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发受长生》 序 青簪 他醒来的时候,满头青丝已经白了。 雪白的发垂落膝头,与那支青檀木簪放在一起。簪尾繫著平安扣,簪身內侧刻著一个字,刻得很难看。 他却看了很久。 洞外大雪纷飞,这是他在山里的第三天,篝火快灭了。 他伸手把木簪放进怀里,贴著心口的位置,那里还有一枚石卵。 很多年前,有个孩子总喜欢把它揣在身上,如今只剩下它了。 齐黎站起身,拾起猎刀,走出山洞。 天地一片苍白,远山连绵,积雪封住山路。他沿著溪涧往下走,走出很远后,忽然停下,回头。 群山沉默,风吹起他的白髮,像有人从身后轻轻拽了一下衣袖,又慢慢鬆开。 齐黎低头,摸了摸怀里的木簪。许久,转身,向山下走去。风雪很快覆盖了脚印,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第一章 血腥气是他醒来时感知到的第一件事。 洞穴里昏天暗地,头顶某处岩缝漏下一线天光,斜斜打在地面上,把满地的残骸照得清清楚楚。 腐肉和铁锈的气息搅在一起,浓得像实质,呼吸一口就往肺里钻。 碎骨、断刃,一具穿道袍的尸体斜靠在石壁边,胸口被人一掌打穿,空洞的眼眶正对著他,像是还在等什么人回答。旁边还有更多——黑衣的,白衣的,横七竖八叠在一起,像一场被人遗忘的烂帐。 他的脑子涨著,像被塞了一团湿棉。 怎么掉下来的? 进山採药,脚下碎石忽然塌陷,然后就是黑暗。可这一跤,怎么会跌进一窝死人里? 他撑起身子,头疼得像有人在里头凿石头,左腿压在碎石下面,挪不动。 黑暗深处传来咀嚼声。 黏腻的,缓慢的,齿牙碾磨肉,涎水点点滴在石面上,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凡人?” 声音冷,却像是撑了很久才挤出这几个字,带著某种快要耗尽的疲惫。 齐黎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血液在流动了。 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枯骨五指死死按住他肩膀,指节透过布料扣进肩窝,像铁鉤嵌进木头。 他被翻过来,那张脸就在眼前——腐烂得几乎只剩骨头,一只眼眶空洞,另一只眼珠浑浊发白,从不知活著算不算的状態里直直盯著他。 “本座赐你一场大机缘。你將踏上凡人们梦寐以求的修仙路。” 乾枯的手按上头顶。 一股阴冷之气从百会穴灌进去,顺著经脉往下冲,像冬日溪水从高处泻落,冷得骨髓都要炸开。 紧接著是另一种感觉滚烫的,黏腻的,一团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被硬生生推进喉咙,他想吐,咽喉剧痛得像被人攥住,腹腔里同时燃起冰与火两种烧灼,最后一切混在一起,变成混沌,变成黑暗。 再睁眼,寒气和血腥还在。 洞穴仍是昏暗,残尸还铺在地上,寒铁剑不见了,枯瘦的魔修也不见了,只留下地面上一摊黑红的黏稠印记,边缘已经干透,像某种仪式结束后的痕跡。 齐黎撑起身子,小腹又胀又灼,乾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从洞里爬出去。 残阳正坠向西山,天色泼墨一样,红得像血浸透了云层。 他蹲在溪边,捧起水往脸上泼,低头看见水面里那张脸——惨白,憔悴,顶著一头雪白的发。 他用力搓了搓,白色还是白色。 夕阳斜照下来,把那头白髮染出淡淡的金,像霜,像灰烬里未灭的余烬。 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不再看水面,转身朝村子跑去。 残墙断瓦之间,没有炊烟,没有犬吠,风从断垣里穿过,卷著碎灰和枯草,把一切气息都搅成一团腥寒的虚空。 院门口他蹲了很久,才慢慢走进去。 这是哪里? 院角的石墩上,一枚石卵静静搁著,被幼弟摩挲了不知多少回,光润得像溪涧里泡了多年的卵石。 他把石卵拾起来。 手心里翻来覆去摩挲著。 泪水落下来,砸在石面上,又顺著弧度滑走,像什么都没留下。 白髮少年翻遍了每一堵残垣,每一间屋子,每一片倒塌的檐角。他凑不齐一家人完整的样子。 最后在屋后的山坡挖了三个坑,没有棺材,没有墓碑,黄土鬆软,铁锹每落一下都哑著声,像在问什么。 齐黎愣了一下又填上两个坑。 鱼肚白从东边泛起来的时候,院子里多一堆新土。 他把石卵放进衣襟,贴著心口。 蹲在溪边,等月亮沉下去,把脸上最后一点污垢洗乾净,然后站起来,朝深山走去。 身后是废村。 没有炊烟,没有人声,连他自己的脚印,也会被晨风一点点抹平。 身前是深山,连绵的,不见尽头的,不问来处也不问去向的深山。 第二章 山中无归客 残阳墮山,余暉如淬血,斜斜洒在死寂小村。 一道背影逆著光让人看不真切。 不见炊烟裊裊,不闻人语声响,连虫豸啼鸣都绝了踪跡。 风穿空巷,冷如冰刃,卷著碎草、枯灰与零星血渍,掠过断梁残柱,无半分活气,天地间只剩一片荒寒肃寂,仿若被仙道彻底遗弃的废土,连光阴都在此处凝滯。 齐黎离开了,在山里独自活了下来。 头一天,他沿著溪水灌满肚子,在树根之间找到一个能遮风的凹坑。夜风灌进来,冻得他全身发抖,他把枯叶堆在身上,蜷缩著熬过一夜。 第二天,他用石头砸断一根枯枝,把一头撞晕在树干上的野兔剥皮烤熟。兔肉烤焦了半边,咬下去烫得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吐出来。 两天没吃东西的飢饿让他咽下了所有的烫。 第三天,他在溪边发现狼的粪便,还温著。他把兔骨埋在远处,引开狼群,自己则钻进相反方向的石缝里,蜷缩一夜。 狼嚎此起彼伏,最近的一声就在头顶坡地上。他握著柴刀,整夜没有合眼。 第五天,他被冻醒三次,指甲冻得发紫,只能含在嘴里取暖,尝到泥土和血的味道。 第七天,他差点吃错毒果,嘴唇肿了半天,好在灌了溪水才撑了过来。 第十天,他用树藤和削尖的树枝做了第一个陷阱。 半个月后,他已能辨认哪些野果可入口,哪些草根能止痛,哪片林子猎物最多。他开始像个真正的猎人。 他把打来的兽皮剥下,浸在溪水里泡软,刮去残肉,抹上盐末,晾到半干时反覆揉搓。他以前不会硝皮,但阿爹教过把皮子绷在树干上,用石头刮,刮到皮板发软为止。他坐在山洞口,把一块狼皮翻来覆去地颳了很久。刮好后,这件皮子够做一双靴子,或者缝一件背心。 夜里,他坐在篝火边,翻看狼皮,灰白的毛色在火光下闪著冷光,针毛粗硬,皮板厚实,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齐黎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活著就行。 他既是猎人,也是猎物。在深山里独自生活近一个月,他学会看天,云层压低就提前找山洞,风向改变就绕开野兽常走的小径。 他学会听溪水流声能告诉他上游是否有活物,鸟鸣戛然而止意味著掠食者经过。他学会忍饿,忍冷,忍一人对著篝火坐整夜的沉寂。 他变瘦,也变硬。虎口的茧更厚,握刀的手再也不发抖。 那天傍晚,他蹲在溪边,捧水喝了几口。溪水凉透喉咙,带著山石微苦的涩味。他抬起头,正准备沿溪往下游走。 忽然看见泥地上嵌著一行脚印。比手掌还宽,深深压进湿泥,边缘带著潮气。 他蹲下,用手掌比对脚印宽度,然后迅速朝相反方向走去。 他见过熊留下的痕跡,掀开的树根、被拍裂的树干、树干上深可见骨的爪痕,以及猎物被撕得支离破碎的残骸。 他加快步伐,想在天黑前找到安全的落脚处。穿过一片老松林时,枯枝断裂的脆响从身后传来。他没回头,只紧握柴刀,步伐更快。密林深处,树冠在无风中轻轻晃动,一群飞鸟从林间惊起,四散飞逃。他开始跑。空气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被石块灌满。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沉重缓慢有力,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掠食者的步態总是不急不躁的,因为篤定猎物逃不掉。 他在一棵枯倒老树旁急转,钻进岩石裂缝,背靠冰冷石壁,握紧柴刀,屏住呼吸。沉重脚步越来越近,地面震颤,碎石从裂缝边滚落,发出空洞迴响。一头庞大的黑影掠过——灰褐色皮毛,肩胛肌肉在皮下滚动,口鼻喷出的白雾在寒风中瀰漫。他不敢动。黑影停了一瞬,他几乎能听见粗重呼吸穿透石壁传来。隨后,脚步声渐远,山林重归死寂。 他蜷缩在岩缝里整夜,柴刀紧握。次日清晨,他从岩缝爬出,沿溪流往下游寻找一个真正能遮风的落脚处——不是树根凹坑,也不是岩缝。走了很久,他在一处背阴石壁下找到一个洞口。洞口不大,刚好容他弯腰进去,里面乾燥,地上铺著乾枯松针。 他握紧柴刀,弯腰钻入洞中。 隨后,他闻到一股腥膻味,混著腐肉和湿毛的气息,浓得几乎呛人。他脚步僵住,洞深处传来细微动静——毛皮摩擦石壁、粗重呼吸。他往后退,一步、两步,脚后跟碰到鬆动碎石,发出空洞迴响。黑暗里的呼吸停了。 他转身,洞口外,一头黑熊正从斜坡下缓缓上行,嘴里叼著一只死獾,血沿獠牙滴落。左眼有道旧伤,翻卷皮肉,已瞎;另一只眼睛完好,直盯著他。熊鬆开嘴里的死獾,四掌朝他走来。不急,不躁。 齐黎握紧柴刀,迈入洞中。 熊就在身后。 第三章 火灼缎体 黑熊扑下来的瞬间,齐黎往侧面扑倒。 轰! 熊掌砸在洞口石壁上。 碎石炸开,石屑擦著脸颊飞过去,在皮肤上划出数道血痕。 齐黎还没站稳,黑熊已经转过身,那只独眼泛著幽绿的光。 它没有怒吼,就只是盯著他,像盯著一块迟早会吞下肚的肉。 下一刻。 熊掌横扫而来,齐黎举刀格挡。 咔嚓。 柴刀弯成一个夸张的弧度,整个人被拍飞出去。腰侧撞在岩壁上,一阵令人窒息的剧痛瞬间炸开。他眼前发黑,肺里的气被硬生生挤了出去,血从嘴角溢出。 黑熊一步一步走来。很慢,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它左眼已瞎,右眼却死死锁著齐黎,仿佛已经开始考虑从哪里下口。齐黎挣扎著起身,右腿发软,差点再次跪下。他握紧柴刀,虎口已经裂开,鲜血顺著刀柄往下流。 黑熊忽然冲了过来,地面都在震动。齐黎咬牙侧身,熊掌擦著胸膛掠过,衣襟连同皮肉一起被撕开,鲜血飞溅,火辣辣的疼。可他根本顾不上,趁著错身而过的一瞬,柴刀狠狠劈下。 噗嗤。 刀刃砍进熊肩,却只进去半寸,便被厚厚的筋肉卡住。黑熊吃痛,猛地回身,头颅狠狠撞在齐黎胸口。 咔的一声。 不知道断了几根肋骨。 齐黎喷出一口血,整个人飞出数丈,顺著斜坡滚落下去。 天旋地转,树枝抽在脸上,石头撞在背上。等他停下来时,耳边只剩嗡鸣,视线模糊,胸口疼得像裂开了一样。 可他不敢停,因为那头熊还活著。 山坡上,黑熊已经追了下来,独眼赤红,肩头插著柴刀,鲜血不断往外流。 它彻底疯了,沿途挡路的小树被撞得东倒西歪。 齐黎撑著身体站起来,踉踉蹌蹌向前跑。跑不快,真的跑不快。他能听见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砰。 砰。 砰。 像催命的鼓点。 终於,脚下一滑。 齐黎摔进一条山沟。还没来得及爬起,黑影已经从头顶压了下来。 他猛然抬头,看见了那张满是獠牙的大嘴,腥臭扑面。死亡第一次如此清晰。 这一刻,齐黎忽然想起废村,想起院角那枚石卵,想起坟头的黄土,想起那个死在自己怀里的孩子。 他忽然红了眼。 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要死在这里? 爹娘死了,弟弟死了,村子没了,自己还没活够。凭什么死? “滚开!” 齐黎嘶吼出声,双手握刀,朝著那只独眼狠狠捅去。 噗的一声炸开。 刀锋贯入眼眶,鲜血混著浆液喷涌而出。 黑熊发出悽厉惨嚎,整个身体疯狂挣扎。 齐黎却没有鬆手,他知道,这一刀若是拔出来,死的就是自己。於是他死死抱住刀柄,任由黑熊拖著自己撞向山壁。 轰! 岩石崩裂,齐黎感觉肩膀已经脱臼。 轰! 又一次撞击,额头鲜血直流。 轰! 第三次。 他甚至听见自己骨头裂开的声音。可他依旧没有鬆手。 黑熊疯狂翻滚,想把眼里的东西甩出去。齐黎便像长在它身上一样,死死掛著。鲜血染红衣衫,也染红白髮。不知过了多久,黑熊终於开始虚弱,动作慢了下来,喘息越来越重。齐黎也快撑不住了,双臂已经彻底失去知觉,意识一点点模糊。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於是他拔出了刀。 黑熊发出一声悽厉哀鸣。下一瞬,齐黎扑了上去,双手握刀,朝著熊喉疯狂劈砍。 一下。 两下。 三下。 刀锋崩裂,虎口开裂,鲜血顺著刀柄往下流。他像疯了一样,继续砍,继续砍,直到刀刃卡进颈骨,再也拔不出来。 齐黎索性丟开刀,抓起地上的石头,狠狠砸下。 砰! 砰! 砰! 血肉飞溅。石头碎了,换另一块,继续砸。直到黑熊彻底没了动静,直到那颗硕大的头颅歪向一旁,直到山沟重新安静下来。 齐黎还在砸。一下,又一下,像要把这些年的绝望全部砸进去。 最后,石头从掌心滑落。他跪在熊尸旁,大口喘气,鲜血不断滴落。夕阳落在山谷里,把一人一熊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久,齐黎才慢慢抬起头。他望著眼前的熊尸,忽然笑了,笑得有些难看。 “我活下来了。” 声音沙哑,像砂石摩擦。 他割下一只熊掌,拖著沉重的身躯进到了洞里,跌跌撞撞走了进去。 刚坐下,眼前便是一黑,险些昏死过去。 他强撑著捡来枯枝,敲击火石,试了许久,篝火终於燃起。 橘红火光照亮洞壁,齐黎靠著石壁,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剧痛忽然把他惊醒,他惨叫一声,猛地抽回手臂,衣袖已经烧穿,左臂大片皮肉被火焰灼得通红,边缘焦黑。 他蜷缩在地,浑身颤抖,冷汗顺著额角不断滴落。 直到许久之后,那股剧痛才渐渐退去,齐黎瘫坐在地。 脸色苍白,低头看向左臂,烧伤依旧触目惊心。 可不知是不是错觉,那红肿竟没有继续扩散,反而隱隱收缩了一些,他皱起眉,却已经没有力气细想。 很快又昏睡过去。 第四章 林石林綰 暮秋的深溪山,早已没了春夏的生机,漫山遍野儘是枯败之色。 冬雪將至,寒风卷著枯黄的落叶,在林间打著旋儿呼啸而过,带著刺骨的寒意,一点点渗进骨髓里,连空气都凉得发涩。 齐黎靠著打来的熊肉和溪水在此休养了些时日,此刻从山洞中走出不过半日,身上的旧伤还在隱隱作痛,皮肉之下是连绵不绝的钝重痛感,每迈出一步,都像是有细针在伤口处轻轻扎刺。 他孤身一人踽踽行在茂密林间,四周唯有风声与枯叶被踩碎的簌簌声响,他的身影单薄得近乎脆弱,好似风中一片即將凋零的残叶,稍大一点的风便能將他吹折。 孤寂与漂泊,早已在他眼底刻下了化不开的忧伤和漠然,对山林间的鸟兽草木,对周遭的一切声响动静,他都带著本能的疏离与戒备,仿佛与世隔绝,独守著一片荒芜的內心。 直到一阵短促而暴戾的兽吼,骤然划破了山林的死寂,打破了这方天地的静謐。 齐黎才缓缓抬眼,目光沉沉地朝著声响传来的方向望去。 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一对汉子少女正与一头身形壮硕的青纹野猪遥遥对峙。 野猪皮毛粗糙,青黑色的纹路遍布周身,獠牙外露,泛著冷硬的光,喘著粗气,鼻尖不断喷出白气,凶態毕露。 汉子身形结实健硕,肩背宽厚有力,一看便是常年在山中摸爬滚打、与野兽搏杀的模样。 他手中握著一柄锈跡斑斑的铁刀,刀刃早已不復锋利,可他站姿稳如磐石,双腿微屈,重心下沉,浑身紧绷,透著一股山野汉子独有的悍勇与沉稳。 而他身侧的少女,却与这荒蛮粗糲的山林显得格格不入。 少女身形纤细,却绝非弱不禁风的闺阁女子那般娇柔无力。 一身浅素色的布衣裙,早已被山间的草木枝丫勾出些许细碎的破洞,也沾了些尘土,却依旧被打理得乾净整齐,不见半分邋遢。 一头乌黑的长髮,只用一根简简单单的木簪挽在脑后,几缕柔软的碎发垂落在颊边,被山风吹得轻轻晃动,平添了几分灵动。 她眉目清软柔和,眼瞳澄澈透亮,恰似山涧最清澈的泉水,不含一丝杂质,鼻尖小巧精致,唇色浅淡温润,若是笑起来,脸颊便会漾开两个浅浅的梨涡,温柔又可爱。 明明身处险境,正与凶戾的野猪对峙,她身上却没有半分凶悍之气,反倒透著一股山野间天然滋养出的灵秀与乾净,像一株长在幽谷里的清草,坚韧又纯粹。 她手中没有锋利的兵器,只捏著一圈细细的绳套,指尖纤细灵活,轻轻捻著绳结,呼吸轻浅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气息平稳,全然没有慌乱。 面对獠牙狰狞、隨时会扑上来的野猪,她眼神始终沉静不乱,脚步轻捷得像一只机敏的小鹿,在草木丛间无声挪移,每一步都精准踩在落叶最鬆软的地方,不惊动分毫尘土,也不惹得野猪提前发狂,尽显对山野生存之道的精通。 齐黎只是静静一瞥,便看了分明。这少女看似柔弱温婉,实则心思縝密,定力过人,深諳山林生存的法则,绝非那些养在深宅大院里、娇生惯养的寻常闺阁女子能比。 就在这时,被对峙激怒的野猪骤然发狂,发出一声震耳的嘶吼,硕大的头颅一低,猛地掉头,径直朝著身形单薄的少女猛扑过去,速度快得带出一阵风。 汉子脸色一变,瞬间跨步挡在少女身前,握紧铁刀奋力挥出,想要硬撼野猪的衝击力,可野猪身形笨重,力道极大,铁刀砍在野猪身上,只留下一道浅痕,汉子反倒被野猪的巨力狠狠撞得连连踉蹌,胸口一阵发闷,险些摔倒在地。 千钧一髮之际,少女依旧不惊不乱,眼神愈发沉静。 在野猪即將衝到身前的剎那,她手腕轻轻一抖,手中的绳套宛若灵蛇出洞,快准狠地精准套住了野猪的后腿,隨即腰身灵巧一拧,借著野猪前冲的力道猛然后拽,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乾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硬生生让野猪的动作顿了一瞬。 汉子青筋暴起便是提刀杀向野猪,不过那刀尖確是差了几尺,,汉子眉头紧皱,汗粒顺著额头直下,心急如焚衝著少女大喊 “綰綰快躲开!” 齐黎一切看在眼中,眉头微皱,顾不得自己的伤势,凭著半步锻体的体魄,他有一定把握救下那少女。 就在这间隙,齐黎忽的身形微动,脚下没发出半点声响,瞬息之间便上前几步,握紧拳头,狠狠砸在野猪鼻骨最柔软脆弱的地方。 一声沉闷的声响过后,方才还凶戾无比的野猪,当场四肢一软,瘫倒在地,没了气息。 汉子喘著粗气,扶著胸口稳住身形,回头一看,才发现空地上多了一个陌生少年。 他性子直爽磊落,不扭捏作態,当即对著齐黎抱了抱拳,语气诚恳地道: “多谢兄弟出手相救!若不是你,我和妹妹今日怕是要遇险。我叫林石,这是我妹妹林綰,不愧是吊卵的汉子,今儿是我们欠你一次人情,有用得上我的儘管吩咐。” 林石身旁,林綰也抬眼看向齐黎,明眸轻眨,目光澄澈,带著满满的感激。 齐黎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神色依旧漠然,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一侧的林綰已经轻轻迈步走了过来。 清风拂面伴著淡淡清香,齐黎转头看去,身旁少女披著暖暖阳光,此刻日光也有了味道。 她没有像寻常女子那般,见到陌生男子便畏惧躲闪、羞涩迴避,也不故作客套虚偽,只是微微仰著头,目光轻轻落在齐黎手臂上那道尚未结痂、还渗著血丝的伤口上,眼神不自觉地轻轻一软,满是怜惜。 “多谢出手相助,不过你怎的受伤了,在这山中这样可不行,我先为你做些简单处理,还是方便就跟我们一起回去吧我为你好好处理一下,这些伤可不能草草了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她的声音不高,清清脆脆,温婉悦耳,就像山涧的清泉滴在青石板上,温柔却不黏腻,轻柔却不绵软,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体贴与善意,直直钻进人心里。 不等齐黎做出回应,林綰已经抬手,从腰间繫著的小巧布囊里,摸出一小包捣碎的新鲜草药。 叶片青绿鲜嫩,还带著山间清晨的水汽,散发著淡淡的草木清香,显然是她进山之时,便提前备好的应急草药。她抬眸看向齐黎,眼神乾净坦荡,没有半分疏离戒备,也没有多余的好奇探究,只是纯粹的关切与担忧。 “这是止血草,敷上不会太疼的,我帮你敷上好不好?” 齐黎猛地一怔,站在原地,竟一时忘了反应。 自爹娘离世之后,他便孤身一人漂泊世间,做好了要习惯了独自承受所有伤痛,习惯了伤口在无人问津中自己结痂、自己癒合的准备,不管是皮肉之苦,还是心底的孤寂,都是要自己来扛的。 可是这么多年,除了爹娘和小弟外,村里的人都因资源短缺,自私利己,对旁人除了有利可图之外对他人之事都是漠不关心。 可从未有人这般轻声细语地问他一句疼不疼,更从未有人主动拿出草药,想要为他包扎伤口。 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让他冰封已久的心,猝不及防地晃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要缩手,避开这份陌生的暖意,可林綰却轻轻按住了他的小臂,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指尖微凉,柔柔软软的,没有一点强迫与勉强,只是带著小心翼翼的呵护。 “別动哦,伤口要是裂开了,会更疼,好得也更慢。” 她低著头,专心致志地为他敷药,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轻轻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鼻尖微微蹙著,神情认真又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无比重要的珍宝,不敢有半分马虎。 她的手指很巧,包扎时力度轻柔至极,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用乾净的布条一圈圈缠绕得整整齐齐,收尾时,还细心地打了一个小巧好看的结。 “这样就好啦。” 她抬起头,对著齐黎露出一个浅浅的温柔笑容,梨涡在脸颊边微微浮现,眉眼弯弯,格外动人。 “等走出这片山林,我再帮你换一次药,伤口很快就会好的。” 那一瞬,齐黎心头那块被孤寂与冷漠冰封了多年的角落,像是被一缕暖阳轻轻一照,冰冷的坚冰悄然鬆动,透出一丝微弱的暖意。 林石看著妹妹细心待人的模样,忍不住爽朗一笑,对著齐黎道: “我这妹妹,从小就心细如髮,山里的各种草药,她认得比谁都清楚,疗伤最是管用。兄弟你叫什么名字?看你模样,也是独自一人在山里闯荡吗?” “齐黎。” 他声音低沉,语气里的漠然,悄然淡了几分。 “齐黎兄弟!” 林石性子爽快,立即上前搭肩热情邀请: “天色快晚了,深山的夜里不仅冷,还常有猛兽出没,太不安全。你跟我们一起走吧,我们兄妹在这一带山林住了多年,路况熟得很,前面不远处有处避风的山坳,刚好能歇脚,也能躲避野兽。” 林綰抬起林石的手臂嘟嘴道“哥,齐黎哥可还有这伤呢。” 隨即林綰立刻跟著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齐黎,眼神里满是真诚的挽留,语气软乎乎的,格外亲切: “一起走吧,齐黎哥。夜里山里太危险了,多个人也能多份安稳。我这里还有带的乾粮,分你一些,咱们一起走也有个照应。” 她一声“齐黎哥”叫得自然又亲近,没有丝毫的生疏与彆扭,仿佛他们不是初次相见的陌生人,而是早已认识许久的旧识,听得齐黎心头又是一暖。 一路上,林綰始终走在他身侧不远的地方,不远不近,距离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冒犯,又刚好让人觉得安心。齐黎刚才出手使得旧伤復发,一步一步之间都有阵阵疼痛席捲。 林綰见他步子微沉,每走一步都带著隱忍的疼,便悄悄放慢脚步,默默等他跟上。 见他目光冷寂,始终沉默不语,便轻声细语地说些山里的趣事,说哪一处的野果最香甜,哪一处的泉水最清冽,哪一片林子的鸟兽最温顺,不会伤人。 她说话时语气轻快灵动,眉眼弯弯,像一束细碎又温暖的光,一点点照进齐黎灰暗沉寂的世界,驱散了些许孤寂。 路过一处湿滑的坡地时,林綰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扶了他一把,指尖只是轻轻一碰便迅速收回,温柔又懂分寸,丝毫不会让人觉得唐突,不过少女脸颊泛起一丝淡淡的桃红,一指触江盪起阵阵涟漪。 “小心点,这里路滑,慢些走。” 短短一段山路,齐黎早已清晰地感受到,林綰的温柔,从不是刻意的討好,也不是假意的逢迎,而是刻在骨子里的细致与体贴。 她懂分寸,知冷暖,不聒噪,不怯懦,灵秀乾净,又带著山野少女独有的坚韧与明亮。 她对身边所有人都和善温柔,可看向他时,眼底又分明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柔和,像是本能地想要照顾这个满身孤寂、独自漂泊的少年。 林石扛著猎到的野猪,大步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喊他们两句,叮嘱他们留意脚下的路。 林綰轻声应著,脚步却依旧陪著齐黎,慢慢前行。 偶尔,她会双手背在身后,像一只欢快的小鹿,轻轻跳在齐黎的身侧,笑嘻嘻地轻声说道: “齐黎哥,你要是累了,就跟我们说,我们可以找个地方歇一会儿,不急著赶路。” 齐黎看著她清澈透亮的眼眸,喉间微微发涩,心底翻涌著从未有过的暖意,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被人这样放在心上。 这般细致,这般妥帖,这般温柔,又这般不张扬。 她像一缕轻柔的晚风,不灼人,不凛冽,却能悄悄吹透骨血,暖透心底最荒芜的地方。 齐黎侧头,望著身旁少女乾净柔和的侧脸,夕阳的余暉透过枝叶的缝隙,细碎地洒在她的发梢、脸颊,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他望著望著,心中第一次生出一个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念头—— 若是能一直这样,伴著这缕暖意,在这山林间慢慢走下去,好像…….也不错 第五章 初入望仙镇 残阳將落未落,把天边染成一片温软的橘红,远山层林尽染,秋风卷著枯叶掠过肩头,带来几分深秋日暮的凉意。 齐黎跟著林石、林綰兄妹一路行来,脚下山路渐缓,草木稀疏,连绵无际的深山终於被甩在身后。 前方平野铺开,一条尘土小路蜿蜒向前,尽头处炊烟裊裊,灰瓦土墙错落连绵,犬吠与人声隱约传来,那便是林氏兄妹口中的望仙镇。 镇子不大,藏在群山之间,远离尘囂,透著一种与世隔绝的安稳。 镇上人世代在此安居,日子过得平淡缓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几乎没有外人踏入。 也正因如此,镇里的人对“仙”之一字,有著一种近乎执拗的嚮往。 老人们常说,这镇子之所以叫望仙镇,便是世世代代都盼著能有人孕育灵根,踏上仙途,护佑一方安寧。 只是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却从无一人得偿所愿。 林石扛著猎到的野猪,肩头扎实,步履沉稳,回头对著齐黎笑了笑:“齐黎兄弟,再过一会儿就到家了。 咱们望仙镇虽小,却清净安稳,没人会来打搅,你只管安心住下。” 林綰走在齐黎身侧,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髮丝,眉眼柔和: “齐黎哥,夜里风凉,等回了屋,我给你煮点热汤,再重新换药。伤口虽已结痂,可深山寒气重,仔细將养才好。” 她说话轻声细语,目光落在他手臂上时,带著不加掩饰的关切。 齐黎心头微暖,点了点头,一路沉默的脸上,也稍稍柔和了几分。 三人並肩走入镇中。 街道不宽,两旁是低矮的木屋与土坯房,墙头上晒著谷穗与草药,空气中飘著柴火与饭菜的气息。 邻里坐在门口择菜閒话,见到林石,都笑著打招呼,语气熟稔。 几个孩童追逐跑过,脚步声清脆,一派凡人烟火景象,让齐黎紧绷了许久的心神,不知不觉鬆缓下来。 他漂泊日久,居无定所,满身伤痕,满心孤寂,从未有过这般被烟火气包裹的安稳。 行至镇中那棵老槐树下,一道老者身影正坐在石凳上,慢条斯理地整理著竹筐中的草药。 老人鬚髮皆白,身著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手指粗糙,指节宽大,一看便是常年劳作之人。 他垂著眼,动作不急不缓,看上去普通至极,与镇上任何一位老人都没有区別。 林石立刻拉著齐黎上前,声音爽朗: “陈老伯,我们回来了。” 林綰也跟著屈膝一礼,声音清甜笑嘻嘻道: “陈老伯。” 老者抬眼。 目光先落在林石与林綰身上时,笑意温和,一如往常。 可当视线转到齐黎脸上,那双眼皮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目光在他身上静静多停留了几息,从上至下,细细扫过,像是在辨认什么。 他指尖捻著一片青叶,动作微滯,片刻后才恢復如常,笑意重新浮现在脸上,缓缓开口: “石娃、綰丫头回来了。这位小郎君,是你们新识的朋友?” “正是,齐黎兄弟,在山里多亏了他出手相助,不然我和綰丫头怕是要遭野兽毒手。”林石如实说道。 陈老伯对著齐黎微微頷首,语气平和亲近: “小郎君好,老夫陈守凡,在这望仙镇住了一辈子。既然来了,便是客,又是石娃子和小綰綰的朋友那你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便是。” 齐黎亦頷首回礼,並未多言。他觉得老人格外的亲切,是位和善长者,念头微动想起自己的家人便感心头酸涩。 待三人转身走开,老者才缓缓收回视线,低头继续整理草药,只是那动作,比之先前,又慢了几分。 林綰挽著兄长的衣袖,轻声对齐黎道: “陈老伯是看著我们兄妹长大的。爹娘在世时,便与老伯交好,可惜后来家中遭遇变故,也多亏老伯时常照拂,送米送药,不然我们很难撑到今日。” 林石嘆了口气,神色间带著真切感激: “老伯心善,镇上无论谁有难处,他都会伸手帮衬。这么多年,镇上没人不敬重他。” 说到此处,林石语气微沉,望向身旁的妹妹,眼中满是疼惜。 “齐黎兄弟,有些事,也该与你说清楚。我与綰綰爹娘走得早,在我们尚且年幼时,进山狩猎便一去不回,只留下我们二人相依为命。 那几年日子苦,吃不饱、穿不暖,若不是邻里接济,陈老伯照看,我们早已活不下去。” 林綰轻轻点头,眼神却异常坚定,没有半分自怜: “哥哥每日进山打猎,换些钱粮养活我。我便学著辨认草药、做些针线,帮衬家用。只要兄妹二人在一起,便什么苦都能挨过去。” 齐黎静静听著,心中泛起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自幼孤苦,后来更是顛沛流离,从未体会过兄妹相依、邻里相护的暖意。 望仙镇的平静,林綰的温柔,林石的坦荡,一点点渗进他荒芜已久的心底,让他第一次生出想要停下脚步、长久停留的念头。 仙途飘渺,杀戮无常。 若能在此安稳度日,一生平淡,似乎也未尝不可。 “都过去了。” 林石拍了拍齐黎的肩膀,重新笑起来, “从今往后,咱们便是兄弟。走,回屋燉肉,好好吃一顿热乎的!” 三人说说笑笑,朝著镇东的小木屋走去。 老槐树下,陈老伯缓缓抬起头,望著落日余暉拉长,些许的夜色探出头朦朧了齐黎等人离去的背影,失去暖意的黄昏余辉盖在老人斑白的髮丝上,浑浊的眼珠被时间磨平的锋芒,而那道锋芒却是望穿了时间,一声嘆息压得佝僂的背越发的苍老。 望仙镇望仙,望了一世又一世。 而他守在这里 他是这镇子的根,也是这里的一道魂。 秋风掠过枝头,落下几片枯黄的叶子,在他脚边轻轻打了个旋。 望仙镇世世代代望仙,望了一年又一年。 老人低头,重新慢条斯理地整理起筐中药草,指节粗糙,动作平缓,仿佛只是在目送一对晚辈归家,再无其他。 第六章 新的生活 暮色四合的望仙镇,是被炊烟与犬吠包裹的温柔乡。 林石的小木屋在镇东头,临著一道山溪。此时灶火正旺,铁锅咕嘟作响,浓郁的肉香混著柴火的暖意,在简陋的厅堂里瀰漫开来。 