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冬天》 第001章 陈年旧事 张玉堂以八十七岁高龄仙逝的那天正是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小雪时节。好像为了应节气,那天正午时分天便下起了小雪,好巧不巧! 好巧不巧的事太多,就像那年好巧碰上了一个奄奄待毙的人一样。张玉堂引以为傲的就是救活了那个未及二十岁的大孩子,並因此多多少少改变了他的命运。他常说人要积善行德,不可以有一时的恶念,这样才能荫及子孙福佑后代。 那年他二十二岁,那年他和家里的伙计赶著马车上山里拉木头。当装了半车木头的马车走到拐角处时,坐在车上的张玉堂突然发现路边有一个人倒臥著,身上落满了雪花。他让伙计停下,然后跳下车到那人身边俯身察看,见这个不足二十岁的人气若游丝行將就木,若不及时救治恐命將不保。张玉堂轻声呼唤,但见那人只翻了一下眼皮,旋又闭上,不再做回应。张玉堂心中暗惊,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如何打算。但只是踌躇片刻,他便和伙计搭手將他抬到车上,並將自己的大皮袄与他穿上。张玉堂一路顛簸行了一百多里回到家后,將那人放到厢房的炕上,再饮之以稍温的米粥,那人便渐渐缓醒。张玉堂的父亲问及他的名字时,他只说他叫李小五,是宾县人,出来做工迷了路。至於其他,便不做答。第二天,待李小五的身体稍稍硬实之后,就將他移至上屋,做进一步的將养。七天之后,李晓五完全康復,原来他並无大病,不过是冻饿所至。康復后的李小五辞別了张玉堂一家人后,再无音信。 张玉堂虽记得此事,但天长日久便不再念及。倒是张玉堂的父亲,常把此事掛在嘴边,仿佛儿子做了一件感天动地的大事。 光復前三个月,偽满双岭县老十一区缺一个区长。此时已接替父亲执掌家事的张玉堂被县长要求接任区长一职。並非老十一区的区划长一职非他莫属,实在是没人愿意干。日本人已是日薄西山气息奄奄,谁都看得明白,哪个愿做大头鬼?被人称作张铁嘴的张玉堂自不例外,他婉拒了偽县长的盛意,说自己力有不逮难能胜任。偽县长无奈,便召集几个头面人物现场抓鬮,谁抓著谁是。很不幸,张玉堂抓著了,於是他被迫做了老十一区的区划长。 几个月后,日本人投降了,张玉堂的区划长职位也做到了头。虽然只做了几个月的区划长,但这已是一个污点,加之他有三垧上好的田地和一间杂货铺子,他被划分为富农。好在他平日里积善缘广交穷人,不似有的人横行乡里鱼肉百姓,因此他没被善待。这也应了他老父亲的话:积善人家必有余庆。 此后的若干年里,张玉堂踏踏实实过日子老老实实做人,不敢有半点张扬,他的张铁嘴的外號好像也被人渐渐遗忘。及至一九五七年他的最后一个儿子降生后,张玉堂已与一般农民无二。他所育计有六子三女,六子分別取名为耀祖、耀宗、耀之、耀光、耀满、耀庭,有祖宗之荣光照耀张家门庭之意;三女名为淑兰、淑珍、淑香,这三个名字没有特別的蕴含,完全是隨性而起。 在生完张耀庭第二年春日里的一个风和景明上午九时左右,由生產队的大门外进来一帮人。他们一行人居中者颇有些气质,举手投足俱带一些风范。他想这本与他无关,就没有放下手中的活计,继续向抬起的铡刀里续草。及至队长喊他的名字,他才缓慢地站起,望向外面。那居中者趋步上前,抓住张玉堂的手道: “可算找到你了,老哥哥,你不认得我了?” 张玉堂愣怔了,他盯著来人仔细打量,却怎么也想起这个人究竟是谁。 那人提示道:“忘了?你在山上救起一个半大小子並在你家养了些天。李小五,李小五,是我呀!” 张玉堂猛然记起,便也抓紧了他的手说:“哎哟,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一晃这多年了,咱们都老了!” 他的这一番感慨马上引起李小五的共情,他也隨即感慨起来。由李小五的口中得知,他本名不叫李小五,而是叫赵凡武,那年是给抗联送情报而冻饿在途中。现在革命已成功,无需再爬冰臥雪忍飢挨饿,並说以后有困难一定找他。两人共同回忆了在张玉堂家里將养身体的那几日后,赵凡武留下一些钱物走了。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玉堂后来听说赵凡武是很了不起的人物。他在临上车前还不断地嘱咐同行的人要对张玉堂多加照顾,说他於革命有功,不应因他的成分而有所歧视。 张玉堂因为搭救赵凡武这件事,便觉自己高大伟岸起来,他不再忌讳自己的成份,能言善辩的品性又逐渐显露,因此他的“铁嘴”的外號又被提起。 张玉堂的老婆子常跟他抱怨,说她自结婚以来隔两年一窝,“咕嘰咕嘰”地生了九个孩子,快赶上老母猪了。逢此时,张玉堂就说,多子多福,若是有可能还要再生呢。再生?不可能了,到张耀庭生下来后,张玉堂老婆子的肚子再无动静。 张耀庭,这个张玉堂最小的儿子,继承了张玉堂能言善辩的品性,但他命短,在一九九七年先於他的父亲因肝癌去世,终年四十岁。他的两个儿子此时尚未成家。老大张建勛刚刚中师毕业,老二张建平学业不成早早地下了地除田抱垄。以张建平的说法,他是看家境窘迫才輟学不念的,若不然他可以读高中还能考上大学。这全是藉口,但张建勛不好拆穿他,权且给他留点顏面,免得他无地自容。 张建勛不算天资聪颖,但他勤於学习,更重要的是他具有嗓音天赋,能把歌唱得声情並茂。这多半遗传自他的父亲,也或者是受他母亲的影响。张耀庭的嗓音高亢嘹亮,张建勛的母亲虽未受过音乐训练,却能把歌唱得有板有眼。当初,他们两个完全是志趣相投才走到一起的。得益於父母的遗传又勤於学习,他便考上了中师学校的音乐班。另一个与他同岁且是同学的女孩子佟丽姝上了財经学校,这可能是他的父亲佟亚年做了运动,若不然以她的学习成绩考上普通高中都很困难。 或许是张建勛歌唱得好,也或者是张建勛长相俊朗,佟丽姝在张建勛读中师一年级时就开始了书信往来。在频繁的书信往来中,他们已暗定终身以情相许。但直到张建勛工作后的第二年,他们的恋情才得以公开化。作为父亲,佟亚年当然不同意。他的理由有四:佟丽姝大张建勛八十几天,未过百日;张建勛家境不好,且张建勛的母亲身体孱弱;张建勛只是一个教书的,未必有多大出息,即便日后有所成就,顶天也是个校长;张耀庭因肝癌而亡,恐怕会遗传,他不想女儿中年丧夫。这四条理由很充分,佟丽姝坚守爱情的信心在父母的鼓动中逐渐动摇,终於在一九九九年五月里的一天接受了父亲的建议,答应了去相看城里的在財政局工作的小伙子。相看的结果还可以,佟丽姝拿城里的小伙子与张建勛做比较,觉得除了长相比他稍差外,其他的都很称心。工作好,比张建勛强百倍;家境好,比张建勛家强百倍;住的是楼房,自然也比张家的土房强百倍……凡此种种。长相与张建勛稍差也算不得什么,毕竟不能看长相过一辈子。张建勛不是傻瓜,就算是傻瓜,多想想也能想明白,他感觉到了与自己渐行渐远的佟丽姝已不那么亲热,而且又听说佟丽姝已订了婚约,他便明白接续情缘已无可能。但他依然做梦,只不过这梦有些酸涩。佟丽姝结婚前两天的晚上將张建勛约了出来,在南树地的尽头,她將自己的镶有浅绿色有机玻璃的发卡给了张建勛做纪念。在她拿下发卡时,一头柔顺乌黑的长髮如瀑布一样流泻下来,將她装点成楚楚动人又楚楚可怜的形象。在那一刻,张建勛想拥抱她,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他说: “这发卡把我的心也卡住了。” 佟丽姝结婚那天,张建勛就站在自家的院子里来回踱著步子,轻声哼唱著《祝你一路顺风》这首歌。 佟丽姝结婚了!与她结婚的人不曾和她书信往来私许终身,与她结婚的人不曾和她含情脉脉幻想未来,与她结婚的人不曾和他花前月下海誓山盟…… 仅仅与张建勛家一道之隔的孙慧茹在佟丽姝结婚后的一个月內两次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和张建勛的母亲魏红伟说,她要给她当儿媳妇而且不要彩礼,只需备齐必要的家具被褥即可。她说,她一定会孝敬好婆婆,一定会照顾好张建勛,一定会操持好家务让张建勛有一个舒適的居家环境,一定不让张建勛“山上地里”的受尽劳累。孙慧茹说了那些一定,真是掏心掏肺表尽了心跡。魏红伟把孙慧茹的话转述给张建勛时,张建勛苦笑了,然后说: “那就找媒人提亲吧。” 张建勛这样匆促地答应下来完全是出於这三点原因:孙慧茹长相身材俱佳,孙慧茹勤快能干,孙慧茹性格温婉贤淑。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潜意识的,他有负气的成份。 张建勛和孙慧茹的婚姻不会有半点的波折,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完成了从“买东西”到举办婚礼的全部过程。但令孙慧茹忧心且伤心的是,张建勛不但在新婚之夜和衣而眠,而且在以后的二十多天里亦是如此。实在忍受不了,终於在一天的半夜里,孙慧茹嚶嚶地哭起来。张建勛被新婚妻子压抑的哭声惊醒,忙关切地询问安慰,並伸出手摸他的额头。其实,他知道孙慧茹为何哭泣,他只是装装样子。孙慧茹没有因为他的安慰而停止哭泣,反而愈加伤悲起来。张建勛觉得自己有些残忍有点不尽人性,就挨到孙慧茹的身边,拥抱她抚摸他。当最后张建勛脱掉衣服与孙慧茹行了周公之礼后,孙慧茹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娇美新娘的神采飞扬出来,映亮了整个新房。 张建勛与母亲同住了四个月后,就买了一幢两间的拉合辫红砖跑皮油毡纸盖顶的房子分家另过。此时,孙慧茹已有身孕。怀有身孕的孙慧茹终日沉浸於幸福之中,却不想在那年的六月份的一个早上突然觉得头痛欲裂。张建勛给她服了感冒药后,情况似乎有了好转,可三天之后,孙慧茹的病情又严重了。张建勛不敢耽搁,就陪著她去了城里的医院,诊断的结果是,新型隱球菌性脑膜炎。在入院的两天后,孙慧茹死了,死在了病床上,她腹中的胎儿也连同她一併死去。她本可以做母亲的!张建勛因此悔恨,常常自遣自责,若早些上医院,孙慧茹定会保住性命。 以后很长时间里,张建勛总要唱起《祝你一路顺风》这首歌,只不过这时已不止是透出淡淡的忧伤,还有淒切和悲苦。 第002章 看望 二零零四年的冬天並不很冷。 张建勛走出家门回首望了望锁好的大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红砖墙围定的院落整齐乾净,没有半点杂芜。 张建勛家住在政平村的西南街,前面就是广阔的田野,一条树带从村西边穿行过去,一直到南边的大道旁。村路从这向东八九十米远再折向东北再向东与南北向的主干道相交。 政平村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孟奇屯。与其他村落一样,它的最初定居者是孟奇,便由此得名。孟奇屯是老十一区政府所在地,又是政平公社也即后来的政平乡所在地,加之规模大,因此它便有几分歷史的厚重感,传沿至今的虚构与真实填充了它全部的过往。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张玉堂的故事。老人儿说,张玉堂那年险一险被日本人杀掉,因为他募捐不力,还说当时他都给日本人跪下了。 日本人占领双岭县后,用两辆汽车载著十几个日本兵满城地转,且不时地打机关枪,以镇摄市民,让他们放弃抵抗的意志。其后,仅以四五个日本人做行政管理。说是管理,不过是管理甘为亡国奴的前朝旧吏,由他们去发號施令收捐课税。张玉堂不止一次见过日本人,最后一次见到日本人时他赏了他们一个耳光以发泄心中的怒气。这个故事是张玉堂自己说的,真实与否无从考证。当然,张玉堂的二儿子做了供销社的店员是赵凡武安排的也是个传说。 双岭撤县改市后的第二年春天,赵凡武来看望张玉堂,此时他已届古稀之年。赵凡武来看望张玉堂成为张家颇感荣耀的一件事,常常被张玉堂掛在嘴边。当这两位老人相继去世后,张玉堂便成了传奇人物。 张建勛对爷爷的事跡略知一二,详细之处不甚了了。逢人说起老十一区或者抓鬮时,他便会然一笑;二大爷升至总社主任而后退休在城里安享晚年,他也知其中的缘由…… 现在,张建勛在自己家的大门前略一迟疑,便跨上摩托向西驰去。 村西的斜向西南的沙石路年久失修,路中央里大块的石头裸露著,车辆行起来颇觉顛簸。好在有雪覆盖,又经车辆不停地碾压,靠边儿的一米左右还算平整。听说,过年就修通乡路了,水泥的,走起来不沾泥儿。 道路两旁的树一闪而过,覆盖著厚厚积雪的田野旋转著向后退去。 只不到十分钟,张建勛就进了校门,將车停在了办公室的窗子下。他没有直接进到办公室里,而是到自己班级里,將炉火调旺,再强调几句纪律后,就转身出来向办公室走去。 政兴小学在村子的南面,与村子一道之隔。前后两栋房子和宽大的操场显出它的气派非同一般。校长,那个“常出黑”的秦昭明常说他与前任教育办王主任关係牢靠得像焊接的一样,又和现任陈启军交情匪浅,更重要的是政兴校的教学成绩数一数二有目共睹,所以他每年都会给教师们爭来哈尔滨市级的优秀教师模范教师的名额。也因此,政兴校符合条件的老师们都评定上了小学高级职称。事情果真如他所说的那样吗?或者是他自吹自擂自我標榜自抬身价,鬼才知道!他有个外號,叫秦大花。这外號响亮得盖住他的本名,连小孩子都背地里这样叫他 秦昭明正在办公室里站著宣讲。 办公室在后栋房子的正中,它的对面是值宿室和井房,中间隔著一条两米宽的走廊。 见张建勛进来,秦昭明停止了宣讲,將目光投一向他。张建勛只听了这么几个拉长声调的字: “可惜了,李祥君——” 张建勛颇觉诧异,便与秦昭明的目光对接,那目光里分明有疑问:李祥君怎么了? 秦昭明环视了一下围坐在火炉旁边的几个女老师说:“你不知道吗?” 张建勛愈加诧异,就撩起眼皮道:“我知道什么?” “你在孟奇屯都不知道?李祥君死了!冻死的!也不知因为什么。” 这是一个很意外的消息,不由得张建勛“啊”了一声。 “他以前卖豆腐不从我家门前过,所以只能听见他的吆喝声。那声音『赫亮』打远,就这样,豆——佛——”张建勛仰起脖子,做手推车子的清状,“他的豆腐好吃抗燉,还白净细嫩。哎,他怎么还冻死了呢。” “他是你们屯子的姑爷,你应该知道啊。我寻思你听说了呢,原来还不如我消息灵通。昨天我上教育办开会,听陈启军主任说的。”秦昭明退后几步,坐到椅子上说,边说还边摆弄他的手指。 “是我们屯姑爷我也不知道啊,他挺长时间不来买豆腐了。他老丈人家和我妈家倒不远,可他们搬走后,他就不来了。他不来,我当然就看不见,也看不见陈思静了。” 张建勛把这一大段话说完后,目光逐次从围坐的几个女老师脸上扫过,就好像要得到她们的认可一样。 徐亚坤,这个年近五十的女老师接过话道:“也对,咱们总上班,一天除了学生还是学生,都与社会脱节了。” 秦昭明奇怪地耸了耸肩又紧了紧鼻子,说道:“建勛,你姥姥家在林屯,你要是去,就好好打听打听。” 他们在这议论著李祥君和陈思静,唏嘘感嘆著命运的多舛,不觉上课的铃声响起。五十来岁的王清会伸了个懒腰道:“走吧,上刑场。” 於是,眾人鱼贯而出,奔向各自的班级。 这一整天,话题都离不开陈思静和李祥君,但细致之处哪个也说不清楚。还不到三点,秦昭明从椅子上站起,对自己也是对大家说:“今天就到这儿,天冷屋子也冷,一到下午炉膛就堵满了,透也透不出来。” 有他的话,人们都收拾,然后散去。 张建勛骑著摩托车出了村外后,他看见了落日的余辉皑皑的白雪交相辉映,也看见了天边那飞机飞过后拉起的白线。 这景象很美丽。 在极疾速行驶的摩托车上,他的眼前不断的浮现出陈思静李祥君的面孔,並由此想到了孙慧茹。她现在还好吗? 在李离孟奇脱二里许的地方,有一条田间小路斜伸向东边,与那条树带相交。孙慧茹就葬在那交角之处。 他下了车,將钥匙拔下,然后向里面走去。 在孙慧茹的坟墓前,他站下了。淒清的草茎在风中微微颤动著,像是孙慧茹的灵魂在喃喃诉说。 “慧茹,我来看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扒开用墓角的雪,像是给她扫出一条通道,仿佛孙慧茹会从坟墓里走出来。 张玉堂张耀庭张建勛爷三个能言善辩的品性一脉相承,到他这儿更加发扬光大了: “慧茹,今天我又来看你了。嗯,过年的时候我再来,给你烧纸送钱。你不要吝惜钱財,钱乃身外之物,不花就是纸片子花了才是钱。你要多买些衣物和吃的,也要给咱孩子多买些。你刚过上好日子却离开我而去,这全是因为我,因为我的粗心大意。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我一定会第一天把你送到医院。那样你就能活著,我们的孩子也会活著。你说你喜欢听我唱歌,那么现在我就唱给你听—— 那一天知道你要走 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 当午夜的钟声 敲痛离別的心门 却打不开你深深的沉默 那一天送你送到最后 我们一句话也没有留 当拥挤的月台 挤痛送別的人们 却挤不掉我深深的离愁 我知道你有千言你有万语 却不肯说出口 你知道我好担心我好难过 却不敢说出口 当你背上行囊卸下那份荣耀 我只能让眼泪留在心底 …… 我唱完了,该回家了。回到家里我还要生炉子烧炕做饭。你要是活著多好,我回家就能吃个现成的,不用我再忙里忙外。 张建勛说完这句话后,猛然转身向砂石路走去。 摩托车的轰鸣声响过几分钟后,张建勛到了自家的大门前。他打开院门进到院里,停下,再打开房门,將摩托车推进屋里。 升炉子烧炕做饭再吃饭收拾,这几样下来,已过六点。张建勛有时想,这样重复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终了呢? 从张耀庭去世起,张建勛的人生好像定下了一种悲凉的基调。 第003章 去母亲那里 以后的两天里,人们谈论的话题总离不开陈思静和李祥君。当然,秦昭明不在的时候也提到杨玉宾,之所以背著他,是因为秦昭明和杨玉宾是什么表兄弟。虽然他们的亲属关係不那么近,但总还是避开点好。陈思静被贴小字报的旧事被徐亚坤重提时,张建勛很是惊讶,这是以前闻所未闻的。陈思静被贴小字报时他还小,还是师范学校的学生。张建勛不怀疑这条消息的准確性,因为与陈思静同校的刘淑艷是徐亚坤的兄弟媳妇;他也不怀疑徐亚坤对刘玉民的猜测,猜测他张贴了小字报或是他主使他人张贴了小字报。张建勛认识刘玉民,觉得他人还可以,爽朗大方待人热情。 这样过了两天后,张建勛决定去姥姥家去看看,一是许久没有去拜望她老人家了,二是打听一下李祥君死去的缘由。他不是好事的人,不是喜欢传播消息的人,仅仅是想搞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星期六的早晨有些冷,全不像上几日那样有冬日里的温和。在將屋里收拾停当后他推出摩托车向母亲家里骑行。 在张建勛分家单过之后的第三年,张建平经媒人的介绍相看了一个政德村的女孩子吴丽娟。魏红伟看过之后,很是不满意,因为女孩高颧骨尖下頦而且个子稍矮。老一辈的说法是,颧骨高杀人不用刀。这当然没有什么依据,魏红伟且信且疑,不能作为不同意的缘由。她不太看好的是吴丽娟大儿子三岁,而且模样显老,说大建平五岁都有人相信,女大五赛老母啊。但张建平却一眼看中,大有非她不娶的架势,真是见了鬼了。魏红伟无可奈何,儿大不由娘了,自己不能跟他一辈子,就隨他去吧。当时,张建勛倒是未置可否,不说赞同的话也不说不认可的话,这便是一种態度。也许是年轻未经歷练,张建平竟將母亲的態度说给了吴丽娟,因此在他们婚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吴丽娟总拿这件事“磕打”魏红伟。好在魏红伟好脾气,不去反驳,这才相对保有了相对和谐的婆媳关係。 张建勛单过了以后领了全部的不到两千元外债,这些外债不多,几乎等同於没有,所以他才敢又举债买下了现在的房子。以他的工资所得,还上这些结婚与买房拉下的“饥荒”也不过是三二年的事,且不用省吃俭用精打细算。只可惜孙慧茹没有这个福分,未能看到还清债务的这一天便撒手人寰。张建平结婚所用的也不多,只及正常花费的一半多一点儿,这是因为吴丽娟知道自己年纪稍大相貌又不出眾,才自降身价。人们说张家就这个门风,从张玉堂那起就会嘴上功夫,能將死人说活活人说死。其言外之意是,张建勛和张建平是靠嘴儿把媳妇“忽悠”来的。好像这么说有一半的道理,婚后,吴丽娟把她在砖厂护架之所得全部带了回来,这等於张建平白捡了一个媳妇。 现在,张建勛突突地行到母亲家的大门前也即孙慧茹娘家的后院时,见孙慧茹的父亲手里拎著泔水桶站在在那儿。他缓缓地停下,再下车,將车支好后问道: “爸,倒泔水?” 这是一句有用的废话。孙慧茹死以后,张建勛不再频繁地出入孙家,只是在过年时才去看望岳父岳母。他不敢在他家里多待一阵,怕他们因他而想起孙慧茹,那种钻心刺骨的痛虽未品尝过也能想像得出。 孙慧茹的父亲,那个老实的庄稼人孙兆丰答道:“嗯吶,你干啥去?” 张建勛杨了扬下巴道:“上林屯,顺便到我妈家看看。爸,我先进去了。” 孙兆丰点点头没说什么,目送著张建勛走进院里。 老式的泥草房已显出老態的样子,苫房已呈土灰色,墙面斑驳,若不修缮整葺恐难撑几年就会坍塌。张建平和吴丽娟商议明年就盖房子,盖它个三间红砖大瓦房,亮亮堂堂气气派派。这不是奢望,是可以实现的欲求。但张建勛对弟弟的宏伟蓝图却颇多疑虑,张建平嘴上功夫了得,未必干得了实事,盖房子可不是住家看狗玩,要殫精竭虑面面俱到,房子盖完了皮也脱掉了一层。 张建勛进到屋里后,见母亲正坐在炕头上,脚上搭著一条小被子,张建平侧身躺在炕梢儿右手臂伸直枕在头下,左手抠著面颊。 “大哥,你来的正好。”张建平说完坐起,“我正想找你呢。” 张建勛习惯性地看著摸了摸炕面,感觉热力正向外传导,就站直身子问道:“下班回来都啥时了。” 这是明显的解释,说明他不来这里的原因。 “大哥,东头的李三儿要和我换房子,说我要同意的话就找他一万五千块。我在外面看过,里边没进去过。我寻思哈,盖房虽然累点,可隨心。咱们家地方宽绰,东西二十多米,爸盖房子时就占的咱们家园田地。那时也没那些说法,园田多少根垄就占多少根垄。李三就相中咱家地方了,说停大车富富有余,说要在这盖个二楼,还要开个超市。他们家东西有十多米吧,也够住了。” 张建平说完这段话后看著张建勛。 张建勛从他话里听出他有同意换房的意思,就顺水推舟说:“也行。盖房子挺累人的,要备料监工找东借西,你就是缺一根钉子也得咕顛咕顛买去,哪样都离不开你。换了房子就省心多了,家一搬就住现成房。就是,得看看他那房子,那房子好像是九零年左右盖的,也不算房龄有多老。” 有了大哥的首肯,张建平兴奋起来,仿佛他现在就住进了那幢房子里一样。 张建勛提醒道:“这事还得和丽娟说,你不能出马一条枪。嗯,价钱也要砍一砍,少花一块是一块。” 张建平表示他可以做主,无需和媳妇商量。张建勛听过笑了一下,他没有批评弟弟的大言不惭,对他的这种言行已习以为常。 吴丽娟和孩子不在,听张建平说她上东头她老姨家了,顺便打听一下那幢房子。 第004章 所见所闻 张建勛从出来到大街上时已不见了孙兆丰的身影,他一定是回到了屋里。 他骑上摩托到南北向的主干道后转向南,再向东南驰去。偏转头,他看见宏光饲料有限公司的大牌匾闪闪发亮,也看见杜家酒厂的红色屋顶在上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他身后一里地远的乡政府的三层楼庄严肃穆,颇多威权的意味。 道路的那一端是林屯,也即政治村,再往那边去是二孔屯。南边的政產村依稀可见,政华村则被完全地遮没。这条今年夏天才铺成的水泥路光滑平整,只是两边还没有植以树木,便显得它光禿禿的没有生气。右侧二里地远的砖厂已休工不再生產红砖,取土后的硕大的坑和厂房砖窑见证著它的辉煌。前方的垂直於道路的杨树林是二十年前植起的,原先那里满是松树。他多次路过那里並且深入其间,那里有好闻的松油气味也有许多好看的鸟在松枝里鸣叫。 在政治村的村口,他慢下摩托,以免快速行驶而发生意外。在道路的拐角处,他下来,到路边的小卖店里买了一箱奶和一箱罐头。当他抱著奶和罐头到摩托车边时,却犯了难。如果是一箱奶或者一箱罐头还好拿,把两样东西放在一起都带走著实不好办。他想了想重又进到小卖店里,朝那个女主人要了一个胶丝袋子,然后出来把这两样东西装在一起再扎紧袋口,搭在后边车座上。他晃了晃车子,感觉到万不一失后,才跨上摩托车慢慢地向东骑行。 张建勛的姥爷魏景生正在屋里向暖瓶里灌水,眼角的余光见大外孙骑著摩托车进到院里,便对东屋喊道:“建勛来了。” “喊啥喊,我看叫了。”张建勛的姥姥从屋里面走出来,小声地责怪道。 张建勛的小舅妈从西屋里走出来时,恰好张建勛也拎著东西开门进来。张建勛一见小舅妈便问: “我老舅呢?” 小舅妈像是无奈地答道:“他能干啥?打麻將唄,这一大冬天的,隨便玩,让他玩个够。” 张建勛笑了笑说:“等来年开春他就不能玩了,得干活呀。” 姥姥见他还拿著袋子便催促道:“进屋吧,拎著东西怪沉的。来看看姥姥就高兴,还回回买东西!” 看似是有一点责备,但是分明有喜悦从她的脸上流露出来。 林屯的魏氏家族人丁不很兴旺,到魏景生这辈还不足二十口。当年与他一爷公孙的魏景中因病死去时,他很是忧戚了一阵子,並非是因为他与魏景中感情甚篤,而是觉得他太年轻,就这么三十几岁就撒手人寰真真是可惜。好在他还有两个儿子继承他的香火,才不至於他们魏家的枝杈日渐萎缩。为了让自己的香火能传续下去,他不断地生养,直到他的小儿子降生才作罢,让媳妇做了节育手术。他这个小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只比张建勛大三岁。 现在,张建勛已把那个胶丝袋子拎进了屋里並从里面拿出奶和罐头。在他把东西放到柜子上后问: “我老舅说上我们家了,咋没去呢?” 姥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端详著张建勛的脸,好一会儿才说:“看我大外孙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材有身材,多『条根』!嘖嘖,赶明托人给你介绍对象,得是大姑娘,离婚的咱都不要。你妈上回来说你相对象了,是孔窝棚你大姑给介绍的,咋没相中那个姑娘呢?” “那丫头太胖,而且长著傻面。”张建勛答道。 姥姥和张建勛从现在开始就他婚姻的问题上展开討论,但討论的结果是不尽如人意,张建勛和姥姥的意见始终不能统一。姥姥的意见是让他儘早结婚,张建勛的意思是自己不能挖到筐里就是菜,得找合自己心意的。在心里,张建勛不愿意过多地谈及自己的事情,於是他转移了话题: “姥姥,李祥君是怎么死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旁边静听的魏景生接过道:“有说因为扔糖蒜生气死的,又有的他抓住了陈思静和穆维新他俩搞拖鞋死的。咋说的都有,都不知道信谁都。” 因为扔糖蒜?因为抓住了陈思静和穆维新搞破鞋?张建勛想听详细的过程,但是魏景生却语焉不祥可信度很低。道听途说的消息在传播的过程中走了样,失去了原本的底色。夏天时醃的糖蒜现在已经不再鲜嫩可口,於是李祥君挑拣了一部分留下,另一部分扔掉。陈思静说那些糖蒜扔掉了多可惜,就不分轻重地责备他。李祥君动了气,把挑拣出的那部分也扔掉了。以陈思静的脾气,她断不会接受李祥君的態度,他们便吵起来。气极之下的李祥君喝了酒,酒后的李祥君走出家门后迷了方向,就冻死在大地里。另一种说法是,李祥君发现了陈思静和穆维新在办公室里亲热,於是他和陈思静吵起来。最后,他喝了酒,跑到大这地里冻死了。后一种说法是代常庆传出来的。张建勛认识他,也知道他的外號二牛叉,知道他確实如这个外號一样很牛叉。 作为长外孙的张建勛,很小的时候就在魏景生家里常住,甚至幼儿班也是在政治村小学念的。及至上了学,也在周日或者寒暑假到姥姥家里,一直到初二学业紧张时他才少了往来。他对林屯的东半部分很熟悉,对这里的人很熟悉。 太阳已升至中天。 小舅妈对张建勛说,今天就不要走了,回家里也是一个人冷冷清清的。既然如此,那就不走了,恭敬不如从命。 下午两点多时,张建勛骑著摩托从姥姥家里出来。他没有从村里的主干道向西骑行,而是从后街绕过去,在陈思静家的门前经过。他没有看到陈思静家有什么异样,大门紧闭著。 第005章 八竿子扒拉不著? 张建勛回到家里一通忙碌后,將炉火升了起来,炕也烧了。 他躺在炕上回忆白天的所见所闻,忽然感慨起来。四姨若是当年和赵守志成就了姻缘,那么今天她也不会再去奔波劳顿整日在哈尔滨卖大米了。当然这不能怪她,赵守志当初没有同意。虽然那时候他还小,但是他已记事。他约略记得三生子到姥姥家回復时的情形,也记得当时四姨落寞的表情。一切都是命数,就像李祥君突然离开这个人世间一样。姥姥说四姨不想在那里卖大米了,因为生意不好做,难能维持下去。那么,他们要回来吗? 他的思绪漫无目的,由四姨想到了弟弟换房子的事,最后就想到了陈思静和李祥君。李祥君死了,孙慧茹也死了,死亡对於活著的人是很痛苦的一件事,而死者却无所知晓。 张建勛只管想事情,没有开电视。 第二天上午,张建平来,他说李三已请了房媒来过,商討了换房的条件,如双方同意,就过几天写文书,在来年的二月里搬家。张建勛没有什么特別的意见,指出一定要看好房子的布局用料,免得日后后悔。张建平走后,他就窝在家里哪也没有去。 周一上班后,人们似乎不在关注李祥君的事。各人的生活要继续,有很多的琐碎缠绕著,身外的消息是可有可无,只会增添一些空余时间的谈资。 政兴小学只有这么几个人,除了教四年级的王清会和教五年级的徐亚坤外,还有教二年级的杨艷秋,教三年级沈春红,教六年级的刘丽华。杨艷秋二十七八岁,面貌敦厚性格靦腆;沈春红三十七八,形容清丽心直口快;刘丽华四十六岁,目光柔和少言寡语。还有一个付学斌只能算这里的半个人,他每到周三和周五就去政德教英语。这样的几个人教六个班,没有一个多余的,按照秦昭明的说法是一个萝卜顶一个坑。 张建勛中师毕业后被留在了中学,因为他是少有的专攻声乐的教师。但在二零零零年的三月份清退乡用民办教师后,各个村小的人员就很紧张,於是人员相对富余的中学就要下派。下派的方案有这样几种:按照年龄,按照进中学的先后顺序,按照学歷的高低。最后的结果是没有取得大专学歷的教师都下派到各个村小,张建勛当然在此列。 现在,张建勛正站在讲桌前批评全体同学:“我说过多少回了,下课要做正当游戏,不能『撕皮捋带』追逐打闹,可你们就是不听!这死冷寒天的,万一磕著碰著怎么办?还有,有的同学拿著棍子相互比比划划,你就不怕失手扎了眼睛?…… 一年级的小学生都恭恭敬敬地听老师的训导。 “我最后再强调一遍,任何人在课间时不准出校门。后面的道上车多,早时刻注意安全,记住没有?” 小孩子们都齐声回答:“记住了——” 上完第二节课是大课间。因为冬天不能做体操,所以这二十分钟是老师们难得的休息时间。 张建回到办公室,坐到椅子上,轻鬆地舒展了一下身子。女老师们照旧是围坐在炉子旁边,手悬在炉盖上烤火。 “后街的张老猫媳妇儿和张老猫干仗了,因为他媳妇儿怀疑张老猫跟著宋大別针媳妇儿。”秦昭明很兴奋地说,同时眼睛瞥向几个女老师。 因为几个女老师对他的话题没有兴趣,秦昭明就有点扫兴。他来回走了几步,又说:“我昨天上陈老师家里去了,他要在城里买楼。” 沈春红接过话道:“现在有很多人都在城里买楼了。那年,中学的林老师骑摩托上班,驮著他媳妇儿走到政富村后边时,忽然摩托车放片了,幸好那时前后没车,要是有车他们两个就全得牺牲。” 徐亚坤將手收回,接著沈春红的话说:“这事儿我听说了,他媳妇儿埋怨他,说非得在城里买楼,这下子差点把命搭上。他们是第一个在城里买楼的,然后陆续的又有人买了。肯定是李玉荣让买的,她真有福气,人家这辈子没白丟人。” 徐亚坤自觉言语有失,就哈哈的笑起来並且把嘴掩上。徐亚坤觉得言语有失是因为秦昭明,他在村里也有相好的。因为提起李玉荣,张建勛的眼前就浮现出这么一个场景,她教学生唱“红军是咱工农的兵”时把兵唱成了叉,意识到自己错的离谱就羞得把脸埋在讲桌上。於是,张建勛哑然失笑。这个故事是王清会讲过的,讲过不止一次,在讲时他给曖昧地笑著。赵梅波李玉荣这两个人的面孔在他眼前交替浮现,不禁令他喟然长嘆一声。 倚靠著桌子的秦昭明好奇地问道:“你嘆什么气呀,莫非是你嫉妒李玉荣?” 张建勛忽然笑起来,说:”我怎么会嫉妒她呢?只是你们说的让我想起了赵梅波来。哎,赵梅波多好的一个人呢,陈启军竟然——这人呢,有时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呵呵,赵梅波教过我,而且是我能论得起来的一个姐呢。” 这话马上引起了徐亚坤的兴趣,她偏转脸问道:“说说看,他是你怎样的一个姐。” “这可有的说,咋说呢,说来话长。”张建勛站起来,到几个女老师的身边,“她亲叔伯妹妹是我大姑的儿媳妇。” “她亲叔伯妹妹是你大姑的儿媳妇?这个弯咋拐?我咋整不明白呢。”杨艷秋看著他问,目光里十分的疑惑。 张建勛怪异地咧咧嘴,这便让杨艷秋迅速地红了脸,並且低了头。见她这副样子,张建勛得意地笑起来,说:“就是赵梅波的老叔和我大姑是亲家,明白了?” 秦昭明听明白了,他接过华道:“这么说赵守志是你大哥了。哎,赵守志可是个人物,才子啊。他转走得有七八年了,我听陈主任说,他要不走就是教导干事了。哪小子字好,课也上得好。” 因为秦昭明称讚赵守志,张建勛便来了兴致,说:“那是,我嫂子就老夸她大哥,说她大哥聪明有教养,情商也高。只可惜,他没成为我的老师,都完美地错过了。我那些年常在我大姑家碰到他,也认识他爸。哎,论起来,叶吉平也是我家亲戚呢,还有陈思静。亲戚都是论来的,八竿子扒拉不著就九竿子,再不就十竿子。” 王清会清了清嗓子,像是把痰咽下的样子,咕嚕一声,喉结也跟著动了一下:“那怎么以前没听你说过?”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本来看著王清会的样子就想笑,张建勛现在听他问,索性大笑起来,然后回答道:“你也没问呢,再说我也不愿意提这些有能力有才学的人,好像攀亲结贵似的。咱们现在就扒拉扒拉,徐老师,你是刘淑艷的大姑姐吧,刘淑艷是我姥姥的什么表妹,挺远的。虽说远,那也是亲戚。这么说,徐老师也和我沾亲带故呢。” 徐亚坤盯著张建勛的脸,一字一顿说:“这么论起来我是你姨姥呢。” 说完,她咯咯地笑起来。 因为这,办公室里便活跃起来。竿子扒拉来扒拉去的,都扯上了关係,只不过有的九竿子远有的十竿子远。最后话题被秦昭明拉了回来,因为他爸和陈启堂是拐了很大弯儿的两姨亲。 当张建勛说“陈思静可是女神一般的存在”事,该死的定时钟响了。於是,热烈的谈论戛然而止,各自都拿好书本教具走出办公室。 下午二点多时,天下起了雪。秦昭明说天气不好,天又短得可以,就到这。在出校门时,王清会挤著眼睛说:“赵大鼓槌他妈没了,大花急著出黑呢。又来钱儿嘍——” 第007章 又一天 雪一直下,一直到周三的早上才停下来。 艷红的太阳如少妇刚洗过的脸,將柔和的晕红流泻下来,像要把白雪融化掉似的。清冷的风从房檐下溜过,吹走了昨夜的残梦。 张建勛把炉火烧起后,就拿起扫帚开始扫过道。他只把房门和道路连通,余下的庭院里的积雪留待星期六在再清理。 在扫完过道以后,他回到屋子里將菜和饭热上。这几年来他总是在晚上將饭菜做成,再预留出两份作第二天的早餐和午餐。现在,他已经將菜和饭拿出来放在炕上,那份午餐已装到饭盒里。 就著炕沿吃过早饭的张建勛將碗盘筷子放到炒勺里后,就推出了摩托车走出院子。他在道上左右张望踌躇,最后还是把车子推回到屋里。积雪太厚,恐怕骑不了摩托。 当捂得严严实实的张建勛走到学校后,看看腕錶,已经七点半了。一路走得急,他的额头上已有细密的汗珠。將班级里將炉子升级起后,他才到办公室。 老师们都已到齐。 请了几天假的付学斌站在地中央,正手舞足蹈地说著:“那几个老头儿在村口拉了绳子,对过往的车辆检查盘问。有一天,一个计程车司机下来对他们说,你警察呀?还不让我过了呢。然后就上车,一溜烟就闯过去。那几个老头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都不说话。那给我乐的,哈哈哈……” 他所讲的是去年闹非典时村里组织人员盘查过往车辆的事。此事算不得一个笑话,但是他常把它做一个笑话讲。 付学斌在十年前和作为幼儿老师的林晓霞结婚以后就定居在这里。他的老家原本在吉林省,说不上什么原因他入了本地的师范学校读书。他本人从不提起,人们也不去问,因此他的过往就成了迷。付学斌的岳母李桂琴是本校刚刚退休的老师,他的老丈人林得財则是地道的农民。 当年林得財刚入伍时,李桂琴已做了三个月的老师。也许是入参军当了战士,林德才感觉自己的身价高了起来,於是他给李桂琴写了信。李桂琴並不看好林得財,但出於礼貌还是回了信,信中说他和林得財只是一般的同志关係,让他不要想得太多。因为没有明確的拒绝,林得才又继续写信,信中说他要与李桂琴建立一种非同於一般同志的关係。非同於一般同志的关係,那就是恋爱关係嘍。不知道李桂琴出於什么样的考虑,仍然没有明確地拒绝,继续同他书信往来。在书信往来中,林得財说自己在部队中表现出色,即將被提升为排长。他这样说好像有点依据,因为他在探家时穿著四个兜的干部服。被他的执著或者是对他四个兜的干部服所打动,李桂琴终於和林得才订立了婚约。等到林得財復员回到家,李桂琴才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精心预谋的。书信是他的战友替他写的,四个兜的干部服是借来的。但事以至此,毁约不可能,一是那个时代把名誉看得很重,二是林得財看起来还稳重勤快。於是,他们结了婚。也就是从那时起,林得財被冠以“杨排长”这个外號。 也许是林晓霞得了父亲的真传,她三下两下就把付学斌搞到了手。那年的七月,全乡举行了一次统考,各校同年级的老师串监,没有监考任务的老师和幼儿班老师都留在家里准备午饭。在秦昭明家里,付学斌负责打下手买东买西,林晓霞则干一些摘菜洗菜的零活。偏巧林晓霞內急上完厕所后起身向上提裙子时,付学斌冒冒失失地闯进半开放的厕所內,於是裙內风光尽收眼底。双方都愣了几十秒钟,最后林晓霞红著脸跑出去,付学斌傻子一样站在那儿,好半天才想起此来的目的。隔两天林晓霞把付学斌叫出来,质问他到底安的什么心把她看个够,为什么自己上厕所他也上厕所?此事要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因此他必须得给自己一个交代。付学斌给不出一个交代,只是说他是无意的,没有不良居心。但是显然林晓霞不认可他这样说,一定让他承认他心里有自己。或许是林晓霞长相娇美,或许是青春萌动,他说自己就是有心的,就是想和林晓霞谈恋爱。既然如此,那就谈吧。从此他们的恋爱就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直到他们结婚。 现在,付学斌说完几个老头截车的故事后坐回到他的椅子上,两手的四指交叉两个大拇指互相环绕。他的坐姿很端正,神態祥和,宛若刚做完报告的领导。 付学斌三十四五岁,个子偏高,眼睛略小,有著一个西方人的鼻子,因此他看起来有一点滑稽。他说话时二啊不分,不知是他口音的问题还是他发声器官的问题。见几个人没有回应,他欠了欠身子,继续道: “回来我就听说政治小学的校长陈思静和那个穆维新搞破鞋让李祥君抓住了。瞅著挺好的,文文静静的,咋还干出这事开呢?李祥君我认识,原来当过老师,完了不干了。真不是物!还有那死鬼杨玉宾,整天色眯眯的,因为小字报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尽人皆知。陈思静的名声全毁在他手里!” 徐亚坤咳了一声,提醒道:“別有的说没的也说,破车嘴瞎嘚啵!” 付学斌似乎没有醒悟,自顾说道:“我这不是捕风捉影无中生有,没事扯老婆舌。” 他似乎是在为陈思静鸣不平,也似是在替陈思静惋惜。猛转脸,他忽然瞥见秦昭明,付学斌吧嗒吧嗒嘴,不再说话。秦昭明笑眯眯地看著付学斌,说: “没事,他是我远房的表弟,八竿子多点不到九竿子。” “校长就是会说话,化解了我小小的尷尬。咱们校长情商最高,轻重缓急分得明明白白,人情世故拿捏得恰到好处。比如那次,老於家让他在棺头上写字,咱校长写完了就要一块钱,白事没有白干活的。”付学斌说完这番话后环视左右,自鸣得意的神情溢於言表。 秦昭明被付学斌不知是讚赏还是调侃的话说得高兴,脸上绽放著如窝瓜花一样的笑容。他笑了一会,危襟正坐,一本正经地说: “昨天我顶风冒雪参加了教育办的会议,会上陈主任说,这学期即將过去,但不能因为是临近期末就有所放鬆。要著重对学生进行养成教育,不但要在学习上抓紧,也要在品德上加强引导和培养……” 秦昭明哩啦囉嗦地说了一大堆,无非是对过往会议的重复,没多少新意。他的最后一段话倒是很能引起大家的兴趣: “政利校的大老猛喝多了酒,把学校办公室的玻璃砸了。当然,咱们学校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大家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在家是模范丈夫模范妻子,在校是模范教师。” 秦昭明很会掐时间,他刚讲完,上课的铃声就响了。 等到下课都回到办公室时,秦昭明已不见了踪影。 第008章 过往的重复 秦昭明走了,不知道哪里去,但肯定不是出黑儿,因为没听说有死人的。他总是这样,与人方便与己方便,所以每天在学生上完第六节课放学后,他从不紧守著时间,下午三点左右就让老师们回家。 第二节下课后,付学斌凑到张建勛的身边,拿过他桌子上要废弃的一张纸写了起来。过了一会,他把那张纸递到张建勛面前说: “偶一为之,看看怎么样?” 张建勛拿过那张纸端详了一会,而后朗诵道: “昭昭见日月,朗朗明我心。我心如日月,终是可向秦。” 张建勛的嗓音独特,有一种非常的味道。所以,徐亚坤听后便说: ”我听著怎么这么耳熟呢。” 王清会看了一眼徐亚坤说:“张建勛念的,能不耳熟吗?老熟人了。” 徐亚坤接著说:“不是那意思,我听著好像一个广播员念的。我小时候经常听收音机,那个人叫什么来的啊,对,有一个叫葛兰,那个叫什么来的?男的。” 他的话引来了王清会的兴趣,他调侃道:“葛兰,还有水龙头呢。” 徐亚坤没有接王清会的茬,她继续回忆著,忽然说:“对,那个叫夏青。我老听著张建勛的声音很耳熟,就是一直没想起来。” 付学斌把话题引开,说道:“我上课的时候忽然来了灵感,看见天上的太阳,猛的就在心里生出这『昭昭见日月,朗朗明我心。我心如日月,终是可向秦。』这首诗,你看怎么样?” 他像是对张建勛也像是对大家说。 张建勛明显的感觉到后边的那一句太牵强,好像是为了押韵而押韵。但是他不好说出自己的看法,免得付学斌尷尬。张建勛不太懂诗,他不知道这首诗是否合乎平仄,是否合乎诗的语言规律。於是他违心的夸讚道: “嗯,好诗。咱们付老师真是有才,只可惜他埋没在这里,是明珠暗投啊。” 付学斌受到张建勛的夸讚,明显地“飘扬”起来,他仰脸復又低下,然后转著不大的眼睛说:“这里面还有另一层意思呢。昭就是明亮的意思,日月为明嘛,秦昭明!” 张建勛忽然明白了,这是一首马屁诗。 “举首月如盘,低头冰似镜。快走如响箭,风声耳边听。”这是秦昭明的诗。据他说他十二岁在冰面上滑爬犁时,忽然抬头看见高悬的明月,於是隨口吟出了它。秦昭明自詡字写得好,诗写得也不赖,因此他常常引以为傲。他的所谓“才华”得到的人们部分的认可,大多时候人们在他面前极尽恭维而背地里却颇有微词。但付学斌好像是个例外,他常常把“举首月如盘,低头冰似镜”这句诗掛在嘴上,以示他对秦昭明的尊敬和仰慕。这样的言行很有效果,秦昭明不加掩饰对付学斌的赏识,並且给了他很多好处。明显的是,他把哈尔滨市优秀教师的称號给了付学斌。其他人没有与他爭执,一是因为付学斌確实很努力工作,二是几个老教师都已定上了小学高级这一职称,不再在乎优秀教师的称號落在谁的头上。 秦昭明不止一次地说,在学校里他是付学斌的校长,在生活中他也他的老师,在诗歌创作上和写字上他尽力地教导他。 现在,踌躇满志的付学斌坐在椅子上,正在享受著张建勛心口不一的恭维: “咱们学校的老师们都是有才华的人,可谓是人才济济。校长自不必说,字写得好还善於作诗,社会交往广泛。咱们的付学斌老师更是了得,诗歌尤其写得超级好。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嗯何不往报社投稿?以你的水平发表什么问题的。我看文学期刊上所刊登的诗也不过如此,付老师在这里教小学生实在是屈才了。” 张建勛的话在付学斌听来极其受用,仿佛他现在就真的是一个了不起的诗人。 有了张建勛言不由衷的夸讚,大家也都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当然都是围绕著付学斌以及他的诗。不知是出於真心还是调侃,王清会说: “再不,拜从中学转走的赵守志为师吧,他正好能做你的领路人。” 他的提议好像是得到了付学斌的同意,只不过是铃声响了,他没来得及表达。 张建勛拿了几根粉笔到班上后,环视了一下全体同学,见班上的一个小女生正在哭泣。於是他问: “刘玉梅,你怎么了?” 一个大个的小男孩不待举手就站起来回答:“老师,李旭伟把她推雪堆里去了。” 张建勛很是生气,厉声叫我李旭伟出来,质问道:“你说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把她推雪堆里了?” 李旭伟囁嚅著,好一会儿才说:“她、她叫我爸外號,管我叫小李王八。” “老师,他拿雪块打我身上了,要不然我不会叫他小李王八。”刘玉梅辩解著。 李旭伟做辩护:“我没想打他,我是打张二小,不小心才打到她的。” 张建勛明白了。这种小孩子的事每天都会发生,他每天都要做警察法官律师。那个叫李旭伟的爸爸外號叫李王八,所以刘玉梅骂他是小李王八便是犯了一个错误。有传言说李旭伟的妈妈和不止一个男人相好,所谓李王八这个外號也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毕竟谁也没有亲眼看过。 张建勛在处理完两个小孩子的纠纷后就开始上课。 因为秦昭明不知所踪,所以在放学后不到三十分钟,老师们就各自散去。 以后的二十几天里,他每天都重复著过往的生活,直到考完试,张建勛才放鬆起来。 第009章 二哥来叫他 张建勛还记得放假的前一天王清会差点和付学斌吵起来的事,因为他管付学斌叫诗人。这好像怪不得付学斌,因为王清会在叫他诗人时挤眉弄眼。恰巧他的这一表情被付学斌看在了眼里。这当然被付学斌认定是他在嘲笑讥讽自己,所以他的言辞激烈表情激动。秦昭明自然要站出来劝解,他好言安慰了付学斌,並批评了王清会,说他岁数大了却好话不得好说。有了秦昭明在中间和稀泥,王清会和付学斌便不再继续“扭头別棒”冷眼相对。这一切都已成为故事,在將来回忆的时候会心一笑便是最好的詮释。 现在,张建勛躺在被子里看著窗子,窗子映进了朝霞的暖红,似乎也將他的心房映暖了。北边组合柜上的石英钟在咯噠咯噠地响,时针已经指向了七点半。 张建勛很享受这样鬆弛的生活,他虽然只从教七年,但似乎已经有了职业的倦怠感。他希望寒假的生活能永久地继续下去,不再回到学校里。 张建勛看到时针指向八点,就起来。从正式放假的第一天起,他就每天两顿饭。昨天晚上燜的大米饭还有很多,做的冻豆腐熬白菜已预留出一盘用以今天早晨吃。这样,他就不必在早晨忙忙碌碌了。但是炉火还要生起来,炕还要烧。 张建勛吃完饭收拾停当后正准备出去上离这不远的老崔家打麻將,忽然看见大伯家的二哥张建林启门而入。他急忙迎出去,道: “二哥,进屋里。” 张建林却並不进屋,只站在门前大瞪著两只眼睛看张建勛,把他看得发了毛。见二哥不说话,只顾盯著自己看,张建勛问: “二哥,啥事?” “啥事?你说啥事!你忘了!今天不相对象吗?”张建林答道。 张建勛抽了一下鼻子,疑惑地说:“不是明天嘛。” 张建林不满意地打了个响鼻儿:“说好的十一號相看,你这都九点多了还不上笊篱!” 张建勛挠挠脑袋,说:“我记得今天是十號啊。” 张建林愈加不满意:“你是不是天天打麻將打迷糊了,看看阳黄历今天是几號。” 张建勛知道二哥是对的,但还是跑到屋里煞有介事地看了日历,然后拍著脑门饭:“这事扯的,我给记差了。走吧,二哥。” “你就穿这身去?太不拿人家当回事了,这不就是糊弄糊弄应付应付吗。换身衣服!”张建林的语气很严厉,“你穿著这破玩意还不如明说不相了,亏你还是个老师,连这点礼节都不懂。” 张玉堂所育九个子女由老大到老末年龄相差三十来岁,他的孙子们的年龄也就相差悬殊,所以这亲叔伯二哥就等同於上一代人。张玉堂这一族人丁兴旺枝繁叶茂,若无计生政策,恐怕要繁衍到四五百口。 现在,张建勛听二哥这样说,赶忙找乾净利落的衣服换上。张建林看后,嘖嘖称讚道: “这才是样,哎呀,你二嫂那表侄女一眼就能相中,一表人才啊!” 张建勛知道二哥的话是由衷的並非调侃,就顺著他的话道:“哪里哪里,二哥你过奖了,不是一表人才是二表人才。” 哥两个说笑著一路向东,再转向北,过十字街就到了张建林家。张建林家的大门前有两个石墩子,这是与其他人家显著的区別。进了屋里,正见二嫂哄著小孙子。张建勛看著窝在嫂子腋下的孙子不禁赞道: “孙儿真乖真漂漂,自己个玩得磨磨似的,瞅瞅那个眼睛,跟黑葡萄一般。” 张建勛的夸讚发自內心,没有一点的阿諛逢迎。嫂子听后把孙子抱起来,说:“你大爷夸你呢!” 张建勛按老话儿说是末枝人,他的辈分就大。当建字辈的长孙女降生时,张建勛还未到二十岁。这对於他来说是一件很喜感的事。 嫂子没有就孙子继续同张建勛谈论,她看著张建勛说: “冬梅可是个好姑娘,人长得好模样不错,还能干。就是她眼界高好挑拣,要不能在二十四还不找对象?我看她配你正好合適,一个上班一个干家里的活儿,绝配!” 嫂子的话朴素而又直接,张建勛听了不得点了一下头。这给了嫂子一个错觉,以为他相中了冬梅这个姑娘。她继续说道: “你大侄儿结婚的时候她来过呢,你忘没忘?就是辈分不对,可是辈分不对又有什么,各论各叫唄。” 张建勛不知为什么又点了一下头,並且“嗯”了一声。在此时他心里勾画著冬梅的模样,也在回想大侄儿结婚时的情景。可他无论怎样回想,都想不起冬梅这个人来。 第010章 相亲 十点多时,大门外戛然停住了一辆微型车。 “来了!”嫂子转过脸看向外面说。 一定是冬梅她们来了,张建勛在心里判断著。他不急於向外走,那样会显得他心情迫切。实际上他在心里並不对这场相亲抱有很大希望,但也不能说他是在应付了事走过场。 嫂子刚要下地,被张建林住了:“你就別出来了,看孩子要紧。” 说罢,张建林带头迎出去,后面看著张建勛等一干人。 从车上下来四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另三个是女的,其中一个二十三四的样子,面貌尚可,个子中等。张建勛猜测那个二十三四的女孩子就是冬梅。果然,到近前时,张建林首先对她说: “哟,冬梅,我都好几年没看到你了,真是越长越漂亮了。” 冬梅微然一笑道:“哪会越长越漂亮呀,只能是越长越老了。” 这样的一句话,让张建勛觉得冬梅练达老成,已不再像一个纯情少女的样子。所以,他故意走在后面,以显示他的矜持稳重。冬梅给他的第一印象算不得好也算不得坏,一见倾心谈不上,无动於衷又不贴切。 眾人到屋里都落座之后,张建林便给张建勛逐一介绍客人。当介绍到冬梅时,她点了一下头眼含微笑。张建勛没有微笑,而是將直直的目光迎向她,不避让不躲闪。一种奇怪的心理支配著他,使他觉得自己既不显得率真豁达,又不显得粗鲁无礼。他的目光被张建林看在眼里,不禁让他的脸上浮起一抹笑意。 当一眾人等都到西屋给他们留下共处的空间以便进一步了解时,张建勛突然不明缘由地笑起来。冬梅一愣,迅速地检视自己,看到自己並无破绽后也跟著咧咧嘴。张建勛笑过之后说: “你看,我这个人,出门时总信不过自己,生怕门没锁。这不,二哥和我走出挺远了,我还不放心回去又看了一下。” 其实,张建勛並不是为这件事而笑,他是觉得和冬梅相亲有点滑稽有点怪异,这种感觉不知为何而来。他不能把自己真实的想法说与冬梅,那样就是大不敬。但冬梅好像很欣赏眼前这个青年的几许鬆弛和天真,觉得他不做作不拘谨,於是她说: “有时我也信不过自己,这好像是一点小问题,慢慢会改好的。” 冬梅大概是想让自己语言更文更雅,所以有点咬文嚼字的意思。 “我、就是个穷教书的,每天上班下班,很少深入到社会中,所以社会经验少而又少。”张建勛说完这句话后,看了看冬梅,见她在认真地倾听,便继续道,“想必二哥已经介绍了我的情况,所以我不再重复囉嗦。简单说,我对婚姻的期望值不高,但这不等於我可以隨隨便便地就將就自己。” “那是,婚姻不是住家看狗做游戏,两个人是要相守一生的,怎可以將就?只是……”冬梅迟疑著,目光投向张建勛,“只是,婚姻中的另一半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原本两个人都是坐著的,张建勛忽然站起,到地中央,像老相识一样大声说:“对对对,我就是这样想的。遇到合適的就尽力去追求,免得抱憾终身。如果不合適,也不能委屈自己,免得以后后悔。另一半好找吗?好找也不好找。说好找,只要不挑不拣,眨眼之时就能找到,说不好找,穷其一生也未必能找到心仪之人。” 冬梅倚墙靠坐著,看著张建勛的嘴巴一开一合。她大约想跟上张建勛的节奏,也说点什么,但只是勉强和上那么几句—— 我说的也是那个意思。 啊哈,真是乐死个人呢! …… 张建勛的天性在此时得以完全释放,他说起来没完没了,好像忘记了今天是个相亲的日子。冬梅仿佛被他的话感染了,咯咯地乐个不停。她的笑声很清脆,就像银铃一样。张建勛从小学说到初中再说到读中师的趣事,不免两眼放光手舞足蹈。 胡说八道的张建勛最终收住话口,转而看向冬梅时,似乎是猛然醒悟今天来二哥家里的目的,就拍拍脑袋说: “看我胡扯些什么呢?陈芝麻烂穀子都让我翻腾出来了。” 他在门玻璃里看见外屋人在忙碌,好像是为午饭做准备,就出来对二哥说: “二哥,我得回家了。” 张建林不解地看著他,问:“怎么样啊?” 张建勛严肃第盯著二哥的眼睛回答:“不行,不合適。” 张建林一拍大腿,“嘖”了一声说:“不合適,不合適还嘮的那么热乎?” 他似乎心有不甘,把张建勛拽到门外又问:“我看你们两个挺对心情的,你就別这山望那山高再挑三拣四了。” 张建勛隨手拿起收雪的塑料撮子摆弄著,回答说:“我就是跟它她乱说一气,不是因为对心情。二哥,我感谢你的好意,但不能因为你是我的二哥就同意了这门亲事。我真的回家了,在这里不好。” 嫂子出门,对张建勛说:“你再好好想想,过了这个村可就没了这个店了。” 张建勛很想明確拒绝,但转念一想,说:“这么地吧,我回去再想想。” 说吧,他大步向外走去。张建林在后面紧跟几步说:“晚上我去找你。” 张建勛从二哥家里出来后,左拐右拐到了弟弟家里。前些日子张建平和哥哥张建勛去李三家里看了房子之后,便完全同意了换房的条件,第二天就写了文书。至此,住了二十几年的房子就另有其主,不再属於张家。 张建勛在弟弟家里和母亲说了几句话后就出来,他没有和母亲说相亲的事。他说不清为什么没把相亲的事告诉母亲告诉弟弟,他对这事守口如瓶,也让二哥不和母亲说起。一切都是在悄悄中进行。 在从母亲家门口走出后,他看见了孙慧茹家的老房子,房顶上后坡的雪积得很厚。前坡上的雪是不是都滑落了?是不是边缘的部分都化掉了一些?房檐上有没有冰溜子?他很想到里边去看一看,在眼前復现出孙慧茹的身影。此刻他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没有看中冬梅,也许在潜意识里他把冬梅和孙慧茹作比较。冬梅没有孙慧茹温婉,她性格过於外向过於开放。对於冬梅的评价只是出於他的感性认识,並无根据。 曲曲折折到他常去的老崔家时,屋子里地上的两桌已经坐满了,打牌声稀里哗啦洗牌的声音不绝於耳。炕上有一伙看纸牌的,他们倒很安静。 第011章 意见没能统一 张建勛坐在炕沿上,正好可以看炕上的牌又可以看地下的麻將。挨著她的胖噠噠的女人边洗牌边说: “建勛,你妈家那房子和李三换妥了?” 张建勛扭头看向她,回答:“换妥了,找他一万四。原先说一万五了的,我们家建平不同意。” 胖女人看著手里的牌道:“行。李三那房子东西十一米多,南北好像七米吧,也不窄巴。就是地方不大宽绰,满算也就十六米。也够用了,要那么大地方干啥,又不开工厂。你家的房子就是一堆土,换就换了吧。” “別跑庄嘍,查著点。”对面的男人提醒道。 “我叉,真得查查,一二三四……” 张建勛不待她查完,又將脸转向那桌麻將。隨著一声激动的呼喝,八条大宝搂在一个四十多岁男人的手里。 张建勛看得起劲,直看到下午一点多才往回走。他边走边想,不禁微笑了,那个李二军把大宝撇出去了,撇得还挺来劲。把另外三个撇得愣住了,看来犯这个错误的远不止自己一个。 脚下的土路凹凸不平,车辙里弥满了雪,便看不出撤痕。各家院墙的根底下雪悄然化掉了一点,露出了那么湿润的土。 张建勛回到家里后,照例是生炉火烧炕。在生炉子时,他筹划著名来年暑期把锅台扒掉,搭一个炉子和炕连通,这样屋子暖了炕也热了省了不少事还省了炉筒子。张建勛的两间房不大,现在的炉子生在外屋,炉筒子从里屋穿过,接到烟囱里,所以两间屋子都暖和。这计划能不能实现呢? 炕已热了,张建勛就躺到上面,让热力穿透衣服直达他的全身。这很愜意,他由此生出一点点幸福感。他就这样躺著,慢慢地合上眼睛,光怪陆离的画面映在眼帘上,如影片一样播放起来。 张建勛这觉睡到了三点多,醒来时,见太阳已贴著天边正缓缓地下落。他连忙起来,刚想救起炉火热点饭菜,忽听得大门一响,抬头见张建林从外面进来。他忙迎出去,说道: “二哥,吃完了?” 张建林点头,道:“我吃完了。我在家寻思右寻思,觉著还是该来一趟,你嫂子也同意。” 张建勛知道二哥来这里的目的,也知道嫂子同意什么,就直接了当地说:“二哥,冬梅人长得不错性格也开朗,但是我们不適合,没有那种感觉。” 张建林待张建勛的话音刚落地,立刻瞪视著他,说:“啥感觉?还找感觉!和佟丽姝有感觉,可佟丽姝扯你吗?剃头挑子一头热!” 张玉堂见老儿子先於他去世,可是受到了很大的打击,若不然他还可以多活那么几年。爷爷死了,父亲死了,那么大张建勛二十多岁的二哥便等同於父辈一样的人,他的话听起来是一言九鼎不容辩驳的。 张建勛被说到痛处,立刻低了头,小声但却是清晰地说:“可是捆绑不成夫妻,强扭的瓜不甜。” 张建勛不愿提起佟丽姝,想必张建林也明白他的心思,於是他放缓了语气说:“话是这么说,不过我看冬梅这孩子確实不错,你们將来要能在一起,啥都不你操心,你只管上班就行了。冬梅你也见过了,是不是长得挺好?我看行。” 他说完,看著张建勛,等他进一步的反应。张建勛思忖著,將嘴唇撮起,好一会才说:“辈分不对,主要是我真没感觉。二哥,和一个没感觉的人处对象,那多彆扭啊。不是我挑拣,实在是、实在是我没看上她。” “你还没看上她?她没看上你还差不多!人家还是大姑娘,没结过婚的。你结过婚,都不纯了。”张建林说到这儿,自己笑了一下,又道,“我看你是鬼迷了一窍错翻了眼皮了,挑挑挑,成天挑,也不看看自己是几斤几两,撒泡尿照照自己看看是什么样。” 大约是张建林急不择言才说出上面的话。 张建勛辩解说:“我也不是想找大姑娘,这个年月找大姑娘得上小学里找。我就是没感觉,怎么能和他处?我总不能挖到筐里的就是菜吧,捡到东西还得看一看呢。” “感觉感觉老找感觉,你要是和冬梅结了婚就有感觉了。”张林指著张建勛的鼻子说时,腾地从炕沿上蹦到地上,灵巧得像猴子一样。 张建勛看二哥的样子,止不住乐起来。 极力撮合和张建勛和冬梅的张建林在说著他的理由,张建勛也说著他不同意的理由。张建林的理由是冬梅长相不错,性格开朗,善於持家;张建勛的理由是他没有找到感觉,总是觉得和冬梅不合適。既然两个人意见不统一,他们就大声的地吵嚷著,像打仗一样。最后张建林也没有说服张建勛,他气昂昂地走了,並撂下一句话,以后打死也不再管他的婚事。 望著二哥走出去的背影,张建勛哭笑不得。 天已经大黑下来,华灯初上。张建勛想起自己还没有吃晚饭,就煮了一点掛麵,也没有打滷子,坐在炕沿上稀里糊涂地吃起来。吃完饭的张建勛哪也没去,早早地躺下了。他回想著白天里的事情,忽然觉得自己的决定有些草率,也许二哥是对的。但转念又一想,自己活了二十七八年,对各色人等的认识不能说透彻,但起码不会错得离谱。凭直觉,他认为冬梅可能对两性间的事情有一点隨便,当然这没有证据。二哥说冬梅订过婚,至於为什么没有结婚,他没有说明原因。 张建勛躺得有点累,想得也有点累,就打开电视,可电视里没有他可看的,就把电视关了。他觉得百无聊赖,还不如上老崔家好,在那里可以打打麻將,最起码可以看看热闹。想到这,他爬起来,穿好平日里穿的衣服,走出去。 一月晚上的风很硬,打在他的脸上像被小鞭稍抽打一样,麻沙沙地疼。 他来到老崔家时,见人都坐满了。正是冬季又临近春节,喜欢看牌打麻將和喜欢凑热闹的人都聚集到这里,扯淡侃山胡说八道。老崔的正房后面又接了一个“马屁股”用以做娱乐的场所,每天里抽红所得也是对家用的贴补。 没有地方坐,张建勛就站著看他们打牌。坐在炕沿上一个三十来岁的瘦高条年轻人看著地上的一桌麻將说:“这牌,打二条干啥,打三万呢。你打三万把对登开了,这儿贴上不就够看了。” 中午把大宝撇出去的李二军一定是忍无可忍,他一字一顿地说:“观棋不语真君子哎。” 瘦高条不满地回应道:“你的意思我就是小人唄?得,我不叉哧了还不行吗?” 过了一会,瘦高条又像吃没脸药似的把头探向已上听李二军,然后迴转身看李二军的上家。他嘴上把门的又跑掉了: “这牌,指定有点炮的!” 上家刚把閒著的九饼拎出来,听他这么一说,忙把九饼塞回去,想了想,把一副对子拆开打出:“七条,点炮也给。” 牌已走了两圈,李二军的对家扣听。 当李二军的对家暴喝一声“大宝”后,李二军並没急於把牌推到里面,也没看对家是不是缺横断么,而是把上家的牌看个仔细。当他看到上家手里閒著的九饼时,立刻怒道: “你能不能不说话?瞎叉叉个鸡毛啊!贏钱他给你一分二分?看热闹就消停地看,不说话能把你当哑巴卖了?” 李二军言辞激烈,这便让瘦高条脸上掛不住,他涨红脸辩道:“我就说指定有点炮的,也没说你胡六九饼啊。” “指定有点炮的那不就是明说了嘛,傻子都能听明白。因为啥他把九饼拎出来又塞回去?不就是耍耳音了嘛,还你没明说!你,那边坐著,別瞅我牌!” 瘦高条很显然不认可李二军的责备,他不服气地瞪起眼睛:”你们家呀?还你不让我坐这儿,我就偏坐这儿,你管不著!” “我就不让你坐这儿,烦谁不知道?” 李二军说完忽地站起,嚇了瘦高条一跳。他也站起来,拳头隨之攥紧了。 他们俩现在已是剑拔弩张,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老崔见事不好,恐他俩话不投机再扭打在一起,就过来,把李二军按在坐椅子上,劝道: “何必呢,不就一张牌吗。接著打,打上就把这事忘了。”他安抚下李二军后,又对瘦高条说,“你也是,看他一家牌说话行,別看两家牌说话。这是规矩,得懂!” 洗牌,码牌,抓牌。李二军每抓一手牌都会撴一下,並且骂道:“这他妈叉的啥牌,好像没长手。” 瘦高条接过话说:“你別摔牌骂骰子,有气往我头上撒。” 眼看著又要起爭执,老崔又过来,把瘦高条拉扯出去。 张建勛把这一切全看在眼里,不过他没有去说和劝解,有局东老崔在,用不到他,他也烦瘦高条。 第012章 禿钉子——没冒 这几天里虽然没有下雪,也不见北风光顾,但因为不见太阳,便觉阴冷,心仿佛也抑鬱不展。现在是下午的三点多儿,太阳终於出来了。 张建勛看著日历,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快,放假已经快半个月了。今天是大寒节气,一月二十號,再有一个礼拜就是二零零五年的春节了。那时,自己就是二十八岁。二十八岁,自己却一事无成,除了有两间房外什么也没有。想想这,他就有种挫败感。所喜欢的打麻將也无非是填补他业余时间的空白,免得他空虚寂寞。 张建勛没有锁门,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不值得小偷光顾。现在已没有小偷小摸的人了,即便是有,那小偷转一圈也要含著泪出去。 天比冬至之日长了很多,现在太阳还没有落山,只在离地平线一丈高的地方悬掛著。张建勛背著霞光走在路上,他的双脚像安装了程序一样向著老崔家迈动。 张建勛进到老崔家的后屋时,老崔正往炉子里填煤。不知道是炉筒子里灰掛得多了还是天气的原因,从炉筒子的接缝里总有烟渗出。老崔没好气地用炉鉤子敲打了一下炉筒子,说: “这咋还犯风了呢?一到西南风就不好烧,我欠不欠把它踹了。” “找诸葛亮啊,他能借风。” “我还找曹操呢。哎,说曹操曹操就到,这不建勛来了。”老崔垂下炉鉤子说。 一个粗哑的声音道:“张老师来了也不够手,三缺一。” 还没坐下的张建勛接过话说:“我不来三缺一,我来了一缺三。” “可不能这么说,建勛可是好手,打麻將多咱也不赖,从不欠八百回不开付,上货可及时了。”昨天在炕上看牌的胖噠噠的女人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现在还不能成局,无论是看牌的还是打麻將的,人少,凑不上。虽不能成局,但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扯淡。此时,那个粗哑的声音又响起: “后街的李老六在道上走呢,忽然看见林老歪媳妇推著单腿驴在前面走,车上装著一袋子苞米,去磨米厂打破子。她一个女的也不会推呀,『栽楞』的东拐一下西拐一下。走了著走著,冷不丁地碰著一个『趴楞子』,那车『嘣』就翻嘎了。你说这娘们儿就搬袋子,想把袋子放车上。那能搬动吗,没有蚂蚱子劲大呢。李老六看著了,能不帮忙吗?他就上前说,嫂子,你把著,『鸡扒』把稳当的,我给你整上去。李老六说话好『鸡扒了吊』的,林老歪媳妇也听习惯了。她就把车把,李老六把袋子放车上了。这林老歪媳妇不感谢他也罢了,她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说感谢主。李老六听了,问她感谢谁?她说感谢主。老六说,去你个嘚儿去吧,你咋不感谢我?林老歪媳妇说,是主派你来帮我的。李老六越听越来气,抱起袋子撇地上了,说你让主告诉我把袋子搬车上吧,听不著他说我就不搬。林老歪媳妇卡巴卡巴眼睛,不吱声了。李老六看她怪可怜的,又把袋子搬车上了,完了说,你得感谢我,还感谢主。说,感谢李老六。林老歪媳妇哆嗦著说,感谢老六。” 粗哑的傢伙说得粗俗,却极富画面感,所以在屋里的几个人都乐了起来。他们共同討论著教徒的趣闻軼事,最后得出他们是一群贪图小利虚偽虚假的人。 张建勛提醒道:“咱们西院隔一家就是教堂。” 屋里的人都住了嘴,左右看了看,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人越来越多。炕上已看起了牌。张建勛坐到一把椅子上,对面是那个粗哑的男人,左面是一个长得很俊的三十多的女人,右面是李二军。 稀里哗啦洗牌的声音不时响起,报牌声此起彼伏。窗外已是暗黑一片。 战事正酣时,突然门开了,警察闯了进来。他们把前后门都堵住,厉声喝道:“別动!” 张建勛情知不妙,但已来不及,当下只能束手就擒。 张建勛以及屋里的所有人都被押解到派出所,听候讯问。张建勛不止一次到过派出所,但以赌博参与者的身份还是第一次。这样,他的心情便是沮丧的懊恼的。 张建勛並没有在派出所待多久,当警察讯问时,他爽快地承认了错误,给出了中学刘校长的电话。当刘校长带著一千元罚金交到派出所后,张建勛便被放了出来。在回去的路上,刘校长不断地批评他,让他以后戒赌,不要再打麻將了。张建勛满口地答应,信誓旦旦地说他以后一定吸取教训,不再涉黄涉赌。 张建勛回到家时已是半夜十二点多了,此时炕面已经有些凉,但他没有抱柴烧炕。他铺上被子钻进去后,忽然觉得自己是这样的孤单,不免悲凉得险些哭泣。 这个以后到两三天里,他老老实实地窝在自己家中。他虽然不觉得自己因打麻將而被带进派出所是件多么可耻的事,但也不觉得有多么光彩。他在家里蛰伏了两三天后,到了母亲家里。在母亲那儿,魏红伟问了他一些被带进派出所的事情,责备他不该这样钻头不顾腚的打麻將,並说可惜了那一千元钱,没用到正地方。张建勛当然也心疼那一千元钱,用它买米买面不是更好吗?可是事已至此,心疼又有什么用?后悔又有什么用?他不愿意听母亲的嘮叨,就走出来。他本想回到自己家里去,不知不觉又绕到了老崔那儿,就好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似的的。 真是活见鬼了! 在老崔那里,他只见到了一伙儿看牌的,却没有见到打麻將的。 见他进来,两个看热闹的閒散人说:“张老师来啦,怎么这两天没见你呢?是不是又怕抓赌的把你抓去?” 张建勛只是笑笑,没有回答,这便是默认。 “他妈的叉的,准是他报的赌。这两天就看不见他了,说不上躲哪去了。报赌的都有提成,要不然他能报吗?等哪天的,咱们几个人找一个麻袋把他扣上,狠狠的搋鼓他一顿。叉他妈的,恨的我牙根儿直痒痒!” 说这话的是与张建勛打过牌的声音粗哑的傢伙。 张建勛很是好奇,就问道:“四哥,你说的是谁呀?” 粗哑的回答:“山耗子,就是他,禿钉子——没冒。” 第013章 住院 山耗子,就是那个因为看两家牌说话而与李二军爭执的那个瘦高条。他的个子高高,脸型尖细,眼睛总是滴溜溜乱转,这便与耗子有几分相像。大约是因为他的形象,人们才给他起了一个山耗子的外號。山耗子本名姚长发,他並不是本村的坐地户,在十几年前才由外村搬过来。 姚长发去年上安徽去打工,不知怎么地勾搭上当地的一个大他四五岁的有夫之妇,並把她拐了回来。那女人个子矮小,长相又不佳,而且还有一口黄牙,不知道姚长发相中了她哪里。可能仅仅是因为她只是个女的,与他性別有异。据说在那女的还有一个刚过十岁的小女儿和一个十三岁的儿子。 “獐头鼠目”的姚长发被怀疑报了赌,好像有那么一点根据。他看热闹时好说话,他打麻將时牌风不那么好,他与“局长”老崔有过言语衝突……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张建勛不怀疑也不相信姚长发报了赌,他只是听人们那么一说。 张建勛坐在屋子里与几个閒扯了一阵儿后,就回到了家里。他琢磨著明天再去老崔那里,打上几圈麻將,快过年了,派出所应该不会再下来抓赌。耍钱人都没有记性,他也不例外。 还没到晚上,张建平就惊慌地跑来,一进门就说:“大哥,妈老说心突突前胸发闷,都走不了道了。我看她脸色不好,喘气也费劲。” 张建勛听完,心里一翻个儿,母亲有时就说心口不得劲儿,还噁心。以他並不深厚的医学常识来,他判断母亲得了心臟病。於是他穿上羽绒服拿了钱,急匆匆地和张建平相跟著走了出去,连房门都没锁。 张建勛到母亲家时,见魏红伟正坐在炕上倒气儿。他急急地问道:“妈,咋样啊?” 看情形以已是不大好,必须得上医院。跑前跑后看起来很忙碌的吴丽娟说: “妈中午时还挺好的呢,下午就不行了,再不上个医院吧。” 张建勛看了看这个兄弟媳妇,听她说“再不”后心里有一点点的不满意。他转而看著母亲说: “让建平去找车,找杨大个子的车,咱们马上去医院彻底看一看,免得再耽误了,耽误了病情就不好治了。” 魏红伟还想再说什么,张建平已出了房门。 只是十几分钟,一辆微型车就停在了大门口。 並不需要特別的穿戴,魏红伟就被两个儿子搀扶著走向大门口,坐上了车。车子开动了,穿街过巷,行驶在了102国道上。 微型车开到市医院后,张建勛付了车钱,然后和张建平扶著母亲一同走进大厅里。把母亲安顿到椅子上坐好后,张建勛就去掛號。掛完后又去医生的诊室,在去诊室前,魏红伟已经呈现出支持不住的样子。这很让张建勛担心,他担心母亲突然倒下。 在诊室里医生询问了病情,然后开了单子让他领著母亲去做各项检查。检查的结果出来后,他又领著魏红伟回到了医生那里。医生看了结果说,魏红伟患的是冠心病,很严重,若不及时就医恐有生命危险。 办理入院手续,取被服,进病房,这一切做完之后张建勛浑身都出了汗。他坐在病床上稍事休息后就说: “建平,你先回去吧,丽娟一个人在家呢。这里有我就可以啦,你在这里还没有地方睡。对了,你回去以后上我家把门锁上。” 张建平看著哥哥,说:“天晚了,没车。” 张建勛看看腕錶,道:“都六点多了,真没车了。这么的吧,你打一辆微型车。” 张建平点点头,但是他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他看了哥哥一眼,目光又移开了。 张建勛很奇怪,就问:“你还有什么事?” 张建平欲说还休,过了几秒,他终於回答道:“我、丽娟没给我拿钱。” 张建勛笑了,笑得有点苦。他从兜里扯出三十块钱递给张建平,问:“这够不够?” 张建平接过钱,连忙说:“够了,够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病房。张建勛看著弟弟的背影,无奈地紧了紧鼻子。 过了能有二十分钟,护士拿著药走进病房。 “魏红伟,是吗?”护士面无表情地说。 “是。”张建勛能答道。 护士將针扎上以后,张建勛看著上面的吊瓶,念道:“硝酸甘油、甘露醇、烟什么胺,妈,你感觉手背疼不疼?” 魏红伟仰脸道:“不疼。建平这孩子……” 张建勛见母亲欲言又止的样子,就打断她的话说:“他就那些,处处听媳妇的,媳妇不给钱他也不敢要。” “不是,建勛,你不知道、他中午时说、这黑灯瞎火的能不能把他拐跑了?” 张建勛明显感觉到母亲心里的话没有说出来,自己所想的与母亲之所想大相逕庭,但还是顺著母亲的话道: “一个大老爷们,拐他干啥?没准现在快到家了呢。” 张建勛一边看针一边同母亲说话,话题从姥姥家的那些姨母们到小舅再到山耗子,最后谈到吴丽娟。听母亲说吴丽娟把张建平骂了,因为他也去打麻將。虽然不动钱只是喝凉水,但以小引大,终究会走上真正的牌场。 “丽娟骂得那个狠,说你张建平今天打麻將喝凉水,明天就动真章程。谁跟你白玩磨手指头?跟你大哥似的输耍,最后犯赌多磕磣。咱不玩,有工夫把家收拾利索妥当的多好!”魏红伟说完这几句话后,看著儿子问,“丽娟这么说,你不生气?” 张建勛连忙摇头说:“不生气不生气,丽娟说得对。” 当最后一瓶吊水打完后,张建勛问母亲说:“妈,现在感觉怎么样?” 这样的话已经问过好几遍了。 魏红伟回答说:”好多了,前胸不闷了,喘气也不费劲了。” 张建勛的心放下来,他自己思量著,再住几天院妈妈就会好的。此时他困意浓重,眼皮已挑不起来。他勉力支撑的情形被魏红伟看在眼里,於是她说: “你睡吧,那边有个空床。”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爱意。 第014章 祭奠 张建平来到医院的时候是第二天的十点多,此时吊水已打完两瓶。他一进病房就报功似地对哥哥说: “我把屋门锁上了,大门也锁上了。” 张建勛笑了一笑说:“建平,你今天晚上看著妈,我回去一趟,明早来。我还没给爸上坟呢,再不上就过年了。” 张建勛嘱咐了几句后,掏出五十元钱递给张建平。张建平连忙推手道: “我有我有,丽娟给我拿三十呢。” 张建勛看著弟弟从兜里抠出来的三十几元钱,不禁稍微皱了一下眉头。他把五十元钱硬塞到张建平的手里说: “拿著吧,等一会儿打完针,你去外面买点水果,昨天太晚了,来不及买。晚上买没点好吃的饭菜,別捨不得钱。” 他说完这几句话就向外走去。虽然说是暖冬,但是风吹过来应仍然感到冷硬。 从市医院出来,曲曲折折地到车站时,他看见林屯的赵守森光著脑瓜正站在车前。张建勛认识他,但並不太熟识。他们都知道相互间的亲属关係,所以赵守森打招呼: “回家呀?” 赵守森的弟弟赵守成买下了林屯到城里的线路经营权后,赵守森就开著中型麵包车跑客运。客运干得红红火火,他又把一部分业务租给另外两辆微型车。从大姑家的赵梅英表嫂那论起来,他应该叫赵守森为二哥,所以他回答道: “嗯吶,我妈有病住院了。我昨天来的,今天得回去。二哥,你在外边站著不冷吗?” 他说完就钻进车里,没有等到赵守森的回话。 张建勛回到家里后,立刻生炉火烧炕,然后躺下睡起来。昨天晚上没有休息好。他一直睡到太阳西斜时才醒来,感觉这一觉睡得很香。 稀里糊涂你吃过晚饭后,他又到了老崔家。老崔家没有几个人。作为“局长”的老崔很好奇地询问起魏红伟住院的事,也问起张建平有没有拿钱给魏红伟看病。他在听张建勛回答时还不忘夸讚张建勛,说他孝顺老人不与兄弟计较。他的言外之意是张建勛出钱为魏红伟看病,张建平是铁公鸡一毛不拔。 说来说去的,话题又转到姚长发的身上。老崔说姚长发被人打了,是几个人把一床破被蒙在他头上打的,他都没看清是谁。这是个有趣的消息,多多少少也让他的心头舒服了些。 “没有打坏吧?”张建勛问。 “能往死里搋鼓吗?就是解解气。”老崔在说话时幸灾乐祸的挤咕著眼睛,“我还纳闷儿呢,就是在道上打的,他们怎么知道山耗子发那里经过呢?” 这是个问题,这个问题也许李二军能解答。 陆续的有人进来,不多大一会儿,炕上已经有看牌的,地下也成了一桌打麻將的。张建勛没有参与其中,他没有那个心情。他看了一会儿热闹后,就回家了。 也许是白天已睡过的原因,他这一宿睡得稀里糊涂净做梦。他梦见了佟丽姝,也梦见了孙慧茹,还梦见了父亲。他还梦见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小姑娘,好像是周三叔家的老二。奇怪,怎么会梦见她呢? 第二天的八点多钟,张建勛穿戴整齐,像赴一个盛会一样,出了门。他先到既放赌局又开小卖店的老崔家里买了几捆黄纸,然后步行到离村子二里远的父亲的坟前,將大黄纸焚掉,以寄託自己的哀思。 给父亲上完坟后,他迴转身沿著田间的土路向西南的那带树地走去。在茫茫的雪野中,他的身影那样的渺小单薄,仿佛一阵风就会把他吹到天上一样。 张建勛今天特意穿了他平时不常穿的浅灰色长羽绒服,里边套著孙慧茹为他织的红色毛衣,穿著淡蓝的只在结婚那天才穿过的笔挺的西裤,为的就是让孙慧茹还一眼就能认出他,不至於將他看作成一个陌生人。衣著没有变,模样变了吗?没有。张建勛俊朗的面庞上,挺直的鼻子和鲜润的嘴唇让他看起来既粗糙又细腻柔和。 张建勛来到孙慧茹的坟前停住了,將大黄纸摆地上,然后画了一个圈。他用火机將大黄纸点燃后,依照习俗抽出其中的几张扔到圆圈的外面。大黄纸在风中迅速地燃烧起来,一股热浪也烤著他的脸。 “慧茹,我来看你了,给你送钱,你用这些钱买一些的衣物和食品。別太仔细了,等你把钱花完了再託梦给我。其实,我早就应该来看你,可是我玩心太重,每天都去打麻將。不怪妈妈骂我,说我玩起来就钻头不顾腚。按照老太太令,我是不应该给你烧纸上坟的,可是你没有儿女,你的侄男外女也不能到你坟前祭奠,就只有我来给你送些冥纸,让你在阴曹地府里不至於受苦受穷。我今天特意穿了你熟悉的衣服来看你,为的就是让你不把我当成外人。哦,也不是,我的羽绒服就是你走以后买的。那年你织毛衣的时候,我还批评你说成天网罗网罗的也不嫌累,现在想想真是不应该。我也不是特別的喜欢打麻將,只是没有什么乾的,每天回家就我一个人冷冷清清,孤苦伶仃,我不去打麻將又能干什么?如果有你在,我一定会把它戒掉,最坏也只是偶尔玩一玩,不会把它当成一种营生。我今年没有淘米,去年也没淘,不是我懒,是我不想淘,没那个心情。建平淘米啦,包的豆包可好吃了。他给我拿了一些,我数了数,正好是五十个。他说我要是想吃了,就去他那里。可是我能去吗?我是一个大伯子,大伯哥就要讲身份。这话我能跟建平说吗?我只能跟你说。还有,妈妈住院了,妈妈住院的钱都是我花的,建平一分钱也没往出掏。这几年我除了自己花给老太太买药买吃的穿的之外,也没攒下多少,总共一万多吧。你要是在的话多好,这些钱都由你经管。我一个大老爷们手就是松,这一笔那一笔的,花了不少不该花的钱。一遇到事情建平就找我,我这个当哥哥能不管吗?妈妈在他那里,好歹的也能给做口饭吃。想想这,我花两个钱也是应该的。有你在多好,你能给我做个热乎饭,还能管著我不让我打麻將…… 张建勛说到这儿,止不住自己的酸涩,潸然泪下。他稍停了一下,用从树地里捡来的一根木棍拨弄起火堆。堆叠的大黄纸有了空隙,风便灌入里面,於是火又呼的一下烧起来。 “慧如,今天下午我还得去城里护理妈妈。你今天下午也去办年货,再有几天就过年了。別太累了,不急。” 张建勛將心里的委屈全部诉说与冥冥之中的孙慧茹后,便不再说话,而是专心的拨弄火堆,好让大黄纸充分地燃烧。当最后的一片纸燃尽之后,他又站了一会儿,再转身离去。 第015章 出院了 张建勛拿著一床铺盖暖瓶和牙具乘坐下午的车赶到医院时已是下午的一点多。哥哥的到来令张建平很是欢喜,他解脱似的说: “正好你来了,我上街上买点孩子和丽娟愿意吃的,完了能赶上车。” 张建勛没有接他的话茬儿,而是问:“没啥事吧?” “没啥事,早晨大夫来查房还测了血压,大夫说挺好的。”张建平將帽子抓起扣在头上又说,“早晨我去买馒头,正赶上那两口子吵吵。我说买俩馒头,嘿,那女的真给我拿俩。我说四个,不是两个。她还嘰歪了,说你不要两个吗?我说俩是多个的意思,不是真的俩。四个,拿四个。” 张建平在说话时一脸得意,仿佛他获得了谈判的重大胜利。 他说完,走掉了。张建勛看看他的背影,又看著小方桌上摆著的一串香蕉问母亲道:“他就买这点玩意?” 魏红伟闪现出一点尷尬和不满的神情说:“可不就这一嘟嚕玩意,我吃了两根,建平吃了、吃了仨。” 张建勛没做声,只是把目光投射到棚顶。 “昨天晚上都回血了,我看见了才招呼建平换药,建平困得眼皮都挑不起来了。”魏红伟说。 在自己心里,他责怪弟弟看护不周,但在脸面上却没有表露。他明白母亲是在替弟弟辩解,就说道:“回点血没事,只要不打里空气。感觉好多了吧?” “好多了,可是一天比一天强,我都能下地溜达了。我寻思,要是你身下再有一个多好,你们好轮班来,那样就不可你一个造害了。”魏红伟端正了一下身子回答。 魏红伟自生下张建平后,肚子里便再无动静。那年,她亲眼看见一帮育龄妇女去做绝育手术,这其中就有她的五大伯嫂。时至今日,五大伯嫂想起此事还大骂特骂她的亲叔伯哥哥,说他为了头上的帽子可是损事做绝。 现在,张建勛劝慰道:“儿女多未必是福,你看李四特家,那些儿女呢,他不也是轮换著这家待几天那家待几天。” “也是,好儿女有一个就够了。” 这两天里,喝水总是从另一病床的暖瓶里倒。现在自己带暖瓶来,就不用再麻烦人家了。他拿起暖瓶和母亲说了一声,就向外走去。 张建勛服侍母亲喝水吃水果后,魏红伟睡去了,张建勛则在那张空床上坐著想著心事。母亲安然睡去,就说明她的病情已得以控制,再住几天就完全康復了。 魏红伟睡得很沉,直到四点多才醒来。 张建勛和母亲的年是在医院里过的。在医院里他们听著外面的鞭炮声吃了饺子,看著鲜红的对联福字和花花绿绿的掛钱感受著春节的气氛。这期间张建平来过一次,是在大年初一。他来以后说坐车涨价了,五块一位,初六开始恢復原价。他说初二他和吴丽娟去他老丈人家,初五回来。初五回来?那就是说初三或初四魏红伟出院时他们不在家。 听大夫说初三就可以出院,魏红伟显得非常的高兴,在最后一针拔下后她便迫不及待地收拾东西。出院手续早已办好,现在张建勛去送还被褥並取回押金。等张建勛回来时,各样东西都已归拢好,整齐地摆在床上。 看见母亲高兴,张建勛也高兴。他叮嘱母亲在屋里好好的待著,然后就到前面的大街上打好了一辆微型车。当大包大包小裹的母子两个坐到车上后,魏红伟长舒了一口气说: “可下离开这个地方了,这些天都把我憋闷坏了。” 张建勛又何尝不是有这样的感觉,他每天往返於病房和医生的办公室之间,长此以往他也会得病。现在他得以解脱了,这种放松和当前的节日氛围相契合,让他感到非常的愜意。 当微型车停在张建平家的大门口时,他看见房门里走出来一个人,正是弟弟。此刻他的疑虑完全打消,建平还是懂一些事理的。 付了车钱后,张建平把被褥扛在肩上,那些零零碎碎近在手里,张建勛则扶著母亲。魏红伟轻轻推开张建勛的手说: “哎呀,儿子妈都好了,不用搀扶了。搞得我好像七老八十似的。” 既然母亲这样说,张建勛就放开手。看见母亲轻鬆的步伐,他完全放下了心。在走路时,魏红伟的左右看著,像离开这里很久一样。 一进到屋里,魏红伟就掀水缸盖掀锅盖,摸摸这里又摸摸那里,仿佛一切都令他感到新奇。他拉开西屋的门,向里边看著,目光在搜寻著什么。 张建平是一个聪明人,他从母亲的表情里看出了她想孙子了,於是就说:“妈,明天我就去把她们接回来了。” “不急不急,她们呆够了再回来唄。” 魏红伟说话时,目光还停留在炕上。这便是明確的表示,她心里很急。所以张建平接过话说: “明天我就去,接们回来。丽娟要是想家了,再去唄。也不远,一出溜就到。” 东屋的炕已烧过,明彻彻的阳光透进来,这屋里就显得暖和温馨。 这幢三间泥草房不那么周正,老式的上下对开的窗子已有些歪扭。若不加以修葺整飭,恐怕再过个七八年就要坍塌了。屋里却显得亮堂,新糊的报纸反射著阳光,与红艷的春条福字五彩的掛钱相映衬,看起来有新年的意味。 张建平坐在炕沿上说:“大哥,今天在这儿吃。等一会儿我把肉什么都拿来,我掌勺炒两个菜,咱们两个喝两杯。” 张建勛看了弟弟一眼,明確地表示他很同意他的建议,但是他说简单一些,不要太麻烦:“拌一个凉菜,再做一个木耳炒白菜。这些天在医院吃的那些东西腻腻歪歪的,正好吃凉菜去去火。等一会儿,不忙。” 日向西斜时,张建平去外面的缸里拿了一块肉进来。这就表示开始做饭了,所以张建勛连忙下地,从窖里捡出大土豆,削起皮来。削过皮之后,他又將土豆洗了,然后擦丝,最后用清水泡上。 张建勛对做菜已经轻车熟路,把焯好的干豆腐切成丝,再切白菜丝,切焯好的海带,切肉切白菜片泡发木耳……等这一切都做完后,就开始拌凉菜炒木耳。 张建勛没有让母亲参与,她大病初癒,需要静养。 当饭后回到家的张建勛做完生炉子烧炕这一惯有的事情后,他躺到炕上,舒展著四肢。回想今天的经歷,他不禁微笑了。他对今天的弟弟很满意,他仿佛又回到了他们年少的时光里。 第016章 住进母亲家里 初四的早上张建勛起得晚,直到日出三竿时才从被子里爬出来。一方面是母亲的病好了,他全身心地放鬆下来;一方面是这些天他紧张得要命,现在能够享受这份慵懒,可以无限制地躺下去。 张建勛起来后把被褥捲成一个卷,然后塞进立柜里。他每天都是这样,他不愿在收拾屋子上费时费力。虽然如此,他的房间並不显得凌乱,柜面炕面也还乾净。 阳光透过窗玻璃映照在炕面上西墙上,这屋子就有了点暖意,不那么清冷了。没有生炉子没有烧炕,从间壁墙上穿过的炉筒子就像是能抽走这屋子里残存的昨夜之梦一样。 工资折在炕沿上放著。昨晚已经看过了,现在他又拿起来打开,那里面赫然显示著还结余六千四百三十二元。那就是说,给母亲看病花了四五千。他不在意花多少钱,也不在意弟弟给母亲看病拿不拿钱,他只在意母亲。钱花掉了可以再挣,母亲没了就永远地没了。 张建勛煮了一小把掛麵並把它吃得乾乾净净后就出来,向母亲家里走去。走出一百多米的地方,他远远地看见姚长发从南边的拐角处向北过来。在道路的交角处,他们匯合了。张建勛礼貌性地打招呼道: “大哥,干啥去?” 姚长发停下来,四下看了看,说:“我不想上老崔那,他们都猜是我报的赌,还把我好顿揍。我真冤枉啊,根本不是我报的。建勛,你说,我是那样的人吗?” 见他言辞恳切满腹委屈,眼睛里像有泪水的样子,张建勛不免可怜起他来。也许报赌的另有其人,大家错怪了他。姚长发虽然有让人討厌的地方,但本质並不恶劣。想到这,张建勛说: “大哥,都前后院住著,我不信你是那样的人。挨点冤枉打就挨点吧,谁这辈子还不受点委屈,哪个庙都有屈死的鬼。其实也没什么,咱不做亏心事,心里坦荡荡。听兄弟一句话,不是咱没干那缺德事吗,没干就硬气点。你越往后缩,別人就越往你身上赖。咱们今天就亮亮相,让大傢伙看看,咱们腰杆多直!为啥腰杆直?因为咱没干那操蛋事。走,上老崔那,咱们癩蛤蟆抠腚沟露他一把小手。” 张建勛充分的理解和鼓励,令姚长发很感动,他语无伦次地说:“妥,你以后有用的著我的地方儘管吱声,我头拱地都去办。” 各家门上大红的对联依然鲜艷,倒贴的福字依然彰显著节日的喜庆,从那边天际游移过来的白云似乎是將南国的温暖拖曳著,再落到每家每户。北侧那户人家院外依墙而立的玉米秸秆上,雪已悄然融化。玉米秸秆本来的顏色呈现出来,淡黄润泽,仿佛秋天的味道还没有散逸掉。这房子的旧主人叶吉平已去城里十来年了,但他的故事却留存下来。有传言说,他和老刘婆子相好过。 既然偶遇姚长发,张建勛就改变了主意,先不去母亲那里,去老崔那儿。他完全是在找藉口,他是藉此想去试一把身手。 当张建勛和姚长发相跟著走进屋里后,里面看牌和打麻將的人都看向他们,那眼神怪怪的。老崔反应倒挺快,他招呼: “建勛啊、长发、你们来啦?” 张建勛环视著屋里,见地上的一桌还空著,炕沿上坐著一个人,他在看热闹。於是,张建勛提议道: “再成一桌,我这些天都没打麻將,手刺挠了。四哥,你过来,还有、崔叔,你凑一凑,要不三缺一。不要老寻思抽红,大过年的你要也乐呵乐呵。” 张建勛的提议得到了炕沿上坐著看热闹那个人的响应,也得到了老崔的响应。这一桌麻將局便成上了,於是稀里哗啦洗牌的声音就响起来。 两个八圈下来,正是下午的两点,上母亲家里还赶趟。 张建勛赶到母亲家里时,看见魏红伟正和著面。魏红伟看见儿子进来,就忙著说:“建平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到了。他说今天晚上在他老丈人家住一宿,明天早晨就把她们接回来。建平走时还不放心呢,一个门儿地嘱咐我別干累活,有事情就找你。能有啥事情?你看我都好利索了,面是我和的,等一会儿我再剁馅子,晚上包饺子,明天不是破五了嘛。” 张建勛明白母亲说这些话,就是为张建平开托,也是在证明她真能干活了。其实,他在心里没有责怪建平,弟弟上老丈人家没有错误。 看见母亲利索地干活,他没有多加阻拦。但是他没有让母亲剁酸菜剁肉,只是让她调了馅料。和好的面用湿屉布苫住餳著,调好的馅子放在柜盖上。老式的大柜有四五十年了,比张建勛的岁数还要大。柜面的图案已斑驳,不见了本来的色彩。 “建勛,今天晚上就熬点酸菜粉,燜点大米饭。你小时候可不愿意吃酸菜了,也是,那时候肉少,肉少酸菜就腥。別说你不爱吃,我都不爱吃,可不吃这吃啥,除了白菜就是土豆再不就是酸菜。” 因为看到母亲高兴,张建勛也高兴起来。没有张建平两口子在旁边,他就可以毫不避讳和母亲说话。 张建勛问:“啊,那天你说话说了一半,好像有些话没说完全。” 正像炒勺里的填水的魏红伟转过脸问:“哪天呢?” “就是你住院的那天,晚上建平回家后,你说建平能不能让人拐跑嘍。”张建勛拿著抹布一边擦拭著台面一边说,“那天他走时,我给了他三十块钱。” 魏红伟把水填到炒勺里,然后把盖子盖上。她没有立刻回答儿子的问话。过了一会儿,她字斟句酌第说: “那就告诉你吧,你可別有什么想法。你还不知道自个的兄弟什么样吗?处处听媳妇的。” 这时张建勛已经把台面擦完,他把抹布平铺在檯面上说:“我不会有什么想法的,自己的兄弟。都了解得透透的。” “他说、他说你上学五六年,就是他和你爸在家干活。你有工作了,挣钱了,就应该贴补贴补家用。”说话时,魏红云没有看儿子。 张建勛思忖了片刻,安慰母亲说:“的確是应该的,他没有说错。我上学时就是他和我爸干活,锄田抱垄的也挺辛苦。建平就是这么一个人,没有什么主意,处处听媳妇的。我没有媳妇,没有孩子,挣的钱自己也花不了。” 没有媳妇没有孩子,这句话触到了魏红伟的痛处,她眨巴了几下眼睛,说:“建勛,別再挑挑拣拣啦,有合適的就处一个吧,再过几年你就三十多了。” 张建勛低下头,没有说话。 晚上,张建勛没有回自己的家里,他和母亲住在了一个炕上。从分家另过以后,他是第一次重回这熟悉的房间度过长夜,一种別样的感受袭上了他的心头。 第017章 看望大伯 破五的早晨,魏红伟母子煮了昨天包的饺子。 张建平是在十点多和媳妇孩子一起回来的。他一进屋就说: “今天全家团员,就当是过年了。二十九那天都没过好,妈在医院呢,我能不惦记吗?咱们要整八个菜,丰盛点,庆祝老太太康復出院。” 张建平的话里又一半的虚一半的真诚,张建勛不好拆穿他,就顺势道: “对对,把今天当成二十九过,让妈高兴高兴。” 魏红伟当然高兴,她怀抱著小孙子在炕上,看著忙碌的儿子儿媳止不住抿嘴微笑。这种和睦和谐融洽的气氛持续著,一直持续到两点多吃过饭之后。吃过饭之后,张建勛让弟弟把照相的周老五找来给全家合了影,並且单独和弟弟合了影,和小侄子合了影,也让弟弟弟媳和孩子合了影。老房子要拆扒了,他要留下影像作为以后回忆的依据。张建勛给小侄子五十元压岁钱后就回去了,他没有走向老崔那里,因为他知道纸牌或者麻將差不多都已散局。 今天西南风颳起来,好像春天真的到了。 张建勛回到自家之后照例是一通忙碌,有了烟火这屋里便温暖起来。张建勛又烧了一壶开水泡了茶,然后很幸福地坐在炕上,一边享受著炕的热力一边享受著茶水的滋润。窗子外面蒙著一层塑料,塑料虽然不那么白净透明,但也挡不住西斜的太阳將阳光洒进来。坐的时间长一点,他的身上便出了汗。 作为“局长”的老崔进来时,正见张建勛把暖壶和茶杯放回到柜面上。老崔把半个身子探来,说: “安个电话吧,要不找你费了老劲了,还得我亲自来。” 张建勛知额到老崔的到来是为何事,但还是故意问:“找我干啥呀?” 老崔怪模怪样地笑了笑,说:“能干啥?打麻將唄,缺手。” “等一会儿,我把炕擦一擦。”张建勛回应道。 老崔逗趣道:“再等一会儿黄花菜都凉了,別擦了,赶紧走沙愣的麻溜的。” 张建勛放下手中的抹布,跟著他走出了房门。 从现在开始到之后的四五天里,张建勛每天都在老崔家中度过,不分白天黑夜。稀里哗啦麻將的声音如音乐一样沁入他的心脾,使他忘记了诸多的烦恼和不快。有时他觉得自己很无聊很空虚,但是做点什么能打发了无聊的时间填充空虚的心灵呢? 正月初九的早晨,他忽然想起自己应该做点正事,大伯还没有看望,三伯还没有看望,姥姥还没有看望。初四的那天晚上,张建勛已经和母亲计议过去看望大伯和三伯还有姥姥。他的理由是,大伯已过古稀之年,三伯体弱多病,大伯对自己很好,他和大伯家的兄弟姐妹情同手足。至於其他人都免了,他的伯父和姑母多,如果逐个看望,他半个月的工资就没了,这对於他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 他没有生炉子,也没有烧炕,只是简单地擦拭了一下炕面。在吃了一点昨天剩下的馒头后,他揣上钱锁好门,行走在正月里的大街上。 这些天都很暖和,就好像春天就在一百米远的地方徘徊著。这样的天气完全不同於往年,往年的这个时候可是料峭的风吹著,偶或有雪花飘起。 张耀祖与小儿子同住在一起,他们的家就在后街,那儿离李玉荣家不远。当张建勛走到街口时远远的就看到付学斌从李玉荣家走出来,后面是李玉荣与他挥手告別。张建勛紧走几步,迎向付学斌。 看见付学斌目光躲闪,张建勛就主动问道:“付老师,你干什么去了呀?” 他明明知道他去拜望陈启军,但他还是有这样问。 付学斌迟疑了几秒钟说:“啊,我上陈老师家串个门儿。” 这么一句简单的回答后,付学斌像做贼一样跨上自行车走了。张建勛望著他匆忙的背影,忍不住呵呵的笑起来。 付学斌这个傢伙,善於钻营,善於阿諛奉承,善於討好巴结,这可是他的一大优点。应当向他学习,可是自己怎么就学不会呢?在放假前的一天王清会曾和张建勛说过,付学斌哈尔滨市优秀教师的称號是买来的,並非秦昭明的授予。 陈启军,这个教育办的主任,自从和他的结髮妻子赵梅波离婚后就堂而皇之的与李玉荣住在了一起。想一想,好像陈启军做得没错,李玉荣年轻漂亮,更重要的是她比赵梅婷要温柔。他们有没有办理结婚手续呢?不知道。 张建勛到大伯家门前后,看见门口停著一辆微型车。他认识这辆车,是张耀祖的大孙姑爷开来的。张耀祖的长孙女亦即张建森的长女大张建勛三岁,所以她在张建勛面前,叫他为建勛叔。有她做榜样,余下的同辈的兄弟姐妹也都称张建勛为建勛叔。事情本也应该如此,若不然张玉堂的第四代人就无法称呼他们的上一辈了。 刚进大门,张耀祖的老儿子张建民就迎了出来。 张建民这个三十五岁的青年,有著倔强的性格,他的稜角分明的脸上常常掛一丝冷笑。在生下两个女儿后,他没有採取节育措施,直到生下一个儿子才作罢。 张建民出来后,弯腰將地上的一根玉米杆拾起扔向柴垛。那柴垛堆在大墙里边,没有高过墙顶但很长。他这样做就是为了遮住村治保主任的眼目,免得他以防火之名,让他把柴草倒到村外。 “建勛,你今天没打麻將啊?”张建民呵呵笑过之后问道。 张建勛將羽绒服的拉链拉开,回答说:“我得看看我大爷,再不来都出正月了。” 这略显夸张的话被张建民听到后,他哈哈大笑起来,说:“什么时候来都不晚,什么正月不正月的。我老婶儿好了吧?那次上医院看她,就感觉轻多了。” 张建勛一叠声地回答道:“好了,好了,全好了。” 他们一同向前走著,没有注意到一个小女孩喊道:“建勛叔,给我压岁钱啊。” 张建民瞪起眼睛骂她道:“去,滚犊子!你们这些侄男侄女,加起来有二三十个,给得过来吗?” 那个小女孩儿好像很委屈,她撅著嘴说:“我就是说著玩儿呢。” 张建民虚踢了一脚道:“说著玩儿也不行。” 那个小女孩是张建民的大女儿张秋硕,今年十四岁。他的学习成绩不好,但是能说会道,这大约是遗传自张玉堂。所有的人都这样认为,张家人善说善讲善於眼目行事,都是因为他们是张玉堂的根苗。 张秋硕被父亲责备后並不生气,反而过来抓住张建勛的胳膊说:“建勛叔,你给我唱支歌就当压岁钱了。” 张建勛故意搔著头说:“唱什么呢?你喜欢听什么?” “江南,江南最好听了。”张秋硕歪著头说。 “可是我不会呀,不会怎么唱?”张建勛想了想,又说,“当然啦,我大侄女爱听,我可以学嘛,不就是哆来咪发嗦拉西吗?” 说著话时,他们已进了屋门。屋里正坐著的张耀祖的长孙女。见张建勛进来,她连忙说道:“建勛叔,坐这儿。” 张建勛坐在炕沿上,问长孙女道:“秋萍,啥时候到的?” 张秋萍答道:“八点多钟吧,我到这儿不大一会儿你就来了。” 张建勛问候过张耀祖后,就转脸逗起张秋硕。坐在炕上张耀祖则喜滋滋地看著他的晚辈们,不时插上那么一句半句。从现在开始,屋里的骤然就开始了笑闹的模式—— 那年你们俩坐在炕上,秋萍一下把你推倒了,你就哇哇地哭啊,哭得可伤心了,那泪珠子像珍珠一样一对一双的往下掉。 我记得秋萍还哄你呢,一点也不像一个侄女,就好像是个姐姐一样。 有这事吗?我咋不记得。秋萍,你记得吗? 建勛叔,你不是记性好嘛,怎么会忘记呢?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吧。 建勛不是小嘛,老像尾巴似的跟在我们身后。我就给他弄了一个小夹子糊弄他,反正他也不知道咋回事。有一天,我们在前面把夹子子都下好了,他的小破夹子就下在后面。完了,我们就开始遛鸟。那些鸟给遛到夹子跟前了,只见扑腾一股烟儿,我们就赶紧往那里跑。你猜怎么著,建勛的小破夹子把鸟打著了。 这事我记得可清楚了,现在一闭眼睛那景象就在眼前。我来时看见我同事了,上陈启军家。哎,秋萍你能看见赵梅波吗? 能看见,但是不常看见。现在她过得可好了,还生了一个胖小子。我就纳闷儿了,李玉荣哪点比他好,不论长相还是性格。 有喜欢八戒的,有喜欢孙猴的,这叫武大郎玩鸭子,各好一种鸟。 …… 太阳已到中天,现在是十一点多,女眷们开始准备饭菜。当饭菜都呈上桌子后,张建林大呼小叫地来了。张建林进屋的第一句话就是: “建勛,冬梅可是非常非常的同意。” 他的声音很大,意在叫屋里的人全听见。 此时,张建勛正捏著一把瓜子嗑瓜著。听见二哥这样说,他將瓜子皮吐出,卡巴著眼睛不说话。他绝不同意冬梅,但是他不愿意当著眾人的面做拒绝的表態。於是,屋里就一片寂静,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他。张建民看出了端倪,就打圆场道: “今天是咱们张家团聚的日子,高兴的日子,建勛和冬梅的事以后再说。” 有了他的话,张建林不好再纠缠这个话题,於是他敘述起这几日的见闻。据他说,年前老崔那个犯赌的事不是山耗子乾的,是东头的三疤癩报的赌,因为老崔骂过他。 张建勛在吃完饭给张耀祖留下五十块钱后就告辞出来,向家走去。在走时,他不断地回想著饭桌上的事。大家起鬨似的的让他唱《回杯记》时,张秋硕说她不喜欢听二人转,只喜欢听《江南》。前面就是李玉荣家了,张建勛侧脸看过去,见大门紧闭著。 李玉荣和陈启军没有再生育,不知道是李玉荣不能生了还是他能生而不想生。想到这里,他微笑了。 第018章 第一天 今年的二月之末好像比往年要冷凉一些,刚刚见融的雪又被冻住了。也许明天温暖就会突然而至,不需要长久的等待。 张建勛骑著摩托行在去学校的路上。 前两天已开过全乡教师大会,在会上教育办主任陈启军著重强调要加强课堂教学,不能敷衍了事,不能把教师时当做一种职业,当成养家餬口的谋生手段;强调在业余时间要做正当的事,不能参与赌博,不能涉黄,更不能进行违法犯罪活动;在教育教学中,要做到家校沟通,做到教师与家长的沟通……他讲了那么多,但在张建勛听来无非是希望全体教师努力工作,积极上进,儘可能的完成上级布置的任务。 张建勛对他的话有些不满,他有点看不起陈启军。陈启军是个什么东西?喜新厌旧,搞婚外恋,说得直白一点就是搞破鞋。就凭这一点,他还有什么资格在台上大讲特讲夸夸其谈?教师不是一种职业吗?他怎么能够否定!说那样的话,就好像他有多么的崇高纯洁。张建勛尤其感到刺耳的是,他在会上批评了自己在寒假期间参与“赌博”的行为。自己打点小麻將怎么能算作是赌博呢?那完全是娱乐。是的,他没有点名,但是他被派出所抓去的事已经尽人皆知,那不就是点他的名吗?在课堂教学上,他的確有些隨意,但这种隨意不是他隨心所欲敷衍塞责。对於那些肯於学习也善於学习的学生,他儘量教育引导他们;对於学习无望无法提高成绩的学生,他也不去填鸭式地灌输。 张建勛在已经裸露出沙土的路面上行驶了不到十分钟后就到了学校。 政兴村或者叫赵福窝棚,是个不算太大的屯子。全村只有三百多户人家,因此,学校的规模当然也就不大。与它相隔仅有不到二里地远的政產村规模更小,全村也不过一百多户人家。据传说这两个村子的立村人是表兄弟,为了相互照应,才没有离得那么远。村子小,在校生就少,全校学生不足四十人。有小道消息说,以后政產校得和政兴校合併,这样可以合理利用资源,多出来的教师可充实到其他学校。 与政兴校一道之隔的村庄铺展开,如一片杨树叶占去了偌大的一块地方。村子西侧的大坑在经年累月的雨水冲刷下在风沙的侵蚀下已变得平缓浅薄,像一个敞口的碟子。一条主干道从学校的大门口向北延伸,与另一条东西向的主干道相交,那里便是全村的中心,是最热闹的地方。 学校两幢校舍在早晨七点多的阳光下透著一股书卷气,校园里的雪上有凌乱的脚印,止於各个教室的门前。西侧的两排杨树正努力向上,好像要刺破苍穹。东边宽阔的操场没有踩踏的痕跡,便显得纯净不杂芜。 一九七五年的十二末,原来的泥草校舍不知是什么原因起火烧掉得只剩下残垣,连同课桌书籍还有一些杂物也烧掉了。这是一个极大的损失,据说当年的校长受到了处分。这些陈年旧事只有秦昭明亲歷过,但他语焉不详,或许他因年代久远已记不清细节了。现在的校舍是一九九二年重建的,当时秦昭明已任校长五年,所以他现在常自我表功,说他尽了最大的努力费了极大的精力建成了它。 现在,张建勛把摩托停在办公室的前面后就走进自己的班里。不足二十个学生的教室显得空旷清冷,地中央的炉子已拆除,只留下烟囱上丑陋的用以接炉筒子的孔洞。 张建勛进屋后就让学生到外面做自由活动,他则转身出来走向办公室。值宿室里,更夫老盛在嘎啦嘎啦地洗碗,看样子他刚吃完饭。 老盛,这个老鰥夫除了有几亩田地以外再无其他。他的吃喝用度全靠村上看护学校的工资以及学校有限的补贴,此外再无別的进项。他的收入微薄,但足以维持生活所需。前些年,他曾和政治村的在学校打更的老黄比收入,所得的结果是令他很满意,老黄还不如自己。如今老黄已经进了敬老院,他自己也预计著再过几年也进敬老院,以享受那份衣食无忧的生活。但现在不能,他还有个相好的。这个相好的在后街,张建勛认识那个女人。 在与老盛点过头后,张建勛进了办公室。 开过全乡大会又上了几天班,所以现在没有了小別后重逢的欢快。但这並不妨碍办公室里笑语喧天,人们正议论得热烈。 秦昭明说:“林屯的穆维新调走了。” 这好像是一个新话题,所以王清会抻长脖子问道:“回中学了?” 秦昭明看了一眼王清会回答说:“没有,好像是调到民乐乡去啦,他的一个什么舅舅在教委。我听说、是听说啊,他原来是想在小学歷练歷练,然后上教育办的。这下完犊子了,也没准儿,兴许他在民乐乡还能高升呢。” 张建勛在眼前立刻浮现出穆维新的样子来,也映现出他向上推眼镜的情態。他接过话,说: “他?那个人挺傲气的,就好像全乡的教师都不如他。人太傲了不好,就像以前我都老师批评我们那样,小尾巴又翘天上去啦,让人看不起。我承认他个人挺有才学的,但是自己总是標榜自己就不对了。哎,那政治校谁主事啊?该不是刘玉民吧?” 因为信息灵通,所以秦昭明很骄傲很自豪地说:“陈主任说了,暂时让刘玉民代理校长,至於正式任命以后再说。” 在炉子边烤火的徐亚坤听完秦昭明的话后自语道:“新官上任三把火,我敢保证,他一定会让老师们上足课,就是屋里再怎么冷,也不会让学生去外面活动。” 秦昭明听完这句话后向外看了看,像是和王清会商量似地说:“这个教室冻了一假期了,都透透的了。这么的吧,早自习咱也別上了,第一节课都去外面活动,別把学生冻坏了。” 这绝对是体恤下属和学生的决定,所以各位班主任老师都相继出去到班里,告诉学生们去外面活动,並叮嘱他们不要乱跑乱闹。张建勛没有出去,他的学生们已经在外面了。 王清会是一个回到办公室的。他一进屋就神秘地对在屋里的秦昭明和张建勛说:“徐波媳妇又和李二小勾搭上了。徐波那玩意不是不好使吗,半软不硬的。” 这是个有趣的话题,能提起秦昭明的精神。他眨眨眼睛看向外面又看了看门口问:“徐波媳妇跟你说的?你怎么知道?” “我咋不知道,都一哄声的了。”王清会也看向门口,然后转过脸来小声说,“她和李二小可近乎了,李二小还把贏的钱都给她打了墩儿。” 这是很確凿的证据,正当他们三个要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时,几位女老师陆续进来了。 有了几位女老师,他们就不便於再谈论徐波媳妇的事情,转而说起了各自的学生。 第019章 遇见周诗云 第二节下课后,张建勛走进办公室时,正听见付学斌在说: “那天,不是啊(二)十四就是啊(二)十五號,我和我媳妇閒说话,说著说著就说到她爸和我爸。我说过年才给我爸五十块钱,你给你爸一百呢。她瞪眼说,你爸是啥,我爸是啥!那意思是我爸没法和她爸比唄。妈的叉的,这个来气!我就说,对,你爸是排长,我爸能比得了吗?她一听就炸庙了,说我叫她爸外號。这不就话赶话吗,我们就吵吵,最后撕巴起来了。他能撕巴过我吗,让我一抡就把她抡摔了。这傢伙的,惹祸了,她哭著就跑了,回娘家了。这一呆好几天,可下昨天晚上回来了,我就寻思打溜须吧,就烧炕。先头炕都烧完了,不那么凉。她回来把她被铺炕头了,把我被推炕梢了。我一看,这是不愿意挨著我呀。不愿挨著我也得挨著,我有招。我烧炕,炕烧热了你不就得往炕梢挪吗?我就吭哧瘪肚地烧,这炕烧的吱嘍吱嘍热,都烫手。我心说话,这回看你咋整。誒,这叉娘们儿,把被褥一卷上西屋了,我这炕白烧了。” 哈哈哈…… 办公室里的人都在笑,他们的眼前勾画处那样一幅场景。 “那早晨呢?她没你做饭?”刘丽华慢悠悠地问。 “做了,不做饭我休了她。半夜的时候就过来了,冻得受不了了。”付学斌的脸上呈现出说不上是得意还是满足的表情,”黄豆不挤不出油,媳妇不打艮啾啾!” 付学斌的讲述完了,上课的铃声也响起。 张建勛眼含著笑意走出办公室,见老盛穿戴整齐正要向外走,就问:“我看你出去了的,咋又回来了?” 老盛眯著他猫一样的眼睛回道:“我买了一子掛麵回来,再出去溜达溜达。” 张建勛明白了。他出来,走进自己的班级,开始讲课。这第一天的工作感觉很累,午休的铃声响起,他就赶紧將学生放出去,好做短时间的休息。 早晨他將剩饭剩菜全吃掉了,所以午饭还没有著落。饿著肯定是不行,必须找点吃的,那就买袋方便麵和一根肠来填填肚子。 张建勛没有回办公室。他从大门走出,走向二百米外的小卖店。他进到店里时,看见四个人在麻將桌上激战正酣。旁边观战的三十五六岁老板娘见张建勛进来,忙招呼道: “哟,张老师,这么閒著呢?” 张建勛回应道:“没带中午饭,买一袋方便麵。” 老板娘从一个纸箱里掏出一袋方便麵递给张建勛后,又问:“来一根火腿肠吗?” 张建勛点点头,他的目光落在几个打麻將的身上。 “张老师,我就知道你买方便麵必带一个火腿肠。这个肠是新上的,可好吃了,是鸡肉的。”老板娘很会说话,她一边说话一边瞟著张建勛,“张老师讲课可好了,学生都听你的话,咱们学校的老师都像你该多好。” 这明显是奉承的话,在张建勛听来却很不舒服,但他还是笑道:“咱们学校的老师都是很优秀的,把咱们的孩子交到他们的手里就一百个放心吧。” 並没有逗留多长时间,张建勛就拿著方便麵和火腿肠走出了小卖店。在走出十几米之后,他回头看了看,见小卖店门口上方的牌匾上几个字依然鲜艷夺目:媛媛食杂店。 媛媛食杂店的店主王清江还经营著一个礼堂,红白喜事乔迁升学等等的宴请都在这里举行,因此他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在快到学校的大门口时,张建勛看见有几个人正站在道边翘首向西张望著。他紧走几步,对那个四十五、六岁的男人叫道: “三叔,干什么呢?” 三叔答道:“诗云要上哈尔滨,我们正在等车呢。” 那个叫诗云的女孩冲张建勛点点头,轻声叫了一声:“大哥。” 张健勛仔细看过去,见三婶的后边站著一个二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他知道她是三叔家的老二。 眼前的这个周保存,是张建勛四大爷家二哥的亲叔伯三叔丈人,从那论起来他的確应该叫他三叔,可不是八桿子拨拉来的。周保存似乎也很认可张建勛,常常在言语行为上表现出对他的亲近。 在政兴村,周氏家族枝繁叶茂人丁兴旺,反倒是立村之赵福的后人日见凋零所剩无几。 周保存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周诗霞已出阁,二女儿周诗云去年从师范学校毕业后就去哈尔滨卖服装,因为没有分配。这是个很糟糕的事情,念了三年书却没有工作,很是让三叔挠头。 周诗云个子中等,身材匀称身长比例恰到好处。她的嘴唇略薄,眼睛清澈明亮,柔和的面庞上鼻子玲瓏细嫩。这样的面部特徵让她看起来文静清纯,如雨后的禾苗。 周保存一边向车来的方向看去,一边对张建勛说:“你有没有人?介绍诗云上班,花多少钱都行。三年书念完了却上不了班,愁死我了。” 他的这个问题已经问了不止一遍了,所以张建勛回答说:“三叔,我也不认识谁呀,我们家亲戚也没有当官的。” 张建勛在心里把自己所认识的人又重新捋了一遍,他唯一想到的是赵守志,可赵守志也和二哥认识。为了安慰眼前这个老实的农民,张建勛说: “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还是时候没到,时候到了诗云就会上班的。” 这时,远处冒出了客车的影子。周保存赶紧猫下腰將地上的包拎起,就好像客车已经到了眼前一样。大客车行得很快,只不过四五分钟就到了眼前。 张建勛目送著周诗云上了车並走远,他才同周保存告別进了学校的大门。周诗云,他在心里默念著这三个字。在这一刻,他不会预想到周诗云这个女孩会同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繫,並最终重叠在一起。 张建勛回到办公室后,把自己的那个小白铁盆拿出来,倒进水,再將方便麵和调料乾菜放进去。他要煮麵。杨艷秋指著放在炉盖上的小盆说: “你放热水多好,放凉水什么时候才能开呀?我看这不是煮熟的,是糗熟的。” “不管怎么熟,只要是熟了就好。”张建勛回答说。 第020章 欢快的时段 下午学生放学后,大家都齐聚在办公室里聊天扯淡。因为是开学的第一天,没有作业可批改,一周的课在上两天又都备完,所以这段时间就轻鬆愉快。 地中央的炉火正旺,炉子上坐著的水壶噗啦啦的响著,有水溢出来,溅到炉盖上,就腾起一小团雾气。因为就要进入三月,炉火还旺,老师们就各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再像冬天那样围在炉子旁边。 秦昭明把水壶从炉盖上拿下来,环视了一圈后,说:“有没有倒水的?要是没有,我就把热水灌进暖壶里了。” 付学斌端著茶杯走过来,说:“我倒点。” 秦昭明手里拎著水壶,自顾说道:“这水啊,要咕嘟咕嘟响就是没开,开了就不响,响水不开开水不响嘛。这是经验只谈,可不是我胡说八道。” 付学斌见他拎著水壶有滋有味地说个不停,就要拿过水壶。秦昭明见状,拨开他的手说:“你们老师辛苦一天了,还是我来。” 他说著,就把付学斌的茶杯倒满了水。付学斌半是感谢半是恭维地说:“校长就是理解教师,我为有这样的校长而自豪。” 秦昭明虽然觉得付学斌的话言不由衷,但还是满含笑意地说:“当校长的就应当理解老师们,应该有教师服务的意识,不能摆架子。其实,校长有什么架子可摆,不就是管著那么几头人吗?又不是几千几万的大单位。” 王清会接过话道:“啥几头人?我们都论头啊?” 秦昭明是故意说“几头人”这三个字,所以他哈哈儿笑著说:“口误口误,別当真。” “那倒是,现在在屋里的是、是七头老师,算你一头校长,一共是八头。”王清会一个又一个地点数著,举起右手臂摇晃並且口中念念有词,“老师就是毛驴上夹板,校长摇鞭后面赶。” 王清会的话惹来一阵鬨笑。 秦昭明眨眨眼睛,自嘲地咧嘴道:“只有分工不同,没有贵贱之分,都是革命工作。校长就是狗,永远追著粑粑走。” 他的话淹没在眾人的鬨笑声中,没有引起一点反应。见此情景,秦昭明扒拉著倒完水没有归位的付学斌,又说:“学斌,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付学斌想也没想地点头道:“对对对,校长说的对,我也是这样想的。” 哈哈哈…王清会咧著嘴得意地笑道:“学斌,你承认校长是狗?” 付学斌茫然地看著王清会,不解地说:“我没说校长是狗啊。” “校长说自己是狗,撵著粑粑走,你说你也那么想的。”王清会解释道。 王清会岁数大,论起来还得叫秦昭明为姐夫,所以他才毫不避讳。 徐亚坤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探究地问王清会说:“我听说老李家的小欢和周二家的大小子搞对象了,那才多大呀,十七岁,还是孩子呢。这时候真是,都疯了!” 沈春红看了一眼杨艷秋,像有所顾虑似的说:“別说十七了,就是七八岁八九岁都那样。早晨第二节下课后我上厕所,你猜怎么的?就、就那个周雨轩把一年的一个小女孩压身下了,还、还那么的。” 沈春红又看了一眼杨艷秋。这办公室里都是结过婚的人,对於沈春红半吞半咽的话都心领神会。所以,付学斌说: “现在的孩子都早熟,没有什么他们不懂的。你看电视里演的都是男欢女爱的情节,小孩们看了能不受影响吗?” 对於付学斌的话,大家都表示赞同。 因为周雨轩是杨艷秋的学生,所以她的脸上有点掛不住。她扬了一下下巴,说:“明天早晨看我怎么收拾他!这么点的小嘎嘣豆,就邪心八道的。” “癩蛤蟆没毛——隨根儿,他爸就那样。”沈春红想也没想,隨口就说道。 周雨轩的爸爸就是周保山,与周保存是同族的兄弟。但他却没有周保存敦厚温和的性格,而是整天喳喳呼呼闹闹吵吵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模样。单单是这样也並不让人多么的厌恶,他的另一个既有色心也有色胆的缺点,被人们侧目而视。一年以前,他竟然和另外一个臭味相投的李朝阳打起了换媳妇的主意,好在那个李朝阳的媳妇没有同意,这桩丑事才没成就。 全村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沈春红当然也不例外。 由周雨轩起,各人都说各个班有特点的学生,再由学生说起各自的学生时代。张建勛在回忆自己的小学生活时,喟然长嘆道: “以我的经歷来看,智力上乘而且愿意学习肯於学习的学生,我就尽力提携,不能有片刻的懈怠,那样才能不误人子弟;智力低下又不愿学习不肯学习的学生,就不要勉为其难。適合做掛椽的別把它做成栋樑,它承受不起,適合做栋樑的就把它放到应有的位置上,这叫物尽其用。如果是块砖,就把它垒到墙上,防风御寒;如果是会瓦,就把它放到屋顶,遮阳避雨。” 这颇有哲学意味的话令杨艷秋掩嘴浅笑。她的这一表情被张建勛看在眼里,於是他问道: “你在笑我吗?” 杨艷秋緋红了脸,她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你的话让我想起了咱们在师范学校念书的情景。那时候你可是风流倜儻一表人才,尤其是在舞台上。你不知道,我们这些比你小一届的女生中有很多人暗恋你呢,特別喜欢听你唱的《弯弯的月亮》这首歌。” 张建勛绝不怀疑杨艷秋的话,但是他还是装出不相信的样子问: “果真如此?” 在说完这句话后,他做向后甩头髮的举动,然后自问自答道:“是的,果真如此。” 他的这一言行有一点滑稽有一点故意装出的天真有一点玩世不恭的意味,所以杨艷秋咯咯地笑起来。 办公室里笑闹得厉害,惹来了老盛探进身子也跟著眯起眼睛假笑著。 老盛长了一双猫一样的眼睛,所以他的外號叫盛老猫。因为老盛只探进半个身子,所以秦昭明招呼道: “进来,进来,怕掩尾巴呀?” 老盛被开了玩笑后没有介意,他走进屋里,站在地中央,说:“跑线的那个司机让人扎了。” 这是一个重大新闻,所以老盛立刻成了焦点人物。 徐亚坤问:“哪个司机呀?跑线的两个司机呢。” 老盛回答:“就那个,胖的乎的,挺壮。” 他的这一描述马上让人想起那个往返於西岭镇与城里的客车司机刘老东。 “这不是嘛,有两个司机,刘老东和那个马强换班开大客。前天,刘老东嗔著马强把电瓶充爆了,就骂他。马强老受他气,这回不知怎的来了脾气,掏刀子就给他攮了。现在刘老民在医院呢。” 老盛敘述得很简略,细致之处不甚了了,也许他不知道,一切都是道听途说。 那么,余下的时间里,大家都在討论跑线的客车及刘老东。直到四点,秦昭明才说,今天就到这,估计检查的不会来了。所谓检查,不过是教育局下派出的一干人到各校检查是否按时是课是否保证工作时间,完全是例行公事。 秦昭明说到这儿,就是下班。於是大家都起身,各自回家。 第021章 有她的影像 十多天下来,张建勛適应了教学工作。这本来不是什么难事,七八年来都是如此。按部就班的生活好像比比昏天黑地打麻將强很多,这种有规律的作息最起码让他保有一个良好的精神状態,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谦谦有礼文质彬彬的教师。 跑线大客车的司机刘老东死了。 老盛说的刘老东被刺的事只是个梗概,几天下来又填充进去了诸多细节,但这细节却並不细。刘老东被刀刺以后,他捂著伤口摇晃地进了医院,被肛肠科医生確诊为大肠贯穿伤。手术后第二天,刘老东依旧感到肚子里疼痛难忍,打了止痛药也不顶事。终於在第六天,忍耐不住的刘老东去了哈市医院,诊断的结果是两条肠子溃烂粘连,已无医治的可能。这期间,他的情妇去医院看过一次,之后再无音讯。 刘老东的大肠被刺穿后,另一段肠子只是被刀尖轻轻地划一个轻微的伤口。这个伤口没有被大夫发现,也正是这个微小的伤口发炎溃烂之后累及到了他的生命。 刘老东死了,人们便少了一个可供谈论的话题。但新的话题又不断出现,人们又继续谈论著,日復一日。 今天是开学后第二周的周五。 天长了很多,早晨刚过六点,太阳已经跃出地平线。太阳把它的橘红色涂染在大地上,涂染在树上,涂染在屋顶上,涂染在窗欞上,这世界的一切都被它涂染,便有了一种莫名的感动在胸前瀰漫。 张建勛看到一缕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子映在墙上,便起来。他起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前面的大街上看风景。所谓的风景无非是前面那片广阔无垠的田野,和那一带伸向远方的树林。田野上覆盖的积雪已经融化得只剩下薄薄的一层,淡白的顏色中透出它下面的一点深黑。前面四五里以外的政產村杳緲得仿佛是在童话中的一样,给了他无限的想像。清凉的空气由他的鼻孔吸入,在肺腑里转了一圈荡涤著他的周身,再呼出去,就把昨夜的积存的浊气排空了。 张建勛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屋里將锅盖掀开填水,放上锅撑,再把预留出的早饭放到锅撑上。嘰哩咣啷地做完这一切后,他到外面抱了一捆柴进来,再拽几根柴填进灶里点燃。 张建勛把饭菜热好之后,就把剩下的柴抱了出去。他没有立刻吃饭,而是坐在炕上思索著,像思想家一样。其实,他什么也没想,脑袋里空洞洞的。 坐够了的张建勛蹭下炕,来到灶台前掀开锅盖,拿出饭菜就著锅台吃起来。他的早饭很简单,吃完饭后的收拾工作也不麻烦,只是刷过碗之后胡乱的用抹布擦了一下锅台。 才过七点,张建勛就骑上摩托奔向学校。他到学校时,办公室里一个人也没有,也不见学生在操场上玩耍。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著步子,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过了一会儿他出去,来到班上,见到来了那么六七个学生,就在黑板上留下了早自习的內容。 张建勛这么早的上班,並非是他有极强的责任心,而是他觉得在家实在无事可做。只要天气状况好,他几乎都是如此。 第一个到来的是付学斌。付学斌一进办公室就对刚坐下的张建勛说:“今天我不去政德学校了,串到下星期一。因为啥呢?那儿的王丽萍上城里听课去,正好那天我姑丈母娘家办事。” 张建勛听他这么一说就问:“那听课咋没有咱们学校的人呢?” 付学斌耸了耸肩,两手一摊,回答说:“不知道啊,可能是教育办就这么安排的。” 张建勛和付学斌在办公室里閒说话时,教师们陆续的来了。人一多,办公室就热闹起来。 老盛已经把炉子升起,虽然不是很冷,但是女老师们还是围在炉子旁边。沈春红伸出手臂,把双手虚笼在炉筒子上,说: “我来时看著周保存了,他说当老师也不错,有寒暑假,风吹不著,雨淋不著。他家的二丫头我教过,可文静了,还有点靦腆。这以前师字头的学校都包分配,现在不包了,我听说以后师范类的毕业生都要自己找工作呢。没有人,啥都白扯。” 不知道付学斌哪一个脑筋断了,他接过话道:“我那时就是没人,全凭自己能力考上的。你家人硬,帮老周家的二丫头找个班儿唄。” 当年,沈春红以乡用代课教师的身份上班的第二年又去师范学校念了书,之后,便转为国家正式教师。据传他的什么姑父是什么人物,手里有一定的权利。虽然沈春红对这一段歷史不是讳莫如深,但她很少主动提起。现在付学斌不识时务地说她人硬,不免刺激到了沈春红,所以沈春红抹下脸说: “啥叫人硬,我是全凭自己的能力上的学。” 沈春红完全是在睁眼说瞎话,她有什么能力?她只是初中毕业,连高中都没考上。 沈春红之所以呛白付学斌,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两年前沈春红教毕业班时,付学斌主动给沈春红讲难解的应用体题时,那样子黏黏糊糊黏黏腻腻。很难说付学斌有没有企图,是不是居心不良,但沈春红却极度討厌他的这种言行。 沈春红漂亮吗?不漂亮,但是很耐看。 现在,付学斌被沈春红呛白了,他不但不生气,反而嘻嘻地笑著说: “校长今天开会去了。他不是开会就是出黑,在学校的时候很少,还有脸让咱们深入早自习深入课堂坚守阵地?” 没有人附和他的话,都怕他把大家说过的传给秦昭明。这是很“惨痛”的教训,是这些年来的经验。 张建勛坐在座位上,打开书又把书合上,然后轻声哼唱道: 我小心翼翼的接近 怕你在梦中惊醒 我只是想轻轻的吻吻你 你別担心 我知道想要和你在一起 並不容易 我们来自不同的天和地 你总是感觉和我一起 是漫无边际阴冷的恐惧 我真的好爱你 我愿意改变自己 我愿意为你流浪在戈壁 只求你不要拒绝 不要离別 不要给我风雪 我真的好爱你 我愿意改变自己 我愿意为你背负一身羊皮 只求你让我靠近 让我爱你相偎相依 我確定我就是那一只披著羊皮的狼 而你是我的猎物 …… 张建勛以独特的嗓音在演绎这首歌曲,是那么的投入那么的倾情。在歌唱时,他的眼前浮现出这么几个人,佟丽姝,孙慧茹,还有周诗云。奇怪,怎么会有周诗云的影像呢? 沈春红在张建勛唱完最后一个音符后,率先鼓起掌来,並问道: “这是什么歌?挺好听的,我怎么没有听到过。” “披著羊皮的狼。”张建勛回答说。 第022章 张建林死了 下午学生放学后,秦昭明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了。他一进屋就煞有介事地让各位老师各就各位,然后他危襟正坐。环视一圈再严肃地咳了一声后,他说: “陈主任召集校长开会的主要目的是,加强课堂教学,向四十分钟要效率;加强纪律管理,不能隨意请假,更不能旷工旷职;加强再学习,不能因循守旧,特別是老教师…… 秦昭明所说大部分不过是对过往歷次会议的重复,只有一条是新的內容,要对全体教师进行微机考核並颁发证书。微机考核?连微机都没有呢,何来上机操作,更不要说考核合格了。最重要的是,要交二百元钱作为考务费。这不跟抢钱一样吗? “我连电脑长啥样都不知道,还考电脑?不去,爱咋咋的!”王清会说。 “五十岁以下的教师都要参加,也不单单对你一个。再说,还有考前培训。”秦昭明回应道。 听过他俩的对话,眾人都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秦昭明在大家瞎呛呛的间隙,插言道:“没有电脑確实是很实际的问题,单靠那两天培训不会起太大作用。但是,困难都是解决掉的,没有发牢骚发掉的。学会操作电脑是上级布置下来的任务,咱们还是执行吧。” 接下来,各位又对电脑及电脑的操作展开热烈的討论,但討论的结果是,大家找不出一个好办法来应对这次考核。既然想不出好办法,那就乾脆不想,於是话题转向了。 “建勛,张建民是你啥人?”秦昭明小心翼翼地问。 张建勛不知道他为何提起三哥,好像他们並不认识。不会是有什么事吧?这样的疑惑在他的脑海里猛地闪现,再看秦昭明怪怪的神色,他立刻紧张起来: “我大爷家的三哥,怎的了?” “啊,建勛,我也是听说,张建民他、他让人、杀了——”秦昭明的声音很小,尾音几乎是再嗓子眼里咕噥,“可能传的不准,要不你回家再打听打听。” 张建勛脑袋嗡嗡的,就仿佛被一根木棍击打过一样。他盯著秦昭明问:“你说我三哥被人杀了?”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的確惊到了他,他不相信三哥会有如此厄运。 “听说他上人家了,和那个啥搞、搞那事,让人家老爷们儿抓住了,完了那男的就和他舞扎起来,完了男的顺手拿刀就给他捅了。就一刀,没二下子。那男的叫啥来的?对,杨老九,那女的叫小球子。我咋记这么清楚呢?杨子荣,老九,小球子,球球蛋蛋。” 张建勛立刻明白了,建民三哥的確遭遇了不测,因情杀而亡。至於详细情况不得而知,秦昭明讲得简略,也许他真的不知道。 对於张建民和小球子的事,张建勛早有所闻。若从身材相貌上看,张建民和小球子绝不般配,但听说小球子虽身材矮小相貌平平但炕上功夫很是了得。小球子抓住张建民不放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她的男人杨老九患有癲癇病,时不时要抽上一回。至於杨老九那方面是不是有能力,他自己不说,小球子也不会出来张扬。但至少,杨老九和张建民相比,一个是天上一个是地下,可谓是天壤之別云泥之判。 因为张建民是张建勛的亲叔伯哥哥,所以儘管人们非常好奇,想了解更多关於张建民和小球子的事,但碍於张建勛,他们都谨慎地迴避。张建勛也像有默契一样,把话题转移开,或者专心地备课批改。 三点多钟左右,秦昭明宣布下班。 张建勛骑著摩托上了道路后,並没有快速地行驶。他在眼前不断地映现著张建民的身影面庞,也映现著小书子的身影面庞,他对张建民醉心於小球字百思不得其解。 他没有理会道路两旁的风景。 到了家里,张建勛没有生火做饭也没有烧炕,而是坐在炕沿上傻愣愣地想著。他想起小时候建民三哥领著自己玩耍的旧事,想起成年后的建民三哥帮衬自己的种种过往,不免悲从中来。也许三哥现在就躺在棺槨里,静等著入土为安。 傻愣愣第坐了十几分钟后,张建勛起身到外面,也没有锁门,直奔大爷家里。 被法医剖解后的张建民盛殮在一副铁棺材里,停放在大门外。没有灵棚,没有哀乐班子,没有素白的花圈輓联,没有纸扎彩,一切都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张建勛在铁棺材前面驻足了几分钟后,他走进院子。院子里多的是张玉堂的后人们,也有张建民的亲朋故旧。同人们打过招呼后,他走进了东屋,见张耀祖躺在炕上,紧闭著双眼。他没有安慰大伯,他知道现在一句话都是多余的。张建民的死去,不同於病亡,也不同於其他的事故而身亡;张建民的死去,给张耀祖蒙羞,给妻子蒙羞,也给儿女们蒙羞。 在西屋,三嫂背靠著墙,两臂抱著拱起的双膝一动不动。侄女张秋硕站在北边的柜前,木然的神情中透著一点悲哀。才六岁多的小侄子茫然第依靠著他的母亲,眼睛四下看著,他还不懂得眼前的事情。 大哥张建森里里外外张罗著。阴阳先生老柳坐在桌前画著符字,他没有剪纸钱做灵幡。 张建勛待到很晚才回去。他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煮了点掛麵,然后在掛麵里放了点酱油,再搅拌一下就唏哩呼嚕地吃起来。 第二天早上,张建勛赶到大伯家里时,双响炮正想著。这便是召唤著人们过来为死者送行。张建林被抬到车上了,没有通常所有的仪式,他的小儿子没有给他带孝扛幡,也没有穿摔丧盆。 九点多时,张建林的骨灰被装在一个小棺材里拉了回来。他葬在了他的地里,前面二百米是一片树林,后面是田间的土路。张建勛不知道三哥在地下会怎样想,不知道他是否还恋著小球子,不知道他见到爷爷会有怎样的交代。 三哥走了,三嫂怎么办呢?三个孩子谁来照管? 第023章 生活还要继续 张建民走了,但他殞命的故事却不会同他一起烟消云散。人们说他去杨老九家时是上午的九点多,恰好小球子收拾完屋子刚坐到炕上。张建民一进屋就挨到小球子身边进而躺倒下相拥相抱,全不顾及在炕梢坐著的杨老九。 躺倒下的张建民手不閒著,嘴也没閒著:“啥时走?” 小球子回道:“两三天吧。” 张建民的本意是问小球子那事什么时候走,但被杨老九误解了。他听到这儿,不禁怒从心头起,便骂道:“叉你妈的,我都不管你们了,你还要走?你们这对狗男女,不得好死的东西,下十八层地狱的玩意!” 张建民怎忍得了这般怒骂,他跳下地朝杨老九当胸一拳。虽然杨老九病弱,但屈辱支撑著他,便和张建民扭打在一起。 屋子不大,只几秒钟两个人就转到被格前。不知是杨老九早有准备还是临时起的恶念,他伸手从被格顶上拿出一把杀猪刀猛地向张建民刺去。张建民被刺中后,身体摇晃了一下,有血从刀口流出。他手捂著伤口,不再和杨老九纠缠,转身趔趄著向外走去。在走出杨老九家一百米外的地方,他轰然倒下,生命便就此终结。 张建勛听到这个细致的描述时,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三哥,说他咎由自取罪有应得好像有点过分,说他肆意妄为至其遭受无妄之灾又有些轻描淡写。他觉得三哥不应该在杨老九面前与小球子行苟且之事,那样做实在是辱没人欺负人视杨老九如无物,那岂是人干的事! 张建民被刺杀的事被人无限渲染后愈加离奇,有说小球子的第二个孩子是他的,有说若不是三嫂从中阻拦,张建民就和小球子就各自离婚组建一个新家庭了。此等传言不可信,但张建勛不去辩证,人们的日子要过,再过些时日他们就不再关心它了。 死的已死去,活著的还要继续活下去。张建平搬家的日子越来越近。 三月二十號这天正是春分之日,天气也出奇的好,没风没初春的乍暖还寒。二八月,乱搬家,今天就是搬家的好日子。 早晨,张建勛起来后把被褥捲起塞进柜子里就洗脸刷牙。他洗得毛草,像有枪顶著他的屁股一样。洗完之后,他顶著一头蓬乱的头髮出了大门。 清爽的空气里有昨夜春梦的味道,呼吸起来便觉甜润舒畅。被房屋遮挡住的朝阳一定是鲜红欲滴,映射出的万道霞光涂染著那一片天际。 张建勛是第一个到弟弟家里的。他刚一进屋,就有张建平迎上来说: “大哥,你等会儿和我拿著锅和高粱斧子去李三家里。趁著太阳刚冒,咱图个喜庆,这叫红红火火步步高升。” 张建平说话时掀开锅盖,將锅拿下,再找来一张报纸垫在头上,然后將锅扣到头顶。张建勛看著弟弟滑稽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走啊,大哥,你拿著斧子和高粱还有鱼。等过一会儿太阳全出来就不红了。”张建平顶著锅说。 张建勛拿起绑著一块红布的斧子和装著高粱的小盆儿跟著出去,步伐轻盈快捷。 母亲和吴丽娟还在收拾整理。 张建勛和张建平刚到一个十字路口,就见李三双手拿著著一个大勺过来了。走近看时,那大勺里放著斧子高粱和一条鱼。 打过招呼后,张建勛兄弟两个又向前走去。 李三家,不,现在是张建平家,在村子的东头,再向东就是大地,后边是饲料公司。东边的大地广大无边,看过去视野开阔视线无遮拦。东南四里外的林屯在朝霞中飘渺不定,宛若天上的街市一般。 刚到大门前,张建平就说:“大哥,你看,这房子是不是够局势,前边有道,后边也有道,方便。” 张建平顶著锅站下了,左右端详著他的新房子。 “进,进,你顶著锅不累呀?”张建勛说完,走进院子。 他们两个进到屋里后,见李家人也在收敛打点这东西,张建平就逗趣道:“这房子打今天起就姓张了,张府。” 他的话得到了李三媳妇的回应:“这房子我都没住够,赶明回来看时你可別把我撵出去。” “不能不能,三婶,我张府见天敞著门呢,来的都是客。”他说著把锅拿下安在灶上,边安边说,“正好,十印的。” 屋外已聚集了一些人,都是李三请来搬家的。张建勛將手里的东西放进锅里后,对弟弟说:“走吧,回去拉东西。” 两个人出门向回走,此时,太阳已完全跃出地平线。 张建平同辈晚辈们大多已到了,就等车的到来。 “蘑蘑菇菇的肉啦肉啦的,这都啥时候了还不来,太阳把屁眼晒得滚热,大腿根夹窝瓜了咋的?”张耀光的老儿子张建国说。 “別这么说,小心他给你扔松花江里。”张耀满的二儿子倚著四轮车挤咕眨咕地说。 所说的扔到松花江里是个典故。去年,张耀之的二儿子张建海和他小舅子上松花江玩时,小舅子话多,总是逗姐夫。张建海嘴笨,逗不过小舅子,就口不择言地说要把他扔到松花江里。他的神態严肃认真,嚇得小舅子赶紧闭了嘴。 过了好一会,张建海才来。人们不敢和不苟言笑的张建海开玩笑,怕他把自己扔到四轮车的水箱里。 既然两个车都到了,那就开装—— 先装柜,那些被褥啥的都塞被格里。 这大柜可有些年头了,我小时就有。 你小时?我爸小时候就有,都能进博物馆了。 哎,你別光说,使点劲儿,別可我一个人造害。 哈哈,瞅你那个,谁让你长那么高的。 先可大件装,零七八碎的再来一回。车是咱家的,想咋使就咋使。 建国,你把你那边抬高一点,再搁啥掩上,別出溜下来。 …… 忙忙乎乎將两个四轮车装满后,看看所余下的不过是一些包裹杯盘桌椅等小件。这些东西再来一趟就能全部拉走。同样地,李三家的一些大件也拉了过来,正向屋里搬动。 在將一些零七八碎的小物件都装上车后,已是八点多钟。家已搬完,除了记忆什么都没有留下。魏红伟看著住了三十来年的老房子,不禁抹起了眼泪。见她这个样子,张建林劝道: “这老房子也该扒了,就是一堆土。住全砖房带洋瓦盖的多敞亮,再也不用寻思抹墙了插房草了啥的。我也捨不得这房子,可是有什么办法?” 魏红伟嘆了一口气,说:“我就寻思你老叔,他要多活几年,不也住上了全砖房。” “走吧,妈,你在新房住习惯了就好,不会再想这了。”张建勛拉著母亲的胳膊说。 一行人都走出院子,前面是突突响著的四轮车。柴草还堆在那里,张建平和李三已经计议好了互换,不再倒腾。 在新家里,旧有的大柜和镜子的各就各位,张建平结婚时的家具也在西屋摆放好。只是被褥和各种小物件还堆在炕上,零零乱乱,只待以后收拾放置。 张家的女眷们准备饭菜,男人们则在一起胡说八道。 中午的十二点多,桌子放上,菜品呈上,於是人们围坐在一起。不苟言笑的张建海忽然慢悠悠地说: “要是建民在该多好啊!” 他的话过后,人们都沉默下来。 “不说他,他是自己作的,来,咱们喝酒吃菜。”张建林站起,环视一周后举著酒杯说,“还记不记得咱爷?咱们小时候老上爷家里。爷就下命令了,告诉你们,到饭点儿都各回各家,不许在这里吃饭。爷说的对,你看看咱们这些孩子,有十好几个,驴球擀蛋,要都在这儿吃,一大盆小米饭都不够。” 这是一则很有意思的旧事,於是大家七嘴八舌说开了。 这顿饭吃得热闹,连带著女眷们也不停地笑著。 下午的二点钟左右,人们才散去。张建勛也回家了。 第024章 学习 张建勛在又一个星期六的早上来到十字街后,见中心校的几位老师早已站在那儿等车。同他们打过招呼后,他到拐角的食杂店里买了一个麵包和一瓶营养快线吃起来。早晨他没吃饭,懒得做。 “建勛,別灌肚子里风,该窜稀了。”中心校的周福建说。 这个傢伙一贯好开玩笑,而且不分场合。他的一缕头髮总是很有喜感地竖起来,让他看起来有那么几分的倔强。 张建勛看了看几位女老师后,回应道:“哪像你,狗肚子装不了二两荤腥,吃点啥都得倒出去。” 张建勛本想说“你昨晚吃媳妇咂儿吃出经验来了,还知道了灌肚风就窜稀”这句话,但当著女老师的面这么说多有不雅。 周福建听了以后呵呵一笑,不再和张建勛斗嘴玩,转而问:“建勛,电脑你都会啥呀?” 张建勛回答说:“我会啥?我认识电脑可电脑不认识我,我连开机关机都不会。” 周福建抽了一下鼻子,很利落地將鼻孔里的鼻涕抽到嗓子眼儿再返出来吐出去。这个標誌性的动作是他象徵之一,这个动作已被他做得炉火纯青登峰造极。 那几个也都附和,说中学有微机室,但不好意思去呀,也没时间。 閒谈中,车来了,於是几个都上了车。车子行了三里多顛簸的沙石路后就上了102线。 张建勛他们坐车到南二道街下来后又打了一辆微型子到市进修学校时刚好八点半,正是上课的时间,不早不晚。偌大的微机室里,电脑桌依墙摆放,中间也摆放著四排电脑,都两两相对。有年轻的教师边操作边讲解: “…… 我先说一下开机和关机。开机,就是接通电源,然后按开机按钮。你们看到了吗?找到电脑机箱正面的开机键,这时灯光亮起,则证明按对了。再將电脑显示器的电源键打开,按下按键,电脑屏幕亮起。等待片刻,电脑显示屏亮起显示开机画面,即电脑开机成功。 …… 隨著老师边讲解边示范,开机和关机的要领便被掌握,接下来就是打开文件夹存储数据等基本的操作。 在学习的过程中,周福建突然举手,在得到老师的示意后,他站起来说:“老师,我的耗子不见了。” 年轻老师一愣,隨即明白过来,说:“滑鼠,在桌子上。” 周福建没有坐下,他继续道:“不是,是不动了。” 老师过来,动了一下滑鼠,又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那屏幕上的光標便滑动起来。 “好了,记住,这是滑鼠不是耗子。”老师说完了走了。 挨著周福建坐著的张建勛噗嗤一笑,小声说:“你还耗子呢,不整个猫啊?” 周福建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说:“去,滚嘚儿蛋!哎,我建的文件夹哪去了?” 这电脑培训现在变成了一桩喜乐之事,逗得旁边的女孩子咯咯地笑起来。 所谓的电脑培训好像没有取得预期的效果,直到培训结束时,张建勛还是满头雾水。好在负责培训的老师说只要学会开机关机,学会建文件夹,学会將硬碟里的文件倒到软盘里即可。老师说实际操作並不难,勤於练习都能运用自如。话虽如此说,可实际操作需要电脑,总不能对著空气练习吧? 不管那些了,哪打鏵哪卸犁,过哪河脱哪鞋。 张建勛从教师进修学校出来后没有坐车,而是步行。他一边走一边看著风景,听著过往车辆的啸叫。城市永远喧囂繁华,不会有乡村的安寧寂静。 走到十字街时,他的身上出了汗。於是他解开扣子,把清凉的风纳入胸怀,把身体里的燥热散发到三月之末的空气中。 他先到十字街东二百米远的书店里买了一本关於电脑操作的书,然后又到药店里给母亲买了地奥心血康,再到富华麵包房里买了一些糕点。他买了这些东西之后,就到南二道街那里坐上发往政平的车。 过了十几分钟后,车子启动了,从南街慢慢开过去,再行驶到102国道上。广阔的田野上,农民们开始用耙子搂起柴草,再聚成草堆。很远的地方,有一串火苗向这边蔓延过来,也有淡青的烟隨风扩散。辽远的地平线上蜃气起伏,村庄就飘在这起伏的蜃气中,给人以无限的想像。 张建勛在客车到站后就急忙下来,直奔母亲家里。他一边走一边看方便袋里的地奥心血康,仿佛能看到母亲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强,就能健步如飞了。 他走到老房子跟前时才猛然醒悟,母亲已搬家了,搬到了东头的新家。这时,忽然有一种失落和惆悵涌上心头,自己住过二十来年的老房子,说不上哪天就被拆扒,连同拓印在墙上的旧时的音纹和影像。 他反身向东边走去。 母亲正在归置园子里散乱的玉米秸秆,见儿子进来,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和他一同向屋里走去。 魏红伟看著儿子手里拎著的东西说道:“我的病都好了,很多天不吃药了,你还买它干啥?你挣俩钱也不容易,攒著,別再往我身上搭了。” “我攒钱干什么?妈,你就別想那么多了,我挣钱就是花的,给你买多少药我都不心疼。这个蛋糕你別都给孩子,你自己也得吃,別贱贱的老惦记他。孩子吃的日子在后头呢。”在说话时,他已走到门口,看到小侄子张思君在地上玩著小汽车,又说,“你看好孩子就行了,別干活,孩子得眼盯眼瞅著,不能错眼珠儿。” 对於儿子既是提醒又是批评的话,魏红伟表示接受,不过她还是说:“我看见园子里劈儿片儿的,心里就不好受,总寻思著干点活。” 张建勛进屋,把东西放到炕上说:“还是看孩子要紧,活等著他俩慢慢干。你忘了去年思君往水缸里扬灰的事了?” 去年张思君拿著小铲子,將灶里的灰掏出向水缸里倒去,一边倒还一边乐著。等到张建平发现时,水缸里已浑浊得不成样子。这时,张建平埋怨母亲道: “你咋看的孩子?这是往水缸里扬灰,要是磕了碰了,哭都找著北!” 这样的话听著不入耳,所以魏红伟辩白说:“我不是串辣椒吗?谁寻思他在外屋地下『鸟不悄』地惹祸?我还纳闷呢,他咋这么老实,一声不声。” 现在,张建勛重提这事,一方面有提醒母亲的意思,一方面也是在批评张建平。见母亲不再言语,张建勛就转了话题,问: “建平他们呢?” 魏红伟回答说:”他们上地里放荒去了。” 又坐了一会儿后,张建勛回去了。回到家里的张建勛抱了一点玉米秸秆燎了燎炕后就开始做饭。此时正是下午的三点多。 第025章 在大伯家里 吃完饭后,张建勛坐在炕上拿过新买的《电脑基础入门》翻看起来—— 二进位数字中的位,信息量的度量单位,为信息量的最小单位。数位化音响中用电脉衝表达音频信號,“1”代表有脉衝,“0”代表脉衝间隔。如果波形上每个点的信息用四位一组的代码表示,则称4比特,比…… 张建勛对以上这些文字似懂非懂,他就跳过去,看有图的那一段:电脑任务栏是指位於屏幕最下方的小长条,主要显示开始菜单、应用程式区、托盘图標、语言选项、时间等。如下图…… 复製粘贴高江亮等这些专用术语搞得他头昏脑胀头晕目眩,他实在被这一本厚厚的书嚇到了,如果单单看书就能弄懂电脑的操作,简直是痴人说梦。他放下书,下地穿衣然后走出大门外。 大门前田野里的柴草基本上都被搂起焚烧掉了,一簇簇黑灰像一片片禿疮丑陋地贴在地面上。再远的地方,有青烟飘起,像《西游记》里的妖怪化风而去。 这几天,总是风平浪静,也许明天就会春风骤起,把西南的春之梦牵引过来。 太阳还很高。亮白的太阳將光与热毫无保留地播撒下来,映彻了这个世界。再过一阵儿,太阳就会变得温柔多情,把含羞的晕红涂抹到每一处。 张建勛想起有十来天没上老崔家了,就向那边走去。 老崔家里只四个人在炕上看牌,他则坐在炕沿上看热闹。见张建勛进来,他明知故问道: “上班了?” 张建勛点点头,然后问:“没有打麻將的?” 老崔回答说:“没有。现在都忙了,放荒的放荒耙地的耙地。” 说了几句閒话后,老崔问:“张建民媳妇叫啥?” “叫刘春玲,怎的了?”张建勛回答后疑惑地望著老崔。 “啊,没怎的,我听说她去干活了。”老崔说完嘆了一口气,忧虑重重的又说,“她家三个孩子呢,她这一走谁来照顾,指著两个老人?” 这的確是个问题。 在老崔这里坐了一阵后,张建勛起身回家。在到家门口时,他將一块砖头远远地拋向路的那一边。 第二天,风起来了,很大。 张建勛到母亲家里时,才九点多钟。此时,张建平正在把从树地里捡来的树枝子捆好垛起来。见哥哥进来,他放下手中的活说道: “大哥,进屋。得回昨天把荒放了,要不今天不能搂,更不敢放。这大风天要是火进村子里,非得把我抓起来不可。放完荒了,就擎等著旋地。” 张建勛一边和弟弟说著话,一边向屋里走去。在迈过门槛后,他看见吴丽娟正在拍打著小侄子的屁股: “这个孩子怎么那么不听话呢,不让你祸害香皂你偏拿香皂往锅台上蹭。” 虽然吴丽娟的责骂声是狠狠的,但是她拍打孩子屁股的力道並不大,所以张建勛没有上前阻止。小侄子张思君被拍打並没有哭叫,反而哈哈地乐起来。 “隨你那死爹,像吃没脸药似的。”一定是觉得自己的话有些不妥,所以她笑了笑又说,“让你乐,让你乐,祸害人还有理了?大哥,进屋。” 张建勛和张建平进了东屋,见母亲正盘腿坐在炕上。张建勛刚一坐到炕沿上,母亲便问: “昨天你说是来水龙头坏了,换新的了吗?” 张建勛回答说:”没有呢,赶明我上城里买,咱们这儿没有卖的。我先对付使著,反正就我一个人咋的都好糊弄。” “大哥,你看让建平出去干活行不行?”吴丽娟察看著张建轩的脸色,斟酌著字句,为了使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她又说,“咱们家就四个人的地,光指著这点地,也不好干啥。” 出去干活?这当然好,张建勛没有不同意见。於是他说:“我看你行,一年到头光指著这点地出钱,得穷死饿死。出去干活儿,不管挣多少都是个进项。” 有了大哥的支持,吴丽娟就放鬆下来,说:“这一年到头就指著秋天收成卖粮,真不好干啥。哪样都要钱,妈吃药打针孩子穿衣服买吃的隨人情往份儿买米买面,少一分都不行。现在的钱多不扛花呀,一百元拿出去一转身没了。” 听了吴丽娟的话,张建勛有点不悦。他不明白吴丽娟怎么睁眼说瞎话,什么时候母亲吃药打针要他们花钱了?心里这样想,嘴上却说: “妈的地爷的地建平的地还有我的地,加起来有一垧六亩多。这点地也好伺候,现在都时兴打除草剂了,那药往上一喷,一个草刺儿都没有,就是间一间苗。就是秋天时要忙一些,实在忙不过来,咱们就把它包出去。” 张建勛重提自己的那三亩多地,意在告诉吴丽娟自己对他们的帮助甚大。他不需要张建平两口子有多么的感谢自己,只是希望他们不要忘记。 吴丽娟拿起炕上的塑料刷子左右摇晃著,说:“是呀,那点地绝对好伺候。再说你也不能老在外面干活,到秋天时还可以回来呢。” 张建平听了哥哥和媳妇的话,顺势道:“嗯吶,我也说跟赵老二出去了,干它几个月,掏它一笔回来。不的在家我也閒不著,捡的树枝子烧炕可热了,可是树枝不能当钱花呀。” 张建平没事的时候就喜欢推著手推车满树地的捡拾干树枝当柴烧,现在捆成捆的树枝已垛成一个小垛。 “往后颳大风时吹折的树枝可多了,一会儿就捡一捆。干活了就不能捡了。” 张建平说完看看媳妇,再看看哥哥。他的表情透露出一点无奈和遗憾。他说这番话的目的是为自己表功,张建勛听得出来。 几个人计议著张建平出去打工的事,畅想著打工所得的收入。 “刘春玲出去干活了,你听说没有?”张建勛问张建平。 不等张建平回答,张建勛就起来向外走去。魏红伟问道:“干啥去?” “上我大爷家。”张建勛回答。 张耀祖对於侄儿的到来很是欢喜。他招呼张建勛道: “快坐这儿,建勛。” 张建勛很仔细地打量大伯,看到他並无异样,他好像是从上些日子丧子的悲痛走了出来。张建勛四下看了看,装作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问: “我三嫂呢?” 只这一问便触到了张耀祖的痛处,他长嘆一声,说: “上哈尔滨啦,干活去啦。我问她干啥活,她也不吱声。我说你走了三个孩子咋办?她也不吱声。一问三不知的,我也不能再问了。前天就走了,走时给小三儿买了一大堆好吃的东西。晚上时小三儿就哭著喊著找妈,可是上哪找妈妈去呀?妈都走了。” 大娘听他这么一说,哇的一声哭了,嚇坏了他怀里的小孙子。 张建勛赶忙劝解道:”大娘你別哭了,事已至此,咱们还是寻思怎么把这个家过下去,怎么把三个孩子培养成人。” 张耀祖瞪视著大娘说:”你哭啥?哭有什么用?哭能把你儿子哭回来?哭能把儿媳妇哭回来?建民这孩子就是作的,天作有雨,人作有祸。建勛,你赶明儿看著秋硕的班主任好好问问,这孩子在学校学得怎么样,让老师多加工加工她。我们是指不上了,老天巴地的也管不了那么多。” “行,赶明我特意上学校。大爷,秋硕他们班主任是谁呀?”张建勛站起来向西屋望去,並不见张秋硕的身影,於是他坐下问,“秋硕呢?” 张耀祖向外看了看说:“刚才还在西屋了的,对了,他领著她小妹儿才出去。这孩子看著就不省心呢,整天捯飭著穿这个穿那个。” 张耀祖和老伴现在身体还硬朗,但毕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不比年轻,说不上哪天就会垮下去。所以在说到放荒旋地这件事情上,他那就止不住的唉声嘆气。张建勛劝慰大伯说,有建森大哥和建林二哥还有眾多的侄儿在,那点活不用犯愁。 张建勛劝慰的结果是,大伯似乎开朗了许多。 第026章 建平要买手机 风三风三,一刮三天! 星期三的早晨,风停了。连续三天的风將天颳得昏黄,仿佛也將太阳颳得摇摇欲坠,坠落到地狱之中永不升起。现在风停了,清明的世界又回復过来,重生的感觉如同远处已呈暗青的树木一样,只待暖阳照过,便绽放出鲜嫩的叶片。 张建勛起得早。他早起后就到大道上享受晨光的爱抚。正当他转身欲回屋准备早饭时,看见张建平欻欻地由东边走过来。他停下,等待著弟弟。 张建平走到近前问:“大哥,还没吃饭呢?” 张建勛料定弟弟这么早来必定有事,就问道:“你早不咧地干啥去?” 张建平並不答话,而是逕自向屋里走去。张建勛见他如此,也跟著走进屋里。 张建平走进屋里后,装模作样地拿起抹布擦了擦炕面说:“这炕革你瞅著挺乾净,可搁手一摸,全是灰。我家吴丽娟一天擦好几遍,老『盯吧』抹糊。” 张建勛觉得弟弟现在很滑稽,就问:“干活啥时走啊?” 张建平把手中的抹布叠好放到炕沿上,说:“明天,明天就走。大哥,你、你有没有五百块钱借我?” 张建平下了很大决心说完这句话后望向哥哥。张建勛同样也把目光迎向他,与他的目光相接。 “借钱做路费呀?”张建勛问。 张建平迟疑著答道:“不是,我寻思著干活和家里联繫不方便,就想买一个手机。” 张建勛“哦”一声后不说话。 过了一会,他问:“你家里不是有电话座机吗?丽娟同意吗?” “不同意。她说你买那个干啥?又不是有啥业务,不干老板不做买卖的,掛那玩意摆谱呢?再说咱家也没閒钱。”张建平说话时比比划划的学著吴丽娟的动作,幅度夸张,“她说,要非买不可找你哥借去!” 张建勛明白了,吴丽娟並非不同意买手机,而是不想自己拿钱。他本想严词拒绝,但看张建平可怜巴巴的眼神,又想母亲还需要他们照顾,就咬牙说道: “我这还有六百来块钱儿,给你五百,我还剩一百,也够我花的了。”说话时,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来,查出五百递与张建平,“买啥牌的?买诺基亚吧,抗使信號还好。” 张建平接过钱后话便多了起来,他说有了手机联繫家里就方便了,就能及时了解家里的情况,说挣钱了就还大哥钱,还说宏光饲料公司那儿他都不稀的去,给的工资太少,先前“知乎”啥不干了,不就是给的少还有人看著吆五喝六的,受不了那个气…… 张建勛听著弟弟的话,不禁苦笑:哪里不受气?挣钱哪有容易的?自己的五百元估计打水漂了,他能还吗? 说了一大堆后,张建平心满意足地有了,留下张建勛一个人发呆。自己家里还没有电话座机,自己还没掛上手机,却给弟弟买了一部手机,什么事呀? 风平浪静后的好心情被弟弟的一番搅扰变得懊糟起来,他看太阳不再那么柔和,看天空不那么湛蓝。以这样的心情到学校后,他没有去班里,而是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一言不发。 先於张建勛到来的付学斌看著他说:“秦大花又把咱们的校田买下了。你知道现在的地多少钱一垧?两千五呢。咱们学校一共是四垧地,就是一万。这是多大的收入啊!他每年给咱们点儿小恩小惠,他就捞大头。” 张建勛不知道付学斌说此话的用意,所以他含糊回答说:“用在学校的建设上了唄,用在学生身上了,再给咱们点福利,那些钱就一笔一笔第消费了。” 付学斌不屑一顾地摇摇头说:“靠,那能用多少钱?他都揣兜里了。” 张建勛不敢把自己真实的想法说给付学斌,怕他一转头就把他说过的话传给秦昭明。於是,他像是劝导似的说: “管那些事干什么?只要工资钱不少一分就行。事不关己,高高掛起;明知不对,少说为佳。” “对对对,你说的对,还是建勛聪明。”付学斌恭维道。 早晨的不快被冲淡了,校田地的事多多少少也影响到了他。此时,付学斌不大的眼睛快速地转动著,像是在思谋著什么。 安排好了早自习的內容后,各位老师都陆续回到办公室里来。人一多,办公室就热闹了。 秦昭明看看石英钟,见还没有到下早自习的时间,脸上就有点不悦。但他没有用言语表示出来,而且他不悦的表情一闪即逝,所以大家就没有在意。这时,他腰上的手机铃声响了,他忙接起。在简短的几句话过后,张建勛忽然问: “校长,你的手机多少钱?” 秦昭明摆弄著手机答道:“四百六。怎么,你要买手机呀?也该配一个了,手机现在也不贵,话费也不像以前有基础费还双向的。” “不是,我就是问问。我弟弟想要买手机,他问我,可我也不懂啊。我就知道诺基亚好,旁的的我还真不知道。”张建勛这样答覆秦昭明,他没有说张建平向自己借钱的事。 刚才还站著的沈春红坐下来,她向前挪了挪椅子后,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校长,刚才我们班的一个椅子掉腿儿了,怎么安也安不上。” 不知道付学斌哪个脑筋又断了,他竟然接上话说:“那是没对眼儿,对上眼儿就安上了。” 沈春红明显变了脸色,她瞪视著付学斌申飭道:“啥对眼儿?你和你媳妇回家对眼儿去。” 张建勛明显地感到付学斌是一语双关,但这一语“双关”得有点那个,就在心里生出討厌付学斌的情感。付学斌太放肆太露骨,竟在女性面前开这样的玩笑。他希望沈春红好好地教训一下付学斌,让他再长点记性。果然沈春红稍微停了一下,又说: “你是不是拿我傻叉,以为我听不出来?我告诉你付学斌,你以后少接我的话茬,要说话你就重新起头。你一个当老师的,说的话比庄稼人还骯脏,丟不丟脸?” 付学斌嘎巴几下嘴想要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下早自习的铃声响了,秦昭明对大家说:“等会儿上课以后,各班任对学生说收《学习指要》的钱,总计一块八毛四。” 这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必须向学生传达,那么付学斌的齷齪事就暂时被放置到一边。在上课走出办公室的屋门后,王清会挤咕眨咕的对张建勛说:“付学斌老这么弄,早晚会出事。” 王清会外號叫王老弄,因为他总是把怎么做怎么办怎么整叫怎么弄。 . 第027章 有意思 下第一节课时,秦昭明不见了踪影,估计又是上哪出黑了。早晨手机通话时,他嗯啊地答应,好像半吞半咽的样子。对於这样的情形,大家都习以为常见怪不怪。学校的教学活动全凭自觉,秦昭明在不在都一样,有他一个不多没他一个不少。秦昭明对自己宽鬆,教师们也乐见他这样,这叫与己方便与人方便。 王清会进办公室后第一句话就是:“大花今天又有外捞了,得的赏钱够咱们两天挣的了。” 王清会敢於叫秦昭明的绰號,除了他们是老同事外,还因为他抓住了秦昭明的小辫子。王清会做过学校的会计,自然知道学校財务管理的底细,因此秦昭明不敢对他有所怠慢。但在四年前,秦昭明不明原因地把学校的往来帐目要了去並且不再归还,然而会计的虚职还让他掛著,这就让王清会大为光火。王清会扬言若不给他一个令人信服的说法,他就到教育办把秦昭明的所有操蛋事抖搂出来。据说秦昭明安排了王清会,至於怎么安排的,不得而知。 现在,张建勛会心一笑。他捅了一下王清会並示意有付学斌在,说话注意点,免得传到秦昭明的耳朵里。王清会不作理会,依旧说道: “我就不怕到他耳朵里,怕啥?我说的不是事实?当面我也敢这么说。他是出黑工作两不误,先生校长坐得住。” 王清会的后一句话逗乐了张建勛,也逗乐了几个女老师: “是咋的!把我惹急眼了,我就弄他。那年在一起喝酒,他跟我吹牛说,他不占学校一分的便宜,真是两袖清风。还两袖清风,两袖钱財吧。真的,我都不稀的说这些破事。” 这王清会想必是早晨吃了枪药,现在想起来要弄他。他正陈芝麻烂穀子地翻扯了几件旧事时,上课的铃声响了。王清会看著定时钟道: “这该死的钟,一点不差。那谁,就那个杨玉宾的啥亲戚整定时钟往各个学校推销,咱们也买了。不怪是亲戚,早晚得跟死鬼杨玉宾去。” 王清会现在已不单是发牢骚,而是诅咒了。 徐亚坤道:“走吧,上课去吧,別逮啥说啥了。” 王清会得意地一笑,向他的班级走去。 张建勛来到班上级里刚把两根粉笔放桌上,一个小女孩没有举手就急急地说道:“老师,我自动铅丟了。” “王梦琪,举手,我允许你才能说话。”张建勛严厉地说。 那个叫王梦琪的小女孩又举手,待得到允许后站起来说:“老师,我自动铅丟了。” 张建勛最头疼这类事,他无法判定是真丟还是假丟,小孩子往往把文具遗落在家里也当成是丟掉了;即便是真的丟了,也很难界定是自己弄丟的还是被人偷走了。现在,他看著她的眼睛问: “你早晨带没带来?” 王梦琪很肯定地说:“老师,我带了,上堂课我还使了呢。他还拿著玩了呢,是不是周宝?” 那个叫周宝的同桌点头说:“嗯吶,我玩时她不让,还往下抢呢。” 这便是明证,丟失是肯定的了。但是,为稳妥起见,张建勛还是仔细地翻看了王梦琪的书桌和书包。没有自动铅笔,那么就是说,它的確被人偷拿了。张建勛此刻有些气恼,他手拄著课桌训导道: “我一再强调不能小偷小摸,不能看见別人的东西好就想据为己有,可有的同学就是不听。不要觉得偷了铅笔是小事,以小引大,慢慢地你就会偷一本书一只钢笔甚至钱財。养成习惯了,你还会去偷一些大的物件,慢慢地你就会走上犯罪的道路,警察把你抓去蹲监狱。今天,谁拿了王梦琪的自动铅?你站出来,主动承认错误,你还是好学生,老师仍然喜欢你。如果…… 张建勛连诱导带嚇唬,可没有谁来承认。没有办法,他只能用最原始也是最有效的办法:逐桌逐人翻找,也就是搜身。张建勛不愿用搜身这一方法,可又能怎样?他必须给王梦琪一个交待,也是给她家长一个交待。 当张建勛翻到赵安財时,这个小男孩儿神色慌张地不断瞥著自己的鞋。赵安財是他重点关注的对象,他以前有过小偷小摸的行为。 在翻找过他的书包和书桌后,张建勛让他出来。赵安財怯怯地站出来,目光躲闪不敢与张建勛对视。张建勛从他的肩颈开始一点一点地向下捋,到脚踝时,他感觉到有一笔状的东西插在鞋上。他撩起赵安財的裤管,把那东西拿出,果然是一只自动铅笔。 至此,案件告破。他成功地做了一回侦探。 张建勛没有批评赵安財,只是狠狠地瞪著他,然后在班级记事本上记下此事。 教课,教育学生,判决同学间的纠纷,纠正学生的不良行为……他是检察官法官警官督察官。当他在午休时把自己一上午的经歷说给几位老师时,徐亚坤说: “赵安財就是隨根,他爸就那样,他爸的手粘抓的就爱偷东西占小便宜。可有一样好,你要搋鼓他家孩子他不带来找你的,他们家的人都皮实脸皮厚。” 少言寡语的刘丽华接过道:“上两天,他把东头张宪斌家的老母猪圈门子偷了。那个猪圈门子挺沉,能卖一点钱。你倒是过些日子再卖呀,不,他第二天就把那个猪圈门子卖给一个收破烂的老头了。那老头往东走时,正巧张宪斌也过来。张宪斌一下子就认出了自己丟的猪圈门子,就把老头截住了,问他搁哪儿收的。老头说不清是谁卖的,但是能找到他家。老头领著张宪斌找到他后,他承认了,但是钱都花了。你说能因为这点破事就报警吗?没有办法,老头把猪圈门还给了张宪斌,平白无故地赔了一个猪圈门子钱。” “还有这事儿?太有意思了!”杨艷秋大笑起来说。 几个女老师说说笑笑的,当说到付学斌时,沈春红一脸不屑的说:“瞅他那德性,看他就八分饱。癩蛤蟆蹦脚面,不咬人膈应人。看人家张建勛,文明的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真是一表人才,多招人喜欢呢!” 她说完,咯咯地笑起来,笑声清脆甜润。 张建勛不知道沈春红是由衷地夸讚,还是善意地调侃,他连忙摆手道: “哪里哪里,你过奖了,我不是一表人才,我是二表人才。” 秦昭明在下午第一节下课时赶了回来,原来他不是去出黑,大家的猜测是错误的。 第028章 上中学 下午学生放学后,张建勛请了假,他要去中学。他要践行自己的诺言,他答应过大伯找张秋硕的班任了解一下她的学习情况拜託她多多费心於张秋硕。 他骑上摩托从学下校的大门出来时,刚好沈春红的丈夫把微型车停到道路的一边。张建勛放慢车速,滑到车门前冲里边大声说: “姐夫,来这么早啊?才刚刚放学。” 车里边的声音道:“不早不行啊,我们家沈老师不让晚来,来晚了回家不给『咂儿』吃。为了吃到『咂儿』就早来唄,咱寧可车等人也不让人等车。哈哈哈……” 张建勛听他笑,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然后说:“姐夫,我走了。” 张建勛骑著摩托逐渐加速,便远离了那辆微型车。 沈春红的丈夫,那个任乡政府土地管理所所长的周德东个子不大,脑袋却不小,所以他有个绰號叫周大脑袋。周德东虽然个不大脑袋大,但五官却端正,身形也不显臃肿,特別是他的一双眼睛灵动而多情。 张建勛不止一次地听说周德东“黑”財,也听说他有一个女人,在城里住。至於听说的是不是確有其事,无实际证据。听沈春红说周德东已在城里买了楼房,等现在住的房子卖掉后就搬到城里。那么,沈春红上下班怎么办呢? 沈春红以后怎么上下班本来与他也无关,於是他不再去想。在疾驶的摩托车上他看到树木已经泛出轻微的绿色,地面上已隱约有小草钻了出来。前面的村落清晰可见,自己家的大门也已看得很清楚了。 从这条砂石路一直前行,再拐了一个弯儿,就到了中学的门口。中学的大门依旧,围墙依旧,只是一座教学楼替代原先的一溜平房。两扇对开的铁大门、红砖的围墙、教学楼西侧的那一栋平房、还有教学楼后面的一排杨树依如当年的样子,能让张建勛回想起他做学生时的情形。 张建勛把摩托车停在教学楼前面,刚要向大厅里面走,见翟景波从里面出来就问: ”翟老师,王艷在哪儿屋?” 翟景波笑嘻嘻地说:“找王艷哪,她在二楼数学组。你上去吧,我去厕所,回头再说。” 说完,他急匆匆地奔西而去,像被尿憋得要爆炸了一般。 翟景波从政治学校出来以后,到政乡小学做了几年教导主任,后又到中学教了生物。虽然几经辗转歷经磨炼,但他的性格却没有多少改变,还像原来那样喜欢信口开合胡说八道。听说他在政乡学校时,和幼儿班的老师有过一腿。想到这时,张建勛灿然一笑,恰巧这一笑被刚出来的王艷看在了眼里。 “张老师,你今天怎么这么閒著呀?”王艷显出少许惊讶的神色问。 “真是巧了,我问翟景波老师你在哪儿,他说你在数学组。我正想找你呢,你却出来了。”张建勛趋前一步,刚想开门见山问她张秋硕的学习生活情况,忽然想到她可能也要上厕所,就问,“你干啥去?” 王艷呵呵一笑道:“不干啥呀,就是出来透透气。你知道我教什么,还要问他?那个翟大白话!” 张建勛抬眼看了一下王艷白皙的脸庞说:“我从中学出来四五年了,我还真不知道你一直教语文。” “你在中学的时候,我就教语文,这些年从没变过。”王艷说完停顿了一会儿,看著张建勛探究地问,”你找我来有什么事吧?” “我还真有事来找你。张秋硕是你班的学生吧?我来就是要了解一下她的学习情况,请求你对她多加管束。这孩子没爹,她妈又出去打工了,一个小女孩没有人照管会学坏的。”张建勛说。 王艷短暂思考了一下,回復道:“这孩子脑瓜挺好使,就是不用。” 张建勛听完这句话哈哈地笑起来,说:“王老师,这样的话我也对家长说过,都是客套婉转的说法。你就实打实地说,她学习好不好?是不是用功刻苦,还是稀里糊涂?她的品行怎样,特別是在平常的穿著打扮上待人接物上。” 王艷略一踌躇,然后眼睛直盯著张建勛说:“怎么说呢?张秋硕的脑袋瓜一般吧,不太聪明也不笨。她要努力学习,能整个上中游,但是她现在不努力,对学习不上心。可能是她爸爸的死对她打击很大,又没有了妈妈的管束,她就放任自流了。” 王艷的话就是明確的告知,与张建勛的猜测一样。张建勛知道张秋硕的智力水平中等偏上,所以对她的学习也不抱有很大的期望。 “我不希求她学习成绩怎么怎么好,也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希望她以后上高中读大学。就是希望她身心能健康发展,不学坏,不像社会上閒散的小女孩儿一样,整天花枝招展涂脂抹粉,最好是她別过早地处对象。在这方面,王老师还是严格要求多加管束。有我在,她的家长不会破马张飞来指责你。” 张建勛说完这一番话后,看著王艷,希望她提供关於张秋硕最真实的一面。 这时,翟景波出完厕所回来了。他走到近前,冲张建勛咧嘴一笑,说:“上屋嘮去唄,搁这儿说啥呀?” 他说完,推门进了楼里。 “这个孩子现在可爱打扮了,昨天还抹了口红。她整天和男生撕皮捋带的,我担心这孩子可能要早恋。”王艷看翟景波走进楼里继续说。 张建勛最担心这样的事情,可这样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大伯和大娘没法管教张秋硕,即使想管也是有心无力。那么,管教张秋硕的重担就落在王艷的肩上,但是王艷能管得了校內,还能过得了校外吗? “不过,这个孩子看起来还听话,从来不和我顶嘴。虽然她学习成绩不那么好,但是她的情商还是很高的。这一点上,他可是隨了你们老张家的根。”王艷说完咯咯地笑了起来,好像说错话了一样。 张建勛道:“以后你在她做人这一方面就严格要求,不能有一点宽鬆,看我的面子吧。这孩子也怪可怜的,十四五岁就没了爸爸,妈妈又不管她了,只有爷爷和奶奶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围绕著张秋硕又说了一些后,张建勛回去了。他回去时,看见姚长发从对面过来,他鸣了一下喇叭。 第029章 巧遇佟丽姝 张建勛第二天去了张耀祖家里,建议大伯抽空去看看王艷,顺便拿点家养的笨鸡蛋。张建勛反覆叮嘱大伯不要让张秋硕知道要去看王艷的事,也说见到王艷后不提学习的事,只要求王艷好好管束张秋硕,就为她能走正路不学坏。 到周六休息时,张建勛早早地起来了,他要吃完早饭去城里买水龙头。他的自来水龙头从外观上看並没有什么异样,但就是把手“叼”不起里面的水阀,没有办法,张建勛就把整个水嘴卸下来,再把一个塑胶袋绑在水管上,塑胶袋的底端再剪一个口,权作水嘴之用。这样的权宜操作看起来丑陋而且滑稽。 吃完饭,张建勛到线车的停靠站点时,刚好第一趟车已过去一百多米。看著远去的车的影子,张建勛有点后悔,若再早一分钟出来,他现在就在车里了。既然第二趟车还要有一些时候才能到,他就到离这儿不远的小卖店前和聚集在那里人聊天扯淡。 大约半个小时过后,第二趟车到了,张建勛上了车。 双岭市的繁华地段永远在十字街这里。张建勛在西街的五金商店里买完水龙头后就悠哉游哉地閒逛著,出入於各个商场流连於喧闹的街道上。正当他准备去糕点店买一些鬆软的蛋糕给母亲时,一个女声叫住了他: “建勛——建勛——” 听声音很耳熟,他就循著声音看过去,见一个二十八九岁的女子款步向他走来。是佟丽姝!此时,张建勛的心忽地上去又忽地落下。 他站在原地不动,看著佟丽姝走近自己。 从佟丽姝结婚到现在,他只见过她一次,那还是三年年前。现在的佟丽姝好像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面颊不那么光洁,眼角出现了细细的纹路。她的清澈的像蒙了一层水雾的大眼睛定定地看著张建勛,好像是在问: “你来干什么?” 张建勛吞了一口唾沫,稳定了一下自己的心绪后,说:“我来买一个水龙头,我家的水龙头坏了。” 说完这句话后,他从兜里掏出水龙头,展示给佟丽姝看。他好像是在证明自己来城里的目的,所以佟丽姝甜润地抿嘴笑起来。 “我就是隨便走走,不成想在这里碰到了你。真巧!”佟丽姝抬手捋了捋自己的头髮,微扬起头又说,“你看,又到中午了,你还没吃饭吧?我请你。” 张建勛抬头看向天空,见太阳在正中悬著,就说:“嗯,一晃都中午了。” 张建勛没想到自己在大街上偶遇佟丽姝,他也不想和她共进午餐,於是望向不远处的蛋糕店说:”我得给我妈买点儿蛋糕就回去,再晚就赶不上回去的车了。” 这不是推辞的充分理由,所以佟丽姝说:“下午的车多的是,什么晚不晚的。你要是实在赶不上线车,我就打一辆车送你。吃一顿饭怎么还能掉一斤肉?” 既然佟丽姝这样说,张建勛就不能再推却,再推却就是不恭。於是,他就跟著佟丽姝走进了一家带有包间的饭店里。包间的装饰素雅,这倒很合乎佟丽姝的性格。这个小包间也只有六把椅子,现在坐下他们两个,显得有些空旷。 坐在对面的佟丽姝把桌上的菜单推给张建勛,说:“你点菜,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 因为佟丽姝左手托著腮在认真的端详自己,所以张建勛就大胆地看著她的眼睛说:“吃什么都可以。我一个人在家糊弄惯了了,难得有这么一次机会吃现成的,所以我感到很幸福。” 在这一刻,张建勛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又再现他们谈恋爱的情形。他很想拉住她的手,就像当年拉著她的手一样。但是这一想法只是倏忽一闪,他很快就意识到佟丽姝已是有夫之妇,他已是失去妻子的寡男。 此时同佟丽姝已放下托腮的左手,双肘支在桌面上看著张建勛说:“我们都是成年人了,不是小孩子,所以有些话还是放开了说。我听说你现在还是一个人过,每天孤零零地守著一间空屋子,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张建勛危襟正坐,回应道:“习惯了,什么事习惯了就不觉得有什么苦啊痛的。一个人也挺好,不用操心柴米油盐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也省得两个二人拌嘴吵架,可说是腿肚子贴灶王爷——人走家搬,毫无牵掛。” “可是你终究要成个家呀,不能因为、因为念著孙慧茹就这个也相不中,那个也相不中。”佟丽姝拿起桌上的菜单,认真地看了看,过了一会儿又说,“点两个菜吧,你不点我点。一个炒三丝,一个护心肉,一荤一素,合理搭配。服务员——” 饭店的服务员过来记下了点的两个菜后,又问:”要酒吗?” 佟丽姝转脸问张建勛道:“还是滴酒不沾吗?喝一点啤酒吧。你烟不抽酒不喝,这一辈子不白活了吗?” 张建勛听后真诚地笑道:“我仅仅是因为爱护嗓子,才滴酒不沾。那今天就破例,喝一点?来一瓶啤酒吧,我们聚在一起也不容易,喝酒助助兴。” 佟丽姝没接他的话题,转而问:“我听说你去年冬天被派出所抓了,有这事吗?” 张建勛明显的感觉到佟丽姝在暗中关注著自己,那么说自己在他心中还有一定的位置。於是他答道: “也没什么,就是因为打了一点小麻將被人报赌了。把我抓到派出所后没到三个小时就把我放了,只不过是罚了一千元钱。我妈因为这一千元钱上了一点火,心疼啊,那也不是一笔小数字。你还记得那个山耗子吗?就是姚长发,他被怀疑报了赌,他因此还被打了一顿呢。后来听说不是他的,人们把他冤枉了。” 这是很有趣的话题,但显然佟丽姝的关注点不在这上面: “山耗子我认识,那人打他也活该,不管冤枉不冤枉。你去年不是摩托车放片了嘛,摔没摔著,摔得怎么样?” 张建勛心里一惊,想不到佟丽姝就能关注得这么细致,这件事没几个人知道。於是他说: “那时下过小雨以后又下了一层雪,冷了以后底下就冻成薄冰,道路可滑可滑了。我加十分的小心,可是还是摔倒了,把我甩到了路中央,幸亏那时没有车过来,要是有车过来,我当场就牺牲。” 可以想像当时凶险的场面,所以佟丽姝捂住了胸口。张建勛认真地看过去,见她的表情並不夸张,於是他继续说: “你听谁说的我摩托车放片儿了?” 此时佟丽姝现出得意的表情道:“听李二军媳妇儿说的,你別忘了,她和咱们可是同学,亲的。不但这事知道,你相对象的事我也知道,什么事都知道。” 张建勛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此时菜已上来,一瓶酒也已摆桌子上。佟丽姝拿起瓶起子“咔”的一声將啤酒打开后,把张建勛面前的杯子斟满又將自己的杯子斟满。她轻轻地抿了一口酒问: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的情况,生活的和工作的?” 张建勛端起酒杯也轻轻的抿了一口,回答说:“不想问。如果你过得很好,就说明你当时的选择是对的,那样的话我是不是很失望?如果你过得不好,我是不是应该幸灾乐祸?” 不知道为什么,佟丽姝端起酒杯一口气把就喝下去,然后沉思著。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还是原来的样子,很健谈。这么说吧,现在我过得不好不坏。你没什么失望的,也没有什么可值得幸灾乐祸的。哦,我有一个女儿,很聪明。” “好吧,我们不说生活好不好的事了,说点高兴的。”张建勛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拿起酒瓶將两只杯子都倒满,说,“我们家的老房子卖了。你知道,我对那个房子很有感情,毕竟住了二十多年了嘛。你家的老房子也卖了,你们都住到了城里。我每次看见你家的老房子,我都会在眼前呈现出一幅幅过往的画面。” 现在他们愉快地说著往事,畅想著未来。那酒下得很少,菜也夹得很少。 当啤酒都喝掉之后,菜还剩下大半。此时,张建勛站起来说:“今天就到这吧,咱们后会有期。” “以后……”佟丽姝的话半吞半咽。 “以后我不会搅扰你的生活的,今天是巧遇。”张建勛接过佟丽姝没有说完的话。 佟丽姝连忙摆手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说、哦,你记下我的电话號码。” 张建勛四下看了看,说道:“我没有手机,也没带纸笔,怎么记?” 佟丽姝听罢,走向门外,不一会拿著几个塑胶袋和一小片纸进来。把纸片递给张建勛后,她说:“有事你就打这个號码,兴许我能帮你什么。这两样菜没怎么吃,你要不嫌乎,就打包回去。” 她说完就把两样菜分別倒进塑胶袋里,再用一个塑胶袋將它们装在一起。 在饭店门口,他们都没有说各自珍重之类的客气话就分手了。张建勛一面回想著刚才的经歷,一面向车站走,竟忘了给母亲买蛋糕。 张建勛回到家以后,找出那个绿色的发卡,把它和那张写有手机號码的小纸片一併装进信封里,再塞进书柜的底层。 第030章 明天是乔迁之喜 杨树好像是在一夜之间绽放了叶片,茵茵的绿草在道路两边的壕沟里向远处延展,与天边的那一带梦幻相接。广阔的田野上,玉米已大部分播种完,只待一场春雨,那小苗便破土而出。 张建勛草草地吃过仅有的一碗饭后就出来,上班。骑行在四月末的阳光里,沐浴在春风中,他便感到身心舒畅。明天是五一了,从明天开始一直到七號,这七天时间他可以好好地休息,充分享受放鬆的快乐。 张建勛到学校以后,照例是到班上巡视了一圈,然后留了早自习內容,最后到办公室。在办公室里,齐聚的老师们都面露喜色,仿佛是过节日一般。 “哟,建勛,吃糖,嗑瓜子,抽菸。”沈春红抓了一把糖和瓜子递到张建勛手里后,转身又从烟盒里抽出一只烟来。 “什么日子?明天过五一了,咱们搞庆祝?”张建勛看著沈春红问。 秦昭明嘻嘻笑道:“不是庆祝五一,是春红家乔迁之喜。” “哦,那倒是可以庆祝的。好吧,这支烟我抽了。”张建勛说罢把那支烟叼在嘴上。 沈春红见状,忙將火机打著,凑到张建勛到唇边。张建勛双手虚拢住沈春红拿火机的右手,把烟对著微微跳动的火苗,猛吸了一口。热辣辣的烟雾吸进张建勛的嘴里,便让他感到焦灼难忍,於是他將那口烟雾吐出。 “这烟让我抽白瞎了,真是浪费。”张建勛把玩著手里的香菸,看了一下又说,”还是中华烟呢,可不能抽一口就扔掉。” 张建勛把烟夹到食指和中指的根部,凑到唇边吸了一口,然后吐出,再吸再吐。他吸菸的动作逗乐了沈春红: “看你就不带抽菸的架儿,来,王老师你给示范一下。” “不用示范,我也会。”张建勛说完猛地吸了一口烟到肺里,但很快他就咳嗽起来,咳得眼泪在眼圈里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看看不会抽吧,还逞疯儿。”沈春红嗔怪著,那话里有七分的关切。 “沈老师,你家楼在哪儿啊?我听你说过,忘了。”杨艷秋问道。 “就在南街,离六中不远。那里挺方便的,上班还近。”沈春红回答说。 现在,围绕著楼房你一句我一句议论开了,大家不再局限於沈春红的新居所,已说到楼价地段楼层等等等等。 “住楼房就是好,不用掏灰扒火整天烟燻火燎得跟灶王爷似的。不愿意做饭了,下楼买;想吃饭店了,就下楼去;想溜达一圈,就上街。反正是各种方便,比屯子强多了。” 王清会说完这一段话后,自己哈哈地笑起来,无限憧憬的神情溢於言表。这时,付学斌不时时机地插了一句话: “冬天时再出厕所就不怕冻屁股了。” 这极富画面感的话,並没有引起沈春红的反感,也许她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不宜发脾气。她纠正王清会的话道: “得说上街(jie),不能说上街(gai),一听就是老辈人(yin)。哈哈哈……我说上街(gai)里住时,我家那人还笑话我呢,说我是屯迷糊。” 这一话题迅速被人们所热议,年代已久的快要消失的方言被他们勾陈起来,由“夜个”说到“起灯儿”再到“蒂根儿”等等,最后说到“钉霸儿”这个词。秦昭明晃了晃脑袋说: 虽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但人们还是会心地笑起来。这个故事流传甚广,它和另外的一个故事成为讽刺的绝妙版本。 第四节是体育,张建勛把学生们撒出去后,就回到办公室里。办公室里只有沈春红一个人在,秦昭明不知思死哪里去了。 炉子已经撤出,办公室就显得宽敞。 “沈老师没课呀?”张建勛进屋就问。 正在批改作业的沈春红抬起头来回答说:“付学斌的思品课。刚一上课,秦昭明就走了,说是上教育办。他天天有事,不是这事就是那事,就学校的事不是事。都走热蹄儿了,一天不走脚巴丫子就刺挠。” 说完,她咯咯地笑起来。 “校长嘛,找个理由就可以出去,公事可以公办,私事也可以公办。也好,他这样也省得管咱们,这叫上樑不正下樑歪。”张建勛说完,坐到沈春红对面的椅子上。停了一会又道,“批作文呢?我一看见学生的作文就脑袋疼,不好批,乱呼呼的。” 沈春红放下笔把本子推到一边,说:“不批咋整,能瞅著吗?有活慢慢干唄,眼是赖蛋手是好汉,眼愁手不愁。” 张建勛点头,说:“那是,那是。全班不到二十个学生,分三悠批,一回批个五六本,三回就批完。” “那不行,我可不愿意抻悠著干,要批就一次批完。作文本堆在这儿,搁眼前放著,瞅著就闹心。”沈春红拉开抽屉想要找什么似的,看了几眼后又把抽屉合上,继续说,“看你班多好,就是批批数学语文作业本,旁的什么也没有。三年是塌腰子班,跟新一年差不多。” 张建勛微笑了,说道:“上学期我就是新一年,那个费劲呢,手捂手摁就差没给学生擦屁股了。” “都一样,都一样。现在学生少了,以前一个班三四十个,闹哄哄的。”沈春红说。 张建勛看著沈春红,见她脸上有一点红晕。 “我听付学斌说,他媳妇开幼儿班现在才招到十来个学生。那,暑期开学新一年学生,也就是十来个吧?” 张建勛说完,站起来向外望去,看自己的学生在干什么。 “赶明个不得並校啊?学生都这么少,並校是肯定的。”沈春红在自问自答。 看了一会儿操场后,张建勛坐下说:“並校得村民的经济条件允许,另外道路得修好。要不然,老百姓没钱咋供孩子念书,道路修不好赶上下雨天怎么上学?” 张建勛得到了沈春红的认可,她接著向下说:“要是並校的话,还得盖一座楼,要不然中学上哪儿?中学,哎,中学老师孙红霞你认识吗?” 张建勛在脑海里搜索片刻,马上在眼前浮现出孙红霞的形象来,於是问道:“认识,她是我从中学出来前两年上班的,怎么了?她胖乎乎的有点黑。” 沈春红的上半身向前探了探,颇为神秘地说:“建勛,你可別和別人说,孙红霞和林雨杰那个。” 林雨杰,杨艷秋的丈夫,竟和孙红霞那个?这是令张建勛惊讶的事,他有点怀疑这个消息的准確性,因为孙红霞相貌不出眾,而且绝无才华。那个是不是那个呢?他疑惑地问: “这事不大可能吧?” “开始我也不大相信,孙红霞和杨艷秋比,那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不相信不行啊,我们家的那个在城里见他们两个胳膊挎胳膊了。”沈春红看著张建勛的眼睛肯定地回答。 沈春红不是捕风捉影造谣生事的人,所以她这样肯定地一说,就让张建勛相信了。他同样把目光迎向沈春红,於是四目相对后,他们都笑了。这时,李旭伟敲窗户隔著玻璃报告说: “老师,周宇和王子涵打起来了。” 张建勛急忙站起,跑出去,处理两个学生的爭端。 午休时,张建勛刚要出去买方便麵,沈春红叫住了他,说:“我带了满满一盒饺子,搁老盛的电锅热好了,咱们俩就把它分吃了吧。” 看著如姐姐一样关心自己的沈春红,张建勛略一迟疑便转身回来。 第031章 喜宴上 五一这天好像也要赶节日一样晴朗无风,清爽的空中澄澈万里碧蓝如洗。远处的树木在五月的阳光下,呈现出来一片片鲜嫩的绿色,仿佛梦幻里的那道彩虹。 张建勛起的很晚,都八点多了才爬出被子。草草地吃过早饭再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屋子后,他坐到炕上,双肘支著窗台望著外边。窗外的菜园乾净得没有一点杂物,鲜嫩的葱正茁壮生长著,葱管直立傲然指向半空。 沈春红和自己共吃一盒饺子的情形还歷歷在目,下班后沈春红搭坐自己摩托车时,她腹部的温热依然被感觉著。回想到这时,他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情感滋生出来,也能感受到身体里有一团儿气流由小腹部升腾起来直达胸口。他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后就下地穿衣,再將皮鞋打了油。一番整飭后,乾净利落的张建勛走出大门向东而去。 张建勛到达由粮管所改建的大礼堂院门口时,见房门前已聚了很多人。还未到房门前,沈春红就迎上来,手抚著他的后背说: “他们都到了,你怎么才来?” 沈春红的话好像有一点嗔怪的意思,所以张建勛就实话实说:“我五点多钟就醒了,但是没起来,太早,起来干啥?后来又迷迷糊糊睡著了,一直睡到八点多。” “懒蛋,太阳把屁股晒得滚热。”这样一句亲昵的话后,沈春红又去招呼別的客人了。 张建勛看了看房门前站著的几个人,忽然乐了,因为周福建把不知从哪捡来的一朵红花別在了头髮上。这个傢伙从来都没有正形,好说不著边际的话好做一些小孩子一样的怪动作。 林雨杰,这个杨艷秋的爱人,冲张建勛点点头说:“建勛,昨天早上我看你骑摩托时,后边的黑烟可大了。” 张建勛道:“火花塞的问题吧,再不就是滤油器的事儿。明天我把摩托车推到许老四那,让他看看。” 与张建勛同一年参加工作的林雨杰五官端正身材適中,这样的样貌与孙红霞实在不般配,可他们却搞在了一起,真是匪夷所思。想到这时,他再次仔细地端想著林雨杰並古怪地笑了笑。 林雨杰见他怪样地笑,忙问:“你乐什么乐?都给我乐毛了。” “我就寻思我这破摩托车总是坏,不是这齣毛病就那儿出毛病。应该换辆车了,再不换个微型子?”张建勛收敛起自己的笑容,严肃地回答。 “嗯,考个驾照吧,然后琢磨著换量微型车也是个不错的主意。现在的微型车也不贵,买个二手的几千块钱。”林雨杰说话时手臂上扬了一下,露出了他腰带上掛的手机, 手持大哥大,满街找电话。两年前如此,现在不必了,寻呼机已被淘汰掉,一部手机全部搞定。腰带上別著bb机腰上掛著手机已不再是身份地位的象徵。 关於驾照,这几个人又展开了热烈的討论。討论的结果是,张建勛和林雨杰在暑期里去驾校学习。张建勛並非是空想,他有实际的打算,自己的摩托车车龄很长,毛病多多,是该换换了;冬天雪大路滑,骑摩托车实在不安全,四个軲轆的总比两个軲轆的稳当,最重要的是可以不受风寒的侵袭。 “进屋进屋,要不然没地方了。”周福建提道。 张建勛进屋写了礼后,没有和周福建他们坐一起,因为王清会在叫他。坐下之后,张建勛逐一打量著每一个人,看到除了自己学校的秦昭明王清会付学斌之外,还有三位,他们是刘丽华的丈夫政华校长王金品,家在政兴人在政华的王喜庆,还有一个是政產校的孟凡星。 王金品看见张建勛打量自己就笑道:“建勛,不认识我是咋的,还那么细瞅。建勛可是个人才,课上得好歌唱得好人长还好,是三好老师。” 不知道王金品是在由衷地夸讚还是调笑,所以张建勛回应道:“要说三好,那还得是王老师当仁不让。哪三好呢?公开课出得好,是全乡老师们学习的榜样;学生成绩好,能把倒数前五名的班级教到正数前五名;校长做得好,能把全校教师团结在你的周围,以你为核心勠力同心同心同德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很显然,张建勛话不由衷。但王金品听来却很是受用,好像是得到了无上的荣耀。 王金品这个傢伙,从大队的通讯员干到到民办教师在干到公办教师,最后成为校长,全凭著他的“能干”。在教学中他”能干”,在与领导的交往上他“会干”。“能干”的王金品品善於出公开课,他能把学生训练的跟机器一样,分角色分时段提出问题回答问题。王清会说他的课就是演戏,他是导演,学生是演员。“会干”的王金品,每逢节日都必到教育办领导家里,先是王主任后是陈启军。至於到他们家里干什么,鬼才知道。把一个后进的班级教成先进的班级,这其中自有猫腻,鬼知道。 王金品有一个特点,就是他的鼻尖总有一滴珠圆玉润的透明鼻涕。现在,他正把那的鼻涕用手指肚抹掉。 两两捉对交谈或是两三个交谈便让这偌大的礼堂变得喧闹不堪,直到陆洪福拿起话筒噗噗的吹了两下,礼堂里才稍显安静—— “各位来宾,各位亲友,大家中午好!今天,阳光明媚,金风颯颯。在这美好的五月里,周德东夫妇迎来了他们乔迁的日子。为此,周德东夫妇特备酒宴,款待大家。 …… 从摇钱树下,搬到聚宝盆,周德东夫妇可谓是步步高升。我们祝福他们夫妻二人以后的日子红红火火热热闹闹,为了这美好的时刻,大家慢吃慢喝。” 秦昭明小声地嘟囔著:“这在家说不上背多少遍了,要不然能说得这么溜?哎,不对呀,摇钱树和聚宝盆是丧事用的,他咋说从摇钱树搬到聚宝盆呢?” 在陆洪福没有讲话以前,菜已上了四五个。现在,服务员正分发筷子。 张建勛用胳膊肘碰了碰秦昭明说:“校长,吃酒喝菜。” 秦昭明似是嘆气地说:“这个陆洪福啊,就是敢说,比我都敢说。” 陆洪福从政治小学到中心校后,很想励精图治好好干他一把,怎料一场“意外”之火將他烧掉了蛋儿。受了处分在家呆了一年多后,他又找到当时的王主任,让他在教育办做点事由,不求什么职位。王主任答应了他,让他跑前跑后张张罗罗,这本是他的强项,可谓是人尽其才。王主任退下之后,陈启军又將他留下,做些琐碎的事宜。陆洪福乐得混在教育办,好歹能得个虚名。 秦昭明现在拿起筷子,思忖一下说:“建勛,你刚才说啥?吃酒喝菜?” 他说完,端起酒杯又道:“建勛说的,吃酒喝菜。” 第032章 她等来了消息 从二號的早晨开始一直到四號,都在颳风。风无孔不入,窗台上炕上灶上到处是细小的尘土。在狂风中,一切都在颤慄,连房山墙也像要腾空而起一样。好像五月一號是专门为沈春红准备的,早一天不行晚一天也不行。 立夏鹅毛住,石头磙子刮上树。今天便是五月五號。 张建勛望著大风过后平静的院落,忽然又怀念起风来,这样的情感毫无来由。 都说立夏是种辣椒的日子,但张建勛没有种辣椒,他不喜欢一切的辛辣之物。他的菜园里没有育秧棚,所有的菜蔬都是直接种到地里。没有事情可做,他就去老崔那里看看有没有打麻將的。还好,那儿正好三缺一,他去了便成局。 一连两天,他都在老崔那儿打麻將,直到七號,他才安下心来在家里洗衣服洗被套褥面收拾屋子。收拾完屋子后,他想起摩托车总冒黑烟,就把摩托车骑到许老四那里,让他修修。许老四让他把车先放那,他手头正忙,晚上过来取。 七天即將过去,明天就上班了,所以张建勛格外珍惜这假期的最后一天。但越是珍惜,这一天就过得越快,在他把摩托车从许老四那里骑回来不久,转眼之间天就黑下来。 张建勛这一夜睡得沉,好像梦也做得少。第二天醒来后,看看柜子上的石英钟,已是六点多。他连忙爬起热了早饭后,再洗脸刷牙。昨天晚上预留出来的两份饭,现在看起来还算新鲜,不会吃坏肚子。等到六月份天热了,恐怕这样做不行,必须现吃现做。 带上午饭骑著摩托出来后,刚刚七点过一些。 四五里的路程只不到十分钟就骑到了。在张建勛刚要慢行进到学校的大门里时,他忽然看见周诗云拿著耙子在搂门前的柴草。他停了下来,双脚支撑地面,问道: “你不在哈尔滨卖服装吗?哦,回来过五一。” 周诗云停了下来,手拿著耙子回答说:“过啥五一,我哪有五一呀?我不干了。” 张建勛现出少许的惊讶,问:“不干了,是因为身子累还是心累?” 周诗云灿然一笑,歪著头微抿著嘴,过了一会说:“不是身累也不是心累。昨天的风把碎柴叶子都踅到墙角去了,別处到挺乾净,我把它们搂到一堆儿再用火点著。要不然瞅著多埋汰,像个破大家似的。” 周诗云没有正面回答张建勛的问题,这反倒勾起了他探究的欲望。但他没有直通通地提问,怕伤了这个女孩子的顏面。 “给人家打工也不容易,要看人家的脸色,还要看顾客的脸色。”张建勛斟酌著字句,看著周诗云的反应,见她在认真地听,又说,“我就打不了工,脸皮薄,怕说。” “可不是咋的。那天一个买衣服的进来,我就跟著他介绍衣服的布料做工款式什么的,他就凶我说,你跟著我干啥?叨叨叨的烦不烦?”说到这,周诗云的脸色红起来,像是那种委屈正在继续著,“你说我要是不跟著介绍吧,老板又说我工作不上心。是,有提成,可我也不能为了那点提成厚著脸皮吧?” 张建勛深表同情,说:“所以,你就不干了。” 周诗云翻了翻很好看的眼睛,瞟了一眼学校,又看了一眼张建勛说:“我就不適合卖东西,站在那里成天叭叭地说,净说假话,夸顾客体型好胖得匀称肩宽腰细啥啥的,反正就是啥好听说啥,说得我自己都反感自己。” 张建勛看天还早,就跨下摩托,站在周诗云对面说:“不干也好,干点別的,干啥不是一辈子。” 周诗云正用耙子搂一片玉米叶子,但那片玉米叶子总是从她的耙子的空隙间漏下去。她的心思好像不在那片玉米叶上,她只是在重复的一个动作: “教学累不累?现在的学生听话不?” 张建勛沉思了一会儿说:“累,也不累,那要看怎么来对待这份工作。如果是一心扑实地干,就累,要是稀里糊涂地糊弄就不累。至於学生好不好管的问题,我的了解是不比从前。现在的学生都是王子公主,都是太阳一般的存在。” 周诗云点点头,似乎是懂了。 陆续的有学生从他们身边经过,都礼貌地和张建勛打招呼。见此情形,周诗云笑道: “都挺懂事的,都叫你张老师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那你还没见到不懂事的,能把你气个倒仰。”张建勛以自己的经歷来说明做教师的不易。 张建勛疑惑於周诗云总是围绕著教师这个话题来说事,就玩笑道:“再不,哪天你上学校体验一把,就知道做老师的滋味了。” 这时,周保存出来到大街上,看到张建勛和周诗云相谈甚欢,就喜滋滋地说道:“建勛,诗云她们学校来信儿了,叫她们把档案取回,在七月十五號以前交到教育局。都隔一年才分配,我都不指望了,没成想,还有这好事!” 这是一个好消息,但是周诗云却並没有表现出有多么的高兴,她责怪父亲说:”就是有那么个信儿,还没有正式通知。你先说出去,到时候没这事怎么办?多丟人呢!” “既然有这个消息,就说明你们这期学生能得到安排。等著吧,你下学期就会坐到学校的办公桌前。”张建勛是对周诗云说,但是他却把脸向著周保存,“三叔,我上班了。” 张建勛以周诗云一样的喜悦心情进到办公室后,正听见秦昭明在说:“……那年,在给中学周老师的二儿子主持婚礼时,他刚说到晴空万里,猛然间一滴雨落进脖颈,他马上改口说,细雨濛濛凉爽宜人。哈哈哈,他在自家大儿子婚礼上敬酒时,犯了支客人的癮,他大声说,时间宝贵,少喝不醉……这不是撵大傢伙走吗,意思是你们別恋桌子了,赶紧土豆搬家——滚球,客走主人安嘛!” 张建勛知道他们在议论谁,就接过话道:“陆洪福老师挺有意思的,好说好笑,人还挺热情,跑外场绝对不次於咱们校长。当然文化知识欠缺点,但瑕不掩玉。” 付学斌撇了撇嘴道:“是欠缺点,金风是秋风,不是春风。应该说春风款款春风暖暖春风习习,不应该说金风颯颯。” 沈春红用眼角夹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他的这一表情被张建勛看在了眼里,於是他哈哈大笑起来。在心里,他反感付学斌,他所言都是嘲笑,不同於秦昭明,秦昭明完全是在讲一个有趣的故事。 付学斌听到张建勛的哈哈大笑,愣眉愣眼地看著他,问: “笑我吗?” “不是不是,我是笑我班学生吴晓红,她骂李旭伟说,你爸和你妈一被窝。”张建勛勉强找出这么个事来为自己打掩护。 金风和被窝完全风马牛不相及,但听起来也还合理,所以付学斌傻乎乎地笑了,他大概想到了被子里的男女。 上课的铃声响过后,沈春红第一个跑出办公室。在门口,她咯咯地笑起来,笑得后边的王清会莫名其妙地摸著脑袋。 第033章 与她同乘 今天秦昭明很守铺,一直到下午三点都没离开学校。三点过后,他挥挥手说,下班。听见下班两个字,大家都收拾规整,之后狗撵兔子似的走出办公室。 老盛在猫腰撅腚地做饭。 在中午,沈春红就说坐他的摩托。沈春红已经举家搬到了城里,上下班则成了不大不小的问题。周德东只能在早晨送她上班,下班时,从政平回城可以坐线车,但从政兴到政平这一段路则由她自行解决。那么,搭乘张建勛的摩托就成了沈春红不二的选择。 张建勛跨上摩托发动机器后,回首望著,他在等沈春红坐到坐垫上。沈春红紧走几步坐上后,对张健勛说: “开路。” 摩托车启动了,缓缓地驶离校园。在经过周保存家的大门口时,他向里面看了一眼,见他正拎著一桶脏水出来。 “沈老师,你抓住了,別把你闪下去。”张建勛大声说。 沈春红紧抓著驮货架的钢管回答道:“掉不下去呀,我紧抓著呢,我可是惜命。哎,建勛,你以后別叫我沈老师了。” 张建勛微偏著头问:“那叫什么?” “叫我春红姐吧。” 春红姐,春红姐,张建勛在心里默念著。 “不习惯呢,一直都叫沈老师的。”他说。 摩托车带起的风將沈春红的头髮吹起,飘逸洒脱,让她看起来格外的嫵媚。 “习惯了就好,什么习惯都是养成的。” “那好吧,我就叫你沈、春红姐。春红姐,以后有別人在的时候我还叫你沈老师。” “那是当然。” “春红姐,你今天拿眼睛剜付学斌可把我乐坏了。”张建勛含著笑意说。 “顶膈应他了。你知道为什么吗?”沈春红將身体向前略倾,舌尖在上唇舔了下,稍作停顿又说,“那年写诗给我呢,多大个脸!” 张建勛放慢速度,他们开启了对话—— “啥诗?” “就是四句诗。” “你能记住是诗的內容吗?” “我记性不好,就算是好我也懒得去记它。” “付学斌这人可真有意思,给一个女老师写什么诗!” “可不是咋的。刚开始我就琢磨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咋琢磨也没琢磨明白。后来我看著前面几个字,给我气坏了。” “都是什么字啊?你说说看。”” “是、是、就跟你说吧,写的是爱你春红。当时我就拿著那张纸上他班找去了,他出来还装模作样问我,啥事啊?沈老师。啥事?我当时把那张纸甩到他脸上了,你看看你写的是啥?” “哈哈哈,付学斌就是脸大,要是我早就钻地缝里了。” “他就是脸大,一点也不害臊。还说,这个不就是一首诗拿,让你品评品评。啊,呸!还品评?品评他妈的叉!哈哈哈,我说脏话了,別笑话姐。我说你头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你爱谁?他听我这么一问,哧溜一声跑屋里去了。” “那是藏头诗,向你表达爱意呢。” “我用他表达?他是个啥呀!我掐半拉眼珠子看不上他?啊二不分的玩意。” 儘管张建勛骑得很慢,但摩托车还是到了村子的边上。枕春红住了嘴,挺直身子双手抓住驮货架的钢樑作出一本正经的姿態。在经过路口时,沈春红说: “就在这下吧,正好你从这回家。我不想让別人看见你驮著我,怕別人说閒话。” 这是很充分的理由,所以张建勛把摩托车停下,看著沈春红优雅地下来。 沈春红下来了,俏皮地一摆手说声”再见”后,向前边款款第去。张建勛目送著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拐弯处。 回到家里,张建勛用清水擦过炕和柜面后就开始打土豆皮。他一边打著土豆,一边回想著回家这一路上沈春红所说的话,眼前回映著陈春红的笑容。沈春红让自己叫她姐而且自己也真的叫了,沈春红反感付学斌对她表达爱意而且揭露了他的丑事,沈春红略微前倾的身体让他感到了一片温热……张建勛只顾削土豆皮,却不想自己也削过了五六个,这大大超出了所用的数量。他停下来了,將装土豆的小筐子竖到窖里,然后骑上摩托上老崔那里买了一斤干豆腐。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现在魂不守舍,於是,他努力地將思绪集中在眼下所做的事情上。淘米燜饭,把洗好的土豆切成片儿,再切干豆腐,切葱花,刷炒勺,熗锅翻炒,添水……看看菜已做好,他就將煤气罐关掉,然后抱了一点柴把炕烧了。 张建勛吃完晚饭后还不到五点。 太阳还高高的掛在空中,没有向下滑落的意思。看天尚早,张建勛就骑上摩托,去到母亲那里。母亲正在菜园里的育秧棚旁边,看自己的小秧棵,见儿子就来了,站起来说: “建勛呢,建平说过四五天就回来了。” 张建勛点点头,问:“妈,这些日子感觉还行吧?” “还行吧,就是喘气不那么顺当。”魏红伟回答。 张建勛看著母亲的脸,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就放心下来。但很快他又有了一点忧虑生成,因为母亲说建平不想在工地干了。至於为什么,母亲没说,也许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等建平回来了再好好的问一问。同母亲又閒聊了一些后,他回去了。 今天晚上有些不同於往日,张建勛很晚才睡著。因为睡得晚起得就晚,起来后看看柜上的钟,已是七点多。洗涮过后,他没有吃早饭,就骑上摩托上班了。 大地里有机车在喷洒除草剂,那是封闭药。不知道建平家有没有打药,昨天忘记问吴丽娟了。 张建勛到学校后,赫然看见办公室的门前安了铁架子,铁架子上边安著卫星电视接收器。这好像是凭空长出来的,让他有一点惊讶和好奇。 正当张建勛仔细研究著卫星电视电视接收器时,老盛像猫一样溜出来。 “盛叔,这个大锅是什么时候安的?”张建勛问老盛道。 老盛眨巴几下猫一样的眼睛说:“昨天你们刚走不大一会儿就来人了,他们给安的,还有两个电视和一个电脑呢。有那玩意,那玩意接电视上就能收来台,可真切了。你看见那个白线了吗?那个信號就捋著线儿走。” 老盛说得不专业,但张建勛还是听明白了。他进办公室,果真见一台电脑摆放在一张閒置的办公桌上,一部电视机摆在另一张桌子上,地上还放著未开封的电视箱子。 秦昭明在摆弄著电脑。因为他在一年前和其他的校长们学过电脑的简单操作,所以他现在儼然是老师了,他一边示范一边讲解。 电脑是新事物,这个新事物引起了大家的兴趣。 “这下可好了,有电脑就能上机练习,考试就能过了。”杨艷秋说。 张建勛忽然想起林雨杰,林雨杰这个傢伙,竟然那样! 第034章 不该想入非非 下早自习的铃声响了。 突然间,值宿室北边的水房吵骂起来,听声音是自己班的学生。张建勛连忙跑过去,果真见李旭伟和一个二年级的学生纠缠在一起,相互拽著脖领子。张建勛过去把两个孩子拉开门,问: “李旭伟,你说怎么回事?” 李旭伟委屈地回答:“老师我先到的,我刚把水引上来,他就把桶踢一边了。” 虽然李旭伟敘述得不那么准確,但是张建勛还是听明白了。他问和李旭伟一同来的小男孩说: “是不是这回事?” 那个小男孩回答道:“老师,我们把水桶放这儿了,然后擓了一点水倒进井里。李旭伟把水刚压上来,他就把咱班的桶踢一边去,把他班的桶搁井下边了。” 张建勛迴转头问那个二年级学生:“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那个学生不作声,不作声就是默认。但张建勛没有批评那个学生,他不是自己班的,如果说多了恐怕杨艷秋不高兴。这么想著,他把二年级的水桶放到井口下边,然后抬起井把,一下一下地压起来。 整个一上午,张建勛都在上课,要么是数学,要么是语文。他感觉很累,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午休的铃声响起,他不做片刻停留,就回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沈春红一个人,其他的都各自回家吃午饭。 沈春红坐在电脑跟前,眼角的余光瞥见张建勛进来就说:“我把你的饭用老盛的电锅热好了,你去端过来。” 张建勛有一点惊讶,有一点感动。惊讶的是沈春红第一次给自己热饭,以前从未有过,感动的是沈春红这样关心自己。他答应了一声后转身,出办公室的门走进值宿室里。 值宿室里,一个红砖搭成的炉子连通著半截小炕,炕上是老盛的行李卷。靠西墙摆著一个涂著黄漆的三屉桌,一块泛灰的白布將桌子的下部围蒙住,两条木板担在桌腿的横牚上,那便是放碗筷杯盘的地方,电热锅和电饭锅放在油渍麻花的桌面上。这样的陈设也颇具跑腿窝棚的风格。 张建勛从电热锅里拿出两个饭盒后,又回到办公室。他把两个饭盒分別放到沈春红和自己的桌上后,说: “春红姐,吃吧,等一会儿该凉了。” 但很显然,沈春红现在无意吃饭,她正专注於电脑。 “建勛,你过来。”沈春红叫道。 张建勛过去,看著电脑屏幕问:“怎么啦?” 沈春红著急地说:“这里边的箭头不动了,我怎么晃滑鼠都不行。” 沈春红鬆开握滑鼠的手,把滑鼠拨过去。张建勛捏住滑鼠晃了几晃,见那箭头还是没有动。 “应该是死机了,我看你见过教电脑的老师就按了几下键盘,完了就好使了。按哪几个呢?”张建勛努力回忆著,但是他实在回忆不起来,就自言自语道,“瞎按吧,碰上算。” 张建勛用左手在键盘上胡乱地敲了几下,煞有介事的样子逗笑了沈春红。她盯著屏幕,很隨意地去抓滑鼠,却不想自己的手叠压在张建勛的手上。在这一刻,她迅速地仰脸,又迅速地把手拿开,她的脸上呈现出一片晕红。 张建勛稳了稳了心神,说:“关机,拔电源。” 弯腰,按开关,那电脑的嗡嗡声停下来,屏幕也暗黑了。 沈春红稍显尷尬,道:“吃饭,不管它。脑袋瓜子嗡嗡的,都要吐了,这啥破玩意啊。” 沈春红说完站起来,走到张建勛的桌前,掀开盒盖道:“你就吃这个呀,土豆片子都碎了。” 张建勛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说道:“能吃饱肚子就行,管它碎不碎的。成天带饭真麻烦,要是能吃成现成的该有多么的幸福。哎,春红姐,你上你妈家吃多好啊。” “那不行啊,一次两次还可以,要是次数多了,我自己都嫌絮烦。自己的妈倒是百无一说,可是兄弟媳妇儿就不同了。” 沈春红平淡地敘述著,没有看出无奈和不满。 “建勛,我带的蒜苔炒肉吃不了,我给你拨一半。” 沈春红说完,就把饭盒里的蒜苔炒肉向张建勛的饭盒里拨。她拨完菜並没有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而是坐到张建勛的对面。不知道为什么,张建勛很仔细地看沈春红,看得她微微低下了头。张建勛在今天才发现,沈春红不仅长相清丽耐看,而且端庄优雅。 好像他们的心思都不在吃饭上,彼此都躲避著,不相互对视。 余下的空余时间里,大家都在研究著电脑的操作。 下班时,张建勛照例是驮著沈春红到村边的路口,然后是他骑车回到自己的家里。吃过晚饭后,他看太阳还很高,就坐在炕上想事情。想来想去的,沈春红的身影总在眼前晃,晃得他心慌意乱心猿意马。她在向自己示爱吗?自己有喜欢他的心思吗?可是她大自己八九岁,她是有夫之妇,与她產生那种关係是万万不能的。如果那样的事发生,可真是荒唐。 想了一会儿,张建勛下地穿鞋,他要出去走走。 出大门向西,然后拐了一个之字形的弯后,就到了敬老院的院墙外。远远地,他看见老黄正坐在大门前的水泥台上吧嗒吧嗒地抽旱菸,就走过去,问: “老黄大爷,吃完饭了?” 老黄把一口烟吐出,像思想家一样沉思了一会儿,道:“没吃呢。” 张建勛熟悉老黄,他经常看见老黄独自一个人叼著烟沿街慢慢地散步。老黄有很多故事,这些故事中最经典的是他卖老婆。老黄似乎並不忌讳卖老婆的事情,每当人们有意无意地提起时,他总是说: “我那时候懒得出奇,家里又穷,没有办法的事。你们现在多好,有家有媳妇儿有孩子,现在有媳妇儿就是第一富。” 有媳妇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被他看成是第一富,由此可想见他的內心。他的內心是什么?有没有对自己所做过事情的懊悔?他是不是恼恨於自己当初的懒惰? “老黄大爷,你来敬老院几年了?”张建勛问。 “我算算,九五年来的,到现在是十年。那阵子杨玉宾还活著,他和刘玉民用微型车把我拉来的。一开始来时,我都不习惯,老想学校。你大爷我没能耐呀,这辈子人活得不像个人。”老黄说这话时目光投向东南方向,好像他的心又回到了林屯儿,回到了他的过去。 张建勛也把目光投向东南方向,他的心也好像到了林屯儿,他又回到了他的童年时光。他把目光拉回,看著老黄说: “我幼儿班就是在林屯上的,那时候教我的是、叫张什么来著?” “张春燕,张大『?代』家的老二,后期是王丽华。”老黄脱口而出道。 “对,张春燕,她后来出门子了,给太平庄了。”张建勛听老黄的提醒,猛然想了起来,又说,“她家住在东头,和我姥姥家离得不远。” 张建勛和老黄閒聊聊著,聊起老黄被带走的儿子,聊起老黄的往事,最后说: “你认识赵守志吗?” 老黄道:“咋不认识呢?是赵庭禄的大儿子,那人可好了,文明还仁义。” 这时,敬老院的铃声响起,老黄说开饭了。 张建勛和老黄辞別后又继续向西走。道路两边的树带投下了巨大的阴影,將路面遮蔽了,头顶的蓝天好像变了顏色,正慢慢的被晚霞渲染。 张建勛觉得自己不该想入非非,不应该与沈春红髮生那种荒唐的事情。 第035章 她要骑自行车上班 一连几天,大家都在閒余的时间里熟悉著电脑的操作,他们学会了开机关机复製粘贴,学会了打开文件夹,学会了把软盘里的內容存储到硬碟里,也学会了把电脑硬碟的內容存储到软盘里。张建勛明白了,只要勤於上机,电脑的基本操作並不难。他买的那本书被他扔到了一边,估计以后也不会再翻看它。 一连几天,在下班时,张建勛都把摩托骑得飞快。只是偶尔和沈春红说上那么的几句,都不疼不痒无关紧要。终於有一天,沈春红问了一句: “建勛,周德东让我骑自行车下班,你说行吗?” 这个是必须正面回答的问题,不能敷衍。於是张建勛微微偏转头回答道: “行吧?骑自行车也可以,路不太远。就是、冬天要遭点罪,不过习惯了就好。” “哦,我的那个自行车都好几年没骑了,搬家的时候没没送人也没卖掉,就寻思以后上下班用。再不,明天我早晨就骑它?” 沈春红说完这几句不確定的话后,不再言语。 在村边的道口,张建勛刚要停下摩托车,沈春红说:“送我去车站吧。” 张建勛稍微一愣神,又加速向前。他好像明白沈春红此刻的心情,便不由自主地挺直子,让自己的后背感知沈春红前胸。 把沈春红送到线车的停靠站,他只停了几秒钟,然后向回骑行。在回家的路上,他看见了前面一个熟悉的身影,向自己走来。是张秋硕,她正和一个男孩子笑闹著。到近前,张建勛將摩托戛然停住,问道: “你们今天不上学啊?” 张秋硕的右手背在后面,左手捏著耳垂回答说:“我请假了,今天下午有点不舒服,脑袋疼。” 张建勛认真地看去,见她並无病態,就起了疑心:“你、是不是逃课了?” 张秋硕很委屈地回答说:“没有啊,不信你问问我班老师。” 虽然张秋硕的目光不躲闪表情也自然,但是张建勛还是不相信。此时,有一缕青烟在张秋硕的后腰处飘逸而出,这便让张建勛明白了,於是他略显生气的说: “你这孩子,怎么能学抽菸呢?” 因为被发现了抽菸,张秋硕就不再隱藏,她把那支烟丟到身边踩灭后,说: “我这是第一次抽菸,就被你看见了。建勛叔,我向你保证,我再也不抽菸了。” 那个男孩子见他们说话,就自己一个人向前走去,但是他走的很慢,好像是在等待著张秋硕。张建勛觉得自己有责任好好教育一下自己的侄女,就跨下摩托,站在她的面前。 “秋硕,我批评你生不生气?”张建勛用平和的语气对她说。 “不生气呀,你是我建勛叔。你批评我都是为我好,怎么能生气呢?他们都不管我,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只有你是真心对我,像亲叔叔一样。建勛叔,等我长大了,我一定好好报答你。”张秋硕睁大眼睛眼说话,一副很天真的样子。 “秋硕你还小,真的不能抽菸。先不说抽菸有害於身体健康,就说一个小女孩整天烟不离手,这是一个女孩子该有的形象吗?你不爱学习书本知识,我不逼你,我让你们老师也不逼你,可是怎样做人应该学习吧?你爷爷奶奶岁数都大了,没有那么多精力管你,那只有你自己管自己了。”张建勛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著前面还在回头张望的男孩,问,“那个孩子是哪的?你是不是和他处对象了?” 张秋硕肯定得地答道:“他家是林屯的,叫张东。学习一点也不好,就是长得好。” 虽然张秋硕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但是张建勛已经明白了。他严肃地说道:“秋硕,听建勛叔话,可千万不能处对象。等你过十八岁了,你不处对象我还帮你找呢。” “健勛叔,我妈前天晚上回来了,给我小妹和小弟买的好些东西呢。”张秋硕把话题转到了她妈的身上,很巧妙的转移了张建勛的注意力。 “你妈都说什么了?”张建勛问。 “没说什么呀,就是抱著我小弟哭了好几回呢。建勛叔,我妈好像是搞对象了。”张秋硕看著张建勛的脸色,眨巴了几下眼睛又说,“我妈挎了一部手机呢,她就用这个手机背著我和一个男的通电话,那样式儿的。” 这是一个新的消息。 “走,我送你回家。你不是感冒了吗?那就在家好好呆著,好好休息。”张建勛说完就把摩托车调转方向跨了上去。 从张秋硕的脸上能看出无奈的表情,却没有极度的不情愿。等张秋硕坐上摩托,手把著他的肩头后,张建勛发动摩托。在经过那个男孩子身边时,张建勛偏脸看了一眼。 將张秋硕送回家里以后,张建勛又骑车到了中学。他將王艷请到走廊里,说:“我又来麻烦王老师了。” 王艷习惯性地呵呵一笑道:“啥麻烦不麻烦的,咱们都是干这一行的,你又是为张秋硕而来吧?” “是呀。刚才我看见张秋硕了,她说她头疼。” “对,他跟我请假了,说脑袋疼,可是我摸了她脑袋也不热呀。但我又不能不给假,怕耽误了。” “好像是她脑袋不疼,她就是找个理由不上课。不爱上课也就罢了,他和一个叫张东的在大道上閒逛,那架势还挺亲密。” “张东是我班的学生,他今天没来上学。” 听王艷这么一说,张建平顿觉不妙,张秋硕请假不上课就是为了和那个张东约会。 “其实这个孩子本质还是不错的,我要批评她,她从来不辩解也不顶嘴。上几天她和张东拉著手说说笑笑,那样子可亲密了。我看见了就把她叫到一边问,你知不知道我叫你来有什么事?她说知道,因为她和张东拉手了。我批评她说和男生拉手影响不好,別人还误解你和他处对象了。她说,老师,我才不和他处对象了,他家穷,就是长得好,可是长好有什么用?长得好能当饭吃,当钱花吗?那玩意儿不像画能掛墙上天天瞅著。当时她给我说乐了,这个小丫头净说大人话。” 张建完听完王艷的话,说:“这个孩子就是嘴好,承认错误快,不找藉口不推卸责任。” “除了学习一般外,她还是有很多优点的。这个孩子能说会说还敢说,她到哪都是欢声笑语的,大家都以她为中心。她还挺有正义感呢,我班有个女生是政產的,她家境不好长得又窝囊,所以男生嘛都爱取笑她。张秋硕就说,以后不能再欺负她,欺负她就是欺负我。可有號召力了,都快赶上我了。” 王艷说完后,哈哈地乐起来。 不能过多的耽误王艷的时间,张建勛又和她说了一些后就走了出来。他骑上摩托边走边想,自己也实在没有时间没有精力去管束张秋硕,以后的路全凭她自己走吧。 以后的半个月里,他没去大伯家也没找王艷。张建平倒是来过,他说他去酒厂干活了,虽然挣的不多,但总比在外边强,不至於撇家舍业,重要的是能拿回工资。张建平说得对,他上次打工的工资还没有完全兑现,尚欠著一部分,估计这部分是要打水漂了。 在这半个月了里,张建勛没有看到沈春红骑自行车上班的情形,他走得早,到学校好一会才看见沈春红进来。 第036章 她已交了档案 六月之初,夏天的味道日渐浓厚。 今天,张建勛起得晚一些。他醒来时已是七点过十分,又在被子里磨蹭了一会儿,到穿好衣服卷好被子时已是七点十五。 李二军的母亲已经病重十来天了。昨天晚上,张建勛守护到十点多,直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气才回来。当张建勛和另外几个人把死者穿上衣服抬到外屋的门板上后,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所有的人都要走到这一步,概莫能外。当然自己还年轻,还感受不到那种末日的昏黄。 张建勛胡乱地吃了几口饭后就出来,到西面隔两院的李二军家和他说了几句话,然后骑上摩托上班。有西南风迎面吹来,並不大。 张建勛骑车上沙石路后,见前面一个女人微傴著身子在努力地蹬著自行车。从身形上看,她是沈春红。 在快要赶上沈春红时,张建勛慢下车速。 “春红姐,赶明你买个踏板摩托吧。骑自行车太遭罪了,特別是冬天。”张建勛大声地说道。 沈春红稍微直了直身子,回应道:”我不会骑。骑自行车也挺好的,就当锻炼了。” 毕竟是摩托车,只在一剎那,沈春红就被落下了很远。好像她有一点落寞,那一点微笑也像是硬挤出来的。 张建勛到学校后只是在自己的班里转了一圈,没有留什么內容就出来,到办公室里。快下早自习了。 进到办公室里,他看见秦昭明王清会和付学斌正曖昧地笑,一定是他们说了少儿不宜的话。看见他们笑,他也咧咧嘴做了一个回应。 “陈启军他爸,就是陈老太,有一天在学校住了一晚上。上班时,孟繁星问他,你咋的在学校住呢?你猜他咋说的?他说,我儿媳妇生小孩,把我挤出来了。” 秦昭明说完这几句话后,自己先笑起来。 张建勛不明其意,莫名其妙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秦昭明见他没听明白,就说:“他,他儿媳妇生小孩,生小孩,生,把他挤出来了。” 听到这儿,张建勛明白了。 秦昭明接著说:“他儿媳妇不是生小孩吗?陈老太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来下奶,人多没地方住,他就上学校住去了。你倒是把话说全嘍,没有,说的半拉咔嘰,能不让人误解吗?还儿媳妇生孩子,把他挤出来了。” 大约在秦昭明或者是王清会或者是付学斌的眼前,映现出了那么一幅画面,所以他们都露出奇怪的笑容。张建勛对陈老太不熟悉,仅仅是听过这个名字,所以他糊里糊涂地看著这几位曖昧笑著的人。 “就在那年,他小舅子让雷劈死了。听说死时额头上有一个王字,他是老天爷派来了的,老天爷又把他请回去了。”秦昭明看著一脸疑惑的张建勛,摸了一下额头,仿佛那王字就刻在他头上。过了一会儿,又说,“你那时是小嘎嘣豆,不记事呢。” 王清会纠正道:“是陈启军的小舅子,不是陈老太的小舅子。你还说陈老太说话半拉咔嘰的呢,你也是连头鬼不牢。” 张建勛回应著秦昭明的话说:“我仿恍惚记得有那事。那天下大雨,嘎巴一声响雷了,就看见一个火球,给我嚇得一激灵。” 王清会眨著眼睛说:“赵梅波现在好像得有四十四五了吧?有富贵相长得还不错,这个陈启军咋还和他离婚了呢?” 付学斌抽了一下他的大鼻子,说:“李玉荣年轻水灵一掐就出水儿,那旮瘩长得俊英。” 付学斌的话出了格,所以秦昭明冲他挤了挤眼睛。走廊里有脚步声,徐亚坤和杨艷秋进来了。 因为有女老师在,所以他们的谈话不能再放肆。正经的谈话少了很多趣味,付学斌就老实地坐在椅子上装模作样地看书。 这西南风很奇怪,到第三节课下课时完全停止了。 张建勛从教室里走出刚要回办公室,见周诗云从东边走过来。他连忙停住脚步,注视著她。周诗云被他看得羞赧,就低下了头,但隨即又抬头。 “大哥,我的档案交到教育局了。”还没有走到近前,周诗云便率先说话。 “那好啊,你以后就是老师了,我们是同行呢。”张建勛靠著在窗台上,双手的食指交叉,抱住小腹,“你什么时候交的档案呢?” “就是昨天。大哥,我都寻思我们不能分了呢,不成想今年又分了。去年我在家待了一年,都感觉没希望了。我们是最后一届,再下一届就不能分了。看你们多好,毕业就上班。” 张建勛从周诗云的话里感受到了她的兴奋,还有毕业分配后的幸福,就说:“分了就好,不用东奔西跑求爷爷告奶奶找工作了。哎,诗云,你家地铲完了吗?” 周诗云没有靠在窗台上,她侧身站著,右手扶墙左手捻著衣角。月白的短衣襟短袖衬衫和浅黄色的裤子把她衬托得亭亭玉立,宛如出水的清荷。 “没铲呢,都打过药了,就是间间苗。我爸说今年打药试试,如果好使过年还打药。” “能好使,去年就有打药的。要是没有效果,今年他们还能打吗?” “去年我跟我爸铲地可累了,手都磨出泡了。今年好了,再也不用下地了。” “大哥,你们午休的时候是几点?” “十一点点多,十二点半上课。” “那,你们放学是几点呢?” “放学是二点二十,放完学再待三四十分钟就下班了。” 周诗云和张建勛所谈论的都是学校里的人与事,从中可以看出,她对未来的工作与生活充满了憧憬和希望。 张建勛的第四节课是付学斌的思想品德,所以他有充分的时间和周诗云谈论她所关心的问题。 现在,他们就在国旗下的领操台上。张建勛盘腿坐著,面向办公室;周诗云侧坐在领操台的边沿,脸朝向东南。 后栋房从东到西依次是一年级、二年级、办公室、值宿室、三年级,然后是仓库,四五六年级在前栋房。在三年级的窗户里,沈春红好几次探出半个身子向这边张望。 第四节课的铃声响起后,周诗云站起身说:“我得回家了,你也该吃午饭了。” 她说完,款款地向大门外走去。望著周诗云的背影,张建勛出了一会儿神,又莫名奇妙地微笑了。 没有带午饭,张建勛只好骑著摩托车到媛媛食杂店买了一袋儿饼乾就著温水吃掉。沈春红在外面的领操台上坐著,这几天她都是如此。不知道她是在享受著午休的閒暇时光,还是她在迴避著什么。 下班后,张建勛去了李二军那里。他不能帮李二军做些什么,只是站脚助威。 第037章 她要给他手机 张建勛第二天早晨送李二军母亲出殯再回家胡乱地吃了大半个馒头后,已是七点半多了。上班的时间快到,他就急匆匆地跨上摩托车。 张建勛刚到道口,就见前面三十几米的地方,沈春红快步走著。到了她身边,张建勛把摩托车停住,问: “春红姐,你怎么没骑自行车?” “我骑自行车了,可是刚骑出没有一里地,就扎了。我把自行车放到大翻译家里了,下午我把车子推到修理部去。”沈春红望著张建勛说话时,那目光里有一点希望和喜悦。 张建勛往前挪了挪,道:“坐上吧。” 陈春红略一迟疑,就坐了上来。 在张建勛重又把摩托启动后,沈春红问:“昨天周诗云和你都说了些什么?” 张建勛回映著昨天和周诗云谈论的画面,思索了一会儿,回答说:“没说什么呀。” “说了那么老半天,整整一节课呢,还没说什么?我才不信呢。” “真的没说什么,就是学校里的事,怎么上课啦怎么管学生啦,再不就是她家里的地啦,乱马七糟的也没有明確的主题。” “她怎么有兴趣到学校里来?她是不是又分配了?” 还没等张建勛回答她的问题,摩托车顛了一下。张建勛向后伸出右手,揽住沈春红的上臂,然后向下捋到她的手,將它放了自己的腰上。 “抱住我的腰,这样我骑著稳当。是,周诗云分配了,档案已经投送到教育局。至於分哪儿,现在还不知道。头一个月我就知道这个消息,只是我没说。” “你的嘴还挺严。” “那是必须的呀,还没有最后確定的事,怎好往出嘚啵。” “我看那丫头和你挺亲近的,那眼神里带鉤儿。” “不能不能,人家还是一个小姑娘。” “哈哈哈,我就是说著玩儿呢,你怎么还急了?” 沈春红此时已把前胸贴在了张建勛的后背上。 四里多地的路程,不需要多快的速度,只六七分钟,摩托车便行到到学校的大门口。在沈春红跳下停稳的摩托车时,张建勛回头望去,见沈春红的脸色緋红,像火烤过一样。 付学斌今天去政德了,杨艷秋说有事请假没来。这办公室里少了这两个人,就显得冷清了很多。杨艷秋没来,秦昭明就代管她的班级。 中午的时候,家住在本村的都照例回家吃午饭。沈春红今天没有到办公室里吃饭,然后再到外面,她现在站在办公室的门前,低头看著地面若有所思。 张建勛出了班级的门到办公室的窗下,刚要骑上摩托向外走,沈春红叫住了他:“建勛,你干什么去?” “我去买袋儿方便麵,没带中午饭。”他左脚支著地面,右脚踩在踏板上,看了一眼沈春红又说道,“你还没吃饭呢?” 沈春红向前跨了一步说:“没有呢。你別去买方便麵了,我带了五个包子,牛肉馅的,我一个人吃不了。” 在张建勛的心里迅速闪过一个疑问:她本来就饭量小,怎么带五个包子? 他本想婉拒沈春红的一片好意,但看见她真诚的期待的眼神,就回应道:“那,春红姐我就不去买方便麵了。” “就是嘛,跟我你还客气啥。”沈春红现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张建勛跟著沈春红进到屋里后,她拿过敞开袋口的方便袋说:“还不怎么凉呢。我闻闻,餿没餿。嗯,没餿。” 她说完拣出两个包子,一只手一个,然后用手背把方便袋推到张建勛的面前。她没有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而是坐到了张建勛的对面。 咬了一口包子的沈春红说:“嗯,可香了。” 说完,一边咀嚼著,一边看向张建勛。 张建勛明白沈春红明明能吃两个包子却带了五个包子的原因,但还是问:“春红姐,你怎么带这些包子?” “我就寻思你今天不能带饭。昨天你不是说那家死人的吗?死人的饭多,上庙吃饭,拉魂吃饭,辞灵后还要吃饭。你今天早上没吃饭吧?吃饭也是糊弄。”沈春红吃饭吃得快,只一两分钟,她右手的包子就咽下了她的肚子,“你昨天就没带中午饭,要不买能方便麵?” 张建勛心里感动,他看著沈春红答道:“早晨吃了,噎了半个馒头。” “看看,我猜对了吧。建勛,你总是这么糊弄不好,胃都造坏了。”沈春红一口咬掉了左手的半个包子,咀嚼了一会儿又道:“找个人吧,给你做个热乎饭。” “哪那么好找,我相中的她相不中我,她相中我的我相不中。慢慢遇吧,婚姻这东西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再说,我觉得一个人过也不错,不用操心柴米油盐酱醋茶,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在张建勛说完这番话时,沈春红已把她左手的包子消灭掉了。她拍拍手站起来,到脸盆前洗了手后,说: “什么可遇而不可求,我看你就是挑拣。我看那个周诗云就不错,小姑娘文静长得还挺好。” 不知道沈春红为什么又重提周诗云,或许她真觉得自己与周诗云般配,也或者是她看到自己昨天和周诗云聊得火热而產生了联想。他將第二个包子吃进后,看著沈春红的脸,斟酌著字句说: “那绝对没有可能,她还是个小姑娘,而我是一个结过婚的人。这身分是不对等的,怎可以与她谈婚论嫁?春红姐,以后可不能再开这样的玩笑。” 沈春红哈哈大笑起来,说:“这可不是开玩笑,凡事都有可能。建勛,你知道周德东为什么不让我坐你摩托上班吗?” 张建勛微微一怔,他咬住第三个子包子摇了摇头,含混地说:“不知道,那你说是咋回事?” 沈春红稍微思忖了一下,说: “咋回事?你听著。他以前不是天天早晨送我上班,然后下班时你驮我回去嘛,这样挺方便的,他也省得接我了。可他不知道怎么想的,说你以后別让张建勛驮了,让人看著不好,该说閒话了。我说那有什么閒话,我还能跟张建勛搞破鞋?他说那可没准儿,谁钻谁心里看了的。我说你他妈的不是人小心眼,我这么大岁数了,都赶上张建勛的妈了,他能跟我?后来我一想不对呀,我不能光守阵地不去进攻啊,我得把他的老底翻出来,要不的他好像占理似的。我就说,你把你屁股的屎擦乾净,然后再说我脸没洗。那年,我上乡政府找他,正好看见他和一男一女往出走。那女的贴著他耳根说话,可亲近可亲近了。事情过去后,我就问他,那女的是谁?周德东这犊子玩意说那女的是找他办事的,说话怕让別人听见。行,这我也信。好像是三年前。他妈腿骨折了,他去伺候。我是当儿媳妇的,我能不去吗?那天我就去了,正赶上一个女的给他妈接尿。我看那女的挺眼熟的,好像在哪见过。正好周德东去开药,我就出去问他,他说是他的一个两姨妹妹。我就问他,你们家亲戚我都认识,我咋就看见过她呢?周德东这『虎揍』转著眼睛说,我们两家亲戚挺远的,你当然没看见过。你看周德东眼睛逛盪逛盪的好像挺有主意,其实他啥韜略也没有,就知道勒钱。他说完了,我心里『画魂儿』这事,就去问老太太那女的是谁?老太太说她是德东亲叔伯舅的姑娘。两个人说两岔去了,一个是姨的一个是舅的。然后我就问周德东说,你不是说她是你两姨妹妹吗?你妈怎么说是你舅的姑娘啊?周德东还狡辩呢,说他不会排辈儿。啊,呸!不会排辈儿还能姨和舅分不清?这不是上坟烧报纸,糊弄鬼吗。他俩铁定有事。去年,就去年暑期,他和马二上城里开会,坐周德东这个犊子玩意的车。下午二点多吧,我上小卖店买干豆腐,正好看见马二从线车上下来。离得挺远,我也没和马二打招呼,马二也没看见我。这个马二怎么自己回来了,周德东呢?我越寻思越不对劲,买完干豆腐回家就用座机打他手机,问他在哪呢?他说和马二在饭店呢。饭店不得闹吵的,可我听著特別安静,好像是在个人家。我就说,你让马二接电话。他说马二上厕所了,一会儿回来。我当时就急眼了,说你上厕所去找马二。周德东还有理了,冲我大喊,说厕所臭烘的他才不去呢。说完,他就把手机关了。等我再给他打时,怎么也打不通。晚上他回来后,我就质问他那女的是谁?你是不是上那女的家了?我让他和马二对质,他说啥也不动窝。那给我气的,心直突突。他可倒好,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就是一个老猫肉。建勛,你说他有事没事?” 张建勛琢磨了一会儿,回答说:“好像是有事吧。” “肯定是有事,我就是没把他们摁在床上。”沈春红的胸脯起伏著,脸色胀红,她好像还沉浸在那种情绪中,“我跟周德东把这些陈芝麻烂穀子都翻捡出来后,他不吱声了。最后他说,你愿意坐摩托就坐吧,不管了,以后上班也不送了。呸,我用他管?” 张建勛吃完洗过手后小心地说:“那以后,我就驮你上下班了?” “对呀,你不驮我还让我自己骑自行车呀?”沈春红肯定地回答,眼睛有十分的期许。 离家最近的王清会到来后,他们的谈话就终止。但另一个话题很快就引起他们的兴趣,杨艷秋正和林雨杰闹离婚呢。杨艷秋头午没来,就是因为这事! 杨艷秋和秦昭明是在第五节下课后才一会儿来的,从秦昭明的话里听出来,他去做了劝说的工作。但劝说的结果如何,不得而知,他没说。红肿著眼睛的杨艷秋在学生放学后也走了,隨后而去的秦昭明是不是去他家了呢? 杨艷秋和林雨杰闹离婚的事足以引起大家的兴趣,所以在学生放学以后,人们的话题总理不开它。直到三点钟时,大家热烈的討论戛然而止,总要回家的。个人的生活要继续,这才是最重要的,別人的鸡零狗碎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张建勛驮著沈春红走出村后,沈春红说:“建勛,你挎个手机吧,別人都挎了。有了手机,联繫起来就方便了。” 张建勛回道:“我没有什么业务,不做买卖,挎那个东西有什么用啊?” 沈春红把张建勛的腰抱紧了一点,说:“找你方便啊,一按键就知道你在哪。別人都挎了,你要再不挎,就显得不合適宜。” “再说吧。” “別再说呀!我那儿有两个旧手机,插上卡就能使。” “你家姐夫不使吗?” “他新买了一个三星的翻盖的七彩屏的。” “那你留著用唄。” “我也用不了那么多呀,那个飞利浦的就给你。” “我再想想,有了手机还得买卡。” “不用想了,我回家以后就去买两张卡,给你一个给我一个。” “那多不好啊。” “有啥不好的,是旧手机又不是新手机。” “不是,我是说买卡。” “买卡你花钱唄,我只是帮你买。” “那还行。” “就这么定了。我到城里以后我就去买卡,再买一个手机套,明天你就能掛腰上了。” 摩托车快到路口时,张建勛將速度慢下来。还没停稳,沈春红就下来,嚇了他一跳。 张建勛说:“你忙什么的?” 沈春红莞尔一笑,道:“著忙回家买卡。” 第038章 这是玩笑吗? 沈春红在午休时的那一番话,很是令张建勛费解,他搞不清沈春红是实话实说还是另有他意。心直口快是她的性格,但也不至於把周德东怀疑他们搞破鞋的话抬到桌面上;说另有他意似乎又是冤枉她,沈春红断不会暗示张建勛与她做出苟且之事,就像林雨杰和孙红霞那样。想不通就不想,以后的是该怎样就怎样,一切都顺其自然。 张建勛知道沈春红上班要比自己晚一些,所以第二天早晨没有急於骑上摩托车走在去学校的路上。磨磨蹭蹭的张建勛看时间差不多到了,他才出门。 骑车刚拐过路口,就看到了沈春红的身影。他加速,只二十几秒钟就到了她的身旁。等车停稳后,张建勛说: “春红姐,坐上来吧。” 沈春红没有立刻坐上摩托车,而是从挎包里面摸出一部手机说: “就是这个,飞利浦的,不怎么好看,可是能用,电还扛使。昨天到城里我就去买卡了,卖卡的那个男的一个劲儿的让我买移动,我没买,因为移动每个月单收五块钱。我买的是联通,联通也不错,信號还挺强。” “都行,买什么都可以。”张建勛说。 突然间,沈春红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张建勛莫名其妙地扯了扯耳朵。 “我回家安上卡就捅鼓手机,把电话本里的电话號码都存手机里去了。你知道我给我们家周德东备註成啥名吗?”沈春红说话时,从包里翻出自己的那个手机打开,给张建勛看,“我没写周德东,我写犊子。” 张建勛看过去,果真见犊子下面是一串电话號码。於是,他也哈哈大笑起来。笑过之后,他问: “那你把我备註成什么?” “付学斌呢,我最烦付学斌了,他也很烦付学斌。”沈春红此时已经坐上了摩托,她把双手环上张建勛的腰,说,“走吧。你是不是想知道我很烦付学斌却把你的电话號码备註成付学斌?” 张建勛点点头,答道:“是啊,你最烦他了,怎么把我的电话號码备註成他的名字呢?” 沈春红一定是在思考怎样回答,因为她有十来秒钟都没有说话。 “就为的是让我们家那个犊子不起疑心。” 当沈春红最终说出这句话时,张建勛心里一动,她仿佛猜透了沈春红隱秘的心思。他没有再同沈春红说话,而是专心地驾驶著摩托。 有了手机,张建勛就不再计算著时间骑摩托出来,只要沈春红一“晃”他,他就知道沈春红快到路口了。这样的生活持续著,每天带沈春红上下班已成了一种习惯。杨艷秋和林雨杰的婚,最终还是没有离成。从秦昭明传出来的消息说,林雨杰给杨艷秋跪下了,並且把財务大权全部上交,他们已经和好。和好了,但是能如初吗?婚姻已经出现过裂隙,虽然已经弥合,但是那痕跡还在。 有一天付学斌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建勛,你和沈春红走得挺近,是不是已经那个了?” 张建勛回答道:“你是希望我和她那个还是不希望我和她那个?” 因为张建勛的表情严肃,付学斌就訕笑著说:“啥我希望不希望呢,我就是和你开个玩笑。” “我们就是同事关係,可能我和她走的比你近一点,但是不会发生你所想像的那种事。”张建勛在说完这句话后认真地审视付学斌,看他的表情做如何的变化。过了一会儿又说,“让你失望了,但你同时又会有希望,是不?” 那一天是夏至后的第三天,天气已十分的炎热。当下班后张建勛对沈春红转述付学斌的话时,沈春红道: “那个缺大德的玩意,他根本就没安好心。他希望你和我有事,他好藉机占我便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道路两旁的玉米已经没过膝盖,平展展的向四周铺去,成了一片绿色的海洋。又到了追肥季,一辆四轮车在田间施肥合垄。 张建勛没有接沈春红的话茬,他不知道该作怎样的回答。在心里,他忽然觉得自己嘴欠,不该把付学斌说过的话再重复给沈春红。 摩托车疾驰著,刺破了六月下旬灼热的空气。 在路口,张建勛把车停下,见穿著轻薄小衫和短裙的沈春红站到地上后,说:“春红姐,求你点事,给我妈捎点蛋糕来。我妈不爱吃水果,就爱吃蛋糕。” 说完,他从车上跨下来,然后右手抓住驮货架的钢管用力提起,再踢起车梯。在抓钢管的一瞬间,他赫然发现车后座沈春红的位置上有一摊儿粘稠灰白的乳液,呈规则的椭圆形。他连忙侧身挡住,不让沈春红看见。 很自然地从裤兜儿里掏出钱夹,扯出五十元大票后,说:“春红姐,给你钱。” 沈春红摆手道:“明天再说吧。” 她说完,转身离去。 等沈春红走远,张建勛將手掌覆在那小摊儿乳液上,把它蹭掉。 回到家里,张建勛先坐在炕上小憩了一会儿,然后才到外面。他的小菜园里菜苗长得还算茁壮,十几棵黄瓜十几棵柿子十几棵茄子都规整地种在西侧的北半部分,南半部分种的是玉米带豆角。菜园的东侧种的是土豆,现在土豆已开花。 张建勛绝不在蔬菜上浪费工夫,他只是种不作移栽。他也不在菜园里施农家肥,所以他的园子里没有杂草,这就少费了许多气力。前几天才培完垄的土豆招招摇摇,一副將夏日的情感揽入怀中之势。 张建勛看了一阵,转回屋里做饭。 太阳不肯早早落下,都五点多了,还在西边天上掛著。 张耀祖来时不到六点。他一进门就焦急地说:“建勛呢,你去找找你大侄女吧。这都啥时候了,她还不回家?我这当爷的说话也不管用,『嘴巴麻』地告诉她也不听。这可咋整?你琢磨琢磨她能上哪去。” 张秋硕现在没有回家?这是不应该的事! 张建勛安慰了大爷几句,就骑上摩托车向东驶去。张秋硕没回家,那她上哪去了呢?以他的经验和直觉,他第一想到的是那个男孩子的。那个男孩子叫什么?对,叫张东,在林屯住。 这样想著,他就把摩托车向林屯驶去。 四里多地的路程,又是平展展水泥道,所以他很快就到了林屯的村口。 张东是谁家的孩子?在哪里住?张建勛拿不准,就顺著水泥路一直向村子的中央驶去。在那两棵大榆树下,他停住了。左右张望了一会儿后,他下了车,进了赵守业的小卖店里。 赵守志正和王亚娟閒逗哏磕打牙,见张建勛进来,忙站起身说:“建勛来了,咋这么閒著?” 张建勛道:“我来有事。二哥,你知不知道张东是谁?” 赵守业挠挠脑袋,琢磨著:“张东?张东?谁是张东?” 他转头问王亚娟。 王亚娟回答说:“我也不知道。” “是这么回事,我大爷的孙女到现在也没回家,我寻思他可能是在张东家里呢。张东是她同班同学。”张建勛说完望著赵守业。 赵守业努力地在脑海里搜索著,希望找出那么个形象来。但好像没有结果,於是他问:“长什么样啊?” 张建勛仅凭那一次见面勾勒著张冬的轮廓:“十四五岁,在初二,高个,细纤的,长得挺好看。” 赵守业仔细地想了想,说:“是不是步惊云?走,我领你去。” 赵守业坐上张建勛的摩托上说:“那孩子就爱看步惊云,十来岁时,他没事就披块塑料布从墙上往下跳。別人管他叫、对,张东,他说我不叫张东,我叫步惊云。就这么的,他外號就叫步惊云了。” “二哥,你上我大姑家了吗?” “去了,上几天还去了呢。” “我大姑还好吗。” “挺好的呀。” 摩托车向北再转向西只一百多米就到了张东家。从外观上看,这个家庭並不富裕。拉合辫前脸跑红砖的房子已老旧,窗框的蓝漆也已脱落,斑斑驳驳很是粗糙。 张秋硕见叔叔的摩托车停在大门前,忙跑出来说:“建勛叔,我正要回家呢,你就来了。” 张建勛没有作声,只是示意张秋硕坐上车来。 摩托车启动了,张建勛挥了挥手和赵守业告別,他並没有看从屋里走出的张家的人。 “你这孩子,咋不和你爷说一声?” “我也没寻思待这么长时间。建勛叔,他们家人对我可好了,还给我做两个菜呢。” “你是不是和张东搞对象呢?” “没有,你也看到了他们家挺穷的。” “再以后你出门得和家里说一声,要不然你爷惦记。” “知道了,建勛叔。我们班音乐老师还夸我唱歌好听呢,赶明到你教我《你到底爱著谁》吧。” “我也不会唱那歌。” “你学唄,你学会了再教我。” …… 张建勛没有批评张秋硕,只是告诉她以后要把握好自己,不能任性胡来。 第039章 参加婚礼 仿佛是在转瞬之间,又到了七月之初。 明天又是周六了,但是明天却不能得到休息。张建平来过电话说明天张建林的小舅子家要办事,老儿子结婚。这无论如何是要去的,因为母亲在张建平打电话时说,你爸死时他们家来隨礼了,你爷爷死时他们家来隨礼了,你结婚时他们家来隨礼了,建平结婚时他们家也来隨礼了。母亲的理由很充分,张建勛必须遵从她。 周六上午九点多,张建勛骑著摩托从自家出来,向西再拐个之字形后到了敬老院的门前。老黄坐在水泥台上吧嗒吧嗒第抽菸,像思想家一样,他旁边站著裴瘸子。裴瘸子是一个四十几岁的人,他先前在孔窝棚学校值夜班,每年村上给他一定的补助。四年前到敬老院后,便成了这里的一霸,至於老黄受没受到他的欺负,不知道。 张建勛慢下车速冲老黄喊了一声“老黄大爷”后,就向西疾驰而去。前面四里的村落,便是二嫂的娘家政德村。 小心地从102线横穿过去,再走二百多米就进了村子。可以听见乐队的演奏,不专业,但是热闹。 凭著记忆,张建勛到了二哥的小舅子家门前时,在院墙上坐著的张建林跳下来,说: “你咋没给秋硕带来呢?” 张建勛將摩托支好后,答道:“他也没说坐我摩托车来呀。” 张建林似是很忧虑地说:“昨天就要来了,你大爷没让。就怕她借事因由又去疯跑,这孩子虽然不顶嘴可是主意正著呢,要不,你回去看看?” 虽然是徵询的语气,但在张建勛听来却是不容回绝的指令。於是他说: “我这就回去,路不远,一会儿就到。” 他说完,到摩托车跟前前,將车梯踢起,跨上启动。当摩托车缓慢地驶离人群时,他加速,那七月的风就在耳边响起,便有了一丝凉爽的感觉。 在经过敬老院的大门口时,老黄和裴瘸子已不见了踪影。张建勛到张耀祖家时,张秋硕已经整飭停当,正准备向外走。见张建勛进来,她连忙招呼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建勛叔。” 张秋硕穿了一件米黄色的短袖衬衫,一条淡蓝色的裙子,这样的穿著看起来很符合她的身份。只是口红涂得厚重,让她看起来显得有些俗气。 “秋硕,你的口红图涂重了,这让別人觉得你不会打扮。淡一点,才和你的衣著相配。”张建勛看著张秋硕说。 因为张建勛不持批评的態度,而是提出建议,所以张秋硕欣然接受。她拿过毛巾在嘴唇上使劲擦了几下后,仰脸对张建勛说: “现在怎样?建勛叔。” “清纯,漂亮。”张建勛看著张秋硕说。 张建勛话並不是善意的谎言,他真的觉得张秋硕清纯而且漂亮。一定是从眼神里看到了叔叔由衷的夸讚,张秋硕自信坚定地说: “我以后就这样打扮自己,不抹口红不抹眼影,整得跟妖精似的,我也不喜欢。” 张建勛驮著张秋硕走出十几米后,张秋硕问:“建勛叔,你学会了《你到底爱著谁》吗?” “没有啊,我没有曲谱,光听电视里唱几遍怎么能学会?” “那,我再去城里就买一本儿歌书。” “不用你特意去,再搁几天我们电脑考试,我就捎回来一本。” “你什么时候去呀?” “七月十號,那时我们就放假了。” “我爷说,等他死了以后再隨礼就写我小弟的名。” “你爷净瞎说,他身体那么好,怎么会死呢?” “那要是我爷死了,谁管我呢?” 张建勛心里一动,从这句话中他感到张秋硕不是一个顽劣的孩子。於是,他说: “你大爷二大爷你姑啊,他们都会管你的。” 张秋硕抱著张建勛的腰,把脸贴到他的后背上说:“他们才不管我呢,只有你真心的对我好。” “那是因为他们有家,有一大堆事要处理。不像我,跑腿子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所以,我有时间有精力管你。” “建勛叔,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叔叔。” 张建勛没有立刻回应张秋硕的话,要过102线了。他左右观察著来往的车辆,確信不会有危险后就加大油门冲了过去。 “我就是你的亲叔叔啊,你爸从小就领著我玩儿,你爷把我当做他的孩子。” 摩托车已经进了村子,张建勛就把车速慢了下来。他怕从各家的门口会突然跑出个孩子,若撞上去可不得了。 直行转弯再直行,就到了张建林的小舅子家。礼房设在前院。在礼桌上,张建勛把钱递给管帐先生並告知自己的名字后,写帐的老头写到:张建新。张建勛赶忙纠正道: “不是新,是勛,勋章的勛,功勋的勛。” 那老头只是看著张建勛,却不动笔。张建勛看出他不会写,就说道: “成员的员加一个力量的力。” 看到老头把自己的名字写对以后,张建勛和张秋硕重又回到乐队的跟前。不知道张秋硕和那个歌手说了什么,歌手把麦克给了张秋硕,乐队也演奏起来。 前奏想起,张秋硕唱道—— 风到这里就是粘 粘住过客的思念 雨到这里缠成线 缠著我们留恋人世间 你在身边就是缘 缘分写在三生石上面 爱有万分之一甜 寧愿我就葬在这一点 圈圈圆圆圈圈 …… 张秋硕唱得有板有眼,只是有几处走了韵脚。这已是难能可贵,她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这首歌对十五岁的孩子来说难度很大,所以在最后一个音符结束时,张建勛鼓起了掌。张秋硕不怯场勇於表现自己,这令张建勛对她刮目相看。 正当她准备转身向院里走去时,张秋硕拿著麦克说道: “下面有请我的叔叔张建勛老师,为大家献唱。” 张建勛一愣,在心里,他责怪侄女的人来疯,竟把自己要拉上,但看张秋硕期待的眼神,就走上简易的舞台接过麦克。 他先向台下的观眾鞠了一躬,然后说:“各位大哥大姐叔叔婶婶阿姨们,值此喜庆的日子,我为大家献唱一首《我曾用心的爱著你》。” 说完,他向乐队点头示意,於是伴奏声响起—— 我曾用心的来爱著你 为何不见你对我用真情 无数次在梦中与你相遇 惊醒之后你到底在哪里 不管时光如何被错过 如果这一走你是否会想起我 这种感觉往后日子不再有 別让这份情换成空 你总是如此如此如此的冷漠 我却是多么多么多么的寂寞 事隔多年你我各分东西 我会永远把你留在生命里 …… 张建勛独特的很有辨识度的歌声,穿过夏日的时空,向远处播散。他在用情感与经歷演绎著这首歌,他用这首歌来回顾著过往。 当他唱完这首歌时,底下的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喊起来:“张老师,再来一个。” 张建勛循著声音望去,发现她似曾相识。但是不能再唱下去了,再唱下去就有喧宾夺主的意味,有显摆的嫌疑。於是,他匆匆跳下台,拉著张秋硕向院里走去。 所有的结婚仪式的流程似乎都一样,今天也不例外。张建勛和后来的张建平等几个兄弟侄男侄女吃过喜宴后,就骑著摩托车向回走。张秋硕坐在后边,说: “我二大爷好像生气了。” 张建勛努力地回忆了一会儿道:“没注意呀。” “就是生气了,我看他那脸擼擼著。” “你还挺细心的,我就没看出来。” “建勛叔,你唱歌真好听,赶明儿也教教我唄。” “可以呀,不过你得把语文学好。” “语文和唱歌有关係吗?” “有啊,关係很大呢。学好语文能提高你的理解力,感悟力,感知力。只有你理解歌的內涵,感悟到它的情感,才能唱好它。” “学唱歌还要识谱吗?” “要啊,我可以教你。” “那首《江南》是我跟著vcd学的。” “哦,你唱得真好,就是有的地方音不准。” …… 张建勛把侄女送回去后,转头往回骑。他边骑边想,秋硕这孩子喜欢唱歌,那就教她吧,不希望她將来有什么建树,只求她有一点爱好,不再想著做別的乌七八糟的事情。 第040章 送她 已渐入雨季,这雨却降得少,只在七月二號那天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小会。没有雨水的滋润,天气就乾热得要命,仿佛下火一样。 秦昭明说五號考试,那么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上课。依照惯例,最后一天只上一头午的课,所以张建勛就不必带饭。 现在是七点多钟。 天空有云,一块一块像旧棉絮一样。 张建勛听到手机铃声响起后,马上推摩托出门,他知道沈春红快到路口了。 將摩托车骑到路口后,他停下偏转头望去,果真见沈春红向这里走来。一件白色带小蓝花的短袖衬衫和浅灰色刚刚过膝的裙子,將她衬托得风姿绰约,宛若晨曦里一株含苞待放的月季。 坐上摩托后,沈春红將背包带向脖颈处拉了拉,说:“走吧。这天真热,才哪么远啊,我浑身都出汗了。” 张建勛边启动摩托边说:“跑起来就不热了。” “今天是最后一天上课,可下看到头了。建勛,放假了,你干什么,不补课吗?”沈春红问。 张建勛想也不想地回答说:“我才不补呢,这一天看学生都够够的了,放假了好好休息休息。” ”嗯,也对,钱那玩意多少多是多呀,够花就行。建勛,旁的学校不光是发了两个电视和一台电脑,还有一个dvd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也听说了,肯定是咱们的dvd让秦大花拿家里去了。” “就差没有軲轆,要是有軲轆他都能把学校推家里去。” “春红姐,咱不管那些,工资钱不差一分就行了。” “我也就是跟你说说。我们家买电脑了,还安宽带了呢。” 他们正说著时,前面一个老头在晃晃悠悠地骑自行车。张建勛怕自己刮到这个老头,就把摩托车向道路的中间拐去。也就是这一拐,摩托车被一块凸起的石头顛起,於是沈春红本来虚环的双臂紧紧地扣在了张建勛的小腹上。那里是敏感之地,顷刻间,张建勛就感到了一小团灼热的气流升腾起来撞向胸口。 越过那个老头后,摩托车继续沿著路边平稳地向前滑行,但是沈春红的手却没有挪开。 张建勛没有说话。沈春红也没有说话。 到了政兴村口,沈春红挺直身子,双手抓住了驮货架的钢樑。摩托车行到办公室的窗下后,张建勛停稳,双脚支撑地面。沈春红下去了,他却依然坐著。过了两分钟左右,他才下来,右手提驮货架右脚踢下车梯儿。在踢车梯儿的瞬间,他扫了一眼车后座,见那儿有被擦抹过的痕跡。没有去办公室,他微弯著腰到自己的班里,坐在一张閒置的椅子上。 八点多时,天上又生出许多暗云,好像这许多暗云在慢慢地粘连。 张建勛没有回办公室,他不知道沈春红是不是也没回办公室。直到十点多时,他看到五年学生背著书包走了出来,他才宣布放学。 学生走了,他长出一口气。从二月末到七月上旬,四个多月的时间,仿佛是一剎那。岁月就这么不经过,这一年又过去一半多了。 张建勛回到办公室坐下后,秦昭明问:“建勛,咋才回来呢?一头午没见你人影。” 张建勛整理著书本,低头回答道:“两个学生打仗了的。” 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已见怪不怪,所以秦昭明没有怀疑他的话是真是假。 陆续的老师们都回到了办公室,於是这个屋子就热闹起来,笑声不断。此时天上的云已经连成一片,像硕大的旧棉絮一样暗黑浓重。 秦昭明看看天,说:“这云彩咋这么恶呢?是不是要下雨呀?” 王清会接过道:“昨天晚上我看西边就有老云,老云接驾不阴也下。” 既然王清会这样说,秦昭明就顺势道:“下班。” 很乾脆简洁的两个字后,他率先走出去,其余人也相跟著出了办公室。 张建勛出来坐上摩托后,等著沈春红。但沈春红却迟迟不肯出来,不知道她在磨蹭什么。张建勛隔著窗户喊道:“沈老师,下班了。” 过了一会儿,沈春红急慌慌出来坐到车座上说:“我刚才找钥匙来的,钥匙让我塞挎包的夹层里了,我忘了。把你手机搁我包里,要不让雨泡了该不好使了。” “嗯。”张建勛抬手將衬衫的又下摆撩起,露出腰带上的手机套。 等沈春红拿出手机再放到她的挎包里后,张建勛启动摩托,向校外驶去。刚出村能有一百米许,就听得后面有刷刷的雨声追赶过来。沈春红尖叫了一声,双臂环在一起,抱住了张建勛的腰。 只是在转瞬之间,急骤的雨兜头泼下来,白花花的水雾笼罩著树木庄稼,笼罩著世界上的一切。 道路湿滑,张建勛小心地驾驶著,他怕一时不慎会將车“放片”摔倒。在过路口时,他没有停下,继续向前行驶。 到车站时,急骤的雨还在下。 “建勛,停下,我下车。”沈春红大声地喊。 张建勛將摩托车停下来,看著沈春红小心翼翼地下车站到地面上。被雨水浇透的沈春红曲线毕露,衬衫紧裹著身子,湿漉漉的头髮紧贴在头皮上。 没有线车,也没有躲雨的地方。 “春红姐,我送你回去吧,上来。”张建勛喊道。 沈春红没有迟疑,她敏捷地坐上后说:“我要不磨蹭那一会就好了。” “那能差几分钟?这雨是躲不过的。你磨蹭得少了,再磨蹭一会好了,下雨了咱们不回来,等雨过了再回来。” 张建勛说完,弓肩探头努力地在急雨中辨清道路。 曲曲折折地行完沙石路上到102线后,张建勛稍许放鬆下来。路面平整,不用再怕凸起的的石头辆摩托顛翻。 在行驶到政富村后面的路段时,雨突然停了,好像这雨是专门为他们下的。再往前走,路面乾爽,两旁的大地也不见雨后的水痕。 “隔道不下雨呢,还真是哎。”沈春红说。 张建勛回道:“春红姐,你冷不冷?” “不冷,挺凉快的。” “风一吹,你的衣服就干了。” “三伏天的雨是热乎的,现在的雨水也不凉。我还在三伏天的雨水里洗过澡呢,可舒服了。” “现在你不用在雨水里洗澡了,也不用热水袋了。家里有热水器,方便著呢。” “建勛,你以后也在城里买个房唄。” “我一个光棍子,在哪里住还不一样。” …… 进到城里拐了几个弯后,在沈春红的小区门口,张建勛把摩托车停住。此时,沈春红轻薄的衬衫已经干透了,只是裙子还有一点暗色。 “再不,你上楼吧。”沈春红不做確定的说时,用眼睛看著张建勛,过一会又道,“也不知道周德东下班没下班。” 张建勛没做半点的迟疑,说:“正好我来了,给我妈买蛋糕去。” 他说完,调转摩托车向西驶去。 晚上,张建勛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著白天的经歷,他得出结论:沈春红现在已是无声地表白,不是在暗示。 第041章 又上班了 考试,批卷,发布成绩,之后便是暑期。 张建勛在电脑考试那天中午从线车上下来后,正巧碰上了冬梅。冬梅说她来做头髮並告诉张建勛,她马上就结婚了。这是可喜可贺的事情,张建勛为她送上了自己的祝福。 “我小弟结婚时,你不也去了吗?”冬梅看著不远处手把著摩托把手的一个男青年说。 见他望著那个男青年,张建勛也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去了,坐完席我就回来了。”张建勛说。 “那是当然呢,坐完席不归家你还住下不成。”冬梅咯咯地笑起来,手掩著嘴,“我也去了,你看见了吗?” 张建勛努力地回忆著,说:“没看见,你在哪了的?” 冬梅逗笑道:“你能看见我吗?我可是看见你了,还听见你唱歌呢。你唱的真好听,我没有听够。” 不知冬梅的话是发自內心还是假意的恭维或者是半真半假,张建勛就笑道: “好不好听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爱唱歌,学校里学的就是这个。” “力军,你过来。”冬梅冲那个把著摩托的青年喊道。 那个男青年过来了,带著笑容。张建勛看他个子很高,只是略瘦,模样还可以。 “这是建勛舅,二姑父的兄弟。”冬梅作介绍並示意这个男青年与张建勛握手。 见男青年与张建勛握手后,冬梅说:“建勛舅,我们该回去了,再见。” 张建勛挥挥手,並没说再见之类的话,他不想说。看他们走远,张建勛苦笑了一下,他觉得冬梅今天有点示威的意味,她的眼睛好像在说:看看,怎么样?没有你张建勛我可以找李建勛王建勛,不比你差的。 当天的下午,张建勛动手把外屋的锅灶拆除再把自己的那个铁炉子与“喉脖眼”接合后,他去年冬天的计划就完成了一半。至於拆炕,再说。改造完锅灶后,他试了试,很可以,好烧,火苗呜呜地窜向“喉脖眼”再变成烟爬出烟囱。这样做省却了烧炕的麻烦,天冷时烧上煤,既可以炒菜又可以暖炕,一举两得。改造锅灶是个不小的工程,为此他沾沾自喜了好几天。 按照和林雨杰做了约定,他在锅灶改完后的第四天报名上了驾校。张建勛要考驾照,不是一时的脑热,他確实想买一台车。冬天太冷,冻手又冻脚,而且冷风会吹入膝盖的骨缝;道路光滑,两个軲轆的车到底不如四个軲轆的车稳当又安全。其实,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他觉得自己孤身一个,全无负担,攒钱干什么,还不如花在当下。 取得驾照以后是八月的二十几號,再有几天就上班了。想想时光得真是匆促,好像是眨眼之间。 七月十几號修的通村公路向政兴方向延伸著,不知道现在到了哪里。从放假的那天开始,他就一直没有去过学校。因为好奇路修到哪儿,张建勛在八月二十五號这天早早地骑上摩托出了院门。 新修的水泥路都被暗绿色的塑料布盖著,有多处被风撕裂,露出了灰白的路面。 从道路上横穿过去,骑行在下边的便道上,张建勛有恍然隔世的感觉,仿佛现在就走在二十几年前的乡村土路上。墨绿色的玉米叶片在微风中轻轻地摆动,结实的玉米棒子上,须子已经枯萎,田垄间的草却鲜嫩青翠。 在村口,张建勛向右拐去,顺著这条土路穿过村子便是学校。他必须这样走,因为在村口前面五十多米处正在施工。 进办公室时,张建勛看到老师们大部分都到了,这其中包括周诗云。沈春红没有来,她说今天有事。周诗云坐在靠边的一张桌子后,看起来她有些兴奋,还有点是自豪。兴奋是因为她终於参加了工作,自豪是因为她从这所学校里走出来,而今又回到这里教书。 因为是小別重逢,老师们都互相询问各自敘说。 到八点时秦昭明坐稳,清了清喉咙,说:“除了沈春红有事外,都到齐了,那么现在咱们开会。首先,我给大家介绍周诗云老师。她是新入职的青年教师,希望我们在座的各位多多帮助。经过我的爭取,启军主任同意把诗云分到我们学校。分到咱们学校有这么几个好处,一是离家近,前后院,一迈腿就上班了一迈腿就到家了,方便;二是本乡本土老邻故居的学生易於管理,真要是拳头巴掌打两下,家长也不会来闹事。诗云我爭取来了,那么王清会老师就教副科,毕竟岁数大了,诗云就接他的班。” 秦昭明说到这里,抬眼看周诗云,见她满脸緋红。这个小姑娘还未经歷练,害羞得很,所以他转移了话题,继续道: “咱们政兴村就出人才,像王金品老师在政华校当校长,政华的王喜庆也曾做过正华校的主任,还有政產的赵红光校长。当然,在我们所有老师的努力下,我们政兴村每年都会出几个大学生,这是我们的骄傲。现在,我宣布另一项人事安排。我今年都五十五岁了,再有几年就该退休了。年岁大了,干起工作就力不从心,所以我和启军主任共同商议,由付学斌代管学校的日常工作。以后我不在的时候,就由学斌全权负责。” 秦昭明说到这里,望向付学斌,见他危襟正坐,自信满满骄傲满满。於是,又继续说: “学斌,你来说几句。” 付学斌嗯了一声,把目光扫向在座的每一个人,然后说: “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就两句话,第一句是,我们大家群策群力,共同把我们的学生教育好,不辜负父老乡亲的期望;第啊(二)句是,我才疏学浅能力有限,在以后的工作中,如有不周之处,请大家海涵。” 他的话简单明了,不重复不囉嗦。或许是他刚刚坐到现有的位置上还不习惯,或许是他不善於在大家面前夸夸其谈,也或许是他故作矜持,保有一个良好的形象。 会议结束。发教材发备课笔记。 还不到十一点,秦昭明就宣布下班。 在回去的路上,张建勛暗笑秦昭明,说什么年岁大了力不从心,分明就是找藉口好堂而皇之地出黑主持丧事,以挣得那份不菲的外快;付学斌,竟也行起了校长之则,真是笑话! 周诗云怎么是他爭取来的呢?还启军主任,就好像他是陈启军的上级,是他的长辈。 在回到家里接听沈春红的电话时,张建勛把学校里的见闻都讲给了她。沈春红不住地乐,估计她的眼泪都乐出来了。 第042章 做班任的第一天 通村公路延伸著,已过了学校的大门。路虽然已修好,但现在还不能上重车。 周诗云早早吃过饭后,就满怀激动的心情走出院门。站在还没揭去塑料布的路面上,她左右环顾,竟发现这九月初的景色是如此的美丽。红砖围定的偌大的校园里校舍巍然屹立,有书卷气从后窗子里飘出来。自家的菜园里,向日葵低著丰硕的头,像是在嗅著秋天的味道。 脚下的这条路,向西联通著西岭镇。 周诗云在路上观望了一会儿,就向学校走去。进到办公室的走廊时,老盛眯起他的猫眼打招呼道: “诗云,上班了。” 周诗云点点头,回答道:“上班了,你吃完饭了吗?” 这样的寒暄过后,周诗云走进办公室。 两两相对的桌子依墙摆放著,东墙上斜立著像镜框,里边嵌著各式的奖状工作细则防火制度等,下面用一条钉在墙上的窄木托著,校务日誌家访记录等各样的名簿掛在窄木条上。这样的陈设布局让周诗云有一种新鲜感,虽然她不止一次进到过这里。以前她是学生,现在是老师,身份的转变,观看时的心情就有所不同。 学生们已到了很多,都在各自的班上笑闹著,新一年的学生在家长的陪护下聚在办公室的窗下。一个妇女探进半个身子问道: “诗云,上班了?我就说诗云的学不能白上,他们还不信。当老师多好,风吹不著,雨淋不著,还有寒暑假。赶明儿我就让我们家孩子也当老师。哎,老周二嫂,你来了,这天真热。” 那个妇女说完转身向东,被墙垛子挡住。周诗云微笑了,她的目光从那群妇女孩子的身上,转到六年的教室,转到五年的教室。那是自己的班级,再过一阵儿她就將走进那里。周诗云看了几分钟,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她的恬淡的面容如同九月里的菊花,清丽脱俗又艷艷多姿。 陆续的,老师们都到来了。 虽然已宣布学校的日常工作有付学斌代管,但秦昭明还是来了,大约是他不放心第一天的工作。看看全部到齐后,付学斌主持开会: “各位老师,经过一暑期的休整,我们现在正式开学了。在新的学期里,我们要戮力同心同心同德,把我们的学生教育好,不辜负全体村民的信任。各位在座的老师都是老胳膊老腿儿,教学极其及其丰富,所以我们要帮助新进来的诗云老师,起到传帮带的作用。老牛亦解韶光贵,不待扬鞭自奋蹄,我们就要发扬老黄牛的精神,把我们的工作做好,办人民满意的教育。今天的主要工作是,发书,打扫室內外卫生,布置学生明天带锄头,对学生进行学风教育……我的话就说到这,下面各位老师进班级。” 张建勛心里暗笑,想不到付学斌这傢伙还有一套,讲起话来还有一点当官的模样。他站起身刚要向外走,付学斌又道: “啊(二)年级学生上花坛里揪花,把花瓣扔得到处都是,这种行为要杜绝。” 张建勛和杨艷秋对视了一眼,又疑惑地看向付学斌。 “是老二年还是新二年?”张建勛问。 “新啊(二)年,就你们班。”付学斌看著张建勛说。 张建勛心里有点不高兴,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微微地点了下头,意思是知道了。 铃声响起。 秦昭明领著周诗云到前栋房西数第二间教室的门前后,招手道:“都进屋,上原先六年的教室。” 这样的一声招呼很有效力,学生都突突地跑进去。 等学生们都坐好,秦昭明和周诗云进了教室。秦昭明站在讲桌后,手拄桌面,说:“这个学期王清会老师不教你们了,由新来的周诗云老师做你们的班任。不管是谁做你们的班任,你们都要遵守纪律,好好学习。如果有哪一个敢调皮捣蛋,看我收拾不收拾他!下面,由老师给你们讲话。” 秦昭明说完,冲周诗云点了下头就出去了。周诗云原来在离门一米远的地方站著,现在见秦昭明走远,就跨前几步,也学著秦昭明的样子,手拄著桌面,环视著这二十几个孩子。思忖了一会儿,她说: “从现在开始,我就做你们的班主任。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们將共同学习,共同进步,共同见证一个美好的未来。在此,我希望同学们团结友爱,互帮互助,遵守纪律,积极向上。有几个同学认识我,我也认识他,但是大多数同学我只是眼熟。下面,我开始点名,点到的同学说『到』並且站起来,以便我认识—— 周志强、刘玉美、王子俊、周诗雨、王俊鑫、李成辉、赵庆、洪景涛、徐海平、李军、魏玉斌、张国英、张淑娟、张艷红、周凤茹、冯丽梅、李立伟、李超然、邓雯雯、赵红霞、孙燕、李晓波、高洪波、周云涛、刘亚萍、李晓楠。” 在將个同学的名字念完后,一个大眼睛的男孩举手的同时站起来说:“老师,周诗雨是班长。” 周诗云微然一笑,用右手的掩住了嘴鼻,说:“以后举手后,我允许你说话你再说,记住没?” “记住了。”大眼睛男孩大声回答。 在点名时,也是这个男孩大声说“到”而且尾音拉得很长,好像这个孩子是故意而为之。他叫周云涛,周诗云记住了他。 接下来是发书,打扫室內卫生,然后排座次。在排座次时,孙燕说什么也不和王子俊一张桌,她的理由是王子俊埋汰。周诗云和风细雨地劝解道: “他埋汰你乾净就行了,又不是吃的穿的。” 孙燕撅著嘴说:“老师,他身上有味儿。” 周诗云凑到王子俊的身上闻了闻,確实有味儿,但是味儿不算大。於是她说: “离得远点就行了。” “不行,离得多远也不行,我就是膈应他。”孙燕翻著眼睛,斜视著王子俊说。 周诗云没有办法,就对周诗雨说:“你和孙燕调换一下,你坐这儿来。” 看起来周诗雨也很不情愿,但是听周诗云说了,她就不得已扭扭捏捏地过来。 座次排完全部各就各位后,周诗云宣布明天下带锄头,铲校园內的杂草。之后是放学,因为她看到隔壁的四年级和六年级学生已走出校园。 第一天的工作简单而又轻鬆,所以周诗云的心情也是畅快的。再向办公室走时,她的脚步轻快而敏捷,脸上洋溢著笑容。这一切被张建勛看在了眼里,所以在还未到门口时,张建勛叫住她,说: “感觉还可以吧?但是诗云你要记住,不能给学生笑脸。现在还仅仅是开始,学生並不知道你的底细了解你的性格,所以你要板住面孔,做到紧中有松而不是松中有紧。学校里学的那一套理论根本用不上,真正的教育教学经验是在实际工作中总结出来的,那才是最有用的。” 周诗云好像听得糊涂,所以她的眼里透露出迷茫的目光。 见此情景,张建勛呵呵一笑,道:“进屋。” 秦昭明不知道哪里去了。 办公室里的笑声此起彼伏,人们正说得热烈。 “刘志伍『圐喳』生了一个丫头,再『圐喳』又是一个丫头,最后生下来一个小子。因为这个,他的民办教师都给撤来了。后来不知道怎么弄的,他又上来了。”王清会大著嗓门说,同时挥舞著右手。 付学斌不苟言笑地坐在椅子上,很有领导的派头。他听眾人说得热烈,忍不住插嘴道:“政富学校併到政利去了,那里的老师都分散到政治和政利,还有去中心校的。我看政產学校慢慢也得並,极大的可能是併到咱们这里来,因为政產和咱们政兴只有一里地。” 这是一个新话题,人们討论的著重点又转移到政產校上。 到中午十一点时,付学斌很有气魄地说:“下班。” 周诗云最后一个走出了办公室,她看著沈春红坐上了张建勛的摩托,看著所有人走出学校的大门。她回头看了看自己的班级,恬淡地微笑了。今天还挺顺利,那么明天呢? 周诗云还未经歷练,她不知道还有许多“凶险”在前面等著,生活上的工作上的。 第043章 是故意的吗? 秋天的色彩似乎越来越浓,天空也变得越来越深远。黄与绿的转换好像是在一夜之间完成的,无数的枯叶摇落以后,那夏天的梦幻便一个一个地消逝了,最后只剩下西风將心绪捎送。 后天就是教师节。 初始的做教师的新鲜与激动慢慢地消减掉,现在只有琐碎和平凡。大抵如此,所有的人在都在琐碎和平凡中过著每一天。 周诗云吃过完早饭后就来到大街上,她没有做片刻的停留。上面铺的塑料布已被揭去了,露出了灰白的路面。 周诗云走进校门,走向自己的班级。 还没有走到门口,就听见教室里大声的喊著:“叉你妈的,你非得往后挤呀?” 周诗云听见这尖利的叫骂,忙加快脚步进到教室里。 见老师进来,周云涛委屈地说:“老师,他『嘎噠』凳子,使劲撞我桌子。我都写不好字了,你看看。” “不是,老师。我就『嘎噠』一下,碰到桌子了,他就骂我,还拿拳头打我。”李军辩解到,看样子他有满腹的委屈。 通过几日的观察,她知道周云涛不仅淘气还好惹祸,正所谓搬不倒坐炕头不是稳当客。至於李军,未见他有异常的表现,还算中规中矩。所以她批评周云涛说: “他又不是故意拿椅子背撞你桌子,你就不能原谅吗?再说,你为什么要骂人?我在外边听得真真切切。” “老师,他就是故意的。他可坏了,他爸就叫李三坏。”周云涛大声说。 “你爸才叫李三坏呢!”李军气急,努力瞪大眼睛恶狠狠地看向周云涛,喘了几口粗气又说,“老师,他叫我爸外號,你得管他。” 周诗云动了气,大声地批评道:“周云涛,你不能叫他爸的外號。不但不能叫他爸的外號,咱们班所有同学的外號都不能叫。” 周云涛梗了梗脖子不服气地说:“本来嘛,他爸就是坏,他把李三猫家的苞米给搂了。” 李军涨红了脸,反驳道:“你看见了?” 周云涛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说:“我没看见,我听大人们说的,就是你爸乾的。” 听著他们两个爭吵,周诗云不知道该批评谁,想了一会,说:“都別吵吵了,再吵吵你们两个上前边站著去。” 李军像忽然想起来似的,说:“老师,他蹬我凳子,要不然我不会拿椅子撞他桌子。” 这是一个新发现,周诗云马上质问周云涛道:“你是不是蹬他椅子了?” 周云涛像是很无辜地回答:“蹬了,我问他话,他没回答我才蹬的。” 周诗云问:“你问他啥了?” 周云涛转著眼睛想了一会儿,说:“我就问他,咱们语文学到哪一课了?” 周诗云绝无经验可言,她完全被周云涛的话牵引著,落入了他的圈套。 “不是,老师,他不是这么问的。”李军看了看周诗云,再转脸瞪著周元涛,嘴唇动了一下,又说:“他说你妈叉的,咱们学哪课了,我没理他。” 周云涛眯起眼睛,盯著李军说:“我没说你妈叉的。老师,他编瞎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周诗云实在是纠扯不清,就喝令道:“都到前面站著去!” 这两个学生走出自己的座位,到前边站著。李军是一脸的委屈,周云涛则是满脸的得意。 下自习课铃声响起时,周诗云才让两个孩子走出去。 这样的一个早自习让周诗云忧虑起来,她担心以后的日子会不断出现类似的情况。所以,在回办公室的时候,他叫住了正从那里出来的张建勛: “大哥,你过来,有点事。” 张建勛迎著周诗云走过来,问道:“什么事都?” 周诗云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心绪,就把刚才事说了,问张建勛该怎样处理。张建勛略作思考后,答道: “肯定是周云涛的错误大些,这个孩子一贯淘气好惹事,你批评他的就对了。不是批评,应该狠狠的教训他,让他长长记性。” 周诗云点头,表示认可他的意见。然后,他们一同进了办公室。付学斌见他们进来,示意大家坐好,然后乾咳了一声说: “明天是九月九號,后天就是教师节了。明天全体教师开大会庆祝教师节,並且村里有预备。还有,下周一教育办要组织校长们联合进行校容校貌的检查,所以今天各位老师组织学生清理各自的扫除区……” 付学斌讲完以后,大家都热烈地討论起来。但討论的重点,不是什么校容校貌也不是什么校长的联合,而是明天村上的预备。 上课的铃声响了。 周诗云走进自己的班级,简要地强调了纪律的重要性后,开始上数学课。在黑板上写下一串文字后,她问: “谁能把这道题读一下?” 周云涛率先举手。待得到周诗云的允许后,他站起来念道: “二点四乘以括號三十点二十五除以五。“ 他读完之后,全班的学生一阵鬨笑。听同学笑,周云涛咧嘴瞪眼,之后大声说道:“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周诗云皱了皱眉,质问道:“哪个老师这么教你的?是王清会老师教的吗?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周云涛没有回答老师的质问,而是笑嘻嘻地看著周诗云。周诗云心里生火,她想起早晨张建勛说的话,就厉声喝道: “你出来!” 但周云涛没有出来,还在他的座位上站著。 周诗云很恼怒,她走过来,想把他拽出。可还没到跟前,周云涛就滴溜一下跑到另一边。这分明就是不把老师放在眼里,是戏耍。周诗云怒不可遏,颤著声说: “你站住!你是什么学生?怎么可以这样?!” 她的脸色緋红,胸脯急剧起伏。可能这样的情状让周云涛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愈加放肆起来,並摇起了屁股摆起了双手。其他的学生都鬨笑起来,像看一齣戏似的看著教室里发生的一切。 周诗云想抓住周云涛並且狠狠地教训他,於是她跨前几步,刚要伸手时,周云涛却灵巧跑向了前边。现在的情形已不可控,別说是讲课,就是起码的纪律也难以维持。 周诗云很囧迫很无奈很气恼。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后,她急匆匆地出门到办公室里,办公室里只有王清会一个人,付学斌不知道哪里去了。他本想找付学斌弹压一下调皮捣蛋的学生,可他却不在,她只好转身出来。王清会在,他也能帮助她,但是她不想麻烦他。 此刻她进退维谷,不想去班里又不能回办公室。 在两天前,她就预感到这个班级不好再带下去。这恰如清水和白米在逐渐加热下,慢慢地浑浊粘稠,最后滚开並且漾出来,加上盖子也无济於事。 张建勛已听到五年级那边的声音,此时他出来见周诗云木然地站在办公室的门口,就已猜到了事情的大概。他走过来,轻声地问道: “是不是学生不听话了?” 周诗云仿佛看到了救星一样,点点头说:“这孩子太气人了,哪像个学生样!” “我看看吧,我倒看他们是怎样个气人法。”张建勛说完,认真地看周诗云的脸,然后抬头,“这犊子玩意就是熊人,欺负你是个小女孩。” 张建勛没有等周诗云的回应,就大步流星地向五年级的门口走去。在走进教室里后,他厉声对坐在椅子上的周云涛说: “你、出来!” 周云涛讲佯做镇定,左右看了看说:“招呼我?” 张建勛板著面孔,直视著他,说:“你认为我在叫谁?不是你还有哪一个?你自己出来吧,还等著我把你拎出来吗?” 周云涛慢吞吞地站起走出来,站到前面。他晃了一下脑袋后,说: “你又不是我班老师,你管我干啥?” “我虽然不是你们的班主任,可我是老师,老师就是管学生的。你犯错误了,任何一个老师都可以批评教育,不管他是谁。我在我们班的门前听到你这里闹哄哄的,听到你强词夺理,就知道你又在故意气老师惹是生非。我说的不对吗?你跟我瞪什么眼睛,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把我惹毛了,看我怎么收拾你!站好了,別摇头尾巴晃,一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样子。你信不信?你再横眼睛我就抽你,抽完你再告诉你爸。你们大家看著,周云涛就是这么一个学生,他的爸爸和你们的周老师是一个太爷,可他却干出了伤天害理的事。你还是人吗?把嘴闭上,还没轮到你说话!去,到老师跟前说,我错了,不该气你。” 张建勛的一大段话把周云涛砸得晕头转向,他小步挪到周诗云的跟前说: “老师,我错了。” “错在什么地方?大声点儿,別搁嗓子眼里呜啦。”张建勛看著周云涛,又环视了一下在座的每一位学生。 “老师我错了,我不该招猫逗狗,我不该把三十点二五读成三十点二十五。”周云涛说完这句话,抬头看向张建勛,见张建勛没有反应,又转头看向周诗云说,“老师我错了,我不该招猫逗狗,我不该把三十点二五读成三十点二十五。” 周诗云见周云头承认了错误,態度还算诚恳,就挥挥手说:“回去吧。” 张建勛见此情景,就放缓了语气,对周诗云说:“谁要是再无事生非调皮捣蛋,你就告诉我。” 周诗云没有说话,但是那眼睛分明是在明確地回答:好的。 午休时,张建勛问在自己班门前经过的周诗云:“怎么样诗云,他们有没有故意气你?” 周诗云好像尽力显现出无所谓的样子,回道:“还行吧。” 第044章 庆祝教师节 九月九日这天,张建勛起得很早。並非是因为今天要开教师大会,实在是因为睡不著。他总想著周诗云的“还行吧”这句话,他觉得周诗云昨天的工作很不如意,学生一定又没有遵守纪律。这是一个问题,但他爱莫能助。 吃过早饭后,他在菜园边上静静的佇立著。枯黄的菜蔬呈现出一副秋天该有的样子,老皮的黄瓜半死不活地垂掛著,灰白的茄子失去了鲜嫩时油黑的色泽,豆角上长了斑点。 看了好一会儿,张建勛才出了门向东走去。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看似是悠閒得很。 南面的玉米地密不透风,秋天的气韵从玉米“蓼”上拂过,与渐行渐远的夏日之梦相衔接。天空深远,仿佛將无数的回忆与憧憬吸积过去,再聚成夜里的星辰。 张建走得很慢,除了他要享受著秋日的清爽外,他隱隱的还有一丝希望,希望周诗云能从后面赶上来。这是一种奇怪的想法,他难能自抑。 后面有自行车的声响,他回过头看时,周诗云从车上灵巧地下来。 “我听声音就知道是你。”张建勛的脸上浮出发自內心的微笑。 一阵清爽的笑声过后,周诗云说:“大哥,听声音怎么知道是我?你后脑勺长眼睛了?” “我后脑勺没长眼睛,可是我有第六感。我的第六感很准的,我能知道你今天的心情是好还是坏。”张建勛隨手从路边摘下一片麻麻果的叶子放在左手的拳眼上,然后用右手一拍,於是就有清脆的一响。得意的一笑后,他又说,“你、今天的心情啊,很高兴。” 周诗云微微一笑,道:“是挺高兴的,明天过教师节了。” 在心里,张建勛说:今天明天后天都不上班,你有三天的时间不和学生接触,就少生了很多气,你当然是高兴。但是,心里想的不能说出来,他便顺著周诗云道: “那是自然,明天是我们的节日嘛。今天村上要招待我们,你可要多吃多喝,最好来一瓶啤酒庆祝一下。这是你的第一个教师节,你可要珍惜哟。” 他们边说边走,不觉已到了乡政府的大门前。 在乡政府的大会议室里,秦昭明正和几个校长议论著,付学斌在其中陪著笑脸。只听一个头髮梳得油光的胖胖的男人大声说: “学斌可是青年才俊,文笔相当了得。这全是秦校长的功劳,所谓强將手下无弱兵嘛。我们那里就不行,就喝酒『盯壳儿』一个顶俩。要不哪一天试试,看你服还是不服?” 在经过他们身边向后走时,那个油亮头髮冲张建勛点了点头说:“建勛来了。” 张建勛答道:“你来的比我还早呢,刘校长。” 並没有多说什么,张建勛来到后边,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周诗云也紧隨其后,坐在他的旁边。 周诗云看了一圈后,说。“这些人我都不认识。我就认识中学的老师。” 张建勛逗她道:“你都不认识,还识中学老师,这不是语病吗?看看有你这样的老师,学生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张建勛说完,挤眉弄眼地笑了起来。 “说啥呢?我的意思是这里的老师大部分都不认识,只有中学老师认识。净笑话人家不会说话,你是坏人。”周诗云冲张建勛撅了撅嘴,狠劲儿地瞪了他一眼,又说,“哎,大哥,我爸昨天给我买了手机呢,我把手机號给你,有事好联繫。” 张建勛看著周诗云把手机掏出来,说:“啊,有事就联繫,没事就不联繫了唄?” “你怎么净挑邪理?算了,我不跟你说。什么人呢!”周诗云说完,笑著捶了一下张建勛的肩膀。 这一幕恰好被进来的孙晓雪看在了眼里,於是她也笑道:“挑你什么理了?哎,诗云,你还认识李晓辉吗?” “我怎么不认识,你们俩是我上一届的学生。我班和你班在一个楼层,经常见面的。看你们多好,毕业就分配了。我等了一年才分,那时候都把我急死了。” 周诗云现在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孙晓雪的身上,她们共同回忆起在师范学校读书的情形。 “我毕业在我们那儿教了一年,这学期才转过来。这不是结婚了嘛,没有办法。你认识我们家那个虎玩意吗?”孙晓雪说完转头在那边的人群里寻找著,然后指给周诗云看,“就那个挺大个子的,像捆秫秆似的,晃晃荡盪。” 孙晓雪的形容逗笑了周诗云,她又向那边又看了两眼后说:“你家姐夫真是一表人才。哎,晓雪姐,別人都买楼了,你们也在城里买个楼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有那个打算,只是现在先不买。我在政治上班,他在中学,在城里住著上班就不方便了。再说老爷子老太太都在农村住著,我们怎么能把他们扔下不管?” 孙晓雪说完,看向门口,周诗云也循著她的目光向那里望去。李晓辉来了,他大踏步气宇轩昂地向这里走来。周诗云掩口笑道: “还和上学时一个样,真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呀。” 因为熟识,这三个人就很快说到了一起,谈论起过往的种种,快活的笑声就不是响起—— “我们男生在二楼,你们女生在三楼。有一回我光想著心事,也没看楼层,噌噌地就上到三楼了。一个小女生就问我,你找谁?我一看,我去,走过头子了。” “你有什么心事啊?是不是想哪个小女生了?” “啥心事?我还真忘了,但指定不是想哪个小女生。” “我还记得你在晨会上念检討书呢,那模样可逗了。那时候我还琢磨,这个大个子男生真好玩儿,把字都念错了。” “哎,孙晓雪,你们那时候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有点虎?” “哈哈哈,不是有点,那是相当虎。” …… 他们几个人正说得热烈,那个油光头髮的傢伙大著嗓门喊道:“晓辉,你过来。” 李晓辉站起,向那边走去。 因为那个人穿著打扮身形神態特別,就引起周诗云的好奇心,她问孙晓雪道:“他,谁呀。” “啊,我们校长刘玉民,刚提上来的。你不认识?” 周诗云摇摇头,说:“不认识,就中学的老师我认识一半,还有中心校的老师我认识。” 孙晓雪连点头,表示认可她的说法:“我还不如你,中学的老师我就认识我们家那个,其余的我都不认识。看到你我就像看到救星似的,可下有个说话的人呢。” 因为周诗云光顾著和孙晓雪说话,张建勛就找別的老师笑闹去了。平日里各自在岗位上工作,难得一见,所以现在就是敘旧的好机会。 过了一阵儿,教育办的一干领导和乡政府的大小官员都依次坐到主席台上。大会开始。 讲话,讲话,再讲话。当所有的大小领导都发言完毕,会议就接近尾声。所谓的会议无非是叫老师们聆听他们的教导,接受他们的指示,领会他们的意图。 当会议真正结束,教师们以校为单位各自奔赴目的地时,沈春红挨近周诗云说:“你买手机了,快让我看看。” 周诗云从挎包里掏出手机递给沈春红,说:“就这个,我爸花八百多呢,牙都要咬碎了。” “哦,爱立信的,还是彩屏。不错!”沈春红的关注点似乎不在手机上,她只是隨便地看了一眼,就把手机还给了周诗云。似是有所思,她又说,“没把张老师的手机號存进去?” 经她一提醒,周诗云立刻说道:“哎呀,那么前儿光顾著说话,把这事忘了。” 周诗云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她好像没有领悟到沈春红话里的深意。她紧走几步,叫住张建勛说: “把你的电话號码给我。” 张建勛停下,从腰带的手机套里掏出手机,说:“我念我的电话號码,你输入,然后再给我打过来。” 当张建勛把自己的手机號念完后,周诗云也输入完毕,然后拨通。备註名称,存入,彼此的手机號就互相留下。 相对繁华的地段就在十字街这里,饭店超市邮局都沿街依次排列。秦昭明领著手下的老师们进到崔家饭馆时,见村上了几个头头脑脑早已坐在椅子上等待著。 “大花,咋才来呢?屁眼夹窝瓜了?”那个村支书说。 因为村支书和秦昭明论起来是不远不近的姐夫小舅子关係,所以他才能说玩笑话。 秦昭明不能像村支书那样放肆地说话,他要表现得斯文一些,所以他笑了一下,道: “大花不是没开完会嘛,开完会就马不停蹄的赶过来。让你久等了,抱歉抱歉。” 插科打諢寒暄过后眾人都落座。既然人都到齐,就布菜摆酒。首先,是村支书致酒辞,然后是秦昭明答谢。村支书的致酒辞与乡领导在会上的內容大致差不多,但措辞就显得不严谨不高明缺少文化的內涵;秦昭明的答谢词温文雅致谦虚客气,既“飘扬”了村上的领导又为全体老师爭了功。 因为张建勛不喝酒,所以他在吃饱后就退出了饭桌,女老师也是如此。那么,桌子上就剩下村上的几位和秦昭明付学斌王清会。 张建勛到外面仰头看看天,又看看对面的邮局,忍不住对身边的刘丽华说:“一晃到秋天了,一青一黄又一年呢。怎么感觉上一个教师节就在昨天呢?” 刘丽华深有感触地回应道:“可不是咋的,这一年一年过得可快了。建勛,你还没到我们这个岁数,等你到了我们这个岁数,就感觉一年就一眨眼似的。” 这时,几个女老师相继出来,里面就只剩下男士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这笑语喧天的气氛也让她们的交谈热烈起来,仿佛受了感染一样—— “我吃饱了,吃的沟满壕平。” “哈哈哈…哪个沟哪个壕?” ”別逮啥说啥,这还有诗云呢。” “徐老师,我听说徐波和他媳妇好像要闹离婚了。” “不太知道,他是我叔伯侄子不假,可是我不大爱打听他们家的事。” “哎,春红,你找人活动活动,调回中心校唄。在外边跑跑顛顛这么些年了,也应该回去了。” “也不那么容易,中心校都是老头老太太,再不然就是有窗户有门子的。再说吧,等机会。” “建勛也应该找一个人成家了,不能一个人过日子,多孤单呢。两个人有个照应,万一头疼脑热的还有人给你端水送药。” “我这么大岁数了,还是个结过婚的人,谁家大姑娘给我呀?好的相不中我,次的我还相不中,先这么的吧。” …… 下午快到两点时,嘛那几位男士才醉醺醺地出来,他们真“恋”桌子。 第045章 黑板擦哪去了? 教师节已过去,一切又回到原来的状態中。 今天周诗云去得晚一些,直到七点半了才走进班级。因为去得晚,她没有在黑板上留早自习內容,只让同学们看书。 班级里的纪律还可以,大体上说得过去,没有大声喧譁的,更没有打闹的。这让周诗云心里宽慰了很多,她想这样持续下去,工作起来还有那么一点兴趣。 在教室里转了两圈后,她走出班级,到办公室里。 办公室,老师们都坐在各自的椅子上,听付学斌布置今天的任务: “教育办决定在今天进行联合检查,重点看各校的校容校貌。那么,我们在第啊(二)节下课后,各班组织学生在自己的扫除区內,捡拾纸片树叶木棍等等这些垃圾。好让咱们的校园乾净整洁,给教育办领导和各位校长留下美好的印象。还有一个事情我要强调,我们各个班任在到校之后要深入班级,管理好学生,加强他们的纪律性。我一进校门就听见有的班级大喊大叫,闹哄哄的跟菜市场一样。” 付学斌不再多说什么,好像他还有话闷在肚子里,但碍於情面不肯讲出来。 周诗云觉得他在说自己,但因为他没有指明,所以她就佯作不知。虽然如此,她还是觉得脸上发烧。 上课的铃声响过以后,周诗云拿著教科书和几根粉笔向外走去。刚到门口,张建勛叫住了他。周诗云扭脸问道: “张老师,什么事?” 张建勛左右看了看,见几位老师已走远,就小声地说:“告诉你班的学生,早自习的时候不要出校门,后面的路上车很多,万一碰著责任就大了。” 周诗云点点头,然后甜润地一笑,道:“是不是付学斌早晨的话就是说给我听的?” 张建勛没有正面的回答,只是斜眼努嘴做了一个怪动作。这便是肯定的表达,周诗云心灵神会。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周诗云走进班里后,先向学生强调了纪律的重要性,再告诫学生们早自习时间不能到后面的公路上玩耍。这样的讲话內容已重复了很多次,但她依然不厌其烦的重复著。之后,是开始上课。 在讲完一个例题后,她在黑板上列出了三道题,让学生到黑板前演算。演算完了准备擦掉时,却找不到了黑板擦。她明明记得在周五的时候把黑板擦放到讲桌上了,可现在却不见了踪影,於是问: “上周五的值日生都有谁。” 有几个学生举起了手。周诗云问其中的一个说: “李晓楠,你是组长,你告诉老师,那天你看没看见黑板擦?” 李晓楠小声地回答:“看见了老师,周五的时候黑板擦就在前面的桌子上了,我们谁也没动。” 上周五的值日生是几个女孩子,她们都不会在黑板擦上做手脚,可能是自己忘了黑板擦放在哪个地方。於是她四处寻找,但终究是没有找到。没有办法,她让周诗雨到办公室朝付学斌要一个新的回来。 马马虎虎地上到第三节课时,正在写字的李军不小心把钢笔滑落到地上,他便猫下腰去捡。在捡笔的同时,他叫道: “老师,找著黑板擦了。” 此时,周诗云正在南行巡视著。听见李军叫她,周诗云赶忙走过来,问: “在哪呢?” 李军半趴在椅子上,仰脸看著周诗云,手指著后边的桌子说:“在那儿呢。” 周诗云顺著他手指的方向蹲下,果真看见黑板擦被透明胶带粘贴在桌格的下面。这个桌子是周云涛的。此时,他正笑著看李军,看周诗云。 周诗云看到黑板擦竟被粘贴在周云涛桌格的下边,顿时怒不可遏。她涨红了脸厉声喝道: “周云涛,你给我出来!” 周云涛站起,走出座位。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把黑板擦粘在桌格的下边,你以为別人就看不到了吗?”周诗云跨前一步,抓住他的前襟,前后搡动著。她的两腮因衝撞上来的怒气而微微颤动,手也哆嗦著,“这一个多礼拜你就调皮捣蛋,今天你还学会藏东西了!” 周云涛被老师我的样子嚇住了,他也哆嗦地说:“老师,不是我藏的,我也没看见我桌子下有黑板擦呀。” “你没看见?那好,你现在好好瞅瞅,看个清楚,看个明白。”周诗云说著,把周云涛的肩膀按下去,让他猫下了腰。 周云涛弯下腰,歪著脖子看了一眼后,说:“老师,真不是我乾的,你不信看我的小盒,我连透明胶都没有。” 现在,周云涛是一副无辜的样子,看起来很委屈。 “不是你,不是你,那是谁?哪回班上有事能跑了你,成天竟惹事生非。从开学到现在你犯了多少错误了?你自己想想。”周诗云越说越生气,胸脯急剧地起伏,嘴唇失去了往日的红润,“上前边站著去,好好反省反省。” 等周云涛在前边站好以后,周诗云也到讲桌后站定。她沉默著,也藉此来平復自己的心境。她的目光在每个学生的脸上扫过,可她却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也不知道他们都有怎样的动作。过了足足有两分钟,她问周云涛: “说吧,你为什么要把黑板擦藏起来?是不是还嫌犯的错误少?” 周云涛依然是那副无辜委屈的样子,回答说:“老师,真不是我乾的。我可以对天起誓,我要是藏黑板擦就天打五雷轰。” 平静下来的周诗云听著周云涛的话,再看他抠耳朵的情状,心里也犯了疑惑: “你说不是你乾的,为什么跑到你桌格下边了?” “我也不知道。老师要是我藏的,我还能粘到我桌子下边?指定是咱们班有学生祸害我,把黑板擦藏我桌子下边了。老师,我真的很冤枉,我比竇娥都冤。” 听起来周云涛的话好像有那么一些道理,但这绝不是解除对他怀疑的理由。那该怎么办呢?该如何处理周云涛?藏黑板擦的事还应不应该调查下去?是不是別人藏的,然后嫁祸给周云涛?也许是周云涛藏的,然后贼喊捉贼?周云涛能自己藏,然后再贼喊捉贼吗?他有那么多鬼心眼子吗? 周诗云的脑海里出现了这么多问题,她都不能给出明確的答案。没有办法,她就对周云涛说: “不管是不是你,你先站著。下课了再出去,铃不响別动窝。” 这时,南行的洪景涛两只手的小拇指各勾住两边的嘴角做了一个鬼脸,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周云涛指著他骂道: “你看热闹,叉你妈的!” “叉你妈!老师,他骂我。我没招没惹他,他凭啥骂我?”洪景涛站起,大声质问。 “你做鬼脸当我没看见呢?你也不是个好东西,把嘴给我闭上。”周诗云怒斥著他。 “老师,他骂我你咋不管?你就是偏向,你们都姓周。” 洪景涛好像是义正词严,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架势。周诗云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好。