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从穿成范进开始》 第一章,噫,我中了 “宿主请注意准备,难度选择已確认,距离隨机穿越还有3、2……” 范靖只觉得一阵眩晕,睁开眼睛,就看见眼前围了一圈的人,为首一人,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满脸横肉,状若凶神,正伸出粗壮得如胡萝卜般的手指头,指著自己的鼻子,嘴里还骂道:“该死的畜生,你中了甚么了?” 接著还不等范靖反应过来,那人便一巴掌呼在了他的脸上。这一巴掌呼得极猛,但呼到了范靖的脸上的却明显的收了力量,力度上几乎和范靖自己往自己脸上抹大宝差不太多,只是这油腻腻的感觉,明显不像是大宝,甚至就连spf50的防晒霜都没这么油的。 这一巴掌虽然不重,但范靖却本能的往后面退了一步,然而这具身体的身体素质实在是太弱,再加上可能因为没吃饭,有点低血糖,所以脚下一个拌蒜,他便一屁股坐倒在地上,直接晕了过去。 旁边的人便都围上来,又是抹胸口,又是捶背心,过了好一会儿,范靖总算是又醒了过来。 大家便將他扶了起来,还有人找了个板凳,让他坐了下来。那个刚才打了他一巴掌的凶神般的人,却怯怯地站在一边,还时不时地看看刚才打了他一巴掌的那只手,又偷偷地拿眼睛覷过来,满眼的都是討好和畏惧。 这个时候,这身体的原主的记忆潮水一般的涌了上来,范靖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大家便都围著看他。 只有旁边的那个凶神的手似乎是出了点问题,他便在旁边拉过一个驼子道:“果然天上文曲星是打不得的,而今菩萨计较起来了!这手疼的厉害,已然是弯不过来了。姚驼子,你可有甚么膏药,给我贴一个。” 过了一会儿,范靖算是消化完了原主的那些记忆,便开口道:“我怎么坐在这里?我这半日昏昏沉沉,如在梦里一般。” 旁边的人便都围上来回答道:“老爷,恭喜高中了!適才欢喜的有些引动了痰,方才吐出几口痰来,好了。快请回家去打发报录人。” 范靖点点头道:“是了。我也记得是中的第七名。” 一边说,他便一边站起身来,这才发现,自己头髮也散了,就连鞋子也跑掉了一只。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个时候范靖已经確定了,在这次初级难度的隨机穿越中,他穿越成刚刚中举了的范进了。 “嗯,的確是初级难度,一出场就已经是举人老爷了。想当年咱想要考个公务员都难如上青天,如今一穿过来,居然直接就成了百里闻名的举人老爷了。嗯,孔乙己在哪里?我要把他吊起来打!” 一边这样想著,范靖一边自己把头髮綰了起来。那个凶神,也就是范进的岳父胡屠户站在一边,几次想伸手帮他綰头髮,但是又怕自己手上的猪油弄脏了文曲星的头髮——要是把文曲星的头髮弄脏了,菩萨再计较一下,那就更麻烦了。 范靖弄好了头髮,又有人把他跑丟了的那只鞋也找了回来,范靖便照样穿上,只是这鞋子也太破了,大脚趾都伸出来了。 旁边的胡屠户这时候也鼓足了勇气,过来开口道:“贤婿老爷!方才不是我敢大胆,是你老太太的主意,央我来劝你的。” 邻居一个人道:“胡老爹方才这个嘴巴打的亲切,少顷范老爷洗脸,还要洗下半盆猪油来!” 又一个道:“老爹,你这手,明日杀不得猪了。” 胡屠户道:“我那里还杀猪!有我这贤婿老爷,还怕后半世靠不著么?我时常说:我的这个贤婿才学又高,品貌又好;就是城里头那张府这些老爷,也没有我女婿这样一个体面的相貌。 你们不知道,我小老这一双眼睛,却是认得人的!想著先年我小女在家里,长到三十多岁,多少有钱的富户要和我结亲,我自己觉得女儿像有些福气的,毕竟要嫁与个老爷。今日果然不错!” 大家便笑成了一团,在说笑声中,范靖去洗了脸,却在水盆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却是一个鬚髮花白的半老头子了。 “这真是流年不利,怎么就穿成一个半老头子?”范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一般来说,穿越这种事情,可以穿成五岁的,也可以穿成五百岁的,但决不能穿成五十岁的。 因为穿越成五岁的,你可以跟人家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穿成五百岁的,那你怎么著也是个金丹老祖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但是穿成五十岁的,三十年之后,你都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投胎了。 这是他在完成了两次教学任务之后的第一次正式的敘事类作品穿越,如果这次任务能够在自称“老大哥”的主神那里得到一个足够好的评价,对將来的发展,肯定是大有好处的。 只是“老大哥”並不是一个传统型的,只会老老实实地发任务的主神。他要人格化得多,而且性格还相当的恶劣,以至於范靖有时候甚至偷偷地猜想他的跟脚该不会是他化自在天魔王吧。 总之就是“老大哥”是个坐忘道,总喜欢故意刁难手下的穿越者,看他们出洋相。唯一的优点就是,他基本上不会弄什么完不成任务就抹杀的事情,最多就是下次穿越的时候,把你变成容嬤嬤,然后让你去和小燕子的皇阿玛谈恋爱。就主打一个虽然不打死你,但一定要噁心死你。 听“老人”们说,每一次任务,老大哥都会弄出点花样来为难手下的穿越者。如今范靖算是有了亲身体会。 比如说这一次,在准备穿越的时候,他为难范靖的方式就是突然来了个变性,这不是说把范靖从女的变男的了,范靖本来就是个男的。而是说,老大哥先把自己变成心理女性的了。 接著就开始使用女性特权——我就是不说,就是要你猜猜猜。这次穿越到哪里?你猜。这次任务是什么?你猜。这次……你猜嘛,你怎么一点都不明白人家的心意呀…… 当著老大哥的面,范靖当然是猜不出来的——真的猜出来了,未见的是好事。但是现在看看穿成范进了,范靖如今对於这几个问题,倒是都有些头绪了。只不过,外面的事情还很多,还容不得他细细想这些。 范靖在邻居们的簇拥下,回到了家里,接下来自然是打赏什么的,然后就是张乡绅过来拉了个“世交”的关係,又送了他东门大街上三进三间的一套房子和五十两银子。 再后来,便是范靖当初在读书的时候做过的阅读题中的划线句子了——“屠户把银子攥在手里紧紧的,把拳头舒过来道:『这个你且收著!我原是贺你的,怎好又拿了回去。』” 忙乱了好一阵子,最后到天黑了,才算是安静了下来,范靖躺在床上,也总算有时间来猜猜性別不明的老大哥让他猜的那几个问题了。 首先,第一个问题已经不用猜了,他穿到了《儒林外史》里面。但凡是完整地接受过九年制义务教育的,都能做出这个判断。《儒林外史》基本上没有仙侠,也没有武侠,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现实主义作品,没有超凡力量。 “这也就意味著,这基本上可以算是一次歷史类的穿越了。”范靖把手枕在脑袋下面这样想道。 “而且《儒林外史》也偏男频,所以任务大概率不是和谁谁谁谈恋爱,再说,范进都已经五十多了,也过了这个时间段了。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毕竟越老越花的也不是没有,穿越到歷史类当中,正常情况下,只有一类任务,那就是改变歷史!” 明確了这一点之后,后面的事情就更容易推导了。 “现在是正德元年,明朝中期。如果是穿越到了我大清,那首先看性別。要是女的,那任务多半是去和四阿哥十四阿哥什么的谈恋爱。要是是男的,那唯一的任务就肯定是造反。正所谓穿清不造反,菊花套电钻。 至於说穿到沃大萌,要是穿到明末,那自然是要消灭满清,但穿到了正德年间,任务是造反的可能就不大了——在这个时候造反,读者多半是不买帐的。嗯,《儒林外史》,该不会是要走科举文的路子吧……” 范靖被这个想法嚇了一跳,要是这样,那可就真的是要了老命了。范靖虽然不是九漏鱼,在被老大哥选中之前,也算是接受了良好的现代教育,但是,现代教育也没教他写八股文呀。 而且,那些古人寒窗苦读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其中只学一门儒学,只研究如何写八股文,而范靖在现代,那可是要学好几十门功课的,在这些功课中,他学习数理之类的科目花费的时间,又是远超过语文的。 即使在语文中,真正涉及到儒学的,也是少得可怜。就这个基础,去和人家寒窗几十年的古代书生比写八股文?这不就是你要拿你业余的非爱好,去挑战人家几十年的专业吗?古人也是现代智人,在智力上和后世的人並没有什么区別!在科举上,穿越者和古人比只有劣势,没有优势。 范靖正苦恼著,突然一个思维上的火花猛地一闪,他一下子想到了:“为什么穿到我大清,是男的就一定要造反?因为歷史类要弥补的是歷史的遗憾。 《儒林外史》的遗憾是什么?《儒林外史》的遗憾绝不是没能连中三元,而是是tmd儒学、儒生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所以要弥补遗憾,绝不是连中三元,而是要改变这一切。” 第二章,目標 “啥,才中举了几天,这老太太就乐极生悲的乐死了?这不对呀,这老太太一死,那就要丁忧呀。这一丁忧,那就是三年。大佬呀,三年之后又三年……”才看了没一会儿,范靖便发出了抗议。 “得了吧,別乱號丧,你爹早就死了,轮不到三年之后又三年。再说了,就你那水平,没有那个三年的丁忧,你能干啥?你还能去考个进士及第回来?”系统回应道。 范靖不做声了,他自己的啥水平,自己知道,虽然脑子里有了范进的记忆,写个八股文什么的也能写,但要说去考个进士及第,呸呸呸,进士及第整个的才三个人,那也是他这个五十多的半老头子能考得上的?也不撒泡尿照照,尖嘴猴腮的,就想天鹅屁吃? 但是看了不多久,范靖又不满意了:“系统,这原身,他可是考上了进士的。” “他是他,你是你。他考得上,你就考得上?你当年学高中数学的时候,哪个公式不是倒背如流?你同桌连公式都不记得,考场上还要自己推公式,然后最后一道爬坡题,你几分,他几分?” 事实证明,打人就是要打脸,系统这一巴掌,呼得范靖直接就失语症了,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的確,范进能考取进士,不等於有他的记忆的范靖就能考取进士,因为这个时候的范进,脑子里可没有若干年后他考取进士出身的文章给范靖抄袭。 “不过咱们占有了他的身子,总不能看著他妈就这么乐极生悲了吧?咱得想办法防著一点。系统,你说咱要不晚上专门和老太太讲一下,打个预防针?” “你自己看著办,不过你注意,千万不要一预防针,直接把老太太打死了。嗯,你还记得赵本山的那个小品不?你可得注意一点,別你一说,老太婆嘎的一下子,直接就抽过去了。” 这的確是个问题,范进自己嘎的一下抽过去了就是范例不是。所以范靖又想了想,决定还是先拿范进的老婆,胡屠户的女儿做个测试,也算是积累一点经验。 於是范靖便转过身,推了推睡在旁边的胡氏。 “誒,和你说个事情呀。” “啊?老爷有什么吩咐的?”胡氏本来都快睡著了,被范靖这么一推,却一下子醒了过来。 “什么老爷不老爷的。我问你,你猜今后的几个月,咱们家会有什么变化?”范靖问道。 “奴家是个妇人,哪里知道这些?老爷说什么,奴家便做什么便是了。”胡氏回答道。 胡氏本来也不是个性格强势的人,加上今日又看到丈夫这等的风光,便是他老爹,见了丈夫也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自然就更有些畏缩了。 “唉,你们呀。”范靖摇了摇头,“今日张世兄,嗯,就是城里的张老爷除了送来了五十两银子之外,还送了一套宅子给我们,在东门大街上,好地段,三进三间,轩敞乾净。张世兄也是举人出身,还做过县令,他平白无故地,为什么送我们这样的大礼?” “奴家不知道,老爷,这里面不会有什么事情吧?”胡氏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范靖呵呵一笑道:“这里面什么事情都没有。不过是我如今也是举人了,也有了诸多特权,他来拉拢我,日后便可以相互帮忙。五十两银子和一座宅子,若是以前,的確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但现在,你老爷我鱼跃龙门,已经不是普通百姓了。这些东西也就不算是什么了。 今后呢,用不了多久,就会有许多人来奉承我们:有送田產的、有人送店房的、还有那些破落户,两口子来投身为仆图荫庇的。用不了两三个月,咱们家里,僕役丫鬟都会有了,钱米什么的更不在话下,就算日子还不能和当过县令的张世兄比,也不会差得太远了——现在你知道我看到喜报的时候,为什么痰涌上来了吧?” “老爷,你別嚇我,真的会这样?”胡氏娘子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就像是诈尸了一样。 “我骗你作甚?”范靖毫不在意地回答道。 “嘎……”胡氏娘子又直挺挺地倒了下来,双眼翻白,牙关紧咬,直接就晕了过去。 “唉,你这人怎么这样!”范靖赶紧给她又是掐人中,又是作心肺復甦,然后,胡氏娘子总算是又醒过来了。 “你这婆娘,忒不管用,说话说得好好的,怎么就一下子晕过去了?”范靖骂道。 “老爷,你让我缓缓,我这不是做梦吧?”胡氏娘子喘著气说。 范靖便让她缓了一会儿,然后道:“没事了吧?五志过极,过喜伤心。刚才嚇我一跳,我还以为我要升官发財死老婆了呢。” “老爷,是奴家没用。”胡氏娘子道。 “別乱扯,咱们都这样。我还当眾发疯了呢。说起来有件事情,我还真要和你好好商量一下。那就是咱们家老太太,他也和你一样,还不明白中了举人,有多少好处。將来她真的明白了这好处有多大,她的身板可不能和我们比,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却是如何是好?” 这话一说,胡氏娘子顿时也急了起来。只是这一著急,立刻就显出了她的斤两,胡氏娘子是个老实乃至有点自卑的女人,而她的老实自卑也是有原因的——因为她实在是拿不出什么主意,除了“这如何是好”,这五个字之外,她啥都不会。 这也是正常情况,一个社会底层的妇女,你真的不能对她要求太多。反正就是,这个事情,还要范靖自己想办法。 范靖能有什么办法,当然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脱敏疗法。就是用少量的过敏原,去刺激身体,剂量由小到大,浓度由低到高,逐渐诱导患者耐受该过敏原而不產生过敏反应。放在心理学上,就是用一些刺激性较低的相关信息去刺激目標对象,使他渐渐对这类信息脱敏。 所以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只要有人来投献什么的,范靖便都去告知老太太一声。並且反覆对她强调:“这些东西(田地、人)就都是咱们的了。” “啊?儿子呀,那人家自己的田地,为啥要来送给咱们?”老太太完全不能理解这里面的道道。 范靖便恭恭敬敬地回答道:“母亲,是这样的,我朝天子一向优待读书人,凡是考上了功名的,便都有一定的优待。比如儿子考上了举人,便有了官身,也就有了一些优待。儿子现在还没有做官,便是未出仕的举人,在儿子的名下,就可以有一千二百亩免税的农田。 这些人將他们的田產献於儿子,儿子自然是还让他们继续耕种,这些田地便不需要缴纳皇粮国税了。虽然他们要因此向儿子交地租,但只要地租比皇粮国税来得低,他们便是赚的。说起来,若不是上好的良田,他们送过来,儿子还不愿意要呢。” “有这样的好事情?”老太太问道。 “这还能有假的。只是母亲,这田地原本是人家的,人家投献过来,那是为了能把日子过得比以前好的。咱们对人家虽然是主人家了,但是也要讲个道理,第一是他们算是佃户,但这田地却是永佃的,咱们不能把人家赶了换人来种这块地。” 老太太连连点头道:“我儿说的是,咱们做人也要厚道。” “第二便是咱们问人家收租子,不能收的太多,不能比皇粮国税多。要不然,人家投靠咱们之前,是缴纳那么多的钱粮,投靠咱们之后,还是那么多,甚至还更多了,那不是白白投靠咱们了吗? 另外,朝廷还有恩典,咱们家中的僕役可以不用服徭役,所以和田地一样,也会有人为了躲徭役,自己把自己卖给咱们来当咱们的僕役。母亲,这些人和咱们其实是互惠互利,咱们对他们也不能太苛刻。” “嗯嗯嗯……儿子你说得对,做人呀,要厚道……”老太太把头点的和啄米的母鸡一样。 之后的情况自然和范靖预言的一样——这还能不一样吗?书上写著呢。不过因为预防针打得好,老太太倒是没有在视察厨房的时候直接地乐死。 既然当了举人,正常情况下自然是应该努力学习,认真备考,准备考进士了。而且在原书中,范进还真的考上进士了。考虑到他后面的仕途情况,他还多半是考了个二等的进士出身呢。但是范靖不是范进,自家人知道自家的事情,別说让他去考进士,就是让他在转过头去参加童生试,他都不觉得自己很有把握。 “好在我都已经五十多了,五十而知天命。也可以不去参加了。嗯,就说俺娘身体不好,『夙婴疾病,常在床褥,臣侍汤药,未曾废离,是以区区不能废远』,这可是孝子典范呀,『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这谁还能说个不是?”范靖第一次觉得,穿成了个五十多岁的,也不是没好处的,老太太如果能再多活个几年,自己就快六十了,然后,那自然是自己身体不好,受不得顛簸,不能去京师赶考了。要是穿成了十三岁的杨廷和,那反倒是真的麻烦了。 按照范靖的想法,穿越歷史,那肯定是要改变歷史要对歷史的进程產生一定的影响。估计这个影响越大,越深远,得到的评价就能越高。所以…… 第三章,母病 《大学》中的这一段文字被后世称之为“八条目”,而这“八条目”中的“致知在格物”的意思是获得知识要靠“格物”。只是“格物”这个词如何解释,却是有各种各样的说法。 理学的集大成者朱熹认为所谓“格物”就是通过接触事物来穷究其內在原理,直至达到极致的境界。 而心学的集大成者王阳明將“格”解释为“正”,將“物”解释为“事”或“意之所在”,认为格物就是“去其心之不正,以全其本体之正”,即修正心念使其合於天理。 按照后世对唯心主义的分类,朱熹的观点,叫做“客观唯心主义”,而王阳明的观点叫做“主观唯心主义”。 而在后来洋务运动的时候,洋务派建立西式学堂,培养理工人才,教授物理化学的时候,就给这些自然科学取了个名字叫做“格致学”,也就是格物致知的学问。 范靖还记得,他高中的时候,学的鲁迅先生的《吶喊自序》里面就提到了在南京的水师学堂,第一次接触到了“格致学”。 “穷究事物之理不就是研究事物吗?通过对自然现象的研究,从而得到关於自然万物的基本规律,这不就是物理学吗?从这里把给儒学开出一个新的分支,甚至让这个分支壮大起来,喧宾夺主一下,也不是不可以呀。” 这当然是一个浩大的工程,就目前,范靖能做的就是先把他记得的那点理工科的东西儘可能地抄录下来,形成文字,等將来在慢慢地想办法糅合到儒学里面去。 然而这个伟大的工作才刚刚开了个头,范靖的家里就出事了——他的母亲病了。 这天范靖正在书房里面推公式——很多他后来不太用的公式他也不记得了,必须自己重新推一遍了——一个叫做春儿的丫鬟敲门进来道:“老爷,快去看看,老太太不太好了。” 其实这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穷人乍富和富人乍穷一样,往往都很容易导致身体上的问题。而且范家的老太太本身年纪也大了,早年受穷,缺衣少食的,身体本身就不好,如今陡然一富,吃的东西什么的一变化,出问题也是正常的。 范靖赶紧丟下手中的笔,跟著那个丫鬟跑了过去,到了后院,已经有不少的僕人围在大屋外面了。范靖进了屋,看到老太太已经在床上了,胡氏正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也不知道要干啥。看到范靖进来,赶紧迎上来道:“老爷,老太太她……这可怎么办呀!” 范靖知道胡氏没啥本事,管不了事情,便道:“我先看看。”一边走到床边一看,却见老太太躺在那里嘴巴也歪了,口水都流出来了,便知道这大概率是中风了。便又问道:“可去请了医生没有?” 胡氏赶紧回答道:“还没有,我也不知道……” 范靖皱了皱眉毛道:“城里头最出名的是陈医生,李贵,你快去请他来,要快!” 一个僕人赶紧跑了出去,范靖便再床边坐下来,试图和老太太说两句话。老太太的眼神倒还明白,只是说话却说不明白了,只能发出一点没啥意义的声音,然后就是自己流眼泪。 范靖便安慰老太太,说这不是什么大毛病,医生来了,吃几剂药肯定就好了。虽然他知道,即使在后世,中风的恢復也是有相当难度的,要是中风了吃几剂药就能好,那绝对是能拿下诺贝尔医学奖的。不过这个时候他也只能这样说了。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了一阵喧闹声,有人喊:“老爷,陈大夫来了。”范靖忙放下老太太的手,赶紧迎了出去,陪著陈大夫进来。这位陈大夫看了一会儿,又问了几句,便离开了房间去隔壁开药。范靖跟了过去,陈大夫便道:“老太太这是原本的身体底子就不好,这对时间又突然吃了太多的肉和荤油,身体底子不好,就容易肝肾阴液不足,阴不制阳,肝阳化风,然后脾胃虚弱加上饮食不节,这是中风了。” 这个判断和范靖倒是一样的,范靖便问道:“这病可要不要紧?” “目前还不好说。看这两天的情况吧。”当医生的肯定是不会把话说死的,“要是这两天不出大问题,应该就稳下来了。不过范老爷大概也知道,这中风,就算不出现別的问题,要康復也是很难的,老太太今后能不能再起身走动还很难说。我这里先开两剂药……” 陈大夫写好了药方,范靖便叫来僕人,拿著方子去抓药,又让人拿了一两银子过来,交给陈大夫,算是他这次出诊的诊金。陈大夫每次出诊其实是要不了这么多钱的,按照规矩,他出诊的价格是五钱银子,范靖却给了他一两。 他便假意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笑眯眯地收下了,而他敢收下这个钱,也是因为就他的经验,老太太的问题虽然很难好,但是其实也並不凶险,至少短时间內死不了人。 送走了陈大夫,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张乡绅那边却派了个僕人过来,送了一封信过来。范靖拆开了一看,却是张乡绅问他是不是要准备北上,去京师参加明年的春闈,若是要去,这些日子就要准备动身了,张乡绅这里却正好有一个世侄,弄了一条船,要北上去京师做买卖,倒是可以把范靖带上。 所谓的春闈,也就是礼部组织的会试。若是会试通过了,就可以参加殿试,通过了殿试,就有进士的身份了。因为殿试只是將通过了会试的贡士分出三个等次,並不会再淘汰考生了,所以通过了春闈,一般情况下,一个同进士出身的身份至少是有的了。 这张敬斋张乡绅也是举人出身,考过几次会试,却都没有过,后来以举人身份出仕,做过一任县令。这个官职正常情况下也就是举人的上限了。 如今张乡绅年岁也大了,他的子弟读书也都不是很有效。一个弟弟两个儿子虽然都进了学,但张乡绅的面子和能耐也就只能把他们托举到这里了,更进一步,就要靠他们自己了。 然而可能是因为换了个大宗师,他们还摸不到大宗师的喜好,所以上次岁考,甚至都没能考到二等,(明清的时候,拿到秀才功名之后,还有岁考,如果在岁考中拿不到前二等,就没有参加乡试的资格)如今连参加秋闈的资格都都没有了。 张敬斋看看弟弟和儿子都不像是短时间能读得出来的,便更重视和范靖的关係了。 不过张敬斋送这封信来的时候,肯定还不知道范家老太太病了。范靖便立刻写了一封回信,让那个僕人带回去、这封信大概的意思就是说,张世兄对他的关心,他非常感激,只是因为母亲病了,所以他不能去参加今年的春闈了,只能等三年之后的下一场了。 张敬斋见了这封信,便亲自前来探望,他在老太太床前略看了看,又安慰了范靖两句道:“愚兄也是学过一点医的,世婶这病虽然看起来重,但其实並不凶险,性命上是无碍的。只是要好起来也慢的,总要个几年的水磨工夫的。 我听说周学道当日取中贤弟为案首的时候,曾眼『龙头属老成』,说贤弟的文章已经炉火纯青,乡试必能一举登第,他如今在京师专等著贤弟。可见贤弟的学识,此一去,本当蟾宫折桂,只是却又要拖上好几年了。 贤弟还不曾入过官场,却还不知这官场上往往是一步快,步步快,一步慢,步步慢的。可惜,可嘆。” 听了张乡绅这话,躲在后面的胡氏却也忍不住有些著急。她如今也知道这进士和举人的差距,堪称是云泥之別,举人顶了天也就是能当个县令,而县令的妻子能得到的封號,顶了天也就是个“孺人”。 但是进士可就没有上限了,若是做得好,將来入了阁,当了阁老,那自己的封號,可就是“硕人”甚至是“淑人”了。那才是正儿八经的誥命夫人。便忍不住在心里盘算,若是因为这,耽搁了范靖的进步,那不就是说她想要从“孺人”进步成“硕人”甚至“淑人”的指望就大大地降低了。 这样想著,她忍不住心中就有些著急,只是她心里虽然著急,却也知道,这种事情,不是她能决定的。 范靖要论写八股文的话,那是肯定远远不如范进的。按原本书中的情节,范进在丁忧之后,一次就考上了进士。 原书中没有明確地说他是第几甲的进士,但从他中进士之后,先是授职部属,也就是在六部实习。实习结束后,又“考选御史”,也就是经过朝考,直接担任了御史。几年后就外放为三品的山东学道的这条仕途路线来看,他应该是考了一个二甲的“进士出身”。在写八股文方面,范进是真的有真才实学的。 但是要论听人话的能力,至少在这个时候,还没有混过官场的范进是比不上“初学数学,不成,乃学金融”的范靖的。所以张敬斋一开口,范靖就知道他的意思了。他这意思无非是老太太的病没什么大不了的,死不了人的,不如就让胡氏在家里照顾她,你还是赶紧去参加科考,不要耽误了前程。 於是他便抱拳道:“世兄说的虽然在理,但是,弟无母上,无以至今日;母上无弟,何以终余年?孝悌乃是为人的根本,为人子的,不能亲手侍奉汤药,那才是可惜。至於科考,只能说是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了。” 第四章,养望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这一句话,是金庸的表哥云中鹤说出来的“名言”。但如今从范靖的嘴巴里说出来,倒是完全没了那种顶级渣男的气味,反而多了些道德完人的气度。 张敬斋听了,心中盘算,范进五十多岁才进学,这进学还是因为遇到换了一位大宗师的缘故。当时不少人还觉得中相公时也不是范进的文章有多好,而是宗师看见他老,过意不去舍给他的。 但张敬斋却知道,“舍给他”的也不会舍一个案首出来。而且范进一旦进学,立刻就在乡试中考了一个第七名回来。由此可见,周学道说范进“龙头属老成”还真不是虚言,范进在科举上的前途是要大大超过自己的。 只是范进也的確是进学得太晚了,年岁太老了。广东本来也不是文化昌明之地,gd省的乡试第七,放在南直隶那里却算不得什么的,便是一切顺利,春闈一举登第,广东的第七,还这么老,还能进得了三鼎甲不成?不要说三鼎甲,便是进二甲,弄到一个庶吉士也是绝无可能的。(庶吉士指的是获得进士功名后在翰林院实习的,作为储相,庶吉士有明確的年龄限制) 这样一来就算是弄到一个进士出身,然后在六部观政,再然后出来弄得好弄个御史,弄得不好外放一个县令,混到乞骸骨,能在六部中的工部或者刑部弄个侍郎噹噹也算是到顶了。 如果范进不甘於此,还想要进步,那就只有“养望”一法了。也就是先给自己弄出很大的名气,当然必须是好名气,有了这样的名气,弄得皇帝都知道有这么个人,弄得举荐者可以说“安石不出,如苍生何”了,那自然就可以“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了。 东晋的谢安石,北宋的王安石都是养望多年,一旦出山,便能扶摇直上,当上宰相。这就是“閒来垂钓碧溪上,忽復乘舟梦日边”了。 如今在张敬斋看来,范进多半就是打算走这条路了,所以需要好好地立一个孝子的人设。这也是华夏传统的故智了,就好像二十四孝中的王祥,除了那个孝子的名声,政治上有何作为? 而且就算是那个孝子之名,也多半是做出来的,否则,先不说臥冰求鲤的物理可能性,单就王祥以堂堂琅琊王氏嫡子的身份,要弄一条鲤鱼,用得上费那么大的劲吗? 想清楚了这一点,张敬斋对范进反而更加的重视了,他觉得这位世兄弟,实在是有大远见大抱负的人,將来要是发达了,稍微照顾一下他们家,他就不用担心子弟不成器的事情了。 於是张敬斋便拱手道:“贤弟说得的確是正理。愚兄今日也算是受教了。” 范靖赶紧还了一礼,连道不敢当。 张敬斋又道:“世婶虽有微恙,但吉人天相,再加上有贤弟奉养,当是无碍。贤弟如今精力自然是要放在世婶这里,外面的事情,若是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说一声。你我是世交兄弟,便如亲兄弟一般,却不要见外了。” 范进自然是千恩万谢地將张敬斋送了出去。 之后的日子倒是平稳,范靖就缩在家里研究“学术”,各种应酬之类的事情,也都推脱掉了。张敬斋很有默契地在外面宣传范靖至孝,乃至於有了因为母亲的病难好,范进在庙里上香祷告愿以身代呀之类的故事。 因为开方的医生是最有名的,以此所用的药引也奇特:冬天的芦根,经霜三年的甘蔗,蟋蟀要原对的,结子的平地木,……多不是容易办到的东西。为了弄到这药引,范举人亲自脱了鞋子,挽起裤脚,大冬天的下到河边的泥滩里面去挖芦根,半夜里提著灯笼到古庙后面去抓蟋蟀之类的传说……总之就是堪比王祥,不逊郭巨。 而这些传说,又得到了李县令的大力宣扬。这也很正常,在我大明,地方上出了孝子节妇,那说明这地方教化得好呀;这教化得好,那不就是县令的功劳吗?所以县令不光是亲自登门存问,更是连连向上面匯报,请求给范进立一个孝子牌坊,以示表彰。 这个表彰虽然还没有批下来,但是按照惯例,这个事情肯定是能得到通过的。於是范靖在还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的情况下,就意外地有了好名声。 说范靖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其实也过了。当张敬斋来拜访他,以为他是想要“养望”的时候,他的確还没明白,但当从张敬斋那里传出了他的各种堪比王祥郭巨的孝行之后,他就反应过来了。 於是他还专门写了一封信给张敬斋,一来是表示谦虚,二来则是表示,希望张世兄不要拿王祥郭巨来和他比。王祥虽然对继母孝顺,但当魏晋鼎革之时,安然食禄,非忠臣也;至於郭巨埋儿奉母,韩文公以为大不孝,而太祖亦禁绝之,有敢犯者,当杖一百,流三千里。范进虽然不才,却也不敢以他二人为效。 张敬斋看了这信,便又將信件给李县令看了。李县令看了信,便將信要了过去。等张敬斋走了,便將自己的师爷,叫做刘瑜的请了出来,让他看了信,然后问:“刘先生,本朝太祖真有禁止埋儿奉母之事?” 刘师爷便回答道:“东主,太祖之时,山东有江泊儿,母病,祈於神曰:『母愈,则杀子以祭神。』母果愈,江泊儿乃杀其子。太祖知之,怒,以为『绝灭伦理,伤坏风化』,令杖一百,流於琼海。且下詔,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今后凡有割股、臥冰之类损伤身体者,皆不得旌表。” 李县令听了,嘆道:“范举人识得大体。” 说完这话,又低头看了看信件道:“可惜范举人这信件言而无文。这亦当是忧心母疾,无暇於此。不过君子成人之美,如此正论,有兼有孝行,岂可不流於世者?不如先生为此信润色一二?然后咱们也可以拿这个去教化县学中的生员……” 要说这封信经过刘师爷润色之后,文字上的確是有出色不少。李县令將这封信交给县教諭,让他那这个给县学里的生员学习。同时也將这信件转发给自己的同年朋友——他自然也收到了很多回信,这些回信中也都称道他治理有方。 至於县教諭,乃是一位姓刘的老贡生。我大明的教諭,在南直隶这样文风昌盛的地方,往往是由举人来担任的,但是在偏远一些的地方,教諭往往都是由资深的贡生来充当的。教諭在我大明虽然是“不入流”,和“弼马温”一样没有品级,但也算是贡生们进入官场,弄个“官身”的常见途径。 只是贡生出任的教喻想要升官却非常难,需要有实打实的“政绩”,这政绩一般来说就是两个方面:一个是科举考得好,一个是县学的生员的作风好。范靖正好两样都有,於是教諭自然也是有机会就要夸耀一下,我们县的范举人,不但学识好,更是大孝子;就是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来夸耀一下。 这一来二去的,不到半年,范靖啥都没干,就在整个的gd省內有了不错的名声。就连布政使吴公到了县里,也还专门让人邀请范靖相见。 说起来,布政使原本以为范靖年岁也不小了,又亲侍汤药,不说形销骨立,总要有点亚健康的。他要是早几个月来,那见到的范靖还真是个形销骨立的样子。但如今过了半年,范靖天天吃得饱,还把过去每天锻炼身体习惯搬过来了,以至於现在红光满面的,健壮得虽然打不死老虎,但是要是现在他和吴布政使面前放上一只老虎,那因为跑得慢而被吃了的肯定是吴布政使。 於是吴布政使便在夸奖之余,旁敲侧击地表示自己原本听说范靖亲自下河去挖芦根,怕他因此病了,如今看他红光满面,倒是放心了不少。 范靖在现代社会的时候虽然没有养望的经歷,但是和领导打交道的时候也是不少的,一听这话就明白领导的言外之意。便回答道:“老大人教训得是,竟然和家母对小子的教训一般无二。昔者范进不明大理,下河挖芦根,回来略有些著了凉。家母便教训小子,说小子不顾惜自己的身体,让她看了,岂不更加担忧? 本县的举人张世兄,还有小子同案的魏秀才来家里探望家母,也责备了小子。 魏秀才说,夫子责曾子不孝,以其毁伤肢体,而遗父以不慈之名也。 张世兄亦曰若王祥臥冰,世人皆谓王祥孝亲,而谓其后母不慈。经曰:『扬名声显父母』,有如是之显乎? 小子闻之,大为惊恐,再拜而谢。自此每每强加餐饭,又习五禽戏,以免母上之忧,並免因小子之愚钝而坏母上之令名。” 魏好古是范进的同案,后来范进想要参加秋闈,找胡屠户借盘缠,却被骂了个“癩蛤蟆想天鹅屁吃”,是魏好古借了他一些钱,他才得以去参加秋闈的。张乡绅这段时间对范靖也多有帮助。花花轿子人抬人,范靖自然也要借著这个机会给他们说些好话。 吴布政使听了这话,便连连点头,又转头向李县令道:“昔者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今日某到贵县,亦闻弦歌呀。” 李县令听了,连称不敢,只是嘴角都快掛到耳朵边上去了。 有此一事,范进,连带著县令、以及张举人、教諭和魏秀才都涨了一波名气。魏秀才第二年岁考,原本只考了个三等,据说新来的学道看了他的名字,想起这事情来,又把他的文章看了几遍,然后將他叫过来,狠狠地骂了一通,但最后还是给了个二等。 第五章,讲学 老太太的病拖了两年,时好时坏,终究还是没能熬过去。正德三年春,范母在病榻上咽了气,临去时拉著范靖的手,嘴里含混地说著什么,谁也听不真切。范靖跪在床前哭了一场——这倒不全是演戏,两年多的朝夕相处,就算是养只猫狗也有感情了,何况是个一心为儿子著想的老太太。 丧事办得隆重。张乡绅带头来弔唁,李县令亲自来祭奠,连布政使吴大人都派人送了輓联。范靖的“孝子”名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按规矩,丁忧期间不能参与政务、不能婚嫁、不能宴乐,但有一件事是允许的,那就是讲学。 讲学在明代士大夫中本是常事,丁忧期间讲学更被视作“守制读书”“砥礪学问”的正经事。范靖早有准备,他用了两年多的时间,把自己脑子里那点现代科学的底子,一点一点地糅进儒学的框架里,缝缝补补,居然也弄出了一个看似自洽的体系。说“自洽”其实是抬举了自己,范靖心里清楚,这玩意儿就是个缝合怪,有一部分是二程和朱熹的,(因为他在这个时代能找到的儒学典籍还就真只有他们的)还有一部分是欧几里得、笛卡尔和牛爵爷的,在加他自己的一些歪掰。算是勉强缝合在一起了,但是內部的排异反应其实还是很严重的。但现在只要外表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就够了,今后还可以再慢慢的整理。 出殯后不久,张乡绅便登门了。 “贤弟,节哀。”张乡绅坐在客厅里,抿了口茶,嘆道,“老太太走得安详,贤弟这两年的辛苦,大家都看在眼里。如今虽说在制中,但也不能一味消沉。愚兄有个不情之请——四峰书院的山长赵老先生年迈,年前已经回了老家,书院一时找不到合適的人主持。愚兄想著,贤弟既有大学问,又在制中,不便出仕,不如到书院去讲学,一来排遣忧思,二来也好让后生晚辈们沾一沾贤弟的学问。” 范靖心中一动。他本来还发愁怎么把自己的那套东西传出去,张乡绅这就送来了枕头。不过,他面上还是要推辞一番的。 “世兄抬爱,小弟感激不尽。只是小弟才疏学浅,又在丁忧之中,恐怕……” 张乡绅摆了摆手:“贤弟不必过谦。丁忧讲学,正合礼制。至於才学——贤弟这两年在家里钻研『格物』之学,愚兄虽不精通,也略知一二。那日贤弟论『格物致知』的三个命题,愚兄回去琢磨了好些日子,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贤弟若是肯去书院,那些后生们有福了。” 范靖沉吟片刻,点头道:“既如此,小弟恭敬不如从命。只是有一节——小弟丁忧在身,不能担任山长之职,只能以客座身份讲学。讲什么、怎么讲,小弟要自定。” 张乡绅笑道:“那是自然。贤弟肯去,已经是给足了愚兄面子。讲什么,全凭贤弟做主。” 四峰书院在县城东郊,占地不大,建立的时间也不算长,张敬斋致仕后也曾到这里讲过一段时间的学,他讲的当然是时文如何写。前任山长赵老先生是个老贡生,学问不算出色,胜在为人厚道,把书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赵老先生告老还乡,书院群龙无首,正是需要有个人去撑一下门面。范靖是举人,这在县里已经是顶尖的读书人了,加上又有孝子的名声,让他去撑一下门面,自然是好的。 我大明的书院一般来说有两种,一种是以应对科举考试为核心的,还有一种则是以学术交流为核心的。当然后者要更高大上一些。至於四峰书院,在这个时候还是以应对科举考试为核心的前者。甚至因为师资力量有限,它的教学重心甚至都不是考举人,而是考秀才。 范靖去的第一天,书院里来了四五十个学生。范靖已经从张敬斋那里知道,书院中其实並没有那么多的学生的。书院里只有二十来个学生,其中除了两个准备参加秋闈的秀才,剩下的全是童生。而如今跑来听讲的,却都是本县乃至邻县的秀才。本来已经告老了赵山长,还有本县的刘教諭,也都到场来给范靖捧场。 范靖不在乎人多人少。他站在讲台上,环顾四周,开口道: “诸位今日来此,想必心里在嘀咕:这位范举人,不讲八股,能讲什么?我今日便告诉诸位——我今日要讲的是『格物致知』。” 底下一阵窸窸窣窣的交头接耳。格物致知?这就是要讲经义了。只是不知道这为范举人打算按哪种方式讲经义。在书院中讲经义,一般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指向科考的,那就是严格地按照朱熹对四书五经的解释在讲。毕竟科考是以朱熹的观点为標准的。在第一类的书院中,讲授经义,基本上就是这个讲法。而范靖之前虽然有些名气,但更多的是“孝子”的名字,在学术上,他並没有什么名声。再加上四峰书院原本就是一座第一类型的书院,所以大家都以为范举人这是打算把朱熹的剩饭再炒一下了。 至於第二类,那就真的是高大上了,是真正有学问的大儒,讲自己对於儒学的理解的。比如这个时候,刚刚在龙场悟道的王阳明先生,在龙场的讲学,就是这一类了。 范靖不理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下去。 “《大学》八条目,始於『格物』,终於『平天下』。后七条皆有章可循,唯独这『格物』二字,两千年来眾说纷紜,莫衷一是。我这些年在家里守制读书,反覆琢磨,略有所得。今日便与诸位分享一二。” 这话一说,大家倒是吃了一惊,因为这样的开头方式,倒像是在第二类的大书院中的第二类讲学了,只是不知道这位范举人能讲出个什么来。 范靖继续道:“要说格物致知,咱们先说第一个问题:什么是『知』?” “古之圣人,他们的知是从哪里来的呢?当然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就是出自天授。那么什么是天授,子不语怪力乱神,咱们也不讲说有个神明突然降临,告诉古代的那些圣人什么学问之类的东西。所谓天授,指的是天以万物之育化,显於古之圣人之前,圣人观而察之,格物而明其理,这便是天授的『知』。古时候苍頡始视鸟跡之文造书契,这就是天授的知。天行有常,天道无私,所以天不仅以万物之育化显现在古之圣人之前,也同样显现在你我之前。只是我们没有做足格物的功夫,所以未能学到。其实夫子在教导学生的时候,也传授过这一点的。” 范靖转过身,面对著这些似懂非懂的面孔,缓缓念道:“『予欲无言。』子贡问:『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夫子答:『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这一段《论语》,在场的人都是读过的,但从未有人这样解释。一个学生忍不住问道:“范先生,您的意思是,夫子要学生从天地万物中求学,而不是只从老师嘴里听?” 范靖微微点头:“正是。老师教的,终究是老师的。你听了,记了,但那是別人的知,不是你的知。只有你自己从天地万物中格出来的,才真正是你自己的知。” “这就引出了第二个问题——真知与偽知。” 如果王阳明在这里,肯定会觉得自己找到知音了,因为在王阳明的心学中,知有真偽也是一个重要的命题。 “什么是偽知?老师教的,你虽然都记得了,但没有亲身研究过,心中其实並不真的信,这便是偽知。什么是真知?你亲自格物而来的,你打心眼里相信,这便是真知。真知才能诚意。你心里真的信了,意念便真诚了,这就叫『诚意』。意念真诚了,心態自然端正,这就叫『正心』。” 他接著便举了个例子。 “我说个自己的事。我小时候,见油灯上的火苗一闪一闪的,觉得好看,就想去抓。先母拦住我说:『別乱碰。烫了爪子疼的。』我嘴上说知道了,心里却不以为然——我小时候淘气,不懂事,很多时候,先母越是不让我乾的,我就越喜欢去干。於是便趁先母不注意的,伸手一抓……” 底下有人笑了起来。范靖却没有笑,只是伸出右手,指著虎口处一个早已看不出痕跡的位置。 “自然是烫了一个泡。从那以后,我才真知道火苗是烫的,也才真正知道,当孩子的是要听父母的教导的。诸位,这里有两次『知道』:先母告诉我火很烫,我说『知道了』,这个『知道了』是假的,是偽知;被烫之后,先母问:『现在知道火烫了吧?』我回答说:『知道了。』这个『知道了』才是真知。只有真知,才能让我不再去玩火,以后要听父母的教导的意念真诚起来。” 堂中安静了下来,很多人都在若有所思地点头。 “所以,想要诚意正心,光听別人说是不够的。你必须亲自去格物,去体验,去验证,才能得到真知。只有真知,才能让你意念真诚。这就是『致知在格物』的本义——你要得到真知,就必须去格物。” “最后,第三个问题——如何格物?” 说到这里,范靖略停了一下,然后道:“荀子曰:『君子生非异也,善假於物也。』格物所能假者何?愚以为首在数。 为什么首要在数呢?因为它不因人而异,不因时而异。土人美芹,而乡豪食之,蜇於口,惨於腹——这便是因人而异。我现在饿极了,吃到一个炊饼,觉得好吃极了,到了明日,吃得极饱了,又吃一个炊饼,却觉得味如嚼蜡,吃不下去——这便是因时而异。 大家应该也都学过《周髀算经》或是《九章算术》,知道一个直角三角形勾三股四弦五。这里面勾的平方,加上股的平方,正好等於弦的平方。其实如果你拿尺子去量任何一个直角三角形,不一定要勾是三股是五的,你量出来的结果,一定都符合这个。这就是数的好处——它可以反覆验证。 你在这里验证是对的,换一个地方也是对的;张三验证是对的,李四验证也是对的。它不因人而异,不因时而变。你用数作为工具去格物,得到的结果,便是眾人皆可验证、皆可相信的真知。 夫子教以六艺,六艺者,礼乐射御书数也。此六者中,礼乐射御,君之所以致太平之术也,而书可以记录知识,藏之名山传之其人,使往圣之学可以有继。至於数,也被列入六艺,大概就是因为它不因人而异,不因时而变,可以做格物的规矩了……” 范靖讲了一个多时辰,从“格物致知”讲到“数与真知”,从“真知与偽知”讲到“诚意正心”。《大学》的那几个条目,被他翻来覆去地揉碎了讲,最后全都掛在了“数”这根线上。 散学时,那几个学生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人恭敬地施礼,有人追出来问下一次什么时间讲,还有人站在门口,皱著眉头,像是在琢磨什么。 范靖收拾好东西,走出书院大门。张乡绅已经在门口等他了,脸上带著笑。 “贤弟讲得好啊。”张乡绅一边走一边说,“我虽然没有听得太明白,但也觉得,贤弟讲的『真知』与『偽知』之別,实在是发人深省。依我看,贤弟这套学问,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自成一家。” 范靖谦虚道:“世兄过奖,不过是守制期间的一点心得罢了,哪敢称『一家』。” 张乡绅哈哈一笑,不再多言,只道明日让人给书院送些笔墨纸砚来,算是一点心意。范靖谢过,二人作別。 回到家中,范靖坐在书房里,回想今天的讲学。效果比他预想的要好,至少没有人当场跳起来说他离经叛道。但他也知道,这只是开始。他那套缝合怪理论,真要传到那些老顽固耳朵里,迟早会有人来找麻烦。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第六章、碰撞 丁忧的二十七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范靖每日的生活极为规律:清晨起来,先到老太太灵前上一炷香,然后去四峰书院讲学,午后回家整理《格物浅说》的书稿,傍晚再读几页书,便早早歇下。逢七祭祀的日子,他会闭门不出,焚香默坐,以示哀思。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范靖反倒觉得比在公司上班时还充实。那时候天天对著k线图和报表,赚了亏了都是別人的钱,心里空落落的。但每天在书院里把那些不属於这个时代的知识,用儒学包起来,传授给那些学生,再看著底下那些似懂非懂的面孔,居然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成就感。 “我这也算是好为人师了吧。”他有时候会这样安慰自己。 两年多的时间,他在四峰书院陆陆续续讲了好几十场。从“格物致知”引发开去,慢慢讲到数学、力学,不过总的来说,他如今讲的东西还算简单,基本上没有超过后世初中的內容。 来听讲的人,也从最初的七八个,变成了三四十个,再到后来,连隔壁县城的读书人也有专门跑来的。四峰书院那间偏院,每逢他讲学的日子,总是坐得满满当当。 不过,范靖心里清楚,这些人来听讲,很多只是借一下他的名声。真正认同他那套“格物之学”的,十个里面未必有一个。大部分人听完回去,只是拿他的那些东西来和別人吹牛,炫耀自己的学问。 至於张乡绅,他其实对学问已经没什么兴趣了。所以除了第一次讲学的时候,他去捧了个场之外,他就一直没再去了。后来中途他又去了一趟,结果发现因为前面几节课没听,如今居然听不懂了。於是后面他就乾脆没去了。 但这不妨碍他觉得范靖是个“有大才”的人。因为吹捧范靖“有大才”对他也是有好处的。 “贤弟这套学问,”张乡绅不止一次对他说,“將来必定名扬天下。” 范靖每次都谦虚地说“世兄过奖”,心里却想:名扬天下?能不让天下人把我当疯子抓起来,就算不错了。 因为范靖知道,拿出新的学说的人,很少有能立刻得到普遍的讚誉的。更多的时候,都是先谤满天下的。 这一点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就连如今被视为正统朱熹的学说,当初刚提出来的时候,也给自己惹来了“不孝其亲”、“不敬於君”、“不忠於国”、“玩侮朝廷”、“哭吊汝愚”、“为害风教”等六大罪名,虽然最终没有落得个“斩朱熹以谢天下”的结果,但也还是以偽学罪被落职罢官。 而在西方,也有新的科学理论不是靠说服了旧的学术权威而是靠等那些旧的学术权威慢慢老死了才获得主流地位的说法。 这是因为新的学说,总是会带了变革,而这个变革中一定包括利益分配的变革。所以它一定会遭到各种反对。 不过好在范靖知道,王阳明这个时候已经提出了心学的新见解了,多多少少的,也可以替自己吸引一点火力。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正德五年春。 老太太的丧期满了。按照规矩,范靖脱了孝服,换了常服,在老太太灵前烧了最后一批纸钱。胡氏娘子在一边抹眼泪,范靖倒是没什么特別的感觉——两年多过去了,悲伤早已被时间磨平,剩下的只是一种隱隱的解脱感。 “二十七个月,总算是熬出来了。”他站在院子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丁忧结束后的第一件事,张乡绅就来请他参加文会。 “贤弟,这两年多你在书院讲学,名声在外,却从未正式与本地士人聚会。如今服满,正该出来走动走动。”张乡绅坐在客厅里,笑得一脸热切,“后天在醉月楼有一场文会,广东、福建两省的几位名士都会来。贤弟若肯赏光,那是再好不过。” 文会什么的,往往是用来帮那些年轻文人出头露脸的。在如今,一些在科举上走的不是很顺的秀才们,常常会利用文会的机会来给自己弄个名声。前几次文会范靖虽然没有参加,却也听说张敬斋的弟弟在文会上写出了不少的好诗,在广东的士林中得到了不少的好评,甚至还出了本诗集。 范靖估计这一次的文会大概依旧是效法当年在滕王阁的那位颇有“雅望”的都督阎公,只不过座中肯定不会有一个啥都不知道就跑来混吃混喝的初唐四杰。而张敬斋请自己去,大概也是打算让自己帮他弟弟抬一下轿子。 范靖知道张敬斋帮了自己不少忙,这件事情也不应该推脱,便拱手道:“世兄盛情,小弟敢不从命?”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乡绅大喜,又说了些届时会有哪些人来的话,便告辞了。 范靖送走张乡绅,回到书房,翻开最近几期的邸报——这是他托人从省城带回来的。这两年多他虽然闭门不出,对外面的消息却一直在留意。 邸报上没有什么太新鲜的內容。无非是哪里闹了灾,哪里剿了匪,哪个官员升迁了,哪个官员被贬了。翻到最后,他忽然看到一条不起眼的消息: “江西庐陵知县王守仁,迁为南京刑部主事。” 范靖的目光在这条消息上停了几秒。 王守仁,就是后世所说的王阳明。范靖记得,王阳明因为得罪大太监刘瑾而被贬为龙场驛,正德三年他在龙场悟道,正德四年离开龙场,任庐陵知县,上个月刘瑾被杀,这个月就有了王守仁升迁的消息。 看到这个消息,范靖便估计,王阳明的心学怕是很快就会流传开来了。上辈子范靖从歷史书上知道一点王阳明的心学,但知道的也只是几个名词而已,比如说“致良知”,又比如说…… “知行合一。”范靖喃喃地念了一遍这四个字,若有所思。 他放下邸报,走到窗前。窗外正是三月春景,院子里的桃花开得正盛,几只蜜蜂嗡嗡地绕著花枝转。 他的“真知偽知”之说,与王阳明的“知行合一”,虽然出发点不同,落脚点却似乎有几分相通之处。王阳明说“知而不行,只是未知”——没有付诸行动的知识,就不能算是真知。这与他的“偽知”概念,何其相似! 只是王阳明所说的“行”,指的是道德实践;而他所说的“行”,指的是格物验证。 “也不知道见了面,是能聊到一块儿,还是得打起来。”范靖自言自语道。 正想著,胡氏娘子端了杯茶进来,见他站在窗前发呆,轻声问道:“老爷,想什么呢?” 范靖回过神来,接过茶杯,笑道:“没什么,想后天文会穿什么衣服。” 胡氏娘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认认真真地说:“老爷穿什么都好看。” 范靖被逗乐了,摇了摇头,转身回到书桌前。他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真知必行,行而后知。” 写完,他又觉得这话太像王阳明了,便划掉,重新写了一行: “格物以致知,致知在格物。” 这一次,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德五年三月十七,醉月楼。 这场文会比张乡绅之前说的还要热闹。广东、福建两省的士人来了四五十位,加上本地的秀才、举人,足足坐满了三层楼。范靖到的时候,楼下已经人声鼎沸,觥筹交错。 他穿著一件半新的石青色直裰,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在张乡绅的引荐下,与各位名士一一见礼。这些名士中,有致仕的官员,有在籍的乡绅,也有四处游歷的学者。大家见了面,无非是客套几句“久仰大名”“幸会幸会”之类的话。 范靖注意到,人群中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著打扮不甚出眾,却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不怎么与人寒暄。见了范靖,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便退到一旁去了。 “那位是?”范靖低声问张乡绅。 “哦,那位是福建来的林先生,名鸿,字渐之。据说学问很杂,去过很多地方。”张乡绅的语气里带著几分不以为然,“年轻人嘛,总喜欢追新逐异。” 范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文会的流程照例是先由主人致辞,然后眾人轮流吟诗作赋,最后是自由交流。范靖不擅长即兴作诗,便老老实实地坐在角落里喝茶,等別人先开口。 几轮下来,该说的都说了,该写的都写了,气氛渐渐鬆弛下来。有人开始三三两两地閒聊,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格物致知”上。 “前些日子读了范先生那篇《格物浅说》,”一个三十来岁的秀才站起来,朝范靖拱了拱手,“里面有『真知偽知』之说,让学生大开眼界。不过学生有一个疑惑,想请教范先生。” 范靖心里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请讲。” “先生说,老师教的知识,未经自己格物验证,便是偽知。学生斗胆问一句——圣人之言,也要亲自格物验证吗?” 第七章,辩论 范靖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问题他其实早就预料到了,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讲“真知偽知”的时候,他就知道迟早会有人把话头引到圣人身上。只不过在之前的讲学中,来听他讲课的大多是秀才、童生,水平有限,一时半会儿还想不到这一层。而今天的文会上,坐著的却有不少真正读过书的人。 范靖放下茶杯,朝那位秀才拱了拱手:“敢问先生尊姓?” “不敢,学生姓陈,名恪,字守诚,南海县人。”那秀才躬身回礼,態度恭谨,眼神却亮得很,一看就不是好打发的。 范靖点点头,略一沉吟,开口道:“陈先生问得好。这个问题,其实也正是『格物致知』最关键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厅堂中央,朝四周拱了拱手:“诸位都是饱学之士,范某不敢妄言。今日所言,不过是个人的一点心得,若有不当之处,还请诸位指正。” 这套开场白是他从后世的学术报告里学来的,先把自己放低,给对方留面子,然后再该说什么说什么。果然,在场的士人们听了,纷纷点头,气氛也缓和了几分。 “陈先生方才问,圣人之言,是否也要亲自格物验证。”范靖转向陈恪,“要回答这个问题,咱们得先弄清楚一件事——圣人之言,说的到底是什么?” 陈恪一愣:“自然是天理人伦之道。” “不错。”范靖点头,“那么天理人伦之道,能不能格物验证呢?” 陈恪皱起眉头,正要开口,旁边一个满脸络腮鬍子的中年举人抢先道:“范先生此言差矣。天理人伦,岂是『格物』所能验证的?天理在人心中,人伦在纲常里,这些是靠圣贤的教诲和內心的体悟来领会的,与测量、计数有何相干?” 这人的语气不大客气,但也不算咄咄逼人。范靖认得他,是潮州府的一位周举人,据说在本地颇有文名,考过两次会试都鎩羽而归,便索性在家乡教书,不再应举了。 “周先生说的是。”范靖道,“天理人伦,的確不能用量尺、桿秤来验证。但是,咱们不妨先把『格物』的『物』,分一分。” 他伸出四根手指。 “圣人之教,范某以为,大致可以分为四类——”他屈下第一根手指,“第一类,是关乎天道的,比如日月星辰的运行,四季寒暑的更替,万物生长的道理。这些,圣人『观乎天文,以察时变』,正是从天地万物中格出来的。” 他屈下第二根手指:“第二类,是关乎人伦的,比如忠孝节义,礼义廉耻。这些是圣人从人情物理中总结出来的,关乎的是为人处世的道理。” “第三类,是关乎治道的,比如如何任官、如何理財、如何断狱。这些是圣人从治国理政的实践中归纳出来的。” “第四类,是关乎自身修养的,比如三省吾身,克己復礼,慎独。这些,是圣人对內心世界的体察。” 范靖放下手,看向周举人:“周先生大约早已听出来了,这四类圣人之教,只有第一类,是可以直接通过观察天地万物来验证的。而后三类,关乎人事,其中的道理,能不能验证呢?也能验证,只不过验证的方式有所不同。” “怎么个验证法?”陈恪追问。 范靖微微一笑,转头看向在座的眾人:“诸位读《论语》,读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觉得有道理吗?” 眾人纷纷点头。这是圣人之言,谁敢说没道理? “那诸位是怎么知道它有道理的呢?”范靖追问,“是天生的就知道?还是因为诸位在与人交往的时候,被人强加了不情愿的事情,心里难受,於是知道这句话是对的;又或者遇上体谅人的朋友,不把为难的事推给你做,你心里温暖,於是更相信这句话的分量?” 厅中安静了片刻。 陈恪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缓缓道:“范先生的意思是……我们其实已经在用自己的经验,来验证圣人的话?” “正是。”范靖道,“所以圣人之言適不適用於自己,是可以验证的。只不过这种验证,不像日升月落那样人人可见,而是关乎切身的体验。所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这句话,只能用自己的心去验证它。但自己的心合不合適做標准?未必。而孔夫子、孟夫子,乃至朱夫子,论这些道理的时候,靠的也不过是两样东西。一是观察,看世道人心如何。二是反思,把自己放到那个境地里去体会。这两样合在一起,其实就是对人心的『格物』。只不过人心幽微,不比天地万物那样明白可见,所以更容易生出分歧来。” “所以——”他转向陈恪,“陈先生方才问,圣人之言是否需要亲自格物验证。我的回答是:圣人说的话,如果关乎天道的,你可以通过观察天地来验证;如果关乎人伦、治道和修身,你可以通过自己在人世间的生活去验证。验证过了,圣人之言就成了你的真知;没有验证过的——恕我直言——不过是记在脑子里的圣人说过的话罢了。比如说岳王庙前面跪著的那个秦檜,他也是读过圣贤书的,还高中进士。但是他真的知道圣人的教诲吗?” 这话一出,周举人的脸色变了一变,但一时又想不出如何反驳。倒是坐在角落里的那个福建来的林鸿,忽然开口了。 “范先生高论。”他站起身,朝范靖拱了拱手,“不过学生有一个疑问,想请范先生指教。” 范靖心中一动。 这位林鸿,在刚才的宴席上一言不发,范靖差点忘了他的存在。此刻忽然开口,语气平淡,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终於听到了值得开口的话题。 “林先生请讲。” “先生方才说,”林鸿缓步走到厅中,“天理中有可测量的,有人心难测的。请问先生——人心之理,与天地之理,是同一种理吗?” 