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险者战利品收集指南》 第一章 弱小者的坚韧 微风捲起落叶,送走了酷暑的余威。 橡木镇迎来了秋天,这块往常人跡罕至的边陲小地肉眼可见的热闹起来,许多外地的冒险者乘坐马车千里迢迢的赶到这里。 只为参加狩猎季,带著猎物与战利品,满载而归。 当然,橡木镇本地的居民也不会无所事事,譬如罗林。 天色微亮,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他就来到黄金森林外围,许多居民在这里摆好了摊,售卖本地的特產,或是冒险者能用到的药剂。 “老威尔,狩猎季已经持续好几天了,我想你已经赚了一大笔钱了吧。” 罗林来到一个地摊前,摊子上摆放著各种各样的战利品。 哥布林的头骨,牛头人的鬃毛,狼人的尖牙……这样的小材料比比皆是。 但罗林不是来看这些的,而是来找老威尔买东西。 老威尔是橡木镇最有名的二道贩子,就喜欢回收冒险者得来的材料,再以更高的价格出手。 此时他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悠閒地叼著菸斗,张口吐出烟气。 “是罗林,你父亲和两个哥哥没跟来?” 老威尔和罗林父亲认识,他父亲年轻时也是冒险者,经常到他这里来售卖材料。 只是后来大腿受了些伤,就很少再出来了。 “我今天来,是想......购买一些战利品,就是比较稀缺的魔物材料之类。” 罗林没有接过话茬,而是直奔主题。 “稀缺的魔物材料?这些东西价格可不便宜啊。你买这些做什么?你父亲让你买回家?” 老威尔观察著罗林的表情,並未在罗林脸上看到想要的信息。 不过,他大概已经猜到了前因后果。 巴顿又老又瘸,老大老二二十多岁,也该成家了。 老三罗林最年轻,才十六岁,却也是成年了,也该按橡木镇的传统,通过捕猎,获得猎物,来决定財產的分配。 所以罗林购买魔物材料的原因,也可能是想要偽装捕猎成果,以此参与分配。 但以巴顿现在的家境,一个月都吃不起几次肉,能有钱给自己的小儿子来买价值高昂的魔物材料? 不过,这些老威尔並没有说出来,他只是个生意人,別人的家事怎么样,他不关心,他只关心自己的金幣。 “我有钱。” 似是意识到老威尔的心思,罗林从自己腰间掏出一个有些泛黄的钱袋,上下摇晃。 袋子里的钱幣发出声响。 这些是他没有收入来源,辛苦攒下来的积蓄,一共两银幣六铜。 “很好,看来你已经做足了准备,那么就来看看吧。” 老威尔从自己的摊子后面的帐篷里,找到一个小木箱,当著罗林的面打开,里面是一根青色十五厘米长的毒针。 “蝎尾狮的尾针,价值五银幣。” 按照银王国匯率,一金幣等於十银幣或一百铜幣。 以罗林现在的存钱速度,想要买下这件物品,还要不少时间,但这並不妨碍他欣赏这件物品。 【初级冒险者战利品收集指南】 【物品名称:蝎尾狮的尾针】 【若加入战利品收藏可获得效果】 【效果一:你將获得蝎尾狮在森林中生存的宝贵经验】 【效果二:你的攻击可以使目標中蝎尾狮的毒素】 这个面板,是罗林的金手指。 魔物掉落的材料,只要加入战利品收藏,就可以依据材料的品质,获得各种各样的效果。 这也是罗林存了这么久的钱財,来这里的目的。 他的志向,可不会止步於与兄弟爭家產。 身为一名来自蔚蓝星球的穿越者,穿越后,他有了新的人生,也有了新的理想。 首先他要赚钱治好父亲的腿,然后就是成为最伟大的冒险者! 他的终点,绝不在这小小的橡木镇。 但老威尔可不知道罗林的远大志向,见罗林犹豫,他催促道:“小子,你到底买不买!” “呃......有没有更便宜一点的?” 罗林断续开口,他囊中羞涩,只能退而求其次。 “直说,你到底有多少钱幣?” 老威尔也是看出来了,罗林就没带多少钱,不值得他浪费太多时间。 他也是犯了糊涂,怎么能期望一个瘸子的儿子拿出太多钱来购买珍稀魔物材料。 面对老威尔明显变得生硬的语气,罗林也不生气,他直接报出了自己的预算:“两银幣六铜。” “才这么点,怎么可能买到珍稀的魔物材料!” “你去那个木桶里自己找吧,那里都是一些便宜的东西。” 老威尔指向帐篷旁边的木桶,里面堆满了一看就劣质的魔物材料,有些材料甚至都没处理乾净。 恰在此时,一队全身装备精良的冒险者走来,老威尔连忙露出標准化的笑容,諂媚地迎了上去:“欢迎光临老威尔的小店,不知道您可有看上的物品!” 罗林被冷落在一边,但他並未產生什么不平衡的心理。只是径直走向那个看起来就很脏,布满污渍的木桶。 一股发臭腐烂的气味迎面飘来,罗林忍住不適,在桶里翻找起来材料。 哥布林的眼珠,史莱姆的內核,豪猪的尖刺,发光的浆果...... 在这样一堆丟地上都未必有人要的废品里,罗林翻出了令他眼前一亮的宝物! 森林疣猪的拱嘴,负鼠的脑袋,猫妖残破的指甲。 森林疣猪是一种喜好魔力植物的底层魔物,在黄金森林的生態体系里,是一种哥布林等其他低级魔物都能够轻鬆狩猎的食物。 但它却能给罗林提供强大的嗅觉,能够闻到三百米內的所有魔力源,从而找到一些珍贵的果实植株,或是发现魔物。 而负鼠常年躲藏在阴暗的地穴,不见天日,却能在其他魔物的掠食下保持种族延续。 靠的就是它们已然进化为本能的机警,哪怕一丝风吹草动都能被它们捕捉。 猫妖智商低下,大多数行动都遵循本能,但不可否认,其行动极为敏捷,就连一些精英冒险者都需要陷阱才能捕捉。 【疣猪嗅觉】、【负鼠机警】、【猫妖敏捷】。 倘若能得到这三件材料,罗林有自信,他会比一般冒险者更出色。 “老威尔,这三件什么价格!” “留下你的六枚铜幣,然后你就可以带著它们离开了。” 老威尔头也没回,要的刚好,这些东西对他而言都是小破烂,值不了多少钱,只要卖出去就是回本。 罗林闻言,面色一喜。 现在疣猪的嗅觉,负鼠的机警,猫妖的敏捷,他全都有了! 而他的战利品系统目前最多可以同时生效三件战利品效果。 只需再做一些简单的准备,他就可以前往森林,同其他冒险者一起瓜分狩猎季的丰饶。 —— 【森林疣猪】 【负鼠】 【猫妖】 第二章 家 罗林家住橡木镇南面的小河边,出门就能看到清澈的河水和一片金黄的麦田。 他家是一座铺著红瓦的简陋小房屋,尖顶低矮,木框泥墙,像极了冒险故事里常见的那种乡下屋子。 家门前有一棵歪脖子枣树。 平时一家四口人挤在一起,但却能让罗林感到温馨。 父亲是严厉了点儿,却能看出对自己的关心。 大哥瓦力將父亲年轻时的本领学了个遍,是个合格的冒险者,有时狩猎回归时,会给罗林买好吃的东西。 二哥格雷,则是个恋爱脑,拼命地追求隔壁屠夫家的女儿,把自己冒险得来的那点报酬都买成礼物送给人家,但人家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最终,那些被丟回来的礼物,全都落到了罗林手里。 说实话,罗林还挺喜欢这个家。 只是最近大哥二哥因为如何瓜分財產的问题起了爭执,一切都变得不那么好了。 正午,罗林从外面回来,远远就听见院子里吵得不可开交。 他推开院门,看到瓦力和格雷面对面站著,两人的剑都插回了鞘,但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我上个月独自完成了一个c级任务,公会记录在那儿摆著,你呢?” “你这半年接过几个像样的任务?” 瓦力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带著一股不容反驳的硬气。 “c级任务?你也好意思。” 格雷冷笑了一声。 “我上周接的那个护送商队的任务,路上遭遇了一窝哥布林,我一个人挡住了三只,护著商队安全到了河湾镇,僱主当场多给了一枚银幣的赏钱。这种事你干过?” “护送商队?谁不会?” 瓦力嗤了一声:“哥布林那种低级货色,我一个能打五个。” “你去年跟人组队去打狗头人,还被咬伤了胳膊,躺了半个月。就这水平,也敢在我面前说实力?” “那是那支队伍配合不行!” 格雷的脸涨得通红,额头鼓起青筋。 “所以你承认你眼光不行!”瓦力抓住了话头。 “你少在这儿偷换概念!” 格雷咬著牙,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两人越吵越凶,从任务比到装备,从装备比到公会的评价,谁也不让谁。 瘸了腿的巴顿只能坐在一旁的木椅上看著。他老了,头髮花白,脊背弯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老了,在两个儿子吵架时都说不上什么话。 “够了,別吵了!” 眼见罗林回了家,父亲突然大声吼道,制止了两人。 院子里安静了一刻。 “我只是想让他明白,光靠嘴说没用。冒险者靠的是真本事,不是谁的嗓门大。” 瓦力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呼吸像拉风箱一样粗重。 “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真本事?你除了会蹲陷阱还会什么?” 格雷不甘示弱,嗓子已经喊哑了。 两人依旧吵个不停,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在门口听到动静的罗林实在看不过去,大步走了进去。 “大哥二哥,有话好好说!” 往常两人有什么矛盾,父亲和罗林都能劝和。 但是这一次涉及到財產的分配,就连罗林劝说也无效了,甚至两人的怒火都烧到了他的头上。 “哦,是小罗林回来了。” 格雷转过头,目光在罗林身上扫了一圈,语气阴冷。 “你倒是清閒,不用进林子冒险,也不用跟魔物拼命,在家看看书就行。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们爭来爭去很好笑!” 罗林没有接话。 “对了,我忘了,你还不是冒险者,不能进黄金森林,也不能参与分配。看来你什么都得不到了,不过看在兄弟的情分上,我会留你。” “罗林还年轻,他还有机会!” 大哥瓦力帮罗林说了句。 瓦力的声音不大,但真诚。罗林看了大哥一眼,瓦力没有看他,目光仍然盯在格雷脸上。 “你倒装起好人了。” 格雷阴阳怪气地回了一句。 看到他们这样,罗林只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巴顿终於难以忍受,说出了自己的安排。他从椅子上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院子中央,背对夕阳。 冒险者三个字,给他带来了太多不好的回忆。 他自己,瓦力,格雷,甚至有可能是未来的罗林…… “既然你们吵来吵去都没有结果,那就把分配交给命运。”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得像石头。 “家畜、农田、积蓄,这些我都会写进纸条,抽到哪个,就拿哪个。谁也不许再吵。” 这確实是个不错的解决办法。 原本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人停了下来。但二哥格雷的视线却停留在罗林身上,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忍住。 “罗林还不是冒险者,我认为他不该参与分配。” 成为冒险者,通过狩猎来展示自己的实力,以此来参与財產分配。 这是橡木镇大多数家庭的传统,代代相传,没人觉得不妥。 罗林闻言,不舒服到了极点。他没想到自己这二哥居然为了財產做到这种程度。 他不想爭家產,但他不喜欢別人说三道四,认为他不够格。 巴顿失望地看了格雷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他转过身,面对著罗林,语气温和。 “罗林,你是我最小的儿子。你和他们不一样,我曾亲自教授他们冒险者的经验,但你不同,在你很小的时候,我就瘸了。” 他顿了顿:“我教不了你,你的一切知识都是你自己看书学来的,你的努力,我一直看在眼里,但这些永远不如实践。” “冒险者这个职业很危险,没有前人的亲身教导,过於相信书本上的东西只会害了自己。” “与其让你身陷险境,不如就在橡木镇平平安安度过一生。” 巴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罗林耳朵里。 “我不是要拦你。” 巴顿重新坐下,把那条瘸腿挪了个舒服的位置:“我是怕你连摔跤的机会都没有,就回不来了。” 罗林站在院子中央。夕阳从屋顶的缺口斜射下来,正好落在墙角的板甲上,那件父亲年轻时穿过的旧板甲。 “父亲,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罗林抬起头,看著巴顿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 “可我不想一辈子躲在屋檐。” 巴顿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他拿起菸斗,又放下,又拿起,最后还是没点燃。 “我要当一个冒险者,一个真正的冒险者。” 巴顿盯著他看了好几秒,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重,像是把积攒了十几年的担忧、恐惧和不舍都一起吐了出来。 “家產会分配,但不是今天,等罗林真正独立了,能靠自己在这世上站稳脚跟了,到那时候,你们再分家產。”” 巴顿说了一句,然后又闭上嘴,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罗林知道,父亲鬆口了。 第三章 冒险者公会 巴顿终究还是答应了罗林的请求。 但为了罗林的安全考虑,他还是为罗林做了些准备,將他年轻时使用的装备翻了出来,交给了罗林。 “这些装备已经落灰了,你先將就著用吧。” 接过装备,罗林没有嫌弃,而是穿上皮甲,拿上了短刀,铁剑。 站在一面老旧的落地镜前,罗林欣赏全新面貌的自己。 金髮碧眼,皮肤白皙,五官端正,从长相上来看,他確实能算得上帅哥一枚。 听说大城市里有不少贵妇小姐喜欢他这款,可这里是偏远的橡木镇,人们还要担心生存的问题,因此,比长相更具有决定性的是体格。 这恰恰是他的缺点。 现在的罗林实在太瘦弱了。 巴顿年轻时用的皮甲穿在他身上都大了一圈,沉重的铁剑拿在手里就连自如挥动都成了问题。 要想增强体魄,还需要长期的锻炼和足够的营养。 听说大城市里的小姐少爷,还会使用呼吸法来辅助锻炼。 而且,只有掌握了呼吸法,才有机会突破普通人的极限,跨入超凡的领域。 可惜呼吸法太过珍贵,基本都被贵族掌握在手里,普通人想得到,可谓难如登天。 整个橡木镇,都好像没人掌握呼吸法。 但如果它是阶级跃升的必要条件,罗林不介意未来拥有一本呼吸法。 “我出门了。” 简单收拾,打了声招呼,罗林径直走向橡木镇中央的冒险者公会。 那是全大陆最顶尖的公会之一,在王国各地都开有分部,哪怕是再荒僻的小村子,都有他们的足跡。 罗林要想接取任务,赚取赏金,就必须先去那里註册成为一名正式的冒险者。 冒险者註册的最低年龄是十五岁,巴顿先前一直担心罗林的身体和狩猎技巧,便没让他註册成为冒险者。 但现在,巴顿也不得不放手了。 从家到冒险者中心有一段距离,越是靠近小镇中心,周围的人群变得密集起来,许多镇上的年轻姑娘,站在路边,打量著那些外地来的冒险者。 “快看,那身肌肉,他可真壮实,他一定是一名厉害的冒险者!” “一天恐怕就能赚到一金幣!” “要是能嫁给他们,以后就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橡木镇虽邻近黄金森林,可物资却相对匱乏,对於镇上的居民而言,能赚到钱就是有本事。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一金幣对镇上的人而言已经很多了。 罗林的两个哥哥在森林里奔走一天都未必能赚到,有时候好几天都打不到一只猎物。 要是格雷能有这本事,隔壁屠夫家的女儿早就主动钻进他的被窝里了。 走在路上,不知不觉间,已然到了冒险者公会,看向十几步外那座不断有人进出的红色尖顶建筑,罗林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他对即將到来的冒险很是期待。 刚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酒气,这里虽然是冒险者公会,同时也是酒馆。 大厅里聚集著许多冒险者,他们可以在这里组队,閒聊,或是討论接下来的冒险计划。 他一个穿著老旧皮甲的新人走进来,並未引起任何人的注视。 而另一些精英级的冒险者,刚进门就有专门的美女侍者迎上来,引导他们前往座位或是办理服务。 有些甚至刻意地製造一些曖昧的身体接触,给出暗示。 但这些都是现在的罗林接触不到的层面。 他来到大厅侧面的实木柜檯前,负责接待的,是一个化著精致妆容的金髮女人。 “欢迎来到冒险者协会,接取任务请移步任务栏。”她扬起標誌性笑脸,態度礼貌。 “我想註册成为冒险者。” “註册成为冒险者需要缴纳一银幣。” 一银幣...... 罗林全身上下就只剩下两银幣了,但他还是將它拍在了柜檯。 “帮我办理,谢谢。” 金髮女人接过银幣,业务熟络,很快,就完成了信息等级。 “我叫诺拉,您目前的冒险者等级目前是见习级,也就是入门级,等您成功完成一定数量的任务,並完成晋升考核,將晋升为精英级冒险者。” 精英级。 听起来简单,却是大多数冒险者需要许多年才能完成的目標。 罗林的两个哥哥这么多年了都没完成晋升,就是因为那堪称分水岭的考核。 不过那都是未来的事情了,罗林眼下,还是得专注任务。 “接下来我应该可以接取任务了吧?” “您......没有精英冒险者带队吗?” 诺拉闻言,左右观察,发现罗林是独自一人。 “按照公会的规矩,新人第一次任务必须要有精英冒险者带队,没有的话,我將帮你联繫一位精英冒险者。” 眼见罗林无从开口,诺拉按照惯例出言。 “这既是对新人冒险者的安全保证,也是一次考核。” “考核成功后,你才算真正成为冒险者,倒是才会给您冒险者徽章。” “要钱吗!” 罗林闻言,很是现实,他摸了摸乾瘪的钱袋,现在他可一点都掏不出来了。 “不需要,这项服务包含在那一银幣里。” 诺拉早有预料,出言道:“这是冒险者工会的传统,您可以理解为老人带新手。” “等您以后成为了精英级冒险者,也会有新人冒险者需要您的带领。” “那就好。” 罗林鬆了口气,便去了大厅等候,而诺拉,则是去了二楼,那是精英级冒险者才能涉足的场地。 没多久,一个黑色头髮的少女便在诺拉的带领下赶到了这里。 她身穿精良的深棕色皮甲和亚麻长裤,腰间佩戴短刀,大腿上掛著匕首,单从走路的动作,罗林就能看出她到底有多专业。 唯独脸上那冷淡的表情,给人一种疏离而不好相处的感觉。 “这位是荆棘小姐罗克珊。” “荆棘小姐,今天要麻烦你,带几个新人。” 走在少女身前,诺拉热情招呼双方。 『荆棘』一类的称呼,算是绰號,此类行为在冒险者中颇为流行,拥有称號,便意味著实力得到了外人的认可。 在冒险者的圈子里,人们更习惯以绰號代替本名。 “交给我就好。” 荆棘小姐轻轻点头,侧过头,面无表情的看了眼罗林:“跟我来,我带你去选任务。” 她全程没有半句废话,不询问罗林的姓名,也不了解他的情况,倒也省得罗林多费口舌。 第四章 任务 【任务编號】:565 【任务难度】:e 【人物人数】:1 【任务类型】:討伐 【任务简述】:橡木镇东边老磨坊闹鼠患,若不及时清理会影响磨坊的正常运转。 【任务要求】:前往老磨坊,清理黑毛鼠,取回它们的尾巴作为凭证。 【注意】:建议携带短刀或短棍。 …… 【任务编號】:611 【任务难度】:e 【任务人数】:3 【任务简述】:採集 【任务简述】:蘑菇洞穴近期滋生了一批幼体毒孢蘑菇,其散发的孢子会令低阶魔物失智化,干扰狩猎季的正常秩序。 【任务要求】:前往蘑菇洞穴外层,採集完整的毒孢蘑菇,交予公会柜檯核验。 【注意】:洞穴內可能有少量小型魔物(如洞穴蜘蛛、毒蝇)出没,考验冒险者的潜行与採集能力。 …… 冒险任务种类多样,等级各异。 其中,最简单,也是最基础,便是罗林眼前的e级了。 此类任务是专门为罗林这样的新人定製的,没有酬金,只算作入门考核。 “嘖嘖……” 站在任务栏面前,罗林思索,挑选起了任务,而荆棘小姐,则站在他的身后,不发一言。 “荆棘小姐,又来了两名新人。” 就在罗林犹豫时,诺拉又带领两名冒险者走到了任务栏。再与荆棘小姐简单交代两句,她便离去了。 罗林扫了一眼那两人,都有简易装备。 其中一个体格瘦弱,眼神青涩,动作有些侷促,另一个则稍显壮实,但也一样有新手特有的紧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是荆棘小姐!” 倒是瘦弱傢伙,认出了荆棘小姐,不由高呼,却被对方一个冷冽的眼神嚇得立刻噤声。 不过他倒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凑到罗林身旁,一起仰头看起了任务栏。 另一个同伴则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也走向了任务板,三人並排站立,一同选起了任务。 “討伐洞鼠?不合適。” “採集季风草?太简单了。” 瘦弱少年挑挑拣拣,既怕任务太难送了命,又不甘心选个没挑战性的任务。 “哎,这个採集毒孢蘑菇……还算不错。” 终於,他的目光落在了罗林之前关注过的那张任务单。 “朋友,我叫布伦,要不咱们一起,刚好三人!” 注意到在场刚好三人,名为布伦的少年满是自来熟,邀请罗林加入他的队伍。“这是我同伴,叫他阿德就行。” 罗林闻言,转头看向布伦,又看了看那个叫阿德的年轻人,两人虽然生涩,但至少態度还算真诚。 而且,三人一同完成任务,也省去了时间成本。 短暂思索后,罗林点了点头:“我没有意见。” 实际上,在看到布伦两人时的那一刻,他心里也起了组队的想法,布伦此举,也算是刚好落在了罗林的心头。 “那就决定了,採集毒孢蘑菇!” 在敲定任务后,三人便来到了前台,诺拉正在处理其他事务,不过好在也没花多少时间,三人顺利递交了任务单。 简单做了信息登记后,诺拉从柜檯拿出了三张字据单,分別递给了三人。 “三位小朋友,我提醒你们一句,即便是新手任务,也会有生命危险。” “你们如果没意见,做好了准备,就可以签字了。” 在橡木镇长大,没人会天真到以为冒险就是郊游。 冒险,自然会有危险。这是无可爭议的事实,大家都心知肚明,诺拉此举,不过是按规矩办事,省得真出了意外,家长找上门找麻烦。 “明白。” 三人自然是没有异议,接连签了字据。 將字据保存完好,诺拉转身,招呼三人与自己一起,去了大厅里层。 “好了,你们和我去准备必需品。还麻烦荆棘小姐在此地稍等片刻。” 荆棘小姐倚在墙边,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抬了一下下巴,算是应答。 而罗林三人跟著诺拉穿过大厅,拐进一条短廊,与大厅不同,里屋安静得出奇,只剩下四人的脚步声在石头地面上轻轻迴响。 在外出任务之前,冒险者工会还会给予他们一些必要装备,或者说是资助。 阿德走在最后面,憋了半天,终於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个……荆棘小姐那么厉害,为啥愿意带咱们三个新人。” 罗林闻言,也是竖起耳朵。 “这你就不懂了吧!” 走在第二位的布伦闻言,来了兴趣,转过身。 他压低声音,像是在介绍什么稀罕的秘密。 “精英冒险者带领新人完成考核,既是冒险者工会的传承。同时,也是由精英冒险者晋升成资深冒险者的必要条件。” “必要条件!” 听了布伦的话,罗林也是参与了话题,他的两个哥哥都是入门级冒险者,平日里他自然少有机会接触此类话题。 当下能从布伦口中了解此类信息,也好少了他日后查找资料的时间。 “当然!” 眼见自己吸引了两人的关注,布伦也是直接打开了话匣子。 “如同我们这样的入门冒险者,想要晋级成精英冒险者,只要完成一定数量的d、c级任务,和完成一次b级任务。” “而早就晋级成精英冒险者的荆棘小姐,目標自然是资深冒险者。” “而其中的晋升条件,除了与我们类似外。带领新人完成考核,获得声望,得到冒险者公会的认可,也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毕竟,资深冒险者算得上是冒险者公会的核心人物了,对其声望,自然有所要求。” 如此一来,便是说得通了。 罗林点头,將这话刻进了脑子里。 “不过话说回来,荆棘小姐那气场……”布伦话题一转,將话题从冒险者引到荆棘小姐本身。 “听说她家住的还是別墅……” “布伦先生!私下討论冒险者前辈可不是绅士的行为哦。” 恰在此时,诺拉出言,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止住了布伦。 “是。” 布伦脖子一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老老实实转过身,再也不说话了。 “到了。” 言语间,诺拉停下了身形,侧过身,招呼三人上前选择装备。 从诺拉身旁走过,罗林来到了装备间。眼前是一间不大的装备室,木架排得整整齐齐。火石、指南针、水壶、简易地图、图录,铁锹,几只储物袋,还有用软木塞封好的治疗药膏。 没有特別精良的装备,但对於罗林一行人来说,已经涉及到他们出行的各方面了。 与布伦两人做好物品规划,三人分別带上自己负责的物品,出了房间,来到了大厅。 荆棘小姐已经站到了门口的阳光下。她背对三人,深棕色的皮甲被日光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现在!出发!” 第五章 黄金森林 黄金森林。 坐落於银王国的东北部,因阳光洒落林冠,整片树海泛起灿烂金色而得名。 然而,在美如画卷的外表之下,却隱藏致命杀机。 森林里魔物多样,地形不明,从最低级的哥布林、史莱姆,到足以屠灭一支小队的精英级魔兽,这里既是冒险者的试炼场,也是无数人的埋骨之地。 但危险,也是机会。 无数冒险者在此斩灭魔物,荣耀加身,传奇故事代代相传,为这片古老森林添上一层又一层神秘色彩。 每一个来到此处的人,心里都怀揣同一个念头,在黄金森林里搏一个前程。 罗林也不例外。 他不奢求一夜暴富,但他必须踏出这一步。因为,他不想活在別人的安排里。 此刻,他和布伦,阿德三人正站在黄金森林最外围。 前方的泥土小径伸入密林,空气中开始瀰漫腐叶与泥土混合的气息。 从他们橡木镇出发,到黄金森林外围,已经过去了半日。 此刻日落西山,天色渐晚。 “从这儿开始,就算是进入黄金森林的地界了。” 罗克斯,则走在最前面,她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清冷而简短:“跟紧我,別乱碰东西。” 走在身后,罗林注意到她的脚步轻快又稳当,皮靴踩在鬆软的泥土上几乎没有声响,是一种极为专业的警戒细节。 罗林深吸一口气,感受身上皮甲的重量。 经过半日路程,这套父亲传下来的旧装备变得愈发沉重,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声响。 在罗林右侧,是布伦,背的有储物袋,嘴里似乎在小声嘀咕『希拉女神保佑』之类的话语。 阿德则在罗林身后,他手握一把崭新铁剑,指节因为紧张而握紧发白。 四人的目標,是藏匿於黄金森林外围的一处地穴,蘑菇洞穴。 这个名字听起来人畜无害,但在橡木镇居民的口中,那里却是一个麻烦之地。 相比於產出的一小部分美味可口蘑菇,蘑菇洞穴孕育的,更多还是能让低阶魔物失智化,变得狂暴的毒孢蘑菇。 哪怕是原本见人就跑的洞穴蜘蛛,一旦吸入蘑菇粉末,也会主动伏击路过的冒险者。 森林上方的树冠层叠,將本就不多的光照尽数挡在外面。 四人越往里走,光线便越发昏暗,能见度急剧下降,偶尔还有鸟鸣在树影间迴荡,听久了让人脊背发凉。 催动【疣猪嗅觉】,罗林感受自身三百米范围內的魔力源,好在都是些不成气候的魔物,气息散乱,构不成威胁。 他鬆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收回感知。 这是个好技能,罗林感慨。 稍显不足不足之处是,它只针对魔物,还是个主动技能。 而且长时间感知魔力源,会罗林造成脑力负担。 所以只能在必要时刻探知环境。 不过瑕不掩瑜,注意应对现阶段情况。 “点火把。” 罗克斯简短下令。 阿德照做,火光亮起,四人的身影在摇曳的光晕中忽明忽暗。四人沉默前进,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交织。 “嘎!” 一道尖锐的鸟鸣从不远处炸响,布伦脚步一顿,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的有一丝紧张:“要不咱们还是撤了吧!” 不同於在公会时的兴奋,此刻的他打起了退堂鼓。 三人对此没有理会,继续前进。布伦也没再多言,跟上队伍。 “到了。”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荆棘小姐终於停下了脚步,其余三人立刻一字散开,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前方,打量起了此行的目的地。 一个漆黑幽深的洞口,赫然映入眼帘。 洞口大张,边缘参差不齐,宛如一张开的巨嘴,正等待他们自投罗网。洞如其名,罗林还未走近,就已经在洞口边上的角落里发现了蘑菇的踪影。 洞口周围还散落著有几处篝火留下的灰烬和炭木,已经受潮发黑,显然不是近日所留。 “蘑菇洞穴曲折蜿蜒,全长將近千米。” 罗克珊的声音不紧不慢,陈述情报,“毒孢蘑菇主要集中在前四百米,越往里走,环境越不適宜生存。” “你们的目標,就是前四百米的毒孢蘑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现在,你们可以商量计划了。” 在丟下一句话,她不再多看罗林三人一眼,转身走向旁边一株粗壮的老树,几个借力,便登上了一节树干,先是坐下,而后目光开始有节奏地扫视周围,侦查情况。 树下,罗林、布伦和阿德三人面面相覷。 “好了,现在商量计划。” 罗林率先打破沉默,目光落在布伦身上,开门见山地说出想法。 “我走最前面,负责侦察情况。布伦你跟在我后面,专心採集毒孢蘑菇。阿德断后,留意我们走过的路线,观察路况。” 他这样安排,自有考量。 阿德虽话不多,却是沉稳。三人手里虽然有蘑菇洞穴的地图,但毕竟是初来乍到,万一有意外情况,最好的撤退方式不是翻地图,而是有人能立刻说出“这边走”。 让阿德留心来路,正是为了以防万一。 布局合理,布伦听完,没意见,点了点头。阿德也应了一声,表示明白。 三人简单补充了一下体力,又將多余装备卸下,只带上必需品,按照商定的顺序排成一列,鱼贯走入洞穴。 洞口的光亮很快被吞没。 “咳!好香!” 走在路上,布伦轻咳一声,语气里带著意外。 本以为进洞穴会迎面扑来霉腐气味,但没想到竟是一股淡淡清香,熟悉而温和,让人忘记一路走来的紧张。 “是大菇。” 罗林低声说道:“一种很常见的料理食材。” 他在家时常下厨,对这些普通食材的味道再熟悉不过,不会认错。 借著火把的光亮,罗林扫了一眼地面。 除了大菇之外,还有一些可食用菇类长在岩缝里,数量不多。更多的,是他说不上来名字的陌生菌类,顏色灰暗,形状怪异。 “找到了,在那里。” 走在队伍前面,罗林运用【疣猪嗅觉】,发现了第一株毒孢蘑菇,他用手一指,在左岩壁的缝隙处。 布伦眼疾手快,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前,將那株紫色的幼小蘑菇连根摘下,收入袋里。 由於是幼年体,菌盖尚未完全展开,表面的毒素斑纹浅淡模糊,还远不足以对人体造成实质影响。 “不错!不错!” 眼见有了收穫,布伦左手高举口袋,掂了掂分量,也是满意点头。 “走吧!” 罗林收回目光,轻声说道,三人向洞穴更深处前行。 第六章 毒蛛 洞穴越往深处,空气越发潮湿阴冷。 火把的光晕只能照亮前方数步,岩壁上的水珠在火光映照下闪烁,不时有滴水落下,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一路走来相对顺利,在三人的默契配合下,布伦手中的袋子越发鼓胀。 “好了,往前採集个五十米,就算完成任务了。” 布伦语气轻快,他好似看到了自己成为正式冒险者后,斩杀魔物,名扬橡木镇的日子。 “再往前就是洞穴蜘蛛的地盘了,它们一般不会在地面出没,地面生物也少有能够进入到深层。” 阿德的语气也有所放鬆。 但罗林不同,他的脚步放得很轻。催动【疣猪嗅觉】,方圆三百米內的魔力源在意识中逐一浮现。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后脑勺。 罗林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这是【负鼠机警】在起作用。 他获得的这份来自负鼠的本能警觉,正在以他尚不熟悉的方式向他发出信號 前方有危险! 魔力源不大,但足以造成危险。 这两者並不衝突。 “怎么了?” 身后的布伦见状,压低声音问道,手也不自觉地紧紧攥起蘑菇口袋。 “等等。” 罗林抬起右手,示意停下。 阿德也停住了脚步,铁剑横在身前,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三人沉默地站了几息。 嘎吱!嘎吱! 一道有节奏的声响从前方不远处的岩壁上方传来,像是东西在咀嚼硬物,又像是关节在摩擦。 声音微弱,若是三人在聊天的话,不一定能够察觉。 罗林循声望去,火把的光亮勉强照到那处岩壁,一双暗红色的复眼,正从黑暗中回望著他。 “后退!” 罗林低喝一声,本能地向后撤了一步。 那东西动了。 从岩壁的缝隙中,一团灰褐色的影子猛地窜出,八条细长的腿在石壁上快速交错,发出“沙沙”声。 它凌空一跃,直扑罗林面门! 罗林的瞳孔骤缩。 【猫妖敏捷】在生死一瞬被彻底激发。 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腰腹猛然发力,整个人向右侧一个翻滚,堪堪避开了那团影子的扑击。 一股腥风擦过他的耳廓,带起几根髮丝。 “砰!” 那东西落在罗林原先站立的位置,发出沉闷的响声。 火把的光终於照清了它的全貌,一只足有成人胸腔大的蜘蛛,通体灰褐,八条腿细长如枯枝,背部布满暗红色的斑点。 “这什么东西!” 布伦惊叫出声,声音都变了调。 阿德已经举起铁剑,却不知该从何下手,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罗林从地上迅速爬起,心跳如擂鼓。 他的右手摸向腰间的短刀,那是父亲留下的旧物,铁质刀鞘已经磨损发白,但刀刃还算锋利。 “是迷梦毒蛛!能让人致幻!” 见了全貌,罗林认出了来者,出言提醒,他在来时的路上有看过公会的资料,了解过洞穴中可能出现的魔物。 迷梦毒蛛一击不中,迅速调转方向,八条腿微屈,腹部高高翘起。 “小心!它要喷什么东西!” 罗林话音未落,迷梦毒蛛腹部猛地收缩,一团灰白色的黏液从它的尾端喷射而出,朝著三人所在的方向炸开! “散开!” 三人本已分散站位,阿德躲得慢了些,几滴黏液溅在他的皮靴。黏液触地即化为一缕灰雾,带著一股腐烂蘑菇般的甜腥味。 阿德脸色一变,身体晃了一下。 “阿德!你怎么样?” 布伦见状,急切问道。 “头,有点晕……”阿德咬紧牙关,勉强站住。 不等眾人反应,迷梦毒蛛再次扑来,这次它的目標是离得最近的布伦。 布伦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口袋里的蘑菇滚落一地。罗林来不及多想,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斜插过去。 【猫妖敏捷】再次发挥作用。 他的短刀从下往上撩出,划出一道弧线,正中蜘蛛侧腹。 “嗤!” 一股腥臭的体液顺著刀刃喷出,罗林侧脸避开,但袖口还是溅上了几滴。 迷梦毒蛛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八条腿剧烈挣扎,从半空摔落在地。 它没有死。 迷梦毒蛛的甲壳坚硬,罗林这一刀只划破了侧腹的软组织,反而激怒了它。它翻过身来,腹部再次高高翘起,发动最后一击。 罗林没有躲。 他咬紧牙关,双臂交叉护在面前,將身体最坚硬的胸甲和肩甲朝向扑来的黑影。 鐺! 蜘蛛撞上了皮甲,发出一声闷响,罗林被衝击力带得踉蹌后退两步,但皮甲替他扛下了这一击。 稳住身形,罗林右手飞快摸向腰间的短刀。他注意到迷梦毒蛛落地后微微一滯,它或许没料到猎物这么难缠。 这就是机会。 顾不上什么身法,皮甲沉重的铁靴在地上狠狠一踏,罗林整个人朝蜘蛛压了过去。这一下没有技巧可言,纯粹是靠体重往前撞。 蜘蛛八条腿慌忙后撤,罗林的短刀从上方狠狠扎下。 刀尖正中蜘蛛头部与胸节的连接处,那是书中记载的节肢类魔物的弱点,神经节所在。 迷梦毒蛛受伤,全身剧烈抽搐,八条腿疯狂乱抓,有一两条鉤住了罗林的板甲边缘,却只在铁面上刮出刺耳声响。 罗林没有鬆手,反而將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去,皮甲的铁靴死死踩住蜘蛛的腹部。 几息之后,迷梦毒蛛的挣扎渐渐停止,八条腿蜷缩僵硬。 罗林喘著粗气,鬆开刀柄,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但好在没有受伤,是父亲的皮甲保护了他。 “你!你就这么硬扛?” 事情发生的太快,以至於布伦没能完全反应。 罗林抹了把脸上的汗。 阿德从后面走上来,看了眼地上死透的蜘蛛,又看了眼罗林胸甲上那两道浅浅的白痕,默默咽了口唾沫。 洞穴重新归於寂静。 罗林鬆开刀柄,深吸一口气,蹲下身,仔细打量这只死去的迷梦毒蛛。 【战利品系统】在意识中浮现出一行信息,发现可收集物:【迷梦毒蛛的毒腺囊】 【物品名称:迷梦毒蛛的毒腺囊】 【若加入战利品收藏可获得效果】 【效果一:你將获得迷梦毒蛛在幽暗洞穴中潜伏、织网与感知震动的宝贵经验】 【效果二:你的攻击可使目標陷入短暂的致幻状態】 是否加入战利品收藏? 罗林没有犹豫,选择了“是”。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光芒从蜘蛛尸体上掠过,毒腺囊中的活性成分被抽取殆尽,蜘蛛腹部迅速乾瘪下去。 【迷梦毒蛛的毒腺囊】已加入收藏。 当前生效效果(3/3): 【疣猪嗅觉】 【负鼠机警】 【猫妖敏捷】 新物品效果可在替换后生效。当前收藏已满,请选择是否替换。 罗林暂时没有替换。 他目前的三件效果在洞穴环境中每一样都不可或缺,毒腺的效果虽好,但未必比机警更重要。 站起身,罗林看向阿德,语气平淡,“阿德,你能走吗?” 阿德扶住岩壁,用力甩了甩头。“好多了,那雾气持续时间不长。” “那就继续。” 罗林弯腰捡起散落的蘑菇,塞回布伦的口袋里,目光落在前方更深的黑暗。 他想起刚才那只蜘蛛扑过来的瞬间,如果没有【负鼠机警】的提前预警,没有【猫妖敏捷】带来的闪避速度,他可能已经倒下了。 这些从废品桶里淘来的战利品,救了他一命。 “走吧,越快完成任务越好。” 拉回思绪,罗林走到最前面,握紧了短刀。身后,布伦和阿德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洞穴深处,那团火光在黑暗中缓缓移动,三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岩壁上摇曳不定。 —— 【毒蛛】 第七章 午夜 带领完一组新人,自己的带新任务便算完成了半数。 接下来,便是提升实力,完成更多任务,早日成为资深冒险者了。 月光下,荆棘小姐罗克珊踞坐於粗壮的树干上,一条腿自然垂下,皮靴轻点著夜风。 她低垂眼帘,思绪飘散。 十八岁成为精英冒险者,在橡木镇这片弹丸之地,或许足以被传颂为传奇。 但罗克珊心里清楚,自己脚下这片名为阿兹卡拉的大陆广袤无垠,强者如云,能力天赋远在她之上的天才数不胜数。 甚至,早有同龄人已將呼吸法修至纯熟,迈入了职业者的门槛。 而自己想要在橡木镇得到一本呼吸法,可谓难如登天。 可她罗克珊不甘,她並非没有机会。 只要成为资深冒险者,就能名正言顺使用公会提供的呼吸法,成为职业者。 届时,她定要奋起直追,將那些遥不可及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甩在后面! 抬起头。 今晚的月色出奇地亮。月光倾泻在森林连绵的树冠上,將林海镀上了一层霜华。 她相信,那一天,不会过於遥远。 “能呼吸到新鲜空气,真是太舒服了!” 一声不合时宜的欢呼打断了罗克珊的思绪,將她拉回现实。 她低头望去,自己带的三名新手冒险者正一前两后地从蘑菇洞穴中走出来。 “倒是比我想的要快。” 罗克珊轻声自语,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 她带过不少新人队伍。 那些队伍要么內部闹矛盾导致任务失败,要么耗上大半天,精疲力竭才勉强完成任务。 更严重者,甚至丟了性命。 像今天这样高效,完成任务后还生龙活虎的冒险者,倒是少见。 “好了,任务完成了,准备过夜。” 罗克珊站起身,一跃下树,简洁发令。夜间休整,是冒险者的必修课。 “是。” 走在最前面的布伦点头应声,放下蘑菇袋子,开始生火,阿德则去扎营。 “我跟你说,你那一击真把我看呆了。” 布伦一边点火一边看向罗林,语气生动。“到现在我脑子里都还是你杀那只蜘蛛的画面。” 那神情,仿佛击杀蜘蛛的人是他自己。 “好了,你已经讲了很多次了。” 罗林止住了他。 或许是紧张的情绪得到了缓解,又或许是初次冒险的经歷久在心间。 自返程以来,布伦就一直在谈论这件事,弄得罗林都不知如何回应。 罗克珊闻言,微不可察地瞥了罗林一眼。只消看一眼他皮甲上的战斗痕跡,她便已猜到大半经过,心里不由对这位身穿不合身皮甲的傢伙多了些关注。 “以后有任务,我一定请你入队。” 篝火点好后,布伦坐到罗林身边。见识过罗林的本事后,他早就打定了“抱大腿”的主意。 罗林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火光摇曳,夜色渐浓,眼下无事,他的心思便转到了【战利品收集指南】。 他现在手里有的收集不过四种,能够生效的只有三种,勉强能够应付当下。 想要获得更多增益,就得扩充战利品数量和品质。 而要同时生效四件战利品,收集总数必须达到九件,且必须还要有一件品级较高的魔物战利品。 此外,他还发现一个规律,越是魔物的核心部位,发挥的效果就越突出强大。 就像【迷梦毒蛛的毒腺囊】,其效果远胜於【猫妖残破的指甲】。 如此一来,自己想走得更远,变得更强,战利品就不能以次充好,滥竽充数。 啪! 篝火中一根柴木轻声炸响,火星四溅。 罗林的双眼重新聚焦,下意识抬头,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落在正前方的身影上。 那是荆棘小姐。 夜风拂过,她端坐在对面的树根上,身姿笔挺,目光沉静。这还是罗林第一次近距离地端详她。 依旧干练。 “来,喝汤。” 阿德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打断了他的恍惚。 一碗热腾腾的蘑菇汤递到面前,香气扑鼻。原料正是他们在洞穴里採到的大菇。 “好喝!” “要是来点奶油就好了。” 另一边,布伦嘴上点评,动作却一点不慢,一碗已经见底,正在舀第二碗。 接过蘑菇汤,罗林抿了一口,味道醇厚,看得出来,阿德平日里也是个下厨好手。 “阿德,你这一手跟谁学的?”布伦一边喝一边含糊地问。 “我娘。”阿德把碗放在膝盖上,难得说了句完整的话,“家里穷,买不起药,受伤了就熬骨头汤。熬多了就会了。” 布伦愣了愣,把碗里的汤一饮而尽,开了句玩笑:“那以后咱们请你当厨师,进林子伙食就交给你了。” 阿德没接话,但嘴角动了动。 罗林把碗放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月亮已经升到了树冠上方,银白色的光洒在营地上,把篝火的橘红色也衬得柔和。 “好了,早些休息。”罗克珊站起身,把最后几根木柴踢进火堆里,火星溅了一下,又落回去。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明天还要赶路。” 三人起身收拾,各自钻回营帐。 为了节省体力,一行人只带了两个营帐,罗林三人挤在一起,另一个,则留给罗克珊。 夜色依旧,许是在森林里待久了,连远处的鸟鸣都不再刺耳,反而添了几分乐趣。 营帐里,三个人的世界还太显拥挤,不过这似乎没有影响布伦和阿德,二人躺下不出片刻,罗林便听到了他们的呼嚕声。 此起!彼伏! 罗林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再加上阿德的体格和布伦梦中不受控制的手脚,让他本就不多的领地一再被蚕食。 “呼!” 坐起身,罗林轻嘆一声,掀开帐帘走出营帐。 篝火还在燃烧,有人添了新柴。 是罗克珊。她没有休息,而是坐在火边,默默做著夜间戒备。 这是新手冒险者容易忽略的事。 “要不,你去休息。” 在她不远处坐下,罗林开口,他看得出,这位荆棘小姐也有了几分倦意。 “不用。” 她的话依旧简短。 罗林没再坚持,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与她一同守夜。 他打心里觉得这位荆棘小姐不错,虽然性子冷了些,但作为冒险者,负责、认真、专业无可挑剔。 正想著,罗林习惯性地催动【疣猪嗅觉】,探知周围的魔力源。 一百米內一切如常。 两百米范围內,八个明显异於鸟兽,类似於人类的魔力源,正在悄然靠近他们的营地。 “不好!” 罗林低呼出声,【负鼠机警】在心中作响。 几乎同时,在那个方向,几只飞鸟从林间惊飞而起,尖锐的鸣叫撕破了夜晚的寂静。 罗克珊在看到飞鸟的瞬间便霍然起身,只比罗林慢了半拍。 “有敌袭!” 第八章 哥布林 在阿兹卡拉大陆的魔物谱系中,哥布林无疑是最为常见,也最被轻视的一类。 它们身量矮小,成年个体通常只到人类腰际,皮肤呈暗绿或土黄色,五官扭曲丑陋,尖耳高竖,眼珠泛著浑浊的黄光。 单看体型,一个训练有素的成年人类完全有能力將其击败,但这並不意味,成年人类就一定能將其击败,轻视哥布林,往往是冒险者犯下的第一个致命错误。 其次,哥布林的可怕之处,从来不在於个体。 它们拥有远超人类的繁衍速度,一个小型哥布林部落只需两三年,就能膨胀成数百只的绿色洪流,足以成为一场灾难。 它们的智力不高,却並非毫无组织。 它们使用简陋武器,会將猎物的骨骼打磨成骨刀。它们设置陷阱,懂得伏击,能在黑夜中藉助体型优势发动突袭。 更可怕的是,它们极度记仇,一旦某个部落与人类结怨,便会年復一年地骚扰附近的村庄,直到对方彻底消亡。 橡木镇的居民对哥布林再熟悉不过,每年狩猎季,总有外地冒险者因为轻敌而折损在这些绿色杂碎手里。 冒险者们往往自信满满地钻进森林,却在某个清晨被发现时,全身被扒得精光,身上布满啃咬的伤痕。 黄金森林外围活跃的有数个哥布林部落,规模从十几只到上百只不等。 它们以森林边缘的洞穴和废弃矿坑为巢穴,昼伏夜出,猎杀落单野兽或者魔物,偶尔也会袭击人类的营地。 而此刻,靠近罗林一行营地的,正是这样一个哥布林狩猎小队。 “有敌袭!” 罗克珊的低喝声还未消散,罗林已经猛地从地上弹起,他的右手死死握住短刀刀柄,左手下意识扶了扶胸甲。 【疣猪嗅觉】感知到的那八个魔力源正在快速接近,距离已不足一百米。 营帐里,传来一阵慌乱躁动,还有因为起得慌乱,某种东西被碰倒的咣当声。 “什么情况?!有魔物?” 布伦连滚带爬地从营帐里钻出来,手里只握的有一把短剑,就连皮甲也只穿了一半,掛在身上歪歪斜斜。 阿德紧隨其后,倒是比他镇定一些,铁剑已经握在手里。 “初步判断是哥布林。” 越是靠近,【疣猪嗅觉】能感知的就越加细节,罗林从它们身形,判断出了它们的物种。 “哥布林。” 罗克珊的声音依旧简短,却带著前所未有的冷厉,“准备迎战。” 她从大腿外侧拔出匕首,左手反握,右手抽出腰间短刀,时刻准备战斗。 “哥布林?” 听到来者的身份,布伦鬆了口气。 “闭嘴。” 罗克珊头也没回,常在森林中生活,她见过太多因为轻视哥布林而引发的惨案。 布伦闻言,也没再多说,只是理好皮甲,加入了阵型,四人严阵以待。 虽然因为突然的敌袭而显得慌乱,但大家都没有选择逃跑。 一是哥布林长期生活在森林里,拥有远超人类的夜视能力,二是环境未知,逃跑的存活率远不如组团战斗。 来了!!! 首先是气味。 一股潮湿,夹杂腐烂皮毛和生血的气息,从树林深处涌来,布伦乾呕一声,阿德也皱了皱鼻子。 紧接,一双双泛著暗黄光泽的眼睛,在灌木丛后亮起,眼里,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恶意。 沙沙!沙沙! 第一个哥布林从灌木丛中窜了出来。 它比罗林在魔物图录中见过的更加丑陋。 相比於寻常哥布林,他的体型要大出整整一圈,站在那里就像一面矮墙。 脸上没有普通哥布林那种畏缩与躲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凶狠。 它的肩背厚实得像是树墩,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旧伤疤,手臂粗壮,青筋虬结,右手中握著一把用铁片与兽骨绑成的砍刀。 “嘎呀!” 领头哥布林,露出满口黄牙,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让人毛骨悚然。 这一声尖叫像是信號! 灌木丛疯狂晃动,更多的绿皮身影从四面八方涌出,或是拿木棒,或是拿石斧,个个齜牙咧嘴。 一个,两个,三个…… 罗林飞快数著,八个,与预想的数量一致。 “领头的是大地精,哥布林的亚种,是哥布林族群里的绝对精英,咱们背靠背!別落单!” 只是看了一眼对方的身形,罗克珊就能判断出了对方的身份,是能带领寻常哥布林作战的战场精英。 四人迅速靠拢,后背贴在一起,形成一个圆阵。罗林面朝东面,罗克珊面朝西,布伦和阿德各守一方。 篝火还在燃烧,將四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哥布林们没有扑上来,它们在等猎物露出破绽。 罗林目光越过寻常哥布林,直直看向后方的阴影。那双黄褐色的眼珠冷冷地注视著战圈,像是在评估四人的防御阵型。 “別盯著它发呆。” 罗克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罗林感觉到她的后背稳稳地贴著自己,没有丝毫颤抖。 “那个大傢伙。” 罗克珊低声说,语气里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篤定,“我能应付。” “你专心清理寻常哥布林,別让它们干扰我。” 话音未落,她握紧了手中的短剑,脚尖微微转向,是进攻的姿势。 罗林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 双方对峙,终究还是哥布林失去了耐心,第一只哥布林扑上来了。 它举著石斧冲向队伍,朝罗林当头劈下,罗林侧身避开,肩甲擦过斧刃,溅出一串火星。 罗林当机立断,短刀反撩,划破了那只哥布林的手臂,绿血喷涌,但对方竟像毫无痛觉一般,另一只手猛地抓住他的刀背,力气大得惊人。 “滚开!” 阿德的铁剑从斜刺里劈来,一剑斩断了那只哥布林的半条手臂。绿血喷了罗林半张脸,腥臭刺鼻,他几乎要当场呕吐。 布伦那边更惨烈。在第一只哥布林进攻罗林的同时,他便受到了其余两只哥布林的攻击。 他的短剑被一只哥布林用木棒格挡后脱手飞出,他手无寸铁,只能用皮甲和双臂护住头脸。 “救命!救命!” 罗克珊双刃翻飞,砍倒攻击布伦的哥布林。 但她受到了其余哥布林的攻击,身上掛了彩,亚麻裤被划破了一道口子,血跡斑斑。 “呼!” 她喘著粗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上,击杀一只哥布林对她来说不算困难,但她要留心三人。 这是个问题。 “太多了!” 阿德也受了伤,肩胛处被石斧划了一道口子,血顺著手臂往下淌。 罗林勉强稳住身形,余光扫过战场。 先前他与阿德配合击杀了一只,罗克珊杀了一只,但还有六只活蹦乱跳地包围他们,他们並没有因为同伴的死亡而感到恐惧,反而越发兴奋。 深吸一口气,罗林还发现了个更严重的问题,他的体力正在急剧下降。 每一刀,每一次格挡,都要消耗常人近两倍的体力。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握刀的手开始发颤。 一只哥布林瞅准机会,俯下身扑上来,死死抱住他的腿部。 “哼!” 罗林闷哼一声,一刀插进哥布林的后腰,那傢伙惨叫后,鬆开了手,转向了布伦。 但又有一只哥布林扑上来,撞向罗林的腰间,利爪在皮甲上刮出刺耳声响。 “罗林!” 阿德心念罗林,但自己也因此露出了破绽,一只强壮哥布林从侧面撞来,將他整个人扑倒在地。 “阿德!” 布伦尖叫。 局势急转直下。 第九章 大地精 阿德被哥布林压制! 布伦被追得狼狈逃窜! 罗克珊要应对大地精,无力支援! 局势不容乐观。 不行,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罗林咬紧牙关,大脑飞速运转。 他的【疣猪嗅觉】,【负鼠机警】在正面混战中作用有限。 嗅觉能感知敌人在哪,但四面八方都是敌人,机警能预警,可危险就在眼前。 他要新的力量。 罗林的意识沉入【战利品系统】。 【当前生效效果:】 【疣猪嗅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负鼠机警】 【猫妖敏捷】 【收藏库中待替换物品:】 【迷梦毒蛛的毒腺囊】 【效果二:你的攻击可使目標陷入短暂的致幻状態】 替换。 罗林在心中默念。 【请选择要替换的效果。】 【猫妖敏捷】 罗林几乎没有犹豫,穿著这身板甲,敏捷本就是最鸡肋的一项。 与其保留一个发挥不出来的效果,不如换上一个能在群战中创造机会的毒素。 一道微不可察的力量涌入罗林的四肢,沿著血管流向他的刀尖。 罗林短刀挥出,朝自己脚下那只哥布林的肩头划去,那只哥布林浑身一震,动作突然僵住了。 它浑浊的黄色眼珠开始失焦,四肢像是失去了控制,手中的石斧咣当一声掉在地面。 致幻效果,触发了。 “阿德!往我这!” 罗林大吼一声,阿德听到呼唤,拼尽全力朝侧边翻滚,靠向罗林。 罗林衝上前,再挥短刀,刀刃划破哥布林的皮肤,一缕细小的绿血飞溅。 他没有追求一击必杀,相比於击中要害,简单直接的攻击能有更多机会引发致幻。 趁哥布林陷入幻觉的片刻,罗林拉起阿德,而后手指布伦的方向,阿德心领神会,握紧铁剑,踉蹌朝向布伦。 而他自己,则奔向罗克珊。 不愧是精英冒险者,罗克珊与大地精打的不相上下,甚至还重伤了一只寻常哥布林。 但两只哥布林前后夹击,罗克珊的处境也是危险。 “低头!” 罗林大吼。 罗克珊本能地一矮身,躲过了身后袭来的石斧。 罗林衝到她身侧,短刀横向划出,刀尖在受伤哥布林的腰间留下一道血痕。 致幻! 罗克珊眼疾手快,没有浪费这个机会。 转身,短刀从下往上捅入那只哥布林的下顎,刀尖贯穿头颅。那只哥布林甚至没有发出惨叫,身体一软,瘫倒在地。 “你干得不错。” 罗克珊喘息,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认可。 罗林没有时间回应。 场上还有五只哥布林。 两只中了一刀、陷入致幻的哥布林摇摇晃晃,眼神空洞,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咕噥。 但它们的肢体已经开始抽搐,幻觉正在消退,用不了几息就会清醒。 远处,布伦被一只哥布林追得踉蹌,阿德刚刚接应上去,铁剑与木棒碰撞出沉闷的声响。两人勉强挡住了眼前的敌人。 而现在,最大的威胁就是眼前的大地精。 大地精拖著那把砍刀,终於正面走上前来。 它的步伐不快,每一步却都踏得结实。篝火在它身后燃烧,將它的影子投射到罗林和罗克珊身上,巨大而扭曲。 一脚踩碎地上被贯穿头颅的同伴尸体,大地精又看了看两只还在恍惚中的手下。他的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 然后,它的目光锁定了罗林。 它知道,毒素,是这个人的手笔。 “它冲我来。” 罗林低声说。 “那就一起上。” 罗克珊侧步与他並排,短剑横在身前,“你找机会划它,剩下的交给我。” 话音未落,大地精动了。 它的爆发力远超寻常哥布林,三步並作两步,砍刀从下往上斜撩,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奔罗林腰腹。 罗林来不及闪避,只得拧腰后撤,刀尖擦过板甲的边沿,刮出一串摩擦声。 好大的力气! 罗林还没站稳,大地精的第二刀已至,反手横扫,砍刀横斩脖颈。 “低头!” 罗克珊的短剑从侧面刺入,精准地卡在砍刀的刀柄与刀刃之间,硬生生將这一击挡偏。金属撞击声炸开,罗克珊虎口一震,脸色微变,但没有后退半步。 罗林抓住这瞬息的机会,矮身前冲,短刀直刺大地精的大腿。 刀尖破开粗糙的皮甲,刺入暗绿色的肌肉。 绿血涌出。 大地精没有后退,甚至没有半分僵直,它的体魄远超普通哥布林,这一刀对它来说不过是皮肉伤。 但罗林要的不是伤害。 致幻,触发! 大地精的动作微微一滯。那双黄褐色的眼珠猛地一颤,瞳孔急剧收缩,它的身体晃了一下,砍刀险些脱手。 成功了! “就是现在!”罗林吼道。 罗克珊一步踏前,短剑直刺大地精的咽喉! 但大地精终究不是那些普通货色。 在剑尖即將贯喉的剎那,它的意志强行挣脱了致幻的混乱,身体猛地后仰。剑尖擦过它的下頜,撕开一道血口,没有刺穿要害。 它踉蹌后退两步,一手捂住脖子上的伤口,绿血从指缝中渗出。那双眼睛死死盯著罗林,愤怒与忌惮交织。 它开始后退。 並非逃跑,而是重新拉开距离,等著那两只中了致幻的哥布林彻底清醒,等著远处那两只缠住布伦和阿德的同伴腾出手来。 它还想打。 罗林深吸一口气,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它怕了你的毒。”罗克珊低声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再来一次,它扛不住。” 罗林攥紧短刀,刀尖上还残留著大地精的血液。 再来一次。 他需要另外一个近身的机会。 而大地精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它似乎看穿了罗林的意图,不再贸然前冲,而是绕著两人缓缓移动,保持著三米左右的距离。那把砍刀在它手中微微摆动,像毒蛇吐信,隨时准备择机而噬。 罗林不敢冒进。 他的短刀太短,衝上去等於把自己送到对方的攻击范围里。罗克珊的短剑倒是能对攻,可她受伤了,一个人未必能压制住这只皮糙肉厚的怪物,何况旁边还有两只快要清醒的普通哥布林。 时间不站在他们这边。 远处,阿德的铁剑格开一记木棒,顺势踹开哥布林,扶著布伦勉强站稳。 他们击杀了一只寻常哥布林,但还有一只,完全抽不出身来支援这边。 “我吸引它的注意,”罗克珊低声说,目光紧盯著大地精,“你从侧面贴上去。” “它不会让我贴身的。”罗林摇头。 “那就让它不得不防我。” 罗克珊说完,没有任何预兆,猛地冲了出去。 她不是直线衝锋,而是微微偏右,短剑虚晃一记,作势要刺大地精的肋部。大地精本能地挥砍刀格挡,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罗克珊没有收手,第二剑紧跟著刺出,目標是它的面门。 大地精被迫后撤一步,砍刀横在身前,封住中路。 罗林动了。 他没有冲向大地精的侧面,而是朝那两只快要清醒的哥布林跑去。 短刀挥出,一刀划过最近那只的肩头。 致幻,触发! 那只哥布林浑身一僵,嘴里发出含糊的尖叫,手中的木棒脱手落地。它踉蹌几步,撞在同伴身上,另一只刚刚从幻觉中回过神,又被撞得东倒西歪。 罗林没时间补刀。 他转身,一步,两步,朝大地精的背后衝去。 罗克珊的短剑正死死压住砍刀,大地精感觉到背后急促的脚步声,猛然回头。 罗林的短刀已经捅了出去。 不是刺向要害,而是直奔它的腰侧,那是它整个身躯防护最弱的地方。 大地精发出怒吼,扭身想要用砍刀的刀柄去撞罗林的脑袋。但罗克珊的短剑就在这时刺入了它的肩膀,剑尖没入肌肉,卡住了它的右臂。 它挥到一半的左手失去了力量。 罗林的短刀刺入它的腰侧。 绿血涌出,刀尖没入三寸。 “就是现在!” 罗林拔出短刀,后退半步。 罗克珊拔剑,高高举起,对准大地精的脖颈。 一剑斩下。 绿血喷涌,大地精的头颅斜斜滑落,砸在地上,滚了两圈。那双眼睛还睁著,瞳孔中的混乱与幻觉尚未消散,但已经再也不会聚焦了。 巨大的身体摇晃了两下,轰然倒地。 四周瞬间安静了。 剩下的四只哥布林全都停住了动作。它们看看地上身首异处的大地精,又看看罗林和罗克珊,浑浊的眼珠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一声尖叫炸开,不是进攻,是逃命。 离得最近的那只哥布林第一个转身,四肢並用朝灌木丛扑去,嘴里发出悽厉的哀嚎。其余几只紧隨其后,木棒、石斧丟了一地,绿血从伤口中洒落,却没人敢回头。 “一个不留。全部杀了。” 罗克珊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罗林握紧短刀。 “我去追。” 他朝东边跑去,那里有一只哥布林钻进了一片矮灌木。 哥布林跑得最慢,它之前被罗林划过一刀,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它拼命往灌木深处钻,尖刺刮破它的皮肤,绿色的血珠掛在荆棘上。 罗林发动【猫妖敏捷】,三步並作两步,一脚踩断挡路的枝条,短刀从侧面捅入它的脖颈。 这一刀直接切断了它的气管,那只哥布林发出漏气的嘶嘶声,双手捂住喉咙,踉蹌几步栽倒在地。 另一边,罗克珊已经解决了同向逃跑的第二,第三只。 她的速度比罗林快得多,短剑专刺要害,每一击都乾净利落。两只试图从西边逃走的哥布林先后被刺穿了后心。 第四只被布伦和阿德截住了。 罗林回到营地时,只看见了第四只的尸体。 世界,安静了。 空地上,八具哥布林的尸体横七竖八,血液染绿了泥土。 篝火还在燃烧,橘红色的火光映在罗克珊冷静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她走回来,在布伦两人身边蹲下,检查了一下他们的伤口。 “皮外伤,没伤到骨头。” 她撕下一块布条,熟练地包扎起来,“休息一刻钟,然后收拾必要物品,转移阵地。” 没人反对。 布伦走向阿德,替他包扎伤口,將他的左手搭在自己肩膀,搀扶他行动。 罗林蹲下身,將短刀在草地上蹭了蹭,开始收集哥布林的左耳。 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尤其是那只大地精,它躺在灌木丛边,那把铁片砍刀还被握在手里。 罗林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有的只是后怕。 但好在,他们都活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走向大地精。 目光落在大地精的胸口。 罗林掏出短刀,一刀划开,他在找大地精的心臟,自己的战利品。 它就在胸膛里,比寻常哥布林的心臟大了整整一圈,灰红色,表面布满了粗糲的纹路,像是一块被血肉包裹的矿石。 【战利品系统】在意识中浮现。 发现可收集物:【大地精的心臟】 【物品名称:大地精的心臟】 【若加入战利品收藏可获得效果】 【效果一:你的身体获得的力量强化,肌肉耐力与爆发力小幅提升】 【效果二:获得额外的气血恢復能力,伤势癒合速度小幅提升,流血速度减缓】 罗林看著那块灰红色的囊状物,沉默了一刻。 不愧是精英品种,比之前材料高出整整一个档次。力量强化和气血恢復带来的是最直接的数值提升。 是否加入战利品收藏? 罗林选择了“是”。 一道无形的光掠过掌心,那块灰红色的囊状物迅速乾瘪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活力。 罗林攥了攥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大地精的狂暴心臟】已加入收藏。 当前收藏总数:5件。 —— 【哥布林】 第十章 遗物 阳光穿过树冠缝隙,在林间投下斑驳光影。 树荫下,罗林立起身,伸了个懒腰,与前半夜不同,在与哥布林战斗,转移阵地后,他睡得异常舒坦,昨夜的疲惫尽数消散。 反观布伦,眼圈发黑,昨晚的惊嚇让他后半夜难以入眠。 “跟我来。” 眼见眾人起了床,罗克珊出声,她没有要再休整的意思。 她的目光沿著昨夜四人的撤离路线延伸,望向灌木丛深处那条模糊的足跡。 站起身,罗克珊率先踏入密林。 布伦打了个哈欠,眼圈乌青,脚步虚浮。“要回去……” 罗林没有犹豫,跟在罗克珊身后,阿德行动不便,走在后方。 新营地离战斗地点並不远,走了没一会儿,眾人便返回了旧营地。只是瞥了一眼地上的哥布林尸体,罗克珊便再度向前出发。 罗林认得那个方向,那是哥布林来时的路,他隱约知道罗克珊的心思。 昨夜还未与哥布林战斗时,他就发现了其武器上的血跡,很明显,有冒险者不幸,成为了哥布林的斧下亡魂。 而沿著哥布林来时的路径,反向寻找,很容易发现战斗现场。 人亡物件在,说不定会有收穫。 哥布林的足跡不难辨认,杂沓的脚印在腐叶上压出一道沟壑,折断的枝条还掛得有绿血,像一串粗劣的箭头,指向森林远方。 四人沿著足跡,反向走了大约半小时。 “有味道。” 罗林发现了不对劲,他催动【疣猪嗅觉】,空气中除了泥土和腐叶的气息,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罗克珊也闻到了,她的眉头皱起,右手按在短刀刀柄上,四人又走了几十步,一片林间空地出现在视线里。 罗林停住了脚步。 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著三具尸体! 不,不能叫尸体,那只是残骸。 从破碎的皮甲和散落的武器可以辨认出,三人生前是冒险者。 其中两具已经被啃得面目全非,骨骼外露,內臟被掏空。第三具稍微完整一些,但喉咙被咬断,双眼空洞地望著天空,脸上还带有恐惧。 布伦转身乾呕。阿德別过脸,攥紧铁剑的指节发白。 “死了多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罗林忍住不適,提问。 罗克珊蹲下身,查看尸体上的伤口,血液已经完全凝固,皮肤发青。 “至少一天。”她站起身,“他们比我们更早遇到这群哥布林。” “这里还有尸体。” 布伦的呼声从不远处传来,声音里还带有一丝古怪。 罗林转身走过去,发现一片矮灌木丛中又蜷著一具尸体,正面朝下,裤子褪到小腿部,裸露的臀部灰白而僵硬。 “你怎么发现的尸体?” 罗林有些好奇。以布伦的感知能力,不该比他们更早发现尸体。 “內急……” 布伦訕訕一笑。 罗林明白了。 “致命伤在头部,是石斧。” 阿德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蹲下身,查看起尸体。 “应该是解决生理需求时被哥布林偷袭了。” 罗林判断,而后转身,目光扫向其余三具尸体的位置,发现了个先前所不在意的细节。 三具尸体二一分离。 其中一具离这具死者最近,倒在从灌木丛通往空地的小径。 应该是听到队友的惨叫赶来救援,结果被隱藏在灌木丛中的哥布林,掷出的石斧击中头颅,当场毙命。 死了两名队友,其余两人的结局,自然不用多说了。 罗林收回目光,只觉得晨风穿过林间时,凉意比来时更重了几分。 目光落在脚下尸体旁边,一只半开的亚麻布袋出现在罗林眼前,袋口露出几枚铜幣的边角。 他朝布伦扬了扬下巴。 “去,捡起来。” 布伦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他满是嫌弃,將布袋拎起,里面的钱幣叮噹作响。 他钱幣倒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血跡,数了数。 “七枚铜幣,八枚银幣。”他抬起头,“咱们真拿走了?” “他们用不上了。”罗林的语气没有起伏:“再说了,我们也算替他们报仇了。” 阿德见状,也学样。 在另一具尸体腰间找到一只小皮袋,里面装的有六枚银幣和一些杂物。杂物不值什么钱,但拿到镇上,或许也能换几十枚铜幣。 他將皮袋系在自己腰带上,没有说话。 罗克珊没有阻止罗林的行为,这是黄金森林不成文的规矩。 死者之物,留与生者。 与其让这些钱幣烂在泥土里,倒不如用来滋养一位新生冒险者。 她甚至有些惊讶於罗林的悟性和適应力,这也是她带领三人走哥布林来时路的意义。 罗林不知道罗克珊的心思,只是继续翻找財物。 他的目光落在第三具尸体,那个喉咙被咬断的冒险者。 那人侧躺,罗林用刀尖轻轻拨开尸体的手臂,一本巴掌大的册子从衣襟里滑落出来,封皮是羊皮纸做的,已经被血浸成暗褐色,边角捲曲发硬。 罗林蹲下身,用袖子擦去表面的血污,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浮现在罗林面前。 “《冒险心得》,托尔。” 看清字跡,罗林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翻开第一页,纸张发脆,墨跡褪色,但勉强可以辨认。罗林飞快扫了几行,瞳孔收缩。 不是普通的日记,是一本手写的冒险笔记。 里面记录了这位名叫托尔的冒险者在黄金森林多年的经验。 哪里能找到稀有的魔药,哪个山洞有隱藏的矿脉,哪种魔物的弱点在何处…… 字跡潦草,偶尔有涂改,但都是实打实的乾货。 这是罗林当下最需要的东西,他合上册子,不动声色地將其塞进怀里。 他记得自己的父亲也有一本类似的笔记,但早年被二哥格雷落在了森林里。 “什么东西?” 布伦凑过来,探头探脑。 “一本笔记。” 罗林没有多解释。 除了笔记,罗林將在三人身上搜集的財物归拢到一起。三人蹲在空地上,把钱幣和零零碎碎的物件分了。 罗林分到七枚银幣和一把品相还不错的短剑,剑刃没有卷口,只是覆了一层锈跡,回去打磨一番,或许还能派上用场。 罗克珊没有参与分拣遗物,那些零碎的钱幣和生锈的短剑,还入不了她的眼。 她背靠在一棵大树下,处理在上次任务时左肩留下的伤口。 在空地上最后扫视了一圈,確认没有遗漏,她简洁地说了句:“走了。该去一个地方了。” “等下。” 罗林难得一见的拒绝了罗克珊。 没等罗克珊回应,他已经蹲下身,从背包里抽出铁锹。锹头插进鬆软的腐叶土里,发出一声沉闷声响。 “你……” 布伦张了张嘴。 罗林没有抬头,只是说:“帮忙。” 布伦愣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没有再多说,走过去接过罗林递来的另一把小铲,两人一锹一铲,在空地上挖了起来。 阿德行动不便,靠在一棵树下休息。 罗克珊也没有再催促,只是背靠树干,双臂抱胸,目光落在罗林弓起的脊背上,不知在想什么。 不过片刻,一个简陋的土坑便挖好了,不大,也不深,刚好够安放残骸。 放下铁锹,罗林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走向最近的那具残骸,因为被啃食,残骸意外的轻,罗林抓住他的肩胛骨,拖进土坑。 一具,两具…… 他儘量將残骸摆得整齐一些,然后站起身,將土一锹一锹地填回土坑。 “走吧。” 忙完,罗林將铁锹插回背包,转过身。 罗克珊点了点头,走在最前面,布伦扶著阿德跟上去,罗林则在后面。 走之前,罗林回头看了一眼空地上的小土坡。 四具残骸,四个连名字都没人知道的亡者。 也许几天前他们还在橡木镇的酒馆里高声谈笑,计划这次狩猎季要赚多少钱幣。 但现在他们只是森林里的一堆腐肉,结局是被虫蚁啃食,化作养料。 转身,罗林跟上队伍。 第十一章 洞穴 沿路又走了大约两刻钟,罗克珊放慢了脚步。 她没有说话,但目光从正前方移到了脚边的地面上。 罗林顺著她的视线看去,一滩乾涸的血跡旁边,歪歪斜斜地躺著一只皮水囊,里面的水早就漏光了,但皮囊本身还算完整。 没有发现战斗痕跡,这只能算是第二现场。 “能用的。” 罗克珊用刀尖挑起水囊,甩到布伦脚边。 布伦手忙脚乱地接住,拎起来看了看,上面只有几个牙印和泥渍,擦擦还能用。 他嘿嘿一笑,塞进背包里。 四人不急著赶路,而是沿著哥布林来时的足跡来回扫视,像是秋天在田埂上捡麦穗的农妇。 只是他们捡的不是麦穗,而是遗物。 又走了百来步,一棵歪脖子老树的树根下,躺著一把短剑。 剑身上全是泥,刃口卷了好几处,放在铁匠铺里修一修还能用。 罗林捡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泥,递给阿德。 阿德接过去,掂了掂分量,摇了摇头:“太轻了,不趁手。” 但他没有还回来,而是把短剑插在腰间,“留著,回去卖了换钱。” 罗林点了点头。 布伦在另一边也有了发现,他从一丛荆棘下面拽出一只老旧皮靴,靴底磨穿了,不能穿。 但靴筒上缝著一只小皮袋,袋里居然还装得有三枚银幣和十几枚铜幣。 他兴奋得差点喊出来,被罗克珊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好把钱幣塞进自己钱袋里。 顺著足跡延伸的方向,沿途发现了更多散落的杂物。 一把生锈的柴刀,刀柄上还缠著麻绳,刃口锈得发红,但刀背很厚,磨一磨能砍柴。 阿德把它別在腰间另一侧。 一个缺了口的陶罐,罐子里什么都没有,但罐身完好。 布伦用来装水,比皮水囊方便,就是怕摔。他想了想,还是塞进了背包。 走著走著,罗林发现了一具哥布林的尸体。 它像是饿死的,乾瘦的四肢蜷缩在一起,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嘴里还叼著一块树皮。 它的腰间繫著一只破麻袋,袋里装著一块发黑的铁块,铁块边缘有融化的痕跡。 “这是什么?” 布伦凑过来。 罗克珊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说:“生铁,杂质多,不值钱。但熔了能打农具。” 她把铁块扔给布伦,“拿著。” 布伦一脸苦相,但还是塞进了背包。 又走了一段路,布伦忽然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带著惊喜。 他蹲下来,从一丛草根下面刨出一只巴掌大的银质徽章。徽章上刻著一只展翅的鹰,边缘磨损,但图案还能看清。 “这东西值钱!”布伦压低声音,眼睛发亮。 罗克珊接过徽章,翻到背面,上面刻著几行小字,但已经被划花了,看不清。她把徽章还给布伦:“不是普通冒险者的东西,可能是哪个贵族卫队的。我不建议你入手。” 布伦当然也明白罗克珊的意思,他訕訕一笑,又將徽章放回了原地。 罗林走在最后面,【疣猪嗅觉】一直开著。他闻到的不仅是泥土和腐叶的气息,还有更多的哥布林留下的腥臊味。 越往前走,味道越浓。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罗克珊。 “说明快到了。” 罗克珊只当是罗林嗅觉出眾。 “从现在开始,別说话,脚步声放轻。” 四人的脚步放得更慢了。 罗克珊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先看脚下,避开枯枝和碎叶,罗林跟在她身后,布伦和阿德並排走在最后,两个人互相扶著手臂,生怕踩出响声。 前方的树木越来越稀疏,光线越来越亮。 罗克珊在一丛浓密的矮灌木后面蹲下来,用手势示意所有人不要乱动。 “听著,事情已经超出了原本的计划。前面就是哥布林洞穴了。” 她的语气没有慌张,甚至带著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 “据我观察,这是一股新生的哥布林势力。” 罗克珊继续说,目光落在谷地深处。 “冒险者公会的记录里还没有这个洞穴。” 说完,罗克珊停顿了一下,像是给罗林三人时间消化这个信息。 布伦的呼吸明显重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吞咽。 阿德抿著嘴唇,没有说话,罗林自己倒是没有太多情绪波动。他蹲在原处,等待罗克珊的下半句。 “作为冒险者,我们的任务不光是清剿魔物,有时候也需要记录情报。” 罗克珊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 “四十年前,橡木镇就曾被哥布林袭击,这些杂碎一直是橡木镇的心腹大患。” 罗克珊转过身,面对三人。 她的眼神在他们脸上扫过,布伦,阿德,最后停在罗林脸上,多看了半秒。 “我理解並尊重你们的选择。” 她说,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点点,但那种柔和不是犹豫,而是给空间。 “是跟我一起进去记录洞穴的情况,还是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当然,我也实话实说,若是完成採集任务,公会自然会有一笔奖励。还会记录在册,有利於未来晋升往更高的层级。”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是个考核任务之外的话题。” “风险与收益並存,你们自己决定。” “当然,此行只是记录,在加上哥布林白日都会休息,精力远比不上夜晚,危险係数不算高,我们会保持安全距离,以保证能第一时间撤退。” 末了,她再补充一句,又像是给眾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布伦闻言,低下头,盯著自己的靴尖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他的手从剑柄上鬆开,又握紧,又鬆开。 “我……”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四十年,我爷爷的亲哥就是被哥布林杀的。我爹老跟我说这事儿。” 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罗克珊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一下头。 阿德没有说话,只是朝罗克珊点了点头,意思明显。 罗林一言不发。 他对哥布林的习性有所了解。 哥布林白日不喜出门,如荆棘小姐所言,只是去调查洞穴,是个比较安全的选择。 相反,自己孤身一人留在此地,充满未知。 而且,以后森林探索冒险,与哥布林打交道是迟早的事。 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 与其以后自己摸索,不如趁现在有荆棘小姐带队,先行了解哥布林,而且完成任务后,还会有奖励,以及有利於未来的晋升身份。 ! 说实话,罗林很心动。 再者,自己虽然在书本上看过有关哥布林的信息。 但“读”和“看”是两回事。 笔记没说哥布林的气味有多重,没说哥布林洞穴的具体细节…… 这些东西,只有站在洞口才能真正感受。若是不先行了解,恐怕以后遇到哥布林洞口,也只当作是寻常洞口。 做出了决定,罗林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我选择,加入。” 第十二章 调查 罗克珊没有再说话。 她转过身,弯下腰,贴著灌木的根部,挪向谷地。 罗林三人分別走在后面。 四个人像四只猫,脚尖先著地,脚跟后落,每一步都踩在湿软的腐叶上,无声无息。 谷地的缓坡上长满了矮草和荆棘。 罗克珊选了一条之字形的路线,先从一丛灌木后面绕到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再从石头后面挪到一截倒伏的枯树旁。 她每换一个位置都会停下来,等待几息,確认没有惊动洞里的哥布林,才往前移动步子。 罗林跟在她身后,每一步都踩在她踩过的地方。 他注意到罗克珊的左手一直按在刀柄上,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张开,是为了方便拔第二把短刀。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观察罗克珊在危险环境下的动作。 布伦在后面,一手握紧短剑,一手捂著剑鞘口,防止铁器碰撞发出声响。他的呼吸很重,但脚步很轻。 阿德走在最后,铁剑横在身前,剑尖朝下,隨时准备格挡。 离洞口还有五十步。 罗克珊在一块巨石后面停下来,蹲下,侧身探出半个头,朝最大的那个洞口看了一眼。罗林发动感知,只探知到哥布林堆叠睡在一起,魔力源宛如小山,信息混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罗克珊缩回来,朝罗林比了个手势,罗林会意,走到她的侧边,接过罗克珊递来的羊皮纸和炭笔。 罗克珊观察,罗林负责记录,布伦两人负责警戒。 將身体压低,直至紧贴地面,罗林探出半个头,观察洞口。 洞口比他想像中更宽阔。 它形状不规则,最宽处足有两米,里面黑洞洞的,没有视野。 周围散落的有骨头碎片,碎布条,以及几根疑似烧黑的木棍。 罗林辨识骨头形状,有的像鹿,有的像野猪,还有两个明显是人。 