那是燉得软烂的野猪肉,是林石拼了命从山里换来的生计,也是齐黎漂泊数载,从未尝过的“家”的味道。 处理好兽皮,齐黎坐在木凳上,指尖捧著一碗热汤,汤麵氤氳的白雾模糊了他冷峻的轮廓。 他看著林石大口吃肉,豪爽大笑;看著林綰垂眸为他俩人夹菜,眉眼间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那份毫无保留的接纳,像一股暖流,融化他心底久积的坚冰。 “齐黎兄弟,你別拘束。” 林石满嘴油光,拍著大腿道,“这镇子偏是偏了些,但安稳。只要有我林石一口吃的,就绝不让你饿著。” 林綰也侧过头,浅浅一笑,灯火映在她澄澈的眼瞳里,碎成点点星光: “齐黎哥,你就先安心住下。我们兄妹没什么大本事,但护著你在这镇上安稳度日,还是可以的。” 齐黎喉间滚动了一下,將那碗滚烫的肉汤一饮而尽。 暖意顺著喉咙流进胃里,一直暖到了冰凉的指尖。 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是他此生最郑重的承诺。 他想留下。 想在这远离尘囂的小镇,收起锋芒,做一个寻常少年。 少年的心思很简单,只是想日日看著林綰的笑靨,听著林石的爽朗,守著这一方小小的木屋,度过这漫长的余生。 夜色渐深,林綰收拾完碗筷,端来一盆温热的溪水,放在齐黎脚边。 “齐黎哥,泡泡脚,解解乏。”她说著,又从怀中取出那包捣碎的止血草,蹲下身,准备为他再次换药。 灯火摇曳,將少女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垂著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指尖轻柔地解开他腿上的绑腿,动作细致入微,生怕弄疼了他分毫。 齐黎低头,静静地看著她。 他曾为爹娘洗过脚不过可没人为他洗过脚,这是第一次。 看著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看著她专注认真的侧脸,看著她偶然抬头与他对视时,那一瞬间的羞涩与温柔。 他忽然觉得,这所谓的“仙途”,这所谓的“长生”,或许本就是虚无縹緲的幻梦。 眼前的烟火,眼前的人,才是真实可触的人间。 那一刻,他甚至不敢去想,若是有朝一日,这份安稳被打破,他该如何自处。 而此刻,镇西老槐树下。 陈守凡坐在石凳上,手里把玩著一根乾枯的草茎,浑浊的目光透过朦朧的月色,遥遥望向镇东那间灯火通明的小木屋。 晚风捲起他花白的鬚髮,显得愈发萧瑟。 他的手指紧紧攥著那根草茎,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最终“咔嚓”一声,碎在掌心。 “望仙一镇望神仙,望仙一世望无边……” 他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秋意萧瑟,一声嘆息后只剩下沉沉的戾气与死寂。 望仙镇望了数百年的仙,终究没有望见那神仙。 可是,这等来的“仙”,又会是护佑一方的神明吗? 陈守凡缓缓抬起头,目光勾住落入凡尘的月光。 隨即起身迈向镇中。 林綰將齐黎伤口处理好后便离开了,走之时小脑袋斜在门缝边偷偷瞄了齐黎一眼,齐黎低著头却是感知到了这一瞥,心中不免惊异,看来不仅是自己的身体更加强壮了连感知也变得更加清晰了起来 “爹娘,还有小弟啊,我究竟该做好咱们凡人该做的事儿还是该顺应天意呢” 齐黎苦笑道,摇摇头抬起手臂看起前些时日被火烧的地方。 伤口已然癒合但仍然有几块疤痕尚未修復,皮肤比起其他地方竟是更加光滑细腻,莫不是齐黎只是个乡野小子,这段皮肤活像地主老爷的妾室一般。 齐黎沉思片刻便起身拾了几块柴火出了屋子,关上房门,左右观望了一阵无人之后来到屋子后墙。 虽是荒地但少了杂草,地上稀稀疏疏的种植了些花草植物,有的齐黎认得是治皮外伤的草药,虽不多但分类整齐有序。 淡淡的草药香味淡淡发散跟林綰的少女清香如出一辙,齐黎心中的少女踏著他的心,將少年的青春情思染上面庞。 齐黎拍了拍发热的脸颊,待这桃色渐褪,皱起的眉头替换了神色,齐黎在空地上点燃了篝火,一口咬住一段树枝,他专门挑了一块树皮韧性的树枝丫子,他很清楚的明白自己將要做些什么。 那股淡淡而又奇异的感觉仍然縈绕在他的心里,在深处有著一股若隱若现的神秘力量在拉扯著他…… “是仇恨还是想要成仙的诱惑呢?”齐黎自言自语道,脑海却是浮现出了那张笑吟吟的脸,纤纤细指正为他包扎著伤口的少女,和那豪爽乾脆带他回家的汉子。 火苗燃起,星火点点,枯木噼啪作响,火光舔舐著黑暗,而在黑夜之中能够依靠的只有这一团火热,可离的远了便近了夜色,可又不去做那飞蛾扑火,待柴薪燃尽此地也就只余了那焦黑夜寒。 篝火噼啪,在屋后空地上炸开点点火星。 暮色早已沉底,山野间只剩虫鸣与溪声,衬得这一隅愈发孤寂。 齐黎盘膝坐於火前,將口中树皮咬得更紧。 树皮韧性十足,恰好能扛住即將到来的剧痛。 他望著跳动的火舌,眼前反覆闪过林綰垂眸换药的温柔侧脸,闪过林石拍著胸脯许诺的爽朗模样,那点人间暖意,与此刻夜色的寒凉格格不入。 没有门径,没有指引,唯有向前出拳。 火蛇缠绕而上,灼烧感如附骨之蛆撕咬著血肉,这下助长了火蛇威势,橙红之色拉扯住脸夜色,橙红噼叭之下白骨露出。 齐黎闭上眼,脑海中爱恨交织。一面是小镇烟火、温柔相伴,是他梦寐以求的安稳人间; 一面是血海深仇、前路茫茫,是不修仙道便永无翻身之日的绝境。 体內异力越奔越狂,灼痛感几乎要將他神智焚毁,他咬著树皮,牙关咯咯作响,浑身微微颤抖,却始终盘膝端坐,如一尊在烈火中苦修的孤煞石像。 篝火越燃越旺,映亮他苍白却坚毅的面容,也將他孤单身影,投在身后斑驳土墙上,扭曲如厉鬼。 几息后齐黎脖颈青筋暴起,坐立不稳跪倒在地,一头白髮落瀑掩住了狰狞面目,银牙紧咬,一声不吭,树枝汁液混著豆大汗珠滚落而下,疼痛清晰异常。 须臾间,齐黎再也无法忍受,顾不得疼痛砸臂在地,待土泥粘灭了火蛇才瘫倒在地,大口呼吸之间竟觉著疼痛有所减轻,扑灭篝火后便回了房间。 齐黎一进屋坐在盖了兽皮的三四层稻草床上,手臂阵阵疼痛中混杂一丝清凉,齐黎埋头看去,却见血止生肉,白骨在月光下似在点闪,齐黎苦笑“身体看来发生些变化,许是有点收穫。” 齐黎將一切归结於仙法奥妙,却不知即便是修仙大多也是重法轻体,这种属於异常状態,就连感官也有异,正常人谁能在火灼之下一直保持清醒对痛感清晰可知。 望仙镇的夜依旧安寧,炊烟散尽,犬吠声歇,无人知晓镇东木屋之后,有一少年正以火灼身,在人间温情与仙道残酷之间,踏出一条满是血泪的孤途。 第七章 家 一夜烈火锻骨,齐黎是被窗外渐亮的天光与潺潺溪声一同唤醒的。 睁开眼时,木屋窗欞已透进淡白晨色,屋內还残留著些许昨夜未散的烟火气,混著山间清晨特有的清冷空气,吸入肺腑竟不觉得寒凉,反倒有一股淡淡的暖意顺著喉间缓缓沉下。 他撑著手臂坐起身,只觉浑身筋骨一阵酸胀,却並非受伤之后的钝痛,更像是凡胎肉身被强行重塑之后,旧壳褪去、新骨初生的清爽之感。 昨夜火蛇缠身、灼骨见血的剧痛仿佛还烙印在神魂深处,可稍稍运转身躯,却並未有半分僵硬滯涩,反倒周身都轻快了不少。 他掀开衣袖,看向昨日被篝火外焰灼烧的手臂。 昨日火灼最烈之处,皮肉近乎焦枯,隱约可见白骨寒芒,可不过一夜之间,伤口竟已尽数癒合。 新生的肌肤细腻莹润,泛著淡淡的玉色光泽,与手臂其他部位略显粗糙的寻常肤色形成了鲜明对比,几处浅浅疤痕如同淡红丝线横亘其上,非但不显狰狞破败,反倒像是某种古老而隱秘的印记,平添了几分凌厉孤绝之气。 更让他心惊的是,指尖轻轻按在皮肉之上,能清晰感受到下方骨骼坚硬异常。 即便不用半分气力,也能察觉其中蕴藏的坚韧与力道,月光尚未完全褪去,落在臂骨之上,竟隱隱有细碎微光一闪而逝,绝非凡俗骨骼该有的气象。 齐黎缓缓握拳,指节相接之处发出一连串清脆的轻响,力道之强,远超从前。 他自幼顛沛流离,为了活命常年与饥寒、野兽周旋,体魄本就比寻常农家子弟更为强健,可与此刻相比,往日的自己竟如同稚童一般孱弱。 这具被火灼强行锻打过的手臂,已然超脱了凡人的极限,筋骨、皮肉、气息,都在悄然发生著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是他无门无派,不识修仙路数,更不懂何为锻体境、何为灵气运转,只当这是仙法奥妙,是冥冥之中天意给予的一线生机。 他起身下床,脚下踩著铺了兽皮的稻草床,落地沉稳,竟连一丝声响都未曾发出。 感官竟也有了提升,这与身躯的变化更为不同。 窗外山溪淌过卵石的声响、林间晨鸟振翅的啼鸣、隔壁农户开门的吱呀声,都清晰地传入耳中,分毫毕现。 昨日林綰在门缝偷偷一瞥的细微动静,他尚且能清晰感知,如今五感六识又被放大,方圆之內的响动,都在他的感知之內 齐黎轻轻推开屋门,晨雾正浓,山间湿气裹著草木清香扑面而来,绕著木屋缓缓流淌。 院外,林石早已收拾妥当,肩上扛著一柄磨得锋利的柴刀,腰间繫著打猎用的绳索与兽皮袋,显然是准备进山狩猎。 他瞧见齐黎走出房门,当即咧嘴一笑,满脸豪爽之气: “齐黎兄弟,你醒得倒是早。看你面色红润,想来昨夜睡得安稳。昨日多谢你出手相助,你先养著伤,我今日进山碰碰运气,若是能猎到一只山鸡,晚间让綰儿给你燉汤补补身子。” 齐黎微微頷首,心中一暖。 这般毫无保留的关切,是他漂泊数载从未感受过的温情。 林石粗獷豪爽,心底却极为敦厚,虽相识短暂但却还问他的过往,只一味將他当作亲兄弟相待。 若是可以,他当真愿意就此放下一切,守著这间木屋,守著眼前这对兄妹,安稳度过一生。 可昨夜火灼锻体时,心底躁动的那股神秘力量,以及深埋心底的血海深仇,却如同两根尖刺,时刻提醒著他,凡俗安稳终究是镜花水月,若无力守护,一切美好都终將破碎。 “石哥进山多加小心。” 齐黎轻声叮嘱。 “晓得晓得!俺是吊卵硬汉,山林野兽奈何我不得。” 林石挥了挥手,大步朝著镇外山林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之中。 不多时,灶房方向传来轻微的响动,林綰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走了出来。 少女身著素衣,裙角沾著些许晨露,长发简单束起,眉眼间依旧是那般温柔澄澈。 她將米粥轻轻递到齐黎面前,指尖微微泛红,想来是一早便起身生火做饭,被灶火薰染所致。 “齐黎哥,晨起寒凉,先喝碗米粥暖暖身子,若不是你的话,我这小身板受那一撞不知得在床上躺多久。” 林綰轻声说道,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的手臂,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又被担忧取代, “昨日伤口还未大好,今日可要好好歇息,莫要四处走动。” 齐黎接过米粥,发现粥上比林綰的多了些肉沫和菜叶,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一路暖至心底。 他看著少女担忧的神色,喉头微哽,只轻轻应了一声,他知林石林綰兄妹应是形影不离,林綰留下定是为了照顾他。 林綰並未多留,交代几句之后便拾了齐黎昨日刚换的衣物放在篮中后,抱著一篮衣物,朝著溪边走去。 纤细的身影在晨雾中缓缓前行,美得如同山间一幅淡墨画卷。 待林綰走远,齐黎端著米粥走到屋后昨日锻体之地。 地面上还残留著篝火燃尽的焦黑痕跡,枯木灰烬散落一地,微风拂过,捲起些许细碎火星。 他望著这片狼藉,昨夜焚身之痛再度浮现脑海。 无门径、无心法、无指引,仅凭一股不甘认命的执念,以篝火外焰锻体,以皮肉筋骨为薪柴,硬生生踏出了一条属於自己的路。 其间痛楚,非常人所能忍受,若不是心底牵掛著復仇执念与眼前这来之不易的温情,他早已在烈火中崩碎神魂。 他盘膝坐於灰烬之前,闭上双眼,尝试著按照昨夜的感觉,引导体內那股奇异力量。 没有口诀指引,他只能凭著本能,感受著身躯之中缓缓流动的暖意。 那股力量似乎自丹田深处滋生,顺著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皮肉之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气流在穿梭游走,昨夜残留的些许酸胀感尽数消散。 他能清晰感受到,丹田之处,正缓缓凝聚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气团,虽淡薄如缕,却异常精纯,与凡俗气血截然不同。 齐黎不知,这般无师自通、以烈火锻体、以剧痛生劲的修行方式,早已超脱了凡俗认知,这等原始苦法,说是锻体法比如说是练体,並且寻常修士若凭此法修行,身体定然难以承受。 正统修仙宗门,锻体之法多以灵药辅助、心法引导,极少有人敢如他这般粗暴狠绝,以肉身硬抗明火灼烧。 而他体內滋生的奇异力量,更非寻常灵气,而是夹杂著暴戾与生机的异力,这般体质並非天生,在修仙界之中,亦是万中无一的异相。 也是歪打正著將一股齐黎不曾知晓的力量通过这种方式引了出来,造就了他独特的筋骨。 就在齐黎沉浸於体內变化之时,镇西方向,一道苍老的身影正缓缓朝著木屋走来。 望仙镇望仙,究竟是迎来护佑一方的神明,还是引来祸及全镇的灾星,一切尚未可知。 而木屋之后,齐黎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淡不可察的精光。 他已然清晰感知到,自己的人生轨跡,早已在昨夜烈火焚身之时,彻底偏离了凡俗轨道。 安稳人间近在眼前,可仙道血途亦在脚下铺开,他別无选择,只能一路向前,以这具被烈火重塑的肉身,守护心中珍视之人,踏平前路无尽坎坷。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枝叶洒落,落在少年单薄却挺拔的身影之上,映出一片孤绝而坚毅的轮廓。 第八章 尘烟繚凡 晨雾彻底散尽,金辉穿透山间枝叶,碎碎地洒在木屋后院的焦痕之上。 齐黎盘膝端坐於灰烬前,双目轻闔,周身无半分烟火气,唯有指尖极细微地颤动,循著昨夜的本能,缓缓牵引丹田內那缕微弱却精纯的异力。 没有心法口诀,没有师长点拨,他只能凭著躯体的本能感知,让那股暖流顺著经脉缓缓游走,一遍遍冲刷著昨夜被烈火灼过的筋骨。 每一次气息流转,四肢百骸便传来一阵酥麻清爽之感,原本酸胀的筋骨彻底舒展,连骨髓深处都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轻快。 他能清晰察觉到,体內凡俗气血正与那缕异力慢慢交融,原本脆弱的经脉被一点点拓宽,皮肉之下的骨骼愈发坚硬,抬手握拳之间,潜藏的力道蓄而不发,稍一用力,指节便泛起淡白,周身骨节隱有轻鸣。 经过几个时辰他缓缓睁开眼,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精光,第一次运转暖流行过周身,虽是磕磕碰碰,但凭藉感觉,向几处发力的窍穴的位置涌去运转之后,也算是行了一个周天,眼中精光转瞬便敛去,重回往日那般沉静內敛的模样。 方才有人靠近的气息,他早已察觉。 那道身影在篱笆外佇立片刻,便悄无声息地退去,並未靠近,也未出声惊扰。 齐黎心中瞭然,许是镇中居民想来向林石换些肉食罢了,眼下他无心力去搭理旁人的心思,只想守住这片刻安稳,再悄悄锤炼自身力量。 他起身,缓步走到院角,拾起一段手臂粗的枯木。 这段枯木质地坚硬,往日里他需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搬动,可此刻单手握住,轻抬手臂便稳稳举起,甚至能隨意挥动,丝毫不费力气。 齐黎手腕翻转,枯木在手中划过一道钝重的弧线,劲风乍起,竟將地面的草叶都吹得伏倒一片。 这般力量,早已远超寻常壮年男子。 齐黎心头微定,却也更加清醒。这份突如其来的力量是机缘,亦是隱患,他若不能好好掌控,迟早会引来祸端。 他不敢在院中大肆练劲,只悄无声息地握著枯木,一遍遍演练著最粗浅的挥、劈、砸、挡,皆是往日在顛沛流离中,为了对抗野兽、求生活命练就的粗浅招式,並无半分章法,却被他此刻的力道施展出来,竟带著几分沉猛之势。 演练的过程中,丹田內的异力便隨之涌动一分,与肉身力道相契合,原本生涩的招式渐渐变得流畅,躯体的协调性、爆发力,都在飞速提升。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溪水潺潺声,夹杂著轻柔的脚步声。 齐黎立刻收力,將枯木轻轻放在角落,敛去周身所有异样气息,又恢復成那个看似单薄沉静的寻常少年。 抬眼望去,林綰抱著洗净的衣物,挎著竹篮缓步走来。 少女鬢边沾著几滴晶莹的水珠,许是在溪边浣衣时被水花溅到,素衣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衣襟上带著淡淡的花香,眉眼弯弯,依旧是那般温润动人。 她瞧见齐黎站在院中,眉眼间立刻漾开浅浅笑意,脚步轻快地走到院中绳索旁,將衣物一件件抖开晾晒。 “齐黎哥,你怎么不在屋里歇息?可是院子里风大?”林綰侧过头,轻声问道,手中动作轻柔,生怕扯坏了衣物,目光还下意识地看向他的手臂,担忧他的伤口未愈,受风著凉。 “屋內闷,出来站站,活动一下筋骨。”齐黎低声应道,走上前去,伸手接过她手中的衣物,帮忙抖开、晾晒。 他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 少女提著衣袖半遮笑脸,浅笑盈盈。 齐黎指尖捏著柔软的衣料,不经意间还触碰到少女的指尖,一阵温软细腻的触感传来,齐黎指尖微顿,下意识地收回手,耳尖悄然泛起一丝淡红。 林綰也脸颊微烫,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加快了手中的动作,长长的睫毛轻颤,掩去眼底的羞涩。 一时间,院中只剩衣物摩擦的轻响,与远处的溪声、鸟鸣交织,静謐又温馨。 齐黎看著少女垂眸的模样,心中那股因力量、因过往仇恨而滋生的戾气,一点点被抚平。 漂泊山林,歷经生死,他从未有过这般安稳平和的时刻,不用忍飢挨饿,不用提防凶险,身边有人关心,有人照料,人间烟火的暖意,一点点填满了他孤寂的心底。 他暗暗握紧双拳,心中愈发坚定。 无论前路如何,无论体內藏著怎样的秘密,他都要守住这份安稳,守住眼前这个温柔的少女的笑顏,守住林石那句承诺里的烟火人间。 不多时,衣物尽数晾晒好,阳光渐盛,驱散了最后一丝晨寒,暖融融地洒在两人身上。 林綰转身走进灶房,开始准备午饭,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炊烟从屋顶裊裊升起,混著饭菜的香气,在小院里瀰漫开来。 齐黎坐在院中的木凳上,静静看著灶房里忙碌的纤细身影,眼底满是柔和。 他並未閒著,目光扫过院落,隨手拾起地上的枯枝,將院落角落打扫乾净,又把院外歪斜的篱笆一一扶正,做著这些琐碎却踏实的小事,心中满是从未有过的归属感。 日头升至中天时,院外传来粗獷的脚步声,还有林石爽朗的大笑声。 只见林石背著满满一背篓柴禾,手里还提著两只羽毛鲜亮的山鸡,大步走进院中,额间布满汗珠,脸上却满是喜色:“齐黎兄弟,綰儿,今日运气好,进山就猎了两只山鸡,今日咱们燉鸡汤喝,好好补补!” 他將柴禾放下,又把山鸡递给林綰,看向齐黎,眼神愈发亲近:“齐黎兄弟,你看俺说的,进山绝不会空手回来,这山鸡燉汤最是滋补,正好给你养养身子。” 齐黎起身,帮著林石將柴禾码放整齐,微微頷首:“多谢石哥。” “自家人,说什么谢!”林石大手一挥,毫不在意,擦了擦额间的汗水,坐在木凳上,说起今日进山的见闻,言语间满是豪爽,“这后山虽说深,但只要不往里头走,就没什么凶险,等你身子再好些,俺带你进山转转,山里的野果、野味,多的是!尤其是开春的深山林子里,前些年我跟著镇中猎户一同去过,禽兽格外的多,也有几年没去了,咱哥俩到时候一起去猎个山君大王,哈哈哈哈!” 齐黎静静听著,偶尔应声,目光落在林石爽朗的笑顏上,心中暖意更浓。 他听著林石说起山间的草木鸟兽,说起望仙镇的日常琐事,说起他与林綰相依为命的过往,没有惊天动地,没有波澜壮阔,只有平凡小镇的烟火日常,却让他无比贪恋。 饭时,木桌上摆著热气腾腾的鸡汤,还有几碟家常小菜,香气扑鼻。 林綰不停给齐黎碗里夹鸡肉、盛鸡汤,眉眼间满是关切;林石大口吃肉,大口喝汤,笑声不断,简陋的木屋中,满是温馨热闹的气息。 齐黎小口吃著饭菜,鸡汤的暖意顺著喉咙淌入心底,驱散了所有的寒凉,这是他此生吃过最踏实、最温暖的一顿饭。 席间,林石偶尔提起镇西的陈守凡老人,只淡淡说他是镇上年纪最大的老人,性子虽然孤僻但却对镇民和善,常年守在老槐树下,爱与人打交道,广结善缘,让齐黎有空可以走动一下。 齐黎心中瞭然,默默將老者形象在心中拔高了几分。 林石喝尽了碗里的酒,拍著齐黎的肩膀有些失落的说:“兄弟你知道吗我们这虽然叫望仙镇,不过一个仙都没有出过。” 齐黎愣愣的看著落在杯中的月亮,有些不解的问“镇子对仙有什么执念吗?” 林石勾住齐黎的手臂,整个人压过去,目光扫过烛火照亮的木床和风敲得吱呀的小门:“我们这里有人传曾经出过一个。” 林石眉间皱了几分“但是他再也没有回来,忘了故乡的传统。” 齐黎给林石续了酒说:“林石哥,离了他镇子就好不了吗?凡人也能靠自己的双手支撑出属於自己的天地。” 林石眼里的光被这句话勾了回来,大手拍拍桌子:“好好好!” 再一次一口饮尽碗中酒水站起身走动,“兄弟啊你说的对这世道里有仙不假,但吊卵袋的汉子那可更多。” 饭后,林石歇息片刻,便又去镇上帮乡邻干活,赚取些许零碎钱粮;林綰收拾碗筷,在灶房忙碌。 齐黎则独自走到屋后的山溪旁,望著清澈的溪水缓缓流淌,再次闭上双眼,潜心感知体內的异力。 阳光洒在他身上,少年身姿挺拔,面容沉静,周身被暖意包裹,可心底却始终绷著一根弦。 他清楚,这份安稳太过脆弱,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才能牢牢守住。 他蹲下身,伸手浸入微凉的溪水中,指尖微动,牵引著丹田內的异力匯聚於指尖,溪水竟微微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力道之强,远超表面。 往后的日子,他便要在这温柔烟火中,藏起所有锋芒,默默锤炼自身,在凡俗与仙道之间,走出一条属於自己的路。 夕阳西下,暮色再次笼罩望仙镇,炊烟裊裊,犬吠声声,小镇依旧安寧祥和。 镇西老槐树下,一道苍老的身影静静佇立,望著镇东木屋的方向,浑浊的眼底思绪翻涌,终究只是轻嘆一声,再无动作,彻底隱入暮色之中。 而木屋之中,灯火渐起,温暖如初,齐黎看著灯下林綰的身影,眼底的坚毅愈发深沉。 第九章 异动 接连数月,齐黎都藏起满身锋芒,过著与寻常乡野少年无异的日子。 平常跟著林石入山打猎,閒时跟著林綰学习草木药道。 每日天刚蒙蒙亮,他便悄声起身,避开屋中动静,往后山溪涧深处走去。 选一处僻静崖下,以溪水为镜,以顽石为靶,继续摸索著锤炼肉身。 晨露沾衣,他盘膝坐在溪中浅石上,任由微凉溪水漫过腰腹。 经过数日摸索,他对体內火灼锻体力量愈发熟悉,虽依旧无门无派,却能顺著经脉平稳游走,往日磕绊之感也愈渐淡去。 每火灼一次,筋骨便被淬炼一分,皮肉之下的力道愈发沉实,往日火灼留下的浅疤,也渐渐淡去了痕跡,肌肤愈发紧致,透著一股坚韧的莹光,再也不见往日顛沛的粗糙。 他起身立於溪中,弯腰拾起水底一块稜角尖锐的青石,此石沉重,入水便沉,寻常人费力才能抱起,可他双手紧握,手臂猛然发力,將青石狠狠举起砸下。 “咚”的一声闷响,溪水瞬间崩裂,碎作漫天飞花。 齐黎眸色微亮,这般力道,已然远超他往日想像。 老练力工的力气都比不得他。 他並未停歇,踩著溪水辗转腾挪,依旧是那几套粗浅自创的搏杀招式,却被他练得愈发纯熟。 拳脚扫过,带起阵阵水花,劲风凌厉,打在肌肤上,反倒成了另一种淬炼,让肉身愈发坚韧。 他深知,自己无修仙心法,无神兵灵药,唯有靠这最笨的法子,以溪水浸骨,以顽石锻劲,还有那火灼锻体来一点点积攒力量,方能守住身边的安稳,方能在未来直面那修行路上的荆棘。 日头渐升,他便收拾周身气息,折返木屋。 林綰总会备好温热的早饭,或是粗粮粥,或是蒸野果,眉眼温柔地催他用餐,偶尔见他手臂、腿脚沾著泥土水渍,也只当他是晨起散步,细心拿来乾净衣物,叮嘱他莫要著凉。 少女的关怀从不浓烈,却如春雨般润物无声,一点点熨帖著他歷经苦难的心扉,让他孤寂的心底,满是暖意。 林石依旧每日进山打猎,回来总会带些酸甜的野果、肥嫩的山味,席间滔滔不绝说著山间趣事,偶尔也会说起镇上的家长里短,话语间偶尔提及陈守凡,无非是老人又帮乡邻照看孩童、修补篱笆、指点农事,性子和善,深得镇人敬重。 齐黎默默听著,心也渐渐沉在了这片土地里。 这般安稳平和的日子,是齐黎孤身一人漂泊深山,从未敢奢求的时光。 他渐渐习惯了灶间氤氳的饭菜香,习惯了林綰的轻声叮嘱,习惯了林石的爽朗笑声,心底积压的戾气与仇恨,似乎都被这份温柔慢慢抚平,甚至偶尔会生出就此拋却一切,终老於此的念头。 可每当夜深人静,他独自躺在床上,闭上眼,过往家破人亡的惨状便会浮现在眼前。 爹娘倒在血泊中的模样,小弟惊恐的哭喊,那个魔修狠戾狰狞的面容,一遍遍在脑海中浮现,狠狠刺痛著他的心,让他从这份温柔的幻梦中惊醒。 体內的异力也会在此时悄然躁动,顺著经脉翻涌,仿佛在无声地提醒他,不可沉溺,不可忘却,血海深仇还未报,前路凶险仍在等他。 齐黎总会在深夜起身,立於窗前,望著漫天星辰,紧紧攥紧双拳,指节泛白。 他不能忘,也不敢忘。 这份安稳,是偷来的,是暂时的。若他始终是一介凡人之躯,即便躲在这偏远的望仙镇,也终有一日会被命运找到,到那时,善良憨厚的林石、温柔纯粹的林綰,必会因他受到牵连,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唯有变强,变得足够强大,既能查明真相亲手报了血海深仇了结因果,又能护这对兄妹一世安稳,才是他唯一的出路。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暖风拂面。林綰打算去镇中採购油盐杂物,齐黎本想跟隨在侧,护她周全,却被少女笑著拦下,只让他在家安心歇息,这些小事就不用操心了。 他便索性去往溪涧源头上,打算趁著无人,好好锤炼一番力量,加深对体內异力的掌控。 溪涧依旧清澈见底,鸟鸣山幽,风吹过林间,发出沙沙的声响,一派平和景象。 齐黎正凝神练拳,拳脚生风,周身异力悄然涌动,周遭草木都被內敛的劲风吹得伏倒。 忽的,一阵异样的山风吹来,带著一丝绝非山野草木的腥膻之气,瞬间划破了山间的寧静。 齐黎骤然收拳,眸色一沉,也许是经过锻体后五感愈发敏锐,五感全开,仔细探查著周遭动静。 下一刻,身旁密林传来枝叶剧烈晃动的声响,两只身形矫健、皮毛灰褐的野狼,从密林深处窜出。 它们绿油油的眼眸死死盯著溪中的少年,齜牙咧嘴,露出锋利尖锐的獠牙,涎水顺著嘴角滴落,周身透著十足的凶性,显然是將他当成了送上门的猎物。 望仙镇周边山林,寻常野兽虽多,却极少有野狼靠近村落附近的溪涧,更別说一次性出现两只,这般情形,著实反常。 齐黎缓缓站直身躯,周身气息瞬间內敛,眼底却泛起一丝冷厉。漂泊流离的岁月里,他为了活命,与豺狼虎豹搏杀,数次险些葬身兽口,可如今面对这三只凶狼,心中並无半分惧意,反倒生出一丝试探之意。他倒要看看,经过这段时日的周天运气、溪涧淬力,自己的肉身,究竟强到了何种地步。 为首的野狼喉间发出低沉的嘶吼,后腿猛地一蹬,带著浓烈的腥风,纵身朝著齐黎脖颈扑咬而来,动作迅猛,狠戾至极。 齐黎眼神一凝,不闪不避,待野狼近身之际,脚下猛然发力,身形骤然侧移,堪堪避开狼爪,同时紧握拳头,匯聚全身力道与丹田异力,狠狠砸向野狼腹部。 一拳落下,闷响四起。 野狼根本来不及反应,发出一声悽厉哀嚎,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挣扎几下便彻底没了气息,连哀嚎都没能再发出。 剩余一只野狼见状,眸中凶光更盛,朝著齐黎疯狂扑咬而来,封死了他所有躲闪的退路。 齐黎脚步沉稳,凭著远超常人的感官,精准预判狼爪攻势,身形灵活躲闪,拳脚齐出,每一击都带著千钧之力,尽数落在野狼要害之处。 “沙” 齐黎耳力一下便捕捉到了这一声野草被压倒的声音。 侧身一闪,一双银牙扑过。 齐黎眼色一凝,束手作刀,顺势一落,偷袭的狼便隨著呼呼风声砸向地面。 不过片刻功夫,齐黎便將剩余两只野狼尽数击倒,狼尸倒在溪边,温热的鲜血染红了周遭清澈的溪水。 他甩了甩手上沾染的血跡,眸底精光一闪而逝,对自身的力量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可不等他鬆气,山间那股腥膻之气非但没有散去,反倒愈发浓重,顺著山风扑面而来。 远处林间,传来越来越密集的野兽低吼,声音嘈杂,仿佛有无数凶禽猛兽,正朝著溪涧方向缓缓逼近。 齐黎脸色微变,抬眼望向密林深处,周身气息瞬间紧绷,浑身肌肉下意识绷紧。 这绝非寻常的野兽出没,分明是有大群野兽被惊动,如同受到牵引一般,朝著此处围杀而来。 而这看似平和安寧的后山深处,显然藏著他从未知晓的凶险与隱秘。 第十章 綰衣染泪 齐黎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只狼尸,眉头一皱,暗嘆一声“可惜”,拔腿就向山下跑去。 齐黎思索著后山的种种问题,林子里那些气息又是什么? 这样想著,临了屋子也没闻到那股熟悉的清香,齐黎没听见声响便去了厨房。 按理说林綰此时此刻也应该买好东西在准备晚饭了,但此刻厨房灶火未升,明显没有人来过。 齐黎略一思索踏门而出去了镇子中的“望仙杂货铺”。 齐黎路上也没有遇见那个,身形纤细,素衣清顏,杏眼温柔澄澈,怯生生的模样乾净得像山涧清泉的少女。 近了杂货铺上,铺子里的胖大婶繫著花布围裙,见人就笑,眼角堆著细碎的皱纹,一手里拨著算盘,,一手擦著柜檯,说话的嘴比珠子转得还快。 齐黎还未开口,胖大婶擦著柜檯,瞥见齐黎就眯眼笑开,手里抹布一丟,身子往柜檯上一靠,挤著眼打趣: “小伙子怎的你一个人呀?方才那綰完小丫头没和你一起来谢谢婶儿吗?” 齐黎不解道“王婶儿,綰…林綰她多久走的?” 胖婶撇下手里的活计,半个身子依在柜檯上,臃肿的脸挤成一团,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压低声音道 “哟,跟婶儿还这么见外啊,小齐啊,你们的事咱早知道了,丫头半柱香前才从我这给你挑了小物件,还是咱家给她点的主意,那丫头啊方才还羞的上了脸….” 齐黎捕捉到了其中信息问道 “往哪里去的?” “就镇西,说给她哥买烧酒哩” “婶儿,下次再聊今有事” 胖婶儿一跺脚道“这小王八羔子,咱给他说这么多也不多聊聊,一天天的能有什么事。” 自语完转头便跟来买瓜子的李婆子八卦起来。 齐黎来到镇西,问了卖酒的张驼背后在附近找了起来。 初时只隨意向著左右扫了两眼,脚步未停。 片刻后仍是不见,眉头微蹙,步子慢了下来。 再寻无踪,掌心渐紧,呼吸乱了分寸。 直至四下无人影,他骤然顿步,心头一沉,竟有些慌了神。 也顾不得形象大喊起来 “林綰,綰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清香入鼻,念头明晰。 齐黎嗅觉敏锐,快步转入右巷,见了一破烂院子。 齐黎顾不得其他,一脚踹门,本就老旧斑驳的木门应声而倒。 院门大开,偏房里的动静一下就传入齐黎耳中。 心跳扑通一声,继而如潮水般汹涌,撞得他胸腔发颤。 一记飞踹,天光入房。 屋內昏昧,一股浊秽气息扑面而来。 两个壮汉狞笑著按住林綰,粗鲁地撕扯间,她平日刻意抹在脸上的草灰污垢尽数脱落,露出了底下欺霜赛雪的肌肤。 平日里被她故意弄乱的髮丝散乱垂落,衬得眉眼愈发清丽绝俗,杏眼噙泪,唇瓣被咬得嫣红,竟有著远超寻常村女的惊艷姿色。 汉子看得眼都直了,手忙脚乱地解著她衣带。 衣衫撕裂的脆响刺耳至极。 “砰——” 斑驳木门被一脚踹开。 齐黎立在门口,一眼便撞进这幅惊心动魄的画面里。 往日里素衣灰容、不起眼的少女,此刻狼狈中竟美得让他心口骤缩。 而那粗鄙汉子的手,正覆在她破碎的衣襟上,欲行不轨。 林綰胳膊赤红却仍紧紧抱住春光外泄的娇躯,银牙紧咬,贝齿扣住粉唇渗出丝丝猩红。 委屈和痛苦被喉咙死死锁住,绝望和无助都化作最后的倔强,苦苦支撑著她戍守清白的城墙。 林綰的眼,往日里总垂著,蒙著一层淡淡的灰雾,又因她刻意垂头缩肩,从没人能仔细看过。 可此刻泪湿长睫,如同沾了露的蝶翼,颤一颤便坠下泪珠。 眼底不再是平日的天真烂漫,而是惊惶、屈辱、哀戚揉在一起,黑瞳亮得惊人,清澈得像山涧寒泉,又脆弱得一触就碎。 