这个问题比陈恪的那个更深了一层。 范靖微微眯起眼睛。他意识到,这个林鸿不是一般的读书人。能问出“人心之理与天地之理是不是同一种理”的人,要么是真正思考过这些问题的,要么是—— “若是同一种理,”林鸿继续说下去,“那么测量天地的『数』,也可以测量人心吗?若不是同一种理,那么格物的方法,只適用於天地而不適用於人心,人心之理该如何得?先生这『格物致知』的新说,岂不成了半截子的学问?” 这一问,正好打在了范靖那套缝合怪理论的要害上。 范靖沉默了片刻。在场的眾人也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林先生问得好。”范靖终於开口,声音比之前慢了几分。他一边说,一边在脑中飞速地组织语言,试图把朱熹的“理一分殊”和自己的一点粗浅想法捏在一起,弄出一个能过关的回答。 “人心之理与天地之理,表现不同。人心有喜怒哀乐,天地没有。所以,用『数』来测人心,至少现在是不行的。” 林鸿眉毛一挑,正要开口,范靖抬手示意他让自己说完。 “但是——这只是『分殊』的层面。”范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宋儒说『理一分殊』,又说『统体一太极,物物一太极』。天地万物各自有理,这是『分殊』;然而,千差万別的理,却同出一源,这是『理一』。人心之理与天地之理,在『分殊』上固然不同,但在『理一』的层面上,却有一个共同之处。” “什么共同之处?”林鸿问。 “都可验证,都经得起反覆验证,都不因人而异,不因时而变。”范靖斩钉截铁地说,“天地万物如此,人心人事也是如此,这放诸四海而皆准、验诸古今而不变的东西——就叫『道』,或者说,就叫『天理』。” “天理在天地,便是日月星辰、四时寒暑的运行之则,不会因为换了天子就改变,不会因为你是张三它是李四就变了模样。天理在人心,便是人人都有惻隱之心,看见孩子掉进井里会心里一紧。这『心里一紧』,便是人心可验证的地方——只要是个心智正常的人,不管你是哪国人、什么出身、读过论语还是大字不识,只要是人,都会一紧,这就是人心中的天理。” 他看了一眼林鸿,继续道:“宋儒说理一分殊,又说『统体一太极,物物一太极』。林先生方才问,天地之理与人心之理是不是同一种理。范某的回答是:在形式上,它们不同;在本源上,它们是一致的。都经得起验证,都放诸四海而皆准,这就是相通的,这就是天理。”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语调变得犀利起来:“方才守诚兄问,圣人之言是不是也需要验证。我就沿著这个话头再往深处说一句——如果不能验证,那它就未必是天理。” 此话一出一片譁然。 第八章,辩论(2) 在座的士人们面面相覷。圣人的话不能验证,就不是天理?这是要质疑圣人? “范先生此言差矣!”周举人霍地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圣人之言,万世不易,岂是你一句『不能验证』就能质疑的?你方才那些话,是对圣人的大不敬!” 林鸿也皱起了眉头,似乎对范靖这番话不太满意。 范靖却不慌不忙,朝周举人拱了拱手:“周先生且慢动怒。范某斗胆请教一句——《孟子》中,有个著名的典故,叫作『尽信书不如无书』,不知周先生可还记得?” 周举人一愣。 “这是《孟子·尽心下》里的话,孟子读《尚书》所发的议论。”范靖不紧不慢地说,“孟子说,《尚书》记载武王伐紂,血流漂杵。孟子却说,武王是至仁之君,紂是至不仁之主,天下归心於武王,怎么会杀得这么惨烈?所以他得出一个结论:『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他环顾四周,提高了声音:“诸位,敢於质疑《尚书》的,不是別人,正是孟子自己!是亚圣!所以对圣人的话抱一点怀疑之心,以求得出真知,不正是合乎圣人之道的吗?” 周举人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当然读过“尽信书不如无书”这一章,但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经范靖这么一说,他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厅中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有人点头称是,有人摇头反对,更多的人皱著眉头,像是在努力消化范靖说的那些话。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从角落里传来。 “范先生这『格物新说』,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 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鬚髮花白,穿著一件半旧的青衫,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怎么开过口。眾人转头看去,纷纷起身行礼。 “王老先生。” 范靖这才知道,这位是福建漳州府来的王老先生,是个老举人,在当地颇有名望,据说年轻时与不少名士有过交往。 “不知王老先生想起了谁?”范靖拱手问道。 王老先生捋了捋鬍鬚,缓缓道:“老夫年轻时游学,曾听人说起,前些年有个叫王伯安的进士,因为得罪了刘瑾,被贬到贵州龙场。在那里,他穷极思变,悟出了一套新学问,说什么『心即理』,又说『知行合一』『致良知』。这人的学问,虽说与范先生颇有不同,但要顛覆程朱、別开生面这一点,倒是有几分相似。” 王伯安就是王阳明,伯安是他的字。范靖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老先生说的这位王伯安,可是王守仁王先生?” “正是。”王老先生点头,“范先生也知道他?” “略有所闻。”范靖道,“听说王先生当年还在京师的时候,曾经因为上疏论救言官,触怒了刘瑾,被廷杖四十,贬为龙场驛丞。后来刘瑾伏诛,王先生才得以起復。这『知行合一』『致良知』的话,范某也略有耳闻,只是不曾细读过王先生的著作,不敢妄加评论。” 这话半真半假。范靖上辈子確实读过一些关於王阳明的东西,不过大多是二手资料,原文只翻过几篇。他不敢说自己懂心学,但至少知道王阳明的几个核心概念。 王老先生却似乎来了兴致,追问道:“范先生既然听说过王伯安的学问,可知道他的『心即理』是什么意思吗?” 范靖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我记得程朱说『性即理』,说的是人的本性就是天理的体现。王先生的『心即理』,大概是將这层意思往里推了一步。” 王老先生点点头,又摇摇头:“老夫虽然不赞同王伯安的学问,但也不得不承认,此人思虑极深。他將程朱的『性即理』往前推了一步,变成了『心即理』,说『心外无理,心外无物』。范先生方才说,天理需要验证——可在王伯安看来,天理就在心中,何需外求?何需验证?” 范靖抬起头:“王先生说『心外无理』,又说只需要在自家心上去求,不必外騖。但范某想问一句——王先生的这个『心』,是一个人一个样,还是同一个尺寸?” 王老先生一愣。 “如果是同一种尺寸,那凭什么张三的心求出来的理,就一定是李四的理?张三说杀人放火是理,就真的是理了?”范靖语速加快,“如果是一个尺寸——那总不能光凭一张嘴说,总要指出那个共同的、剥不掉的东西是什么,才算把道理立在磐石上了吧?而那个东西,就是天理。如果天理不在心外,那为什么不直接『格心』就好,为什么还要格物?” “范先生果然对王学有所研究。”王老先生笑道,“不过,老夫倒是有个提议——改日找个机会,安排范先生与王伯安的弟子辩上一辩,看看究竟是谁的道理站得住脚。” 范靖心中一动。他知道王阳明这几年正在江西、南直隶一带讲学,弟子眾多。如果真有机会与他的人辩论一场,自己的这套东西也许能通过他们的嘴传到王阳明本人那里,甚至引起他的注意——不论是赞同还是反对,只要能引起注意,就有机会让这学问走出偏远的广东,进入天下的视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若能如此,那是范某的荣幸。”范靖拱手道。 王老先生哈哈大笑,举起酒杯:“那就这么说定了。来,范先生,老夫敬你一杯。” 这场文会,就在这样既有些剑拔弩张又有些惺惺相惜的气氛中结束了。 范靖走出醉月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春的晚风还有些凉意,吹在脸上倒是舒服。张乡绅追出来,与他並肩而行。 “贤弟今天的表现,真是让愚兄大开眼界。”张乡绅笑道,“陈秀才那个问题,连我听了都替你捏一把汗,谁知道你不但接下,还引出后面那么一大番话。周举人那个老顽固,被你用『尽信书不如无书』顶回去,脸色可精彩得很。” 范靖苦笑:“世兄过奖了。老实说,那个林鸿的问题,差点把我问住。人心之理与天地之理是不是同一种理——这问题我自己也还没完全想明白。” “哦?”张乡绅有些意外,“那我看贤弟回答得倒挺利索的。” “那叫强撑。”范靖摇头,“世兄,实不相瞒,我那套东西,自己也知道有不少漏洞。今日这几位还算客气的,真要遇上那些专门找人茬子的大儒,可没这么好过关。” 张乡绅拍了拍他的肩膀:“贤弟不必过虑。学问嘛,谁是一开始就十全十美的?程朱的学问,当年也不是一下子就完备的,也是经过几代人的修补才成了今天的模样。贤弟这套格物之学,只要方向对,总有人替你补上漏洞。” 范靖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他心里知道,自己这套东西根本不是“有漏洞”的问题,而是从根子上就带著现代科学的预设——自然规律是客观的、普適的、可测量的。这个预设本身就是与传统儒学格格不入的。程朱理学和陆王心学爭了一辈子,爭的是“理”在哪儿,但双方从不怀疑“理”是先验的、贯通的。而范靖的“格物新说”,本质上是在说:別爭了,咱们先拿尺子量一量,量的出来的才算,量不出来的暂时存疑。这个態度本身,就是最大的离经叛道。 但这话没法跟张乡绅说。他只能说“自己还没想明白”。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张乡绅忽然话锋一转:“对了,贤弟,今日林鸿走之前,跟我打听你的住处。说是这几天想登门拜访,单独请教。我看这人虽然闷声不响的,但肚子里是真有货。他若是来找你,你可別怠慢了。” 范靖微微一愣。他是福建人,对王阳明的学问似乎也很熟悉,又对自己这套东西特別感兴趣……这人不会是王阳明的弟子吧? “世兄,这位林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头?” 张乡绅摇了摇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是福建漳州人,秀才功名,这几年四处游歷,听说去过江西、南直隶,还去过贵州。说是游学,其实多半是家里有钱,不用为生计发愁。至於学问上,有人说他推崇陆王心学,但也有人说他杂得很,什么都会一点,什么都说不清楚。今日他开口问的那几句,倒是让我有些刮目相看。” “贵州……”范靖沉吟道。贵州是王阳明龙场悟道的地方,如果林鸿去过贵州,说不定还真接触过王阳明。 两人又聊了几句,便在街口作別。范靖独自走回家中,一路上都在想著今日文会上的种种。陈恪的问题固然直接,但並不难应付。真正让他感到压力的,是林鸿。 那个人不像是来请教问题的,倒像是来考校他的。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吧。”范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至少今天这一关,算是过了。” 回到家,胡氏娘子已经准备好了晚饭。范靖坐下来隨便吃了两口,便钻进书房,点上灯,开始整理今天的收穫。 他在一张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天理、验证、心即理、林鸿。 写完这几个词,他盯著纸面看了好一会儿,又提起笔,在林鸿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 “此人心思极密,对心学有研究,若真是王门中人,不可不防。” 写完之后又想了一想,在“不可不防”上面划了一道,改成“当以礼相待,寻机深入探討”。 放下笔,范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今天和陈恪、周举人、林鸿、王老先生的这番交锋,让他明白了一件事。他那套“格物新说”,在说服普通读书人时或许能管用,因为这些人本身的学问底子並不太扎实,很容易被他的逻辑绕进去。但遇到真正深入研究过程朱理学和陆王心学的人,他那套缝合怪理论的破绽就会暴露出来。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了一个念头。如果要修补这些破绽,光靠自己闭门造车是不行的。他需要对程朱理学和陆王心学有更深入的了解—— 他需要那些能把“心即理”讲清楚的人反过来帮他把漏洞逼出来。而他那个已经和刘瑾一起完蛋了的同年周学道在北上之前,还真的给他介绍一点人脉,其中有一位姓许的孝廉,据说是在江西与王阳明的弟子有过交往,也许可以通过他,搭上与王阳明本人交流的线。只是如今刘瑾倒台,也不知道那位许孝廉还在不在……不过当时周学道介绍的人脉不止一个,这条线断了,还有別人。他突然觉得有些热,便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 窗外,四峰山下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是散落在地上的银河。 范靖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道:“两年多的丁忧,就像是一把保护伞。如今伞收了,雨点子也该落下来了。不过这样也好——没有风雨,哪来的彩虹?” 远处有更大的世界在等著他。王阳明在滁州,在南京,在更广阔的天底下讲学收徒,门生遍布朝野。范靖知道,自己这点动静,迟早有一天会传到王阳明的耳朵里。到时候是敌是友,是辩是合,总得面对面碰一碰才知道。想到这里,他忽然低头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声:“就是不知道『老大哥』那边,会不会给我发个任务……嘖,这位爷你要么就明说,要我干什么,整天让人猜猜猜……”他摇了摇头,关上了窗户。 第九章,放大镜 那场文会之后没几天,一日上午,范靖照例在四峰书院讲算学。 堂下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学生,比往日又少了几个。范靖也不在意,反正来的人本就不是为了学算帐,多半是想从他嘴里再掏点新鲜的说法出去显摆。如今文会过后,他那一套“格物新说”已经传遍了半个广州府,该来听的都听过了,新鲜劲儿一过,自然只剩下这些真正有几分兴趣的。 今日讲的是勾股测量之法,范靖正说到“立表测影”这一节,忽听得堂外一阵脚步声,门帘一掀,进来两个人。 当先一个是陈恪,就是文会上第一个发问的那个南海秀才,身后还跟著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著件八成新的青布直裰,一脸压不住的兴奋。 “先生恕罪,学生来迟了。”陈恪拱手告了个罪,倒不急著落座,反把身后那少年往前一引,“这是学生的表弟,姓沈名璟,字玉鸣。这孩子昨日在码头上得了个稀罕物件,却不明白这东西的道理,学生想著先生或许能弄得明白,便带他把这东西拿来给先生看看。” 那少年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然后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一枚黄铜镶边的圆玻璃片,约莫酒杯大小,中间鼓鼓的,边上薄,底下还安著个象牙柄,倒像是一把小巧的扇子没了扇面,只剩个框子镶了片玻璃。 “这是泰西来的『读书镜』,”沈璟把东西递过来,“那海商说,有些老先生眼神不好,小字看不清,拿这个隔在书上一照,字就变大了。学生拿回去试了一回,果然如此。先生,就这么一片玻璃,怎么就能把字变大?这是什么道理?” 范靖看了一眼就知道,这就是个放大镜,或者说得更学术一点,就是个凸透镜。凸透镜成正立的虚像的道理只是初中的內容,范靖当然是很清楚的。但他还是先把这“读书镜”接过来,按照沈璟在一边的解说,试了试,然后点了点头。 “玉鸣,”他把那读书镜轻轻放回桌上,“你这一问,问到了要紧处。这东西我也是第一次见。你要问我它为什么能把字变大,眼下我只能说有点想法,却还说不明白。你若信得过我,把这读书镜借我两日,我仔细琢磨琢磨,两日后若是有所得,再来讲给你听,如何?” 沈璟立刻点头:“先生拿去便是!我拿这东西过来,本就是给先生格物的。” 范靖谢过他,將读书镜小心收好,继续讲完了那半截勾股课。底下的学生们都有些心不在焉,显然心思还在那枚亮晶晶的玻璃片上。范靖只当没看见,先把课讲完,然后便招呼他们都上来看看,算是满足了一下他们的好奇心,然后便散了学。 实际上要讲清楚放大镜的道理,根本不需要准备两天,即使是范靖打算加上两个格物实验,也不用两天。只是如果他拿到手,立刻就能说出道理来,那就太不符合格物认知的规律,倒是有些生而知之的味道了。 两天后的早晨,书院那间偏院里破天荒地挤满了人。陈恪和沈璟自不必说,连刘秀才也带了两个朋友来,再加上平日里听课的几个童生,足足坐了二三十人。原来沈璟这孩子回去之后到处跟人说“范先生要格那片泰西玻璃了”,一传十十传百,倒招来了这许多人。 范靖走进来时看见这场面,微微一愣,隨即笑道:“今日怎么这样热闹?我可没备这么多茶水。” 底下都笑了。陈恪起身道:“先生別怪,都是学生嘴快,跟几个朋友提了一句,他们就都来了。若是先生觉得不便……” “没什么不便的。”范靖摆了摆手,“学问这东西,多一个人听便多一份明白。都坐下吧。” 他在桌上铺开一块白布,上头摆著三样东西:那枚象牙柄的读书镜,一枝蜡烛,一张白纸。今日是个大晴天,窗外日光正烈,倒省了他不少事。他又让人把朝南的窗子推开半扇,日头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讲桌上。 “诸位今日来,是为了这个。”范靖拿起那读书镜,在指间转了转,“沈玉鸣问过我,这片玻璃为什么能把字变大。我当时说,需要仔细琢磨琢磨。这两天,我把琢磨的结果,与诸位说一说。” “要说明白这片玻璃的道理,得先从一件最平常的事情说起。”范靖环顾四周,“光走的是直线——这个诸位有疑议吗?” 学生们互相看了看。陈恪道:“先生,这个容易明白。日光从窗欞里照进来,是一条直直的光柱。灯下照出的影子,也是直的。” “不错。”范靖点头,“光走直线,这是第一桩要紧的道理。既然是直线,它往前走的时候,如果遇上了什么东西,就会怎么样?” “被挡住。”沈璟抢著答。 “对。但如果遇上的是一片透光的玻璃呢?而且是平平整整的玻璃,光从一面进去,又从另一面出来,大致还是沿著原来的方向走,没怎么偏。” 他拿起旁边一个盛水的粗瓷碗,把一根竹筷插进去,斜放在水中。学生们探过头来看,竹筷在水面处像是断成了两截。 “但光不是永远这样老实的。你们看,竹筷在水里,水面上下是直的吗?” “不是——像是折了!”沈璟叫道。 “为什么折了?因为光从水里进到空气里,走的方向会变。光在不同的东西之间穿过时,方向会偏折。水是一种,玻璃也是一种。” 他放下碗,拿起那读书镜:“这片玻璃,中间厚,边上薄,表面是鼓起来的。光从鼓面进去,又从另一面出来,两面的方向都偏折,偏偏这两面又不是平行的——它厚薄不一,中间厚,边上薄。光从中间走过,偏折得少些;从边上走过,偏折得多些。四面八方来的光,经过这片鼓玻璃之后,全都被拢到了一处。” 他走到窗边,把那读书镜举在日光中,让光线透过镜片落在地面上。地面上先是显出一个白亮的大光斑,他慢慢调整镜片和地面的距离,光斑越来越小,越来越亮。忽然间,光斑缩成了一个刺眼的白点,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诸位请看,光被收拢到了一个极小的点上。” 他把镜片高高举起,回头看向学生们:“这个点,我叫它焦点。四面八方的光,经过这片鼓面镜,全被收到了这个焦点上。这就是读书镜第一桩要紧的本事——聚光。” 他从袖中摸出一小片乾枯的树叶,放在那个光点上。不消片刻,枯叶冒起一缕青烟,嗤的一声烧出一个小洞。 堂下顿时一片惊呼。 “著了!真的著了!”沈璟几乎是跳起来的。 范靖把镜片移开,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到没有?光被收到了焦点,焦点的热比別处大得多,能烧著叶子。这不是什么法术,就是聚光的道理。我国三代的时候其实也有类似的东西,就是阳燧。按《周礼》记载西周设有司烜氏专职掌管阳燧取火。只不过阳燧是一面凹面铜镜,而这个是一个凸面的透镜。” 他回到讲桌前,拿起一支炭笔,在一块掛著的,涂著白漆的木板上画了起来。他先画了一条横线,表示镜片;又在镜片前画了一个小箭头,表示要看的字;然后从小箭头的顶端引出两道线,一道水平的,一道斜向上的,两道线穿过镜片后先后偏折,在镜片的另一侧交匯成了一个更大的箭头——比原来的箭头大了许多。 画完,他转过身来:“诸位看这个图。我把字放在镜片前面,光从字上发出来——或者说从字上反射出来——穿过镜片,因为我们刚才说的偏折,光被拢到了一起。但字离得太近,光穿过镜片之后还没拢到一处就进了你的眼睛,你的眼睛逆著这些光看回去,就看到那些光好像是从一个更远更大的东西上来的。於是你就看到字变大了。” 他看著底下那一张张似懂非懂的面孔,放缓了语速:“我再说一遍。字是原来的字,光是字上发出来的光,镜片把光的方向改了,你的眼睛顺著被改过的光看回去,就看见字变大了。字並没有真的变大——是你的眼睛被骗了。” 沈璟张大了嘴,半天才道:“眼睛也会被骗?” “你刚才不是已经被骗过了?竹筷在水里,你以为它断了,其实它还是那根竹筷。水让你眼睛受骗,玻璃也能让你眼睛受骗。只不过水是把东西看歪,玻璃是把东西看大——一个道理。” 这番话说得大家终於开始点头了。刘秀才道:“先生这个『骗』字,倒是用得妙。这么说来,读书镜就是个骗眼睛的东西?” “可以这么说。”范靖笑了笑,隨即话锋一转,“不过这骗也有个限度。你拿著读书镜看字,要是把镜片离得越来越远——” 他把镜片拿到一本书上,慢慢抬高。起初字跡確实在变大,但抬到大约两指高的时候,字突然糊了,再往上抬,越来越糊,最后什么也看不清了。 “这是什么缘故呢?”范靖放下镜片,“因为字离镜片太远了——或者说,字离镜片的距离,超过了镜片到焦点的距离。这时候,光就不是还没拢到一处就进眼睛了,而是发生了变化。” 他把蜡烛点了起来,把读书镜举在蜡烛和白纸之间,慢慢调整距离。忽然,白纸上出现了一个倒立的蜡烛火苗的影子。 堂下又是一阵惊呼。 “啊——这张纸上面怎么有个蜡烛?怎么还是倒著的?”沈璟喊了起来。 其他人也都顾不得课堂的规矩了,激动地直接跑过来围著看。 范靖並没有阻止他们,而是让他们看了片刻,才把镜片移开道:“好了,都会座位上去。我们上课的规矩呢?” 大家便都回了座位。范靖等大家都重新坐好了,便继续讲: “刚才光还没拢到一处就进了你的眼睛,所以你是逆著光看回去,看到的是一个放大的字。那种在镜片的另一边並不真实存在的,只是个『虚像』。现在是把光真正收到了一处,成了一个看得见像,我把它叫『实像』。为什么是倒的?因为光是从上头来的,经过镜片后被折到了下头;从下头来的,折到了上头。这一交错,就成了倒的。这是读书镜又一样要紧的本事——不但能聚光,还能把东西顛倒过来,变成一个倒影。” 他再次拿起粉笔,把刚才画的那张图重新描了一遍:“你们看这个图,也一样。我在镜片后画的是字反射的光最终到了我们的眼中,我们眼中便显示出了被放大的字,但字还是正的。但是光过了这一点之后,它继续往前走,会散开来,上头的折到下面,下头的折到上面。散开之后再落到一张纸上,纸上就成了倒像。” 陈恪目不转睛地盯著黑板上的图,忽然变了脸色:“先生,刚才你讲放大的时候,说这个放大的字,不能距离读书镜太远,不能超过那个『焦点』。但要是我先用一个镜子,弄个实像出来,然后再在这个倒影后面,再安上一片读书镜,是不是就可以把远处的东西也放大了看了?” 范靖瞪大了眼睛盯著陈恪,陈恪提出的,其实就是克卜勒望远镜的构想。只不过这东西这个时候还没有发明出来,克卜勒本人也还没有出生呢。他转过身,把书本和镜片都放下,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 “问得好。”他朝陈恪点了下头,隨即环顾眾人,“我格这个读书镜,格了两天,都没想到这个,真是后生可畏呀。我觉得这个设想,从道理上来说,应该可行。” 说完这句话,范靖又停了一下,让大家也有时间思考一下。然后他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缓缓地说: “当然,这只是推想。我们格物,最重要的是要落在实处。格物的时候,要善於联想,顏子闻一知十,便是如此。但不能全都想当然,还要在把自己的这些想法,拿去验证了,才能算是格完了一个物,得到了一点理。 只是我手上只有这一片,这里没法做给大家看。” “我爹爹那里还有一个,我去要过来,明天带给先生。”沈璟在下面站起来喊道。 “那便有劳小友了。”范靖道,“只是咱们这是在课堂上,按咱们的规矩,有话要说之前,先要举个手。” 沈璟吐了一下舌头,坐了下去。 等沈璟坐好了,范靖便把读书镜轻轻放回桌上道:“我们今天最后来总结一下,我们从这节课中,能学到的东西。有哪些呢?你们都说说吧。” 大家就都想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学生举起了手。 “韩立,你来说。”范靖便说道。 那个叫韩立的学生便站起来,將今天讲格“读书镜”格出来的道理总结了一下,包括光是直线传播的,包括光在进入其他透明的东西的时候会偏折,包括“读书镜”的聚光和成虚像、成实像。 范靖点了点头,然后又道:“你们还有什么补充的吗?” 这一次就没人举手了,大家都觉得,韩立把自己能说的都一口气说完了,让自己无话可说了。 范靖又等了等,见还是没有人举手,心想:“虽说是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但是指望十室之邑必有牛顿和高斯,那还是想得太美了。” 於是他便开口道:“我来做最后的总结吧。” 第十章,总结 “韩立总结得很好。”他开口道,“光走直线,光入他物则偏折,鼓面镜能聚光,能成虚像,能成实像——这五条,都是我们今日格这片玻璃格出来的道理。但我还想问一句:若是下回换一样东西给你们格,你们还能不能照著这个路数,自己把理一条条格出来?” 堂下安静了一瞬。有几个学生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范靖笑了笑:“古人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韩立,刚才你把那五条道理都记下来了,这是鱼。但光有鱼不够——往后我不在你们身边,或是遇上了一样前人没格过的东西,谁来告诉你们结论?所以要紧的是渔。什么是渔?就是把刚才咱们格出这五条理的路数,从头再走一遍。我们是怎么从什么都不知道,到一步一步摸出这些理来的?每一步走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走——这才是能让我们顿顿都吃上鱼的渔。” “我们来回想一下,我们格这个读书镜的第一步是什么呢?”范靖继续讲道,“刚才上课的时候,我拿著这片读书镜,对著日头看了,对著书页看了,对著蜡烛看了。你们也围上来看过。这一步在做什么?在把眼前这个东西放在不同的情形底下,仔仔细细地看,看看它会显出什么现象来。日头底下它聚出一个焦点,书页上它把字放大了,蜡烛前它照出个倒影。这是观察。 观察什么东西?观察的无非就是庙里面的大和尚们说的那几样,那就是『色、声、香、味、触、法』,也就是顏色、声音、气味、质地和使用方法。在这一步,我们看见什么就是什么,没看见的不要瞎猜。这一步最要紧的是一个『实』字。” 说到这里,范靖略停了一下,好让学生们记住前面讲的东西,在脑子里略微消化一下,然后才继续道:“第二步就是立假。假,就是还没有证实的猜想。你看见了日光被它聚成焦点,你就猜:是不是所有中间厚边上薄的透明东西都能聚光?你看见蜡烛照出倒影,而放大的字却不会倒,你就猜:是不是东西离镜片太远就会倒过来?你把这个猜想明明白白地提出来,写下来。前面一步我们要落在一个『实』上,这一步就要落在一个『空』上,也就是可以天马行空,大胆地假设。” 他继续往下讲。 “第三步,演绎。什么叫演绎?就是顺著你的猜想往下推:假如我猜的是对的,那么蜡烛放在一定距离之外,是不是一定会显出倒立的实像?再往前推一层:假如倒立的实像果然出现了,那在这个倒影后面再加一个放大镜,是不是就能把远处的东西放到很大?”他顿了顿,看向陈恪,“方才守诚提出两片镜片的设想,就是在做这第三步。从已知的理,推到还没见过的东西上去。这一步最难,也最见功夫。” 大家便朝著陈恪望过去,陈恪的两眼也闪闪发光。 “第四步就是验证。推出来的结论,要拿到实物上去验证。成了,猜想就是理;没成,猜想就有问题。至於是什么问题,有可能是我们演绎错了,有可能是我们的猜想本身就错了,还有可能是我们在验证的过程中出了错。那我们就把这个错找出来,记下来,今后就不犯这样的错。 在这一步什么花样都不能玩——是一就是一,是二就是二。”他转过身来,“刚才韩立说,要让人信,就得把验试再做一遍。这话对。但我要加一句:不是你一个人做一遍算完,是天下人做一千遍,一万遍,结果都不变。汉代大儒董仲舒说:『天不变,道亦不变。』他这里说的天,说的道,就是朱子说的天理。我们格物,最后要格出来的就是这样的放之四海皆准的理,只要有一个反例,那就说明我们的格物功夫做得还不够。” “这四步——观物,立假,演绎,验证——才是我们今天真正最应该学会的。夫子曰:『吾道一以贯之。』这四样,就是我们格物的时候,一以贯之的方法。是我们能源源不断地捞到鱼的渔。 往后你们拿到什么东西,不管是泰西来的玻璃也好,土里挖出来的石头也好,甚至家里一口铁锅、地里一株庄稼,只要是想把它的理弄清楚,都可以照这个章法来。当然,这章法本身也只是一个猜想,你们回去之后拿它去格別的东西,格得通,它就是个有用的法子;格不通,它就还得改。” 说完这话,他停了片刻,见无人再问,便点了点头:“散学。” 学生们纷纷起身。沈璟第一个衝到讲桌前,说要回去把那个读书镜也拿来给先生,明天一早就到。范靖朝他挥了挥袖子,看著那孩子跑远了,忍不住笑了笑。 等人都散了,范靖坐下来,把今日讲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套四步章法,其实就是后世科学方法的一个简化版——从观察到假说,从演绎到验证,核心的逻辑链条都在。虽然说得粗浅,但用在这帮秀才童生身上,已经够他们消化一阵子了。他想了想,决定过几日把这堂课的內容整理成一个条陈,日后也也算是给自己的这套“儒学”定下一个“圣贤家法”。 第二日,沈璟真的又拿了一个“读书镜”过来,范靖便在课堂上当场实验,倒是能看到远处的东西,只是並没能放大。范靖便画出光路图,开始演绎,最后通过计算,推导出,因为两个读书镜的焦距基本一样,所以无法產生放大的效果,只有前面的一个『读书镜』的焦距明显比后面的长,才能產生放大的效果。沈璟表示,他们家有个做玉器的工坊,也能做水晶之类的东西,这个镜子应该也能做。他打算回去和他爹爹谈一下,看能不能做两个更大,磨製得更精细一些的“读书镜”,再来看效果怎么样。 接下来几日,范靖把这次格读书镜的经过写成了一个条陈。条陈分上下两卷,上卷是光学实验的实录,从光走直线到放大镜聚光、成像、成倒像,一步步写得清楚明白;下卷则是那四步章法,配了这次实验的全过程作为例证。条陈的標题他想了很久,最后定为《格物小录》,副题“读书镜之格”。 条陈写好的当天下午,范靖正在书房里做最后的修改,有僕人来报,张乡绅张老爷来了。 张敬斋进了门,先不落座,在书房里踱了两步,看了范靖桌上摊著的那叠草稿一眼,忽然问:“贤弟,那日你讲完课,学生们回去都传疯了。都说范先生格了一片玻璃,格出了一整套推求物理的法子。真有这事?” 范靖把条陈的原稿递给他:“世兄自己看。” 张敬斋坐下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看得並不快。看到下卷那四步章法时,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了很久。 “观物察变,立假,演绎,验物证理。”他念了一遍,抬起头来,“贤弟,这东西不只是格物的法子,这是整个的治学的法门。有了这个,就可以有一门『范学』了” 范靖笑道:“这可不敢当,这不过是一得之愚,哪里敢说个什么『范学』?世兄这样说,那是要折煞小弟了。” 张敬斋摇了摇头道:“贤弟过谦了,你这法子都写成条陈了,总不能只给几个学生看吧?要不要我帮你刻印几份,传一传?” “世兄若肯帮忙,那再好不过。” “好说。”张敬斋把条陈放下,忽然话锋一转,“贤弟,我听说你手头有两个读书镜,都试过了——那望远镜的事,到底能不能成?” 范靖便把事情说了一下。 张敬斋听完,思忖了片刻:“那就是说,道理上能行,只是镜片还得重新磨?” “是。磨到什么程度,我倒是能说个大概,但要磨得刚刚好,怕是得反覆试。” “那就试。”张敬斋乾脆得很,“这东西要是做出来了,出去游玩,去看戏,都用得上。而且有了这个东西,再搭配上贤弟写的那个东西,那『范学』就更不愁不能通行天下了。” ” 范靖听了,便笑道:“这东西哪里只是游玩和看戏的时候可以用。若是真的做出来了,世兄你想,边关打仗难道没有?就比如说,苻坚当初见八公山上,草木皆兵。要是他有一个这个东西,拿著往八公山上一望,不就清清楚楚看到那里没兵了吗?不过小弟很担心一件事情。” 张敬斋便问道:“什么事情。” 范靖便用手指了指上面道:“我怕有人用它观天。” 张敬斋听了,却笑了起来:“贤弟太过谨慎了。我朝刚刚定鼎的时候,是有禁止私习天文的禁令。但如今,这事情早就没人管了。况且我们只是造了看戏用的镜子,又没有叫他们去观天象。这要是北方有人造反了,用的兵刃是闽铁所制,难不成闽地挖铁矿的人也有罪了?” 第十一章,千里镜 沈家的玉器作坊在城南,不算大,却也是传了三代的老字號。沈璟的祖父早年替广州城里的富户做玉屏风起家,到了他父亲沈观这一代,除了做玉器,也兼著做些水晶文玩,偶尔还给海商加工些稀奇古怪的西洋订单。 沈观是个精明人,做买卖的本事比读书大了十倍不止。对这个儿子,他的心思一向很明白:读书是为了能考上个秀才,有个功名傍身,免得官府来收税的胥吏欺负。至於中举人中进士,那是祖坟冒青烟的事,暂且不敢想。所以沈璟在四峰书院念书,沈观也乐得多给他几两碎银,由著他在码头上淘些泰西洋货。 直到这天傍晚,沈观正在帐房看帐,后院忽然传来一串大呼小叫,叫声里夹著他儿子变了调的嗓门:“看见了!看见了!爹你快来看!” 沈观搁下笔,不紧不慢地走到后院。暮色还没散尽,天边还剩一抹橘红。沈璟正趴在东墙边的石桌上,手里举著一根竹筒——足足两拃来长,竹筒两头各嵌著一片亮晶晶的东西,正对著远处城门楼子上的旗杆。 “看什么?”沈观走过去。 “城门楼子上那面旗!”沈璟一把將竹筒塞给父亲,“爹你拿这个看!” 沈观接过竹筒,学著儿子的样子把一头凑到眼前。他先是眯著眼对了半天,什么也没瞧见,全是模糊的一团绿。沈璟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不对不对,这边眼睛闭起来,那头慢慢拉——对,拉到看得清楚为止。好了没有?” 沈观的手忽然停住了。 城门楼子上的那面旗,原本隔著两条街,他肉眼看去不过是个小红点。但此刻透过这竹筒,那面旗竟然清清楚楚地铺在眼前,连旗角上绣的那条海波的纹路都看得分明。他甚至能看见旗面被晚风吹动时折出了几道褶子。 他把竹筒放下来,又举起来,又放下来,反覆三遍,方才转过头来盯著儿子:“这是哪里来的?” “我自己做的!”沈璟挺起胸脯。 “你做的?” “真的!那两个镜片,是我让作坊里孙师傅帮著磨的。一个鼓得平缓些,一个鼓得陡些。竹筒也是我自己锯的,前后正正好好一尺长。范先生教过的,前面那片焦距要长,后面那片焦距要短,两片配合起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等等,”沈观打断他,“范先生?书院里那位范举人?” “对!范先生讲了好几次了,光怎么走直线,怎么经过鼓面镜会偏折,两片镜片怎么配合才能把远处的东西拉近。他还说这个叫『望远镜』,又叫『千里镜』。”沈璟一说起这个就来劲,连比带划地讲了一通。 沈观只听懂了三四成,但他听懂了一件更要紧的事。 “这东西的道理,是范先生在课堂上公开讲的?” “那当然!不止我听了,陈恪陈大哥也听了,刘秀才也听了,韩立也听了,好几十个人都听了。” 沈观没再问下去。他把竹筒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就像放一件刚出土的上古神器。然后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明儿散学之后,我去书院一趟,拜会范先生。” 第二天下午,范靖讲完算学课,正要收拾东西回住处,陈恪从外面进来道:“先生,沈璟他爹来了,在偏厅等著。” 范靖微微有些意外,但心里大概猜到了缘由——两片焦距不同的镜片,加上一个竹筒,沈璟那孩子当真做出来了。他让陈恪先回去,自己整了整衣襟,往偏厅走去。 偏厅里坐著两个人。沈璟一如既往地一脸藏不住的高兴,旁边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身蟹壳青的绸直裰,麵皮白净,留两撇髭鬚,眼珠灵活得像两粒算盘珠子。见了范靖进门,立刻站起来,把腰深深地弯了下去。 “范先生,在下沈观,是玉鸣的父亲。今日冒昧前来,实在是先生教的这些东西,让我这个……这个不知圣贤书的人,也大开了眼界。” 范靖还了礼,请二人坐下。沈观也不绕弯子,直接从袖中取出那根竹筒,双手捧到范靖面前:“先生请看,这孩子照著先生教的法子,拿我家作坊里的水晶,磨了两片不一样的镜片,装在这竹筒里。昨儿他拿给我看的时候,隔著两条街,城门楼子上的旗看得清清楚楚。” 范靖接过竹筒,在手里转了转。竹筒打磨得光滑,两端的镜片用铜丝扎得极牢。他走到偏厅门口,举起竹筒朝远处望了望。远景確实比肉眼清晰了不少,只是两端的镜片似乎没有做消色差处理,影像边缘微微有些发红髮蓝,但倍数大概已经有了三四倍。他看著镜子里那只在枝头閒坐的麻雀,忽然有些恍惚——在这个时代,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架望远镜。 他把竹筒放下,转身走回来。 “做得好。”他在沈璟面前站定,点了点头,“两片镜片焦距一长一短,配合得当,筒长也对。你在动手这事上,比不少读了二十年书的人还强。” 沈璟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 沈观在旁轻咳一声,开口道:“范先生,我是个生意人,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的话。我就直说了——我想做这个,拿出去卖。” 范靖並不意外,只点了点头:“沈东家继续说。” “这东西能干什么用,我还是想得到的。出海的海商,守边的兵士,谁不想远远就望见东西?便是不出门的老爷们,拿著登高望远,那也是件雅事。”沈观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身子往前探了探,“先生,这东西是您教的,该怎么分,您说了算。您要是看得起沈家,这买卖的利润,咱们五五分帐,立字为凭。” 范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不紧不慢地回答:“沈东家,我不分你的利润。” 沈观一愣,正要开口再劝,范靖摆了摆手。 “不过我有三个条件。” “先生请讲。”沈观坐直了身子。 “第一,我不要你的分帐,但你要从每年的利润里拨出一笔,捐给四峰书院。多少你自己定,用途只有一个:资助那些愿意学算学和格物的穷学生。每年书院张榜公布收支,我绝不沾手。” 沈观听了,心里顿时雪亮。不要银子,却要捐给书院——书院是范靖讲学的地方,书院的名声就是范靖的名声。这位范先生要的不是钱,是名。他当即点头道:“这是积德的事,先生不说我也该做。我回去就擬个数目。” “第二,”范靖伸出第二根手指,“每卖一架千里镜,都要附一张纸,纸上写清楚这东西的格物道理。就是玉鸣方才说的那些——光走直线,经凸镜则偏折,聚而成像,长焦短焦配合。不能用之乎者也糊弄,要让人看得懂。” 沈观眉毛微微一挑。他立刻明白了范靖的用意:这哪里是卖镜子,这是在卖“范学”。每一架千里镜卖出去,都等於替范先生的学问在天下人面前立了一个证据。他略一思忖,笑道:“这是自然。全广州都知道,这东西是范先生格出来的理。不过先生,这张纸一附,懂行的匠人拿了去,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能仿出来。” “所以呢?”范靖看著他。 “所以也没什么。”沈观笑得很坦然,“我大明又没有专利,仿製这种事,有没有那张纸都一样。广州城里的玉器行,哪家出了新花式,不出三个月满城都在做。做生意嘛,拦是拦不住的。倒不如像先生说的,把理讲清楚——仿製的人能仿个样子,却仿不出这层理。到时候满天下的千里镜,都替先生传名。” 这一回轮到范靖微微一怔了。他原以为要多费些口舌,没想到沈观片刻之间已经把利弊算得清清楚楚。 “沈东家看得通透。”他继续道,“第三,这生意不能由你独家做。张世兄张举人早已有意,他的路子广,能联络海防和水师,也能打通省城的关节。沈东家做零售是把好手,加上张世兄,这东西才能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沈观略一思忖,痛快地一拍大腿:“成!能和张老爷一起做,那是抬举我们沈家了。先生,张老爷那边,是您去说,还是我登门去谈?” “我来牵线。” “那便这么定了。”沈观站起来,重新一揖到地,“先生方才说的三条,我沈观都应了。口说无凭,改日与张老爷一同立契。” 范靖也站起身,正要送客,沈观却又停住了脚步。 “先生,我还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沈东家但说无妨。” “先生方才说,这千里镜能望见远处的东西。我在想——它能不能往天上看?” 范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能。” 沈观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亮得跟刚才在院子里看旗杆的儿子一模一样。 “先生,您想想,”他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桩极要紧的秘密,“自古以来,三皇五帝、秦皇汉武,有谁亲眼看清过月亮上到底有什么?没有人。要是咱们第一个看见了月亮上有没有山,有没有海——那先生的名字,”他顿了顿,“怕是不止刻在书院里了。” 范靖不得不重新打量这个做玉器生意的中年人。他原以为沈观不过是个精明的商人,没想到这人精明到了能一眼看出望远镜最惊人的价值所在。 “沈东家好见识。”他由衷地说。 “哪里,都是先生教的。”沈观拱手笑道,“先生方才说的第三条,我还有个想法。张老爷若是能通兵备道的路子,我们不妨先做几架,以四峰书院的名义送给水师试用。不要钱,白送。水师用了就知道好,到时候朝廷来採买,那可比零卖强出百倍。” 范靖笑了笑:“沈东家方才算盘打得震天响,嘴上却说积德的事——我看你这德,积得也不亏本。” 沈观也笑了:“积德和赚钱,从来就不是两件事。先生把道理教给犬子,这是积德;犬子做出了千里镜,这是积德的果。我拿这果子出去卖,卖得的银子捐回书院,书院又教出更多能格物的后生——先生您看,这是个圈,转一圈,德也积了,钱也赚了,后生也出息了。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做的买卖吗?” 范靖怔了片刻,忍不住笑出声来。 “沈东家,你若不做买卖,倒真是个能当大学士的料。” “大学士?先生莫要折煞我了。”沈观连连摆手,正色道,“我沈家三代匠人,能做到今天,靠的是什么?不是比別人手艺好,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跟什么人走。古人说良禽择木而棲,这些年广州城里的读书人多了,但能让我真心实意地想跟的——先生还是头一个。” 当天傍晚,范靖去了一趟张府。 张敬斋在书房里把玩著那根竹筒,对著窗外望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放下竹筒,转头看向范靖。 “贤弟,”他说,“你这哪里是格了个读书镜?你这是替咱们四峰书院格出了一棵摇钱树。” 第十二章,不意岭南亦有大儒 正德五年冬,南京。 王阳明从刑部衙门散衙回来,换了一身半旧的燕居道袍,刚在书房里坐定,铺开纸准备给京中的友人写一封回信。在南京刑部主事这个位置上,他每日与案牘刑名打交道,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厌烦,只是觉得日子过得有些空落。所幸南京与江西不远,门人弟子时有往来,倒也不至於太寂寞。 他提笔写了几个字,忽然搁下笔,望著窗外出神。 近来心中常有鬱结。龙场一悟,自觉於“心即理”三字颇有发明,与门人讲论时也讲得酣畅痛快。但隨著讲学日久,往来辩难也越来越多。程朱门下的学者斥他“师心自用”,说他废弃格物工夫,空谈本心;便是自己的门人中,也偶有偏於空疏、不务实学的苗头。 “知行合一”四个字,他在龙场时以为是千圣不传之秘,如今说出去,却总有人把“行”字看轻了,以为悟了便算行了。这不是知行合一,这是把知行都合没了。 他正想著,外面僕人进来稟报:“先生,有个姓徐的秀才求见,说是您的学生,还带了一样稀奇东西来。” “姓徐?”王阳明略一思索,“可是徐爱?” “不是徐爱徐先生,是徐樾徐秀才,说是从江西一路过来的。” 王阳明点了点头。徐樾是他前年在庐陵时收的学生,为人篤实,只是学问上还有些拘泥。他吩咐僕人请徐樾进来。 徐樾进门便深深一揖,手里抱著个长条布包,神色兴奋得像得了什么宝贝。 “先生!学生前几日在南昌府,买了一桩稀罕物,不敢独享,特地带给先生看看。” 王阳明笑道:“什么稀罕物,要你从江西一路抱到南京来?” 徐樾打开布包,取出一根黄铜铸的圆筒,约莫大半尺长,两头嵌著玻璃。他双手捧到王阳明面前:“先生请看,这东西叫『千里镜』。先生不妨拿它望一望窗外。” 王阳明接过铜筒,在手里翻了翻。做工尚算精细,筒身上还刻著一行小字:四峰书院监製。他把一头凑到眼前,按著徐樾的指点,闭上另一只眼,慢慢转动筒身调整距离。 片刻之后,他的手忽然不动了。 窗外是南京城的街巷。他原本只能看见对面人家的屋顶和几株槐树,此刻那槐树梢头的一只麻雀,竟清清楚楚地被拉到了眼前——他能看见麻雀的灰褐色羽毛上每一丝纹理,能看见它歪著头时眼珠里的一点光。 王阳明把铜筒放下来,看了看窗外那只以肉眼看去不过是个小黑点的麻雀,又举起铜筒看了看,如此反覆数次,方才转头问徐樾:“这千里镜,哪里来的?” “广州府一个姓沈的玉器商人制的。”徐樾道,“听说是一个书院里的先生教的法子,他们便照著做出来卖。如今在广州、南昌、武昌都开了铺子,一架卖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王阳明笑了一声,“倒也不贵。这东西若是用在九边的城墙上,敌军还隔得老远,守將便能看清他们的旗號、人马,比探马还快。用在海上也是一样——倭寇的船还没靠近,先就被望见了。” 徐樾连连点头:“先生说得是。不过学生今日来,倒不只是为了让先生看这千里镜。”他从怀中取出一叠纸,厚厚的,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上印著几个字——“格物小录·千里镜之理附”。 “这是隨千里镜附带的,每卖一架就送一份。学生看了,觉得——”徐樾顿了顿,“觉得先生或许会感兴趣。” 王阳明接过那叠纸,就著书房的灯光翻开了第一页。那是一篇序文,標题是《格物四步》,开门见山便是一段话: “古人曰格物致知,然如何格,如何致,语焉不详。今试以四步言之:一曰观物察变,二曰立假,三曰演绎,四曰验物证理。” 下面逐条有解释。观物察变,是把东西放在不同情形下,仔仔细细看它会出什么现象。立假,是把观察到的现象归纳起来,提出一个可能的猜想。演绎,是顺著猜想往下推,推出还没见过的现象。验物证理,是把推出来的结论拿到实物上去验证——验证了,猜想就是理;验证不了,就回去改猜想。 王阳明读到“验物证理”四个字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不自觉地將书凑近了一些,手指压在纸面上,逐字逐句地往下移动。 翻过几页,是一篇关於“真知与偽知”的短文。文中说,从別人那里听来的、从书上背下来的,没有经过自己亲身验证的,都只能叫“偽知”。只有自己亲手格过,亲自验证过的,才能叫“真知”。真知才能诚意正心,偽知不能。文中还举了个例子——说秦檜也是读过圣贤书的,还高中进士,但他真的知忠孝吗?他不知,因为他没验证过。 王阳明读到这里,忽然抬头看了徐樾一眼:“这篇你读了?” “读了。” “觉得如何?” 徐樾迟疑了一下:“学生觉得,此人说的『真知』,倒与先生说的『知行合一』有几分相似。先生常说,知而不行,只是未知。此人说,未经亲身验证的知,只是偽知。这『偽知』二字,不正相当於先生说的『未知』吗?” 王阳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继续往下翻。 接下来是一篇完整的“千里镜之理”,从光的直线传播讲起,讲到光入玻璃则偏折,讲到凸透镜聚光成像,讲到两片镜片一长焦一短焦配合,將远处景物先成倒像再放大。每一步都配有图解,光路画得一板一眼。最后还专门设了一节,题为“何以知此理为真”,把整个千里镜从猜想到验证的全过程,按四步章法重新走了一遍,明明白白地告诉读者:你若不信,可以自己找两片镜片来试。 王阳明翻完最后一页,把那一叠纸放在桌上,手按在上面,半晌没有开口。 徐樾忍不住问:“先生以为如何?” 王阳明缓缓道:“此人学问,钻研颇深,有极为精到之妙处。他说的『真知』,表面上看確实与我说的『知行合一』有相通之处——都强调知不能离开行。但仔细看,落脚点却不同。” “怎么个不同法?” “我说的知行合一,是说知行本是一体。一念发动处便是行,善念一起,便已是行了;恶念一起,便已是恶行了。知与行不是两件事先后做,而是一件事的两个名字。”王阳明轻轻拍了拍那叠纸,“但此人说的真知,强调的不是一念发动,而是要在外面的事物上去验。他说的『行』,是用手去验证,用眼去观察,用数去计算。他是在物上用功,不是在心里用功。” 他顿了顿,又道:“所以他处处讲『格物』,格的是外面的物;我讲的格物,格的是心中之物。这是大分別。” 徐樾道:“那先生是觉得他不对?” “也不能说不对。”王阳明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他说读书人只知道背书,不知道亲自去格物,这確实是今世的毛病。程朱之学传到今日,多少读书人把『格物』二字念了一辈子,却一辈子没亲手格过一物。此人出来说,格物是要亲自去验的,验不得便不算——这话有道理,甚至可以说是切中时弊。” 他停住脚步,望向窗外,仿佛在自言自语:“他偏了。但他偏的方向,正好是別人缺的方向。就如同一群人都在往东走,走得东倒西歪,空疏无物;他一个人往西走,走得虽然偏了,却步步踩在实地上。这个偏,比那些东倒西歪的正,更有用。” 他又拿起那叠纸,翻到《格物四步》那一页,重新读了一遍。这一次读得更慢,读到“验物证理”一条时,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观物察变,立假,演绎,验物证理。这四步章法,看似在说格物,实则是一门治学的法度。此人把格物变成了一套可以传授、可以重复的法子,这便不仅是学问,更是教人做学问的学问。”他將纸页翻回第一面,扫了一眼落款处,那里只印了“四峰书院”的字样,没有署名,“不意岭南亦有大儒。” 他转头问徐樾:“这东西上写的是四峰书院,书院在何处?” “在广州府南海县。”徐樾道,“听说书院里有位先生,姓范,是个举人出身,这千里镜的道理就是他格的,那四步章法也是他定的。广州那边的人提起此人,都叫他『范先生』,只是学生没记全他的名字。不过学生去南昌铺子里问过店家,这千里镜的铺子,幕后的东家一个姓沈,一个姓张。姓张的那位,据说也是举人出身,做过一任知县。若先生想知道这姓范的先生到底是谁,怕是要找相熟的人去打听。” 王阳明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铺子的情形,然后便让徐樾先去歇息。 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了。他又拿起那根铜筒,走到窗前,对著夜空望了望。今夜月色清明,透过铜筒看月亮,月面上隱隱约约有些明暗不一的斑纹,虽然看不真切,但已经能分辨出那上面不是光滑的一片。他把铜筒对准远处城墙上的灯笼,那灯笼上的竹骨都一根一根地数得清楚。 他放下铜筒,坐回书桌前。那叠《格物小录》还摊开在桌上,恰好翻到“真知与偽知”那一页。他盯著那一页看了许久,然后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写了起来。 信是写给他的一位老友的,此人在广西布政司衙门里做个小官,消息灵通,为人可靠。王阳明在信里问了三件事:第一,广州府南海县四峰书院里,那位著《格物小录》、制千里镜的范先生,究竟是范进还是別人?第二,此人的学问如何,门人多少,在当地可有名声?第三,此人于格物之说,可有其他著作行世?若有所见,望抄录寄来。 信写到最后,他停笔想了想,又加了一段: “吾近年来讲学,见门人中有偏於空疏之弊,心常忧之。今观此人所著,虽与吾学有异,然其步步踏实、验而后信之旨,正是今日士林所缺。此人立四步之法,看似平淡,实则暗合《中庸》『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之序,又能推陈出新,自成体例。若能亲见此人,与之面论格物之义,或於吾学亦有大益。” 他把信封好,叫来僕人,吩咐明日一早送到驛站。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他又拿起那叠《格物小录》,翻到第一页,目光落在那“范学”两个字的位置——那里只印了“四峰书院”四字,没有署名。他轻轻摇了摇头,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此人既然不肯署名,要么是自谦,要么是知道自己的学问太过离经叛道,不愿太早把名字掛出来。不论哪一种,都说明此人是个明白人。广州虽远,但有了这千里镜和《格物小录》,那人的名声早晚会传到南京来。 他將那根铜筒放在书桌一角,铜筒映著灯焰的光芒,一闪一闪的。窗外秋风颯颯,吹动庭中梧桐叶沙沙作响。王阳明靠在椅背上,闭目良久,忽然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话。 “若是见面,当与他说——格物不在外面,在心上。不过,他大约也不会听。” 他睁开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便辩一辩罢。” 第十三章,採买 王阳明第二日到刑部衙门,便將那支千里镜带在了身边。散衙之后,他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带著提前写好的条陈,往南京兵部衙门去了。 南京六部虽是有名无实的閒散衙门,但兵部武库清吏司管著军器军需,好歹还是个管事的地方。王阳明將条陈连同千里镜和那份《格物小录》一併递了进去。条陈里写得明白:此物名千里镜,能隔数里望见敌船旗帜人马,若装配水师及九边城墙上,可补探马之不足。隨附《格物小录》一册,详述其原理製法,以备军器局仿造。 接待他的是武库清吏司的主事,姓崔,四十来岁,圆脸微须,说话慢吞吞的,脸上永远掛著一副“此事不急”的神情。他当著王阳明的面把千里镜举起来望了望,点头说了几声“有意思”,便把条陈和《格物小录》交给一旁的司吏归档,千里镜却顺手搁在了自己案头。 “王主事一心为国,这份条陈,本司自会上报。”崔主事呷了口茶,笑吟吟地道,“至於这千里镜嘛——本司也先代为收著,以备上官查询。” 王阳明点了点头,便起身告辞。 王阳明已经看出了对方的敷衍,千里镜的妙用,他已经写在条陈里了。能不能被用在正途,那是別人的事,不是他能强求的。这也就是庄子说的“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的道理。 等王阳明出了门,崔主事便將放在案头的千里镜拿了起来,放进了自己的袖子里。明日便是旬日了,自己约了几个朋友一起出游,正好带著这东西去看看风景。 与此同时,南京城里另一群人也在找千里镜。 御用监採办太监张继恩,是司礼监太监张永的义子。正德皇帝好玩乐,爱稀罕物件,张永便派了这个义子到江南来,名为“採办宫廷用度”,实则就是替皇帝搜罗珍玩奇物。张继恩年纪不大,二十七八岁,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看人总是从下往上撩,笑起来客气,不笑的时候阴沉。他在南京住了半个多月,市面上但凡有点意思的东西,都有人替他搜罗了来。 这日他在行馆里看帐,一个小太监从外面进来,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千里镜?”张继恩放下帐本,“什么东西?” 小太监连说带比划地解释了一通:一根铜筒,两头嵌著水晶,隔著好几里地能看清对面人的脸。 张继恩一听便来了兴致,他知道正德皇帝肯定喜欢这样的好玩的东西,便问道::“哪里卖的?” “城南的一家铺子,叫『南海斋』,是个广东人开的。奴婢看到了,寻思义父可能用得上这个,便吩咐那个掌柜的不要再卖了,留著给咱们。那掌柜的却说铺子里只剩一支样货,其余的都卖光了。那掌柜的说,这是广州府一个姓沈的商人制的,在南昌、武昌也有分號,货都是从广东发过来的。如今南京这边供不应求,下一批货还得等些日子。奴婢便把那一只样货,还有他们的掌柜的都带来了,样货在这里,那个掌柜的还在外面候著呢。” 说完这话,这个小太监便从袖子里面摸出一个铜管子,跪下来双手捧著,呈给张继恩。 张继恩接过千里镜,那个小太监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教他用法。 张继恩把玩了一阵子,然后面有喜色地道:“这东西果然有意思,万岁见了,一定喜欢。这事情你办的不错。嗯,把那个掌柜的给我叫进来。” 四峰斋南京分號的掌柜姓沈名和,是沈观的族弟,三十出头,人长得精瘦,办事却很乾练。沈观当初派人到南京来开分號,选他来做掌柜,看中的就是他胆子大、主意多。如今他被带到了这里,自然知道这是他们家的千里镜要被宫里面採买了。 採买这个事情,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大坑。白居易的《卖炭翁》中所提到的“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將惜不得。