低下头,罗林在羊皮纸上做了標记,在大洞口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標註『洞口朝东南,宽约两米。』。 记录完大洞口,罗林退回来,罗克珊朝另一个方向指了指,那是个中等洞口。在谷地左侧,被一块巨石半遮半挡,很难发现。 相比於大洞口,中等洞口的高度只到人腰,洞口外面堆著一些破旧木箱和一只倒扣的铁锅。 罗林將细节记在心里。在羊皮纸上写下自己的判断。 “三个中等洞口,有杂物遮挡,有烟火气,疑似厨房。” 罗克珊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最后是小洞口,在两块巨石的夹缝里,只有通过爬行的方式才能进入到里面。 洞口边缘长满了青苔和杂草,罗林趴下来,往洞里看了看,只看到几步远的地方堆著一些破布和碎骨头。 他在纸上標註“四个小洞口,隱蔽,可能是储藏室。” 三个大洞口,三个中等,四个小洞口。 罗林把每一个洞口的位置,朝向,大小,特徵都记在纸。有的画了简图,有的写了標註。 羊皮纸正反两面已经快画满了。 一滴汗珠从罗林脸颊滑落,在纸角洇开一小片湿痕。 记录完了信息,罗林將羊皮纸递给了罗克珊,她只是看了一眼,便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抬手,罗克珊打起了撤退的手势。 “嘘!” 罗林忽然按住她的手臂。 【负鼠机警】。 后脑勺像被一根细针刺了一下,不是强烈警告,但足以让他警觉。 同时催动【疣猪嗅觉】,顺著谷地另一侧的风向,罗林发现了两团微弱但清晰的魔力源。 它们正在快速接近,夹杂著血腥和汗水的气味。 不是野兽。 是哥布林。两只,正在返回洞穴。 指了指哥布林来的方向,罗林竖起两根手指。 罗克珊眉头一紧,迅速蹲地,朝布伦和阿德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四人像四块石头,贴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灌木丛剧烈晃动。 两只哥布林从树丛里衝出来,浑身是血。一只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血顺著指尖往下滴。 另一只瘸了腿,每跑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后背有一支短箭,箭杆还在颤动。 罗克珊的眼睛眯了起来。 “是普通哥布林,估计是半夜偷袭冒险者,没打过,逃回洞穴。” 转头,她向眾人说明情况,完全是用气声在说话。 但眼下不是分析这些的时候。 两只哥布林回巢的路线,正好要路过四人藏身的巨石。 它们只要再往前走五十米,一扭头就能看见趴在灌木后面的四个人。 更加致命的是,由於地面上的枯叶和碎石太多,四人不能挪动身子,只要一动就会发出声响,更容易引起注意。 必须在这两只哥布林发现他们之前先行出手。 罗克珊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罗林拉住她的袖子,罗克珊侧头看他,眼神里带著一丝疑问。 罗林用手指了指巨石旁的一条低洼浅沟,沟底铺著碎石,但碎石上的苔蘚很厚,踩上去声音几乎没有声音。 “我去弄出动静,引它们转头。你们背后出手,一击致命。” 罗林用口型说出了计划。 罗克珊盯著他看了两秒,最终,鬆开了刀柄。 得到了罗克珊的许可,罗林贴著地面,无声滑进浅沟。 沟底很窄,碎石上的苔蘚又湿又滑,但踩上去確实没有声音。罗林用双手和膝盖爬行,確认没有碎石鬆动。 爬到浅沟的尽头,那里是一丛矮灌木,正好挡在哥布林视线。 罗林停下来,把身体缩进灌木的阴影里,探出半个头,观察哥布林。 瘸腿的那只哥布林走得很慢,每迈一步都要停下来喘气,断臂的那只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確定没有冒险者跟踪。 罗林深吸一口气,然后捡起一根树枝,敲击旁边的枯树干。 “咚,咚、咚。” 三声,间隔不一,像是枯枝被风吹断掉在地上的声音。 两只哥布林猛地停下脚步。 瘸腿的那只举起铁斧,朝声音的方向看去,浑身发抖。 断臂的那只缩在它身后,齜著牙,喉咙里发出低沉呜咽。 它们的背,暴露了。 机不可失,罗克珊从巨石后面无声地弹出身形。 她的动作很轻,很快。布伦跟在后面,脸色发白,但好在手没有发抖。 五步,三步,一步。 手起刀落,罗克珊的短刀从下往上刺入瘸腿哥布林的后腰。 刀尖穿透肌肉,从腹部穿出。哥布林的嘴张开,但没能发出声音,无力挣扎了几下,它四肢抽搐,没了动静。 布伦晚了一步。 但还是在另一只哥布林出声前刺入了它的后心,角度偏了一点,断臂哥布林猛地转头,看见布伦的脸,张嘴刚要呼叫。 布伦眼疾手快,鬆了短剑,双手死死捂住它的嘴,把它按倒在地。 哥布林的后腿乱蹬,绿血从胸口涌出来,溅了布伦一裤腿。 阿德从后面衝上来,铁剑横扫,剑脊拍在哥布林的太阳穴上。断臂哥布林的眼睛翻白,不再挣扎。 布伦鬆开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罗林从灌木后面走出来,他蹲下来,看了看两只哥布林身上的伤口,然后抬头看向洞口,里面还是黑洞洞的,没有动静。 “撤。” 罗克珊下令。 布伦使劲点头,罗林割下哥布林的耳朵。 四人沿来时路,快步离开现场。 身后,两只哥布林的尸体歪倒在洞口,绿血浸进泥土里,渐渐乾涸。 第十三章 归途与回报 阳光越过山脊,把黄金森林染成一片柔和的浅金色。 一行五人沿著溪流的方向往回走。溪水从上游淌下来,偶尔有一两条小鱼从水草下面窜出来,不过一眨眼,又不见了踪影。 罗林走在队伍中间,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著此行的收穫。 之前分拣战利品时,他分到了十三枚银幣。这在他出镇之前是想都不敢想的数目。 再加上那本冒险笔记,以及还没上交公会的哥布林耳朵,这一趟的回报不可谓不丰厚。 十三枚银幣,沉甸甸地压在腰包底部,走起路来偶尔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罗林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嘴角止不住上扬。 “我跟你讲,回去后我第一件事就是把靴子脱了,给我脚底磨出两个泡。” 布伦走在一旁,一边走一边抱怨。 阿德扛著铁剑走在最后,闻言只是点头。 罗林从背包里摸出一块乾粮,掰成两半,快走两步递给了罗克珊一半。 罗克珊接过去,没有吃,只是握在手里。她的步伐依旧稳健,目光还在扫视两侧的灌木丛。 “荆棘小姐。” 布伦走快了几步,凑到罗克珊旁边,“那个哥布林洞穴咱们就光记了个位置?以后公会会派人去清剿吗?” “会。” 罗克珊点头,“但不是现在。依我估计,洞里起码有五十只哥布林,还有亚种,至少要两个精英小队才能拿下它们。” “公会的资源要排期。” “那洞穴里,会不会有……萨满?” 布伦的声音里有害怕,但也有一种难掩的好奇。 “萨满?” 罗克珊难得一见地笑了笑。她解下腰间的水囊,喝了一口,拧上盖子,动作不紧不慢,脚下却没停。 “萨满並不是你在街上隨处可见的虫子。”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漆黑的林子里。 “况且,有萨满带领的哥布林,一般不会甘心住在那么偏僻的地方。它们生活在黄金森林更深处,捕食更有营养的魔物,或者人。” “不过……” 罗克珊话锋一转,手搭在腰间,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刀柄上的皮绳。 她的目光越过溪水,落在远处那片林子里,像是想起了往事。 “四十年前,袭击橡木镇的那群哥布林里,倒是有一只萨满。” “还有十几只哥布林战士,甚至还有几只哥布林亚种。” 溪水哗哗地流著,布伦的脚步慢了一拍,手里攥著的半块乾粮差点掉在地上。 走在最后的阿德也止住了步子,隨即又跟上来,目光穿过布伦和罗林,落在罗克珊脸上。 就连罗林也来了兴趣,他快走两步与罗克珊並肩,目光平静地望著她,等著下文。 “战斗发生在午夜。” 罗克珊的声音放低了些,语气平静,像是在念一段旧书上的记载。 “由於备战不及,橡木镇的人口,少了近三分之一。” 风从溪谷穿过来,布伦打了个哆嗦。 “后来呢?” 他的声音发乾。 “冒险者公会组织有生力量,一直战斗到了天亮。” 罗克珊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直到耶·斯加尔的援军赶到橡木镇,才击退了哥布林。” 话音落下,罗克珊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只是说道:“故事结束了,走了。” 四人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阳光和来时一样暖洋洋的。布伦的脚步比进林子时轻快了许多,阿德一瘸一拐地罗林走在队伍中间, 不知不觉间,四人走出了林子,回到了橡木镇口的碎石路。 镇门口的两个守卫瞥了一眼他们身上的装束,浑身泥渍、也没多问,挥手放行。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守卫甚至还朝他们点了点头。 午后的阳光洒在街道的碎石路上,映出稀稀落落的影子。 远处有几只母鸡在墙根下刨土,咯咯的叫,一个的妇人端著水从屋里出来,泼在门前,水花溅起,而后消失。 路上行人依稀,偶尔能看见一两个商人打扮的傢伙。 冒险者公会那座红色的尖顶建筑依旧矗立在镇子中央。 四人一路穿行,来到了冒险者公会,相比於昨日来时,今日大厅稍显冷清。 公会门口石阶上散落的有几片干树叶,被风吹起,从这头滚到那头,又从那头滚回这头。 罗林四人走进大厅时,诺拉正低头整理柜檯上的文件。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绽开標誌性的微笑。 “回来了。” 她的目光扫过布伦手中的口袋,扫过阿德肩上包扎的伤口,最后在罗林板甲上那些新鲜划痕上停留了半秒。 “看来你们不太顺利?” “任务完成了。”罗林將口袋放在柜檯上,“毒孢蘑菇,一共二十三株。还有一些哥布林的左耳,不知道公会是什么价格。” “哥布林?” 诺拉的眉毛挑了起来,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她放下手里的羽毛笔,身体微微前倾。 “你们遇到了哥布林?几只?” “十只。”罗林如实回答。 诺拉的笑容僵了片刻。她看了看罗林,又看向罗克珊,后者靠在柜檯边的柱子上,双臂抱胸,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诺拉深吸一口气,从柜檯下拿出一个铜製托盘,示意罗林三人清点物品。 布伦將口袋打开,一株株蘑菇被小心地摆上托盘,菌盖上还带的有森林独有的泥土气息。 罗林则將系在腰间,串成一串,已经略微发黑的哥布林耳朵,放在托盘上,码放整齐。 似是不太相信,诺拉又仔细清点了一遍。 她用手指一株一株地拨开蘑菇,確认没有混杂其他品种,又手指拨动哥布林耳朵,一只一只地数过去。数到第八只的时候, 她忽然顿住了,串绳的末端还繫著一只更大的耳朵,暗绿色的皮厚实粗礪,耳根处还残留著乾涸的暗红色血渍。 她的手指停在那只耳朵上,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你们遇到了大地精?” 罗克珊靠在柜檯边的柱子上,双臂抱胸,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诺拉沉默了几秒。她把大地精耳朵小心地放在托盘的一角,和那些哥布林耳朵分开,然后拿起登记册,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几行字。 写完,她从抽屉里取出十九枚枚银幣,推给罗林。 “採集任务,e级,无酬金,你们完成了新手考核。至於哥布林耳朵,九只哥布林,一只一银幣,一只大地精,十银幣。” 罗林点头,將钱幣分成四份。扭头看向罗克珊,罗克珊明白他的想法,只是轻微摇头。罗林见状,只好把钱幣重新划分成三份,递给布伦两人。 布伦手捧银幣笑得合不拢嘴,银幣在他手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阿德则將钱幣仔细收进贴身口袋里,系好袋口,又按了按,確保安全。 “好了,三个小傢伙。” 诺拉拍手,將三人的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 她从柜檯下取出三枚崭新的冒险者徽章,分別交给三人。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银王国冒险者公会正式登记的入门级冒险者了。以后可以独立接取c级和d级任务了。”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同时,预祝各位在不久的將来,迈向更高层次。” 点头回应诺拉,罗林拿起自己的徽章,徽章是铜质的,表面打磨得光滑,上面刻有持有者姓名。背面刻著公会的標誌。一把剑与一只天平交叉的图案。 感受徽章传来的冰冷温度,罗林嘴角微微一弯。 布伦兴奋地举起徽章对著窗外的光,看了一眼又一眼,嘴里嘟囔。 阿德將徽章別在腰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也有了一丝弧度。 诺拉靠在柜檯上,双臂抱胸,看著三个新晋冒险者的反应,脸上掛著见惯不惊的笑容。 “还有一件事情。” 眼见罗林三人完成了考核,成为了冒险者,罗克珊上前,从怀中掏出了记录哥布林洞穴的羊皮纸。 “我们在森林里新发现了一处哥布林洞穴,预计数量约有五十只,这是洞穴所在的位置。” 诺拉闻言,收回笑容,她接过羊皮纸,展开细看,手指在地图標註的洞口位置上一一划过。 “五十只?” “是的!” 罗克珊的回答简短而肯定。 诺拉点了点头,把羊皮纸小心地收进柜檯下的文件柜里。 “这份情报很重要,公会会记录下来。等討伐队出发时,会根据你们提供的信息制定计划。” “你们的贡献,我会登记在册。” 她顿了顿,从柜檯下取出一个小布袋,推给罗克珊。 “按照规定,这是情报贡献的奖励。” 罗克珊没有推辞,把布袋推给罗林,罗林收了布袋,没有打开。 “接下来,还请三位在隨我去挑选战技。” 第十四章 战技 诺拉从柜檯后面探出身,朝罗林三人招了招手。 “好了,现在和我去选战技。” 罗林点了点头,收好奖励,跟在诺拉身后。 布伦三步並作两步凑上来,阿德走在最后面,步伐不急不慢。 至於罗克珊,则是上了二楼。 诺拉走在最前面,她今天穿的一件短外套,腰间繫著一条细细的皮带,上面掛著一串钥匙。钥匙在行走时轻轻碰撞,发出细碎声响,格外清脆。 诺拉没有带他们上楼梯,而是走向大厅角落。 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漆成深灰色,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 诺拉从腰间取出钥匙,插进锁孔,用力拧了两下,门锁发出“咔嗒”声,推开门,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两侧墙壁是粗糲的石块,没有刷石灰,墙上嵌著一盏铁质油灯,灯罩上落著厚厚的灰,火苗在昏暗中跳动著,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布伦跟在诺拉后面往下走,步子收敛。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的石壁,指尖触到苔蘚。 “这下面……平时没人来吗?” “来。”诺拉头也没回。“但很少打扫。” 布伦点头,不再言语。 四人一路前行,直到石阶尽头。尽头是一扇木门,比上面的那门更陈旧,诺拉推开门,一股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的有木头和灰尘的味道,不算刺鼻,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平稳。 诺拉侧身,示意三人进入房间。 罗林从她身侧走进去,站在门口,扫视房间。 房间比从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三面墙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木架,一格一格的,上面塞满了册子和牛皮纸封面的厚书。 有些册子露在外面,被摸得发亮,有些册子书脊已经开裂,用麻绳重新捆过…… 房间正中央放著一张长条木桌,桌面被磨得光滑,有几处墨渍已经渗进木头里,变成了木桌的一部分。 桌上摆著一盏铜座油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光线柔和。 整个房间都透露出一种陈旧,不似战技二字所能联想到的轰轰烈烈,更像是个迟暮老者。 站在那一片暖黄色的光晕里,罗林回想起关於战技的记忆。 幼时的他,喜欢趴在院门槛上,看父亲在院子里挥舞长剑。 那时候父亲的腿还没瘸,夕阳把院子染成暗红色。 剑很重,但父亲挥起来不费力。一起一落,发出沉闷声响,像风灌进空瓶子的声音。 那时候他不明白那是什么,只觉得父亲的样子很好看,像故事书里的骑士。 后来,他长大了一些,父亲开始教大哥二哥练剑。 大哥瓦力学得快,父亲让他反覆练同一个动作,罗林看得烦了,也就没了兴趣,他只觉得枯燥得像磨石头。 二哥格雷学得慢,父亲会用剑脊拍他的背,不疼,但二哥会生气,甩下剑跑出院子,留下父亲一个人站在原地。 那是段不错的时光。 “哇!” 就在这时,布伦从罗林身后挤进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么多!” 布伦三步並作两步跑到一面木架前,拿起一本,看不过三秒,又將其放下,去了別处。 “罗林你快来看,这还有编號!” “一二三……这面墙至少有五十本!” 罗林闻言,走向了布伦。阿德跟在后面。 诺拉站在门口,背靠石墙,双臂抱胸。 “每人最多挑选三本。基础战技不在多,在於练得精。” 罗林点头,但布伦明显没听见,他已经在木架前转了一圈了。 “这本太厚。” “这本字太潦草。” “这本画的人怎么像只猴子。” …… 依旧如同挑选任务般毛躁。 “我跟你们说。” 布伦转过身,手里拿著一本册子,他用封皮拍著自己的掌心。 “我见过不少战技。” “就在街口,有商人铺一块麻布,上面摆几本破烂册子,《圣光穿刺》,《骑士嘆息》……我每次路过都要看一眼,希望能够捡便宜。” 他说著,还比划了一个翻书的动作,险些撞到旁边的木架。 罗林没接话,阿德靠在木架上,难得开口:“你真捡到了便宜?” “我差点买了!” 布伦回过头,瞪大眼睛。 “我看中了一本《天使裁决》,五枚银幣一本,我正要掏钱,我爹从后面冒出来,一巴掌把我手打掉了。 “当时確实很失落,不过我后来也想明白了。” “真要是在路边隨便捡一本战技就能一战成名,成为勇者,那世界上还有种地的,打铁的吗?” 他顿了顿,总结道:“那种故事,多半只会出现在童话里。” …… 布伦还在滔滔不绝,罗林已经走向了別处,他在架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目光滑过那些书脊。 他伸手抽出一本,《架式格挡》。封皮是一张发黄的牛皮纸,边角捲曲。翻开第一页,没有图画,只有一段话。 『防御不是后退,是让对手的攻击失去意义。初学者应先学会如何不被击中,再学如何击中別人。』 又往后翻,每一式都有一幅简单的线条图,旁边標註著重心、脚步、呼吸和手臂的角度。 罗林看了很久,很是心动。 但他没有立刻决定,把这本放在一边,又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名为《突刺》的册子。 没有封面,只是一叠发黄的纸用麻绳从中间穿起来。打开,里面只有十几个动作,每一个都用箭头標出了刺出的方向和收回的路线。 极尽务实。 “还没挑好吗?” 布伦的声音从背后冒出来。罗林回头,布伦手里已经拿著两本册子了,脑门上沁出一层薄汗。 “这两本怎么样?” 罗林把手里的一本递给他过目。 布伦接过去,先是翻开《架式格挡》,眉毛挑了挑。 “这个好,適合你穿板甲。站在前面扛住伤害,后面的人才能安心输出。” 合上《格挡》,布伦又打开另一本,看了一眼,也是肯定点头。 “长短剑都適用,不花哨,练熟了比什么都管用。” 他把两本还给罗林,语气篤定,“就这两本,別挑了。” 罗林看了他一眼。布伦难得说话这么有道理。 “你確定?” “確定。” 布伦拍了拍自己手里的两本册子。 “我选的是《步法基础》和《短剑格挡》,阿德刚才看了一眼,说《稳步刺击》適合他,已经拿在手上了。” 罗林转头去看阿德。阿德靠在对面的木架旁,手里拿著一本薄册子,冲他点了点头。 罗林把两本册子合在一起,夹在腋下。那点犹豫,被布伦三言两语就拍散了。 诺拉还在门口,见罗林三个都拿定了主意,才走进来。 “选好了,拿过来登记。” 三人依次上前,诺拉半弯腰,在桌前完成登记。 “一个月之后还回来,別折页,別画线,別泡水。”她合上册子,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还有当你们把练到能运用它剿灭一只魔物的时候,才算真正入了门。” 三人点头,罗林把两本册子夹在腋下,布伦已经抱著他的两本往门口走了。 “走走走,回去就开练!” 诺拉锁上门,钥匙在她腰间叮噹作响,四个人沿著石阶往回走,回到大厅。 第十五章 A 冒险者公会的二楼远比一楼安静。 楼梯转角处掛著一块铜牌,上面刻著“精英区”三个字,字跡端正,简单直白。 走廊两侧每隔一段距离都会有盏黄铜油灯。 灯罩擦得一尘不染,火苗不大却很稳,不像楼下大厅那些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油灯。 走廊尽头是一扇棕色木门,那是精英冒险者专有的休息室。 诺拉站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进来。” 里面传来罗克珊的声音。 诺拉推门进去。 休息室的陈设简单而舒適。 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桌面铺著洗得发白的亚麻桌布,墙角立著一个木製衣架,漆面磨得发亮。 远处窗台上放著一盆不知名的绿色植物,叶片肥厚,边缘有些发黄,但看得出有人时常浇水。 罗克珊坐在靠窗的位置,左臂的袖子卷到手肘,绷带散在一旁,正用一块乾净纱布重新包扎伤口。 诺拉关上门,走过去坐在了她的对面。 “选完战技了。” 罗克珊开口。 “是,伤还好吗?” 诺拉回答,她的目光从罗克珊脸上移到她左臂的绷带上,语气平淡,但带著几分真切的关切。 “不碍事。” 罗克珊把纱布绕完,打了个结,然后將袖子放下来。 诺拉点头,没有再问。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展开,上面是她整理的任务记录。 纸上的字跡工整,一行一行地罗列著罗林三人的基本信息,任务內容和完成情况。 她一行一行地看过去,目光在九只哥布林和一只大地精那一栏停了数秒,然后往下,阅览全文。 纸面在夕阳里泛著微微的黄色,墨跡还没有完全乾透。 约莫过去了一分钟,她把羊皮纸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叩了两下,发出乾涩声响 “这三个小傢伙,你觉得怎么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诺拉问,语气不像是在要一个官方的评估。 罗克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微烫,带著一股淡淡的薄荷味。 “布伦和阿德,b。” 诺拉点头,下巴往下压了压,提笔在羊皮纸边缘记下评估。羽毛笔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罗林,a。” 诺拉的笔顿住了。 她抬起头,眉头皱起,看著罗克珊,似乎在確认消息的真实性。 “a?”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著一丝很少见的犹豫。 “嗯。” 诺拉將笔放下,靠在椅背上,脸上浮现出少见的认真表情。 “荆棘,你知道我的意思。新人评估a意味著什么。” “我知道。” 罗克珊没有解释,只是看著她的眼睛。 诺拉微微前倾,椅子前腿压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她压低了声音:“歷年来,拿到a评级的入门冒险者,只要不在中途丧命,几乎都成了资深冒险者。甚至有几个已经进了王都的总部。” 罗克珊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左臂,活动了一下肩膀。左肩的关节发出极细微的“咔”一声,转头,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绿色植物上,叶片边缘的黄色在夕阳里显得更深了。 “他穿著不合身的板甲,体力也不出眾。” 她说,像是在答非所问,列举缺点。 诺拉等著下文。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又叩了一下。 “但他有脑子。” 罗克珊收回目光,落在诺拉脸上。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知道声东击西,知道先下手为强。他会在战斗前感知敌人数量,他临危不乱,会在危急关头更换武器上涂抹的毒剂,会在队友倒下时第一个衝过去。” 她每说一句,诺拉的指尖就轻轻点一下桌面,像是在数数。 “哦,他还会在离开战场前,给四个不认识的人挖坑入土。” 罗克珊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莫名的复杂情绪。 “常年的冒险者生活,已经快让我失去了对於同伴的怜悯之心。” 末了,她又说了一句,像是在补充,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b级的人,能完成任务。a级的人,能带领队友完成任务,並活命。” 最后一个字落下,休息室里安静了。 窗外,夕阳又沉了一截,橘红色的光带从桌面上慢慢移到了墙上,灰尘在光柱里四处浮动, “我明白了。” 长舒一口气,诺拉点头,在羊皮纸上记下了关於罗林的评价。 “这件事情我会匯报给会长。” 罗克珊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你知道橡木镇有多少名冒险者吗?” 將羊皮卷收好,诺拉开口,像是工作之外的日常聊天。 罗克珊摇头。她没空关心这种数据,对她而言,毫无作用。 罗克珊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你知道橡木镇有多少名冒险者吗?” 罗克珊摇头。她没空关心这种数据,对她而言,毫无作用。 “橡木镇约有人口七八百人,註册成为冒险者的,只有一百多人。” 诺拉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听起来不少,但其中大部分是入门级,靠接一些d级、c级的悬赏度日。能称得上精英的,连你在內,不过十余人。” 她顿了顿:“没办法,放眼王国乃至大陆,橡木镇终究只是个小地方。荆棘,作为同龄人,你能在这个年纪有今天的成就,我说实话,我很羡慕。” 罗克珊没有接话,只是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去,杯底在桌布上轻轻磕了一下。 诺拉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心底的、带著几分期许的笑。 “当然,我也很期待你和罗林的未来。” “我相信会长也很期待。” 第十六章 归家 三人与诺拉打完招呼,便走出了公会大门。 余暉落尽,街角飘来一股焦甜的香气,是烤红薯。 布伦出钱,招待罗林两人。 接过红薯,三人没说话,沿著街边慢慢走,慢慢吃,竟有些安详。 可那安详没维持多久。 阿德在路口停下,把吃了一半的红薯用油纸重新裹好,塞进怀里。 他朝罗林和布伦点了点头,声音还是那样低沉。 “我家在东边,不顺路,先走了。” 布伦嘴里还塞著红薯,含混地喊:“明天我去找你,你伤口记得换药!” 阿德摆了摆手,头也没回,消失在巷子里。 布伦咽下那口红薯,嘆了口气:“阿德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你问他十句,他能回你三句就算给面子了。” 罗林没接话。 两人沿著主街往镇子南面走,街道旁几个孩子追著一只野猫跑过巷口,溅起一溜尘土。 “罗林。”布伦忽地开口,语气比平时里正经。 “嗯?” “那个,谢谢。” 他挠了挠头:“昨晚要不是你,我可能就交代在林子里了。”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只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又咬了一口红薯,红薯已经快凉了,但他还是啃得很起劲。也不管罗林搭不搭话,兀自说下去:“其实我来当冒险者,家里不太同意。” “你家里做什么的?” “做点小买卖。” 布伦的语气轻描淡写,但眼神复杂起来。 “我父亲在镇上开了间杂货铺,卖些布匹、铁锅什么的。不大,但够一家人吃饱穿暖。” “他一直让我接手铺子,再加上家里祖辈的惨案,我父亲觉得当冒险者是拿命换钱,不值当。” 罗林没有立刻回应。 他想起自己家里的情况。父亲瘸了腿,大哥二哥为了一点家產吵得不可开交。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只是布伦把难处藏在了嬉皮笑脸后面。 “那你怎么还来了?” 布伦停下脚步,看著街边一个正在收摊的布贩子,愣了几秒,然后开口:“因为我这辈子就想当冒险者。” “小时候听酒馆里那些老冒险者讲故事,什么巨龙,地牢,精灵公主、人鱼公主……” 他顿了顿,感慨道:“你不觉得那才是人该过的日子吗?” 罗林沉默了一刻:“巨龙?精灵公主?” “对!就在黄金森林深处,有精灵,有巨龙,要是能娶到传说中的精灵,人鱼,简直不要太幸福!” 布伦越说越来劲,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朵根。 两人继续往前走。罗林又问:“那阿德呢?” “阿德啊。” 布伦的声音忽然柔和了许多,“他家在镇子东边,祖上几代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他是家里老大,底下还有几个弟弟妹妹。本来他是不想来的,是我硬拉著他来的。我跟他说,你种一辈子地也存不下几个钱,不如跟我去当冒险者,那才是赚钱的路子。” 布伦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信我。所以来了。” 罗林点了点头,大致了解了情况。 两人走到一条岔路口,布伦停下脚步,朝西边那条路指了指:“我家往那边走。你呢?” “南边,河边。” “那有空我来找你。” 布伦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罗林!以后有任务记得叫我!我还想抱你大腿!” 街上几个行人扭头看过来。罗林面无表情地加快了脚步。身后,布伦的笑声又响了起来。 沿著河岸往南走,罗林手里的红薯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把最后一块塞进嘴里。 拐过河湾,自家的红瓦屋顶就在眼前了。 院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听不真切,但能分辨出是父亲和大哥。 罗林推开院门。 院子里,巴顿坐在屋檐下的木椅上,腿上搭著一条旧毯子,手里捏著那根没点燃的菸斗。大哥瓦力蹲在院子里磨刀,二哥格雷坐在门槛上,手里攥著一封信,脸色不太好看。 巴顿看了一眼罗林,目光先扫过身上的皮甲,然后又看一眼罗林別在腰间的崭新徽章,铜质的,在暮色里发暗色的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菸斗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回来了?” 瓦力开口,声音不大,但不敷衍。 “嗯。” 罗林走进去,在父亲面前站定。 巴顿清了清嗓子。“成了?” 罗林点头,从腰间解下冒险者徽章,递给巴顿。巴顿接过,用拇指摩挲著上面的纹路。 “成了。”罗林说,“採集毒孢蘑菇,在蘑菇洞穴里。还杀了哥布林。” 瓦力手里的柴刀停了下来。“哥布林?” 他问,语气里带著一丝不真切。 “有精英冒险者带队。”罗林补充道。 瓦力点了点头,表情鬆了一些,他倒是忘了带队的规矩。 “伤著哪了?” “没有。板甲扛住了。” 巴顿把徽章递迴给罗林,他的手有些抖,或是因为老了,又或是因为过於用力。 “好。”巴顿只说了这一个字。 罗林知道,这一个字从父亲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对了。” 罗林从腰间解下那只装银幣的小布袋,放到父亲腿上。布袋鼓囊,落在毯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任务之外捡到的,不多,但够家里用一阵子了。” 巴顿打开布袋,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把布袋推回罗林手里。 “你自己收著。”他说,语气不容拒绝,“以后买装备,买药都得花钱。” “我还有。” “那就存著。” 巴顿把菸斗叼回嘴里。 瓦力走过来,又在罗林肩膀上拍了一下。 格雷终於动了。他把那封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站起身。 “捡了几枚银幣,杀了几只哥布林,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瓦力的眉头皱了起来。 “格雷。” “我说错了?”格雷转过身,脸上带著一种无处发泄的烦躁,“他不过是运气好,遇到个好带队的。换个人,也能完成任务。” “格雷。” 巴顿的声音沉了下去。 格雷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看罗林,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屋里。 瓦力嘆了口气,用只有罗林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他又被隔壁屠夫家的女儿拒绝了。今天下午的事,人家姑娘当著半条街的面把礼物摔在地上。別跟他一般见识。” 罗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走进屋里,將板甲脱下,掛在自己房间的墙角。那张窄小的木床还和他走时一样,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坐在床沿上,罗林听著外面瓦力与父亲低声交谈。 他不想参与家產的分配,也不想和两位哥哥爭抢。 那些田地,牲畜,积蓄,在两位兄长眼里或许比什么都重要,但他不在乎,他只要一个能住的地方,一个能让他养精蓄锐、然后再次出发的地方。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灰色的云从东边压过来,是暴雨的前兆。 罗林闭上眼,休息。 明天,还有很多事。 第十七章 交易 倾盆的雨,下了一整夜。 罗林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睁开眼,一缕灰濛的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房间,不偏不倚,刚好落在那件掛在墙角的皮甲上。 起身,推开窗,迎面一股潮湿而清新的空气。 整个橡木镇像是被洗过了一般,树冠的绿色深了几分,近处的邻居屋顶上还积有水洼。 一阵晨风吹过,盪起细碎的涟漪。 罗林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都变得清爽。 他穿上皮甲,系好短刀,又掂了掂腰间的钱袋,严格来讲不丰厚,但够他做点什么了。 出门时,父亲巴顿已经坐在屋檐下了,他手里捏著菸斗,目光落在罗林身上。 “这么早?” “买点东西。”罗林说。 巴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穿过潮湿街道,罗林朝镇口走去。 镇口除了老威尔,还多了些疑似採购材料的商人。 他们或是在採购东西,或是在和冒险者商量自己需要的材料。 老威尔的摊位就支在镇口那棵老橡树下,位置选得精明。 冒险者从森林里出来,第一眼就能看见摊位。 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十多年,从罗林初次见他时的富力壮年,到如今坐在矮凳上的年迈老者。 罗林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个灰色的摊位,摊位边的木桶还在,里面依旧堆著那些发臭的破烂材料。 老威尔正坐在一张矮凳上,叼著菸斗,面前摆著几个木箱和几块麻布,上面零星摆放些战利品。 相比狩猎季刚开始那几天,他的摊子冷清了不少,大部分冒险者已经出山了,还没回来的,多半也回不来了。 狩猎季就是这样的,有人满载而归,有人永远留在林子里。 “老威尔。” 罗林走过去,打了声招呼。 老威尔抬起头,眯起眼睛,先是盯著罗林身上的皮甲,后又看了他的胸口两秒,然后吐出一口烟。 “哟,罗林。” 老威尔把菸斗从嘴里取出来,在鞋底磕了磕菸灰。 “你成正式冒险者了?” 语气和上一次完全不同,少了不耐烦,多了几分,说不上是热情,更像是一种重新打量的认真。 罗林点了点头,从腰间解下那枚冒险者徽章,在老威尔面前晃了一下。 老威尔的目光在徽章上停了一刻,然后嘴角微微扯了扯,算是一个笑。 “行,罗林。” 他把菸斗叼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没想到你倒是有种,我在这摆摊十几年,见过太多新人只进不出,你也算命硬的了。” “今天想买点什么?” 老威尔抬了抬下巴。 “不急。”罗林说,“我先卖个东西。” 他从腰间解下一只皮革小袋,放在摊位上,解开繫绳,倒出里面那块灰白色的、略微皱缩的囊状物。 老威尔放下菸斗,用拇指和食指捏起那东西,凑到眼前端详。 毒腺表面还残留著暗绿色的纹路,透著一股淡淡的腐甜气。 虽然取出后放了一天,表皮有些干缩,但整体完整,没有破损。 “毒蛛的毒腺囊?” 他问,语气里带著一种老行家特有的篤定:“成色不错,保存得也算完整。你哪来的?” “蘑菇洞穴的战利品。” 老威尔盯著罗林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將毒腺放回皮袋。 老威尔沉吟片刻,“你这个东西虽然品级不高,但是完整取出来的不多见。” “大多数人与蜘蛛作战,要么把毒腺打烂,要么让蜘蛛把毒液喷光了。你能拿到完整的,也是少见。” 他从摊位下面翻出一只小铜秤,將皮袋放上去,拨了几下砝码。 “活性已经流失了一些,到手之后放了些天。” 老威尔抬眼看他。 罗林没有否认。 “这样吧,我出五枚银幣。” “六枚银幣。” 罗林加了个数。 老威尔嗤了一声:“你当我是冤大头?活性至少流失三成,给你五枚已经是良心价了。” 罗林沉默了片刻,选择成交。 老威尔从摊位下面数出五枚银幣,推到罗林面前。 罗林一一捡起,放进钱袋。加上自身存款和公会奖励,他手里现在有二十五枚银幣。 老威尔收了毒腺,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放进身后的木箱里。