她抬眸望他,长睫垂泪,水光粼粼。 这双眸子本就生得极动人,往日里尽被尘垢遮掩,如今在狼狈与悽惶里显露,带著一身破碎,看得人心头髮紧。 剎那间,齐黎眼底最后一丝烟火气彻底泯灭,杀意如寒潮席捲全身。 他足下猛地蹬地,青砖被他一脚踩得裂开细纹,身形裹挟著一身戾气悍然扑上。 没有任何花哨招式,全是锻体以来日復一日淬炼的那点蛮力,再加被逼到绝境的狠劲。 当先按住林綰的壮汉闻声回头,见他衝来,非但不惧,反倒狞笑著鬆开手,挥起粗厚的拳头迎面砸来。 另一人也迅速起身,左右合围。他们仗著身材高大、力气大,压根没把孤身前来的齐黎放在眼里。 齐黎侧身避开正面重拳,肩头却狠狠挨了旁边壮汉一记肘击。 “咚——” 一声闷沉的痛炸炸开,他喉间瞬间泛甜,整个人被打得踉蹌半步。 可脚半步没退,咬牙反手精准扣住那人手腕,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拧。 “咔嚓!” 骨裂声伴著悽厉惨叫炸开,那汉子手腕扭曲成诡异角度,痛得浑身抽搐,嘶吼著去掰却丝毫动弹不得。 可就在齐黎准备回身解决另一人时,后腰骤然传来尖锐剧痛。 持刀的那个趁机从侧面下刀,短刀硬生生划破衣布,深深剜进腰腹一道寸许长的口子。 温热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著衣摆往下滴,在地上点出一朵朵暗红。 剧痛像针一样扎穿神经,齐黎身形猛地一晃,眼前一瞬发黑。 但他没有倒。 因为他看见,林綰缩在墙角,整个人抖得像风中落叶,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住了他的伤口,也盯住了那持刀壮汉再次举起的刀刃。 她忽然颤抖著起身,用尽所有勇气,从地上抄起一块半碎的土砖,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別……碰他……” 她的声音细得像线,却带著某种孤注一掷的倔强。 壮汉斜眼瞥她,不屑冷笑:“滚远点,小贱…” 话音未落,林綰猛地扑上,双手高举土砖,不顾一切朝著他后脑勺砸去! “砰!” 土砖碎裂,声响清脆刺耳。 林綰脚步虚浮,向后一歪,但手却撑住墙壁,让自己立在原地。 壮汉被砸得眼前一黑,握刀的手猛地一顿,刀势歪了。 这一瞬,便是生机。 齐黎眼中猩红翻涌,他强忍腰间剧痛,猛地回身,如猛兽般扑上,死死扼住对方握刀的手腕,硬生生將短刀从他手中夺下。 “啊——!” 壮汉痛得尖叫,手腕被掰得变形。 齐黎不看他,反手一刀背砸在他面门,鼻樑碎裂的声响轰然炸开。鲜血瞬间喷涌。 那壮汉整个人被打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身躯剧烈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可此时,另一人强忍剧痛,疯了一般扑上来,粗笨的拳头如雨落下,砸在齐黎后背、肩头,每一击都沉得可怕。 齐黎肩头再受重击,伤口被扯得剧痛,鲜血顺著衣摆染红一大片。他喉间腥甜翻涌,却半步不退,猛地回身,双手死死抱住那壮汉腰腹,用尽全身力气將他往土墙上猛撞。 “咚!咚!咚!” 连续三下,每一下都扎扎实实。 壮汉痛得闷哼,呼吸骤然急促,可仍狂怒地挥拳去砸齐黎后脑。 林綰衝上来了。 她忘了怕,忘了自己还穿著破碎的衣袍,也忘了身上几乎被撕碎的屈辱,只猛地扑过去,狠狠抓住那壮汉的胳膊,指甲抠进皮肉,拼命拽、拼命踢、拼命挡。 “齐黎!” 她哭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壮汉被扰得心烦,怒吼一声,甩手狠狠把她推开。 林綰整个人撞在土墙边,身子一软,差点滑坐下去。 齐黎余光瞥见,心头一震,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他猛地回身,如饿狼般扑上,死死扼住那壮汉脖颈,指节发力到发白。 壮汉嘶吼挣扎,抬脚去踢他伤口。 剧痛炸开,齐黎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血从嘴角溢出,可他扼得更紧,直到那壮汉面色青紫、双眼翻白,彻底软倒在地。 第十一章 我们回家 屋內死寂骤临,最后一名壮汉在齐黎手中彻底失去挣扎,脖颈歪向一侧,没了声息。 齐黎缓缓鬆开手,任由尸体软倒在地。 头脑逐渐清醒,腿脚开始发软,看著地上已然没有了呼吸的两人,齐黎脑海里浮现出小村惨状,腹里一阵翻涌。 “好想吐” 齐黎这样想著,捂住了嘴。 腰间伤口撕裂般灼痛,鲜血早已浸透大半衣料,顺著腰侧蜿蜒滴落,在尘土里晕开暗红斑驳。 肩头挨打的地方又酸又胀,喉间残存的腥甜和噁心不断上涌,他身形晃了晃,勉强撑著才没有跪倒。 他第一时间转头看向墙角的林綰,目光落在她身上破碎的衣袍、泛红的胳膊,还有被泪水打湿的脸颊时,心口又是一紧。 少女跌坐在墙边,头髮散乱,脸上混著灰尘、眼泪和血污,双手因为刚才拼命抓挠而红肿破皮,微微颤抖,却死死护住胸口的破衣。 林綰扶著土墙慢慢站直,方才砸砖、拉扯、被推倒,一连串动作耗尽了她所有力气,此刻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 脸上刻意涂抹的草灰尘土,早已在挣扎中脱落大半,露出底下莹白细腻的肌肤,眉眼清丽得晃眼,与平日里暗沉粗鄙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抬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恐、委屈、心疼,却又亮亮的,固执地不肯移开。 “齐黎……你流血了……好多血。” 她声音细弱,眼泪顺著脸颊砸在地上。 她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向齐黎。 齐黎刚想开口,腰间又是一阵剧痛,他身形一晃,险些跪倒。 她下意识抬手想去扶住摇摇欲坠的少年。 不等她动作,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狂奔而来,伴隨著焦急呼喊: “齐黎!綰綰!你们在里面吗?!” 是林石。 他在屋里等了许久不见林綰回去,便去问了人,又听说镇西有人喧譁吵闹,越想越不安,提著柴刀一路寻来。 木门倒塌,院內狼藉,林石一眼便看见屋內的景象,脸色骤然惨白。 两具壮汉尸体横陈地上,血跡斑斑; 齐黎浑身染血,伤口狰狞; 自家妹妹衣衫破碎,满面泪痕,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林綰褪去尘灰后,那张全然显露的清丽容顏。 林石握著柴刀的手一顿,眼底瞬间翻涌复杂情绪。 他没有惊呼,没有质问,只是盯著林綰的脸,眉头紧锁,眸底是瞭然的心疼,还有几分沉沉的自责。 他常年在外打猎,怎会不知自己妹妹生得极好,也怎会看不出,她多年来刻意用草灰扮丑、缩著身子藏起姿色的小心思。 他看著林綰垂下眼睫,指尖死死攥著破碎的衣摆,头埋得极低,那副局促不安、生怕被人窥见真容的模样,便已洞悉所有缘由,只是此刻危机当头,他並未开口点破,只压下满心情绪,快步上前。 “张家那两个畜生?”林石声音又沉又冷,周身戾气尽显。 镇东猎户头子张把头的两个儿子,在镇上横行霸道已久,平日里就时常对他们这些外乡人冷嘲热讽,百般排挤,如今竟做出这等禽兽行径。 齐黎点头,声音因痛楚略显沙哑:“是他们,动了綰綰,我杀了他们,跟綰…林綰无关。” 林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与惊惧,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衫,將林綰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遮住她外露的容顏与狼狈,动作轻柔却急切。 “先回家,这里不能久留。” 林石没有转头,背对著齐黎,俯身轻轻抱起浑身发抖的林綰。 他身形稳如磐石,只淡淡开口,一句话便镇住了齐黎翻腾的心神: “齐黎,早就该叫我一声哥了。咱们是一家人。吊卵的汉子,铁打的骨头,要扛,也是咱一家人一起扛。” 齐黎站在原地,心口猛地一震。 像是有块沉冰被骤然敲碎,一股滚烫的热流顺著胸腔直衝眼眶。 自流落至此,他始终谨守分寸,不敢过多攀附,凡事都想著自己一肩担下,怕连累这对待他亲厚的兄妹。 可林石这一句话,硬生生把他所有的疏离、倔强与独自硬扛的心思,全砸得烟消云散。 一家人…… 这三个字,比他锻体时挨过的所有拳脚都更重,也更暖。 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所有“我自己来”“我担著”的话,全都堵在了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原来从始至终,他从来都不是外人。 三人不敢耽搁,齐黎强忍伤痛,林綰紧紧跟在身侧,一路绕著偏僻小巷,匆匆赶回棲身的小屋。 刚关上房门,林石才转头看向林綰,眼神温和却郑重,没有直白髮问,只静静看著她。 林綰攥著衣角,眼眶泛红,声音细弱却清晰。 林綰声音发颤,简单把经过说了一遍: “我从杂货铺出来,拿著酒往回走,路上被他们两个拦住调戏……推搡之间,脸上的灰全蹭掉了,他们看见我的样子,就……就把我强行拖进了院子里……” 说到这里,她喉头哽咽,再也说不下去,只是低下头,满脸屈辱与后怕。 林石听得脸色铁青,指节捏得发白,眼底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看著妹妹此刻清丽动人却泪痕满面的模样,心中瞬间瞭然—— 她这些年一直用草灰抹脸,故意扮得粗陋不起眼,原来是怕容貌惹祸,怕给他们这备受排挤的一家人招来祸事。 她声音发颤,把心底的顾虑尽数说出,多年来的小心翼翼,全是为了躲避旁人的覬覦,不想给备受排挤的一家人再添灾祸。 林石心头一酸,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责备,只有满心心疼:“我知道,没事了,往后哥和齐黎护著你。” 他转头又看向齐黎流血的伤口,立刻找来伤药,刚要动手包扎,屋外骤然传来震天的砸门声,伴隨著粗暴的怒骂与呼喊,声势骇人。 “开门!里面的人滚出来!” “把害了我家儿子的凶手交出来!” 是张家的人! 张把头带著数十號精壮猎户,手持刀棍,循著踪跡寻到了这里,將小屋团团围住,砸门声震得木门摇摇欲坠,嘶吼声穿透门板,满是杀意。 林石脸色骤变,猛地起身衝到门边,低声道:“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齐黎立刻站起身,挡在林綰身前,周身再次泛起冷意,伸手抓起墙角的木棍,准备拼死一搏。 “我们去找陈老头!只有他能镇住张家!”林石急声道。 如今他们势单力薄,唯有找坐镇后山、震慑全镇的陈老头出面,才能化解这场死局。 可话音刚落,隔壁邻居的声音便隔著院墙传来,带著几分慌乱:“別去了!陈老头前几天就进山了,说是要採药,一整天都没回来,镇上没人知道他的去向!” 这话如同惊雷,让屋內三人瞬间脸色惨白。 陈老头不在! 那个能镇住场子、能阻拦妖兽的老人,偏偏在这个关头不在镇中,无人能压制暴怒的张家。 他们彻底陷入了绝境,前有张家围杀,后无半点靠山,望仙镇,已然成了困住他们的死局。 屋外的砸门声愈发剧烈,木门已经裂开缝隙,张家眾人的怒骂声愈发凶狠,破屋而入,只在顷刻之间。 第十二章 困兽 屋外的砸门声愈发剧烈,木门已经裂开缝隙,张家眾人的怒骂声愈发凶狠,破屋而入,只在顷刻之间。 陈老头不在镇中的消息如同惊雷,狠狠砸在三人的心口,將最后一丝希冀碾得粉碎。 望仙镇內,又有谁愿意出面压住暴怒如狂的张家,前有虎狼围杀,后无半分靠山,这狭小的屋子,转眼便成了困死他们的牢笼。 齐黎腰间的伤口还在源源不断地渗血,浸透的衣料黏在肌肤上,每一次轻微的呼吸都牵扯出撕裂般的灼痛。 他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与头晕目眩,手中紧攥著那根粗糙木棍,身形虽微微晃颤,脊背却依旧绷得笔直,將林綰牢牢护在身后。 少年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剩孤注一掷的冷厉,即便明知是以卵击石,也绝不让眼前之人再伤少女分毫。 因为我们是家人 林石將林綰死死按在自己身后,常年握弓打猎的手掌紧紧攥著柴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臂青筋暴起。 他回头飞快瞥了一眼满面泪痕、浑身颤抖却强咬著唇不哭出声的妹妹,又看向身前浴血不退的齐黎,心头沉甸甸的,早已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他知道今日难以善了,只盼能多拖片刻,或许能有转机,哪怕是以自己的性命,换两人一线生机也甘愿。 林綰缩在两人身后,脸上的草灰早已在先前的挣扎中脱落殆尽,清丽绝伦的容顏尽数显露,却因惊惧而苍白如纸。 她看著齐黎腰间不断渗出的鲜血,看著林石紧绷的侧脸,眼泪无声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浅浅湿痕。 她想开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死死攥著林石的衣角,指尖泛白,满心都是绝望与自责,若不是自己的容貌惹祸,事情也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砰——!” 一声巨响震彻耳畔,本就腐朽不堪的木门再也承受不住猛烈的衝撞,轰然碎裂。 飞溅的木屑夹杂著尘土四散飘落,数十名手持刀棍的精壮猎户如饿狼般一拥而入,瞬间將狭小的屋子挤得水泄不通。 昏暗的屋內骤然涌入刺眼的天光,也涌入了滔天的戾气与杀意。 为首的张把头双目赤红,鬚髮皆张,脸上布满狰狞与暴怒,手中沉重的开山斧泛著冰冷寒光,斧刃上的寒气几乎要割裂空气。 他一眼便锁定了满身血跡、挡在最前的齐黎,丧子之痛让他彻底失去理智,嘶吼声震得屋內尘土簌簌掉落: “小畜生!就是你杀了我两个儿子!今日我定要將你碎尸万段,把你们这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一併活剐,给我儿偿命!” 话音未落,几名早已按捺不住的张家猎户便挥舞著棍棒,恶狠狠地朝著齐黎扑去。 恶风扑面,齐黎眼神一凝,强忍腰间剧痛挥棍格挡,木棍与棍棒相撞,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巨大的力道震得他手臂发麻,身形接连后退两步,伤口崩裂得更甚,鲜血顺著腰侧蜿蜒滴落,在地上晕开刺目的红。 林石见状,二话不说提著柴刀便衝上前,硬生生挡在齐黎身前,柴刀劈出,逼退了扑来的猎户。 可对方人多势眾,眨眼间便有更多人围了上来,刀棍並举,密密麻麻的攻势朝著三人笼罩而来。 林石奋力抵挡,后背很快便挨了一棍,闷哼一声,身形踉蹌,却依旧死死守住防线,半步不退。 “哥!齐黎!”林綰失声惊呼,眼泪汹涌而出,踉蹌著想要上前,却被齐黎回头厉声喝止。 “躲好!別过来!” 齐黎咬牙再次衝上前,仗著锻体境远超常人的力气,招招以命搏命,即便手臂被棍棒扫中,酸胀剧痛难忍,也丝毫不退缩。 可两人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被逼得连连后退,周身破绽百出,眼看就要遭了毒手。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一道清朗却带著不容置疑力道的声音,骤然从院门外传来,稳稳压过了满院喧囂与怒骂: “都给我住手!” 这声音不大,却莫名带著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让躁动的张家眾人动作齐齐一滯,纷纷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只见陈守凡缓步踏入院中,一身素色长衫纤尘不染,身姿挺拔,眉眼间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慍怒与痛心,与这满院的血腥戾气格格不入。 他目光缓缓扫过屋內狼藉的景象、地上的血跡,又落在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的齐黎三人身上,最后才定格在暴怒的张把头身上,神色沉稳,不怒自威。 望仙镇上的人都清楚,陈守凡虽是一介教书先生,却见识广博、处事公允,说话极有分量,即便是横行一方的张把头,平日里也要礼让他三分。 “陈先生!你莫要拦我!今日这小畜生杀我儿子,我必让他血债血偿!” 张把头握著开山斧,怒火丝毫不减,声嘶力竭地吼道。 陈守凡上前两步,站在眾人中间,语气平静却字字鏗鏘: “张把头,我並非要拦你报仇,只是你这般聚眾围杀,闹得全镇皆知,当真想过后果? 你那两个儿子当街调戏民女、强行掳人,欲行不轨之事,本就理亏在先。 齐黎出手是自卫,更是护著无辜女子,於情於理都站得住脚。 你今日若真將他们三人打死,消息传开,镇子里你们也难以立足,到那时,你丧子是可怜,可聚眾行凶、滥杀无辜,便是重罪,非但报不了仇,反倒要把自己搭进去,值得吗?” 一番话条理分明,直击要害,张把头顿时语塞,满腔怒火被堵得无处发泄,却依旧咽不下这口恶气,粗声粗气地吼道: “那我两个儿子就白白送了命?此事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凭什么!就是你那几个儿子乾的那些事儿,为什么还要为难林家!” 人群里有人见陈守凡来了便出声维护著他们。 镇子上的人大多是看著林家兄妹长大的,林石为人仗义老实,常乐於助人,林綰对人友善,还会给镇子上受了些伤的人家送药救治。 这兄妹人缘也是极好 陈守凡微微頷首低眉道: “你当如何?” “就算是我那两不成器的儿子不懂事在先,不过罪不至死,而且我们老张家平时对你们不好吗? 你们吃的肉定有我们打的那份。” “必须要赔偿我们老张家的损失!” 张家带来的人挥舞著铁器对著院子外围拢的人群叫唤著。 眾人见此也是无可奈何 张把头嘿嘿笑著转向陈守凡: “一定要抵偿张家的损失。要他们两青年去到那后山头,猎获的山野折价赔偿张家。何时赔够了数目,何时才能再回镇上。在此之前,不许下山半步。並且…” 张把头淫笑著盯著林綰,这只手不断揉搓著,一脸猥琐。 “算我吃点亏,就把这贱婊子给我做妾室,我老张家可不能绝后啊,嘿嘿嘿。” 这话一出,张家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纷纷面露瞭然的愤怒,看向齐黎三人的眼担忧。 林石一步挡在林綰之前,高大的身躯挡住那不怀好意的目光,眉头紧皱淬了一口痰道: “老子可以答应你,不过綰綰给你这老狗巴子做妾,你不配!” 话已落下,眾人纷纷上前制止 后山深处的凶险,全镇无人不知。 那里野兽横行,凶戾异常,即便是常年打猎、经验老道的资深猎户,也不敢轻易深入,往往十去一归。 这两人,一个寻常猎户,一个重伤未愈的少年而已,进入后山哪里是捕猎,分明是自寻死路。 如此一来,既不用他们亲手沾血,又能借野兽之手除掉心腹大患,还能落个讲理的名声,简直是两全其美。 张把头眼珠一转,瞬间大笑出声,却故意装作心有不甘的模样,重重冷哼一声: “好!我就给陈先生这一面子!若是他们趁机跑了,或是死在了山里不肯下来,这笔帐,我依旧要算到底!” 陈守凡低头淡淡开口: “事已至此,那就这样子吧,先让他们养好伤再出发吧。” 屋內三人听完,心头瞬间沉到了谷底,一片冰凉。 林石一拍脑门后悔莫及 他们怎会不知后山的九死一生,可如今刀架在脖颈之上,根本没有半分选择的余地。 要么当场被张家眾人乱刀砍死,横尸屋內; 要么踏入深山,与妖兽搏那一线渺茫到极致的生机。 林石攥紧柴刀,指节泛白,转头看向齐黎与林綰,目光一凝,眼底没有半分退缩,只有决绝。 “你们会怪我吗?” “怎么会呢哥,我跟你们一起去,我们仨不管干什么都要一起。” 齐黎强撑著摇摇欲坠的身形,轻轻拍了拍林綰的肩头,示意她安心。 “是啊齐哥、我们是一家。” 林綰泪眼朦朧,却紧紧抓住两人的衣袖,咬著唇轻轻点头,即便前路是地狱,她也不愿与两人分开。 一道道阴鷙狠厉的目光落在三人身上,如同看著待宰的猎物。 带头的张把头带人出了院,临走贼眉鼠眼地扭头笑到: “你这小浪货,你可要小心一点啊,可別死了,等他们死了你就来给我老张家生一辈子的崽吧。” “哈哈哈哈哈…” 一群人扬长而去,丝毫没有丧失亲人的哀伤,有的只是山野禽兽般的兽慾。 齐黎冷冷地盯著每一个人的脸庞,心头一阵难受,有一股劲儿想要把这里所有人都——死掉的衝动。 围观的人群散去,满声造孽迴荡在这一方土地上。 林石关上了院门,林綰挽起头髮,起步去拿草药。 齐黎立在夜色之中,山风渐起吹起披散在额前长发,沉寂下来的小院里的清香飘洒出来,望著朦朧的月光静静佇立。 身后是望仙镇的冷眼旁观与滔天杀意,身前是茫茫无际、凶险莫测的深山密林。 山风愈发的大了,乌云遮月,一丝月光也未能洒下,渐渐被山林的阴影吞噬,风也停了。 第十三章 入夜入春 乌云彻底遮蔽了月色,望仙镇彻底沉入无边黑暗,连半点星光都不肯施捨给这座小院。 风停了,夜静得可怕,只有屋內烛火摇曳,將三人的影子拉得狭长,贴在斑驳的土墙上,恍若困在牢笼里的孤魂,无处可逃。 林綰端著熬好的草药快步走来,清丽的脸庞依旧苍白,眼底的泪痕未乾,却强忍著哽咽,动作轻柔地扶过齐黎:“齐黎哥,先坐下,我给你敷药。” 齐黎腰间的伤口早已被鲜血浸透,衣料黏连在皮肉上,稍一触碰便是钻心的疼,他却只是淡淡頷首,任由少女將自己的衣摆轻轻掀开。 烛火映照下,腰侧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可怖,周边皮肉早已红肿发炎,不断渗著暗红的血珠,林綰指尖一颤,眼泪终究还是忍不住滚落,滴落在齐黎的伤口旁,温热的水珠转瞬便被冰冷的鲜血吞没。 “別哭,不碍事。”齐黎垂眸,声音平静无波,可紧攥的指尖却泄露了他强忍的痛楚,锻体境的修为虽让他体魄强於常人,可这般重伤,若是得不到妥善休养,別说深入后山猎兽,怕是走不出多远便会倒在途中。 林石坐在一旁,攥著柴刀的手始终未曾鬆开,指节泛白,满脸自责与懊悔:“都怪我,若不是我一时衝动答应下来,咱们也不至於落得这般境地……后山何等凶险,那根本就是让我们去送死。” 后山深处,是望仙镇所有人闻之色变的绝地,传闻里面盘踞著各类低阶妖兽,凶性残暴,更有瘴气瀰漫,毒虫密布,就算是镇上最顶尖的猎户,也只敢在山外围猎,从不敢踏足深处,此番他与齐黎前去,说是猎兽抵偿,实则就是张把头借刀杀人,要將他们彻底除之而后快,顺带霸占林綰。 齐黎抬眼,目光扫过眼前相依为命的两人,眼底掠过一丝坚定,先前那股压在心底的戾气渐渐沉淀,化作刺骨的冷意。 他自小孤苦,流落望仙镇,是林石收留了他,是林綰待他亲如兄长,这两人,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家人,此前他便发誓,要护他们一世安稳,如今绝境在前,他绝不能倒下。 “事已至此,自责无用。”齐黎开口,声音虽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张把头步步紧逼,本就没给我们留活路,就算我们不答应,今日也难逃一死,后山虽险,却尚有一线生机,只要我们活著,就有翻盘的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山林轮廓,眸底闪过一丝旁人未曾察觉的锋芒。 他修的是锻体功法,虽只是初入锻体境,却远超寻常壮年男子,后山妖兽凶险,可若是能搏杀一二,非但能化解眼前危机,更能让他的修为更进一步,只是这条路,九死一生。 林綰將草药细细敷在齐黎的伤口上,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他,闻言抬头,泪眼婆娑却眼神坚定:“齐黎哥,哥,我跟你们一起去,我懂草药,能帮你们疗伤,还能辨识路途,绝不会拖累你们,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我绝不留在镇上,落入那恶人之手!” 林石心头一紧,当即想要拒绝,可对上妹妹决绝的目光,再看向齐黎重伤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他知道,林綰性子看似柔弱,却极为执拗,若是强行將她留在镇上,她定然不会苟活,反倒会被张把头肆意欺辱,与其让她独自面对深渊,不如一家人共赴险境,即便真的身死,也能死在一起。 “好,一起去。”林石咬牙应下,眼底只剩拼死护亲的决绝。 三人不再多言,各自收拾行囊,林綰打包了所有的草药、乾粮,林石磨利了柴刀,备好弓箭,齐黎则静坐一旁,运转丹田,缓缓滋养腰间伤口,强忍痛楚,儘可能恢復体力。 夜色渐深,小院里一片沉寂,唯有一盏烛火跳动,映著三人紧绷的脸庞,谁都没有说话,心底都清楚,这一去,便是踏入绝路,再无回头之路。 林石谨慎去了门口守夜,招呼二人好好休息。 林綰见林石出了房门,望了望见確实走远了便鬆了口气,隨后又做著深呼吸,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攥著贴身藏好的素布方帕,揣著满心侷促羞怯快步寻到齐黎身侧。 耳根一路红透脖颈,指尖颤抖著一层层掀开裹得严实的帕面。 帕心静静躺著一支打磨规整品相温润的青檀木束髮簪身,簪面浅刻连绵雅致缠枝並蒂莲纹路,木香清浅绵长质感厚重妥帖。 这是她省吃俭用攒下半月採药全部积蓄,专程在望仙杂货铺和胖婶儿一起精挑细选买下的成品好物,专门適配他平日练剑隨意束髮之用。 簪尾垂坠的浑圆厚实平安扣,全然是她一人连著几夜亲手雕琢心血所得。 她借洗衣的时候,亲自进山甄选坚硬饱满老山桃核。 借著油灯微光日日持小刀削磨去所有尖锐稜角毛刺,掌心指尖磨得起茧泛红破皮也不曾停歇分毫。 扣芯深处她屏息凝神,用烧红细针悄悄烫刻了一枚极小藏锋的专属黎字,是旁人无从窥见的隱秘惦念。 她双手小心翼翼捧著这支独一份的簪子垂首仰头望他,杏眼盛满柔光水光,声音软糯发颤满是繾綣真心: “你平日里总隨便找草绳綑扎长发,这会磨伤髮丝肌肤,这支木簪往后替你规整鬢髮护著你,莲纹缠枝永不相离,桃核平安扣保你岁岁安稳无虞,我只想著不管什么时候它都陪著你。” 林綰话音落罢,便立刻垂首敛眸,长睫密密垂落遮住眼底水光与羞怯,整张脸颊连同耳尖都烧得滚烫緋红。 她双手侷促地背到身后攥紧衣角,指尖侷促绞动布料,再也不敢抬眼去看齐黎神情,心口砰砰狂跳,满心都是忐忑不安,生怕自己这份笨拙心意被嫌弃唐突。 整个人拘谨得缩起单薄肩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齐黎指尖轻轻抚上温润檀木簪身, 触感细腻顺滑带著独有的草木清香, 目光缓缓扫过雅致缠枝莲纹,最后落向那枚被磨得莹润圆滑的桃核平安扣, 指尖无意间触到扣內隱秘细小的刻字,瞬间便懂了少女藏在物件里所有未说出口的绵长牵掛。 少年素来寡言不善言辞,喉间几度微动,最终只是郑重抬手,小心翼翼將这支独一无二的木簪贴身妥帖收进衣襟內,牢牢贴在心口位置。 他抬眼望向身前局促不安的少女,目光温柔绵长定定落在她清丽眉眼间,无声的珍重与偏爱尽数藏在眼底深处。 林綰迟迟等不到声响,正暗自心绪低落,眼角余光恰好瞥见他珍重收纳簪子的动作,骤然心头一松,悬著的大石轰然落地。 她悄悄掀起眼睫偷瞄他神色,撞进他盛满温柔的眼眸里,当即眉眼弯弯,忍不住抿唇漾开一抹清甜浅淡笑意,羞怯又欢喜,脸颊红晕更盛,周身縈绕的局促不安尽数消散,只剩满心纯粹的欢喜安然。 烛火摇曳,昏黄光晕铺满狭小的屋子,驱散了几分屋外的寒意,却散不去满室的压抑。 林綰给齐黎敷好药,收拾好药碗,连日的惊惧、流泪与强撑,早已耗尽了她所有力气,手指捏著衣襟坐在齐黎身侧的木凳上,头一点一点,倦意再也挡不住。 没过片刻,少女脑袋轻轻一歪,软软地靠在了齐黎的肩头,睫毛轻颤,眼底的泪痕还未乾透,便陷入了昏睡,呼吸轻浅而温热,一下下扫过齐黎的脖颈。 齐黎身形骤然僵住,原本紧绷的脊背瞬间不敢有半分挪动,腰间伤口的灼痛仿佛都在此刻被忽略。 他握著粗糙木棍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缓、极轻,生怕稍重的气息,都会惊扰了肩头这份难得安稳的暖意。 少年垂眸,目光落在身旁少女的脸上,烛火映著她苍白却恬静的容顏,平日里满是惊惧与自责的眼眸紧闭,眉头依旧微微蹙著,尽显委屈与疲惫。 他眼底翻涌的冷厉与戾气,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化不开的温柔与心疼,还有藏在心底、不敢宣之於口的珍视。 他不敢转头,不敢抬手,甚至不敢隨意眨眼,就这般僵直著身子,任由她靠著。 烛火噼啪轻响,屋外是沉沉黑夜与虎视眈眈的凶险,屋內这一刻的静謐相依,成了这绝境里唯一的微光。 齐黎就这般一动不动坐著,任由肩头酸麻,任由伤口隱痛,心底却暗暗发誓,只要他活著,便绝不会让这抹微光,在这黑暗里熄灭。 而此刻,小镇边缘的一间僻静屋舍內,陈守凡独坐窗前,手中捧著一卷古书,面前清茶微凉,他却未曾抬眼看过分毫。 窗外夜色如墨,將他的身影笼罩。 一阵风儿来过,將那书页翻动,素白笺页间隱现古奥篆文秘纹,字里行间皆是縹緲气韵。 风穿窗入户,漫过案前书卷拂过人眉眼。 ——入春了 第十四章 夜尽 天未破晓,残星掛在墨色天际,微光惨澹,连山间晨雾都带著刺骨的寒。 望仙镇还沉在酣眠里,没有鸡鸣,没有炊烟,唯有镇东木屋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齐黎走在最前,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腰间伤口虽经林綰上药包扎,可每一步挪动,依旧牵扯著筋骨,传来钝重的疼。 他脊背绷得笔直,白髮被夜雾打湿,几缕贴在苍白的额角,周身没有半分戾气,却透著一股孤注一掷的沉凝。 林綰跟在他身侧,换上了最朴素的粗布裙,重新用草灰轻覆脸颊,掩去那骇俗容顏,只露出一双澄澈却带著坚毅的眼。 她背著装满草药的布囊,手里紧紧攥著一把小巧的採药刀,脚步轻缓,始终与齐黎保持著半步的距离,不言不语,却用行动表明著绝不退缩的心意。 林石扛著柴刀,背著弓箭与乾粮,走在最后,身形魁梧如磐石,將两人护在中间。 他眉头紧锁,一路沉默,唯有握紧柴刀的手,暴露了心底的翻涌。 昨夜守在院门口,他一夜未眠,耳边反覆迴响著张家眾人的狞笑,脑海中全是后山野禽山君。 可看著身前两道单薄的身影,所有的惧意,都化作了拼死守护的决绝。 三人未曾言语,踏著微凉的晨露,沿著镇中小路,一步步朝著后山走去。 街道空旷,两侧屋舍紧闭,偶有几户人家亮起微弱灯火,却无人敢开门张望。 望仙镇的百姓,並非冷血无情,只是张家势大,陈守凡出面也无法平息,谁也不愿引火烧身,只能装作不知,將这份愧疚与无奈,藏在紧闭的门窗之后。 路过镇中央老槐树时,齐黎脚步微顿。 树下空空如也,往日里总坐著整理草药的陈守凡,此刻不见踪影,只有乾枯的树枝,在晨风中轻轻摇晃,落下几片枯叶,在地上打著旋。 他下意识看向树下那块常被老人坐著的青石,石面上还残留著些许草药的清香,仿佛老人方才还坐在这里,温和地与过往乡人说话。 齐黎眸色微沉,心底莫名掠过一丝异样。 他甩了甩头,將这转瞬即逝的疑虑压下。 眼下自身难保,前路已是绝境,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揣测一位和善长者的心思。 他甩了甩头,將这转瞬即逝的疑虑压下。 眼下自身难保,前路已是绝境,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揣测一位和善长者的心思。 “走吧。”林石低声开口,打破了片刻的沉寂,他率先迈步,朝著后山的方向走去,语气坚定,“后山再险,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总能熬过去。” 