半匹红綃一丈綾,系向牛头充炭直”,说的就是採买的事情。负责採买的太监总是会一边往宫里面报高价,一边拼命压低商家的价格。在宫里面报帐的时候,一个鸡蛋能报出三两银子;但在外面採购的时候,给的钱往往还不够人家的成本。 不过沈和並不慌,因为他估计这东西採买的数量也不会太多,就算亏,也亏不亏了多少。而且能弄个专供御用的名號,对其他的生意也有好处。 著这样盘算著,就看见刚才把他叫过来的那个太监从屋子里出来了,对他招手道:“沈掌柜,跟我进来。” 沈和便跟著那个小太监进了屋,见到张继恩,便跪下先磕了个头。 张继恩却不看他,只是拿著那只千里镜在手中把玩,过了好一会儿,才好像刚看到沈和一样,然后便將千里镜放在了旁边的几案上,问道: “你就是南海斋的掌柜?” 沈和赶紧回答道:“小的便是。” 张继恩点了点头道:“看起来是个实诚的人,你先站起来吧。” 沈和便站起身来。 张继恩將放在几案上的千里镜又拿了起来,道“,这是你们做的?不错。是个好东西。万岁爷见了,一定喜欢。你的铺子里还有多少,都拿过来。” 沈和赶紧回答道:“公公,小的方才已经和那个小公公说了,铺子里现下就这一支,其余的还要等广东那边再运过来。” “你说等?”张继恩收起笑容,声音冷下来,“这东西是给皇上买的。你让万岁等你们?” 沈和连忙低头:“是,是,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只是——敢问公公,宫里大约要多少?小的也好合计合计。” 张继恩冷笑一声:“万岁爷要用,难道只拿一支两支?你当这是送给皇爷自己蹲在院子里看的?宫里那么多贵人,外头那么多的將军,就是咱自己也得留一支。怎么著,也得先来个一百支吧。” 沈和心里倒吸一口凉气。一百支——这就是他能把之前卖掉的都追回来也不够呀。 但他面上没露出来,反而深施一礼:“公公容稟,这一百只数量太大了,一时之间,小人却从哪里变得出这么多来,若是公公能稍微等一下……” “等不了。”张继恩打断他,“给你半个月。若还是没有,你这铺子也別开了。” 他说完这话,朝旁边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会意,从袖中抽出一张盖了印的白条,直接扔到了地上。这就是採办的规矩:东西要拿走,钱先欠著,至於什么时候兑现——那得看宫里什么时候想起来。 沈和从地上將白条捡了起来,瞟了一眼上面的数目——比他平时的卖价低了一半。 “好了,你们把沈掌柜送出去。让他赶紧去想办法吧。” 沈和把那张白条折好收进袖子里,出来便直接赶回了店里。然后將店里那个大些的伙计叫过来:“你去办一件事。南京城里有哪些玉器作坊能做水晶活计的,全部给我打听清楚,天黑之前回来报我。” 伙计应了一声跑了出去。沈和又叫来帐房先生,把事情告诉了他,然后问道:“你帮我盘一盘,帐上还有多少现银,能调多少,明天一早给我个数。” 吩咐完这些,他独自走到柜檯后面,翻出那份隨千里镜附带的《格物小录》,翻到“千里镜之理”那一页,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他虽然对光学道理不太懂,但那份说明书上写得极为详尽——镜片的曲率、焦距的配合、筒身的长度、两片镜片的间距,每一步都有明確的尺寸標註,甚至还有光路图。他放下册子,双手在柜檯上按了片刻,忽然自言自语道:“不靠广东,就在南京做。” 帐房先生在一旁听见了,抬头看他,眼睛瞪得老大:“掌柜的,您在说什么?南京做?这千里镜在南京现做,这来得及吗” 沈和拍了拍桌上那本《格物小录》:“这里头每一步都写得明明白白,凭什么广州的匠人能照著做出来,南京的匠人就做不出来?” 帐房先生还想说什么,沈和已经提笔蘸墨,铺开一张信纸,开始给广州写信。信里写明白三件事:第一,南京分號被御用监限令半月內赶製至少一百支千里镜,从广州运货来不及,只能就地製造。第二,千里镜如今已经被內廷盯上了,这买卖肯定是亏本的,但以后若是能拉上宫中的路子,或许可以从別的地方得到补偿。这信写完,沈和拿起来吹了吹墨,又问帐房:“你估摸著,南京这边买得到上好的水晶吗?” 帐房先生拈著鬍鬚想了想,低声道:“別的不说,金陵琉璃匠人手里肯定有些存货,再不够,就是镇江那边也有。而金陵本就是南方的大码头,那些西域胡商也常年在这里买卖宝石和水晶。只要价格合適,不愁买不到上好的水晶石。” 沈和的眼睛更亮了。他站起来,在铺子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住脚步。 “帐上的银子先全部拿出来。玉器作坊能雇多少雇多少,水晶能买多少买多少。磨镜片的那几个匠人,你明天一早亲自去请,工钱翻倍。告诉他们,活做得好了有赏。” 帐房先生应了声,快步去了。沈和坐回柜檯后面,將那本《格物小录》又从头翻了起来。 第十四章,家事 范靖回到家中时,天已经黑透了。 今日在书院里耽搁得晚了些。陈恪拿了一道几何题来问,几个学生又围著千里镜的光路图爭论不休,范靖一一解答完,才发现窗外已经掌灯。他沿著四峰山下的石板路走回家,暮春的晚风裹著草木的气息吹过来,倒是不冷不热。 推开门,堂屋里点著灯,胡氏坐在桌边,手里拿著针线,却半晌没动一针。范靖进门的声音把她惊了一下,针尖在指尖上扎出一点血珠,她低头吮了吮,站起来道:“老爷吃了没?灶上还热著粥。” “在书院吃过了。”范靖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发觉味道不对——茶是冷的,而且涩得很,显然泡了许久没人换。 他看了胡氏一眼。胡氏站在那里,两只手绞在一起,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开不了口。她的神色也与平日不同,脸上虽然平平淡淡的,眉毛却微微拧著。 “怎么了?”范靖放下茶杯,“有什么事?” “没、没什么大事。”胡氏说了这一句,又停住了,转身去拨灯芯,拨了又拨,仿佛那灯芯是什么天底下最需要精心伺候的东西。范靖也不催她,只是把茶杯放在桌上,静静等著。 过了好一会儿,胡氏忽然把针线往桌上一放,转过身来,低著头道:“老爷,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我……”胡氏咬了咬嘴唇,“我一直无所出。” 范靖正要去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胡氏不等他开口,急急地往下说,声音低得像是怕被什么神灵听了去:“老爷,我今年都五十二了。这年纪,放在別人家,孙儿都该满地跑了。咱们家……咱们家到现在,连个孩子都没有。我知道这是命,是老天註定的。年轻的时候咱们穷,吃不饱饭,老爷要读书,要考功名,顾不上这些。后来老爷中举了,日子好了,老太太又病了,老爷守了三年孝。如今孝也守完了,老爷的名声也有了,日子也过得宽裕了——可我老了。” 她说到这里,眼圈已经红了,却硬撑著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是没想过这事。前些年老太太还在的时候,我就想过。可那时候老太太病著,后来,老爷又在丁忧,不是提这事的时候。如今一切都好了,我就想……”她顿住了,像是在积蓄全身的力气,“我想给老爷买一个妾。” 范靖张了张嘴。 “老爷你先听我说完。”胡氏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语调却比刚才稳了许多,“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老爷如今是举人,名声在外,四峰书院的人都叫老爷『范先生』。可要是將来咱们家绝了后,这偌大的家业,谁来继承?老爷要是有个兄弟,那个兄弟用几个儿子,咱们过继一个也好。偏偏老爷家里连个像样点的亲戚都没有。到时候那些都出了五服的远房亲戚一个个都上门来,这个说自己是范家的侄子,那个说自己是范家的外甥,把家產分个精光。这种事情,我看得多了。前街的李屠户,去年一病没了,没有儿子,他家的肉铺头七还没过,就被他三个堂兄弟分了,他老婆连个住的地方都没剩下。” 范靖沉默著。 他知道胡氏说的是实话。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个时代的人对子嗣的执念,不是他一个穿越者能改变的。况且他自己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他已经五十多岁了,这副身体的年岁放在后世已经可以领退休金了,放在大明朝,更是隨时可能撒手人寰。等他走了,胡氏怎么办?这个家的家產怎么办?他倒是不在乎这些东西,但胡氏在乎,胡氏的父母兄弟在乎,四峰书院里那些学生们,人家说起来,也会说“范先生绝后了”。 可是买一个妾。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哪里不对。 “你是……”范靖斟酌著词句,“你是怕將来被人吃绝户?咱们要不买个孩子?” 胡氏点头,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买个孩子这事情我也问过人家,人家说这事情按照大明律,是要杖六十的。虽然如今民不举官不究,但老爷是要当圣贤的人,不知道多少眼睛盯著老爷,这个事情还真不能做。老爷,我不是怕花了钱財。我是怕……我是怕老爷辛苦了一辈子,到头来连个烧纸上坟的人都没有。” 范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他想起上辈子在金融公司的时候,有个同事也是年轻时候拼事业,三十五岁才结婚,四十岁才生孩子。当时他还觉得不晚,现在想想,那是他见识少。在这个没有现代医疗条件的时代,五十岁的女人不可能再有孩子,五十岁的男人还有没有这个能力也是两说。 可是买妾。 他脑子里蹦出来的,是后世看过的那些明清笔记小说里关於妾的记载。妾不算人,妾是財產,妾生的孩子归大妇,妾自己连个正式的名分都没有。如果遇上善妒的大妇,妾的日子和丫鬟也没什么两样。如果遇上苛待妾的男人,妾和丫鬟也什么两样。如果遇上家道中落,把妾卖了换钱也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情。 他不想成为那种人。 “这件事——”范靖刚开口,胡氏忽然神色紧张地抬起头来,声音都变了调。 “老爷,你是不是……是不是嫌弃我了?” 范靖一愣。 胡氏的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她本来就生得不好看,年轻的时候就不好看——腿脚有残疾,走路一拐一拐的,脸上还有几颗麻子。当年她爹胡屠户把她嫁给范进的时候,街坊邻居都说这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只不过那鲜花是范进,牛粪是胡氏。那时候范进穷得叮噹响,四十多岁了还是个童生,村里谁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他?胡屠户愿意,因为胡屠户自己也知道,自家女儿这个条件,嫁不了什么好人家。 胡氏嫁过来之后,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范进一天到晚在外面借钱买米,她就在家里缝补浆洗。范进被人骂“癩蛤蟆想吃天鹅屁吃”的时候,她躲在灶房里偷偷哭,哭完了出来还是给范进端上一碗热粥。后来范进中了举,家里有钱了,有僕人了,有宅子了,她还是那个样子——老实,本分,不敢大声说话。 现在,她觉得丈夫要嫌弃她了。 “老爷,”胡氏的声音发著抖,“你要不要休了我?我给你换个新的,换个好看些的,也能生养些的,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范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他看著这个老实的女人,想起她当初听到家里要有钱了就乐晕过去的事,想起她在母亲病床前端屎端尿,想起她每次做了自己爱吃的菜,总是自己一口不碰,看著他吃完。 “你胡说什么。”范靖道。 “可是老爷你看外面那些举人老爷,哪个不是——” “你听著。”范靖打断她,“《大戴礼记》上说,妇有三不去。你嫁给我的时候,我不过是个穷童生,连饭都吃不饱,如今我成了举人。这就是『前贫贱后富贵』。老太太病重那两年,你日日端屎端尿,服侍得比亲闺女还尽心;老太太去世之后,你又跟著我一道守了三年的孝,这是『与更三年丧』。三条里头你占了两条,我若休你,国法都不容。大宗师知道了,都要上表朝廷,把我这个举人功名给革了……我说你一天到晚的乱想个啥呀。” 胡氏愣愣地看著他,张著嘴,半天才道:“真的?” “我骗你作甚。这是圣人定下的规矩,我还敢编造圣人的话来骗人了?不怕天上打雷呢。” 胡氏低下头,用力擦了一下眼角,又抬起头:“那纳妾的事呢?” “这个嘛……”范靖往后靠了靠,“我现在都快六十了,再去买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回来,这不是害人家一辈子吗?” “怎么能说是害呢?”胡氏急急地说,身子往前倾,“老爷你想,如今这世道,多少人活不下去——去年冬天,城西庙里就冻死了两个逃荒来的。老爷你去买个这样人家的女子,那是救人家出火坑,是积德的事。” 范靖一时语塞。 胡氏见他没有立刻反驳,便又往前进了一步,缓缓道:“老爷,我知道你心善。可你想,那些家里养不活女儿的人家,你不买,她们就饿死了,或者被卖到更不好的地方去。老爷是体面人,脾气好,又有学问,能到咱们家来,那是她们的造化。我会把她当自己妹妹待,老爷你也不会苛待她,她这辈子不就有著落了吗?”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老爷,我也是女人。我知道那些无路可走的女人的苦。咱们这样,对她们不是害,是救。” 范靖沉默良久,最终嘆了口气:“你让我想想。” 胡氏站起身,走进里屋去了。范靖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听著外面风吹树叶的声音,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他上辈子看过的小说里,穿越者到了古代,三妻四妾,风流快活,那都是爽文。真落到自己头上的时候,他想起来的却不是那些,而是自己真的要变成一个古代人吗? 但是胡氏说得也对。这个时代就是这个样子,他一个人改变不了所有人的命运。如果真要买个妾,至少他能保证那个女孩在他家里不受虐待,不挨饿,不被转卖。 “这算个什么事呀!”他自言自语道,然后起身,慢慢踱进了书房。 过了几日,范靖照常去书院讲学。下午散学后,他回到家中,胡氏便过来道:“老爷,我前日里和您谈起的那个事情,你还记得不?” 第十五章,家事与朝局 胡氏那日提了纳妾的事之后,便当真张罗了起来。 她的张罗方式倒也不声张,只是私下託了街坊里几个相熟的婆子,让她们留意著附近有没有合適的人家。过了几天,便有个姓周的婆子领了个女孩子上门来,十七八岁的样子,生得还算清秀,只是瘦得很,怯怯地站在堂屋里,连头都不敢抬。 范靖回来时,人已经走了。胡氏满脸兴奋地跟他说那姑娘的来歷——北边逃荒过来的,爹娘都没了,跟著个远方亲戚一路討饭到广州。那亲戚自己也养不活她,愿意出个价让她有个吃饭的地方。胡氏把价钱都打听清楚了,连那亲戚愿意立契画押都说好了。 “就是年纪小了点。”范靖说。 胡氏愣了一下,倒也没强辩,第二天又去找周婆子。隔了两日,又领来一个,这次年纪大些,二十出头。范靖见了一面,又问了几句话,沉默片刻,说:“再看看吧。” 胡氏有些不乐意了,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晚上在房里翻来覆去地睡不著。接下来大半个月里,她前后张罗了不下五六个姑娘,范靖却总能找出各种理由推却——不是年纪太小了,就是觉得这样对人家姑娘不好,到后来乾脆说自己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了,就算买了人回来也未必有用。 胡氏终於忍不住了。这天吃过晚饭,她把丫鬟都支出去,关上门,对范靖说:“老爷,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要是真不想纳,就直接跟我说,我也不折腾了。你这样今天一个理由明天一个理由,我到底也不知道老爷你心里究竟打算怎么办。” 范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是在想,收养一个孩子。” “收养?”胡氏瞪大了眼睛,“老爷,上回不是跟你说了吗,大明朝收养孩子,那是要挨板子的——” “你听我说完。”范靖道,“大明律说的是『乞养异姓为子』,那是说不能收养外姓人。但若是同宗的呢?” 胡氏愣住了。 范靖便跟她解释:他的曾祖父也是兄弟好几个,当时也是开枝散叶了的。这些年来,因为范进家里特別穷,所以才和这些亲戚断了来往。如今他中了举,回来认亲的也不少,只是范靖不太想多搭理他们。不过这里面有几家还確实是一个宗族的,虽然不是期功之亲,但好歹是同宗的,按大明律,若无兄弟,从同宗里过继一个孩子,也还是可以的。 “这事比纳妾麻烦。”范靖说,“纳妾是你我两个人的事,过继是宗族的事。得请族里几个长辈出来商议,得开祠堂,得立文书,得大家都认这个孩子才算数。但是我想来想去,觉得这样更合適——收养一个已经出生了的孩子,总比弄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到家里来,让我心里舒坦。” 胡氏怔怔地坐著,好一会儿才道:“宗族里的人,肯吗?” “有什么不肯的?”范靖笑了一声,“他们若是肯,我就写个文书,把过继来的孩子立为嗣子,將来家业都是他的。他们若是不肯——那就算了,我也不强求。” 胡氏低头想了半晌,忽然问:“那要是族里没有合適的孩子呢?” “那就再想办法。” 胡氏不说话了。过了片刻,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老爷,你当真不是为了……” “我当真不是为了嫌弃你。”范靖不等她说完就接口道,“我说了多少遍了,你怎么就是不信?” 胡氏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次日一早,范靖便去找了陈恪。这几个月下来,书院里几个学生之中,他最信得过的就是陈恪——此人年纪虽轻,办事却稳重,又熟悉本地的人情世故。他把事情简单说了,陈恪听完,略一思索,便道:“先生若是信得过学生,让学生去办。先生的宗族里,如今最说得上话的是哪一位?” 范靖想了想,说了两个人名。陈恪记下来,又问了几个细节,便告辞去了。 范靖坐在书房里,看著窗外四峰山的轮廓,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自己一个穿越者,如今竟也操心起宗族过继的事情来了。但这正是这个时代的规则——你想在这里活下去,就得按这里的规矩来。不纳妾而去收养同宗的孩子,已经是他在这个时代的规则里能找到的最接近自己良心的方案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南京,另一桩事也在悄然进行。 张继恩虽然给了沈和半个月的期限,但他並没有真的在南京等著沈和把那一百支千里镜做出来。他是个精明人,知道自己在南京多待一天,就多一分被別的太监抢了功劳的风险。所以拿到沈和店里的那支样货之后,他便立刻安排人,快马加鞭往京师送。 送的不是信,是东西本身。一个小太监带著两个隨从,骑三匹快马,沿著驛道日夜兼程,七天便到了京师。东西送到司礼监太监张永府上的时候,正是傍晚。 张永是正德皇帝还在东宫时的老人了。正德皇帝登基之后,他一路做到司礼监掌印太监,又提督过京营,在宫里宫外都算是一號人物。他早年替先帝办过军务,也隨军出征过,见过真刀真枪的阵仗,不像宫里那些一辈子没出过京城的太监只知道吃喝玩乐。 小太监把黄铜筒子呈上去的时候,张永正在看边关的塘报。他拿起那根铜筒,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按著小太监的指点,走到院子里,举起来对著远处望了望。 暮色里,远处的角楼原本只是一个灰扑扑的剪影。透过这铜筒,他能看见角楼上的瓦当一片一片的,能看见角楼窗户里透出的灯光,甚至能看见窗户纸上映著的人影。张永没有说话,把铜筒放下来,又举起来,反覆试了好几遍,这才问:“这东西,能望多远?” “回督公,据说是能望好几里地。在南京的时候,隔著半座城,能看清对面楼上的人。” 张永点了点头,把铜筒放在桌上,问:“这东西是你找到的,还是张继恩找到的?” 小太监如实说了。张永沉吟片刻,吩咐道:“明日一早,你把张继恩从南京发来的条陈拿过来。另外,让张继恩留在南京別动,能弄多少就弄多少,不要只盯著那家铺子——这东西广州府的人能做,南京的匠人难道就不能做?让他把会做这个的匠人也弄几个来。” 吩咐完这些,他便让亲信隨从去宫里递牌子,说明日一早有要事求见万岁。 第二天一早,正德皇帝在豹房刚用过早膳——说是早膳,其实已经是巳时了。他昨夜看斗鸡看得太晚,今早便起得迟了些。太监进来稟报说张永求见,他便挥了挥手:“让他进来。” 张永进来行过礼,也不多废话,直接把那支千里镜呈了上去。正德皇帝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问:“这是什么东西?” “万岁,这东西叫千里镜,是广州府一个书院里弄出来的。”张永一边说,一边帮正德皇帝调整镜筒,“万岁拿这头对著眼睛,那头对著窗外,望一望便知。” 正德皇帝照著做了。他先是对著殿外望了望,脸上还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忽然间他的手一顿,整个人从龙椅上坐直了。 “朕看见那只鹰了!”他叫了起来,“就是那只——在城楼上头飞的那只!连翅膀上的花纹都看得见!” 他把千里镜放下来,又举起来,又放下来,脸上满是惊喜:“张永,这东西是怎么做的?怎么能把那么远的东西拉到眼前来?” 张永便把小太监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广州府四峰书院,一个姓范的举人,格物格出来的道理,什么光走直线,什么凸透镜聚光,什么两片镜片配合。正德皇帝只听了个半懂,但这不妨碍他高兴。他拿著千里镜在豹房里走来走去,一会儿望望窗外,一会儿望望殿角的太监,忽然停住脚步。 “这东西,打仗的时候能用。” 张永等的就是这句话。 “万岁圣明。”他躬身道,“老奴当年在军前效力的时候,最头疼的就是不知道敌军藏在哪儿。探马派出去,不是被杀了就是回不来。若是有这千里镜,隔著一座山头就能看清敌军的营帐,隔著一条江就能看清敌船的旗號。守城的站在城墙上,敌军还没到城下,就能知道来了多少人、带的什么器械。万岁想想,这打仗是不是就跟睁著眼打瞎子一样?” 正德皇帝的眼睛越来越亮。他转过身来,忽然指著殿里的几个太监:“你,你,你,还有你——都过来!” 几个太监不明所以,赶紧跑过来跪成一排。正德皇帝又让人拿来几面旗帜,分给太监们,然后对他们说:“你们几个,到豹房外头去,藏在那边的假山后面,把旗子举起来,躲著別动。你们几个,跟著朕到望楼上头去。” 他又转向张永:“你,你也带一队人,藏到那边树丛里去。朕用这千里镜来找你们。谁要是被朕先找到了,罚他晚上不准吃饭!” 张永哭笑不得,却也知道正德皇帝的脾气,只得点了一队太监,带著出了豹房。正德皇帝自己拿著千里镜,带著剩下的太监,兴冲冲地爬上了豹房最高的望楼。 秋日的午后,日头正好。正德皇帝举著千里镜,对著花园这边望望,又对著那边望望。他看见假山后面躲著的一个太监正在打哈欠,连嘴里的牙都看得清楚;又看见树丛里一个太监被蚊子咬了,正在偷偷挠痒。他一个个地找出来,然后让身边的小太监跑过去把人揪出来。每揪出一个,他就得意地哈哈大笑。 张永藏在一丛海棠后面,被找到的时候,正德皇帝笑得差点从望楼上掉下去:“张永!你藏在哪儿不好,藏海棠花底下!你那身红袍子,连花都遮不住!” 玩了大半个时辰,能藏的地方都藏遍了,太监们也都跑不动了,正德皇帝这才意犹未尽地从望楼上下来。他把千里镜拿在手里把玩著,忽然嘆了口气:“可惜啊。” 张永忙问:“万岁可惜什么?” “可惜天下太平。”正德皇帝望著远处,一副英雄无用武之地的神情,“朕自登极以来,只在宫里看斗鸡斗狗,连一次御驾亲征都没机会。若是哪里有个叛贼就好了,朕亲自带著这千里镜去打一仗,那才叫痛快。” 旁边的太监们都笑著奉承,只有张永心里微微打了个突。万岁爷说“可惜天下太平”的时候,那语气是真的遗憾。但他面上没有露出什么,只是躬身道:“万岁神武,自然是天下太平的福气。这千里镜嘛,留著看边关的塘报也好。” 正德皇帝嗯了一声,又拿起千里镜望了望天边的云彩,忽然问:“这东西是从广州来的?广州那么远,能送到京师来,不容易。张永,让你那个义子——叫什么来著——多弄些回来。宫里留几支,剩下的给边关送去。还有那个会做这东西的匠人,也弄几个到京师来。” 张永应了声,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张继恩这次的事办得不错,但还远远不够——广州能有千里镜,南京就能有,京师也能有。这东西以后怕不是寻常珍玩,而是军国利器。谁能把这个牢牢抓在手里,谁在万岁面前就能说得上话。 然而张永还没来得及安排人南下,一桩风波已经在北京城里炸开了锅。 豹房里那场“演习”虽然只是正德皇帝一时兴起的游戏,但几十个太监在御苑里举著旗帜跑来跑去,又是藏在假山后面又是钻树丛的,动静根本瞒不住。当天下午,消息就已经传到了宫外。 第一个发难的是监察御史李绍。此人是科道出身,四十来岁,性子刚直,平素就以直言敢諫著称。消息传到他耳中的时候,已经是当天傍晚了,可他连晚饭都没吃,便摊开纸笔,洋洋洒洒写了一封奏疏。 奏疏里的措辞极其严厉。李绍先是引经据典,说成汤有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文王演《周易》而繫辞曰“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自古圣王修身治国的功夫,都是向內求的,不是向外求的,更不是拿些奇奇怪怪的器物来取乐的。然后话锋一转,直指张永——这千里镜不是万岁自己去寻来的,而是张永进献的。张永身为司礼监掌印,不思辅佐圣德,反倒以奇技淫巧引诱君王,带著一群太监在御苑里扮演“官军杀贼寇”,让万岁在望楼上大喊小叫,成何体统? “臣伏见太监张永所进千里镜一事,不胜骇异。夫千里镜者,奇技淫巧也,不过以水晶为筒,窥远如近。张永以此物进御,又导陛下于禁苑之中率群阉为攻战之戏,此何为也?陛下万乘之尊,奈何效市井儿戏乎?” “张永身为司礼太监,职在匡弼,却以奇技淫巧导陛下於嬉游,使陛下有『恨天下太平』之嘆。臣不知此语传之於外,天下將士作何感想?边关士卒闻之,得无寒心否?” “《尚书》曰:『玩人丧德,玩物丧志。』近者陛下春秋鼎盛,正宜亲贤臣、远小人,以图社稷之安。今乃与阉竖辈为嬉戏,以千里之镜为玩具,臣恐陛下自此日溺於奇技淫巧,不復留心国事矣。伏乞陛下斥退张永,毁弃此物,以正君心,以安天下。” 奏疏递上去的当天,內阁首辅大学士李东阳正在文渊阁办公,看到了这份奏疏。 李东阳是弘治、正德两朝的老臣,歷经宦海沉浮,深知正德皇帝的脾性——这位万岁爷吃软不吃硬,越是要他別玩什么,他偏要玩什么。当年满朝文武上书请罢遣豹房供奉的番僧,万岁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反倒把豹房的规模扩大了一倍。如今李绍这份奏疏虽然写得好,但只要传到万岁耳朵里,万岁不但不会斥退张永,反而会把李绍拖出去打廷杖。 不过,李东阳並不打算替李绍说话。他是首辅,是百官之首,不是科道言官。科道的职责就是弹劾,骂太监是他们的本分,挨廷杖是他们的勋章。但首辅的职责是维持朝政运转,不让局面彻底崩盘。 於是他提起硃笔,在奏疏上批了几个字:留中。 留中的意思,就是既不驳回,也不批覆,就这么放在宫里不处理。这是內阁对付万岁不喜欢的奏疏最常用的一招,也是李东阳的老到之处——李绍弹劾了张永,尽了御史的本分,可以了。张永被弹劾了,没被罢免,但也落了一身骚,可以了。万岁看不见这份奏疏,不会被激怒,更可以了。 至於千里镜这东西究竟是好是坏,李东阳心里其实有自己的判断。他主管过陕西马政,见识过边关的烽火台。若真有此物,能在数十里外望见敌军动静,对守边確有裨益。但这话不能说——说了,就是附和张永;不说,李绍也不知道他这份奏疏是自己替他兜了底。 批完这份奏疏,李东阳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对旁边的司吏道:“以后再有弹劾张永以千里镜诱君的奏疏,照此办理。留中,不必下发。” 司吏应声去了。 然而正德皇帝虽然没看到李绍的奏疏,消息却还是传到了豹房。正德皇帝听完之后,当场便发了脾气:“朕在御苑里玩一玩怎么了?这些文官,管天管地,还管朕在自家院子里怎么玩了?” 张永在旁赔著笑,也不敢多劝。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任何话都是火上浇油,便只是站著,心里却暗想——李绍这封奏疏虽说被李东阳留中了,但消息既然传到了豹房,就说明科道那边的动静不会停。这一波弹劾,怕才刚刚开始。 第十六章,格君心 年关一过,京师的雪还没化尽,豹房里的炭火便又烧得旺了起来。正德皇帝在豹房里住了整整一个冬天,除了除夕和元旦回了一趟紫禁城应了个景,其余日子都在西苑。內阁的奏疏堆在文渊阁里,司礼监的太监们一批一批地往豹房送,又一批一批地原样搬回来——万岁爷不看,谁也没办法。 李绍那道弹劾张永的奏疏被李东阳留中之后,科道上安静了一段日子。不是不想接著弹,是实在没空——腊月里要忙著年终考核,正旦要忙著朝贺,正月十五要忙著陪万岁看灯。等把这些都忙完,年也过完了,该办的事还得办。 最先动起来的是河南道监察御史方凤。此人是正德三年的进士,散馆不过两年,正急著在科道上立些名头。他打听得李绍那道奏疏递上去之后便如泥牛入海,便知道弹劾张永这件事,万岁不放在心上,內阁也不放在心上,甚至张永本人也没放在心上——甚至这对於张永还是一件好事。刘瑾之后,皇帝,哪怕是贪玩的正德皇帝,也绝不会允许再出现一个刘瑾了。有人弹劾张永,正说明张永没有试图控制朝堂。 所以在这个时候弹劾一个有权势的太监,其实一点风险都没有,反而能在科道里博一个“直言敢諫”的名声。总比真的去弹劾內阁的阁老们好吧。 太监们的地位完全看皇帝对他的態度,所以他们往往並不把被弹劾看得很重。相反,偶尔为皇帝办点事被弹劾了,倒是能表演一下为了皇帝受了委屈,可以换到皇帝的好感,这是好事呀。倒是其他的文官,在被弹劾的时候,心態比太监差多了。 方凤花了两天工夫,把李绍的奏疏借来抄了一遍,又添了些自己的话,把矛头从张永一个人扩展到了“內臣以奇技导陛下嬉游”这个更宽泛的题目上。写完之后,他还特意请了几个同年吃了顿酒,席间把奏疏的底稿拿给大家看了,眾人纷纷称善,都说“方年兄这道疏一上,咱们科道的风骨便又立起来了”。 果然,方凤的奏疏一递上去,李东阳照样批了留中。但方凤並不失望——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奏疏的內容在六科廊里传了个遍,同年们见了他都拱一拱手,说一声“方兄正气凛然”,方凤便知道自己在科道的地位又往前挪了一小步。 有方凤开了头,接下来半个月里,又陆续有两三个御史跟风上了类似的奏疏。內容大同小异,无非是弹劾张永以千里镜引诱君王、荒废朝政那一套说辞。李东阳一律留中,正德皇帝一律不看,张永一律不作声。大家心照不宣地演著这齣戏——御史完成了弹劾的定额,內阁完成了留中的惯例,太监表演好了被弹劾的委屈,皆大欢喜。 直到正德六年正月末,一纸调令发到了南京。 王阳明接到调令的时候,正在南京刑部衙门里整理旧年的案卷。调令上写得明白:调吏部验封清吏司主事,正六品,即日赴京。 从南京刑部主事到bj吏部主事,品级上都是从六品升正六品,说不上是什么了不得的升迁。但刑部是冷衙门,吏部是第一热衙门;验封司管的虽然是封爵、袭荫这类不甚紧要的事务,但毕竟身在京师,在天子脚下。王阳明知道,这纸调令的真正含义是——刘瑾死后,当年被贬出去的人,一个一个地都要回来了。 他把调令收好,用了两天工夫交接了手头的案卷,又去跟南京的几个门人弟子道了別。徐樾听说先生要进京,便把那支没送出去的千里镜又拿了出来,说先生既要去京师,这东西或许用得上。王阳明想了想,便收下了。 到bj的时候已经是正月底。王阳明在吏部附近赁了一处小院住下,第二日便去验封司报到。验封司的公务不算繁重,每日点个卯,处理些袭爵荫子的文书,倒也清閒。他在京中的门人故旧听说他来了,便陆续有人登门拜访。 这天傍晚,王阳明刚从衙门回来,门人便来报,说有两位客人在厅里等著。王阳明进去一看,认得其中一个——姓方名献夫,字叔贤,是他在京师的老相识,如今在吏部文选司做主事。方献夫旁边还坐著一个三十来岁的官员,穿著青色的常服,面孔陌生。 “伯安兄!”方献夫起身拱手,笑容满面,“南京一別,转眼便是两年。听说伯安兄在龙场悟道,又讲学於贵阳、庐陵,小弟在京中闻之,不胜嚮往。” 王阳明还了礼,请二人坐下。方献夫便指著旁边那人道:“这位是都察院的王侍御,讳文,字允言,河南道监察御史。今日在吏部廊下遇著了,说起伯安兄刚调进京,便一道来拜会。” 王文起身拱手,寒暄了几句。王阳明见此人目光炯炯,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往前倾著身子,一副隨时准备与人辩论的架势,心里便大致有了数——御史做到这副模样的,多半是科道里最肯衝锋陷阵的那一类。 果然,茶还没喝到第二盏,王文便切入了正题:“伯安兄可听说过千里镜?” 王阳明微微一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方才点头道:“听说过。去年在南京时,有个门人带了一支来给我看。我还写了个条陈,呈给南京兵部武库司。” “哦?”王文眼睛一亮,“伯安兄觉得那东西如何?” 王阳明想了想,如实答道:“若论军中之用,確实有益。若论格物之功,则更是可观。” 王文与方献夫对视了一眼。王文往前挪了挪身子,压低声音道:“伯安兄既然见过此物,可知此物是如何进的宫?” 王阳明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明白王文的来意了。他们是来拉人入伙的——弹劾张永的人越多,声势越大。王阳明刚调进京,又刚升了吏部主事,正是最合適的拉拢对象。若能把王阳明拉进弹劾张永的行列,这一波弹劾便不光是科道在动,连吏部的人也动了,分量便大不相同。 王文明白方献夫的意思。方献夫是吏部的人,不是科道的人,所以他不能自己上疏弹劾太监——六部堂官弹劾司礼监,那是要把事情闹大的。但他可以帮著串联,把王阳明拉进来。 王文把话头接过去,讲了一遍正德皇帝如何拿了千里镜在豹房里玩打仗游戏,又如何说了那句“可惜天下太平,没机会御驾亲征”的话。讲完之后,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道:“伯安兄,那东西是张永进献的。他一个司礼监太监,不思辅佐圣德,反倒拿这种奇技淫巧引诱陛下,带著一群阉人在御苑里扮官军杀贼寇。科道这边已经有好几位同僚上了奏疏,只是內阁都留中了,陛下一个字也没看。咱们是怕,这事要是不拦住,往后太监们变著法子往宫里送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陛下的心思便更不在朝政上了。” 王阳明放下茶盏,看著王文,却没有立刻接他的话茬。他见过那支千里镜,也读过隨附的那份《格物小录》。他知道这东西不是什么“奇技淫巧”,而是一个广东的教书先生花了数年工夫,从一片玻璃里推求出来的道理,又用了无数试验反覆验证才做出来的器物。那份《格物小录》上写得明明白白——光走直线,光入玻璃则偏折,凸透镜聚光成像,两片镜片一长焦一短焦配合——每一步都是可以亲手重复、可以当面验试的。把这样的东西与斗鸡斗狗相提並论,是不公道的。 “王侍御,”王阳明终於开口,语调不疾不徐,“弹劾张永这件事,我不参与。” 王文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不过,”王阳明继续道,“我倒想为王侍御说说这千里镜本身的事。” “本身的事?” “王侍御说这千里镜是『奇技淫巧』,我却不这样看。”王阳明道,“这千里镜的製法,是广州府四峰书院一位姓范的先生格物格出来的。他把格物的过程写成了一份《格物小录》,隨千里镜一同发售。那上面写的不是奇技淫巧,不是怪力乱神,而是一套完整的格物工夫——从观察事物入手,提出猜想,推导演绎,最后反覆验证。每一步都有图,有数,有实据。王侍御,你说这是『奇技淫巧』?” 王文微微皱起眉头:“伯安兄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陛下在御苑里拿著千里镜找太监,表面上看是游戏,但王侍御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王阳明看著王文,“陛下或许是在按那位范先生的路数,自己在『格物』呢?” 王文愣住了。方献夫也放下了茶盏,若有所思地看著王阳明。 “那范先生的四步章法里有一步,叫『验物证理』,”王阳明继续道,“就是把推出来的道理拿到实物上去试用,在试用中验证真假。陛下拿到了千里镜,把它带到望楼上去,用它来搜寻藏在假山后面的人,在反覆的试用中领会此物能看多远、能看清什么、能在什么情形下用——这不就是他自己在『验物』吗?陛下天性聪明,无师自通,也未可知。” 王文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点。 王阳明又道:“至於那位范先生,我读过他的书,他的学问与我所见不同,但我敢说一句——此人並非不学无术之辈。他的格物工夫,是下了苦功的。他讲真知与偽知的分別,讲未经亲身验证的知不能算真知,这些话放在今日的士林里,也算是独树一帜,不意岭南亦有大儒。王侍御若要弹劾张永,那是科道的本分,我不置喙。但若在弹劾的奏疏里把千里镜说成奇技淫巧,把制千里镜的人说成巧言令色之徒,那我就要替这位范先生说几句话了。” 方献夫在旁边听了半晌,此时忽然开口道:“伯安兄,你方才说此人与你所见不同,是怎么个不同法?” “他求理於外,我求理於心。他从天地万物中去格,我从自家心上去格。”王阳明顿了顿,“但我不得不承认——此人做学问的態度,比我见过的许多读书人都要扎实。他不空谈,不盲从,凡事都要亲手验过。这一点,与我的『知行合一』虽非同路,却可相互参证。学问一道,殊途而同归也未可知。” 王文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伯安兄果然不是寻常人。我们是来拉你一起弹劾太监的,你却跟我们讲了一通道理,说太监献上的东西不是坏东西,反而可能是好学问。” “是不是好学问,要靠格物来验,不靠口舌来辩。”王阳明道,“王侍御若不信,不妨去买一支千里镜,亲手试一试,也带上附带的那份《格物小录》回去读一读。那时再写弹章,也不迟。” 王文没有当场答应,但也没有拒绝。又坐了一会儿,二人便起身告辞。王阳明送他们到门口,临別时方献夫回过头来,低声道:“伯安兄,你知道你今日说的这些,传到豹房去会是什么结果吗?” 王阳明笑了笑:“什么结果?” “陛下也许会召见你。” 王阳明没有答话,只是拱了拱手,转身回了书房。他坐回书桌前,又將那份《格物小录》翻了出来。灯下那些工工整整的光路图和四步章法的解说,在这安静的春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在心里把范靖的学问和自己的想法又对照了一遍:范靖说理在物中,须向外求;他说心即理,须向內求。范靖说知行是两步——先知而后验之以行;他说知行合一,一念发动处便已是行。两条路,南辕北辙。但那个在岭南闷头格物的范举人,至少是脚踏实地在走他的路,比朝堂上那些连千里镜都没摸过就急著写弹章的御史们,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王阳明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格君心”。写完又划掉了。 格君心是他自己的事。至於陛下要拿千里镜来格什么,那是陛下的事。 然而方献夫的预感並没有落空。豹房的消息传递向来比內阁的公文跑得快。王阳明在方献夫和王文面前说的那番话——关於陛下或许在按范靖的方式格物,关於岭南有一位扎扎实实做学问的范先生——不知经过了多少张嘴的转述,最终传到了豹房的太监们耳朵里。太监们又把这话在正德皇帝面前当个新鲜事说了。 正德皇帝正拿著那支千里镜在豹房的院子里望天上的云彩,听了这话,先把千里镜放下来,又拿起来望了望,忽然问:“王守仁是说朕在按那个什么范先生的路数格物?” 旁边的太监忙答:“是,王主事是这么说的。” 正德皇帝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把千里镜在手里转了转。他倒不觉得格物有什么了不起,但有人说他玩千里镜也是在“做学问”,这让他的玩兴大增,而且多了个好玩的名头。 “那个范先生——叫什么来著?” “据说是广州府四峰书院的一个举人,姓范,名气不大,奴婢不知道他叫什么。” “一个举人,还是个广东的举人,你能知道他叫什么?那朕倒是要怀疑他是不是给你塞了银子了。不过能弄出这千里镜来,也算有本事。”正德皇帝把千里镜对著远处望了望,又说,“王守仁也是个有意思的人。当年他给戴铣求情,被刘瑾打了四十廷杖,贬到贵州去了。如今刘瑾死了,他又回来了。朕倒想见见他,听听他怎么讲那个格物——” 他说到这里,打了个哈欠,又拿起千里镜望了望天上的云彩,然后挥了挥手:“明天吧。明天让他来豹房见朕。” 第十七章,豹房召对 正德皇帝说要见王阳明,但豹房里每天的新鲜事太多,这话说过之后便搁下了。斗鸡新到了一批,西域进贡的狮子又生了崽,再加上正月里积压的几场经筵被讲官们追著补,皇帝哪里还顾得上一个刚调进京的六品主事。 直到十来天后,张永瞅了个空子,趁正德皇帝看斗鸡看得高兴,在旁提了一句:“万岁前些日子说要见王守仁,可还要传他?”正德皇帝正拿著一根鸡毛逗笼子里的斗鸡,头也不回地说:“那就明天吧。” 次日一早,王阳明便接到了豹房传出的口諭。他换了一身整洁的官服,跟著传旨的小太监一路往西苑去。豹房虽是正德皇帝日常起居之所,但毕竟是天子所在,侍卫环列,旌旗招展,倒也有几分威严气象。 进了殿,王阳明依礼叩拜。正德皇帝歪坐在一张铺著虎皮的宽大御椅上,手里正把玩著那支千里镜。今日他没有穿龙袍,只著一件絳紫色的曳撒,腰间束著玉带,看起来倒像个寻常的贵家公子。殿里还站著几个太监,张永也在,垂著手立在皇帝身侧。 “起来吧。”正德皇帝抬了抬手,打量了王阳明一眼,“王守仁,朕记得你。你当年给戴铣求情,挨了四十廷杖,贬到贵州去了。后来听说你在龙场那边待了几年,还悟出了什么道理?” 王阳明躬身道:“臣在龙场,不过是困顿之中略有所悟,不敢说什么道理。” 正德皇帝笑了一声:“你这人说话跟他们不一样。那些文官见了朕,不是劝朕读经史,就是劝朕罢游幸,开口闭口都是大道理。你倒说『不敢说什么道理』。” “臣不是不说道理,”王阳明道,“臣只是觉得,道理不在嘴上,在自家心里。心里的道理立住了,自然就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嘴上讲得再多,心里立不住,那也是空的。” 正德皇帝把千里镜在手里转了转,忽然说:“朕倒是听人说过,你十五岁的时候就想上书献策,教朝廷怎么用兵討平叛乱。可有这事?” 王阳明微微一怔。这件事是他少年时的旧事,知道的人並不多。他如实答道:“確有此事。臣年少时不知天高地厚,曾上书言兵事。” “那你怎么后来又没当將军,倒做起学问来了?”正德皇帝问。 “因为臣后来明白了一件事。”王阳明道,“臣十五岁时写的那些策略,如今再看,只得四个字——纸上谈兵。当年臣以为用兵不过是奇正虚实、分合进退,按著兵书上说的做便是。后来臣亲身去过边塞,亲眼见过士卒在风雪中站岗,亲耳听过將领们说敌情一日三变,才知道那些策略十之八九都用不上。” 正德皇帝的笑容微微淡了几分,但並未发作。王阳明看在眼里,知道他听进去了,便继续说下去。 “所以臣后来悟出一个道理:天下一切事,无论是用兵、治国、还是格物,光在纸上看、在心里想,是不够的。必须亲自去行,在行中去知,才算是真知。臣把这叫做『知行合一』。” 正德皇帝没有说话。他把千里镜举起来,对著殿外望了望,然后放下来,看著王阳明:“你是说,朕拿这千里镜在望楼上看太监藏哪儿了,也是行?” 王阳明心里微微一顿,知道这个问题不好答。答“是”,便是顺著皇帝的性子说;答“不是”,便是否定了自己方才讲的道理。 “兵者,凶器也;战者,危事也。”王阳明缓缓道,“臣方才说,用兵必须亲身去行才能知。但这不是说,可以用兵来当儿戏。臣十五岁时把用兵当纸上文章来写,如今知道那是错的;同样,若有人把用兵当儿戏来耍,那也是错的。用兵是不得已而用之,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臣在龙场时,亲眼见过苗疆百姓因为战乱流离失所,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棋盘上的棋子。” 正德皇帝手里转著千里镜的动作停了下来。 “臣斗胆再说一句。”王阳明道,“为君者,不可不知兵。不知兵,则不知边关將士之苦,不知粮草转运之难,不知一旦用兵要耗费多少民力。所以臣以为,陛下若要用这千里镜观兵,那是好事——观兵不同於玩兵。观兵,是去了解军械之用、士卒之劳、战阵之变,这是知兵,是为君者应有的工夫。” 殿里安静了片刻。正德皇帝忽然哼了一声:“说到底,你还是劝朕不要真的去打仗。” “臣不敢劝陛下不打仗。”王阳明道,“臣只是说,仗应该在该打的时候打,不该打的时候不要打。” 正德皇帝没有接这个话茬,把千里镜往旁边一放,换了副轻鬆的语气:“不提打仗了。你方才说到『知行合一』,朕倒是想起来——朕让人去广州打听过那个姓范的举人。你猜朕打听到了什么?” 王阳明不知他忽然转话题是何意,便道:“臣不知。” “他也在讲什么知行。”正德皇帝从袖子里摸出一份折好的文书,展开来,隨手翻了翻,“不过他讲的跟你不一样。他说,知在行之先,行在知之后。人要先把物格明白了,得到了真知,然后才能去行。这跟你说的『知行合一』,好像不是一回事。” 王阳明心中一凛。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吏部为范靖说话只是私下閒聊,没想到这些话说出去不过十来天,正德皇帝竟然已经派人去查了范靖的底细,还弄来了范靖的讲学记录。这个皇帝表面上看起来整天只知道斗鸡斗狗,私底下却把触角伸到了他感兴趣的任何角落。 正德皇帝抖了抖手里的文书:“这里头还有不少东西,朕也没太看明白。什么『观物察变』、『立假演绎』,还有什么『验物证理』。看起来像是格物的路子,可他又说理在物中,不在书中——这话倒跟朱熹不一样。”他把文书往桌上一放,推给王阳明,“你是做学问的人,这个你拿回去看看。看看那个姓范的说的到底有几分道理,跟你那套『心即理』又有什么分別。过些日子朕再找你来说说。” 王阳明上前接过文书,略翻了翻。上面果然是范靖在四峰书院讲学的记录,而且记得颇为详细——从光走直线的演示,到放大镜成像的实验,再到《格物四步》的完整章法,甚至还有几篇关於“真知偽知”的论述。记录的人显然很用心,连课堂上学生的提问和范靖的回答都记了下来。他合上文书,躬身道:“臣遵旨。” “去吧。”正德皇帝挥了挥手,又补了一句,“下回来的时候,把你自己的那套也讲讲。朕倒要看看,你们两个广东人——哦,他是广东的,你是浙江的——谁说得更有道理些。” 王阳明退出豹房,沿著西苑的甬道往外走。春日的阳光照在苑中的柳树上,枝条已经泛了青。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份文书,封面上只写著“四峰书院讲学录”几个字,没有署名。但里面的內容,正是他此前让徐樾打听的那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封托广西老友打听范靖的信,少说还要等上一个月才能有回音。而现在,不必等回音了——范靖的学问,已经由正德皇帝亲自送到了他的手中。这倒也省了他不少事,只是这东西是皇帝给他的,皇帝问他范靖的学问有几分道理的时候,他必须拿得出明白的回答。 回到住处,王阳明把那份文书摊在书桌上,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窗外天色从正午的明亮渐渐沉入暮色,院子里的槐树影子一寸一寸地拉长。僕人进来换了两次茶,他都没有抬头。 读到《格物四步》那一章时,他在“验物证理”四个字旁边用硃笔圈了个圈,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此即篤行工夫,程朱所谓『事上磨练』者近之。然其弊在逐物,不知反求诸心。” 读到“真知与偽知”那一章时,他又圈出了“未经亲身验证的知,只是偽知”这一句,在旁边批道:“此说得之。然知不在外,知在心中。所谓验者,非验於外物,乃验於本心之是非。本心之是非验得真切,便是真知。” 读到范靖在课堂上用读书镜演示光路的记录时,他看著那些画得清清楚楚的光路图,沉吟良久,终於也下笔批了一句:“此一段,格物之功甚细密,无可议者。然格得此物之理,只是格得一物,与自家心体何干?格万物而不格心,终於成圣成贤无补。” 这一夜,书房的灯一直亮到三更。王阳明把整份讲学录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眉批旁註写得密密麻麻。平心而论,范靖这套学问,说得上是切中时弊:今日士林,空谈性理者多,肯下死工夫去格一草一木一器一物的人少之又少,確实是一条求实求真的路子。然而这条路的归宿在哪里?格了一辈子物,明天理了,明人伦了,然后呢?若是不能反求诸己,不能把格来的天理化在自己心上、落在自己身上,那终究只是在物上打转。 他又想起正德皇帝。这位陛下心思机敏,求知慾极强,只是性情跳脱,全无耐性。他问王阳明范靖的学问有几分道理,並不是真的要辩个对错——他只是觉得好玩。范靖的“格物四步”到了他手里,不过是给玩千里镜多添一个名头:谁说朕在玩?朕是在验物证理。这比他从前那些“斗鸡是习武备、游猎是练弓马”的说辞高明太多——因为范靖的学问不是野狐禪,是真能说得头头是道、人人都能验证的。 想到这里,王阳明索性铺开纸,给那个在岭南素未谋面的范举人写信。 信的开头很客气,无非是“久闻大名,无缘识荆”之类的套话。到了第二段,他便直入主题了。 “承友人寄示大著《格物小录》並千里镜之理,展读数过,钦佩无已。先生论格物四步,观物察变、立假、演绎、验物证理,皆有实证,皆有定法,使后学有阶可循,有途可遵。此先生之功,亦斯文之幸。先生论真知偽知之辨,谓未经亲验者终是偽知,尤为切中今人之病。” 然后他开始陈述自己的不同看法。 “然守仁愚见,有与先生不尽同者。先生之学,求理於万物;守仁之学,求理於本心。先生曰『验物证理』,谓验之於外物;守仁曰『致良知』,谓验之於本心之是非。此吾二人之所同,亦吾二人之所大异也。同者,皆主躬行实践,不主空谈;异者,先生躬行於外,守仁躬行於內。” “虽然如此,先生之书读之,如见其人。虽与鄙见有异,然步步踏实、验而后信之旨,正是今日士林所缺。假以时日,先生之学必大行於世,而守仁之说亦將赖先生之詰难而益加密焉。此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者也。”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已经发白的天空。那只在院子里槐树上做窝的喜鹊已经开始叫了。他想了想,又把信纸拿回来,在末尾补了一段。 “会有一日,当与先生面论格物之义。彼此所见虽异,然求真之心则同。谨布鄙怀,惟希垂察。” 搁下笔,他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另取了一张纸,写给自己的同年——现任广东按察司僉事的刘禋。刘禋是弘治十二年进士,与王阳明同榜,两人在京时便相熟。王阳明在信中托刘禋差人將这封信送往广州府南海县四峰书院,交给那位范先生。又附了几句,说这位范先生是自己近来读到其著作后极想结识的人物,若刘禋在广州有暇,也可与他往来论学,此人见识不凡。 把两封信都封好,他在信封上分別写了“广东按察司刘僉宪亲启”与“敬烦刘僉宪转交广州府南海县四峰书院范先生收”。然后吹灭了灯,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支千里镜,铜筒映著晨曦,泛出一层温润的光。再过些日子,皇帝还要召他进宫,问他对范靖学问的看法。到那时候,他今天的这些批註,便是应对的底稿。而给范靖的信,大约用不了多久,便能送到那个岭南的举人手中了。 第十八章,书信 王阳明从豹房回来之后,便將自己关在书房里,將正德皇帝给他的那份《四峰书院讲学录》仔仔细细地批註了一遍。他在每一条范靖的论点旁边都用蝇头小楷写了批语,或赞同,或商榷,或直言其偏。 他又將自己的“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与范靖的“格物四步”、“真知偽知”逐条对照,写了一份条理分明的应对提纲。这份提纲他反覆推敲了好几遍,自觉已经准备得相当充分,只等陛下再次召见,便可以將两家学问的异同条分缕析地讲个明白。 然而左等右等,豹房那边却再没有消息传来。 王阳明並不是坐等的人。他每日照常去验封司点卯,散衙之后便在大兴隆寺讲学。自从他调回京师,门人弟子便越聚越多,起先是三五个人在僧房里坐而论道,后来渐渐发展到二三十人,连廊下都坐满了。他的名声在京师的士林中一日大过一日,有人说他“直揭圣学本源”,也有人说他“师心自用,流入禪学”。王阳明並不在意,他只觉得在京师的这段日子,是他自龙场以来,心学传播最为顺畅的时候。 正德六年十月,一纸调令送到了验封司——王阳明升任吏部文选清吏司员外郎,从五品。 验封司管的是封爵袭荫,文选司管的却是文官銓选,是吏部第一实权司。王阳明从验封司主事到文选司员外郎,不过大半年工夫,升迁之快,在京官中已算异数。同年们见了他都拱手道贺,方献夫更是拉著他吃了顿酒,席间半开玩笑地说:“伯安兄再这么升下去,明年怕是要入阁了。” 王阳明只是笑笑。他心里清楚,文选司员外郎这个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文选司每日经手的都是天下官员的升迁调补,每一笔都是人情,每一笔都是关係。他在这个位置上,若是按规矩办事,便要得罪人;若是讲人情,便违背了自己“知行合一”的宗旨。 果然,文选司的公务比验封司繁重了十倍不止。他每日天不亮就要出门,天黑透了才能回住处,大兴隆寺的讲学也不得不由每日一次改成了十日一次了。但即便公务再忙,王阳明依旧每晚在灯下將那部《四峰书院讲学录》翻出来读一读。范靖的那些光路图、实验记录、四步章法,他已经熟到几乎能背下来了。 到了正德七年三月,又一纸调令下来——王阳明升任吏部考功清吏司郎中,正五品。从验封司主事到考功司郎中,品级从正六品升到了正五品,只用了不到一年半的时间-。 考功司管的是天下官员的考核。这是一个比文选司更烫手的位置——文选司管的是“谁来当官”,考功司管的是“当得好不好”,后者得罪人的本事,比前者只大不小。王阳明接了调令,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想:考功司郎中的任期若是满了,按惯例多半是外放地方。他倒不排斥外放——在京师待了一年多,每日在案牘和人事中打转,虽然心学讲得热闹,但真正能静下心来琢磨学问的时间反倒比在龙场时少得多。若是能外放到一个清閒些的地方,倒也是好事。 然而考功司郎中的椅子还没坐热,一桩朝堂上的风波便悄然涌到了他的脚下。 这年四月,正德皇帝不知从哪条渠道得到了消息,说蒙古小王子达延汗已经统一了漠南蒙古各部。这消息倒不是假的。达延汗自正德五年以来,先后清除亦思马因、火筛,大败右翼的亦不剌等部,將分散割据的各部归入六万户,分左右两翼,自己亲统左翼三万户-。漠南蒙古从此结束了几十年的內乱,对大明北疆的威胁骤然增大。 正德皇帝在豹房里召来了兵部的几个堂官,又让司礼监把近来边关的塘报全部调了出来,自己拿著对著北边的地图看了半天,忽然把桌子一拍:“小王子这是要成第二个也先了!” 这话从豹房传出来的时候,內阁和六部的反应並不大。北虏犯边是常有的事,小王子也不是第一天在边关晃悠了。但真正让朝臣们不安的是正德皇帝接下来说的一句话。 据说当时他在豹房里对著张永和几个亲信太监感嘆:“朕读史书,见唐太宗擒頡利可汗,我朝太宗皇帝五征蒙古,都是亲自统兵、临阵指挥。朕自登极以来,连边关都没去过,若是小王子真的来了,朕难道就坐在豹房里看著塘报干著急?” 这话传到內阁,李东阳正在喝茶,茶盏端到一半便停住了。他放下茶盏,沉默良久,对旁边的大学士杨廷和道:“陛下这是想御驾亲征了。” 杨廷和是正德二年便入阁的老臣,刘瑾被诛后拜少傅兼太子太傅、谨身殿大学士,在內阁中地位仅次於李东阳。他性情刚严,最看不惯的就是正德皇帝的荒唐行径。听了李东阳的话,他只是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果然,正德皇帝的兴致一起来,便想起了去年因为討论兵事而被他夸奖过的王守仁。豹房的口諭很快传到了吏部:召王守仁即刻赴豹房见驾。 王阳明接到口諭的时候,正在考功司翻阅各地州县的考核文书。他整了整衣冠,跟著传旨的太监进了豹房。正德皇帝今日没有歪在御椅上,而是站在一张摊开的舆图前面,舆图上標註著从大同到宣府、从延绥到蓟州的各处关隘。那支千里镜就搁在舆图边上。 “王守仁,你过来。”正德皇帝招了招手,指著舆图上河套以北的一片区域,“你上次跟朕说,用兵不是儿戏。朕记著你的话。但你看——小王子达延汗已经把漠南蒙古各部都统一了。此人用了三十年时间,把一盘散沙的蒙古捏成了一个拳头。他下一步会干什么?他下一步必定是南下来打朕!朕若不做准备,等他打到居庸关了再做准备,那就晚了!” 王阳明走近舆图,仔细看了看。正德皇帝在舆图上標註的几处出兵路线,虽然画得潦草,但大体方向竟然与边关塘报上记载的小王子歷次犯边的路线颇为吻合。他看了片刻,抬起头来。 “陛下的判断,臣以为非常准確。达延汗此人,非寻常虏酋可比。他统一漠南之后,麾下控弦之士不下十万。若他南下,宣府、大同首当其衝。陛下的担忧,確实有道理。” 正德皇帝脸上顿时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那你觉得,朕该不该亲自去边关看一看?” 王阳明心里一紧。他知道这个问题有多重。他不慌不忙地说:“陛下要亲临边关,视察防务,这是明君的作为。但臣想斗胆问一句——陛下是想去『看』,还是想去『打』?” 正德皇帝眉毛一挑:“看怎么说?打怎么说?” “看,是去看边关的城池修得如何,军械备得如何,士卒练得如何。这一趟走下来,陛下心里就有了底——哪里防得严,哪里是漏洞,哪个总兵是能打的,哪个参將是吃空餉的。这才是知兵。”王阳明道,“打——那是另外一回事。打仗不只是陛下一个人的事,是几十万大军的事,是几百万粮草的事,是几百万百姓的事。” 正德皇帝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只是把千里镜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没有接话。过了片刻,他把舆图卷了起来,摆了摆手:“你的意思朕明白了。你回去吧。” 这次豹房召对的详情,不知是被在场的哪个太监传了出去,很快便在bj的官场上炸开了锅。 