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在两界立仙族》 第1章 溟墟观【家族修仙】 晨雾还没散尽,伏牛村后山的草坡上掛著露珠。 秦弈靠在一块大石头旁,口中衔著一茎狗尾草,手里捧著一本《礼经》,有一搭没一搭地翻著。 十二岁的少年瘦的像根竹竿,补丁摞补丁的短褐空荡荡的掛在身上。 不远处,八只羊低著头啃草,偶尔咩一声,像是在提醒他別走神。 “哥,这都快晌午了,你俩好了没有?” 他朝林中扬声一唤。 没人应。 秦弈嘆了口气。 大哥秦岳今年十六,正是情竇盛开的年纪。 天刚蒙蒙亮就把他从被窝里拽起,说要带他去后山放羊。 结果羊刚赶到后山还没一炷香,赵家那个扎蓝头巾的姑娘在林子里探出头来,红著脸朝秦岳招了招手。 那是村里赵家的闺女,叫赵秀娥,今年十五,和秦岳从小一起长大,两人早就互许终身。 可赵家嫌秦家穷,坚执不允这门亲事,两人只能偷偷摸摸的见面。 眼看著太阳慢慢爬到头顶,秦弈肚子咕嚕嚕叫起来。 早上那半个黑麵饼子早消化乾净了,现在饿的他心发慌,只盼著大哥赶紧完事,也好带他回家吃饭。 就在这时,林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秦弈起初没在意,以为是大哥回来了。 刚回头,就见一头黑熊从灌木丛里冲了出来。 竟直奔著自己冲了过来,每一步都震的地面颤动。 跑。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秦弈转身就跑,两条腿拼命的蹬地。 可一个饿的前胸贴后背的十二岁少年,怎么可能跑的过一头黑熊? 身后那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一口咬住了他的右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那一瞬间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惨叫声从喉咙里迸出来。 秦岳听到弟弟的惨叫声,从林子里衝出来,看到这一幕,目眥欲裂。 “畜生!放开我弟弟!” 黑熊自然不会听他的,叼著秦弈转身衝进了密林深处。 “放开我弟弟!” 秦岳的嘶吼声越来越远。 秦弈被黑熊叼在嘴里,隨著奔跑的顛簸,右肩的伤口一次次撕裂。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在往外涌,视线开始模糊。 前世没活明白,这辈子又要交代在这儿了? 不甘心。 真他妈不甘心。 秦弈的眼睛猛的睁大。 强大的求生欲让他肾上腺素飆升。 忽然间,一股强烈的失重感来袭,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坠入虚空。 下一刻,他重重摔在了什么东西上面。 疼。 浑身都疼。 秦弈艰难的睁开眼睛。 那只熊不见了,而他出现在一片陌生的碎石滩上。 …… 云海翻涌,一望无际。 忽而,一道流光歪歪扭扭的划过来。 那光华初看时还在千里之外,转瞬便至眼前。 流光的主人是一名道人,身著月白长袍,上面绣著暗银色的云纹。 他歪倒在一团祥云之上,一手支著额头,一手提著个巴掌大的白玉酒壶,壶嘴还往外渗著琥珀色的酒液,一滴一滴的落下,散入风中。 道人名唤长庚子,號溟墟真仙,三千七百年前飞升仙界,如今是东胜洲九嶷山一脉的散修仙人。 今日恰逢千年一度的群仙大会,各路仙人齐聚瑶台,品仙果、饮琼浆、论道法。 长庚子素来好酒,席间多饮了几杯,散场时已是步履虚浮,驾著祥云便往九嶷山方向飞去。 那万年陈酿的碧落瑶浆,入口虽清爽,后劲却绵延不绝。 “嗝——” 长庚子打了个酒嗝,身子在空中晃了晃,脚下的云朵也跟著歪了一下。 他赶紧稳住身形,揉了揉眼睛,嘴里含混不清的嘟囔著什么。 下方是连绵起伏的群山。 他余光一动,隱约觉的某处有些异样,便垂眸望去。 只见那荒山野岭的一处碎石滩上,有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 他停下云头,悬在半空中,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孩子?” 长庚子揉了揉惺忪的醉眼,伸手朝那小孩捏去。 …… 话说秦弈正望著那片陌生的晴空,满心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忽然间,高天之上浮现一团青云,云上立著一道人影。 他刚要眯眼细看,那人影伸出一只手,朝他捏来。 下一刻,他发觉整个世界都在飞速变大。 隨即猛然意识到——不是世界变大,是他自己在变小。 那只手越来越大,掌心的纹路从细线变成凹痕,从凹痕变成浅沟。 下一瞬,巨手的两根手指將他捻起,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 隨著指尖翻转,他面前出现一张巨人的面孔,遮住了大半边的天空。 那巨人低下头来。 面孔在视野中进一步放大,填满了整片天空。 一个声音隨即在他耳旁隆隆响起。 “汝这小妖,骗人都不会,在这仙界之中,哪还有毫无修行痕跡的凡人?就是刚出生的孩子,也该有先天境修为了。” 他顿了顿,醉眼朦朧的嗤了一声:“汝可倒好,变化出这番模样,也不知想要害谁?” 此时,秦弈已经是面无血色,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我……我不是妖怪……我不是妖怪……” “哟,还敢嘴硬?” 长庚子醉眼惺忪,手指捻起这小妖,凑近端详了一番。 “咦……” “汝这变化之术,哪学来的?竟无一丝破绽。” “奇怪,真是奇怪。” 长庚子捻著这小妖,一缕极细的灵光没入其体內,游走一圈,又悄然散去。 “还真是个凡人。”长庚子眉头微蹙,“骨龄十二,毫无修行痕跡,魂魄虽有些奇异,却並无妖邪鬼气……” 秦弈听闻上仙確认他不是妖邪,这才瘫坐下来,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不料,那仙人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可话说回来,平白无故沾上这等因果,若放任不管,终究是一桩心事,繚绕在心上,教本仙不得安寧。” “若带回山门呢,又是个累赘,不如一掌拍死,用些许业力和內疚,避此因果。” 秦弈听的头皮发麻,脑子里嗡的一声,马上大喊出来: “上仙饶命!我什么活都会干,绝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他喊的又快又急,生怕说慢了对方就不听了。 长庚子微微一愣,像是被这番话勾起了什么念头,陷入沉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点头: “也罢,吾座下尚缺一个洒扫道童,就用你吧。” 长庚子见他身上伤势不轻,隨手弹出一点仙光,落入其体內。 那光芒冰凉如水,瞬间渗入伤口,碎裂的骨骼无声接合,撕裂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如初,连疤痕都没留下。 “多谢上仙救命之恩!” 秦弈连忙作揖致谢。 长庚子也不理会,隨手將他往袖中一笼。 秦弈只觉眼前一暗,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山洞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袖口忽然重新透进光来。 他眯著眼,还没来的及適应光亮,就从袖中掉了出来。 秦弈一个趔趄落在长庚子脚下的祥云之上,身形也恢復正常。 还没来的及喘口气,就听身旁传来那醉醺醺的声音—— “这便是九嶷山脉。” 长庚子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提著酒壶,指向远方。 秦弈顺著他手指的方向往前看去,不由被眼前的景色震惊。 只见远方,云海翻涌如雪,千峰竞秀,万壑藏幽。 三十六座主峰拔地而起,如剑如戟,直入云霄。 山峰之上飞瀑倒掛,白鹤盘旋,灵鹿跃涧,松涛阵阵。 最中央那座天柱峰更是直插天外,不见尽头。 长庚子手指一动。 指尖越过了天柱峰。 越过了飞瀑流泉、三十六峰。 然后,直直的戳向了山脉最边缘、最不起眼、像是被人隨手丟在那儿的一座小青山。 “那里就是本仙修行道场——溟墟峰。” 秦弈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確认那道手指没有拐弯的意思。 要说起来,这座小青山倒也不差,放在凡界,自然是一座神峰,山清水秀,灵气逼人。 但是放在这一大群仙山之中…… 就像一群仙鹤里混进了一只芦花鸡。 “上仙,”秦弈小心翼翼的开口,斟酌著措辞,“那……旁边那些呢?” “別人的。” 长庚子这话说的理所当然,末了还提醒一句: “本仙可警告汝,这九嶷山脉號称有一百零八位大仙,往后可別到处乱跑,惹了其他仙山上的大仙,本仙可不会救汝。” 秦弈心中一凛,忙恭谨道:“弟子谨记上仙教诲。” 长庚子微微頷首,隨即压下云头,落在溟墟峰的山顶。 溟墟峰的山顶並不算小,约莫有十来亩见方,地势还算平坦。 可这平坦的地面上,除了一座三进的小道观和几间东倒西歪的偏房,便只剩下一片荒草。 草很深,有的地方没过了膝盖。 道观的正门倒是气派,两扇黑漆木门,门楣上悬著一块匾额,上书“溟墟观”三个大字。 秦弈抬头看了看那块匾,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荒草,心里五味杂陈。 长庚子一落地,便东倒西歪的往观中走,冷不防一脚踩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身形將倾之际,周身自有罡风鼓盪,將他轻轻托回正中。 他醉眼朦朧的望了望四周,又低头看了看身后巴巴望著他的秦弈,眉头渐渐拧成一个疙瘩。 “吾这一睡,少则数月,多则数年,这小东西,丁点大,毫无修为,伤又刚好,別再饿死在吾道场,徒增晦气。” 他越说越觉的头疼,目光逐渐阴冷,面带不善的盯著秦弈。 “真是个麻烦。” 顿了顿。 “现在拍死还来得及吗?” 秦弈本来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庆幸里,听到这话,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赶忙求饶:“上仙饶命!我自己会生火做饭,饿不死的。” 上仙闻言,目光里那点冷意渐渐淡去。 他哼了一声,摆了摆手。 “嗝……罢了罢了……吾这心软的毛病,还是改不了。” 说著,他忽然抬起手,捏了个兰花指,醉眼迷离的往虚空里一指,口中拖长了腔调,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 “天地间…一粟…何足道…… 见其生…不忍…见其死…矣……” 那尾音颤悠悠的往上挑,唱功颇为了得,听的秦弈一愣一愣的。 长庚子脚下虚浮,踉蹌著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 他眯著醉眼,伸出一只手,朝著虚空隨手一抓。 两枚玉简从那虚空裂缝里掉了出来,叮叮噹噹落在青石板上。 “拿去。”长庚子指了指地上那两枚玉简,“汝也別想著做饭了,再把吾这道观给烧了,连累隔壁山头看吾笑话。” 他顿了顿,打了个哈欠,接著说道:“这里面有修行之法,还有辟穀之术,都是吾飞升之前在凡界用过的……” 说到这儿,他忽而袖袍一甩,兰花指又捏了起来,腔调拖的又长又糯。 “汝……好生修炼……莫要……扰吾……吶……” 秦弈將玉简拾起,待他唱完,这才躬身一揖,口中千恩万谢。 长庚子也不知听没听见,脚步虚浮的转过身,踉蹌著往道观深处走去。 秦弈不敢跟的太近,只远远缀在后面,穿过长满荒草的院子,绕过那几间东倒西歪的偏房,来到后殿。 这后殿不大,年久失修,樑上的彩绘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黄的木纹。 殿中陈设简朴,仅一几、一炉、一蒲团,靠里的一面墙壁前,摆著一方玉台。 那玉台通体莹白,约莫丈许见方,台面光滑如镜,边角处却积了一层薄灰,想来许久无人用过。 长庚子一步三晃的走进殿中,行至玉台前,身子一歪便倒了下去,整个人直挺挺砸在玉台上。 秦弈站在后殿门口远远看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这位上仙把自己磕疼了,再拿自个儿撒气,一巴掌拍死了事。 却见上仙並不觉疼,只是在台上翻了个身,侧臥而眠。 片刻之间,他周身便有仙雾自毛孔中渗出,丝丝缕缕,如烟如纱,將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秦弈屏息敛声,不敢靠近分毫。 他踮著脚尖,躡手躡脚的退出后殿,生怕发出一丝声响惊扰了这位喜怒无常的上仙。 第2章 炼精化气 一直退到殿外的石阶上,他才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他靠著廊柱慢慢滑坐下去,抱著膝盖,心中满是茫然。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不经的梦。 从那位上仙的只言片语中,这地方似乎是——仙界。 秦弈苦笑了一声,把脸埋进膝盖里。 怎么又冒出来个仙界。 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突然来到这仙界的。 但眼下的当务之急不是追根究底,而是怎么在这危机四伏的仙家之地保住小命。 这位上仙喜怒无常,翻脸比翻书还快,醉时比虎还凶,醒时怕是也不好相与。 “还是先走为妙……” 秦弈从廊柱旁站起来,正欲下山跑路。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震天的咆哮。 那声音听著像是虎啸,隨啸声而来的还有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滚滚而来。 秦弈肝胆一颤,循著声音望去,就见远方的云海被什么东西搅的翻涌不止。 隱隱可见两道模糊的巨大身影在其中纠缠碰撞,每一次撞击都迸出大片灵光,像打雷似的在天幕上炸开。 “这……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秦弈嚇的脸色煞白,原本还想下山的念头立刻打消。 那位上仙虽然喜怒无常、动不动就想拍死他,但起码能听懂人话,关键时刻大声求饶,兴许还能捡回一条命。 若是被方才那种级別的妖兽撞见…… 秦弈不敢再想下去。 “算了算了,”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自言自语道,“这位上仙好歹只是嘴上喊著拍死我,外面那些妖怪可是真上嘴啊。” 既然跑不了,他便將那两枚玉简从怀里取出,心中满是好奇。 毕竟谁不想飞天遁地,出入青冥? 谁不想长生不老,寿与天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以前他是求仙无门,不做此想,如今机会摆在面前,怎能不令人心动? 只是……这玩意儿照理说,是不是需要神识才能参悟? 他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拿什么去读仙家玉简? 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他將玉简往额头一贴,试著將心神沉入其中。 下一刻。 浩瀚如烟海的信息缓缓涌来。 竟真能读! 秦弈先是一惊,隨即大喜过望,深吸一口气,盘腿坐好,细细研读起来。 第一枚玉简,名为《大洞玉枢玄章·炼精化气篇》。 那经文深奥晦涩,难解其意。 幸而每篇之中,皆有“长庚真人”的修行感悟与详细註解,方使他得以窥见其中真意。 他越读越是惊奇。 这《炼精化气篇》自述为上古炼气之法,其修行的並非是真气,而是引『五气』入体,修的是五气朝元,三花聚顶。 《炼精化气篇》共有三层境界,分別是:食气境、纯阳境、归元境。 秦弈仔细研读食气境的心法。 ------------ 五气者,非灵非仙,乃天地未判之先、万象未形之际,五行之真精也。 然五行各具十相,合为五十种气,隨方而异名,隨地而殊形。 譬如水行有: 下三品:寒泉、沧浪、青池。 中三品:癸水、壬水、坎水。 上三品:禺强、北冥、归藏。 还有一道极品:太阴。 其色或玄或碧,其性或柔或冽,然皆归本於水,入肾而养。 …… 欲食其气,先入“天人交感之境”。 此境不在身外,亦非內想,是忘我而无我,心虚而神凝,如镜映万象而不滯一物。 心静到极处,人身小天地便与天地大宇宙相应,此时可感五气所在…… ------------ 看到这里,秦弈大致是明白了。 简单来说,这五气並非天地间的灵气,更非仙界的仙气,而是五行之真精。 欲要收摄五气入体,需先进入『天人交感之境』,如此才能感应到五气的存在。 只是,这天人交感境,极其看重修士的心性。 若是心性杂乱者,即使静坐万年,也难以感悟天心,人天相接。 自然也就无法进入天人交感境。 秦弈看到此处,心中又沉了几分。 他也不知自己的心性如何。 但每晚睡前,常有诸多杂念,令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若他连睡觉都杂念纷飞,心性怕是不行。 就在他心中忧虑之际,突然看到长庚真人在后面留下的一段小字。 “初修者心性未定,杂念难除,欲入天人交感之境,殊为不易,吾昔年於此亦困顿良久,后偶得『太上忘情咒』,诵之可斩断七情六慾,暂时忘却尘缘牵绊,使心神归於虚寂,助人入境,特录於此,以饗后学。” 秦弈眼睛一亮,心中大喜,连忙往下看去。 咒文不长,总共三十六字,音韵古奥,读起来拗口的很。 秦弈將那三十六字咒文翻来覆去念了几十遍,自觉已经滚瓜烂熟,便正了正身子,盘膝坐好。 待到呼吸平稳、心神稍定,他才微微张口,低声诵念起那篇《太上忘情咒》。 第一遍,没什么感觉。 第二遍,心口微微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又归於沉寂。 第三遍念到一半,他忽然觉的心里那些纷乱的念头,像是被一层薄纱盖住了,变的模糊而遥远。 同时,忽然觉的身体轻了一些,整个人仿佛在往上飘。 秦弈心中一喜:成了! 这一喜,杂念如潮水般涌回来。 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像被风吹散的烟雾,瞬间消失的乾乾净净。 “……就差一点。” 秦弈咬了咬牙,重新闭眼。 再来。 …… 秦弈记不清自己试了多少次。 二十次?三十次?四十次? 不知试了多少遍,秦弈心中杂念散尽,渐入佳境。 他只觉自己的身体变的极轻极轻,轻的像一片羽毛,像一缕轻烟,飘了起来。 此刻他心中无惊无喜,无情无绪,无一丝杂念。 他越飘越高,直到整座九嶷山脉在视野中缩成一幅铺展的画卷。 然后,他看见了。 天地之间,五色之气如丝如缕,瀰漫充盈。 有的青如翠竹,有的赤若丹砂,有的白似新雪,有的黄像秋菊,有的玄如墨染。 秦弈悬浮在半空中,想起长庚真人以硃笔標註的一段话: “五气初修,贵精不贵多,贪多则杂,杂则不纯。” “宜择一相之气,先集百丝,化作一缕,是为入门。” “待一相灵成,可步纯阳。一气凝真,方溯归元。俟五气来朝,是谓元始。” 贵精不贵多。 先集百丝,化作一缕。 秦弈默默记下,目光在天地间游走,最终选了一道溟墟峰中数量最多的青翠之气。 这种气在溟墟峰中最多。 此气名为勾芒之气。 勾者,曲也。 芒者,萌也。 乃木行之始、春生之端,主万物发陈出新,生机萌动。 他心中一动,一缕天意垂下,缓缓牵引一丝勾芒之气飞来,没入体內肝腑。 有了第一丝,便有第二丝。 秦弈如法炮製,牵引第二丝勾芒之气入体。 …… 秦弈修行了七日,累了困了饿了渴了,便修行上仙给的另一篇辟穀之法《三光食炁章》。 当第一百丝勾芒之气入体,秦弈忽然觉得眉心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下一刻。 识海洞开。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自己体內的景象—— 肝部之中,百丝勾芒之气已匯聚成一缕,色如青玉,温润生光。 它缓缓旋转著,每转一圈,便有一丝细微的生机从中散出,沿著经络流向四肢百骸,识海丹田。 “咦,这是什么?” 秦弈內视识海,忽然发觉识海深处,静静悬著一粒黑芒。 那黑芒极小极暗,无声无息的悬在正中,缓缓转动著。 他凝神细看,越看越觉得它像一个黑洞。 他犹豫了片刻,终是小心翼翼的將神识往前探去。 神识只是轻轻一触,一股熟悉的的吸力便猛然涌来。 秦弈连惊呼都不及发出一声,眼前陡的一黑,整个人便坠入了那片虚空。 待回过神来,背脊已重重撞在实地上,疼的他齜牙咧嘴。 他撑著身子爬起来,一抬头,整个人便僵住了。 眼前是一片杂树林子,枝椏横斜,光影斑驳。 透过那疏疏密密的枝叶望出去,是一道缓缓起伏的青翠山坡,坡上乱石间生著些矮矮的灌木,羊肠小道隱没在草丛深处。 更远处,几缕炊烟裊裊的升起来,散在薄暮似的空气里。 那草坡,那山势,那一草一木的样子,他是再熟悉不过的。 伏牛山。 他回来了。 秦弈呆呆立著,一时有些恍惚。 方才还在那灵雾繚绕的道观里参悟玉简,转眼间,竟又站在这凡俗的山林中了。 风声、鸟鸣、泥土混著青草的气味,一切都真真切切,不是梦。 “这……我又回来了?” 他喃喃自语,愣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回过神来。 而那股愣怔一过,劫后余生的狂喜便涌了上来。 “回来好,回来好!” “那仙人,喜怒无常,翻脸比翻书还快,动輒就要一掌拍死我,还是回来的好!” 那仙界委实不是人待的地方。 什么仙山云海、灵禽瑞兽,瞧著是美,可处处藏著杀机,一步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如今自己好歹把那玉简读通了,也算是学成归来,从今往后再也不去那鬼地方了。 欢喜了一阵,秦弈忽然想起一桩正经事来,心头一紧,忙朝山林深处望去。 方才那地方,可不正是黑熊叼了他的所在? 谁知那畜生如今还在不在,若忽然从哪丛灌木里扑將出来,可就乐极生悲了。 当务之急,还是快离开这里,赶紧回家。 他匆匆拨开草丛往外跑,一颗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的。 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 从他被黑熊叼走,到在仙界修炼那百丝勾芒之气,约莫已过了六七日光景。 家里头定然以为他早命丧熊口,父亲母亲不知该哭成什么样子,大哥三弟小妹,还不知有多伤心。 一想到这里,秦弈脚下便更快了些,恨不得赶紧到家,告诉他们自己还活著。 一进村子,秦弈的脚步却不由得缓了下来。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可总觉得有哪里不大对。 许多地方,都悄悄变了样。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但树下乘凉的石凳换成了新的。 王寡妇家的土墙翻修过了,外头刷了一层白灰。 赵屠户的肉铺招牌也换了,以前那块歪歪扭扭写著“赵记肉铺”的木板,变成了一块漆得鋥亮的匾额。 他一路往家走,偶尔遇到几个村民。 张家老汉正蹲在田埂上歇气,抬头看见他,手里的锄头“咣当”掉在地上,嘴巴长得老大。 赵家婶子在井边打水,瞥了他一眼,水桶直接从手里滑下去,整个人愣在原地。 转过巷口,又迎面走来一个男的,眉眼间依稀有些眼熟,秦弈却叫不出名字。 那人远远瞧见他,脸色刷的白了,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扯著嗓子喊: “有鬼!有鬼啊!” 秦弈皱了皱眉,没太在意,只当是自己“死而復生”把人家嚇著了。 他加快脚步,拐过那条熟悉的土巷子,来到了自家门前。 然后他停住了。 院子还在,但变化大得他差点没认出来。 以前那扇歪歪扭扭的柴门换成了一扇结实的木门,门框上新贴的对联还鲜红鲜红的。 院墙加高了一截,上头整整齐齐的码著瓦片。 院子里原先那间漏雨的柴房拆了,原地盖起了一间像模像样的土坯房。 他站在门口,再三確认这是他家的位置没错。 正要推门,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姑娘端著一盆水走出来,差点撞上他。 那姑娘约莫十三四岁,穿著靛蓝布的衣裳,头髮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眉眼间与秦芷极像。 当她抬头看清门外小孩的脸时,手里的盆“哐当”摔在地上,水溅了一地。 “你……你是……” 她的声音发颤,脸色一下子白了。 秦弈盯著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认出来了,不敢置信的问道: “你是……秦芷?” 这姑娘竟是他小妹秦芷,只是长大了许多,脸上没了小时候的婴儿肥,下巴尖尖的,眉眼也长开了。 秦芷愣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二……二哥?” 第3章 三光食炁章 她不敢置信的想要伸手去摸他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有些害怕。 秦弈抓住她的手,同样难以相信。 “你……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秦芷確定这小孩真是二哥后,再也忍耐不住,一把將他抱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二哥,我好想你啊……” 秦弈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轻轻拍著她的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怎么了怎么了?哭什么呢?” 屋里传来一个老妇的声音,带著几分疲惫和沙哑。 秦弈抬头,看见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娘从堂屋里走出来。 她穿著灰布衣裳,头髮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爬满了皱纹,腰微微佝僂著,一只手扶著门框,另一只手还在围裙上擦著水渍。 秦弈的鼻子一酸。 和他记忆里的娘相比,眼前这个人老了何止十岁。 “娘。”他哑著嗓子喊了一声。 李氏的手停住了。 她扶著门框,慢慢的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在秦弈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阿弈?” 她跌跌撞撞的跑过来,用颤抖的手轻轻扶上他的脸。 “我这不是做梦吧?” “是真的吗?让娘看看。” 秦弈跪下来,跪倒在母亲身前。 “娘,我没死,我还活著,我回来了。” 李氏抱著秦弈的头,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秦芷也蹲下来,三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过了好一会儿,哭声才渐渐歇了。 秦弈將母亲扶进屋里,把这几天的离奇经歷简单说了一遍。 不过,他怕娘理解不了,未说是穿越到仙界,只说自己被一位仙人救下,收作道童。 当听到秦弈在山中只过去七天,李氏和秦芷皆是不敢置信。 但如今秦弈模样与七年前一模一样不说,连身上的衣服,依然还是那样。 见二人逐渐接受,秦弈轻声问道:“娘,我爹和我大哥、三弟呢?” 李氏抹了抹泪,紧紧抓住秦弈的手,犹豫不决道: “孩子,你爹他……他在你被黑熊叼走后,便一病不起,没过半年就……就……不行了。” 秦弈如遭雷击,过了好一会儿,才红著眼道:“娘,都是孩儿不孝。” 李氏连连摆手:“別说傻话,回来就好,你爹在天有灵,若是知道你回来了,肯定比我还要高兴!” 秦弈强压住心中悲意,不安问道:“那我大哥和三弟……” 秦芷拉著娘的胳膊,脸上挤出一丝笑:“大哥后来去当了兵,去年才刚回来,给咱家翻盖的新房子,如今在官府当兵差。三哥去年考中了秀才,现在村中李家大户的私塾里教书,想要考明年的举人。” 秦弈不由鬆了口气,他就怕大哥会因內疚再出什么事。 “这就好,这就好。” 他忽然想起什么,好奇问道:“对了,秀娥姐如今怎么样了?我哥和她成了吗?” 空气骤然一凝,李氏嘆了口气,秦芷苦笑道: “秀娥姐在那件事后也被嚇得不轻,他父母知道后,將她锁在屋里,没过一年就被她父亲逼著嫁给隔壁村的富户了。” “那段时间,家里事情太多,压得大哥喘不过气,正巧遇到朝廷徵兵,发的银子能解家中燃眉之急,他便去当了五年兵。” 秦弈听到这儿,心中泛起一阵酸涩,轻嘆一声。 …… 之后几天,秦家老二从地府还魂的消息不脛而走,伏牛村倒是结结实实热闹了几天,许多邻村,甚至是县城的人,都来这里看热闹。 秦弈虽是不喜,却也无可奈何,每日將自己关在屋中,修炼他的《炼精化气篇》。 不过,经过几天尝试,他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凡界之中竟然没有五气…… 至少,他入天人交感之境,俯瞰百里山川,竟未寻得一丝一毫。 这让他有些难受。 原本他想著以后就在凡界苦修,不再回那危险重重的仙界去了。 现在看来,这想法未免太过天真。 “总不能全靠《三光食炁章》来滋养五气吧?” 《三光食炁章》乃是溟墟上仙给他的辟穀之法。 经文开篇: “夫人生於天地之间,食谷者智,食芝者寿,食炁者灵,食光者仙。” “日出之时,东方有紫气绵绵,名曰日精,乃太阳之真火,万物生长之根本。以鼻引之,入於絳宫,温养肺腑,是为朝采。” “月出之时,西方有玉液泠泠,名曰月华,乃太阴之真水,万物资始之源泉。以口吸之,入于丹田,滋润肾水,是为暮饮。” “星出之时,北辰有银光洒洒,名曰星辉,乃周天星辰之精粹,宇宙洪荒之元气。以毛孔纳之,遍走四肢,是为夜摄。” 以日精、月华、星辉为餐…… 表面来看,这確是一门辟穀之法无疑。 但。 炼精化气的核心,不正是炼化天地精华,修炼人身五气吗? 秦弈试过之后发现,这日精、月华、星辉不仅能辟穀养身,还能滋养五气。 在仙界,五气充盈,这门法子颇为鸡肋,顶多算个能借三光养身的小术。 可放到凡界这个五气匱乏之地,就不一样了! 只需收取到一丝一毫的五气,便能借《三光食炁章》不断滋养壮大,使其生生不息。 “可是……借三光滋养五气的效率未免太低了,在仙界我一日便可收取数十丝勾芒之气,可在这里苦修两日,竟只滋养出不到十毫。” 百毫乃成一丝,百丝始得一缕,百缕方聚为一股。 依《炼精化气篇》所载,若欲破关直入纯阳境,至少须积得完整一股为基。 细算下来,便是足足万丝之数,少一分也难为功。 秦弈掐指略略一算,心里便凉了半截。 照此磨蹭下去,攒够一回衝击纯阳境的底子,竟要二百七十余年。 “这……” 他一时怔住,半晌无话。 若说从前,他心心念念的,不过是考个功名,叫家里脱了穷根,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可如今,他求的已是长生久视,位列仙班。 两般心事,已是云泥之別。 现在看来,求长生,仙界比凡间易了何止千倍万倍。 可那易处背后,藏的却是一脚踩空便万劫不復的凶险。 那地方,连寻常一只猫儿狗儿躥出来,都是他惹不起的大妖。 第4章 狗中謫仙 他固然贪慕长生,却更是惜命之人。 “仙界修行是快,可要修到能有自保之力,谁知要到何等境界、又得熬多少春秋?” 便是他往宽处想,凡事顺遂、一毫波折也无,在仙界也得足足熬上三五百年,方有望飞升。 可人生尚难顺遂,这修仙又岂会无忧? 更何况,那溟墟上仙压根没把他当弟子看待。 那日醉醺醺的將玉简丟给他,也不过是怕他饿死在道观里,徒增晦气。 待他哪天睡醒了,还记不记得有这號人,都是两说。 就算记得,又有多少情分? 怕也不过是道观里多了一件会喘气的家什罢了。 一念及此,秦弈心里愈发凉了。 初得玉简时那点侥倖与欢喜,此刻早散了个乾净。 这就好比一只家兔,被山君叼回洞中,那山君一时嫌麻烦不曾下口,顺手扔在角落里丟了两片菜叶。 可谁知那山君何时饿了、何时看他不顺眼了,便一巴掌拍下来? “难道就没有一个法子,能破了这困局?” 秦弈苦思了一夜。 將那前前后后、千头万绪的事翻来覆去想了不知多少遍。 忽然间,心头似有一道微光闪过。 或许……还真有一个法子! 那溟墟上仙既能飞升仙界,便是说,凡界修士亦有登仙之途可寻。 他自忖凭自己的资质、悟性,在此灵气枯竭的凡界,莫说是飞升成仙,就是五气纯阳都是奢望。 倘若换个思路,他在这凡间扶持起一个修仙世家,从无到有,由弱而强,一代代经营下去,直到族中出一位飞升仙界的绝世天才。 届时,那人便可来九嶷山,救他於水火之中。 “便算一位绝世天才需千年方能飞升,放到仙界,也不过才將將三年光景。” “纵是我秦家运数不济,要熬上万年才出一个奇才,在仙界,那也就是三十载罢了。” 一边是苦挨三五百年,一边是等上三十载便有仙人后辈前来庇护反哺。 这笔帐,秦弈不须多想,便算得清清楚楚。 “况且,我还可寻机送些宝物下去,兴许根本用不了三十年,十年二十载,这事便成了。” 此念一通,秦弈胸怀大畅,仿佛那长生久视已是囊中之物,只待时日罢了。 他闔目凝神,心里头默默盘算著千年大计、万年布局,將那一桩一件的细处,都渐渐理出个头绪来。 可千般谋划,万般算计,终究要落到眼下。 眼下头一桩要紧事,是怎么叫大哥他们也能引五气入体。 最直截的法子,自是带他们入仙界,接引五气入体之后,再返回凡界。 这条路他试过,行得通的。 昨日他带著家里那条大黄狗去仙界逛了五息,回来之后,那狗便成了狗中謫仙,也算是为黄狗一族光宗耀祖了一回。 可问题也便跟著来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一旦他们尝过了仙界的滋味,谁还肯回头守在凡界苦修? 到那时,只怕一个个的都再不肯回来了。 更何况,溟墟上仙那性子,动輒嫌麻烦,口口声声便要拍死他。 若叫他发觉自己私带了这许多凡人进山,只怕一家老小,顷刻间便有灭族之祸。 秦弈也曾想过,能不能將他们送出溟墟峰,另寻一处安身之地? 可转念一想,凭他们那点子微末本事,只怕刚出了峰门,还不待寻著落脚处,便先成了哪位仙家灵宠的口粮。 左思右想,於公於私,带他们入仙界,都是愚不可及的下策。 “等等……” 秦弈忽然顿住,另一样心思浮了上来。 “或许……我可以从仙界收取五气,將这气种入大哥他们体內,再叫他们以《三光食炁章》慢慢滋养,自行修行?” 想到此处,秦弈將手指轻轻一撮,便有数丝勾芒之气现於指尖,青蒙蒙的,如烟似雾。 这五气之於修士,恰如精血之於人身。 精血足,则气力壮,寻常壮汉,体內有个一缕两缕真气,便可力大如牛,哪怕力竭之后,也只需歇上一会儿,自然恢復过来,並不会折损精血。 五气亦是如此,五气所衍生的力量,叫做法力,与气力一样,虽会枯竭,却不会损耗五气。 因此,只需给大哥他们一丝一毫的五气,他们便可以此为道种,生生不息。 “这法子若是能行,至少先解决了从零到一,从无到有的问题,至於修行缓慢,那就是后话了,走一步看一步罢。” …… 次日夜,大哥秦岳终於告假而归。 他进门时,风尘僕僕,身上穿著一身皂青色的兵差公服,腰间束一条牛皮革带,左侧掛著一枚铜质的腰牌,右侧悬著一柄制式横刀。 刀鞘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磨损的痕跡很深,想来是从不离身的。 他站在门槛上,先没急著进屋。 目光在屋內扫了一圈,像是在確认每一处角落是否安全。 最后,他將目光落在秦弈身上。 那眉眼还与七年前一模一样。 秦岳的嘴唇颤了颤,一时有些恍惚。 忽然,他上前一步,一把扯开秦弈右肩的衣领。 烛光下,那片皮肤光洁如新,没有伤疤,没有齿痕,什么都没有。 秦岳的脸色骤变。 他退后半步,“鏘”的一声拔刀出鞘,刀锋一转,稳稳地架在了秦弈的脖颈上。 “说!你到底是何方妖孽?竟变化成我弟弟模样来骗我家人!” 他目光如鹰隼,死死盯著秦弈的眼睛,周身散发出一股凛冽的杀气。 那不是虚张声势,不是装腔作势,而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杀气。 “快说,不然我现在就宰了你!” 屋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秦芷的嘴张开又合上,脸色煞白。 秦笙腾地站起来,凳子“咣当”一声倒在地上,他的目光在秦弈和秦岳之间来回跳动,脸上满是惊疑。 李氏愣了片刻,望向秦弈的眼神也不由有些怀疑。 秦弈被刀架著脖子,刀锋贴著皮肤,能感觉到那股冰凉和锋锐。 他微微低头看了看那柄刀,哭笑不得地望向大哥。 “大哥,”他轻声说,“你这般谨慎,倒是好事。” 秦岳眉头一拧,刀锋又近了一分:“少废话,你到底是何方妖孽。” 秦弈嘆了口气。 他抬起右手,隨意向前一挥。 那动作轻描淡写,像是拂去桌上的灰尘。 但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然涌出,如山洪决堤,不可阻挡。 秦岳只觉得一股无形巨力撞在胸口,整个人凌空飞起,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 墙皮震得簌簌落下。 秦岳手中的横刀脱手而出,在空中翻了几圈,叮叮噹噹落在地上。 第5章 宝象国 秦弈一招手,那柄刀倒飞回来,稳稳落入他手中。 他握住刀柄,刀尖朝下,轻轻往地上一顿,刀身没入青砖三寸,嗡鸣不止。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之间。 这凡界之中,灵气虽然稀薄,但也非绝灵之地。 他以体內百丝勾芒之气调动的灵气,也足有百钧之力,击飞大哥,隔空摄刃並非什么难事。 秦岳靠在墙上,后背剧痛。 但他顾不得这些,瞪大了眼睛看著秦弈,又看了看那柄插在地上的刀。 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变成了震惊。 秦弈没有走过去扶他,只是站在原地,语气依然平淡。 “大哥,我可不是妖怪变的。” “我被一位仙人救走,他弹出一点仙光,落在我身上,那伤口便恢復如初,连疤痕都没留下。” 秦岳目光死死盯著秦弈,一言不发。 明显还是不信。 秦弈看著他,忽然笑了。 “大哥若是不信,不妨试试。”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横刀,握住刀柄,走到秦岳面前。 秦岳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被那股无形力量压得动弹不得。 秦弈在他面前蹲下来,在秦岳的手臂外侧轻轻划了一刀。 刀刃锋利,划过皮肉,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伤口不深,但足以见血。 秦岳眉头紧皱,一声不吭。 秦弈將刀放下,抬起右手,伸出一根手指,一缕翠莹莹的青芒在空中匯聚。 他指尖轻送,青芒没入秦岳手臂伤口。 下一刻,那道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了。 皮肉重新长拢,血痂脱落,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肤。 前后不过几息,那道伤口便完全癒合,但还是留下一道伤疤。 秦弈有些尷尬,解释道:“我修为尚浅,做不到不留疤痕。”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秦岳抬起头,看著秦弈,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秦弈將横刀递还给大哥,並將他扶起。 “大哥若还是不信,我再说几件事。” “我八岁那年,三弟发高烧,烧得惊厥抽搐,家里没钱请郎中,娘抱著他一直哭,是我用冷水给他擦身子、敷额头,折腾了一整夜才把烧退下来。” 李氏和秦笙对视一眼,不由点了点头。 秦弈又道:“我十岁那年,小妹被外乡人用毒饼迷晕,塞进麻袋要往马车上搬,是我远远看见,拔腿就去喊大人,抢在马车离开前把人截了下来。” 秦芷闻言,眼眶一红,每当想起当年这事,便不由一阵后怕。 秦弈话锋一转,面带古怪的望向秦岳:“对了,大哥你以前整天带秀娥姐钻小树林,有次她娘找过来,还是我帮你矇混过去的。” 秦岳立刻涨红了脸,连连摆手。 “行行行,別说了,你应该真是秦弈,是我多虑了。” 秦弈笑道:“大哥有这份谨慎是件好事。” 秦岳收起横刀,在桌边坐下,神色比方才缓和了许多。 李氏拉著秦芷也重新围拢过来,秦笙把倒了的凳子扶正,一家人总算安定了下来。 秦弈没有急著坐下,而是先走到门口,探出头去朝两旁的巷子望了望。 夜色沉沉,不见人影。 他轻轻掩上门,又绕到屋后的窗户边,推开窗朝外头仔细看了一圈——墙根下只有一只野猫蹲著,见他探头便“喵”一声窜进了草丛。 確认四下无人,他才將窗户合上,走回堂屋。 一家人见他这般神神秘秘,不由得面面相覷,连李氏都收了声,目光里多了几分好奇。 秦弈走到桌前,探手入怀,將那三张早已誊抄好的心法取出来,在桌上摊开。 他压低声音,解释道: “这三篇功法,乃是那仙人赐下,我这次回来,便是要將这功法传於你们。” 秦岳听闻,心中一阵愧疚,二弟九死一生才得了这份仙缘,头一个想到的却是家里,自己方才竟还拔刀相向,险些伤了亲弟弟。 李氏暗暗点头,老二从小就心思细腻,爱琢磨事,如今走上仙途,还惦记著拉扯兄弟姐妹一把,这是秦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秦笙却早已按捺不住,伸著脖子往桌上看,想要看清上面写的什么。 秦芷轻轻攥住二哥的袖子,抬头望著二哥,眼眶微红,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脸上满是感动。 秦弈拿起第一份心法: “这第一篇,名叫《五气诀》,是入门心法,最难的一关,在於进入天人交感之境。” 他又拿起第二张,指尖顺势移了过去: “这第二篇《太上忘情咒》,是个清心静气、扫除杂念的法门,可助你们快速入境,是辅助《五气诀》的关键。” 最后一张被他拿起来,语气也郑重了几分: “这最后一篇名为《三光食炁章》,是以日精、月华、星辉为食,既能辟穀不食,蓄养精神,也能反过来滋养五气。咱们这山下五气贫瘠,往后修炼主要就靠它来慢慢滋养,所以这一篇格外要紧。” 秦岳听完,没有急著表態,而是先將那几篇心法逐一拿起来,翻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將心法放回桌上,方才开口。 “二弟,不瞒你说,我入营没几天,就有仙师以法器探查新入伍兵丁的根骨,仙师说我体內並无灵根,与仙途无缘。” 他顿了顿,皱起眉头:“你这功法,难道不需要灵根?” 秦弈心中一动,忙问:“军中竟有仙师?大哥,你把与仙师有关之事,细说与我。” 秦岳仔细回忆一番,低声道:“在我们那里的边军之中,供奉著多位仙师,大多出自五蕴宗。” “五蕴宗也是我们金池国的护国神宗,地位超然,据说连国君见了五蕴宗宗主,都要执弟子之礼。” “国內但凡查出有灵根的孩童,多半会被五蕴宗收入门下。” 听到这儿,秦弈心中犯疑,问道:“这金池国中,可还有其他宗门?” 秦岳摇了摇头:“这个我却不知,不过军中倒是也有几个修仙家族的弟子效力,他们和五蕴宗也都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 秦弈揉了揉眉心,再次追问:“那金池国之外呢?你们军队为何需要修仙者,到底要防范什么?” 秦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脸色骤变,惊恐道:“因为……那……那宝象国也有修士,不过都是些和尚尼姑。” 他面色愈发惨白,吞了口唾沫继续道:“他们会变化成各种妖魔夜叉,有的青面獠牙,有的三头六臂,有的背生肉翅,一个个凶恶至极!若被他们逮住,直接便是生吃活吞!” 第6章 不密害成 秦弈见大哥如此惊恐,便不再问,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些话,转而岔开话题,回答大哥方才的疑虑。 “大哥有所不知,我这法子,乃是上古炼气士的修行正法,与如今那些宗门的法门大不相同,它对灵根全无要求,最初只重心性,往后还需要些悟性。” 秦岳依旧沉浸在惊恐之中,双眼发直的望著桌子。 一旁的秦笙好奇问道:“心性?” 秦弈点头:“不错,心性不坚者,难以进入天人之境,无法与天交感,看不到五气所在,自然也就没办法接引五气入体。” 眾人闻言,无不面露忧色。 大哥也皱起眉头,他自忖绝非心性纯净之辈,这功法恐怕…… 见眾人如此,秦弈指著那篇《太上忘情咒》笑道: “你们也莫担忧,即使心性不足,这篇《太上忘情咒》也可使你清净六根,忘却凡心,助你们入境。” 眾人闻言,这才鬆了口气。 大哥目光闪烁精光,已然是跃跃欲试。 三弟秦笙双手拢在袖中,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二哥不吝功法,引我等入道,不论成与不成,此恩此德,皆当铭记於心。” “不过……小弟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秦弈点头:“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秦笙目光在眾人脸上转了一圈,缓缓开口: “小弟曾读过顾子澄的《筹边策论》,开篇便是一句话——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眼看眾人多是一脸迷茫,他才解释道: “二哥带回的这四篇功法,说是仙家至宝也不为过,咱们秦家若想凭此立足,第一桩要紧事,不是修,而是藏。” 秦岳本在低头看那篇《五气诀》,闻言抬起头来,目光微凝。 秦弈看著三弟,心中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三弟又要诌一番感恩戴德的话,没想到这书呆子心思竟如此縝密,一眼就看出了其中关键。 秦笙双眼眯起,面露忧色: “咱们家本就贫寒,近些年才好过一些,若忽然之间人人修炼仙法,这要传出去,先不说官府、大族,乃至五蕴宗这等庞然大物,单单是邻里乡亲,也少不得眼红心热,暗中使绊。” “到了那时,轻则功法被夺,重则——” 他看了秦弈一眼,没有说下去。 秦岳缓缓点头,面色沉了下来。 他在边军待了五年,见过太多因口舌不密,显金漏银而招致杀身之祸的事例。 三弟这番话,句句在点子上。 “三弟说得是,”秦岳沉声道,“咱们以后关起门来修行,出了这门,该种地的种地,该教书的教书,该当差的当差,面上纹丝不动,底下暗流涌动,这才是成事的道理。” 秦芷轻轻“嗯”了一声,小声道:“我……我谁都不会说的。” 李氏似想到什么,心悸不已:“我看最要紧的,是防范乡邻,这几日弈儿回来,不仅传的到处都来看,还说什么的都有,说从地府还魂的也有,说被仙人带走的也有,还有说弈儿是妖魔所化……” 秦弈思忖片刻,忽然说道:“我看,一味藏拙,反倒是令人心生覬覦,不如你们將我被仙人救走,收作真传弟子的话传出去,也叫他们有所忌惮,不敢再胡言乱语。” 秦笙听得连连点头,沉吟片刻,又补充道: “《治要策论》亦有云: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秦家有二哥这张底牌,外人摸不清深浅,探不得底细,心中便始终悬著一把刀,不敢轻举妄动。” 眾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 这时,秦岳翻来覆去地看著那篇《五气诀》,眉头越皱越紧。 他大字不识几个,上面的字认不全,只能勉强看出几个简单的,连不成句,更別提理解其中的意思了。 秦芷的情况也差不多。 她虽然跟著三哥也认了几个字,但到底没正经上过学,只能磕磕绊绊地念出几个词。 她把心法轻轻放回桌上,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没敢吭声。 秦笙不一样。 他去年考中了秀才,在村中李家大户的私塾里教书,这些年苦读圣贤书,经史子集读了不少,文字功底是有的。 他拿起那篇《三光食炁章》,一开始还端著读书人的架子,不紧不慢地看,看著看著,眼睛就直了。 “日出之时,东方有紫气绵绵……以鼻引之,入於絳宫……月出之时,西方有玉液泠泠……以口吸之,入于丹田……” 秦笙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二哥,这……这上面说,能以日精月华星辉为食?” 他难以置信。 “不吃五穀,不食烟火,只凭餐风饮露、吞日咽月就能活?”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像是要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秦弈笑著点头:“不瞒你们说,我在山中七日,未吃一餐,未饮一水,就是靠著餐饮三光活下来的。” 眾人听闻,满是不可思议。 秦笙捧著那枚玉简誊抄出来的纸张,嘖嘖称奇。 “这可真是神仙手段!” “三弟,你小声些。”秦岳在旁边提醒了一句。 秦笙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態了,连忙捂住嘴,跑到门口窗边,探听有无人窃听。 確认无人后,才放心下来。 “怪我怪我,此等仙法,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故而失態。” 秦弈摆了摆手,面色渐渐凝重起来:“有句话,我可得先说在前头,你们莫要把修炼想得太简单了。” “这上古炼气之法,虽不假灵根,却也不是什么一步登天的便宜事。修行路上,步步是坎,光这入门的『天人交感之境』,便不是人人都能迈过去的。” “便是迈过去了,那五气炼化,也绝非朝夕之功。纵是这些关卡都闯过了,也不过是刚刚摸到门槛罢了。往后的路,只怕一关难过一关。” “万一到最后你们无法修行,或是进境缓慢,可莫要怨我。” 眾人见秦弈只修炼了七天,便有如此神通法力,还当是一入道门,便可扶摇直上。 可听秦弈所说,似乎並非如此。 第7章 秦芷入境 修行之路,步步是坎,有一步过不去,便止步仙门之外。 秦弈嘆了口气,苦笑道:“不瞒你们说,我在那仙山之中,可並非真传弟子。” “那仙人脾气亦非良善,动輒对我喊打喊杀,我纵是想带你们入山,也怕惹仙人动怒,你我皆死於雷霆之下。” “你们在凡间修行,莫要奢求成仙得道,能延年益寿,保一家富贵荣华,便已是昔年想都不敢想的美事。” “若能绵延家族、世代传承,说不得我秦家还有望成为真正的修仙世家。” “待到后世子孙中有人得道成仙,或许能为我等先祖招魂引渡,踏上那真正的修行正途。” 眾人面色变得无比凝重。 李氏见孩子们被说得有些灰心,轻声插了一句:“你二哥不是要泼你们冷水,是怕你们耐不下性子,急中出错。” 秦弈看了母亲一眼,微微点头。 “娘说得对,你们若能做好苦修数十载,依旧碌碌无为的准备,再去修行。” 秦笙闻言,正色道:“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 秦岳听得连连点头:“我从未有什么成仙奢望,之前想著若能餐餐有肉,娶个贤惠媳妇,生个大胖小子,便已是神仙日子,如今能踏上仙途,益寿延年,怎还敢贪心不足,心生妄念?” 秦芷不知在想什么,怔怔的望著桌上心法出神。 秦弈突然开口道: “小妹。” “啊?”秦芷眨了眨眼,心里头直打鼓,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秦弈斟酌一番说辞,低声道: “你若要修行,便不可外嫁,只能招婿,且家族修行之秘,万不可令赘婿知晓。” 秦芷的俏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她虽然才十五岁,但也知道“招婿”和“外嫁”是什么意思。 她低下头去,手指绞著衣角,好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声如蚊蚋。 李氏此时开口:“丫头,此事干係甚大,你二哥本可將你排除在外,但还是念及血脉之情,未防於你,你可得明事理,莫因一时糊涂,害的秦家全族遭殃。” 秦芷抬起头来,目光坚定的望著二哥:“二哥,你放心,我虽没上过什么学,却也知晓礼义廉耻,万不会辜负二哥信任,死也不会负了咱们秦家。” 李氏望著秦岳、秦笙又道:“你们俩也是,別娶了媳妇,就掏心掏肺,什么都往外说,更要当心酒后失言,忘乎所以!” 秦岳和秦笙连忙低下头:“母亲教训的是。” 秦弈將眾人反应看在眼中,暗暗点头,隨即又道: “你们如今答应的虽好,但人心善变,唯有制定家规家法,方可立下秦家千年、万年之根基。” 说到这儿,他望向大哥,郑重道: “我提议由大哥作为家主,制定严格的家规家法,如若违反者,即是手足,亦需忍痛断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眾人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秦弈。 秦弈的目光平静而坚定,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秦岳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二弟,这家主之位,依我之见,应立贤而非立长,你带回仙法,定下大计,论见识、论本事,都远在我之上,这家主——” “大哥莫要推辞。”秦弈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待教会你们之后,我便要返回山门,无法常住於此,这家主之位,非你莫属。” 秦弈细数缘由:“你年长稳重,又在军中歷练过五年,见过世面,经过风浪,这个家由你来当,最合適不过。” 秦岳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头应下。 李氏坐在烛火旁,满脸欣慰地看著四个孩子。 “你们父亲走的时候,心中愧疚不已,常觉自己无能,没能照顾好你们,秦家若能在你们这一代崛起,我想他在九泉之下,也终於可以瞑目了。” 秦芷悄悄抹了抹眼角,秦岳三人心中也变得沉重起来。 …… 接下来的几天,秦家的堂屋成了临时道场。 白日里,该种地的种地,该教书的教书,该休假的休假,一切如常。 可一到入夜,一家人便悄悄聚在堂屋里,关上门窗,围坐在那张破旧的木桌旁参悟心法。 秦弈將四篇心法逐字逐句地讲给三人听。 “《太上忘情咒》共三十六字,音韵古奥,你们先跟我念,不求甚解,先把音读准——”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秦弈念一句,三人跟一句。 秦岳识字最少,念得最是吃力,那几个音节总是念不太准,需要秦弈反覆纠正。 秦笙倒是念得顺畅,毕竟是考过秀才的人,记诵之功不在话下。 可他心思也最复杂,念著念著就开始琢磨起咒文的深意。 秦芷最安静。 她识字不多,全靠死记硬背。 二哥念一遍,她跟著念一遍,二哥怎么教,她便怎么学,心无旁騖,更无杂念。 秦弈看著小妹,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心性这东西,有时候和聪明不聪明没多大关係。 心思越是单纯,受到各种杂念的影响越小。 …… 果然,到了第二天晚上,秦芷最先进入了天人交感境。 只是她环顾四野,却没看到经书中所言的五气。 秦芷心中失落,从天人交感之境中清醒过来。 此时正值凌晨。 三哥秦笙正盘坐在地上,不知什么时候睡著的,垂著脑袋打盹。 大哥秦岳还在灯下学习认字,嘴里嘟嘟嚷嚷,头髮挠的像个鸡窝。 二哥秦弈正在为母亲疗养身体。 秦芷看不太懂二哥在做什么,只见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凝著一团翠莹莹的微光。 那光轻轻按在母亲的后背,沿著脊背缓缓移动。 母亲闭著眼睛,原本拧著的眉头慢慢鬆开。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母亲那张蜡黄的脸,此刻一点点泛出血色来。 隨著一轮疗养结束,母亲睁开双眼,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也变得清明许多。 二哥低声在母亲耳边嘱咐了几句,便扶著母亲回房休息去了。 秦芷也跟著叫醒二哥,劝他回床上去睡,毕竟明早还要去私塾教书。 转眼看见二哥从母亲屋里出来,这才悄悄凑上去,拉了拉秦弈的袖子,將他拽到院外。 “二哥,我方才入境了……只是並未寻见经书中所言的五气真精。” 第8章 玉英之气 秦弈精神一振。 唯有在天人交感之境,方能看见五气,並以天意接引、天心炼化。 他最怕的就是无人能够入境,那他这一番万年大计,就只能付之东流了。 秦弈见小妹愁的眼圈发红,也不急著劝慰,反含笑道:“妹妹也太性急了些,方才摸著了那境界的门槛,便想著一口吃成个神仙,也不容哥哥先准备准备?” 秦芷听了,满心里疑惑,只寻思著:这五气原是天地间五行真精,怎么倒要二哥去准备呢? 秦弈见她怔住不解,又摆摆手笑道: “你只管先静心涵养著这天人交感之境,静悄悄等著,说不准那机缘自来寻上你呢。” 秦芷听得是半信半疑,但也只得回去,盘坐下来,尝试入定。 这一次入境,有了之前的经验,倒是更轻鬆了些。 秦芷点头应了,转身復又入厅,盘膝坐定,合眸入定。 此番入境未久,恍惚间只见三道气自二哥掌中徐徐飞出。 一道清冷幽邃,是那寒泉之气。 一道素白莹润,乃是玉英之气。 一道赤红焱焱,名为朱明之气。 三气如烟如雾,裊裊盘桓秦家上空,夜风一吹,隱隱有散去之意。 秦芷心下不敢怠慢,也顾不得挑拣,隨手一指,点了那玉英之气。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一道气约莫三丝的光景。 她按照经中所授的口诀,以天意接引,再以天心炼化。 半晌过后,只从中炼得一十六毫,余者皆散入空中,自去无踪。 待她醒来,满心懊恼,自觉糟蹋了好东西,眼中噙泪,心中鬱郁。 秦弈见了,倒是笑话她:“你能入境,又能接引,还能炼化,这三样凑齐全了,已然踏上仙路,怎还不知足? 说著他朝堂屋方向努了努嘴。 “大哥他们连入境的影儿还没摸著呢,你倒开始贪心嫌少了。” 秦芷顺著二哥的目光望去,只见大哥正把《五气诀》倒过来看,仿佛换个方向就能瞧出不同的名堂。 三哥早早回床上睡觉去了,毕竟明早还要教书。 “可这也太少了吧?才十六毫……” 秦芷眉头微蹙,还在为那些散去的玉英之气而痛心。 秦弈笑道:“十六毫虽少,却是一粒道种,往后以《三光食炁章》日日滋养,自会生根发芽,抽枝散叶。” 秦芷听了这话,方才渐渐释然。 起身整了整衣襟,朝著二哥盈盈一拜。 “二哥,我晓得了,谢今日你赐我玉英之气,引我入道。” 秦弈笑而不语。 他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这五气原非天赐,而在人为。 秦弈暗暗计较: 这赐五气的规矩,往后还得立得更像样些,排场铺排开来,仪式再做足些,才好叫后辈们世世代代都记清楚了—— 是谁赐下的仙法五气,是谁引他们入的道,是谁替他们逆天改命。 若不然,养出一窝子白眼狼,岂不白费了心血? …… 九日后,秦笙终於入境。 秦弈未再由他选择,赐下了十丝朱明之气,没想到秦笙却只从中炼化了七毫。 …… 又过了半个月,秦岳在几近放弃之下,以石锥刺腿,用剧痛抚平杂念。 最终入境太虚,与天交感。 秦弈自仙界为他寻来十丝垚垒之气。 不出所料,第一次连一毫都未能炼化,全部散入烟嵐。 好在第二次,秦岳有了经验,勉强炼化了两毫,也算是踏上仙路了。 …… 之后两日,秦弈並未急著返回仙界,而是在村中挨家挨户探望辞別,並请他们日后多多照拂担待其家人。 伏牛村三十四户人家,谁不知他拜入仙人门下,便是村中大户,也是扫榻相迎。 不过,总有些个不信邪的,想探探他的底。 这正合秦弈的心意。 他也不刻意显露,只在不经意间露上几手。 或隔空摄物、或气盪烟尘、或踏水而行、或举重若轻…… 两日走下来,恩威並施。 管叫乡亲父老,二十年不敢对秦家动半分邪念。 …… 秦弈临回仙界前,將秦岳单独叫到后院,掩上门,压低声音道: “大哥,有件秘密我需告诉你。” 秦岳见他神色郑重,不由得也肃然起来:“你说。” “我此番回去的,並非是什么山门,而是……仙界。” 秦岳还是不明白,这仙界到底是何概念。 秦弈將前后因果简要说了一遍,最后叮嘱道: “仙界一日,凡界一年,你们若想寻我,便將这屋子改作祖祠,在供台上立一块『信牌』,上面刻明缘由,我会时常查看,若是看见,便立刻下界来。” 他顿了顿,嘆了口气: “只是我一次修行,少则半日,多则数日,未必能时时得见。凡界数年之隔,於我不过数日之迟,所以你这家主之责,重逾千钧。” 秦岳听完,沉默片刻,面露坚毅: “二弟,你在仙界只管安心修炼,凡界的事,交给我便是。” …… 伏牛村的大槐树黄了九次,又绿了九次,仙界的日头落了九回,又升了九回。 这一日,溟墟峰上,秦弈缓缓收功。 这九天时间,他已经攒下十七缕勾芒之气。 “呼,我这勾芒之气选的真好,这仙界之中虽说五气充盈,漫山遍野,但在这溟墟峰之中,勾芒之气却是最多的。” “照此速度,再有一个半月,便可凑齐一股之数,衝击纯阳境了。” 秦弈对自己的修行进度十分满意,得了空朝那识海黑洞望了一眼。 透过黑洞,就见祠堂之中供奉著秦家的家谱,与父亲的灵位。 在父亲的灵位旁,还有两个信牌,一个写著:景平十一年八月初六,秦笙次子出生,取名秦寻灿。 另一个则是日历牌,写著景平十一年八月二十五。 秦家的辈分,是秦弈隨手起的,共二十字: 寻真叩太玄, 抱朴守灵源。 羽化乘风起, 证道长生仙。 此外还有个规矩:老大秦岳那一脉的后人,名字最后一个字带土字旁;老三秦笙那一脉的,带火字旁;小妹秦芷那一脉的,带金字旁。 这么折腾倒不是有什么玄机,纯粹是秦弈图省事,以后一听名字,就知道是哪一房的后人。 至於缺了的“水”和“木”两行,他还没想好。 他自己暂时没有续嗣的打算,倒不是清心寡欲,而是这五气纯阳境似乎不能破身。 他一心想著长生,自然不愿为了男女之事坏了童子之身。 眼看著苦修无果,秦弈静极思动。 “算算时间,又该下界为母亲调理身体了。” 第9章 九年春秋 这九天,秦弈雷打不动,每日晚上采了月华后,便下界为母亲调理身体。 日积月累,效果渐渐显了出来。 如今母亲一头白髮渐渐转黑,脸上皱纹也舒展开来,气色一日好过一日,看著比十年前还要精神。 念及此,秦弈神识探入黑洞,下一刻天旋地转,待身形站稳,已然出现在祖祠之中。 这九年时间,秦家已没了昔日之穷苦。 大哥秦岳內养垚垒之气,一身皮似铁打,骨若钢鞭,力可扛鼎,拳可崩石。 如此一身本事,纵使只展露一二,也足以令他在官府步步高升。 加之六年前只身破匪群,救了县令家眷六口,立了大功。 如今已官至县尉,虽无品秩但授官身,手下领著数十个捕快,每每外出乘车坐轿,三五兵差骑马开路,好不威风。 ……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三弟秦笙学途不顺,三试不第,心中鬱郁。 不过学途失意,情场得意,当时秦家渐渐得势,加之秦笙內养朱明之气,模样气质穿著愈发出眾。 某日在县城閒逛,恰遇李员外之女,那姑娘不知怎的,一眼便瞧上了他,非他不嫁。 李员外打听一番后,知晓秦笙竟是新任县尉之弟,这才勉强允了这门亲事。 不过半年,二人结成连理。 李家在双河县算得上是世家大族,祖上最高做到四品知府,掌一地之钱粮刑名,虽说不上封疆大吏,在地方上也是响噹噹的人物。 如今族中主事的是李员外的长兄,名唤李延璋,在永济府担任六品督粮同知,专司漕粮督运,虽非实权要缺,却也是个肥差,手底下一应粮道事务皆须经他过目。 至於李员外本人,名叫李延茂,排行第三,人称李三员外。 他自幼不喜仕途,偏爱商贾之道,这些年在双河县经营水路生意,手下握有七条船队,往来於州县之间,贩运粮米、布匹、盐茶,货通南北。 七条船队常年不歇,论家资,在整个双河县,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 近几年,秦笙跟隨李员外四处经商,舍了一身书生之气,练就了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加之行事谨慎机敏,诸多繁杂帐目一理就顺。 李员外对这个女婿越看越满意,著力培养,將两条船队交给他打理。 秦笙不负所望,去年两条船队的营收足足涨了六成,乐得李员外合不拢嘴,直呼后继有人。 …… 四妹秦芷不喜拋头露面,专心在家操持家务,照料母亲。 加之她心性本就不错,又有更多时间修炼。 九年下来,体內玉英之气已经养出两缕,远超秦笙的一缕十五丝,和秦岳的六十五丝。 …… 秦弈指尖凝著翠莹莹的微光,轻轻按在母亲后背,沿著脊背缓缓移动。 李氏闭著眼睛,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嘴里却没閒著: “弈儿,家里你就甭操心了,米缸满著哩,麵缸也满著哩,你大哥天天让人给送两刀鲜肉,吃都吃不完,你不用掛念我。” 秦弈一边缓缓渡气,一边应著:“嗯,那挺好。” “你呀,在山上一定要好生修炼,听仙人的话,別惹仙人生气。” 李氏的声音慢悠悠的,带著几分困意。 “上个月,我又给你做了几身衣服,你別忘了带回去,去年你都给忘了。” “孩儿知道了。” “你自个儿照顾好自个儿,別光顾著修炼饿著肚子……” “娘,我都辟穀了,不用吃饭。” “辟穀也得吃五穀杂粮,冷了得知道加衣服,不够娘再给你做……” 李氏嘟囔著,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快睡著了。 秦弈扶著母亲躺下,给她盖好被子,又往里掖了掖。 他母亲其实年龄还不算太大,村里人结婚生子都早,如今也不过五十三岁。 但乡下人辛苦劳作,背朝黄土面朝天,老的特別快。 尤其是他母亲,一个妇人家乾的活,比两个男劳力都多,身体透支的厉害。 勾芒之气虽然在疗伤调理方面有著奇效,但毕竟不是神丹妙药,还没办法让人返老还童,最多只是恢復一些生机,让人之后老的慢一些。 母亲嘴里的絮叨,让秦弈心头泛酸,眼底泛红。 若按照这般过法,他又能再见母亲几日? 只怕屈指可数。 秦弈看著母亲沉沉睡去,轻嘆一声,从母亲屋里出来。 客厅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秦芷迎上来,看了眼屋里睡下的母亲。 她身后站著一个年轻妇人,穿一身藕荷色褙子,头髮挽成圆髻,插著一支赤金簪子,面容白净,举止文雅。 这是三弟秦笙的媳妇,姓李,闺名唤作婉寧。 她怀里还抱著个襁褓,旁边还站著一个两岁出头的小男孩,怯生生地拽著她的裙角。 李婉寧抱著襁褓站起身来,微微欠身一福:“二哥回来了。” “弟妹坐,坐。”秦弈忙摆手,“你坐著月子呢,不能见风,怎还往这跑?照理说,等三弟回来,我得了空去看孩子也是一样的。” 李婉寧笑著坐下,將襁褓拢了拢:“我就住在隔壁院子,拢共走不了几步路,听闻二哥回来了,哪能不来请安?” 秦弈向前几步蹲下身,捏了捏那二岁小孩的脸。 这孩子是秦笙的长子,取名秦寻焱,刚满两岁,生得白白胖胖,眉眼像极了秦笙。 “寻焱,叫二伯。” 秦寻焱瞪著一双乌黑的眼睛,愣愣地看著这个陌生人,嘴巴突然一瘪,猛地扭头钻进他娘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揪著李婉寧的衣襟不放,一副马上要哭出来的模样。 秦弈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小傢伙的脑袋,又去看襁褓里那个还没满月的。 老二叫秦寻灿,生下来才二十来天,白白嫩嫩的一小团,正瞪著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望著这个凑过来的陌生人。 秦弈凑过去挤眉弄眼地逗了两下,小傢伙纹丝不动,就那样直愣愣地瞪著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屋里正热闹著,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叫骂声。 “你个臭丫头,又跑哪儿野去了?看看这衣裳,刚上身一天就滚成泥猴了!” 妇人嗓门不小,隔著院墙听得清清楚楚。 紧接著就是一个孩子哇哇大哭的声音,哭得撕心裂肺,一边哭一边喊疼。 第10章 秦寻柔 秦芷一听,无奈地嘆了口气:“八成是寻柔那丫头又惹她娘生气了。” 秦弈记得,秦寻柔是大哥家的大姑娘,今年六岁,是秦家孙辈里最大的一个。 他见过这孩子两次,性格像个假小子,跟著村里一群男娃满山乱跑。 秦弈听著外面吵闹的厉害,抬脚往外走,秦芷连忙跟上。 出了大门,就见他大嫂赵氏正站在巷子里,一手拽著个灰扑扑的小姑娘,另一只手还在她屁股上拍打。 这赵氏大名赵桂香,是大哥当兵差时一位兄弟的妹妹。 赵桂香长相还算周正,眉眼间与当年的赵秀娥有几分相似,只是没读过什么书,说话做事都带著一股村妇的泼辣劲儿。 秦弈皱了皱眉。 赵桂香一眼瞥见门里出来的人,手上的巴掌立刻停了,脸上堆起笑来:“哎呀,这不是他二叔吗?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没人告诉我一声。” 秦芷连忙打圆场:“二哥刚回来还没一炷香,方才我去寻嫂子,听说你出去找孩子了,没能碰见。” 赵桂香低头瞪了秦寻柔一眼,伸手掐著孩子的后脖颈往下一按: “傻丫头,还不快给你二叔磕头!” 秦寻柔被掐得脖子一缩,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 秦弈伸手拦住,把那孩子拉到自己身边,淡淡地说了一句:“免了这虚礼吧,都进来。” 他瞥了一眼巷口。 已经有两三个邻居探著脑袋往这边张望了。 赵桂香也察觉了,忙不迭地点头,跟著秦弈进了院子。 一进院门,她的嘴就没停过:“他二叔,您这回住几天?我这就去买酒买肉,给您烧几个小菜,您上回走得急,我都没来得及好好招待——” “嫂子。” 秦弈打断了她,语气不重,却也没什么笑意。 赵桂香一愣,笑容僵在脸上。 秦弈低头看了一眼缩在赵桂香身后的秦寻柔。 小姑娘六岁了,衣裳上全是泥点子,袖子破了一道口子,脸上还掛著泪痕,但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正偷偷地从赵桂香胳膊缝里打量他。 “嫂子,有些话不该我说,但孩子犯错,关起门来,怎么教训都成,万不可当街打骂训斥,一来孩子渐渐大了,有自尊心,二来也叫旁人看了笑话。” 赵桂香脸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嘴角抽了抽,到底没敢顶嘴,只是乾巴巴地应了一声: “他二叔,我知道了。” 秦弈知她心中定是没听进去,心中无奈,但言尽於此,也不好再多说,只得语气稍缓: “我看寻柔如今也六岁了,是时候去上私塾了,村里的私塾还是差了点,嫂子可搬去县城,找位有名望的先生,好好教教她。” 赵桂香眉头一皱,立刻扯著嗓子喊道:“女孩子家家,读什么书?再说,那县城我待不习惯,谁爱去谁去。” 说著,扯著秦寻柔的胳膊走了。 秦芷满眼震惊,想不到这位嫂子敢和二哥犯浑,她刚想追上去,却被秦弈拦下。 “隨她去吧。” 秦弈面无表情的往回走了几步,脚步一顿道: “给大哥说,秦寻柔必须去县城读书,秦家后代无论男女,六岁必须读书识字,给我定做家规!” 话音未落,秦弈的身影已如烟散去,只余一缕青芒在院中闪了闪,倏忽不见。 李婉寧在客厅里坐著,正巧看到这一幕,眼睛顿时瞪得溜圆,惊得嘴巴张著半天合不拢。 以前她也听说过二哥入了仙门,但一直將信將疑,只是对其容貌不变稍稍有些惊奇罢了。 今日,还真是她第一次见二哥显露仙法。 她可不是赵桂香那种没见识的,深知这意味著什么。 …… 当天晚上,秦岳匆匆赶回家中,本想与二弟彻夜长谈,把连日来压在心头的话一併说个痛快。 谁知一进院子,只看见秦芷端著一盆水从厨房出来,不见秦弈的身影。 “二弟呢?”秦岳开口便问。 秦芷脚步一顿,抿了抿嘴,低声道:“二哥……走了。” “走了?”秦岳眉头一皱,“以前每次都会住几天,这次怎么走得这么急?” 秦芷把水盆放在院角的石台上,垂下眼睛,轻声將白日里的事说了一遍。 她没添油加醋,也没替赵桂香遮掩,只是原原本本地说了。 秦岳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秦芷担心大哥没个轻重,连忙跟了上去。 秦岳一回到家中,就见赵桂香正坐在屋里纳鞋底,见丈夫回来,刚要开口问吃饭没有,便见秦岳往桌前一站,沉声问道:“今日二弟与你说话,你顶撞他了?” 赵桂香手里的针顿了一下,隨即又穿过去,头也不抬:“我哪敢顶撞他?他是你二弟,又是仙人弟子,我一个妇道人家,哪儿来的胆子?” “你少阴阳怪气。”秦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著火气,“二弟说让寻柔去县城读书,你为何不应?” 赵桂香把鞋底往桌上一拍,抬起头来,眼圈已经红了: “我为何不应?我辛辛苦苦拉扯孩子,他回来指手画脚说两句我就得听?秦岳,你摸著良心说,这家是谁在操持?你整日在外头忙公务,家里大事小情哪个不是我在管?你二弟一年回来几次?回来就对我甩脸子,我欠他的?” 秦芷站在门边,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嫂子,二哥不是甩脸子,他是为孩子好。寻柔六岁了,识几个字,將来——” “將来什么?”赵桂香猛地转过头,目光直直盯著秦芷,“將来嫁个好人家?还是像你一样,二十四五的老姑娘了,还不嫁人?” 这话说得刻薄,秦芷瞬间涨红了脸。 秦岳厉声道:“赵桂香,你给我住口!” 赵桂香却像是被点了捻子,腾地站起来,声音又尖又利:“我说错了吗?你们秦家的事,我本不想说,可你们一个个的,都当我是外人!” 她顿了顿,乾脆把心里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你二弟修仙问道,这些年给家里带回来什么了?丹药呢?灵果呢?一样都没有!这秦家上上下下,哪个不是靠你在外头拼命挣来的?你如今是县尉大人了,有头有脸的人物,怎还需要看他脸色?” 第11章 震雷之气 秦芷本想爭辩几句,但想到许多话不该说,不能说,一时不知如何爭辩。 赵桂香见她语塞,越发得了理,掐著腰,咬牙切齿道: “哼,你这小姑子,好个忘恩负义,你平日里的吃穿用度,都是谁给你的?你身上的衣裳、头上的簪子、碗里的肉,哪一样不是我男人挣回来的?若没有我家秦岳,你们几个怕是还住著漏雨的房子、啃著糠菜糰子呢!” “还有你那个二哥,嘴上说著修仙,实际上指不定在哪个山沟沟里猫著呢!他要是真有本事,怎么不见他给娘带回来一颗仙丹?怎么不见他让秦家富起来?” 秦芷被她一通抢白,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究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她转过身,甩袖便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啪”的一声脆响,紧接著便是赵桂香狼嚎似的尖叫。 “你打我?秦岳你竟然打我!” 小侄女秦寻柔嚇得哇哇大哭。 紧接著是摔东西的声音、桌椅碰撞的声音、赵桂香哭天抢地的叫骂声,整个家里乱成一团。 秦芷脚步一顿,手扶著门框站了片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想回去劝,可终究没有回头,抬脚跨出了门槛。 夜风扑面,凉意沁骨。 秦芷走在巷子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一夜,秦岳家中到底闹成什么样,外人也说不清楚。 只知赵桂香当晚便收拾了包袱,连夜回了娘家。 …… 秦弈回到仙界时,正是黄昏。 晚霞烧成一片暗紫,从三十六峰的天际线泼洒下来。 他压下心中不快,吐出一口浊气,隨即盘坐下来,渐渐沉入天人交感之境,接引四方勾芒之气。 不知过了多久。 一股腥湿的风从西天压过来,墨云翻涌,吞掉三十六峰的峰顶。 闷雷滚动,闪电劈开天际,山峰被照得惨白。 然后,他看见了。 闪电过后,天幕上残留著一道青紫色的气,粗如儿臂,蜿蜒如龙,边缘泛著惨白电光。 他暗暗心惊,这竟然是木行十相中的“上品”——震雷之气。 这些时日,他也慢慢发现,这仙界之中五气斑斕,看似眼花繚乱,其实绝大部分都只是十五种下品之气。 於是也渐渐琢磨出一些道理。 这五气之道—— 下品看地利,隨地而生,缺点是弱了些,但好在修行容易,积累方便。 中品看时节,须待时令节气流转,方可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一见。 上品看机缘,如这震雷巽风,非暴风雷雨不现,可遇不可求。 最后五种极品之气,则要看造化,即使在仙界,也是百年难遇。 秦弈望著青紫之气在天幕间翻涌不定,时如龙蛇起陆,时如电光乍隱,心中忽生一念。 这震雷巽风,乃木行十相之上品,非惊蛰雷动、天地交泰之时不可见。 今日偶遇,实属天赐。 若是任其消散,未免有负造化之意。 然而长庚真人的训诫犹在耳边: “五气初修,贵精不贵多,贪多则杂,杂则不纯,反伤根基。” 他沉吟片刻,忽而明悟。 道法自然,本无定则。 执於“精纯”二字,何尝不是一种执念? 况且勾芒主生髮长养,震雷主破暗惊蛰,一生一杀,一静一动,暗合阴阳互根之机。 二者相济,非但不会驳杂,反倒可成相生之势。 他心中更有一层计较。 秦家在凡界初立,根基未稳,四周混沌未明,保不齐便有杀机暗藏。 勾芒之气虽长於生养滋荣,温润有余。 可真到了刀兵相见、以命相搏之时,便显得太过柔和,自保尚且勉强,更遑论庇护全族。 而震雷之气稟肃杀之性,破暗惊蛰,刚猛凌厉,正是克敌制胜的杀伐之道。 若能將此气炼化入体,日后但有强敌来犯,至少他手中多了一道雷霆手段,於他万年大计,便多了一分底气。 “只可惜,这天地灵气,若不炼化,须臾便散,纵有玉匣金匱,也难以封存其神。” “可一旦以自身真阳炼化,便与神魂相融,从此『气隨主定』,再无剥离转赠之理。” “若非如此,多存上几缕,也叫后人有雷精享用。” 秦弈望向西天的青紫余光,暗暗嘆了口气。 他缓缓闔目,心神沉入杳冥之境,將天幕间那一缕震雷之气徐徐摄来。 这一夜,三十六峰风雨大作,雷鸣如鼓。 …… 县衙的晨鼓刚敲过三通,秦岳正站在廊下翻看昨夜的巡更簿子。 几个捕快稀稀拉拉地从值房里出来,打著哈欠系腰带,被秦岳一眼扫过去,立刻噤声站直。 “秦县尉!秦县尉!” 一个衙役从大门外直衝进来,一边跑一边扯著嗓子喊。 秦岳眉头一皱,將手里的巡更簿往书吏怀里一拍,厉声喝道:“慌什么!站直了好好说话!” 那衙役被喝得浑身一激灵,猛地站住脚,慌张道: “秦县尉……石、石门村……的人都死了!” 院子里刷地静了下来。 秦岳瞳孔猛地一缩。 “你再说一遍,到底是怎么回事?” 衙役喘著粗气道:“石门村……三十几户,一百多口人……全、全死了!地保今早去收税,进村一看满地都是死人,嚇得一路爬回来的,现在还在衙门外头瘫著……” 秦岳有些不敢置信,忙追问: “全死了?一个活口都没?” “地保说……没听见一声人声,连鸡狗都死了一地。” 秦岳面色阴沉下来,当即喊道:“张横!”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从值房里大步跨出,腰刀已经掛好了,手里还攥著一把弓囊。 他是秦岳手下的捕快班头,跟了秦岳三年,办事利索,从不多话。 “在!” “点六个弓手,立刻出发。”秦岳语速极快,“通知仵作、画匠、书吏一盏茶之內,带齐验箱笔墨,到衙门外集合,不得有误。” 张横应声便去,粗豪的嗓门在院子里炸开:“王铁柱、李四、刘大壮、孙狗子、赵栓子、马猴儿,抄傢伙!老周头!老周头呢?把你那破箱子拎上!小孙別磨蹭,纸笔带齐了!” 院子里顿时一片鸡飞狗跳。 第12章 灭村大案 秦岳不再看他们,大步流星朝衙门外走去。 石门村他是知道的。 那是双河县最偏的一个村子,窝在山坳里,三十来户人家,百来口人。 如今倒好,连鸡狗都死绝了。 他任双河县县尉这三年来,剿匪清贼的力度从未松过。 光是大大小小的山寨,就拔了七八个,去年更是孤军深入黑风岭,一刀劈了匪首赵麻子的脑袋,自此县境之內再无成股悍匪。 百姓过了几年安生日子,不说夜不闭户,至少不用天一擦黑就提心弔胆。 如今,双河县竟然出了灭村的惨案。 这群兔崽子怕不是忘了马王爷有几只眼了! 秦岳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邻近各县的山贼流寇。 东边的铜山县是有几股残匪,但那些人不过十几二十个,平日劫个单帮商贩尚且心虚,绝没有屠村的胆子和手段。 再远些是隔壁广济府闹饥荒,听说饥民聚眾为匪,四处流窜劫掠。 可那些流民若要流窜到双河县来,少说要翻过两座大山、穿过三个县境,府城那边早该有公文示警了。 “张横。”他沉声道。 “在!” “另派人传信铜山县,问他们近日境內有无匪情,再派人去广济府方向查探,看是否真有流民越境。” 秦岳顿了顿,补了一句,“要快。” “是!” 张横马上回头吩咐手下传讯。 …… 石门村的死寂,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 秦岳猛勒韁绳,战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踏落,溅起一片碎石。 身后十余骑几乎同时停住,马蹄声骤然一歇。 石门村再次归於一片死寂。 秦岳下马,拔刀。 “分头查验,两人一组,清点尸数。张横带著老周头验尸,小孙画影图形,把死者面貌位置一一记录。赵书吏隨我记录。” 眾人齐声应喏,各自领命而去。 秦岳蹲在村长家门前,翻过门槛上那个人的身体。 是个老汉。 面色蜡黄,嘴唇乾裂。 秦岳寻找伤口,可脖子、胸口、腹部,衣服完好,没有撕裂,没有爪痕,没有刀伤。 全身上下竟然找不出一个伤口。 他扒开死老汉的眼瞼,手猛地顿住。 老汉的眼睛里竟然没有瞳孔,没有黑眼珠,只有一片死白色的眼球。 秦岳的脊背躥起一股凉意。 但马上怀疑,这老汉可能是个天生眼球发白的盲人。 他把老汉的眼皮轻轻合上,起身走向下一具尸体。 这是村口槐树下的一个中年妇人,侧身蜷在地上,手臂还保持著向前伸的姿势,像是死前想爬向什么地方。 秦岳蹲下,翻开她的眼皮,又是白茫茫一片。 一股寒意顺著后脊樑窜上来。 他接连翻了七八具尸体,男女老少都有,眼球无一例外,全是白色的。 这绝不是什么盲人。 一百多口人不可能全是瞎子。 “秦县尉!”张横的声音从巷口传来,脚步急促,腰间刀鞘拍得大腿啪啪响。 秦岳直起身,看见张横一脸凝重地大步走来,身后跟著两个脸色发青的弓手。 其中一个年纪小的蹲在墙根就开始乾呕,被张横回头瞪了一眼,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死了多少?”秦岳问。 张衡脸色发白:“一百四十七口,三十三户,连襁褓里的孩子都没放过。” 他顿了顿,“大人,我发现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白的。” 秦岳环顾四周,整个石门村在正午的阳光下安静得可怕。 没有鸡鸣,没有狗叫,连风穿过村巷的声音都显得空落落的。 一百四十七具尸体横七竖八地散在村里,有些倒在自家门口,有些趴在巷道上。 看样子,就像是一瞬间,全村人集体暴毙,没有任何惊慌,没有任何预兆,就连正撒欢的狗都瞬间死了。 就在这时,仵作老周头从村北头的一间土屋里跌跌撞撞跑了出来。 这老周头在衙门做了大半辈子仵作,见过的死人比活人都多,从来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主儿。 可此刻他那张老脸白得像纸,跑了两步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周叔,什么情况?”秦岳三步並作两步走过去,一把將他搀起来。 老周头抓著秦岳的胳膊:“秦县尉……我验了六具,全都开了胸膛,看了脏腹……” 他说到这里又喘不上气了。 “到底看出什么了?”秦岳压著性子问。 “血……所有的尸体里面,没有一滴血。” 在场所有人都僵住了。 “没有一滴血?怎么可能?” 秦岳明显不相信。 “一滴都没有。”老周头满脸惊恐,“心房里是空的,脉管里是空的,五臟六腑都是乾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把血全抽乾了。” “可奇怪的是,尸身皮肤完好无损,找不到任何伤口。別说刀伤爪痕了,连针眼大的小孔都没有一个。” 张横变了脸色,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 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著,可每个人都觉得背后发凉。 “这肯定不是人干的。” 王铁柱憋了半天,终於把所有人心里那句话说了出来。 秦岳没有说话。 他心里也一阵发毛,这世上既然有仙人存在,保不齐也有鬼怪。 “张横,让大家两人一组,不要落单,把所有的尸首都登记好姓名、年岁、性別,然后搬到村口的打穀场上排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日头偏西之前,必须全部弄完,天黑之前我们得离开这里。” 眾人闻言同时点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秦岳抬起头,看见两匹马疾驰而来。 前面是师爷孙茂才,骑一匹枣红马,后面跟著一个骑著白马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靛蓝色的圆领长袍,面料考究。 师爷翻身下马,急匆匆的赶过来,一把拉住秦岳的胳膊就往墙根下拽。 秦岳心里正纳闷,这师爷不去帮县令处理县务,跑这儿来干什么? 谁知师爷低声在他耳边说道: “秦县尉,这案子別查了。” 秦岳眉头一皱:“师爷,这死了一百多口人的灭村大案,按理说可是要层层上报,直达刑部,並抄送內阁的!” “我知道。”孙茂才打断他,“就因如此,就更不能往下查了。” 第13章 四大家族 秦岳没有接话。 若不往下查的话,他不仅良心不安,且一旦被朝廷追究下来,自己这个县尉可是首当其衝,轻则革职获罪,重则斩首抄家。 他看了眼陆续被搬出来的尸体,自己要是就这么走了,和当年战场上那些弃城而逃的逃兵有什么两样。 孙茂才掏出一块帕子擦额头上的汗,低声劝道:“县令大人的意思是,这案子对外就说是山兽所为,上报的人数也压一压,只说死了十来个人,不,就说死了五六个人。” 他眼珠转了转,又补充道:“回头进山抓几头豺狼虎豹回来,往县衙门口一掛,就说是剿灭了,也好让百姓安心,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秦岳有些震惊的望著师爷,咬牙道: “师爷,这案子可不是咱们能兜得住的,若是这么隱瞒下来,万一东窗事发,朝廷怪罪下来……” “秦岳!” 孙茂才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了他一声。 “你可別犯傻,有些事以后我再告诉你,今天这事儿必须按照我说的法子办,不然咱们这群人怕是都別想离开这村子!” 与此同时,他的眼睛猛地朝村口方向一斜。 秦岳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村口的老槐树下,那个年轻人正冷冷的望著他。 秦岳体內那几十丝垚垒之气忽然轻轻一震。 一股极度危险的感觉涌上心头。 秦岳的心猛然一沉。 这年轻人看似手无缚鸡之力,只怕有些非人的手段…… 再联想到这一切的前因后果,以及师爷话中之意,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他深吸一口气,对孙茂才拱手。 “下官明白,这村子今天就死了六个人,我看全都是山兽所为。” 孙茂才如释重负地拍了拍他的肩。 年轻人听到这边的动静,嘴角微微扬了扬,走过来。 他来到秦岳面前,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最后轻笑一声: “秦县尉是个明白人。”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三枚木珠,隨手拋了过来。 秦岳下意识接住,只觉入手微沉,珠面带著细密的木纹,色泽油亮,像是老檀木的质地。 “今天来得匆忙,没带银子,这几枚灵株,权当酬劳,拿去大通钱庄,一枚能兑三两黄金。”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不过,秦县尉是明白人,你手下的人可未必,你告诉他们,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嘴,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若是我在外面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哼——”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秦岳的肩膀,转身朝村口走去。 秦岳站在原地,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不为別的,而是他在这年轻人身上感应到了灵气波动,以及一股浓浓的血煞之气。 他已经可以断定,此人正是杀害石门村一百四十七口的凶手。 可……可他只能放任对方离去。 那年轻人骑上白马,悠哉悠哉的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拐角。 孙茂才一直望著那个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人影,才猛地鬆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衫都湿透了。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上的血色这才慢慢回来。 “都过来!都给我过来!” 孙茂才转身朝打穀场上喊了一嗓子。 张横、王铁柱、老周头、赵书吏……所有人陆陆续续聚拢过来,面面相覷,谁也不知道师爷要干什么。 孙茂才从袖中摸出一沓银票,一张一张地数著,每人一张,塞进他们手里。 银票的面额不小,每张都是二十两,在双河县够一个五口之家舒舒服服过上两三年。 几个弓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票,脸上露出几分错愕。 “这是县令大人的意思。”孙茂才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目光阴冷“今天的事,石门村的事,你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谁要是把今天的事往外说出去一个字——” “別怪我没提醒你们,到时候全家怎么死的,怕是都不知道。”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眾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秦岳身上。 秦岳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师爷的话,就是我的话,今天的事,不想连累家里的,就全都给我烂在肚子里。” 说到这儿,他望著打穀场上满满的尸体,咬牙道: “凭咱们几个人,挖坑是来不及了,全都给烧了,就地掩埋,明天我请法师来做场黄籙斋醮。” “好了,都忙去吧!” 眾人纷纷点头,各自散去。 ……… 入夜,县城鸿宾楼。 雅间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孙茂才做东,四样小菜一壶黄酒,两副碗筷对面摆著。 秦岳推门进来的时候,孙茂才已经喝了两杯,脸颊泛红,筷子夹著一粒花生米在嘴里慢慢嚼著。 “坐。” 孙茂才朝对面的椅子努了努嘴。 秦岳坐下,没有急著动筷子,先替孙茂才斟满了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二人都没怎么说话,就是闷头喝酒吃菜,皆是心事重重。 酒过三巡,孙茂才有些醉了,夹菜时筷子都不太稳了。 秦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漫不经心地问道:“师爷,今天那位……到底是什么来头?” 孙茂才的手顿了顿,左右看看,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他凑到秦岳身边,低声说道: “京城四大家族的人。” 秦岳的眉头微微一动。 孙茂才夹了口菜,慢悠悠地在嘴里嚼著,像是在回味菜的味道,又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秦县尉啊——”他嘆了口气,放下筷子,“你是不知道,今天这事儿有多险,你当时若是敢说错一句话,咱们怕是和那些乡亲们一样,现在都躺在那打穀场上了。” 秦岳没有接话。 京城四大家族。 他听过。 钟鸣鼎食,世代簪缨,朝堂六部有一半的官员都和他们沾亲带故。 也难怪县令和师爷会嚇成这样了。 可他不明白,这样的家族子弟,为何会出现在双河县,还杀了石门村这么多人? 究竟是村里有人招惹了他,还是……那人在修炼某种魔功?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试探著问道:“师爷可知道,此人为何要这么做?” 第14章 蕙娘芸娘 孙茂才脸色骤变,隨即笑道: “你说什么呢?今天不就是几头野兽进村吗?多大点事?” 秦岳立刻识趣接了过去。 “是是是,下官记性不好,別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孙茂才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泪,用力拍著他的肩。 “秦县尉啊,该明白时要明白,该糊涂时候也要糊涂呀!” 说著,他举起酒杯,在秦岳的杯沿上轻轻一碰。 “来,干了这杯,早些回去歇著。” 秦岳一饮而尽,酒杯重重顿在桌上,起身时身子晃了晃,扶著桌沿才站稳。 “师爷,下官……下官先回了。” 他舌头像是打了结,说话含混不清,脚步虚浮地往门口走,肩膀在门框上撞了一下,才踉蹌著出了雅间。 孙茂才在身后喊了一句:“秦县尉,路上当心!” 秦岳摆了摆手,头也没回,深一脚浅一脚地下了楼。 夜风扑面而来,凉意沁骨,他却浑然不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街上已没什么行人。 秦岳沿著巷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不多时来到自己在县城置办的一座小院前。 小院在县衙后街的甜水巷里,两进的格局,青砖灰瓦,门前种著一棵歪脖子枣树。 秦岳推开门,堂屋里还亮著灯。 一个身段窈窕的年轻妇人正坐在灯下绣布,听见门响便抬起头来。 她生得一张鹅蛋脸,眉眼温柔,眼角微微上挑,带著几分天生的嫵媚。 见他一身酒气地晃进来,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老爷,怎么又喝成这样?”她嗔怪著,伸手去解他外袍的领扣,一面朝里屋喊了一声,“姐,老爷回来了!” 这妇人姓柳,小字芸娘,今年十九,原是秦岳去年从人贩子手里救下的。 她姐姐名唤柳蕙娘,姊妹俩父母双亡,被族叔卖给了人牙子,若非秦岳出手,只怕早被卖进了烟花之地。 姊妹俩无家可归,秦岳便在甜水巷置了这处小院安置她们,后来又收了房。 柳芸娘一边替他脱外袍,一边絮絮叨叨:“老爷也真是的,那些个应酬能推就推了,回回喝成这样,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我去烧壶热水,给老爷擦洗擦洗。” “蕙娘呢?”秦岳问。 “姐姐在屋里哄平哥儿呢,还没睡下。”柳芸娘说著,转身进了灶房。 秦岳穿过堂屋,推开了西厢房的门。 屋里点著一盏豆油灯,光线昏黄。 柳蕙娘正抱著一个刚满月的孩子,低声哼著歌谣。 她比芸娘大两岁,眉眼间与妹妹有七分相似,只是更清瘦些,气质也更温驯。 见秦岳推门进来,她连忙起身,將怀中已经睡著的孩子轻轻放在床上,拉了拉被角盖好,这才转过身来。 那孩子名叫秦寻坪,是秦岳的大儿子,刚满月不久,生得虎头虎脑,睡梦中还攥著两只小拳头。 “大人,您回来了。” 柳蕙娘垂著手站在床边,声音恭谨,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秦岳走过去,低头看了看熟睡的儿子,伸手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的脸蛋,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隨即直起身,摆了摆手:“今天你也累了,早些歇著吧。” 柳蕙娘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便垂下眼睫,低声道:“是,妾身告退。” 她说完又朝秦岳福了一礼,这才从秦岳身侧绕过,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將门虚掩上。 秦岳在儿子床边坐了片刻,听著窗外柳芸娘在灶房里叮叮噹噹地烧水,柳蕙娘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屋。 他脱下官靴,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满脑子还是石门村的事。 不多时,柳芸娘端著铜盆推门进来,绞了热帕子给他擦脸、擦身子。 热气蒸腾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气混著体香钻进秦岳鼻子里。 “老爷,莫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我看你愁得眉毛都快拧成疙瘩了。” 柳芸娘一边替他擦背,一边轻声问。 “不该问的別问。”秦岳闭著眼。 柳芸娘撇了撇嘴,也不恼,换了个话头:“好好好,不问不问,老爷这身子骨倒是越髮结实了,这腱子肉硬得跟铁疙瘩似的……” 秦岳没搭腔,任由她伺候著擦洗完毕。 柳芸娘將水倒了,又给他端了碗醒酒汤来,看著他喝下,这才依偎过来,一双柔荑不安分地探进了他中衣里头。 “老爷今晚就在我屋里歇了吧?” 她仰著脸,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 秦岳没说话,只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 半个时辰后,秦岳披衣从柳芸娘屋里出来,夜风一吹,浑身燥热散了大半。 他站在院中仰头望了望天色——月沉西山,星河在天,正是接引月华星辉的好时辰。 他回到自己的正房,闔目凝神,运转《太上忘情咒》。 那几个拗口的古音在唇齿间滚动了几遍之后,乱糟糟的心绪终於渐渐沉了下去。 他盘膝坐在床榻上,周身气息骤然一轻,神识已入天人之境。 月华如练,星辉如雨,自夜空垂落,自毛孔渗入四肢百骸。 他引导著月华入絳宫、星辉走四肢,又缓缓送入丹田,去温养那一缕垚垒之气。 就在他內视丹田之时,神识忽然扫到了床边搭著的外袍。 袖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发亮。 秦岳心念一动,降下一缕天意,落入袖中,只见那三枚木珠如同萤火虫一般,散发出绿色的萤光。 他將天意探入株中,就见里面竟然蕴著一团浓郁精纯的灵气! 这灵气他也不是没见过,但大多数都是稀薄的几丝几缕,比那五气多不了多少。 可这一枚灵株中的灵气,就有足足百缕之多! 而且还十分精纯。 秦岳心头猛地一跳,不由从入境状態惊醒。 他忙將灵株从袖中取出,目光闪烁不定。 “二弟已有五年未曾下界,不然可以请他看看这珠子到底有何用……” …… 暮色初降,南阳府城东的李府门前,已是车马盈门。 今日是李府老夫人八十大寿,府中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从门廊一直掛到內院。 李府在南阳府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大户,今日这场寿宴,几乎將府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请了来。 在热闹的氛围中,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来。 秦笙坐在马车里,一手扶著车厢壁,一手揽著儿子秦寻焱。 李婉寧坐在他对面,今日特意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 “老爷,夫人,李府到了。”车夫在外头喊了一声,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第15章 李母大寿 秦笙掀开车帘望出去。 李府门前,灯火辉煌。 八盏大红灯笼高高挑起,將府门前照得如同白昼。 两扇黑漆大门敞开著,石阶两侧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有李氏族人的,有城中富商的,还有几辆一看便是官宦人家的。 几个下人正忙著往府里搬运寿礼,锦盒红绸,堆了满满一推车。 门房姓李,人唤李三,是李府的家生子,在这府里做了十几年的门房,別的不说,单是认人识马、辨轿看裳的本事,便是一等一的。 远远瞧见了这辆青帷马车驶来,脚下动也不动,眼看著三房家的姑爷下了车,刚要迎前,忽然听到后面传来一阵鑾铃声响。 大房李承泽的马车到了。 朱轮青帷,两匹高头大马通体枣红,鬃毛修剪得齐整,马脖子上掛著铜铃,跑起来叮叮噹噹,在灯笼光下气派非凡。 马车后还跟著两个骑马的隨从,腰间悬刀,一看就知不是普通护卫。 门房李三满脸堆笑地迎下台阶,腰弯得像虾米,口中高声道:“大公子回来了!快请快请,老太太念叨您半天了!” 几个小廝一拥而上,接韁绳的接韁绳,卸寿礼的卸寿礼。 李承泽的寿礼装了整整一车——六只锦盒、两尊玉器、一幅装裱精良的寿屏,用红绸扎著,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有小廝高声唱礼:“大公子贺寿——羊脂玉寿桃一对、金丝八仙贺寿屏风一座、龙香松烟墨十锭——” 声音拖得又长又亮,半个巷子都听得见。 李承泽从车上下来,三十出头,穿一身石青色暗纹直裰,腰束白玉带鉤,面容白净,下頜微微扬起。 他整了整袖口,朝门房略一点头,便带著隨从大步流星进了门,从头到尾没往秦笙这边看一眼。 秦笙站在自家马车旁,手里还提著锦盒。 没有人来看他的马车,没有人来问他带了什么寿礼。 门房李三送完大房,这才像刚看见他似的,笑著走过来,礼数倒也周全:“三姑爷来了,快请快请。” 秦笙將礼单递过去。 李三接过,看了一眼,喊道:“三姑爷贺寿——老山檀木福禄寿三星像一套。” 语调不高不低,与方才那拖长了嗓门的响亮调门相比,不冷不热,寡淡如水。 没有人驻足,没有人侧目。 秦笙略微有些尷尬,訕笑一声,牵著儿子往里走。 李婉寧走在他身侧,目不斜视,李家人的嘴脸,她最清楚不过。 一入院內,就见李府內院张灯结彩,正厅里摆著八张大圆桌,铺著大红的桌布,碗碟都是定製的青花细瓷。 丫鬟小廝穿梭其间,端菜斟酒,热闹非凡。 正厅最前方是主桌,坐的是族中长辈与大房一脉。 老夫人穿著絳紫色寿袍端坐主位,满头银髮梳得一丝不苟,笑得合不拢嘴。 大房李承泽坐在她右手边,正俯身说著什么,逗得老夫人连连点头。 三房李延茂虽然是亲子,但因“经商之人”的身份,座位靠后。 而秦笙作为女婿,座位更是在偏厅。 姑爷在妻家虽是“娇客”,平日要好酒好菜招待,可到了宗族正式场合,终究不姓李,不入族谱,不承宗祧,按宗法血缘的座次规矩,只能算“外姓人”,给他排在偏厅,倒也不算慢怠。 偏厅里坐的是外姓姑爷、远房族人、铺面管事、以及几位与李家有生意往来的商户。 桌上摆的菜色与正厅一般无二,只是少了正厅那股热闹劲儿。 偏厅的人说话都压著声音,偶尔有人站起来去正厅敬酒,回来时脸上带著笑意,仿佛自己也沾了光。 秦笙落座时,席上几个管事正望著正厅方向低声议论。 “……听说大公子三年前春闈高中二甲进士,被天子亲口点了翰林院庶吉士?”一个穿褐衫的中年人问。 “那还有假?”旁边一个胖管事放下筷子,压低声音,语气里掩不住得意,“庶吉士散馆后,授了翰林院编修,正七品。別看只是七品,这可是天子近臣,清贵无比。翰林官不称名,只称『老先生』,日后入阁拜相也多由此出,前途不可限量啊!” “那可真是前途无量啊。”褐衫中年人嘖嘖称讚。 胖管事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秦笙,隨口问道:“秦姑爷今年在哪儿发財?” 秦笙正要答话,那胖管事已经转过头去,对另一人笑道:“对了,听说今年北方大旱,米价已经涨了三成,你家去年可没少屯米吧?” 那人连连摆手:“早出手了,出手早了。” 秦笙的嘴张了一半,又默默合上。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面色如常。 李婉寧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意思他明白,別往心里去。 秦寻焱坐在父母中间,筷子夹著一块糖醋排骨,吃得满嘴油光。 他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只觉得这儿的菜比家里好吃。 秦笙却吃不下饭菜,感觉与这里格格不入,他觉得与这些人虚与委蛇,比跑船经商难一百倍。 他寻思著等一会儿敬完了酒,就藉故早早离去,躲个清静。 宴至中旬,该晚辈去主桌给老夫人敬酒了。 府中管事来安排次序——先请大房诸人,次请二房,再三房。 这是规矩,年年如此。 他隨三房眾人起身,端著酒杯走到主桌旁。 等了片刻,前面的人敬完了,轮到他。 他刚要上前,恰遇李承泽端著酒杯从另一侧过来,要给老夫人敬酒。 老夫人立刻笑眯了眼,连声吩咐丫鬟:“快给泽儿添个座,让他坐我身边。” 丫鬟搬来绣墩,放在老夫人右手边。 李承泽坐下,二人低声说著什么,老夫人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秦笙退后一步,又等。 没人对他说“等等”,但也没人给他让路。 丫鬟端著托盘从他身边经过,他侧身让了让。 又有小廝搬著酒罈子过来,他又让了让。 他就那样端著酒杯站在人群边缘,像一棵长在路边的树,人人都看得见,人人都不觉得碍事。 终於,老夫人那边的热闹稍歇,目光扫过来,看见了他。 “哟,笙哥儿来了。” 老夫人依旧慈眉善目,语气温和。 秦笙上前,躬身敬酒,说了两句吉利话:“祝太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夫人笑著点头,说了句“好孩子”,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但话音刚落,老夫人的目光已越过他,落到了身后另一个刚来的晚辈身上。 那是个远房侄孙,穿得花团锦簇,老夫人笑盈盈地招手:“来,让祖奶奶看看,长高了没有……” 秦笙端著空酒杯,退回了人群边缘。 第16章 受此冷遇 他往回走的时候,正厅的喧譁声似乎比方才更大了几分。 有人在划拳,有人在说笑,丫鬟在唱菜名,小廝在高声传话。 而他端著自己的空酒杯,穿过这片热闹,回了偏厅。 李婉寧看见他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是给他斟了杯热茶。 宴席未散,秦笙便起身了。 他找到李延茂,垂手道:“岳父,明日一早要出船,小婿先带婉寧和焱哥儿回去了。” 李延茂正在和几个生意上的朋友说话,闻言转过身来。 他五十出头,面容和善,鬢角已有些白髮,穿著一身藏蓝色的绸袍,虽不华贵,倒也体面。 他看了秦笙一眼,拍了拍他的肩。 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嘆了口气,低声道:“去吧,路上当心。” 没有挽留,没有客套。 父子之间,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彼此都明白。 秦笙拱手一揖,转身去寻李婉寧和秦寻焱。 李婉寧已经牵著儿子在二门处等著了。 身后,正厅里新一轮敬酒正热络。 有人高声喊“乾杯”,有人哈哈大笑,有人在唱祝酒词,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没有人注意到有人提前离席。 