水里有冤魂索命,不曾想被公子撞上了……” 两人说了一会话,听到妇人说准备去棘阳夫家祖宅避难,曹昂当即决定护送妇人前往。 张绣正在沿岸搜寻他的踪跡,北归的路径已然断绝。 那么,南下暂且棲身? 棘阳在宛城之南,正是刘表的地盘,只要进入棘阳地界,贾詡带给他的压迫感,也能减轻几分。 於是,妇人借给了他一件青衫,曹昂牵著驴车,带著妇人南下而去。 夕阳西下,春寒料峭, 两人,一车,一老驴,影子拉的老长。 “夫人,这衣衫是你家先生的?” “嗯。” “他现在何处?” “坟里。” 第四章 建安二年的第一场雪 已然赶路两日,沿途未见追兵,曹昂悬著的心稍稍放下。 想来曹操大军早已撤军,脚下之地也远离了宛城乱局,身后凶险,总算暂时消散。 为隱匿行踪,他只著一身青衫,腰间佩剑,看上去与寻常行路士子別无二致。 时值正月,深冬寒气凛冽,大地一片萧瑟。 枯黄荒草覆在冻土之上,被寒风卷过,只发出细碎脆响。残雪星星点点凝在土坡与草窝间,迟迟不化。光禿禿的枝椏直指灰濛天穹,偶有寒鸦掠过,嘶哑啼鸣,更添寂寥。 曹昂不敢走开阔大路,只领著邓夫人,沿乡野小径前行。 小径崎嶇,儘是冻硬土块与碎石,两旁唯有枯灌荒草,倒也无荆棘缠身。 两人一路走来,曹昂沉默寡言,多数时间是在消化后世的学识,寥寥数次交流,也大致了解了妇人的情况。 夫家姓邓,曾在舞阴任职书吏,年前舞阴突发大疫,邓业本就患病体弱,又染上了疫病,走得突然,连尸首都没能留下。 邓夫人处理了亡夫的后事,回到宛城娘家养胎,偏偏赶上张绣与曹操作战,家中的男丁、僕从,都被拉去做了苦力,邓夫人独居在家,日子越来越艰苦。 前几日张绣军又开始强征粮草,已经无依无靠的邓夫人只得逃离宛城,南下寻夫家宗族庇护。 曹昂听了默然良久,感慨世道艰辛至此,硬是逼得一个孤妇,冒著战后乱兵肆虐的风险,也要南下。 理由无他,只为腹中的孩儿。 ………… 邓夫人此时已有七八个月身孕,连日跋涉,即便有驴车代步,风餐露宿之下,也已面露疲惫。 曹昂寸步不离,徒步牵韁,小心翼翼赶著驴车,唯恐惊扰了她腹中胎儿。 两人顶著寒风白日赶路,不敢多做停留,直至日头西斜,才望见远处村镇轮廓。 “夫人,前方便是南就聚,今夜可入镇借宿。” 曹昂停下车驾,轻声道,“若有不適,到了镇上也方便寻医士诊治。” 邓夫人轻托孕肚坐起,理了理髮鬢,柔声道:“公子,过了南就聚才算真正安稳。前方不远有处废弃驛站,今夜不如先在那里歇脚,明日绕过南就聚,便更安全了。” 见曹昂欲开口,她抚著小腹笑道:“这两日与公子同行,吃住及时,不再担惊受怕,腹中孩儿也安分了许多。” 曹昂点头,扶她躺下,又细心掖好被角,才牵著老驴朝驛站行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日光彻底沉落,寒风卷著黄沙残雪,渐渐吞没两人身影。 ………… 驛站早已残破不堪,无规整院墙,只一圈歪斜枯木篱笆。黄泥草茎夯成的墙体斑驳剥落,屋顶茅草破旧泛黄,唯有门前长杆上,悬著一具只剩骨架的灯笼。 曹昂入院查看一番,院中马棚规模不小,可以想像当年驛站的车马忙碌。 院中两座堂屋已塌了一半,所幸还有一座还在坚持。 而东西几排厢房却早已化作残垣。 他將驴车赶入院中,先进屋清扫出一片乾净之地,才回身扶邓夫人入內。 所谓屋舍,窗欞早已散落,三面漏风,可比起夜宿荒野,已是天壤之別。 天色阴得沉重,夜半多半要落雪。 屋內尚存一处火塘,曹昂捡来枯枝,又將如同虚设的窗欞一併填入,不多时,火苗腾腾窜起,驱散了几分寒意。 邓夫人望著他忙碌的背影,目光沉静柔和。 这位公子举止言谈全无世家子弟的倨傲,一路对她这个孤孕妇人礼遇有加。 自宛城仓皇出逃,她行囊匱乏,只靠乾粮果腹,与曹昂同行后,却能吃上野兔羹汤, 路过荒村,曹昂为她寻来的被褥,也让她少受许多风寒。 对这位陌路同行之人,她心中只剩感激。 马棚內,老驴低头嚼著草料。 曹昂坐在火塘边,以吹火管引火,陶罐中水沸翻滚。 他將干硬豆饼掰碎投入,又將昨日剩下的烤兔撕成肉条放入,不多时,香气便在屋內瀰漫开来。 屋外寒风愈烈,屋內两人捧著陶碗,共享这乱世之中难得的暖意。 星辰隱入乌云,大雪飘飘洒洒,越洒越急,似要將宛城的烽烟战火,尽数掩埋。 建安二年的第一场雪,来的那么突然。 ………… 呼呼—— 骏马昂首而立,鼻中喷出两道白气,热气未落便被寒风吹散。 马上人勒住韁绳,凝视著前方沉睡的村镇。 身后马蹄声渐近。 “州平,已至南就聚,为何不入?” 崔州平摇头:“夜深人静,不便惊扰乡邻。” 又有两人策马赶上,末尾一人还牵著一匹驮马。 “州平所言极是,”其中一人目若朗星,斗笠之下剑眉锐利,“前方不远有车马驛,中平年间已然废弃,可暂作歇脚。” “甚好。”崔州平頷首,“风雪正急,我这里尚有一坛九酝春,可煮酒同饮。” 一行人催马前行,蹄印落在雪上,转瞬便被新雪覆盖。 ………… 驛站內,曹昂骤然睁眼,按剑起身,立在檐下。 屋外风雪呼啸,院中马棚已积起三指厚雪。 “公子?” 邓夫人本就胎气重、睡不安稳,闻声轻唤。 曹昂没有回头,目光紧锁院外: “马蹄声,有人来了。” 邓氏下意识收紧身上薄被。 马棚里的老驴也被惊醒,不安地嘶鸣几声。 ………… 崔州平隔著篱笆望去,见曹昂身姿挺拔,按剑而立。 再看他眉宇间,金戈锋锐之气宛若实质,不由心中一凛,拱手道:“叨扰!风雪急迫,无处藏身,敢问可否借宿?” 曹昂打量几人,四人皆是文士装扮,胯下坐骑皆不是寻常代步,尤其是为首那人所骑一匹团花胭脂马,神骏异常。 仔细看去,其中三人都是头戴纶巾、身披大氅,独有一人外罩斗笠蓑衣,两道剑眉漆黑如墨,身形格外高大。 四人身上积雪甚厚,显然是冒雪赶路,错过了宿头,其中面色白皙的那位,显然是冷得狠了,说话时牙齿都在打颤。 萍水相逢,让他们进来借宿,无可厚非。 可他身处险地,不得不慎。 这些人不是寻常百姓,放著近在咫尺的南就聚不去,偏偏寻到这荒僻破驛站,未免蹊蹺。 曹昂按剑,朗声问道:“在下冒昧,诸公为何不入镇投宿,反倒来此荒野驛站?莫非迷路?” “夜已人定,不愿惊扰地方,还望公子行个方便。”剑眉文士应声,语气平和,並无不满。 曹昂不再多问,快步上前,推开形同虚设的院门,“请进。” 四人五马,驮马两侧悬著包袱,背上还载著一只黑色木箱。 “多谢公子,我等天明便走。”崔州平拱手道谢。 “无妨。” 崔州平目光在曹昂身上微顿, 那斗笠剑眉文士,视线则数次落在他腰间长剑上。 ………… 几人在檐下抖落积雪,入屋才发现,火塘旁还坐著一位身怀六甲的妇人。 四人齐齐拱手行礼:“见过夫人。” “妾身有孕在身,不便还礼,望诸位海涵。” 屋內地面清扫乾净,曹昂与邓夫人的行囊只占一隅,大半空间都留给了他们。 崔州平心中微暖,再度拱手: “多谢公子收留。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这话一出,连邓夫人都抬起头看著曹昂,这一路行来,公子经常沉默不语,还不曾知道他姓甚名谁,可是曹公的哪位族子? “落难之人罢了。”曹昂取过木勺,给几人盛了碗热水。 剑眉文士温和道:“我观公子不是凶恶之人,落难必有苦衷,姓名无非二三字,真假无妨。” 此话一出,一旁个头稍矮肤色偏暗的文士侧目,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剑眉文士。 曹昂略一沉思,既然如此,就起一个化名吧。 此时,驳杂的后世学识涌入脑海,干扰了他的判断。 昂字拆解——卯日,星君? monono。 不如这样,曹=淦, 再取昂字一日,今两世为人,两日相叠, “在下——譙郡甘昌!” 嗯,甘昌。 ———— “不知四位兄长,高姓大名?” “博陵崔钧!” “汝南孟建!” “潁川石韜!” “潁川徐…福!” 曹昂听见这四个名字,整个人骤然一震,神色难以置信。 同一瞬,脑海深处记忆翻涌而起,如星河倒卷,轰然璀璨。 诸葛四友! 第五章 公子他懂我啊 火塘里枯枝噼啪炸响,风雪撞著破窗呜呜作响。 曹昂下意识攥了一下剑柄,脑海中惊涛翻涌,有关於四人生平事跡的记忆纷至沓来,应接不暇。 “適才甘兄好像颇为震惊。莫非公子认识我等?” 崔州平语气中带著几分探究,缓步来到火塘边坐下。 徐福则伸出双手在火塘上方烘著,他的手指关节很粗,虎口处老茧深厚。 几人在火塘边盘膝而坐,目光炯炯的看著曹昂。 “甘昌也是有所耳闻,四位先生贤名在外。” 曹昂轻吐一口浊气,整理思绪,看向年纪最大的崔州平,缓缓道:“谁人不知崔中郎起兵討伐董贼,先生大义!” 崔钧,字州平,曾任虎賁中郎將。 世人都称崔中郎。 曾隨袁绍起兵討董,董卓被诛杀后,崔钧的父亲死於李郭之乱。 为躲避战乱,也是对政治心灰意冷,避祸荆州。 崔州平捋了捋长髯,摆手道:“都是臣子本分而已。” 没想到还有人记得,他崔州平为汉室流过血。 “崔先生现在是在刘景升门下做事?”曹昂故意问道。 话里话外的意思,昭然若揭。 你崔州平放著軼比两千石的官职不做,也不追隨皇帝,千里迢迢跑到刘表这儿,一定是有更好的待遇嘍? 这话一出,崔州平呼吸一滯。 一旁的孟建见状莞尔一笑,解释道:“州平兄现在专心功课,无心出仕。” 曹昂惋惜道:“可惜州平先生大才,刘景升竟然不重用先生,如同沙海藏金,明珠蒙尘!” 崔州平闻言,面露沉思不语。 “四位先生从北边过来,可有宛城消息?”曹昂话锋一转,看向剑眉文士。 徐福將手中斗笠放在膝盖上方便烘乾,直言不讳:“我等刚从宛城归来,本想一观曹公鯨吞南阳之风采,不曾想淯水一战功败垂成,依某家所见,不日曹公必然退出南阳。” “徐先生鞭辟入里,一针见血。” 石韜沉声补充道,言语间无半分贬低,只论战事得失,“曹公奉天子掌大势,兵锋极盛,却因骄纵失察,致张绣復叛,折损兵马,著实可惜。” “石先生剖析战局,不偏不倚,真乃纵观全局之大才。” “所谓阳极必衰,天下事皆是如此。”孟建更是直言:“曹公此败,必然让诸侯生出一试之心。 诸如下邳之虓虎,坐拥河北之袁绍,寿春之袁术,恐怕都有心一试。” 闻言,曹昂深以为然,“当一头猛虎也会受伤的时候,虽未死,林中诸多猛兽必然跃跃欲试。 先生若是今日之曹公,当如何?” 孟建抚掌一笑,“曹公历战无数,想必已有对策,某不做评判。 只是我观张绣气象,怕是与刘景升同床异梦。” 曹昂頷首,这孟公威所言,与他记忆里的相差不多。 “依先生之见,张绣將要投谁?” 孟建拍著膝盖,沉吟半晌,“要说容人之量,只有曹公。” 曹昂讶然,此人不愧是诸葛四友之一。 这种点拨时局的敏锐,真大才也。 后世学识诚不欺我。 这时,许久未曾说话的徐福將一杯温热的九酝春酒,递到曹昂手中。 他盯著曹昂的眼睛,剑眉下的双目璨若朗星,一番话说出,让曹昂汗毛倒竖。 “我听闻曹公长子,为保曹公撤离,替父犯险,坠入淯水,不知所踪。” 他手拄佩剑,眼睛里都是狡黠,语气里全是试探, “甘公子,你说,曹公长子—— 他现在是死是活?” ………… 一旁的邓夫人,有些担忧地看向曹昂,她的驴车底板下面,还藏著一套曹军甲冑呢! 呼吸, 深呼吸。 不能露出破绽。 记忆里的后世学识提及四人皆是大才,贤才,但曹昂身为生於士族长於士族的嫡子继承人,潜意识里还是对任何事物有所警惕。 按照后世学识里的评判,这种行为叫——隨爹。 宛城一战前,张绣与刘表还是蜜月期,你儂我儂,刘表令驻守新野的大將邓济,重修九女城,为张绣输送粮草。 正当刘表做著张绣替他御敌於臥榻之外的美梦时,曹操来了,张绣投了。 简而言之,刘表吃著火锅唱著歌,突然就被麻匪给劫了! 同为队友,你投了,和我通气没? 没有! 你这一投,不就把藏在裤襠里的我,给露出来了? 我刘景升,是不是需要马上往新野比阳一线派兵,防范你和曹操来打我? 正当刘表麻爪的时候,张绣又来了一出降而復叛,把曹操给撵出了南阳。 对刘表来说,现在的这个盟友,还能不能要? 要!捏著鼻子也得要。 但刘表一定会想方设法,来限制张绣,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也要把精锐的西凉骑军,彻底掌控在自己手里。 那曹昂面前这四个人,从荆襄北上宛城,是否带著刘表的某种使命,来此观战? 不禁令人深思。 兵荒马乱別人避之不及,诸如邓夫人,为了腹中胎儿,寧愿孤身上路,也要逃离宛城的战事漩涡,而这四人却反其道而行之,足以让曹昂怀疑其目的。 若他们真是刘表的人,肯定不愿意见到活著的曹昂,一个死曹昂,才能符合刘表所代表的荆州集团利益。 可这四人,没有行伍之气,连个书童隨从都不带,就敢去宛城凑热闹,这有悖常理。 不用多了,只需二十骑兵,足够把这四位大贤生擒活捉。 这四个人,他们明知道战场廝杀的危险,还坚持去宛城观战,是个人行为? 难道是——纯癮大? 嗯,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 真相,就是这四位大贤,真的是来宛城看热闹。 想通这关窍,曹昂心中瞭然,或许,他们来宛城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看看曹操,值不值得追隨。 ………… 看似想了很多,其实也就是在电光火石之间,曹昂心中就有了底, 没有危险,继续浪。 举起酒樽,不慌不忙浅饮一口。 “好酒!” “徐先生,依我拙见,曹昂就算身死,也不过是曹公家事,与国事无碍。” “想必是我来自譙郡,徐先生才有一问吧?” 说完,曹昂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吐出一口浊气,称讚道:“米香袭人,香醇无比,可是九酝春?” 九酝春,本就是曹操故乡之酒,曾献给汉献帝。 这句话一出,配合上面那一句,这是家事,不是国事的说辞。 不否认,也不承认,还要挠你一下,我尝出来这酒是我家乡的九酝春。 就好比在宴会上你拿出两瓶地方酒,有人喝了之后,手舞足蹈—— 『美酒东阿王,事业更辉煌…… 一杯东阿王,七步诗成章……』 咳咳,你就猜吧。 诸葛四友何等聪明不凡,瞬间明白了过来。 而崔州平更是给曹昂添满了酒,埋怨徐福道:“元直,你好奇心忒重,甘公子是避祸来此,你何必探究呢?” 徐福面目羞红,冲曹昂拱手,“多有得罪,徐某衝撞了公子,请公子不要见怪。” 曹昂摆了摆手,“元直兄,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我敬你。” 这话一出,似有所指。 石韜举杯邀饮的手僵在半空。 孟建脸上也有些不自然。 崔州平脸上却浮现出浓浓的欣赏之色。 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 在徐福看来,自己的偽装在曹昂眼里似乎被褪去。 徐福可以確定,从一开始,曹昂就看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自己还以看出曹昂身份而自喜。 不曾想,譙郡甘昌,这四个字,譙郡两字是陷阱啊,勾得徐福心痒难耐,一心想要探究甘昌的真实身份。 当年,徐庶化名徐福,只因在潁川行侠,杀人后被官府缉拿,后来弃武专文,留老母在潁川独自生活,来到荆州游学。 同是天涯沦落人,七个字。 瞬间击中徐福心事,心中对曹昂的亲近之情,愈发浓厚。 甘公子看破不说破,被我无礼冒犯也不曾动怒。 甘公子,他尊重我, 甘公子,他懂我啊! 第六章 徐福:我已经是公子的模样了 与诸葛四友的一番深谈,让曹昂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这四人虽隱居荆襄,不问世事,却对父亲曹操並无半分反感牴触。 正是这份態度,让他敢鋌而走险,將自己的真实身份,缓缓揭开一半,静候这几位有缘人主动上鉤,也静待那份属於自己的机缘降临。 屋外,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得漫天皆是,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寒风卷著雪沫子拍打著窗欞,发出呜呜的声响。 屋內,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映照著每个人的脸庞,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也让围坐在一起的几人,谈兴愈发浓烈,全然不受窗外风雪侵扰。 “今日只论天下事,不谈身前事。” 崔州平在四人之中年纪最长,阅歷最丰,也最知行事轻重。 一句话定下了基调——不许再深究甘昌的身份。 坐在他对面的孟建端著酒樽,说道:“曹公奉迎天子之后,司马先生曾隨庞公去许昌覲见天子,年前方回。 庞公观如今诸侯,袁绍气盛河北,虓虎盘踞下邳,袁术龟缩寿春,北方之大,数得上的这几个诸侯,只有曹公走对了路,占据大义之名。” “诸公,就说奉迎天子这等事,我不信那袁绍手下谋士就没人提过?难道那田丰沮授都是蠢货?”石韜挠头,面露不解之色,“田丰沮授,那可是河北名士,更何况还有荀湛先生在袁绍帐下,这些名士都不发一言么?” “当年我也曾隨袁绍起兵伐董,可董卓身死之后,袁绍竟然回到河北祖地,不思进取,我曾建议他迎奉天子,谁曾想却被袁本初耻笑。” 崔州平笑著摇了摇头,昂首一饮而尽,长髯上的酒渍亮晶晶,继续道:“可见,找一个靠谱的主公,比找一个强势的主公要靠谱多了。” 其他三人深以为然,曹昂则浅笑不作评判,这三人对比北方诸侯,都对曹操有好感,不需要他再锦上添花了。 崔州平伸手將双手笼在宽大的袖中,望著跳动的火苗,轻声感慨,“刘景升坐镇荆州,文治之道尚可,在这烽烟四起的乱世,荆州倒也算得上是一方难得的净土。只是如今刘荆州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前,他两位公子之间的嫡庶之爭,怕是用不了多久,便会彻底爆发,再无转圜余地。” 曹昂端起案上酒樽,浅浅抿了一口醇厚的九酝春,唇齿间酒香縈绕。 他神色淡然,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缓缓开口:“崔兄目光深远,一眼便堪破了这荆州表象之下的暗流涌动。” 顿了顿,他放下酒樽,继续说道:“依我浅见,长公子刘琦体弱多病,素来身子孱弱,其母族早已势微,毫无靠山可言。即便他侥倖坐上荆州牧之位,也根本压制不住荆州本地的世家大族,难以坐稳这个位置。” “而少公子刘琮尚且年幼,但其母族蔡氏,乃是荆襄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势力根深蒂固。更有蔡氏兄弟手握荆州八郡水师,掌控著荆州江河咽喉之地,声势浩大,权倾荆襄。如此局势,將来继承荆州牧之位的,必然是公子刘琮。除非……” 话说到此处,曹昂忽然顿住,话音留有余地。 “除非什么?”一旁的石韜听得入神,见他忽然不语,当即忍不住开口追问,眼中满是好奇。 曹昂唇角笑意微深,一句话语惊得满座皆静:“除非有一位身负窃国之能的绝世大才,腾笼换鸟,逆转乾坤,入主这荆襄之地!” “啪!” 