消息传到內阁时,杨廷和正在文渊阁批阅奏章。他放下硃笔,听司吏把打听到的召对內容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司吏说完,退到一旁,杨廷和沉默了片刻,转头看了看旁边案几上李东阳的位置。李东阳这几日告了病假,內阁事务暂由杨廷和主持。 他是正德二年入阁的老臣,在內阁中的资格仅次於李东阳。刘瑾伏诛之后,他拜了少傅兼太子太傅,名义上是次辅,实际上李东阳年迈多病,许多日常事务已经由他在主持。 “这个王守仁。”杨廷和端起茶盏,没有喝,又放下了。 杨廷和不喜欢心学。但他对王阳明的“知行合一”其实也没有特別的恶感——学问上的分歧,在杨廷和看来並不是什么大事。但他对王阳明的学者身份却很警惕。一个朝中的大臣,若是还是一代学宗,那他的影响力就太大了——这简直就像是王安石了。 他也怀疑王阳明是不是想要走王安石的路子,在王阳明的行状之中,杨廷和看到的是一个急於立功的人:十五岁就上书言兵事,在龙场待了几年也不安分,调回京师不过一年多,就在大兴隆寺聚眾讲学,门人弟子越聚越多。如今又被陛下召入豹房,討论对蒙古用兵之事。杨廷和阅人无数,深知这类“急於立功”的官员最容易做出什么事来——他们会揣摩圣意,顺著皇上的心思说话,皇上想打仗,他们就说能打;皇上想巡边,他们就说该去。 於是杨廷和便做出了一个判断:这样的人,留在京师,留在皇上的耳边,迟早要惹出大祸。 杨廷和提起硃笔,在一份空白的公文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他吹乾了墨,交给司吏:“呈吏部。文选司郎中王守仁,熟知兵事。今北方有警,南京太僕寺少卿掌马政,需一明干之员整飭马政,以备北虏。著王守仁调补此缺,即日赴任。” 杨廷和並不是要害王阳明。恰恰相反,他觉得自己是在保全他。南京太僕寺少卿,虽然比考功司郎中高了一级,但管的是马政,是个閒差。 王阳明到了那里,既不会捲入朝堂的是非,也不会再有机会在豹房里跟皇上討论打不打仗的事。对王阳明自己,对朝局,都是好事。至於防备北虏需要战马——这话也不算假。如果陛下真的要跟小王子打仗,战马自然是越多越好。杨廷和这两句话,既给正德皇帝留了面子,又给王阳明安排了一个体面的去处。 几天后,调令下到了吏部,正德七年十二月初八,王阳明升任南京太僕寺少卿。 临行之前,王阳明將自己批註过的那部《四峰书院讲学录》留给了方献夫,说若是陛下问起,可以代他呈上,也算是他没能当面回復陛下垂询的一个交代。方献夫接过来翻了翻,只见书页上密密麻麻的硃笔批语,不由得嘆了一声,说伯安兄若是將这些批语整理出来,便是一篇难得的论学文字。王阳明想了想,说也好,等到了滁州便动笔。 与此同时,远在广州的范靖並不知道自己的学问已经传到了豹房,也不知道自己成了正德皇帝口中的“那个姓范的举人”,更不知道王阳明在豹房里为他辩护过,批註过他的书,还给他写了一封信。 那日他照常在四峰书院讲算学课,讲到一半的时候,忽然觉得堂下的学生们有些异样。几个学生不停地往窗外瞟,陈恪也用眼神向他示意著什么。范靖顺著他们的目光看过去,只见窗外廊下站著几个人,穿著官袍,正安安静静地听著。为首一人穿著一件緋色的官袍,胸前补子上绣著一只云雁——这是四品文官的服色。他旁边站著本县的李县令,此刻正微微弯著腰,脸上带著几分紧张的神色。 范靖认出了李县令,却不认识那位穿緋袍的官员。但他看出来了一点:那位四品官看他的眼神里有笑意,那种笑意不像是在看一个教书先生,倒像是在看一个久闻其名的人。 他心头一跳,忽然想起张敬斋此前曾跟他说过,广州城里有些大人物,对他的学问颇感兴趣。莫非这位就是? 心里虽然起了波澜,但范靖面上还算镇静。他收回目光,继续把这一节课讲完。然后他放下粉笔,整了整衣襟,走出课堂。 李县令快步迎上来,低声道:“范先生,这位是广东按察司的刘僉宪,讳禋。刘僉宪来咱们县里视事,特地要来书院看看。” 范靖躬身行礼:“学生范靖,见过刘僉宪。” 刘禋摆了摆手,语气很和气:“范先生不必多礼。我方才在廊下听了半堂课,听你讲得极有条理。难怪伯安兄对你青眼有加。” 范靖听到“伯安”二字,先是一怔,接著心臟就猛地跳了起来:“伯安兄?那是谁?难道是王阳明?王阳明知道我了?” 他猛地產生出了一种“孔北海乃復知天下有刘备邪”的感觉,不觉脸色都变了。 刘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递给他:“这是伯安兄托我转交的。他从南京吏部调任bj之后,给我写了信,再三嘱咐务必亲手交到范先生手上。他看了范先生的一些东西,对此也有一些想法,想要和范先生商榷,便写了这封信,托我带过来。” 范靖接过信。信封上是一笔端严的行楷,写著“敬烦刘僉宪转交广州府南海县四峰书院范先生收”。他的手微微有些发抖。王守仁——王阳明,竟然亲自给他写信了! “范先生,”刘禋笑道,“何不拆开看看?伯安兄在信里写了什么,我也好奇得很。” 范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先生论格物四步,观物察变、立假、演绎、验物证理,皆有实证,皆有定法,使后学有阶可循”的时候,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读到“同者,皆主躬行实践,不主空谈;异者,先生躬行於外,守仁躬行於內”这一句时,他嘴角浮起一丝苦笑。读到“此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者也”的时候,他眼睛亮了起来。读到最后的“会有一日,当与先生面论格物之义”,他把信纸轻轻放在桌上,半天没有说话。 李县令在旁边看见范靖的神色变化,心里也是暗暗称奇。他是举人出身,在官场上混了十几年,知道王守仁这个名字的分量——那是敢跟刘瑾对著干的人,是龙场悟道的奇人,是如今京师士林中风头最劲的讲学大家。这样的人物亲自给范靖写信,范靖的地位在他心里顿时又拔高了一大截。 刘禋没有急著走,而是在书院里坐下来,与范靖谈了小半个时辰。他先问了千里镜的製作经过,又问了《格物小录》的写作缘起,最后將话题转到了范靖的学问上。 “范先生,《格物小录》我已读过了。其中四步章法,观物察变、立假、演绎、验物证理,说得极为有条理。我在广东按察司这些年,见过的读书人少说也有几千,但像范先生这样肯下死工夫去格一草一木的,实在是头一回遇到。” “刘僉宪过誉了。”范靖道,“学生不过是愚者一得,哪里敢当这样的夸奖。” 刘禋摇了摇头:“范先生不必过谦。其实学问一道,不怕偏,就怕空。范先生的学问纵然在某些地方与程朱不尽相合,但步步都有实据,条条都可验证。我与伯安兄同年,深知他的脾气——他眼光极高,轻易不肯许人。能让他亲笔写信的,必是值得敬重的人物。” 谈了一阵子,刘禋看看天色,站起身道:“今日叨扰已久。我此番是公务顺路,不宜久留。不过还有一句话想问先生——范先生是否愿意给伯安兄回一封信?若有回信,我可以代为转交。” 范靖心中一喜,起身深深一揖:“如此便有劳刘僉宪了。” 刘禋点了点头,与李县令一同上轿离去。范靖站在书院门口,看著两顶轿子转过山脚不见了,才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封信,忽然想起自己手里捏著的是一件多么要紧的东西。 “王阳明的亲笔信呀!这个放到后世,妥妥的国家一级文物吧?能进国宝档案的那种。”范靖一下子就觉得手上的信件重了起来。 傍晚回到家,范靖把信递到胡氏面前,让她好生收著。又道:“写这信的人不平凡,这封信,要是再过个几十年,咱们家万一家道中落了,不肖子孙们拿出去,至少也能换个几百两银子。要是过个两百年,那怕就不是几百两银子,而是几百两金子了。嗯,你把它好生收好。” 胡氏嚇了一跳,差点被这封信压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她赶忙问:“老爷,这是谁的信,这样金贵?” 范靖颇为得意地道:“王守仁,王阳明的信。” 胡氏眨著眼:“他是多大的官?” “那不是多大的官的事情吗——那是——那是將来要进夫子庙,和孔夫子一起分猪头肉吃的圣贤!”范靖道,“如今满朝的文武百官,加在一起,不对,是本朝以来,所有的文官,都没有一个能和他比这个的!” 胡氏还是没太听明白,但她听出了丈夫语气里的郑重和得意。於是她便小心地捧著信件,走到里屋里面去,用一块油纸將信封包好,放进范靖平时存放重要文书的樟木匣子里。 “放好了。”胡氏道,“回头我要找工匠打个铜皮箱子,把这封信供起来。” 第十九章,愚公移山 范靖拿到王阳明的信之后,一连好几天都没睡好觉。 他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读,逐字逐句地读,读到后来几乎能背下来了。王阳明的措辞极为客气,但客气里头藏著刀——他说范靖“求理於万物”,自己“求理於本心”,这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那条路走偏了,格一万件物也格不到真正的天理,因为天理不在物里头,在自家心里头。 这要是换了別人来说,范靖大概只会笑笑。但说这话的人是王阳明。王阳明是什么人?那是中国思想史上排得上號的人物,是心学的集大成者,是后世供奉在孔庙里的圣人。被这样的人批评,哪怕再客气,范靖也觉得脸上有点掛不住。更关键的是,他自己心里也清楚,王阳明的批评不是没有道理的。他这套“格物四步”,说到底就是科学方法,科学方法在处理自然界的问题上当然无往不利,但用它来处理道德问题、人心问题,至少在这个时代,確实还差著一大截。 范靖花了三四天的时间,铺开纸,提起笔,开始给王阳明写回信。这封信他写得很慢。第一稿写得太冲,满纸都是辩解,写完自己读了一遍便揉掉了。第二稿又写得太软,倒像是在认错,范靖看了也不满意。第三稿他才找到了合適的分寸——既不迴避问题,也不强词夺理。 他在信里先是对王阳明的来信表示了感谢,说自己在岭南偏僻之地,孤陋寡闻,能得先生亲笔赐书,实乃三生有幸。然后他话锋一转,直接回应了王阳明最尖锐的那个问题。 “先生谓守仁求理於本心,而靖求理於万物,此诚至当之论。然靖窃有疑焉:天地之间,果有二理乎?物有物之理,心有德之理,此二者,果不可相通乎?” 他写道,他承认自己的格物之法目前还只能处理自然界的事,对道德人心的確还没有格出什么名堂来。但他相信,天地之间只有一个理,物理与德理在本源上一定是相通的,只不过他现在的方法还太笨,还找不到那把钥匙。 写到“笨”字的时候,范靖想起了一个故事。他停下笔,把烛火拨亮了些。 “愚公移山,人皆笑其拙。太行王屋,方七百里,高万仞,以一人之力欲移之,何其难也。然愚公曰:『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匱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靖之学,其犹愚公之鍤也。先生之学,直指本心,廓然大公,如天日之昭,非靖所及。然靖不敢以己拙而废之。使靖终身格不得,有陈生恪在;陈生之后,有沈生璟在;沈生之后,更有后生在。世世格之,代代验之,安知后世无一人格得德之理、心之理,使物理与德理会通为一乎?靖虽愚,愿为始鍤者。” 写完之后,他把这一段重读了一遍,觉得意思到了。愚公移山这个比喻,他觉得很贴切。心学是直指本心,有点像顿悟的路子;他的格物是步步为营,有点像渐修的路子。顿悟虽然高明,但渐修未必就没有出头之日。 况且他最大的底牌是什么?是时间。心学再高明,那也是一个人的高明;他的格物之学哪怕再笨,只要方法能传下去,一代人不行就两代人,两代人不行就十代人,总能格出个结果来。这就是科学的力量——它不是靠天才吃饭的,它是靠积累吃饭的。 於是范靖又举出禪宗的一段著名的公案,也就是慧能改神秀的诗偈的故事。他认为慧能的佛法,直指人心,当然比神秀的“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更为高明,但对学佛者的根性要求太高,“非利根之人,不能直从本源上悟入人心”。王阳明的心学也有类於此。而自己的这条路,却对根性的利钝並无要求,也许更適合那些笨一点的人。 如今满天下都是学慧能的和尚,但他们其实大多没有利根,硬是照著慧能学,正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犬,只是学成了个假和尚。反倒不如学神秀来得实在。他也担心,將来的学子,根性不够,又想要走捷径,学了王阳明的心学,最后流於疏阔,反而画虎不成反类犬。 他又在信后附了几条对王阳明具体观点的回应。关於“真知偽知”与“知行合一”的关係,他写道:“先生谓知行合一,一念发动便是行;靖谓先知后行,知真而后行正。细思之,先生之『行』与靖之『行』,所指不同。先生之行在心,靖之行在事。心行与事行,果不可並立乎?或可相资为用,未可知也。” 信写完之后,他把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觉得没什么需要再改的了,这才封了口。 过了两日,他亲自去了一趟广州府,按刘禋留下的地址登门拜访。刘禋见他亲自跑一趟,倒有些意外,接过信,放在桌上,笑道:“范先生当真郑重,还亲自送过来。” 范靖拱手道:“刘僉宪替学生转交此信,学生感激不尽,怎敢再让刘僉宪差人去取。” 刘禋点了点头,又留范靖用了顿便饭。席间刘禋又问了范靖近来书院的情形。范靖说如今书院里学算学和格物的学生比去年多了不少,只是能坚持下来的少,大多数学生还是衝著科举去的,等考中了秀才便不来了。刘禋听了,感嘆道:“科举功名,是天下读书人的正路。他们肯来听,也算是不错了。” 送走了范靖,刘禋当天便將范靖的回信夹带在公文中,通过驛站发往滁州。本来按规矩,驛站是只能用於传递公文的,如果是在洪武皇帝的时候,谁敢用驛站传递私人信件,那弄得不好是要砍头的。但如今,官员之间通过驛站传递信件却早就没人管了。 王阳明这年已经赴南京太僕寺少卿之任。这太僕寺是管马政的衙门,虽然掛的牌子叫“南京”,但衙门却设在滁州,也就是欧阳文忠公说的“环滁皆山也”的那个滁州。王阳明日常的公务並不繁忙。他每日点完卯,便带著几个门人骑了马到滁州城外的琅琊山一带看马场,顺便讲学。日子过得比京师清閒,他心里也畅快了许多。 这天散衙回来,僕人递上一封信,说是有广东来的驛递。王阳明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入眼便是一笔端正的小楷。 一看这字,王阳明便微微地皱了皱眉头,因为这字写得实在是太馆阁体了,一本正经,一丝不苟,然而也极为无趣。王阳明本人的书法造诣极高,在明代也算得上是顶尖的书法家,只不过他作为学者的名声压过了他作为书法家的名声而已。如今看到范靖的这种毫无意趣的字,自然是有些不喜欢的。 但他读了一段之后,脸上便浮起笑意。读到“天地之间,果有二理乎”这一句,他轻轻点了点头;虽然范靖的很多观点他並不赞同,但这个观点,他却是认同的。读到“愚公移山”这一段,他忽然站起身来,拿著信纸在屋里踱了两步,又站住,把这一段重新读了一遍,眼睛里放出光来。 “好。好一个『愿为始鍤者』。”王阳明把信纸放在桌上,对一旁的僕人道,“你看看,这位范先生,他说自己是愚公,要一鍤一鍤地把太行山挖平。他说他的学问是笨工夫,要一代人一代人地积累,总有一天能格到天理。这个人——这个人了不起呀。” 僕人跟了他多年,很少见他这样夸人,便问道:“这位范先生,这么厉害?” “他或可为天下学子开一条新路,你说如何不厉害。”王阳明笑道。 “和老爷比如何?”那僕人又问道。 “和我比?”王阳明想了想道,“或许就像是庄子和惠子,又或者是朱子和象山先生。上天使范先生与王某生於一时,待我二人何厚呀。”说完这话,他便又继续往下面看,看到范靖谈慧能与神秀的公案的那段,他便笑了起来。 “范先生的字极是无趣,但人却很有趣。他自比神秀,把我比作慧能。” 这僕人跟著王阳明,也是有些文化的,就好像郑玄家里的婢女都能解诗经一样,他也是知道这段公案的。於是他便道:“这不是推崇老爷吗?难不成范先生想认输了?” 王阳明摇了摇头道:“他是觉得神秀更好。跟著神秀学,就算不能立地成佛,也是个真佛子。跟著慧能学的和尚,十个里面有九个都成了装腔作势的假和尚。他说我就像是慧能,自己高明自然是高明了,就怕后来的学子学了个画虎不成反类狗,最后流於疏阔,不能做实事。” “那怎么会……”僕人说。 “怎么不会?”王阳明道,“我其实也很担心呀。这倒像是周公旦和太公望谈治国,尊尊亲亲和举贤而上功的弊病,周公和太公岂能不知?不过是天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而已。嗯,他此时正好没有官职,我要写封信,邀请他来衢州。” “老爷。”那僕人道,“我听人说范先生是个举人,先前因为母亲病重,错过了一次春闈,后来又因为丁母忧,又错过了一次春闈。明年又是春闈了,他怕是要认真准备春闈了,哪里有空閒来这里?” 王阳明踌躇了一下,又摇头道:“明年虽有春闈,但他——”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过了片刻,他坐下来,拿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纸。 “我还是要请他来滁州。” 僕人愣了一下,小心地道:“老爷,明年有春闈,范先生会来吗?您的这封信怕是白写的了。” 王阳明头也不抬,一边写一边说:“考进士?考进士有什么打紧的。天下的进士,三年就能出三百个,一百年能出一万个。一万个进士里头,能有一个人可以把天理往前推一步吗?弄清楚天下的道理,比考一百个进士都重要。范先生一定明白这个道理——他若不明白,就不会写这封信了。” 他停了笔,把刚才写好的开头看了一眼,又在后面加了一句:“滁州有琅琊山水,先生来此,可与守仁共登琅琊,日则观马政以验格物,夜则对山月而论学术。彼此詰难,必有进益。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岂不美哉?” 他把信封好,交给僕人去发驛递。然后他重新拿起范靖那封信,又读了一遍“愚公移山”的那一段。窗外暮色渐深,书房的灯焰在晚风中微微晃动,他的脸在灯下显得格外明朗。 “愚公。”他把信纸放在桌上,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愚公。” 第二十章,狗剩 范靖確实正在为春闈的事发愁。 按照大明的规矩,举人是可以无限期地考进士的,没人能逼著你非去不可。但问题是,怎么对外人说。你一个举人,又不是特別老,又没病没灾的,偏偏不去考春闈——这话传出去,外人会怎么想? 无非是两种猜测:要么是学问不行,怕考砸了丟人;要么是胆子太小,连试都不敢试。无论哪一种,对范靖的名声都不好。尤其是他现在已经在广东一省有了些名气,四峰书院的讲学也越做越大,若是被人说一句“范举人连春闈都不敢去”,那影响可就坏了。 但真要去,让范靖来写八股文,那就真的是“由之瑟奚为於丘之门”,要掉底子出洋相了。 所以范靖其实一直在琢磨一个说得过去的藉口。 然后王阳明的信就来了。 范靖拿著信读了三遍,差点笑出声来。这简直就是瞌睡遇到了枕头。王阳明是什么人?那是天下闻名的大儒,是龙场悟道的传奇人物。人家亲笔写信来请你,你若是不去,那才是真正的不识抬举。至於春闈——春闈算什么?春闈三年一次,王阳明的邀请,这辈子能有几回? 於是范靖立刻提笔写了一封回信,文縐縐地表示自己对王先生心仪已久,蒙先生青眼相邀,不胜荣幸,必当亲赴滁州,面聆教诲。信写好了,他照样亲自跑了一趟广州府,將信交给刘禋,托他再帮忙转交。 刘禋接过信,听说王阳明主动邀请范靖去滁州,倒也不觉得意外。他笑道:“伯安兄一向爱才,他既然写了信来请你,那是对你极为看重。你若是去了,他必定扫榻以待。” 范靖拱手谢过,便回了南海。 一回到书院,他便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陈恪和几个亲近的学生。说王阳明先生来信相邀,自己已经决定前往滁州,与王先生面论格物之义。至於明年的春闈,暂且不去。 这话一出,书院里顿时炸了锅。 陈恪第一个变了脸色。他是范靖最得意的学生,也是最关心范靖前途的人。他知道自己的老师在格物上有一套,但格物再好,终究只是书院的学问。范靖如今已经是举人了,若是能考上进士,哪怕只是个三甲同进士,將来也能谋个一官半职,光宗耀祖。自己跟著,也能有不少的好处。若是放弃了春闈,万一王阳明那边的学问谈得不如意,岂不是两头落空? “先生,”陈恪小心翼翼地劝道,“王公的邀请,自然是极好的。但春闈也不可轻弃。先生若去了滁州,往返至少数月,明年的春闈便铁定赶不上了。先生前几年已经错过了两次春闈,此次若再错过,下次又是三年之后——” “三年之后便三年之后。”范靖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守诚,太史公曰:『古来富贵而名磨灭,不可胜计。』那些考上进士的人,有多少人留下了一个字、一句话让后人记得?但学问一事,乃是立德之大事,尤在立功之上。王伯安先生是当世大儒,他既然肯与我论学,这是我天大的机缘,岂能因春闈而错过?” 陈恪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看范靖神色坚决,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韩立也在旁边,他比陈恪更直一些,忍不住便道:“先生,您这话说得太大了。考进士是正途,讲学问……讲学问也不能当饭吃呀。” 范靖看了他一眼,没有生气,只是笑了一声:“韩立,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学问才是科举之本。如今世间之人,多有只把科举当成敲门砖,对学问反而不屑一顾的。这路就歪了。韩立,君子谋道不谋食,忧道不忧贫。你要记住这一点。” 韩立听了,便低下了头。旁边的几个学生也都噤了声。他们知道范靖的脾气——平时上课的时候极为和气,谁提问题都耐心解答,但一旦涉及到学问上的大事,他是半点不肯让步的。而且范靖如今说的也是正理,你就是把朱子从地底下挖出来,他也肯定要说范靖说得对的。 沈璟在一旁倒是兴奋得很。这孩子听说先生要去见王阳明,比自己要去见王阳明还高兴,连声说:“先生去滁州,能不能带上我?我爹说了,王阳明是天底下最有学问的人之一,先生能跟王阳明辩论,那是多大的体面!” 范靖摆了摆手,把这孩子打发了。心里却想,这一趟去滁州,不光是去辩论,更是去学习。王阳明的心学虽然和他走的不是同一条路,但心学之所以能在后世有那么大的影响,绝不是偶然的。他想要把自己的“范学”真正立起来,光是闭门造车是不行的,必须和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头脑碰一碰。 不过既然要出远门,家事便要先安排妥当。范靖回到家,还没开口跟胡氏说滁州的事,胡氏倒先把他拉住了。 “老爷,”胡氏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兴奋,“过继的事,有眉目了。” 范靖微微一怔,隨即便想起来了。宗族过继这件事,族长一直在帮忙张罗,只是范靖自己也没抱太大希望——他虽然是举人,有身份有地位,愿意把儿子过继给他的人家肯定有,但孩子的品行、资质如何,总要多看看多问问,急不得。没想到他们办事这样利索。 “是怎么个情况?”范靖坐下来问。 胡氏便从头说了起来。原来族长打听得范靖的族中有一房远支,家境贫寒,男人不久前害病没了,留下一个寡妇带著个两个男孩,其中一个才一岁多,家里的一点钱,男人害病的时候也花光了,如今日子过得极为艰难。那寡妇姓周,倒是个正派人,只是实在养不活孩子。族里的长辈们听说范举人要过继子嗣,都觉得这是两全其美的事——范靖有了嗣子,那孩子也有了活路。 “族长也点了头的。”胡氏道,“族长说,范老爷是举人,是族里最有体面的人,把狗娃过继给范老爷,那是他的造化。” “狗娃?”范靖重复了一遍这个乳名。 “那孩子的小名儿,乡下人嘛,取个贱名好养活。”胡氏说著,忽然收了笑容,压低声音道,“老爷,我听陈秀才说,族里那几位长辈还爭了起来。有一个说,他家也有个儿子,年纪也合適,愿意过继给咱们。另一个又说,他家孙子更好,比那个什么狗娃聪明多了。最后还是族长拍了板,说按辈分论,狗娃最合適。” 范靖轻轻嘆了口气。他並不意外。过继子嗣对他来说,是为將来不至於绝后;但在族里那些人看来,这是一个天大的机会。谁家把儿子过继给了范举人,谁家就跟举人老爷搭上了关係,將来说不定连家业都能分一杯羹。这种心思,他当然看得明白。但是他也懒得计较这些。他又不是真的要那孩子继承什么了不得的家业,只是想给这个家留一条后路。 他想了想,说:“那咱们去看看孩子?” 第二日,范靖和胡氏一同去了周氏家里。那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进门便是一股潮湿的气味。屋里几乎没有什么家具,只有一张破桌子和两张条凳。周氏抱著孩子站在门口迎他们,低著头,不敢正眼看人。另一个孩子看看大概有十岁了,却也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范靖便知道,这家人的確是穷得过不下去了。 范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孩子。孩子倒是不认生,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著他,忽然伸出手来,嘴里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范靖伸手去握了握那只小手,那孩子便咯咯地笑了起来。 “他叫什么?”范靖问。 “小名叫狗娃。”周氏轻声答道,“还没起大名。” 范靖看了看胡氏。胡氏正盯著那孩子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看得出来,她是真心想要这个孩子。范靖又问了周氏几句话,无非是孩子吃睡如何、身子壮不壮实之类。周氏一一答了,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忽然抬起头来,红著眼睛道:“范老爷,我……我知道我是没本事的人,养不活他。范老爷要带他走,那是他的福气。只是……只是求范老爷好生待他。” 范靖正要答话,胡氏已经先开了口:“你放心吧,到咱们家来,饿不著他也冻不著他,將来还要让他读书进学呢。” 周氏擦了擦眼泪,把狗娃往胡氏怀里一递。那孩子原本还笑嘻嘻的,忽然被送到一个陌生人的怀里,愣了一下,然后便嚎啕大哭起来,两只小手拼命地往他母亲那边伸,嘴里含混地喊著:“妈妈——妈妈——” 周氏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地上。她想伸手去抱回来,又不敢。 范靖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忽然觉得嗓子眼儿发紧。他上辈子在金融公司的时候,看过无数项目的生生死死,从来没有红过眼眶。但此刻,他看著那个死命不肯鬆手的孩子,看著那个不敢伸手去抱的母亲,忽然想起了自己上辈子小时候的一件事。那时他大约也是狗娃这么大,母亲有一回送他去外婆家住了几天,临走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死命地哭,死命地喊妈妈。其实外婆家並不远,母亲也不是不要他,但那个年纪的孩子是什么都不懂的,只知道妈妈鬆了手,便觉得天要塌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对周氏道:“我听说你现在没有什么营生的,要不你也跟来。” 周氏和胡氏同时愣住了。胡氏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但范靖没有看她,而是继续对周氏道:“孩子还太小,这时候离了亲娘,太苦了。你就跟我们一起走吧,到我们家里来,当个帮手,帮著照顾他。按月领份月钱。”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大一些的孩子,又道:“他哥哥怕是也没读书吧?” 周氏便道:“家里都揭不开锅了,那里能供养他读书?” “这样。”范靖站直了身子道,“我在四峰书院讲学,以后便让他跟著去四峰书院听课读书吧。钱物什么的都由我出。” 周氏张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过了一会才明白过来,赶紧跪在地上给范靖磕头,嘴里满是什么“大恩大德”,什么“来世做牛做马”之类的,又一把把大儿子拉了过来,拉著他跪下给范靖磕头。 胡氏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看见范靖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虽然不乐意让周氏也跟来——毕竟她原本打的主意,就是要让这狗娃彻底变成“范家的儿子”,自己的儿子,若是亲生母亲还在身边,將来总是有些麻烦——但她更不敢在范靖面前反对。范靖平时虽然对她和和气气,但胡氏心里清楚,范靖真正打定了主意的事情,她是插不上嘴的。 倒是范靖,在心里还在抱怨胡氏反应慢,还不赶紧把人家拉起来。男女授受不亲的,总不能让自己去把人家拉起来吧? 过了几天,范靖便在范家祠堂里举行了正式的过继仪式。族长亲自来主持,族里的几位长辈也都到了。狗娃——现在改了大名叫范继学——被周氏抱著站在堂中。孩子被这许多陌生人围著,怯怯的,不敢吭声。 族长让人端来一杯茶,让范继学递给范靖,叫一声“爸爸”。那孩子捧著茶杯,怎么也不肯叫。族长急了,连声催他:“叫呀,叫爸爸。” 孩子还是不叫。旁边的胡氏也急了,蹲下来哄他:“叫一声,就叫一声,叫了给你糖吃。” 孩子把脸扭到一边去,还是不肯叫。 范靖看了看站在角落里一脸紧张的周氏,又看了看那个倔强的孩子,忽然心里一动。他走过去,蹲下身子,对孩子说:“不要你叫爸爸。你叫我父亲,叫她母亲。叫了,就带你和你妈妈回家。” 那孩子眨了眨眼睛。他不懂“父亲”、“母亲”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这两个词不像“爸爸”、“妈妈”那样烫嘴,便怯怯地叫了一声:“父亲。”又看了看胡氏,叫了一声:“母亲。” 族长和几位长辈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愕然。不过这称呼倒是更正式一些了。 “哎。”范靖应了一声,站起来对族长道,“就这样吧。” 族长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宣布过继仪式完成。范继学正式成为范靖的嗣子。 回到家中,胡氏拉著范靖进了里屋,关上门,低声抱怨道:“老爷,你把周氏也弄到家里来,这算怎么回事?说好了是过继,这倒好,连孩子的亲娘也一块儿过继过来了。將来孩子长大了,是认我还是认她?” “將来让他认我们两个。”范靖道,“你把他当成亲生儿子待,他自然认你。就像你之前想要给我娶个小妾,难道小妾生了儿子,就能不认你是嫡母?当然,你若是在心里把他当成別人家的孩子,那將来自然有麻烦。” 胡氏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老爷,你是不是信不过我?” “我信得过你。”范靖拉过她的手,拍了拍,“这件事,委屈你了。” 胡氏红了眼睛,別过头去。 范靖走出里屋,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心里盘算著去滁州的日期。现在过继的事已经办妥,家里的事也算有了个交代。过几日他便可以动身北上,先去广州托刘禋把回信发出去,告个罪说要晚些到,然后便坐船一路北上。 他正想著,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笑声。探头一看,胡氏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拿著一个糖人儿,逗著狗娃玩。那孩子已经不哭了,正伸著小手去抓那个糖人儿,嘴里含含混混地喊著:“母亲——母亲——” 胡氏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范靖靠在门框上看著这一幕,忽然笑了一声。他想起了自己刚才和胡氏的对话——將来让他认我们两个。现在看来,好像也不是做不到。 第二十一章,滁州(二合一) 范靖动身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他带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包干粮,几两碎银,再有就是厚厚一叠书稿——都是他这两年来在四峰书院一边讲学一边整理出来的东西。有关於平面几何的,有关於简单力学和光学实验的,还有一本他刚刚著手编撰的《格物入门》,只写了个开头,连序言都没来得及写全。他將这些书稿用油纸包了好几层,塞进藤箱最底下,拍了拍箱子,对胡氏说:“这里面的东西,可比银子值钱。” 胡氏不懂什么学问,但她懂丈夫的脾气,便应了一声,又往藤箱里塞了两双新纳的布鞋。倒是狗娃——如今大名叫范继学——还不明白父亲要出远门是什么意思,被周氏抱著站在门口,拿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著范靖,忽然伸出手来,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父亲——” 范靖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身走回来,蹲下身子,轻轻捏了捏那只小手,然后站起来,对胡氏道:“家里的事,就辛苦你了。” 胡氏红著眼睛点了点头。 跟著范靖出门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书童,名叫阿桂,是范靖从投靠到他家的僕人中挑的。这孩子家境清寒,人倒机灵,范靖便让他在书院里帮忙做些杂务,每月给些钱粮。这次去滁州,范靖需要一个能跑腿做事的人,阿桂听说先生要出远门,便主动请缨,家里人也不反对,於是便跟了来。 从南海到滁州,路途不近。范靖计划先走海路。广州港的海商沈观替他安排了一艘北上的商船,船上装的是广货——生丝、瓷器、铁锅,还有几箱四峰斋的千里镜。沈观亲自到码头送行,拉著范靖的手说:“先生这一去,不光是跟王阳明论学,也是替咱们南海的千里镜扬名。”范靖笑了笑,说沈东家做生意做到这个份上,也算是前无古人了。 海船沿著海岸一路北上,过福建,入浙江,风浪大的时候阿桂吐得七荤八素,范靖倒还好,上辈子在金融公司的时候陪客户坐过几次游艇,多少有点抗晕船的底子。他在船上也不閒著,要么翻看自己带的书稿,要么跟船上的水手聊天,问他们航海时怎么辨別方向、怎么判断天气,还拿著千里镜站在船头望远处的岛屿和船帆,一边望一边在纸上记著什么。 一个半月之后,船在镇江靠了岸。范靖和阿桂下了船,又雇了一辆骡车,一路往西,过南京而不入,径直往滁州去。到了滁州城外,正是傍晚时分,夕阳照著琅琊山的山脊,满山都是深深浅浅的绿。范靖远远望见那山形,心里忽然冒出欧阳修的那句“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 他找人打听太僕寺衙门的位置。门房通报之后,不多时,里面便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四十来岁的年纪,中等身材,穿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头上只簪著一根竹簪,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很亮。范靖一看就知道,这就是王阳明。这种气质不是一般人能有的——他在后世见过不少成功人士,大多眼睛里都是精明和计算;王阳明的眼睛里却是一种透彻,像是把很多东西都想明白了之后的那种透彻。 “范先生?”王阳明站在台阶上,打量著眼前这个穿著布衣、提著藤箱、风尘僕僕的老举人。 “王先生。”范靖放下藤箱,深深一揖。 王阳明快步走下台阶,扶住他的手臂,笑道:“先生果然来了。” 范靖也笑道:“先生相召,学生岂敢不来?”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起来。这一笑,倒是把素未谋面的拘谨给笑没了。 王阳明將范靖领进衙门,安排了一间客房。范靖放下行李,略作洗沐,便出来与王阳明一同用晚饭。饭菜很简单,一碟青菜,一碟豆腐,两碗米饭,连肉都没有。范靖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吃。王阳明看了,暗暗点头。 吃过饭,僕人奉上茶来。王阳明端起茶盏,看著范靖,开口道:“先生远道而来,旅途劳顿,本当让先生早些歇息。只是我心中有几个问题,憋了大半年了,实在等不及。先生那篇论『真知偽知』的文章——” “王先生。”范靖放下茶盏,打断了王阳明的话。 王阳明微微一怔。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在他开口论学的时候打断他。 “先生莫怪。”范靖站起身,拱了拱手,“学生今日来,不是来辩论的。” “不是来辩论的?”王阳明挑起眉毛,“那先生来做什么?” “来拜师。” 王阳明愣住了。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个答案。范靖虽然只是个举人,但他的《格物小录》王阳明读过不止一遍,那份讲学录他也反覆批註过。此人学问扎实,自成体系,即使与他意见不合,也绝不是寻常读书人可比。这样的人,千里迢迢跑到滁州来,开口第一句话竟然是“来拜师”? “范先生,”王阳明放下茶盏,神色郑重起来,“你不是来辩论的?” “不是。”范靖重新坐下,诚恳地说,“王先生,学生虽然也读了些书,但身在广东,书籍与人才远不如江南。说实话,对先生的心学,乃至对整个心学,学生知道的都只是一点零碎的东西。先生的书,学生只见过几篇在友人之间传抄的文章;就是象山先生的文集,我在广州府的书坊里也只淘到残缺不全的小半部。以此论之,学生对先生的学问的了解,其实就如盲人摸象一般,不过是隔著墙壁听了几句,就以为那是堂室的全部了。” 他顿了顿,又道:“而先生对学生的了解,恐怕也差不多。先生读到的《格物小录》,不过是隨千里镜附赠的一纸说明书,讲的是最粗浅的光学道理。先生手里那份讲学录,想来是有人从四峰书院抄了去的,但那些讲义大多是为初入门的秀才童生所编,算学只到勾股为止,格物也只到简单的实验为止,与学生的真正所思所想相去甚远。” “先生是说——”王阳明的表情认真起来。 “你我二人,在书信里已经辩过一回了。但那时候我们各说各的话,先生不知我的底,我也不知先生的底。这样的辩论,辩到最后,看似激烈,实则无益。”范靖看著王阳明的眼睛,“所以学生的意思是,不妨先缓一缓。先生讲学的时候,让学生也来听听;学生讲格物的时候,先生若不嫌弃,也来听听。等我们彼此都摸透了对方的底,那时候再辩,辩出来的才是真东西。” 王阳明沉默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好!”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转身看著范靖,“范先生,你这个主意,比辩论好。辩是末,学是本。辩而不学,只是口舌之爭;学而后辩,才是义理之辩。此事是我太急了,倒显得浮气了。” 他重新坐下来,端起茶盏,又放下,看著范靖笑道:“那便依先生所说。明日我便在滁州开坛讲学,讲『心即理』三字。先生来听,听了之后若觉得哪里讲得不对,当晚便可以来质问我。先生讲格物的时候,我也去听,听不懂的地方,我也要当场发问。先生莫嫌我聒噪。” 范靖也笑了,拱手道:“那便一言为定。” 次日一早,王阳明便在滁州城外的一处梅林中开坛讲学。这地方是他平日最喜爱的去处,梅树成林,树下有几块平整的大石,他便让门人们坐在石上听讲。范靖去的时候,已经坐了二三十个学生,有年轻的白面书生,也有鬚髮花白的老秀才。学生们看见一个陌生的半老头子跟著王阳明一道走来,都有些好奇,交头接耳地打听这是谁。 王阳明走到眾人面前,也不多说,只是指著范靖道:“这位是广东来的范先生,四峰书院的算学教习,《格物小录》的作者,千里镜的格物之人。今日他也来听讲。你们不必拘束,只当多了一个同窗。” 范靖老老实实地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摊开纸笔,准备做笔记。周围的学生们听说他就是那个“格出千里镜”的范先生,纷纷侧目而视,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偷偷指指点点,范靖只当没看见。 王阳明讲学的风格,与他之前想像的大不相同。王阳明不讲章句,不引註疏,开口便是:“今日讲『心即理』。什么叫『心即理』?就是天理不在外面,在你心里。你心里本来就知道什么是是非,什么是善恶。这就是良知。” 他接著举了个例子。他说,一个人走在路上,忽然看见一个孩子掉进了井里。那一瞬间,你心里是什么感觉?你会不会想“这孩子是谁家的”?会不会想“救了他有没有赏钱”?会不会想“万一我也掉下去怎么办”?不会的。那一瞬间,你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人。这个念头,就是你心里的天理在发动。你不假思索就知道该做什么,这就是良知。你的惻隱之心发了出来,这便是行的开始。所以知行是一体的,不是先知了再去行,而是知的那一刻,行已经开始了。 范靖听得极为认真,一边听一边记。他此前对心学的理解都是从后世的教科书和二手资料里来的,只知道“致良知”、“知行合一”这几个名词,却从未真正了解过它们的含义。王阳明的讲解虽然用的是口语,但道理讲得很深。范靖听到“一念发动处便是行”的时候,眉心微微拧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散讲的时候,王阳明特意走过来,低头看了看范靖记了些什么,笑道:“先生记得好认真。”范靖合上纸笔,拱手道:“先生刚才讲『见孺子入井』那一节,学生有些想法,只是还没想透,等想透了再来请教。”王阳明也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几天,王阳明隔日便在梅林讲一次学,有时讲“知行合一”,有时讲“致良知”,有时讲“心外无理”。每次范靖都坐在下面认认真真地听,认认真真地记。晚上回到住处,他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將白天的笔记重新整理一遍,在旁边批註自己的疑问。有些疑问他第二天便去找王阳明当面请教,有些疑问他压在心底,打算等听完整套再一起提出来。 过了五六日,轮到范靖讲学了。 地点还是在梅林里。王阳明带著他的门人弟子来了,乌压压坐了一大片。范靖站在眾人面前,倒也不怯场。他在四峰书院讲了两年多的课,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他先拱了拱手,开口道:“诸位都是读过圣贤书的人,范某今日却要问一个看似最简单的问题——人的正確思想,是从哪里来的?” 这话一问,底下的学生面面相覷。有人答道:“是从圣人的经书里来的。”又有人道:“是先生教的。”还有人笑道:“是自家心里想出来的。” 范靖等他们说完了,才摇摇头:“都不是。人的正確思想,只能从实践中来。” 他转身在身后的木板上写了两个大字——实践。然后转过身来,开始讲他这套治学方法的全貌。 “什么叫实践?就是亲自去做,亲自去看,亲自去验。为什么要实践?因为天底下的道理,不是圣人写在书上就算数的,也不是先生讲了你听了就算数的。你看別人骑驴,看一百遍,也不如自己骑一回。你只有自己上了驴背,才知道驴走起来是顛的还是稳的,才知道韁绳拉紧了驴会停、鬆了驴会跑。这就是实践出真知。” 然后他便开始讲整个认知的过程。他说,人一开始接触一个事物,先是看到各种现象,这就是第一步。把这些现象归纳起来,提出一个可能的解释,这就是第二步——猜想。有了猜想之后,不能就停在那里,必须顺著猜想往下推,推出一些还没有亲眼见过、但如果猜想是对的就必须会出现的结果,这就是第三步——演绎。然后把推出来的结论拿到实际中去验证,反覆地试,反覆地验,这就是第四步——验证。验证通过之后还不算完,还要把它放到更大的范围里去验证——换一个地方,换一种条件,看它还能不能成立。如果能,这个猜想才能叫做理论。理论一旦成立,就可以用来指导人的生活,用来做判断,用来造器物,用来解决问题。 他把这个过程在木板上画成了一条线:现象→猜想→演绎→验证→推广验证→理论→指导生活。 “这条线,”范靖转过身来,看著底下的学生们,“就是格物的路。每一步都要落在实处,每一步都不能跳过去。跳了一步,后面的就立不住。” 底下有个学生举手问:“先生,您说的这个,和朱子的『格物穷理』有什么不一样?” 范靖道:“朱子说格物,是要一件一件地格,最后豁然贯通。但他没说清楚,到底要格多少件才能贯通,也没说清楚每一步该怎么走。我今天讲的,就是把这个过程掰开了揉碎了,每一步都让它看得见摸得著。朱子讲的是目標,我讲的是步骤。” 那学生若有所思地坐下了。 讲到最后,范靖忽然话锋一转:“今天讲的东西不算太难,只要认真听就能懂。但我现在要给你们出一道难题——不是考你们记没记住,是考你们能不能用我刚才讲的这套法子。” 底下的学生们都竖起了耳朵。 范靖道:“广州市舶司有一个小吏,平日负责在港口瞭望往来商船。他手里有一支千里镜。有一日,他用千里镜望见一艘海船正从远处驶来。奇怪的是,他最先看到的是船帆,而船帆下面——按理说应该是船身的地方——却什么也看不见,好像船身藏到了海面底下。等船越来越近,船身才从海面下面一点一点地升上来,直到更进了一些,整艘船才完全露出来。 可是等船靠了岸,他问船上的人,船上的人却说,他们的船一直都在海面上,从来没有沉到海面底下去过。”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这是为什么?回去之后,你们用今天讲的这个法子——提出一个可以验证的假设,然后告诉我,你打算怎么验证它。” 堂下安静了片刻,然后嗡地炸开了锅。王阳明坐在下面,捋著鬍鬚,没有说话,眼睛里却有一丝笑意。这个问题,他也没有现成的答案。但他听出来了,范靖刚才这堂课,真正的精华不在於讲了什么,而在於最后这个“没答案的问题”。他在教学生怎么用格物的方法去思考那些还没有人知道答案的事情。这才是真正的格物。 散讲之后,王阳明没有走。他坐在石头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范先生,你刚才说的那套——现象、猜想、演绎、验证——从前我读你的《格物小录》时,只觉得这是一套做学问的规程。今日当面听了,我倒觉得,这不只是一套规程。” “先生觉得是什么?” “是一种……对天理的態度。”王阳明斟酌著词句,“你好像並不相信天理是天然就在那里等著人去悟的。你觉得天理是需要人一点一点去刨、去挖、去反覆验证的。这个態度,与你我书信中所辩的,比我想的还要不同。” 范靖想了想,点头道:“先生说得对。学生確实是这样想的。天理也许只有一个,但人认识天理的过程,不是一下子就能到位的。就像千里镜的镜片,没有人能一次就磨出完美的曲率,总得先磨一片,试试看,不行再改。改一次就近一点,改一次就近一点。学生不相信顿悟——或者说,学生相信顿悟只属於极少数天才,而普通人只能靠一步一步地走。” 王阳明听到“顿悟只属於极少数天才”这一句时,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只是站起身来,在梅林里踱了两圈,然后回过头来:“先生方才讲的那个『海船』的问题——你有答案了吗?” “还没有。”范靖道,“但学生知道该怎么去找答案。” “怎么找?” “如果是我,我会先猜——也许海面不是平的。” 王阳明停住了脚步。 “海面不是平的?”他转过身来,“你是说,海面是弯的?是个弧?” “这只是个猜想。”范靖道,“要验证它,需要有更精確的测量,需要不同地方的观察,需要有人把不同港口同一时刻的船影记录下来互相对照。这已经超出了我一个人的能力。但我相信,只要照著格物的章法一步一步走,总会有人把这件事情弄清楚。” 王阳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道:“先生,你这个猜想若是验证了,天恐怕都要塌下来。” 范靖也笑了:“天不会塌。天本来就在那里,只是我们从前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子。总之,我们不能因为世界和我们想像的不一样,就觉得是这个世界错了吧?” 那天晚上,两人回到书房。范靖从藤箱里取出厚厚一叠书稿,双手捧到王阳明面前。王阳明接过,略翻了翻,见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公式、图形和批註——有些是平面几何的內容,他还看得明白;再往后翻,却是一些从未见过的图形,旁边標註著“坐標”、“函数”、“拋物线”之类的字样,还有好几页画满了弯弯绕绕的曲线,旁边列著一些奇怪的式子,写著什么“y=x2”,什么“x2+y2=r2”。王阳明盯著那些符號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脸上露出少见的困惑。 “范先生,这个丫是什么?这个叉叉又是什么?这弯弯曲曲的线,是个什么图?” 范靖便解释道,这是他从一个胡僧那里学来的用字母来代替数字的一种写法,用来表示两个变量之间的关係。他把一个简单的拋物线方程讲给王阳明听,讲一条曲线怎样可以用一个式子来描述,讲怎样从式子推出曲线的形状,又怎样从曲线的形状读出式子的意义。王阳明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听到一半忽然皱起眉头,拿过纸笔自己试著推了一推,推著推著便停住了,对著纸上的式子看了半晌,忽然摇头嘆道:“先生这个,不是钝根之人能学的。” 范靖笑道:“先生这话怎么说?” 王阳明指著纸上那些弯弯绕的曲线和符號道:“你上次在信里自比神秀,说你的学问是下笨工夫,钝根之人也能学。今日我看你这学问——立体几何倒也罢了,这一套什么『解析』、『函数』,这哪里是钝根之人学得了的?你这明明是利根之学,你还敢骗我说是钝根之学?” 范靖拱手道:“先生批评得是。不过学生以为,钝根利根,不在学问的深浅,而在入手有没有门径。这些式子看起来深,其实背后的道理,一步一步都有阶梯。学生写这些,就是想把这阶梯搭出来。” 王阳明摇摇头,笑道:“好,那我便等著看先生的阶梯。”说著,他也从书架上取下几卷手稿,递给范靖。范靖接过一看,是王阳明近年的几篇论学文字,有《答顾东桥书》,有《示弟立志说》,还有几篇讲学语录的未定稿。范靖当晚便挑灯细读。王阳明的文字写得极漂亮,行书酣畅淋漓,道理讲得也十分通透,但范靖读著读著,便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王阳明说“心外无理”,说“良知即是天理”,说“致吾心之良知於事事物物”——这些话读起来很有道理,但仔细一想,怎么验证呢?如果两个人同样声称自己“致了良知”,得出了截然相反的结论,该听谁的?如果良知果然人人都有,为什么有些人明明知道自己做的是错事,却还是会去做? 他把这些疑问压在心底,没有立刻提出来。第二天晚上,两人又在书房里碰面,范靖便拿著王阳明的手稿,一条一条地向王阳明请教。王阳明也不厌其烦,一条一条地答。有些地方两人说通了,有些地方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便搁置爭议,约好改日再辩。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来天,范靖渐渐发现,他和王阳明之间最大的分歧,其实不在於“心即理”还是“理在物”——那个太哲学了,一时半会辩不清楚。真正的分歧在於对“学”的態度。王阳明认为,为学的根本在立志,立了志,良知自会引领你往前走,工夫只在自家心上做。范靖则认为,为学的根本在方法,有了正確的方法,普通人也能一步一步往前推进,不需要等到“悟”了才能开始。 一天晚上,两人又谈到这个问题。王阳明忽然笑道:“先生,你我二人,一个教人先立志,一个教人先学法。你的弟子若是遇上了我的弟子,怕是要打起来。” 范靖也笑了:“打不起来。先生的学生先立了志,要忙著做事情;我的学生先学了法,要忙著格物,哪里有打架的功夫?况且天理就像是那头大象,我们都不过是盲人,各自摸到一点,却不能真的把摸到的那么一点就当成了大象。只有大家摸到的拼在一起,才算是和真的大象的样子更接近一些。” “那便好。”王阳明举起茶盏,像是在敬酒,“那就让他们互相参证吧。” 窗外夜色已深,琅琊山上的风声穿林而过,书房里的灯焰轻轻晃了晃,明明暗暗的,像是在听。 第二十二章,鹅湖遗响 范靖在滁州一住就是两年。 这两年里头,滁州城外的梅林成了整个江南士林最关注的地方。每逢讲学的日子,梅林里便坐满了人,不光是王阳明的门人弟子,还有从南京、苏州、扬州甚至更远的地方慕名而来的读书人。他们有的是一心向学的年轻秀才,有的是对心学抱有疑虑的理学夫子,也有不少是听说“广东来了个范先生,讲格物讲得极有道理”而专程跑来一看究竟的。 讲学的形式渐渐地固定了下来。每逢三六九日,王阳明讲心学;每逢二五八日,范靖讲格物。两人轮番登坛,互为师生——王阳明讲的时候,范靖坐在下面认认真真地记笔记;范靖讲的时候,王阳明也坐在下面,听到不解处便当场举手发问,毫不客气。到了晚上,两人便在书房里对坐,把白天讲的內容掰开了揉碎了再辩一遍。有时候辩到深夜,僕人把灯油添了又添,两人还在爭——爭格物能不能格到天理,爭良知需不需要验证,爭知与行是一件事还是两件事。 这些讲学和辩论的內容,被学生们一字一句地记了下来。起初只是各人记各人的,后来有人把这些笔记匯集起来,抄成册子,在士林间传抄。册子的名字也渐渐固定下来,就叫做《滁州论学录》。传抄的人越来越多,范围也越来越广,从南京到bj,从江南到岭南,甚至传到了湖广和四川。读过的人反应不一:有人读完之后拍案叫绝,说这是“程朱之后,別开生面”;也有人读完之后大骂范靖是“狂生邪说”,说王阳明是“阳儒阴释”。但无论是讚嘆的还是骂的,都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滁州这两个人,一个向內求,一个向外求,正互相逼著往深处走。 有一些见识更广的读书人,在读完了《滁州论学录》之后,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一桩旧事。那是將近四十年前的事情了——成化年间,理学大儒朱熹已经去世了三百多年,但他的学问依旧是科举的正统。而与此同时,江西金溪人陆九渊的心学虽然也有一些传人,却始终被压制在边缘。直到成化年间,两位当世大儒——一位是推崇朱子的丘濬,一位是心学传人陈献章——在京城有过一次著名的辩论。虽然规模和影响远不如当年的鹅湖之会,但也曾轰动一时。 而如今,有人把滁州的这场论学,比作是“新鹅湖之会”。 消息传到广东,四峰书院的学生们奔走相告。陈恪拿著抄本在书院里读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红著眼睛对同窗们说:“先生在滁州做的事情,將来是要写进史书里的。”沈璟更是激动得不行,连声说要北上滁州去找先生,被他爹沈观一把拽住了——不过沈观倒也没拦著儿子,反而托人带了一封贺信和两百两银子到滁州,说是四峰斋的心意,请范先生安心论学,不必为盘缠发愁。 然而论学只是范靖在滁州做的一半事情。另一半事情,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做。 每天天不亮他就起来,点起灯,铺开纸,把前一天晚上和王阳明辩论时触发的新想法整理出来,然后便开始写他的书。他带来的那些书稿在滁州得到了极大的扩充和修订,其中两卷是专门讲数学的。在第一卷里,他首先对旧的算学进行了总结。中国古代的算学重视实用,但对“数”的理解却往往停留在具体的田亩和赋税上。范靖便首先构建了数的体系:自然数是根本,在此基础上有分数,而负数虽然早在《九章算术》中就出现过,却从未被赋予与正数同等的地位。范靖第一个提出了“负数非依附於正数,而与正数对等”的观念。 但他最重要的创举,还是直角坐標系的建立。为了完成这一体系,他用平面上的两条互相垂直的轴,一条横的叫横轴,一条竖的叫纵轴,平面上任何一个点都可以用一对数来表示。这个想法其实在他的脑海中已经酝酿了很久,但一直没有写成系统的文字。到了滁州之后,他有了充足的时间,便把这些想法一点一点地整理出来,先从最简单的数轴讲起,然后引入平面直角坐標系,再一步一步地建立起点、线、面之间的数量关係。 说得更明白一些,就是他努力地在自己的脑子里搞了两年的考古式科研,终於把读书时候学的一点解析几何给弄出来了,虽然还不够完备,但是大的框架已经没问题了。 除了两卷《数学》,他还完成了一卷《力学》。这卷书比数学更难写。因为中国古代不是没有物理,天文学上的观测、工匠们的手艺、兵家的器械之中到处都有物理,但它们一直是分散的、经验的、就事论事的。范靖要做的,是从这些零散的经验中,提炼出几条普遍的原理。 这其实就是要把牛爵爷的三定律弄出来。只不过范靖没有看过《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在数学那条线上又没能把微积分搞出来。像牛爵爷那样,用低等数学的方法,靠著平面几何和立体几何把原本要用高等数学才能解决的问题一个个的解出来,(所以在过去的那些大科学家中,牛爵爷恐怕是最適合参加奥赛的)这事情的確超出了他的能力。所以他拿出来的三定律还只能算是猜想,缺乏严格的证明。 当然,按照当时学术的传统,大家看到什么,就总是喜欢加以引申,便是王阳明也不例外。比如说在看到惯性定律之后,王阳明就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说『若无外扰,动静皆恆』,恆而不变,不就是静了吗?又哪里有恆而动的?” “等等,”范靖道,“你偷偷用了两个以上的参照系了。討论运动,咱们一定要先確定一个参照系的呀。” “就是说苏东坡说『自其变者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其实是在不停地换参照系?”王阳明追问。 “有点这个意思。” “那天不变,道亦不变。以天道为参照系,这个动静如何判断?天道不变,动从何来?” “这不是第一推动的问题了吗?牛爵爷都没搞清楚的,你来问我?”范靖自然被问住了。 他想了想,只好承认:“这超出了某的力学目前能解释的范围。只能留给后人来解决了。我觉得咱们要相信后人的智慧。” “所以你的力学,还是不能格天道呀。”王阳明把书稿放下,语气倒不是批评,而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对。”范靖也不否认,“至少现在不能。” 王阳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但范靖看得出来,他並不是不在意,而是觉得这个问题太大了,需要慢慢想。 为了解释动量守恆,范靖让滁州城里的木匠做了一个“连珠摆”——用五根同样长的细线,吊著五个同样大小的铁球,铁球並排悬在同一个高度。他当著学生们的面,拉开最左边的那个铁球,让它摆回去撞击剩下的四个。