或者说,没有人觉得这值得注意。 秦笙一手牵著儿子,一手虚扶著李婉寧的胳膊,穿过前院。 门房李三正在门口招呼客人,看见他们出来,笑著拱了拱手:“三姑爷慢走。” 马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 老孙头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利索地掀开车帷,放好脚凳。 李婉寧先上车,秦笙把秦寻焱递上去,自己最后上车。 车帷落下,马车缓缓驶离李府门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灯笼光从车帷缝隙里透进来,明暗交替,在车厢里投下一道道晃动的光影。 李婉寧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似乎有些累了。 秦寻焱趴在父亲腿上,过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 “爹,太婆是不是不喜欢我?” 秦笙的手顿住了。 他低头看著儿子。 秦寻焱的眼睛又黑又亮,没有委屈,没有难过,只是单纯地好奇。 就像在问“天为什么是蓝的”一样自然。 秦笙把儿子往上託了托,让秦寻焱坐在自己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不是,是太婆还不认识你。” 秦寻焱歪著脑袋想了想,又问:“那她怎么认识昭文表哥?” “因为……”秦笙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昭文他爹出了名,人人都认得。”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李婉寧睁开眼,看了丈夫一眼,又闭上了。 秦寻焱在父亲膝盖上扭了扭,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脑袋往秦笙肩窝里拱了拱,声音愈发含糊: “那爹……你以后也出个名,好不好?” 秦笙没有说话。 李家人看不起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早就不在乎了。 三试不第又如何? 商贾下九流又怎样? 他在船队里做得风生水起,岳父自前年起,许了他三分红利,有了实打实的银子撑腰。 今年开春他为秦家购置了一座山庄,一家人吃得饱,穿得暖,这比什么都强! 再者…… 他如今经商牟利,只是所有计划的第一步,他真正的抱负在朱明之气、在日月星辰、在问道长生! 官商权贵,皆凡俗耳!怎配与他比肩? 然今日受此冷遇,终非滋味。 …… 溟墟峰顶,烈日当空。 秦弈盘坐於溟墟峰顶一块青石之上,周身仙雾蒸腾,青芒流转如纱。 六日前,九嶷山脉降下一场大雨。 那雨並非凡水,乃是仙灵之气遇冷凝华而成的玉露琼霖,浇透了三十六峰的每一寸山石。 雨过天青之后,山中勾芒之气竟如雨后春笋般迎来一波大爆发,其势之盛,远胜平日十倍不止。 秦弈哪肯放过这等机缘,当即入境採气,全力炼化。 哪知这一入定,便沉浸其中,难以自拔,不知天地为何物。 那勾芒之气如春潮漫涌,层层叠叠涌入体內,修行进境一日千里。 待天地间的勾芒之气渐渐恢復正常,秦弈缓缓睁开双眼。 山中草木葱蘢依旧,云海翻涌如故,仿佛只过了一瞬。 可他掐指一算,脸色骤变。 六日。 这一入定,竟足足过去了六日。 “糟糕!” 秦弈心中一沉,正要起身,忽然觉著身上有些不对劲。 低头一看,那件穿了十来天的月白短褐,袖口竟缩到了小臂中间,下摆也短了一大截,露出一截肚皮来。 裤子更是绷得紧紧的,脚踝处空荡荡地吊著,像是偷穿了別人衣裳。 他愣了一瞬,抬手在眼前翻了翻。 这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再不是之前那十二岁孩童的小手小脚。 他心中微动,神识往自身一扫,只见自己轮廓张开了些,下頜线条也硬朗了几分,瞧著约莫十六七岁的光景。 仙界灵气浓郁,又日日以三光为餐、五气养身,身子拔节似的往上躥,倒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这衣裳缩成这样,穿著委实不像样子。 秦弈苦笑一声,胡乱將袖口往上捋了捋,又把裤脚放了一截,勉强收拾齐整些。 待收拾完,他心中再次沉了下去。 仙界六日,凡界便是整整六年。 他本打算每日下界一趟为母亲调理身体,如今骤然断去六年,母亲的身子骨可还撑得住? 秦家这些年又发生了什么? 大哥三弟小妹他们修行可还顺利? 一念及此,秦弈再也不敢耽搁,连忙凝神內视,朝那识海深处的黑洞望去。 祖祠之中的日历牌显示,如今凡界乃是『景平十七年九月初四』。 另一边是十多个信牌。 “景平十七年六月十二日,秦岳侍妾柳芸娘生子,取名寻垚。” “景平十七年四月初三,秦笙长子秦寻焱初入境、食三光。” “景平十六年八月廿四日,秦岳得灵株三枚,其內灵气氤氳,非比寻常。” “景平十六年三月望日,秦笙於臥虎山置山庄一座。” “景平十五年腊月初九,母李氏念弈甚,夜不能寐。” “景平十五年九月十六,秦岳长女秦寻柔初入境、食三光。” “景平十四年五月十日,秦岳侍妾柳蕙娘生子,取名寻坪。” …… 秦弈粗略看完所有信牌,才恍惚察觉,凡界悄然过去了六年之久。 第17章 各授玄机 这六年,大哥休了赵桂香,后娶了两房侍妾,各为他生下一子。 秦寻柔在两年前十岁时成功入境,只可惜未有五气赐下,一直无法修行。 念及此,他彻底將神识探入黑洞之中。 下一刻天旋地转,待他稳住身形,已然出现在祠堂之中。 他刚一现身,就见秦芷提著笔墨跨入祖祠门槛。 秦芷只觉眼前光影一晃,方才还空无一人的供桌前,凭空立了一道身影。 她指尖金芒骤闪,一道剑炁吞吐不定,锋锐之意含而未发,口中低叱: “什么人!” 待看清来人竟是二哥秦弈,她慌忙散去掌中金芒,笔墨隨手搁在一旁桌案上,惊喜中又带著几分怔愣。 二哥竟长高了一大截,瞧著已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可身上那件月白短褐却短了一截,袖口缩到小臂中间,裤脚也吊在脚踝上,像是偷穿了別人的衣裳。 “二哥,你……” 秦弈见她盯著自己这身衣服,一脸愕然,不由尷尬一笑: “我沉浸修行,不知岁时之迁,此番一入境便是数日,方才甦醒便急急赶来,反叫母亲与你们悬心了。” 秦芷柔声劝慰:“二哥不必自责,家中诸事安好。这几年来,我也渐渐摸索出些调养的法门,每日以玉英之气为母亲疏郁理气,她老人家身子骨非但不见衰败,反倒越活越年轻了。” 秦弈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他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此事。 “有妹妹在膝前侍奉母亲,我往后便安心多了。” 他抬眸望向门外。 “命寻柔、寻焱斋戒沐浴七日,每日入祠听训,至期,令彼等伏跪祠前,届时吾当启玄感之门,引天罡地脉之精,按诸子根骨,各授玄机。” 说到这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服,有些无奈地补了一句: “对了,再为我寻身合適的衣裳。” 秦芷瞧著他那副模样,忍不住抿嘴一笑,点头应了。 …… 第七日,夜。 祖祠的门缓缓合上。 长明灯的焰心无风自动,由黄转白,將满壁祖训照出冰冷的轮廓。 秦寻柔与秦寻焱伏跪於蒲团之上,额贴手背,不敢抬头。 秦芷捧著一卷家规,清音诵念。 “仙法天授,不可轻传。泄於外姓者,削籍除名。叛於本族者,天人共诛。” “凡入道者,当以道心为尺,量己度人,以五气为镜,照心见性,若背族忘恩,气散德丧,若守心持正,根基日固。” 念到此处,她目光在两个孩子的背上掠过。 “寻柔、寻焱,斋戒已满,通家规,明祖训,请仙祖垂鉴,请仙祖赐气。” 两个孩子隨之齐声诵念: “请仙祖垂鉴,请仙祖赐气。” 就在这时,供台上那盏长明灯忽然晃了晃,焰心猛地躥高三寸,由黄转青,又由青转白,最后化作一团纯净的银光,將整座祠堂照得恍如白昼。 两个孩子好奇抬头望去,就见那团银光中缓缓走出一道身影,身形頎长,面容清雋,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穿一身月白长袍,袍角无风自动。 秦芷瞳孔微缩,低声喝道:“跪好。” 寻柔与寻焱身子一颤,赶忙伏跪下来,口中诵念: “请仙祖垂鉴,请仙祖赐气。” 秦弈在香案前站定,先朝父亲的灵位躬身一揖,又朝秦芷微微頷首。 他垂眸望向二人,低声道: “仙路漫漫,非一人独行,道业巍巍,非一世可成。尔等今日入道,所承之五气,非天赐,非地赠,乃秦氏先祖代代相续、香火不熄之余泽。” 两个孩子齐齐叩首。 “你们可愿立誓,此生此世,不泄家法於外姓,不叛宗族於危时,不以外物易道心?” “凡秦氏子孙入道者,当以宗族为根,以血脉为序。长者引路,幼者踵行。得道者不忘所自,后来者不忘所承。五气之传,皆出一源。仙途之盛,当归一族。” “立誓。” 那声音淡淡落下,如月光铺地,不辨喜怒。 秦寻柔先开了口:“秦寻柔立誓,若违此誓,气散骨销,魂不入祖祠,名不载宗册。” 秦寻焱跟在姐姐后面,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秦弈垂眸望著伏跪於蒲团的两个孩子,缓缓开口: “青池之气,乃水行下三品,然品虽居下,其意不在卑。” 言罢,他微微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淡青色的光华,如晨雾初浮,潭烟將起,在烛影中缓缓流转,映得满壁生寒。 “《水经注》有云:『青池者,方寸之渊,渟瀠不泄。』其性幽,其德藏。纳天光而不耀,涵万象而不盈。” 他指尖轻弹,那道青池之气便悠悠飘至秦寻柔身前。 “水德至柔,柔能克刚。水德处下,下能容物。你这孩子,素日里性情跳脱,心如奔雷,行若野马。这青池之气看似至弱,却能教你收敛锋芒,藏锋於鞘,蓄势待发。” 秦寻柔跪伏於地,只觉二叔轻抚她头顶,那道青气如一丝凉意,自天灵渗入,沿脊骨一路下行,最终存于丹田之中。 她心中又是敬畏又是感激,恳切道: “二伯训诫,侄女如醍醐灌顶,往后侄女愿敛性收心,以静养德,以柔蓄力,万不敢负二伯今日垂训之恩。” 秦弈微微頷首。 “此气未炼化之前,难以久存,还不速速入境炼化,莫失造化。” 说罢,目光转向另一侧。 秦寻焱伏在地上…… 看似紧张,心跳却很慢。 秦弈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他伸出手,掌心缓缓绽开一团暗红近灰的光焰,缓缓道: “《洞冥经》载:炉烬者,晦火也。烬者,火之余也。烈火燃时,光焰滔天,万人仰目。及至薪尽焰息,唯余一炉余烬,世人皆以其为死灰。然不知,炉烬之下,犹有真火未灭,不见其焰,不闻其声,触之则暖,吹之则燃。” 他將那团气轻轻送出,火芒在秦寻焱身周縈绕不去,最终没入他体內,落入丹田之中。 “你这孩子,素日寡言,不爭不炫,旁人看去似是个闷葫芦,然我观你,非怯也,乃內敛也。非弱也,乃坚毅也。心中自有丘壑,只是不善表露,胸中自有烈火,只是不惯张扬,这正是炉烬之性:灰掩其表,火藏其中。” “我今日以此气相授,非是教你永远伏低做小,甘居人后,恰恰相反,是要你信自己这颗心,信这炉火终有復燃之日。” “炉烬而新生,愿你与这炉烬之火一般,不以沉寂为绝望,不以黯淡为终局。守得住冷,耐得住黑,待到风起,一吹便可燎原。” 第18章 莫失莫忘 秦寻焱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听得真切。 待二伯说完,他將额头紧紧贴在手背上,凝声道: “二伯的话,侄儿都记住了。侄儿不知道该如何回二叔,只敢说一句:定不教这团火熄在自己手里。” 秦弈负手立於香案之前,满意的点点头。 “去吧,入境炼化了这道气,踏上仙途。” 秦寻焱依言退至祠堂两侧的蒲团上,盘膝坐定,闭目入境,炼化那道刚入体的炉烬之气。 秦弈负手立於香案之前,静观其变。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秦寻柔率先睁眼,眼中有几分藏不住的雀跃。 她伏跪下来:“二叔,侄女共收得五十三毫青池之气。” 又过了半盏茶,秦寻焱才缓缓睁眼,亦是难以欣喜。 他整了整衣襟,方伏跪稟道:“二伯,侄儿收得七十九毫炉烬之气。” 秦弈暗暗点头。 当年小妹秦芷初炼玉英之气,只得一十六毫。 这两个孩子,一个五十三毫,一个七十九毫,固然是因他將五气直接打入丹田,少了散失,但也足见二人心性不差。 “起来吧,往后每日接引日精月华星辉,滋养臟腑五气。” 他目光在两个孩子面上缓缓扫过,低声道:“愿你二人莫失莫忘。” 秦芷在旁轻声道:“还不谢过二伯。” 两个孩子齐声应道:“侄女、侄儿谨记二伯(二叔)训诫,谢二伯(二叔)赐气引道之恩。” 秦弈微微頷首,这才转身望向秦芷:“走吧,大哥三弟想必也等急了。” 兄妹二人一前一后出了祠堂。 堂屋的门虚掩著,烛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 秦弈抬手推门,吱呀一声,一股茶香扑面而来。 秦岳与秦笙早已等在里头。 秦岳抱臂靠在椅背上,双目微闔,似在养神。 秦笙则捧著茶碗来回踱步,听见门响,猛地转过身来。 “二哥。”秦笙放下茶碗,抢上前两步,朝秦弈身后望了望,“那两个孩子……” “已炼化了,都不错。” 秦弈在主位坐下,接过秦芷递来的热茶。 秦弈吹了吹茶沫,抬眸看向秦岳:“大哥今晚把大伙儿都叫来,可是有什么话要讲?” 秦岳身子微微前倾,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我之前遇到一桩事,压在心里好几年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让你们都知道。” 他沉声將石门村灭门惨案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秦弈听得一脸惊愕: “大哥,这算是什么修仙家族,分明是修魔家族。” 秦岳重重点头,低声道:“你们还记得,小时候伏牛山对面的哪个鬼村吗?就是现在的庞家村。” 眾人对视一眼,不由觉得脊背发凉。 那鬼村他们从小就知道,大人们说是遭了流匪之祸,如今想来四大家族做这种事,早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秦岳又道:“我查了县誌,似这种事情,在咱们县每隔七八年就会发生一次,其他县我也问过,情况都差不多。” 秦芷听得震惊道:“金池国一十三省百州千县,若全是如此的话,岂不是每隔几天就有村子被屠?” 秦岳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低声道:“你小声一些。” 秦弈亦是深感震惊,如此长时间有计划的屠戮,朝廷绝不可能不知道,那么是否可以认为,整个金池国都是一个巨大的畜牧场。 四大家族会定期屠戮一批百姓,取用他们的精血与魂魄,修炼某种魔功? 秦弈静静地听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伸手拿过秦岳面前的茶杯,替他续满,推了回去。 “大哥,这事情你做得对,无需为此內疚不安,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有些事不是我们所能改变的,先保存好自身,才有兼济天下的那一天。” 秦岳缓缓点了点头。 这事情压在他心底,一直像个梦魘纠缠著他。 他以前痛恨贪官污吏,当上县尉之后更是满腔抱负,想要当个清官、好官,造福一方百姓。 可自从发生了这件事,他觉得自己变成了昔日痛恨的模样。 今天二弟这番话,让他终於释怀。 是啊,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不是他不想为那些百姓声张正义,而是他也无能无力。 “对了。”秦岳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三枚木珠,搁在桌上,“这就是那人给的三枚灵株。” 烛光下,三枚木珠泛著温润的光泽。 秦弈拿起一枚,闔目感应了片刻:“约莫有百缕灵气,倒是精纯。” 他將灵株递给秦笙:“三弟,你这些年在外经商,可曾见过这东西?” 秦笙並未接过灵株,而是从怀中取出两枚一模一样的灵株。 “二哥,这东西在咱们县城虽然罕见,但是放在州府和省城,倒也没那么稀罕。” “据我所知,这灵株,是用一种叫『灵檀木』的树心车成的木珠。那灵檀木本身就能吸纳天地灵气,修仙门派將其种在聚灵大阵之中,长年累月地吸纳灵气后,取树心车珠,再放入聚灵阵中充灵。” 秦苼將他那灵株放到桌上:“这灵株算是修仙者之间代替金银的货幣,有些修士还会拿这灵株去钱庄换取金银,在凡俗世界花销,我这两枚就是一位修仙者急用金银,从我手中换走了百两银子。” 秦弈闻言惊讶道:“三弟,在南阳府之中,修仙者很常见吗?” 秦苼摇了摇头:“倒也没那么常见,我那次纯属凑巧,不过……” 他忽然一顿,想到了什么。 “不过,我倒是听说过一则传闻,说是南阳府往东七十余里,有一座羽化门,他们每年都会为附近的村民家的孩子检测灵根。” 眾人面面相覷,十分不解。 秦弈问道:“为何只为附近村民的孩子检测?” 秦苼也不太確定:“听说…好像是绝大部分州县,都属於枯灵之地,诞生灵根的可能性极小,可能几十万人里面都未必能寻到一个,且就算遇到,灵根也会极差。” 秦弈不由望向秦岳:“大哥,你之前说入伍之后,会有仙师为你们检测灵根?” 秦岳连连点头:“没错,不过我们那批人中並未有人检出灵根。” “二哥,我是这么想的,可能有灵根之人必有一些不凡,或是头脑聪慧,或是身强体健,因此朝廷对入伍的兵丁以及中举的举人都会检测灵根,如此极大减少漏网之鱼的可能。” 秦苼如此解释道。 眾人听闻也不由连连点头。 第19章 青崖別院 秦弈心中忽地一动,似有所感,便搁下茶碗,含笑问道: “你们说,这灵根究竟是个什么物事?” 秦笙闻言,略想了想,方道:“据闻,无灵根者,纵是日夜苦修,也感应不到天地间一丝灵气,更莫说引气入体了,那些宗门择徒,头一桩便是验这个。” 秦弈听了,不由笑道:“如此说来,咱们体內这五气倒比它更玄妙几分,不但能感应灵气,还能直接役使周天灵气为己所用,这岂不是比那灵根更胜一筹?” 他这话说得眾人皆是一怔,细想之下,確是这个道理。 秦弈又道:“只是这上古炼气之法,虽能引咱们入道,往后的路却是一条死胡同。我想著,若能让秦家子弟拜入修仙宗门,或可藉此探得今修之法,寻出一条新路来,也未可知。” 秦笙心思最灵,立时便明白了,轻声道: “二哥的意思,莫非是想让寻焱去测一测灵根?” “正是。”秦弈微微頷首,“这孩子心性沉稳,若能测出灵根,於他、於咱们秦家,或许都是一场机缘。” 一语未了,秦笙的眉头已蹙了起来。 他沉吟片刻,方才迟疑开口:“二哥,倒不是小弟捨不得孩子。只是寻焱今年不过八岁,稚气未脱,心性未定。” “若测不出灵根,倒也罢了,万一当真测出灵根,被那羽化门收了去,他小小年纪,身边无人提点,万一嘴上没个把门的,把家里这些底细再给泄漏出去……” 他顿了顿,没有往下说,只拿眼望著秦弈。 秦弈缓缓点头: “三弟虑得极是,这话我也想过,寻焱这孩子虽內敛稳重,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家,一时嘴快也是难免的。” “不如且等几年,待他再大些,懂事些,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那时再送去测一测,倒也不迟。” 这话一出,眾人皆以为然。 秦笙见二哥採纳了自己的话,心下稍安,略鬆了松眉头,忽又想起一事,便往前挪了挪身子,压低声音道: “对了二哥,还有一桩事,小弟去年在外头置了一座山庄,如今已修葺齐整了。我想著,咱们这一家子,如今人丁渐渐兴旺,挤在这村中,人多眼杂,多有不便,倒不如择个吉日,一併搬过去,也落个清静,二哥觉得如何?” 秦弈有些好奇:“什么山庄,在什么位置?” 秦笙从袖中取出一张摺叠整齐的地图,在桌上展开,用手指点著一处標记:“在臥虎山南麓,背靠青崖,门前是一条山溪,左右都是密林,只有一条山道可以进出。” “这里原本是一个大户人家的祖宅,后来举家搬往京城,这庄子便閒置下来,欲要出手,正巧被我知道,便凑钱置办下来,想著以后秦家人丁愈发兴旺,村中人多眼杂,多有不便,搬到此地,能躲个清静,也少些窥探与閒话。” 秦岳凑过来看了看地图,眼睛亮了起来:“这地方好,村子里人多眼杂,我这些年修炼都得趁后半夜,生怕被邻居撞见。有一回半夜在院子里采月华星辉,隔壁老李头起夜,隔著一道院墙问我在干啥,我说乘凉,他说大冷天你乘什么凉?” 秦芷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秦笙也笑得肩膀直抖。 这日精、月华、星辉,都需要在露天的地方,他们平日里修行多有不便,感触自然最深。 秦弈將地图仔细看了一遍,心中暗暗点头。 这山庄是五进格局,且都是建在山顶的高墙大院,不怕有人窥探。 “三弟真是费心了。”他抬起头,目光在秦岳和秦芷脸上扫过,“大家若没有意见,这几天择个吉日就搬过去吧。” “好。”秦笙利落地將地图收起,“山庄里的下人我都已安排好了,从外地买来的,签了死契。老家的东西,除了衣物和祖宗牌位,其余都不必带了。” 秦弈忽然问:“这山庄叫什么名字?” 秦笙正要开口,忽然停住,脸上露出一丝尷尬的笑意:“这山庄原本是叫臥虎山庄,我嫌这名字有匪气,就自作主张改成——青崖別院。” “青崖別院。”秦芷默念了一遍,眼睛亮了,“好,这个名字好,不高不低,不显山不露水,正合我们秦家眼下的光景。” 秦岳也点头:“听著像是有钱人在城外置的消夏庄子,外人不会多想。” 秦弈在口中念了几遍,也笑道:“確实比臥虎山庄好听多了。” 秦笙见二哥同意,当即拍板:“那便定了,明日我就让人去做匾额。” …… 到了深夜,秦弈接引著稀疏的三光入体,只觉淡薄至极,近乎於无,实在乏味。 他轻吐出一口浊气,无心修炼,起身走出偏房。 大哥正盘膝坐在窗边,双目微闔,双手结印,呼吸绵长而沉稳。 窗户开著,月光与星辉洒在他身上。 秦弈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转身正要离开,大哥缓缓睁开眼,问道: “二弟,有什么事吗?” 秦弈凑到窗边,神秘道:“大哥,你那三枚灵株呢?” 秦岳从怀中取出那三枚灵株,往窗台上一搁。 “二弟若是有用,儘管拿去便是,搁在我这儿也是落灰。” 秦弈没有急著走,而是拿起了其中一枚,对著月亮看了看,透过木纹,能隱约看到里面有灵光流转。 “大哥,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东西既然能收摄灵气,也许……也能收摄仙界的五气。” 秦岳眼睛一亮,但旋即又露出几分迟疑:“仙界的五气?能行吗?” “试试便知。”秦弈笑了笑,“若真能行,也叫你们修行容易些。” 说著,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灵株之上。 一缕无形的力量从指尖涌出,探入灵株內部。 那百缕灵气被一股脑地抽了出来。 灵气从灵株中涌出,在空气中凝成一道淡淡的白色气旋,盘旋片刻,便散入了夜色之中。 而原本莹莹发亮的灵株,此刻彻底黯淡了下去。 木珠上那层温润的光泽消失不见,变得灰扑扑的,像是三颗普普通通的木珠。 秦岳凑过来看了看,嘖嘖称奇:“这倒是头一回见,原来灵气抽走之后,它就变成这样了。” “嗯。”秦弈將三枚灵株收入袖中,“大哥早些歇著,我这就回仙界试试。” 第20章 寄人篱下 …… 秦弈回到仙界,將三枚空了的灵株在青石台上一字排开。 他盘膝坐定,闔目诵咒,入天人交感之境。 天地间五色之气瀰漫充盈。 他將目光投向溟墟峰北麓的断崖,那里有黄褐色的气丝浮动,厚重沉鬱,正是垚垒之气。 神识牵引一缕,缓缓渗入灵株。 初时还算顺畅,可下一刻—— “咔。” 灵株表面裂开一道细纹,转眼如蛛网般蔓延,整颗珠子碎成一撮土渣。 秦弈心中一沉,意识回归本体,捻著青石上的土渣皱起眉头。 “这木珠竟然会变成土渣。” 他摇了摇头。 “五气不愧是五行真精,看来这灵株无法承受。” 他本想再试试其他五气,但大概率还是一样的下场,白白浪费。 “五气不行的话,那么仙气呢?” 在秦弈看来,仙气就像是一种更高级的灵气,灵株既然能存灵气,理论上存仙气应不成问题。 “试试。” 他无需入境,抬手间接引一缕仙气缓缓注入。 这一次,珠子没裂。 灵株表面灰扑扑的顏色渐渐变得明亮,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莹莹仙光。 “有戏!” 秦弈眼睛一亮,当即牵引仙气源源不断地涌入。 一缕、十缕、百缕……待接引到一百二十缕时,灵株微微一震,满了。 他將这颗灵株…… 不。 应是將这枚仙株,捻在指尖端详。 珠身温润如玉,深处有乳白色光晕缓缓流转,如云海翻涌。 “这倒是还有点意思。” 他如法炮製,將另一枚也灌满仙气。 两颗仙株並排搁在石台上,莹莹仙光,交相辉映。 可秦弈脸上的笑意只维持了几息,便缓缓淡了下去。 他將仙株攥在掌心,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摇头: “在我秦家未能自保之前,这仙气……就是一碗毒药。” 那京城来的年轻人,为了收取血气和魂魄,屠尽石门村一百四十七口。 而秦弈手里的仙株,装的是比灵气高出不知多少档次的仙气。 这珠子要是流出去一粒—— 秦家满门,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將两颗仙株收入袖中,並未返回凡界,而是开始……拔草! 溟墟上仙睡之前说的是,他这一睡,短则数月,长著数年。 如今距离上仙睡下,算来已有二十三天,他也不知道上仙何时会醒。 万一喝的假酒,早早醒来,可不坏事? 他现在的身份是洒扫道童,等上仙醒来,见他四体不勤,生性惫懒,只怕当场发火,一巴掌將他拍死了事。 此念一生,秦弈后背冷汗涔涔。 他霍然起身,环顾四野。 荒草没膝,藤蔓攀檐,阶上苔痕斑驳,瓦间蒿艾丛生。 偏房柴门歪斜欲倒,院中石径为野草所没,几不可辨。 更有那枯枝败叶堆积檐角,鸟粪蛛网遍布梁间。 这道观虽是仙家之地,却比凡间破庙还荒了几分。 秦弈嘆了口气。 指望上仙睡醒之后,因他洒扫之功而另眼相看,那是痴人说梦。 但若能不因懒惰而被隨手拍死,便已是烧了高香。 “也罢,既然寄人篱下,总得有个寄人篱下的样子。” 秦弈心中盘算已定,便不再迟疑,起身去寻趁手的家什。 偏房角落堆著些旧物,积灰盈寸,蛛网交错。 他掩著口鼻翻找了半晌,寻出一把竹帚、一柄锄头、一块半旧的抹布。 竹帚散了梢,锄头生了锈,抹布硬得像树皮,都不成样子。 他將竹帚靠在门边,先取了锄头出来。 院中荒草没膝,高者及腰,根节盘错,將砖缝撑得四分五裂。 秦弈先將地砖全部掀起,整齐码放在墙边,之后体內勾芒之气微运,臂力陡增,一锄下去,连根带土翻起一片。 他也不急躁,一锄一锄地斫,一行一行地锄,活乾的十分仔细,不敢有丝毫偷懒討巧的念头。 …… 双河县,甜水巷,秦宅。 檐角的风铃响了六轮春秋,铜舌都磨薄了几分。 一阵急匆匆的马蹄声从巷口传来,最终停在秦岳的小院门前,驾车的正是跟了秦笙九年的老孙头。 他跳下车辕,抬手叩门,铜环撞在门板上,篤篤篤三声。 柳蕙娘正在灶房门口淘米,听见敲门声,擦了把手去开门。 门外停著那辆半旧的青帷马车,一个看著有些眼熟的老头站在门外。 她刚要开口问,车里已经下来一个人。 那人披著一领莲青色的斗篷,兜帽半掩著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两片抿得发白的嘴唇。 她从车上下来时,一手提著斗篷下摆,一手虚扶了一下老孙头的胳膊。 待来到面前,才把兜帽往后一推,露出一张鹅蛋脸,髮髻梳得一丝不乱,簪著赤金衔珠步摇,眼圈却是红的。 柳蕙娘这才认出来人,忙把门扇拉大,声音里带著意外:“婉寧姐,您怎么来了?快里面请——” 李婉寧进了门,脚步没停,只压低声音问:“大哥在吗?有要紧事,快带我去见他。” 柳蕙娘一怔,眼睛不由朝正房方向瞟了一下,脚步也跟著迟疑了:“在倒是在,只是老爷这会儿正在打坐,平日里最忌有人惊扰……” 李婉寧急切道:“实在等不得了,大哥不会怪我的。” 柳蕙娘见她如此焦急,不再说什么,转身引她来到內院的门口,轻轻扣响门环。 此时,秦岳盘膝坐在榻上,周身有极淡的土黄色光华流转,呼吸绵长如丝。 八年苦修,他那一身垚垒之气比当年沉厚了许多,坐在那里便像一块歷经风霜的磐石。 叩门声传来时,秦岳陡然被惊醒,眉间拧了一下。 这日精可不比月华、星辉,只有日出这一刻是最浓郁的,因此他最烦有人这时打扰他。 他神识向外一扫,忽然一愣,来人竟是弟妹李婉寧。 这个时候,她来干什么? 难道出了什么事? 秦岳心中一凛,喊道:“进来吧。” 院门被推开。 李婉寧跨过门槛,回头看了一眼跟上来的柳蕙娘。 蕙娘会意,退出去將门带拢。 门扇刚合上,李婉寧便双膝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大哥,你快想想办法,救救秦笙吧。” 第21章 清吏司 秦岳忙伸手搀住,急道:“弟妹,你先別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李婉寧哭得气噎喉干,半晌方说出话来:“我亦不知端的,今儿四更,他正带著灿哥儿在书房里吐纳,忽有一干人闯入青崖別院,穿著玄青公服,腰悬雁翎刀,个个似凶神恶煞。” “他听到动静,慌忙收了功,连鞋都未及穿好,便被那些人拿了,临去时他只顾嘱我来寻大哥,说大哥应有主张。” 秦岳听了,眉头紧锁,又问:“可知是哪里来的人拿他?” 李婉寧拭泪道:“我躲在屏风后头,偷眼瞧那为首的腰间悬著一面铜牌,上鐫『南阳府清吏司』几个字,听他们口风,说是要查什么粮道上的案子。” 秦岳闻言,心下不觉一沉。 这清吏司正是府里专司稽查所属各县官吏贪墨、钱粮亏空的衙门,最是厉害不过。 凡落到他们手里的,轻则革职拿问,重则抄家下狱,十停里倒有七八停不能全身而退。 他略想了想,便温言宽慰道:“弟妹且莫慌张,我今儿便往南阳府走一遭,好歹打听著实信儿,那边的衙门里虽不熟,却也有几个旧日在军中的相识,或可托他们疏通一二。” 李婉寧忙从袖中摸出一个青布包儿,递將过来:“这里有三百两的银票,大哥上下打点处少不得这个。” 秦岳也不推辞,接了揣在怀里。 临了又问一句:“此事可惊动母亲?” 李婉寧摇头道:“人是往別院南头拿的人,母亲在后头静室里,离得远,我已吩咐底下人不许声张,这会子只怕还不知道。” 秦岳点头道:“这便是了,你且先回青崖別院去,好生照看好孩子,別叫他们受了惊,三弟的事,有我在外头跑动,你只在家里静候消息便是。” 李婉寧又福了一福,眼圈红红的,忍著泪去了。 秦岳送她出了门,转身回来,稍作盘算,便推门而出。 …… 次日黄昏,夕阳的余暉將臥虎山染成一片暗金。 山道蜿蜒如蛇,两旁的密林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偶尔有归巢的鸟雀扑稜稜惊起,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秦岳骑著一匹青驄马,沿山路疾驰而上。 马背上汗湿一片,口鼻间喷著白气,显是赶了不少路。 待行至山腰,转过一道弯,青崖別院的轮廓便遥遥在望了。 那庄子背靠青崖,门前的山溪在暮色中泛著白光,院墙高耸,黑漆大门紧闭。 秦岳在门前勒住马,翻身下来,抬手叩门。 铜环撞在门板上,篤篤篤三声。 不多时,门內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门閂响动,大门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头来,是门房老周。 老周原是秦笙从外地买来的下人,签了死契,在庄上做了两年,是个忠厚本分的人。 一见是秦岳,忙將门扇拉大,躬身道:“大老爷来了,快请进。” 秦岳將韁绳递过去,隨口问:“三奶奶呢?” 老周接过韁绳,垂手答道:“在邀月园里,自打昨个儿回来便不曾出去。” 秦岳点了点头,抬脚跨过门槛。 这青崖別院乃是前后五进的格局,依山势而建,拾级而上,层层递进,错落有致。 又有东西两路跨院,曲院迴廊,彼此相通。 秦笙当年置办这庄子时,著实费了一番心思,將各处院落一一题了名。 进了大门,迎面便是外院,名曰“听松苑”,左右两排倒座房,是门房和下人们歇脚所在。 穿过垂花门,方是內院正厅“致远堂”,平日里待客议事皆在此处。 致远堂两侧各有月洞门,东边通向东跨院“问梅馆”,西边通往花园“浣花溪”。 再往后走,才是秦笙与李婉寧起居的正院“邀月园”,园中遍植桂树,秋来满院浓香,是庄上景致最好的一处。 再往后,还有一进小院“抱朴居”,院中不植花木,只种了几丛修竹,绿意森森,不闻人声。 老太太李氏平日里静修养气,便住在这最后一进,远离前头的热闹,图个清静。 秦芷虽有自己的住处,却常在抱朴居侍奉母亲,晨昏定省,从不间断。 秦岳的长女秦寻柔自小便跟在姑姑身边修行,也住在抱朴居的东厢房里,每日隨秦芷采日精、饮月华、餐星辉。 秦岳穿过致远堂,沿著抄手游廊往后走。 行至邀月园门前,便见两个丫鬟垂手立在月亮门外,一个是李婉寧的贴身丫鬟翠儿,另一个年纪小些,瞧著面生,想是新买的。 两个丫鬟见秦岳来了,齐齐福了一福,低声叫了声“大老爷”。 秦岳站住脚,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略一沉吟,开口道:“你们去个人,到后头抱朴居请四姑娘来,就说三奶奶有事寻她,仔细些,莫要惊动了老太太。” 翠儿闻言,忙应了一声,转身便要往后头去。 那年纪小些的丫鬟也福了福,脚下却没有动,只拿眼睛覷著翠儿的背影,似是不知自己该去还是该留。 秦岳见她惶恐,也不在意,只道:“你便留在此处守著,三奶奶跟前少不得人。” 那小丫鬟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垂手退到门边站好。 秦岳不再理会,抬手在正房的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弟妹,是我。” 里头先是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几息,才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从榻上起来,又匆匆整了整衣襟。 脚步声到了门后,顿了一顿,门才从里头拉开。 李婉寧站在门內,一手扶著门框,一手拢著散落的鬢髮。 不过一日工夫,她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昨日那张鹅蛋脸上还带著几分少妇的丰润,如今却瘦削了下去,颧骨微微凸起,眼窝也陷了。 她眼圈泛红,眼底乌青,昨晚似乎是一夜未睡。 身上的衣裳还是昨日那件藕荷色褙子,皱巴巴的,领口微微敞著,露出里头雪白的中衣。 她看见秦岳,想要说什么,却先红了眼眶,侧身让开:“大哥快请进。” 秦岳迈步进去,在桌边坐下。 李婉寧转身去倒茶,颤著声问道:“大哥可打听著了?” 第22章 冲虚真人 秦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来,斟酌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去了南阳府,寻了旧日在军中的一个相识,姓周,名唤周德茂,如今在府衙里做押司,他替我打听到了一些內情——”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看了李婉寧一眼。 李婉寧听他语气沉重,一颗心又揪了起来,脸色越发白了,想问却不敢催,只拿一双眼睛巴巴地望著他。 秦岳抬眸覷著李婉寧的神色,缓缓问道:“弟妹,我且问你,你可是有个表兄,名唤李承泽?” 李婉寧微微一怔,不知他因何忽然提起此人,只点头道:“正是,承泽表哥是大房伯父的长子,景和十四年春闈高中二甲进士,如今在京城做官。”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前些年听说转了给事中,专司言路弹劾,倒是风头正健。” 秦岳听毕,微微頷首,將茶碗往桌上一顿。 “这便是了。” 他长长嘆了口气。 “我託了周德茂打探了一番,才摸著一点內情,这回不是府里要动谁,是京城来的人。” “据说这次京城来人,是专门衝著你大伯李延璋去的,李大人三天前便被拿了,如今关在府衙大牢里,看管的十分严密。” 李婉寧霍地抬起头来,那张本就失了血色的脸此刻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迸出一句话来: “我大伯……也被抓了?” 秦岳沉沉点头:“不独你大伯,连你父亲、你大哥,一併拿的,三路人马同时动手,一个也没漏下。” 李婉寧只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这……这如何使得?我父亲他……他不过是个商人,平日里只知跑船贩货,从不曾做过什么犯法的事……” 秦岳苦笑一声。 “弟妹,有些事不在犯法不犯法,在人家想不想办你,这次应是你表哥在京城得罪了什么人,人家现在釜底抽薪,藉此想扳倒你那表哥!” 他嘆了口气。 “你父亲仗著你大伯的势跑船,这十几年顺风顺水,哪一桩生意少得了你大伯的照拂?哪里经得起细查?人家如今翻到了你父亲的暗帐,里头写得明明白白——每年四成红利,是孝敬你大伯的。” “现在人家就拿准这一点,硬说这是向你大伯行贿。” 李婉寧听到这里,双手从桌沿滑落,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软软地瘫坐在地上。 她两行泪无声无息地滚下来,顺著面颊滑落,滴在青砖地面上。 秦岳忙起身去扶,口中连声道:“弟妹,弟妹,你先莫慌,我还未来得及说,此事其实已有转机。” 李婉寧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亮。 秦岳將她扶著坐到旁边,这才道: “我託了周德茂见我三弟,他给我指了条路,让我去羽化门,求见寻焱的师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感慨。 “你家寻焱灵根不错,入门后颇受门派器重,如今已是內门弟子,他那位师父道號唤作『冲虚真人』,在羽化门中似乎地位不低。” 李婉寧眼睛霎时亮了,忙问道:“真人可肯出手相助?” 秦岳点了点头:“我昨晚连夜赶往羽化门,今早上的山,在山门外候了一个时辰,才得见真人一面,真人听了原委,倒也没推辞,当即派了一名弟子下山,往京城打点去了。” 他端起那碗茶,仰头喝了个乾净,抹了抹嘴,接著道: “真人虽未明言,但依我看,羽化门既肯出面,这事儿便有了七八分指望。” 李婉寧听了秦岳这番话,虽点了点头,面上强作镇定,但心里依旧是忐忑不安, 正这时,秦芷从外面走了进来,她屏退门口的丫鬟,反手关上了门,转身瞧见大哥和婉寧嫂子,忙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问道:“大哥,三哥他怎么样了?可有著落没有?” 秦岳便將去南阳府托周德茂打探消息、又上羽化门求见冲虚真人的经过,从头至尾又说了一遍。 秦芷听完,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大哥,虽说冲虚真人应了此事,可州府那边的人,是否还需再花些银子打点打点?常言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別叫三哥在里头受了委屈。” 这话正说到李婉寧心坎上。 她猛地回过神来,也顾不得擦脸上的泪痕,慌忙站起身,往里屋去了。 只听里屋一阵翻箱倒柜的声响,过了片刻,李婉寧捧出一个小箱子来,放在桌上打开。 里头满满当当全是银票,叠得整整齐齐,有大通钱庄的,有宝丰號的,面额从十两到五十两不等,少说也有一千两银子。 李婉寧將箱子往秦岳面前一推:“大哥,这些银子你都带上。我父亲和大伯他们年纪大了,哪里受得住狱中那般惊嚇?还望大哥再辛苦一趟,回去给他们报个信,也好叫他们稍稍安心,有个指望,再打点打点那些牢头狱卒,莫叫老人家在里面受苦。” 说著,眼泪又要往下掉。 秦岳往箱子里瞧了一眼,连忙摆手道:“用不著这些,弟妹之前给我的三百两银子,我还没花完呢,打点牢头能花几个钱?几两碎银子便够了。” 李婉寧哪里肯依,应是把箱子推到秦岳面前。 “大哥莫要推辞,都带上吧,只要能保一家老小平平安安,倾家荡產我也甘愿。” 秦芷在一旁看著,也轻声劝道:“大哥,婉寧嫂子说得是,你就带上吧,寧可备而不用,不可用而不备。再说,大伯和伯父年纪都不小了,能让他们少受些罪,也是值得的。” 秦岳听她们如此说,这才接过银票揣进怀里,嘆道:“也罢,我这次回来,本就是给你们报个信,说完了还得赶回去,这银子我先拿著,免得真要用时抓瞎。”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又道:“弟妹放心,我这就动身,到了南阳府,先去看三弟,再去瞧你父亲和大伯,把话都带到,也叫他们心中有个盼头。” 李婉寧听到这里,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落下来,哽咽道:“全仰仗大哥了。” 秦芷走到她身边,轻轻扶住她的胳膊,柔声劝慰道:“嫂子且放宽心,三哥吉人天相,又有羽化门的真人相助,断不会有事的。” 秦岳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推门而去。 …… 第23章 牢房探监 昨夜刚下过一场大雨,地面上还湿漉漉的,空气里带著一股潮冷的土腥味。 秦岳挑著一副食担,前后两个竹筐里都装著黑乎乎的菜窝头,摞得冒了尖,跟在孙班头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大牢方向走。 孙班头是府衙大牢的班头,昨儿在周德茂的撮合下,收了他一百两银子,態度倒还算客气,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交代些里头的事,秦岳闷声应著。 到了大牢门前,秦岳抬头看了一眼。 灰墙高耸,墙头上拉著铁蒺藜,门楣上悬著一块匾额,上书“南阳府狱”四个大字。 府狱的黑漆大门紧闭,门口站著两个狱卒,正缩在门洞底下避风。 两个狱卒见了孙班头过来,立刻堆起笑脸迎上前:“孙班头您来了。” 孙班头往身后的秦岳努了努嘴:“这是新来的伙夫,替老赵送饭的,我带他进去认认路。” 两个狱卒没敢多问,连忙拉开大门,恭恭敬敬地让到两旁。 秦岳低著头,挑著食担,跟在孙班头身后走了进去。 进门便是一条青砖甬道,又窄又长,每隔几步才有一盏油灯,灯光昏黄。 孙班头拿起旁边的一个灯笼点上,领著他往里走。 甬道两侧是一间挨一间的牢房,里头黑黢黢的,看不清什么,只有隱隱约约的呻吟声和铁链拖地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霉味、血腥气,还有便溺的恶臭,混在一起,熏得人直犯噁心。 秦岳皱了皱眉,没吭声,挨个牢房送饭。 窝头是黑面掺了菜叶子捏的,按人头分,一人两个,便是一天的口粮。 秦岳起初还一个个递过去。 没递几个,孙班头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窝头,扬手朝牢里一掷,嘴里嘟囔著: “直接扔!咱牢里没那么多讲究。” 窝头扔进牢里,里头的犯人立刻像一群饿狗似得,扑上去抢成一团。 秦岳怔了怔,抬眼看了看孙班头的脸色,没敢多言。 弯腰从筐里抓起窝头,学著孙班头的模样,朝下一间牢房里扔了进去。 走了一阵,甬道越来越深,光线也越来越暗,两侧牢房里的人也越来越少。 很快,秦岳见到了秦笙。 这牢房里只有秦笙一人,他蜷在角落里,手脚都戴著铁镣,脏兮兮的囚服上满是黑褐色的血痂。 孙班头左右看了眼,见无人注意,把牢门打开,自己转身退了出去,在门口把风。 秦岳进了牢房,见三弟如此惨状,鼻子一酸,蹲下身,颤声道:“三弟,是我。” 秦笙缓缓抬起头来。 露出的肩膀和胸口上全是一道道鞭痕,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看著叫人心里直颤。 他努力揉了揉眼,待看清来人,硬是挤出一丝笑:“大哥……你怎么来了?我托你办的事,你去了吗?” “先吃东西。” 秦岳从食担底层摸出一个粗瓷大碗。 碗里下面是白米饭,上头铺著厚厚一层红烧肉,肉皮油亮,酱色浓郁。 他又从布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解开繫著的细麻绳,里头是六七个酱肉大包,还冒著热气。 秦笙愣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直接伸手抓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又抓起一个包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秦岳解下自己的水壶递给他,小声点:“慢点吃,別噎著。” 秦笙嘴里嚼著包子,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眶却红了。 “三弟,那羽化门我昨儿个去了,冲虚真人已经派了弟子前往京城打点,用不多久,事情很快会有转机。” 这时,门外的孙班头轻咳了几声,明显有些不耐了。 秦岳赶忙又嘱咐一句:“家里一切都好,你莫要掛心,不论结果如何,我肯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说罢,他挑起担子出了牢房。 孙班头赶忙將牢门锁上,秦岳满眼不舍的回头望了一眼。 秦笙正悄悄抹泪。 他们又穿过两个甬道,孙班头指著下一个牢房道:“那里面是李延茂。” 说完打开牢门,照例退了出去。 秦岳一进牢房,只见李延茂仰面躺在乾草上,双手十指肿胀发黑,指甲脱落了两三个,露出血淋淋的甲床。 脚踝处也是一片青紫,肿得比小腿还粗,脚镣深深勒进肿胀的皮肉里,周围渗著黄水。 秦岳不敢想像这老人家都经歷了什么,忍著寒意从下面取了一份白米饭和酱肉包,还有一壶乾净的水。 “三叔、三叔……你醒醒。” 李延茂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一条缝。 那双眼睛浑浊发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目光涣散地在他脸上停了许久,似乎才认出他是谁。 “秦笙他哥……你……你来做什么……” 秦岳把那壶水递到老人家嘴边,先餵他喝了口水。 “三叔,我已经请人去京城打点了,事情很快就有转机,您老人家可一定要挺住。” 李延茂没有看那饭菜,他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下来。 “没用的,没用的,李家这一回,招惹的是那通天的人物,你便寻了谁来,也是枉然。况且……何况我已尽数招认,我们老李家,算是完了。” 秦岳拿起一个包子塞进他手里,低声道:“三叔,您先吃点东西,再给我几天时间,肯定能救你们出去。” 李延茂不再说话,只是闭著眼躺在那里,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弱,已经认了命。 秦岳知道再说也无用,便起身提著食担,跟著孙班头继续往里走。 又拐过一个弯,孙班头在一间牢房前停下,朝里头努了努嘴:“这个,李承业。” 秦岳凑到铁柵前往里看。 李承业坐在角落里,抱著膝盖,身子不停地发抖。 他倒是没受什么刑,脸上只青了一块,衣裳也还算齐整,只是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面,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什么。 秦岳蹲下身,叫了一声:“承业。” 李承业猛地抬起头来,那张脸上满是恐惧,眼神躲闪,像是惊弓之鸟。 他认出秦岳之后,突然崩溃大哭:“秦笙他哥,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秦笙,我太害怕了,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第24章 罪行確凿 秦岳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看李承业的囚服一点血渍都无,手脚也没什么伤,显然並未受刑,可偏偏他最没骨气,估计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做过的没做过的,全都招了认了。 听他这意思,八成秦笙被抓,也和他有关。 秦岳本还想取肉包子给他吃,此刻也没了心情,隨手拿起两个窝头扔了进去。 “別哭了,净给你爹丟人!” 说罢便站起身,提起食担,头也不回的走了。 李延璋的牢房是重狱,专门有狱卒看管。 孙班头上前把狱卒叫到一旁训话,秦岳趁这个空当,迅速將食担往墙根一靠,从底层抽出两个油纸包,隔著铁柵扔了进去。 李延璋盘膝坐在乾草上,背挺得笔直,蓬头垢面,鬚髮乱如枯草,身上的囚衣却比別人整齐,想来是入狱时日尚短,还惦记著官身体面。 只是那张脸蜡黄蜡黄的,两颊深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窝里嵌著一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官威早已荡然无存。 秦岳见他手上也被上了夹棍,十指肿胀发黑,指甲全没了,露出血淋淋的甲肉,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著黄水。 “李大人,我是秦岳,秦笙的大哥。” 秦岳看了眼那狱卒还在低头挨训,低声喊道。 李延璋缓缓抬起眼皮,目光淡漠地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秦岳不敢多说,只得再说了一句:“李大人,事情已经有了转机,您且在里头再忍耐几日。” 李延璋闻言却是惨然一笑,缓缓摇头。 显然早已经不抱任何希望。 秦岳嘆了口气,转身提起食担。 孙班头见他起身,才结束了训斥,狱卒一脸悲苦的站了回去。 …… 三日后,天还没亮透,南阳府衙前的旗杆上便挑出了“审理重案”的牌额。 府衙大门敞开,两列差役手持水火棍,分列甬道两侧,从大门一直排到大堂阶下。 百姓们三三两两聚在衙门外头,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今天审的是李延璋的案子,六品督粮同知,好大的官!” “不止呢,听说连他弟弟、侄子、女婿一併审,一家子全栽了。” “嘖嘖嘖,多行不义必自毙,真是痛快……” “你们还不知道吧?据说这次来审案的可不是知府大人,而是刑部派下来的钦差!” “嚯!刑部?!那可了不得!什么案子能惊动刑部?” “嘘——小点声!”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汉子左右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我有个亲戚在府衙里当差,他说这次李家得罪的可是京城王家的二公子……” “王家?哪个王家?”有人问。 “还有哪个王家?太师王崇古的那个王家!长子王景润是东阁大学士,在內阁排第三,次子王景渊是左军都督,领著卫戎京营,三子王景深是吏部侍郎,管著官员升迁……一家可谓是满门朱紫。” “嘶……李家在南阳府也不过是芝麻大的官,得罪了京城王家,这不是找死吗?” “谁说不是呢!” “嘖嘖嘖,做官也是个险活儿啊,一人得罪人,全家跟著遭殃。” 话音未落,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人犯押来了!” 甬道尽头,一队兵丁押著四名囚犯,鱼贯而入。 李延璋走在最前头。 蓬头垢面,鬚髮乱如枯草,身上的囚衣皱巴巴地掛在身上,脚下拖著沉重的脚镣,一步一挪,铁链拖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但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目光始终平视前方,不曾低一下头。 身后跟著的是李延茂。 他比兄长矮了半头,身子佝僂著,双手肿胀发黑,脚踝处的青紫肿得比小腿还粗,脚镣深深勒进皮肉里,每走一步,面容便扭曲一下,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再往后是李承业。 他倒是没受什么刑,脸上只青了一块,衣裳也还算齐整,可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似的,眼神躲闪,脚步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最后一个是秦笙。 他走在队列末尾,身上的伤不比李延茂轻多少。 囚服上满是黑褐色的血痂,肩膀和后背的鞭痕隔著衣裳都能看出凹凸不平的痕跡。 他在人群中看了一圈,当看到大哥秦岳也在人群中,心中稍稍安心了一些。 四名囚犯被押进大堂,在公案前跪成一排。 大堂之上,主审官周慎之端坐公案后,头戴乌纱,身穿青色官袍,补子上绣著一只白鷳。 此人是刑部郎中,姓周名慎之,字守正,乃当朝刑部右侍郎周弘义的族侄,此番奉內阁之命南下,专办此案。 公案左侧,坐著南阳知府赵怀仁。 这位赵知府五十出头,面容白净,三缕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著,目不斜视,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公案右侧,站著一个穿玄青色公服的刑部书吏,手里捧著案卷,垂手肃立。 两列差役手持水火棍,分列左右,一个个面无表情,目光如鹰隼般盯著堂下跪著的四人。 周慎之提起惊堂木,“啪”的一声脆响,在大堂里炸开。 两旁差役立刻顿棍低喝:“威——武——” 喝声在空旷的大堂里迴荡,久久不散。 周慎之展开案卷,目光从堂下四人身上扫过,面无表情地开口: “李延璋、李延茂、李承业、秦笙四名案犯,经本府连日审讯,人证物证俱在,赃银帐目清晰,主犯均已供认不讳,罪行確凿,无可辩驳。” 他顿了一顿,提起硃笔。 “依《金池律》,判四犯——斩监候,秋后处决,家產抄没,一应涉案人员另行议罪。” 