想了一会,她说: “你不也骂了吗?” “他先骂的我,你不是听不见。他还这样式的,那天他在你身后就这样。” 洪景涛从座位上出来,猫腰探脖双手叠压在一起肘部弯曲,学著小乌龟的动作。他的这一行为惹得全班同学哈哈大笑,於是整个班级就乱了起来。 周诗云拿起杨树枝做的教棍敲击著桌面,大声喊道:“安静,笑什么笑,他很好笑吗?你回座位上老实坐著,谁让你出来的。你们都写完了吗?没写完的的继续写,写完的看书。” 此时,周诗云盼著快点下课,但是铃声就是不响。好不容易熬到铃声响起,周诗云便逃也似的离开教室。 第四节是王清会的体育课,周诗云藉此好喘一口气。 张建勛在自己的教室里听见了周诗云呵斥周云涛的声音,他情知不妙,就在五年级学生在操场上玩闹时,让李旭伟把周云涛叫了过来。他没有让周云涛说事情的原委,而是问:“你爷叫什么?” 周云涛见张建勛问他爷爷名字,就放鬆下来,回答说:“我爷叫周保国。” “那你爷和你们老师的爸爸是哥兄弟了。” “不是亲的,我爷和我们的老师她爸是亲叔伯兄弟。” “那这么说,你还得管你们老师叫姑呢,而且不远。” “他是我叔伯姑,我亲姑在你们屯子。” “你姑父是不是叫张健全?张健全是我二哥,这么论起来,你得管我叫舅。” “我听我爸说了,你们老张家是一大户,哥们可多了。” “咱俩是亲戚,所以你就不要骗我。说说看今天是咋回事?” “张老师,是……” “这没外人,叫大舅。” “大舅,有点不好意思。” “习惯就好,没啥不好意思的,这也不是八桿子打不著的亲戚。以后就咱俩的时候你就叫大舅,有旁人在就叫张老师。” “嗯吶,大舅,今天黑板擦没了,完了李军捡钢笔时看见黑板擦搁透明胶粘我桌格下边了,老师就说我藏起来的。真不是我藏起来的,说不上是谁霍霍我。” 周云涛挠著脑袋,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张建勛认真地观察他的表情,见他的眼睛毫不躲闪,就说: “我也觉得这事不是你乾的,可是黑板擦在的桌子下沾著著,老师怀疑你是对的。你想想,以前也得罪过什么人?” 周云涛盯著张建勛看,好像他的脸上有答案似的: “大舅,上个礼拜五我和洪景涛打仗了的,因为他拿水枪泚我。他最坏了,坏得头顶一拍脚底下都流脓。” “那是不是他嫁祸於你呢?所以你要找证据,来证明你的清白。外甥,你以后可不能再气老师了,她是你姑啊。”张建勛说完这几句话后看著周云涛,见他有所动容,又继续说,“你以后多注意洪景涛,要悄悄地不动声色地观察。去吧,玩儿去吧,別让他们看见,要不该以为咱们两个密谋了。” 周云涛乐顛顛地跑走了,张建勛摇摇头。 第046章 讲说班史 中午的时候,张建勛吃完饭就到国旗下的领操台上坐著。他没有和沈春红閒聊,因为沈春红看起来很倦怠,总眯著眼睛。 秋天的阳光爱抚著张建勛,让他也有了一丝睏倦感。他闭上眼睛左右摇晃著,在眼前浮现出许多毫无相干的画面,田野白云自家的房舍…… “大哥,你困了?昨天没睡好觉?”一个软糯的声音问道。 张建勛慢慢地睁眼,抬头看著眼前的人。 “诗云,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才刚刚午休嘛。” “我妈总是问我学校的事,还说学生不听话啦故意气人啦啥啥的,我爸还一个劲儿地嘆气。看他们的样儿我就闹心巴拉的,还不如在学校里,要是烦心了就自己一个人发会儿呆。” “还为黑板擦的是闹心吗?我问过周云涛了,好像不是他藏的,是另有其人。” “就算不是他藏的,他也不在好人之列。我怎么摊上这么些个破学生,整天生气惹恼的,要知道是这样,还不如在哈尔滨卖服装呢。” “也不能这样说,慢慢来吧,总会变好的。那个周云涛是你们班的淘气大王,好像那个孩子还不是太坏,他就是傻气人无脑气人。” 周诗云此时已拣个乾净的地方坐下来。她微侧著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 “早晨,付学斌到你们班上给学生训斥了一顿,还把周云涛踢了一脚。那时你还没来,你当然不知道。学生们没跟你说吗?” “没有啊。” “你们班学生本来就淘,你又是一个女孩子,不欺负你才怪呢。发现没,咱们在学校学的的那一套理论完全用不上,什么教学相长什么关爱学生啦,那都是屁话。你的满腔热忱无私奉献,换不来学生对你的尊重,这现实啪啪地打你的脸,打得生疼。” “那怎么办?” “要有一张寡妇脸,整天像长白山一样吊著。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公平公正,所谓公生明廉生威嘛。”说到这,张建勛乐了,他右脚勾过一块砖头再捡起然后撇出去,又道,“这么说有点不合老师的称谓,对不?那怎么说?我想想。应该是,要有父亲般的严厉,母亲般的慈爱,兄长般的宽厚,姐妹般的温暖。看看,我多么的虚假,哈哈哈……” “我也板著脸了,可是学生就是不怕我。” “因为你是一个小女孩,没有社会经验,没有从教的经验,这一点学生很精明,他们能看出来。” 周诗云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眨著,看得出她是在认真地倾听。 “你还不知道你们班的歷史吧?我来给你说说。这个班的新一年是昝鹏辉带的。你不认识昝鹏辉,我们都叫他老咱。昝鹏辉不是咱们乡的老师,他原来在同心乡。不知道因为什么,他和他们学校的校长总干仗,后来又跟他们乡的教育办主任干仗。他上上下下都得罪个遍,在同心乡他待不下去了,就被调到了咱们这儿。不是正常调动,他就心里有气唄,上班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算来了也不好好上课,稀里糊涂的。这样不行啊,那不是耽误学生吗?秦大花就向上反映。当时是王主任那朝,他也没有啥好办法,就说,你鼓动家长们上教育办討说法,我们好就势把他挤走。王主任巴不得老咱走,要不然说不上哪天再和他干仗,那可是操心的玩意。就这么的,昝鹏辉调走了,调到幸福乡。听说后来他上教育局了,你说这玩意儿是不是邪门。昝鹏辉走了,接他的是江学英。江学英你应该认识,是中学的老师。江学英怀孕了,得需要人照顾,就到婆家来。她婆家在咱们屯儿,你应该知道。江学英教了一学期后生產了,就不能再教了。正好那时政產校的孟凡星把学校的玻璃砸了,陈老太容不下他,他就被调到咱们学校。他来了就教二年唄,正好二年缺老师。老孟这个人挺『杀茬』挺厉害,学生也怕他,但是他有个毛病,好喝酒。老孟喝完酒就五马长枪不服天朝管,他要一喝上酒,整个下午学生就自由活动。你瞅瞅,这样的学生能有好成绩吗?老孟教了一学期后,不知道怎么活动的又回政產学校了。老孟走了,还得找人带这个班儿啊。当时,乡用民办都辞退回家了,正缺人手。秦大花就找教育办要人,教育办说你自己找一个临时代课的吧,工资由教育办出。秦昭明就找,找找的把后街的李春艷找来了。李春艷干了有三个月吧,说啥也不干了,生不起那个气。她走了,可这班还得有人教啊,不能空著。秦大花又继续朝教育办要人,可教育办也真派不出人来,找人代课也没谁干呢,就剩一个月放假了。没有办法,秦大花就亲自上阵,把这个班带过来。那一个月呀,可把秦大花累坏了,他是叫苦不迭叫苦连天。跟你说个有意思的事,李春艷代课那年的十一月份,周云涛领著一帮男生呜哩哇啦就嚎开了,有拿水桶当锣敲的,有撒纸钱的,有扛根棍子当幡的,有拿笤帚旮瘩当喇叭吹的,就是主打一个热闹。李春艷看见了,就出去问,干啥?周云涛说,上庙,校长死了,过一会儿还得拉魂呢。这秦大花听见了,就把那些学生弄到教室训斥他们说,啊,说我死了,我死了,你妈不成寡妇了吗?” 张建勛敘述得惟妙惟肖生动立体,把当时的情景活生生的再现出来。所以,周诗云咯咯地笑起来: “还挺有创意呢。” “唉,你说学习不上心,这些乱马七糟的事做起来可像回事了。等到三月份了,还得找人带这个班啊。当时六年是双班,王清会和付学斌各带一个。秦大花有主意了,他把两个班合成一个班,由付学斌来带,王清会带三年,就是你这个班。两个班合成一个班由付学斌来带,这当然是有点难为他。开始付学斌还讲困难摆苦楚,最后答应了,因为陈启军来了,可能许下了什么好处。就这么的,王清会教到你上班来学校。” 张建勛把这个班的歷史讲述完,周诗云说: “这傢伙的,快赶上一部小说了。” “小说也没有它精彩。周云涛淘气,洪景涛品质不好,这两个涛可是哼哈二將枣木棒槌一对。诗云,你班还有一个,赵庆。” “赵庆怎么了?” “那个孩子特別有心眼儿,快赶上大人了。那年,一个六年的学生揣著学费上学,他在后边跟著。那个六年的学生不怎么整的把钱掉出来了,让赵庆给捡起来了。这孩子没把那些钱全放兜里,只揣进三十。然后他就喊他,那个学生叫什么了的,我忘了。那学生站下了,他跑上去说,你钱丟了。那学生还感谢他呢,说他拾金不昧。赵庆有钱了,回家就买东西,左买右买的。他爸看见了就问,说你这个钱是怎么来的?他说是捡的。赵庆他爸是个明白人,把钱还给了那个学生。” 听到这里,周诗云恍然大悟,道:“啊,赵庆原来是这么个人呢,我说他的眼珠子转来转去这么活呢。这个孩子以后长大了不得了!” 张建勛讲述得起劲儿,周诗云听得有趣,不觉老师们都已到了学校。 下午的第二节课时,陈启军率领著一干人等坐著车来进行校容校貌的检查。周诗云注意到那个刘玉民很是认真,像模像样地拿著本子记著什么,一副领导的作派;她也注意到一个瘦高个子的傢伙,东张西望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看起来很滑稽。 第047章 他发了简讯 周诗云收到张建勛的简讯时是晚上的七点多,此时,周诗云刚刚从东屋过来。张建勛简讯的內容是这样的: 诗云,我想了又想,你要是带不下去这个班,咱们俩就调换一下。毕竟我是男老师,而且还有些经验,管理起这个班来还不是很难。 周诗云看完,一下子就蹦到地下,转了几个圈后回復道: 哥,我觉得能带好这个班。我不能让你替我受累,那样的话,我很过意不去。 將简讯发出去了,周诗云忽然又觉得不妥,好像那样说就是婉言谢绝他的好意。於是她又发了一封简讯,补充道: 让我再试两天,如果实在不行,再调换也不迟。 將简讯发过去之后,周诗云將手机放到被子上,然后出房门到庭院中。半个月亮在中天上悬著,將淡白的月光流泻下来,融合在秋夜中,就有了清爽而又温暖的色调。 蟋蟀在叫,瞿——瞿瞿—— 周诗云站了十几分钟才回屋里。她躺倒在被子里,不断地翻看著张建勛的简讯,感受著来自异性的关爱。他对自己很好,不仅有精神上的慰藉,还有实质性的帮助。他的目光很纯粹,没有杂芜的色彩;他的言行很纯正,没有不良的企图。再过几天,如果这个班还乱得不可收拾,自己会与他调换。 现在,周诗云放鬆了,不再焦虑不安,因为张建勛给了她一个保障。未来可期! 周诗云带怀著愉悦的心情睡去了,她做了许多瑰丽的梦。 说要再试两天,確也是周诗云的本意。一方面她心有不甘,不相信自己竟这样无能,连个班都带不好;另一方面,她也不愿背负太多的人情,这人情以后是要还的,自己绝不可以无动於衷,就仿佛他是应该应分理所当然。以这样的心情再到学校后,她尽力摆出严肃的面孔,做出严厉的姿態,但收效甚微。 午休时,李成辉不知从哪里抓到一只小耗崽子並把它扔到了正玩耍的女孩子中间。虽然小耗子还未成年,但足以嚇到她们。胆小的张艷红当即哭了起来,浑身哆嗦著脸色煞白。李成辉见状很是兴奋,就好像他做了一件惊天地动鬼神的大事,骄傲自豪的神情溢於言表,又有戏弄的快感从胸中流露出来再直上眉宇之间。 周诗云刚走进学校的大门,就有周诗雨跑出来道她的跟前,说:“老师,张艷红给嚇哭了。” 见周诗雨气喘吁吁的样子,周诗云柔声道:“別急,慢慢说,怎的嚇住了?” 周诗雨平復了一下,报告说:“老师,李成辉整了一个小耗崽子,完了撇我们那儿了。我们正玩十三万呢,冯丽梅都快输了。” “就因为这张艷红嚇哭了?走,跟我上班里。”周诗云说著,拉起了周诗雨的小手。 还未进屋,就听里边有骂声传出来: “叉你妈,报你妈的报。” “叉你妈!我说小报马你搭啥茬?有你啥事!” 听声音是周云涛和洪景涛在对骂。周诗云加快脚步进到教室里喝道: “都给我住嘴!” 洪景涛站起来,怒气冲冲地说:“老师,周云涛骂我,你说咋整吧?” 对洪景涛这种质问的语气,周诗云本能地皱了皱眉。她盯著洪景涛问: “那你说咋整?是不是咱俩该掉个个儿,你来当老师?真是的!” “老师,他骂我,我才骂他的。”洪景涛收敛起锋芒,避让著周诗云的目光,张了几下嘴,说,“我、他把黑板擦都藏起来了,还骂我?老师,他最不是东西,那年他往张春艷脊梁骨上吐唾沫。” “叉你妈的,你也不是好玩意,你那年冬天把炉鉤子把烫热了,完了放地上。你明知道张春艷上课时先拿炉鉤子捅咕炉子,就想烫她。那天张春艷进屋先看的蒙窗户的塑料布,因为塑料布出了个窟窿,就没烫著。完后你还说呢,今天太失败了。” 他们两个互相揭发著,完全偏离了眼下的主题。正当洪景涛要进一步揭发周云涛的“罪状”时,周诗云回过味来,她打断道: “以前的事我管不著,也不想管。我问你洪景涛,你说谁是小报马?怎么的,周诗雨向我匯报班上的事就成报马了?你的意思是,对於班上的事,同学们就应该不闻不问?谁让你坐下的?站起来!李成辉,你说,小耗子哪来的?” 李成辉刚想说话,洪景涛抢先说道:“老师,周云涛没站著,你咋光让我站著?” 周诗云看看周云涛,见他正横著眼睛乜斜洪景涛,就大声说:“你也站起来!不,你俩给我上办公室!” 周云涛今天不知道怎的好像突然间懂了事理,他没有犹豫就走出教室走向办公室。洪景涛却没有动,梗著脖子转著眼睛。 “你出来!”周诗云走近他。 “你別拽我啊,我胳膊刚闪完。”洪景涛向桌子里边靠了靠,“老师,你瞪眼睛的样儿,我害怕。” 洪景涛这分明是挑衅,全不把她放在眼里,於是周诗云怒道:“你去不去?今天你要不去,我就从这儿滚出去!再不,你就滚出去!” 洪景涛最终还是出来了,可能他不是摄於周诗云的威严,而是怕事情闹大无法收场。他在走出教室时,还不忘冲李成辉挤挤眼睛。 洪景涛走了,周诗云就继续问:“说,你在哪弄的小耗子?” 李成辉支吾著,但还是说了:“老师,是洪景涛给我的。” 洪景涛,是他?怪不得他朝李成辉挤眼睛。好像一切都明白了。 “那我问你,他给你小耗子也没什么,你们淘气,都是男孩子嘛。可你为什么要朝女生堆里扔?你知不知道她们胆小?”周诗云用拳头砸了一下李成辉,但好像这一拳没有打疼他,“你还乐?你那脸让黑瞎子舔了?告诉你,李成辉,张艷红要是嚇出病来,你得负责。下班后我就找你爸去,我可是说到做到。” 李成辉被周诗云的后几句话嚇住了,他翻了一下眼睛,说:“老师,洪景涛跟我说,你要是敢往女生那儿扔,我就给你买辣条。” 是这么回事!原来祸根在洪景涛那里。 周诗云批评了李成辉后让他回去,自己则上办公室。办公室里,付学斌正批评“二涛”的顽劣不守纪律惹是生非,但侧重於洪景涛,因此洪景涛颇为不服。周诗云插话道: “你还有理由了?不是你给的李成辉耗子,再让他往女生堆里扔,然后给他买辣条。用不用把李成辉找来对证一下?” 洪景涛听后不再言语,这便是承认。既然如此,付学斌批评的火力就对准了洪景涛,不再容他片刻的辩白。 下午的第一节课,洪景涛和周云涛被留在了办公室,让他们做深刻的反省並思考以后该如何做。在付学斌喝令他们两个站到墙角时,王清会嘆口气说: “我教时也没这样啊,哎嗨——” 他抻了个懒腰。 张建勛看了他一眼,在心里哼了一声。他分明感受到了王清会的一点骄傲和自豪。 因为周云涛和洪景涛不在,第五节课很安静。周诗云现在想,要是他俩永远不在该有多好。 第048章 真是无法无天 时间在悄然地过,周诗云扳著指头计算著,自己带这个班有十天了。十天里,她感觉度日如年。昨天的那场“扔耗子”风波已过去,涉事的洪景涛和李成辉受到了严厉的批评。但批评又能怎样呢?好像没有起到震慑的作用。她感到做教师的无力和无奈,长此以往,她会心力交瘁。 今天是周三了。老话说,过了礼拜三不愁礼拜天,她好想明天就是星期六,那样她可以安安静静地休息不受打扰不被烦心事侵袭。 阴云漫过来,虽然不厚,却有几分沉重感。周保存说千万別下雨,下雨了就不好起土豆,“泥头拐杖”的太埋汰。周诗云也不希望下雨,本来心情就不好,若再下雨,就更觉晦暗难捱。 周诗云到学校时,看见周云涛在二年级的窗前徘徊著,像是有所期待。她好奇地走上前问: “周云涛,你不上班里,在这干什么?” “不干什么。” “不干什么,你在这干什么?” 周诗云被自己的话逗乐了,她的眼睛眯成了好看的月牙形。一定是周云涛看到老师的情状,觉得她可亲可爱,就说: “二姑,我发现一个事情。” 周诗云被这一声二姑叫得愣了一下,到旋即又甜润地应了一声: “嗯——” “我来找我大舅。” “你大舅?谁是你大舅?” “张老师啊,他是我大姑的兄弟。” 周诗云在脑海里搜寻著,很快就检索出张建勛和周云涛的大姑父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找他有什么事?” 周云涛前后左右看了看,见没有旁的人,就说:“我看见洪景涛有一卷透明胶,和那天粘黑板擦的一样。” 周诗云心里有一点感动,她觉得周云涛今天与往日大不相同。 “那不能就此判断是他粘的黑板擦,一样的透明胶別的同学也有。” “指定是他,旁人没有他这么坏。” 周诗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先回班吧。这个事情得悄悄去做,不能让洪景涛看见。” 周云涛乐顛顛地走了,带著满脸的信任。周诗云则走进办公室,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思考著。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教科书出来走向自己的班级。 早自习的纪律尚可,没有打闹的。她一边在教室里巡视著,一边看向学校的大门,见张建勛骑著摩托进来,她赶紧拿出手机发简讯: 哥,周云涛这孩子好像变好了,管我叫姑呢。 看著张建勛跨下摩托走进办公室,周诗云把目光收回。她希望得到张建勛的回覆,就一遍又一遍地看手机。终於,在张建勛进到他的班里后,手机简讯的提示音响起,周诗云赶紧读起来: 这么快就变好,不太可能,但他管你叫姑就是一个很大的进步。小孩子都是属耗子的,撂爪就忘。静观其变,不能抱有太大的希望,也不能完全失望。 读完之后,周诗云会心一笑,眼睛又望向二年级的门口。正在他专注地看时,与孙燕同桌的魏玉斌举手说: “老师,她老拿胳膊肘杵我,我都写不好字了。” 周诗云走过去问:“孙燕,你说怎么回事?” 孙燕似乎是很委屈,辩解道:“老师,他老过界。” 周诗云看过去,在桌子上有一条用油笔画的分割线。 “老师,我没注意就过去了,完了她就这样式杵我。”魏玉斌站起来,拐起胳膊肘做出撞击的动作,脸上显出愤懣的表情,“她过界咋不说呢?我一说过界了,她还说我就过去了,爱咋咋地!” 周诗云对这个孙燕素无好感,所以她批评道:“同学之间要互相友爱互相帮助,怎么能在桌上画出分界线呢?如果嫌桌子不够用,那你就从家里扛一个来,谁也不和你的爭地盘。” “那里就有一张閒桌子,我坐那儿,我不和他一张桌。” “你自己一张桌,那別人怎么办?他们不得说我偏向你吗,全班这么些同学,怎么就你一个人特殊?” “反正我就不和他一张桌了。” “那你跟谁一张桌?你不和王子俊一桌,行,给你调换。可倒好,现在你又不和魏玉斌一张桌了,还要自己一桌。学校是你家开的,说怎样就怎样?周云涛,你把那张閒桌子搬到办公室去。” 孙燕被周诗云劈头盖脸地批评一顿,突然间嚎头大哭起来,一边哭还一边叨咕著: “你们欺负我,你们大伙都欺负我。他本来就过界了吗,还不许我说呀?呜呜呜……你们都不得好死。” 周诗云睁眼看著孙燕,大声斥责:“你还有理了,是不?魏玉斌过界了,你拿胳膊肘撞人家,你过界了还不许人家说,你还讲不讲道理?再说,谁跟你划的界!” “就是我划的,咋的?过界就不行。咱们屋里的人没有一个好东西,都在看我笑话。” 这时,全班同学都鬨笑起来:“哦哦哦……” 周诗云返身到前边拿起教鞭,使劲在桌子上敲了了几下,喊道:“都给我住嘴!起什么哄?” 过了足足有两分钟,起鬨的声音才停歇下来,但是孙燕的哭声却越来越大。周诗云的头都大了,她不知道该怎样处理眼前的事情。 付学斌听到了这里的声音赶过来,把孙燕叫到了办公室。周诗云不知道付学斌对孙燕说了些什么,不知道他对孙燕做了批评还是做了承诺,只知道他亲自把那张閒置的桌子又搬了回来,放到教室的后边,让孙燕坐了上去。这样的处理结果很是让小部分同学不服气,第一个站出来的就是洪景涛,他说也想要自己一个人一桌。周诗云给他的答覆是:找付学斌去。 因为生气,因为心里堵得慌,所以第一节课就没有上好,那么第二节课又会怎样呢?第二节课的铃声响起后,周诗云进到班里站在桌子后,逐一看过全班同学,说: “我希望同学们都遵守纪律,不左顾右盼不交头接耳,可是有的同学就是不听。我儘可能地和顏悦色说话,用和蔼可亲的態度对你们,但结果是什么?我的好心换来的是驴肝肺,拿我的诚挚当成了软弱,真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也许这些话我不该说,可还有更准確的语言来表达吗?好,我不说了,我们上课。把书翻到第十……这是谁干的?把我语文书的第十五页扯去了!” 周诗云说完,两行清泪滑落下来,滴在了衣襟上。她没有再追问谁扯去了语文书的第十五页,她无力追问;她没有去斥责这种撕书页的行为,她无力斥责。愤懣委屈的情绪左右著她,使她的双肩不自主地颤抖。 教室里安静得出奇。 几分钟以后,周诗云走出教室回到办公室。她趴伏在桌子上,把脸埋得很深。 下课后,五年级学生从教室里出来,不知是听了谁的號令,竟齐刷刷地坐在窗下,面向办公室唱起了歌—— 我在仰望月亮之上 有多少梦想在自由地飞翔 昨天遗忘啊风乾了忧伤 我要和你重逢在那苍茫的路上 生命已被牵引潮落潮涨 有你的远方就是天堂 男:我等待我想像 我的灵魂早已脱僵 马蹄声起马蹄声落 oh yeah oh yeah …… 张建勛坐在椅子上,一会儿看看周诗云,一会儿又望向些唱歌的学生。那些唱歌的学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好像要把这首歌一直唱下去。他们扯著脖子仰著脸,兴奋的神情虽然看不太清楚,但可以想见得到。张建勛听著听著,突然火起,嚯地站起来走向外面。 唱得正起劲的学生们见张建勛站在他们面前,便戛然止住,其中一个慌忙站起身跑向教室。张建勛点手叫道: “周云涛,你出来。” 周云涛站出来后,被张建勛拉到稍远的地方。 “干啥呀?大舅。” “我问你,是谁第一个出来坐到地上的?” “洪景涛啊,他出来就说,哎,大爷我今天坐在地上凉快凉快。” 张建勛抬头看看天,天上有云彩,西北风正把不算厚的云彩向东南吹去。 “谁是第一个唱的?” “周志强吧?他开始是小声唱的,就是瞎哼哼。” “然后你们就一起唱了,是不?你有没有跟著唱?” “我也唱了,就是没那么大声。” “不管你声音大不大,你唱了就算。你知道吗?你们这是故意气老师呢。周老师和你爸是一个太爷,是你叔伯姑,现在他们气你们班老师,你不制止反而跟唱,这是不是错误?你们班的男生都听你的,你一呼百应,可现在你却没有带好这个头。你实话告诉我,现在你还觉得这个事情好玩的吗?” 周云涛卡巴卡巴眼睛说:“不好。” “那我再问你,你班老师为什么哭?” 在周云涛把事情的经过说完后,张建勛说完扭头看洪景涛,发现他正衝著周云涛瞪眼睛。 “过来,到他们中间去。”把周云涛拽过来之后,他又对著那些学生喝道,“都给我站起来!排好队进屋!” 这些学生进屋站好队后,张建勛也走进教室。他拿过杨树枝著做的教鞭,指著他们说: “你们其中的一个坏蛋把老师的书撕掉了一页,现在你们又扯著脖子唱歌,这不是气人吗?都站好,把手举起来。我现在不跟你讲什么道理,跟你们也讲不出什么道理。” 张建勛拽过第一个学生,扬起教鞭,在他的屁股中狠狠抽了两下。抽过之后,他问:“疼吗?” 那个学生捂著屁股回答说:“疼。” “那你还唱不唱歌了?” “不唱了。” “站那边去,等著处理。” 张建勛把这些学生挨个抽完后,叫他们齐刷刷地贴墙站著。他没有再训斥这些学生,而是回到办公室对付学斌说: “该你的了,不能眼看著这些学生无法无天。如果任由这种情况发展下去,这个班就彻底废了,而且也会影响到其他班级。今天的事我本应该不管,我越位了。” 付学斌脸上有点掛不住,但他还是走出了办公室。他占用了第三节课,给这些学生好一顿的批评教育。张建勛上自己的课去了,至於付学斌批评教育的细节,他无从知道。 午休的铃声响起时,洪景涛第一个跑出教室。当周云涛慢腾腾地走出来时,张建勛叫住了他: “周云涛,你过来。” 周云涛怯怯地过来,问:“大舅,啥事?” “你要回家吃饭吧?” “嗯吶。” “你別回家,你要吃饿了我要给你买东西吃。” 周云涛疑惑地看著张建勛,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听我说,你找个地方藏起来。我琢磨著洪景涛要故伎重演,说不定他马上就返回来。”张建勛看周云涛茫然的目光,知道他没明白什么意思,就补充道,“上回不是有人把黑板擦粘在那里桌子底下了吗,我怀疑是洪景涛乾的。你今天找个地方躲起来,別让他看见。他有可能再回教室,把老师的什么东西粘到你桌子底下,好诬赖你。” 周云涛听明白了,他点了一下头,说:“那我藏哪里呀?” “哪都行,只要不被他发现。” “那我上四年级。不行,四年级要是丟东西了,我抖搂不清。” “没事,我给你做证明。这么的,你看著南边,我在办公室里看北边。” 周云涛明白了,他兴奋地向四年级跑去。张建勛也回到办公室,一边吃饭一边向五年级那边瞭望。沈春红和他说话时,张建勛却只是嗯嗯应著,不做深入的回答。见此情景,沈春红就趴在桌子上。 过了不到十分钟,五年级教室里传来叫骂声:“叉你妈的,你还做惯了这个买卖了,又把老师的书粘我桌子底下了。这回你还说啥,让我逮住了吧。你妈的叉的,我欠不欠整死你。” 张建勛闻声,急忙跑出办公室奔向五年级。果然,周云涛扯住了洪景涛的衣领,正要伸手揍他。 见张建勛进来,周云涛忙报告说:“张老师,他从大墙翻过来,又从窗户跳进去,把老师的数学书往我桌子底下粘,让我逮住了。” 红头涨脸的洪景涛想辩白点什么,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样说。张建勛不想在他身上浪费口舌,就把他叫到了办公室,让他面对墙站著。 张建勛没有食言,他到小卖店里买了营养快线麵包和火腿肠后,就急匆匆地赶回来。把这些东西交到周云涛手里后,他说: “你得回家,要不然你爸妈惦记。还有,这事不能让洪景涛知道,要不然他该记恨你也记恨我了。” 付学斌中午上班后见洪景涛贴墙站著,就问怎么一回事,张建勛就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付学斌听完,问洪景涛: “你说,张老师说的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洪景涛不说话,也不抬头,就那么闷著。 问的次数多了,洪景涛说:“周云涛骂我,还要打我。” 张建勛勛接过话道:“別避重就轻!说你粘书的事,还有那个黑板擦是不是你粘的?” 洪景涛没有回答,就是一个不出声,头也依然低著。他的这种態度让付学斌无可奈何,他不知道该怎样处理洪景涛。 上课铃声响起时,张建勛说:“不吱声就是默认,写一个检查吧,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另外,还要记入档案,让你终生受益。” 付学斌听罢,说:“听到张老师说了吗?写检查吧,写得越深刻越好,你写不完就別想回家。这事得通知你爸你妈吧,让他们知道知道你做的好事。” 第五节课下课后,付学斌难掩兴奋,他举著一张纸说: “小家雀能斗过老家贼?不写好使吗?不但写了,还签了字。” 下午三点多时,天上的云被西北风吹散了。风颳得紧俏,有点凉。 第049章 她还有小小的自尊 周四。 周诗云醒来后,感觉浑身不舒服,脑袋也昏沉沉的。昨天晚上睡觉时,她冷得直打哆嗦,两排牙齿不由自主地磕打著,噶啦啦地响,即使她盖紧被子也无济於事。可能是偶感风寒,或者是心火炽盛所致,亦或者是二者兼而有之。 周诗云勉力支撑起身体起来,洗漱完毕吃过几口饭后就向外走。她刚走到门口,身子一侧歪险些跌倒。周保存见她脸色暄红,就关切地问: “诗云,你是不是有病了?” “没事,就是脑袋有点迷糊。”周诗云尽力装出一副笑脸,抬腿就向外走,“爸,你给我拿件衣服,我怎么觉得冷呢。” 周保存没有进屋拿衣服,而是用手试著摸了摸她的额头,然后说:“哎呀,发烧了,可能是感冒了。不行,你今天別上班了,我去给你请假。” 周诗云想试著向外走,但是脚底下像踩了棉花一样软绵绵的,她就顺势说道:“爸,那你去请假吧。” 周保存出去了,周诗云返身到东屋。东屋的炕上,母亲早已为她铺好了褥子放好了枕头。周诗云坐到炕上,没有立刻躺下。 吃过母亲拿过来的药后,周诗云躺了下来,並把小被子盖住了下半身。周诗云儘量把身子往下缩,好让秋日的阳光爱抚她。她闭上眼睛,在昏昏沉沉的状態下,想著这几天来的经歷过往。 也许是昨天没有睡好,也许是药物发生的作用,周诗云迷迷糊糊的睡著了。她做了梦,梦见窗欞著了火,梦见天上的云彩落到菜园里,梦见了学生上课时又在捣乱故意气她,梦见了张建勛把她托举到房顶上,梦见自己落水了…… 周诗云醒来后拿起手机,见时间已是十点多。因为年轻又吃过了药,周诗云现在感觉好多了。她坐起来向外看去,见母亲正在在豆角架上的干豆角,父亲在把老去的黄瓜秧拔掉。十几根老黄瓜菜摆在墙上,一筐鲜红的辣椒放在庭院中。 周诗云忽然感慨起来,又是秋天了,时光如流水,转瞬之间就过去了。 到中午时,周诗云感觉身上有了点力气,就把褥子叠起放到一边,她则坐在窗台前看向外面。前面的水泥路上有一辆四轮车过去了,噗啦啦噗啦啦。学校的大门里有学生跑出来,到午休的时间了。 看了一会儿,周诗云转过身来,背靠的墙壁起起手机。她已是不止一次拿起手机,她希望手机里有简讯跳出来。但是没有,她又失望地放下手机。 过了还没有两分钟,她又满怀希望的把我伸向手机时,简讯的提示音响起。她急忙抓起打开,读道: 诗云,感冒了就要好好静养,不要急於上班,身体要紧。再上班后,就要和付学斌说这个班代带不下去了,要求他调换。 你提出调换,但不能说和谁调换,也不能暗示他,就让他和我说。他肯定不能同意你调换的请求,一定说一些推三阻四的话,你要坚持,不要难为情。 反覆读了几遍后,周诗云回復道: 哥,我记住了,你的话我一定按你说的去做。 周诗云关掉手机后,一下子就跳到地上,恰好被进来的周保存看见,就问: “诗云,好了?” 周诗云轻快地答道:“好了一半了,等晚上就好利索了。” 正如周诗云所说的,等晚上时,她已没有了那种昏沉沉的感觉,只是身上还没有气力。因为看到女儿好转,周保存就特地买了一条鱼,说要给周诗云补补身子。但周诗云吃得很少,她没有胃口。 第二天上班后,周诗云到班上留了点作业就把付学斌叫了出来,要求调换不再带这个班级。如同张建勛在简讯里所说的那样,付学斌给出了了不调换的理由: 一、一个萝卜一个坑,一个人一个班,找不出可以调换的老师。不能指望王清会,他岁数大了,应该拿副科享受一下清閒。 二、有他,有王清会,有所有的老师,都可以帮助周诗云共同管理这些学生。假以时日,会有所好转的。 三、没有人会同意调换,哪个愿意放著省心去操那份閒心? 付学斌最后说,不管调换不调换,今天的课还是要把它上完。给他时间,他会作出明確的答覆。周诗云还是刚步入社会的小姑娘,她没有足够的经验去处理当下的事情。 当周诗云听从了付学斌的安排走进教室后,徐海平嬉笑著问: “你又来干啥?” 周诗云看著他的面孔,真恨不得上去给他一巴掌。她强忍住心中的怒气,说: “我今天不想批评谁,只想上课。” 说完,她就开始讲授今天的內容。儘管课堂纪律也不是那么好,但周诗云还是坚持下来了。在给学生留完课堂作业后,她就挨桌巡视著。 突然徐海平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之后骂道:“叉你妈呀!” 徐海平不是个调皮捣蛋的学生,在以前那十多天里也未见他有恶劣的行为。现在他出口骂人,很让周诗云感到意外。 “徐海平,你为什么骂人?”周诗云厉声问道。 “老师,他『胳肢』我。”徐海平站起来,把手伸进前面王俊鑫的腋窝,说,“他就这样式儿的『胳肢』我。” 王俊鑫一扭身子,也哈哈儿地乐起来。他们两个这一来一往,立刻惹得全班同学快意地笑起来。 “徐海平,你说明白,哪个『胳肢』你了?他在前面怎么能『胳肢』到你?”周诗云用教鞭在桌子上敲了一下说。 徐海平把头扭向后边,指著后座的男生说:“他『胳肢』的我。” 后座的男生便是赵庆。赵庆转了转眼珠子,辩解道: “老师,我没『胳肢』他,我就是朝他借块橡皮。” “借块橡皮还用把手伸到他胳肢窝里吗?你轻轻碰下就可以了。”周诗云的眼睛盯著赵庆,手把他的文具盒打开,说,“你自己有橡皮为什么还向徐海平借?分明就是故意捣乱,扰乱课堂秩序。” 赵庆不再做分辩,只是转著眼睛。 周诗云大声呵斥道:“坐下,都坐下,好好写作业!” 这样类似的事情每一节课都会发生,周诗云已见怪不怪。虽然她在心里劝自己不要和学生慪气,但还是觉得堵得慌。所以,在中午吃完饭到学校,见张建勛在领操台上坐著时,她就径直走过去。 “诗云,你和付学斌说调换的事了吗?” “说了,他说现在不好调换,摆出了好几条我都没记住。” “你不应该再將就下去,应该明確坚决地拿出自己的態度,不进这个班级。” “可是,那多显得我无能啊,连学生都管不好。” “你不应该照顾你那点可怜的自尊了,我怕这个班你长久地带下去,会气出病的。” “可我还能怎么办?付老师的意思是调换不了。”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咱们两个调换。但是你不能明確地说,也不能暗示,让付学斌找我。” “这学生,怎么都这么不懂事呢?” 周诗云说完这句话后,长长地嘆了一口气,再將目光投向深远的天空。她的心思也仿佛融进了天空里,深邃无边。 张建勛看了看周诗云,无限同情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再与她的目光相聚合,著落在远天的那一抹黛青上。 “人性中本也存在著恶,当这恶不能被压制时,所谓的善就成为可有可无的摆设,是嘴边的一个小掛件。小孩子如此,成人也是如此。” 周诗云听过,不认识似的死死盯著张建勛,说:“你好像个哲学家。” 张建勛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问周诗云:“你不是在调侃我吧?” 周诗云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我是认真的。” 沈春红从窗子里探出半个身子,喊道:“建勛——” 张建勛起身,说:“走吧,进屋。” 张建勛进屋问沈春红什么事,沈春红说如果有时间教他们班学生唱歌。 第050章 坚决不带这个班 下午的课上得还算可以,总归是坚持下来了。在学生放学后,周诗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明天是周六,然后是周日,她可以好好地休息两天,放鬆一下自己。至於下周一应该怎样过,再说吧。 按照周保存的计划,在周六的早晨吃过饭后,他们就下地起土豆,周云在则留在家里收拾打扫。收拾打扫,本来是不算重的家务,所以周诗云很快就做完了。做完家务后,周诗云坐在炕上,双手环抱著拱起的膝盖,想著事情。昨天,沈春红和张建勛商量在下周选一节课教学生唱歌,歌曲已经確定,是那首经典的《让我们盪起双桨》。沈春红和张建勛谈热烈,那相互交换的眼神,显示出他们无比的亲密。他们会不会那样呢?想到这里,周诗云觉得点儿不安,还有点酸涩。她放开手伸直两条腿,强自把刚才那种情感驱散掉,然后拿起手机翻著。没有未接电话,没有简讯,她微微地嘆了一口气。 十点多时,周诗云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去地里里看一看,能帮上父亲和母亲更好。这样想过之后,她就穿上外套走出家门。 沿著斜向东南的路走去,过二百多米,广大的已经泛黄的玉米田凹进去一块,那便是周保存家的土豆地。周诗云款步走进地里,没有出声响。周保存正猫腰撅腚地在破开的垄上捡拾著,见周诗云已到自己跟前,就问: “你来干什么?” 周诗云说:“我来帮著起土豆啊。” “就这点玩意,哪用得著你?”周保存坐在地上,也是稍作休息,看了周诗云几眼后又说,“这活你干不了,又是抠又是挠的。再说,你穿这身衣服能干活吗?” 周诗云看了看自己的穿著,的確不合適干这种活,就说:“那我回去换衣服。” 周保存挥挥手道:“你回去吧,回去就別来了。等会儿你上小卖店买点儿干豆腐,再打两个土豆,咱们中午熬著吃。” 这样也好。 周诗云回去就买了干豆腐,再削土豆皮,洗净土豆切成片后,看看表,快到十二点了。做饭还早,她就坐在方凳上想事情。周诗云觉得在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劳动也是很快意的事情,她愿意將这种生活持续下去,一直持续到生命的终了之时。但这只是她的美好愿望,她终究还是要面对著工作,面对著种种烦心的事。 似乎是周六和周日过得很快,就好像太阳与她作对一样,转眼间就到了又一个周一。 周诗云这在这几天里,都赶在七点半以后走出家门,她到学校以后还不到七点四十。既然规定七点四十上班,那么她也就不能算迟到。她不愿见能到学生,但是又不能不见,这真是很矛盾的事情。 在学校的大门口,张建勛带著沈春红从东边突突地驶过来。见到周诗云,张建勛按一下喇叭,周诗云扬了一下手,並报以一个甜润的微笑。 周诗云像往常一样走进自己的班级后,见学生们正三三两两地吵闹。他们吵闹的声音很大,整个教室就像菜市场一样。见此情景,周诗云大声地批评道: “早自习你们不好好地看书写字,乱嚷嚷什么?” 因为老师的到来,他们吵闹的声音小了很多,有几个学生装模作样拿出书本。周诗云在教室里巡视了一圈后,出来,走向办公室。 见老师们都到齐,付学斌危襟正坐,煞有介事地咳了一声后说: “上周一进行的校长联合检查后,陈主任特意表扬了咱们学校。总的来说,我们的校风校貌得到了陈主任的认可,在所有的学校中,我们应该是佼佼者。但是我们並不能因此骄傲自满停滯不前,要继续对学生进行教育,不乱扔纸片,不乱扔果皮,让我们的校园时刻保持乾净卫生。” 说到这,付学斌停顿了一下,微扬著头,目光在每一个老师的脸上扫过。他的这种情状很明显的表现出他內心里的骄傲和自豪,治学有方治校有方莫过如此。 “还得加强纪律教育,各位老师到学校以后还要深入班级抓好早自习,不能让学生乱鬨鬨第闹成一片。这学期我还要上政德,但只有一天,时间是周三。咱们这里一大堆事情,我不能总往出跑。” 张建勛听完这几句话,在心里说: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人物?缺了你这个臭鸡蛋还不能做槽子糕了? 他心里这样想,不觉得自己乐出声来,继而哈哈大笑。付学斌见他哈哈大笑,愣怔了一下,问道: “建勛,你乐什么?我说错了吗?” 张建勛止住笑,回答说:“不是不是,我怎么能乐你呢?你说政德学校,我就想起那个张老师来。他看牌时,他儿子在后边瞅著。张老师不怎么的把一张牌打错了,他儿子就说,这个狗卵子玩意,出这牌!” 难得张建勛说了一句粗话,所以徐亚坤道:“建勛从来都是文质彬彬的,可有涵养了,今天,肯定是憋不住了。” 付学斌听他们这样一说,马上就把话题转到了那个张老师的身上。办公室里的人也隨著付学斌一起谈论来,谈论得不亦乐乎。 上课的铃声响起了,这谈论便告一段落。 周诗云带著笑意走出办公室,走向自己的班级。进屋后,她习惯性的全班扫视了一眼后,见讲桌上有三片树叶,就顺手向下扒拉。她的纤细的手指,忽然触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似乎在蠕动的东西,一个贴树皮,长著一身毛刺,丑陋地趴著。周诗云嚇得尖叫了一声,跳起来。 已无需多问,又是哪个学生在恶作剧。她站了一会儿,稍微平復了一下自己的心绪后,转身出去,来到办公室里,对正在看一张旧报纸的付学斌说: “付老师,这个班我是指定不教了,你爱找谁找谁。” 付学斌转过身子问:“怎么了?” “你自己去看吧。”周诗云说完,闭上眼睛。 付学斌出去到五年级,他用了整整一节课的时间才回来。 看样子周诗云是坚决不这个班了,因为第二节和第三节课她都没有站起的意思,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不得已,付学斌就临时担负起管束的责任,不断地往来五年级教室和办公室之间。 第051章 不能立刻答应 中午时,沈春红不断地看张建勛,样子怪怪的。张建勛被看得发毛,就问: “春红姐,你为什么那样看我?” “因为你长得俊英唄。” “不对,你心里指正在盘算著什么。” “我能盘算什么,我这个人就像一碗水似的,一眼能看到底。” 张建勛呵呵地笑起来,看著沈春红的眼睛说:“你言不由衷,以前你可不是这样。” 沈春红听罢,咯咯地笑道:“我猜,过一会儿付学斌来肯定和你说事情。” 她的话音刚落,付学斌的身影就在窗子外闪现。只不到一分钟,付学斌就进了办公室。坐在自己座位上的付学斌望著桌面,眼珠子一动不动,像是在思谋著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像是下了决心似的把身子转向张建勛,说: ”现在也没有旁人,我就把话说明白。建勛,你也看到了,现在五年级乱得厉害,诗云刚工作没有经验,还是个小女孩,那么这个班她就不能再带下去了。我思来想去,觉得你最合適和诗云调换。” 张建勛看看学斌,又转眼看看沈春红,见沈春红正在眨动眼睛,那意思好像是说:怎么样?我猜到了吧。他转回脸去,把目光罩定在付学斌的大鼻子上,回道: “我不调换。” 简单的四个字,分明表达了他的態度。 付学斌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近两步说:“你应该接这个班,一是你年轻,二是你有魄力能镇得住学生。你看那天这帮玩意唱歌时,你去了,把他们好一顿收拾,没有一个学生『吱啦』毛的。” 张建勛看著付学斌,看了好几秒钟才说:“那是因为我虎唄,不是他们班任还去管他们。” “那不能说你虎,应该说你认真负责,不看热闹。咱们学校要都像你似的多好,就没有什么乱班了。你要是不接这个班,还有谁来接?你是这个学校的一分子,就不能眼看著这个班空著没有人带。” “我的確是这个学校的一分子,可是这个分子太小,小得就这么一丁丁点。”张建勛说著,大拇手指和小拇手指捏合在一起,“不是我眼看著这个班空著,是我没有能力也没有精力把这个班带过来。” “你看看啊,建勛,有这么几条理由,你应该和诗云调换。一、你年轻,有能力有精力有魄力;二、诗云是个女孩子,看著她带这个班有困难,在感情上我们也接受不了;三、我现在代行校长的职责,那么我安排你和诗云调换,你要是不答应就是不给我面子,那我以后的工作还怎么办?” “年轻这一点是肯定的,但说有能力有精力有魄力,就未必了。我怕带不好这个班,辜负了你的信任。诗云带这个班的確是遭受了不少挫折,我也很同情,可也只能是同情。至於说面子吗,我真的不能给,因为这个班带起来太操心。我的班是从一年级带过来的,顺风顺水得心应手,那么何必放著省心不省心去操心呢?你也知道,这个班级管理起来很不容易,还有学生多批改量辅导量就大。我不能因为面子就把这个班接过来,挨累的是我,不是你。” 从现在开始,付学斌就车軲轆话一遍一遍地说,力图让张建勛和周诗云调换。张建勛也是说著车軲轆话,反覆强调自己不和周诗云调换的理由。 王清会和徐亚坤走进来后,付学斌止住了话。一直到放学时,付学斌没有再找张建勛关於调换的事情。或许他觉得话已说尽,没有谈的必要,或许是他忙於管理五年级的学生没有时间。 终於付学斌板不住了,在下班前的二十分钟里,把张建勛叫了出去。张建勛知道他叫自己的原因,所以笑著说: “还是为了调换的事?” 付学斌表现出很无奈的样子,回答说:“能有啥事,可不就是为了你和诗云调换的是吗?这么说吧,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话我都说到到的了,这一下午你可能也考虑了。” 张建勛笑道:“是啊,我考虑了一下午。我也思来想去的,觉得自己还是不能接。这个班学生太乱,管起来费劲。” “那你是真不接了?” “真不接呀,我不和你开玩笑。” “你看诗云多可怜,坐在那儿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那有啥办法,你们就多帮助她唄。” “最好的帮助就是你和他调换。” “我都说了,带五年级费力费神,辅导量批改量很大,让我带这个班不是难为我吗?” “那你肯定是不带这个班了?” “肯定的呀,我什么时候也没鬆口说过要带这个班的。” 付学斌无奈地抽了抽他的大鼻子,想了一会儿说:“那既然是这样,我就上报给陈主任,让他来安排。” 张健勛听他这样说,顿时火撞脑门,他真的动了气:“你拿陈启来压我,是不?別说他来,就是教委主任来,我也不接这个班。你爱找谁找谁去,大不了我不干老师这个破工作。” 张建勛说完转身离开,回到办公室里。付学斌愣愣地站在原地,卡巴著眼睛。 下班时,沈春红坐在摩托车的后座上,问张建勛:“你怎么骑得这么快?” “想事情了。付学斌这个犊子玩意,拿陈启军来压我,说明天让陈主任亲自过来让我和周诗云调换。” “昨天是八月节,你在哪过的?” “自己过唄,年节好过,糊弄糊弄就得了。” “你没上你妈家过去呀?” “让我去了的,我没去。” “你到底和周诗云换不换呢?” 张建勛没有回答沈春红的问话,他沉默了。 张建勛回到家以后,就收拾屋子做饭。等他吃完饭稍作休息时,张秋硕领著一个小女孩儿来了。张秋硕一进屋就说: “建勛叔,我们学校要开庆十一歌咏大会。我报了名,要唱《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得教教我,怎么才能把它唱好。” 张建勛拿过手抄的歌词看了看,问她:我给你的那两本书你看了吗?” “看了,看得稀里糊涂。” “没事,慢慢看,慢慢体会,看不懂就別看,你又不想当歌唱家。来,我告诉你,唱歌不是喊歌。要用气息支撑,讲究共鸣,特別是这一句,我们祝福你的生日,我的中国……” 张建勛打开喉咙做著示范。 “对,吸气,用饱满的气息做支撑。我们祝福你的生日我的中国,愿你逆风起飞雨中获得收穫。我们祝祝福你的生日我的中国……” 当张秋硕满意地离开时,已是黄昏时分。 第052章 尘埃落定 张秋硕在国庆歌咏会上作如何的表现,不在张建勛的考虑范围內,他更关心明天周诗云有怎样的打算。他怕周诗云拘於面子照顾自己可怜的自尊还去接她那个班,於是给她发了简讯: 诗云,明天付学斌肯定还得找我谈话,让我接你的班。我不想再拿捏他了,准备明天应承下来。 他没有看周诗云是否回信,就打开电视。 张建勛原本以为付学斌在第二天会找他继续討论与周诗云调换的事,却不想秦昭明到了学校並且用近乎討好的话说: “建勛,我听说你是坚决不和诗云调换,所以我就来了。不看僧面看佛面,我都亲自出马了,这个面子还不给吗?你不给我的面子也可以,我让周保存来,他的面子你总得给吧。周保存是你哥的三叔丈人,要不要那个张什么来?” “我二哥,张建武。” “对对,张建武,我认识。” 张建勛佯做思考,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既然这样,那我就接这个班,和诗云调换。不过话得说在前头,这个班的成绩我是教不上去的。” 秦昭明笑逐顏开,道:“这个班也就那样了,能顺顺利利毕业就阿弥陀佛了,还能有啥指望?” 秦昭明又替张建勛说了许多带这个班的难处后,问:“用不用我领你到五年级?” “不用,我在这都干了六七年了,学生都认识我。” “那好,你现在就和诗云做一下交接。上班吧,班上不能这么老空著。” 张建勛和周诗云一同走出办公室后,张建勛小声地说:“李旭伟很淘,你要狠管他,赵安財好小偷小摸,你看住他就行了。其他的学生没有特別任性的,也没有特別淘气的,都挺省心。” 张建勛领著周诗云进到班级后,简单的说了几句就向前边走去。他走到五年级的门口停住了,扫视著全班的同学。这样站了足足有一分多钟后,他走到讲桌前。 “周诗云老师被你们气跑了,是不是人人有份呢?我不知道。以前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我不想再追查。从现在开始,我做你们的班任。我要说二点,一是你们要好好学习。往大了说,学好本领將来好建设祖国服务人民,往小了说,学成后可以找到一个好工作,回馈你们的父母。二是要遵守纪律。其实你们都知道哪些事情该做,哪些事情不该做,不用我耳提面命不厌其烦地说教。我的话完了,现在开始上课。” 张健勛以他乾净利落的行事风格开启了这一天的工作。 下班以后,坐在摩托上的沈春红问张建勛:“是不是你做了扣,暗地里应许了和诗云调换,反过来又让付学斌求你?” 张建勛稍微偏了一下头回答说:“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但是,也没你说的那么简单。” “我就是觉得诗云这孩子怪可怜的。” “你和诗云调换了,她说不上在心里怎么感激你呢。哎,建勛,要不然,我给你和诗云搭个桥得了。” “不行不行,诗云还是个小姑娘。说真的,在诗云面前我还有点自卑。” “那怕什么,一家女百家求嘛。再说,我看诗云也有那么一点意思。” “春红姐,可不行再这样说了。人家还是个小姑娘,我要是那样不是祸害青苗吗?” 沈春红听完,把双手环在了一起,她的前胸就紧贴在张建勛的后背上。这样过了几分钟,张建勛就行驶到了路口。 沈春红从摩托车上下来以后,张建勛略一迟疑,就把车子驶出,行到了自己的家门口。他刚想下车去,听见腰间的手机铃声响起,他拿出,见是张建平打来的: “大哥,我不在酒厂干活了,吴丽娟替我去。我就在家伺候妈伺候地看孩子。” 张建勛说完“知道了”这句话后,就骑车一直向东而去。在张建平的大门前,他下了车,將车支起拔了钥匙后,就大步院里走去。 “大哥,我不干了,丽娟替我去。”张建平在张建勛刚一进屋就急忙报告。 这不是一件大事,张建勛对於他们谁去酒厂干活並无多少意见。所以,他说: “谁去都一样,家里也得有个人照应。眼看著就要秋收了,割苞米扒苞米拉苞米可是累人的活,你又不能太多耽误工,丽娟去也行。” “是呀,我就寻思呢。再说我也不愿意上酒厂干活,受人管著,没有自由。大哥,晚上你就在这儿吃吧,要不然回去还得做饭。” 说完,张建平就出去了。魏红伟见他走远,悄声地说:“是丽娟非得替他去,她说酒厂净女的,怕建平学坏。” 张建勛知道“学坏”是什么意思,就回应母亲道:“她说的也对,现在这个时候可不像以前了,只要男的和女的对眼,就能扯到一块儿去。” 张建勛和母亲閒说话时,张建平拿著一卷干豆腐回来了。他一进门就说:“晚上咱们燉干豆腐土豆片,腻乎的可好吃了。搁大锅燉,大勺燉那玩意就没那个味儿。” 在母亲家里吃饭,能找回以前的感觉,只是房子不是老房子了。这是一点小小的遗憾,人生就是这许多小小的遗憾串联而成的,直至生命的终点。 张建勛在不到五点走到自家门口时,正看见李二军和另外几个人在道上站著。一定是谈起了非常有意思的事情,他们的脸上都掛著笑容。张建勛把摩托车推到院里,再反身出来后问李二军: “没出去干活呀?” “这不是过节回来的吗,还没走呢。也不能老乾,得歇几天,老乾不得累死了。” “那是那是,是得歇几天。老骡子老马还有卸套的时候呢,何况我们。哎,二军,现在活多吗?” “挺多的,现在不少人家都买新楼,买楼了就得装修,刮大白的活都得排號。” 这时,从西边过来一个喝的醉醺醺的三十多岁的男人,走到近前,他打了个招呼后说:“我还得回家餵猪,媳妇儿回娘家了。” 李二军逗趣道:“等一会儿,嘮十块钱的,不差这一工夫。” 那男人虽然口中说著回家的话,却没有立刻向前走,而是左右摇晃著接过李二军的话继续道:“我家那个狗净吃火腿肠,猪要是上火不吃食了,就给它打两个鸡蛋。这待遇比我都强啊,我是猪狗不如。” 他的话引来几个人快活的笑声。 张建勛也笑,笑过之后说:“你猪狗不如,我都不如你,都眼看著奔三十了,媳妇儿还没混上。” 李二军挤咕了一下眼睛,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明面的媳妇没有暗地的媳妇儿有吧?我看沈春红天天坐你摩托,挨得可紧了,都快粘一块儿了。” 另外几个人曖昧地笑了,满怀深意的目光投注在张建勛的脸上。 “这玩笑可开不得,要是传到周德东的耳朵里,他不得拿微型车撞我。李二军我告诉你啊,你可別胡说八道。”张建勛瞪起眼睛,很是认真地说。 李二军“嘖”了一声道:“你装的还挺像呢。” 张建勛不想在这个话题上与他们纠缠,就问:“刚才我听你们说王大翻,他怎么了?” “是这么一回事,王大翻拿锤子在打饱气的四轮车里带上砸了一下,那锤子就弹起来了,把他眼睛砸伤了。”一个瘦高个子抢先回答道。 张建勛问:“瞎没瞎呀?” 瘦高个子回答说:“不知道哪,拉医院去了,八成是保不住那个眼睛。” 太阳已经滑落下去,朝霞在西边天际渲染著。秋凉侵袭上来,暮色四合。 第053章 请客 第二天早晨,沈春红“晃”过他之后,张建勛就把摩托推出大门。跨上,启动,滑行,只不到十秒钟就到了路口。 沈春红的身影现出后,张建勛的心陡地浮上来又落下去。他忽地想起昨天傍晚李二军说的话。 张建勛强行平復自己的心境,將自己的心归落到该有的位置。等沈春红坐上摩托车后,他说: “坐稳了吗?坐稳了我就开车了。” 他完全是在自问自答。他明明知道沈春红已经坐稳,因为他看到了沈春红的双手已经扣在一起。 “春红姐,王老翻的眼睛好像是保不住了。” 王老翻,也即王大翻,或者叫王大翻译——是王景春的绰號,因他说话含糊不清而得名。 “咋还眼睛保不住了呢?” “他拿锤子砸打饱气的四轮车內胎,锤子反弹回来就把眼睛碰到了。” “没事砸那玩意干啥?” “淘气唄。” “那么大岁数还淘气,快赶上小孩了。” “可不是嘛,这回不淘了。” “建勛,我在水果店买了点儿粑粑柑,可好吃了。” “粑粑柑,那不臭吗?” “说什么呢?是粑粑不吃粑粑,看你说得那个埋汰。” “我还没有吃过呢,不但没吃过,连名字都是头一回听说。” “那中午你得好好尝尝,要细嚼慢咽仔细品味。” “我还真没有细嚼慢咽的习惯,都是狼吞虎咽的。” “那你可別吃瞎了,狼吞虎咽的可是枉费了我的一片心思。” 她的心思是什么呢?自己也的心思又是什么?沈春红没有投怀送抱,但是她有那么多的暗示;自己没有眉目传情,但是有那么多的默认。也许爱昧早在心中,只是自己不想或者不愿有进一步的表示。 见张建勛专注地驾驶,沈春红也不再说话。 到学校后,张建勛照例是进班里巡视了一圈。正当他出门向办公室走时,手机里的简讯提示音响起: 哥,我想请你吃饭,我爸也说请你是应该的。你看明天行吗? 张建勛向二年级的门口望去,见周诗云正在向自己投来期待的目光。他连忙加快脚步,向周诗云那边走去。 到了近前,张建勛说:“吃饭就免了吧,又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大事呀!哥,你知道我教现在这个班有多省心。”周诗云回头看了一眼十几个学生,又向办公室那边望了望,接著说,“你一定要去,要不然我该生气了。” 张建勛看周诗云呈现出小女孩儿的娇骄之气,不免笑道:“行,我去还不行吗?不过你不能光请我一个,还要把他们全带上。” 周诗云点点头,然后说:“对,不能只请你一个,要不然他们该以为咱们俩怎么的了。” “那你能做主吗?”张建勛逗趣道。 周诗云乐了,眯起眼睛看著张建勛说:“怎么不能?我就跟我爸说是你的建议。” “那,我明天或者后天就不用带午饭了。” “你要是不嫌弃,以后天天上我们家吃午饭唄。” 张建勛看著周诗云认真地回答,不免心里一动。他看了周诗云足足有两秒后,说: ”我上办公室了。” 见张建勛走进办公室,周诗云微笑了。整个的一上午,她欣欣然地给学生上课,没有觉得一丝的疲累。午休后,周诗云回到家里转述了张建勛的建议后,周保存拍著脑门说: “对呀,要请就全请,不能单请一个人。诗云,你等会儿到学校就跟老师们说,明天中午上咱们家吃饭。” 周诗云得到父亲的允诺后就去了学校去。她没有直接上办公室,而是在教室里等著付学斌,好让他转达邀请全体老师的意思。但是眼见著老师们一个一个的从窗前经过,却不见付学斌的影子。当最后一个王清会从窗前经过时,她才猛然记起付学斌今天上政德学校去了。於是,她走出教室到办公室前,隔著窗子向徐亚坤招手。徐亚坤出来,笑著问: “啥事啊,诗云?” 周诗云像做错了事一样,忸怩了一会儿回答:“你和老师们说,明天中午上我们家吃饭。” “那你咋不说呢?” “我有点不好意思。” 徐亚坤听后,嘎嘎地乐起来说:“诗云还是个小姑娘呢,凡事都抹不开。等再过几年,你成老娘们儿了,你就啥话都敢说了。” 徐亚坤说完又是一阵大笑,然后走回办公室。办公室里,王清会正说得起劲,他在敘述当年李老三偷水桶的事。徐亚坤清了清喉咙说: “王老师,你先住嘴,我来宣布一个事。” 王清会夸张地用手掩著嘴巴,瞪著眼睛看著徐亚坤。 “明天中午,诗云邀请大家吃饭。开学这些天,大家对诗云帮助不少,所以她以此特为表示感谢。建勛,等会儿打电话给付学斌和秦昭明,告诉他们明天別出门。”徐亚坤说完,坐在座位上,逐个看了一下后又道,“我的话讲完了,意思传达到了,下面你接著白话。” 请吃饭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所以大家討论的中心又在吃饭上,刚才王清会的那个话题被拋到了九霄云外。周诗云此时坐在椅子上,静静地听著他们胡说八道,不时露出恬淡的微笑。 秦昭明很是遵守约定,他在第二天就早早的到学校。以他的说法是请客容易会客难,既然接到了通知,如果没有特殊事情就不要扭扭捏捏的,儘快的到来。自从付学斌代行校长的职责以来,他就很少到学校。付学斌也早早地上班,而且还特意打扮了一番,仿佛今天是个重大节日一样。 第三节课下课以后,周诗云给张建勛发简讯: 哥,我们班下节课是体育,我先回去了。你们班下节课是什么?要是没你的事,你就上我家。 马上张建勛的简讯回復过来: 王清会的思品课。我马上过去。 周诗云没等张建勛,她自己先行出了大门。在周诗云回家后的两三分钟里,张建勛也从办公室里走出。 周诗云正把凳子向圆桌旁摆放,见张建勛出现在大门口,忙迎出去,说: “我爸刚才还念叨你呢,问我你喝不喝酒,我说不喝酒也不抽菸。我爸说,这个时候不抽菸不喝酒的还真是少见呢。” 张建勛看著菜园,见菜园里只剩下辣椒还挺立著,就说道:“我家的小园都溜光了,啥也没有。” 张建勛实在是没话找话,但在周诗云听来,却觉得十分的有趣:“你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种那些干什么?我听说你不吃辣椒,我就让我妈单留出来一点没拌。” 两个人说笑著,到屋里和周保存打过招呼后就进了东屋。东屋的陈设很简单,靠北墙摆放著一个被格一口大柜,大柜上斜立著两块大镜子,大镜子下放著暖瓶茶杯等一些小物件。炕上铺著人造革,套叠的菱形图案里印著大红的牡丹。 因为陈设简单,所以这幢老式的南北只有六米多的房子並不显得侷促。见张建勛的目光不断地打量著,周诗云就说: “西屋和这屋一样,就一口小柜子,再有就是一些破烂儿。” 张建勛好奇於西屋到底什么样,就从东屋出来,在经过堂屋时,他对正忙碌的三婶说:“做这些菜乾什么?怪麻烦的,又不是外人。” 三婶边把蒜苔倒进炒勺边说:“也没做什么,就八个菜。你三叔我们两个从早晨就开始忙乎,得整像样的。都头一回端我们家饭碗,特別是你,可不能水啦巴嘰的。我都听诗云说了,得回你呀,赶上亲哥了。进屋坐著去吧,这里净油烟子。” 张建勛说:“我上西屋看看。” 西屋的陈设更加简单,只在北墙下摆著一口小柜儿,小柜的西边支著一辆自行车,还有一些杂物堆在西墙下 张建勛看著后边的周诗云道:“这是你的闺房。” 周诗云的脸上泛起一片红晕:“说什么呢?这才不是闺房呢。” “那不是闺房是绣楼唄?” “不是闺房也不是绣楼,是睡觉的地方。” “哈哈,看你还害羞了。” “我才没害羞呢。” 张建勛坐在炕沿上,看著北边的小柜子说:“这柜子有年头了,柜面的画都斑驳了。” “我记事时它就有了,最起码得有二十年了。二十年,多漫长啊!”周诗云看著柜子说。 “那也不是,二十年一晃就到的。我小时候,有那么一首歌,唱的是,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你看,现在二十年过去了。那时我想,二十年后我啥样?现在看,我就这样。” “是呀,我刚上师范时也想,等上班了会啥样?现在看,就这样嘛。” “哎,诗云,再过二十年,我们会怎样?” “不知道啊。” “那,你找笔纸,写几个字,做个纪念。” 周诗云顺手从炕上扯过一个笔记本和一支油笔交给张建勛。张建勛扯下一页后把笔交给周诗云,说:“你写,我写的字不好看。” 周诗云接过笔,看著张建勛,那意思是:写什么? 张建勛想了想,说道:“就写,二十年后会是什么样?不知道。但我知道,二十年时间太短,转瞬即逝。” 在把转字写完后,周诗云拿著笔问:“瞬怎么写?” “眼目的目,加一个尧舜禹的舜。” 周诗云还是拿著笔望著他。张建勛从周诗云的手中抽出油笔,在纸上写下,然后说: “找透明胶,粘上。我看看粘哪,对,就粘小柜儿的西面儿。” 周诗云和张建勛把那张纸粘贴到小柜儿的侧面后,她又念道:“二十年后会是什么样?不知道。但我知道,二十年时间太短,转瞬即逝。” 周诗云在此时绝想不到二十年后,当她重读这段话时,会泪落如雨。 午休的铃声响过不一会,秦昭明就领著一干人等走进来,都面带喜色笑容可掬。一进屋,秦昭明就看著摆好的酒菜说: “保存整得这么丰盛,这是猪蹄,这是凉菜,还有鱼,嚯,太客气了,受之有愧。” 分男女坐到炕上和地下后,秦昭明举杯道:“感谢保存和淑琴两口子,也感谢诗云,你们的盛情款待会令我终生难忘。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我提议,我们举杯,祝福诗云以后工作顺利生活如意。” 周诗云接过话道:“我不会说啥,就一句话,感谢校长感谢付老师,感谢所有的同事们。” 付学斌清了清喉咙,即兴发言道:“各位老师,我们今天聚餐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怎么说不容易呢?我们平时的工作都很忙,没有时间聚会,周六周日倒是有时间,可是我们还要休息呀。藉此机会我赋诗一首—— 金风颯颯十月间, 暖日融融中秋田。 把酒言欢今日事, 建勛诗云班调换。 付学斌的吟罢,张建勛率先鼓起掌来並称讚道:“好诗!” 稀稀落落的几声“好”后,炕上坐著的沈春红举起酒杯说:“各位老师,我们应该感谢张建勛,是、是他同意和诗云调换,要不然诗云还得受那些小屁孩的气。来,我就以饮料代酒,替诗云敬建勛一杯。” 沈春红说完將杯中的饮料一饮而尽,张建勛也將饮料一饮而尽。 余下的时间里,炕上的几位女老师埋头吃饭,地下的男老师们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喝得不亦乐乎。 张建勛没有喝酒。他吃完饭后就和几位女老师回学校了。 下班向回走时,坐在摩托后座上的沈春红大声说:“建勛,我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你说吧。” “人多的时候,诗云都叫你张老师。没有別人的时候,他管你叫大哥,后来把大字就去掉了,就叫哥。” “你还挺细心呢。” “我也是碰巧听到的,可没有特意去听。” “我本来就是他哥嘛,诗云这么叫也没错。” “中吃饭时,我差点说错话了。” “你?怎么会差点说错话了?” 张建勛说完,放慢了车速,好让沈春红详细地敘述。 “吃饭时我不是说要感谢张建勛嘛,然后说是你同意调换的,其实我心里想的是,我们是借你的光才吃上饭的。人家本意是请你但不好意思把我们落下,那么说周保存不得挑理,人家好心好意的请吃饭,咋还能说借光不借光呢?” “周保存就是请大家嘛,他没那么多的弯转心眼。” “我看你倒是挺有弯转心眼的,我能猜得出来。” “你又不是孙悟空,能钻进人家肚子里。” “我就是孙悟空,能钻进你肚子里。” “那你猜猜,我现在想什么呢?” “你想诗云呢唄,那还用猜。” “不对,我正在想付学斌写的诗。” “他会写鸡毛诗啊。” 沈春红说完这句话后,自己咯咯地乐起来,同时把脸贴在了张建勛的后背上。 儘管车速不那么快,但路口就在前边了。沈春红下车后,张建勛把摩托急速地驶到自家的门口。 第054章 明天要相亲吗? 工作和生活总在向前推进,不管是艰难还是安適。 那天在周保存那儿吃过饭后,张建勛没有和周诗云单独处在一起,也很少进行简讯沟通。大家都聚在办公室里时,他的目光也是均匀地在每个人的脸上洒落,绝不会在周诗云那里多停留片刻。他觉得不该过多地打扰周诗云的生活,不能给別人留有无限想像的空间。这好像很奏效,十多天的时间里,他与周诗云的关係好像回到了初始的状態中。 十一的七天假里,张建勛在前六天都在帮著张建平秋收。当最后一车玉米装完后,他径直向自己家里走去,没去母亲那儿吃饭。回到家以后,他就把自己放倒在炕上,两臂平伸双腿分开成了一个大字。炕面的清凉沁入他的骨髓,让他感到一丝奇怪的舒服。最后一天他洗了衣服,再把屋里彻底收拾了一遍后,就上浴池洗了一个痛快的澡。洗过澡的张建勛感觉浑身轻鬆了许多,那许多小小的心事仿佛也隨著那些尘垢被冲洗掉了。 十月八號那天早晨,当穿著薄绒衣的沈春红在摩托车上说天气越来越凉时,张建勛忽然想起自己应该买一个车了。於是到学校以后,他就给张秋萍打电话,让她帮自己物色。三天以后,张秋萍打电话回覆说她“踅摸”了一辆松花江微型,只是款式有些老,但车况较好跑的里程也不多。车主在九八年想用它跑客运的,但线路被运管站卖掉了,不得已他又给人开货车卖手腕,因此这车就閒置下来。 张建勛绝对信任张秋萍,信任她没有理由,仅仅是因为她是自己的侄女。在星期六与张秋萍一起到车主那里,同他议定后,张建勛以八千元的价格买下了这辆车。从此以后,张建勛上下班不再受风寒雪雨的侵袭,他的那辆摩托车给了张建平。 时间匆促地过,张建勛的日子也在有条不紊地向前铺展。刚开始拥有车辆时的兴奋,已慢慢地平淡下来,新的兴奋点在哪里呢? 今年是十月二十一號,星期五。 张建勛把车开出大门外,再下来锁好门復又上车后,就把车开到了路口。沈春红已用手机“晃”过他,所以还不到一分钟,就见她从那边走过来。 风很紧俏,所以沈春红裹紧了衣服。 沈春红坐上副驾驶座后,张建勛没有急於启动,而是说:“春红姐,再不,明天你別从十字街那儿下车了。” “那从哪儿下呀?” “你让你家姐夫把你拉到乡政府门口,我去那接你。” 沈春红侧著脸端详著张建勛,过了一会儿说:“你不怕我们家那个犊子?他瞅你可是黑眼疯似的。” 张建勛晃了一下脑袋:“我们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有什么怕的?乡政府的这一边不是有个胡同嘛,我就把车停那儿,他也看不著。往后的天越来越冷了,我怕你冻著。” 沈春红想了想,忽然笑了,道:“也行,那从明天开始,你就上那等著我吧。说真的,我还真不怕我们家那个犊子,他一屁股屎还有资格说我没洗脸?” 张建勛听罢,把车启动,向前滑行,再逐渐加快速度。 张建勛到学校后把车停稳,见沈春红跳下车,他也推开车门。刚要迈下左脚时,手机的简讯铃声响起。他从腰间拿出手机打开,见是周诗云的: 哥,你认识王春来吗?他人品怎么样? 张建勛感到很奇怪,周诗云怎么想起王春来了呢?带著这个疑问,他回復道: 认识,但是不熟悉。他爸是人委秘书,他在联通上班。他妈是林淑敏,在中心校。 一定是这里边有什么事情,所以张建勛下车后就直奔二年级。好像是她在等待似的,张建勛一出现在门口,周诗云就迎上来说: “昨天秦昭明上我们家了,说中心校的林老师托他把我介绍给王春来。那个林老师我好像是认识,挺大个个子,女的。” 张建勛听罢,哈哈大笑起来,说:“他妈当然是女的了。” “是,我知道他妈是女的。”周诗云捋了捋耳边的头髮,不好意思地微低下头,又说,“那个林老师怎么样?你看,我是相还是不相?” 张建勛稍微有一点愣怔,然后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看还是相一相的好,给秦昭明一个脸面嘛。你虽然不大,才二十二岁,可转眼之间就二十三,再一转眼就二十四。人总有这么一个过程,由谈恋爱到结婚,再过平淡的生活,最后自然老去。” 张建勛没有给出“林老师怎么样”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没有与林淑敏相处过,只知道她很厉害。遥远的学生时代里,林淑敏没有教过他,仅凭自己模糊的认知和道听途说的传闻,还不足以服人。 周诗云只管听他说,目光定格在张建勛脸上。她好像是很茫然,又像是似懂非懂。 “那明天我就看看?” 周诗云的话很不確定,似乎是对明天的相亲充满了疑虑,也好像是有一点不满流露出来。 “相相看吧,也许王春来就是你的意中人。” 张建勛说完,迈开脚步向办公室走去。看著他的背影,周诗云撅起了嘴巴。过了一会儿,她也走出教室,走向办公室。 办公室里,付学斌正在演说:“这个叫滷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建勛带这个班以后,学生都柳顺条扬,没有一个炸翅的。” 周诗云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听见付学斌这样说,不免脸上发烧。幸好张建勛看见周诗云进来,转移话题道: “哎,付老师,我听说政德有个男的喝滷水死了,是怎么回事啊?” “啊,是这么一回事。”付学斌颇有先知先觉的骄傲,他晃了一下脑袋,见周诗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又继续说,“那男的叫我什么来的?好像是姓刘。那男的的做豆腐,做豆腐就得有滷水,就是这滷水惹了祸。那男的媳妇儿和一个老爷们儿相好,那男的知道了就管,可管也管不住啊,那男的一股激劲就喝了滷水。” 这又是一个悲剧,这样的悲剧每年都会上演几齣。死去的人长眠於地下安享永恆的寂静,活著的人却从不想感悟些微的道理汲取丝毫的教训。 现在,人们围绕著这个故事唏嘘感嘆著,再引申到其他人身上。其他人,其他人都有谁呢? 上课的铃声响了,这个討论便告结束。 周诗云在这一天里,课上得有点心不在焉。她对明天相亲的事没有期待,却又充满了好奇。这样的心理支配著她,晚饭就吃得没滋没味。 第055章 相亲 西边天际的霞光还没有散尽,东边天上,已经有明亮的星星在眨眼睛。 周诗云来到大街上。脚下的路斜向西南延伸著,一直延伸到西岭镇。 周诗云在路上走著,漫无目的。田野现在很通透,没有了稠密玉米的遮挡,她的目光可以到达很远的地方。五里地之外的郎家窝棚,杳緲得如在仙境里一样。它隶属於西岭镇,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她只去过那里一次。 前面是一片树地,树地的北侧是一个硕大的坑。周诗云还记得这个坑的北岸,有一个地窨子,那里住著一户王姓人家。现在那个地窨子已经废弃了,那姓王的人家新盖起了一幢三间的砖房。一切都在变,变得悄无声息,就像脚下的砂石路被水泥路取代一样。 十月下旬的傍晚很是清冷,所以周诗云裹紧了衣服。看看暮色降临,周诗云就反身向回走去。 周诗云很晚才睡著,她的心情很复杂,但绝没有焦灼激动期待渴望。她对明天的相亲不抱幻想,无所谓的態度左右著她,让她觉得自己很无聊。 一觉醒来后,周诗云拿过手机看,六点多了。起来洗漱打扮整飭了一番后,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虽不是光彩照人,却也说得过去。形象若此,说不上是很满意,也谈不上自卑:略薄的嘴唇,清澈明亮的眼睛,柔和的面庞,玲瓏细嫩的鼻子。 九点多时,按照和秦昭明的约定,周保存夫妇就带著周诗云去他家里。此时的周诗云心跳得慌,她在心里无数次的预设著见面后的场景,预想著见到林淑敏和那个王春来后,该说的怎样的话。 天气晴朗,有阵阵凉风吹来。 刚到秦昭明家的大门前,就有秦昭明和林淑敏夫妇及一个男青年和一个女青年迎出来。凭直觉,周诗云感到那个男青年就是今天相亲的对象。她没有仔细地打量那个男青年,就觉得他很高,有点瘦弱,眼睛大得与脸型不相称。 进到屋里后,秦昭明逐一向周保存夫妇及周诗云介绍道:“这是林老师,林老师,可是我们中心校的骨干,教学能力非同一般。这是你王大爷,乡政府的人委秘书,也是个人物。这个是王春梅大姐,担著政治学校中心校的英语课。这个是王春来。” 周诗云点头应著:“林老师,大爷,大姐。” 接著,秦昭明又向王春来介绍周保存夫妇。 介绍完毕,都相互认识了,便开启了聊天的模式。 “少卿,我听说杨书记要调走了。”秦昭明拿眼睛看著王少卿,似是他对乡上的人事略知一二,稍一停顿,又说,“杨书记那个人可是不错的人,没有一点官架子。” 王少卿把手中的香菸转了一个个儿,又叼在嘴上吸了一口,然后说:“说是要调走了,也不知道是从上面派一个还是提拔李乡长。” 他们两个聊乡政府的人事,聊来聊去的转到了陈启军的身上:“那年陈启军和李乡长打麻將,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吵吵起来了。我听说还是你给说和的,为此你还搭了一顿饭。” 王少卿答道:“是有那么一回事,陈启军可犟了,我生拉硬拽他才去。现在玩不上了,他们都搬到了城里。我在城里买楼了,得年底交钥匙,然后还得装修。” 秦昭明总提乡上的人事,言语中颇多自豪感,那意思是他结交广泛人情练达。这多少有点炫耀的成分。在炫耀的同时,他不忘和周保存说话,以显示对他的尊重。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春梅,那个刘玉民还那样啊?”秦昭明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他来,就转头问向王春梅,还没等王春梅搭话,他又继续说,“那个傢伙有点抢槽子,我那个表弟活著的时候可是没少受他气。” 王春梅思索了一会儿,大概是想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以前怎么样我不知道,现在瞅著还可以。” 现在,秦昭明又和王春梅聊起了政治校的一些人和事。 在听取他们閒聊的时候,周诗云粗略地观察了一下王春来,见他的眼睛虽大,却没有神采。这便是相亲吗?怎么自己没有怦然心动?很奇怪,她在偷偷观察时,眼前却出现了张建勛的身影。王春来与张建勛的身高相等,但没有他健壮;王春来的脸面中规中矩,但不如张建勛俊朗;王春来的声音略显粗糙,不如张建勛柔和圆润。 这是一种奇怪的比较,周诗云说不出原因。 周诗云正想著时,林淑敏说话了:“从看著诗云第一眼起,我就寻思,她要是给我当儿媳妇多好。哎呀,那以后我就老惦记一回事。看看咱们诗云,要个头有个头,要长相有长相,品质还好,文静的多招人喜欢。” 周诗云虽然觉得林淑敏的话有点夸张,但总体上是她真心的流露,所以脸一下红了,说:“没有林老师说的那么好,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女孩。” “对呀,咱们都是农村的,农村的女孩有什么不好?我就喜欢诗云这样式的,扬风炸庙的倒找钱我都不要。”她说完,目光从秦昭明王少卿等眾人的脸上扫过,像是要得到他们的讚许,然后又补充说,“诗云,以后要是进了我们家门,所有的家產都是你的。我们岁数越来越大了,死了也带不去。” 秦昭明呵呵一笑,道:“看看林老师你说的,啥死不死的,你能长命百岁。” 林淑敏自嘲地笑笑说:“嗯,看我说的,今天是个好日子,不能说那种不吉利的话。” 秦昭明转头又王少卿几位閒谈了一阵后,他们便像心有灵犀一样,都西屋去了,只留下王春来和周诗云两个人。周诗云素无相亲的经验,不知如何来处理眼前的窘境。倒是王春来显得老成了一些,他思谋了片刻说: “我认识你,你们班老师是李素双。那个李老师可好了,从来不发嘰歪。” 周诗云很奇怪,他怎么会认识自己,就问:“那你在几班呢?” “我在你上一个年级,我们的班主任是翟景波。翟景波可厉害了,他教我们生物。他们家种了一园子葡萄呢。”王春来说到这儿,停了下来,直视著周诗云,那目光有些执拗,像要把周诗云生吞活剥一样,“我初中毕业就上西岭高中了,高中毕业念了个专科。” 周诗云努力地回忆著,想把旧时的影像和眼前的这个人贴合起来。但她的努力却是没有结果,无论如何也不能把王春来安置在自己的记忆中。然而,她还是点头说: “好像是有那么点印象,当时你的个子就很高。” 从现在开始,周诗云就和王春来聊了起来,从各自关心的话题到未知的领域。周诗云感到和王春来的谈话说不上欢畅,但也不能说艰涩。 看看时间已是十点多,太阳光照射进来,就有了十足的暖意。周诗云站起身到西屋,对周保存说: “爸,咱们回家吧。” 秦昭明急忙回应道:“別介,吃完饭再走唄。” 周保存似是在犹豫,但看到周诗云的眼神后,说:“改天再吃饭吧,今天不行,家里还有猪没餵呢。” 以秦昭明丰富的社会经验,他明白周诗云没有完全同意这门亲事,就顺势说:“好吧,我们以后的日子长著呢,那今天我就不强留你的了。” 王少卿一家人和秦昭明把周保存一家三口送到大门后,周诗云摆手说:“大爷,林老师,春梅姐,你们都回去吧,不用送了。” 在王少卿他们转身向院里走时,秦昭明快走几步到周诗云的身边,小声地问:“怎么样啊?诗云。” 周诗云回道:“让我想想。” 秦昭明连连点头说:“对对对,婚姻大事是得好好想想。” 周诗云回到家里后,周保存又问:“你相中没相中王春来?” 这样的问题周保存也在路上已问过,现在又在重复,明显的是他看中的王春来,看中了他的家庭。周保存是一个纯粹的农民,他的所见都囿于田地之中。王春来的工作,他的家庭背景,对他来说无疑是很大的诱惑。 “没咋相中。” 简单的一句答覆后,周诗云就坐在炕沿上背靠著墙面。 “我看不错,挺相当的,人相当家也相当。要是和王春来成了,你就是从糠囤子挪到米囤子了,以后的日子错不了,不愁吃不愁喝的。” 周保存的这一番话,明显的就是表示他同意这门亲事,他也是在希望周诗云说出同意的话。但周诗云的话却让他失望: “他的个子不小,可是猫猫腰。模样嘛,说不上来丑俊,就是不那么顺眼。爸,啥糠囤子米囤子的,咱们家也不是吃不上溜儿。” 周保存看著女儿打了一个唉声,说:“我就是那么个比方,你再好好想想。” 是得好好想想,婚姻大事不比儿戏。但这事想起来很难,如果是没有完全相中就一口回绝,反倒简单了。 从始至终母亲没说什么,既不赞成也不反对,完全由周诗云一个人定夺。 第056章 他怎么来了? 周诗云在想,想了一下午又想了一个晚上,始终也没有想明白同意与否。这样,到第二天早晨起来后,她就不再想了。至於如何回復秦昭明,再说。 父亲和四叔去拉玉米秸秆了,母亲在西屋归置著东西,这东屋里就只有她一个人。周诗云慵懒地躺在炕上,享受著秋末的日光。日光暖暖,照得她昏昏欲睡。 在似睡非睡中,周诗云好像感觉有一辆车停在了大门前,但她並没有起身向外观看。过了一阵儿,门响了,走进来一个人。周诗云慢慢地睁开惺忪的眼睛,见是王春来。她一軲轆爬起,张张嘴又闭上,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周老师,这是两瓶酒和两盒茶叶。我妈说这两瓶汾酒让你爸喝白酒了,茶叶也不会品,就给你老丈人得了。”王春来把两个礼盒放在了炕上,但是手还没有离开提提带儿,“我打车来的,车又回去了。” 周诗云抬头向外看去,果真见大门外已空无一物。 母亲听见这屋有说话声就过来,看见王春来后,打了个招呼又出去了。周诗云见母亲出了房门向外走,就说: “坐这儿吧,別站著,好像是立规矩似的。你来我家,你妈知道吗?” “知道啊,要不然这个东西怎么能拿出来?” “咱们两个还没成呢,你拿东西来多不好意思。” “那没什么呀,三叔是长辈,成不成的来看看长辈不是应该的吗?” “你来这里,秦昭明知不知道?” “我没告诉他。周老师,你给我个痛快话,是行还是不行?” 周诗云低头想著,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扫炕的刷子来回地摆著。她的脸色暄红,目光散乱不能集中於一点,胸脯微微地起伏著。 这样想了好一阵,她才说:“现在我还没想好,再不、你、你说,不通过秦昭明好吗?” 王春来好像看到了希望,他连忙接过话说:“那有啥不好的,过后跟他说一声就行了。再说他是个场面人,不会挑这个理的。” 母亲在外边转了一圈后,进屋来。周诗云听见母亲又上西屋了,就喊道: “妈,你过这屋来。” 母亲过来,笑问道:“诗云,你叫我干什么呢?” “妈,晌午得做点饭吧,让我四叔也过来吃。”她说完,就穿鞋下地,刚向外走,她忽然又向母亲伸出手来,“我没钱,没钱就不能买东西。” 王春来见状,迅速从兜里掏出五十元钱,说:“我这儿有。” “怎么能花你的钱呢?那多不好意思。”周诗云抬手將王春来的胳膊拨了回去,又接过母亲递过来的钱说,“都买什么?” 母亲答道:“你看著买吧。” 王春来不不失时机地说:“再不,我和你一起去?” 周诗云不会给他与自己同去的机会,他们还没正式確立关係,即便是確立了关係,她也不想让人们对他评头品足。周诗云穿上外套出了屋门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好像看见了王春来正笑眯眯的目送著自己。在此刻,她忽然心里一动,仿佛体味到了恋爱就是这样。恋爱就是这个样吗?书里边说,恋爱著的人胸前就像揣一个小兔子,砰砰乱动。但是,现在的自己也没感觉胸前像揣了一个小兔子似的呀。怎么回事呢? 出了院门向东拐,过三十几米后再向北,周诗云一路走著。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想著事情,儘管如此,很快就到了媛媛食杂店前面。 在食杂店里买了肉、干豆腐、蒜苔等一些菜品之后,周诗云就向回走。她没有想到王春来已迎候在院门口,所以在看到王春来笑容可掬地站在那儿时,她心里暗暗地责怪,怪他贸然地展示自己作昭告天下的姿態。 王春来绝对懂得討女孩子的欢心,他看到周诗云的身影从拐角处现出,就立刻上前,接过她手中的塑胶袋说: “给我吧。这个东西看著不沉,可是远道没轻载。是不是勒手了?” 周诗云抬手看看,还真的见手指被勒得失去了血色,呈现出淡白的一痕。她假装轻鬆地说: “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 王春来以男子汉英武的气概在前面走著,大步流星。周诗云跟在后边,看起来他的背虽然不如张建勛那么挺拔,却也可以接受,最起码不那么“罗锅八相”的。 菜买回来了就要摘,洗,切。在做这些事情时,王春来闪出身子问:“我能干点啥?” 母亲回答道:“啥也不用你干,你就在屋里坐著。” 起锅烧油翻炒,顿时,油香就弥散在屋子的每一个角落。等到周保存和他的四弟进屋时,酒菜已摆到圆桌上。 周保存很是惊讶於王春来的到来,他看了几眼王春来又看了摆在炕上的礼品盒后,好像明白了。王春来见周保存的目光游移在自己的脸上和礼品盒之间,就说: “叔,我第一次进家门也没带什么好东西。这些酒和茶叶我爸没捨得喝,我妈就让我给你拿来了。干了一上午的活挺累吧?快坐著歇歇。” “也不算太累。就那么三车苞米杆儿,我挑个子你四叔装。今天没风好装车,要是有风就不好装车。” 周保存不善言语,他只能这样与王春来对话。倒是四叔表现得很活泛,他不断地问这个问那,和王春来聊得不亦乐乎。 等全家人团团围坐后,周保存问女儿:“用不用招呼秦昭明?” 周诗云半举著筷子,看著父亲回答道:“不用吧,今天也不是正式的、等以后再特意请他吧。” 因为第一次来,又是以特殊的身份加入到这个家庭中,王春来就显得很拘谨。每夹一口菜吃一口饭,他都要把筷子放到桌子上。虽然是在自己家里,但因为有王春来这个青年坐在身边,周诗云也略显羞涩。 王春来吃了一碗饭后就放下筷子,说他吃饱了。见他吃完,周诗云也草草地把碗里的一点饭扒进嘴里,然后撂下筷子。 四叔端著酒杯看著他俩说:“我和你爸还得喝一会儿,你们俩就別陪著了,上西屋去吧。” 上西屋?和他说话?说什么? 收下了他的礼物,並且留他在这里吃饭,这无异於確认了和他的关係。那么,到西屋和他说一说话也不是不可以。这么想著,周诗云就起身到西屋,坐在炕沿上背靠著墙。只是过了几秒钟,王春来也来到西屋,站在地中央。 见他站在地中央,像一个小学生一样,周诗云就注目看著他。现在她发现,王春来的大眼睛眼睛里有那么一些羞赧的神采,就忍不住乐出声来。王春来侷促地搔著头,小声地问道: “你乐什么呀?” 周诗云回答道:“我没乐什么呀。” “那你没乐什么,怎么乐呢?” “我就是想乐,真没乐什么。” 王春来长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般的向前挪了几步,坐在炕沿上,侧身面对著周诗云。 “我跟你说,今天的事你不要对任何人讲。”周诗云见王春来点头,就把双腿收回,完全坐到炕上,想了一会儿又说,“再等几天吧,我看看你人怎么样。” 周诗云的话在王春来听来就是肯定的表示,她以矜持的態度在確立彼此的关係。所以,王春来诚恳地回答: “其实我人挺好的,你慢慢品。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咱俩处长了,你就知道我人啥样了。” 听罢王春的话,周诗云咯咯地笑来说:“这不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夸嘛,哪有自己说自己好的?” 周诗云感觉自己现在不再靦腆,不再羞於在王春来面前表达自己的想法。也许是自己真的喜欢上了他?她不敢確定,处过一段时间再下结论。但至少,她没有討厌王春来的情感。 “我妈说年底就交楼钥匙了,那个楼就是给我们住的。” “给我们住?可不能说我们,得说是给你住。现在咱们的事八字还没有一撇呢,说我们还为时尚早。” “现在八字就有一撇了,我饭都吃了。” “那你不是拿东西了嘛,用东西换了我们家的饭吃。这不能证明咱们已经確立了关係,至於以后,那就看你的表现了。” 周诗云和王春来由他们自己的事聊到学校,再聊到联通,聊到秦始皇聊到裹小脚的李老太太,最后聊到西岭中学: “你是考上的大专呢?” 王春来犹豫了一下,回答说:“考上的,可不好考了。我们班的王小飞在学校和周传民搞对象?” 四叔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周保存去了哪里又从外边进来,好像也没有听见母亲刷碗的声音。周诗云拿过手机看过,惊讶地说: “哎呀,都这时候了,三点半了。” 王春来看看周诗云,像心有灵犀一样,说:“那,我就回家了。” 他说完,意犹未尽的又看了看周诗云,像是能从她的看出花似的。王春来迟疑著,从腰间拿出手机,面向周诗云道:”你手机號码?” 周诗云把自己的手机號码告诉给王春来后,她下地穿鞋,向东屋走去。这无疑是个明確的信號,王春来就隨著出来,对母亲说: “婶儿,叔,我回家了。” 母亲说完客气的挽留的话,问:“咋回去呀?” 王春来说让送他的那辆车再来接他,之后,他便打电话。但那辆车的车主说,他现在在市里,要两个小时后才能回来。既然如此,王春来就说他走著回去,反正也不远。 周诗云睁大眼睛想了一会儿,说:“让张建勛来接吧,不能让你走著回去,那多不好。” 於是,她拨通了张建勛的手机:“张老师,你在哪?……啊,你要是有空就过来一下,接一个人回你们屯。……是,王春来。……嗯嗯,谢谢张老师!” 放下手机还不到十分钟,张建勛的微型车就停到了大门口。 第057章 共忆过去 仅仅是过了一夜,风就变得冷俏起来。 周诗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髮,信步向东走去,前边二三十米就是学校的大门。刚走到前边的丁字路口,一个声音叫住了她: “大姐,你干啥去?” 这个声音响亮醇厚,极富穿透力。周诗云扭头看去,见一个十七八岁穿著邋遢的青年走了过来。周诗云认识他,他叫周军。周诗云微蹙额头,撂下脸批评道: “管谁叫大姐呢?你应该叫我小姑。” 周军哈哈儿一乐,说:“小姑,你上班呀?” 周诗云不再同他计较,就应付道:“上班。” “小姑,你家掏厕所不?我不要钱。”周军隨著周诗云的走动转著脑袋,他的眼睛也嘰里咕嚕地转著,“真的,咱们是家溜,我朝谁要钱也不能朝你要钱呢。” 周军,这个浓眉大眼的傢伙,长得一张方正的脸,一个健壮的身躯。如果不看穿著不听他说话,没有人会认为他是弱智。他的父亲周志和,为人精明善做小买卖,却不知何故生下了两个“二百五”的儿子。有人说这可能是他太精明了,占了儿女的智慧,才使周军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周志和的父亲与周保存共有一个太爷,那他就和周诗云平辈。周氏家族志字辈以下全凭各自喜好取名,都乱了套,若长此以往再过若干年,怕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了。 周军有两个经典的故事为人所津津乐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有好玩笑的人问他,小军,赶明个你有钱干什么?周军回答说,买一个掏粪的车。那傢伙的一接电呜呜呜地抽,省著我搁粪勺子擓了,贼臭贼臭的。又问,掏粪挣钱干啥?周军回道,挣钱就说个媳妇儿,让他坐车上,我拉她呜呜跑。 周军喜欢上了西头李三埋汰的二姑娘,就因为她脸大屁股大腿粗。他说以后就让她坐拉粪的车上,挣钱都给她。那把她娶到家里干什么呢?周军回答说,晚上睡觉。除了睡觉还干什么?周军说就是睡觉,啥也不干。周军是真的喜欢李三埋汰的二姑娘,没事的时候就上她家前面转悠,嚇得那个二姑娘门都不敢出。 现在,周诗云应付完周军后就走进学校的大门。 每天都是如此,按部就班地上课,中午回家吃饭,再去上班。这种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一直到退休为止。退休这件很遥远的事情,无论如何想像也推演不出那时的情形。 中午到家以后,她只吃了一小半碗饭就出来去学校。吃得这么少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她还不饿,二是她想早点到学校和张建勛说几句话,因为她看到沈春红在第四节刚上课的时候就走掉了。 周诗云到办公室里时,正看见张建勛在地中央来回踱著步子。她小声但清晰地问: “想什么呢?神情那么专注。” 张建勛停住了脚步,抬头看著周诗云说:“没想什么呀。” “不可能没想什么,你就是不跟我说。人每时每刻都有所思都有所想,怎么能说没想什么呢?”周诗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拿起桌上的一支笔来回倒著个,想了一下,又说,“你昨天把王春来送到家了?他妈怎么说?” 张建勛坐到周诗云的对面,回答说:“我把他送到他家门口就回来了,我也没进屋呀。” “其实,我没咋相中他,就是……没那种感觉。”周诗云忸怩著,把手中的笔放下,又拿起了一本参考书,“我也说不清,就是不像电视里演的那样。” 张建勛笑了,说:“就是没有怦然心动,没有呼吸急促的感觉。电视里演的都是骗人的,一见钟情很少见,都是相处以后慢慢培养。” 周诗云把书放下,双手交叉拢住小腹,端正坐姿,说:“好像是吧。” “诗云,你不是问我想什么吗?那我来告诉你。你来之前我正在想你和王春来的事。”张建勛停顿下来,把目光投注在周诗云的额头上。过了就两秒钟,他又说,“王春来在昨天向回走时问我,张老师,你看周诗云这个人怎么样?” 周诗云急忙问:“你怎么回答的?” “我能怎么说,我就说挺好的,文静雅致,有小姑娘该有的样子。” “哈哈,哥,你真会说。” “不是我会说,你就是那个样子,我不过是在如实描述。”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就提起他上学的事,说我教过他。” 周诗云的兴致忽然高涨起来,好奇地追问道:“他上学怎么样啊?学习好不好?品质好不好?气不气人?” 张建勛认真地回忆著,然后回答说:“我教他时,他在后排坐著,挺大个个子。学习成绩嘛,一般,中上游。他那时候挺老实的,也不说话。” “哦,哥,其实你也教过我呢。” “没有,我真的没有教过你。我九七年毕业就交了初一,九八年教初二,九九年又回头教初一。” “那你是完美地把我错过了,我九八年上的初一。可是你真的教过我,那年国庆匯演时,我们唱的歌就是你教的。你忘了,记性不好,忘性还不错。” 张建勛努力地回忆著,忽然一拍桌子说: “是的,我还真想起来了。当时李素双让我教他们班唱歌,唱的是《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的中国》。好像是教了七八天,每天下午就上你们班。当时,你班好像是在后栋房的西边,是第几个屋我就想不起来了。哎,诗云,以前你怎么没和我说这件事呢?” 因为有共同的回忆,他们的谈话就热烈起来。 “以前也没想起来说这件事,再说也没工夫。那段时间我闹心巴拉的,眼巴前的事还整不过来呢,哪有心情回忆以前。那是我长得小,就坐在第二排,不显山不露水的。你都不正眼瞅我,就瞅我们班那些好看的大个女生。” “哎哎哎,可不能这样说我,好像我和吴兆明是一路人似的。” “真的,那时候你教我们唱歌时可帅气了,可挺拔了。我还记得你左手一挥就是男声唱,右手一挥就是女声唱,两手往上一挥是男女合唱。”周诗云在说话时,两只手臂舞动起来,以再现当时的情景,“就这样式的,我们就唱。那个领唱的男生是谁了的?我都忘了他名了。” 周诗云说得形象,所以张建勛就把自己的思绪拉回到旧日的时光中。 “哥,你不知道,我们班一个女生叫张春艷的说,这样的男的,以后就是不给彩礼也嫁给他。” “哦,那她结婚没有?她家在哪?要是没结婚我就去找她。” “你可別去找她,她可风流了。好像她们家挺有钱,整天骑个小坤车,打扮得可妖艷了。你要找她呀?不行,我不同意。” “你为什么不同意?她可是不朝我要彩礼呀。” 不知道周诗云是认真的还是装样子,她嘟起了嘴巴,说:“你要真的娶了她,她准得让你当、当——” “当王八,哈哈哈——” 两个人同时大笑起来。 当杨艷秋的身影出现在窗下时,两个人终止了谈话。他们各自俯首在桌案上翻看著书籍,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第058章 上城里 秦昭明如神龙一样见首不见尾,偶尔来学校后的屁大工夫后,他又没了踪影。他不在也没什么,有付学斌执掌著,学校的工作也像模像样。 不能和秦昭明面谈,周诗云就在周三给他打电话说,她已同意这门亲事,让他继续在其中沟通联络。秦昭明回馈过来的消息说,林淑敏夫妇想在这个周六会亲家,共同商討其后的事宜。会亲家就等同於定下了婚约,这在周诗云看来太过匆促,所以她婉言拒绝了,只说还需观察了解。秦昭明附和说,对对对,都要相互理解,不能急於求成。 周六的中午,王春来坐一辆微型车来到了周保存家里。他一进门就兴高采烈地拿出一个小盒子,说给周诗云买了一部翻盖的女生用的手机。在他从盒子里掏出手机后,又说周诗云的那个手机不好看,倒换下来给三叔用。周诗云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她只是拿眼睛看著。当王春来把手机打开递给她时,周诗云的眼睛有一抹亮光闪过: “还是粉色的呢,彩屏,看著真新鲜。挺贵的吧?” 王春来是自豪地答道:“不贵不贵,才一千五百来块钱儿。” 因为他的脸上有表功討好的神色,周诗云就不由衷地夸奖道:“这个手机的样式我还真喜欢,你挺有眼光的,就是让你破费了。” “这说哪里去了,我们谁跟谁呀。我妈说了,让咱们俩明天上城里溜达溜达,逛逛商场了,看个电影了啥的。” 王春来在说这番话时,无限期待的目光停佇在周诗云的脸上。周诗云想著,她不知道自己该做如何的回答,不知道该不该答应,就把目光扫向母亲又扫向父亲。 周保存说道:“那就去唄。” 周诗云没有搭腔,没有搭腔就是默认。所以,王春来激动地说:“那,明天早晨我打车来接诗云。” “打什么车呀?我明天早晨就坐西岭大客。我上车前给你打电话,你在那等著。”周诗云说到这儿,停了下来,红著脸下意识地打开手机又合上,“明天早晨坐头帮车,不能太晚了。” “嗯。我得回去了,我们还得上孔窝棚去呢,安宽带。”王春来说完转身就向外走。 周保存虽然说著挽留的话,但是王春来却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门。看来他是真的有事。周诗云没有送他,就看著他到大门外钻进微型车然后走掉。王春来好像是特地为送手机而来,想到这,周诗云心里一阵感动。但她不知道的是,林淑敏极力反对王春来给周诗云买手机,她的理由是现在还没有订立婚约,花太多的钱还为时尚早。当然,王春来不能把母亲的话和盘托出,他没那么傻。 整个一下午,周诗云的眼前只有王春来的影子在晃。想到他时,她的里有那么一点激动,有那么一点甜蜜,她甚至有了那么一点希望和梦想。这就是恋爱吗?张建勛说感情在於培养,那么,假以时日,和王春来也会如胶似漆如影隨形难捨难分吧? 明天去城里,和他。周诗云现在还有小小的期待呢。这点期待又夹杂著一些忐忑,令他难以入睡,直到夜很深了才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儘管是睡了,但她的眼前出现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画面,呈现出各色的事物。 周诗云醒来时,母亲已把饭做好。她慌地起床洗漱,轻敷了一层淡淡的胭脂后就吃饭。她吃得很少,吃不下去,完全是为了吃而吃。 吃过饭她就来到大街上,等车。 十月末的天气並不见冷,只是有点凉。 当看见大客车从那一边露出头来,周诗云就给王春来打电话,告诉他五分钟后就到。掛断电话不一会儿,客车就停在他的面前。周诗云上了车。乘客很多,连过道上都站了人。 五六分钟以后,客车在政平村的另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王春来上了车。他一上车,就用目光搜寻著。当看到周诗云后,他挤过来挨到了她的身边。周诗云没有同王春来对视,只是用身体感知著。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心头涌起,顺著她的喉衝到她的额头上。这种感觉未曾经歷过,只在影视中或在书中有过描述。现在,她好像怀揣著一头小鹿,这头小鹿在不断地撞击著她的胸口。这种感觉延续著,一直延续到客车停在终点。 从南三道街的街口下来,王春来问:“咱们上哪溜达?” “隨便走吧,走哪儿算哪儿。”周诗云偏转脸看一下王春来,见他也正看自己,就说,“前面就是电子联营公司,咱们上那儿看看。” 王春来像是受到了启发,忙回应道:“对对,咱们上那儿看看,看看哪些家电適合我们。” 周诗云猛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不该提议上电子联营公司,那样说就好像给他暗示一样。但话已出口,是收不回来的,那就和他一起去吧。 过移动公司,过邮局,过大大小小的手机卖店,前面就是电子联营公司。王春来快走一步,拉开大门,让周诗云进去。在这一刻,周诗云感受到了被呵护关爱的温暖。 “你看这个电视多好,比我们家那个大脑袋电视强多了。赶明个结婚时就买这个。”王春来在说话时手抚著周诗云的肩背,另一只手指著面前的电视机。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这样的电视掛墙上不占地方,看著好看画面还清晰。” 周诗云刚才只顾著看电视,现在猛然醒悟过来,道:”结婚?你跟谁结婚?我才不和你结婚呢。” 说完,她用眼角夹了王春来一下。王春来见状,陡地来了勇气,半是认真半是逗趣道:“你不和我结婚,那我和周诗云结婚。哎,看看那个洗衣机,这要是买回去咔咔一轮,多带劲。把衣服往里一扔都不用管了,机器一停,拿出来就能穿。” 继续往前走,王春来看著一款电视问营业员:“这是啥牌儿的电视?多少钱?” “三星牌液晶电视,怎么样?看著还可以吗?如果你想买,价格我们可以再商量。” 王春来俯身看著掛在电视上的价签,突然间拉起周诗云的手猛地向前走去。走出十几米后,他夸张地抚胸道: “太他妈贵了,六千多,买不起。” 哈哈哈……突然间,周诗云手捂著嘴笑起来:“谁让你瞎打听了。” 他们是真的在閒逛。二十几分钟后,他们从电子的营公司出来到对面的商贸大厦,转了一圈后又到了大世界。 在优雅女装店给周诗云买了一件外套后,已是十点多钟。看看时间还早,王春来就提议道: “看看咱们的房子吧,然后回来吃点饭。” 往来的车辆鸣著笛不断地在身边过去,远处一家商铺的开业庆典正在进行。 儘管周诗云未做表態,王春来还是截一辆微型车。在计程车把他们拉到南街的在建的几栋楼宇后,王春来指著其中的一栋说: “就那幢,现在正装修里边呢。这儿离南门近,赶明上班也方便,不用等红绿灯,车还少。” 王春来在构画了一幅场景,这场景令周诗云嚮往。那么,以后就在这里和眼前的这个男人共同生活,在这里饮食起居生儿育女。想到这里,周诗云的面颊緋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在一家有包间的饭馆里吃过饭以后,王春来打了一辆微型车回家。他没有坐到副驾驶的座位上,而是和周诗云並肩坐在司机的后边。当他试探著把手伸向周诗云时,她没有躲避,於是她的手就被王春来紧紧地握住。 王春来总是意犹未尽,在城里瞎逛时如此,把周诗云送到家也是如此。周诗云给他一个微笑,那意思是以后机会多多。 第059章 在他家里 在会过亲家之后,周诗云和王春来的爱情便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此时,已是十一月的中旬。 以秦昭明的话说,现在不比再早,要彩礼的风俗已是陈规陋习。周诗云也觉得那样不妥,要彩礼岂不是把自己卖了吗?她不去计较这些。林淑敏许了下诺言,结婚前给周诗云三万块钱,让她置备衣物首饰。林淑敏在许诺之后,又说: “诗云,我们全部的积蓄都买了楼,就再也没啥余富给你了,以后就靠你们自己了。” 当时,周诗云心里有点不高兴,心里想,怎么是我呢?应该是你儿子。不过这种不高兴的心情没表现出来,她只是没做声,在那之后也没跟王春来说。林淑敏说那番话时是会亲家那天的下午,当著周保存夫妇的面。周保存夫妇並没有表现出异样的神情,或许是他们的心里没有所感觉,也或者是想到了但顾及到林淑敏的脸面隱忍不发。究竟如何,周诗云没有去问,她不想。虽然林淑敏谦逊客气,但心里的那份优越感还是流露於言语中,周诗云有所感觉。 王春来不断地打电话发简讯给周诗云,嘘寒问暖问长问短,极尽关心之事。周诗云知道他的心思,便告诉他说,选一个周日上他家里去。上他家来去干什么?王春来明白,周诗云也明白。 这一天很快的就到来了。十一月二十號的早晨王春来打过电话说,他妈和他爸去城里买炕革,得下午才能回来。对王春来来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他可以跟周诗云独处在一起,繾綣缠绵。周诗云亦是有一点激动,对异性的嚮往鼓动著她的心,真像怀里揣一头小鹿一样。 还不到九点,大门外就停下了一辆微型车。周诗云虽然看见了,但是故意在北边的柜子上擦拭著,做出很忙的样子。 王春来进来了。母亲和他打了一声招呼后就出去,不知道干什么。 “走吧,车来了。”王春来急不可耐地说话时,眼睛上上下下地看著周诗云。他走近一步,又说,“我打车来的,外边可冷了,你得多穿点衣服。” 周诗云扔掉抹布,转身到西屋穿上外套,说:“那、那就走吧。” 周诗云出来,对正在拾取一叶柴草的母亲说:“妈,我们走了。” 母亲抬头看了一眼,说:“早点回来。” 周诗云应了一声,就和王春来並肩走出去,上了车。 从会亲家到今天,才不过一周的时间。初始的对这个家的新鲜感已少了很多,所以走进院门时,周诗云没有左顾右看。这个三间大房子比自己家的敞亮很多,屋里的陈设也比自己家的奢华,电视机洗衣机等家电一应俱全。前面的门房开著门,可以看见一辆自行车在墙边立著。 在东屋,周诗云把外套脱下,理了理个头髮后,她伸手在炕上摸了一把,说:“这个炕还挺热乎呢。” “那当然,早晨我爸就把炕烧了,说怕把你冻著。”王春来说话时,斜眉吊眼看著周诗云。 周诗云杨起胳膊,捶打在王春来的肩上,嗔怪道:“说啥呢?还把我冻著,我没那么娇性,再说天也不冷。看你那个样,像个流氓似的。” 王春来像得到鼓励似的,迅速抓住周诗云的胳膊,也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看著周诗云。周诗云预感到会有事情发生,但是她没有躲闪,没有抽回被攥住的胳膊。周诗云的脸色暄红,像被热辣辣的太阳烤过一样,她的胸脯也急剧起伏著。 突然,王春来鬆开手,一把將周诗云抱住,含糊不清地说:“诗云,我、我妈得下午回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他的动作与语言毫无联繫,像极了一个呀呀学语的孩子。周诗云一阵炫目,仿佛这个世界里所有的氧气都被抽走一样,她只觉得呼吸困难额头鼓胀。她闭上双眼,好不让王春来看到自己迷离的目光。 过了好一会儿,王春来才鬆开双臂,引导著周诗云坐到炕沿上。但他的手却没有离开周诗云的手,就那样牵著,像怕她跑掉似的。 “这样坐著累吧?你脱鞋上炕。”王春来说话时把手鬆开,下地,蹲下,解周诗云的鞋带,並把鞋脱下来。 周诗云受到王春来这般殷勤的对待,一股甜蜜的感觉在心间浸染。她把双腿放到炕上,背靠著墙面,说: “你家铺的瓷砖,我的鞋都把地踩埋汰了。我们家的屋里铺的是砖,不怕踩。” 周诗云在说著废话,但是这废话很有用。 “没事的,这瓷砖好收拾,搁拖布一拖就乾净。其实我还是喜欢砖地,抗造,不用脱鞋进屋。” “哎呀,你一说我才醒过腔来,刚才我怎么就没脱鞋呢?习惯了,真是习惯了。” “没事的,换鞋多不方便。我每次进屋都不换鞋,因为这个我妈没少骂我。” “那我把鞋拿外屋门口去,我再穿拖鞋进屋。” “你可別逗我了,进都进来了,还去换什么鞋?” 王春来绝对没安好心,他见周诗云背靠著墙,就从被格里拿出一个枕头说:“你坐著累了,就躺著。” 周诗云道:“不累呀,坐著还能累?” 王春来上炕,凑到周诗云的身边,抓起她的手说:“我妈说回来买好吃的,今天晚上你就別回去了,明天早晨我送你。哎,对了,你明天早晨坐张老师的车唄。” 周诗云侧脸回道:“不行,今天晚上我不能住下,要不我妈该惦记了。” “你上我家,咱妈还能惦记?哎,张老师那个人可好了,他唱歌唱得好,人也好。就是命不大好,说个媳妇儿还死了。那个佟丽姝你认识吗?” 周诗云好奇地问:“哪个佟丽姝?我头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就是佟亚年的姑娘,他们两个谈恋爱,谈了好几年,佟亚年不同意,给別黄了。你们两个在一个学校,你没听说?” “没有人说呀,张老师也没和我提起。” 当王春来简要地敘述过张建勛的故事后,周诗云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说:“好悽美的故事,赶像梁山伯与祝英台了。” 这时,王春来不失时机地把他的右臂搭到了周诗云的肩膀上,並把她向这边拢了拢。周诗云没有拒绝他这一亲昵的举动,任由他的脸向自己贴来。 “哎,我问你个事,你得回答我。” “诗云,你说吧,只要是我能回答的,我就没有一点隱瞒。” “你妈是不是有点看不起我们家,因为我们都是农民。” “那不是,我妈可不是那样的人。” “你妈说买楼把钱都花了,再不能给我什么钱了。我可是没要啥彩礼,你妈答应给我的,就三万块钱,多吗?再说买楼也不是给我买的,是给你买的,写你们家的名。” “看看挑理了不是,给我买的你不也得住吗?啥你的我的,是我们的。” “不说这些了,我同意你也不是看你的家,主要是看你人。” “我看你的第一眼就相中了,要不然我能第二天拿东西去你家吗?” “你还挺勇敢啊,也挺会来事,知道討別人的欢心。” “主要是我看到你有意思,要不然给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去。” “我有那个意思吗?” 周诗云问完这句话后,王春来仔细端详著她的脸,说: “哟,装得还挺像。我知道你们女孩子总是矜持,明明是心里同意,还要说再想想。” 周诗云撅起嘴巴,回答道:“才不是呢,当时我真是在犹豫。” 王春来把环在周诗云肩膀上的手臂拿下来,躺倒在炕上,看著她说:“不管怎样,你今天就坐在我们家炕上了,別人都知道你和我处对象了。再过几个月你就到我们家当媳妇儿了,给我生儿育女了。” 周诗云用脚蹬了他一下,说:“谁给你生儿育女?” “你呀,你不生谁生?”王春来说完,抓住周诗云的肩膀,让她与自己並排躺在炕上。 王少卿和林淑敏回来时是下午的两点多。 周诗云在王少卿这里吃过饭后,就让王春来打了一辆车將她送回。她没有住下,儘管林淑敏真诚地极力地挽留。 第060章 她会私奔吗? 周诗云到家时,周保存夫妇正核计著杀猪请客的事宜。她没有参与父母的討论,她实在也拿不出什么意见来。 下过入冬的第二场雪后,天气见冷,杀猪的事就被提上了日程。在杀猪的前一天,周诗云特意叮嘱张建勛在周日把王少卿一家三口拉来,以尽他们一家的心意。但在周日那天,只有王少卿和王春来一同隨车而来,林淑敏说她有事要办。 第二场雪没有像第一场雪那样消融殆尽,放眼望去,田野上白茫茫的一片,这便有了冬天该有的样子。冷俏的西北风吹过来,把仅存了那点秋梦吹散了。 天气渐冷,但周诗云和王春来的爱情却在升温。在这一个月里,她发现林淑敏也算是和蔼可亲,没有觉察出她有特別之处。他们的爱情生活在向前推进时,张建勛的生活也在向前推进。 有一天,沈春红在回去的路上说,她特別怀念坐张建勛摩托车上下班的日子。当张建勛问她为什么时,沈春红却不作回答。坐摩托车上班有什么好呢?被风吹被日晒,还要受酷寒的侵袭,实在是想不出有哪些好处。既然想不出,他就侧过脸看沈春红,想从她的脸上找出答案。看到她脸色緋红,目光在自己的脸上闪跳,他忽然明白了。他猛地记起摩托车后座上那一小摊灰白的乳液,便说: “春红姐,要不哪天暖和了,我骑摩托带你到拉林河桥那儿再转回来,我们再感受一下骑摩托车的快乐。”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拉林河桥那儿有珠山,那山下有个慈云寺。九五年我们去过,我还在那的商店里买过一袋紫罗兰脸霜呢。” 但温暖的日子不会再有了,天气越来越冷。沈春红好像有点失望,她念完“八月暖九月温十月还有小阳春”时,忍不住看看天空,好像能將春天召唤回来似的。她去珠山那儿旧地重游是十年以后,那时她即將走进生命的最后时刻。张建勛在那天给她买了面霜,只不过不是紫罗兰牌的;那天也没骑摩托,而是开著捷达车。 进入十二月以后,天就变得愈发冷酷。大雪之节气到来那天,雪花真的飘舞起来。 张建勛把车停在院子里后,开了房门。屋里尚有炉火的余温,还不算冷。他打开炉盖,掏掉里面的灰烬后又到外面抓了一把碎柴收了一撮子玉米芯,进屋。点火,压煤,不到十分钟,炉火的热力就散发出来。 张建勛吃完晚饭再收拾利落后,才四点多钟。此时,炕面上已经有了一些热度。张建勛坐在炕上,看著电视。电视里正演著关於民工的剧目。 十二月的天早早的黑下来,才刚刚五点就已经伸手不见五指。 电视剧演完了,但是他没有关掉电视。萤屏上花花绿绿的画面来回切换著,有gg的声音撞击著耳鼓。 张建勛感觉炕面越来越热,就蹭到炕边,靠墙坐著。他的右腿耷拉著,脚后跟不断地敲击著炕墙,脑子里漫无目的地想著事情。 坐了一阵后,他刚想下地去关大门,手机铃声响了。他拿过放在炕上的手机,接听: “大哥,丽娟上没上你家?” 听起来张建平很急切。 张建勛一愣,说:“没有啊,没事她从来也不上我这儿。” “每天这个时候她早下班到家了。” 张建勛疑惑於吴丽娟怎么现在还不回家,就给张建平提建议:“你问一下她的同事,看看是不是去他们家了,或者有旁的什么事。” 张建平掛断电话后,张建勛思考著,他预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还是应该过去看看的好,这个弟弟没有韜略,他遇事就没了主意,不知怎么处理。想到这里,他穿鞋穿衣,然后出来发动车子,直奔母亲家里。 到了母亲家里后,他先去看魏红伟,再到西屋。西屋里张建平正在打电话,等他打完电话后,张建勛问: “怎么样啊?有没有丽娟的消息?” 张建平焦急地回答:“他们说丽娟今天没上班。” 张建勛把门关上,免得母亲听到。 “那早晨你看没看著她走啊?”张建勛在屋里踱了几步后,坐到炕沿上,又说,“你別大声吵吵,让妈听见,她该上火了。” 张建平接过话说:“我看见她早晨穿工作服上班了,还背了个包。我问她上班背个包干什么,鼓鼓塞塞的。她说中午有份办事的,去隨礼。我问她谁家办事,她说你不认识別打听。” 张建勛为了要確认,又问道:“她今天真没上班?” “真的,我都问好几个人了,都说她今天没上班,没看到她人影。”张建平在回答哥哥的问题时,很沮丧很无奈。 “你们俩没吵吵吧?” “没有啊,我跟她吵吵啥?” “那是不是上她妈家了?” “就算是上她妈家,也得跟我说一声啊。” “也兴许过一会儿就回来了,你也別著急。” “这他妈的一天没上班,早早就走了,要回来早就回来了。哎,大哥,吴丽娟昨天给思君买了那么些好东西,你看都在那儿呢。”张建平说话时手指炕稍的一个大方便袋。 张建勛凑过去,撑开方便袋,见里边都是些小食品。 “给她妈打电话了吗?” “她们家没有电话,咋打呀?” 凭直觉,吴丽娟是有所准备,她买了那么多的小食品便是最好的证明。那么,她去哪了呢?会不会是与人私奔?她吴丽娟並无出眾的地方,而且比建平还大,她怎么会没有脑子跑掉呢?在心里,他极力否认吴丽娟与人私奔,但是又不能找出更恰当的理由来说明吴丽娟不回来的原因。 张建勛站起身,说:“这么吧,咱们两个去她妈家问问。” 张建勛拉著张建平並没有直接去政德村,而是先去了几个吴丽娟的同事家里,得到的回答是她没有上班。没有上班,又不在家里,那就是不知所踪。於是张建勛不再犹豫,直接把车开向政德村吴丽娟的娘家。 因为心里焦急,张建平在进屋门时就直通通地问: “丽娟来没来?” 岳母见状,回答说:“没来呀。” “那,她说早晨上班,可是她的同事说她没上班。到下班了,她也没回家,哪去了?” 因为张建平的语气急促,岳母就很是不满,她呛白道: “吴丽娟是你们老张家的媳妇儿,我还能给你看著?她是在你们家走的,又不是在我们家走的,现在丟了,我就朝你要人。咋的?我还得把吴丽娟拴上绳拽著。” 在岳母家不见吴丽娟的身影,又被她一顿呛白,张建平脸上掛不住,就喊起来:“妈,你这说的啥话?我没让你看著,也没让你拽著。你要找我要人,也不是我把她弄丟的,她长腿了,哪儿不走!” 张建勛见此情景,忙拉了一下弟弟说:“大娘,你別生气,这不是建平著急吗?那没在这儿,我们再找找。” 他说完,率先向外走去,张建平也跟著向外走去。 在回去的路上,张建平陈芝麻烂穀子的数落岳母的不是,连带著也把吴丽娟数落了一遍,最后说: “真他妈的隨根儿,跟个『叉八戒子』似的,横竖不讲理。” 张建勛把张建平送回家后,对母亲说吴丽娟的爸爸有病了,所以她就回了娘家。魏红伟半信半疑,但她拿不出確凿的证据来佐证自己的猜测。 张建勛回到家里后,在眼前不断地闪现著吴丽娟的身影,回想著她以前的言行。他怀疑自己判断的准確性,又不断地对自己加以否定。吴丽娟真的能和別人私奔吗?凭她?可不见她的身影,又做怎样的解释? 真他妈是个笑话! 张建勛打电话给弟弟让他设法瞒住母亲后,就躺下了,但是他久久不能入睡。 第061章 安慰母亲 以后的几天里,张建平找遍了吴丽娟可能去的地方,但终不见她的身影。那么,现在就可以確定,她跟人“跑了”。但这仅仅是判断,还无实据。直到吴丽娟走后的第五天,张秋硕转述听来的消息时,张建平才彻彻底底地明白:自己头顶的帽子是那么绿,绿得像盛夏时节的草原。 吴丽娟跟著那个人跑了,那个人叫王老七,家住政利村。据说王老七给吴丽娟买了一部手机,但是张建平却没有见过。 吴丽娟跑走了,这让张建平蒙羞,让他愤怒,因此他闭门不出,整日里蒙头大睡。吴丽娟跑走了,这是一件天大的事,这么大的事不可能瞒过魏红伟。当魏红伟小心翼翼地问张建平吴立娟什么时候回来时,他直接了当地告诉母亲,她跟人家跑了。听过儿子的话,魏红伟默默地转身回到东屋,好像她心里早有了准备。 张建勛知道母亲在得到確切的消息后,心里也会痛苦堵塞,就在下班后来到张建平家里。此时正是下午的三点多钟。 魏红伟见大儿子到来了,脸上露出一点笑容:“你下班到我家了吗?” 张建勛在门口向西无望了一眼,又看了一下侄子,回答说: “没有,我惦记一回事就直接来了。建平还在那屋呢?” 魏红伟嘆了一口气,道:“这两天就在那屋闷著,也不出来,整天睡倒霉觉。” “也是,媳妇跟人跑了,这是一件多磕磣的事。妈,你也別跟著上火,她不是跑了吗?赶明起诉离婚,让建平再说一个。” 张建勛说这番话时,连自己都不能信服,他完全是在安慰母亲。他心里知道,建平家境一般还带著一个孩子,再討一房媳妇谈何容易。母亲也是深知这一点,但是她没有表现出悲观的情绪,只是说: “走就走吧,她想走也留不住,就算留住了她的身子也留不住她的心。唉,我这是前辈子杀牛杀马作孽了,这辈子大儿媳妇儿死了二儿媳妇儿跑了。建勛,你也別跟著上火,等会儿你上小卖店买点东西,咱们做好吃的。” 这母子二人相互安慰著,气氛倒也不那么沉闷愁苦。 张建勛出房门后又到西屋的窗前看了一眼,见弟弟还蒙著大被,他不禁嘆了一口气。到大门外发动车子,然后开到小卖店前。在下车时,他脚下一滑险些跌倒,他轻声骂了一句后就进到屋里。张建勛进屋里买了一点干豆腐和蒜薹后就快速地出来,他不愿意见店主探寻的目光。 回来后,见张建平晃荡的正在东屋的地上踱著步子。他的眼毛上掛著“泚目糊”眼窝深陷,一副无精打采失魂落魄的样子。 看见大哥进来,张建平便口出恶言:“叉他妈的,不得好死。出门就得让车撞死,嘎嘣嘎嘣的。这个家都她说了算了,她还『挠岗子』了,哪旮瘩对不起她?挺大个人也不想想,把孩子扔下来跟別人跑了,还要不要脸?想回来,我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別想回来,死外边得了。大哥你都不知道,她在家可霸道了,说一不二。就这样式的,她还有外心?……” 张建平越说越起劲,把最难听的话都骂了出来。 这时偎依在魏红伟身边的张思君哭咧咧地喊:“找我妈,找我妈——” 张建平没好气的喝道:“找你妈找你妈,成天找你妈,你妈死了!” 看到爸爸这样凶他,张思君哇的一声哭起来。魏红伟急忙抱起孙子,哄道:“大孙別哭啊,你妈一会儿就回来。你个二鬼,跟孩子叫唤啥?有章程你把他妈找回来。” 张建平听到儿子哭母亲责骂,就和缓下来。他憔悴的脸上勉强挤出点笑容,说:“得了,就当没有她,以后咱们仨过日子吧。那什么大哥,咱们两个做饭。” 做饭兴许能转移张建平的注意力,张建勛就到外屋,把炉火调好,然后吩咐张建平:“你把白菜切了,我刷大勺,再烧点水烫白菜。” 魏红伟在炕上说:“等会儿我下地整吧。” “不用了,我和建平做这两个菜,手掐把拿。这些年我自己做菜做得都熟套了,你就擎好吧。” 魏红伟听了这句话后,两行泪水流了下来。她强忍住住没有出声,只把孙子紧紧地抱在怀里。 张建勛和张建平用不多长时间就把两个菜做好了,之后,是母子几个人团团围坐吃晚饭。 张建勛没有回自己家里,在母亲这儿住下了。母亲的理由很充分,回家还得生炉子烧炕,太麻烦。张建勛顺从了母亲的心意,他也想陪陪魏红伟,安慰她劝解她。 第二天早上,沈春红坐上车后就一眼一眼地看张建勛。张建勛明白沈春红的用意,就直接告诉她: “我弟弟,张建平的媳妇跟人跑了,你听说了吧?” 沈春红点点头,道:“听说了。我听我们家那个犊子说的,他说吴丽娟走时,建平拽也没拽住。” 张建勛苦笑了一下,说:“才这么远,就没有准信儿。建平不知道吴丽娟走,要知道她能走出去吗?这种事哪有大张旗鼓大鸣大放大吵大嚷的?” “我也是听说。建勛,你可別上火,犯不上。没有她一个臭鸡蛋还不做槽子糕了,吴丽娟跑了咱们说李丽娟周丽娟,全世界又不是她一个女的。” “其实我倒不是惦记健平,我是可怜我妈。我妈能不上火吗?自己的儿媳妇儿跟人跑了,咋说都磕磣。” “那是,那是。哎,建勛,昨天因为啥杨艷秋摔书啊?” “我也不知道因为啥,这些天我净寻思建平的事了,对其他的不关心。” “好像因为付学斌,我听那意思是。” “我上个礼拜买了一件羽绒服,你看好看不好看?” 张建勛侧脸看了一下说:“我还真没注意,你穿的这个羽绒服是新的呢。好看,好看,多少钱买的?” “你猜。” “我猜不上。” “使劲猜,我就是让你猜嘛。” “那是,那是一千。” “一千能买四件。” “那是二百五。” “哈哈,你才是二百五呢。”沈春红说完,捶了张建勛一下。 车子进了校门,张建勛停了一会儿,又问道:“他们都知道我兄弟媳妇跑了吧?” “知道,可不是我说的。这种事早晨发生,晚上就传开了。” “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嘛。” 第062章 同吃饺子 进到学校里就等於开启了一天的工作。 张建勛先到班上巡视了一番后,就来到办公室。办公室里,王清会正在宣讲: “那天晚上不是下了一场清雪嘛,王三子起来看著自个家苞米堆让人给掏了一个豁子,而且道上还有车軲轆印儿,这铁定是苞米让人给偷了。王三子就捋著车印走,一直走到政產的徐大虎家。王三子一看,那车苞米还没卸呢。他就进屋了,问徐大虎,你干啥偷我们家苞米?徐大虎还打赖呢,说你因为啥说我偷你们家苞米,你抓住我了?王三子就拽徐大虎出来说,你看看这是咋回事?还用不用咱们捋著车印走了。徐大虎没招了,这是明显的证据,想抵赖也得抵赖不了。他就赶著驴车把偷来的苞米送回,他不敢不送啊,王三子要报派出所。” 张建勛虽然没把前半部分听到,但大体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就说:“那个徐大虎我认识,挺壮挺膀的,他和我们屯的李发是连桥。” “对,他好打黄皮日子,会下『闸』。听说『闸『黄皮子都损寿,对后代还不好,他的两个儿子都虎了吧唧的。他媳妇儿可烂乎了,逮谁跟谁。”王清会说完,环视办公室,发现徐亚坤正翻著教科书,就醒悟似地说,“徐大虎是你家溜吧,好像是。当著你的面说他的事儿,真是不应该。我嘴欠,该抽。” 徐亚坤抬头道:“是家溜,有点远,好像是出五服了。没事儿,你说你的,只要你不骂他祖宗就行。” 徐亚坤说得认真,好像里面也就有点玩笑的成分,所以办公室里的人都乐起来。张建勛接过话道: “那傢伙就是虎,那年上我们屯儿把他大姨子骂了,还要动手打李发。” 这个办公室里现在很热闹,围绕著徐大虎谈论了一阵后,又把话题转到陈老太身上。陈启军的爸爸,那个退休了的老校长,现在把自己的房子腾给了二儿子住,他和后办的老伴儿住到学校值宿室里。那老伴眼睛有病,三米外就认不清谁是谁,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有一次,陈老太故意捏著嗓子问,你们家陈老太呢?那老太太回答说,不知道他死哪去了。陈老太又逗他说,我看见他和一个五十多岁的女的在树地里边抱著啃呢。那老太太急了,穿上衣服就有去找,陈老太哈哈儿笑著现出本声说,我在这儿呢,你看看我是谁。 人们在办公室里讲著陈老太的故事,不觉上课的铃声响了。 第三节课时,张建勛正拿著炉鉤子通炉子时,简讯铃声响起了,忙拿出手机看去,见是周诗云的: 哥,他们说说你家二哥的媳妇跟人跑了。是吗? 张建勛赶紧回復道: 是的,跟人跑了。你听王春来说的吧? 周诗云回道: 王春来和我说过,但我没和他们说。杨艷秋说的,我猜她是听林雨杰说的。 张建勛看完之后,把手机塞进套里,他不知道周诗云有没有再来简讯。直到午休时他坐到椅子上,他才又重察手机,看到她给自己发来了消息: 哥,你也別上火,事情已经促成,就面对吧。你好好劝劝你家大娘,多陪陪她。 这个小姑娘想的还挺周到的呢。张建勛不禁微笑了。 沈春红看到张建勛满脸的笑意就问:”是不是周诗云给你发简讯了?” 张建勛与沈春红的目光对接,却並未回答。没有回答便是明確的回答,所以沈春红哈哈地笑起来说: “小丫头片子还挺会关心人呢。” “我昨天晚上在我妈家住的。下班到家后就去了。饭盒扔家了,没带。”张建勛说著,站起来就向外走,“我去买袋方便麵。” 沈春红招手道:“回来,回来,我带的是饺子,刚才我在炉子上热了。你赶紧吃,一会儿诗云该来了,她一来就你还咋好意思吃。那小丫头片子,天天来得可早了。你不是爱吃酸菜馅饺子吗?我特意少放了肉,吃起来不腻。” 张建勛转回身,到沈春红面前,向她的饭盒里望去,见饺子满满登登地挤在一起,就抓起一个,说:“我自己一个人也不包饺子,嫌乎费事。那天我寻思要是烙两张饼,弄点汤,该多好!可是没动手,就是寻思寻思得了,寻思就当吃了。” 张建勛说完,把饺子整个塞进嘴里,咀嚼著。再把饺子咽下后,他说:“好吃。” 沈春红怜惜地看著他,说:“好吃就多吃,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就七八个。看看你也不用筷子,就用手抓。我还带蘸酱油了呢,里边还放了香油辣椒油,搁小瓶装著,你看看。” 沈春红说完,把她带的调料油倒在饭盒盖儿上。 在周诗云到来的前五分钟,张建勛把饺子吃完了。这个时间把握得很好,沈春红和张建勛同吃饺子的场景没有被周诗云撞见。周诗云进屋来,沈春红就好像找到了聊天的对象。在周诗云刚一坐稳,沈春红就说: “我问艷秋了,艷秋说付学斌这玩意可不是东西了。” 周诗云探究的目光落在沈春红的脸上,那意思是在问:怎么了? 沈春红道:“昨天下午她们班学生和六年的学生打仗了,她就把两个学生送给了付学斌,让他处理。付学斌说,你把他们给我送来干啥?杨艷秋说,送给你处理唄,他是六年学生,我也管不了。付学斌说,那我就能管得了了?杨艷秋说,你不是校长吗?付学斌脸拉下来,啥我是校长,现在把我当成校长了。就因为这个,杨艷秋把书摔了,说你爱管不管。” 周诗云听罢,哈哈地笑起来。待周诗云的笑声落地,张建勛说: “我咋不知道这事呢?” “你不在屋,谁知道你干啥去了。” 陆续的,老师们都来上班了,沈春红和周诗云的话题就转了方向。 张建勛在下班后没有去母亲那里,他觉得母亲会调理好自己的情绪。 回到家里的张建勛就升起炉火,炉火起来,积聚了一天一夜的冷气便被驱散掉。 第六十三章 拜別母亲 七八天下来,魏红伟的情绪好像稳定下来,张建平也不再闷闷不乐抑鬱寡欢。张建勛告诉张建平要振作起来,最起码要强装欢顏,不让母亲忧虑忧愁,以免她心中憋闷再积鬱成疾。 以张建勛的观察,母亲也是在强装欢顏,就和她的宝贝二儿子一样,他们都在做著善意的欺骗。但不管怎样,他们有了笑模样就好。由强装到不装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在这个过程里,內心的煎熬会慢慢地减轻。 隨著时间的推移,到十二月下旬淘完米后,魏红伟看起来与先前一样了。这便让张建勛完全放下心来,他好像觉得母亲已从那样艰困的心境中走了出来,已不再愤懣忧虑。 十二月末的天气已很冷。积雪覆盖著一切,白茫茫的一片向四围铺展。 今天是二零零五年最后一天上班,后天便是元旦。 张建勛把车开出,再迎进沈春红后,就转头向学校驶去。一路上他们並没有说什么,只是寥寥的几句,有一搭没一搭的。等到张建勛进到班级里布置好早自习的內容后,他的手机铃声响了: “大哥,妈快不行了,你快回来……” “马上,马上。” 张建勛掛断电话后,就小跑著奔向办公室。在办公室里和付学斌说了两句后就出来上车,启动。他以飞快的速度驾驶著微型车,向张建平那儿驰去。 车刚一停在张建平家的大门口,张建勛就跳下车,跑向房门。在开房门时,他的额头被门框猛击了一下,但是他没有看到疼痛。进到屋里,他看见母亲还躺在被子里,手抓著头顶。 “我都做好饭了,可是妈还没起来,我就过来叫她。可是、可是,妈,你睁眼睛啊。”张建平拖著哭腔说。 张建勛吩咐道:“快给妈穿衣裳,咱们上医院。我把车开房跟前来。” 张建勛说完,快步跑出房门,奔向微型车。 在他打开大门把车开到房子跟前时,张建平已为母亲穿好了衣服。他把母亲抱起,走出来,放进车的后座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进屋,把被拿著,给妈围上,別冻著。” 当张建平拿著被出来时,张建勛又吩咐道:“把思君送到西院,让他们先看著。” 张建平抱著张思君到西院再急慌慌地转过来后,张建勛说:“你上车,抱著妈。” 在张建平坐稳后,张建勛平稳地把车开出来。直到上了102线,他才加快速度。他一边开车一边回头看著母亲,他在心里暗暗地祈祷,希望母亲不要在这时过去。 到了医院,张建平將母亲抱起,快步走向急诊室。在急诊室里,医生察看了一番后说: “心跳和呼吸都已停止,瞳孔也已扩散。你们料理后事吧。” 这冷冰冰的话,就宣告了魏红伟已离开了人世。 张建勛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仿佛楼顶要塌陷一样。过了好一阵,他才直愣愣地看著医生问: “大夫,我妈没救了?” 医生轻轻地摇了摇头,並没有回答。 张建勛此时陷入深深的绝望之中,他知道母亲的生命已不可挽回,就上前抱起母亲向外走去。他的步履沉重,好像是拖了两块巨石。母亲的身体还没有僵硬,只是脸色蜡黄。 把母亲的遗体放进车里后,张建勛默默地开车门,坐到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不愿意离开医院,因为医院是救助生命的地方。离开这里,母亲便也永远地离开了,不会再回来。 有一辆车在鸣笛催促他,快点倒地方。总是要走的,即使是没有被催促,他也要把母亲拉回家中让她魂归故里。 在经过寿衣店时,张建勛把车停下,回头对张建平说:“我去买装老衣裳,一会儿就回来。” “大哥,你不用去了。妈说她死后就把她那身儿没穿几回的衣服穿上,她可喜欢了,平时都没捨得穿。” 张建勛听过弟弟的话,鼻子一酸,但是他强忍住了泪水。母亲好像早有预兆,可能她对建平还说了一些话,已经安排好了身后之事。 回到家里后,张建平把下屋的门卸了下来,放在外屋的地上,四角用砖垫起。张建勛找出魏红伟生前没穿过几回的衣服,给她穿上。这时,张建平说: “妈说压口钱和绊脚丝都在柜里那个铁盒子里装著,还有那登云鞋在铁盒子旁边放著。” “那你快去拿呀,还磨蹭什么?”张建勛少有地对弟弟发起了脾气。 当张建平把压口钱绊脚丝登云鞋以及一块黄绸布拿来后,张健勛问: “这都啥时候准备的?” “我也不知道啊,直到头三四天妈才告诉我。” 魏红伟的牙关紧闭,压口钱咬不上,只能浮搁著。登云鞋穿上,绊脚丝绊上,黄绸布蒙上,便是阴阳两隔,永不相见。但张建勛来不及悲痛,他马上给秦昭明打电话,告诉他自己的母亲已经老去,让他过来。放下电话后,他又对张建平说: “去找刘二胖子,让他来『捞上忙』。得给人家磕头,这是礼数,別忘了。你再告诉咱们老张家人,让他们都过来,特別是建林二哥。去,快去!” 张建平出去了,於是张建勛挨个人给自己的亲戚朋友打电话,告知他们母亲已去世。所有的能想到的人都告知后,他静静地坐在锅台上,看著母亲的遗体。他现在没有悲伤,只有麻木。 十几分钟后,刘二胖过来。他一进屋,就对张建勛说: “建勛,你上西院,请他们烙一张打狗餑餑膊捞点小米饭。在礼堂还是在家预备?要在家预备就找厨师。谁买菜?……建勛,现在你就是当家的,建平这孩子没韜略,问他啥都白扯。” “二叔,就在礼堂预备吧。张秋萍说她们在吉林扶余呢,得中午回来,让他们开车上城里买菜怕是不赶趟。那,我先上西院,买菜的事回来再说。” 张建勛刚要转身向外走,刘二胖叫住了他,说:“等一会儿人都来了,你就钉这不能乱走,你是主心骨,什么事都得和你商量,那些跑东跑西的事就让別人去干。” 张建勛答应了一声就上西院。在西院给主人扣过头,说了自己的请求后,他又回来,见张建林已在屋里,他正和刘二胖子说话。张建林见张建勛进来,忙问: “阴阳先生请了吗?灵棚孝布料子花圈啥的都咋买?” “嗯,我给秦昭明打过电话了,他给联繫政產那家扎彩店,都是一条龙的。” 办丧事很繁杂,不过有刘二胖子支应,又有张建林跑前跑后,倒也没什么遗漏。当右手执鞭左手拿著打狗餑餑的母亲被盛殮进棺槨后,张建勛知道,再也不能见到母亲了。 嗩吶声繚绕著,直入云端,悲悽的气氛便也隨著嗩吶声向外扩散。上庙,焚纸,叩头以迎弔唁的亲朋故旧,张建勛觉得很疲累。入夜很冷,不能长时间守在灵棚中。在屋里,张建平说: “妈上两天就不大得劲儿,我看她直拔气。我还问呢,用不用上医院?妈说不用,老病了,吃点药就好。还说要是看也得等你放假的,要不然没有人陪著。” 张建勛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去睡一会儿吧,我看著。只要灯不灭就行,不用老在外边站著。” 张建平过去了,张建勛就在地上的凳子上坐著。 张建勛这一夜都没有睡,他不觉得困。当第二天的太阳升起后,学校的老师们陆续地到来。沈春红在灵前行过礼后,走到张建勛的面前说: “昨天晚上我在妈家住的,就是为了今天能早点来。” “唉,我妈走的急,也没跟我们说这么一句话。” “別想那么多了,就是寿命到了。昨天晚上没睡觉吧?看你脸上可憔悴了。” “睡不著,老寻思以前的事。” “节哀吧,谁也不能跟著去。我进屋了。” 沈春红进屋后,张建勛重又跪下,因为他看见林淑敏正向这边走来。 中午拉魂时,身披重孝的张建勛被张氏家族中两个建字辈的兄弟搀扶著,倒拖扫把,缓慢地走在去小庙的路上。他的后面是魏红伟的侄男外女,至亲好友。 村东二百米处就是小庙的旧址,地上部分已全无踪跡。从这里向东南,道路延伸开去,第一个节点就是林屯。昨天早晨赵守业开车到这后,张建林说,正好守业去买菜,顺便把大姑捎来。 现在,已到了小庙这儿。依照秦昭明的指令,戴孝的都面北跪下,之后是张建勛给扫把清洗梳理,意为给母亲洗脸梳头。再后,秦昭明念路引: “现在有双岭市政平乡政平村魏红伟老太太因病於二零零五年十二月三十日仙逝。亡人生前勤俭持家急公好义兢兢业业品德高尚……敬请冥府诸位大人予以保护,以不受凶神恶鬼强行夺其財產。幽冥有凭,立字为证,持示勿近,急急如律令! 此致,黑龙江省双岭市政平乡城隍土地,二零零五年十二月三十日。” 秦昭明引文诵念完毕,让张建勛站在方凳上,將手中的扁担指向西南,同时又有秦昭明念道: “三条大路走中间,牛鬼蛇神莫阻拦。大妹子,一路走好!” 待秦昭明诵念完,张建勛將扁担垂下。好一会儿,他还站著,仿佛目送母亲远行他乡一样。直到秦昭明提醒,他才揉了一下眼睛,而后下来。 张建勛看著贡品和纸牛连同大黄纸被焚掉,心里酸涩,他不知道母亲能不能享用到那些贡品花到那些钱。 辞灵,守灵,再出灵,最后將母亲火化后安葬,这丧礼便完成。在秦昭明走时,他把一百元钱塞到他的手里时,秦昭明笑道: “有五块的给我五块,白事不白干。” 张建勛点点头,没有再说客气的话,再说便是虚假。秦昭明把五块钱揣进兜里后又道:“別送我,这事没有送的。” 下午的四点多,张建勛才回到自己家里。他回到家后,没有升起炉火,就那么呆呆地坐著。突然间,张建勛嚎啕大哭起来,不可抑止的眼泪夺眶而出。这三天里,他似乎没有感到太大的悲伤,在这一刻,他突然觉得没了母亲是那样的痛心。 孝子叩头,灵前香三柱,平安上大路……秦昭明的话在耳边依然响著。妈呀,左躲钉,妈呀,右躲钉;妈呀,我给你梳梳头……这些拜別的话也依然在他耳边响著。 良久,张建勛止住哭声,但他的肩头仍在抖动。 第六十四章 让秋硕买VCD 张建勛坐到七点多时,才想起应该烧一把炉火,暖暖这空了几天的屋子。炉火升起来了,这个两间小房就有了生活的气息。 等到九点多时,张建勛睡下了。他这一觉睡得很沉,到第二天早上的六点多才醒来。醒来后撒了一泡尿,看看时间还早,他又睡去。 张建勛很享受睡觉,在似睡非睡中他做了很多梦,梦见了父亲,梦见了母亲,梦见了爷爷,梦见了一家人团团圆圆在一起的情形。直到下午一点多,他才从似睡非睡中完全醒过来。他钻出被子,穿上衣服,下地,然后升起炉火。 想起早饭了还没有吃,他就到外边的编织袋里拣了二十几个豆包拿进屋里。编织袋放在一口閒置的缸里,上边用塑料盖盖住,这样耗子就钻不里去了。在拣豆包时,他又想起了母亲。在包完豆包时母亲说,今年没有吴丽娟在里边“硌愣”,就多捡点儿,省得我大儿子吃得“甜嘴不拉舌”的。如今,母亲不在了! 张建勛把豆包蒸完,又切了点儿芥菜,然后就著窗下的一张学生课桌吃起来。吃完饭刷过碗筷后,他坐到炕上打开电视。儘管母亲不在了,他还要活下去,而且要好好地活,要不然地下的母亲会忧虑忧愁。 今天是元旦,是新年的第一天。这个元旦很特別,因为今天安葬了母亲。 张建勛在元月的二號去了张建平那里,此时是上午的十点多,太阳明艷艷地照著,不冷。由大门这儿向东望去,平展展的田野上白茫茫的一片,很远处的树林把田野做了区隔,这一边是政平村,那一边是政治村。 进到院里,就看见张建平和张思君的脸映在窗玻璃上。好像是张建平对儿子说: ”看,你大爷来了。” 张建勛紧走几步,进到屋里。看到炕头上母亲不再哄著孩子,便感到空落落的。他站了几秒钟后问张建平: “你吃完饭了吗?” “吃了,吃了,早晨我闷的饭,熬的干豆腐。”张建平把孩子放在自己的腿弯里,抚摸著他的头,“大儿子可听话了,就站在那儿看著我做饭,不哭也不闹。” 想必是看见了大伯来,张思君仰脸问道:“大爷,我妈呢?” 张建平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你妈死了。” 张思君还不懂死的確切含义,又问:“我奶呢?” 张建平卡巴了几下眼睛,说:“你奶是真的死了!” 张建勛拍了几下手,做出迎请的姿势:”思君,过来,大爷抱抱。” 张思君站起,走过来,扑到张建勛的怀抱。 “建平,你有时间把你礼帐整理一下,把冲我来的挑出以后我好补回去。” “那,大哥,冲你隨的礼钱给你吧。” “不用,你给我个单儿就行了。” “买菜的钱喇叭匠子钱,还有孝布花圈啥的,这些钱都是你花的。我一毛不拔,也不是那回事呀。” “我挣现钱,你就指著那点地,以后你花钱的地方多著呢,你留著吧。我要钱干啥?就一个人,我吃饱全家不饿。” “妈说,淘完米她就静心了。”张建平忽然想起了魏红伟的话。 “妈还说啥了?” “妈说,过年时你们两个好好过。当时我还批评她了,说怎么是我们两个好过,不还有你吗?妈说她过不过都行,只要你们哥两个好就好。” “妈好像是有预感。哎,建平,那个黄绸布是什么时候买的?” “我也不知道啊。是不是淘完米她上城里拔牙时,顺便买的?还有那大钱儿,绊脚丝啥的。” “妈本来就有病,再急火攻心,要不然不能没。” “都是那养汉老婆害的,等赶明我叨住她影儿非得揍她一顿。” “头些天我就看著妈喘气费劲,我还问呢,她说没事。谁成想,冷不丁就没了。” “也是寿命到了。” “妈没的头天晚上跟我说,等她死了以后就把那身衣服穿上,別买寿衣。当时我还说呢,啥死不死的,好模好样就死了?说点吉利话。” 这哥两个说著话,中心就是母亲的言行。直到中午的十二点多,张建勛才出来。在走到大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见张建平捡的树枝子都捆成捆整齐地码放著。这傢伙捡树枝子捡上了癮,一天不捡都难受,以后不能再捡了,没人看孩子。 张建勛到家刚坐不大一会儿,张秋硕和一个小女孩从大门外进来。张建勛看见她们的身影闪进来,忙出去,说: “秋硕,你奶的感冒好了?” “好了,昨天就下地了。建勛叔,我给你送钱来了。” “啥钱?” “就是,你不让我看小弟嘛,完了给我五十块钱,让我给他买好东西吃,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那钱没花了,我就给你送来了。” 张建勛想起来了。那天张秋硕来,他让侄女上西院把张思君领到她家里去,並给她五十块钱,让她给思君买东西,只要不哭不闹就好,隨他的便。张建勛看著张秋硕手里的二十几块钱说: “给你吧,我不要了,你自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但是,张秋硕依然举著手。在心里,张建勛有点儿感动,觉得秋硕这孩子品质真是不错。於是说: “让你拿著你就拿著吧,我说不要就不要了。你是不是嫌少啊?要嫌少我再给你补上点儿。” 听他这样一说,张秋硕微微地一笑,把钱揣进兜里。 “建勛叔,我跟著她家的vcd学了很多歌呢,有《夜曲》,还有《笔记》,还有《童话》,对了,我还会唱《披著羊皮的狼》呢。” “哦,那你就唱《披著羊皮的狼》,我听听,我看你唱的怎么样。” 张秋硕受到鼓励,便唱了起来。当最后一个音符结束时,张建勛鼓掌道: “而你是我的猎物,是我嘴里的羔羊。我拋却同伴独自流浪,就是不愿別人把你分享……这几句要这样唱……” 张建勛做著示范。 “要温柔一些,把狼內心里对羊跨越种族的爱表现出来。哎,秋硕,你不会以为狼真的会爱上羊吧?” “那是童话,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张建勛听完哈哈地笑起来,张秋硕也笑起来。狼和羊的爱情是童话,对於这一点,张建勛和张秋硕有不同的理解。 “秋硕,你买个vcd吧,自己在家学。” “可是我没钱买,再说我爷不能让。” 张建勛想了想,从兜里扯出二百块钱说:“现在vcd的也不那么贵了,我听人家说也就三百来块钱儿。头两三年可是不贱,得六七百。秋硕,这钱是我借你的,不是给你的,等你有钱了再还我,没钱就不还。” 张秋硕犹豫著,不知道是该接还是不接。张建勛把钱塞到她手里,逗趣道:“看我侄女,还不好意思呢。” 张秋硕走后,张建勛想著,他不奢望张秋硕在歌唱方面有所成就,只希望她有一个爱好。有歌唱的爱好总比好烟好酒好,至少可以陶冶一下情操。 第六十五章 烧三七 元月的三四號上了两天课后便是考试,考完试吃过“散伙饭”就算是放假了。放假后的张建勛整天蛰伏在家里,他不想出门,没那心情。 烧头七的那天晚上,他使劲地看向烟囱的顶端,希望能看到母亲的身影,但所见只有幽暗神秘的星空。母亲永远不会回来了,她的灵魂早已融入那一片黑暗寂静中。在烟囱根下焚烧的大黄纸和秫秸扎成梯子是他梦想中的介质,通过它们,可以將魏红伟引入他的幻念里。 烧三七还得半个月,那时就快过年了。 李二军在他回来猫冬的第二天就找张建勛和他一同去牌场。他不能不去,一是碍於情面,二是他心里也有几分痒痒。那天,山耗子和瘦高条与他们凑成了一桌。此后,张建勛便上了癮,不请自到,老崔家的门槛子都被他踢破了。玩得昏天黑地的张建勛在一月十四號这天突然接到了张建平的电话,他说: “大哥,你现在干啥呢?你有工夫来一趟,有事和你商量。那个,吴丽娟要回来。” “我现在正忙著呢,等下午我去,先掛了。” 因为心里有事,张建勛就不能全神贯注地打牌,所以在三个四圈下来后,他输掉了二十多元钱。这时,已是下午的一点多。 牌局散掉后,他就直奔张建平家里。 张建勛一进屋里,张建平就骂道:“这个该死的玩意,卖叉的货,不知磕磣还想回来。和她野汉子死在外边得了,省得回家丟人现眼。回来?我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让她回来。这是在外边过不下去了,打不著食了,才想起这个家。外边好,有人知疼知热第陪著,多幸福啊。没他妈一个好揍性,连我那个老丈母娘也那个味儿。