然后他重新叼起菸斗,目光在罗林身上转了转。 “还要买东西?” 罗林点头。 “行,这两天收了些东西,等我给你找找,有几样品质不错。” 罗林听出了老威尔话里的变化。 上次他来,老威尔连正眼都不怎么给。 这一次,老威尔的態度虽然谈不上恭敬,但至少把他当成了一个正经商家,而不再是瘸子的那个小儿子。 不过,罗林心里没什么波动。 他只是觉得,老威尔这种人,大概只认三样东西,地位,钱和实力。 他现在有了一点点实力和地位,老威尔的態度自然就变了。 眼看老威尔从帐子里拿出个木箱,罗林便走到木箱前,蹲下身,一件一件地翻看。 魔狼的犬齿,战利品效果是提升撕咬能力,对他用处不大。风蜥蜴的尾巴,能提升一点速度,还不如猫妖…… 罗林放下,又翻找。直到他的手触到一块巴掌大的,灰黑色的硬壳。 那是一片甲壳,来自一种叫铁背甲虫的魔物。 甲虫本身行动迟缓,容易捕杀,但它的背甲却异常坚硬,寻常的铁剑砍上去,只会留下一道白印。 如果面积足够,可用於製作轻型盾牌或护甲片。面前这个甲壳,面积只能用来做个护手盾。 但罗林对此毫不在意,他只要將其收录至战利品系统,就够了。 老威尔见罗林对片甲壳来了兴趣,便开口:“那个,昨天有个冒险者从森林里带回来的,成色不错,没什么破损。你想要,三个银幣。” 三枚银幣,还能接受。 “我要了。” 罗林没有討价还价,从袋里数出三枚银幣,递给老威尔。 老威尔收了钱,又加了一句:“你要是想做成护手盾,镇上的铁匠铺就能做。” 罗林点了点头,將那块灰黑色的硬壳塞进怀里,转身离开了摊位。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老威尔的声音:“罗林,下次你要是猎到好货,记得来找我。价格好商量。” 罗林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晃了晃,表示知道了。 他走在路上,摸了摸怀里的甲壳,【战利品系统】在意识中浮现。一道不可见的光芒掠过,甲壳的色泽淡了几分。 【铁背甲虫的胸甲】已加入收藏。 【物品名称:铁背甲虫的胸甲】 【若加入战利品收藏可获得效果】 【效果一:你將获得铁背甲虫在森林中棲息,防御天敌的宝贵经验】 【效果二:你的身体获得额外的物理防御能力,对钝击和劈砍伤害有微弱抗性。】 当前收藏总数:6件。 看了看生效效果,罗林没有立即使用,甲壳防御能力虽好,但现在没有用武之地。 掂量了下钱袋,一来一回,里面还有二十七枚银幣。 对於刚入门的冒险者来说,这不算小数目。 於刚入门的冒险者来说,这不算小数目。 但他知道,这点钱远不足治好父亲的腿,也远不足买一本呼吸法。 不过至少,他已经在路上了。 现在,该去铁匠铺了。 —— 【铁背甲虫】 第十八章 铁砧与火 雨后出阳,橡木镇有了几分暖意。 街上行人来往。 罗林沿著镇子西边的主街走了没多远,就停了下来,街道尽头,是一间低矮的石砌建筑。 门楣上掛著一块铁质招牌,被风雨侵蚀得锈跡斑斑,但上面的字还能勉强辨认。 铁砧与火。 这是橡木镇唯一,上的了台面的铁匠铺。 招牌下方,一把铁锤和一枚铁砧的图案交叉,简单粗礪。 罗林推开木门,一股热浪裹挟铁锈气息扑面而来。 铺子里不算大,靠墙摆的有几个木架,上面堆著铁锭,半成品刀剑、马蹄铁和各种农具。 正中央是一座火炉,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在墙上跳动,把整个屋子染成一片暖色,连空气都被烤得扭曲。 几个精壮的学徒在火炉周围来回穿梭,他们赤膊的上身被炉火烤得发红。 罗林忍耐热浪,穿过那些忙碌的身影,走到了铺子最里面,找到铺子的老板。 那是个赤膊的老头,名叫马恩,花白的头髮胡乱竖著,胡茬从下巴一直延伸到耳根,由於经营著铁匠铺多年,在橡木镇还算有些知名度。 此刻,马恩正蹲在铁砧旁,与一个穿皮甲的冒险者比划护甲的尺寸。 罗林没有上前打扰,在旁边的长凳上坐下,安静等待。护甲关係性命,还是找老师傅靠谱。 这点时间,不值一提。 大约过了一刻钟,马恩送走了那个冒险者,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罗林一眼。 “你是哪家的小子,我看你有些脸熟?” 他的目光从罗林脸上的扫到那件不合身的板甲上,又落到腰间那把旧短刀和铁剑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罗林。河边巴顿家的小儿子。” 罗林搬出父亲的名字。在老一辈人那里,提到父辈的名字,比说自己的管用。 马恩的眉毛挑了一下。“巴顿?那个瘸了腿的巴顿?” 罗林没有接话。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马恩嘖了一声,倒也没有再提,只是叉著腰,环绕他转了一圈,一边看一边摇头 “你这件皮甲是谁的工艺?” “尺寸完全不对,肩膀太宽,腰身太松,胸口的弧度也不贴。” “我父亲年轻时穿的。” 罗林如实回答:“想请您改一改,让它合身。” 马恩没说话,伸手捏了捏板甲的肩部,又敲了敲胸甲。 他沉吟片刻,让罗林脱下板甲,而后从火炉边拿起一根木尺,在罗林身上量了起来,肩宽,胸围,臂长,腰围,每量一处就报一个数,让学徒记录下尺寸。 “你小子运气好,这件皮甲底子不错,不是那些小作坊里的次品。” 马恩收起木尺,在砧上敲了敲。 “改可以,但得加衬层,肩部要重新塑形,腰线得收进去,工作量不小。” “多少钱?” “七枚银幣。” 罗林心里算了一下,付得起,但也不算小数目。 “那这把短刀呢?” 罗林將腰间那把旧短刀抽出来,递给老头,那是父亲的老伙计。 马恩接过短刀,拔出刀鞘,看了看刃口,又用手指弹了一下,听声音。 “普通货色,钢口还行,就是太久没保养了,上点油,还能派上用场。” “多少钱?” “一枚银幣。” 罗林又摘下那把从死者身上捡来的锈短剑:“这个呢?” 马恩接过去,拔出来一看,又对著光看了半天,然后哼了一声:“这把剑底子比你那把短刀好。虽然锈得厉害,但钢火不错,不是便宜货。可惜了,没好好保养。” “修復这把剑,比磨你那把短刀麻烦。得除锈,重新配剑鞘,至少三枚银幣。” 罗林沉默了片刻,点头应答,而后拿出了铁背甲壳。 “这个。” 罗林把甲壳递给马恩:“能帮我做成护手盾吗?” 老头接过甲壳,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用手指弹了弹,发出类似敲击石头的闷响。 “铁背甲壳,成色还行。做护手盾不难,打磨,打孔,再衬一层软皮。” “价格?” “工艺不算复杂。”马恩把甲壳往铁砧上一搁,抬了抬下巴:“你是新顾客,今天也花了不少银幣,这个就当赠品了。” 罗林点头,能省一分是一分。 不过四件装备,皮甲改制、短刀保养,锈剑修復,还有护手盾,一共也花了十一银幣。 花钱如流水。 “成交。” 罗林从钱袋里数出十一枚银幣,放在铁砧上面。银幣堆在铁灰色的砧面上,泛著哑光。 马恩看了一眼银幣堆,没有收,而是抬起头,目光在罗林脸上停了片刻。 “你倒是爽快。不像镇上那些庄稼汉,买个镰刀都要跟我磨半天价。” “您手艺值这个价。” 罗林说,这句话半真半假,主要是他也找不到其他铁匠铺。 马恩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他把银幣扫进围裙口袋里,拍了拍手:“皮甲改制费工,得慢慢调,再加上排队,五天后来取。” “能快点?” “你赶著去送死?” 马恩瞪了他一眼,“冒险者我见多了,急著拿装备进森林的,十个有八个没回来。装备不合身,关键时刻要命。五天,一天都不能少。” 罗林承认是自己著急了,对於老头的后半句话,他深有体会,也没有再爭辩,点了点头。 对了。” 老头转身从火炉边拿起那把短刀,在手里翻了个面,“你这把刀是谁的手艺?” “不清楚,也是我父亲年轻时用的了。” “你父亲?” 马恩愣了一下,重新打量了罗林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巴顿……他年轻时也是店里的常客。只不过,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学徒。” 老头嗤了一声,將那把短刀往砧上一搁,语气比刚才柔和了几分,又像是在回忆往昔。 “这把刀,像是我年轻时候的工艺,那时候的我,技术可是同批学徒里最顶尖的了……” 他没有说下去,转过身去拨了拨炉火,铁鉤拨动炭块,火星溅起,闪了一下就灭了。 铺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 “你那个捡来的短剑,原主人是谁?” 就在罗林前脚踏出铁匠铺门槛的时候,马恩忽然在身后问了一句。 “不知道,在森林里捡的。” 老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拿起那把剑,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这把剑的形制,像是北边军用的制式短剑,质量要高於寻常冒险者的东西。你能捡到,也算缘分。” 罗林没有接话。 “行了,五天后来取。”马恩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人。 “別在我这杵著了,耽误我干活。” 鐺!鐺! 说完,老头便没再理会罗林,只是转过身,拿起铁锤,开始敲打一条烧红的铁条。 罗林站了片刻,推门走了出去。 站在门口,罗林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铁质招牌。 铁砧与火。 不错的名字! 罗林知道,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自己都会与它打交道。 走在路上,他掂了掂腰间轻了不少的钱袋,刚到手的钱幣还没捂热,便又花出去了。 不过想到五天后,自己便能拥有一身合身的皮甲,一把磨好的短刀,一把修復好的短剑,以及一个护手盾。 装备齐全且合身,自己算得上是个合格的冒险者了。 不过,五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自己得练习战技了。 第十九章 训练 从铁匠铺回来的下午,罗林就把自己扔进了院子里。 他换了一身旧麻布衣裳,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晒得发黑的小臂。 瓦力正蹲在屋檐下修理一只漏水的木桶,手里的凿子敲在桶箍上,发出叮叮声响。 站起身,瓦力目光落在那两本册子上,“公会借的?” 罗林点头,將战技递给瓦力。 “两本,《架式格挡》和《突刺》。” 瓦力接过两本战技,点了点头。“公会的都是扎实的基础货,父亲和我年轻的时候练过类似的战技。” 他把册子还给罗林。 “你先练,我看著。” 罗林从墙角捡起一根枯枝当剑。 他翻开《架式格挡》第一页,照图摆出正架格挡的姿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下沉,右手持枝横在身前,左手护腹。 瓦力绕著他转了一圈,用脚尖点了点他的小腿。 “膝盖太直了,再弯一点。” 罗林调整了一下,瓦力又拍了拍他的右肩,“肩膀打开,別收,你收肩膀,人家一刀劈下来,整个人的架子就散了。” 罗林照做。 这个姿势比刚才更累,大腿开始发酸,但他咬牙没动。 巴顿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 他瘸著腿,扶著门框,在屋檐下的木椅上坐下,手里捏著那根没点燃的菸斗。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罗林,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瓦力从柴堆里抽出一根短木棍,在罗林面前站定。 “我攻,你守。別还手,只格挡。” 罗林还没点头,瓦力的木棍已经劈了下来。 不重,但很快。 罗林本能地抬起右手的枯枝去挡,啪的一声,枯枝差点脱手,震得虎口发麻。 “腕力不够。” 瓦力收棍,皱眉,“你握刀的姿势不对,拇指压住刀脊,其余四指扣紧,不是攥拳头。” 他掰开罗林的手指,重新帮他摆好握姿,“再试。” 第二棍,罗林接住了,但身体歪了一下。 “重心別跟著对方的力道走。” 巴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砍你左肩,你的重心就往左偏,那右边就空出来了。” 罗林看了父亲一眼。巴顿没有看他,还是叼著菸斗。 瓦力又挥了一棍,这一次罗林稳住了。枯枝挡住了木棍,发出清脆声响,他的身体没有晃,重心还是落在两腿之间。 “好。” 瓦力收棍,难得夸了一句。 “左手也要练。”巴顿又开口了,“有时,左手才是真正的杀招。” 罗林喘了口气,换左手持枝,左手的动作要更加笨拙。 瓦力没有等他適应,木棍从下往上而来,这一下角度刁钻,罗林侧身用枯枝挡了一下,卸掉了大半力道,但左臂还是有些发酸。 “还行。” 瓦力收棍。 “当你能真正运用战技剿灭一只寻常魔物时,就算是入门了。” 罗林將其记在了心里,或许那就是lv1。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 罗林脱下湿透的衬衣,光著膀子继续练。瓦力陪著他,一棍一棍地喂,不急不慢。巴顿坐在屋檐下,偶尔开口指点。 接下来的日子,罗林过得很有节奏。 每天天还没亮他就爬起来,练习战技。 大哥瓦力不见了身影,说是去了冒险者公会,倒是格雷偶尔会出现在院子里,也会指导罗林两句。 父亲巴顿依旧坐在屋檐下,腿上搭著旧毯子,少有说话,目光一直跟著罗林。 “父亲,大哥为什么还不是精英冒险者?” 抬手,突刺。 罗林发问,这些天的战技指导,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瓦力基本功的扎实。 若论真本事,瓦力早该够得上精英的门槛了。 “你大哥啊!” 巴顿从怀里摸出菸斗,用火石点了两下,干菸草燃起一簇火星。 “其实很多年前,他也去考过精英冒险者。只是那次考核途中,他的髮小出了意外,人没回来。” “具体细节他不愿开口,但从那以后,他就再没提过晋升的事了。” 罗林侧头看了父亲一眼。他还不知道瓦力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至于格雷,没你大哥那份韧劲,再加上感情问题,不提也罢。” 罗林点头,回头又是突刺。 “其实也好。” 巴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知是感慨还是劝慰罗林:“在镇上接些散工,平日里做几个c级,d级的任务,也能过日子。” 对於橡木镇的大部分居民而言,冒险者,也不过是个工作。 …… 日子过去了四天。 布伦偶尔来,偶尔不来,他总是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叫喊著要与罗林一起练习战技,但练不到一刻钟就瘫在地上装死。罗林不理他,仍旧埋头苦练。 至於阿德,伤好些后来过一次,他手里拎著两只野兔。 “家里养的。”他说,“我爹让我送来,说是谢谢你上次在森林里救我。” 罗林接过野兔,点了点头。 阿德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罗林练深蹲的动作,又看了看布伦瘫在地上的样子,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直到第五天。 罗林下午如约去铁匠铺取回了装备,此刻的他,正坐在门槛上翻看托尔的笔记,夕阳从院墙斜射进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小片橘红色的光。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布伦又来了。 他的脸上带著一种藏不住的兴奋,眼睛亮得像捡到了金幣。 “罗林!有好事!” 罗林合上笔记,看著他。 布伦压低声音,眼睛发亮:“镇上来了个商人,听说来自耶·斯加尔,要收一种稀有材料。” “商人收稀有材料,不稀奇。” 罗林语气平淡,每年都有商人来橡木镇这种边陲小镇收购稀有材料,前些日子,他就见过好几个收购商。 “可这个人不一样!” 布伦见他没有立刻行动,搓了搓手:“他好像每年都会来橡木镇,品质值得信赖。而且他开价极高,甚至还有治疗药剂。” 治疗药剂! 这个词像一块石头砸进罗林心里。 在橡木镇,治疗药膏已是普通冒险者能接触到的最好的药品。 至於治疗药剂,就算镇上偶尔有货,也多半是兑了水的次品,价格贵得离谱,根本不是他们能隨意消费的存在。 橡木镇终究还是太小了! 眼见罗林心动,布伦探来身子。 “我听说他就住在旧鞍旅店。咱俩今晚去见见他?” 罗林仍没有应声,布伦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就算没货,也可以去打听打听行情。” “万一咱们以后在森林里找到药材,也知道该跟谁搭线。” “而且人家说了,只要能定期供货,价钱还可以商量。” 罗林摩挲著冒险笔记的封皮,沉默了片刻。 “走!” 第二十章 商人 旧鞍旅馆是橡木镇的老牌旅店,木质的招牌上画著一只褪色的马鞍,边角磨损,有一股老旧的安稳。 罗林两人推开木门时,一股混杂著麦酒和蜡烛油的气味扑面而来。大厅里约莫坐著十来个人,都是冒险者。 三三两两坐著穿皮甲,有的闷头喝酒,桌上摆著酒杯和骨头。 五六个冒险者围在一起,摊开一张地图低声討论,其中一人用手指在地图上画线,另外几人频频点头。 柜檯后面的老板娘正在擦玻璃杯,擦得很慢,像是在打发时间。 “人比平时多,多半都是听见了消息。” 走在罗林面前,布伦扫视一圈,开口。 罗林点头,而后布伦走到柜檯前,压低声音问:“那位从耶·斯加尔来的客人,在吗?” 老板娘认识布伦,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罗林,朝楼上努了努嘴:“二楼左手第三间。別惹事。” 两人上楼。 木楼梯又窄又陡,踩上去吱吱作响。 拐过楼梯转角,迎面走来三个冒险者模样的男人。 打头的一个满脸横肉,穿著一件磨得发亮的皮甲,腰间別著一把宽刃短剑,浑身酒气,后面两个一胖一瘦。 三人正往下走,看到罗林和布伦,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眼,没有交流,侧身让过,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了。 上了二楼,来到第三间房间,罗林站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后。他穿著深灰色长袍,袖口处有几块污渍,像是药剂乾涸后留下的痕跡。 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目光平静,却不失警觉,扫视打量二人。 “有事?” 罗林说明来意:“听说您在收稀有材料,想先打听一下行情。” 男人打量了罗林几秒,从衣服到他脚上沾著泥的靴子。 “进来吧。” 两人进屋。 房间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不浓,像乾枯的薄荷和艾草混在一起。 男人从箱子里取出一朵乾枯的灰白色花朵,托在手心,递到罗林面前。 花瓣厚实如石,边缘有细小的裂纹,花心处残留著暗红色的粉末,像乾涸的血。 “石之心。”他说,“生长条件苛刻,主要生长在矿洞深处的岩壁上,靠吸收矿石中的铁质才能开花。越是老矿脉,开出的花葯效越好。” 他没有告诉罗林自己收集石之心的目地,罗林也不需要知道。 罗林接过那朵乾花,仔细看了看。 花瓣冰凉,沉甸甸的,不像花,更像是一块被雕琢成花形的石头。他用指尖摸了摸花瓣边缘,粗糙,有细小的颗粒感。 “我来边陲有些日子了,去过不少地方,你手里的那朵,就是在其他地方收的了。” “橡木镇和不远处的河湾镇,算是我最后一站了。如果找不到,我只能回去了。”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不加掩饰的疲惫。 罗林点头,將花还给了男人,男人把乾花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 “什么价?” 罗林直奔主题。 “新鲜完整的石之心,一朵六枚银幣。” “如果花瓣有破损,价格减半。若是能找到成片的生长地,我另外付你报酬。” 布伦在旁边听得眼睛发直,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男人说完,没有再谈价格,而是转身从床头的皮箱里又翻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小拇指粗细的玻璃瓶,瓶身通透,没有任何標籤,里面的液体是深红色的,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他托在手心,递到罗林面前,动作很轻。 “认识这个吗?” 罗林接过来,凑近看。瓶中的红色液体浓稠得像血,却比血更透亮,轻轻晃动时,液面上泛起一圈细密涟漪,像是有生命一般。 他拔开瓶塞,一股腥甜气息飘出来,不刺鼻,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热感。 治疗药剂。 在前世的游戏里,这种药水在道具栏里堆成一堆,从没有人觉得它珍贵。 但在这里,它是保命的东西,是成色远超镇上兑水货的珍贵道具。 手指触摸,冰凉触感,让罗林难以忘记。 “好东西。” 罗林说,声音很平。 布伦的眼睛转了转,忽然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不直接去冒险者公会发任务?公会的公告栏一贴,全城的冒险者都知道了。” 男人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一种你太年轻的无奈。 “冒险者公会的任务是谁领取,谁完成,公会才认可。目的是为了防止其他冒险者杀人劫財,內部竞爭。” “而个人发布的委託有限,若是把希望只寄托在几个人身上,效率太低了。” 男人顿了顿,又说道:“但在这里不一样,只要有人把材料交到我手里,我就兑现承诺,完成交易。我不在乎是谁找到的,也不在乎他怎么找到的花朵。” “不过,你完全可以把它当成一次公会委託。” 说的在理,男人收回治疗药水,坐直了身子。 “我会在这个旅店停留四五天。到时候,不管有没有结果,我都要去下一个地方了。” “我会进森林。” 罗林说:“能不能找到,不保证。” “不强求。” 艾尔罗从桌上撕下一张纸条,写了个名字递过来:“我叫艾尔罗,找到了,来旅馆找我。找不到,也没有损失。” 罗林接过纸条,折好,塞进怀里。 “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 罗林刚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两下敲门声,不轻不重,却乾脆地打断了他的话。 艾尔罗抬手示意他噤声,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著两个穿旧皮甲的冒险者,两人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目光在罗林和布伦身上扫了一下,又移到了艾尔罗身上。 “听说您在收稀有材料?” 高个子的声音带著討好的笑。 艾尔罗侧过身,朝罗林偏了偏头,意思再明显不过。罗林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朝门口走去,布伦跟在他后面。 “先生你好,我叫科尔……” 余音传入耳边,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两人沿著吱吱作响的楼梯往下走,到了大厅,罗林扫视,大厅里的冒险者比来时多了几个,原先围在地图旁的五六个已经散了,换了两桌喝酒的冒险者。 或许他们都会是竞爭对手。 走过人群,罗林推开木门,夜风裹著河面的凉意扑面而来。 街上没什么行人,只有近处几家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巷子深处传来,很快又归於沉寂。 布伦走在旁边,还在掰著手指头算帐。 “一朵六枚银幣,要是找到五朵就是三十枚。” “更重要的是,那瓶治疗药水!那成色,可比咱们镇上那些兑水的货色好太多了。” 罗林没有接话,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纸条,脚步不急不慢。 他要进森林。不是为了赚钱,至少不全是,他最后想问的是问题,是关於父亲,关於治腿。 若是能找到货源,自己或许能从这位来自耶·斯加尔的大人物身上,问出些关於牧师的情报。 第二十一章 合作 又是一夜雨。 晨光刚从河面上升起来,雾气还没散尽。 罗林坐在床边,翻开托尔的冒险笔记。 这本遗物虽然字跡潦草,但每一行都是实打实的经验。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標註的银脉矿洞,微微点头。作为本地人,他当然知道那个地方,却从未涉足,好在笔记上有部分关於矿洞的记录。 或许那里会有石之心,罗林打算去一探究竟。 毕竟,一瓶真正的,不打折扣的治疗药剂的吸引力太强了! 就连荆棘小姐那样的精英冒险者,受伤时用的也只是药膏和绷带。 由此可见,一瓶真正的治疗药剂,在橡木镇几乎是有价无市。 至於那些真正的超凡者,不说抬手就是超位法术的傢伙,就是吟唱咒语,治疗伤病的牧师。他在橡木镇活了十六年,从未见过一个。 或许,这个世界里的超凡力量,远比自己想像的更加遥不可及,又或者,只是自己实力不济,接触不到那个层面。 罗林由此判断。 收回散乱的思绪,罗林合上笔记,塞进怀里。 將改造合身的板甲穿好,佩戴上护手盾,短刀別在腰间,火石、水囊、指南针一一放进背包。 再確认没有遗漏,罗林才推门走出房间。 布伦已经在院门口等著了。 阿德因为还在休养,两人没有叫他。 他背著一只布背包,腰间別著那把新磨的短剑,脚上蹬著一双半旧的皮靴,整个人透著一股藏不住的兴奋。 看见罗林出来,他咧嘴一笑,拍了拍背包:“乾粮够四天的,水也满了。我还带了一卷麻绳,万一能派上用场。” 罗林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布伦虽然话多,但做事还算细心。 “你爹知道你去石之心?” 罗林边往外走边问。 “我跟他说去森林里採药。” 布伦跟上来,压低声音,“他要是知道我去矿洞,非得把我腿打断不可。” “你呢?你爹没问?” “没问。” 罗林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前方被晨雾笼罩的河岸上。 两人走了一段,脚步踩在湿软的泥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布伦也不再追问,两人把心思转到了可能发生的变故,以及应对方案。 沿著河岸走了半刻钟,两人拐上通往镇口的碎石路。 橡木镇的早晨很安静,只有几家屋顶飘著炊烟。 路过镇口时,人明显比平日里多了。罗林扫了一眼,除了些许收购商,还有好几个昨天在旧鞍旅馆见过的身影。 不出所料,都是竞爭对手。 “你说那矿洞里会不会有魔物?” 布伦忽然问,语气里带著一丝紧张,“上次蘑菇洞穴里那只蜘蛛,我现在想起来还后怕。” “有也不怕,你带短剑是干什么用的?”罗林拍了拍腰间的武器,“再说了,如果真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撤退就是了,记住地址也行。” 布伦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朋友,真是巧了!” 罗林回头,看见了来者。 正是昨夜在他们后面约见艾尔罗的那两个人。 高个子的男人走上前,先自我介绍:“我叫科尔,这是我的伙伴里德。” 他侧身介绍旁边那个沉默的同伴。 罗林不语。他已经猜到了他们的目的。布伦凑到耳边低语:“不像是咱们镇子的冒险者,估计是狩猎季来的外来者。” 眼见罗林態度冷淡,科尔倒也不尷尬,自顾自地走上前来:“昨天我在旅馆看见你们跟那位商人聊了挺久,就寻思,你们是不是找到了什么好路子?” “这不,今早正好碰上,真是缘分。” “然后呢?” 罗林神色不变。即便已经猜到对方是想合作,他也不打算主动结识。 科尔脸上闪过一丝尷尬。罗林的回答没有问题,却不在他预设的回答里。 他顿了顿,重新组织语言:“是这样的,朋友。” “我们是狩猎季的外来者,本来都打算离开橡木镇了。但临时收到消息,说有人高价收购稀有材料,便想著留下来碰碰运气。昨夜正巧看见了你们。” 他往前凑了半步,“我的意思是,咱们可以合作。” 罗林依旧无动於衷。 科尔见状,压低声音,用下巴朝不远处点了点:“看到前面那三个人了吗?领头的叫巴洛,是个狠角色,也是听到了消息。他们战力不弱,况且人数占优。咱们单打独斗,恐怕不占上风。” 罗林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巴洛背对著他们,皮甲磨得发亮,正是昨晚在楼梯间擦肩而过的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 “不止是巴顿,据我所知,其余冒险者,或多或少,都选择了组队。” 简单扫视一圈,在场冒险者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倒像是组队,科尔这句话,说的倒是不假。 “如果真让他们拿了去,咱们就一点好处都没了。” 科尔舔了舔嘴唇,“合作,虽然利益要分,但好过一点没有。” 布伦在罗林身后扯了扯他的衣角,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罗林,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罗林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科尔和巴洛之间来回扫了一眼,然后收回。 收回目光,罗林手指无意识地在刀柄上叩了一下。 科尔看在眼里,明白该出点真东西了。 他朝身后的里德使了个眼色。里德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羊皮纸,当著罗林的面展开。 地图不算大,但画得很细。几个红圈尤其醒目,旁边用工整的小字注著“旧矿洞”“可疑洞穴”的字样。 罗林的目光落在了一个红圈,那个位置,和他此行的目的地银脉矿洞,几乎重合。 看样子,对方的准备,要比自己充足。 合作……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怎么个合作法?” 罗林鬆了口。 “既然是我们四人通力合作,那自然是平分。” 科尔笑得爽快,摊了摊手,“若是路上见了魔物或其他冒险者的遗物,也一样平分。” 像是很好说话的傢伙。 罗林故作犹豫,他当然知道科尔的真实想法。 科尔的队伍战力不及巴洛那伙人,也不如其他抱团的外来冒险者,自然需要拉人壮胆。 而自己这边只有两个人,战力与他们旗鼓相当,甚至明面上还要弱一些,不强不弱,不构成威胁,又能多一份力量,正好是合作的首选。 科尔选他们,不是因为他们强,是因为他们“刚好合適”。 巧了。 科尔的想法,也是此刻罗林的想法。 “我同意合作。” 第二十二章 林间 雨后的森林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亮,水珠掛在叶缘上,风一过就下落,打在下面的灌木上,发出细碎声响。 空气又湿又闷,腐叶和泥土的气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被雨水泡软的枯枝踩上去不响,但脚下的泥却黏得很,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拔出来时又带有一声噗呲。 四人前行,彼此之间相隔三米。 从镇口约定合作出发到现在,已过了半日。 罗林走得不快,板甲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更沉了,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重量,走起来呼吸不乱,脚步不拖。护手盾绑在左臂上,不碍事,手腕活动自如。 短刀別在腰间,刀鞘朝后,为的是拔刀时不会碰到背包。 布伦走在他后面,喘气声比平时重了些。 “这鬼林子。” 布伦用短剑拨开一丛垂到路中间的藤蔓,藤蔓上的水珠甩了他一脸。 “下过雨,毒虫全出来了。” 话音刚落,一只拇指大的硬壳甲虫从旁边的树干上飞起来,嗡嗡嗡地围绕布伦的头转了两圈,嚇得他缩著脖子。 “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罗林头也没回。 “我说的是实话。”布伦揉了揉脖子,把领口紧了紧,“你瞧那树枝上,掛了多少毛毛虫。” 罗林没接话。他看了一眼路边的树干,確实,树皮上爬著十几条灰绿色的毛虫,一拱一拱地蠕动。 科尔走在前面,一直没怎么说话。他走路的声音很轻,皮靴踩在湿泥上几乎没有声响,呼吸也匀称,不像是走了半日的人。 罗林一直在观察科尔。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离剑柄不到一拳的距离,每经过一处灌木丛密集的地方,他的手指就会微微收紧,像是已经做好了隨时拔剑的准备。 或许是为了防备魔物,又或许是为了防备自己。 不过,至少在取得石之心前,他们还算得上是一个队伍。 里德就不一样了。 罗林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里德,他步幅大,脚步重,踩断了好几根枯枝,短矛一直攥在手里,不是横在身前,是杵在地上当拐杖用。 真是如此,还是在藏拙。 罗林一时不好判断。 “科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罗林忽然开口。 “嗯?” “你常进林子吗?” 科尔笑了一下,语气隨意:“不算常。以前在北边待过一段时间,那边的林子比这边密。” 罗林点头,就当是找些日常话题。 四人又走了大约两刻钟。 林间的路越来越窄,从能並肩走变成只能单列通过。罗林放慢了脚步,右手搭在刀柄上,目光左右扫视。 他感觉到了不对。 前面的灌木丛暴动起来,不是风吹,是虫鸣、鸟叫的沙沙声,是躁动,此起彼伏! 罗林没有犹豫,催动了【疣猪嗅觉】。 先前因为要留心戒备科尔,他没有时刻运用能力侦察周围环境。 意识中,魔力源一点一点地亮起来。远处有几个不成气候的小东西,近处也有几只虫子的波动。 但在右前方百米开外的位置,有一团明显不同的魔力源,不是那种细碎的、四散的感觉,而是一块沉甸甸的,像麵团一样夯实的团块,压在灌木丛深处,几乎不动。 “有东西。” 科尔压低声音,目光扫向右前方那丛密不透风的荆棘。 “哼!哼!” 荆棘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喘气。呼吸粗,重,带著鼻腔的喷响。 罗林慢慢地把短刀拔出来,刀鞘朝后,拔刀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把护手盾抬到胸口高度,侧身,儘可能缩小身体正面。 轰! 荆棘丛猛地往两边一分,一团灰褐色的影子从里面窜了出来。 那是一头野猪,但不是普通的野猪。 它的体型比寻常的野猪大出整整两圈,肩背高耸,几乎齐到成人的腰际。粗硬的鬃毛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尾部,暗褐色,一根一根竖著,像插了一身的铁钉。 “是铁鬃猪。” 罗林先是告知科尔敌人,而后低声,声音只够身边的布伦听见:“別跑,你跑它就撞你后背。” 铁鬃猪的暗红色眼睛在四人身上来回扫了一遍。 科尔站在最左侧,短剑已经出鞘,剑尖朝下,身体微微侧转。里德站在科尔身后半步,短矛横在身前,矛尖对著猪头。 布伦站在罗林身后,呼吸又急又重,像拉风箱。罗林自己站在最右侧,护手盾护胸,短刀横在盾沿。 铁鬃猪做出了选择。 它选了科尔,因为他站的位置最靠近它来时的路,对他而言,那是一种挑衅。 铁鬃猪低下头,后腿猛蹬,像一块褐色的巨石朝科尔砸过去。 它的速度远比看起来快得多,四蹄翻飞,地面被震得微微发颤,獠牙朝前,直接平推。 科尔没有退。 他侧身,短剑朝猪的鼻樑劈去。剑刃砍在獠牙根部的硬骨上,鐺的一声,铁鬃猪的头被震得偏了偏,冲势不减,擦著科尔的身侧衝过去。 科尔的皮甲被獠牙划开一道口子,但没有伤到皮肉。他往后跳了一步,脚下打滑,单膝跪在泥里。 铁鬃猪衝过头后,笨拙地调转方向。它的转向不灵活,需要画一个弧线才能重新对准目標。 科尔从泥里站起来,朝里德喊了一声:“右边!” 里德从右侧衝上去,短矛刺向铁鬃猪的侧腹。 矛尖扎进鬃毛,入肉不到一寸就卡住了。 铁鬃猪吃痛,猛地一甩头,獠牙朝里德的手臂扫去。里德来不及拔矛,只能鬆手,往后一滚,短矛还插在猪身上,杆子隨著猪的扭动左右摇晃。 “布伦!补位!” 罗林喊。 布伦从后面衝上,短剑砍铁鬃猪后腿。 剑刃在粗硬鬃毛上弹了一下,只划破浅口,暗红血渗出。铁鬃猪猛地转身,獠牙朝布伦横扫。 布伦弯腰躲过,獠牙擦著头皮削掉几根头髮。 罗林一直在等。 等铁鬃猪把注意力全放在布伦和科尔身上。现在,它的左侧完全暴露。 他冲了上去。 不是直线,是斜线切入。靴子踩湿泥,每一步溅泥水,但脚步不乱。护手盾护左胸,短刀握右手,刀尖朝前。 呼吸压得极平,每一步都和心跳对齐,这是在院子里对著《突刺》册子练了无数遍的衝刺节奏。 刺要直,收要快,多练。 铁鬃猪感觉到了侧面威胁,猛地转身,獠牙朝罗林撞来。 罗林没有躲,他把护手盾迎著獠牙撞上去,双脚一前一后站稳,膝盖微屈,重心下沉。 《架式格挡》第一式,正架格挡。 “鐺!” 獠牙撞在甲壳上,金属般脆响。 罗林的左臂被震得发麻,即便是运用了【铁背甲虫的胸甲】,虎口像被锤砸。 但他没有退,他在承受衝击的瞬间手腕微微偏转,把獠牙的力道卸向盾沿。 护手盾上多了一道深痕,甲壳边缘崩了一小块,好在没有碎。铁鬃猪也被撞得头一偏,脚步乱了一瞬。 就这一瞬! 第二十三章 激战 就这一瞬! 罗林整个人弹起,短刀从腰侧刺出,直奔铁鬃猪暴露的喉咙。並非蛮力进攻,而是《突刺》的实战运用。 击杀近在咫尺! 但铁鬃猪在千钧一髮之际猛地偏头,獠牙横在喉前,宛如骨质屏障。 罗林的刀尖擦著獠牙的根部划过,只在它的下頜划开一道血口。 暗红色鲜血喷涌,铁鬃猪发出一声震耳的嚎叫,声浪在溪谷间迴荡,惊起远处的飞禽。 猛地甩头,铁鬃猪獠牙横扫,罗林来不及退,只能用护手盾硬接这一击。 獠牙撞在护手盾上,罗林的左臂像被大锤砸中,整个人往后退数米。 “布伦!右边!” 罗林稳住身形,大喊。布伦从右侧衝上,短剑劈向铁鬃猪的后腿。 铁鬃猪吃痛,猛地转身,獠牙朝布伦横扫。布伦来不及躲,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进泥水里。 科尔从左侧扑上来,短剑刺入铁鬃猪的肩胛。 剑刃没入半寸,卡在肌肉里,拔不出来。铁鬃猪甩动身体,科尔连人带剑被甩了出去,后背撞上一块石头,闷哼一声。 里德从后面衝过来,矛尖刺向铁鬃猪的后臀,矛尖扎进去一掌深,铁鬃猪猛地抬腿后踢,蹄子踹在里德的小腿上,里德惨叫一声,倒地不起。 铁鬃猪喘著粗气,血从下頜的伤口往下淌,滴在泥地里,匯成一小滩。 罗林趁机跃起,挥舞短刀,没入铁鬃猪身体。 铁鬃猪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嚎叫,猛地甩头,獠牙撞击,把罗林整个人掀飞。 科尔从地上爬起来,捡起短剑,冲向铁鬃猪。一剑刺入铁鬃猪的后腿关节,铁鬃猪的后腿一软,身体往下沉。 感觉到【大地精的心臟】在补充气血,罗林从泥水里爬起来,双手握剑,剑柄抵住掌心,剑尖朝下,衝上前。 铁鬃猪刚稳住身体,它感觉到侧面的威胁,猛地扭头,獠牙朝罗林横扫。罗林没有躲,而是借力转身,双手握剑从上往下劈。 剑刃正中铁鬃猪的脑门。 嚓! 一声闷响,铁鬃猪的脑袋猛地往下一沉,四肢僵住,瞳孔在一瞬间涣散。 它张著嘴,獠牙还沾著罗林护手盾上崩下来的碎屑,却再也没有力气合拢。