徐福闻言,猛地一拍大腿,激动之色瞬间溢於言表,双目发亮地看向曹昂,朗声说道:“公子此番腾笼换鸟之策略,简直与我那位好友所说,分毫不差!” 孟建也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道:“公子方才剖析的天下方略,核心要点,与他的见解完全一致,当真奇哉!” 曹昂闻言,不由得微微眯起双眼,心底一动。 好友? 莫不是……诸葛亮! 剎那间,脑海中如同星河般璀璨夺目,纷纷涌现那些关於诸葛亮的过往事跡、惊世才略,翻涌不息久难平静。 石韜看著曹昂,笑著开口,语气里满是对那位好友的推崇:“论起处理案牘公文、推行政令、安抚百姓、守护一方疆域,我等四人尚且能信手拈来,可若是放眼天下大势,纵论古今、指点江山,这天下间,无人能胜过孔明分毫。” “今日得见公子才略,与公子畅谈天下事,才知天下雄才辈出,盖世之才的名號,並非诸葛孔明一人独占!” 曹昂心中大喜,当即坐直身子,看向四人,语气恳切:“有这等才学之大才,能否劳烦四位兄长,引荐我与他一见?” 崔州平闻言,不由得抚须笑了起来,缓缓说道:“我们四人前来宛城游歷观势之前,也曾特意登门,邀他一同前往。公子可知,他是如何回应的?” 曹昂指尖轻轻敲击著案几,略一沉思,隨即抬眼笑道:“莫不是说,曹公先胜,张绣后胜?” “妙极!妙极啊!” 徐福俊朗的面庞涨得通红,情绪激昂到了极致,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曹昂的手,连声讚嘆,眼中满是相见恨晚的钦佩:“公子所言,与孔明所说,绝无二致!一字不差!” 一旁的邓夫人看著徐福,本是剑眉星目的俊朗男儿,此刻却因情绪激动,面色涨红如熟透的桃子,模样憨態可掬,不由得掩唇轻笑,只觉得十分有趣。 石韜见徐福这般失態,不由得无奈摇头,苦笑一声,看向曹昂道:“公子,你可知,孔明此话,还有下半句哩。” 曹昂仰头举杯,將樽中美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畅快淋漓,他隨即放声大笑:“先胜不算胜,后胜无所得?” 话音落下,满座皆惊。 孟建瞬间愣在原地,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 石韜神色呆滯,全然忘了言语; 崔州平手中紧握的酒樽,径直从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可他却依旧怔怔地望著曹昂,丝毫未曾察觉。 徐福心中更是翻江倒海,满心满眼都是眼前这位少年公子,只觉得自己的心神,已然彻底被其折服,全然化作了公子的模样。 第七章 愿为一县令 良久良久,崔州平才缓缓回过神,默默俯身捡起地上的酒樽,指尖微微颤抖,发出一声饱含唏嘘的长嘆:“我恨啊!恨这乱世英雄辈出!而我行將老去!” 孟建抬手用力搓了搓脸庞,脸上满是感慨与自嘲:“我恨自己虚度数十载年华,到头来,见识才略,远不及公子……” 石韜也是满脸苦笑,满心愧疚:“我恨自己走遍万里,见识无数人物,今日才识得公子这般人物!” “走!” 徐福猛地站起身,紧紧拉著曹昂的手,不由分说便要起身。 曹昂一脸诧异,连忙问道:“徐兄,我们这是要去哪?” “我带你去找诸葛孔明!”徐福语气急切,眼中满是期待,“我观公子才略,与孔明定然志同道合,彼此惺惺相惜,届时风云相会,定成佳话!” 曹昂无奈失笑,轻轻发力,將激动的徐福按回坐下,隨即站起身,对著四人郑重拱手行礼,朗声道:“今日能有幸见到四位兄长,与诸位畅谈天下,方知天下之大,英才之多,小弟实在不胜荣幸!” 四人连忙起身还礼,徐福心痒难耐,还要再劝曹昂前去拜见诸葛亮,崔州平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待徐福彻底安静下来,崔州平才看向曹昂,笑著解释道:“公子切莫见怪,我们四人,皆是孔明的至交好友,要说在这四人之中,最看好孔明、最懂他志向的,便是我与元直。” “方才元直如此失態,一半是因为听到公子点拨时局的精言妙论,心生钦佩与兴奋,这另一半,则是为孔明而高兴。” “为孔明高兴?”曹昂故作不解,挑眉问道。 “公子有所不知,我们这位小友孔明,如今年方十七,尚且未及冠啊!”石韜笑著开口,语气里满是对诸葛亮的讚嘆,“他天资卓绝,时常与我等四人纵论天下大势,也曾对我四人做出过评价。” 曹昂心中愈发好奇,当即问道:“不知诸葛先生,对四位兄长是何评价?” 崔州平抚须一笑,坦然说道:“他说我等,皆是郡守刺史之流,能做镇守一方、屯垦戍边的能臣之辈。” 曹昂闻言,心中瞭然,隨即笑著追问:“那不知,他又是如何自詡的?” “他呀!”徐福咧嘴一笑,语气中带著几分骄傲,“他常自比管仲、乐毅,言自己乃是身负兴国安邦之能的济世之才!” 石韜却忽然神色一正,对著曹昂拱手,脸上满是愧疚:“今日得见公子,与公子饮酒论交,才知我石韜素来眼拙,毫无识人之能。往日里,虽与孔明相交,却从未真正看透他的惊世才略,只当他年少壮志,一笑置之,当真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如今想来,实在羞愧难当!” 孟建也在一旁重重頷首,深以为然:“孔明身负高才,胸怀壮志,我等却未曾放在心上,屡屡轻视於他,此时此地,满心惭愧啊!” 徐福隨即对著曹昂深深一拱手,目光灼灼,言辞满是希冀:“不知公子胸怀天下,心中究竟有何志向?还请公子告知!” 石韜、崔州平、孟建三人,也瞬间收起心绪,齐齐將目光投向曹昂,眼神中满是期待,静静等待著他的回答。 被四人这般注视,曹昂却没有半分迟疑,脱口而出,语气坚定无比:“愿为一县令!” 此言一出,四人皆是满脸讶然,全然未曾料到,对天下大势有所独到,对时局洞悉如对镜抚鬢的年轻人,竟是如此志向。 崔州平率先回过神,对著曹昂拱手,语气郑重:“公子既有此言,还请细细说来,让我等聆听高见。” “何须细说?” 曹昂衣袖一拂,从容落座,他抬手指著窗外漫天纷飞的大雪,神色凛然,语气鏗鏘有力,掷地有声:“一县不治,何以治天下!” 话落寂无声。 良久, “好!好一个一县不治,何以治天下!” 崔州平抚掌开怀,眼中满是讚赏,看向曹昂的目光愈发器重,“妙哉!如此看来,我那诸葛小友,往后再也不能独秀於林了!” “依我看,这是管相国对上了强项令,皆是当世难得的英才!”孟建將手放在膝盖上轻轻揉著,笑著开口邀请,“不如公子便与我等同行,眼下孔明正在诸葛村省亲,从这里出发,不过三五日行程,便可抵达。” 曹昂却轻轻摆了摆手,婉言拒绝了四人的好意:“几位兄长的美意,小弟心领,只是我眼下尚有要事在身,需护持阿姐回归夫家祖地,实在不便同行。” 经曹昂这般提醒,崔州平等人才猛然回过神。是啊,眼前这位甘公子,真实身份昭然若揭。 那身边这位身怀六甲的妇人,又是何人?曹昂口称阿姐,其中关係实在令人摸不著头脑。 眾人心中虽有疑惑,却也知晓轻重,既然不清楚这位妇人是否知晓曹昂的真实身份,自然不好过多细究,隨意打探。 石韜当即打了个哈哈,巧妙转移话题,开口问道:“不知公子此番,要前往何处?” “棘阳邓村。”曹昂直言相告。 四人闻言,相互对视一眼,徐福当即开口,热情说道:“那倒是与我们同路,不如公子与我们一同前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待到了邓村,公子处理完要事,咱们再做后续打算,岂不更好?” 曹昂低头略一思索,心中很快便有了决断。有这四位名士同行,一路上的安全自然能多几分保障,若是途中碰到盘查,凭藉这几人的名士头衔,也能轻易搪塞过去,省去不少麻烦。 更何况,四人已然猜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却依旧主动提出同行,显然是存了暗中保护自己的心思,这份心意,著实难得。 再者,如今已然结识了诸葛四友,若是不趁此机会,好好谋划一番,將年仅十七、尚未崭露头角的诸葛亮拉拢到自己身边,等到再过几年,他歷经世事、眼界开阔之后,便再难將其招揽。 (等到人家吃过见过之后,还在乎小电驴后座上的爱情?) 唯有曹昂自己清楚,当诸葛亮的名字被眾人提及的那一刻,自己脑海中的庞杂学识,颤抖得有多么剧烈。 那位揽天下大势、心高气傲的臥龙先生,是后世推崇的千古济世之才,若是这样的人物,被其他诸侯夺走,於他而言,將会是此生最大的遗憾。 望著火塘里跳动的火光,曹昂眼底闪过一丝坚定,心中已然开始细细谋划。 第八章 棘阳邓村,州平遇伯苗 一行七人为伴,五马一驴车,迤邐行在荒野雪径之上,虽风尘僕僕,却也相映成趣。 崔州平四人与曹昂一路畅谈,纵论古今,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曹昂对四人始终执礼甚恭,並无半分轻慢,更不会因诸葛亮之名,便看低眼前这四位荆襄名士。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自己能与四人坐而论道、针砭时势,多半还是仰仗脑海中那些后世而来的学识记忆。 正因为如此,他才愈发心惊於那位年仅十七的臥龙,求贤之心,也愈加热切。 譬如崔州平,昔日在朝中便曾任虎賁中郎將,文武兼备,见识过人。当年意气风发的袁绍,在他眼中尚且弃如敝履,这般人物,竟会对一个弱冠未及的少年推崇备至。 可想而知,诸葛亮该是何等龙凤之姿,天纵之才。 …… 这日过了棘阳县城,又行半日,终於抵达邓村。 宛城一战的兵戈並未直接波及此处,可乱世的阴影,依旧沉沉压在乡野之上。 茅屋矮墙,满目皆是土黄斑驳之色。路过一户人家院外,只见一村妇正在院中汲水捶衣,一双冻得通红的手浸在冷水里,寒风一吹,手背布满细密裂口,看著便觉刺骨。 妇人一身粗布麻衣,荆木为簪,不施粉黛,却眉目清秀,只是髮髻因捶衣动作微微散乱,添了几分狼狈。 邓夫人自入村后便从驴车上直起身,望著院中身影,轻声唤道:“贞妹!” 那妇人闻声抬头,见院外几人骑马而立,皆是身披大氅、气度不凡,只当是过路士子,摇了摇头,以为听错,復又低头捣衣。 直到土墙边又一声呼唤传来,她才提著捣衣棰快步走来,看清来人后,当即失声惊呼: “是嫂嫂回来了!是嫂嫂回来了!” 姑嫂二人相见,一时悲喜交加,抱头垂泪。 曹昂牵著驴车,静立一旁,不发一语。 崔州平四人勒马驻足,看著这乱世之中骨肉相逢的一幕,神色各有动容。 “嫂嫂腹中,可是我那未曾出世的侄儿?可怜我侄儿,尚未出世便遭此流离……” “嫂嫂,兄长走后,我本想让魏朋去宛城接你,偏偏刘荆州下令重修九女城,县里徵发民夫运粮,魏朋被点了名,至今未归……” 两个妇人互诉苦楚,声声哽咽,闻者心酸。 徐福在马上看在眼里,眉头微蹙,心中已是惻然。 ………… 眼前这妇人名为邓贞,是邓业的从妹(堂妹),论起来算是邓夫人的小姑子。 当初邓贞与猎户魏朋成亲时,邓氏族老曾极力反对——只因棘阳县尉早已看中邓贞,又听闻其兄邓业在舞阴颇有声名,贪图邓氏门第,便有意求娶。 可邓贞心许魏朋,执意嫁给这邓村外姓猎户。 宛城战前,刘表以盟友之名令棘阳征民夫赴九女城运粮,那县尉便藉机点名,將魏朋徵发而去。 邓贞性子刚烈,竟在魏朋临行前夜,逕自与他拜堂成亲,就此彻底得罪了县尉与族中长老。 ………… “大姐不必过於忧心,宛城战事已了,你夫君不日便该归来。”曹昂开口劝慰。 邓贞抹了把眼泪,这才看向眾人,向邓夫人问道:“嫂嫂,这几位先生是?” 徐福上前温和答道:“我等皆是行路游学之人,与夫人顺路,相伴至此。” “诸位先生护持之恩,邓贞在此拜谢!” 曹昂道:“邓大姐,邓业兄祖屋在村中何处,还请引路。” “哦,好!好!” 驴车载著二人行至一处破旧宅院前。 曹昂伸手推开院门,吱呀一声,门轴早已朽坏。院內三间正屋,门窗歪斜,在寒风中摇摇欲坠,发出刺耳声响。 院中並无厢房,只散落著石碾与乾柴,虽显破败,稍加修缮尚可棲身。 只是他们一行人刚入祖屋,村中好事者早已將消息奔走传开。 邓业有一位从兄,名唤邓雄,乃是邓村偏支嫡子,素来无赖蛮横。 邓业为庶出,二人同祖不同父,平日里便不甚和睦。 “邓业的婆娘回来了?还挺著个大肚子?” 邓雄听得消息,嗤笑一声,满不在乎,“一个孤苦妇人,能翻起什么浪。我早与族老说过,邓业既死,庶支就绝户了!那处祖屋,理当归我!” 其妻刘氏眼珠一转,低声道:“她腹中尚有遗腹子,按宗族规矩,也是有份的。” 邓雄把酒碗一顿,眼露凶光:“爭?也不看看与谁爭!老子还能被一个未出世的娃娃拿捏了?” 他仰脖灌下一碗酒,忽然阴惻惻笑起:“你说,她肚子里那块肉,当真是邓业的种?” 其妻顿时会意,脸上堆起奸笑,起身添酒:“还是当家的想得周全。” 二人正盘算著如何刁难驱赶、强占祖屋,门外又有人匆匆来报: “与那孕妇同行的,还有五人,皆骑马佩剑,看模样是游学士子,其中一人身高八尺,气势逼人,不好招惹。” 刘氏脸色微变,压低声音:“看来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邓雄狠狠一咬牙:“你先去盯著,有动静再来报我!” …… 邓家祖屋院外,曹昂对崔州平四人拱手作別。 “四位兄长,你们也看见了,阿姐临盆在即,这屋舍需修缮一番方能安居。甘昌暂且在此停留几日,料理妥当,再去寻诸位兄长相聚。” 邓夫人托著孕肚,盈盈下拜,“一路感念四位先生护持之恩,林氏没齿难忘!” 邓贞扶著嫂嫂,一同行礼。 崔州平心中对这两位妇人的表现暗暗点头,四人连忙还礼,“夫人多多保重,邓公子诞下之日,我等必登门討一杯喜酒。” 徐福心中纠结,他出身寒门,最懂乡间宗族齷齪、地头蛇强横,方才一路观察,已察觉村中暗流涌动,担忧曹昂孤身在此,应付不来那些刁民恶徒。 崔州平却看得通透——能说出“一县不治,何以治天下”的人物,岂会被这点乡野小事难住? 当下他取出四锭鎰金,赠予邓夫人,算作迁入新居的贺礼,又將自己那匹团花胭脂马转赠曹昂。 这才拉著满心不舍的徐福,催马离去。 只听徐福一路嘆息,“州平,你忒狠心,好歹將我的马留下给公子!” 崔州平莞尔调侃:“留下你的坐骑,將来你打算走著去投奔他?” “你……说得倒也有理。” “哈哈哈哈!” 乡道之上,笑声爽朗,渐行渐远。 …… 四人刚出村不远,迎面便遇上一队荆州军卒,甲冑鲜明,行列整齐。 为首一人骑马而出,文官装束,面容俊朗,见了崔州平,当即含笑拱手: “怎么,我刚到棘阳,四位大才便要离去,莫非是故意躲著小弟?” 崔州平勒马还礼,笑意温然:“伯苗贤弟,多日不见,风采更胜往昔。” 此人正是邓芝,字伯苗。他目光一扫,奇道:“崔公昔日那匹龙种良驹『胭脂叱』,怎不见了踪影?反倒骑了一匹寻常驮马,莫非途中遇到什么变故?” 孟建打马上前,笑道:“何止是变故,分明是遇上了天大的机缘,不然崔中郎怎会忍痛割爱。” 崔州平仰天大笑,伸指一点邓村方向,朗声道: “邓伯苗,你平日常嘆生不逢时。如今有一位能化荒厄为丰年、挽乱世於既倒的人物,就在你乡邓村。 是真明珠,还是瓦砾,此番一试便知!” 言毕,四人相视大笑,嘴里唱著荆襄乡野的小曲——《踏春去》,扬鞭打马,一路向南而去。 第九章 村有恶妇 “阿姐!”刚才去盯梢邓夫人的泼皮回来了,“那五个人里走了四个,张三在村口回报,那四个人骑马走了。” 邓雄嘿嘿一笑,“家里的,看你手段了。” “当家的,你瞧好吧。” “去吧,我给你压阵!” ………… 邓贞扶著邓夫人进了屋,忙著收拾杂物,扫去屋中积尘。 曹昂则立在院中,抬头打量著这破败院落,指尖轻轻摩挲著腰间佩剑,盘算著接下来要做的事。 崔州平赠予的良驹便拴在院外老槐树下,神骏异常,与这荒村陋屋格格不入。 本是彰显身份的依仗,可曹昂心中清楚,棘阳地界属荆州管辖,身处两方势力交界处,鱼龙混杂,马匹兵刃越是惹眼,便越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后世也有句话——先敬罗衣后敬人。 有这匹宝马良驹,想必也能劝退不少麻烦? 中国文化,就是如此博大精深。 ………… “哐当——” 一声巨响,祖宅木门被人从外狠狠踹开,邓雄之妻刘氏叉著水桶腰,披头散髮地冲了进来。 二话不说往院內一躺,手脚蹬地,扯开破锣般的嗓子嚎哭谩骂,声音尖利得刺破整个村子: “老天爷啊!快来看啊!邓家出了偷人的寡妇,带著野汉子回来抢祖屋啦!” 这一闹,周遭村民瞬间蜂拥而至,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指指点点的目光尽数落在邓母身上。 “这村里还有这么多人?” 曹昂一愣,將手里的笤帚放下,缓缓按在剑柄之上。 一股杀意从他身上驀然迸发而出,森森寒意令刘氏惨嚎的声音戛然而止。 门外看热闹的人群中,张三撒腿就跑,看来是找邓雄去了。 “公子。”邓夫人的声音从屋里传来,邓贞扶著她走了出来。 曹昂点点头,鬆开了握剑的手,捡起那把大笤帚,立在一旁。 刘氏一见邓夫人,那双三角眼便吊了起来,衝到邓夫人面前,恶狠狠地骂道:“不知羞的骚蹄子!还敢带著野汉子跑到我家撒野?识相的马上收拾东西给我滚出去!” 邓夫人脸色骤白,强撑著身子上前一步,低声哀求:“嫂嫂,我夫君秉公而死,我只是回乡求一处安身之地,你別这般污我清白。” “清白?你也配提清白?”刘氏猛地翻唇,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伸手就指著邓母的鼻子,眼神阴毒得要吃人,“你男人死了整整大半年,你一个寡妇,不在家守节,反倒挺著个大肚子回来,这肚子是怎么来的?不是野种是什么!我看你早就不守妇道,在外面勾三搭四,辱没我邓家门风!” 邓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双手紧紧护著小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依旧倔强地辩解:“这是我夫君的骨肉,是邓家的血脉,你休要胡言!” “邓家血脉?”刘氏怪笑几声,目光唰地扫向一旁的曹昂,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嘴里的污言秽语更甚,索性撒起泼来,“你当村里都是傻子?一个寡妇赶路,凭什么让个陌生精壮汉子一路护送?他无亲无故,凭什么对你掏心掏肺?” “我看这野种的亲爹,就是他!”刘氏手指直直戳向曹昂,声音拔高八度,生怕旁人听不见,“你就是带著姦夫,怀著野种,回来霸占我邓家祖產!我告诉你,门都没有!今天有我在,你休想再踏进这祖屋一步!” 邓夫人嘴巴一瘪,一路上风雪坎坷都不曾委屈过,如今被自己亡夫的同族嫂嫂指著鼻子骂,再也忍不住心中情绪,眼泪扑簌簌地滴落。 “贼婆娘,闭嘴!” 邓贞踏出一步,她不善言辞,素来以刚烈闻名乡里,见自家嫂嫂被如此泼妇谩骂侮辱,一股火从脚底板窜自头顶,扬起捣衣棰,直接砸在了刘氏的嘴上。 刘氏惨叫一声,捂著嘴一屁股坐在地上,半边脸颊直接肿起老高,言语不清地指著邓贞,仍在狂轰乱骂。 