咋不嘎吧一下瘟死,活著也是浪费空气浪费粮食浪费地方。叉他妈的,把我当成啥了?我是收破烂的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是大车店呢?不著她,老太太能死吗?连生气带窝火,就勾起了老病,她他妈叉的做八辈子损了……” 听兄弟骂够了,张建勛问:“咋回事啊?你说说。” 张建平紧了紧鼻子,呲著牙,像要吃人似的,说: “这不是嘛,我那个虎叉大舅哥早上骑车来找我说,建平啊,你媳妇儿知道自己错了,想回来。我当时就撂下脸来说,想回来没门儿。你跟人家跑了,现在想回来,咋想的呢?我那个大舅哥说,丽娟知道自己错了,再说还有孩子,孩子不能没妈。啊呸!早干啥去了?我就想不明白,他王老七哪儿好?我一顿给他们扒扯,最后我那大舅哥说,你再想想,看孩子的面上,看和你过这些年的面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张建勛看著弟弟激愤的脸,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说:“那你现在是怎么打算的?是让回来还是不让回来?” “那,大哥,你说这是该怎么办?” 张建勛听出来弟弟心里在纠结,还有几分犹豫,就说: “你看啊,这媳妇儿跑了可是一件丟人的事,它不像是一辆摩托车被人骑走了,再送回来。如果是我,肯定是不再收留,她愿意哪去就哪去,就算死在阴沟里,我看都不会看一眼。跟人家跑了,转一圈让人家玩了一臭溜够,又回来了,这是什么事呢?可是另一方面,孩子现在没妈,瞅著也怪可怜的,她回来好歹也是一个完整的家。” “听你的意思,是不让吴丽娟回来啦?” “我不能说让还是不让,只有你自己拿主意。” “不让她回来,就让她在外边呆著吧,看著谁好就跟谁去。没媳妇我照样过日子,人家打光棍的那么些,哪个死了?” “建平,我就说两点,一是让她跟人跑了,这个气难咽下去;二是孩子没妈,她回来了,你们这个家就像个家。” “大哥,你的意思我明白,就是让我自个做主。” 这哥两个围绕让不让吴丽娟回来这个中心討论著,一直討论到下午三点多。討论的结果是张建平似乎並不反对吴丽娟回来,但他没有明確的说明。张建勛提醒道: “就算是让她回来,也得多溜你那个大舅哥几趟,不能立刻答应。” “这个我知道,要是立刻答应,那不显著我贱吗?她要是回来,得答应我两个条件,一是不能隨便就出去,二是家里的收入全都由我支配。” 张建勛晚上在张建平那里吃了饭,回家后他没有去老崔那里,他心绪不好,打不了麻將。他隱约觉得弟弟是一个废物,没有男子汉的气概;但同时又觉得弟弟的想法也不无道理,就像自己所说的那样,吴丽娟回来了,这个家才能称其为家。 咳,不管啦,一是自己没有那么多的精力,二是建平也不是小孩子,没必要操那份心。兴许,自己管多了会管出不是。他这样想,就在第二天去了老崔那里。张建平没来找他,也没有打电话让他出主意。 一月十九號是烧三七的日子,所以,张建平早早地吃完饭收拾好了屋子。他开车买了大黄纸、香和瓶酒果品后再到张建平家的大门时,赫赫然看见吴丽娟的身影闪进了屋里。他心头一凛,说不上什么情感涌上心头,既不是高兴惊喜也不是无奈恼火。 张建勛跳下车,走进院里。在他拉开门的那一瞬间,吴丽娟抬起头,冷淡地说:“大哥来了。” 从她的脸上看不出羞愧的表情,更没有无地自容的神色,仿佛她跟人跑了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张建勛回答道: “嗯,今天烧三七,我和建平去。” 吴丽款抖了抖手里的抹布,喊道:“建平,大哥找你上坟去。” 张建平穿戴好出来,和张建勛一同向大门口走去。他们坐上车后,张建勛问: “丽娟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下午回来的,思君看著他妈可高兴了。” 张建勛“哦”了一声,没有说话。在心里,他这样想:思君高兴,你也高兴吧? 魏红伟的坟就埋在张建平的承包地里。在她的坟前,张建勛將上坟的所有物品,放到一个画好的圆圈里,然后他用火机將大黄纸点燃。火焰起来了,烤著张建勛的脸,就感到一阵灼热。他將酒瓶打开,撒到燃烧著的大黄纸上,然后跪下,说: “妈,我们来看你来了,给你送钱,你收下吧。你和我爸不用再仔细了,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別捨不得花钱。我现在挺好的,建平也挺好,吴丽娟又回来了,你就不用再惦记……” 火焰完全熄灭时,张建勛和张建平向回走去。在走出十几米后,张建勛又回望了一眼,就好像能看到母亲在那儿目送他们一样。 第六十六章 过年 腊月二十三一过,年的气氛越来越浓。 从烧过三七以后,张建勛就再也没有去张建平家。他不去的原因有两个:一是,他不愿意看到吴丽娟,他从心里反感自己的这个兄弟媳妇;二是,他明显感觉到吴丽娟的冷淡,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的敌意。 不去了就不去吧,各自安好。都是过自己的日子,也不是非得离不开她。母亲已经去世了,再无牵掛,不必要常跑那里,这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兄弟有兄弟的活法,只要他觉得快乐就好。 张建勛有自己的快乐,他每日里沉浸在麻將中,畅听著哗啦啦的洗牌声,享受著搂大宝的喜悦。他用打麻將这种娱乐方式麻醉著自己,消磨著寒假的时光。一直到一月二十六號,他才为打麻將按下了暂停键——今天是集。 张建勛穿戴整齐后就出来,锁门。 从家门口一直向东,再向北,拐了几个弯后就到了十字街。集市上人很多,卖货的在街道的两旁摆列出货品,买货的凑热闹的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张建勛从边上的第一个摊位看起,一直看到中央。摊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赶集的人也不断地喧譁,这集市就像煮熟的粥一样,咕嘟咕嘟冒著泡泡。 张建勛穿著一件破旧的羽绒服,一条黑色的裤子,头上歪戴著浅蓝色的绒帽。这样的穿著与他俊朗的相貌很不搭配,给人一种滑稽的感觉。 在一个卖冻柿子的摊位前,张建勛站住,问道:这柿子涩不涩?” 摊主信誓旦旦地答道:“不涩不涩,我能上涩的卖吗?那不得都找我退货。你买回家尝尝,要涩的话你给我退回来。” 张建勛本也是隨便问问,至於涩不涩就是凭运气。他俯身拣了七八个后交与摊主,说: “要要,就这些了,多了也吃不了。” 称重付钱后,张建勛拎著红色的方便袋向北走去。又买了两副对联和几个掛钱后,张建勛转身向回来。他本也是隨便走走,並没有明確的目的。正在他东张西望时,后边有人叫他: “张老师,你干啥呢?” 这声音耳熟,他觉得应该是周诗云。张建勛回头循著声音望去,果真见周诗云在五米远的地方看著自己。他提了提手中的塑胶袋回答: “买点冻柿子,再买两副对联。” 不知道周诗云因为什么掩嘴笑著,笑得张建勛毛毛愣愣的。他检视自己的周身,见没有什么紕漏就问: “你什么时候来的?” 周诗云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说:“你不冷啊,就带了一个小破帽儿。看看你的羽绒服,都快打铁了。” 张建勛看了看自己的羽绒服说:“在家除了掏灰扒火就是打麻將,也穿不出好玩意。再说也没人看我,穿好穿赖能咋的?” 这时王春来从那边赶上来,看见张建勛,就说:“张老师也在这儿呢。我们买点东西,苹果了冻梨了什么的,过年好吃。这玩意还挺贵的,两块来钱,去年才一块都没人买。” 王春来提了提手里的塑胶袋。他的左右手各掛了两个塑胶袋,看起来挺沉,嘀哩嘟嚕的。 张建勛忽然想起了他们在城里买的楼房,就问道:“你们的楼房交钥匙没有?” “交了,十二月中旬就交了。这一个多月我们就装修,现在就差门没安了。昨天上午我们上楼里看了的,下午一点多才回来。” 他们的楼钥匙交了,可是周诗云没和自己说啊,当然自己也没有问起。周诗云这个小丫头,嘴还挺严。 “张老师,我们先回去了。”周诗云说。 张建勛使劲点了一下头,嗯嗯了两声后转身向回走。他一边走一边想,周诗云昨天晚上一定是在王春来家住的,只是她不好意思说。在他家住的,那么他们两个就会拥抱接吻,还可能那个。想到这儿时,他忽然有了一种酸涩的感觉。他暗暗地责备自己,不该有这种奇怪的想法。 张建勛在买了十个双响炮后就直奔家里。 张建勛到家里以后哪也没去,就在屋里闷著,第二天他也没有到老崔那里。他不想出去的原因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因为烦闷?是因为抑鬱?还是因为焦躁?或是因为旁的什么?这种复杂的情绪持续到过年的早晨。 过年的这一天,突然阴晦起来,暗淡的云在天空中漂浮著。要下雪了吧? 张建勛早晨胡乱地吃了几口饭后,就出来贴对联儿。他贴对联只是用透明胶简单地一粘,完全是在应付,只要在今天不被风颳掉就可。在贴完对联后,他就坐到炕上看电视,手机放在炕里。他希望张建平能给自己打电话,让他过去。但是十二点已过,手机仍然没有动静。倒是周诗云发来了简讯,祝他新春快乐。沈春红也发来了手机简讯,她这样说: 建勛,一晃又过年了,这个年你还是自己过吗?想想你一个人真是孤单,可是又有什么办法?不知道为什么,我盼望著上班。 张建勛回了简讯,简讯很简单,只有这么几个字: 祝新春快乐,闔家团圆。 张建平是不能来叫自己了,那就只能自己动手准备年饭。於是,他下地,找出木耳,用水泡发,再拿出一沓冻干豆腐,放到炒勺里添上水,然后坐到炉子上。炉子里的红火只剩下了一小团儿,他添了一铲煤后,就坐在方凳上看著。 张建勛很仔细,他每天都在炉火烧尽之后才睡觉,他怕一氧化碳中毒。烟火走炕不比走炉筒子,他必须十万小心。 炉火慢慢的被救起,继而猛烈地燃烧。不到一刻钟,炒勺里的水开了,干豆腐也慢慢地化掉。张建勛把干豆腐一张一张剥开后,再捞出放进一个大碗里。他扯了一片儿干豆腐,放到嘴里咀嚼著,干豆腐很有嚼劲,有豆香瀰漫在口腔里。 把白菜片成片儿,切肉,再清洗泡发好的木耳,这炒菜前的准备工作就做好了。稍停一会儿,张建勛开始翻炒。顷刻之间,这不大的屋子里就瀰漫了油香肉香。 两个菜很容易就做好。但是张建勛却忘了做饭,好在还有五六个蒸熟的豆包在碗橱里,就拿它们当主食。 放了两个双响炮后,张建勛就坐在炕桌上,享用这亲手做的年饭。他没有就著外屋的学生桌吃饭,那样显得不庄重,今天过年了嘛。 吃过饭以后,他就去老崔那里。老崔那里很热闹,看牌的打麻將的,还有一伙儿推扑克的。 张建勛在老崔那里打了两个八圈麻將后,已是十点多。此时,双向炮不断地在半空中炸响,各家各户都在接神,然后是吃年夜饭。张建勛没有饺子可吃,他就把剩下的白菜木耳拿出来搛了几口,然后睡去。 第六十七章 走亲戚 后半夜下起了雪。 张建勛早晨起来后,看到外面又不是一个粉妆玉砌的世界,不禁心头欢喜。这农历新年的第一天如此美丽,便让他心生一点感动。 雪依然在下,纷纷扬扬。直到晚上,雪才止住。 初二的早晨,张建勛把庭院里的雪清理到菜园里再扫出一个过道与大街相通联后,就开车到张建平家的大门前。此时,太阳明亮亮地照著,像是在努力驱赶羸弱的残冬。 新年新气象,张建勛也以一个新的形象出现在人们的面前。浅灰色的半长羽绒服和一条淡蓝色的裤子,將他衬托得挺拔干练,犹如春日里的白杨一样富有生机和希望。 张建勛进屋时,见吴丽娟正在炕上件捡著扑克牌,侄子张思君的偎依在妈妈身边,玩著塑料积木。吴丽娟用眼睛的余光瞥见张建勛进来,头也不抬地说: “大哥来了。” 她没有表现出该有待客之道,更少一些对张建勛的热情。在这一刻,张建勛真想转身出去,但是他忍住了: “建平呢?” “大哥我在西屋了的,归拢归拢。”张建平过来,笑嘻嘻地答道。 张建勛不想在弟弟家里多坐一会儿,他觉得尷尬,就掏出五十元钱说:“思君,过来,上大爷这来。誒,过年了,给我大侄压岁钱,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张建勛把钱揣进小侄子的衣兜里后,就起身站到地下说:“我上大爷家里去,然后上姥姥家。” 说完他並没作片刻的停留,转身向外走去。张建平跟出来,对哥哥说:“你晚上別做饭了,就在这儿吃。” 张建勛笑了一笑,道:“晚上小舅要是供饭就在那儿吃,他要是不供饭,我就回家自己捅咕点儿。” 他说完认真看了一下弟弟,见他不自然地咧嘴。似笑非笑的样子让张建勛可怜起这个弟弟来,就补充道: “你不看姥姥去吗?你要去咱们就一起去。” “哦,我还没跟丽娟说呢。”张建平抠了一下下巴,並且眨动著眼睛,好像是在思索什么。 “也行。你骑摩托去呀?要是骑摩托可得加小心,道上溜光。”他说话时已走到车前,伸手拉开了车门,“我上大爷家去,给他扔钱,就不买什么东西了,他自己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张耀祖对侄子的到来很是欢喜,他招呼道: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建勛,往炕里坐,炕里热乎。” “不冷,一点儿也不冷。大娘,你就別忙著倒水了,我不渴。我坐一会儿就走,上我姥姥家。” “还啥坐一会儿就走,在这儿吃完饭。你姥姥家过几天再去,反正放假有都是时间。” 张秋硕等爷爷的话说完,忙拽著张建勛的胳膊道:“建勛叔,这是我买的vcd,才花二百块钱。张文胜家不是搬城里去了嘛,他们家旧电视处理了,啥啥都处理,我就买来了。还能唱歌呢,带伴奏的。” 她说完,就打开vcd。炕上趴著的张一凡嚷起来:“我还看动画片呢。” 张秋硕瞪了他一眼说:“就一会儿吧,不耽误你啥事。” 一阵儿吱吱的读碟声响过后,电视里出现了画面。张秋硕拿起遥控器,点开,再扯过话筒,跟著伴奏唱起来。 一曲过后,张耀祖说:“秋硕,先別唱了,我和你建勛叔说会话。” 张秋硕关闭vcd,重又把电视机切换到动画频道。张一凡高兴地搓著脚丫,故意气姐姐道:“哎嗨,你敢不让我看电视?” 张秋硕没有理他,只是把拳头虚晃了一下。 “秋玉,你的寒假是不是写完了吗?”张建勛对坐在炕沿上看电视的二侄女说。 张秋玉不同於姐姐,她性格靦腆不爱说话。 “还没有,就差不点了。”她回过头来看了一下张建勛,像是有话没说完。过了一会儿她又道,“我小弟一个字也没动,他老说赶趟赶趟,这还有二十来天就开学了,看老师不批评你。” 张耀祖嘆了一口气说:“这孩子没人管是不行啊,作业都不写。我说他也不听啊,没招。要是建民在多好,唉!” 张建勛劝道:“你都这么大岁数了,给他们做口饭就不错了,旁的事你別操心了。他们有他们的活法,你不能跟一辈子。” 大娘接过话说:“小球子找河北去了,听说那个老爷们还挺有钱,就是岁数大点儿。这年头,啥样式的女的都剩不下。这个养汉老婆咋不嘎嘣下瘟死!” 由小球子一定会想到三哥,所以张建勛就岔过话头说:“秋萍她们啥时来?” “说是初四的。我都告诉他们了,要来就一起来,別今天一个明天一个离离拉拉的。一起来好招待。” “我听说我二哥和我二嫂年前还吵吵了的。” “老没正事唄,就因为上坟。” 张建勛哈哈地乐起来,他不理解为什么二哥二嫂因为上坟而吵闹。就问: “那咋还因为上坟吵吵呢?” “这不是嘛,你二哥说得给你爷上坟,完了你二嫂就说,你咋不给我爷上坟呢?你二哥说,你爷有他儿孙还轮著我上坟了?再说,你爷是啥我爷是啥。你二哥嘴不好,说好话也不得好说,就这么的两个人戧戧起来了。” “哦,还挺有意思呢。” “你二哥让我给骂了,说的是啥呀?啥他爷是啥,我爷是啥,人家爷再不好也是他爷。” 大娘插话道:“她爷叫王老破,一辈子耍钱弄鬼还搞破鞋,顶没正事了。在政德还是个人物呢,谁家红白喜事都少不下他。” 张建勛见过王老破这个人,只是印象不那么深刻。 由王老破说开去,话题转来转去的,张耀祖忽然感慨道:“建勛呢,你年年来看大爷,感觉你就像亲儿子似的。” “大爷,你对我好啊,这我可是记著呢。那年,我建林二哥打著两个老家干,你就把家巧埋火盆里了,熟了给我吃。我吃得可香了,我三哥就在旁边瞅著,哈喇子都淌出来了。那年我几岁?好像是五六岁。” “嗯,有这事。我还记得你大娘骂我呢,整得满屋子家巧毛味儿。” 因为勾起了旧事,张耀祖便回忆起过往。 “大娘,你说吴丽娟咋瞅我黑眼疯似的呢?我也没招惹她呀。刚才我上建平家,她眼皮就那么撩一下,待搭不稀理的。”张建勛把满腹的委屈说与大娘,他希望大娘安慰他。 好半天没说话的张秋硕忽然开了腔:“建勛叔,我都听建国婶说了,说你跟我建平叔说,她就是一个摩托车,谁逮谁骑。还说你给我建平叔出主意,不让她回来。说你跟建平叔说,我老奶都是她气死的。她跟我建国婶说,我老奶就是得了该死的病,早晚也是个死。” 张耀祖打断了孙女的话道:“秋硕呀,你可別瞎说。” 张秋萍不服气地回应道:“本来就是嘛,我建平婶不但跟我建国婶说了,和別人也说了,要不信你问问。” 张耀祖绝对相信孙女的话,张建勛也认为侄女所言不虚。於是他苦笑了一下,像是自我辩解似的,说:“我什么时候说她是个摩託了?我也没让建平不收留她。她怎么就这样,四六不上线!准是建平把我的话都说了,吴丽娟只听一半,那一半没听。建平这孩子也是,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都弄不明白。” 大娘劝慰道:“建勛,你这个兄弟媳妇就是那样一个人,你也別往心里去。她好不好没关係,只要你和建平兄弟好就行。再说自己过自己日子,知道她啥样的,以后少来唄。” 这几个人围绕著吴丽娟说著话,共同声討她的言行。 见时间不早,张建勛站起来说:“大爷大娘, 给你们五十块钱,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我上林屯看我姥姥去。” 张耀祖夫妇异口同声地说:“吃完饭再走,你姥家赶明去。” “大娘,你都这么大岁数了,我不忍心看你忙先忙后的。等哪天的,我哥我姐还有秋萍他们来,你告诉我一声,我借一条腿来,拦都拦不住。” 张建勛说得真诚,张耀祖便不再挽留。 张建勛到姥姥家里后,姥姥就问魏红伟怎么没有来?张建勛谎说母亲这两天不大舒服,等天暖后再来看姥姥。张建勛说谎说得很痛苦,姥姥好像从张建勛的表情里发现了什么,只是她没有再追问。她大概是给自己留一线希望,在做著自我欺骗。 张建勛在姥姥家吃过饭后就开车向回走。他特意从后街过来,只为是看一下李祥君家。李祥君家的大门紧锁著,门前的雪没有清理,厚厚的积了一层。但门上贴了门神,墙垛子上也贴了大红的对联,这就让这里多了一点生活的气息。 第六十八章 她的猜测 在被称为人日子的正月初七,张建勛去拜望大姑。他去拜望大姑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大姑年事已高,二是他听说大姑身体有恙。 大姑在娶赵梅英为四儿媳妇的两年之后,又为老儿子娶了媳妇。本以为给老儿子娶完媳妇就大事完毕,可以颐养天年,却不想她与老儿媳的关係极其的不和睦。最终,在九六年的春天她们对骂然后撕打在一起。她们的关係为何如此恶劣,具体原因不详,那时张建勛还在师范学校读书。他只是约略听爷爷张玉堂说起,並没细细地追究。与老儿媳妇闹到如此地步,大姑自然不能和她共居在一起,於是她就归到张德全那儿。赵梅英温婉细腻通情达理,大姑与她相处得和谐融洽,於是她逢人便夸四儿媳妇,说她与老儿媳妇真是天壤之別云泥之判。大姑不但夸讚赵梅英还顺便夸讚了赵庭禄一家,说他们都是懂人情明事理的人。大姑常常说,说媳妇儿得看看根儿啥样,没有好根就没有好稍儿。大姑的老儿媳妇是什么根儿?挺操蛋! 张建勛去大姑家那天,赶巧赵守志和赵守业哥两个也去那里。在饭桌上,赵守志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 “建勛,你是不是想找一个二十七八的大姑娘啊,你要有心思我就帮你介绍一个。你也別太挑拣了,再几年就过岗了。” 赵守业也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大哥现在是副局长,要是他给牵线搭桥保准成。你就说吧,相中谁了?赵局,我没抬举你吧?” 张建勛很认真地回答:“我现在不想找,一个人自由自在的,无拘无束。再说,我一个小老师挣的也不多,就只比农民强那么一点点,谁能看得上我?” 大姑很关心侄子的婚事,她拜託赵守志留心一点,看有没有相当的女孩和张建勛相匹配。话说到这,张建勛並没有把它放在心上,却不想赵守志真的在正月十三给他打了电话,说有一个女孩与他年龄相仿,在文化局工作。既然如此,那就相看。但相看的结果是,那个女孩没中意於张建勛,倒不是没相中他的长相,只是不满意於他的家境和工作。为此张建勛受了一点打击,他想不明白那个相貌平平的女孩为何嫌弃自己的家境和工作,她又比自己强多少呢?她离过婚而且比自己大一岁,何来的优越感?但无论如何,他还是要感谢赵守志,就在正月十六那天带了礼物去看望他。 正月十五一过,春节的气氛就越来越淡,若不是还有没被风扯去的大红对联昭示著,人们怕是已忘记了现在正是一年之始。一年之计始於春,春天的影子好像在天边徘徊著,忽远忽近。 再有十几天就要上班了,因此张建勛忙於打麻將娱乐。这样昏天黑地的生活戛然止於二月二十七號,这天学生正式上课。也就是从今天开始,张建勛开始了有规律的生活。 好像是从今年起,他开始感嘆时间的匆促。在镜子里看到脸上生出细的纹路,他忽然理解徐亚坤对於时光飞逝的悵惘。 三月之后是四月,四月之末已看到树木在逐日变得暗青,风亦是起得勤。遥远的地平线上,南国的温暖正款步而来,把一抹笑意涂染在眉梢上。 周诗云的婚房早已装修完毕,家电家具也已到位,只等待著新人入住。她並没有主动讲起自己的事,从她的脸上看不出对未来生活的憧憬,也看不出她对新生活的渴望。也许她性格如此,含蓄內敛,只把这一切深埋在心底,不做表露。 周诗云的婚期定在五月五號。周保存五月二號为次女置妆奩备酒宴招待亲朋。 今天是四月的二十九號。 张建勛起得早。早晨的空气清爽,太阳温存得像少妇的脸。 张建勛来到大门外,望向前面的大地。大地之上,已被旋耕的田垄笔直地伸向远方,与那一带横贯的树地相接。已经有播种机在作业,不需要多少天,眼前便是一片绿油油的景象。 搂柴草,点火烧荒,青烟繚绕再瀰漫扩散……这场景已成为过去。但在来年它又会重现,不断重复的过程里,人的生命在慢慢地消减。 张建勛煮了一小把掛麵,再拌点大酱就算做是一顿早饭。中午吃什么呢?方便麵或者是麵包,反正是不用费事的东西。 吃过饭的张建勛开车出来,迎著朝阳向东而去。他的手机已响过铃声,是沈春红打来的。天气转暖,他就不用担心沈春红,不用怕她被风寒侵袭。 在距离乡政府后面二三百米的地方,沈春红正款步走来。张建勛把车掉头,等待著。过了一会儿,沈春红拉开车门,坐到上面。 “今天天真好,没风没有浪的。”沈春红一坐到车上就说,同时把鬢角的头髮捋到耳后边。 张建勛侧脸看了一下优雅的沈春红,说:“我最討厌颳大风了,一颳大风我的心就刀绞马烂的。这多好,风平浪静的,心里边也舒坦。” 张建勛说完,启动车辆。 “哎,建勛,诗云没给你发简讯吗?” “没有啊,她给我发简讯干什么?” “就是不给你发简讯,也得找你当面和你说。” “我不知道什么意思,春红姐,你就明说吧。” “哈哈,你那么聪明,还会想不到?” “我哪知道你话里是什么意思。” 张建勛手握著方向盘,努力地思索著。但是,他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就问: “她当面要和我说什么?” “你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春红姐,你就別卖关子了。” 沈春红侧过脸来盯著张建勛看,好一会儿才说:“我判断诗云得让你去送亲。当然,她也得让我们去,但那只是让一让。让你可是真心的哟,不去都不行。” “不会吧?” “你把那不和吧去掉,问號换成感嘆號。” “那是会。” “对了,你很聪明,一点就透。” 车子拐进了校门,他们的谈话便终止。 当沈春红和张建勛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后,赫然看见付学斌的桌子上,放著糖块瓜子和一盒烟。见他们进来,周诗云面呈羞状说: “沈老师,张老师,吃糖嗑瓜子。” 沈春红拿起一块糖剥开,塞进嘴里后,故意问道:“这么些糖和瓜子放在这儿,是什么意思吗?” 周诗云红著脸回答:“我家五月二號办置,你们都来。” 沈春红装作不明白似乎的,又问:“啥事办置呀?” 王清会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来,叼在嘴上,却没有立刻点燃,那支烟就隨著他说话上下点动: “净逗,一会逗哭了,看你还怎么弄。来,我告诉你,周诗云五月二號出门子,你们都来喝酒。” 王清会的声音很大,生怕別人听不见似的。 哈哈哈…… 一阵笑声响起。 第069章 她的判断很准 在第二节下课后,付学斌见大家都回来了,就清了清嗓子,说:“各位老师,现在有个事通知一下,五月啊(二)號不是诗云家招待嘛,那五月五號诗云上车。” 他说完抬眼看周诗云,见周诗云满脸通红地坐在椅子上,微低头摆弄著手指。 王清会嬉笑道:“这都知道,不用你再重复。你就说还有啥吧?” “是这么个事,诗云那意思是五月五號那天都去送亲。如果没有什么特殊事情要办,咱们就都去,毕竟诗云就结一次婚。” 沈春红没有说话,只用眼角夹了一下付学斌。这一细微的动作被张建勛看在眼里,於是他哈哈大笑起来。 徐亚坤接过话道:“我去,別人去不去我不管。现在不像以前了,得定人还得双数,现在是有一头算一头。再说,我和林淑敏有礼,咋的都是去。” 她这样一说,办公室里就热烈地討论起来。 “那是,我家也有礼,到那天我和周德东就兵分两路,他去老王家我上诗云这儿。”沈春红站起,踱到周诗云的身边,俯身看著她的脸,“哟,快当新娘了,幸福不?” 沈春红故意把“幸福不”这三个字拉长了声音。 周诗云听罢,脸更加的红。她用绵软的拳头捶了沈春红一下,说:“啥幸福不?才不幸福呢。” 周诗云的答话完全没有技术含量,惹得沈春红哈哈儿地轻声笑起。她笑够了,又说:“抹不开了,新媳妇都这样,慢慢的就习惯了。等你成大老娘们时,你才会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夫妻,什么是过日子。” 看似是玩笑逗趣的话,却好像有很深的蕴含。所以刘丽华深有感触地接话道:“可不是咋的,我们刚结婚那时,都『眼欢儿』似的瞅著,稀罕巴叉的,可甜蜜了。等过了那一阵了,就现原形了,爹妈奶奶地掘,把祖坟都掘出来了。” 这些人笑闹著,房盖都要鼓塌了。直到铃声响起,办公室里才安静下来。 张建勛没去班上,这节是王清会的思品课。他坐在座位上专心地批著作文时,手机的简讯提示音响起,他拿过手机打开,是周诗云发来的: 哥,五月五號你来送亲。结婚大事,你不来就是对我的不重视。你要不来,我就生气。至於別人来不来,我不管。 张建勛反覆看了好几遍,像要把那几句话拓印在眼睛里一样。他放下手机后,脚蹬著办公桌的横撑將椅背向后靠去,那椅子的两个前腿就腾空,只是后面两腿支撑著。他前后“嘎悠”了一会后,把双脚收回,重又踏到地面上,拿过手机回道: 好的,我一定来送你,把你送到婚姻的殿堂。 把简讯发出后,他没有再批作文,而是信步走出办公室,坐到领操台上。沈春红在讲课,他能听得见。听见她的声音,张建勛忽然觉得沈春红有先见之明,她能预判周诗云会给自己发简讯,让自己去送她。她的预判这样准,是有第六感吗?想到这,他拿出手机,又发简讯给周诗云: 诗云,用不用车?我那天把车开去。车虽然不比轿车,但外观上还可以。 周诗云回復道: 不管用不用,你把车开来吧。 张建勛没有再回復周诗云,他把手机塞进腰间的手机套里。要下课时,他看见沈春红在她班级的门口向这里张望了一下。 很快,午休了。 张建勛在办公室里喝了几口水后,刚拔腿向外走,沈春红问道:“没带饭,又去买方便麵?” 张建勛停住脚步,迴转身答道:“没带,早晨煮的掛麵。” “別去了,咱俩吃一盒饭吧。我带的鸡蛋炒大葱。你看,这么一大盒呢,满满登登的,够咱俩吃了。”沈春红边说边把饭盒打开,然后从拿出小勺,“我没看著你带兜子,就知道你没带饭。成天这么糊弄怎么行,早晚得糊弄出胃病来。” 张建勛过来,拽把椅子坐下,斜对著沈春红。他看到沈春红脸上有一抹红晕,就打趣道:“春红姐,你的脸咋跟诗云的一样红?” 沈春红瞪了他一眼,然后咯咯地笑道:“太阳晃的。” “这饭还冒热气呢。我一到五方六月就不敢带饭,整不好就餿。”张建勛拿起小勺在饭盒里挖了一勺,然后放进嘴里咀嚼著,过一小会又说,“带头天晚上的吧,到晌午多半会变味,早晨现做吧,又嫌乎费事。” “就说你懒得了,还费事?可也是,没个好老娘们经管,那可不得糊弄就糊弄。你吃鸡蛋,我都热了,在老盛那屋热的。鸡蛋都是笨鸡蛋,可有味道了,是別人给我们家那个犊子的。”沈春红说完,挖了一勺鸡蛋举到张建勛的胸前,“哈哈,你不嫌我埋汰吧?老盛的锅一股油脂捻子味儿。” 张建勛用自己的小勺將沈春红递送过来的鸡蛋接住,然后放进嘴里。在咀嚼时他想,如果把嘴张开,沈春红一定会吧鸡蛋餵到里边。她说老盛的锅有一股油脂捻子味儿,那是沈春红在掩饰。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一小团热流由小腹部升腾起来。他急忙接过话,道: “都一样,跑腿子窝棚全一个味。你说啥?我嫌乎?不的,你看。” 张建勛说完,在饭盒里沈春红那一侧挖了一勺放进嘴里。 “快吃,要不然她们来该瞎寻思了。”沈春红说完专注地看张建勛,嘴里停止了咀嚼,过一会,又咀嚼起来。待咽下后,她又说,“周诗云给你发简讯了,让你送亲。” 张建勛摇头说:“没有,没有。” “还没有,我都看见你在领操台那儿摁鼓了,那不是发简讯吗?我看看。”沈春红在说话时站起身。 张建勛伸手把沈春红按下,道:“一会看,吃完的,让你看个够。” 沈春红突然咯咯地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他们吃完饭后,张建勛把手机拿出来交给沈春红,他则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看看,我猜中了吧,这小丫头准得让你去送亲。哟哟,还哥呢!这么些呢,我得挨个看。你咋发这么几个字给我?祝新春快乐,闔家团圆。九个字,真是惜字如金。” “不敢多发,怕你家姐夫看著。” “也没说什么分外的,怕什么。你心里有鬼吧?” “没鬼,有小兔子。” 窗外飘过付学斌的身影,他们便终止了谈笑。至於张建勛心里有什么样的小兔子,已无法追问。 下班后,沈春红似乎是很倦怠,她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张建勛说话。张建勛把她送到车站后没回家,而是上姥姥家里,他听小舅说姥姥病了。 第070章 閒聊的乐趣 与姥姥谈话是很艰难的事,因为她总问起魏红伟为什么没有来。张建勛知道姥姥还被善意欺骗著,所以他也不能將实情告诉她。但是,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的,或许她现在就已猜测到大女儿已不在人世间了。 张建勛没有在姥姥家待多长时间,他谎称自己还有事,就仓皇地逃离了。到家里时,刚刚四点钟,太阳还高高地掛著。 燜饭,再做一个鸡蛋炒大葱,然后是吃饭。在吃饭时,他忽然想起中午和沈春红一起吃鸡蛋的情形。听说大葱是壮阳的,那么今天吃了两顿大葱,自己的阳会壮成什么样呢?他觉得自己的这种心理真是荒唐,就不自觉地笑了,笑得很真纯。 六点过后,他来到大街上,向东走二十几米加入到閒聊的一伙儿人中。见张建勛到来,与张建勛隔三院的靳永革笑吟吟地问: “建勛,后街王少卿家那个小子要结婚了,媳妇是政兴的,啥样啊?” “挺好的,文文静静的像个女孩子样。” “啊,文文静静的,好像答对不了林淑敏。林淑敏可是厉害,他原先在政德教学,和我还是同事呢。”靳永革眨动著眼睛,把回忆的底片拉回到二十几年前。或许是他藉此来显示他的与眾不同,展示他辉煌的过去,“那时候民办教师也不吃香啊,还受家长气。那回我把一个学生踢了,那家长就找我,跟我干仗。去他妈的,我干这玩意?家趁二斗粮,不当孩子王。我真不干了,当时的教学小组的组长曹殿奎找我,找我也不干呢。” 关於靳永革的过往,张建勛曾听说过,他是被拿掉的。但是他不能把这不光彩的旧事提起,那会伤了靳永革的自尊,俗话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嘛。於是,他恭维道: “哟,那你是靳老师啦。” 一个胖胖的女的接过话说:“那真是,当时还教我们体操呢。对,教我们练大刀。大刀枪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全国爱国的同胞们,抗战的一天来到了,抗战的一天来到了。前面有我们的解放军,后面有我们的老百姓……那家什的,木头大刀咵一直砍下去,贼啦有气势。完了开运动会时,我们就表演。” 那个胖女人一边唱著歌一边比划著名,重现当年的情景。靳永革笑眯眯地听著,那神情很骄傲很自豪。 “那阵我在政治教学,我记得那班学生里有赵守业王亚娟还有张玉华,还有谁了的我都忘了。赵守业就是赵守志的兄弟,赵守志媳妇儿不是叶迎冬嘛,叶迎冬是我的妻侄女。”靳永革笑眯眯地说著,骄傲自豪的神情依旧。 胖女人顺著他的话问道:“叶吉平家和我家隔得不远,那个人可和气了,一点儿架子也没有。叶迎冬的对象可標誌了,大个,长得还好,原先他在中学,现在干什么呢?” 靳永革略一沉吟,说:“我侄女婿现在可了不得了,局长啊。听说,他有个同学贼厉害,他借他同学光了。他同学的老丈人是什么主任,挺大个官。赵守志那人一点架都没有,多咱见我都姑父长姑父短的。” 胖女人看看靳永革,说:“我知道他,他在我下两班,他爸是赵庭禄。” 靳永革答道:“对对,我还去过他家呢。那年,赵守业把捡的黄豆背家去了,我去找时,他正在院子里玩呢。” 现在,这七八个人就听靳永革一个人在说。他说了一会儿后,话题被一个矮胖子岔开了: “二老汉媳妇昨天和张德媳妇干仗了,因为二老汉媳妇怀疑二老汉跟著张德媳妇。” 这是很有趣的话题,围绕这个话题,嬉笑声响在四月末的黄昏里,便让这傍晚的霞光多了点亮色。直到暮色四合,这几个人才散去。 张建勛回到家里把铺盖卷打开铺到炕上再接通电源后,就坐在炕沿上想事情。他的思路蜿蜒曲折,由姥姥想到四姨,再由四姨想到赵守志。忽然,他无声地笑起来,因为二十年前靳永革在亚麻厂当食堂管理员时,总喜欢和女工骑自行车上城里吃饭逛街照相或进行其他的娱乐活动。他的与叶吉平共有一个爷爷的妻子厌恶他亲近女工的言行,就让小女儿指著他们的合照说,这些都是叉,没一个好叉,这是骚叉,这是烂叉,这是臭叉,这是……种种不堪的言语被女儿学会之后,有一天她竟拿著照片跑到大街上,用小手挨个指著照片上的女工,童声童气地告诉人们这些都是怎样的叉。这是一个很有顏色和味道的故事,这故事仍然被人时不时地提起。当然,靳永革还有其他的故事,比如,他常常久蹲厕所以逃避劳动,再比如,他当亚麻厂食堂管理员时总隔三差五地拿著好吃的东西上后街的王百岁家,据传他和王百岁媳妇有那事。 张建勛的思绪绕来绕去,最后想到周诗云。周诗云五月五號就要做新娘子了,从那以后,她就要开启一种新的生活。 想到周诗云,他就有一种失落的感觉,又有种微酸的味道自胸前滋生。张建勛觉得自己实在不可理喻,竟有这般心理,於是他打开电视,希望用电视节目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看电视果然奏效,那些与自己不相干的人与事都被电视画面替换掉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只知道醒来时,电视还在演。闭掉电视后,他又睡去。 张建勛在第二天吃过早饭后,穿了破旧的衣服到菜园里种土豆。他先用镐头豁沟,再淋上点水,然后摆土豆牙子,最后覆土。他种土豆像是在闹著玩,水浇得少,垄打得不直,覆盖的土也薄厚不均。但不管怎样,也算是完成任务了。至於收成,管它呢。 当张建勛洗完手脚再换上乾净的衣服后,已是下午的一点多。他看天气暖得让人昏昏欲睡,又没有风浪,就出来,信步向东。 习惯性的走到老崔家的房后,他停住了脚步。 坐在小凳子上闭目“哈嗤”眼的老崔见张建勛过来,懒洋洋地问道:“建勛呢,嘎哈去。” 张建勛答道:“不嘎哈。” 老崔又笑问道:“不嘎哈嘎哈去哈?” 张建勛哈哈大笑起来,老崔见状也笑起。笑够了,张建勛才步入正题:“没有打麻將的?” “没了。种地的种地,伺候小园的伺候小园,干活的也走了,没啥人了。” “那是,过日子要紧,谁也不能铺屁股老耍。” 这两个閒聊著,聊到老崔年轻时,他两眼放光,忍不住感慨道:“看你多好,正是时候。我完了,过岗嘍,不比从前了。以前那阵儿,一天『磕』两遍跟玩似的。” 张建勛明白他说“磕”的意思,但还是问:“啥『磕』两遍?” 老崔曖昧地一笑,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说:“那事唄。” 那事?张建勛忽然想起二哥的爷爷丈人,就说:“你们老家在政德,你认识王老破吧?” “那能不认识吗?王老破可是个名人,谁家有事他都『捞上忙』,还最能搞破鞋。那年李歪嘴上生產队干活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去了。偏赶上那天李歪嘴闹肚子,上北二节地没干多大一会呢,就说肚子难受得回家。他悄没声地从墙上跳过去直接奔厕所,完了提拎著裤子就往屋里走。刚走到窗下,就看见那两个玩意白花花地上摞了。这李歪嘴急愣眼了,几步窜到外屋地上抄起菜刀就要把王老破煽了,嚇得王老破当时就给他跪下了。” 老崔讲到这忽然打住了,他看著张建勛好像是在犹豫。 这个故事很有趣,所以张建勛想知道结果。但老崔说王老破是张建林的爷爷丈人,这样说好像是在背后讲究他们。张建勛说没事,这儿就他们两个,他不会外传。於是,老崔继续说: “好像是王老破给李歪嘴一百块钱,这事才压下去。那时候的钱实,一百块钱可不是小数目字。” 张建勛和老崔以及后到这里的山耗子扯了一会儿蛋后就回家了。 第071章 参加喜宴 五一劳动节那天颳了一场小风,在傍晚时就止住了。 五月二號是个晴朗温暖的春日,好像是上天特意为周诗云安排的。天上有群鸟飞过,將南国的梦幻衔来。 还不到十点,张家的与周保存有往来的兄弟就齐聚到张建勛的门前,一边向里走一边大声吵嚷著: “建勛,吃完饭没?没吃就別吃了,上我三叔丈眼子家吃去。” 这是张建武的声音。 张建武的媳妇,那个胖墩墩大眼睛的周诗雅半嗔半笑道: “你个犊子玩意,还能那样说三叔的!” “那也不是我亲三叔丈人,有啥不行的。” “不是亲的也不行啊,伤天。建勛洗头了,看看,多帅,嘖嘖,谁给建勛谁逮著。” “二嫂,你家地掸封闭药了?我家那个掸错了,落下好几根。先那么的,赶明搁锄头铲吧。” “你媳妇没骂你呀,屁股大丟心了。” 张建勛一边擦头一边问:“咱们几个人呢?” 张建武数道:“八个,就这些了,没来就是不去。哎,建勛,你这小屋收拾得还挺利索呢,瞅瞅,四棱紧线的,一点也不像跑腿窝棚。” “谁像你,邋里邋遢的一肚子稀屎。” 张建武呸了两口道:“谁肚子里不是稀屎,又不像蜜蜂,装的全是蜂蜜粑粑。” 张建勛听哥几个笑闹,不禁咧起了嘴。他没有插话,只是听他们胡说八道。 等头髮乾爽一些后,他率先走出,到外面后,招呼道:“走了,都上车。二嫂坐前面,你们几个就在后边挤巴挤巴。建国大哥,你后上,把门锁上,要不我还得下车。” 张建勛把车开出大门,见张建国锁好门再钻到车里,就把车向前驶去。土路上有辙印,这车行起来就左右顛簸著。直到过路口上水泥路,才平稳起来。 “建勛,我大侄说你教得可好了,学生都怕你,你还不打不骂。”坐在副驾驶上的周诗雅探著脖子看著前面,“周云涛学习咋样啊?你可得好好加工加工他。” 张建勛手握著方向盘,思考著该怎样用最准確的语言回答她。少倾,他说: “学习不那么太好,但是这孩子绝对是人才,有领导能力,情商还高。我觉得吧,成才不一定是非得考上大学,经商做买卖掌握一门手艺不也是成就吗。哪行都得人去干,不能都往大学校门挤。” 后边有声音附和:“对对,咱们屯老孙家那孩子就在南方开的饭店。干啥不是一辈子,挣著钱就是好傢伙。” 张建勛把车开得很快,完全不像拉沈春红那样平稳缓慢。当车行到进村的路口时,张建勛问:“是先上家还上礼堂?” 后面两个声音答道:“上家吧,上礼堂还早点。” 张建勛听出其中的一个是张建武的,就把车一直向前开。在周保存家的大门口,张建勛把车停住,然后跳下。他绕过车头向里眺望,见周诗云正把一只塑料桶放到门后。她一定是从眼角的余光中看到了张建勛这一帮兄弟,就急忙直起身,快步迎出来。在近前时,她笑盈盈地说道: “张老师,大姐,大姐夫,你们都来了。进屋,喝点水,歇歇。” 眾人被让到屋里后,周诗云找出一盒烟来挨个礼让並点火。在让到张建勛时,周诗云说:“今天破例,我知道你不抽菸。” 周诗雅看著张建勛道:“抽吧,这是喜烟。喜酒不醉,喜烟不呛肺,明天想抽还抽不著了呢。” 张建勛微笑著接过烟叼在嘴上,再凑近周诗云燃著的火机吸起来。一股灼热的火辣辣的烟气薰染著他的口腔,让他猛地咳出声来,继而眼里也涌出泪花。周诗云见状,忙从他的唇上拿下香菸道: “这么严重啊!別抽了。” 她说著,把烟扔到了炕灶里。 “你看看,你看看,不会过日子不是?扔掉了多白瞎,这要让王春来知道,还不得不要你。”张建武逗她说。 周诗霞眼看著妹妹在言语上落下风,就过来帮忙。一时间,这屋子里就笑语喧声好不热闹。 笑闹了一阵后,见时间不早,就都出来,去礼堂。 先到这里的周保存迎候在门口,他笑容满面地对眾人说:“都进去,找地方坐下。” “不急,先在外面呆一会。”张建武环视一周,又道,“三叔,是包席啊还是自己买菜?” “包席,省事。要不的还得自己张罗,也不见省哪去。”周保存回答道。 这几个人正说话时,周诗云她们也走来了。有周诗云迎接客人,周保存就闪到一边,和“支客人”研究事情去了。 这礼堂厚重巍峨,两层的建筑颇显主人实力的不凡,西边一溜的平房作卖店厨房居室之用。张建勛不止一次地来过这里,对这儿已是十分的熟悉。 在外边待了一会儿后他们都进屋,写礼,然后围坐在一张圆桌旁。张建勛没和几个兄弟坐在一起,因为他看到了刘丽华徐亚坤王清会他们。他径直走到那儿,捡了一个圆凳坐下,逐个看过后,问: “林雨杰咋没来?” 杨艷秋答道:“来了,才出去的,八成上厕所了。” 张建勛刚才逐个看时,没有发现沈春红,他心里正琢磨著为什么她没有来时,沈春红的声音响起: “你们都到了,来得还挺早呢。我坐线车来的,今天我们家周德东说啥也不送我。这軲轆道我是走著来的,你看我脸上的汗。哎呀妈呀,累死我了!” 沈春红说完,坐到张建勛的身边。 不知道王清会是有意识地调侃还是无意识的胡说:“看给我们沈老师累的啊,捋脸淌汗。你咋不给张建勛打个电话,让他去接你?” 沈春红抹了抹额头说:“想过了,可是我一寻思张老师肯定还得拉別人过来,就没打电话。” 因为没有开席,礼堂里就喧闹得异常。在这嘈杂的环境中,几位老师都大声地说著话,努力地倾听。直到布上了菜摆上筷子,这礼堂才慢慢地安静下来。 张建勛拿起筷子,连续夹了四个麻团吃掉后才停住。他喝饮料时,沈春红不住地看他,像看怪物一样。 “张老师,你早晨没吃饭吧?吃饭也是糊弄。来,多吃点,晚上就不用吃了。” 沈春红半开著玩笑时,王清会眨著眼睛,似笑非笑的样子很是有一点深意。沈春红没有留意到王清会的表情,她夹起一箸凉菜放进嘴里咀嚼併吞咽后,旁边的刘丽华贴近她的耳朵说了一句什么,於是两个人相视而笑。 喜宴结束后,周诗雅说上她妈家看看,这恰好空余出一个位置,於是沈春红就坐到了副驾驶上。 第072章 送亲 五月三號的下午颳了一场风,傍晚的时候雨下起来。雨把风压住了。直到四號的中午,淅淅沥沥的雨才停住。春雨贵如油,这难得的春雨湿润著大地,就让人们心里生出希望:今年又是一个好年成。 清新的五號的早晨,张建勛早早地开车到了周保存家里。他把车停下后,没有立刻下来,而是拿出手机察看著。他潜意识里希望沈春红能发过简讯或打电话给他,让他去接她。 等了好一阵子,手机里没有一点动静,於是他下车,走进院子里。菜园西侧的南半部分已栽种上了土豆,土豆垄笔直均匀,完全不像自己的那样隨意隨便。挨著土豆的是蒜,蒜苗已长到两寸许,为这菜园添了许多生机。其余的菜地都已翻过且打成垄,彰显出主人的勤勉与利落。育秧棚在阳光下闪著白色的光,两畦小白菜小水萝卜被揭去了棚盖的塑料布,显露出喜人的绿色。 张建勛走到门前时,周保存迎出来,说:“建勛,你给我出趟车,接我大姐她们。” “她们住哪?” “就在小林屯,不远。她们正往这儿走呢,这走著走得啥时到啊?走著也行,都早点啊。” 张建勛听出他的话里有点不满,就劝解道:“赶趟,这还不到九点半。来早也是等著,娶亲车不来她们还能自己去?” 周保存不再说话,与张建勛相跟著走出院子上到车上。 张建勛启动车子向西行出三里地后,见对面走过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和一个二十刚过的小姑娘。周保存忙说: “就她们,这要不接,说不上啥时才能嘎悠到。” 张建勛把车停稳后,周保存招呼道:“上车吧。这家什的,才扭搭来,还得搁车接!” 那妇人上车坐稳后,说:“不是,我大孙子老跟著。这不强巴火给糊弄住嘛。” 她说的不甚明白,但张建勛听明白了。他调转车头,向回驶去。 张建勛再一次进到屋里时,见周诗云正坐在炕上。洁白曳地的婚纱淡雅的妆容將周诗云打扮得光彩照人,一枚戒指和一条项炼又为她添了一抹华贵的色调。看上去,她今天特別的美丽,新婚的喜庆让她与平日里判若两人。张建勛惊讶於周诗云的容貌,宛如清澈的泉,淙淙叮叮。周诗云的嫁妆都归在一起,一双红色的鞋子放在她身边。 周诗云在炕上抬头,从人们的间隙中发现了张建勛,见他在看向自己,便有了一丝羞涩。她稍稍低下头去,整理自己戴在手上的手套。 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女支客人高声问著:“赏厨师钱准备好了吗?快给你三叔。管小饭儿的好好伺候新娘……” 刚才被张建勛接回的小女孩端详了周诗云一会儿,说:“这眉毛不『四称』,一撇长一撇短,再描描。” 她蹲在那儿,一点一点地修饰,然后左看看右看,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张建勛看了一会后,到外屋。从敞开的门里,他看到王清会他们在西屋站著,就过去,说:“都在这呢,还以为你们没来呢。” 沈春红笑道:“我早就到了,第一名。” 还不到十点,娶亲的车到了。女支客人粗门大嗓地喊道:“各位老亲少友,新车到了,做好准备,等会上车时別忘了东西……” 乐队在院子里一个劲地吹鼓,呜哩哇啦地奏著喜庆的乐曲。在经过了一阵忙碌之后,支客人喊道: “时间不早了,新人上车!” 隨即,周诗云的亲叔伯弟弟背起她上了轿车,其它人也都相帮著拿了隨嫁物品上了院外停著的中巴。 周保存站在门口,看著他们陆续上了车,最后关了车门。当年大女儿出嫁时他这样看著,如今他也这样看著,仿佛那时光就在他的眼睛里流进流出。 “三叔,上车,还瞅啥?”那个女支客喊道。 张建勛坐在车里,手握著方向盘,听著车子启动时柔和的轰鸣,看著房屋向后退去。他忽然想到今天应该是令他感到高兴的日子,可他却高兴不起来。他不知道这种情感缘何而起,好像没有来由。 沈春红看了看车里的几个人,说:“艷秋没来,还有付学斌没来,刘丽华也没来。” “那能来吗,他们和林淑敏没串互往来,要是去送亲咋见林老师面?”王清会扭动可以下身子,看著车窗外,又说,“不像咱们,两边都有礼。” “那是,我家周德东早不咧就拉我来了,他说有点事和刘大脑袋说。”沈春红回过头对王清会说。 张建勛的车上只有这么几个人:沈春红、王清会、秦昭明,还有徐亚坤。 张建勛听著他么几个人说时,心里想:我和林淑敏也没礼,但今天是不能不隨份子了。 车里没有別人,都是学校里的老师。在上车时,他们好像有默契似的都钻进了后边,而把副驾驶座位空了出来。当沈春红也要坐到后边时,徐亚坤示意她坐前边。这就让沈春红有点难堪,她忸怩了一下,还是坐了上去。 前面那辆半截子小货车拉著乐队的吹鼓手,然后是坐著王春来和周诗云的头车,再就是一辆中巴,然后是几辆微型车,张建勛坠在后面。 在经过政平村时,吹鼓手又將乐器吹起,呜哩哇啦……在乐曲声中,车队向城里驶去。大曲(娶)大绕,这一二年流行起来的娶亲方式现在被用来迎娶周诗云。城里有她们的婚房,从今天开始,周诗云就成为新市民。 张建勛隨著车队进到凤凰城后,婚房就在眼前了。 进到婚房里,周诗云被引导著用泡葱的清水洗手並象徵性地擦了脸后,与王春来坐福。大红的被子在阳光下闪著艷艷的光泽,也映著周诗云微红的脸。 只在新房子呆了十几分钟后,这些人又都出来,坐上车向回驶去。张建勛开著车,回想著刚才的所见,他忽然哈哈地乐起来。坐在前面的沈春红好奇地问: “你乐啥?” “乐王春来呀,他坐福时在被上不起来了。著急了,著急也不差这一会呀,以后日子长著呢。”张建勛微偏脸,目光却在前方的路上,“头一回坐福,不知咋回事。” “看人家,住楼了。我们那时候,就给一千块钱彩礼,都不如一个老母猪值钱。”徐亚坤说道。 几个人乱说一气,张建勛只是听著,时而露出会心的微笑。 车队刚到粮管所礼堂不到一百米,鞭炮声便响起。等响声停止,周诗云被伴娘搀扶著下了车。 张建勛下车后没做停留,就和王清会他们几个进了屋里。屋里正喧闹,人们在努力地说话。 张建勛和几位老师隨过礼就在娘家客这边找一个桌子坐下,典礼台就在前面五六米的地方,那儿有舒缓的音乐在播放。 过了十几分钟,司仪走上台宣布婚礼庆典开始。 张建勛已无数次的见过婚礼庆典,所有的庆典都大同小异。先是主持人致词,看起来很幽默,实际上既不幽也不默。然后是证婚人宣读新婚证书的內容,再就是双方父母上台,致谢辞…… 当主持人问王出来爱不爱周诗云时,王春来大声地答道: “爱!” 主持人再问周诗云的爱不爱王来时,周诗云小声地说: “爱!” 主持人笑道:“声音太小,我听不清,你们听清了吗?哦,都没听清。那,请美丽的新娘再说一遍,你爱王春来吗?” 周诗云像拼劲了全身的力气一样答道: “爱!” 主持人很满意,又演讲了一番后,婚宴开始。 沈春红这次没有挨著张建勛,她或许是看到了周德东在那边坐著而有所顾忌。当最后一口饭吞咽下去,张建勛站起来到外面,他没有等王春来和周诗云敬酒。 娘家客人都吃完陆续地出来后,张建勛上了自己的车。在把王清会他们挨个送回去以后,张建勛到了周保存家里。周诗云已不属於这个家,再回来她便是客人。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西屋空荡荡的没有了周诗云的身影,觉得心里也和这屋子一样空荡荡的。他问周保存: “三叔,还用不用车了?” 周保存想了想,说:“你把我大姐她们送回去吧。” “那,三叔,还用不用送別人了?” “不用了吧?” “那我就直接回家了。” “也行,也行。” 张建勛把周保存的大姐送回小林屯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到老崔那里看了一场纸牌。梁山一百单八將捏在手里时,他似乎把一切都忘记了,只有眼下的欢愉。 第073章 还守身如玉吗? 沈春红打过电话说她不坐周德东的车了,她和中学老师们拼车,让张建勛在路口等她即可。沈春红打电话时,张建勛正睡“倒霉”觉。他稀里糊涂地接完电话再看时间,是下午的二点多。不坐周德东的车了?沈春红没说原因,张建勛也没问。 五一长假这么快就过完了,张建勛觉得意犹未尽。但是由不得他,挣人家钱就得受人家管,吃谁的饭就得听谁的话。 早晨,他从家里出来后,在西路口折向东北再行一百多米后就到了中学的西侧门。西边敬老院的烟囱正冒烟,那里在做早饭。老黄在干什么?他还想念被他卖掉的妻子吗? 中学的正门有学生在涌进,沈春红一定要在那儿下车,然后再经过这里。 过了十多分钟,他的手机铃声响起,见是沈春红的。沈春红在晃他,那就是说她快到了。果然,大约四五分钟后,一辆微型车停在了中学的正门口,沈春红下来。 还未等沈春红走近,张建勛按了一下喇叭。沈春红听见声响,会心地一笑,然后加快脚步到车子的右侧,拉门上来。 “你啥时来的?” “我到这有十好几分钟了。” “不用那么早。” “这么的,你下102就晃我,然后我锁房门锁大门,出来正好到这。” 沈春红整理一下衣服,把下摆从屁股下扯出盖到腿上后,说: “嗯,行,我下102就晃你。哎,建勛,诗云、诗云结婚了,你还、守身如玉吗?” 张建勛没有说话,只把双手的十指交叉抱在脑后,然后靠在座椅上。这样的姿势保持两分钟后,他坐直身子,启动车子向前滑行。沈春红目视前方,神情专注,她没有看张建勛,不知道他的面庞有怎样的表现。 行至中途时,张建勛忽然侧脸问道:“姐,那天你和刘丽华咬耳朵后乐了,乐的是什么?” 沈春红明显的身子一震,她將目光收回,再投佇到张建勛的脸上,回答说: “哪天呢?” “就是在粮管所礼堂里,刘丽华趴在你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话,然后你们就乐了。” “啊,刘丽华跟我说,王老弄老是『挱铺子』最后还夹那么一点,整得埋了咕汰的。” 张建勛將车速放慢,为的是能和沈春红多说几句话。他想起王清会確实在吃菜时常將筷子反覆在菜餚上夹起又抖落掉,动作嫻熟而又精准,他也喜欢把一块土豆夹成两半,吃掉一半剩下一半,再吃时却把另一块土豆夹成两半。於是他说: “这是习惯,这个习惯可真不好。夹菜时要稳准,不能乱豁弄。我不喜欢在別人夹过的地方下筷,姐,你说我是不是假乾净?” 沈春红忙答道:“不是不是,我也不喜欢在別人夹过的地方下筷子。你知道我为什么乐吗?我乐刘丽华呢。她还笑话王清会呢,他们家王金品更是那个玩意。王金品外號叫串地龙,他吃菜时总喜欢拿筷子往菜底下穿,啥好东西都能掏著。就这样式的,誒,啪下子手腕一翻。” 沈春红在说话时辅以动作,这让王金品的形象復映在张建勛的眼前,如闻其声如见其形。一辆车从后面疾驰过来,张建勛小心地避让著,把车儘量向右边靠。 “建勛,我夹过菜的地方,你嫌乎不嫌乎?” “不嫌乎啊,你就是带点口水我都能把它咽下去。” 沈春红闻听此言,扬起胳膊拍了一下张建勛,道:“看你说的,没那么埋汰。哎,建勛,我那天带了塑胶袋呢,我寻思著把没有霍霍的菜给你拎回去,省得晚上做饭。可是后来没折,都动过筷子了,而且我还有点不好意思。” 虽然张建勛把车开得很慢,但不足二里的路程很快就行完了。在拐进校门口的那一刻,他们都停止了说话。 在班上转了一圈回到办公室后,付学斌要求大家坐好。他危襟正坐正,煞有介事地拿著一个小本本,乾咳了一声后,说: “昨天利用休息时间,我到教育办开了一个会。会议的主要议题是,我们要填一个聘任书。等一会儿我要把这个聘任书发下去,然后我们都填写再上交。一式两份,我们留一份。在这里,我要先说两点:一是,要加强对学生的环境卫生教育,不要乱扔果皮纸屑;二是,要加强备课批改,有的老师太过於简略,一张纸上只写了三节课……” 张建勛在心里嘀咕:你个大舌啷嘰的玩意,凭著给陈启军送礼就得到了行使校长权力的机会,有什么骄傲自豪的?我就是一页纸写了三节课,但那也仅仅是偶一为之,並不是全部。 “我们要对得起领到的工资,也要对得起家长。不能糊弄,不能敷衍了事,不能『稀的哈嗒』地工作。是不是?家长把孩子交给我们,我们就得负好责任,不能说把他们全部教成大学生,最起码也要他们把该学到的东西都学到手。” 周诗云请婚假今天没来上班,刘丽华虽然不严厉但是认真负责,杨艷秋勤勤恳恳脚踏实地,沈春红认可身体受苦也脸不受热,徐亚坤作风沉稳教学有方,王清会是科任可有可无,那么,付学斌的话就是针对自己嘍。想到这,张建勛举手。 “建勛,你有话就说,还要举手干什么?又不是小学生。”付学斌微笑著,同时把他那小本本塞进抽屉里,停了一会又道,“不要搞得那样严肃,大家都是在一个槽头里吃饭的。” 张建勛把手放下,一本正经地说:“那是必须的,这是一个严肃的场合,我必须严肃对待。没有经过你校长的允许,我噹啷一句就发言,那不不是乱了规矩吗?” “这是啥话?我现在不是校长,只不过是负责咱们学校的日常工作。建勛,你有什么意见就提,我们都听著。” “那好,我就把话说开了,不藏著不掖著。你不是说我备课简单吗?那你看看,除了这一页之外,还有哪些是简单的?”张建勛说话时站起,端著备课笔记走到付学斌的面前,“来,你看看,除了这一页可以算作是三节课之外,你还能找出哪一页备了三节课。即便是这一页,也只能说是上一节备课的延续和下一节备课的开始,它们和中间一节的完整备课合在一起,被你说成是一页备三节课。你备课了吗?我倒想问问,你给没给英语备课。” 付学斌脸上掛不住,但他强作镇定地看著张建勛端给他的备课笔记说:“我也没说你备课简单,你嗔什么心?建勛,你坐回去吧,在我跟前晃悠我迷糊。” “那不对,我感觉你就是说我。要不然把他们的备课笔记再收上来,察看一下。你有检查我们备课笔记的权利,那我们也有监督你的权利吧。看看你的备课笔记,怎么样?” 付学斌把身子向后仰去,像是在躲避张建勛。 王清会走过来,把张建勛拉到他的座位上,按下。他把眼睛使劲地眨动,好像是在说,你不要跟他置气。 张建勛坐下后不说话,只把脸偏向外边,看著操场上的学生。付学斌也不说话,坐在那儿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上课铃声响起以后,张建勛走出来。沈春红看看前后没人,轻轻地踢了他一脚。 第一节下课后,张建勛没有回办公室。等到第二节课他回办公室时,赫然看见那两个所谓的聘任合同书放在桌角。 张建勛填起来。填完之后,他把其中的一份放在付学斌的桌子上。 第074章 共进午餐 第四节上课时,张建勛从窗子里看见王清会拎著两兜东西从校门外进来。看样子他面呈喜色,好像也能听到他咿呀咿呀地哼著二人转的曲调。这个王老弄,他要搞什么名堂? 午休的铃声响了,张建勛走出教室。 刚到办公室的门口,见王清会又从东边拐过来,一手端著碗一手掐著葱。看见张建勛,王清会喊道: “建勛,你上老盛那屋找俩碗和筷子还有酒杯,咱们中午咪西咪西。” 张健勛明白了。他进到老盛的屋里找出碗筷杯子到水房里冲洗一下后,再到办公室里时,见王清会正向地中央捞桌子。桌子摆到地中央后,王清会將东西放到桌子上。这些东西是,玉泉大曲一瓶,啤酒五瓶,一沓干豆腐,一瓶水果罐头,一嘟嚕五香花生米,一袋猪头肉。 “建勛,上老盛那屋拿几个盘子,装花生和头肉。” 张建勛上老盛那屋拿了三个盘子並冲洗回到办公室后,王清会已將水果罐头打开,那袋猪头肉的封口也已撕掉。待王清会把花生和猪头肉倒进盘里后,他又说: “建勛,你上老盛那屋拿一个小盔儿来,这个盘子不能装罐头,太浅。” 坐在椅子上的沈春红笑道:“吃点饭真不容易,把健勛支使得脚不粘地。” 隨著沈春红清脆的笑声,王清会也嘎嘎地乐起来,乐得肆无忌惮毫无城府。张建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说道: “没事,我年轻,多跑几趟累不坏。” 准备齐当后,沈春红张建勛和王清会坐在桌子旁。这时,付学斌还在装模作样地翻看著聘任合同书。 “就剩诗云的还没有填,明天来再说吧。” 王清会道:“不是不著急上交吗?明天诗云来再填也赶趟。快过来吧,你再等一会儿黄瓜菜就凉了。” 付学斌把聘任合同书整理好放到一边后,到桌子旁坐了下来。王清会见他落座,说道: “今天后街刘大懒子家办事招待,亚坤和丽华都去了,我没礼就没去。我让艷秋在这儿吃一口,她不干非得回家。家有啥想的,林雨杰上班呢。可也是,小姑娘拉撒的,抹不开张嘴,不好意思。刘大懒子家孩子满月,办满月酒。这回好,大懒子生个小懒子,哎,不对,是小懒子子儿。” 王清会不管不顾地瞎说一通,惹得沈春红嗔怪道:“说点啥呀?什么大懒子小懒子的。” 王清会像突然醒悟似的打了自己一巴掌,说:“看我这张破嘴,逮啥嘞嘞啥。那个,早晨健勛和学斌不是有点儿不愉快吗,现在咱们就和好,都別往心里去。在一起工作,哪有不磕著碰著的。学斌,你能喝,大哥给你满上。建勛,你也来一杯啤酒,意思意思。” 王清会说完,打开白酒给付学斌满了一杯,他自己也满了一杯。张建勛起开一瓶啤酒,將自己的杯子倒满,然后举起,说:“付老师,早晨的事你別往心里去,怪我一时衝动多有冒犯,现在我先干为敬。” 付学斌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回道:“没事,舌头哪有不碰牙的,小小不言的我不会记在心里。” 沈春红站起,拿过干豆腐平铺在桌子上,然后放上葱再用小勺涂抹上大酱,最后捲起,递给王清会。如此往復,又卷了三张后,依次给了付学斌和张建勛各一张,剩下一张给了自己。她坐下还没到十秒,不知道她怎样想的,又站起,卷了四张干豆腐分別放置再每个人的面前。王清会见此情景,忙说道: “春红,快吃吧,要吃我们自己卷。你又不是丫鬟,没伺候的义务。这酱是我在诗云家里要的,大葱也是。小卖店没卖酱的,要不我就买了。我最不愿意朝別人要东西了,抹不开。” “诗云也不是外人,啥抹开抹不开。”沈春红咬了一口乾豆腐卷,含著笑意看看王清会,又说,“大葱有点辣,就是那小水葱才好呢,嫩嫩的还有点甜。” 付学斌附和道:“那是,我就小葱蘸酱都能擂它三碗饭。” 看起来现在的气氛很和谐,可不知付学斌的哪根脑筋断了,他又提起了备课,只不过现在是反向评价: “你说前几年整啥素质教育,啥是素质教育,要现在也没没整明白。还有那备课,备那玩意啥用?不都是抄旧备课吗?还备教材,备学生,备教法。” 张建夹了一块儿猪头肉,说:“我不敢说对教材了如指掌倒背如流,但起码照本能宣科。备教材备学生,不存在的。在课堂上,有许多突发的情况,是你始料不及的,所以我从来不预想学生会怎样学遇到问题我该怎样处理。我上课就是现砍现安特殊情况特殊对待,见机行事见风使舵,啥备课,那就是一个摆设,为完成任务不得不写。” 付学斌点头,不知是恭维还是夸讚,说:“建勛工作这些年,都熟套了,就小学这一块都在心里呢。来,建勛,为了你的熟套子,干一杯。” “哈哈,我想起一件事。中心小学的葛老师备课时,把旧备课笔记放抽匣里,陆洪福一进屋,她肚皮一拱,把抽匣推上了。陆洪福说,抄,抄,我不瞅那玩意,学生成绩上去了才是真格的。打那以后,抄旧备课笔记不再偷摸的跟做贼似的。原先不行,原先那个校长可严了。” 沈春红如上的一段话引出了陆洪福的诸多旧事,说起他被一把大火烧掉蛋儿的往事,几个人止不住乐起来。陆洪福现在教育办打杂,正可谓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他最擅长跑跑顛顛张张罗罗了。 这几个边吃边聊,吃得不亦乐乎聊得不亦乐乎。直到徐亚坤和刘丽华回来,他们还在热火朝天地喝著。 沈春红早已下桌,张建勛虽然在桌上也不过是陪著。王清会和付学斌两个人喝了多半瓶白酒三瓶啤酒后,极为兴奋,这两个亲热得如同亲兄弟一样。当他们俩最终下桌后,沈春红收拾残局,刷洗碗筷,张建勛则扫地擦桌子。剩下的东西端到了老盛的屋里,只是老盛还没回来。 下班向回走时,沈春红问:“建勛,你知道我为什么给每个人卷了两张干豆腐吗?” “我还真不知道,当时我就以为你勤快会做事。” “哈哈,我就是怕王老弄拿著咬过的干豆腐再去蘸酱,那口水和豆腐渣滓都跑酱里了,咱还咋吃?” “还真是,王老弄真拿干豆腐蘸酱了,八成是他嫌你酱搁少了。” “所以嘛,我事先卷好了两张。王老弄吃东西时,『模糊张唧』的,跟老母猪打圈子似的。”沈春红说完,红著脸无声地笑起来。笑了一会后,她又说,“我猜准是王清会攛掇的这顿饭,完后掛学校帐上。王老弄,他?可舍不出钱来请咱们。我中午带的饭回家吃,省得做了。” 第075章 她的眼眉 周二的早晨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地滋润著大地滋润著天空。蒙蒙如雾的田野上,泛绿的树带与油黑的田垄成为画布上浓墨重彩的勾勒,將一个个希望连缀出来,成为永恆的生活的背景。 张建勛把车停在中学的西侧门后,眼睛向正门口望去。沈春红已晃过他,她很快就会到来。 才不过五分钟,沈春红从一辆微型车上下来,隨后是周诗云。周诗云怎么和她一起来的呢? 等沈春红和周诗云上车坐稳后,张建勛问道:“诗云,你和沈老师约好了?” “对呀,我和她们拼车,加了一个凳。我们就早晨坐,下班不坐,和中学老师下班不在一个时间点上,咱们早他们晚。不合適,坐一出也花一个来回的钱。” 张建勛没听明白,就问:“那咋不坐还花钱呢?” 沈春红答道:“是拼车,不是线车,人家不管你晚上坐不坐,都按包车的算钱。你早晨坐了晚上不坐,就说按一次算钱吧。那司机该说了,我拉別人唄,拉別人都是往返,拉你有来的没有去的,那不是耽误人家挣钱吗?” 张建勛听懂了。他玩笑道:“赶明我拉你们俩吧,我不要车费,给个油钱就行。” “那敢情好,你啥时搬城里去?我好借你光。”沈春红说完,把脸扭向后边,仔细地看周诗云的脸,又说,“诗云,我看你的眉毛都立立起来了。” 张建勛把车开出,行驶在平滑的水泥路上。他虽然听见了沈春红的话,但不明白什么意思。他侧脸看了沈春红一眼,见她依然扭著身子仔细地看周诗云,研究著她的神情。周诗云的脸上还洋溢著新婚的幸福和稍许的羞涩,又有失去后的些微遗憾流露出来。 见沈春红这么仔细地琢磨自己,就微嗔道:“没立立呀,不觉得和以前有啥两样。哎,沈老师,你啥意思呀?” 沈春红迴转身,咯咯地笑起来,说:“你今天回门,王春来咋没来?” “她先上单位,隨后就到。” “沈老师,你咋不坐姐夫车了呢?”张建勛手搭在方向盘上问。 “他说,拉我上班还得赶点,要不然他想啥时走就啥时走。你不知道乡政府那帮玩意,可鬆散了,从来就没有时间观念,有时还不上班呢。” “哎,沈老师,我听我们家王春来说,房管和土地要合一起了,你家姐夫马上就升任新所长了。” 张建勛一边开车一边听她们两个说话,倒也有趣。在学校大门口,周诗云下了车,她说先回家看看。 张建勛不知道王春来什么时候来的,他只知道周诗云在六点多时跑回去了。周诗云回门了,在婚后的第四天,寓意日后的生活四平八稳。以后的生活真能一帆风顺四平八稳吗?天知道! 在放学后张建勛刚坐下没一会,他的手机铃声响了。张建勛接听后,脸色凝重起来。他对付学斌说: “付老师,我姥姥住院了,我得先走一会。” 付学斌点了下头,说:“去吧,路上小心。” 张建勛把桌上的东西收进抽屉后,看向沈春红。王清会呼哧呼哧故意喘粗气,道:“春红,走吧,搭个便车。” 张建勛和沈春红一同出来时,老盛刚好从外边回来。他看见张建勛和沈春红,就眨著猫一样的眼睛,说:“下班了?” “没有,我姥姥有病了,早走一会。” 老盛嗯了一声后,像猫一样钻进他的屋里。 张建勛开车出来后,脸一直绷著不说话,他不断地在眼前復映著姥姥的影像。直到上了102线后,他才微偏著脸问: “姐,你早晨说诗云眼眉立立啥的,什么意思啊?” 沈春红忸怩了一会,没做回答。她飘忽的眼神好一会才平定下来,问: “姥姥很重吗?” “应该是很重,我感觉凶多吉少。我妈没了,她能不觉景吗?大女儿离得这么近,过年没去看她,过完年还没看她,傻子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准是急火攻心,勾起了老病。” 张建勛和沈春红说著话,不觉已到了税务局家属楼。沈春红在没有下车前,又安慰道: “建勛,你也別太著急上火,现在医学什么发达,总会有办法的。” 张建勛苦笑了一下,並未答话。他看著沈春红下了车款款地走进小区的拐角处才调转车头,向市医院驶去。 张建勛按照四姨电话里的指示找到姥姥的病房时,手机简讯的提示音响起。他急忙打开,读起: 建勛,我已到家,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儘管说。你要注意身体,不能因为姥姥病重而忧心。 张建勛心里一阵感动,但是他没有回覆。 见张建勛进来,作为四姨的魏红云连忙,迎过张建勛后问道:“下班了?” “没有,我听到消息就赶来了。我老舅呢?” “你老舅正往回走呢,得晚上能到家。” “咋回事呀,四姨?我上回去还好好的呢。” 魏红云长出了一口气,说:“这不是上些日子嘛,你姥姥老问你姥爷,你妈咋不来呢?你姥爷就批评她,说她閒操萝卜淡操心,家里忙就不来唄。你姥爷知道你妈没了,你姥姥问时,他就借事因由出去。你姥一看问你姥爷也问不出个子午卯酉来,就问你小舅妈,你小舅妈就说,我也不知道啊。完了她给你老姨打电话,让你老姨过来。这事你小舅妈真不好处理,你姥姥总是问,不能总撒谎啊。早晚都得告诉老太太,这事瞒不住的。然后你姥爷你老姨他们一商量,觉得还是把实情告诉她。在把你妈没的信儿跟你姥姥说了以后,她什么话也没说,也没哭。过了好大一阵子,她说她早就想到了。那以后到两天里,她不愿意吃饭也不出外走,就那么傻呆呆地坐著。今天早晨你姥爷招呼你姥起来,可怎么招呼也没动静,然后就送医院来了。” “我姥爷呢?” “你姥爷和你老姨回家了,你老姨家里忙。等会儿你二姨过来,我也是从哈尔滨回来不大一会儿。” 张建勛听完四姨的敘述,俯身看著姥姥,轻声地呼唤:“姥姥,姥姥——” 姥姥睁开眼,但隨即又闭上了。 魏红云说:“就是这么睡,咋招呼也不醒。你还行呢,能睁开眼睛看一眼。你是大外孙嘛,你姥姥小时候就喜欢你。” 张建勛抬头看看掛著的吊瓶,见药水正向下滴,再注入到姥姥的身体里。看见吊瓶,就好像看到了希望。於是他道: “我看姥姥的气色还不错,能有救。” 魏红云长嘆了一声:唉—— 不再討论姥姥的病情,魏红云转而讲述在哈尔滨卖大米的艰辛。她说自己已经四十多岁了,再看个六七年就不再干了,想干也干不动。 魏红云嫁给本村的王德强完全是出於负气,她要让赵守志看看,她所嫁的人並不比他差哪去。王德强家境上好,模样也不错,个头虽比赵守志稍矮但绝对说得过去,重要的是他勤快能干颇有经济头脑而且小她三岁。魏红云与王德强订立婚约是在赵守志和叶迎冬確立恋爱关係之后,所以很难说魏红云是不是在等著赵守志。此时,魏红云已经二十五岁。 张建勛常听母亲说起那段往事。二十岁以前他只觉得四姨和赵守志没能成就婚姻是可以遗憾的,现在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二姨来时是四点多。她和四姨说这里也用不了那么多人守护,让张建勛早些回去,明天还要上班。 张建勛开车向回走时,他想以后不能再给姥姥买东西吃了,就有了悲戚之感。 第076章 姥姥去世了 张建勛回到家里后给沈春红回復了简讯,除了道谢之外还说姥姥的病情严重,恐不久於人世。发出简讯后,他躺在炕上,想著白天的经歷,忽然觉得人生何其苦痛,竟有这般撕心扯肺的事。 电褥子温热,室內微凉。 张建勛隔一天又去看过姥姥之后,他知道姥姥已近弥留之际。果然,第二天下中午小舅打过电话,姥姥去世了。 这一天是五月十二號,星期五。 张建勛赶到姥姥家时,见灵棚已搭起,吹鼓手正奏著呜哇呜哇的哀乐。他小站了一会后,走进去。在门口,穿著孝衫的小舅迎过来道: “建勛,十点多我就想打电话给你了的,一寻思你还上班呢,就没打。” 张建勛眨眨眼睛,努力地把心里的悲戚压下,说:“老舅,我进屋了,看看姥姥。” 说完,他进去。姥姥躺在四角用砖垫起的门板上,身上蒙著画有飞龙图案的黄布,打狗鞭子露出来,鞭稍垂在地上。 张建勛站立在姥姥的身边,看著她穿著登云鞋脚,止不住眼泪噗簌簌地流下来。姥姥永远地去了,此后便是阴阳两隔,若再见她,只能在梦里。在此刻,他真的希望有鬼魂的存在,那样姥姥就可以与母亲相见,多年以后,自己也可以在地下见到她们。 站了几分钟后,张建勛走进东屋,戴上缝有红布条的孝帽扎上麻绳。扯孝布的是一个家有“全科”人的老太太,似曾相识。这屋里和院中的人大部分都似曾相识,只是叫不出他们的名字。 二姨坐在方凳上,拍打了一下张建勛身上蹭的灰尘后,问:“你们啥时放假啊?” “那可早呢,这才刚五月天。二姨,我姥啥时候走的?” “昨天下午你姥明白了一阵儿,说她死也得死家里,让我们把她拉回去,好趁著明白看看家。完后,又迷糊了。早晨时,大夫说你姥都不入药了,得准备后事。这么的,就拉回来了。不到十一点,你姥就咽气了。唉,到了也没睁开眼睛。” 魏红云过来,说:“建勛,吃饭了吗?没吃的话,那有餑餑,垫巴垫巴。” 张建勛说吃完中午饭来的,还不饿。 他们几个正说话时,支客人胡文洲大声喊道:“戴孝的都出来,入殮上庙了。” 已有四个老邻旧居亲朋好友手牵著褥子的四角,將死者放入棺槨中,然后盖上盖板。厚厚的盖板將姥姥的肉身与外面隔绝,只有灵魂可以飞出。 张建勛出来,站在孙子辈的队列中,接过三生子点燃的香火。三生子看著张建勛,问: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还认识我不?” 张建勛不作思考,脱口而出道:“三舅,我小时候常去你家玩呢。” 三生子呵呵一笑,又继续分发香火。 各人都拿到香火后,在胡文洲的指令中,绕著棺槨左转三圈再右转三圈。然后,都向大榆树下的小庙走去。 翘角飞檐雕樑画栋的小庙重新建起后,这里便被赋予了更进一层的意义,里面墙壁上黑白无常勾连著死者与生者,阎王与判官通联著阳世与阴间。那两棵大榆树的每一个叶片上,都跳动著看不见却可以感知到的灵魂,它们都在讲述著过往的种种。 上完庙,便是让死者在阴间报了到。 张建勛晚上没有在姥爷家里住,人多,挤不下。第二天他到姥爷家里时,见阴阳先生已將灵幡剪好纸钱都穿在一个玉米秸秆上,稻草编的小粮囤子里装著五穀,写完的符条平铺在炕上。 外面的嗩吶在响 中午十一点刚过,胡文洲喊道:“戴孝的,拉魂了。” 他的一声呼喝马上把戴孝的全招呼了出来,嗩吶的呜咽声也响起。张建勛走在老姨的后边,小舅则被同族的两个兄弟搀扶著倒拖一个扫把。另外几个年轻人托著装贡品的托盘,抬著纸牛,拎著纸扎的童男童女。最前边是魏大满,他拎著水壶。 张建勛认识魏大满,也认识他不知从哪里淘弄回来的媳妇。魏大满与魏景生是同族兄弟,好像出了五服,但这不妨碍他对魏景生的亲近。据说他念过师范,很有一些文化,但不知何故他没当上老师。他的媳妇半傻不乜,个子很高,肤色白皙。可能是因为这个,人们给那女人起名叫大美人。魏大满在南大坑挖了个地窨子,平日里就在那饮食起居。 拉魂的队列虽然走得很慢,但是三百多米的距离也很快就到了。进到高可及胸的砖墙围住的小庙里,胡文洲喊道: “孝子跪下!” 张建勛跪下,微扬起头看著小庙那里。 孝子叩头,念路引,给亡者梳头,为亡者指引去西南的方向……胡文洲依循程序引导孝子们做完拉魂的礼数后,纸牛纸扎的童男童女和贡品以及一大堆黄纸被焚化。这景象与张建勛送別母亲的大同小异,只是胡文洲指示小舅到庙里叩头这一环节自己没经歷过。 拉魂结束后,孝子及弔唁的人都到赵守业的礼堂里吃饭。当看见王亚娟后,张建勛问: “我二哥呢?” 王亚娟笑著回答说:“你二哥送货去了,现在我让云飞跟著。云飞也大了,该出去锻炼锻炼。刚才拉魂的时候我就在外面看了的。我最见不得別人哭,我的泪窝子浅,別人一哭我也跟著掉眼泪。” “昨天我还看见我二哥了呢。” “昨天他买菜呀,要不然谁能去。” “嗯,二嫂,我去吃饭了。” 张建勛说完,进到礼堂里。 辞灵,出殯,火化,再运回骨灰。当张建勛跪在墓穴的西侧,看著阴阳先生將墓穴底部摆上七枚硬幣,再把长明灯放进墓壁的凹槽內,他知道,姥姥將会在这里长眠。隨著眾人把棺槨绷起再缓缓地放入墓穴后,小舅铲起第一锹土覆在棺盖上並把灵幡插牢。其他人铲土,一锹,两锹……最后坟墓圆成。 张建勛没有去礼堂吃饭,他吃不进去。他总是能由姥姥想当母亲,如今,姥姥和母亲在地下团聚了。若干年后,母亲也会在地下迎接到自己。 那一天是哪天呢? 第七十七章 在一起 还未到五月下旬,天气已十分的燥热,又有旱风颳过,就叫人心意烦乱。树带的新绿与禾苗的青翠错落渲染,铺陈在广阔无垠的大地上,似乎將那十分的燥热减去了一分。 张建勛现在就站在大门前向南边眺望。田野里有稀稀落落的人在铲地。 他正看得入神时,隱约听见屋里手机在响,於是他快步走进院子。还没到房门口,手机铃声停了。 外面虽然燥热,屋里却凉爽,大概是久未生火的缘故。屋里有一只燕子踅了一圈又飞了出去,留下一串呢喃在耳边迴响。 拿起炕上的手机看去,见是沈春打来的。张建勛回拨:“姐,打电话给我了?…啊,在家,没干什么。……好的,我这就起去。…说什么谢不谢。……好好好,我提车。” 张建勛掛断再將手机放进腰间的手机套里后,开车出来。他只锁了房门没锁大门,很多时候都是如此。 张建勛开车到学校的大门前,见锁头掛在上面,就下了车调转车头向媛媛食杂店驶去。他知道老盛好去那个地方看牌或者是看热闹,他也知道老盛常去西头的高大禿疮家。 张建勛到媛媛食杂店问过,老盛不在。他又驱车到高大禿疮家,果然见老盛正盘腿大坐在炕上和几个妇女看牌。还没等老盛说话,地上打麻將的徐波媳妇率先开口道: “张老师,咋这么閒著呢?” 徐波媳妇——自己学生徐海平的妈妈,清俏的面庞上有一双含情的眼睛。她看一眼桌子上的牌再看一眼张建勛后,抓起来一张麻將打了出去。 “我找老盛叔有事。”张建勛答道。 老盛从炕上蹭下来,拉张建勛到外面,神神秘秘地问:“啥事啊?” “啊,没啥事,就是取点东西。门锁著呢,我进不去。” 老盛把张建勛再拉远一点,小声地说:“你拿钥匙,取完东西不用给我,把钥匙搁到门后的砖下面,出来时把门锁上,大门別锁。” 老盛说完,弓著腰钻进屋里。张建勛看著他的背影,无声地笑了。之后,他向大街上走去。还没走到车前,后边一个女声喊他: “张老师——” 张建勛停住脚步,回头看去,见是徐波媳妇。徐波媳妇赶上张建勛,问:“张老师,我家徐海平学习咋样?” 张建勛看著徐波媳妇的眼睛,说:“总是第五六名,很稳定。这孩子脑瓜好使,要好好加工加工错不了。” 张建勛说的是真话,他不是在假意地恭维。 “那,你就费心了。”徐波媳妇说著,靠前一步,颤颤的胸脯如两个气球一样晃著张建勛的眼睛,“张老师,哪天我请你吃饭。” “徐波媳——哎,我还不知道你叫啥名呢。” “我叫扈会芳,她们都管我叫小芳。” “哦,小芳,我得走了,上学校取东西。” “行,你去吧,以后我再找你。” 扈会芳说完,盯了张建勛一眼,之后转身回走。张建勛见她走远,忍不住摇摇头。 张建勛把沈春红的十本作文装在兜子里后出来锁门,再把钥匙压在半块砖的底下,然后走出校园。他没有锁大门,就是虚掩著。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开车,向城里驶去。到沈春红的楼下时,他打电话给她: “姐,我到了。在楼下……行,我送上去。” 放下电话后,张建勛走进单元门,再拾级而上。楼道里有烟火的气息,既不好闻也不难闻。 沈春红的房门虚掩著,有居家的味道向外流溢。门上贴的大红对联和福字还没有扯去,仿佛春节的气氛依旧。 在门前,张建勛站了一会儿,平復了一下心境后,手触到门把手上。他没有立刻將门拉开,而是在犹豫。这样犹豫了五六秒钟后,他像下定决心似的,猛地用力,仿佛这门有千钧之重。 沈春红就站在离门有两米的地方。她微笑地看著,右手抓著左上臂。 “我听见楼道里的脚步声,就在这里等著了。快进屋,傻站著干什么呀?”沈春红软糯甜润的声音响起时,她將右手放下弯腰,拿过拖鞋摆在地面上,“天挺热的,看你脸上都出了汗。” 张建勛定了定神,然后进屋,换上沈春红摆好的拖鞋。 “姐,我把作文本给你拿来了。”张建勛换上拖鞋说。 “进来呀,喝点水凉快凉快。”沈春红扬起手,做邀请的动作。 张建勛此时才注意看沈春红,见她穿了一身月白底色印有小兰花的睡衣,样貌清纯优雅。他咽了一口唾沫,心忽然极速地跳动起来。 进到屋里坐到沙发上后,张建勛抿了一口陈春红端过来的水,说:“我找老盛找了两家,他正看牌呢。学校的大门锁上了,我进不去。老盛把钥匙给我了,我锁门后把钥匙压在了一块砖下面,大门没上锁,老盛一推就开。在高大禿疮家还有一伙打麻將的,徐波媳妇也在那儿。” 张建勛似乎是在敘述事情的经过,但实际上他完全是在为了说而说。沈春红在听过他的话后,说: “扈会芳啊,她可是很烂乎的,逮谁跟谁。这也不怪她,人都说徐波那个、那个不好使。哎,建勛,她儿子在你们班,你以后可得注意。”听起来沈春红的话说得很艰难,而且在说“那个不好使”时,她不自然地扭动了一下身子。 “我姐夫呢?” “他上阿城了。他大姐的老公公明天过生日,他顺便也领著姑娘去玩儿。” “那他今天是回不来了?” “肯定回不来呀,明天过生日。” 张建勛现在和陈春红说著话,所议及的话题无外乎学校的那点人和事,也偶或说起各自的家庭。张建勛是第一次到沈春红的家里,所以在说了一阵儿后,他就起身到各屋察看並发出嘖嘖的讚嘆声。沈春红跟在后面,作著讲解。 在臥室里,张建勛对著散发著体香的床说:“这是你和姐夫睡觉的地方?” 沈春红的脸色緋红,目光迷乱:“这是我睡觉的地方,不是我们睡觉的地方。” 他们分床睡吗?不可能。这屋子只有两个臥室,那个臥室里住著女儿,他们只能共睡在这一张床上。那就是说,沈春红和周德东虽然同榻而眠,但不行夫妻之事?想到这,他看向沈春红,恰巧沈春红也看他,於是四目相接,好似有火花迸射出来。 张建勛觉得自己如果在这屋里继续待下去,一定会有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於是,他走向门口,换上自己的鞋子。 “建勛,我是不是长得不好看?” “不是,姐长得好看。姐有闭月羞花之容,沉鱼落雁之貌。” 这言不由衷的夸讚逗笑了沈春红。少顷,沈春红又问: “我是不是很老?” “不老,你要比实际年龄年轻五六岁。” “那就是说,你喜欢我。” “喜欢姐。” 沈春红呼吸急促,她微闭著眼睛问:“你、想、想吗?” 张建勛明白沈春红话里的意思,他向前一小步,目光直视,像要穿透她的身体一样。此刻,张建勛体內蓄积的能量不可遏止地迸发出来。他抱住了沈春红。 “姐,你再打个电话给姐夫或者是姑娘,確认他们不会回来。要不,我害怕。” 沈春红想了想,拨通了周德东的手机。在手机里,她让女儿与她通话。沈春红嘱咐女儿吃好睡好后,把手机掛断了。 “这回你放心了吧?” “这我就不害怕了,姐——” 第七十八章 不许搞曖昧 虽然沈春红打过电话,確认了周德东父女二人在阿城,但是张建勛还是有点害怕,怕他们突然衝进屋將他们捉姦在床。直到过了晚上八点,张建勛才完全放下心来。因为放心,张建勛就以鬆弛的心態去与沈春红繾綣缠绵。整个的一晚上,他们都似睡非睡。 第二天十点多时,张建勛才离开。在张建勛跨出房门时,沈春红嘱咐他道: “回去好好睡一觉,看把你累得都出下眼圈了,快成熊猫了。路上开车小心!” 张建勛在一个小吃部吃了几个包子后,就以极快的速度赶回了家里。从被格里头出掏出铺盖卷打开铺到炕上后,他没有立刻钻进去,而是坐在上边想著心事。对与沈春红的肌肤之亲,他感到懊悔吗?没有。他有没有觉得对不起周德东?没有。他只觉得自己有一点小小的荒唐,他没有自鸣得意,也没有自遣自责。自己没有妻子没有孩子,现在和沈春红搞到了一起,成就了畸形的情爱,会有什么结果吗?想到这时,两行清泪忽然流了下来。 又想了一阵后,他钻进被子里沉沉地睡去。 这一觉睡得很长,直到八点多,他觉得尿意那样强烈才醒来。醒来后再也睡不著,他就看电视。看到电视里面亲吻的画面,他想到自己与沈春红的亲吻比这还要深入,还要持久。沈春红?沈春红! 张建勛看电视看到午夜时分,才把电视关掉。他回忆著这两天所经歷的一切,眼前不断的復映那种种香艷的画面,不禁在暗夜里微笑了。 张建勛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睡去了,只知道醒来后,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已过七点,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洗漱之后,张建勛把车开到前边的大街上,然后锁门。他没有吃早饭。 在中学的西侧门前,张建勛停车。时间还早,沈春红和周诗云可能还在路上,要等一会才到。於是,他闭起眼睛躺在座椅上。他在想,过一会儿如何面对沈春红。 阳光透过车窗照著他的脸,让他昏昏然还想再继续睡去。正当他处在朦朧之时,外边有说话声。他急忙睁开眼,见是沈春红和周诗云。 沈春红绕过车头拉开车门坐到座椅上后,目光直视前方,不与张建勛对视。张建勛分明看到沈春红的脸色暄红神情忸怩,仿佛新婚一样。这景象恰如周诗云新婚后的那样,只是她比周诗云更懂得掩饰。 “沈老师,我现在都不想通勤上班了,来回换车倒车的很累,我寻思下个月就住在王春来他妈家里。” “也行。我也不愿意这么来回折腾,可是没有办法。” “张老师,你什么时候在城里买楼啊?你要在城里买楼我就坐你车,那多好。”周诗云双手把著座椅的靠背对张建勛说。 “猴年马月吧,你耐心地等待。诗云,在城里住多好啊,购物方便,还能感受到热闹与繁华。你看这才多长时间呢,你摇身一变就成了城里人。” “张老师你净逗我,还摇身一变,我是蝴蝶呀?” “哟,诗云生气了,我真不该说这样的话。”张建勛手握著方向盘,微侧脸看了一眼周诗云,“诗云才不会生气呢,你可不是那种好调小脸子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不好调小脸子?” “那你现在就是调小脸子了?哟哟哟,我看你调小脸子啥样,就这样嘛,也不难看。” 张建勛和周诗云一路说笑著,沈春红却一言不发,这很反常,与她平日里的表现判若两人。直到车拐进学校到大门口,沈春红才说: “誒誒,到站了。” 车还没有停稳,沈春红就跳下去,急冲冲地奔向她的班级。张建勛侧脸看去,见她的包包落在车上,就连忙拿起下车到他的班级前拉开门,说: “你的包。” 沈春红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嗔怪:“你还记得我的包呢?” 张建勛好像感觉到了她话里的深意,但具体是什么,他说不清。他到班里巡视了一圈,留了早自习內容后就到办公室里。办公室里,付学斌正在演说: “……以后要进行三五八工程。啥是三五八呢?就是工资要分三个档次,挣三千的,挣五千的,挣八千的。工作努力成绩好级別高的就多挣,不努力混水摸鱼稀里糊涂的就少挣。还有就是实行校长负责制,层层聘任。” 张建勛接过话道:“还层层聘任,那可不可以反向操作?教育办主任不称职的就让他落选,局长不称职的也可以让他落选。” 付学斌紧了紧他的大鼻子说:“那不行,层层聘任是上级聘任下级。” “那就是说老师是待宰的羔羊任人摆弄了?”张建勛说完,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拉开抽屉,拿出备课笔记。 付学斌绝对辩不过张建勛,所以他摆手,似是很大度地说:“也不是吧?” 他的话显是他的虚弱,也显露有点狐假虎威的意味。张建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打开书,胡乱地扫了几眼。他的心思没在课本上,也不想什么三五八工程,他莫名其妙地希望春红能进来。想看她一眼?想闻一下她的体香?想听她的声音? 但是沈春红始终没有进来,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整个的一上午,张建勛只在第二节课间时见到沈春红回到办公室。她回来之后就和徐亚坤谈论衣服的事情。 中午,张建勛买麵包和回火腿肠回来时,沈春红正把饭盒盖打开。见张建勛进来,她问: “又没带饭?” “岂止是中午饭没带,早晨饭也没吃。” “那怎么没吃早饭呢?” “起来晚了。” “怎么还起来晚了呢?” 张建勛想了想,觉得还是把实情告诉他。在把麵包和火腿肠放到桌子上后,他回答: “昨天到家都十一点多了,然后是睡觉睡到八点。醒了后再也睡不著了,就看电视。看电视看到半夜,再睡,一下睡过站了。” “哦,那是因为没睡好累的。建勛,这都怪我嘍。” 瀋阳春红说完,咯咯地笑起来,脸颊上飞起一层红晕。 张建勛扯开麵包扒开火腿肠刚要吃,沈春红又说:“总吃那些东西,你的胃早晚得吃坏。我带的饭菜多,咱们就一起吃,我的饭量小,就是猫食。” 张建勛没有客气。 “快吃。万一老盛回来看见,那多不好意思。还有学生,你別看学生小,他们什么都懂。” 张建勛点头,快速地挖饭菜,快速地咀嚼。 “你怎么能吞虎咽的,像八辈子没吃过饭?” “你不让我快点吃吗?” “那我也没让你这样吃,慢点,別噎著。我看你和诗云说得可近乎了,那个小丫头片子,以后就是我的敌人。” “那我以后就不和他说话。” “说话可以,就是不能搞曖昧。” 当最后一口饭吃完时,沈春红把饭盒盖上,然后装进方便袋里再放到挎包中。她看了一下坐在旁边的张建勛说: “快回去,一会儿他们该来了。” 张建勛把自己坐过的椅子归到原位,然后回到自己的桌前,危襟正坐。 第七十九章 爭吵 五月旱不算旱,六月连天吃饱饭。话虽如此说,但旱相愈加严重终究不是好事,眼见玉米苗如上了锈一样半死不活的,哪个心里不火急火燎。五月节一过,天突然阴晦起来,只一两天的工夫,雨姍姍而至,真是应了那句话:大旱不过五月十三。 芒种之日恰逢六月六號,这天周诗云醒得早,天光见亮时她就起来了。她起来后的一件事就是把便桶拎起倒掉,顺带著出了一趟厕所。在她重又进屋时,看见王春来翻了个身。大约是他想搂抱,只见他伸出胳膊再弯曲,头向一边歪去。 周诗云自己预备了一个便桶,她不敢和公公婆婆共用一个,她怕如厕时东屋突然有响动。在放便桶的地方,她赫然发现王春来的尿渍,就忍不住心里恼火:这个鬼东西,告诉他八十遍了,要接著便池抖落,可他就是不记“甩头”依然我行我素,真是气死人了。 周诗云在婚后的一个月里,发现王春来有很多坏习惯,他不爱洗脚不爱洗袜子不爱洗裤头,他懒於做家务懒於做户外运动。她尤其对王春来不爱洗“那个”深恶痛绝,王春来也因此和周诗云恶吵过几次,最后是以他的妥协而告终。 现在,周诗云看著那黄褐色的污渍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继而心生怨气。她走到床边推了推王春来,道: “哎,还睡?” 王春来睁开惺忪的睡眼,盯著看周诗云看了好几秒钟才说: “啥事呀?起早八瞪眼的。” “啥事?你说啥事!你看你撒尿整得一地涸落,就不能接著桶抖落乾净?说你八百遍了,老也记不住。在楼上住这样,回屯子住还这样,是狗改不了吃屎!” 周诗云的话有点重,所以王春来一骨碌坐起,光著膀子瞪视著她,说:“啥玩意是狗改不了吃屎,真拿我当狗了?我告诉你周诗云,我已经忍你很久了。我让著你,不是我怕你,別觉得自己是咋回事。” 周诗云亦是不甘示弱,她责问道:“你还有理了是不?你撒尿撒得大涸落套小圈,看著多埋汰!赶像你不擦地了,两手一抹撒吃粮不管穿,你就不知道別人干活的辛苦。” 王春来忽地把被子撇到一边,光著屁股耍起驴来:“这地是你擦的吗?哪天不是我爸收拾,撅著屁股跟老驴似的。还你擦地,等你擦地黄花菜都凉了。” 王春来似乎不会吵架,他只会用蛮力发脾气,所以现在看起来他气急败坏。周诗云现在想自己必须把他的气势压下去,要不然以后的日子里就难以管束他。看著赤身裸体的王春来,周诗云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大声呵斥道: “瞅你那熊色,连一个小孩子都不如,这么大了还耍拉,要不要脸?” “我没有脸,还要什么脸?”王春来大声喊道,同时把被子踹到地上,“你有脸,看你脸多细粉,谁见了都喜欢。” 闻声赶过来的林淑敏劝道:“这个大清早的吵吵啥呀?祖宗啊,你赶紧把衣服穿上,別在那儿耍狗坨子了,多磕磣。” 林淑敏还没有洗脸整飭,所以看起来蓬头垢面。她的胡乱穿起的衬衫扣错了扣子,腰带也没理顺,前端耷拉著。 “妈,我就说他出厕所时別拉拉得哪哪都是,他就不爱听了,跟我吹鬍子瞪眼的。”周诗云替自己辩解著,因为激动脸色暄红。 王春来反驳道:“你不说我是狗改不了吃屎嘛,说我没记性。要不,我能急眼?” 林淑敏安抚道:“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吧。话越说越多,情绪也越说越激动。春来,你也是,怎么尿尿还能尿外边去呢?这让你爸怎么收拾?你也不小了,应该知事了,凡事多让著诗云。诗云你也別往心里去,等一会儿叫你爸收拾,他不嫌乎,我也不嫌乎。小时候一把屎一把尿的,都没说埋汰。春来这孩子从小到大小娇惯坏了,啥事都由著性子来,以后会好的。” 看似这是不偏不倚的话,可细细想来却能感受到很深的意涵。周诗云不再说话,王春来也不说,但是他的胸脯起伏,有粗气从他的鼻孔和嘴里吸进呼出。 周诗云觉得自己不能再纠缠下去,就弯腰把地上的被子捡起铺到床上摺叠著。王春来也穿上衣服跳到地上,拿过拖布,来回拖拽起来。见此情景,林淑敏似乎是微笑了一下,然后出去做早饭。 周诗云到厨房表示要帮著林淑敏时,林淑敏说:“诗云,你屋去吧,这不用你。就是燜点饭,再炒点西葫芦片。” 看看也没有什么忙可帮,周诗云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坐在床沿上看著窗外,忽然嘆了一口气,幽幽的。王春来见此情景,忙陪笑道: “还生气呢?” 周诗云没有回头,用淡淡的声音回答道:“谁跟你生气,老生气还气死了呢。” 早饭时,周诗云只吃了小半碗,又搛了几口菜后就背起包走了。他走时刚刚七点过十分。 穿街过巷,又拐了几个弯后就到了中学的西侧门。张建勛的车没有停在那里。 周诗云在街口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走著去学校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於是,她款款地迈步向前。 从昨天开始,她就不再坐包车往返於学校和城里之间。在那之前,周诗云把到婆家住的打算说与林淑敏听时,林淑敏很高兴地答应下来。林淑敏替周诗云说了在家里住的好处,一是少了往返的麻烦,二是节省了路费。她夸讚周诗云是勤俭持家的好孩子,不贪图享受不爱慕虚荣。可是与婆婆住在一起,会有意想不到的事件发生,会有许多矛盾纠葛,这是她始料未及的,就像今天早晨一样。在社会经验和家庭生活方面,她现在基本上还是一张白纸。 今天早晨自己是对了还是错了呢?很显然王春来做错了事情却不知悔改。那么林淑敏的那番话里面,有没有针对自己的成分呢?他们做父母的的確是一把屎一把尿把王春来伺候大,他们也绝不会嫌恶他能包容他的一些缺点,但是自己能吗? 周诗云一路想著,不觉走出了一里地。在她靠向道边躲避一辆微型车时,她忽然想起要告诉张建勛一声,让他不要再等自己。於是,她拿出手机打电话给张建勛: “哥,你別等我,我现在都出屯子二里地了……嗯,不用,我走著也挺好……真不用……那我掛了。” 周诗云掛断电话將手机揣进包里后,回头望向张建勛家。这是一个高岗儿,站在这儿可以清楚的望见张建勛家的大门,他的两间小房子。张建勛说上她在这儿等著,他马上过来。 周诗云没有等待,只是她的步幅很小,频率也不快。果然,还不到三分钟,后边就有车辆的鸣笛声,张建勛赶来了。 到周诗云的身边,张健勛將车停住,推开车门说:“诗云,上车吧。” 在周诗云上车后,张建勛將车头调转开到了中学的西侧门,再把车头调过来向著前边的道路。车子停稳后,张建勛回过头来,一眼一眼地看周诗云。 “你今天和往日不一样,好像有什么心事。” “没什么呀,我能有什么心事?” “那可不一定,居家过日子哪能没有事发生。你和王春来吵架了吧?” “那个四六不上线的东西,我才懒得和他吵架呢。” “不对吧,你们就是吵架了。你的眼睛在躲闪,那可是不会撒谎的。” “真的没有,你別乱猜了。” “不是我乱猜,我有根据。你每天不这么早出来,而且你出来后还要自己走著去,这不很能说明问题吗?” 张建勛努力证明周诗云有心事,周诗云极力否认,所以他们现在是各说各话。直到沈春红向这边走过来,他们的交谈才止住。张建勛见沈春红离车还有三十几米,连忙端正坐姿,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 沈春红坐上车后,回首对周诗云说:“这么早啊?” 周诗云答道:“我也是刚到不大一会儿。” 第080章 听她倾诉 按部就班的生活在继续。无论对谁来说,平凡与平淡夹杂著些许的不如意或者是苦楚,就如同一幅素雅的水墨画被泼上刺眼的血红,便有锥心扎肺的感觉。 十点刚过,周诗云发来简讯: 哥,我们吵架了,因为他不讲卫生。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住城里吗?因为他邋遢不干家务还喜欢往破烂地方钻。 他一定是王春来,那破地方是什么呢?张建勛没想明白。 张建勛从后窗子望去,见周诗云正坐在领操台上,面朝东手托著腮,似乎是在思考。她心里有事,若不然她不会发简讯给自己。她是借简讯来发泄心中的苦闷,她希望有人听她倾诉。这样想著,他布置了一下后就出来,到领操台前站住。周诗云听到脚步声后,抬头,说: “我班是王老师的课,没啥事我就在这儿坐著。心里烦,就寻思哭一哭能好。” 张建勛抬头看看太阳,说:“多热呀,你坐在这儿。” “没感觉咋热,就是、就是,再过一会就热了。你没上课?” “你说你们吵架了,我想可以解劝你,听你诉说心中的烦闷。心里要堵得慌,一说就好,非常灵验。” 张建勛说的是真心话,他已好长时间没与周诗云畅所欲言了。 周诗云甜润地笑了,仿佛那许多烦恼顷刻间烟消云散。她目光直视著张建勛,说: “你都不用说什么,我的心情就好多了。真的!” “我有那么神吗?我要那样神奇,哪家两口子打仗我就往他们中间一站,立马和好。然后呢,我收调解费,就不当这破老师了。” 周诗云道:“別人好不好使我不知道,反正你还没开口调解呢,我的心就舒坦一半。” 张建勛选一个地方坐下后,问:“你说你们吵架了,说说看。” “嗯,这不是嘛,早晨我看他出厕所后拉拉在地上的涸落,我就批评了他几句,他就不高兴了,一个劲地跳老虎神,还说已经忍我很久了。我就不明白,他有什么好忍的。在城里住时,他把衣服啥的隨便乱撇,鞋也是东一只西一只的,不管不顾地往床上躺,把床单滚得褶褶哄哄,地也不好好擦糊弄糊弄就完事,最气人的是他还上舞厅!” 周诗云在简单地敘述事情的经过时,有意滤掉了她说过的重话。这就给张建勛一个批评王春来的理由: “这习惯確实不好,『劈片儿』的没有一点利索气。上舞厅嘛,不是好现象,这得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张建勛在说这番话时想起了王少卿。听说王少卿十年前在政利村蹲点时,和一个女人有染;也听说前些年他去102国道边的舞厅跳舞时,被林淑敏当场扇了嘴巴。有其父必有其子,但愿王春来不像他爸爸那样。王少卿年轻时风流倜儻,现在改变多多,传说现在王少卿夫妇和谐和睦恩爱有加,尤其家务做得好。 “可不是嘛,我一看到屋里乱遭的跟猪窝似的就心里堵得慌。他上厕所时多咱都整得可地都是,坐便上净黄点子。我说你好好抖落抖落,他说抖落了,抖落好几遍呢。我说抖落了咋还有?再不你坐著吧,他说坐著尿不出来。” 大概是周诗云羞於自己富有画面感的敘说,她红了脸。过了一会,她抬眼看著张建勛,见他陷於沉思中,就微抿起嘴不说话。 “就这些吗?也是小事,不值得吵架。春来还是年轻,岁数小不知事,等再大一点就好了。要给人成长的机会,不能急於求成。”张建勛说完,呵呵地笑起来。他觉得自己的话有说教的意味,有点打官腔的嫌疑,就又说,“我那时也和春来差不多,眼睛里没活儿。你看,现在我不是挺好的嘛。” “他还小?又不是五六岁的小孩子,整天得看著。其实,他咋的先不说,慢慢修理唄。关键是他妈,还说啥一把屎一把尿的不嫌乎他,咋的,就怪我嫌乎她儿子了唄?说的好像是我娇性矫情似的。”周诗云说起婆婆来,不免动了气,她的胸脯起起伏伏眼睛里也生出一层水雾,少倾又道,“有一回她说她嫁给我们老爷子后没少挨累,说著说著还掉下眼泪旮瘩。这么说我也不寻思啥,她竟说,人家娶媳妇干啥,不就是打鸡撵狗看家望门缝缝补补洗洗涮涮嘛。这不是说给我听嘛,那意思是我进他们老王家门就得好地操持家务山上地下多干活。” 是不是周诗云太过敏感了?张建勛不敢下结论。不过以他对林淑敏粗浅的了解,这个林老师绝对不是个省油的灯。她厉害得理不饶人,而且能言善辩,好说“三七旮瘩”话,恐怕周诗云难於答对。张建勛心里这样想,嘴上却说: “他未必是那个意思,你多想了。诗云,你以后说正经话,办正经事,她林淑敏再厉害,又能把你怎么样?” 周诗云沉默了片刻,仰头看天,然后低头,说:“我们结婚才一个来月,这个王春来就上舞厅鬼混。你说,这样的人不管著他能行吗?我之所以住回他妈家,这是主要原因,城里太乱了。” 张建勛嗯嗯地点头,表示任何周诗云的话。 “哥,你都不知道林淑敏在我面前可有优越感了,就好像嫁到他们家是我天大的福分。” “那她从言语中表现出来了吗?” “没有,可是我能感觉出来。” “以后慢慢磨合,就会好的。你也不要悲观,现在多厉害的老婆婆不都败在儿媳妇手中吗?” “我可不像別人,横竖不讲理。哥,我还真看不起对老婆婆不好的人,老婆婆也是妈,虽然不是亲的。” …… 下课铃声响起后,学生从教室里涌出来,他们的谈话戛然而止。张潜勛站起身向北边的教室看了看,发现沈春红正从教室里走出来。 付学斌下午没有来,按沈春红的话说,不知道他死哪去了。因为他没来,老师们就两点半后齐刷刷地走掉了。周诗云说要在母亲家里住两天,所以车上就只有张建勛和沈春红。 张建勛开著车刚出学校的大门,沈春红就问: “建勛,你和诗云在领操台上嘮了一节课,都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呀。” “看你们俩嘮的那么热乎,挨得那么近,诗云有时还乐出声来,还没说什么?” “真没说什么。” 沈春红拿手指点了一下张建勛的脑袋,嗔怪道:“上坟烧报纸,你糊弄鬼呢?还没说什么,你们两个就在领操台上干坐著唄?你不说拉倒,我也不问了。” 张建勛將车速慢下来,侧脸看著沈春红说:“就是诗云和王春来早晨吵吵了,因为王春来撒尿时拉拉可地,整得埋哩咕汰的。” 沈春红听过,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那是没甩净,我们家犊子也那德行,整得马桶上边到处都是。就因为这个?” “也不全是因为这个,还因为林淑敏说『三七旮瘩』话。林淑敏说他不嫌乎王春来,就是暗指周诗云嫌乎王春来,嫌他不乾净不利索。” “那个林淑敏有点四六不上线,你看著吧,他们以后的日子少不了吵吵闹闹的。那年,林淑敏和韩凤玲那仗打得,都打到教育办了。好像因为模范教师的事,还有別的,反正是都看不顺眼,陈芝麻烂穀子的。” “那,诗云能斗得过林淑敏吗?” “你在为周诗云担心?建勛,我可是告诉你啊,以后少和她来往,別走得那样近。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她周诗云以后就是我的敌人,以后別诗云诗云的,叫她周诗云。” “行,就叫她周云。哎,姐,那天你看周诗云时,说眉毛立立不立立的,啥意思吗?” “就是,女的要那样后,眉毛就立起来。”沈春红在说话时,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环闭,右手的食指在里边进进出出,“要没那事,眉毛就趴著。” 沈春红说完,红著脸咯咯地笑起来。 张建勛觉得有意思,就边开车边说:“你的眉毛立立没立立?明天我得好好看看。” 前面一百多米就是村口,张建勛不再和沈春红说话。他专注地开著车时,沈春红伸出绵软的手,在他的脸上抚摸了一下。 把沈春红送到十字街线车停靠点后,张建勛沿著另一条路回到了家里。 第081章 做梦了 傍晚的霞光涂染著大地涂染著地面上的一切时,张建勛走出房门来到大街上。前面广阔的田野犹如一片硕大的绿毯向四周无限铺展,纵的横的树带把田野区隔,便成了夏日之梦的一个个单元。 照例是有些人在道上站著,天南地北地閒聊。 张建勛凑进去,听取:“那块儿可邪了,年年出事。那年『工业』的嘎斯车刚上102线,呜下就翻了,死了仨人。完了阴阳先生说犯內糊,那家什嚇的,谁都怕给糊上。那阵儿阴阳先生是谁了的?对,是李老尿。” 一个尖嘴有点公鸭嗓的男人说话时,眼睛看向靳永革。靳永革忙答应道: “对。后来也没糊啊,就死个老刘太太。阴阳先生说那玩意也不准,我就不信。人死如灯灭,啥內糊外糊的。” “那可不一定,你还真別不信。哎,就、就林屯小庙不在屯子中间嘛,完后人就说,小庙在当腰儿,一死死一挑儿。真是一死就死一对,前后都差不上十天。”一个稍微有点磕巴的人说。 靳永革道:“信神有神在,不信就是土垃块。四外圈屯子都修庙了,就咱们屯子没有。可也是,啥啥都不行,地价不如外屯子高,粮价不如外屯子高,就连下雨也是四外屯子都下了,就咱们屯子不下。” 磕巴嘴子接过道:“咱们屯子官都是旱王八,不管下雨那事。” 一阵笑声过后,张建勛问靳永革:“村上谁是村长呀?” 靳永革很自豪地答道:“这李玉刚不是让你三大爷家的建国打了吗,他一来气就不干了,完后乡上就临时任命让刘老二代理村长。李玉刚还能当村长?就他那二下子,我还不知道。” 靳永革当然知道,他“捞上忙”当支客人,辞灵扭秧歌献菜,村上换届选举时他拎著票箱子前后街游走,说不上他是头面人物但可以称得上是村民的熟息的人物。 张建勛很少插话,他对村里的人事不那么熟悉。当磕巴嘴子说张建平新得了一个外號叫张树枝时,他呵呵一笑。別说,这个外號还挺贴切的,张建平就愿意捡树枝子,他捡树枝有癮,捡回的树枝被他垛成垛,规规矩矩整整齐齐。 张建勛是带著笑意回家的,此时是八点多,太阳的余暉还没有散尽。回家后,他没有看电视就睡去。夜半时分,他起来撒了一泡尿后又睡去。但这次他睡得不实,总是在做梦,梦见各种稀奇古怪的事,也梦见沈春红,梦见他们在那个。 张建勛回味著梦里情境,不禁迫切地想见到沈春红。所以在吃完饭后,他早早地到中学的西侧门等著。因为等待,他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到底是把沈春红等来了。沈春红上车坐稳后,他没將车启动,而是偏转脸仔细地看她的眼眉。沈春红被看得涨红了脸,眼角夹了一下张建勛道: “看什么看,又不是不认识。討厌!” 沈春红娇而羞的表情逗笑了张建勛。笑过之后,他说:“哎哟,赶像小姑娘了,还不好意思呢,脸红了?” 沈春红扬起手拍在张建勛的肩上,说:“去,去一边拉去。你准没安好心,昨晚做梦了?” “做梦了,梦见——” “梦见什么?” “我得先看你眼眉,看立立没立立,嗯,没立立。” “说,梦见了什么?” “梦见了、梦见了和你乾没羞没臊的事。” “哦,是吗?感觉好不好?” 张建勛吞咽了一口吐沫,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似的,说道: “好!” “建勛,我的眼眉没立立,就是没那样。我看看,你是不是有反应了?” “別闹,姐,我要开车了。” “哈哈,害羞了都,等哪天的。” 张建勛將车开出,以极快的速度奔向学校。他拼命转移注意力,让自己的心思不再沉缅於男女之事上。 刚进学校的大门,就看见周诗云从班级里出来向办公室走去。轻薄的短袖衬衫和浅灰色的裙子將她衬托得出水的芙蓉,清纯嫵媚。 “诗云和王春来在没结婚以前会不会那样?” “叫周诗云,別叫诗云。现在的年轻人谈上恋爱就那样了,哪像我那时候,走路还是这边一个那边一个。” 车子停下,沈春红跳下去。 张建勛照例是在班里巡视了一圈並留了早自习內容后回到办公室。在办公室里,沈春红正和周诗云耳语著,样子神秘而亲昵。张建勛在心里想,她不是视周诗云为敌人吗,怎么还这样亲密地说话? 王清会不知怎的想起了政利学校的大老猛,他无限惋惜地说:“才不到六十,还没退休就完了,上西天见佛祖去了。” 徐亚坤诧异地问:“谁完了?你这没头没脑的。” “孙海峰,他的脑淤血死了。”王清会答道。 “哦,他呀,那人大大咧咧的一点也不像个老师一样。”徐亚坤回忆起了旧事,她在眼前勾勒著孙海峰的形象,“他就好露个大肚皮还拍得啪啪响。” 张建勛只听说过孙海峰这个名字,好像也见过他。但对他绝无了解,不知道他如何为人处事有怎样的性格特点。 王清会继续宣讲:“大老猛喜欢抽自己卷的烟,得有手指头这么粗。那年全乡考完试后批卷,中午时他喝了酒,不知道因为什么和王主任吵吵起来了。那傢伙骂的,什么难听骂什么,跟一个老娘们似的。骂累了就在房根底下睡觉,睡得跟猪似的,那肚皮直忽闪。还有一回,咱们教师节在乡政府的会议室里开大会,开著开著我听见有呼嚕声,一回头大老猛睡著了。他外號叫大馒头,有调皮捣蛋的学生故意气他,说我们家早晨吃的馒头,可香了,他就和那个学生对骂。” 毕竟是不在一个学校共事,王清会所知的大老猛的故事也只有这些。但这些就足够了,他为人们勾勒出那么一个形象来:粗獷不修边幅,敢说敢做,有点像土匪。 认识大老猛的人不住唏嘘感嘆,唏嘘一个生命的消逝,感嘆生命的脆弱。说不定哪一天,这里的哪一个也会像大老猛一样远离这个世界。 第082章 等哪天 因为好奇於早晨周诗云和沈春红耳语的內容,张建勛就在下班的途中问:“姐,你和诗、周诗云说什么了?那么近乎,好像亲姐热妹似的,你不说她是你的敌人嘛。” “啥时候啊?我没和她说话呀。” 张建勛手把著方向盘,侧脸看了看沈春红道:“就是早晨,还没下早自习时。” “啊,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还凑得那么近,看你那眼神还挺神秘的。” “真没说什么,就是閒磕打牙。” “上坟烧报纸你糊弄鬼呢?算了,你不说我也不问了。” 张建勛说完呵呵地笑起来。他这种语气如同前两天沈春红问自己和周诗云在领操台上都说什么了的一样,所以沈春红咯咯地笑起来,同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跟你说吧,省得你问周诗云。你看我和周诗云那么近乎,其实我心里很妒忌她呢。我们女的心思你不懂,跟你说了也白说。我问周诗云下班还回不回老王家了,她说不回。我又问她是不是和王春来闹『计硌』了,她说因为撒尿的事,说王春来他还不服,又说她老婆婆咋样咋样。我可没说听你说的,我假装不知道。她还问我呢,说咋整?我说,熬著他,住娘家,给他住出『叫』就好了,他得求你。我说咱们女的有武器,百试不爽。” 沈春红说完,把热辣辣的目光投向张建勛。 “姐,你不会用你的武器惩罚周德东吧?” “我家那个犊子可不怕我这武器,他怕別人的武器。他巴不得离我远点,越远越好。” “你这么好,要身材有身材要模样有模样,他竟有外擓,匪夷所思!” “那你、想吗?” 张建勛不说话。过了一会,道:“你说呢?” 沈春红肯定地说:“想!等哪天的。” 车已进了村子,他们便不再说话。 张建勛把沈春红送包到线车停靠点后,刚要沿著道路向回走,猛然看见张建国从十字街口的一家超市里出来,就按了一下喇叭,把头探出车窗,喊道: “建国哥,老哥,你干啥呢?” 张建国扬了扬手中的干豆腐,高声回答:“买干豆腐,就剩这些了,让我包圆儿了。” 张建勛想起张建国打李玉刚的事,就说:“我问你点事,你上车。” 张建国坐上车后,侧歪著身子,问:“啥事呀?” “我听靳永革说你把李玉刚打了,因为啥呀” 张建国听兄弟提及旧事,不免又气愤起来:“这不是嘛,要搞卫生,整治村屯环境。大队的官儿都分片包了,李玉刚就管我们那一块。他说我家大门前不乾净,都是牛粪啥的。我他妈都收拾两遍了,还不乾净?他说牛粪得及时清理,不能堆在那儿。我当时就急眼了,说那牛粪也不能拉一锹扔一锹啊,我还能在牛屁眼子下接著?那不得攒够了再往出拉吗。他嗔著我说话不好看听了,妈的叉的,还有比这不好听的呢。我就说,別鸡扒当两天官就不知老百姓的辛苦了,来,你养活牛,看你能不能把牛粪整乾净的。我当时说话確实很冲,態度也不好,就得对待他们,大队官不能惯著。” 这一大段话说完后,张建国停歇下来,跟狗一样喘著粗气。趁著这一空档,张建勛插话说:“完了你就打他了。” “没有啊。他说你胳膊粗力气大,我干不过你,你不就是凭这个吗?我当时就火了,说我啥时候凭力气欺负人了?哎,今天我还就欺负你了,咋的吧?该咋是咋的,我那阵儿嘴卟啷嘰的。他说你跟谁他妈他妈的,你妈小时拿粑粑褯子擦你嘴了?我当时就急眼了,上去给他一拳头,嗵的一声,跟地震似的。” “就一下呀?听靳永革的意思是你给他打够呛。” “你別听靳永革瞎白话,跟个狗似的,顶能溜须舔腚了。” “老哥,別这样,你的脾气该改改。李玉刚因为这个没面子,村长都不干了。” “他不干跟哟有鸡毛关係,又不是我不让乾的。啊,他不干了,我还得拎著四盒礼去看看他?” “那倒不用,可你得学学爷,穷的可交富的可维。” “赶明个吧,请他吃顿饭,道解道解。也是啊,冤家宜解不宜结。” 哥俩谈到牛时,张建国说现在牛也不好养了,往奶站送奶不是这个不合格就是那个不合格,年节的都送礼,哪回也落不下。等再过两年就不养牛了,全挑了,生不起那个气。 张建国下车走时,张建勛衝著他的背影摇摇头,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这个哥哥。想了一下,他下车,买了一个猪耳朵和一个猪拱嘴后就开车回家。除了张建勛喜欢吃这两样东西外,他还图稀省事。也该犒劳一下自己了,若不然攒钱给谁花? 张建勛在第二天去中学西侧门等沈春红时,赫然见周诗云站在那里。合体的绿格儿短袖小衫儿和一条轻薄的浅蓝色裤子,让她看起来亭亭玉立秀色可餐。 在张建勛把车挺好后,周诗云拉门上来。张建勛回首见她坐好,便问道:“回家了?” 周诗云面呈羞赧之色,回答说:“昨天王春来打电话给我,问回不回家,我说不回,没车。然后他就打车接我,其实……” 没等周诗云说出其实什么,张建勛道:“两个人过日子,难免发生一点小矛盾,彼此谅解吧。只要不是原则上的错误,都可以包容。” “哥,你不知道,王春来他可酸性了,不但跟我,跟他妈也是。今天早上,他爸把架柿子的杆子棒子整得噼里啪啦响,他就来气了,跟他妈说,瞅瞅我爸,连个早觉都睡不消停。赶像他没啥觉了,起早扒瞪眼地鼓捣。他妈就说,你爸不得趁上下班干活嘛,再说,早晨也凉快。这王春来就不乐意了,说,啊,这叮噹的,別说我睡不著,诗云也睡不著啊。这事整得,好像我说啥了似的。” 张建勛笑了,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那是王春来心疼你,怕你睡不好。” “那也不能那样跟老人说话呀,我看他就是虎。” “他可不虎,精明著呢,隨他爸。诗云,以后別那么认真,睁一眼闭一眼闹吧。” 沈春红从那边的车上下来了,张建勛就停住,把脸转向前边。稍一思考后,他拿出手机,给张建平发简讯: 建平,你要有时间上我家看看,电视好像没拔电源,我怕失火。钥匙在西墙角的一块砖下面。你爬墙进院子。 在张建勛认真地捅咕手机时,沈春红拉开车门坐了上来。 看见周诗云,沈春红好像很惊讶似的,说:“回家了?” “回家了。”周诗云答道。 第083章 情书事件 到学校后,张建勛照例先到进到班级里,却见周诗雨正在哭。他轻轻地拉起他的手问: “怎么啦?” 周诗雨还是啜泣,肩头也隨之抖动。 见此情景,张建勛问与他同桌的小男孩:“李晓楠,你说是怎么回事?” 李晓楠眨巴眨巴眼睛,看看周诗雨又看看张建勛,回答道:“有人给她写信,完了她就哭了。” “信呢?” 李晓楠指著地上的纸片回答说:“让周诗雨撕了,扔地下了。” 张建勛低头一看,果真见地上有几片纸。他弯腰捡起,將它们拼接,见上面写道:我爱你,周诗雨,我要取(娶)当媳妇。再下面画了一个穿心的箭,还缀上了年月日。 张建勛心里暗笑,脸上却装出十分愤怒的样子,厉声喝道:“谁写的,站出来!” 当然不会有人站出来。张建勛走到讲桌前,严肃地训导: “你们是来学习的,不是来谈情说爱的,要想谈情说爱必须等到走向社会以后,到那时,別说你写信就是公开搂抱我都管不著。你知道你写信意味著什么吗?往小了说是你懵懵懂懂不知事,往大了说,你就是耍流氓心有邪念。给人写信,知道会给她造成什么伤害吗?她会觉得被羞辱,她会无地自容。你今天站出来坦率地承认错误,我会原谅你;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如果你企图矇混过关,那你就试试……” 整个早自习都是张建勛在训话,直到铃声响过,他才停了下来。张建勛挥挥手示意学生们可以自由活动后,他走到周诗雨的桌前。这时,周诗雨已停止了哭泣,正目视前方双手绞在一起。张建勛轻声道: “去吧,和同学们玩去。我会查个水落石出,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 说完,他用眼睛示意一个女生。那女生是个机灵鬼,她秒懂了老师,便拉起周诗云向外跑去。张建勛看著她俩走出的背影,苦笑了一下,然后在地上来回踱起了步子。他在思谋该如何找出那个写信的同学。 第一节课里,他不动声色,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第二节课学生抄完笔记后,他亲自將笔记本收了上来。在离下课还有十分钟时,他嘱咐学生要遵守纪律不能吵闹就回到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里,张建勛坐下將那张拼接起来的信平铺在桌子上,又將五六个笔记本打开。他逐一对照笔记並且在脑海里重现早自习时每个同学的表情神態动作,最后他站起来到班级级的门口,叫周云涛道: “周云涛,你跟我来。” 周云涛惶惑地出来,跟在张建勛的身后,来到老盛的屋里。到了老盛的屋里,张建勛坐在炕沿上,一眼一眼地看著周云涛。周云涛被看得发了毛,他抠抠耳朵又捏捏鼻子说: “老师,那张纸不是我写的。” 张建勛笑了,说:“我也没说是你写的。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你给周诗雨写信的事?你还挺聪明的,只是在学习上不用功。你跟我说说,咱班同学在背后有什么小动作?” 周云涛放鬆下来,他想了想说:“没啥呀。对了,咱们班有的同学说你向著周诗雨。还有,洪景涛说你和我是亲戚,不敢在我面前说你坏话,怕我告密。” 张建勛哈哈地笑了,他伸手要拍周云涛的肩膀,却被他灵巧地躲开。因此,张建勛更加笑个不停。 “你躲什么,我又不是打你。”张建勛把那张纸拿起来,又仔细地看了一遍,说,“论辈分,周诗雨应该是你的小姑,所以你不可能给他写什么信。” “大舅,咱们班学生还去打雀呢。”周云涛討巧说。 “啊,我管不著,他们打他们的,我又不能时时刻刻跟在身边。” 张建勛现在以平和的態度和周云涛拉著家常,就好像现在不是在学校里。在说了四五分钟后,他让周云涛去叫李成辉过来。 李成辉惴惴不安地进来后,张建勛把他的笔记本打开,和那张纸並排放在一起。李称辉站在地中央,承受著张建勛如炬般的目光。只是一小会儿,他低下头,双手捻著衣服的下角。 “知道我找你来干什么吗?你如实说,不能撒谎。”他说完,让李成辉过来看他的笔记本和那张纸,“这个笔记本是你的,你看看这个爱字和这张纸上的爱字有什么区別?爱字这一捺都向上挑,很明显是一个人写的。” 李成辉不说话,窘迫的样子好像是找一个地缝钻进去。他涨红了脸,小声地说: “老师,我……” 张建勛此时的態度並不严厉,他儘量用和蔼的语气说:“是你写的吧?没关係,你承认了还是个好学生。你学习態度端正,也遵守纪律,团结同学,偶尔犯个错误,我能原谅。如果是你写的,你不用说话,不用回应。” 李成辉不说话,便是默认。 “那好,你要写一个承诺书,保证以后不再发类似的错误。” 张建勛说完,从李成辉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递给李成辉,说:“我说,你写。” 李成辉接过纸趴在炕面上,但只是几秒钟又抬头望向张建勛。张健勛明白他的意思,於是到办公室里取来一支笔交给他。 “你写,周诗雨对不起,那封信是我写的。我保证以后不再犯类似的错误。写上你的名,再写上年月日。嗯,六月九號。” 李成辉將写完的保证书交给张建勛后又站在地中央,低头不看张建勛。张建勛有点可怜这个孩子,觉得他只是一时衝动才犯下了错误,就说: “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犯了错误就改,你还是一个好学生。你放心,今天的事我不会对任何一个人讲,包括周诗雨。你回去让徐海平来。” 张建勛在老盛的屋里装模作样地询问了许海平之后,就让他回去叫李军。如此这般,询问了七八名同学后,张建勛走出值宿室来到外面。 调查给周诗雨写信的事花费了三四十分钟,第三节课已经上了快到一半。这堂课王清会的,所以张建勛可以尽情享受著六月的阳光。二年级的学生在操场上疯玩著,他们的这节课是体育。 周诗云在门前站著,见张建勛出来就迎向他。在花池边,他们都停住了,彼此只有一米的距离。花池里的花苗正茁壮成长,只在七月份时就开出艷丽的花朵。 “张老师,你一个一个地叫学生干啥呀?”周诗云率先问道。 “我班有学生给周诗雨写情书,还画了一个穿心箭。” “谁呀?” “这不能说,我已答应了他,为他保守秘密。” “你是怎样破的案?” “对笔跡,察言观色。诗云,不能给学生一点点犯错误的机会,也不能因为事小而放弃追究。不能让他们存有侥倖的心理,以为能矇混过关,这样他们才不想也不敢犯错误。” “你还挺有经验的呢。” “何止是管理学生,我还有武功呢。我在那些年立定跳远,能从花池的这边跳到那一边。” 张建勛说完,逞疯儿一样站到一尺高的小围墙上並转圈走起来。他走得很平稳,步履轻盈身形如燕。这便引来了周诗云的一声喝彩: “有功夫,好像练过。” 张建勛跳下来,抱拳秉手,故意装出谦逊的样子说:“哪里,哪里,过奖了。” 周诗云走过来,也学著他的样子,在小围墙走去。在走了一圈到张建勛的跟前时,她两臂张开向里歪去,但很快她又调整过来。终究是周诗云没有掌握好平衡,在调整完身体后,她猛地跳下来,结结实实地扑到了张建勛的怀里。 只是顷刻间,周诗云红了脸,她迅速地转身,回到自己的班里。这一幕恰巧又被从班里出来的沈春红看在眼中,她停顿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办公室。 下班坐上车以后,沈春红没和张建勛说话,也没和周诗云说话。 第084章 到他家里 从六月十三號起,天总是下雨。人们都说天八成是漏了,再不就是老天爷得了肾炎。气温也低,仿佛是秋天似的。直到六月十七號的中午,雨才停歇下来,但还没有拨云见日的徵兆,大片的云依然徜徉著。 第二天,张建勛吃完早饭收拾利落后,就在炕上斜躺著看电视。九点多时,忽然手机的铃声响了。张建勛拿起接通: “姐,我在家……好的好的,我马上过去。” 张建勛放下手机下地穿鞋出门,然后启动微型车行驶道路上,他没有锁房门,也没有锁大门。此时,天空中正飘著濛濛细雨,说不定过一会儿,雨就会大起来。 在政兴村的路口,沈春红正在细雨中等待著,她没有拿伞。见张建勛开车过来,她的脸上露出了甜润的微笑。 张建勛在路口调转车头,等沈春红坐上车后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昨天中午来的,给我妈买了点东西。” “那怎么不等雨停了再回去?看看,衣服都快湿透了。” 沈春红忸怩了一会儿,说:“我不是答应过你嘛,等哪天的。” 张建勛没有说话,他的心在剧烈地跳动。他扭头看了一下沈春红,发现她的目光迷离脸色暄红。 车子开动了,极速地奔向回来的路。在路口,张建勛减慢速度,拐自己家前面的那小段土道。道路虽然湿滑,但仍然可以行车,如果再过些时候,恐怕就不能走了。 张建勛將车开进院里停稳后,沈春红如做贼一样猫腰躬脊地跳下车跑进屋里。张建勛则跑到大门前,將大门反锁上。他要製造一种假象,让別人以为他出门在外。 大门反锁了,两边又有围墙隔断,这里就成了一个封闭的小世界。天上有渐渐大起来的雨,就更加深了这里的安全感。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建勛確认自己做得万无一失后,进了屋里。现在沈春红正坐在炕沿上,低著头若有所思。见张建勛进来,沈春红说: “建勛——” 张建勛从被格里掏出铺盖卷,放到炕上打开,再把电褥子接通电源。看见张建勛铺被褥,沈春红止不住咯咯地笑起来。张建勛看著她的眼睛问道: “你是不是笑我?这是跑腿子行李。” “嗯,有点那个意思,我闻闻有没有味儿。”沈春红俯身闻去,过了一会儿说:“嗯,没有啥味儿,还挺乾净的。” 张建勛上炕,向外查看了一番后,把窗帘拉到了窗户的三分之一处,刚好能遮住炕上的被褥。然后,他坐下来一把將沈春红扳倒。 “我的鞋还没脱呢,你急的是什么?”沈春红说完將鞋子脱掉,然后把腿收上来,“你们东西两院不会跳墙过来吧?” “不会不会,东西墙都很高。再说这下雨天他们来干什么?”张建勛安慰道。 “你说这天头咋像漏了似的呢?来一块云彩就下阵雨。”沈春红在压制著躁动的心情,看似是平静地说著话,但仍然可以看到她的胸脯急剧地起伏。 “下顺腿了唄,要不是阴天呼啦的总下雨,我还不敢让你来呢。” 沈春红没有回应张建勛,就那样执拗拗看著他,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张建勛见状就直入主题,不再有繁文縟节,不再有事前的铺垫。只是在一两分钟后,他们便合二为一。 放鬆后的两个人在被子里说著悄悄话。 “建勛,咱们俩上次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有三个礼拜了吧,我记得那天是星期六。” “这么些天的你想不想?我可是想呢。” “我想也只能是瞎想,你想可是有办法的,找周德东啊。” “呸,我才不找他呢,他脏。再说他的心思都不在我身上,躲我还来不及呢。” “那你强迫他呀。” “我可没那么贱,上赶著不是买卖。我要是那样,他不得寻思我离不开他?” “姐,你说我这样做是不是对不起周德东?” “別想那么多,啥对起对不起的。首先他对不起我,那犊子玩意玩得可花花了。男的没一个好东西,有了钱就学坏。” “我也是男的,我也不是好东西吗?” “你不是好东西,你是小坏东西。” …… “建勛,你不是说你爱吃烙饼吗?我马上起来给你做。” 沈春红说完就要起来,但是被张建勛死死地搂住了。沈春红咯咯地笑著,顺从地与张建云躺在一起。电褥子有点热,张建勛伸手关掉。 又躺了又半个小时后,沈春红对张建勛说:“起来吧,还得和面餳面,挺费时间的。” 沈春红起来,把面和好后放在一边醒著。然后她打土豆皮,边打边说: “我看你面也没吃多少啊,光吃大米了吧?” “是呀,大米省事,投一投放锅里就燜上,再糊弄点儿菜,完活。” “这一个人过日子,真不是事儿。建勛,你没寻思找一个?” “想找啊,可是没有相当的。” “什么没有相当的,我看你就是挑拣。” “真是没有相当的。” “那你是拿同佟丽姝和孙慧茹做標准,赶不上她们的你都不要。” “好像是有点儿,但也不完全是。” 沈春红已把土豆打完並洗净,正在擦丝板上擦丝。 “再不,你和周德东离婚,咱们两个过吧。” “我可是比你大,俗话说女大五赛老母。” 张建勛走过去,抱住沈春红的腰,说:“我不嫌弃,什么大不大的。” 沈春红停止了手中的动作,回过头来说:“你是在说笑话呢?就算你是真心实意的,我也不能耽误你。我现在感觉自己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这要传出去,你以后还怎么说媳妇儿?誒,我想起一件事。那天周诗云一下子被你抱住了,你们是不是故意的?” 张建勛鬆开手,站立在沈春红的侧面,囁嚅道:“不是,她从小墙上站不稳就跳下来了,正好被我接住。” 沈春红不说话,把擦完的土豆丝添上清水,再捞出控在一个笼屉上。 “哪有那么巧,她正好到你跟前就站不稳了。你知道那天坐车往回走时,我为什么不说话吗?就是因为看到你们两个搂搂抱抱的,我心里难受。” 张建勛急忙辩解道:“不是不是,那真不是。真是巧合,我对天发誓,我可没有那么多邪念。” 沈春红突然哈哈地笑起来,说:“看你急赤白脸的,你越辩解就越说明你心里有鬼。算了,我也不追究了,你们怎么样是你们的事,我没有权利去过问。就得用大勺烙饼了,没有电饼鐺。建勛,赶明个你买一个吧,想吃就烙。” “我不买,想吃的话你就给我烙。” “傻瓜,我能来吗?今天要不是下雨,我都不敢去你屋门。” 沈春红以一个家庭主妇的姿態为张建勛烙饼,熬土豆丝汤。在张建勛吃完她亲手做的饭后,沈春红很幸福地问: “等你以后有机会的,我还来给你做饭,行吗?” “行啊,可是这样的机会太难找。” 收拾利索后,张建勛和沈春红相拥在被子里,直到下午三点多,张建勛才把沈春红送到城里。雨虽然下过,但前面的那小段土路却並不难走,雨水积聚得多,车开起来就不粘轮胎。 第085章 大,不是一般的大 最后一片云彩散去之后,便是晴朗的天气。经太阳的曝晒,地面上升腾起轻微的雾气,也有泥土的芳香散发出来,瀰漫在半空中。 张建勛走出办公室,伸完懒腰后,仰头看天。天空深湛无比,盛夏之梦正从天空的最深处款步而来,將他也將所有人都淹没掉。 学校里的老师们像约定好了一样,都出来享受这六月下旬清爽的上午时光。王清会坐在花池的小墙上,抖著二郎腿像“下来神”一样呵呵咧咧地胡乱哼唱: 王二姐坐北楼, 雨泪汪汪啊, 想起我的二哥哥呀, 一去六年未转家乡。 想他想得我呀, 茶不思来饭不想, 直把酒杯当茶缸。 …… 不知道是王清会是故意的还是他不过脑子瞎哼哼,竟將“二”全都唱成了“啊”,这就引起了在他身边的付学斌的不满。 “王老师,你啥意思?老是『啊啊』的,你不说『啊』不行吗?赶明我说你『老弄』你愿意啊?”付学斌怒目圆睁,大鼻子忽闪忽闪像要甩出两筒鼻涕似的,“我看你像个『啊』,『啊』你个嘚儿呀。” 因为付学斌声音急促语气恶劣,所以王清会冷麵以对,说:“我唱『啊』人转和你啥关係,你在这啊啊的。” “就是和我有关係!我不就是啊啊不分吗,你偏偏唱啊人转,里面好多啊,这不是笑话我吗?”付学斌越说越激动,他的大鼻子几乎要触到王清会的脸上。 王清会向后躲闪著,他捏紧了鼻子,在嗓子眼里“呜啦”道: “哎呀妈呀,你可离我远点,吃臭豆腐了?这个味儿!” 王清会的话进一步激怒了付学斌,好像他感受了王清会对自己的蔑视和辱没: “你嘴里的味儿好,像喝了泔水似的的酸不拉嘰的臭。我告诉你,我都忍你好久了,看你岁数大不和你一般见识。上些日子你说啥?我和陈启军关係好,是老铁。你啥意思我还不知道?你不就是讥讽我巴结现(諂)媚陈启军,给他送礼了吗?” 王清会不甘示弱,他反唇相讥道:“我说你和陈启军关係好,就是讽刺你了?你送没送礼我也没看见,你这么一说反倒证明你送礼了。” 眼见这两个人越吵越凶,引来了学生的围观。只怕再吵下去他们还会说出更难听更离谱的话,还会再翻拣出陈芝麻烂穀子来。所以刘丽华劝道: “都少说两句,话越说越多。学生都在看著呢,他们不笑话你们吗?学生再把你们的事回家和家长说,家长们会怎么想?” 沈春红看了一眼张建勛,无声地乐了,她大有幸灾乐祸的嫌疑。年岁最大的徐亚坤拽住王清会,训斥道: “挺大个人,你咋这样?你不嫌磕磣啊?” 王清会眨了眨有点充血的眼睛说:“不是我不嫌乎磕磣,是他不嫌乎磕磣。我就是哼哼几句二人转,他就跟我跳老虎神,我招他惹他了?”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岁数小,你別跟他一样的,你得有涵养性。都一把年纪了,扔下四十奔五十了,咋就这么压不住火气?”她批评完王清会转而又批评付学斌道,“你也是,咋就这么容易发脾气?有话就不能好好说?当著这些学生的面,你就有急眼,想到过影响吗?” 徐亚坤以一个老大姐的身份对他们说,自然能博得情面,於是王清会和付学斌就住了嘴,只不过他们还在呼呼地喘粗气。这时,张建勛过来拉付学斌到办公室里,打圆场说: “他退一步你退一步,这满天云彩就散了。你看看,王老师都不说啥了,你也別说了。” “就是取笑我,故意说啊哥啊姐的。真他妈气人!”付学斌的脸扭曲著,说完这句话看著张建勛,“建勛,搁你能这么说话吗?” 上课的铃声响了。张建勛又好言安慰了付学斌几句,就走向自己的班级。他抬眼看王清会,见他夹著书本,脸上露出说不上是什么意思的笑容。张建勛自己也笑了,笑得莫名其妙。 课上到一半给学生留了课堂作业后,张建勛就在前面来回踱著步子。忽然他又微笑起来,因为他想起了付学斌的一些旧事—— 当年付学斌和林晓霞如火如荼地展开了恋爱后不久,他们订了婚约过了彩礼。但不知何故,有一天付学斌突然要解除婚约並让林家倒回彩礼。林家同意解除婚约並退还部分彩礼,但是“装烟钱”却没有返还。这付学斌越想越觉得自己吃了亏,就去林家討要。他去的时候是中午,所以,那个林晓霞的母亲李桂琴老师就说: “学斌,咱们两个是同事,拋开你和晓霞的事不说,怎么的都要在家里吃个饭。” 不知道付学斌是怎么想的,他居然同意了。於是李桂琴就炒了四个硬菜,並准备了白酒,这是对他隆重的款待。那天,酒足饭饱的付学斌不再提让林家返还“装烟钱”的事,而且还住下了。林晓霞当然要发扬以往和付学兵谈恋爱的作风,继续与他缠绵悱惻,而且有了进一步的动作。顺理成章,他们当然结了婚。在结婚后不久,家里的电视被抱走了,原来是借的。林晓霞很是委屈,彩礼钱被他討要回去,所谓的电视还是借来的。但是再想一想,嫁给一个公办教师,即便是没有什么彩礼,也算值得了。 现在,张建勛来回踱著步子,想著付学斌的事时,他忽然觉得付学斌挺好玩儿。付学斌很有胆量,敢说敢做。他敢给沈春红写藏头诗,表达自己的爱意,这个“优点”是自己所不具备的。 下课以后,张建勛回到办公室。虽然王清会和付学斌不像以往那样谈笑风生,却也不再剑拔弩张。 中午,只有沈春红和张建勛时,沈春红说:“他们吵吵时我都没劝,我真希望王清会给他两巴掌。王老师那个人真逗,你说他不是故意的吧,他还老啊姐啊哥的;你说是故意的吧,他明明知道付学斌在身边站著,他听了肯定会不高兴。” “姐,可能是王老师隨便的就哼唱几句,付学斌嗔心了。你知道有缺陷的人最敏感,就怕別人拿自己的缺陷开玩笑。”张建勛说完这句话,认真的看沈春红好几眼,又说,“我有什么缺陷?” 沈春红目不转睛地盯著张建勛,一板一眼地回答:“大,不是一般的大,哈哈哈……” 第086章 家宴 一点小矛盾或是一点小摩擦恰是生活中的点缀,在其后的岁月里,每每回想起往日时光,都会令人会心一笑。只要不是大奸大恶,那许多曾经的不愉快总值得可以回味並被赋予艷丽的色彩。 时间向前推进著,能看得见暑假的閒適与安寧。七月二號六年级考过了试,暑假生活便触手可及。 七月九號学生到校发布成绩后,付学斌召集大家开会。此时是上午的十点。 没有了学生吵嚷喧闹,这校园里就异常安静。围墙外的玉米在七月上旬的阳光下,闪著绿色的光波,仿佛每一个叶片上都跳动著一个盛夏之梦。 付学斌待大家都坐好后,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道:“各位老师,本学期的工作到现在就圆满结束了,现在想起来真是感慨万千。时间过得太快,三四个月好像是转瞬即逝,逝者如斯不舍昼夜啊!” 付学斌道了很有几分文化的开场白后,就转入正题。他先是回顾过去,然后是展望未来。他表示对大家的工作很满意,希望各位老师在下学期的工作中能再接再厉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这层意思讲完后,他话锋一转,道: “这学期的双岭市记大功评定方案是,每校一名。这记大功就是以前的优秀教师模范教师,换了一个名字额(而)已。我觉得……” 他还没说出“觉得”什么,沈春红“嘡啷”一句:“我提议这学期的优秀教师称號就给张建勛,因为她接手了五年级,为学校排忧解难贡献很大。” 不知道王清会是怎么想的,他大声地附和道:“对,建勛把一个乱班管理得柳顺条扬的,大家都看到了。把劳模给他,我举双手赞成。” 他带过的班是乱班?他是在贬低自己还是在褒扬张建勛?他好像是替张建勛张目,但他没有顾及到了周诗云的感受。他是有意的吗?未必。 有沈春红和王清会鼓动,没有哪一个提出反对意见。於是,一致通过,把市记大功的称號授予张建勛。张建勛站起,环视在座的每一个人,说: “感谢各位老师的盛意,我能力有限,获此称號,实在愧不敢当。我要在付老师的领导之下,努力工作虚心学习,爭取在下学年度取得更好的成绩。” “建勛,请客!”王清会笑道。 “可以,咱们上饭店。”张建勛亦是笑著说。 沈春红马上接过道:“上你家,自己做吃的,实惠。” 办公室里热闹起来,眾人都在议论。议论的结果是,张建勛买菜在家里做。 既然已做出决定,那就齐齐地出来,坐上张建勛的微型车。七座的微型车坐上八个人也不算太挤,后排三个,沈春红怀里抱著周诗云,付学斌坐在副驾驶座位上,以显示对他的尊重。 车子缓慢地驶出校门后,张建勛加快速度。 “春红姐,你干啥呀?”坐在沈春红怀里的周诗云扭动著身子,抓著沈春红不断下探的手,咯咯地笑过,又说,“你看苞米,都快窜『蓼』了,真快!” 王清会偏转头,接过话说:“可不,这一晃一晃的又到暑假了,跟做梦似的。诗云上班块一年了,是不是习惯了老师的身份?刚来时还害羞呢,现在脸大了吧?” “什么脸大脸小的,好像诗云没皮没有脸没羞没臊似的。”教过周诗云的徐亚坤点著王清会的额头,笑著说。 沈春红把环闭的手臂向上抬了抬,很规矩地圈在周诗云的前胸上。她看著王清会的侧脸,说: “哟,王老师都有白头髮了。” 王清会夸张地张大了嘴巴,道:“那能不白头吗?我家里家外操心,村上事操心,国家大事也操心。” “这傢伙的,赶上市长了还?你没上王清江那操心呢?”刘丽华不知怎的来了兴致,猛然插嘴说道。 “我不敢上他那操心去,我怕我兄弟媳妇挠我。” 王清会的话刚一落地,车里的人都笑了起来。他的兄弟媳妇確实厉害,有一次他竟和大伯哥吵了起来。 车里的人笑闹著,不觉已到了张建勛家的大门前。张建轩第一个跳下车把大门打开,再把房门打开,礼让他们进了屋以后,他自己开车去买菜。 在十字街的超市里,张建勛买了一袋“满口香”牌的猪偏脸,又买了几个猪蹄子两个猪耳朵和滷製的干豆腐卷后,最后买几样青菜。 当张建勛买回酒菜走进屋里后,王清会已把桌子支上。见张建勛进来,他问: “建勛,有麻將没有?” 当张建勛回答说没有后,王清会又说:“你这么一个好打麻將的人,怎么连傢伙事儿都不预备?去,借去。” 张建勛连忙答应,然后跑到老崔那里借来了一副麻將。有了麻將,王清会就和付学斌坐下。但是两个人不能成局,王清会招呼道: “徐老师徐大姐,你今天是跑不掉的,咋的也得给我们上上供。建勛,你过来凑个手,要不然就是三缺一了。” 张建勛答道:“不行,我得做饭做菜。” “这么些女老师还用得著你?过来,彆扭扭捏捏的了。” 刘丽华推了一下张建勛,说:“去吧,没看他都让蛋憋得脸通红吗?” 张建勛转头对几位女老师说:“我买的都是现成的,就改改刀。另外几样也好拔拉,都是蒜苔啦木耳啦尖椒椒啥的省事的玩意。那就辛苦你们了,那个,诗云,你多干点,谁让你年轻呢。” 张建勛说完,就坐到牌桌旁。只几分钟,这屋里就响起了洗牌抓牌的声音,小鸡二条么饼的报牌声也此起彼伏。閒余的四个女老师也没閒著,都站在旁边看热闹。 刚过十二点,几位观战的女老师都到外屋择菜洗菜切菜。只一会工夫,四个凉菜都码放到盘子里,摆在张建平时吃饭用的桌子上,青菜也已洗净切好好,专等著下锅翻炒。这时沈春红过来问王清会: “啥时候炒菜?你说了算。” 王清会捏著一张牌回道:“等我们掉完风打到第三圈时,你们就动手。” 掉过风打到第三圈时,外屋的锅灶响了,油香肉香便瀰漫在这两间房內。不需要多长时间,四个热菜便炒完。 “吃饭了——”沈春红喊。 “还有两把牌。”王清会答。 当战事结束后,张建勛把麻將垫的四角拢起包住麻將再放到炕上。几位女老师把菜品一样一样的地到桌子上,王清会则抻长著脖子用手指点著,口中念念有词: “猪手、猪耳朵、猪头肉、干豆腐丝、木耳炒肉、尖椒炒肉、蒜苔炒肉、鲜蘑炒肉,四凉四热,太丰盛了。建勛,你好客气哟。” 他说完,用手指拈起一片猪头肉放进嘴里。 等大家都落座后,张建勛给王清会和付学斌斟满了酒,给自己也给其他几位女老师分发了饮料后,说: “今天略备薄酒酬谢各位老师,有不周之处还请见谅。我想过了,买的菜都是容易做的。我自己不会做什么,要是麻烦別人,我心里还过意不去。等以后有时间的,我准备鸡鱼款待大家。” 付学斌说:“这就不错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今天大家齐聚在我这儿,显示了我们学校的团结友爱。为了这种精神,我们干一杯。” 张建勛说完喝了一大口饮料,其他几个也跟著喝了一口。那么,由现在开始,这和睦和谐的饮宴就展开了。 几位女老师不喝酒,她们就吃得很快。吃过饭后她们就到外面閒说话—— “建勛的屋子收拾的还挺利索呢,一点也不像跑腿子窝棚。” “看看这小园儿种的还挺全呢,啥都有。” “这黄瓜再搁几天就得下来。没扣膜,要是扣膜早吃到嘴了。” “建勛这孩子,谁给他准错不了。” “那你给建勛踅摸一个唄。” “哎,西边的墙砌得真高,上都上不去。” …… 直到下午的四点,王清会和付学斌才从酒桌上下来,陪同的张建勛自然也下来了。见王清会付学斌从桌子上下来,周诗云就赶紧去收拣。当她要洗涮碗筷时,张建勛阻止了她: “不用你刷碗,过一会儿我来。” 又待了一会儿后,王清会和付学斌打著酒嗝说他们得回去了。张建勛开车送他们,沈春红和周诗云则走著向东。在一个岔路口,周诗云回家,沈春红上线车的停靠站。 张建勛把他们逐一送回后,就返回叫收拾残局。他正洗碗时,沈春红髮来两则简讯说: 建勛,我让你在家预备除了为省俩钱外,还想闻闻你屋里的味道。进到你家里,我有说不出来的亲切感。 今天我是主力,她们打下手。我在忙乎时,觉得自己就是你的家庭主妇。 读完后,张建勛笑了,笑得很甜蜜。 第087章 这是隱秘的所在 暑假后的第三天,沈春红髮来简讯: 建勛,那天去你家时,我抱著周诗云时,冷不丁地从她裙子底下摸她。 沈春红的简讯有语病,但意思很明白。也许沈春红觉得彼此亲密无间,就无需字斟句酌。 张建勛读完后,会心一笑,回復道: 你也挺厉害,和你在一起,我收穫了满满的幸福和快乐。 这是赤裸裸的挑逗,彼此间的欲求虽未明说,但已心照不宣。过了一会,沈春红打来电话—— “建勛,你在哪里?” “我在家啊,哪也没去。” “放假了,应该说是好事,我们可以放鬆一下,好好休整休整,可是我却觉得空落落的。” “那是平时上班忙得习惯了,突然閒下来就无所適从。” “建勛,你说话好听,就像广播员似的。我不会形容,反正就是流利』砍快』又不酸啦吧唧的拿腔捏调。” “没你说的那么好,我也有卡碟的时候,吭哧瘪肚嘴瓢瓢舌头打摽。” “哈哈哈,哎,你明天有事吗?” “没事,你有什么指示,我一定照办。” “就是、我想见你,挺想的。” “我可不敢去你家,嚇死我了。” “不是,你拉我上哪个荒道格子,完后、哎呀,我不好意思说。” 张建勛听出电话里沈春红的声音在颤抖,好像还听见了她咽了一口唾沫,所以他连忙答应道: “好的,我到城里后就打电话给你。哎,我感觉付学斌好像也想要那个记大功,那天吃饭时他话里话外透露出了,说定小高时用得著。” “建勛,你知道那天为什么第一时间提名你吗?就是怕他要,或者是哪个二百五提他了,我还怎好反对?” “是的呀。这么吧,先掛了,別给移动做贡献了,有话明天说。” 张建勛掛断电话后噗通一声躺到炕上,伸展四肢望著棚顶。被烟火熏过的灰白色棚顶里映出沈春红的脸,虽不美丽却耐看,有著別样的风采。 躺了半个小时后,他起来到外面,找了一根小黄瓜后用手拧一下就咔咔地大叫嚼特嚼。他仿佛是在品尝山珍海味,有无尽的享受。 淡紫色的茄子花儿朝下开著,玉米吐出红色的鬍鬚,黄瓜花小巧玲瓏,豆角顽强地攀附可以攀附的一切……这一盛夏的美景感染著张建勛,不由得令他意欲高歌一曲。於是,他酝酿了一下,唱到—— 自你走后心憔悴 白色油桐风中纷飞 落花似人有情这个季节 河畔的风放肆拼命地吹 无端拨弄离人的眼泪 那样浓烈的爱再也无法给 伤感一夜一夜 当记忆的线缠绕过往支离破碎 是慌乱占据了心扉 有花儿伴著蝴蝶孤雁可以双飞 夜深人静独徘徊 当幸福恋人寄来红色分享喜悦 闭上双眼难过头也不敢回 …… 张建勛在自娱自乐,或者说是在用歌声表达自己的心曲。他有对明天热切的期盼吗?好像有,明天就可以和沈春红那样了。他有对过往岁月的留恋吗?这肯定有,他不止一次梦见父亲母亲梦见旧时光。他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吗?说不清,未来不可预见,有那么多的不確定。