它的四肢止不住打颤,膝盖弯了下去,然后是后腿。 最后用尽力气抬起头,铁鬃猪用浑浊的眼珠朝罗林的方向转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轰然倒地! 战斗结束! 罗林站在原地,喘著粗气,耳朵里嗡嗡作响。 布伦从后面赶上来,一脚踩在铁鬃猪的肚子上,確认它不再动了。 “这东西……真难杀。”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简单休息后,罗林双手握住嵌在头骨里的锈短剑,用力拔出来。科尔也走了过来,把短剑插回腰间,里德一瘸一拐地凑过来,回到了队伍里。 四个人围著那头庞然大物,谁都没有先开口。 沉默了一会儿,科尔拔出短剑,用剑划开铁鬃猪的胸腔。他伸手探进去,在暗红色的肌肉和肋骨之间翻找了一会儿,掏出一团拳头大小的灰黑色囊状物。 那是铁鬃猪的心臟,在它表面覆盖著一层粗糙的纤维膜,还带著余温,在暮色里泛著暗沉的光。 “铁鬃猪的心臟,入药能强筋健骨。” 科尔把心臟托在掌心,皱了皱眉,“可惜了,我们不確定回去的时间,若是待久了,恐怕就坏了。” 说完,他看向罗林,意思明显。 “不用。” 罗林摇了摇头。因为增幅效果与大地精心臟重合,他没有把铁鬃猪的心臟收入【战利品系统】。 倒是布伦发现了好物,他蹲下来,用短剑撬铁鬃猪的獠牙。獠牙根部扎得很深,他撬了好一会儿才取下来,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又咧开了。 “老威尔说过,成色好的猪獠牙,能卖七八块银幣。” 布伦用袖子擦了擦牙根的血跡,:“这对品相好,没有裂纹,至少这个数。” 按照之前的约定,布伦分给了科尔一根獠牙。科尔接过去掂了掂,塞进背包。 “走吧。天黑之前还得找到矿洞。” 罗林站起身,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边最后一抹余暉正在树冠后面下沉。 布伦把獠牙塞进背包,拍了拍,跟上来。科尔朝里德挥了挥手,四人再次行动。 风从山脊的方向吹过来,带著夜晚的凉意和松脂的气味,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哗啦作响, 走在队伍中间,罗林检查战损,皮甲和刀剑破损不大,在能接受的范围。倒是护手盾,崩坏了个缺口,寻思回去找老头马恩补一补,或者重新买个新的护手盾。 大脑高速运转。 眼下时间空余,罗林復盘战斗。 战局开始至今的画面,一一浮现在罗林脑海。 那头畜生的力气比大地精大,衝撞猛,獠牙的横扫范围也比大地精的砍刀范围。 但论战斗经验,大地精更老练,它会躲,会骗,会判断目標。 但铁鬃猪不会,它就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横衝直撞,靠蛮力压人。 实话实说,铁鬃猪带来的压迫,不如大地精。 但战斗起来却一点不轻鬆。 除了铁鬃猪本身的蛮力外,还有队友的因素。 和大地精那一战,自己这边有罗克珊兜底,布伦,阿德和他自己都是拿命在拼,没有退路。 但今天…… 罗林回头看了一眼走在后面的里德,他每走一步都皱眉,科尔扶著他,两人的步子比来时慢了。 里德不行,矛刺出去不知道收,被踹了也不知道躲,只会硬扛。 科尔倒是有些底子,刺,劈,格挡都有章法。 但他用没用全力,就是个未知数了。 罗林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四人又走了一段路,翻过一道矮坡,溪沟拐了个弯,前面是一片乱石滩。 从怀里掏出托尔的笔记,罗林借著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地图。 矿洞的標记就在这片乱石滩后面,翻过那道长满矮松的山脊,应该就能看到了。 “快到了。” 他说。 布伦在后面累得够呛,但还是咬著牙跟上来。科尔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確认没有人跟踪。 矿洞,不远了。 第二十四章 矿洞 这是个废弃矿洞。 火把的光在洞口晃了一下,而后被黑暗吞没。 罗林弯腰钻进去,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洞口比他预想的更窄,两侧岩壁几乎贴著肩膀,火把凑近时能看到石壁上滑腻的青苔和渗水的痕跡。 里面空气潮湿,带著一股发霉的,混著铁锈和朽木的味道,直衝鼻腔。 科尔跟在罗林身后,布伦跟在后面,短剑已经握在手里,里德在队伍后面。 四个人排成一条线,像穿在绳子上的蚂蚱。每一步都踩在前一个人的脚印里,不敢偏离半步。 走了大约五十步,洞道稍微宽了些。 矿洞的大致结构,入口,岔路,主矿道,矿室,托尔画得很仔细,罗林已经大致了解了。 在进洞之前,他也运用【疣猪感知】探查了环境,除了蝙蝠或老鼠,没有发现异常强大魔物。 至於冒险者,罗林也查看了洞口周围的环境,没有发现新鲜的足跡,也没有篝火的余烬,连一个脚印都没有发现。 “没人!” 布伦低声开口,声音被洞壁来回弹了几下,变得闷闷的。 “是的。或许是去了其他山洞,或许还在来的路上。” 站在罗林身后,科尔用刀清理洞壁上的蜘蛛网,刀刃刮过岩石,发出细微的呲呲声。 罗林点头,而后举起火把,火光照亮了前方。 洞道在这里分成两条。 左边那条略宽,洞顶有腐朽的木柱支撑,地上铺著碎石和煤渣,隱约能看出有人工开凿的痕跡。 右边那条窄得多,往里几步就开始往下倾斜,深处的黑暗浓得没有一丝视野。 “左拐是主矿道。右拐是死路。” 罗林回忆托尔的记录:“你们观察四周矿壁,別把沿路忘了。” 眾人点头,拐进了左边的矿道。主矿道比入口宽了不少,两个人可以並排同行。 但洞顶更低,罗林需要一直低著头。 火把的光照在洞壁上,能看到两侧的石头上布满了开凿的痕跡。 一道道平行的凿痕,从洞壁一直延伸到洞顶。地上偶尔能看到嵌在碎石里的铁凿和木楔子,锈跡斑斑,废弃了有些年头 往前还有一段腐朽的矿车轨道,铁轨被埋在半尺深的煤渣里,只剩下弯曲的轮廓。 “主矿道往下延伸,大约百步后有一处矿室,以前矿工歇脚的地方。” 罗林一边走一边说,声音在矿道里迴荡。 三人点头,谁都没有接话。科尔的目光一直在扫视两侧的岩壁。 又走了大约三四十步,洞壁上开始出现渗水,水滴从岩缝里渗出来,顺著石壁往下流。 空气越来越潮湿,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 “空气比刚才闷了。” 科尔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矿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矿洞里都这样。”罗林头也没回,“把火把放低一点,靠近地面的空气好一些。” 火把的光在矿道里跳动著,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滴水。 滴答!滴答! 一下一下的,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矿道里传得很远,不由让人多想。布伦咽了口唾沫,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半拍, “矿室就在前面。” 心中估算著步数,罗林压低声音,火把往前探了探。 火光勉强照亮了前方几步远的地方。 洞道在这里忽然开阔,两侧的岩壁向后退去,头顶的横樑也高了不少。他直起腰,脚下的碎石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压实了的泥土,踩上去不再有声响。 矿室就在眼前。 不大,顶高两米出头,四面岩壁上布满了开凿的痕跡。 洞室中央有一根粗壮的木柱撑著顶板,木柱上刻著几行模糊的字,像是矿工留下的记號。 角落里堆著几个腐朽的木箱和一只翻倒的铁桶,木箱旁边还有一件破烂的麻布衣服,已经霉烂得看不出顏色。 地上散落著一些碎片,不知道用途。 罗林把火把插在岩壁的缝隙里,橘红色的光填满了整个矿室。 布伦蹲下来翻那些破木箱,箱子里只有烂木头和老鼠屎。 科尔举著火把照著洞壁的缝隙,里德站在矿室入口守著,目光盯著来路。 “这里。” 罗林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带著一丝紧绷。他蹲在矿室左侧的岩壁前,火把的光照著一堆碎石。 “有条道。” 罗林把火把探进去,火光照亮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科尔凑过来,看了一眼。 “通往哪里!” “不知道。” 罗林把火把往里探了探,火光被黑暗吞掉,只照出两三步距离。 “但方向是朝洞口那边的。可能是个支脉,也可能是另一个出口。” “要不要进去看看?” 科尔问。 “先找花,找到了再探这条道。” 罗林把碎石站起身,继续搜寻矿室的岩壁。 “找到了吗?”布伦视线不佳,跟在后面,声音发紧。 “还没。” 罗林的声音闷闷的,带著一丝压抑的急躁。他走到矿室最深处,把火把举到头顶,照向岩壁顶端。 那里有一条细长的裂缝,裂缝里有水滴渗出来,在火把的映照下闪了一下光。 罗林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把火把递给布伦,自己踩上一块凸出的岩石,攀著岩壁往上爬,伸手探进那条裂缝。 指尖触到了一片冰凉,粗糙的东西。他轻轻一掰,那片东西从裂缝里脱落下来,掉进他的掌心。 他从岩壁上跳下来,把东西托在手心,凑到火把前。 一朵灰白色的花。花瓣厚实如石,边缘有细小的裂纹,花心处正在微微发亮。 与艾尔罗给的样花,一个模样。 “找到了。” 布伦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咧开了。“这就是石之心!只有一朵?还有其他的吗?” 罗林点头,小心地把花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正想说话,忽然停住了。 矿道里传来一阵声响。 不是滴水!不是岩石开裂! 是说话声。 从主矿道的方向传过来,越来越近,伴著靴子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还有火把燃烧时油脂发出的嗤嗤声。 有人来了! 第二十五章 又一队 火光摇曳,照亮了整个矿室。 “奇怪,我们不是在洞口看见了脚印吗?怎么进来一看,没人了。” 一道尖细的声音在矿道里炸开,带著几分疑惑。 “有没有可能,他们已经出洞了?” 另一个声音稍显粗獷,语气里听不出著急,反而带著一股不紧不慢的懒散。 “那我们还找吗?这洞真能出那个什么花吗?” 瘦子声音发虚,在矿道里飘来飘去。 “商人是这么说的。” 粗獷声音头也没回,火把的光隨著他的动作晃了一下,“一朵六枚银幣。找到三五朵,咱们这一趟就值了。” “该死,要不是路上遇见了那只魔物,咱们的速度说不定能更快一点。” 瘦子抱怨了一句,手里的傢伙似乎也动了动,传来声响。 “不管怎样,先找找看吧。” 从始至终,只有两个人在对话。 是只双人小队? 当然,不排除队伍里有沉默者。 隨著这句话落下,两人似乎开始翻找起来,噼噼啪啪的声响传入耳朵里。 “老大,这里有攀爬的痕跡!”瘦子忽然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发现线索的兴奋。 闻言,矿室里的脚步声开始急促。 三个人。 罗林听得真切。 除了站定的瘦子,在『老大』那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之外,还有一道更轻、更细的频率。 若非刻意去听,根本察觉不到。 或许先前动作幅度不大,又或许是那人太瘦了,之前並未发现他的存在。 矿洞外是否还有负责警戒的同伴? 罗林不知道,但至少能確定矿室里有三个人在活动。 “你拿著火把,我来看看。” 粗獷声音的主人似乎走到了岩壁下方,接著传来攀爬的声响,碎石被蹭落,滚到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 “火把举高点。” 瘦子照做,火光往上抬了抬,照亮了岩壁顶端那条裂缝。 裂缝不宽,只能伸进一只手臂,边缘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蘚,渗出的水珠在火光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男人伸手摸索,一无所获。 男人开口,声音有些气急败坏:“该死,被人拿走了!” 而后,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你拿著火把,我去看看別处,估计是找的不够细致。” 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开始往矿室另一侧移动。与此同时,那道更轻的脚步声也跟了上去,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 罗林屏住呼吸,手指在刀柄上攥紧又鬆开,他们四个躲在先前发现的窄通道里,靠著一堆碎石和一只倒扣的铁桶遮掩身形。 通道的后端被碎石堵住了去路,退无可退。 矿室里翻找的声音持续著,木箱被踢开,铁桶滚到一边,陶片被踩碎,咔嚓咔嚓的,像是骨头被碾碎的声音。 瘦子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又尖又急。 “老大,这边什么都没有。” “闭嘴,找。” 粗獷声音头也不抬,蹲在矿室另一侧的岩壁前,用手拨开地上的碎石。 火把的光被他宽阔的背影挡住大半,只能看见他弓著的脊背和晃动的手臂。 罗林的目光穿过碎石堆的缝隙,死死盯著那个背影。 只要他往这边走几步,或者隨揭开倒扣的铁桶,就能发现躲在后面的四个人。 “老大,要不……”瘦子又想说什么。 “我说了,闭嘴。” 粗獷声音忽然抬高了音量,在矿道里来回弹了几下,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瘦子立刻噤声,连呼吸都憋住了。 矿室里安静了一刻。 只有火把燃烧的声音,嗤嗤的,像蛇在吐信子。 约莫过了三分钟,粗獷声音忽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压抑著兴奋的闷哼。 “找到了。”他直起身,手心里托著一朵灰白色的花。 “老大!” 瘦子凑过来,声音都在发抖。 “慌什么。” 粗獷声音把花塞进怀里,拍了拍,“再看看还有没有。这种东西都是成片长的,找到一朵,附近应该还有。” 他蹲下来,继续翻找。瘦子也兴奋起来,连翻找的动作都轻快了不少,碎石被他拨得哗啦哗啦响。 罗林的心沉了一下。如果对方继续搜下去,迟早会翻到碎石堆这边。他朝科尔做了个手势,科尔会意,握紧武器。 “老大!有人来了。” 就在这时,矿室外传来声音,完全区別於前两道声音,是负责警戒的同伴。 声音急促,带著慌乱。 话音未落,整个矿室陷入了寂静。 翻找声,脚步声,呼吸声,全都停了。 粗獷声音压著嗓子低吼:“把火把灭了!” 瘦子手一抖,火把砸在地上,火星四溅,矿室瞬间被黑暗吞没,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中,衣物摩擦的声音,刀剑出鞘的声音,靴子踩在碎石上被强行压住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群被惊动的老鼠在角落里乱窜。 “你们两个,去两侧埋伏。” 脚步声分成了两路,一道往左,一道往右,贴著岩壁,无声无息。 粗獷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声在说。“只要他们一进门,直接动手!” 踏!踏! 脚步声清晰入耳。 矿室里的队伍在等待,窄通道里的罗林四人也在静候时机。 罗林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身后,布伦的呼吸又轻又急,科尔的刀已经出了鞘,刀刃在黑暗中泛著哑光。 里德攥著短矛,矛尖抵在碎石上,一动不动。 矿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你確定看到里面有火光?”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矿道深处传来,带著几分怀疑。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另一个声音急急地辩解,“就在矿室那边,火光晃了一下就灭了。肯定有人。” “有人就有花。” 第三个声音不紧不慢,听上去年纪大一些,语气沉稳:“走吧,进去看看。要真有货,咱们也不白来。” 三人的脚步声在矿道里迴荡,火把的光从拐角处涌进来,照亮了矿室入口的岩壁,光线一点点往前推进,照亮了碎石,铁桶,木柱。 粗獷声音动了。 “动手!” 第二十六章 螳螂 …… 战斗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凭藉先手优势和人数优势,先进入矿室的那一支队伍,终究还是占了上风。 但后来者显然也是经验老道,虽然被抓了先手,但还是第一时间反扑,带走了先入矿洞队的三人。 战斗的末尾,粗獷男人抓住对方领头击杀瘦子的空当,从侧面一剑捅穿了他的后腰,从而结束了战斗。 矿室里安静了。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血滴在碎石上的声音。 滴答!滴答! 一下一下的,和远处渗水的滴水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水,哪个是血。 粗獷男人靠在木柱上,左臂垂著,血顺著指尖往下滴,右手的短剑还握在手里,剑刃上的血已经凝成了暗黑色的薄膜。 咚!咚! 一块碎石滚落在了他的脚边。 他没在意。 咚! 又一块! 粗獷男人皱了皱眉,仍以为只是碎石自然滑落,没有抬头。 直到碎石接连从缝隙里滚出来,一块,两块,三块,源源不断地滑到他的脚边。 他这才意识到不对,猛地抬起眼帘。碎石堆后面,一个黑影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罗林从碎石堆后面站起来,而后是科尔,布伦,里德。 “你……”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皮,“你们一直躲在那里?” 罗林没有说话。他在看粗獷男人的左腿,膝盖弯处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皮肉外翻,白森森的骨头露了一截。 那条腿撑不住体重,他只能把重心压在右腿上,整个人歪著,像一棵快倒的树。 眼见罗林没有回应,男人笑了,笑得很无力。 下一秒! 他动了。不是朝罗林冲,是朝他后面的布伦。 他看出来了,罗林不好对付,但后面那个缩著的瘦子更好下手。 左腿拖在地上,右腿蹬地,短剑横著扫出去,目標是布伦从碎石堆后面露出的半截肩膀。 罗林没有给他机会。 他往前跨了一步,护手盾迎著短剑撞上去。 鐺! 剑刃在甲壳上滑开,擦出一串火星,粗獷男人的整条右臂都被震得往外盪开,胸口完全暴露。 罗林的短刀从腰侧刺出,刀尖没入皮肉,没有阻力,像扎进一团湿棉花。粗獷男人的身体猛地一僵,短剑脱手,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嘴张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涌出一股暗红色的血沫,顺著嘴角往下流。 他的手抓住了罗林的肩膀,五根手指像铁鉤一样扣进皮甲的缝隙,指甲嵌进肉里,疼得罗林皱了皱眉, 粗獷男人的眼睛盯著罗林,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的声音像是含著一口水在说话。 “你……” 他没有说完。 手指从罗林的肩膀上滑落,整个人往前扑倒,脸砸在碎石上,血从身下涌出来,浸进碎石缝里,很快匯成一小摊暗红色。 石之心,从他怀里掉在地面。 罗林蹲下来,把花从血泊里捡起来,用袖子擦乾净花瓣上的血跡,小心地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 他没有急著走,而是转向矿室另一侧,后来那支队伍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碎石堆旁边,领头男人的剑还插在地上,高个子的短矛钉在木柱上,矮个子蜷在角落里,柴刀丟在一边。 不等罗林开口,其余三人开始了搜查工作。 布伦第一个冲了过去。他蹲在领头男人身边,翻出腰间一只皮袋,打开,里面是十几枚银幣和几枚铜幣。 “有银幣!”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兴奋怎么都藏不住。 他把银幣倒出来数了数,十四枚,手捧著银幣,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科尔走过来,翻了翻领头男人的怀里,摸出了两朵灰白色的花,用一块脏兮兮的麻布包著,花瓣上还有泥土的痕跡,想来,这也是他们刚到手不久的成果。 “两朵。” 科尔把花托在手心,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实在。 “加上罗林的两朵,一共四朵了……” 布伦又从领头男人身上翻出一把短剑,剑鞘是牛皮包铜边的,比他那把好太多。他拔出短剑,刃口泛著冷光,没有卷刃,没有缺口,保养得很好。 “这把归我了!” 里德在高个子身上找到了半壶治疗药膏,拧开盖子闻了闻,没坏。 他把药膏塞进自己背包,又从矮个子身上翻出一卷乾净的绷带,也收了。 科尔在瘦子腰间找到一只小皮袋,里面是八枚银幣。 他把银幣倒出来,分给罗林和布伦各两枚,自己留了四枚。 “见者有份。” 他说。 罗林在后一队领队的尸体旁边蹲下来,翻了翻他的衣服。 腰间的皮袋里只有几枚铜幣,少的可怜,但怀里还有一块叠好的旧地图。 他展开地图,借著火把的光看了一眼,画的是矿洞附近的区域,標註了几个红圈,旁边写著『石之心』『已采』『待探』等字样。 他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可以对照卡尔的地图,节约时间。 “搜完了?” 罗林站起身。 三人点头。 布伦腰间別著一把新短剑,口袋里多了好几枚银幣,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科尔朝罗林点了点头。 里德的背包鼓了一点,里面有药膏和绷带。 “走吧。”罗林说。 他没有选择去往矿洞更深处,这一趟的收穫,已经值了,再加上发生了战斗,相比於再探索此地,四人选择离开现场,去往別处。 按照托尔笔记的记录,矿洞只有一个出口,他们只能原路返回地面。 四个人穿过矿室,走进矿道。 里德举著火把走在前面,布伦跟在后面,科尔跟在布伦后面,罗林殿后,心里假设出洞后的情况。 火把的光照亮了脚下的碎石和洞壁上的凿痕。 洞口到了。 空气冷冽,带著松脂和野草的气息,和四人进洞时一模一样。 里德走在最前面,四个人从窄道里鱼贯而出,踩上洞口的碎石。 嗖! 破空声。 很轻,像一根针掉在地上,但比那更快,更急。 罗林早有预料,猛地往旁边扑倒,同时伸手拉了布伦一把。 但里德没有躲过去。 数支短箭从灌木丛中射出来,正中里德的额头。 箭头贯穿颅骨,从后脑穿出,钉在洞口的岩壁上,箭尾还在嗡嗡地颤。 里德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滚圆,嘴张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呃”。 然后他往后倒,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砸在碎石上,血从额头的伤口涌出来,顺著鼻樑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流进嘴里,流进碎石缝里。 “里德!” 第二十七章 黄雀 出洞之后无非三种情况。 第一种,四人平安离开,什么也没碰上。 那是最好不过的结局。 第二种,洞外已经埋伏了一队实力较强的冒险者,专等鷸蚌相爭,渔翁得利。 第三种,两三队实力较弱的冒险者联手埋伏,人多势眾,同样不好对付。 第二和第三种都不是好消息,但偏偏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 石之心的消息传出去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罗林在旧鞍旅馆亲眼见过的冒险者就有十来个,更別提那些在他到之前就已经得了消息、早早进山的人。 再者,矿洞里那两拨人虽然打得快,动静却不小。 战斗声,惨叫声顺著矿道往外传,只要附近有人,不可能听不见。 听见了却不进来,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等猎物自己送上门。 罗林遇上的,正是第二种情况。 好在他在灌木丛晃动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察觉了不对。没有犹豫,直接往旁边扑倒,还顺手拉了布伦一把。 三支短箭擦著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飞过,一支钉在洞口的岩壁上,箭尾嗡嗡地颤,一支扎进了碎石堆里,只剩下半截箭杆露在外面。 第三支射穿了里德的额头,他们已经听不见里德的声音了。 灌木丛窸窸窣窣地晃了几下,三道身影陆续从树影里走出来。 巴洛走在最前面。他穿著一件半旧的皮甲,腰间別著那把宽刃短剑,脸上掛著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笑,不紧不慢,胸有成竹。 身后跟著那一胖一瘦两个跟班,胖子的短斧別在腰间,瘦子手里还攥著那张短弓,弓弦还没松。 三对三。 “是你!” 科尔第一个认出了来人,声音里带著一股压抑的怒火。 “哟,这不是科尔吗?” 巴洛把目光从科尔身上扫过,嘴角一咧。 巴洛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他的目光在科尔、布伦和最后面的罗林身上来迴转了一圈。 他自然而然地认为科尔是队长,罗林两人只不过是拉来充数的傢伙。 “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科尔往前迈了一步:“你要知道,抢劫杀害冒险者,是要上公会通缉名单。” 巴洛闻言,嗤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个时候跟我装好人?矿洞里什么动静你以为我听不见?” 他把短剑拔出来一寸,又插回去,拇指在剑柄上一下一下地蹭。 “里面打了十多分钟,估计死了好几个。你们能活著出来,手里肯定有不少货。” 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咱们都不是第一天出来混的了。” 巴洛停下脚步,摊开双手,脸上掛著那副『我好商量』的表情。 “动手也会伤了和气,我也不难为你们。交出一半以上的战利品,你们走你们的,我走我的。井水不犯河水。” 科尔咬著牙,没有接话。 “当然。” 巴洛往前又走了一步,目光在三人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上扫了一圈。 “为了確保货物数量,我得搜身检查。这是规矩。” “规矩?” 布伦终於忍不住了,声音发硬,“你定的规矩?” “我定的。” 巴洛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你有意见?” “你!” 布伦的脸涨得通红,刚要开口,被罗林按住肩膀,话咽回了嗓子。 罗林不语,只是看向巴洛三人,他们业务熟练,显然不是头一回做这种勾当。 眼下没有当场动手,也只是怕罗林三人鱼死网破,伤了他们的战力。 到时候,虽然拿了战利品,但他们身上有伤,又身处黄金森林,也不见得能百分百把货带回橡木镇。 至於搜身检查,更是想都不用想,那是待宰羔羊。 唯一的破局办法是…… “罗林……” 耳边传来科尔的呼唤,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能听见。 罗林抬头,与科尔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意识到了一个点,那就是罗林。 从巴洛先前的表现来看,他根本没把罗林放在眼里。只当他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甚至有可能都不是冒险者,只是当地居民,打算上山碰碰运气。 他的战力,多半比不上科尔。 但科尔知道,事实並非如此。罗林的战力,是藏匿於他瘦弱外表之下的制胜手段。 “怎么个搜身法?” 科尔往前走了一步,继续充当领头羊,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情愿的妥协。 “算你识趣。” 巴洛对科尔的表现很是满意。 “你们把武器放下,走上前一个,我的两个手下搜完身,自然会放行。至於其他两人,站在原地,不要轻举妄动。我的刀可不长眼。” 巴洛有信心,自己能单手镇压科尔队伍里的两人。 “这……” 科尔故作犹豫,眉头拧成一团。 倒是罗林识趣,往右挪了两步,主动与科尔和布伦拉开距离。 意思明显。 巴洛瞥了他一眼,朝身侧的两个手下扬了扬下巴。 “你们,去!搜那个小子!” 胖子和瘦子会意,一左一右朝罗林走去。胖子的短斧別在腰间,瘦子把短弓背在身后,右手握的有一把匕首。 巴洛自己则往前跨了两步,紧盯科尔和布伦。 他的右手搭在剑柄上,拇指推开刀鐔,短剑隨时可以出鞘。 他的目光在科尔腰间鼓囊囊的布袋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布伦身后的背包。 这一趟,值了! 本来,矿洞是他们倒数第二个目標。 再到此之前,他们已经找到了一处山洞,从里面摸出了两朵石之心。 路上还撞见了一队冒险者,劫了他们。 按计划,他们是要进矿洞的。 可刚到洞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打斗声,动静不小。 巴洛经验老到,当即放弃进洞,退到洞口旁的灌木丛里守株待兔。 在放箭击杀了一个目標后,见出洞的不过是科尔三人,其中两个还是之前碰过面,一看就是乳臭未乾的孩子。 巴洛自然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只要按照原计划,自己手下两人仗著人数优势,击杀那个小子,造成战力失衡。 就算科尔两人想要临死反扑,也构不成威胁了。 巴洛想著此行的收穫,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然后,一声惨叫传来。 计划,成了! 第二十八章 成了 计划,成了。 但不是巴洛的,而是罗林的计划。 眼见胖子和瘦子朝自己走来,罗林低著头,护手盾垂在身侧,短刀插在腰间。 他的呼吸很平,心跳也稳。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收拢,指节泛白,但动作极轻,像是怕惊动猎物。 五步。 三步。 一步。 【大地精的心臟】在胸腔里跳了一下,温热的气流从胸口涌向四肢,像一根被拉紧的弓弦,蓄满了力。 罗林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肌肉里流动,不是狂暴的,而是压缩的、压抑的,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寂静。 他抬起头。 胖子已经到了他左侧,伸手要抓他的肩膀。瘦子站在他右侧半步远,匕首换到了左手,右手空出来准备搜身。 罗林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是【突刺】! 刀尖没入胖子的喉咙。 不是割喉,是贯穿。 从喉结下方三指的位置刺入,从后颈穿出,胖子甚至没有发出惨叫。 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只漏出一声含混的哀鸣。 罗林没有拔刀。 他鬆手,整个人往右转,借著转体的惯性,左手从腰间摸出那把备用匕首。 瘦子反应过来了。 他的匕首从左手换回右手,朝罗林刺来。 但太慢了,不是他的动作慢,是罗林太快。【大地精的心臟】配合【猫妖敏捷】,让罗林的速度远超瘦子的预料。 罗林左手从下往上撩,匕首刺入瘦子的腋下,那里没有皮甲保护,只有一层薄薄的麻布。 刃口顺著肋骨的方向往上推,直到刀鐔卡住。 瘦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但只叫了一半就被罗林用护手盾撞在脸上,牙齿崩裂的声音闷闷的,像石头砸进泥里。 瘦子往后倒,匕首还插在他腋下,血顺著刀柄往外涌。 从胖子被刺到瘦子倒地,不过两次呼吸的时间。 为了保证计划的成功,罗林的攻击还运用了【迷梦毒蛛的毒腺囊】。 这种在对抗铁鬃猪之类魔物时难以派上用场的能力。 在这种突发时刻,却能起到以防万一的兜底作用。 巴洛听到惨叫声回头时,胖子和瘦子已经在地上了。 一个捂著喉咙,血从指缝里往外喷,一个蜷在地上,腋下插著一把匕首,脸埋在碎石里,一动不动。 罗林站在两具身体之间,右手还保持著刺出的姿势。 嗖! 身前传来的声响拉回了巴洛的思绪。 巴洛回头。 两柄长剑已经到了眼前! 並非临时起意的攻击,而是无论罗林成功与否,都要挥出的救命一剑。 早在巴洛转头的一刻,科尔从左侧扑上来,剑尖直取巴洛的咽喉。 巴洛猛地后仰,剑刃擦著他的下巴过去,削掉了几根胡茬。 他的身体还没站稳,布伦从右侧压上来,短剑横扫,目標是他的腰腹。 巴洛来不及躲,只能用左臂格挡,剑刃砍在皮甲上,没有破开,但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科尔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剑锋一转,从下往上撩,巴洛侧身躲过,剑刃划破了他肋部的皮甲,露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布伦从另一边逼上来,短剑刺向他的后腰,巴洛猛地转身,用短剑格挡。 就是这一下。 罗林从两具尸体之间冲了出来。 护手盾护住左胸,短刀握在右手,刀尖朝下,腰微微弯曲,身体前倾,巴洛的右臂被布伦那一剑震得盪开,胸口完全暴露。 他看见罗林衝过来,瞳孔骤缩,想收剑格挡,但手臂不听使唤。 罗林的短刀从腰侧刺出,从肋骨的缝隙里钻进去,没有阻力,像扎进一团湿棉花。 刀尖贯穿皮甲,贯穿皮肉,从后背透出一截。 巴洛的身体猛地一僵。 短剑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嘴张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涌出一股暗红色的血沫。 罗林拔出短刀,往后退了一步。 巴洛跪在地上,然后往前扑倒,脸砸在碎石里,血从身下涌出来,浸进碎石缝里。 科尔收剑,大口喘气。 布伦握著短剑,手还在抖,盯著巴洛的尸体看了好几秒,才把剑插回鞘里。 短暂休息后,在查看了里德的状况,確定其完全没有救援的可能后,罗林才走到巴洛身边,蹲下来,开始翻找战利品。 他的腰间一只皮袋,沉甸甸的,打开,里面是二十几枚银幣,甚至还有三枚金,成色很好,边缘没有磨损。 他把金幣和银幣倒在手心里数了数,二十一枚银幣,三枚金幣。 巴洛的怀里还有一只小皮袋,系得很紧,打开,里面是四朵石之心,用一块乾净的麻布包著,花瓣上还带著露水,比罗林他们在矿洞里找到的那些更新鲜。 胖子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腰间皮袋里只有几枚铜幣,怀里有一块吃了一半的乾粮和一壶劣质麦酒。 布伦翻了翻,把铜幣收了,把酒壶拧开闻了闻,又拧上塞进自己背包。 胖子腰带上別著一把短斧,斧刃卷了几个口,但斧背很厚,砍柴能用。 布伦把它解下来掂了掂,掛在自己腰间。 科尔蹲在瘦子身旁,手伸进衣襟里翻找,思绪却飘远了。 这一趟的收穫太丰厚了。 三枚金幣,八朵石之心,几十枚银幣,还有护甲和武器。 甚至还有未到手,即將兑现的治疗药剂! !!! 隨便一样,都抵得上他成为冒险者以来任何一次任务的所得奖励。 如果这些东西归他一个人所有…… 他的手顿了一下。 说实话,很难不心动。 更何况,他一开始找罗林组队时,心里就不是没有盘算。要不然,他也不会去找罗林两人,看起来战斗力不强的傢伙组队。 抬头看了一眼罗林的背影,那傢伙正蹲在巴洛身边,不紧不慢地解著钱袋,完全没注意到自己。 科尔想起刚才那一幕。 胖子和瘦子一左一右走过去,然后两声闷响,两个人就倒了。 前后不到两次呼吸。胖子的喉咙被一刀贯穿,瘦子的腋下插著匕首,话都没说一句,便死亡了。 他原本的计划不是这样的,他打算让罗林拖住巴洛的两个手下,自己趁巴洛孤身一人时出手偷袭,得手后再去帮罗林。 或者,罗林能先手偷袭,至少击杀一人,减轻压力。 但他没想到,不,不只是他,巴洛也没想到,罗林在两息之內杀了两个人。 乾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连惨叫都没让人家发全。 太恐怖了。 科尔把银幣塞进自己口袋,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但自己现在和他是队友。且刚结束战斗,罗林体力消耗不小,注意力也不在这边。 如果一剑…… “科尔,好了吗?” 第二十九章 不眠夜 科尔终究还是没动手。 不是不想,是不敢下手。 自己就算偷袭,他也不觉得自己能稳贏罗林。 可就这么放弃,又不甘心。 那些战利品沉甸甸地压在他怀里。 他盯著火堆,火苗在眼前跳,他的心也跟著一跳一跳。 或许,守夜,才是个真正的机会。 …… 紧张的神经需要放鬆,飢饿的肠胃需要抚慰。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噼!啪! 篝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在树干上跳动,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罗林头也没抬,从背包里掏出那块用油纸包著的铁鬃猪肉,是后腿內侧那条里脊,他特意割下来的,作为储备粮。 肉块不大,但色泽暗红,纹理分明。 他用短刀切了几片,穿好串,架在火上烤。 肉片在火焰上方微微捲曲,油脂渗出来,滴落在炭火上,发出嗤嗤的声响,腾起一小股带著焦香的白烟。 布伦眼疾手快,从背包里掏出盐和调料,一股脑洒在烤串上,咸香的气味顿时瀰漫开来。 罗林把烤串翻了个面,又烤了一会儿,见肉皮焦黄、油光发亮,才从火上拿下来。 “吃吧!” 他把烤串递给布伦,又递了一份给科尔,最后才给自己留了几串。 科尔接过烤串,没有立刻入口,只是有意无意地看了布伦一眼。 眼见布伦把烤串凑到嘴边,也顾不上烫,咬了一大口后。他这才低下头,小口撕下一小块肉,眉头隨即舒展开来。 “希拉女神…保佑,不仅活下来了,还吃到了…这么美味的食物。” 布伦口里含糊不清,心里却很是虔诚。 罗林可管不了那么多,拿起肉串,几口就吃得乾净。 肉串入口,咸鲜的味道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如同有一只温热的手在揉他空了一整天的胃袋。 他放下烤串,抹了抹嘴,从怀里掏出在其他冒险者身上搜来的地图,低头对照。 “这里巴洛去过了……” “这里没有东西。” 几张地图摊在面前,罗林自顾自地翻著,查找附近还可能长著石之心的地方。 倒还真找到了两处距离尚可,且没被探查过的地方。 至於其他地方,要么太远,要么太危险,不在罗林的考虑范围里。 “科尔!科尔!” 罗林抬头,想问队友的意见。 “啊!” 