而曹昂,见院外围了好大一群人,指指点点,脸上或多或少对刘氏的泼妇行为带著不忿, 但更多的是忌惮站在刘氏背后的人, 並非忌惮刘氏的男人邓雄,而是邓氏族老。 那邓雄横行乡里多年,犯下的事加起来,够判三次斩立决。 威风到现在还不是族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曹昂心里明白,刘氏骂了半天,还没有人过来调停,可见村中族老也是对此默许。 对於邓夫人,邓贞,恐怕村里族老巴不得將这些累赘和不听话的分子都轰出去。 ………… 想到这,曹昂扯出骑马时佩戴的风巾,给自己戴了起来。 “阿姐,莫哭。” 说完,扶著邓夫人来到屋里坐下,然后他扬起大笤帚,自顾自开始扫起地来。 邓夫人看著曹昂这怪异的举动,疑惑地看著他,就连邓贞也失去了再给刘氏一棰的兴趣,不解的看著曹昂的行为。 “唰—唰—” 黄土夯过的院子,只需要轻轻一扫,便黄土飞扬。 伴著刘氏撒泼打滚的动作,曹昂越扫越起劲。 而院外的人见院中烟尘滚滚,黄沙漫天,渐渐地已经看不清院中的刘氏。 纵然烟尘盈目,却没有一人捨得离开。 只听著刘氏犹在含糊不清地骂著什么,时不时还发出一声惨嚎。 突然,烟尘中飞出一物,直直落在围观之人头戴的包巾上,那人好奇地拿在手里,“这是什么?” 定睛一看,原来是一颗大槽牙,还带著血丝。 “这人真狠啊,把刘大娘子的牙都给打掉了?”一旁的男人倒吸一口冷气。 没等眾人传阅,又有一物从院中飞出。 院外老者一把捞住,看清是啥后眉开眼笑,“瞧瞧,这是刘大娘子的门牙!” “我看看……” 一群人围著院墙,期待地等待著下文。 ………… 邓雄带著七八个壮汉,气势汹汹地来在了院门口,他歪戴头巾,衣衫不整,腰间別著一把锈跡斑斑的柴刀,满脸横肉,尽显无赖嘴脸。 “今天没风啊?哪来的这么大的灰!”邓雄骂了一句,见院外围观人群一个个喜笑顏开,正戏謔地看著他,不由得怒道:“滚开!” 他晃著两条短腿,扯著流氓步,走进院中,只见黄沙四起,烟尘腾腾,里面时不时出来一声闷哼,隨后就是嘶哑的喊叫。 难道是自家婆娘在打那个大肚寡妇? 邓雄激动地搓了搓手,这婆娘,好生给力! 可仔细一听,哪里是在打人,那叫声分明是自家婆娘在挨打啊! 邓雄拔出腰间刀,招呼一声,“併肩子上!给我砍了那姦夫淫妇!” 带来的那七八个壮汉对视一眼,心想里面就两个小娘皮和野男人,其中一个还怀著孕,有甚好怕的? 当下举起带来的棍棒,发一声喊,一股脑冲了进去。 第十章 以一敌十 邓伯苗带著士卒往村里走,还没走出多远,一位老者出来拦住了路。 “伯苗啊,回村何事?”老者是三老之一的邓阐,邓氏族老中的老三。 “见过叔父。”邓伯苗下马行礼,“小侄刚从乡里查验文书回来,到村中看看。” 说完,拔腿就要往里走。 邓阐急了,要知道邓伯苗可不比那邓业,邓业生前只是个副职小官,邓伯苗可是棘阳县的主簿,眼里也是揉不得沙子的主。 要不是新来的县令是黄氏的子弟,恐怕还没人压得住他。 如今村里正在械斗呢,这要是让邓伯苗撞见,不得都送到大牢里去? 当下眼珠一转,开口道:“多日不见你回来,族老想念得紧吶,他曾嘱咐我,若是见你回来,定要请到府上相宴一番吶!” 邓伯苗一挑眉,不等他开口回绝,远处跑来一个衣衫不整的泼皮,脸上糊著鲜血,见到邓阐就惊恐喊道:“爷爷!邓雄要被打死了!” 邓阐脸色一变,邓雄可是族老最疼爱小儿子,对面不是只有一个男丁么?邓雄可是带去七八个壮汉子,都降他不住? 邓伯苗负手而立,淡淡问道:“叔父,这村里可是发生了械斗?” 邓阐把牙一咬,低声道:“不瞒伯苗,今日村里的一个寡妇带著野汉子回来强夺祖屋,那寡妇你也知道,是邓业的遗孀。” 邓伯苗把眼睛一眯,邓业是他同族兄弟,两人虽然未有交集,但对邓业的清名他也是有所耳闻。 “邓业死后,这祖屋原本就应该是邓雄家的產业,而那个寡妇挺著个大肚子在村里撒泼,我这才让邓雄前去调停,没想到竟然动起手来。”邓阐偷眼打量著邓伯苗的脸色,恨声道:“如今打伤了人,正好伯苗回来,还得请伯苗做主啊!” “叔父,带路吧。”邓伯苗冷笑一声,嘱咐麾下士卒,“整队!隨我捉拿贼人。” …… …… 院內黄土漫天,黄沙呛得人睁不开眼。 曹昂立在尘雾正中,一袭青衫隨著迅捷的动作猎猎作响。 之前在淯水一战歷经生死的感触还未曾实践,今日正好借这些泼皮无赖,发发利是! 他手中那柄大笤帚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双孔武有力的手,或格挡,或进击,快得只剩残影。 邓雄带著七八个汉子扑进来,起初还仗著人多势眾,棍棒刀枪乱挥。 可曹昂借著漫天黄尘,身形飘忽不定,竟像泥鰍般滑进了人堆里。 “找死!”邓雄怒吼著,挥刀便劈。 刀锋带著风声擦著曹昂肩头掠过,却连衣角都没碰到。 曹昂脚步一错不退反进,左肩顺势一撞,正顶在邓雄小腹上。 “嘭!” 一声闷响,邓雄整个人如被重锤击中的沙袋,弓著身子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院角的柴堆上,压断了几根柴火。 “小贼!看棒!”身后的泼皮柱子嘶吼著,棍风沉重,朝曹昂后心砸来。 而曹昂脑后像长了眼睛,身形一矮,左脚蹬地,整个人贴著地面滑出半丈。棍棒落空,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碎石。 他反手抓住柱子持棍的手腕,手腕猛一发力,只听“咔嚓”一声闷响,伴隨著柱子撕心裂肺的惨叫,那根棍子“哐当”落地,再细看时,半边膀子已经软塌塌地垂了下来。 曹昂反手一甩,柱子像破布娃娃般被扔了出去,正好撞翻两个持械的同伙。 院子里瞬间乱作一团。 有人红著眼扑上来,曹昂侧身避开,一记鞭腿横扫,正踢在对方迎面骨上。 那汉子惨叫一声,小腿以诡异的角度弯折,扑通跪倒在地。 紧接著,曹昂欺身而上,手肘狠狠砸在他后颈,这人直接昏死过去。 …………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七八条壮汉竟被曹昂一个个放倒在地。 拳拳到肉的闷响、骨头断折的碎响、悽厉的惨叫,混杂著尘土,在这小院里奏成了一曲残酷的乐章。 曹昂呼吸微促,额头上的汗水混著尘土淌下,顺著下頜线滴落。 他身上的青衫也被划开几道口子,鲜血渗了出来,红透了內衬,却丝毫无损他眼中的凌厉。 邓贞惊呼一声,放下手里正热情招待的刘氏,过来查看曹昂的伤势。 邓雄捂著肚子从地上爬起来,满眼惊恐。他没想到这看似文弱的汉子,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还打么?”曹昂缓缓转过身,踏著环步走了过来,周身上下,杀气翻腾。 邓雄嚇得后退两步,腿肚子直打颤,嘶吼道:“砍了他!给我砍……” 话未说完,曹昂已至身前。 脚尖轻轻一挑,將地上一块半大的石子踢起。那石子在他脚下竟如流星般飞出,精准无比地砸在邓雄握刀的手背上。 “啊!”邓雄痛呼一声,握刀的手瞬间失去知觉,长刀“噹啷”一声落地。 曹昂一步上前,左手扣住邓雄脖颈,右手成拳,砰地砸在他胸口。 踏山破! 隨著这一招曹军战技使出,邓雄的胸骨仿佛被巨锤碾碎,口吐鲜血,双眼翻白,像条死狗一样瘫软在地。 院外,邓阐看著满地哀嚎、横七竖八的族人,脸色铁青。 “住手!休伤人命!” 邓伯苗则倒背著手,跟在邓阐身后缓步走出,嘴角带著一丝笑意,打量著曹昂。 轻轻一挥手,一队士卒进入院子,將所有人围了起来。 曹昂缓缓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打量了一下邓阐,又看了看邓伯苗,见他一身文官打扮,估计是棘阳县城的属官, 於是他转过头,对著满脸呆滯的邓夫人咧嘴一笑。 “阿姐,现在讲理的来了,可以哭了。” 邓夫人看著先前逞凶扬言,要把她赶出去的邓雄躺在地上哀嚎, 又看看眼前护她周全、血染衣襟却意气风发的曹昂,心中的委屈、惊恐,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她先是一怔,隨即噗嗤一声,破涕为笑。 那抹笑容宛若冬日骄梅,凌寒独放,令曹昂不禁动容。 ………… 邓阐伸手一指曹昂,大声道:“哪里来的贼人!在我邓村撒野,还打伤我族人!伯苗,拿下这个贼人!” 邓伯苗斜睨了一眼邓阐,眼底带著几分嘲弄的笑意,清了清嗓子,问道:“叔父,你说抓谁,我便不问而捉? 我这个主薄,是给你家当的?” 第十一章 釜底抽薪 见邓阐缓步出面,原本趴在地上装死不动的刘氏,猛地像被针扎了一般,嗖地从尘土里蹦起三寸高。 满身黄土簌簌掉落,將她裹得活像一只灰扑扑窜逃的大耗子,连滚带爬倒腾著小短腿,径直钻到邓阐身后,只探出半张沾著泥污的脸,一双三角眼翻著,怨毒的目光死死剜著曹昂,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剥。 邓伯苗负手立於院內,周身气场沉凝,荆州士卒早已分列两侧,肃杀之气令场面一静。 方才院內那场酣斗,他早已尽收眼底,心底翻涌著难以掩饰的讶然。 地上躺倒的十余人,除却邓雄纠集的几个泼皮无赖,余下皆是邓氏族老豢养的家將,早年跟著太平道打过仗,又隨县里官吏清剿过匪患,个个身手矫健,寻常五六精壮汉子近不得身,可此刻竟被眼前这青衫男子孤身一人尽数放倒。 若单论勇武战力,邓伯苗尚不至於如此震动,真正让他另眼相看的,是这方寸小院之中,曹昂孤身陷阵,竟能巧妙借用地势,搅得漫天黄土遮天蔽日,以一己之力乱了敌方阵脚,硬生生逆转战局。 这份临危不乱、借力打力的谋略手段,绝非一介莽夫所能拥有,著实令他心生佩服。 他目光微斜,瞥向院外老槐树下,那匹神骏非凡、毛色如胭脂的骏马静静佇立,心中瞭然。 “你,出来!” 邓伯苗忽然抬眼,指尖径直指向躲在邓阐身后的刘氏,声线不高,却带著官府中人独有的威严,不怒自威。 刘氏身子猛地一缩,脖子往衣领里一埋,嘴里咕噥著旁人听不清的撒泼话语,脚下一转,扭头就往人群外窜。 邓伯苗眉眼微冷,隨手一摆,两名身形挺拔的兵卒立刻跨步上前,快步追了上去,三两下便將挣扎不休的刘氏死死按住。“邓雄何在?过来回话。” 邓雄捂著剧痛的胸口,弓著身子挪上前,一抬头便涕泗横流,颤抖著手指指向曹昂,哭嚎著顛倒黑白:“邓主簿!我知晓我那命苦的弟妹归家,特意让我那婆娘来祖屋探望,谁知这廝不分青红皂白,將我身怀六甲的婆娘按在院里毒打,她腹中还有邓家的骨肉啊,这廝下手狠毒,竟把她的牙都打掉了!求主簿大人为我做主啊!” 一旁的邓阐见状,不动声色地朝邓雄暗暗伸了伸大拇指,眼底闪过一丝讚许。 邓伯苗心中嗤笑,方才刘氏跑路时那矫健的身手、飞快的步伐,哪里有半分身怀六甲的虚弱模样,分明是一身痴胖,虚张声势罢了,这番鬼话,他半分都不会信。 他转头看向曹昂,目光灼灼,带著几分审视开口:“你是何人?与邓雄因何起了衝突,一五一十,从实说来。” 曹昂上前一步,双手郑重抱拳,声音清朗洪亮,字字清晰:“见过主簿大人,某乃邓夫人的从弟,一路护送阿姐从宛城返乡。我与阿姐刚踏入祖屋,这刘氏便上前撒泼耍横,口出恶言要將阿姐撵出门外,隨后邓雄又带人持械围堵,恃强凌弱威胁我姐弟,迫於无奈,某才出手自保。” “你胡说!分明是你覬覦邓家祖產,意图霸占祖屋,我婆娘好心与你们讲理,反倒被你打翻在地!”邓雄急得唾沫横飞,摆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悽惨模样,转头又对著邓阐哭喊,“三叔啊!我在自家祖屋被外人打得遍体鳞伤,您可要为我做主啊!主簿大人,你我皆是同乡,万万不能纵容这等恶人横行啊!” 邓阐当即沉下脸,对著邓伯苗沉声喝道:“伯苗,眼下人证物证俱在,此人当眾行凶,伤人无数,速速將他与那两个妇人一同拿下,一审便知真相!” 曹昂眼神骤然冷厉,如寒刃出鞘,直直看向撒泼耍赖的邓雄,低沉的嗓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在场眾人心上:“泼皮无赖,光天化日之下,欺凌孕中遗孀,反倒混淆是非、顛倒黑白,妄图污衊他人清白,真当这世间没有王法管束不成?” “阿姐的夫君,乃是大汉在册官吏,一生秉公执法,纵然与宗族有些许嫌隙,他的家眷、腹中的遗腹子,也受朝廷法度庇护,岂容你们这般肆意打骂、泼污羞辱?尔等借著宗族名號,行欺凌孤弱之实,蛮横无理、目无纲纪,简直枉为人子!” 一番话正气凛然,掷地有声,瞬间震得邓雄与邓阐哑口无言,二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下意识后退半步,却依旧梗著脖子,满脸不服气。 “休要巧言狡辩!你打伤我邓氏数人,乃是铁一般的事实!”邓阐回过神,怒目圆睁,伸手指著曹昂厉声呵斥,“我身为乡里三老,掌管一方乡风民俗,自当主持公道!伯苗,立刻將这狂徒拿下,依法治罪!” “乡间械斗,本官自然要管。”邓伯苗冷哼一声,目光扫过面色狰狞的邓阐,淡淡开口,“邓业身为邓氏族人,为国尽忠,其遗孀腹中留有邓家血脉,按律按理,都该享有祖產份额,叔父,这一点,你承认与否?” 邓阐眯起双眼,花白的鬍鬚微微抖动,沉默片刻,才哑著嗓子开口:“这是自然,邓业是我邓氏子孙,他的孩儿,理当有一份祖產。” 话音陡然一转,他眼神变得阴鷙,厉声喝道:“但伤人者必担责,他打伤我邓氏这么多族人,必须付出代价!邓主簿,下令拿下这伤人元凶,还我邓村一个公道!” “叔父!”邓伯苗忽然轻笑一声,抬手指著院外围观的乡邻,神色淡然,“是非曲直,善恶对错,在场诸位乡邻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今日,本官便要拿下真正的元凶,还邓村全体乡邻一个公道!” 话音落,他猛地沉下脸,厉声下令:“邓雄聚眾持械,寻衅滋事,伤人害理,左右兵卒,將邓雄及其党羽尽数锁拿,押往县牢,等候本官发落!” 隨即又看向邓夫人,缓声说道:“邓业遗孀,你从弟下手过重,伤及他人,罚你拿出资財,赔偿伤者医药费用,不得有误。” 此言一出,邓阐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上前一步,怒声质问:“邓伯苗!你莫非是要重蹈邓业的覆辙?公然无视乡里乡情、宗族村规,执意要偏袒外人吗!” 邓伯苗挺直身板,毫不示弱,衣袖一拂,语气鏗鏘:“王法大於乡规,天理高於私情!我既食朝廷俸禄,身披官服,便先为大汉臣子,再论宗族私情!” 这一番话刚正不阿,尽显为官本分,引得周围围观的乡邻纷纷点头,齐声叫好,看向邓伯苗的目光满是敬佩。 邓夫人鬆了口气,连忙从怀中取出一鎰金,递到曹昂手中,算是应下这赔偿之罚。 可就在此刻,异变陡生!一直落在下风的邓阐,脸色骤然变得阴狠扭曲,嘴角勾起一抹歹毒的笑意,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高高举过头顶。 周遭乡邻看清那物件,瞬间爆发出阵阵惊呼,人群譁然! “是邓氏族谱!三叔竟然隨身带著族谱!” “他这是要做什么?事关族谱,乃是宗族大事啊!” 邓伯苗看清那泛黄古朴、写满邓氏先祖名讳的族谱,脸色骤然大变,那看向邓阐的眼神里,充满了深深的失望,还有彻骨的冰冷。 邓阐举著族谱,得意洋洋,声音尖利地高声宣告:“邓氏族人邓业,当年不顾宗族情义,执法严苛,处处针对宗族,连累全族受困,罪孽深重! 今日,我邓氏合族长老共同商议,正式决议——將邓业从族谱中除名,逐出邓氏一族,自此,他与我邓氏再无半点干係!” “他既非我邓氏之人,其家眷自然无权居住邓家祖屋,祖產更无分毫继承之理,你们姐弟二人,立刻收拾东西,滚出邓村!”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眾乡邻面面相覷,人人脸上写满震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赶尽杀绝! 人都死了大半年,这无异於掘墓戮尸! 这是要在邓业身死之后,彻底赶尽杀绝,连他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过,硬生生剥夺其所有立足的根基! 这心思未免太狠,手段未免太绝! 邓夫人闻言,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形猛地一晃,险些栽倒在地,曹昂与邓贞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扶住她,才让她稳住身形。 曹昂稳稳扶住邓夫人,抬眼看向面色冷峻的邓伯苗,心底默默轻嘆:主簿大人,如今,攻守易型了。 你以朝廷王法为刃,拿下邓雄,罚阿姐赔偿医药费,秉公执法,处置得无可挑剔,经官府定论,日后邓雄再想闹事,自有县衙管束。 可你万万没想到,邓氏族老竟会使出这等釜底抽薪的毒计。 邓雄你抓便抓了,可你一心想要护住的邓夫人姐弟,终究別想在邓村立足。 邓业被除族,他未出世的孩子,从根上就失去了继承祖產、安居故里的权利,所有的法理公道,在宗族族谱面前,瞬间成了空谈。 邓伯苗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剑,直直望向村里那座气势最盛的宗族宅院,心中瞬间瞭然。 邓阐这番胆大妄为的举动,定然是族老在背后授意。 耳畔仿佛凭空响起邓村族老那苍老而苍凉的声音,带著赤裸裸的威逼: “我向你这代表朝廷王法的邓主簿低了头,那你,是不是也该向我这宗族长辈,表示一分诚意?” 第十二章 大宅一个钱! 小院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都是听到族老除族邓业之后赶过来的。 乡邻们或是指指点点,面露愤懣,或是交头接耳,作畏缩之状。 谁都知道除族的后果是什么,可谁都不敢站出来说些什么。 曹昂冷眼旁观,大不了带著邓夫人去邓贞家暂住,也是一条退路。 实在不行可以带著邓夫人去涅阳,涅阳与邓村接壤,隔河相望,对面就是涅阳张氏的大宅。 徐福曾提起,早年间南阳瘟疫盛行,涅阳张氏散尽家財,派出医士前往各地诊病治疫,活人无数。 去了涅阳,可以请张家良医给邓夫人安胎。 心里有了定计,曹昂便不慌了,饶有兴趣地打量著邓主簿,心想这个颇有正义感的邓氏族人,会怎么应对族老的致命一击? 这可是王法与族规的较量。 这可是冲你这个大汉主簿来的。 曹昂扶著邓夫人坐下,自己则坐在门槛上,静静等待著下文。 ………… 邓阐这图穷匕见的一招,確实令邓主簿有些慌乱,但很快就稳住了心神。 “啪啪啪……” 眾人侧目看去,邓主簿竟兀自鼓起掌来,大声讚嘆道:“好啊,叔父真是好算计!” “邓雄等人犯法,族里没有包庇,很支持我这个主簿的工作,”他面带微笑,一副智珠在握的淡定,缓缓说道:“族老除族邓业,虽不近人情,堪称泯灭人性,禽兽之举! 但,符合族规。” 说完他顿了顿,话风一转,语气也高昂了起来,隱隱带著一丝不屑,“毕竟,王法尚有监管,族规全凭族老一言而决。