硃笔落下,在案卷上画了一个猩红的勾。 李延茂听到“斩监候”三个字,身子一软,瘫在地上,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哀嚎,眼泪鼻涕一齐涌了出来。 李承业更是直接瘫倒在地,浑身抽搐,嘴里不停地念叨:“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李延璋垂著头,一动不动。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但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秦笙跪在最后面,听到宣判的那一刻,脸色也白了。 他虽然心里有底,知道大哥已经去羽化门求了冲虚真人,可真到了生死关头,谁又能做到面不改色? “斩监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周慎之提起硃笔,正要落笔在行刑文书上画押—— “且——慢——!” 第25章 陆修白 一个声音从府衙大门外传来,声量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大堂,落在每个人耳边。 周慎之的笔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大堂外望去。 就听府衙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呼吸间已至门前。 紧接著是差役的呵斥声:“什么人?府衙重地,不得纵马——” 话还没说完,便被两声闷响打断,像是有人被推搡开,紧接著便是身体撞在门板上的声音。 两匹骏马一前一后,径直衝进了府衙大院。 当先一匹白马,马上是个年轻道人,二十出头,穿一袭月白长袍,袍角袖口绣著暗银色的云纹,腰间悬著一枚玉牌,牌面上刻著“羽化”二字,在日光下泛著幽幽青光。 紧隨其后的是一匹黑鬃骏马,马背上坐著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身著玄青色暗纹锦袍,腰束犀角带,脚蹬皂皮靴,袍袖边缘有一圈暗金色的回字纹绣。 几个守门的差役將他们围了起来,气急败坏地喊道:“站住!你们是什么人?敢擅闯府衙!” 那年轻道人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看都没看那几个差役一眼。 玄青锦袍的男子也翻身下马,目光越过那几个追来的差役,直直望向大堂。 “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王景珩,奉旨巡按南阳,此案卷宗与人犯,本院要亲调覆审。” 说著,他亮出一面铜牌。 那牌子巴掌大小,正面刻著“巡按御史”的字样,背面是篆书“王”字,边缘一圈云雷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几个守门的差役当场僵住了,拔刀的手悬在半空,具都望向堂內。 而围观百姓闻言,也不免骚动起来。 有人倒吸凉气,小声道:“这不都已经斩监候了吗?难道还嫌不够?非得满门抄斩才解恨?” “完了完了,这下李家是彻底没救了……” “神仙来了都救不了他们嘍。” 却说,那王景珩一亮相,周慎之便认了出来,立马將硃笔往笔架上一搁,整了整官帽,提著袍角便往堂下跑。 堂堂刑部郎中,正五品的顶戴,此刻跑得比县衙里的小吏还快,三步並作两步衝下台阶,一路小跑到院中,朝著王景珩深深一躬。 “下官刑部郎中周慎之,参见王大人!” 南阳知府赵怀仁紧隨其后,喘著粗气赶到院中,也顾不得体面,一揖到地:“下官南阳知府赵怀仁,见过王都宪。” 王景珩负手立在院中,目光越过二人肩头,往大堂方向扫了一眼。 堂外围观的百姓挤得里三层外三层,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圆。 他微微皱眉,收回目光,朝周慎之和赵怀仁淡淡道:“先把府衙大门关了,不许外人窥看,有什么事,隨我到后堂分说。” 周慎之连忙直起身,转身朝两旁的差役厉声喝道:“没听见王大人的话吗?关大门!把外头的人都轰走,一个不许留!” 差役们如梦初醒,连忙一拥而上,將两扇黑漆大门“咣当”一声合拢。 门外的百姓虽然满心好奇,但谁也不敢在府衙门前放肆,渐渐散了去,只留下几个胆大的远远站在街角,交头接耳地嘀咕。 大门一关,院中的光线骤然暗了几分。 那羽化门弟子自下马之后便一言不发,此刻忽然迈步上前,径直走向跪在大堂里的四名囚犯。 他目光扫视一圈,径直来到秦笙面前。 秦笙跪在青石地上,囚服上满是黑褐色的血痂,肩膀和后背的鞭痕层层叠叠,有些地方的衣裳和血肉黏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是布、哪是皮。 他勉强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嘴角却挤出一丝笑意,哑著嗓子道:“仙长,原是你来了……” 陆修白的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直直刺向王景珩: “王景珩!我师父让我来的时候,可没说过人被你们打成这样,你今日若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回去如何向师父交差?又如何向寻焱师弟交代?” 王景珩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面向周慎之与赵怀仁,厉声道:“谁让你们用刑的?我王家何时授意过这种事?不过是请地方问清案情,怎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周慎之和赵怀仁当场懵了。 周慎之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他们全程可都是按照王家的授意办差,若不刑讯逼供,屈打成招,这案子怎能如此顺利了结? 可眼下很明显,风向变了! 周慎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敢拆穿,只能低头认错,先把这口锅给扛下来:“是下官督察不周,还请王大人责罚。” 赵怀仁比他更精。 如今王家需要的不是认罪认罚,是帮他们把锅甩出去,免得被这位道长责难。 他立刻接过话头,语气诚恳,面容沉痛,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王都宪明鑑,我与周大人自始至终不曾授意用刑!此乃底下那些胥吏差役自作主张,动起手来没个轻重!下官回去一定彻查,绝不姑息!” 王景珩悄悄看了陆修白一眼,见他面色微慍,却没有当场发作,心中稍定,知道自己来得还不算太晚。 只要人还没死,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转过脸,目光落在周慎之身上,登时冷了下来,声音不高,却压著威势:“周大人,这件案子本院已经调阅过卷宗,被告的供状翻来覆去只有几纸认罪书,人证物证一概不全。你们刑部办差,何时潦草到这个地步了?今日若非陆道长请本院一同前来覆核,险些酿成冤狱。” 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立马听明白了,这案子已经重新定调,是个——冤案。 至於如何把自己从中摘洗乾净,又不连累王家,就看他俩审案的本事了。 陆修白將王景珩方才那番做派看在眼里,心中敞亮。 王家此番肯轻轻放下,自然不是因为什么“案情不清”。 说到底,羽化门与王家本就有些渊源,人家不愿因为这点小事开罪了他师父冲虚真人。 眼下人已经救了,场面也已圆了,若再揪著不放,反倒显得自己不晓事。 师父派他来是平事的,可不是来结怨的。 第26章 羽化门 念及此,他也懒得再与周慎之等人辩驳,只指著秦笙手脚上的铁镣,淡淡道:“既是冤案,这镣銬还戴著作甚?” 周慎之如蒙大赦,慌忙朝堂下挥手:“快!快卸镣!都给我卸了!” 眾衙役闻言,一拥而上,三两下將四人的镣銬卸下。 陆修白伸手將秦笙搀了起来,痛惜道: “都怪我来迟一步,让世叔在狱中吃了这么多苦头。” 秦笙经歷此番大起大落,那还计较这些皮肉之苦,满脸感激道: “仙长能来,便是万幸了。” 他顿了顿,轻声问道:“不知……寻焱在门中可好?此事不会影响他吧?” 提起秦寻焱,陆修白的神色明显缓和了几分,眉眼间浮起一丝笑意: “世叔且宽心,寻焱师弟天资聪慧,资质之佳在门中同辈里实属罕见,入门不过半年,便已连破数境,如今在师父座下亲传,颇受器重,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秦笙听到这话,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有些发颤,只是一遍遍重复著:“那就好,那就好。” 两人这边说著话,那边王景珩已將周慎之和赵怀仁引到一旁,压低声音交代著什么。 周慎之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一边点头一边拿袖子擦汗。 嘴里翻来覆去就是“是是是”“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办”。 赵怀仁脸上的笑容僵硬,甚至是有些为难,却也不得不跟著点头。 片刻之后,周慎之重新站到公案之后。 他额头上的汗还没擦乾,官帽歪了些许也顾不得扶正,展开案卷的手微微发颤,清了清嗓子: “经本官复查——李延璋贪墨一案,所控赃银查无实据,原供状系刑讯之下违心画押,不足採信。李延璋与李延茂乃同胞兄弟,亲族之间素有银钱往来,属人情之常,与贪贿无涉。李延璋、李延茂、李承业、秦笙四人,著即当庭开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说罢,他提起硃笔,在案卷上画了个大大的“销”字。 赵怀仁紧隨其后,也从旁起身,整了整衣冠,朗声道:“李延璋既已清白,前所行革职一事理当废止,念其伤势未愈,宜暂归家调养,待痊癒之后,另行听候选任。” …… “当庭开释”四个字迴荡在眾人耳中。 李延茂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扭过头去,看著跪在身旁的兄长,泪流满面。 “哥……咱们……能活了……能活了……” 李延璋没有说话,一直坚挺的脊樑这时才瘫软下来,浑浊的泪水顺著满是沟壑的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 他望向秦苼。 这个他以前很少正眼看过的侄女婿。 这个出身农家、三试不第、只能跟著他弟弟跑船经商的年轻人。 此刻满身是伤地站在那儿,把李家从绝境中捞了出来。 李延璋缓缓站起身,他慢慢地、深深地,朝著秦苼鞠了一躬。 这一躬,比任何言语都重。 李延茂也望向了自己的这位女婿。 其实一直以来,他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个女婿。 李家骨子里刻著贵士贱商,他虽然自己也经商,可在他眼里,读书做官才是正途,行商坐贾终是末流。 秦笙赚再多的银子,在李家也上不了台面。 可如今,是这位女婿挽狂澜於既倒,將李家这栋已经塌了的大楼硬生生给扶了起来。 他颤抖著来到秦苼身边,像一位老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冲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秦笙鼻子猛地一酸。 天知道他这几天是怎么熬过来的,他无数次想要將那些折磨他的人烧成灰烬。 但他一直忍著,这把火烧起来容易,可之后秦家、李家还能有容身之地吗? 斩监候的判决下来时,在他眼中这南阳府衙已经化作一片火海。 那声『且慢』,救得可不单单只是李家和秦家。 他托住李延茂的胳膊。 “爹,咱们回家。” 大堂外,阳光明媚的有些刺眼。 秦笙眯了眯眼,扶著岳父走下台阶。 秦岳已经等在马车旁,看见他们出来,掀开了车帷。 李承业搀著父亲李延璋,踉踉蹌蹌地往车边走。 李延璋推开他的手,自己扶著车辕,艰难地爬了上去。 李承业缩回手,垂著脑袋跟在后头,不敢看任何人。 秦苼將李延茂扶上车后,转头望向跟著出来的陆修白。 他忍痛上前几步,对陆修白躬身一礼。 “仙长今日奔波搭救,秦笙铭记在心,待家中安顿妥当,改日定亲赴门中,拜谢真人。” 陆修白微微侧身,伸手虚扶了一下:“世叔不必如此,寻焱师弟在门中得力,你我又不是外人,自不会坐视之理。” 秦弈重重点头,再次躬身一礼,这才在秦岳的搀扶下上了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轆轆声响,渐渐远去。 陆修白望著马车消失在街角,嘴角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 …… 羽化门深处,后山禁地。 夜雾从山涧漫上来,將整座山谷浸成一片灰濛濛的混沌。 陆修白收了背后那对灰白斑驳的蛾翅,双足落在青苔斑驳的石径上,朝前方那座嵌入山腹的洞府走去。 洞门未闭,里头透出幽幽的磷光。 他在洞口整了整衣冠,方才迈步进去。 洞府深处,一道人影盘坐在一方玉台之上。 那玉台原是莹白如脂,此刻却覆著一层黏腻的、半透明的薄膜,像是什么虫类蜕下的壳,边缘还在微微翕动,仿佛正缓慢地向外生长。 台上那人,便是羽化门三位金丹真人之一的冲虚真人。 他昔年也是仙风道骨的模样,如今却已不成人形—— 他的左肩裂开一道缝隙,从皮肉里钻出一排细密的蛾翅,灰白相间,覆著鳞粉,正隨著他的呼吸一开一合。 右肩后方则是一根硕大的肉翅,薄如肠衣,上头青筋虬结,隱约可见里头有暗红的血水泵动。 他的脊椎两侧生出七八只大小不一的飞羽,有的是雀羽,有的是鸦羽,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虫羽,看起来就十分瘮人。 最瘮人的,其实是他的眼睛。 他原本的双目已经萎缩成两颗乾瘪的灰珠,左眼眶里却钻出一只指甲盖大小的甲虫翅膀,硬壳漆黑,边缘锋利如刃,从眼窝深处斜斜刺出,將眼皮撑得翻捲起来。 右眼眶里伸出的则是一截螳螂的翅尖,淡绿色,薄而透明,正一颤一颤地抖著。 第27章 羽化丹 冲虚真人听见脚步声,周身那些翅膀忽然一齐振动,发出嗡嗡的低响,片刻后又缓缓停歇。 他扭头『望』向陆修白,沙哑乾涩的声音伴著一蓬蛾翅的鳞粉喷出。 “事情……办好了?” 陆修白在距玉台十步处站定,躬身道:“回师父,南阳府那边都料理妥当了,我故意耽搁了两天,叫他们多吃了点苦头。” 冲虚真人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嚕,不置可否。 “那小子……还是不肯吃?” 陆修白低下头:“弟子临来前去看过,盘子里的羽化丹一颗未少。” 冲虚真人沉默了片刻,周身的翅膀又开始抖动起来。 “你再去劝劝他,老夫寿元无多,他这颗大丹,再不煨可就来不及了。” 陆修白將身子压得更低了些:“他心性坚毅,不似凡人,能熬这么久也確实出乎我的预料,不过弟子似乎寻到了他的软肋,这便去试一试。” 冲虚真人缓缓点了点头,歪斜的脖颈发出咔咔的轻响。 “好……让他早早吃了羽化丹……吃了之后就能羽化飞仙,不墮轮迴……” 他缓缓闔目,並非合上眼皮,而是甲虫翅膀和螳螂翅尖缩了进去,只留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 “弟子明白。” 陆修白躬身一礼,隨后跨出洞去,背后噗地一声,一对灰白相间的蛾翅从肩胛骨处破衣而出。 双翅一振,身形拔地而起,朝著后山的方向掠去。 …… 羽化门后山,悬崖半腰嵌著一处山洞,洞口大开,像一只巨兽张著嘴。 洞外是万丈深谷,云海翻涌,远处层峦叠嶂,縹緲如画。 洞內列著许多藤笼,笼高五尺许,藤条粗如儿臂,上头刻著细密的符文,幽绿的暗光在纹路间流淌,隱隱约约的。 其中一只笼里蜷著个少年,约莫十一二岁年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乾裂起皮。 这便是秦寻焱了。 他怔怔地望著洞外的蓝天白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嘴角浮著一丝苦涩。 忽听得振翅声响,由远及近,一个穿月白道袍的年轻道人飞进洞来,將双翼收拢落定,正是他那师兄陆修白。 秦寻焱忙闭上眼睛,装作睡著了。 陆修白在各笼之间慢慢走著,挨个查看盘里的羽化丹吃没吃完。 走到一只笼前,见里头的孩子不见了,只剩一个黑色的虫茧,便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 “今年这批孩子倒是不错,这么快就化茧了。” 待来到秦寻焱笼前,他低头看了看笼角的黑釉盘子。 盘子里堆著一颗颗鸽蛋大小的虫卵,黑乎乎的,也不见少。 他脸色阴沉下来,先是轻哼一身,隨即从盘中捏起一枚羽化丹送入口中,咀嚼一番后,吞入腹中。 “师弟啊,我这几日出了一趟远门,你猜我去了何处?” 陆修白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讲一桩趣闻。 秦寻焱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前几天,你大伯来了,叫什么来著——秦岳?反正他跑到山下求救,说是你父母、祖父、舅舅全都被朝廷抓了,刑部来了人,判的是斩监候,秋后问斩。” 秦寻焱猛地睁开了眼,死死盯著陆修白。 陆修白將帕子收回袖中,笑吟吟地看著他:“师弟,倒是很久没正眼瞧过我了。” 秦寻焱咬牙问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陆修白笑了笑,“师父他老人家心善,也不计较你之前,特派我下山料理,废了好大的劲,才將他们保了下来。” 秦寻焱望向远方,也不知这师兄说的是真是假。 陆修白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又捏起一枚羽化丹笑道: “师弟啊,我在外头奔波劳碌,替你保住了满门老小的性命,回来一看,你这羽化丹,还是一颗都没动。” 他收回手,嘆了口气。 “你说你怎么这么倔呢?我都说了多少遍,你和他们又不一样,你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单灵根,师父他老人家可是想著把你收作衣钵弟子,將来要带你一同羽化飞仙的。” 陆修白指了指其他藤笼中的孩子,这些孩子和秦寻焱比起来,只能称得上是假丹。 “你只需將这枚羽化丹吃下去,我就立刻放你出来,以后你和我一样,在师父身边行走,为他老人家效力,你秦家以后不论招惹了什么人,都不用我出面,你可以自己下山解决。” 秦寻焱闻言,轻嗤一声,缓缓闭上了眼。 他们当初以为自己没有修为,背著他商討之事,他可是在天人交感境中听的一清二楚。 这羽化丹一旦吃下,体內臟腑被羽虫寄生,不仅变得人不人鬼不鬼,还能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还在天人交感境时见过『师父』惩罚陆修白的场景,当真不如死了呢。 只是……他们一直拿他家人威胁。 他……不敢死。 陆修白见他又是这副死样子,渐渐没了耐心,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拽到脸前,硬是把虫卵往他嘴里塞。 秦寻焱牙关紧闭,那虫卵全部挤烂了,汁水溅了陆修白一脸。 陆修白一把推开他,恶狠狠道: “熬吧熬吧,我看你还能熬到几时,真要是饿死在这笼子里,倒也轻巧,只是——” 他拿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虫汁,冷笑一声。 “只是以师父他老人家的脾气,你爹娘可未必能有好死。” 说到这儿,他忽然一笑: “对了,听说你还有个弟弟?比你小三岁……” 秦寻焱浑身一震,双眼睁开,咬牙道: “你若敢动他,我要你死!你信不信,我能让你死!” 陆修白拊掌大笑。 “师弟当然能,你若是死了,师父自然饶不了我,可你不吃的话,师父也不饶我,我这也是被你逼得没法子了。” “所以我劝你赶紧吃了,不然我就去向师父请命,去把你那弟弟接来,来给师弟做个伴,若是测出来有灵根——” 他伸手指了指其他的藤笼,笑得愈发灿烂。 “也似他们这般养在笼中,每日餵他一粒羽化丹,若是没有——” 他故意停了一下,看著秦寻焱通红的双眸。 “说不得,你我还能分一截小腿呢,哈哈哈——” 第28章 烛阴之气 笑声在空旷的洞窟里迴荡,秦寻焱浑身剧烈颤抖,双手紧紧抓著藤笼,牙齿都快要咬碎。 然而,他眼底那一点光,终究是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他转过头,望向洞外的群山。 远方有飞瀑在月光下泛著银白的光,白鹤盘旋,松涛阵阵。 他知道山的那边是什么。 是南阳府,是臥虎山,是青崖別院,是家。 此刻父母他们定然还以为自己身在仙门,修炼仙法。 一想到弟弟吵著等十二岁也要来测灵根,拜入仙门,他便心中一紧。 他缓缓望向那盘虫卵,两行血泪无声滑落。 “好。” “我吃。” “你不能再去伤害我家人。” 陆修白眼睛一亮,笑道:“这才是我的好师弟,师兄早劝过你了,你早点吃了,哪还用遭这番罪?” 秦寻焱噙著血泪,伸出手去。 將一枚虫卵送到嘴边。 他嘴唇在发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眼泪混著血,一滴一滴落在那颗虫卵上。 陆修白舔了舔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里满是期待。 秦寻焱闭上眼,把那颗虫卵塞进了嘴里。 陆修白喊道:“好师弟,千万別咬,直接咽下去,再多吃几个,吃的越多,你以后就越强!” 秦寻焱也恨不得死了才好,整个人像是疯了一般,一颗一颗往嘴里送。 陆修白看著这一幕,眼睛越来越亮。 直到一整盘全部吃完,他才长舒一口气:“好师弟,这不就对了吗?不过辛苦你再捱一夜,明早师兄就来接你出去。” 说完,他双翅展开,纵身振翅,掠出洞口,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 …… 三个月后,青崖別院。 邀月园的书房里还亮著一盏孤灯。 秦笙半靠在软榻上,將小儿子往怀里拢了拢。 秦寻灿蜷在他身边,明明已经困得眼皮打架,却还是捨不得睡,扯著父亲的衣袖,央求他再讲一遍大哥的故事。 “后来呢,爹?”他仰起脸,“那仙门的仙长,真这么说?说我哥前途不可限量?” 秦苼笑了笑:“那当然,那位陆仙长说你哥天资聪慧,资质之佳在门中同辈里实属罕见,入门不过半载,便已连破数境,如今在冲虚真人座下亲传,颇受器重,前途不可限量!” 一想到这儿,秦苼便得意的捻了捻自己的小鬍子。 秦寻灿听得咯咯直笑。 “我就知道,我哥他最厉害了,他读书厉害,练武厉害,就连吃饭也比大人都快。” 秦寻灿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伸出小手去揪他下巴上那几根新蓄起来的短须。 秦笙笑著捉住他的手,低头满脸宠溺的看著他。 秦寻灿忽然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爹,二叔赐我烛阴之气,那我是不是也有灵根了?等我十二了,也送我去羽化门可好?我去找大哥,跟他一起当神仙。” 秦笙原本还带著笑意的脸倏地一沉。 他一把按住儿子的肩膀,语气却是少有的严厉:“你听好了——这烛阴之气的事,对谁也不许提,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此乃咱们秦家大秘,一旦被人知晓,全家上下,谁都別想活。” 秦寻灿被父亲突如其来的严肃嚇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爹,我就是和你说说,外人我可从未提及过……” “那也不行。”秦笙打断他,目光如刀,“你时常掛在嘴边,保不齐哪天就说漏了,若被有心人听了去,顺藤摸瓜查下来,咱们全家都可能因为你这一次失言,全部丧命。” 秦寻灿吐了吐舌头,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乖乖低下头:“爹,我以后再也不提了。” 秦笙见他懂了,脸色这才稍缓。 他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嘆口气道:“再说那灵根,按理说是万中无一,咱们秦家出了你大哥这一个,已经是不得了了,你若是也有,只怕羽化门的仙长都要起疑。” “你呀,且在家耐心修习那养气的功夫,等你大哥学成归来,把门中真正的仙法带回家,咱们关起门来,偷摸著修炼。” 秦寻灿觉得父亲说得確实有道理,便乖乖地点了点头,不敢再多嘴。 只是低下头揪著衣角,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问道: “那……大哥什么时候才回来?” 秦笙將他往怀里拢了拢,望向窗外的皎月。 “上个月,我亲自去了一趟羽化门答谢冲虚真人,真人亲口说的,再过三五年,你大哥便可下山歷练了。” 他顿了顿,嘆了口气,满心遗憾。 “只是那时他正在闭关,我没能见上。” 秦寻灿闻言掰起手指头,一根一根地算起来。 “再过三年,我就十三岁了!比现在的大哥还大呢!” 他兴奋地从秦笙膝上弹起来,一双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 “到时候,他是不是得管我叫哥了?” 秦笙被他这番话气的哭笑不得,抬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 “胡说什么,哪有弟弟让大哥叫哥的道理。” 秦寻灿自己也被逗笑了,转头看见桌上的小木剑,便舍下父亲,去玩木剑去了。 …… 金池国,景平廿二年,七月初九。 双河县,柳条庄上空。 一道剑光自北而来,顶著密织如帘的雨幕,艰难地割开沉沉夜幕。 连著下了三日的暴雨仍未停歇,天地间雾气昭昭,雨线如鞭,抽在山林间噼啪作响。 剑光幽暗,在云层间若隱若现,剑上立著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面容算得上清秀,只一双眼睛生得有些阴鷙,眼白多、瞳仁少。 他穿一领银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袖口绣著暗金色的云雷纹,正是京城张家的印记。 此人姓张,名怀珣,在张家嫡系子弟中排行第七,京城里认得他的人都叫他张七公子。 他在柳条庄上空停住剑光,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暴雨如注,天地间只有哗哗的雨声填满了一切空隙。 庄子里漆黑一片,连平日里值夜的灯笼都被雨水浇灭,没有犬吠,没有虫鸣,仿佛一座死坟。 这样的夜晚,正是好梦正酣的时辰,也是杀人的好时辰。 第29章 张怀珣 张怀珣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从腰间的锦囊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白骨瓮。 那瓮不知是什么骨头打磨的,表面泛著一层油腻的暗黄光泽,瓮口封著一道硃砂符籙。 他用指甲挑破中指指尖,挤出一点殷红的血珠,往符籙上一抹。 符籙无声自燃,化作一缕青烟,在夜色中倏忽散去。 瓮盖自行弹开。 一道道血影从瓮口喷涌而出,初时只有手指粗细,迎风一展便化作丈许长短,轮廓依稀是人形,只是面目模糊,如同一只只从血海飞出的厉鬼。 张怀珣將骨瓮往下一倾,数百道血影如决堤的血河,无声无息地朝著柳条庄倾泻而下。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面七尺长的白骨幡。 幡杆由一截截人骨串接而成,节节相扣,细看竟是人的脊椎。 幡面用的是一整张少女人皮,上面用鲜血画满了扭曲的符文,密如蝌蚪,层层叠叠。 他將白骨幡往空中一拋,口中念念有词。 那幡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幡面翻卷之际,少女的口鼻七窍中渗出缕缕黑烟,浓得像是凝固的墨。 黑烟越涌越多,滚滚而下,將整个柳条庄罩在一片化不开的漆黑之中。 柳条庄的佃户刘老三正在土炕上打鼾,婆娘蜷在他身边,怀里还搂著个吃奶的娃。 一道血影从屋瓦的缝隙间渗进来,穿过房梁,无声无息地没入他的胸口。 刘老三的鼾声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在黑暗中抽搐了两下,皮肤贴著骨头往里缩,眼珠在睡梦中变成两颗干枣核,头髮变得枯黄,指甲一片片脱落。 前后不过三息工夫,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变成了一具乾尸,轻飘飘地躺在炕上,像是死了几十年。 血影从他胸口穿出时,顏色又深了几分,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像蚊虫振翅。 婆娘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搭在丈夫乾枯的胸膛上,还没来得及察觉异样,另一道血影已同时穿过她和怀中婴儿的身体。 三个人,三具乾尸,还保持著生前的姿势,像一幅被抽乾了水分的画。 同样的场景在柳条庄每一间屋子里同时上演。 张老汉夜里睡不著,正坐在门槛上抽旱菸。 血影从背后穿过,烟锅里的火星子还没来得及熄灭,他整个人已经乾瘪下去,歪倒在门框上,乾枯的手指还捏著烟杆。 他那年轻儿媳妇在里屋搂著两个孩子睡觉,三道血影同时从房樑上垂下来。 她倒下的时候还保持著侧身餵奶的姿势,乾瘪的乳房贴著两个孩子乾瘪的脸,三具尸体像枯柴一样叠在一起。 村东头的狗最先察觉不对,刚叫了半声,血影已穿过狗窝,那狗呜咽一声,和窝里的几只鸡一起变成了乾尸,连跳蚤都没能倖免。 数百道血影在庄子里无声游走,如群魔乱舞,所过之处,连虫鸣都消失了。 没有尖叫,没有哭喊,没有人来得及发出一声像样的声音。 而那面白骨幡,也开始显威了。 幡面上的符文依次亮起,暗绿色的光芒从幡面上渗出来,在夜色中像无数只鬼眼,同时睁开。 幽光化作无数只半透明的鬼手,朝四面八方探去。 每一只鬼手都精准地抓住一具乾尸的头顶,往外一扯。 一道半透明的、发著幽幽磷光的人影被硬生生从尸身里拽了出来。 那是尚未散去的亡魂。 那些亡魂的面孔上还凝固著死前的茫然与平静。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一道道亡魂没入那白骨幡中…… 不过半柱香的工夫,整个柳条庄便彻底安静了。 连风声都停了。 三百余口人,三百余条命,就这么没了。 张怀珣抬手一招,数百道血影从庄子里飞出来,顏色比方才深了许多。 待最后一道血影钻回瓮中,他將瓮盖扣上,重新贴了一道符籙封印。 隨后,他朝著那白骨幡一挥手,白骨幡如长鯨吸水般,將无尽黑烟吸入幡中,隨即飞回他掌中。 张怀珣將幡凑到眼前端详。 幡面上的符文比方才亮了几分,隱隱有暗绿色的光华在流转。 他將神识探入幡中,数了数。 九千九百七十六道亡魂,还差最后二十四道,这万魂幡便算大功告成了。 他皱了皱眉。 为了祭炼这面万魂幡,他这半年来屠了一百多个村子。 眼看著万魂幡就差二十四道亡魂便能圆满,他实在不想再跑去下一个县城了。 “罢了,再寻一个小村子,凑够数再回去。” 他低声骂了一句,顶著瓢泼大雨在山林间低空掠行。 暴雨如注,倾泻而下,却在距他周身三寸处被一层无形的真罡悄然弹开,水花四溅如碎玉,衣裳始终乾爽。 可这鬼天气著实让人心烦,雨势太大,视线受阻,神识也被雨幕中的水气削弱了几分,找人愈发不易。 他正骂骂咧咧,忽然目光一凝。 在雨雾朦朧之中,一座青翠的山峰拔地而起,如臥虎盘踞。 山峰南麓有一片平缓的台地,一座庄园坐落在台地之上,背靠青崖,面朝山溪,青砖灰瓦,在月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庄园大门上悬著一块匾额,上书四个大字—— 青崖別院。 张怀珣眯起眼睛,神识往庄中一扫。 雨声譁然,庄子里的人大多已经歇下了,但仍有几间屋子亮著灯。 有几个巡夜的家丁提著灯笼在廊下快走几步,躲进屋檐,一个值夜的婆子靠在门柱上打盹,雨水溅到脚边也浑然不觉。 他又细细扫了一遍——前院、东西跨院、后罩房、花园,各处的气息一一点过。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阵法禁制,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富户山庄。 他嘴角微微扬起。 二十来口人,不多不少,正好够数。 张怀珣压下剑光,同时从袖中取出骨瓮,揭开封符。 这次,他只放出了十来道『血魔』,无声无息地朝著下方的青崖別院扑去。 之后不紧不慢的放出万魂幡,准备收取魂魄。 血影如蝗虫过境,从四面八方向庄中涌去。 第30章 金闕护身 巡夜的家丁最先遭殃。 一道血影从廊柱后穿出,穿过当先那人的胸口,他手里的灯笼还没落地,整个人已经变成一具乾尸,连人带灯笼一起滚下了台阶。 后面的家丁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另两道血影已同时穿过他们的身体。 灯笼掉在地上,灯油泼了一地,火光跳了两跳便熄了。 值夜的婆子靠在门柱上,血影穿过她身体的瞬间,她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像在梦里打了个寒颤,便再也没有动静了。 守在后院门口的两个丫鬟正在灯下做针线,一道血影从门缝里钻进来,两具乾尸歪倒在绣凳上,针线还捏在手里,绣了一半的鸳鸯戏水落在脚边。 然而—— 当那些血影扑向后院深处那片竹林时,异变陡生。 一声清叱从屋內传出。 下一刻,一道道银白色的剑光从屋中射出,穿过雨幕,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弧光。 剑光没入那来袭的血影体內,血影瞬间爆成一团血雾。 与此同时,邀月园中也响起一声怒喝,一道道火光爆开,来袭的血影被烧成灰烬。 张怀珣又惊又怒,这荒山野岭的破庄子里,竟然藏著修士?! 而且能將他血魔如此轻易地绞杀,至少也得有练气后期的境界! 张怀珣反应极快,当下顾不得心疼那些血魔,猛一掐诀,將剩余的几道血魔召回。 他的脸色阴沉如水。 那些血魔虽说都是用凡人精血炼化的,但这几年餵了不知多少活人,每一道的威能都堪比炼气三四层的修士。 更重要的是,这血魔不惧刀剑,寻常法术也难以致命,是他最得力的御敌手段。 没想到这一会儿功夫,就折损了八九道,让他心中肉疼不已。 可眼下不是心疼那些血影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高声喊道: “误会,误会!在下京城张氏怀珣,不知何方道友在此清修?多有得罪,还望——”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得很远,语气客气,姿態也放得很低。 这金池国內地没有散修,真要是论起来,多少都得『沾亲带故』。 因此,大部分时候,不认识的修士相互通秉一声,都能化干戈为玉帛。 可没想到,对方丝毫不讲道理。 那后山的屋中,陡然亮起一团炽烈的金色剑芒。 这是一道远比方才所有剑气加起来都要璀璨的金色剑炁,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光,直直朝他斩来。 那剑炁粗如儿臂,通体金光璀璨,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金色的残影。 张怀珣瞳孔骤缩。 这剑炁的速度超出了他的想像,他根本来不及躲,也躲不开。 生死关头,他立刻催动护体真罡。 一层淡金色的光罩瞬间在身前凝聚,罩面上流转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疯狂震盪,散发出磅礴的灵压。 此乃他张家嫡传的《金闕护身真诀》。 正常来说,以他如今炼气七层的修为,完全可以抵挡炼气九层的全力一击。 只要挡下这一击,他便放出白骨瓮中的四大魔將,以及万魂幡中的鬼母,非要对方知道他张家可不是好惹的! 然而。 剑炁撞上护体真罡的瞬间,几乎是没有任何迟滯地穿透而过。 那层淡金色的光罩在锐利无比的玉英剑炁面前,脆弱得像一层纸…… 张怀珣呆呆地低下头。 他看见自己的胸口多了一个碗口大的洞。 体內的臟腑,全被这道剑炁搅得粉碎,只剩下边缘一圈焦黑的血肉,在月光下冒著缕缕青烟。 他甚至能从那个洞口,看见自己身后的夜空。 “怎……么……可……能……” 他艰难地吐出这四个字,下一刻喉咙里只涌上来一股腥甜。 下一刻,他眼前一黑,整个人从剑光上栽了下去。 那柄飞剑失了主人,在空中颤了两颤,也打著旋儿坠落下去。 张怀珣的尸体从百丈高空直直坠下,砸在后山的一片乱石坡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血水顺著石缝往下淌,又被雨水稀释成淡红。 而那道金色的剑炁,在穿透张怀珣的身体之后去势不减,逆著倾盆的雨幕直衝云霄。 雨帘被豁然劈开,金光在夜雨中划出一道灼目的金痕,將沉沉夜幕与无尽雨水一分为二,转瞬又被雨幕吞没。 秦芷从屋中走出来,雨线在距她寸许处被轻轻弹开,身上一滴未沾。 她望著远方,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如水。 那人的呼喊声,她听见了,但她心虚得很,唯恐对方探明秦家底细后,再捲土重来。 於是她一出手便是全力一击,整整一缕玉英之气所凝成的剑炁射出。 威力远超她的想像! 这五气乃是五行之真精,按照功法所言,並非消耗之物,是如同体內精血一般,需要积蓄积累的精气。 如此消耗,等若自削修为,自废武功,非万分紧急之时,绝不可用。 此乃她第一次与修士交手,实在是不敢托大。 事后想来,也许三五十丝玉英之气,便可將其诛杀。 …… 就在这时,一阵尖叫声响彻別院。 秦芷神识一扫,是婉寧嫂子的贴身丫鬟芍药。 方才芍药正在房中睡觉,被外头的动静惊醒,迷迷瞪瞪爬起来,推开门往外瞧。 雨还在下,密匝匝地砸在瓦片上,哗哗作响。 她揉著眼睛朝院子里望去,就见青石地上直挺挺躺著一个人。 借著廊下灯笼那昏黄的光晕里,她看清了那人的脸。 竟是巡夜的王伯。 他身上的衣裳还齐整,却被雨水浇得透湿,紧紧贴在身上。 衣裳底下,整个人像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柴,皮肤贴著骨头,眼窝深深凹陷下去。 雨水砸在他脸上,顺著颧骨往下淌,湿透的皮肉却没有半点回弹。 芍药张了张嘴,下一刻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 秦笙原本正躲在屋中查看此人是否还有同伙,听见叫声心头一跳,忙衝出来低喝道: “嘘——別叫了!” 芍药捂著嘴巴,满脸惊恐的指著窗外:“老爷,你看——” 第31章 朱明之火 秦笙那还用看,沉声道:“还用你说?此地不宜久留,快喊上玉釧,一起帮著大奶奶收拾行李,我送你们去县城。” 芍药这才颤巍巍出来,躡手躡脚的去寻玉釧去了。 秦笙现在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眼下最怕的就是那张家人寻来,他必须先將母亲和媳妇孩子送走,以防万一。 他大致想清楚如何处置,便匆匆赶往抱朴居。 …… 而此时抱朴居中,李氏披著衣裳从里屋出来,扶著门框,看见外面的秦芷疑惑道: “芷儿……发生什么事了?” 秦芷忙迎上去,扶住母亲的胳膊,轻声道:“娘,外面来了一伙匪徒,不过已经被我嚇跑了,您且在这屋里坐著,莫要乱动,我去寻三哥商量商量。” “匪徒?”李氏的脸色白了一白,抓住秦芷的手紧了紧,“你没事吧?有没有伤著哪里?” “没有,娘,我好著呢。” 秦芷笑了笑,转头朝东厢房的方向喊了一声:“寻柔!你过来!” 秦寻柔早已收了功,正在窗边竖著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听见姑姑唤她,一掀帘子跑了出来。 十七岁的姑娘已经长开了,样貌隨她母亲赵桂香,五官浓艷,身段高挑。 “姑姑!” 她有神识,方才发生的一切,她都一清二楚。 “你在这儿照看奶奶……” 正说著,三哥已经寻了过来。 秦芷见是三哥来了,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儿这才稍稍鬆了几分,忙迎上前去。 “三哥,那人应是死了,就只怕他还有同伙。” 秦笙抬手在她肩头轻轻按了按,面色沉著: “莫慌,莫慌,若真有厉害的同伙,早该现身了,你这会子即刻带著母亲、寻柔,再去邀月园叫上婉寧和寻灿,再带上那几个倖存的丫鬟,一逕往双河县去寻大哥。见了大哥,暂在他家中躲避几日,且看风声如何,再作计较。” 秦芷听了,心下略一盘算,忙又问:“那你呢?你不隨我们一道走?” 秦笙摇头道:“我守著那歹人的尸首,等大哥过来,这种事他经歷的多,处置的比你我稳妥。” 秦芷听到此处,心头一紧,忙道:“三哥,你修为较我要差一些,若再有歹人寻来,你一人如何招架得住?不如还是我留下,你带著母亲他们先走,我方才能斩他,若再来一个,也未必是我对手。” 秦笙听了,却断然摆手,毫无转圜余地:“不必爭了,你修为虽比我高,但久居深闺,遇事未必能应付得来,况且这么多尸体,正好由我那朱明之火,烧的乾乾净净,方能不留痕跡。” 秦芷听他这般说,也觉有理,只得重重点头。 她转身回到抱朴居中,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母亲的隨身衣物和要紧物件。 秦笙也没閒著,运起体內朱明之气,冒雨出了门,一层淡红色的微光笼在周身,雨水尚未靠近便被热气蒸成白雾。 他將散落在院中各处的尸体一具一具拖到偏房,免得一会儿嚇到母亲和孩子。 雨水浇在那些乾尸身上,衣裳吸饱了水,死沉死沉的,若非有修为在身,只怕要累够呛。 秦家的马厩建在半山腰,当初嫌味道大,特意离主院远了些。 马厩旁隔著一道矮墙,圈出一个小小的院落,里头三间青砖房,是老孙头平日起居落脚的地方。 老孙头和那几匹马倒是躲过了一劫。 当秦笙找上去时,老孙头正在屋里睡得正沉,鼾声隔著门板都听得见,浑然不知方才的凶险。 “老爷,这么晚,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吩咐下人喊我一声便是。” 秦笙一摆手:“莫说这些,你速备好车马,去接老太太他们去县城寻我大哥。” 老孙头一头雾水,但看到老爷脸色铁青,大概猜出肯定出了什么大事,他也不敢瞎问,赶忙『誒』了一声,去准备车马。 ……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秦笙站在青崖別院的大门外,看著那辆青帷马车沿著蜿蜒的山道往下走。 车帷被雨水打得紧贴在车壁上,晃动间,他隱约看见李婉寧掀开一角,回头不舍的望了一眼,又很快放下了。 “得先收拾乾净。” 秦笙转身往回走,將所有乾尸都拉到后院的菜园子里。 他將所有尸体归拢到一处,点了点数,心中一阵揪痛。 守门的门房、巡夜的家丁、值夜的婆子、盛祥楼的大厨、帮厨的小廝、浆洗缝补的浣衣妇、在后院做杂活的老僕,整整十九条人命,全没了。 这些下人大多是从外地买来的,死了也无人问津。 只有那盛祥楼的大厨是领的工钱,想来一份厚实的抚恤金,也能堵住那家人的口。 他嘆了口气,不再多想,缓缓抬起右手。 指尖躥起一簇深红色的火焰,那火色如丹砂,焰心隱隱泛著金芒。 雨水落在火焰上,嗤的一声化作白汽。 他屈指一弹。 火星穿过雨幕,落在最外侧那具乾尸上。 雨水浇不灭它,火舌呼地一下窜起来,沿著湿透的皮肉攀爬,眨眼间便將所有尸体吞没。 大雨倾盆而下,却浇不灭这朱明之火,反倒蒸起一片浓白的雾气。 朱明之火不仅凡雨浇不灭,连寻常火焰烧不化的牙齿、腿骨,在这深红色的真火中渐渐变软、碎裂、成灰。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地上只剩一片焦黑的痕跡,混著灰白的粉末,被大雨一浇,泥泞不堪,与周围的泥土搅在一起,早已分不清哪里是灰、哪里是土。 做完这一切,秦笙纵身一跃,整个人拔地而起,像一只夜梟掠过院墙,一起一落间便已掠出数十米。 几个起落之后,人已没入对面山头的密林之中。 他选了棵最粗的老松树,背靠著树干坐下来,將自己藏在一片浓密的松针里。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那歹人的尸体。 也能看见整个青崖別院。 他不知张家会不会来人,但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京城四大家族的势力,他是见识过的,若真是东窗事发,这整个金池国,怕是再无他秦家立足之地。 第32章 毁尸灭跡 夜还很长。 秦笙靠著树干,一直盯著那具尸体。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却还阴著。 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瞧那架势,怕还有大雨要来。 山里的湿气散不去,从谷底漫上来,化作一团浓雾,把整个青崖別院笼在一片灰濛濛的混沌里。 秦笙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他正想站起来活动一下僵硬的腿脚,忽然听见山道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浑身一紧,伸头朝山下望去。 就见一匹青驄马从雾气里衝出来,马背上的人身著皂青公服,腰间悬著横刀,正是秦岳。 秦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从树上一跃而下,几起几落,便衝到山下。 “大哥!大哥!” 秦岳猛勒韁绳,青驄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又重重踏落。 他翻身下马,上下打量他一番。 见他没什么事,才鬆了口气,沉声问道:“那妖道的尸体呢?” 秦笙朝山上一指。 “我怕有诈,一直没敢过去,別的尸体我都已经处理的乾乾净净,就差这一个了。” 秦岳点了点头:“此事暂且莫慌,据我所知,这些出来炼邪术的世家子弟,素来独来独往,彼此戒备极深。只要我们手脚乾净,把一切痕跡抹平,等张家发现此人失踪,只怕是数月之后的事了,到时候也未必能查到我们头上。” 秦笙这才鬆了口气,可紧接著又担心道:“话虽如此,可那些仙家法术诡异莫测,我就怕他们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寻踪手段,咱们还是做好最坏的打算为好。” “三弟所虑不无道理,不过他们若真查过来,大概也会先来县衙寻我这地头蛇了解情况,到那时咱们再见机行事。” 秦岳知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但更明白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案子有多难破。 “別想那么多了,先带我去见那妖道尸首。” 秦笙在前面引路,两人沿著湿滑的山道往上走 张怀珣的尸体仰面朝天,歪倒在一堆碎石之间。 从百丈高空直直坠落,整个人摔得不成样子。 左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折在身下,脊椎断成几截,后脑勺磕在一块凸起的青石上,碎得像个砸烂的西瓜。 最瘮人的是胸口那个洞,碗口大小,边缘焦黑,雨水把伤口泡得发白。 秦岳在尸体旁蹲下,面无表情地打量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去,在他身上摸索起来。 他翻得很仔细,连衣服的夹层都撕开看了看。 最终从袖子里翻出几张符籙,腰间摸出一个锦囊,身旁不远处发现一个白骨瓮和一柄秋水剑。 那锦囊也不知是什么法器,材质不像布料,倒像某种鞣製过的异兽皮。 奇怪的是,这锦囊明明只有巴掌大小,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却在草地上堆了满满一大堆,够装满两三个水缸。 “这是……储物袋?” 秦岳是从一位江湖客口中讲过这种法器,有的巴掌大小,甚至能装下一座山。 当时,他还觉得荒唐可笑。 如今亲眼所见,方知传言非虚。 秦岳蹲在那堆东西前,一件一件地翻检著。 其中有大量女人的褻衣和配饰,各种样式的都有,也不知是死人的,还是活人的。 秦岳全都给扔在那尸体上,一会儿给烧了,让他好带去幽冥继续收藏。 除此之外,倒还真有一些好东西。 首先,便是足足一百四五十枚灵株,个个灵气充盈。 秦笙凑过来看了一眼,不由吸了口凉气:“这么多?大哥当初那三枚,能兑个十两黄金,这一百多枚,那得是多少?” “你先別想银子的事。” 秦岳无语的看了眼秦笙,隨后將灵株装回储物袋,又去翻那几本经书。 他只看了眼书名,分別是《小还初真篇》《掠影穿林剑法》《聚魂幡祭炼篇》《血灵采摄秘要》。 眼下还不是研究功法的时候,秦岳看著有用,就给塞进储物袋中,之后又扒拉著那几瓶丹药。 这些丹药的瓷瓶上都有名字,有培元丹、续骨膏、清灵散、伐体丹、血灵丹…… 只看名字,大概能猜出功效,但有无禁忌避讳,尚不可知,他们也不敢乱用。 秦岳又从中拔出一些金银、玉佩、令牌,以及不寻常的矿石、用玉盒装著的赤红异果、刻著『传音』二字的玉简。 他將那些看著有用的物件一一收入储物袋中。 那些个稀奇古怪的玉佩、令牌,不知底细,留著恐成祸端,便统统扔在尸体上,打算一併烧个乾净。 “三弟,把尸体和这堆杂物一齐烧了,毁尸灭跡,要快。”秦岳沉声道。 秦笙却眉头紧锁,谨慎地摇了摇头:“大哥,修仙者的手段深不可测,难保没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寻踪秘法。若在此地焚尸,万一留下了什么气息印记,岂不是等於告诉他们,人是在这儿没的?只怕反倒会把祸事引上门来。” 秦岳一听,顿觉有理,沉吟道:“那依你之见……” 秦弈低声道:“不如运往几百里外的荒山野岭里焚掉,不管有用没用,起码算个障眼法。” 两人计议已定,秦岳掂了掂手中的储物袋,道:“正好,就用这妖道的储物袋来装运他的尸首。” 说罢,便对秦笙道,“三弟,你去寻个结实的麻袋来,咱们把这妖道的尸身装进去便是。下了这么久的雨,血跡早冲乾净了,倒是省了桩麻烦。。” 秦笙刚要去,忽然想起一事,忙提醒道:“对了大哥,这妖道还有一柄邪门的骨幡落在咱们院子里。那幡阴气逼人,我怕其中有什么厉害的猫腻,一直没敢碰。” 秦岳闻言,立刻从怀中取出了那本《聚魂幡祭炼篇》,飞快地翻看起来。 片刻后,他长长地吁了口气,神色凝重地道: “那东西叫『万魂幡』,幡中竟封印著一头『鬼母』和无数小鬼,歹毒无比,凶戾非常,不过这书上记载著祭炼之法,还写著如何封印驾驭。” 二人便头碰著头,借著书上的图解,仔细研究起封印的法诀。 第33章 陆临渊 待反覆確认无误,將那段晦涩的咒文牢记於心后,才敢动身返回院中,小心翼翼地掐动法诀,將那杆阴风阵阵的白骨幡重新封印住,这才敢收入储物袋中。 隨后二人將妖道尸体收起来,並清查周围的血跡、血痕。 待到一切清理的乾乾净净,秦岳將那只储物袋掂了掂,转而递向秦笙,沉声道: “切记,办完事后,不要把这袋子带回来,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什么印记之类的,先找个荒僻无人的地方,给藏起来,做好记號,等几个月后,若没什么异样,再去取回来。” 秦笙伸手接过,小心塞进怀里。 “我明白,大哥你回县衙?” 秦岳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山雨空濛的远方,沉声道: “这妖道多半刚屠了村子才到咱们这儿,我得去附近转转,看看能不能寻著什么蛛丝马跡,万一张家日后查起来,也好有个防备。” 秦笙点了点头:“那你当心,我忙完这些,就去隔壁县城再买一批奴僕,免得这別院陡然荒了,更惹人生疑,待过个一年半载,我就將其卖掉。” 秦岳拍了拍他的肩:“你比我还谨慎几分,速去吧。” 秦笙冲大哥抱了抱拳,转身一纵,如一道轻烟般掠入密林,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臥虎山的苍翠深处。 秦岳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深吸一口气,隨后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那匹青驄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朝著双河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 羽化门后山。 茧壳裂开第一道缝时,发出细碎的脆响。 突然,一只手从裂缝中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少年的手,五指修长,皮肤苍白。 那只手在空中茫然地抓了两下,然后抓住了茧壳的边缘。 一整块茧壳被撕开,秦寻焱从中跌了出来,浑身覆著一层黏腻的半透明液体。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然后,他后背的肩胛骨动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两片如同蝉翼的翅膀缓缓展开,那翅膀透明如冰,翅脉清晰可辨。 翅膀轻轻一振,他脊背上一片黏腻的液体被抖落,顺著脊椎的凹槽缓缓淌下。 他抬起头,茫然地望著眼前的一切。 洞府空旷,前方的一方石台上盘坐著一个『人』。 或者是是人形的怪物,因为那东西的轮廓依稀是人的坐姿,但周身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翅膀,有蛾翅,有雀羽,有甲虫的硬壳,还有螳螂的薄翼,密密匝匝地覆在身上。 秦寻焱看著这一切,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厌恶。 他不认识这个“人”,心中却莫名涌出一股奇异的亲切感。 