林綰轻轻点头,抬眸看向齐黎,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只有满满的信任。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齐黎的衣袖,指尖微凉,触碰的瞬间便迅速收回,动作轻柔又带著几分羞涩,像是在给他传递力量。 齐黎垂眸,对上少女的目光,紧绷的心弦稍稍鬆动,眼底的冷意淡去几分,轻轻頷首。 三人不再停留,穿过小镇尽头的石牌坊,正式踏入了后山的范围。 晨雾裹著湿冷潮气漫过青黑乱石,野草杂木肆意疯长缠作一片,荒寂苍茫,和望仙镇周边熟稔平缓的浅山郊野天差地別。 齐黎一行人脚步不由自主缓缓放沉放缓,方才一直赶路,浑身磕碰撕裂的旧伤阵阵隱隱抽扯刺痛,周身气息虚浮散乱,始终没法稳住调匀平缓下来。 沿路缓步前行间,眾人目光隨意扫过周遭周遭环境。 不经意间瞥见身旁合抱粗的老树干上,留有数道纵深劈裂、肌理外翻的狰狞深痕。 风穿林隙拂来一缕极淡怪异腥凉气息,转瞬便消散无踪。 几人见状齐齐心头莫名一紧,后背悄然泛起薄凉寒意,下意识屏住呼吸放轻所有动静,眼神警惕不住扫视四周密林暗处角角落落,不敢再肆意言语喧譁打闹。 本能的谨慎心思牢牢压下心头贸然往前探路的念头,心知自身伤势未愈体力透支亏虚,状態全然不济,绝不敢贸然纵身踏入幽深不见尽头的密林深处。 一行人当即就此止步山林最外围地界,寻到一处背靠厚实岩壁、四周密灌遮挡隱蔽性极佳的避风岩坳落脚安顿,仔细掩去沿途行踪痕跡,全程神经紧绷不敢有半分鬆懈怠慢,安心在此静坐调息静养伤势休整体力。 林綰抬手拂开地面散落的枯枝碎草杂物,手脚麻利清出一方平整乾净的空地,俯身將隨身携带著的各式草药尽数摊摆开来,款款移步落身,挨著齐黎身侧的青石落座。 齐黎见状默然抬手,自怀中摸出一方隨身久带、打磨得软和顺滑的乾净小兽皮,轻轻展平铺展在冰凉石面之上,动作沉静妥帖,无声衬出几分细致暖意。 林綰抬眸撞见他这番细心举动,眉眼当即舒展开来,唇角弯起一抹温婉清甜的莞尔浅笑,眼尾细碎柔光漾开,尽数化去了此前连日惶惶不安积攒的满心沉鬱侷促。 她指尖捻起几株品相各异的草药,指尖纤细白皙,动作轻柔慢条斯理,分门別类规整摆放整齐,鬢边几缕软发被山间微风轻轻撩动,贴在光洁下頜边,添了几分温婉柔態。 周遭山林静幽,只有风穿林叶的沙沙轻响,隔绝了外头望仙镇里的纷扰逼仄与暗流算计。 齐黎侧身靠著石壁,目光淡淡落在她身影之上,神色依旧清冷寡言,周身凛冽锋芒尽数敛去,只剩一片平和安寧。 他方才铺好的兽皮垫在她身下,隔住青石浸上来的微凉潮气,细微体贴不曾宣之於口。 林綰余光悄悄扫过身侧之人,心头暖意丝丝缕缕漫上来,笑意更深几分,唇角梨涡浅浅陷出,语声温软细碎,低低开口。 “你总是这般心思縝密,旁人瞧不见的细碎之处,你全都顾及周全。” 说罢,瞧了一眼正观察著周围的林石。 林石摸摸脑袋尷尬的訕訕一笑道: “綰綰,俺这当哥的虽是个糙汉子,不过却是没齐黎这般细腻。” 说话间她已经寻出最对症的几味疗伤草药,指尖运力轻轻揉搓碾压,草药清苦独特的草木气息缓缓弥散开来,冲淡了山间草木的荒寂之气。 她知晓齐黎身上旧伤新痕交错,先前为护她们出手对敌,定然又添了不少皮肉磕碰淤青,一举一动皆是小心翼翼,半点不敢马虎大意。 不过看到齐黎的伤口还是略感意外。 齐黎创伤並未有她想的严重,皮肉之间已有血肉相连生长之势。 齐黎闻言薄唇微抿,未曾多言客套话语,只是微微偏过头,视线掠过她略显单薄的肩头,目光沉敛柔和。 后山阴寒湿重,风也愈发凉了些,他不动声色稍稍挪了身形,恰好替她挡住迎面灌来的山风,脊背挺拔如松,无声撑起一方安稳角落。 林綰自然察觉到身前骤然少了冷风侵扰的凉意,手上动作一顿,抬眼望进他清寂幽深的眼眸里,眼底暖意盈盈,方才被逼入后山一路紧绷慌乱的心弦,在此刻彻底全然鬆弛下来。 前路茫茫,危机四伏叵测难料,可只要此人静静陪在身侧,便仿佛世间所有风雨坎坷,都不足为惧。 山间月云尽染,清风软绕人前。 寒林悄凝沉雾,阴翳暗锁重渊。 月色漫洒青石,三人默然相依安坐,草木药香隨风轻散。 眼前风月温柔片刻从容,林间雾靄缓缓漫起,无声敛藏前路漫漫未知光景。 第十六章 偷安 天际残星渐渐隱去,淡白天光穿透山间晨雾,漫过岩壁上的苍苔,落在岩坳里。 林间寒气依旧刺骨,晨雾凝在草叶上,化作细碎露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打湿三人的衣摆。 林綰指尖的草药已揉至软烂,清苦的药香混著汁水,沁入指尖,她捧著揉好的药泥,抬眸看向齐黎,语声轻软又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伤口还疼吗?我动作轻些,你忍一忍。” 齐黎微微頷首,侧身褪去外层粗布衣衫,腰腹间的伤口裹著旧布条,昨日缠斗时崩开的边角,还渗著淡淡的血痕。 齐黎庆幸自己皮肉紧实,又经林綰连日悉心用药,才勉强止住脓血,慢慢生出新肉,每一次触碰,依旧是钻心的钝痛。 他脊背绷得笔直,自始至终没发出半点声响,唯有下頜线微微绷紧,泄露了几分隱忍。 林綰指尖轻颤,一点点將药泥敷在伤口之上,避开狰狞的疮口,动作轻柔得生怕弄疼他,鬢边碎发垂落,她也无暇去拂,满心满眼都是他身上交错的旧伤新痕。 “这药要日日敷,不能断,再熬些时日,才能彻底养好。” 林綰细细缠好新的布条,指尖轻轻拂过布条边缘,替他理好衣衫,眼底满是疼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齐黎垂眸,看著少女泛红的指尖,那是方才揉药时被草汁浸得发白,他张了张嘴,终是只吐出两个字: “多谢。” 他从不会说什么温柔话语,所有的体贴都藏在无声的行动里。 林綰不知怎的好似撇了撇嘴,转过身去。 见林綰起身时衣角沾了青苔,他默默俯身,伸手拂去她衣摆上的碎草与泥污。 见山间冷风又起,便再次挪了挪身形,牢牢挡在风口,將那股湿冷寒气尽数隔在身外,自己的肩头却被寒风打透,也浑然不觉。 一旁的林石早已按捺不住,握紧柴刀站起身,粗声说道: “我去周边转转,寻些乾净水源,再布几个猎户陷阱,总不能一直啃乾粮,总得猎些小兽充飢,顺便看看这外围地界,还有没有別的凶险。” 他深知三人眼下处境艰难,后山外围看似平静,实则暗藏危机,若是长久待著,衣食与安危都是头等大事。 齐黎隨即目光一凝说道: “我偶然间沿著溪流走到过后山坡之上,那时我便发现了些许异常,山上的野狼通常成群聚集,不过那日却没看见头狼就只有三匹,林石哥当心啊。” 林石听罢,如有所思只觉得蹊蹺,他看惯了这些野禽,认为不过是新头狼爭锋,离了群。 不过他不敢走远,只在岩坳周遭百丈之內探查,脚步放得极轻,眼神警惕地扫视著林间,每走几步,便用柴刀做好標记,免得迷失方向。 齐黎看著林石的身影没入密林,也起身动手打理岩坳。 他寻来周边乾枯的松枝与厚茅草,一点点堵在岩坳风口的缝隙里,弯腰搬起石块,垒起简易的挡风墙。 他锻体后筋骨强健,经过这些时日的沉淀已快到锻体二层的门槛了,这些石块在旁人眼里颇为沉重,对他而言却非难题。 可他受了伤,虽有过人力道,但每搬一块,还是略显费力,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顺著苍白的下頜滑落,砸在地面的碎石上。 林綰坐在原地,將草药分门別类捆好,又拿出隨身的粗陶碗,去岩坳旁的溪涧盛了清水,拾来乾柴,燃起一小簇文火,慢慢熬煮驱寒的草药汤。 淡白色的热气裊裊升起,驱散了周遭的寒意,药香与柴火的焦香交织在一起,在这荒寂的山野间,酿出一抹难得的烟火暖意。 她时不时抬眼,看向林间劳作的齐黎,看著他沉默劳作的背影,看著他汗水浸湿的白髮,心头的暖意便一点点蔓延开来。 前路再难,绝境再险,只要三人在一起,便总有熬过去的盼头。 不过半个时辰,林石便匆匆折返,眉头紧锁,语气凝重: “这外围看著平静,实则不太平,溪涧旁有野兽踩过的脚印,看著像是山獾之类的凶物,我在四周布了陷阱,咱们待在岩坳里,切莫轻易走远。” 说话间,他放下手中采来的野果,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岩坳的隱蔽性,將遮挡在洞口的灌木丛整理妥当,確保从林间难以察觉这里的动静。 三人围坐在小火堆旁,分食著酸涩的野果与仅剩的乾粮,谁都没有多言,只是默默补充著体力。 离家奔波、惊惧交加,又带著伤体,三人早已疲惫不堪,可谁也不敢真正放鬆心神,始终竖著耳朵,留意著林间的风吹草动。 就在这时,林间骤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嘶吼,打破了山野的静謐。 那声音凶戾刺耳,伴隨著枝叶剧烈晃动的声响,朝著岩坳的方向飞速逼近。 一头体型肥硕、皮毛脏乱的野獾,从密林里窜了出来,双目赤红,嘴角淌著涎水,脖颈处还带著一道浅浅的伤口,显然是受了伤,愈发显得暴戾疯狂,径直朝著岩坳衝来。 这后山外围的凶物,虽未沾染半点灵气,却生性凶猛,皮糙肉厚,寻常猎户都不敢轻易招惹。 林石瞬间起身,握紧柴刀挡在最前,魁梧的身躯如同磐石一般,將林綰与齐黎护在身后,厉声喝道: “你们退后,我来对付它!” 他手持柴刀,迎著疯衝过来的野獾劈砍而去,可这野獾皮糙肉厚,柴刀劈在它身上,只留下一道不浅不深的伤痕,反倒彻底激怒了它,嘶吼著扑向林石,锋利的獠牙直逼他的脖颈。 林石躲闪不及,手臂被野獾的利爪划开一道血口,剧痛袭来,他却丝毫不退,死死与野獾缠斗在一起。 齐黎拦住正欲上前的林綰,眸色一沉,当即抄起脚边一根粗壮的枯木,快步冲了上去。 他拖著伤痛,靠著韧劲与搏杀的狠劲,手持枯木狠狠砸向野獾的身躯。 他腰间伤口被牵扯,剧痛瞬间蔓延全身,每一次挥动枯木,都疼得浑身发麻,可他半步不退,与林石前后配合,死死牵制住疯癲的野獾。 林綰站在岩坳口,攥紧採药刀,眼底满是担忧,死死盯著战局,隨时准备上前帮忙。 一人一少年,与凶戾的野獾缠斗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终究是凭著耐力与毅力,將这头疯獾打得节节败退,哀嚎著窜回密林深处,没了踪影。 危机褪去,林石喘著粗气,瘫坐在地上,手臂上的伤口血流不止,齐黎也撑著枯木,微微弯腰喘息,腰间伤口再次崩开,鲜血浸透了布条,脸色愈发苍白,额角的汗珠大颗大颗落下。 林綰连忙跑上前,拿出草药,先给林石包扎伤口,又匆匆来到齐黎身边,拆开染血的布条,看著再次崩开的腰伤,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带著几分哽咽: “你怎么这么傻,就不知道躲一躲吗?我也很厉害的” 齐黎摇了摇头,声音因疼痛略显沙哑:“无妨,不碍事。” 他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可看向林綰与林石的眼神,却满是坚定。 他不能躲,也不会躲,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便要护著二人周全。 林綰强忍著泪水,仔细替他重新敷药、包扎,动作比之前更加轻柔,指尖不住地颤抖。 待一切安顿下来,日头已经升至中天,淡金色的阳光穿透枝叶,洒在岩坳里,驱散了不少寒意。 三人围坐在火堆旁,喝著温热的草药汤,一时无言,可彼此之间的羈绊,却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凶险里,愈髮根深蒂固。 林石看著齐黎苍白的脸色,拍了拍他的肩膀,爽朗一笑: “好兄弟,今日多亏了你!” 齐黎微微頷首,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林綰推开林石的手有些焦急的说道: “哥你压到齐黎的伤了!” 林石愣了愣神,嘆息一声 “女大不中留…” 又朝齐黎做了个委屈的鬼脸。 齐黎哭笑不得 林綰红了脸,赶忙將烤热的野果递到二人手中,眉眼温柔,方才的担忧早已褪去,只剩满心的安稳。 山野重归静謐,唯有风穿过林叶的沙沙轻响,溪水潺潺流淌。 无人察觉,在岩坳远处的参天古木之巔,一片枝叶微微晃动了一瞬,快得如同错觉。 一缕极淡的、不同於山野草木的气息,转瞬即逝,消散在晨风中,不留半点痕跡,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异动,唯有林间散落的碎叶,见证著那转瞬即逝的窥探。 齐黎靠著岩壁,闭目调息,腰间的伤口依旧疼得钻心,他却满心都是身边二人的安危。 往后的日子,便要在这后山外围,步步为营,只求安稳棲身,只求三人平安。 绝境之中,这点菸火相依的暖意,便是他全部的念想。 第十七章 深寒 晨雾將后山彻底裹成一片混沌,浓白的雾气黏在枝叶上,凝成冰冷的水珠,簌簌落在肩头,渗进衣料里,寒得刺骨。 岩坳里的篝火早已燃成灰烬,只余下几点零星火星,在雾气中忽明忽暗,勉强撑著最后一丝暖意。 林綰早早便醒了,蹲在溪边將草药洗净,指尖被冷水浸得通红,也浑然不觉,只一心將草药细细切碎,熬煮成温热的药汤。 她端著药汤走到齐黎身边,眉眼依旧温柔,只是眼底藏著化不开的担忧。 昨日与野獾缠斗,齐黎腰间的伤口彻底崩开,即便重新包扎,依旧渗著暗红的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那头白髮,都被雾气打湿,贴在额角,更显孤瘦。 “齐黎哥,先把药汤喝了,温著身子,伤口也好得快些。” 林綰將陶碗递到他面前,声音轻得像山间的风,生怕惊扰了闭目调息的少年。 齐黎缓缓睁开眼,眸底是歷经劫难后的沉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不过十六岁,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早已尝遍人间苦辛——家破人亡、深山求生、与野兽搏命、被魔修强行餵食…连一头青丝都在一夕之间化为白雪。 那些刻在骨血里的创伤、灵魂中的疤痕,让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像一头在绝境中挣扎的孤狼,对周遭的危险有著近乎本能的警觉。 他接过药汤,温热的药液顺著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胸腹间的寒气,可周身的感官却始终紧绷著。 自踏入这后山,他总能察觉到一股若有似无的窥探,如同附骨之疽,藏在密林深处,挥之不去。 远处山头骤然爆发出震天兽吼,一头离群山豹径直朝著藏身的岩坳猛扑而来,全然不顾生人威慑,行径诡异反常。 林石提刀正面硬抗阻拦,齐黎强忍腰侧旧伤剧痛,侧身將林綰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出手利落狠劲专攻猛兽要害。 三人默契配合进退相护,转瞬便將来犯凶兽斩杀当场,身上只添了几道浅浅皮肉划伤,並无大碍。 齐黎俯身轻嗅兽尸皮毛,闻见一缕极淡的陌生特异药草异香,瞬间浑身发冷醍醐灌顶。 他终於反应过来,从被逼入凶险后山开始,一路精准找上他们的野兽,全都是有人在暗处暗中操控针对,步步紧逼要將他们逼入死地。 荒山暮色四合,阴风呼啸穿林而过,浓重的草木血腥气四下瀰漫。 无人知晓密林哪一处的阴影之中,正有一道视线冷冷牢牢锁定岩坳里相依为命的三人,无声不断播撒引兽秘药,暗中布下重重死局磨难。 “齐黎兄弟,我去溪边打点清水,顺便看看昨日布下的陷阱,若是能逮到山兔,今日也能改善些伙食。” 林石扛著柴刀,活动了一下筋骨,手臂上的伤口依旧隱隱作痛,可他依旧满脸爽朗,不愿让二人担忧。 齐黎点头,沉声道: “石哥多加小心,莫要走远,这山林不对劲,凶兽出没太过频繁,绝非偶然。” 他的声音里没有复杂的推理,只有少年人对危险最直接的直觉。 林石闻言,神色也凝重了几分,应了一声,便转身踏入密林之中。 岩坳里只剩齐黎与林綰二人,雾气渐渐散去些许,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少女清丽的脸庞上。 林綰坐在他身侧,默默替他整理著染血的衣衫,指尖轻轻拂过他腰间的包扎处,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齐黎哥,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林綰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 “我总觉得,这山里的野兽,像是盯著我们一样,从我们进来,就没断过凶险。” 齐黎心头一震,他没想到看似柔弱的林綰,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抬手,想要安抚少女,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沉稳的承诺: “別怕,有我在,无论什么凶险,我都护著你和石哥。” 他说著,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怀中的青檀木簪,温润的触感贴著心口,那是林綰满心的情意,也是他在这绝境之中,最珍视的念想。 他曾以为,踏入后山,不过是与野兽搏命,求一线生机,可如今才发觉,这绝境背后,似乎藏著更深的恶意。 就在这时,密林深处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嘶吼,比昨日的野獾更加凶戾,声响密集,仿佛有成群的凶兽,正朝著岩坳飞速逼近。 紧接著,林石慌乱的呼喊声,穿透林间,传了过来: “齐黎!快跑!是成群的山豹,好多!” 齐黎猛地站起身,腰间伤口瞬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可他全然不顾,一把將林綰护在身后,抄起身旁的枯木,眼神冷厉如刀。 不过瞬息之间,数头皮毛斑斕的山豹,从密林里窜了出来,一双双幽绿的眼眸,死死盯著岩坳里的两人,嘴角淌著涎水,浑身散发著嗜血的凶气。 这些山豹体型矫健,行动迅猛,绝非外围该有的凶兽,分明是从后山深处,被人驱赶而来! 林石踉蹌著跑回岩坳,身上多了几道爪痕,气喘吁吁道: “不对劲,这些豹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引著,直奔我们来的,根本不是偶然撞见!” 齐黎心中一紧,那种被人操控的感觉愈发强烈。 他攥紧手中的枯木,脊背绷得笔直,將林綰牢牢护在身后,沉声道: “石哥,守住两侧,莫让它们靠近綰綰!”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少年人在绝境中,拼死守护珍视之人的决绝。 “好!” 林石怒吼一声,提著柴刀,挡在岩坳左侧,与扑上来的山豹缠斗在一起。 凶豹的利爪带著劲风,狠狠抓向齐黎,他强忍腰间剧痛,侧身躲闪,枯木狠狠砸向豹头。 锻体境的力道尽数爆发,砸得山豹哀嚎一声,可身后其余凶豹却前赴后继,源源不断地扑来。 这些凶豹悍不畏死,攻势越发猛烈,齐黎腰间的伤口不断渗血,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每一次挥动枯木,都牵扯著浑身筋骨,痛得他浑身发抖。 林石看著齐黎这般模样竟一瞬愣了神,这是一个伤了的少年该有的力量吗? 隨后他回过神来牵制野兽,为齐黎分担著压力。 而齐黎半步不退,眼神猩红,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这些凶豹,伤到身后的林綰。 林綰站在他身后,看著少年浴血奋战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著没有落下。 她抓起身旁的採药刀,不再是往日那个在家柔弱的少女,眼神变得坚定,趁著山豹不备,狠狠用刀锋砍向豹腿,帮著齐黎牵制凶兽。 一人一豹缠斗之间,齐黎不慎被豹爪扫中肩头,鲜血瞬间喷涌而出,他闷哼一声,身形踉蹌,却依旧死死抱住一头凶豹的脖颈,用尽全力將其狠狠砸在岩壁上。 “齐黎哥!” 林綰失声惊呼,想要上前,却被齐黎厉声喝止: “別过来!躲好!” 不知缠斗了多久,岩坳前横七竖八躺满了山豹的尸体,鲜血染红了地面,浓烈的血腥气瀰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齐黎撑著枯木,半跪在地,浑身是伤,鲜血顺著额头、肩头、腰间不断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晕厥过去,可依旧抬著眼,確认林綰与林石安然无恙,才稍稍鬆了口气。 林石也浑身是伤,瘫坐在地上,看著满地豹尸,脸色凝重: “这些豹子,绝对是被人用特殊药引驱赶过来的,不然不可能这般疯狂,盯著我们不放!” 齐黎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地上的豹尸。 心头的疑云重重,隨即化作冰冷的寒意。 齐黎攥紧双拳,指节泛白,心底翻涌著滔天的怒意与寒意。 他不明白,只是想要活下去罢了,安稳的生活,为何总有人要这般赶尽杀绝,將他们三人逼上绝路。 心中对张家的怒火愈发膨胀。 可他来不及细想,体內沉寂已久的异力,在这场惨烈的搏杀中,再次躁动起来,顺著经脉疯狂衝撞,丹田处传来火辣辣的灼烧感,与周身的伤痛交织在一起,折磨著他的神魂。 ——好饿 饿? 齐黎被脑海中出现的想法嚇了一跳,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有些阴寒心慌。 夜幕再次降临,后山变得更加阴森,寒风呼啸,卷著血腥气,在林间肆虐。 三人简单包扎好伤口,重新燃起篝火,却再也没有往日的安稳。 林綰靠在齐黎身侧,紧紧抓著他的衣袖,满心都是不安。 林石守在岩坳口,眼神警惕地盯著密林深处,不敢有丝毫懈怠。 齐黎坐在篝火旁,目光沉沉,望著跳动的火光,脑海中反覆闪过陈守凡的模样,闪过老人平日里温和的笑容。 他庆幸自己寻到了一丝人间暖意,也庆幸能守著林綰与林石,在这后山求一线生机, 而此刻,密林深处,一棵参天古木的顶端,一人负手而立,周身笼罩在夜色之中,看不清神情。 他望著岩坳里的篝火,望著那个浴血奋战、依旧护著身边人的少年,浑浊的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缓缓抬手,指尖捻起一缕淡青色的药粉,轻轻一扬,药粉隨风飘散,朝著后山更深处飞去。 “你究竟是人还是…修士”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消散在夜色里,带著彻骨的阴狠和一丝癲狂。 这后山的凶险,才刚刚开始。 岩坳里,齐黎忽然心头一紧,一股比白日更加强烈的凶机,从山深处席捲而来。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密林,眼底满是凝重。 他知道,真正的绝境,还在后面。 而他身边,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人。 篝火噼啪作响,映著三人疲惫而坚定的脸庞,寒林之中,伏影重重,杀机暗涌,屠戮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十八章 飢 夜色沉如浓墨,整块压在后山连绵的林莽之上。 篝火残火微弱跳动,橘色火光缩在岩坳一隅,根本照不透周遭层层叠叠的黑影。白日廝杀残留的血腥混著泥土草木的腐气,被夜风卷著反覆盘旋,吸入肺腑,只觉五臟六腑都浸在一片湿冷的腥浊里。 林石背靠岩壁,柴刀横置膝头,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被粗布草草缠住,手臂的抓伤还在隱隱渗血。他目光一瞬不瞬锁著漆黑密林,耳尖绷得发紧,山间每一缕风声、每一声虫嘶,都能让他神经骤然绷紧。白日成群山豹的围攻绝非偶然,那股被人为牵引的恶意,像一根冰冷的毒刺,扎在人心深处,拔不掉,磨不去。 “夜里的后山,比白日更险。”林石嗓音沙哑,带著连日奔波廝杀的疲惫,“寻常野兽尚且畏火,可今日那些凶物,全然不惧火光,摆明了是出了变故。” 没有人应答。 林綰拢了拢单薄的衣襟,坐在岩石上的身影悄悄往左侧挪了半寸。少女刻意涂灰的脸颊在火光下泛著浅淡的苍白,那双澄澈的眼眸,倒映著篝火。 她看见风从岩坳右侧的豁口挤进来,不大,只够撩动篝火最外层的火舌。橘红的火焰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了一下,整片火布往左偏了偏,又弹回来。偏过去时火光暗一瞬,弹回来时又猛地亮起来,最后在落定在身侧白髮少年的身上。 齐黎半靠在冰冷石壁,浑身伤口纵横交错。肩头的爪伤、腰腹撕裂的旧创、四肢密布的淤青,早已將这具年少躯体磨得满目疮痍。他垂著眼,长睫覆下,掩去眼底翻涌的晦涩。 方才血战落幕的剎那,脑海里突兀冒出来的那一句“好饿”,此刻依旧残留在意识深处,阴阴凉凉,像是有什么东西蛰伏在丹田深处。那不是食不果腹的飢饿,也不是肉身匱乏的疲惫——是当年洞穴之中,那名腐臭魔修强行餵食给他的东西。是那一句“仙人抚我顶,结髮受长生”之下,埋藏的毒种。 齐黎压制著那地狱般的回忆。魔修餵食他的血肉,令他胃疼肠绞,腹腔宛如还有火蛇在搅。数月安稳烟火,被林綰的温柔、林石的暖意层层包裹,那股诡异一直沉眠蛰伏,可一旦身陷绝境、血染周身,杀戮与血腥便成了最好的引信,將它一点点唤醒。 丹田內的异力不再温顺流转,反倒翻涌躁动,带著刺骨的阴寒,顺著经脉四下衝撞,一边修补破损的筋骨皮肉,一边蚕食著他仅存的理智。皮肉在飞速癒合,断裂的肌理重新粘连,锻体淬炼出的坚硬骨血愈发强横,可代价却是神魂被那股阴冷不断侵蚀。 齐黎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借著尖锐的痛感,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暴戾与贪噬。衣襟之下,那支青檀木簪牢牢贴在心口,桃核平安扣的微凉触感,成了混乱意识里唯一的锚点。丹田深处又一股清流好似泉涌,洗刷著逐渐狂躁的內心,怀里的卵石镇住不寧的心神——那股飢饿,暂时得到了缓解。 只要摸到这份温度,想到身旁相依的两人,他便不能沉沦,不能化作只知杀戮的怪物。 “齐黎哥。” 林綰的声音轻若蚊蚋,打断了他沉坠的思绪。少女低头拆开早已浸透血跡的布条,指尖带著微凉的草木湿气,是刚刚备好的新草药。她不敢大声言语,怕惊扰林间潜藏的黑暗,只是蹲下身,小心翼翼避开他结痂的伤口,一寸寸替他更换包扎。她的细指略向后缩,又抚在结痂的伤口边缘。火光落在她低垂的侧顏,睫毛轻颤,眉眼间藏著压不住的惶恐与心疼。 “你的身子……恢復得太快了。” 这句话,她藏在心里许久,此刻终於轻声道出。细弱蚊声,只有两人听了清楚。寻常人身负这般重创,少说也要臥床静养半月,稍有动弹便会伤口崩裂、气血衰败。可齐黎重伤叠加,连日搏杀,明明看著虚弱惨白,筋骨却在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癒合,就连最深的腰腹旧伤,血肉都在无声之中缓慢新生。 这绝非凡人该有的体魄。 齐黎身形微僵,薄唇紧抿,无从作答。他自己也清楚自身的异常——无门无派,无灵药滋养,仅凭烈火灼身、溪水淬骨、生死搏杀,便一步步踏过凡人极限。丹田內生有异力,骨血藏著魔修遗留的阴毒,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脱离了凡俗的范畴。但他真的知道吗?望仙镇的安稳是假,山野凡人的身份,也早已是一场易碎的幻梦。 “是早年在山里挨饿受冻,熬出来的底子。” 良久,他低著头只吐出一句淡而寡淡的託词。他转过头去,微抿著嘴唇,细密的褶皱爬满少年的额头,满满的心事和痛苦被刻在面庞。一口浊气吐出,白色的雾气成了林子里夜色的一抹亮色。 他猛地转向林綰,一指却已经顶在他的嘴上。 林綰没有追问。她朝齐黎莞尔一笑,但这一笑却显得齐黎格外的狼狈。 “我呢,希望我们一家人能够,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活著,这样就足够了。太多的事情会影响我们,不是吗?” 林綰侧著头,眉眼弯弯,流光月色如白玉仙水流入她甜甜的酒窝之中。她性子通透柔软,知晓每个人心底都藏著不愿言说的过往,就像她常年以草灰覆面,藏起惊世容顏——各有各的苦衷,各有各的枷锁。 隨后她只轻轻点头,动作愈发轻柔,將碾碎的止血草药细细敷在肩头爪伤上,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他的皮肉,温柔得足以消融山间半分寒意。 “不管如何,都別再拼命了。”她小声道,“我们慢慢来,总能熬出去的,不必事事都挡在最前面。” 齐黎抬眼,撞进她乾净纯粹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畏惧,没有猜忌,只有纯粹的牵掛与担忧。齐黎垂下头,三千白丝掩不过少年烦忧。脑海深处浮现出少女的盈盈笑意,这一刻齐黎忘却了一切,包括缠绕心神的飢饿。人心最是易变,可这山野长大的少女,乾净得像山涧不沾尘埃的泉水。 他喉间微哽,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字:“好。” 一声应允,重若千钧。他答应她,会活下去,会守住分寸,会压制体內那头阴冷的凶兽,也绝不辜负这份温柔。 林石警戒著周围。虽是老练的猎户,但在经受接二连三高强度的意外之下,心绪也早已不寧。浓云渐渐散开,一弯冷月悬在墨色天穹,清辉淡薄如霜,斜斜洒落在两侧陡峭的绝壁之上。岩壁青苔湿冷,斑驳的石纹在月色下泛著灰白冷光,谷底荒草低垂,断枝静臥,连山间素来不绝的虫鸣,都在此处彻底断绝。 风也静了。 林石的直觉告诉他,后山的夜晚不可能这么安静。他环顾四周,將眼睛眯成一条缝,死死凝视著林子里。林子里像蒙了一层发灰的青纱,淡而朦朧,远看几乎与山雾相融,极难察觉。不是瘴气——林间太过安静,鸟兽没有一丝声响。白日里被妖兽利爪划出的数道血痕,原本只是皮肉外翻、血色暗红,此刻竟被一层极淡的白霜雾气裹住,伤口周遭的肌肤,悄悄爬开一圈青黑淤纹。色泽暗沉凝滯,像是有阴冷的毒素,正顺著肌理缓缓蔓延。 林石心头一凛。目光扫过周遭,握刀的手不由得紧了几分。 瘴毒。 可是外围怎么会有瘴毒之气? 第十九章 奔命 “命数……呵呵,我不信,至少老天爷还得看我脸色。” 一道身影逐渐埋没於层层叠叠的浓黑影翳里,轮廓被枯树乱枝切割得支离破碎。薄淡的月色从云隙漏下,洒在密不透风的林间,碎成一片片斑驳冷光。 三道身影踉蹌著撞开横生的枝椏,在枯草丛里疾奔。衣袂被夜风扯得猎猎作响,裹挟著草木碎屑与泥土湿气,在身后拖出凌乱的痕跡。 最前的人步伐沉猛,抬手猎刀一斩挥开拦路的荆棘,手臂带起的风扫落枝头夜露,脚下碎石被踩得滚落深坡,每一步都踏得急促又篤定,只顾著往前闯开一条生路。 中间的身影身形单薄,几乎是被裹挟著往前冲,指尖死死攥著身侧人的衣袖,脚步踉蹌却不敢停歇。凌乱髮丝贴在惨白脸颊,呼吸急促得发颤,却死死咬著唇,没发出半点声响。 落在最后的人步子迈得极大,脊背绷成一道紧绷的弧线,时不时回头瞥向身后浓黑的密林,周身透著一股沉冷的戾气,刻意放缓半步护住前方两人。 枯枝败叶在脚下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树影如狰狞鬼魅从身侧飞速掠过。月色將三道身影拉得狭长扭曲,在凹凸的山石与荒草间顛簸。喘息声粗重浑浊,混著急促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他们只顾著埋头狂奔,任由冰冷的夜风颳过脸颊,任由荆棘划破衣衫皮肉,朝著月色照亮的方向,一刻不停地逃离身后无边的黑暗与死寂。 为首那人往后瞥了一眼,步伐骤然顿了半分,粗糲手掌猛地往后一探,一把拉住身后踉蹌的身影。眼见她脸色惨白,脚步虚浮得快要栽倒,他当即伸手稳稳扶住少女单薄的肩头。单薄身子在夜风里微微摇晃,面色惨白如纸,唇色褪得全无血色。