科尔像被嚇著了,手里的烤串一抖,差点掉在地面。 “附近还有两处没去过的地方,你看我们是……” 罗林指了指地图上的一处標记。 “都可以,都可以。” 科尔摆了摆手,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罗林点了点头,手指落在地图上的一处山洞,它正好在回橡木镇的路上,明天如果状態好,可以顺路查探。 至於另一处,则不顺路,且这一趟收穫已经远超预期,也没必要再冒风险了。 “我的打算是……” 抬头,罗林把计划简单说了一遍,眼见二人没有意见,三人便准备过夜。 守夜的顺序定了。 罗林,科尔,布伦。 科尔垂下眼,把脸藏进领口里。 自己守夜第二班,那时,正好是罗林最困的时候,或许可以…… 他拨了拨火堆,火星溅起来,亮了一下就灭了。 夜深了,三人休息。 篝火忽明忽暗,橘红色的光在罗林脸上跳动,映出一小片暖色。 他独自坐在火堆旁,用一块旧布慢慢地擦拭手中的短刀。 刃口已经不脏了,但他还是在擦,一遍一遍地,从刀尖到刀鐔,又从刀鐔回到刀尖。 这几乎是个下意识的动作。 等他回过神来,刀已经擦亮了。 老实说,很多年前他就见过这个动作。 在父亲身上,在大哥二哥身上…… 那时候他看到父亲把皮甲擦得鋥亮,觉得是在浪费时间,有这功夫不如多睡一会儿,养足精神。 现在自己身在其中,才明白那是难得放空大脑的时刻。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擦刀。 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冒险者职业的一种传承。 他把短刀插回腰间,抬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两人。 布伦那傢伙没睡。 罗林判断得很精准,他不是没见过布伦睡著的样子。 上次在黄金森林,还有自己在院子里练战技时。 他都在一旁打盹,那呼嚕震天响,手脚乱动,翻来覆去像个被打翻了壳的乌龟。 那才是他睡觉的真实模样。 可现在呢? 呼吸又轻又匀,手脚规规矩矩地缩在毯子里。 太安静了! 他在防备科尔…… 罗林嘴角动了一下。 这傢伙平时看上去不著调,心思倒是细腻。 扭头,罗林看向科尔,他也在戒备。他的手搭在腰间,离剑柄不到一拳。那是隨时可以拔剑的姿势。 毕竟,刚死了同伴,尸体还躺在矿洞口,他一个人,势单力薄。 若自己和布伦真有歹心,他正面都不一定是对手。 更別提趁夜偷袭了。 罗林收回目光,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 他闭上眼,没有睡,只是背靠树干,听著火堆里木柴断裂的噼啪声,和远处夜风穿过树冠的呜咽。 他不是没想过杀了科尔。 但罗林也见过科尔的真本事。 且不说与铁鬃猪那一战,单说矿洞口面对巴洛。 巴洛不弱,科尔还敢正面挥剑,不止是胆气,还有实力,他起码有一战之力。 罗林心里清楚,自己在先前的战斗里已经露了底,科尔必然有所防备。 想再像偷袭胖瘦二人那样一击毙命,多半没有可能。 一旦科尔临死反扑,自己身上难免掛彩,也会减少队伍战力。 而在这绵长的黑夜里,自己要面对的,除了伏在暗处的魔物,还有其他虎视眈眈的冒险者。 若再碰上一只熊地精,罗林没有把握能活著走出森林。 不值当…… 风险大过收益。 罗林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脑海。 滴答!滴答! 罗林手指轻点膝盖,打发时间。 月色渐渐升到头顶,换班的时辰到了。 罗林起身,握刀,走到科尔身前,还没等自己开口,科尔就动了,起身利索,不像个休息了大半夜的人。 他果然没睡,甚至一直在留意自己的动静。罗林笑了一下。 科尔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站起身,与他面对面。两人没有一句交流,只是错身。 窸窣!窸窣! 身旁的灌木丛里传来声响。 第三十章 瓦力(周二求追读) 瓦力已经在林子里走了大半夜。 他的目標是一只成年腐木怪。 一个商人的委託,公会接的任务。 狩猎季总是这样,大多委託,来自商人。 早几天前,他就和同伴进了森林。 奈何那东西善於偽装,藏在林子里像一棵倒伏的枯树,连气息都难以觉察。 瓦力好几次追到了近前,却总是在出手前被它溜进了森林,不见踪影。 此刻,月亮已经偏西,雾气从谷底漫上来,他们还在追寻踪跡。 放轻脚步,瓦力沿著一条乾涸的溪沟往下游走,目光扫过地面。 枯叶上有新鲜的压痕,泥地上有拖拽的印跡,断枝的茬口还是湿的。 他知道自己没追错,而且越来越近了。 抬头看了一眼方向,那边是废弃矿洞,再往前就是嘆息沼泽的边沿。 “追,別让他跑了。” 队友压低声音。瓦力点头,两人加快脚步。 沿著脚印走了百来步,瓦力忽然闻到了血腥味。混在雾气里,淡淡的,像铁锈,又像雨后的湿土。 他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放慢了脚步。 前方就是矿洞,他来过这里,几年前,和格雷一起追一只受伤的鹿。 他记得那个洞口,黑洞洞的,像山体张开的一张嘴。 越是接近矿洞,血腥味越浓了。 雾气在这里更重,几乎凝成了细密的水珠,掛在枯枝和碎石上,在火把的光里闪著暗淡的湿意。 瓦力提高警觉,他绕过一块半人高的巨石,目光一扫,脚步顿住! 洞口前方,躺著三具尸体。 横七竖八,姿態扭曲,身下的血已经凝成了暗黑色的硬块,和碎石粘在一起。 空气里瀰漫著铁锈味,混著內臟破裂后特有的腥臭。月光照在那些尸体上,惨白的光把凝固的血跡映得发黑。 瓦力的眉头皱了一下,走近几步,蹲下来翻看最近的那具尸体,是个胖子。 致命伤在喉咙,从喉结下方刺入,后颈穿出,刀口乾净利落,没有第二刀。 出手很快,很准,是短刀。 另一具瘦子的尸体躺在几步远的地方,腋下挨了一刀,从肋骨缝隙捅进去,只一刀,死因是失血。 第三具趴在一堆碎石旁,脸埋在石头里,身上有很多伤口,不同武器,应该是被围攻了。 “是巴洛。” 队友认出了死者。 瓦力回头。 队友解释道:“不是你们橡木镇的居民,你不认识很正常。我和他见过几次面,是个喜欢打劫冒险者的角色,没想到居然死在了这儿。” 他用脚尖轻轻推了推巴洛的尸体,语气里带著几分唏嘘,隨即话锋一转,“不过,杀他的那个傢伙,才是真正的狠角色。” 瓦力点头,没有说话。 他在看巴洛后背那道伤口,刀尖从后背透出来,说明凶手是从正面刺入的,力量很大,直接贯穿了皮甲和身体。 一刀刺穿成年人的胸腹,优秀的时机把握,手腕的力量和短刀的锋利缺一不可。 这样的本事,不是一般人! “这里还有一个土包。” 队友的呼声从不远处传入瓦力耳朵。 瓦力走过去。是一个刚起不久的小土包,泥土还是湿的,没有长草,上面压著几块石头。 里面应该是一具尸体,也许是击杀那三人的冒险者同伴。 虽然也死了,但相比於暴尸荒野的三人,他的队友算是仁至义尽了。 瓦力沉默了片刻,在心里嘆了口气。 只能说,命不好。 “走,別耽误了。” 队友挥手,瓦力向前。 他们沿踪跡又走了大约一刻钟。 腐木怪的足跡贴著山脊的根部,一路留下深浅不一的压痕和断枝。 瓦力蹲下来,用手拨开一片枯叶,底下是一小摊暗绿色的黏液,还没干透,边缘已经开始发粘,是腐木怪身上的腐液。 他凑近闻了闻,腥臭刺鼻,那股腐烂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直衝脑门。 就在前方! 两人加快脚步,火把的光在雾气里跳动,照出乱石和枯草的模糊轮廓。 腐木怪的足跡越来越新鲜。 拖拽的痕跡在泥地上犁出一道浅沟,断枝的茬口还是湿的,暗绿色的黏液一滩接一滩,往东南方向延伸。 瓦力直起身,目光穿过雾气,前方是一片低洼的谷地,灌木稀疏,碎石裸露,几棵枯死的松树歪歪斜斜地插在坡上。 谷地中央,有一团灰褐色的东西。 是腐木怪。 但它没有再跑。它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截被锯断的朽木。 而在尸体身体前,正站著三个冒险者! “或许我们可以给他讲价,换取腐木怪……” “瓦力!瓦力!” 站在瓦力身后,队友也发现了腐木怪,同时也察觉到了击杀他的冒险者。 瓦力没有听进去。 他的目光钉在那三个人中间的那个身上,皮甲,护手盾,短刀掛在腰间。个子不高,瘦削,侧脸被雾气和火把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那人转过头,火光落在他脸上,泥,汗,还有几点暗红色的血渍。 那个身影他太熟悉了。 “罗林!” …… 站在尸体身旁,罗林擦拭身上的血跡。 早在换班之际,他们听到了灌木丛里的动静,不是直面他们而来,却是经过他们身旁的灌木丛,为了保险起见,罗林三人选择了主动出击。 是只腐木怪! “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心眼的傢伙,大半夜不睡觉,追著腐木怪到处跑。” 看著腐木怪的旧伤,布伦一边抱怨,一边用脚踢了踢它的尸体,语气里带著几分愤懣。 “让咱们遇见了,非得狠狠敲他一笔不可!” 罗林点头,正要蹲下来,看看有没有值钱的战利品,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罗林!” 幻听了! 罗林愣了一下。那声音太熟悉了,低沉,沙哑,是大哥的声音,但他又觉得不可能。 “罗林!是你大哥!” 布伦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手扯了扯罗林的肩头,指节攥得发紧。 罗林抬起头,转身。 雾气里站著一个人。 半旧的皮甲,腰间別著短剑,肩背挺得笔直。 火把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稜角分明的轮廓,和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锐利的眼睛。 “罗林!” “大哥!” —— 【腐木怪】 第三十一章 相见 火堆烧得只剩下几根暗红色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溅起一小簇火星,在雾气里闪一下就灭了。 罗林从怀里掏出一份乾粮,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瓦力。 “大哥,父亲说你前几日就进了森林。” 瓦力接过乾粮,目光看向倒在不远处的腐木怪,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追了一夜没合眼的那种哑。 “是的,来了好几天了。这傢伙太难找了。” 言语间,瓦力把乾粮掰了一截,递给旁边的伙伴。 “这位是……” 罗林顺著瓦力的手看过去,那是个二十来岁的男人,穿著一件磨得发亮的旧皮甲,腰间別著有一把宽刃短剑,剑柄上的皮绳被汗浸得发黑。 他坐在瓦力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四周,又低下头拨弄火堆。 “我的伙伴,劳森。外地人,不过每年狩猎季我们都会一起进林子。” 瓦力侧过身,向劳森抬了抬下巴:“这是我弟弟,罗林,那位是布伦,这位是……” 瓦力看向科尔,这才发现他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科尔,我们是一个地方的。”劳森接过了话,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外,“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他和科尔坐得不远,两人对视了一眼,科尔也点了点头,表情明显有所放鬆。 “你们认识,倒是巧了。” 瓦力看了科尔一眼,又看了看劳森,没再多问。他低下头,把乾粮几口吃完,拍了拍身上的碎屑。 火堆被风吹得一歪,火苗往旁边倒了一下,又弹回来,在几个人的脸上投下跳动的橘红色光影。 瓦力扭头瞥了一眼倒在一旁的腐木怪,目光在它胸口那道伤口上停了一刻,又扫过罗林、布伦、科尔三人。 “你们三个能击杀腐木怪,倒也厉害。” 瓦力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认真,不是在客套。 罗林和布伦的实力他大致清楚。能击杀成年腐木怪,想来也是科尔的功劳。 科尔被瓦力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紧盯火堆,他暂时不明白瓦力的脑迴路。 “其实也还好。” 罗林接过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主要是它被你们追了大半夜,我们只是钻了个空子。” “那不一定。” 瓦力笑了一下,目光移到布伦身上,“我可是听说,有人要狠狠敲我们一笔。” 布伦挠了挠后脑勺,訕訕笑道:“瓦力哥,你这不是说笑么!我哪知道是您的猎物……” 他与瓦力也见过两面,再加上和罗林关係熟络,自然能接住瓦力的调侃。 瓦力没再逗他,他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星溅起来,又跳落在地面。 “话说你们委託完成的如何了。” 简单聊了几句之后,瓦力把话题拉了回来,语气也正经了几分:“如果差不多了的话,或许我们可以组队。” 扭头,瓦力看向劳森,徵求队友意见。如果瓦力是单人,他自然会加入罗林的队伍,但他是组队,需要对队友负责。 “差不多了。” 罗林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还剩最后一个任务点,也在回镇上的路上。” 劳森闻言,点了点头。他和科尔坐得不远,两人时不时聊两句,气氛不僵。 罗林看在眼里。 他原本已经不打算再去探查那处洞穴了。 折腾了一夜,精力见底,再加上科尔那点心思一直没放下,他不想在状態不好的时候再冒险。 但现在遇上了瓦力,情况不一样了。 有大哥在,背后安全。 至於科尔。 罗林看了一眼火堆对面正在和劳森低声交谈的科尔,把先前的念头彻底压在了心里。 劳森和科尔是老熟人,自己若是杀了科尔的话,牵扯的东西,就太多了。 “早点离开也行,林子危险。” 瓦力点了点头,心里鬆了口气。 矿洞口那几具尸体还在他脑子里,那些尸体的伤口太乾净了,杀他们的人不是普通角色,他不想让罗林冒险。 “是啊,我们来的路上,也看见了不少冒险者的尸体。” 劳森接过话头,他拨了拨火堆,把一根烧到一半的柴推向火堆中间。 大哥也遇到了危险,林子果然危险异常。 罗林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那明天,一起去看看那个山洞。” 罗林收回目光,把手里最后一口乾粮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肚子。 瓦力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雾气从树冠的缝隙里往下沉,落在火堆边缘,嗤嗤地响,像是有人在轻声嘆气。 “各位,早点休息。” 瓦力拨了拨篝火,声音放得很轻。 四人没有意见,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倒地休息。 多了人手,守夜的排班自然就宽裕。 罗林站起身,走向腐木怪的尸体,拔出短刀,撬开胸口的裂缝,伸手探进去翻找战利品,指尖触到一个硬物。 罗林掏出来,托在手心,是一块核桃大小的灰黑色核心,表面光滑,在火光里泛起暗沉光泽。 【战利品系统】在意识中浮现。 发现可收集物:【腐木怪的隱匿核心】 【品级:初级】 【物品名称:腐木怪的隱匿核心】 【若加入战利品收藏可获得效果】 【效果一:你將获得腐木怪在森林中偽装,潜伏,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宝贵经验】 【效果二:你的气息將被大幅削弱,静止时不易被魔物察觉,移动时脚步声减轻。对嗅觉敏锐的魔物效果减半。】 罗林看著那几行字,手指在核心表面慢慢摩挲。 偽装、潜伏、削弱气息,这不是用来正面战斗的能力,是用来保命的。 藏在暗处,不被人发现,在森林里比什么刀法都管用。 托尔笔记上写过:“在黄金森林里,活得久的往往不是最能打的,而是不容易被发现的傢伙。” 是否加入战利品收藏? 罗林选择了“是”。 一道无形的光掠过掌心,那块灰黑色的核心微微闪了一下,隨即黯淡下去,表面的光泽褪了几分,质地也变得乾涩。 【腐木怪的隱匿核心】已加入收藏。 当前收藏总数:7件。 虽然只是个初级魔物,但真是个意外收穫! 罗林站起身,他没有回篝火旁,而是走到空地边缘,背靠一棵粗壮的松树,闭上眼。 夜风从山脊的方向吹过来,带著松脂和野草的气息,还有雾气里那股潮湿的凉意。 他的呼吸渐渐放慢,心跳也逐渐平稳。 夜深了。 第三十二章 山洞 天亮了。 东边的天际泛起一抹灰白色。 一行五人走在林间。头顶上空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所幸只是寻常鸣叫,並非受了魔物惊嚇。 脚步声踩在碎石和枯叶上,沙沙的,在清晨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科尔走在队伍中间,低著头,目光落在了自己的靴尖。 他心里那些翻腾了大半夜的念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了。他没有了想动手的衝动,心里只剩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清醒。 脑海思索,他忽然明白了昨夜瓦力看自己的那种怪异目光。 瓦力难道对自家弟弟的战力没有认知,以为是自己杀了腐木怪! 科尔挠了挠后脑勺,不由回想昨夜交班时的那一幕。 在灌木丛里窸窣作响的那一刻,他和罗林几乎同时冲了出去,布伦慢了一步,但也不落身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发现是腐木怪后,三人从三个方向包抄,自己和布伦一左一右,罗林从正面突进。 罗林没有试探,一剑刺入腐木怪的核心,乾脆利落,结果了腐木怪的性命。 虽然是只受伤魔物,但不可否认,罗林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他还没反应过来,战斗就结束了。 科尔当时愣住了。 他原以为罗林击杀巴洛那两个手下靠的是运气,是趁人不备的先手。 可腐木怪那一战是正面交锋,没有运气。 正面突刺,一剑致命。 这说明即使没有运气加持,罗林也能够拖住巴洛的两个手下。 科尔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了。 自己之前那些『能有一战之力』『就算不敌也是平手』的想法,多半是自欺欺人。 腐木怪倒地的那一刻,科尔的第一反应不是瓜分战利品,而是想逃跑。 他不相信罗林会不知道他找上自己组队时存的是什么心思。 现在自己孤身一人,局势完全不一样了。 钱多,也要有命享受! 正当科尔琢磨怎么离开时,一抬头,看见了劳森。那是他的老熟人,两人还组队完成过公会任务。 而劳森身边那个冒险者,竟然是罗林的大哥。 更巧的是,劳森和瓦力看起来关係不错,说话时语气自然,是老队友之间才有的轻鬆。 科尔心里踏实了。 把手从剑柄上移开,科尔深吸了一口气。 雾气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凉丝丝,抬起头,他跟上队伍步伐。 “就在前面了。” 罗林翻开地图,走在最前方,时不时停下脚步,確认方向。 地图是从巴洛身上搜来的那张,上面標註了几个红圈,罗林將它和其他几张地图整合了,发现了两个待探索点位,其中一个就在他们附近的位置。 用手指比划了一下,罗林又抬头看了看山脊的走向,点了点头。 林子越来越密,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了泥土,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响。 布伦跟在罗林后面,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著两侧的灌木丛。劳森走在布伦旁边,科尔跟在他身后,瓦力走在最后面。 五个人排成一条线,谁都没有说话。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罗林停下,他用手拨开一丛低矮的灌木,露出一片灰褐色的岩壁。 “就是这儿。” 罗林站起身,把地图塞回怀里。 使用【疣猪感知】探查洞里环境,里面魔素倒是比较浓郁,但都是些小型魔物和苔蘚类植物。 收回感知,罗林朝瓦力点了点头。 瓦力走上前,站在洞口侧边,往里看了一眼。 洞口边上的岩石被风雨磨得光滑,没有新鲜的开凿痕跡。 一股潮湿的霉味从里面飘出来,混著泥土和朽木的气息,不算刺鼻,但带著一股说不清的沉闷。 解下腰间的火把,瓦力用火石点燃,火光在洞口晃了一下,照亮了洞壁上滑腻的苔蘚。 “我走前面。” 瓦力弯下腰,钻进洞穴。 洞道很窄,两侧岩壁几乎贴著肩膀,火把凑近时能看到石头上细密的水珠。 五个人排成一条线,走了大约二三十步,瓦力直起腰,把火把举高,火光照亮了前方的岩壁,洞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往左延伸,看不到尽头。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洞壁上是层层叠叠的钟乳石。地面上有几个浅浅的水洼,踩上去发出噗噗的声响。 一切看上去都正常。和那些普通的山洞没什么两样。 罗林观察四周,没有发现石心藤的痕跡,也没有值钱的东西。岩壁上只有普通的苔蘚和地衣,水洼里也没有收穫。 他正要转身,脚下忽然踩到了东西。 咔嚓! 一声脆响。 他低头,把火把往下压,脚下是一块碎裂的骨头,已经碎成了几块,露出里面暗灰色的骨茬。 他用脚尖拨开碎骨,不是人的骨头,是兔子或者野鸡。 罗林的心跳快了一拍! 站起身,罗林的目光从地面移到洞壁,从洞壁移到洞顶。 洞顶是一片不规则的岩壁,钟乳石从上面垂下来,长短不一,像一根根倒悬的手指。 钟乳石之间的缝隙里,覆著一层厚厚的暗绿色地衣,在火光里泛著湿漉漉的光,覆盖了整片岩壁。 那地衣比他见过的任何地衣都更厚,更密,像一块被隨手掛上去的毯子,从洞顶一直垂到洞壁的半腰。 罗林的目光在那层地衣上停了一刻。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那『地衣』的纹理不太对,太均匀了,太有层次了。 先前因为光线问题以及队友提供的『安全感』,罗林观察的不够细致。 是地衣? 不,不是地衣! 下一秒,那层『地衣』动了。 它不是地衣,是藤蔓。 暗绿色的藤蔓像蛇一样从洞顶垂下来,细小的枝条交错缠绕,覆满了整片岩壁。 枝条上长满了细密的倒刺,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暗红色的光。藤蔓的根部扎在洞顶的岩缝里,粗如手臂! 整面洞壁都在微微颤动,那些藤蔓像是被惊醒了,枝条在无声地扭动,倒刺一张一合,像是在试探空气中的气味。 罗林的嘴张开,声音还没出口。 一根藤蔓从头顶猛地垂下,缠住了科尔的脖子。 “科尔!” 第三十三章 杀人藤 森林之中,有一种潜在危险。 他们不似毒虫猛兽般让人避之不及,却能杀人於无形,毁尸於无跡。 它们就是隨处可见,但不易被察觉的植物。 或许只是嘴馋时摘下了路边浆果,又或许只是路过时被不明植物刮伤,看似不小心的举动,带来却是致命后果。 就好比此刻的罗林小队。 当他们注意到此地不是魔兽们的领地,而是杀人藤的领地时。 已经迟了! 藤蔓缠住了科尔的脖子,让他几乎力竭,瓦力眼疾手快,火把一伸,灼烧它的根部,罗林动作不慢,挥剑斩断藤蔓。 “咳!” 死里逃生的科尔半跪在地,脸色发白,发出乾呕。藤蔓勒过的脖子上留下一道紫红色的淤痕。 “快走!” 瓦力的声音在洞室里炸开,像石头砸进深潭。 罗林已经动了。 【地精的心臟】配合【灵猫敏捷】为他提供瞬间爆发力,直衝洞口的方向,火把的光在狭窄的洞道里拉出一条长长的橘红色尾巴。 布伦跟在他后面,几乎是连滚带爬。 因为跑得太快,靴子踩在碎石上打滑,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但他不敢停,只能埋头,一个劲逃跑。 劳森搀扶科尔,两个人挤在一起,科尔的脖子还在渗血,但他咬著牙,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很快,不敢慢一秒。 瓦力走在最后面。 他一手举著火把,一手握著短剑,边跑边回头。 那些暗绿色的藤蔓已经从岩缝里伸出了更多的枝条,像无数条蛇在黑暗中游动,一根藤蔓从他头顶垂下来,差一指就缠住他的脖子。 瓦力猛地低头,火把往上一撩,火苗舔在藤蔓上,藤蔓受伤,缩进了岩缝里。 “它们怕火!把火把举高!” 瓦力高喊。 罗林把火把举过头顶,火光碟机散了前方的黑暗,也照亮了洞壁上那些蠢蠢欲动的藤蔓。 它们已经从静止的偽装中完全甦醒,整面洞壁都在蠕动,倒刺一张一合,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无数只虫子在啃食树叶。 有几根细藤从头顶垂下来,差点扫到布伦的脸,布伦尖叫一声,猛地弯腰,藤蔓擦著他的头髮过去,带起一阵狂风。 洞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 罗林衝过拐角,火把的光照亮了前方的路。 他看见了洞口的光,灰白色的。 “快!看见光了!” 身后的洞道里传来一阵密集的窸窣声,像暴雨打在树叶上,但更沉,更闷,带著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节奏。 瓦力回头看了一眼,藤蔓已经从岩缝里完全涌了出来,铺满了整条洞道的顶部和两侧,像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收拢。 主藤从洞顶的裂缝里探出来,粗如手臂,灰白色的表皮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 瓦力把火把往后一抡,火苗扫过最近的一根主藤。 藤蔓猛地收缩,汁液从表皮渗出来,发出嗤嗤的声响,让它一时不敢进攻。 但其他的藤蔓没有退,反而从两侧包抄过来,试图绕过火把的火焰,攻击瓦力后背。 瓦力不再回头,拔腿就跑。 罗林已经衝到了洞口附近。洞道在这里变窄了,两侧的岩壁几乎贴在肩膀上,火把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几步。 他弯下腰,侧著身子挤过去,皮甲蹭在岩壁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布伦跟在后面,几乎是趴著往前爬,碎石硌著他的膝盖,他顾不上疼,膝盖磨破了,血渗出来,把裤腿染红了一片。 洞口的灰白色光越来越亮了。 罗林第一个钻了出来,与其说是钻,倒不如说是滚,他从洞口滚出去,摔在碎石上,后背砸在石头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他没有停下,而是翻身爬起来,举著火把守在洞口边,接应后面的队友。 布伦第二个钻出来,他几乎是飞出来的,整个人从洞口弹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短剑从腰间滑出来,掉在碎石上,他顾不上捡,爬著往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撞上一块巨石才停下。 劳森扶著科尔挤了出来。 科尔的脸色惨白,脖子的淤痕变成了紫黑色,嘴唇发乾,但眼睛还睁著,还在跑。刚才的死亡一刻,给他留下了不小阴影。 直到劳森把他往旁边一拽,才停下动作。 瓦力最后一个。 他衝出洞口的那一刻,火把已经快烧完了,火苗忽明忽暗,在洞口晃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看,直接往旁边扑倒,滚进碎石里。 五个人瘫在碎石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布伦趴在地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科尔靠在石头上,仰著头,脖子上的淤痕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紫红色的,像一条蛇盘在他喉咙上。 劳森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拇指无意识地在肩头画圈。 瓦力靠著树干,把短剑插回鞘里,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都没事吧?” “没事。” 罗林说。他把短刀插回腰间,从碎石堆里捡起布伦的短剑,走过去递给他。 布伦接过短剑,手还在抖,剑鞘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他抬起头,脸花了,眼泪和泥混在一起,看起来有些滑稽。 罗林没有笑,布伦自己倒是先笑了,笑得不好看,嘴角扯得厉害,但確实是笑。 “没事……” 布伦的声音从手臂里闷闷地传出来,带著哭腔,“女神保佑……活著……” 劳森从背包里翻出药膏,又给科尔抹了一层。 科尔的脖子上凉丝丝的,火辣辣的疼痛消退了不少,他活动了一下脖子,虽然还是疼,但至少没有大碍了。 “中毒了?” 站起身,走到科尔身旁,罗林问。 科尔摇了摇头,从石头上站起来,晃了一下,又站稳了。 瓦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石和泥,又把火把从碎石缝里拔出来,在石头上磕灭了余烬。 他看了一眼洞口,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灌木丛遮住了洞口,藤蔓缩回了岩缝里,好像此前的一幕,从来没有发生。 只有洞口边缘的苔蘚还有几根断藤在颤动。 “回橡木镇。” 第三十四章 兰德尔 时间流转,狩猎季也到了尾声,橡木镇渐渐从喧囂中沉静。 街道上的吆喝声稀疏了,酒馆里醉酒闹事的冒险者也少了大半,连空气里那股混杂著汗水、麦酒和皮革的气味都淡了。 商人们满载而归,一辆辆马车从镇口驶出,车轮碾过碎石路,留下深浅不一的辙痕。 冒险者们也大多盆满钵满,腰包鼓鼓囊囊,就连那些提供住宿、饮食的地方,也跟著水涨船高 兰德尔站在镇外的碎石路,扫视来来往往的冒险者。 这一趟他没白跑,不管是在冒险者公会发布的委託,还是以个人名义发布的委託,都有不小的收穫。 眼下只等最后一个任务交差,他就要动身回河湾镇了。 为此,他得提前做些准备。 招聘几名战力不错的冒险者,为自己保驾护航。毕竟,路上总得有几个能打的傢伙,心里才踏实。 现在物色好了冒险者,与他商量好价格,也好节约时间。 否则到时候再去公会掛委託,或者重新找人手,中间难免空出一段档期。 他手里有些货物,等不起太长时间。 往年他都有固定的几个老搭档,今年却一个都瞧见身影。 要么是已经先走了,要么是永远留在了林子里。 甩了甩脑袋,拋开脑海里的念头,兰德尔开始挑选冒险者。 精英冒险者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內,橡木镇是个小地方,能数的过来的几个精英多半还在森林深处做任务,他们忙著晋升等级,攒任务积分,多半没工夫搭理他这种“小生意”。 至於眼前的这些个臭鱼烂虾。 他扫了一眼左边那位扛著锄头、连件像样皮甲都没有的汉子,嘴角抽了抽,又看了看右手边那个眼神飘忽,贼眉鼠眼的傢伙。 说不定会是个临时加价,还威胁自己不要告诉公会的主。 兰德尔皱眉,不说品行端正,至少也要有点职业素养…… 正打算换个地方再找冒险者,兰德尔看见了林子方向走来五个人影。 他停下脚步,眯眼望向五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人,个子不高,瘦削,穿著一件半旧的皮甲,左臂绑著一只护手盾。 他走路的姿態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底压碎碎石的声音沉稳有力。 兰德尔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刻。 走在年轻人后面的,是一个比他壮实些的青年,腰间別著一把新短剑,他一边走一边嘟囔,偶尔揉一下膝盖,齜牙咧嘴。 再后面是两个人並排走著。一个穿著一件磨得发亮的旧皮甲,腰间別著一把宽刃短剑,剑柄上的皮绳被汗浸得发黑。 他旁边扶著另一个年轻人,那人脸色发白,脖子上缠著一圈绷带,绷带下面隱约能看到紫红色的淤痕,像是勒痕。 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个肩背挺得笔直的男人,他的步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 五个人从兰德尔面前走过,带起一阵淡淡的血腥气和药膏味,混著松脂和泥土的气息。 他们的背包各个鼓鼓囊囊,肩上还掛著卷了刃的短斧和不知从哪缴来的短剑,一看就是刚打完仗,收穫不小的模样。 实力不弱。 兰德尔清了清嗓子,走向五人。 “几位。” 他在三步外停下,脸上掛起商人惯用的笑容,不卑不亢,“耽误你们一会儿。” 走在最前面的年轻人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惊讶,也没有警惕,只是平静地看著他。 “有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兰德尔没有急著回答。 他先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人的眼睛,浅灰色的,很平静,没有那种刚出林子的亢奋,也没有被人叫住时的不耐烦。 品行还算不错。 “是的。” 兰德尔问,语气隨意,像在聊天气。 年轻人没有接话,只是看著他。 兰德尔也不尷尬,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只皮袋,在手里掂了掂,里面传来银幣碰撞的清脆声响。 “我有个委託,想请几位帮忙,护送一批货回河湾镇,路程不远,两天一夜。报酬好商量。” 年轻人身后的那个壮实青年眼睛亮了一下,往前凑了半步,但被年轻人不动声色地挡住了。 “多少人?” 年轻人问。 “三个,四个都可以。” 兰德尔说,“货不多,两辆马车,主要是怕路上遇到不长眼的毛贼或者落单的魔物。” “不需要你们拼命,只需要拖延时间,让我的人有功夫把货赶走就行。”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这五个人的反应,年轻人表情不变,似在思考,壮实青年和其余两人脸上有难掩的心动。 至於,后面那个肩背挺直的男人双臂抱胸,像在听,又像在放哨。 兰德尔收回目光,落在最前面那个年轻人脸上:“价格方面,每人每天四枚银幣,包吃住。到了河湾镇,再额外每人给两枚银幣的辛苦费。” 壮实青年倒吸了一口气,嘴角压都压不住。 年轻人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侧过头,和身后那个穿旧皮甲的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男人微微点了下头。 “什么货?” 年轻人问。 兰德尔知道他问的不是货物的种类,而是货物的来路和合法性。 他喜欢这种谨慎。 “普通货物,魔物材料,本地特產,几桶麦酒。不是违禁品,也不是赃物。” 兰德尔拍了拍胸脯。 “你到了河湾镇可以去商会查,我兰德尔的招牌掛了十几年,不骗人。” 似是听到河湾镇三个字,兰德尔注意到队伍中间那个脖子上缠绷带的年轻人忽然抬起了头。 或许他是河湾镇的人。 年轻人点了点头,又问:“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你们可以休息,修装备,买补给。”兰德尔顿了顿,“如果你们同意,现在可以先付一半定金。” 他从皮袋里数出银幣,托在手心,递给年轻人。 年轻人看了看那堆银幣,没有伸手。 兰德尔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给我个地址。”年轻人说:“如果决定了,我会来找你。” “成。” 兰德尔伸手,递过纸条,给出地址。 眼见年轻人拿过了纸条,兰德尔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几位先去忙吧,我还得去趟货站。” 第三十五章 灯火 暮色从山脊的背面涌上来,把橡木镇的屋顶染成一片暗紫色的剪影。 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少了,铺子一块一块地合上木板门,只有镇子中央那座红色尖顶的建筑还在亮灯。 公会门前的两根木柱上各掛著一盏油灯,灯罩被擦得一尘不染,火苗不大,在夜风里却纹丝不动,把公会门前的碎石路照出一小片橘黄色的光晕。 一楼大厅左手边是一片酒馆区,摆著十几张粗木长桌,靠墙的壁炉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在粗糙的石墙上跳动著,把整个屋子染成一片暖色。 炉膛里的木柴偶尔断裂,发出噼啪一声脆响,火星溅起来,在壁炉前的石板上跳了几下就灭了。 酒馆区坐著十来个人,大多是刚从林子里出来的冒险者。 靠窗的角落里,几个穿旧皮甲的年轻人围著一张小圆桌喝酒,桌上摆著三四只空酒杯和几块啃了一半的黑麵包。 “再来一杯!” “老子收穫真的不小了……” “来干!来干!” 大厅里的油灯一盏一盏地亮著,火苗在灯罩里安静地燃烧,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空气里瀰漫麦酒的酸涩味,旧皮革的膻气,蜡烛油的焦香,气味混在一起,在温暖的屋子里发酵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让人昏昏欲睡。 诺拉站在柜檯后面,正低头整理文件。羽毛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划过,她偶尔停下来,用笔尾戳一戳额角,像是在回忆细节。 在她的身旁,有一只老猫,毛色灰白,尾巴搭在椅沿上,一下一下地晃。它的眼睛半睁半闭,对周围的喧譁习以为常。 夜风裹著凉意灌进来,吹得壁炉里的余烬闪了一下。靠门那桌的冒险者缩了缩脖子,骂了一句,挪了挪椅子。 五个身影从门外走进来,诺拉抬起头,看见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人。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脸上绽开那个標誌性的微笑。 “回来了?” “是。” 罗林走到柜檯前,接过话茬,语气平淡,脸上没什么表情。 瓦力跟在后面,也答了一声。 “拜託,诺拉小姐,麻烦也请看看我!” 布伦从罗林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这个时候,他膝盖也不疼了,也不齜牙咧嘴了。 “好好好,看你看你!” 诺拉架不住他的热情,笑著看了他两眼,又看了看他腰间那把新短剑和肩上掛著的短斧,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收穫不错?” “那当然!” 布伦挺了挺胸,又扯到了膝盖上的伤口,嘶了一声,退回了身子。 简单寒暄了几句,瓦力和劳森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任务凭证,开始交接公会任务。 罗林三人则转身朝吧檯走去,布伦显然是老顾客,他熟练地往吧檯边的高凳上一坐,拍了拍桌面。 “来一份奶油蘑菇汤。” 吧檯后面的侍者点了点头,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粗陶碗,用布擦了擦碗沿,然后走到灶台边,用木勺从锅里舀出一勺浓稠的奶油蘑菇汤,倒进碗里。 