只听“嗒”的一声,最左边的铁球撞上去,中间的三个纹丝不动,最右边的那个铁球却应声弹了起来,弹得和第一个铁球被拉起的高度几乎相同。学生们都看得目瞪口呆。范靖又拉开两个铁球,结果最右边的两个铁球被弹了起来。这个实验他在梅林里演示了不下几十次,每一次都能引来一片惊呼。 他解释道:“这不是什么法术,这只是力在传递。左边第一个球撞第二个球的时候,把力传给了第二个;第二个传给第三个,第三个传给第四个,第四个传给第五个。第五个没有別的球可以传了,只能自己弹起来,將动能转化为势能,然后又把势能换回成动能再撞过来。我猜想,要是没有空气的障碍,这东西应该可以不停地撞过来,撞过去。” 在场的学生们纷纷拿笔记录,有人还在旁边画了示意图。王阳明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著那五个铁球来回撞击,脸上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连珠摆”在后来被称作“范氏摆”,成了后世物理课上最经典的演示实验之一。而眼下,这个精巧的玩意儿很快就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 沈璟的族叔沈和——就是那个在南京替宫里採办千里镜的四峰斋掌柜——不知从哪里听到了消息,说范先生在滁州做了个“铁球撞铁球”的东西,极为有趣。他当机立断,让滁州分號的伙计把这个连珠摆做成了儿童玩具,在市面上销售。然后,这东西又被採买太监给买下来了…… 正德皇帝正玩腻了千里镜,正愁没有新鲜玩意儿,一见这个连珠摆便来了兴致。他把五个铁球拉来拉去地玩了半天,越玩越觉得有趣,忽然抬头问旁边的张永:“这东西是谁做的?” “回万岁,还是那个广东的范举人,叫范靖的。” “范靖?”正德皇帝停下手里的铁球,皱起眉头想了想,“就是那个做千里镜的范举人?” “正是。” 正德皇帝把铁球又拉起来,鬆手,看著它弹回去,然后偏过头来问:“朕听说他现在在滁州跟王守仁论学,论了好几年了?” “是。听说还出了书,叫什么《滁州论学录》。外面有人把他们的论学比作是『新鹅湖之会』。” 正德皇帝“哦”了一声,忽然问道:“范靖现在还是举人?” “是,未曾中进士。” “那他怎么不来参加春闈?他既然学问做得这样好,为什么不来考个进士?” 这话一问,在场的几个太监都不敢接话。正德皇帝倒也没有追问,又低下头去玩那个连珠摆,把铁球拉得高高的,鬆手,看著它弹回去。 这句话很快就传出了豹房。正德皇帝说者无意,但听者有心。张永把这话记了下来,没过几天,便有司礼监的人传话到吏部,说万岁爷问起广东举人范靖为何一直不参加春闈。吏部的人又去查了范靖的档案,发现此人中举已经將近十年,竟然一次春闈都没有参加过——先是因母病未能赴试,后又丁忧三年,如今又在滁州论学,似乎从来没有把考进士这件事放在心上。 所以一听到这个消息,王阳明立刻就找到范靖,告诉他:“范兄的好日子到头了,你要准备参加春闈了。也算是『今日捉將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了。” “啥?你说我一个老教书匠,又不是没饭吃了,又不想当官,去参加什么春闈?” “这次却由不得先生了。”王阳明笑道,“先生做的那个连珠摆,被陛下看到了,陛下说,这范举人做得好多学问,如何还没考上进士?你说,这进士你还能不考?” 范靖把笔放在桌上的笔架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最担心的事情终於发生了。他原本以为,自己一个偏僻地方的小举人,皇帝日理万机,哪里顾得上他。谁知道正德皇帝偏偏是个对稀奇古怪的东西特別上心的人——先是千里镜,现在又是连珠摆,两次三番地注意到他,终於把他给“架”上去了。 皇帝问起你为什么不去考进士,这不是在跟你商量。这是告诉你——你该去考了。你若是再不去,那就是不识抬举。哪怕正德皇帝自己可能根本没想这么多,但下面的人会替他想,会替他“体察圣意”。 你现在是皇帝亲口问过的人,若是再不去,就会有一大堆人跳出来弹劾你“恃才傲物”、“辜负圣恩”。本来举人参不参加科举考试,那是完全的个人自由。但是皇帝都问起了,那就是另一码事了,那就是你是不是愿意为朝廷效力,是不是承认本朝的合法性的问题了。 更要命的是,如果將来他的那套格物之学真的成了气候,成了官方承认的学问,他却连个进士都不是,这本身就是个巨大的软肋——大明朝的规矩,没有进士功名,你就进不了翰林院,进不了內阁,当不了国子监祭酒,甚至做不了乡试的主考官。你的学问再好,在体制內始终是个外人。 范靖沉思了一下,站起身来,对王阳明说:“王先生,我的讲学恐怕要停下来了,就是和先生的研討,也要暂时停下来了。我要好好研究一下如何写八股文了。自从中了举人,解决了吃饭的问题,我这么多年来就没写过八股文了,这手都生了,如今怕是让我立刻写一篇,都不一定能保证中格了。就这么去考,怕是有人要说我藐视天子了。” 王阳明点点头道:“这是正理。范先生,既然要考,自然就应该认真准备。做事情当诚其意。其实以你的学问,考个进士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有一句话,我要说在前头——你若是当了官,不要在官场上把你这套格物的功夫丟了。” 第二十三章,进京 既然要准备春闈,范靖原本的打算是就留在滁州。 一来滁州距离京师比南海近得多,將来动身赴试也方便;二来滁州近年来成了江南士林往来的中心,要找个懂八股文的人请教並不难。王阳明的门人弟子中就有不少是从科场上下来的,虽然王阳明自己平日里极少讲八股,但范靖若是开口请教,王阳明本人也不会推辞。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在范靖把讲学停下来、开始闭门钻研八股文的格式套路时,一纸调令送到了滁州太僕寺衙门:王阳明升任南京鸿臚寺卿。 南京鸿臚寺卿是正四品,掌朝会仪节,品级不低,却是个清閒得近乎养老的差事。王阳明接了调令,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范靖听了消息之后嘆了口气。 “王先生去了南京,这滁州的论学便真要散了。” 王阳明正在书房里收拾书卷,闻言抬起头来,笑道:“散不了。两年来你我讲学的笔记,学生们已经抄了不知多少份。你我便是都走了,这些东西还在,自然会有人接著往下读,往下辩。学问一道,哪里是你我两个人能垄断的?” 他顿了顿,又道:“倒是先生,如今滁州没有了我,先生的八股文却找不到人请教了——我那些门人虽然有几个是科场上下来的,但论起八股工夫,怕是还不如先生自己琢磨。如今距离春闈的时间也只有半年多点了,先生回南海去,时间也来不及了,不如直接去京师,就在广东会馆住下,准备半年,应该取个功名也不是太难。” 范靖想了想,觉得也是。当年觉得八股文难,那是因为他刚穿过来,儒学底子几乎等於零,连四书集注都没怎么通读过。如今七八年过去了,他一直做的事情就是用儒学的外衣包装现代科学,为了把这层画皮蒙得天衣无缝,他把《大学》《中庸》翻来覆去地读了不知多少遍,又把朱子的《四书章句集注》和王阳明的心学著作反覆研读,再加上这两年与王阳明朝夕论学,他的儒学修养其实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两眼一抹黑的状態了。 真正要准备的,不过是八股文的格式和套路——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每一部分的字数限制,每一部分的写法,以及如何在固定格式中把自己的意思说清楚。这些东西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归根结底就是要花时间去练。反正范靖其实並不需要写得多好,只要不太差就行了。 打定了主意,范靖便开始收拾行李。阿桂一边往藤箱里塞书稿,一边忍不住问:“先生,咱们去京师,不回南海吗?” “时间上来不及。只能写一封信回去说明白了。”范靖把他那两卷《数学》和一卷《力学》的书稿用油纸包好,小心地放进藤箱最底层。这些东西是他的命根子,等应付完了科举,还要在加以修订的。 临行那天,王阳明把他送到滁州城外的官道上。暮春的天气,官道两旁的柳树已经绿得发黑,一阵风过来,柳絮扑簌簌地落在两人的肩头。 “先生此去,必中进士。”王阳明道。 “何以见得?”范靖笑道。 “因为先生是陛下亲口问过的人。”王阳明收起笑容,正色道,“先生想想,陛下问『范靖为什么不去考进士』——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陛下说你有学问,那你就必须有学问。你若考不上,那不是在打陛下的脸吗?所以只要先生在考场上的文章不要太离谱,考官们便是看在陛下的面子上,也得让先生中。哪个考官敢说陛下看走眼了?” 范靖听了,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个道理他当然也想过,但听王阳明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有些荒唐。皇帝隨口一句话,竟然能决定一个人在科举路上的命运——这要是放在后世,怎么著也是个热搜第一的大新闻。但放在大明朝,这就是最正常不过的官场逻辑。 “万一考官里面有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呢?”范靖故意问。 “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科场上不是没有。但这样的人,大多在殿试的时候就被刷下去了,熬不到当会试考官的资歷。”王阳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先生放心去考便是。八股文上,先生只要不出大错,进士是稳的。不过先生也不要想中得太高,一甲就不要想了,二甲也基本上不可能,除非先生愿意曲学阿世。” 范靖知道王阳明的意思,要给皇帝面子,所以必须给自己一个进士,但是考官们还要给朱熹面子,自己这种有爭议的异端,要是给的名次高了,那也会带来一大堆的麻烦的。 两人在官道上一揖而別。范靖坐上了骡车,回头望了一眼琅琊山的山脊,忽然想起两年前第一次到滁州的那个傍晚,满山深深浅浅的绿,自己提著一口藤箱站在太僕寺衙门口,王阳明从台阶上走下来,说了那句“先生果然来了”。一晃两年过去了,如今离开的时候,倒比来的时候多了两大箱子书稿,也多了满脑子的新问题。 从滁州到京师,又是將近两个月的路程。先是南下到南京,然后换水路,沿长江东下到扬州,接著就沿著运河北上。 十一月初,船终於到了通州码头。范靖和阿桂下了船,雇了一辆骡车,沿著官道往京师去。进了朝阳门,满眼都是灰砖灰瓦的四合院和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阿桂左看右看,嘴里不停地嘟囔著“好多人”、“好多车”、“好多兵”。范靖让车夫把车赶到广东会馆。 会馆的管事查了名册,赶紧作揖道:“原来是范老爷到了。我们原知道范老爷也就是最近要来,上房也早就给范老爷准备好了。” 接著便带著范靖去看房子。这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倒是乾净。管事的看范靖四处打量,便道:“好叫范老爷知道,这屋子之前是曹哲曹老爷住过的,曹老爷也是这些年我们广东考得最好的,二甲登科,选了庶吉士,入了翰林院的。” 范靖知道,会馆的人將这间房子安排个自己,也是有帮自己碰个好彩头的意思,便向他道了谢。管事的看范靖把东西都放好了,便退了出去。 安顿下来之后,范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听座师周进的住处。 周进是范进当年中举时的座师。当年正是周进在科场上看了范进的文章,把他取了个案首,还鼓励他去参加乡试。没有周进,就没有范进后来的中举,也就没有范靖穿越过来之后那一摊子事。 这份恩情,范靖一直记在心里。以前他在广东,周进在京师,隔得太远,一直没有机会当面拜谢。如今到了京师,第一件事自然是去拜见座师。管事的替他打听了一番,回来告诉他:周进如今在通政司担任右参议。 范靖听了,心里略微有些感慨——通政司在明初的时候是掌受四方章奏的机要衙门,號称“喉舌之司”,地位极为显赫,大学士也往往兼著通政使。但到了如今,章奏的收发基本都归了內阁和司礼监,通政司已经变成了一个无事可做的閒衙门。周进中进士得官太晚,如今担任了这个从五品的閒曹,大约也是仕途走到头了。 第二日一早,范靖换了那件新做的青绸直裰,带著阿桂,提了两盒从广东带来的乾贝和腊肉,往周进的住处去。周进住在崇文门外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院子不大,倒收拾得乾乾净净。门房通报之后,里面便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著便看见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拄著拐杖走了出来。 “范进?是范进来了?”周进眯著眼睛打量著他。 范靖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学生范进,见过老师。” 周进“哦”了一声,脸上露出恍然的神情,隨即又变得复杂起来。他上前扶起范靖,仔细端详了一番,嘆道:“老了,你也老了。当年在科场上,我遇到你的时候,你鬚髮就已经花白了,如今更是白了大半。不过气色倒好。” 他把范靖让进堂屋,吩咐僕人上茶。宾主坐下之后,周进便问起他这些年的情形。范靖便从头说起:中举之后母亲病重,错过了第一次春闈;母亲去世后丁忧三年,又错过了第二次;后来在四峰书院教书,格物格出了千里镜,名声渐渐传了出去;再后来到滁州与王阳明论学两年,直到万岁爷问起他为什么不去考进士,这才下了决心来应春闈。 周进听得很认真,听到范靖在四峰书院教算学和格物的时候,捋著鬍鬚点了点头;听到范靖与王阳明在滁州论学的时候,他又微微地摇了摇头;听到万岁爷问起范靖为什么不去考进士的时候,忽然嘆了口气。 “你这一路,走得不容易。”周进放下茶盏,“不过你来晚了。” 范靖微微一怔:“老师的意思是?” “你要是早三年来就好了。三年前老夫还在吏部文选司做郎中,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多少有几个同年,替你说话也方便。如今老夫在通政司当参议,虽说品级比从前高了一级,但你也知道,通政司如今就是个养老的地方。老夫今年已经依例乞骸骨了,摺子递上去也有两个月了,大约再等一阵子就能批下来。你这趟来,倒是老夫致仕前见的最后一批门生。” 范靖听了,心里也不禁有些唏嘘。他拱手道:“老师一生为国,如今功成身退,也是善终。” 周进摆了摆手:“什么功成身退,不过是老了没用了,给后生腾位子罢了。”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你是万岁亲口问过的人,考官们就是看在这份上,也断不会让你落榜。 只是老夫要跟你说句实话——你若是再早几年来,以你的学问,二甲进士出身是有希望的。如今你来得晚,万岁虽然问过你,但天子的事情多,今天问一句,明天就忘了也是有的。 而且你之前和王守仁一起讲学,讲的怕不是朱子的学说吧?本朝科举,以朱子之学为规矩。这不是朱子、王守仁还有你谁对的问题。而是不以规矩不成方圆。你现在来考,按朱子的来答,人家就会说你『曲学阿世』,是个十足的奸佞,真这样,谁敢让你高中? 你若是坚持著自己的那套,那当然就免不了和朱子的规矩不一样了,然后按照朝廷定下的標准,自然也不可能让你中得很高了,要不然,考官那里就有奸佞的嫌疑了。 所以考官们多半会看在天子的面子上让你中,但不会给你太高的名次。老夫估摸著,你也就是三甲同进士了,而且在三甲里面都不会是名次很靠前的。若是考官要表现一下自己的风骨,你大概就在孙山的那个位置上了。 说起来王守仁要是在中进士之前,就先弄出了他的那一套,那他也肯定只有个同进士。归根到底,还是老夫发跡晚了,遇到你晚了,让你五十岁了才得以进学,耽搁了太多的时间了。这也是时也命也。” 范靖点了点头道:“老师对学生的恩典,学生没齿难忘。其实学生来的时候,王先生也说学生这次春闈,一甲想都不要想,二甲也基本不可能。不过若是有个三甲其实也已经极好了。”范靖道,“学生五十岁还不得进学的时候,哪里敢想有一日还能参加春闈?” 周进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起来:“你这话,跟老夫年轻的时候想的一模一样。能这样想就好。嗯,三甲同进士,按例是观政六部,半年后一般都是外放任知县。你做几年知县,做得好了升知州,做得不好便熬到老,运气好弄个五品就致仕,运气不好一辈子也就是个七品县令。但无论仕途如何,都要记著,能登上这仕途,就已经是国家,是天子的恩典了。” 范进自然也表示自己无论如何,都是要对得起天子的恩典的。 两人又说了一阵子话,范靖便起身告辞,周进拉著他的手,將他送到门口,又叮嘱了一句:“到了殿试的时候,文章写得稳当些,別出风头。” 范靖一一应了,辞別周进,带著阿桂回到广东会馆。 刚一进门,会馆的管事便迎上来,脸上带著几分紧张的神色:“范老爷,您可算回来了。有好些人在等您呢。” “等我?”范靖愣了一下,“什么人?” “都是些读书人,说是以前在滁州听过范老爷讲学的,如今也在京师备考春闈。听说范老爷到了,便都跑来了。我让他们在偏厅等著,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范靖往偏厅走去。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嗡嗡的说话声。他推门进去,里面的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一时间椅子腿刮地的声音响成一片。范靖扫了一眼,乌压压的一片人头,少说也有二三十个。有几个他认得——是在滁州梅林里听过他讲学的人;更多的是生面孔,大约是在滁州听过他讲学的人的熟人或是同乡,听说范先生到了京师,便也跟著来拜会。为首一个年轻秀才上前一步,深施一礼:“范先生!学生在滁州听过先生讲『现象→猜想→演绎→验证』,至今铭记在心。今日得知先生到了京师,特来拜见!” 范靖还没来得及还礼,旁边又有人抢著道:“先生当年讲的那个『海船』的问题——就是船身藏到海面下面去的那个——学生后来真的去验证了!学生在寧波港连著观察了十来天,果然每条船都是先露桅杆后露船身的!先生的那个猜想,怕是对的!” “先生——先生——”人群中又挤出来一个,手里举著一捲纸,激动得满脸通红,“先生写的《力学》和《数学》,学生都抄了一份,只是有几处实在看不明白,先生能不能——” 范靖被这阵势弄得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这些年轻的面孔,让他想起了滁州梅林里那些坐在石头上听讲的学生。他曾在南海闭关半年,每天对著的只有八股文和张敬斋批红的稿子。如今突然被一群对自己的学问如饥似渴的年轻读书人围住,倒让他有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诸位,诸位。”范靖拱手环顾一圈,“今日范某刚到京师,行李还没打开,茶水还没喝上一口,诸位便这样热情——” 学生们都笑了起来,但也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今日实在来不及一一回答诸位的问题了。这样吧,”范靖想了想,“范某在京备考,等考完了,若是有閒暇,便在这会馆里开几场讲学。到时候诸位有什么疑问,儘管来问,范某知无不言。至於今日,先让范某喘口气,把行李收拾了,好不好?” 学生们纷纷叫好,又七嘴八舌地说了些“先生一定要来讲”、“先生讲了我便来听”之类的话,这才陆续散了。范靖回到房间,阿桂已经把行李打开了,正在往桌上摆笔墨。见他进来,阿桂吐了吐舌头:“先生,咱们这才刚到京师,怎么就有这么多人找上门来了?先生的学问在京里这么有名?” 范靖坐下来,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慢慢道:“不是我的学问有名,是他们在京师闷得慌。” 阿桂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窗外,京师冬日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上传来打更的梆子声。范靖靠在椅背上,望著桌上那盏刚点起来的油灯,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该去吏部递文书了。 第二十四章,春闈 正德九年二月初八,天色未明,京师贡院前的牌坊底下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范靖提著考篮挤在人群里,考篮里装著笔墨砚台、乾粮、一件备用的夹袄,还有一块油布——除了夹袄,其他和乡试其实差不多。只是乡试是在秋天,秋老虎厉害,夹袄用不上;春闈却是早春二月,京师也远比广东冷得多,夹袄却是必不可少的。 贡院门口点著两排灯笼,灯火在晨风里摇摇晃晃地照著门前那几棵老槐树。范靖远远望见那几棵树的影子,忽然想起四峰书院院子里也有一棵老槐树,他走的那天早上胡氏就站在那棵树下,手里牵著范继学,一句话也没说。阿桂在身后催他快走,他便把那个画面搁在心里,转身挤进了人堆。 点名官站在贡院门口的台阶上,按著名册一个一个地唱名。唱到“广东广州府南海县举人范靖”的时候,范靖应了一声“学生在”,便提著考篮走上前去。点名官抬起眼皮多看了他一眼,旁边几个等候的举子也纷纷侧目,有人低声说了句“这就是那个格物的范先生”。范靖只当没听见,接过號签,低头进了大门。 第一场照例是四书义三道、五经义四道,七篇八股,限一天一夜。这的確是个高强度的事情。范靖在號房里铺开试卷,对著题目坐了半晌。这些题目,每一道都和他这几年来讲学论学的內容息息相关,若是放开了写,他能把朱子的格物、王阳明的心即理、自己那套四步章法从头到尾梳理一遍。但这是春闈。他想起王阳明临別时的话——“先生只要不出大错,进士是稳的。”又想起周进的叮嘱——“文章写得稳当些,別出风头。” 范靖深吸一口气,提起笔来。 七篇八股,他大半按著朱子的路数写,只在极个別的地方悄悄塞了一点自己的意思。塞得很小心,不过是夹在朱子语录中间的一两句话,看著不起眼,若不仔细读,大约一晃就过去了。这分寸不好拿捏——完全按朱子写,便是曲学阿世;全讲自己的那一套,便是公然藐视功令。范靖在號房里琢磨了大半个时辰,最后决定在讲“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的时候稍稍放开一些,谈学与思的关係时,把“思”往“验”上引了一步;又在《易》义的“太极生两仪”中,借著讲圣人观象设卦的由头,带了一句“验之於天而天应,验之於人而人从”。都是藏在朱子语录的夹缝里,像是盐化在水里,看不见,却有那么一点味道。 第二场考的是论、詔誥表、判语,考的是公文写作。这一场没什么可发挥的,范靖按部就班地写,格式规矩,措辞平正,写完了自己读了一遍,觉得挑不出毛病也看不出亮点,便誊写到正式的答卷上便交了卷。 第三场是经史时务策,考的是对时政的看法。范靖在这里又遇到了同样的难题——时务策里免不了要谈兵备、財赋、教化,谈教化就免不了要谈格物致知。这里的麻烦不是別的,而是要儘可能地掩盖自己来自后世的一些思路,至少要把它们当代化。 三天三夜考完,范靖提著考篮走出贡院大门的时候,整个人都木了。阿桂在门外踮著脚望了好一阵子,总算看见了他,赶紧跑过来接过考篮:“先生辛苦了!我听说考三天三夜是要死人的,先生你还好吧?” “还好,就是腿麻了。”范靖扶著阿桂的肩膀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脸上凉颼颼的,抬头一看,天上飘起了细密的雪花。二月京师,倒春寒。 阅卷在礼部进行。试卷照例要经过誊录、弥封,考生的名字被严严实实地糊著,主考官看到的只是端正的硃笔抄本,既不知道是谁写的,也看不出笔跡。 主考官是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梁储,他满头白髮,精神却还健旺,说话慢条斯理,颇有点不怒自威的架势。副主考是翰林院学士毛澄,比梁储年轻不少,但也已过了耳顺之年。两位正副主考之下,还有十几位同考官,各自负责批阅一定数量的试卷,將其中优秀的推荐给正副主考,这叫“荐卷”;正副主考再从荐卷中决定取中与否,这叫“中卷”。 试卷批阅到第三天,一份荐卷被送到了毛澄面前。推荐这份卷子的是韩同考,他把卷子搁在毛澄案头的时候,脸上带著一种微妙的表情,像是既感兴趣又有些拿不准。 “这份卷子,下官看了两遍。”韩同考道,“文字倒是规矩的,破题承题都稳稳噹噹。只是读著读著,总觉得里头藏了点什么。有一两句话,好像不是朱子的意思。” 毛澄接过卷子,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读到“学以求之,思以验之,验之而不爽,然后信之”这一句的时候,他的眉毛微微拧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又把卷子翻到五经义那篇《易》义,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放下卷子,对韩同考说:“我拿去给梁阁老看看。” 梁储正在另一间屋子里批阅试卷,见毛澄亲自拿著卷子进来,便放下硃笔,接过卷子。他读得很慢,一篇一篇地读,读到“验之而不爽,然后信之”的时候,抬眼看了毛澄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读。一直读到五经义那篇《易》义的结尾——“圣人观象设卦,非虚言也,验之於天而天应,验之於人而人从”——他放下了卷子。 “这份卷子,倒让我想起一个人。”梁储说。 “阁老想起谁了?” “那个广东的范靖。就是万岁问过的那一位。” 毛澄微微頷首。他方才读的时候,心里也隱约有这个猜测,只是没有说出口。 “此人在广东讲格物之学,和王守仁在滁州论学两年,名头不小。”梁储靠在椅背上,缓缓说道,“他的那套格物之说,与朱子有合有不合,士林中爭议颇大。你看这份卷子,大半倒是按著朱子的路数写的,破题承题起讲虽然谈不上精彩,但也都挑不出什么毛病。但偏偏有几处地方,作者不肯老老实实地照著朱子写,非要夹带两句自己的话。”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卷面,“『验之而不爽,然后信之』——这句话,朱子没说过。这是把『格物穷理』往『验物证理』上头引了。还有《易》义那篇的结尾,『验之於天而天应,验之於人而人从』——朱子讲《易》,讲的是象数义理,不是讲验证。这两句话,是此人自己的主张。” “会不会不是范靖,只是另一个尊奉王学的举子?”毛澄问。 “王学讲的是心即理、致良知。”梁储道,“此人讲的是验证,是在外面的事物上去验,不是在心里验。这跟王学不是一路,倒跟范靖那套格物之法一模一样。你再看看他的五经义,讲『太极生两仪』,把邵子的象数和张子的气论糅在一起,这学理上的功底,不是寻常举子能有的。”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他藏得很深。这两句话都是夹在朱子语录里头的,不仔细看就滑过去了。他是故意的——既不想放弃自己的主张,又不想公然挑战朝廷的功令。这个人,很聪明。” “那阁老的意思是?” 梁储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卷子又翻了一遍,停在那篇《易》义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他要是肯老老实实按朱子的路数写,通篇都是朱子的话,一句自己的意思都不露,大概也能有个三甲。但他偏偏不肯。他要是真的曲学阿世,通篇都是朱子的话,一句自己的意思都不敢露——那这种人,学问再好也是巧宦。巧宦多了,朝廷也没好处。但他又不肯完全按规矩来,非要夹带两句自己的话,让我们看见他的骨头。” 毛澄静静地等著。 “取是要取的。”梁储把卷子放在桌上,“万岁亲口问过的人,你把他黜落了,传到豹房去,万岁问一句『朕问过的人怎么没中』,你怎么答?说他的学问不对?万岁会管他学问对不对吗? 但名次不能高。此人虽有才学,毕竟不守功令,若取在甲科,士林里那些尊朱的人会闹,说我们会试主考不遵功令。 而且,老实说,你看他这文字,虽然除了夹带私货之外,就没什么毛病,但是也完全没什么亮色。文章四平八稳得呆板。老实说,要不是陛下提到了他,就是没有夹带私货的事情,他也未必能过。算了,给他一个靠后的名次,既不辜负圣意,也不得罪清议。” 毛澄沉吟片刻,点头道:“阁老说的是。晚生也读过一些他讲学的东西。王阳明在滁州写了不少诗,其他的来听的也写了一些诗,范靖也不例外,有些场合总是要写的……” “他写的诗如何?”梁储问道。 “韵脚和平仄都是对的。”毛澄微笑著说道。 梁储便也跟著笑笑,然后道:“只是还不知道这份卷子到底是不是范靖的。若是拆了弥封,发现不是,倒叫我们白猜了一场。” 毛澄笑了一声:“那就拆开看看。” 他唤来一名司吏,吩咐了几句。按规矩,弥封的拆开须有数人在场,並逐一登记在册。少顷,几位同考官都到了,司吏当眾验了弥封完好,用小刀轻轻挑开弥封纸,露出下面的姓名籍贯。司吏朗声念道:“广东广州府南海县举人——范靖。” 梁储和毛澄对视了一眼。毛澄拱了拱手:“阁老料事如神。” 梁储提起硃笔,在卷子上批了个“取”字,又在旁边写了几个小字:“第一百九十二名。”他搁下笔,对毛澄道:“会试的名次就这么定了。到了殿试上到底多少名,那是读卷官的事。若是不出格,一个三甲同进士是稳的。” 毛澄点头称是。窗外,二月里的积雪正在日头下慢慢融化,水珠从瓦檐上滴下来,落在外头的砖地上,一滴一滴的,不紧不慢。 第二十五章,殿试(加更) 会试放榜那天,范靖其实五更不到就醒了,只是天还没亮,起来又太冷,便继续在床上躺著,躺到天亮了的时候,却反而又困了起来,迷迷糊糊地又睡著了。 不过这次却也睡不踏实,因为很快,各种声音都传了进来,起床的声音、吃饭的声音、说话的声音——这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被吵醒了的范靖便起了床,阿桂过来服侍他洗漱完毕,然后就说:“老爷,別的举子都去看榜去了,老爷要不要去?” “去什么?”范靖望了一眼外面屋檐下面掛著的冰掛,“外面能冻死人的,尤其是能冻死广东人,去干什么?” 那天刚下雪的时候,阿桂还是有点兴奋的,因为他在广东的时候,没怎么见过下雪,但是过了这几天,那股子新鲜劲早就过去了,如今听范靖这么一说,他立刻就把脖子缩了一下,道:“老爷,真的不去吗?” “去干什么?又不是没有报信的。”范靖道。 阿桂便也不去了,但他在屋里却也待不住,一会儿跑到门口去张望,一会儿又跑回来,嘴里不停地念叨:“先生,您说咱们是不是该去贡院门口等著?人家都去了,就咱们不去,万一中了,报喜的人找不著咱们怎么办?” “报喜的人要是连广东会馆都找不著,那他们也別干这行了。”范靖坐在窗下,手里翻著一本《大学章句》,头也不抬,“你急什么?中了自然会有人来报,不中去看了也没用。这么冷的天,跑到贡院门口挤一身汗,回来再让风一吹,冻病了怎么办?” 阿桂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好又跑到门口去张望。范靖翻了一页书,目光落在“物格而后知至”那一句上,忽然想起自己在会试考卷上写的那几句话——“验之而不爽,然后信之”。他当时写的时候觉得藏得够深,现在回想起来,考官们读卷读了几十年,什么夹带私货没见过?他那点小聪明,怕是早就被看得一清二楚了。 想到这里,他把书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冷的,他也懒得叫阿桂换热茶,就这么端著冷茶坐在窗前,听著外面街上不断传来的喧譁声。 放榜这天的京师,整个儿像一锅煮沸了的水。从清晨开始,贡院方向就不断有鞭炮声传来,噼里啪啦地响一阵停一阵,那是中了的人家在庆贺。街上有报喜的官差骑著马来回奔跑,每经过一条街就扯著嗓子喊——“某省某府某县某老爷高中第几名”——声音拖得老长,像是唱戏一般。接著便是一阵喝彩声、道喜声,夹杂著噼噼啪啪的爆竹响,热闹一阵子,又渐渐地远去,等下一匹报喜的快马跑过来,又是一阵喧譁。 阿桂每一次听见报喜的声音就跑出去看,每一次都失望地回来,嘴里嘟囔著“又不是咱们的”。范靖坐在窗下,手里那本《大学章句》翻来翻去都是同一页,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先生,”阿桂又一次从门口跑回来,哭丧著脸说,“这都大半天了,怎么还没轮到咱们?是不是——” “急什么。”范靖把书翻过一页,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道算学题,“王守仁王先生第一次会试都没中,第二次才中的。周进先生考了几十年,头髮白了才中进士。你先生我才考第一次,不中也是正常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確实是云淡风轻,但手里那杯冷茶端了半天也没喝一口。阿桂倒也机灵,跑过来把他手里的冷茶抽走了,转身从铜壶里倒了一杯热的,双手端著递过来。范靖接过热茶,低头吹了吹茶沫,又抬起头来往窗外看了一眼。街上又跑过去一个报喜的官差,马跑得飞快,蹄声嘚嘚地从会馆门前过去了,连停都没停。范靖收回目光,喝了口热茶。 其实他心里清楚,自己应该是能中的。梁储和毛澄都是老成持重的人,不会为了一个考生的几句夹带私货就把他黜落,更何况还有万岁那句话在那里搁著。但“应该”和“一定”之间,总归还隔著一层纸。万一有哪个愣头青同考官坚持要黜落他呢?万一万岁那句话已经被忘了呢?万一—— 他正想著,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这一次在会馆门口停住了。接著便是一声高喊:“广东广州府南海县范老爷——范靖——高中会试第一百九十二名!” 阿桂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一头撞开门冲了出去。范靖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茶杯抖了一下,茶水溅了几滴在袖子上。他听见阿桂在院子里大呼小叫,听见管事的一迭声地道喜,听见街坊邻居纷纷围过来的嘈杂声,听见有人放起了鞭炮。他放下茶杯,想站起来,腿却有点发软。 “先生!先生!”阿桂连滚带爬地跑回来,手里举著一份大红报条,笑得嘴都合不拢,“中了!中了!第一百九十二名!先生是贡士了!” 范靖接过报条,看了看上面写的字——“广东广州府南海县范靖,高中会试第一百九十二名。”他把这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特的感觉。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会中,但真的中了的时候,心跳还是快得厉害。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中举人的时候,直接晕了过去,被抬到床上的时候才醒。如今虽然没晕,但腿也有些发软。还好是坐著的,要是站著,怕是也要跌一跤。 “先生!先生您怎么了?”阿桂见他发愣,担心地问。 “没事。”范靖把报条放在桌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然后对阿桂说,“阿桂,去拿一贯钱,给这位报喜的大哥。” 报喜的官差千恩万谢地走了,管事的又进来道喜,说明日广东同乡会要摆酒庆贺,请范老爷务必赏光。范靖一一点头应了。等人都散了,他坐回椅子上,又拿起那张报条看了一眼,忽然笑了起来。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还是个连八股文都不会写的冒牌货,连站在胡屠户面前都心虚。如今十几年过去了,他不但活了下来,还考上了进士——不对,现在还是贡士,还要过殿试才是进士。不过殿试不黜落,他是知道的。也就是说,进士的功名已经到手了。 会馆的管事带著两个伙计,捧著一罈子好酒和几色乾果来道贺。伙计们搬完了东西,又七手八脚地开始往会馆大门上掛红绸,往门框上贴大红对联,上联写著“南海英才登桂籍”,下联是“广东贡士步云程”。范靖站在院子里看他们贴对联,正想著这对联的平仄还算工整,阿桂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先生,殿试还要考,会不会很难?” “殿试不难。”范靖道,“反正又不黜落,就是给你分个甲第。一甲二甲三甲,总有一个甲等著你。不过对我来说,大概就是三甲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鬆,但心里其实知道,殿试对他来说未必轻鬆。因为殿试的策问是皇帝亲策,名义上是要“临轩策士”的,虽然他大概率不会亲自阅卷,但题目是他出的。自己若是回答得太出格,读卷官会怎么想?若是回答得太保守,那和曲学阿世又有什么分別? 范靖的担忧並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殿试很快就来了。 殿试的地点照例在建极殿。殿试的题目照例是时务策一道,正德皇帝亲自出的题。题目很长,劈头便是:“朕惟《大学》一书,有体有用,圣学之渊源,治道之根柢也。”然后讲了一大段明明德、新民、止至善的道理,又讲了一大段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次序,最后问道:唐虞三代之治,后世为什么比不上?是不是心法没讲明白,治法没准备好?你们这些读书人积学多年,好好说说,不要泛泛而谈,也不要太简略,朕亲自看。 范靖跪在建极殿的丹墀下,听著太监一字一句地念完题目,心里忽然翻起了一个念头。这道题,是不是专门衝著他来的? 《大学》——他的格物之学,根子就在《大学》的“格物致知”四个字上。正德皇帝出这道题,名义上是考时务策,实际上问的是“三代之治为什么后世比不上”。这个题目看起来泛,但联繫到他这些年来一直在讲的那套东西,就不那么泛了。正德皇帝是不是想借这个机会,看看他到底有几斤几两?这个念头一起,范靖心里便是一阵翻腾。如果这道题真是衝著他来的,那他今天的策问,就不是单纯的考试,而是他在皇帝面前第一次正式阐述自己的学说。写得太朱子,皇帝会觉得他藏拙;写得太出格,读卷官会觉得他狂妄。这其中的分寸,比会试还要难拿捏。 他深吸一口气,把纷乱的思绪压下去,开始破题。他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行字,一边写,一边在心里默默推敲。阳光从建极殿的高窗上斜斜地照下来,照在丹墀的青石板上,那些举子们伏案答卷的身影,映在石板上,像是刻上去的。范靖写完最后一段,搁下笔,把草稿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几个措辞,又读了一遍,觉得没有可改的了,便用工整的小楷誊写在正式答卷上。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端端正正,生怕有一个字写歪了。 他在策问里是这样回答的。 “三代之治所以不可復者,非心法之未讲也,非治法之未备也。自尧舜以来,圣人之心法未尝失传,治法亦代有增损。然所以治效不能如古者,其故在于格物之法未得其正。” 他说,圣人教人格物致知,但“格物”到底怎么格,从汉唐以来一直没讲清楚。汉唐人讲训詁,宋人讲义理,都各有各的道理,但都没有给出一个可以让人一步一步照著做的法子。没有这个法子,“格物”就变成了聪明人的专利——聪明人自己琢磨琢磨也许能琢磨出一点东西来,但普通人怎么办?普通人摸不著门路,只能死记硬背圣人的话,背了一辈子也不知道那些话到底对不对。这样一来,“明明德”就落不到实处,“新民”也落不到实处,“止至善”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他说,要恢復三代之治,不是要復古,不是要照搬三代的具体制度,而是要把圣人“格物致知”这四个字,从一句空洞的口號变成一套实实在在的、可以传授、可以验证、可以一步一步照著做的工夫。只有这样,修身才有根基,齐家治国平天下才有从下手处。 写到这里的时候,他很想把自己那套“现象→猜想→演绎→验证”的四步章法塞进去。但他在草稿上写了又划掉,写了又划掉,反覆几次,最终还是换了一种更稳妥的说法。他把具体的实验方法隱去,只说格物应该“验之於实”、“证之於行”,不能只在书本上打转。这套说法比他在四峰书院讲的模糊了不少,但至少和皇帝的题目扣上了,和《大学》的框架扣上了,而且没有一个字是朱子没说过类似意思的——他只不过是把朱子的话重新组装了一下,让它听起来像是一套新的东西。 他最后写道:“诚使格物之功有法可循,有阶可进,则虽中材之人,亦能循序渐进,以窥天理之奥。如此,则明德可明,新民可新,至善可止,三代之治可復也。” 答完卷,范靖把笔搁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他看了看周围,別的举子还在奋笔疾书。他把答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確认没有违禁的字眼,没有犯讳的措辞。隱去具体的科学方法,是自己主动的选择——他毕竟不是来殿试上传教布道的,殿试也不是用来宣扬异端邪说的场合。他只是一个举子,在这里爭取一个进士的出身,仅此而已。至於他心里真正想说的那些话,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说。 范靖並不知道,他在考场上的那些猜测,其实大半落了空。正德皇帝出的这道题,和往年一样,是內阁擬好了呈上去的,皇帝只是照例用了印,並没有专门针对谁的意思。至於正德皇帝本人,他近来又迷上了西苑新进的一批狮子,每天看狮子打架还来不及,哪里还记得广东有个姓范的举人?范靖在策问里小心翼翼藏进去的那些心思,皇帝一个字也没看到,而读卷官们虽然看到了,也只是按部就班地给了个三甲中等的评语,既没有特別赏识,也没有特別反感。 殿试之后,照例要等三日才放榜。读卷官们要在三天內把几百份试卷全部评定等第,擬定三甲名次,进呈御览。这三日范靖倒比考试前还难熬——考试的时候好歹还能写写划划,等著放榜的时候除了等就什么也做不了。阿桂又一次进入了隔一会儿就往门口跑一趟的状態,范靖也又一次拿起了那本《大学章句》,又一次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到了第三天,传臚大典在建极殿举行。正德皇帝果然来了,坐在御案后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读卷官依次將前十名进呈御览,正德皇帝隨手翻了翻,算是走马观花地看了看,也没多说什么,便让读卷官照例宣读名次。 读卷官高声唱名,从一甲第一名开始,一路唱下去。唱到三甲的时候,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了。范靖跪在人群中,竖著耳朵听。 “三甲第一百三十七名,广东广州府南海县范靖。” 范靖叩首谢恩。同进士出身。一切都在预料之中,范靖叩首时心里很平静,但站起来的时候,他的手还是微微有些发颤。同进士出身,这已经是广东多少读书人一辈子都够不著的功名了。 传臚大典散了场,范靖隨著人群往外走。阿桂早就在外面等著了,一见他就跑过来,连声问先生中了没中了没。范靖点了点头,说同进士出身。阿桂愣了一下,大约是在想同进士是个什么级別的功名,但很快就咧开嘴笑了起来:“那也是进士呀!先生是进士老爷了!”说完又赶紧改口,深深地做了一个揖:“恭喜范老爷,贺喜范老爷!” 第二十六章,观政 传臚大典之后,范靖的日子便像被一股看不见的潮水推著往前走,身不由己,停不下来。 头一件大事便是拜座师。会试主考官梁储、副主考毛澄,按规矩便是这一科所有进士的座师。范靖备了贄礼,约了几个广东同榜的同年,一同去梁储府上拜謁。梁储在花厅里见了他们,说了些“勉力报国”、“勿负所学”的套话,態度倒是和气,只是目光扫过范靖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起了什么,却终究没有多说。 从梁储府上出来,又去毛澄府上。毛澄的话比梁储多了些,问了他几句广东的风土人情,又问他如今住在哪里。范靖一一答了,毛澄点点头,端茶送客。 拜完座师,接下来便是同年的各种聚会。今年春闈共取中了两百多名贡士,殿试之后都成了进士,按惯例要在一起聚一聚,喝几顿酒,敘一敘同年之谊。这种聚会范靖推不掉,只能硬著头皮去。 好在他是广东人,这一科的广东进士拢共就那么几个,彼此倒是天然的同盟。其中一个叫王绩的,是广州府番禺县人,年纪比范靖小了將近二十岁,精力旺盛得很,一个晚上能串三场聚会,拉著范靖到处跟人敬酒,逢人便介绍“这是咱们广东的范先生,格出了千里镜的范先生”。范靖被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也因此认识了不少同年。 聚会的空档,又有金殿传臚后照例的释褐礼。所谓释褐,就是脱去褐衣、换上官服的意思。新科进士们齐集国子监,拜謁孔庙,向至圣先师行释菜之礼,算是正式成为天子门生。范靖站在队伍里,跟著司仪的唱赞一板一眼地行礼,心里却忽然想起在四峰书院第一次讲学时的情景。那天他讲的是“格物致知”,底下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人,有一大半在打瞌睡。那时候他怎么会想到,自己有一日会站在国子监里,穿著进士的袍服,对著孔子的牌位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释褐之后,便是观政。吏部的选法,新科进士除一甲三人直接授官外,其余的二甲、三甲进士都要分派到六部、都察院、大理寺等衙门观政,相当於实习。观政期间没有品级,只有最基本的工资,只是跟著本部堂官看公文、学政务,半年之后再由吏部考核,根据考核结果和各部门的缺额情况授官。 观政的去处,在进士们眼里是分三六九等的。 最好的去处自然是翰林院。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直接入翰林任职,不需要观政,这是铁打的规矩。二甲之中,吏部还会再选一批年纪轻、文章好的,考选为庶吉士,入翰林院庶常馆读书。庶吉士虽然也只是观政的性质,但翰林院是储相之地,一旦入了翰林,將来的前程便不可限量。这一科考选庶吉士的结果,范靖也听人说起过——选上的大多是三十岁以下的年轻进士,文章书法样样出色,有几个还是南直隶和江西的世家子弟,家学渊源,一望便知是將来要入阁的人物。 范靖这把年纪,自然是与庶吉士无缘的。 再次一等的去处是三法司——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进士在这几个衙门观政,可以直接参与刑狱的审理。这倒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在三法司观政的进士若是表现得好,期满之后便有留在三法司当京官的机会,虽说升迁不如翰林院快,但胜在稳当,而且有权。 最次一等的去处,便是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工部这五个部。这些部的观政进士名义上也是“观摩政务”,但实际上就是看公文、跑腿、打杂,满半年之后吏部一纸文书,外放到地方当知县。除了极少数运气特別好或者门路特別硬的,绝大多数分到五部的观政进士,最终的归宿都是“外放知县”四个字。 范靖被分到了兵部。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王绩正拉著他去赴一个同乡的饭局。王绩自己也被分到了兵部,倒是很高兴,一路上都在说兵部如何如何好——“兵部管武选、管职方,天下兵马都在兵部的册子上,多威风!”范靖听了只是笑笑,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兵部观政,不过是走个过场。这半年的观政结束之后,吏部一纸文书下来,他便要捲铺盖到某个不知名的县里去当县令了。运气好,分到江南——那里是鱼米之乡,赋税好收,政务也好办;运气不好,分到西北——那里地瘠民贫,还要应付边患,当一任县令能折寿十年。不过一般来说,运气不至於这样不好。沃大萌对进士还是很优待的,让进士去当县令,已经是亏待人家了,还弄到那种地方去,那一定是犯了什么错,得罪了什么人。一般来说,当进士外放去当县令,只会在不附郭富裕县城。 至於留在京师,那是想都不用想的。他一个三甲同进士,又没有什么过硬的背景,凭什么留在京师?周进当年中了进士,也是观政之后外放知县,熬了几十年才熬回京师做了个閒曹。周进临走时说的那些话,如今正在他身上一步一步地应验。 果然,半年观政期满,吏部的除授文书便下来了。 范靖拿到文书的时候,正在兵部武选司的籤押房里帮忙誊写一份塘报。同僚们听说他被选为寧国府宣城知县,纷纷过来道贺,有人说宣城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文风也盛;有人说宣城离南京近,谢朓李白都写过诗,是个有文气的好去处。范靖一一谢过,面上笑著,心里却在盘算宣城到南海有多远,自己要赶紧写信,让胡氏准备到宣城去。 吏部的除授文书按照惯例,要呈送司礼监,再由司礼监转呈御前,由皇帝用印核准。一般来说,这种东西,正德皇帝是不会看的。外放一个七品知县,在大明朝的政务中连芝麻粒都算不上,正德皇帝更是出了名的不看奏疏——他连內阁的票擬都懒得翻,哪里会管一个三甲同进士分到哪个县? 但偏偏这一日,正德皇帝不知怎么心血来潮,隨手翻了翻司礼监送来的除授名册。他翻了几页,觉得无聊,正要丟开,忽然看见了一个名字。 “范进?”正德皇帝皱起眉头,把名册拿近了些,“这个名字朕好像见过。” 旁边的张永躬著身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轻声道:“万岁,这个范进就是当年做千里镜的那个广东举人,后来万岁问过他为什么不去考进士,他便去考了,如今是新科的同进士出身。” “哦——”正德皇帝拖长了声音,恍然大悟,“就是那个做千里镜的!还有那个铁球撞铁球的玩意儿,也是他弄出来的吧?” “正是。” 正德皇帝又把名册看了一遍,忽然皱起眉头:“怎么分到寧国府当知县去了?这个人会做这么多东西,放在县里审案子、收赋税,不是浪费了吗?” 他想了想,把名册往旁边一丟,隨口说道:“这种人应该放在工部。修宫殿、造军器、治河道,哪一样用不著他?让他去工部当个主事吧。” 张永在旁边应了一声,心里却暗暗记下了这件事。万岁爷隨口一句话,对吏部来说就是一道圣旨。而且说起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六部主事是正六品,外放知县则是正七品,品级上只差一级。但六部主事是京官,知县是外官。大明朝的规矩,京官见外官大一级,一个工部的主事到了地方上,便是知府也要客客气气的。更何况,三甲同进士直接留京授六部主事,这在大明朝不说绝无仅有,至少也是极为罕见的——这通常是二甲前列的进士才能有的待遇。 更重要的是,范靖本人並不知道这件事。他正趁著等吏部正式下文书的间隙,在住处打包行李,盘算著此去宣城是走水路还是走陆路,到了宣城之后是先修城墙还是先查赋税。他还让阿桂出去买了几本寧国府的地方志回来,准备先研读一下宣城的山川地理和风土人情。 正翻著地方志,一个在吏部当差的广东同乡忽然跑来了,进门便拱手道:“范先生,大喜!大喜!” 范靖放下书,有些莫名其妙:“什么大喜?” “先生不去宣城了!” “不去宣城了?”范靖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出了什么变故,自己不会连知县都没得当了吧? “先生改授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了!”那同乡满脸是笑,“万岁爷亲自改的!万岁爷看了先生的除授文书,说先生会做千里镜,放在县里是浪费,应该放到工部去!先生,京官!正六品!” 范靖手里的地方志啪地一声掉在了桌上。阿桂从院子里探进头来,张著嘴,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也没发觉。 王绩也在旁边,他这半年来和范靖混得很熟,知道这位范先生是个处变不惊的脾气——当年在贡院考三天三夜的春闈,出来的时候腿都木了,脸上还是淡淡的;会试放榜那天,外面鞭炮响了一整天,他坐在窗下喝茶,也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可此刻,这位云淡风轻的范先生,呆住了。 足足过了好几息的工夫,范靖才回过神来,赶紧整了整衣襟,朝北面深深一揖:“臣范进,叩谢天恩。” 站起来之后,他转过身来,嘴角的弧度终於从强自镇定,变成了一丝藏都藏不住的得意。他原来都打算捲铺盖去宣城了,结果一下子,自己就变成京官了。这简直像是中了彩票——不对,比中彩票还厉害,因为彩票只是钱,而这是官。虽然他本来也不是很想当官,但能留在京师,总比去那个听都没听说过的宣城强。而且京师的消息灵通,书籍丰富,来往的学者也多,他的那套格物之学要在京师传播,比在宣城当个县令要方便一万倍。 他转过头,看见阿桂正手忙脚乱地把那份寧国府地方志塞进已经打包好的行李里。范靖笑了一声,摆了摆手:“別塞了,用不著了。对了,拿笔墨来,我要给家里写封信,让他们不用去宣城了。” 第二十七章,豹房问对 范靖到工部虞衡清吏司报到,不过才十天。 虞衡司管的是山泽采捕、陶冶铸造,以及军器製造的一部分事务,是个既清且苦的衙门。清,是因为没什么油水可捞;苦,是因为一旦有修河治水、督造军器的差事,虞衡司的官员就得下到州县去盯著,风餐露宿是常有的事。范靖倒不觉得苦,他在四峰书院教算学的时候,条件也没好到哪里去,反倒是虞衡司的衙门里堆满了各地呈报上来的矿冶、铸造、军器图纸,这让他隱隱有些兴奋——这些东西,都是可以用来“格”的。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些图纸翻完,豹房的口諭便到了。来传旨的是个小太监,看样子很是稚嫩,传完了话,还好奇地打量了范靖几眼,大概是早就听说过这位能做千里镜的“格物进士”的名头。 口諭只有一句话:明日往豹房见驾。 范靖接了口諭,心里倒还算平静。毕竟他上次被皇帝注意到,就是因为千里镜和连珠摆。如今皇帝召见他,大约是又有哪件新奇的玩意儿入了陛下的眼,想让他看看能不能再做点什么。他整了整衣冠,將官服上的褶皱一一抚平,掛好,便早早地便歇下了。 次日一早,范靖跟著传旨的太监进了豹房。豹房虽是正德皇帝日常起居之所,但范靖上一世在bj工作过几年,连故宫都是去过好几次的。这豹房虽然进不去,但他在书上看过不少资料,知道它的布局和规制。如今亲眼见了,倒也不觉得如何震撼——不过是几进院子连在一起,有花园,有兽苑,有演武场,规模比紫禁城小得多,只是更隨意些,也更乱些。 他被领进一间偏殿,殿里点著几盏灯,中间摆著一张长条案几,上头铺著一幅舆图,从大同到宣府、从延绥到蓟州的各处关隘都標註得清清楚楚。正德皇帝正背对著他,俯身在舆图上看著什么。 范靖进门的时候,看见的不是一个正襟危坐的天子,而是一个披著罩甲、腰悬佩剑、脚蹬马靴的背影。要不是殿里还站著两个太监,他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进了哪个武將的军帐。 “臣范进,叩见陛下。”他收回目光,依礼叩拜。 “起来吧。”正德皇帝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这是范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位传说中的荒唐天子。他的年纪大约三十岁出头,脸庞瘦削,颧骨略高,一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毫不遮掩的直接。范靖注意到他的罩甲上绣的是五爪金龙,但罩甲的肩部有一块明显的磨损,像是真的穿过不止一次。 “你运气不错。”正德皇帝开门见山,“朕本来打算明天去西山阅兵的,要是今天不召你,就要拖到下个月了。” 范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便只是躬身站著。 正德皇帝绕到案几前面,拿起一根马鞭,指著舆图上一处標註著红色標记的地方:“你在兵部观政了半年,朕今日便考考你,看看你学到了什么。”他用马鞭轻轻敲了敲舆图上长城以北的那一大片区域,“自古以来,北边的蛮夷就没有消停过。周朝有獫狁,两汉有匈奴,唐朝有突厥回鶻,宋朝有契丹、女真、蒙古。如今又有小王子达延汗,才消停了几年,又把漠南蒙古各部都统一了。朕问你——为什么北患千年不绝?” 范靖微微一怔。他没想到正德皇帝召见他,不是问千里镜,也不是问连珠摆,而是问这样一个题目。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牵涉极深——地理、气候、生產方式、政治制度、军事技术,几乎无所不包。他在兵部观政的半年里,確实翻过不少边关塘报和歷代兵志,也听武选司的老吏讲过一些北边的掌故,但要回答“北患千年不绝”这个题目,光靠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斟酌著开口道:“陛下所问,是千古难题。臣学识有限,只能就臣所知,斗胆陈说一二。” “你但说无妨。”正德皇帝丟下马鞭,在案几后面坐了下来,隨手端起一盏茶,做出了一副准备听长篇大论的架势。 范靖沉吟了片刻,开口道:“臣以为,北患千年不绝,根源不在蛮夷之强,而在南北之地利不同。此事陛下从周朝说起,臣也想从周朝答起。周朝刚刚建立的时候,其实蛮夷比如今多得多。当时诸夏不过数百里之地,而四方皆是蛮夷。便是周天子直属的京畿附近,也还有淮夷、徐戎杂处其间。那时的蛮夷,不是远在天边,而是近在眼前。”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见正德皇帝没有打断,便继续往下说。 “周天子用什么法子对付这些蛮夷呢?臣以为,靠的是两样东西。第一样,是分封殖民。周天子把宗室功臣封到各地去,让他们带著自己的族人和军队,到蛮夷环伺的地方去建立城邑。一个封国就是一个武装据点,几十个封国便是一张网,慢慢地向外扩张。 第二样,是技术优势,变夷为夏。比如蛮夷刀耕火种,种一年便要换一块地,所获极为微薄,常常食不果腹。而诸夏之人有井田之法,深耕易耨,粪土施肥,同样的土地,收穫却是蛮夷的数倍之多。蛮夷要想不挨饿,就要和诸夏学种地。学了种地,便要定居;定居了,便要建房屋、穿衣服、定製度。一代两代人下来,蛮夷便和诸夏越来越像,最后就成了诸夏的一部分。” 正德皇帝端著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似乎在咀嚼“变夷为夏”这四个字。 范靖继续道:“其实后世也还有这样做的。浙江、福建以至於两广,在古时候都是百越文身之地,刀耕火种,断髮文身,与中原大不相同。