只是他不记得这是哪里,也不记得自己是谁。 所有记忆像是被凭空抹除了一般。 “你醒了。”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还夹杂著蛾翅振动的嗡嗡声。 秦寻焱抬起头,茫然地望著那团覆满翅膀的人。 冲虚真人缓缓起身,走到秦寻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浑身湿透的少年。 少年仰著头,眼睛里空空的,没有任何情绪。 冲虚真人端详著他的脸。 然后,他笑了。 嘴角一直咧到了耳朵根。 “好孩子。” 他伸出枯瘦的手,轻轻落在秦寻焱湿漉漉的头顶。 秦寻焱茫然的望著他,喃喃道:“你是谁?我又是谁?” 冲虚真人笑道:“你那痛苦的过去,不必再忆起,你只需记得,从今天起,你就叫——” 他顿了一顿,歪斜的头颅微微偏了偏,似乎是在认真地思考这个名字。 “陆。”他缓缓吐出一个字。 “……临渊。” “陆临渊。”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咂这个名字的滋味,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临渊而不坠,望月而知返。” 他那只覆著鳞片的手从少年的头顶滑到脸侧,拇指轻轻擦过颧骨,將一滴黏腻的液体抹去。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孩子,我是那比你爹娘还亲的师父。” 秦寻焱——不,陆临渊——怔怔地望著眼前这个长满翅膀的老人。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情绪,但嘴唇却微微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要重复那个名字。 “陆……临……渊……” 冲虚真人听到这三个字,喉咙里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咕嚕声。 他拖著蹣跚的步子走到洞口,在陆修白面前停住。 黑洞洞的眼眶里,甲虫翅膀缓缓探出,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带你师弟洗漱,之后如何调教,用不著我再教你了吧?” 陆修白躬下身子,嘴角微扬:“是,师父。” 冲虚真人不再多言,背后那根硕大的肉翅猛地一振,整个人拔地而起,歪歪斜斜地扎进夜雾之中,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陆修白直起身,望著那片翻涌的雾气,脸上笑意渐深。 片刻后,他转过身,朝洞府深处走去。 陆临渊还跪在那片碎裂的茧壳旁边,浑身湿漉漉的,背上的蝉翼耷拉在地。 听见脚步声,他茫然地抬起头。 陆修白在他面前蹲下,取出帕子擦去他脸上的黏液。 陆临渊没有躲,只是怔怔地望著他。 “好师弟,”陆修白轻声笑道,“叫我声师兄听听。” 陆临渊仰著脸,湿漉漉的睫毛颤了颤。 “师……师兄……” “哈哈哈——”陆修白笑得畅快,伸手拍了拍他苍白的脸颊,“起来,隨我来吧。” …… 深夜。 陆临渊盘膝坐在石室中,默诵师兄刚教他的心法。 那些口诀在唇齿间滚了几遍,可不知怎的,总觉著不对味儿。 念著念著,嘴里的话忽然拐了个弯。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这咒文他没学过。 可每一个字都熟得像刻在骨头里,不等他想,就自个儿往外蹦。 待此咒念完, 另一段经文也涌了上来。 “五气者,非灵非仙,乃天地未判之先、万象未形之际,五行之真精也……” 陆临渊的呼吸忽然变得极轻极缓,胸腔里的心跳从急促归於平缓,又从平缓归於若有若无。 不知从何时起。 他只觉自己正在缓缓升腾,穿过石室的穹顶,越过崖壁的松林,升到羽化门的上空。 第34章 炉烬者 夜风从耳边掠过,带著山涧的水声和满山窸窸窣窣的虫鸣声。 他越升越高。 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一段段熟悉的记忆,浮现於心中。 铺天盖地的画面涌进脑子里:青崖別院、祖祠香案、母亲的怀抱、父亲的教导、二伯的赐气、弟弟的哭闹…… 还有那个笼子。 那枚塞进嘴里的虫卵。 陆修白捏著他下巴的手。 以及陆修白的威胁! 秦寻焱心中一颤,从天人境跌落,回到这副肉壳之中。 他缓缓睁开眼。 不是陆临渊。 是秦寻焱。 石室里冷光幽幽。 他想起二伯的那句话: “炉烬者,晦火也。” 他重新闭上双眼,再次成为陆临渊。 …… 景平廿二年冬。 京城的第一场雪,落在南阳府的双河县,化作连绵的冬雨。 这半年里,秦岳的生活慢慢回归了正轨。 他每日鸡鸣即起,去县衙点卯,处理些偷鸡摸狗的琐碎案子,偶尔带人下乡催粮,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唯一的波澜,是去年冬天听铜山县的同僚说起,那边的匪患又起来了,一伙从北边流窜过来的溃兵占了个山头,时不时下山劫道。 秦岳听了,也只是多嘱咐了手下几句,叫他们巡夜时警醒些。 他原本以为,那夜的秘密已如那具尸体般,被三弟的朱明之火彻底烧成了灰烬。 直到一个寻常的下午,一纸从京城飞来的公文,打破了这自欺欺人的平静。 那天秦岳刚从下面乡里回来,靴子上还沾著泥,正蹲在廊下用竹片刮泥巴。 县衙的门子小跑著过来,说老爷请他去籤押房,有要紧事。 他洗了把手,整了整衣襟,推门进去的时候,见县令大人正襟危坐,面前摊著一封公文,抬头看他的眼神里十分凝重。 “秦县尉,”县令把那封公文转过来,推到他面前,“京城来的,你自己看。” 秦岳接过去扫了一眼。 公文是刑部下发的,措辞很简短,大意是:张家七公子张怀珣,於今年六七月间离京游歷,至今杳无音信。据查,其最后可能行经南阳府一带,令南阳府各级官府协助查访,倘有线索,即刻上报。 秦岳的心猛地一沉,但面上纹丝不动。 他看完后把公文轻轻放回桌上,皱著眉头问: “这张七公子是什么人?怎会惊动刑部发公文来寻?” 县令显然已经做过功课,嘆了口气道:“京城张家的人,排行第七,听说是个修士,这等人出了事,自然不是咱们寻常百姓丟了个儿子能比的,秦县尉,你在乡野间人头熟,这件事你多上心,毕竟若是能找到人,於你我都是大功一件。” 秦岳应了声是,从籤押房里退出来时,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 他站在廊下望了望天色,冬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著,院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湿漉漉地贴在青砖上。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事已至此,秦岳反而彻底沉下心来了。 他回到甜水巷的家中,將消息告知秦笙和秦芷。 三人关在书房里密谈了小半夜,把一切可能露馅的细节一一梳理,反覆推敲每一个可能被追查到的漏洞。 秦笙盯著大哥,满脸凝重:“大哥,你苦练三个月的真气,只怕要散掉了。” 三个月前,风声稍缓,秦笙便悄悄將那四册功法和一百四十多枚灵株从藏匿处取了回来。 兄妹三人分了灵株,闭门参研,借著灵株中的灵气,陆续引气入体,步入了炼气境。 这炼气境与食气境如出一辙。 一个是將五行灵气积蓄于丹田,另一个则是將五气真精养在臟腑之中。 秦岳嘆了口气。 他这身真气虽说不厚,却也是实打实吸乾了二十多枚灵株才炼就的。 真要散掉,还真有些心疼。 可眼下看来,这確实是个不小的破绽。 “行,我今晚就给散去。” 三人谈了整整一夜,基本上能想到的破绽,全都有了合理的说辞。 但秦岳还是认为,再完美的谎言,都不如一默。 一默的核心並非不说话,而是不要让对方怀疑到你身上。 …… 景平二十三年开春,积雪未消,南阳府的驛道上驰来了一队人马。 当先一人穿一袭玄青色暗纹锦袍,腰束著枚铜质的腰牌,上面鐫著“提刑按察僉事”。 他身后跟著两名隨从,皆是劲装佩刀。 来人姓沈,名炼,字守拙,四十出头,京中口音,景平三年进士,从知县做到刑部主事,三年前外放荆南按察司僉事,去年刚调回京城,在刑部掛了个郎中的衔。 因其断案如神,此番被张家特意请託,刑部便令他暂以“提刑按察僉事”的旧衔南下,来南阳府查访张怀珣失踪一案。 秦岳接到知府衙门的传令时,正在下面乡里催粮。 衙役骑马追了二十里地方把他找回来,秦岳匆匆赶回县城,换了身乾净的皂青公服,带著两名捕快在县衙门口候著。 沈炼一行人是傍晚时分到的。 他翻身下马,將韁绳往隨从手里一扔,大步走进县衙大门。 县令早已迎了出来,满脸堆笑地拱手寒暄。 沈炼略一还礼,目光便越过县太爷的肩膀,落在秦岳身上。 “这位是?” 县令忙拉过秦岳介绍道:“这是本县县尉秦岳,在双河县当了十五年差,乡野间人头极熟,哪村的狗下了几只崽他都一清二楚,沈大人查案若有需要,儘管吩咐他便是。” 沈炼上下打量了秦岳一眼,微微頷首:“秦县尉,回头细说。” 秦岳抱拳躬身:“下官听候大人差遣。” 当晚,沈炼没有住县令安排的驛馆,而是在县衙后堂的书房里坐了下来。 他让人撤了酒菜,只留了一壶茶,把秦岳叫了进去。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沈炼坐在公案后,面前摊著那份刑部的公文和几页薄薄的案卷。 秦岳站在公案前,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神色恭谨而不諂媚。 沈炼把公文推到他面前,开门见山: “秦县尉,这份公文你看过了?” 第35章 提刑按察僉事【加更】 “回大人,看过了。”秦岳的声音平稳,“去年冬天接到时,下官便命各乡里正留意查访,只是並未收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沈炼坐直了身子。 “秦县尉,案子有很多种。” “人证物证俱在,凶手画了押,那叫铁案。有人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那叫悬案。寻常悬案,拖上一年半载,苦主家里闹一闹,朝堂上催一催,卷宗往架上一搁,最后多半也就是不了了之。”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但张家不一样。” “张家世代公卿,满门朱紫。如今內阁在催,刑部掛了號,本院来之前,部堂大人亲口交代过,此案若不查明,不必回京復命,直接告老还乡便是。” 沈炼抬起眼,目光落在秦岳脸上。 “我今日说这些,不是想嚇唬你,只是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若此案当真查不出个结果,到那时,不止本院一人摘乌纱,南阳府一城七县,所有县尉、县丞,乃至县令,怕是都要受张家迁怒。“ 秦岳听到这里,心头一紧,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垂手道: “下官明白,下官必定全力以赴,协助大人查访张公子的下落,只是不知大人想让下官从哪里查起?” 沈炼伸出两根手指:“从两件事查起。” “第一,以县城为中心,挨村挨乡地查访,查这半年来,是否有人在附近的山林、河沟、荒岭中发现过无名男尸,哪怕是残肢碎骨也好,尸首哪怕面目全非,只要骨龄相符,便可併案。” “第二,查访各村各乡,是否有人在六七月间见过单身的外乡男子,他或许用了化名,或许扮作游学士子,或许扮作药材商人,但必定是孤身一人,操京城口音。” 秦岳认真地点头,將这两条一一记下。 沈炼说完,又补了一句:“对了,你们县最近一年来,可曾出过灭门屠村的案子?” 秦岳心头一惊,半年前,柳条庄被人灭了庄,庄上三百余口,尽数死绝。 日期与青崖別院遇袭在同一天,不用想也知是何人所为。 只是……柳条庄距离青崖別院实在是太近了,且一旦被发现这是张公子屠的最后一个村,那么双河县必定成为沈炼乃至张家的调查重点。 秦岳当时便知此事的分量。 所幸那几日大雨滂沱,山中雾气深重,柳条庄又是他循著张公子作案的路线提前摸排到的,尚无第二人知晓此地已遭屠灭。 柳条庄背靠土山,大雨连灌三日,山根早已鬆软。 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以垚垒之气暗中催发,引得半座山坡垮塌,泥石俱下,將整座村庄尽数掩埋。 事后地保来报,也是报的山体滑坡的天灾,將这一场灭村的血债彻底掩埋。 因此,他皱著眉头想了想,还是摇头道:“最近半年倒是没有这等惨案,倒是六七年前有这么一起,似乎……” 秦岳突然想到什么,把头低下,没敢再往下说。 沈炼嘆了口气,这些年他查的这种案子,还少吗? 自然知道秦岳在遮掩什么。 “行了,你去把最近半年的所有案卷,全部给本院取来,我要一一查阅。” “是,大人。” …… 夜幕低垂,甜水巷里飘著各家各户的炊烟,混著谁家煎鱼的焦香。 秦岳推开自家院门时,柳蕙娘正在灶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见他一脸疲惫,忙擦了把手迎出来:“老爷,回来了?今儿怎么这么晚?吃过没有?” “在衙门吃过了。”秦岳把腰刀解下来掛在门后,问道,“孩子们呢?” “坪哥儿在东厢房背《千字文》呢,芸娘刚给垚哥儿买了几只芦花鸡,估摸著在后院垒鸡圈呢。” 柳蕙娘往围裙上蹭了蹭手,探身朝后院望了一眼。 秦岳点了点头,低声道: “你去隔壁把三弟和四妹叫过来,就说我有要紧事商量,小声些,別惊著母亲。” 柳蕙娘没再多问,解了围裙便出了门。 不多时,院门吱呀一响,秦笙和秦芷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秦笙进屋时还隨手带上了门,閂子落下,屋里只剩一盏油灯的光,昏昏黄黄地映著三个人的脸。 “大哥,可是那京官到了?” 秦笙一坐下便问。 秦岳点了点头,道:“到了,姓沈名炼,据说是从推官一路做到刑部郎中的,断案如神,张家特意託了人请来的。” 秦芷在秦笙旁边坐下,秀眉微蹙:“他断案很厉害吗?” 秦岳放下茶碗:“確实厉害,他查的非常仔细,桩桩件件都问在要紧处,若非咱们先前料理得乾净,再加上我在旁引著话头,只怕今日便难搪塞过去了。” 秦笙小声问:“都查什么了?” 秦岳心有余悸:“他头一桩便问我,这双河县一年来,可曾出过灭门屠村的案子。” 秦芷和秦笙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们都清楚,一旦柳条庄灭村案被翻出来,那么双河县就是接下来调查的重点。 就算是他们把一切痕跡擦得乾乾净净,但也保不准张家有什么仙家手段。 秦岳缓缓道:“幸好啊,真是万幸,那几日连降暴雨,雨势大得山路都不通了,柳条庄周遭根本没有人员往来,那桩事若是发生在寻常天气,早有走亲的、赶集的、过路的撞见了,哪里还瞒得住。” 秦笙也是一阵后怕:“幸好柳条庄被埋,是三日后才被地保发觉的,那挖出来的尸首,早被水泡得肿胀难辨了,若非如此,只怕真不好解释。” 秦芷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太上老君保佑”。 秦岳想了想,还是一脸凝重:“不过此事也不能掉以轻心,此人我看著不像是有修炼的痕跡,但保不齐能看出你们身上的修为,所以你们最近不要露面,免得节外生枝。” “我估摸著,再熬个三两天,查不出东西,就该往下一个县去了。” 此言一出,屋里紧绷的气氛陡然鬆了大半。 秦笙低声道: “只要能把他平平安安送走,这事便算过去了。” “过去?” 秦岳却不太乐观的摇了摇头。 第36章 柳条庄 “你可別忘了,这沈炼不是衙门里隨便派来的,他就是张家请託来的。” 秦笙一怔。 秦岳沉声道:“如今这案子在刑部掛了號,张家的意思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沈炼便没法回京復命,这南阳府一城七县,所有相关的官吏,都要承受张家的怒火。” 二人听罢,俱都默然。 秦岳见他们面色沉重,便放缓和了语气,摆摆手道: “不过你们也莫要太过忧心,我想著,顶多也不过是革职罢官罢了,这么些个官员,从上到下牵连甚广,总不至於全都砍了吧?” …… 次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秦岳已盘膝坐於榻上。 待到东方破晓,第一缕晨光穿透窗欞,他周身那层极淡的土黄色光华缓缓流转,呼吸绵长如丝,將那一口最浓郁的日精纳入臟腑。 半晌,他才徐徐吐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眼。 一夜调息,垚垒之气又凝实了几分,可心头那根弦却始终松不下来。 他起身整了整衣襟,推门而出。 柳芸娘在灶房给他下了碗面,他胡乱草草扒了两口,换上皂青公服,早早便往县衙赶去。 到了县衙,天还没亮透。 籤押房的门虚掩著,里头已经亮著灯。 也不知沈炼起得比他还早,还是……一夜没睡? 秦岳站在门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这才抬手叩门。 “进来。” 沈炼的声音从里头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秦岳推门进去,见沈炼正坐在公案后,脸色十分憔悴,眼底隱隱有些血丝,显然是一夜没睡。 “大人起得早。”秦岳躬身行礼。 沈炼没应这句客套,也没让他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將手里正翻著的那份卷宗合上,往旁边一搁,抬起眼来,目光落在秦岳脸上。 “秦县尉,那柳条庄是怎么回事?” 秦岳脑子里“嗡”的一声。 “柳条庄?” 他反问道。 沈炼点了点头,手指在面前一份卷宗上轻轻敲了敲: “没错,我昨晚又翻阅了几份案卷,看到柳条庄半年前遭遇山体滑坡,全村都被埋了,地保报上来的卷宗写得倒也详实,只是——” “死了三百余口,这么大的案子,你们当时怎么没往上报?” 秦岳下意识转过身去,借著走到门边关门的动作,避开了沈炼的目光。 门扇合拢,他在门后停了一息,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著说辞。 再转过身来时,他重重嘆了口气,垂著手走回到公案前。 “沈大人,不瞒您说,县令大人这些年待下官不薄,此事虽是天灾,但说出去,可能会有救灾不力的帽子扣下来,县令大人一合计,便吩咐下头將这案子暂且按下,只作地方上的寻常灾情处置,不往上头报了。” 他抬起眼,看了沈炼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恳切:“事便是这么回事,沈大人若要追究,下官也不敢推脱,只是……还望大人体谅则个,咱们这些在底下当差的,也不容易。” 说罢,他垂手站在那里,不再多言。 沈炼听完,压著怒气问道: “秦县尉,本院昨天问你,这双河县一年来可曾出过灭门屠村的案子,你当时是怎么回我的?” 秦岳心里“咯噔”一声,忙躬下身去:“大人息怒,下官並非有意隱瞒,那柳条庄的事……下官寻思著是天灾,与屠村灭门又没什么干係,故而昨日大人问起时,便没往那上头想。” “没往那上头想?” 沈炼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碗盖儿跳起来,叮噹一声落回碗沿。 “三百余口人命,半座山都塌了,这么大的事,你一个县尉,说忘就忘了?” 秦岳的头垂得更低了,额上沁出一层细汗: “下官失职,请大人责罚。” 沈炼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起身,负手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住,转过身来盯著秦岳: “就因为你一句忘了,差点把这么重要的线索埋没?说不准,这柳条庄就是本院一直在寻找的最后一个村子。” 他转身走回公案后,重新坐下,提起硃笔在一张签票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来: “那柳条庄村民的尸首,如今埋在何处?” 秦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回大人,因为人数实在太多,那山石泥土又十分难挖,就只在原址上立了个合葬的大坟。” “好。”沈炼將签票往前一推,“你现在就去办,召集人手,备好锹镐,把那些尸首都给我挖出来,本院要亲自验尸。” 秦岳脑子里“嗡”的一声,面上的血色霎时褪得乾乾净净。 验尸? 按理说半年时间,足够尸体烂光,但他现在也是真怕了这个沈大人,怕他真从骨头里查出什么段泥来。 毕竟这些人是被抽乾血死的,难保不会留下什么破绽。 可眼下这情形,他若再推脱,反倒更惹人疑心。 他咬了咬牙,將签票双手接过,躬身应道: “是,下官这就去办。” 秦弈出了门,先去班房叫了四个捕快,又去杂役房点了十来个壮实的杂役,让他们带上铁锹、镐头、撬棍和麻绳。 一行人推著两辆板车,吱吱呀呀地出了县衙,沿著官道往柳条庄方向走。 沈炼骑著马跟在队伍后头,身后跟著他那两个劲装佩刀的隨从。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秦岳走在最前头,脑子里飞快地过著所有的细节。 三百多口人,被泥石流闷了整整半年,按理说早该烂透了。 可万一没烂透呢? 柳条庄原址在一片土山脚下,半年前那场山体滑坡將整座庄子埋了个严严实实,远远望去只见一片黄褐色的泥石坡面,上头已经零星长出了些野草。 坡面底下露出几截断裂的房梁和半扇歪斜的门板,被雨水泡得发黑,长满了青苔。 秦岳带著人来到那片荒地,指著不远处的一排墓碑,恭敬道:“沈大人,就是这儿了。” 沈炼翻身下马,围著那片墓碑走了一圈。 他蹲下身,伸手捏了一撮土在指尖捻了捻,放在鼻下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 “挖。”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只说了这一个字。 第37章 开坟验尸 杂役们抡起镐头,铁锹翻飞,泥土一铲一铲地往外甩。 秦岳站在坑边,两只手背在身后,面上还算镇定。 挖了约莫半个时辰,铁锹忽然碰到了什么硬物,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噔”。 挖坑的杂役手一顿,抬头看了看秦岳,又看了看沈炼。 “继续。” 沈炼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又挖了几铲,土层下面露出一截白森森的东西。 秦岳定睛一看,是一段人的腿骨,骨头上沾著半干不湿的黄泥,被铁锹剷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暗暗鬆了口气,若是只剩骨头,沈大人还能查出个子丑寅卯来? 后面的活儿就快了。 杂役们换了小铲子,贴著骨头慢慢往外扒泥,一具接一具的白骨从土里露了出来。 有的还保持著蜷缩的姿势,有的大张著嘴,空洞洞的眼眶里塞满了泥土。 秦岳站在坑边,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白骨,越看心里越踏实。 就是些普通的白骨,被泥土沤了半年,有些骨头上甚至长出了暗绿色的霉斑。 沈炼在坑边蹲下来,目光阴沉沉地扫过坑底那堆白骨。 他伸手从坑边捡起一根不知从哪具尸体上掉下来的肋骨,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又拿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啪”地扔回坑里。 他站起来,脸色很是难看,像是憋著一股无名火。 这只剩一堆白骨,还查什么? 什么线索都断了! 他在坑边踱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来盯著秦岳,冷不丁问道:“秦县尉,当初你们来处置的时候,这些尸首可曾挖出来过?” 秦岳心头一跳,面上却作出一副回忆的模样,皱著眉头想了想,点头道:“回大人,挖出来过,当时地保来报,说柳条庄被山体滑坡埋了,下官带了人赶过来,挖出来几个尸首看了看,又给埋了回去。” 沈炼的目光微微一凝,盯著他的眼睛又问: “挖出来的尸体,里面可有血?” 秦岳听了这话,心中暗喜,但还是佯装回忆道:“回大人,自然是有血的。” 沈炼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狐疑,向前逼近了一步: “你確定?时隔半年,你可要想清楚了再回话。” 秦岳被他这么一问,脸上露出几分不自在的神色,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痛快的事。 他抬手挠了挠后脖子,嘆了口气道: “大人有所不知,下官记得很清楚,当时挖到最下面一层的时候,铁锹不小心铲破了一具尸首的肚子,里头的东西溅了下官一裤腿,那股味儿……下官噁心了足有半个月,到现在想起来还犯膈应。” 他说得绘声绘色,连眉头都拧在了一处,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仿佛那场景当真歷歷在目。 沈炼盯著他的脸看了足有四五息的工夫。 秦岳的脸上只有被勾起不愉快回忆的厌恶和坦然,看不出半点心虚和躲闪。 良久,沈炼移开目光,望著坑底那一堆横七竖八的白骨,沉沉地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里带著几分烦躁,几分无奈,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透著一股心灰意冷:“埋回去吧,叫几个人来,好生重新掩埋。” 秦岳心里那块悬了半年的巨石,“咣当”一声落了地。 他强压住心头翻涌的情绪,面上不敢露出半分喜色,只是恭恭敬敬地躬身应道: “是,大人。” 杂役们又花了小半个时辰,把挖出来的泥土重新填了回去,拍实了。 秦岳还特意让人去附近折了几根柳枝插在坟前,算是尽了心意。 回城的路上,沈炼骑在马上,一言不发,脸色比来时更加阴沉。 秦岳跟在后头,心情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 沈炼在双河县盘桓了整整五天。 这五天里,他带著两个隨从,把县城周遭的七个村子挨个走了一遍。 每到一处,便召集里正和乡老问话,问去年六七月间可曾见过单身的外乡男子,问附近的山林河沟里可曾发现过无名尸首,问可曾出过什么稀奇古怪的案子。 里正们摇头,乡老们摆手,都说不曾听说过。 沈炼又调阅了县衙近十年来的大案要案,一份一份地翻,一页一页地看,希望从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跡。 秦岳每日陪著他,从早到晚地查,脸上一副尽心尽力的模样,心里却始终绷著一根弦。 到了第四天夜里,沈炼让人撤了茶,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小半夜。 秦岳从廊下经过时,瞥见窗户纸上映著他的影子,一动不动,像是在出神。 第五天清早,沈炼把秦岳叫到跟前,语气里带著几分不甘,却也只能认了: “秦县尉,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本院今日便往白茅县去,你这边继续查著,若有什么线索,立刻报给本院,我总觉著事情出在你们双河县,可就是什么都查不出来,真是奇怪。” 秦岳垂手躬身:“大人言重了,下官不过是尽了本分,未能帮上大忙,实在惭愧。” 沈炼摆摆手,不再多言。 当日午前,沈炼一行三人打马出了双河县城,沿著官道往东去了。 秦岳送到城门外,站在道旁目送那三骑人马渐渐远去,直到马蹄扬起的尘土落尽了,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甜水巷时,已是黄昏。 巷子里飘著各家各户的炊烟,混著葱油饼的香气,不知哪家的孩子在院子里咯咯地笑。 秦岳推开自家院门,就见秦寻坪和秦寻垚正在院子里追著一只藤球跑,小哥俩滚了一身的灰。 秦寻垚眼尖,一见爹回来,球也不要了,张著两条小胳膊便扑上来,嘴里连声喊著“爹爹爹爹”。 秦寻坪也跟过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叫了声“爹”。 秦岳弯腰把秦寻垚捞起来抱在臂弯里,又伸手拍了拍秦寻坪肩上的土,脸上难得地鬆快了几分。 柳蕙娘和柳芸娘正在灶房里忙活,听见动静,姊妹俩都探出头来。 柳蕙娘见他这般神色,笑道: “老爷,今儿回来得早,可是那京官走了?” “走了。”秦岳解下腰刀,往门后一掛,把秦寻垚放下来,拍了拍他的屁股,“去,跟哥哥玩去。” 小哥俩便又追著藤球跑开了。 柳蕙娘在围裙上抹了把手,转身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热汤来: “你先喝口汤暖暖胃,饭还得等一会儿。” 秦岳接过汤碗,也不找凳子,就蹲在灶房门口,一口一口地喝。 咸淡正好,汤里飘著几片冬瓜和一小撮虾皮,热乎乎地顺著喉咙滑下去,把这几天的担惊受怕都暖化了。 他喝完汤,把碗往地上一顿,用袖子抹了抹嘴,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柳蕙娘好奇道。 秦岳也没解释,趁她转身时,在她那浑圆的屁股上抓了一把。 柳蕙娘“哎呀”一声,回头瞪了他一眼,脸上飞起两团红晕,低声嗔道: “孩子们还在院里呢!” 秦岳哈哈一笑,凑到她耳边,压低嗓子道:“今晚早点哄孩子睡下。” 柳蕙娘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耳根子唰地红了,眼波横了他一眼,咬著嘴唇轻轻“嗯”了一声。 …… 第38章 《小还初真篇》【加更求追读】 仙界。 溟墟峰。 秦弈盘膝坐於峰顶青石之上,將那捲《小还初真篇》的原册摊在膝前。 山风徐来,吹得书页自行翻动。 这是大哥从那张姓妖道身上搜来的,据传是张家秘传的引气筑基之法,专述接引天地灵气、炼作己身真炁的玄微法门。 他將经书合起,眸光微闪。 不得不说,这今修之法,確有其独到之处。 此法以丹田为鼎炉,以真炁为丹火,层层递进,步步有阶。 自炼气而筑基,自筑基而金丹,每一重境界,都有古修之法的痕跡,却又另闢蹊径。 今修之法。 它不求五气朝元之高妙,三花聚顶之圆满。 而是將天地间驳杂稀薄的灵气,经由丹田这座洪炉反覆锤炼提纯,最终凝为精纯浓郁的真气。 如此,便不受枯灵之地所困。 纵在灵气断绝的末法时代,修士亦能凭藉体內积蓄的真气施展术法神通。 真气既成,再循两道並用。 一曰炼体,使肉身经脉如江河拓宽,能承载愈发雄浑的气海激盪。 二曰炼神,此乃修行之本,修士以真炁为火,经年累月煅烧神识,直至神光內蕴,明台不昧。 他双眸微闔,神思內转。 “若论根本,今修之法不过是在天地灵气衰微、五气难觅的末法时代,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 “古修之法,才是直指大道本源的坦途。” “其法门法天而象地,借假而修真,修行步骤更为简净纯粹。” “无需借丹田洪炉反覆淬炼那些驳杂之气,直取天地未判时的五行真精,炼化入腑,与神魂相融。” “一俟功成,无论是修行进境之速,抑或斗法爭锋之威,都远非今修者所能望其项背。” “唯一的缺陷,便是古修之士若身处枯灵之地,便如神龙困於浅滩,战力大打折扣。” “不过……” 他睁开眼,目光望向远处翻涌的云海,心中已有定计。 “凡界灵气稀薄,与人斗法,尚可用灵株乃至仙株弥补。” 山风忽静,他膝前那捲《小还初真篇》无声合拢。 “既如此,便已无虞,自当以古修正法为根基,方不负这一场仙缘。” …… 凡界。 甜水巷。 秦笙盘膝坐於静室之中,指尖捏著一枚灵株,灵气如涓涓细流渗入经脉,匯入丹田。 三个多月,炼气二层。 这份速度若是传出去,只怕整个金池国的修仙宗门都要为之震动。 按照那《小还初真篇》后面的心得所记载,寻常弟子从引气入体到炼气二层,少则一年,多则两年,灵根稍差些的,三五年也不稀奇。 可他只用了三个多月。 他將《小还初真篇》的摹本摊在膝前。 这三个月,之所以进境神速,全仰赖於古今同修之玄妙。 古修之法重在悟道,体悟天意,感悟天心,可与天道產生共鸣,举手投足皆有如天助。 缺点便是凡界灵气稀薄,致使他无灵气可用,一身朱明法力无处宣泄。 今修之法重在锤炼三元,炼体以御气,炼气以养神,炼神以御道。 秦笙今借古势,借的是天道共鸣,借的是天心天意,借的是五气真精之玄机。 如此借古修今,自然事半功倍,且道心早铸,道法灵成。 他合拢经书。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再妙的法门,也架不住没米下锅。 他將掌中那枚灵光散尽的灵株搁在一旁。 这已是用掉的第二十七枚了。 之前分得四十八枚灵株,如今还剩下二十一枚。 一旦灵株用尽,便会陷入无灵气可用的局面。 他遥望天外群星,苦苦思索。 这局,该当何解? …… 半年后,两骑快马踏破晨雾,直入双河县衙。 马上两个差官,一著玄青,一著緋红,皆是京中口音,眉眼间带著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冷淡。 二人至大堂前翻身下马,抖了抖袍角上的风尘,彼此揖让了一番。 那著玄青的刑部差官略一頷首,率先迈步入堂。 堂上,老县令早已得了信,颤巍巍跪在公案前。 二十一年前他初到此地时,尚是一头乌髮、满腔抱负的壮年进士。 如今跪在这青砖地上的,已是个鬚髮斑白、脊背佝僂的老人了。 秦岳领著三班衙役分列两侧,个个屏气敛声,堂中静得只闻樑上燕语。 那刑部差官站定,从袖中取出一封公文,冷冷念道: “奉天承运,刑部行文: 查南阳府双河县县令周怀义,在任二十一载,不思报国恤民,反以权柄营私。侵吞赋税,剋扣粮餉,仓储之数虚报七成,賑灾之银中饱私囊。民脂民膏,尽入私库,国法纲纪,视若无物。虽有小善,难掩大恶。著即革去顶戴,摘去乌纱,押赴南阳府大狱候审。家產抄没,亲族涉案者另行拿问。 此令。” 满堂衙役听得大气不敢出一口。 老县令跪在堂下,听罢,身子晃了晃,却终究没有倒下去。 他缓缓摘下乌纱帽,双手捧著,搁在身前。 他望了望那顶帽子,又抬眼望了望堂上高悬的“明镜高悬”匾额,嘴角浮起一丝惨澹的笑。 那笑意里有自嘲,有无奈,却没有半分惊惶,仿佛这一日,他早已等了很久。 两个衙役上前,將他扶起,摘了官袍,去了腰带,踉蹌著被押了出去。 秦岳望著老县令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堂外日光里,心中沉重。 堂中眾人尚未从方才那一幕中回过神来,那著緋红的吏部差官已清了清嗓子,迈步上前。 从袖中取出一封黄皮公文,徐徐展开,清了清嗓子,拖著长腔念將起来。 “奉天承运,吏部行文: 查得南阳府双河县县尉秦岳,敏於缉捕,长於绥靖,治民有方,保境得力。值此北境边镇新復,军民混杂,非干练之员难资镇守。兹援引军功敘用恩例,擢秦岳实授敦武校尉,调充边镇安抚使司镇抚。 克日交割完毕,赴北镇行署报到,不得延误。 此令。” 堂下站著的衙役、书吏、杂差,一个个听得目瞪口呆。 县令大人刚给革职下狱,同堂听差的县尉却升了外缺。 第39章 明升暗杀 县尉一职,名头听著威风,实则不入流品,无品无秩,不过是个在衙门里当差的吏身罢了。 这敦武校尉却是实打实的正七品武职! 一步跨入官身,连跃数级,简直就是一步登天。 当下便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秦县尉这回可是熬出头了。” “正七品呢,和县太爷同级了。”。 “你可没听全吧,还有那『镇抚』二字呢,那可是有军政实权的。” 一时间,道喜的、巴结的、艷羡的,嗡嗡嚶嚶响成一片。 那吏目念完了,將公文掩上,笑眯眯地双手奉与秦岳,口內道: “秦大人,恭喜了。” 秦岳跪接了公文,道了声“谢恩”,面上並无多少喜色。 堂中也有几个经见过世面的老吏,听了这调令,彼此对望一眼,皆低下头去,一言不发,只拿眼角的余光覷著秦岳。 那眼神里有惋惜,有无奈,还有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他们心里明镜似的。 老县令下狱,秦县尉升迁,乍一看是涇渭分明,实则是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 只不过一个被揪住了辫子,一个侥倖没被揪住。 若张家当真在秦岳身上查出了什么污点,今日这刑部公文上写的,怕就不是老县令一个人的名字了。 今秦县尉虽看似得了升迁,实际上却是张家借刀杀人,出出无名之火罢了。 毕竟北境边镇那是什么去处? 宝象国的妖僧魔兵出没无常,边军死伤枕藉。 这哪里是升迁,分明是去送死! 秦岳只作看不见眾人目光,捧著公文退入后堂。 行至廊下,正遇见两个衙役押著老县令往外走。 老县令去了顶戴官袍,只余一身素白中衣,双手缚在身后,步履蹣跚。 二人四目相对,老县令惨然一笑。 秦岳立在廊下,深深一揖到地,直至目送老县令被押出县衙大门,心中戚戚。 就在这时,那吏部差官寻来,催道: “北镇边情似火,秦大人不可耽搁,赶紧交割了印信,即刻启程吧。” 秦岳应了声“是”,面上没什么表情。 他转身去籤押房,將县尉的印信、令牌、巡更簿子、牢狱钥匙,一样一样在桌上排开,与前来接手的张横当面点清。 张横接过印信时喉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秦岳已转身出了门。 他回到甜水巷的院子时,还未到晌午。 柳芸娘正蹲在廊下洗衣裳,见他这时辰回来,忙迎上前去: “老爷,怎么这会儿回来了?” 秦岳没有多解释,只低声吩咐: “去隔壁把三弟和四妹请过来,有要紧事说,再去屋里把惠娘也叫来。” 柳芸娘见他神色不同寻常,不敢多问,解了围裙便匆匆出了门。 不多时,秦笙秦芷先后赶来。 柳蕙娘来得最迟,她已有三个月的身孕,进门时一只手扶著门框,另一只手捂著嘴,像是害喜,刚呕过一轮。 秦岳將自己的调令文书从袖中取出,放在桌上,没有多余的话: “县令大人被革职下狱,我被调去北境边镇,任什么镇抚,催得很急,今日就得启程。” 秦笙拿起那两纸文书,一目十行地扫过,脸色青白交加。 秦芷素日不如秦笙机敏,不解道:“这不是升了正七品的官儿么?哥哥因何反露愁容?” 秦笙忙在底下暗暗扯她袖子,秦芷会意,方住了口。 秦岳却苦笑一声,嘆道:“妹妹哪里知道这里头的文章,那张家的案子,至今未破,张家疑我不尽心力,又不曾拿住实在的把柄,便要借这把明升暗降的刀,送我去那有死无生的去处罢了。” 他目光在落在门外,嘆道:“和县令大人比,我这已是极好的结果了,说不得哪一日力战殉国,堂堂正正死在沙场之上,也算给孩子们留个清白家世。” 说罢,他转向柳蕙娘,眼中不舍:“蕙娘腹中这孩子,还不知是男是女,我这一去,只怕连一面也见不著了。” 柳蕙娘听了这话,哪里还忍得住,泪珠儿早滚了下来,上前两步,呜咽道: “老爷说这样话,倒叫妾如何自处?老爷去哪里,妾便跟去哪里。妾不懂別的,只知老爷在的地方,才是家,便是死,也要死在一处。” 秦岳摇头道:“你身子重,这一路山高水远,风刀霜剑,如何禁受得住?你只在家好生將养,替我照看母亲与孩子,我纵死外头,也瞑目了。” 话犹未了,柳芸娘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含泪道: “姐姐有身孕,自然该留在家中照应,老爷身边却不可无人服侍,我姐俩这条命原是老爷救下的,这些年老爷待我俩恩重如山,如今老爷要去那等凶险地方,芸娘若贪生怕死,图个安逸留在家里,倒不是个人了,便是老爷不允,芸娘也要跟了去的。” 秦岳见她说的字字恳切,句句真诚,不由得心头一热,伸手握了她的手,点头嘆道: “好,好,难为你有这份心,便隨我去罢,再挑几个老成妥当的僕从跟著,也就是了。” 说到此处,他眉宇间那股沉鬱之气反倒散了几分,微微笑道: “你们也不必过於忧心,想当年我在北境当兵,刀山火海,什么阵仗不曾见过?枪林箭雨里闯了五年,不也好端端回来了?况且今时不同往日,我也已非昔日兵丁,那北境於我,未必便是死地。” 说毕,遂叫柳芸娘去收拾细软,又嘱咐柳蕙娘带了孩子们退下。 一时房中只剩下兄弟姊妹三人,秦芷方知大哥此去实是九死一生,不禁落下泪来。 秦岳便正色嘱咐道:“三弟,四妹,我这一房老小,今日便託付与你们了,家中诸事,全赖三弟操持,母亲跟前,只说我去外头放了外缺,怕她老人家悬心,切不可提边镇半个字,若我果然命数该绝,遭了什么不测——” 他微微一顿,旋即淒凉一笑。 “家中这几个孩子,你们好歹看顾著,莫叫他们失了管教,待他们大了,也莫要去找张家寻仇,张家势大,我们秦家一时是斗不过他们的。” 第40章 半年时间 秦笙听至此处,已是泪眼模糊,忽想起一事,忙拭了泪道: “大哥且慢,前番李家遭难,您曾亲上羽化门求过冲虚真人,真人一句话便化解了那场泼天祸事。如今大哥这调令,既是吏部所下,何不仍去求一求真人?想那真人慈悲为怀,断无不应的理。” 秦岳听了,却连连摆手,嘆道:“三弟,上回李家的事,乃是闔家性命悬於一线,不得已才去相求,人家也未必真愿意帮咱们,只是头回求上来,不便推辞。” “况且寻焱那孩子正在真人门下学艺,咱们做长辈的,本该替他爭气才是。如今倒好,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托关係、求人情,叫真人怎么看寻焱?叫门中那些师兄弟怎么看寻焱?” “只怕背后都要笑话他,这孩子素日寡言,心里却最是刚强,若因咱们的事叫他在门中抬不起头来,你叫我如何心安?” 秦笙听了这番话,怔了半晌,方低下头去,长嘆一声,满肚子的话都咽了回去。 秦岳见他如此,便拍了拍他的肩,放缓了语气道: “三弟的心意,哥哥岂有不知的?只是你细想想,人情这东西,用一次便淡一分。寻焱天资虽好,到底才入门几年,根基未稳。咱们这头若总是借他的光,日子久了,真人心里未必不生厌烦。到那时,非但办不成事,反倒连累了孩子的前程,岂非弄巧成拙?” “再者,此行虽是张家设的局,却也未必就是死路一条。我在北境当了五年兵,什么阵仗不曾见过?如今又有些修为在身,比当年强了何止百倍。” “你们且容我先去看看情形,若果然凶险万分,无可挽回,我便寻个时机,假死脱身。从此入山归隱,不问世事,专心修行悟道,倒比在这俗世里蝇营狗苟自在得多。” “到那时,你们若得了空,还可偷偷来山里看我,咱们兄妹关起门来论道修行,岂不比当这劳什子官快活百倍?” 秦笙听到这里,方勉强挤出一丝笑来,点头道:“大哥既已思虑周全,小弟便不多劝了,只是大哥此去,千万保重,若遇危难,莫要逞强,早早脱身才是正经。” 秦芷也上前一步,含泪道:“大哥,你可要说话算话,该跑就跑,实在不行,我们全家都躲入深山归隱,莫因掛念我们,畏首畏尾。” 秦岳听了,哈哈一笑,隨即整了整衣襟,敛了笑容,正色道:“我去给母亲磕个头,你们稍候一候,待我出来,便启程了。” 秦笙秦芷俱各点头,望著秦岳转身往抱朴居去了。 兄妹二人立在廊下,面面相覷,只恨本领低微,实力不济。 …… 半年后。 景平廿三年腊月。 甜水巷的青石板路面积了薄薄一层白,天还没亮透,巷口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 那声音一步一顿,还夹杂著木杖戳在青石板上的篤篤声。 守在门房里的老周头刚起,正缩在炭盆边烤手,听见动静,起身推开半扇门,探出头去。 就见一个瘦得脱了相的汉子正沿著墙根摸过来。 那人裹著一件破烂得不成样子的灰布棉袍,棉花从几道裂口里翻出来,黑黄黑黄的,早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他右腋下拄著一根歪扭的树枝当拐杖,每走一步,半边身子就猛地一歪。 走近些才看清,他那条右腿从膝盖往下齐齐断了,裤管用麻绳胡乱扎了个结,在冷风里空荡荡地晃著。 老周头皱起眉头。 甜水巷平日里也常有叫花子来討饭,可从没见过这么早便摸上门的。 他跨出门槛,挥了挥手: “去去去,要饭到別处要去,这儿没剩饭给你。” 那人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了看『秦宅』的牌子,哑著嗓子挤出一句: “我……我找秦三爷。” 老周头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虽落魄得不成样子,心里多了几分警惕: “你是什么人?找我家三爷做什么?” 那人精神有些恍惚,神志也不太正常,只是重复道: “我要找秦笙、秦三爷……” 老周头愈发疑心,伸手推了他一把: “三爷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赶紧走,再不走我叫人揍你了!” 这一推不要紧,那人本就靠一根木杖勉强撑著,登时往后踉蹌了两步,木杖在结了一层薄冰的青石板上打了个滑,整个人仰面摔了下去,后脑勺磕在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躺在雪地里,胸口剧烈起伏著,嘴里呼出的白气又急又短,却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周头见状,正要上前再撵。 那人忽然不知哪来的一股力气,扯开嗓子就喊了起来—— “三爷!三爷!我是跟著大老爷去北边的!三爷——!” 这一喊,半条甜水巷都给吵醒了。 三四个邻人凑在巷子里,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交头接耳。 老周头急了,上去就要捂他的嘴: “喊什么喊!惊了三爷你担待得起吗!” 那人却不管不顾,嘶哑的嗓子像破了洞的铜锣,一声接一声地喊: “三爷!我是赵武啊!跟著秦大老爷去北边的赵武!三爷——!” 正闹得不可开交,秦宅的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秦笙披著一件青布棉袍大步跨出来。 他方才正采摄日精到了紧要关口,东方那一缕紫气刚入絳宫,还没来得及炼化,便被外头那声“秦大老爷”惊得心神一盪。 秦笙闷哼一声,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顾不得调息,趿著鞋便往外走。 “老周,怎么回事?” 秦笙站在门槛上,目光越过老周头,落在雪地里那个人的身上。 那人一看见秦笙,浑身猛地一颤,挣扎著翻过身,双膝,不,单膝和半截断腿,直直地磕在了青石台阶上。 “三爷……三爷!” 他嚎啕大哭起来,泪水混著脸上的泥垢往下掉。 “我是赵武啊!跟著大老爷去北边的那个赵武!您还记得我吗三爷?临走那天,您亲手递给大老爷的包袱,还是我接过去的……” 第41章 韩振武【加更求追读】 秦笙脑子里“嗡”的一声。 赵武。 他当然记得。 那是大哥临走前从甜水巷带走的三个僕从之一。 如今这个人跪在他面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右腿齐膝断了,满身是伤,狼狈得连个叫花子都不如。 他怎么一个人回来的…… 那大哥呢? 秦笙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抓住赵武的肩膀,脸色惨白的问: “你……你怎么回来的?我大哥呢?” 赵武刚要张口,秦笙瞥见巷子里已经围了七八个邻人,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正等著看下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伸手將赵武从地上搀了起来。 赵武轻得嚇人,隔著破布衫子都能摸到一根根的肋骨。 “进去说。” 秦笙压低声音,架著赵武的胳膊,半拖半扶地把他弄进了大门。 老周头不用吩咐,立刻把两扇大门“咣当”一声合上,门閂落下,將那些好奇的目光隔在了外头。 秦笙扶著赵武穿过前院,一路往偏厅走。 进了偏厅,秦笙將他安置在一张矮榻上,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 “来人!给倒杯水,快些!” 丫鬟应了一声,急忙给赵武看茶。 秦笙目光紧紧盯著赵武,不敢问,却又不得不问: “我……我大哥……怎样了?” 赵武的嘴唇颤了两颤,像是要哭,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怀里,从贴身的里衣夹层中摸出一个竹筒来,双手捧著递到秦笙面前。 那竹筒约莫一拃来长,两端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筒身上满是泥垢和汗渍,有一面还沾著暗褐色的血跡。 “三爷,这是老爷让我务必交到你手里的东西……” 赵武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这半年来的经歷。 半年前,秦岳带著柳芸娘、赵武、孙铁、刘大柱,一行五人从双河县出发,赶往千里外的北镇行署报到。 出发时带了三匹马、两辆车,还备足了乾粮和盘缠。 一路向北走了十来天,碰上了连绵的秋雨。 官道被雨水泡成了烂泥塘,马蹄子陷进去半天拔不出来,三匹马先后都瘸了腿,只得在沿途的驛站换马,花了一笔不小的银子。 进入北境地界后,路上渐渐不太平起来。 先是遇到了溃兵。 几个不知从哪座边堡逃出来的兵丁,盔歪甲斜,眼放绿光,看见他们五人四马便围上来,嘴里说著“借点盘缠”。 为首那个络腮鬍子的刚把刀拔出来,目光往马车那边一飘,正巧一阵风吹起车帷一角,露出柳芸娘半张脸来。 那络腮鬍子手一顿,刀锋歪了半寸,拿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瘦高个,压低嗓子嘿了一声: “还有个娘们儿。” 瘦高个眯著眼往车里瞅,馋的口水直流,咧嘴道:“大哥,这荒山野岭的,撞上就是缘分,借盘缠哪够意思,不如把人一块儿借了,让兄弟们一起快活快活。” 秦岳亮出调令文书,那几个溃兵对了个眼色,不仅不惧,反倒拔出刀来。 赵武说到此处时,秦笙冷笑一声,道: “以我大哥的本事,这几个毛贼算得什么,也值得当回事说。” 赵武连连点头道:“可不是么,那几个不知死的,舞刀弄棒围上来,嘴里不乾不净地混叫,大老爷哪里耐烦听这些,拔了刀便迎上去,只两三个回合,那一脸鬍子的,胳膊上早著了一记,还不知死活地往前扑,大老爷手起刀落,一刀便结果了他。” “旁边一个瘦高个见势不妙,扭头就想跑,被大老爷赶上一步,从后脊樑搠了个对穿。小的我虽不中用,也跟著补了几刀,把那两个腿慢的並那瘦高个一併收拾了。” “五个人,一个没留,全撂在那山道上了。” 赵武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傲然,但隨即又黯淡下去。 这是他们一路上遇到的最凶的一次波折,却远不是最难的一次。 过了溃兵,又遇上了灾民。 北境连年战乱,庄稼地被马蹄踩了又踩,十户人家倒有七八户的灶台断了炊烟。 灾民三五成群地蹲在路边,饿得皮包骨头,眼巴巴地望著过路的行人。 秦岳带的乾粮本就不多,分了几次之后,自己人的口粮也开始紧了。 有一夜露宿野外,马背上驮著的一袋乾粮被偷了个乾净,追出去时只看见几个小孩子的背影。 秦岳心善,便没再追,只叫他们把乾粮再藏严实些。 就这么一路紧赶慢赶,终於在出发后的第二十四天,到达了北镇行署所在的镇北城。 镇北城说是城,其实就是一座大號的军堡。 城墙用黑石砌成,灰扑扑的,垛口上架著一排弩机,城门口堆著拒马和鹿角,进出的全是穿號衣的边军。 城里倒也有几条街巷,茶馆酒肆、铁匠铺子、药材行当,一应俱全,只是家家户户的门板上都钉著铁条,早就荒了。 秦岳到行署报到时,原本已经做好了被发配到最凶险的烽燧口的准备。 他把调令文书递上去,便在行署侧厅里候著,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 正等得心焦,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紧接著一个身材魁梧的黑脸汉子大步跨了进来。 “秦岳?果然是你小子。” 秦岳定睛一看,竟是当年在边军时的总旗——韩振武。 韩振武当年是秦岳的总旗,秦岳是他的副手,两人手下管著五十几號人。 他们並肩打了大小几十场仗,刀枪箭雨里滚过来,彼此救过对方不知道多少回。 秦岳服役期满回乡时,韩振武把自己那把缴来的禪刀塞给他,让他回去好好过日子,此后便断了音讯。 如今韩振武已积功升至正四品的昭武將军,领著马步军总管的实职,在这北镇行署却是打老了仗的悍將,连那些个副將见了都要客客气气叫声“老韩”,就算安抚使大人也要给他几分薄面。 两人相见,自是又惊又喜。 韩振武拍著秦岳的肩膀,哈哈大笑:“我当是同名同姓,没想到真是你小子!十几年不见,你小子怎么混成个镇抚了?还让人一脚踹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第42章 来龙去脉 秦岳苦笑,將京城张家的来龙去脉简略说了一遍。 韩振武听完,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沉默半晌,才沉声道:“兄弟,这事儿我帮不了你大忙,张家势大,我这个马步军总管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个看门狗,但在这北境地面上,我还能说上几句话。” 第二日,韩振武便在分派差事时做了些安排,將秦岳派往牛首堡任镇抚。 牛首堡是北境边堡中最西边的一座,因地势险峻,堡前是数十丈高的断崖,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可以上下,宝象国的妖兵轻易不会选择从那儿进攻。 牛首堡踞於一片荒僻高地上,西面是乱石嶙峋的荒山,东南两面皆为连绵起伏的丘陵,满眼沟壑纵横,处处悬崖峭壁。 正因偏僻,反倒是一块太平地。 堡中驻扎著百十號兵丁,虽处边镇前沿,却稳如磐石。 韩振武安排秦岳到牛首堡,明面上说的是“秦镇抚新来乍到,先在清閒处歷练歷练”,实际上是想保他一个平平安安。 北镇行署里的几个老油条都是人精,哪能看不出其中的猫腻? 只是碍著韩振武的面子,没人说破。 秦岳在牛首堡安顿下来后,操练堡丁,修缮寨墙。 虽然苦寒,但没人管他,反而落得清静。 秦笙听到这儿,才长舒一口气,目光落在赵武那条空荡荡的裤管上,沉声问道: “这么说来,我大哥现在没什么危险咯?那你这又是什么情况?” 赵武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水,涩声道: “三爷,老爷在牛首堡安顿下来后,心里头最掛念的便是家中,那北境驛路虽通,却常有溃兵流窜、猛兽出没,寻常的兵差驛马老爷信不过,怕文书半道遗失,又怕落到歹人手里,便特命小的亲自跑这一趟,务必將家书亲手送到三爷您手中。” 