他有对遗失后的懊悔吗?有的,锥心刺骨。 张建勛的歌声融进盛夏之梦中,那梦里有记忆的线缠绕著过往再与末日的昏黄相交织,构成了他全部的生命影像。他沉醉其中,恰如夏日的和风撞向红墙再折返回来薰染门楣。 张建勛锁上房门到“局长”老崔那里时,见几个妇女在炕上坐著。她们的脸上还洋溢著灿烂的笑容,一定是聊到有趣的事,她们才这样开心。张建勛的到来,无疑解决了她们“三缺一”的小烦恼,於是她们像是约定好了一样,说: “凑个手,建勛。” 张建勛道:“没打麻將的?人都哪去了?” 老崔含笑,说:“都打工走了,没人嘍。看牌的还有,你上就成局。” 张建勛也不客气,腾儿上炕,麻利地把炕里的牌垫拽过来打开,抓起牌边洗边说:“放假了没事,以后就常来常往了。没媳妇就是好,省得有人在屁股后面唧咯啷唧咯啷。搬桩儿!五,李二嫂桩儿。” 平头鬼、红树叶、一道槓……在报牌声中,时间极速地过。张建勛从牌场上下来时,是下午的二点多。 张建勛在第二天吃过完饭收拾利落后坐下还没五分钟,沈春红髮来简讯: 建勛,你想法在车上弄个像床似的东西,能躺下。后排座太窄巴,施展不开。最好铺上褥子,要不硌疼。 经她提醒,张建勛急忙去车里察看,仔细研究著如何在车里布置。几秒钟后,张建勛有了主意,中排座位的右边有足够一个人躺臥的空间,可以在这儿做文章。他从屋里拖出学生用的座椅,横放到副驾驶的后边,再把两块木板担到后座和椅背上。为了让两块木板不“嘎噠”牙,他又在木板的下面横放上“四脚八岔”的方凳,再垫上木块做固定。做完这一切后,他躺到上面做实验,还行,很牢固,很令他满意。铺上褥子再铺上两叠的被子后,这里就成了临时的床铺,能满足他们“寻欢作乐”的需求。 不知为什么,张建勛忽然乐起来,乐得眼泪都出来了。 张建勛又看了一眼放了枕头的床铺后拉上车门锁了房门,然后坐到驾驶室里开车出去。他没有锁大门,一个跑腿“窝棚”不值得贼人光顾,他有充分的自信。 將车开到沈春红家的楼下后,他打电话告诉她自己到了。放下电话没过二十分钟,沈春红挎著单肩包从里面出来,步態优雅如弱柳扶风。 在车前,沈春红前后左右看过后,拉开车门上车。她的脸色红润,不知是热的还是因为羞赧。 “哎,你看后边。”张建勛提示道。 沈春红回首看去,见到临时的床铺,马上抬手抚摸一下张建勛的脸,说:“还挺有招的呢。我可是告诉你,这招不能用別人身上。” “不会的,我对婚姻是认真的,就是搞破鞋也必须得认真。往哪边去?” “往东往北都行,就是不能往政平那个方向。还搞破鞋?多难听。” 张建勛心领神会,启动车子向北开去。 出城过一个村庄后,张建勛將车开到一条乡间土路上。在开车的同时,他的眼睛在努力搜寻著。兜兜转转的,最终他沿著一带杨树旁边的土路向西开去。在树地的尽头,已无出路。这里人跡罕至,稠密的玉米层层包围上来,使这里成为隱秘而又安全的所在。 张建勛下车,绕到右侧拉开车门,坐到临时的床铺上说: “就这里了,没有別人,只有我们俩。” 沈春红满脸緋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粒。她下车,又上车,与张建勛相拥在一起。 第088章 沈春红调走了 张建勛觉得自己在这个暑假里只干了三件事:拆扒了炕,看牌或打麻將,与沈春红幽会。炕必须拆扒,如果炕洞走烟不畅,会一氧化碳中毒;看小牌或打麻將是他的乐趣所在,自己没有家小了无牵掛;与沈春红幽会是生理的欲求更是精神上的享受,他无法拒绝。 閒暇时,他会自谴自责,除了觉得自己荒唐之外,还觉得有愧於周德东。但这种心理並没有持续多久,自己已经这样了,荒唐点又有什么?有愧於周德东,不存在的,他已经背叛了沈春红,自己不过是替她找回心理上的一点平衡。 八月二十四號上班到学校后,张建勛没有看到沈春红,得到的確切消息说,她被调到中心校,这是很令他感到突兀的事。同样令他感到突兀的是政產校“黄”了,所有的师生都並了过来,原来的政平校长赵红光接任现在的政兴校长一职。与赵红光一同过来的还有四十四五岁的李喜春。其他政產校的老师们都就近分散到各校,各领一职,没有閒余。 赵红光,这个四十六岁的男老师颇具能量。九几年的时候,他从政兴调转到洗涤剂厂做了管事的小头目,风风光光地享受了十来年后,突然又转回教育界。据他说,洗涤剂厂经营不善状况不佳管理混乱辉煌不再,恐过不了几年就有倒闭的风险。由学校调转到工厂,再由工厂转回学校,好像没有费他多少周章,简直可以用来去自由一样形容。详细情况不得而知,只听说他的姑表弟是什么什么长。赵红光重归学校时,恰好陈启军的老爸陈老太已近退休,就安排他去那位老校长手下干工作。等陈老太未到退休年龄而卸任校长一职后,赵红光理所当然地接任,可谓是一帆风顺水到渠成。 赵红光来来去去在哪都能当上校长的事,很令人玩味。同样令人玩味的还有付学斌。付学斌很是寡言少语,表情也落寞惆悵,就像有所失一样。 沈春红调转去了中心校,张建勛就感到有一些失落。不能在每天都能看到她婀娜的身形,不能在每天都能看到她如花的笑靨,这是一个很大的损失。这个损失是无法弥补的,也无法找到一个人来代替。所以在眾人小小的重逢的喜悦中,他给沈春红髮简讯: 你怎么说走就走了,一点预兆都没有。 很快,沈春红回復道: 因为政產校黄了,老师们都分散到其他学校,所以我就被调回。我自己都不知道会有这种结果。调回中心校我很高兴,因为可…… 沈春红的简讯没有把她想要说的完整地表达出来,因为受字数限制。但是,张建勛可以联想得出,沈春红现在有无限的伤感和失落,她不会每天都能看见自己了。果然,过了一会儿,沈春红又发来简讯: 离开了政兴学校,我就不能天天见你了。再想见你,就得找时间找机会。我相信会有时间会有机会的。 张建勛读完简讯后,把手机放进腰间的手机套里,然后靠著椅背微仰著头看棚顶,棚和墙的交角处有一个蜘蛛网。他没有留意到周诗云正在一眼一眼地望向他,那目光里有辨识不清的含义。 赵红光等人们聊天的热情慢慢消减下去后,说:“各位老师,现在我们开会。” 听到这句话后,张建勛坐直身子看向赵红光。赵红光个子中等偏上,胖瘦相宜,他浓重的眼眉是一个明显的標识,再配以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显示他的精明和干练。 “各位老师,我们都是老胳膊老腿了,就不做过多的介绍。我们现在虽然是开会,也不过是隨便说说。我不喜欢长篇大论,长本大套,就是想哪儿说哪儿。先说我们的人事安排,除了李喜春老师接沈春红的班以外,其他的都不动。我是从政兴村走出去的,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充满了感情。咱们上课还是老办法,別听上边了瞎乱乱。对学生你们要狠管,別怕出事,出事儿有我担著。……” 赵红光果然是想哪儿说哪儿,完全没有章法。他讲完之后就开始分发教材和备课笔记,然后又说: “学斌和王清会老师的课再研究,现在你们愿意备课就备课,不愿意备课就扯閒白。” 待了一暑假,人们都对写字感到生疏,谁还愿意现在就备课?於是说笑声又四起,大家都在传播著各自听到的新闻,或者说自己在生活中的体会。张建勛注意到李喜春不大爱说,只是偶尔插上那么一句半句。 “那年,叶吉平老师说给我一个劳模,意思是我工作踏实,成绩好。我当时就说,叶老师我谢谢你,这个劳模我不要。那是市劳模,可不是乡劳模,含金量很高的。当时叶老师就说你,这个人真是,给你劳模你还不要,別人爭还爭不来呢。我说,叶老师不是我驳你面子,你要给我劳模,別人不得说三道四?我到什么时候都得感谢叶老师,没有他,我的高级就延后几年才能定上。” 王清会听完赵红光的一大段话后,接过说:“那是,那是,叶吉平那个人多都笑模笑样的,谁去找他办事,他都乐呵接待,能办的都给办了。我听说他把照顾困难户的名额给了大老猛,因为这个大老猛都感动哭了,哭得稀里哗啦。” “好人哪。他现在城里呢,也不回来,等他回来我高低请他吃饭。”赵红光说完这句话,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又说,“那年李什么了的,林屯的,我咋忘了呢?这记性。他考全乡第一,王主任却说不用他。叶吉平就说,你不用考第一的,那你考试干什么?那个人可正直了,就这一点我佩服。” “李祥君,我认识他,我姥姥家那屯的。前两年冻死了,听说是喝了酒。”张建勛说道。 “对对,是叫李祥君。老孟最熟悉,他在政產教过学。我听老孟说,李祥君的手机也埋在坟里了,那个手机號现在还留著。有一天老孟『虎啦巴』地把那个號拨通了,里边有个女的回话,给他嚇了一跳。一问,是陈思静。完了老孟就问,你咋有这號呢?陈思静说这用这號又办了一张卡。这老孟,净干虎事,那年把学校窗户给砸了,喝点酒就不服天朝管。” 赵红光是个好说笑的人,嗓门又大,所以办公室里多半是他一个人在宣讲。在赵红光宣讲的同时,张建勛发简讯给周诗云: 诗云,我看你有点儿不高兴,鬱鬱寡欢,发生什么事了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诗云回復道: 王春来不上班了,就在家干呆著。我正发愁呢,他以后能干点啥? 张建建勛抬眼望向周诗云,正巧她也看自己,於是四目相接。张建勛很快就避让开了,他不想让別人看出自己的心曲。 刚过十一点,赵红光就宣布下班,明后天也不上班,各自在家里备课。 第089章 诉说她的委屈 张建勛下班回去了就开始备课。儘管手感生疏,他还是认真地写下去。什么都是习惯,写字写习惯了就会適应。他没有再往老崔那里跑,並不是他想戒断看小牌打麻將,而是要让自己收收心。这样写了两天后,他就把第一周的课全部备完了。 按照事先的约定,在学生正式到校的第一天,张建勛开车去接与自己同住一个村庄的李喜春再接周诗云。当李喜春坐上副驾驶的座位上后,张建勛忽然想起沈春红。在放暑假之前,沈春红每天都和自己並排坐在前面,每天都能看到她,闻到她的体香,可是今天……在心里他打了个唉声。 等周诗云坐上后,张建勛开车向学校驶去。在经过中学的西侧门时,他是注意地看了一眼,好像能感觉到自己现在正把车停在那里。今后再也不能在那里等待沈春红了,这是一个损失。 李喜春虽然不善言语,但是在车上也会偶尔与他交谈。周诗云则一言不发,静静地坐著,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张建勛从后视镜看到她的眼睛红肿,面色也不像上几日那样光滑润泽。 到学校后,看到政產村的村民领著各自的孩子聚集在操场上,张建勛就到自己的班里让同学们出来站队。看看同学们按照大小个排好队以后,他高声喊道: “政產村六年级的同学们都过来。” 隨著他的一声呼喊,有不到十名同学过来了。张建勛看著这稀稀拉拉的几名同学,笑著问其中的一个大个子: “就这几个?” 那大个子同学回答说:“就这几个。” 张建勛按照个头把他们安插到队列中,然后排座次。座次排定,同学们都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看著秩序井然,张建勛就嘱咐他们要遵守纪律不能打闹,之后他回到办公室。办公室里,赵红光正在地中央站著,说: “各位班任老师,现在马上行动,把学生安排好,省得这些家长在这齐聚,好像是一个大市场似的。” 张建勛说:“我都把座次排完了,就等著上课呢。” “嗯,还是建勛有速度,效率高。”赵红光说完坐回到四级的座位上,拿起本书翻了翻又站起,说,“各班要强调一下,本村的不能欺负新来的同学。” 班主任们都出去了,办公室里就只剩下赵红光王清会付学斌和张建勛他们四个男老师。没有了女老师在场,赵红光就放肆起来: “你还岁数小上不去了?我们跟前的老周头,都八十多了,那天把傢伙事掏出来垫在桌子上说,你看这硬实不硬实,他还用拳头锤了一下呢。那真是,赶像钢筋头子了。” 赵红光之所以说出这样的话,是因为王清会说他岁数大了,手不行脚也不行,那玩意也不行啥啥都不行。赵红光说完,王清会哈哈一笑。付学斌也是咧嘴一笑,算是一个积极的回应。听王清会说赵红光给付学斌安排的课节不多,更重要的是他不在的时候可以代行校长职责,是他的左膀右臂。 赵红光绝对是善言之人,他古今中外无所不通,天文地理无所不晓。他每时每刻都在宣讲状態之中,或者酝酿著如何去宣讲。从国家大事到小民生活,从伊拉克战场到台海局势,他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赵红光的思维跳跃性很强,不大一会儿他又问张建勛:“建勛,你那玩意儿憋得是不是梆梆硬?时不时地上城里浴池,再不就上南二道街释放释放。人活一世,你那玩意不用不是浪费吗?现在不用,等你再想用的时候却不能用了,那得多后悔。” 张建勛听后只是笑笑,他没有回答。倒是王清会咧开大嘴,哈哈地笑道: “哎哎,外边有学生家长,別让他们听见不好。” “听就听见唄,他们是人咱们就不是人了?行他们天天打圈子就咱们独守空房。” 赵红光毕竟在社会上歷练了那么久,他的举止行为和老师们有很大的差別。他很油,很老道,很外场,很有几分霸气。 上课的铃声响了,张建勛走出办公室。这时,送学生到校的家长都已散去,操场上便寂静下来。 在第一节课上,张建勛发书,然后强调纪律,著重告诫本村的同学不能欺负新同学,要团结友爱互帮互助。最后他说: “关於班级干部的评选,要在两周后进行。我们不单要看学习成绩,还有全方面的衡量,劳动上的纪律上的,与同学相处上的等等。好,现在我们开始上课……” 整个的四节课下来,张建勛感觉很累,口乾舌燥。午休的时候他买了一桶方便麵,好赖地解决了口腹之需后就靠在椅背上微闭起眼睛。 “哎,建勛,睁开眼睛到站了。”赵红光敲击著桌子说。 张建勛睁开眼睛看著赵红光:“啥事呀,校长?” 赵红光道:“就咱们三个通勤的,別人都回家吃饭。研究研究,明天起伙。不能总是糊弄,老糊弄把胃都糊弄坏了。喜春已经同意明天做饭了,你要是同意我晚上就回去买锅,明天正式开工。” 张建勛把身子坐直,回应说:“那敢情好,这些年我最愁中午饭。” 赵红光拍了一下巴掌,说:“那就这么地,从明天开始就起伙,不要求怎么怎么好能吃饱就中。” 接下来屋里的三个人就研究具体的分工,结论是李喜春负责择菜洗菜,赵红光负责燜饭做菜,张建勛负责洗碗刷锅等这些善后的工作。至於买菜,由赵红光顺带解决。 分工既已明確,这三个人就热烈討论明天的伙食。討论完,赵红光去玩电脑游戏:抢滩登陆。 在赵红光玩电脑游戏时,张建勛想起沈春红。每次张建勛坐在电脑前手握滑鼠,打敌人打飞机打弹药箱打血包时,沈春红都会站在身后,手扶著椅背津津有味地观看著。现在,物是人非,沈春红不能坐在电脑前或是站在他身后了。 这第一天的课,虽然上得累一些,但是放学以后绝对轻鬆,因为不用备课批改。看著安静下来的校园和坐在领操台上的周诗云,张建勛忽然心里一动。他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周诗云像是在等待。於是,他走出办公室,像不经意地走向领操台。在走出房门两米远时,他看见周诗云抬了一下头,旋即又把头低下。 张建勛到周诗云面前问:“你咋不上办公室,在这儿坐著,不热吗?” 周诗云微扬起头,看看天空,然后回答:“没感觉热,有风儿。我嫌屋里吵闹,这儿静静的挺好。” 张建勛向办公室的方向望去,又转过头看了看四年级的门口。沈春红不在了,就没有人留意自己和周诗云聊天。想到这里,他心里感到一阵惆悵。 周诗云的眼睛已不像早晨那样红肿,但是她的神情依然透出那么一点忧伤。见张建勛在认真地观察自己,周诗云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晕,她侧身指著旁边说: “哥,你坐这,站著干什么呢。” 张建勛找了一个乾净点的地方坐下后,问:“你们早晨吵架了?我看你的眼睛都红了,好像是哭过。” “没、没有,我就是昨天晚上没枕枕头,控的。”周诗云说话时,右脚尖在地面捻动,那地面上就形成一道道细小的弧线。她好像是思考了一会儿,又说,“早晨我就说你应该早点起来,帮你爸干点活,別像挺尸似的老躺著。” 看样子,周诗云是在复述著原话。所以,张建勛像是在批评: “你看,挺尸这个词用的不好。王春来是不是因为你这句话和你吵吵了?” “是呀,他说我看不起他,嫌乎他现在没班上了,还说起得那么早干啥?有活都让他爸干了,用不著他。他说话时急头白脸的,態度可不好了,吵吵的跟打仗似的。” “那,然后呢?” “然后,我就说你嗓门那么大干什么?谁嫌乎你了?你不上班也行,就不能替老人多干点儿,爸妈能养你一辈子吗?那外面都是活,扫院子拔小园里的草,哪样不是活?砖缝里的鸡爪草你看不著?非得別人支使你才能干?” 不知道周诗云的敘述是否有取捨,是否有选择性,所以张建勛不好发表意见。他轻描淡写地说: “春来还是岁数小,眼睛看不到这些。你也不必太在意,有他爸他妈呢。” “哥,你不知道,他跟我跳老虎神,说我现在嫌弃他没工作,还说我现在找有工作的也赶趟。他妈听见我们俩吵吵了就过来说他儿子,你作什么?没工作还有理了!没工作再去找,怎么的都是一辈子。这话不是给我听呢吗?” 周诗云和王春来不止是说这些,彼此一定还要更难听的话,林淑敏也一定“咬著字眼”说了一堆看似是中性但却含有深意的话。 “我问你诗云,假如王春来当初只是一个普通的青年农民,你会嫁给他吗?” 张建勛在说完这句话,马上后悔了。但话已出口,就如泼出去的水,难以收回。 “我肯定不同意。哥,你知道吗?他高中没毕业,就被他爸托人弄到了技术学校,学什么电脑,然后上联通公司当了一个临时工。这些他们一家人都没跟我说,这不是骗人吗?” “面对事实吧,不然还能怎样?” 周诗云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说:“都怪我瞎了眼,找了这么一个玩意。没工作就没工作唄,你倒是找点活呀,爹妈能指上这一辈子?” 张建勛明白周诗云委屈的原委,就劝道:“要向前看,你不能给春来压力。他现在心里也很鬱闷,工作没了又不能干什么,你再一个劲地抱怨,他还能活吗?” “哥,我也不是抱怨,我就寻思他別整天放挺,能干点啥就干点啥。” “诗云,今天回家別再和春来闹彆扭了,你也別哭。” “我才没哭呢。” “还没哭?你的眼泡都肿了。” “今天我不回去了,在我妈家住两天。” “我上办公室了。”张建勛说完站起身,向办公室走去。 第090章 挺有意思 晚上没睡觉前,张建勛收到周诗云的简讯: 哥,我想了很久,还是你说的对,面对现实吧。其实,我也没特別在意王春来有没有工作,干啥不是一辈子。 张建勛没有回覆周诗云,还是不打扰她为好,就让她过平静的日子吧。平静平安的日子便是幸福的日子,是毕生追而不得的。 张建勛看电视看到十一点就多才睡,所以第二天起来时已经是六点五十多了。不能做早饭,已来不及,他就洗漱完毕后开车出来,到食杂店买了一个麵包和一瓶营养快线胡乱地对付了一顿。 把李喜春接出来走在上班的路上时,李喜春说:“昨天周诗云好像是哭了,听说王春来让人刷回来了。” 张建勛想也没想,回道:“不知道。王春来他爸在乡上,咋的都能找个事干。” “那可不一定,他爸没那么大的权力。”李喜春稍停顿了一下,看向张建勛,又说,“我看周诗云眼泡都肿了,那不是哭的吗?哎,建勛,赵红光熬菜可好吃了,我们在政產时净他捅咕。” “那谁,陈老太现在在哪住?他不是在学校住嘛,可学校黄了呀。” “我听说陈启军给他买了个小三阳,和陈启军家不远。建勛,你不干啥买个楼得了。” 现在两个人就是閒磕打牙,属於没话做话那种。张建勛说买楼得花大钱,自己没钱还买什么楼,买茅楼吧;再说,买了楼房就得在城里住,来回通勤不方便。李喜春说他有在城里买楼房的打算,而且还看了几处楼盘,只是媳妇不大同意。 两个人说著话时,车已开进校门。 张建勛从班上回到办公室后,见赵红光正站在地中央演说: “……李金平是我下一届的同学,都说他会点武功。会不会的我也没见上,但是他挺豪横是真的。那年政德演电影,他也去了。演电影时人就多,换卷的时候,一帮小青年就瞎『顾涌』还喊著口號。换完卷后,放电影的屋里,突然就跑进一个人,手捂著胸口,血滋啦啦的。他说他叫李金平,让把他送到医院去。刚说完这几句话,他就倒地不起。后来送没有送卫生院去我就忘了,反正他是死了。死人了,公安局得来破案。这家什的,案没破了,到现在他是被谁杀的都不知道。要我说,人別太豪横了,总得留点余地。哎,建勛,这李金平就是你们屯子的,你认识不?” 张建勛听赵红光问自己,就答道:“听说过这事,这人我是没看见过,可能也看见过,但是没有印象。校长,你们那时候当老师是不是可以『搋鼓』学生?” “建勛,以后別老是校长校长的,你就叫我赵大哥就行了。我现在出门,就怕別人把我当成老师。”赵红光也许是在地上站得累了,就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说,“以后啊,比我岁数小的叫我大哥,比我岁数大的叫我红光。肩膀齐为弟兄,老叫校长就显得见外了。校长算个啥呀?说是官儿还不是官,说是老师还不是老师。” 王清会笑道:“我不管你叫校长,我也不管你叫红光,我管你叫老连。” 赵红光一时没回过味来,就问:“啥老连?” 王清会答:“连桥嘛,咱们两个都是老周家的姑爷。” “那是,咱俩还不远呢,你媳妇儿和我媳妇儿是一个太爷的,没出五服。”赵红光说话时,挤了挤眼睛,然后又站起来跑到地中央,继续说,“你老丈人家不养牛,你大舅哥整天造的浑身都是牛粪味儿。有一回坐客车上城里,旁边的一个小媳妇儿捂著鼻子说,你往边上坐。你大舅哥说你嫌乎我有味儿?你自己打车呀,再不你买一个车。这傢伙,给那女的造得没电了。” 上课的铃声响了,张建勛第一个站起来,拿著书本走出办公室。张建勛在走时,脸上还漾著微笑,因为赵红光说了一句有趣的话——坟圈子耍大刀,穷鬼杀恶鬼。 因为是第一天开伙,赵红光就把王清会和付学斌留下了。张建勛回到办公室时,桌子已经摆上了酒菜:一盘尖椒干豆腐,一盘红肠,一盘鸡头,一盘猪头肉。 王清会待另外三个坐定后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咋没放两个二踢脚呢?” 赵红光说:“没钱买,我穷得连盐都吃不起了。” 张建勛听过,哈哈一笑,说:“校长,那你上海边生活吧,熬菜啥的擓点海水就行了。” “不长记性了吧?不应该叫校长,应该叫大哥。你小孩伢子不懂就別问了。来,满上喝酒,为我们的第一次开伙干一杯。” 赵红光说完,咚咚咚的给自己的杯子倒满了酒后,又给王清会和付学斌满了酒。於是这三个人推杯换盏,喝了起来。 酒至半酣时,赵红光忽然想起了政治校的王子轩。之所以想起他,是因为王清会说,半夜里时常听见学校的大墙外有扔厚木板的动静。这种传言最先是由老盛说出来的,王清会是半信半疑。他说老盛是嚇唬人,让一些半大小子们不敢到学校里来。 赵红光抿了一口酒,说:“你还別不信,有些事就是科学也解释不清。那年我们去哈尔滨旅游,本来是想去太阳岛的,可是,王子轩的姑娘说啥也不上船,还哭著说她怕淹死。当时带队的是叶吉平,他说小孩的话你得信,就这么的,太阳岛没去成。真的,完后就听说有一个船翻了。说起叶吉平,我还真得感谢他。” 张建勛夹了一口红肠放到嘴里,一边咀嚼一边问:“大哥,请说出你的故事。” 赵红光来了兴致,往上擼了擼短袖衬衫的袖口,说: “那说来可就话长了。那年,不是八八年,就是八九年,我把秦大花揍了,打了两撇子踹了一脚。因为啥我忘了,这都十好几年了。秦大花不让我揍了嘛,就跑叶老师那里告状,说有我没他有他没我,咋的也不和我在一个学校了。叶老师当时和中学的刘校长说想把我调中学去,可刘校长说中学不缺人。啥是不缺人,就是不想要我。叶老师就说你上孔窝棚去吧,当一个科任,不累,就是道路远点。我说我不能去,太远,我认可不干。我真是那么想的,第二天我就撂挑子回家了。叶老师知道了,就上我家劝我说,红光啊,你要是有好工作我不拦著,你要是没找著好工作就继续干。我得听劝呢,完了就上班唄,把家也搬孔窝棚去了。傍过年的时候,我寻思得看叶老师啊,咱不能不声不语的那多没有人情味儿。就这么的,以后我年年去看叶老师。九二年的时候,叶老师说,红光啊,你得定个高级。我寻思,一个民办老师定高级有什么用?可要是我那么说,就好像是我不识抬举似的。我定完高级以后,叶老师就不干了。九三年的时候民办教师转正,我是第一批考上的。以后我就是按照高级挣工资,这多亏了叶老师。那以后定级可不好定了,都抢破了脑袋。” 赵红光所敘述的故事是张建勛闻所未闻的,他感觉非常有趣。於是他问道: “那你咋不干了呢?上洗涤剂厂。” 赵红光喝了一大口酒,又接著说:“那时候工资低,谁都看不起老师。我有个挺不错的朋友,当著面就跟我说,你一年工资和我种一年地的收入差不哪去,我就铲地时忙一阵,秋收忙一阵。叉他妈的!我不干了,我托人上厂子去。” 喝酒的三个人边喝边聊,直聊到老师们都到来。赵红光看看坐钟,说:“后手高点,別耽误上课。让学生看见也不好,说老教们不干正事就寻思喝酒。” 有他的这句话,三个人很快就把杯里的酒一乾二净。张建勛则按著分工收拾桌子洗刷碗筷。他刚收拾利落,上课的铃声响了。 赵红光早晨坐他在中学教书的儿子的车上班,下午乘坐往返於城里和西岭的大客回家。他回家时还没有放学。在放学后,张建勛好奇地问王清会当年赵红光为什么打秦昭明时,他回答道: “我也忘了,好像是因为洗理费的事。” 可能是王清会真的忘了,或者是他不愿意细说。但赵红光绝对不会忘,只是他不想说而已。 下班时,周诗云没有回婆家,她说还要住两天。头一年的媳妇半年的家,果真如此吗? 第091章 肉包子打狗 张建勛吃完晚饭收拾利落后就在想赵红光到孔窝棚以后又怎样呢?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还有付学斌,真招人厌恶,赵红光早早地回家了,他却跟一只傻狗似的蹲在门口看著老师们,直到三点二十才宣布下班。 傍晚时分,他没到大街上与人打哈哈凑趣,也没看电视,就和沈春红用简讯閒聊。沈春红说她家犊子不在,打电话也不接,不知道又去哪里鬼混了。她还说挺想张建勛的,如果有可能就选一个周六或周日见一面。所谓见一面,只不过是含蓄的说法,真正的意思是那个。张建勛自然心领神会,他许诺下周或大下周去找沈春红,当然要带上临时的床铺。 张建勛和沈春红简讯来简讯去的,到八点多时,才互道晚安。但张建勛睡不著,他的眼前不断浮现沈春红的明眸皓齿她的胴体,耳边也不断迴响著她甜润的笑声她的鶯鶯细语。他身体里涌动的热流不断撞击他的胸膛他的喉骨,让他有难能自持的想洞穿一切的衝动。 最终,他还是睡著了。他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梦,他梦见了和杨艷秋那个,还梦见赵红光一把火將洗涤剂厂烧掉了。 第二天的中午吃饭时,赵红光书接上回继续讲述他在洗涤剂厂的经歷,言说厂长就在宝石宾馆里办公,其余大小干部都利用职务之便贪占侵吞,普通工人则偷拿巧取。普通工人偷拿的手段极其高明,他们把细铁丝做成环套固定在手指上,把结扣凸在手指的背面。结扣尖利,正好可以用来刺破洗衣粉的塑胶袋儿。洗衣粉袋儿被刺破排空空气后,將它压扁压实,再装进特製的宽腰带中,这偷拿的程序便完成。门卫是不管的,他们都睁一眼闭一眼。 张建勛听完感嘆,大小干部们贪得无厌工人们的智慧无穷。 赵红光没礼让王清会和付学斌留下吃饭,他们也没有留下的意思。赵红光说一饭一菜足矣,只要求吃饱。吃饱饭的赵红光在学生放学前坐车走掉了,付学斌便承担起管理督促的“重任”,一连十多天都是如此。对此,王清会及几位年纪大的老师颇有微词。於是,张建勛在教师节后的第二天放学后约付学斌出来,说: “校长说没说三点以后下班。” 付学斌卡巴著眼睛回答:“这没有,他就说有事打电话。” 张建勛又道:“秦昭明那朝你看著大伙,过三点了才下班,现在你又看著大伙,这不是人偷牛你拔橛子吗?” 付学斌表示他没明白什么意思,让张建勛解释得详细一些。张建勛就又说: “校长早不咧走了,回头让你看堆儿!你就不能早点下班?你那么守时间,何苦?” 付学斌作出恍然大悟的情状,说学生放学咱就回家。张建勛怕他错解自己的意思或者是故意曲解自己的意思,就补充道: “你可不能把我的话说给校长,要那样的话,我跟你没完。啥时下班在凭你,我们都听你的。” “那不能那不能,我还没虎到那粪堆上。你不过是提个建议,决策权在我手上。”付学斌抽了抽大鼻子又抬手抹掉眼角的一粒眼屎,说,“两点半过点咱放,也別太早了。” 张建勛看著他的大鼻子,忽然来了逗笑的乐趣,就说:“人都说,鼻子大傢伙事就大,你脱下来,让我看看,传言是不是真的。” 哈哈哈……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张建勛没有和付学斌閒扯多大一会就上办公室了。过了一阵儿,装模作样各班巡视的付学斌也回到办公室。付学斌坐了一会,像是努力下决心似的,眼皮撩起又垂下,最后说: “今天就到这,下班!” 有他发话,眾人都稀里哗啦地收捡物品,然后说笑著走出办公室。自此,每天过两点半,便是下班时间。不知道赵红光了不了解情况,反正他是没就此发表看法。 张建勛答应的见沈春红一面的事没有践行,他没时间,隨礼上小舅家帮老崔砌围墙起土豆伤了几天风。直到九月下旬,他才安定下来,可以好好地过一个假期了。 国庆长假的第二天下三点多,沈春红打来电话,说周德东领著姑娘上北京玩去了,让张建勛马上过去。张建勛说明天的,今天太晚。沈春红语气急促,几乎是带著哭腔说她等不得了,想得要死,若张建勛今天不去,她真的要死了。张建勛不怕她死掉,怕她因思念而寢食难安,就驱车前往。在沈春红家里,她告诉张建勛她把周德东父女送上了火车,看著他们离去才回来,绝对的安全。为了让张建勛进一步相信,她又打电话给周德东,並开了免提。在电话里,她嘱咐周德东要照顾好女儿,不能光顾著自己开心,最后还不放心似的让女儿接电话,问她到哪了吃饭了没有等等。 因为放心,张建勛就和沈春红做起了没羞没臊的成人游戏。等第二天下午,张建勛才拖著仿佛被掏空的身子回来。在走之前,沈春红意犹未尽地问: “下次、什么时候?” 张建勛回答:“大约在冬季。” 张建勛回到家里就沉沉地睡去,直睡到午夜时分才醒来。他撒了一泡尿后再想睡去,却怎么也睡不著了。睡不著就回味与沈春红在一起的情形,在回味中,他好像又闻到了她的体香感受到了她身体的温热。什么时候又睡著的,他不知道。 醒来时,已日上三竿。 张建勛稀里糊涂地吃完饭收拾利落后,就规整菜园。他正干得起劲时,张建平来了。 张建平进来后,先是不咸不淡地和哥哥说著家长里短,而后看著张建勛欲言又止。张建勛把手里的老豆角扔进塑料桶里,问: “有事啊?” 张建平囁嚅著,最后说:“哥,你那有没有钱,我今年想用收割机把地收了。” 张建勛已记不清借给了弟弟多少钱,但他知道这些钱无一例外地都没有归还。他在心里说,你买化肥的钱买手机的钱换锅炉买煤的钱还有想不起来的,这七七八八的钱就像肉包子打狗一样有去无回。心里这样想,嘴上却道: “还没用收割机收过呢,行吗?” 张建平答道:“我听人说了,苞米不倒就收得乾净,溜也溜不出多少。我寻思搁收割机收,省得咱俩干了,这又是割的又是扒的,我都干够了。” 张建勛听过弟弟的话,一阵苦笑,建平好像是为自己著想。那就是说,如果不用收割机收玉米,建平还要让自己去帮著干那些累死人的农活了。帮弟弟干活可以,帮弟弟钱財也可以,但是一想到吴丽娟,他就懊恼。 “你得用多少钱?”张健勛问道。 “得八百吧?我家里有三百多块钱,不够,都吴丽娟把著呢。” “你家的钱不是由你掌管吗?怎么,她把你权利夺去了。” “我家也没有多少钱,就由她管著算了,我图稀省心。” 建平只有三百多块钱,可能是真的。张建平没出去打工,吴丽娟即便是勤快能干,建平也不可能让她出去。他们的生活没有其他的经济来源,就算是金山也有吃空的那一天。 张建勛略一踌躇后就向屋里走去,张建平在后面跟著。在屋里,张建勛从包里翻出八百元钱交给张建平,说: “我也没有多少富裕钱,这八百你就拿去吧,我留下二百多也够花了。” 张建平接过钱,看著哥哥说:“再不,晚上上我们家吃去吧?” 张建勛道:“不用,我在家对付一口得了。” 张建平走了以后,张建勛找出工资折,看了看,又塞回到柜子的最隱秘之处。他有一种预感,这八百元钱又打了水漂。 第092章 又是秋末 秋已进深处,再来就是初冬。 周诗云早起走出院子后,回头看了一眼,仿佛又见王春来对她紧鼻瞪眼。她自己笑了一笑,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王春来。王春来这个“虎揍”竟然指责自己,说自己看不起他。 她想著时,已到大门前,张建勛正停车等待著。周诗云拉开车门,猫腰钻进车里撩起外套的下摆坐稳后,问: “张老师,你昨天下班时说今天校长不来了。” 张建勛回头看了一眼,道:“不来,他说他妹妹住院,他去看她。” 周诗云“哦”了一声,不再说话,眼睛专注地看向前方。她好看的面庞上,嘴唇紧抿著,鼻翼在微微颤动。 车已启动,行驶在路上。 赵红光没来,但付学斌还在。他无时无刻不显示他的重要性,在没有上课前,他召集所有老师开会: “各位老师,今天校长没来,有事。他打电话让我跟大家说,把各班的卫生搞好,特別玻璃。今天下午利用第六节课擦玻璃扫除,六年级任务量大点,要把南边墙下的垃圾清运出去……各位老师,我们不能有一丁点的懈怠,纪律问题要常抓不懈……” 秦昭明虽然不热衷於开会,但重要或他认为重要的事他都要把大家召集到一起“擼扯”一番。付学斌延续了他的风格,所以当不喜欢开会不喜欢一本正经危襟正坐严肃宣讲的赵红光到来后,人们还有点不適应。赵红光与他们形成强烈的反差,这不仅反应在对待开会的態度上,还表现在对人对事上。总的来说,赵红光不拘泥於小事,不在细节上纠缠;他有豪气的一面,又有点土匪的作风。 付学斌一通宣讲之后,上课的铃声响了。在走到门口时,徐亚坤小声地说: “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啊,呸——” 哈哈哈……周诗云大笑起来,跟在身后的杨艷秋莫名其妙地咧咧嘴。 上课,批改,备课,组织学生进行各种活动,调解学生间的纠纷……这些日常工作琐碎繁杂,搞得周诗云每天都身心俱疲。好在学生还算懂事,要不然她死的心都有。 下班途中,李喜春说付学斌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真想上去给他一撇子。张建勛只是笑笑,未置一词。 周诗云下车进到屋里,见王少卿正在东屋看电视,王春来在西屋的床上蒙头大睡。看见王春来这幅样子,周诗云心中不悦,就一把撤扯下被子,说: “你不去看网吧,咋回来死觉呢?” 王春来在朦朧中睁开眼睛,努力翻了几下眼皮又张了张嘴道:“没人,我不回来在那呆著干啥?” 王春来在说话时,一鼓酒气喷涌出来,熏得周诗云捂紧了口鼻。她皱了一下眉头,问道: “你又在哪喝酒了?” 王春来腾地一下坐起,儘量向一边靠著,说:“啊,小安他们招呼我,能不去吗?” “能不去吗?还是你愿意去。”周诗云转身从床上拿起刷子,扫这著褥面,“下去,看你把床整的皱皱巴巴。” 王春来见周诗云脸上露出少许的笑容,忙討好道:“我再也不喝酒了,明天我就去守著网吧。” 王春来失去了工作在家呆了两个月后,王少卿为儿子忧心。一是,儿子没了工作,失去了生活的来路;二是,儿子整日游手好閒结交了一些狐朋狗友怕他学坏。於是,他就通过关係买了八台二手电脑,租了一间临街的门面,开了小规模的网吧。开网吧很適合王春来,因为他也是学电脑的,这也算学以致用。在网吧尚未运营之前,王春来试图说服周诗云拿出一些钱来做投入,但被周诗云拒绝了。周诗云拒绝的理由很简单,自己之所存尚不足五千,以后用钱的地方多著呢。其实,她心里想的是,你没有工作了,要创业就由你爸妈扶持,所谓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王春来没得到周诗云在景经济上的帮助,心里就有几分不满。这种不满体现在言语上,便是他常说,等我以后有钱了该怎样怎样,或者是靠谁也靠不住还得自己爹妈之类。 现在,周诗云笑著对王春来说:“你喝不喝酒我不管,但是別耽误正事。你的正事就是看著网吧多挣钱,你指著我养活你呀?” 听过这句话,王春来瞪起了眼睛:“我啥时候指著你养活了?你一个破老师,一个月就挣那么两个叉子儿,还指著你养活!” 周诗云腾地火起,指著王春来的鼻子训斥道:“啥是破老师?你妈不也是老师吗?破老师也比你强,在联通干那么两年也没转上正,让人家给刷回来了。” 这无疑戳到了王春来的痛处,他噌地跳下床,抓住周诗云的胳膊说:“你看不起我?我是让人给刷回来了,咋的?你也別看不起我,往后的日子长著呢,等我发家了的,我就拿一大摞子钱摔你面前。” 听著他幼稚的话,周诗云想笑,但是看他抓著自己的胳膊面目狰狞,心里又有点怕,就喊道: “爸呀,瞅瞅你们家王春来,跟我跳老虎神呢。” 王少卿闻声过来,批评王春来道:“你给我消停的,鬆开手!別把诗云胳膊拧错环了。” 王春来鬆开手坐到床沿上,呼呼地喘著粗气。他没有和王少卿顶嘴,只是眼睛死盯著周诗云,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过一会儿,王少卿回东屋去了。王春来突然从床沿上坐起,气呼呼地问周诗云: “我问你,我开网吧,你为什么不投钱?” 他这个问题已经问过好几次了,所以周诗云不耐烦地回答: “凭什么让我投钱?再说我那两个钱儿,也是杯水车薪无济於事。” “还杯水车薪无济於事,你跩啥?投不投钱是个態度,你一分不拔就是看不起我。” “你怎么老说我看不起你,看不起你还和你结婚了。” “那是因为当时我在联通公司上班,我要不在那上班,你试试?” “那你算说对了,你要不在联通上班,我肯定不会嫁给你。” “我说对了吧,你就是看不起我嫌贫爱富。” “你说的是什么话?不管你上不上班,既然我们结婚了,那我就不能看不起你。” “看起我怎么不给我投钱?不投钱,还不是看不起我吗?” “不是有你爸有你妈嘛,你妈不是说没工作也行,你妈养活你一辈子。” “我妈啥时候说那话了?” “你妈的话里就有那个意思,我听出来了。” …… 两个人虽不是大吵大闹,但是他们的言辞都很激烈。周诗云为了不让他们的爭吵被王少卿听见,就把门关上了。爭吵过后,周诗云趴在床上,脸朝著墙壁。周诗云想著心事,慢慢地睡著了。 当她醒来后,见日日西沉。 周诗云不知道王春来哪里去了,王少卿也不见了踪影。周诗云来到厨房,见饭菜还在桌子上,就坐下拿起筷子。林淑敏过来,拽过一个凳子坐下,说: “诗云,妈知道你著急上火。春来没工作了,我也著急呀。可著急也没用,慢慢找唄。开著网吧也挺好,一天能进个三五十的,也不比上班差哪去。干啥不是一辈子?再说,我们两个挣的钱供你们俩也富富有余。” 周诗云没有回话,只是埋头吃著饭。 第093章 他太敏感 晚上七点过后,王春来和王少卿一同回来了,他们都到了东屋。凭直觉,他们三个在低声密语。周诗云关上了门,她在把自己与他们做心理上的隔绝。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王春来才从那边过来。他过来之后就坐在床上,一言不发。周诗云一眼一眼地看他,忍不住问: “你和你爸上哪去了?” 王春来回过头来,看著周诗云回答道: “上网吧呀,看著给你挣钱。” 这是明显带有赌气的话,表明他现在心里还有一些不满。但周诗云没同他计较,只是莞尔一笑,说:“小安没去吗?他可是天天长在那儿。” “以后別老是你爸你爸的,我爸不就是你爸吗?赶明儿管你家爸也说你爸你爸的,你能愿意听吗?”王春来说话时,嗵的一声把自己放倒,面向著棚顶小腿垂到地上成九十度角,“我问你,我妈跟你说话咋不吱声?” 周诗云明明知道在吃饭时林淑敏说过话后她没有回应,但还是故意问: “啥前儿呀?” “就是你吃饭那前儿。” “哦。” 只一个“哦”字,让王春来以为是在敷衍他,就大声地指责道: “我妈说了,你在赌气呢。我招惹你,我妈还招惹你了?” “我赌啥气了?你妈说她能供著咱俩过日子,还说干啥都是一辈子,是,干啥都是一辈子,可干和干能一样吗?她供著吃喝穿戴,能供到啥时候,死了谁供?” 周诗云说到这时,忽然觉得话已过了火,但无法收回,只能看王春来的反应。好在王春来並未在“死”上与周诗云纠缠,他只是狠狠地瞪了一眼,说: “反正你现在就是看不起我,嫌我没工作。” 周诗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之后,她微笑道,说:“那你说,我该怎样回答?我能把真实的想法跟妈说吗?春来,我嫌不嫌的先不说,都结婚了,好赖我也认了。我就寻思你好好干,尽力了,咱不挣钱也心安。咱可不学小安,一瓶不满半瓶晃,高不成低不就的啥都不稀干啥也干不成。” 因为周诗云的態度缓和,王春来就坡下驴也展露笑容,道:“我也寻思了,网吧不能开一辈子,赶明有好活还得干活去。” 天已经很晚。 周诗云躺在被子里,格住王春来不安分的手,说:”我问你点事,你得说实话,说了实话我就让你那个。” 王春来侧著身子右手支著脑畔,问道:“啥事?” 周诗云轻轻地笑了一笑,说:“你、妈都和你说啥了?” “没说啥呀。”王春来眨动著眼睛回答。 “不对,肯定说啥了,你跟我藏心眼。我猜,你妈肯定得说我不理她,净耍小脾气。”周诗云在说话时,把手伸向了王春来的隱秘之地,“你要不说实话就是不和我一条心,要那样就……” “我妈也没说啥,就说你有小蛮脾气,动不动就不搭理人,还说赶明可不和咱们在一起过了,生不起气。” “我蛮吗?” “不蛮。” “不和咱们过了?那他们和谁过?” “自己过自己的唄,但是妈说了,米麵粮油啥的还供著。” 周诗云觉得王春来没有全部说出他们密谈的內容,但这些足够了。如果王春来將他们三个说过的话和盘托出,那才是最让人恼火的事。在此时,她忽然想起沈春红,她说女人的那个武器最好用。好用吗? 周诗云在王春来放鬆过后,没有立刻睡去,她在想事情,家里的学校的网吧的等等。王春来睡了,微张著嘴像是在吮吸。 不知道因为什么,周诗云失眠了,直到夜半时分才稀里糊涂地睡著。次日的早晨,周诗云起来后,见林淑敏夫妇已经將菜做好,饭也燜熟了。因此,周诗云有一点歉意,就说: “妈,我睡过站了。” 林淑敏道:“没事,你们年轻人觉大,不像我们,我们四点多钟就醒了。春来也还睡呢?” “睡呢,我去招呼他起来?”周诗云用徵询的口气说完,转身要走向西屋,“春来昨天也睡得晚。” 林淑敏脸上露出不易觉察的微笑。她把菜盛到盘子里,再端到桌上,说:“不用叫他了,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吃,他也不用赶时间上班。” 吃过早饭后,周诗云就收拾著自己准备著上班。王少卿嘰里呱啦地洗碗,忙得不亦乐乎。 张建勛把车停在大门外,鸣了一声笛后,周诗云背起包向外走去。到了车前,周诗云拉开车门钻进去坐好后,抬头见在李喜春没坐在副驾驶上,就问: “哥,李老师呢?” “啊,他说有事,晚点去,让我不等他。” “什么事呀?” “不知道什么事,他没说。在电话里,我听见里面闹吵的,有一个女的说筷子碗什么的,李喜春骂她少叉叉。” 因为张建勛几乎不说脏话,而且他的敘述十分的有趣,所以周诗云咯咯地笑起来,说: “估计是李老师和他媳妇干仗了。哎,我听说李喜春那个人心特別细,都不让他媳妇儿和別人说话。” 车子已开动。 “我也听说了,李老师不让他媳妇去参加同学会。” “我感觉李老师这个人挺特。” “诗云,你的感觉挺准,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上几天他跟赵红光说以后他也得买楼,要不然別人瞧不起他。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真是奇葩。” “我看中学挺多老师都买楼了,赶明个你也买楼唄。” “再说吧。诗云,王春来这一段时间怎么样?” “他能怎么样,昨天还还和我慪气了呢。” “是你给气的吧?你们女生就会使小性子。” 从后视镜里,张建勛看到周诗云的脸色涨红了,而且嘟起了嘴。 “才不是呢。他老说我看不起他,因为没有工作。昨天我说他让人给刷回来了,他就跟我跳老虎神,那傢伙的,一躥多高。” “那就是你的不对嘍,现在他最敏感,你不应该再揭他的伤疤。” “我也觉得我说的过火,以后再也不提他让人刷回来的事了。哎,哥,我听我老婆婆说,春红姐上中心校都后悔了,她说没有在下边自由。” “那肯定是,中心校嘛。” 前面就是学校了,周诗云不再说话,手把著座椅的靠背目视前方。 张建勛到班上巡视了一圈回到办公室后,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就拿出手机发简讯: 姐,你这些日子还好吧?工作累不累?要时刻注意身体,中心校的要求很严,不像下面的小学。 简讯发出后,他面呈微笑听赵红光站在地上演讲。但是他没有听进去多少赵红光演说的內容,此刻他只留心手机的铃声。果然,过了一会儿,简讯提示音响起。他拿出手机去看,见简讯写道: 挺好的,就是有点累,不像在下边学校那样鬆弛。我特別怀念在咱们学校的日子,可以早点下班,还能每天都能看见你。 第094章 请他吃中饭 八点多时,李喜春来了。从他的脸上看出他心里的鬱闷和怏怏不快,但人们並没有多加询问。只在第二节下课时,李喜春发了一句牢骚: “老娘们这玩意,就得揍。” 他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付学斌复述听来的消息,传言扈会芳和后街的张大庆在苞米秆垛那个时被小孩子们撞见了。传言非虚,人们联繫她的过往著眼於现在而得出確切的结论,也谈不上捕风捉影。付学斌在复述这则消息时,眉飞色舞,仿佛他就是当事人,正干著见不得人却又人人嚮往的艷事。 周诗云没有细细的听取,她觉得付学斌讲的那些好像少儿不宜,虽然他讲得隱晦不那么露骨。自已已为人妻,但这只是身份上的认定,她与生俱来的性格还不能让她有所放肆。 第三节是付学斌的英语课,周诗云回到只一道之隔的家里后,对父亲说: “爸,正好你在家,要不的还得找你,和你说个事。” 看著女儿严肃的脸庞,周保存紧张起来,说:“啥事呀?” “等会我去告诉张建勛,让他过来吃饭。我寻思著,人家没管我要车费天天白拉,去年还跟我换班了,这是多大的人情!” 周诗云说完看著父亲,似乎是在徵询他的意见。周保存想也没想,回道: “行啊,我这就打电话给他。哎,不行,还有赵红光和那个李什么的,不敢给他们落下吧?” “不用,赵红光没来,李喜春说他过一会去政德隨礼。”周诗云拿起炕上的枕头,迟疑了一下,把它放到柜子里后,又说,“爸,我给你钱,等会去买菜。” 周保存笑道:“还用你钱?你攒著吧,赶明给我养老。” 他说完,抬腿就向外走。等他走出大门后,周诗云微笑了,然后仰面平躺,享受炕面的热力。躺了一会,周诗云坐起从家里出来,向学校走去。在大门口,正好碰见李喜春骑著摩托从校园里出来。周诗云高声道: “李老师,少喝酒,骑车呢。” 李喜春按了一下喇叭,便疾驰过去。 周诗云进到办公室后,马上给张建勛发简讯: 哥,你中午上妈家吃饭。一定来,要不我去招呼你。 很快,周诗云收到了回信:好的,我一定会去。正好我中午没饭呢。 周诗云把简讯看了两遍后,合上手机,打开作文本进行批改。她批得认真,没注意到杨艷秋悄没声地站到了在她身边。 “诗云,你这衣服是在哪买的?” 周诗云放下笔道:“嚇了一跳,咋没个动静?” 说完,两个人都哈哈地笑起来。她们两个又衣服说开去,最后说到楼房。杨艷秋说她们在城里买了房子,快交钥匙了,等装修完就搬过去。將来她们还要买车吧?林雨杰已考得了驾照,买车是一定的。在说话时,周诗云忽然想起孙红霞,她把孙红霞和眼前的杨艷秋作比较,她实在看不出孙红霞好在哪里。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武大郎玩鸭子各爱一种鸟,有爱孙猴的有爱八戒的,好像这也不奇怪。孙红霞终究是不是明媒正娶,恰如正餐旁边的一碟小咸菜,虽然色泽艷丽味道独特,但真到了取捨之时,她是可以被放置到一边的。 想到这儿,周诗云咯咯地笑起来,笑得杨艷秋莫名其妙。於是,她问: “诗云,你乐什么呀?” “我寻思中学那些老师,跟比赛似的,都在城里买楼了。” 她们说得热火朝天,不觉上课的铃声响了。周诗云向外走时,徐亚坤小声说: “刘丽华裤腰带解不开了,捂著肚子就找付学斌。付学斌就给摆弄,摆弄半天才整开。这傢伙的,刘丽华拎著裤子就往厕所跑。尿憋的,再晚一会就得尿裤兜子里。” 周诗云的眼前映出了画面,她觉得刘丽华太有意思了,就跟著徐亚坤问: “啥时的事呀?那咋还解不开了呢?” “就第三节。带卡扣的,谁道咋就不好使了。可也是,不找付学斌找谁?这付学斌紧著忙乎,又是抠又是按咕的,手都塞里边了。哎,你跟著我干啥,你班在那边。” 周诗云咯咯地笑起来,她转身向自己的班级走去。 中午,周诗云先回家里。进到屋里后,见桌子已支好,六盘菜呈在上面。周诗云看著桌上的菜说: “还挺丰盛呢,可惜他就是不喝酒。” 张建勛到来坐到椅子上后,周保存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说: “建勛,我也不会说啥,就先喝一口,谢谢你对诗云的照顾。” 说完,他抿了一口酒。 周诗云端著装满饮料的杯子,接过父亲的话道:“今天的机会难得,赵红光和林喜春都不在,要不然我还真不好请呢。哎,哥,你说我是不是小心眼?去年你接了我的班,今年你又不朝我要油钱,所以我应该请你表达我的谢意。” 张建勛看看三叔看看三婶,又看看周诗云,说:“那可不是小心眼,你要是请了赵宏光和李喜春,那付学斌王清会呢?认落一群也不落一人,这是礼数。这样做谁也挑不出啥来,况且他们也不知道。哎呀,一晃都一年了,真快!当初诗云可是没少受那帮小崽子的气。” 三婶说:“多亏了健勛,要不然诗云不得气死?建勛,別光顾著嘮嗑,吃菜。我也不会做啥,就是能捅鼓熟了,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张建勛夹了一口菜,咀嚼过后点头说:“嗯,不错,三婶炒的蒜苔挺好吃的。我吃饭没啥挑拣,不论啥滋味不滋味的,只要是熟了就中。我在家一个人就是瞎对付,要是能天天吃上这样的饭菜,那可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三婶说:“你找一个吧,不能总是一个人,年岁越来越大了,再往后就不好找了。” 张建勛听过三婶的话,把杯里的饮料一饮而尽,稍停一会儿: “我也不是不想找,就是没有相当的。” 张建勛把话说完,自己又给自己续了一杯饮料。他忽然有了一种敘述说自己过去的衝动,於是他把种种的过往讲给了三叔三婶和周诗云。他讲得很详细的,甚至於和佟丽珠谈话的细节都讲了出来。他也讲到了孙慧茹,讲到痛心之处,他便默不作声。周诗云见状,向他的碗里夹了一片猪拱嘴,说: “不说那些了,还得向前看,將来的日子长著呢。今天刘丽华的裤腰带解不开了,是付学斌帮著解开的,你知道吗?” 张建勛的脸上露出笑容,回答说:“知道啊。当时我正在上课,刘丽华大声喊著,学斌学斌,你出来。付学斌正在你们班上英语课,他听见喊声就出来了。我也出来了,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刘丽华等付学斌出来后就说,我的裤腰带解不开了。然后付学斌就帮著解裤带,等把裤腰带解开以后,她就急慌慌跑向厕所。” 虽然听徐亚坤讲述一遍了,但是听他讲述,周诗云还是乐不可支。她扒了一口饭,咀嚼后咽下去说: “刘丽华这个人特有意思,我看她有点儿虎。” “有点儿?有点儿。”张建勛自问自答的情状,很有几分喜感,“那年,他上教育办告秦昭明,说他贪污。告也可以,可得有证据,不能凭好恶信口开河。” 几个人边吃边聊,周保存的一杯酒喝净后,张建勛也吃饱了饭。他没有在周保存这里多作停留,就告辞出来。张建勛有他的理由,他不想让別人看出他在周诗云家吃了午饭。周诗云在张建勛走到大街上时,对父亲和母亲说: “別和王春来说张建勛在咱家吃饭的事。” 她说完,就出来,向学校走去。 下班后,周诗云去了网吧,见王春来正在打游戏,另外几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子坐在电脑前运指如飞。有qq的滴滴声传来,周诗云循声望去,看见一个面目清秀的小男孩正在聊天。 周诗云看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第095章 看网吧 一个多月了,林淑敏一家都相安无事。王春来去看网吧,林淑敏和周诗云去学校上班教学,王少卿做他的小吏。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不起波澜没有波动。如果能將这样的生活持续下去,便是最幸福的所求。 冬至之日过后的第二天,大姑姐王春梅到王少卿家里,亲姐一样围著周诗云说个不停。周诗云本能地反感她,说不出因为什么。但王春梅这样热络,她也不好冷淡以对,就应和她同她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王少卿曾掛职做过六七年的村书记,人说他挣双份工资,所以颇有些积蓄。至於详情如何,不得而知。也许他清廉正直不贪不占,也许他营私舞弊蝇营狗苟,鬼才知道!王春梅確確实实是凭自己的能力考上的师范学校然后又被招聘为教师,这一点毋庸置疑,因此林淑敏很是骄傲了一阵子。 王春梅和周诗云说了一阵话后,就关切地问林淑敏的身体,让她少干些活,不能累著。周诗云听此话不免心里“膈应”,但又不好插言,就说自己上网吧看看,然后出来,向网吧走去。 一件水粉色的半大羽绒服,一双半高跟的黑色皮鞋將周诗云打扮得窈窕清丽,淡淡的妆容又显出她的纯净和恬適。她没有將羽绒服的帽子扣上,虽已是隆冬,天却不那么冷。 周诗云进网吧后,见张秋硕在噼里啪啦地打字,另一个小姑娘手扶著椅背站在她身后,於是问道: “秋硕,啥时来的?” “刚到这没一会儿,她们休息。”张秋硕略一迟疑,答道。 周诗云只是认识张秋硕,並不那么熟悉。她从张秋硕躲闪的目光里好像发现她內心里的一点不安,就笑道: “秋硕十几了?得有十七?” “我过年十七。建勛叔说了,不让我打工,就在家帮我奶做饭。我小弟和我小妹还小呢,什时候她们大了,我才能出去。”这时,电脑里传出qq消息短促而清亮的提示音,她转过身一边敲字一边说,“建勛叔说五笔打字可快了,我就不会。我想学,可是没人教我。” 周诗云心里暗想:小姑娘情竇初开,对爱情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等她与自己的意中人结合在一起,过著柴米油盐的琐碎生活,才能真正体会到所谓的爱情就如同肥皂泡一样虚无縹緲而且极易破灭。 王春来的桌子单独占一个空间,坐在他那正好可以观察整个房间而且能时刻看到房门的开启。见周诗云来,王春来站起身道: “你看一会,我去溜达溜达。这一天,净搁这儿蹲著了,哪也没去。” 说完,他走出去,不管周诗云同意与否。周诗云衝著他的背影说道:“又找小安呢” “不的,就是隨便走走。”王春来答道。 周诗云坐到刚才王春来的座位上后,仔细地打量著屋里的每一个人,除张秋硕外,还有五个男孩子。其中四个是中学生模样,他们一定是趁著周六来这里放鬆。 周诗云看了一会,打开qq,试著与人聊天。她的qq號还是做学生时申请的,只不过她很少用过。 周诗云一边与人聊天一边通过计时软体收费,但她从未催促过张秋硕。张秋硕已经感知到了,她通过甜润的微笑来回应周诗云。 今天,周诗云在电脑前待的时间最长。 下午一点多了,王春来还没回来,周诗云就拨打他的电话。在电话里,王春来说一会就回来,让周诗云再看一会。再看一会?他不是说出去走走嘛,怎的走这长时间?周诗云心里有疑问,就在过二十分钟后拨打王春来的电话,得到的回覆是马上。 几个“马上”后,王春来带著满身的酒气终於回来了。他一进来,就討好地说: “小安叫我,能不去吗?还有我班几个同学。” 周诗云没说什么,只是“剜”了他一眼,然后走掉了。 周诗云回到家里后,见王春梅已不在,就跟林淑敏说:“妈,春来又喝酒了,年轻轻的老喝那玩意干啥?偶尔喝点我也不反对,可为什么要和小安混在一起?那可是二流子懒蛋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行的主。” 林淑敏表示赞同周诗云的话,答应王春来回来好好教训他。周诗云得到了满意的答覆,就回西屋,將自己平放在床上。忽然,她想起张秋硕,就给张建勛发简讯: 哥,张秋硕上网吧了,和人聊天。她能不能学坏呀?你也別深管,毕竟不是自己的亲侄女。 很快,张建勛回简讯道: 上就上吧,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不过,我还真得提醒她,网上啥人都有,別轻信別人。小孩子单纯,涉世未深。谢谢诗云! 周诗云看了几遍后,將简讯刪除掉。她举著手机来回摇著,就像摇著心事一样。 因为疑惑於王春梅的殷勤和热情,周诗云就在王春来回来后,问:“你姐啥意思呀?” 王春来佯做看窗外的暗夜,半天不作声。於是,周诗云再问: “你姐来好像有事,每回不这样啊。咱家淘米她都没来说帮著攥豆馅儿,今天怎么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我姐不是有事嘛。” “有事还能两天没办完?我看就是逃避劳动。哎,你说你姐来到底是有什么事?不许撒谎。” …… 王春来的终究是抵挡不住周诗云的“威逼”与诱惑,他老老实实地告诉周诗云: “借钱唄,在咱妈这儿借走了十万。” “什么?十万!”周诗云睁大了眼睛,她好像是不相信似的,又问,“咱家买楼,现在又借她,哪来这么些钱?是你爸那些年当支书贪污的吧?” “我爸才没贪污呢,是他们一点一点攒的。” “我猜你妈肯定答应了,这十万块钱不用全还。” 不知道王春来哪两根脑筋短路了,他竟脱口而出道:“我妈说只还五万就行了,那五万赦免。” “什么?五万块钱说赦免就赦免,你妈真大方。你开网吧,还往出抠我那五千块钱,这是什么事呀?”周诗云的脸子撂下来,她的胸口也微微地起伏著,“你妈不是得和咱们一起过日子吗?不得在咱们家养老?以后指著姑娘啊?你那姐能指上吗?淘米都不说来帮著干点活。” 王春来无法回答周诗云的问题。他梗梗脖子说: “我也寻思了,借十万就不错了,还赦免五万,那以后咱们日子怎么过?等哪天咱们缺钱了,看她帮不帮,就算是她愿意帮,我那狗嘚姐夫能帮忙?哼!” 看起来,王春来对母亲赦免那五万块钱也很不满意。因此,他们有了共同的话题,这样他们就嘮得很晚才睡去。在没睡之前,周诗云履行了承诺,与王春来行了周公之礼。 第096章 转眼又是四月 周诗云起了一次夜再睡去时,看见王春来翻了一个身,还听见他“噗”地放了一个屁。在此时,她忽然有了点厌恶感,这种情感毫无来由,就像她厌恶王春梅一样。她躺下,闭起眼睛想儘快地入睡,但无论如何的努力,她都睡不著。睡不著就反覆地翻身,也想著事情,想得脑子里乱糟糟的像粥一样。好不容易睡去了,又总是做梦,梦见稀奇古怪的事物梦见熟识的不熟识的人。 当周诗云再次醒来后,已是八点来钟。她没有立刻起来,闭著眼睛感受王少卿捅鼓炉子的声音,感受林淑敏准备早餐的声音。以往听到这样的声音时,她没觉出什么,但现在却像有艰涩的东西擦划玻璃一样,让她心烦意乱。拿出十万给王春梅在城里买房子,五万是借给她的那五万是给她的,真是大方!王春来说他姐手里只有五万,若不是怕房价上涨,她们断不会打买房子的主意。 王春来还在酣睡。周诗云把被子蒙住头装睡。 当林淑敏悄悄地进来轻轻地摇醒王春来后,周诗云也睁开眼睛。林淑敏看著周诗云裸露的白皙光滑的肩膀,说: “诗云,吃饭了。” 说罢,她便出去。 周诗云穿好衣服梳洗完毕后,坐到餐桌旁拿起碗筷自顾吃起来。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她虽然知道却无法控制自己。林淑敏和王少卿过一会儿也坐到餐桌旁,各自盛了一碗饭吃起来。不知道林淑敏是怎样想的,她吞咽一口后,说: “你姐买楼了,缺五万,搁咱家借的。” 周诗云“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她咀嚼吞咽后,大声喊道: “王春来,还不吃饭,磨蹭啥呢?” 她的语气不温和不耐烦,这就让林淑敏產生不满的情绪,但她没有显露出来,只是腮肉颤动了一下。她抬眼看周诗云,然后把一片肉塞进嘴里,像和肉有仇似的大嚼特嚼起来。 “你姐手里有五六万,装修的钱还没著落。你姐夫他们站长给搭咯的,说是他们局长的房子,白茬子。”林淑敏说完,小心翼翼地看周诗云,停了一下,又道,“你姐家老太太病了住院花那么多,也没多少富余。跟我说了,能不管吗?” “哦。我爸上班还赶趟吗?”周诗云把话题岔开问。 “今天休息。”不曾说话的王少卿回答道。 王春来过来唏哩呼嚕地吃饭时,周诗云下了桌子。她吃得很少,吃不下,没胃口。她回到西屋穿戴好就等著王春来,她要和她一起去网吧。 在和王春来一同向网吧走时,她意外地碰见了孙晓雪。於是她让王春来先去,把炉子生好,把屋里收拾乾净,她和孙晓雪说几句话后再去。王春来看了孙晓雪一眼,傻乎乎地笑了,笑得很单纯。 “孙老师,那个王春梅咋样啊?” “挺好的呀。你应该知道,她是你大姑姐。” “你有顾虑,她是我大姑姐,所以你不肯说真话。” 孙晓雪呵呵地笑过后,说:“怎么说呢,感觉她这个人有点怪,有点自私。” “比如……” “也说不出具体事例,就是感觉。哎,诗云,你可別把我的话说出去。” “我有那么虎吗?她买楼了,在我婆婆那拿十万,其中有五万就给她了,不用还。你可別说我透漏给你的,晓雪姐。” “我有那么虎吗?” 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就各自走开。在走出二十几米后,她回望了一眼,止不住心里羡慕:看人家多好,丈夫在中学,两个人又恩爱。 周诗云在网吧里待了一小天,直到三点多王春来回去吃过饭又回来,她才离去。今天张秋硕没来,是不是张建勛规劝了她?第二天上班后,周诗云发简讯问时,张建勛说没有。既是如此,那就能说明一个问题,张秋硕还是很聪明,知道轻重。 放寒假的一个多月里,林淑敏和王春梅住进了周诗云的婚房,她们要装修。因为已装修过一次有了经验,林淑敏给女儿装修时就能分清主次知道顺序,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手足无措手忙脚乱。在这段时间里,周诗云充分享受了过小日子的快乐,那个因为林淑敏给王春梅五万块钱的烦恼好像也烟消云散了。 二零零七年的四月份,周诗云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坐车时,问张建勛: “哥,我那天恍惚地听王春来说,我好使小性子难伺候,我再问他时,他就不说了。你说,我真那样吗?” 张建勛不好把听来的如实以告,就安慰道: “不是吧?我觉得你性格挺好的,知性懂理还温柔善良。” 这样糊弄鬼的话当然不被周诗云信服,她撅起嘴说:“你可拉倒吧,春红姐都跟我说了,她说林淑敏背后讲究我,骂我是餵不饱的白眼狼,总也不十足。” “不会吧?沈春红那么聪明的人,怎么这里边传话?不过我確实听说林淑敏时常抱怨,说和你在一起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话。”张建勛在后视镜里认真地观察著周诗云,看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互相体谅互相包容吧,婆媳之间哪有不產生矛盾的。那不像母女,吵完架以后不往心里去。哎,诗云,如果是三婶骂你了,你会总记著吗?当然不会,因为是亲妈。婆婆就不一样了,因为隔心。” “有件事我一直没和你说,是关於我大姑姐买楼房的。等以后有机会的,我再说给你听。李老师今天咋没来?” “他就说有事,今天请一天假。李喜春那个人总是神龙见不见尾,神神秘秘的。” “唉!”周诗云嘆了一口气后,忽然乐了,“上些日子王春来还和他妈吵吵了的,怪他妈给他姐看孩子。他说你看孩子累得王八犊子色的,完了还招呼自己腰疼腿疼的,那不是贱吗?他妈说,我愿意!我不看不没人看吗?” “沈春红怎么能和你说你和婆婆间的事,你在诈我吧?” “哈哈哈…我可不会使诈,我多淳朴本分啊。” 在心里,张建勛回想著沈春红的话:“林淑敏说她像侍奉祖宗一样侍候周诗云,可是买不来好。” 两个人说著话,不觉已到了学校。 第097章 张建平来借钱 张建勛下班后还没收拾利落,张建平来。他一进屋就开门见山地说: “大哥,你有没有钱?” 张建勛略一踌躇,答道:“我这有千十来块钱,不多。你要干啥?” 张建勛没有说实话,他料定弟弟来必是有事相求。果然,张建平直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张建勛说: “啊,我老丈人心臟手术,急用钱。” 张建勛没有回应,他在回想一年来吴丽娟的言行,觉得无论怎样帮她都换不来一般大小,好像自己出钱出人出力是应该应分责无旁贷的。过年的时候,他给小侄子五十元的压岁钱,竟然没换来她的一顿饭。当然,他不在意吃饭与否,这些年自己就是一个人过来的,但礼让一下总是个態度嘛。 “建平,我这確实没那多钱,我的工资一年也就一万多点,除去自己花的,也剩不多少。前年我还买了车,各种费用再加上油钱,七七八八的算一起也不是小数目字。你要用的话,你就把这一千拿去。” 张建勛说完,把刚洗过的碗筷收捡到碗橱里。他没有看弟弟,不知道他有怎样的表情。 张建平缀在张建勛的身后道:“我老丈人挺重的,得好几万呢,一千块钱也不好干啥。” 张建勛没做声,他不愿和弟弟重复自己的“难处”也不愿意弟弟理解自己的苦衷。他不再与弟弟谈论钱的事,转而问: “二大爷有病你去看了吗?” “没有啊。” “我也没去,二大爷那帮儿看不起屯子人。我都多少年没看见过二大爷了,没感觉。” “大哥,你能不能跟別人串点钱,到时我还你。”张建平满眼期待地看著张建勛。 张建勛想也没想地回道:“我的交往面很窄,只熟悉老师,可老师又都是穷人,你让我上哪里去借?这不是还不还的问题,而是我能不能借到的问题。” 张建平见哥哥没有迴旋的余地,就说:“那算了,我也不跟你说了,我自己再想办法。” 张建平说完,悻悻地走了。张健勛望著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张建平一定会不满意自己,他也一定把自己的言行告诉给吴丽娟,不无遗漏。但是,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对於吴丽娟这个兄弟媳妇已完全失去了信心,甚至於他对自己的兄弟也完全失去了信心。於是,他有一点小小的苦恼生成。他无处诉说,就给沈春红髮简讯: 我有点苦闷,可是没有人听我倾诉。 很快,沈春红就回復道: 我们还没有下班。你有什么苦闷的,不妨跟我说说,也许我能安慰你。 张建勛回復简讯说:哪天的吧,我当面跟你倾诉。话很多,简讯里说不清。 张建勛发完简讯后就把手机放到柜子上,他专心地做家务收拾屋子,然后做晚饭。吃完晚饭的张建勛哪也没去,就窝在炕上看电视。他把电视遥控器的按钮都要按碎了,那频道也从001开始一个一个的切换,最后又切换到001。当最后画面定格在《武林外传》上时,他才安下心来。他並不喜欢这部电视剧,纯粹是为了看而看,他在打发时间,要不然他还得胡思乱想。 九点多了他才关掉电视,然后睡去。 第二天,李喜春打电话给张建说他又请假了,叫他不必来接。不用接他,那就只拉著周诗云上班。 在周诗云刚坐稳后,张建勛启动车子向前滑行。从后视镜里,他看到周诗云的脸上纯净恬淡,就猜想这几天没有烦心的事发生。他忽然想起王春梅在城里买房子的事情,就忍不住问: “昨天你说王春梅买房子的事,怎么个意思?” “啊,是这么回事。他不是买楼了嘛,钱不够,搁我老婆婆那里拿了十万块,其中有五万是借的,那五万是给的。” 张建勛儘量放慢车速,以好同周诗云多说些话: “所以你就生点小闷气?” “对呀。本来她拿钱帮姑娘也是应该的,儿子和女儿都是当妈的心头肉,可不该把五万给了她呀。我那婆婆以后得和我们过日子,有病有灾的得我们管,我们得给她养老送终。” “你应该想开点儿,別在这上面计较了。林老师的钱由她自己支配,她要花在哪里是她的事情。那十万块钱不是没都给吗?只是给了五万,剩下的五万她还是要还的。我觉得你老婆婆还是能分清里外拐的,她不会把所有的家產二一添作五,一家一半。” “哥,你真会说话。其实我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心里就別不过这个劲来。”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我也是。” “哦,你一个軲轆棒子,还有什么难念的经?” 周诗云说完,咯咯地笑起来。 “唉,跑腿子也有跑腿子的烦恼。昨天建平上我家了,跟我借钱。我不是没有钱,这一年多我攒了一万多不到二万。可是我能都借给他吗?借给他了,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建平跟我借钱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借完钱他就黑不提白不提的,就好像我亏欠他似的。钱要是用到他身上,我也没有什么含怨,关键是他给他老丈人借,他老丈人有病要手术。” 现在,周诗云反过来劝解张建勛: “你没借给你家二哥的钱就对了,那可真是个无底洞。你家二哥二嫂的事我都听说了,二哥那个人窝里窝囊啥事儿都听媳妇的,二嫂那个人又四六不上线。你真得自己攒点钱,赶明个成家立业。” “成家立业?我现在想都不想。三十了,还成什么家?没结过婚的不给我,结过婚的我还不想要,上不上下不下的就卡在这儿了。” “人家城市里三十大几的都还没结婚呢,你怎么就这么灰心?” “城里是城里,可是我在农村呢。” “你在想二哥的事吧,肯定吴丽娟不满意你。哥,你也別寻思她了,这辈子重要的是为自己活著。” “都说不寻思,能不寻思是吗?” “那你要是寻思出病来,吴丽娟还能管你呀?我二哥倒是能看看你,可他能做得起主吗?” 张建勛一边开车一边注意观察著路况,规避著来往的车辆。车虽然开得很慢,但是很快,学校的大门就在眼前了。 从车上下来后,张建勛就进了自己的班级。巡视了一圈布置了早自习的內容后,他刚要出门,手机的简讯提示音响起。他掏出手机,默读道: 哥,二哥二嫂已经那样了,你不要再为他们考虑。你多考虑考虑你自己吧,不能总为他人活著。 张建勛会心一笑,抬眼看看周诗云的班级並点了点头。他不知道周诗云此刻有没有望向自己。 张建勛进到办公室时,赵红光正在地中央演讲: “昨天没来,行,有事,买楼了嘛。今天还不来,说是要装修。装修一个楼房最起码得一个月,这一个月说不来就不来,那班咋整?你就不能放暑假时再装修?著急住啊?也不是没地方住。明天再不来,我得把事说清楚,是上班重要还是装修重要。” 虽然赵红光没有指名道姓,但是张建勛已明白他的话是指向李喜春。这是一个敏感的事,他不便发表意见。张建勛坐在椅子上拿出教科书模作样地看,他其实是在听赵红光发牢骚。 屋里没有旁人,只有王清会付学斌,所以赵红光才毫无顾忌。直到徐亚坤进来,赵红光才停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但是他的脸色依然难看,胸脯还在起伏著。 第098章 房子漏了 下午,天阴了,有成片的黑云铺展过来。还没到四点,雨就淅淅沥沥的下起。 半夜里,张建勛被一阵清凉砸醒。他点亮灯起来察看,见棚顶已洇湿了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他的第一反应是,房子漏了。 啪嗒,又一滴水砸下来,砸到了褥面上。张建勛赶紧把被褥向一边挪去,又拿来脸盆放在炕上,用来接滴落的雨水。这么一折腾,他的困意全无,就大睁著眼睛看向外边,雨依旧在下。 张建勛在上班前看见脸盆里已接了半指深的雨水,他以此判断漏点不止一处而且很大。现在还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如果是三伏天的落套雨,那屋里恐怕就成了水帘洞。都说春雨贵如油,现在张建勛倒希望这雨早些停下来。 李喜春来电话,说他今天上班。 从李喜春坐上副驾驶开始,张建勛就敘述著房子漏雨的事:“那不是下雨了嘛,我就寻思早点睡唄。睡著睡著我就觉得脸上凉哇的,一下子就醒了。打开灯一瞅,棚顶上洇湿了一大片。肯定是房子漏了,这么些年油毡纸也没刷。我赶紧起来挪被褥,要不然被褥也得湿。完了我就睡不著了,都后半夜三点多我才眯了一觉,犯愁啊。” 李喜春说:“等下班时候你得上去看看,搁塑料布压上。要不越漏越邪乎,你还咋住啊?” 周诗云上车后,他们还在谈论房子漏雨的事,一直说到进了学校的大门。赵红光对李喜春的到来很是欣慰,他的脸上不再有那种难看的表情。 东北角閒置的桌子上摆著一嘟嚕排骨和土豆,赵红光说不能总吃干豆腐大豆腐,得时不时地改善一下伙食。张建走过去拿起那嘟嚕排骨看了看,见都是净排,便说道: “我都好几个月没吃排骨了,今天可是如了心愿。” 赵宏光笑道:“嗨,夸张了吧?还好几个月,咋不说好几年呢?” “大哥,我说的是真话。我一个人在家过日子,能把饭菜捅鼓熟了就阿弥陀佛,还啥排骨啊小鸡的。”张建勛说完,把那嘟嚕排骨放回原处,转身坐到椅子上又说,“我过年的那天就两个菜,一个是干豆腐燉白菜,一个是冻豆腐燉白菜。” “哟,是挺可怜!成个家吧,有人伺候你不说,晚上还能那个。”赵红光说这话时,挤挤眼睛,样子滑稽还有点淫邪,“哎,建勛,赶明我给你介绍个唄。” 张建勛不知他是认真的还是隨便说说,就顺著他的话道:“我也真想找个合適的人成个家呢,可惜遇不到。相中我的我还没相中,我相中的人家还相不中我。” 哈哈的一阵笑后,赵红光把话题转移了,他说起了在政產校的旧事,讲起了陈老太和他相好的天黑时躲在茬子垛的空里搂搂抱抱卿卿我我的趣闻。 “那年一月份,陈老太说这一年了,咱们包点饺子炒点菜犒劳自己。我就和他上他相好开的小卖店里去买东西,滴里嘟嚕地买了那么老多。买完了你倒是走啊,不,他跟那女的嘮嗑,嘮得热火朝天。我那时候刚去政產学校,也不知道咋回事,就在旁边听著。陈老太看我不走,就说,红光你先回去,我一会儿走。我到学校把这事说给老孟,老孟说你不知道啊?我说啥不知道。老孟就把两个手指头贴一块,说他俩这个。” 赵红光说得来劲儿,嘴丫子泛起了白沫。 “他们有暗號,陈老太一敲她们家后墙,他相好的就出来。”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老太的艷事或者是很多人的艷事,都会在人们心中留下非常深的印象。纵使其他的事跡忘却了,独独这种事不能忘却,而且会被反覆咀嚼反覆玩味。 午休时,张建勛进到办公室里,见饭菜已呈到桌子上,李喜春和赵红光的酒杯已斟满。张建勛坐到椅子上抓起筷子刚要吃,赵红光说: “建勛,你班的学生骂老盛,说二分钱买个耗子贵贱不是物。” 张建勛把筷子放回到桌子上,问:“谁?” 赵红光努力地翻眼睛,他在想。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个洪什么的。他欺负一个二年级的小孩,让老盛看见了,老盛就批评他。这个小崽子不服气,然后就骂老盛了。” 张建勛紧了紧鼻子,说道:“这个孩子最坏了,看我怎么收拾他。” “吃饭,先不嘮那嗑。”赵红光说话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赵红光本来话多,喝了酒话就更多。他的关注点与眾不同,国际局势台海局势是他热议的话题,特別是台海问题。 “干他就完了唄,废那么些话干什么?”赵红光抿了一口酒,看了看在座的两位。 张建勛接过话道:“前几年发了一本书,是关於入世的,说入世了就有助於国家统一,可现在也没统一。” 李喜春说:“中华文化在台湾嘛,只有在台湾中华文化才没有断层。现在,你看还有谁认识繁体字?” 张建勛说:“那不一定,我就能认识个七大八。三年级的时候,我看繁体字的《西游记》也没那么难,连蒙带猜好赖把全本书都顺下来了。我还记得把神通广大读成神通黄大,还有啥来的,我都忘了。” 李喜春说:“那是你聪明。” 张建勛说:“那不是。我觉得看繁体字书,一般人联繫上下文都能弄得懂不认识的字。所以,我认为提议恢復繁体字教学的人,要么是標新立异要么就是既蠢且坏。” 李喜春不说话,只是喝了一大口酒。 赵红光接话道:“还真是,那些日子我看香港片,叫什么兵团的,我也不认识那个繁体字团呀,就蒙,誒,还真蒙对了。建勛说得对,恢復啥繁体字啊,要觉得有文化,乾脆整甲骨文得了,一步到位。” 听过此话,张建勛哈哈大笑起来。 三个人从繁体字忽又聊到陆洪福,说他已办理了退休手续。之所以提起他,是因为李喜春言之凿凿地说早些年中学有欻欻造顛顛跑呼呼睡,陆洪福是其中的顛顛跑。 杨艷秋走进办公室时,三个人才吃喝完毕。张建勛照例是收拾桌子,洗刷碗筷。在打水时,张建勛看见老盛窝在炕上,一副难受的样子,就问: “盛叔,怎么了?” 老盛有气无力地回答说:“有点不得劲。” 张建勛在两点半后下班回家时,天已经放晴了。他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出一块大塑料布,然后到大街上叫住正东张西望的靳永革道: “靳叔,没啥事吧?没啥事你帮我压房子,漏了。我先去借梯子,等会你给我往上扔砖。” 张建勛借来梯子上了房,才发现两块油毡纸的结合处已经开裂,而且有一块破损的纸片被风抽走了,不漏才怪呢。 靳永革在下面指挥著:“建勛,你得把塑料布搭在房脊上,让水分著流,要不然全戧里边了。” 张建勛把塑料布搭好,再把靳永革扔上的砖压在塑料布的边缘。压好塑料布后,他下了梯子,说: “这回不能漏了吧?” 靳永革嘻嘻地笑著回答:“这可不一定。再不,你砸上洋瓦盖吧。” “再说吧。”张建勛答道。 第099章 唱智斗 连著上两天班的李喜春又请假了,当然还是为装修。赵红光不满的情绪溢於言表,终於在四月十三號这天的第三节课打电话给李喜春。张建勛从窗子里看到赵红光围著领操台边说边走,转了几个圈后又向东边走去,也听到了他叫李喜春的名字。 张建勛觉得赵红光很好玩,有点气急败坏的意思。他微笑了。这一表情被学生看见,他们便少了一点敬畏之心,於是课堂就有了活跃的气氛。周云涛举手,说: “老师,你给我们唱歌吧。” “现在不行。” “没说现在,哪天的。” “哦,你们愿意听歌吗?” 全班同学异口同声地回答:“愿意——” “那你们都愿意听啥歌?” 学生们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所说出的大多是流行歌曲。张建勛微笑著听过后,用杨木棍敲了一下桌子,说: “你们说的这些基本上都会唱。这样吧,下午第六节,我们、唱歌——” 因为张建勛今天有异乎寻常的和蔼態度,同学们便亲近起来。下课时,有两个女生竟牵著他的手送他到办公室的门口。 中午,张建勛回到办公室时,见桌子上摆著一菜一饭,饭是昨天剩的,菜是干豆腐熬土豆片。桌子上的酒杯已满上,透明的酒液里泛著小泡泡,看来是刚倒上不一会儿。 张建勛抓过一把椅子坐下,说:“李喜春没来,今天就咱俩,人少好吃饭。” “叉他妈的,这个狗揍儿。”赵红光骂了一句后,拽椅子,坐下,像发狠似的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不懂人语,吭吭的连狗都不如。” 张建勛明知故问:“大哥,谁呀?” 赵红光翻了翻眼皮,道:“能有谁?除了他还有谁。陈老太就说,李喜春这个人挺隔路,一般人弹治得了。” “那是他请假的事吧?” “对呀。原先我还不大信陈老太的话,现在见上了。” 张建勛劝道:“舌头和牙哪有不磕碰的,校长和教师就是矛盾体,总有不和谐的时候。” “那也不能这样不和谐呀!他家买房子装修,我大不见小不见的也就那么的了,差一不二的我不说啥,这一辈子能买几回房子。可也不能这么不拿工作当回事,说不来了就不来,隨隨便便自由主义。我就打电话问他,你猜他咋说?”赵红光没有真让张建勛猜的意思,夹了一箸干豆腐又继续道,“我说你得上班呀,老把班扔著也不是那回事,到时老百姓咋议论,得说我这个校长不负责任。我这个校长算啥官儿,就是陈主任和老师们的中间人,穿线搭桥的。哎呀,电话里说的不光是这几句,老多了。我说工作重要还是装修重要?你挣人家钱,就得干活。你猜他说个啥?他妈的他说,你开的学校啊,老让我上班。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赵红光说了这一大气话,心里的怒气就发泄出来,不再那么脸红脖子粗。张建勛见状,笑道: “你说的都在理上,一点也不过分。本来嘛,大哥你就是体恤我们小老师的人,不拿小鞭子在后边晃,也不给我们上小夹板,我们都五可五可的。你也別生气,犯不上。大伙都瞅著呢,谁心里没有一桿秤?” 赵红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仿佛李喜春的被他吹出了校园外再重重地跌落到那片尚未播种的大地上。他端起酒杯,滋溜喝了一口酒,道: “隔稜子,隔掰,隔叉,咯嘣,什么玩意!” 张建勛听罢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们两个边吃边聊,主题未曾离开李喜春。听赵红光说,他和政德学校的王玉华骂仗时落於下风,情急之下竟骂她我叉你。因为什么骂仗赵红光没说,或许他不知道。王玉华,那个戴眼镜的女老师现在已退休回家颐养天年。 也许是赵红光心里憋闷,吃过饭后他已呈醉態。但还好,他意识还清醒,在上西岭大客车时,他与先前无二。 张建勛给学生唱完歌后,铃声便响了。学生们意犹未尽,他们希望哪一天张建勛再与他们一起歌唱。这个要求不能拒绝,张建勛答应在下周的哪一天开一次音乐课。 张建勛下班以后收拾屋子,洗刷早晨用过的碗筷,再做晚饭,然后吃饭。再次把碗筷洗刷乾净后,他坐在炕上看电视剧。五点半后来到大街上,向聚集的一堆人走去。 靳永革见张建勛到来,便逗笑道:“建勛,那天我在你家大门前路过,听你还哼哼京剧了呢,来一段。” 张建勛绝对有歌唱的天赋,任何一首曲子只要听过几遍,便能记住旋律。现在听靳永革半开玩笑的话,不禁来了兴致说: “我会唱《智斗》,我们上学时学过。” 一个瘦高个子起鬨道:“郭建光唱的,可好听了。” 靳永革纠正道:“是胡传魁刁德一和阿庆嫂唱的,你整错了。唱,建勛。” 张建勛清了清喉咙,运了运气,开口唱道—— (学著刁德一阴险的口吻,压低了声音) 这个女人哪不寻常 (勒细了嗓子转动著眼睛,以表现阿庆嫂的机智) 刁德一有什么鬼心肠 (放粗声音,再现胡传魁的江湖气少心机) 这小刁一点面子也不讲 (阿庆嫂) 这草包倒是一堵挡风的墙 (胡传魁) 她態度不卑又不亢 (刁德一) 他神情不阴又不阳 (阿庆嫂) 刁德一搞的什么鬼花样 他们到底是姓蒋还是姓汪 我待要旁敲侧击將她访 我必须察言观色把他防 (刁德一) 適才听得司令讲 阿庆嫂真是不寻常 我佩服你沉著机灵有胆量 竟敢在鬼子面前耍花枪 若无有抗日救国的好思想 焉能够捨己救人不慌张 (阿庆嫂) 参谋长休要谬夸奖 捨己救人不敢当 开茶馆盼兴旺 江湖义气第一桩 司令常来又常往 我有心背靠大树好乘凉 也是司令洪福广 方能遇难又呈祥 …… 张建勛不断的把嗓子放开又收紧,在三个角色间来回切换,直唱得这五六个人不断地叫好。当最后一个音符落地后,靳永革说: “真有那个味儿,就好像从又回到在公社大楼里演《沙家浜》的情景。那年谭文章演胡传魁,李秀丽演阿庆嫂,那个是谁了的我忘了,他演刁德一,演的可有意思了。现在公社的大楼都扒了,连块砖都没剩。” “记得记得,那个大楼的正门上面写著『政平人民文化宫』几个字,我常去那里玩儿。”那个瘦高个子接过靳永革的话说。 张建勛忽然想起自己房子漏雨的事,就问这几个人道:“我的房子漏了,再刷一遍沥青行不行?” 一个声音道:“好像是不行,刷一遍还得漏,也就挺个一两个月。” 另一个声音道:“再不得买油粘纸重整一遍得了。” 靳永革建议说:“你砸上洋瓦吧,万古千秋,再也不担心漏了。” 听了靳永革的话,几个人又议论砸上铁皮的程序,先要绑上木方儿,然后要钉上木板,最后砸鱼鳞铁。这么麻烦?还要花很多钱吧? 是铺层油毡纸还是砸上鱼鳞铁呢?这很费了张建勛的一番思量。 第100章 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是铺油毡纸还是砸鱼鳞铁到底没想明白,因为次日天气晴好。暂时无漏雨之虞,张建勛也乐得再糊弄些时日,这算不算得过且过? 周六和周日这两天,张建勛去了一趟城里买了一个电褥子又去了老崔那儿看了一场牌。这两天就这么过的,稀里糊涂。 周一上班时,李喜春让张建勛把车开到小市场去,他说她要买点东西,张建勛不知他要买什么他也没问。等李喜春下车走出两米后,他回头招手,示意张建勛下来。张建勛下车,与他一同走进一个超市里。 两袋熟食,一捆蒜苔,一条儿五花三层的猪肉,一小袋儿尖椒,这些东西过秤交完钱后由张建勛拎上车里,李喜春则走向另一个小超市。周诗云见张建勛坐稳,就问: “李老师这是要干什么呢?大包小裹。” “不知道,他没说,我也不能问。” “那你问问怕什么,他又不吃你。” “那等会我问问?” “哈哈哈,你还是別问了,他这个人有点怪。我听说他和他表弟嘮嗑,不怎么嘮扭歪了,李老师瞪眼睛说,你再擼扯,把你剁完炼了。” 他们说话时,李喜春拉门上车,手里掐著一把大葱。 李喜春刚坐稳,就说:“早晨我想著想著,寻思薅点葱,忘了。这脑袋!” 张建勛见他坐稳,启动车子。 “我寻思请校长和付学斌王清会吃点饭,这不装修嘛,耽误点课,校长不愿意了。我们班都有付学斌和王清会的课,把他们的课都串到下午去,我不就可以早走一会嘛。”李喜春说完看向张建勛,似乎是想得到他的首肯。见张建勛频频点头,又说,“我一辈子能买几回房子,这家什的老催我,恐怕我不上班。” 张建勛回应道:“也应该理解校长,没有老师在学生们都闹成一锅粥了。”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喜春说道:“我也挺了解他的呀,就是他说话不好听,好像我故意耽误工似的。” 张建勛觉得不能再和李喜春在这方面继续討论,他就转换话题道:“你那大葱是买的啊?” “不是,是在张老蔫家要的。”李喜春回答道。 周诗云接过话说:“我妈家就有发芽葱,还朝別人要干什么?” 李喜春一拍大腿说:“可不是咋的,我咋把这事忘了呢。哎,建勛,你傍十点多去帮我买干豆腐和啤酒,顺便到诗云家叨点酱,她家的好吃。刚才我买时,干豆腐还没到呢。” 这几个人说这话,不觉进了学校的大门。 李喜春把东西拎进办公室后,就当眾宣布:“王老师,学斌,今天你们中午別走了,我请客。我菜都买完了,就剩啤酒和干豆腐没有买。” 对王清会和付学斌来说,这绝对是个好消息。王清会挥舞起手臂,做出欢呼的样子,说: “李喜春万岁!今天中午,我们就一醉方休。那什么,第一节课我就摘菜洗菜。” 李喜春看见那几位女老师,觉得还是应该礼让们,於是补充道:“几位女將也別走,在这儿吃巴吃巴得了。” 刘丽华瞄了一眼放在桌上的东西,嬉笑著说:“我们就不在这吃了,老娘们拉撒的又不会喝酒。” 赵红光待刘丽华的声音落地后,开始了他的演讲: “你可別小瞧老娘们儿,老娘们儿真要撒起泼来,老爷们儿可是招架不住。那年周保真把后街杨树林家的孩子揍了,踹了两脚扇了一撇子,这傢伙杨树林的胖媳妇就不干了,破马张飞地来找周保真,说你为啥打我儿子,我都没捨得打,你给打!周保真就说,你家孩子怎么怎么的,因为啥了的?清会。反正就是犯错误唄,时间太长了,我都忘了因为啥。我想想,那是八几年,那年正好第一个教师节。杨树林媳妇说,犯错误你也不能打呀,批评批评得了,瞅给我们孩子打得四个大手指印子,都起檁子了。周保真说,我也不是没批评过他,可他属耗子的,蹽爪就忘。要是批评能教育好,人人都不犯错误了,男的好好过日子女的守妇道不搞破鞋。谁知道周保真是不是故意的,哪壶不开提哪壶,杨树林媳妇谁都跟著,出了名的破鞋。那胖媳妇不干了,指著周保真的鼻子就开骂。周保真也不在乎,妈奶的和她对骂,啥磕磣骂啥。那胖媳妇说,你他妈的叉的还老师呢,可给老师抹黑了,有你这样的老师吗?周保真说,老师也是人,咋的老师就该死,行你骂我不行我骂你?胖媳妇见骂仗吃亏了,就往周保真身上贴,那两个前胸脯子直颤连。周保真不能和她动手,就往出跑,一边跑一边骂,杨树林媳妇就在后边撵。那能撵上吗,一个女的还胖,这家什的给她累得呼哧带喘,最后躺地上撒泼打滚,一边嚎一边骂。周保真也不扯她,你骂唄,隨便。后来,杨树林媳妇骂累了,起来说,我去公社教学小组告你去,周保真说,妈的叉,你告吧,我正好不想干了呢,一天挣这两个叉子,还得受你们气!周保真真撂挑子了,收拾收拾就回家了。后来叶吉平找过他,他说叶老师你的好意我领了,但这个学我真教不了。后来,周保真在西岭杀猪卖肉,再后来在城里菜市场租了个床子卖肉。往后就是顺风顺水,买门市房,做买卖。周保真是正式民办教师,要继续干早转正了。” 赵红光一大段的敘述挺有意思,是张建勛穷尽想像也编不出来的。经歷过的不免唏嘘感慨,都说那时老师是个啥呀,穷酸酸的谁都看不起。第一个教师节时,乡里跟当时的乡办企业等各单位集资买了茶缸子发给每位老师,作为教师节礼物,人们都管那茶缸子叫要饭缸子。不提往事还好,一提全是泪啊。 上课的铃声响了,班任们各自走向班级。 有付学斌和王清帮著忙乎,等张建勛在十点多时把啤酒和干豆腐买回来时,两个冷食已摆在盘子里,蒜苔也已炒好。付学斌说干豆腐別熬了,卷上大葱吃也挺好。赵红光乐得如此,一是熬菜麻烦,二是干豆腐卷大葱也別有风味。张建勛到周保存那里叨了半碗大酱再回来时,见他们几个已团团围坐。 女老师们没留下。依徐亚坤的话说,她们没在邀请之列,一个“也”字就能说明问题。 李喜春见大家坐好,就逐个满酒,然后说:“校长大哥,我装修耽误课了,给你添了麻烦,今天我向你道歉。王老师和学斌你俩以后得多照顾我,把头午的课儘量串到下午,我有事就能放心地走了。” “还放心地走了,这话不能这么说。”付学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口误,口误。”李喜春也端起酒杯,在半空中晃著,“不管咋说吧,请各位帮忙。来,走一口。” “没说的,你不在学校时,我们都替你看著,咋的也不能让你撂地下。”王清会喝了一大口酒说道。 那么,由现在开始,就进入了边喝边说的程序。赵红光把听来或自己亲身经歷的事不断渲染夸大,王清会则舞舞扎扎有的说没的也说,付学斌摇头晃脑地时不时引用古诗古词以佐证润饰他的言辞。 “我二姐夫他们家在南河沿种了六七垧地,忙时雇十来个人铲地,我说你赶上早时的地主了。那么拼命干啥,就三个丫头片子。”王清会把刚咬过的干豆腐卷蘸向大酱,蘸完后咬了一口,又说,“你跟他说差一不二就行了,真要累个好歹还得扎咕病,哪多哪少。” 因为赵红光说河套地去年全淹了才引出王清会的这一番话。等王清会的话音落地,李喜春接过道: “那就是过日子仔细,一分钱也捨不得丟。早前儿的地主富农不都这么过的吗?捨不得吃捨不得喝,有点钱就买地,有点钱就买地,最后落得个地主富农成分。谁剥削了?那些年可受老气啦!你看看现在,富起来的还不是地主富农吗?那些贫下中农不还是给人打工受穷,一句话,就是根秧不行。叉他妈的,上哪说理去?” 张建勛嘴欠,接过话道:“也不能那么说,我姥姥家就是贫农,可他们的日子都不错,最起码温饱不成问题。我觉得,绝大多数人都是勤劳的,只要给他们足够的生產资料,他们都能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我家就是富农,但我们家族並不个个都出类拔萃,大多数与普通农民没多大差別。” 李喜春的脸色通红,不知是喝酒的缘故还是因为激动。 “我知道,你爷是老十一区的区划长,抓鬮抓来的。你们老张家人都隨根,能说会道,巴巴的能把死人说活。” 李喜春的话很不中听,所以张建勛夹了一片猪头肉放进嘴里咀嚼著。他没有看李喜春,没理会到他已抓起了啤酒瓶子瞪起了充血的眼睛。 突然间,李喜春挥起酒瓶猛地砸向张建勛的头顶,只听得“砰”一声,隨后是张建勛愣愣地手捂著头看著李喜春。这猝不及防的一击很出乎意料,赵红光过了两三秒钟才反应过来,他急忙训斥说: “你干啥呢喜春,还行这样的?” 王清会也反应过来了。他从李喜春手中夺过瓶子,搁到一边批评道: “喜春哪,有什么话咱们就说,何必动手呢?” 赵红光看张建勛健勛的额头上有鲜血顺著指缝流下来,就吩咐付学斌说: “快去找乾净的手巾,给建勛捂上。” 手忙脚乱的付学斌找了一条还算乾净的毛巾递给张建勛后,再用纸巾擦拭他额头上的鲜血。张建勛手捂著伤口镇定了一下问: “你凭啥打我?” 李喜春不作声,只是呆愣愣地坐著。 赵红光像忽然想起来似的,连忙对付学斌说:“你去屯子里找车,快点儿。” 付学斌答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刘丽华是第一个到来的,她来之后就在自己的座位上看他们喝酒聊天。现在她急急地走过来,收捡桌子上的碗筷。陆续的,其他几位老师也到来了。 过了二十几分钟,一辆微型车停在了办公室的门口。赵红光扶著张建勛上了车。 到市医院的急救中心经医生紧急处理又拍了片子后,张建勛住了院。所幸李喜春砸啤酒瓶的力度不大,没有颅骨骨折,没有造成神经损伤,没有脑震盪,只是头皮破了。伤害性虽然不大,但侮辱性极强,这让张建勛百思不得其解,也让赵红光义愤填膺。 先住院,明天报警。这是赵红光的意思。明天报警,那么今天呢?张建勛觉得赵红光在给李喜春留一个空当,或许他过一阵子就会与他电话沟通,研討下一步的动作。 赵红光看著张建勛打完针后走了,只留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 第100章 沈春红来探望 晚上,张建勛实在待得腻了,就出病房在走廊里閒溜达。他头顶伤口周围的头髮已剃掉,贴合著一小叠纱布,再用网帽罩起。这样的形象让他看起来颇为滑稽。他现在只感觉到些微的疼,不像中午那样严重了。 从一楼到二楼再到三楼,然后坐电梯下来,他把整个一號楼逛个遍,最后坐到大厅的椅子上。他没有去外边,他怕受风。 很晚时,他才睡去。他的睡眠质量不好,他始终处在半醒半睡中,各种呼嚕声搅得他总是做梦。他习惯了一个人一级睡眠,现在和六七个人住在一间病房里,感觉是一种煎熬。 第二天输完液后,张建勛急慌慌地跑上卫生间。等他解决完內回到病房,见赵红光和李喜春夫妇在床头那儿站著。见到李喜春,张建勛心里一忽闪,本能地他攥起了拳头。他面无表情的样子显示了他心里的不满,这就让李喜春的媳妇王海燕表现出討好的神情,她赔笑道: “建勛,咋样啊?” 张建勛看了看床上的一堆水果,说:“没怎么样。” 这是敷衍性的回答,是不得不说,所以王海燕尷尬地笑了笑,说:“也不知你喜欢吃啥,就买了香蕉苹果啥的。哦,我还给你包了饺子,猪肉大葱馅的,可香了。建勛,我家喜春是一猛之急,不是『静引』的。都在一起工作,天天拉著上班,连油钱都不要,哪能说下死手。是不?喜春。” 因为王海燕把话题扔给了李喜春,他不得已道:“我也不知当时怎样想的,就抄起了酒瓶子。这事闹的,我也没咋使劲,谁成想还打出血了。那什么,我给你道歉了,是我的不对。” 张建勛把那些东西放到一边,然后半躺著倚靠著被子,说:“你没咋使劲?没咋使劲还干出血来了,缝了六七针,要使劲砸,还不得要我命啊!猪尿泡打人不疼恼人心,不管使不使劲,这种行为都不能让人接受。” “那咋整?建勛,事情已经促成了,说啥都晚了,我不是都给你道歉了嘛。”李喜春绞著双手,靠著床头把床头里的病號牌拿出又插入,又道,“那你说该怎样处理?再不,经官?” 眼见李喜春话已跑偏,赵红光急忙说道:“建勛也不是不懂事的人,他不会讹你。再说,讹人的钱也不好花,是不,建勛。” 王海燕接过道:“对对,赵老师说的都对。建勛,你在这住著,啥时大夫说出院你再出院。把病看好了,別留下啥后遗症,別担心钱的事。” 张建勛暗忖:说是这样说,你倒是希望早出院。我越晚出院你们越闹心,晚一天出院你们就得花一天的钱。 他没说话,只是把目光集中在头上的掛吊瓶的输液架上。 赵红光他们没在这里待多长时间就走了,张建勋业乐得他们走,他不愿看到李喜春,也不喜欢那个能说会道的王海燕。在下午两点多时,赵红光打来电话说,李喜春昨天与他通话时还瘦驴拉犟屎死不低头,最后是他晓以成破厉害才答应今天下班后过来看看。在说到拿啤酒瓶子砸人致使张建勛受伤时,赵红光声色俱厉地训斥了李喜春,提醒李喜春如果不亲自道歉抚慰,恐怕后果难以承受,不但要刑拘还要开除公职。他没有说王海燕在里边起了什么作用,或许是他不知道。 张建勛相信赵红光在里面起到了提醒提示的作用,也相信他批评了李喜春,至於他的话有没有夸大渲染的成份就不得而知了。但不管怎样,李喜春能亲自来道歉反省就不错了,要不还能把他怎样? 以后的两三天里,王海燕都在中午过来,带上亲手做的饭菜给张建勛。张建勛没有受到感动,他也感动不起来,这些都是她应该做的。王海燕这样殷勤,无非是为了让张建勛早点出院少花些钱,还有就是怕张建勛把事情闹大。 周四的下午,张建勛打完针后到外边看风景时,电话铃声响了,他拿出手机接听道: “姐,我在医院……你怎么知道……挺好的,现在不疼了……也没必要,咱又不是讹人……你没下班呢……他们来过了,昨天上午,一帮呢……嗯,下午没事,不打针……好的,我等你。” 张建勛掛断电话后就去洗手间重新洗了脸刷了牙,又对著镜子整理了一下头髮,头髮已经好几天没洗了,被网帽罩著,看起来还算柔顺但油亮亮的。洗漱完毕后,他又换上一身乾净的衣服,像要赴一个节日一样。 张建勛在床上坐了一阵儿后,来到一號楼后面,像观赏景物一样把目光投向院里的树木上。树木虽未绽开叶片,但已显出暗绿。被一號楼二號楼三號楼围起来的小院落静謐安寧,仿佛与嘈杂和喧闹隔绝了。 张建勛等待著,焦急地等待著。此时,他才真正体会到在等待中时间过得很慢。 过了二十几分钟,电话铃声响了,张建勛连忙把手中的电话接通:“姐,我在外面……嗯,我等著……不急,你打车过来吧。” 张建勛从长椅上站起,伸展了一下四肢,微笑了。他又来回慢走著,不断地看手机。在五分钟后,手机铃声响了,他接起道: “姐,我在一號楼的后院……没別人……好,你进大厅,再过一个过道,出来就是……好的。” 只一分多钟,沈春红从门里走出来。 张建勛见沈春红出来,忙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网帽,不自然地咧咧嘴。这情景被沈春红看在眼里,她就止不住地哈哈儿乐起来,说: “还有点抹不开了?” “没有,我没啥抹不开的。我的样子很难看吧?” “不难看呢,你不论怎样,我都愿意看。” 张建勛不自然的情態消除了。他左右看看,然后说:“这人多,指不定碰上哪个熟人,咱们屯子卢老三媳妇就在这住院呢,就在三楼。” 沈春红听过这话,立刻紧张起来,她抬头向三楼望去,就好像卢老三媳妇正站在窗前。她前走了几步,与张建勛拉开了距离。这种掩耳盗铃的行为让张建勛笑出声来。 “姐,往北走,出医院。” 张建勛说完,迈开大步向前走去。穿过二號楼到北面的小公园再沿街道一路向西,就进入一片树林里。这没有行人没有车辆,安静得很。 沈春红紧倒著步子在后面跟著,当张建勛站定之后,她和张建勛尚有二十几米的距离。当气喘吁吁的沈春红站到面前时,张建勛笑道: “你的脸暄红暄红的,好像是非常害羞的样子。” “你那么大步子,我哪跟得上,不得紧倒飭。” 沈春红说完,四下看了看,见没有人,就上前摸著张建勛的伤口轻轻按了按,说: “还疼吗?” “刚开始疼,现在不疼了,没有什么感觉。” “那个东西怎么想的呢?天天拉他上班,连油钱都不要,还拉出孽来了。” “我也想不通这是为什么。他老说是一猛之急,可一猛之急总有个原因吧。” “李喜春这个人就是特,隔操。建勛,诗云告诉我你让那傢伙打了,我的心就咯噔一下。第二天我就想来了的,可是我怕碰见熟人。” “那你今天就不怕碰见了?” “怕呀,可是怕也得来。我跟我们校长请假,说周德东感冒了。” 沈春红说完,把手抚在张建勛的脸上,看著他的眼睛。 “通过住这几天院,我才知道什么是真的孤单。我不用人照顾,给我端水送药,只想有个人来陪我说话。看人家病床前两三个人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我就感到我是那么的无助。” 突然,张建勛的眼泪流下来,同时他把沈春红紧紧地搂在怀里。过了好一会儿,张建勛才把手鬆开,看著沈春红说: “你打电话说你有来,我就盼啊盼的,就赶像小时候盼过年了。” “我这不是来了嘛,是你把我盼来的。”沈春红说完,抹去张建勛脸上的泪珠。 “周诗云把我挨打的事告诉了周诗雅,我那帮兄弟就都知道了。昨天上午他们来看我时,我二哥说赶明个搋鼓李喜春一顿,再不把他们家柴火垛点著了。我说那可不行,咱们犯法的事不做。” 张建勛说话时,背靠著树干。沈春红把他拉过来说: “树上净灰,把衣服都蹭埋汰了。你多住几天,把李喜春住出叫来。” “能走出院就出院吧,我在这儿住得够够的了,晚上觉都睡不好。要再住些日子,我真得住出病来。” “可你不能便宜那个李喜春,得让他出点血。他最在乎钱了,听人说,他仔细得能把拉出的屎再吃回去。” “看情况吧,听大夫的。” “赵红光看著挺豪爽大大咧咧的,可他的心细著呢。他在你面前肯定说李喜春这个人不讲究太特大隔色,不懂人语不懂人味儿,在李喜春面前,他又会说他做了很多工作,说服你不把事情闹大。他两面討好,两面都不得罪。” “那我要是校长,我也会那么做。” …… 两个人说到三点多钟时,才各自走开。在分开前,沈春红有意无意地触碰了一下张建勛的小腹,问: “想吗?” 张建勛点点头。 沈春红说:“下周的。你开车来,记住,把那个床拉著。” 第101章 共同声討李喜春 周日张建勛出院时,王海燕过来把医药费和床位费结清了。张建勛没有让他结算饭费,他说不需要,一是这些天王海燕跑前跑后,又是送饭又是买水很是殷勤,二是收了他们的饭费显得自己格局太小心胸太过狭窄。 回到自己的家里,张建勛才踏实下来。可算离开医院那个鬼地方了,今天晚上可以安心地睡觉,不再听那烦人的呼嚕声和磨牙声,不再闻那种特別的味道和患者的体臭。 睡了一夜的张建勛早晨起来时痛痛快快地撒了一泡尿后,就开始做早饭。他的早饭很简单,只是燜了一点饭,然后再蛋炒饭。 上班时,张建勛没有去接李喜春。周诗云上车后,看著他的脑袋咯咯地笑起来,说: “你一戴上帽子,怎么不像你了?” 张建勛启动车子,手把著方向盘笑道:“我不戴帽子的形象你都看惯了,现在冷不丁看著我戴帽子,就感觉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是吧?” “应该、是吧?哎,哥,李喜春没说医药费多啊?” “他没去,是他媳妇去的医药费。她没说什么,好像是王海燕很满意。本来嘛,我住的时间不多,又没打什贵药,咱不讹她。” “这种人就应该好好教训教训他,要不然他不长记性。咱们住院是应该的,要不然得了破伤风什么的,以后可咋整?” “上医院把病看好了,是给他们一个完满的交待,也是给自己一个交待。” “校长咋说的?” “他能咋说,两边买好唄。” “我现在一寻思起这事就恼火,我想不通李喜春为什么拿瓶子打我。我们平常没有言语衝突,也没有矛盾纠葛,我天天拉他上班,连油钱都不朝他要,他好意思动手?哎,他还真就动手了。你说,诗云,他这个人是不是很怪很特?” “是挺特的,那天他打完你以后我们就一起议论,可怎么议论也议论不出子午卯酉来。” “我都不想见他,一见他我的心就咯噔一下。我想好了,他上办公室我就在班上呆著,我才不和他打照面呢。” “你现在的伤口还疼吗?我看看。” 周诗云说完,伸手把张建勛的帽子摘下来。她看著张建勛的像被狗啃过的头髮,又一次咯咯地笑起来。笑过之后,她说: “周云涛还问我呢,说我们班老师被打成什么样啊?我说没事的,不严重。哎,哥,你到班上可別摘帽子。” “不摘不摘,我怕被学生看见我的伤口。”他们说话时,车子已拐进校园內。 张建勛到办公室拿上书本到班级后,就没有再回办公室。看到老师戴著帽子上课,同学们没有笑,只是目光里充满了好奇。 直到第四节下课时,张建勛才回到办公室。李喜春不在,他骑著摩托走了,不知道是回家吃午饭还是去城里装修。 见张建勛进来,王清会哈哈地笑道:“建勛你身体痊癒,今天我特別酒宴,为你接风洗尘。来,坐。学斌洗葱去了,一会就回来。” 张建勛面呈微笑,说:“那我谢谢王老师了。” 王清会摆摆手说:“什么谢不谢的,这都是应该的。” 这是,付学斌掐一把葱进来。他一进来,就说:“建勛,你把帽子摘下去,多热呀。没有人笑话的,咱们都是兄弟。” 张建勛把帽子摘下后,王清会和付学斌哥都乐起来。 都坐下后,付学斌小声地说:“我看老盛够呛,蔫头耷脑的一点精神气儿也没有。他说早晨就没吃饭,吃不下去,胸口老哆嗦。” 赵红光端起倒满酒的杯子,抿了一口说:“一个老跑腿子没人照顾,看著也怪可怜的。” 张建勛由老盛想到自己,便接过话道:“老盛的今天就是我的明天,也许那时候我还不如老盛。” 赵红光踢了张健勛一脚,说:“別整那没用的,你咋的也比老盛强。好歹你有工作,退休以后有养老金。你俩也喝呀,也別光瞅著。” 听过赵红光的话,王清会和付学斌都端起酒杯各自喝了一口,然后夹菜。菜品並不丰盛,一个猪头肉拍黄瓜,一个干豆腐卷大葱。酱是王清会买来的,他说不好意思上周保存那里要。 几口酒下去后,赵红光忽然激愤起来:“什么揍性,那天他们两口子去看建勛,你猜李喜春说啥?他说,我不是给你道歉了嘛!咋,道歉就算完事了,都一笔勾销了?那赶明杀人放火,一道歉就完事大吉了,也不用说追究什么责任了唄?挺大个人呢,都四十多岁快奔五十了,连句话都不会说。” 付学斌夹了一口菜,咕囔咕囔嚼完后咽下去说:“不地道,做人哪能这样?要是我非得再住些日子不可,让他多花俩钱。就咱们四个,不能走话,健勛就是仁义,要不然打他不就是个玩儿吗?” 王清会频频点头,含混地应著:“那是,那是,这小子真不是玩意,哪能搁啤酒瓶子削,那得多大的仇火啊!” 他们几个边吃边聊,话题总绕不开李喜春。听赵红光说,有一次李喜春跟陈老太时说话时骂骂咧咧的,因为陈老太批评他总来晚。 “我要是陈老太,就上前一个大耳瓜子,看他还要嘴臊不。陈老太就是熊,老面瓜一个。”赵红光说话时,拧起了眉毛,就好像李喜春正在跟他发脾气耍威风一样,“我说喜春呢,咱不能老耽误了。他还理直气壮地说,我这不是装修嘛,没工夫。你是来工作的,有一个班,要是平头小百姓,你爱装什么装什么,装棺材我都不管。他还说什么,那不是有王清会和付学斌了吗?让他们俩先替我看著。你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看来赵红光是真的气愤了,他的脸色涨红,额角的血管也绷起。 张建勛见状,赶紧说:“別跟他一般见识,咱们喝酒吃菜。” 赵红光拈起出一张干豆腐平铺在桌子上,然后把葱和酱放到上面捲起。卷完后,他狠狠地咬了一口。 他们几个吃喝完毕后,老师们也到了。张建勛在打水时,特地去老盛那屋看了,果真见老盛颓丧萎靡一副奄奄待毙的样子。 第102章 她买了踏板摩托 下午,赵红光走了。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他也没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李喜春照例是头午来中午走,余下的两节课由王清会和付学斌看护。 周四的早晨,赵红光满面喜色,像他的名字一样红光罩面。他站在地中央宣布: “李喜春调走了,和秦志刚互换。” 这是一个突然的消息,很出乎人们的意料。所以,王清会晃了一下头,说道: “秦志刚,那个秦老师的儿子,他咋上这来了呢?” 赵红光环顾四周,答道:“李喜春不在了,我就直说。建勛不是和李喜春『扭头別棒』的嘛,我就把这事反映给陈启军了,陈启军主任说,那就把他调走。就这么的,秦志刚和他调换了,秦志刚在政乡,上那是跑上这也是跑。” 赵红光没有说实话,他把李喜春打张建勛致使他住院的事讲与陈启军后,强烈要求將李喜春调走,而非他所说的是陈启军主动把李喜春调走。他的理由很简单很充分,李喜春“硌崩”难於沟通,重要的是他与张建勛现在已是形同水火。赵红光借张建勛的事实现了他自己的目的,也算是机缘巧合歪打正著。但调走李喜春的事颇费了陈启军的一番心思,原因是政乡校的张文举不愿接收李喜春。人的名树的影,李喜春啥德行,张文举自然知道得一清二楚。陈启军许以利益,说教育办的会计刘老师就要退休了,他退了以后会计一职非他莫属。在利益面前,张文举妥协了,他的理由也颇具说服力,再混个一年半载就走人,哪管他什么李喜春王喜春的。 秦志刚,那个与张建勛一同因文凭不达標而下到小学的傢伙接他爸班已有十多年。他来报导是第二节课时,张建勛正在给学生讲课。从窗子里见他骑著摩托从外面进来,张建勛几步躥出门外,扬了扬胳膊。秦志刚鸣笛示意,算是打过招呼了。 因为李喜春转走,张建勛就在第二节下课后回到办公室。他一进屋,秦志刚就站起道: “想不到念不到,过了六七年咱俩又在这儿见面了。” 张建勛笑道:“说得好像远隔千山万水似的,都一个屯住著,见面还不容易?就看想不想见,想见隨时都可以见。” “相见不如怀念啊!”秦志刚甜腻地笑了。 因为秦志刚新来乍到,赵红光提示道:“志刚,晌午你要在这入伙,就洗菜择菜燜饭,咱们就是这样分工的。” 秦志刚又是一阵儿甜腻的笑,那便是接受这样的分工。 看不到李喜春,张建勛的心情也好了不少。这样的好心情持续著,一直到周六的早上张建勛吃过饭收拾利落以后。沈春红来电话时,张建勛正聚精会神地看电视。 “姐,你在哪?” “在家啊,我家犊子领姑娘上街了。你不说来城里嘛,怎么没信儿了?” “我马上就去,你等著。不行,我不敢打电话,没法通知你。” “我给你打电话就行了,二十分钟后我下楼。” “好,我这就出发。” “別忘了那个床。” “忘不了,我知道我去干啥。” 张建勛掛断电话换上乾净的衣服后就驱车驰向城里,到城里沈春红的楼下,他打电话说已经到了。他把手机刚放进手机套里,车门开了,沈春红坐了上来。 “我咋没看见你呢?” “我就在右边了的,你没注意?你是不是光看小区的大门口了?” “还真是,我也没往两边看啊。” “开车吧,別让人看见。” “往哪边去。” “嗯,还是那个树地吧,那儿安静。” “秦志刚转咱们学校来了。” “那李喜春呢?” “他们两个调换。” …… 好像就是在一夜之间,柳树已经绽放嫩绿的叶片。远处的杨树林却虽然如往日一样暗灰,但不消几天,也会呈现出一片盎然生机。 张建勛依循著记忆,把车开到那带树林的另一端。被旋耕过的田野上没有一个人影,还没有到播种的时节。这便是最好的幽会之所在,正好可以恣意忘情。 把沈春红拉到离她们小区门不远的一个路口后,沈春红下了车。看著沈春红如风摆荷叶般地走出了两三米,张建勛突然叫道: “姐——” 沈春红停下脚步,回头看这张建勛问:“怎么了,建勛?” 张建勛眨眨眼睛回答:“没什么,只是我没有和你呆够。” 沈春红调皮地努了努嘴说:“很快,你耐心地等待。” 她说完,款款地走了,留下了一串影子在张建勛的眼前不断地回放。 与沈春红肌肤相亲的甜蜜润泽著张建勛的心扉,他不断地回味著沈春红的体香回想著沈春红喃喃细语,一直到周四的早晨,他好像都处在微醺之中。周四的早晨,他看看天空,天空澄澈无比,所有的梦幻好像都融合在里面,那样遥远却又触手可得。 张建勛正要开车去接周诗云,忽然手机铃声响起了,他拿出接听: “诗云,我正要接你……什么?不用了……你买了踏板摩托车,那好吧。” 在电话里,周诗云没有过多地说明,只是在通报。张建勛心生疑惑,同时又有不安生成。 他开车走上道路后,远远地看见前面有一辆摩托车在行驶著。从身形上看,他断定骑乘者是周诗云。张建勛加快速度,追上去,果真见周诗云不很熟练地操纵著摩托。 张建勛按响了喇叭与周诗云並行了几十米后,忽然加速离去。在倒车镜里,他看到周诗云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成为一个小黑点。他有一种错觉,就好像周诗云现在也进入了另一个空间,与他渐行渐远。 张建坐到学校后十几分钟,才见周诗云驾驶著摩托车进来。他看著周诗云停下並费力的支起摩托,目送她走进办公室。 她不坐自己的车了,这是为什么呢?如果是冬天雪大路滑,她能驾驭到了摩托车吗?寒冬腊月时,她怎能抵御得了呼啸的北风?这些疑问搅扰著他,让他心烦意乱,可是他又不能去问。 第103章 原来如此 周诗云买了踏板摩托车不坐自己的车了,这是让张建勛疑惑的事,又有些许的不安。疑惑只有周诗云能解答,但她不说;不安是因为他担心有什么变故,同样的周诗云也不肯说。 这样过了几天后,张建勛不再想这个事,想也没用,任他穷尽脑汁也想不清楚。不过,看周诗云神色清朗,不像有家庭矛盾的样子,他便觉得舒缓了一些。 五一长假后的第二天,秦志刚在第二节课间时来到晒太阳的张建勛身边,笑嘻嘻地说: “建勛,你和沈春红——” 秦志刚虽然小张建勛两岁,但他从不叫张建勛为张老师或大哥。见张建勛一愣怔,他又嘻嘻地笑起来。 张建勛看著他的笑脸,说:“准没憋什么好屁,快放。” 秦志刚笑得更厉害了,连双肩都在颤抖。 “我听说、听说沈春红正闹离婚呢,周德东都起诉了。”秦志刚说完,看张建勛的脸色,琢磨著他內心的变化,“沈春红同意了,周德东他妈不同意,说孩子得有爹妈,得有完整的家。他妈还说,你们离婚,孩子得受多大的打击,你们光想自己快乐,那你们当初要孩子干啥?” “哦,他们离婚跟我啥关係?这时候离婚也不是啥磕磣事,离就离唄。”张建勛看似漫不经心地说。 “还跟你没关係,都传开了,都说你和沈春红这个。”秦志刚说话时把双手的食指贴合在一起復又拿开再贴上。 张建勛拉起秦志刚到稍远点的地方,免得学生听见。 “谁说的?” “都那么说。” “我、我咋没听说?” “你这不听我说了嘛。” “那他们真离成了吗?” “你问沈春红啊,我哪知道。” “这话是从哪传出来的?” “不知道,反正就是一哄声的,不信,你问张建国。” 秦志刚见张建勛严肃起来,他也收敛起笑容。 “我感觉,是那个人最先传的。那句话怎么说的?叫始什么者?” “始作俑者。” 从张建勛惶急的神態中,秦志刚的猜测得到验证。他不再纠缠在这个话题上,转而说他谋得现在的工作真是不容易,上教育局时遇到各种推諉扯皮。张建勛现在无心热络地与他聊天,他被动地应付著,不住地点头嗯嗯地答应,只看见秦志刚的嘴巴一张一合,他的话完全过耳不留。 第三节上课后,张建勛给学生布置完作业就倚在窗台上想心事。他想沈春红和周德东闹离婚一定是因为自己,他甚至想像周德东撕扯打骂了沈春红,打得她遍体鳞伤。想到这,他心里一哆嗦,好像就看见了周德东正对沈春红施暴。一种未经歷过的酸痛衝撞著他的胸口,他不由自主地来到外面,拨通了沈春红的电话: “姐,你在哪?” “我在学校,这节没课,正在外面。” “我听说你们正闹离婚,手续办了?” “离不成,他妈不让,孩子也不让,孩子说你们要离婚我就死外面。” “那他为什么要离婚呢?” “因为咱俩唄。” “那是我的错了,我不该破坏你的家庭。” “你没错,是我家犊子先错了。咋的,行他州官放火不许我百姓点灯?我都告诉他了,有章程你找张建勛去,没章程给我消停眯著。” 张建勛没想到沈春红会这样痛快地供出自己,不留丝毫的余地。他囁嚅道: “他知道了?那、那咋说?他。我寻思他、他咋知道呢?” “咋知道?你不和李喜春干仗了嘛,就是他造的谣,他还说你逮谁划拉谁,慢慢的周诗云也得给祸祸了。李喜春那个王八犊子,不得好死!” “也不算造谣吧,咱俩已经那个了。可周诗云,太冤枉了。” “建勛,你別害怕,周德东看著眼睛涮啦涮啦的,其实他最完犊子了。那天我送完姑娘补课回来,他舞舞扎扎地要打我,我抄起菜刀递给他,我又拿起我家那把尖刀说,来,咱俩对著砍。叉你妈的,你他妈的搞破鞋还有理了,可一个干也就算了,还扯仨拽俩。我告诉你周德东,整急眼了我去纪委告你,你那些破事蹲二十年笆篱子都不冤枉。最后他熊了,说以后谁再搞破鞋谁不是人叉的。我说那好,你不搞我也不搞,咱们互相看著。那事能看住吗?二十分钟就干完了。” “那,姐,以后咱俩还能那什么了吗?” “我也不知道,再说吧。” “我害了你,让你家庭不和睦。” “別那么说,建勛,是我耽误了你。要不,你找一个吧,其实,我心里……” 张建勛在手机里听出沈春红说话时已带著哭腔,就安慰道:“姐,你別难过,你们回归家庭也是好事。咱俩毕竟不能长久,周德东才是你一生託付的人。” 突然,手机里沈春红抽泣起来,隨即电话也掛断了。张建勛举著电话愣了片刻后,把手机放进了腰间的套里就默默地转身回到班里。在此刻,他明白了周诗云为什么自己骑摩托上班。 在以后的许多天里,张建勛都不和周诗云说话没有目光交流,更不要说与她单独待在一起。这样的情形让周诗云颇觉怪异,终於忍不住给张建勛发简讯说: 这些天你怎么不和我说话,看著挺消沉。 张建勛回復道:没什么,就是避嫌。你一定听说了沈春红闹离婚的事,所以要和你保持距离,我不想让流言蜚语搅扰你平静的生活。 张建勛这样明白无误地告诉周诗云,就是不给她留有迴旋的空间。 时间在缓慢又匆促地过,一个月以后,人们似乎已忘记了张建勛和沈春红的事。都在过自己的日子,那曾经为人们所津津乐道的事件渐渐又被新的事件取代,新的关注点牵引著人们的视线,便又得到新的乐趣。 大地已一片翠绿,无限的绿色铺展开去,把一个个夏之梦幻包裹起来,投递到夜幕中。树林里的叶片跳跃著,將六月上旬的热烈传送出去,也似乎传送到了未来的某一天。 从五月到现在只下过两场雨,雨过之后,便是晴朗朗的好天气。 第104章 他要住到学校去 六月四號的早晨,张建勛还没到政兴村口,就听见呜呜咽咽的喇叭声。又是谁家死人了,又有一个不吃阳间饭的嘍。 张建勛到学校后,才知道老盛死了。 老盛死了?老盛的確死了,死因不明。上个周五晚上,老盛被他的侄子接走了,昨天早上咽了气。老师们都唏嘘感嘆,说周五还见他准备晚饭呢,怎么说没就没了?真是人生无常!但细想起来,好像也不是太突然,上个月他就蔫头耷脑的,整日窝在值宿室里不出门,那时就已病入膏肓了吧? 老盛死了,赵红光和王清会还有付学斌在第二节课上扎彩店买花圈去祭奠老盛。赵红光说他虽然没和老盛的侄子有礼尚往来,但老盛在学校这些年,送他最后一程总是应该的,就別在乎啥礼不礼的,几个钱的玩意。 还没到午休时,赵红光回来,见饭菜已被张建勛和秦志刚准备好,就笑道:“还挺应时应晌的呢,看来我不在时,你们俩饿不死。” 张建勛道:“吃饭是第一要务,民以食为天嘛,吃饱了才能干活。我是雌雄同体,啥都能干,老娘们会的我都会。” 秦志刚嘻嘻地笑著。他向来如此,可乐不可乐的他笑个够,然后再发表看法阐述观点,或讲述自己的所见所闻。现在,他酝酿了一下,说: “那是,建勛这些年就一个人过,逼著自己干,不会的也得会。啥叫不会,看到没到时候,到时候不干也得干,要不就饿死。” 午休的铃声响过,他们享用午餐。吃饭时,赵红光捏著酒杯有几分忧虑地说: “这老盛没了,学校谁来看?这人不大好找,不但勤快还得守铺。散滥杂人我还不想用,正经的还看不上学校给的俩钱儿。” 张建勛忽然紧盯著赵红光,就好像他脸上长花了一样。赵红光见张建勛盯住自己不放,也紧盯著张建勛。两个人就大眼瞪小眼,相面似的互相看著。秦志刚见此情景,嘿嘿地笑个不停。 “建勛,你的意思是来看学校?”赵红光收回自己的目光,喝了一口酒,又道:“还真行,嗯,比老盛强多了,我一百个放心。哎,你要看学校,电隨便使煤隨便烧,上秋我再拉点苞米瓤子。值宿补助我照常给,不能因为你是老师就免掉。那个,补助不多,也够你买米麵油盐了。” 张建勛听过赵红光的一大段话,点头道:“我真是那个意思,被你说中了。” 赵红光没有给张建勛里继续说下去的机会,他又讲了一大堆话,无非是对自己说过话时重复。就这么定了,张建勛说下班回家后就收拾东西,明后天再一点一点地倒腾来,至於人什么时候入住,假以时日。 张建勛回家以后就开始把小东小西的打包,再將不用的盘碗等餐具放在一个漏了底的洗衣盆里。他的东西本来也不多,小件打完包后只堆成了一个不大的小堆儿。大件也无非是几个柜子和洗衣机,那就留做张建財和张建海来拉,他们都有四轮车。在打包那些书籍时,他看到了那个装有佟丽姝发卡和她电话號码的信封。张建勛没有打信封,又把它和那些书籍装进一个包里。 张建勛忙乎得欢,直到晚上六点多才大致弄完。吃掉了早晨的剩饭后,他就坐在炕上看电视。 几天过后,当张建勛坐在稍显空旷的屋子里百无聊赖地摆弄手机时,他忽然想起沈春红来。他先前下定决心不再打扰她,可是,他忍不住,一股惯性的力量推动著他,让他不由自主地拿出手机,发简讯道: 上班? 张建勛很小心,他怕周德东在她身边,所以只发了两个字。过了一会,沈春红的简讯回復过来: 上班呀。你多好,早早到家了,我还得一大会。建勛,我都好多天没看见你了。 张建勛从沈春红的简讯里明白了她的內心,旧情难断,如有机会还会接续上。他放下手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再拿起手机,回道: 老盛死了。我和赵红光说好了,我去学校住。我收拾东西,过一阵再聊。 张建勛没有东西可收拾的,他只是这么一说,他是以此来压制和沈春红继续聊下去的欲望。放手机到炕上后,他在房间巡视了一圈就到外面,外面有暖风在吹。南面的田野上有个人影在晃动,再远处有一辆四轮车在缓慢地移动。他从前边的道路走过去,向西再折向北,到了中学的西侧门。去年,他每天都在这儿等著沈春红,现在他只能做一番旧地重游时的感慨了。旧日的时光不会重现,旧日的人和事不能重来。 张建勛一路向西,过敬老院到102线。在102线的道边,他傻子一样看著过往的车辆,就像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孩子。他折返回来时已是四点多钟,此时太阳还高高的掛著。 吃过饭以后,他就到前面的街上和一帮人閒扯,扯得有滋有味。一直到六点以后,他才进屋。张建勛看过手机后,把它扔在了一边,但沈春红的简讯还鲜明地映在眼帘上: 老盛是什么时候死的?你在学校住,那你的房子怎么办,空著?在学校住也挺好的,不用交电费也不用买煤,而且上班还方便。 沈春红的简讯是在三点时发来的,他没有回覆,现在太晚了。即便是不晚,他也努力克制自己不打扰她。 第105章 搬家了 周五晚上,张建勛按照习俗去了西邻问他买不买房子。西邻说买,於是商討价格,最后以八千五百元成交。西邻的老王大哥说,正好他自己的两垧地加上买的七垧地玉米没地方存放,现在好了,买下以后再把中间的院墙打开,这地方大了去了,甩手无边。 张建勛没有找房媒,就和西邻老王大哥对砍;他也没让西邻老王交押金,一个诚心买一个诚心卖,用不到那个环节。星期日写了文书一手交钱一手交房照后,曾经住过七八年的房子便不再属於张建勛。卖了房子並不会让张建勛感到惋惜,房盖漏了,窗框有两处已断裂,门角下沉,更重要的是老式的这两间房质量不佳採光不好保暖性也不强。 房子不属於自己了,下周就要给王大哥腾出来,若再来便是客人。想到这,张建勛有点伤感,他想把拓印在墙上的孙慧茹的音纹带走,想把嵌在窗玻璃上的孙慧茹的影像擦去再重新复製到新居里,於是他展开双臂像抱著孙慧茹一样,让自己的身体紧紧地与炕面贴合。这炕上也躺过沈春红,一次是一个雨天,一次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 带著不算浓厚的失落和悵惘上了五天班后,张建勛迎来了乔迁之日。这天是星期六,六月十六號。 昨天晚上已打过电话,告知张建平过来帮著搬家,但在早晨张建平说来不了了,他去蹬玉米丫子。蹬玉米丫子?这明显是个谎言,可能是没得到吴丽娟的允许。张建勛不怪弟弟,有他不多没他不少,这世界缺谁都会运行下去。 大勺早已拿到学校去,里边装了拴著红布条的斧子和高粱,只是没有鱼。旧例不必完全遵守,只要意思到了就行。现在,屋子里只剩下组合柜和洗衣机还有碗橱没拉走。 张建材和张建海到来时,已是八点多。两个车厢里都还留有鲜艷的红砖碎面儿,也有几块儿红砖的边角,再加上两张暄红的掛满灰尘的脸和汗湿的衣衫,足以表明他们刚做完一次强体力的劳动。 张建勛他们哥三个和王大哥把柜子洗衣机还有碗橱装到车上后,张建勛最后看了一眼曾经住过的房子也上了车。 突突地,两辆四轮车开出院子,行驶在道路上。从现在开始,张建勛便別离了政平村,成为政兴村的村民。风从车窗里灌进来,让他感到了一丝凉爽。 车子进学校停稳后,张建勛找来了周保存一起抬柜子抬洗衣机。值宿室里狭窄逼仄,只能放一个被格和一个碗橱,那另一组家具就只能放在办公室的角落里,洗衣机则放在走廊的尽头,这儿挨著井放,方便取水。 张建海和张建財没有答应张建勛上饭店的邀请,他们说拉砖的活忙,没工夫吃饭,再一个就是帮拉柜子是一桩小事,不值得兴师动眾轰轰烈烈。张建勛没做坚持,以后的日子长著呢,总会有机会的。 他们走后,张建勛坐在炕上,看著堆叠的衣物被褥子,看著地上锅碗瓢盆茶杯器皿,不禁有巨大的孤独感在心间生成。他就这样坐著,眼前交替浮现出自己的那两间小房子和左邻右舍的影像。今天是一个明显的时间標识,这个標识把过去和將来做一个明显的分割。 张建勛坐了有半个小时后就起来归置物品,让它们各就各位。这样,到下午两点点多时,这个不大的值宿室就被他收拾得井井有条。老盛用过的桌子依旧摆在那里,只是围布被他撤了下去,他想著哪一天再把一块新布围上去。 经过这一大阵子的忙碌,先前的那份孤独感好像减轻了不少。慢慢的会適应的,一切都有个过程。 张建勛晚上煮了一点掛麵拌上生酱,稀里糊涂的填饱肚子后,就信步来到外面。虽然已经熟悉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但因为他就住进这里,所以在看时就有了全新的感受。操场的东南角是老盛辟出的菜地,那儿已经种上了玉米土豆和几样蔬菜。老盛並不比自己勤快多少,他得糊弄就糊弄。看得出来,黄瓜茄子辣椒等都是播种的,不是移栽。 正当张建勛轻移脚步向值宿室走时,手机的铃声响了。他掏出手机,接听道: “姐,你在干什么呢?” “我没干什么。我叫那个犊子领著姑娘上大广场玩去了,我看著他们走出了小区。” 沈春红这样说,就表明现在通话安全不会被周德东发现。 “那你咋不出去呢?” “我嫌乎热,过一会儿再下楼。建勛,我听诗云说你搬学校去了。” “这些天我就用我的微型车拉小件,今天才把柜子洗衣机什么的拉来。” “老盛住的时候屋里一股味儿,他住得可埋汰了。” “房子在人住,不收拾不打扫就是金鑾殿也会变成猪窝。” “那是那是,健勛乾净利索,值宿室肯定让你收拾得有模有样。” “我可不是乾净利索的人,一般般吧。” “还谦虚呢,你那个家也不是没去过,住的多乾净啊。屋子里啥味儿也没有,被子也没有味儿。老盛死了,你不害怕吗?” “不怕,我怕人不怕鬼,再说这世界上也没有鬼。哪个屋子不死人?那要都怕,房子不全空著了吗?” “诗云跟我说时,我还不信呢,我说他怎么想起住学校去了。” “哎,建勛,我听我们校长说,下周五要开一个教学观摩会。” “我也听说了。” “那我就可以看见你了,我们都有两个月没见面了。建勛,你想我吗?” “想。可是……” “要不然,要不然,哪天……” 张建勛明白沈春红话里的意思,於是他说道:“你和周德东有约定了,那样做怕是不好吧?” 沈春红好像有点失望,她幽幽地嘆了一口子气,说:“我都想开了,我不去管他,他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就是把那女的领家来,我看都不看一眼。” 张建勛和陈春红在电话里又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事以后,就掛断了。他走回值宿室,平躺在炕上舒缓著身心。沈春红现在和周诗云有热络的联繫,真是一件怪事,她可是说过周诗云是她的敌人。沈春红说她不管周德东了,隨便他领女的到家里,她连看都不看,那么就是说她放开了自己,可以做她想做的事情了? 张建勛觉得自己不应该和沈春红旧情復萌,虽然这很痛苦,但隨著时间的推移,那种情爱会慢慢淡化掉。 第106章 他还有期望 天已近黄昏,西边一片灿烂的晚霞。 张建勛坐在炕上,打量著这间屋子,像有一个全新的认识似的。半截的土炕连著一个锅灶,西墙的正中是办公桌,上面摆著电饭锅电炒锅和油盐酱醋,北墙立著被格,然后是碗橱,碗橱的上面放著十七寸的彩色电视。学校没有拉线,就不能看有线电视,要看只能买个室外天线或者买个“小锅”。锅灶上的“六印”锅已被老盛的侄子拿走,现在只有一个黑洞洞的灶口。明天先把灶台拆除,再把带过来的炉子与炕相连接,然后上城里买卫星接收器。 张建勛坐了一阵儿后,到办公室里把那台硕大的电视机打开。那台硕大的电视只能收来四个台,解码器被锁住了。 看到九点多时,张建勛回去,躺在被子里回想著白天里的人事。想了一会,他忽地坐起,到走廊里把门插上。这些年他习惯了不插门,但现在不行了,这儿两栋房子空旷寂静,又悬在村外,比不得自己的那两间小房。 张建勛躺著胡思乱想时,眼皮慢慢地合上了。没有石英表噠噠的响声,只有后面偶尔驰过的汽车引擎声。 张建勛一觉醒来后,见外面天光明亮,就起来痛快淋漓地撒了一泡尿。早晨的空气里瀰漫著夏夜的味道,与鲜明的绿色相混合。 张建勛没吃早饭,他要趁著凉快劲紧著把那个锅灶拆除。他干得欢,锅灶又小,不需用多长时间就把它拆除完毕。之后,他又把炉子与炕接合,再用黄泥將接口处抹严便大功告成。他很满意自己的劳动成果,但是不知道好烧与否,就到周保存家要了一小桶玉米芯回来。他填了一把碎柴再塞进玉米瓤子,然后点燃。半截子炕没有曲曲绕绕,炉子与烟囱距离很短,所以火焰就呜呜叫著向烟道里窜去。 张建勛看炉火快要熄灭时就洗漱穿戴,然后开车向校园外驶去。在走到校门口时,他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调转车头,开回到办公室的门前。他跳下车,拿出那两块木板和椅子,在后面搭上临时的床铺,在铺上被子放上枕头。 他的心在砰砰地跳。 把车重又开出校门后行驶在公路上后,张建勛的脸上露出甜蜜的微笑。他有所期待?不能否认,要不然为什么还要搭上临时的床铺。 在车行进到政平村的路口时,他忽然把车子向东开去。这条每天都要走的路,他熟稔得很。他要沿著这条路看看自己的旧居,看看这房舍上的蓝天,看看它是否和原先一样。 在经过这两间小房前面的大门时,张建勛把车速放得很慢,他贪婪地看著院落里的一切,像要把它们拓印在眼睛里一样。儘管车速很慢,还是很快就过去了。 到了城里,张建勛在西街找了个地方把车停下后,就沿著步道向西走去。他边走边看,不一会儿就拐进了一家商店里。询问了“小锅”的价格后,他又出来,向前二十几米进了另一家商店。 这样货比三家后,他终於买下了卫星地面接收器。从原路返回,把买的东西放进车里后,他又沿街閒逛。在閒逛的同时,他不断地看手机,他希望手机的铃声响起或者有简讯。但是直到中午的十一点多,他的手机里一点动静也没有。看来,他得不到肉体的欢愉和精神上的享受了。 肚子饿了。要去吃点什么,总不能空著肚子回家。他卖房子的钱都打进了工资折里,现在总计有二万多的存款。这么些钱足够他挥霍了,留著有什么用? 张建勛这样打算著,就走进了一家小饭馆里。他要了两个菜,一个是排骨燉豆角,一个是尖椒干豆腐。他吃得很慢,与其说是在品味,不如说是在等待。吃完以后,他把剩余的菜打包,留待晚上再吃。 张建勛回到车上后,没有立刻启动,而是坐在座椅上眯起眼睛,过往车辆的鸣笛声丝毫没有影响他在眼帘復映出沈春红的影像。这样坐了好一阵子,张建勛的眼皮粘合在一起,他睡著了。他做了梦,梦见学校,梦见他把学校四周的玉米秸秆点著了,梦见他向南河沿跑去,梦见学校的老师们都坐在房顶上,其中沈春红还脱了上衣,露出凝脂一样的胳膊。 张建勛醒来后,掏出手机看了看,依旧没有动静。他有一些失落和失望,就看向后边临时的床铺,自己白忙活了。 张建勛最终还是把车子启动,开向回去的路。 张建勛到学校后就急忙把“小锅”从车上拿出,放在地上,又把解码器拿到屋里。想了想,他又到周保存家里借来了梯子,拿著小锅上到雨搭上,把“小锅”放在上面,並且用几块砖压住。按照说明书把线从“小锅”上引下来,再接到解码器上,然后连接电视,这安装的工作便完成。 开电视,调台,“水儿”似的画面出来后,张建勛有了点成功的喜悦。他以后就可以坐在炕上欣赏品味了,像原来住在那两间小房里一样。 中午吃完饭在车里小憩了一会儿,现在就不觉得睏倦,於是他到东南角的菜园里。菜园虽然不荒芜,但是有一些杂草很扎眼。张建勛返回去拿来锄头,在里边铲著。这样忙乎了两个来小时后,这个菜园就被他收拾得乾乾净净,铲下的杂草在日光的曝晒下,已经萎蔫了。 太阳与已西斜,却不感觉凉爽。 张建勛回到值宿室洗过脚洗过脸后,就坐在炕上看电视。在这儿看电视有一种全新的感觉,不同以往。这种感觉是什么,他说不清楚。 忽然,他想起了周诗云。徐亚坤说周诗云和王春来上哈尔滨检查过,两个人都没有毛病,一切正常。那为什么周诗云的肚子现在没有一点动静呢?听徐亚坤说,林淑敏现在很想抱孙子。送梯子时,也听三婶说,王春来和周诗云上些天吵架了,但三婶没说因为什么。 第107章 她送来马肉馅饺子 周一的早晨,周诗云到学校时刚刚七点多一些。此时,张建勛正洗刷著碗筷。 周诗云一进来就直奔值宿室,隨之咯咯的笑声也响起。笑过之后说:“哎呀,整得还挺利索呢,像个过日子人。” 张建勛把仅有的一只碗和一双筷子用清水涮过后,回应道:“利索啥?咋利索也是跑腿窝棚。” “跑腿窝棚和跑腿窝棚还不一样呢。你看老盛,也是跑腿子,瞅瞅都啥样了,这屋造得跟猪窝似的。再说,你是不愿意找,要找那得一帮一帮的。”周诗云坐到炕沿上,顺手拿起张建勛放在炕上的手机,摆弄了一会儿,又说,“春红姐咋看的这事?” 张建勛略一迟疑,说:“她没跟我说呀,我不知道她啥看法。” “她一定会说在学校住挺好的,省电费省煤钱,上下班还方便,也省了油钱呢。昨天你上城里没看著春红姐吗?”周诗云说完从炕沿上下来,把手机也放回到炕上,站起来在地上来回走了几圈,又说,“上回春红姐还说呢,哪天把咱们都聚一起,她挺想这些老人儿的。” 张建勛弄不清她什么意思,就转移话题道:“你咋知道我去城里了?” “我妈说的,你不昨天借梯子了嘛。” “你咋来这么早?” “我给妈买了一块马肉,新鲜的,咱们屯子老张家马得『结石』了,不杀不行。” “昨天杀的?” “不是啊,早晨杀的。我买了四五斤,拿这儿一半。我装完肉了就说得赶紧回家,让妈做了。哎,你晌午去吃吧,要不然还得给你送。” “我就不去了,有赵红光和秦志刚在,我去了不好。” “那,我给你送来,用一个塑胶袋包著,谁也看不著。” “那我谢谢啦,我一年到头也吃不几回饺子。” 此时,张建勛已把碗筷放进碗橱里。他忽然想起三婶说的她和王春来吵架的事,就问:“王春来因为啥、因为啥和他姐吵吵?” 张建勛本想问周诗云为什么和王春来吵架,可话到嘴边,他又拐弯了。 周诗云疑惑地看著张建勛,像是在努力回忆似,过一会儿道:“没吵架呀,你听谁说的?” “三婶说的。” “那是去年吧,因为钱的事。那不是要买楼嘛,我家老太太给五万借五万。” “对对,是这事。” 张建勛成功地把周诗云的注意力转移掉了。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不觉学生已到来了一半。周诗云看看外面,说:“我上班上。” 她说完,走出去,那阵馨香却留了下来。 陆续地,老师们都到来了。他们无一例外地都到值宿室里,像欣赏景物一样嘖嘖讚嘆著,称张建勛和老盛相比,一个是天上一个是地下。 赵红光没来,听付学斌说他去开会了。开会的內容他没说,张建勛猜测是和教学观摩有关。 既然赵红光开会,那中饭就不一定回学校吃。他每次都是如此,开完会就溜之大吉。不过,为稳妥起见,张建勛还是在午休时打电话给他,赵红光说他不吃了,让他们不要等待。 赵红光不回来了,那么吃饭的就只有张建勛和秦志刚两个。一饭一菜,倒也简单,但“上食”的秦志刚吃得“汗沫流水”满嘴流油。他吃完一碗饭又盛了一碗坐下,夹了一箸干豆腐后,说: “我给你讲个笑话,可有意思了。我们屯子张老四……” 还没等秦志刚说完,张建勛打断他的话道:“哪个张老四啊?我四大爷也叫张老四。” 秦志刚嘻嘻一乐,说:“我们屯子的张老四。” “咱俩不一个屯子吗?” “我原先住的屯子,政德。” 张建勛做恍然大悟状,说:“哦,政德啊!你说,你说。” 秦志刚咕嚕一声咽下咀嚼过的饭菜,说:“我是从政德搬过来的,搬来时我才十多岁。” “我知道你是从政德搬来的,说正题。” 先不说,等把饭吃完再说,要不然喷唾沫星子。” 三扒拉两扒拉风捲残云一样吃完饭后,秦志刚把嘴一抹撒,说:“有一天颳大风,颳得嗷嗷的。张老四晚上和他媳妇就那个。” “哪个?” “就那个,就像你和沈春红那样。” 秦志刚说完,嘿嘿地笑起来,笑得脸红脖子粗。 “去一边拉去,说张老四。” “张老四晚上和他媳妇那个时,他儿子看见了,就问,爸,你趴我妈身上干啥呀?张老四一听,坏事了,孩子看见了,这可咋整?他灵机一动,说,外面不是颳大风嘛,我趴你妈身上就是不让她被风颳走。他儿子就说了,爸,我也怕被风颳走。张老四看了看,抄起笤帚旮瘩就压儿子身上了,说,这回没事了,风指定不能把你颳走,睡吧。等儿子睡著了,他俩又那个了。打那后,一碰上颳大风的天气,人们就说快拿笤帚旮瘩压上,省得颳走了。” 秦志刚说完,自己先笑起来。张建勛颇感有趣,但他没有大笑。略停一会儿,他说: “那媳妇指正不能被风颳走,都楔橛子了。” 已经笑过的秦志刚听完张建勛的话,又大笑起来,说: “你说的更牙磣。提起我们村子来,你还记得那个张余华吗?” “记得记得,就是那个长得很壮实的老师,还教过我呢。听说他办了病退,上绥芬河了,不知现在怎么样。” “不知道现在怎么样,没有消息。他娶的媳妇是西边儿榆树村的,长得不怎么好看。有个男的常上他们家跟前踅摸,那男的和张余华媳妇处过对象。后来好像张余华媳妇和那男的跑了,跑到绥芬河去了。他们在那儿做买卖。也不知道怎么的,张余华也去了,细情不清楚。” “张余华的故事和李兴田的很像,校长知道详细的情况,明天他来,咱们问问。” 他们两个群閒聊著,好像完全忘记了捡桌子收拾碗筷。 窗外周诗云的身影一晃而过,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进了屋门。见他们两个聊得不亦乐乎,就笑问道: “挺恋桌子的,这么半天还没吃完?” 张建勛道:“马上马上,这就捡桌子刷碗。” 他说著,就起身,收拾残局。 第108章 竟有这等事 如张建勛所料,赵红光下午没来。他没来学校也不能瘫痪,有付学斌执掌,一切都按部就班。 两点半刚过,付学斌就宣布下班。於是,整个办公室里就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张建勛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一会后,回到值宿室。他想起周诗云中午时在窗下一闪后好一会才进来,就打开碗橱,见里面放了一盘饺子,有一个塑胶袋扔进了垃圾桶內。他知道这是周诗云拿来的,由此,他颇为感动。周诗云在提到三婶时,没说我妈而说妈,这好像是不是她的口误。既然这样,那就说明周诗云把他看作是最可亲近的人。但不管怎样,张建勛都不敢做非分之想,更不敢造次。 张建勛坐了一阵子就出来,绕著围墙走了一圈,他无事可做,就以此来排遣寂寞。后边公路上有一辆红色的微型车驶过去,朝著政產的方向。 张建勛回到值宿室后,就看电视。一直到五点多,他才把电视关掉。他把电炒锅加上水,然后热饺子。在吃饺子时,他没有捣蒜泥,就拿著蒜瓣一口一口地咬著。 赵红光在第二天人都到齐后,少有的坐在桌前宣布周五教研,五六年级班任参加,校长带队;另外,他说医疗保险已施行,过几天要照相然后制发医保卡。医保的施行是件好事,围绕著这个新生事物,人们展开了热烈的討论。但討论的结果是没结果,人们对医保终究是满头雾水,它不像批改备课一样具象化。 第四节是王清会的课,张建勛回到办公室里,见赵红光正把洗好的白菜切片。张建勛还未说话,赵红光开口道: “这时的白菜没有白菜味,骚啦吧唧的,哪像秋天的白菜,甜丝丝的。” 张建勛望著切好的肉,和装在塑胶袋里的大豆腐,附和道:“对,秋天早晚温差大,糖分积聚的就多,吃起来就有味道。” “哎,建勛,住著怎么样,还行吧?” “挺好的,就是有点孤寥的。” 赵红光已把白菜切完,现在他正擦手。他听完张建勛的话,呵呵地笑道: “那就找一个伴儿唄,不就不孤寥了。” “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啥不是一个意思,就是一个意思,两个人搂著就是荒郊野外也不孤寥。建勛,你要有意思大哥给你介绍一个,保准你满意。” “我都这大一把年纪了,谁家姑娘给我?离婚的我还不敢『抄乎』,老话不说嘛,寧娶亡夫寡不娶活人妻。” “那都是老太太令,现在谁还信那个?现在离婚的遍地都是,没见哪个剩家里。” 张建勛不愿在这个话题上与赵红光纠缠,就说:“昨天我和志刚说起那个李兴田,他不是老跑媳妇嘛。” “哪个李兴田?” “就是中学的『啊就』老师,数学讲的贼好。乡用民办,00年辞退了,政產的。” 赵红光像猛然想起似的,说:“哦哦哦,他呀,胖的乎的,有点磕巴。我听老孟常提起他,他们好像有点亲戚,不那么近也不太远。他妈我认识,就在政產学校前边住。政產小屯子不大,西头两口子呱唧东头都能听著。” 赵红光的话说得夸张又露骨,所以张建勛笑道:“对,我初一的时候他教我们数学,后来我上班了我俩还同过两年事。他不说个媳妇嘛,结婚以后那媳妇三天两头就跑,完了李兴田就往回接。” 赵红光道:“我也是听老孟说,他媳妇是政华的,姓刘。长得不好看,蛮的乎的,眼珠子不小。她没结婚前就和一个男的胡扯六拉,结完婚还不跟那男的断,整整的就跑了。跑了你倒是远点扇著,就在娘家住。这李兴田就去接,一接就回来,一点不耍磨磨丟。李兴田好像也不在乎,別人问他,干啥去啊兴田?李兴田就说,接媳妇去。叉他妈的,要搁我,倒找我钱都不要他,哪旮瘩缺那块肉,前辈子没说著媳妇?也是,家困难,好不容易说个媳妇,就得將就著。人说他家老大不是李兴田的,我看著过,嗯,真不像。老二像,那脸就像从李兴田脸上扒下来一样。” 张建勛来了兴致,问:“那后来呢?就是二零零零年以后。” “上一个私立学校教学了,在哈尔滨东边。他媳妇也去了,在学校干点活儿。我听老孟说,李兴田那玩意不够长,要不他媳妇能老跑吗?伺候不上去,不解嘎吱。” “那还有孩子?” “不够长也不是不好使,能射里边去就能怀孕。我猜,他媳妇指定是不满足才跑回去找那男的捅咕捅咕,李兴田也是无奈,他知道自己啥毛病。要不然,谁能受得了这个,王八好当气难受……” 赵红光还要再说下去,杨艷秋进屋了,他就转而问道:“艷秋,林雨杰没说他们中学的赵安娜因为啥和王淑霞干仗啊?” “干仗?”杨艷秋不解地问。 “是呀,我听我儿子说的,我问他因为啥,他也说不清。你家林雨杰和王淑霞一个组,我寻思能知道。” “林雨杰也没说呀。那个王淑霞顶不是个物了,那天他指桑骂槐地说赵守志最不是东西,看著温文尔雅的其实一肚子坏水,净背地里议论人。我家那个也不认识赵守志,只听说这么个人。就问她,王老师,赵守志咋议论你了?你猜王淑霞说啥,王淑霞说赵守志说我死猪不怕开水烫,现在还有人说我提拎个死狗眼睛专门看谁早走了谁迟到了,赶像校长了。这话林雨杰说过,谁知道咋传到她耳朵里了。” 赵红光哈哈一笑,道:“那是林雨杰的不对了,说话也不看看跟前都有谁。” 杨艷秋说:“可不是咋的,没长脑子的玩意!那天翟景波跟林雨杰说王淑霞老看著他,就这么的我家那个虎揍才那么说。” 张建勛虽然在中学呆过,但与王淑霞並无过多的交往,只知道她很厉害很不讲理或者说是刁钻刻薄。王淑霞与翟景波素有矛盾,积怨颇深,至於为什么,张建勛说不清。 杨艷秋说完后,就去班里,於是赵红光开启电热锅做菜。张建勛閒著没事,早早地把桌子支上,摆上碗筷。张建勛没搬来前,每次吃中饭都用赵红光的办公桌,现在则用张建勛拉来的靠边站。 中午吃饭时,张建勛对秦志刚说:“刚才校长大哥说了李兴田的事,你没听著,可精彩了,想听吗?” 秦志刚说完嘻嘻笑著,说:“愿闻其详。” 於是,赵红光又敘述了一遍,只是他敘述得简略。听他讲完,秦志刚说: “李兴田的学校里,很多都是原来的乡用民办教师。我们屯老邹家那孩子就在那个学校。那学校管理可严了,全封闭的,四外圈都是大地,没有网吧啥的。” “那就对了,就得封闭起来,让他啥也不接触,啥网吧啦电脑啦。