林间瘴气阴冷刺骨,刮过她细嫩皮肉,衣衫被荆棘划开细密裂口,指尖攥得发白,呼吸细弱又急促,分明已是强撑著最后一口气。 他心头揪紧,却不敢贸然停下——身后黑暗沉沉压来,那股阴邪寒意如影隨形。他忍不住步伐放缓几分,以自己宽厚的身躯替她挡去乱枝、冷风与林间暗藏的寒雾。万般凶险在前,可只要看见妹妹这副虚弱模样,他便没法只顾著自己奔逃。满心惶急,只盼著儘快衝出这片死寂后山,护著她平安脱身。当然,还有身后那个少年。 月色缓缓西斜,夜色越沉越浓。起初疏冷的清光渐渐被厚云吞没,林间由浅灰转入沉黑,夜露凝重,山风愈发凛冽刺骨。虫鸣寂灭,寒雾自谷底漫涌开来,四下死寂层层加重,已是深宵时分。壮汉心头焦灼,伸手牢牢扶住气力透支的妹妹,借著惨澹夜色,咬牙在幽深林野间不停奔逃。 “林石哥,行了,別跑了。” 林石放慢了步子,观望著四周,轻轻地一遍又一遍拍著林綰的背。“瘴气估摸著也蔓延不到这里,再这样跑下去,不撞进那些禽兽的窝子也得把自己累死。” 他看著气喘吁吁的少女。夜色沉沉压落,她再也绷不住那股强撑的劲儿,双肩剧烈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气,细碎又急促的喘息从唇缝间漏出来,带著林间寒雾的冷意,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腑发疼。 凌乱的青丝彻底散了,黏在汗湿的额头与惨白的颊边,鬢角还掛著细碎的夜露,混著薄汗滑过下頜角,凉得她微微瑟缩。方才强咬著唇不发一声,此刻唇瓣早已泛著青白,嘴角还绷著浅浅的牙印。一双原本清亮温润的眼眸蒙著疲惫的水雾,睫羽不住轻颤,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惶然与脱力。她微微垂著眼,纤长的指尖仍下意识攥著衣袖边角,指节泛著未褪的白,浑身力气像是被彻底抽乾,只能软软倚著树干,连抬手捋开碎发的力气都没有。 寒雾裹著夜风拂过,她单薄的身子轻轻抖了抖,唇瓣抿了抿,想开口说自己没事,却只化作一声压抑的轻喘。 经过林石顺气之后,林綰苍白的面色终於恢復了一丝红晕。 在这里停下,其实是齐黎在方才忽然察觉——背后那股若隱若现的窥探感消失了。他又谨慎地多跑了半柱香,见少女已到极限,才停了下来。 林石先將林綰扶到一棵树旁,抬手示意安静,巡视过周围之后才鬆了一口气。“齐弟啊,我其实还行,不用担心我。先休息……一下啊吧。”齐黎看著大口喘气的林石,知道这话是说给林綰听的——他不想让妹妹把自己当作累赘。连林石这个老猎户都已累得够呛,林綰更不用说。散乱的青丝被夜风揉得凌乱,黏在汗湿苍白的颊边,肩头剧烈起伏,气息紊乱微弱,整个人都被深宵寒雾浸得孱弱不堪。 林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袋,取出一张兽皮地图,眯著眼睛借著月光辨析当前位置。“估摸著我们是已经进了后山深处了。”他背靠老树,目光沉沉扫过四周死寂林海,眉头死死拧成一团,眉宇间压著化不开的焦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猎刀刀柄,指节绷得发紧,声音压得极低,带著难以掩饰的沉鬱与不安。 齐黎拍了拍林石的肩膀:“林石哥,既然如此,我们抓紧时间恢復体力,明早看看周遭地形再做打算。”林石低头沉思半晌,盯了一眼林綰,点头收刀在腰,上了棵树开始守夜。 夜色沉寒,三人不敢生火。荒林深处灯火最是惹眼,一点星火便会划破死寂,轻易引动山林间蛰伏的野兽,將无尽凶险尽数招惹而来。齐黎走到林綰身边,將自己的衣服披在她身上。林綰本想脱衣还给他,可山间冷风骤然一卷,寒雾侵体,冻得她浑身轻颤。四肢酸软无力,寒意刺骨,她指尖猛地一僵,下意识缩了缩脖颈,抬眼便撞进齐黎温和的笑意里。 齐黎就地盘腿而坐,感受著丹田里那股暖意循著身体各处缓缓流动。其实他心底对这片深山的凶险同样全无底气。这个尚未及冠的少年,只得將满心茫然与束手无策尽数压入心底,不露半分怯色。抓紧恢復状態,是他能想到的面对未知危险唯一的办法。 深宵的山林万籟俱寂,只有寒雾无声翻涌,荒树暗影幢幢,似有无数蛰伏的阴影静静窥伺。林石踞於枝椏之上,猎刀横握,目光警惕地扫视著无边密林,寸寸不敢鬆懈。树下,林綰裹著齐黎的衣衫,蜷缩在树干之侧,倦意翻涌,却因周遭的阴冷与惶恐始终无法安然闔眼,只是悄悄瞧著身前静坐的身影。尚未及冠的少年静坐於冷土之上,內里微弱灵气缓缓流转,强行安抚著紧绷的心绪。他压下所有惶恐与无措,以沉默撑起这片临时的安稳。 前路茫茫,后山深处危机四伏,命数难测。三人蜷缩在这片无边黑暗里,借著片刻喘息短暂棲身,静待天光破晓,也静待来日一场无从躲避的绝境考验。 暮色沉落荒林,另一道身影踉蹌穿梭在交错的枝椏间,呼吸粗重急促,肩头剧烈起伏。周遭草木折断、乱石狼藉,一路奔逃留下凌乱痕跡。衣袍被荆棘撕扯得破败不堪,肌肤外露,冷风裹挟腥气扑面,狼狈尽显。身后密林深处,沉重的踏地声步步逼近,野兽低沉的嘶吼穿透死寂,森冷的兽腥风紧隨不散。 她踉蹌稳住身形,眼底凝著慌乱,低声暗啐:“该死。”虽气力耗损大半,但她指尖仍勉强凝起一缕稀薄灵气,微光黯淡,堪堪护住周身要害。不敢大肆催动法力引动异动,只能攥紧这一缕微薄术力,借著林木掩护,咬牙继续逃窜。 第二十章 死战 齐黎、林石与林綰三人,在背风隱蔽的岩坳里歇了整整一夜半日,紧绷的筋骨终於稍稍舒缓,连日跋涉狩猎的疲惫也散去大半。 这处岩坳虽能暂避风雨,但凶兽嗅觉敏锐,隨时有可能去而復返,绝非长久停留之地。林石率先站起身,骨节分明的手掌紧紧攥著腰间磨得鋥亮的猎刀,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他微微弓著身子,一双常年狩猎的锐眼细细扫过周遭密林,目光逐一掠过茂密的灌木丛、横生的断枝与幽暗的林间死角,排查著每一处潜藏的凶险。 “此地不安全,得往前寻个更隱蔽的地界安顿,不然夜里根本没法歇息。”林石压低声音开口,声音听著让人觉得沉稳,话音落下便轻轻迈步,踩著鬆软的腐叶往前探路,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林间潜藏的凶兽。 林綰安静地跟在兄长身侧,手里攥著整理好的布囊,里面装著仅存的乾粮与几株草药。她眉眼温顺,即便身处险地,也依旧安安静静,只是下意识地紧跟兄长,眼底藏著对深山凶险的本能忌惮,却从未有过半分慌乱。 齐黎缓步走在队伍末尾,白髮被林间冷风拂得轻轻扬起,一身素旧布衣沾了尘土与浅淡血渍,皆是此前护著林家兄妹留下的痕跡。他神色始终淡漠平静,无波无澜,却下意识地走在外侧,將林綰护在內侧,谨慎地观望著远处,余光却只守著眼前这片刻难得的凡尘暖意。 三人步调轻缓,循著相对平整的林间小逕往前,正细细寻觅合適的落脚之地,脚步还未踏出数丈远。 骤然间,一阵急促到近乎慌乱的脚步声,猛地从前方密林深处窜了出来。那脚步声踉蹌又仓促,夹杂著衣料被荆棘划破的刺啦轻响。齐黎听见还有女子极力压抑、不敢放声的粗重喘息——像是拼尽全身力气在奔逃,又似在强忍心底的恐惧,细碎却急切,划破了山林的死寂,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三人瞬间顿住脚步,神色齐齐一凝。林石当即侧身將林綰护在身后,手中猎刀横於胸前,周身肌肉紧绷,满眼警惕地望向密林声响处。林綰攥紧兄长的衣袖,心头骤然提起,大气都不敢喘。齐黎也抬眸望去,淡漠的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警醒,周身气息悄然沉定,静静盯著暗影涌动的林间。 不过瞬息,一声暴戾粗野的凶兽嘶吼,猛然炸开。那声音不像兽,更像是山腹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低沉,浑厚,裹挟著一股蛮荒的腥气,震得枝头枯叶簌簌掉落,林间惊鸟四散飞逃。齐黎牙关不觉咬紧,额前碎发下淌出冷汗,手心隱隱发热。 下一秒,一道单薄纤细的身影,猛地从密林中跌撞而出,狼狈地摔在林间空地上,又强撑著拼命爬起来,继续踉蹌奔逃。 竟是个年轻女子。 她裙裳被荆棘撕得破败不堪,髮丝凌乱地黏在惨白无血的脸颊上,额角渗著冷汗,脖颈、小臂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刮痕,渗著丝丝细细的血珠。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已经奔逃了许久,气力早已耗尽,双腿控制不住地发抖,眼底满是濒临绝境的惶恐与绝望。她太瘦了,齐黎一眼看出她是长期食不果腹之后骨架外只剩一层皮的瘦。锁骨从破碎的领口凸出来,肩胛骨的边缘隔著衣料都能看清轮廓。她跑起来的时候肩膀往里收,把自己缩得很小,像是在逃命的间隙里还在本能地节省体力。 她跃过灌木丛,看见齐黎三人,瞳孔骤然放大,脚下步伐分毫未停。身后凶兽的腥风紧贴脊背,利齿咬合的脆响清晰可闻,死亡迫在眉睫,她根本没有驻足犹豫的资格。惊愕只在眼底一闪而逝,隨之而来的是孤注一掷的急切。她来不及打量三人来歷,也顾不上陌生疏离的戒备,咬紧牙关,借著冲势继续往前踉蹌狂奔。散乱的髮丝贴在惨白的面颊,伤口被狂风扯得生疼,透支到极限的身躯摇摇欲坠,却依旧拼命迈开双腿,目光死死锁住前方三道人影——那是这片死寂荒林里唯一的活人,也是她眼下唯一的生机。 “跑!那是妖兽!” 在她身后,一头通体灰褐、獠牙泛青的凶兽,正迈著沉重的蹄爪疯狂追击。 它比耕牛还大上一圈,肩胛的肌肉在皮毛下滚来滚去,每踏一步,地面便传来沉闷的震动,腐叶被踩成齏粉,碎石从蹄边弹开。灰褐色的皮毛粗硬如铁,沾著泥土和乾涸的黑血,脊背上生著一排骨刺,从后颈一直延伸到尾根。骨刺的边缘泛著湿漉漉的暗光,像是刚从什么动物的腹腔里拔出来。它的头颅低伏,鼻尖喷出的白气混著血腥的涎水,獠牙从嘴角翻出来,有两根断了半截,断口参差,嵌著碎骨的残渣。最让人发寒的是那双兽瞳——暗沉的猩红,瞳仁竖成一道细缝,里面没有愤怒,没有飢饿,只有纯粹的、毫无波动的杀意。 那是猎食者的眼睛。它看人,和看一只野兔没有区別。 妖兽扑面而来的煞气沉甸甸压在肩头,让林石浑身汗毛倒竖,心头猛地一沉。他下意识侧身向后轻移一步,將身侧的林綰死死护在身后,掌心瞬间浸满冷汗,紧握猎刀的指节发白,手臂微微发颤。往日猎杀野兽的沉稳尽数溃散,他清楚,自己惯用的猎刀对上眼前这头妖兽根本不堪一击。明知悬殊,却不能退,前方还有个素不相识的弱女子就要死於爪下,只能咬著牙硬顶,脚步前移,强撑著摆出格挡的姿態,眼底全是无措与忌惮。 林綰小脸惨白,紧紧攥著兄长的衣袖,嚇得屏住呼吸,身子止不住轻颤。 女子绝望地闭上一瞬眼,浑身僵冷,避无可避,逃无可逃,只剩彻骨的寒意浸透五臟六腑。是她的逃窜,將杀身之祸硬生生引到旁人身前。一念及此,指尖死死攥紧,指甲掐进掌心,苦涩与不甘交织翻涌。她不甘就此落幕,不甘受尽磨难却落得这般结局,可一身气力透支殆尽,单薄的身躯在妖兽的凶威面前渺小如螻蚁。 腥风扑面,生死一线。林石当即就要提刀衝上前救人,可他身形刚动,最后的齐黎已然快一步掠出。他现在的体魄远超凡人,却也是头一回直面这等裹挟著深山凶戾妖威的凶兽。心尖骤然绷紧,胸腔里的心跳狂擂如鼓,他有不能退后的理由。 脚下湿滑的腐叶被骤然踏碎,枯枝迸裂出刺耳脆响。一记刀光自下而上,如寒星裂夜,迎头而上。妖兽裹挟著浓烈血腥气的巨爪轰然拍下,凶悍无匹的力道仿若千斤巨石轰然砸落。齐黎小臂上的粗布衣衫瞬间崩裂,筋骨传来钻心剜骨的剧痛,周身气血翻涌倒灌。沉重巨力炸开的剎那,他肩头猛地沉陷,整条臂膀瞬间麻木酸胀到失去知觉,脚下连连踉蹌后退,脚后跟狠狠撞在身后粗礪的岩壁上,碎石簌簌滚落。 一击未能致命,妖兽猩红的兽瞳杀意暴涨,暴戾兽吼震得林间枝叶簌簌发抖。它调转庞大兽躯,粗壮兽肩绷起狰狞的肌肉,蛮横地朝著齐黎横扫而来。 林石看得分明,深知就算妖兽皮毛厚硬如铁,关节、眼窝却是皮肉薄弱的死穴。他更瞥见身侧斜生的古木、脚下的乱石堆与身后布满尖锐荆棘的陡坡,当即咬牙嘶吼著壮胆,借著妖兽转身的盲区,猫著腰快步绕至侧面,將全身力气灌注於猎刀,精准朝著妖兽前腿关节处狠劈而去。 可妖兽皮肉终究远超凡兽,锋利的猎刀劈落,只在坚硬皮毛上划出一道浅浅血痕。这行为彻底激怒了这头凶物,它猛地转头,猩红兽瞳死死锁定林石,当即捨弃近在咫尺的齐黎与女子,低吼著迈开四蹄,蹄爪踏碎腐叶,朝著林石疯狂猛衝而来。 林石心头巨震,浑身血液仿若瞬间冻结。他身后便是陡峭的斜坡,坡上生满带刺的荆棘,退便是扎入荆棘、摔下陡坡,进便是直面妖兽獠牙。仓促间他只能踩著湿滑腐叶连连后撤,脚下老树根再次绊得他身形踉蹌,可他依旧死死攥紧猎刀,半步不肯退——他身后,是毫无自保之力的妹妹林綰。 一侧的女子扶著歪脖古木剧烈喘息,浑身脱力般发软。她本就愧疚自己引来妖兽拖累旁人,此刻眼睁睁看著林石就要因她身陷死局,更是心如刀绞。她拼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两指併合如剑,一道绿光闪烁一瞬便飞射向妖兽。她自知这般攻击如同蚍蜉撼树,可哪怕只能扰得它身形顿一瞬,便能给旁人爭一线生机。 林綰虽小脸惨白、浑身颤慄,却也没有怯懦躲死。她看著兄长身陷险境,咬著牙攥紧了地上乾枯坚韧的藤条,踮起脚尖,猛地朝著妖兽猩红的兽眼狠狠甩去。 不过瞬息之间,几个绝境相逢的人,各拼全力,以最笨拙却最赤诚的方式,齐心协力缠住这头凶戾妖兽。 齐黎被这股绝境同心的劲气拽回神思,强忍臂膀钻心剧痛,目光飞速扫过身侧岩壁与前方布满尖石的乱石堆,瞬间生出凡人的急智——他不与妖兽正面硬撼,反倒借著身后岩壁的支撑死死稳住身形,侧身堪堪避开妖兽衝撞的蛮力,同时双手死死攥住妖兽颈后鬆散的皮毛,以自身强横体魄为依仗,顺著妖兽狂冲的势子猛然发力,硬生生將这头庞然巨兽朝著前方布满尖石的乱石堆狠狠拽去。 妖兽重心失衡,狂吼著挣扎,庞大身躯狠狠砸在乱石之上,尖石划破它的皮毛,痛得它兽吼连连,凶威大减。 林间腥风狂卷,兽吼、嘶吼、喘息声、皮肉擦过乱石的闷响交织在一起。 妖兽眼球愈发猩红,最近的齐黎后背陡然感到一阵寒意,妖兽的目光死死咬住了他。 第二十一章 搏命 妖兽被硬生生拽入乱石堆的剎那,濒死的疯魔彻底压过了所有凶性。磨盘大小的青石被它狂躁的身躯碾得碎裂,尖石划破它粗糙的兽皮,黑红色的妖血汩汩涌出,混著碎石渣溅得漫天都是。那些稜角锋利的石片裹挟著妖兽蛮力,破空而出,锐响刺耳,有的擦著齐黎的耳畔飞过,深深嵌入身后古木树干;有的砸在林石脚边,溅起的泥土打在他惨白的脸颊上,留下道道血痕。整座林间空地,瞬间化作了生死炼狱。 齐黎被妖兽疯狂甩动的巨力带得凌空而起,后背狠狠撞在崖壁凸起的岩棱上,脊椎传来近乎断裂的剧痛,五臟六腑都似挪了位置。可他十指死死抠进妖兽颈后粗硬如钢针的兽毛,指尖深陷皮肉,指节泛白到近乎碎裂,鲜血从指甲缝里不断渗出,与滚烫的妖血混在一起。他浑身骨骼都在巨力甩动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每一寸筋脉都被拉扯得剧痛难忍,可那双素来淡漠的眼眸里没有半分退缩,只有沉到极致的坚定。他不能鬆手——身下是疯魔的凶兽,身后三步之外就是缩在崖边、毫无反抗之力的林綰。 妖兽吃痛更甚,猛地仰头,带著掛在颈后的齐黎狠狠撞向身侧的崖壁。嶙峋的崖壁近在咫尺,碎石簌簌滚落。 “齐黎!”林綰髮出一声带著哭腔的惊呼。 几乎是同一瞬,林石瞳孔骤缩。他只是个凡人猎户,手无灵力,面对这等妖兽本就如螻蚁撼树,可他看著齐黎为了护他们身陷死局,看著妹妹嚇得浑身颤抖,身为兄长的担当让他根本来不及多想。他拖著被妖兽余波震得发麻的双腿猛扑而上,手中那柄磨得鋥亮的猎刀不再是劈砍坚硬的兽皮,而是狠狠扎进妖兽后腿紧绷的筋腱处。刀刃入肉,却被坚韧的筋腱死死卡住,林石双臂青筋暴起,嘶吼著用尽全身力气往下撕扯。他打不过这妖兽,可能拼上自己的命拖住它一瞬。 妖兽后腿筋腱剧痛,动作猛地一滯,猩红的兽瞳瞬间撇开齐黎,死死锁定了身后的林石。它抬起未受伤的前爪,带著摧枯拉朽的力道朝著林石狠狠拍去。 “不要!”林綰尖叫著,小小的身子猛地衝上前挡在林石身前。她没有猎刀,没有任何利器,只能抓起地上比她手臂还要粗的枯木,用尽全身力气朝著妖兽的头颅狠狠砸去。枯木应声断裂,她丟掉断木,弯腰捡起地上尖锐的碎石,疯了一般往妖兽眼窝的伤口上砸。往日里温顺柔软的少女,此刻浑身都带著孤注一掷的执拗。 一侧的女子將这一切尽数看在眼里。是她將这致命的祸水引到了这三个素不相识的人身上。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不顾经脉逆行的剧痛,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催动仅剩的本命灵力,指尖泛起一抹微弱却异常坚韧的绿光。绿光化作一道纤细却坚韧的光链,瞬间缠住妖兽的口鼻,死死勒紧。 女子被这股巨力拽得连连向前,双腿在地上拖出两道深深的痕跡,周身伤口尽数崩裂。可她死死咬著牙,指尖攥得发白,哪怕魂飞魄散也要拖住这凶兽。 “放开!我不值得你们这样!”她嘶声喊著,泪水混著血水滑落。 被三方死死牵制的妖兽终於被逼到了绝境,残存的凶性彻底爆发,猛地疯狂扭动身躯,强大的力道瞬间崩断了绿光锁链,隨后一甩兽头,狠狠將林石撞飞出去。林石如同断线的风箏重重撞在崖壁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哥!”林綰哭喊著扑过去,紧紧抱住兄长,泪眼婆娑地看著朝著自己扑来的妖兽,没有后退半步。 千钧一髮之际,齐黎目眥欲裂。他不顾经脉逆行、灵力溃散的剧痛,强行催动体內仅剩的所有灵力,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白光。他鬆开死死抠住兽毛的手,借著妖兽甩动的力道凌空翻身,那柄普通的猎户柴刀被他紧紧攥在手中,举过头顶。没有精妙招式,没有灵力加持,只有以命换命的决绝。 一记刀光自下而上。寒芒划破林间昏沉的雾靄,精准无误地狠狠劈入妖兽颈侧那道被本命咒灼伤的软甲缝隙。刀刃彻底没入,齐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一绞。 “嗷——!!!” 一声悽厉到极致的惨嚎响彻整座后山。妖兽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猩红的兽瞳瞬间黯淡,挣扎的力道瞬间消散。下一秒,这头凶戾滔天的凶兽重重瘫倒在乱石堆上,四肢抽搐数下,便彻底没了气息。黑红色的妖血缓缓蔓延,浸透了身下的碎石。 齐黎从半空重重摔落在地,滚出数尺远,浑身骨头仿佛尽数碎裂。他又强撑著站起,一遍又一遍地用地上的尖石砸向妖兽的首级,直至石头和妖兽头颅都被砸得不成样后,才重重倒下。 可他撑著颤抖的双臂,一点点朝著林綰的方向爬去。指尖抠进满是血污的泥土,每挪动一寸都痛得浑身发抖,可他的眼神始终牢牢锁著那对兄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別怕……我在。” 林綰抱著吐血的兄长,抬头看著满身是血、狼狈爬来的少年,泪水模糊了双眼,哽咽著说不出一句话。 林石靠在崖壁上,艰难地抬起手,对著齐黎微微拱手,眼中满是凡人对英雄的敬重,还有生死之交的篤定。“齐……咳咳,不赖,吊卵的汉子刚刚硬。”林石边咳边说。林綰心中焦急,轻掐林石嘴皮。 女子瘫倒在不远处,浑身是伤,却看著眼前这一幕,露出了一抹劫后余生的释然的笑,泪水悄然滑落。 瘴气依旧阴冷,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隱隱传来其他妖兽的嘶吼。血腥味在空气中瀰漫,引得暗处更多凶物蠢蠢欲动,崖壁上的碎石还在不断滚落。危机从未散去,反而愈发紧迫。 女子强撑著气息,低声开口,声音虚弱却无比坚定:“此地……不能久留,血腥味会引来更多妖兽。先处理妖兽,取它的妖丹,就……速速离开。” 林綰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惧意,拿过林石递来的猎刀,蹲身俯向庞大的妖兽尸身。她手腕微沉,猎刀精准刺入妖兽脖颈的致命创口,用力往下划开厚重皮肉。温热黏腻的兽血顺著刀刃汩汩涌出,瞬间浸染了她的袖口。她没有半分迟疑,纤细的手顺著划开的裂口探入妖兽体內,指尖在黏腻肌理间细细摸索。片刻后,指尖终於触到一枚圆润温热的硬物。她心头一松,五指收拢攥住妖丹,缓缓將手从血肉中抽出。掌心里,一枚暗红妖丹泛著暗沉光泽,沾染的血珠缓缓滑落。 第二十二章 夜火 是夜,四人寻到一处背风岩坳,燃起篝火。妖兽尸身已被远远拖走,血腥气渐渐被夜风吹散。经歷了白日那场生死一线的廝杀,所有人都已筋疲力尽,没有人还有多余的力气说话。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来,落在碎石上,转瞬便灭了。 苏雾禾抱著膝盖坐在篝火最边缘的位置,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她背靠石壁,肩胛骨的轮廓从破旧衣料下清晰地凸出来。那件裙裳被荆棘撕得不成样子,她用几根藤蔓在腰间草草扎了一圈,勉强蔽体,但锁骨还是露在外面——两根骨头从领口突兀地支出来,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淡青色的血管。 她的头髮是深褐色的,没有光泽,被汗水和血污黏成一缕一缕,碎发遮住半边脸颊。她抬手拢了拢碎发,手指还在发抖。火光从侧面照过来,她手腕上那几道淡紫色的旧痕便落进了光里,是铁链反覆摩擦同一块皮肤才会留下的勒痕。旧伤叠著新伤,从腕骨一直延伸到袖口深处,淡紫褪成浅褐,再褪成陈旧的暗黄,层层叠叠。 齐黎坐在篝火另一侧,用一块碎石磨著猎刀上新崩的卷刃。他偶尔抬眼,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刮痕。他看见了她手腕上那圈勒痕,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他把猎刀翻过来,就著火光看刃口。 林綰从布囊里翻出几株捣碎的止血草,走过去蹲在苏雾禾身边。苏雾禾下意识把肩膀往石壁里缩了半寸。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在意过伤口了。林綰把草药轻轻敷在她小臂最深的刮伤上,动作很轻,比她给齐黎换药时还要轻。 苏雾禾盯著那只手。指节分明,暖白的手背,虎口有一道细白的旧疤。那只手没有抖,稳稳噹噹地把药泥抹匀,然后收回去。苏雾禾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臂慢慢放下来,用袖口盖住了敷药的位置,盖得很轻,像是怕压坏那层薄薄的药泥。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碰过了,只是敷药而已。她低下头,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林石从布袋里摸出几块烤乾的兽肉,先递给林綰一块,再递给齐黎一块。他走到苏雾禾面前,顿了一下,没有递,只是弯腰把最后一块搁在她脚边的碎石上。他没有看她,把肉放下就走回篝火对面坐下,从腰间抽出猎刀开始磨。磨刀声很急,沙沙的,不像往常那样不紧不慢。磨了一会儿,他抬头扫了一眼苏雾禾的方向,看见那块兽肉还在碎石上没动,眉头拧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磨。 林綰坐在苏雾禾不远处,用捣药的石杵轻轻碾著新采的草药。她一边碾一边低声说些山里的趣事——哪一处的野果快熟了,哪一片林子的溪水最清。她不问苏雾禾从哪里来,也不问为什么一个人在林子里逃命。她只是在碾药的间隙,把一块乾净的布条递过去,放在苏雾禾手边,然后继续说话。苏雾禾没有接那块布条,但她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不再紧贴著石壁。 夜深了。篝火渐渐烧下去,火焰不再噼啪作响,只剩暗红的炭火在灰烬下明明灭灭。林石靠著石壁打起鼾,鼾声粗糲绵长。林綰蜷在乾草堆上沉沉睡去,呼吸轻浅而匀长。齐黎守夜。 苏雾禾没有睡。她把那块兽肉拿起来,小口小口地吃。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嚼到肉渣在嘴里化成碎末才咽下去。吃完她把手指上的碎屑也舔乾净了,然后把手缩进兽皮衣里,隔著衣料按著自己虎口上那道旧疤。 齐黎拨了拨篝火。炭火翻出几粒火星,转瞬灭了。他没有看她,但他听见她咀嚼的声音——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像是怕被人听见她在吃东西。她的手腕上那圈勒痕,在炭火的暗红余烬里时隱时现。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齐黎以为她已经睡著了。 “我不是这后山的人。”她的声音忽然从篝火对面传来,沙哑,低微,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家,曾经住在山脚下的雨祈村。” 齐黎没有应声。林石的鼾声顿了一下,又续上了。林綰翻了个身,乾草窸窣。 苏雾禾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向篝火。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浸著经年不散的腥气。 “那年我十岁有四。有个人路过村子,说我有木灵根,是好苗子。我爹娘信了。他当夜就杀了他们。”她顿了顿,把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露出嘴角那道极浅极浅的旧疤。“然后把我锁在这后山,锁了很多年。他说我的木灵根能养他的药草,能替他的丹药做引。白日铁链锁在床脚,夜里他在那边打坐练功,我在这边听著铁链响。” 她没有哭。她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平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后来他死了。命灯灭了。我自由了。” 她把手腕从兽皮衣下伸出来,放在篝火上照了照。那些淡紫褪成浅褐的勒痕,在火光里一道一道,像是被什么东西反覆描摹过的旧画。 “但我也没地方可去了。” 篝火噼啪跳了一下。林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她没有起身,只是躺在乾草堆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著苏雾禾被火光映亮的侧脸。林石的鼾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今日多谢三位救命之恩。”苏雾禾低下头,长发遮住她的脸。“雾禾终生不忘。先前使三位身陷险境,还请责罚。”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林石从石壁边站起来,走到苏雾禾面前。他蹲下身,把那只粗糙的大手伸出来,摊在她面前。不是扶,是摊开。 “大妹子。”他的声音粗糲,但压得很轻。“咱不知道你受过这些苦。但咱知道一件事——你这辈子第一个不该说的字,就是『罚』。” 苏雾禾盯著那只手。她没有去握。但她也没有躲。 “苏雾禾。”她轻声说,“苏是故里旧姓。雾禾是爹娘取的——山间多雾,野禾倔强,盼我安稳长大。” 林石把手收回去,挠了挠后脑勺。他想了想,憋出一句:“好名字。比俺的强。俺爹给俺取名叫石,说石头硬,打不碎。但俺看石头不如野禾——石头砸了就碎了,野禾踩了还能长。” 苏雾禾嘴角那道旧疤微微动了一下。不像笑,但比笑更真。 齐黎靠著石壁,把猎刀横在膝上。他忽然开口:“那人是邪修。” 苏雾禾抬眼看他。 “你方才说,他用你的木灵根养药草。那不是你的错。”齐黎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我从前在山下,也遇见过邪修。那些人做什么,跟你是什么样的人,从来都没有关係。” 齐黎没有转头,他只是把猎刀翻了个面,就著炭火的余光看刃口,然后把它搁在膝上,不再说话了。 篝火燃了一夜。 第二十三章 归途 天边泛起微光时,篝火已烧成一小堆灰白的余烬。山雾还没散尽,林间的寒气依旧刺骨,但晨光已经从东边的山脊上透过来,把雾靄染成极淡的金色。鸟鸣稀稀疏疏地响起来,由远及近。 林石第一个站起来。他揉了揉发僵的肩膀,把猎刀別回腰间,走到苏雾禾面前。苏雾禾还坐在篝火旁,抱著膝盖,背靠著石壁。她的脸色比昨夜更白了些,但眼神已经不像昨天逃命时那样涣散了。 “大妹子。”林石蹲下来,视线跟她平齐。“你说的那个地方——荒寮。还能去不。” “能。”苏雾禾撑著石壁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林石伸手想去扶,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她站稳了,低头把裙裳腰间那几根藤蔓重新扎紧。“由此逕往西南,穿乱石隘,再绕开山阴瘴雾谷,小半日路程。那处隱於深坳,布有粗浅掩踪迷煞小阵,荒山野兽难窥踪跡。” 林石回头看了一眼齐黎和林綰。齐黎已经在收拾地上散落的草药和布条,林綰正把妖丹用乾净布裹好、贴身收进衣襟里。两人都没说话,但动作很利索。 “那走。”林石说,“咱信你。” 瘴气在林间缠缠绵绵,褪不去的湿冷腥气裹著暮春的寒,贴在人肌肤上,凝成一层黏腻的冷意,挥之不散。四人穿过一片密密麻麻、挡路难行的矮竹丛,一座破败到极致的木寮,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木寮依著山壁凹陷处而建,全然是用后山隨处捡拾的枯木胡乱搭就,木料早已被风雨侵蚀得发黑腐朽,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屋顶铺著的茅草大片塌陷,露出灰濛濛的天光。枯枝隨意扎成的矮柵栏歪歪扭扭地围在四周,柵栏根部的泥土里,埋著一圈泛著淡淡青光的碎石。即便灵气微弱到几不可察,却依旧凝成了一道淡淡的屏障,能够隱藏气息,让周遭觅食的野兽、低阶妖兽不易察觉。柵栏里孤零零长著几株能解浅瘴的草药,被照料得还算齐整,在这满目荒寂的山林里,透出一点可怜又倔强的绿意。 推开门,屋內的景象更是简陋到让人心酸。一张铺著厚厚乾草的木板床,床腿歪裂著,用石块勉强垫稳。一张缺了一角的破木桌,桌腿用藤蔓捆著。角落里摆著几个豁口的破陶罐,里面装著野果与浑浊的山泉水。木桌上搁著一盏油灯,灯芯只剩一半,已经灭了。 苏雾禾走到木桌前,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盏灭了的油灯。她转过身,看著站在门口的三人。晨光从破屋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手腕上那些勒痕在日光下更清晰了,但她没有再遮掩。 “这是他所制的命灯。以他心头血混了生辰八字的符籙所制。命灯与他命数相连,前几日便灭了,他也定是死了。” 她弯下腰,朝著齐黎三人深深行礼,长发遮蔽住她那双眼睛。单薄的身子在这破败的木屋里瑟瑟发抖。 “今日多谢三位救命之恩,雾禾终生不忘,先前使三位置身险境,还请责罚。” 林石快步上前,轻轻扶住她,笑道:“妹子太见外了,咱还不知道你叫啥呢?” “苏雾禾。苏是故里旧姓,雾禾二字,是爹娘早年为我取的名。他们说山间多雾,野禾倔强,盼我安稳长大,一生清寧。” 齐黎眉眼微眯打量著四周,鼻腔也在轻微吸动。山间草木腥气、瘴雾浊气、少女身上浅淡的草木药香,分得一清二楚。他还在这里不只嗅到一股女子的气味,还有一股——男人的气味。 “这里应该不只你一个人生活吧?” 此话一出林綰拉了拉林石的衣带,同样打量起了四周。林石大大咧咧的笑容卡在脸上一瞬,面带疑惑的看向苏雾禾。 “这里,除了你身上的女子清苦药味,还縈绕著一股不散的阴寒浊气。你还会法术,你是修仙者,想来另一位也是吧。” 