他说到这儿,声音沉了下去,眼中犹带几分惊悸: “起初几日倒还顺当,小的带了两匹马,又有边镇的军务公文傍身,沿途关卡都不曾为难。 一路晓行夜宿,七八日工夫便已走了过半路程。 那日行至石鼓县地界,天色將晚,小的寻了官道旁一间客栈投宿。 那店家满脸堆笑,看著倒也和气,烫了一壶酒,切了二斤牛肉端上来。 小的赶了一天路,又飢又渴。 可那酒刚入喉,小的便觉著不对,味儿发苦,舌根发麻,分明是下了蒙汗药!” 赵武的牙关咬得咯咯响。 “小的当年在边军时,也曾听老行伍讲过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当即装作醉倒,歪在桌上。 果然,没多一会儿,那店家便带著三四个伙计摸了过来,手里攥著牛耳尖刀,嘴里说著 『这廝包袱沉得很,里头定有好东西。』 小的趁他们靠近,猛地掀了桌子,拔出腰刀便砍。 那几个狗贼没料到小的不曾真晕,被小的连砍翻了两个,剩下两个嚇得转身就跑。 小的不敢恋战,衝到后院夺了一匹马,翻身上马便往外冲。 可那黑店里头竟还藏著同伙,七八个人举著火把、提著刀,一路追了出来。 小的慌不择路,借著月色往山道上跑,也不知跑出了多远,路越来越难走,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 忽然间马前蹄一脚踏空。 小的这才发觉,竟被追到了一处悬崖边上! 那马长嘶一声,连人带马便坠了下去。” 秦笙听到此处,不由紧张的攥紧了拳头。 赵武却咧了咧嘴: “也是小的命不该绝。 那悬崖下面是一道深涧,涧底积了厚厚的枯枝烂叶,又刚下过雨,泥土鬆软。 小的摔下去时被几棵歪脖子树掛了几掛,卸了大半的力道,这才捡回一条命。 等小的醒过来,天已经大亮了。 那匹马摔成了肉泥,小的右腿齐膝撞在石头上,骨头茬子都戳了出来,疼得小的死去活来。 小的咬著牙,用刀割了截马韁,把大腿根死死扎住,又寻了根树枝当拐杖,就这么一步一挪地往山下蹭。” 赵武拍了拍那条空荡荡的裤管,语气反倒平静下来: “后来遇著个採药的老人家,给小的敷了草药,又用驴车捎了小的几十里路。小的身上还有些碎银子,一路討饭、搭车、拄拐,走了一个多月,才总算摸回了双河县。” 秦笙听得不由倒吸冷气,不敢想若是自己,还能回得来吗? 他目光落在赵武那条空荡荡的裤管上,轻声问道: “赵武,你今年多大了?” “回三爷,小的今年二十四了。” 秦笙点了点头,慢慢踱了两步,转过身来,一双眼睛定定地望著赵武,那目光里又是感慨,又是可惜,但更多的还是敬重。 “二十四岁,”他轻轻嘆了口气,“二十四岁,为了替我大哥送一封家书,丟了一条腿,爬了一个多月才爬回来。” 他忽然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按在赵武的肩上。 “赵武,你且听著,你这半条命,是为我秦家丟的,从今往后,你便不是我家下人了。” “你娶妻的事,包在我身上。” “回头我便让人去寻媒婆,不拘是县城里正经人家的闺女,还是乡下殷实庄户的姑娘,只要你瞧得上眼,聘礼、喜宴、新房,一应花销全由我来出。” “我要叫你这后半辈子,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不至於孤苦终老。” 赵武的嘴唇哆嗦了起来,眼眶里泪水打转,却拼命忍著。 秦笙语气愈发恳切: “將来等你有了孩子,不拘是一个还是两个,是男还是女,你只管放宽了心,他们的吃穿用度、读书识字、拜师学艺,一概由我秦笙照应到底。” “你替秦家舍了半条命,秦家便还你三代人的安稳。” 赵武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 他把茶碗往旁边一放,挣扎著要下榻来磕头,却被秦笙一把搀住。 “三爷……三爷……” 赵武哽咽著,翻来覆去只叫得出这两个字。 秦笙扶著他的胳膊,让他重新坐好。 “你莫动,好生坐著。” “这一路爬回来,把身子骨糟蹋坏了,回头我便叫人去请县城里最好的郎中来给你瞧瞧,该吃药吃药,该调养调养。” “眼下头一桩要紧事,不是磕头,是把你这身子养好了,堂堂七尺男儿,往后还要娶媳妇、抱儿子呢,哭成这副模样,成什么样子。” 他这话说著,自己的眼眶倒也有些泛红。 他转过身去,朝著门外喊了一声: “来个人!去把偏院那间朝阳的屋子收拾出来,铺上厚实被子,升一盆旺旺的炭火,再去厨房吩咐一声,熬一锅稠稠的粳米粥,切半斤肉丁进去,煮得烂烂的端来。” 外头有人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秦笙这才走回赵武面前,低下头来,轻声道:“往后你便住在这院子里,你若愿意,便在我这里做个管事,替我管著些家里的杂事,工钱另算。” 赵武抬起头来,嘴唇颤了几颤,终於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 “三爷……小的这条命,往后便是秦家的了。” …… 第43章 掩人耳目 秦笙安顿了赵武,便即刻遣了个小廝,往秦芷那边去请。 不多时,秦芷匆匆赶来。 秦笙命丫鬟退了,又將门扇亲手掩上,方才与秦芷来到內室,將袖中那截竹筒取出。 那竹筒不过一拃来长,两头糊著蜡。 秦笙將蜡封剔开,抽出里头一卷构皮纸。 他將构皮纸展开,铺平在桌上。 上面的字跡潦草歪斜,確是大哥的笔跡。 秦芷往这边倾了倾身子,两人头碰著头,就著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一行一行地辨认。 “母亲大人膝下:不孝儿百拜……” 信的內容不算短,密密麻麻写满了大半张纸,开头是报平安的话,说自己在广济府安顿下来了,一切尚好,让母亲勿要掛念。 之后又如寻常般,询问了一些家中可有变故,寻坪、寻垚是否听话,读书读的如何之类的话。 二人看完之后,对视一眼。 若只是这么一些家常话,大可不必费此周章,还专门命赵武亲自送来。 秦笙拿起那截竹筒晃了晃,翻来覆去检查一番,也未发现什么端倪。 他不信邪,放出神识一扫,这才发现竹筒內部有一个夹层,里面藏著厚厚一卷桑木纸。 “我找到了。” 秦笙用力一攥,將竹筒捏碎,取出夹层中的桑木纸。 这卷桑木纸共有三页,每一页都写满了歪歪扭扭的蝇头小字,倒是难为大哥了。 “二弟、三弟、四妹:前书所述,皆掩人耳目之辞,以下所言,方为实情,阅后即焚,千万照办。” 二人不由屏气凝息,面色凝重,顺著往下看去。 “我到了这北境之后,倒有一桩天大的好事,原来这边的灵气,竟比咱们家里浓得多,真真是个意外之喜。 虽远远比不得用灵株修炼那般神速,却也强似在家中无米下锅,空熬著强。 我借著这灵气修炼了一个来月,也炼出三缕真气来,细细算来,足抵得上一枚灵株了。 既暂得安顿,閒时便不免生出旁的心思。 有一夜,我入境借著天意朝那蜈蚣岭望去,本意是想看看对面可有敌军滋扰,不曾想,却望见那山中竟藏著人家。 细细一数,零零落落的,竟有七八处之多。 也不知他们用的是甚么障眼法,白日里拿眼去看,分明只是一片寻常树林,非得以天意去观,方能看出那里面藏著的房屋院落。 更奇的是,他们院中皆有一口灵穴,那灵气喷泉儿似得,汩汩地往外涌,供他们修行之用。 偏偏从外头看,竟无一丝灵气外泄的端倪。 我暗自寻思,这些人家定是有什么防止灵气外泄的妙法,方能將这满院的灵气封得严严实实,一丝儿也不叫人觉察,倒真是好手段。 我也是好奇,便顺著那些灵穴,以天意往下探去,也不知下探了多深,方才望见一条好大的灵脉。 这灵脉的走势与那蜈蚣岭一般无二,蜿蜒曲折,恐有数百里之长,只可惜里面枯了八九成,远远望去,倒像一条巨龙,只剩下一根脊柱还冒著些许灵气。 不过,饶是枯了,它犹自往外冒著灵气,只是绝大部分都只是些细细的气眼,到了地面上更是丁点大,没个意思。 那些粗如手臂,甚至如大腿般的灵穴,倒也寻著十几条,奈何皆被那些修仙人家早早占了去。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我仗著天意,在那蜈蚣岭西边一片荒僻的乱石坡底下,足足寻觅了半个多月,方寻著一处淤堵了的灵穴。 那灵穴足有水缸粗细,只是被淤土乱石堵了个严严实实。 我寻思那垚垒之气於调理地气一道,却颇有几分神妙。 便想著,不知能不能拿它来疏通灵穴? 当下寻了几处淤堵的灵眼试了试,竟真箇可行,且那效果,还远超我的预料。 只是,我怕那灵穴一旦冲开,灵气外泄,到那时,左近那些修仙的人家闻著味儿寻了来,可不就成了替他人做嫁衣? 故此,我写了这封信,专为托你们一同想想法子。 二弟,你在山中修行,见多识广,若有什么法子,不拘是什么障眼之法,还是能封住灵气的法器,好歹替我想一个来,也免得我守著宝山却动不得。 若你那边不方便,就只能烦三弟你往羽化门走一趟,私下里悄悄问问寻焱那孩子,他在门中修行这些年,总该知道些门道。 此事若能成,那灵穴里的灵气,足可供咱们一大家子修炼所用,再不须为那灵株不够用而日夜悬心了。 此事实乃咱们秦家眼下第一要紧的大事,千万千万放在心上,愚兄在此拜谢了。” 秦笙、秦芷二人將这几页书信翻来覆去看了数遍,確认无失后,方才將其捲成一卷,凑到烛火旁。 火苗舔上纸边,焦黑的边缘蜿蜒著往上爬,须臾便將那密密麻麻的小字吞了个乾净。 灰烬簌簌落在青砖地上,他用靴底碾了碾,碾成一撮黑灰,方才直起身来。 “大哥在信里说得明白,此事关乎咱们秦家日后的修行根基,耽搁不得。” 他拍了拍手上的纸灰,抬眸看向秦芷。 “二哥月前方才回来过一趟,偏又匆匆地去了,他那边光阴似箭,这一去,怕又是经年累月,不知几时方能再见。羽化门那头,我明早便亲去走一趟罢。” 秦芷点了点头,却又担忧道:“你此番去羽化门,寻个什么由头才好?” “这有何难。”秦笙掸了掸袖子,“就说我往北边跑船,路过羽化门一带,顺道探望便是,不诉苦,不求事,只敘寒温,谁能挑出理来?” 秦芷听了,面上忧色稍缓,缓缓点头:“话虽如此,可那封禁灵气的法门,寻焱也未必知晓。大哥临走前吩咐过,可在祖祠立下信牌,焚香祈祷,二哥说不得就能感应到,我这就去立个信牌,日日祈祷,说不准有用。” 秦笙点头道:“如此最好,咱们两头並进,盼有一头能成。” 说到这儿,秦笙似想到什么,突然皱起眉头。 第44章 焚香祈见 秦芷见他神色有异,不由问道:“怎么了?” 秦笙苦笑了一声:“我如今已是炼气二层,若是到了羽化门,岂不被一眼看出端倪?” 对於修士,尤其是同阶修士,是很容易感应到对方体內的灵气波动的。 不然,大哥当初也不会散去一身真气,以防万一。 如今他要去羽化门,这一身真气只怕保不住了。 秦芷闻言,脸色也凝重起来:“那三哥……这羽化门,还去不去?” 秦笙洒脱一笑:“自然要去,反正这半年来,我体內真气大多用於炼体、炼神,本就所剩无几,剩下些许,散掉也不心疼。” “若能寻得封禁灵气之法,那灵穴便可供咱们全家修炼所用,再不必为灵株发愁,此事关乎秦家日后修行根基,便是舍了这一身真气,又算得了什么?” 说到这儿,秦笙也不犹豫,当即盘坐下来,散去了体內残余的全部真气。 待秦芷完全感应不到他体內的灵气波动后,这才作罢。 隨后,秦笙去唤老孙头备车马,秦芷则逕往后院深处那座从不许外人踏足的祖祠走去。 推开厚重的木门,堂中光线幽暗,香菸裊裊。 她净了手,从供桌下取出一块备用的沉香木牌,以指尖剑气凝於锋毫之末,郑重刻下两行小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哥於北境觅得灵穴,需封禁灵气外泄之法,祈二哥得见,速归相商。” 刻罢,她將信牌恭恭敬敬地安放在供桌之上,燃起一炷清香,跪於蒲团之上,闔目默祷。 香菸盘旋而上,丝丝缕缕,没入堂上高悬的“天地”二字之中。 …… 仙界。 溟墟峰。 话说,秦弈正蹲在偏殿廊下,攥著块半旧的抹布,用力蹭著窗欞上一块陈年污渍。 溟墟观荒废太久,处处都得打理,他这些日子洒扫除尘、修篱补瓦,倒也將这座小道观拾掇出几分人住的模样。 正忙活著,心头忽然微微一颤。 好似有声音从极远处飘来,裊裊縈縈,似在耳畔。 他停下手中的活计,凝神细辨,那声音虽听不真切,却透著一股熟稔的意味。 是小妹? 秦弈將抹布往水桶里一丟,盘坐下来闔目內视,神识朝识海深处那粒黑芒探去。 黑洞彼端,祖祠中空无一人,唯有一块新立的信牌静静搁在供桌上。 他凑近细看,待辨清那行小字,心中不免一喜。 大哥远走北境之事,他半日前看见后,当即下界查问,將前因后果弄个分明。 心里虽不忿张家仗势欺人,却也知大哥说得有理。 张家势大根深,秦家一时半刻,確实是斗不过他们的。 只得暂將这口忿气咽下,留待日后秦家成了气候,再寻他们清算不迟。 不曾想,大哥此番虽是遭了人算计,却因祸得福,竟在北境觅著了灵穴。 此事若成,倒是正好解了他们无灵气可修的困局。 只是……大哥所求那封禁灵气之法,他手中竟是没有。 那册《大洞玉枢玄章·炼精化气篇》,不过是一脉炼精化气的法门,旁的法术咒印一概未载。 至於《三光食炁章》,就更不中用了,除却不叫他飢、不使他渴,不过涵养那几缕震雷之气,尚算得微末之益。 “唔……” 秦弈暗自思忖,虽无法术,人也须得回去一遭,好歹先助他们在北境站稳脚跟。 想罢,也顾不得甚么洒扫除尘了。 心念一动,身形便化作一缕青芒,倏忽没入那黑洞之中。 …… 秦弈但觉眼前光影一换,双脚已踏在位於甜水巷祖祠的青砖地上。 他整了整衣襟,先从供桌上拈起一炷香,朝著父亲的灵位拜了三拜,將香插进炉里,这才转身推开祖祠的木门。 门外天光正好,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正握著竹帚,低著头一下一下地扫著院里的落叶。 她穿一领半旧的青缎窄裉袄,下面繫著条石青色的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打扮得极是素净。 这祖祠是秦家禁地,从来不许下人踏足一步。 每日的洒扫擦拭,便都落在了秦寻柔肩上。 听见门响,秦寻柔抬起头来,见是秦弈,忙將竹帚往墙根一靠,抢上前两步,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福:“二叔回来了。” 秦弈点了点头,打量了她一眼。 这侄女今年已是十七岁的大姑娘了,身量高挑,眉目间那股子英气愈发显了出来。 秦弈笑问道:“寻柔,你奶奶现下在何处?” “回二叔,奶奶在后面的萱寿堂呢,姑姑和婶娘她们也都在。” 秦寻柔垂著手,极为恭谨。 “引我去吧。”秦弈道。 秦寻柔应了一声,侧著身子在前面引路。 她脚下走得极轻极快,一路上只拣那僻静的抄手游廊走,遇著下人的时候便微微侧身,將秦弈挡在身后,不教人多看。 秦弈瞧在眼里,心中愈发满意。 这孩子心思细密,倒是个能担事的。 甜水巷这处宅子虽不如青崖別院宽敞,却也是前后三进的格局,前院待客,中院自住,后头一进便是李氏静养的所在。 秦寻柔引著他从西首的夹道穿过去,又转过一道月洞门,便到了一处极清幽的院落。 秦寻柔推开院门,先一步跨了进去,朝屋里脆生生地笑道:“奶奶,姑姑,二婶,蕙姨,你们瞅瞅谁来了!” 秦弈隨著跨进院门,只见萱寿堂的院子虽不大,却收拾得极是齐整。 几丛修竹栽在墙角玲瓏山石畔,凤尾森森,龙吟细细。 院当中一株老槐树,亭亭如盖,浓荫遮了大半个院子。 树下支著一张竹桌,李氏、秦芷、李婉寧、柳蕙娘四个正围著打骨牌。 柳蕙娘身子已经极重了,少说也有八九个月的光景,歪在一张铺了软垫的竹椅上,手里捏著牌,倒也不耽误。 母亲李氏一面看著手里的牌,一面盯著桌上的,神態甚是悠閒。 院子那头更是热闹。 秦寻垚才六岁,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手里举著一柄小木剑,追得秦寻坪满院子乱跑。 秦寻坪快要九岁了,生得虎头虎脑,一边躲一边回头嚷道: “你慢些!留心摔著!” 十二岁的秦寻灿正蹲在廊下逗蛐蛐,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头一个瞧见了秦弈,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叫了一声: “二伯来了!” 第45章 霜锋之气 这一声喊,满院子的人都停住了。 秦芷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搁,忙站了起来。 李婉寧也起身整了整衣襟。 柳蕙娘一手扶著腰,一手撑著竹榻,艰难地要站起来。 那头秦寻坪早顾不上弟弟了,垂手站得规规矩矩。 秦寻垚也学著他哥哥的模样垂手站好,只是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不老实地往秦弈身上转来转去。 秦弈忙上前几步,先给母亲问了安,又对柳蕙娘虚按了按手: “蕙娘不必多礼,快坐著吧。” 眾人纷纷给秦弈见礼,秦寻灿、秦寻坪与秦寻垚也上前磕了头。 秦弈一一頷首,径直走到母亲跟前,弯腰握了母亲的手,笑道: “娘,你们接著玩,我帮你看著牌。” 眾人见他这般说,便也不拘著了。 秦芷重又洗了牌,四个人依旧围桌坐下摸牌斗牌。 秦弈在母亲身侧坐了,一面帮母亲看牌,一面陪著说些家常话。 李氏问他在山上吃得可好、睡得可暖,秦弈一一答了,又编了些山中的趣事说给母亲听,逗得李氏合不拢嘴。 秦芷与李婉寧也时不时插上几句,说说家中近来的人情往来、孩子们的学业进退。 柳蕙娘手气最好,连贏了两局,眾人笑她是“肚子里的小傢伙带来的福气”。 期间,秦弈顺嘴问了一句:“三弟现在何处?” 秦芷將那张骨牌轻轻扣在桌上,含笑道: “三哥昨个儿去了南阳府,说是要去置备些礼物,改天去广济府看看大哥。” 说著朝秦弈使了个眼色,又极快地往母亲那边瞟了一眼。 秦弈倒是听明白了,三弟应是昨个儿去了羽化门,等回来后,可能还要去北境寻大哥。 只是这话不能在母亲跟前说,大哥调任北境的事还瞒著她老人家呢。 他便顺著话头道:“三弟做事向来稳妥。” 李氏听了,果然不曾起疑,只是嘆了口气道:“你大哥在外头做官,也不知顺不顺遂,上回写信回来只说一切都好,可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阿笙去看看也好,回来也好跟我说说。” 秦芷忙道:“娘放心,三哥回来定会跟娘细说的。” 秦弈见母亲不再追问,便岔开了话头,目光一转,落在旁边规规矩矩站著的秦寻坪身上,含笑道: “寻坪快满九岁了吧?” 柳蕙娘闻言抬头笑道: “谢二叔掛念著,寻坪是五月十日的生,还差著四个多月呢。”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秦弈微微頷首。 九岁是他定下的规矩,太小的孩子授了气,不懂轻重,只怕到处炫耀,惹出祸端。 再大些才授,又怕误了年岁,日后修行吃力。 正说著话,李氏那边已是困意上来,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秦芷忙起身扶住母亲,轻轻唤了一声: “娘,困了便去床上歇著吧。” 李氏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秦芷与李婉寧一边一个扶著,將她送进里屋安顿好。 一时眾人也都识趣地散了。 不多时,秦芷从里屋出来,轻轻將门带拢,朝秦弈一招手: “二哥,你隨我来。” 兄妹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旁边的耳房。 秦芷將门关上,閂子落下,这才转过身来,轻声问道: “二哥怎么忽然下界来了?前月儿才刚走,我当这一去,少说又要一年半载的。” 秦弈听了这话,到觉惊奇: “说来也奇,我仙界恍惚间好似听见你的声音,渺渺茫茫,倒像是从极远处飘来的,这才下界来瞧,可是你唤过我么?” 秦芷听了,眼睛倏地一亮,笑道:“竟真有用,我昨儿焚香祷告,原也不知管不管用,不过尽我这点心意罢了,不曾想还真灵验了。” 秦弈摇了摇头,苦笑道:“只是那封禁灵气的法子,我这儿却是没有的。” 秦芷思忖片刻,方缓缓道:“二哥不必苦恼,想来羽化门那样的大宗派,这等封山聚灵的秘术定然是有的,只看三哥那边顺不顺利,能不能见上寻焱了。” 秦弈缓缓点头:“確实,羽化门应该有的。” 他踱了几步,忽然转头道:“我瞧坪儿那孩子,眼瞅著便要满九岁了,不若趁著今日,便將那气赐了他,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秦芷笑道:“二哥不说,我也是要提的,自打半年前,便已预备著了,可要现下叫他去祖祠里候著?” 秦弈微微頷首,抬眼望了望窗外天色,道:“莫急,今晚再带他来祖祠,我先去替他寻一缕合用的五气来。” 秦芷应下,自去安排不提。 待到入夜,祖祠中长明灯依次燃起,烛影摇红,香菸裊裊。 秦寻坪早已斋戒沐浴,在秦芷的引领下,恭恭敬敬跪伏於蒲团之上。 秦弈自仙界归来,手中已捻了一缕寒芒。 他先向祖宗灵位焚香叩拜,方转过身来,垂眸望向堂下少年。 秦芷展开家规,清音诵念已毕,秦弈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沉静如潭: “仙路漫漫,非一人独行。” “道业巍巍,非一世可成。” “尔今日入道,所承之五气,非天赐,非地赠,乃秦氏先祖代代相续、香火不熄之余泽。” “凡秦氏子孙入道者,当以宗族为根,以血脉为序。长者引路,幼者踵行。得道者不忘所自,后来者不忘所承。五气之传,皆出一源。仙途之盛,当归一族。” “你可愿立誓——此生此世,不泄家法於外姓,不叛宗族於危时,不以外物易道心?” 秦寻坪深吸一口气,跪伏於祖宗灵位之前,一字一顿: “秦寻坪立誓,若违此誓,气散骨销,魂不入祖祠,名不载宗册。” 秦弈垂眸看了他片刻,然后缓缓抬手。 指尖上,无声无息地凝出一缕光。 “霜锋者,肃杀之精,兵戈之魄。其凝如霜,其锐如锋。秋深霜降之日,百草伏地,万木凋零,天地之间唯余一道肃杀之气,凛冽如刀,锋锐如剑。此气居金行下三品,稟杀伐之性,主决断之机,乃破坚摧锐之根本。” 秦弈望向伏跪的少年,轻嘆一声: “我秦家初立,根基未固,周遭混沌,至暗未明,往后数十年,正是披荆斩棘之时,我今日赐你霜锋之气,也是盼望著秦家出一位能扫平荆棘之辈。” 说著,他將指尖那缕寒芒轻轻送出,自秦寻坪天灵没入,沿脊骨一路下行,最终沉入丹田,在寻坪体內缓缓凝定。 “承此气者,当锋芒毕露,当决断如刀。於敌则摧枯拉朽,於內则刚正不阿,不以柔媚悦人,不因艰险退步,不因私情废公。” 秦寻坪只觉得小腹深处多了一样东西,冷冽而锋锐。 他缓缓將额头贴回手背,郑重言道:“二伯训诫,侄儿字字铭记,必不负二伯期许,愿做秦家破晓之矛,破敌之箭。” 秦弈顿首,袍袖一拂。 “此气未炼化之前,难以久存,还不速速入境炼化。” 秦寻坪依言退至祠堂一侧的蒲团上,盘膝坐定,闔目入境。 …… 第46章 斩断俗缘 且说那羽化门,坐落於南阳府东七十余里的青云峰上。 但见他山门高耸,金钉朱户映朝霞。 殿阁巍峨,碧瓦雕檐凝紫雾。 青松翠柏,枝头常棲白鹤。 瑶草琪花,叶底时见灵鹿。 山涧飞瀑如练,石径蜿蜒入云。 正殿前一方演武场,白玉铺地,四角立著盘龙玉柱,柱上符文流转,隱隱有风雷之声。 后山更是灵雾繚绕,药圃成畦,丹房生霞,端的是仙家福地,瑞气蒸腾。 这一日清晨,日轮初升,紫气东来。 后山崖畔的讲经台上,冲虚真人端坐於一方青玉蒲团之上,正在为座下十余名弟子开讲《羽化飞仙经》。 这冲虚真人鹤髮童顏,长眉入鬢,三缕长髯垂至胸前,白如霜雪。 头戴紫金芙蓉冠,身披一领天青色云纹鹤氅,腰束九股丝絛,足踏云履。 盘坐之时,周身自有淡淡清光流转,望之儼然一位得道真仙。 台下十余弟子依长幼次序盘膝而坐,个个衣冠整肃,手捧玉简,凝神静听。 便在这时,一道流光从山门方向飞来,落在讲经台下,现出一名看守山门的弟子身形。 那弟子朝冲虚真人躬身一礼,恭声稟道:“启稟真人,山门外有一俗家男子求见,自称是秦寻焱师弟的父亲,说有要事相商,已在山门外候了多时。” 此言一出,台上台下顿时静了一静。 眾弟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最末座的陆临渊,目光中神色各异,有好奇的,有淡漠的,也有几分不耐的。 毕竟讲经之时被这等俗事打断,实在是有碍清听。 冲虚真人缓缓睁目,目光落在最末座的陆临渊身上,蔼然开口道:“临渊我儿。” 陆临渊忙將玉简搁下,起身躬身道:“弟子在。” 冲虚真人捻著三缕长髯:“你那俗家父亲,三番五次寻上门来,扰你道心,坏你修行,著实可厌。” 陆临渊垂眸静听,面上无波无澜。 冲虚真人继续淡淡道:“你且去山门外见他一面,当面训斥一番,你今已皈依大道,尘缘已了,俗情已断,从今往后,父子名分便止於此处,叫他莫要再来烦扰,彻底断了这桩孽缘。” 陆临渊躬身一礼,语调平稳如常:“师尊一片苦心,弟子这便去与那凡俗子说个明白,从此斩断俗缘,不復掛牵。” 冲虚真人含笑頷首,继续为座下眾弟子宣讲经文,其声清朗,如叩玉磬: “夫羽化者,蜕凡骸而登仙籍之谓也。世人皆重皮囊,不知皮囊为桎梏,皆贪生趣,不知生趣为网罗。譬如蚕之作茧,自以为安,不知茧成之日,便是受困之时。修道之士,当反其道而行,破茧而出,化蛾振翅,方见天地之广。” …… 话说秦笙在山门外候了半天,心中正忐忑间,便听山门內传来脚步声,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少年从石阶上走下来。 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模样,生得眉清目秀,穿一领月白长袍,衣角当风,步履从容,倒有几分出尘之意。 秦笙见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大儿子,心中一喜,抢上前两步,便要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寻焱!爹可算见著你了——” 话音未落,秦寻焱脚步一顿,往后退了半步,恰好避开了他的手。 他面上没有丝毫表情,只冷冷地看著秦笙,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淡漠得叫人心头髮凉。 秦笙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便听儿子用一种极其陌生冷淡的口吻问道: “你来做什么?” 秦笙惊愣当场,喃喃道:“爹来看看你,这几回你都在闭关,爹没见著,这一晃又是大半年了,你娘在家日日念叨,不知你在山上过得好不好。” “我好不好,与你何干。” 秦寻焱打断了他的话,微微扬起下頜,冷声道:“我如今道號陆临渊,乃冲虚真人座下衣钵弟子。尘缘俗事,早已与我无涉,你往后莫要再来了,扰我清修,徒增烦扰。” 秦笙怔怔地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儿子离家数年,自己日夜掛念,今日好不容易见著,竟是这般光景。 他只觉得胸口堵得慌,愣怔的望著这个陌生的儿子。 便在此时,一道微弱的声音自耳畔响起: “父亲,莫要露出异样,继续说话,我以神识与你暗中交谈。” 秦笙心头巨震,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他到底是跑惯了船,见惯了世面的人,当即便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颤声道: “寻焱,你……你怎的变成这样了?爹知道你一心向道,可家里头还有你娘、你弟弟,都是打断骨头连著筋的血脉至亲,你便当真这般狠心?” 口中说著痛心的话,神识却在暗中急急传音: “焱儿啊,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为何要这般说话?” 秦寻焱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神色,嗤笑一声: “狠心?修道之人,斩断尘缘是第一要务,那等凡俗情分,不过是拖累罢了,你且回去,往后不必再来。” 神识却同时传来:“父亲,孩儿不能多说。羽化门內处处皆有耳目,今日这番话,是说给暗中窥探之人听的,父亲若有什么事,只管以神识告知孩儿,万勿宣之於口。” 秦笙眼眶泛红,嘴唇哆嗦著,像是被儿子这番话伤透了心。 他垂下头去,肩膀微微颤抖:“好……好,爹知道了,你既有这等志气,爹也不强求,只是……只是你娘让我问一句,说你在山上修行辛苦,可缺什么东西不缺?” 他以袖掩面,借著拭泪的当口,早將神识凝成一缕,悄无声息递了过去,把秦岳如何远赴北境、如何在蜈蚣岭下觅得淤堵灵穴、又如何急需一门封禁灵气的法门…… 拣那要紧处,三言两语说个分明。 一面是面上悲声,一面是暗中传讯,两下里各行其道,竟无一丝破绽。 秦寻焱静静听完,面上八风不动,淡淡道:“什么都不缺,山门清静,用不著那些俗物,你我尘缘已断,勿再叨扰。” 与此同时,神识却传音道:“父亲所述,孩儿已知,明日卯时,山门侧门会有一辆运送泔水的车子出去,孩儿会將父亲所需之物沉在泔水桶底,父亲可在山下接应,取了便走,万勿停留。” 第47章 《阵道真解》 秦笙听到这里,心中又酸又涩,又疑又惧。 儿子分明是认得自己的,何以要用这等法子暗中传话? 莫非羽化门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隱秘? 可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也不是追问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面上作出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颤声道: “好,好,往后爹娘只当没生养你这个儿子,从此你修你的仙,爹不来了,再不来了。” 秦笙黯然转身,踉蹌著朝山下走去。 未行几步,又听秦寻焱传音过来: “父亲莫要心哀,待我炼气圆满,需下山炼心,届时便去寻你们,细说分明。” 秦笙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山道空空,哪里还有儿子的踪影。 连那巍巍山门也已消失不见,只剩下莽莽青山,寂寂无语。 …… 次日卯时,天色尚暗,残月斜掛林梢。 一辆牛车从山门侧门慢吞吞地摇了出来。 车上摞著三只半人高的木桶,满满的泔水,酸腐之气隨晨风一盪,飘出老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杂役,穿一领灰布短褐,歪在车辕上,一手鬆松挽著韁绳,一手掩著嘴,哈欠连天。 秦笙早候在山下岔路口的树林深处,远远看见牛车驶来,忙打起精神。 那杂役是个凡人,耳朵眼睛都不甚灵光,只顾抱著鞭子打盹。 待牛车来到山下,距他有六七十米时,秦笙悄悄放出神识往那泔水桶底探去,果然在中间那只桶底下,沉著一个封著油蜡的油纸包。 秦笙隔空將手一招,那油纸包便从桶中浮出,轻飘飘飞了过来。 那拉车的老杂役兀自歪在车辕上打盹,哪里察觉分毫。 秦笙將油纸包拆开,將里面的《阵道真解》揣入怀中,指尖一点朱明之火將油纸烧成灰烬,四下望了望,见山径寂寂,便转身钻入小路,往双河县方向去了。 …… 半个月后 北境 蜈蚣岭南麓的一处乱石坡上,原本是鸟不拉屎的荒滩,此刻却十分热闹。 只见一群短衣帮的工匠在荒滩上热火朝天的忙活著。 这些人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抡镐的抡镐,搬石的搬石,推车的推车,一个个累得汗泼雨下。 旁边还有一队兵丁,约莫二三十號人,持矛按刀在四周警戒,眼睛不住地往远处的山岭上瞟,生怕哪里窜出什么歹人来。 秦岳、秦弈、秦笙三人並肩立在西边一处高岗上,山风猎猎,吹得三人袍角翻飞。 秦岳手中拿著厚厚一沓图纸,最上面那张摊开来,乃是一座五进大宅的图样,东西两路跨院,后有花园,前有倒座,中间正堂、內厅、后罩房一应俱全。 宅子背靠蜈蚣岭的青崖,坐北朝南,门前一条山溪自西向东蜿蜒流过。 秦岳指著那图纸,得意道: “二弟、三弟,这大门进去,头一进是门房、回事处,东西两排倒座房,专候著来客通报、下人值夜。” “二进是致远堂,正厅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往后族中议事、接待要紧客人,都在此处。” 他又翻出下一张,手指顺著图纸上的墨线往下划: “三进是內宅正院,正房五间带耳房,东西两座跨院各有三间厢房,我寻思著,母亲住正房,你们各人回来时也有个落脚处。” “四进是后罩房,一溜九间,下人们住。” 说到这儿,秦岳又翻出一张图纸笑道: “我寻思日后秦家儿孙们多了,这五进院子也未必够用,这东西两侧的跨院先围起来空著,照二弟吩咐,东边种上瓜果蔬菜,西边养些鸡鸭猪羊,也免得整日去城里採买。” 他越说越是得意,又翻出下面几张图纸来,指著上头密密麻麻的小字,因笑道: “这张是地基图,这张是梁架结构,这张是排水暗沟,这张是引水槽,这张是院墙与角门的布置……我把牛首堡的工匠全借调了过来,他们修了半辈子城防,画这个十分在行。” 秦弈接过那张总图细细看了,见宅基东西宽约二十丈,南北深约十五丈,不算东西跨院的话,已有十来亩地,若是全算上,二十亩也有了。 他抬眼望了望那一片正在平整的乱石坡,又低头看了看图纸上標註的尺寸,不禁问道: “大哥,这般一座大宅,怕是所费不少罢?” 秦岳连连摆手,笑得愈发畅快: “不贵,不贵,我早找人核算过了,统共用不了两三千银子,尽够了。” 秦弈不觉诧异,笑道:“这倒奇了,两三千银子在咱们南阳府,怕只够买这三十来亩地的,怎么到了这边,连地皮带宅子一併有了?” 秦岳將图纸往秦笙手里一塞,扳著指头,不慌不忙地说出一番道理来: “二弟有所不知,这里头有三个缘故。”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是,这块地是不要钱的。这蜈蚣岭方圆百里皆是荒山野岭,无主之地,我如今好歹也是个七品的敦武校尉、牛首堡的镇抚,划这一片坡地盖几间屋子,谁敢问我要银子?” “二是,这北境连年遭兵,百姓逃的逃、死的死,十室九空,遍地都是饥民。修这座宅子,只要管两顿乾饭,一天再给二十个铜子,有的是人抢著来。我粗粗估算过,这一项开销拢共不过千把两银子,已经是极宽裕的了。” “三是,此地依山傍水,木料石料皆可就地取材。那些砌墙的条石,后山多得是,叫人凿下来便是。樑柱椽檁,满山的松柏,砍来就能用。” “咱们又不讲究什么青砖到顶、雕樑画栋,只要结实牢靠、冬暖夏凉,石墙土坯的屋子,能用几个钱?” 说至此处,秦岳稍稍一顿,脸上露出几分得色,又道: “唯一费些钱的,便是从北凉城採买的那些瓦片、青砖、家具、瓷器。东西倒不算贵,只是僱车马、请鏢局、一路押运过来,脚力钱比东西本身还贵些。” “这一项连货带运,统共一千银子,已是置办得十分体面了。” 第48章 出马道 秦笙听了这话,便將图纸捲起来,连连摇头。 “大哥,你也別光想著省钱,这宅子既是咱们秦家在北境的立足之地,往后几十年、上百年,子子孙孙都要住在这里,丰俭虽由人,祖宅却须体面。各处用料寧可考究些,莫要太將就了。” 他说著,便从袖中取出一沓银票来,轻轻搁在秦岳手边。 因笑道:“大哥,这是大通钱庄的银票,通存通兑,在北凉城也有分號,总共一万两,我在南阳府这几年跑船,手里头多少攒了些家底,这点银子还拿得出来。” 秦岳低头看了看那一沓银票,又抬头看了看秦笙,訕訕道: “三弟,我做哥哥的,哪里能叫你一个人破费?你这几年在外头跑船,风里来雨里去的,也不容易,手底下还有几百號人要养,能省著些便省著些罢。” 说著,便要將那银票塞回去。 秦笙將那银票推了回去,正色道:“大哥说哪里话,怎还跟我分起彼此来了?莫说什么你的我的,都是为了秦家。你有你的职司,脱不开身,我不过多跑了几趟船,多赚了几两银子罢了。这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原是应当应分的道理,大哥若再推辞,便是拿我当外人了。” 秦弈在一旁听了,也凑趣笑道:“大哥这话,倒像是在数落我的不是了,我若不拿出几两银子来,倒显得我不是秦家的人了。要不,我也去那北凉城里寻个活计,好歹挣几串铜钱回来,也为这祖宅添几片砖瓦?” 秦岳听了,忙道:“二弟又胡说,我哪里是这个意思?” 秦笙也笑道:“既不是这个意思,大哥便快把银子收了,咱们兄弟莫在这黄白俗物上打饥荒。” 秦岳苦笑一声,只得將银票揣入袖中。 这时,秦弈转头望向远处,只见蜈蚣岭山势蜿蜒,莽莽苍苍。 他到此地后,也曾入境巡天,早已瞧见大哥信中所言的那些修仙人家,一座座庄院隱在林中,灵气氤氳,倒有几分气象。 他沉吟半晌,方犹豫道:“大哥,三弟,你们说咱们这些个蜈蚣岭的邻居,是不是该去拜访拜访?一来主动示个好,免得他们心里犯嘀咕。二来也可探探虚实,瞧瞧他们都是什么路数。” 秦岳点头道:“我也正有此意,我有官身,等若背后有朝廷,更有五蕴宗的仙师,料想那蜈蚣岭的修仙人家会有所顾忌,不敢轻易乱来。” 秦弈便道:“我跟大哥一同去。” 有句话他藏在心里没说,若真遇上什么凶险,他也可带著大哥躲入仙界,好歹是个退路。 秦笙听他二人说得热闹,便笑道:“这么说来,要我留在这儿督工了。” 秦弈听了哭笑不得:“你道这是个好活不成?这十里八村,我就没瞅见几家有人气,不过也不用怕他们,我也没瞅见有多厉害的人物。” 秦岳闻言,也便放宽了心:“既是二弟看过,应是无虞了,只是依你之见,咱们先从哪一家开始拜访?” 秦弈抬手往东一指,道:“左右都得去,就从最近的那家罢,这一家虽有些妖气,但好赖没撞见他们吃人,应是个讲道理的。” 一时计议已定,秦岳、秦弈二人便离了高岗,往那东边走去。 行了约莫七八里路,来到一片松林外,秦岳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衝著林中拱手作揖,朗声道: “敦武校尉、牛首堡镇抚秦岳,特来拜会,还望道友赏见。” 秦弈也跟著隨意拱了拱手,淡淡道:“溟墟上仙座下弟子秦弈,特来拜会。” 他心里明知里头的人决计不曾听说溟墟上仙的名號,但这不妨碍他先搬出个唬人的名头来,先镇住对方再说。 话音方落,便见林间虚空处忽然盪开一圈涟漪,像是一层看不见的纱幔被掀开了一角。 从那涟漪深处,怯生生跳出一只白皮狐狸来,通体雪白,毛色光润,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带著几分羞怯。 它身后又钻出一只黄皮子,那黄皮子丁点大,却穿了一身齐齐整整的道袍,头上端端正正戴著一顶小莲冠,瞧著煞有介事。 那黄皮子冲二人回了一揖,开口说人言,声音尖细,却咬字清晰: “吾乃莫家黄五郎,修的乃是出马道的黄仙儿,还未返人形,请道友勿惊勿怪。” 又用爪子指了指那白皮狐狸。 “这是在下小妹胡九姑,修的是狐仙儿。” 秦岳何曾见过这等景象,一时看得怔了,亏得秦弈在旁轻轻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二人哪里懂出马道是什么门路,只是奇怪莫家三郎为何姓黄,女儿为何姓胡? 那黄五郎一双绿豆大的眼睛在二人身上转了两转,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开口问道: “我们莫家与官家,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不知二位道友到此,有何贵干?” 秦岳不知如何回答,望向秦弈。 秦弈指著远处那片正干得热火朝天的乱石坡,含笑道: “我秦家新迁至此,往后便是长长久久的邻居了,今日得閒,特来拜会拜会诸位高邻,认认门路,敘敘乡谊,往后也好有个照应。” 那黄五郎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了一望,心中狐疑更甚: 这蜈蚣岭灵气本就稀薄,那乱石坡又没灵穴,怎地偏生拣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盖宅子? 不过,听闻对方是邻居拜会,心里的戒心倒也放下了几分,点头道: “我道是为何,原来竟是这样,二位既有此心,往后便是邻里,自当相互照应。” 秦弈又笑道:“敢问黄道友,贵府上可有长辈在?若能得缘拜见,更是不胜荣幸。” 黄五郎正要摇头,忽地像是听见了什么声音,扭头朝宅子深处望了一眼。 再转过头来时,笑道:“我家三祖说了,既是有贵客临门,断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二位请进。” 这一步迈出,秦岳浑身一滯。 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水幕,一股凉意从头顶百会直灌而下,顺著脊骨淌遍周身。 外头的燥热尘土气霎时涤盪一净,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灵气。 第49章 下马威 秦岳深吸一口,只觉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这般灵气,比外头足足浓了十倍不止。 他回头望去,那扇朱漆剥落的旧门已化作一片水纹似的光幕,门外依旧是寻常树林,门內却是另一重天地。 秦弈倒是没什么感觉,或者说早已习惯了仙凡两界的差別,对於这等细微的灵气变化,已经不甚敏感。 一入院中,景致又是不同,只见一条青石小径蜿蜒而入,两旁房舍儼然,虽不比人间大户的雕樑画栋,却也齐齐整整。 更奇的是,院子里头,来来往往的竟有不少身影。 有的是皮毛尚未褪尽的狐儿,捧著果盘匆匆而过。 有的是人立而行的黄鼠狼,穿著半臂,扛著扫帚。 廊下盘著一条碗口粗的青蛇,正用尾巴翻著一本书。 角落里还有几只刺蝟,挤作一团,一只大灰耗子像个教书先生般,正教他们认字。 一个个都像是人一般,各司其职,忙而不乱,瞧著又热闹又有趣。 二人一路瞧著,心中暗暗称奇,不觉便到了一处厅堂前。 那厅堂不大,却收拾得十分齐整,门上悬著一块匾额,上书“积善堂”三个字。 黄五郎在门外稟了一声,里头便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进来罢。” 秦弈与秦岳整了整衣襟,迈步进去。 厅中陈设倒也不俗,壁上掛著几幅山水,案上供著一尊不知哪路神仙的铜像。 两张太师椅上坐著两个人。 上首是个老者,生得三角眼,鹰鉤鼻,面色蜡黄,气质阴鬱,一双眼睛冷冷地在二人身上打量。 下首是个美妇人,看模样约莫三十来岁,生得极是美艷风骚,穿著一领银红撒花的褙子,领口微敞,露出一痕雪脯与半截葱绿抹胸,那抹胸撑得紧绷绷的,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褙子下摆开衩处不经意露出半截白腻腻的大腿,肌肤莹润,腻如鹅脂。 她眼波流转间自有一段勾人的嫵媚,手里捏著一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著。 黄五郎忙上前引见,先指著那老头道:“这位是我家三祖,莫三太爷。” 又指了指那美妇人。 “这位是三祖夫人,柳七奶奶。” 秦岳与秦弈再度拱手作揖,又报了一遍家门来歷。 那莫三太爷听这又是官家,又是大仙儿,来头似乎不小,面上这才堆起一丝笑来,抬手让了让: “我家大哥二哥常年闭关,不问外事,如今这府里上上下下,便是我夫妇二人做主,黄伢子,还不快给二位贵客看茶。” 黄五郎应了一声,不多时,便用黑漆托盘端了两盏盖碗茶上来。 秦弈伸手接了,揭开碗盖一瞧,里头哪里是什么茶汤,竟是一碗浑黄的浊水,上头还飘著几根蜈蚣、壁虎的乾尸,沉沉浮浮,瞧著好不噁心。 他目光微沉,拿眼去看秦岳,只见大哥也正皱著眉,望著碗里的东西不知如何是好。 秦弈心里清楚,这碗茶,便是第一道坎。 若是不喝,便是冒犯了主人。 若是喝了,便是低头服软。 若是……露了怯,只怕今日这门槛,便再难活著出去了。 秦弈心中一声冷笑,也不多言,將那盖碗隨手往地上一丟,“啪”的一声摔得粉碎,茶汤溅了一地。 他霍然起身,冷冷说道: “莫道友,我兄弟二人今日诚心诚意前来拜会,你们却弄这等腌臢东西来噁心人,这便是你们莫家的待客之道么?” 秦岳见兄弟摔了碗,哪有不跟上的道理,也抓起面前的盖碗,狠狠往地上一摜,只听“哐啷”一声,碎片四溅,倒把一旁的秦弈嚇了一跳,回头无语地瞪了他一眼。 他摔那一下是为破局,分寸恰到好处,大哥摔这一下力道使得忒足,倒像是来拆家的了。 秦岳只作不见,挺著胸膛,与兄弟並肩而立。 那莫三太爷见状,面上那丝笑意登时僵住,旋即化作一脸暴怒,厉声喝道: “竖子安敢辱我莫家!找死!” 话音未落,只见他身上冒出一股黑烟,整个人形骤然拔起,化作一只一人多高的灰毛大耗子,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两排森森利齿,便朝秦弈当头咬下。 秦弈却不闪不避,神色从容,也不见他捏诀念咒,周身先自凭空漾起一层青光来,那光华薄如蝉翼,莹莹流转,恰似在他身上披了一层轻綃似的。 与此同时,他指尖轻轻一弹,一点豆大的青紫色雷光“嗤”的一声飞出,不偏不倚,正中那灰鼠胸口。 只听得“滋啦”一声响,那莫三太爷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僵,浑身灰毛根根倒竖,噼里啪啦一阵乱响,便如断了线的风箏一般,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两回,方才渐渐现出原形,依旧是那个乾瘦老头的模样。 只是此时鬚髮皆焦,面目黧黑,一双三角眼里满盛著惊惧,哪里还有方才半点威风? 秦弈也不乘胜追击,只是慢悠悠地抬起手,掌心中凭空凝出一团拳头大小的雷球,那雷球青紫交加,电弧跃动,发出嗡嗡的低响。 他將那雷球轻轻拋了两拋,嘆息一声,道: “道友何必这般急躁,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冤家宜解不宜结,我秦家初来乍到,只想安安生生过日子,往后你我两家,正该互相照拂才是。” 莫三太爷看著那团在他掌中跳跃的雷球,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方才那一点雷光,已险些轰去了他半条命。 若被这拳头大的一团打在身上,只怕立时便化为齏粉了。 他脸上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连连拱手道: “是是是,道友说的是!远亲不如近邻,往后咱们便是至亲的近邻了,方才是老朽一时糊涂,多有得罪,还望道友海涵。” 说著,又扭头朝一旁早已嚇呆了的黄五郎怒喝道: “混帐东西!平日怎么教你的?竟敢拿这等腌臢物来褻慢贵客!还不快去將我书房里那罐『雪芽松针』取来,重新给二位道友奉茶!” 那美妇人柳七奶奶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拿一双妙目,灼灼地盯著秦弈。 第50章 门前有槐 这少年看著不过十六七岁,模样虽清雋,却无半分真气修为在身,怎地出手便是如此凌厉的雷法? 还有那一层青光,薄如蝉翼,不知是何种护体神通。 只看那青光之薄透,可知其法力之精深。 只看那青光之清澈,可知其真气之菁纯。 更別说,这少年不捏诀,不念咒,不燃符,法门全是信手拈来,且无一丝真气波动,这份修为,这等手段,当真是深不可测。 便是府里那两位已是筑基境的老祖,也不曾给过她如此骇人的压迫感。 秦弈冷眼看那莫三太爷虽面上赔笑,地底那两道阴冷神识却依旧如附骨之蛆,死死锁著他兄弟二人,全无收回去的意思。 他便知这老狐鼠终究是存了侥倖之心,指望地底那两个老的出手。 秦弈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作浑然不觉的样子,忽然笑道: “莫道友,今日我兄弟二人来得匆忙,竟不曾备得一份像样的见面礼,实在是失礼得很。適才来时,我瞧见贵府门前那株老槐,少说也有三五百年的光景,虬枝盘曲,浓荫蔽日,远望如一团绿云坠在那里,倒是一棵好树。只是——” 他话锋一转,拖长了声调。 “俗语云:『门前有槐,百鬼夜来。』这槐字从木从鬼,最是招阴聚邪。您这门前的槐树生得太过茂盛,遮天蔽日,阳气不入,阴气鬱结,恰恰碍了贵府的气运。” “今日既承道友以礼相待,我便斗胆替道友移一移这风水,將这株老槐去了,权当补一份薄礼,如何?” 莫三太爷依旧是心有余悸,此时听他说什么风水,只当是没话找话,隨口胡诌几句便罢,便浑噩道:“如此有劳道友了。” 秦弈微微一笑,也不见他起身,只端坐椅中,轻轻打了个响指。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下一刻,天地间陡然一亮! 一道青紫色的雷电,足有儿臂粗细,自九天之上直劈而下,不偏不倚,正中莫家大门外十丈处那株老槐树。 “轰隆——” 一声震天价响,那株不知生长了几百年的古树竟被齐根劈作两半,半边倒向东,半边倒向西,树心一团焦黑,余焰未熄,噼啪作响。 树干炸开时碎屑横飞,四散迸射,原地竟炸出一个丈许方圆、三尺来深的大坑,泥土翻涌,碎石乱溅,焦糊的气味混著尘土瀰漫开来。 尘烟腾起,如一团黑云,震得满厅窗欞“咯咯咯”簌簌乱抖,樑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土扑簌簌直落,迷得人睁不开眼。 院中那一群小辈的五仙儿们,哪里见过这等威势? 只听那一声雷响,一个个嚇得鸡飞狗跳,狐窜鼠逃,满院子乱成了一锅粥。 这一道雷霆,劈得莫家上下二三十口,双眼清澈如洗,心里头那点子不乾不净的念头,俱都烟消云散了。 就连那地底深处两道阴冷如毒蛇的神识,自这道雷落下之后,也猛地缩了回去。 此时厅堂中的莫三太爷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柳七奶奶更是花容失色,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扶著桌沿,双膝兀自微微打战,一双妙目望著秦弈,里头满是惊骇。 秦岳在一旁看得也目瞪口呆,半晌方回过神来,暗想二弟这回可真是露脸了。 秦弈却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掸了掸袍角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回身落座点头笑道: “这树一挪,门前便敞亮了,气运自然也就通了,道友往后若再觉著哪里不顺当,只管知会一声,我家旁的不会,替人看宅相地、去去晦气,倒还使得。” 莫三太爷听了这话,脸上堆起笑来,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几分,连连拱手道: “道友神通广大,老朽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多有得罪,千万恕罪,千万恕罪。” 一时眾人重新落座,宾主之间那股剑拔弩张的劲儿,总算消了几分。 秦弈便笑道:“我秦家初来乍到,这蜈蚣岭一带的风土人情、邻里情形,一概不知,还望道友不吝赐教,也好叫我们往后有个分寸,免得不知深浅,得罪了高邻,反倒不美。” 莫三太爷听了这话,心里头那根弦总算鬆了些,道:“道友言重了,这蜈蚣岭方圆数百里,虽说偏僻,却也藏龙臥虎,各家各户,都有些看家的本事。” 他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掰著指头,一五一十地说起来: “岭东边那片竹林深处,住的是苗氏一族,最精的是养蛊炼虫的勾当,他们家中那蛊盅,少说也有上百个,从蛊、蛇蛊、蜈蚣蛊、蝎子蛊、蟾蜍蛊,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听说他们家老太太屋里还供著只金蚕蛊母,已养了几百年,厉害得很。” 秦弈与秦岳对视一眼,暗暗咋舌。 莫三太爷又道:“岭西边那一片枫树林里,住的是余氏,这一家最是邪性,修的乃是纸人术,他们家那些纸人纸马,能化作人形,或男或女,或老或少,栩栩如生,与活人一般无二,你们若是去了他家,可莫要轻看,那纸人看似是纸做的,却可力达千钧,神行千里,端的神妙至极。” 秦弈听了,不觉微微皱眉。 莫三太爷见他神色,又笑道:“岭北那座黑山上,住的是罗氏。这一家世代以炼尸为生,不过炼的不是別人,而是自个儿,他们到了成年续嗣之后,便將自己炼成一具活死人尸,一个个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兼著力大无穷,尸煞横生,极不招人待见。” 秦弈点了点头,心中暗暗咋舌。 莫三太爷又指著南方低声道:“岭南那片住的是祝氏,这一家修的是五鬼瘟神道,明明是驱鬼御神之家,偏总自称玄门正统,与其他几家都不和睦,也就和那欢喜禪的和尚家走的近些。” …… 之后,莫三太爷又讲了四五家子散人,有修欢喜禪的、有炼丹的、有画符的、有降头的、还有个修奼女求阳的女妖精,最该他们小心。 秦弈听到此处,不禁笑了笑,心道这小小的蜈蚣岭,倒是臥虎藏龙,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真真是人才济济,不可多得。 第51章 敕神之道 莫三太爷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八九家各有各的本事,但最令人忌惮的,当属岭中南的那个古家!” 秦弈见他神色郑重,便也敛了笑意,凝神细听。 莫三太爷道:“那古家修的乃是敕神之道,能请得各路邪神附体,战力远超同阶,难缠得紧。” “他家老太爷筑基將近二百年,因结丹无望,近年来行事愈发癲狂,咱们这几家,都只远远避著,不敢招惹。” “老朽斗胆劝道友一句,还是莫要去触那个古家的霉头才是。” 秦弈听了,心中微微一凛,忙拱手谢道:“多承道友指教,若非你提点,几乎要吃个大亏。” 莫三太爷摆手一笑,琢磨一番,又道: “如今你我两家既已熟络,有些话,本不当讲,老朽今日僭越一句,还望道友莫怪。” 秦弈道:“道友请讲。” 莫三太爷捋了捋须,嘆道:“咱们这蜈蚣岭,灵气贫瘠,净是些歪门邪道的小门小户,最忌讳的便是你这般不请自来的生人。” “你若再冒昧去敲旁人家的门,只怕遇到那莽撞的,当场便要结下仇怨。依老朽之见,不若等你家宅子盖妥当了,老朽替你做个东道,引见引见,大家彼此认识,岂不两便?” 秦弈听了连连点头,笑道:“如此甚好,正合我意,待我家宅子盖好,一切安顿妥当,少不得要烦劳道友做个东道,替我们引见引见这些高邻。” 莫三太爷连连摆手,笑道:“好说,好说,往后咱们便是自家人了,道友但有差遣,只管吩咐一声便是。” 秦弈看了眼外面天色,微微一笑,起身拱手道:“今日叨扰多时,也不好再搅扰了,改日再登门拜谢。” 二人別过莫家,出了那片松林,沿著山道往回走。 行了约莫一箭之地,秦岳见四下无人,方低声感慨道: “想不到这蜈蚣岭的水这般深,还净是些……” 他说到一半,便自噤声,免得被这些好邻居们听了去。 秦弈却是淡淡一笑:“我看这里倒是挺好,虽然人杂了些,胜在无甚强邻,灵气贫瘠也有灵气贫瘠的好处。” 秦岳不由想起二弟的那道天雷,这一道雷何止打消了莫家的杀心? 