邓芝身为邓氏小辈,也只有听命遵从的份。” 周围乡邻闻言点头,都说王法严苛,可殊不知,最严苛最不容置疑的,是宗族。 大街上杀人,有官府管,而某些时候,家族里死个人,惊不起一丝波澜。 “正好,今日我核实各乡户籍,隨身携带了公文大印,”邓主簿一抖袖口,一方印信出现在掌心之中, 他把玩著印信,饶有兴趣地问道:“叔父,前年张机先生搬到涅阳之时,张家那座老宅子,曾要卖给族老,可族老嫌弃那座宅院临河多树,土质贫瘠不得耕种,一年下来平白要交许多税赋,拒不出资购宅。 后来这座宅院,被谁给买了下来?” 邓阐面色一变,手指邓主簿,怒斥道:“邓伯苗,你铁了心要和族里对著干吗!” 邓主簿点点头,“对啊。” 邓阐被这话一衝,气血翻涌,差点昏过去。 邓主簿吩咐手下吏员,將张氏老宅所属的各项文书都拿了过来,当著所有人的面。一一签署,当场盖印。 “今日邓伯苗將名下张氏老宅卖给邓林氏,文书俱全!”邓主簿意气风发,將手中文书高举,给乡邻们看了个清清楚楚, 他高呼道:“张氏老宅,实价一个钱!” 邓贞久居乡里,自然知道那座宅院有多大,五进五出!占地十几亩! 邓夫人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还是照价买卖罢!” 曹昂莞尔一笑,上前替邓夫人接过一应文书。 “主簿不仅秉公执法,为人更是令某钦佩!请受我一拜!” 说完,曹昂整理衣襟,恭恭敬敬地给邓主簿行了一礼。 邓主簿连忙还礼,两人相视一笑,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此乃为官本分之事,为人本分之事。”曹昂笑道:“实乃不易之事!” 两人哈哈哈大笑,眉眼间都是对彼此的欣赏。 “未请教主簿大名?” “邓芝,字伯苗!兄长您呢?” 曹昂心想取个化名还要取字,略一沉吟,卯在辰之前,卯为阴木,辰为阳土,从形象上来看…… “甘昌,字日龙!” “好字,好字!”邓芝笑容中带著一丝疑惑,但被他轻轻掩去。 他拉著曹昂的手,来到邓夫人面前,拱手道:“我与邓业同辈,族兄弟也。 我这就令拙荆前来拜见嫂嫂,搬家安置一应事宜,嫂嫂身子贵重,就交给拙荆安排,如何?” 邓夫人起身,邓贞连忙扶住了她,两人对著邓芝深深一福。 ………… 宛城,天色將暗。 吴普迈著沉重的步伐走向医馆,他是华佗的弟子,来到宛城给士卒们治伤。 今天切了二十二根手指,锯了十七条胳膊和腿。 吴普对战场之事没那么关心,他跟著师父走南闯北,最擅长这种战场伤情的治疗。 平常的战事都是伤者比死者多,但这次宛城之战的死亡率令他惊心。 寻常战事,跌打损伤,关节错位,骨断筋折这种情况是最多的。 大不了放放血,固定一下断骨,严重的锯下伤肢报名。 而张绣军中士卒受的伤,只要是肋骨断裂的,没等抬下战场就吐血而死的情况,十有七八,经过吴普查验,多数死因是断裂的肋骨戳破了臟器。 还有那种胸骨断裂的,吐血最是夸张,查验过后,才发现连肺都被打碎了。 这群士卒究竟在跟什么东西作战——攻城槌么? 吴普嘆了口气,他只知道从老家带来的麻沸散都快用光了。 ………… 天色將晚,军营中剩下的诊治交给了徒弟们,吴普晃了晃脑袋,快步向医馆走去,临行前师父有交代,在军中诊治之后,每天都要坚持坐馆,给百姓们瞧病。 就这样,白天军中诊治,傍晚坐馆到深夜,黎明还要投放药包到井里防疫。 无他,只因师父曾言,大战之后必有大疫,要多加预防。 坐下还未喝口水,五大三粗的药童就领著前来看病的走了进来。 吴普抬眼打量了一下,四十大几岁的一个汉子,身高八尺,双臂修长有力,怀里抱著个十岁左右的娃娃。 “点灯!”吴普嘱咐了一声,天色慾晚,有碍视线。 他打量了一下孩子,只见小脸蜡黄,头髮焦黄又稀疏,都快挽不成髮髻了。 “多大了?” 那汉子连忙回答,“十六了!” 吴普一惊,十六的孩子看起来和十岁上下差不多。 这可是乱世,水灾、蝗灾、旱灾频频。寻常十六岁的孩子都是骨瘦如柴的模样,可见这孩子是瘦小到了极点! 吴普將手往孩子手腕一搭,脸上更添三分难色。汉子不敢出声,他带著孩子一路辗转,先是去了涅阳,想找张神医诊治, 谁曾想两天前,刘表的蔡夫人不適,派人將张神医给请走了。 张神医手下徒弟们也给孩子诊过脉,眾说纷紜,也是束手无策。 无奈中听到有人谈起,沛国神医华佗將要前往宛城,这才带著孩子赶了过来。 吴普紧皱眉头,又摸了摸孩子身上的几处穴位。 这按按,那捏捏,那孩子蜷缩在父亲怀里,安静的出奇,令人心疼。 良久,吴普看向汉子,轻声道:“这情况,有十年多了吧?” 汉子点点头,“十一年了。” 吴普嘆息一声,感慨道:“就算是个富户,也得被拖垮了。” 汉子並未说什么,只是摸了摸孩子的脑瓜。 “这孩子脾胃太虚,虚不受补,之前吃了太多的补药,现在体內还有药毒堆积。”吴普轻声道:“各种病因纠缠一起,併发症状反而大过病情本身。” 他顿了顿,“这病,我师父能治。” 汉子听到能治,眼前就是一亮,原本有些佝僂的身子也坐直了些许。“医士!我有钱,快些请令师为我儿诊治吧!” 吴普面露难色,解释道:“我师父前几日从汝南出发,过些时日才会到达宛城。” 汉子双目闪动,嘴巴微张瞈动著,良久说不出话来。 吴普拍了拍他的胳膊,出言安慰道:“正好在我师父来之前,我来调理孩子的脾胃,儘量將药毒给排出来。” 汉子点点头,从怀里將所有家当都掏了出来,往吴普面前一推,“那就拜託神医了!” 接著,他怀抱孩子,跪了下来, “若我儿命有余年,黄忠没齿难忘!” 第十三章 新宅旧事 邓芝领著兵卒,押著邓雄一行人转身离去,曹昂则在院中默默收拾驴车,打算即刻带著邓夫人前往张氏老宅。 邓阐立在原地,脸色铁青得如同覆了一层寒冰,死死盯著邓芝策马远去的背影,麵皮不住抽搐, 喉头滚动半晌,终究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重重冷哼一声,厉声喝道:“都散了!” 话音落罢,他便带著刘氏大娘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围在四周看热闹的村民,见这场风波暂且落幕,也三三两两地渐渐散去。 可不消一日,邓芝当眾硬刚族老、力保邓业遗孀的事跡,必定会传遍棘阳周边各个村镇,成为街头巷尾热议的谈资。 而邓阐一路往邓村那座最气派的宅院赶,越是靠近,心头便越是打鼓。 族老掌控邓村数十载,其心狠手辣的手段,他邓阐再清楚不过。 前几年黄巾之乱刚刚平定,官府重新收拢地方管辖权,族老便出过一桩事——他那年仅十四的小孙子,在棘阳街头调戏民妇不成,当街杀人,犯下人命大案,被棘阳县令当场捉拿,那小孙子侥倖逃脱,一路跑到舞阴县,投奔在舞阴任职的邓业。 本以为同族之人会出手庇护,可邓业查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二话不说,直接將族老的小孙子锁拿归案,亲自派人遣送回棘阳,交到了县令手中。 那棘阳县令也是个刚正不阿的性子,当下立判——调戏民妇,当街杀人、又畏罪潜逃外乡,案情明晰、罪证確凿,当即上报太守,获批之后,直接將人当街处斩。 此事彻底激怒了族老,他立刻写信给在刘表麾下任职的长子邓济,命他设法拿办棘阳县令与邓业,为孙子报仇。 可偏偏恰逢其时,刘表与张绣战事爆发,战火一路蔓延,直逼棘阳境內,军务紧急,此事便暂时搁置。 族老一计不成,又生毒计。 棘阳一战僵持不下,城中粮草足足断绝两个月,守城士卒饥寒交迫、军心涣散,最终引发兵变,县令死於乱军之中。 邓阐当时正是负责给棘阳押送粮草的乡老,族老暗中捣鬼、断粮借刀杀人的勾当,他身为参与者,执行者,看得一清二楚,心底再明白不过。 与其说他是乡里三老之一,倒不如说,他从来都是族老手里一条听话的狗。 这次宗族除名邓业、驱逐其家眷,本就是族老为当年孙子被杀一事,策划的最后一场復仇。 以族老睚眥必报的狠辣手段,这真的会是最后一击吗? 邓芝横空出面,將自身名下张氏老宅以一个大钱卖给邓夫人,硬生生救下这孤儿寡母一命,此举必然会触了族老的逆鳞,这位在邓村只手遮天的老人,又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一念及此,邓阐不由得浑身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想,连忙加快脚步,走到大宅门前,对著门房恭恭敬敬地出声稟报。 ………… 张家老宅坐落在棘水东岸,与西岸的涅阳隔河相望。 宅院大门紧挨著大王岗北侧山坡,抬眼望去,山坡上未化的积雪与裸露的黑褐色岩石交错,赫然是开门见山的格局,如同古时立志移山的愚公居所,可在风水堪舆之说里,这般地势,绝非上佳之位。 曹昂驻足打量著眼前颇为陡峭的山岗,脑海里莫名窜出一句后世的玩笑话:这山挡信號了。 他哑然摇头,將这突兀的念头拋诸脑后,望著漫山皑皑白雪,胸中陡然生出一股豪迈之气,循著记忆里后世七言诗的韵律,脱口吟道: 纵然山势欺大门,我辈仍是搬山人。 寒雪千重覆青痕,春来依旧草木深。 “甘兄弟,快来!那头老驴要骑你的宝马!” 一道呼声骤然打断了他的诗兴,曹昂闻声转头,神色间多了几分无奈。 ………… “嫂嫂,这宅子並非我夫君出资购置。前几年南阳爆发大疫,张神医倾尽家產救治百姓,最终变卖了这处老宅。伯苗老师的长子,感念张神医当年的救命之恩,便出钱將老宅买下,赠予了伯苗。” 邓芝之妻乃是张氏族人,算起来与张神医也算远亲,她柔声说著,细细解释宅子的来由,“这宅院到手后,一直无人居住,故而未曾修缮,还望嫂嫂莫要嫌弃。” 邓夫人连连道谢,与张夫人贴心交谈,言语间满是感激之情。 张夫人还告知他们,邓芝处理完县里的公务,晚上便会过来探望。 另一边,邓贞与曹昂一同收拾著庭院,前院留有一大片空地,那头老驴被拴在门后,百无聊赖地翻动著唇皮,一双驴眼直勾勾盯著马棚里正悠閒嚼著草料的胭脂叱,模样颇为滑稽。 曹昂心中盘算著,打算在前院摆放些习武器械。 经过这几日的沉淀,脑海中纷乱的记忆渐渐被他彻底吸收,可诸多陌生的思维与认知,还需要慢慢消化理解。 诸多后世记忆中,有几套精妙拳法格外亮眼,让他心生嚮往。 他自幼跟隨曹操征战四方,弓马嫻熟,近身搏杀之术也已有几分功底,当下便打定主意,接下来的日子里,除了静待与孔明相见之约,余下时间便专心打熬身体、磨炼战场战技,夯实自身本事。 ………… 邓村距离棘阳县城不过十几里路,邓芝押解著邓雄等人,一路顺畅抵达县牢。 “主簿,您回来了!”牢头燕三瞧见邓芝,立刻满脸堆笑,恭恭敬敬地快步上前迎接。 邓芝微微頷首,將手中犯人名册递给燕三,语气平淡地嘱咐道:“分开关押,切勿混在一处。” 燕三双手接过名册,抬眼瞥见邓芝脸色阴沉,余怒未消,便小心翼翼地凑近问道:“主簿,这几个泼皮无赖,到底犯了什么事?” “哼!”邓芝一声冷笑,语气里满是寒意,“欺辱孤苦寡妇,意图殴打身怀六甲的孕妇,还要將已故大汉清吏的遗孀逐出宗族,赶尽杀绝!” “主簿儘管放心!”燕三听完,顿时心头火起,转头看向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邓雄几人,脸上瞬间露出凶狠残忍的笑容,“尔等这帮劣跡斑斑的泼皮,犯下这三件无良恶事,落到某家手里,定要让尔等……” “老三。” 燕三放狠话的话音还未说完,便被邓芝沉声打断。 他下意识放下扬起的鞭子,满脸不解地转头看向邓芝。 邓芝清了清嗓子,神色淡然,拂袖离去前,只留下一句话, “不是三件事,是一件事。” 燕三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狞笑更盛,手中长鞭猛地扬起,在空中抽出一声清脆爆响,转头对著牢中士卒厉声怒吼, “儿郎们,给老子好好伺候这几位!” 第十四章 东汉第一竇尔敦 入夜,亥时。 邓贞男人魏朋还未归家,自家嫂嫂又身子沉重,再顾虑孤男寡妇的不方便,於是邓贞就留在了张氏老宅,也就是邓氏新宅中照顾嫂嫂。 另外,她也有一点点私心,她感觉这个甘昌,好像並不是嫂嫂的从弟这么简单。 曹昂则直接住在了门房里,此刻他正和邓芝坐在稻草铺就的床榻上,举杯共饮。 邓芝换了一身寻常衣服,他为官清廉,也不曾攒下家財,穿戴非常简朴。 “兄长,日后可有打算?”邓芝持筷给曹昂布菜,问道。 曹昂悠然长嘆一声,沉默无言。 邓芝不动声色,轻轻给他斟满酒,劝道:“如今刘景升坐拥荆襄,广纳名士,今日家嫂又得以安置,何不去投刘景升?你我兄弟同州为官,也有个照应。” 曹昂抹了抹嘴角的酒渍,“刘景升守成之流,堪称荆州和事佬,不去。” 他顿了顿,打了个酒嗝,不满道:“再说了,以伯苗之才能,在刘景升门下做一个受气的主簿,受地方豪强所掣肘,有甚滋味!” 邓芝被噎了一下,还是小心问著,“那汝南袁术,四世五公,如何?” “袁术好大喜功之辈,心胸狭窄,嫉贤妒能。不去。” “益州刘季玉?” “一代不如一代,固步自封,偏安一隅,不去。” 邓芝笑了,拱手道:“那能令兄长一展羽翼之处,只有曹公与袁公了。” 曹昂摆摆手,这村中浊酒沙口,喝起来很顺,就是容易上头,口中含糊著,“曹公新败,有甚好追隨的?我看袁本初占据北方,倒是一番气象。” 邓芝放下竹筷,严肃道:“兄长差矣,袁本初外宽內忌,好谋无决,並非明主。” “伯苗的意思是,曹公是明主?”曹昂睁著醉眼,询问道。“当下大势,若是相比其他诸侯,曹公是明主。” “那伯苗何不投曹公?还在棘阳受这些鸟气!” 邓芝自斟自饮了一杯,嘆息道:“苦无引荐之人,苦无功绩在身,不被曹公接纳。” “今日伯苗秉公执法,不容私情,恐怕这官声明日就能传遍荆襄九郡。”曹昂话带机锋,“刘景升能不对你扫榻相迎?” 屋外就是宅院大门,两人说话的声音在空旷的夜空很是清晰。 趴在门后的老驴听到曹昂的话,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打了个响鼻,仿佛在说,这廝又在挖坑了。 这时,院墙上鬼鬼祟祟探出了一个人影,借著月色,打量著院中的情况。 听到门房有人说话,那人影也真是胆大,贴墙悄悄滑下身形,蹲下身子,倚著墙根悄悄向马棚走去。 老驴侧过脑袋,看向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今天曹昂几人路过镇子的时候,就被他盯上这匹宝马了,一直尾隨著来到村里,甚至这个盗马贼,还隱在人群中,围观了曹昂酣斗邓雄,邓芝秉公执法的好戏。 本曾想曹昂是个好人,护送阿姐归乡。 可他又是个爱马嗜马之人,暗自琢磨著曹昂因为打架又赔了钱,还有怀孕的阿姐需要照顾,这样下来,这匹宝马跟著曹昂,岂不是要饿肚子…受委屈? 所以啊,他深夜前来,只想做些好事,替曹昂分担分担。 ………… 屋內,灯光如豆,照的两人在墙壁上留下一大片阴影。 邓芝冷笑一声,“刘景升不把我法办了就不错了。邓村族老长子邓济,那是刘景升帐下大將,如今就在新野驻兵两万大军,我今日拂了他爹的面子,邓济这廝记仇的很,我怀疑上一任县令就是他到达新野之后弄死的。 今日我当著乡邻的面,將宗族的顏面掷於烂泥,已经是族老的眼中钉肉中刺。” 邓芝仰脖灌下一杯浊酒,將酒樽狠狠拍在桌上,缓缓道:“大不了,不当这个主簿了,这汉室天下,我看也扶不起来了。” “伯苗言重了。”曹昂给他斟满,敬了一杯。 “伯苗,日间我听弟妹曾提起,这所宅院是你尊师的长子所购,尊师可是前江夏太守——刘祥?”曹昂放下酒樽,换了个话题。 “不瞒兄长,以小弟家资,是断然买不起这座大宅的,”邓芝举起陶坛给二人斟满,这才缓缓说道:“我师刘太守,死於孙坚南阳伐董之时,当时南阳太守张咨拒不给孙坚提供粮草,我师因为支持孙坚杀了张咨,被南阳士族所杀。 我师在刘景升帐下为官时为刘景升不喜,所以我师死后,刘景升就拘禁了我师长子刘巴。 好在仲景先生为刘巴进言,这才將他放了出来。 而这座宅院,就是前几年南阳大疫,仲景先生为了筹集物资变卖家產治疫,刘巴当时才十岁,变卖家资购下宅院以报仲景先生。” 曹昂听完,扼腕嘆息道:“刘太守死时,刘巴才五六岁吧,刘景升何苦为难一个童子呢?”邓芝也摇摇头,举杯一饮而尽,嘆息道:“如今刘巴在荆州士子中,也不受待见,我身为他的兄长,却没有能力帮他。” 曹昂心中一动,轻声问道:“我与崔州平交好,请他出面,给刘巴找一位先生,可以吗?” 邓芝苦笑著摇了摇头,“我那老师名声不太好,恐怕荆州士族难容。 实话实说,未遇到兄长之前,我本遇將刘巴推荐到巴郡求学。但邓芝不曾识得那些名士,没有交情可言,不知此事能否成行。所以搁置到现在。” 荆州士族容不下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曹昂不动声色,“天下之大,荆州不容,还没有立足之地了?” 邓芝闻言心中一动,激动道:“兄长!你若是能帮到刘子初,邓芝愿凭驱策!” 日间遇到崔州平,邓芝就好奇什么人物能得到崔州平的讚赏,不惜以宝马相赠。 邓芝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崔公那一句:你不是常感嘆未逢明主么?今天你的机会就来了。 这个甘昌,一口北方口音,身上武艺军中气息很重,绝不是他所说的邓夫人从弟这么简单, 听甘昌话里的意思,他可以给刘巴安排去別的州就学。 邓芝见过很多说大话的人,唯独甘昌给他的感觉不一样,他究竟是何人? 曹昂缓缓將酒樽放下,整理了一下青衫,郑重问道:“那我请你邓伯苗去曹公那里做事,你愿意吗?” 邓芝一愣,哥,不是我劝你去投曹公么?怎么你又劝起我来了? 曹昂起身,朝邓芝拱手,深深一躬。 “为兄先给你道歉。有道是君子之交,可托生死。 但为兄身负邓夫人救命之恩未曾相报,所以在化名甘昌,请伯苗恕罪!” “如今得伯苗相助,邓夫人得以安居此地。甘昌以真名告知——吾乃曹昂,家父曹操!” 邓芝手中酒樽滑落,浑浊的酒液洒在地上,浑然不知。 而屋外,盗马贼悄悄拉开大门,正要牵著胭脂叱往外走,听到曹昂掷地有声的这一番话,被嚇了一跳。 妈呀!他爹是曹操!我还偷他的马,这不得被弄死啊? 当下鬆开韁绳,马也不要了,闪身就要走,不曾想黑暗中一道身影闪过,劲风鼓盪,碗口大的拳头就砸了上来。 与此同时,还伴隨著一声昂然嘶鸣! 轰! 第十五章 伏牛山黄巾旧部 听到门房外闷响,紧跟著是人喊马嘶驴叫。 曹昂与邓芝快步走出,就看到地上一里一外躺著两个人,都是昏迷不醒,人事不知。 而被拴在门后的老驴正翻蹄亮掌,鼻孔里喷吐出两道白气,高兴地嘶鸣。 在它旁边,半扇朱漆大门正歪歪斜斜地掛在门框上。 那匹龙种胭脂叱,嘴里被塞了软木块,正臊眉耷眼地站在那,踢著地上的碎石子。 邓芝蹲下看了半晌,伸手搓了搓有些僵硬的麵皮,起身道:“公子,怪事了。这两人躺的位置,一个是从门內往外走,一个是从门外往里进。” “往外走的定是那盗马贼,”邓芝指著门里躺著的那人说道:“他穿著夜行衣靠,盗马无疑。那这个往里进的,是谁?” 曹昂摸著下巴,反倒打量起邓芝来。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嚇人。 “公子,你这是什么表情?” 