苏雾禾浑身骤然一僵,仿佛被这一句质问钉在了原地。方才强撑起来的所有平静、隱忍、偽装,在这一刻寸寸碎裂,轰然崩塌。她单薄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十指死死抠进掌心,泛白的指节抖个不停,整张脸颊血色尽褪,白得近乎透明。 “修仙者……”她低声重复这三个字,唇瓣不停哆嗦,“是,我会术法,可我算什么修仙者?不过是被那邪道圈养、肆意蹂躪的炉鼎罢了。” 她猛地抬起头,水雾氤氳的眼眸里盛满绝望。 “你嗅到的那道恶臭男子气息,那股经年不散的阴寒浊气,的確算是一名修仙者。但他不是与我同住的同伴,不是故人,更不是友人。他是囚我、辱我、毁我一生的恶鬼。” “这座木寮,这片山坳,本就是那名邪道藏匿身形的地方。我那年一十有四被他灭门掳走,常年囚禁在此,白日铁链锁身,夜里受他践踏折辱。他在此打坐炼邪功,炼製歹毒丹药,一身血腥道气与阴冷浊气,想来长年累月已经浸透土石草木,埋进每一寸木墙泥土里。” “人逃得掉,气味逃不掉,烙印也逃不掉,我也逃不掉。” 苏雾禾声音哽咽,泪水无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她苦涩的对著三人笑著,用衣袂抹过泪痕,指了指那盏灭了的命灯:“你们也不用太担心,他已经死了。我偷偷学他粗浅的驱瘴、布障小术,只为苟活。我独居在此,从无人相伴,这整座荒寮,从头到尾,从来只有我一个囚徒,一个逃兵。我没有骗你们,这里从来没有第二个人居住。那股男人的味道,是地狱留给我的烙印,是我逃不掉的噩梦。” 林綰心头一揪,望著她濒临崩溃的模样,脑海浮现前些日子里那两个恶臭痴汉的画面,心中警惕慢慢褪去,只剩满心酸涩与不忍,悄悄攥紧衣角,抿紧唇不再言语。林石也收起了周身的戒备,粗糲的眉头紧紧拧起,攥著猎刀的手缓缓鬆开,神色复杂难言。同为凡人出身,他最懂家破人亡、任人宰割的苦楚。 齐黎依旧眉眼微凝,审视的目光缓缓扫过木寮四壁、山壁暗角。他感受著,那道浊气沉寂死寂,毫无生机,只剩残留经年的余味縈绕,並无活人气息。 苏雾禾坐在床上,蜷起双腿,脑袋垂落其中,乌黑的髮丝中传出阵阵抽泣。破败的寮屋里,四个身陷绝境的人,因一场意外的相遇,暂且寻得了一方避风之地。 晚风卷著山林腐叶的寒气,漫过狼藉的林间空地。浓云掩去月色,整座后山沉落在无边晦暗里,夜风穿林而过,呜咽如泣,藏著未散的兽腥与荒芜。 林石倦极靠著床沉沉睡去,呼吸轻浅。林綰屈膝坐在一旁,指尖攥著破旧衣角,目光静静落向静坐的齐黎,眼底是绝境里难得的安稳,又藏著一丝惶然无措。齐黎打坐运转体內的暖流,剑上血渍渐冷,方才为护凡人拼死搏杀的温热,正被山野寒意一点点剥去。凡尘烟火、儿女情长、凡人相依的暖意,是绝境里唯一的光。 四下寂静无声,唯有暗处危机暗伏,层层凶险未曾褪去。这一夜的相护与温存,也许是宿命碾落前,转瞬即逝的片刻温柔。 寒林永夜,大道无情。但此刻,荒寮的破门之內,篝火仍在烧。苏雾禾蜷在床上,隔著木寮的缝隙望向里面那一点微弱的灯火。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同一个屋顶下,听见別人的呼吸声了。 第二十四章 道途 日头爬到半空,暖融融的日光穿透寮屋破洞,落在铺满乾草的地面上,把夜里的寒凉晒得半点不剩。 林石蹲在门边磨猎刀,粗糲的石头蹭过刀刃,发出钝重的声响。他时不时抬眼瞥一下屋內,满脸都是“听不懂但不耽误过日子”的坦然。 林綰坐在火堆旁,手里攥著一枚野果,指尖轻轻摩挲,安安静静等著——既想听齐黎要走的路,又怕听见那些註定疏离的真相。 齐黎倚著木柱,垂眸静待,等著苏雾禾把所有模糊的前路一一说清。 苏雾禾坐直了身子,苍白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神情,眼底只剩平静的郑重。她知晓齐黎身处绝路,半点含糊不得,索性將自己所知世间修仙的所有门道,不分巨细,一次性全说透,不留半分模糊。 “我今日把修道有关的事情全说给你听。”她的声音清冷,像是在念一卷早已翻烂的竹简,“你一字一句记牢。这是你在这条路上,唯一能攥住的章法。” “先说灵根。这是天生的定数,半点改不得。天地间有金木水火土五行灵气,人降生时,体內能承载其一,便是有灵根。单一灵根极好,效果纯粹。能容两种以上,便是杂灵根。灵根越纯,仙途越坦。” “半分灵气都存不住,便是纯凡躯。纯凡躯终身引不动灵气,连修仙的门槛都摸不到。”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野草上,“这便是仙凡最根本的隔阂。不是身份,不是境遇,是刻在骨血里的差距。” 话音落下,林綰攥著野果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出浅白。 她早知自己是凡人,可这般被直白点破,依旧像有细针轻轻扎在心口。原来她与齐黎之间,从一开始就隔著一道天生的、跨不过的鸿沟——连並肩同行的根基,都不曾拥有。 她垂著眼,长睫掩去所有心绪,依旧没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听。 “再说修行境界。”苏雾禾继续道,“从凡到仙,分五步——锻体、练气、筑基、结丹、元婴。眼下我们只说你能触及的。” “第一步锻体境,打磨凡躯筋骨,强体魄、抗伤痛,能与低阶妖兽搏杀。你如今便在此境。正统修士锻体,配心法吐纳,以灵气温养筋骨,是循序渐进的正道。你天生无灵根、无心法,全靠肉身硬抗火灼、强行冲开经脉——”她顿了顿,“是以命换力的野路子。” “锻体之后是炼气气境。引天地灵气存入丹田气海,才算真正踏入仙途,能施展粗浅术法,寿元延至百年。”她低下眼,声音里多了一层极淡的涩意,“我的灵根纯正,可以直接沟通天地灵气,当年没有经过锻体,这种被称作引气境,引气境寿命比锻体境稍长但肉身脆弱,对灵力更加敏感外与常人无异。我被邪修毁了木灵根本源,此生再难精进。” “炼气之后是筑基。筑就稳固道基,彻底脱离凡胎,寿元翻番,已是世间少有的修士。再往后的结丹、元婴,离我们太过遥远,不必细想——无非都是些长生老怪,肉身被毁也有办法復生。”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痛楚,说出最残忍的修仙铁律。 “修仙分正邪,涇渭却不分明,同样残酷。正派有大宗门名为阴阳道,行合欢之法,功法流落民间,我便深受其毒害。” “还有一条铁律——”她的声音沉下去,“仙凡不可妄动情,修士不可生执念。修士寿元漫长,动輒百年千年,凡人不过数十载春秋,如朝露易逝。动情便是自困执念,执念乱道心,道心一乱,修为便溃。轻则走火入魔、经脉尽断,重则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你如今戾气难压,不单是邪骨作祟,更是你沾了凡尘牵绊。有了在意之人、放不下的温情,心神不寧,邪煞才会趁虚而入。” 齐黎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墨色眸心泛起波澜。他下意识转头看向林綰——少女依旧垂著头,耳尖微微泛红,心口的酸涩与惶恐翻涌,却强自忍著。原来不止是仙凡殊途,连天道规则都在把他们往两边推。她的存在,从来不是陪伴,而是拖累,是齐黎仙途上最大的劫难。 最后,苏雾禾盯著齐黎,字字凝重: “你可想清楚了。” 一朝话落,再无半句隱瞒。 檐外同一片后山,落在四人眼里,却是四番天地。 齐黎抬眼望向窗外群山。层林沉鬱,峰峦叠著峰峦,连绵向无穷远。山是万古不动的冷,林木岁岁枯而復生,却从不会为人间片刻温柔停留。风穿深谷,荒草漫崖,满目皆是无始无终的寥落。他眼里的山,是无边无际的独行路,是压在骨血之上、逃不开的苍茫宿命。 林綰望著同一片林野。入目皆是细碎的人间时序——野花隨山风开落,草木循著寒暑荣枯,溪涧流水年年往復,却终会冻於寒冬、涸於旱季。群山看著浩大,实则困著凡俗方寸。她眼里的山,是烟火棲身的方寸之地,是短短数十年的归宿,单薄又易碎,衬得身前那人的长路遥远得不敢凝望。 苏雾禾凝眸远山雾色。密林层层叠叠,像密不透风的樊笼。草木蓬勃的生机落在她眼里,皆是刺骨的讖语——满山灵机暗藏,处处藏著修士的窥探与掠夺。这山林能藏下逃亡的螻蚁,也能埋下吃人不见骨的祸根。山是避难所,亦是囚牢,每一寸草木灵气都在无声提醒她灵根所赐的劫难与枷锁。 唯有林石眼底的山最是直白。树可劈柴,草能引路,林间有兽,溪里有鱼,群山不过是养家活命的山野疆土。天高树密,风来便吹,雨落便湿,没有什么长生大道理,也无仙凡沟壑。山就是山,坦荡粗糲,容得下饥寒,也容得下一夜安睡。 同一片天光山色,一人见万古孤寂,一人见凡人短促,一人见灵根囚笼,一人见烟火谋生。风轻轻卷过山林,无声隔开了四种命数。 周遭陷入寂静,只有屋外风吹树叶的轻响,还有林石磨刀的钝声。 林綰终於缓缓抬眼,看向齐黎,眼底满是隱忍的惶然与心疼,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齐黎眸色沉冷,周身的气息骤然绷紧。他听清了所有前路,知晓了所有凶险。可他心底的念头却愈发坚定——无情道,他绝不会走。至宝难求,天道难违,那他便逆了这天,破了这局。即便身负邪骨,即便前路儘是绝路,他也要守住身边的人,守住这人间烟火,绝不做斩断情丝的长生孤鬼。 一旁的林石停下磨刀,挠了挠头,满脸不解地嘟囔:“什么长生执念,什么无情有情,哪有活著重要,哪有身边人重要。真到了那一步,咱不修这破仙途便是了。” 一句粗直的话,撞碎了屋內的沉鬱。 苏雾禾轻轻闭上眼,不再多言。该说的她已全都说透,往后的路,只能靠齐黎自己选,自己走。 日光依旧温暖,可寮屋之內,却因这一场透彻的道途详解,再次蒙上了宿命的阴影。这份来之不易的山野安稳,终究还是被仙途的残酷戳开了一道裂痕。 第二十五章 妖丹 荒寮之內,喧囂落尽。山风从朽木缝隙穿过,褪去了夜里刺骨的寒,只剩午后山林独有的微凉。方才那场关於仙途、灵根、长生与凡命的对话,像一块沉石压在眾人心头,无人再轻易开口,各自寻一处角落沉下心绪。 林石最为坦荡。他磨完猎刀,將刃口擦拭得鋥亮锋利,稳稳別在腰间,又捡拾来乾燥枯枝,在屋角燃起一小簇温火。野物烤肉的淡香缓缓漫开,冲淡了縈绕不散的妖兽血腥与邪道残留浊气。他盘腿坐於火堆旁,闭目调息——凡人体魄没有灵气可循,只凭山野常年搏杀打磨的底子,缓缓平復连日廝杀留下的疲惫与皮肉伤痛。 林綰寻了块乾净乾草,轻轻铺在墙角,安静坐下。她將隨身携带的草药一一分拣晾晒,指尖纤细轻柔,揉搓碾碎止血疗伤的药草,动作熟稔又温婉。方才听闻仙凡殊途、修士禁情的铁律,少女心底依旧堵著一缕酸涩,却不曾流露半分。她刻意压下眼底的悵惘,只默默整理药囊,將疗伤、驱瘴、解毒的草药分类收好。偶尔她会下意识抬眸,目光轻轻落向不远处静坐的齐黎,短短一瞬便匆匆收回——眼底藏著心疼,藏著不舍,还有一份明知天堑难越却依旧不愿放手的执拗。 忽的,她心头微微一动。抬手探入衣襟內侧,从贴身之处缓缓取出一颗凝实暗沉的妖丹。那枚暗红妖丹静静臥在她纤细白净的掌心,篝火落於其上,晕开一层暗沉冷光。细微的凶煞气息淡淡散开。一瞬间,木寮里所有声音尽数消歇——林石停下了翻烤兽肉的动作,瞪大双眼愕然地望来;苏雾禾原本淡漠鬆弛的眉眼微微一凝,眸光牢牢锁在那枚妖丹之上,神色瞬间郑重;就连静坐调息的齐黎,也缓缓抬起眼,清冷的目光落向那一方小小的血色丹体。 四下瞬间落进死寂。风音效卡在朽木窗欞外,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林綰掌心那枚妖丹上。丹体不大,入手微凉,表层覆著一层淡淡的血色薄晕——正是那日猎杀妖兽时,她亲手剖取下来的那一枚。那日血战摧垮了所有人的心神,伤痛与惶恐压垮理智,谁都忘了这枚不起眼的妖丹,唯有她,在狼藉血泊里收好,贴身藏在心口,捂了整整一路。 林綰垂著眼,长睫垂落如薄霜,將眼底翻涌的汹涌心绪尽数掩去。昏黄篝火在她单薄的影子里摇晃,像摇曳在长夜边缘一点隨时会灭的光。 苏雾禾方才的话还沉沉落於耳畔,一字一句,敲碎了凡人与生俱来的宿命壁垒。凡人寿数蜉蝣一剎,百年枯骨,尘缘尽散——可若是妖煞蕴体,便有机会叩开仙道那道狭窄的门缝。 她不是没有动过妄念。仙凡天堑横亘在她与齐黎之间,是生来便註定的鸿沟。他踏的是长生孤途,前路万载风雪,万古寂寥,大道无情的尽头只剩独行的荒芜。而她不过是凡尘一粒微尘,困在数十年的时序里,终將衰老、腐朽、归於黄土,化作他漫长光阴里一场轻得不值一提的烟火旧梦。 她怕那样的结局。怕岁月慢慢拉开两人的距离,怕繁华落尽只剩孤身,怕往后遥遥岁月只能隔著万丈红尘遥遥眺望他的背影。她曾偷偷妄想,如果有机会借这枚妖丹破掉凡胎枷锁,以妖煞为引踏过那道天堑——不求问鼎仙途,不求长生不灭,只求拉长自己的岁月,多陪他走一程,不被生死枯荣硬生生拆分两地。 可这份藏在心底、卑微又灼热的奢望,很快就被沉甸甸的现实死死按住。 她还有哥哥。林石是她在这荒乱世间唯一的血亲,是从小护著她、与她相依活命的根。山野苦寒,岁月多难,兄妹二人彼此支撑才熬到今日。血肉羈绊深入骨血,从来不是说割捨便能割捨的东西。若是她贪慕仙缘,沾染凶煞,执意踏上那条冰冷长路,便要丟下兄长,留他一人困在凡尘孤苦终老。这份亏欠,她一辈子都偿还不起。 一边是想要跨越宿命、相守余生的少年,一边是血脉相连、无可替代的至亲。两种念想在胸腔里反覆撕扯,钝痛绵长,像深秋的冷风啃噬皮肉。凡间的孩子从来没得选,所有的贪心、奢望、想要留住美好的执念,在命运面前都单薄得不堪一击。 良久,那点奔赴仙途的私心终究在心底缓缓冷却、熄灭。 齐黎一身伤痕负重前行,烈火锻体留下的隱疾日夜纠缠,体內邪种蛰伏躁动,步步行走在生死边缘。这枚被所有人遗忘的妖丹,於她是触不可及的仙缘泡影,於绝境之中的齐黎,却是淬炼筋骨、癒合旧伤、压制阴煞戾气的救命良方。 她慢慢收拢指尖,又轻轻鬆开。把所有不甘、悵然、隱秘的心动,全数封藏进心底最深的角落。 他的路已经足够泥泞难走——被人算计,被宿命逼迫,被无情大道步步裹挟。她不能再自私地奢求相守。至少,要护他好好活下去。 林綰抬起头,眼底纷乱尽数褪去,只剩一层薄而孤凉的温柔。单薄的身影立在摇曳的火光里,像一株长在寒崖边的野草,清醒又倔强。她捧著那枚染过杀伐血色的妖丹,缓步走到沉默的齐黎面前,掌心轻轻向前递出。声音很轻,轻得像山间落雪,裹著凡人少女藏了一生的无奈与退让,安静又易碎。 “齐黎哥,它能帮到你吗?” 林綰的声音轻得散在穿寮而过的山风里,裹著篝火微弱的暖意,尾端却藏著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那枚覆著血色薄晕的妖丹臥在她掌心,纤细指尖微微泛白,长睫垂落如沾霜的蝶翼,不敢直视他的眼眸,却把心底所有的忐忑、期许与倾尽所有的温柔,全都摊在了这枚小小的丹丸之上。 齐黎抬眸,目光直直落在林綰脸上。少女的眉眼依旧温婉,眼底却盛著他不敢轻易承接的赤诚。他怎会不懂这枚妖丹背后的分量——那日血战惨烈,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斩杀妖兽,灵力耗尽、肉身如裂,早已顾不得周遭一切。是那个在血火里依旧柔弱却倔强的少女,在满地狼藉中收起这枚妖丹,贴身藏在心口,捂了整整一路。在所有人都忘记的时候,她拿了出来。 他更清楚,苏雾禾方才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字字听进了心里。仙凡殊途是刻在修仙界骨子里的铁律,是横亘在他与她之间生来便无法逾越的天堑。他是被宿命推著踏入仙途、身负邪血的人,前路是万载长生,也是万古孤寂。而她是凡尘俗世里最柔软的凡胎,寿数不过蜉蝣一剎。他能想到,在她藏起这枚妖丹的无数个片刻里,心底曾翻涌过怎样的妄念——也曾想过借这一缕妖煞之力挣脱凡人的宿命枷锁,只为能多陪他走一程,不被岁月生生拆散。 可她终究还是放下了。放下了自己心底唯一的奢望,放下了跨越天堑的念想。在至亲与心意之间,在自私与成全之间,她选了护他。 丹田深处,蠢蠢欲动。妖丹里的蛮荒煞气顺著空气蔓延,与他体內的气息遥遥呼应,丝丝缕缕钻进经脉,带来一阵酥麻却熨帖的暖意。 齐黎的指尖动了动,却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他怕。怕接过这枚妖丹就接过了林綰全部的心意,往后凡尘牵绊更深,愈发难逃宿命的桎梏。怕妖丹的煞气终究会侵蚀心神,让他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更怕自己这条被人步步算计、朝不保夕的命,根本配不上她这般倾尽所有的温柔。 “不可。”苏雾禾清冷的声音骤然打破死寂。她倚著山壁缓缓起身,木灵根清晰感应到妖煞的共鸣,眉头微蹙,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郑重,“此丹即便煞气偏弱,依旧是妖邪之物。你本就凡念缠身、道心不稳,再沾染妖煞,迟早会被戾气吞噬。” 她转而看向林綰,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动容:“你贴身藏它许久,自身清气可以淡化部分凶煞。留著它,虽不能真正踏仙途,却可固本培元、延年益寿,保你一生安稳。不必尽数予他。” 林綰闻言,指尖轻轻收拢,却始终没有收回递出的手。她抬眸看向苏雾禾,澄澈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动摇,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我不要什么延年益寿,也不要什么仙缘。我只要他能少受一点伤,能平平安安活下去。” 她只是个无权无势、无半分修为的凡人。在后山这等绝境里,她连自保都勉强,更別说护著齐黎。她能做的,只有把这唯一能帮到他的东西,毫无保留地给他。这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林石早已急得站起身,攥紧了手里的猎刀,粗声粗气地劝道:“綰綰,別犯傻!这玩意儿邪性得很,別到时候帮不到齐黎,反倒让你心里留憾!大不了咱们往后躲著妖兽走,慢慢熬,总能熬出头的!” 他不懂什么仙凡宿命,不懂什么道心煞气,只知道这枚妖丹藏著凶险。怕齐黎被煞气所害,更怕妹妹满心託付换来遗憾。於他而言,什么长生,什么修为,都比不上身边之人平安。哪怕一辈子困在这荒岭深山,只要家人都在,便足矣。 齐黎看著眼前的三人——看著林綰眼底不肯退却的坚定,看著林石满脸的焦灼担忧,看著苏雾禾眼底的无奈提点。心底最后一丝迟疑,彻底被碾碎。 他没有资格拒绝。在这步步杀机、妖兽环伺的后山,弱小便是原罪。他若不强,终究护不住身边这两个给了他唯一温暖的凡人,逃不开幕后之人布下的死局。这枚妖丹,可能是他当下唯一的生机。而且是林綰倾尽心意的託付。 他能推开?有理由能推? 为数不多的机缘——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落下。 然后温柔却不容抗拒地,將林綰摊开捧著妖丹的手掌,缓缓合上。 林綰指尖骤然一颤,整个人微微僵住。冰凉沉滯的妖丹被牢牢锁在自己掌心,贴著心口捂暖的温度被骤然合拢的指尖裹紧。那份想要交付出去的心意,硬生生被拦了回来。 她抬眸,撞进齐黎一双清冷沉静的眼。那双眼里没有冷漠,只有一片沉得化不开的疲惫与隱忍,像覆著终年不化的寒霜,藏著太多说不出口的为难。 “我不能要。”齐黎的声音很低,哑得像是被山风磨过,一字一句,轻却决绝。他缓缓收回手,指尖离开了她温热的手背,那一点短暂的触碰消散无踪,只留少女掌心紧攥的妖丹,冷硬硌著皮肉。 他不是不需要,是不敢要。他肉身早已千疮百孔,邪种日夜蛰伏作乱,每一次廝杀都在透支性命。没有谁比他更渴望这一份唾手可得的力量。可用了她的心意续命,借她的温柔沉沦,最后只会落得满身煞孽,亲手毁掉自己唯一想要守护的人。 “我不能要。”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更哑。 林綰抿著唇,喉间微微发涩,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她不傻,她听懂了——他不是不需要,不是不领情,是怕这份温柔终究会变成刺伤彼此的利刃。是怕往后万丈仙途所有的残酷与荒芜,都会反过来碾碎此刻的朝夕相伴。 掌心的妖丹愈发冰凉,沉甸甸压著,像压著一份无处安放的真心。她捨弃了自己叩开仙途的奢望,放下了跨越天堑的执念,甘愿退回凡人的方寸天地,只想换他平安。到头来,却连这点微薄的馈赠都送不出去。万般委屈堵在胸口,却只能默默咬紧下唇,把所有酸涩都咽回心底。 林石嘆了口气,放下手里的兽肉,神色复杂。他不懂那些人心算计,却看得出来——齐黎是不想拖累自家妹妹。这份心思,重得很。 齐黎垂眸,看了看自己布满薄茧与旧疤的手掌。血肉磨出来的路,再难,也是自己走的。沾染旁人心意与执念得来的力量,再强,也终究是枷锁。 只是无人看见,他垂落的袖中,五指悄然攥紧。经脉里隱隱传来的酸痛、邪种躁动的寒意,无一不在提醒他——往后的路,只会愈发难走。 而攥著妖丹的林綰,静静立在火光之下。所有的温柔与牵掛,都被封存在掌心那枚暗沉的丹体里,安静,又落寞。 此时,窗外的山风骤然变得凌厉。原本温和的风声变得尖锐刺耳,如同鬼哭般刮过荒寮。 第二十六章 推拒 林綰站在篝火前,手里攥著那枚妖丹。妖丹是暗红色的,在火光里泛著冷冷的光。她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掌心被硌得生疼。 齐黎已经把猎刀上的兽血在门框上蹭净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那里,篝火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她没有哭,眼睛却亮亮的,像是把所有的泪都忍了回去。他什么也没说,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我去附近转转,看看还有没有別的妖兽。” 林石头也不抬,只是把磨刀石翻了个面:“早点回来。” 林綰没有应声。她把草药一株一株捡进布囊里,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 齐黎走进密林。瘴气已经散了,月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灰。他没有走远,只在荒寮周边百丈內绕了一圈。两头妖兽的尸身还躺在空地上,血腥味被夜风吹得淡了些。他在尸身旁蹲下来,伸手按了按妖兽脊背上那排骨刺——骨质坚硬,边缘锋利,像是天然生成的刀锋。 他不认识这种妖兽。叫不出名字,不知道弱点在哪里,也不知道它和普通野兽到底有什么不同。之前那头差点要了他们命的妖兽,苏雾禾说那是低阶妖兽,尚未凝成完整的妖丹。可今夜这两头,他杀得比上次顺手太多。是他变强了?还是这些妖兽本就比上次那头弱? 他应该知道这些。但他不知道。 齐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密林深处传来几声遥远的兽嗥,闷闷的,像是从地底滚出来的。他没有继续往深处走,转身回了荒寮。 进门时林石已经把门板重新支起来了。苏雾禾坐在角落里,借著篝火的微光翻看一卷残破的竹简,看得极慢,时不时停下来皱眉思索。林綰已经躺在乾草堆上,背对著门口。她的呼吸很轻很匀,看上去像是睡著了。但齐黎注意到,她蜷缩的姿势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连手指搭在臂弯上的角度都没变过。他没有拆穿她。 “苏姑娘。”他在篝火对面坐下,“我想问你一件事。” 苏雾禾从竹简上抬起眼。 “你说。”她將竹简缓缓捲起,指尖按在边缘,“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草木。”齐黎说,“你在荒寮外种的那些药草,每一样都认得。林綰教过我认几味止血的,但我认不全。妖兽会循著血腥味追来,也会被药草的气味驱走——你之前用来驱瘴的那些,和有人用来引兽的那些,是不是同源?” 苏雾禾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之前所有目光都更长,像是在重新打量他。“你问这个,是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怎么用。”齐黎说,“不只是敷伤口。哪些能驱兽,哪些能解毒,哪些能掩盖气息。这后山里到处都是草木,但我不认识它们。对我来说它们只是叶子,对她来说它们全是药。” 她没有回答。她將竹简放在膝上,垂著眼沉默了很久。篝火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淡得像是被山风吹散的薄雾。 “你知道我学这些是为了什么吗?” 齐黎摇头。 “为了活下去。”她说,“不是救人。是活命。我被锁在这里的时候,受了伤没有人替我敷药,中了瘴毒没有人替我煎汤。我只能自己学。从那个人的竹简上偷学,从他配药时偷偷瞄一眼,从自己身上试。苦櫧子能止泻,但剂量错了会吐。乌头能止痛,但多用半分就能要命。我每学一样,都要在自己身上试过才敢记住。” 她把竹简递过来。齐黎双手接过,展开。竹简残破不堪,字跡潦草零乱,有的地方被水浸过,墨跡晕成模糊的一团。但能看出是手抄的药典——每一样药草都画了简图,旁边密密麻麻標註著性味、用量、禁忌。 “这是那个邪修留下的。”苏雾禾说,“他死后我把它翻出来,从头到尾抄了三遍。原本已经烂了,这是我抄的第二遍。你留著吧。”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这太贵重了。” “贵重?”她抬起眼,眼底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这上面的每一样药,我都是先尝过的。苦的,涩的,麻的,辣的。还有一味让我拉了整整三天的肚子。对我来说它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它是我活下来的痕跡。” 齐黎没有再推辞。他把竹简卷好,放进怀里,贴在那支青檀木簪旁边。 “谢谢。” “你不用谢我。”苏雾禾说,“你要谢就去谢那个姑娘。她比我更懂草木。” 齐黎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林綰还蜷在乾草堆上,背对著他们,一动不动。但他注意到她的耳尖泛著淡淡的红——她听到了。 苏雾禾站起身,走到荒寮角落那堆破陶罐前,捡起一株晒乾的草药,放在鼻尖闻了闻。“这是望仙镇后山遍地都有的东西,叫走马芹。气味辛辣,捣碎了涂在身上,能盖住人味儿,让嗅觉灵敏的野兽误以为你是一株会走路的毒草。不过妖兽不靠鼻子觅食,这招对妖兽没用。” 齐黎接过乾草,碾碎,闻了闻。辛辣的气味衝进鼻腔,他皱著眉咳了一声。林石的鼾声顿了一下,翻了个身,又继续响起。 “这个呢?”齐黎从竹简上指著一株画得歪歪扭扭的草叶。 “七叶一枝花。治蛇毒的。但后山没有蛇,至少我没见过。” “这个?” “乌桕。有毒,能杀虫。我试过一次,吐了半天。” 她一样一样说给他听。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只是在后山独自活下来,活了很多年,记住了这些草木的名字和秉性——就像林石记得每一种野兽的足跡,就像林綰认得每一味止血的药草。这是凡人的本事。不需要灵根,不需要修为,只需要细心,耐心,和足够多的伤疤。 齐黎听得很认真,一个字都不漏。偶尔追问一句——这味和那味能不能合用?剂量怎么把握?研磨时加水还是加酒?苏雾禾一一作答,有时答不上来,就老老实实说不知道。 “你学东西很快。”她说。 “以前没机会学。”齐黎说。 他没有往下说,但苏雾禾懂了。以前在山脚下的小村里,活命靠力气。后来在深山里流亡,活命靠运气。现在他有了必须保护的人,他需要的不再是力气和运气。他需要知道每一株草木的名字,知道它们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他需要知道得越多越好。因为不知道的代价,他付不起。 第二十七章 夜课 弦月不垂盈满不溢。 青棕褐色的古木参天,银铃作响的叶片摇曳,灌木丛里此起彼伏的传来虫鸣,孤零零木寮外木桩子上多生了许多尖石碎料,桩子里不到十步多了一块青石,表面平整光滑,质地细密,不会有碎屑硌人。雨后石头表面泛一层薄薄的冷光,摸上去湿滑微凉。这种盘膝上去,凉意从膝头透到脊椎,让人清醒。 石头上坐了一个光著膀子的汉子,他一腿蹬在前面凸起的土埂,一腿向回勾起踩青石上,他的鬍子长得有些放荡却又给他增添了不少稳重,他弓著身子握著铁器一前一后的动作,他从脚边的土罐里蘸了些水洒在铁器上,膀子上隆起健硕的肌肉。 这一下推出去,声音变了。不再是绵长的“沙”,而是“咔”的刮响,像指甲划过粗陶,刺耳,短促。那是刃口上极细微的卷边被石头啃住了。磨刀人的手一顿,把刀翻过来,就著月光看刃口。 有一小段已经磨薄了,透出隱隱的青光。再磨,手上力道放轻,声音又稳下来,但比初磨时更细、更尖。 汉子挠了挠膀子上刚生出的小红点,也不在意,哼著粗旷的曲调,瞄著木桩子外的树丛,又沉浸在了月色里。 他背后木寮搭高了些,贴著凹陷的山体的边缘多出两头牛羊大小,寮子里油脂灯烧的温柔,灯芯绒躺在动物身上最柔软的油脂层。 木窗斜倚在寮子,月末下清冷辉明將白髮少年映得有些憔悴,有些失神的眸子强硬的塞满了笔墨画的药草与纸浆中的小字,他侧动余光出窗去寻那聒噪的蟋蟀,微微带动的后肩上有浅浅凸起的红印,是疤痕淡去之后的新肉。 几缕白玉兰般的髮丝垂落在他出逃的视线之中,少年睫毛先是微微颤抖,鼻翼两侧的皮肤向上皱了皱,咧开一缝的嘴吸了一口夜色,没有吐出。 他看清了那双手。 纤细的指尖,却又指节分明,骨节处隱隱凸起,像山涧里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却依旧坚硬的青石。 手掌偏薄,掌心却有薄茧,分布得极有规律,拇指根部最厚,那是长时间握採药刀柄磨出来的。肤色是暖白的,手背细腻,能看见淡青色的细血管,像山溪在薄冰下无声流动。 掌心却泛红,那是常年接触草汁留下的印记,洗不掉。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微小的毛刺,是她用小刀修剪后没来得及打磨留下的。 他的脑海里比口鼻里更先浮现了清花香,少年舒展了面容,將夜色呼了出来,吹得烛火苗尖惶恐,欲逃不逃。 那手挽起丝丝缕,如同抚起微风一般轻轻落在少年的耳尖。 “齐黎,一月有十日子了,怎么还学不会!” 有些愤怒的声音同一只手一起到达少年的右耳根处。 另一只手那双手上,有淡紫勒痕,烙铁留下的旧疤蜷在虎口,手心纹理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青黄,还有右手指尖那层厚茧,和刚长出来的新甲很薄,泛著不正常的粉红色,底下的甲床还在充血。新甲表面不平整,有细密的纵向纹路,像被水泡过的纸。 新甲厚了些,表面有微微的波纹。甲根处的皮肉有一圈细小的白色疤痕,那是甲皮被撕扯后癒合的痕跡。新指甲从这圈疤痕里长出来,像是从废墟里探出头。 这手虎口卡住耳根,指腹轻轻一抬起,少年刚放鬆的面部立马皱成一团,右眼皮上下將睫毛挤的发颤,下巴收拢,精瘦的脸颊更是显得颧骨突出,肩膀骤然绷紧。 “苏姐姐,齐黎哥日里打山野,夜里还学草木道,他现在肯定是乏了,况且他都会识字认药一大半了。”少女身著一件素色粗布衣裙將手牵在一旁的女子肩上。 布料是本色的麻,未经染色,只在织的时候掺了几根靛蓝线,远看是灰扑扑的浅青,近看才能发现那些蓝线藏在经纬里,像后山溪涧里偶尔一闪的翠鸟。 女子看著中间隔了一人的少女撇撇嘴撒了手,“綰綰你就是对他太好了。” 低头嘆了口气,但胸口就是有一口气出不来,又一巴掌扇在少年的后脑勺道齐黎,“別以为现在我们就安全了,瘴毒一散,山里的大兽可就来了,现在能利用这东西过些日子,以后看你怎么收拾。” 说罢转头坐在床上,声音幽幽传来“仙是先有人,但成了仙就有山挡在前路,尤其是连横的天山会堵住想要做回人的路。” 