单凭此雷,秦家在此立足,应无虞也。 …… 却说秦岳这日立在牛首堡箭楼之上,手扶著湿漉漉的垛口,望著外头那漫天漫地的雨丝,只恨得牙根痒痒。 这雨已下了足足大半月,仍没有要住的意思。 放眼望去,但见铅云低垂,压著蜈蚣岭的峰峦,一派灰濛濛的雾气瀰漫四野。 雨线密匝匝地斜织著,打在堡墙的青砖上,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 秦岳长长嘆了口气。 自打那日从莫家回来,至今已过了二十三日。 初时,他原指望著趁著秋高气爽,赶在落雪之前將宅子的框架立起来。 谁承想,天公不作美,从莫家回来的第二日便开始下雨。 起初那雨还不算大,淅淅沥沥的,他只道是寻常秋雨,过一两日便住。 谁知这雨竟是恋栈不去,下下停停,停停下下,一一直缠绵至今,丝毫也没有要收场的意思。 更可气的是,这雨邪性得很。 他骑马往北走了五十里,出得某个山口,便见晴空万里,艷阳高照,连地面都是乾爽的。 迴转来方踏入蜈蚣岭地界,那雨便又淅淅沥沥落將下来,仿佛是老天故意和他们过不去,不想让他们盖房子似得。 那乱石坡上的工地,早已被雨水泡得稀烂。 工匠们缩在临时搭的窝棚里,出不得工,便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掷骰子耍钱,好好的工期就这么一天天耽误下去。 那些刚买的砖瓦木料堆在露天,被雨水浇得透湿,有几摞新到的青瓦,尚未卸车便淋了大半个月,只怕来年便要生苔。 秦岳纵使生气,也无可奈何,只得转身下了箭楼,往牛首堡的厅堂走去。 秦笙正坐在厅上喝茶,面前摊著一张宅子的图纸,眉头紧锁。 见大哥进来,忙起身让座。 “大哥,这雨再这么下下去,只怕入冬前连地基都浇不完。” 秦笙將图纸推过来,手指在上头点了几下。 “这几处低洼的地方,怕是得重新夯过,不然来年一化冻,墙基非得下沉不可。” 秦岳咬牙道:“三弟,我越发觉得这雨下的奇怪,只怕不是天灾……” 秦笙抬起头来,目光微凝:“大哥的意思莫非是……有人使坏?” 秦岳重重点头。 “这蜈蚣岭方圆八九家修仙的,什么养蛊的、炼纸人的、炼尸的、驱鬼的,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那莫三太爷说的清清楚楚,独有那古家是敕神之道,请的是各路邪神,这翻云覆雨、兴风作浪的勾当,不正应了那等邪神的手段?” 秦笙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大哥分析得有理,只是他们为何要跟咱们过不去?咱们才来几日,又不曾得罪过他们。” 秦岳冷笑一声:“这有何难猜?那日我与二弟去莫家,听那莫三太爷的话头,这古家在这蜈蚣岭上,素来是说一不二的。咱们拜了莫家却不拜古家,只怕是伤了他们的脸面,人家心里不自在,便弄这场雨来拿捏咱们。” 秦笙听了,半晌无言。 他起身走到门口,望著廊外密密匝匝的雨帘,忽然转过身来: “可惜,若是二哥还在这儿就好了。” 秦岳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谁说不是,二弟之前在莫家立了威,原道是能保一时清净,便自回仙界去了,没想到这古家不明著整你,而是暗中作祟。” 秦笙试探著问道:“大哥,要不要焚香祈诵,把二哥从仙界请回来?” 秦岳一听,连连摆手:“咱们既要在蜈蚣岭长久扎根,总不能事事都指著二弟?为了这点子事,便將他请回来,倒显得咱们忒不中用了。” 秦笙微微頷首,大哥说的也对,若凡事都请二哥下界,那他俩也太没用了。 第52章 凡俗厚礼 秦岳在厅中踱了几个来回,忽然站住:“三弟,我寻思著,不如再去一趟莫家。” “莫家?”秦笙微微一愣。 “正是。”秦岳转过身来,“咱们请他们做个东道,替咱们去古家说和说和,把其中的误会化解了,大家往后也好继续做邻居。” 秦笙沉吟片刻,缓缓摇头:“大哥,你与那莫家不过一面之缘,当日二哥虽出手镇住了他们,到底算不得什么好交情,如今空口白牙地去求人,人家凭什么替咱们奔走?” “这倒也是。”秦岳皱了皱眉。 秦笙又道:“我瞧著,那莫家上下老小几十口,虽说是修道的,可到底也要吃穿用度。” “那几个小辈的黄仙,穿的虽是綾罗,料子却已旧了,厅上摆的陈设,瞧著古雅,细看却有几分寒酸。” “依小弟愚见,倒不如备一份凡俗厚礼送去。” 秦岳略略犹豫:“那得要多少银子?” 秦弈算了算:“我琢磨著弄上几批巫咸国的流云锦,两匣子宝象国的菩提香,再来些咱们金池国的茶叶瓷器,统共算下来,一千两银子尽够了。” 秦岳听了,有些肉疼:“一千两银子,是不是忒奢了些?” 秦笙笑道:“大哥又来了,那日二弟一道天雷,把人家门口的老槐树给劈没了,虽名义上说是风水堪舆,可如此行经,当时虽镇住他们,事后未必不会心生芥蒂。” “这一千两银子,既是敲门砖,也是试心石,他们收了,便是认了咱们这门邻居,若是不收,那反倒不好办了。” 秦岳听他说得有理,只得点了头。 秦笙自去准备礼物不提。 …… 次日一早,秦岳换了一身簇新的石青色的袍子,又命人备了马,將那些礼物装了满满两辆板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一行人冒雨往莫家去了。 到了那片松林外,秦岳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上前拱手,朗声道: “敦武校尉、牛首堡镇抚秦岳,特来拜会莫家道友,烦请通报一声。” 话音落下,雨声淅沥。 过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那虚空中方盪开一圈涟漪,一只穿道袍的黄皮子跳了出来,正是那日的黄五郎。 黄五郎见了秦岳,忙拱手还礼,笑道:“原来是秦镇抚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秦岳便命人將板车上的油布揭开,指著那堆得满满当当的礼物,笑道: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莫家道友笑纳。” 黄五郎一见那些东西,绿豆大的眼睛顿时亮了。 他凑到近前,用爪子拨开一只锦盒,里头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匹贡缎,花色艷丽,在雨后的微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他又掀开另一只匣子,一股浓郁的宝象国香料味扑面而来,熏得他打了个喷嚏,却仍是忍不住凑上去深深吸了一口。 “这……这如何使得?” 黄五郎嘴里客气著,眼珠子却直直盯著下一车上的瓷器。 秦岳笑道:“邻里之间,本该常来常往,些许俗物,留著赏人便是。” 黄五郎听了这话,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声道: “秦镇抚太客气了,太客气了,快请进,快请进,我这就去稟报。” 当下便有几个小狐儿从里头跑出来,七手八脚地將那些礼物搬了进去。 秦岳跟著黄五郎进了那层无形的水幕,穿过青石小径,来到那日的厅堂。 这一回,坐在上首的不是莫三太爷,却是那美妇人柳七奶奶。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撒花褙子,领口微敞,露著一痕雪脯,底下葱绿的抹胸撑得紧绷绷的,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那褙子的下摆开著衩,露出半截白腻腻的大腿,浑圆紧实,腻如鹅脂,直晃人眼不自主的就去看。 她见了秦岳进来,也不起身,只微微笑道: “秦镇抚来了,快请坐,我家老爷今儿不在,领著孩子们到外面化形去了,倒叫秦镇抚白跑一趟。” 秦岳忙拱手道:“七奶奶客气了,是在下冒昧叨扰。” 黄五郎端了茶上来,这一回碗里总算是正经的茶汤了,碧澄清亮,香气扑鼻。 就算如此,秦岳也不敢喝,只在嘴边沾了沾,便放下杯子。 柳七奶奶摇著团扇,笑吟吟地问道:“秦镇抚今日登门,可是有什么事么?” 秦岳放下茶碗,嘆了口气,將连日下雨、工期一拖再拖的事说了一遍。 末了,他覷著柳七奶奶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 “自打那日从贵府回去,这雨就没停过,我想著莫家见多识广,定有高见,特来请教,望七奶奶指点迷津……” 柳七奶奶听了这话,一双妙目在秦岳脸上转了一转。 “秦镇抚这话可问差了,我们莫家几时有过这等呼风唤雨的本事?这事儿可跟我们莫家没半点关係。” 这话原是暗中提点,让他猜出是古家所为,同时撇开和莫家的关係。 不曾想,秦岳揣著明白装糊涂,闻言一拍大腿:“七奶奶意思,莫非是古家所为!” 柳七奶奶心里“咯噔”一声,脸上的笑容险些掛不住。 这小子出了这门便直奔古家去兴师问罪,岂不是把莫家也拖进这浑水里? 她赶忙收了团扇,正色道:“秦镇抚,这话我可没说过,什么古家不古家的,那都是你自己瞎琢磨的,与我莫家无干。” 秦岳也不惹她恼,只笑道:“七奶奶放心,莫家的顾虑,我秦家明白,自然不会让贵府为难。在下只是想请七奶奶帮个忙,替我们牵个线,搭个桥,容我们备一份厚礼,去古家登门拜访,把其中的误会解开了,大家往后也好做邻居。” 哪知柳七奶奶听了,眉头一挑,难以置信道:“厚礼?” 她目光门外那两辆板车上瞟了一眼,掩口轻笑了一声: “秦镇抚,不是我说话难听,你若是拿这些东西去古家,只怕连他们家的大门都进不去。” 秦岳忙道:“在下也知道古家门槛高,只是我秦家根基未稳,一时也拿不出什么稀罕宝物来,还望七奶奶不吝赐教,该备些什么东西才合適?在下倾家荡產,也要凑齐了。” 第53章 童男童女【加更求月票】 柳七奶奶被他这番话说得进退两难。 莫三太爷其实並未外出,而是猜到了秦家所来之意,特意让她到明前做个恶人,推辞了去。 可这秦家的憨货,看著又憨又傻,没想到心眼里全是坏水,一步步引她往套里钻。 眼下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若还是三缄其口,只怕又要恶了秦家,反倒不美。 她咬了咬唇,心里將秦岳骂了十七八遍,面上却仍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长长嘆了口气: “罢了罢了,我家老爷出门前还说,叫我莫要多管閒事,可你秦镇抚亲自上了门,又带了这么些东西,我若推三阻四,倒显得我们莫家不近人情。” 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压低了声音:“你附耳过来。” 秦岳忙凑上前去。 柳七奶奶以团扇遮了半张脸,凑近前来,嘴里吐出一口香风: “你回去之后,去寻上十对童男童女,要十岁以下,也不必非要什么纯阳纯阴的生辰八字,是个囫圇孩子便行。” 秦岳被她那一口香风吹得耳根子都酥了半边,猛地回过神来,听清了她的话,登时脸色骤变,霍地直起身来,失声道:“这……这如何使得?” 柳七奶奶被他这一声惊了一跳,瞪了他一眼,压低嗓子骂道: “你少在这儿大惊小怪的!你当古家那敕神是靠什么?靠你外头那些綾罗绸缎、香料点心么?人家请的是邪神,要的是血食献祭!你连这个都不懂,也敢在蜈蚣岭扎根?” 秦岳面色铁青,咬牙道:“若只是要血食献祭,牛羊猪马不也行么?何必非要用……” “你可真是榆木脑袋!”柳七奶奶打断了他,语气里已带了几分不耐烦,“人乃万灵之首,在那等邪神眼里,一对童男童女,就抵得上一百头猪、一千只羊。” “你若真赶著一群猪羊去古家,人家连门都不会给你开,当场便把你打出来。” 秦岳连连摇头:“这种事,我秦家是万万做不出来的,我寧可赶著一百头猪、一千只羊过去,也断不肯做那丧尽天良的事。” 柳七奶奶听了这话,倒是一愣,隨即嘆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 “你这憨货,外头这兵荒马乱的,多少人家连饭都吃不上,自个还易子而食呢,你怎么不知变通?你也不必非要明抢暗偷,只需花些银子,费些功夫,难道还买不到?实在不行,去城里妓院,买几个未经人事的少女,也就算是那回事了。” 秦岳一脸正气,还要再说。 柳七奶奶已站起身来,將那团扇往桌上一拍,冷下脸来: “秦镇抚,我今儿的话已经说得够多、够明的了,从不从的,隨你!你若觉得我这话不中听,只当我放了个屁,你自去寻別家问去便是。” 说著,她朝门外喊了一声:“黄五郎,送客!” 黄五郎应声从门外进来,垂手站在一旁,面上陪著笑,却是一副不容分说的架势。 秦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见柳七奶奶已转过身去,背对著他,连看都不肯再看他一眼,只得嘆了口气,站起身来,拱手道: “七奶奶息怒,是在下失言了,今日多谢七奶奶指点,改日再登门谢罪。” 说罢,他转身跟著黄五郎往外走。 外面的雨还在下。 秦岳翻身上马,周身一股无形之力,將雨水挡在外面。 回去的路上,脑子里全是柳七奶奶那番话。 想要平了此事,需要十对童男童女。 他秦岳手里的亡魂也有好几十条,刀头舔血的日子也没少过,可要他拿无辜孩子的命去换一时安寧,他做不到。 车队在泥泞的山道上缓缓走著,约莫一个半时辰才回到牛首堡。 秦苼见大哥一脸铁青的回来,便知道此行怕是不如人意。 “大哥,莫家怎么说?” 秦岳將柳七奶奶那番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秦笙听完,脸色也沉了下来。 “十对童男童女……这古家,修的真是什么狗屁倒灶的邪神。” 秦岳苦笑一声:“谁说不是呢,柳七奶奶还说我不知变通,说什么兵荒马乱的年月,花些银子就能买到,我秦岳再不济,也做不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来。” 秦笙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大哥做得对,这种事,咱们秦家决不能沾!二哥也说过,秦家欲成千年世家,万年大族,就一定要走正道,顺天道,邪门歪道纵使一时好走,却只会越走越窄,损耗后辈们的气运与福缘。” “我也是这般想的。”秦岳嘆了口气,“可眼下这雨不停,工期一天天耽误下去,也不是办法,我思来想去,只怕……只能请二弟下界了。” 秦笙闻言,缓缓点了点头。 “如今既已山穷水尽,再无旁的路可走,再求二哥下界来,也算有个由头了。” 隨即,二人將一方仙牒端端正正供於案上。 仙牒以青玉为底,正面以硃砂写上“东胜洲九嶷山溟墟峰秦弈”十一个字,背面则写上秦弈的生辰八字。 待秦笙写完之后,秦岳拈起三炷香,点燃后插入炉中,退后半步。 兄弟二人並肩立於案前,躬身作揖,虔心祈诵。 …… 次日清晨,雨依然下个不休。 牛首堡厅堂里的炭盆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在秦岳二人脸上。 秦笙手捧一盏热茶,眉头紧锁,目光时不时往供桌上那面仙牌飘一眼。 秦岳坐在他对面,望著炭盆里的火红的炭怔怔出神。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虚空中悄然显现,如同水墨从纸面晕开,先是一道轮廓,隨即凝实。 秦弈足尖轻点虚空,身形已稳稳落在厅中,身后的虚空裂隙如涟漪般缓缓收拢,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开启过。 秦笙见他来了,腾地站起身,忙凑上前来,喜道:“二哥。” 秦岳也站了起来,紧锁的眉头已鬆开了几分。 秦弈瞥了眼供桌上那面仙牒,嘴角微微一抽。 他才回仙界不到一个时辰,正蹲在地上擦地呢,耳边忽然响起祈诵声。 那声音清晰的如同就在耳旁,嚇得他以为溟墟上仙醒了呢。 他当时还纳闷,这次声音怎么这么清楚? 现在看到仙牒上的字,就全明白了。 地址写得这么详尽,能不清楚吗。 他回头望向二人,疑惑道:“怎么了?又出了什么事?” 第54章 坤元之性 秦岳便將这几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从连日暴雨、工期延误,到去莫家请託,再到柳七奶奶那番话。 末了,他嘆了口气: “我与三弟本想自己把这事平了,省得扰你修行,不成想越弄越糟,实是没奈何,只得厚著脸皮,请二弟下来主持大局。” 秦弈听毕,登时把脸一沉,咬著牙根冷笑一声,道: “好,好,好!我原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去寻他们的晦气,他们倒好,自己寻上门来挑事。想必是那日的雷不曾落在他们家门口,他们心里头不踏实,非得我在他家门前劈他十道八道的,才肯安生下来。” 秦笙听了这话,却是忧心忡忡道:“二哥这一通雷火虽痛快,只怕后患无穷。那古家在此地根深叶茂,你这般打了他们的脸,梁子就算结下了,他们明著不敢怎样,暗地里使绊子,反倒更难防。” 秦笙这一番话,倒把秦弈说得静了下来,不觉慢慢收敛了神色。 只见他背著手,在厅里来回踱起步来。 如此约莫踱了七八个来回,方抬起头来,长嘆一声道: “三弟所虑不无道理,似这等人家,你若不把他一顿打服打怕,只凭几道雷恐嚇一番,他面上虽怕,心里头未必服帖,只怕过些日子,便忘了个乾净,又要生出什么事端来。” 他又沉吟片刻,方缓缓说道: “须得寻个更妥当的法子,既不叫他们小瞧了去,也不致结了死仇……” 秦弈说著,负手踱至窗前,望著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帘,沉吟半晌。 忽而似有所悟,微微頷首,也不多言,只转身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待我细细查探一番,再做打算不迟。” 说罢,他便闔目凝神,悄然入了天人交感之境。 意念飘然而起,自蜈蚣岭上空俯瞰下去,但见云腾雾绕,山川隱隱。 他一面端详著古家的气象,一面心里暗暗计较。 他这一看,便足足看了半个时辰。 忽然不知瞧见了什么,心中灵光一闪,如电光石火,陡然便有了主意。 只见秦弈缓缓睁开眼,扭头望向秦岳,突然没头没脑的问道: “大哥,你那垚垒之气,疏通灵穴的法子,究竟是个什么道理?” 秦岳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此事,细细答道:“我也是参悟了这垚垒之气十几年,慢慢琢磨出了一些东西。” “这垚垒之气,稟赋坤元之性,最善调理地气,梳理地脉。那灵穴淤堵,非是凡俗土石可塞,而是地气运行至此,阴阳失其调和,清浊互相搏结,久而久之,凝成一块死滯。” “若一味用蛮力开掘,便似以刀断水、以斧劈风,不但徒劳无益,反倒使那凝滯之气更加混乱,轻则使灵穴萎缩,重则引发地煞喷发,令灵田化厄土,使福宅成死地。” 秦弈眼睛一亮,又追问道:“可有什么限制没有?若是堵得深了,还能疏通么?” 秦岳沉吟片刻,道:“这便要看深浅如何了,我如今这神识,只能探出四五十米去,再深些我这神识便够不著了,垚垒之气再妙,也无从梳理。” 秦弈听了,陷入深思,谋划片刻,才微微頷首道:“四五十米,倒也够用了。” 秦岳见他问得这般仔细,心中不免狐疑,望著他道: “二弟问这些,可是心里有了什么打算不成?” 秦弈微微一笑,便將心中主意拣那要紧处略说了几句。 谁知秦岳听了,非但不曾舒展眉头,反倒將那眉心拧得更紧了。 “二弟这主意虽巧,只是若叫那些人知道咱们有疏通灵穴的本事,就怕后患无穷,家家户户都寻来请託,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那可如何是好?” 秦弈闻言,微微笑道:“大哥只道如今瞒得紧,却又能瞒多久?咱家这祖宅一旦落成,少不得要疏通灵穴来立阵,他们一瞧这阵法立起,岂有不生疑的。” “依我之见,这倒不是什么祸根,反倒是个机缘,能叫他们有求於咱们,拿修行资粮来换。” “不管是功法、灵株,还是什么丹啊药啊的,咱们只管收著,便如那炼丹画符的一般,也算一门修真手艺。” 秦弈这时抚掌笑道:“日后他们家家户户,少不得要请大哥去疏通灵穴,到那时,大哥便是他们的命根子,谁敢对你不利,不用你开口,旁人第一个不饶他。” 秦岳、秦笙二人听了,不觉眼前一亮。 秦岳惊喜道:“二弟这番话,倒叫我茅塞顿开,原是我过於小心了,只想著息事寧人,反倒露了怯。” 秦弈却连连摇头,毫不客气道: “我看大哥你不是小心,而是恐惧,一切恐惧皆来源於火力不足。” “你实力不济,便底气不足,只想著避其锋芒,失了锐气。” “可这蜈蚣岭上,灵气贫瘠,资源有限,你若不敢爭、不敢抢,一味退让,人家却未必饶你,到头来退无可退,还是要死,且死得窝囊。” 秦弈揉了揉下巴,咋舌道:“我瞧著,咱们秦家要在此地立足扎根,最要紧的便是学会虚张声势,有三分能耐,也要硬喊出十二分来,万万不可露了怯,更不可叫人看出你骨子里的良善。” “你们入境后,自己也瞧见了,这蜈蚣岭上的各家各户,哪一个是好相与的?哪一个没有一两手让旁人不敢轻举妄动的本领?” “便是那俩炼丹画符的散修,一个在院子里醃人腿,一个在家门口晒人皮,细想想,不就是让周围这群恶邻都瞧瞧,他们也不是善茬。” “谁若是露了一点怯,让人瞧出一点虚弱来,只怕立刻被群起攻之,顷刻间便吃得乾乾净净。” “如今,咱们初来乍到,他们都在观望著,要看咱家是不是好欺负的。” “我那一道雷,原想著能唬住他们,可现在看来,他们没那么好打发,一个个的还想再探探虚实,你们若真是抓来十对童男童女送去,那秦家才真是完了呢。” 秦岳听罢,不由得冷汗直冒,暗暗咬牙道:“我当莫家是真心出谋划策,没想到却在这儿耍起了小动作,亏我那一千两银子的礼了。” 第55章 欺人太甚 秦弈却是笑道:“大哥莫心疼银子,只要你那梳理地气的本事到位,以后就等著莫家千倍万倍的送回来。” 秦笙也咂摸出味来,感慨道:“二哥这番判断,倒是令我和大哥汗顏了,只是这凡界灵气稀薄,那种程度的天雷,你又能劈出几道来?” 秦弈思索片刻:“若只是靠引动天地间的游离灵气,最多也就是两三道。不过我今天也打算豁出去了,索性將这些时日滋养的震雷之气,尽数撒出去,也叫他们瞧瞧,咱家的底,深不可测!” 秦弈自景平六年於溟墟峰收取第一缕震雷之气,每日以三光滋养,至今已滋养出八缕。 他本打算劈出八道天雷,每一缕震雷之气化作一道,轰向古家的灵脉。 八道连发,断了他们灵脉自是轻而易举。 可转念一想,又觉的不妥。 八道天雷听著不少,可却漏了底。 这天雷可以是十二道、二十四道、三十六道,哪怕是七道、九道也行,唯独不能是八道。 如此方能显出他秦家尚有余力,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若想效果更好些,便將一缕震雷之气拆成十份,轰他个几十响,那才够声威。 想到此,秦弈沉吟道: “大哥现在便去牛首堡上立一面旌旗,旗上写上两句话,余下的事,交给我便是。” 秦岳忙问:“写什么话?” 秦弈微微一笑,取过一张纸,提笔写下十四个字,递了过去。 秦岳、秦笙接了过来,只见上面写著: “能封九地三千窍,善通重泉一脉春。” 秦岳看后笑道:“这倒是好办,之后就看二弟的了。” 秦岳自去吩咐人寻了一面素紈大旗来,约莫丈二长、五尺宽,用的是上好的白绢。 又在牛首堡箭楼顶上的飞檐旁竖起一根三丈来高的旗杆,横出一枝铜杆,將这面大旗自上而下地悬掛下来。 秦弈见旗已立好,便不再多言,转身从窗口一跃而出。 “二弟!” 秦岳与秦笙心中一惊,这窗外可是百丈悬崖! 二人抢到窗前,探身望去。 却见秦弈並未坠落,而是稳稳悬在半空,脚下一团蒙蒙青光將他托起,雨水近身即被弹开。 袍角翻飞间,他冲二人扭头一笑,下一刻便如离弦之箭般破空而去,转瞬没入雨幕深处。 秦岳怔怔望著那片漆黑的夜空,半晌才吐出一句话: “二弟竟然会飞了。” …… 且说秦弈离了牛首堡,驾著一团青光,穿雨破雾,直奔古家而来。 此刻正值午后,天色阴沉著,斜雨依旧连绵不休,將天地间搅成一片混沌。 秦弈悬在半空,低头往下一瞧,古家处於蜈蚣岭的『龙脊』之处。 从外头看,是一片与周围一般无二的松林。 但他之前以天意下望,看穿了古家的幻隱阵,里面是一大片依山而建的宅院,少说也有五六十亩,红砖绿瓦上千个房屋。 在古家地下,竟有足足三处灵穴,大的有人腿粗,小的也如儿臂般,一刻不停的往外喷吐灵气。 这三处灵穴的灵脉沿著山脊往下,最终匯成一股,直通地下三千米的那条残脉之上。 秦弈在牛首堡便是寻到一处灵脉的节点,在离古家不到八百米的一处洼地处。 若以天雷击之,可轻鬆將此处地气扰乱,使古家的三支灵穴,尽数断绝。 只是,断人灵穴,如撅人祖坟一般,到那时可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所以说,秦弈这一手,算是一步险棋。 但也是他评估了所有可能后,收益极大的一步险棋。 “风险肯定是有的,但只要操作得当,总体可控,甚至还能化敌为友,使一片混沌局面,变得海阔天空,这一步……非走不可。” 秦弈认准了那处灵脉节点,也不再迟疑,將体內的震雷之气抽离出来,朝著天空一指。 十丝肉眼不见,神识难察的震雷之气没入九天。 下一刻。 “轰隆——” 一道天雷自九天之上直贯而下,足有小腿粗细,青紫色的电光照得半边天都亮了。 那雷不偏不倚,正中洼地中央,只听得一声巨响,土石飞溅,泥水四溅,炸出一个丈许方圆的大坑来…… 这一声雷响,將整个蜈蚣岭都炸开了锅。 蜈蚣岭上上下下,七八家修仙的,皆被惊动。 各家各户的主事人纷纷走出屋来,或站在高处,或登上屋顶,暗暗窥探著古家方向的动静。 但见那一道道青紫色的天雷如连珠炮似的往下轰,一道接著一道,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那雷光青紫交加,粗如小题,每一道落下,都震得地动山摇。 连远在数十里外的各家宅院都能感觉到地面的颤动。 再说那古家,离得最近,感受也最深。 那一道道天雷就劈在自家后院外头,整座宅子一阵阵剧烈的摇晃,屋瓦哗啦啦响,樑柱嘎吱吱叫,墙皮簌簌往下掉。 家中的老幼妇孺嚇得抱成一团,瑟瑟发抖,几个胆小的孩子已经哭得喘不上气来。 那些供奉的邪神牌位在供桌上蹦蹦跳跳,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古家老祖此刻正坐在后堂的太师椅上,面色铁青,双手紧紧攥著椅子的扶手。 他姓古,名元魁,乃是古家第三代老祖,筑基后期的修为,在这蜈蚣岭上自认是说一不二的话事人,谁家也不敢和他们呲牙。 在他左右两侧,各坐著一位筑基期的真人。 左边那个瘦高个,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脸阴鷙,名叫古天罡,是古擎苍的侄子,也是古家如今的家主,如今是筑基前期。 右边那个矮胖墩,圆脸大耳,名叫古天煞,是古擎苍的养子,也是筑基前期的修为。 三位筑基真人端坐堂上,面色俱是沉沉如水。 只听那雷声一道紧似一道,轰隆隆震得屋瓦乱颤,樑上灰尘簌簌而落。 古天煞终是耐不住,一拍桌案,霍地站起来,怒道: “这秦家小儿著实欺人太甚!老祖宗、大哥,待我出去会会这廝,叫他知我古家不是好惹的!” 第56章 明里放雷 古天罡却摆了摆手,嗤的笑了一声: “你急什么?他尽往那空地放雷,正正是底气不足的样儿。依我看,八成是叫莫家架了起来,不得不来放几声空雷,好找回些脸面罢了。” 古天煞恨声道:“那也不成,这般挑衅,咱们若一声不吭,岂不叫人笑话?” 一直不曾开言的古家老祖古擎苍,忽然冷笑一声道: “自然不能白饶了他,只是咱们古家修的乃是敕神之道,请的是各路邪神,最怕的便是这等至刚至阳的天雷,你且耐著性子,等他力竭气尽,那时再动手,岂不更稳当些?” 古天罡、古天煞听了,连连点头,面上渐渐露出几分狰狞的笑意。 於是三位筑基真人便端坐堂上,一面数著雷声,一面等著秦弈真气耗尽。 第八道、九道……十一道、十二道。 劈到第十二道时,古天罡眉头微微一皱,道:“老祖宗,这小子究竟什么修为?竟能放出十二道天雷来?” 古擎苍摇了摇头,道:“这小子八成会什么敛息的法门,我也瞧不透他。单凭这十几道雷,少说也有筑基的修为了,只是旁处又全都不像,倒也奇了。” 古天煞冷哼一声,眼睛盯著窗外那道悬在半空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咧嘴笑道: “这廝倒真能聒噪,等会儿雷停了,我便砍了他的脑袋,献与邪神。” 十六道、十七道……二十三道、二十四道。 古家后堂的气氛渐渐有些不对了。 古天煞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扭头看了古天罡一眼。 古天罡也不觉坐直了身子,面色有了几分犹疑:“老祖宗可看出这小子是何来路?方才我还真小瞧了他。” 古擎苍没有答话,只死死盯著门外,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第二十八道,二十九道,三十道,三十一道。 雷声仍是不停,但速度却越来越慢,间隔越来越长。 古天煞已有些按捺不住,咬牙道:“管他什么来路,三十多道雷都放完了,我就不信他还有余力!” 古擎苍却摆了摆手,道:“莫要大意,我瞧他倒像是故意露出破绽,想要引蛇出洞,只怕还藏著后手呢。” 古天煞听了这话,脸色方凝重起来。 在他看来,这小子满身破绽,绝非他的对手。 可经老祖宗这一提点,越发觉著此事透著蹊蹺。 一口气放出三十多道天雷,应是筑基修士无疑了,甭管其他地方如何偽装,这一点做不得假。 那么,对方这般大张旗鼓的挑衅,定是存著什么阴谋诡计,只是他们一时半刻,还看不破罢了。 就在那雷声轰隆隆响了三十五下时,忽而一歇。 四野寂然,只余雨声淅沥,眾人方要冷笑一声,只道那秦家小子力竭了—— 猛然间,天地俱白! 一道天雷自九霄直贯而下,粗如碗口,青紫色的电光霎时將整座蜈蚣岭照得如同白昼。 那雷不偏不倚,正中蜈蚣岭东侧那座鹰嘴峰。 只听得“轰隆”一声震天价响,直如开天闢地一般,震得山川摇动,屋瓦乱飞,千里之外犹自听得见那隆隆之声。 古擎苍三人只觉眼前一片雪亮,甚么也瞧不见了,耳畔嗡嗡乱响,如千百面铜锣一齐敲打,半晌视听不得恢復。 好容易眼前才渐渐清明些,三人眯著眼往外望去—— 只见那鹰嘴峰方向,腾起一团巨大的灰云,如蘑菇伞盖一般,遮天蔽日,直衝云霄。 碎石如雨,噼里啪啦砸將下来,打得松林枝叶横飞,尘土漫天。 那灰云缓缓散去。 鹰嘴峰竟不见了。 自半山腰以上,齐刷刷地没了踪影,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只余一道齐整的断崖,孤零零戳在那里。 “嘶——” 古天煞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半晌说不出话来,只觉后脊背一阵阵发寒。 若方才自己一时按捺不住,贸然冲了出去,这一雷怕是已经落在自己头上了。 古天罡亦是瞧得目瞪口呆,口中喃喃道:“这廝端的是个阴险,竟藏了这等后手,亏得咱们不曾上当。” 二人正自惊疑不定,忽听“啪”的一声! 却是古擎苍猛地一拍桌案,霍地站起身来,面色铁青,眼角直跳,口中连声道: “好贼子!明里放雷,暗中断脉,老夫竟叫你骗过去了!” 古天罡忙问道:“老祖宗,这话从何说起?” 古擎苍也不答话,只將神识往地下一探,隨即狠狠一顿脚,怒道: “你们这两个蠢物,还不曾明白么?他明面上劈的是空地,暗地里断的却是咱们的灵脉!” 二人闻言大惊,忙放出神识往下探去。 果然,那三处灵穴竟是涓滴无出,死寂沉沉,如同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般。 古天煞失声道:“这……这是那秦家小子做的手脚?” “不是他还是谁!”古擎苍咬牙道,隨即神识猛然朝外头一扫。 后山洼地方向的半空中,空空荡荡,哪里还有秦弈的半个人影? “人呢?”古天罡也没找到。 方圆数里除了被雷火惊得四散奔逃的鸟兽,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这小子跑得倒快!”古天煞怒道。 古擎苍面色铁青,狠狠一顿脚:“跑?他能跑到哪儿去!定然是回了牛首堡!快追!” 话音未落,三人已化作三道流光,径直从后堂飞出,往牛首堡方向破空而去。 …… 三道遁光自蜈蚣岭方向破空而来,穿过雨幕,在牛首堡上空猛地顿住。 古擎苍一马当先,白髮苍髯被风雨吹得倒卷,面色青灰如铁,一双三角眼里盛满了怒意。 古天罡紧隨其后,杀气腾腾,一只手已按在腰间的法器之上。 古天煞更是怒从心头起,周身黑气翻涌,便要第一个衝下去拿人。 可身子刚往前一倾,脑子里忽然闪过方才那最后一道天雷的威势,气势不由矮了几分,悄悄往后缩了缩,不动声色地躲到古擎苍身后,只拿眼狠狠瞪著那烽火台上的人,嘴里却不敢再出声了。 三人在半空中稳住身形,目光往下一扫,不由微微一怔。 第57章 满口胡柴 只见牛首堡最高的那处烽火台上站著一个人。 那人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穿一袭月白长袍,负手而立,风雨不能近身,衣袂纹丝不动。 更奇的是,他身后竟摆著一桌酒席。 四冷四热,四双碗筷杯盏齐齐整整。 一架青布雨棚支在上头,防止饭菜被雨水浇湿。 这桌酒席显然是精心备下的,连酒壶都搁在炭炉上温著,壶嘴里还往外冒著裊裊的白气。 古擎苍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算什么? 他古家的灵穴被断了,他带著人气势汹汹地来兴师问罪,对方不但不跑,反倒在这里摆了一桌酒席等著他。 古天罡目光一转,落在箭楼顶那面素紈大旗上,面色微微一变,凑到古擎苍耳畔低声道: “老祖宗,你看那旗。” 古擎苍顺著他的目光往箭楼顶上看去,一面丈二素紈大旗在雨中猎猎翻飞,上头写著十四个字: “能封九地三千窍,善通重泉一脉春。” 他眯起眼,將那两句话看了又看,心中不由暗骂。 这廝先是毁他灵脉,如今又立这面旗招摇过市,倒像是早就盘算好了的一般。 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古天煞本是个没耐心的,见那少年立在烽火台上,风雨不侵,衣袂不动,越发恨得牙根痒痒,周身黑气翻涌,咬牙道: “大哥,这小子邪门得很,不似个好对付的,咱俩一处上去,好歹拿住了他再问话不迟!” 他嘴里叫囂著,脚底下却没动,还往古天罡身边挨了挨。 古天罡斜了他一眼,也不言语,只拿眼望著古擎苍。 古擎苍沉声道: “急什么?你二人先去封住他的退路,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想耍什么花招。” 古天煞暗自鬆了口气,与古天罡一左一右掠了出去,將牛首堡两翼封得严严实实。 古擎苍独自悬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盯著烽火台上那个少年。 那少年瞧见三人分头行动,竟也不慌,反倒往前走了两步,遥遥拱手,笑道: “三位既来了,何不坐下喝杯热酒,也好驱驱这秋雨的寒气?” 秦弈抬手往身后那桌酒席一指,语气倒像是在请老朋友敘旧一般。 古擎苍冷笑道: “喝酒?老夫倒想先问问你,你毁我古家灵脉,这笔帐该怎么算?” 秦弈不慌不忙,慢悠悠地踱到台边,双手拢在袖中,嘆道: “前辈此言差矣,我观古家灵脉淤堵日久,灵穴將窒,若不及时疏通,只怕不出三五年,那三处灵穴便要彻底废了,秦某此举旨在先破后立,原是一番好意,前辈怎反怪起我来了?” 古擎苍听他满口胡柴,险些气笑了: “先破后立?你当我三岁小孩不成?这世上哪有先毁人灵穴,又为人疏通的道理?” 秦弈脸上的笑意倏地一收,换了一副冷冰冰的神色,嗤的一声笑道: “那前辈又当我秦家是好惹的不成?你古家使这邪法,叫天天下雨,害得我家的宅子盖不成,这又是何道理?” 古擎苍眉头一皱,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天上瞟了一眼。 那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绵密不绝。 他忽然想到什么,转过头,直直盯著古天煞。 古天煞脸色刷地白了,垂下头去,不敢与老祖宗对视。 古擎苍也不点破,只冷哼了一声,將那口怒气暂且压下,转过脸来,强捺著火气问道: “你们秦家当真能疏通灵穴不成?” 秦弈见他语气软了几分,便又换上那副从容的笑脸,掸了掸袖口,慢悠悠道: “前辈何必多疑?我们这一脉虽只是秦家小枝,可也不至於选个乱石坡当別府吧?” 古擎苍听他说的蹊蹺,一时倒沉吟起来。 “你到底想怎样?莫再装神弄鬼,只管说罢。” 秦弈听他这般说,便微微笑道: “自然是先把这雨给收了,至於疏通灵穴一事,我秦家既敢竖起这面旗,自然有十足的把握,別的不敢夸口,疏通之后,灵气比之前多出三成,若是有造化,五六成也是有的。” 古天罡听了,嗤笑一声:“六成?这话可有些大了。” 古擎苍却眯起一双老眼,捻须沉吟半晌,方才冷冷道:“若果真有这般手段,我古家便將此事一笔勾销,不再追究。” 秦弈听了,反倒摇了摇头:“前辈且慢,我秦家替人疏通灵穴,却也不是白使唤的,总得有些辛苦钱,才不违了我家老祖宗立下的规矩。” 古擎苍眉头一拧,问道:“你们想要什么?” 秦弈將两手往袖中一拢,不慌不忙道:“这却要看贵府上有什么了,不瞒前辈说,我秦家做这桩买卖,向来是一分钱一分货,童叟无欺,况且秦家虽是小门小户,却也还要个体面,不大喜欢与人討价还价,倒叫人家看了笑话去,不如前辈瞧著给,我们瞧著干,彼此留个体面,岂不两便?” 古擎苍心里暗暗盘算了一回,半晌方开口道:“三千灵株,如何?” 秦弈听了,不禁失笑,將手从袖中抽出来,摆了摆道: “前辈说笑了,我秦家旁的不敢说,灵株却是不大缺的,况且这个数儿,也忒少了些。我若真收了,只怕前辈心里反倒不踏实,回头还要疑我秦家不尽心力,又生是非了。” 古擎苍忖了忖,忽將目光投向那远处乱石坡上。 但见雨幕如织,原本该是热火朝天的工地此刻冷冷清清,不见人影,只余几座窝棚孤零零戳在那里,甚是萧条。 他略一踌躇,便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物,却是一整套巴掌大的阵旗,齐齐整整共三十六桿。 那阵旗以异兽皮毛为面,旗杆取的是百年灵檀木,通体鐫满蝌蚪般的符文,隱隱有光华浮动,一眼便知不是寻常俗物。 他忽將手一扬,那三十六桿阵旗便如飞鸟出林,纷纷扬扬升上半空,绕著古擎苍周身徐徐旋转,旗面猎猎展开,灵光流转。 “我看你们家要起宅子,待落成之后,少不得要布阵护持。我这里恰有一套上好的阵旗,共三十六桿,每一桿都是上等灵材炼製,若论市价,单是一桿少说也值二三百枚灵株,似这等成套的,价码还要再添两成。” 他略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著秦弈:“这一份诚意,可还入得你眼?” 第58章 小幻隱阵 秦弈心中大喜,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淡淡扫了一眼那套阵旗,不紧不慢地道: “前辈既如此诚意,我秦家自也不小气,將贵府灵脉疏通得比先前略强些,方不负前辈这番美意。” “略强些?”古擎苍眉毛一挑,“我拿出这等厚礼,竟只是比之前略强些?至少也要比先前强出六成才算数!” 秦弈听了,不禁苦笑一声,摇头嘆道: “前辈这话,倒像是把那梳理灵脉当作寻常锄地翻土一般容易了。前辈不知,那地气鬱结之处,暗藏的地煞之气有七十二种,每一种都有各自的脾性,须得对症下药,分而治之,丝毫马虎不得。稍有不慎,便是地气反噬,轻则前功尽弃,重则伤及自身,端的凶险万分。” 古擎苍脸色一沉,正要发作,秦弈不慌不忙的又道: “不过,看在此番前情,您再象徵著填上一千灵株得了。” 古擎苍拳头握了又松,鬆了又握,半晌,才狠狠一咬牙: “一千就一千。” 秦弈见状,也不多言,只笑吟吟地伸出手去,五指微张,朝那半空中虚虚一招。 古擎苍冷哼一声,到底还是將阵旗与一袋子灵株拋了过来。 秦弈五指遥遥一拢,那阵旗与袋子便如乳燕投林,齐刷刷落入他掌中。 他神识往布袋里一探,见里头整整齐齐码著千枚灵株,颗颗饱满,灵光莹莹。 又將那三十六桿阵旗探查一遍,见无甚瑕疵,方才一併收入从秦笙那借来的储物袋中。 “你我两家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既如此,何不下来坐坐,容在下敬各位一杯水酒,权当赔个不是?” 古擎苍此刻哪里有半分吃酒的心思。 那灵穴一断,古家的护山大阵便停了小半日,整座宅院都露在外头如何安坐得下? 他重重一摆手,沉声道: “吃甚么酒?你既收了东西,便快些动手疏通罢!” 秦弈含笑道:“是极是极,前辈且请宽心,此事却非我一人独力能为,还须我大哥相助,方得周全。” 因回身唤道:“大哥,劳烦同走一遭。” 秦岳早已在下面等候多时了,听了信,便整了整衣冠,登上烽火台。 秦弈遂催动法力,足下腾起一团濛濛青光,托起二人,径向古家后山那处洼地而去。 一时到了地头,只见满地土石飞溅,狼藉不堪。 那三十五道天雷竟不偏不倚,齐齐落在同一处上,炸出一个笔直向下的深坑来,黑洞洞的,不见其底。 坑口约莫圆桌大小,四沿的泥土被雷火炙得焦黑坚硬,坑底深处,隱隱有青紫色的微光闪烁,乃是雷气未散,尚在地脉中游走。 秦弈与秦岳落定,朝四下里看了一圈,隨即向空中俯瞰二人的古擎苍拱了拱手: “前辈容稟,此乃我秦家不传之秘,在下少不得要布个障眼的法子,遮一遮这天机,还望前辈莫怪。” 古擎苍听他这般说,哼了一声:“你秦家的事,我古家懒得窥探,只是不知,你们疏通这一回,约莫要多长时间?” 秦弈打量了一下周围,估摸著:“……快则三五天,慢则八九天罢,到底要多久,还得看看贵府灵脉淤堵的情形如何,在下不敢把话说满了。” 古擎苍眉头一皱,面露不悦:“怎的这般慢法?” 秦弈不慌不忙:“前辈莫急,这疏通灵脉是个细巧活儿,急不得。若是图快,草草了事,反倒坏了根基,那才是因小失大了。前辈若著实著急,秦某倒也有个快的法子,只是那法子粗疏些,怕——” “得得得,”古擎苍摆手打断他,满脸不耐,“慢就慢些罢,只一件,你们把活干仔细了,莫要出什么岔子,我古家的灵脉,可不是让你们练手的。” 秦弈连声应了,正要转身去布阵,忽又停住脚步,抬头望了望天。 那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绵密不绝,秋雨寒气透骨,沾衣欲湿。 他嘆了口气,摇头道:“只是这雨忒烦人,满世界潮津津的,沾在身上好不难受,这般天气做事,著实不便。” 古擎苍听了这话,面色微微一沉,回头瞪了古天煞一眼。 古天煞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忙掐诀念咒,口中念念有词。 不多时,那漫天雨丝便渐渐稀疏下来,云层裂开几道缝,漏下薄薄的日光。 秦弈见了,也不多说,只微微一笑,便回身去布置那小幻隱阵了。 这小幻隱阵出自秦寻焱所给的《阵道真解》。 那书中论阵一道,由浅入深,自阵图、阵基、阵纹讲起。 直说到阵理、阵道,层层递进,事事详备。 更妙的是卷末附了五个小阵:小锁灵阵、小幻隱阵、小五雷阵、小磐石阵、小聚灵阵。 五阵虽是粗浅,却胜在简便易行,易学易用。 前番秦弈与秦笙同往北境,路上便常將这本书捧在手里,你一段我一段地琢磨,虽不敢说精通,却也摸著了门槛。 至少,布置这五座小阵,已十分熟稔。 只是依那书上所言,布阵之物也有高下之分: 头一等是专为某阵炼製的阵宝、阵符、阵盘。 次一等的便是那通用的阵旗、阵器, 若实在手头窘迫,拿灵株权且充数,也勉强使得,只那效用便大打折扣了。 秦弈原本盘算著用灵株布阵,如今新得了那三十六桿阵旗,自是手痒,便取出九桿来。 但见他朝著半空一撒,那九桿阵旗便如飞鸟投林,分八个方向落了下去,余下一桿端端正正插在当中。 他又以指为笔,以灵气为墨,在旗与旗之间细细勾勒阵纹。 不消多时,阵法已成,但见九面旗幡猎猎展开,灵光流转,顷刻间化作一团茫茫白雾,將方圆数十丈罩得严严实实。 外人从外头瞧时,只见一片空濛,哪里还看得见里头半分光景。 秦弈与秦岳相视一笑,俱没想到此事竟这般顺遂。 秦弈以神识传音道:“大哥,此阵虽能隔绝视听、屏蔽神识,只怕那古家暗藏什么邪法儿,咱们有什么话,神识传音即可,如此更稳妥些。” 秦岳亦传音回道:“这个自然。” 第59章 诸神临凡 秦弈又问:“大哥且瞧瞧这灵脉,可好调理?我方才还算是收著劲儿呢,也怕真给劈坏了,反倒难为大哥。” 秦岳將神识往下一探,笑道:“二弟放心,这一处比咱们乱石坡下头的那淤堵,简直不值一提,我若真放开手脚,一时三刻便疏通完了。” 秦弈听了,连连摇头,笑道:“那可不行,忒利索了,倒叫主家觉著这灵株阵旗花得不值,咱们只慢慢做来,作出十分吃力的模样,方显得这桩买卖不易。” 秦岳笑道:“二弟不说,我原也是这般打算的,咱们既拿了人家的好处,自然也得叫人家瞧见咱们的难处。” 秦弈忽又想起一事,问道:“对了,你先前说,那垚垒之气疏通地气之后,灵穴所出灵气近可倍增,只不知这地气过得几年,可会再淤堵回去?” 秦岳听出他话外之意,笑道: “那便看二弟想叫它堵不堵了,这好比院子里的杂草,我既可连根拔了,叫它数年不生。也可只拿镰刀割了,不消几个月,便又长出来了,横竖都在咱们手里管著。” 秦弈听了,不觉拊掌笑道:“正是这个理儿,也不好隔几个月便疏通一回,倒像是咱们指著这个吃饭似的,最好三五年方疏通一次,也叫他们有求於咱们,不只是一锤子买卖,那才叫长远。” 秦岳笑道:“二弟说得极是,咱们既在这蜈蚣岭上扎根,少不得要与这些人家周旋,能叫他们常盼望著咱们的好处,却比用完就扔的强。” 二人说毕,又齐齐笑了笑,方才各自敛了笑容,復又磨蹭起来。 …… 话说隨著秦弈二人立起了阵,古擎苍三人便返回家中。 古天罡一进大门,便挥手吩咐族人:“去,取一百枚灵株来,速速填入各处阵脚,先把护山大阵重新撑起来,莫给其他家族使阴招的机会。” 族中子弟不敢怠慢,迅速將灵株埋入各处阵脚之中,临时供应灵气。 只见那原本黯淡下去的阵纹渐渐亮起,灵光如水波般沿著纹路蔓延开来,將整座宅院重新笼罩在一片朦朧光幕之中。 古擎苍站在厅堂前的石阶上,望著那重新升起的护阵光罩,脸色却未见半分缓和。 三人进了后堂,屏退左右,將门扇掩上。 古天煞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茶壶灌了一口,恨声道: “没了灵穴,这一日就得一百枚灵株,若真按他说的需要八九天,便要再折进去一千灵株。” 古天罡在他对面坐下,冷笑一声:“你还有脸提?那雨是谁放的?若不是你擅请蜃龙公,惹出这桩祸事来,咱们何至於此?” 古天煞脸色一僵,訕訕道:“我……我那也是替咱们古家著想,那秦家初来乍到,不去拜咱们的山门,反倒先去莫家献殷勤,我若不给他们点顏色瞧瞧,往后这蜈蚣岭上,谁还把咱们古家放在眼里?” “放在眼里?”古天罡嗤笑一声,“现在倒好,人家一道雷把鹰嘴峰都削平了,咱们古家的脸面倒是搁哪儿?” 古天煞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涨红了脸,半晌才嘟囔道:“我哪儿知道那小子有这本事……再说了,那雷到底是不是他放的,还两说呢。我瞧那小子通身上下,就没有一处不透著股子寒酸气,你瞧他那御风的法门,粗陋鄙俗,显见是自己瞎琢磨出来的野路子。”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声音也大了起来:“这样人家,连功法都传承不全,能有什么真本事?至於那几十道天雷,我越想越觉得不像是他自己放的,只怕是使了什么符籙来虚张声势,绝非自己的本事!” 古天罡听了这话,却缓缓摇了摇头,面色凝重道:“你这话倒让我想起一桩事来。” 古擎苍抬起眼皮:“什么事?” 古天罡沉吟道:“老祖宗,你们想想,这金池国腹地除了四大家族之外,其他修仙家族早就被屠得乾乾净净了,哪里又冒出来一个秦家?我瞅著,这姓秦的小子,言语里满是破绽,只怕是哪家宗门的外门叛徒,在宗门里惹了祸事,逃难到咱们这儿来,隱姓埋名罢了。” 古擎苍捻须不语,三角眼里精光闪烁。 古天煞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一拍大腿:“大哥说得有理!我就说嘛,这金池国哪来的什么秦家?肯定是哪个宗门跑出来的丧家犬,跑到咱们蜈蚣岭上充大尾巴狼来了!” 古擎苍却摆了摆手,冷冷道:“管他是哪家跑出来的,眼下最要紧的是灵穴,我只怕他们故意磨磨蹭蹭,拖延时辰,好寻个时机溜之大吉。” 古天罡忙道:“老祖宗放心,我都已经吩咐下去了,族中子弟散入四下山林,將这周围团团围住了,连只鸟儿也飞不出去。” 古擎苍听了这话,面色稍霽,却又叮嘱道: “你俩也別閒著,现在就去外面,一南一北,盯紧了他们,若老老实实便罢,若敢动什么歪心思——”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便叫他见识见识,咱古家的诸神临凡。” …… 三个时辰后,古擎苍正於后堂闭目调息。 忽闻殿外步履匆匆,古天罡满面喜色地抢了进来,躬身道: “老祖宗,通了,通了!那三处灵穴已隱隱往外冒了灵气,虽还微弱,却足见那秦家弟兄所言不虚,確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古擎苍闻言,也將神识往地下一探,果觉地脉深处有丝丝缕缕的灵气渗出。 他捻须沉吟了半晌,方徐徐道: “倒也奇了,这秦家究竟什么来路?这般手段,怎的以前从不未听说过?” 古天罡凑上前来,低声道: “莫不是从巫咸国逃难来的?或是海外散修,流落到此?” 古擎苍听了,不置可否,只將一双三角眼眯了眯,忽地长嘆一声: “这等妙法,若被我古家得了,何愁不能走出这穷山恶水的蜈蚣岭,到那十万大山里去爭一番造化?” 古天罡听了这话,眸子微微一眯,凑上前去,低声道:“老祖宗的意思,莫非是想……” 古擎苍却摆了摆手,嘆道:“只是这小子的雷法,著实有几分唬人,纵然是使的符籙,也难保他手里没藏著几张,咱们若一味用强,只怕討不了好去。” 古天罡阴惻惻一笑:“老祖宗所虑极是,咱们犯不著与他硬碰硬,再叫旁人家做了黄雀儿,不若暗中挑拨离间,让他与其他家斗起来,待到底牌尽出,山穷水尽,咱们再悄没声儿地阴他一手,准將秦家这几种妙法抢过来。” …… 第60章 化煞解浊 小幻隱阵中,秦弈缓缓睁开双眼,眸底掠过一丝冷冽的寒芒。 他於天人交感之境,降下天意暗暗窥探古家。 正將古擎苍三人前后那番言语,一字不漏地听了个分明。 “古家自以为用灵株延续阵法,便可阻我窥探。” 秦弈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冷笑,摇了摇头。 他们不知道的是,天意之下,诸般阵法皆如虚设。 他低头瞧了瞧身上那件月白道袍。 这原是三弟特地从南阳府买的上好料子做就的,怎么在古天煞口中,竟成了寒酸之物? “还有,我这自个儿琢磨的御风之法,真有那么粗陋鄙俗么?” 秦弈心中自是不服,可既然被人戳破了跟脚,也不得不反思。 更令他感到窘迫的,是他那番费尽心思编出来的那个显赫秦家背景,什么“溟墟上仙座下弟子”,什么“秦家小枝”,没想到被人一眼看穿,压根没信过。 “倒是小瞧了他们。” 秦弈自个儿也有些后怕,好在他那三十六道天雷,確实唬人。 尤其是最后那一道。 不然只怕他们今天就要鋌而走险。 …… 秦弈趁著大哥歇息的空当,以神识传音,將方才窃听的那番言语,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 秦岳听毕,面色渐渐沉了下来,半晌,方咬牙嘆道: “这古家真是卑鄙无耻之徒,原道是打他一棍,再给个甜枣,也好化敌为友,谁知他们这般快便算计上咱们了。” 秦弈点了点头,也嘆道:“只怕这蜈蚣岭上,家家都是这路货色,没一个能养熟的,日后与他们打交道,须得留足了心眼才是。” 说到此处,秦弈不由皱起眉来,忧心忡忡道: “古家说要挑拨离间,我最怕的是他们趁孩子出入时,对孩子下手。” 原来他们商议著,只等新宅建成,便將秦家老小一併接了来。 届时全家皆可借著灵气修行,岂不美事? 可如今看这光景,此处实不太平。 若真將一家老小都接了来,只怕一场灾祸下来,便是满门倾覆。 秦岳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秦弈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沉吟半晌,忽然眉头一展,倒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便道: “大哥,依我之见,不如將母亲他们安置在百里之外的北凉城,在城中置办一处小院住下。往后每隔半月,便送些灵株过去,叫他们借著灵株修行,不必来此冒险。” 秦岳听了,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道: “这主意好!那灵株本就可反覆灌注灵气,单是如今手头这一千多枚,便够他们用上数月了。况且往后还能从別家再赚些来,维持日常运转,想来也不算什么难事。” 秦弈笑道:“我记得那《阵道真解》里头,还记载著几个禁製法子,虽比不得正经阵法,但用作预警、隔绝视听,却也够使了。” 秦岳抚掌笑道:“更妙的是,北凉城中有五蕴宗的仙师驻守,就算是蜈蚣岭的这些邪修真寻上门去,也不敢乱来,实在比这乱石坡上安稳多了。” 秦弈听了也觉心中忧虑一扫而空,可一想到此乃权宜之计,也不由恨道: “等咱们秦家渐渐成了气候,等我突破了纯阳境,必將这蜈蚣岭上的一眾牛鬼蛇神,尽数一扫而空,也好叫咱们家能在此处安心修炼,再不必提心弔胆了。” 秦岳也是暗暗咬牙,只恨自己实力不济,可转念又想到一事,问道: “二弟,既然如此,那这宅子还建是不建?建成何样?” 秦弈眉毛一挑:“该怎么建就怎么建,咱们只是一时不来住,待到羽翼渐丰,成了气候,自然还是要搬来的。” …… 却说秦弈、秦岳二人在那小幻隱阵中,磨磨蹭蹭地做了四日功夫。 头一日,秦岳盘膝坐於坑畔,双手按膝,闔目凝神,將那垚垒之气断断续续渗入地脉深处。 初时尚觉滯涩,他便似那老农锄地一般,缓缓疏通,先使丝丝缕缕的灵气渗將出来,安了古家之心。 到了晚间,也不閒著,自在阵中吞吐月华、餐服星辉,安分修行,不问外事。 第二日,秦岳愈发从容起来,隔上一个时辰方才料理一遭。 到得午后,那灵脉总算是通了,喷涌的灵气恢復了往日水平,虽未增半分,却也叫古家悬著的心暂且落了地。 第三日,秦岳將那垚垒之气化作无数细丝,循著地脉的纹理,一层一层地往下梳理。 那灵穴中的淤堵渐渐清理乾净,灵气喷涌的愈发多了,到了晚间,古家人估了估,竟真比从前多了五六成! 只是那灵气里头夹著不少灰濛濛的煞气与浊气,浑浊驳杂,若要据此修行,须得先化煞解浊,费上好一番功夫。 十成精力倒有三成要耗费在炼气上头,方可得一缕纯净的灵气。 第四日,秦岳未曾歇息,又將垚垒之气深入地脉,依著清升浊降之理,將那些煞气与浊气沿著灵眼一一分流出去,调理地煞,使得最终涌向灵穴的灵气澄澈清纯,与前三日那浑浊驳杂的光景竟有天壤之別。 直挨到午后,秦岳方缓缓睁开双眼,面上露出一丝笑意,以神识传音道: “二弟,已忙完了。” 秦弈闻言,忙將神识往下一探。 果然,那三处灵穴之中,灵气正汩汩而出,如泉眼初开,虽不甚汹涌,却也源源不绝。 更奇的是,那灵气澄澈清纯,如深山甘泉一般,与昨日那浑浊驳杂的光景竟有天壤之別。 