知晓了甘昌就是曹昂后,邓芝还是选择以尊卑相称。 曹昂嘆了口气,“伯苗啊。” “公子请讲。” “叫哥。” 闻言邓芝心头一暖,没有丝毫犹豫,轻声唤道:“哥。” “嗯。” 曹昂点头答应了一声,转身朝正房那边走去。 邓芝跟在后头髮问,“哥…这两个人如何处置?” “先捆起来。” “是。” ………… “阿姐,家里来了两个不速之客,已经拿下了。” 曹昂轻轻敲了敲窗欞,屋里传来邓夫人的声音。 “兄弟自请决断便是。”邓夫人轻声道。 “其中一人的身份,拿不准。请阿贞姐出来辨认一下。” 话音未落,屋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也就是半炷香的时间,曹昂邓芝邓贞站在院里,举著火把,看著地上被捆缚的两人。 “这是……”邓贞凑近打量著其中一人,惊讶道:“正是我家那该死的男人!这夜半更深的,他怎会到了此处?” 一旁的邓芝点点头,蹲下身给魏朋解绑,“如此来龙去脉就清楚了,你家夫君回村看到家中无人,他定然要询问乡邻。而今天村中发生的事,隨便找个邻居询问就能知晓——阿贞姐不在家中,一定就在这里。” “於是他就来了,”曹昂接话道:“这事也是凑巧,在门口正遇上了盗马的这位。” “可他为何昏倒在地?”邓贞不解。 曹昂眼睛余光一瞥,就看到那头老驴正还在打著响鼻邀功,厚厚的唇皮上泛著白沫,呲著大牙正朝他乐呢。 “咳咳……可能是腹中飢饿,支撑不住了吧。” 不多时,邓贞的男人醒了过来。 “阿贞!” 魏朋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只觉得头昏脑涨,又重新坐了回去。 邓贞骂道:“你个死人,大半夜的想嚇死谁啊?” 魏朋挠挠头,冲曹昂邓芝抱抱拳,解释道:“两位,在下前些日子被县里徵发运送粮草,眼下公事了结,便星夜兼程归家……” “我正欲叫门,不曾想大门自开,撞见这廝身穿夜行衣靠,我想定是入户潜盗之辈,这才动手。却不曾想身侧劲风鼓动,那半拉朱漆大门直接扇了过来,后来就不知道了,不知是二位谁出的手?” 曹昂摸了摸脸颊,有些不好意思,毕竟魏朋是出手擒贼,但他又不好意思说是谁出蹄踹门拍晕了魏朋。 毕竟他是把老驴拴在门后的始作俑者。 老驴求而不得……有点意见发泄一下也正常。 要怪就怪那胭脂叱!勾搭我驴哥! 咳咳…… “魏兄,你急著赶路,还未用饭吧?屋里还有些饼子……” 曹昂拉著魏朋回到门房,邓芝朝邓贞拱拱手,“阿贞姐,魏兄今夜就在门房和我们凑合一下了。” 邓贞摆摆手,回了正屋。 ………… 这一夜也是够折腾的,应该说这一天折腾的够呛。 曹昂躺在稻草铺就的床榻上,枕著手臂,沉沉睡去。 月亮藏在乌云中,天色愈黑,大概寅时的时候,也是一天中温度最低的时刻,俗称鬼呲牙。 裴元绍睁开了眼睛。 他早就醒了,心里一直盘算著。 太平道时他是天公將军的部將,张角病死后,太平道败落,他带著三百多人,和张宝部將周仓,占据了伏牛山的一座山头,啸聚山林。 同为张角部將的韩忠、赵弘占据了宛城,要给天公將军报仇,曾书信给裴元绍,邀他一起行事。 信还没到,朱儁就带著刘关张从北面攻打宛城,当时裴元绍也曾整顿人马,准备下山攻打棘阳支援韩忠。 周仓劝他,太平道已经不行了,不如积蓄实力,另投明主。 但裴元绍感念天公將军恩情,当场烧了山寨明志,下山! 正当裴元绍周仓带著人马赶路,刚到棘水边,迎面就撞上江东猛虎孙坚。 时任佐军司马的孙文台,正带兵北上支援朱儁,顺手搂草打兔子,给这二人一顿好胖揍,幸亏裴元绍骑著匹好马,周仓跑的也快,这才捡回一条命。 两人带著七八十残兵败將,跑到了大王岗老君观,蜇伏了下来。 而大王岗北面有一段陡坡,名字还很诗意,唤作落华坡。 落华坡正对张家老宅,也就是曹昂现在住的这座面山背北的『愚公大宅』。 ………… 被捆了几个时辰,裴元绍也想明白了。 周仓说的对,是该找个明主了。 以他们黄巾军的身份,投靠刘表那绝对是先斩后奏的结局。 当年太平道没少杀荆襄豪族,刘表的立足之本就是豪族士族支持,投靠刘景升,那就是找死。 投奔袁术? 袁公路连他那个庶出的哥哥都看不起,別说黄巾残党了。 可惜孙坚死了,要不他也算是个好大哥,够猛,够硬。 今晚他本欲盗马,不曾想意外听到了一个惊天大消息。 淯水一战,都说曹公长子为了保护父亲,引开追兵,溺水而亡。 张將军和曹公都曾派人沿著淯水找过,不见所踪。 谁也没找到过他的尸体。 今晚这个操著沛国口音的男子声称他就是曹昂,裴元绍对此深信不疑。 这绝对就是牵动三方势力惦记的——曹公长子! 他还活著,我还偷过他的马! 呃,好像这个见面礼不怎么光彩。 ………… 天光大亮,曹昂提剑走了出来。 裴元绍登时面如土色,『绑了我一晚上,就为了大清早砍了我?』 曹昂提剑来到裴元绍身前打量,这人身高也就一米七出头,比曹操稍微高点。 浓眉大眼的,透著一副憨態,手指指节粗大,看起来有点武艺傍身,脚下踩著一双牛皮软靴子,行路悄然无声。 “淯水一役,我侥倖逃出生天,还不想这么快暴露身份。”曹昂无奈摊手,“你让我怎么办呢?” 裴元绍斟酌许久,结结巴巴开口,“长公子,如若不弃,裴元绍愿牵马执……” 一句话还没说完。 身后的大门被推开了,那剩下的半扇朱漆大门里,走出来一位壮硕的汉子,头戴斗笠,內里穿著一身短襟,外罩青衣大袍,腰间扎著一根大带,手持大环刀。 那大汉走进门,摘下斗笠,四方脸,稜角分明,虎目炯炯。 一眼就看到了被绑在拴马桩上的裴元绍。 大汉嘆了口气,“我叫你改改你那毛病,你就是不听,这下你被抓了,肯定免不了一死。 也罢,老裴,咱哥俩相交一场,我就陪你一起吧。” 说完,不等裴元绍出言制止,周仓一抖手中大环刀, 那本就粗壮的手臂驀然又大了一圈,青筋暴起、筋肉虬结,只听他大吼一声,向著曹昂就劈了过去。 刀锋泛著寒光,劈散了早春的薄雾…… 第十六章 仓稟实,字本初 “老周!他是曹公……” 大汉脚步一顿,心里暗骂:本来带著兄弟前来救你,可刚才在门口听到了这位是谁,我这…我这不是给咱未来的主公展示一下武艺嘛! 只见他摆摆手,头也不回,粗豪的声音响起,“管他是谁!先打过再说!” 邓芝和魏朋听到声音走了出来,见曹昂正和一个壮汉纠缠在一起,连忙各找了刀剑,就要上去帮忙。 “贤弟莫心急,等我不敌再换人!” 曹昂甩出一句话,就挥剑磕开刀锋,脚下步伐不停,拉近距离后一拳砸向大汉持刀的手腕。 周仓嘛,关二爷的抬刀將,硬抗赵云三枪的三国第一肉坦,赤兔化形期……这墙角,我曹昂撬定了! 拳路诡譎,出拳路线多次变幻不定,最终落在右手寸关。 大汉冷笑一声,也不躲,硬生生受了曹昂这一拳, 同时他的左拳挥出砸在曹昂肩膀上,隨即飞起一脚踢向曹昂小腿。 一脚踢出,右手大环刀也到了,刀风凌厉,扑面而来。 曹昂后撤两步,躲过这汉子迎面一刀,双脚步伐猛然一错,改退为进,再次欺身而上,手中长剑平举,直刺而出。 那汉子大吼一声,刀势诡异地变幻了方向,转劈为横扫,將突进的曹昂再次逼退。 不等曹昂再次寻找机会,大汉的第二刀便到了,刀势如疾风骤雨,刀光凝练,杀气腾腾。 “好刀法!” 曹昂讚嘆了一声,他手中只有这把佩剑,重三斤六两,与对方那把三十斤往上的大环刀硬磕,绝对是不智之举。 如今对方招式连贯,正是气势最足的时候。 曹昂举剑踏环步,大汉一刀挥来,他或是侧身让过刀锋,长剑一挺一送,或是转身贴到侧面,趁机送出一拳一脚,总能干扰到大汉挥刀的节奏。 大汉被扰得不胜其烦,口中巨吼连连。大环刀势大力沉,一刀快过一刀,寒光一道亮过一道。 这一刀其势未去,第二刀已泼面而来,紧接著是第三刀,第四刀…… 从裴元绍的角度看过去,那就是在周仓和曹昂之间,有一道刀光组成的墙! 曹昂心中讚嘆,是个用刀的高手,刀法中杀意凛凛,一看就是在战场磨礪过,浴血百战的好汉。 自己手里的铁剑,多次尝试去改变刀势,以点破面。 而剑尖刚一接触刀身,就有一股诡异的劲道传来,將铁剑崩开。 曹昂连退数步,拉开距离,心神凝重,这股力道,诡譎多变,已脱胎寻常招式中的崩劲,不再拘泥於进攻或是防御,所谓力之极致,明暗相生! 此人,已深諳明暗二劲的发力方式,对曹昂来说,光是身形气力上的差距、兵器的对抗,已经是处於下风,而这大汉对劲力使用的技巧,还在他之上。 这属於全方面碾压了。 曹昂抖了抖长剑,手腕上的酥麻感缓解了不少。 此人,是他南下以来见到的最强高手。 该如何破局? ………… 大汉手中刀如飘雪一般,洋洋洒洒,整个人渐渐被刀光所覆盖,已看不清全貌。 曹昂连连后退,已经被逼到了角落里。 他承认武艺上自己是初入暗劲之流,相比这个大汉明暗交替,举重若轻的差距,还有些距离。 他吃亏就在手中拿的是剑,不是刀枪。 剑长三尺三寸,对面大环刀六尺七寸。 兵器长短之差,轻重之別,在这般近身缠斗里被无限放大,曹昂手中长剑但凡稍有不慎,便会被对方厚重刀身直接磕飞,彻底陷入被动。 大汉见曹昂退无可退,眼中凶光更盛,周身气势攀至顶峰,手中大环刀高高举起,刀身映著天光,带著劈山断石之势,朝著曹昂当头劈下! 这一刀匯聚了他全身的气力,刀风颳得曹昂面颊生疼,周遭空气仿佛都被这一刀撕裂,避无可避! 曹昂眸色骤然一沉,深知此刻再不能拘泥於剑术,当即手腕一翻,將手中铁剑反手斜插於地面,以剑撑地稳住身形,瞬间捨弃灵巧游走,转而沉腰扎马,周身筋骨骤然绷紧,浑身气血奔涌如潮。 他不再刻意躲避刀势,反而迎著扑面而来的凛冽刀风,脚下猛地踏裂地面青石,身形如离弦之箭,硬生生朝著大汉怀中撞去! 这一下变招太过突兀,大汉完全没料到曹昂会弃剑近身,刀势已然劈出,中门大开,再想收刀回防已然不及。 曹昂借著前冲之势,整个人贴至大汉身前,避开大环刀的攻击范围,不等大汉变招反击,他右肩微微下沉,周身暗劲尽数匯聚於肘尖,腰腹、脊背、手臂之力层层叠加,后世八极拳中最刚猛霸道的顶心肘,在此刻轰然爆发! 伴隨著一声暴喝,这一肘没有丝毫花哨,全是实打实的刚猛劲力,肘尖如铁铸一般,精准无比地狠狠撞在大汉心口要害。 砰! 闷雷般的一声巨响从大汉胸腔炸开。 那大汉只觉得心口剧痛难忍,五臟六腑仿佛都被撞得移位,口中一股腥甜狂涌而出,手中紧握的大环刀“哐当”一声砸落在地,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连连后退数步,最终踉蹌著跪倒在地,再也提不起半分气力。 ………… 周遭瞬间死寂,邓芝、魏朋两人攥著兵器僵在原地,裴元绍也瞪大了双眼,满是难以置信。 以曹公长公子展露的实力,那大汉怎么会败给他? 还有,最后他击败对方时,用的是什么招式,如此刚猛霸道,竟能瞬间扭转战局。 曹昂缓缓收回手肘,周身劲力散去,俯身拾起地上大环刀,缓步走到跪伏在地的大汉面前。 大汉捂著胸口,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却依旧梗著脖子,声音沙哑乾涩,“好霸烈的一招,某技不如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只是,临死之前,请回答某家一问。” “你问。” 周仓揉著心口,“这是什么拳法?” 曹昂笑了,借用后世台词回復,“想学?我教你啊!” 隨后伸手把大汉拽了起来,他心里清楚,自己究竟是不是对方的对手,別人不知道,他自己还没数么? 后世的这套八极拳固然厉害,系统性练习后確实吊打现在的大多数拳技。 可这汉子在交战中,可是一直留著手呢,並不是八极拳击败了他,是他觉得这场交锋该到了结束的时候了。 而这一招顶心肘,正好拿来谢幕。 更何况,曹昂也不是武学天才,仓促间用出,没多大的威力。 曹昂看著大汉鬍鬚茂密的四方大脸,此人虽相貌粗豪,身如铁塔般壮硕,实际心性沉稳,粗中有细,他实在是喜欢得紧啊。 况且现在他正是缺人的时候。 咳咳,既然郎有情,妾有意—— 他拍著大汉的肩膀,语气沉稳而带著不容置疑的认可:“壮士武艺不俗,实乃战场杀伐之悍將,令曹昂心生敬佩,这般猛將,我怎会捨得加害?” 话音顿了顿,目光转而直视大汉虎目,语气诚恳:“我曹昂,愿以诚心待你,求壮士襄助,助我护佑八方百姓,扫清寰宇,平定天下!” 大汉闻言,铁塔般的身躯猛地一震,抬头看向曹昂。 他原本想著,大不了和老裴一起投奔这位曹公长公子,做个小嘍囉罢了。 毕竟,出身决定一切,他深知自身太平道的印记是抹不去的。 自从知道曹公受降三十万黄巾组建青州兵的消息,也曾想过投效曹公,將这身印记洗去。 但人心向上,此时此刻,放著董事长的公子在这,正是缺人手的时候,谁还想做个大头兵? 可老裴这货盗马在先,犯在公子手里,老周选择与公子交手,也是冒险一试罢了,大不了和老裴一起赴死。 直到公子这一番话说出,老周就知道——他赌对了。 並且,是大赚! 公子没有轻视我等,反而言辞恳切相求。 说明公子他没把我看作草寇盗匪。 什么是明主? 明主就是他请你,相助, 明主就是他求你,助他。 这般胸襟,令老周敬服。 岗上老君观那位游方老道曾言,时也命也运也,皆有定数。 此情此景可称得上是恰逢其时,幸赖老裴盗马撞了大运,这岂不就是我二人之命? 心中积压的憋屈与迷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腔赤诚。 当下挣扎著站稳身形,大汉朝著曹昂郑重躬身行礼,声音鏗鏘有力:“某周仓,日后但凭公子驱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曹昂闻言心中大喜,连忙伸手扶住周仓,朗声笑道:“得周仓相助,如添一臂,我曹昂定不负周君今日!” 邓芝也走过来,拱手道:“恭喜兄长,得周壮士相助,如虎添翼。周壮士,可有表字?” 周仓何等通透,当下福至心灵,“求公子赐字!” 曹昂沉思片刻,笑道:“当年我父曾给爱將典韦取字——君明。 没想到今天我也能得如此猛將, 周仓,字稟实。如何?” “仓稟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周仓,公子是在夸你哩!”一旁的邓芝拍手叫好。 老周撩袍便拜,“周仓,谢公子赐字!” ………… 这时,魏朋带著解绑的裴元绍也走了过来,悄悄给他使了个眼色。 裴元绍亦是福至心灵,飘然下拜,“元绍飘零半生,未逢明主……请公子赐字!” 曹昂哑然失笑,这廝呆头呆脑地,倒有几分憨直。 “唔…元绍…字——本初。” 第十七章 邓夫人心定如波 堂屋中,先前打开的一道门缝,缓缓关上,邓夫人的声音响起,“打完了?” 邓贞转头看向邓夫人,疑惑道:“曹昂是谁?他不是你的从弟甘昌么?” 邓夫人抚了抚云鬢,轻声说道:“我可从来没说过他是我的从弟啊。” 邓贞整个人呆立当场,哆哆嗦嗦地问道:“那甘昌就是那个在宛城战死的曹公长公子?” 邓夫人点点头,“对啊。” “哎呀,祸事了祸事了……哎呀,不对,是要发达了……” 邓贞在屋中踱步,一会说祸事来了,一会又说要发达了。 邓夫人笑著摇摇头,继续绣著虎头鞋。 “哎呀嫂嫂,你怎么也不担心呢?”邓贞扑了过来,一把抢过针线,拍在桌上,急切道:“咱们咋办啊?要是族老知道了,不得让新野的邓济將军过来抓人?” 邓夫人微笑,用手颳了一下邓贞的鼻尖,“有甚可怕的?你我妇人,安心便好。” “嫂嫂,你可真是……心大。” “他若是个江洋大盗,派兵打杀了也就杀了,他要是个太平道残党,剿了也就剿了。” 邓夫人轻张檀口,咬断线头,继续道:“可他是谁?那可是曹公长子,在战场上遇见,杀了也就杀了。 可现在不是战时,若是曹公知道他的长子在宛城没死,却在死在这荆州地盘上,那可就是不死不休了。” 邓贞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道:“那他为什么不表明身份?” “他自有他的道理。”邓夫人眼皮都没抬一下,嘱咐道:“你应该交代好魏朋,別把这个事给说出去。”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邓贞笑了笑,转身找魏朋去了。 ………… 一番交谈下来,曹昂给他们讲述了路上被邓夫人救起后遇到的事,也大致清楚了周仓和本初的处境。 得知大王岗上竟然还藏著七八十人,那可真是意外之喜。 那是黄巾余党吗?那都是苦命的人。 “稟实,你选七八个人下山,帮著收拾一下宅院。”曹昂嘱咐道:“再派几个人去宛城打探消息,要挑机敏的。” “是!” “元绍,你陪我去镇上採买,算算日子阿姐也快临盆了。” 曹昂起身,看向几人,“我的意思是,暂时不要暴露我的真实身份,还是以甘昌的名字行事。 诸位莫急北归许都之事,待阿姐生產之后,再做打算。” 几人纷纷点头,暗自钦佩曹昂的重情重义。 同时也对邓夫人另眼相看,一个大腹便便的孕妇,独身逃难途中,还敢救一个兵將打扮的陌生人,真真是心善纯良的女子。 这何尝不是一种双向奔赴呢?邓芝心底暗想。 周仓戴著斗笠,急匆匆走了,他要赶回大王岗老君观带人过来,没看到公子家的大门都散了吗? 邓芝则回了县衙,他现在还不能辞官,等曹昂决定北归之时,他掛印跟隨就是了。 他为官清廉,连个隨从都没有,平时就和妻子张氏住在县衙旁的公舍,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这么说来,倒是可以让妻子张氏住进来,邓夫人即將生產,多个妇人照顾,也不至於手忙脚乱。 还有,他还惦记著派人去接刘巴过来,谁知道如果泄露了消息,曹昂不仅没死,就在棘阳,这南阳诸县豪强保不齐会做什么动作,所以宜早不宜迟。 同时有他在县衙当值,还可以第一时间知晓刘表那边的消息。 不知不觉间,邓芝已经把自己当作曹昂的谋士了。 ………… 裴元绍牵著赶著驴车,曹昂骑著马,魏朋在家负责留守。 魏朋正在院里铡草料,见邓贞走了过来,“阿贞,怎么了?” 见自家婆娘有些魂不守舍,魏朋擦了擦手,拉著邓贞坐下。 “也不知道究竟是好是坏……”邓贞说出了她的担忧。 魏朋咧嘴一笑,自己这个婆娘,平日里是个热烈刚强的主儿,她所担心的,不过是自家的性命安危。 乱世就是这样,好不容易安稳些了,就不想再顛沛流离,前些日子魏朋被徵发去运粮,这不也平安回来了。 两人可以继续过以前的日子,在村里住著,受些指指点点,好歹也没有性命之忧吧? 人心如此,无可厚非。 魏朋虽是个粗豪汉子,也知道怎么哄自己的心上人,当下大嘴一咧,吧唧亲到邓贞脸颊上。 粗硬的胡茬,扎的邓贞脸庞发烫,她一把拍开魏朋的手,嗔怪道:“你这死鬼,我说正事呢,休要作怪!” 魏朋嘿嘿一笑,见自家婆娘心情好了些,这才说道:“我魏朋是逃难来棘阳的,要不是家兄照顾,將我託付给丈人,我早就被卷挟进黄巾军中当炮灰了,当年黄巾围了宛城,打了三个月,死了多少人? 要不是家兄拼命护著,魏朋早已成了刀下之鬼。 来到棘阳后,丈人对我不薄,可以说16岁之前,全靠丈人照顾,这才在异乡有了安身之处。” 提及往事,邓贞也是频频落泪。 “阿贞,你和嫂嫂,都是世间纯良女子,若是惜身,你也不可能挺身而出,去棰那刘氏,我妻真是女英雄也!” 魏朋拉著邓贞的手,几句话就让她破涕而笑。 『也对,若是嫂嫂落难之时,我邓贞若是瞻前顾后,早就袖手旁观了。 这死鬼,平日里没白疼他。』 “阿贞啊,这次我去运粮,竟然打听到了大哥的消息,”魏朋握著邓贞的手,缓缓说道:“大哥还活著,在邓济手下当了个屯將,就在新野!” 