侍者把碗递给布伦,又看向罗林。 罗林没有胃口,本想拒绝,但架不住布伦的推荐,也来了一份奶油蘑菇汤。 科尔站在旁边,目光在墙上的菜单木牌上扫了一圈,要了一份燉肉。 三人端著托盘,找了一张靠墙的桌子。 壁炉的火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布伦把碗端起来,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汤,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扫视了一圈公会大厅的环境,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劫后余生的感慨。 “看看这环境,这才是人过的日子。我再也不想看见那该死的藤蔓了。” “是。” 罗林点头,这次的確算得上是死里逃生。 他端起自己的汤碗,用木勺搅了搅,奶白色的汤汁里混著蘑菇碎和奶油的香气,在火光里泛著油亮的光。 他喝了一口,胃里暖洋洋,倒也有了些胃口。 布伦拿起桌上的小点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话说,那个……那个叫啥商人的委託,咱们接吗?” 他倒是没记住商人的名字,只记得是个笑起来很假,但出手还算阔绰的傢伙。 “叫兰德尔。” 劳森走了过来,坐在布伦旁边。 “是河湾镇小有名气的商人,做的正经买卖,人不错,不压价,也不拖帐。” 说完,他看了一眼科尔,科尔坐在他对面,点了点头。 “我和科尔本来就是河湾镇的人,应该会接下这个委託。” 他看向罗林:“至於你们也可以接下,就当去河湾镇玩一圈了。那边可比橡木镇大不少。到了晚上还有马戏班子在广场上表演。” 罗林点了点头,他小时候去过一次河湾镇,印象里是个热闹的地方。 当然,只与橡木镇相比的话。 瓦力最后一个走过来,手里端著几杯麦酒,木杯边缘冒著细密的白沫。 他把酒杯放在每个人面前,最后坐在罗林旁边的座位。 “如果恢復的不错,我可以接下委託。” 罗林点头,他的意思和瓦力一样。 “那你呢!” 转头,罗林看向布伦。 布伦嘿嘿一笑,挠了挠头,理由无比现实:“我得先过了我老爹那一关。老头子要是知道我进了杀人藤的洞,非得把我腿打断不可。” 罗林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先生,您的炉火拼盘。” 恰在此时,侍者走了过来,打断了几人的对话。 他手里端著一个宽大的木托盘,上面摆著一只粗陶盘,盘里码著烟燻野猪肉,烤鵪鶉腿,几块黑麦麵包和一小碟酸黄瓜。 罗林看了一眼,不是他点的。 他扭头看向瓦力和劳森,两人也摇了摇头。 “是诺拉小姐点的菜,她已经买单了。” 侍者微微一笑,把托盘轻轻放在罗林面前,欠了欠身,转身走了。 罗林望向柜檯,诺拉正站在柜檯后面,手里拿著羽毛笔,低头,似在登记,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诺拉抬起头,朝他笑了笑,然后低下头工作。 “你小子,什么时候的事!” 布伦一把搂住罗林的脖子,咬牙切齿:“怪不得一进门,诺拉小姐就笑,我还以为是对我笑!” 罗林被他勒得脖子发紧,伸手拍开他的胳膊。 “吃你的。” 布伦鬆开手,也不客气,抓起一块烟燻野猪肉就往嘴里塞,嚼了两口,眼睛一亮,又伸手去拿第二块,边嚼边含混地说:“这肉不错,诺拉小姐有心了。” 瓦力端起麦酒喝了一口,看著布伦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你小子,就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不说布伦,瓦力也来了兴趣,他不知道自己的好弟弟,什么时候和诺拉小姐关係这么好了。 罗林皱了皱眉。 瓦力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我说真的,诺拉小姐人美心善,在镇上也有不少追求者。你要是和她成了,老爹会很高兴。” “真没那回事。” 罗林还在做著最后的辩解。 “我明白,我明白。” 瓦力挥了挥手,又喝了一口麦酒。 “好了,那是他们年轻人的事情,你就不要操心了。” 劳森举起酒杯:“来喝一杯,喝一杯。” “干!” 第三十六章 再见艾尔罗(求追读) 夜风从河面吹过来,带著潮湿的凉意,把公会门前的油灯吹得晃了晃。 罗林推开木门,三个人影从橘黄色的光晕里走出来,踩上了碎石路。 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一下,两下,三下,不急不慢。 罗林走在前,目光扫著两侧的巷子,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习惯性地警戒。 布伦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膝盖。膝盖上的伤已经结了痂,走路时还有些瘸,但比刚从林子里出来时要好了。 科尔走在最后面,他没说话,只是跟著队伍。 “还有那个商人。” 布伦找起话题:“叫艾尔罗?他收石之心干什么?他做的是正经买卖的吗?” “不知道。” 罗林摸了摸怀里的油纸包,八朵石之心挤在一起,隔著油纸和皮甲,在他胸口映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光。 “看他的打扮,多半是做药剂研究的。炼金师,药剂师之类的人,都需要稀有材料。” 布伦撇了撇嘴,不再问了。 三人沿著镇子西边的主街走了没多远,在一棵老橡树下停下了脚步。 旧鞍旅馆的木招牌在晚风里轻轻晃动,二楼的窗户亮著灯,有几个人影在窗后晃动。 罗林推开木门,大厅里比上次来时冷清,柜檯后面的老板娘正在擦玻璃杯,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认出了布伦,朝楼上努了努嘴。 罗林点了点头,三人上了楼。 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墙上油灯的火苗在燃烧。 罗林站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 艾尔罗站在门口,还是那件深灰色的长袍,袖口的污渍比上次多了几块。 他的目光从罗林身上扫到布伦,又扫到科尔,似乎略显惊讶。 罗林没来得及开口,目光越过艾尔罗的肩头,看到了房间里还有一队冒险者。 四个人,似乎也是来交易,颇有收穫。 见又来了罗林三人,那队冒险者识趣地离开了。 艾尔罗侧身,让出位置。 “进来吧。” 罗林点头,走进房间。 房间里瀰漫著那股淡淡的草药味,桌上的羊皮纸比上次更多了,堆得满满当当,有的上面画著复杂的符號,有的写著密密麻麻的字。 艾尔罗回到桌边,把那队冒险者留下的几朵花收进箱子里,盖上盖子。 他转过身,面对罗林。 “找到石之心了?”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但目光里带著一丝期待。 罗林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打开一角,露出里面那朵灰白色的花。花瓣厚实如石,花心处微微发亮。 艾尔罗的眼睛亮了一下。 “先谈价。” 艾尔罗笑了,收回手,靠在椅背上。“上次说好的,新鲜完整的石之心,一朵六枚银幣。” “你有几朵?” 罗林打开油纸包。 八朵花挤在一起,花瓣上还带著从其他冒险者身上沾来的乾涸血跡,但花心依然发亮,一朵都没蔫。 艾尔罗的眉毛挑了一下,坐直了身子。 他拿起桌上油灯,把灯芯挑高了一点,火苗跳了一下,房间里亮了几分。 他凑近仔细看了看那八朵花,一朵一朵地检查花瓣的完整度,花心的亮度,花瓣边缘的裂纹。 “成色不错。” 他放下油灯,点了点头,“八朵,四十八枚银幣。我给你五枚金幣,不用找了。” 可以。” 罗林没有拒绝。 艾尔罗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床头的皮箱里翻出一只小皮袋,从里面数出五枚金幣,一枚一枚地排在桌面。 不愧是大城市来的傢伙,倒是大气。 “成交。” 罗林把石之心一朵一朵地递过去,艾尔罗接过,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放进箱子里。 然后他把桌上的金幣递给罗林。 罗林没有急著收,而是拿起一枚金幣在手里掂了掂,又对著光看了看。 成色不错,边缘没有磨损,是上好金幣。 他把金幣一枚一枚地装进自己的钱袋,动作不快不慢。金幣沉甸甸的,比银幣压手多了。 恰在罗林装金幣的时候,艾尔罗开口了。 “你们是在哪找到的石之心?” “森林里。” 罗林没抬头,继续装金幣:“矿洞和山洞。” “你们有具体地点?” 艾尔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从箱子里翻出两只玻璃瓶,推给罗林。 瓶子里装著暗红色的液体,在烛光里微微发亮,是治疗药剂。 “我说过,要是有稳定货源,或者具体地址的话。我会给你们额外报酬。”他顿了顿:“我去你们小镇的药剂店铺看过一眼,我手里的药剂,可不是那种货色。” “是。” 罗林点头,艾尔罗此话倒是不假。橡木镇那些药剂铺子卖的东西,止血都勉强,更別提治疗了。 回头看了布伦两人一眼,罗林从怀里掏出了一份地图,是整合过的版本。 他把托尔笔记上的標註和巴洛身上搜来的那张拼在一起,用炭笔重新描过,线条清晰,標註详细。 伸手,罗林將地图递给艾尔罗。 艾尔罗接过地图,打开。烛光照在羊皮纸上,把那些线条和標註照得清清楚楚。 罗林看得出来,是个让他满意的结果。 “很详细。” 艾尔罗点头,他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口中不由感嘆。“说实话,我没想到最后会是你们。” 看似无关紧要的一句话,罗林却知道他的想法。 私人委託的要害点就在於此,其本质像是一场大型的逃杀游戏,所有接了消息的冒险者都在暗中较劲,最后只有一个人,或者少数几个人能拿到结果,其他的要么空手而归,要么永远留在林子里。 艾尔罗显然是没想到,自己三人会在私人委託中获得胜利。 “你们都是橡木镇本地居民?” 艾尔罗看向罗林三人。 罗林和布伦点头。科尔摇头。 艾尔罗见状,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你们有没有兴趣做我在橡木镇的专属联繫人?” “以后若是有需要的魔物材料,我就写信给你们。也不用我专门跑这一趟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又叩了一下,“当然,报酬肯定少不了你们。” 罗林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布伦,布伦使劲点头。 “当然,不过,在此之前,我也有问题想要请教艾尔罗先生。” 第三十七章 职业 牧师。 超凡体系下的一种职业。 不同於前世游戏中隨处可见的设定,在阿兹卡拉大陆,但凡与超凡二字沾边的事物,都是稀缺而高贵。 游戏里的牧师遍地都是,隨便一个新手村都能找到三五个牧师,他们热情地招呼你入队,给你刷buff、加血,偶尔还兼职卖点小药水。 可这里是阿兹卡拉,是真实得让人骨头疼的世界。 一个真正的牧师,是神明的眷顾,是神圣之力的流淌,意味他能做普通人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治癒伤口,驱散疾病,甚至让人起死回生。 “哦,你想找一名牧师来治疗你父亲的顽疾。” 在罗林讲述了前因后果之后,艾尔罗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他端起桌上的茶杯,用杯盖拨了拨浮沫,抿了一口。 “在橡木镇,想找一名牧师確实不容易。”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微微摇了摇头,纠正了自己的说法。 “不,应该说,想在橡木镇找一名职业者,本身就很困难。” 罗林点头。 这不是什么新鲜见解。 橡木镇虽然紧邻黄金森林,但出没的大多是哥布林之类低阶魔物,本地居民自己就能应付,犯不上职业者出手。 而那些真正的职业者,活动范围多半在黄金森林更深处,或者更远的地方,鱼人沼泽,海都,银色平原…… 再者,就算真有职业者来了橡木镇,一般也不会大张旗鼓宣扬自己的身份。 “不过……” 艾尔罗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沿:“耶·斯加尔倒是有牧师存在。我回去后,会帮你留意牧师的消息。” 罗林站起身,弯腰躬身,动作有些生硬,但很认真。 艾尔罗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的脸上带著一种温和神情。 “其实,还有一个更简单的方法。” 艾尔罗笑了笑,抬头看向三人:“你若是成了职业者,去了耶·斯加尔,自然会与牧师做队友。” 他说得直白,意义不大,就像有人告诉你,等你做了国王,你身边的人自然也是国王。 可关键在於,你怎么成为那个国王! “所以,如何成为职业者呢?” 站在罗林身后的布伦探出半个身子,兴趣十足。 “当然是战技了。”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往后仰了仰,语气散漫:“当你们的一项战技能够达到资深水平,再加上唤灵成功,便成了职业者。” 眼见三人似懂非懂,艾尔罗又往前倾了倾身:“战技水平达標,是你实力上的保障,而唤灵,则是徵求神明对你的认可。” 布伦闻言,挠了挠后脑勺,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但是,我手里的战技看上去很普通。而且,我怎么感觉大家的战技都一样。” “那是当然。” 艾尔罗笑了笑,笑容里带著几分无奈。 “实际上,就算成了职业者,你们的职业大多都会是战士一类。” 他往后靠了靠,椅子的前腿翘了起来,又说道:“没办法,战士战技在临近黄金森林的地方,更有实用性。皮糙肉厚,才能活著回家。” 他看向罗林,又补了一句:“而且,就算你们想成为其他职业,经济负担也不是小数目。” 罗林明白艾尔罗话里的意思。 一把剑,一副皮甲,几本粗浅的战技手册,花不了几个银幣。但法师需要法术捲轴,施法材料,哪一样不是用金幣…… 简单来说就是,战士只需要学习战技,埋头衝锋就可以,可是其他职业,需要考虑就多了。 “那唤灵又在什么地方。” 罗林开口,声音不大。 “一般来说,普通人的唤灵,是由冒险者工会负责。” 艾尔罗放下茶杯,用手指抹了抹杯沿,沉吟了片刻。 “想要唤灵,怎么也得达到资深冒险者的水平。” “能成为资深冒险者,战技水平自然达到了要求。”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上扬。 “再者,按照冒险者公会的晋升流程,能成为资深冒险者,大部分人的心性也通过了考验。” 说到这里,艾尔罗饶有兴趣地看向罗林三人,他知道他们深有体会。 的確。 罗林点了点头。 精英冒险者,比如荆棘小姐,要带领新人完成考核任务,耐心,负责,自然是良好心性。 真要像巴洛那样的傢伙都能当上职业者,那简直是场灾难。 他想起巴洛那张横肉纵横的脸,在心里又摇了摇头。 如此看来,冒险者公会的机制还算完善。你安於现状,它有c、d级任务提供保障,你若是野心勃勃,它也早早搭好了往上爬的梯子。 “冒险者公会看似容纳四方旅人,但其本质,依旧是个筛选机器。” 艾尔罗顿了顿,这对於罗林三人算是秘密,但对於他,或者是说,有点地位的人而言,是人尽皆知的情报。 “那成为职业者之后呢?” 布伦在旁边插了一句,声音里带著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急切。 艾尔罗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笑了笑。 “那就不是现在的你,要担心的事情了。” 他站起身,椅子的前腿咚的一声落回地面。 “一步一步来,急什么。你们能在林子里活著出来,就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讚许。 站起身,艾尔罗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进屋,吹得桌上的羊皮纸沙沙作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背靠著窗框,双手插在袖子里。 过了几息,他转过身,背靠著窗框,双手插在袖子里,整个人显得鬆弛而从容。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 艾尔罗走到门边,送客。 罗林站起身,將治疗药剂和金幣收在口袋里,又把椅子推回原位。布伦和科尔也站了起来。三人走向门口。 在临走时,罗林转过身,给了艾尔罗自己的家庭地址。 “记住你和我的约定。” 罗林点头,他明白,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艾尔罗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信息,都源於两人之间的约定。 三人走出房间,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楼道里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第三十八章 处理战利品 职业者,以后再说。 那是一条漫长的,难以看见尽头的山,得一步一个脚印。 与其盯著远方的山,不如先看清脚下的路。 现在要做的,是分战利品。 三人在黄金森林里摸爬滚打,拿命换来的东西,总得有个说法。 开好旅店房间,罗林把口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桌上,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下雨。 八枚金幣!四十六枚银幣! 还有! “两瓶治疗药剂!” 布伦脱口而出,声音比他预想的响亮。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嚇了一跳,猛地捂住嘴,眼珠子滴溜溜地往门口转,生怕隔墙有耳。 “你小声点,別被发现了。” 科尔压低声音提醒他,自己也下意识地朝窗外瞥了一眼。 夜已经深了,街道上空无一人,月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屋里油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出去,在窗台上投下一道亮线。 科尔伸手把窗帘又拢了拢,这才稍稍安心。 布伦这才把手放下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金银幣一人一份,每份四十六枚银幣,清清楚楚。 “四十六,没错。” 布伦忍不住把银幣拢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金属碰撞的声音比什么音乐都动听。 眾人处理好了金银幣。 但问题在於,两瓶治疗药剂。 一人一瓶,三缺一,卖掉分钱。不太现实, 罗林正琢磨著怎么开口。 “要不……” 他刚起了个头,科尔先说话了。 “我与布伦分一瓶,罗林你单独拿一瓶。”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什么!” 罗林以为自己听岔了,眉梢微微一挑。 “我说,我与布伦分一瓶,你单独拿一瓶。” 他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屋里安静了一刻。 油灯芯子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 罗林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著科尔的眼睛。 科尔也看向罗林,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有的只是一种很平静的认真。 早在罗林从杀人藤手中救下他时,他心里那点小心思就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意外的东西。 欣赏。 罗林年纪不大,脸上还带著少年人的稜角,而且他战力不弱,脑子也好使,这样的人往上走是迟早的事。 成为精英冒险者,是必然。 就算是职业者,也並非不可能。 再者,艾尔罗那人的身份不简单。 一个有本事拿出治疗药剂,怎么可能只是个普通旅人。 艾尔罗都看好的人,自己有什么理由继续跟对方作对。 倒不如提前搭上这条线。 交好一个天才,比交恶一个天才来得划算。 科尔在底层混了太多年,见过太多人因为鼠目寸光把路走窄了。 他学会了一个道理。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是最便宜的买卖。 再者,无论自己先前想得再多,那些念头也终究没有付诸行动。 自己明面上和罗林还是队友,他嘴上没得罪过罗林,手上没使过绊子,明面上还是队友。 这就够了! 今天让出一瓶药剂,往后罗林成了气候,总不会忘了今天这桩事。 “就这么定了。” 科尔见罗林还在犹豫,乾脆地拍了一下桌子,把话定死了。 他扭头看向布伦,布伦先是一愣,隨即点了点头,憨厚地笑了笑。 “行,我和科尔分一瓶,没意见。” 布伦答得爽快,罗林是他兄弟,兄弟赚了,自然也就是他赚了。 罗林沉默了几息,终於点了点头。 他收了桌上的一瓶治疗药水,其余一瓶,则进了布伦他们两人的口袋。 至於其他武器装备,剑、匕首,皮甲,几件零碎的小物件。 三人按需分配,没有什么爭执。 科尔也不挑剔,顺手拿起了巴洛的短剑,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收下了。 分配战利品的事,出乎意料地顺利。 三人收拾妥当,推门而出。 夜风扑面而来,比进屋时更凉了一些。 街道上早已没有人影,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在空旷的石板路上来回迴荡。 “那就先散了。” 科尔朝两人拱了拱手,转身走去另一个方向。他去找劳森了。 望著科尔的背影融进了夜色里,罗林偏头看了布伦一眼。 “走吧,回家。” 两人並肩走在石板路上,脚步声一重一轻。 罗林走得不快,布伦也就跟著放慢了步子,时不时用靴尖踢一下路边的小石子,看它骨碌碌,飞出老远距离。 “哎,罗林。” 布伦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你说科尔这傢伙今天是吃错药了?” 布伦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一半是困惑,一半是庆幸:“那可是一整瓶治疗药剂,他眼睛都没眨一下就给了你。” 罗林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在想这件事。科尔今天的行为確实出乎意料,甚至大方到会让外人以为他们是相处了多年的老朋友。 “他不是吃错药了。” 罗林终於开口,声音很平,他隱约摸到了科尔的思路。 “那是为什么?” “他想和我们做朋友。” 罗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或者说,他想让我们觉得他是朋友。” 布伦挠了挠后脑勺,显然没太听明白。 “管他呢。” 布伦大手一挥,大大咧咧地说:“反正东西到手了,又不亏。他要当朋友就当唄,多个朋友多条路。” 罗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再说话。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经过一棵老橡树,树冠遮住了月光,脚下的路暗了一截。 等走出树荫,月光重新洒下来,布伦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语气似有担忧。 “罗林,你说咱们以后真能成职业者吗。” “能。” 罗林只说了一个字。 “行,你说能就能。” 布伦又恢復了那种没心没肺的样子。 又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一条岔路。布伦停下来,转过身,朝罗林摆了摆手。 “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不等罗林回答,他已经甩著胳膊拐进了巷子,脚步声咚咚咚地响了一阵,然后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夜风里。 罗林站在原地,看著那条空荡荡的巷口,站了几息。 然后他转过身,独自走向家的方向。 月光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第三十九章 买卖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罗林便早早起了床。 他决定再去一次铁匠铺。 一是他手里有不少装备需要变卖。 二是他要升级装备。 已然决定了通往更高层次的话,皮甲是显然不够用的了。 还是把它放在家里,留给老头子做个念想。 穿好衣服,罗林把那些从森林里带回来的零碎装备一件件拎出来,摊在地面。 三把短剑,刃口各有几处卷刃,但钢火尚可,修復后还能派上用场。 一把短斧,斧背厚实,斧刃崩了两个小口,砍柴劈木不成问题。 一把短弓,弓臂是桑木的,弦虽然鬆了些,但重新上弦后还能用,做工也还算不错。 还有一件半旧的皮甲,是从巴洛那伙人身上扒下来的,尺码比他那件大了一圈,但皮料不错,没有破洞,缝补一番能卖出价钱。 他把这些零碎拢进一只麻袋,拎了拎,分量不轻。 摸了摸腰间那只减肥了的钱袋,金幣和银幣在里边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昨夜回来时,罗林便想留下一部分银幣给父亲。可巴顿倔了一辈子,说什么也不肯收,还把银幣推回他手里。 罗林拗不过他,只好趁老头子去院子里餵鸡的功夫,把银幣塞进了他枕头下面。 银幣不算多,但够老头子抽几个月的好烟,也够家里一阵子的日常开销了。 出门时,父亲巴顿已经坐在屋檐下了。 罗林朝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推开院门,罗林走向镇子中心。 晨雾还没散尽,河面上飘著一层薄薄的白气,几只野鸭在芦苇丛里咕咕地叫。 街上已经有了人,几个早起的农妇在井边打水,木桶碰撞的声音在晨风里传得遥远。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卖麵包的老汉推著板车从巷口经过,扯著嗓子喊:“热麵包,刚出炉的热麵包。” 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罗林买了个麵包,穿过集市,走向目的地,铁砧与火。 那块锈跡斑斑的铁质招牌还掛在门楣。 推开门,依旧是热浪夹杂铁锈和炭灰的灼热气息。 炉火已经烧起来了,有人拉风箱,有人锻铁,叮叮噹噹的声响混在一起,热闹却不杂乱。 老头马恩蹲在铁砧旁,正用一把小锤敲打一块烧红的铁条。 他头也没抬,只是从眼角瞥了一眼进来的人。 “罗林?” “是我。” 马恩放下小锤,直起腰,用搭在肩上的破布擦了擦手。 他的目光落在罗林手里那只鼓鼓囊囊的麻袋上,眉毛挑了一下:“带了不少东西?” “都是林子里捡来的,想请您看看,能收的就收。” 罗林把麻袋放在地上,解开繫绳,一件一件地往外拿出武器。 短剑,短斧,皮甲,弓…… 一般来说,林子里的东西,都用的是『捡』字。 毕竟,运气来了,没办法。 马恩在橡木镇开了半辈子铁匠铺,可比罗林知道规矩。 他没再多问,只是一件一件把武器拿起来,动作不紧不慢。 他先拿起那把短剑,拔出鞘,对著窗外的光看了看刃口,又用手指弹了一下剑身,听了听声音。 “钢火一般,卷刃厉害。” 他把短剑放在一边,又拿起短斧,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用拇指颳了刮斧刃。 “斧背还行,刃口崩了两个口,修修能砍柴。” 短弓他只看了一眼,拉了拉弦,又放下,没多说话。 最后他拎起那件皮甲,扯了扯肩带,又捏了捏胸口的皮料,点了点头。 “这件皮甲底子不错。” “你要是想卖,我能给个好价钱。” 罗林点头。 马恩把地上的东西归拢到一起,掰著手指头算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短剑,一把五枚银幣。短斧,三枚银幣。皮甲,十枚银幣,短弓四银幣,一共是三十二枚银幣。” 罗林没有討价还价。 “成交。” 马恩从围裙口袋里数出三十二枚银幣,罗林收了银幣,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给家里留了银幣,手上一共有四十枚银幣,加上贩卖所得,手上也还有七十二枚银幣。 足以换新装备了。 马恩看了他一眼,把破布往肩上一搭,开口:“还有事?” “我想定製一件锁甲。” 马恩闻言,手顿了一下。 “锁甲?”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意外,“那东西可不便宜,也不轻,你穿得动么。” “穿得动。” 罗林的回答很简短。 马恩嘖了一声,从铁砧旁拉过一条长凳,一屁股坐下去,翘起二郎腿。 “说说你的要求。” 罗林在他对面坐下,说出想法。 “胸甲和背甲用铁环编织,肩部用双层环加固,腰部可以收一些,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重量要控制,太沉了我跑不动。” 马恩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用手指敲了敲膝盖,沉吟了片刻,而后点了点头。 他从长凳上站起来,走到铺子角落,从一个木箱里翻出几块铁环样品,扔在铁砧上面。 铁环有大有小,有粗有细,有的已经编成了一小块锁甲片,在晨光里泛著青灰色的光。 罗林拿起那片锁甲片,在手里掂了掂,又用力扯了扯。 铁环之间的铆接很紧,没有鬆动。 “这是四毫米的铁环,编得密,但有重量。” 马恩又拿起另一片,扔给他,“这个三毫米,轻一些。” 罗林把两片锁甲片並排放在膝盖上,对比了一会儿。 “要四毫米。” “成。” 马恩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发黄的帐本,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他用炭笔在空白处列了几行算式,嘴里念念有词,然后抬起头。 “铁环的用料,编织的工时,再加上肩部加固和腰线收窄,一共四十四枚银幣。” ! 四十四枚银幣! “行。” 罗林对此,也只是咬了咬牙,从钱袋里数出银幣。 银幣堆在铁砧上,比刚才那堆大了整整一圈,闪著白花花的光。 马恩看了一眼那堆银幣,又看了一眼罗林脸上那副肉疼的表情,语气调侃:“心疼了?” “有点。” “心疼就对了。” 马恩把银幣扫进围裙口袋,语气不咸不淡。 “这行钱来得快,去得也快。” “今天赚几十枚,明天买装备花几十枚,至於后天,能不能出林子,都是个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慎重了些,又说道:“不过,装备这东西,是你能带进林子里的最靠谱的伙伴。” 第四十章 白羊 锁甲的事定下来了。 罗林拿起了手腰间那把旧短刀。 刀鞘已经磨得发白,刀刃上好几道细密的划痕,是上次与铁鬃猪搏斗时留下的痕跡。 那畜生的獠牙撞在护手盾上,震得他左臂发麻,短刀也在那时候磕在了石头上,留下了这几道再也磨不掉的伤痕。 罗林拔出短刀,在手里翻了个面。 这把刀跟了他没多长时间,但跟了父亲大半辈子。 巴顿年轻时就是带著这把短刀进的黄金森林,砍过哥布林,杀过野猪,也曾在某个深夜用它拨开篝火,跟老队友们吹嘘白天的战绩。 罗林小时候趴在门槛上,听过那些故事。 那时候父亲的腿还没瘸,说话中气十足,讲到惊险处还会用手比划,短刀在他手里翻飞,刀光映著炉火,满屋子都是热腾腾的气息。 那些故事已经很久没在罗林耳边响起了。 而短剑,虽然上次找马恩修復过一次,刃口磨利了,刀鞘也紧了。 原本以为还能用一段时间,但老了终究是老了。 是该换了。 “马恩老板,您这儿有长剑卖吗?” 罗林把短刀插回鞘里,抬起头。 马恩正蹲在铁砧旁收拾那些铁环样品,闻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那把旧短刀。 “短刀不趁手了?” “老了,也太短了。” 罗林直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马恩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站起身,用破布擦了擦手上的铁锈和炭灰,走到铺子另一侧。 那里靠墙立著一个木架,上面横七竖八地搁得有十几把剑。 剑长短不一,新旧各异,有的剑鞘已经磨损发白,有的刃口泛起冷光,一看就是新收来的货色。 罗林跟过去,目光扫过一把把武器。 “自己挑。” 马恩抱起胳膊,靠在柱子上,“挑中了拿给我看。” 罗林没有急著伸手。 他先看了最左边那把剑,剑身窄而长,像一根铁刺。 他拿起来掂了掂,太轻了,挥起来没分量,劈砍估计不行,只能刺。 对付皮薄的魔物或许好用,但遇到铁鬃猪那种皮糙肉厚的大傢伙,就没了作用。 放下。 第二把宽一些,剑脊厚实,刃口开得很宽。他挥了两下,重心太靠前,手腕吃力。 放下。 第三把…… 罗林一把一把地试,有些看一眼就放下了,有些拿起来挥两下,觉得不对又放下了。 马恩靠在柱子上,一言不发。 他是老匠人,明白武器的重要性。 罗林走到木架最右边,角落里搁著一把不起眼的长剑。 剑鞘是黑色牛皮的,边角磨得发白,但没有破损。剑柄裹著防滑的麻绳,绳已经旧了,但缠得紧实,握上去不滑不硌。 他握住剑柄,把剑抽出来。 剑身长三尺有余,宽两指,钢色青灰,不是那种亮闪闪的新钢,而是经过岁月沉淀的,沉稳的灰色。 刃口开得规整,没有卷刃,没有缺口。 他把剑举到眼前,对著窗外的光转了转。光线沿著剑脊滑下去,在刃口上凝成一条细细的白线。 好钢火。 他试著挥了两下。 第一下是斜劈。 剑从右肩划到左腰,轨跡是一条流畅的斜线,破空声很轻,没有那种头重脚轻的拖沓感。 第二下是横扫。 腰腹发力,剑身横著出去,停住的时候剑尖纹丝不动。重心在护手前三指的位置,不偏不倚。 罗林又刺了一剑。 剑尖笔直地朝前扎去,在空气中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突刺》练了那么多遍,这一剑他太熟悉了。剑像是长在手上一样,如臂指使,乾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好剑。” 他脱口而出。 马恩从柱子上直起身,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剑。 “废话。” 马恩哼了一声,语气里带著老匠人对自己货物的骄傲。 “这是我三年前的作品,按十二星宫做的武器,你手里这把叫白羊。你刚才握的第二把,那个宽脊的剑,叫狮子。” 说完,他顿了顿,朝木架那边努了努嘴:“虽然没能做出全套,但只要是做出来的,都是上乘。” 罗林回头看了一眼那把被放下的剑,没想到那也是一把有名字的兵器。 马恩从他手里接过剑,翻了个面,用手指弹了一下剑身。 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听这声音。” 马恩把剑递迴给他,说道:“钢火匀,淬得透,也就是定价高了点,要不然早出手了。” 罗林又挥了两下,越挥越顺手。 “多少钱?” “十八枚银幣。” 十八枚银幣,价格確实高,但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价格。 但卖完就只剩十枚银幣了。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长剑,又看了一眼马恩那张刀枪不入的老脸。 “十六枚。” “十七枚。” 马恩早就料到这一环,他抱起胳膊,语气没得商量。 “这剑的钢火值这个价。” “你去镇子另一头那家铺子,同样的形制,给你用的边角料,打出来的剑用不了三个月就卷刃。” 罗林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那把剑握在手里的感觉骗不了人。 他把剑举起来,又挥了一下。 破空声乾净利落,像裁纸刀划开一张薄纸。 “十七枚。” 他从钱袋里数出十七枚银幣,递给马恩。 马恩收了钱,从柜檯下面翻出一只剑鞘,递给他。 剑鞘是牛皮包木板的,边角有些磨损,但还结实,罗林把长剑插进去,拔出来,再插进去,鬆紧刚好。 “鞘是旧的,凑合用。”马恩说,“想做新鞘,再加两枚银幣,三天后来取货。” “不用了。” 罗林把剑掛在腰间,整了整腰带,剑的重量坠在腰侧,沉甸甸的,让人心里踏实。 他低头看了一眼,旧短刀还握在手里。 “这把刀也卖了吧?” 马恩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短刀,隨口问了一句,他手上还在收拾那些铁环。 “不了,老头子的老物件。” 罗林声音不大,但很確定。 马恩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只是笑了笑。 “成,留著也行。” 马恩转过身,拿起铁锤,敲了一下铁砧边上的炭块,火星溅起来:“有时候东西老了,反而比新的金贵。” 罗林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腰间的两把武器,而后递出了护手盾。 “依旧赠品。” 马恩挥了挥手。 罗林也是笑了笑,转身走向门口。 马恩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锁甲工期半个月,別忘了。” 罗林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晃了晃。 推开木门,手握白羊,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板路上,白晃晃的,刺得罗林眯了眯眼。 第四十一章 旅人与百草 从铁匠铺出来,阳光已经爬到了屋顶上方。 罗林站在门口,眯著眼適应了一会儿光线,然后摸了摸腰间的钱袋。 长剑花了十七枚银幣,锁甲花了四十四枚,一进一出,现在还有十一枚银幣。 钱花得心疼,但收穫值了。 一套真正属於自己的装备! 锁甲代表更高的容错,无需多言。 至於手里的白羊长剑,说实话,很是趁手。 罗林当然不指望铁匠铺里淘到一把无人察觉的附魔宝贝,能有一把趁手的武器,已经是很大的收穫了。 掂了掂手里的十一枚银幣。 罗林决定去一趟镇上的药膏铺。 和艾尔罗交易时得的那瓶治疗药剂,现在还躺在他背包里,用布包起来,塞在最底层,轻易捨不得用。 那东西不能当饭吃,是保命的傢伙。 没办法,底层冒险者就是如此,生活拮据,精打细算。 自己日常冒险中需要的,还是更便宜的,能处理皮外伤的普通药膏。 在向马恩问了药剂店铺的大致地址后,罗林沿主街往北走,穿过集市。 上午的集市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菜的农妇扯著嗓子吆喝,几个孩子在人群中钻来钻去,鸡鸣狗叫混成一片。 罗林侧身从货郎中间挤过去,拐进一条窄巷。 药剂铺就在这条巷子的尽头,叫做旅人与百草。 门面不大,夹在一家麵包房和一家裁缝铺之间,稍不注意就会走过头。 招牌是一块木牌,上面画著一只捣药的杵臼,漆面已经斑驳,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 罗林推开门。 