这几日,秦弈一直在旁护法,时而起身察看阵旗,时而闔目以天意窥探四周,防著那古家或別家生出什么异心来。 倒是没留心大哥做了些什么,只隔了半日不见,这灵气竟然清澈起来。 秦弈皱起眉头,传音道:“大哥可是昏了头了?怎还替他们化煞解浊?就该叫他们用那浊煞灵气修行,纵不能埋下祸根,好歹拖延他们修行功夫也是好的。” 秦岳听了,猛可里一拍脑门,懊悔道:“坏了坏了!我只顾闷头干活,竟忘了这一层,我见他们灵气如此浑浊,觉得不好交差,便顺手给他们梳理一番,不曾想效果竟这般好。” “二弟,现在可如何是好?要不我给他们再填回去?” 第61章 因祸得福 秦弈沉吟半晌,摇头道:“只怕已是晚了,我只问你,这浊煞之气几时还能再淤堵回来?” 秦岳寻思了一回,方道:“我原是循著清升浊降之理,修了几道堤坝,將那浊煞之气从周围灵眼分流出去。若要淤堵,全看这堤坝几时垮塌。照常理论,撑个十来年也不妨事。不过——” 他话锋一转。 “我也可以將这几道堤坝改一改,只叫它半年后便缓缓溃烂,也就完了。” 秦弈听了,眼睛一亮,拊掌笑道:“这才是正理!此事怨不得大哥,说不得倒成了件好事,叫他们每半年便往咱家送一回供奉,倒也美事。” 秦岳这才放了心,忙將那些堤坝悄悄做了手脚,免得太过坚实。 二人又等了一个时辰,互相对了番说辞,秦弈方才收了阵旗,撤去小幻隱阵。 霎时间,白雾消散,日光透下,照得那一片洼地豁然开朗。 …… 却说古家三位筑基真人围著后园一处灵穴,一个个俯身端详,嘖嘖称奇。 古天煞头一个忍不住,惊道:“怪事哩,这灵气……怎的比先前纯净了这许多?” 古天罡深吸一口,闭目细品了半晌,只觉那灵气自穴中汩汩而出,澄澈清冽,与旧日那浑浊驳杂的光景竟是天壤之別。 他缓缓睁眼,冷笑一声道: “这秦家小儿倒有几分真本事,我原想寻个不是,好歹挑些错处出来,如今倒好,竟没理了。” 古天煞一听这话,登时来了精神,咧嘴笑道: “老祖宗、大哥,若不是我前番下那场雨,惹出这桩事来,咱家哪能因祸得福?如今可好,白得了六成灵气,且又这般精纯,日后咱家子弟修行,可比咱们当年容易多咯。” 古天罡听了,斜睨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却也没再说什么。 古擎苍只作不闻,捻著须沉吟半晌,方嘆道:“奇了,世间竟真有此等妙法。” 就在这时,忽听门外小廝跑来,稟道:“老祖宗,二位爷,那秦家二位先生已撤了阵法,说是灵穴已然疏通了,请老祖宗与二位老爷前去验看呢。” 古擎苍闻言,与古天罡、古天煞对看了一眼,方不动声色的出了门。 …… 秦弈、秦岳二人正站在那洼地坑边,见古擎苍三人到来,秦弈先自拱手笑道: “贵府的灵穴,已疏通妥当了,前辈可验一验,若有甚么不妥当处,秦某再设法修补。” 古擎苍面上仍端著一副淡淡的神色,目光在秦弈、秦岳二人身上转了一转,方不紧不慢地开口: “倒也罢了,比先前略强些,勉强说得过去。” 他语气平平,听不出几分欢喜,仿佛那灵气比先前多了五六成,纯净了七八成,不过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古天罡也凑上前来,勉为其难的拱手道: “二位道友辛苦了,这灵脉能做成这般模样,也算……没叫我们失望。” 秦弈在一旁冷眼瞧著,如今这灵穴较之前,可谓是天壤之別。 这古家人竟还这般装腔拿调,好似他们宽宏大量一般。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笑道: “前辈们客气了,在下不过是尽本分罢了。只是……有些话,在下须得说在前头,免得日后生出误会来,反倒伤了和气。” 古擎苍听他这般说,微微一怔,捻须道:“道友请讲。” 秦弈不紧不慢地道: “这地气淤堵,好比那河道淤塞,在下此番虽是清了一回,可那上游的泥沙,日积月累,总还要往下游淤的。在下此番虽尽力疏通,又將那秽浊之气涤盪了一回,却也只是治標,不曾治本。” 古擎苍眉头微皱:“这话怎讲?” 秦弈嘆了口气,作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不敢瞒前辈,这灵脉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两三年,那些煞气、浊气、杂气便会慢慢聚拢回来,灵气的品相也要一日差似一日了,最终趋於稳定,重新化作之前那般。” 古擎苍的脸色微微一沉。 秦弈只作不见,继续说道: “若想长久维持如今这般的灵气,须得每隔半年,便请我大哥来小修一回,將那淤塞的煞气、浊气疏通乾净,维持品相不跌。每隔三五年,还得大修一次,將地脉深处重新调理一番,保证灵气不减。” 此言一出,古家三人面面相覷,俱都变了脸色。 古擎苍心下暗自盘算:若果如此,岂不是每半载便得破费一笔,请秦家过来走动?花费灵株还是小事,只怕从今往后,他古家乃至这蜈蚣岭上的家家户户,都要被秦家攥在手里了。 秦弈冷眼覷著三人神色不定,眼中隱隱有凶光闪烁,忙笑著打断他们思绪道: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若能一劳永逸,我秦家又何苦费这些精神?一则赚不了几个钱,二则还要惹邻舍们埋怨,倒像我们真指著这个过活一般。” 顿了顿,又道: “这样罢,我秦家日后既要在蜈蚣岭落脚,少不得仰赖贵府照拂,我便吃些亏,送五次小修、两次大修,权当与府上交个朋友,不知前辈意下如何?” 古擎苍三人听了这话,面色方才渐渐缓和过来。 古擎苍脸上挤了个笑:“小友如此仗义,我古家岂有不帮衬之理?往后但有甚么事,只管来寻我们,能尽上力的,断没有推辞的道理。” 秦弈这才暗暗鬆了口气,眼下秦家最需要的就是休养生息,少些贪心,给他们些甜头,拖延些时日,才是最要紧的。 这时,那古天罡突然问道:“秦道友,我冒昧问一句,贵府这梳理地气的妙法,师承何处,怎么以前从未听说过?” 秦弈听了这话,心中冷笑,他早提防著对方会有此问,早想好了说辞。 他面露为难,最后还是嘆气道: “不瞒几位道友,此法乃我秦家不传之秘,非是藏私,实因这法门对灵根所求甚苛,须得那万中无一的垚垒之体方可得其真昧,便是在我族中,也只我大哥一人承了此道。” 第62章 停云山庄 【鑑於亲爱的读者大佬们反响强烈,前两章关於秦寻柔的章节已刪除,重新发两章后续章节。】 “垚垒之体?” 古擎苍捻须沉吟,他確实听说过许多道体之名,似是庚金之体、青木之体、得五之体、玄阳之体、纯阴之体,诸般名目,略知一二。 可这垚垒之体,他还真是第一次听闻。 秦弈笑道:“此乃我秦家特有之灵根,最善调理地气,前辈不曾听说,倒也正常。” 古擎苍听了,面上虽不置可否,心里那一番盘算却渐渐冷了下来。 他原想著,若能將秦家这妙法夺了过来,古家便可潜龙出渊,另闢一番气象。 可若真如这小子所言,非得那劳什子垚垒之体方可修行,纵然夺了来,也是无用之物。 只是这小子嘴里的话,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或是故意这般说,好打消他的念头? 一时之间,倒也辨不明白。 他心下暗自掂量了三层: 头一层,那小子的雷法著实厉害,自己未必討得了好去,犯不著轻易冒险。 第二层,便算侥倖贏了,万一真箇只有那垚垒之体方能修习,岂不是白费心机,反落个没趣? 第三层,纵使不需那劳什子道体,可这等家族秘辛,向来是留一手的,便是夺了来,也未必能参得透。 古擎苍將这前后左右细细忖度了一番,到底將那贪念按下,换上一副和煦神色,捋须嘆道: “原来竟是这般缘故,倒是我等孤陋寡闻了,既如此,往后少不得还要时常仰赖贵府,秦家若不弃,便常来常往,方不负今日这番缘分。” 他说著,转脸看向古天罡:“天罡,秦家既要在蜈蚣岭扎根建府,立院起宅,少不得要木料石材。咱家后山那几十年积攒下的老料,放著也是放著,不如尽数搬出来,送与秦家,也算全了咱们两家的情分。” 古天罡忙躬身笑道: “老祖宗说得极是,那些木石搁在库里,也不过是落灰生苔,倒不如送与秦家,叫它们派上用场,方不辜负了当年费心採办的那番功夫。” 说罢又冲秦弈拱手。 “秦道友可莫嫌寒酸,虽算不得什么名贵之物,却也都是深山老林里精选的料子,做梁做柱、铺阶砌墙,尽够使了。” 秦弈听他们这么说,方才暗暗鬆了口气。 他回头看了眼一脸惊喜的大哥,只怕还欣喜於省了些银子,白得了一些木料的便宜。 全然不知,他们已经在鬼门关转了一圈。 他只道:“这如何敢当?倒叫在下心中不安了。” 两下里让了让,他方作出一副无奈之態:“既承厚爱,秦某却之不恭了。”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之后又与眾人敘了几句閒话,方告辞而去。 …… 两年后 景平廿六年 却说秦家在蜈蚣岭玄武坡的“停云山庄”,半年前就大体落成了。 那山庄背倚青崖,面临溪水,青石为基,白灰勾缝,院墙高耸如雉堞,角楼四立似敌台。 按著原本的计划,东西跨院暂空下来,只围不建,后来秦岳给人疏通灵穴,调理地气,赚的盆满钵满,就索性一併建了起来。 原本简陋的地方,也通通找最好的工匠,雕樑画栋、叠石成山。 最终建成了这座造价超六万两银子,三路五进的秦家大宅。 门前那道山溪,还特地引了一支活水进来,绕著前院盈盈一匝,自东角门逶迤流出,正合了“玉带缠腰”的风水格局。 更妙的是,秦岳为这山庄疏通了灵穴,那穴口足有水缸般粗细,灵气汩汩而出,日夜不绝,比那古家三处灵穴加起来还足上几分。 有了这般根基,他们便取出那三十六桿阵旗,布下四座小阵,將整个山庄罩得严严实实。 如今从外头看去,这里只是一片乱石坡,零星长著几棵山松,荒凉得很。 及至入了阵中,方见亭台儼然、花木扶疏,又是另一番天地。 其实,最初秦岳也想著將那五座阵法尽数立起来。 奈何一来手头只有三十六桿阵旗,勉强只能布得四座。 二来那小聚灵阵试了一回,竟不大合用,毕竟外头的灵气十分驳杂,山庄灵穴里涌出的却很纯净,以阵聚拢了外头的灵气,反倒把那好灵气给污了。 思来想去,只得拆了。 如今这停云山庄,共是四座小阵护持:小锁灵阵、小幻隱阵、小五雷阵、小磐石阵。 端得是攻防兼备,能隱能藏。 那灵穴中涌出的灵气也尽数被锁在阵中,一丝一毫也未泄露出去。 自半年前,这宅子落成后,秦岳带著芸娘搬到了东跨院,秦笙领著李婉寧、秦寻灿住进了西跨院,中路原是给母亲留的,现在空著没人住。 …… 这一日午后,秋阳和暖。 西跨院的正房里,玉釧歪在临窗的软榻上,肚皮高高隆起,把一件鹅黄色的薄衫撑得紧绷绷的。 她今年二十一了,生得本就清秀,怀了身子之后越发丰腴,脸蛋圆润了些,添了几分妇人的嫵媚。 此刻她手里拿著一件小衣裳,正对著光瞧那针脚。 那是件大红肚兜,上头绣著一只小老虎,憨態可掬。 针线细密,虎头的鬃毛一针一针绣得极是精神,只是老虎的鬍鬚歪了一边,看著有些滑稽。 玉釧忍不住笑了一声,拿手指点著那只歪鬍鬚,喃喃道:“你这小东西,可別像这老虎似的,生出来就歪著鬍子。” 正说著,门帘一掀,李婉寧端著一碗热腾腾的红枣汤进来了。 这玉釧原是她从李家带来的贴身丫鬟,前年李婉寧怀了孕,原是喜事,不想举家迁往北凉城的路上,车马顛簸,又值兵荒马乱,竟受了惊嚇,半路上小產了。 那一遭伤了身子,將养了年余,到底落下了病根,再难有孕。 李婉寧心下过意不去,便做主將玉釧抬了通房。 如今玉釧已怀胎十月,眼瞅著这几日便要临盆了。 李婉寧进得屋来,见玉釧要起身,忙上前按住,笑道: “快別动,仔细闪了腰。” 玉釧笑道:“奶奶来得正好,我正说呢,小衣裳也备了七八套,尿片子也洗得乾乾净净,只等著您来瞧瞧,可还缺什么东西么?” 李婉寧张目四顾,见桌上摆著几个包袱,里头裹著细软的棉布、小儿的襁褓、一应什物,都收拾得妥妥帖帖,因笑道:“难为你想得这般周全,我看是不缺了。” 玉釧红了脸,低声道:“奴婢头一胎,也不知该预备些什么,都是问了张妈妈,才慢慢置办的,只是——” 她顿了顿,摸了摸肚子,眼中闪过一丝忧色。 “只是这里离北凉城忒远了些,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可怎么好?” 李婉寧握住她的手,笑道:“你只管放心,我早想到了,前儿已打发人去北凉城,请了城里有名的王接生婆来,就住在山庄里等著呢。又请了王郎中,每日早晚便来请一回脉,药材也备得齐齐整整,横竖万无一失,你只安心养著便是。” 玉釧听了,眼圈儿一红,道:“奶奶待奴婢这般恩重如山,奴婢便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尽。” 李婉寧嗔道:“又说这些没要紧的话,你如今是老爷的通房了,早不是从前的使唤丫头,若能给老爷再添个儿子,便抬你作姨娘,也算是秦家的半个主子了。” 一面说著,一面从袖中掏出个荷包来,里头装著几个金錁子,笑道: “这是给孩子的见面礼,我先给了,省得到时手忙脚乱。” 第63章 秦寻鈺 玉釧推辞了一回,只得收了。 二人又说了些家常话,无非是孩子像谁、取什么名儿之类的琐事。 李婉寧又嘱咐了几句饮食起居的话,正要起身回去,忽听玉釧“哎呀”一声,眉头紧蹙,捂著肚子弯下腰去。 李婉寧吃了一惊,忙问:“怎么了?” 玉釧咬著嘴唇,额上已渗出汗来,断断续续道:“奶奶……我怕是要……要生了……” 李婉寧腾地站起来,朝外头扬声喊道:“快来人!玉釧要生了!快去请接生婆,请王郎中,再打发人去前头告诉老爷!” 这一声喊,外头的丫头婆子们立时乱成了一锅粥。 有的去烧水,有的去拿剪刀,有的飞跑著去请人,有的忙著往產房里送乾净的布。 一时间脚步声、说话声、盆碗碰撞声混成一片,整个东跨院都热闹起来。 李婉寧亲自守在產房里,握著玉釧的手,一壁给她擦汗,一壁安慰道: “別怕,別怕,女人都要过这一关的,你且忍忍,一会儿就好了。” 玉釧疼得脸色煞白,汗珠子滚了满脸,却咬著牙一声不吭,只死死攥著李婉寧的手。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王接生婆赶到了,进了產房便擼起袖子忙活起来,口里不住声地喊著: “使劲!再使劲!快出来了!” 李婉寧被请到外间歇著,只听得里头玉釧一声比一声惨烈的喊叫,那声音像刀子似的,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 她在门外走来走去,双手合十,口里不住地念佛。 秦笙早已得了信,匆匆赶到东跨院,在厅上坐立不安。 秦岳也闻讯从东跨院赶来,兄弟二人对坐著,也都不时往外瞅。 秦寻灿已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郎,身量抽条般拔高了许多,此刻老老实实坐在下首,背脊挺直,一言不发,只偶尔朝產房方向望一眼,等著里头传信。 忽听得產房里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那哭声又脆又亮,直透出窗外。 一个婆子满面堆笑地跑出来,朝秦笙等人福了一福,笑道:“恭喜老爷,贺喜老爷,玉釧姑娘生了,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秦笙霍地站起来,脸上那紧绷的神情一下子鬆开了,嘴角往上扬,却又强忍著,只连连点头道: “好,好,好!” 秦岳也笑起来,拍著秦笙的肩膀道: “三弟,恭喜恭喜,你又添丁了!” 秦寻灿起身笑道:“我也有弟弟了。” 一时厅上眾人俱是满面春风,彼此道贺,正要打发人去北凉城给老太太报喜,忽听產房里又传来一声惊呼,那声音尖利,直透屋顶—— “不好了!不好了!出血了!” 满厅的笑声戛然而止。 秦笙脸色骤变,抬脚就要往產房里闯,被秦岳一把拽住:“三弟,產房血腥,你怎么能去?” 秦笙哪里肯听,挣脱了手,三步並作两步冲了进去。 只见產房里一片狼藉,玉釧躺在榻上,面色白得像纸,嘴唇灰紫,身下褥子已被血浸透了,那血还汩汩地往外涌,怎么都止不住。 王接生婆手忙脚乱地用棉花堵,又用艾灸熏,却全然无用,那血像是决了口的水,只管往外流。 李婉寧跪在榻前,握著玉釧的手,泪流满面,哭道: “玉釧,你撑住,郎中就要来了,你撑住啊!” 玉釧的眼神已经涣散了,她吃力地转了转眼珠,看著李婉寧,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她又看向秦笙,那目光里有留恋、有不舍、有感激,还有……遗憾。 她到死也没能看儿子一眼。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一笑,却终究没能笑出来。 眼睛缓缓闔上了,手也从李婉寧的掌心里滑落,软软地垂在榻沿上。 王接生婆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脉,颓然坐倒在地,颤声道: “没……没了……” 秦笙站在榻前,一时间还难以接受。 片刻之前,她还是个活生生的人,还在盼著儿子出世,如今却已阴阳两隔了。 他缓缓伸出手,將玉釧额前散乱的头髮拢了拢,颤声道:“是我对不住你。” 李婉寧趴在榻沿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说不出话来。 玉釧是她的丫鬟不假,可她从没这么想过,一直把她当做最贴心的姐妹。 原想著给她个体面,让她后半辈子有个依靠,谁知竟是亲手把她推上了死路。 秦岳站在门外,嘆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吩咐小廝去准备后事。 …… 北凉城 秦宅 秦芷站在自个屋里,手里抱著个襁褓,整个人还是懵的。 她低头看了看,那孩子小脸皱巴巴的,睡得正沉,小嘴一嘬一嘬的,不知在梦里头吃著什么好东西。 他这么小,这么软,她甚至不敢用力,生怕一使劲就把他给伤著了。 她昨天才听说了玉釧的事。 张妈从外头回来,脸色就不大好,支支吾吾地说:“三老爷家的玉釧姑娘,歿了”。 她当时愣了好一会儿,又问了几句,才知道是產后血崩,人没救回来,连孩子都没来得及看一眼。 她难过了半宿,在蒲团之上久久无法入定。 没想到今儿个一早,婉寧嫂子竟来了。 当时她正在静室中握著一枚灵株吐纳灵气,炼气入体。 忽闻静室外珠帘叮噹,银铃轻响,知是外头有事。 秦芷便缓缓收了功法,吐纳半晌,方起身推门而出。 早有丫鬟银珠在门外候著,见她出来,忙上前稟道:“奶奶,三奶奶来了,已在二门外了。” 秦芷闻言,忙整了整衣襟,快步往外迎去。 刚出二门,转过那座小小假山,便瞧见李婉寧从月洞门外裊裊走了进来。 只见她怀里抱著个襁褓,大红刻丝的包袱皮裹得紧紧实实,只露出小儿一张粉嫩嫩的小脸来。 身后还跟著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生得白白净净,穿戴也齐整,低眉顺眼的,手里提著两个青布包袱。 秦芷愣了一下,忙上前道:“嫂子,这是……” 李婉寧眼圈儿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嗓子也有些哑,开门见山地说: “妹妹,你大哥、三哥昨晚商量了半夜,定了主意。”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玉釧既然歿了,这孩子便过继给你,名字是你三哥起的,隨你这一房的字,单名一个『鈺』字。” 前面两章已重写 鑑於亲爱的读者大佬们反响强烈,原来的62章和63章关於秦寻柔的剧情已刪除,改成了后续章节,麻烦看过的读者重新看一下新的62章和63章。 第64章 灵根萌动 秦芷怔住了,半晌才道:“这……这怎么行呢?我虽看过几个孩子,可也没养过这么小的啊。”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像是李婉寧怀里抱著的不是个孩子,而是个烫手的山芋。 李婉寧见她这副模样,倒是破涕为笑,抹了把眼泪道: “你不用怕,一切有奶娘呢,这是张嫂,从前在知府老爷家当过差,带过三四个孩子,很有经验,你只管当你的甩手掌柜,平日里逗逗孩子便罢。” 说著,回头朝那妇人招了招手:“张嫂,过来见过四姑娘。” 那妇人走上前来,规规矩矩给秦芷磕了个头,声音沉稳:“四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尽心尽力。” 秦芷这才稍稍鬆了口气,可看著那个大红襁褓,还是有些手足无措。 她这辈子拿过剑、捏过诀,偏偏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 李婉寧见了,也不多说,直接將孩子往她怀里一塞。 秦芷浑身一僵,两只手不知道该怎么放。 李婉寧瞧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著笑著又掉了眼泪,忙別过脸去,用帕子擦了。 秦芷慢慢缓过劲来,低头看著怀里的孩子,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孩子眉眼还没长开,看不出像谁,只是那眉眼间隱隱有一股清正之气,倒有几分秦家人的模样。 她轻声问:“玉釧……走的时候,可说了什么?” 李婉寧摇了摇头,声音又哽咽起来:“什么都没说,她疼得都说不出话来,就那么……那么走了。” 秦芷听了,长长嘆了口气:“玉釧那丫头,真真是命苦的,好不容易有了盼头,就突然这么走了……” 李婉寧听不得这个,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帕子湿了半边,怎么都擦不干。 秦芷也红了眼眶,一只手抱著孩子,一只手揽过李婉寧的肩膀,两个人就这么抱著,哭了一会儿。 过了好一阵,李婉寧才止住了泪,抹了把脸,强笑道: “妹妹,家里还有许多事要料理,玉釧的后事还没办完,我就先回去了,你別送了。” 说著便转身要走。 秦芷忙追了上去:“嫂子,我跟你一起回去,也送送玉釧妹子。” 李婉寧回过头来,看著她,眼泪又涌了出来,却还是摇了摇头:“妹妹,你刚接手孩子,一时半刻也离不得人,再说了,你这姑娘家,那种场合……还是不去了罢。” 秦芷还想再说什么,李婉寧已经握了握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转身出了月洞门。 马车吱呀吱呀地走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音渐行渐远。 秦芷站在二门前,望著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她回到自己屋,见张妈和银珠正把一张雕花小床往里屋抬,整个人还都是懵的。 她低头看著怀里的孩子,小傢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黑漆漆的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打量这个世界,又像是在打量她。 然后,他伸出那只小得不像话的手,朝她虚虚抓了一把。 秦芷的心忽然就软了。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小手。 那孩子立刻攥住了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怎么都不肯鬆开。 “寻鈺。” 她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倒像个女孩名。” …… 仙界,溟墟峰。 秦弈將最后一块抹布丟进木桶里,直起腰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环顾四周,只见青石铺就的院落地面上水渍未乾,映著天光,亮得能照见人影。 阶前的苔蘚被他颳得乾乾净净,露出底下斑驳的石纹。 大殿的门窗擦了三遍,连窗欞缝隙里的积灰都用竹籤剔了出来。 那几根粗大的朱漆廊柱,原先蒙著一层灰扑扑的尘土,如今也恢復了本来的顏色,虽有些地方漆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纹,但比起之前那副破败光景,已算是体面了许多。 唯一没法收拾的,是东边那两间垮塌的厢房。 断壁残垣横七竖八地堆在那里,碎瓦砾、烂椽子、塌了一半的山墙,看著著实碍眼。 秦弈站在那堆废墟前,叉著腰端详了半晌,终究没敢动手。 倒不是不是他收拾不了,他如今有法力在身,清理这些东西並不费劲。 主要是怕搞出的动静太大。 那两间屋子樑柱歪斜,山墙半悬,若是一碰,指不定哗啦啦全垮下来。 到时候那声响传到后殿去,惊醒了溟墟上仙,他可担待不起。 “您老人家多睡几年,最好睡个三五十年,等我秦家出了位仙人,把我接走后,再醒也不迟。” 秦弈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转身进了偏殿,在蒲团上盘坐下来。 临近入境修行之前,他照例朝识海的那处黑洞中瞥了一眼。 那北凉城的秦家祖祠中,竟还真立了两枚新的信牌。 “景平廿六年十月初五,秦笙侍妾王氏玉釧,诞子而歿,子名寻鈺,过继於秦芷为子。” 秦弈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玉釧。 他记得那个丫头。 论长相、脾气、做事细心上,都是很好的。 就是命苦了些,听说很小的时候也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后来家中遭了难,被李家买来做了丫鬟。 她这次若是不死,母凭子贵,倒也能抬为姨娘。 “唉,真是个苦命人。” 秦弈沉默良久,心中嘆了口气。 他没见过玉釧几面,说不上有什么深厚感情,但到底是秦家的人,是给他三弟生了孩子的人,就这么走了,怎不令人唏嘘。 ……命这东西,真是说不清。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第二块信牌上。 “景平廿七年三月十四,秦芷察寻鈺体內灵根萌动,属火、金、土三行。” 秦弈的目光定在这行字上,微微一愣。 灵根。 秦芷察寻鈺体內灵根萌动。 火、金、土。 三灵根? 他在蒲团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腾”地站了起来,在静室里来回踱了两步,又站住。 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 灵根。 秦家竟然出了一位有灵根的孩子。 “三弟曾说过,越是靠近羽化门的村落,越容易生出带灵根的孩子来。” 秦弈忖了一忖,心下渐渐明白过来。 “如此看来,孕妇若在灵气氤氳之地养胎,腹中孩儿確实更易得灵根。” “是了,三弟一家老小都在那停云山庄住著,玉釧自然也在里头,日日受那灵气滋养,寻鈺定是因此得了灵根。” 秦弈暗暗点头,带著这份欣喜入境,收他的勾芒之气去了。 …… 第65章 炼气六层 景平三十四年六月,蜈蚣岭。 停云山庄西跨院的静室之中,秦笙缓缓收功。 窗外蝉声聒噪,午后的日头正毒,热浪透过窗欞蒸进来。 秦笙睁开眼来,轻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凝而不散,如一道白练,在身前尺许处方才缓缓消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皮肤底下隱约有一层莹润的光泽流转,旋即隱去。 炼气六层。 从景平廿三年三月开始修行,到如今已是第十一个年头。 他花了十一年,走了別人也许三十年都走不完的路,可回头望去,也不过是仙道漫漫的第一步罢了。 秦笙站起身,推开静室的木门。 院子里,一株石榴花开得正盛,鲜红的花瓣真似火一般。 他眯著眼看著外面的花,心里却还在想著修炼的事。 修行这件事,外人看著玄妙,內里却自有章法。 若要用大白话讲,便是三件事:炼气、炼体、炼神。 炼气,是吸纳天地灵气,祛煞化浊,最终炼成自身真气。 炼体,是以灵气淬炼肉身,主要是令经脉、丹田能承载日益雄浑的真气。 炼神,是涵养神魂、壮大神识,用以掌控真气,使之如臂使指。 这三者,缺一不可。 好比一只木桶—— 真气是桶里的水,肉身是桶壁,神魂便是提桶的那只手。 桶壁若不结实,水装多了便要撑破。 手若没有力气,水再多也提不起来。 这便是修行最浅显的道理。 《小还初真篇》的心法,便將这三件事揉在一处来修。 一个大周天,分作三个小周天:先炼气,再炼体,后炼神。 三个小周天走完,便是一次圆满的大周天。 秦笙当年刚开始修行时,只用了三个月便从引气入体修到了炼气二层。 那等速度,放在任何一个修仙家族里,都算得上是惊才绝艷。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不过是吃老本罢了。 他早年跑船时,长年累月在江面上滋养朱明之气,那朱明之气日夜涵养著他的肉身与神魂,好比在正式读书之前,先偷偷认了几个字。 等到真正开蒙,自然比旁人快些。 可认的字终究有限,老本吃完了,就得老老实实一个字一个字地学。 秦笙回望自己这十一年的修行路,从最初那个懵懂引气入体的门外汉,到如今炼气六层,每一步都歷歷在目。 能完成一个炼气小周天,修炼出第一缕真气,便算是完成了引气入体。 能完成一个大周天,便算是炼气一层的修士了。 秦笙记得,自己当年只用了半天,便走完了这前两步。 彼时他还觉得修行不过如此,如今想来,却是不胜唏嘘。 炼气一层到炼气二层,按《小还初真篇》上的说法,中等资质之人,大概需要三百个大周天。 秦笙借著朱明之气打下的底子,六十个大周天便迈了过去。 可到了炼气二层升炼气三层,便没那么便宜了。 需要六百个大周天。 他每天早上卯时入定,直到酉时才收功,一日不敢间断。 饶是如此,也整整磨了大半年。 最难的,是炼气三层突破炼气四层。 这一关,是从炼气初期迈入炼气中期。 丹田被稀薄的真气充满,继续炼气入体,便需要压缩凝聚,使之变得浓郁。 真气一变浓,经脉和丹田便要吃劲。 若经脉不够坚韧,丹田不够宽广,便会被这真气撑得生疼,甚至撑破。 同样,神魂若不够强大,神识便控制不住这越发雄浑的真气,轻则失控,重则爆体。 所以这一关,需要足足两千个大周天,將肉身淬炼的无比坚韧,將神魂涵养的无比凝实,方敢继续突破。 秦笙在这道门槛上,卡了一年零三个月。 突破了炼气四层之后,日子便好过了一些。 原本需要四个时辰才能修炼一个完整的大周天,如今三个时辰便可完成。 这还是使得被大哥梳理灵穴后的精纯灵气,否则五个时辰也难说。 炼气四层到炼气五层,需要五千个大周天。 他用了將近两年。 到了炼气五层,体內的真气已经十分浑厚,约摸著有了百股真气。 肉身和神魂也水涨船高,比初入炼气时,已是云泥之別。 按照秦笙的感觉来说,炼气五层从各方面,都能碾压炼气四层,就像是二十岁的成年人揍十三四岁的孩子一样轻鬆。 而从炼气五层到炼气六层,更是需要足足一万个大周天。 秦笙从景平三十一年春,一直修到景平三十四年夏,才堪堪迈过这道门槛。 三年。 整整三年。 一万个大周天,每天需要苦修九个时辰,几乎是除了接引三光之外,一直都在修炼。 他也算是领教到,为何修士常常一闭关就是数年。 他这三年,和闭关也差不多了。 好在一切的努力,终有慷慨的回报。 炼气六层的真气,雄浑绵长,已达两百余股,与炼气五层不可同日而语。 更重要的是,神魂在这一境发生质变,神识进入了『洞幽』之境。 何谓洞幽? 便是能於毫芒之间辨分毫之差,於无形之中察气机之变。 神识不再是一股粗放的韁绳,而可以化为千丝万缕,每一缕都隨心而动,如臂使指。 有了这份掌控力,方可尝试御风飞行、御剑飞行。 许多精妙的功法,也都需要炼气六层以上方可修行! “终於可以修炼御剑飞行之法了。” 秦笙沿著青石小逕往正厅走去。 路过前院时,正瞧见秦寻灿在练剑。 秦寻灿虽已二十有三,大约是有灵气滋养的缘故,看著却不过十七八的模样,生得剑眉星目,身量頎长,一袭青衫在阳光下翻飞如蝶。 手中一柄长剑使得猎猎生风,剑尖上的真气吞吐不定,带著一股灼人的热浪。 偶尔一剑点中院中的木桩,只听“嗤”的一声轻响,木桩上便多了一个指头粗细的焦洞,边缘炭黑,隱隱冒著青烟。 秦笙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微微点头。 寻灿修的是烛阴之气,自景平廿六年夏搬来停云山庄开始修行《小还初真篇》。 如今也已修行至炼气五层,想来再过一两年,便可突破。 第66章 御剑飞行 “爹。” 秦寻灿收剑跑了过来,等到了跟前,突然面露惊喜,拱手笑问道:“爹,您这是突破炼气六层了?” 秦笙心情极好,闻言笑道:“嗯,昨晚刚突破的。” 秦寻灿感受著父亲体內雄浑的真气,这炼气六层和五层看似只有一层之差,给人的感觉却像是一座翻不过去的高山。 这还只是真气层面,据说炼气六层最大的质变在於神识將进入『洞幽』之境,那才是能够碾压炼气五层的东西。 他忽然想到什么,好奇道:“爹,那您岂不是能御剑飞行了?” 御剑飞行,那可是他最期待的事情了。 秦笙笑道:“正要试试呢。” 说著,他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柄带鞘的长剑来。 此剑名为『碧霄』,本是尸修罗家给大哥的谢礼。 秦笙自己其实也有一柄剑,乃是从张怀珣处得来的白虹剑,只是那剑来路不正,怕被人认出,始终藏在储物袋中,不敢露面。 至於这储物袋,也並非张怀珣之物,而是从瘟鬼祝家得来的,比张家那只小了许多,勉强能装下一头羊罢了。 张怀珣的那个储物袋,早就被他一把火给烧了,那上面绣有暗记,二哥说了,留不得。 秦笙拔出碧霄剑,只见那剑身轻薄,隱有光华內敛,手指轻轻一弹,嗡嗡作响,余音裊裊,良久方歇。 他將真气往剑中一催,那剑便自行脱手飞出,绕著他周身缓缓转了一匝,稳稳悬停在他身前尺许处。 御剑飞行之法,他其实早已琢磨了许久。 只是以前神识孱弱,对真气的控制粗疏得很,每每跳上飞剑,那剑便如醉汉一般东摇西晃,莫说飞了,能稳稳站住三息已是万幸。 今日突破炼气六层,神魂蜕变,神识入了洞幽之境,他心里便存了再试一回的念头。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踩上剑身。 只觉那剑纹丝不动,稳稳噹噹托著他,哪还有半分摇晃。 秦笙心头一喜,双足前后立定,手掐御剑诀,轻轻向上一挑。 那剑轻轻一颤,载著他缓缓离地而起,一丈、两丈、三丈……九丈,直至快碰到小磐石阵的玄黄光罩才停了下来。 他不断变动手诀,试著往前飞了数丈,又折回来,左旋右转。 起初感觉还十分生涩,但脚下有根,心中有底,倒是不觉慌乱,飞的越来越稳,越来越快。 秦寻灿站在廊下仰头望著,目光追著那道御剑的身影,眼底满是藏不住羡慕之意。 满脑子都是自己御剑飞行的心思。 他呆了一刻,似下了什么决心,猛的转身,一逕往静室闭关去了。 …… 却说秦笙御剑乘风,不过须臾便至东跨院上空。 但见那青石铺就的院落里,几丛梔子花开得正盛,皎白如雪,馥郁浓香,簇簇拥拥,倒是一年比一年热闹了。 他收了剑,落在院门前,整了整衣冠,方抬脚进去。 秦岳不在厅上,也不在臥房。 一个小廝迎上来,躬身道:“三老爷寻大老爷么?大老爷今儿一早从牛首堡回来,连衣裳都没换,便钻进那边书斋里去了。” 秦笙顺著小廝指的路逕往后院走,转过一道粉墙,便见三间小小的书斋,门窗半掩,檐下种著一丛青竹,风过处沙沙作响,倒添了几分凉意。 推门进去,只见秦岳盘腿坐在临窗的一张木榻上,身上还穿著皂青色的公服,身前矮桌上铺满了纸笺,有的写得满满当当,有的只寥寥数行,还有的揉成一团,丟了一地。 他手里攥著一管笔,正皱著眉头在纸上写什么。 “大哥。”秦笙唤了一声。 秦岳抬起头来,见是他,搁下笔,笑道: “你来得正好,我正寻思要找你去呢,几时出关的?” “今早刚成的。” 秦笙在榻边坐下,目光往那些纸笺上扫了一眼。 “大哥这是……” 秦岳笑了一声,將那些纸笺拢了拢,又铺开,道: “这些年给人调理地气、疏通灵穴,积了些心得,胡乱记下来。” 秦笙闻言,便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一张,只见上头写著: “地气之中,常夹带七十二种煞气、浊气、秽气,其性各异。余这些年一一辨认,略知大概:有赤煞者,如火炙人,触之则经脉灼痛;有黑煞者,如墨染水,沾之则灵气浑浊;有灰煞者,如尘塞窍,积久则灵穴萎缩;有青煞者,性最阴寒,能使地脉凝滯如冰……” 秦笙拿起那摞纸笺,一张一张翻著,越看越觉得不像是在隨意整理心得。 只见开篇总纲,次第分说,煞气辨疑,案例佐证,最后附以禁忌要诀,层层递进,倒像是在编一本条理清晰的成书。 秦笙心头一动,抬起头来,望著秦岳,问道: “大哥,你怎么忽然想起编这个来了?” 秦岳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我也没什么大本事,唯独这调理地气、疏通灵穴的勾当,这些年经手了不知多少回,心里头倒攒了些心得,想著若不记下来,只怕日后子孙们摸著石头过河,又要走一遍弯路。” 秦苼將那叠文稿轻轻放回案上,忽地又拿起来,翻到封面,指著那行“秦岳述,子孙识”的小字,歪著头笑道: “大哥,咱们老秦家世代务农,祖上十八辈也没出过一个读书人,原想著头一本出书立著的,该是我这位秀才公才是,没成想叫大哥抢了先。” 秦岳正端著茶碗喝茶,闻言“噗”的一声呛了出来,茶水溅了半张桌子。 他忙放下茶碗,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那黝黑的脸上竟泛起一层暗红来。 “你、你胡说些什么!” 秦岳瞪了他一眼。 “我这也叫出书?不过是胡乱记几笔心得,省得日后忘了,算得什么书?” 秦笙见大哥脸上有些掛不住,也不敢再闹了,乖乖將那叠文稿轻轻放回案上。 他垂手站了一回,忽地眼珠一转,也不言语,只將体內的真气悄悄往外泄了几分 秦岳正低头收拾桌上溅出的茶水,忽觉一股磅礴之气扑面而来,那气息浑厚澎湃,如滔天烈焰般翻涌而出,气势惊人,可偏又不觉半分燥热。 他目光落在三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回,眼睛渐渐亮了,面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脱口道: “三弟,你……你这是炼气六层了?” 第67章 家中开销 秦笙点了点头,微微笑道: “那可不?今早刚成的。” 秦岳拊掌笑道:“好,好,好!咱们秦家总算又出了个炼气六层的人物,你今年才三十几?三十……三十七?” “大哥记差了,我今年三十八了。” “三十八岁炼气六层。”秦岳捻须沉吟道,“我记得那《小还初真篇》上说,寻常资质之人,炼气六层少说也要四五十岁,你倒比他们快了十多年,若照这个势头下去,说不定有生之年真能摸一摸筑基的门槛。” 秦笙却是摆了摆手,正色道:“大哥快別这么说,我这点进境,还不是多亏了你这些年供应的丹药?若没有这些丹药支撑,我想要修成炼气六层,只怕还要再熬个三四年。” 秦岳闻言,笑著摇了摇头:“你也別太谦了,別人丹药也没少吃,四五十岁才勉强炼气六层,你能三十八岁便成了,和那《五气诀》脱不了关係,有了五气傍身,灵气亲和度简直是高的离谱,修炼效率堪比上三品的三灵根,这才是咱们最大的优势。” 如今,秦家不再是当初那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了。 对於许多修行常识,也已经十分熟络,山庄中甚至还专门有一处『藏经阁』,里面全都是秦岳这些年买来的各种经书典籍。 就拿灵根来说,因单灵根的修炼效率和灵气亲和度极高的原因,被称之为天灵根。 之后灵根数量越多,修炼效率越差,灵气亲和度越弱。 不过,除了单灵根、双灵根、三灵根这种,还有九品之分。 一品最好,九品最弱。 若是一品五灵根,其修炼效率也可媲美六七品的单灵根,也不算很差。 秦笙听到这话,却更是苦笑:“大哥这么说,我心里愈发过意不去了,这些年我只顾著自己修行,家里这摊子事,全赖大哥一个人在操持,大哥若把那些应酬俗务丟开,一心修炼,如今至少也是炼气五层了。” 秦岳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说这些干嘛?你既然出关了,正好被我抓个壮丁,家里这摊子事,还真得劳烦你照看一段时间。” 秦笙心里咯噔一下,忙问:“大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秦岳望著窗外蜈蚣岭连绵的山脊,缓缓开口: “北境最近换了个新的安抚使,姓裴,叫裴子敬,我前几日去北凉城,韩振武私下告诉我,说这位裴大人野心大得很,正在策划著名开疆扩土,要吞併宝象国的三县十六镇,一直把边境线推到澜山以北。” 他看向秦笙。 “最近部队调动十分频繁,我这几日便要回牛首堡去,往后怕是不能天天往家里赶了,家里这摊子事,只怕要劳烦你来操心了。” 秦笙听了,眉头拧了起来,半晌方问了一句:“会有危险吗?” 秦岳摇了摇头,语气倒是平静:“金池国和宝象国对垒,向来是兵对兵,將对將,仙师对仙师,我每次修行只要耗尽真气,不暴露实力,只以武將身份迎敌,应当没什么危险。” 秦笙听著,心里头却满是担忧,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这时,秦岳走到书架旁,从上面取下一个册子,转身递秦笙手里。 秦笙接过来翻开,见里头密密麻麻记著各类事项,有的写著日期,有的写著人名,字跡虽潦草,却条理分明。 秦岳指著册子,一桩一桩地说起来: “眼下秦家也没什么大事,头一桩,便是每月往北凉城送东西。” 秦岳指著册子说道。 “秦芷、寻坪、寻嵐、寻鈺,这四个人在北凉城修行,每月需五百枚灵株之外,每人还得备上三十枚三元丹。” 秦笙听到这个数目,眉头不由一皱,问道:“北凉城那边,怎么用得著这么多灵株?” 秦岳摆了摆手,解释道:“五百枚灵株看著多,其实他们自己修炼用的,一个月加起来也不到两百枚。大头还是花在了阵法上,这还是只立了一座必不可少的小磐石阵,若將小五雷阵也立起来,一个月八百灵株也打不住。” 他顿了顿,又道:“灵株倒还方便些,都养在自家地窖里,我在里面设了个小聚灵阵,用完的空珠子重新放进去,两三个月便能自行吸满灵气,你只管按月去取便是。” “可那些丹药却没法自產,每两个月得跑一趟十万大山的坊市去买,我算过了,光是三元丹,全家人一个月就得花两三千枚灵株,这笔开销可不小。” 秦笙点头记下。 秦岳又道:“第二桩,是那些来请调理地气的人家。古家、莫家、祝家、苗家、罗家、余家,还有那四五户散修,每半年要小修一回,每三年要大修一回。” “这些日子我都记在这册子上了,几月几號该去谁家,一看便知,也不必主动上门,到了日子,他们自会来请。” 秦笙接过册子翻了翻,见上头写得密密麻麻,日子、人家、收费几何,一一分明,不由嘆道: “可惜我得的是朱明之气,不然也不必麻烦寻垚那孩子了。” 秦岳笑道:“垚儿名字就带个垚字,他得这缕气也是天定的缘分,这门手艺虽辛苦些,却也是个肥差,我知足的很。” 秦苼点点头笑道:“寻垚今年也该十七了吧?这么小就能独当一面了,比咱俩当年有出息!” 秦岳哈哈一笑,面上露出几分欣慰:“这孩子虽然是个闷葫芦,但做事却十分认真,也很爱钻研,我带著他做了两年,又让他独个儿干了一年,越做越有章法。” 隨后又摇了摇头:“只可惜,咱这毕竟是门生意,这蜈蚣岭的人家各个奸猾阴毒,他这性子可不会和人討价还价。” 秦苼点点头:“大哥也別太小看寻垚了,我看这孩子很有灵性,就放心交给我,用不了半年,我准给你调理出个好掌柜!” 秦岳笑了笑:“三弟这话,我倒是信,你这张嘴走南闯北,就没吃过亏,垚儿能学你三成,就够他吃一辈子了。” 第68章 八门御守阵 说罢,秦岳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又將那册子往后翻了几页,指著其中一页,郑重道: “还有一件要紧的,便是咱家如今这『八门御守阵』了,此阵是我花了五千灵株,从玉真子那女妖精手里买来的,乃是二品凡阶的阵法,也算捡了个大便宜。” 秦笙听了,便问道:“可是那修炼奼女求阳的玉真子?” 秦岳点头道:“正是她,这玉真子手里好东西著实不少,只你也得防著她些,別看她长得清纯无辜,她那媚术可厉害得很,见她之时,须得一直默诵那《太上忘情咒》,一刻也鬆懈不得。” “若一时不慎被她迷住了,用不了半个月,便得化作她床上一具乾尸了,这些年死在她床上的散修,光我知道的,就有五六个了。” 秦笙闻言,不觉敛了笑容,暗暗记在心头。 秦岳又將册子往后翻了几页,指著底下的註解,缓缓说道:“这『八门御守阵』,乃是按著两仪、五行、八卦、十天干、十二地支排成的,端的是攻防一体,能隱能显。加之锁灵、聚气、幻隱、迷踪,四般妙用,都占全了,委实算得上一门极厉害的护山大阵。” 秦笙凑过去细看了一回,暗暗称奇,这阵法、丹药、功法皆有品阶之分。 品有九品,一品最强,九品最弱。 阶有五阶,分別是凡、玄、灵、仙、神。 之前那《阵道真解》中记载著五座小阵,皆不过是九品凡阵,是给初入此道者练手用的。 大哥倒是厉害,直接搞来了这么一座二品凡阶大阵。 秦岳却在此时深深嘆了口气: “只可惜若想布置出完整的八门御守阵,需得配上一面八卦阵盘,以及一百零八桿阵旗,咱们如今手头窄,只用了七十二桿阵旗,立了个简化的。” “饶是如此,寻常炼气真人若想攻破,便是打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奈何得了它呢。就算是筑基真人,也可挡得一时三刻。” “这阵法虽好,但终究限於我布阵水平有限,常有凝滯之感,你每日早晚都要去检查一下阵脚和阵眼,若有阵法不畅的跡象,就按照册子中的法子修一修。” 秦笙將这些一一点头记下,心里却越发不是滋味。 大哥每天不吭不响,暗地里却背负了这么多。 安排灵株、料理阵法、周旋诸家、操持家务,还要应付牛首堡的军务。 桩桩件件,看著不大,可零零碎碎加起来,竟是满满当当,连个喘息的空儿都没有。 怪不得大哥修为停在炼气四层,哪里是天赋不够,分明是被俗务缠身,抽不出空。 秦笙沉吟片刻,犹豫著开口:“大哥何不辞官避祸?” 秦岳苦笑了一声,嘆道: “哪有那么容易,之前我尚不敢辞官,生怕文书送到朝廷,被张家看到,再想起我来。如今大战在前,我若是这时候提辞官,怕是立马治我临阵脱逃之罪,全家都要跟著流放。” 秦笙听了,一时无言。 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心里头总存著那么一丝侥倖罢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窗外竹叶沙沙作响。 秦笙抬起头,望著秦岳,忽然道: “既然辞官不行,那便寻个机会假死归隱罢。” 秦岳愣了一下,隨即摇了摇头,嘆道: “不行,我这官职虽低,可说到底还是朝廷命官,背后站著五蕴宗那尊庞然大物。这蜈蚣岭上的人,畏惧朝廷,远甚於畏惧二弟的天雷。只要我一日还活著,他们便要忌惮三分。”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声音也低了几分: “这些人,行事一个比一个阴狠毒辣,但性子一个比一个谨慎,只要有这层背景在,只要不惹急了他们,他们大概是不愿轻举妄动的。” 秦笙默然半晌,方缓缓点了点头。 秦岳见他神色沉重,便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鬆快了些: “其实,我倒是觉著,族中若是出了好灵根的孩子,可以送往五蕴宗。咱们秦家背后若是有个五蕴宗的內门弟子,莫说是这小小的蜈蚣岭,就算是更深处的十万大山,也敢踏足了。” 他沉吟片刻,又道: “就算是没有灵根的孩子,也可以试著走走仕途,秦家背后的关係越是错综复杂,就越是安稳,说不准一朝起势,就能成金池国的第五大家族呢。” 秦笙听得一愣,心里头翻涌著说不清的滋味。 真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大哥看著是个粗人,心里却为秦家做了这么多,想了那么远。 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大哥说的这些话,不像是在交代家事,倒像是在…… 他不愿往下想,开口问道:“大哥,你怎么忽然同我说这些?莫非……此行有危险?” 秦岳怔了怔,隨即哈哈一笑,摆手道:“你莫要瞎想,我只是无人诉说,你好不容易出关了,我便多说了几句,你倒嫌我絮叨了。” 秦笙听了这话,心里那点不安仍自縈绕不散。 半晌,方低声道: “大哥,不论如何,你可一定要保重,便是临阵脱逃,只求保住性命,也莫要逞强。” 秦岳怔了一怔,旋即笑了,伸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故作轻鬆道: “我知道,我知道,咱们秦家如今渐渐立住了脚,儿辈们也都到了婚娶的年龄,往后日子只会越发热闹,这一大家子,我如何丟得开手?我还等著抱孙子,当爷爷呢,哈哈哈。” 秦笙听到这儿,忽然想到什么,笑问道:“大哥,听说坪儿要娶韩將军的女儿,可有准信了?” 秦岳笑道:“什么將军,前年立了大功,去年便擢升总兵了,现在该称呼总爷了。” 秦笙闻言,惊喜道:“正三品的总兵?那岂不是和安抚使一级了?” 秦岳摇了摇头:“朝廷为防止武官专权,如今是以文制武,安抚使是帅,总兵是將,韩总兵也得听安抚使的。” 秦笙点点头:“那也是好事,有韩总爷护著你,我倒是不怕了。” 秦岳又摆了摆手,正色道:“为將者,最忌徇私,承蒙总兵照拂多年,咱要是上了战场,也不能给他丟人不是?” 秦笙挠了挠头,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劝大哥。 …… 第69章 尊者圆寂 三个月后。 景平三十四年九月,秋风渐紧。 金池国北境大军连战连捷,捷报像雪片一般飞入京城內阁。 宝象国的毗陀、羯罗、波罗、舍脂、摩罗、阿逾、迦陵七城,依次插上了安抚使裴子敬的帅旗。 那旗是玄色锦缎裁就的,上头绣著斗大的“裴”字,在秋风里猎猎翻飞。 金池国大军的威势,眼看已是无人能挡了。 此番北征,张家可算是下了血本。 除却五蕴宗驻扎在北境的两位筑基仙师,以及七位炼气仙师,张家又从族中抽调了三位筑基修士,外带著十一位炼气后期的族中子弟。 明面上是替陛下开疆扩土,背地里朝野皆知,这是要给宫里的张贵妃撑腰。 原来张家与王家这些年在后宫爭斗不休,已到了近乎公开的地步。 那王皇后母仪天下多年,膝下又有皇长子,根基深厚,不是能轻易动摇的。 张贵妃虽得圣宠,到底矮了人家一头。 此番若能拿下宝象国澜山以南的三县十六镇,借军功固宠,张贵妃在宫中的份量便不可同日而语了。 虽说动摇不了王皇后的凤位,可至少也能分庭抗礼,张贵妃的皇子也便有了角逐大位的可能。 然而,单有圣心眷顾还不够,若无战机,也是无用。 合该张家走运。 恰逢今岁五月,宝象国的大悲尊者圆寂了。 大悲尊者乃是宝象国法相境(同元婴境)的大法王,亦是三位大法王中修为最强,威望最高的,在宝象国既是佛门领袖,又兼佛国柱石。 隨著大悲尊者晚春圆寂,整个宝象国朝堂动盪不休,党爭愈演愈烈,地方守军粮餉不继、士气低落。 驻守的妖僧,也被调换成一批修为较弱的年轻僧人。 张家觉著有机可乘,这才在朝堂上一力主张北征,奏请从西北诸省抽调精兵,编组成军。 指望趁他病、要他命,一举拿下澜山以南的那片丰饶沃土。 皇帝权衡再三,到底准了张家的摺子。 於是从北方诸州各抽驻军,拣选精锐,得十万之眾,號曰“神策军”,由西北名將马崇山统领,星夜兼程,驰赴北境。 裴子敬手握两支重兵,外加远胜於宝象国的修士阵容,所到之处,几乎没遇到过什么像样的抵抗,皆是望风而降。 如此不过两个月时间,便成功收復了七座丟了三百年的失地。 他更是放出豪言壮语,誓要在年底之前,拿下其他九座,未来与宝象国划山而治,重铸大金池国的荣光。 而此时,裴子敬正站在新拔下的波罗城头,手扶著垛口,望著北方连绵的山影,久久不语。 他今年四十有二,生得浓眉阔面,頷下三缕长髯,身披玄铁甲冑,腰间悬著一柄三尺长剑,通身上下透著一股久歷沙场的沉稳气度。 说起来,裴子敬能有今日,全托张家的福。 他本是北境穷乡僻壤的农家子弟,父亲早亡,家中只有寡母和两个年幼的妹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十六岁那年,实在揭不开锅了,便去投了军,指望拿那份餉银养家餬口。 谁料入伍不到半年,恰逢张家的仙师来军中遴选有灵根的好苗子,竟查出他身具金、土双灵根,且灵根品相中上,算得上是天赐的机缘了。 张家见他是双灵根,又是军中出身、身家清白,便著意拉拢。 不仅替他请了名师指点修行,赐下了上乘的功法和丹药,还將族中一个旁支的女儿许配给他。 裴子敬由此平步青云,二十年间从一个小小的步卒,一路升至正三品的安抚使,节制北境诸军,乃是张家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他心知肚明,此番若能大功告成,张家在朝中声势大涨,他自然也跟著水涨船高。 张家已经透了口风,只要打完这一仗,有了这份履歷,便可抬他入京,先做兵部侍郎,待老尚书告老之后,下一任兵部尚书八成便是他了。 可若有个闪失呢? 他倒也不怕,轻轻撇了眼身旁的韩振武韩总兵。 这韩总兵才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將,论资歷、论军功、论谋略,他都远远不如。 可以说,人家是靠著自己一步步爬上来的。 也正因如此,这种人没什么背景,最適合顶锅。 不然总不能让西北名將马崇山去顶缸吧? 人家可是和他一样,都是张家的姑爷。 韩振武望著北方,低声道:“裴帅,再往前便是澜山了,之后九座城池,都是依山而建,或深入山中,宝象国在澜山以北经营了几百年,山势险峻,关隘林立,只怕不如前几座城那般容易了——” 裴子敬摆了摆手,不待他说完。 “本帅岂有不知之理?只是年前拿下三县十六镇,是张家在陛下面前立下的军令状。若能赶在腊月之前全部拿下,年底张贵妃三十岁寿辰,咱们也好送上一份体面。” 他目光从韩振武身上滑过,落在马崇山脸上。 马崇山会意,抱拳笑道:“裴帅放心,神策军此来,便是为张家、为贵妃效力的,那些宝象国的乌合之眾,別说是藏在山中,便是藏在地心,我一样能给他们全挖出来。” 韩振武听了,只是沉默不语。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场大战打贏了,功劳全是裴子敬和马崇山的,打输了,那他绝对是第一个掉脑袋的。 不然按理说,他统领的七万北境边军,本是最熟悉与宝象国对战的,理应由他们去主攻。 可事实上,他的边军被安排在后方,只管粮草輜重的转运、打下来城池的驻守安抚、驛道的畅通保障。 桩桩件件,都是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 无需上前线卖命,乍一看,像是个好事似得,可细一琢磨,此次两国不论是仙师数量,还是总兵力,都要远胜宝象国。 加之如今宝象国內部党爭正是最激烈的时候,无暇南顾。 这仗打的几乎没什么悬念。 神策军负责主攻,破城拔寨、攻城略地,每一件可都是军中大功! 而他负责粮草輜重,却是最適合背锅顶缸的了。 前方打胜了仗,他是职责之內,最多给个苦功。 若是打败了仗,那便是他粮草转运不利,后勤补给不畅,欲加之罪,总能怪到他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