齐黎没有转头,他將目光聚焦到了烛光下誊抄的纸张,他听见耳畔有风,有发生在喉咙被锁死之后,那些没能逃出去的哽咽,被硬生生吞回胸腔,又从鼻腔里挤出来,变成一种短促的潮湿的气音。 似屋檐下將滴未滴的雨,亦如深山里被风折断的枯枝,很轻,轻到旁人若不在意,就听不见。 他没有转头。 目光还钉在面前的竹简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草药图谱被烛火晃得模糊。他的手指按在“走马芹”那一行小字上,指甲泛白,把竹简的边缘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他在心里默念:走马芹,气味辛辣,捣碎涂身可盖人味。走马芹,气味辛辣。 走马芹。他反覆念这三行字,念到那声哽咽从耳边散去,念到她把眼泪擦乾了。 她不想让他知道。 所以他就不知道。 风寒了,夜浓了,他轻轻合上了窗,將烛火朝左挪了挪。 风从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当它即將被吹灭却又挣扎著立起来的那一刻。苗尖惶恐,欲逃不逃,那一刻的烛火,是飘飘渺渺的。像晨雾里的一缕孤烟,像將散未散的魂魄,像一个人想说却终究没能说出口的话。 “綰綰快些歇息吧,我去换石哥的夜了。”齐黎垂著脑袋,声音比夜还轻。 林綰没有回应,默默从墙角取出一小罐兽脂,那是林石猎到野猪时刮下的板油,她用文火熬了整整一个下午,滤掉油渣,倒进陶罐里冷却。 罐口覆著一层薄薄的盐布,防虫蚁。她掀开布角,用竹片刮下一块凝脂,白得发青,像冻硬的猪油。指尖托著凝脂凑近灯盏,火苗的热度烘得油脂边缘开始融化,指尖发烫。她轻轻一抖,凝脂落进灯盏里,溅起一小圈油花。灯芯晃了一下,火光在她脸上跳了跳,又稳住了。 旧的油脂烧尽了,新的油脂融化了,火苗继续烧。这就是油脂灯,用添的。添一次又能烧很久,但添的时候手指一定会沾油。林綰把指尖的残油抹在手腕上蹭匀,这是她的习惯,油不能浪费,抹在皮肤上能防山里的乾冷风。 她轻轻將烛火朝右挪了挪,觉得不妥又忘左上方移了一下。苏雾禾从床上跳下,从后面牵著她的手带到床边,林綰低著头动作生硬的躺在床上。 苏雾禾回头来带齐黎的边上。 左手挽起右手的衣袖下摆,右手的指尖点在纸页上。那页画著一株矮矮的草,叶片对生,顶端缀著几朵细碎的白花,花瓣薄得透光。旁边批著一行小字,墨跡淡了,纸页边缘还残留著被溪水浸过的淡青水渍。 齐黎看向那株草,他认得。 不是从竹简上认得的,是从林綰手里认得的。 几个月前,他腰间的伤口崩开,林綰采来的草药里混著几株这样的白花。她蹲在溪边洗草,白花瓣漂在水面上,打著旋流远了。她说这个叫綰草花,跟他名字里的“黎”没关係,说完自己先红了耳朵。她低头继续洗草,水声哗哗的,盖过了她后面的半句话,她说这个能止血,但不止血。 他记得的是后半句。 “綰草花。”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止血,但不止血。捣碎了敷伤口,能让血凝得快些。但后山多的是比它好用的止血草,用它是为了別的东西,它有微毒,敷在伤口上有麻痹的效用。疼得狠了,用它,能让人松下来。” 苏雾禾没有收回手指。她的指甲还点在纸页上,那道横向的凹痕刚好压在“微毒”两个字上。“麻痹之后呢。” “多了会犯困。”他说,“剂量重了,人会昏睡过去。” “还有。” 他沉默了一下。烛火晃了晃,苗尖被窗缝里漏进来的夜风吹得往左偏了一寸,他没有伸手去挡。 “……醒来之后记性会差。不是不记得,是恍惚。像做梦一般记不清是真是假。” 苏雾禾把手指收回去。她的指尖在纸页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刚好压在“微毒”两个字上。 “那个姑娘教你的?” “她只教了前半句。”齐黎说,“后半句是我从你给的竹简上看的。” 苏雾禾没有再问。她把烛火往左上方移了移,光从另一个方向照过来,把她脸上的阴翳往耳后推了半寸。她左手指尖还捏著袖口的下摆,没有鬆开。 “綰草花还有一个用处。”她说,“晒乾了碾成粉,混进油脂里烧,烟比寻常柴火淡,气味也不呛。引兽的药粉是荤腥气,这味是草香。用草香盖荤腥,野兽会迟疑。” 她把竹简翻到下一页,指尖悬在下一味草药的图样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你记著。”她说,“这味药,能止痛,能昏睡,能让人事后恍惚。也能驱兽。凡事都有两面。草木也是,人也是。” 齐黎没有再说话。他把綰草花的图样重新看了一遍。 五片花瓣,花蕊细如针尖,茎上有极细的绒毛。他在心里把这株草放进后山的草木谱里,放在七叶一枝花和走马芹之间。 然后他抬手,把烛火往右挪了半寸。光从苏雾禾脸上移开,落在她指尖按压的那页竹简上。她指尖的厚茧被光照出清晰的轮廓,新甲上那道纵向的细纹也清晰可见。 “你给她用这个止过痛吗。”他没有抬头,只是借著烛光继续看下一页。 苏雾禾没有说话。窗外虫鸣起了一阵,又落下去。她把右手缩进兽皮衣里,隔著衣料按著自己虎口上那道旧疤,按了很久。 第二十八章 新跡 寒星落野,怯露泛荫。 篝火已经烧成了灰白的余烬,偶尔有一缕青烟从灰堆里钻出来,被晨风一扯就散了。齐黎靠在石壁上,猎刀横在膝头,他在数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再一呼,再一吸。 远处林子里,第一声鸟鸣响了。很短,只一声,像是试了试喉咙,然后又是沉默。他把猎刀翻了个面,就著天边那一丝极淡极淡的灰光看刃口,刀背上染著绿,草药驳杂的气息荡漾在他心头。“鹿皮草,蚁辛叶根,治烧伤,活血生肉。”。刃口上有一小段磨薄了,透出隱隱的青光。天快亮了。但还没亮。 篝火灰边有未燃尽的艾叶,一股焦香味被辛辣味掩盖,齐黎感受到药膏正渗入皮肤中,背后的针刺感逐渐减弱。 齐黎右手向后一挥一收,左臂伸向背后,手指勾起一拉一拽,一层粗麻皮甲就贴上了他的背。是本色粗麻裁的。麻线纺得粗,经纬间留著细小的孔隙,贴身穿有些扎,但胜在透气——搏杀出汗之后不会黏在身上。质地已经比新的时候软了不少,肩背处磨得最狠,麻线表面起了细细的绒毛,对光看泛著浅灰白的光泽。 齐黎从没耽搁过锻体,他自发下半守夜,先是谨慎守过了,月亮沉到了山脊后面,整片后山浸在墨汁一样的黑暗里,连最近的那棵歪脖子老树都只能隱约辨出一个比夜色更黑的轮廓的时候。在没有风,没有虫鸣,没有任何活著的声音。空气冷得像碎冰,吸进肺里,胸口都发紧。 他便燃了艾叶入了篝火,驱虫防瘴,散寒止痛。接著就是火灼,將手臂伸进火里。皮肉焦枯,筋骨却在火舌中咬合——这已不是第一次,每日齐黎就会火灼一次,每一次火灼的地方都不同。他穿好衣服,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 夜里风寒,木寮小窗紧闭,每每有艾香飘时,小窗就会稀开一细。 天边那线灰白晕开了,从山脊往上推了半指宽。星子全数隱去,山峦的轮廓从墨色里浮出来,仍是暗沉沉的,却已分得清哪是崖、哪是树。光还没落到地面,空气里却有了极淡的青。 层岸云彩夹起鱼肚白,少女轻点著脚步,捻著衣裙踏碎了曦光,流光漫过叶隙,,鬢角落下的青丝散在清溪般的眼眸前,青丝淬上赤金光泽,像溪底的水草被照透了,在这之下,使得少女的纯真可爱更多了几分神韵。齐黎耳尖微动,转头递去目光,在那垂头现鱼的眼眸里发现了自己的身影。 “齐黎哥!”林綰背著手蹦到齐黎的身侧,齐黎怕她看出了什么端倪也侧了身,林綰努努嘴,照旧从身后拿出一块粗粮饼上面放了些野果,齐黎挠头笑道:綰綰,这些时日里,你每天起早给我送饭吃身子可受得住?” 林綰在他抬手挠头的一霎,微微嗅了嗅,清澈眸子的浑浊了几分后又恢復了原样,將饼子递到齐黎嘴边“快些吃吧,守夜本就辛苦,你守后夜更是熬人,我哥回来我也给他留了饼呢。” 齐黎接过饼咬上一口,野果甜而不涩。林綰指著木寮门內晾晒的肉道“我们打的虽然还不够,我们…但我们可以不回镇子上的,这样也够我们生活了。” 齐黎有些愣神地望著掛肉,“齐弟!綰綰!”林石跨上別著猎刀,背著个木篓子,嘴里还塞著半张饼不过少了野果。“好了我们趁早去多捕猎了”一月多月山里那瘴气已然稀薄,林石近来和齐黎打猎的时间也越来越早,在野兽还在睡梦里,得手的机会大大增加了。 林石把著齐黎的肩膀,两人出了桩子围成的墙,“一路小心,要平安。”林綰两手合十,“放心吧,凭齐黎现在的实力出不了大问题”苏雾禾倚在门口目光追著逐渐消失的背影喃喃说道。 山涧清流旁林石清洗著一只长毛幼鹿,齐黎背对著林石警戒著,半晌齐黎发觉林石水洗的声音停了,他转头看去,林石眼睛睁得滚圆,嘴巴张的可以一口吃掉一头小乳猪,齐黎顺著林石的目光追去,流水高处的岸边,杂草横七竖八的倒下,湿漉漉的泥土上生了几道兽跡,宽宥碗口大,深入泥里近两指。 齐黎倒吸一口凉气,“已经出来了,这山上还有...“林石扛起小鹿看著齐黎说到,“我们杀过一次就能杀第二次”齐黎说的话没有对著林石,不知道是说给林石还是说给自己的。 两人心事重重的回到木寮,林石少见的一句话没有说,自顾自的处理起小羊羔,苏雾禾正用木灵气慢慢催生著小药田,林綰见两人都没有说话,走到林石的身旁弯腰问道“哥,又猎到了呢,怎的不大开心?”林石顿了顿將手里的羊羔掛起,看了一眼齐黎,齐黎眉头一皱还是点了点头。林石缓缓开口“瘴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我们...在溪水旁看见了兽跡。” 林綰小脸一白,“多宽?多深?几印?”苏雾禾快步来到齐黎身边问到,“宽约碗口,深两指,两行一排,四足来看,只有一只。” “瘴气散后,这畜生定是饿极了,我们现在的食物还能撑多久?如果可以的话就先別出去了。”林石说道,林綰点了食物说道“每日省吃一些,配上我们自己种的菜的话还能撑上几月有余。” “也只能如此了。”四人想起那日初见遇见的那只妖兽,生死之间不由得脊背生寒,谁也不想再经歷一次那样的险境。 “齐黎你更要抓紧了”苏雾禾盯著齐黎的眼睛说道“你锻体路子霸道强横跟寻常的功法不同,你可感受到灵气吗?” 齐黎摇头苦笑,他只能感受到自己丹田里流动的暖流除此外与常人无异。林石一拍胸膛大喝一声,眾人嚇了一跳,“吃饭!说那些有的没的不如吃饭来得实在。”说罢拉著苏雾禾和林綰进了屋子。齐黎立在天光下,刺眼的阳光照得他眼睛有些疼,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死死的盯著太阳。“越是难走,我就一定要走下去。” 望仙镇的老槐树下一道老迈身影磨著药草,他望著有些刺眼的太阳一手伸起衣袖遮了遮阳,一手掐指捏算自言自语道“也就这些时日了。”望仙镇的行人依旧,炊烟照常,时间一久少了一些笑语也无人在意。 第二十九章 夜围 春花凋残,夏蝉蜕眠,金秋桂月时,木寮前的驱瘴草已经齐膝高了。 木寮內掛绳上空空如也,仅剩的乾粮和水都在四人腰上掛著。几个月来隨著出去捕猎的次数越来越少,几人省吃俭用的食物还是见了底。 “走吧,看看。”林石把猎刀別在腰间,推开了寮门。 齐黎跟在他身后,猎刀握在手里,刃口上那一段磨薄的位置在晨光里泛著隱隱的青光。林綰背著药囊,採药刀攥在掌心,走在齐黎身侧。苏雾禾落在最后,手里捻著一株新采的走马芹,出门前在每人袖口都抹了一把辛辣的汁液。 山道上覆著厚厚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林石在前开路,猎刀不时劈开横生的荆棘,动作比几个月前更利索。齐黎走在最后,目光扫过两侧密林。瘴气散了之后,后山的草木疯长了一整个夏天,藤蔓攀满了老树干,把那些妖兽留下的爪痕遮去了大半。但他还记得那些爪痕的位置。每一道都记得。 走到溪涧上游时,林石忽然蹲下身。他面前是一道新塌的土坎,湿泥上印著几行足跡——宽逾碗口,深可没指,边缘的碎土还带著潮气。 “昨夜留下的。”林石的声音压得很低。 齐黎蹲下来,用手掌比了比那脚印的宽度,又抬头看向足跡延伸的方向。是沿著溪涧往上游,绕过那片乱石坡,进了他们从未踏入的密林深处。 “它换地方了。”齐黎站起来,望著足跡消失的方向,“没往寮子去,幸好。” 林綰站在两人身后,採药刀攥得指节泛白。她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那道脚印,又看了看齐黎。苏雾禾走到足跡边,弯腰捡起一片被踩碎的枯叶,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抬眼看向密林深处:“它吃饱了。足跡比上次浅半分,是拖著猎物走的。” 四人沉默了片刻。林石率先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脚印是往上游去的。我们往下游走。”他顿了顿,猎刀在手中转了个方向,“找到猎物就撤。不追,不贪。” 他们沿著溪涧往下游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处背阴的洼地里发现了一头落单的野猪。林石打手势让三人散开,自己绕到上风口,猎刀反握,贴著灌木丛一寸一寸往前挪。齐黎从侧面包抄,脚下踩著一层潮湿的腐叶,每一步都落得极轻。林綰和苏雾禾留在原地,一个攥著採药刀盯著林石的背影,一个指尖已凝起一缕极淡的绿光。 野猪正低头拱泥,浑然不觉。 林石率先发难,猎刀直劈野猪后腿关节。刀锋入肉,野猪嘶嚎著回身撞去,林石侧身避开,却被横生的树根绊了个踉蹌。野猪的獠牙擦著他腰侧划过,撕开一道血口。齐黎趁势从侧面扑上,一刀捅进野猪腹肋,手腕翻转,刀身在腹腔里搅了一圈。野猪发出一声嘶嚎,齐黎用刀再一个斜切,野猪四肢抽搐著倒下,血从腹肋涌出,在枯叶上洇开暗红的一大片。 林石捂著腰侧站起来,手上全是血,却咧嘴笑了一下:“没白跑。” 齐黎蹲下身,和木石一起把野猪拖到溪边。他蹲在溪边洗手时,忽然停下了动作——溪水上游漂下来几缕暗红色的血丝,很淡,转瞬就被溪流衝散了。他抬头看向上游,溪涧尽头的密林深处,隱约传来一声极低沉极沉闷的兽嗥,像是从地底滚出来的,震得溪水微微发颤。 “快跑。”苏雾禾的声音骤然绷紧,弓著身子。 林石不顾腰侧的伤口,扛起野猪就往寮子方向跑。林綰快步跟在兄长身侧,採药刀横在胸前。齐黎断后,猎刀紧握,面朝那声兽嗥传来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后退。苏雾禾走在最后,指尖的绿光始终没有熄灭,直到荒寮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她才靠著木寮的土墙缓缓滑坐下去,额上全是冷汗。 林綰把野猪肉切成条,抹上盐末掛在绳上晾晒。林石坐在门槛上,让林綰给他敷药,嘴里还在念叨:“这一趟值,够吃一阵了。”齐黎站在寮门外,望著溪涧的方向,什么也没说。溪水里的血丝不是野猪的。那头留下碗口大脚印的东西,昨夜刚在溪边猎杀过什么。它还在。在溪涧上游,那片他们从未踏入的密林深处。只是今天,他们侥倖没有碰见它。 苏雾禾靠在门框上,望著暮色渐渐沉落的山林,忽然说了一句:“下次再去下游,要换条路走。”齐黎点头,把猎刀放在磨刀石上,开始一下一下地磨。 磨刀声很轻,混著秋风穿过寮子的声响,一直响到月亮从山脊后面升起来。 齐黎听见了踩碎枯叶的沙沙声,立刻贴著门缝向外看去。眼睛瞪的滚圆,喉结滚动,张开嘴话也没有吐出一句。摆摆手,林石皱眉跟去贴在门缝上。 寮门外,驱瘴草被一丛一丛压弯,黑色的轮廓从灌木丛里浮出来。 那是头站在灌木丛边缘的巨大黑影。 它没有走进空地,只是停在阴影里,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肩背从灌木丛上方露出,脊骨上竖著一排粗短的骨刺,从后颈延伸到尾根。每次呼吸,鼻尖便喷出一团白雾,雾气里混著极淡的腥膻。 它没有看寮门,只是缓缓转头,用一侧的眼眶对著门缝。那只眼睛是灰白色的,没有瞳仁,像死鱼的眼珠,但齐黎知道它在看。隔著整片空地和一道门板,它正正地盯著他。 苏雾禾从身后按住齐黎的肩膀,手指冰凉。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是那头瘴兽。它带著两个小的来找猎物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什么是瘴兽?”林綰也贴了过来看著外边的黑色的妖兽。 “普通妖兽吸收多了瘴气不死就成了瘴兽,这畜生比一般妖兽厉害。” 苏雾禾看向林石,“今晚要是我们活了下来,取了这畜生的妖丹你们就可以回镇上了吧?” 林石点点头,“还有一颗妖丹两颗加起来不用兽获也差不多了。” 林綰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妖丹,看著齐黎的背影。“当心了它要来了”齐黎的猎刀把上已经滴下汗水,“先保证自己的安全,这寮子坏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正当所有人都在盯著木寮外的那只瘴兽的时候。 “哐当!” 一侧的木墙被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硬生生撞破,碎木飞溅,腐草扬成满室的烟尘。烟尘里有什么在动——那团黑影伏在地上,脊背弓起,灰白色的眼珠在尘埃中缓缓滚动,像两颗在污水里泡了太久的卵石。它没有起身。它就趴在碎木堆里,那对眼珠子一转不转地,正正地盯著门口的四个人。它的头颅从碎木窟窿里探进来,齜著牙,涎水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滋响。它没有立刻扑上来,它只是在等。 “都別动。”苏雾禾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一只手慢慢抬起,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绿光,另一只手向后按住林綰的肩膀,把她的身子往后压了半寸。齐黎握紧猎刀,指节泛白。他知道那东西在等什么——等门口那头最大的,从正门衝进来。 第三十章 断爪 苏雾禾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她一把將林綰往后拽了半步,指尖那缕绿光骤然暴涨,在两人身前凝成一道薄薄的光弧。 光弧刚成型,烟尘里的黑影就动了。 四爪刨地,贴著地面猛窜过来,速度快得来不及眨眼。 它的肩背撞翻木桌,桌上那几只豁口陶罐飞起来,在空中碎成几瓣,山泉水泼了一地。它从碎罐和水渍中穿过,径直扑向离它最近的林石。 林石顾不得门外的瘴兽,举刀还在半空,他整个人被撞翻在地,后脑勺磕在土墙上,眼前一阵发黑。 瘴兽压在他身上,两条前爪按住他的胸口,爪甲嵌进他肩窝,撕开的血口在往外渗血。剧痛让林石更加清醒过来,他本能地曲起膝盖顶住瘴兽的腹腔,双手死死撑住它的下顎,不让那两排獠牙咬下来。 獠牙离他的脸不到一掌距离,涎水滴在他脸上。 滚烫,带著腐肉和瘴毒的恶臭。 瘴兽的肩胛骨在皮毛下耸动,肌肉一匝一匝地鼓胀,力量远超一头普通的狼一般。它死死地往下压,一寸一寸地往下压,獠牙的尖端离林石的咽喉越来越近。 林石的手臂开始发抖,肩窝的伤口被爪甲越嵌越深,血从粗布外衣下渗出来,顺著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他的脸上,混进瘴兽的涎水里。 苏雾禾的绿光到了。 “枯木针!”她的灵力已经凝聚成针。 一道极淡极细的绿线,像一根被风扯直的刺丝,扎进了瘴兽的左后腿。 绿线收紧,深入进皮肉,瘴兽发出一声极短极尖的嘶嚎。 它猛地甩头,左后腿往后蹬踢,苏雾禾被这股力道拖得往前踉蹌了一步,脚下一滑,整个人栽倒在湿漉漉的泥地上。 但绿针没有断了,另一端还被苏雾禾渗血的指尖。瘴兽的左后腿上留下一道深而细的窟窿,血开始渗出来。 漆黑的血流出,刺鼻的味道让人心生厌恶。 但它蹬腿的那一瞬,压住林石的力道鬆了半分。 林石抓住这半分间隙,从腰间拔出另一把柴刀,猎刀刚才被骨刺瘴兽丟在地上,他摸到的是插在腰后的备用柴刀,刃口上还沾著今天削木桩时留下的木屑。 他用尽全身力气,一刀劈进瘴兽的左前腿关节。刀锋入肉不到两寸就被骨头卡住了,林石感觉到是是比骨头更硬的东西。 瘴兽的关节处也覆著一层薄薄的骨板,柴刀的刃口被骨板崩出一道豁口,震得他虎口发麻。瘴兽痛嚎著甩头,前爪从林石肩窝里拔出来,爪甲上带著一小块被撕下来的皮肉。 血从林石的肩窝喷涌而出,溅在巨狼灰白色的眼珠上。 瘴兽眨了眨眼。 血从它眼珠上滑下来,像眼泪一样淌过它鼻吻上那几道旧伤疤。 它暂时失去了视觉。 只是一瞬,但这一瞬就够了。 林綰从苏雾禾身后衝出来,手里拿著捣药的石杵。 她用尽全身力气,把石杵砸向瘴兽的鼻骨。一声闷响,石杵正中鼻吻上那道最深的旧伤疤。疤被砸裂了,暗红的血从鼻孔涌出,混著灰白色的脓液。 瘴兽痛嚎著甩头,血点子溅在林綰的脸上、脖子上、衣襟上。 她顾不得去擦,只是把石杵攥得更紧,又砸了一下。 第二下砸在瘴兽的左眼眶上,灰白的眼珠被砸得往里凹陷,瘴兽发出今晚最悽厉的一声嘶嚎,从林石身上滚下去,在碎木和陶罐碎片里翻滚挣扎。 林石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是血。 肩窝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他扯下一截袖口,胡乱塞进伤口里,然后用牙咬住布条的另一端,单手扎紧。 他弯腰捡起那把豁了口的柴刀,站在林綰身前。“俺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但握刀的右手没有抖。 齐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还立在门后,因为他面前还站著那头骨刺瘴兽。 骨刺瘴兽站在门外,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它看著木寮里瘴兽被石杵砸裂鼻骨,在碎木堆里翻滚嘶嚎,看著的眼珠被砸得凹陷下去。 它灰白色的眼珠里没有任何情绪。 但它突然往前迈了一步。一霎间冲向齐黎,齐黎前后站定,扎紧马步,横刀在胸,刀上透出隱隱寒芒。 骨刺瘴兽高扑,一下就拉进了距离,齐黎呼吸逐渐急促,目光却盯死在骨刺瘴兽的身上。 骨刺瘴兽在空中扑来,齐黎在心里数著距离。 “五步,三步…”齐黎续足了劲,隨时准备迎接瘴兽。 近在咫尺的瘴兽突然一个甩尾,尾巴上锋利的骨刺撕破空气,鞭子抽碎空气的爆响一般,啪的一声,短促、刺耳,像枯竹在火里炸裂。 齐黎反手抬举刀把,刀身一挡。 “吭!” 齐黎身子向后倾了一下,他望向夜空,顿时心里一凉。 骨刺瘴兽借著这一击的力道,它的身影在空中画了弧线,从被破开的墙洞里射了进了木寮。 它看懂了,这个寮子里最弱的是谁,最能让其他人失控的是谁。 普通瘴兽选错了,它不会选错。 它迈开四蹄,骨刺擦过墙体,发出刺耳的锐响,直直地朝著林綰衝去。 但齐黎更快,在它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就挡在了它面前。 “你的对手是我。” 他握著猎刀,刃口向上,对准骨刺瘴兽左前爪腕部,一刀砍下。 骨刺瘴兽一顿,前爪骤然隆起肌肉向上挥去,齐黎的的刀压住了它的前爪,左手往刀背上一砸,隨后一只黑爪无力落在地上。 骨刺瘴兽低下头颅,用那双灰白的死鱼眼珠正正地盯著他。 它將只剩一半左前爪高高举起,骨板碎裂后露出的灰白皮肉在月光下泛著湿漉漉的冷光,然后对著齐黎的天灵盖全力拍下。 齐黎没有料想到它还能用断爪继续战斗,齐黎没有躲,他举刀迎上去,刃口向上,对准骨板碎裂后那片灰白的皮肉。 刀锋与残肢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极沉闷的钝响。 是骨头被刀背砸碎的声音传到眾人心头。 骨刺瘴兽的左前爪从腕部被整截劈断,断爪飞出去,砸在土墙上,弹落在地,爪甲还在微微抽搐。 暗红的血混著灰白的脓液从断口喷涌而出,溅满齐黎一身。 第三十一章 坠窟 齐黎往前迈了一步。 骨刺瘴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它的声音里是被彻底激怒的杀意。 它用右前爪猛拍地面,骨刺根根竖起,从后颈到尾根的整排骨刺全部炸开,像一把被猛然撑开的骨伞。 它低下头颅,用肩背的骨刺对著齐黎,四蹄刨地,猛衝过来。这一撞,是要把他钉死在土墙上。 电光火石间,齐黎来不及闪,只能侧身迎击。 他把猎刀横在身前,刀身贴著左小臂——那是今天清晨火灼锻体的位置,皮肉焦枯,筋骨却在咬合。 他的皮肉已然超越普通锻体境修士。 他將左臂挡在胸前,右手的刀架在臂上,整个人侧身站稳,准备硬接这一撞。 骨刺撞上刀身。刀刃在骨刺上磕出一串火星,齐黎左臂的旧伤被震裂,焦痂崩开,鲜血顺著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匯进巨狼留下的那摊黑血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的后脚跟抵进泥地,被撞得往后滑了半尺,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但他没有倒,他咬著牙,將全身重量压在左腿上,硬生生將骨刺瘴兽的冲势顶住了。 就在他顶住的那一瞬,他右手腕翻转,猎刀从骨刺下滑过去,捅进骨刺瘴兽的右前腿腋下。那是他之前找到的弱点——没有骨板覆盖的位置。 刀锋没入半尺,他用力一绞。 骨刺瘴兽的嘶吼戛然而止。 它张著嘴,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抽气声,右前腿一软,庞大的身躯往右侧倾斜。 但它还没有倒下。它用仅剩的右前爪撑住地面,灰白的眼珠死死盯著齐黎,后腿蹬地,还想站起来。 齐黎没有给它这个机会。他从骨刺瘴兽腋下拔出猎刀,刀身上沾满了暗红的血和灰白的脓液。他走到骨刺瘴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它。 那双灰白的眼珠还在转,还在盯著他。他想起了苏雾禾曾经说的话——瘴兽记仇,会一直追你,追到死。 “那就追到死。”他把猎刀捅进了它的左眼眶。灰白的眼珠被刀锋刺穿,发出极细微的破裂声。 骨刺瘴兽发出一声极低沉极沉闷的哀嗥,四肢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齐黎把刀拔出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他的左臂还在淌血,脸上全是瘴兽的血和脓液,左腿被撞得发麻,站著都有些费力。 但他没有坐下。他转过身,看向寮子里。 那只普通瘴兽还在地上抽搐。它的鼻骨被砸碎了,左眼被砸凹陷,左后腿被苏雾禾的枯木针扎出一个窟窿,侧腹还有一道刀伤。 但它的灰白眼珠还在转,那只没被砸到的右眼,还在盯著林綰。 林綰站在它面前,手里还攥著那根石杵,杵头上沾著暗红的血和灰白的脓液。 她没有贸然靠近,也没有退后。 林石站在她身侧,柴刀横在身前,左臂垂在身侧,肩窝的伤口已经用布条扎紧了,血还在往外渗。 “它还没死透。”林石的声音沙哑。 齐黎走过去,低头看著那头还在抽搐的瘴兽。它的右眼还在转,还在盯著林綰。 他举起猎刀。林綰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臂。“小心一点。”她的声音很轻,但手缺捏了捏齐黎的手臂,“它可能会临死反扑。” 齐黎看著她按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抬起头,看著她的脸。 她的脸上全是血。 血是暗红的,混著灰白的脓液,溅在她的额头、脸颊、下頜,顺著脖颈的弧度淌进衣领里。 她的碎发被血黏在太阳穴上,左眼下方有一道被碎木屑划出的细口,血珠子已经凝了,像一粒小小的硃砂点在眼角。 但她看他的眼神是温柔的。和平时给他上药时一样,和清晨递粗粮饼时一样,那双眼睛没有被满脸的血污染脏半分,还是那样亮,那样乾净,那样毫无保留地看著他。 齐黎看著她的脸,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的不是刚才她举起石杵砸向瘴兽的模样。 他想起的是今天清晨,她捻著衣裙踏碎曦光,鬢角的青丝在晨风里轻轻飘起,他转头看去,在她垂头的眼眸里发现了自己的身影。 她的手指上全是血——有瘴兽的血,有林石的血,也有她自己虎口被石杵震裂渗出的血。她的指甲缝里嵌著碎木屑和陶罐碎片,虎口那道旧疤又崩开了,血珠子顺著石杵往下滴。 “我来就好,先看看林石哥怎么样了。”齐黎別过头去,白髮间透出的耳尖微微发红。 “我知道的。”林綰鬆开手,把石杵换到另一只手里,扯下袖口的一截布条,缠住自己虎口那道裂开的伤口,用牙咬紧,“所以我们得快点。” 苏雾禾扶著土墙站起来大口喘气。 她的右手食指还在渗血,那是枯木针强行施展灵力反噬留下的伤口。 她看了一眼门口那头骨刺瘴兽的尸身,又看了一眼地上还在抽搐的瘴兽。 齐黎站在瘴兽身后,一手取了削尖用来扎鱼的木矛,插在瘴兽的脖子上钉死。另一手持刀砍向瘴兽。 直到瘴兽脑袋血肉模糊。 苏雾禾见此蹲下身,用左手按在巨狼的颈侧。绿光极淡极微,只在她的指尖闪烁了一瞬。“这头也活不成了。”她站起来,靠著土墙,额上全是冷汗。 “还剩一头。”林石把柴刀往腰间一別,走过去从骨刺瘴兽尸身的眼眶里拔出齐黎的猎刀,在兽皮上蹭乾净刀身上的脓血,递还给齐黎,“最大的那头,死透了吗?” 齐黎接过猎刀指了指一旁死的不能再死的骨刺瘴兽。 门外,驱瘴草被压弯了一大片,灌木丛边缘空荡荡的。 枯叶在寮子侧面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齐黎咳嗽了一声,打斗中不少的灰尘被吹起,他在面前摆摆手,扬开灰尘。 齐黎猛地抬头,灰尘不是浮在空中而是有点点木屑从上落下。 他望向屋顶那里有个窟窿。月光从窟窿里倾泻而下,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它上去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木樑上传来极细微的爪甲刮过木头的声响,从屋顶边缘缓缓往窟窿方向移动。 枯叶的沙沙声停了。爪甲声也停了。 然后一只灰白色的眼珠,从屋顶窟窿的边缘缓缓探出来,没有瞳仁,像死鱼的眼珠,正正地俯视著寮子里的四个人。它一直在等——等骨刺瘴兽和普通瘴兽消耗四人的体力,等齐黎的左臂被震裂,等苏雾禾的灵力耗尽,等林石的肩窝被撕开。 它等到了。 它鬆开爪鉤,从窟窿里坠落而下。 第三十二章 人间忽雨 恶鬼般的瘴兽极速坠下,像一块从屋顶砸下来的黑色陨石,直直地朝著林綰的后背砸下去。破空声沉闷的將空气整块压碎,发出擂鼓般的闷响,压得人耳膜发涨。 它在下坠的过程中翻转身体,四肢张开,脊背上一排骨刺在月光里泛著湿漉漉的冷光。 它比骨刺瘴兽小了一圈,但动作更快——快到林綰目光还停留在齐黎身上。 齐黎凭藉他过人的听力在那片碎木屑落下来的时候就动了。 脚下猛蹬,整个人射如箭影般朝林綰扑过去。 左臂的旧伤在发力时崩开,焦痂撕裂,血顺著手臂往下淌,他顾不得。 他比那头瘴兽快了一瞬——在瘴兽的獠牙合拢之前,他把林綰抱在怀里,扑倒在地。 两个人滚出去,砸在碎木和陶罐碎片上。他的后背撞上土墙,闷哼一声,左臂撑住地面,將林綰护在身下。 瘴兽的獠牙上有血低落。 它在落地的一瞬间弹起来,四爪刨地,贴著地面猛窜,不是朝齐黎,是朝另一侧还跪在地上没来得及起身的苏雾禾。 它一眼就选定了目標,没有任何试探,没有任何多余的攻击。 齐黎鬆手,从地上暴起,猎刀横在身前,挡在林綰和瘴兽之间。 “你的对手是我!” 林石大喝一声,一脚踹飞木桌,借著翻飞的木桌的掩护,压低重心极速逼近瘴兽。 他压低重心,猎刀的刃口对准瘴兽的咽喉。瘴兽停下,灰白的眼珠在他身上转了转,然后扑了上去。 齐黎往前迈了一步,顺势將手里的猎刀扔向瘴兽后脑。 瘴兽嚎叫一声,后腿一蹬將猎刀踢飞,狰狞巨口张开咬碎木桌,林石一刀在后。 刀锋与獠牙在半空中撞在一起,林石左臂血流不止,仅剩完好的右手虎口被震盪得发麻。 一旁满面苍白的苏雾禾趁这一间隙,咬唇扬起碎屑朝瘴兽脸上撒下。 