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扑面而来,苦中带涩,涩中带甜,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铺子里光线昏暗,只有柜檯上一盏油灯亮著,火苗在灯罩里安静地燃烧,把四周的瓶瓶罐罐照得影影绰绰。 靠墙的木架上摆满了各种大小的陶罐和玻璃瓶,有的贴著標籤,有的光禿禿的,只在瓶身上用炭笔画了个符號。 柜檯后面站著一个女人,看上去比罗林大些年纪,正低头用小秤称一堆乾枯的草药。 她的手指细长而灵活,捏起一小撮草药放在秤盘上,拨动砝码,动作不紧不慢。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 “要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带著一种见惯不惊的平淡。 “想看看药膏。” 罗林走到柜檯前,目光扫过架子上那些瓶瓶罐罐。 女人放下小秤,正要转身去拿药膏,忽然又顿住了,她仔细看了罗林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你是……罗林?” 罗林闻言惊讶,印象里,自己是第一次来这家药剂铺。 他虽然也用过治疗药膏,但第一次是公会提供的资助,第二次,则是布伦专门准备。之前见到的药膏,也大多也是在老威尔的摊位。 “小子,你不记得我了,我是梅芙。” 梅芙。 罗林在脑子里翻了一圈,忽然记起来了。 小时候確实有个叫梅芙的姐姐,专门来找大哥瓦力。 那时候他大概七八岁,梅芙每次来都会给他带几颗糖果。 “梅芙姐姐。” 罗林点头回应。 小地方就是这样,抬头碰面都是熟人。 “你成冒险者了?” 梅芙的目光落在罗林腰间的长剑上,语气里带著一丝惊讶。 “是的。” “真是厉害。” 梅芙笑了笑,那张被草药薰染得有些粗糙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柔和。 她顿了顿,又问:“瓦力怎么样了?说起来,我们得有半个月没见面了。” “因为是狩猎季,我大哥接了公会的委託,进了森林,昨日才回到家里。” 罗林闻言,实话实说,结合幼年经歷,他能猜到瓦力和梅芙关係不一般。 小时候梅芙来找瓦力,两人总在院子里说话,一说就是半天,瓦力还送她回家。 再大些,两人明面上的联繫就少了,至少不会隔三岔五来家里。罗林以为没了联繫,没想到两人私下仍有来往。 “姐姐放心,说不定他明天就会来找你。” 罗林也只能帮瓦力到这里了。 “没事,不说他了。” 梅芙点头,笑了笑,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恢復成柜檯后该有的平淡,“你是来看药剂的吧?” “是的。” 梅芙闻言,转过身,从架子下层取出几只陶罐,一字排开在柜檯上。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罐子里那些膏体。 她打开第一只陶罐的盖子,里面是灰褐色的膏体,表面凝结了一层硬皮。 “这是止血膏,对付刀伤划伤,涂上去能止血,但伤口大的话不管用。” 第二只罐子里是墨绿色,气味更冲,带著一股薄荷的凉意。 “这是消炎膏,被毒虫咬了或者中了蛇毒,抹上去能缓解。” 梅芙打开第三只,里面是淡黄色的油膏,质地比前两种细腻,“这个是治疗烫伤的药剂。” 罗林看了看那罐止血膏,用手指挖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膏体粗糙,带著细小的颗粒,但止血应该够用了。 “多少钱?” “止血膏一罐两枚银幣,消炎膏一枚,烫伤膏一枚。” 罗林点头,买了两罐止血膏和一罐消炎膏和烫伤膏。 他从钱袋里数出六枚银幣,放在柜檯。 “四枚就行。” 她说,语气隨意:“你第一次来店里,算我给的折扣。” 罗林点了点头,他也是吃上大哥的福利了。 他把两枚银幣收回钱袋,笑了笑:“那我替大哥谢谢梅芙姐姐。” 梅芙瞪了他一眼,然后从柜檯下面翻出几只新的陶罐,用油纸封好口,再用麻绳繫紧,推给罗林。 罗林收了药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梅芙姐姐,您这儿有治疗药剂吗?” 梅芙的手顿了一下。 “治疗药剂?” 她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意外,而后从货架最高处取下两只细颈的玻璃瓶,轻轻放在柜檯上。 瓶子不大,瓶身通透,里面的液体是暗红色的,在油灯的光里微微发亮,像稀释过的血液。 罗林左手接过一瓶,举到眼前,看了一眼成色,成色一般,不如艾尔罗手中的两瓶。 他没有再问,而是把背包系好,朝梅芙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临走时,梅芙还给了他一瓶小药膏,说是给瓦力,罗林没有拒绝。 推开门,罗林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治疗药剂,果然是稀缺玩意。 现在该回家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罗林不由感嘆。 橡木镇是小了点,可镇子上的人,都是熟人。 老威尔那张刻薄的嘴,马恩那副不耐烦的脾气,梅芙那几句不冷不热的问候,说不上多热络,但就是让人感到踏实。 推开院门,父亲还坐在屋檐下。 巴顿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腰间的长剑扫到他手里的背包。 罗林从背包里掏出一罐止血膏,放在父亲旁边的木凳上面。 “这个留家里,万一您摔了碰了,能用上。” 巴顿看了一眼那罐药膏,又看了一眼罗林,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菸斗叼回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 “你自己留著用。我在家能有什么事。” “我那里还有呢。” 巴顿没有再推辞。他伸手拿起那罐药膏,在手里翻了翻,然后放在椅子下面。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院子里的泥地上,斑斑驳驳。 罗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第四十二章 商队 约定的日子到了。 思考再三,罗林和瓦力决定接下委託。 天还没亮,罗林就被院子里公鸡的打鸣声吵醒。他眯了几息,然后起床。 穿上皮甲,检查短刀和白羊长剑,又把背包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確定无误,罗林叫上了瓦力。 一切就绪。 推开房门时,父亲巴顿也刚从屋里走出来,他手里捏著菸斗,目光落在罗林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路上小心。” 巴顿只说了这四个字。 罗林点了点头,推开院门,走进晨雾里。 橡木镇还在沉睡,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微微发滑。 约定的集合地点在镇口的老橡树。 罗林到的时候,人已经齐了。 科尔蹲在树根旁边,正在整理自己的背包。他的脖子上的淤痕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一圈浅浅的青紫色。 看见罗林,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劳森站在稍远的地方,背靠著一辆马车的车轮,双臂抱胸,闭著眼像是在养神。 布伦没来,很显然,他没过他父亲那一关。 再远一点,就是兰德尔了。 他穿著一件深棕色的长袍,腰间繫著一条宽皮带,上面掛著钱袋和一只小號的牛皮水壶。 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胡茬也颳得乾净,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抖擞。 “都到齐了?” 他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眾人点头。 “好,出发。” 三辆马车驶出镇口的货站。 赶车的是兰德尔雇来的车夫,三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脸上有疤,一看就是在路上跑过很多年的老手。 前两辆装的是货物,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第三辆除了路途用品,还有空余位置,上面铺了些乾草,主要用於路上休息。 “路程两天一夜。” 兰德尔骑著一匹灰色的老马,走在队伍旁边。 “路上別掉队。遇到不长眼的傢伙,能不打就不打,实在躲不过再动手。” 眾人点头,队伍出发。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橡木镇已经消失在身后的晨雾里。 道路两旁的田野渐渐变成了树林,鸟鸣声从树冠深处传出来,此起彼伏。 罗林,瓦力和劳森坐在第三辆马车里,科尔在兰德尔身旁,四人按时轮换警戒。 马车晃晃悠悠前进,罗林从怀里掏出一只小药膏,递给瓦力。 “梅芙姐姐让我带给你的药膏。” 瓦力接过药膏,在手心翻了翻,没说话。 罗林看了他一眼,嘴角翘起:“我说真的,梅芙姐姐人美心善,在镇上也有不少追求者。你要是和她成了,老爹会很高兴。” 迴旋鏢来得如此之快,瓦力一时没反应过来,倒是引得劳森一阵好笑。 “你是不知道,前两年你哥每次做完委託,第一件事就是去梅芙的药铺,看得我好生羡慕。” 罗林看向劳森,作为瓦力的老队友,他显然知道不少內情,或许父亲和二哥或许也知道,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 “你小子,说什么!我是真受伤了!” 瓦力转头瞪了一眼,回懟劳森。 “好!好!治伤!” 劳森摆了摆手,语气一转,忽然正经起来:“话说回来,你不打算和梅芙搬到河湾镇去定居吗?” “河湾镇的居住环境,可比橡木镇高不少档次。” 瓦力闻言,沉默了几秒,把药膏塞进怀里,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等再攒些银幣。” “那样也好。” 劳森点了点头,“多攒些钱,以后不干冒险者了,开个小铺子也能维持日常生活。” 说完,瓦力看向罗林,语气轻鬆:“你呢,以后多半也会来河湾镇么!” 罗林没有立刻回答。 劳森见状,自顾自地说:“其实,很多年前还没有橡木镇这个地方。那时候只有河湾镇,橡木镇不过是河湾镇冒险者去往黄金森林的一个落脚点。” 他顿了顿,从马车边扯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 “后来,有些冒险者觉得河湾镇离黄金森林还是太远了,往返一趟太费时间。再加上有人开始转行做药剂生意,落脚点慢慢有了固定的店铺和住户,这才渐渐变成了现在的橡木镇。” 罗林闻言一愣,他倒是不太清楚这段歷史。 “我的意思是,橡木镇终究还是个小地方,再加上可能的魔物入侵。” 劳森拍了拍罗林的肩膀,语重心长:“我劝小弟弟你有机会,还是去去大地方。” “河湾镇就很不错,至於想要在耶·斯加尔定居的话,就有难度了。” 语气里没有贬低,都是实话。罗林点了点头,他知道劳森是好心。 日头渐渐升高,林间的光线忽明忽暗,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嘎吱声。 瓦力把药膏塞进怀里,靠在车厢板上,闭著眼,不知道是在养神还是在思人。 劳森也不说话了,叼著那根草茎,目光散漫地望著路边的林子。 罗林靠在车厢另一侧,把长剑横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剑鞘上叩了几下。 车队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道路开始变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枝条从两侧伸出来,几乎要扫到车厢。 车夫勒了勒韁绳,放慢了速度。 兰德尔骑著马从前面折返回来,走到第三辆马车旁边,压低声音说:“前面那段路不好走,都打起精神。” 瓦力睁开眼,坐直了身子,右手搭在剑柄上。 劳森把草茎吐掉,从腰间抽出短剑,在手里转了转,又插回去。 罗林也握紧了长剑。剑柄上的麻绳粗糙而踏实,掌心微微出汗。 车队缓缓驶入一段低洼的路段。 路面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车轮碾过泥坑,溅起黑色的泥浆。两侧的灌木丛又高又密,遮住了视线,只留下头顶一条狭长的天空。 安静。 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停了。 罗林悄然展开【疣猪嗅觉】。方圆三百米內,魔力源不多,零零散散的,像是林子里常见的小型魔物,构不成威胁。 “停一下。” 瓦力站起身,环望四周,而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沉。 车夫勒住韁绳,三辆马车陆续停下。 兰德尔转过头:“怎么了?” 瓦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路边,蹲下身,拨开一丛灌木。 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压痕。 第四十三章 夜话 好吧! 无事发生。 冒险总是这样,不是每一次风吹草动都会有危险,但不能因此而忽略任何一次风吹草动。 接下来的路程平安无事。 没有魔物,没有毛贼,连路况都比刚才好了不少。车夫们鬆了口气,手里的韁绳鬆了些,马车也提了速度。 罗林靠在车厢板上,把长剑横在膝盖上,闭眼假寐。 车轮的嘎吱声和马蹄的嗒嗒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 一路前行,天色暗淡。 “到了,下车。” 瓦力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低沉而清晰。 罗林从乾草堆上坐起来,换了班,科尔已经跳下了车,正在活动筋骨,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劳森牵著马从前面走过来,脸上有些赶路的疲惫。 兰德尔站在路边,手指前方。 “前面有个废弃的营地。是以前商队歇脚的地方,有个破棚子,好歹能挡挡风。今晚就在那儿过夜。” 眾人没有意见,前往营地。 废弃的营地位於路边的一片空地上,四周是稀疏的松树,地面铺著一层厚厚的松针。 空地中央有一座用原木搭成的简易棚子,顶上的木板缺了好几块,但余下部分还能遮住大半的雨。 车夫们把三辆马车围成品字形,留出一个朝南的出口。马匹被解下韁绳,拴在旁边的树干上,餵了些乾草。 劳森和科尔去捡柴火,罗林和瓦力清理棚子里的枯叶和碎石。 兰德尔从第三辆马车上搬下一口铁锅和几只木碗,又从装货的马车上取出一块醃肉和半袋麵粉。 “今晚燉肉汤。” 他把东西往地上一搁,搓了搓手,“大家都累了,吃口热乎。” 柴火堆起来,火石打了几下,干松针先著了,火苗舔上细枝,噼噼啪啪地响起来。 劳森往火堆里添了几根粗柴,火势旺了起来。 科尔把铁锅架在火上,倒了半锅水。 兰德尔亲手把醃肉切成小块,丟进锅里,又舀了几勺麵粉搅进去,撒了把盐。 水烧开了,肉汤的香味飘出来,混著松脂的气息,在夜风里瀰漫。 几个人围著火堆坐下,端著木碗,喝汤吃乾粮。 没人说话,都在埋头吃饭。 走了整整一天的路,大家都饿了。 汤很咸,肉很硬,但热乎东西到了胃里,整个人都舒坦了。 兰德尔喝了两口汤,放下碗,靠在马车的轮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说实话,今天那段路,我真嚇了一跳。” 他抹了抹嘴,而后伸手摸了摸胸前的坠子,那是个一手执羊角,一手执命运之轮的女神形象。 是幸运女神福尔娜。 罗林先前倒是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不过想来,兰德尔之类的商人,多半会带此类饰品,以此向女神求取好运。 至於布伦口中念叨的希拉女神,在银王国的神话体系里,则是创世女神,向其求取好运,也是没问题。 瓦力看到了那条项炼,隨口问了一句:“兰德尔老板,您信福尔娜女神?” 兰德尔低头摸了摸坠子,笑了笑:“跑商的,谁不信,货在路上,命不在自己手里,总得求个心安。” “说起来,布伦好像信的是希拉女神。那小子天天念叨女神保佑,耳朵都快起茧了。” 科尔插了一句,把木碗放在膝盖上面。 “他至多只是求个平安,根本谈不上信仰。” 罗林拆穿布伦,与其让他信仰神明,倒不如多给他两枚银幣来得实在。 “也对,哈哈。” 科尔笑了笑,埋头喝汤。 火堆里一根柴木断裂,溅起一簇火星,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就灭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兰德尔忽然开了口。 “说起来,我儿子也在当冒险者。”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说不上是骄傲还是担忧。 “上个月刚註册。” 几个人都抬起头,看向他。 兰德尔喝了一碗肉汤,而后沉默,像是在回忆。 “他从小就喜欢听冒险故事,缠著镇上的老冒险者给他讲黄金森林里的事。” “我跟他说,当商人不好吗?风吹不著雨淋不著,非要跑去拼命。” “他不听。” 兰德尔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跟头犟驴似的,怎么说都没用。” 冒险者一行就是如此,看似风光,完成一次任务便是不少收入,但风险也是不可忽视。 在兰德尔和布伦父亲看来,冒险者不如经营店铺来得扎实。 可问题在於,像罗林,布伦这个年纪的孩子,心里装的大多是惊奇冒险。 “他才十六岁,还是个孩子,就任由他任性吧。” 兰德尔自言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十六岁,是个好年纪。” 劳森说:“罗林不也才十六,瓦力像他弟这么大时,已经在林子里砍哥布林了。” 兰德尔听了,转头看了罗林一眼。那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神色,有欣赏,也有担忧。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罗林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灌进嘴里。 他想起父亲巴顿。 巴顿从他註册冒险者那天起,就没拦过他。只是在他出门时,说一句路上小心。 就四个字。 但罗林知道,那四个字里装的东西,比兰德尔的那些担忧,劝说,强调加起来都沉重。 他不知道兰德尔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他能想像,十六岁,刚拿到徽章,站在河湾镇的冒险者公会门口,抬头看著那块红色尖顶的建筑,心里满是兴奋和期待。 就像他自己一样。 “等他攒够了经验,说不定哪天也能来橡木镇。” 兰德尔笑了笑,语气轻鬆了些,“到时候,还得请你们多关照。” “好说。”瓦力举起木碗,以汤代酒,“干一碗。” 几个人举起碗,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大口。 汤已经凉了,但气氛热了起来。 饭后,车夫们去给马匹添草料,劳森蹲在火堆旁用沙子洗锅,科尔把剩下的乾粮收进背包。 瓦力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目光扫了一圈空地,先是布置陷阱,而后安排守夜。 “今晚分两班,第一班我和劳森,第二班罗林和科尔,兰德尔不用值夜,明天还得赶路。” 兰德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瓦力抬手止住了。 “你是僱主,该休息就休息。” 兰德尔点了点头,没再推辞。 “每班两个时辰。” 瓦力说,“发现任何异常,立刻叫醒所有人。別逞能,別自己上。” 眾人应了一声。 第四十四章 夜行狼 战斗发生在前半夜。 一阵尖锐的声响刺破了夜的沉寂。 是警铃! 罗林从睡梦中惊醒,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来,一把抓起枕边的长剑,穿上皮甲,衝出了棚子。 火堆还在烧,橘红色的光把空地照得半明半暗。 瓦力站在空地边缘,背靠一棵松树,短剑已经出鞘,握在右手。 劳森站在他旁边不远处,手里攥著短剑,脸色紧绷,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怎么回事?” 罗林压低声音,施展【疣猪感应】,九团魔力源隱藏营地外围。 “夜行狼。” 瓦力头也没回,目光死死盯著营地外围的黑暗。 罗林回应瓦力:“听动静,估计有九头。” 他在托尔的笔记上见过这种魔兽,黄金森林周边最常见的夜行性掠食者,成群出没,嗅觉敏锐,一旦盯上猎物就不死不休。 下一秒,科尔也从棚子里衝出来,睡眼惺忪,但短剑已经出鞘。 车夫们从乾草堆上弹起来,一个抓起赶车的鞭子,一个抄起顶门用的木棍,第三个脸色发白,抱著马鞍缩在马车后面。 兰德尔最后一个钻出来,手里攥著一把匕首。 他的嘴唇在哆嗦,但声音还算平静:“什么东西?” “夜行狼,听声音,应该有八九头。” 瓦力说。 兰德尔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但没有后退,只是蹲在马车旁边,把匕首横在身前。 “別点火把。” 瓦力头也没回:“火把会晃眼睛。所有人背靠马车,別散开。” 罗林站在瓦力身侧,目光扫向营地外围。 黑暗里,一双双暗红色的眼睛亮了起来,先是一双,然后是两双,三双…… 暗红色的光点悬浮在离地面不到半人高的地方,呈扇形散开,像九颗烧红的炭嵌在夜色里。 九头,不多不少。 夜行狼没有急著扑上来。 它们在等。 瓦力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知道夜行狼的习性,它们比普通狼更有耐心,会等猎物露出破绽,等有人落单,等火堆烧尽,等人心慌。 “所有人背靠背,別留空隙。” 瓦力低声开口。 罗林,瓦力,劳森,科尔四人背靠背站成一圈,把兰德尔和车夫们护在中间。 火堆在几步之外,炭火忽明忽暗。 安静! 只有狼爪踩在松针上的细碎声响,和狼群喉咙里发出的低沉呜咽。 罗林站在瓦力身边,白羊的剑身在火光里泛著暗沉的光,剑尖微微下垂,隨时可以发起攻击。 终於。 第一波试探开始了。 三头狼从不同方向同时扑来,劳森举剑格挡,狼的獠牙咬住了剑身,猛地甩头,短剑脱手飞出,钉在旁边的松树干上。 他往后一滚,胳膊上已经被狼爪划出三道血痕。科尔衝上去补位,短剑逼退了那头狼。 瓦力那边,侧身让过狼头,短剑反撩,削掉了狼耳尖的一撮毛。狼落地后低吼一声,没有退,反而压低了前肢,隨时准备再次攻击。 第三头狼就在这时朝罗林扑了过来,从侧面咬来,直奔他的脖颈。 罗林脚步微动,不退反进。 就在狼头扑到面前的瞬间,【大地精的心臟】猛地跳动。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胸口涌向四肢,肌肉绷紧,力量暴涨。 罗林没有后退,也没有侧身,右脚往前踏出半步,手中白羊长剑笔直突刺。 剑尖从狼张开的嘴里刺入,贯穿上顎,直入颅脑。 没有阻力,就像捅穿一块湿透的羊皮纸。 狼的扑击动作在距离罗林面门不到一掌的地方骤然僵住,四肢猛地蹬直,然后整具身体像一袋湿沙子一样软塌塌地摔在地上,连惨叫都没有,只有喉咙里漏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整个过程不过一次呼吸。 血从狼的口中涌出来,在松针上匯成一小摊暗黑色的湿痕。 罗林收剑,甩掉刃上的血,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脚边的尸体,他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泛起一丝讶异。 这是一次在战斗中寻找弱点,一击毙命的突破,不再是依赖本能去格挡或硬拼。 他看清了狼的动作轨跡,扑击的角度,张开的下顎,暴露的上顎,那是狼全身最脆弱的地方。 然后他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用剑尖从嘴里刺入,直通颅脑。 自己的战斗不再是乱挥乱砍,是计算过的,有预谋的直取性命。 周围沉默了片刻,眾人无不被这一幕震惊。 但狼群不会等人。 剩下的夜行狼见同伴接连倒下,非但没有退却,反而被血腥味刺激得更加疯狂。 领头的灰狼仰头髮出一声短促的嚎叫,那是总攻的信號。 七头狼从不同方向同时扑了过来。 一头撞向瓦力。 瓦力短剑格挡,狼头被砸偏,但前爪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獠牙咬向他的喉咙。 瓦力侧身后仰,狼牙擦肩而过,带起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一脚踹在狼腹上,把狼蹬出去,但另两头狼已经从他侧面掠过,直扑队伍后方。 那里是车夫们和兰德尔的位置。 罗林正站在马车旁边,看到狼影闪动,立刻拔剑迎向左边那头。 剑刃划过狼的前腿,狼惨叫著歪倒在地,但右边夜行狼已经衝进了人群。 车夫们也没有退缩,鞭子抽在狼身上,木棍砸在狼头上,虽然粗糙但有效,暂时挡住了第一波衝击。 但狼的数量太多了,车夫们的动作开始变慢,呼吸变得急促,防线开始鬆动。 混乱中,兰德尔被狼群的衝击带到了马车另一侧,孤身一人,一头体型壮硕的灰狼正压低前肢,缓缓朝他逼近。 兰德尔举起匕首格挡,但狼的力量太大了。他的后背撞在马车板上,匕首被一点点压了回来,狼的血盆大口离他的脸越来越近,腥臭的热气喷在他脸上。 就在獠牙距离他的喉咙只有一掌宽的瞬间。 一道青灰色的剑光从侧面刺来。 白羊长剑贯穿了狼的脖颈,剑尖从另一侧透出,暗红色的血顺著血槽往下淌。 狼的身体猛地一僵,四肢蹬直,擦著兰德尔的肩膀滑落在地。 罗林收剑,侧身挡在兰德尔前面。 第四十五章 夜袭 回望战场。 瓦力解决了一只,那头狼躺在他脚边,胸口被短剑捅了个对穿。 科尔和劳森在稳住身形后,对抗两只夜行狼也不算吃力。 两人背靠背,一左一右,短剑和匕首交替挥出,逼得那两头狼连连后退。 但营地另一侧,车夫们顶不住了。 两头狼缠住了三个车夫。 一个车夫被扑倒在地,双手死死撑著狼的脖子,狼的獠牙离他的脸只有一拳的距离,涎水滴在他脸上。 另外两个车夫抡著木棍,共同抵御一只狼,木棍断成两截,狼只是晃了晃脑袋,前爪仍然死死压著地上的车夫。 罗林从兰德尔身边衝出去,几步跨到车夫们那边,白羊剑从侧面刺入那头压在车夫身上的狼的肋间。 剑刃入肉,狼发出一声惨叫,猛地转身朝罗林咬来。罗林没有退,侧身让过狼头,第二剑从下往上撩,削掉了狼的半截下巴。 “快走!” 罗林冲地上的车夫喊了一声。 车夫脸上被狼爪划开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但还能行动。 剩下两头狼见同伴倒下,非但没有退却,反而更加疯狂。一头朝罗林扑来,另一头绕到马车另一侧,试图从背后偷袭。 罗林迎上正面那头狼,左手抓住狼颈侧的皮毛,右手长剑刺入它的喉咙。 乾净利落,一剑毙命。 他转身去找第二头狼,但已经不用他动手了。那头试图偷袭的狼被车夫们合力挡住了,鞭子缠住了它的后腿。 罗林鬆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瓦力。 头狼不知什么时候绕过了战场,无声无息地摸到了瓦力后面。 “大哥!” 罗林大喊一声,整个人弹射出去。 听到罗林的呼唤,瓦力本能侧身。 狼的獠牙擦著他的肩膀划过,没有咬中喉咙,只是撕开了他的皮甲,在肩头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瓦力被撞得往前踉蹌了两步,但没有倒下。他稳住身形,转过身,面对那头灰黑色的巨狼。 头狼没有给他机会,它落地后立刻转身,再一次扑向瓦力。 罗林赶到了。 在它跃起的瞬间,白羊剑从侧下方刺入它的肋间。 头狼吃痛,身体在空中猛地扭动,扑击的轨跡歪了。 瓦力侧身躲过,头狼擦著他的身体飞过去,砸在地上,翻滚了一圈,爬起来,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著罗林。 罗林挡在瓦力身前,白羊剑横在胸前,喘著粗气。 瓦力从腰间拔出备用的匕首,走到罗林身侧,两人並肩站立。 头狼动了。 瓦力看出了它的意图,他往右跨了一大步,挡住了头狼的路线。 就在头狼迟疑的瞬间,罗林冲了上去,白羊长剑从下往上撩,剑刃从头狼的左前腿根部切入,划过胸腔,一直拉到腹部。 暗红色的血喷涌而出,四处溅射。 头狼发出一声撕裂夜空的嚎叫,身体猛地扭动,后腿发软,身体往下沉。 罗林没有退,他侧身让过狼头,然后双手握剑,剑尖朝下,用力刺进头狼的脖颈。 噗! 剑刃贯穿了狼颈,钉在地上。 头狼的四肢猛地蹬直,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营地里安静了。 剩下的两头狼看见头狼倒下,动作同时僵住了。它们相互看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转身,夹著尾巴,消失在黑暗里。 夜风重新吹起来,松针沙沙作响。 罗林站在头狼身旁,白羊剑还插在狼颈上,剑柄微微颤动。 瓦力走过来,从地上拔出自己的短剑,插回鞘里。 “不错,你的战技已经入门了。” 瓦力讚扬,语气难掩认可。 罗林点头。 瓦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转身走向兰德尔,去查看他的伤口。 罗林站在原地,先是在裤腿上擦了擦手,然后蹲下来,翻开头狼的尸体。 剑尖划开胸腔的动作他已经很熟练了。 刀刃顺著肋骨的间隙走,避开那层粗糙的皮毛,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和臟器。 他在胸腔深处找到了那颗心臟。 【战利品收集指南】在意识中浮现。 发现可收集物:【夜行狼的喉核】 【物品名称:夜行狼的喉核】 【品级:初级】 【若加入战利品收藏可获得效果】 【效果一:你將获得该只夜行狼在黑暗中追踪、潜伏、群体协作的宝贵经验】 【效果二:夜间行动时体力消耗降低,困意对战斗反应的影响减弱,伤口在夜晚的癒合速度小幅提升】 是否加入战利品收藏? “是”。 【夜行狼的喉核】已加入收藏。 当前收藏总数:7件。 虽然是头狼,但还没达到精英的层次,罗林站起身,把白羊剑插回鞘里,转身看向营地。 瓦力蹲在劳森旁边,正在查看他手臂上的伤口,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皮肉外翻,看著嚇人。 劳森咬著牙,额头上全是汗,但一声没吭。 “骨头没事。” 瓦力用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又捏了捏劳森的手指。 劳森吐掉嘴里的草茎,笑了一下,声音沙哑:“那还算幸运。” 科尔从马车后面拖过来一具狼尸,扔在空地中央,他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血珠子顺著下巴往下滴。 “跑了两头。” 科尔说:“其他全在这儿了。” 罗林点头,算是回应。 车夫们也在收拾,被扑倒的那个车夫坐在地上,用一块破布捂著脸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但精神还算不错。 其余两人蹲在他旁边,给他递水壶和药膏。 唯一不足的是,兰德尔的马受惊跑了。 不过他也没在意,只是走到罗林身边,开口询问情况。 “没事吧?” 罗林摇了摇头。 兰德尔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道谢。 罗林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瓦力从劳森身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目光扫了一圈营地。 “休整完了,就辛苦大家换个地方。” 没人反对。 车夫们把马车重新套好,科尔把散落的背包捡起来扔回车厢,劳森被人扶著坐上了马车。 兰德尔从地上站起来,腿有点软,扶著马车站了一会儿才恢復。 营地里,火堆被浇灭了,炭火在泥水里嗤嗤地响,冒出一股白烟,营地重新被黑暗吞没,只剩马车灯笼里那一点昏黄的光。 —— 【夜行狼】 第四十六章 今日无事 从营地到河湾镇,剩下的路程不到半天。 道路渐渐宽了,两旁的林子也稀疏了,偶尔能看到路边的田地和远处屋顶冒出的炊烟。 鸟叫声多了,虫鸣也响了,一切恢復正常,像是昨晚从未有过战斗。 一路前行,没有人说话。 罗林坐在第三辆马车上,面无表情,倒是一旁的科尔,略显兴奋。 路边的景色一点一点从树林变成田野,又变成人家。 远远地,罗林就看见了镇子的轮廓,灰白色的石墙,高低错落的屋顶,还有镇中央那座白色的,疑似是教堂的建筑。 镇口有一条河,河水不宽,但水流很急,在晨光里泛著银白色的光。 “这条河叫沫光河,河湾镇的名字,就是由此而来。” 兰德尔坐在罗林身旁,抬手指了指河水。 罗林低头看了一眼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小鱼。 马车从河上的石桥驶过去,桥面很宽,能並排走两辆马车,车轮碾过桥面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咕隆声。 过了桥,就是镇口。 镇口立著两根石柱,上面横著一块铁质招牌,刻著河湾镇三个字,漆面斑驳,有些年头了。 两个守卫靠在石柱旁边,穿著半旧的皮甲,手里握著长矛。 兰德尔见状下车,从怀里掏出一张凭证递过去,守卫接过,看了一眼,挥了挥手。 回头看了一眼车队,確认没有掉队的成员,兰德尔朝领头的车夫挥了挥手。 马车穿过镇口,驶入镇子中心。 河湾镇的街道比橡木镇宽了一倍不止,路面铺的是碎石,踩上去沙沙响。 街上的人多起来了。 有几个孩子追著一只狗从巷口跑过,溅起一溜尘土。 罗林靠在车厢板上,感受河湾镇与橡木镇的不同。橡木镇闻起来是麦秸的味道,这里是河水和鱼腥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倒是別有风味。 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马车已经在一处货站门口停了下来。 货站不大,一圈低矮的石墙围著一个院子,院子里堆著几排木箱和油布盖著的货堆。 一个穿著灰布长袍的中年人从里面走出来,看见兰德尔,脸上堆起了笑。 “兰德尔老板,回来了?” “回来了,货都在这儿,给我看好了。” 兰德尔从马车上下来,递出帐本。 中年人接过帐本,朝车队走去,开始和车夫们核对货物。 兰德尔转过身,走到罗林几人面前。 瓦力在整理自己的背包,科尔在帮劳森从车上下来,罗林站在最后面,把长剑掛在腰间,整了整皮甲。 兰德尔沉默了几息,开口了。 “昨晚的事,多谢各位。”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要不是你们,我这批货,还有我这条命,都交代在林子里了。” 瓦力摆了摆手:“拿了钱,办事,应该的。” 兰德尔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钱袋,数出几枚金幣,递给瓦力:“说好的报酬,每人再加一枚金幣,不多,算我的一点心意,也当是补了你们狼的损失。” 瓦力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收了金幣,分给眾人。 罗林接过金幣,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边缘磨损得厉害,他把金幣塞进钱袋,抬头看了一眼兰德尔。 “兰德尔老板,回去路上小心。” 兰德尔点了点头:“我家就在不远处,回去很安全,等我把事情忙完,会邀请你们来家里做客。” 他顿了顿,目光在罗林脸上停了一下:“你们要在河湾镇待几天?” “不一定。” 瓦力说:“说不定明天就会有回橡木镇的委託。” “那行。” 兰德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瓦力,“上面是我在河湾镇的地址,如果你们打算休息几天,有什么需要的,来找我。” 瓦力接过纸条,折好塞进怀里。 兰德尔又看了罗林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伙子,以后大有可为。” 罗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当是长辈对年轻人的鼓励。 兰德尔转身朝货站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冒险者公会在镇子东边,红色尖顶的那座,很好找,你们要是想接任务,去那儿就行。” 他挥了挥手,没有再回头。 罗林站在马车旁边,看著兰德尔的背影消失在货站的门洞里。 科尔走过来,把短剑插回腰间,朝罗林扬了扬下巴:“走吧,先找个地方住下来。” “你不回家?” 罗林反问。 “我虽然是河湾镇人,但家距离河湾镇还有些距离,就不回去了,陪你们玩两天。” 科尔抬手,搭在罗林的肩膀上,说道:“我知道一家旅店,便宜,乾净,老板人不错,不会多收钱。” 劳森靠在科尔肩膀上,脸色还是不太好,但比早上强了些,他咧嘴笑了一下:“赶紧的,我得躺一躺,这胳膊疼得厉害。” 罗林看向瓦力,瓦力点头,罗林自然也没意见。 四人前行,瓦力背著包走在前面,罗林跟在中间,科尔和劳森走在最后面。 科尔介绍的旅店名叫归途旅店,门面不大,但收拾得乾净。 木质的招牌掛在门楣上方,门槛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门口的石阶缝里长出了几簇青苔,反而添了几分生气。 柜檯后面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接过瓦力递来的铜幣,数了数,从墙上取下四把铜钥匙,递给四人。 罗林接过钥匙上了楼。 房间比他预想的宽敞,靠窗放著一张木床,被褥叠得整齐,枕头拍得蓬鬆。 床头有一张窄桌,桌上搁著一盏油灯和一把瓦壶。 推开窗,能看到楼下的街巷和对面的屋顶。 暮色已经开始往下沉,天边还剩一抹暗橘色的光。 罗林把背包放在墙角,白羊剑靠在床头。他站在窗前,看著楼下人来人往,正盘算著要不要出去转一转时,房门被敲响了。 砰!砰! 罗林转过身,门没关严,科尔已经探了半个身子。 “收拾好了?今天没事,带你出去玩一玩。” 罗林看了他一眼,科尔靠在门框上,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我大哥呢。” “劳森去叫了。” 科尔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期待。 罗林没再说什么,转身下楼。科尔跟在后面,靴子踩在木楼梯上,吱呀吱呀地响。 大厅里,瓦力已经在了,看见两人一前一后下来,点了点头。 站在门口,劳森面无表情,像是早就知道科尔要去什么地方。 推开旅店木门,科尔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穿过两条街,拐过一个路口,最后不动声色地拐进了一条桃色巷子。 “走吧,来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