但秦汉以来,中原之人不断南迁,带去农耕之法、诗书之教,那里的人要过好日子,就要向华夏学,学来学去,就变成了华夏。所以如今这些地方便都成了华夏。 可是有一个地方例外——北方的大漠草原。那里雨水稀少,天寒地冻,大漠草原上种不了庄稼。那里的蛮夷学不了种地,便变不成诸夏。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种不了地的地方,连诸夏之人迁过去,时间久了,也不得不放弃耕作,改学游牧,於是移过去的华夏之民,最后却变成了蛮夷。 譬如匈奴,据《史记》所载,乃是夏后氏之苗裔,黄帝子孙。只因迁徙到草原大漠,適应了那里的风土生计,便变成了蛮夷。这便是变夏为夷。这也就是蛮夷入华夏则华夏之,华夏入蛮夷则蛮夷之了。” 正德皇帝把茶盏放下了,抬起头来看著范靖。范靖这番话里有一些东西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比如诸夏和蛮夷的最根本的界限不在其他的,而是债种地与放牧;比如同样是把人派到蛮夷之地去,往南走是变夷为夏,往北走却是变夏为夷。这些道理说起来简单,但千百年来好像確实没有人这样明明白白地讲过。 “所以北患千年难平,因为那些地方打下来也没有用——汉人到了那里,会变成蛮夷;蛮夷留在那里,永远是蛮夷。武帝打匈奴,打贏了又如何?漠南漠北,打下来也种不了地,只能空著。可不打呢?人家却要打过来。” 正德皇帝站起身来,在舆图前面踱了几步,忽然转过身来:“那你说,这个怪圈就没有办法破了吗?朕若是能破了这个千年难题,那岂不是要成千古一帝了?” 范靖注意到正德皇帝说“千古一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恢復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態。他低下头,斟酌著措辞。他知道自己的回答不能太满——他只是一个刚从地方上调到京城的六品小官,如果张口就说“臣有良策”,那就不是自信,而是狂妄了。 “陛下,”他缓缓说道,“臣以为,若要破此难题,有一条根本的原则:对北虏用兵,不能只算军事帐,更要算经济帐。从前中原对北虏用兵,打贏了是亏本的——大军出塞,粮草转运千里,耗费亿万,打下来的土地却既不能种田,也不能收税,只能空著。空著的土地,过不了几年又有新的游牧部落占据了,朝廷还得再派兵去打。如此周而復始,无穷无尽。就像汉武帝,横扫绝域,何其伟哉!但也耗尽国力,弄得国內户口减半,人民流亡,不得不下詔书罪己。这便是打贏了也亏本。” 他顿了一顿,抬起头来:“所以臣以为,对北虏用兵,一定要是能得利的。得利不一定是金银財帛,可以是马匹,可以是皮毛,可以是药材,可以是任何能在中原卖得上价钱的东西。若是朝廷能设法让北虏之地的生计与诸夏紧密相连——比如让他们的马匹除了卖给中原就別无销路,让他们的皮毛只有经过中原的商队才能运到西域——那他们便是想不来,他们的生计也不答应。” 正德皇帝挑起眉毛:“你是说,用买卖来控制他们?” “不只是买卖。”范靖想了想,谨慎地补充道,“臣的意思是说,要让北虏之人明白,跟著中原能吃饱饭,和中原做对便要吃西北风。但这个『吃饱饭』不能是朝廷白白送给他们——白送是养不熟的。必须让他们用自己的出產来换,让他们觉得离开了中原,自己的日子就过不下去。到了那一步,朝廷用兵是赚的,不用兵也是赚的。至於具体用什么法子来做,臣还没有完整的想法。就算有了一些想法,也要一点一点地去试,看看有没有效果,再根据效果一点一点地调整。” 正德皇帝在舆图前面踱了两圈,似乎在消化范靖的话。过了片刻,他转过身来,脸上带著一种奇怪的表情。 “你说的这些,朕以前没听过。”他说话的语气很直接,不像是在夸奖,也不像是在批评,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些翰林院的学士们,每次朕问起北边的方略,他们要么说『选贤任能,修德怀远』,要么说『整军经武,犁庭扫穴』——说来说去就是这两套话,朕听都听腻了。你说的这个,倒有点新鲜。” 他走回案几后面,拿起那根马鞭,在手里把玩了一下,忽然指了指范靖:“你既然能想出这些,那朕便给你一个方便。你回去之后,若是想到了什么具体的法子,可以写成条陈,直接递到豹房来。朕准你隨时上书。”这话一出,范靖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几个太监已经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隨时上书——这是连六部侍郎都未必有的特权。一个六品主事能有这样的待遇,说出去怕是要让人眼红。 范靖跪下谢恩,正要起身,正德皇帝忽然又补了一句:“对了,朕听说你前些年在广东弄了不少新玩意儿,什么千里镜,什么连珠摆。你在工部好好干,说不定朕哪天又想起什么事来要问你。” 范靖应了一声,躬身退出偏殿。走出豹房大门的时候,早春的冷风迎面扑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了。他刚才在正德皇帝面前说的那些话,虽然在措辞上已经儘可能温和,但骨子里的思路和朝堂上那一套传统的“剿抚並济”已经有了分野。 他一路走回住处,脑子里反覆回想著自己刚才的回答。他不是不知道正德皇帝想听什么——正德皇帝想听的是一个能让他成为千古一帝的方案,一套能彻底解决北虏问题的宏伟蓝图。但范靖心里清楚,彻底解决北虏问题,是直到后世都没有完全做到的事情。他不可能在一个下午的对答里拿出一套万全之策,他能说的不过是一个方向,一个思路。而这个思路,能不能真正落地,他也没有把握。 但他至少有了一个机会。正德皇帝许他隨时上书,这就给了他一条直接向皇帝传递想法的通道。在如今这个朝堂上,有资格走这条通道的人,屈指可数。如果他真的能在这条通道里说出一些有用的东西,也许——只是也许——他真的可以做些什么。 第二十八章,余波 豹房里的问对,向来是瞒不住人的。 正德皇帝身边从无真正的秘密可言——太监们要传话,侍卫们要交班,文书们要归档,哪一环节都能漏出些风声来。更何况那天在场的太监有好几个,正德皇帝亲口许了一个六品主事“隨时上书”的特权,这种事在宫里根本藏不住。不过三五日光景,范靖在豹房里说的那些话便传到了內阁,传到了六部,甚至连翰林院的庶吉士们都在议论,说那个格千里镜的范靖,在陛下面前发了一通闻所未闻的议论,把北虏千年不绝的根子说成是“种地”与“放牧”的分別。 这话传得走了样,传到最后,有人说范靖主张朝廷不要打仗,专心和北虏做买卖;也有人说范靖说汉武穷兵黷武,是借著说匈奴在影射当今。范靖听了这些传言,倒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只是笑著对阿桂说了一句“当年在四峰书院讲格物,也有人传我要烧四书五经”。阿桂听了便也放了心,把门一关,继续磨他的墨。 消息传到文渊阁的时候,杨廷和正在批阅户部呈上来的秋粮预征奏疏。他把奏疏批完,搁下硃笔,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方才慢慢悠悠地问旁边的司吏:“范进?就是那个格出千里镜的广东人?” 司吏便將打听到的豹房召对的始末一五一十地说了。杨廷和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放下,拿起一份通政司转来的大同边报,看了两行,忽然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广州子,作商贾之语。” 司吏不敢接话,只是垂手站著。 “他说对北虏用兵必须有赚的才行,”杨廷和放下边报,语气平淡得像是閒话家常,“此言乍听市井气太重。但细想也有他的道理——他这是在说,打仗不能亏本。陛下若是听进去了,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此人也有大儒之名,却三句话不离利字。然而若能以此劝諫陛下不可妄动刀兵,也算有几分益处。就看他以后怎么说了。” 同一日,在京营提督府里,另一个人也在听豹房召对的內容。此人一身赭红色的武官常服,身材魁梧,满面虬髯,坐在椅子上,一手按著佩剑,一手端著酒杯,听完了底下人的稟报,忽然把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顿。 此人便是江彬。他本是边將出身,靠著贿赂刘瑾的同党得见天顏,又因为在正德皇帝面前演练骑射,得了圣心。几年前,他隨军参与了平定真定盗匪的战事,回京后便被提升为左军都督府都督僉事,掌管京营精兵。如今他虽然名义上品秩不算最高,但论圣眷之隆,满朝武將之中无人能出其右。他能和正德皇帝同榻而眠,能陪著皇帝微服出巡,甚至能替皇帝挑选边军入卫京营。他的权势,是实实在在的军权。 “打仗要赚钱?”江彬冷哼一声,伸手抹了一把髭鬚,“这个范靖,读书人就是读书人,把军国大事当成了买卖来做。他知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要阅兵?他知不知道我带著宣府、大同、延绥的精锐入京,是为了什么?” 他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踱了两步,身上的甲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知道正德皇帝想要什么——这位万岁爷刚刚登基的时候,朝廷中甚至穷得连给先帝办丧事的钱都拿不出来。正德皇帝一查朝廷的帐目,发现在他爹的时候,朝廷就已经开始入不敷出了。 这里面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朝廷收不上税款。拖欠税款已经成了整个帝国的普遍现象了。正德皇帝最开始想要通过官僚系统来解决问题,结果自然是碰了一鼻子的灰。后来他又想要通过利用太监来解决问题,结果他弄了一身的骂名,其实真正到手的钱却相当有限。刘瑾弄到的钱不少,但是给他的不多——那都是朕的钱,朕的钱! 陛下之所以宠信他江彬,不是因为江彬会算经济帐,而是因为正德皇帝越来越觉得缺乏安全感,他需要一支真正的完全在他的控制之下的军队,需要真正的控制军权——没有真正的军权,就没有真正的君权。而江彬能给他一支真正的精兵,能带著他御驾亲征,有助於他通过各种手段,真正將军队控制在手中。 可是现在,范靖那番话虽然表面上並没有反对用兵,甚至还提出了“用兵必须能得利”的新思路,但江彬最担心的不是范靖在说什么,而是陛下在听什么。若是陛下从此觉得打仗必须先算经济帐,那还怎么御驾亲征?他花了几年工夫替陛下练出来的边军,岂不是要烂在京营里? 当天傍晚,江彬便进了豹房。他见正德皇帝的时候从不穿朝服,一身戎装径直入內,正德皇帝也不见怪,反而觉得这样更自在。江彬陪著皇帝练了一通拳脚,又看了新进的一批河曲马,然后才趁著皇帝歇息喝茶的空档,把话头引到了范靖身上。 “万岁,”江彬端著茶杯,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听说万岁前几日召见了那个做千里镜的范进,还问了他北边的方略?” “嗯。”正德皇帝接过太监递来的热巾擦了擦手,“他说的倒是有些新鲜。” “新鲜是新鲜,”江彬笑了一下,“不过万岁,末將斗胆说一句——这范进打仗要先算帐,这固然是个思路,但实际上,若是时时处处都要算得那么精细,那用兵就只能束手束脚了。万岁眼下最要紧的,是要抓住兵权。不真打一两仗,万岁手里的兵就还是纸面上的兵。范进说的那些,末將不是不赞同,只是怕万岁听进去了,就不敢动了。” 正德皇帝擦了擦手,隨手把热巾丟在铜盆里,斜过眼来看了江彬一眼。他嘴角似笑非笑:“江彬,你觉得朕,会因为听了一个六品主事的几句话,就不敢动了?” “万岁自然是不会被任何人几句话就嚇住的。末將只是觉得——这些文官,说到底都是一个心思。他们不想让万岁动刀兵,便变著法子来劝。以前的老生常谈是『修德怀远』,万岁听腻了;如今这范进换了个说法,叫『用兵必须能得利』。听著是新话,骨子里还是老意思——劝万岁別打。” 正德皇帝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院子里那棵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梧桐树,过了片刻才开口道:“江彬,你说他跟你不一样,朕知道。不过他说的话里有些东西,朕確实没听过。他不是只会讲大道理——他能在兵部观政半年,就说出长城以外种不了地这种话,说明他是认真琢磨过的。这样的人,朕让他先在工部待著,未必就不能练出来。” 江彬听出了皇帝话里的意思。陛下没有採纳他的暗示,但也並没有驳他的面子。他立刻换了一副笑脸,举起茶杯道:“万岁圣明。万岁看人,自然是比末將准的。” 正德皇帝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忽然转头对旁边的张永道:“范进这次来的匆忙,朕看他身上那件官服还是旧的,也不知道在工部习不习惯。赶明儿让人给他送两匹料子去。”张永应了一声。江彬在旁边听了,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心里却暗暗记下了这句话。 两匹料子不是什么大事,但万岁主动想起要给一个六品主事送料子,这件事本身就说明,这个范靖在万岁心里的分量,比他江彬最初估计的要重一点。 范靖並不知道豹房里发生的这一切。他只知道第二天便有司礼监的人送了两匹松江细布到虞衡司衙门,说是万岁赏的。虞衡司的同僚们一个个眼睛都直了——一个六品主事,才到任十来天,万岁就又是召见又是赏赐,这在本朝简直闻所未闻。郎中大人亲自过来拍了拍范靖的肩膀,笑眯眯地问他缺不缺人手、需不需要腾一间宽敞些的籤押房。范靖哭笑不得,只好一一谢过。 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到了秋天。 这几个月里,正德皇帝没有再召见他,朝堂上也没有再传出什么关於他的议论。杨廷和那句“广州子,作商贾之语”的评价虽然辗转传到了范靖耳朵里,但范靖只是一笑了之。杨廷和说“作商贾之语”,这话放在大明朝的评价体系里当然不是好话——士农工商,商在最末,商人逐利,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这话几乎就是在说他是个“小人”了。 但范靖倒是觉得,杨廷和其实在某种程度上看出了他的底细,只不过杨廷和不知道的是,范靖的“商人出身”根本就不是大明朝的商人,而是几百年后金融公司的打工人。至於耻言利——他倒是觉得耻於言利反而是如今学术的一大问题,且不说在国家政策上,不讲投入產出的战略,都是耍流氓。在整个社会上,“耻言利”,其实都不过是培养出了一批偽君子。 他对朝堂上的事情本来也没有什么野心,正德皇帝许他隨时上书,他便认真地把这件事当回事,每天在虞衡司的衙门里翻图纸、看档案,遇到和边关军器、粮草转运相关的內容便记下来,想攒到足够多了,再动笔写一份像样的条陈。除此之外,他便继续埋头修订他的《数学》和《力学》。 京师的条件比滁州好得多,虞衡司衙门里就有不少关於冶金、铸造、水利的资料,工部的同僚中有不少人对他的学问很好奇,偶尔也会有人跑来向他请教一些光学和力学的问题。范靖来者不拒,能答的就答,答不了的便摊开纸笔当场演算,倒也渐渐地有了些“工部有个格物先生”的名声。 八月初九,秋风乍起,京师城外的树叶开始泛了黄边。范靖散衙回来,正要推门进院子,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熟悉的说话声。 他愣了一下,推门进去,只见院子里停著两辆骡车,车上堆满了箱笼包袱,胡氏正站在院子中间,手里牵著范继学,一看见他便红著眼睛喊了一声:“老爷!”接著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范继学站在母亲旁边,仰著头看了看范靖,又看了看哭得稀里哗啦的母亲,忽然脆生生地叫了一声:“父亲!”然后便又低下了头。毕竟他和范靖其实不熟的。 范靖蹲下身子,一只手搂著那孩子,一只手扶住胡氏,轻声道:“来了就好。路上辛苦了,进屋里去。”胡氏拿袖子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第二十九章,石经山 金秋九月,十旬休假。京师的大小衙门都放了假,官员们有的回家探亲,有的结伴出游,范靖便带著范继学出了门。胡氏本也想去,只是路上劳顿,身子还没缓过来,范靖便让她在家歇著,自己带著孩子和阿桂,雇了一辆骡车,往城西的石经山去了。 石经山在京师西郊,因山上有石窟刻经而得名,虽不如香山、玉泉山有名,却是京中人家常来游玩的地方。此时正值深秋,山上的枫叶已经红了半边,远远望去像是烧在山腰上的一团火。 范继学一路上都很兴奋——他长这么大,一直待在南海,连南海县城都没出过几回,更没见过这样的山、这样的红叶。范靖教他认路边的树——槐树、榆树、杨树,他看到一棵歪脖子松树,便拍著手叫起来:“父亲快看,这棵树是不是被风吹歪的?” 范靖便顺著他的话头讲起了植物向阳生长的道理,讲了一会儿才想起这孩子才四岁多,便停下来,笑著摸了摸他的脑袋:“等你再大些,父亲再跟你细说。”那孩子似懂非懂,但也不追问,又跑去看路边石头上的蚂蚱去了。阿桂在后面追著他,生怕他摔著。 到得山下,范靖抱著孩子下了车,沿著石阶往上走。石经山不高,石阶却有些陡,范继学不肯让人抱,一定要自己爬,两只小手撑著前面一级石阶,撅著屁股一级一级地往上挪,挪到半山腰的时候已经满头是汗,却还是一脸不肯停的倔样子。范靖也不催他,只是站在后面,隨时准备伸手接住。 山上有一处石窟,洞壁上刻满了佛经,字跡虽然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依稀还能看出当年刻经人的虔诚。范靖抱著孩子在洞前站了一会儿,告诉他这是很久以前的人刻在这里的,那时候没有纸,刻在石头上就能存很久很久。 孩子仰著头看了半天,忽然指著石壁上的一个梵文字样问:“父亲,这是什么字?”范靖看了一眼,道:“这是梵文,是天竺那边传过来的文字。等回去之后父亲给你找本书,你慢慢认。” 从石窟出来,沿著山路再往前走,便看见一座寺庙。这庙不大,却修得颇为精致,红墙灰瓦,飞檐翘角,门前两棵银杏树正黄得透亮,地上落了一层金灿灿的叶子。庙门虚掩著,里面传来一阵低沉的诵经声。 范继学拉了拉范靖的袖子:“父亲,这里面有和尚吗?” “有。”范靖说著,便牵著他推开庙门走了进去。院子里果然有几个僧人,正在打扫落叶。范靖本只是隨意看看,目光扫过那几个僧人的时候,却忽然停住了。 这些僧人的打扮和他在广东见过的和尚不太一样——衣袍的顏色更深,几乎是一种暗红;头上戴的帽子也不是普通的僧帽,帽顶上尖尖的;有几个的袍子只搭在左肩上,右肩和右臂露在外面。最让范靖注意的是,他们的神情也和寻常和尚不同——寻常和尚诵经的时候,大都低眉顺目,面容平和;这几个僧人诵经的时候,眉目之间却有一种別样的肃穆。 “父亲,”范继学压低了声音,仰著头问,“这些和尚怎么跟別的和尚不一样?” “他们是密宗的和尚。”范靖蹲下身子,指著那几个僧人的衣袍给儿子看,“你看他们的衣服,是不是和咱们在南海见过的那些和尚不同?密宗是从天竺,经过吐蕃传到咱们大明朝来的。他们念经的方式也和別的和尚不一样,讲究的是师徒之间口耳相传,不隨便对外人讲。这种和尚,又叫做『喇嘛』。” “为什么叫喇嘛?” “那是吐蕃话的音译,『喇』是上面的意思,『嘛』是没有的意思,合起来就是至高无上的意思。” 范继学歪著脑袋想了想,大概是没想明白,又问:“他们和別的和尚,谁念经更厉害?” 范靖笑了一声,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念经不是打架,不分谁更厉害。他们走的路不一样。”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跑去看院子里的银杏树去了。范靖却站在原地,看著那几个密宗僧人在阳光下缓步走过院子,看著他们衣袍上被风吹动的褶皱,忽然心有所动。 他想起了正德皇帝问他的那个问题——北患千年不绝,可有解决之道?他当时的回答是,对北虏用兵一定要能得利,要让北虏的生计与诸夏紧密相连。这个回答大方向没错,但具体怎么操作,他当时说自己还没有完整的想法。现在,看著这几个喇嘛的背影,一个念头忽然从他的脑海深处浮了上来。那是后世的记忆——满清是如何控制蒙古的。 满清入关之后,蒙古各部虽然名义上归顺,但草原上的游牧部落天生就是善战的骑兵,一旦崛起,便是中原的心腹大患。满清的统治者深知这一点,他们採取的策略不是单纯的军事压制,而是在蒙古草原上大兴密宗。朝廷出钱在蒙古草原上广建寺庙,鼓励蒙古男子出家为僧。 密宗在蒙古传播得极快,到了后来,蒙古的家庭里,除了一个儿子留在家中继承家业外,其余诸子大多出家为僧。寺庙拥有大量的土地和牲畜,拥有免税的特权。 蒙古的財富和人口,源源不断地流入寺庙。而出家人是不能结婚生子的,蒙古的人口因此增长缓慢。密宗讲究的是忍辱、来世、因果报应,这些教义日復一日地浸润著蒙古人的精神世界,渐渐地,昔日横扫欧亚的蒙古铁骑,变成了一群手持念珠、口诵六字真言的温顺牧民。 这还不够。范靖又想起更早的歷史——唐朝时吐蕃的盛衰,便是密教改变一个民族的先例。吐蕃在唐朝初年极为强盛,骑兵剽悍,为大唐边患数十年。安史之乱后,吐蕃甚至一度攻占过长安。但后来,密教从天竺传入吐蕃,在赤松德赞等赞普的大力推崇下迅速流行,土地和人口大量涌入寺庙。 到了末代赞普朗达玛时,他发现寺庙占据的土地和人口已经多到侵蚀王权的地步,於是发起了灭佛运动,一如中原歷史上的三武灭佛。 但佛教徒反击,刺杀了朗达玛。朗达玛死后,吐蕃陷入內战,王权崩解,而密教却在內战中重新復兴,从此吐蕃便成了一个政教合一的地区,宗教领袖同时也是事实上的政治领袖。昔日驰骋高原、与大唐爭锋的吐蕃骑兵,此后再也未能成为中原的边患。 宋朝和元朝也深諳此道。他们开始有意识地支持吐蕃內部的多个教派,今天扶持这一派,明天支持那一派,让各教派互相牵制,谁都做不了大,谁也离不开朝廷的支持。明朝建立之后,也继承了这一策略,对吐蕃僧侣多有封赏,支持他们修建寺庙、翻译经文。如今的吐蕃,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与大唐爭锋的吐蕃了。 如果能把这一套用在蒙古身上呢? 蒙古部落难以对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们居无定所。明太宗皇帝五次亲征蒙古,每一次用兵规模都不小,但最大的困难不是打不过,而是找不到人——蒙古骑兵来去如风,今天在这里,明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太宗皇帝每一次出征,都要花大量的时间和粮草在搜寻敌军主力上。如果密教在蒙古草原上传播开来,修建起大批的寺庙,那么寺庙就是固定的据点,僧眾就是常住的人口。围绕著寺庙,自然会形成半定居的聚落——有庙的地方就要有人供养,有人供养就要有集市,有集市就要有房屋,有了房屋,来去如风的游牧骑兵就不再是来去如风了。 更重要的是,密教的教义讲究忍辱、修来世、信因果,这些教义一旦深入人心,便会从精神上改变一个民族的性格。吐蕃人当年何等剽悍?如今却以出家为荣,以忍辱为德。如果在蒙古也推行密教,哪怕不能完全消弭边患,至少也能让蒙古人变得不那么好战。 范靖越想越觉得这条路子值得一试。他站在法海寺的院子里,看著那几个密宗僧人捧著经捲走过银杏树下,金黄的叶子落在他们暗红的袍子上,竟然觉得这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范继学还在树下捡银杏叶子,阿桂蹲在旁边帮他把叶子一片一片地放进布袋里,两个人一个都不肯抬头。 “阿桂,”范靖忽然开口道,“咱们该回去了。” 阿桂抬起头来,有些意外:“老爷,这才来了多大一会儿——” “改天再来。”范靖走过去,一把把范继学抱了起来,孩子手里还攥著一大把银杏叶子不肯鬆手,两脚在空中乱踢,嘴里连声叫著要再玩一会儿。范靖也不鬆手,抱著他便往山下走。 回到住处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范靖把孩子交给胡氏,胡乱吃了两口饭,便一头钻进书房里,点了灯,铺开纸,提起笔来。胡氏端著茶进来,看见他满脸郑重的样子,便把茶放在桌上,轻轻地退了出去。 范靖先写了一封启奏,简短地说明自己此次上书的原因——前次陛下垂询北虏之策,当时未及详答,今有所思,敢陈一得之愚。 然后他开始写正文。这封奏章的篇幅比他在虞衡司写的任何一份文书都要长。他先从吐蕃的歷史讲起。 “臣谨案:唐之中叶,吐蕃强盛,控弦数十万,屡寇边郡,陷长安,据河西,唐室竭天下之力以御之,不能克也。然其后密教自天竺入吐蕃,赞普赤松德赞篤信之,广建寺宇,崇奉僧徒,土地人民,尽入於寺。数传之后,赞普朗达玛患其侵逼王权,乃灭佛。僧人刺朗达玛,吐蕃大乱,王权遂崩。而密教復振,政教合一,自此吐蕃不復为中国患。” “宋兴,鉴唐之弊,於吐蕃诸部多封眾建,分其势而羈縻之。元继其策,封八思巴为帝师,以教驭蕃。我朝太祖高皇帝定鼎中原,亦承宋元之旧,於西番诸僧多有封赏,至今西陲晏然,无烽火之警。” 写完了吐蕃的例子,他便开始写对蒙古的建议。他写得比吐蕃那一段更加谨慎,措辞再三斟酌。他没有直接说“应该用密教来削弱蒙古”,而是从几个方面来论述。首先是建造寺院的好处,其次是僧眾半定居的作用,最后是教义对人心的影响。 “臣窃见,蒙古诸部,驰骋漠北,倏忽往来,踪跡靡定。太宗文皇帝五征漠北,师行万里,所费亿万,然大兵既还,虏復散处漠北,终难犁庭扫穴。其故无他,虏无定居,我无可守之地也。若密教流行於蒙古,广建寺宇,渐成聚落,虏有定处,我有定標,守御之便,莫过於此。” “又密教之旨,戒杀生,修忍辱,信因果,求出世。日积月累,浸渍人心,虽不能顿改旧习,亦足消其好战轻死之志。此非一日之功,然水滴石穿,绳锯木断,久之必有效验。” “又寺必有僧,僧必有供养。昔者吐蕃之盛,国力半耗於寺,人丁多没於僧。蒙古之贫,远过吐蕃,设若广建寺宇,崇奉密教,不数十年,其精壮半为喇嘛,其財货半入寺庙,则蒙古之势,不待攻而自弱矣。”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段关於具体实施的建议。他建议朝廷可以选派一些通晓蒙古语言的高僧,深入蒙古各部去传教,给予他们赏赐和保护,让他们主动接受密教的教义。同时,对蒙古各部的首领,也可以用封赏寺庙的名义来笼络他们——一座寺庙就是一份赏赐,赏赐得越多,寺庙就越多,僧眾就越多,朝廷的目標就越容易达成。至於实施的速度,不能操之过急,要先从一个部落开始试点,看看效果,再逐步推开。这正是他格物四步章法里“验物证理”的道理——猜想要拿到实际中去验证,验证了才算是理。 最后他写了一句结语:“臣书生也,不识兵戎。然以格物之道观之,驭虏之道,犹治水也。禹治水,因水之性而导之,非与水爭力。密教之行於蒙古,亦犹导水也。因其信教之心而导之,不与其剽悍之性相爭,而使其自趋於弱。此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写完最后一句,他搁下笔,抬起头来。窗外已经蒙蒙亮了。远处的鸡鸣声从巷子口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把天叫亮了。他把奏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几个措辞,又重新誊写了一遍,然后封好,写上“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臣范靖谨奏”。 他站起身来,把奏章放在桌上,走到院子里。秋风带著凉意吹在脸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知道这份奏章递上去之后,可能会有很多种结果——正德皇帝也许会重视,也许会置之不理;文官们也许会认为这是旁门左道,也许会认为可以一试;但无论如何,他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至於能不能成,那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 回到屋里,他把奏章放进一个木匣子里,准备等天一亮就让人送到豹房去。然后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忽然觉得很累,闭上眼睛,没一会儿便睡著了。 第三十章,幸臣 范靖的那道奏章是托豹房的太监递上去的。正德皇帝给了他隨时上书的特权,这条通道便一直畅通,只是他自己轻易不用。自打进了工部,这是他第一次动用这个特权。 奏章递上去的头一天,毫无动静。范靖照常在虞衡司衙门里翻图纸,和同僚们討论铸铁模范的改进之法,散衙之后回家吃饭,逗范继学玩了一会儿,便又钻进书房里修订他的《力学》。一切如常。 第二天上午,他正在籤押房里和一位同僚討论水车传动轴的受力问题,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籤押房的门被推开,一个司吏探进头来,脸上的神色又惊又慌:“范主事,豹房来人了,传万岁口諭,召您即刻入见。” 籤押房里顿时安静了下来。那位同僚手里的炭笔停在半空,嘴巴微微张著,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范靖放下手里的图纸,整了整衣冠,跟著司吏走了出去。等他走出籤押房的大门,身后的寂静便像水开了一样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压低了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有羡慕的,有惊讶的,也有別的声音。 “到任才几天,豹房就召见了两次,这范主事怕不是要飞黄腾达了?” “飞黄腾达?我看未必。万岁那脾气,今天喜欢明天恼,伴君如伴虎,谁知道他下次回来还是不是主事?” “说到底不过是个三甲同进士,要不是走了狗屎运,也就是个外放的知县,如今倒好,隔三差五往豹房跑,这不是幸臣是什么?” “嘘,小声点……” 范靖没有听见这些议论,但即便听见了,他大概也只是笑笑。跟著传旨的小太监一路往豹房去,他心里一直在想皇帝这次召见他究竟是为了什么事。他昨天递上去的那道奏章,从吐蕃的密教兴衰讲到蒙古的治理之策,洋洋洒洒数千言,皇帝若是认真看了,大约会有问题要问他。但奏章递上去才一天,皇帝就召见,这说明至少皇帝是看了的,而且看得很认真。 然而当他踏进豹房那间偏殿的时候,他立刻意识到,事情和他预想的有些不一样。 正德皇帝坐在案几后面,跟前次一样穿著那件半旧的罩甲,但脸色却不像前次那般轻鬆。他面前的案几上摊著范靖那道奏章,旁边还堆著几卷別的文书。正德皇帝见范靖进来,也不寒暄,也不赐座,劈头便问:“你对密宗知道多少?” 范靖心里微微一动。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直接到有些不寻常。他躬身答道:“臣对密宗所知不多,不过是略有所闻而已。” “略有所闻?”正德皇帝拿起桌上的奏章,晃了一晃,“你略有所闻,就能写出这几千字的奏章来?你讲格物,你连这物是什么都没弄清,就能写出这些东西?” “陛下容稟。”范靖稳住心神,不慌不忙地说,“臣写这道奏章,说的不是密宗的教义——教义是佛门的事,臣是儒生,那是肯定一个字都不相信的。臣说的是密教在吐蕃传播之后的歷史效验,这是国策,不是教义。臣以为,一个宗教对国家的利弊,和它的教义高下是两回事。其实不仅仅是密宗,便是显宗,以歷史检验,也有入国破国入家破家之嫌。只是砒霜有毒,但用得好,也可以治病;密教是异端,但用来削弱蒙古,未必不是一剂良药。” 正德皇帝把奏章放回桌上,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让范靖完全没有想到的问题。 “朕封自己为『大庆法王』,你怎么看?” 范靖心里咯噔一下。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还要棘手。正德皇帝自封大庆法王这件事,在朝堂上一直是文官们口诛笔伐的靶子。內阁大学士们骂过,都察院的御史们骂过,翰林院的词臣们也骂过,骂得最狠的一个御史甚至说这是“以天子之尊,屈奉异端,自比於番僧,有辱国体”。结果呢?那个御史被拖出去打了四十廷杖,贬到琼州去了。从此以后,文官们虽然还在骂,但骂得委婉多了。 范靖沉默了大约两息的工夫,然后抬起头来,语气平静地说:“臣虽然不喜欢佛教,但陛下是圣天子,圣天子行事,当无可无不可。” 正德皇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显然知道无可无不可这句话的出处——这是《论语·微子》里的话。孔子说自己和伯夷、叔齐那些固执一端的人不同,没有固定的可与不可,只是顺应时势而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但正德皇帝还知道,这句话后来被东汉名將马援引用过。马援在对比光武帝刘秀和汉高帝刘邦的时候,认为高帝更强,理由就是高帝“无可无不可”——高帝行事不拘一格,没有固定的规矩,该用张良就用张良,该用韩信就用韩信,该封异姓王就封异姓王,该削异姓王就削异姓王,一切以实际需要为转移。而光武帝事事都要讲规矩,反而被规矩束缚了手脚。 范靖道:“以臣之见,陛下自称法王,不过是藉此与乌斯藏诸部结缘,让他们觉得陛下与他们信奉同一尊佛,念诵同一部经。这就像是两家人本来没有什么往来,但忽然发现两家孩子都在读同一本书,有了共同的爱好,事情自然也就好办了。 这不过是为了更容易控制乌斯藏,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中原的影响罢了。至於陛下自己,只要心里知道什么是本、什么是末,那就好办了。治国之本,自然是孔孟之道,是《大学》的明德新民、修齐治平。密教也好,显宗也罢,还有龙虎山的那位张天师,都不过是天子治国的工具,就像匠人手里的斧凿,用得著的时候拿来用,用不著的时候就收起来。” 他话音刚落,正德皇帝便笑了起来。笑得不响,但很真实,眼角都起了褶子。他站起身来,在案几后面踱了两步,转过身来看著范靖道:“你倒是会说话。那些文官,动不动就说朕有辱国体。你却说朕是『无可无不可』,结果朕倒成了明君,而且是汉高帝那样的千古名君了,他们要知道了,一定会说你是个奸佞的。” 范靖便顿首道:“曹交问:『人皆可以为尧舜,有诸?』孟子然之。况陛下之圣明乎?只要陛下留心治道,虽尧舜可期,何止於汉高帝?” 正德笑著摇了摇头道:“人贵有自知之明。尧舜岂敢望,能赶得上汉高一半,朕就已经很知足了。” 他顿了顿,忽然又问:“那朕再问你,你上回说你那套格物之学,都是你教给学生的一套法子,要一步一步来。你这些东西,能不能也用在我们刚才说的那个事上?” 范靖微微一怔,隨即明白过来——正德皇帝问的是,格物之学能不能用在治国上。他想了想,认真地答道:“回陛下,格物的四步章法,本来就是可以通用的。观物察变——看清楚北虏现在是什么状况,各部之间是什么关係,这是第一步。立假——提出一个猜想,比如『密教可以削弱蒙古』,这是第二步。演绎——顺著这个猜想往下推,如果密教真的传播开来,蒙古的人口、財富、战斗力会发生什么变化,这是第三步。验物证理——先在一个小部落试试看,有效果了再推广,没效果就改,这是第四步。臣在奏章里写的那些具体的建议,其实都是照著这个章法来的。” 正德皇帝重新坐回案几后面,若有所思地看著他。过了一会儿,他又问起了千里镜的原理,问凸透镜和凹透镜是怎么配合的,焦距和筒长有什么关係。范靖便一一解释,正德皇帝听得很认真,偶尔还追问一两句,问的都是很具体的细节,不像是一时兴起的隨便问问,倒像是真的看过相关的资料,有过一些思考。范靖忽然想起之前听人说起过,正德皇帝虽然不喜欢上朝,却对西域、蒙古的语言很有兴趣,甚至自学过一些,能和进贡的番僧简单地交谈几句。这人的好奇心极强,只是他的好奇心从来不肯用在文官们希望他用的地方。 谈到最后,正德皇帝忽然把手里把玩著的那支千里镜放在桌上,看著范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范靖,朕当初知道你,是因为千里镜的事。千里镜实在是军国重器。朕让你留在工部,就是希望你能多弄出些这样的东西。你在工部也有些日子了,不知道做出了什么?” 范靖心中一凛。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在工部虞衡司的这几个月,主要精力都花在了熟悉衙门事务和继续修订《数学》《力学》上,虽然也看了不少军器图纸,也確实有过一些想法,但真正能拿得出手的成果,確实还没有。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躬身答道:“回陛下,臣在工部这些日子,確实还没有做出什么新的东西来。臣只是在看、在想、在琢磨。臣以为,格物一道,急於求成反而容易出错。当年格出千里镜,也是先从一片放大镜开始的,光路图的道理琢磨了好几天,两片镜片的配合试了好多次,才终於有了眉目。” 他顿了一顿,正色道:“陛下教训得是。臣今日回去,便著手整理几样东西的构想,写成条陈呈上来。” 正德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挥了挥手,示意范靖可以退下了。 范靖躬身退出偏殿。走出豹房大门的时候,外面的秋风已经带了些凉意,天高云淡,是个好天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后背微微有些发凉——刚才那一番应对,他在鬼门关前至少来回了两趟。一趟是密教的问题,一趟是做出东西了没有的问题。前者若是应对不当,便是媚君;后者若是应对不当,便是瀆职。他心里清楚,正德皇帝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他不仅不蠢,甚至还相当的聪明。只是他的聪明从来不肯用在文官们希望他用的地方。用密教削弱蒙古这个建议,正德皇帝显然听进去了。至於在工部做出了什么东西,他今天算是暂时应付过去了,但这个帐不能一直欠著,他必须儘快拿出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来。 回到工部衙门的时候,天色已经近午了。他从大门走进去,沿著廊道往虞衡司走。廊道上遇到的同僚见了他,有的拱手道贺,有的微微一笑便侧身过去了,也有的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便收回去,嘴角抿著,什么也没说。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分量——羡慕有之,好奇有之,嫉妒和警惕亦有之。他甚至还隱约听到身后飘来一句极轻极低的嘀咕,说的是“幸臣”两个字。 他脚步不停,只当没有听见。 第三十一章,帝党 范靖回到家中,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胡氏端了饭菜上来,他照常吃了,又问了问范继学今日认了几个字,然后便一个人进了书房,把门掩上了。 书房里没有点灯。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地漫进来,將桌上的笔墨纸砚都染成了灰扑扑的一片。范靖坐在椅子上,没有翻书,也没有铺纸,只是安安静静地坐著。 白天在工部廊道上听到的那两个字,此刻又浮了上来——声音极轻,极低,却像一根针,一直扎在那里。 幸臣。 范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想,其实人家说得也没错。自己可不就是幸臣吗?幸是偏爱的意思,幸臣在字面上直接的意思不就是得到了君王的偏爱的臣子吗? 他范靖一个广东乡下的教书匠,天子亲自存问,让他来参加科举,这不是偏爱,什么是偏爱? 他一个三甲的同进士,可以给“如夫人”当上联的功名,要不是天子偏爱,自己现在应该已经在宣城县的衙门里审田產纠纷了。是天子把他从成百个三甲同进士里挑了出来,让他一个本该外放知县的人直接留京做了六品主事。是正德皇帝三番两次地召见他,向他垂询军国大事,听他说那些在別人看来离经叛道的胡话。是天子许他隨时上书,让他一个小小的虞衡司主事有了直达天听的特权。 这不是幸,什么是幸? 受到天子这样的偏爱的臣子,不是幸臣还是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把目光投向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槐树。夜色已经彻底黑透了,窗外的槐树只剩下一个黑魆魆的轮廓。 他想起《孟子》里的一段话。孟子说,国君看待臣子如同手足,那么臣子看待国君就如同腹心;国君看待臣子如同犬马,那么臣子看待国君就如同路人;国君看待臣子如同草芥,那么臣子看待国君就如同寇讎。士大夫对天子的忠诚,从来就不是无条件的。天子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天子以寻常人待我,我以寻常人报之。这是圣人的教诲,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那么,正德皇帝是怎么待他的? 范靖把这个问题在心里问了一遍,然后自己给出了答案。 刘备对诸葛亮“三顾臣於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也不过如此了吧。 正德皇帝或许在別人眼里是个荒唐天子,或许在史书上已经被预定了一个“昏君”的名声,但对他范靖,確实是国士之遇。 国士之遇,当以国士报之。这是圣人都挑不出毛病的道理。光是这一点,他就没有別的路可以走。哪怕正德皇帝真的是个大昏君,他范靖也得站在皇帝这边——不是因为皇帝是对的,而是因为皇帝对他有恩。如果他不站在皇帝这边,不用等別人来骂,他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 可是站到皇帝这边,就意味著站到整个文官集团的对立面。这也许正是正德皇帝想要的。正德皇帝之前用內监和文官们斗,结果,刘瑾的倒台,就意味著这一路线的失败。 而且这一路线本身就存在著巨大的问题,那就是另外拉起一个系统是非常消耗资源的。在已经有了一套系统在消耗资源的前提下,试图另外拉一个系统起来,消耗的资源从哪里来?自然只能是“苦一苦百姓,骂名由太监来背”了。 只可惜老百姓並不愿意做“安安饿殍”,这么搞,自然就是“民不堪命”,就是“水则覆舟”了。刘六刘七之事,就和这个路线密不可分。 所以如今正德皇帝试图拉拢军队,军队系统是原本就存在的,但军队系统本来就弱势,而且也管不到钱粮上面去。真的要让他们能管著钱粮了,那问题比不听话的文官可大多了。 所以最好是有文官系统內的人,愿意站到自己这边,最好是还能有號召力,能拉拢一批人站到自己这边。范靖有大儒之名,正是做这个事情的好人选。 正德皇帝之后登基的嘉靖皇帝就是这样乾的,而且干得不错,所以他到真是一直大权在握。只是正德皇帝上台的时候还太年轻太幼稚,还没想到这样的办法,等他发现太监路线走不通了的时候,他和文官的对立已经严重到很难再玩这样的一手了。他现在想到这一手其实已经有点晚了。 范靖白天进工部衙门时背后那些目光,廊道上那声“幸臣”,不过是冰山一角。正德皇帝与文官的关係已经不能用“紧张”来形容了——那是积怨。陛下不喜欢上朝,和內阁,和六部的关係都相当紧张。他喜欢做的,想要做的事情,都是文官们不希望他做的。 正德皇帝任用內臣监军,把京营的兵权交给江彬这样的人。正德皇帝自封大庆法王,把文官们气得七窍生烟。正德皇帝每逢大祀,总找各种理由推脱不去;正经的经筵停了不上,学起那些蛮夷的东西来,倒是很来劲。 这些事范靖心里都清楚。他也清楚,站在正德皇帝这一边,对他来说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会被文官们视为叛徒——一个读圣贤书的人,不站在士大夫这边,却站在太监和边將那一边,这不是叛徒是什么?意味著將来有一天,等正德皇帝不在了,新君继位,內阁翻盘,他范靖的名字就会被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他上辈子读史书,知道有多少人就是因为站错了队,最后被写进了《奸臣传》。有些人確实该进,但有些人,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 比如说章惇。他想起了这个名字。王安石的得力干將,熙寧变法的中流砥柱。王安石罢相之后,章惇独力支撑新法,与旧党斗了十几年。此人一生廉洁奉公,而且功勋卓著,连苏軾都说过章惇是个能臣。 在哲宗皇帝病逝后,他明知道几乎所有人都想把端王推上皇位,这已经是不可抗拒的大势了。只要他跟著点头,那保全宰相的体面退下去的机会还是有的。但他还是站出来,说了一句:“端王轻佻,不可以王天下!”而后世的歷史也证明了他的眼光的確是精准。就他在宰相位置上的这些表现,古之名臣,亦不过如是了。 可就因为他是新党,因为他在政治上站错了队——不对,应该说是因为他站的那一队最后输了——他就进了《奸臣传》。千年以降,人人读《奸臣传》,都要对著章惇的名字骂一声奸臣。这叫眾口鑠金,积毁销骨。 如果他也站错了队,等將来编撰明史的时候,他的传记旁边会不会也写著“奸臣”两个字?范靖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很荒谬。他上辈子在金融公司打工,连部门经理都没当过,这辈子居然要操心自己能不能进《奸臣传》了。 但真正让他担心的,还不是《奸臣传》。 他担心的是他的学问。 他的格物之学——从放大镜到千里镜,从光路图到力学三定律,从“现象→猜想→演绎→验证”到那两卷还没写完的《数学》和《力学》——这些东西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真正属於他自己的东西。他教出了陈恪、韩立、沈璟,他在滁州和王阳明辩了两年,他把自己的学问写在纸上,传到了江南、京师、岭南。这套东西能不能传下去,能不能在后世生根发芽,是他这辈子唯一真正在乎的事情。 王安石的前车之鑑就在眼前。新学当年何等辉煌?王安石执政时,新学是官学,《三经新义》是科举的標准教材,天下读书人都在学新学。可王安石一倒,新学就完了。旧党一上台,新学被逐出官学,被废除功令,《三经新义》被烧的烧禁的禁,几十年后,连一本完整的《三经新义》都找不到。一门学问,因为和政治绑得太紧,因为它的创立者在政治上失败了,就这么被连根拔了。 他的格物之学,会不会也落得这个下场? 如果他现在后退,还来得及。正德皇帝没有逼他站队,是他自己选择了站在皇帝这边。如果他从现在开始低调做人,少往豹房跑,少上书言事,专心在虞衡司做他的技术官僚,文官们虽然会看不起他,但至少不会把他当成眼中钉。这样他的学问也许能保住——至少不会因为政治上的牵连而被毁禁。 但如果他选择第二条路——坚定地站在正德皇帝身边,帮著他对付朝廷,帮著他完成他成为真正帝王的志向——那他的前途和命运,就彻底和这位荒唐天子绑在了一起。皇帝贏了,他便是元勛,他的学问便是国朝正学,天下传****输了,他便是章惇第二,他的学问便是新学第二,被扫进歷史的垃圾堆里,连一个註解都不会留下。 范靖把这两条路的利弊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算了好几遍,算到最后,忽然笑了。 他想起了“老大哥”。那位性情恶劣的主神,那位喜欢玩不教而诛的“老大哥”。他的任务是穿越到各种小说里搞崩故事,搞崩得越厉害,奖励就越高。他要是这个时候后退了,选择明哲保身,选择做个规规矩矩的技术官僚,那故事还有什么可崩的?老大哥在上面看著,怕是要打哈欠了。 老大哥把他丟进这个时代,丟到这个时代最好玩的正德皇帝身边,给了他一个能直达天听的特权,难道是为了看他苟全性命?老大哥喜欢看的一直都是在作死的界线上的舞蹈,他要是真的不作死,那才真是会死——谁知道到时候老大哥会弄出什么东西来整治他?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深秋的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啦地翻了几页。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清冷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像是下了一层霜。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窗户重新关上,走到桌前,拿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纸。 既然没有选择,那就不要选了。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第三十二章,纺车 既然决定要做帝党,那首先就要有一套正確的战略方针,不然东一榔头西一棒的乱搞,能成个什么事?正德皇帝的手下,就没几个像样的人,正德本人的確是很聪明,但他还是太年轻太幼稚,多半也搞不好这个事情。所以这种事情,还真的需要由於范靖来做。 在后世,一位伟大的教育工作者曾教导大家说:“革命党是群眾的嚮导,在革命中未有革命党领错了路而革命不失败的。” 这句话放在其他的党,比如说“帝党”也一样是成立的,那就是:“皇帝是试图夺取权力的帝党集团的嚮导,在夺取权力的斗爭中,未有皇帝领错了路,而夺权不失败的。” 正德皇帝对他有国士之遇,他要报效,就得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来。也就是他的《隆中对》。不过这个《隆中对》却是不能隨便上的,他需要找一个由头,才能不被怀疑地和皇帝单独地、深入地谈一次。 上次豹房召对,正德皇帝最后那句“你在工部也有些日子了,不知道做出了什么”,既是鞭策,也是暗示。范靖听出来了,皇帝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会写奏章的文官,而是一个能拿出实绩来的能臣。他若是能拿出一件既能彰显才干、又能让皇帝觉得“此人可託付大事”的东西,那下一次召对,就不会只是问几句北虏、聊几句格物就结束。他需要一次真正的君臣密谈,一次能让他们明確彼此定位、確定“帝党”战略方针的谈话。而要做到这一点,他必须先拿出一件拿得出手的东西来。 他在书房里翻了几天的图纸和笔记,忽然想起了一样东西。 珍妮机。 这个名字在后世的歷史教科书里赫赫有名——工业革命的开端,纺织技术的里程碑。它的原理並不复杂,只是一个纺轮带动八个竖直纱锭,把原来一次只能纺一根纱的手摇纺车,变成了一次能纺八根纱。后来,人们又用水力来驱动它,便有了水力纺纱机,效率更是指数级地往上翻。范靖在后世读大学的时候,曾经在图书馆里翻过一本关於工业革命的技术史著作,书里有一张珍妮机的结构示意图,他当时还对著那张图琢磨了好一会儿,觉得这个设计实在是巧——简单,却极为有效。 当然,他对珍妮机的记忆並不完整。他只记得它的大致结构,具体的大小、尺寸、比例,脑子里只有一张模糊的示意图,別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但这不是问题,他有格物的法子——弄一台真的手摇纺车过来,对著实物琢磨,再对照脑子里那张模糊的图,一点一点地改。 只要能做出样机,进献给皇帝,他就有了一个充分的理由请求单独召对。陛下对军国重器向来极有兴趣,这竖锭纺车虽然不是什么军器,却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实用之物。而且这东西还涉及到赚钱的事情。如今沃大萌的皇帝就没有一个不是缺钱的,没有一个不是想钱想疯了的。以如何討论赚钱为理由,也正好可以要求皇帝屏退他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第二日一早,他便找到了胡氏,让她去街上买一台手摇纺车回来。胡氏正在追著范继学餵他鸡蛋羹吃,听见范靖说要买纺车,愣了一下:“老爷要纺车做什么?” “我要格一下。” 胡氏便不多问,只是叫了管家过来吩咐了一声。下午,一台崭新的手摇纺车便摆在了范靖的书房里。范靖把纺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把每一个零件的尺寸都量了,画在纸上。手摇纺车之所以一次只能纺一根纱,是因为它只有一个纱锭,纺轮转动时,纱锭跟著转,把棉花纤维捻成纱线。要想一次纺八根纱,就得有八个纱锭同时转动,而这八个纱锭必须由一个纺轮来带动——也就是说,要解决传动的问题。 传动。范靖在纸上画了一根横轴,横轴上装一个大的主动轮,主动轮通过皮带连接到八个纱锭上的小从动轮。大轮转一圈,小轮转好几圈,速度就上去了。纱锭竖著排列,棉花纤维从上面垂下来,经过纱锭的旋转捻成纱线,再被卷绕到纱锭上。这个结构的核心,在於纱锭的排列方式和传动皮带绕行的路径。范靖画了几张草稿,都觉得不太对,便又把纺车拆开来重新量了一遍。 接下来几天,范靖白天去虞衡司点卯,散衙回来就钻进书房里继续推演。到了第四天晚上,范靖终於画出三张比较满意的图纸。第二天一早,他便拿著这几张图纸去了虞衡司。虞衡司管著军器製造,衙门里常年养著几个手艺精湛的木匠。范靖找到管事的,借了两个木匠,又请了个铜匠来帮忙做轴承和齿轮,然后在衙门后面找了间空屋子,把图纸摊在桌上,开始给几个工匠讲解他要做的东西。 “这个叫竖锭纺车。”范靖指著图纸上那排竖直的纱锭,“原来的手摇纺车,一次只能纺一根纱。这个新的纺车,一个纺轮带动八个纱锭,一次能纺八根纱。” 两个木匠盯著图纸看了半晌。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姓孙,在工部干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器械都做过,但这样的结构还是头一回见。他摸了摸下巴,指著图纸上一处问:“范老爷,这八个纱锭是怎么固定在横轴上的?要是光靠摩擦力,转起来怕是要晃。” “用轴承。”范靖指著图纸上纱锭底部的一个小圆圈,“铜的轴承,嵌在木头的轴孔里。纱锭插在轴承里,转起来就不晃了。” 孙木匠又看了看,点了点头:“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做起来怕是麻烦。” “所以要请你们做。”范靖笑道,“试製不需要太精细,能用就行。等做出来试过了,哪里不好再改。” 接下来几天,范靖白日里在籤押房处理公文,散衙之后便去看工匠们的进度。几天工夫便做出了第一个样机。样机摆在空屋子的中央,看著倒是像模像样的——一个手摇纺轮,通过皮带连接著一排八个竖直纱锭,纱锭底部的铜轴承在灯下泛著亮光。 范靖围著样机转了一圈,检查了各处结构,然后让人拿来一包棉花,亲自操作。他用手柄摇动纺轮,纱锭呼呼地转了起来,响声密得像一窝蜜蜂。他將棉花纤维搭上去,八个纱锭同时旋转,眨眼间便拉出了八根细长的棉纱。 “成了。”范靖把纺轮又摇了几圈,看著那八根纱线均匀地卷绕在纱锭上,笑著点了点头。 孙木匠眼睛瞪得老圆,伸手去摸了摸那八根同时纺出来的纱,嘖嘖称奇:“老孙做了二十多年器械,从来没见过一次能纺八根纱的纺车。范老爷,这东西要是传出去,南边的织户怕是全都要来买。” 之后的几天里,范靖带著木匠和铜匠又对样机做了几处改进:纱锭的间距微调了一下,让皮带绕行的路径更顺畅;轴承的尺寸重新磨了一遍,减少晃动;纺轮的摇把加长了一些,摇起来更省力。一切调校妥当之后,范靖又给豹房递了一封简短的奏章,说自己在工部虞衡司研製了一架新的纺车,一次能纺八根纱,若是推广开来,对江南织造大有裨益,恳请陛下得閒时准许臣当面呈送样机並演示。奏章递上去之后,不过两天,豹房便传了口諭:准了。 这天一早,范靖便让阿桂带上那架擦得鋥亮的样机,又叫了两个木匠帮忙抬著,一路往豹房去了。到了豹房门口,侍卫验了牌子,放他们进去。范靖被领进一间偏殿,正德皇帝还没来,他便指挥著木匠把样机摆在殿中央光线最好的位置,又把一包棉花放在旁边,把所有的准备工作都检查了一遍。 他正蹲在地上调整纱锭的角度,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正德皇帝那熟悉的嗓门:“范进,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一次能纺八根纱的纺车?” 范靖转过身来,正德皇帝已经走到了样机跟前,依旧是那一身半旧的罩甲,今天没佩剑,倒是手里捏著一把摺扇。他绕著样机转了一圈,拿摺扇敲了敲纱锭,又弯下腰去看底下的轴承,眼睛里满是好奇。 “回陛下,正是。”范靖躬身道,“臣请陛下容臣当面演示。” “准了。你赶紧弄给朕看看。” 范靖让人把棉花拿过来,自己握住纺轮的摇把,稳稳地摇了起来。八个纱锭嗡嗡地转了起来,他將棉花纤维搭上去,八根纱线便同时从纱锭上抽了出来,均匀地卷绕在纱锭上。正德皇帝原本还拿著摺扇在手里敲著,看到八根纱线同时出来的那一刻,扇子不敲了。他上前一步,弯下腰,凑近了看那八根纱线如何从棉花里抽出来、如何卷上纱锭,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去摸了摸其中一根纱线,又摸了摸旁边那根,直起身来,摺扇啪地一声敲在手心里。 “好!这东西好!范进,你这个纺车,比宫里织染局用的那些旧纺车强多了。一个人摇,能顶八个人用——不,不止八个人。一个人摇一台,一天纺的纱比八个人还多,因为人不累,机器不歇。这东西要是传到江南去,一年能多纺多少纱?” “陛下说的是。”范靖道,“不过这只是手摇的,臣还有一个设想——用水力驱动。” “水力?”正德皇帝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怎么个水力法?” “在河边架一个水轮,水流推动水轮转动,水轮带动一根大轴,大轴同时带动几十台这样的纺车。一个水力纺纱工场,一天纺的纱,能顶几百个纺纱工。而且水力不需要人力,不用吃饭,不用睡觉,只要河里有水,机器就能一直转。” 正德皇帝盯著那架样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拍了拍范靖的肩膀:“范进,你果然是个人才。” “陛下谬讚。”范靖躬身道,隨即话锋一转,“关於水力纺车,这东西臣还有几件事,想单独向陛下稟报。” 正德皇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像是在说“朕就知道你还有话要讲”。他挥了挥手,对殿里的太监和几个匠人道:“你们都出去。朕跟范主事单独说几句话。” 第三十三章,密对 殿门轻轻地关上了。偏殿里只剩下两个人。正德皇帝在案几后面坐了下来,把摺扇隨手搁在桌上,看著范靖,目光里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好奇。他显然知道范靖有话要说——一个六品主事,巴巴地做了架纺车送到豹房来,演示完了还不肯走,说要单独稟报,这要是没有几句压箱底的话,那才叫怪事。 “说吧。”正德皇帝把身子往后一靠,“你要跟朕说什么?” 范靖整了整衣冠,没有立刻开口。他在心里把要说的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然后郑重其事地跪了下去,行了一个大礼。 正德皇帝微微一愣,隨即皱起眉头:“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范靖没有起来。