学生就得学习,旁的事別寻思。”赵红光深有感触,抿了一口酒继续说,“你看看现在中学,都成啥了,搞对象的搞对象,上网吧的上网吧。诗云家的小网吧给谁开的,不就是给这些玩意开的吗?哎,建勛,这话是咱们家里人说,都不许外。” 赵红光的话里有话,张建勛听得明白。他很自然地说: “也难怪,学生学不进去,不上网吧又上哪。我听说翟景波上网吧找一个女生,结果被那女生骂了。现在这学生啊,不好管教,深刻不是浅了不是。” 因为提起了翟景波,很自然地就把他陈年旧事翻拣出来,据说在政乡教学时和一个幼儿教师好的不得了,据说在政治时和一个家长暗通款曲。秦志刚听完这些翟景波风流韵事后,说: “都是传的,谁也没看著过。” “咱们学校这些孩子,都哪来的?你看著谁家这个了,那也不是黄片呢。” 赵红光说话时,把大拇指和食指快速地贴合再分开。见此情景,秦志刚嘻嘻地笑起来,笑得眼睛熠熠闪光。 吃过饭刷完碗后,张建去上课。第五节课间他没回办公室,他在处理两个学生的纠纷。等到放学后回来,赵红光已不见了踪影。 第110章 听课 张建勛驾车到中心校以后,见大部分老师已经到了。他把车停在靠墙边的一个空位上,就走到人群中。 六月的阳光下,有点热。 办公室里,教育办的成员和校长们在开会。大约二十几分钟后,赵红光从里边走出来。看到张建勛后,他连忙过来问: “刘丽华来了吗?” “我不知道,她没说坐我车。” “她指定是和王金品一起来的,他也开会了。” 张建勛將目光投向那一群女老师当中,见刘丽华在其间,就说:“那不是在那儿呢嘛。” 赵红光点点头,显然他並不关注刘丽华是否到来,他只不过是隨口说说。站了一两分钟后,赵红光转身走了,回到办公室。 张建勛站在人群里,听他们嘻嘻哈哈的笑闹。 过了一阵儿,上课的铃响了,学生们跑回教室,喧闹的操场上安静下来。张建勛也隨同大家一起走向屋里。他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后,就问旁边的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师: “你们学校李老师退没退呢?” 那人答道:“退了,上个月办的手续,这学期他就没上班。” “他儿子我们俩是初中同学,还是同桌呢。” 那人还想说下去,陈启军领著教育办成员走了进来。陈启军並没有立刻找座位坐下,而是站在前面说: “我了解到大部分的课程已接近尾声,就要进入复习的阶段,但这並不意味著对课堂教学的放鬆。俗话说,编筐『窝』篓全在收口,我们时时刻刻都要向四十分钟要质量。今天的教研也是为以后的教学立一个標杆,我希望以此为契机在下学期的教学中,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我们今天的日程安排是,第一节……” 陈启军没有过多的占用时间,紧接著是政德学校的王丽萍出数学公开课,下面的老师观摩。张建勛听著看著,他听得不仔细,完全是这耳进那耳出。在学生分组討论的环节,旁边的那个老师附耳道: “演戏!” 张建勛会心一笑,表示他对这个老师的赞同。 数学课上,张建勛听得不认真,完全是为了听而听,但在第二节沈春红走进教室后,他立刻振作起来,目不转睛地盯著她。沈春红今天穿得很得体,很凸显她的气质。一条淡蓝色的裤子,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为她增色不少,仿佛是从雨后的花海中走出的一样。 沈春红落落大方地站在讲台后,向眾人点了一下头,便开始上课: “同学们好,老师们好。今天我们来学习《杨氏之子》这篇课文,请大家打开书108页。首先,我来朗读这篇课文—— 杨氏之子 梁国杨氏子九岁,甚聪惠。孔君平诣其父,父不在,乃呼儿出。为设果,果有杨梅。孔指以示儿…… 课文虽短,但很有意思。这里讲述了一个小故事,说的是,梁国一户姓杨的人家家里有一个九岁的儿子,非常聪明。孔君平来拜见他的父亲,恰巧他父亲不在,於是便叫他出来。他为孔君平端来水果,水果中有杨梅,孔君平指著杨梅给孩子看,並……下面,请同学们齐读课文。” 张建勛听得很仔细,沈春红的每一句话都不无遗漏;张建勛看得很仔细,沈春红的每一个动作都摄入眼帘。有几次,沈春红的目光与自己的相碰撞,但他没有闪避。他看到了沈春红脸上的一抹红晕,那一抹红晕不仅仅是因为些许的紧张,好像也是因他而起。 像看一部精彩的电影一样,当沈春红结束公开课时,张建勛还意犹未尽。他的耳边不断迴响著沈春红的声音,眼前回映著沈春红的身影,她的声音甜润悦耳,她的身影婀娜绰约。因为总是想著沈春红,所以第三节公开课他完全没有听进去。 在总结时,陈启军列举了三位老师的种种优点,又指出了他们的不足之处。优点多多,不足之处虽有,但瑕不掩瑜。陈启军说完,教育办副主任就做了一番总结,然后是几位校长不痛不痒的发言。 出课,听课,评课,一道道程序走完之后,陈启堂宣布此次的教研圆满完成。於是,老师们都散去。 赵红光说教研不多,老师们出来的机会难得,不能抱著空肚子回去,於是联合政治校的刘玉民一同走向了马华饭店。 十字街西测道北的马华饭店规模不算太大,他们六个走进时,见屋里还有两桌。刘玉民手下的李晓辉和孙晓雪同张建勛本来就熟识,所以这几个人便说笑起来。 “哎,张老师,赶明儿你也出一节课让我们听听。”这是孙晓雪在笑著说。 张建勛也笑著答道:“我可是不行,第一是我没那个想法,第二是我讲课没有什么章法。” 李晓辉大声道:“你来个花样,上课时带唱歌的,保准新鲜吸引人。” 孙晓雪说:“张老师,你现在搁学校住呢?” “对的,对的。我现在是居无定所顛沛流离,上无片瓦遮风挡雨下无立锥之地安身立命。”张建勛夸张地说著,同时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高高地举起手臂,“孙老师,你们家现在没买楼啊?中学老师都在城里买了。” 李晓辉抢先替孙晓雪说:“买了,都装修完了。这不,摇身一变就成城里人了。” 孙晓雪嗔怪道:“什么摇身一变,我是蝴蝶呀?我跟我们家那个人说了,买楼暂时也不去,住这来回通勤太不方便。” 张建勛说:“那让你们家那个人买车唄,买车不就方便了吗?” 孙晓雪看了张健勛一眼,道:“再说吧。买车不得花钱吗,哪来那些钱?” 此时赵红光和刘玉民正在点菜。刘玉民说: “来个老师菜,尖椒干豆腐。” 刘玉民说完,马华在小本上写著。赵红光扬起脸说: “再来个麻辣豆腐。” 不知道刘玉民怎么会突然想起了李祥君,说道:“李祥君做的豆腐又白又细嫩,做出的菜颤颤微微跟鸡蛋糕似的还不碎。” 马华听后嘆了一声说:“我那些年开饭店都是他给送豆腐。那人可好了,长得乾净豆腐也乾净。多耍快的一个人呢,现在都忘不了他。” “咱不能总是豆腐豆腐的,还得来点硬菜。嗯,干不愣子排骨,溜肥肠,地三鲜,再来个凉拌。妥,六个,一人一个,省得干仗。”赵红光说完,冲几个人挤挤眼睛。 菜还要等一会儿上来,在这个空档几个人就议论起今天的课来。刘玉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说: “今天的课要我看,是沈春红讲得最好。怎么说呢?第一,沈春红把教材吃得很透;第二沈春红教態平和;第三,师生有互动……” 刘玉民这第一第二第三的,儼然他就是一个主导者是教育办的主任。赵红光不住地点头称是,同时也讚扬刘玉民的理论修养,说自己是个粗人,不太懂这些。赵红光假意恭维的话,在刘玉民听来是受用。他把一支烟抽完后又拈出一支续上,再深吸一口,而后徐徐吐出,那青烟就裊裊上升最后消散。 菜上来后,赵红光和刘玉民就觥筹交错,喝得不亦乐乎,聊得不亦乐乎。他们聊的话题宽泛,从村上聊到教育办,从李喜春聊到陈启军再聊到洗涤剂厂。张建勛没有参与到他们的谈话中,只是在倾听,偶尔露出微笑,算是回应。 从酒桌从下来后,孙晓雪回了家,刘玉民被李晓辉用摩托驮了回去,赵红光坐上了线车,张建勛拉著刘丽华向政兴村驶去。把刘丽华送到家后,张建勛回到了学校。他刚一坐到炕上,就发简讯给沈春红: 你的课得到了好评。这不是我在顺情说好话,他们都这么认为。 很快,沈春红的简讯打过来: 他们说好就是好吧,我並不在意。我出课就是为了定高级,要不然我才不挨这个累呢。为了这次出课,我都准备半个月了。 读完简讯后,张建勛到办公室。还没有下班,付学斌正在讲后街老刘头的故事。 第111章 警告 七月二號毕业班考完试后,张建勛就清閒下来。监考批卷都不用他,中学要真实的成绩,以此来分班。张健勛乐得他们这样,少干一点是一点。一晃两年过去了,当初从周诗云手里把这个班接过来时,他们刚读五年级。 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虽然没有学生,张建勛还是每天都到办公室这里。他的家就是学校,学校就是他的家,他真的是以校为家了。看著老师们进进出出,他觉得很有趣。 正式放假的第三天,传来了消息,二伯去世了。对於二伯的去世,张建勛无感,仿佛是与他毫不相干的人撒手人寰一样。但毕竟是血脉相连,而且母亲去世时,他也到场,张建勛还是去弔唁了二伯。不过他没有在出殯时送二伯一程,一是时间太早,二是二伯的儿女们不那么热情有点傲娇。 二伯去世了,那接下来是哪一个呢?老辈人开始凋零,再过几年十几年,张氏家族中耀字辈的人就会全部魂归冥界,与张玉堂聚会在阴曹地府,重新开启另一种生活。张建勛不相信这个世上有鬼,但他希望有鬼,若真如此,在將来的某一天,他可以再见父亲和母亲,再见他挚爱的亲人。 张建勛很少回政平,好像与那里做了物理上的隔绝。如果没有电话上的联繫,他真觉得自己现在是一个孤家寡人了。 今天是七月十六號。 张建勛早晨起来,看见天上布满了阴云,他料定会有一场雨到来。大雨却迟迟不肯下,直到九点多时才落下那么几个雨点。 张建轩正百无聊赖地躺在炕上摆弄著手机时,突然铃声响了,嚇了他一跳。他接起道: “扈会芳,你、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许找你了?我家徐海平可是老想你呢,他说你是最好的老师,头子溜。你现在有事没事?” “没什么事,怎么了?” “我在高大、老高家,我们这里有三缺一,你过来凑个手啊。” “我不熟悉他们。” “他们熟悉你不就行了,別端架子了,快点儿。” “好吧,我马上就去。” 张建勛放手机到腰间的手机套里,下地穿鞋,然后出来锁了大门。他没有开车,怕下雨。 张建勛七拐八拐到西头的高大禿疮家前面后,忽然乐了,扈会芳说自己在哪时,只说出“高大”两个字,那禿疮被她略去了。高大禿疮的本名叫什么,张建勛还真不知道,他只知道高大禿疮在十几岁时得过禿疮,他一只眼鼓鼓著,样貌嚇人。高大禿疮有一个老婆,长相奇丑,但心地很好。他们膝下无儿无女,常年放局以贴补家用。不知何故,常年放局抽红的高大禿疮竟没有一次犯赌,真是奇了怪了。 张稼勛进到屋里后,见三个人已坐在牌桌旁,就等著他的到来。这三个人中有一个女的,张建勛熟悉,但叫不出名字。那个男的看起来很壮很粗鲁,他是周保存的侄子,叫周云鹏。 张建勛坐下后,扈会芳打庄,恰巧张建勛起牌。 不知是凑巧还是有意安排,扈会芳与张建勛挨著,这就难免在洗牌时触摸到她的手指。每逢此时,张建勛就有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他曾经歷过。但他不想把这种感觉持续下去,就儘量避开她的手,只“胡抡”自己面前的牌。上面的避开了,下面自己的小腿却总是被扈会芳有意无意地刮蹭到。 雨下起来。 张建勛打了一个八圈麻將回到学校时,雨停了,太阳从云隙间露出,映彻了大地。雨后的清新扑面而来,仿佛山间的溪流錚錚淙淙沁人心脾。 之后的几天里,扈会芳总是电话约请张建勛去打麻將,很自然地,扈会芳又像有默契似的与张建勛坐了上下家。於是,她的小腿便不断地刮蹭到张建勛的小腿上。这个是享受吗?张建勛有点喜欢这麻酥酥的感觉。但同时他有告诫自己,扈会芳是何等的人,断不可以与她產生纠缠不清的情感。 与扈会芳日渐熟悉,也熟悉了去高大禿疮家的路线,每当吃完早饭,他的腿像安了发条一样自动跳出校门。扈会芳不去媛媛食杂店打麻將了,因为她说李桂玲给她家多记了帐。虽然赊欠的货款已还上,但想想那多花的冤枉钱,心里就不是滋味。这只是扈会芳的一面之词,真相如何,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这是扈会芳电话里说的,那天他们说了好长时间。 七月二十三號早晨八点多,张建勛吃完饭收拾利落后到外边的领操台上坐著。他正眯著眼睛看天上的云彩时,周诗云抱著三岁的小外女进来了。张建勛听见这周诗云的声音,忙看过去,见她穿著一件白地蓝花的小衫和及膝的裙子,便有如见花之仙子的感觉。 张建勛现在穿著松松垮垮的大裤衩子裸露著上身,很是不雅,於是他急慌慌的向屋里跑去。在向屋里跑时,他险些被门槛子绊倒。见此情景,周诗云咯咯地乐起来。 张建勛到屋里后迅速地找了一件套头衫穿上,然后对著镜子看了看,確信自己还有一点人模狗样后才又出来。他出来后见周诗云已把小外女放到地上,她靠著窗台看护著。 “诗云,你啥时候来的?” “昨天哪,我大姐到这儿不大一会儿我就来了。” “你自己来的?” “我自己来的呀,王春来看网吧呢。” 张建勛走到小外女跟前,抱起她,说:“哟,真乖,谁抱都跟。” 周诗云向前一步,不再倚靠著窗台:“也不谁都跟,还认生呢,不知道她怎么就让你抱。” “得在三叔家住两天吧?你姐回来一次也不容易,挺远的。” “我姐住几天,我就住几天。下学期你该教一年了吧?” “嗯,要是不出意外的话,我就接新一年。唉,真快,一晃你上班两年了。” “可不是咋的,就跟做梦似的。” “哎哟,还跟我乐呢,来贴个脸儿。哦,这脸真细嫩。诗云,你看看这眼睛,跟黑葡萄似的。” “哥,你这些天打麻將了的?” 张建勛略一迟疑,答道:“打了的。一个人呆得寂寞,就打打麻將消磨时光。你听谁说的?” 周诗云认真地看著张建勛的眼睛,像要发掘出什么秘密似的。张建勛被看得发了毛,就掩饰地双手托举著小外女说: “飞了飞了,飞得老高了。” “谁说的啊?我大哥,就是周云鹏。”周诗云停顿了一下,像是思考著怎样措辞,“我大哥说你码牌可利索了,打得还好。” “谈不上打得好,就是运气好,手幸谁都会打。” “那个,徐波媳妇天天和你玩儿啊?” “嗯,这些天就和她玩了。” “你可得小心点儿,別让她粘上。” “不能不能,我不是那样人。” 隨著一阵清脆的笑声,周诗云把小外女接过来。 “我大哥说你、说扈会芳把腿挨到你腿上了,他猫腰捡麻將时看著了。扈会芳可那个了,你可得小心点。” 周诗云在说话时脸色緋红,就好像她现在就是扈会芳,正与张建勛肌肤相亲。张建勛听完,不禁心里一动,他分明听出了周诗云话里暗含的警告的意味。 “我不会同他那个的,她是个烂货,我还知道洁身自爱。” 这保证似的一句话,让周诗云笑个不止。笑过之后,她说:“哪天我和春红姐说你打麻將的事,她一定会批评你。” 周诗云又和张建勛閒聊了几句后,就抱著小外女回去了。在走之前,她说: “妈家的黄瓜和柿子都下来了,还有小辣椒。你不是喜欢吃辣椒妞嘛,你自己摘去,我可不能给你送来。等会儿你还要去打麻將吧?可不能再挨著扈会芳坐了。” 第112章 哼! 周诗云走了,张建勛晃进屋內,仰躺在炕上傻傻地望著棚顶。他打定主意不去打麻將,不再去那个能招惹来是非的地方,他也確实怕扈会芳沾到身上甩也甩不掉。 手机铃声响起,他拿起来看,见是扈会芳的,就把手机放回原处。他继续躺著,眼前浮出几个人的影像,沈春红的,周诗云的,还有扈会芳的。周诗云说要把打麻將的事告诉沈春红,让她来批评自己,想到这儿,他忽然笑了。 过了十几分钟,扈会芳又执拗地打来电话,张建勛接起道: “我刚才上小园了的,才屋来。” “快来吧,三缺一。现在可不好凑局了,都干活走了,没有閒人。” “好吧,过一会就去。” 张建勛放下电话故意磨蹭了一阵儿,才穿上长裤向高大禿疮家走去。在经过周保存家门前时,他特意向院里看了看,没见一个人影。 张建勛刚一进高大禿疮家的屋门,扈会芳就笑盈盈地说:“这家什的,才扭扭地来,赶像大姑娘上轿了。牌都码好了,就等你了。” 张建勛坐下,手扶著桌面道:“你们仨,周云鹏呢?” “周云鹏有事来不了,没他你还不能玩啊?” 扈会芳笑著说道,同时扬起手拍在张建勛裸露的胳膊上。扈会芳亲昵的举动嚇了他一跳,这分明是確切的暗示,可以有进一步的动作。张建勛坐下,逐个地看了看,说: “我挺愿意和周云鹏玩的,他打牌不寻思。” “那你是嫌乎我们磨嘰唄。”一个微胖的女人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不是那个意思。来,开牌。” 张建勛说话时把骰子掷出。看点数,正好扈会芳起东风。 如以往一样,像有默契般,张建勛还和扈会芳坐了上下家。同样的,扈会芳在洗牌时总是触碰到张建勛的手,她的腿也时不时挨到张建勛的腿上。 直到此时,张建勛才觉得扈会芳虽然不漂亮,但很耐看。她的面容精致眼波如蒙了一层水雾一样顾盼迷离,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散发著一种奇特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魅力,吸引著男人们的目光。张建勛在不在这些男人之列,他不能確定。 扈会芳的手气差到了极点,一个八圈下来,她输了四十多块钱,还欠著张建勛十几块没给。依照扈会芳的话说,她输得腚眼毛光,只剩下裤衩子了。这样的话很粗糙,让张建勛展开了丰富的联想。所以在牌局散了之后,他特地仔细看了扈会芳几眼,见她的胸脯高耸,短裙下面的腿白皙细嫩。 张建勛回到学校以后,很快就收到扈会芳的简讯: 张老师我欠你的钱下次打麻將时还上,我们家徐波说等那天请你吃饭你一定来呀。 看过扈会芳的简讯,张建勛哑然失笑。他的简讯里有错字,標点符號也有错误。这些错误都是难免的,她是家庭妇女,张建勛不会嘲笑她。他回復简讯道: 那十几块钱不用还,多大个事儿。至於吃饭,就免了。替我谢谢徐波。 发完简讯以后,张建勛把手机放到桌子上,转身出来到前面的菜园里巡视了一番。架上架的黄瓜虽已结出果实,但並丰厚,辣椒开出淡白冷艷的小花,茄子已坐果,柿子青青,还要等些天才能成熟。 老盛种了很多辣椒,这些辣椒要成熟后再採摘够他吃一辈子了。他不吃辣椒,嫌辣,但他吃辣椒妞。辣椒妞吃起来有点苦,这是一种不同寻常的味道。周诗云说他爸爸家的黄瓜下来了,辣椒也下来了,让他自己去摘,於是他向校门外走去。 下午的阳光很毒辣,夏天的热烈从四面八方包围上来,让人无处藏身。周保存的房舍在七月下旬的空气中飘逸飘渺,如在童话里一样。 张建勛刚一走进大门,周诗云就迎了出来。还未到近前,周诗云就问: “战况如何呀?” 张建勛想撒个谎,说自己没打麻將,但恐怕被周奢云戳穿,就答道:“嗯,我、贏了。” “我看你说话吞吞吐吐的,是不是想骗我说没打麻將?我都看见了,学校的大门锁著。” “你真是个机灵鬼,什么都瞒不住你。我来摘辣椒妞,再薅点帮子葱。” 周诗云领著张家勛进到菜园里后,指著辣椒秧说:“年年种这些辣椒,到时候吃也吃不了,都扔了。哥,我给你摘黄瓜,你回去把黄瓜擦成丝拌上酱,再放上味素,可好吃了。” 周诗云说完,就开始摘黄瓜。张建勛嫂摘辣椒妞,他只摘了七八个就停下了。周诗云看见了,说: “就差那么两个,我都说了,秋后的红辣椒可多了,吃都吃不过来。你就摘吧,怎么吃都是吃,吃了就比扔了强。” 因为忙活,周诗云的脸上就有细密的汗珠沁出来。她的脸被日光烘晒,就显得异常嫵媚。 当周诗云八九根黄瓜和几个柿子子装进塑胶袋后,张建勛也摘了一大把辣椒妞儿。 张建勛直起腰说:“够了,我一个人能吃多少?” “有酱吗?”周诗云问。 “我从小卖店买。” “別买了,我拿碗给你叨点儿。” 周诗云说完,轻盈地跑向屋里。过了一会儿,她拿著一只碗出来。张建勛左手掐著葱手指掛著塑胶袋右手端著碗向大门外走时,周诗云叫住了他: “扈会芳是不是又挨著你坐了的?” 张建勛点点头,老实地承认。 “哼!” 周诗云不再说什么,转身向院里走去。 张建勛回去以后,把黄瓜和辣椒妞儿泡在一个盆里,然后拿起一个柿子胡乱地擦擦就吃起来。把柿子吃完后,他想应该买点干豆腐切成丝再和黄瓜丝拌在一起,那將更有味道。这样想著他就起身,连门也没锁,去了媛媛食杂店。等他回来时,见手机上有两封未读的简讯: 建勛,姐都好长时间没和你在一起了,你是不是把我忘了?我现在好想咱们在一起的日子,那些日子还会再来吗? 诗云说你和扈会芳打麻將了,她的腿和你的腿挨在一起。你打麻將我不反对,我只是担心,你別让扈会芳勾了魂,再传出风言风语。 张建勛回復简讯道: 不会的,我们只是打麻將。那天,我二大爷去世了,我在城里待了一天。当时很想见你,可是我还是忍住了。 第113章 她们来找他 第二天早晨不到九点,沈春红打来电话说周德东上班了,女儿去补习,这便是说可以毫无顾忌地通话。既然如此,张建勛就放开了嘴巴,说自己刚收拾完,学校的大门还没有开,他正穿著大裤衩子坐在办公室里。 “你上城里咋不告诉我一声?” “其实,我非常想见你,可你已回归家庭,我想想还是忍住了。” “我的家就那么回事吧,谈不上回归不回归的。建勛,我真的想你。” “我也想你呀,但是不方便见面。” “为什么要加个也字?我不想你你就不想我了唄?” “不是不是,你不想我我也想你,就是不方便。” “打麻將方便,一出溜就到。扈会芳给你点几个炮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怎么想的,你说说。” 张建勛一时语塞,他很难说出沈春红心之所想。並不是他真的说不出,而是他无论怎样说,沈春红都会矢口否认。 “姐,我和扈会芳就是打打麻將,我俩真没啥事。” “我也没说你俩咋的,你那么著急辩白干什么。” “不是辩白,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就是,扈会芳挨著你腿了,她肯定想把你拿下。扈会芳啥人我还不知道?她老爷们儿不中,就拿你打补丁。” “不能不能。” “是她不能还是你不能?” “我不能让他拿我打补丁。” “哈哈哈……建勛,你真不能吗?” “真不能,我对婚姻忠诚,对搞破鞋也忠诚。” “啥搞破鞋,別说得那么难听。我相信你,有诗云看著我就放心。” “诗云不是你的敌人吗,怎么还相信她了?” “现在她不是了,扈会芳才是。建勛,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 “没有啊。”张建勛放低了声音,忸怩了一下,吭吭唧唧地又说,“你那个时,脸色红扑扑的还细润,像小姑娘一样。” 张建勛在说话时,感觉自己的小腹里有一小团热流在涌动。他咽了一口唾沫,压制著躁动。他同样也感觉到了沈春红呼吸慢慢急促起来,语音微颤。 张建知道沈春红已进入状態,就连忙打断道:“有人晃动大门,我出去看看。” 张建勛掛断电话后,坐在炕上想事情,沈春红与自己还藕断丝连,只要有机会,那种情爱就会续接上。要不要继续呢?真是难以取捨的问题。 扈会芳打来电话,说三缺一了。张建勛穿戴好就出来,走向高大禿疮家。 之后的两三天里都是如此,吃过早饭后去打麻將。但有一天,他和扈会芳被分隔开,不再坐上下家而是坐对家。扈会芳在打完麻將发简讯说,他们疑心他俩打合牌。打合牌?不存在的。不过,细想一下,好像她们怀疑得也不无道理。在一把麻將中,坐在他下家扈会芳最先上了听,大宝已掀开,是八万。张建勛的上家打出一张他用不上的牌后,他手快马上抓牌,用大拇指肚儿触摸,感觉是八万。当他要翻牌入手时,对家吃过去,他又把那张牌放回。吃牌的对家打出四饼,被他岔过,再打出一张谁也用不上的牌后,那张疑似八万的牌就被扈会芳抓去。果真是大宝!张建勛岔过的四饼占在副子里,是可岔可不岔的,但他岔了,而且明明知道那是大宝八万,这就很能说明问题。那场麻將散局后,张建勛发简讯说他抓牌后用手一“趟啷”就知道是大宝,他可以不岔牌,但必须岔牌,因为岔牌了扈会芳就可以搂到大宝。扈会芳回简讯说谢谢他,並再次约请张建勛有机会来家里吃饭。 不能与扈会芳坐上下家,好像有点失落,所以张建勛没有再去打麻將,无论扈会芳怎样呼叫他。他不去打麻將的另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好像觉得人们看他和扈会芳的目光有些特別,要真的传出风言风语,那可不是好玩的事,他將如何面对周诗云? 在歇息了四五天后,张建勛好像忘了打麻將的事。在清静中独处也是一种享受,张建勛想把这样的享受儘可能地延续下去。 这一天早上,他起得晚一些。洗漱完毕后,见时针已指向八点。他忽然想起已好些天没有吃肉了,有点馋呢,就出门向媛媛食杂店走去。张建勛在这里工作了六七年,又在这里住了几个月,村中的人早已熟悉。他和几个人打过招呼后,就来到了媛媛食杂店。那边的礼堂里有人在进进出出,一家要举办升学宴。 张建勛进屋后,李桂玲热情地招呼道:“张老师来了。” 张建勛点头,然后问道:“谁家办事啊?” “西头李维山家的孩子。” “一晃那孩子上大学了?真快!我来时那孩子才上六年级。” “你教过他呀?” “没有,我来时教三年级。”张建勛向另一间屋子张望了一下,又说,“没有打麻將的。” “张老师,扈会芳都不来玩了,有她才勾人呢。这不是嘛,她嗔著记帐记错了,说有几笔不对。你说,我还能记黑帐?赊帐赊的一春带八夏,情不领道不谢,就好像谁该她似的。张老师,扈会芳贼不是物,可会使唤老爷们儿了。都说人家过得好,能不好吗,八十个人帮他。成天夹了夹了的,可招人稀罕了。” 张建勛不大清楚李桂玲为什么当他面挞伐扈会芳,但他清楚自己必须远离扈会芳。也许是早已传出緋闻,人们认定他与扈会芳亲近,所以李桂玲才会这样说。 张建勛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后,李桂玲给他称了肉。张建勛拿著肉回到学校后就立即把它烀上,再到东南角的小菜园里摘了几根黄瓜,擦丝拌酱。 张建勛吃过早饭收拾利落后刚想坐到炕上看电视,这时门外传来了几个人的说话声。他循声望去,见扈会芳周云鹏和那个微胖的女人走进屋来。现在,他知道了那微胖女人叫谢亚军。 周云鹏进到办公室里大声的嚷道:“这肃静的还凉快,没有谁看热闹,正好打麻將。” 张健勛见他们三个来,不好再推辞,就拽过一张办公桌,把麻將放到上面。那三个坐下,张建勛便与他们稀里哗啦地打起了牌。这次他和扈会芳没有被分隔开,他们做了上下家。和以前一样,扈会芳的小腿挨到了张建勛的腿上,但张建勛没有躲避。 第114章 投怀送抱 麻將散场后,张建勛赶紧发简讯给扈会芳: 以后不能在学校打麻將了,影响不好。 很快扈会芳回復简讯道: 我也没想打是他们非要玩的,也是我想看看你,我再也不领他们去了。 扈会芳的简讯一点也不含蓄,很直白地道出了自己心之所想。张建勛相信她的感情是真挚的,没有半分的虚与委蛇。但他不能承受这份情感,他怕,他担心沈春红会怪他飢不择食,他担心周诗云会认定他色慾薰心色迷心窍,竟与这种不三不四的女人搞在一起。若真与她们所想的那样,可是丟人丟到家了。別人的观感不重要,他也不在乎,但沈春红的很重要,特別是周诗云的。 刚读完简讯不大一会,手机的铃声响了,张建勛看过去,见是扈会芳打来的。他接起道: “喂,你到家了吗?” “没有呢,我在老张家门前的水泥台儿上坐著呢。这儿没人,大晌午午头子都不出来。” “你们叫家徐波干什么呢?” 张建勛躺在炕上,左腿弯曲,右腿叠压在上面。 “我还没到家呢,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哦,哦…” 张建勛不知道和她说什么好,就应付地哦哦两声。 张建勛和扈会芳閒聊了几句就掛了电话,他实在想不出和她能说些什么。他隱约感觉到她有点激动,有点魂不守舍心猿意马。 张建勛和扈会芳通完话后,就到办公室里坐在椅子上。他靠著椅背脚蹬著桌沿一下一下晃悠著,手捏著手机左右摆动,这样的百无聊赖的举动持续到一群孩子进来为止。 进来的是他的学生们。 周云涛永远是他们的带头大哥。他一进来就问: “大舅,中学到大楼里什么样啊?” 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他不能详细的描述楼里的布局,就说:“等开学以后你们就知道了。” 以前,周云涛在私下里称张建勛为大舅,现在,他把这个称呼公开化了。张建勛也乐得他叫自己为大舅,多一个外甥总是好事。在这两年里,周云涛已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老师,我现在一闭眼睛就能梦见上中学。”徐海平说。 张建新逐个看著这些昔日的学生,说:“上了中学后,你们要好好学习,听老师的话。中学可不比咱们小学,老师们不会一个一个的教导你们。” “老师,咱们照相时我挨著李军,李军还捅咕我呢。” “老师,他抠我屁眼儿。” …… 几个孩子笑闹著,仿佛又回到了在昔日的快乐时光。张建勛觉得他们很有意思,在教他们时,他会偶尔感到厌烦,但现在他又觉得他们很可爱。 “老师,洪景涛说以后他再也不怕你了,你管不著他了。”周云涛晃著脑袋说。 “我是管不到他了,我也从来也没让他怕过我。他对我是不是怀恨在心?”张建勛看著周云涛问。 周云涛想了想,回答道:“他就说你以后管不著他了,没说恨不恨的。” 李军说:“那天最后一节课,周诗雨不是哭了嘛,完了在放学之后洪景涛说,哎呀,那孩子是个哭吧精。” 王子俊说:“他最坏,咱们班的那些坏事都他干的。” 张建勛看著这个邋里邋遢的孩子笑出声来,他的笑让王子俊窘迫起来。为了缓解他的情绪,张建勛道:“王子俊聪明,那次全班同学就你一个解出了那道数学题。等以后上了中学,你一定要改掉马虎的毛病。以后你错不了,上大学没问题,可能还要读硕士博士。” 王子俊受到了张建勛的夸奖,不自禁地挺直腰板。 將近三点时,这几个孩子回去了。临走时,周云涛说赶明他们还来,但是不带洪景涛。 学生们走了,张建勛躺在炕上出神。他躺了好一会儿,才下地做晚饭。 以后的几天里,张建勛总是把大门锁紧,扈会芳邀请他打麻將时,他就说他不在家。这样,几天以后,扈会芳便不再给他打电话。但是在八月五號这天上午十点多,扈会芳连续几次拨打张建勛的电话,这肯定不是约请他打麻將。於是张建勛起道: “三缺一吗?” “什么三缺一?我找你有事,我家老太太病了,想用你的车。” “啥病啊?” “老毛病,心臟不好。” “上城里吗?” “不是,上胡窝棚的王大夫那里看看。这家什的,求你办点事可真费劲,哈哈哈……” “不费劲,我马上就到。” 张建勛说完掛断电话,穿上衣服关了窗子锁了门,就开车出来。车子曲曲绕绕开到后街的扈会芳家门前后,他下了车向院里走去。 张建勛边走边看,见扈会芳家的菜园规整利落,庭院也乾净整洁。外面这样,屋里也错不了。果然,进到屋里后,井井有条的观感不由得占据了他的心房。 “哟,这小房住得真刮净!”张建勛讚嘆道。 “哪呀,都是我们家徐波收拾的。”扈会芳答道。 几句简单的话后,徐波的妈妈被搀扶出来,坐上了车。张建勛启动,徐徐开出。他开得很慢,怕把老太太顛簸到。 到了胡窝棚经大夫诊治后,张建勛又把老太太拉了回来。老太太並无大碍,大夫说吃了药再静养一段时间就会好的,这期间不能著急上火生气惹恼。 既然把老太太安全地拉了回来,张建勛就完成了任务。他刚想起身回去,扈会芳按住了他说: “我早就想请你吃饭,可你不来。今天你帮了忙出了车,再走就是不给面子了。” 扈会芳说得真诚,又有徐波极力地挽留,张建勛就不再坚持。扈会芳见状,忙叫徐波去买菜,她自己淘米燜饭。徐老太太已上东屋歇息,所以扈会芳把电饭锅接通电源后就过来很亲昵地说: “我都知道你上几天不来打麻將的原因。” 张建勛好奇地问: “那你说说因为什么,我出门不在家。” “你可拉倒吧,你根本就没出门。你是不是怕別人说咱俩那什么?” “有点那个意思。” “还有点儿那个意思,我看就是因为这个。我还能把你吃了?” 扈会芳说完,甜腻地看了张建勛一眼,同时把胳膊扬起,绵软的手拍在张建勛的肩膀上。张建勛没有躲闪,他也躲闪不开。扈会芳的手就停在他的肩膀上,食指捻动著。这是赤裸裸的挑逗,而非明確的暗示,所以张建勛很大胆地与他对视。他看见扈会芳的眼睛里有一小团儿火苗在跳动,目光迷离神色曖昧。 如果这时他把扈会芳纳入怀中,她一定不会挣扎拒绝。张建勛还有年轻, 那屋有老徐太太,不可以造次。张建勛收回手,示意扈会芳到外屋忙碌,以免徐老太太疑心。扈会芳很解其意,拋了一个媚眼后出去了。 徐波回来了。他买了两个现成的,一个是猪拱嘴,一个是猪爪子,另外是干豆腐和凉皮。 徐波买回来菜后,又按照扈会芳的吩咐,上菜园里摘柿子辣椒和黄瓜。他做完这一切后,进屋和张建勛閒聊。 扈会芳做事很麻利,不到半小时就將凉拌菜拌好,也將尖椒干豆腐炒得。当六个菜端上桌后,张建勛言不由衷地说: “弄那么麻烦干啥啊,我又不是高门贵客。” 扈会芳笑道:“你是我们家徐海平的老师,今天又出车帮我们,怎么不是高门贵客呢?我做得也不多,你都看著了,不说啥麻烦不麻烦的。” 吃饭了。 张建勛和徐波挨著,扈会芳坐在他的对面。徐老太太没上桌,她说她要躺一会儿,吃饭不急。 因为张建勛不喝酒,所以这顿饭吃的就很快。吃完饭的张建勛没有做长时间的停留,开车回去了。 第115章 她知道了 回到学校后,张建勛就反覆地在眼前回映今天所经歷的一切。扈会芳的面容不断闪现,也有她甜腻的声音迴响著,撞击他的耳骨。 徐波认可了他媳妇的行为?徐老太太也是睁一眼闭一眼吗?想必徐波有太多的辛酸,徐老太太有太多的无奈。 张建勛明白自己已行走在不正当两性关係的边缘,若再进一步,就会与扈会芳合二为一了。这万万不可以,如果自己滥情到那一地步,就会与畜牲无异。他不想做畜牲,不愿徐波受到心灵上的戕害,就在以后的很多天里不去打麻將。不去打麻將了,就没有了与扈会芳的接触,他的心渐归於平静。 九月二十五號上班后,张建勛完全地收了心,他不再纠结於自己是否冷落了扈会芳,是否有愧於沈春红,是否会被周诗云冷眼相看。还好,周诗云与先前没什么两样,有旁人在的时候叫他张老师,只有他们两个时叫他哥。 学生正式上学的第三天傍晚,张建勛正坐在门前看著天上烂漫的云霞,这时扈会芳领著徐海平来了。还未到近前,扈会芳就轻声细语道: “张老师,我家海平数学有点听不明白,你给补补。” 张建勛站起来,迎向她道:“行啊,只要你相信我。” 扈会芳的脸色暄红,好像被日光晒过一样。霞光涂抹在大地上,涂抹在房舍上,涂抹在一切事物上,这世界便有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要不相信就不领海平来了。”扈会芳站到张建勛的对面,看著他的眼睛说,“我家海平最听你的话了,你说怎么的就怎么的。” 张建勛稳了稳心神,像是做了艰难的抉择,说:“好吧,我尽力而为。现在就开始,別耽误时间。” 张建勛说完,抬头看天。 到办公室里坐下后,徐海平拿出数学书,摆在张建勛的面前。张建勛拿起书翻看了前几页后,问: “你什么地方不明白?” 徐海平茫然地看著张建勛,不做回答。这便说明,他这几日学得糊涂,需要从头补起。於是,张建平把书翻到第一页,仔细地讲起。 张建平的授课方式已被徐海平所熟稔,他本身又比较通灵,所以当张建平问他听没听懂时,徐海平点头说懂了。为了验证她是否真懂,他要求徐海平复述一遍。待得到確切的答案后,张建勛说: “海平不是特別聪明一点就透的孩子,但绝对不笨。这几天没学明白,主要还是他对新老师不適应,还有就是学习方法上不对路。小学嘛,老师都耳提面命逐个辅导,中学可就不是这样了。凡事都有个过程,他一旦开了窍,慢慢的会好起来。” 扈会芳右手托腮,眼睛紧盯著张建勛,神情像一个学生一样,虔诚恭敬。她听张建勛这样评价自己的儿子,就说: “听见没有,老师说你以后会好起来,別泄气。张老师,你讲课真好听,我都想当你学生了。” “妈,我班老师唱歌可好听了。”徐海平把脸转向扈会芳,摆弄著手中的笔,又在本子上胡乱地画了一个圈,说,“我们音乐老师都不如老师唱得好。” 扈会芳接过道:“那张老师,你咋不教中学了呢?” “因为我能力不够教不了中学唄。” 扈会芳咯咯地笑起来,说:“不对,你不是能力不够,肯定有原因。你教小学,真是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了。” 张建勛哈哈地笑道:“让我教中学,那才是夹胡三饼小马拉大车呢。” 扈会芳闻言会心一笑,眼波荡漾在张建勛的脸上,说:“哎呀,你净笑话我。就那个破事,你老记著。” 张建勛所说的是个典故。有一次打牌时,扈会芳门前岔出三饼,手里有一个对四万,一个对二饼带四饼,本应该打四饼胡二饼四万对倒,结果他把一个二饼打出去了夹胡三万。偏巧那把牌她还搂个大宝,也是歪打正著。 “哈哈,那把牌你是不是糊涂了?咋寻思胡三饼呢?” “我都忘了岔三饼了,光往牌冲里看了。我要打四饼没准別人要了就串一张牌,我就搂不著大宝了。” “那是,就是该著你搂大宝,要按正张走,大宝说不上是谁的呢。” “张老师,你打麻將输时少。” “那是手幸,抓了好牌咋打咋有理。” “那可不是,你就是脑瓜好使,玩得溜。” …… 两个人从打麻將的技巧聊到居家过日子再聊到徐海平的学业,最后,扈会芳站起说:“天不早了,我们回去了。儿子,谢谢老师。” 徐海平道谢后,扈会芳又道:“明天——” “要不懂就来唄,我呆著也是呆著。” 扈会芳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张建勛后,款款地走了。 张建勛將她们送到大门口锁了门再返回值宿后,没有开电视,就坐在炕上摆弄手机。电话簿里沈春红的名字鲜明地映现在眼前,仿佛她的脸也映现在屏幕上。已好长时间没见到她了,也没和她通话没有简讯联繫,不知道她现在怎样。 张建勛很晚才睡去,他做了梦,梦见和一个似曾相识的女人做那事。那女人有点像沈春红,又有点像扈会芳。 周五的早晨,张建勛刚收拾完,就见周诗云骑车进到校园里。等她在班上巡视一番再到办公室后,张建勛问道: “咋来这么早?” “吃完饭没啥事,就来了。我老婆婆走了,王春来去看店,老爷子收拾,我呆著別別楞楞的,一点也不自在。” “也是,老爷子不像老太太,是有点別楞。” “可不。哎,哥,你们班多好,就八九个学生,批作业一转圈完事了。” “学生越来越少了,我看这趋势,用不了几年还得並校。你说这年轻人也是,就生唄,一家要个仨俩的,是不是就不愁生源了。” 周诗云没有接话,她站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把数学书翻过来又掉过去,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张建勛自觉语失,就转换话题道: “这一晃你班是四年级了,你上班那年他们还是小嘎嘣豆呢。” 周诗云想了一会,说道:“你说,王春来会不会不要我?” 张建勛一愣,他分明清楚了周诗云內心里的隱忧。他盯著周诗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才说: “为什么这样说?你不能自我矮化!” 在心里,他暗想,如果王春来不要你,我要你。因为心里有这样的想法,他的脸上就有不自然的表情闪现。 周诗云避开他的目光,轻声说:“我们都去医院看过了,他没什么毛病,我也没什么毛病。可是、我、那天他说我就是个不下蛋的母鸡,这话多伤人呢。” 张建勛安慰道:“还是没到时候,你也別太难为自己,该吃吃该喝个,过哪河脱哪鞋。” “我也是这样想的,著急也没用。有时候我挺自卑的,不能给人家生儿育女。” “不能生就不生吧,没有儿女拖累也挺轻鬆。你看我,自由自自在的,多逍遥。” “我不能和你比,你是孤身一个无牵无掛。我老婆婆常说,你看那谁谁家的小孙子小孙女多好,多招人稀罕。她一说这话,我就掛不住劲。” “走一步看一步吧。诗云,你老婆婆快退休了吧?你长点心眼儿,多攒点钱。” 周诗云点头,然后说:“她退休还得四五年儿吧。哎,我听说你给扈会芳的儿子补课呢。” 张建勛骚搔头,有点难为情地说:“扈会芳求到我头上了,有点破不开情面。再说,徐海平是我学生,补点课也是应该的。” “破不开情面?还是你愿意,你要是不愿意有一千个理由拒绝。春红姐知道吗?” 张建勛的脸红了,面对周诗云,他好像无法搪塞扯谎。 “我没跟她说,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和他联繫了。” 哈哈哈……隨著一阵清脆的笑声,周诗云拿起书本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她喊道: “把你洗衣机里的那几件衣服轮了,都有餿巴味儿了。” 第116章 问她定高级的事 陆续的,老师们都到了。 张建勛到自己的班级,看著稀稀落落的八九个学生,说道:“昨天的作业你们都写完了吗。” 小孩子们齐齐地回答:“写完了——” 张建勛想笑,可他忍住了。虽然只是一年级学生,但不能因为他们小就有所放鬆。 张建勛在黑板上写了学过的拼音並让一个小女孩领读后,就回到办公室。赵红光正站在地中央比比划划地演说: “……真的,我当他面都敢说,定小高不全凭他一句话吗?他说给谁就给谁。去年,政德的米钻子上教育办啪地把一沓钱摔陈启军桌上了,说你不就要钱吗?给你!完了陈主任就和米钻子干起来了,这米钻子一生气嘎就倒地下,口吐白沫,不知道是不是装的。听说陈启军许愿了,今年有他。” 米钻子,就是那个小个子大鼻头的老师,张建勛认识。他只不过是认识而已,但並不熟识,所以他有哪些性格特点他不知道。 “米钻子可有意思了,跟他媳妇干仗时,他媳妇说,你个小个拉叉的当初我是瞎了眼,咋嫁给你这么个玩意,去了掐的没打的!米钻子拿出那个民办教师任用证来回摇晃著说,哎嗨,咱有这小红本,你不就是奔我这小红本来的吗?你不给我,大把人等著进我家门。米钻子能气人,嘴儿还钉堆,把他媳妇气的,拎著炉鉤子就追。这米钻子能挺著让抽吗,就跑,小短腿紧倒扯,跟踩个风火轮似的。” 如上的画面是王清会描摹的。他把道听途说的消息添加上自己想像的细节后,再渲染铺陈一番,便把一个活脱脱的形象展现在人们眼前。张建勛听过后乐不可支,他舒展了一下腰肢道: “真是闻所未闻,竟有这等趣事。” “乐子事多著呢,你小孩子经歷的少。有一年,政德小学的吴小抽穿著花衣裳和刘静文在篮球架下说话。哎,这俩傢伙你不认识,吴小抽不干了,刘静文调到派出所了。” “刘静文,我听说这个名字。后来呢?” “刘静文家在学校东南边,不远。他媳妇在后窗里就能看见学校。这吴小抽诚心扯事,『净引』往刘静文身上贴乎。下班了,刘静文媳妇就问,那女的是谁?刘静文问,哪女的?他媳妇说就在篮球架下和你嘮嗑那女的。刘静文说那是吴小抽,他故意穿花衣服逗你。这家什的,咋说他媳妇也不信。刘静文说那不信,明天中午把小抽请来,你们当面对质。第二天吴小抽来了,还穿那件花衣裳。那天,刘静文媳妇炒了菜供了酒。” 屋里的老师们七七八八地议论起来,说吴小抽只能教到二年级,连三年都教不了。如果他能坚持下来,说不上也能转正。 上课的铃声响过后,王清会和赵红光还在议论当年的人和事。 张建勛在第一节讲完课后,忽然想起沈春红评定高级的事,就打电话给沈春红: “你上课呢?” “上课,我又不当官,不上课还能干啥?” “没准,你以后就能挠上校长呢。” “挠一手刺吧。你咋寻思打电话给我呢?我以为你把我忘了,只顾著和那小狐狸精儿扯立哏咙呢。” 张建勛换了一下手,到门外。他要避开学生,虽然他的学生还小,听不懂他们的谈话。 “扯啥立哏咙,我没那个閒心。” “哈哈,咋的也比我年轻,水灵滑溜整不好都扎到外边去。” “你在班上呢?” “没有啊,我在月亮门这呢。幼儿园不是黄了嘛,这儿肃静。” “韩凤玲还是园长啊?” “对呀,管著全乡的私立幼儿园,权力大著呢,可洋巴了。一天叉大点事都没有,都閒出汤来了,就是呆著。” 大概是觉得自己说话不雅,沈春红咯咯地笑起来。笑过之后又道: “诗云都跟我说了,你给扈会芳家的孩子补课呢,你补课她给你报偿,两全其美各取所需。” “不是你想的那样,就是单纯的补课,你得相信我。” “我相信你,可我不相信扈会芳,她跟的人多了,割巴割巴得有一筐头子。” “太夸张了吧,怎么能有那么多?你看过?” “哈哈哈……我可是跟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和扈会芳那个了,我就和你一刀两断。当然,你和谁好是你的权利,我没有干涉的理由。” “不会的,我向你发誓,我不会和扈会芳那个。如果是那样,我都不好意思见你和周、周围的人。” “你是不好意思见周诗云吧?” “不是不是,我怕周围的人对我指指点点,我的小棉袄没穿破就被人戳破了。” “嗨,净糊弄我,还周围的人,你就是想说周诗云,结果拐了弯。” 沈春红的话总是酸溜溜的,听起来好像有一万个不甘和艾怨,所以张建勛转换的话题,说: “我听赵红光说,这学期你的小高能定上。” “那不一定,现在只是排名第二。虽然有三个指標,但指不定哪个爹门头硬又挤上来。” “我觉得你能定上,这些年你的努力能白费吗?” “这几年我可是没少挨累,出公开课还给陈启军送礼。李玉荣,那个骚娘们儿可爱財了,属『刘海儿』她妈的见钱眼开,送少了还不愿意呢。” “春红姐,你要是定上了,得请客哟。” “请客是一定的,你要吃啥?” “我不想吃什么,只想吃、吃……” “你不是就喜欢吃那个吗?姐有,到时候你隨便吃。” 张建勛咽了一口唾沫,咕嚕一声。电话的那一端也是一阵沉默,张建勛听到了沈春红急促的呼吸声,似乎也听到了她的心跳。 “建勛,你不会去吃扈会芳吧?你要是去吃她,我就不再理你。” “不会不会,要是周六周日有空我就去找你。” “我猜扈会芳明天或者后天就得去你那儿,让你给她儿子补课。你可得把握好,別让她拿下。” 张建勛本想详细的问定高级的事,可话题兜来转去的总离不开扈会芳,於是他说: “快下课了,我先掛机。” 沈春红答应了一声,把电话掛断了。张建勛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会儿,莫名其妙地舔了一圈嘴唇。 第117章 他把持住了自己 张建勛回到办公室时,见赵红光已不在,听付学斌说他上教育办了。他上教育办能干什么?他也不是考核小组的成员。但既然他去了,想必也是有理由。 第三节下课时,付学斌接到电话也匆匆去了教育办。这时人们便猜测,付学斌和赵宏光去教育办可能是为了他定高级的事。付学斌能定成高级吗?不知道。他与陈启军过从甚密,一切皆有可能。 中午的时候,张建勛做了一个干豆腐炒炒椒,又拌了一个“老虎菜”。秦志刚在吃完饭嘻嘻地笑著说: “你都不用说媳妇,自己一个过得了。” “那不行,晚上没伴儿。” “那咱俩过唄。” “异性相吸,同性相斥。” 张建勛和秦志刚开了一阵的玩笑后就去刷碗收拾,等他收拾完,付学斌急匆匆地从外边进来。他一进来就坐到椅子上呼哧呼哧喘粗气,还拿著一本书扇著。 张建勛看他的模样,故意问: “怎么样?你的高级有著落了?” “我去说了,陈主任告诉我明年的高级非我莫属。去年他也这么说,我担心明年他还会这么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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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建勛不敢確定周德东是否已经回去,就不能答覆。於是他把手机放到桌子上,拿起一本书胡乱地翻著。过了一会儿,他回到值宿室,打开电视机。 狐狸精要领她儿子来补课吗?还真是的。沈春红的直觉很准,扈会芳在周日的十点钟真的领徐海平来了。他们来时,张建勛正穿著大裤衩子在门前晃悠。今天很热,好像又恢復到夏日浓艷的时光中。 见扈会芳她们进来,张建勛急忙跑进屋里,穿得整齐后出来。扈会芳看著他手忙脚乱的情態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说: “哟,还有点抹不开呢,我又不是没见过。” 没见过什么?赤裸的上身还是其他的什么物件?张建勛明显的感受到扈会芳的话里有挑逗的成分,於是,他的心里一阵拘挛。 天气热,扈会芳就穿了一条短裙,和一件短衬衫。这样的穿著让她显得暴露性感,又有一股香气扑鼻而来,张建勛就有点神魂顛倒了。他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去多看扈会芳一眼。 徐海平的进步很明显,张建勛的提问他都能对答如流。这让张建勛很欣慰,同时心中也升起一种自毫感。 在两个小时的课补完后,扈会芳帮著徐海平收拾书本文具。她看著张建勛说: “张老师,你英语怎么样?” “不行不行,我的英语全还给老师了。” “嗯,我家海平英语还算可以。如果以后不行,还得麻烦张老师给补补。” “如果我能做到的,我尽力去做,海平是我学生。” 张建勛没有留意到扈会芳把那本数学书放到了一边,像是不经意似的。她走时,盯著张建勛看,那眼光像锥子一样直透到张建勛的內心。 扈会芳她们走后不久,沈春红打了电话: “建勛,狐狸精是不去了?” 张建勛一惊,忙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如实回答道: “来了,不过我们俩没有做格外的事情,他儿子在。今天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沈春红在电话里嘆了一口气,说: “其实我也知道不该管你的事,可是我就是放不下。你以后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你是个男人还年轻,有那样的想法我不怪你。” “姐,我跟你说实话,我不糊弄你。见到扈会芳,有时我真担心自己把持不住。” “成个家吧,但是不能找扈会芳那样的人。” “我知道,我再找就找像姐一样的人。可是像姐一样的人不好找啊,再不,你给我介绍一个。” “我可没那么大的能耐。啊,不说了,我看著我们家犊子上楼了。” 电话被掛断了,张建勛举著手机苦笑了一下。他猜想周德东此时没有回来,沈春红不过是在找一个藉口。她的心情怎么样?酸楚?心有不甘?失落?惆悵? 张建勛发简讯给沈春红: 周德东没有回来,你为什么要掛断电话? 沈春红没有回覆,张建勛就一遍一遍地看手机,留意著是否有简讯的提示音。这样到下午四点多时,手机里还没有消息,张建勛就把手机扔到自己的炕上去做晚饭。 张建勛晚饭吃得简单,他还不饿。吃完饭后,他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时,扈会芳来了。 扈会芳一进屋就轻声说道:“我家海平太马虎,把数学书落这儿了。” 扈会芳还穿著白天的那身衣服,只是脸上又多抹了一点香脂。这香气直袭张建勛的鼻孔,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 张建勛走过来,见那本数学书果真放在一摞作业本的上边,就说: “嗯,在这呢。” 他把数学书拿起交到扈会芳的手上,但扈会芳並没有转身离去,而是看著张建勛的眼睛,右手捂著胸口。她的胸脯急剧起伏著,呼吸粗重,眼光迷乱。 过了一会儿,扈会芳努力地向前一步,高耸的前胸几乎要触到张建勛的前胸上。扈会芳哆嗦著说: “张老师,我跟我们家徐波说我出来打麻將了,要很晚才回去。” “哦,那你、你看,我一会儿还要去林屯。” “就一会儿的工夫,不耽误你的。” 张建勛后退了一步,避开她高耸的前胸,回答说: “不行,真的不行,我害怕。” “你怕什么?你是不是嫌我跟的头多?我也是没办法,你知道我们家那个、那个。我不朝你要钱的,我就是看你人好。” 张建勛觉得不能再和她说下去,如果再说下去,他真的会把持不住自己,就后退几步,转身走出。到外面,他平定了自己的心绪后,说: “我上周保存家,他让我帮著挪柜。” 他撒了一句谎。说完,他转身向大门外走去,没有看扈会芳的表情。 第118章 真是好诗 九月十號一过,高级职称已定,沈春红自然在列。填了表再上报等待批覆后,她请了一干人等在城里聚丰楼会宴,以示感谢,感谢领导的提携,感谢同仁的帮助。张建勛没被邀请,沈春红没打他的单,即便是邀请了他,张建勛也不能赴约,因为有周德东在。不过,沈春红说,十一放假她会单独约请张建勛,一方面是庆贺一方面是填补久日未见的空虚。顺带的,沈春红还解释了那个星期六她为什么掛断电话和不回简讯的原因,她是想就此了断不再往来,免得耽误张建勛。但情感又驱使她重联繫张建勛,惯性的力量引导著她重拾那份情感。 但十一长假他们只见过一面,沈春红的母亲病重继而去世。母亲的去世,让沈春红无暇也无心与张建勛行苟且之事。 在沈春红母亲出殯的那天早晨,张建勛早早地出来,跟在出殯队伍的后面,看著穿白戴素的沈春红扶著灵车悲痛欲绝地拍打呼號。他哀怜的情绪油然而生,为她为她的母亲。他绝想不到在八年以后,沈春红也赶赴黄泉之路去与她的母亲匯合。那天,他同样唱了一首歌,把《祝你一路顺风》送与她。 十一开学的第一天,赵红光没来,具体原因不详。既然如此,午饭就由张建勛准备,老黄瓜凉拌干豆腐也是不错的选择。张建勛说老黄瓜也没几个了,再想吃就得过年了。这本是很平常的一句话,但在秦志刚听来便颇觉有意思。 午休铃响后,在有意无意中,秦志刚忽然看见付学斌英语书里夹的一张纸,就抽出念道: 水雾淡淡凝草梢, 结成晨露湿裤脚。 他年若不遂心愿, 九月清风话牢骚。 这张写有诗句的纸半露半不露的,好像付学斌一样探著头等著鑑赏却有一点羞状。此时,张建勛已把碗筷放到桌上菜也盛好。听秦志刚念完,忙说: “过来拿过来,我看看。” 张建勛接过秦志刚递过的那张纸,仔细地看起来,並赞道:“硬笔书法钢笔字,还不错呢。这小子有才无德,要德才兼备可是块好料子。这是假前写的诗,没看这什么九月清风嘛,这是定不上高级发牢骚的。” “吃饭,吃饭。哎,建勛,你说,现在他啥心情?” “那啥心情,王八掉灰堆憋气又窝火唄。我觉著过年他能定上,这小子会那事,送礼啦打溜须啦什么的。再整一个市优市模,搞点花样,不就齐了嘛。啥是评,就陈启军一句话。” 他俩边吃边聊,话题忽地转到沈春红的身上,听秦志刚说,周德东亲自找到陈启军並许以利益。秦志刚在说沈春红时,挤咕眨咕地看著张建勛说: “沈春红没找你吗?” “她找我干什么?我又帮不上忙。” “她跟我说,让你给她写自传,审批时要。” “她的自传我怎么可以写?” “哈哈哈……” 秦志刚哈哈的一笑,笑得张建勛发毛,就好像他能看穿他的內心似的。其实,在心里,他在想,周德东和沈春红毕竟是夫妻,真到了紧关节要时,他们还是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那以后,如果一方有个天灾病业的,相扶相帮也是肯定的。 付学斌是第一个到来的。 他一进来,张建勛就高高地举起那张纸朗声诵道: 水雾淡淡凝草梢, 结成晨露湿裤脚。 他年若不遂心愿, 九月清风话牢骚。 “好诗,好诗啊!付老师真是才子,妙手偶得便成诗,嬉笑怒骂皆文章。咱先不说诗好不好,单说字,遒劲有力笔走龙蛇。尤其这竖鉤,张弛有度如刀尖剑锋。” 付学斌听了张建勛“飘扬”的话,止不住心花怒放,但他极力掩饰心中的那份得意,摆手道:“瞎写的,就是写著玩。也是心里有所想,才顺嘴溜出这么几句。” 秦志刚嘻嘻笑道:“瞎写都写得这么好,那要睁眼写不得赶上李白杜甫了。” 三个人围绕著付学斌的诗胡乱地聊著,不觉其他的老师们陆续地进来。这又免不了对付学斌的一顿恭维,直把他捧得飘飘欲仙,若有一片鸡毛,他就可以飞升上天。 等收拾后,张建勛一时兴起,拿过那张诗稿用透明胶將它粘到墙上。付学斌见状,假意制止,但身子却没动。 张建勛把那张诗稿贴完后又诵念了一遍后,上课的铃声响了。张建勛来到外面,把一枚小砖头块儿踢向远处。周诗云轻轻笑道: “你就耍笑付学斌吧,只有他这个虎蛋才上你当。” “他愿意,有钱难买愿意!” 周诗云笑道:“妈做了黄酱,问你吃不吃?不辣,一点也不辣。” “那就、来点。” “明天我给你去取。” 午后的两节课过得很快,当老师们和学生都走净后,校园里安静下来。后面公路上偶尔驶过的大小车辆把这份安静打破了,接下来又是一片安静。 已有七八天了,徐海平没来补课。张建勛没有问扈会芳不来的原因,一切都循乎自然,徐海平不来自有他的道理,或者是放学回来得太晚,也或者是他之所学已完全掌握不需要点拨。徐海平不来,那扈会芳也就没有理由到这里,这好像是一个损失。有时,张建勛觉得自己过於迂腐过於刻板,竟拒绝了扈会芳的投怀送抱。可不拒绝又怎样呢?两性间的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以至於无数次,如果是那样,他如何面对周诗云。在想到周诗云时,他从未幻念出与她肌肤相亲的画面,他把她神圣化了,不可以有一点点非分之想。 十一放假后的第一周好像十分的漫长,直到十三號这天,张建勛才感到长出了一口气。明天是周日了,没什么事可做,积攒的衣物不多,又没有什么农活,那就待著。但在周日这天早晨,张建勛忽觉肋骨刺痒,就伸手挠去,回手看时,见指甲里藏了灰黑的泥垢。想想自己已多日没洗澡,就把四指併拢在前胸搓將起来。这一搓不要紧,竟搓出了泥“拘峦”麻麻列列地贴在肉皮上。 张建勛要洗澡,好好在浴池里泡一泡,泡出身体里的污秽。夏天的时候,他晒水或温水洗浴,但总觉得洗得不彻底洗得不透落。这样想著,他就迅速起身穿戴然后驾车向双岭市开去。 第119章 洗澡 张建勛把车刚开到102线,忽然想起那临时的床铺没有拉来,就思谋著要不要再返回去。他慢慢地开著车子快速地思考,眼见著一辆辆大小车辆从旁边飞驰而过,不免懊恼自己做事不周全竟这般马虎。等他开过了政富村的后身,他才完全打消了回去的念头。离城里不远了。 张建勛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把车开到沈春红家的小区门口,等他停车时,才明白原来忘却並非易事,而且所谓的忘却也无非是麻痹自己让自己暂时从过往中逃脱出来。他掏出手机,查看电话簿,找到沈春红。沈春红在家吗?周德东在家吗?如果在家,她会不会出来?如果周德东在家,他会不会阻拦她出来?这些都是问题,这些问题无法解答。 犹犹豫豫的,张建勛还是调转车头,缓慢地向合鑫浴池开去。合鑫浴池门前停著几辆车。 张建勛到吧檯要了储物柜的钥匙后就直奔洗浴大厅,当他把全身浸没在温水里,他感到整个筋骨被鬆弛了,经络也被疏通。这是无比愜意的享受,他忘乎所以地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就倚靠著水池的边墙做慢慢的梳理。 沈春红在干什么呢?没拉来临时的床铺也可以开房嘛。但是,开房有危险,若是警察来了,必定捉个现行。他这样胡乱地想著,忽然觉得有了反应,於是他拼命转移注意力,佯装看棚顶的彩饰。全身泡透后他搓了澡,冲洗淋浴便拿了大裤头大背心到休息大厅找了长椅坐下。 他对面的长椅上躺著一个壮硕的男人,那人睡著了,打著很重的鼾声。张建勛被那鼾声搅得心烦,他暗自琢磨,等头髮干透了一定逃离这里。 过了十几分钟,张建勛觉得自己已经十分的乾爽,就出来。在走到一群坐著的花枝招展的女子身边时,他恍惚看见周诗云在里面正含腮浅笑。张建勛微微一怔,脱口而出道: “诗云,你在这干什么?” 被他盯住的女子左右张望了一下,像是確认张建勛是不是在叫自己。待她明白无误地察觉出眼前的这个人在和自己说话时,就站起身,柔声道: “啊,你来了,走吧。” 如路遇一样,这个女子很自然地与张建勛搭訕在一起,仿佛早有默契。张建勛仔细地看著眼前的女子,不禁哑然失笑,道: “认差人了,我以为是周诗云。不好意思!” “差不差的无所谓,认差就可差处来。” “哦,我还有事,先走了。” 张建勛转身走到拐角处走,却被叫住了:“再不,你、还没开房吧?” “没有,本来我就是洗个澡,没想干別的。” “要不,你开个房间?我等你。” 张建勛犹豫著,他眼前交替出现沈春红的脸周诗云的脸,也有佟丽姝和孙慧茹的面庞。他咽了口唾沫,把头髮理顺,说: “好吧,你等著。” 张建勛到吧檯拿了205的钥匙又去储物柜取了衣服后到屋里,隨后那女子也进了屋並把门反锁。张建勛坐在床沿上认真地端详女子,见她二十四五岁,个子中等,身材匀称身长比例恰到好处。她的眼睛清澈明亮,柔和的面庞上鼻子玲瓏细嫩。这样的面部特徵让她看起来文静清纯,如雨后的禾苗。只是她的嘴唇比周诗云的略厚。 女子的形象很难不让他把周诗云置换进来。张建勛略微踌躇了一下,拍著床沿示意。女子过来,並不做过多的言语交流,只把张建勛推倒在床上。他进入角色不到十分钟便瘫软下来,之后,问: “你叫什么?” “王雪。” 张建勛微然一笑道:“假名字。我只是隨便问问,你不说我可以理解。哎,別说,你还挺敬业的呢。” 女子被张建勛说红了脸,她抬头看著张建勛道:“你叫我诗云的,现在也这么叫吧,挺好听的。啊,这是我的电话號。” 说著,她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卡片塞到张建勛的手上。张建勛接过卡片看了看,问: “多少钱?” “五十。” 张建勛从衣袋里扯出一百元大钞递给女子,说:“你也不容易,不管喜欢不喜欢都得笑脸相迎。” “可是一次只是五十元,这个有点多。” 她的话完全不符风尘女子的身份,倒像一个淳朴的农家少女。张建勛的眼前迅速闪现出周诗云的形象来,进而把那份莫名的情感移注到她的身上。他牵起女子的手,把钱塞进去,说: “拿著吧,再推辞就显得虚假。” 张建勛说完就穿戴整齐出了门,他没有等待那女子的回覆。在吧檯,他交了钥匙付了款后就来到门外,坐进自己的车子。 张建勛没有直接开车回到家里,而是找了一个小饭馆要了一菜一饭,自己慢慢品尝起来。在吃饭时,他细细的回忆著今天的过往,不禁感慨万端。自己竟墮落到如此地步,到一个齷齪的地方行齷齪之事,真是丟人现眼! 他记住了,今天是二零零七年十月十四號。 其后的几天里,在空余的时候,张建勛总是回忆著在浴池里的境遇。他有过懺悔吗?有的,他觉得对不起沈春红,尤其是对不起周诗云。他有过自责吗?好像没有,他正当青年,有无限的欲望。他觉得自己荒唐吗?肯定的,流连於酒肆勾栏总不是正经人干的事。他要痛改前非吗?不知道,以后的事谁也说不清,就顺其自然。 周四的上午,张建勛给沈春红髮手机简讯说: 星期日我去了城里,在合鑫浴池洗了澡。我想找你了的,可是我忍住了。 很快,沈春红回简讯说: 那天我参加了一个婚礼,有时间的,你为什么不叫上我?合鑫浴池里有很多小姐,你不会找了吧?找也没关係,不过要採取安措施。 在读完沈春红简讯的一瞬间,张建勛面红耳赤,仿佛被扒了底裤一样。沈春红不会把自己上合鑫浴池的事告诉周诗云吧?不会的,她只是凭直觉猜测自己在那里做了不雅之事。 l 第120章 又一次 张建勛回去以后就儘可能少出门,他觉得人们的眼睛里都是狐疑的色彩,都在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他。他担心人们看穿了一切,都在背后指指点点,也似乎听到了他们议论自己的声音。 在周一的早晨,他躲在班级里不露头,一副兢兢业业尽心尽力的样子。直到中午时,他才不得不回到办公室,他之所见好像证明他之所虑都是多余的,赵红光依旧热衷於敘述陈年旧事渲染自己亲歷的或道听途说的所见所闻;秦志刚依旧嘿嘿地傻笑,一副没有心机没有城府的模样。 张建勛到现在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做贼心虚,做了贼而心不虚的人绝对是精神无比的强大,真正是泰山崩於前而不变色。他儘量装出自然的情状,在午餐时自然地与赵红光和秦志刚说笑,而后收拾洗涮。从目前的情况看,人们並未发现他的鬼事,估计以后也不会。 在下班后的三点左右,张建勛突然接到张秋硕的电话,她说张耀祖病了,已入院。大伯病了,想必是不轻。张氏家族中耀字辈里已走了一个,再走便是张耀祖吧?他年事已高,又有病在身,恐怕凶多吉少。 张建勛赶到医院时,已是下午的四点多。 张耀祖躺在病榻上,手背上插著针管,旁边坐著张建林。他好像听见了张建勛的声音,勉力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张建勛上前一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问: “怎么就突然病了呢?上些日子他还要好好的。” 张建林打了个唉声,说:“这个不是吗?头两天就说胳膊麻抬不起来了,今天就不行了,半拉身子子不好使。大夫说是动脉硬化,就是治好了也是走道拉扯拉扯的。” “老年人常见的病,儘量治吧。” “都说治,可哪有钱呢?你大爷家一眼如顾,就指著那点儿地生活。” “二哥你也別上火,明天我给大爷拿五千来。” “那你不得生活吗?五千块钱也不是小数目。我和你二嫂说看病得花钱,你二嫂也不吱声,闷哧闷哧的。” “我也用不著花什么,买一件衣服够穿好几年了,吃的也不那么讲究。秋硕呢?” “秋硕回去了,家里还得有人照顾。” 张建勛在医院里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回去了,此时天已完全黑了下来。第二天学生放学后,他早早的拿了工资折到银行支出五千块钱就去了医院。在医院里,清醒过来的张耀祖看见侄子来,止不住涕泗横流。张建勛安慰伯父,说现在医学发达,慢慢的会好起来的。张耀祖回答说,他不指望好起来,只求不拖累儿女。 “秋硕受委屈了,家里活啥都指著她,我和你大娘岁数大了,干不动了。秋硕干什么像什么,家里家外张张罗罗的,可『钉堆』了。这孩子命不好啊,我死了以后可咋办?” “大爷,別那么说,啥死不死的。你得好好活著,看著秋硕成家立业,给你抱个重孙子。” 张建勛陪著张耀祖到三点多钟才回去,在临行前,他嘱咐伯父和二哥不要跟別人提他拿出五千块钱的事。他没有说原因,张建林也没有问。 张耀祖在医院住了七八天后就出院了。从走路的姿势看,他没有痊癒。但这已经不错了,至少生命得以保全。张耀祖年事已高高又多操劳,恐怕时日不多。 由十月十四日算起,现在已过去了两周。张建勛忽然想起在浴池里的事,想起那个女子。她说她叫王雪,不可能的。那么,她真实的名字叫什么呢?她说叫她诗云,因为诗云这个名字很好听。 张建勛觉得自己在悄然的转变著观念,到声色场所找一时之欢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和沈春红不能长久地处下去,周诗云只是梦中的人,可望不可即。 明天是周日了,是不是可以去那里?好的,就去那里。张建勛没有经过激烈的思想斗爭,他现在把那种事当成了一个自然的需求,不必要再遮遮掩掩。这样,在周日的早晨,他打电话给那女子说他这就去。 张建勛开车到城里的合鑫浴池要了房间后,马上告知那个女子说他到了,在207房间。过了一会,那女子推门进来,说: “我知道你今天会来。” “哦,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今天是周日。” “这和周日不周日有什么关係呢?” “当然有关係,因为只有周日你才能出来。我猜,你是老师吧?” “我就是一个打工的,不是什么老师。” “你不是打工的,看得出来。” “我的脑门上又没贴贴,你怎么能看得出来?” “我说不好,就感觉你不是打工的。” “好吧,就算我是老师。”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就有种特別的感觉。” “你叫什么啊?” “我不是说了嘛,就叫我诗云好了。” “可是你不叫诗云。” “诗云一定是你喜欢的人,你就把我当成她好了。我从来没和別人说过这么多话,都是一上来就、就……” 张建勛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就接过话道:“我知道,这可能是咱们有缘。那以后,我就管你叫诗云了。” 那女的点了一下头,然后为张建勛宽衣解带。 事毕后,那女子並没有立刻离去,而是偎依在张建勛的身旁,轻轻地摩挲著张建勛的肩膀说:“你和別人不一样。” “我怎的和別人不一样?” “我说不好,反正就是不一样。哦,你家在哪?” “不远,在幸福乡。” 张建勛撒了一个谎,但是他闪跳的眼神明白地表明了他的內心,所以那女子噗嗤一笑,说: “你怕我找你去?” “你不可能找我,我怕的是什么?” “那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张建勛想了想,像下了决心似的,说:“我叫张建勛,没有骗你,真的。” 不知道出於什么样的心理,张建勛將自己的真名字告诉了他她。也许是出於信任,也许是把眼前的女子幻化成了周诗云。 如同热恋中的一样,那女子与张建勛繾綣了好一会儿才离去。在拉门而去前,她回首看向张建勛,问: “你为什么不叫我诗云呢?” 第121章 二月之末 张耀祖去世的那天是二零零八年的正月,那天正飘著小雪。 因为伯父去世了,伯母失去了精神上的依託,张建勛料定她时日不多。年迈体衰的伯母在张耀祖去世后,每天里神情恍惚,净说些胡话,这些胡话总有已故人的名字,总有旧日生活的场景。 张秋硕,这个刚成年的姑娘担负起照顾小弟小妹照顾奶奶的重任,家庭的琐事终日缠绕著她,看起来她比同龄的女孩子要早熟。在看到同龄的女孩子打扮得花枝招展出去逛街游玩而她只能待在家里操持家务时,张秋硕亦有无尽的羡慕和些微的惆悵。 现在,张建勛开车从政治村出来,行在回家的路上。可以看得见张建平家房顶的鱼鳞铁在正午阳光下熠熠闪光,也能看得见他捡的杨树枝规规矩矩地码成垛。 张建勛平在去年换鱼鳞铁瓦时没找张建勛借钱,可能他手里有或者是他要长志气不再开口朝哥哥討借。但不管怎样,张建勛也乐得有这样的结果,他不想再往他们身上搭钱,换不出一般大小。 张建勛七拐八拐地到张秋硕家里时,见她正把酱块子翻个。张秋硕现在已出落得亭亭玉立顾盼生姿,她的小巧的嘴上总掛著一抹微笑。 “啥时烀的酱啊?”张建勛问时,顺手拿起刷子隨便地扫了一下。 “头两天。去年我奶告诉我咋烀酱,我就记住了。建勛叔,学校有报纸没,我包酱块子。” “有。秋硕下的酱好吃,糊香糊香的,比我大娘下的好吃。” “头年我就想烀豆了的,可我爷有病,倒不出来空。建勛叔,人都说正月烀酱有臭脚丫子味,真的?” “哪有那个事,都是老太太令。” “建勛叔,烀豆时往里搁一碗酱就不漾了,酱还是味。” “烀酱可是手艺,你看都那样做酱,但酱和酱就不一个味。” …… 他们叔侄二人正閒说话时,大娘捋著头髮说:“这风颳的,全是土,天都黄了。我和你大爷种穀子,种到一半耲耙坏了,好不容易才修上。” 张秋硕翻过酱块子洗过手说:“这一天神神叨叨的,胆小的人都能给嚇死。那天她说我太爷上山了,拉回来一个快死的人,就在西屋呢,让我给熬小米粥。” 张建勛笑了,他想知道还有哪些有趣的事,就问:“她没说你爷来接她呀?” 张秋硕眉毛一挑,道:“还真说了,就在昨天。我奶颤颤巍巍地收拾东西,整得满炕都是。我说,奶,你要干啥呀?我奶说,你爷来接我了,绿呢子大轿就在大街上,你看著没有?我说,哪有绿呢子大轿,你糊涂了。我奶说,快让他们进屋,外边多冷啊。哎呀,这雪一个劲地下,都没有乾柴火了。” 听到这儿,张建勛点头道:“嗯是糊涂了,现在是半阴半阳的状態。她的记忆还留在过去,只有你太爷你太奶啥的。” “可不是嘛,她那天说她和我老奶上北三节地薅豆根了的,都累完了。回家烙的油饼熬土豆丝汤,让我去招呼我老奶过来吃饭。说的有鼻子有眼,跟真事似的。” 张建勛看著张秋硕嘴角又浮出一抹微笑后,转头问在炕上坐著的大娘:“大娘,我爸现在干啥呀?” “你爸呀,你爸现在当小队会计了,不用下地干活。这不是嘛,才出工。这李二坏真是,这都啥时候了,都快天黑了。” 张秋硕咯咯地笑起来,道:“上些天还说我老爷在生產队开拖拉机呢,这阵又变了。” 张建勛在张秋硕家里待了四十几分钟后出来,在送张建勛到大门口时,张秋硕盯著张建勛,囁嚅著欲说还休的样子。张建勛问: “秋硕,你还有什么事吗?” “建勛叔,我爷看病欠你的五千块钱我一时还不上。” “秋硕,说那个干啥?我现在不缺钱,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腿肚子贴灶王爷人走家搬。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我,有帐就行。” 此时,张秋硕的眼里忽然浸满了泪水,她拼命抑制自己,说:“ “我大爷和二大爷都不大管我,啥事都我去张罗。那天我去建国叔家里借钱买药给我奶,我建国婶一个没有八个没有。不就是怕我还不起吗?” “你大爷你二大爷说了也不算了,他们能管啥?就算能管,主要还是靠自己,他们不能事事过问。” “我也不想事事都靠他们,就是、咋说呢,他们过年来看看我奶扔俩钱就完事了,平常都不说帮著干点啥,还当儿女呢!” 看得出,张秋硕是满腹的牢骚,她有诸多的话在心里。张建勛劝道:“以后要是缺钱就跟我说吧,不用求爷爷告奶奶看別人脸色。” 张秋硕忽地抑制不住自己,大颗大颗的泪滴落下,沾湿了衣襟。张建勛伸手擦拭她眼角的泪花,安慰道:“秋硕,別难过,过了这几年就好了。谁都在困苦时过过,这不算什么。” 张建勛这一劝反到让张秋硕更加的悲伤起来,她猛地趴伏在张建勛的肩头上痛哭起来。 良久,张秋硕才从张建勛的肩上抬起头来,羞涩地说:“种地买肥买种子得用钱吧,到时我跟你说。” 张建勛上车启动后又探出头来大声说:“我让中学学生把报纸捎回来,我走了啊。” 隨著车子的轰鸣声,张建勛走在回家的路上。 按老话说,今年的春脖子长,阳历的二月之末还在正月里。各家各户的艷红对联还没被风扯去,黄的绿的掛钱昭示著春节的喜庆气氛尚在。 张建勛回到学校后就把炉火升起。炉火的热力很快让这不大的值宿室温暖起来,炕也慢慢地变热。张建勛將自己放倒在炕上,成一个大字。他在回想,回想这一天所经歷的。小舅过几天要走了,说是上南方干活,一同去的还有魏彦峰。看目前姥爷身体还好,虽不能长命百岁但活到八十还不成问题。张秋硕是个苦孩子,年少便失去了父亲,母亲又远走,能支撑家居生活的爷爷一去不返,所有的生活重担全压她柔弱的肩上。以后会好的,但这以后是以年计,她实实在在是在熬日子。 张建勛正胡思乱想时,手机简讯提示音响起,他拿起来看: 我已回来,你要有空就找我,好吗? 这种商量的语气不好回绝,所以张建勛回復道: 好的。你等著我,到时给你打电话。 到现在为止,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更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但他知道那女子尚保有一丝纯净,没有沾染太多的铜臭味和玩世不恭,不那么放浪轻佻。她让自己叫她为诗云,然而张建勛始终没有叫出口,因为她不是真的周诗云,他不愿沉湎於虚幻的情境中。 第122章 嫌脏吗? 已有一个多月没见没见那个女子了,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从去年的十月到现在,似乎那女子已成了她生命里的一部分,原因是什么,他说不清。这样也好,不再破坏沈春红的家庭,不再牵掛著周诗云,他的情感有了安放之地。 沈春红只在除夕夜发简讯致以新年祝福,此外再无消息,不知近况如何。周诗云也只是在正月初三见过一面,那天他们没说什么,因为王春来在她身边。扈会芳倒是常见,寒假里他每天去高大禿疮家里打麻將,与她坐对家或上下家。扈会芳在和张建勛坐上下家时,照例是把腿有意无意地贴到张建勛的腿上,逢此时,他会有异样的感觉。但他不想让这种感觉延续到牌场以外,他克制著自己,这种克制不需要他太多的心力。后天就可以见到周诗云了,想到能看见她,张建勛还有一点小小的激动。只是这激动马上被惭愧所取代,他的身体已不洁净,灵魂被污染了。 带著复杂情感的张建勛在睡觉时做了梦,他梦见了和一个似曾相识的女人那个,也梦见了他飞升在半空之中,但他飞得很累。他正飞著,恍惚中听到周诗云在呼救,原来她挣扎在漩涡之中,就要被淹死了,於是他很神勇地下水,拼命地游著。周诗云越漂越远,最后变成一块石头,矗立在水中央。 一阵惊厥,张建勛醒来了,他手抚著胸口急促地呼吸。阳光从钉著塑料布的窗子射进来,將一丝暖意与室內的空气相融合。 张建勛起来,生炉火做饭。吃过饭收拾利落,已是九点多钟。在炕上做短暂的休息后,他打电话给那女子: “我现在就去,你有时间吗?……好的,好的。……你现在不忙吧?……怪我胡言乱语,向你道歉。……那就这么定了。” 张建勛把车刚开到学校的大门口,忽然想起答应给张秋硕找报纸的事,就反身回去。中学还没有开学,正好自己把报纸捎给张秋硕。 从张秋硕家里出来,行驶到102国道后,张建勛忽然接到了沈春红的电话: “建勛,你在哪呢?” “我在家里。” “不对,你好像在车上,我听得出来。” 张建勛一时语塞,思考了一会儿答道:“我要上林屯,看看我姥爷。” “他领著姑娘出去了,不在家。建勛,我都有好几个月没看见你了。” “是好几个月了。再不,我现在就去城里?” “不用。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等哪天天气暖和了,你来行吗?” “怎么不行?我可是非常想你。路上车多,我先掛了。” 张建勛不等沈春红是否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愿,就把手机掛断。掛断手机后前行四五分钟后,他猛然觉得自己有点绝情。那就等明天发简讯或者是电话联繫,以弥补今天的过失。 张建勛到合鑫浴池把车停稳后,就打电话给那个女子说自己到了。放下手机后他没有急於下车,而是坐在那儿静静地想了一会儿。当他有足够的理由说服自己此行仅仅是放鬆一下满足如黑洞般的空虚后,他进到里面开了房,然后告知那女子。过了一会儿,那女子进屋来,笑吟吟地说道: “刚才我上街了的,在商贸大厦相中了一件棉服。挺好的,水粉色,样式也不错,我超喜欢。” 张建勛盘腿坐在床上,看著这个如居家小媳妇一样的女子,说: “喜欢了就买吧,不论贵贱。” “下午吧。” “我想问你个事,你要告诉我。” 那女子把目光投佇到张建勛的脸上,嘴唇嘟起,然后问: “你说吧,什么事?” 张建勛没有立刻发问,而是把目光与眼前这个女子的目光交匯。他看了足足有四五秒钟,只把她看得低下了头。 “我知道你们这里都是按號排的,什么四號啦五號啦。我不想知道你是几號,我只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啊,我姓陈,我叫陈阿阳。” “那以后,我就叫你阿阳好了。” 陈阿阳郑重其事地点了一下头说:“我真叫陈阿阳,没骗你,要不哪天我把身份证给你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用,我相信你。” 陈阿阳坐到张建勛的身边,把后背依靠在墙上。她的这一举止完全像一个小妹妹,让张建勛起了怜爱之心。於是张建勛伸出手,摩挲起陈阿阳乌黑顺滑的头髮。 “阿阳,你的名字很有意思。南方人都叫阿什么阿什么的,你爸不会是南方的吧?” “才不是呢,我听我爸说我们老家在山东。我也不知道我爸为什么给我起这个名字,他们都说挺好听的。” “阿阳这个名字总会让人想起小姑娘。” “你看我像小姑娘吗?” “你不像小姑娘,你像大姑娘。再过几年,你是小姑娘她妈,再再过几年你是大姑娘她妈。” “小姑娘她妈?我跟谁生小姑娘啊?” “你看我怎么样?” 陈阿阳把她绵软的拳头捶在张建勛的肩上,嗔怪道:“谁给你生小姑娘?美得你!哼!” 哈哈哈,张建勛一阵愜意的笑,仿佛是寻得了妹妹的开心:“你嫌弃我?看我长得不好看。” 陈阿阳忽然忧鬱起来,说:“我怎么会嫌弃你呢?只怕你嫌弃我。你看你要个头有个头要模样有模样,工作还好,我都高攀不起。” “我啥工作?你说说。” “你是老师呀,我以前就说过的。年前你都是周六或者周日来,只有老师才会选那个时间。” “你不会觉得我很齷齪吧,竟到这里寻欢作乐。” “不是,你跟他们不一样。” “也算是不一样吧,以后我会慢慢的告诉你我的故事。” “其实我和她们也不一样,以后我也会慢慢告诉你我的故事。” 他们?她们?张建勛和陈阿阳都知道他们话里的指向,也都明白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阿阳,你说你上街了的。那来了客人怎么办?” 陈阿阳直起身,把头靠在张建勛的肩上,回答说:“我就说这几天不方便身体不舒服,真的。” 毕竟陈阿阳已沦落风尘,她没有那么多羞涩和难堪。张建勛以为她身体真的不方便,就说: “那我今天就白来了。” “不是,我只是跟別人那么一说,其实我没有来。我就寻思给你留著,这都快一个月了。” 张建勛有一丝感动,他顺势抱住了陈阿阳。陈阿阳的脸色緋红,像是热恋中的人一样。 “可是、可是……”张健勛支吾著,他没有可是出什么来,过了一会儿他咬牙说,“那就来吧。” 当陈阿阳伸手去衣袋里翻找时,张建勛不容分说,把她按倒。 第123章 爭执 张建勛从浴池里出来时已是正午的十二点多,此时天上有一大片阴云漫上来。要下雪吧?好像是。 在城里的一个小饭馆吃过饭后,张建勛就回了家。在將打包带回的油饼和菜放进碗橱后,他把被褥铺到炕上,再躺下。炕有点凉,不过还好,他正好借这份清凉梳理一下自己的经歷。 和陈阿阳没做安全措施,因为她想感受真正的男欢女爱,因为不愿看到她被拒绝后幽怨落寞的神色。会不会因此被传上病呢?这真是个问题。不会的,阿阳说过,她每次都很小心,她也怕別人传病给她。沈春红会不会又猜测到自己上合鑫浴池了?以后可不敢和沈春红做那种事了,他怕万一被陈阿阳传上病再传给她。明天上班,周诗云能给自己带来怎样的感受?明天要不要打电话给沈春红?打了电话后说什么?…… 张建勛胡乱地想时,他的眼睛慢慢地合上了。 手机铃声將张建勛唤醒后,他拿过来接通: “喂,啊哈……” 手机的那一端咯咯地笑道:“睡觉呢?是不是做好梦?三缺一,过来吧。” “几点呢就打麻將?” “都五点多了。” “哟,都这时候了?我马上。” 张建勛掛断电话后下地打开碗橱翻出打包回的油饼,也不热一热,就那么凉吃起来。狼吞虎咽地吃完后,他往炕洞里塞了些玉米芯再点著后就锁门出去,直奔高大禿疮家。耍正月玩二月哩哩啦啦到三月,现在还未出正月,当然是耍钱的好时节。 扈会芳叫他来打麻將,因为三缺一。当然是三缺一,人们似乎有了默契,有扈会芳在,一定要给张建勛留一个位置。盛传,扈会芳已把张建勛拿下,只是这种传言没有传到张建勛的耳朵里。 张建勛进到高大禿疮屋里时,见扈会芳他们已成上一桌,他来晚了一步。另一桌麻將已战至半酣,炕上的纸牌倒是安静,只听得吃岔的叫牌声。 张建勛坐在炕沿上,这儿可以看炕上的几个人打纸牌也可以看地下的人打麻將。和扈会芳打麻將的三个人中有一个熟识但叫不出名字,那人有一双小眼睛,跟耗子一样。另两个是周云鹏和谢亚军。 张建勛正歪著脖子看炕上的纸牌时,扈会芳叫她道:“张老师,你看这牌怎么打?都聚堆了,两色的。” 张建勛转过头来,看看周云鹏又看看扈会芳道:“不好吧,我都看见云鹏的牌了。” “没事儿张老师张大哥,你就支招吧。小芳的手就跟鸭子巴掌似的,掰不开镊子。”周云鹏嬉笑著说,同时又使劲挤了一下眼睛。 张建勛在炕沿上向扈会芳那边挪了挪,然后指点著她手里的牌说:“打这张,怎么来怎么宽绰。” 扈会芳听从他的指点打出一张牌后,张建勛又坐回到原来的位置靠墙坐著,看炕上的纸牌又看地下的麻將。在心里,他想离扈会芳远一点,免得给人们留下口实,以为他们俩那个。 正当张建勛看打纸牌时,扈会芳的那桌麻將起了爭执。只听得扈会芳说: “我知道你推牌咋回事啊,再说我已经把牌打出去了,亚军姐也已抓牌入手。你不吱声,谁知道你胡牌了?” 张建勛扭脸看过去,见那个小眼睛气鼓鼓地翕动著嘴唇,说道:“我推牌不就是胡了吗?” 扈会芳道:“她都抓牌入手了,你才说你胡了,早干啥了的?” 张建勛听明白了,原来是扈会芳打出一张牌后谢亚军抓牌入手,这时小眼睛才说自己胡的是扈会芳打出去的那张牌。张建勛没有全程观看这把麻將,所以他无法判断谁是谁非。但是凭感觉,他相信是小眼睛反应不及时或者是他精神溜了號。这仅仅是他的感觉,不能作为评判的依据,他也不能评判。 扈会芳打出的那张牌是小眼睛所要的,那就是说她点了炮。扈会芳当然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小眼睛也坚称自己胡了,於是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小眼睛啪的把牌推向桌子里边,站起来说: “不玩了,我玩不起,我更输不起。胡牌都不让,这麻將还能打吗?” 这明显是说给扈会芳听的,所以她涨红著脸道:“谁不让你胡牌了?谁输不起?你要在我出牌时就说胡了,我还能不让你胡?” 小眼睛忽然激愤起来,大声说:“我知道你能输起,別说是三五十的就是千八百的,你也不在乎,有八十个人帮衬呢。” 扈会芳突然间瞪起眼睛怒视著小眼睛骂道:“叉你妈,你个犊子玩意!你说有八十个人帮衬我,都谁?你说出来!是不是你也想帮衬我?看你那个德行,眨巴著小眼睛,给你都找不著地方。咋的,有人帮衬我是好事,你想有人帮衬,你得有那玩意算。” 谢亚军劝解道:“少说两句吧,因为打麻將吵吵多不值当。会芳,消消气,再不咱回家?” 有谢亚军和屋里其他人的劝解,扈会芳慢慢地平静下来。那个小眼睛也不再说话,就坐在那儿摆弄著麻將牌。又过了一两分钟,扈会芳和谢亚军走了。小眼睛在她走了以后自言自语著,说自己胡牌都不让,这也太霸道了。 张建勛在高大禿疮家里又待了四十几分钟后,他也走掉。本来在扈会芳出门后他也想离开,但那样会让人觉得他与扈会芳心有默契,就多坐了一阵。 张建勛回到学校时,还不到七点。天长了很多,外面的夜色还不那么浓重。炕洞里的玉米芯已燃尽,炕面很热。张建勛把被褥铺在炕的正中间,然后坐到上面看电视。 那个小眼睛说扈会芳有八十个人帮衬,这其中有没有自己呢?扈会芳真厉害,她的嘴像爆豆一样噼里啪啦说个不停,只把那个小眼睛砸得晕头转向张口结舌。 半夜里下起了雪。早晨推门看时,又是一个粉妆玉砌的世界。 第124章 又上班了 张建勛吃过早饭收拾利落后就坐在办公室里等待著,他的心情有点急切。他希望周诗云能第一个到来,那样就可以和她说许多话,问一问她的近况,问一问王春来待她可好,问一问她与婆婆相处得是否融洽…… 但第一个来的是王清会,不是周诗云,所以他有一点小小的失望。王清会大呼小叫地进来时,张建勛正在地上来回走动。见他呼呼喝喝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张建勛问道: “王老师,你咋来这么早呢?” “我家老婆子做饭做得早,吃完了也没啥事,就寻思来上班,闹哄的挺有意思。建勛,昨天因为啥扈会芳和李春伟干起来了?” “你咋知道?” “我来时碰著周云鹏了,他说的。” 既然周云鹏说了,那么王清会一定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但他还要问,这便显示出他微妙的心理。於是他答道: “啊,那小眼巴唧的叫李春伟啊,以前熟悉但不知大名。” “对,那傢伙赖嘰嘰的,万人膈应。他们几个咋和他玩了呢?” 张建勛和王清会说话时,儘量避开扈会芳,这在王清会看来便是欲盖弥彰。所以,他的话题拐来拐去的又回到扈会芳的身上: “老扈小芳没跟你说徐波和她打仗的事吗?” “打仗?没听说呀。她怎么能跟我说呢?” 王清会意味深长地嘬了嘬牙花子,道:“就上些日子,老扈小芳嫌乎徐波干活一点也不沙愣,就骂他是废物,连牙狗都不如,牙狗还知道起秧子。” 如果真像王清会所说的那样,扈会芳的確太尖酸刻薄,竟去戳徐波的痛点。张建勛希望王清会所言都是道听途说以讹传讹,扈会芳的人品不可能糟糕到那种地步。只有自己去验证才能明了事情的原委,但现在不是时候,要等到下班后。 陆续地,老师们都到来了。虽不是久別重逢,但多日未见也有一些话要说。杨艷秋已搬到城里,每天早晨她坐赵红光儿子的车上班,至於下午怎样回去,坐线车是唯一的选择。杨艷秋搬到城里去了,那下一个是谁呢?秦志刚有这个意向,付学斌打算一年后就把旧居卖掉也去城里买房,其他人未做表態。 热火朝天地议论住楼房的好处现今的楼市后,付学斌很有一点紧迫感,农村的房子越来越不值钱,城里的房子越来越贵,这可不是好玩的事情。赵红光攛掇说: “学斌,事不宜迟,你抓紧买吧。趁现在楼没那么贵,把屯子房折腾了。这楼房眼瞅著涨,去年还一千五一平,今年就一千八了。” 很显然付学斌动了心,他拧了拧大鼻子说:“这事我得和媳妇商量,咱不能把老娘们撇外边。哎,艷秋,你在城里住这一段,是不是再回来就不適应了?” 杨艷秋答道:“旁的还好,就是上厕所有点犯膈应。” 刘丽华嘡啷接过道:“那可不是咋的,特別是冬天,那小风吱吱往里钻。” 这极富画面感的一句话由不得人们不去联想,继而哄堂大笑。笑够了,赵红光少有的坐到椅子上传达他参加教育办的会议精神,最后说: “艷秋和雨杰订在三月二號举办乔迁之喜宴,地点是王清江礼堂。希望大家准时参加,为杨艷秋夫妇增光道彩。” “乔迁之喜宴?还之乎者也上了,啥时学的?” “鸭子尚有三跩,何况人乎?” “这是张廷秀说给王二姐的,王二姐坐北楼,雨泪汪汪啊,想起我的二哥哥……” 王清会这回没把“二”说成“啊”,他长了记性,免得付学斌又嗔心说拿生理缺点耍笑他。 “哎呀,別唱了,把狼都招来了。”刘丽华捂著耳朵说。 教材和备课笔记都已下发,按照赵红光的意思是开学第一周的课都拿回家去备。那么余下的时间里,赵红光组织几个人打五十开,贏中午饭的。他的理由是现在还没出正月,是放鬆身心的好时段,等学生到校就没工夫了。 王清会第一个响应,然后是付学斌和秦志刚。张建勛不諳於此道,他就负责买菜做饭。依赵红光的意见,张建勛到媛媛食杂店买了一块头肉一沓干豆腐十来个滷鸡头和五六根火腿肠。除了干豆腐需要热炒之外,其余的几样都是切一切装盘即可食用。 张建勛把饭燜好干豆腐炒熟以后,就坐在他们旁边看热闹。这几个战事正酣,时不时爆笑起来,把个房盖都要鼓开了。 到中午的十一点半时,战事结束。於是这五个人团团围坐,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吃得不亦乐乎喝得不亦乐乎。 在他们走后,张建勛躺在值宿室时的炕上,舒展著四肢。他不觉得累,但是觉得有点儿乏。这样躺了一阵后,他忽然想起早晨王清会对他说过的话,就发简讯给扈会芳: 我听王清会说你徐波打仗了,因为啥呀? 这么简短的一句话,很快得到了扈会芳的回应: 徐波不在家,和我家老太太上我大姑姐家了,就我一个人。 这分明就是告诉张建勛,他们现在可以毫不顾忌地通话。於是,张建勛拨通了扈会芳的手机: “张老师,王清会和你说啥了?” “没说啥呀,就说你和徐波打仗了。” “我们就是吵吵几句,不算打仗。” “那就是吵架嘍。” “对对,我都不愿意和徐波打仗,怕別人笑话。” “你们吵架因为啥呀?” “那不是嘛,正月十七那天我错擀点麵条,他说行,水灵的挺好吃。我就问他是打酸菜卤还是鸡蛋卤?他说酸菜滷好吃,酸不唧的。完了我就说,你剁吧。他就剁,咣咣的,一下一下抽筋扒骨的。那天打麻將有没有你?对,你不在。那天打麻將,他们不说我诈胡嘛,三个四饼带一个二饼,我胡单二饼。他们就说得把砍蹬出来,我说前面没横,咋还非蹬砍?这么的我来点儿气,我就把斜歪气撒到我们家徐波身上了。我说,徐波你快点,別像那个啥似的软啦吧唧的。徐波也来气了,指著我的鼻子骂我,说谁硬实你找谁去,你个养汉老婆玩意。他骂我,我能受著吗?我就骂他说,你要有能耐,我还能找別人?他听我这样说就跟疯了似的薅住我脖领子就打我。我都不愿意学我们家的事,可憋屈了。” “我觉得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打人別打脸,骂人別揭短嘛。” “我也觉得我说的话太过分了,他一个大老爷们儿,脸上能掛得住吗?张老师,王清会都跟你说啥了?” “就说你们打仗了,旁的没说。” “他打我打得可狠了,专门往我那个地方打。” “你以后说话注意点,少刺激他。徐波在那方面很敏感的,他的自尊心很强。” “是是,我知道。可有时候我剎不住闸,不好听的话顺嘴就溜出去了。” 张建勛和扈会芳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后,就掛掉了电话。放下电话后,他的耳边还回想著扈会芳的声音。王清会说过的话里有夸张的成分,扈会芳好像也没据实以告。 今天有点儿冷,外面的雪没有化掉,仿佛冬天又迴转过来。 吃过晚饭后,他忽然想起应该再给沈春红打个电话,但是看时间不早,周德东一定在家里。那就以后说吧,跟她解释昨天真去了林屯。 . 第125章 乔迁之喜宴 张建勛实在是自欺欺人,欺骗自己好像有了效果,他居然相信了。但他所想的打电话给沈春红说自己天上林屯的事始终没有完成,一是这几天赵红光几个都在打扑克贏中午饭,他要忙里忙外买东西准备饭菜,没时间,下午倒是有时间,只怕周德东在家多有不便;二是,他没有打电话的紧迫性。这样延宕下来,他就断了跟沈春红解释的念头,她爱咋想就咋想吧。 三月二號那天早晨,张建勛没有吃早饭,不饿,也是他懒惰,不愿意做早饭。直到十点多时,他穿戴整齐才出校门奔王清江的礼堂。 上几天下过的雪已经化净,天气又回復到这个季节里它该有的样子。清凉的风吹过来,便觉一阵爽朗。 张建勛到礼堂的院心时,见赵红光和秦志刚已在那嘻嘻哈哈地聊天扯淡,就凑上前,说: “你们来得早啊,啥时到的?” 赵红光哈哈儿一笑道:“吃大席就得早到,谁像你溻窝子,太阳把腚沟子晒滚热才起来。” 秦志刚一定觉得这句话特有意思,就嘿嘿地乐起来,连肩膀也颤抖了。他乐够了,说道: “建勛不是溻窝子,是捂窝子,有人儿。白天打麻將,晚上也打、打……嘿嘿嘿。” 张建勛虚踢一脚道:“净瞎扯蛋,好像你看著了似的。我可是守身如玉,如柳下惠一般坐怀而不乱。” “是不乱,都楔橛子了,想乱也乱不起来。”赵红光张著嘴,目光乜斜,过了两秒钟又道,“哎,建勛,都说你和小芳那个,有没有这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这是一个有趣的话题,围绕著这个话题嘻嘻哈哈地几个人得到了异样的满足。张建勛好不容易把话题扯到老盛的身上,赵红光才深有感慨地说: “一晃,老盛没这么长时间了!唉,也不知下一个是谁?” 即便是张建勛不努力转移话题,赵红光他们也不会再揪扯下去,因为人越聚越多。中学老师和小学老师们的陆续到来,让三月初的春光愈加明媚。 进到礼堂里写了礼帐再找地方坐下后,张建勛在嘈杂声中不断地看向门口。挨著他的秦志刚附耳低语道: “不来了,家里有事,赵红光给捎的礼。” 张建勛一愣,脸上现出少许失望的表情。他环视四周,见周诗云正看著自己,目光並不躲闪迴避。他眨了一下眼睛,同样附耳秦志刚道: “沈春红让赵红光捎礼了?” 秦志刚呵呵一笑,又附耳低语:“你咋知道是沈春红让捎礼的?” 张建勛感觉被秦志刚给绕了进去,就瞪眼睛道:“滚蛋!” 秦志刚见他这副认真的表情,更加开怀起来,把嘴咧得跟瓢似的,站起来道: “嗯嗯,我滚我滚。我滚了,你自己玩吧。” 秦志刚转了一圈回来后,对张建勛也是对大家说: “我刚才看见李喜春了,他就在北边坐著。” 张建勛扭头看去,果真见他和几个中学老师坐在一起。看到他,张建勛心里一翻个,本能地攥紧了拳头。他不想看到那个东西,就转回头来,恰巧周诗云如花的笑靨映进眼里。他莫名其妙地也咧咧嘴,同时把右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 直到开席时,整个礼堂才安静下来。赵红光和陈启军他们坐在了一桌上,付学斌也在其中。这大约是显露身份的最好时机,和领导同坐,荣耀莫大!因为他俩不在,这张桌便显得宽鬆。由张建勛起,按顺时针方向依次是,秦志刚、王清会、刘丽华、周诗云、徐亚坤,还有一个村书记的媳妇。 酒席宴还未到一半时,林雨杰杨艷秋夫妇在“支客人”的引导下,举杯敬酒,答谢各位亲朋好友。张建勛象徵性地把一次性酒杯半举,然后將里面的饮料一饮而尽。饮料不大好喝,有点“傲卜登”的不是正经的甜,人们都叫它“涨肚黄”。 响应杨艷秋夫妇的祝酒后,王清会又继续有滋有味地享用,其他几位慢条斯理地陪著。当最终王清会將杯中酒喝掉后,坐陪的几位老师都相继离开座位,张建勛也起身。 在礼堂的大门口与各位辞別后,张建勛就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正当他快步行走时,后面有声音叫他: “哥,你走得那么快干啥呀?我都撵不上了。” 张建勛听出是周诗云在叫他,就停下脚步,转回头看去。周诗云打扮得很清俏,宛若出水芙蓉。待她走近,张建勛问道: “今天你不回家了?” “不回呀,要不然明天早晨还得来。我都有两个礼拜没回妈家了,还是挺想的呢。” “哎,诗云,我看你没少搂凉菜。” “说什么呢?还搂不搂的,就好像我是个菜耙子。” “我可是没少炫肉,吃得我沟满壕平。” “这一正月净吃肉了,现在一看见肉我都反胃。” “我看见李喜春了,他就坐在北边。” “我也看见了。诗云,这些日子王春来表现怎么样? “就那么回事吧,不好也不坏。那天我老婆婆又说前院老李家的外孙好看,当时我去给她撞回去了。” “看看你,你老婆婆就是那么一说,你挑理了。” “不是我多心,她就是念秧儿给我听。” …… 他们边走边说,不觉已到了学校的后面。周诗云俏皮地摆摆手后向西走去,张建勛微笑著打开大门进到校园里。 张建勛刚坐到炕上,周诗云打了电话: “你晚上得吃饭,不能懒惰不能糊弄,把自己的的胃糊弄坏了。早晨是不是没吃?” “嗯嗯,我知道,我一定不能糊弄。早晨,我吃——了,吃了点粥。” “听你说话就没吃,吞吞吐吐的。哎,我问你,在酒桌上,秦志刚和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神神秘秘的还没说什么,我才不信呢。” “哦,秦志刚说孙红霞也来了,就在西北角那坐著。” “我咋没注意呢。” “开始我也没注意,后来秦志刚说完我才仔细地看。” “好像你们说的不是孙红霞,看秦志刚的表情有点神神叨叨的。算了,我也不刨根问底了,你不带说实话的。那个,扈小芳你可远著点,別把你粘上。” “那不能,我绝对不和她有啥事。你放心,我都敢起誓,要是和她有啥事,灯灭我就灭。” “我信你。不过,周云鹏说了,老扈小芳可能黏糊你了。” “诗云,明天学生开学了,一晃,我还没待够呢。” 张建勛和周诗云在电话里聊了十几分钟后,掛断了。虽然不会看见她说话时有怎样的表情,但可以想像得出。张建勛觉得周诗云很在意自己,也有十分的关心。突然间,他心里生出懊悔之情,设若当初勇敢地追求她,今天可能是另外一个完满的结果。这种懊悔之情搅扰著他,直到三点多时,才被他强行祛除。 烧过炕后他刚想弄点饭,周诗云打来电话告诉他,晚上別做了,她和母亲包了饺子,过一会三叔就送来。放下电话的那一刻,张建勛忽地流下几滴清凉的泪水。 . 第126章 不同意 天气变得越来越暖,风也开始来作乱。雪已消融怠尽,可以听见春天徘徊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正月二十五那天却愈来愈远。那天周三叔送来饺子时,张建勛正猫腰撅腚向灶里填玉米芯。第二天早上周诗云来得早,来之后就问还在值宿室的张建勛昨天的饺子好吃不,张建勛说好吃。周诗云说二十五是填仓日,老鼠在这天结婚。这先前闻所未闻的节令寓意逗笑了张建勛,他奇奇怪怪地看著周诗云道: “耗子都结婚了?我活得还不如耗子!” 张建勛本来说的是玩笑话,却不料周诗云神色暗淡起来,她小声但清晰地说: “那你早干啥了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上办公室了,留下张建勛一个人翻著眼皮努力思考著。但他终究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他猜不透周诗云的內心。 那个早晨连同所谓的“填仓”日都远去了,最后杳緲如梦。杳緲如梦的故事串联成恆久的记忆,在张建勛的心中如同刀子鐫刻一般让他难以忘怀。 三八妇女节时,赵红光在城里的南盛园请全体老师吃过饭后,他有四五天没有露面,具体原因不详。这期间,付学斌代赵红光上教育办开了会,之后便煞有介事地传达会议精神,言必称陈主任如何如何。在他传达会议精神时,张建勛不断地皱眉,也把目光均匀地洒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他看到王清会张大嘴巴吐著舌头像夏天的热狗一样,秦志刚歪著头专心致志地摆弄著中性笔,周诗云埋头看著一张报纸,徐亚坤望著窗外出神,杨艷秋抿著嘴唇好似在冥思苦想……所有的人都漫不经心不以为意。虽然如此,有一条是必需往心里去的,那就是,周六要考班任证,每人要交三十元钱考务费。 付学斌传达教育办会议的第三天,也就是三月十三號,张建勛在早晨照镜子时,赫然发现嘴唇的里侧有白色的羽状条纹,用舌头舔还有粗糙的感觉。他嚇了一跳,疑心被陈阿阳传上了病。这种疑心搅扰著他,让他寢食难安。他不怕得病,得了病可以治,他怕得了那种病被人耻笑,更怕周诗云因此对他鄙夷不屑。还好,这几个月没和沈春红那个,她就不会染上那种见不得人的病,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以后也不能和她那个了,即便是有机会,张建勛可以害己但不能害人。 周五的早晨,赵红光来了。他一进来,就把张建勛拉回到值宿室,神神秘秘地说:“建勛,跟你说个事。” 他还没有把话说全,就直勾勾地看著张建勛。张建勛也直勾勾地看著赵红光,这样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看了两三秒后,赵红光笑道: “建勛,你认识孔窝棚的李春玲吧?” 张建勛在眼前迅速浮现出李春玲的形象来,也想起他因车祸而亡的丈夫。他大致猜透了赵红光说话的用意,就回答说: “那怎么能不认识呢?她是孔窝棚的老师,经常见面。” “对呀,她家老爷们儿不是没了嘛,她现在就领著一个姑娘过日子。上些天她们学校的王校长跟我说你和她挺合適的,问你的意思,你要同意就处处。都老大不小了,也该成个家了。” 在心里,张建勛不喜欢李春玲,因为她下巴尖削麵无福相不惹人怜爱,但立刻回绝恐怕显得自己太过挑拣,就说道: “我想想吧。大哥,你多好,考班任证没你的事。” “李春玲我不太熟,就是认识。感觉人还不错,会过日子。” “不会过日子的人毕竟是少数,谁也不能故意泼米撒面。李春玲他家男的是信用社的主任,我认识。挺好个人,唉,命短啊。” “李春玲在城里住,有房子,还有车,都是新的。就是,李春玲不是新的,但能用。”赵红光说完这句粗话后自己乐起来。他摩挲了一下头,拿眼睛看著张建勛的碗橱,又说,“你要娶了李春玲,房子车子孩子的问题都解决了。对,她还能生育,到时候就那么的。” 张建勛笑而不语,这给了赵红光一个错觉,他以为张建勛同意了这门亲事,就笑道: “你有福啊,白拣了个媳妇。有福不用忙无福跑断肠啊,我就是无福之人。你好好想,下午听你信儿。” 说完,赵红光上办公室。他一进到办公室,马上和王清会扯起蛋来。张建勛则到班里,检查作业布置早自习內容,然后回到办公室。 付学斌坐在椅子上说:“……这他妈的,那几年考电脑,收了啊(二)百,还限制年龄,过四十的不让。过几个月又让考,说四十以外的,这不玩呢吗?就诚心收费用。咱算算,一个人啊(二)百,全市得有五六千老师,就算五千,这多少,一百万。考个破试,他一下收入一百万。你进修校不就是培训的嘛,咋还拿培训当生意做了?没好!” 张建勛坐定后接过道:“这叫巧立名目,搜刮民脂民膏。” “对,建勛说得对。这回没那么多,才三十。那算算也不少,总起来也不得收入十多万?去了监考批卷的也得剩四万五万。”付学斌抽了抽大鼻子,颇为不满又义愤,他停了一下又说,“我猜卷子都不带批的,到时候给你发个证。哪个不是班任?王老师不用考了,徐老师不用考了。” 王清会道:“我倒想考,人家规定是五十以里,我过岗嘍。” 徐亚坤说:“也不让我考啊,不考就没证,可我还是班任。这是不是矛盾?” 赵红光没说话,好像他觉得没有必要发牢骚,他是校长嘛。张建勛把椅子向后靠去,说:“不定哪天又出个餿主意,考英语证,再不啥啥证,总之是找个说法掏你一下,再花你一下。” 现在,老师们围绕著考证七七八八地议论著。但不管心里有多么的不满和不情愿,试总是要考的。考试得上城里,几位参考的约定坐张建勛的车。 第三节课是体育,张建勛想起赵红光在值宿室里说过的话,就拨通了沈春红的手机: “你上课了吗?” “上课。我这就给学生布置作业,等一会。” 过了四五分钟,沈春红回拨过来道:“你干啥呢?” “体育课,我在东墙边。” “怎么想起打电话给我了?我寻思你把我忘了呢。” “忘是忘不掉,就是不方便见面。” “想见咋的都能见著,不想见总有理由。你是不是有事?” “哦,赵红光说给我介绍对象,那女的你认识,李春玲。” 电话那端一阵沉默。好一会,沈春红嘆了口气道: “你们年岁挺相当,又都是老师,我看合適。” “可是我觉得不合適,所以、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我是你啥呀?啊,建勛,李春玲这人挺刁的,她家那人不因为她都死不了。” 张建勛在听沈春红说“我?我是你啥呀?”时,心里咯噔一下,他无法判断沈春红说此话的真实用意。他在眼帘上迅速復映出沈春红的形象,仿佛她就站在面前。他没有作声,只是把手机换了一个耳朵。 “建勛,我、我想哭。” 沈春红刚说完,抽泣声就从手机里传过来。 “姐,都怪我不好,不该提那破事。” 过了好一会,沈春红道:“她家那个人和周德东关係不错,总在一起喝酒。去年还是前年,我忘了,他们去给她老婆婆过生日,回来就说她小姑子对她不热情了,还不如一条狗。完了她家那人就跟她吵吵,说你挑理见怪的没人跟你掰扯,我走还不行吗?她说,你死吧,死在外边別回来。她家那人喜欢骑运动自行车,没事的时候就骑著玩,最远骑到哈尔滨。那天,他刚出小区,就给撞了。你说,这叉娘们是不是丧门星?” 张建勛一叠声道:“是是是,这样的女人倒找钱都不要。” “建勛,我是不是打破头楔?” “那不是,早晨赵红光跟我说时,我就在心里打定主意不要她。” “找个好女人过日子吧。现在我有时后悔,咋就没给你和周诗云牵线搭桥呢!” “当时我没那么想,再说诗云也不能同意。” “那未必,我看出周诗云对你有意思,要是我加一把火没准能成呢。” “跟你说个事,建勛,我家犊子又和那女的扯上了,看不住啊。” “啊,你也別太生气了,气坏了身体不值当。” “都说不生气,谁没摊上呢。我一寻思这事,心直哆嗦。建勛,就和你在一起我才好过一些,感觉平衡了。可你也不找我,连个简讯都不发。” 张建勛和沈春红在电话里聊到下课铃声响了才掛断。 下午,张建勛告诉赵红光,说他和李春玲不合適。赵红光没多说什么,只是多看了他几眼。 学生没放学前,赵红光坐西岭大客走了。杨艷秋有班,她必须坐三点后的客车。 第127章 考证的那天 周六的早晨,张建勛把车刚开上路,周诗云发来信息: 哥,我不坐你车了,坐线车。你不要来接我。 张建勛很诧异,昨天说得好好的,今天怎么变卦了?但既然周诗云说了,那就照办,再去接她显得自己过於殷勤。 张建勛拉著几个人到城里四中时,见大部分老师都到了,整个院子里都是人。他被秦志刚扯著一起钻进中心校的那一小撮人里面,只听得中心校的周福建挥舞著手臂道: “耗子来例假,哪么大个事呀!” 几个人哈哈大笑,尤其秦志刚笑得响亮。他逗周福建道: “还有哪些关於耗子的俏皮嗑儿?” 周福建略做思考,说:“耗子入洞房,整点小、小、啊事。” 很显然,周福建没说那个关键字,但那个字恰是精髓所在。几个女老师都笑而不语。这几个女老师中有沈春红,她安静地站在一边。她的性格中有不喜静的成份,现在微笑著静听倒显得不同寻常。 说笑了一阵儿后,全体教师进入考场。张建勛寻得自己的座次后,前后看了看,见前面是杨艷秋,后面是是秦志刚,其他的有熟人也有陌生的面孔。沈春红没在这个考场,她好像是进了隔壁。 数学卷子发下来后,张建勛看了一眼,发现並不难。他草草地答完后就交了卷子,再出来。外面已有几个交卷子的老师,都悠閒地抽著烟,他们大概是犯了菸癮才交了卷子。张建勛找了向阳的窗下靠墙站著,享受著三月里的暖意。 沈春红答完卷子了吗?她们女的总是很细心,不愿丟弃一分。她今天很嫻静雅致,穿著也大方得体,完全是知性女人的外在表现。 张建勛正想时,沈春红髮来简讯: 我答完了,有一道大题不会。不过,打六十分是没问题。你今天下午干啥?明天呢? 张建勛回復道: 把秦志刚刘丽华他们拉回去。明天我上我大姑家。 张建勛撒了一半的谎,他明天不上大姑家。他不敢见沈春红,他因自己嘴唇內侧羽状的条纹而怀疑得了病,万万不可以与她再有肌肤之亲。这是一个很充分的理由,但这个理由绝不能和沈春红说。但是,只说去看大姑不能说服她,她一定会觉得自己在搪塞敷衍。 张建勛这种矛盾的心情一直到秦志刚走出来得才得以舒缓下来。秦志刚出来后就笑嘻嘻地说: “你答得挺快呀,能打一百分?” “六十分万岁,要那多分干啥,不当吃不当喝的。” “我也那么想的,不求一百只要六十。没有班任证更好,正好我还不愿当班任呢。” 陆续地,他们都出来了。看得出,他们都很轻鬆,应该答得不错。 和数学考试一样,张建勛的语文卷也答得飞快。他答完卷子就出来,没有看楼道里的掛饰。他在外面静地等待著,时不时地拿出手机查看有没有简讯。但直到秦志刚他们都出来也没听到简讯的提示音。沈春红不会再给自己发简讯了,他仿佛看到了她落寞失望的表情。 当沈春红和周诗云一同走出来时,张建勛心里涌起一阵莫名其妙的惆悵,他好像觉得从现在开始沈春红就慢慢地淡出他的视野,最后消失得连一片影子没有。 周诗云和她大姑姐王春梅从四中大门向外走时,她们没和张建勛说一句话,视若无睹地走过去。张建勛看著她们的背影,不禁苦笑了一下。 秦志刚他们说来一趟城里不容易,建勛的车还方便,那就多逛一会,把该买的都买了,不该买的也买嘍。他们约定在南二道街口匯合,不见不散。於是各自散开,游逛置备所需。 张建勛没什么可买的,也不想閒逛,就在商贸大厦转了一圈后坐到车里拿出手机摆弄著。摆弄了一阵后,他把手机放回去,闭眼小憩。闭了一阵眼睛,慢慢地意识模糊了。 拉门的声音弄醒他后,张建勛闭目哈嗤眼地问: “都回来了。” 秦志刚哈哈儿一乐,道:“该回来了都回来了,不该回来的也回来了。” 张建勛和他们几个閒扯了几句后就把车启动,向回开去。將他们一一送回,到学校时,已是下午的两点多。 这一天虽不觉得累,但张建勛还是躺在炕上,也不管炕凉不凉。他回想起这一天的经歷,忽然莫名的有一种酸楚和失落。这样的情绪总是挥之不去,就像一只苍蝇盘旋一周又落了回来。 还是做点什么吧,免得这样的情绪搅扰自己,让他坐臥不安。於是,他起来烧炕,然后做晚饭,再收拾,看看办公室里乱糟糟的,他又规整了一遍。 当时针指向四点半时,他破天荒地打电话给扈会芳,道: “现在还有打麻將的吗?” “有,你要玩呀?” “呆得五脊六兽的,打打麻將消磨时间吧。” “好,我这就约人。现在还不到忙时,打工的还没有走,好凑手。” 又说了几句后,张建勛把电话掛掉。他坐在炕沿上把脚后跟轮番磕打著炕墙,思谋著该怎样和扈会芳说第一句话。他完全是为思谋而思谋,仅仅是藉此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上一次去高大禿疮家还没上班,距现在已有二十来天了。 张建勛刚走到高大禿疮家的大门口,就见扈会芳从拐角处过来。他停下等待著。见她近到跟前了,问道: “你吃完了?” 这是一句有用的废话。扈会芳咯咯地笑道: “没吃你还请我吃呀?哪天你拉我上城里,咱们吃涮锅子。” “这个不是什么难事,咱有车,方便。要去的话,得拉著徐波。” “拉他干啥?碍事巴拉的。” 这分明是明白的暗示,张建勛岂能不懂? 张建勛在高大禿疮家打了三个四圈后回来时已是八点多,铺了被褥脱衣躺下,他没有立刻睡去。白天里的一幕幕不断在脑子里过,就跟放电影一样。扈会芳没有和他坐上下家,自然她的腿就不能挨到自己的腿了。这好像是一个损失。当然,这个损失可以弥补,只要他愿意,扈会芳隨时都可以。扈会芳欠了他十多块钱,她说等哪天的还他。周诗云没做自己的车,在出四中大门时也没个自己说话,这其中必有缘故,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周诗云是在避嫌吧? 也许是打麻將打得兴奋,张建勛很晚才睡去。 第128章 他的忧虑日益加重 张建勛在周日打了大半天麻將后又去了大姑家,他谎称自己上城里回来,是路过,並非特意。他向梅英表嫂询问李春玲的脾气秉性人品时,赵梅英说不大好。但没有事例做说明,所以不能具象化。不过,这就足够了。 虽然张建勛说自己刚在城里吃过了,但赵梅英还是执意挽留了他。这可苦了张建勛,本来有点饿,但自己说了谎,就装模作样地吃了一点,给自己圆谎。今天到大姑家,也是在圆说给沈春红的谎吧?他这是在自己说服自己,有点阿q。 张建勛回来时五点多一点,天还没黑。到家后,他又做了蛋炒饭,把肚子填满。 第二天的天气不好,阴云漂移过来,將太阳遮没了。但预报说没有雨雪,想必午后就能放晴。 因为天气阴晦,张建勛就觉得有些鬱闷,不像天气晴朗那样心旷神怡。他收拾利落后没有去班上也没有到办公室,就在值宿室里无目的的走走坐坐,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 在到桌子前面时,他忍不住又拿起镜子把自己的嘴唇揪扯翻转,看到內侧的羽状条纹还没有消去。他的忧虑再一次加深了,他真的怕。 磨磨蹭蹭的,他最终还是到班级里检查回家作业布置早自习內容。张建勛做得很认真,他是用这种方法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减缓一下那种担忧焦虑的心绪。 在下早自习前五六分钟里,张建勛回到办公室。办公室里正热闹,赵红光在讲述陆洪福的故事。张建勛只听到赵红光是原来中学里的四大金刚之一,他是顛顛跑。顛顛跑、欻欻造、呼呼睡、吱吱喝这四位中只剩下欻欻造还没退休,他便是政华校的王喜庆。 张建勛听到这儿,会心一笑,对这些他早有所耳闻。他坐下后,赵红光道: “建勛,你把开学前咱们打扑克贏饭钱的帐捋一下,看看都摊多少。” 所谓的帐也好算,不消十分钟帐目就清清楚楚地呈上,放在赵红光的面前。此时,上课的铃声已响起。赵红光叫住要向外走去的秦志刚道:“志刚,看看帐,。” 秦志刚答道:“不用看,有钱数就行。” 张建勛也要去班里,赵红光说:“你別走,不差一分半分钟的,都没异意再去也不迟。” 付学斌草草地看了一眼帐目说:“我不用细看,建勛做事认真,错不了。” 王清会一个条目一个条目仔细地核对,最后说:“咋七十多,也没买啥呀!” “你吃没吃吧?吃了就別说多不多的。建勛能算错帐吗?”赵红光瞪起眼睛,两道浓重的眉毛几乎要连在了一起,“你吃时满嘴流油,香在上边臭在下边,拿钱就心疼了!” 赵红光说完,哈哈儿地笑起来。 王清会嘟囔道:“我哪能说建勛算错帐呢,我就寻思咋这些钱。” “给你,这是帐,自己看。”赵红光说完,把帐单放到王清会的桌上。 张建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走出办公室。他心里有点不满,觉得王清会太过小气,最重要的是他不信任自己。 这样的情绪搅扰著他,一头午他都烦烦乱乱的静不下心来。他曾跟秦志刚说起,秦志刚笑嘻嘻地劝道: “王老弄就那样,扣扣搜搜的。我猜他打扑克时,寻思赵红光得花钱,要不能玩得那么起劲吗?那天,他还说整点硬的,买猪耳朵。別跟他一样的,大人不计小人过。” 秦志刚还说了一些劝解的话,因此张建勛心情舒缓了些。到吃午饭时,他好像把那点不快拋到了九霄云外了。中午的菜是杨艷秋熬的,她熬的菜有个特点,口味偏淡,因此赵红光总要大口大口地吃咸菜。 从杨艷秋搬到城里开始,她就入了饭伙,於是赵红光说,我们的“綹子”又壮大了。这几位各司其职各负其责,倒也把午饭弄得有滋有味有声有色。杨艷秋的加入,让赵红光得以解脱,他只负责买食材油盐酱醋。下午下班后,杨艷秋要等一会才能等来西岭大客,她就利用这段时间备课批改。张建勛没和她待在办公室里,因为她性格內向不善言语。 张建勛不和杨艷秋待在办公室里,就躺在值宿室炕上放仰巴登。他手里举著小镜子,反覆地察看嘴唇里侧的羽状条纹。他愈看愈发心惊,想到將自己染上那种病,他就在心里责骂自己,后悔和不安交替占据他的心头。这样的心情直到周六还没有消散的跡象,因为那羽状的条纹始终不曾退去。 周六的早晨,张建勛还没有起来时,就接到陈阿阳的电话: “哦,阿阳,你在哪里?” “我还在老地方啊,我又能上哪去呢?” “你吃过饭了吗?” “不想吃,吃不下去,不饿。你好像没有起来,还在被窝里面呢。” “你好像长了千里眼,能看见我还没起来?” “听声音啊,你刚才说话好像刚睡醒的样子。” “嗯,是没有起来。” “看你多享福,哪像我们没有白天没有黑夜的。” “你最近忙吗?” “唉,咋说呢,我们说忙就忙,说不忙也可以。” “你这两天没接活儿?”张建勛说完这句话,马上后悔了。不应该说接活儿不接活儿,於是补充道,“觉得累了就歇一两天,身体要紧。” “总待著也不是个事儿,趁著现在身体能承受得了,就多挣点钱。我跟你说个事,哦,还是你来我再告诉你吧。” “什么事非得当面说?” “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 “那好吧,我明天过去。” “可是、可是我今天就想见到你,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 “不行啊,我们今天同事的儿子结婚,我必须到场。” 张建勛撒了个谎,从现在开始他要洁身自爱。这有点自欺欺人,自己的唇內出现了羽状的条纹,再想自爱已来不及。 陈阿阳好像有点失望,她打了个唉声说:“你知道吗?这些天我总是在想你,我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了。按说,干我们这行的,不应该总想著一个人,可我就是想你。我都好几天没那什么了,就是想给你留著。也是因为一件事,我心里堵得慌,总想说给你听。” “那这样吧,明天上午我过去。好,就说到这里,我起床。” 张建勛掛断电话后没有立刻起来,他躺在被子里想著。陈阿阳的精神好像很萎靡,好像有痛苦的事情折磨著她。想到陈阿阳现在很痛苦,他忽然有哀怜的情感生出来,他要安慰她解劝她。但现在不能去,因为自己已说了谎。 第129章 他们敘说各自的过去 张建勛熬到了周日早晨七点后,就开车出来。他没吃早饭,不饿也没有胃口。 张建勛把车开得飞快,到合鑫浴池时还不到七点半。要了房间里后他就打电话给陈阿阳,让她到房间里。待陈阿阳进来后,他说去洗澡。在出屋门时,他看看自己手上的钥匙,笑著说: “开房的一眼就能看出来,都俩钥匙。” 陈阿阳道:“你是不是怕熟人撞见?” “还真有点怕,不过也没啥,撞见的机率太小,可以忽略不计。我走了,你把家看好,划上门。” 洗过澡重回房间时,见陈阿阳正躺在床上摆弄著手机。他坐到床沿上,颇为神秘地说: “你说我看著啥了?” “你看著孙悟空了?” “我没看著孙悟空,我看著两个小孩,目测有十六七岁,手腕也带俩钥匙。” “开房了?” “肯定的呀。他们还议论找八號呢。” 陈阿阳坐起,將手机放到一边,说:“这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多著呢。那天,一个两口子来洗澡,男的趁女的也洗澡那工夫开了房,等女的洗完澡那男的也完事了。还有两个男的要了六號,三 张建勛想像著那一幅画面,忽然乐了,他转脸道:“不会也有那变態也找你那样吧?” “说什么呢?我是那样的人吗?我虽然是小姐,可不会埋汰成那样。不行,你得为你说过的话道歉。” 张建勛看陈阿阳好像真的生了气,就诚恳地说:“怪我口无遮拦,说了不该说的话。其实,我家阿阳不能那样,最起码的礼义廉耻还有,虽然沦落风尘,但心依然是纯净的。” 这番连张建勛自己都不相信的鬼话给了陈阿阳少许的安慰,她嘆了口气,说: “你不知道我受了多少委屈,有时我背地里掉眼泪。那年,我十八岁,和同村的李艷出来,搁我们那儿城里饭店当服务员。服务员多辛苦啊,没白天没黑夜的。有一天,包房里有四五个人让我进去,我就进去了。那个像是老大的男的见我进去了,就把啤酒启开,说你陪大哥喝酒,喝一杯给一百块钱。我说,我不是那样的人。那男的说啥不是那样人,大哥今天就让你成那样人。他说完就把我抱住了,伸手掏出二百拍到桌上,说你喝不喝,一百嫌乎少,是不?二百。我看他恶眉虎眼的,不敢不喝。我就喝了,喝完了就想走,他死死地抱著我说,你再喝,还二百。我不喝,他就把杯举著说我不给面子。我说,大哥,最后一杯酒了,再不喝了。等我喝完那杯酒就觉得浑身热得难受,总想脱衣服。那男的看我这样,就把那几个人撵出去,完后就那样。事后,他给我两千块钱,还嚇唬我不许说出去。我就这样失了身子。这事不知怎的让李艷知道了,她跟我说,反正都这样了,乾脆当小姐算了,不出力还挣的多。我一寻思,丟一回磕磣和丟一百回磕磣有啥区別,就和李艷去了通河县。头二年才来双岭,一开始在花园浴场,去年才到合鑫浴池。” 张建勛截断她的话道:“那个玩意真不是玩意!你咋不报警?” “我害怕!那个人好凶的,一看就是黑社会的。头两天,一个男的点到了我,说不戴那玩意。我不同意,他说加钱。那我也不干,谁知道他有没有病。他看我不同意,就骂我,你不就是小姐嘛,还装啥!我骂他,瞅你人模狗样的,我报警了。那男的好像是干点啥的,不像一般农民。那男的给我扔下一百块钱,骂骂咧咧地走了。他八成真怕我真的报警,那不毁他的名声吗?” 听完陈阿阳的话,张建勛忽然觉得她这样可怜,就把他抱在怀里。他抚摸著陈阿阳的额头说: “有的人连畜生都不如,看著人五人六的。” 陈阿阳撩起自己的衣服说:“你看看,这都青了。当时我真想找到他家里去,可是我不知道他处在哪里,也没有他的电话號码,要不然我非得好好讹他一把。” 张建勛听过后心里一惊,便说:“你有我的电话號码。” “可是我不知道你住在哪里呀,有电话號码有什么用?就算知道你住在哪里,我也不能找你,你和他不一样。头十天,有一个特脏的人找我,他连澡都没洗,进来就拍我的屁股,把我噁心坏了。” 张建勛能想像得出当时的场景,可是为了钱陈阿阳忍住了。他抓起陈阿阳的一只手,轻轻用拇指摩挲道: 当张建勛自己的过去简要的说给陈阿阳后,她忽地流出泪水,道: “哪天你把孙慧茹的照片带来我看看,哦,那个那个诗云是你什么人?我猜想你很喜欢她。” “他仅仅是我的一个同事,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事。” “不对,我觉得你很喜欢他,我猜的对吧?” “不去说她了,还是说说你。你家在哪里?” “我家在巴彦县下面的一个村子里,有时间我带你去看看。” “那怎么介绍咱们的关係?” “我就说你是我的男朋友。刚才,你说看好家时,我特別的感动,心里暖洋洋的。” “那不行,说我是你的男朋友不合適,男朋友就要对你负责,我可负不起这个责任。” “你嫌弃我,嫌弃我是那样的人。” 陈阿阳说完,双手勾住张建勛的脖子热烈地亲吻著他。张建勛受不了她这般的诱惑,便与陈阿阳合二为一。此时张建勛不再有心理负担,他確信自己唇內的羽状条纹不是那种病。陈阿阳不会害她自己,更不会害別人,就凭这一点,张建勛觉得应该好好关爱她。 事毕,张建勛忽然看见她脚脖上系得一个红丝线,就好奇地问: “现在女孩子都流行这个装饰吗?” “不是,我忘记解下来了。我接待別人时,都系上它,表示我並不是一丝不掛。今天我面对你,就是一丝不掛,心里也觉得甜蜜。我现在就把它解下来。” 张建勛看著她把那根红丝线解下来,忍不住又一次抚摸著她的额头。陈阿阳偏转脸看著张建勛的眼睛,说: “我后天过生日,你能来吗?” “能来。你要什么生日礼物?” “我不要什么生日礼物,你就买一个小蛋糕,记住是小的,大的吃不了。” 张建勛郑重地点了一下头,说: “后天是二月十八,那天下午吧,头午没时间。” “只要你来就好,不管是什么时候。” 第130章 自己真是个混蛋 张建勛从合鑫浴池出来时已是十一点多。陈阿阳没收他的钱,至於加钟嘛,完全是她心甘情愿。这就让张建勛觉得於她有所亏欠,所以在回学校以后,他打电话给她: “阿阳,你和我在一起总是、总是要……” 他想说赔钱,但觉得这个词有点不贴切有点辱没她的意味,就停下话口。陈阿阳绝对的聪明,她猜出了张建勛心之所想,就安慰道: “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我不用回报,都是我愿意。不但现在我不要你钱,以后我也不要。” 张建勛与陈阿阳在电话里聊了很久才掛断。陈阿阳让张建勛换个手机,並说手机可以上网了,连上qq就可以常联繫不用再通话浪费话费。张建勛没有答应换手机,说自己的手机还能用,再坚持一二年不成问题。 放下电话后,他反覆看手机,仿佛能从屏幕上看出沈春红清俏的脸,就在那方寸之间。张建勛想起沈春红,想起种种的过往,不禁生出悲凉的情绪。他说不清这种情绪的来缘,一切都是油然而生。 陈阿阳不要回报,现在不要,以后也不要,那么,自己应该如何对待她?自己绝不可以做一个负义的小人,可怎样才不算负义,要娶了她吗? 张建勛想事想得脑瓜子涨的乎的,就不再想。早晨水米未进,饿了,他起来做饭,也是藉此转移注意力。看看没啥可做的,他就想去媛媛食杂店买点干豆腐,那东西省事。 张建勛到食杂店前面时,见道北围著一群人,也听到对骂的声音传过来,有什么事吗?他走过去,探著脖子向里察看,见两个女人掐著腰正怒目而视。他认识她们,但没有交往。 瞪视了一会后,两个女人又继续吵骂。张建勛听明白了,她们吵骂的原因她们的两个孩子打了架,她们各说各理各不相让。有劝解说和的,张建勛就不再看下去,他参与不到其中。他到食杂店里称了一沓干豆腐后就出来,一边走一边把半张干豆腐塞进嘴里。后面吵骂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完全听不到了。 张建勛在第二天上班时问早到的王清会知不知道昨天两个女人吵骂的事,王清会说知道,还说他把她们都劝回家了。张建勛说他当时也在场,怎么没看见。王清会说他后去的,当然没看见他。关於两个女人吵骂的事,王清会梳理清了,她们是亲叔伯妯娌,同一个爷爷公公。就因为两个孩子而反目成仇。听王清会的意思,他很为那个瘦女人鸣不平,因为瘦女人的儿子总被胖女人的儿子欺负。 两个人说得起劲,赵红光和杨艷秋进到办公室来。稍过一阵儿,另外的几位也到了。人一多,便热闹起来,赵红光站在地中央道: “上个星期四陈启军和刘老师干起来了。” 王清会眨眼,问道:“因为啥呀?”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因为啥?好像是因为返钱的事。咱们材料款不交多了嘛,多就得往回返。刘老师悄没声地就给昧下了。你算算,这么多学生,一个一块唄,得多少!陈主任不干了,说你这么干和贪污啥区別。刘老师也不咋的衝著谁了,跟陈主任对砍,说把你帐翻翻,你贪污还少啊。会计?会计最知底了,啥事能瞒得过会计。他俩就吵吵啊,吵得满走廊都是人。” 王清会接过赵红光的话说:“会计可不啥都知道,想当年,秦大花、我虽然是会计,可我没干对不起他的事。” 秦昭明和赵红光是连襟,虽然不是亲的,可毕竟是有那么一层关係,所以王清会的话还是留有余地没有说满。赵红光会心地笑了,又道: “也不知道咋『鼓秋』的,第二天刘老师就不干了。他一不干,马上就把张文举提了上来,你说这事尿性不尿性?” 赵红光的话里有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至於细情如何,陈启军不说,谁也諳不透。 刘老师不干,张文举接任会计一职是大事,由此大家议论的中心便围绕著它。直到上课的铃声响起,眾人才起身上班里。 张建勛在下午人都走净后,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望著前栋校舍。他呆坐了一阵后,来到外面靠著墙承受日光的照射。阳光很温暖,让他昏昏欲睡,他闭起了眼睛。 在似睡非睡中,张建勛忽然打了个激灵,他睁开眼,看看四周,见有一群麻雀向东南飞去。习惯性的,他对著窗玻璃揪起嘴唇,模糊地见里侧的羽状条纹依旧,但他现在不再有所担心有所忧虑,那不过是虚惊一场。他傻笑了一下,然后进了值宿室,把被子拿出搭在西边的晾衣线上就向后边走去。 在后边街道的拐角处,周诗云左右看看后招手说: “哥,你干啥去?” “我不干啥呀,就是隨便走走。你没回家?” “没有啊,我就想在家住一天。” “头年的媳妇半年的家。” “呵呵,这都多少年的媳妇了,还啥半年家?我就是想家了,没有別的原因。” “王春来让你来吗?” 张建勛开了一句不大不小的玩笑,但说完他就后悔了,他怕周诗云有啥想法。然而,周诗云並没有往心里去,她莞尔一笑道: “他不在家,上哈尔滨了。” 张建勛鬼使神差地又道:“他在家你就不回妈家了?” “说啥呢?好像我怕他似的,再这样说我就不理你了。” “我不说,我不说。那你家那人不在,谁看网吧?” “不用看,现在也没那么多人了,也就能再开一年。我都犯愁,以后干点啥呢,这高不成低不就的。” “车到山前必有路,过哪河脱那鞋,走著看吧。干啥不一辈子!” “话是这么说,那是宽人心的。你不知道我有多愁,可我还不敢说,一说他就跳老虎神。哎,你今晚上妈家吃,烙饼土豆丝,还熬的菠菜汤。我先进屋了,到时我让爸找你。” 周诗云款款地走了。张建勛望著她的背影,突然抽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同时眼前浮出陈阿阳的形象来: “妈的,这叫什么事呀?!” 周保存晚上没来叫张建勛,是周诗云打来的电话。晚饭不仅有土豆丝卷饼,还有一个猪拱嘴拍黄瓜。张建勛在周保存那儿吃完饭回到学校时是晚上的六点多,此时天刚擦黑。 第131章 吃啥有啥和有啥吃啥 张建勛烧过炕后就把被子铺上,白天晒过的被子还留有阳光的味道,闻起来微甜得沁入心脾。他不到七点就躺在炕上了,回想著吃饭时周诗云给他夹猪拱嘴,说吃了这东西嘴硬不说实话。不知道她是在开玩笑还是有所指向,但不管怎样,张建勛还是不自然地咧嘴然后努力地咀嚼。周诗云总说妈家妈家的,他也顺著她的话说妈家,那就表示他已把周保存夫妇看做自己的父母。这好像没错,自己的父亲早夭,母亲又不到五十撒手人寰,他们便是父母一样的人了,可以亲近。那么,周诗云就是妹妹,可以相互帮扶相互照顾。对待周诗云,绝不可以有非分之想,要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由周诗云想到陈阿阳再想到三伯后,他开始看电视。但他把频道调来调去的转了好几个圈,最后没看成一个完整的节目。他有点心不在焉。这一夜过得好像有点慢,他几次醒来又勉强睡去,却总是做梦,梦见父母梦见孙慧茹和她肚子里未曾谋面的孩子。 张建勛在早晨吃过饭后就到办公室里坐著,看似悠閒得很。他不时地看向窗外,像有所期待。 当周诗云的身影闪在窗外时,张建勛危襟正坐。周诗云进来后,先问道: “哥,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大米饭炒鸡蛋。” “净糊弄饭,也不说熬点菜。” “费事,不愿动弹。” “那你別吃呀,吃完还得……哈哈,妈说你前天的城里了的。” 周诗云没有把话说全,但张建勛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他判断著她话里的用意,回答道: “去了,我立事牙有点疼,我寻思看看。” “我看看,哪颗?”周诗云在说话时向窗外看了一眼,然后凑近张建勛,又说,“你把嘴张开,哎呀,还害羞呢。” 张建勛撒了一半谎,他没去城里看牙,但他確实感觉里边的智齿有些微的疼。他张开嘴,像河马一样。 “嗯,里边的牙有点黑,好像缺了一块儿。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以后得把神经打死,再堵上。” “那你怎么不治?” “怕疼,打神经得打麻药。” “怕疼就不治了?还是大老爷们儿呢!誒,哥,王清会那嘴可臭了,那天跟我说话时没把我熏死。你嘴就没味,也不是一点都没有,有葱味。” “那是有病,好像是幽门螺旋桿菌感染。” “我嘴有没有味?” “没闻著。” 周诗云近前一点,衝著张建勛哈了口气。 “哦,这味道直衝天灵盖,我都要吐了。” 周诗云听过,登时羞红了脸,窘迫地问道: “真的?” 张建勛看她的如小女生的样子,不禁哈哈大笑道: “吃酱了?除了酱味没啥旁的味。清新甜润,还有淡淡的奶香,像初生的婴儿。” “真的?” “真的,我没骗你。” “我知道你顺情说好话,不过我喜欢。妈早晨焯的萝卜乾,蘸酱吃可香了。哥,我的嘴要真没味,我就敢和別人说话了,以前我总捂嘴,就怕人家膈应。” 两个人閒聊著,直到听见王清会哼哼呀呀的声音,周诗云才迅捷地飞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进屋来的王清会拎著一个塑胶袋,里边装著烟和瓜子糖块。他把塑胶袋放到赵红光的桌子上,说: “这周日,我儿子结婚,建勛,你得跟著去娶亲。” 张建勛道:“我那破车,娶啥亲。人家都是轿车,我的是破微型车,给你丟磕磣。” 王清会扬了扬胳膊,咧嘴道:“破车他们还没有呢。再说,你那车哪破?我看挺好的,七成新。你去不去吧,说別的没用。” 王清会说完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后,从兜里摸出烟来,塞到张建勛手里,再点火,等著张建勛把烟燃著。张建勛装模作样地把烟叼在唇上,双手拢住王清会递上的火苗,凑近將香菸抽起。 周诗云笑呵呵地看著,说:“张老师你別端著了,破大盆该端耍圈了。王老师给你点菸,那是给你机会,让你出头露面。” 张建勛吸了一口过堂烟然后吐出,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周六我把车好好刷刷,亮亮堂堂去接新媳妇。” “诗云,你吃糖,这是喜糖。喜烟不伤肺喜酒不伤胃!” 听过王清会的一套嗑儿,周诗云咯咯地笑起来。她好看的眼睛瞟向张建勛说: “王老师,你家儿媳妇没朝你要楼啊?” 王清会答道:“三金就不错了,还要楼?茅楼吧。这儿子结回婚,都赶上抄家了。” 老师们一个一个地到来后,办公室里热闹起来。关於为儿子娶媳妇所花的款项,王清会感慨万端,他说总计七八万,可要了他的老命了。看他的表情,有点沾沾自喜的成份,所以赵红光说道: “添人进口,花多少钱都没含怨。老弄,你可別像三家窝棚张兴亚似的,那傢伙才有意思呢。他拉了一屁眼饥荒娶了儿媳妇,完了跟他们学校老师说,我家儿媳妇要生儿子,是吃啥有啥,要生女儿是有啥吃啥。” 徐亚坤接过道:“说得还挺有意思的呢,吃啥有啥和有啥吃啥同样是四个字,可顛倒过来这含义就不一样。吃啥有啥,有啥吃啥,哈哈哈……” 王清会说:“那不能,我不重男轻女,这都啥年代了。” 赵红光清了清喉咙,继续道:“到儿媳妇生孩子那天,他请假要去。別人问他,儿媳妇生小孩你去干啥?他说,我去站脚助威呀。” 儿媳妇生產,他站脚助威,这极富喜剧色彩的画面被人们想像出来,於是屋里的人都笑起来。等笑声停下后,赵红光接著说: “他儿媳妇生了儿子,这是大喜啊,该吃啥有啥了。生男孩五天不得捂住嘛,他亲家那边来了好些人,拿了礼物下奶。像你悄没声地別言语了,不的,他中午说你们都回自己家吃吧,我就不打你们的单了。哎,老弄,你能不能干出这事来?是吃啥有啥还是有啥吃啥?” 王清会虚踢了一脚,说:“滚犊子!” 办公室里这般热闹,跟春节晚会似的。上课的铃声响起了,人们才意犹未尽地走出奔向各自的班级。 下午下班后,张建勛叫上等西岭大客的杨艷秋,他说他去城里买一双鞋子,正好捎她回去。 第132章 过生日 张建勛把杨艷秋送回家后就打电话给陈阿阳,告诉她已到了城里,让她做好准备。陈阿阳说早就准备好了,从十二点就等著他,等得她把脖子都抻直了。张建勛要她再等一会,待他买好蛋糕找好饭店后通知她。 买得了蛋糕张建勛再找啊找的,终於確定了一个带包间的小饭店,然后就打电话给陈阿阳: “你到南三道街西侧南走四十米左右的清雅居,二楼的紧里边。我买了蛋糕,还买了一嘟嚕水果。” “我马上过去,等著啊。” “打车过来,两块钱的事。” “嗯,我也寻思打车。掛了,有车过来。” 张建勛放下电话后拿起菜单仔细地看,他琢磨著该给陈阿阳点哪些菜。可他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所以然来,那就等她来再说吧。 陈阿阳来得快,不到十分钟她就推门进来。张建勛看过去,见陈阿阳与在浴池里的判若两人。现在,陈阿阳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棉服和一条浅黑的裤子,脚上是一双精巧的半高跟皮鞋。一条白纱巾围在脖子上,让她看起来顾盼生辉婀娜曼妙。见张建勛以一种特別的眼光看自己,陈阿阳羞涩低头,说: “你好像不认识我似的,那眼睛里有刀子。” “阿阳,你和以前真不一样,现在更像一个纯情的小女孩。” 陈阿阳挨著张建勛坐下,说:“看你把我夸的,我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哎,我上回跟你说看照片,你带来了吗?” “没有,不愿意翻找也懒得带。” “那个,诗云……其实,我更想看看她。她很漂亮吧?” “没有你漂亮,比你瘦一点,个头好像一样。” “哈哈,你那天怎么把我当成她,是我们长得很像吗?” “像,不是一般的像。当时,我还纳闷呢,诗云怎么在这种地方?等我仔细一看,才发现认差人了。” “那种地方、我也是被迫的,我知道別人都看不起我们。那儿的保洁阿姨就说,我都不敢让我姑娘来,怕学坏嘍。真的,我亲耳听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会看不起任何人。就这时候,笑贫不笑娼,你穷就说你没本事,你富了他不问你钱是怎么来的。没事的时候我就想,要不是你和诗云长得像,我还不认识你呢。哦,点菜吧,你吃啥?” 陈阿阳把头靠在张建勛的肩上,懒洋洋地答道:“吃什么都可以,只要跟你在一起。你喜欢吃啥就点啥,我听你的。” “那我就点了,一个锅包肉,一个凉拌,一个护心肉,再来一个拼盘。” “太多了,吃不了。” “吃不了兜著走。服务员,点菜。” 一个女孩子应声进来,记下了张建勛所点的菜。之后,她出去並隨手把门关上。那么,现包间里又只有他们两个人。 陈阿阳见门已关严,又把头靠在张建勛的肩上说:“我小的时候我妈给我过生日,等出来了我都快把自己的生日忘了。你是第一个给我过生日的外人,恍恍惚惚的,我感觉是做梦。你摸摸我,看看我是不是在梦里。” 张建勛伸出手,轻轻按著她的额头说:“是不是做梦?这是真实发生的事。现在,我祝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生日快乐,诗云。” 陈阿阳忽地仰脸看向她,目光里有那多的疑惑;张建勛也惊觉自己的失语与失神。 “你把我当成诗云了,她有那么好吗?你对她、一定很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张建勛沉默了片刻道:“她叫周诗云,你和她太像了,所以就说走了嘴。” 陈阿阳与张建勛对视了一会后,忽然笑了,说:“那你就把我当成她吧,以后你想诗云了就找我。” 张建勛没有答话,就那样呆呆地看著陈阿阳。他看了好一会,才黯然道:“可你真的不是诗云,我这是自己哄骗自己。啊,不说她了,说说你,你以后怎么办,总不能干一辈子这行当吧?” “那你以后要娶吗?你要想成家,我现在就不干了,那叫什么?” “从良。” “你要我吗?” “不知道,以后再说吧。” “哦,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住哪呢。” 张建勛撩起眼皮看著陈阿阳道:“民乐乡志强学校,不远,有二十多里吧。” 陈阿阳连忙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一边说一边输入: “民乐乡,志啥?哦,志强学校。好了,我把它存上了。” 现在不是饭口时间,所以不到二十分钟四个菜就上来。张建勛叫住刚要转身离去的服务员:“来俩冰红茶一瓶哈啤。” 少顷,服务员拿过饮料和啤酒又出去。 陈阿阳看著啤酒问:“你喝啊?” “我不喝,可今天是你生日,少来点助助兴。” 陈阿阳直勾勾地看著啤酒,忽然不安地扭动著身子。张建勛发现了她这细微之处,就问道: “你不喝啤酒?” “不是不喝,是不想看到这玩意。” 张建勛猛然醒悟,她就是喝了两杯啤酒才失了身子。於是他道: “那就不喝了。” 说著,他將啤酒拿起要放到桌下。陈阿阳从他手中抢过啤酒,咔地启开,把面前的杯子斟满,说: “今天是特別的日子,不想那些糟心的事。” 张建勛站起,把带过来的蛋糕打开,插上蜡烛,再点燃,最后把生日冠帽亲手戴在陈阿阳的头上。 “许个愿吧,阿阳。” 陈阿阳闭起眼睛,嘴唇翕动双手合什。张建勛忽然有一种爱怜的情愫由心底升腾起来,他不由自主地揽住了陈阿阳的肩膀。 陈阿阳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放下手,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著。不知道她许了什么愿,但可以知道她此时心里十分的激动幸福,有清亮的泪水缓缓地滑落下来,滴在衣襟上。 张建勛用手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滴,柔声道:“阿阳,愿你长命百岁,明年的今天我还给你过生日。” 陈阿阳忽地张开双臂扑到张建勛的怀里,无声地啜泣,她的双肩抖动著,恰似扇动翅膀的蝴蝶。张建勛看著她细嫩的脖颈抚著她的后背,说: “我知道你心里有莫大的委屈,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陈阿阳哭了,但张建勛没有手足无措的感觉。良久,陈阿阳才抬起头来,羞涩地说: “你知道我刚才许什么愿了吗?我不告诉你,告诉你就不灵了。” 看著陈阿阳的这一表情,张建勛她还有那么多的纯情而非是一点点,风尘並没有將她污染。於是,他说: “我猜呀,你是愿父母身体健康自己財源滚滚。” “不是呀,我不告诉你。我愿……” “嗯,我不问了,反正你也不告诉我。” 陈阿阳红著脸,把她绵软的拳头捶在张建勛的肩上,然后將头靠过来。 “来吃吧,別抹不开。” “哼,我才抹得开呢,不吃给你省著?” 两个人边聊边吃,但是四个菜怎能吃得完,那就只能打包了。那瓶啤酒还剩一半,被张建勛立在了桌子的正中央。因为喝了一杯啤酒,陈阿阳的脸色緋红目光迷醉。 张建勛把陈阿阳送回合鑫浴池后就上鞋店买了一双皮鞋,他要遮住杨艷秋的眼目,免得她以为自己说谎。这同样也是买给周诗云看的,杨艷秋说不定要把自己上城里买鞋的话讲给周诗云,他要未雨绸繆。 张建勛回去不到一小时,陈阿阳来电话说,光顾著吃饭了,还没那个呢。张建勛回答说以后有都是时间,不在这一次。 第133章 娶亲 张建勛虽然没把新鞋子穿上,但在周四的上午,周诗云问起了这事。很显然,杨艷秋真的跟周诗云说过了。当周诗云要看鞋子时,张建勛大大方方地拿了出来並穿在脚上。周诗云草草地看了一眼,说: “嗯,还不错。你那双鞋都迫帮了,肥肥大大的像胖头鱼。” “是呀,所以我才买了一双新鞋。我没有买运动鞋,因为运动鞋不好打理,哪像皮鞋,擦一擦就黑亮如新。” “就说你懒得了,还不好打理。” 周诗云说完,哈哈儿地笑起来,笑得发自肺腑。周诗云说这番话时,正是第二节大课间。 张建勛说买新鞋子完全是因为要给王清会去娶亲,不能因为自己穿著隨便邋遢而丟了他的脸。他的新鞋子配以没穿过几次的几乎是新的衣裤,让他看起来清爽干练有无限的活力洋溢出来。所以在周日那天,周诗云多看了他几眼。 周诗云是在早晨八点多到来的,他说要为王清会站脚助威。说是站脚助威,可张建勛觉得她好像是另有所图。究竟她图的什么,他一时说不清。从她的眼睛里能看到隱隱的亲近的神色,还有一丝迷茫悵惘,也有一点忧伤。 张建勛想问一下周诗云这两天可好,但他忍住了。