邓贞抬头,她平日里听魏朋讲过汉军中的军职,屯將也就是百夫长,手下管著一百號人,属於底层军官。 以魏朋大哥的身手,做个屯將实在是屈才了。 邓贞抹去脸颊的泪水,抬头看向魏朋,“看来大哥过得也並不如意,你没打听打听,大哥成家了吗?可有了子嗣?” 魏朋苦笑,“我只是打听到大哥的名字,失散这么多年,还没弄清楚是不是同名之人呢,不过我猜十有八九就是大哥。 那人告诉我,大哥前几年去过老家招募乡勇,我这才有些確定。” 邓贞反握住魏朋的手,將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道:“那你就去找大哥,劝他一起跟隨公子。你也看到了,裴元绍周仓都曾是黄巾,公子也能一视同仁,谈笑间不嫌卑鄙,大哥在公子这里,一定能一展抱负!” 魏朋用力点头,握紧了邓贞的手,“今天稟实和公子交手我也看到了,以我大哥的武艺,不在周仓之下。我准备一下,过几日就去新野找大哥。” “嗯,嫂嫂说,现在公子处境正是落难之时。”邓贞看著大王岗北坡的春雪,喃喃道:“你也看到了,公子对嫂嫂的敬重,邓贞是个乡野村妇,对你们这些男人抱负不甚了解,但我清楚,公子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魏朋揽住自家婆娘的肩膀,感慨道:“那说明嫂嫂是好人,你也是好人。邓主薄也是好人。 这世上,好人就应该被敬重。” “对了,你老家在哪来著?” “义阳。” 第十八章 族老妙计遣黄巾 从镇上返程,曹昂一行人收穫颇丰,足足带回六只母鸡,其中两只是膘肥体壮的老母鸡,燉汤补身再合適不过。 除此之外,两头温顺的绵羊、两口肥硕的肉猪,两匹质地精良的素绢布,还有满满几袋粮米,尽数被赶在队伍中间,曹昂压后,一路缓缓前行。 这一趟採买,前前后后花了將近六贯钱,放在寻常农户家,已是数年的开销。 出发去镇上前,邓夫人特意將一鎰黄金交到曹昂手中,再三叮嘱:如今投奔而来的人日渐增多,各处都要花钱,不必为她多耗费银钱。 曹昂只是淡淡摆手,神色从容,示意她全然不必担心。 原来此番全场消费,由裴公子买单。 本初同志掏钱时没有半分心疼,反倒满心欢喜。 只因曹昂早已將那鎰黄金转交给了他,索性把一应採买事宜尽数託付,让他全权打理。 能被曹昂委以重任,裴元绍只觉得自身价值得到了极大体现,心中满是畅快。 两人裹著风巾,一路说说笑笑,赶著猪羊牲口,不多时便回到了邓村的大宅门前。 两人未曾留意,不远处的巷陌拐角,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探了探头,瞧见他们归来,立刻缩回身去,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邓氏宗族大宅,庭院幽深,廊檐肃穆,透著一股森严的宗族气势。 邓阐立在正堂之下,目光沉沉地看向身前的刘氏大娘子,沉声问道:“那甘昌,当真与一名男子同去镇上採买?” “是!”刘大娘子抬手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语气恭敬又急切。张家老宅距邓村足有三里地,她一路小跑赶回来稟报,早已气喘吁吁。 说话间,她偷偷抬眼瞥了眼堂內深处,一扇厚重的漆木屏风立在那里,挡住了內堂的视线,但她心里清楚,邓氏族老正坐在屏风之后。 “邓雄家的,此事你办得很好。”邓阐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隨即又追问道,“你可看清,与他同行的那人,可是魏朋?” “两人都裹著风巾,遮住了面容,实在看不清样貌。”刘大娘子迟疑片刻,又连忙补充道,“不过我瞧见他们买了猪羊、母鸡,想来……想来那个寡妇怕是快要临盆了。” 话音刚落,堂內便传来族老苍老又苍凉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赏一贯钱,你退下吧。” “多谢族老赏赐!多谢族老!”刘大娘子连忙接过邓阐递来的一贯铜钱,瞬间喜笑顏开,对著堂內连连躬身拜谢,这才满心欢喜地退了出去。 待刘氏走后,邓阐挥退左右家丁,堂內只剩他一人。他隨即对著內堂拱手躬身,语气阴狠地说道:“大哥,斩草须除根,绝不能留后患啊!” 堂內陷入良久的沉默,片刻后,族老拄著一根黄梨木拐杖,缓缓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你心中有何谋划?”族老浑浊的双眼看向邓阐,沉声问道。 邓阐嘴角一咧,扯出一抹阴森歹毒的笑容,字字狠厉:“自然是放火!一把火將那宅院烧个乾净,对外只谎称是意外失火,如此一来,便万无一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何时动手?”族老沉吟片刻,开口问道。 “就等那妇人生產之时!届时宅中人员聚集,所有人都忙著接生,乱作一团,咱们正好趁机动手,將其一网打尽!”邓阐眼中杀意毕露。 “你这心思,未免太过狠辣。”族老轻嘆一声。 “大哥,乱世之中,心不狠,便立不住脚跟!”邓阐咬牙切齿,语气满是怨毒,“那邓芝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当著全村人的面违逆宗族旨意,与叛族之人无异,留著终究是祸患!” “你这般做,是想连邓主簿也一同烧死?”族老眉头微蹙。 “正是!做事就要做绝!”邓阐狠狠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恶声恶气地说道,“一来能让此事成为死无对证的悬案,二来也能震慑乡里,让所有人都知道,忤逆宗族、衝撞乡老的下场! 別以为当了官,就可以不把宗族放在眼里,这种念头,从一开始就不该有!” 族老扶著拐杖,浑浊的眸子望向庭院中刚刚抽芽的桃枝,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那甘昌身手不凡,单凭放火,未必能將他烧死。 大王岗上盘踞著一伙贼人,早年曾是黄巾余孽,凶悍得很。” “为首的那两人,武艺颇为不俗,可用。” 邓阐立刻垂手而立,敛声屏气,认真听著,他心里明白,族老是在帮他完善这个毒计。 “再者,县尉本就记恨魏朋,只要咱们从中周旋,他定然愿意將邓雄放出来。”族老继续说道。 邓阐连连点头,心中已然有了盘算,邓贞曾动手打了邓雄的妻子刘大娘子,这桩矛盾,正好可以拿来利用。 “等大王岗的贼人下山动手时,再请县尉带兵来邓村剿匪,送他一场实打实的功劳。”族老的声音平淡,却字字透著狠绝。 “我这就去联络大王岗的黄巾余孽!”邓阐立刻拱手,就要动身。 “不急。”族老抬手拦住他,“等邓雄出狱,让他去办此事,更为妥当。” 说罢,族老再次拄起拐杖,步履蹣跚地慢慢走回正堂,留下邓阐立在原地,眼中满是阴鷙。 ………… 大王岗。 周仓打了个喷嚏,他狠狠揉了揉鼻头,大嘴一咧,“嘿嘿。定是本初那廝在骂我。” 大王岗虽然山势不高,但只有一条小路可上山,老君观就坐落在山腰上,早年香火旺盛,人流往来络绎不绝, 乡邻都说,老君观的符水是周边四县最为灵验的。 太平道败亡之后,这观宇也是没落了,不光这一处,各地的道家观宇都是如此,如今却被造成这一现状的始作俑者所占据。 周仓迈步进了老君观,吆喝一声,“儿郎们,听令!” 哗啦啦,一群人围了过来。 这些人都是跟隨周仓二人歷经生死而不弃的同伴。 要不是当初活不下去,谁愿意反? 种地都没地种,收了粮,饿死了娘。 谁管?谁管过?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反了,也就回不去了。 周仓看著兄弟们憨厚的笑容,咧嘴一笑,“我和二当家下山遇到个奢遮的人物,这人仗义,看得起咱们,现在他遇到点难事,需要帮忙。” “看得起咱,那肯定帮啊,”人群中挤进来一个瘦小汉子,大声道:“大哥,你说,咱杀谁?” “不是杀人的事!”周仓咳了一声,问道:“咱这里面,有瓦匠么?” “大哥,我以前干过瓦匠。”有人走出来说道。 “有石匠么?” “大哥,我看別人干过。” 周仓一翻白眼,骂道:“我还见过配驴的呢,我能配么?” 那人挠挠头,小心翼翼道:“您这身板——应该能吧?” 人群中迸发一阵鬨笑。 “一边去。”周仓笑骂道:“你小子蔫坏蔫坏的,下山干活,算你一个。” “好嘞!” “咱这里面,有木匠吗?” “大哥,我是木匠,我爹也是木匠。”人群中一个少年也就是十七八岁,拉著他老爹走了出来。 周仓看了看中年人黝黑的面膛,目光落在他那一只空荡荡的袖管上,鼻子就是一酸。 “大哥,”中年人咧嘴一笑,“別看我这一只胳膊,不碍事。” 周仓抹了抹脸,恶狠狠骂道:“吴老二,你都这样了能干啥? 你就负责给老子监工!” 第十九章 黄忠赴朗陵,魏朋叱郎中 宛城,医馆后院。 “汉升,切莫心急。” 吴普拿著一方素色手帕,轻轻擦去额头的薄汗,快步走出房门,伸手拦住了急於进门的黄忠,“方才刚给令郎施过针灸,孩子身子虚弱,万万不能见风。再等半个时辰,便可餵他喝些米汤调养。” 黄忠连忙拱手行礼,语气满是感激:“多谢神医出手相救,大恩不言谢。” 吴普摆了摆手,径直走到树下石桌前坐下,拉著黄忠细细说起黄敘的病情。 经过两日的精心诊治,黄敘的身体状况已然有了明显缓解,黄忠看在眼里,心中对吴普感激涕零。 单说针灸之后,服用吴普亲手调製的五穀养胃散,不过一日,黄敘便排出了漆黑恶臭的宿便,那股刺鼻的气味,就连身为亲父的黄忠都忍不住蹙眉,可吴普却全然不惧,亲自上前查看,直言病症已有好转。 往日里,黄敘每次排便都会带著血丝,痛苦不堪,如今服用养胃散不过几日,便血的症状已然减轻。 对吴普,黄忠心中只剩无尽的感激,也彻底放下心来,將儿子的病症全权託付。 “如今敘儿病情稳定,但体內尚有虫未排尽,难以根除。” 吴普轻嘆一声,面露难色,“去年我师父曾创出一道膏方,专治此类虫病,可惜我当时不在师父身边,未能习得此方。 如今我只能暂且稳住敘儿的病情,调理肠胃,若想彻底根治,还需我师父亲自出手才行。” “神医,敘儿如今病情见好,已是我带他辗转求医数年来从未有过的转机,我已然十分知足。” 黄忠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眼中满是对儿子的疼爱与怜惜,“后续但凭神医吩咐,放手施为即可。” “算算时日,我师父应该已经抵达朗陵了。”吴普將手帕揣回袖中,语气带著几分担忧,“过了朗陵便是南阳郡地界,復阳、比阳一带歷来匪患猖獗,盗贼横行。 此前宛城一战,张將军麾下兵力大多集中在淯水一线,布防薄弱,我担心比阳復阳一带匪盗作乱,耽误了师父的行程。” 黄忠闻言,当即抱拳道:“神医不必忧心,黄忠愿亲自前往朗陵,接应尊师!” 吴普眼中瞬间一亮,喜道:“汉升,我深知你武艺超群,有你前去接应,我便再无后顾之忧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黄忠朗声一笑,豪气顿生:“吴神医,论起治病救人,黄忠远不及你分毫; 可若是论战场廝杀、擒贼逐寇,黄忠手中一张硬弓、一把长刀,还从未遇到过敌手! 你儘管放心,此去朗陵三百里,快则七日,慢则十天,我定保尊师平安抵达宛城!” 吴普大喜过望,连忙说道:“汉升放心,敘儿留在我这里,我必定尽心照料,寸步不离。你带上我的信物,明日便动身吧!” 黄忠却当即起身,神色坚定:“敘儿就劳烦神医多费心,事不宜迟,我今日便出发!” ………… 朗陵,隶属汝南郡。 建安元年,曹操率军击败盘踞在汝南、依附袁术的黄巾军刘辟、龚都所部,成功收復朗陵。 朗陵与舞阴县、比阳县相邻,一座確山,划分开南阳与汝南的地界,汝水的一条分支,也从此地缓缓流过。 说起朗陵,最负盛名的便是朗陵罐酒,此酒从西汉刘邦时期便作为贡酒,享誉天下,其中又以確山脚下独山镇出產的罐酒最为正宗醇厚。 此时,两辆马车正慢悠悠地从独山镇驶出,前方马车里,隱隱传来沉稳的鼾声,紧隨其后的牛车上,整整齐齐摆放著七八个酒罈,酒香隨风飘散。 四名膀大腰圆、身手矫健的药童,一路护著车驾,朝著舞阴县的方向缓缓前行。 不远处的山坡上,两名骑手勒马而立,一人抬手搭在眉骨上,远远望著车马离去的方向,神色凝重。 “你速速回山稟报,华佗的车驾已经离开汝南地界,让渠帅早做准备!”那人沉声吩咐道。 另一人点点头,不再多言,当即拨转马头,疾驰而去。 留下的那人望著车马远去的方向,喃喃自语:“没想到前几日偶遇的那伙人,竟能伤到渠帅,若是渠帅有个三长两短,龚都那廝,定然会趁机夺权,生出异心……” 他轻嘆一声,也拨转马头,一路朝北而去,不多时便进入朗陵县城,身影消失在街巷之中。 ………… 宛城城门处。 黄忠换了一身寻常猎户的装扮,背上背著一张硬弓,牵著战马刚走出城门,便见数十名西凉骑兵从城中策马而出,迅速在城门两侧分列排开,气势凛然。 黄忠见状,连忙牵马退到一旁,远远观望。 不多时,一驾马车缓缓驶出城门,马车前方,两人並肩而行。一人身著武將装束,眉宇间透著一股儒雅之气,身高八尺,身形修长挺拔,生得狼腰猿臂,一看便是擅长骑射之人; 另一人则是文士装扮,身披白狼皮大氅,双目细长有神,顾盼之间,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直视人心。 “先生,此去襄阳,路途艰险,您一定要多多保重身体!” 张绣紧紧握著贾詡的手,语气恳切,满是担忧,“若是刘表翻脸无情,先生不必强求,一切条件都可先应下,我只愿先生能平安归来。” 贾詡微微頷首,抬手拍了拍张绣的手背,神色郑重:“还未曾见识过荆襄豪杰,此番出使,定不辱使命。 只是我此番前往刘表处,家中独女,还望將军多多照拂。” 熟读三国的朋友一定知道,当贾詡向你託付家人的时候,不是他担心家中无人照拂,而是他在照拂你——照拂你的心理情绪。 不信,就去问问段煨。 “先生放心,义妹如同我亲生手足!”张绣沉声应道。 说罢,张绣亲自搀扶贾詡登上马车,车驾仪仗缓缓调转方向,往襄阳而去。 黄忠端坐在马背上,看著贾詡的车驾远去,暗自疑惑,“人都已经走了,为何这些西凉兵卒还不撤去?” 正当他疑惑之际,城中又驶出数十辆大车,原本分列两侧的西凉骑兵立刻行动,纷纷纵马散开,护卫在车队左右,戒备森严。 城中人马喧囂,一名年轻小將手持长枪,策马奔腾,带著十余名亲兵,径直朝著东边疾驰而去。 黄忠挠了挠头,心中暗道:往东?可是要去舞阴? 此前曹操兵败,退出南阳地界,张绣率军重新夺回舞阴县,这让隔水相望的比阳县令心生不满,耿耿於怀。 当初张绣投降曹操后,比阳县令便打算趁机夺取舞阴县,献给刘表邀功, 可没想到张绣转眼又反了曹操,西凉骑兵行军神速,还没等比阳县令率军渡过比水,舞阴县就已重回张绣手中,令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如今那比阳县令索性也不回县城,整日带兵驻守在比水沿岸,频频挑衅,给舞阴县造成了极大的边防压力。 此番贾詡出使襄阳,其中一个重要目的,便是调停舞阴、比阳两县的衝突,毕竟战事已歇,各方该坐下来商谈局势。 而黄忠前往朗陵的路线,正是向东途经舞阴,再沿著確山一带抵达朗陵。 这是吴普告诉他,华佗要走的路线。 若是跟在这支西凉车队后方前行,沿途自然安稳,各处山头的土匪盗贼,也绝不敢招惹正规军队。 而黄忠心系华佗安危,一心想著早日抵达朗陵,不愿耽误行程,当即不再犹豫,一人一马策马扬鞭,绕过车队,朝著东方疾驰而去。 ………… 棘阳邓家大院。 曹昂与裴元绍还未从镇上採办归来,邓芝的妻子张氏便已先行赶到。 “夫人,我从县里过来,顺路请了一位医士,特意来给您诊脉。您一路车马劳顿,唯有让医士看过,我才能安心。”张氏语气温婉,满是关切。 一旁的邓贞也连忙挽起袖子,一脸跃跃欲试,想著让医士好好给她看看,自己迟迟没有身孕究竟是何缘由。 院子角落的马棚里,魏朋正拿著扫帚,埋头清扫。 不多时,医士为两人诊脉完毕,笑著稟报:邓夫人腹中胎儿安稳康健,无需担忧; 邓贞身体亦是一切正常,气血充足,周期正常,隨时可以受孕。 “多谢先生诊脉,”邓贞缓缓放下袖口,眼眉低垂,没怀啊…… “阿嚏!” 马棚里,魏朋突然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声音传遍了半个院子。 “这位壮士,可是著凉受寒了?快过来坐下,我给您诊诊脉。” 医士脸上堆著热情的笑容,方才邓夫人出手大方,多给了他一百钱诊费,他正想趁机再討好一番。 魏朋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呵斥道:“滚。” 第二十章 诸葛草庐,有凤初鸣 湖阳,坐落於棘阳东南地界,与新野县境接壤,有水曰唐河,绕城潺潺而过,水脉绵长。 此地,正是诸葛亮早年择地建村隱居之处。 “州平,眼看便要过湖阳地界,距孔明的草庐还有多远?”孟建端坐马上,一路行来,要么被徐福催促著快马加鞭,要么被崔州平拉著比试马术骑射, 一日光景,竟在马背上顛簸了六七个时辰,臀腿早已酸麻不堪,连坐姿都透著几分难耐。 石韜则骑在马上牵著一头健硕的毛驴,慢悠悠地坠在队伍末尾。 原是崔州平赠马之后,他便骑著原先驮运行李的駑马,四人嫌行李累赘,又在途经集镇时买了这头大驴,专司驮负行囊杂物。 “嘿嘿,公威,这是在马背上坐不住,开始叫苦了?”徐福强忍著大腿內侧被马鞍磨出的灼痛感,扬声打趣孟建,眼底满是戏謔。 孟公威当即两眼一瞪,梗著脖子不服道:“徐元直,先前骑射你胜了,不过是仗著我用的是软弓,力道不足!你且等我借州平的硬弓一用,咱们再重新比过!” 崔州平闻言轻笑几声,伸手从隨身兜囊中取出一把硬木长弓,递了过去,朗声道:“前方百步开外,有一株枯树,你二人谁能先射中树上细枝三次,便算胜出。” 孟建接过硬弓,与徐福四目相对,战意顿起。 二人齐齐策马而出,纵马围著那株枯树盘旋驰骋,隨即纷纷挽弓搭箭,朝著枯枝连连射去。 崔州平轻抚頜下长须,转头招呼石韜下马步行。 两人牵著马匹,沿著乡间小径缓步前行,身后不断传来徐福肆意爽朗的大笑,夹杂著孟建心有不甘、连声叫嚷著“再来”的声音,意气风发。 行过枯树不过数十步,一座清幽小院便映入眼帘。 两三间茅屋错落而立,竹篱笆围著一片青翠竹林,院外清溪潺潺,溪旁古树下,两名隨从正守著马匹饮水,小院门口还停著两驾形制古朴的马车。 “孔明这里,竟是来了客人?”崔州平见状,面露几分疑惑。 石韜抬眼打量了片刻,笑著回道:“看这车驾上的徽记,是鹿门山庞家的规制,想来是尚长先生到访了。” 二人牵马尚未走到院门前,便已听见屋中传来高谈阔论之声。 而院中竹亭之內,两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正临枰对弈,一旁立著的青年,正慢条斯理地煮水奉茶,举止从容。 崔州平抬手轻叩竹门,拱手含笑开口:“我道是哪位贵客临门,原来是尚长先生、德操先生在此。” 