他跪在地上,抬起头来,看著正德皇帝的眼睛:“陛下,臣今日要说的话,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在说这些话之前,臣有一句心腹之言,想先向陛下表明。” “说。” “臣本是一个乡下教书匠,五十岁才侥倖进了学,五十一岁才勉强中了个举人,又连续遇到母亲病重和母丁忧,耽搁了两次春闈。臣自己也已经冷了科举的心思,只想要弄点学问自娱。若不是陛下当年亲口存问,臣如今大约还在广东南海县的四峰书院里,教几个蒙童认几个字,这一辈子便这么过去了。 臣昔年读诸葛武侯的《出师表》,观其言“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於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慨然落泪。以为若昭烈帝与武乡侯君臣遇合,千载难有。 然今陛下不以臣卑鄙,三番两次召臣入豹房,垂询军国大事,许臣隨时上书。臣去年殿试之后,不过是个三甲同进士,按例只能外放知县,是陛下把臣从那一百多个三甲同进士里挑了出来,留在京师,授了工部主事。陛下待臣之恩,不下昭烈之待武侯。臣虽无武侯之能,亦愿粉身碎骨,以报陛下之恩。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一番话说完之后,范靖在心中给自己的表演一个大大的赞。觉得自己的技术水平,比后世的那些小鲜肉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他甚至给自己做出了这样的一个评价: “唐国强知道不,从元始天尊一直演到教员。我和他谈笑风生……” 正德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脸上的表情在那一刻收敛了起来,那点平时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认真的审视。 范靖又叩了一个头,然后站起身来,语气恢復了平日的从容:“陛下,臣想先问一个问题。” “问。” “有一桿天平,一头压了很多东西,歪得厉害。如今要想让它恢復平衡,却又不能在另一头压上同样重的东西——因为怕压坏了天平。敢问陛下,有什么法子可以让天平恢復平衡?” 正德皇帝靠在椅背上,用两根手指轻轻敲著桌面,几乎没有怎么犹豫便答道:“这有何难?把压得重的那一头的东西,移一些到轻的那头去不就行了。” 范靖深深一揖:“陛下圣明。” 正德皇帝摆了摆手:“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臣的意思是,”范靖直起身来,看著正德皇帝,“陛下如今面临的局面,和这杆天平是一模一样的。天平的两头,一头是文官,一头是陛下。文官这一头,压了太多的东西——钱粮、人事、舆论、人心。陛下那一头,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压上去。 陛下从前试过用內臣来压,但內臣本来没有这些职能,这就等於是从头另起了一套东西,这就需要更多的钱粮。这其实就是硬往另一头压东西。只是天平能压的重量有限,这样压下去,结果就是民不堪命,盗贼四起。刘瑾最后也倒了,朝局反而更乱。 陛下如今又想要用边將来压,江彬等人虽然忠心,但他们既管不了钱粮,也管不了舆论,更管不了天下的人心。而且军队系统虽然本来就存在,不需要从头建起,但它本来只是用来防御外敌的,若是拿来对內——那问题比不听话的文官可大多了。” 正德皇帝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范靖看得出来,他听进去了。 “所以陛下方才说——把压得重的那头的东西,移一些到轻的这头来。这正是唯一可行之策。臣以为,不能在现有的文官体系之外另起炉灶。另起一个体系,就要多养一套人马,多耗一份钱粮,多占一份役力。朝廷的財力有限,百姓的承受能力也有限。 商紂用飞廉恶来,秦始皇用赵高,汉武帝用江充,唐玄宗用杨国忠,本朝的英宗皇帝用王振——这些人未必没有才干,但他们都是独立於文官系统之外的力量。当他们和文官系统对抗的时候,消耗的都是朝廷本来就已经捉襟见肘的財政。钱从哪里来?只能从百姓身上来。百姓承受不住,便会有人登高一呼——然后便是水则覆舟。” 正德皇帝缓缓地点了点头。范靖说的这些事情,他也在史书上读过。甚至於就在刘瑾倒台的那一年,也发生了席捲北方的刘六刘七之乱。正德皇帝其实也明白,刘六刘七他们其实也是被逼反的。 “所以陛下要做的,不是另起炉灶,而是从文官那边移一些人过来。”范靖道,“陛下需要有一批身在文官系统之內、却心向陛下的人。这批人不是內臣,不是外戚,不是边將——他们就是文官,他们读的是圣贤书,走的是科举正途,在士林中有声望,在同僚中有人脉。他们不需要多,但要有分量。 有了这样一批人,陛下想做什么事,便有人在朝堂上替陛下说话、替陛下办事。陛下就真正成了手握赏罚的裁决者。更重要的是,有这样一批人在,天下的士人便不会觉得陛下是与整个文官集团为敌——陛下只是与那些不听话的文官有矛盾,而不是与所有的文官为敌。” 正德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那你觉得,怎么样才能把那边的人移过来?” “无非是『名』『利』两个字。”范靖道,“天下之人,熙熙攘攘,不为名来,便为利往。文官也是人,是人就有求名求利之心。陛下若是能给他们名,给他们利,自然会有人愿意站到陛下这边来。 不过,『名』和『利』也有讲究。直接赏赐官爵,那是滥赏,不但不能收服人心,反而会让那些真正有本事的人看不起。臣以为,陛下需要的是一种既能让追隨者得利、又不会让天下人觉得陛下是在收买人心的法子。” “那你说,怎么个法子?” 范靖伸手指了指殿中央那架竖锭纺车。 “陛下,这架纺车,就是『利』的开始。” 正德皇帝的目光转向那架样机,眉头微微挑起。 “陛下请看,”范靖走到样机旁边,指著那排竖直的纱锭,“这一架手摇纺车,一个人操作,一次能纺八根纱。若是用水力驱动,一个水力工场能装几十台这样的纺车,一天纺的纱,能顶几百个纺纱工。 陛下知道,松江府的棉布甲於天下,每年光是棉布一项,便有数百万两银子的买卖。但这数百万两的买卖,靠的是数以万计的纺纱工、织布工,日日夜夜地在作坊里摇纺车、织布机。 若是有了水力纺纱机,一台水力工场出產的棉纱,需要的工匠不过松江府手工棉纱的百分之一。一下子就可以剩下九十九份的工钱。陛下,这意味著谁能控制水力纺纱的技术,谁就能在棉纱这个行当里,用更低的价格挤垮所有的手工作坊。” 正德皇帝站了起来,走到样机前面,盯著那排纱锭,眼睛里放出光来。 “臣的建议是,陛下先把这个技术牢牢抓在手里。先在北方的运河边建一座水力纺纱厂,由內帑出钱,由工部出技术,由陛下派亲信之人管理。这个厂不追求盈利多少,只追求一件事——把成本压低到松江府的手工作坊活不下去的地步。” 正德皇帝听到这里,忽然皱起眉头:“那松江府的织户怎么办?他们活不下去了,不是要造反?” “陛下圣明,这正是最关键的一步。”范靖道,“一旦水力纺纱厂的棉纱大量上市,松江府的纺纱作坊必然会受到衝击。到了那个时候,一定会有官员上书,指责陛下『与民爭利』——说陛下以天子之尊,与民爭利,有失体统,有损圣德。” 正德皇帝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这种弹劾他听得太多了——他做任何事,文官们都能找到理由来弹劾他。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他希望文官们来弹劾他。他转过脸来,重新用目光上下打量了范靖一眼。 “臣的建议是,到了那个时候,陛下可以做出让步。陛下可以宣布,將水力纺纱的相关技术,与民间共享。但是——”范靖加重了语气,“每一台水力纺纱机,都要向朝廷缴纳一笔专利费。这笔钱,不叫税,叫『专利费』。它的意思是说,这个技术是朝廷发明的,谁要用,谁就得付钱。 同时,在大明律中增设一条专利法,规定工部所有新造器械,其专利属於朝廷。在工部之下增设一个专利司,主管专利的授权与收费。专利所得,朝廷与发明者按比例分成,一部分入內帑,一部分充国库,一部分用作专利司的运转经费,还有一部分赏给发明者本人。” 正德皇帝的眼睛越来越亮。他在殿里踱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来:“范进,你这不止是在说纺纱,你这是在说整个——” “整个朝廷。”范靖接过话头,语气平静而坚定,“陛下,水力纺纱机只是一个开头。臣在工部这些日子,看过不少图纸,有些想法还没有成形,但臣敢说一句——只要格物之学不废,工部每年都能拿出几样新东西来。 这些东西,有的能纺纱,有的能织布,有的能冶铁,有的能採煤。每一样东西,都是一棵摇钱树。而每一棵摇钱树的根,都攥在陛下手里——因为专利法是陛下定的,专利司是陛下管的,谁能拿到专利授权,谁拿不到,最终都由陛下来决定。陛下,卡住了专利的授权,就卡住了利益的流向。 任何拿到了授权的人,都肯定不希望有更多的人拿到同样的授权——因为他们知道,授权的人越多,自己的利就越薄。这样一来,那些拿到了授权的人,和那些拿不到授权的人,他们之间的利益就有了矛盾。他们不再是一个铁板一块的文官集团,他们会在陛下面前互相竞爭,互相攻訐。 到了那一天,陛下便可以在天平上从容地挪动砝码——今天把这个人移过来,明天把那个人移过去。每一次授权,都是一次恩赏,每一次恩赏,都能换来一批人的效忠。” 正德皇帝站在纺车前面,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纺车的摇把,用力摇了一圈。八个纱锭嗡嗡地转了起来,声音清脆,像是银子在盘子里打滚。他鬆开手,转过身来,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范进,你说得对。朕以前用刘瑾,现在用江彬,但你说得对——他们都是独立於文官系统之外的人。朕用他们,文官就抱成一团来对付朕。朕若是能从文官那边移一些人过来——那局面就完全不一样了。”他顿了顿,又道,“你方才说的那个专利司,设在工部之下?工部尚书能同意吗?” “专利司是新设的衙门,按规矩,新设衙门由陛下直管也未尝不可。至於工部——工部尚书为什么要反对?专利司设在工部之下,用的是工部的工匠、工部的图纸,工部的权力增加了,工部上下都有好处,他们为什么要反对?而且工部得了好处,若是有人反对,这不正是在把工部往陛下的怀里赶吗?” 正德皇帝笑了起来,他点点头,忽然又问:“你方才说,要让朕先建一个水力纺纱厂,谁来管?你?” “臣不擅长经营。”范靖老老实实地说,“臣只会格物。臣建议陛下派一个信得过的內臣去管——但这个人不能是普通的太监,得是一个能和文官说得上话的人。” “你说的是张永?” “张公公曾督过京营,在文官中也有人脉,確实是合適的人选。不过这只是臣的愚见,具体用谁,自然是陛下圣裁。但无论用谁,都一定要和他讲清楚,这水力纺纱机的秘密,决不能从他们这里漏出去,无论谁漏出去了,陛下都会严惩不贷。和文官不同,太监是陛下的家奴,他们的生死,陛下是真的可以一言决之的。” 张永和文官们的关係太密切了,而且在歷史上,当正德皇帝易溶於水的时候,他的表现也有些让人捉摸不定。范靖其实不太相信他,但是他和皇帝的关係很亲密,疏不间亲,他不能直接和皇帝说张永的不是。 正德皇帝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殿里踱了两圈,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用一种很奇特的目光看著范靖:“范进,你知道吗,自从朕登极以来,跟朕说『陛下要夺权』的人,你是唯一的一个。別人都跟朕说,陛下要修德,陛下要纳諫,陛下要用贤臣——没有人敢跟朕说,陛下,你要夺权。你是第一个。那朕问你,既然要移人过来,先移谁?” “头一个,臣以为应当移那些年轻的、在科道上还没有站稳脚跟的御史和给事中。这些人年轻,有锐气,想出政绩,但又没有深厚的背景。他们的弹章上得凶,但真正到了关键时刻,內阁不会保他们,六部不会保他们。而且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想要升官,但却没有那么多的官位给他们升,只要陛下处置得当,这些人当中肯定有一部分人愿意跟著陛下。”说到这里,范靖笑了笑,“陛下这些日子召见臣多了一点,就已经有一些人在说臣是个幸臣了。但是陛下可知道,臣从他们的语气中,听出了什么?” “听出了什么?”正德皇帝问到。 “羡慕嫉妒恨而已。”范靖笑道,“他们恨臣,恨的是不能取而代之。这些人有机会,都是可以拉拢过来的。” 正德皇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还有,”范靖继续道,“臣以为,不宜操之过急。先等水力纺纱厂建成,等专利费开始收上来,等专利司的架子搭起来。到了那个时候,陛下手里有了实实在在的利益可以分配,再动手移人,便是水到渠成。若是现在就大张旗鼓地拉拢文官,反而会打草惊蛇。” “你说得对。”正德皇帝重新坐回案几后面,拿起摺扇在手里敲了敲,“那就先做起来。你那水力纺纱机,什么时候能弄出来?” “样机已经做出来了,水力驱动还需要一些时间。臣估计,如果调集工部最好的工匠,再找一个合適的河边场地,大约半年之內可以建成第一个水力纺纱工场。此事若是能成,不光是陛下的內帑有了著落,整个北方——河北、山东、河南,这些地方的水力资源都能利用起来。北方的棉纱成本压低了,南方的织户自然会感受到压力。到时候,不用陛下去找他们,他们会来找陛下。” 正德皇帝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范靖身上,停了一停,忽然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范进,你就不怕不光是今天被人说是『幸臣』,將来史书上也要记一笔?” “臣知道,臣今天说的这些话,要是传出去了,將来在史书上臣肯定是不会有什么好名声。哪有当大臣的教著皇帝怎么算计內阁的?但陛下待臣以国士,臣便以国士报之。至於史书上怎么写——那就要看陛下了,陛下要是一飞冲天,成了千古明君,臣附騏尾,自然不会差。说不定有一天,还能被抬到夫子庙里面去,和孔子一起分肉吃呢。” 正德皇帝没有说话。片刻之后,他站起身来,走到范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把水力纺纱机做出来。做出来了,朕派张永去南直隶建第一个纺纱厂。” “陛下,臣出去后,陛下可以装作无心,和人说把范进留在工部,確实不错,陛下如今又多了一条生钱的路子。” 正德皇帝盯著范靖看了一会儿。 范靖叩首道:“陛下,臣之前和陛下谈的事情,不过一二日,外面便都知道了。君不密则失其国,臣不密则失其身。今日臣过来,他们都知道,臣让陛下屏退眾人,他们也知道,所以如今也只能靠这个遮掩一二了。” 正德皇帝点了点头道:“朕知道了。” 范靖便又躬身一拜,退出了偏殿。 第三十四章,水力纺纱 范靖这次从豹房回去后没过多久,皇帝就从內帑直接拨了一笔钱指明了给他用。这样的事情自然也在工部中引起了新的议论。不久又有从豹房传来的消息,说范靖进献了一台纺车给天子,天子看了很喜欢,还打算靠这个来赚钱。 於是便有人问范靖,这纺车到底是什么样的。范靖便回答说这东西是万岁自己出钱让他做的,万岁说过,关於这东西,他一个字都不能说。当然他的这个表现,就让他头上的“幸臣”的帽子戴的更牢了。 有了银子,工匠就好办。范靖还是找了孙木匠和铜匠,又从工部调了几个做过水轮的老匠人,在永定河的一条支流边上选了一段水流较急的河段,开始建水力纺纱机的样机。从入冬开始施工,一直做到开春,前后花了將近两个月的时间。孙木匠熬得鬍子都白了几根,铜匠更是把轴承反覆磨了无数次,光是废掉的铜料就有小半筐。范靖自己每天散衙后便骑马出城,到河边盯著进度,有时天黑了还在工地上和工匠们一起啃冷馒头。 正德十年二月初,第一台水力纺纱机终於架在了永定河支流边上。 试运行那天,范靖天不亮就到了河边,带著工匠们把所有的机件又检查了一遍。水轮的叶片已经浸在河里,上面还掛著薄薄的冰碴。传动轴从水轮一直延伸到岸上的工棚里,连接著一排十二架竖锭纺车——范靖在原来的八锭基础上又做了改进,增加到四十锭。每架纺车旁边都配了一个专门负责续棉和收纱的工匠,他们大多是范靖从工部调来的熟练织染匠人,这些天一直在跟著他学习操作要领。不过现在他们的人事关係已经被皇帝彻底地转到豹房这边来了。 天色大亮的时候,正德皇帝便带著张永和几个亲信太监到了。 正德皇帝今日倒是穿得厚实,一件狐裘裹在身上,领口的绒毛被河风吹得一抖一抖的。他跳下马,把韁绳扔给身后的侍卫,大步流星地走到水轮前面,仰头看了看那个比他还高的大水轮,又探头看了看河水流过叶片的痕跡,回头朝范靖扬了扬下巴:“范进,开始吧。” 范靖朝孙木匠挥了挥手。孙木匠早已站在水闸旁边,手里握著闸门的木柄,见范靖示意,便用力將闸门往上一提。河水顺著引水渠奔涌而下,猛地撞在水轮的叶片上。水轮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叶片吃住了水的力道,缓缓地转动了起来。 起初很慢,像是刚睡醒的人在伸懒腰;转了两圈之后,便越转越顺,带动传动轴旋转,传动轴又通过皮带將动力传送到工棚里的纺车上。十二架纺车的纱锭同时嗡嗡地转了起来,声音密得像一窝蜜蜂,混在河水哗哗的水声里,在清晨的河面上传出去老远。 范靖示意工匠们开始操作。十二个工匠各自握住续棉的手柄,將棉花纤维均匀地搭上旋转的纱锭。只见十二架纺车上,每一架的四十个纱锭都在高速旋转,棉花纤维被同时捻成纱线,四百八十根纱线像是四百八十道细细的白练,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正德皇帝站在工棚门口,目光盯著那些纱锭,好一会儿没说话。河风吹得他狐裘上的绒毛一抖一抖的,他也浑然不觉。他上前一步,弯腰看离他最近的那架纺车的纱锭如何旋转、如何捻纱,又伸出手去摸了摸纱线的粗细,最后站起身来,绕著十二架纺车走了一圈,每一架都停下来看了看。 看完最后一架,他站在工棚中央,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种孩子看到了新玩具的神情,忽然一把推开旁边一个太监,自己坐到一架备用的空纺车前,学著工匠的样子拿起一团棉花,往纱锭上搭。只是他手艺生疏,搭了好几次都没捻出纱来,棉花反而绞成了一团。旁边两个太监急忙上前帮忙,正德皇帝却不耐烦地摆摆手:“去去去,朕自己来。”又试了两次,终於捻出了一根歪歪扭扭的纱线,他捏著那根纱线举到眼前看了看,哈哈笑了出来。 正德皇帝拍了拍手上的棉絮,站起身来,朝张永招了招手。 张永一直在旁边垂手站著,脸上带著微笑,心里却已经在盘算。他跟了正德皇帝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位万岁爷了——万岁在旁人面前总是吊儿郎当的模样,可看水轮转动时那种专注的目光,捻出纱线时那种毫不掩饰的得意,都说明他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远不止於寻常的“好玩”。他快步走上前去,躬身听命。 正德皇帝环顾了一圈工棚里的纺车,对张永道:“张永,这些东西,可都是朕花了內帑才做出来的。你刚才也看见了,一个人看四十个纱锭,一架纺车就能顶四十个人用。要是把这里十二架纺车都开起来,一天能纺多少纱?成本又是多少?松江府那些纺纱作坊,雇一百个纺纱工,一天纺的纱还不如这一架纺车多。朕的工场,能比他们省下多少工钱?这里面有多少利?你是朕身边的老人了,朕也不瞒你——这东西,今后会是內帑的钱袋子,更是朕的钱袋子。朕指望它给朕下金蛋呢。所以,今天来这里看到这东西的人,你都要好好提醒他们一下,他们看到什么了,都烂在肚子里,睡著了说梦话都不能把这东西说出来!” “奴婢明白。”张永躬身道,“万岁放心,这水力纺纱的机密,奴婢便是死,也绝不漏出去一个字。他们谁敢漏出去,便是万岁饶了他们,奴婢也绝饶不了他们!” 正德皇帝点了点头,又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道:“光是不漏出去还不够。张永,你是管过京营的人,练兵的道理你知道——再好的兵刃,上阵之前也得先练熟了才能用。这些工匠都是范主事从工部挑出来的好手,这些天让他们在这里反覆操作,把怎么用水轮、怎么调纱锭、怎么换皮带、怎么排故障,每一样都练到闭著眼睛也能做。练熟了之后,这些人就是种子。 將来我们把这套东西搬到南直隶,就近用那里的棉花,办起一个更大的厂子,才能赚更多的钱,这就要靠他们多带出一批新工匠来。” “奴婢领旨。奴婢这些日子便住在这里,和他们一起练。” 正德皇帝拍了拍水轮的支架,目光又扫过工棚里的太监们,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朕有句话,说在前头。你们都给朕听好了。这东西的机密要是泄露了,不光是你们,便是你张永,朕也决不轻饶。” 在场的大小太监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张永也跟著跪了下去,额头贴在冰凉的土地上,神色肃然。他跟正德皇帝这么多年,太知道这位主子的脾气了。正德皇帝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对犯错的太监也常常一笑置之,但那都是不涉及到钱的事。一涉及到钱,万岁爷的眼睛里便容不得半点沙子。刘瑾是怎么死的?一半是因为结党营私,另一半,便是他动了不该动的银子。张永心里清楚,万岁爷让他管钱袋子,既是信任,也是考验。这件事办好了,他在万岁心里的位置便又重了几分;办砸了,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臣等谨记。”张永沉声道。 正德皇帝点了点头,又踱到张永面前,站住了。他看著张永,语气缓和了些:“张永,你是朕身边的老人了。朕很小的时候你就在朕身边,先帝在的时候,你就教朕骑射。朕记得有一回,朕从马上摔下来,是你先跑过来,把朕从地上抱起来的——那回你急得脸都白了。” 张永抬起头来,眼圈微红:“万岁还记得这些旧事。” “朕当然记得。朕信任你,所以这件事,朕交给別人都不放心,只能交给你。”正德皇帝踱了两步,转过身来,“等他们练熟了,你便带著人南下,去南直隶,给朕建好这个水力纺纱厂。用那边的河水,用那边的棉花,就近纺纱,就近卖钱,把银子给朕挣回来。你不在朕身边,朕也捨不得。不过这件事別人做朕不放心,只有你去做,朕才能安心。” 张永心里顿时翻了个个儿。离开京师,离开豹房,离开万岁爷的身边——这对他来说,是最不愿意面对的局面。他知道自己的权势从哪里来。汪直当年何等风光?西厂提督,手握大权,边关的军务、朝中的人事,没有他不能管的。可就是因为他离开京师太久,在外头待的时间太长,宪宗皇帝身边慢慢有了別的人。等他再回来的时候,西厂已经被撤了,自己也灰溜溜地失了圣心。离开皇帝太远太久,是最容易被人趁虚而入的。张永在前朝看得清清楚楚,他可不想做第二个汪直。 但他更清楚的是,万岁爷刚才说“捨不得”这三个字,不是在跟他客套。万岁爷从小性子就是这样——对看得上眼的人,说话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万岁说捨不得他去,那是真的捨不得。而且万岁爷刚才说的另一句话更让他动心:“这是朕的钱袋子。”能替万岁爷管钱袋子的人,都是万岁最信得过的人。这件事办好了,他在万岁心里的分量便再也无人能及。 “万岁,”张永抬起头来,眼角的皱纹里藏著几分不舍,语气却毫不迟疑,“奴婢捨不得离开万岁。但万岁既然把这件事交给奴婢,奴婢便是豁出命去,也要把万岁的水力纺纱厂建好。等南京那边一切上了正轨,奴婢便立刻赶回来,继续在万岁身边伺候。” 正德皇帝看著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伸手扶了扶他的肩膀:“好。朕等你回来。” 第三十五章,暗度陈仓 范靖拿了內帑在永定河边做水力纺车的事情,终究是瞒不住的。工部衙门里少了几个老工匠,人事关係又被豹房直接调走,这种事不需要打听,光是看名册上的变动就能猜出个大概。再加上豹房那边有意无意漏出来的只言片语——什么范主事改良了一种纺车,比市面上的都好用,万岁爷很喜欢,打算靠这个赚点钱——消息便像滴进水池里的墨,一点一点地洇开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六部的低级官员。那些六七品的给事中、主事、行人、中书,消息灵通得很,在廊下一碰头便交头接耳。有人说起范进当年在广东格出千里镜的事,便恍然大悟——原来万岁爷当初对这个三甲同进士另眼相看,不是因为他的学问有多好,而是因为他能做出这些奇技淫巧来討万岁的欢心。千里镜如此,如今的纺车也是如此。於是范进为什么能被破格留在京师、为什么能三番两次被召入豹房,便都有了答案。 “说到底,不过是投君王之所好罢了。”一个户部的给事中在吏部廊下等文书的时候,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諂事君王,算什么本事?” 旁边的人笑著接了一句:“笑骂且由人去,好官我自为之嘛。你羡慕不羡慕?” 那给事中哼了一声,没有答话。但哼归哼,心里是怎么想的,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大明朝的官员嘴上个个都说“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可看到別人平步青云,谁心里不痒痒?只不过痒也没用——他们既没有范进那手格物的本事,也没有范进那份敢顶著“幸臣”名头往豹房跑的胆量。於是便只能一边鄙视,一边在心里暗暗羡慕。 消息传到內阁的时候,阁老们的反应倒是比底下的人平静得多。 如今的內阁首辅是杨廷和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文渊阁批阅四川来的军情文书,听完司吏的稟报,只是抬起眼皮看了司吏一眼,手里的硃笔连停都没停:“万岁喜欢这些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斗鸡斗狗都能花钱,弄个纺车好歹还是个正经东西。不让他搞纺车,那天知道他又会搞出什么东西来,且由他去罢。” 次辅梁储倒是多问了一句:“就是那个上回上书说要用密教治蒙古的范进?” “正是。” 梁储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他批完手里那份关於漕运的奏章,搁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万岁用他,总比用那些番僧强。你说是吧?” 杨廷和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梁储这话,话糙理不糙。范进做的那些东西——千里镜、纺车,虽然入不了阁老们的法眼,但好歹是正经的器物,是为国计民生有用的东西。 范进这个人——虽然是个幸臣,但好歹是正经的科举出身,是读过圣贤书的人,是跟王阳明论过学的人。皇帝用他,总比用豹房里那些装神弄鬼的番僧、那些只会舞刀弄枪的边將强吧。 至於皇帝要靠纺车赚钱——阁老们就更无所谓了。正德皇帝喜欢钱,这是满朝皆知的事。只要能弄来钱,这位万岁爷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当年刘瑾当权的时候,朝廷不是没跟皇帝谈过钱的事。正德皇帝刚登基不久就发现国库空虚,连先帝的丧事都办得紧巴巴的。 他最初想通过官僚系统来收税,结果碰了一鼻子的灰;后来想通过太监来敛財,结果刘瑾弄到的钱大半进了刘瑾自己的腰包。说起来,正德皇帝后来对刘瑾那样的痛恨,很大一个原因,怕就是刘瑾打著他的旗號,弄了那么多的钱,居然只给他那么一点点。 刘瑾倒台之后,安在他身上的罪名很多,甚至意图谋反,私下里在家里做了龙袍。刻了玉璽的罪名都弄出来了。但这些东西,皇帝未必相信。真正让皇帝愤怒的,其实是从刘瑾家里搜出来的那些钱,这东西是做不了假的,而且——他拿了那么多,才给朕这么一点点?那都是朕的钱,朕的钱! 如今这位万岁爷大约是学乖了,不指望国库了,要自己做生意搞钱——那就让他自己搞去。反正內帑是皇帝的私房钱,跟国库是两本帐。他自己出钱,自己僱人,自己建工场,赚了赔了都是他自己的事,碍不著朝廷什么。说不定,还能因此少在加税的事情上动心思,那岂不是天下人都收益了? 杨廷和是这样想的,梁储也是这样想的,內阁里的其他人也差不多。他们都觉得,这就是正德皇帝又一次心血来潮——就像他当年在豹房里养狮子、练边军、封自己为大庆法王一样。闹一阵子,新鲜劲儿过了,也就消停了。至於范进这个人——不过是个会做玩意儿的工匠型人物,虽然有些学问,但终究只是个三甲同进士,用他做出那些玩意,就是他的本事。翻不了天。 阁老们是这么想的,但他们不会说出来。可即使他们不说出来,他们的门生故吏也看得出来——要是这点眼力劲都没有,那还要他们干什么?门生故吏们看出来了,这种看法自然就传到了六科廊、都察院、翰林院,传著传著便成了共识:范进就是个给万岁爷做玩意儿的技术官僚,万岁爷就是个想自己搞钱的贪玩天子。这俩人凑在一起,虽然有些不成体统,但於国体无碍,不值得大惊小怪。 这其实就是范靖想要的效果。那天从偏殿离开之前,他对正德皇帝说的最后那几句话,用意就在这里——把水力纺纱的事情,用一种看似无意的方式漏出去。让大家看到皇帝在搞纺车,让大家以为这就是全部。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皇帝贪玩”、“范进諂事君王”这些表面文章上,而藏在纺车背后的真实的意图——利用利益来分化瓦解文官,將一部分文官从天平的这头移动到天平的那一头去。 这就像是变戏法。范靖左手举得高高的,让大家看水轮怎么转、纺车怎么响,所有人的眼睛便都盯著他的左手;他的右手却在眾人目光的死角里,安安静静地布著另一盘棋。这盘棋现在还只是布了个开局,离中盘还远,但至少没有人看出他在布棋。 在成功地麻痹了所有人的警觉之后,正德皇帝这边终於走出了下一步。 正德十年三月,一道中旨从豹房发到了司礼监:司礼监掌印太监张永,奉旨前往南直隶松江府,督建皇庄水力纺纱工坊。 中旨一出,朝堂上果然又是一阵议论。议论的內容倒不是反对——在松江府的皇庄里建一座纺纱工坊,这事实在太小了,小到不值得为它专门上一次弹章。松江府的皇庄是皇帝的私產,皇帝在自己的私產上建个作坊,用的是內帑,雇的是皇庄的佃户,碍不著任何人的事。 议论的焦点是另一件事:为了一个纺纱工坊,就派一位掌印太监亲自出马?这也未免太兴师动眾了。张永是什么人?司礼监掌印太监,內臣之首,万岁爷身边最亲近的人。这样的人物,便是去边关监军都嫌大材小用了,如今却为了一个纺纱的作坊亲自南下——这该不会是张永犯了什么事情,惹得皇帝不满意了,皇帝要处置他吧? 要是这样,这个事情就麻烦了。张永和內阁的关係不错,至少比刘瑾的时候好多了。要是他被处置了,那谁会变成司礼监掌印太监?谷大用?那不是又要弄出个刘瑾来了吗?那怎么行? 所以杨廷和在中旨到內阁备案的时候,专门让人去问了一趟张永。张永的回话很是得体,也很是含糊:万岁爷对这件事情极为重视,內帑投了不少银子进去,一定要办好。老奴此去,只是开头的时候盯一盯,等工坊上了正轨,便立刻回来。至於那纺车到底是什么样的,老奴也没亲眼见过,只听说比寻常纺车好用一些。旁的,老奴也不清楚。 杨廷和听了回话,也没再多问。他当然不相信张永真的“不清楚”纺车的事情,但这事本身並不值得他花太多精力去追究。万岁爷贪玩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不过是在贪玩之余,又多了个“贪財”的新花样。用內帑开个纺纱厂,能闹出多大动静?由他去吧。 重要的是现在確定了,张永並没有出事情,他的位置依旧很稳,而他这次亲自去办这么点小事,多半是为了討好皇帝。毕竟太监和大臣是不一样的,他们的地位完全是依赖於皇帝的。哪怕像刘瑾当年,看起来权倾朝野,但他真的让正德皇帝不高兴了,弄掉他也就是皇帝一句话的事情。 不光是內阁这么想,六部、都察院、翰林院,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正德皇帝喜欢折腾,折腾了十几年,斗鸡斗狗养狮子练边军封法王,折腾来折腾去,朝政也没被他折腾垮。如今不过是加了一样纺车,还能比封自己当法王更荒唐?大家早就习惯了。习惯,便是最好的掩护。 张永是在正德十年三月末动身南下的。隨行的有一队从豹房调拨的侍卫,十几个在永定河边训练了两个月的老工匠,还有整整三船的棉纱样机和工具零件。船从通州码头出发,沿著运河南下,两岸的柳树刚刚抽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在风里摆来摆去。张永站在船头,望著渐渐远去的通州城墙,心里盘算著到了松江府之后要先做什么、后做什么。才能儘可能快的把差事办好,然后赶紧回去。然后赶紧回去,免得被谁偷偷钻了空子。 第三十六章,惊蛰 张永离京之后,司礼监的掌印便由秉笔太监谷大用暂时代理。谷大用也是东宫旧人,“八虎”之一。他和张永不同——张永虽然算不上清官,但至少办事有分寸,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和內阁打交道的时候也懂得留有余地。谷大用却完全是另一副做派。 他代理掌印不过半个月,內阁便感觉到了明显的压力。先是户部有一笔关於边镇粮餉的奏章,按例由司礼监批红髮回,结果谷大用压了五天不给批,最后还是杨廷和亲自让中书舍人去司礼监值房催了两次,才把批红的奏章拿回来。接著又出了几桩小事——几个御用监的採买太监在通州码头上和户部的税吏起了衝突,谷大用不但不约束手下,反而直接越过內阁,让东厂的人把那个税吏抓去问了两天话,问得人家魂飞魄散才放出来。最离谱的是,谷大用还把手伸到了人事任命上。有几个锦衣卫的缺出来,按例应当由兵部擬名单、內阁票擬、司礼监批红,他却直接擬了一份名单送到內阁,说这是万岁爷的意思,让他们照办。杨廷和让人去豹房问了一趟,正德皇帝正忙著看新进的一批河曲马,压根不知道这回事。 內阁的阁老们在文渊阁里碰头的时候,说起谷大用,都是一脸苦笑。杨廷和倒是沉得住气,只是说了一句“且忍他几日,等张永回来便好了”。梁储却在旁边补了一句:“张永是个山贼,谷大用是个流寇。山贼怎么著也还是比流寇好的。” 这话一说,几个阁老都苦笑了起来。他们都明白这话的意思。谷大用肯定知道自己只是暂时代理,这份权力落在他手里是有期限的,说不定哪天张永的船就到了通州码头,他的代理掌印就当到头了。 正因为如此,他才急著在这有限的时间里把权力变现——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多捞一点是一点,多抢一把是一把,至於朝政运转顺不顺畅、內阁烦不烦,那关他什么事?所以大家这个时候也只能忍一忍,等张永回来了。 与此同时,松江府的市面上,一些不大不小的动静正在悄然发生。 从三月初开始,便有一个掛著“永昌號”招牌的商號在松江府一带大量收购棉花。这商號据说是南京过来的,主事的是个操北地口音的中年人,做事一板一眼,从不赊欠,每一笔买卖都立契画押,当场结清现银。他对棉花的质量极为挑剔,每一包都要拆开来用手捻过,潮了的不收,发黄的不收,纤维太短的不收,但凡有一点瑕疵,当场便退了回去。便是价格,也是錙銖必较,每担多少银子都要跟牙行磨上半天。起初那些棉商还嫌他麻烦,但做了几笔之后,大家便都抢著要把棉花卖给他——因为他要的量实在是太大了。別的商號买棉花,一次不过几十包、几百包,永昌號一开口便是几千包。更难得的是,他手里有现银。这年头做买卖,赊欠是常事,能当场付清现银的买家,便是挑剔些,大家也愿意忍。 於是松江府的棉花便一船一船地往永昌號的货栈里运。到了三月中旬,市面上原棉的价格已经被抬起了將近一成。几个做棉布生意的大商户开始有些不安,派人去打听永昌號的来路,却只打听到东家姓张,旁的一概不知。至於永昌號买这么多棉花干什么——既然不知底细,大家便也只当是个財大气粗的北地豪商,看中了松江的棉花好,要囤货。这种事情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过。 然而到了三月底,永昌號忽然停止了收购。接著,运送棉花的船队便一船一船地往松江城外的一座皇庄方向去了。那座皇庄原本是官田,后来被划入內帑,由宫里派人管著,平日里铁桶一般,外人根本进不去。但远远地能望见皇庄旁边的河上新架了一座大水轮,日夜不停地转著,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有几个好事之徒想靠近看看,刚走到河对岸便被几个穿便衣的人拦住了,客客气气地说这是宫里办差的禁地,閒人免入。松江本地人多多少少都知道,凡是跟宫里沾边的事,绕著走是最聪明的做法。 五月,第一批棉纱开始出货。 皇庄的出货方式很低调——他们在松江城里租了一间不起眼的铺面,掛了块同样写著“永昌號”的招牌,也没见怎么吆喝,便把棉纱摆上了柜檯。价格一掛出来,整条街都炸了锅。 周锦川是松江本地的一个中等棉纱商人,祖上三代都是做纺织买卖的,到他手里,家里有一间小有名气的作坊,雇了三十几个纺纱工,每天能出一百多斤纱。他的纱质量不差,价格也公道,在松江城里攒了不少老主顾,大多是下游的织布作坊,有几家已经跟他合作了十几年,彼此信得过,价钱也都是按季议定的,从没出过什么岔子。 这天一早,周锦川正在作坊里看工人整理新到的一批棉花,外面忽然来了个人,是他合作了七八年的老主顾——城东宋家织布坊的管事。宋管事一进门便满脸赔笑,又是作揖又是告罪,说宋家今年遇了些变故,手头周转不开,之前订的那批纱怕是没法按约买了。按照契约上的条款,宋家愿意如数赔付违约金,一文不少。 周锦川虽然有些意外,但做买卖的,这种事情也不稀罕。人家遇了难处,还愿意按契约赔钱,也算是讲信用了。他便客气了两句,收下了违约金,心想这批纱反正也不愁卖,转头卖给別家便是。可是当天下午,又来了两家,也是同样的说辞——遇了变故,手头不便,不能按约买纱,愿意赔钱。接著是第三家、第四家。到了第二天傍晚,跟他有长期合约的十几家主顾里,倒有八九家都派了人来,口径出奇地一致:货不要了,违约金照赔。 这一下周锦川就慌了。就算是傻子也知道,一家两家遇变故是正常的,七八家一齐遇变故,那就绝不是“变故”两个字能解释的了。而且这些老主顾寧愿赔钱也要毁约,说明他们是算过帐的——违约金虽然不少,但比起继续按原价买他的棉纱,恐怕还是赔钱更划算。 他赶紧叫来自己的大儿子,让他出去打听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 大儿子出去跑了小半天,回来的时候脸上满是汗,神色慌慌张张的。他告诉周锦川,城里新开了一家棉纱铺子,也叫永昌號,卖的棉纱价格低得离谱——每斤的价格比其他作坊的成本价还低。他一开始还不信,直到跟著儿子亲自去那家铺子看了一趟。铺子门口人山人海,排著队等著买棉纱的人从铺子门口一直排到街口,好多都是熟悉的面孔——正是那些刚刚派人来跟他毁约的老主顾。 他挤在人群里排了小半个时辰的队,好不容易挤进铺子里,装成买纱的客人看了看柜檯上的货。只看了这么一眼,他心里便是一凉。永昌號的棉纱不但价格便宜得惊人,质量还出奇地好——纱线均匀紧实,断头极少,比他自家作坊里最好的师傅手摇出来的纱还要漂亮。这样的货色,这样的价格,他便是把自己的作坊白送出去,也竞爭不过。 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周锦川只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他唯一的指望,就是皇庄的货量有限。如果是这样,等这批便宜货卖完,市面上的价格还能涨回来一些,他手里的存货虽然要折价,但至少不至於血本无归。然而第二天,永昌號门口依旧排著长队。第三天,第四天,依旧如此。到了第五天,永昌號甚至在铺子门口贴了一张告示:本號棉纱產量充足,每日皆有新货,请各位主顾不必拥挤,按號购买。 周锦川站在那张告示前面,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做了半辈子棉纱买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情——哪家作坊的產量不是有限的?纺纱工一天能摇多少纱,那是掰著手指头就能算出来的。可永昌號的纱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不管来多少主顾,他们都卖得动,从来不见断货。他不敢想像那座皇庄里到底装著什么神仙机器,能像流水一样往外吐棉纱。他只知道一件事:今年是铁定要亏本了。他手里还压著几千斤的存货,按现在的市价,每卖一斤便要亏掉將近一半的本钱。但他不敢不卖,因为他不卖,別人会卖;他拖得越久,亏得越多。 六月中旬,松江城里已经有十几家中小纺纱作坊关了张。周锦川还在咬牙撑著,但他也知道撑不了多久了。他的棉纱价格已经降到了成本以下,每多卖一天便多亏一天的钱,可不卖又不行——仓库里堆著几千斤棉纱,那是他年初才收的新棉纺出来的,本钱还没收回来,若是全烂在仓库里,那就不是亏本的问题,是倾家荡產的问题。 到了六月底,周锦川终於撑不住了。他让儿子把作坊暂时关了,遣散了大部分纺纱工,只留了几个老伙计守著仓库。然后他关起门来,一个人坐在帐房里,对著帐本发了半天的呆。他不是没想过反击。他打听过永昌號的底细,知道那家铺子背后的东家是宫里的太监,皇庄也是万岁爷的私產。这就不是商人之间的事了。皇庄可以把价格压得这么低,因为他不用交税,不愁销路,手里还有內帑的银子。而周锦川这样的普通商人,面对的不只是一家新作坊的竞爭,而是来自皇宫的碾压。 他也想过联合松江的其他棉纱商人,一起去苏州府衙门递状子,告永昌號“以势压商、扰乱市价”。但他立刻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告永昌號?那不就是告皇庄?告皇庄?那不就是告万岁爷?他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他並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他的堂兄周锦荣在户部做给事中,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好歹是京官,在松江本地还是有几分面子的。前些年周锦荣回家省亲,还曾跟他说起过朝中的一些事情,隱约提到过六部堂官里有好几位大人,家族在江南也有棉布买卖。周锦川当时还没太往心里去,如今想来,松江府的棉纱买卖,牵涉到的恐怕不只是他这样的小商人,还有那些大人们的家族利益。那些大人物平日里不动声色,是因为没人动他们的饭碗。如今永昌號把整锅饭都端走了,他就不信那些大人物还能坐得住。 他连夜写了一封信,把永昌號在松江低价倾销棉纱的事情从头到尾写了一遍,又把自己作坊的损失列了个单子,托一个在苏州府衙做吏目的亲戚,把这封信转交给在京师的堂兄。 他趴在桌上,透过敞开的门望向外头空荡荡的作坊。纺车都在那里静静地立著,纱锭上的最后一缕棉纱还没来得及收,被晚风吹得一晃一晃的。他在昏暗的屋子里坐著,油灯在他背后投下模糊的影子,只有手里的菸斗在黑暗中一明一灭,明明暗暗的,像是在听。 第三十七章,妥协(1) 松江府进入七月,天气便是一年里最难熬的时候。刚刚下过一场雨,日头一晒,地面的水汽蒸腾起来,又湿又闷,人便是站著不动,身上的衣裳也黏在背上。张永坐在皇庄后堂的一间书房里,手里捏著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著,面前的书案上摊著一叠帐册。帐册上的数字很漂亮——短短两个月,永昌號卖棉纱的收入已经把建厂的本钱收回了大半,按这个势头,到年底便能开始盈利。棉纱的质量稳定得比预期更好,水力驱动的纺车转速均匀,纱线比手工纱更紧实,断头更少,松江本地的织布作坊已经有不少开始认准了永昌號的牌子。皇庄的作坊里,四十架水力纺车日夜不停地转著,仓库里的成品纱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每天都有新的商船停在河埠头上等著装货。 事情办到这个份上,张永知道自己离回京的日子不远了。 但他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谨慎。別的不说,单说这个买卖,他断了多少人的饭碗他自己清楚。那些人说不定就会鼓动工人,或者卖几个豪杰,衝过来一把火烧了皇庄——反正到时候推一两个人出来,告诉他们“汝妻子吾养之,汝勿虑也”就行了。这种事情又不是没有过。所以如今的安全防范,那是万万不可鬆懈的。 另外,从松江到京师,快马加急的驛报也要跑上好几天,消息往来之间总有滯后。他人虽然在松江,却一直通过自己的渠道关注著京师的事情。 他知道谷大用在暂代掌印之后当起了“流寇”,今天卡户部的奏章,明天抓户部的税吏,后天又把手伸到了锦衣卫的人事上头,吃相难看得像是八辈子没吃过饱饭。但张永並没有写信去劝他收敛一点,更没有派人去豹房告状。 谷大用不是蠢人。他要是真想在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上坐稳,就不会这么干——越是想要取代张永的人,越是会在这个位置上表现得滴水不漏,让內阁觉得他比张永更好打交道,让万岁爷觉得他比张永更忠心能干。他偏要反著来,故意表现得像个流寇,见什么抢什么,恰恰是在告诉所有人:我没打算在这个位置上待多久。他这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给张永递话——我不会抢你的位置,你放心在松江办差。 这份人情,张永记在心里。但他也明白,现在谷大用不抢他的位置,是因为谷大用知道正德皇帝真正信任的掌印太监只有他张永——至少目前是这样。可如果他长时间待在松江不回去,那情况就不同了。 谷大用现在没有取代他的心思,不等於一年之后还没有。万岁爷的性子张永最清楚不过——他喜欢你的时候,你便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可他若是一年半载见不著你,身边又有个谷大用天天陪著他斗鸡遛马,你的位置自然就会被填上。不需要什么阴谋诡计,万岁爷就是那样的人。所以手上的差事一定要办好,办得乾净利落,让万岁爷一看帐册就高兴;办完了就赶紧回去,一刻也不要多留。 帐册上的数字虽然漂亮,但张永清楚,这些银子每一笔都有来龙去脉,万岁爷未必弄得清楚,但是那个叫范进的,却多半搞得清楚——那傢伙的算学很厉害,很多人说在这个事情上,在整个大明,都不会有人比他强。万一皇帝让他来看看帐本,然后真被他看出什么来了…… 他吩咐手下的人把帐目做得明明白白,每一笔棉花收购的支出、每一笔棉纱销售的进项、工匠的工钱、厂房的修缮、水轮的维护,全都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不许有任何含糊不清的地方。他甚至还专门从松江府衙借了个老刑名来,帮著核对帐目里的每一项条款有没有漏洞。 想到这里,张永忽然停下了摇扇子的手,微微皱起了眉头。他想起了永昌號这些日子经手过的流水。两个月来,光是卖棉纱的进项就有好几万两,后续还会更多。这笔钱从松江运回京师,再从京师存入內帑,中间要过多少道手?每过一道手,便是黄澄澄的铜钱、白花花的银子,实实在在堆在眼前。说不动心,那是假的。 张永在宫里头待了大半辈子,什么银子没见过?刘瑾当年倒台之前,府库里堆的银子像山一样高。张永不是圣人,他也拿过钱。內臣经手外差,按例都有分润,这是宫里不成文的规矩,万岁爷心里也明白,只要不太过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可这一次不一样。 万岁爷对这件事盯得太紧了。从永定河边试运行那天起,万岁爷就亲自到场看了水力纺车怎么转,亲手捻过棉纱的粗细,亲自交代他“这是朕的钱袋子”。从作坊建起来到第一批棉纱出货,万岁爷每隔几天便要让人来问一次进度,有时是豹房的太监,有时是东厂的番子,有时乾脆派个快马驛卒直接跑到松江来。这份关注,远远超过了寻常的內帑產业。 张永服侍了正德皇帝这么多年,能让他这么上心的东西,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军权是一个,钱是一个。当年刘瑾怎么死的?一半是因为结党营私,另一半,便是他拿得太多,分给万岁爷的太少。刘瑾倒台之后,张永去抄刘瑾的家,亲眼看见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心里便暗暗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万岁爷的钱,绝不能乱动。 所以这一次,张永决定要做一回清官。不是不拿,而是分毫不拿。不光自己不拿,他还把带来的几个亲信太监和管事叫到一起,关起门来跟他们交了底。 “咱知道你们辛苦。”张永坐在上首,手里捏著那柄蒲扇,目光一个一个地从底下人的脸上扫过去,“这两个月,大傢伙儿都出了大力。按规矩,这笔买卖赚了钱,大傢伙儿都要分润。但是这次,咱要跟你们说个事情——这次的钱,谁也不许伸手。” 底下几个人面面相覷,却都不敢吭声。张永把手里的蒲扇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前倾了倾:“咱不是不让你们发財。咱的意思是,这笔钱是万岁爷亲自盯著的。万岁爷盯得有多紧,你们也看见了。你们跟著咱在宫里头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万岁爷对一桩买卖这样上心过?这个时候要是有人手脚不乾净,被万岁爷知道了,咱可保不住你们。刘瑾当年有多风光?他的下场你们也都看见了。万岁爷的钱,动了就是个死。” 他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踱了两步,又转过身来:“但是咱心里有数。你们跟著咱出来办差,吃不好睡不好,大热天的窝在这松江乡下,功劳苦劳都有。等这趟差事办完了,回了京,万岁爷那边自然有赏赐。咱也会记著你们的。以后內帑的產业越做越大,有的是发財的机会。咱家也不会亏待你们,但这一次——都给咱家把手洗乾净了。” 屋子里的人齐刷刷地应了一声。张永又交代了几句,便让他们散了。他坐回椅子里,重新拿起那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著。 就在张永在松江一心等著差事收尾的时候,京师里已经是另一个天了。 周锦川的信在路上走了大半个月,终於送到了他堂兄周锦荣的手里。周锦荣是户科给事中,官不大,但位置很关键——户科管著天下赋税钱粮,所有涉及到朝廷財政的事情,户科的给事中都有权风闻奏事。周锦荣拿到信的时候正在户科值房里当值,拆开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脸色便沉了下来。信的末尾,堂弟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写道:“弟之身家性命,皆悬於此。兄若有门路,万望援手。” 周锦荣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在值房里坐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在值房里踱了两圈,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吏科给事中王焜。王焜是他同年的进士,平日跟他私交不错,更重要的是,王焜有个远房表兄在都察院做御史。周锦荣虽然不知道那位御史背后站著的是谁,但他知道,王焜有办法把这件事捅上去,而且能捅对地方。 当天傍晚,周锦荣便找到了王焜,两人在吏科值房旁边的小茶房里坐了一会儿。周锦荣把堂弟的信拿给王焜看了,又把永昌號如何在松江低价倾销棉纱、如何把本地作坊逼得走投无路的事情说了一遍。王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永昌號背后是宫里的太监,皇庄的產业,动这个,怕是不容易。” “永昌號再大,也是太监在管。动不了皇庄,还动不了一个太监?” 王焜没有立刻表態,只是说他先找人探探风。过了几天,都察院的一位广东道监察御史便上了一道弹章,弹劾司礼监掌印太监张永“奉旨督办皇庄纺纱工坊,却以势压商,低价倾销棉纱,致使松江织户倾家荡產,流离失所”。弹章写得义正词严,说松江一府之织户,不下数万人,皆赖纺纱织布为生,今皇庄压低纱价,富者愈富,贫者愈贫,长此以往,松江数十万织户何以聊生?又引用孟子的话,说“民之为道也,有恆產者有恆心”,今皇庄夺民恆產,使小民无恆心,实非圣朝之福。 这道弹章递上去之后,正德皇帝照例没有理会。他甚至都没看,只是从谷大用那里那里听说了一句“有人弹劾张永与民爭利”,便隨手把奏章丟到了一边。 弹章留中不发,这在正德朝是常有的事,但这一次不一样——皇帝不理会,弹章反而越来越多。有人开了头,便有人跟进。都察院的御史们一看有人打了头阵而没有被惩罚,便纷纷跟进。先是河南道、山东道、山西道的御史各自上了弹章,接著是六科的给事中们也加入了进来。弹劾的內容大同小异,都是说张永在松江倚仗皇权、与民爭利,请求万岁收回成命、关闭皇庄工坊、將张永召回问罪。 正德皇帝每天坐在豹房里,看著弹劾张永的奏章堆得越来越高,心里不但不急,反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快意。终於来了。他等的就是这一天。他装模作样地把这些奏章全都留中不发,一个字都不批,一个態度都不表。 第三十八章,妥协(2) 正德皇帝对弹劾张永的弹章一概置之不理,就好像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他越是不理,科道那边的火气便越大,弹章的措辞也越来越激烈。群情激奋的程度甚至超过了他给自己封了个“大庆法王”的封號的时候。 当然,这也很正常,毕竟自封“大庆法王”的事情,只是涉及到朝廷的体面而已,但今天这件事情,涉及到的却是大家的钱。那能一样吗?那能一样吗? 到了七月中旬,弹劾的范围已经从张永一个人扩大到了整个內臣系统,有人开始翻旧帐,把刘瑾当年在各地设立皇庄、与民爭利的旧事也翻了出来;有人开始质疑万岁用內帑开作坊是否合法;甚至有人开始隱隱地把矛头指向了万岁本人——虽然不敢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万岁爷,您派太监去松江开作坊,赚的都是百姓的血汗钱,您这是在与民爭利,这是桀紂之类的昏君才会做的事情呀。基本上就差问一句“陛下何故谋反”了。 风声传到松江的时候,弹劾的声浪已经是一浪高过一浪。皇庄里的大小管事都有些坐不住了,张永却反而像是更安定了些,张永知道,他的地位的根本还是皇帝的態度,只要皇帝支持他,这些弹劾至少目前是动不了他的。 所以他每天照常看帐册,照常去作坊里转一圈,照常和工匠们交代维护水轮的注意事项。一直到这天傍晚,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下来,把快马驛卒刚刚送到的几份弹章抄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铺开纸,开始给万岁爷写密疏。 密疏写得不长。他先报了这几个月的帐目——工坊运转一切正常,棉纱销路稳定,盈利比预期更好,第一批银子已经在装箱,不日便由专人押送京师——这是在给自己表功。 然后话锋一转,开始吐苦水。说自己奉旨办差,尽心尽力,不敢有丝毫懈怠,可朝中那些言官,“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凭著几句风闻便给老奴扣上“与民爭利”的帽子。 况且如今松江那些上躥下跳的商人,哪里是什么“小民”?分明是些刁民奸贾,自己纺纱手艺不如人,成本不如人,不去琢磨怎么改进经营,反倒怪別人太勤快赚得太多。这些人自己不敢来跟皇庄打擂台,便花钱在京师找御史告刁状,妄图借朝廷的刀来杀老奴这只下金蛋的母鸡。 张永写到这里,又拐了个弯,说老奴已经让永昌號把帐目理得明明白白,万岁若要看帐,隨时可以调阅;万岁若是想让那些御史闭嘴,老奴也自有主张,绝不叫万岁为难。只是老奴还是一句话——这些银子,是老奴替万岁爷看管著的,一分一厘都不能让那些刁民讹了去。 这些话其实並不是在指责文官或者刁民,而是在向皇帝表示,我很委屈,可是我愿意为了皇帝受委屈。 他帮皇帝赚到了钱,又为皇帝受了委屈,那还有谁能动摇他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写完了信,张永自己又把信上上下下地检查了一遍,確定了这封信中没有犯忌讳的字,没有书写错误,没有字写得不工整的问题,他便把信件密疏封好,亲自在封蜡上盖上印章,然后交给专门负责给他们送信的快马驛卒,叮嘱了一句:“速递豹房,面呈万岁。” 密疏送到豹房的时候,正德皇帝正歪在凉榻上吃冰镇酸梅汤。司礼监的值房太监把密疏送进来,正德皇帝拆开看了看,先看帐目,看完便眉开眼笑。张永做事果然稳当,几个月就快把本钱收回来了,往后就是净赚。他接著往下看,看到“刁民奸贾”那一段,笑得更厉害了,把酸梅汤往谷大用手边一推:“你看张永,人家骂他,他反骂人家是刁民。这张永在外头待了几个月,倒是长了脾气。” 谷大用接过酸梅汤,却没心思喝。他这些日子一直在留意一件事——万岁爷看到那些弹劾张永的奏章时,脸上从来没有露出过一丁点不高兴的样子。不但没有不高兴,反而越看越高兴,有时候看到骂得特別尖刻的段落,还会念出来给身边的人听,念完了便哈哈地笑。 別人不知道,谷大用太清楚了。这位万岁爷是什么脾气?他要是真的生气,那奏章早就被他扔到地上了,而且他说不定还要上脚去踩一踩;而他要是真的不在乎,那连念都不会念,直接丟开。他既不在乎,又不生气,还笑眯眯地念出来,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张永在松江肯定弄到了很多钱。 谷大用心里飞快地转著这个念头。他是看著万岁爷长大的。这位万岁爷对钱的態度,歷来就是最直接的——能给他弄来钱的人,他便格外地宽容,格外地亲近。当年刘瑾弄的那些钱,大半进了刘瑾自己的腰包,但光是小半进了內帑,就已经让万岁爷笑逐顏开了。 张永寄回来的那些帐目,正德皇帝也给谷大用看过了。谷大用拿到这些帐目之后。立刻找人认真地研究了一番,然后发现,这些帐目中真的是啥问题都没有。这让谷大用有点失望,也有些佩服。 他知道张永显然是吸取了刘瑾的教训,而且多半也在防著自己——所以才会自己不拿,也不让底下人拿,把赚来的银子一五一十地往內帑里送。万岁爷看到帐册上的数字,心里能不舒坦吗?心里舒坦了,看到弹劾张永的奏章,便只觉得好笑。 正德皇帝看完了密疏,往桌上一丟,对那个来送信的小太监说:“去告诉张永,朕知道了。他办得不错。” 又过了几天,朝堂上的声浪终於到了沸点。御史们不但在弹章中歷数皇庄工坊的种种“罪状”,从低价倾销到破坏市价,从与民爭利到动摇国本,引经据典,慷慨激昂。还相互串联,约好了要一起去豹房外面伏闕上书。 內阁这边当然是一边压制御史们的过激行动,一边也向皇帝施压,要求正德皇帝儘快做出回应。 清议也在大谈江南小民生计艰难,当年英宗皇帝就是因为纵容內臣骚扰地方,才使得江南民怨沸腾,如今皇庄在松江以势压商,若不及时制止,江南的安定怕是要出大问题。 