人多,闹闹哄哄的,不宜多说话;另一方面,也是让她自我疗伤自我劝慰。周诗云的打扮很清俏,宛若出水芙蓉。 昨天是偏日子,徐亚坤王金品等本村的老师都来捧场。今天是正日子,九点刚过,所有的老师们都到到来了,久未谋面的秦昭明也嘻嘻哈哈地凑了进来。见秦昭明来,付学斌半是逗笑半是恭维道: “老校长,值此喜庆的日子,你来一首诗怎么样?” 秦昭明摆手道:“现在我不咋写诗了,没空。昨天给清会写完乐队联洞房联后就去后街老张家,看了坟塋地。这一天!” 秦志刚道:“老校长的对子就是好,字好不说,內涵也好。像那个洞房对联多美,情牵一线鸳鸯对,梦执双手鹊桥仙。” 秦朝明被秦志刚恭维得飘飘欲仙,想了一会儿说:“看到这喜庆的场面,我还真有灵感了。” 张建勛忽然起鬨一样,说道:“赶紧的,快抓住这灵感赋诗一首。” 秦朝明受了鼓舞,酝酿了一下,说:“胜日寻芳四月天,文山秋月结良缘。他年求得儿孙福,天伦之乐在眼前。” 文山即为新郎,秋月便是新娘。 张建勛没觉得这诗好在哪里,就是一个顺口溜,但他还是鼓掌道:“秦老师好文采,出口成章。” 秦昭明很是受用,微微点头说:“哪里哪里,就是胡诌的,说不上好。” 这几个男老师在这里胡扯,扯到高兴处便笑得前仰后合。他们正笑闹得不亦乐乎,支客人喊道: “娶亲的都上车,新郎官做头车。乐队师傅做小卡车,在前边……” 张建勛上了车,將自己的车子发动,隨著车队向南驶去,再出村子行在去政產村的路上。在行驶到学校的后面时,他向里边看了一眼,见围墙上放了一顶破帽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出了村子,乐队便停止了吹奏。 过政產,过永发屯,再过下榆树村,就到了拉林河的边沿。一条通村公路沿著河岸的走向向东南延伸,遥远的对面有一脉黛青朦朧如画,又像童话故事的所在,縹緲微茫。河套广阔,河水微起波澜。还不到草长鶯飞的时节,这河套里就没恁多的生机。 又过了一个村庄后,前面就是新娘所在的屯子。屯子不大,目测只有百多户人家。一条水泥路横贯东西,屯子的另一端是高高的土岗。 张建勛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下车到新娘家的院子里,他只是把车停在路边,静静地坐著。接娶新娘的仪式一如所见过的一样,乐队吹奏的曲子也已司空见惯耳熟能详。在乐曲声中,他想起孙慧茹。在迎娶孙慧茹那天,没有喜车,一切从简,他只是把孙慧茹从她家背到自己家。在那一刻,孙慧茹成了他的媳妇,但那天晚上孙慧茹却没完成由女孩到女人的转变。 当新娘被他的哥哥背出坐到喜车后,迎娶的仪式便告结束。於是,车队启程,走上回家的路。坐张建勛车的两个妇女一路上嘰嘰喳喳地说个不停,张建勛面带微笑倾听著,不置一词。 沿途的风景已看过一遍,再看便无新意。当张建勛把车开到离王清会家还有五十几米的地方时,鞭炮声响起,噼里啪啦,也有双响炮的炸响从半空中传来,叮咚——嘡—— 那两个妇女下了车,张建勛也下了车。他好奇地来到头车旁,见王清会媳妇头戴红花腰系围裙正等候在车边。围裙里兜著一把斧子,一个红包拿在她的手里。 扈会芳混在人群中翘脚观望著。她看见张建勛,忙挤过来,说: “张老师娶亲了的?我家徐海平现在进步可大了,这多亏你。” 张建勛道:“还是他聪明,跟我没多大关係。” “那不是,你要不打个好底儿他能学得这么好吗?” “一晃初一了,暑期开学就初二了。哎,这些日子没看见徐波呢?” “他干活去了,上松原。” 张建勛不想和她多聊下去,他怕过多地与她亲近而传出风言风语,就说: “我上院里看看。” “老少爷们儿婶子姐妹,往里拿东西……” 张建勛听著女支客人的话,咧嘴笑了,笑得弄名其妙。他来到王清会的东屋里,见学校的老师们都在。 “建勛,我想跟你车去了的,后来一寻思还是別去了。”秦志刚嘻嘻笑道。 “咱们都去娶亲也能拉得下,没坐满。南河沿的冰全化开了,那水晃晃的。啊,拉林河呀,全是水。水里面有鱼,鱼在吃小虾米。付老师你看,我的诗咋样?” 张建勛说完这番话后,看向付学斌,见他正张大嘴巴瞅著西屋。付学斌猛地听张建勛叫他,就转回头道: “啥?” 杨艷秋慢悠悠地说:“他问你这首诗咋样?张老师,你的诗。” 张建勛哈哈一笑,道:“啊,拉林河呀,全是水。水里面有鱼,鱼在吃小虾米。” 付学斌摇头晃脑说:“好诗好诗,我咋没有这样的灵感呢?哈哈哈……” 眾皆笑。 嘻嘻哈哈地,外面典礼的声音全入不了耳朵。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新郎新娘坐了福,不知道什么时候新娘用葱水洗了手净了面。只知道支客人一声呼喝: “各位亲朋好友,请到礼堂用餐。” 等张建勛他们到礼堂时,见与王清会有来往的外校老师们已围坐在三张桌子旁,其中就有沈春红。在一张预留的空桌子旁坐下后,周诗云跑到沈春红身边耳语了几句,沈春红便坐了过来。 张建勛与沈春红对面坐著,但沈春红却没有和张建勛对视,仿佛不认识似的。这便让张建勛心里很忐忑,以为她察觉了自己的破事或者她正有意疏离自己。 喜宴结束后,沈春红说去看看父亲,之后她坐西岭大客回去。她走时,没有看张建勛一眼,就如同陌路人一样。 送女方客人不需用那多车,张建勛便回到学校。他仰躺在炕上,闭目在眼前回放这一上午的经歷。稀里糊涂中,他睡了。 一阵手机铃声响起,他迷瞪地接听道: “喂,你好!” “怎么这么客气?我,沈春红。” “哦,是春红姐呀,你不是上爸家了吗?” “对呀,我现在等车呢。一点多这帮车没赶上,就差三两分钟,要等就得等三点多的。” “那你不用等了,我送你回去。” “那多不好意思。” “说啥呢,啥好意思不好意思的。你等著,我马上过去。” 张建勛说完,迅捷地跳起来,出门,发动车子,驶离学校。但在村东的路口,他並未看见沈春红的身影。正当他疑惑时,沈春红打电话说,她在前面,免得被人看见。 张建勛把车开到她身边停下后,沈春红敏捷地钻进来。於是,张建勛笑道: “看你怎么跟做贼似的。” “那可不就是做贼,做贼哪有心不虚的。” 沈春红说完,扭头向后边看去。张建勛启动车子,目视前方,说道: “那个床我没带来,著急。” 沈春红被看穿了心思,於是她的刷地晕红。忸怩了一下,她轻轻捏著张建勛的肩膀说: “就算带来了今天也用不上,我在爸家接到犊子的电话,说姑娘有点发烧。我的心火烧火燎的,恨不得一时到家。本来,我想在爸家住的,明早正好在这上班。” “那今天我们就不能……” “下周六或下周日吧,你有空吗?” “有的有的,到时候我找你去。春红姐,我可想你了,经常梦见你。” 张建勛觉得自己的话太过虚偽,假得连自己都不信,但是沈春红很感动。她的手始终放在张建勛的肩膀上,好像她一挪开手张建勛就会飞走一样。 在將沈春红送到小区门口时,她亲了一下张建勛,然后才恋恋不捨地下了车。在走出几步后,她又迴转头,对目送她的张建勛说: “周诗云住下了,她说不愿来回折腾。” 第134章 周诗云有话说 周诗云住下了?她真住下了。 在天刚擦黑时,周诗云领著她的外女来到学校。张建勛见过外女,不过那时她刚学会走路,现在则无需抱著了。 周诗云牵著外女的手进到门里时,张建勛正翻箱倒柜。他在找一本书,他读中师时买的《名歌精选》。他偶然想起《鸽子》並哼出旋律,但部分歌词却忘记了。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说话声,他微偏头道: “诗云,没回家啊?” 周诗云没回答他的问话,只是对小外女说:“说建勛舅舅好。” 外女稚嫩地招呼道:“说建勛舅舅好。” “建勛舅舅好,不带说。” “建勛舅舅好!”外女这回说对了。 “你在找什么?猫腰撅腚的。”周诗云问。 “我在找书,哎,这呢。”张建勛把书抽出,再把其他的书放进去,“我寻思找不著了呢,没成想在一个牛皮纸袋里装著。” 张建勛把那个破牛皮纸袋扔到灶口后直起身,眼睛看著外女说: “看小公主,成小仙女了,让我抱抱。” 张建勛把歌曲集撇到炕上,抱起了外女。他抱著外女在地上走了两圈后,对周诗云说: “头午秦昭明好像刺了付学斌几句,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付学斌挺会溜须拍马,有了赵红光就把他忘了。” 周诗云从张建勛怀里接过外女,把她放在炕上道:“我没太注意他说什么,闹哄哄的外面乐队把房子都要鼓塌了。哥,你找歌书干啥?” “我忽然想起那首歌来,可忘了歌词。挺好听的,在咱们学校大礼堂里我还唱过呢。咱们学校有乐队,那个邹老师负责培训指导。” “那个歌我听过吗?哪首?” 张建勛把歌集翻开,指著《鸽子》说,就这个,西班牙的,也有说墨西哥的。” “那你唱一唱,我听听。” “我唱的不好,怕把你唱跑嘍。” “寿星佬捋鬍子,谦虚过度(肚)。哈哈哈……” “那我唱了,你听著。” 张建勛调动气息,唱道: 当我离开可爱的故乡哈瓦那, 你想不到我是多么的悲伤。 天上飘著明亮的七色彩霞, 心爱的姑娘靠在我的身旁。 愿同你一起去远航, 亲爱的我愿同你一起去远航。 像一只鸽子在海上自由飞翔, 跟你的船帆在海上乘风破浪, 飞过蓝色的海洋, 去向遥远的地方。 …… 当张建勛將最后一个音符唱完后,周诗云略带伤感地说:“这歌怎么听著像抓肝扯肺的?我好像听过。你唱得真好!” 张建勛忽然想起去年庆六一文艺匯演时的情形,就笑道: “去年开六一时,我小声对周云涛说,校长来一首。这周云涛心领神会,扯著脖子喊,校长来一首,其他同学也跟著起鬨。赵红光被架著,唱也不是不唱也不是,最后说唱一个《红星照我去战斗》。这家什唱的,曲里拐弯的除了跑调还是跑调,跑调也就算了,还跟掉羊圈里似的,听了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他那高音也上不去,使劲仰頦好像公鸡打鸣。” 周诗云被带入到对旧事的回忆中,她乐不可支地说:“对,当时把我笑得都岔了气,真好玩!那天你唱啥歌了的?对,是《童话》。你咋会那些流行歌曲?” “不知道咋会的,反正就一首歌听过三四遍就能记住旋律。” “那你真聪明,是天才吧?我愿意听歌,可我不会唱歌。” “哎,你姐什么时候来的?” “头午啊。” “我没听你说。” “你也没问呢。” “你姐来得住几天吧?” “她没说住几天。她住几天我就住几天,反正我也不愿回那个家。” “可早晚都得回去,娘家终究是娘家,不是自己的家。”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回家吗?” 周诗云说完,认真地看张建勛的脸,就好像那上面写满了答案。不等张建勛开口,她又道: “昨天晚上,他妈跟我说,诗云呢,gg里说佳木斯那的医院治不孕症,再不你和春来上那儿看看。我说,妈我去不去了,这中医西医的也没少看,汤药喝了不少,啥效果没有。不看了,有就生没有拉倒。早晨,王春来还跟我提这事,我说你愿意去你去,別拉著我。王春来吹鬍子瞪眼说,你是媳妇,你不去我还咋去?傍早晨八点多吧,我大姑姐来找我捎礼,谁知道她咋和王清会有来往。我穿戴完过去,见我婆婆正和王春梅小声嘁咕喳嘁咕喳,神神秘秘的。以前她俩总这样,我都不当回事,人家是娘俩,都有背著我的事。我当时不知道咋上来那虎劲,就说,有啥背人的话大声说唄。我老婆婆说,没啥,就是討论隨礼的事。拿我当三岁小孩子呢?糊弄人都不会糊弄!” 周诗云看起来有点激愤,她的语气急胸脯起伏。张建勛好像觉得自己无论怎样劝慰都显苍白,但又必须劝慰,所以想了一会说: “当老人的都想抱孙子,可以理解。” “我也理解呀,没有给她们生个一儿半女我也挺內疚,可她们不能把这事掛在嘴上啊。当我面念三七儿,背后又嘁咕喳的,谁受得了!我都跟王春来说了,实在不行就离婚,找个能生养的,省得你们老王家绝后。他还不离,既然不离就別说那些旮瘩话。” 在能否生育这件事情上,张建勛也著实不能给周诗云什么劝慰,就转而问起王春来的小网吧。周诗云说网吧现在很不景气,远不如当初的样子,看情形能维持到年底就不错了。 “可你不知道,如果王春来现在还在网通上班,他指正不要我。我都品透透的了,她们?” “也不能那么说吧,王春来和你过了两年多了,总会有感情,怎么可能离弃你?” “王春来现在好像是不能,但是將来呢?他妈会不会总在他的耳边吹风?王春梅会不会鼓动她的兄弟?我信不过她们。” “凡事都往好的方面想,別把人看得太坏。不过你真应该整长点心眼,別到时候一无所有。” “我姐也那么说,她告诉我把钱看得死死的,別傻了巴唧地往里填。哥,我告诉你,我攒了四五万了。” 周诗云说完,咯咯地笑起来。 又说了一阵后,周诗云抱著外女回去了。张建勛把她们送到了周保存家的大门口,此时天已黑透,星光正璀璨。 第135章 选举 张建勛在周诗云走后就不断地想,她此来就是要他倾听,他倾听过了她便好受一些。她有很多的不满隱忧,设若这些不满和隱忧无处宣泄,周诗云会抑鬱成疾。周诗云信赖他,把他当成心理上的依靠,那么,他也愿意做一个忠实的倾听者。但周诗云第二天却不再找张建勛,所以她还有哪些心事便无从得知。周诗云没有亲近的举止,但有亲昵的眼神,只是这种亲昵掩在不经意的一瞥中,別人无法察觉。 周三的早晨,赵红光不知为什么来得很早,付学斌在赵红光到来不到两分钟也后脚跟进了办公室。赵红光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就站在地中央,发牢骚说儿子把车开得飞快,差不点和一个四轮车刮蹭。讲完早晨的经歷后,忽然来了兴致,他比比划划地敘述道听途说的奇闻趣事: “我们跟前住著一个老张头,他会算卦看手相。算得准不准是另回事,听他白话也挺好玩。有一天,几个老娘们找他看手相。都看完了,这几个老娘们就问啥命,得有结果呀。这老傢伙天生是骚性玩意,他说你们都一个命。那几个人就问了,手相都不一样咋能一个命?老张头说,你们,都是挨叉的命。” 赵红光讲到这里,向外看了看。付学斌也看了看,確信没有女生,就接过道:“可不都一个命,那个。” 屋里的人哈哈大笑。笑过之后,付学斌翕动著大鼻子说: “我们邻居马二找我,说投他大哥一票,还让我动员我亲戚啥的也投他大哥。我投他?我说周成也找我了的。我言外之意不投他大哥。” “学斌,这事心里有就得了,別让他看出破儿来。马二是出名的坏,咱犯不著得罪他。”赵红光道。 “那是,我也没明说。”付学斌挤咕挤咕眼睛,很不屑的样子,停一会又道,“住这些年邻居了,他啥样我还不知道。他大哥也那个味,不怪是亲兄弟。这没外人咱这么说,走不了话。” 村民委员会的换届选举即要开展,所以各种拉票的活动也在进行中。选举之季还会有各种各样的趣事,不敢说遗芳千古也会被咀嚼品味若干年。上两届换届中,朱淑兰挨家拜票,拜得信心满满意气风发。拜到同为妇女主任候选人周诗迪的大伯哥王大迷糊家时,朱淑兰一顿恭维諂媚,把个王大迷糊哄得心花怒放。他答应投朱淑兰一票,不投周诗迪。待朱淑兰满意而出后,王大迷糊问媳妇周诗迪是谁?媳妇说你兄弟媳妇都不知道,不怪都管你叫王大迷糊!这王大迷糊一听,腾地跳起来,我叉,拉票拉到我头上了,真他妈笑话! 听说,马家老大今年要杀猪以宴请为他拉票的重量级人物。 早晨的中心议题是村民委员会的换届选举,公认的结论周云成连任的可能性大。周云成,这个曾当过乡用民办教师的人很有文化也很有魄力,他由治保主任做起一步一步爬升到现在村支书的位置上。 下午时,村上送来选票,由学生们一个个填上候选人的名字。候选人的名字填完后再被村上收回,於是村民委员会换届选举便正式拉开大幕。但事有蹊蹺,选举委员会的成员在周五的时候拒绝捧著票箱到下面填选票。其理由说法不一,有的说报酬偏低,有的说分派不合理。没有办法,乡上派下的监督指导工作人员请求赵红光动员全体老师参加选举工作。 以张建勛的打算,他在周六要去城里的,因为他答应过沈春红,他不能践约。周五的上午他发了简讯给沈春红,告诉了他的这一决定。但现在事情有变,就不能履约,那怎样告知沈春红呢?不便联繫,怕周德东看见,以后再说吧。 等周六早晨的八点多,老师们集聚到学校后,乡政府派下的工作人员便分派了任务。张建勛和乡上財政所的一个干部负责西北街的选票填写与回收。 那干部捧著票箱,张建勛拿著选票和他一家一家地走。选民在选票上划勾,再塞入票箱,如此往復出一家入一家,就来到了扈会芳的大门前。 扈会芳正在菜园里扣塑料棚,见他们进来,就直起身说: “刘四出外干活去了,我看刘四儿媳妇没填票就把他们撵走了。我不填行不行啊?” 那个干部说:“这不都想干一票嘛,你就选吧,相中谁就选谁。” 扈会芳哈哈儿一笑道:“我相中张老师了,可他不干。” 张建勛被她的话弄得面红耳赤,他不知该如何回復扈会芳。那个干部不明就里,嘿嘿傻笑道: “这是给你的权利,你可得好好行使。” “啥权利不权利的,选上谁能咋地,去了孙悟空来个猴。张老师,你说选谁?” 张建勛道:“你选谁是谁吧。” 从扈会芳家里出来,又一路向西,走完最后一家时,已是十二点多。选票已填完,最后进行统计。统计在学校的教室里进行,监票,唱票,计票,最后结票封存。去政平的一个饭店吃饭回来后已是下午的四点多。 张建勛觉得累,就早早睡下了。睡到半夜时,他起来撒了一泡尿,之后,他却怎么也睡不著。睡不著觉就胡思乱想,当然想的最多的是沈春红。今天没有去和她约会,她会不会有什么想法呢?凭本心来说,他和沈春红应该了断了,因为有了陈阿阳。爱情要专一,即便是搞破鞋也不能扯仨拽俩。 张建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他只知道再醒来时日已上三桿。见外面阳光明媚,他急忙爬起,洗漱完毕后做饭再吃饭。正当他要收捡碗筷时,沈春红打来电话: 建勛,你在哪? 我在学校,刚吃完饭,还没收拾呢。 那我打扰你了,你收拾吧。 不不,我也没什么事。收拾碗筷就是一点小活,用不了多长时间,不耽误。 你昨天没上城里吗? 我没去,村上要选举。 谁选上了? 现在还不知道呢。不过谁选上和我有什么关係? 对对,咱们干咱们的,他们干他们的。 我们家犊子昨天也下去选举了,今天又下去了。 那你今天有时间吗? 没时间,头午要参加家长会。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下周。 我怎么感觉你在疏远我,唉!其实,你、我不应该再耽误你。建勛,你看合適的找吧。那什么,我该走了。 沈春红把电话掛断了。张建勛愣怔著,好半天才把举电话的手放下。 第136章 她让去她家 周一的时候,选举结果被推翻了,原因是部分候选人认为周云成做过教师,现在再由教师们下去做选务工作,难免有向情。既然有作弊的嫌疑,那就重选。但选举的结果是,周云成的票数依然遥遥领先。 张建勛不关心这些,谁当支书谁当村民委员会主任谁当妇女主任本也与他无干,他是局外人。但付学斌不同,他虽然没有直接介入选举,然而他对参选人员的態度令邻居马二儿十分的不满。马二扬言要是有机会就好好整治整治付学斌,让他有个好看。此话传到付学斌的耳朵里,他颇为不悦,也放话说谁怕谁呀,给好看还能咋好看,还能把人吃了?常言道,不怕没好话就怕没好人,有看热闹不怕事大的主儿在中间夸张渲染,於是马二对付学斌的敌意无以復加。这也是付学斌管不住自己嘴巴祸从口出。 马二何许人也?赖皮蛋,虽不是横行一方却也尿尿唧唧一副天地任我行的样子。 选举结束后的半个月后,连任的周云成宴请了一干人等,其中便有付学斌。据说,秦昭明也在被请之列,但他推说有事,没有赴宴。没有人请张建勛,因为他不是人物也不参与其中。 张建勛仔细算了算,自己已有二十多天没去城里了,不知道陈阿阳怎样。他没给陈阿阳打过电话,陈阿阳也没联繫他,彼此间好像断了那种关係。那种关係是可有可无的吗?不是。又过了七八天,张建勛想把那种情爱接续上,就打电话说周日过去。陈阿阳很激动,她告诉张建勛在他到来之前的两天里她要静养以待,不碰任何一个男人。但很不巧,张建勛的大娘病重,那个周四周五的晚上他都值守,直到周六的下午大娘咽下最后一口气他才得以鬆弛一下紧绷的神经。人总是要走的,去到世界的另一端也是一种解脱。在大娘拉下“净肠屎”时,张秋硕作为常在身边且继承了张耀祖家业的孙女为她收拾擦拭,让她体面地离去。其时,张耀祖的两房儿媳妇不在场,张建森和张建林虽在场却不肯上前,一切都由张建勛和张秋硕收拾。因此,张建勛心中有些不解和不满。在將大娘入土为安后,张秋硕趴伏在张建勛的肩上,痛哭流涕地说: “建勛叔,你都看到了吧,谁也指不上,自己亲妈都一手不伸。” 那天晚上回去后,他打电话给陈阿阳,但她没接。也许她忙,没有空余时间。直到又过了一周,张建勛去合鑫浴池后,陈阿阳才告诉他不接电话的原委: 有一个客人在行男女之事时,要强行亲吻陈阿阳。陈阿阳拒绝了,因此客人打了她一巴掌,这是极大的侮辱。陈阿阳破口大骂,並以此为凭据告发他,让他身败名裂。不知是陈阿阳生性刚烈还是那男人本不强悍或者是息事寧人,那傢伙多加了二百块钱作为嫖资。 陈阿阳的敘述很简略,可能更多的细节她不愿提起。在敘述时,她靠在张建勛的肩头上,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我可以把那东西给他,但我绝不让他亲我。我对这帮人没有真心没有真感情。” 陈阿阳说完这句话后,就把她香艷温暖的唇递过来,与张建勛做深长的亲吻。在一阵令人窒息的长吻后,张建勛道: “你对他们没有真心没有真感情,那你为什么让我亲吻你?” “因为我爱你!” 张建勛不怀疑陈阿阳的感情,他甚至因此感动。当焚身的慾火熄灭后,陈阿阳把脸贴在张建勛的胸前,轻轻地啜泣起来。 张建勛没有劝慰她,他知道陈阿阳为什么啜泣。他只是把手放在陈阿阳的肩胛,轻轻地抚摸。陈阿阳哭了一阵,抬起头来,羞涩地笑了。在这一刻,他看到了陈阿阳本来的纯真。 从合鑫浴池出来后是中午的十二点。张建勛领著陈阿阳到一个小饭店吃了午饭后就直奔商贸大厦,他要为陈阿阳买一身衣服。 现在,全身素雅的陈阿阳勾著张建勛的胳膊,和他一同向前走著。陈阿阳没有浓妆艷抹,只是涂了一层什么霜,散发著淡淡的清香。 “阿阳,我要买一身好衣服,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不用什么好衣服,说得过去就行。要是你花得太多,我心里会不安。” “那必须得买好衣服,买太次的我心里过意不去。再说,我耽误你下午的活儿,让你少挣了钱。” “说什么呢?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你是在取笑我。” “不说了,不说。你喜欢什么顏色什么款式的衣服?” “只要你给我买的,我都喜欢。” “那我就给你买个兜兜再买个尿不湿,把你打扮成婴儿的模样。” “那也行啊,到时候你伺候我,让我当你的小宝贝。” …… 这两个人边走边说,亲昵的样子让人感觉他们就处在热恋中。当他们走进商贸大厦后,陈阿阳把胳膊从张建勛的臂弯里抽出,说: “我好像看见一个人,正仔细地打量你。” 张建勛听过,就循著她的目光看过去,却什么也没有见到。於是他说: “可能是那个人看见咱们两个挎胳膊,他觉得稀奇。” “八成是吧?哎,赶明儿你上我们家,你敢不敢让我挎胳膊?” “上你们家?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走,上那边看看。” 张建勛和陈阿阳走到北侧,服务员马上过来,问: “两位要买衣服啊?快看看这个小妹妹身材多好,这位先生也是一表人才。” 服务员很会说话,说的有点虚,有点甜腻得过了头。张建勛说给媳妇买衣服,並让陈阿阳在这里边选。他的话听起来过於夸张: “这媳妇儿可不会过了,这不刚把牛卖了就张罗买衣服。下辈子说啥不要她了,再找就找一个仔细不乱花钱的娘们儿。” 不知道服务员是假意逢迎还是真觉得张建勛的话有意思,哈哈儿一笑,道: “人家也没閒著,又是填料又是收粪的,买一身衣服你还心疼?” 张建勛顺著她的话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呢。来之前,我千叮嚀万嘱咐,可得把身上整得乾净利索的,別一股牛屎味儿,把人我熏死了。” 陈阿阳甜润地笑了一下,伸手在张建勛的肩膀上捏了一把,道: “別听他胡说八道,我身上才没有牛屎味儿呢。” 张建勛他们没在这儿买衣服,走了几圈后,陈阿阳才指著其中的一件上衣说: “试试它吧,这个顏色和款式我看著不错。” 陈阿阳没有让张建勛过多的破费,她只买一条裤子和一件上衣。这就让张建勛觉得她不同於传说中的烟花女子,没有那么多的铜臭味和市侩。 张建勛把陈阿阳送到合鑫浴池的门口时,陈阿阳问: “我说的你同意吗?” “你说什么了?” “就是,你和我一起回家。” “哦,可以。只是,得放暑假的。” “嗯,只要你去,什么时候都行。” 第137章 去她家里 暑期很快切换过来。 在过去的两个多月里,张建每到周六或周日都要去城里与陈阿阳约会。因为有了陈阿阳,他似乎淡忘掉了沈春红,他的注意力也不再集中於周诗云身上。陈阿阳把周诗云从张建勛心里置换出来,她的一顰一笑牵动著张建勛,让他感受到情感上的愉悦。每次约会后,陈阿阳都不收张建勛的钱,不收钱就表示他们不再是买卖,不再是金钱与肉体是交换,所以张建勛觉得有必要对陈阿阳负责。 既然张建勛答应陈阿阳去她家,就不能爽约。但是去了,就意味著他们確立了一种关係,他就要娶她。准备好了吗?甘心娶一个风尘女子吗?如果结合在一起,她能与自己长相廝守吗?她能忍受过平常日子的琐碎和辛苦吗?……这些都是问题,张建勛无法解答。有时,他有一种衝动,想把自己的经歷和心中的疑惑讲给沈春红或周诗云,让她们帮自己拿主意,但这种衝动很快就被他压制下去。 七月二十五號的上午九点多,按照和陈阿阳的约定,张建勛早早地到了合鑫浴池的大门前。在昨天,他就打电话给赵红光,说他有事出门几天,时间不定。赵红光让他把钥匙送到付学斌那儿,閒暇之余付学斌可以过来照看。 陈阿阳出来时,张建勛眼前一亮,好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他死盯著须臾不肯挪开自己的目光。陈阿阳穿著月白印有小蓝花的短袖衬衫,一条没过膝的浅绿格子短裙,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凉鞋。这样的穿著让她看起来清纯嫵媚,与在浴池里的形象有天壤之別。 陈阿阳见张建勛目不转睛地看自己,就微低下头,轻轻说道:“像要吃人似的,看著都害怕。” “我就是要吃了你,把你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晚上让你吃,想咋吃就咋吃。” “晚上不敢,你爸你妈在。” “哼,还有你不敢的?走吧,別閒磕打牙了。” 张建勛叫住一辆计程车后坐上去,见陈阿阳也上车后,就说: “客运站。” 车子启动,楼宇向后退去。 从客运站出发车到哈尔滨中转一直到巴彦县下车的这一大段时间,陈阿阳始终把头靠在张建勛的肩上並握著他的手。她偶尔会问几个问题,轻声软语。有时她会闭上眼睛,但是睫毛在闪动。 巴彦县的地貌完全不同於双岭市,这里的地势高低起伏不像双岭市那样平展展直视无碍一望千里。从巴彦县下车再转乘去兴隆镇的中巴然后打一辆三轮车到陈阿住的村口时,陈阿阳附耳道: “到家后,你就说我在如意宾馆做大堂经理。” 陈阿阳一不止一次嘱咐过张建勛,所以他郑重地点头,然后问:“那我是干什么的?” “实话实说。”陈阿阳说完端正身子,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嘴角漾著笑。 在陈阿家门口,他们下了车付了车钱后,两个人提著东西向院里走去。刚走出几步,早有人从门里迎了出来。凭直觉,张建勛认定他们是陈阿阳的父母,就快走几步到他们的面前,然后迴转身看陈阿阳。他的意思很明显,將二位老人介绍给他。陈阿阳见状,忙笑道: “这是我爸我妈。” 张建勛微微点头,叫道:“爸,妈,你们好!” 陈阿阳的父亲笑盈盈地答道:“好好好,快进去,死热荒天的。买这些东西干啥,我们啥也不缺。” 这个农家院没有什么特別之处,只是在西侧多了一溜坐西朝东矮趴趴的房舍。三间正房半新不旧,院心都由红砖铺成,菜园里各式菜蔬正盎然生长。 进来后,张建勛拣了一把椅子坐下后,环视这间屋子,见圆形的靠边站上已摆了水果。显然,他们已做好了准备。陈阿阳的父亲,那个有一点善言善语的庄稼人,热情地说: “这一路够累的,现在到家了。来,吃西瓜,解解渴。这是新开园的瓜,现摘的,不是瓜挱子。” 张建勛没吃西瓜,他觉得吃西瓜不雅,弄得满嘴满嘴都是汁水不说,还要吐籽儿,麻烦,就拿起一个小香瓜有滋有味地品尝起来。他没有初来咋到所表现出拘谨的感觉,一切都像是在自己家里。 “阿阳早就说了,要把你领家里,问我同意不同意?我怎么能不同意呢?只要阿阳相中就行,我这当爹的没二话。现在都婚姻自主了,我怎么能横加干涉。阿阳说你教学?” 张建勛点点头,说:“教学,都教了十来年了。”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张建勛把脸转向陈阿阳,他不知道陈阿阳怎样和父亲说起自己的事,他怕回答得有紕漏与陈阿阳说的有出入。陈阿阳忙接过,道: “那次她们同学会,在我们宾馆。然后,就认识了。” “对,那次阿阳还一脸抹不开呢,我跟她要电话號时她还白了我一眼。哎呀,要说,阿阳这一路走来真的不容易,从服务员干起,一直干到大堂经理,吃了不少苦啊。” “那是那是,我家阿阳就是能干还聪明,打小我就看她错不了。那什么,赶明阿阳结婚可得体体面面的,咋的也是经理,不能稀里糊涂地上车。” 陈阿阳截断话道:“就一个小宾馆的经理,又不是啥大人物,什么体体面面的。再说,建勛是老师,人家端的可是正儿八经的铁饭碗,我算什么,用你就用不用就滚蛋,没有可比性。” 陈阿阳在哄骗著父亲,也在含蓄地批评他。见此情形,张建勛转移话题道:“爸,咱这儿地不平,咋种啊?” “就那么种啊,年年不都这么种嘛。” 这样的回答等於没回答,但张建勛还是装作蛮有兴致地和他聊下去。当再次聊到陈阿阳时,父亲又眉飞色舞地说隔几个月阿阳就打过钱给他们零用,言语中透著十分的骄傲和自豪。张建勛心里苦笑不已,他实在不清楚这位老人是真的糊涂还是揣著明白装糊涂。在他称讚女儿时,张建勛哀怜起陈阿阳来。 陈阿阳的父母为张建勛准备了丰盛的晚餐,他们给了他最热烈的礼遇,把他看作了未来的女婿。如果这门亲事能成,无疑了却了他们的心病。 当夕阳西下,灿烂的霞光涂染万物时,陈阿阳领著来到了村子西头,在这里,可以俯瞰茂密的玉米向远处铺展再捲曲向上,漫过那一带凸起之地。 “我有点害怕,你看那儿那么深。” “真是奇怪的想法,掉不下去。要是你掉下去了,我一把把你薅上来。” “刚才出来时,那些人都像进动物园似的看我,那眼神怪怪的。” “你是新姑爷嘛,他们都好奇。” …… 第138章 她看了简讯 第二天的早晨,张建勛醒得早。看著大亮的天光,再看看把一只胳膊搭在他腰上陈阿阳,忍不住亲了她一下。 昨晚上陈阿把两床被褥铺过来时,张建勛笑著说没结婚的两个人是不能住在一起的,陈阿阳同样笑著说她爸不在意这些,那都是老太太令。被子已晒过,所以蓬鬆轻软没有潮气,闻起来有一种特別的香味。 也许是昨晚上折腾得厉害,也许是陈阿阳习惯了晚睡晚起的作息,她正睡得香甜。现在,张建勛有点尿意,但他没动,他怕扰醒陈阿阳。好在尿意不那么强烈,可以忍耐。 陈阿阳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还是在家踏实,累了就睡。” 张建勛坐起,说:“我也觉得是,在浴池总怕被警察抓住,提心弔胆的,那个时不尽兴。” “小点声,別让听见。” “听不见,听见了又怕啥。” “我不是怕爸妈怀疑嘛,他们总认为我在宾馆干活。” “嗯,也对。我给你讲个故事,老有意思了。我们那儿有个老师叫周福建,他师范学校毕业后不怎么的就找了个成衣匠媳妇。他和媳妇刚结婚时,成宿那么的,都五六回。他媳妇白天做衣服时,那地方肿胀得不敢实打实地坐椅子,就把屁股尖搭在椅子边上。到晚上了,他媳妇还要。” 陈阿阳接过话道:“成衣匠是不是裁缝?” “对,是裁缝。” “听你的意思那个周啥的得找个有正式工作的,找裁缝当媳妇就委屈了他?” “有点吧。” “那我要给你当媳妇是不是也委屈了你?” “那不一样,没有可比性。” “我还不如那女的,人家好歹是良家女。” 陈阿阳在说完后,直视著张建勛,她的脸上闪出不易觉察的落寞。张建勛揽过她的肩膀道: “人要看现在和將来,至於过去嘛,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那,那个周啥的还和他媳妇过吗?” “离了,不生,不知是谁的病。还听说周福建有外遇,他瞎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是。我和周福建没太多接触,详细情况不得而知。” ..... 张建勛心里一惊,他本能地想起陈阿阳阅人无数那个事也经歷了无数。忽然,一句诗跃上他的心头: 一条玉臂千人枕,两片朱唇万人尝。 张建勛有种奇怪的滋味生出,他就不自禁地端详著眼前的陈阿阳,目光执拗神情专注。陈阿阳见状,忙问: “怎了?眼珠子都凝了。” 张建勛將神思收回,笑道:“你、你真性感。” 说话时,他在陈阿阳的屁股上拍了一把。 陈阿阳起来了,洗漱完毕吃过饭,再看时钟,已是九点多。此时,暑热已包围上来。 天气热,又有新鲜感,张建勛就和陈阿阳窝在西屋。直到下午三点多时,张建勛看到陈阿阳的父亲在后园里铲白菜才出来,到菜园接过锄头说: “我来吧,你歇歇。” “不累的,这点小活好干。” “我呆著也是呆著,干点活活动活动筋骨。阿阳,你给爸拽屋里去。” 那老头嘿嘿笑一笑,就转身向前院走去。 张建勛探出锄头,然后稍一用力,那锄头就斜铲进土里,张建勛再向后一带,土被鬆软杂草被剷除。张建勛运锄如飞,动作如行云流水,就引来陈阿阳嘖嘖讚嘆: “想不到你还会铲地呢!” “嗯,我是农村人,农民的儿子,怎能不会铲地?哎,阿阳,那萝卜该打单颗,要不然都齐聚著不爱长。头伏萝卜二伏菜,三伏再种白扯白。” 陈阿阳站在地头笑盈盈地说:“你会的还挺多呢,还有啥?” 嗯,清明忙种麦,穀雨种大田。立夏鹅毛住,小满雀来全。过了芒种不可强种,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 陈阿阳哈哈大笑,笑声穿透了下午的暑热沾染在玉米的叶片上。 只二百来颗白菜不需要多时间就铲完了,然后张建勛和陈阿阳间萝卜。间萝卜时,张建勛坐在地上,他的浅黄的大裤衩子上就沾染了尘土。陈阿阳嗔怪道: “不管不顾的,埋汰了吧。” “你洗唄,给你们家干活。” “干点活就要工钱,还不如自己干呢。” “哎,我听你说还有一个哥哥,他怎么没有来?” “他?他和我爸不对付。” “因为什么?” 陈阿阳没说因为什么,只说他在县城里住,是水暖工。既然陈阿阳不想说,张建勛也不便多问。 “我家哪年都醃一缸酸菜,剩下的菜留著吃。我妈贱贱儿的,又拿萝卜又拿酸菜的给我哥,可咋的也换不回一个好。这儿原先种伏土豆,伏豆收了就种白菜萝卜。你种白菜吗?” “种啊,就是不多种,我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 “那以后就得多种了。” “那是因为什么?” 陈阿阳红了脸,说:“因为,多了一个人。” 间完萝卜后,陈阿阳去洗澡。热水袋就放在那一溜小房子的上边,东侧用布帘遮住。那一溜小房子原来做猪圈用,现在废弃了。 “等会你给我搓背,到时我叫你。” 张建勛答应后,看著陈阿阳走进去了才回到西屋。在听到陈阿阳叫他后,他出来,为她搓背。搓完背后,他没有回到屋里,而是等陈阿阳洗完穿戴利落后他进到里面洗起来。 经炙热阳光的曝晒,水很热。张建勛一边享受著冲洗的快感,一边想著自己的那个家。不知道学校现在怎么样了。 陈阿阳从外边进来后先到东屋转了一圈,吃了小根黄瓜,然后上西屋。西屋的炕上放著张建勛的手机,她拿起摆弄著。突然间,电话时铃声响了,她看过去,显示是沈春红打来的。好奇心促使她迅速接听: “建勛,你在哪?……怎么不说话?喂,我可想你了,所以忍不住打你电话。……我昨天回妈家了,今早才回来。我昨天特意去看你,可门锁著。你在听吗?咋的不说话?” 陈阿阳听出了沈春红与张建勛关係的不寻常,就生硬地回道:“再不要给张建勛打电话了,他有对象了。” 她说完,把电话摁断,像是使出了吃奶的劲。把手机扔到一边后,她忽地又捡起,长按#键后解锁,察看手机简讯: …… 建勛,一晃又过年了,这个年你还是自己过吗?想想你一个人真是孤单,可是又有什么办法?不知道为什么,我盼望著上班。 这么快就变好,不太可能,但他管你叫姑就是一个很大的进步。小孩子都是属耗子的,撂爪就忘。静观其变,不能抱有太大的希望,也不能完全失望。 哥,我想请你吃饭,我爸也说请你是应该的。你看明天行吗? 建勛,我让你在家预备除了为省俩钱外,还想闻闻你屋里的味道。进到你家里,我有说不出来的亲切感。 今天我是主力,她们打下手。我在忙乎时,觉得自己就是你的家庭主妇。 建勛,那天去你家时,我抱著周诗云时, …… 陈阿阳一条一条地读著,她读得很认真,没有放过一个字。同时,她的心底升起浓重的酸涩,仿佛喝了一整瓶陈年老醋。直到再无可读时,她才把手机放下。她拱起双膝,把双臂环抱上去,静静地想著。 张建勛在叫她,陈阿阳出去,到张建勛的身边默默地给他搓背。之后,她一言不发地向外走去。 张建勛洗完澡回到屋里时,並不见陈阿阳,打她的手机,却听得她的手机铃声响在窗下的一个小被子上。她有点异样,发生什么事呢? 过了二十几分钟,陈阿阳回来了。她说上前院三姑家,要了一把臭菜。 陈阿阳现在又和原来一样,甜腻的说笑中带著十分的期许。 第139章 欺骗吗? 依陈阿阳的意思,他们只能在家待四天,因为她只向宾馆方面请了五天假。张建勛也乐得离开,因为他不愿以新姑爷的身份享受那份热情的款待,况且他还没有答应陈阿阳与她结婚,再久待下去他会寢食难安。 再返程的车上,陈阿阳一路倚靠著张建勛的肩膀,偶或与张建勛说上那么几句,更多的是闭起眼睛像是在睡觉。在双岭客运站下车后,陈阿阳说: “我想跟你回家。” 张建勛搔搔头道:“我现在住在学校,没有属於自己的房子,真正是居无定所顛沛流离。你去,我觉得不合適。” 陈阿阳说:“我不怕,只要和你在一起就是住窝棚我也愿意。” “等我买了房的,我就接你。” “那你在城里租个房,房租我出。如果你答应,我现在就找个小旅店住下,不去浴池了。” “租房也不是即刻能办到的事,得需要时间。” “那你、把我送回合鑫浴池吧。” 陈阿阳说话时低著头,手捻著衣角。这个样子显示她內心里正矛盾著纠结著。张建勛忽然有了衝动,想把她带回学校。 “阿阳,你、你、以后要注意身体。”张建勛看著她说,目光真挚態度诚恳。 “嗯,我一定注意的,再干两年就不干了。”陈阿阳把右手的包换到左手,勉强笑了一下,又道,“我妈昨天还问我啥时和你结婚,我说我们正处著。” 陈阿阳还存著希望,但这希望正在一点一点地破灭。是她自己不够积极主动还是张建勛消极迴避? 张建勛抬头看天,说:“那我,回去了,有事打电话。” 张建勛说完,转身离去。在走出四五米时,陈阿阳忽然叫住了他: “建勛——” 张建勛迴转身,问道:“什么?” “你什么时候来?” “下礼拜吧。” “现在放假,你有都是时间。” “那后天,行吗?” 陈阿阳点点头。张建勛在陈阿阳点头的一霎那,不知为何想到了沈春红。他停了一会,忽地转身向街口走去。 张建勛回到学校以后,確信付学斌来过了,因为办公室里有一扇窗子半开不开。他把窗子关严后就回到值宿室里躺在炕上。他觉得有点累,不是身累而是心累。他舒展了一会儿四肢后,忽地又坐起来,他仿佛又看到了陈阿阳难以確定是什么神色的眼睛。 没有承诺给陈阿阳,但是又觉得对不起她;谈不上负心於陈阿阳,但是又感到自己有点绝情。如果和陈阿阳一直是等价交换,还会有现在这般纠结的心绪吗?她要来这里,她要自己在城里租个房,这便是明確了她的的心境:陈阿阳要委身於自己与自己长相廝守。 张建勛在其后的几天里都在想著陈阿阳,思量著是不是应该接纳她。儘管是在思量,却思量不出所以然来,於是他就不再思量,一切都凭自然。 在08年奥运会开幕的前一天下午二点多,张建勛刚摘完豆角回值宿室,就听见手机铃声响起。他看也没看,就接听道: “你好!” “我不好!”是陈阿阳的声音。 “阿阳,是你啊。我刚刚摘完豆角,你就来电话了。” “我已经打过一遍电话了,可是你没接。” “摘豆角时我没带手机,所以接不到。” “这个我信,你没有骗我。” “我怎么会骗阿阳呢?” “你不是说来看我吗,怎么没有来?” “这两天有事,没倒出工夫。” “是没工夫看我还是不想看我?” “真没时间。” “那我去看你唄。你住在哪儿?” 张建勛想了一会儿,回答说:“民乐乡志强村。” 电话的那一端陈阿阳笑了,笑得有点古怪: “我去过了,到那一问,没有你这个人。现在你还在骗我,你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张建勛一惊,他將电话放下,又贴上耳畔: “你真的去了?” “我真的去了,趁著早晨凉快那工夫劲儿。我问了好几个人,他们都说没有张建勛这个人。你为什么要骗我?你不让我找你,明白地告诉我就行了,我不会死皮赖脸的缠著你。我知道我是什么身份的人,我还有自知之明。” 张建勛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所以我不强求你。那天你说周福建媳妇配不上他的时候,我就想我也配不上你。可是我心里还有一丝希望,觉得你能接受我。咱们往回走的时候,我闭著眼睛想事情,想上你们学校看看,想让你在城里租个房子,我再也不上浴池干那活了。说实话,这么些天我就待著,我就寻思以后我留个乾净的身子给你。別人问我咋不接活,我就说我来例假始终没走。” “阿阳,你不能说看起看不起的,我要是看不起你能上你家吗?我要是看不起你,能管你爸你妈也叫爸爸妈妈吗?” “不是吧?你嘴甜,管沈春红的爸爸妈妈也叫爸爸妈妈,管周诗云的爸爸妈妈也叫爸爸妈妈。跟你说实话,那天沈春红来电话了,我接的,她说她想你。” 张建勛心里暗暗叫苦,他心里也有对陈阿阳的一点不满。他试探著问: “那些简讯你、也看了?” “看了,一个不落。你知道,看完以后我心里好酸,我都想哭。你和沈春红那个了,你和周诗云没那个。其实,你和谁怎么的我不该往心里去,那是你的事,可我就是放不下。那天回来时我老在眼前浮现你和沈春红干那个时的画面,跟放电影似的。哎,你该不会怪我看你简讯吧?” “不会,我没刪去就是不怕別人看,也没谁看。阿阳,我和沈春红就是逢场作戏没有真感情的。” 张建勛说完这句话后,忽然打了自己一嘴巴。啪的一响真真切切地传到了电话的那一端,於是陈阿阳调侃道: “干嘛打自己啊?那你是憋的才找的沈春红吧?也难怪,一个好好的男人啥毛病没有,总憋著会憋出病来的。我理解你,也理解你们男的。” “不是,我和沈春红有感情,就是、她找的我,不是我上赶著。那什么,我明天去,去城里。我都一年多不和她联繫了,就是看著过。” 张建勛语无伦次,这就让陈阿阳咯咯地笑起来,说: “谁先找的谁不重要,反正不是到一起了嘛。其实,我挺羡慕沈春红的,她在你心中分量很重,哪像我!” “別这样说,你和她一样。” “不这样说怎说?沈春红是老师,我是啥?” 陈阿阳不再说话,电话的那一端传来压抑的啜泣声,隨后电话掛断了。张建勛还想劝慰她,告诉她真实的地址,但拨通后,陈阿阳不接。再拨时,手机提示您所拨的电话不在本服务区或已关机。 因为心里有事,张建勛晚饭做得不好吃得也不好。 第140章 陈阿阳去了南方 张建勛在第二天又拨了几次电话给陈阿阳,但她没接。这便让张建勛不解且有些气恼,他就不再试图打通陈阿阳的电话,而是看电视,看奥运开幕式看奥运赛事,但美轮美奐的开幕式和精彩纷呈的赛事只不过是变换的画面,无法映入他的內心。 张建勛最终还是在八月十號的早晨忍不住拨打陈阿阳的电话,但她仍然没接。话还是当面说的好,张建勛就开车出来直奔城里。他没有看沿途的风景,那都是司空见惯的,即便是新鲜的他也没那个心情。 到合鑫浴池后,他直奔休息大厅,急匆匆的三步並做两步。在七八个坐在沙发上的妖艷的女子里面,他没有发现陈阿阳,就问一个微胖的女子说: “请问,陈阿阳呢?” 那女子掩嘴吃吃一笑道:“她都走五六天了,不知道上哪去了。” 张建勛道了谢后,就到门外打电话给阿阳,想告诉她,自己已到了合鑫浴池。但是,陈阿阳有没有接听。他心里有些气恼,他觉得陈阿阳有点不可理喻。 既然来了,就痛痛快快洗个澡吧。再一次到吧檯前,他要了钥匙后就到男浴部。等他钻进水池里,赫然发现王金品也泡在水中。王金品看见了张建勛,目光躲闪著,好像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虽然他的手臂弯曲,但张建勛还是看见了他手腕上掛著两个钥匙。他开了房?这傢伙,竟开房!想必他也找了小姐。刘丽华可是一直夸他过日子仔细从不乱花一分钱,还夸他为人正派从不拈花惹草。但今天……哈哈哈,张建勛突然笑了,双手拍打的水面。 王金品被笑得莫名其妙,他抬起胳膊抹了抹脸上的水珠说:“建勛,你笑什么?” “哦,你看墙上的瓷砖画,现在用厚塑料布蒙上了,他们是怕咱们看了有反应,啪啪长起来。” “是的呢,原先那画露骨露相的。你们年轻人有反应,我们岁数大的看了跟没有看见一样,都不许会了。” 王金品说得轻鬆自然,好像他现在已是清心寡欲心无旁騖。看他这张虚假的面孔,张建勛忽然起了坏心思,问道: “王老师,你怎么有两个钥匙啊?我就一个。” 王金品装模作样地看了看手腕,回道:“我也不知道呢,兴许是这两个钥匙一样。” 张建勛没有继续逗王金品,他怕王金品难堪,他自己也尷尬。但是不知道王金品哪两根脑筋短路了,他竟开口说: “那些小姐里有一个人特別像周诗云,她是5號。嗯,长得像从诗云脸上扒下来似的,就嘴唇厚点。” “誒誒,王老师,你点过她吧。” “咱能干那事儿吗?再说咱们有媳妇。” “嗯,不能那么说,王老师,人都说一个女人一个味儿。你也尝尝鲜,不能总守著刘老师一个人,那不是白活一辈子吗?” “净扯嘚儿!哎,等会咱俩搓背,他们搓的不彻底。” “行的,吃苣蕒菜摸小姐咂儿,该省得的省该花的花。” 两个人都笑起来。 泡好搓过背再冲洗完后,王金品说他还要在池子里泡一会儿,他最喜欢泡了。张建勛知道他的用意,他是在拖延时间好在张建勛出去后他再点小姐进包房。 张建勛穿好衣服付了款后就来到外面,坐到自己的车上。打开手机,想了一想,他发简讯给陈阿阳: 阿阳,我到了合鑫浴池,问过她们。她们说你都四五天不见了,不知道在哪里。我很惦记,可是你又不接我的电话,只好发简讯。 过了一会儿,阿阳回简讯道: 我不在合鑫浴池干了。现在我正和李艷在一起,我们去了南方。听她们说在东莞活很好,我要趁著年轻多挣点。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是没钱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 张健勛急忙拨打陈阿阳的电话,这次陈阿阳接听了: “建勛,你回去了吗?” “没有,我还在合鑫浴池门前。” “回去时开车多加小心,別颳了蹭了。” “我会加小心的。我给你打了那么多次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因为我们不是一路人,我和你最终走不到一起的。” “都是人,怎么就走不到一起呢?” “我看得出,你心里还是很在意我的过去。我还有自知之明,我不能等你说嫌弃我再退出,那多尷尬。我看明白了,你是拿我当周诗云,把我看成她的替身。” “不是的不是的,我確实对你动了心。” “那你为什么不领著我回去?我说租房你也没答应,还骗我说你住在民乐乡志强学校?我也不扒扯你了,咱们没有那个缘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看看吧,如果活儿好我就多待一些时间。” “那我要想你了,怎么办?” “想我?那就上合鑫浴池唄,你找3號。” “你现在到哪了?” “我也不知道,两边都是山。” “阿阳,我等你回来。我谁也不找,不管是3號还是6號。我以后就当和尚了,认可憋死也不找。” “別说那些,你是男的,找了也没人笑话你。3號,她人很好的。哦,李艷过来了,她拿著热水要泡方便麵。先不说了。” 电话掛断了。张建勛无奈地摇了摇头。之后,他启动车子驶上回家的路。 张建勛回到学校以后,把办公室所有的窗户都打开,让空气充分地流通。他也是藉此来疏通自己烦躁的心情,就好像胸中的鬱闷都会从窗子里跑出去一样。他在椅子坐了好一会,手托著腮帮。 忽然他觉得牙齿一剜一剜地痛,而且分明觉得那牙齿高出了一截。是上火了吗?跟陈阿阳上火?不大可能吧?牙疼不算病,疼起来就要命。张建勛怕疼,就到村卫生所买了牛黄甲硝唑服上。但药没有多大效用,到晚上时疼得愈加厉害。 第二天,牙好像不那么疼了。他想起已经好多天没摸麻將了,就主动打电话给扈会芳让她组织牌局。张建勛是以此来麻痹自己的神经,忽略牙疼忘却陈阿阳。 第141章 青花瓷 张建勛打了几天麻將后,那牙疼的程度愈来愈重,即使到周保存那儿要了“龙爪”的叶片再涂抹其汁液也不管用。这个土方法是扈会芳告诉他的,还告诉他用童子尿可以治牙疼。打麻將没有把牙疼忽略掉,陈阿阳好像被他忘却了。 张建勛到城里隨便找了个牙科诊所治了牙后,就急匆匆地赶回来,没在城里待溜达一会,没那心情。在治牙时,打麻药疼得他想终止治疗;牙钻在牙洞里咔啦啦地响,让他觉得恐怖至极。 回到学校后,他就如修行一样哪也不去,扈会芳叫他打麻將时,他只说刚治完牙心情不好。那天下午,徐海平拿了两样东西来看他,一个是鲜奶一个是芝麻糊,都是流食不用咀嚼易於消化。其时,张建勛问了徐海平很多问题,从徐海平反馈回来的消息看,他的学习大有长进,所以这样的发展势头看,徐海平考上市重点高中应该不成问题,只是周诗雨学习有所退步,並非她不努力,不刻苦,而是她天资不那么聪颖。徐海平能有这样的成绩为张建勛始料未及,但仔细一想,却又合乎情理。徐海平有潜能,只是小学阶段没被发掘出来,他有后发优势。张建勛鼓励徐海平好好学习,如有什么困难可找他。 教师正式上班的那天,周诗云一副忧愁的样子,面色暗淡抑鬱寡欢。张建勛用手机简讯问她,得到的答覆是,王春来的小网吧不开了,他现在无事可做。这真是一件愁人的事,张建勛的劝慰无论怎样都显苍白,不能深入到周诗云的內心。周诗云说还不如就嫁一个农民,这王春来高不成低不就的就悬在半空,以后可咋办呢?爹妈现在能帮,可爹妈能指一辈子吗? 这的確是个问题,好像这个问题短期內无解。那就走一步看一步,过什么山唱哪什么歌过哪河脱哪鞋。也只有这样,要不还能怎样? 各家都有各家的烦恼,唯独张建勛好像没有。 教师节后的第四天,付学斌到校后就对各位老师说: “我家的房子要卖,你们给我各处宣传。” 付学斌在六月份花了五万元首付用贷款买了房子后並没有急於处理现在住的房子,一是他要有地方住,二是他买的房子是期房还没下来钥匙。但听说楼房十月就要交工,届时入户用钱装修用钱置备家居用品用钱,哪哪都用钱,他便著了慢。 赵红光说卖房首先可著“街壁邻右”左邻右舍,问他们买不买。这是规矩,几百年传下的习俗,没有不遵守的道理。付学斌一副瘦驴拉硬屎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地说: “我的房,想卖谁就卖谁,与他人何干。城里哪家卖房和对门说了,不都卖了吗?” 赵红光说:“城里是城里,屯子是屯子。按说自己的房,想卖谁就卖谁,谁也干涉不著。可你不问邻居,这房就得扯皮。” 围绕著卖房的话题,眾人七嘴八舌地议论了一通,忽然关注点转到浴池和小姐这上来。徐亚坤刘丽华因为岁数大,不避讳这些烂事,而且也乐於传播。刘丽华说林屯的一个叫小毛驴的傢伙上城里浴池找小姐,竟真纯得把家庭住址姓字名谁都据实以告。说不上是真爱还是一时性起,把人家小姐的小妹妹咬了,咬得渗出了血。小姐当然不依不饶,按照他提供的住址找门来,结果是赔了钱了事。这是个很有画面感很有味道的故事,刘丽华在转述这个故事时,露出说不上什么意味的笑容。 张建勛猜想这个故事是王金品说给他的,王金品可能由刘玉民处听来。果然,赵红光的话佐证了他的猜想: “刘玉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还说別人呢,他好像也不乾净。我听说九几年的时候,他和一帮狐朋狗友上城里浴池里那个。他媳妇问他时,他说就在外面给看车了的。”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也备不住,人都说他儿子死后他就不行了。” 徐亚坤做如上推断很有几分权威性,因为刘淑艷是她的兄弟媳妇,作为刘玉民手下,她自然知道刘玉民的根底。但问题又来了,既然刘玉民不行,那他后来要的女儿是谁的?这是值得探討的问题,所以办公室里一片欢笑。 张建勛静静地听著几位年长的老师胡扯六拉,他不发一言。他不说话的原因是,他心虚,他怕人们怀疑他有那种操蛋事。同时,他心里暗笑王金品这个人,他竟能在刘丽华面前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来,真是內心强大到了极点。他可是上合鑫浴池开过房的,鬼才信他不找小姐。 上课铃声响了以后,张建勛走出办公室,他不知道赵红光付学斌和王清会三个人又在说哪些荤话。说荤话是一定的,尤其是那个付学斌。 周诗云在第一节就要下课时来到张建勛班的门前,手扶著门框说:“张老师,你要是有时间到我班,上一节音乐课唄。” 这是无法推脱的请求,於是张建勛答道:“第四节吧,第四节我班是英语课。” “嗯,第四节是科学,王清会的。再不,第五节?” 如果第四节去,王清会就捡了一个便宜,他少上了一节课。张建勛微然一笑,笑这个鬼丫头心眼还不少。 “好吧,那我就第五节去。第五节课我安排点內容,让学生自习。我班学生少,就这么几个,都不用看著。” “可不是嘛,学生少就是好,辅导量少纪律也好维持。” “原来我接你的班是五年级,现在你又教到五年级了,真快,一晃三年。” 张建勛感慨时,下课的铃声响了。周诗云没有踩著铃声进到办公室里,他就和张建勛靠在窗台上说话。 “哥,你说王春来现在就在家干呆著,也不出去找点活,多愁人。”在说话时,周诗云左右看著,就像害怕有人偷听似的,“你说那书不是白念了吗?出去和他们一样干力气活,他还嫌丟人,他妈也捨不得。” “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 “你净给我宽心丸吃。他什么样我还不知道?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行。” “也不能把人家说得一无是处,兴许將来能干大事情。” “也许吧,將来谁能看得见?” 看起来,周诗云对王春来很悲观。於是,张建勛转移话题说: “你班的李明霖现在怎么样啊?” “怎么样?不怎么样。倒是不调皮捣蛋,可是性格有点怪。那年他往哈尔滨转时,他妈就说没有不会学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现在怎么样,不是又回来了?还得是我让这个不会教的老师来教。” “嗯,李明霖他妈妖里妖式的,瞅著就不是好玩意。” “她还是好玩意?在南方当小姐,不怎么傍上台湾的一个富商,给人家当小三。这不给生了一个儿子吗?那傢伙就拿她当宝,又是盖房又是买车的。” “也是一种能力吧。” “那你是肯定她嘍?” “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她像一个母夜叉似的,怎么能当成小姐呢?” 周诗云咯咯一笑道:“有得意孙猴的,有得意八戒的,这就叫武大郎玩鸭子各好一种鸟。” 他们瞎聊著,在初秋的阳光下。 在说话时,张建勛忽然想到陈阿阳。陈阿阳会不会也能傍上一个富商,再给他生个儿子?如果是那样,她还算真的有福分。可是,话说回来,那样真的幸福吗?听说,李明霖的所谓爸爸一年也就来那么一次,那他的妈妈和守活寡又有什么区別? 下午的第五节,张建勛给五年的学生上了一节音乐课,教他们唱《青花瓷》。在教学生唱歌时,他眼前又浮现出沈春红的形象来,他也曾给她班上过音乐课。 第142章 解付学斌之急 学生们都说《青花瓷》好听但不好学,所以张建勛抽空又教了一节课。秦志刚因此在第二天吃午饭时嬉笑著说,哪天他也让张建勛上一节音乐课,不过得是有偿约请。他说背负不起那份人情,不能和周诗云比。他不能和周诗云比?这话里有话,所以在他说过后,张建勛冲他攥起了拳头,比划道: “滚嘚儿蛋!” 秦志刚照例是又笑了一会。他在捡了便意后,又想起付学斌,说他现在正在苦恼且气愤中。张建勛问何事至此?秦志刚说他的房子卖不出去,因为马二“尬”著。 付学斌要卖房,买家自然有,但碍於邻居马二在中间横著,没有人愿意惹火烧身。马二放话说他有意买付学斌的房子,並且给出价格,四万。四万就想买下付学斌的房子,这明显的是从中作梗。 张建勛听付学斌断续说起这件事,但並不全面。所以他问秦志刚怎么得到的这个消息,秦志刚说是付学斌昨天跟他学的,学得很细致。 付学斌的房子卖到十月下旬后仍不见有正经的买主找上房媒递上价格,这便愁坏了付学斌,他在閒余之时咬牙切齿地说,哪天把马二杀了,就是他使的坏。张建勛觉得付学斌有点可怜,又觉得他有点好笑。这傢伙平时的能耐哪里去了? 马二算不上是一个很混的混蛋,但付学斌摆弄不了他。能摆弄马二的是本村的徐大庆,据说他和赵守成是战友,与他私交甚密。付学斌虽与徐大庆同村,却没有交往,自然也不能请他从中说和。 每天听付学斌咬牙切齿地骂人,张建勛可怜他的心情就与日俱增。终於在十月二十二號这天早晨,他挤咕眨咕地说: “付老师,你去买点菜,中午我们大家一起给你出谋划策,兴许能帮上忙。” 付学斌紧了紧他的大鼻子,向里边抽了一下,说: “你们?行,就是不出谋划策我也请大家。” 听他话里的意思,付学斌完全没有信任张建勛,不相信大家能出什么谋划什么策。不过,既然说了,他也就不再抠抠搜搜,很大方地说过一会就去张罗,並邀请大家共进午餐。 第一节课下来后,付学斌不见了踪影,赵红光说他买菜去了。直到第二节下课,付学斌才拎著两个塑胶袋回来,里边滴里嘟嚕地装著他买的东西。 把东西刚放到桌子上,付学斌就擦著额头上的汗珠说:“也没买啥,两个现成的,猪拱嘴滷鸡心和熗拌菜,再就是啤酒。” 赵红光道:“这就够了,加上咱们的干豆腐,四个,四平八稳,哎呀,天天除了干豆腐就大豆腐,都掉豆腐窝里了。现在好了,改善伙食,借学斌的光。” 因为今天大家要在一起午餐,气氛就活跃,笑语喧声从窗缝里向外荡漾。秦志刚的笑声尤其响亮,就像喝了小老婆尿一样。 第四节课时,杨艷秋把干豆腐燉上了。她燉的干豆腐软嫩柔滑,是下饭喝酒的好菜。杨艷秋说,燉干豆腐前要把干豆腐焯一下然后再燉。但张建勛没学会,他依照杨艷秋说的方法去做,可做出的干豆腐碎糟糟的跟猪食一样。就算他完全学到手,掌握了燉干豆腐的要领,他也不愿多一道焯水的工序。 中午张建勛进办公室时,桌子已放好四个菜已摆上。看张建勛坐稳,付学斌急忙启开一听饮料说: “建勛不喝酒,我买了饮料,你和艷秋喝。” 留下来的王清会道:“那我喝行不行啊?” 付学斌哈哈一笑说:“不行,这是给建勛和艷秋买的。你喝白酒喝啤酒吧,这灌狗(管够)。” 满上酒,这几个就推杯换盏享用起美食来。几杯酒下肚后,付学斌气愤地说道: “我靠他血妈的,我自己的房子还卖不出去了。这马二放话说他要买,还、还四万块钱?四万块钱能买啥,买个狗窝吧。我的房闭眼睛也值六万,他给四万,这不是捡我的便宜吗?要诚心买也行,我认可赔点,不,他不买,就搁里边硌楞。他说他买,別人还咋抄乎?这不就是在里边使坏吗?气死我了都!我做梦都寻思把他杀了。” 赵红光夹了一箸菜放到嘴里边去,边咀嚼边说:“马二就是坏,那年他把李三家的苞米搂了一条垄。咱们几个都没有外人,不能走话,就是走话我也不在乎他。哎,学斌,他在里边尬著八成也是因为你不选他哥了。” “对对对,也有这方面原因。”付学斌抬头,挨个看在座的每一个人,又道,“不对呀,我的票,我愿意选谁就选谁唄,他有啥不愿意的?” 王清会吱嘍喝了一口酒又咧咧嘴道:“我可听別人说,你当时一名二声地要投给周云成,过后还喝了他家的酒。” 付学斌似乎是顿悟,说:“嗯,有道理,八成是这么回事,嗔著我没投他大哥了。” 赵红光道:“肯定你话里话外透出不投马老大的意思了,所以马二才记恨你。我问你学斌,你俩平常处怎样?” 付学斌搔搔头道:“还行吧,不那么近也不那么远。” 王清会道:“我知道一个人能说句话去。” 付学斌抻长脖子问:“谁?” 王清会道:“徐大庆,不说马二怕他吧,但马二总给他面子。” 付学斌显出为难的表情,想了一会说:“我和徐大庆就是一个屯住著,平时见面打个哈哈儿,没啥交往。” 见时机成熟,张建勛灌了一大口饮料说:“我知道一个人,他准能说进话去。” 付学斌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一样,连忙追问道: “谁?快说!” 张建勛噗嗤一声乐了,故意慢悠悠地说:“赵守成。” “谁是赵守成?听这个名咋这么耳熟呢。你说的是不是和赵守志一家子?” “对,他是赵守志的亲叔伯兄弟,你们说的徐大庆和赵守成好著呢。” 付学斌的希望满满,但很快又泄气说:“我也不认识赵守成啊,赵守志倒是认识,人家能掺乎我这破事吗?” 赵红光劝道:“事在人为,行不行的办著看。” “不用找赵守志,直接找赵守成。赵守志是我四表嫂的大哥,赵守成也是我三哥嘍。” 王清会好奇地问道:“你咋知道徐大庆和赵守成好呢?” 张建勛答道:“去年赵守成他爸过生日时徐大庆去了的,那天我正好上林屯我姥爷家,我给捎去的。” 是这样! 付学斌急不可耐,催促张建勛道:“快溜的,你给赵守成打电话。” “我没有他电话,不过我能找著。” “那你快找。” 张建勛拿出手机,拨通赵守志的电话:“大哥,我是张建勛。守成三哥的电话你给我,我找他有事。” …… “好的,嗯。” 张建勛放下电话没有两分钟,手机简讯的提示音响起,他看过去,见是一串数字。他把这个数字一个一个地输入手机,然后拨通,但那边却没有接听。於是他再拨,还是没人接听。他又给赵守志打电话,让他转告赵守成把电话接起。 再次拨打赵守成的电话时,通了。张建勛自报家门: “三哥,我是张建勛,赵梅英是我表嫂。” …… “有这么个事,我要求你帮忙。我的同事卖房子,他的邻居搁里边打尬儿,硌楞著。他说买,可只能出四万的价格,但是这房子少说值六万。他要说买,別人就不能买了。这不就是別著玩儿吗?诚心使坏。我寻思徐大庆和你不错,他能说进话去。” …… “嗯,嗯。你费费心,拜託你啦。好,现在我就把电话给付学斌。” 张建勛把手机递给付学斌后,一边吃著饭一边听著他和赵守成通话。当付学斌通话完毕,把手机交给他时,张建勛问: “咋说的?” 付学斌喜上眉梢,眯著眼睛笑道:“成了,他让我去找徐大庆,要是大庆子也不行,他就带人过来。好使!来,喝酒。” 既然事情有了眉目,接下来就好办多了。 第143章 找徐大庆调和 下午两点多钟,付学斌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早早地回家,他坐在椅子上等著。张建勛见他坐立不安的样子就问道: “付老师著急了?看你都坐不住金鑾殿了。” 付学斌摆摆手道:“不急不急,等艷秋走了咱俩再去。” 张建勛笑道:“艷秋得三点多才能走呢。再不,我把两个门锁都打开,咱们先走,等艷秋走时把锁头一摁就完事。” 正在批作文的杨艷秋抬头说:“张老师你把门锁掛上就行,我走时顺手就按上了。” 这是个好主意,付学斌听后噌地站起来,如果有翅膀他就会直接飞到外面。张建勛好像比他还心急,他率先一步跨出办公室。 付学斌在后面喊道:“建勛,开车去。” 当张建勛和付学斌到徐大庆的大门前下车后,早见徐大庆迎了上来。还未到近前,徐大庆就热情地喊道: “哟,张老师付老师,你俩咋这么閒著?” “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俩来请你帮忙。”张建勛笑道。 “那,进屋说。”徐大庆礼让道。 进到屋里坐好后,徐大庆望望付学斌又望望张建勛,似是有话要说。张建勛撩起眼皮看向付学斌,见他正擦额头上的细汗,心里好笑。他看著徐大庆说: “有这么个事,付老师现在很为难。他的房不是要卖吗?可是马二在中间瞎硌楞,他说他要买,可是只出四万的价格。这就是整事儿,四万块钱能买个房?有他在里边横著,別人还怎么说买?我俩今天来就是请求你上马二那里去,让他別瞎豁弄。” 付学斌接过话说:“对对对,就你能说进话去,马二就怕你。” 徐大庆笑道:“马二可不怕我,这么说太抬举我了。哎,你卖房的事我也听说了,按说一手钱一手房,不该有他马二的事。” 付学斌马上接过话道:“谁说不是呢,可是他就在里边硌楞著,所以我才要找你。” “找我也未必能好使,我也不是个人物。这个事你还是找秦昭明,他比我有面儿。” 听徐大庆的意思,他不想从中调和,付学斌急忙道: “这个忙你得帮,是赵守成让我来找你的。快快,建勛你给赵守成打电话。” 张建勛看付学斌猴急猴急的样子,忽然乐出声来。他打开手机,拨通了赵守成的电话: “三哥,我在大庆大哥家里。要不然你跟他说?” 张建勛说完这句话,把手机递给徐大庆。徐大庆接过道: “守成,嗯,是我。” …… “我知道,建勛我不但认识还挺好的呢。” …… “行,这事我一定尽力去办。” …… “行,我办成还不行吗?” …… “啥喝酒不喝酒的,没这事不也喝酒吗?” …… “嗯,好的,我这就去,那就这么的。” 徐大庆掛断电话把手机还给张建勛后,说: “守成求我办的事,我头拱地也得整成。你俩先这坐著,我这就上马二家。” 付学斌呲牙笑道:“我俩也走,晚上上我那吃去。把你手机號给我,有事好联繫。” 徐大庆道:“晚上不上你那吃了,让马二看著不好。你记我的手机號,有好消息我就通知你。” 互相留了手机號后,徐大庆穿衣服出去上马二家,付学斌和张建勛也出来。徐大庆没坐张建勛的车,他说那样不好。 “建勛,开车上媛媛食杂店,咱哥俩好好喝一顿。” 张建勛百般推脱不去吃饭,但付学斌执意邀请,他拗不过就把车开到媛媛食杂店的门前停下,说: “你进去吧,我在这等著。” “一起进去唄,你相中啥来啥。” 张建勛和付学斌在食杂店里买了两个猪蹄子和一个圆白菜外加几瓶饮料后就回来。在回去的途中,付学斌眉飞色舞很是高兴,仿佛他的房子出手在即他正数著一张张红票子。 把车停下后,张建勛忽然觉得徐大庆的顾虑是对的。到付学斌家吃饭,马二会不会对自己產生想法?不管了,事已至此,不必要看他的脸色。 林晓霞狐疑地看著这两位进来。她没话找话道: “建勛,下班了?” 张建勛答道:“下班有一会了。我们上徐大庆家了的。” “你们俩上他们家了?”林晓霞更加疑惑。 “啊,我们俩找大庆子去马二家说说,別在中间尬著。建勛找的赵守成,赵守成又找的徐大庆。你不认识赵守成,跟你说了也白说。去把菜做了。” 付学斌在说完这一番话后,很有气势地挥了一下手。 张建勛接过道:“別整多了,麻烦的,我也不是外人。” “不多,就四个菜。猪蹄子现成的,大头菜炒尖椒一扒拉就熟,再摊个鸡蛋,咱冰箱里还有一盘肘子肉热巴热巴。” 付学斌所说的四个菜確也不会太多的气力,只不到三十来分钟,林晓霞就把它们端到桌子上。坐好之后,付学斌给自己斟上白酒,说: “给建勛满上饮料,你说你也不喝酒。男人不喝酒,白在世上走。哎,现在喝酒了,不白活一天。” “嫂子,你刚忙完,坐这儿,不是別人。” 林晓霞坐下。 几口酒下肚后,付学斌酒话多了起来,从学校到村上,从丈母娘家到自己父亲家,最后说到定高级: “今年再不给我定高级,不好使。你看,建勛,我哈优哈模的那么些,一大摞子,都是打人傢伙事。” 张建勛点头道:“你工作认真,成绩斐然,给你哈优哈模是名至实归。像我,这么多年,连乡模都没捞著。” “建勛兄弟,我跟你说实话,哪个优模不是花钱换来的,不花钱?做梦吧!” “那你定上高级了,钱就没白花。定高级了,一个月多挣二三百,几年不就把花出的挣回来了。” 付学斌夹了一块鸡蛋咀嚼后咽下,又吱嘍喝了一口酒,说:“没外人咱说,过年时我给拿了五百块钱。那天头午还晴亮的呢,下午就下雪,我记得真亮的。李玉荣还说呢,学斌有能力有才学,看看哪嘎达缺校长给提拔提拔。啊呸,啥能力啥才学,我要不年年串门,提拔我?你乐?真的!我看得透透的。” “我信我信,我绝对相信。不管怎么说,定上就好,以后就不寻思定高级这事了。” “建勛,你也琢磨琢磨,別老在一级上晃。” “我无欲无求,对那些不感兴趣。再说我一个人,跑腿子拉撒的,挣那些钱干什么?” 张建勛说完,哈哈大笑。 他们两个边吃边聊,一直到四点多才下桌。 张建勛开车回学校经过周保存家门口时,看见周诗云骑著踏板摩托向政平走去,他按了一下喇叭。她怎么才回去? 第144章 尘埃落定 第二天,周诗云来得早。这些天都是如此,她来了之后好一会儿其他人才来上班。 现在,张建勛问周诗云:“昨天你到家都黑了吧?” 周诗云靠著桌子,面向张建勛道:“黑了,你咋知道呢?” “我开车从付学斌家回来,看见你在前面骑摩托,我还按了一下喇叭。” “我听见后边有喇叭声,没想到是你。我还纳闷儿呢,怎么这车没过去?你上付学斌家干什么?” 张建勛简要地复述了一下昨天的经过后又说:“你这些日子总是来得这么早,真是敬业。” 周诗云呵呵笑道:“敬什么业呀,我就是不愿意在家呆著。天天看著王春来长拖拖地赖在床上,我心里就堵得慌。” “因为他没有工作,挣不来钱?” “也不全是这个,没有工作的多了。没工作你倒是多干点儿活,不,啥都指著他爸,一天锹镐不动,油瓶子倒了都不扶。老指著爹妈,爹妈能跟自己一辈子?坐吃山空,就是金山也有空的时候。” “慢慢找吧,好事多磨。” 张建勛知道周诗云现在不满意於王春来干呆在家里,但又不好意思当面拆穿她,就说: “王春来也是有自尊心的,你不要言辞过激。诗云,三叔那天和三婶吵吵了。” “我知道。因为上我四姑父家隨礼,爸说隨一百,妈说干啥隨一百呀,他家净事儿,啥事都办,老娘们儿来例假也撒个帖子。” 周诗云说到这里,脸一红,忙回到自己的位置。过了一会儿,张建勛说: “林晓霞开幼儿园时,付学斌还教学生英语呢。我就寻思他大舌啷嘰的还挺適合,反正也没人听懂。” “今天暑期就不开了,政平的幼儿园规模大收费还不高,车接车送。” 他们閒说话时,付学斌来了。见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三个,付学斌喜笑顏开,说: “好使,就是好使。徐大庆子一到马二家就说,我是来给付学斌和你解决矛盾的。你到底是买还是不买?给个痛快话。要真是想买,少六万五不卖,要不买,咱別耽误人家卖房。那马二一迭声地说不买不买,他爱卖谁就卖谁吧。你瞅瞅,这叫恶人还得恶人降,滷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张建勛知道徐大庆给付学斌通了消息,但原话未必如此,付学斌的话有夸张的成分。马二不再从中作梗是事实,所以他恭贺道: “那你就擎等著卖吧,说不定一会就有房媒上来。” 付学斌道:“我听说后街的郭老芬儿要给他姑娘买房呢,不就差著马二嘛,要不早写文书了。这马二真不是东西,跟徐大庆说,他家的下屋留出滴水檐了,墙外还有他两尺地方。” 张建勛道:“他就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转点面子。你也不差那点玩意,別爭了。” 付学斌道:“我爭那点玩意?现在我能把房卖出就阿弥陀佛了,少卖三千两千都认可。” 陆续地,老师们都到来了。先是围绕著付学斌的房议论了一番,再就是对村支书周云成评头品足,因为周云成把会计骂了。周云成骂会计的原因不详,但听眾人的意思是,会计有点不会做人。这本不该的,村书记和会计是“一把连儿”同属一阵营。 工作有条不紊按部就班地进行,各位老师都各负其责各司其职。但在下午,付学斌有事回去了。次日,他报告说房媒上来了,果真是郭老芬要给姑娘买房。 几经討价还价,最后以六万二成交。虽然比预想的六万五少了三千,但付学斌知足了。写文书那天是十月二十六號,付学斌和马二等一干人悉数到场,確定了四至交换了房照和钱幣后,这房子便易了主人,从此不再为付学斌所有。 既然房子已卖出,付学斌就张罗著宴请赵守成徐大庆,当然张建勛也在宴请之列。这些日子,付学斌出奇地亲近张建勛,所以周诗云逗笑张建勛: “哥,现在付学斌都和你穿一条裤子了,你咋给他交下的?” 说此话时仍然是早晨老师们还没到来之前。 “马二不是在他卖房时瞎硌楞嘛,我找人给他救了急。” 周诗云哈哈一笑,道:“我知道,可我就是想听你说。” 接著,她又开玩笑说哪天也给王春来找份活儿干唄,省得天天看他在家放挺闹心。张建勛回答说再不让他上赵守成的工地干吧,好歹一个月也能挣个两千三千的。但是现在不行,都停工了,要干也得来年四五月份。 看著是玩笑,里面却又一半是真的。转天周诗云说王春来不上工地,他嫌丟人,念了那些年书转回头上工地修路,那书不是白念了吗? 付学斌要请赵守成在情理之中,但他没有那么大的面子,所以让张建勛转达。张建勛就打电给赵守成,要在十一月一號这天请他吃饭,恳求他务必赏光。赵守成说小事一桩,吃饭就免了。小事一桩?在他看来是小事,但在付学斌看来就是天大的事,怎可悄没声地不了了之,那不是太“土壁”了吗?张建勛说还要请徐大庆,也请赵守志,赵守成这才同意。 徐大庆一请就到,至於赵守志,好像也得费一番心思。请赵守志,当然也得张建勛出面。所以,在周三的上午第二节课间时,当著付学斌的面张建勛开了免提打电话给赵守志: “大哥,周日你休息不?” “应该休息吧。建勛,你有什么事?” “请你吃饭呀,守成三哥也去。” “你请我们?哪天我回林屯叫上你,还有你三哥,不用特意。” “不是我请,是付学斌付老师,他请吃饭表示感谢。” “啊,这么回事呀。那你告诉他,一点点小事不足掛齿,什么感谢不感谢。” “那不行,我已经答应他了,非把你请到不可。三哥都答应了,我跟他说你也去。” “哦,这样啊。你三哥可是喝好酒,什么茅台了,五粮液了,別的酒他不稀喝。菜什么的花不多少钱,就是这酒、一瓶酒快赶上你们一个月工资了。这么吧,酒我带,你告诉付学斌不用找太好的饭店,城里的李家馆就行。” “那好,就这么定了,咱们周日见。” 放下电话后,付学斌边竖大拇指边说:“都说赵守志能当局长,看人家的情商,头子。哎呀,人和人不能比呀,咱一元糠麩都喝不上溜,人家都喝茅台。” “他没说拿茅台,就说带酒。” “那也不能次了,哪像咱们,茅台镇小烧都给咱们糊弄得云山雾罩的。” 隨著付学斌一阵自嘲的笑声,张建勛也笑了。 145章 付学斌请客 因为赵守志和赵守成答应了付学斌的约情,所以他在办公室里大肆宣扬,言说赵守志没有官架子平易近人,赵守成也颇给面子是仁义“逛儿”,不像有的人鼻孔朝天眼睛朝地一副暴发户的嘴脸。他这话说多了,周五的第三节课时,张健勛就在背地里提醒他道: “付老师,再別说这些了,说多了別人有想法,这是请客吃饭,你张口闭口的找赵局多有不好,並且別人还以为你是炫耀。” “那有什么想法,本来就是嘛。哎,建勛,以后你別管我叫付老师,叫大哥,叫我大哥,显得亲近。” 张建勛尝试著叫大哥后,搔搔脑袋说: “怎么还不习惯呢?还是叫付老师吧。” “叫多了就习惯了,现在就叫大哥。你管赵红光叫大哥管我就不叫了,怎么的,因为他是校长吗?” “好好好,大哥。” 付学斌一阵哈哈大笑,笑得极富真诚。笑过之后,他道: “这就对了,我最听不得你管我叫付老师了。肩膀齐为兄弟,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他们热络的交谈被周诗云看在了眼里,就发简讯问: 哥,我看你和付学斌说得那么热乎,亲近的不得了,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张建勛回道: 他房子不是卖了嘛,他高兴得忘乎所以。再一个,他请到了赵守志和赵守成,就显得他身价上去了。星星跟著月亮走,借了好大的光! 周诗云回復道: 我看他就是显摆炫耀,表示他和局长有交往,好让人高看他一眼。你给他办啥事儿,那个虎巴灯! 张建勛又回道: 他虎?他才不虎呢。他可知道哪多哪少了,能分出远近张来。明面上他是在陈述一件事,实际是在抬高自己。 周诗云道: 哥,你换个手机吧,用qq说话,多方便!现在手机上网也不贵,我的就是,一个月才二十块钱。 张建勛看完简讯后,没再回復周诗云。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后,莫名其妙地笑了。手机是该换了,电池不禁用,要频繁充电,更要命的是屏幕亮度不够,要仔细看才能辨清里面的字体。这个手机是沈春红送给自己的,有著特別的意义,如果以后换手机了,他会把它珍藏起来。 付学斌不再提请赵守志吃饭的事,好像张建勛的话他听进去了。不过,他的脑迴路又转了弯,他说见赵守志和赵守成有点忐忑有点胆怯有点激动。张建勛看他的样子不是装出来的,就安慰他说,赵守志和赵守成都是普通人,没什么特別的,放鬆即可。 周日那天很快就到来。这天,张建勛拉著付学斌和徐大庆到城里刚刚十点多。付学斌之所以来得这么早,他要看看新房,还要订个包间。 在南二道街口,徐大庆下车后转头说:“我领你们两个去浴池呀?” 付学斌嬉笑道:“不去,我怕淹著。” 徐大庆做了个不雅的手势后,说:“淹不著,咱穿雨衣。” “对,你不行,你有媳妇。建勛,你跟我去得了,我给你叫八號,那傢伙贼牤实。”徐大庆说完,自己爽快地笑起来,然后又道,“建勛你老憋著也不行啊,不得炸膛。” 张建勛看著徐大庆咧嘴道:“不敢,怕碰著熟人,那不毁了我一世的英名吗?” “那我就自己去了,电话联繫。”他说完,急火火地向东而去。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后,付学斌吧嗒一下嘴,说: “看人家上浴池找小姐都大张旗鼓的,好像那是多光彩的事,哪像咱们,偷偷摸摸的做贼一样。” “你去过?” “咱能去那个地方吗?咱是老师,得为人师表。” “哈哈哈,你指正去过。” “別瞎说,再说我把你摁小姐裤兜子里。上我家新房看看去,早都交钥匙了,就差装修。” 张建勛拉著付学斌七拐八拐地到他的新房后,付学斌不无得意地给张建勛介绍起来。 “我还犯愁呢,咋个装法啊?我没整过,老虎吃天无从下口。都说盖回房子脱层皮,我是真尝著那滋味了,那可真是脱层皮。这装修?”付学斌在说话时挠挠脑袋,他的大鼻子也翕动著,“再不,让林晓霞来,整啥样算啥样。先是水电,完了是木匠活,再就是上瓦匠,一寻思脑袋都疼。你说就不能装完的再卖?” “那你买二手的,啥都省了。” “二手房不隨心。” “想隨心还不愿操心,哪有那好事。” 付学斌不知道怎么想的,竟说:“二手的也不错,你看沈春红就是二手的。” 张建勛白了他一眼,道:“嗨嗨,跑题了。” “我寻思在城里租个房子,我那个房得给郭老芬倒出来。这装修得住,也不能来回跑啊,多不方便。再说,装修完了还得放味,不能马上搬进去。” “也行,租个民房也不贵,下礼拜六你就踅摸。” “还啥下礼拜,明后天就得来,下礼拜郭老芬姑娘就搬过来了。” 在新房里待一阵儿后,他们出来找李家馆。到李家馆后他们订了能坐五六个人的小包间,张建勛就给赵守志和赵守成打电话说他们到了,在李家馆203。付学斌也打电话给徐大庆,让他快点,別磨叉蹭吊的没完没了地整。付学斌说得粗俗,却也形象颇具画面感。, 下午一点半赵守志拎著两瓶酒到来时,付学斌正和张建勛扯淡。见赵守志进来,付学斌忙站起道: “赵局,本来是我请客,你还拿两瓶酒来,真是不好意思。” “没什么,我拿的也不是什么上好的酒,就是两瓶捨得。叫我赵老师吧,別叫什么赵局,咱们又不是不认识。九六年以前咱们常见面,我记得第一次看见你时,我就想,这傢伙的鼻子真大。哎,那天你好像是上教育办填表。” 付学斌道:“赵老师真是好记性,这么长时间的事都没忘。哎呀,一晃二十多年了?” 赵守志抿了一口付学斌倒的水说:“可不,感觉做梦一样。九六年三月我离开教育界时,很突然,那时还寻思呢,我就这么离开了?学斌,刘老师现在怎样了?” 付学斌眨眨眼睛,问:“哪个刘老师?” “啊,刘校长。” “他呀,早退了。我看看,退得有五年了,是不是建勛?” 他们几个聊起旧人旧事,止不住唏嘘感嘆。正当他们说得热烈时,赵守成来了。他一进屋,付学斌忙又站起並把目光投向张建勛,那意思很明显,让他来介绍。於是,张建勛也起身道: “这是三哥,这是付学斌付老师。” 付学斌伸出双臂与赵守成握手道:“早听说三哥的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三哥果然气度不凡。” 赵守成道:“付老师说笑话呢,我有啥气度,不过是修路的包工头子,不能和你们老师比。” 寒暄过后,又落座。付学斌欠欠身子,说: “多亏了三哥,要不我那房现在还不能出手。你说,凭自己的房子,他在中间尬著就卖不出去,多闹心!说真话,打不过骂不过的,那些日子我这火上得呼呼的。” 赵守成道:“是大庆的功劳,我没帮上啥忙。” 付学斌道:“那不能那么说,没有你三哥跟大庆过话,大庆能替我出头吗?” 这里付学斌一再表示感谢,好话恭维的话像车軲轆似的轮番说,只把赵守成说得喜笑顏开。不知道他是感到受用还是把马二说成马啊。 徐大庆到来后,赵守成马上收敛起笑容,一本正经严肃地说:“大庆,我们几个正想上浴池找你呢。” 徐大庆边挪椅子边说:“找我干啥?” 赵守成道:“捞你呀,怕你淹著,掉里出不来。” 徐大庆道:“水不深,淹不著。” “水虽说不深,但怕你呛著,呛得哏嘍哏嘍的。”赵守成偏脸向赵守志,像才发现似的,又说,“哟,赵局在这呢,可不敢瞎说。大哥是知识分子,不开这玩笑。” 点菜,布菜,开瓶,满酒,这几个就喝起来。赵守志和张建勛不喝酒,只喝饮料坐陪。赵守成说他没开车来,正好和徐大庆喝个天昏地暗。在没正式开喝前,徐大庆问明年勾机的活有没有他的份,赵守成说你喝就有份,不喝就没份。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直到三点多时,这几位才从酒桌上下来。趁付学斌结帐时,赵守成问: “付老师也不比我小呀,咋叫我三哥呢?” “那是我介绍错了,应该叫赵总。” 赵守成道:“去,滚嘚儿。” 第146章 在梦里 张建勛於周五再次拨打陈阿阳的电话后,听到了“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停机”这句话。他知道陈阿阳已与自己断了联繫,再续接上的可能性好像不大。 付学斌搬家那天是又一个周日,张建勛出了车。把能用得著家居物品搬到他租住的平房后,张建勛谎称自己去看二伯娘,婉拒了付学斌留他吃饭的盛情,驱车到了合鑫浴池。 洗过澡后,他在休息大厅坐了一会就到那七八个小姐前,问道: “请问,三號在吗?” 其中一个有点小胖的女子很搞笑地用食指指著自己的鼻尖,看著张建勛,那意思是在问:找她吗? 张建勛点点头,那意思就是找她。三號马上起来,跟在张建勛的身后向外走。在拐角处,张建勛说: “你等一下,我去里面穿衣服。” 张建勛穿好衣服出来后,三號问他:“你没开房?” “没有啊,我不是来、来,哦,借一步说话,到外面的车里。”张建勛看著眼前微胖的女孩子,眼睛里飘过不易觉察的说不清是什么含义的神色,“你穿上衣服,外面有点凉。” “我有点害怕,你不是坏人吧?” “我又不吃人,怕的是什么?”张建勛看出女孩有点顾虑,停了一会又说,“是陈阿阳让我来的。” 张建勛心里想笑,她还有怕的?但这种心理不可以流露出来,那便是对她的不尊重。女孩迟疑了下,道: “不用,就这身吧。穿了脱,怪麻烦的。” 张建勛把三號女孩领到自己的车上,让她坐到副驾驶后,想了想,又把外套脱下披在女孩的身上。这一举动很令她觉得意外,於是她说: “你是好人,怪不得陈阿阳喜欢你。” “不是好人,也不算坏人。我就是怕你冻著,这都十一月份了。说几句话,时间长了给你加钟钱。” “不用,我不是见钱眼开的人。” 张建勛偏脸看著眼前的女孩,问:“陈阿阳的电话停机了,她还有別的號吗?” “她没告诉你她的生活號吗?”女孩一脸诧异地问。 张建勛同样诧异地问:“还、还有生活號?那就是说,陈阿阳有两个电话號?” “对呀,一个生活號,一个工、工作——號。” 三號女孩好像对工作號这仨字羞於出口。她艰难地说完这句话后,把身上的衣服裹了裹,眼睛看著自己的脚尖。 “那你有她的生活號吗?” 女孩的目光躲闪著,像是在思考,过了一会儿她回答说:“没、没有,我们都不留生活號的。” “真的?” “真的,我没骗你。” “陈阿阳早就跟我说了,你叫张建勛。她嘱咐我,你要是来了就好好招待你。” “哦,那你替我谢谢她。” 女孩很认真地点头,郑重地答应。 “如果以后你有她的联繫方式,一定要告诉我。” “可是,我怎么联繫你呢?” 张建勛拿出手机,说道:“你记一下我的手机號,然后再打给我。” 张建勛看著女孩把自己的手机號输进去再打过来,然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总不能输一个三號吧。” “赵欣彤,欣赏的欣,彤云密布的彤。你的手机该换了,都看不著字。” “是该换了,可我不知道换什么好。” “诺基亚,抗摔皮实信號还好。” “好了,我没什么事了。记住,你要有陈阿阳的电话就告诉我。”张建勛在说话时从兜里掏出一百元钱来交到赵欣彤的手里,又说,“干几年就別干了,找一个好男孩好好过日子。” “那你,不那个了?再不,开个房吧。” “不开了吧,我还有事。” 赵欣彤很知趣地下了车,还披著张建勛的外套。在大门口,她猛然想起,连忙跑回,拉开车门道: “再不,开个房吧?” 张建勛接过赵欣彤递上的衣服,说:“以后的。我们有电话,隨时都可以联繫。” 他说完,发动车子,然后冲赵欣彤摆摆手。车向前滑去,从倒车镜里,她看到穿著单薄的赵欣彤依然站在道边。 在南三道街找了一个小饭店要了一碗饭两个菜后,张建勛就慢慢地吃起来。他要好好的犒劳自己,不让自己的胃口受到委屈。早晨没有吃饭,所以他现在感觉饿得厉害,他有点后悔没留在在付学斌那里。 一碗饭吃净了,两个菜还剩大半,他就打包回去留著晚上享用。 张建勛回到学校以后,把炕烧过就躺上去。早晨起得早,现在感觉有点乏累。他半睁著眼睛一边想著一边感受著慢慢升起的热力,不自觉的,他的眼皮粘在了一起。 周诗云在叫他:“哥,我班学生又气我了。” 张建勛赶紧跟这个她走进班级,如腾云驾雾一般。看到东倒西歪的学生,他厉声喊道: “都给我站起来!看看你们坐无坐相站无站相,哪里像学生的模样。你们一天就知道故意惹祸淘气,从没想过要好好学习,良心都让狗吃了吗?我看你们就是少打。” 他说完,抓过一个男生用教棍儿狠狠地打下去。然后是另一个,再接著打下去,最后把一个大个子男生摔倒在水坑里。忽然,他的教棍儿折了,他便用三角板指著黑板说: “我们还有一半的內容没有学,眼看就期末了,所以要抓紧。” 他的心里很急,如果按照当前的速度,这部分教学內容是完不成的。这时,秦昭明叫他: “建勛,跟我去饭店订菜,赵局要来吃饭。还有陈阿阳也来,她刚下火车。” 陈阿阳,她怎样了?陈阿阳来了,她一进来就指著张建勛说: “你骗得我好苦,我去东莞找你,可人家说你没来过。” 她说完就呜呜啕啕地哭起来,边哭边说:“他们,把我的胳膊都卸下去了,安给那个老板。都怪你,你要娶了我就没这事了。” 陈阿阳说著,举起空空的袖管,那袖管像充了气一样扑啦啦向上飞扬。 张建勛一惊,连忙睁开眼睛,发觉自己做了一个梦。陈阿阳说自己骗了她?確实是,因为自己没有告诉她真实的住址。可她也没有告诉自己生活號码呀,这样看,她是不是也没拿出真心?如此一想,他好像坦然了。 外面,十一月阳光有气无力地照著,懒洋洋的像没睡醒的少妇。现在是下午的三点多,到晚饭的时间了,但张建勛没吃,不饿。 第147章 李喜春死了 张建勛睡到次日凌晨四点多就睡不著了,於是他看电视。电视里正演一部韩国电视剧,看著还可以。 六点多时,他起来燜饭,再把昨天打包回来的菜热一热,这早餐就解决了。吃过饭收拾利落后的还不到七点,早著呢,他就呆坐在椅子上默默地想心事。他的心事是什么?好像没什么心事,只有几个人不断地在他眼前闪,周诗云的,陈阿阳的,沈春红的,偶或也有建平建国等兄弟的影子闪过。 今天付学斌来得晚一些。他乘坐七点半的西岭大客到学校门口时已是八点多,以后每天都是这个时候到。他不是班任,晚到一会也没啥。 因为第一节课已经上了,办公室里就赵红光他们三人。王清会咧著嘴说: “早晨挺凉的,是不是该生炉子了?” 赵红光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著座钟道: “生,明天就生,今天先把炉子支上。” 付学斌道:“住楼房多好,不用生炉子,一进屋暖烘烘的。不说现在中学的楼是给小学盖的吗?” 赵红光看了看付学斌说:“看这架势,咱们住楼也快。” 付学斌伸长脖子问道:“咋的,有啥消息?是不是得並校?” “暂时还不能,咋的也得挺三四年儿。咱们校总共八十多个,还是两个村合一起。学生越来越少了,都不愿多生,再有上城里念书的。你看全屯子一年有几个结婚的,不结婚哪来孩子?” 赵红光说完这一番话后长长地嘆了口气,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王清会接过道: “现在的年轻人也是,窗户帘一拉,你就咔咔『壳』唄,完了圐喳圐喳生,这学生不就多了。” 付学斌笑道:“拉屎呢,还圐喳圐喳的。真是个问题,生源少,咱们以后不得失业啊?” 赵红光一副先知先觉的样子,道:“那不至於,以后少招老师唄。老教师慢慢地退了,新教师进的少,不就平衡了。” 这几个从生源聊到以后可能並校再说並校后的人事安排,天马行空自由无度,最后又落回到生孩子这个话题上。 “陈启军和李玉荣咋没有生小孩呢?是节育了还是带环儿,再不就是不能生了。”付学斌问。 赵红光看著他曖昧的脸,回答说:“不知道,你去问问李玉荣唄。” “李玉荣?她起先给学生教歌,唱红星是咱工农的兵时,把兵唱成了叉。完了她把脸埋胳膊肘里了,一直到下课才抬头。”王清会忽又想起了这件陈年旧事,饶有趣味地重提起来,他大约回忆起李玉荣年轻貌美的时光,也可能他想到了那个叉,“怪不得陈启军相中她,確实漂亮。” 赵红光道:“他和赵梅波生的姑娘好像大四了,我听张老师说的。他给他姑娘拿钱得背著李玉荣,要不她不让。都说二婚,各揣各的心眼。李玉荣那个儿子也不省心,三吹六哨的没个正经工作,都指著陈启军呢。” 付学斌感慨道:“还是原配的好啊,心往一处使劲往一处用。” 这时,下课的铃声响了。 话题没有转移,只是不再有荤腥。付学斌环视一周后,说: “昨天我不是请赵守成吃饭嘛,对,还有赵局长,我们提到赵梅波了,她现在是幼儿园园长。她和现在的对象可和睦了,恩恩爱爱幸福美满。我跟赵局说,赵梅波老师没少被你关照,你真头子溜儿……” 张建勛稍微皱了一下眉,他实在受不了付学斌对赵守志无底线的吹捧。他明白付学斌的用意,他是以此来抬高自己的身价,让赵红光也是让陈启军等大小领导知道他与双岭市教育界非同一般的人物过从甚密。在昨天宴请赵守成赵守志的酒桌上,张建勛就在下面踢过付学斌,因为他总提陈启军提赵梅波,颇为不平地挞伐陈启军喜新厌旧的行为。 现在,作了一番演说的付学斌把目光投向张建勛,说:“我们吃饭时,赵局说要把七小搬迁,腾出来给六小,问我去不去,我说不去。建勛,你记得不?” 听付学斌这样问自己,张建勛就努力在记忆里搜寻著,七小搬迁倒是有印象,让他去则全无痕跡。但为照顾付学斌的脸面,张建勛点头道: “嗯嗯,是有这么一说。原来七小下边是防空洞,不能盖楼,就把七小给六小了。” 有了张建勛的补充,就更加佐证了付学斌的话,所以他很骄傲地翘起了二郎腿。上课的铃声再次响起时,演说的主角已变成了赵红光,他在办公室的地中央敘说当年在厂子里经歷。 第三节课,张建勛在付学斌走进自己的班级上英语后来到领操台前,看了看,坐下。今天的天气挺好,仿佛末秋又迴转过来。 张建勛在领操台上坐得昏昏欲睡时,周诗云到他的身边轻轻说道:“困了?昨天没睡好吧。” 张建勛抬起头,眯起眼问道:“你没课?” “我留了点课堂作业,学生写呢。”周诗云答道。 “我班英语,付学斌上的。”张建勛不再眯缝眼睛,因为周诗云把阳光挡住了。 一股馨香由周诗云的身体里散发出来,飘进他的鼻孔。张建勛不由得使劲嗅了嗅,他让这馨香在肺腑里走一圈后,问: “你说,付学斌这人是不是有点虎?” 周诗云反问道:“你说呢?” 张建勛笑了,洁白的牙齿熠熠闪光。 “我看有点。” 周诗云听过后,前后左右看了一圈说:“你还知道啊?我以为你也虎呢。他虎你还给他办事?我看你也比他强不多少。” 周诗云说完,咯咯地乐起来。 “真的,我就看不惯他这齣,把赵守志掛嘴上了,就好像赵守志是他祖宗似的。这得回不是他家直近亲戚,要不然得嘚瑟到天上去“。” “其实,我也看不惯他的这种言行,可是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躲著他吧。让他说吧,说够了就不说了。” “哥,你说付学斌这人虎是虎点,可往里虎不往外虎。” “所以,他还是不虎,聪明著呢。他知道借赵守志抬高自己,知道谁有用谁没用,专挑有用的交,没用的都靠边站。” 周诗云深表同意,说:“嗯嗯,他一个劲地帮周云成拉票,跑前跑后忙得可欢了,就把马二得罪了,要不马二能使坏吗?就碰上你这个二百五不知好歹地帮他找赵啥了的?” “赵守成,外號赵三驴。” “对,赵守成,要不是赵守成给徐大庆过话,他那房猴年马月能卖出去。” 张建勛和周诗云在领操台旁谈论了一阵儿付学斌后,又说起王春来。周诗云把王春来的打算讲给张建勛后,他点头说: “上城里开个店也可以,不希望他大富大贵,最起码有个营生。” 没有等到下课铃声响起周诗云就回到自己的班级,张建勛坐了一会也回到办公室。 周二上班后,赵红光带来一个令人惊诧的消息:李喜春死了! 李喜春的死因不明,猜测可能是脑血管病或心臟病。他死得急,下班还未到小区门口就瘫倒在地上。因为李喜春不吸菸少喝酒生活规律又勤於锻炼却死得突然,人们在一早上都在议论他。对於张建勛来说,李喜春的死不会令他扼腕嘆息,不会因为他不到知天命之年就撒手人寰而惋惜;当然,他也不会幸灾乐祸暗自窃喜,他不会把“该”字掛上眉梢。 下午,李喜春昔日的同事们去参加他的辞灵仪式,张建勛没去。 第148章 防人之心不可无 二零零八年的第一场雪下过后,冬天就真的到来了。这第一场雪没有像往年一样化掉,就那样白皑皑地铺展开去,淹没了末秋的残梦,把一个个冬日的肃杀逐次渲染。 王春来在城里开了个打字复印的小店,所以周诗云又住回到了楼上,上班下班和赵红光们一起往来。赵红光不再坐他儿子的车,他与付学斌杨艷秋几个连同中心校的两个女老师包了一辆计程车。张建勛听付学斌说包车费是每月一百二,算起来不算多,可以承受。 付学斌有一天说:“建勛,你也在城里买个楼吧,这样上下班你就拉著我们,多方便呢。” 张建勛笑笑说:“不买,在学校挺好的,煤电都不花钱,可劲使。再说,自己一个人,在哪住不都一样,在学校住著习惯了,以后还要怀念呢。” 那天,付学斌不知怎的趁张建勛班体育课时凑过来,和他亲近地閒聊著。自从张建勛帮他卖房后,付学斌就与他无话不谈,儼然与他结成了莫逆之交。 现在,张建勛在教室的门前正研究著怎样把门关严。门的合页有点弯了,说不上哪个学生不管不顾地猛推门,把门合页弄得走了形。张建勛回到办公室找来斧子,把合页敲正,再看门,就关得严丝合缝好了。冬天了,门关不严就会有风灌进来,那可是不得了啊。 张建勛把门关严正要把斧子送回时,从办公室里出来回周保存那里吃午饭的周诗云看见他过来,说: “梆梆的,当木匠了?” 张建勛顺口答道:“锅炉工、木匠、洋铁匠、这个匠那个匠的哪样不得会点,还得当法官警官律师,天天断案。” 周诗云笑道:“你们今天尖椒干豆腐,杨艷秋做的,都好了。” 她说完扭头向办公室看了看。 “哦,今天赵红光和王清会喝酒去了,后街老苏家办事。好像是祝寿吧,那老太太是他们的姑丈母娘。”周诗云像是在努力想著,好把事情表述清楚,“不是,是姨丈母娘。” “哈哈哈,你就蒙吧,反正蒙错了也不治你罪。”张建勛笑道。 周诗云脸色一红,说:“谁蒙了?人家可不像你,满嘴跑火车,一句真话都没有。” “有那么严重?我自认为诚实守信,是公认的好人。你那么说可是冤枉我,堪比竇娥。” 因为张建勛一脸严肃又显出委屈的样子,周诗云咯咯地笑起来,道: “哥,那付学斌最膈应人了。” 张建勛抬眼看她,示意周诗云说下去,可她却欲言又止。张建勛料定是有不便於启齿的话,就没再催促她。周诗云想了一想,面色緋红,道: “瞅瞅你交的好人!我班的炉子不大好烧,早晨那工夫劲儿还行,第三节课开始熗烟,熏得脑瓜仁子疼。我就捅咕,第四节不是他的英语嘛,都上课了我还捅咕。他进来了,我就问,付老师,这咋返烟呢?他前瞅后瞅的,最后把安烟囱那节骨往外薅了薅。这下好烧了,炉子呜呜响抽力大也不熗烟了。完了你猜他说啥,他说、说给你插深了。” 周诗云緋红的脸上嘴唇嘟起,显示了她內心里的不满。张建勛讶异地眨眼睛,他想不通付学斌怎会说出这样双关的话。 “也许他没有旁的意思,是你误会了。” “还我误会了?他本性就那样,我都听说了,他给春红姐写过信。是狗改不了吃屎!” “你听谁说的?” “徐老师说的,徐老师听谁说的就不知道了。” “那你以后別搭理他就得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凡事还是小心为妙。” “嗯,哥,我回去了。”周诗云说完向前走去,还未走出五步,又转头说道,“爸说下礼拜淘米,到时给你带出点。” 下礼拜淘米?还未到大冷的时候,豆包能冻住吗?这好像不需要他操心。 在下课铃响后,张建勛拎著斧子回到办公室里,此时杨艷已把菜和饭饭摆在桌子上。见他进来,“猴猴儿”在桌子旁的秦志刚嘻嘻笑道: “等你等得黄花菜都凉了,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杨艷秋道:“说得那个埋汰,快那饭给嘴堵上。” “堵上堵上,这就堵上。哎,吃口乾豆腐,杨老师做的干豆腐软嫩柔滑,可好吃呢。”秦志刚说完端起饭扒了一口,咕囔咕囔地大嚼特嚼起来。 “艷秋,我做干豆腐时也焯了,怎么不滑溜还碎糟糟的呢?”张建勛问。 “焯水时得放碱,另外时间不能太长,打个滚就捞。你没看这有碱吗?” “哦,明白了。” 付学斌进来时,几个人都已团团围坐。张建勛没看付学斌,心里有点厌恶。但付学斌却不知好歹地说: “哎,喝点,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建勛,你啥也不好,活著没啥意思。” “那你那意思我得死唄?” “別別,咱吃阳间饭挺好,不提死不死的。” 大概是看出了张建勛脸上不悦的表情,付学斌將杯子端起,吱嘍喝了一大口。张建勛觉得冷落付学斌有点不大好,毕竟是他和周诗云的事,就勉强笑道: “人总是要死的,不管自己愿意不愿意。像李喜春,英年早逝,著实可惜。” “没外人咱说话,他就死得该,贼他妈的特。你说,建勛,他好模样地打你一酒瓶子干啥?到现在我都想不通。” 秦志刚嘻嘻笑道:“付老师,哪天我打你一酒瓶子呀?完了我给你看病包你钱。” “可別的,你掌握不好力度再给我干漏了,我还有老婆孩子呢。媳妇可是不算太旧的,再翻新翻新能当大姑娘嫁出去。”付学斌紧了紧鼻子,擦著额头上的汗说。 杨艷秋不知怎的来了说笑的兴致,道:“大姑娘?括弧,大姑娘她妈。” 张建勛道:“我们读中师时,中师內招进来的都是民办,是三十来岁有家的人。有一天一个女老师跟她班任递请假条,上边写著,魏老师,我想孩子了,请假回家,望准假。这魏老师是个马大哈,把请假条就放讲台上没收走。一个男的看见了,大笔一挥,在孩子俩字后边打个挑儿,然后加括號,再填上他爸俩字。那个女老师看见了就不干了,质问那男的啥意思,是不是取笑她。可走廊就听他俩吵吵了,那男的一会但是一会虽然的,脸红的跟下蛋的公鸡似的。” “嗨嗨嗨,是母鸡,公鸡不下蛋,就会踩蛋。”秦志刚纠正道。 这几个人吃得起劲,聊得热烈。 “哎,张老师,那帮女的还告状呢。咱们不是管她们叫老娘们吗,完了政教处的主任就训话,再不行叫老娘们儿了,她们都是民办教师上来的,这么叫太不尊重人。再说,你们以后也会成老娘们儿,学生那样叫你们,你们愿意听吗?” 杨艷秋如上的一段话勾起了张建勛对往昔的回忆,他边吃边敘说旧事,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等到徐亚坤到来时,他的饭还没吃完。 第149章 打玉米碴子 下午,周诗云说她给周保存一百块钱买了粘大米。这个速度很快,所以张建勛在没別人时夸讚道: “你效率挺高的嘛,是个急性人。” 周诗云微微撅嘴道:“哪呀,赶巧了。我们家西院他姑娘家种粘大米,问爸买不买。就这么的订了一袋,都扛回来了。” 下午两点半过后,赵红光他们走了。虽然周诗云隨他们一起走掉,但她的音容笑貌歷歷在目言犹在耳: “哥,你下班后和爸去孔窝棚打碴子苞米麵,我告诉妈了,晚上给你们做饭。” 张建勛在赵红光他们走后,就坐在椅子上做片刻的回忆。周诗云没有当眾让他帮周保存打玉米碴子,而是打电话。在打电话时,她正好踩著下课的铃声从班里出来,张建勛隔著班里的窗玻璃看到了她的身影,也似乎看到了她如花的笑靨。 张建勛想了一会就起身到外面,打著车子再开到周保存家的大门前。他跳下车子往院里走时,周保存迎了出来。到近前,张建勛道: “装车走。” 只这一句简短的话,没有多余的客套。张建勛绕过小墙从玉米堆前扛起一袋玉米就往外走,周保存正要扛另一袋玉米,张建勛看见了赶忙说: “三叔,別別,等会我来。” “没事呀,扛著一袋还不闪腰不岔气的。” 张建勛肩扛著玉米,看周保存把另一袋也扛起,就转身向外走去。把两袋玉米装上车后,张建勛坐到车上,问坐在副驾驶的周保存说: “现搓的苞米?” “秋天时你三婶挑的,完了搓的。” “得有一百六七十斤?” “没称过,得有。你三婶说打点碴子打点面子,碴子淘米使。” “孔窝棚打的碴子匀净没翅儿,面子也细发还焦嘰黄,我看不少人都在那打。” “是唄,我听说他们家是小钢磨,四外屯子都上他家打去。” 周保存不善言语,张建勛和他閒聊了几句就不多和他说话。他把车开到政平的村口时,特意看了看自己居住过的两间房,不由得一阵悵惘涌上心头。 过政平再行四五里路就到了孔窝棚。张建勛不知道磨坊的具体位置,就一路打听著把车开得很慢。总算到磨坊了,张建勛一看,这里离大姑家不远,只隔了一趟街。他把右腮拱起,似笑非笑地说: “绕远了,从西边过来好了。我大姑家就在那儿,你看,看著没?那个有木柵栏的院子。” 把玉米搬下来放进磨坊后,张建勛站在正房的窗子前向里看去,见屋內装饰现代,有楼房的气派,很显然这是一个殷实的小康之家。磨坊里机器在轰隆隆地响,上一份还没打完。 大约二十几分钟后,机器的轰鸣声止住了,张建勛赶紧进到磨坊里。等上一份装完玉米碴子玉米面子打扫完糠粉后,张建勛和周保存相帮著把玉米倒进机器的斗槽里。 开机,扒皮,研磨,筛选,再把磨好的碴子倒进打面的钢磨里,张建勛忙得浑身是汗。等机器停下后,他索性將外套脱下,让凉风透进来。 当他们两个把玉米碴子和玉米面子装到车上时,太阳已西斜。天色已不早,十一月的夜晚来得匆忙,再一会就黑天了。 张建勛和周保存回到家时,三婶已將饭燜好,一个酸菜熬粉条和白菜炒木耳热腾腾地摆在桌子上。在他们吃饭时,周诗云打来电话,周保存接起道: “诗云,苞米碴子打完了,苞米麵也磨了……你说把苞米碴子先泡上,那不得酸吗……哦,等会吃完的我和你妈就泡……兑八个,少了粘,粘屉布,遭损……嗯,我这就给。” 周保存说完把电话给了张建勛。张建勛问道: “春来还没回来呢?” “没呢,得一会回来。哥,谢谢你了,赶明给你个油钱儿。” “说哪去了,跟我开玩笑呢。” 隨著一阵咯咯的笑声,周诗云又继续道: “你还当真呢?” “我这个人很老实的,开不得玩笑。” “哼,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你要老实天底下就没有老实人了。” “等会你回执宿室別不生炉子,天虽然不大冷,可屋子空一天了也凉颼颼的。听见了吗?” “嗯嗯,我生我生。那今天把碴子泡上,周六要不大冷咋办?” “今天就零下十多度了,再过三四天就零下十五六度了。都十一月二十多號了,该冷了。生炉子,別嗯嗯的。” “知道知道。” “那我掛了,你们吃吧,多吃点,最好吃到肚皮外明早就不用吃饭了。” 张建勛待周诗云掛断电话把手机还给周保存后,说:“诗云住进城里多好,暖暖和和的不用扒灰掏火。” “好啥好,上城里可是让王春来逮著了,一有工夫就跳舞。那不是有红苹果舞厅嘛,就在金街出口那儿。”三婶似是很气恼,筷子举在半空不肯落下,“我都听说了,王少卿那些年就跳舞,让林淑敏抓住扇了一撇子。这玩意也隨根,真是癩蛤蟆没毛!” 红苹果?张建勛听说过,本地电视台做过gg,从画面上看,那儿光怪陆离灯红酒绿。如果王春来常光顾那里,定没有好事。 “年轻人嘛,好玩好动。”张建勛安慰道。 “建勛,你也年轻,你多稳当。我看那王春来就是搬不倒坐炕头不是稳当客。”三婶夹了一口菜填进嘴里,咀嚼后说。 这是不愉快的话题,所以张建勛岔开道:“三叔,咱们打苞米碴子时,我看著周景鹏往西走,八成又打麻將去了。他没事就打麻將,指啥活著呀?” “这孩子也是没招。我大嫂不是没得早嘛,我大哥体格还不好,家就穷唄。后街李显志的姑娘打小身子就弱,都六七岁了才会走道。有人给介绍说他们门当户对的挺般配,就这么的,给他说了『愚囊八揣』的李慧娟当媳妇。我那大侄子根本没相中,可有啥办法?结婚了,也不能出去干活,家脱离不开。那就打麻將唄,消磨时间,也是这孩子懒点。” 张建勛道:“打的还不错,输的时候少。” 三婶道:“各习一精,你看学习不咋的,耍钱可有一套呢。” “那个周云成是你们家族。” 周保存道:“家族,出五服了。我家是末支人,辈大,论起来他得管诗云叫姑呢。” 三个人边吃边说,张建勛把最后一口饭咽下时,天已黑了。 张建勛在回去时,周保存说要给他拿点玉米碴子面子,被他婉拒了。张建勛说自己的锅小,贴不了大饼子,玉米碴子煮得少了就没有味道,如果想吃,就来三叔家。三婶道: “我等会就烫麵,后天准发,后天中午,你来吧。” 张建勛回到学校后没有生炉子,懒得生,只把炕烧了。 第150章 她给拿玉米饼子 第二天早晨,周诗云上班后特地看了值宿室一眼,见里面冷清寡灶的就发简讯给张建勛: 你昨晚没生炉子?我一猜就是。早晨也没吃饭吧?是不是昨晚真把饭吃肚皮外了,今早就不吃了? 张建勛认真地回復道: 昨晚真没生炉子,嫌麻烦,炕可是烧了,要不的凉。早晨我煮了一綹掛麵,没打滷子,拌酱油吃的。 张建勛发简讯时正在班上捅鼓炉子,炉火从炉盖儿的缝隙映出来,红得想让人亲近。同学们在上早自习,黑板上留有他写下的內容。 在没有响铃前,张建勛回到办公室。此时,周诗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专心地写著什么。张建勛没多看她一眼,周诗云也没有抬头。他们都心有默契,不过多地交谈不做眼神的交流,以免让人產生联想进而搬弄是非。 赵红光在地中央说道:“真像,咋那么像呢。” 张建勛不明就里,便问道:“啥真像啊?” “后街苏起才他小姨子的儿子可像他了,就像从脸上扒下来的一样。”赵红光说完神秘地眨眼睛,看了张建勛一眼又把脸转向王清会,“真是谁的儿子像谁,这一点也不假。” 王清会附和道:“都那么一说,谁也没看著那事。那孩子小时候有点像他,大了就更像了。” 张建勛越听越糊涂,他不明白。苏起才媳妇的外甥怎么会像苏起才。这时,刘丽华嘻嘻地笑道: “大伙都那么说苏起才和他小姨子不清楚,说那孩子就是他的。因为这个,苏起才和他连桥可不对付了,老死不相往来。” 张建勛听明白了。他是第一次听人们说起这件事情,感觉新奇而又费解。这是姐夫和小姨子的艷事,这个艷事就发生在身边。他认识苏起才,但不熟悉。 政兴村此类事情虽然不多,但大都被人们记忆下来,以后也会流传下去。人们在议论了一阵儿苏起才后又说起周军,说周军现在没事就往城里跑,到城里就上浴池,专门看小姐。不知道是他没钱还是不諳找小姐的流程,或者是他还不懂男女之事,在浴池里看够后就打道回府。他的父亲,与周保存同辈的家族兄弟周志和没事就骂当初领周军上浴池的三老歪,骂他缺八辈子大德出门就得让大车嘎吧下压死。三老歪邪心八道,搞破鞋泡小姐偷鸡摸狗啥事都干,算不得大奸大恶也绝不在好人之列。 说笑了一阵后,上课。 下午周诗云在没有別人的时候告诉张建勛,说玉米碴子已经泡上了,“漂”了脐子投了几遍,单等著周六再淘洗。今天是周三,泡到周六就是四天的时间,那可是泡透了。周诗云还告诉他,明天中午贴大饼,熬豆腐,让张建勛过去吃。张建勛说就不去吃了,让赵红他们知道不好。並非是不请他们怕他们挑理,而是不想让他们感觉到自己与周诗云关係非同一般。周诗云听从了张建勛的意见,就在周四的中午把玉米饼子和燉熟的大豆腐拿过来,放在张建勛的碗橱里。把放在她包里的玉米饼子和燉豆腐拿出放进碗橱后,周诗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像做了贼一样。还好,没有人看见。 张建勛隱约觉得周诗云进了值宿室,所以在赵红光他们走了以后,他打开碗橱,赫然看见玉米饼子和燉豆腐。他心里一阵感动,忽地生出要保护她的欲望。这个女孩儿好可怜见,嫁了个那么玩意,她还不能生育。 张建勛生了炉火以后,这不大的屋子就温暖了。 三点多时,他把玉米饼子和豆腐加热后就吃起来。玉米饼子鬆软微酸,“嘎吱”金黄;豆腐燉得恰到好处,酱香浓郁。 张建勛刚把最后一口饭吞咽进去,手机铃声响了。他拿起手机费力地辨认,见是周诗云打来的。他接起: “诗云,你在哪呀?” “在家呀。你吃完饭了吗?” “我刚吃完,还没收拾好呢。” “哈哈,是不是耽误你干活了?张老师可勤快了还乾净。” “哪呀,一双筷子一只碗好刷,涮巴涮巴就得了。你就逗吧,不把我逗哭你不罢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我就愿意看你认真回答的样子。” “大饼子你中午吃了吗?” “你才是大饼子呢,你是糊了『嘎吱』的大饼子。吃了,可好吃了,软乎乎的酸巴唧儿的。中午我吃了两个大饼子,撑得我晚上饭都不想吃了。” “三婶熬的豆腐好吃,有嘎吱,还不糊巴。” “嗯,妈做的豆腐就是好吃,没有汤还不糊。要做好得掌握火候,那可是个技术,我就做不好。哎,大饼子你馏没馏。馏的也不如新出锅的,馏的水嘟。” “馏了,不馏渣不啦的。” “你不知道我往碗架子里你搁大饼子时,前看后看,就怕別人发现,跟做贼似的。” “嗯,那还不如我去吃呢。” “你不是不去嘛,你要去的话就吃著新出锅的大饼子了,暄腾的甜丝的。妈要再贴大饼子的,你可得去,我不给你拿了。” “我去,我去。王春来还没回来?” “没有,得一会吧,我也说不上。” “我听三婶说、说……” 张建勛欲言又止,他不想破坏周诗云的好心情。但周诗云此时追问道: “我妈说什么了?” “哦,三婶说、说淘完米给你豆包。” “不对,妈不会说这些。我老婆婆家也淘米,他们给拿。你肯定在说谎,妈说的不是这个。” “啊,三婶说王春来在红苹果跳舞。” 周诗云没有说话,但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张建勛想像周诗云此刻的表情,一定是鬱闷恼火无奈。他后悔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沉默了一会,周诗云嘆了口气,道:“我都把他抓回了两次,背著我去多少次我就不知道了。年纪轻轻的就往那个地方跑,真是隨他爸,不要脸的玩意。” “也別太生气了,年轻人嘛,喜欢玩儿。” “今天在舞厅玩,明天说不上就得上人家床上玩去。那是好地方吗?谁正经人上舞厅!” “这事你跟你老婆婆说了吗?” “说了,他妈让我管他,可我怎么管?我能天天缀在屁股后面看著他吗?” 张建勛觉得不能在这上面纠缠,就转移话题,说起学校的事。他们又说了一会儿,就掛断了电话。 天已经黑下来。 想起自己的车子不能总停放著不开动,张建勛就出来。他拉开车门坐到座位上,启动,把车子滑行出来。 除了遛遛车以外,他还想藉此散散心。他的心情不好吗?有点。他为周诗云忧心?说不清。 张建勛开著车子,沿著水泥路向政平方向驶去。在村口,他向东拐去,在没搬到学校前,他每天出入这里上班下班。前面是自己曾住过的两间房,孙慧茹在这两间房里与他共同生活了几个月,而今她却魂归天国。沈春红也在这两间房里与他缠绵繾綣,而今她和自己断了联繫。 在自己住过的房子前停了一会后,他又驱车到老房子前。如今,老房子已拆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层小楼。都变了,变得面目全非。 张建勛从政平村出来后,又赶往整治村。在那两棵大榆树下,他驾车往北,再过一条东西向的路,驶回来。他没有到姥爷家,太晚了。 经过这一路,他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 地151章 淘米打面 周诗云在星期五没有回去,她说要帮周保存淘米。淘米是大工程,把玉米碴子和粘大米反覆淘洗后再磨成麵粉,烧水和面用缸发酵,烀芸豆攥豆馅,请人包豆包最后把冻透的豆包装起放在冷冻的环境中,总得耗费三天的时间。出的力气也少不了,直把人累得腰酸腿疼。一整套流程下来,就像办了一场婚礼。 周诗云让张建勛在星期六的早晨过去,开车拉米打面,这自然是不能打半点折扣的请求。他躺到七点多就起来,洗漱完毕就来到周保存家。此时,三婶已將水烧开,满屋子水气繚绕宛如仙境一般。 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盆子,里边泡著玉米碴子。一只“排子缸”里放了半下子水,一袋粘大米倚墙立著。在周保存要把那袋大米抱起时,张建勛道: “三叔,我来。” 他说著话时,就弯腰把袋子抓起。 “一半,倒一半。”周保存说道。 张建勛將袋口对准缸口,右手鬆开,那大米就哗地泄进缸里。等流泄到一半时,张建勛把袋口收紧,提下,放到一边。接著,张建勛用锄槓搅动,先是顺时针然后是逆时针。初始的搅动缓慢沉稳,隨著时间的推移,张建勛搅动的速度越来越快,米里的糠粉杂物也隨著旋转的水涡浮上来。充分的搅动之后,將上面浑浊乳白的废水淘出,再把大米用笊篱搭出投进滚开的水中,那边三婶同样用笊篱把打了一个滚的大米捞出放进盛著半下水的大盆里。周诗云没閒著,她手拿笊篱把大盆里的米捞出,倒在斜支起的八仙桌上。 缸里的大米捞净后,周保存把水淘出,张建勛则一桶桶地拎出倒进菜园里。缸里的淘米水淘净后,再填水,再搅拌,然后如上步骤,那八仙桌上就堆成了一座米山。 淘米的工序大同小异,但紧要之处在於:不能“烙锅”不能將淘完的米捂在热炕头上。“烙锅”了,打面时糊机器,麻烦不说还遭损;因停电等特殊情况把淘完的米放在热炕上,打出的麵包上豆包后,那豆包会呈暗红色。“烙锅”的时候有,那是周保存刚分家另过时,三婶把粘大米放进锅里添上水后泡了一宿,第二天在灶下架了火,那紧挨锅底的大米就呈现出半熟的状態,自然在打面时就糊机器。这是教训也是经验,这些教训和经验只能在生活中获得。至於把淘完的米放在炕头上的操蛋事,周保存没干过。 把控好的大米玉米碴子灌进袋子后,稍作休息,张建勛就和周保存扛起袋子向外走去。张建勛开车到媛媛食杂店东边不远的磨坊时,刚好听见机器的轰鸣声渐渐停下。想必是上一份刚打完,张建勛猜测著。 果然,他们正好接续上一份,没有耽误一分钟。 打面子不需要他们动手,磨麵的机器响过以后不到两分钟,磨坊的主人,那个矮墩墩的男人,把面子撮出倒在自动筛选机上,於是细腻光滑的黄面就从筛底下漏出。筛选后的渣滓被他重新倒进斗子里,作再一次的研磨。 “三哥,你家是第三份儿,还没大喷淘呢。” “我寻思再不趁早再不赶晚,早晚都得淘,早淘早利索。” “你可没少淘,小溜儿七斗了。” “吃啥不是吃,再说这玩意省事。” …… 周保存在机器的轰鸣声费力地和那男人说话,他的眉毛上掛了面灰儿,不知是蹭的还是扑到的。 张建勛和周保存把面打完拉回去时,水还没开。三婶说想不到这快就回来,她也没急。灶里填了玉米瓤子,火就来得急,已经能听见水响边的声音。不需要多长时间,水就会滚开。 排子缸已被洗净,胎釉暗红中透著古旧的年代感。在张建勛和周保存相帮著把缸抬到炕头上之后,水已经翻开。 和面不需要张建勛,他不会。即便是会也不敢插手,他怕和干了再不和稀了,干了会有生结子,稀了少了豆包味。周保存在和面时吩咐周诗云道: “诗云,做饭。” 周诗云到外屋刚要擓米淘洗,跟出来的张建勛道: “什么省事就做什么吧,不要太麻烦。” 周诗云呵呵一笑道:“就你成天糊弄,你以为我们也糊弄呢?早晨没生炉子,烟囱都没冒烟。” 张建勛老实地答道:“没生,我寻思就那么一会,能省事就省事。” “也没吃饭?” “没有。” 周诗云咯咯笑道:“我们也没吃。” “嗯,有点饿。你煮点掛麵吧,来得快。” 这时,到锅前盛水的三婶走出来,听后说:“就煮点掛麵吧,又不是外人。” 周诗云把米倒回袋子,看著张建勛说:“张老师,那我就听我妈的了,你不挑理吧?” 看三婶端著水进了屋,张建勛捏著拳头比划了一下。 张建勛吃完后看看没有什么可乾的就回到学校,他没有立刻升起炉火,而是坐在办公室里想著事情。他之所以急著回来,是怕王春来突然闯进屋內,那样周诗云百口莫辩。三叔三婶是老两口,那自己和周诗云算怎么一回事?周诗云,女神一样的存在,在张建勛的心目中有无上的地位。他有时会幻想和沈春红那样,和扈会芳那样,甚至幻想和杨艷秋那样,但从未幻想过周诗云。幻想和周诗云发生云雨之欢是极大的错误,是不可饶恕的。去年,王春来帮著淘的米,今年他没来,可能是他店里忙脱不开身;也或者是周诗云没让他来,她看他烦心,索性不看。 张建勛正坐在那胡思乱想著,突然手机铃声响起。他看过去,努力地辨认著,手机屏幕上暗淡得只有方寸的乌黑。看不清是谁打来的,只能接起: “喂,你好!” “我不好,你好。明天你来吃猪肉,早点。” 张建勛听出是老舅的声音,就答道: “嗯吶。我给我姥爷买点啥。” “不用,你姥爷不缺啥,你来就行,早点啊,使使车啥的。” 放下电话后,张建勛跑回值宿室生炉子烧炕。 第152章 包豆包 张建勛晚上睡得很迟,直到十点多才把电视关掉。他看了《海峡两岸》和《今日观察》后,脑袋里不停地切换著色彩斑斕的画面,台湾的国际上的。 睡了一夜的张建勛起来后把炉子点著,然后煮了一袋方便麵吃掉,这就算一顿早餐。 在炕上坐了一阵后,张建勛拿过手机,想打电话给周诗云,问需不需用他帮著剁豆馅。手机亮度不够,看不著电话簿,他就把头和手机埋进外套里,总算找到了周诗云的电话號。拨通后,周诗云说需用,让他快点过去。张建勛赶到周保存家时,见三婶整豁弄锅里的豆子。被烀熟的豆子膨胀断裂,已到了一触即碎的程度。 “昨天晚上就搁锅里了,今早四点多钟就起来烧,你三叔搋麵。发得圐喳圐喳的,都冒漾了。”三婶拈起一粒豆子,用手捻著,过一会儿又说,“嗯,熟透了,汤也靠没了。” 张建勛凑近锅台闻了闻,说:“香,真香!我们小时候,就爱把芸豆穿在『细篾』上,一粒一粒地吃。” 三婶道:“那时家穷,也没什么好吃的,哪像现在吃绝了,穿尽了。诗云,过来剁馅子。” 张建勛抄起菜刀说:“不用她,我来吧。” 他说完,就在锅里“杀”起馅子来。张建勛精准而又快速地剁著馅子,不大一会儿,他的额头上就渗出了汗水。屋子里很热,不断烧火的缘故。又剁了一会,他直起身,把外套脱掉,交给站在一边的周诗云。 周诗云把外套送进屋后又出来,手里拿著一条洁白的毛巾。她站在张建勛的身边说: “我爸去借帘子了,他说怕借晚了借不著。现在没大喷淘米呢,帘子好借,可他性子急,非得借到家才安心。” “也对,早下手比晚下手强,不能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儿。哦嗬,这锅台真热,都烫手。” 张建勛说著直起身,把左手里的刀换到右手上,左手拄在锅台上。在他俯下身子要继续剁时,周诗云把毛巾搭在他的额头上擦拭著。 “我是怕你汗珠掉锅里,要不我才不给你擦呢。” 周诗云的脸红红的,如盛夏里的晚霞一般。张建勛偏转头,看著周诗云说: “我不咋好出汗,付学斌一到热天,那汗噼淋噼淋的跟水洗的一样。我听別人说好出汗是一种病,不知道付学斌有病没病。” “我也发现了,他动不动就出汗,明明不怎么热的天,他的鼻尖上也有汗粒儿。他最近怎么没写诗?” “他会写鸡毛诗呀!”沈春红的话忽然响在他的耳边,张建心不由得微笑了。周诗云看见张建勛含义复杂的笑脸,能问道: “你乐什么?” 张建勛当然不能把沈春红的话原样复述出来,就转而说道: “爱好吧,写诗是一件儒雅的事,总比看牌打麻將要好。不过,他写的诗大多是顺口溜。” “我看也是,他写的那些玩意,有的不合辙不押韵。上些天,他还写了呢,叫《咏雪》还是叫什么,我没记住。哎,上两天他还问我赵守志家在哪住,我说我不知道。我不稀理他,膈应他,所以冷落的,本来我真的也不知道嘛。” “他咋想起问你?” “没话找话唄,借事因由就笑嘻嘻地搭话,要多烦人有多烦人。我敢说,他肯定得找你要赵守志的住址。” “他要住址干什么?” “串门呀,打溜须呀,好借著赵守志的名號弄个一官半职呀,给別人看呀,显摆他交往的广呀。” 周诗云一连带“呀”的话逗笑了张建勛,他直起身子看著周诗云,说:“有那么严重吗?照你这么一说,他就是一个趋炎附势溜须拍马善於钻营的人。” “你是真没看出来还是假没看出来?我看你是装糊涂。他在这方面可会了,都不用別人教。你看陈启军让他维护的,张口学斌这么的闭口学斌那么的,就是他好,什么有才啦什么有管理能力啦,都夸禿嚕皮了。” “啥时的事?” “就那回,九月末吧,他们来听课。” 张建勛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不过不像周诗云所说的那样夸张。他俯下身子,继续剁,边剁边说: “你还別说,付学斌备不住找我要赵守志的住址呢。” 因为周诗云和他说话,张建勛就没觉得剁馅子有多么的枯燥。在快要剁完时,张建勛的手机铃声响了。他直身扬起胳膊道: “把手机拿出来,我手全是芸豆泥儿。” 周诗云从他腰间的手机套里拿手机,说:“你这啥手机呀,都看不著谁来的电话。还带个手机套,一看就老土,好像从四年前穿越过来的。” 张建勛笑了一下,接起道:“哎,你好!……啊,老舅啊,我这手机看不著是谁的电话。……嗯,我这就过去。……老舅你净逗我,还油钱不油钱的。……好,我马上。” 张建勛话断电话后说:“我老舅,让我去吃猪肉。” “那去吧,吃肉是正事。” “剁馅子是正事。” “就剩个底儿了,几下的事。你屋去穿衣服,等落汗了再走,別感冒。因为这感冒我不是摊责任嘛,还得给你买药,花钱不说,还上火呢。” 张建勛道:“不用你担责任,我是铁人,铁人哪能感冒。” 张建勛洗了手穿了外套稍作停歇就出来。他给姥爷买了几样东西到林屯的老舅家时,猪已杀完,正在摘肠子。 张建勛回到学校时是下午的两点多。他把炉火生起来就躺在炕上放仰巴登,完全无视电视的画面变换来变换去。在家里很放鬆,不像在周保存那儿,在那儿他很怕王春来突然闯进来。在老舅来电话时,他有一种被解放的感觉,又有点遗憾,不能再和周诗云说笑了。 张建勛在天刚擦黑时到周保存家里,见周景鹏也在。张建勛一进屋里,周景鹏就问: “这些日子咋没去打麻將呢?” 张建勛没有立刻回答。他环视一周,见攥好的豆馅都装在一个个盆子里,整齐地摆在立柜的脚下,缸上围附的被子已撤去。 “啊,下班时太晚了,没工夫去。再说,老也不玩也想不起玩。要玩惯了,出出溜溜就去了,腿上跟长了眼睛似的。” 很显然,周景鹏满意张建勛的答覆,他接过话道: “你要不去,老扈小芳跟猫挠心似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哎,你一去她就老实了,你说怪不怪。” 张建勛对周景鹏的胡说八道不做理会,转而问他说:“你家啥时淘米?” “我收尾,等大伙都淘完了我再淘。要先淘,不得送这家一碗送那家一碗,多浪费!我可是小心眼。” 说完,周景鹏大笑起来。 此等笑话不必当真,是说著玩的。待笑声落地之后,周景鹏又道: “那天,扈会芳输了,输得急嗷的。到她自己庄了,她要个两色胡胡。牌到手了,她就嘬牙花子,一个劲地说这啥牌,真他妈的气人,真是喝凉水都塞牙放屁砸脚后跟。我一寻思,她不是断不了色就是断么,再不就是缺对。过了几圈牌她乐了,眼睛眉毛一起乐。打打的,她扣听了,宝是七条。她就搂啊搂的,哎,真把大宝搂著了。等推牌一看,她三色。原来她断么,可下来么了,留著吧,没成想三色了,她自己要的都忘了。包钱唄,胡多大包多大。那天她输得那个惨,她自己说输得老叉朝上。” 周景鹏最后那句话说得粗俗,让张建勛眼前出现那样一种画面。张建勛和他閒扯著,东一耙子西一扫帚的,倒也有趣。 陆续地,请来包豆包的都进到屋里。於是,眾人洗手,放桌子,包豆包。 张建勛和周景鹏负责往外运包好的豆包,摆在帘子上豆包都搭在墙上。天虽然不算大冷,到半夜也能把豆包冻透。 张建勛吃过周保存准备的晚饭后就回学校了,他没帮他磕捡豆包,周保存没让。 第153章 送猪肉 周诗云在次日早晨拎著两方便袋豆包进到值宿室。將满满的一方便袋豆包放到桌子上后,她拎著目测装有三四十个豆包的方便袋走进办公室。张建勛正吃饭,他的饭很简单,燜的大米饭和两块腐乳。看见这简单的早餐,周诗云一皱眉,说: “见天糊弄,早晚得糊弄出胃病来。那豆包我搁桌子上了,等会想著把豆包放冷地方,別化了。这些是给你们晌午吃的,有三四十个吧,应该够。” 张建勛看了一下那些豆包,说道:“够够,还有菜呢。赵红光和付学斌喝了酒了不咋吃饭。” 周诗云笑道:“付学斌,他?可能『攮桑』了。吃饭咕囔咕囔地就跟吃冤家似的,我都寻思他八成是饿死鬼托生的。” 周诗云的话说得形象又具有画面感,所以张建勛笑起来。因为笑,嘴里的饭粒子就喷到桌子上。 “瞅你吃得那个埋汰,赶像八十岁老头子了。” “嗯,不乐了。誒,诗云,妈昨晚说周景鹏別回家吆五喝六的,对媳妇好点,怎的周景鹏还时不时耍点脾气啊?” 张建勛很自然地不叫三婶改叫妈,显示了他內心里正与周诗云的情感趋同。他没有刻意去迎合周诗云,他实实在在地把三婶当成母亲一样的人。 从这一刻起,周诗云是妹妹,是无法割捨的亲人。 “咋说呢?周景鹏没相中我那个嫂子,可实在没办法啊,家穷人还不那么突出。也別说,不那么懒,有个牤实劲,能干活。” 张建勛已把饭吃完,碗放在一个盆里,留待晚上一起洗刷,腐乳被他放进碗橱中。他从值宿室过来后,周诗云笑道: “你那狗食碗不刷了?” “你看谁家狗吃完了还刷碗的?” “哈哈哈,刚才说哪了?对,周景鹏,他可能打麻將了。誒,赶明放假了你还打麻將不?” “打吧,不打麻將干啥去?” “打麻將多累呀,坐时间长了腰受不了,颈椎也受不了。再说一打上麻將就顾不上吃饭了,还得糊弄,对身体能好吗?” “我儘量少打。” “打麻將时,扈会芳也得去吧?” “每一次都少不了她,没有她不成局儿。” “那你以后再打麻將可不能和她玩儿,最起码不能坐上下家。” 张建勛抬起眼睛认真地看周诗云,把她看得低下了头。他想了一会,说: “那我戒了,从今不打麻將了。” “不是我们要你把麻將戒了,就是不让你和扈会芳玩。你说,我是不是马路警搬道岔管得太宽了?” “嗯,不是不是,我真想戒了麻將。” 周诗云看张建勛情急的样子,快意地乐起来,说: “瞅你急赤白脸的,好像要打神仗。” 周诗云和张建又说笑了一阵后,她看看老式的座钟说:“他们该来了,我上班。” 周诗云说完出去了,留下张建勛摸著下巴頦胡乱地想著。他傻乎乎地站了几分钟后,忽然上值宿室,把那满满的一袋豆包放进一个閒置的教室里。为了防止老鼠咬啮,他用一个废铁桶將豆包扣上。 下午学生走后,付学斌神秘兮兮的把张建勛叫到值宿室,说: “哪天你跟我一起上赵局长家呀?” “干啥?” “我老丈母娘家过两天杀猪,我留了一角肉,完了给他送去。” 张建勛嘬了一下牙花子,疑惑地看著付学斌道:“你就自己去唄,我去了不大好。你看,你拿东西了,我空手不落脚的,不好意思。” “我找不著。” “我给你地址,誒,別说,我能找著,具体是那栋楼哪单元我还真说不清楚。” “所以嘛,你得跟我去,一是你给我壮胆,二是坐你车方便。我拿肉呢,这来回倒车多累挺,啥像少,四五十斤。” 张建勛迎著付学斌期待的目光琢磨了一会,点头道:“好吧,我去。赵守志那个人特没架子,你自己去也一样。” 付学斌显出高兴的样子,含笑道:“这就对了,你去还有个伴。哎,我告诉我老丈人把肉都剔下来,省得赵局长还得现分割。我老丈人杀猪时我就不招呼你了,人多,不让到不好,认可落一群也不落一人。” 张建勛表示理解。付学斌说完后喜滋滋地回办公室了,不大一会就传来他说话时声音: “那还不好办,找陈老师呀,他一句话的事。” 赵红光道:“那一句话也不好说,得有那过码。” 张建勛不知道他们谈论什么,但他知道付学斌藉此炫耀他与陈启军交往颇深。他把炉子里的灰掏净放进碎柴和苞米瓤子后,转身到办公室,见他们都已收拾利落,单等著包租的车来接。 老师们閒扯了一阵后,计程车驶进院里,於是眾人呼啦啦散去。下班了。 空旷的校园里只剩他一个,寂静安寧。张建勛就在这寂静安寧中,把自己的思绪轻轻地安放,不受打扰不被裹挟。 晚上时,付学斌来电话,说他老丈人周五杀猪。他还告诉张建勛,等杀猪那天,他会为张建预留出血肠酸菜等,让他晚上享用。对此,张建勛笑呵呵地说: “大哥,谢谢你哟!” 按照约定,张建勛在周六的早晨九点多就到付学斌老丈人林得財的家门口。付学斌的媳妇,那个做过幼儿教师又开过两年私立幼儿园的林晓霞和她的母亲迎了出来。已退休四五年的李桂琴老师笑著说: “建勛呢,还得麻烦你跑一趟,我都不好意思了。这卖房多亏了你,要不的能出手那么快吗?我家你大爷上下屋拿肉去了,你看这不出来了嘛。” 李老师会说,所以张建勛笑道:“我也没帮啥,自己的房子早晚都能卖出去。嫂子没回去?” 林晓霞听张建勛问自己,忙答道:“没有,这客人都走了不得收拾嘛,指著我妈一个人啥时能干完。现在看,屋里都利索了,昨天劈片儿的哪也不是哪。建勛,这是酸菜血肠啥的,搁车里,等晚上你热乎热乎就吃。” 李老师又道:“昨天想找你了的,可那些人单让你也不好,不请谁是?一不动百不摇,哪个也不让了,这样谁也说不出啥来。” 张建勛点头,表示认可她的话。 此时,林得財已把装肉的袋子背了出来。他把袋子放到车上后,说: “肉没冻实,下屋不太冷。你告诉赵啥了的,再冻一回,蘸水冻,要不肉该改味了。还有一袋呢,是学斌留的。” 林得財把另一袋背过来放进车后,林晓霞到上副驾驶上,她要跟车回去。张建勛发动车子向前开去,在出村口时,他偏转脸问: “学斌大哥没少留啊,光你们家就捧一半。” “你大哥可能吃肉了,哪顿都少不了,没肉就紧鼻子,缺大德的玩意。” 吃肉和缺德怎能联繫起来呢?所以张建勛笑了,然后说: “有那口头福,我就不行,吃过四五片后再吃就噁心,跟吃虫子似的。” 张建勛一边开车一边和林晓霞閒聊著,不觉已进了城里。他忽然想起乔迁之喜要办置,就问: “嫂子,搬家不得招待吗?” 林晓霞打了个沉吟,道:“你大哥的意思是等过了年再招待,那时楼也放完味了。” “哦,那你家招待我不隨礼行不?我跑腿一个,也没啥事。” 林晓霞抿嘴一乐,道:“咋不行呢,只要你人到就了我就高兴。” 张建勛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开心愉快。林晓霞看见他大笑,也微微地笑起来。 车开到付学斌临时租住的平房后,付学斌出来把自己的那份肉搬到屋里,再坐上车。他刚一坐稳,就煞有介事地捂著胸口说: “我咋这么紧张呢,建勛,你摸摸,这心呢,咕咚咕咚地跳。” “我不摸,你又不是女的。要是女的还行,一摸就来电。” 张建勛一边和他说笑一边启动车子。滑行的车子穿街过巷来到赵守志住的单元门后,付学斌跳下车,扛起袋子就要向里走,但门开不开。张建勛在后面说: “你急的是什么,我来按门铃。” 询问和对答后,门咔地开了,张建勛把门拉开,付学斌腾腾地进去。张建勛跟在后面,看著他壮硕的屁股想,不怪他能吃肉,真有把力气。 因为昨晚通过电话,所以叶迎冬迎候在门口。作为赵守志的妻子,在丈夫的耳濡目染下,她完全没有一点点的架子。把肉放到厨房后,几个人坐到沙发上,叶迎冬说: “守志等你们来的,可一个电话又把他叫走了,真不好意思。” 付学斌道:“赵局不像我们,他忙,理解。” “什么赵局赵局的,咱们都是老同事,打多少年前就认识。” “事是这么回事,可现在人家是局长,和我们不一样。” …… 聊了一阵后,付学斌知趣地告辞出来。在走到楼下时,张建勛的手机铃声响了,他接起道: “你好!……哦,大哥呀。……请我们吃饭?那就免了吧。……以后的,以后有的是机会。……嗯,就这样,好的好的。” 张建勛放下电话后对付学斌说:“本来赵局要请你吃饭呢,可是临时有事。” 付学斌道:“吃啥饭,我就是来送猪肉的。” 张建勛把付学斌送回家,想起自己的手机该换掉了,就直奔手机店。走了几家经过比较后,他买下了一款诺基亚的智慧型手机。这款手机能拍照能上网,听售货员说是什么塞班系统。塞班系统?不明白。 把卡插进新买的手机后,他就给赵欣彤打电话,询问有没有陈阿阳的消息。赵欣彤说她们没有联繫,如果以后有陈阿阳的电话號会第一时间通知他。赵欣彤没有陈阿阳的电话?他表示怀疑,但没有证据。 张建勛回去以后就捅鼓新买的手机,给各种事物拍照,拍得不亦乐乎。在买回手机的第四天他办了五元的手机套餐,虽然只有三十兆的流量,但也够用了,他只连了qq。 这几天里,付学斌总待说不说地提起赵守志,毫不隱讳给他送猪肉的事。他的言行令张建勛不解而且反感,就在周五的第三节课趁没有別人时说: “大哥,咱別把送礼的事掛嘴上,不好。他们以为你显摆,再说,对赵守志有负面的影响。还有啊,你给赵守志送猪肉了,赵守成知道了会怎样想?他肯定寻思你恭敬局长冷落他,他可是促成你卖了房的关键人物。” “他能知道吗?” “人家是亲叔伯兄弟,无话不说,不一定哪天把这事透露出去。” “那,建勛,咱是不是得给赵守成上点货?人家能图稀我那点玩意吗?一角肉三四百。再不,你问问他在哪住,哪天咱们去看看?” 张建勛听著付学斌不確定的话,忽然有了坏心思,就拨通了赵守成的电话,还开了免提: “三哥,你在哪?” “我打扑克呢。” “多大呀?” “一二三的,建勛,有事吗” “有有有,付老师要给你送角肉。” “哪个付老师?” “就是卖房的付老师,你让徐大庆帮忙的那个。” “啊,想起来了。你告诉他別送了,我这猪肉装了满满两冰箱了,不缺他那仨瓜俩枣的。” 张建勛有一点尷尬,就把头转向付学斌,见他一脸赤红。 “建勛,你跟他说,心意我领了,以后有什么事儘管说,我能帮上的一定帮。” 又说了几句后,电话掛断。张建勛摊摊手道:“听著了吧,人家话虽然不中听,可也说到份了。” 付学斌呵呵一笑,掩饰掉自己的尷尬道:“我能有啥事?又不去他那打工。” 张建勛盯著他看了一会,说:“那可没准,指不定哪天出点事还得求他。” 此时,十二月上旬的阳光从窗子里斜射进来,照在付学斌桌子的一个笔记本上,那本子的封面上写有付学斌的一首诗: 日照青杨暖, 雪映松枝寒。 望断三千里, 万户起炊烟。 赵守志在周日请了付学斌和在政平中学一起工作过的老友旧识,张建勛没有去。听付学斌说那天陈启军也去了,同去的还有中学的刘老师,他教过赵守志。 和赵守志同桌共饮是值得付学斌炫耀的资本,但他低调了很多,只是不经意地提起。 第154章 在QQ里说话 张建勛在寒假里没有打麻將,因为他向周诗云做过承诺。他的这一“丰功伟绩”被周景鹏告知给周诗云后,她很是感慨,就在二月二十三號中午发来qq消息说: 景鹏大哥都告诉我了,说你一假期都没摸麻將。其实,我不是不让你玩,就是不让你和扈会芳玩。扈会芳是什么东西,破鞋头子,跟著八十个人,都烂糊了。 张建勛微微一笑,仿佛看到了周诗云轻蔑嫌弃的表情。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想了一会又拿起,回復道: 我答应过你不玩的,就要说话算话。还有就是,高大禿疮家烟大,看牌的抽,打麻將的抽,看热闹卖单儿的也抽,整得满屋子蓝瓦的跟仙境似的,熏得脑仁子疼。 张建勛现在不再计较发消息的字数,不像手机简讯那样把字数限定在六十以內,他现在可以隨心所欲。 很快,周诗云消息传过来: 嗯,吸二手菸对身体不好,不玩就对了。这两天你没上妈家吗?爸和妈上几天吵吵了,因为苞米的事。那不是有一千多斤苞米嘛,爸说卖了,妈说不卖,留著养猪。爸说养什么猪,你想吃猪肉就买点儿得了,费那事干啥,又是粉料又是餵的。 张建勛读完稍作思考,回復道: 我平常不怎么去爸家,所以他们吵架的事我还真不知道。也没什么,只是他们意见不合拌了几句嘴,不必掛在心上。过一会儿我去看看他们怎么样,回来我告诉你。 张建勛和周诗云q来q去,到了下午一点多才止住。周诗云说上店里看看,看王春来这个犊子玩意在干什么。现在,张建勛好像明白了沈春红和周诗云都不约而同地把他们的丈夫叫犊子玩意的原因,她们不满他们的作为却又无可奈何,她们厌恶他们的放浪形骸却又有心无力。沈春红送给他又被使废的手机让他放进了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那里还留有佟丽姝的发卡她的手机號。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下午三点多,张建轩吃过晚饭后,就出了校门,向周保存家里走去。此时太阳还高高地掛著,天已长了很多。 张建勛到赵保存家里时,见三婶正收捡桌子,他们刚吃完饭。张建勛刚坐到炕沿上,周保存就问: “你们该上班了吧?” “嗯,快了。说是二十四上班,年年都是二十六七號才正式到校。” “从打放假诗云就在过年时待了两天,这一晃又二十多天没来了。” “上班就该来了,兴许明天就接到通知呢。” “建勛,你豆包还有没有?没有的话来取。诗云告诉又告诉的,让我抓空问问你。” “有有,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没了我就跟诗云说。” 他们两个閒说著时,三婶已將碗筷收拾完。她进屋来就接过周保存的话说: “那个王春来呀,这一段还行,没上舞厅啥的。这不是诗云看得紧嘛,要不然他能老实了?赶明诗云上班了,还咋看,还得犯药儿,是狗改不了吃屎。” 张建勛安慰道:“春来也不小了,知道怎么过日子,往后就收心了。” 三婶把刚拿起的扫炕刷子啪地扔到炕上,说:“他能收心?他能收心我饭都戒它。建勛,你来那年也就二十二三,瞅你多稳重多成熟,跟个大人似的。” 周保存道:“那时建勛就是大人了,不是小孩儿。” 三婶说:“我就是那么一说。你看王春来,都眼瞅奔三十了,还长个玩心眼,不知道愁。他爸妈了要不供他,西北风都喝不上溜儿。那天,他和他姐夫喝酒喝一下午,连店都不看了。他能和他姐夫比吗?人家挣工资,躺著都有钱。” 张建勛待三婶稍稍平復后,说:“也该有个休息时间,放鬆放鬆,不能总窝在店里。” “那也不能老放鬆啊,今天放鬆明天放鬆,折筋了断腿了?我都不稀的说他,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中!白瞎诗云了,咋找这么个现世的玩意。最不该的是,他老拿不生来磕打诗云,有时直说有时拐弯抹角地说。” 张建勛知道三婶不单是不满王春来的无所成就,还不满他把不能生育作为一个话把拿捏周诗云。在去年放假前,周诗云提起过此事,说老婆婆和大姑姐背地里总嘀嘀咕咕,样子神秘眼神躲闪,和地下工作者接头一样。 看起来,周诗云不生是三婶的心病,这很难化解掉。张建勛在这方面的劝慰如同隔靴搔痒,不起一点作用,完全是为了劝而劝。又说一些后,张建勛就回去,同时把三婶的菜刀拿了回去。从去年八月份起,他就试著磨刀,经过几次实际操作后,他磨出来的刀居然也很锋利。磨刀要掌握好角度,要有耐心,要沉稳不急躁。 张建勛回去把屋子弄热后就打开手机qq,让自己保持在线状態。那个小企鹅静静地站著,憨態可掬,但等来消息时,它的身子扭动起来。 当初张建勛在起网名时很废了他一番心思,他想让自己看起来多一些儒雅又不失威猛。奈何他文学素养不那么深厚,最后起了个小柿子这个网名。为此,周诗云曾笑他,问他是青柿子还是红柿子,红柿子可以生吃,青柿子必须炒著吃。 周诗云的网名倒很有诗意,叫云影徘徊。 现在,手机qq的提示音响起,嘀嘀——嘀—— 张建勛看去,见是周诗云发来的: 干啥呢?和谁聊天呢? 张建勛冲手机屏幕点了一下,就像点著周诗云的额头。他卡巴著眼睛回復道: 没干啥,我能和谁聊天?密码你都有了,这qq好友就你一个。 张建勛说的確实如此,周诗云把张建勛的qq密码要去不算,还告诫张建勛不要耍花招,別寻思背地里再申请一个qq號然后找一些女的瞎聊扯。这有点霸道,但张建勛欣然接受。 周诗云道:你上妈家了吗? 由此,他们开始了qq对话—— 王春来回来了吗? 没有啊,还得一会。 我去妈家了,没发现异常,都挺乐呵的。 你看院子里的苞米还有没有? 有的,都摞在那呢。我猜是爸拗不过妈,猪是非养不可了。 养一个也行,冬天时一杀,吃个全乎。我都不看著王春来,看也看不住。实在不行,我就和他离婚。 出一家入一家不容易,离婚的话不能隨便说出口。 我就是跟你说,痛快痛快嘴儿。其实,我也想明白了,离婚是早早晚晚的事,他不说我也得说。我不能给人家生个一儿半女的,还赖在王家干啥?我可是有脸的人,我认可身上受苦也不脸上受热。 別那么悲观,婚姻不是儿戏,哪那么好说离就离。兴许过三过五你就有了呢。 我现在都不想那些事了,过一天算一天,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日喝西风。 张建勛明显感到周诗云的话並不单单是颓废之言,还包蕴著她的无奈无力和由內而外的酸楚。他琢磨该怎样措辞时,周诗云又发过一条消息: 付学斌要办置,乔迁之喜,好像是三八那天。明天上班,到时他就说了。 围绕著付学斌乔迁这个话题,他们又谈论一阵后,周诗云下了qq。 第155章 又见沈春红 如周诗云所说,二月二十四號上班后,赵红光宣布后天也就是二月二在家过节,其后的几天也不到校,一直到三月二號学生开学。 二十四號那天,付学斌拿了喜糖喜烟敬请大家在八號那天务必赏光,同庆乔迁之喜。这自然是好事,焉有不去之理。所以,张建勛在三八节那天早晨不过九点就启动车子出了校门,在接了几位本校的老师后直奔双岭。 “王老师,快退休了吧?”刘丽华问家住本村却在政华学校上班的王喜庆。 “满打满算还有两年半,后年十一月正退。这一晃四十来年了,跟做梦似的,我上班时才二十多岁。”王喜庆张著鲶鱼一样的嘴,下唇哆嗦了一下又道,“我伺候好几任校长,最开始从中学下来上政华伺候大个,然后是张国军,张国军走后是你家王金品。顶数和金品在一起时间长,我算算,得小溜儿有二十年。” 刘丽华道:“不干啥你和陈启军说说,下学期回来唄,这咕顛咕顛地跑了二十多年,也够意思了。” 微型车过了政平,马上就驶入102国道。 “我也寻思了,回来代两节副科课,再对付两年就平安回家。这么多年了,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哎,建勛,毛著算你都来九年了。”坐在副驾驶上的王喜庆转脸对张建勛说。 张建勛答道:“还毛著算?整整九年。零零年三月份所有乡用民办都清退回去,各校撤掉主任职务,你忘了?我就是那年因为学歷不达標被发配到小学的。王老师,那以后好像没带过班吧?” 王喜庆道:“对对对,建勛记性好,我记得那年倒春寒。那阵儿建勛才二十多岁儿,跟小孩似的。主任不让当了,说实话真有点心不得劲,好在啥呢,没给我班。” 张建勛心里暗笑,你能干啥?有名的欻欻造,猪八戒托生的,给你班,带得起来吗?但这心里想的不可以流露出来,就恭维道: “王老师在中学管后勤,到小学当主任,这都是领导级別。陈老师能让你担班吗?那太不尊重人了。” 哈哈哈的一阵笑后,王喜庆转话题说:“学斌买的房子好像和陈启军家不远,叫啥小区?” 王清会接过道:“丽景小区吧,那天学斌说过。” 徐亚坤问道:“你家王校长咋没来呢?” 刘丽华咧嘴半笑不笑道:“在外边是校长,在家就不是了,我说了算,哪有他拋头露面的份儿。” 说完,她自己先乐起来。其他人也乐,尤其王清会,挤咕眨咕地有点不怀好意。 因为人多,说说笑笑的很是热闹,这不长的旅途好像须臾之间就行完了。到东街的富源酒店后,几个人相继下车,进到酒店內。付学斌笑脸迎候在门口,手里掐著菸嘴里说著如四月春风般暖人的话。 张建勛和王清会几个男士写完礼后寻一个靠窗的桌子坐下后,他环视整个酒店,见没多少人,时间尚早。周诗云和几个女生围坐在西北角的一张桌子旁,听一个老头在说什么。那老头颇有一些风度,面目清奇若修炼多年的道士。 將目光收回之后,张建勛就和王清会几个閒聊起来。正在他们閒聊之时,赵红光由门口进来。他一坐下就说: “这学斌非得让我到时候讲两句,我也不会呀。