尚长先生,便是隱居於鹿门山的庞德公,字尚长。 庞氏一族素来擅长註疏解读《尚书》,故而世人也尊称其为庞尚书。 德操先生则是司马徽,现定居於檀溪之畔。 如今刘表有意组建荆州学馆,特意下帖邀请司马徽出任学馆教习,他此番前来,正是为此事相关。 亭中二人闻声,双双起身走出竹亭,身后那青年亦步亦趋跟隨,脸上掛著亲和温润的笑意,朝著崔州平、石韜躬身行礼,声线轻柔温和:“山民见过二位先生,二位先生风采依旧,只是不知元直、公威二位先生,身在何处?” 石韜抬手,指向草庐外的枯树方向:“他二人还在树下,比试骑射,尚未尽兴。” “州平,此番北上宛城,一路可还算顺利?”庞德公身形高大挺拔,容貌清雋文雅,言谈举止间气度温润,让人如沐春风。 “顺利自是顺利,一路见闻,更是精彩纷呈。”崔州平拱手回礼,笑意不减,“两位先生此番前来,可是为了劝说孔明入荆州学馆?依我之见,待到明年学馆建成,孔明自会前往,何须先生亲自登门。” 在崔钧看来,司马徽以教习先生的身份前来拜访诸葛亮,和后世重点高中上门拉拢优秀学生入学的行为,別无二致。 对此,他有些不满。 “州平啊,你依旧是这般心直口快,直言不讳。”司马徽轻抚长须,笑著摇头,“入荆州学馆求学问真,从不等同於委身投靠刘景升帐下,这其中分寸,老夫心中自有计较。” 崔州平淡淡一笑,直言道:“我並非阻拦孔明,只是对刘景升此前的所作所为颇为不满,也为德操先生过往遭遇,心中抱不平罢了。” 话音刚落,茅屋內的谈论声便戛然而止。 两道青年身影,一前一后从屋內迈步走出。为首之人,身高八尺,面如冠玉,肌肤白皙,目若朗星,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清雅不凡的风骨。 紧隨其后的青年,身形瘦高,宛若松鹤,皮肤呈现健康的小麦色,两道浓眉英挺如峻岭横亘,眉下双目明亮锐利,唯独鼻孔上翻,透著一股桀驁不驯的自信与锋芒。 未等那白面青年开口,瘦高青年便已朗声出言,直击要害:“这位先生所言不假,刘景升本就是个只求安稳的和事佬,整日里只求境內无事,不愿纷爭。 他对荆襄士族之间的相互倾轧、明爭暗斗,向来视若无睹,放任不管。 如今执意筹办荆州学馆,招收的却儘是寒门士子,可敢问一句,在这荆州地界,寒门士子学成之后,又能有何出路? 依我之见,刘景升根本无心给寒门士子施展抱负的位置,他此举,不过是假借办学馆之名,笼络人心,积攒自身名望罢了!” 在歷史上刘表確实在建安三年。创立过荆州学馆,司马徽也是在学馆里讲学。 诸葛四友也都曾在学馆求学。 当时在学馆求学各地名士,大约有三四百人。 而巧的是,荆州几个大氏族庞氏、黄氏、蔡氏、蒯氏都没有学子在荆州学馆就学。 这些大族都有家学传承,比如鹿门山庞氏,你想要学尚书,你就得到鹿门山,求做庞氏门人。 无它,只因这世间最全的《尚书》收藏,就在庞氏手中。 虽然蔡伦已革新了造纸术,创造了麻黄纸,纵然麻黄纸用料都是寻常渔网、树皮、破布,但產量不高,始终无法普及。 究其根源,无法普及的不是纸,而是世家大族的学问垄断。 ………… 崔州平手捻长髯,听著瘦高青年的言论,频频点头頷首。 此人一番话,鞭辟入里,直指核心,洞察时局的能力,丝毫不逊於自己。 庞德公笑著轻斥一声:“士元,休得放肆,还不快向州平先生、广元先生见礼!” 瘦高青年闻言,连忙收敛锋芒,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庞统,见过二位先生。” 崔州平与石韜连忙整理衣袖,郑重回礼,石韜满心讚嘆,开口道:“原来是鹿门庞氏才俊,怪不得才思敏捷,见解惊世,著实令人佩服。” 庞德公摆了摆手,带著几分无奈道:“这孩子对家中古籍藏书没什么兴致,偏偏心思机敏,擅於机变,唯独痴迷治国方略、天下大势。” 直到此时,身旁那白面青年才缓缓开口,语气诚恳:“適才,我与士元相谈甚欢,他对时事的见解、对天下大势的判断,在荆襄同辈之中堪称独步,令我由衷钦佩;尤其是对政务实务的精熟,信手拈来,几番辩驳,竟让我哑口无言。” “恭喜孔明,今日总算遇上棋逢对手之人,这般知己相逢,岂不快哉!”崔州平笑得眉眼弯弯,往日里向来都是诸葛亮点评眾人,如今终於有个同辈,能在实务谋略上与他一较高下,实属难得,相得益彰。 诸葛亮与庞统相视一眼,皆是放声大笑,意气相投。 “州平先生所言极是,如此快意之事,当浮一大白!” 诸葛亮笑著伸手,拉住庞统的衣袖,“士元,今日你我不醉不归!” “喝酒这般美事,怎能少得了我二人!” 竹门被猛地推开,徐福、孟建並肩而入,朗声大笑,快步走来。 诸葛亮细细打量著徐福,见他神采飞扬全然不同於往日模样,笑著打趣:“元直,宛城一行归来,竟这般精神焕发,难不成是路上遇上良缘,娶了娇妻不成?” 徐福抚掌大笑,声音爽朗高亢:“此番宛城之行的收穫,比起娶妻封官,还要胜过三分! 快取酒来,如此快意之事,当佐酒谈之!” 第二十一章 语不惊人死不休 酒宴直至第二天清晨方才散去,庞德公、司马徽等人辞別眾人,离开草庐,他们还要前往復阳,拜访当地名士。 临行前,庞统与诸葛亮约定,从復阳回来,再来拜访。 孟建带著三分醉意,眼眸微眯,满心感慨地嘆道:“孔明,如今荆襄名士之中,你已然有了一席之地。待到明年,入荆州学馆求学,必定名震荆襄八郡,到时候,天下诸侯,都会爭相仰慕你的才学。” 徐福一听这话,瞬间面露不悦。 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要与诸葛亮一同追隨那位公子,北上许都,如今听闻孟建此言,自是满心不乐意。 孟建瞥了一眼徐福的姿態,露出得逞的笑容,自斟自饮了一杯,竟然躺在坐榻上,手托腮帮浅笑,一副看戏的表情。 崔州平一眼便瞥见徐福沉下脸、欲要开口的模样,当即会心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岔开话题。“孔明,先前两位先生在此,我等只讲了些宛城之行的风景趣事,如果与此行结识的人相比,那些景色不值一提。” 孔明一下来了兴趣,挪动坐垫来到崔州平身边,眼神里满是探究,“讲讲,究竟是甚等样人,让你们四位不捨得让我知晓?” 徐福绷直了身体,就要站起身来,他的脸上也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激动的,红得透亮。 石韜给徐福倒了杯酒,悄悄按住了徐福的手,憨厚的笑容掛在脸上,示意让他先说。 徐福看了看这个从潁川就一路同行南下的好友,无奈坐下。 石韜清了清嗓子,桌上的四人都投过来目光,结果他吭哧了半天,扭头对崔州平道:“还是你来讲吧。你讲的……我爱听。” 徐福明白了过来,这廝拦在他身前,就是在故意捉弄他,气的大叫一声,將石广元扑倒,伸出手就挠他的腋窝。 孔明笑眯眯地看著徐福和石韜打闹的样子,心中对他们究竟见到了谁而充满好奇,但更多的是对徐福这个命运顛沛流离的老友,一朝心念通达,重获意气风发的欢喜。 以前那个沉默寡言,心事重重的徐福,再也看不到了。 “你们两个啊……”孟建举杯邀饮,脸上洋溢著的笑容,和孔明如出一辙。 崔州平年纪最大,无奈地以手扶额,眼看著徐福要把石广元的脚丫子塞进他自己嘴里的时候,高声道:“孔明,看来元直是没空给你讲了,只好我来代敘……唔……” 徐福一个怪蟒翻身,扑到桌上,拿起一颗蜜饯,就塞到了崔州平的嘴巴里。“老崔啊,想不到你浓眉大眼的,竟然和他俩合起伙来……唔……” 徐福嘴角带著坏笑,猝不及防间被崔州平反手塞了一块杏干。 “哈哈哈……”孔明手拍桌案,乐得前仰后合。 “喂!有人拉我一把吗?”孟建举起手来,他刚才笑得一翻身,軲轆到亭边竹林里去了,饶是这样,他躺在泥地里,也是放声大笑。 『元直啊,我多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再久一些。』 ………… 等到五人都笑够了,才把孟建扶起,回到竹亭坐下。 “现在可以讲了吧?”孔明揉著发酸的腮帮子,笑骂道:“也不知元直一朝重回少年意气,究竟是不是好事,我反正挺怀念那个一板一眼的元直兄啊。” 徐福摆摆手,畅快笑道:“我只觉现在胸中块垒烟消云散,好不自在。” 孟建端坐案前,揶揄道:“现在你可以讲了。” “这个……”徐福眼珠一转,“孔明你大可一猜,我们此行遇到了谁?” 崔州平也来了兴致,开口道:“可以给你个提示……” 看到徐福作势举起的梅干,崔钧微笑著闭上了嘴,学著孔明的样子,揉起酸涩的腮帮来。 “孔明聪敏过人,需要你刻意提示吗?” 诸葛亮看看这个,瞧瞧那个,见他们四个都闭口不言,不由得笑了。 他长身而起,围著四人踱步,缓缓道:“四位不惧兵戈去宛城一观,本是想看看曹公用兵之风采。 不曾想,曹公得张绣又失张绣,淯水一战大败而归。 此战虽败,但兵力未曾折损太多,不至於伤筋动骨,实是疥癣之疾也。” 徐福眯著眼睛,静静听著诸葛亮的分析。 “而南阳得而復失,也不是什么大事,对曹公来说,自从他兗州杀边让之后,那些士族一直就不待见他,这一点,从他在汝南的时候就能看出来,士族豪强,对他可是又敬又畏,亲公路而远阿瞒,可见一斑。” 孟建頷首,表示赞同。 孔明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如果长远来看,士族和皇族之间的关係,本就是敬而远之。” 听到这话,崔州平手中的竹筷落到了桌案上,震惊道:“孔明,你是说,曹公有篡汉之心?” 诸葛亮嘆息一声,缓缓道:“我想,这世间谁都可以篡汉,唯独曹公不会。 奉天子以令诸侯,即是机遇,也是枷锁,这就叫做,得势! 亮敢断言,无论今世曹公何等权势,就算比肩霍光,终其一生,亦不敢迈出那一步。” 徐福抚掌讚嘆,“愿闻其详。” “得势者,困於势也!曹公帐下,潁川名士因奉汉帝而附者,不在少数,诸如荀令君,钟元常等人,之所以对边让之事闭口不提,盖因汉室在曹公手中幽而復明。 为了汉室,边让的死,又算得了什么? 可曹公若是生出取汉室而代之的想法,不需诸侯举兵,荀令君將会第一个提剑杀之! 可曹公又是何等人物?怎会不知其中利害?他不代汉,自有后来人!”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孔明微微一笑,轻声道:“若是他日曹公安定天下,位极人臣,他不篡汉,他的继任者,也能做到吗?” 此话虽轻,却犹如重槌一般击打在眾人心头。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崔州平捡起竹筷,又颓然放下。 石韜举杯欲饮,酒液洒满前襟却浑然不觉。 徐福张大嘴巴,一脸呆滯。 而孟公威,再次举起了手,委屈道:“能再拉我一把吗?” ……… ……… 风吹过竹林,带起一阵唏嘘。 诸葛亮背对眾人,昂然而语,“適才…亮屡屡提及继承人对曹公的重要性,可诸公非但不去反驳,却表现得不以为然,莫非诸位兄长看不到这一层么?非也!此乃疑点之一, 於是亮拋出继任者代汉之论点,诸公却惊诧非常!此乃疑点之二。” 孔明转过身形,盯著徐福,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由此亮断定,你们这次宛城之行,见到的是——曹昂!” 寒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而相隔不远的竹亭里,却鸦雀无声。 良久, 孟建放下了手,颓然道:“我还是再躺会吧……” 第二十二章 给孔明的信 徐福满心都是惊涛骇浪,盯著诸葛亮的背影,满心讚嘆。 他快步凑上前,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困惑:“孔明,你到底是怎么猜出来的?这思路绕来绕去,我半点儿都跟不上啊!” 崔州平、孟建、石韜三人立在原地,皆是满脸震愕,久久回不过神,方才诸葛亮那一番由浅及深,由广入细微的剖析,彻底顛覆了他们的认知。 而那位方才语出惊人的青年,却慢悠悠转身走回茅屋,缓缓合上木门,孤身倚在门扉上,素来从容的脸上,竟也翻涌著难掩的震惊。 诸葛亮低声呢喃,语气篤定:“曹昂,他还活著!” 转瞬之间,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笑意,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原本曹昂战死宛城的消息,早已是天下皆知,此事本就足以在曹公心中埋下夺嫡之爭的隱患,更能將这乱世浑浊的局势,搅得愈发纷乱难测。” “可如今他尚在人世,且偏偏不在曹营,反倒出现在南阳,而他未死得消息却不曾广而告之,著实耐人寻味。” 他脚步匆匆,快步走到竹製屏风前,抬手举起案上油灯,昏黄灯火照亮屏风上悬掛的南阳郡舆图。 “若他意欲前往舞阴,绝无可能遇上元直四人;若是绕过宛城北上归曹营,曹昂未死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断不会悄无声息。” 诸葛亮指尖悬在舆图上方,循著淯水河道缓缓虚划,目光骤然一亮,朗声道:“唯有这一个可能!他身坠淯水,顺流而下,过南就聚,此刻定然就在棘阳与涅阳之间!” 他口中喃喃,“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如今曹昂未死,大汉终要被曹氏取代么……要不要……” ………… 屋外,四人盘膝而坐,良久,孟建先开了口,“诸公,孔明一番见解,著实是另闢蹊径,看来,大汉第二位霍光將会出现了。” 闻言,崔州平噗嗤一笑,“霍光嘛,公子不也是这么形容曹公的?元直,当时公子还有一句话,怎么说的?” 徐福往嘴里塞了个杏干,含糊不清道:“公子说曹公现在是被架在火上烤,还不能跑。” 几人会心一笑。 “州平你说,日后,公子真的会篡……代汉么?” 崔钧轻抚长髯,摇了摇头,“恕我眼拙,看不透公子。” 徐福却躺在了地上,头枕双手,嘴里喃喃,“现在的大汉,有什么好……” 一旁的孟建呵呵一笑,“前路还长著呢,按照公子的话说,格局大一点,老是拘泥於大汉二字,就变成小汉了。” “唔……”石韜敲击著桌案,低声道:“公子说的那些话,確实有些……大逆不道,像什么——『大汉从来不是一个人、一个姓氏的大汉,大汉是亿万生民……我们既然有能力,就应该让这世道好过一些,不是为了坐在龙椅上的,是为了低在泥土里的……』” “没错啊,秦末的陈胜吴广,前些年的太平道,何尝不是泥土对龙椅的反抗呢?”崔州平接过话头,“『没有人生来低贱……士族不过是几世积累罢了……』” 石韜抓了抓鬢角,有些吞吞吐吐,“你说,孔明歷来心向汉室,会不会对曹公,对公子心生厌恶呢?咱们要不要把分別前公子留下的那封信给孔明看?” “莫急,一旦这封信拿出来,可能会顛覆孔明对公子现有的……认知。 咱们先看看孔明的反应,看我倒希望从他脸上看到震惊的模样。”徐福一骨碌坐了起来,嘿嘿笑著。 ………… 天光大亮,茅屋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诸葛亮缓步走了出来。 抬眼望去,只见徐庶四人彻夜未眠,此刻正围坐在竹林边,削竹为笛,指尖调试竹笛音准,隨口放歌,一派悠然。 “孔明,你可算出来了,我等还以为你要闭门酣睡至晌午呢!”崔州平手中握著小刀,正细细修整竹身,抬头笑著招呼道。 诸葛亮刚走到竹林旁,徐福便如一阵风般窜了出来,伸手一把將他拦腰抱住,孟建与石韜也立刻凑上前来,大呼小叫地拽住他的袍袖,生怕他跑了。 崔州平放下手中刚削好的竹刀,步伐从容地走上前,脸上却没了往日的稳重,满是促狭的坏笑。 “诸位兄长这是何意?”看著四人难得这般步调一致、神色狡黠,诸葛亮心中竟生出几分慌乱,难得露出了几分少年人的无措。 徐福攥著他不放,高声嚷嚷:“自然是要切开你的天灵盖,瞧瞧里面是不是住著一位能掐会算的老妖道!不然你怎会猜出公子尚在人世?” “没错!传闻世间修道之人里,有种邪修擅夺舍之术,霸占凡人肉身,我看你定是被妖道夺舍了!” “乖乖別动,一会儿就好,一点都不疼!”石韜在一旁幸灾乐祸地附和,眼底满是打趣。 崔州平也笑著摇头,坦言道:“之前你说的那番话,我翻来覆去想了许久,始终想不通你是如何从只言片语里,关联到公子身上。” 诸葛亮见状,索性直接放弃抵抗,任由四人嬉闹蹂躪,一番折腾过后,他披散著髮丝,瘫坐在竹亭石凳上,一副被收拾得服服帖帖、生无可恋的模样。 见他终於褪去了往日运筹帷幄的沉稳,露出几分符合年纪的少年人气韵,四人才心满意足地纷纷落座。 ………… “孔明,我这里有一封公子留给你的书信。”崔钧见时机成熟,从袖中取出一封麻黄纸写就的信件,递给孔明。 诸葛亮眉头微蹙,他不明白,为什么曹昂会特地给他写信。 目的是什么?要我追隨他,助曹氏代汉? 伸手接过信,细细看了起来。 信中没有过多的言语,也没有寒暄问候。 只有短短几行字,苍劲有力,字字宛若千钧,深深刺中诸葛亮的心扉。 顺天者易,逆天者劳。知其不可而为之,真豪杰也! 大汉,非少数族类之大汉,乃亿万生民之大汉! 曹昂拜请孔明襄助,扫清寰宇,再造华夏! 曹昂拜请孔明,作某家的荀令君,今生不负! ………… 一纸薄书,重逾千斤。 诸葛亮久久未曾移目,似要將这封信给看透,看透信后书写的人。 良久,他长嘆一声,幽幽道:“看来,这清净草庐,我是待不下去了。” “你们几个,之前是故意演我呢?” 第二十三章 乔迁宴 张氏老宅內,骤然响起一阵喧闹嘈杂的人声,打破了清晨的静謐。 邓芝蹲在院中火堆旁,正忙著添柴烧水,火星溅落在他衣摆,也未曾分心; 一旁的魏朋身著利落短襟,手中攥著一柄寒光闪闪的尖刀,倚著廊柱,笑吟吟地望著院里闹腾的光景。 堂屋之下,邓夫人轻抚著隆起的孕肚,端坐在席上,神色温婉平和,邓贞与张氏一左一右守在身侧,寸步不离地细心看护。 而偌大的庭院中央,一群人正围著一头肥猪手忙脚乱地围追堵截。“老裴,你这腿脚可跟不上趟啊!方才那猪猛地衝撞过来,你怎得不伸手拦上一把?” 周仓抹了把额头滚落的热汗,粗声粗气地埋怨身旁的裴元绍办事不利。 本初当即翻了个白眼,满脸不忿地回懟:“还好意思说我?方才是谁被那头猪一头拱倒在地的?” 一句话噎得周仓老脸通红,连忙梗著脖子辩解:“这不是公子吩咐了,要徒手擒猪才算真本事!我方才本想顺势將猪摔翻制服,不过是一时不慎……” 话音还未落地,被眾人追得四处乱窜的肥猪,四蹄腾空、疯也似的再度衝到周仓面前。 “大哥,这会儿正是证明自己的好时候,摔翻它!”人群里,老蔫扯著嗓子高声起鬨,引得眾人纷纷附和。 周仓当即往手心狠狠吐了两口唾沫,双腿微屈、压低重心,双目紧紧盯著迎面扑来的肥猪,沉声大喝:“俺老周今日就跟你拼了!” 只听“扑通”一声闷响,周仓径直朝著肥猪扑身而上,双臂死死箍住猪的两只前蹄,腰腹发力,猛地一扭一顶,硬生生將肥猪重重摔翻在地。 肥猪四蹄朝天,发出一声声悽厉悲壮的嚎叫,挣扎著却再也无法起身。 一旁观望的魏朋眼前骤然一亮,连忙扬声招呼:“快!赶紧抬过来!” 几名壮汉立刻上前,七手八脚用绳索將肥猪捆了个结实。 