就连南直隶的高等妓女,都开始写诗讽刺太监祸国殃民了。到这个时候,已经不是弹劾张永一个人的事,而是借著松江的棉纱风波,把矛头指向了整个皇庄制度和內臣干政。 正德皇帝在这种情况下,在豹房接见了內阁首辅杨廷和。两个人在那里爭论了大半天,正德皇帝始终是油盐不进,还不停地和杨廷和歪掰,弄得杨廷和一著急,把“智足以拒諫,言足以饰非”这句话都说出来了。 这句话一出口,杨廷和便觉得自己过头了,准备要请罪了。谁知道正德皇帝反而笑了起来,道:“杨师傅急了,杨师傅急了。也罢,看在杨师傅急了的份上,朕就让一步。朕把张永召回来,让他在这里自辩,杨师傅还有內阁的各位阁老,也都可以来听听,一起商量一下,看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 在杨廷和看来,正德皇帝做出这个姿態,应该是愿意让步了。至於一起商量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那当然是要保住皇帝的脸面。 就是说这个事情,多半是里子可以给內阁,给那些文官们,但是大家也一定要把皇帝的面子照顾好。所以什么弹劾指责张永的事情,要到此为止了,这次的事情,绝不会有任何內臣被追究。皇帝和內臣都没错,只是皇帝爱护百姓,所以才特別施恩与万民。 得到了这样的结果,杨廷和自然是很满意的了,他便先是称讚皇帝圣明,能爱护百姓。然后便告辞出来,將这个消息带给內阁中其他的阁老,並通知那些准备搞个大新闻的御史和给事中们,他们期待的结果已经有了,让他们不要再闹腾了。 而正德皇帝这边也真的发出了中旨,让张永赶紧回来自辩。 於是朝廷中便又很快的安静了下来,包括那些闹事情的御史和给事中,大家都很高兴,因为自辩虽然还没开始,但只要有了这个事情,那就说明他们胜利了。 张永接到中旨之后,吃了一惊。他原本以为有这么多的钱,皇帝肯定会死死顶住的。至於说什么伏闕上书,正德皇帝又不是没见过,还能让这个给嚇著了?多半还会把那些御史抓出去打庭杖。 当然,那些御史和给事中多半也很乐意被打庭杖,因为作为御史和给事中,上书言事最后被打了庭杖,这几乎是最高的光荣。这也算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了。 如今正德皇帝这么快就做出了妥协,他微微地有点吃惊。不过既然皇帝让他回去自辩,他自然也要做足准备,里子丟了,至少面子要帮皇帝挣回来。 第三十九章,自辩 张永回京的那天,通州码头上没什么人迎接。不是没人知道他回来,而是豹房传了话,说张公公是奉旨回京述职,不必惊动地方。张永也不在意,带著亲信隨从,押著几十口沉甸甸的木箱子,悄没声地进了城。箱子直接送进了皇帝的內库,张永自己则先去见了正德皇帝。 他在豹房里待了不过半个时辰便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角微微带著一丝放鬆的神色。该交的差交了,该报的帐报了,万岁爷翻著帐册的时候笑了好几回,这差事便算是办妥了。至於接下来朝堂上要怎么收场,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万岁爷自有安排。 谷大用在司礼监值房里等著他。两人打了个照面,谷大用笑得一脸褶子,把手里的拂尘往臂弯里一搭,拱了拱手:“张公公辛苦。松江那地方夏天热得跟蒸笼似的,您这把年纪还亲自跑一趟,真是忠心可嘉。” 张永也笑著还了礼,说了大家都辛苦之类的客套话,仿佛完全不知道谷大用这几个月在司礼监当“流寇”的事,谷大用也仿佛完全不知道张永在松江赚了多少银子。两个人亲亲热热地说了会儿话,便各自散了。 回到司礼监,张永重新坐回那张他坐了多年的椅子。椅子还是那把椅子,桌上的茶盏还是那只茶盏,一切都和他走之前一模一样。但谷大用代理司礼监几个月间的所作所为,他桩桩件件都记在心里。 谷大用不是蠢人,他这几个月当流寇,是给自己递话,告诉自己他不会抢自己的位置,这个人情他张永记下了,但也仅限於记下而已。毕竟,谷大用当流寇的时候,顺手捞的那些银子,一文钱都没分给他张永。 接下来的几天,正德皇帝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既不召內阁,也不提松江的事,仿佛把张永叫回来就是为了让他歇几天。张永自然也不急,每天照常去司礼监当值,照常和谷大用说说笑笑,照常把內阁递来的票擬一份一份地批红髮回。 內阁那边倒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几个言官弹章上了一箩筐,万岁爷也亲口说了要召张永回来对质,如今人回来了,却一连好几天没有下文,这算怎么回事?难道万岁爷反悔了,打算用“拖”字诀把这件事拖过去? “不是反悔。”杨廷和在文渊阁里对梁储说,“万岁这是耍小孩子脾气。” 梁储想了想,觉得杨廷和说得有道理。正德皇帝的脾气他们是知道的——他想要的东西,你要是拦著不让他要,他便撒泼打滚;你要是逼著他放手,他便把东西往怀里一揣,背过身去不理你。如今张永回来了,帐册也带回来了,万岁爷看著那几十箱白花花的银子,心里肯定在想:这些银子是朕的,凭什么要朕把赚钱的作坊关掉?不给个说法,朕就不跟你们谈。 杨廷和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並不著急——小孩子脾气闹够了,总还是要坐下来谈的。只要皇帝愿意谈,事情就有转圜的余地。他不相信正德皇帝真能为了一个纺纱作坊和整个文官集团死磕到底。 拖到第五天,豹房终於传了话:明日召內阁诸位於豹房议事。杨廷和接到口諭的时候正准备用午饭。他放下筷子,让人去通知梁储和另外几位阁老,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告诉张永,明日准时到。” 次日一早,杨廷和便带著梁储和几位阁老到了豹房。正德皇帝还没出来,张永倒是已经到了。他穿著一身半旧的蟒袍,面色红润,气色比他离京之前还要好,见了內阁的几位阁老,客客气气地拱手见了礼,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见得意,也不见委屈,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正德皇帝最后进来,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往榻上一歪,隨手翻了翻面前案几上的几本奏章,仿佛这些天闹得沸沸扬扬的松江棉纱案不过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张永可以开始了。 张永不慌不忙地站起来,从身边的隨从手里接过厚厚一叠册子,亲自递到杨廷和面前。册子里是永昌號几个月的全部帐目——每一笔棉花收购的支出,每一笔棉纱销售的进项,付了多少定金,收了多少尾款,哪天出库哪天装船,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旁边还附了松江府衙的税单和市舶司的验货文书。帐目之外,张永甚至还准备了一份江南各府歷年棉纱价格的比较表,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地抄著从弘治年间到正德九年的棉纱价格波动,旁边用硃笔標註著每一年的丰歉、水旱、海商来货多寡等因素,一目了然。 杨廷和接过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看。他是管过马政、理过陕西边储的人,帐目这种东西,他看了几十年,真假好坏,扫一眼心里便大致有数。张永这份帐做得极规矩,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看不到任何明显的漏洞。梁储凑过来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倒还规矩”。 等几位阁老把帐册翻得差不多了,张永才缓缓站起身来,向皇帝行了一礼,又向几位阁老拱了拱手,开始陈述。他把永昌號如何收购棉花、如何建厂开工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然后话锋一转,语调忽然拔高了几分: “老奴这次在松江,算是开了眼界了。那些做棉纱买卖的大商人,在市面上卖的那些棉纱,那叫什么东西?粗细不匀、断头无数,就这样的货色,还仗著市面上没有別家能跟他们爭,把价格抬得高高的,一担纱要卖到好几两银子。寻常老百姓一年辛辛苦苦攒那么一点钱,到了年关想给家里人扯几尺布做件新衣裳,光是棉纱这一道,就要被他们盘剥多少?” 他越说越来劲,手指敲著桌面:“老奴就想著,这不是坑老百姓吗?万岁派老奴过去的时候,教导老奴说:『圣人有言,“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咱们这次去,是要让百姓也得到好处的,不是来坑百姓的钱的。』老奴想著万岁的教诲,便把价格往低里定,只要能不亏本也就够了。为的就是要让利於民呀。” 他喘了口气,又拿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脸上的表情更加真诚了些:“老奴在松江的时候,看到那些靠著织布为生的小门小户,听说城里永昌號卖的棉纱比別的铺子便宜,天不亮就背著筐在店门口排队等著买。有个老婆婆拉著老奴的手说,以前买纱,一吊钱只能买几斤,现在一吊钱能买十几斤,织出布来给家里人做衣裳,还能剩下钱买米。她还说——说这是万岁爷在宫里念著百姓,替百姓谋的福,要老奴替她给万岁爷磕头。” 说到这里,张永眼眶竟然微微有些发红。他话锋一转,忽然从袖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装裱得整整齐齐的宣纸,展开铺在案几上。纸上密密麻麻地签著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按著一个或浓或淡的红指印,有的指印歪歪扭扭,有的名字写得潦草不堪,一看便知道是庄稼人的手笔。 张永指著那捲纸,声音微微发颤,语气却更加理直气壮:“这些按著手印的请愿书,是松江当地的百姓听说了老奴被弹劾的事情之后,自发给老奴签的。你看看,这上面有两三千个手印——难道这些亲自在田地里种地的老百姓,就不是民了吗?他们买到这样便宜的棉纱,都在感谢皇上的圣德呢! 那些弹劾老奴的人,口口声声说老奴『与民爭利』,老奴倒要问他们一句:他们说的这个『民』,到底是谁?是指那些把棉纱的价钱抬得高高的盘剥老百姓的奸商吗?我朝一向以农为本,工商为末。哪里有让老老实实种田的农民吃亏,却让那些工商游食之民占便宜的道理?” 张永这通话一说完,殿里安静了片刻。几个太监低著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端著拂尘的手明显有些抖——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憋著笑。谷大用站在正德皇帝身后,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又立刻恢復了平静。 杨廷和听著张永这番慷慨陈词,面不改色,一直等他把话全部说完了,才把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回几案上。他並没有接张永关於“刁民”的话头,只是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討论一道科举策论的题目: “张公公说的是。那些种地的农夫自然是民,但那些靠纺纱谋生的织户,也都是民。公公的皇庄作坊让棉纱变得便宜了,买纱的人得了利,这是事实。可那些纺纱作坊里的工匠,因为公公的棉纱太便宜,作坊关门歇了业,一家老小断了生计,这也是事实。 公公说那些人自己手艺不好,做的东西不好,价格却高。和皇庄的棉纱比,的確是如此,但这好像也不是人家的错。老夫听说公公在皇庄里的纺纱厂中,用的纺车和外面的不一样。在你们那里,一个人能顶人家十个,甚至几十个人用。 而且刚才老夫也看了公公的帐本,公公这里僱佣的纺工,平均下来每个人的纺出了的棉纱的確是比人家多了几十倍。所以公公你虽然给每个纺工的钱还要比那些奸商略多一点,但是你给出去的工资总数却是要少了很多。所以公公你用这个价格卖还稍微赚一点,但公共说的那些奸商,要是也用这样的价格,怕是直接就要亏本了吧?” “是老奴不准他们自己弄出个好纺纱机出来吗?”张永说,“他们自己没本事而已。这做买卖的事情,本来就是靠本事的。老奴又没有用什么不对的手段,规规矩矩的做生意,难道还有错了?” “——这话从买卖的道理上说,不算错。可从朝廷的道理上说,朝廷不能只管买卖,不管民生。那些织工一年到头趴在纺车前面,起早贪黑地摇纱,就靠那一点工钱养家餬口。如今作坊关了门,他们去哪里找饭吃?公公的皇庄作坊虽然赚了钱,却也让松江一府数以千计的织工流离失所,这总归不是一件好事。公公说他们没有害民之心,老夫自然信得过,可如今这样局面,总归对朝廷不利。”梁储也开口道。 张永张了张嘴,正要反驳,正德皇帝忽然从榻上直起身子,摆了摆手,示意两人都不要说了。他拿起谷大用刚刚端上来的一杯茶,吹了吹茶沫,似乎对这个问题產生了极大的困惑。他开口的语气倒真像是在虚心求教一般,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听著有些天真:“杨师傅,棉纱这东西,不是飢不可食寒不可衣的无用之物吧?” 杨廷和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答道:“棉纱织布,布做衣裳,自然是极有用的东西。” “那就有意思了。”正德皇帝把茶杯放回案上,两手一摊,“棉纱是好东西,论理自然是越多越好。朕的作坊能纺更多更便宜的纱,对天下百姓按理说应该是件好事。既是好事,为什么反倒生出这么多麻烦来?这当中是出了什么问题吗?另外,若是这种纺车不是朕让范进做出来的,而是某个商人自己做出来的,那朝廷也要因为他家纺纱纺得太多了,禁止他做买卖了吗?” 第四十章,专利 杨廷和放下茶盏,抬起眼来看著正德皇帝。皇帝方才那两句话问得天真,但越是天真的问题,越不好答。他沉吟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陛下所问,臣以为当分两层来说。第一层,若是寻常百姓自家造出了这样的机器,纺出了又好又便宜的棉纱,那自然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朝廷不但不会禁他,反而应该嘉奖。这是陛下说的『越多越好』,臣完全赞同。”他稍稍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但——陛下不是寻常百姓。陛下是天子。” 他把“天子”两个字咬得很轻,分量却很重。 “光武帝尝言:『天子不与白衣同。』白衣百姓可以做、也应该做的事情,天子未必能做;天子可以做、也应该做的事情,白衣百姓很多却是不能做的。夫子说:『为政以德,居其所而眾星拱之。』 这是说天子与百姓,所居之位不同,所行之道亦不同。天子要行天子的道,臣子要行臣子的道,商人就要行商人的道。如果是一个商人,他造出更好的纺车,把棉纱卖得更便宜,人人都夸他会做生意,没有人会说他『与民爭利』——因为他自己就是民,民与民爭利,爭得过是本事,爭不过是活该。 但陛下是天子。一来,天子富有四海,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若是也像商人一样去爭利,那便是以万乘之尊,与编户齐民爭錙銖之利。这没有必要,贏了,於陛下何益?这就是百姓不足,君孰与足了。 二来……騏驥与乌龟赛跑,自然是騏驥会贏。但是这贏得有光彩吗?陛下主持神器,和民间商贾的差距,比騏驥和乌龟还要大,和他们下到一个场子里,实在是自降身份,有损圣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更有一层可虑者。陛下开了这个头,往后內帑各处皇庄纷纷效仿,今天开纺纱厂,明天开织布厂,后天开染坊——那松江的商人还做什么生意?苏州的商人还做什么生意?天下商贾,皆仰朝廷鼻息,这不是盛世该有的样子。” 正德皇帝听著杨廷和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垂著眼帘,像是在认真地琢磨这番话里的道理。等杨廷和说完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嘆了口气。这一声嘆息嘆得极自然,既像是对杨廷和的话表示理解,又像是对自己的一番心血付诸东流感到惋惜。 “杨师傅说的是。朕是天子,有些事情百姓能做,朕確实不该做。”他把玩著手边的茶盏,语气软了下来,“只是杨师傅可知道,朕为了做这个纺车,花了多少內帑的银子?从范进当初在永定河边试製第一台样机开始,木料、铜料、工匠的工钱、水轮的修建、厂房的营建,前前后后花了好几个月,银子像流水一样淌出去。朕当时想著,这水力纺车若是做成了,天下多出许多又好又便宜的棉纱,受冻的人便能少一些,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他把茶盏搁下,两手一摊,语气里带著几分委屈:“谁知道好事没做成,反倒惹出这么多麻烦。如今银子也花了,机器也造出来了,就这样废了,那些银子岂不是白白打了水漂?朕的內帑的银子也是天下的银子,白白花了,朕想想便心疼。” 杨廷和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动。皇帝的语气软了,姿態低了,话里话外都在给自己找台阶下。这是要让步了。杨廷和在官场上沉浮了几十年,太清楚这种时刻该怎么接了。皇帝让步的时候,做臣子的绝不能穷追猛打,必须给皇帝留足体面,甚至要主动替皇帝搭好下台的梯子。 於是他立刻站起身来,拱手道:“陛下圣明。陛下为天下百姓谋福的用心,臣等岂有不知?水力纺车一事,陛下本意是好的,只是推行之际出了些意外,这也是常有的事。陛下能念及內帑之费、百姓之利,实乃社稷之福。” 正德皇帝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总算有人懂我”的神色。他靠在榻上想了想,忽然像是灵光一闪似的,身子往前一倾:“朕有个主意。这水力纺车的技术,是朝廷花了银子才弄出来的,若是一把火烧了,太可惜了。既然松江那些商人嫌朕跟他们爭利,那朕不爭了。朕把这纺车的图纸和做法都公开出去,让天下的织户都能照著做。谁想开作坊,谁想造纺车,都由他们自己去弄。” 杨廷和正要开口称颂,正德皇帝又接著说下去,语速不快,像是在边说边想:“杨师傅方才也说了,朕是天子。但天子做事,总不能光吃亏。这纺车是朝廷花了银子研造出来的,朝廷花了银子,那些要用纺车的人,总该给朝廷一些回报吧?朕想过了,若是有人想要用朕的纺车,总不能白白地占了朕,占了朝廷的便宜。 嗯,他们按照朕的方案,每造一台这样的机器,是不是应该给朕,或者说给朝廷一笔钱?这笔钱就叫专利费好了,这笔钱收多少,就让司礼监和工部一起商量一下。是一次买断呢,还是按照他们用咱们的机器,每年纺出了多少棉纱来抽成。 当然,这笔钱是那些愿意用新纺车的人自愿出的——要是有人不想用,继续用旧纺车便是,没人逼他。朕绝不允许任何人强迫別人买专利,要是有这样的人,那他就是在往朕的脸上摸黑,就是无君无父,就应该严惩不贷。 只要不强迫,那些想用,想靠著新纺车纺出更多更好的棉纱来赚钱的商人,肯定是算清楚了,就算给了我们专利费,他也能比用旧的纺车赚得更多,要不然他们也不会买。所以这种两厢情愿的事情,也就不是朝廷敲剥百姓了。 这样,朝廷在没有敲剥百姓的情况下,得了这笔钱,又可以拿来研造更好的机器,造出来了再公开,公开了再收专利使用费。如此循环往復,朝廷有了新的財源,百姓也能用上好机器,生產出更多有用的好东西。如此,官民两便,官民两利,岂不美哉?嗯,朕觉得这个模式不错,就叫做『合作共贏』好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朕还想,这专利的事情涉及到钱,不能零零散散地管。工部那么多能工巧匠,每年造出那么多新器物,若是没有个专门的衙门来管,岂不是乱成一团? 朕的意思是在工部下面设一个『专利司』,专门管这些事。往后不管是谁——朝廷的工匠也好,民间的匠人也罢——只要造出了有用的新东西,都可以到专利司来备案。 专利司查验了之前的记录,的確是以前没有的新东西,便给他备个案,今后別人要用,就得付专利使用费。这笔钱按一定比例分给发明者、朝廷和专利司。这样一来,匠人们有了奔头,朝廷有了进项,百姓也能用上好东西。 嗯,还有,民间申报专利也是要收申报费用的,要不然,一些人脑袋里面想出了点什么,也不管有用没用,就跑来申报,朝廷光这个事情就要忙死了。嗯,杨师傅觉得如何?” 杨廷和一时没有答话。皇帝这番话,確实是做出了让步——不再和商人爭利,反而把技术公开给天下人用。只收一点“专利费”,也不算盘剥百姓,比起之前皇庄以低价碾压整个松江棉纱市场的局面,確实温和了太多。毕竟皇帝在这事情上投了不少的钱,让他就直接亏本,那恐怕反而会弄出不少的事情来。 “该见好就收了。”杨廷和这样想。 至於在工部下面增设一个专利司,这本身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六部之下,司、局、所、库,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重要的是皇帝让步了,皇帝承认了“天子不与民爭利”的道理,主动放弃了皇庄的低价倾销。这是內阁的胜利,是文官集团的胜利。至於专利司收的那点费用,能有多少?不过是给皇帝留个面子,让他觉得自己没有完全吃亏罢了。更何况专利司还掛在工部下面,就就是说,这是个文官的机构不是? 他又想到范进在这件事情中的作用,要说弄出这么个专利司出来,对谁最有利?恐怕既不是皇帝,也不是朝廷,而是那个被说成是幸臣的范进了。如果专利司一弄出来,天底下想要靠著专利弄钱的人,还能不认真的研究他的那套格物学?这样一来,这门学问就真的算是落地生根了。这也能解释皇帝今天说话怎么这么有条理了。 不过对於范进想要藉此推广自己的学术的想法,杨廷和倒也不想阻止,因为这和他並没有什么厉害衝突。 想到这里,杨廷和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陛下圣明。陛下此举,既体恤了民生,又不废朝廷之用,实乃两全之策。” 梁储和其他几位阁老也跟著起身拱手。正德皇帝坐在榻上,看著底下齐刷刷弯腰行礼的阁老们,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张永在旁边低著头,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第四十一章,故人 王阳明在南京听到松江棉纱风波的消息时,事情才刚刚闹起来。皇庄的便宜棉纱也就才卖了几天时间。南京六部虽是有名无实的閒散衙门,但松江府是南直隶的辖地,织户罢市的消息顺著运河水路传到南京,並不比京师慢多少。 最先告诉他这件事的是他的一个门生。那门生有个亲戚在松江府做吏目,亲眼看见永昌號门口排队买纱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也亲眼看见好几家纺纱作坊关了门,织工拖家带口地往苏州方向去寻活路。门生说得义愤填膺,说皇庄倚仗权势,以低价碾压民间作坊,实在是有亏圣德。王阳明听了,没有说话,只是让他把细节再说一遍。门生便又把永昌號如何收购棉花、如何架设水轮、如何出货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听到“水轮”两个字的时候,王阳明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水轮?”他重复了一遍,“什么样的水轮?是不是架在河边的?是不是带动了一排纺车,同时纺好多根纱?” 门生愣了一下:“先生怎么知道?” 王阳明没有回答,只是问了一句:“那皇庄的管事是谁?” “听说是张永,司礼监的掌印太监。背后出主意的恐怕另有其人,松江那边都在传,说这水力纺车是工部的范先生弄出来的。” 王阳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门生告辞之后,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望著窗外院子里那几棵梧桐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水轮。水力纺车。一次纺几十根纱。还有那个姓范的工部主事。把这些线索串在一起,范靖这个名字便浮了上来,清清楚楚,毫无悬念。天下能做这种事的,除了范靖,他想不出第二个人。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在滁州梅林里的一个午后。那天范靖讲完了光学折射,两人坐在石头上喝茶閒聊,不知怎么便聊到了《击壤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於我何有哉”。 范靖对这首诗的评价极不客气,说这是道家后学编出来的瞎话,看似洒脱,其实偏激得很,走偏了便成了“什么都別管,什么都別做”,那还要圣贤做什么?要帝王做什么?还要朝廷做什么?这就是无君无父之言。 不过范靖又说,考虑到道家兴起时正是战国乱世,那个时候,正是类人群星闪耀时,他们举目四望,看到的都是些率兽食人的昏君暴君,產生这种想法倒也可以理解。 王阳明当时槓精上身,便笑著问了一句:“以范兄之学,如何判断一个君王是不是昏君暴君呢?”他本以为范靖会从圣人之言、君臣之义的角度来回答,谁知道范靖放下茶杯,认真地给他算了一笔帐。 “设有一户人家,种著一块地。若是没有朝廷,他一年到头能收穫的粮食是x。有了朝廷,朝廷消灭了土匪,减少了他要被土匪抢走的一部分损失;朝廷组织了兴修水利,让他的地的產量有了上升;当然朝廷也要收他的税,拉他去服徭役,弄得不好还会耽误农时,这就又降低了他的收益。设有了朝廷之后,他的收益是y——若y大於x,那便是明君治世;若y等於x,那就是庸君;若y小於x,那便是昏君暴君了。所以某以为,朝廷或者君王,最重要的职责便是促进生產力的发展。” 王阳明记得自己当时笑了一声,追问他这个“生產力”到底是什么。范靖便解释道,生產力就是一个人用同样的时间和力气能生產出多少东西。如果一个人一天只能纺一斤纱,那是很低的生產力;如果他一天能纺二十斤纱,那是比较高的生產力。 《大学》曰:『生財有大道,生之者眾,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財恆足矣。』生財之道不过二端,一个是『生之者眾,为之者疾』,就是要开源;一个是『食之者寡,用之者舒』,这就是节流。 提高生產力就是开源。生產力高了,百姓就有了富足的可能,国家就有了强盛的基础。然后只要搞好分配,做到“均无贫”,百姓就能既庶且富了。所以圣人的“安民”、“富民”,归根到底,是要提高生產力。 王阳明对这个说法其实並不反对,但他当时故意抬槓,说你这套东西太功利了,圣人治国,首重教化,其次才是富民。范靖便跟他辩,说教化也要建立在富民的基础上——“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两个人从午后辩到黄昏,谁也没说服谁,但王阳明心里其实是认同范靖的大半观点的,只是他觉得范靖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几乎不给天理留位置。 如今回想起这场旧辩,王阳明忽然就明白了范靖现在在做什么。皇庄的水力纺车,据说一个人一天能纺几十斤纱,成本降到松江作坊的十分之一——这不就是范靖说的“提高生產力”吗?皇庄以低价卖出棉纱,让种地的老百姓用同样的钱买到更多的棉纱——这不就是范靖说的“y大於x”吗? 他靠在椅背上,心里把整件事从头捋了一遍。范靖先在工部做出水力纺车,再让张永带到松江建厂试產,低价卖出棉纱刺激松江商人弹劾,最后逼著朝廷来討论这件事。每一步都像是他在四峰书院讲课时用的教学案例——先做一个实验,让学生看到现象,然后提出问题,最后归纳出道理。只不过这次他的“学生”是整个朝廷,他要教的“道理”是一整套专利制度,而这一切最终指向的目標,是把他的格物之学变成一门可以传世的学问。 想到这里,王阳明忍不住笑著摇了摇头。这个人,为了推广他那套学问,真的是用心良苦。 消息继续从松江传到南京,又从南京传回京师。没过多久,邸报上便有了朝廷打算设立专利司、並將纺纱机的专利出售给民间的消息。邸报上还附了朝廷关於专利司的初步设想——民间匠人若有新发明,也可到专利司备案;凡备案之专利,他人使用须缴纳专利费;专利费按比例分给发明者、朝廷和专利司;工部虞衡司主事范靖暂领专利司筹备事务。 王阳明拿著邸报,哈哈大笑。旁边的僕人嚇了一跳,问他笑什么。王阳明把邸报往桌上一拍,指著上面范靖的名字道:“范进这个人,为了把他那套格物之学传下去,真是把能用的法子都用上了。先是做千里镜,把说明书附在千里镜上,让买镜子的人顺便读他的《格物小录》;后来到滁州跟我论学两年,把论学的笔记传遍江南;如今更好了——他在工部设个专利司,天下想靠发明赚钱的人,都得去学他那套『现象→猜想→演绎→验证』。这专利司一出,他的学问便不再是书院里的空谈,而是和天下匠人的饭碗捆在了一起。” 僕人似懂非懂,只是见老爷高兴,便也跟著笑了笑。 过了几天,又有几个学生找上门来。其中一个学生刚从松江回来,亲眼看见了永昌號门口的盛况,也亲眼看见了那些关门歇业的纺纱作坊。学生说得很激动,说朝中如今都说范先生是幸臣,靠著逢迎天子往上爬,大家都很失望,觉得范先生当初在滁州讲学的那些道理都是骗人的。 王阳明听了,脸色便严肃了几分。他看著那个学生,说道:“我一向认为范先生的学问偏向功利了一些,在滁州时也曾与他反覆辩论,从未觉得自己辩输了。但范先生的人品,却是无可爭议的。他断不会做出害民的事情。你们说皇庄卖便宜棉纱害了织户——那你们有没有算过,买便宜棉纱的百姓得了多少利?那些种地的农民,花同样的钱买到更多的棉纱,他们是不是百姓? 范先生当年在四峰书院讲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他说朝廷的职责,是让天下大多数人过得更好。如果一样东西能让天下九成九的人受益,只有百分之一的人受损,那这样东西就是好东西,至於那百分之一的人,应该设法帮他们另谋生路,但不应因噎废食。你们好好想想。”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著院子里的梧桐树,又道:“范先生以前说过,天下生財之道,无非『开源节流』二事,只不过有些人擅长开源,有些人擅长节流。范先生让棉纱產量大增,这也是开源了,如今重要的事情就看朝廷怎么样把这开出来的水,引导到需要的地方去。若是范先生挖出来的泉水,朝廷没有引导好,结果反而弄成了水患,那也是朝廷诸公的责任,总不能指望著范先生一个人,把开源节流的事情全都给包了吧?” 学生们面面相覷,都不敢再说什么。 又过了一些日子,邸报上关於专利司的消息越来越详细。朝廷正式下文,在工部之下设立专利司,由工部虞衡司主事范进暂领专利司筹备事务。邸报上还附了一份关於水力纺纱机专利费的徵收草案,草案中列了两种收费方式供朝臣討论:一种是按一次买断的方式收取,採用公开竞买的办法,让各家商户竞价购买专利使用权,出价最高者得;另一种是按抽成的方式收取,根据每家商户每年出售棉纱的数量,按比例抽取专利费。 这份草案在朝堂上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爭论。主张一次买断的人,大多是户部和工部的官员。他们的理由很实在:一次买断,朝廷不用派人去查商户的帐本,省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公开竞买,各家商户互相抬价,朝廷能拿到最高的价钱,不怕卖得便宜了吃亏;而且专利费是一次性付清的,当年就能看到银子,对缓解朝廷的財政压力大有好处。 主张按出售棉纱数量抽成的人,则大多是科道和翰林院的官员。他们的理由也很正当:按抽成收取,商户当时不用拿出大量的银钱,降低了他们的门槛,朝廷能卖出去的专利授权也会更多,受益的商人更多;抽成细水长流,每年都有稳定的进项,长远来看未必比一次买断少;更重要的是,如果按一次买断来竞买,財力雄厚的大商户会把小商户全部挤出去,最后水力纺纱的好处只落在少数几个大商贾手里,这反倒成了变相的土地兼併。如果按抽成来收,大家门槛差不多,小商户也能分一杯羹,这才是真正的“让利於民”。 两派官员在廊下一碰头便唇枪舌剑,爭得面红耳赤。主张一次买断的人指责主张抽成的人“空谈仁义,不切实际”;主张抽成的人指责主张一次买断的人“与民爭利,为富商张目”。 王阳明在南京看了邸报上双方的论点,只是微微一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范兄呀,你这是在分裂僧团呀。” 他又想像了一下,要是范靖现在就站在他跟前,他用“分裂僧团”来指责他的话,他会怎样回应。 “不用想了,那傢伙肯定会拿出心学的东西来个以汝之矛,攻汝之盾,说:『我心光明,亦復何言。』” 第四十二章,未雨绸繆 朝廷里关於专利费徵收方式的爭论,从七月一直吵到了八月。两派官员各执一词,奏章像雪片一样飞进內阁,內阁票擬了一批又一批,司礼监批红了一批又一批,始终定不下一个准主意。主张一次买断的户部与工部官员,和主张按出售棉纱数量抽成的科道官员,在廊下碰了面连招呼都懒得打,各自仰著头从对方身边走过去,仿佛对方站著的不是人,是空气。 事情僵在这里,天子的態度便成了关键。 正德皇帝这几天却一反常態,既没有不耐烦地把奏章丟到一边,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让谷大用替他批红,而是每一份奏章都认真看了,看完了也不表態,只是让张永把两派的奏章分门別类地整理好,连同双方的主要论点,一併送到豹房里来。 大家见他居然在认认真真地看奏章,无不嘖嘖称奇,正德皇帝自己听了,也只是笑笑。只有张永心里清楚,万岁爷哪里是突然转了性——他只是和范靖约好了,这齣戏要唱到哪一步才收网,现在还差最后一幕。 这天下午,正德皇帝让人传话给范靖,让他到豹房来一趟。传话的太监把地点说得含含糊糊,只说是“万岁在豹房等著”。范靖跟著太监进了豹房,却没往正殿去,而是被领到了一处偏僻的小院。 推门进去,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屋子,四壁摆满了木架,架上堆著各种图纸、模型、铜铁零件,桌上摊著一幅还没画完的机械结构图,旁边搁著一盏油灯和一个茶杯。正德皇帝正坐在一张高脚凳上,手里拿著一把铜卡尺,对著桌上一块铁板比划著名什么。他今日没穿罩甲,只套著一件灰布短褐,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手腕。范靖进来的时候他头都没抬,只是扬了扬手里的卡尺,示意范靖过来。 “范进,你过来看看这个东西。”范靖走过去一看,桌上摊著一张图纸,画的是一架多锭纺车,旁边用炭笔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处的尺寸,有几处是皇帝自己改的,笔跡潦草但颇有章法。这间屋子是正德皇帝前些日子让张永替他布置的,他给这地方取了个名字,叫做“格物轩”。 范靖听说之后便只是笑笑——一个皇帝,在自己寢宫里专门辟一间屋子做实验室,这事说出去,弹章怕是能堆满一屋子。不过正德皇帝不在乎弹章,他也就不劝。於是便当了格物轩的第一个“客卿”,隔三差五过来指点皇帝操作一些简单的实验。正德皇帝是个聪明人,动手能力也不差,只是性子太急,常常做到一半便扔下手里东西去玩別的,但过几天又会自己跑回来接著做。 正德皇帝把手里的卡尺往桌上一丟,从凳子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走到屋子另一头去倒茶。他倒了两杯,自己端起一杯,把另一杯往范靖面前一推,然后大剌剌地在旁边一张藤椅上坐了下来:“朕看了这几天的奏章,两派人吵来吵去,都快打起来了。朕心里也有些没底,所以找你来问一问。你说吧,朕该站在哪一边?” “陛下觉得呢?” 正德皇帝哼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把两条长腿伸得老直:“朕不喜欢那些科道官。他们整天弹劾这个弹劾那个,张永替朕办点差事,他们弹劾张永与民爭利。朕封自己个法王,他们弹劾朕不务正业。朕想练兵,他们弹劾朕穷兵黷武。如今朕把水力纺车拿出来让他们用,他们又说朕与小民爭利。反正朕做什么他们都不满意,朕不喜欢他们。那些户部的官员倒是更明白事理——一次买断,银子当年就能进帐,朕的內帑也能宽鬆些。” “正因为如此,陛下才更应该支持科道。” 正德皇帝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来看著范靖。范靖並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只是把语气放得更沉了些:“陛下,朝廷不能让东南出现垄断性的豪门。大商户財大气粗,若是採用一次买断、价高者得的法子,水力纺纱的专利必然落入少数几个大商贾之手。他们拿到了专利,便等於拿到了生杀大权——棉纱怎么卖、卖多少钱、卖给谁,全由他们说了算。中小商户拿不到专利,只能继续用手摇纺车,成本根本无法与水力纺车竞爭,不出一年半载,便会被大商户全部挤垮。到了那个时候,东南数省的棉纱买卖,便尽入几家豪商之手。”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豪商一旦垄断了棉纱,下一步便是操纵市价。他们可以今天把棉纱价格抬得高高的,让织布作坊叫苦不迭;明天又把价格压得低低的,让种棉的农户血本无归。到了那一步,朝廷再想管,便管不住了。这些人的势力已经深入地方,上通官府,下控行市。朝廷若是动他们,牵一髮而动全身;若是不动他们,他们便是国中之国。 而且,数以千计的纺纱工,以及他们的家人的生活,都依赖於这些大商人——陛下,这就是东汉的豪强復现了。这些大商人只要稍作笼络,这数千人便都是他的部曲了。天下太平还好,若是有了什么动盪,这些人就都是隱患。 西北的边患是外敌,东南的豪门却是內疾。外敌易御,內疾难除。陛下不可不防。” 正德皇帝没有说话。他把腿收回来,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若是按抽成的方式收取专利费,”范靖继续道,“门槛便低得多。商户不用一次性拿出一大笔银子来竞买,只要每年按出售棉纱的数量缴纳一定比例的专利费即可。这样一来,財力稍逊的中小商户也能参与进来,市场便不会被少数几家大商户垄断。天下做棉纱买卖的人越多,他们之间的竞爭便越激烈;竞爭越激烈,棉纱的价格便越公道。这既是对朝廷有利,也是对百姓有利。” 他见正德皇帝还在沉吟,便往前倾了倾身子,一字一句地说:“聂夷中诗云:『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不照綺罗筵,专照逃亡屋。』陛下,其实我大明如今有一个现象,要是让太祖皇帝知道了,怕是要气得笑起来。那就是我大明的科道官了。 本来祖宗设立科道官,那是要用来监督百官的。如今倒像是替百官来监督君王的了。这一块是陛下的失地呀,陛下难道不应该把它夺回来? 陛下若能放下旧怨,借他们的势头把这抽成之法推行下去,且不说科道官们要不要承陛下的情。光是本来的局面,如今就已经不是不是陛下在与文官爭利,而是陛下带著科道官们在替最穷苦的小民做主——科道官是言官,可是陛下如果抢在他们开口之前,先把他们的话给说了,让他们无话可说,他们便只能跟著陛下走了。” 正德皇帝听了,突然笑了起来:“朕先把科道官的话说了,让他们无话可说?这不就是前些日子,张永自辩的时候的花样吗?张永这么一下子,倒是弄得很漂亮。” 说完这话,他又想了想,开口问道:“范进,你刚才说,你担心东西南出现垄断性的豪门。朕问你一句——你怕的到底是豪门本身,还是豪门坐大之后朝廷管不住他们?” “自然是后者。”范靖毫不犹豫地回答,“豪商若能守法奉公、利国利民,朝廷不但不必怕他们,反而应该扶持他们。但陛下可曾见过,天下有哪一个豪商,手中握著金山银海,面对更高的利润,还能守住本心?” 正德皇帝被范靖这句话逗笑了,他笑著摇了摇头,然后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成。朕听你的。这一次朕便帮那些科道官一回。不过范进,朕还有一件事要问你。你说这水力纺纱机,一架能顶几十个人用。若是民间大量使用了这种机器,松江那些手摇纺车的织工岂不是都要没了饭吃?今天松江一个府就有几千织工没了饭碗,若是將来水力纺车遍布天下,几万,乃至几十万织工都失了业,又当如何?” 范靖在心里暗暗赞了一声。正德皇帝虽然贪玩,但他不蠢——这个问题,满朝文武吵了一个多月,竟然没有一个人在奏章里提过。当然,那些文官也不是没想到,而是他们並不代表那些真正的底层的工人的利益。 倒是正德这个当皇帝的,反倒是指出了这个巨大隱患:技术进步固然是好事,但技术进步带来的失业潮,若处理不好,便是动摇国本的祸根。 要说在原本的歷史上,其他国家弄起工业革命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比如说大英帝国就不知发生过一次纺织工人试图摧毁机器的运动。结果当然是都被英国镇压了。而且底层的英国人普遍老实而且极具忍耐力,哪怕死到临头,也能够默默忍耐。他们是真的可以“稳作安安饿殍”的。当年英国上层能把纺织工人弄到进入工厂之后的平均寿命不足三年,而依旧没有发生大规模的起义,这不得不归功於昂撒人平凡而伟大的民族性了。 但是在华夏,情况可不一样。华夏遍地都是“发如韭,剪復生;头如鸡,割復鸣”的,不知道敬畏为何物的刁民,想要他们“稳作安安饿殍”,那就是白日做梦。再加上华夏这地方又特產相信“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相信“灵霄宝殿非他久,歷代人王有分传。强者为尊该让我,英雄只此敢爭先”的泼猴,造起反来,也不怕没人带头。在中国要向在英国那样玩,那包括皇帝在內的整个国家机器,多半都要玩完。 “陛下所虑极是。”范靖道,“水力纺纱机一旦在民间推广,棉纱的產量必然大增。棉纱多了,价格便会持续下降;价格下降了,手摇纺车的织工便再无立足之地。臣斗胆预计,数年之內,东南数省可能会有数万乃至数十万纺纱工生计无著。这绝非危言耸听。” 正德皇帝的笑意收敛了起来,目光变得凝重。 “臣以为,”范靖正色道,“未雨绸繆之法,在於主动掌握下一个瓶颈。水力纺纱机推广之后,棉纱的產量大增,纺纱便不再是瓶颈。下一个瓶颈是什么?是织布。棉纱再多,总要织成布才能做衣裳。如今松江一带的织布作坊,用的还是旧式织机,一个织工一天只能织一匹多一点的布。一旦棉纱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织布的能力必然跟不上。棉纱会过剩,织布会成为新的短缺。到时候,能织布的人便最赚钱。” “所以你的意思是——” “皇庄的作坊,悄悄从纺纱转向织布。”范靖把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极要紧的秘密,“一旦失业潮出现,松江、苏州、常州的纺纱工成千上万地没了饭碗,那时候谁愿意收留他们,谁便是他们的救命恩人。陛下在江南的皇庄不止松江一处。先在松江的皇庄里建织布工坊,招收失业的纺纱工,教他们织布。他们本来就会纺纱,对织布也不陌生,稍加训练便能上手。臣这里也在改织布机,至少要降低上手的难度,保证那些纺纱工稍加训练,就能干起织布的活。皇庄给他们工钱,给他们饭吃,他们便会对陛下感恩戴德。” “可是织出来的布,总要有用处。”正德皇帝微微眯起眼睛,“若是市面上的棉布也过剩了,朕的织布工坊岂不是也要亏本?” “陛下圣明。棉布是不会过剩的。天下百姓,有几千万人一年到头都穿不上一件新衣裳。棉布不是卖不出去,是买不起。水力纺纱机让棉纱变得便宜了,將来水力织布机——臣正在研究——会让棉布也变得便宜。棉布便宜了,买得起的人就多了。买得起的人多了,棉布的需求便更大。这是一个正向的循环。谁先掌握了新式的织布技术,谁便在这个循环中占据了最有利的位置。 最后,就算真的卖不出去了,东边的日本朝鲜不能卖吗?北边的蒙古不能卖吗?甚至成祖皇帝下的西洋不能卖吗?若是哪些国家不肯买,到了那个时候,怕是朝廷中立刻就有人要喊著出兵去维护自由贸易了。” 出兵维护自由贸易这种事情显然对正德非常有吸引力,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人也从藤椅上站了起来。 “维护自由贸易,这个好呀。”正德皇帝搓著双手,在屋子里快步走动,“咱们这可不是好大喜功,这是为了咱们的百姓对不对?嗯,对了,让其他国家的人都穿上便宜的衣服,这也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嘛。这也是变夷为夏嘛,你说对不对?” “圣明无过陛下。”范靖道,“只是陛下,咱们做这些事情,需要银子。先前松江皇庄卖棉纱赚的那笔钱,以及出让专利即將收到的那笔钱——这两笔银子加起来不是小数目。臣建议,全都拿出来,投入织布工坊的建设。这笔钱,陛下不必动用国库,它是皇庄自己赚的,也是陛下一手筹划赚来的。用它来安置失业织工、建设新式织布工坊,利国利民,名正言顺,没有人能说陛下一个不字。而且將来这些工人,也是陛下的部曲了。这其实也是一种藏兵於民了。” 正德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踱了两圈。他走到窗户前面,推开窗,外面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正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他望著窗外看了好一阵子,才转过身来,脸上忽然绽开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 “范进,朕现在觉得,朕当初把你从那一百多个三甲同进士里挑出来,真是朕这些年来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第四十三章,朝议 正德十年八月十六,朔望朝。 天还没亮,午门外的朝房里便已站满了人。今日的朝会原本不在计划之中——按例,八月望日的大朝刚过,下一次朝会该是几日后,但豹房前一日传了口諭,说万岁有要事与诸卿商议,临时加了这一场。消息一出,各有心思的人便都来了。科道官们以为万岁要借著张永那件事敲打他们,户部的堂官们以为万岁终於扛不住压力,要在专利费收取方式上拍板了,內阁的几位阁老也早早到了,站在朝房最里间,杨廷和端著茶盏,一言不发地听著周围嘈杂的议论。 卯时三刻,景阳钟响,百官依序入班。正德皇帝今日难得地准时升了座。他今日的穿戴也比往常整齐——一件石青色的团龙常服,腰间束著玉带,头上戴著翼善冠,脸上也没有平日那种吊儿郎当的笑意,倒有几分正经议事的样子。 百官行礼毕,正德皇帝抬了抬手,示意眾人平身,然后开口便问:“范进何在?” 这一问来得突兀。范靖站在工部官员的队列里,品级不高,位置靠后。他听到皇帝叫他,便从队列中走了出来,躬身行礼。正德皇帝看著他,语气很是隨和:“你那个专利司筹备得如何了?人员架构、办事章程,都弄好了没有?” “回陛下,”范靖道,“专利司的人员已从工部各司借调了十余人,暂在虞衡司偏院办公。办事章程初稿已擬毕,受理流程、备案格式、公示期限、异议处理,各条皆有明文章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专利如何发放到民间,此事尚待朝廷裁决。专利司只管备案与收费,至於收费之法是买断还是抽成,非臣所能定夺,须由內阁与六部共议,陛下圣裁。” 正德皇帝点了点头,將目光转向百官,问道:“朕听说诸位爱卿为这个事爭论了一个多月了,各部院有什么章程,今日不妨都摊开来说一说。” 话音刚落,工科给事中王焜便出班行礼:“臣工科给事中王焜。臣以为专利收费当按抽成之法,如此门槛较低,中小商户亦能参与。若用一次买断之法,財力雄厚的大商贾必將专利尽数据为己有,中小商户再无立足之地。” 接著,都察院河南道监察御史方凤也出班道:“臣河南道监察御史方凤。臣以为王焜所言极是。松江一府,纺纱作坊不下百家,僱工不下千人。若採用一次买断之法,大商户垄断专利,小作坊纷纷倒闭,数千织工將何以聊生?陛下,永昌號前次在松江低价倾销棉纱,已经让不少小作坊走投无路了!” 方凤话音刚落,户部江西清吏司郎中马文升便出班驳道:“方御史此言差矣。永昌號之事,张公公已经自辩清楚了。那些小作坊倒闭,是他们自己手艺不如人,成本不如人,怪得了谁?至於今日之专利收费,若按抽成之法,朝廷要派多少人去查商户的帐本?若商户虚报瞒报,朝廷又如何查证?一次买断则简单得多——公开竞买,价高者得,银子当年入帐,手续清楚明白,既不扰民,也不劳官。” 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孙承恩也出班道:“马郎中说得是。抽成之法看似公平,实则弊端极多。派人去商户查帐,那要养活多少书吏?这多出来的开支,最后还不是要摊到专利费里?按一次买断之法,朝廷只需定好底价,让各家商户竞买便可。至於中小商户买不起专利一事——他们买不起,可以合伙一起买。朝廷並没有说不许几家商户联合竞买。” 都察院广东道监察御史李绍紧跟著驳道:“合伙买?说得轻巧。几个小商户合伙,谁说了算?赚了钱怎么分?赔了钱怎么摊?不用等朝廷来查,他们自己先打起来了。孙郎中这主意,听上去是好意,做起来全是坑。陛下,臣以为抽成之法最是稳妥。商户卖多少纱交多少钱,多卖多交,少卖少交,不卖不交。朝廷不必担心卖便宜了吃亏,商户也不必担心一次性拿出大笔银子压垮了身家。这才是两便之道。” 户部广西清吏司员外郎赵廉正色道:“李御史此言听上去有理,实则迂阔。抽成之法听起来公平,做起来全是一笔糊涂帐。朝廷怎么知道商户到底卖了多少纱?派人去查帐,帐本是人家的,人家做了两本帐,你查哪一本?到时候朝廷花了银子养了一群查帐的书吏,结果什么都查不出来,专利费成了摆设,这笔钱谁来赔?” 两派官员你一言我一语,越爭越激烈。正德皇帝一言不发地听著,直到两派都说得差不多了,忽然抬手示意眾人安静,然后转向內阁,语气中带著几分不满:“这都爭了多久了?內阁一直没有票擬,是想让朕替你们拿主意吗?” 杨廷和早已有了准备,知道今天皇帝突然加开朝会,多半便要问內阁的態度。他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专利之事,事关朝廷岁入,亦事关江南民情。內阁之所以迟迟未擬票,並非有意拖延,实因此事体大,需要反覆权衡。主张一次买断者,意在简便易行;主张抽成者,意在防兼併之弊。两派皆有其理,皆有其弊。臣等不敢轻率。” 正德皇帝皱了皱眉,语气加重了几分:“权衡权衡,权衡了一个多月还没权衡出来?朕要的是结果,不是要你们一直权衡下去。今日朝会之后,內阁便拿出一个准主意来,擬了票呈上来。朕亲自看。” 朝会散去之后,廊下的议论却比刚才更热闹了几分。科道官们虽然不知道皇帝今天这番表態最终会倒向哪一边,但皇帝点名问了范靖,又逼著內阁擬票,这至少说明皇帝对这件事是上心的。至於皇帝上心的到底是什么——是为了儘快拿到银子,还是为了扶持中小商户——他们猜不透,也不愿意猜。无论如何,內阁总算要出票擬了,这总比一直拖著强。 文渊阁里,內阁的几位阁老围坐在议事桌旁,从上午一直议到日头偏西。 户部的官员在內阁外面等著消息,科道的言官在六科廊里三三两两地聚著,不时有人跑到文渊阁门口探头探脑,想打听里面的动静。內阁里面却是另一番光景。杨廷和坐在上首,面前摆著两摞奏章——左边一摞是主张一次买断的,右边一摞是主张抽成的。两摞奏章的高度差不多,可见两派实力相当。 “今日朝会上万岁说了什么,诸位也都听见了。”杨廷和揉了揉眉心,“万岁让咱们擬票,咱们便擬。两派各有各的道理,內阁总得选一个。票擬上去之后,万岁批不批是万岁的事,但內阁不能拿一个模稜两可的东西上去。” 梁储坐在他对面,手里端著茶盏,却一直没喝。他盯著桌上那两摞奏章看了很久,终於开口道:“老夫以为,还是按一次买断的法子更稳当。抽成之法牵扯太多——要查帐,要养人,要防瞒报,要定章程,万一哪一环出了紕漏,专利费收不上来,朝廷的面子往哪搁?一次买断则简单明了——公开竞买,价高者得。大商户出得起钱,便让大商户去买。大商户买了专利,自然会把作坊开起来,自然要僱工人。那些中小商户虽然拿不到专利,但可以转做別的买卖。天下买卖多了,难道还饿死人不成?” “梁阁老此言差矣。”说话的是新入阁不久的大学士蒋冕,“大商户拿到专利之后,必然拼命压低成本,压榨工匠。中小商户连专利都拿不到,只能继续用手摇纺车,成本根本无法与大商户竞爭。不出一年半载,便会被大商户全部挤垮。到了那个时候,东南数省的棉纱买卖,便尽入几家豪商之手。豪商垄断了棉纱,下一步便是操纵市价,上通官府,下控行市。朝廷再想管,便管不住了。这哪里是做生意?这分明是在养蛊。” 梁储皱了皱眉:“蒋阁老未免危言耸听。做买卖的人,有几个敢和朝廷对著干?” “敢和朝廷对著干的买卖人,梁阁老难道没见过?”蒋冕冷笑了一声,“四川的盐商,两淮的盐商,哪个不是富可敌国?他们何曾怕过朝廷?” 杨廷和一直没有说话。他端著茶盏,微微闭著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消化两派的意见。听到这里,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放,这一声响不大,却让梁储和蒋冕都安静了下来。 “抽成之法,有抽成之法的好处。”杨廷和道,“防兼併,让小商户也有活路,这一点老夫是赞同的。但户部那些人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抽成之法要派人查帐,要防瞒报,要定章程,確实比一次买断麻烦得多。朝廷现在缺的是银子,不是麻烦。一次买断虽然弊端不少,但胜在简便,银子当年就能入库。老夫以为,先解决有无问题,等以后有了经验,再逐步调整也不迟。” 杨廷和一开口,便等於给事情定了调。他是首辅,梁储本来就倾向於买断,蒋冕虽然反对,但他在內阁中的分量远不能和杨廷和、梁储相比。最终,票擬还是按照杨廷和的意见写了出来,建议专利收费採用一次买断之法。 票擬递上去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消息传出来,科道官们顿时炸了锅。河南道监察御史方凤在六科廊里拍著桌子大骂內阁“为富商张目”、“弃小民於不顾”。几个年轻气盛的给事中又开始暗中串联,准备再次伏闕上书。但他们心里其实都没什么底——正德皇帝是什么脾气,大家都清楚。平时怎么闹腾都可以,真正涉及到银子的事情,皇帝从来不会让步。这次內阁建议一次买断,银子当年就能进帐,正中皇帝的下怀。他们闹也是白闹,最多就是给皇帝添点堵,让大家知道科道官们是反对垄断的。 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票擬递上去的第三天,豹房传出批红。不是司礼监代批的红——是正德皇帝亲笔批的红。奏章发了回来,杨廷和在文渊阁里翻开批红,只看了几行,端著茶盏的手便微微颤了一下。 批红写得极不客气。开篇便是一句“朕览卿等所擬,未合朕意”。接下来是一大段亲笔写的批示:朕反覆思量,以为一次买断之法流弊极大。大商户財力雄厚,尽可竞买,中小商户財力单薄,无从参与。长此以往,专利尽归数家之手,市价任其操纵,小民受其盘剥。朝廷得一时之利,却貽无穷之患。东汉豪强之祸,前车可鑑。卿等身居辅弼,当为万世开太平,奈何计一时之利而忘万世之安? 杨廷和把批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默默地递给了梁储。梁储接过去看了,眉毛皱成了一团。蒋冕在旁看了批红,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表情。这件事从松江棉纱风波闹起来的第一天起,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万岁爷今天这样一反常態,其中必有文章。但他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一来没有证据,二来票擬被驳回正合他意。他只是把批红还给杨廷和,淡淡地说了一句:“万岁圣明。” 批红的內容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朝堂。科道官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帝居然驳回了內阁的票擬?皇帝居然站在了他们这一边?那些已经准备好了伏闕上书的年轻言官们,忽然发现自己手里的弹章变成了赞表。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方凤,他立刻铺开纸笔,洋洋洒洒地写了一道颂圣的奏章,说万岁此举“直追尧舜”、“泽被万民”,措辞之肉麻,连他旁边的同僚都有些看不下去。但没有人笑话他——因为他开了个头之后,科道官们便爭先恐后地上表称颂皇帝圣明,宽厚爱民,实在是难得的圣君。 称讚完皇帝之后,言官们便开始了他们最擅长的事情——找奸臣。既然皇帝是圣明的,那之前是谁非要坚持一次买断、为富商张目的?自然便是內阁。於是弹劾內阁的奏章像雪片一样飞进了文渊阁,说內阁思虑不周者有之,说內阁偏袒富商者有之,说內阁不体圣意者有之,措辞最激烈的一个御史,乾脆直接来了个:內阁中出了奸臣。 杨廷和坐在文渊阁里,面前堆著厚厚一摞弹劾內阁的奏章。他没有翻开看,只是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梧桐树,沉默了很久。 內阁里也不是铁板一块。蒋冕从一开始就主张抽成,如今万岁亲笔批红支持抽成,蒋冕便更不愿意在这件事上让步。梁储虽然倾向於一次买断,但他读了万岁的批红之后,也不得不承认万岁的顾虑並非没有道理——东汉豪强之祸,那是写在史书里,读了便要心惊肉跳的。 杨廷和自己也不是完全没有动摇。这次的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满朝科道官都站到了万岁那一边,都在称颂万岁圣明,都在骂內阁有奸臣。內阁若是咬著牙再驳回一次,万一科道官们闹起来,內阁里外不是人。他这辈子经歷过三朝,深知內阁与皇帝僵持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自己內部先分裂。 现在万岁亲笔批了红,科道又借著这股东风占了道义的上风,內阁若是再来一次新瓶装旧酒,恐怕便真的要面临一场全面的信任危机了。他沉默了很久,最终搁下茶盏,缓缓道:“票擬重擬吧。” 次日,內阁重新擬票,建议专利收费採用抽成之法。票擬递到豹房,正德皇帝当天便批了红。张永亲自带著批红到內阁宣旨的时候,几位阁老的表情各不相同——蒋冕微微点头,梁储面色平静,杨廷和只是接过批红,看了一眼便搁在案上,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