林綰抄起木矛“齐黎!” 齐黎立马会意,双手握住木矛后三寸,流星赶月般瘴兽没有皮毛的后庭刺去。 木矛尖纵使算不上锋锐,也是一点深入瘴兽腹腔。 瘴兽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悽厉嘶嚎,鬆开咬住猎刀的嘴,疯狂甩头挣扎,想把齐黎甩出去。 齐黎死死握住矛身,又往里推了半尺,然后用力一绞。 瘴兽的嘶嚎戛然而止。它的四肢抽搐了几下,灰白的眼珠最后转了一圈,落在身后那个白髮少年身上。 然后它轰然倒下,砸起满地碎木与尘埃。 月纺星织的薄纱顺著屋顶的窟窿筛下,轻轻覆在满地的猩红上。血泊泛著极淡的银灰,碎木、陶片、撕碎的布条,还有三头瘴兽横陈的尸身,都在这层薄纱下渐渐沉静。 齐黎又往里捅了捅,又搅动几分,盯著瘴兽摊在地上一动不动,才一屁股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苏雾禾伸手抹去眼角的晶莹,不知是血还是泪,颤抖著腿扶墙爬到林石身边,轻而易举的夺过他的猎刀,一刀砍在自己的衣摆上。 “你逞什么能!废了一臂还上去送什么死!”她落定在林石左臂后,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包扎著。 “嘶!”林石倒吸一口凉气,拉长著嘴没有叫喊出来。 齐黎看见她包扎的手在抖,眼眶也在颤,修长的睫毛堵不住的往外奔涌的眼泪。 她打上最后一个结,赶忙用衣袖擦过脸颊,將刀塞回林石手里。 “嗨呀,苏老妹你厚道。”林石用右手习惯性的挠挠脑袋,又想去拍苏雾禾,苏雾禾一侧身躲开,蹲坐在阴影里。 齐黎摇摇头,瘫坐在地有些哭笑不得。 骤然间他的背拂上一阵春风,传来一丝极轻极细的气音,像屋檐下將滴未滴的雨,被风扯碎了,落在他背上。 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呼吸断成几截,每一下都像在咽回什么滚烫的东西。泪水渗进粗麻布的经纬,是温热的,无声地在他后背洇开一小片湿痕。 齐黎喉结滚动,身体一僵犹如被铁鉤锁住。 “我好怕…好怕你知道吗?”背后春风化作绵绵密密的细雨,每一滴都打得齐黎生疼。 “我没看见那瘴兽,我就只看见你扑过来抱住我。”林綰深深抽了一口气,靠在齐黎的背后,双手从后伸到他腰前,十指相扣, 齐黎能听见那指节相扣的声音,能感觉到她的指节隔著衣料硌在他肋骨,手指冰凉,还在抖。 “我好怕啊…真的…你知不知道啊….我看见那畜生的爪子划过…划过你的背,看著你的血被它带起。” 细雨霏霏间乌云繚绕,雷重的鼓点砸在齐黎心头,打得齐黎直不起腰。 “我真的以为你要死了啊!齐黎!”林綰头埋在齐黎背里,“啊啊啊呜呜呜…” 齐黎低著头。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他抬起右手,犹豫了一下,然后弱弱地覆在她的手背上。 “没事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碎什么。 她没有回答还在哭,只是把脸埋进他的后背,更深地埋进去。 那场细雨还在落,雷声还在他心口擂鼓,打得他直不起腰,但他没有躲。 寮子外,月亮正在往山脊后面沉。 寮子里,她的哭声轻了,细了,化作断断续续的抽噎,像暴雨过后檐下最后的滴水。 一下,又一下,然后渐渐融进那层月纺星织的薄纱里,融进满地猩红渐渐沉寂的夜里。 第三十三章 望仙归 说起来,在这个被神明遗弃的望仙镇,秋天总是来得格外慷慨,也格外讽刺。 秋意深沉,镇子里的桂花掛了满树,金灿灿的碎屑落了一地,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太阳漏出了流光。 几个不知愁滋味的孩童绕著老槐树疯跑,兜著满满一怀的金蕊,笑声清脆。 桂香混合著家家户户升起的炊烟,裊裊娜娜地在大街小巷里钻动。 直到杂货铺的王婶手里那把瓜子“哗啦”落了一地。 “仙人!有仙人来了!” 这一声悽厉中带著狂喜的叫喊,像是一块重石投进了死水潭,瞬间把整座镇子的死寂震碎了。人们丟下扁担,推开窗户,甚至顾不得关上灶火,一股脑地朝著广场中心蜂拥而至。 半空中,五柄长剑悬停在香雾繚绕的云端,散发著幽幽的青光。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眉宇间锁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他脚下的青芒最盛,素白的道袍被长风灌满,在空中猎猎作响。从地面仰望,镇民们只能看见他衣袍翻卷的弧度,那高高在上的姿態,確实像极了话本里救苦救难的神祇。 相比之下,跟在他身后的四个年轻弟子就显得狼狈了些。有两个人的剑尖在微微打颤,御剑的姿態透著一股子还未磨平的生涩。 “二叔,这地方看起来不怎么样啊,破落成这样,怕是白跑一趟了。” 说话的人叫王福,是领头那位魏修士的远房外甥,也是这几个弟子里修为最混的一个。他斜著眼扫了一圈脚下那些穿粗布衣裳的凡人。 王福生得肥胖,圆脸泛著油光,道袍领口隱约露出几块洗不净的黄渍。他斜眼扫过人群时,总给人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 “闭嘴,安分点。”魏坤面无表情,甚至没正眼瞧自己的外甥,只是足尖轻点,领著几人落在了镇中心的高台上。 镇民们愣了片刻,隨即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满是桂花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恭迎仙人!求仙人赐福!” 魏坤微微頷首,目光空洞地俯视著这群螻蚁。他的声音被灵气托著,听起来有一种失真的宏大:“本座青木宗魏坤,今日循灵机而来,赐下仙缘,挑选仙苗。” 王福凑到魏坤耳边,目光像毒蛇一样在人群里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身上转了一圈,压低嗓音笑道:“二叔,咱们青木宗的名號在这儿怕是不好使,这帮泥腿子估计听都没听过。” 魏坤摩挲著指间的储物戒,眼神冰冷:“不需要他们听过。” 很快,一个测灵根的玉盘被递到了王福手里。满地的碎金桂花被夕阳晒得微暖,又被晚风吹乱,像是一场无声的祭奠。 然而,玉盘法器始终暗淡无光。一个又一个怀揣著“长生梦”的镇民被推到台前,又在失望中退下。修士们脸上的平静逐渐变成了漠然。王福眼底的厌恶也越来越浓,直到几个青壮年抬著一头哼唧乱叫的大肥猪跪在了魏坤脚下。 那是镇上能拿出的最贵重的供奉。 魏坤眼皮都没跳一下,並指如剑,隨手一划。猪背瞬间被切开一道平滑的血口,露出的却不是骨肉,而是层层叠叠的散碎银钱和几块成色一般的玉石。他衣袖一展,这些凡俗之物便如流水般没入了储物戒。 王福凑在魏坤耳边嘀咕了几句。魏坤的目光在大街上快速扫过,隨手点了几名年轻女子,其中赫然包括那个先前被王福盯著的十三四岁的女孩。 “尔等资质虽欠,但可入宗门做个杂役,也算一场造化。” 被点中的女孩父母欣喜若狂,拉著女儿接连磕头,哭得老泪纵横:“跪谢仙人!真是祖坟冒青烟了,望仙镇望了一辈子,终於盼到仙了啊!” 没人注意到,在那人群喧嚷的缝隙里,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极轻、极浅的嘆息。 那嘆息声像一粒桂花坠进了奔流的溪水,转瞬便被捲走了,没有人听见。 这满镇的桂香再如何浓郁,终究是翻不过后山那几重阴惨惨的山脊。 当碎金般的日光正温暖著长街的青砖时,深山深处的荒寮却还浸在粘稠的阴影中,草木的清苦气里,犹自裹挟著一股子未被洗净的血腥。 那座曾经被瘴兽撞烂、沾满血腥的木寮,如今已旧貌换新顏。断裂的木樑被重新补齐,破损的窗欞糊上了崭新的粗纸。院內的狼藉被清扫得乾乾净净,只有墙角几处残留的暗红印记,在无声地述说著那晚惨烈的杀局。 休息了半月有余,在这片被世人视为禁地的荒野里,劫后余生的四个人终於恢復了个七七八八。 林石正弯著腰,细心地將木寮外的柵栏加固封死。他虽然丟了一条胳膊的灵活,但那副“吊卵的汉子”的硬气还没丟。他怀里紧紧揣著那枚暗红色的妖丹,那是他们回镇子抵债的本钱,也是换回平静生活的入场券。 “回去了!终於能回去了!”林石回头,对著屋里喊了一嗓子,黝黑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激动。 他大步上前,一把拽住正蹲在地上收拾药草的苏雾禾的手:“走吧苏家妹子,这些日子你也听我们念叨够了,今儿个跟咱一起回镇子上瞧瞧。有我林石在,没人敢欺负你。” 苏雾禾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手一抖,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进林石厚实的长满老茧的掌心里。但紧接著,她像是被烙铁烫到了一样,猛地將手抽了回去。 她低著头,那头深褐色的长髮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声音依旧是那样冷冷淡淡的,透著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孤独:“谁要跟你回去。我是……我是要去镇上买盐。” 林石嘿嘿憨笑两声,也不去拆穿少女那点薄如蝉翼的自尊。他挠了挠后脑勺,嘴里念叨著:“行行行,买盐买盐,顺路,刚好顺路。” 苏雾禾不再说话,背起那个残破的木药箱,越过林石走到了前面。她的脚步很快,裙摆扫过枯黄的秋草,留下一阵极淡的草木清苦气。走出七八步远,她才像是不经意般,头也不回地拋下一句:“走那么慢,天黑前到不了镇上。” 林石咧嘴一笑,抄起那柄新磨过的猎刀,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在他们身后,两道身影並肩而立。 齐黎没有像林石那样急切。他站在秋日的余暉里,那头霜白的头髮在光影下泛著病態的、清冷的银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由於长期“火灼锻体”留下的焦痂已经脱落,新生的皮肤细腻而白皙,却掩盖不住皮肉下那股由於战斗而逐渐甦醒的蛮力。 “齐黎哥。” 林綰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她今日特意换上了一件乾净的麻布裙,虽然依旧朴素,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她仰著脸看他,眼底那抹澄澈的笑意,是这片残酷后山里唯一能让他感觉到温暖的东西。 那支青檀木簪稳稳地束在齐黎的发间,簪尾的平安扣隨著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属於凡尘的脆响。 “我们也走吧。”齐黎回过神,轻轻握住林綰的手。她的手很凉,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们不似前面林石两人的急促,两人並肩走在布满落叶的山径上,不紧不慢,倒真像是一对进山採风的寻常小儿女。 然而,齐黎很清楚,望仙镇等待他们的绝对不是什么安稳的晚饭。 在这一年的秋深时节,在那满城桂香的背后,一只由“仙人”魏坤编织的巨网正缓缓收拢。 说起来,这世间最惨烈的事,莫过於凡人以为自己挣脱了猛兽的利爪,却不知道,自己不过是刚从野兽的牙缝里漏出来,又落进了神明的炼丹炉。 “仙人抚我顶,结髮受长生。”齐黎在心里默默念著这句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 如果长生的代价是变成怪物,那他情愿在这漫天的桂花香里,像个凡人一样,至少死的时候,还知道自己是谁。 第三十四章 后来风过木铃 暮色沿著群山的轮廓缓缓漫下来,天边最后一抹余暉掛在云层后,如將熄未熄的炭火,把整片后山染成暗沉的血色。 山里的树叶掉了大半,放眼望去,儘是光禿禿的枝椏。 风从山脊吹过,掠过枯林与乱石,捲起满地黄叶,发出细碎的沙响。 齐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他们还在后山,离望仙镇尚有不短的一段路。 翻过前面两道山樑,再穿过一片松林,才能看见镇口那株老槐树。 这些时日在山里挣命,时间仿佛被拉得忘却了。 林石走在最前,左肩处依旧缠著层层布带,气色却已经比先前好了许多。 这些日子在山中养伤,再加上林綰悉心照料,苏雾禾木灵气滋养之下,至少不再像刚出荒寮时那般虚弱。 苏雾禾与林綰走在中间,两人背著採药布囊,偶尔低声说上一两句话。 风来过的时候,细碎语声很快便散进幽深山林里,寻不见踪跡。 齐黎落在最后,满头白髮被山风肆意吹起,远远望去,倒像一蓬孤零零落在荒山枯林里的霜雪。 无人言语,一行人默然赶路,山林也安静得诡异出奇。 鸟鸣绝,虫声隱,连往日晨昏间最常见的松鼠山雀,此刻也尽数告別。 山林静得有些反常,连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都显得空荡。 齐黎微微蹙眉,说不清源头,只是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沉沉压在胸口。 就在这时,山间风向骤然一转。 一缕极淡的气味顺著山坳飘来,轻薄得几乎让人无从察觉。 齐黎脚步骤然顿住,鼻翼轻轻翕动。 下一瞬,他眼底最后一点暮色暖意尽数褪去,眸光彻骨寒凉。 是尸臭,还是山野走兽腐朽的腥气? 血肉溃烂后独有的腥臭,混杂著雨后泥泞发酵的酸涩。像是无数躯体被深埋潮土,又被连日雨水浸泡冲刷,破开土层散出的浊气。 他也不能完全分不清。 前方开路的林石显然也捕捉到了这股异味,老猎户脚步骤停,枯瘦的右手瞬间握紧腰间猎刀,指节泛白。 “有东西。” 他压著嗓音,语气里沉淀著常年进山求生的警惕与凝重。 林綰心头一紧,下意识侧身靠近身侧的苏雾禾,指尖微微攥紧了衣摆。 苏雾禾秀眉紧蹙,清丽的眉眼间覆上一层凝重,目光望向气味飘来的幽深山坳。 空气里的腐腥气息,正隨著山风缓缓加重,一点点侵蚀著山间微凉的秋意。 几人屏住气息,顺著风口方向缓步前行。 穿过一片落尽枯叶,枝椏狰狞的枯树林,一处半陷的低矮山坳映入眼帘。 坳中荒草疯长,足有半人之高。 秋风扫过,连片枯黄野草层层起伏,宛若一片死寂荒芜的枯海。 林石提刀上前,俯身用刀锋缓缓拨开丛生荒草。 下一瞬,他的动作彻底僵住,浑身气血仿佛骤然凝滯,立在原地久久未动,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齐黎快步上前,绕过他的身形,目光扫向荒草深处。 须臾之间,少年默然佇立,周身气息彻底沉寂。 山风猛地灌进山坳,浓烈刺鼻的腐臭扑面而来,再也无从遮掩。 杂乱的荒草之间,散落著无数零碎物件。 破碎磨损的粗布布鞋,断成两截的木质髮簪,被蛮力撕裂的素色裙角,还有缠在枯枝乱石间和褪色陈旧的青丝髮带。 零零散散,弃於泥泞乱石之间,杂乱不堪,宛若无人问津的废弃杂物。 可真正让人心头大寒脊背发凉的,是杂物之下隱隱露出的森白骨质。 齐黎最是清楚了,这分明人的骸骨。 早已风化剥落,露出惨白嶙峋的骨体,不过半步,还有尚且粘连著发黑髮胀,腐烂殆尽的皮肉。 乌黑乾枯的长髮纠缠在湿冷泥浆之中,几根肋骨从腐烂的血肉间支出来,像枯枝一样戳在空气里,一截残缺的手臂骨骼孤零零滚落在旁侧草窝。 数只棲息腐尸的乌鸦被生人惊动,扑棱著漆黑羽翼冲天而起,沙哑鸦鸣划破山林死寂,转瞬又消散无踪。 只留满地残骸裹挟漫天腐臭,和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林綰脸色瞬间褪尽所有血色,惨白如纸。 胃里翻江倒海般阵阵噁心袭来,她死死捂住唇瓣,强压下喉头翻涌的呕吐感。 自入后山绝境,她早已见惯鲜血淋漓,看过瘴兽,见过山野尸身,早已练就几分定力。 可眼前这般残破惨烈、零落遍野的景象,依旧让她浑身发冷,四肢冰凉。 遍地尸骸残破不堪,扭曲残缺,早已辨不出半分生前模样。 唯有残存的衣衫布料依稀可辨,这些零落荒坳的逝者,皆是芳华正好的年轻女子。 秋风拂过,一截残破裙摆隨风轻轻晃动。 飘摇之间,恍惚如昔年故人佇立。 后山周围能有几处人局之地? 林綰心头酸涩震颤,不敢再直视那片惨烈景象,下意识垂落眼眸。 可就在低头剎那,她的目光骤然定格。 丛生荒草之间,一枚小巧的木铃鐺静静躺著。 残阳余光落在其上,镀上一层黯淡微弱的光晕。 她怔怔佇立片刻,双腿虚软发沉,却还是一步步上前,缓缓蹲下身。 铃鐺陈旧古朴,繫著的红绳早已褪色发白,常年摩挲的木边温润发亮,內里的铜珠早已不知所踪,从此再也摇不出半分清脆声响。 林綰双手轻轻捧起那枚死寂的铃鐺,怔怔凝望良久。 温热的酸涩骤然涌上眼底,眼眶瞬间泛红。 “这是白婆婆编的……” 她的声音极轻极细,被山风裹著,几不可闻。 周遭无人应声,唯有秋风簌簌拂过荒草。 她垂著头,指尖轻轻摩挲著磨损褪色的红绳,嗓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沙哑哽咽。 “镇上的孩子几乎都有。” “我小时候,也戴过一枚。” 白婆婆编木铃编了几十年,镇里的未及笄姑娘几乎人手一个。 山野风声簌簌,恍如旧年迴响。 她望著掌心无声的铃鐺,恍惚间坠入去年中秋的旧忆。 望仙镇口的老槐树下,灯火温柔,人间热闹。 扎著髮髻的小姑娘举著酸甜糖葫芦,在人群里嬉笑奔跑,腕间木铃鐺叮咚作响,清脆灵动,贯穿整条长街。 那时的她,尚且嫌那铃声聒噪烦人。 可如今,铃鐺依旧,铃声彻底断绝,曾鲜活跳动的人,早已葬身荒山荒坳,化作一堆零落残骨。 一滴滚烫的泪水骤然坠落,啪嗒一声,重重砸在微凉的木铃鐺之上。 齐黎静静立在一旁,默然望著遍地零落骸骨,长久一语不发。 远山长风浩荡,拂过他满头霜雪白髮,掠过起伏枯黄草坡,最终拂过那些无名无姓、无人祭奠的孤寂尸骸。 他们或许相识,或许素未谋面,可到得如今,所有过往羈绊,都已然无足轻重。 林石沉默俯身抽出双臂,弯腰捡拾散落的残骨碎骸。 动作极轻极缓,小心翼翼,唯恐惊扰了这些枉死荒山的亡魂。 齐黎亦隨之蹲下身,默然帮忙收敛残躯。 天光一寸寸暗沉下来,沉沉暮色吞噬群山林海。 山间冻土坚硬冰冷,反覆刨挖之间,几人的掌心很快被磨破,渗出血跡。 当最后一丝暮色彻底被夜色吞没,山坡之上,立起几座低矮朴素的新坟。 无碑无字,无名无姓。 唯有几块青石一个木铃,轻轻压住新翻的黄土,堪堪护住一抔孤坟。 晚风掠过坟头野草,荒草低伏,復又徐徐挺直。 远山尽头,望仙镇的炊烟裊裊升起,点点灯火次第亮起,是沉沉黑夜来临前,世间仅剩的一点温热人间烟火。 林石拍去掌心黄土泥垢,嗓音有些沙哑打破沉寂。 “走吧。” 几人默然转身,朝著镇地方向走去。 萧瑟山风穿过孤坟荒草,捲起满地枯叶纷飞,越过山樑,吹向灯火温柔的望仙镇。 几座新坟消失在黑暗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第三十五章 归镇 夜深星碎,云层低垂,整片天穹仿佛被浓墨反覆浸染过一般,星辉寥落,隱於云后。 齐黎远远望见镇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光禿禿的枝杈伸向暮色,像一把撑开的枯骨伞。 树下那把竹椅是空的。 镇口有个挑水的汉子正往沟里倒剩水,桶一歪,水泼出去,他看见了从山道上走下来的四个人。 桶砸在地上。 “林石?”那汉子眼睛瞪得滚圆,“你……你们没死?” 林石咧嘴一笑,左肩的布条在暮色里泛著灰白。 “吊卵的,死不了。” 那汉子上下打量著他们,目光在林綰破旧的衣裙上停了一瞬,又在齐黎的白髮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苏雾禾身上。 苏雾禾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他赶紧把目光挪开,弯腰捡起桶,转身往镇里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等著!我去喊人!” “喊什么人。”林石嘀咕了一句,但也没有拦他。 四人继续往里走。 镇子里比他们离开时,空了许多的摊位,连平日里趴在巷口晒太阳的几条老狗都不见了。 但远处镇中心的方向隱隱有亮光,大片大片的篝火燃烧著,火光照亮了半条街,把屋脊的影子投在街面上,一明一暗地摇晃。 “大家在吃席。”林綰轻声说。 確实是在吃席。 镇中央那片空地是他们小时候看社戏的地方,如今摆满了粗木长桌,桌上铺著红布洗褪了色,有的地方还沾著去年杀年猪时留下的油渍。 桌上堆满了碗碟,肉香混著酒气顺著巷口的风飘过来,混著桂花残留在空气里的最后一点甜味,酿成一种奇怪热闹的,但闻起来有点发酸。 几个孩童举著糖葫芦从巷口跑过,兜著满满一怀桂花碎屑,撒了一路。 他们跑得太快,差点撞上齐黎,打头的那个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然后大叫起来:“白头髮!那个白头髮回来了!” 满街的喧譁像被一只手按住了暂停。 所有正在夹菜的手都停在半空,所有正在倒酒的壶都悬在碗口上方。 然后炸开了。 “林石!”有人从长桌边站起来,差点带翻了碗,“你们真没死!”几个猎户端著酒碗大步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老张一把搂住林石的肩膀,酒碗差点泼了他一脸。 林石没躲,他用右手接住那碗酒,仰头灌了一口,呛得直咳,“娘的,这烧刀子久了不喝,还锐了。” “瘦了,瘦了。”老张上下打量著他,目光落在他左肩上那片被布带缠紧的位置,笑容卡了一下,“你这胳膊……” “废不了。”林石把酒碗塞回他手里。 旁边几个妇人已经把林綰围住了。 王婶拉著林綰的手,握得很紧,把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虎口有旧疤,掌心有新茧,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草药汁。 “手怎么成这样了。”王婶的声音哽了一下,又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有人往她手里塞了一副乾净碗筷,又有人往她碗里夹了块红烧肉,油汪汪的,正往下滴酱汁。 一个她不认识的小姑娘拉著她的衣袖,踮起脚尖往她头上看,脆生生地问:“阿姐你以前长什么样子?我阿娘说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 林綰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颊。草灰还在,但已经薄了很多,在篝火光里遮不住底下白皙的底色。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小姑娘已经被她阿娘拽走了,一边拽一边低声训斥:“多嘴。” 从头到尾,苏雾禾坐在椅子上也没动筷。 几个猎户的目光扫过她,又移开,像在看一件放在角落里不认识的东西。 苏雾禾也不开口,她站在篝火光照不到的暗处,背著她那个残破的木药箱,目光安静地扫过长桌上那些碗碟、红布、油腻腻的筷子,像在看一幅不太能理解的画。 有个妇人端了一碗热汤过来,递到苏雾禾面前,犹豫了一下,什么也没问,只是说:“喝吧,凉的不好喝。” 苏雾禾接过碗。她低头看著碗里浮著几片葱花的热汤,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然后端起来,小口地喝。 妇人看著她喝,又去端了一碗递给齐黎。 齐黎接过来,没有喝,只是端著,碗底烫著他的掌心。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 猜拳声、碰碗声、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混著篝火毕毕剥剥的烧柴声,在镇中心这条街上空盘旋。 齐黎注意到了。 角落里那几个年轻女子是生面孔,不该说是生面孔,他认得其中一个,是杂货铺胖婶的小女儿,去年中秋还跟著她娘在铺子里卖桂花钱。 那时候她扎著两条麻花辫,辫梢繫著红头绳,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 现在她坐在长桌最边缘的位置,面前摆著一碗动都没动过的米饭,低著头,头髮散下来遮住脸。 旁边有人往她碗里夹菜,她动也不动,那人又夹了一筷子,搁在她碗边,然后嘆了口气,不再夹了。 王婶顺著齐黎的目光看过去,脸上那点激动的红晕褪了几分。 她压低声音,凑近齐黎:“前些天降了仙人啊,挑了几个说是仙人挑去做了杂役。”她顿了顿,手捂著嘴,“没要她,这丫头可伤心。”她又顿了顿,嘆了口气,“回来就好,能回来就……” 她没有说完。 齐黎还端著那碗热,汤已经不烫了。 第三十六章 此间灯火阑珊处 林家的院子比齐黎记忆里小了一圈。 他站在院门口往里看,只觉得一切都缩了水,那棵歪脖子柿子树还在,枝杈戳进檐角,掛著两三个没人摘的干柿子,皱皱巴巴悬在那里,像被人遗忘在时间里的什么东西。 柴垛倒了一半,散在墙根,霜把它们冻在一起,压水井的把手锈了,红得像陈年的痂。 林綰站在院子中央,没动,只是看著,林石从她身边过去,抬脚踢了踢那堆散柴。 “回来了,不客气,不用欢迎我们。”也不知道是跟院子说,还是跟自己说,然后弯腰捡柴,一根一根码回柴垛,码得很整齐,像他离开之前那样。 齐黎放下背著的东西,蹲下去帮他捡,苏雾禾站在院门口。 她背著那个残破的木药箱,立在门槛外面,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落在柿子树上,又移开,落在矮墙,又移开,像个不確定自己该不该入座的客人。 林綰回头看见,朝她伸了伸手,“进来。” 她进来了,但步子很浅,脚踩著別人家的青砖,每一步都留著余地。 林石直起腰,瞥她一眼。“站那儿干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就別杵著。“他把一捆柴塞进她怀里,“帮我抱著。” 苏雾禾接住了,低头看著怀里那捆带著霜气的木柴,没说话。 屋里落了灰,自然积下来的薄薄一层。 林綰拿了块抹布从里到外擦了一遍,又把两床铺盖抱出去搭在柿子树枝上晒。 齐黎把压水井的把手使劲压了几下,先出棕红色的锈水,再压,慢慢变清,他打了半桶,端进灶房。 苏雾禾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林綰晒被子,看齐黎打水,看林石单手把柴垛重新码整齐。然后她放下药箱,去灶房找了把扫帚,出来,开始扫院子。 扫到柿子树下,停了一下,仰头看那两三个干柿子,在风里轻轻晃。 “能吃吗。” 林綰从被子后面探出头,“早过了,苦的。”又补上一句“今后这柿子树养好了,生好多柿子够我们吃美了。” 苏雾禾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扫。 落叶和霜碎被扫到一起,聚成一小堆,她用簸箕铲起来,倒进墙角的土坑里。 院子扫完,她把扫帚搁回原处,拍了拍手,若无其事地去捡她的药箱。 林綰看著她的背影,没说什么,拿起竹竿把被子翻了个面。 几人在席上並未吃些什么东西。 王婶那里送来了米,又从自家地里刨出几块越冬的萝卜,皮有点皱,切开来还是白的。 灶里的火烧起来,锅盖顶著热气一下一下地跳,灶房的窗纸被蒸汽慢慢洇湿,透进来的天光也跟著模糊了。 林石搬了条凳子坐在灶口烧火,右手往里送柴,左肩那处伤不敢用力,他把左臂別在背后,单手操持,倒也利索,只是送柴的角度有点彆扭,火苗忽大忽小。 苏雾禾坐在旁边的矮墩上,药箱开著,低头在里面翻找,翻了一会儿,捏出一小包东西,站起来走到锅边,掀盖,撮了一撮撒进去,把盖子重新盖上。 “什么东西。“林綰问。 “没味道。“她摸摸手指,“就是让伤长快一点。“眼神往林石那边瞥了一下,又收回来。 林石嘿嘿的笑,往灶里又添了一把柴,火苗躥高,把他侧脸照得很亮。 饭好了,四个人围著矮桌坐下来。 桌腿有一条是短的,垫了块摺叠的旧布,但还是会晃,汤碗一碰就漾。林石用膝盖抵住桌腿,稳住,抬头,“吃。” 桌上没什么,萝卜米粥,一碟醃菜,林綰切了半块昨晚席上带回来的酱肉,摆在中间,油浸浸的,是这桌上唯一算得上荤腥的东西。 苏雾禾拿起筷子,停了一下。 林綰往她碗里夹了块酱肉,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然后又夹给林石一块,放下筷子,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苏雾禾看著碗里那块肉,没有推。 林綰的碗空了,她就盯著碗底上的花纹,许是下一刻能长出菜来。 林石灌了一口烧刀子,“咳咳!”偏头对著齐黎挤眉弄眼,见齐黎埋头吃饭,又补了一脚。 桌腿又晃了一下,林石膝盖重新抵上去。 林綰的碗里还真生出来了菜,两块酱瘦肉。 林綰怔了怔。 她先看向林石,林石正抱著酒碗喝得齜牙咧嘴,烧刀子辣得他直抽凉气,显然没空理她。 又看向苏雾禾,苏雾禾正低头喝粥,神情平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齐黎身上,少年埋头吃饭,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綰看了他一会儿,齐黎依旧低著头,只是夹菜的动作似乎比刚才快了些。 她忽然抿了抿嘴,她低下头,小口咬了一块酱肉,肉更香了,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点弧度,她自己也没发觉。 四个人都没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灶里最后一点余火慢慢熄灭的声音,火光填满了这一份安稳。 夜里齐黎睡不著。 在后山住久了,耳朵习惯了隨时竖著,警惕早就长进骨头里,现在躺在床上,四面是墙,反而比在山里更难踏实。 他侧躺著,盯著窗纸上柿子树的影子,风一过,影子晃一下,静了,再晃,再静。 隔壁传来轻微的声响,苏雾禾还没睡,在翻她的药箱,一样一样取出来,又一样一样放回去,那点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这栋睡著了的屋子里显得很清晰。 他听著,不知道她在清点什么,或许只是睡前的习惯。就像他睡前总要摸一摸胸口那块石卵,確认它还在,才能闭眼。 窸窣声停了。 然后是很长一段沉默,长到齐黎以为她睡著了,隔壁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什么东西被稳稳放在地板上,篤,一下很乾脆,像是某个决定落了地。 齐黎没动,眼睛还看著窗纸上的树影。 外面起了风,柿子树的枝条扫过屋檐,沙沙响了一阵,又停。 镇子里很安静,偶尔有狗叫,远的,叫了两声就没了。 这种安静和后山的安静不一样。 后山的静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可能有。 这里的静是满的,压著烟火气,压著人声散尽之后留下来的余温,压著那桌会晃的矮桌,压著醃菜和酱肉,压著林石膝盖抵住桌腿那个动作。 他把手覆在胸口,隔著衣料摸到石卵的轮廓,硌著掌心,温的。 青簪也在,簪子上的平安扣贴著心口。 他闭上眼。 这一夜没有梦,或者有,只是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睡著之前听见林石在隔壁翻了个身,咕噥了一句什么,然后彻底没了声音。 一整栋屋子都沉进去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只剩外面风吹柿子树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旧岁月在门外徘徊,一夜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