魏朋手持尖刀,手起刀落,温热的猪血喷涌而出,裴元绍赶忙端来陶瓮上前接住。 “水开了!”邓芝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柴灰,扬声高喊,语气里带著几分欣喜。 邓夫人看著院中人动作麻利地给猪煺毛、剥皮,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魏朋手中尖刀上下翻飞,刀法嫻熟利落,不过片刻功夫,便將整头猪的骨肉分割得整整齐齐。 “干得漂亮。”曹昂走上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夸讚,“没想到兄弟是猎户出身,屠猪的手艺也这般嫻熟。” 邓贞在一旁笑著接话:“这山上若是没什么猎物可打,他便去乡邻家里帮忙屠猪,一年下来,少说也得经手四五十头呢!” 魏朋被自家婆娘当著眾人的面夸讚,不由得挠了挠头,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心里却悄悄泛起几分暖意,还有点飘飘然。 他反手用刀尖快速割下两块肥厚的板油、两根粗壮的猪骨,双手递给曹昂:“公子,你要的东西。” 曹昂接过肥肉与骨头,转身走到邓芝看管的汤锅前,抬手將骨头砸断放入水中,叮嘱道:“切记,水烧开后,务必把浮沫撇乾净。” 邓芝仰起沾满柴灰的脸,重重地点了点头,示意这点小事,他邓伯苗完全得心应手。 曹昂隨即走到另一口陶罐旁坐下,开始慢慢熬製猪油。 今日,是这座曾经的张氏大宅,正式更名为邓氏大院后的第一顿团圆饭。 歷经整整五天的修缮打理,这座五进五出的深宅大院,终於被修整一新,大体恢復了规整模样。 邓夫人安居在第三进院落,邓贞与张氏也同住此处,方便隨时照料;第二进院落,住著曹昂、邓芝与魏朋;进门的前院大屋,则安排了周仓、裴元绍,以及大王岗留下来的八九名常驻兄弟。 曹昂早已吩咐过,大王岗地势易守难攻,是万万不能丟弃的根基,周仓与裴元绍需做好分工,轮番驻守大院与山寨。 而今日,他特意邀眾人齐聚大院,摆下宴席,庆贺乔迁之喜。 趁著熬猪油的间隙,曹昂看向身旁的周仓,沉声问道:“宛城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周仓连忙收敛神色,如实回稟:“宛城一切如常,贾军师已出使襄阳,如今城中由胡车儿负责驻守,张將军每日依旧督促练兵,从未懈怠。” 曹昂微微頷首,心中瞭然。三天前他前往镇上採买物资时,曾远远撞见贾詡的车驾,出於对这位毒士谋略的深深忌惮,他並未贸然上前,反倒拉著裴元绍立刻避到暗处,未曾显露分毫踪跡。 想来用不了多久,刘表便会与张绣再度结盟,南阳局势又將生变。 而明年,他记忆里,註定会有一件撼动天下的大事发生。 “公子,”周仓见状,轻声打断曹昂的思绪,“復阳那边刚传来消息,去年涌入南阳的一股黄巾残部,正与復阳几座山头的地方豪杰爭抢地盘,双方打得极为激烈,各自都有头目身受重伤。” 曹昂目光骤然一凝,復阳?此地竟还有黄巾余党活动? 周仓连忙补充:“这股黄巾是年前从汝南一带逃过来的。” “原来是他们。”曹昂瞬间瞭然,想来是刘辟与龚都二人,被父亲曹操大败后,一路逃窜到了南阳地界。 他心念微动,又追问道,“稟实,南阳境內,与袁术势力接壤的是哪几个县?” 周仓低头思索片刻,朗声回道:“过了復阳县,就离袁术的边境不远。” “若我没记错,过了比阳往东南,便是义阳县?” “公子记得分毫不差。” 曹昂抬手轻抚下巴,目光悠远。 义阳,记忆里那可是个人才辈出的宝地,更何况,义阳兵的驍勇善战,在荆襄一带早已声名远扬。 不远处,原本在收拾刀具的魏朋,听到“义阳”二字,握著刀柄的手微微一顿,心中也悄然泛起一丝波澜。 没过多久,罐中的猪油便熬得香气四溢,金黄透亮。 “下麵条嘍!”曹昂抓起两把麵条,轻轻甩进滚烫的汤锅中,手持两根长竹筷,不停搅动著防止粘连。待麵条煮至软烂,一一捞出盛入陶碗,撒上提前备好的葱末、蒜末,再添上少许盐末调味。 一旁的邓芝见状,立刻抄起木勺,舀起一勺滚烫的猪油,径直泼在麵条之上。 只听“呲啦”一声脆响,浓郁的香气瞬间席捲整个庭院,勾得人食指大动。 院中眾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齐声感嘆:“真香啊!” 同时,大锅煮好的白肉也被端了上来,大伙纷纷上前,一人端著一大碗面,面上盖著厚厚的大肉片,另一只手还端著大骨熬成的浓汤。 周仓也是不甘落后,等退出人群时,他的筷子上还串著三个杂粮馒头。 断臂中年人乐呵呵地將大肉夹到旁边的儿子碗里,再一转头,却发现自己碗里又多了一块肉。 抬头看去,曹昂正端著自己的那一碗光头面,笑嘻嘻地问他,“要蒜瓣不?” 第二十四章 復阳匪患!舞阴令敬请少將军 舞阴县西二十里,黄沙漫天,旌旗猎猎作响,狂风卷著沙尘扑打在脸上,生疼。空气仿佛凝固,连风都带著一股战前的压抑。 突然,一阵急促到刺耳的马蹄声划破死寂! 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自东边狂奔而至,马蹄踏碎地面,溅起漫天黄沙,骑士勒马的瞬间,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 “少將军!比阳令撤兵了!比水沿岸军营已空。” 张泉端坐马上,银枪横担,枪尖寒光凛冽,在风中微微震颤。他手腕微抖,枪尖划过一道凌厉弧线,沉声问道:“为何撤兵?” “比阳令退兵急如星火,连夜渡河回撤比阳, 末將查探时发现很多輜重都被丟弃在路上,看那架势,像是后方天塌了一般!” 话音未落,又一道马蹄声如惊雷炸响!第二骑快马从南边疾驰而来,骑士浑身浴血,风尘僕僕,刚到阵前便直接滚鞍落马,重重摔在地上,嘶吼道:“少將军!復阳匪患爆发!贼首聚兵数万,正疯狂猛攻復阳城!” “这些贼寇竟然敢打县城!”旁边副將满脸戾气喷薄而出,“一群山贼草寇,公然攻城掠地,难道要学那昔日太平道?简直找死!”张泉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死结,指节因为紧握枪桿而泛白。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领兵出城办事,偏偏就撞上这种惊天烂事! 復阳一乱,舞阴、比阳、朗陵、义阳四地首当其衝,偏偏四个县,属於三个势力交错盘杂的范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汝南曹操、南阳张绣、荆州刘表,哪一个是好惹的? 这群贼寇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在这样一个政治敏感地带作乱。 父亲当年亲口所言,犹在耳边迴响:“一城守军六百,攻城贼眾需三千才能考虑取胜;守军过千,贼眾非八千不可破城!” 復阳是大县,守军不下千人!而这批匪盗的数目,足足有数万之眾!甚至可能更多! 復阳危在旦夕,张泉所幸復阳是刘表的地盘,若是在舞阴,重开战事,说不准曹操会趁虚而入。 而如果復阳一破,比阳、舞阴、朗陵三地,瞬间就会被战火吞噬! 他此番领命,是来朗陵採买草药,供应军中所需。 要是继续前行,过舞阴,赴朗陵,就他手下这百十来號弟兄,沿途要经过多少山头? 谁知道哪个山匪听说復阳激战,会跳不会出来趁火打劫?到时候腹背受敌,怕是连舞阴都出不去! 回宛城?那父亲交代的事,怎么办?这第一次领兵做事,就无疾而终? 张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周身气压骤降,胯下战马似通人性,焦躁地刨著蹄子,仿佛在替主人焦急。 麾下士卒见状,瞬间散开警戒,刀枪出鞘,寒光闪烁,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阵前的少將军,触了霉头。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半柱香刚过,一道快马如疾风般从舞阴方向衝来,骑手高声嘶吼,声音都带著哭腔:“少將军!復阳贼兵势大,舞阴令得知您途经此地,特遣末將前来恳请! 请少將军入城主持大局,共御贼寇!” 这话一出,张泉紧绷的身体瞬间鬆弛,长舒一口气,眼底的阴霾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轻鬆。 正好有台阶下! 舞阴令是谁来著?还真是个妙人啊。 说实话,让他带著这点人押著大车去朗陵採买草药,他心里本就没底。 如今舞阴令相邀,既是顺水推舟,也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张泉猛地一挥银枪,枪尖直指舞阴城头,声如洪钟,震得周围士卒耳膜作响:“儿郎们!隨我入舞阴,卫疆守土!” “谨遵少將军之令!” 百十名骑士齐声怒吼,声浪掀翻黄沙,车夫扬鞭驱赶车队,浩浩荡荡朝著舞阴县城进发,马蹄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匯成一股洪流。 舞阴城头上,舞阴令身披锦袍,手搭凉棚,眯著眼睛眺望远方, 看著越来越近的人马车队,脸上堆满得意的笑容,歪头对身边的文士挤眉弄眼:“怎么样?我就说吧!少將军年轻气盛,好面子得很,只要给个台阶,立马就来!” 文士翻了个大白眼,看著他那標誌性的山羊鬍,无奈道:“知道了知道了,你这招屡试不爽。我这就去安排馆驛,准备酒菜,给少將军接风。” “急什么!”舞阴令一把拽住文士的袖子,手指著城下的车队,嘿嘿奸笑,“你仔细看那些大车!车辙浅得离谱,一看就没装多少重东西!” 谋士探出头,眯眼打量了片刻,皱眉道:“確实没分量。说吧,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我可没收到宛城的军令!”舞阴令捋著山羊鬍,眼神狡黠,“这说明少將军只是路过此地。过了舞阴就是朗陵,他去朗陵做什么?总不可能是给曹公送礼去吧?” 文士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朗陵是汝南门户,战时三方皆默许商队通行。少將军去朗陵,定然是採买物资,绝非私访。” 舞阴令一拍大腿,高兴地拍了拍谋士的肩膀:“既然你也明白了,那我就放心了。我这就下去迎接少將军,我当这县令这么多年,还从没接待过这么大的阵仗呢!” 言罢,袍袖一甩,脚步轻快地跑下城墙,那模样,活像个急於邀功的老狐狸。 文士摸了摸下巴的短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是寒门士子,偏偏碰上这么一个豪族出身却油滑世故的上官。这位上官,完全没有没有大族子弟该有的气度,在钱財上斤斤计较,到处找门路生钱。 来到舞阴还不到十天,县衙里就堆了五万贯的钱財。 而这正是让文士佩服的一点,这五万贯,没有一个大钱是从苦哈哈的农民手里拿来的。 全是周围那些本地豪强『自愿』缴纳。 十天时间,就让那些豪强苦不堪言,准备举家搬离舞阴,到刘表治下討生活。 而比阳令陈兵比水,直接把那些想投靠刘表的豪强给嚇破了胆。这不,一群高门大户,现在正挤在县城里,继续被舞阴令搜刮呢。 想到这里,文士摇头一笑,如今被这廝少將军请到舞阴,不知道会想出什么由头来让那些豪族放血哩! 到时候,少將军那几十辆大车,恐怕要不堪其重嘍! 第二十五章 锦衣少年 朗陵西南三十里,出了確山地界,地势骤然平坦。 前几日的积雪早已消融殆尽,溪水潺潺,清澈见底,阳光洒在水面上,碎金点点。 “吁!” 黄忠猛地勒住马韁,胯下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他翻身下马,动作乾脆利落,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著地面上的杂乱痕跡。 马蹄印、车辙印、拖拽的痕跡,纵横交错,清晰无比。 黄忠蹲下身,手指精准地落在车辙上,又看了看车辙与车辙间的宽度,仔细比对后断定,这辆车与吴普自己的车驾规制分毫不差! 终於找到华佗的踪跡了。 两天前,黄忠一人一马,早就到了朗陵附近,无奈遍寻不到华佗车驾,只能加大搜索范围。 他扒开路边的杂草,几枚褐色的草药滚落出来,指尖捏起一枚,凑近鼻尖轻嗅。 “附子!还带著酒气!” 黄忠眼神一凝,心中瞬间篤定,一切都如吴普所料! 这一路上,他早已打探清楚,復阳地界去年聚起一股黄巾余党,首领龚都、刘辟,凶残暴戾,整日吞併周边山寨,搅得鸡犬不寧,过往商队皆绕道而行。他顺著吴普指引的路线一路追寻,追到朗陵,依旧不见华佗车马的踪影。 又赶往朗陵打听,不少人都记得华佗,这位神医曾为当地豪族诊治顽疾,豪族感念其恩,特意赠下八大坛朗陵罐酒。 当日午后,药童便护送著华佗西去,谁知这一去,便杳无音信。 这两日,黄忠又在舞阴四处打探,竟无人见过华佗一行。 他心中暗忖,莫非华佗转道去了比阳?当即策马渡河,赶往比阳查探。 地上的车辙清晰可辨,確是自朗陵而来;再看拖拽痕跡,並无打斗挣扎的跡象,显然是车驾行至此处,不慎翻车,还有人因此负伤。 黄忠指尖捻著那枚带酒气的附子,心中快速推算,从酒气挥发的速度判断,结合地面痕跡,他瞬间得出结论:华佗就在这方圆三十里之內! 十有八九,是被山中强人“请”走了! 看这痕跡,对方还算客气,没有痛下杀手。 这附近最大的山,便是土阳山! 黄忠不再犹豫,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顺著崎嶇的山间小路,直衝山顶而去。 ………… 山路蜿蜒难行,碎石滚落,行不到二里,一座高耸的瞭望塔赫然出现在眼前。黄忠目光扫过瞭望塔,塔身为粗木搭建,坚固无比。 就在这时,塔上守卫瞬间发现了他,毫无预兆,张弓搭箭,一支铁箭带著破风之声,直直射向黄忠面门! “雕虫小技!” 黄忠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容,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他甚至没有抬手,只是微微侧身,塔上守卫只觉得眼前一花,那支疾射而来的铁箭,竟凭空消失了! “怎么回事?”守卫瞳孔骤缩,心中惊疑不定,又迅速搭箭拉弓,第二支箭再次射出,速度比第一支箭更快! 黄忠不紧不慢,右手轻探而出,如同探囊取物,第二支箭又被他稳稳握在手中! “邪门!真撞鬼了?”守卫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他自詡“土阳山小李广”,箭术在方圆三十里范围堪称第一,什么时候竟连射两箭都落空? 怒火攻心,守卫咬紧牙关,双臂发力,弯弓拉至满月,第三支箭带著破风之势,如流星赶月般射向黄忠,这一箭,他用尽了全身力气,势在必得! 这一次,黄忠缓缓取下背后的长弓,轻轻横担在马鞍之上,他不闪不避,任由箭矢朝自己飞来! 千钧一髮之际,黄忠手腕轻抖,长弓微微一拨! “叮!”清脆的碰撞声响起,第三支箭翻了个跟斗,竟然稳稳地停在了他的弓弦上! 紧接著,黄忠引弓搭箭,拉满弓弦,眼神锐利如刀,瞄准瞭望塔! “咻——!” 箭啸破空,尖锐的声响划破山林,余音裊裊不绝。 “篤!篤!篤!” 三声闷响接连响起,铁箭整支没入瞭望塔的木柱之中,箭尾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鸣响。 塔上守卫脸色煞白,浑身颤抖,看著木柱上呈品字形排列的三支箭,再看那根支撑瞭望塔顶盖的主木柱,竟被箭劲震出一道巨大的裂缝,隨时都可能断裂!空手接箭,反手三连射!箭劲震裂木柱! 这哪里是凡人的箭术?简直是神仙手段! 守卫嚇得腿软,差点从塔上摔下去,哆哆嗦嗦地拉动绳铃,发出急促的警示信號,隨后连滚带爬地衝下瞭望塔,飞奔进山寨通报。 ………… 不多时,山寨中衝出一队人马,刀枪林立,戒备森严。 为首的少年头戴黄巾,身穿锦衣,面如满月,唇红齿白,容貌俊朗,却未携带任何兵刃,步伐沉稳地走到黄忠马前。 少年拱手作揖,语气恭敬又警惕:“壮士!来我山寨所为何事?”黄忠端坐马上,身姿挺拔如松,拱手回礼,朗声道:“在下南阳黄忠,受华佗弟子吴普所託,前来接应神医,赶赴宛城救治病患。” 听到“吴普”二字,少年眼中的警惕瞬间消散,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原来是吴普先生派来的! 前几日家母身染重病,危在旦夕,我又与人爭斗负伤,这才特意將神医请上山寨医治。” 黄忠眼前一亮,连忙问道:“神医如今何在?在你寨中吗?” 少年脸色骤然一沉,眼底翻涌著怒火,双拳紧握,指节发白,咬牙切齿地说道:“前日!龚都那廝带著大批贼兵围山,点名要將神医带走!我旧伤未愈,不敌龚都,眼睁睁看著他將神医强行掳走!我真是没用!” “可恨我无能!若不是为了保全山寨兄弟,我定与龚都拼个你死我活!岂能让他如此囂张!”少年嘶吼出声,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懊恼,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怒到了极致。 黄忠看在眼里,心中瞭然。这少年虽是占山为王,却至孝至勇,实属难得。 他沉声问道:“可是汝南黄巾,龚都、刘辟二人?” 少年狠狠点头,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正是!半个月前,龚都、刘辟逼我归顺他们,我不肯,二人便发兵攻打土阳山! 我与刘辟交手,不幸负伤,他们又围困山寨,家母病重得不到及时医治,等贼兵退去,我急忙下山请神医。 前日他们將神医掳走,往復阳方向去了!” 少年手指向西,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语气中满是悲愤。 黄忠心中一凛,龚都、刘辟皆是黄巾余党中的悍匪,手下曾拥贼兵数万,凶名赫赫。 去年被曹公在汝南击败,原来是逃窜到了这里! 如今他们掳走华佗,定然是有伤情需要救治,想到这,他瞥了一眼少年,看来这个年轻人武艺不错,恐怕也让龚都刘辟二人受伤了吧? 黄忠冲少年点点头,“多谢告知。” 当即拨转马头,战马昂首嘶鸣,准备即刻出发追赶。少年看著黄忠的背影,高声喊道:“壮士箭术通神,举世无双!敢问壮士高姓大名?” 黄忠端坐马背,声如洪钟,震得山林迴响:“宛城!黄汉升!” 话音落,战马四蹄翻飞,朝著西方疾驰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山林之间,只留下一道一往无前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