昨天晚上我想了半宿还擬个单儿,你瞅瞅,在这呢。” 赵红光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来,张建勛手快抢过去读道: “尊敬的各位亲朋好友,大家好! 在这个春光明媚的日子里,我们欢聚一堂,共同庆祝学斌乔迁新居的大喜事。首先,感谢各位亲朋好友在百忙之中抽出宝贵时间参加学斌的乔迁喜宴,你们的到来使这个场合更加意义非凡。 …… 我们在座每一位的喜事。因为在这里,我们將携手共进,共同追求更加美好的未来。 最后,再次感谢各位亲朋好友的光临和支持。希望你们在这里度过一个愉快的时光,也希望我们的友谊能够天长地久。 谢谢大家!吃好喝好! 张建勛以他独特的嗓音將致辞读完后,说: “挺好嘛,大哥还有这水平,真是有才不外露啊。” 赵红光笑道:“我哪有这水平,是我儿子写的。我这背了半宿也没背下来。”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建勛道:“那你就掐头去尾叨咕叨咕得了,没人在意你都说的啥。” “也是哈。哎,你还得真服陆洪福,管他说得好不好,最起码人家敢说。那年沈春红家办置,他说从摇钱树搬到了聚宝盆,那给我乐的。还有,他大儿子结婚,他说时间宝贵,少喝不醉。他当支客人上癮,自己家事也支叉。誒,秦大花没来,八成出黑去了。” 赵红光说完如上一段话后,转头看向门口,因为陈启军大驾光临。赵红光起身,迎向他。陈启军没向这边来,他们坐到了靠近主席台的一张桌子上,估计有头有脸的都要坐在那儿。 赵红光走了,余下的几个又继续閒扯。 不断地人们都到了,於是这酒店就喧闹起来。周诗云也坐了过来,就在邻桌。 男女分坐各就各位后,张建勛看自己这桌儿,不禁微笑了,因为林雨杰坐到了对面,他想起了杨艷秋。杨艷秋买楼招待那天,他在陆洪福的导引下举杯答谢时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竟將在抿酒之后把眼镜弄掉了。 张建勛右手边是王清会,再依次是秦志刚、王喜庆、林雨杰、政產的老孟、还有另外三个熟悉但没有太多交往外校老师。邻桌的几个女老师在嘻嘻哈哈地说笑著,周诗云笑得响亮,不知道是什么话逗得她恁般高兴。 沈春红从门口进来写了礼后直奔这边过来。看见她,张建勛的心忽地升起来,又嗵地落下,他费了好大气力才將心境平復。他的目光追隨著沈春红的身影,直到她落座才收回。此刻,他已无心和在座的男士閒扯,他只关注沈春红的动静。 沈春红和她们几个说了一阵儿后又都起身上卫生间,刘丽华说快憋爆炸了,去倒倒地方。等她们回来时,却没有按原来的序位坐下。现在,沈春红和张建勛背对著,如果稍一后仰,两个人的肩颈就会挨到一起。 张建勛尽力捕捉从那一边传过的声音—— 春红,中心校的兰老师退了吧? 退了,上几天他办的手续。兰老师退了可伤了他的心,他都哭了。 也是,干了这些年了,冷不丁退了心里不是滋味。 那不缺个主任吗?春红,你“瓦拉”一下,没准能成呢。 我可不“瓦拉”,我就担个班,省心。再说,我也“瓦拉”不上,多少人盯著这个位置呢。 …… 上菜后几分钟,发筷子,这便是开席。酒店里渐渐不那么喧闹了,用王清会的话说,饭菜把屁眼子都堵上了。 同桌的几位在饮酒,张建勛和秦志刚喝著饮料。 不知道沈春红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的身子向后仰来,於是他们两个的肩颈就贴合在一起。但只是几秒钟,张建勛身体前倾,做夹菜的举动,他怕別人看出端倪来。 沈春红那桌吃得快,在饭菜到齐后不大一会她们就放下筷子。在沈春红起身向后挪动椅子时,她的手触到了张建勛的搭在椅背上的胳膊。此时,张建勛已吃完,正听王清会山南海北地胡说八道。在被触碰到的一霎那,张建勛抬起头,恰好与沈春红的目光相接,也感受到了沈春红在他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 沈春红款款地走了,身影消失在门外。周诗云与她一起走的,她边走边和她说著话,样子亲密无间。 张建勛和刘丽华等几个老师逛了街回去后已是下午的两点多。他没有再做晚饭,不饿,也嫌麻烦。 第156章 三口井水 赵红光在致辞时把“喜迁新居”说成“喜迁新鸡”时,张建勛起鬨一样地道好,秦志刚也乐不可支地鼓掌附和。这点小小的乐趣延续到第二天,人们还在饶有兴致地回味著。“喜鵮新鸡”是个好玩的词儿,新鸡可著劲地鵮,那旧鸡就被冷落一旁不理不睬嘍,这明显是喜新厌旧。王清会用此等话调侃赵红光时,他便摆手道: “嘴瓢了,舌头打摽,业务不熟。赶明建勛结婚时,你看我背得滚瓜烂熟一点奔都不打。” 昨天已成为过去,但过去的却未必就这样让它过去了,有些疑问还需要解答。周诗云和两个女孩子围著一个老头在干什么?张建勛很想知道,就在十点多时发qq消息: 诗云,昨天和那两个女孩儿与老头说什么了?看你神情专注还不住地点头。 周诗云回道:算卦呀,那老头算的挺准的。 张建勛现在趁著学生写课堂作业的空当给周诗云发消息,好像周诗云也不忙,她回復得很快—— 哥,那老头是付学斌的舅舅,可会养生了,还会批八字啥的。 你信吗? 不说全信,可有些东西真像他看著一样。他说我早先衝著过我家老辈人,去找人破过。还真是,我十多岁时上林屯那个谢老师家看的,他媳妇给跳了神,然后就好了。 有这么神奇?那个谢老师我认识,不爱说话。他家仙事兴隆,大车小辆的,可出名了。 那两个女孩儿是谁? 你不认识?那个是林晓霞的表小妹,我俩同班同学,那个是李老师的外女。还女孩儿,女孩儿她妈吧,都结婚有孩子了。 你算卦挺好吧,一定是財源滚滚前程似锦。 不好,他说我得吃三口井水。 啥吃三口井水? 你是真不知道还揣著明白装糊涂?就是,得经歷三段婚姻。 诗云,这可是他瞎说了,他怎么知道你得经歷三段婚姻?他又不是诸葛亮,能掐会算未卜先知。 反正我是相信,要不然他怎么知道我去找人跳过神。 那年是爸领你去的还是妈领你去的? 他们两个都去了,那时候正是七月份,庄稼都起身了,爸不放心妈领我去。我记得那年我十岁刚过一点,爸背著我。你说怪不怪?谢老师媳妇儿给我跳过神后我就好了,原先我迷迷糊糊的老想睡觉。 咋衝著的?走鬼道了? 不知道咋衝著的。 所以你特別相信那些东西,跳神了算卦了什么的。你这个封建头子,好像是从四五十年前穿越过来的。 哼!你还別不信,到时候就给你眼罩戴。 诗云,我信还不行吗。就是,他说你有三段婚姻,那王春来肯定和你离婚了?他没说你离婚以后都跟谁吗? 第一段婚姻我知道,第三段婚姻我也知道,至於第二段嘛,只有老天爷知道。 那,这么说你也是半个老仙儿,还能知道自己的第三段婚姻呢。 张建勛和周诗云閒聊时,下课铃声响了,张建勛微微笑了一下,说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回办公室了。 张建勛关闭qq,走出教室,正好看见周诗云也从教室里出来。在到办公室的门口时,张建勛发现周诗云的脸色緋红,仿佛喝过了酒。他心头一阵悸动,竟脱口而出道: “诗云,你看我行不行?” 周诗云睁圆了双眼,继而掩嘴道:“才不是呢!” 说完,她噌地钻进门里。张建勛歪著头想了一会,忽然抬手打了自己一个嘴巴。 张建勛进到办公室后,眼睛的余光瞥见周诗云在埋头批著作业,样貌认真一丝不苟。他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然后佯装看一本书。 付学斌在演说: “……我打算在五月份搬进去,那时候味也放得差不多了。其实,现在也没啥味儿,不细闻根本闻不出来。头些天我和我媳妇儿在那儿住了两宿,那几天不是冷吗,不愿意生炉子。这傢伙给我热的,就穿著裤衩在屋耍啦,我媳妇儿也是。哎呀,都说住楼房好,那是真享福啊。住平房最怕冬天上厕所,冻屁股。” 张建勛没有听见在进屋以前他说了些什么,但可以想像得到。付学斌的“屁股”两个字刚落地,赵红光接过道: “楼房好是好,就怕停气那段日子不好过。从四月份到五月份吧,屋里阴冷阴冷的,晚上得点电褥子,可不像屯子能烧炕取暖。” 付学斌和赵红光一唱一和的说著住楼房的好处和不足之处,他只是静静的听著。他没有看周诗云,不知道她脸上的緋红有没有退去。 第四节课是体育,张建勛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写著备课笔记。杨艷秋把菜炒得欢,整个办公室都瀰漫著肉香葱花香和油香。在中午还未吃饭时,张建勛听到qq消息的提示音,他拿出手机看,见是周诗云发来的: “你吃不吃黄麵饼土豆丝,你要吃的话我就拿过去,妈烙那么多呢。” 张建勛赶忙回復道:“吃,你拿吧。” “拿几张?” “你想拿几张就拿几张,凭你心思哟。” “拿多了怕撑著你,到时候你该找我看病了。” “你这节没课呀?” “没有啊,付学斌上我们班了。没有课我就回家,帮妈填火。” 张建勛和和周诗云在qq里聊天的声音清脆悦耳,所以杨艷秋逗他说: “张老师和谁聊天呢?这么忙,该不是交到一个新朋友了吧?” 张建勛顺著她的话回答道:“和一个湖南的网友,她叫空谷幽兰。” 杨艷秋很是理解地说:“太远,要不你们就见个面。过来过来,先把饭吃了,別光顾著聊天儿。” 在他们几个吃饭时,周诗云的身影闪在窗下,过了好一会才见她进屋。赵红光喝了一口酒,说: “诗云,这么快就吃完饭了?” 周诗云坐下,答道:“回家就吃饭,那还不快呀?” 赵红光接过话说:“现在外边好像比头午暖和了一些,早晨不行,第一节课太冷,学生都伸不出手来。头两周就这样,早晨第一节课都活动。” 因为他这句话,周诗云在几位吃过饭收拾利落后给张建勛发消息说: 早晨第一节课根本上不了,太冷。听校长的意思是从下周开始,第一节课就不允许活动了,得按课表走。 现在张建勛把qq的提示音关掉了,所以只能看见那个小企鹅在扭动圆滚滚的身子。看见周诗云发来的消息,张建勛在心里笑道,小丫头片子还挺能挑理呢。他回覆说: 校长就那么一说,他没有嗔心大家不上第一节课。他也说早晨冷伸不出手嘛,你別多想。 因为周诗云不在计较自己说过的“你看我行不行?”这句话,张建勛放下心理上的包袱。但他仍然没敢看周诗云,他依然能感到自己的脸上在发烧。 脸上发烧的窘迫感在周诗云她们走后,才慢慢地消退了。他觉得周诗云没有责怪他的意思,没有诧异他的唐突,也未见她有不悦的表情。 晚上,他吃了周诗云拿来的黄麵饼和土豆丝。 第157章 帮付学斌搬家 以后的五六天里,周诗云並未显出因张建勛话语唐突而產生厌恶的情绪,她在眾人面前依然称他为张老师,与他独处时却什么也不叫,或只用“哎”来替代。这种微妙的变化很令张建勛不解,他以他的人生经验尚不能完全参悟得透周诗云此时的心理。 但不管怎样,他必须小心翼翼地营造彼此间的关係,不能疏忽大意不能无所顾忌,他绝不让別人有捕风捉影的机会。这样一种信念支持他过了一天又一天,也令他有了自我表扬自我欣赏的意愿,他觉得自己真是高尚到了极点。 到四月末时,付学斌说他要在五一这天搬家。他的家没什么好搬的,结婚时的家具一应的农具给了老丈人,锅碗瓢盆被褥衣物归里包堆也没多少,楼上能用得著的小件都让付学斌夫妇倒腾上了楼,那么余下的只有常用的器皿和不便於搬运的几样家电。 付学斌让大家去帮忙还有另一层考量,他要藉此来请大家,共沾乔迁的喜气。他说那天乔迁之喜宴时大家都没有吃好,现在补偿。张建勛猜测他一是找人帮著搬家,再也是藉此来展示他的新居,有炫耀的嫌疑。但无论如何,他有那番心意请大家,都会被愉快地接受。 付学斌特意请张建勛过去,他要用车,所以,张建勛就在五一那天早早地拉上王清会和秦志刚赶到城里。徐亚坤没去,刘丽华也没去,她们说去了也不能帮著干什么,至於吃饭就免了,心意已领,不在乎吃与不吃。 稍费了一番波折后,张建勛开著车到了付学斌租住的平房这里。这平房是连脊的一溜,东首的大门上还贴著半副对联,经雨水冲刷后的对联已斑驳潲色,显出时间的无情。 张建勛刚把车停稳,付学斌就迎了出来。他第一句话就是: “建勛,你没吃早饭吧?等搬完的一起吃。” 张建勛抬抬眉毛,表示他猜对了。 “哦,大哥,他们都来了吧?” 这明显是一句废话,是为了说而说,因为他看见赵红光周诗云几个正在房门口站著。在大门口还停著一辆小客货,张建勛猜测是那个穿著油脂麻花迷彩服的那个男青年的。果然,付学斌吩咐道: “柱子,把车挪一下,装东西。” 付学斌倒是急性子,还没等张建勛几个喘口气就张罗著动手搬东西。他的一声號令起了作用,赵红光周诗云等就拎起大包小裹向车上搬运。 两辆车都塞满后,搬家的人打了两辆计程车直奔付学斌的新居。穿街过巷到丽景小区后,张建勛將车停在付学斌新居的楼下,正看见陈启军满脸笑意地等著。张建勛下车打了个招呼,就拉开车门扯出一个包袱来,那边陈启军马上过来接过去。 一件一件地把车子里的东西清空后,张建勛扛起一个包裹上了楼。五楼並不算高,但扛著大大的包裹也费了他一点气力。当他把包裹扔到床上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並且左右夸张地甩头像马一样打著响鼻。 “可累死我老人家了。”他说完,一屁股坐在床上,伸手扒开包裹,见里边是没铺盖过的被褥,又道,“老傢伙的行李还挺新呢,没霍霍吧?今天晚上入洞房了,又过一次花烛夜。” 旁边一个女人吃吃地乐起来,目光不断地在张建勛身上游移。张建勛故意咧嘴,装出说错话的样子,屁股在床上扇忽了几下,起身下楼。在到二楼半时,她看见周诗云端著一个盆子上来,盆子里装著茶杯茶碗等小物件,就逗她说: “哟,这小蚂蚁劲,还不少端呢。” 周诗云笑道:“你个大蝗虫,飞起来沙沙的……” 她擦身而过,后半句没听楚,但看她的脸上洋溢著笑容,张建勛不自觉地也有一抹笑容浮上来。 登登地下楼到外面后,张建勛到小客货车边,见付学斌正和赵红光商量著怎样把洗衣机抬上五楼。张建勛道: “背上去唄,抬多费劲,拐弯抹角的。有没有绑带,我背著。” 付学斌急忙道:“有有,在我包里呢,我就寻思得用得著。” 付学斌找出绑带后,张建勛和赵红光相帮著把洗衣机绑好,然后他把洗衣机背起。付学斌在后面护佑著,用手作托扶之状。在上楼梯时,张建勛说: “大哥,你换个洗衣机吧,这个太旧了,买个全自动的。” “那得钱呢,大哥现在不是罗锅上山钱紧嘛。等过几年的再换,现在不行,没钱。哎,我买电脑了,还联网了,那里边啥都有。” 张建勛明白“啥都有”的意思,却故意说:“有飞机吗?” “那没有,但可以打飞机。” 付学斌说完哈哈地怪笑起来,还挤了挤眼睛。张建勛背著洗衣机走在前面,他没看见付学斌表情,但可以想像得出。 十多个人,东西又不太多,所以很快就把两辆车的东西搬到了楼上。付学斌说余下的事情就不用管了,归置东西的活留待他们两口子慢慢干,现在就去饭店。 付学斌预定了一个包间,可以容纳十多个人,眾人到时,菜已上齐。都坐定之后,付学斌做开场白: “我今天搬东西往楼上是次要的,主要是藉此机会想请大家。本来呢,找搬家公司就不需用劳动大家了,可又一想,搬家公司得钱,那还不如把钱花在咱自己身上。东西不多,一人一趟就利索了,何苦给他们?那不是……” 付学斌说完后,大家附和。陈启军作为领导当仁不让地讲几句: “各位老师,学斌的亲友们,我很高兴同享学斌的乔迁之喜。作为我个人,在很希望咱们在座的每一位都住到楼上,真正做到教学生活双丰收。学斌老师从参加工作的那天起,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也不容易。我对这些都看在眼里,所以我来了,不仅仅因为我们是同事,还因为学斌这些年来支持我的工作维护学校的利益。现在,我提议,为学斌老师举杯,庆祝他喜迁新居。” 大家站起,举杯。付学斌朗声道: “谢谢大家,谢谢陈老师。同喜同庆!” 酒至半酣时,坐在张建勛身边的陈启军悄声问: “你大姑去世时赵梅波来没来?” 张建勛的大姑去世时还未破五,那天张建勛刚好溜车从西岭那边回来。他听到表嫂赵梅英的电话通告时,心里咯噔一下,大姑死了,和自己的爷爷张玉堂相会於地下。 现在,陈启军忽地提起赵梅波,令他十分的诧异。他想不清楚陈启军怎会得到大姑去世的消息,他也不明白陈启军为什么如此关心赵梅波。但这疑问只是在心里提给自己的,不能有所表露,就说: “来了,和陈露一起来的。好像赵守成把她们接来的,我听著是那意思,我没问。” “哦,陈露也去了?好好。” 张建勛看到陈启军的眼睛里放出异样的光彩,大概是他听到了女儿陈露的名字。陈露,这个二十五岁的姑娘已参加了工作,正在回报著母亲。 陈启军没有过多地提起赵梅波,此种场合不太適宜。其实,张建勛也不太了解,毕竟他与赵梅波没有多少交集。 酒宴结束后,王清会和秦志刚都说有事要办,到时他们坐线车回家,张建勛开车先走了。在行至南二道街时,他忽然有了到合鑫浴池的想法,就调转车头直奔那里。 在合鑫浴池的门前,他看到里面正装修,一些破烂不断地被清运出来。他想给赵欣彤打电话,但他忍住了,她肯定不在这里了。不知道赵欣彤是不是有两个手机號,她是不是也把那个工作號废掉了。 待了一会,张建勛掉头回去。合鑫浴池正装修,就没有见到赵欣彤,但他没有所谓的失望,因为本也没抱什么希望。 第158章 牢骚 五一假期后,付学斌搬进新居而呈现的喜色终日延续著,到五月八號还不见有消减的徵兆。这天,赵红光没来,说是开会。付学斌颇有一些牢骚要发给张建勛,就在第三节课时,他斜坐在椅子上一副慵懒的样子,说: “建勛,你班王老弄上课就神白话,波棱盖掛掌离题太远。” “一个思品课,那么严肃认真干啥?把学生吸引住了就行。” “你还別说,王老弄把学生逗得嘎嘎乐,他们还挺愿意上他的课呢。”付学斌说到这儿,前后左右看著,很是机警的样子。在確认无第三者在场时,又道,“赵红光这狗懒子玩意,昨天说我没让各班把操场捡一捡了。我是个啥呀?上不上下不下的搁这儿悬著!我好意思指挥大家吗?” 张建勛看著他的大鼻子想笑,但最终没笑出来。想了一会,他说: “是校长器重你,让你为他分担一些,要不咋没让我去布置呢。听兄弟一句话,別往心里去,以后的日子长著呢。” 张建勛都不明白自己话里的意思,却被付学斌心领神会。他嘆了一口气说:“拿我打『衩』唄,学校的收入分配怎的不让我参与?一年多少钱,咱们看著一分看著二分了!他又是会计又是现金的,左手做帐右手倒钱,当谁是傻子?他借事因由上教育办,说不上哪去呢,让咱们坚守阵地,啊嘟。” 张建勛觉得付学斌今天有点反常,他不会是把自己当成可以无话不谈的知己吧?这样想著,就劝道: “大哥,那是他的事,与咱无关。咱们只看这个月的工资到没到手,至於学校是不是安了軲轆推到谁家,管他呢。” “对对,现在好多了,以前没工资折时,工资都由教育办发。他们,今天扣这个,明天扣那个,哪月也没拿回实数。” “我经著过,不过是赶了个尾巴。我还记得有一年强迫订什么时报,人手一份,各看各的不用抢。” 付学斌长嘆了一声,忽然乐了,坐直身子说:“现在谁还看报纸啊,都在网上看了。哎,建勛,上网特有意思,看网页啦聊天啦。你別看女的一本正经,一上网都现原形,什么害羞啦矜持啦都一边去。” 张建勛猜测付学斌交到了新网友,就逗引道:“看你的意思是有个女的和你聊得热乎,已经到了亲密无间的程度。” “那是无话不说,甚至聊到了男女那点事。” “你们,没那什么聊吧,就是不穿衣服。” “建勛,大哥能干那事吗?咱得尊重女性。誒,你有没有网友?” 张建勛有qq號,可被周诗云没收了,他的好网友也只有周诗云一个。但这不能告知於他,张建勛就谎说有几个,但不常聊,不是不想,是条件不允许。付学斌听后很是为张建勛感到遗憾,他得意而且甜蜜地说他和女网友都视频聊天了,那个女的在本市的西北隅,將来有见面的可能。见面?他们无话不谈,甚至说到男女之事,那么他们见了面就会那样? “林晓霞在饭店当服务员,不干不行啊,指著我西北风都喝不上溜儿。她回的晚,我上网聊天隨便,跟单身一样,没人管。不等她回来呢,我电脑都关了,她啥也不知道。” 在付学斌不无得意地说如上一番话时,王清会气昂昂地钻进办公室,后面跟著一个学生。王清会扑腾坐下,拽著那个学生的胳膊说: “去,跟你们老师说咋回事。” 那个学生怯怯地走到张建勛面前,小声说:“我上课传纸条还骂李占山。” 是这样,那必须得批评他。张建勛把这个学生处理完后,下课铃声响起。刚才关於聊天的內容已被新的话题取代,人们在议论后街彭老尿的事。 下午,忽然起了风,还很大。燥热的西南风吹过来了,让人昏昏欲睡。 张建勛忽然想起自己种的土豆是不是把“搂”梦生了,就在第五节下课以后向西东南角的小菜园走去。到那里看时,见菜园还是黑乎乎的一片,只在边缘长出一些嫩草,煞是可爱。 张建勛把土豆子上边的一层土拨开,见土豆子的牙还没向上伸展,就又把土合上。“搂”梦生还早,草又没多少,再过七八天搂也赶趟。於是,他向回走。 他刚走到操场的中间时,自己班上的赵立冬跑过来报告说: “老师,那边的房盖鼓起来了。” 张建勛顺著赵立冬手指的方向望去,见房盖並没有鼓起来,但他没批评他。一阵风啸叫著卷过来,带著一股瘮人的邪恶,嚇了他一跳。 “老师,你看那房盖,直忽闪。”赵立冬又指著房盖说。 这次,张建勛清了,果然后栋房西南角的铁皮在大风的作用下,上下忽打著。他嘱咐道: “让咱们班同学都进屋,特別是不能在后栋房玩儿。” 说完他快步走进办公室,对付学斌说: “后栋房西南角的铁瓦欠缝了,快点儿把它钉死,要不然一阵大风就得把房盖掀开。” 付学斌慌地站起,欻欻地向外走去。还未到门口,他回过头对跟在后边的张建勛说: “上你老丈人家取梯子。” 张建勛一愣,但很快明白了付学斌的意思。他没有动,只是张大嘴巴看著,一副不解的样子。 “啊,上周保存家拿梯子,他家梯子够高。”付学斌怪样地笑后补充道。 张建勛从周保存家搬来梯子后,见付学斌和秦志刚正在房子下边张望著议论著。张建勛快步走到后栋房的西南角,將梯子搭在房檐上。手里拿著锤子和钉子的付学斌见梯子搭稳,就急不可耐的登上去,张建勛和秦志刚在下边把持著,以防梯子滑掉。 叮叮噹噹一阵锤钉后,付学斌满有成就感地下来,抽了抽鼻子说: “这回冰棒铁牢,就是刮颱风都不怕了。建勛,把梯子送回吧,谢谢你哟。” 又是怪怪的笑,之后,他和秦志刚先走掉了。在走时,秦志刚不住地端肩,看样子也在乐,而且乐不可支。 赵红光下午未见踪影,第二天也没来上班。王清会开玩笑说,赵红光驾崩了。赵红光没有来,就由付学斌主持日常工作。从张建勛的角度来观察,付学斌在昨天说的牢骚话,似乎仅仅是表层的牢骚,並不见得他对赵红光有多大的成见。赵红光上班后,他表功似地说他把房顶上铁皮瓦用钉子钉严了,要不然风从欠起的缝隙里灌进去,时间久了恐怕房盖被大风掀起。 第159章 这个付学斌呢 付学斌每每和张建勛谈起qq聊天的事,就止不住眉飞色舞有无限的满足和憧憬,仿佛进入恋爱状態。对於付学斌的不设防,张建勛有一点点的感动,但也仅限於此,他不能把自己內心的情感体验和盘托出。 付学斌虚擬的情感生活继续著,到六月末好像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他幻想的泽国里漂浮著土豆花一样的浪漫,妻子以外的两性欢愉似乎已令他神魂顛倒。 现在,六月末的傍晚中,张建勛正徜徉在绚烂的霞光里,享受著乡村独有的安静安详。前面是政產村,脚下是去年刚铺成的水泥路。道路两旁一块一块的土豆地互不连续,全不像若干年以前那样延绵不绝,成一片花的海洋。白的或淡紫色的土豆花妖妖嬈嬈,將夏天的热情与热烈展示出来,与西边天际的云霞相接。 张建勛正在愜意地观花望景,手机铃声响了,他从大裤衩子的兜里掏出手机,见是付学斌打来的。他接听道: “大哥,我溜达呢。” 付学斌急促的语气中透著一点羞赧:“建勛,你和那个赵守成还有联繫吗?” 张建勛奇怪於他为什么提起赵守成,就说:“不咋联繫,人家是大老板,我是小人物。我就是有我表嫂那方面才认识他的,平常也没啥交往。” 手机那边说:“唉,这可咋整?要不,联繫联繫赵局,让他转个话?” 听出付学斌有几分焦急,张建勛便好奇地问道:“啥事呀?听你的意思是很紧急。” “建勛,我也不瞒你,你也不是外人。这不、不是嘛,我那什么整电脑交了个网友,西北隅的。” “知道知道,你们视频了。大哥,你有艷福啊。” “屁的艷福,出事了,那女的讹我,要是不满足她的条件就告到教育局去。” 张建勛一惊,把手机换了一个耳朵,说:“你们不是只聊天吗,咋还能讹著你呢?” “那不是、那不是我们那个了嘛,她跟我要钱,头两回给了,第三回我说给你买套衣服,到第四回了,她跟我说衣服在哪呢?我也没钱呢,这一眼如顾地我上哪猫钱去?” 张建勛虽然不能看见付学斌的表情,但可以想像得出:忸怩无奈羞惭。 “那你答应就完事了,张罗张罗凑够钱把她嘴堵上。” “不是,没那么简单。她要一万呢,还带两个朋友,凶神似的上我家了。说要是不给,就有我好瞧的。” “她怎么知道你家住在哪儿?” “那天我把那娘们领家去了。” 张建勛哑然失笑,他想不到付学斌竟然这样大胆。付学斌听到张建勛压抑的笑声,也自嘲地笑道: “大哥我是不是虎蛋?竟把一个娘们往自己家里领。” “大哥不是虎蛋,大哥是虎胆。” “唉,我都愁死了。那娘们说要把这事要是都是往大了捅,你嫂子不得和我离婚呢?多磕磣!建勛,你帮我一把,找那个赵守成,让他在里边说和说和,主要是那两个玩意,我瞅著都打怵。” “能行吗?我和他真的没有什么交往。” “指定能行,我卖房的事不就是他帮的忙吗,这次肯定他不能看著。” “那我试试,行不行的,我也说不准。” 张建勛好像看到付学斌满怀期望的表情,又说了两句后他把电话掛断。掛断电话后他转身向回走,一边走一边想著怎样和赵守成说这件事。 在走到学校的大门口时,他恍然看见周诗云的身影踅进院里。以为自己看花了,他揉了揉眼睛,再一次確认,真的是周诗云。她没回家?或者是回城里了又返回来?如果是又返回来了,一定有事情发生。那是什么事呢?不会是和王春来打仗了吧? 周诗云看见了自己由那边过来,她却反身进了院子,大概是她不想和自己说话。这样想著,他就紧走几步,拐进周保存家。 周诗云见张建勛进了院子,就迎出来。从推开房门的那一刻起一直到近前,她始终低著头,就像怕被张建勛看出什么似的。 “你没回家?诗云,我看见你上车了的。” “回去了,又回来了。” 张建勛低头看去,见她的眼睛红肿,心里咯噔一下,忙问道: “你是不是哭了?” 张建勛看到周诗云红肿的眼睛,忽然有了一种痛感,像我剜了心一样。他抬起头,目光集中在周诗云蓬鬆柔顺的头髮上,然后再下移,最后与周诗云的目光相接。 “哥,就是我和王春来吵吵了。我们两个吵架就像吃饭一样,我都习惯了。” “因为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不因为啥。” “不因啥就无缘无故地吵架,我可是不信。” “真不因为啥,閒磕打牙唄。誒,你吃饭了吗?” “吃完了,吃的大米饭炒鸡蛋。” “我小时候有一套嗑儿,叫做小米饭炒鸡蛋,撑得王八可地转。” 周诗云在说完后,强挤出一点笑容。她勉强的笑容更加说明她有痛苦的心事。 “你吃饭了吗?可別因为心里不痛快就不吃饭,那是惩罚自己,不值当。傻人才那么干,诗云可不是傻人。” “没事,你回去吧。我真没事,我进屋帮妈拆那个破毛衣,赶明儿爸搁它架柿子。” 周诗云说完猛转身向屋里走去,张建勛愣怔了一下也转身向学校走去。晚霞披在张建勛的身上,让他有一点神秘的色彩。 回到学校的值宿室后,张建勛就仰躺在炕上想著刚才的事情。周诗云说就是閒磕打牙,不因为啥。如果仅仅是因为一桩小事而拌嘴,诗云会哭吗? 在张建勛极力猜测他们吵架的原因推演吵架的过程时,付学斌来了电话: “建勛,你给大哥问了吗?” 有了周诗云的事搅扰他,张建勛就有点儿烦付学斌。但是,他不能依情绪而走,就答道: “我打了,他说这工夫忙,过一会的再说。” 付学斌一迭声地说:“建勛,可得再帮一回大哥,大哥感激不尽。” 有用没用的,说了几句后就把电话掛断。张建勛拿著手机想了一会儿,就拨通赵守成的电话: “三哥,是我,张建勛。” “知道知道,建勛,你有什么事吗?” 张建勛没有兜圈子,直接了当地说: “付学斌老师你还记得吧?就是你让徐大庆帮著卖房子的那个。他出事了,想找你帮忙。他聊了一个女网友,是西北隅的,他们两个都那个了。然后那个女的讹他钱,要一万,还有两个社会人跟著,都上他家了。” “建勛呢,你咋什么事都揽呢?他自己梦自己圆,他瞎聊扯女的出了事,活该!” “我也没揽事情,是他找的我,哭嘰来尿的,瞅著也怪可怜的。你帮他就是帮我吧,咋整,找到我头上了。这里,我谢过三哥了。” “唉,这么的吧,你明天和他来找我。这老师让他当的,现老眼了。” 张建勛掛断电话后,马上通知付学斌。在电话里,张建勛听出付学斌在大街上,因为汽车的鸣笛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第160章 周诗云的烦心事 今天晚上张建勛无论如何都睡不著,一直到九点多还在炕上辗转反侧。他自己判断睡不著的原因,除了付学斌的操蛋事外,还有为周诗云掛牵。这样想著他就打开手机qq,见周诗云的头像鲜明地显现在眼前,像是有话要说。 思考了片刻后,他问道:诗云,还没睡呢? 滴滴的消息提示音响起:没有,你不也是没睡嘛。 你怎么也睡不著? 我在想,你是不是和王春来打仗了? 没有,我们只是拌了几句嘴。 不对,我看你眼泡都肿了,而且你去而復返一定是迫不得已。 是,我们是吵架了。 那是因为什么?能告诉我吗? 周诗云没有立刻回復,张建勛就静静地等著。他耐心地等了一阵儿后,qq的提示音响起,他读道: 下班后回家,我没顺便到店里去。我家和店相隔不太远,也就二三百米。到晚饭时我打电话给王春来,听手机里面闹哄的,我就问你在哪儿?一个女的在里面说你这小媳妇真厉害,赶上尾巴星了,老看著你。王春来说在饭店了,和同学喝酒。我就问在哪个饭店,他说在孙家馆,还说没事別老找他,让別人笑话。他不说还好点儿,我真就不找他了,他这么一说我偏要去看看他都和谁喝酒。好好的看著店儿吧,是挣钱重要还是喝酒重要?他不是一次两次出去跳舞喝酒了,经常性的。说实在的,我当时挺来气,就直奔孙家馆。到那推门一看,男男女女的七八个,还一对一对坐著,王春来正和他身边的女的喝交杯酒呢。我当时血直往脑门子上撞,真想给王春来和那个女的两大耳刮子。可我忍住了,我说王春来,你老出来喝酒那店你就不看了唄?你猜王说啥?他说,你不能看嘛,你就看唄,反正你閒著也是閒著。呸!还会说双关语了!我就说,你愿意看不看,店黄了我都不管。王春来这犊子玩意指著我鼻子说,这破店不用你管,黄了我愿意。我就是挣千八百万能咋的,谁给我继承?去,滚犊子!当著那么多人的面,他像骂儿女似的骂我,咒我出门得让车撞死。有两个男的看架势不好,就出来劝解。当时我强忍著泪没哭出来,要不是想著给他留个面子,我就把桌子掀翻了。那地方不是我待的地方,那几个女的都瞅怪物似的瞅我,就好像我是孙猴儿变的,然后我就回家了。到家后,我越想越憋屈,就打车回来了。 张建勛把这大段话读完后,放手机在一边,想像著当时的情景。他虽然不是毫无缘由地倾向於周诗云,但他肯定王春来负有很大的责任,尤其是王春来不该说“谁给我继承”这样的话。想了一会后,消息的提示音响起,他又拿起来看: 你困了吧? 张建勛回復道: 没有,我在脑海里復盘你们吵架的影音。王春来有他的不对,你也该给他娱乐交友的空间。 我给他的空间还少吗?现在我都不管他跳舞了,管也管不住,隨他便吧。过一天算一天,稀里糊涂混唄。今天他要不是和那个女的喝交杯酒,不说那噎人的话,我也不赌气回来。 他们围绕著今天上饭店找王春来的事q来q往,无非是张建勛极力劝解,周诗云大倒苦水,最后张建勛无奈地说: 过吧,再看两年,不行的话就离婚。 周诗云说问:可离了后找谁呢? 这真是个问题,这问题不好解答。为了让周诗云从那不良的情绪里走出来,张建勛道: 诗云,和你说件事,你不许和別人说。 什么事?你说吧。 那你得先保证不能和別人说。 我保证不和別人说。 张建勛在得到周诗云的保证后,把付学斌的事在qq里和她作了通告。周诗云听过后笑道: 这个虎玩意,胆子还不小呢。你答应帮他忙了?看来你也是虎玩意。 我不能不答应啊,他看起来可怜巴巴的。为这事,我听出来赵守成有点不满意。 哼,付学斌?该! 这是不屑的语气,也可以想像得出周诗云此时面呈鄙夷之色。张建勛读完这句话后,忽然轻快地笑起来,然后打过一串字符: 说不定哪天我和网友见面呢,也像付学斌一样被人讹一万元钱。 你敢?你要和网友见面,我就上教育局告你,把你刷下来。 这以后两个人就聊起了轻鬆的话题,直到十点多,周诗云才下了线。周诗云关了qq,张建勛也关了灯,在微笑中他渐渐沉入梦乡。 张建勛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此时朝霞早就褪去,眼前是白亮亮的世界。夏天的热烈正一点点地浸染过来,也有浓釅的柔情蜜意如水雾般围附,张建勛便觉得这六月之末也煞是可爱。 七点刚过,周诗云走进来。她一进来便问道: “你吃饭了吗?” 张建勛正关碗橱的门儿,听见问话,忙答道: “吃了,把剩饭煮粥了,再啃了一个馒头。” “嗯,就是怎么省事怎么来。不管咋样,总比不吃强,不吃早饭得胆囊炎。妈扣膜的黄瓜下来了,中午我摘两根给你。” “过一会我上城里,找付学斌,帮他解决烂眼子事。” “那,哥,你下午到我家店儿那里看看啊。” “上那去干啥?” 周诗云有点忸怩,她涨红著脸想了一会,说: “看看我家犊子守不守铺儿。” 张建勛笑道:“不放心王春来?怕他又去鬼混。” 周诗云被看破了心思,急忙辩解道:“不是的,我就是怕他不看店,又是店面费又是电费水费的,老是出去不得赔钱呢。” “嗯,我去,就是找不著。” “我们小区,往南到东大街走再向东四五十米吧,春来打字复印。那地方就他一个春来打字复印,很好找的。” “我知道了,到时我看完了告诉你。” 周诗云交待完上办公室了,橐橐的脚步声轻快响脆,如早霞一般。张建勛半张著嘴出了一会神,然后到班级里。 在班级里布置了一番又拜託王清会照看好班级后,付学斌来电话,问他出没出发。看来,付学斌很急切,他一心想解决他那个操蛋事。 第161章 这事真邪性 张建勛开车到城里南门时马上给付学斌打电话,告诉他已到,叫他出来。付学斌说他按照往天上班的时间早早地出来了,现在南二道街的街口。 他早早地来了,像每天上班一样?这傢伙是在掩林晓霞的耳目,免得她生疑。想到这儿,张建勛自己在车里哈哈大笑。他笑够了,加快车速,奔南二道街。 在南二道街口,果真见付学斌站在拐角处抻著脖子向南边观望。见张建勛开车过来,付学斌的脸上露出笑容,仿佛张建勛的出现会立刻把他的操蛋事解决掉一样。 还没等车停稳,付学斌就急不可耐地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上。扇动了几下鼻翼后,他说: “你说等人时咋过得这么慢呢,瞅你不来,再瞅还不来,我都得『火炼』症了。我还寻思呢,建勛不会不来了吧?可又一寻思,不能,绝对不能。” 张建勛理解他的心情,所以笑道:“大哥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是想大哥之所想急大哥之所急,不敢有半点的怠慢。我先给赵守成打个电话,问他在哪儿啊,咱们还要找他。” “对对对,问明白,不能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张建出拿出手机拨通了赵守成的电话:“三哥,你在哪?……嗯,好好,我们这就去。” 张建勛把手机揣进兜后,转头说:“让咱们俩城交通局门口等的,三哥找局长办事去了。交通局在哪呀?” “我能找著,你开吧,我指引方向。” 在付学斌的指引下,张建勛把车开到了交通局的大门口。看起来,交通局的气势不那么威严,和乡政府没有什么大的区別。 “就在这等著吧。” “那不等著咋整?” 他们两个边等边说著话,忽然付学斌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说:“你说王金品是不是好人?” 张建勛反问道:“你指的是哪方面?” “就那方面。” 张建勛立刻明白了付学斌话里的意思,就回答说:“挺好的,没看见他扯仨拽俩,也没听见风言风语说他整啥花花事儿。刘丽华老夸他呢,说他仔细捨不得花钱,会过日子。” “会过日子我承认,仔细捨不得花钱也没错。但是那方面,他可是花钱不搌『刺目糊』,是浴池里的常客。” “別有的说,没有的也说,你看见了?” “周福建说的,他可不撒谎。他大舅不是孔窝棚老师嘛,现在退休了,经常上浴池找小姐,有一回他碰见了王金品。” “那,备不住王金品去洗澡呢,恰巧赶一块了。” “不对不对,周福建他大舅说王金品开了房。开房就是找小姐,要不然开房干什么?” 张建勛立刻回忆起那次在浴池里碰见王金品的情形,那天他开了房。於是,他说: “也有可能,现在那个事都不是个事儿了。哎,你说的周福建他大舅是不是那个赵老师,挺大个子,整整的就卟嘰一口唾沫?” “就是他,听说他老伴有病,他常去买药完了再去找小姐。” “老头还挺有钉头呢,我老了肯定不如他。” 付学斌曖昧地一笑,说:“趁你还年轻,別错过了,你和沈春红……” 张建勛没等付学斌斌把话说完就接过道:“哎,等会老赵三哥出来你咋说?” “实话实说,不能隱瞒。那个叉娘们,一提她我就来气,就认钱。真的,別听啥爱呀爱的,都嘴上功夫,一到真章程没钱儿不好使。” 张建勛成功地把话题转移了,从现在开始他们討论解决问题的细节。討论来討论去的,也没有什么结果。到九点多时,赵守成打来电话,说他正向外走。 张建勛和付学斌急忙下车,在大门口恭候著。天热起来,付学斌不断地擦拭著额头的汗水,鼻翼像狗一样扇动著。当赵守成出来时,付学斌紧走几步,抓住赵守成的手说: “三哥,这回又来麻烦你了,我都不好意思。” 赵守成笑了。他抽出手道: “上饭店要个单间,咱不能搁道边说事儿。跟我走。” 赵守成开著车將他们两个领到一家叫天天旺的饭馆后下了车,他边向里走边说: “付老师,等会你把事情的经过说给我,再把那个女的叫来。” 付学斌连连点头,跟鸡鵮米似的。 到一个包间坐下后,赵守成问:“你说那两个男的叫什么?” 付学斌答道:“那个叫杰子,是她的兄弟,是怎么个兄弟,我就不知道了。那个叫炮三,是杰子的朋友。” “炮三,炮三是不是车轴汉子,黑不溜秋的,脖子上有一个疤癩?” “对对对,那个炮三可凶了,我一看著他都哆嗦。” “好吧,现在你就给你那个网友打电话,让她上天天旺来,就说给他钱。” 付学斌拿著手机出去了,打完电话又进来。在他坐下后,赵守成说: “把你的事儿学一遍吧,详细点別抹不开,这里没有外人。” 付学斌脸红脖子粗地看看赵守成,又看看张建勛,像下了决心似的,说道: “那女的叫李春娟,在网上认识的。一来二去的,我们熟悉了,就说见个面吧。见了面就难免那个,这事我都不好意思说。头两回我们开了房,完事我要给了她钱,说你喜欢什么就买什么。第三回我说別开房了,上我们家吧,有那开房钱还不如给你。完事后我没给的钱,说等过几天给你买身衣服。之后又上我们家两次,最后一次她朝我要衣服钱,我哪有啊?她说我骗她,占她的便宜。我说你不是爱我吗,怎么老提钱?我不是捨不得花钱,现在是我没钱,等过三过五的指定给你。我俩就吵吵了,最后她撅嘴胖腮地走了。我寻思他走就走唄,也没成想他领著两个人来,非得找我要一万块钱不可,要不然就告到教育局。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三哥,你得把它平了。” 付学斌说完,如释重负地擦了擦额头,但他额头上並没有汗水。赵守成看他的样子,止不住哈哈的乐起来。付学斌窘迫地说: “三哥,我这事办得不地道。” “嗯,还好吧。你还想和那个李什么娟处吗?” “不处了,处不起,哪哪都得钱儿。” 张建勛没有插言,只是微笑著听他们说话。在他们两个说得起劲时,一个女的带著两个人进了包间。 凭直觉,张建勛肯定那个女的就是付学斌的网友李春娟。他仔细地打量著那个李春娟,见她瘦削轻灵,身材和容貌绝比不上林晓霞。张建勛心里暗笑,这付学斌真是饥渴难耐,竟然不挑食。 那个叫炮三的车轴汉子见赵守成端坐在桌边,忙伸出手道:“老三,你咋也在这儿?” 赵守成起身,与炮三伸过的手相握,说:“付老师和李春娟闹掰了,我听说找他要一万块钱?你看,两个人好聚好散,要一万块钱那不是讹人吗?” 李春娟坐下,喝了一口水说:“我也不是讹他,他答应给我买一身衣裳,可最后没信儿了,这不是玩儿我吗?” “这么的吧,看在我的面子上,別一万一万的了。”赵守成没有看李春娟,他把脸转向了炮三,“咱俩都是三,你看我都来了,咱不能把事闹大,这样对谁都不好。今天我做主,拿一千,买身衣服,给付老师的那什么好好打扮打扮。” 赵守成知道炮三是这三个人的主心骨,如果他不坚持要一万,李春娟也就退缩了。炮三看著李春娟,在四目相视后,他点头道: “老三都说话了,这面子得给。我还得说啊,你俩以后该好还得好,不能因为今天这事就黄了。” 张建勛听后差点没乐出声来,他觉得“黄了”两字太搞笑。他转脸看付学斌,见他卡巴著眼睛正望向自己。於是,他双手扶桌说: “在坐的各位都年长於我,按道理来说我应该静听才是。付老师一表人才,品貌俱佳,今天有慢待这位姐姐之处还请海涵。风物长宜放眼量,日子长著呢,咱们还得把目光看在將来。在此,我代付老师谢过两位三哥,也愿春娟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张建勛简短的几句话说完,赵守成赞道:“看我兄弟说得多好,不愧是老师。建勛,在西北隅要有什么为难著窄的就找炮三哥,没有他办不成的事。服务员,点菜。” 中午十二点刚过,几个人从酒桌上下来。付学斌没有拿出钱来给李春娟,是赵守成垫付的。在吃饭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炮三把付学斌和李春娟安排在了一起,並肩坐著。张建勛看见了,心里暗笑:这事真他妈邪性! 第162章 付学斌把自行车扎了 赵守成为付学斌垫付的一千元钱被付学斌还上了,这一千元是从张建勛那里转借的。为此,张建勛笑称:嫂子知道还不得骂死我啊! 当然,林晓霞不会知道,付学斌守口如瓶,张建勛更不会吐露半字。因为此事,付学斌对张建勛亲近有加。私底下,他说赵守成够意思,不仅帮他平了事,还开付了那天的饭钱。等入冬的,他一定买一角笨猪肉给他。在张建勛问他和李春娟断没断时,付学斌笑而不语,这便是明確的答覆。 付学斌情感生活继续著,至於他的情感生活怎么样,张建勛不去关心。他不知道李春娟是否和付学斌有联繫,他也不知道付学斌怎样攒出了一千块钱还给他,他只知道周诗云在近日里好像有了一点乐模样。那天和付学斌找赵守成平事回来后,他特意到王春来的打字复印社看了一下,见门没有上锁。门没上锁就说明王春来守在店里,没出去鬼混。在回去的路上,他打电话给周诗云,告诉她情况良好不必掛牵。 现在,是教师节过去十天后的十点多。 王喜庆从这学期开始,不用再每日里往返十多里去政华上班了。据他说是陈启军体恤下属的不易,费尽周张做了很多工作才將他调了回来。他的话半真半假,每日往返十多里地上班確实不容易,至於费尽周章做了很多工作却是假得不能再假。王喜庆回来了,政兴校就有三个科任教师,再加上六个班主任一个校长,这个队伍可是十分的庞大。 王喜庆是个勤快人,沏茶倒水擦桌子扫地什么活都干,修修补补也十分的拿手。他总是乐观地看待一切,似乎忧愁与他毫不沾边。 “学斌,你一会去买点干豆腐去,现在十点多,干豆腐也该送来了。手工的就是比机制的好,肉头有干豆腐味。”赵红光看著座钟说时,手微扬起,想了一会,又说,“你下节没课吧?” “没有没有,我这就去。”付学斌起身,边说边向外走。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付学斌推著自行车回来了。他把自行车立在六年级的门口后就进到办公室。 “我去的时候,那个小王豆腐匠还没把干豆腐送来呢,我等了好半天。我还买了一袋酱,要愿意吃干豆腐卷大葱就整点。”他说完就用剪刀那袋酱的一角剪去,再拈出一张干豆腐卷著酱咕囔咕囔地吃得起来。 杨艷秋中午时没有把干豆腐全燉上,特意留出了四五张专为他们卷大葱吃。付学斌吃得特卖力气,他不但吃了饭菜,还吃了两张干豆腐,像吃冤家一样吃得满头是汗。他说干豆腐最抗饿,中午吃饱了晚上都不想再吃了。 秦志刚在城里买了二手房,现在已入住,所以在下班时,他和赵红光他们一起走掉了。他们一走,校园便显得空旷,这种空旷直让人觉得天地之间已无他物,只有日月星辰与自己相伴相生。 一青一黄又一年!时间是如此的匆促!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张建勛开始感时伤物,他以前没有过这样的心绪。过去的都值得留恋,旧时岁月里的憧憬被眼前的现实取代后,他真的希望能把时光冻结,不再去展望未来不再去希冀明天。於他而言,明天好像没什么可希冀的,未来也没有展望的必要。 张建勛就以这种心绪熬到了下午的三点多,然后做饭吃饭。吃过饭以后,张建勛看一部很有意思的电视,他才慢慢的从那种灰暗的色调中走了出来。 第二天早晨还没有下自习时,一个政產村的学生家长怒气冲冲地走进了办公室。此时,张建勛正在批评一个学生。见这位家长铁青著脸站在赵红光的桌子前,张建勛预感到会有重大的事情发生,就让那个学生回到班里。 “赵老师,哪有你们这么干的?”那个家长质问道。 张建勛认真地看这似曾相识的家长,心里猜测著可能发生的事情,他孩子被“收拾”了还是同学之间產生矛盾没有被老师妥善处理?亦或是其他的什么事。 “庆伟,有话好好说,別激动。”赵红光道。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说话时伸手按住这个叫庆伟的肩膀,想他按坐在椅子上。但庆伟没有坐,依旧像根木桩似的站著。 “我咋不激动?你说赵老师,我咋能不激动?昨天我儿子眼瞅著英语老师把自行车骑走了,骑就骑唄,那东西骑一回也骑不坏。哎,別说,还真坏了,到午休我儿子骑车回家时,车子扎了,没气了。你说这个车子还能骑吗?车子不能骑,我儿子中午就没回家吃饭,饿了一天。放学回家推著走的,到家时满脸是汗。” 庆伟说完,气呼呼地看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好像是在寻找。付学斌不在,巧的很,他上他老丈人家了。 赵红光听罢,说:“这是付老师的不对,等会儿回来我好好批评他。” 庆伟道:“车子扎了真不算大事,你倒是言语一声声啊,就那么悄没声地搁那了?你还老师呢,我看都不如我这个庄稼人。” 赵红光赶紧陪笑道:“是是是,这事付老师做得確实不地道,应该把车子粘上。你消消气,看在我的面子上,別吵吵了,等他回来我好好骂他。” 赵红光好言相劝,又低三下四给庆伟赔不是,总算熄灭了庆伟的火气,又有他儿子的班任刘丽华半推半劝,他最后走掉了。他一走,赵红光立刻埋怨起付学斌来: “把人家车子扎了也不吱一声,就那么悄悄地搁那了,搁谁不来气?你说,王老师在这呢,他没事就粘上了,何必早晨闹这一出。” 王喜庆道:“嗯吶,我在外边跑二十多年,修车子都修熟套子了。跟我说一声,少呆一会不就把里带粘上了吗?这学斌呢。” 张建勛看著这一切,觉得付学斌做的有点欠妥。同时,他又觉得付学斌这个人有点好玩,周诗云说他是“虎不登”大约也不错。 付学斌从老岳父那回来时刚好是第二节下课。他说是踩著点往回走的,因为第三节有他的英语课。 等付学斌坐稳当后,赵红光说:“学斌,你昨天骑学生车子上屯子里把车带扎了,咋不说一声,好让王老师把里带粘上。” 付学斌梗梗脖子说:“没扎呀,谁说我把车子扎了?” 赵红光道:“孟庆伟来了,他说的。” “那就不行是他家孩子自己扎的?他哪个眼睛看著是我扎的了?” 赵红光有点恼火,他瞪圆眼睛道:“我眼睁看你把车子推进来不是骑进来的,咋还不承认呢?扎就扎了,咱给他粘上就是了。” “找你你就怕了?我不怕!” “那不是怕不怕的事,要有错误咱就得认。” “你认?你胆小,胆小如鼠!” 张建勛听到这,连忙站起道:“付老师,这不能说胆小不胆小的,毕竟咱骑人家车子了,他说你把车里带扎了也算有根据。校长把事情解决了,多说无益。” 张建勛说话时,拉起他的胳膊向外走去。付学斌也就坡下驴,隨著张建勛出了屋门。 到外面站了一会后,上课的铃声响了,付学斌去班级里。张建勛看他的背影,不禁无声地笑了。 第163张章 土豆买贵了? 付学斌在中午吃饭时给赵红光满了酒以表歉意,也是对他的感谢,感谢他妥善地处理了这不大不小的风波。庆伟叫孟庆伟,是老孟的什么侄子,不很近也不远。 以后的几天里,人们都在背地里回味,尤其王清会,他总学付学斌的腔调说:你胆小如鼠!这个故事会言传下去,至於能不能成为经典,自有时间来证明。 秋分一过,秋天便真的来了。天高云淡,风从稠密的玉米田里挤过来,把夏天的一点残梦吹到了遥远的南方。 今天早晨有点凉,西北风吹过来,全没有秋天的清爽,倒有满怀的萧瑟与喑哑。枯黄的玉米叶子在回映著夏日的影像,田垄上新生的草在回味著夏日的热情。 赵红光从车上下来后就发號施令:“学斌,你和志刚把土豆子抬屋去。” 付学斌来了虎劲,夹起那袋土豆边走边说:“不沉的玩意,还用两个人抬?我看也就五十斤,我夹它玩似的。” 赵红光道:“嗯,还真是五十斤。我不是怕把你衣服蹭埋汰了嘛,要不能让你俩抬?” 付学斌又道:“埋汰再洗唄,咱不是『趁』媳妇嘛。” 张建勛正从班级里出来走向办公室,听见他这样说,忙逗趣道: “那可不,付老师现在家里红旗不倒,家外彩旗飘飘。这叫守一望二,发展三四五六。” 付学斌打断张建勛的话,说:“別瞎说,我可是本本份份的人民教师,从不干那歪擓斜拉的事。” 张建勛看到付学斌脸色赤红,仿佛烈焰烤过一样,就转掉话题说: “大哥,你那袋子上有土。” 付学斌低头看了一眼,道:“没事。” 张建勛哈哈儿地乐出声来,这便引来周诗云好奇的目光。她看了看张建勛又看了看自己后,把挎包向上提了提,再把说不清什么含义的笑呈现出来,说: “看人家付老师,不白吃那些东西,就是有章程。” 几个人进了办公室后,那辆车掉头走了。周诗云是最后一个走进去的,她边走边接电话: ……我爸也真是的,肉肉的早点去打唄。……嗯,等十点半吧,我过去。……哎呀,就整点常吃的,我又不是高门贵客。……嗯,行,就这么的。 周诗云收起手机后坐到座位上,听到王清会说: “……老扈小芳把徐波挠了,挠的跟血葫芦似的。因为啥呢?因为徐波骂扈小芳成天铺屁股打麻將输贏没够,玩就玩唄,还招些风言风语。扈会芳说,啥风言风语,我都跟谁了?这徐波一急眼,说一大堆名儿。八成是老扈小芳心虚了想变被动为主动,就上手挠。” 变被动为主动?这王老弄是螻蛄嗑碗碴儿还挺会用词(瓷)。张建勛疑心徐波所列的人名里有自己,就问: “都谁呀?” 王清会挠挠脑袋说:“不知道,我没在场,都听別人瞎传的。” 刘丽华嘻嘻笑道:“都那么说,谁也没看著。徐海平嘛,铁定是徐波的,你看那脸盘那身段多像。” 这是很有意思的话题,大家都围绕著这个话题议论起来。徐亚坤的身影闪在窗下时,大家便停止了议论。虽然徐波不是她的亲侄子,但还是避开一些好,毕竟她们是同族。在她进来后,赵红光將话岔开,说: “刘玉民得病了,好像是心大。” 王清会笑道:“心大好,啥也不寻思,省得烂眼子事儿把人闹得难受巴拉的。我就想心大点,可我心大不起来。” 王清会肯定知道心大是一种病,虽然不懂它的医学名称是什么。他这样说,有谈笑的意思。赵红光严肃地说: “听说他的病很重,过年能不能上班都不一定。上回开会他就没来,是李传福代开的。你说,政治小学是不是犯病?杨玉宾没了,陈思静她们家那个没了,这刘玉民看这花架儿也快。” 有他做引导,大家又议论起刘玉民及他得的那种病。但没议论出所以然来,上课的铃声响了,於是纷纷起身走出办公室。 张建勛只在第二节间休时回办公室一趟,除此之外的所有时间都待在教室里。到第四节下课回到办公室时,见桌子上摆了两个菜,一个酱燉土豆大豆腐,一个是凉拌菜。饭都已盛在碗里,酒已斟满,单等各位用餐。 付学斌率先坐下,抄起筷子夹了一块儿豆腐填进嘴里不作细细咀嚼咽下道: “这豆腐,真滑溜,赶像鸡蛋糕子了。” “没看是谁做的?大厨,杨大厨。”秦志刚半是玩笑半是夸讚道。 “这大拌凉菜也是杨艷秋的杰作唄?”付学斌又问。 “那可別埋没了校长的功劳,这凉菜是赵老师拌的。”杨艷秋慢悠悠地说话时坐下,抓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又道,“你们几个咋不吃呀?都赶像客人了。” 听她这么一说,几个都坐下,能喝开喝,不喝的吃饭。张建勛不喝酒就吃得快,吃完后便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听赵红光和付学斌胡说八道。 不知道是酒精迷醉了付学斌哪根神经,他问赵红光: “这土豆挺好吃的,面面呼呼没有生芯子。” 赵红光抿了一口酒道:“我没买大个的,就买匀溜中等的,也没寻思咋好吃。没成想,还买正道了,不白花钱。” 付学斌咕囔咕囔地咀嚼再咽下后,说:“这土豆也就三毛来钱儿吧。” 赵红光瞪大眼睛答道:“啥土豆三毛?我买的花五毛一斤了,总共是二十五块。” “这土豆这么小,能值五毛?我媳妇儿在早市买的土豆才两毛五,当然,她买的比这个小点儿。”付学斌大概是想证明自己话的准確性,过了一小会儿又补充说,“就前天,我媳妇在体育场买的。” 醉眼迷离的付学斌大概是没有看到赵红光的脸变得凝重起来,他大张著嘴將最后一口酒灌进嘴里后,顺手把豆腐汤倒进饭碗里搅拌再搅拌。赵红光看著他,瞪眼道: “你的意思是我买贵了?” 付学斌把搅拌好的饭扒了一口,回答说:“是有点贵。” “我看你不是嫌我买贵了,是说我在中间昧了钱。昨天下午我上菜站买了土豆再费劲巴拉弄回楼下,放在门口的小超市里,今天早晨搁车捎来。我图稀啥,我就图稀那两个钱?” 赵红光说完这句话后,不知道怎的就来了脾气,呼地站起,把桌子上的两个菜碟子哗啦啦地掀到地下。他的一动作来得突然,刚才还微笑著的张建勛一愣,也本能地站起来。杨艷秋八成是被嚇著了,她妈呀一声用右手挡住了半边脸。秦志刚傻乎乎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所措。 只是几秒钟,张建勛好像明白了,赵红光心里不满的情绪还在延续,上几天自行车的事端仍让他耿耿於怀,这次不过是借酒劲发泄而已。张建勛想到这,急忙上前,捡起破碎的盘子说: “这是何必,因为这点小事真不值当。艷秋,你来收拾收拾。走,付大哥,跟我上值宿室。” 张建勛怕付学斌的脸上掛不住,再和赵红光恶吵起来。好在付学斌知道退让,他就势和张建勛进到值宿室里。在值宿室里,付学斌满腹委屈,他不断地说自己的言语也没有什么过失,怎么赵红光反应这么激烈。 好人相劝了一阵后,付学斌又回到了办公室。虽然赵红光和付旭学斌没有怒目而视,但他们也不相互理睬,彼此目光避让著没有交匯到一起。 在第六节课时,赵红光终於率先说了话,他让付学斌明天把作业批改检查一下。可能是他酒醒了,反省到自己的鲁莽衝动。 第164章 听课 晚饭后五点多,付学斌打开电话大倒苦水,敘说他无非是开了一句玩笑並无恶意,却不想赵红光有如此过激的反应。张建勛说赵红光是喝多了酒,一时昏了头才做出那样莽撞的事,应该海涵。张建勛在和稀泥,他不能附和付学斌的话又不能批评他言语不周,他更不能派赵红光的不是免得付学斌这个虎蛋转口再告诉赵红光。张建勛劝说结果是,付学斌好像不再內心纠结並嬉笑著说他的那个网友来qq消息了,他得回復。网友?是不是李春娟?他们没有断,而且还有进一步的发展? 张建勛放下电话后就出门到外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这两栋校舍和围墙好像把他与世隔绝,他想不起有多少天没和他的同族兄弟们联繫了,他也想不起来他有几日没到屯子里了。这儿清幽清静,在这里他似乎能摒弃一切的烦恼。 在外面转了有四十几分钟后,他回到了值宿室。 手机在炕上躺著,无息无声。他拿起手机打开屏幕,见那个小企鹅在扭动。一定是周诗云发来的qq消息。 果然,周诗云问道:今天赵红光因为什么把盘子推到地下? 张建勛没有回覆,他怕王春来此时家里。但是不回復不等於不等待,他的手指在按键上不停地触动著,一个画面切换过来又切换过去。 又过了十几分钟,清亮的qq提示音响起,周诗云发来了消息: 你干啥呢?这么半天没见动静。王春来没在家,也没在店里,上我老婆婆家了。他妈让他买药,顺带拿些菜回来。 这便是明確的告知,现在说话方便,所以张建勛回道: 我刚才在外面了的,没带手机。赵红光买的土豆,五毛一斤,他说贵了,也就三毛吧。然后,赵红光来气了,就把盘子扒拉地上。 周诗云道:我看付学斌就是不会说话,人家那么大岁数咕顛咕顛地买了土豆,还挑啥贵了贱的。他说那话,校长能不生气吗,就好像他昧了钱似的。 张建勛道:我看赵红光把盘子划拉到地上,不单单是因为买土豆的事。付学斌头几天不是骑学生自行车给扎了嘛,赵红光批评他两句,他就说你胆小如鼠,大概是攒鸡毛凑掸子,一勺烩了。 这两人在qq里来来去去的,直说到七点多才作罢。 第二天,赵红光没来,付学斌说他的什么二姨去世了。付学斌在政平下了车,他代赵红光开会,开过会他中饭前回来便立即召开会议,传达精神。所谓的会议精神无非是对过往的重复,不过有一条很新鲜:后天,在政治校召开教学观摩会。 付学斌开了会,能与各位校长济济一堂课,这便是身份提升一等的表徵,他的骄傲与自信溢於言表。在中午吃饭时,他不断地敘说开会时的所见所闻,言谈中颇具校长的风范,赵红光凶他而產生的不快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赵红光信任他,重视他,拿他做左膀右臂,这是无上光荣的事。 所说的后天便是九月二十八號。这一天很快就到来。 张建勛希望这样的活动能多一些,他能藉此休息一下。但这样的活动机会很少,所以他的希望总是落空。 二十八號的早晨,张建勛起的很晚。与这次教研毫不相关的一二年学生像小燕子似的吵醒他后,他起来洗把脸就到外边,把这些小孩子轰到教室里。 张建勛没有吃早饭,不饿,也是为了省事。他一向如此,不饿了就不吃。 穿戴利落后,张建勛把车开出,此时王清会已上班。在校门口,他看见两个小孩子揪扯到一起,又连忙下车,將他们分开。他没有解决他们的纠纷,他不是班任,也是他不愿多揽事。在两个孩子蹦跳著向教室里走去时,他上了车。 张建勛从政治村的后街穿过在刘玉民家前面减速然后北拐,只几秒钟就驶到村小学的大门口。他在大门口稍作停留把车滑进校园,停在校园南侧的空地上。 工字型的主校舍正中开有两组对开的自由门,显得与眾不同,只不过其中一组已关闭。歪斜的两扇门丑陋破败,半死不活地开著,自由门合页用大铁钉子钉住,有十二分的滑稽。大雨搭用四根涂了红漆水泥柱子擎起,倒有几分气势。 这栋工字型校舍的前身是青年点的一长溜红砖铁皮房,据说拆扒掉老房子建新校舍共计投入了二十五万元。那老校舍为张建勛所熟悉,连同前面红砖青瓦的四间教室。他幼儿班就是在这里念的,他还记得教他的那个幼儿老师。 前来观摩的老师们都东一堆西一簇地閒聊著,不时传出一阵开怀的笑声。张建勛站在一群老师的边缘,听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在胡说八道: “那年,王金品出公开课,就在政华。那阵他还不是校长,是大个子吧?哎哟,那课讲的,霹雷闪电,不得了啊!那学生个个抢著回答问题,比咱们答得都好。那课叫什么来著?好像是《林海》也不是什么……” “呵呵,都排练八十遍,我还不知道?”说话的政华的老师,绰號阎王爷。 张建勛认识他,但不熟悉。这里的老师大部都认识,也大部不熟悉,但並不妨碍他饶有兴致地听他们乱说一气。 嘻嘻哈哈的,时间过得也快,当上课的铃声响起时,教育办的吕副主任召唤大家进屋观摩。於是,眾人三三两两地点自走廊鱼贯而入。 东首的办公室被作为临时的教室,因为真正的教室都不够局势,容不下这些个与会的老师和上课的学生。办公桌都被腾挪出去,学生课桌摆在办公室的东半部分,靠墙放著两张课桌,上面立著黑板。南北两侧和西半部分密匝匝地排列著椅子。此时,学生已就坐。 等所有与会老师都坐定后,陈启军作简短的发言: “各位老师,今天把大家召集到一起,我们进行一次教学观摩会。为了这次观摩会,刘校长做了很多工作,付出很多心血。为了这次观摩会,出课的老师也做了很多工作,付出了很多心血,在这里我不多说,再多说就是囉嗦重复。下面请刘校长讲几句,简单介绍一下情况。 刘玉民缓缓地走过来,步履沉稳目光炯炯。站定后,他说: 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大家好!刚才陈主任拋砖引玉让我说几句,那我就说几句。首先,我感谢陈主任及各位领导对我的信任和帮助,其次感谢赫东福王春梅等老师对我的大力支持和协助。赫东福老师虽然年轻,但工作兢兢业业成绩不菲,王春梅老师虽然每周只来一天,但从来都不把自己当成外人,总是和大家打成一片。因此,我深感欣慰。今天,以这次观摩会为契机,我相信赫东福和……” 刘玉民的讲话冗长繁琐,儼然他现在就是领导,正在对下属作报告。张建勛从他的话里听不出他有病,他的底气很足,他的气色也还不错。也许赵红光听错了,他本没有病。 刘玉民的讲话结束后,正课开始,是赫东福的数学。张建勛对教研绝无兴趣,他更看重日常的工作,那才是没有花架子实实在在的功夫。因此,他没有细听,基本上是左耳进右耳出。 张建勛进来后就捡靠窗的椅子上坐著,现在他歪头看向外面。半个村子尽收眼底,那两棵大榆树在三百远的地方把一点神秘向半空中散逸,大榆树后面的大坑不知哪年被填平了,村办公室西侧的那一块开阔地曾经作为电影场,而现在被一溜房舍取代。前栋校舍还和过去一样,只是显陈旧却不破败。 张建勛边听边看外面的景物时,下课的铃声响了,於是大家起身到外面,稍作休息或上厕所。张建勛没有动,他还在静静地想著看著。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沈春红被一个女教师牵引著坐到了张建勛的前面。那个女老师和沈春红附耳轻声细语,就有浅浅的笑声传过来。 上课了。王春梅的英语课。 此时,张建勛的心思完全不在听课上,他不知道王春梅讲了什么,不知道王春梅和学生做了怎样热络的互动,他的注意力都在沈春红的身上。他看到了沈春红耳后纤细的绒毛,闻到了她的体香,也忆起了与她相处的诸多细节。 在王春梅的英语课结束后,沈春红没和那个女老师出去,依旧亲密地耳语著。张建勛也没有动,他佯装看窗外的风景,耳朵却留意前面的声音,尽力捕捉她们的谈话。就这样,张建勛稀里糊涂地听完第三节课后,见沈春红起身出去,他才站起跑向厕所,酣畅淋漓地撒了一泡尿。 在讲评环节,张建勛看见周诗云与沈春红又坐到了一起,这情景令他笑出声来。他莫名其妙的一笑,也让在他身边的一个男老师莫名其妙地咧咧嘴。 照惯例,陈启军发言,然后是刘玉民发言。最后集体研討。但研討的效果不佳,只有几位校长不痛不痒地点评了几句。既然如此,那就,散会。此次教学观摩会皆大欢喜,陈启军欢喜,刘玉民欢喜,出课老师欢喜,听课的老师们欢喜。听课的老师们之所以欢喜,是因为他们可以藉此机会下饭店,一饱口福。 付学斌徵得赵红光的同意,用张建勛的车拉著几位听课的老师们上了政平的饭店。他选择在政平吃饭,为的是不能便宜了那个计程车司机使他少跑一趟。他的话让张建勛哑然失笑,他觉得这傢伙太好玩。 第165章 时间过得好快 听课那天,沈春红在与那个女老师喁喁私语时用眼角的余光扫过张建勛的面庞后,他的心忽地升腾起来又忽地坠落下去。他把这一画面定格在眼帘上,几日不去。直到十多天过后,那画面才渐渐模糊。 时间在悄无声息地流逝,听课那天渐渐远去了,所有的曾经歷过的日子都渐渐远去了。第一场雪下起来时,又一个冬天便降临。 十一月下旬周保存杀猪请张建勛吃肉时,他没去,因为王春来来了。他不想给王春来一个错觉,他不想让王春来误判自己与周诗云的关係,他不能给王春来留下无理取闹的口实。但这种想法恰恰说明了他內心里给周诗云预留了位置,有点自我欺骗。在那天晚上王春来走了以后,周诗云给张建勛端去了一盆儿血肠酸菜猪肝猪肉,並反覆叮嘱要好好加热,把酸菜煮“倒棱”了才好吃。 周保存夫妇杀猪没请老师们,不知他作何考虑。周氏家族人太多,都请来都快赶上办一个小事儿了,所以不请也有不请的道理。再以后,周诗云好像没有了多少忧虑不安,一切向好。直到春节时她回娘家,张建勛才知道她在这期间曾遭受痛苦与精神的折磨。周诗云以前没跟他说,儘可能地做出快乐的样子,这是给人看的表象。 王春来在初二的那天住了一宿就回去了,他不是回去看店,而是回他妈家。所以,初三的中午,周诗云发来qq消息说王春来回他妈家了,至於什么时候来,不知道。 张建勛道:大年三十你打来新年祝福,我也回復新年祝福时,你说不好,过一天算一天就是熬日子。当时,我没敢再问,怕王春来看到qq消息。 周诗云道:是的呢,我真是抓空发消息给你,之后我就把它刪了。说起来,这个年过得不好,可有什么办法,好过不好过也得过。 张建勛道:不妨说说,也许我能排遣你心中的苦闷。最起码,你能有一个倾听者,可以和你分担。 周诗云道:那你听我细细地说。 张建勛打过“嗯吶”两个字后就把手机放到一边。他斜倚著窗台,慵懒的目光停在棚顶上不能专注於一点。他在想像周诗云遇到了哪些不快的事,推测她和王春来之间发生口角的缘由。 十几分钟后,手机qq的提示音响起,他拿起手机读道: 我都不想说,可是不说又憋屈。年前,那不是买对联嘛,买完了就贴上了。贴完对联他坐那沙发上说,在屯子住不但要贴对联,还要贴出门见喜抬头见喜肥猪满圈什么的,屋门南边还得贴春条。王春来说,以前有个不识字的老太太,求別人写春条。那字笔先生欺负她不识字,就写『了一入新年不如不,炕头趴著老母猪。谷糠吃了三担六,干打圈子不下猪。』这么个春条。开始时我还没咋在意,觉得这春条挺有意思的。可我越寻思越不是味儿,这不是说我吗?我就是那老母猪,光吃不那什么。我就问他,你啥意思啊?是不是指桑骂槐?那犊子说没啥意思,就是一幅春条。我说,不对,你把我比成不怀孕的老母猪了。王春来说没那意思,就是说个笑话。他一边说还一边乐,说我太敏感了,净往歪处想。我说,那你乐啥?那犊子说,我乐你还不让?我说就不让,你笑话我。我俩就吵吵,吵吵的急眼了,那犊子就说,啊,就借著春条说你呢,咋的吧?根本你就是不打圈子的老母猪嘛。我们家得留根儿,不能因为你断了香火。还说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呸!我说了,你离婚呢,找能下崽儿的老母猪。女人多的是,凭你的家庭,找啥样的没有。那天,我都没理他,就当萝卜乾晾著他。 张建勛读完这一大段文字,思考了片刻,回道:也许他真没那意思,真是你敏感了。 滴滴的消息提示音过后,周诗云道:才不是呢,他就是那意思。以前他就说过,要是再过几年,我再不怀孕,就把我休了。 张建勛道:就那么一说,真到那一天,他没准还捨不得你呢。 周诗云道:捨不得?你可拉倒吧。他妈和我大姑姐老嘁咕喳嘁咕喳的,我猜就说我不怀孕的事。 张建勛道:那不一定,还兴许说別的事呢。 周诗云道:不是那事也不是好事,要不能背人吗? 张建勛笑了一下,他琢磨了一会,打了一串文字过去:有些她们母女间的事不需要你听见,所以才小声地嘁咕喳,你就当没看见一样。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你若是总是疑心她们在背后议论你,就不是聪明人哟,那无异於自寻烦恼。只要不当面锣对面鼓地和你对砍,就是没事,睁一眼闭一眼吧。 周诗云道:qq里说话不方便,明天我当面和你说。三天三夜说不完我家犊子破事,老多了,你想都想不到。 为了轻鬆,张建勛谈起了学校的事,说王清会放假前又和付学斌闹个半红脸,因为王清会叫付学斌为付校长。说起此事,周诗云高兴起来,她不断地打过字来,可以读出他现在已乐不可支。张建勛也说起自己要去看三伯,看姥爷。但是他有顾虑,怕看三伯后,其他几位伯伯要挑理。周诗云安慰张建勛说,你的伯伯姑姑多,还有姨妈,都去拜望恐怕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够,能免就免吧,你又不是百万富翁。 这两个人在qq里聊了很久,直到三点多才下了线。张建勛放下手机后啥傻笑了一下,然后下地热饭。张建勛的饭简单,大米饭酸菜土豆,都是早晨剩的。 吃过饭,张建勛就信步走到学校的大门口,向周保存家张望著。周保存家的房门紧闭,不见有人进出。也许他们正在做饭或吃饭,现在是正月初三,晚餐一定丰盛。 风从西北吹过来,虽不紧俏,却也觉得有点凉。张建勛没有穿外套,只穿了一件绒衣。 第166章 正月初四这天 张建勛睡得晚,他一直在想著周诗云。一方面他希望她能来这里,以好畅聊一番;一方面又不想让她来,怕万一王春来贸然到这儿,那样就解释不清了。 因为想心事同时有一点渴望,直到晚上十点多他才睡去。第二天起来后,张建勛吃过早饭收拾利落后就把炕烧了,又把炉子调旺,於是这不大的值宿室就暖意融融。 九点多时,周诗云果真领著小外女进来了。周诗云一进来先到办公室看了一看,然后才到值宿室。看见这屋子被收拾得纤尘不染,不禁嘖嘖赞道: “可不像跑腿窝棚,还挺乾净呢。人都说爱乾净的男人没好命,我看有点道理。” “我的命就不好,爹妈都没活过五十,说个媳妇早早离开了人世,没有留下一儿半女。不过,这和和爱乾净没有什么关係。我可不是爱乾净的人,知道你今天要来我才收拾得比以往天利索一点。” “那可不是,上班的时候我就看你爱乾净。” “那是因为上班,我得给別人看,要不然他们该说我邋里邋遢埋啦咕呔。” “你的意思是放假只有自己的时候你就不收拾了,因为没有人看?我才不信呢,爱乾净的人永远会收拾利索的,要不然自己看著不舒服。” “还行吧,马马虎虎,我不是特別爱乾净的人,也不是邋遢的人。说实话,劈片儿的我看著心里难受,咋累咋不愿动弹也得收拾。” 周诗云原先坐在炕头的边沿上,现在他往炕梢挪动,边挪边说:“你这炕烧得也太热了,还生著炉子,你要摊煎饼啊?梦晴,过来,別去那屋,那屋冷。” 小外女听到周诗云的呼叫回来了,她贴近周诗云的大腿说:“二姨,那屋有一个箱子。” 张建勛猜想她可能说的是那个风琴,就道:“梦晴,你是不是想玩呀?” 小外女看著张建勛点点头,然后又看向周诗云。周诗云道: “想玩就戴上帽子,別冻著。” 张建勛穿鞋下地,说:“我陪著梦晴上办公室玩一会儿吧。” 张建勛领著小外女到办公室后,掀开脚踏琴的盖子说:“我在下边踩你在上边按,按这个白毽子或者黑毽子。” 这个脚踏风琴已有四十多年的歷史,完全是古董般的存在,漆面已经斑驳,有两个按键塌陷下去。琴盖上东方红三个字模糊不清,显示出岁月的无情。 张建勛一下下有节律的地踩下面的踏板,小外女纤小的手指胡乱地按著,於是这风琴便发出杂乱无章的乐音。 二十几分钟后,小外女大概觉得玩儿风琴也没什么意思,就转身回到值宿室。张建勛跟在小外女的身后回到值宿室时,见周诗云侧身躺在炕梢,头枕著胳膊。张建勛急忙拿出一个枕头,推给周诗云道: “枕上胳膊多累的慌啊,枕枕头。我的枕头不埋汰,这个枕头我也不枕。” 周诗云枕上枕头,平躺著说:“热炕烙腰眼可好了,我在妈家就愿意这样躺著。你看你多好,用电不花钱,烧煤不花钱,还有一车苞米瓤子烧炕。” 张建勛笑道:“我现在就是米麵得花钱买,其余的都是现成的。赵红光不是把校田地都卖了嘛,买地那家打完苞米都会拉来一车苞米瓤子,可劲烧。” 周诗云侧身,看著张建勛说:“赵红光把地都卖了,应该是不少钱,可他除了在教师节给咱们发点钱吃几回饭以外,也没看到学校添什么东西呀。都他贪污了,比秦大花还能搂。” “那不干咱的事,咱只关心工资到没到手。哎,诗云,你啥时候回家呀?” “回家?回他妈家还是回我家?” “回你家唄。” “我都不想回家,看著王春来就闹心。” “可是总得回去,不管你闹心不闹心。” “你都不知道,这王春来可气人了。咱们放假的第三天也不是第四天,他要吃尖椒干豆腐还是手工的。他要吃,我就买唄。等我做完了,他吃时说这干豆腐不好吃,硬撅的。我说我不会做,我又不是厨师。他说杨艷秋做的好吃,你应该跟他学学。我就问他,你咋知道杨艷秋做的好吃呢?他说是我说的。我就说杨艷秋做的好吃,你就跟杨艷秋过去唄。王春来听完这话急眼了,啪的干豆腐倒进垃圾桶里。我也没说啥呀,是笑著说的,他还急眼了。这犊子玩意!” 张建勛听完笑了,说:“这真是一件小事,你说的也不算过分,是玩笑话,他真不该急眼。” “就是呢,当时我也急眼了,就和他吵吵起来。” “那后来呢?哦,后来就和好了唄,夫妻也没有隔夜仇。” 现在小外女爬到炕上,坐在了墙角,用手捋著周诗云的头髮。 “就那么回事吧。年前,刚过腊八,他的一个同学结婚,他要隨礼。隨礼就隨礼唄,他要隨五百。我就问了,干啥隨那么多?他说他结婚时,人家又出车又隨礼,隨少了不好看。我就问他是谁结婚呢?他说是李晓畅。啊,呸!就是那个和王春来喝交杯酒的那个女的。他结过一回婚,离了,现在又结婚了。赶明儿生小孩是不是又得隨礼?我就问,她一个人办那些个事,你把把隨礼还隨那么多,你们俩啥关係?王春来说没有啥关係,就是同学,还起誓发愿说要是有什么狗打连环的事就天打五雷轰。我说你想隨多少就隨多少,那是你们家的钱,你隨便。他嗔著我说话不好听了,说啥你们家我们家不都是咱们家吗?” 张建勛道:“他说的也对,不能分你们家我们家,那么说就见外了。” “我也没细分他们家我们家的,可是他找我要钱。他挣的钱归他管,我一分不朝他要。家里的米麵粮油都由他负责,谁让他是老爷们儿呢。” “那你后来给没给他钱?” “没给呀,我挣了钱凭啥给他花?” “那他挣的钱凭啥给你花?” “凭他王春来是个老爷们儿,为什么让我养活他?再说还有他妈他爸。” 周诗云说完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甜润。她的肩头在微微颤动,眼波流动像一泓山泉。 张建勛见周诗云地笑,他也笑起来。彼此好像都明白那笑里的含义,也明了对方的心境。过了一会,张建勛说: “家是两个人的家,应该不分彼此。但有例外,像你这种情况,多长个心眼儿还是有必要的。我是不是在挑拨离间?” “不是的不是的,你不是说我也这样想。下大雪那天,王春来从外边回来,衣服也没脱,咣当一下就躺床上了。我说,你能不能把雪打扫乾净的脱了衣服再躺床上?瞅瞅把床单整得褶褶哄哄的。他听我这么说,腾地就跳起来,指著我的鼻子说你就是穷乾净,成天扫啊划拉的,家都让你划拉穷了。真的,他在床上滚得床单都趿拉地了,在沙发上也是,沙发垫子多咱没有正道板正过。我一说就不愿意一说就不愿意,说多了就怪我嘮叨碎嘴子啥事都管。” 张建勛添了一铲煤后坐到炕沿上,说:“看样子还是一个人好,你看看我,没有人管著我,也不需要管別人。” 周诗云仰脸看小外女,手抚她的小脸蛋儿问:“热不热?热就把你的小外套脱下去。” 在得到小外女肯定的回答后,她坐起来,把外女的外套脱下,又说:“你可別往炉子里添煤了,看这么热,不怕捂出热痱子来呀?” “那不是你来了嘛,怕你冻著。每天我就烧烧炉子,不烧炕,这个炉子走炕洞,生炉子时炕就热了。” 周诗云笑道:“我没那么娇性,冻不坏。都是从农村出来了,有那冷冻的底子。我那大姑姐可是能装,住两天城里再回我老婆婆家就说冷,睡觉冻脑袋。” “那你没说冻脑袋呀?” “我可没她那么『褶道』,就算是冷也不说啥。要过年的前一天,王春来问我过年上哪过去呀?我说在哪儿过还不行,不就是个年节嘛。他说不上你们家,你爸家太冷,你爸捨不得烧煤。我说我爸家穷唄,才捨不得烧煤呢。那犊子玩意说,你们家穷吃鬼子红。” 说到这,张建勛插嘴问:“然后你们就吵架了?” 周诗云说:“没有啊,能因为这个吵架吗?” 张建勛看著周诗云道:“我说嘛,这是閒磕打牙,不至於吵架。” “再往前,就是腊月二十五六吧,那天我打电话问他在哪,他说买啥硒鼓。都一大下午了,店里没他的身影,也不见他回来,我就再打电话,可电话不通。直到三点多了,那犊子玩意才晃晃地回来。我就问他,你咋不接电话?他说手机没电了。我说谁知道你干啥去了,你撒谎撂屁地净糊弄我。他说我咋糊弄你,让你瞅瞅是不是没电了?我一看,真是没电了。” 此时周诗云的脸色忧戚起来。 “他给我看完手机以后,不容分说啪地把手机摔了,还上去踩了两脚。我当时就我来气了,大声说你摔手机干啥?有能耐把我摔了。你没看那死出呢,五雷嚎风的跳脚,完后上北臥室,咔地把门摔上了。我跟过去问,你干啥?他瞪眼看我,像要吃人似的。看了一会,冷不丁打我一拳,把我打倒在地上。” 周诗云不再说下去,一行清泪滑落下来。 张建勛慌了手脚,他不知道如何劝慰。好一会,周诗云才羞赧地一笑,说: “我都不管他了,愿什么样什么样吧,是人不用管,管死不成人。管能管住吗?我总不能整天在屁股后跟著吧。跳舞,隨便;聚会,隨便;和別的女人上床,隨便。不隨便又能咋的,我不能像放风箏似的拿线给他拴上。” 周诗云一定还有许多不快的事没有说出来,但她不想说了,转而说起她的姐姐。直到十一点多了,她才领著小外女回去。 第167章 他把穿衣镜砸了 整个一下午,张建勛都在想著周诗云。她的一顰一笑还回映在张建勛的眼帘上,她轻柔的话语还迴响在张建勛的耳畔。以他的了解,王春来有很多过错,那么周诗云呢?他没有也不可能深入周诗云的生活中,所听到的都是她的一面之词,张建勛猜测她也未必全对。 晚饭后,周诗云发来qq消息说,明天王春来接她回婆家,因为姨婆婆和舅公公要来拜望林淑敏王少卿夫妇。张建勛回覆说,看看还是夫妻,时刻想著你呢。周诗云再说,哪是想我,是让我回去装他们家的脸面给他们家干活。 破五那天早饭后,王春来果然弄了一辆微型车將周诗云接了回去,此时张建勛刚好去开大门。周诗云走了,张建勛感觉有点失落,再见她得上班以后。好在上班的那天日益临近,他就不会有那种焦灼的盼望。 张建勛熬过了正月初五后,就在初六到十一这几天拜望了几个伯父姑姑和姥爷。他改了主意,没有单单去看三伯,一是怕另几个挑理,二是他们年事已高,恐怕再几年他们也魂归另一个世界,想见也只能在梦里。 正月十五这天张建勛没有吃饺子,他嫌包饺子费事。张建勛已记不起有多长时间没有吃饺子了,他只清楚的记得在过年那天燜了大米饭,给自己炒了两个菜,除夕夜看完电视后就睡去了,任凭鞭炮的炸响与他的梦想融为一体。 正月十五一过,学生到校,紧张的教学生活便开始。在第一周的星期五下班后,张秋硕来电话: “建勛叔,你们上班了?” 张建勛答道:“都上班好多天了,第一周的课已经结束。” “建勛叔,你在学校吗?” “在的,我是以校为家。” “建勛叔,你后天有事吗?” “没有吧,应该没什么事。” “那你来吧,我、会亲家。” 张建勛没听明白,问道:“啥会亲家?” “我、我订婚了。周日两家老辈人见个面。” 张建勛一愣,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但很快,他又笑逐顏开,道: “好啊,恭喜你秋硕。那男孩子是谁?” “你应该认识,是后街的李振辉。” 张建勛极力在脑海里搜索著,最终出现这么一个模糊的青年的形象:大眼睛、方脸、健壮、孔武有力。他从政平搬出来已有四五年了,很多孩子他已不认识。 “记得记得,那孩子长得挺好。他爸叫李喜臣,和李喜春是一家子。” “对对,他们好像一个太爷的吧。建勛叔,我想这次会亲家就找我三爷四爷和我大伯二伯,別人就不找了。要找的人太多,去那么些人该让老李家笑话了。你看,行吗?” “行啊,我大侄儿想的真周到。要让就全让,再不就都不让。秋硕,我们这一辈儿的你让我去,他们不会挑理吧?再不,我就不去了,要不,你建国叔他们得有意见。” “他们挑什么的理?这些年他们帮过我什么?什么都不帮还有什么脸挑理?” 张秋硕一连三个问题都不好回答,所以张建勛就答应说: “好吧,我到时候一定去。对了,他们在哪招待呀?” “在他家。建勛叔,后天你早点过来,上我们家,穿利索的。” 张建勛答应后就將电话掛断。他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忽然乐了,他回忆起张秋硕小的时候,他也想起那个叫张东的男孩子。自己已离开政平好几年了,如果没有特殊时间他不回去,所以那里已经有点生疏。 李喜春?假如他还活著,他和自己还能论上亲家呢。真不知道他活著会怎样看待彼此间的关係,会不会表达一番歉意。这些都未可知,若干年后去地下再跟他討要说法吧。这个事想起来真他妈有意思! 张建勛晚上吃过饭后就躺在炕上呵呵咧咧地唱流行歌曲: 给我一片蓝天一轮初升的太阳 给我一片绿草绵延向远方 给我一只雄鹰一个威武的汉子 给我一个套马杆攥在他手上 给我一片白云一朵洁白的想像 给我一阵清风吹开百花香 给我一次邂逅在青青的牧场 给我一个眼神热辣滚烫 套马的汉子你威武雄壮 …… 张建勛並不喜欢这首歌,但因为流行他就记住了。他正唱得起劲时,手机qq的消息提示音响起,嘀——嘀滴滴—— 他拿起手机看过去,是周诗云发来的: 你吃完饭了吗? 张建勛打过了一串字符:吃过了,正在炕上放仰巴登呢。 周诗云道:看你多好多省心。 张建勛举著手机回復道:听你的意思,现在你正闹心? 周诗云道:闹心呢。我都没回家,不愿意看我们家那个犊子。 张建勛读过后,腾地一下坐起道:你没回家呀? 周诗云道:你看见我上车了吗? 张建勛努力地想,他没注意下班时周诗云上没上车。於是他说:你们走时我没往外瞅。那你咋不回家? 好半天,那个小企鹅没扭动,大概周诗云在向里输入文字。所以,张建勛就耐心地等待。过了十来分钟,周诗云发来一段文字: 昨天,那犊子子玩意打来电话说晚上不回家吃饭了,和同学在外面。我寻思不吃就不吃吧,我自己吃,这不是一次两次了,我都习以为常。晚上他回来时,醉马天堂地说他都不想去,可不行啊,电话一个劲地催。我就说他,还是你愿意去,你要不去他们还能来拽你呀?当时我说的是挺多啊,来气嘛!他不看店,动不动就出去喝酒跳舞,这哪是过日子。谁年轻轻的这么干,隨他爸那根儿,真不差种。他嗔著我嘟囔了,说我是碎嘴子,我说你不好好过日子还不许我说呀?那犊子跟我瞪眼珠子,说,啊,你会过日子,你会过日子,你会过日子咋挣两个雀钱儿,你们当老师的就成天算计。我说,你妈你姐也是老师,你这么说不伤天害理吗?你猜他说个啥?他说,伤你妈的天害你妈的理!他说完,抄起捶背那玩意就砸穿衣镜,哗啦下子把我嚇得一激灵。我当时害怕,害怕他借酒劲打我。我就不理他,躲到臥室里偷偷地生闷气。第二天早晨,我给他妈打电话,把事儿说了一遍。他妈说,等忙完了喘口气的,非得好好骂他不可。今天上课都没上好,净寻思这事了,越寻思越窝火,我咋摊上这么个玩意,前辈子杀大牛大马了的?我昨晚都哭一气儿了,现在还想哭。妈问我,今天咋不回去呢?我说肚子有点难受,睡热炕就好了。 张建勛读完后,打过字说:如果你说的属实,那王春来真不是东西! 许久没有回音,也许周诗云正在忙什么或正在悲戚。张建勛拿著手机等待,好半天才心有不甘地放下。 第168章 张秋硕订婚了 张建勛努力地不去想周诗云,不让忧虑占据自己的心头,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她什么,对她的际遇无能为力。但周诗云的影子却总是飘忽在眼前,挥之不去,索性他就任由著思绪围著她转,不做一点点的偏离。 张建勛在第二天忙了一上午,打扫房间洗衣服洗被罩。中午稍作休息又从柜子里翻出八成新的衣服穿在身上,对著镜子前后左右看了又看,確信能让自己得体后再脱下,將它们掛起来。 一切准备停当,单等著明天好去装人。 下午一点多,张建勛躺在炕上大瞪著眼睛看屋顶,就好像能从里面看出各色人等。慢慢地,他的眼皮沉重起来,又过了一阵儿,他睡著了。 张建勛醒来后是五点多,他起来胡乱地吃了饭就到外面东瞅瞅西看看,一副悠閒又百无聊赖的样子。在学校的大门口,他驻足观望,目光最后落在周保存家的庭院中。那儿没有周保存的身影,也不见周诗云出来,不知他们在干什么。 看了十几分钟后,张建勛回到屋里看电视。看到十一点多他才睡去,但他睡得不踏实,总做梦,梦到稀奇古怪的人和事,也梦到秦昭明,说他掉进车辙里淹死了。因为睡得不踏实,张建勛早起后就觉得脑袋有点昏昏沉沉的不清亮。他用凉水洗过脸后,觉得好了些,就到外面,让清凉的风吹拂自己。太阳已升得很高,有一抹云围系在它的下面。 张建勛没有吃饭,但周诗云来qq消息询问时,他却谎说吃过了。张建勛在回復周诗云时,说自己过一会要去会亲家,装一回人。周诗云问会谁?谁订婚了?张建勛道: 李喜臣的儿子和张秋硕处对象了,今天会亲家。你认识李喜臣的儿子吗? 周诗云道:认识,但不熟。我当老王家媳妇四五年了,很多人都认识。 张建勛道:你都比我强,我见面都不认识了。 张建勛发过消息后把手机放下,到外面把车打著,再进屋,听见了清脆悦耳的消息提示音。他拿起手机读道: 我认识的也不多,就跟前的再不他们家亲戚。 你在干什么? 你这次去装人得好好吃一顿,你总是糊弄。 秋硕这孩子见我可亲了,多咱都云姨云姨的,叫得我有点不好意思。 你装人得穿新衣服吧?明天上班时你也穿著,我看看啥样。 张建勛读完回復道:刚才把车打著了。老也不开,得时不时地轰著,要不该出毛病了。 老也不开你不省油钱了吗? 我可不想省那两个油钱,为了省油把车搁坏了可不值个。 周诗云打过两个哈哈后说吃饭,不跟你閒扯了。张建勛看著周诗云那个头像变灰就把手机放到炕上,然后穿衣打扮。当张建勛开车出来时,还不到九点。 到政平村再穿街过巷行至张秋硕家的门前时,正好三伯从对面走过来。张建勛打了个招呼后,就站在驻足观看著。他已很长时间没来这里了,这儿没什么变化却感觉起来有点生疏。这里曾是大伯的家,现在是秋硕的家! 和三伯进院五六步,张秋硕迎了出来。叫了声“三爷”后,张秋硕道: “建勛叔老也不来,就好像我们家掛了杀人刀似的。” 张建勛笑道:“平常没工夫,周六周日又不爱动弹。秋硕,你小妹小弟呢?” “在屋呢。我让秋玉擦屋地,让张一凡压水。” “哟,我大侄女还挺会安排呢,看这样给你百八十人的也能调开扇儿。” 说笑著,几个人进了屋。在进门的一瞬间,张秋玉忽然告状道: “大姐,瞅瞅小弟给踩的,净脚印子。” 张一凡委屈道:“我有啥招?还能把脚扛起来?” 张建勛看看刚擦完的地说:“没事,一会干了就看不出了砖地,不像瓷砖。秋玉,我用不用把脚扛起来呀?” 张秋玉羞涩地一笑道:“建勛叔说啥呢,净逗我。” 坐下后,张建勛好奇地问:“一凡学习怎么样啊?” 张秋玉道:“第九名,从后边数。” 张一凡撅嘴道:“那也比你强,高中都没考上。” 张建勛饶有兴趣地听两个孩子斗嘴,忍不住问:“秋玉,以后干啥呀?” “学理髮,等过几天就走。”张秋玉答道。 “嗯,也不错,人人都得理髮,这行当保准不能失业。秋玉要学成了,我再剪头就不花钱了。” 因为有张建勛肯定的回答,张秋玉两眼放光,神情也显自信,说: “等我学成了我就在哪个小区租个门市,吹剪洗烫染全相的,完了挣钱买个楼。” “买楼?买个茅楼吧。”张一凡道。 两个孩子又斗起嘴来。 在他们停歇下来的空当,张建勛问: “一凡,你大姐是別人介绍的还是自己处的?” 张一凡见张秋硕在外面,就颇为神秘地说: “处的。那小子家有种地的车,啥种啊掸药啊都不要钱,完了就处了。” 这时,张秋硕进屋,张一凡就连忙闭了嘴。张建勛哈哈笑著说: “一凡,你二姐学美发,那你以后学啥?” “不知道,我大姐咋安排咋是。” 张秋硕接过道:“学习狗屁不是,我咋安排?念书吧,初中毕业再说。那回王春梅跟我说,他上英语课时说金字塔是外星人造的,里边有他们的新娘。” 这种奇谈怪论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来的,所以张建勛笑道:“你是故意气王老师吧?” “我没有啊。我班刘国志才故意气她呢,那回他大声喊『勒死狗』,还『净引』咧嘴。” 说笑著时,张耀光並张建森张建林等陆续到来。又待一阵儿后,一行人坐车去李喜臣家。 张秋硕家离李喜臣家直线距离並不远,但曲曲绕绕的好像有二里地。等他们一到李家的大门前,立刻就有李喜臣及他的兄弟姐妹迎了出来。寒暄客套后都进屋,各自坐下,便开始了閒聊。 张建勛虽认识李喜臣,但並不熟悉。在与他简单地交谈了几句后,张建勛认真地看起这气派的三间房。从房间的陈设到房间的格局,张建勛觉得这是个殷实的农家。西边的下屋被用作进时的厨房,有香气从门里溢出来。 三大爷张建森他们都在谈论著种子化肥,討论著今年是一龙治水还是九龙治水,他插不上话。为了照顾张建勛不至於將他冷落,李喜臣道: “建勛,搬出去有四年了吧?” 张建勛道:“差不多。这几年不在咱们屯子,有些小孩都不认识了。像振辉,走对面都不知谁家的。” 李喜臣拍著大腿说:“那可不,小孩子一天一个样,哪像咱们,都长『就势』了。哎呀,喜春要不死,你们还是亲家呢。” 张建勛好奇地问:“你们是一个太爷的?” “哪呀,一个爷的,他是我大爷的儿子。” “真近!没成想,和他还噶上亲家了。” “我听说他还给你一瓶子呢,那个人呢——” 张建勛不愿回忆起那件破事,就转而夸道: “我那侄女过日子可是一把好手,咱先不说长相不长相的。” “就是呢,因为这个我才没打奔儿就同意了。孩子说给多少无所谓,但振辉得过去。我们老两口还硬棒,眼下能干,过去就过去。虽说过去,我一分不少给,五万块钱,三金,咱不能让別人看笑话。” 张建勛听著,忽然想起孙慧茹。孙慧茹那时也没开彩礼单,给多少算多少,只可惜,她没有福分。 李喜臣见张建勛陷入沉思,就转头和张建森说话。 中午时,订婚宴开始。张建勛只喝了一听饮料,然后就下来。 第169章 他「装人」给她看 从张秋硕那儿回到学校后,张建勛仔细地梳理这一天之所见。他觉得秋硕还小,才虚岁二十,再过一两年订婚也不迟;但转而一想,又觉得秋硕该订婚了,她这几年独自操持家务,已歷练得很成熟,况且她也需要一个男人来帮衬。 下午三点多,张秋硕打开电话,问张建勛对李振辉的观感。张建勛说小伙子不错,体格好本份不花说柳说,將来过日子准是一把好手。张秋硕很满意张建勛的答覆,她兴高采烈不掩心中的情感,说老李家张罗上秋就结婚呢,还说李喜臣要把邻家的房子买下来,等过几年她们住。当张建勛问张秋硕她订婚的消息妈妈知道不知道时,张秋硕的语气一下子弱化了许多,透著一种深深的无奈和酸楚。她说,妈妈知道,但她帮不上什么,连来看看都不能。说到最后,张秋硕嚶嚶地哭起来,张建勛急忙安慰。但安慰不起作用,张建勛只好把电话掛断。 秋硕是个好孩子,也是个苦孩子! 张建勛晚上睡觉前把白天穿过的衣服掛了起来,周诗云说她要看看“装人”后张建勛到底什么样。所以,张建勛在第二天吃过早饭后就穿戴利落专等著周诗云的到来。一件淡蓝色的棉服,一条浅灰色的裤子,一双黑色的二棉皮鞋,让张建勛看起来挺拔乾净,如雨后的青松。 周诗云来得早,她进办公室时还不到七点。她一进来,就嘖嘖赞道: “哟,这人没白装,穿得还挺利索呢。你这棉服也没见穿过,嘎嘎新呢,这裤子倒是看你穿过。” 张建勛答道:“在学校穿不出好东西来,尤其是生炉子时。昨天回来我就想把这身衣服收起来了的,还穿那身旧衣服,但你说要看我『装人』的打扮,我就又捯飭上了。” 周诗云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了张建勛,说: “我问你个事,你得实话实说。当初孙慧茹是不是因为你乾净利索才嫁给你的?就你这样的,那个佟丽姝咋就跟你黄了呢?” “是吧?好像是。孙慧茹和我结婚时啥也没要,到现在我还觉得挺对不住她。那个佟丽姝嘛,还不是因为我家穷,再一个他爸嫌我没发展。” “你看著过佟丽姝的对象吗?” “看著过呀。” “有没有你好看?” “首先,我不是好看的人,只能是一般,不算难看;其次,好看的標准不一样,有能力有才情,就是他相貌平平也討人喜欢。那个人是財政局的小干部,前途无量,家境又好,能被佟亚年相中也在情理之中。自然,佟丽姝也会受她爸的影响,舍我而求他便是唯一的选项了。” 虽然周诗云大睁著眼睛看著张建勛,耳朵捕捉他每一个字眼,却迷糊地说: “听不明白,你好像在作报告。你就说有没有你好看,別跩啊跩的。你是不是隨你爷啊?能说能嘮的。” 周诗云说完咯咯地笑起来,她將手里的一本书翻开又合上。张建勛低头,略一思考,答道: “个子没我高,长得没我好。可是这有什么用?人家还不是嫁到了城里。” 见张建勛神色凝重起来,周诗云嚇了一跳。她本想转移话题,却鬼使神差地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你们,是不是、拥抱过?你还想她吗?” 张建勛撩起眼皮,认真地看周诗云的眼睛,把她看得低下了头。见周诗云面呈羞状,张建勛把目光移开,望著窗外向班级里走去的学生,自言自语道: “都怪我自作多情,完全不看彼此家庭的差距,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鹅肉。那年,在城里偶遇她了,她请我吃了饭,剩的菜打包回来。那天,她把手机號给我了,可是我一直没有回话。不想和她联繫,说不上什么原因。” 张建勛没有回答是否和佟丽姝拥抱过。他说完这番话后沉默了,周诗云也沉默不语。 过了几秒钟后,张建勛问:“王春来没给你打电话吗?” “没有啊,他八成把我给忘了。” “那还能忘?我看,他过一半天就得来接你。” “他不来接我更好,我就在妈家一直住下去。” “怎么可能不来接你,你是他媳妇。” 张建勛和周诗云说了一会儿她的家事后,又谈论起了学生。七点二十刚过,周诗云就兀然离开办公室,走向班级。张建勛猜测周诗云离开办公室,是不想让別人看见与自己处在一个屋里而產生联想,她怕风言风语。其实,张建勛也怕,人言可畏。周诗云走向班级,他也紧隨其后,走向自己的班级。 当张建勛再次回到办公室时,见赵红光正站在地中央胡说八道: “就那个王志峰和政德学校的女校长赵丽珍一唱一和跟宋玉辉说,你家那人老打你,赶明別跟他过了,离婚。像你宋玉辉把这话搁肚子里得了,她不,回家跟他家那人说了。他家那人告诉宋玉辉,明天就上学校去揍赵丽珍和王志峰。你说这宋玉辉虎不虎?第二天早晨,转头她就把这话说给赵丽珍和王志峰了。到下班的时候,赵丽珍往出走,可王志峰就坐那儿不动。赵丽珍见王志峰坐著不动就问,你是不是怕宋玉辉老公来揍你呀?王志峰还嘴硬呢,我才不怕他。赵丽珍就说,你不怕咋还不动窝?这么的吧,我上大门口看看他来没来。赵丽珍不怕,那傢伙別看是女的,可有个男人气。她到大门口看了看,回来说,他没有来,走吧。王志峰这才站起身往外走,边走还边说我才不怕他呢。” 王喜庆问:“她接老周当的校长,老周看著净毛病,可挺能活。” 赵红光听王喜庆这样说,忙接过道:“刘玉民这学期请病假了,估计以后也上不了班。陈启军的意思是让李传福任校长,可李传福说什么也不干。陈启军就问了,你咋不干呢?李传福说,政治学校不吉利,杨玉宾死了,陈思静虽然没死,可她丈夫死了,这回刘玉民又得病了,我要当校长也得交代。陈启军说,你不担校长这个名,就管事。那不也是校长嘛,就是换了一个说法……” 上课的铃声响起,赵红光的演说便戛然而止。老师们陆续走出办公室,不知道没课的几位后续又说些什么。 第170章 他去磨刀 在下班时,张建勛特意看了接老师们回城里的微型车,发现周诗云並没有上去。没上车回城里,一定是又去周保存家了。果然,他在qq里问过后,周诗云说她不想回去,再说王春来也没来电话让她回去。他们在冷战,彼此都不肯退让半步。也许,哪一天她们会爆发热战,那他们的婚姻就处在崩溃的边缘。以他对周诗云的了解,她绝不会委曲求全忍辱负重,这个小丫头看似柔弱,却有倔强的性格。 校园里安寧静謐,偶或有麻雀的鸣叫传来,却又加深了那种安寧静謐。张建勛在办公室里呆了一阵后到外面瞎转悠了几圈,回到值宿室,把炉子点著。 炉火把不大的值宿室烘得暖暖的,热气不断地由敞开的门向外涌去。炕也慢慢地温热起来,张建勛便躺倒,让那热力穿透衣服抚慰他的肩背腰身。 正在他就要睡去时,放在办公室里的手机响了。他坐起,连鞋都没提上就急忙跑过去,抓起手机道: “你好!” “我不好,还挺客气呢。我发了那么多消息,你怎么不回?”是周诗云的声音。 “我刚才在有外面了的,没听见。” “想事呢?一边走一边想,正好学校安静,没人打扰你。” “我能有什么心事,就是瞎转悠。” “那你没什事过来唄,妈说刀不快了,你来磨刀。今晚上酸菜熬粉条,切酸菜必须得刀快快的,要不连筋倒。” “拿这儿来吧,在学校磨。” “你就过来唄,怎么那么懒。” “不是懒,是怕王春来接你,撞见了挺不好的。” “想的还挺多,不怪別人说你属兔子的,横草不过。王春来不带来的,早晨打电话问我回不回来,我说怕你再像打穿衣镜似的打我。他说了,不回来拉倒。我说拉倒就拉倒,完了他啪就把电话掛了。” “那行,一会我去,现在就穿衣服。” 张建勛说完这句话后掛断电话就看qq,果然,周诗发来了好几条消息: 你干啥呢? 咋不说话?过一会你来把刀磨磨。 妈说刀不快了,切豆腐都切不动。 你磨的刀可快了,二五子木匠都不如你。 张建勛把消息读完后就穿衣服找磨刀石。磨刀石都装在一个塑胶袋里,放置於桌子的旁边。他拿起磨刀石看了看,见塑胶袋上积了很多灰尘。他用嘴吹了吹,吹起的灰尘呛进鼻孔里,他打了一个喷嚏。学校值宿室的地面铺著红砖,虽然每次扫地时他都掸了清水,但也免不了灰尘四起。为了把清水洒均匀,张建勛在空塑料瓶的盖儿上扎了很多小孔,再装水,然后挤压喷向地面。 张建勛拎著塑胶袋出门后,不小心踩到了一块砖头,险些跌倒。他猫腰捡起那块砖头,狠命地向远处撇去,隨著他扬手甩臂,那塑胶袋里的磨刀石就噶啦啦地撞击起来。张建勛有三块磨刀石,一块是磨米机上的细砂轮,一块是粗磨刀石,一块是细磨刀石。自从张建勛自悟到了磨刀的功夫后,他好像上了癮,没事就磨刀,给自己磨,给杨艷秋磨,给三婶磨。他磨刀时从不用大拇指盖儿试刀锋,而是用左手的大拇指肚儿,他说这样才能感觉到菜刀是否锋利。 张建勛拎著磨石到周保存家里时,正好看见周诗云从缸里捞酸菜。见张建勛进来,周诗云说: “也没几颗酸菜了,就剩个底儿。等二月二十五再包顿饺子也就没啥了。” “能吃到二十五吗?今年的阴历都往后赶。往年都上班前过元宵节,今年的正月十五撵到二十八號。” “可不是嘛,今年过年晚,来年过年就得早。” 周诗云说著话时,端著盆走到灶台前,手里还拿著炉鉤子。张建勛明白她拿炉鉤子做何用,但还是问道: “你拿炉鉤子干啥?” “够酸菜呀,大缸深,我够不著,你要早来就好了。明天我让爸把那点酸菜搁小缸腿儿里,省得够著费劲。” 张建勛刚想说爸妈,但怕周保存听见,就探著脖子向屋里看,见里面没人。周诗云看出了他的心思,就咯咯地笑道: “他们上东头老刘家了,说抓个猪羔子回来。爸说养猪也挺好的,吃个全乎。从现在开始养到十一月份,那猪得成是胖了,保准香。” “嗯,要从现在开始养,到十一月,得长到三百多斤。哎,把刀给我,抓紧磨。” 周诗云找出菜刀交给张建勛,然后坐在小板凳上,看著张建勛忙碌。张建勛把细砂轮放在锅台上,淋了点水在上面,再坐在四脚八叉凳子上磨起刀来。 “先用砂轮槓几下,再用粗磨石磨,最后细磨。诗云,磨刀得有耐心,其实,不光是磨刀,干什么事都得有耐心。” “你磨刀还磨出心得了,那你说说看,还有哪些认识。” “没有没有,我的认识只到此为止,我不善于思考和总结。” 张建勛一边和周诗云说话一边磨刀,说到高兴处,他哈哈大笑道: “三叔真有意思,看著挺老实的,咋还管三婶呢?” “有个蔫巴脾气唄,也怪妈,成天叨咕,我听著都烦。那回不就是因为种地两个人呛呛起来的,最后打交手了。妈能打过爸妈?过后,爸就一个劲地干活。” “嗯,认错唄,用行动来表明。磨好了,你试试快不?”张建勛说话时从凳子上站起,把刀用抹布擦乾净后交给周诗云。 周诗云拿著刀在酸菜上拉了一下,说:“挺快的。我可不敢试,怕切手,再一个我切得太粗,可丟人了。” 既然周诗云不切酸菜,那么他们就说话。在他们说话时,周保存夫妇背著猪羔子回来了。先进屋来的是三婶,她还没喘匀气就说: “我说趁猪崽子便宜抓一个,咱家有苞米底子正好餵猪,那玩意卖也不值钱。诗云,饭燜了吗?” 周诗云连忙答道:“燜了,你们走我就燜饭了。正好你回来,你切吧,我不敢切,怕切手。” 三婶把酸菜放到菜板上,一叶一叶地扯下,再用菜刀片薄,然后码在一起切起来。她切得很细,像机器加工出来的一样。 “建勛,那天老李大小子来,看著我在缸沿上槓刀,就说,刀不快了,我给你磨磨。我这不是有个磨石嘛,我就拿出来让他磨,他磨得还挺卖力气,咔咔的。最后磨完的刀给整哑巴了,一点也不快。他还问呢,三婶,刀快不快?我说快,嗖嗖的。我心里说话,快,瞎子磨刀,太快了。” 三婶说完,自顾笑起来,笑得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建勛,晚上在这吃吧,酸菜粉条,也不是啥好玩意。”三婶切完酸菜了,把酸菜丝装进盆里,再添上水,又道,“等二十五的,三婶给你包饺子。” “三婶,在这吃?磨把刀,还不够饭钱呢。” “去,滚他妈蛋!那是两码事。诗云,你去收点苞米瓤子,咱搁大锅熬,大锅熬的有滋味。” 张建勛吃过饭后没有马上回学校,他和周保存一道给猪圈扣了塑料布,天不暖和,夜里还有些冷。回去时已黑了,东边天际有一颗白亮的星星。 第171章 弔唁 周二上班后,王清会播报了一个炸裂的消息:东头朱广跃朱老师的老儿子喝酒喝死了。 张建勛认识朱广跃老师,只是不熟识,九年前在他到政兴学校时,他刚好退休。朱老师很不幸,他的大儿子在二十几年前的冬天因犯精神病半夜赤裸著身体跑到村外冻死,现在老儿子又喝酒喝死了,真是匪夷所思的事。匪夷所思的事细想想,好像也容易理解。朱老师的老儿子朱国民个子小得像一只猴子,面貌又不佳,因此三十来岁了还没討到媳妇。偏偏他又嗜酒如命,整日醉醺醺的,就更没有好家女儿嫁到他家。这老儿子不事农桑又不肯出外打工,就只能靠著朱广跃过活,亏得朱老师有退休金,才抗得他的老儿子日益败坏下去。 “昨天,他和李老尿刚喝完酒就上媛媛食杂店买了点五香花生和酒,完了就开喝。像你喝就喝唄,非要让王清江陪他。王清江说你还是別喝了,瞅你都喝一悠了,再喝不得多了。要不,哪天咱俩喝,我请你。这句话说『扎约』了,他扯著脖子说,啊,你看不起我,还你请我!看我没钱咋的?说著,他掏出一沓钱摔柜檯上了,呜啦呜啦地又要罐头。清江媳妇没招,就得给他拿。他起开了罐头又要杯,咕嘟咕嘟地倒满了给王清江,说你得陪老弟干,要不就是看不起我。王清江能干吗,一门劝他少喝再不別喝。这老先生咋样?说话妈妈的,鸡扒了吊地数落,给王清江说急眼了,他端起酒杯咔就干了。朱国民一看,也一仰脖把酒干了。朱国民还要倒,清江媳妇一看事不好,再喝得喝出人命来,就放巴掌找朱老师。朱老师来了后,把他骂回去了,还踹了两脚。朱国民回家就躺西屋睡了,开始还骂骂吵吵的,后来消停了。等早晨起来听那屋没动静,就过去看,一看人都硬了。” 王清会虽然学的不是惟妙惟肖绘声绘色,但也大体勾勒出当时的场景。办公室里的人都唏嘘感嘆起来,不是为朱国民的横死,而是为朱老师多舛的命运。 既然朱老师在学校任教多年,是老同事,就有必要前去安慰弔唁。所以在学生放学后,全体老师们都去了朱广跃家里。张建勛和朱广跃並无往来,但大家都去了,他也不好落单。 一行人到朱广跃家里后,先到朱国民的灵柩前鞠躬,死者为大,这是礼数,然后进屋,安慰朱广跃,言说都是命里该然,也不用太过悲伤了。朱国民虽然混蛋,但毕竟是亲生骨肉,朱广跃难掩痛楚,尤其他的老伴儿,泪眼婆娑总望向儿子的棺槨。 没有喇叭匠子鼓奏,没有播放的哀乐,一切都显得“素不噠”的全不像死人的样子。秦昭明坐在炕上剪著纸钱画著符字,他见昔日的部属都坐好后,说: “红光,学校都安排好了?” 这句话颇值得玩味,所以赵红光答道: “没啥好安排的,谁也不能把学校安个軲轆推家去。” 秦昭明呵呵一笑,又道:“等会车是上这儿接你们还是到学校接?” 赵红光道:“我打电话了,三点准时上这接。” 张建勛听他俩的对话,觉得挺有意思,就坐到秦昭明的近前,说: “秦老师字越写越好,你看这一撇,遒劲有力,笔锋如剑,起笔如刀。” 张建勛完全是在胡说八道,他真不懂书法。但这话在秦昭明听来却十分受用,他摇头晃脑地思谋了一会儿说: “我临的是顏体,看没看见?顏体用笔肥厚、內含筋骨、洒脱雄健、浑厚有力。” 张建勛点头,作赞同欣赏状,但在心里,他却说:用笔肥厚,我看你的脸皮厚。张建勛这样想,自有他的依据。秦昭明不断地把他书写的条幅送这个送那个,並宣扬说哪个哪个受了自己的指点,在书法上大有进步。 赵红光见张建勛和秦昭明胡扯,就掏出钱给写帐先声,其他几位也连忙凑过去把礼钱写上。张建勛写完帐后,猛然见西屋坐著一个目光执拗的五十多岁的男人,他赶忙过去,打招呼道: “三舅!” 这个被张建勛称为三舅的是张耀之大儿子张建华的亲表三舅丈人,並不是胡攀乱认八竿子扒拉不著的屯亲,他叫王勇力。 王勇力听张建勛叫自己,忙回应道: “建勛,好几年没看著你了,咋不回去呢?” 张建勛没有正面回答他,转而问: “你们啥亲戚呀?” “啊,你三舅妈的两姨哥。” 王勇力没说他与死者的关係,但张建勛听明白了,朱广跃他的两姨大舅哥,至於是不是亲的,张建勛不再问。这以前没听他说起,也没听建华大哥说起。忽然,张建勛笑了,他想起这傢伙竟和另外两个粗老爷们扯过事,他还抱著那个叫李长春的脚巴丫子啃个没完没了。李长春何许人也?不修边幅邋里邋遢,脚后跟全是皴。他,乾净得成癖的王勇力能下得去嘴,真他妈邪门! 张建勛在笑时,见王勇力直勾勾地看自己,忙掩饰道: “三舅,真不知道谁和谁能是亲戚,这么说我还得管朱老师叫舅呢。” 王勇力点头道:“可不是咋的,说不到念不到亲戚就轮迴来了。你没回咱屯子,都不知道,立冬要结婚了。” 立冬,张建华的儿子,他要结婚了?没听建华哥说起呀。张建勛现出少许惊讶的神情,问: “哪的姑娘啊?” “听说家在肇东,是打工时认识的。没要多少彩礼,就三万块钱。” 围绕著立冬的婚事正说著时,赵红光喊道:“建勛,走了,还嘮啊?” 张建勛应声出来,见接他们回城里的微型车已停在大门外。朱广跃相送著,在门口,他用请求的语气说: “建勛,明早晨给出趟车唄?” 张建勛答应著,目送赵红光他们上了车。王清会刘丽华他们各自散开,张建勛和周诗云向学校的方向走去。 “诗云,你怎么没坐车回去?”在走出五十几米后,张建勛问道。 周诗云紧倒了几步跟上张建勛,轻声责怪道:“走那么快,都跟不上了。他不说拉倒嘛,我还回去干啥?” 张建勛慢下来,转脸看著周诗云说:“人家说不回拉倒,也没说你们婚姻拉倒啊。” “他要好好说,我就回去了,干啥说不回拉倒啊?杵撅横丧的!” “早晚还是要回的,妈家终究不是自己家。” “那也不能贱贱儿的自己回去,那样王春来更得拿把。” “那要是他来接,你得回去嘍。” “再说吧。” “我猜,你现在想回去,惦记家里,怕他给造害得跟猪窝一样。” “嗯,还真是的。” 他们说著话,不觉已到了学校的大门口。周诗云嘱咐道: “晚上得吃饭別糊弄,这家什的,赶像小孩儿了,嘴『八嘛』似的告诉。” 第172章 送葬 因为心里有事怕误了明早的送葬,张建勛这一晚就睡得稀里糊涂。等到第二天早晨四点多时,他起来,洗漱后他就直奔朱广跃家。 张建勛刚从车上下来,爆竹响了,这是在叫人,意思是马上要出殯。张建勛进到屋里,立刻就有朱广跃的二儿媳说道: “张老师还没吃饭呢吧?吃碗掛麵,『叨个』说不上啥时吃饭呢。” 张建勛应了一声,然后抄起一个“模糊张唧”的盘子看了看,再一闭眼睛挑起两箸掛麵进盘里。他见一个盆里盛装了小半下的滷子,就舀起一勺倒进盘子里,搅拌后呼嚕呼嚕地吃起来。 张建勛吃得快,只不过五分钟就那些面消灭掉。吃过早饭的张建勛来到外面,见一群人围著棺槨议论著。棺槨前旧铁盆里烧过的纸还冒著丝丝缕缕的烟,插高香的塑料桶已挪到了一边。 过了一会,在秦昭明的指挥下,眾人合力把棺槨抬到一辆卡车上。没有人摔丧盆,没有人扛灵幡,稀稀拉拉的戴孝的几个年轻人走到灵车的前面。张建勛上了自己的车,隨著灵车的缓慢行驶,张建勛也启动车子跟在后面。朱国民年轻又非正常死亡,所以一切仪式都从简,支客人喊“孝子扣头”的声音也不似以前频密。出村子后,送殯的人相继上了车,张建勛的车上也上来几个妇女。他仔细地看过去,见扈会芳坐到了副驾驶上。 “你和朱老师啥亲戚?”张建勛好奇地问。 “朱老师是家那人的两姨大哥。”扈会芳答道。 “哈哈哈……两姨大哥?肯定不是亲的。”张建勛笑道。 “你怎么知道不是亲的?”扈会芳侧脸了一眼张建勛,停了一会儿又道,“你是不是觉得他们俩相差的岁数那么大,才认为不是亲的?” 扈会芳猜到了自己的心里,所以张建勛点头说: “真是,真是。” 隨著一阵轻快的笑声,车子向前滑行。 “我们家老太太和朱老师他妈是姐妹,他妈是老大,我们家老太太是末末渣儿。” “哦,这样啊,我以前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著呢。你不是这屯子的人,有些事你当然不知道了。” “徐波怎么没来?” “他睡倒霉觉呢。” “徐海平现在学习咋样?” “哟,提起我们家海平,可真是让我感到骄傲。他年级考试始终没出前五名,老师说他考上重点高中问题不大。这多亏你给打下好底,我都告诉他了,忘了谁都不能忘了张老师。” “主要是海平这孩子聪明好学,至於我,实在是没帮上什么。” 张建勛在这一路和扈会芳谈论这徐海平的学习,不觉中到了殯仪馆的大门。张建勛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开车,免得和拥挤的车辆刮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张建勛没有隨灵车到前面,他把车停在靠边的一个车位。车停稳后,张建勛见同车的几人下来后他也下车。扈会芳在前面像是在等待,走得很慢。张建勛赶上去,与她並排向大厅里走去。在向大厅走时,扈会芳说: “张老师,我最不爱来这个地方。” “我也不爱来殯仪馆,我也不爱去医院。在医院里我觉得压抑,在宾仪馆我感到昏暗。” 他到大厅里找了个座位坐下后,张建勛抬头却不见了扈会芳。他举目四望,发现她正和一个女的谈论著什么,样子神神秘秘。他將目光收回,闭起眼睛像是在养神。忽然,他想起昨天朱广跃求他出车时,扈会芳好像在场。那么,扈会芳今天坐自己的车就是早有预谋了。 昨天晚上没有睡好,今天又起得早,张建勛就有点倦意,於是继续闭眼。只一会工夫,他好像睡著了。 “朱家的亲友们,到三號大厅。” 恍惚听到这一召唤,张建勛立刻睁开眼睛站起,向三號厅走去。遗体告別仪式过后,张建勛回到休息大厅坐下,拿出手机百无聊赖地捅鼓起来。 “张老师,你昨晚没睡好觉吧,我看你闭眼睛呢。” 张建勛侧脸看去,扈会芳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前面。张建勛坐直身体,指著身边的空位示意她坐下,但扈会芳却不肯坐。 “没睡好,睡得不实起得又早,睡不好跟长了一场大病似的。誒,你坐呀,总站著不累吗?” “我不坐,塑料凳子凉,我这几天怕凉著。” 张建勛看著穿得厚厚的扈会芳,忽然明白了她不肯坐下的原因。他內心里不希望扈会芳挨他坐下,他怕別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们,就说: “注意保暖,特別是脚下。常言说,寒从足下起,热从头上生,可是大意不得。” “哈哈,你还挺懂的,我们家徐波就不知道这些,他总是说你天天怕冷怕凉的真娇贵。” 他们两个说著话,说到高兴处,张建不时露出会心的微笑。 “你怎么不打麻將了?” “我怕烟,狼烟地洞的呛得人脑袋直迷糊。” “可不是咋的,高大禿疮两口子头都抽菸,打麻將的也抽菸。” 张建勛不能说周诗云不让她打麻將了,也不能说自己主动戒了麻將,只能用怕烟做藉口。张建勛和扈会芳閒扯时,见沈春红在不远的地方正一眼一眼地瞟向自己。因为沈春红正用说不清什么含义的目光望向自己,他说话就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其实、那回也真不怨我,我、他说我王八犊子,当个破老师有啥了不起的。他才是犊子呢……你熟悉他吧?” 扈会芳看出了张建勛表情的异常,就循著他的目光看去,见沈春红站在不远处,就立刻转身向右边走去,像没事人一样。张建勛扭动了几下身子,佯做查看手机,猫腰低头。 过了不到两分钟,张建勛看见一只脚迈到眼前一米远的地方,那脚上穿著半高跟的棕色灵动的皮鞋。由这只脚向上看,秀气的腿被稍显宽鬆的青色裤子裹覆,一件半大外套围著婀娜的腰身,是沈春红。张建勛仰脸与她四目相对时,他看到了一抹羞红。 “张老师,朱国民咋死的?”沈春红问。 张建勛没有急於回答这个问题,他欠欠身子挪到另一张椅子上后,小声说: “你坐这儿,我都捂热乎了。” 在说话时,他手指著刚坐过的椅子。 沈春红微笑著,轻轻甩头,然后坐下。张建勛看她坐好,就把朱国民暴死的经过复述了一遍。他说得不太详细,好像沈春红也不在意听详细的经过,她听得认真却又显得心不在焉。 “张老师,你和朱老师有礼吗?” “没礼,可大家都去了,我不好不去。再说,都认识,又都是老师,也別看有没有串互往来了。” “昨天朱老师给我的信儿,可我有事去不了,我大姑姐她们来了。今天早晨,我打车来这儿,把礼钱给朱老师了。瞅著真可怜,白髮人送黑髮人,唉——” “等会你还得上班吧?” “去呀,咱就是上班的人,又不像付学斌似的有当官的命。哎,他还那样吗?”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原来啥样现在还啥样。” “我听诗云说,你现在和他处得还不错呢。” “就那么回事吧,在一起干工作,大花面过得去就行了,什么好不好的。” “这倒是,哎……”沈春红左右看了看,確信不会有人偷听后,又说,“我看老扈小芳和你挺亲的呢,该不会你们那个了吧。” “没有,我不是那样的人。” “你不是那样的人,她可是那样的人,你可得小心。刚才她和你说啥了?” “就说那年我和李三孩子打仗的事,那回我不是打他儿子屁股了嘛,他就不干了,上学校找我,就这么的你一言我一语吵吵起来了。李三孩子说我犊子,当个破老师有啥了不起,我也没惯他,骂他装犊子。” “嗯,我记得,最后李三孩子给你赔不是了。秦昭明还买好呢,说他压服了李三孩子。” 他们说著话时,那边已把骨灰领了出来。又过一阵儿,支客人大声喊: “朱府的人,回家了。” 听见呼喝,他们停止交谈,都站起,隨朱家亲友走出大厅。扈会芳没有再坐到张建勛的车上,她像有默契似的避开了沈春红。 张建勛把沈春红送到中心校后又驱车到墓地,目睹了朱国民下葬入土为安。他没有惋惜之情,也没有由彼及此的心有戚戚焉。 第173章 娶亲 周诗云被王春来接走那天是星期五。 看著周诗云被接走,张建勛有种莫名其妙的失落心情。他希望王春来和周诗云和睦和美恩爱有加,又想他们继续以往的生活,吵闹纠缠为一点点小事就揪扯不休。这样矛盾的心情持续三四天后,他强迫自己舒缓下来,不再为他们费心劳神。 又一个星期一的早晨,听徐亚坤说朱广跃老师已搬到了二儿子那儿,他的老房子空了下来。一般的说法是,朱广跃老师年事已高,搬到二儿子那儿便於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但朱广跃夫妇身体尚还硬朗不需照顾,况且二儿媳妇素与朱广跃的老婆子不和睦,因此有好事者就猜测:二儿子夫妇想必是看上了朱广跃老师的那份工资,毕竟那也是不菲的数目字。果然,其后传来消息说,朱广跃的二儿媳妇私下说,养活朱老师总比养猪强许多倍,养猪费心费力又是餵又是收拾猪粪,弄不好猪得了瘟疫还要搭上猪底子钱食水钱。 朱广跃先育有两子,一九八四年他大儿子冻死后,他心生恐惧,怕二儿子再出意外,就决定再要一个。他的理想是生个女儿,那样就儿女双全了。哪知,生下来的又是儿子,未达成心愿。那时,叶吉平正在任上。他没有严格执行计生政策,睁一眼闭一眼就当没有看见,也是没有举报的,所谓的私不举官不纠。 朱广跃老师的故事不可能在张建勛的心里生下根,隨著时间的推移会逐渐模糊,但不会完全忘却。周诗云的过往时时牵动张建勛的心,但对於她的忧烦却无能为力。好在十几天了,周诗云並未向他述说她种种不堪的生活经歷。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没有大的波澜没有急剧的起伏,张建勛希望这样的日子永远延续下去,一直到生命尽头。 还未进四月,张建华打来电话说张立冬要结婚了,日子订在三月二十七號,那天是农历的二月十二,恰也是周六。张建华说找人看的日子,二月十二宜结婚动土,是黄道吉日。不管是不是黄道吉日,选在那天结婚绝对没错,所谓丁是丁卯是卯哪天结婚哪天好。 张建勛在周五就去了张建华家里,给他站脚助威。按张建华的意思,人多热闹,显得张家门庭若市。张建华要张建勛在正日子这天早早地过去,並去娶亲。张建勛说自己的破微型车实在壮不起门面,还不如不去。张建华说又不是当头车,只是拉亲戚朋友娘家客人,况且你的车外表看起来七八成新,不算给张家丟磕磣。既然如此,张建勛就胡乱地吃了一口饭再驱车来到张建华家。 像所有新婚庆典一样,场面热闹喜兴。大红的拱门迎接著每一个宾客,呜哩哇啦的音乐奏响了对生活的憧憬期盼。 在大门口,张秋硕手里提著一张靠边站桌子,笑吟吟站著等待张建勛。等张建勛走到近前,她叫道: “建勛叔——” 张建勛点了一下头问:“你搬桌子干啥?” “往上边摆糖块儿饼乾。” 张建勛过来拿过桌子就向院里走,边走边说:“我刚才一晃儿看见你小弟了,往往北边去。” “对呀,他说找他同学玩去。我说大娘家办事,你咋不去呢?那里多热闹啊,他说坐席赶趟就行。” “秋硕,振辉来没?” “我没让他来,怪不好的。” “那有什么不好,又不是外人。” “反正我就是不让他来,就他爸来就可以了。” 他们说的话时,已进了屋里。张建勛把圆桌放在地中央后,立刻就有张家的女眷把糖块和饼乾倒进盘子里再摆到桌子上。张建勛看她们忙碌,觉得自己没有什么事,就到外面和熟识的两个人閒聊。 过了一会儿,周诗雅从里面出来。他看见张建勛,就问道: “张建武给你打电话了吗?” “没有啊,怎么了?” “没啥,他说让你去接老姑。” 刚才和张建勛说话的两个人走进屋里去了,於是周诗雅可以毫无顾忌地说话: “建勛,头半个月前我看立冬媳妇好像怀孕了。” 在说完这句话,她又左右张望了一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张建勛道:“现在的年轻人都开放,未婚先孕很平常,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周诗雅小声道:“不对,立东和他媳妇刚认识一个多月,我总感觉他们这么快就结婚,好像不是个事。” “你可別想猜了,说不定立冬撒谎了呢。” “还我瞎猜,立东媳妇要那么点彩礼又这么快结婚,我看这里面肯定有猫腻儿。这事我只跟你说,不过是我的怀疑,要没事更好。” 这个是个敏感的话题,所以他们只聊了几句就转移了方向。在他们说话时,支客人喊: “周诗雅,你找几个老张家的媳妇把新房收拾一下。” 周诗雅进去了,张建勛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就到西屋的窗下,透过窗玻璃看里面的陈设。屋子里摆著簇新的家具,墙上贴著大胖娃娃的图画和大红的喜字。 临近九点时,支客人喊道:“接亲的上车,嫂子你把红包啥的在家准备好。” 张建勛听到支客人的呼叫,连忙走出院子到自己的车上。他把车子打著,回头看了看上来的几个人后,说: “我咋没看见建林二哥呢?” 张建林媳妇答道:“你二哥收拾屋子再收拾猪圈,过一会来。” 载著乐手的小卡车开动了,接亲的头车也开动了,张建勛跟著车队缓缓地驶离张建华家的大门前,向102线开去。出了村子,车就越开越快,两边的田垄旋转著向后退去。 张立东的媳妇家在肇东,所以她们昨天就住进双岭市的一个宾馆里,只待今天再从把她们接过来。肇东是很远的地方吧?张建勛没去过那里,所以觉得那儿很神秘。 车到宾馆后,张建勛隨眾人进到里面。在一阵繁琐的仪式后,新娘被迎进婚车。於是,车队向回走。 在张建华家门口,早已有张家的亲友迎候著,见车队距大门还有五十几米,鞭炮便炸响,噼里啪啦——叮嗵—— 张建华的媳妇围著围裙头戴红花走到新车的门前,见下车的新娘拿著一把精致的小斧子,赶忙兜起围裙接住,再扯出红包待新娘叫妈后把红包递给她。张建勛没有往里拿东西,他只是看著这一切的细节。他也没到院里,没去看新娘用泡葱的水净面洗手然后坐福。 家里的迎亲仪式完毕后,张建勛开车到了粮管所礼堂。在喧闹的礼堂里,张建勛静静地坐著,偶尔和別人交谈几句。他在这环境里,忽然想起周诗云,她就是在这儿与王春来成婚。 第174章 他得了感冒 张建勛四点多回去后,就躺在烧过炕上回想这一天的经歷。在礼堂吃过饭后,张建华没让他回去,而是让他送了几次客人,晚饭是在他那儿吃的。在吃饭时,立冬的新媳妇夸夸其谈很有一番见地,真是一个外场人,开朗大方有女中男子的风范。在有意无意中,张建勛看了她的小腹,发现她的肚子微微隆起,样子很像是怀了孕。他不敢確定,他的经验还不丰富,他无法证实自己是不是因周诗雅的话而產生错觉。但新媳妇的胳膊腰身与小腹不成比例確实是真的,显然那不是因胖而起。 张建勛胡思乱想著,想到婚庆的场面,想到典礼时立冬一脸幸福的情状,想到新娘脆生生的爱的誓言,忽然咧嘴苦笑了一下。他见了太多婚礼的场面,也见过了太多夫妻的离异或背叛,那些所谓爱的誓言那样轻灵飘渺,都不如张纸片有分量。 张建勛正想时,忽地办公室里一响,下了他一跳,本能地,他坐起,然后到办公室查看,却並没有发现什么。传说学校有时闹鬼,但张建勛这些年了却未见一个鬼影。去年冬有几天八点左右,西墙外总有用手推车倒牛粪的声音,咣当——当时,张建勛还纳闷,谁半夜三更的出来倒牛粪,况且附近也没有养牛的。这样持续几天后,他特意去西边查看,却没有他所认为的牛粪。把此等怪事说给周保存后,得到的反馈说,以前老盛活著时也听见西边有扔六零板的生音,哐当——哐当——这事真邪门!还有一件邪门的事,有几日的半夜十分,张建勛总听见后面的路上有摩托车熄火又打火的声音,突突——突——是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骑摩托外出,又恰在此处熄火而且连续几日?这著实匪夷所思!周保存说他没听见,不过老盛倒说起半夜里总有人在办公室里推桌子,桌腿与地面的摩擦也是那种声音,突突——突—— 张建勛在办公室里查看了一圈后,並未发现异样,就回到值宿室继续躺倒在炕上。稀里糊涂的,他睡著了。 他醒来后,看了一下手机,现在已经十点多。有点冷,他就脱掉衣服钻进被子里。 张建勛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柔和的阳光斜射进来,映在西墙上,有三月末特別的温暖。他躺在被子里,觉得炕有点凉,就裹紧了被子,但无济於事,他仍然感到那种冷凉正从炕面向上传导,侵入他的骨缝中。 张建勛躺到日上三竿时才起来,他炕烧过后,也没吃饭,又躺下,只是这时他没有盖被子。依然是觉得冷,冷得上牙打下牙。张建勛自我诊断是患了感冒,於是下地找了片感冒药服下,然后又躺下。 到十点多时,他不但感觉冷,还昏沉沉的睁不开眼睛,而且骨节都痛。就在这种状况下,他勉力支撑著到外面走了几圈。大门锁著,校园里一片寂静。头重脚轻像踩了棉花一样的张建勛又回到屋里,打开电视后侧躺著半看半听。电视的画面和伴音交替映进眼帘撞击耳鼓,他也进入半昏睡中。在似梦非梦里,他看见墙垛子著了火,看见窗子无限地一圈一圈扩大,看见炕面塌陷下去,自己滚入无底的深渊,看见鸣笛的汽车撞向自己然后是一片眩晕…… 阳光斜射进来,太阳已过中天。 一阵手机铃声执拗地响过,张建勛抓起电话有气无力地应道: “餵——” 那边说道: “喂喂,你干啥呢?给你发了那么些qq消息,打了两次电话,也不见你回应。” “我没看手机,就在这躺著了的。” 张建勛闭著眼睛回答,语声里显出他的有气无力。周诗云从他的回答里听出了异样,就问: “你是不是生病了?听你说话一点』精骨囊』都没有,这一茬感冒可邪乎了。” “应该是吧,我现在昏昏沉沉的,就觉得冷。” “那就是感冒。你吃药了吗?早晨吃没吃饭?” “在早晨吃了点剩饭,然后就吃了药。现在好多了,上午那阵儿比较重。” “你是不是昨天冻著了?要是感冒了,昨天就应该有徵兆。” “昨天也不冷,怎么会冻著呢?就是,昨天感觉不太得劲,究竟哪不得劲,还真说不上来。” “那可不一定,別看天不冷,可最容易感冒了。” “没事,一个大老爷们儿,一点小毛病不会把我怎么样。” “那也別大意了,小病容易引起大病。要不行你就去打针吧,打针来得快。” “不用打针,我一咬牙就挺过去。” “啊,我先掛了,你好好养病。我下楼去买了点韭菜。” 周诗云把电话掛断后,张建勛就翻看qq消息。果然,有周诗云发过来的消息赫然跳出来: 你在干什么? 你怎么不说话? 我十点多钟上他店里看了,他老实的在店里呆著呢。 昨天晚上他又喝了酒,我问在哪儿喝的,他说你一个老娘们家家的少打听。 我们老太太上我家了的,我把昨天的事和她说了,她就哼哈地答应。 你出门了还是睡著了? 昨天我们俩上远大鞋城,我给他买了一双鞋,花了二百三。鞋挺好的,赶明你也买一双唄。 这个人,怎么不说话? 张建勛读完qq消息后,又看到了两个未接的来电,他忽然明白了梦里的汽车鸣笛声是因手机铃声而起。头依然是昏沉沉的,他就又闭上眼睛,电视还开著,画面不断切换过来又切换过去。 慢慢地,他睡去,睡梦中出现各种稀奇古怪的画面。 张建勛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见日已西斜。他正思考著晚上做点什么吃的然后再吃药时,房门响了,周保存进到屋里来。周保存把手里的小盆放到桌子上说: “诗云回来了,买了韭菜包的饺子。她说你感冒了,让你三婶送饺子来,可是门锁著,你三婶回去后让我过来。我跳墙过来的,差点没摔了。” “三叔,还得麻烦你,真是过意不去。” “说哪去了?再说就见外了。” “诗云回来了?” “是呀,她回来买的韭菜和虾。这饺子可好吃了,你趁热吃,凉了就没有味道了。我回去,你吃完了好好养病。” 张建勛支撑著站到地上,被周保存又按坐在炕沿上: “別下地了,我拿著钥匙把门开开,再从外边把门锁上。明天早晨诗云上班时,让她早点过来把门开开。” 周保存说完,转身向外走去。张建勛没有出门送他,他虚弱得很。 过了十几分钟,张建勛到桌子前拿过那个小盆儿,再把里面的小半碗酱油放到炕上,然后抓起饺子吃起来。他吃不出什么滋味,只是想像著饺子很香。在吃到七八个时,忽然他的一行泪水流下来,滴落在酱油碗里。 第175章 没和她爭抢 张建勛吃过饭后又服了药,感觉好像好了一点点。他烧过炕就一头躺倒,把被子紧紧地裹在身子上,以期用发汗来排出体內的毒素。他没有开电视。 睡到半夜十分,他起了一次夜。在起夜时,他特意晃了晃脑袋,感觉不那么沉重了。因为药,更重要的是,因为他年轻,他的身体很快就会痊癒。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时,张建勛起来。他把被褥塞进柜子里又洗了脸后,就到外面。转到大门前时,他抓住铁柵栏门晃了两下,那大门就咔啦啦地响起来,铁锁也跟著摇晃著。他莫名其妙地笑了笑,然后回到值宿室。 虽然不再昏沉沉,但身体还是虚。他把办公室的炉子点著后,就坐在椅子上注视著窗外。三月末的天光下,好像有清风拂过,也似有早起的麻雀掠过房脊向北飞去。坐了一阵子后,他又回到值宿室,吃过昨天剩的饺子再等待著。 只一会儿,张建勛看见有两个学生进到校园里,他知道大门已开,周诗云来了。果然,几分钟,周诗云便轻移脚步来到屋里。 “好了?哟,我昨天看你烟囱冒烟就寻思一半会没事。”周诗云潮红的脸上泛著笑意,她摸过装饺子的盆后又说,“吃过饭了?我猜你是凉著吃的饺子,盆儿没有一点温乎气。” 张建勛不能说谎,老实地承认道:“嗯哪,没热就吃了,也不看凉哪去。我这胃里有火,正好用凉饺子败败。” 周诗云坐到炕沿上笑著说:“就说你懒得了,还吃凉的败败火,净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你还挺聪明呢,知道我能找理由,还知道看烟囱冒不冒烟。要是,烟囱不冒烟,我就有事了?” “哈哈,我可没那么想,就是寻思烟囱不冒烟肯定是大发了,得上医院。” “三叔要不送饺子,昨晚我真就不吃饭了。” “那饺子好吃不?” “昨天强压著吃,嘴没味儿,感觉不出好吃不好吃,早晨吃著还不错。” “我昨天打电话给王春来,说妈想吃三鲜馅饺子了,完了我就买韭菜和虾。” 张建勛不知哪根脑筋短路了,竟脱口问道:“妈真想吃三鲜馅饺子了?” 周诗云瞪了他一眼,反问道:“你说呢?” 看著一抹红晕染上周诗云的面颊,张建勛明白了,他抬起眼睛盯住周诗云。周诗云低眉顺目囁嚅著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张建勛打破这难堪的局面说: “赵红光今天不是来不来?” “你有啥事吗?他不来你还挺想的?”周诗云从刚才的窘境中转换过来,咯咯笑道。 “没事,我能有啥事?哎,诗云,上周五他说付学斌这个犊子玩意上陈启军那告状,说他的坏话。” “我没听见呢,啥时候的事?” “你没在屋,那节是付学斌的课。有我一个,还有王喜庆,王喜庆还打哈哈呢,劝赵红光別跟他一样的。”他们两个说著学校的人和事,不觉到了七点二十。周诗云看看手机道: “我得上班上去,要不这帮孩子该打仗了。” 说完,她急匆匆地出门。在出了房门后,她的步伐放缓了,好像也並不急。张建勛看著她的身影,忽然咧嘴傻笑了一下。 第二节课间,张建勛见周诗云向家里走去时,他心里诧异,就猜想周保存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过了十分钟,周诗云踩著上课的铃声进屋了。她的手里拎著两个方便袋,一个装著三四十个豆包,一个装著几块冻豆腐。她把东西放到桌子上说: “昨天我给我妈买的牛肉,冰箱都放不下了。正好我把豆包冻豆腐拿来,腾出点地方。” 赵红光见状,开玩笑说:“诗云净想著大家,真是好孩子,赶明评你三好学生。” “大伙帮著吃吃,要不然冰箱都塞满了。”周诗云笑著回答。 付学斌打开塑胶袋儿说:“这个豆包一点都没干巴皮,跟新包的似的。” 赵红光又道:“诗云,你中午別回去了,在这儿吃吧。” 周诗云没回应,但是她的眼睛满含笑意,那意思是可以。因为周诗云拿来了东西,整个屋子像过节一样热闹起来,延迟了三四分钟,大家才各自走向自己的班级。 按照付学斌的建议,杨艷秋在第三节还没下课就开始忙碌,她煎豆包。赵红光也上手,用张建勛的电炒锅在值宿室熬土豆茄子。冻豆腐泡在凉水里,单等“欢”透了再切成小块和肉燉在一起。 午休的铃声还没响,煎得焦黄的豆包和土豆茄子冻豆腐燉肉已摆到桌子上。没课的秦志刚笑嘻嘻地先坐下道: “今天捡著,没燜饭。哎,先尝一个,看看杨大厨的手艺咋样。” 张建勛下课进屋时,看见他们都已围坐在桌子旁。王清会在坐,王喜庆回去了。王喜庆向来不参与,王清会一让就留下,因此付学斌颇有微词。 当张建勛坐下后,赵红光说:“今天吃归吃,可別忘了诗云。” 周诗云忙接过话说:“不用啥忘不忘的,我还应该感谢大家呢,大家帮我吃吃,要不然冰箱都满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还应该感谢。东西多了放不下,给別人不好吗?非得给咱们?给谁不是个人情。”付学斌举著筷子,像是要夹起一个豆包,然后又放下了,“人得有感恩的心理,不能嘴巴一摩挲就拉倒。” 付学斌的话里有话,所以张健勛用脚尖踢了他一下。付学斌眨眨眼睛,端起酒杯道: “旁的不说,今天咱们一醉方休。” 几个酒將都举杯,吱嘍嘍喝起来。酒至半酣时,赵红光道: “我听陈主任说,以后得实行聘任制,就教育办主任聘下面的校长,校长再聘任教师。” 王清会夹了一块冻豆腐咕囔咕囔地咀嚼然后咽下道: “那以后陈启军的权力就大了,你的权力也不小,说聘任谁就聘任谁。” 赵红光抿了一口酒,说:“就是那么一说,能不能实行还不一定呢。就算能实行,我保证咱们学校的老师都在聘任之內。等把谁聘下去呀,又不是挣我赵红光的钱。” 付学斌恭维道:“那是,咱校长可是明白人,往下聘谁呀,能把谁饭碗打了。” 王清会又道:“层层往下聘,就不行往上聘?我看陈启军还不合格呢,搞婚外情,作风不好,大破鞋头子。” “现在那个事都不算事儿,这个时候谁还不有个相好的?”付学斌想必是酒精上头,开始了口无遮拦的模式,“现在谁是谁媳妇,瞅著都人五人六的,背地里说不上咋的呢。” 刚才还笑呵呵的杨艷秋现在绷紧了脸,所以张建勛又踢了付学斌一脚。付学斌有所醒悟,忙转话题道: “校长,你再上教育办时跟陈主任说说,给咱们扯线联网唄。” 张建勛杨艷秋他们不喝酒,就早早地下来。那几个就著酒劲胡说八道,倒也有点意思。杨艷秋有了乐模样,她不时地接话。 赵红光他们最终下桌时,周诗云忙站起去收捡碗筷。按照分工,张建勛应该刷洗收拾,但赵红光说三人同行小的受苦,张建勛就没和周诗云爭抢。 第176章 2012年4月 五月份张秋硕结了婚,这实在出乎张建勛的意料。结婚那天,张建勛去送了亲。张氏家族中很多人都去送了亲,这时候已不在乎人数的多少,也不在乎人数是否成双。张秋硕结婚了,身边就有了一个帮衬她的人,能分担家务分担她的家庭重担。张建勛能看出张秋硕现在很幸福,他希望张秋硕在日后的生活中也能幸福如意。 出乎张建勛意料的还有,立冬的媳妇產下了一个男婴。按照时间推算,从他们结婚到十月下旬,刚刚七个月多一点。老话说七活八不活,看婴儿的状態,头髮油黑儿,指甲鲜润,此话有理。看过婴儿的都说,八成立冬媳妇先有的,说是七个月可能已足月。又过了一年,孩子初具模样,但令张建华不安且心有疑惑的是,孩子的眼睛完全不像立冬,立冬是大眼睛而孩子是小眯缝眼。张建勛看过立冬的孩子,也颇觉诧异。 二零一二年四月份立冬离婚了,他的媳妇回到了她的老家,连同她的儿子。此时,那孩子已长成另一番模样,微黑小眼睛方脸大嘴,不好看也不丑陋。孩子的外在形象与立冬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而且性格也迥异。当此时,立冬才吐露实情,他与媳妇刚认识不到十天就与她同榻而眠。事情已明了,傻子都看得清楚,那孩子不是立冬的,至於他真正的生身之父,鬼才知道! 张建勛去过几次张建华那里,劝慰哥哥放宽心,不要纠结此事。张建华说遭两个钱儿不要紧,最主要的是窝火。张建华告诉立冬以后再处对象可要掌握好眼神,不要看走眼了。张建勛劝慰哥哥的话起不起作用呢?他不知道。他知道时间是一副良药,会慢慢抚平內心里的创伤。 二零一二年的四月份很暖和,也很少有风,天边时常飘著白云,杳緲如梦。现在,张建勛就看著飘游的白云作无限的遐想。他想起小时候自己仰头看天,看飞回的大雁,看飞机拉的白线,看从高空中掠过的一缕长风。 “看啥呢?那么专注!” 是周诗云在和他说话。张建勛转过脸来揉了揉眼睛,回答说: “我小的时候总喜欢和建平一起仰望天空,想像著那里边有神仙。那时候真是天真,我们都不敢用手指著飞机拉的线,说会烂掉手指头。小时候真好,我好想回去,那时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 无论怎样听,张建勛的话里都有对失去的惋惜和对旧日时光的留恋,也有一点伤感。所以,周诗云道: “要是有时光机器就好了,我们可以穿越回去,一切都可以重新选择。” “重新选择?那我就选择把孙慧茹早早点送到医院,把她从死神身边抢回来。哎,诗云,你该怎样选择?” “我嘛,我选择不和王春来结婚。那你要是把孙慧茹抢回来,就没有我什么事了,因为你们能白头偕老。” 周诗云说完这番话后,脸色緋红,急匆匆向办公室走去。张建勛琢磨她的话,忽然摇摇头,也向办公室走去。 王喜庆虽未到正式退休时间,却已回了家,享受起安逸的退休生活。他在最后一天上班时,呵呵笑著说,可千万別让付学斌当官,他会利用职务之便干些乌漆麻黑的事。当然,付学斌不在,要不他不能如此一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现在,赵红光正在地中央发表演说: “来年並校是板上钉钉的了,当然不能一下全並过来。我听陈主任说,先把咱们和中心校併到一起,学生实在太少了。现在,咱们屯的老百姓都一哄声地说,过年要並了,並了校看你们还嘚瑟不。” “那可不,李凤中就问我,那並了校以后老师不多吗?”刘丽华接过话道。 “那你咋说的?”赵红光问。 刘丽华道:“实话实说唄,还能咋说。” 赵红光挥了一下手道:“再有人问你就说考试,不合格的全撵回家,让他们高兴高兴。” “我可是实在人,有啥说啥,不像你会编瞎话。”刘丽华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赵红光故意瞪著本来就大的眼睛说:“就好像我是个花屎蛋子似的,我什么时候编过瞎话?” 他说完,也哈哈大笑起来。 办公室里一阵热闹,说说笑笑的,倒也很有意思。笑闹了一阵后,上课的铃声响了,各位老师都走出去。在门口,张建勛道: “他、他指著鼻子骂我,我扬起手去给他一撇子。” 张建勛在和付学斌说话时稍停了一下,右手向后做出击打的样子,却猛然触了一摊儿柔软的东西。他回头,见周诗云正在他右手边,面色赤红。周诗云也稍停了一下,然后向她的班级快步走去。 付学斌幸灾乐祸地挤挤眼睛,而后小声说:“你碰人家『咂儿』了,看她怎么收拾你。” 此刻张建勛很狼狈,很尷尬,他向著付学斌挥动了一下拳头,说: “去,滚嘚蛋!” 张建勛到班上讲了二十几分钟课后就留了作业,他的眼前还浮现著在门口触到周诗云前胸的情景。巡视了一圈后,他坐下,打开手机查看qq。没有新的消息传过来,他又把手机放进兜里。他的qq里你就没有別人,只有周诗云似是对他笑。 张建勛是很落伍的人,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用过微信。不是他不想用,是他的手机流量不够,他也懒得去买什么流量。临近下课前,手机qq的铃声响起,周诗云发来消息: 问你个事,你和付学斌说谁骂你了?你打谁一撇子? 嗯,听我慢慢道来。 打过这几个字后,张建勛又编辑起来: 那年,你还没上班。那年的六月份,我班的学生张宏伟往周海燕脸上吐唾沫,啥也不因为。这不是欺负人吗?我就批评张宏伟。张宏伟还不服气,靠靠的。我那时刚从中学出来,年轻,有股虎劲,就踢了他两脚。这张宏伟回家也不怎么说的,他爸就找来了,气呼呼地说我打他孩子了。我说我没打他孩子就踢了他两脚,也没使劲。啊,那狗样的说他儿子他都捨不得踢,凭啥让我踢。我说我是老师,他犯错误我就应该批评教育。那傢伙说你啥老师,你让中学刷下来了,上这儿装犊子来了。我强压著火,把他儿子吐唾沫的又说了一遍,他说你踢就能踢好啊,要能踢好我在家踢唄,何必让你踢?他说著说著,竟指著我鼻子骂我。我哪能受得了这个气,抬手就给他一撇子,然后我们就扭打在一起。秦昭明听见我这边叫骂声,就跑过来把我们拉开了。后来,秦昭明请了饭店,让我赔了不是。 张建勛把这段文字编辑完后,发了出去。此时,下课的铃声响了,他走回办公室。 第177章 他要上物业 下午所有的老师都走了以后,张建勛锁了门奔媛媛食杂店。他觉得豆芽炒土豆丝不错,清淡鲜美,若再加点香菜末就更好吃。 到媛媛食杂店时,见一些人或坐或站著正閒聊,不时有笑声迸发出来。周景鹏尤其笑得响亮,他盘著的二郎腿上一只鞋勾在脚尖上,晃晃荡盪的像要掉下来却稳稳的掛著。 “哟,张老师,老长时间不见你。”周景鹏说。 “我又不去打麻將,当然是见不著我了。”张建勛说完这句话,拿著豆芽菜刚要走,像想起什么似的又道,“我听说高大禿疮有病了,啥病啊?” “啊,脑梗,住院了的。暂时他家不放局了,高大禿疮嫌乎闹腾。张老师,这回扈会芳没地方打麻將了,这儿她不来。那个人还挺有记性呢,不像我,和李桂玲吵吵完又没叉脸嘚瑟来。” 周景鹏说完挤了一下眼睛,自嘲地乾笑了。趴在柜檯上的李桂玲笑道:“耗子来例假,哪么大个叉事儿!至於掛在心上吗?” “你们嘮著,我回去。”张建勛说著话,抬腿要走。 周景鹏叫住他道:“別介,张老师在这坐一会儿,咱们扯一会儿蛋。” 张建勛搬到这里有四五年了,和附近的村民已经混熟。他听周景鹏这么一说,就坐到了地上的一个方凳上。 “张老师是科班毕业的,是正经的老师。那些人可不这样,什么人都能上来糊弄几天儿。那个李永才教我们上课时,把国字的点儿点这反了。当时魏明学站起来就说,老师,我不念了。李永才还问呢,你为什么不念?魏明学说,老师你把国字写错了,净糊弄我们,我才不给你念呢,说完他就背著书包跑家里去了。” 说话的是一个五十二三岁的小老头。他面容清癯,穿著朴素,说起话来响脆利落。 这个故事很有意思,也很令张建勛费解。他好奇地问: “我怎么不认识李永才?魏明学倒是常见。” 小老头说:“他搬走好些年了,要不我能说他吗?要传到他耳朵里,他不得骂死我。我可不能没事找事,哪壶不来开提哪壶。有一天晚上,他上大队仓库偷汽油,天黑看不著,他就拿火机照亮。汽油那玩意沾火就著,好在汽油桶盖没拧开,就上边一小层。那也给他烧够呛,给他手燎了。他害怕,跳窗就跑,跟狗撵兔子似的。后来大队破案,这是大事,差不点没火烧连营。他手不燎了嘛,就搁白布条缠上了,然后大队就怀疑他,一问还真是。那能咋的,又没大的损失,就让他写检討。他写,那天我偷汽油,呼啦下著了,我挑过仓子跑了。后来人们都说,你挺厉害呀,能把仓子挑起……” 小老头把这个故事讲完,屋里的几位都会心地笑起来。另一稍胖点的男人道: “我说个事,这里不是埋汰谁,咱哪说哪了。朱广跃教我时,有天讲乌鸦喝水这篇课文。事先他让我班班长捡了大块的煤灰渣子预备著。等讲课时,他把煤灰渣子扔瓶子里了。他一边扔放一边说,乌鸦把石子放进水瓶里了,你们看水高没高?我们就瞅啊瞅的,水也没长高啊。整了半天,煤灰渣子吃水,那里边净马蜂眼子。” 周景鹏乐不可支,他接话道: “朱老师岁数大了,不担主科就教我们自然。讲到阴极和阳极时,说阴极和阳极就相当於你妈和你爸。” 张建勛乾咳了一声,提醒周景鹏注意分寸,免得有人把话传过去。周景鹏呵呵笑了几声,把勾在脚尖的鞋提上。 张建勛和几个人扯了一会儿蛋后,起身向门口走去。周景鹏大声说: “张老师,赶明打麻將啊,咱们上扈小芳家玩去。” “我都把麻將戒了。”张建勛大声回答。 在回去的路上,张建勛不断回想著那个小老头的话。他说汽油桶上边的一层油著了,八成是汽油挥发的成分遇火而燃?著火了,是被人发现的吗? 张建勛回到学校后,就捡出几个大土豆削皮再擦成丝。擦完的土豆丝泡在清水里,豆芽也洗净盛在一个小盆中,先期的准备工作做完后,他打开手机,看qq消息。小企鹅在涌动,那无疑是周诗云发来的: 你说的张宏伟他爸是不是张三胡?他和马二挺好的,是一路货色。 你在干什么啊? 赵红光在回家时说了一个歇后语,两小猫光电棒,你说是什么? 张建勛没有回覆周诗云,他不知道王春来在不在家。如果贸然回復,怕被王春来看见,那样就解释不清了,一切都要小心。 坐了一会儿后,张建勛下地,开始炒菜。顷刻间,油香葱花香瀰漫在不大的小屋子里,又有滋滋啦啦爆炒的声音贯通耳骨,这值宿室里就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把土豆丝炒完后,张建勛又就著热锅把一碗大米饭翻炒了一遍。饭菜虽然不丰盛,但张建勛却很满意。 滴滴的qq提示音响起,周诗云发来消息了。张建勛拿起手机读道: 王春来不在家。赵红光说的那个歇后语给我乐坏了,你说是啥? 张建勛马上回復道:我猜不道,你说是啥? “二虎吧唧呀,可不是嘛,两个小猫不就是两个小老虎,两个小老虎玩电棒,那不就是二虎吧唧。” 张建勛忽然乐了,他也觉得这个歇后语很有趣很有画面感。於是,他道: 我也听周景鹏说个歇后语,你猜猜是什么?耗子来例假—— 在打过这句话后,他觉得不妥,因为这里面有“例假”两个字。当然,周诗云好像不在乎这些,她回覆说: 我猜不上,你说是什么? 张建勛索性放下心里那点儿小小的包袱,说:哪么大点事儿。 他没有把“叉”打上,那样不好。在来来回回说了几句后,周诗云把话转到了正题: 他的打字复印社状况不太好,不赔钱也不挣钱。王春来昨天说要把这个店儿兑出去,他上物业。我也管不了那么多,赔钱不用我掏,挣钱也不给我。他还能挣钱,一点也不守铺,喝酒跳舞再不就出去閒逛。 接下来,张建勛和周诗云围绕著王春来要上物业的事qq了很长时间,直到五点多才关掉手机。此时,饭菜都已凉了。 第178章 他真的去了物业 周诗云在其后的几天里向张建勛述说王春来近几个月的表现,诉苦她受了太多的气却又无处发泄。王春来越来越放肆,竟大白天里锁上店门跑出去鬼混。听周诗云的意思,王春来小店经营的不善全因为他的散漫懒惰。这当然是是周诗云的一面之词,不可全信,但有一点是確定的,王春来有点好高騖远。几个月前,他和周诗云商量,要扩大经营范围,卖些电脑耗材监控摄像头之类的。周诗云当然不同意,一是他粗通电脑的软硬体,恐怕业务不精而有所亏损;二是他不勤勉不守铺,久而久之客户流散最后怕是落得门可罗雀;三是要她投资,向里面添钱。这三点原因中最重要的是第三点,周诗云打定主意要捂住自己的钱袋儿。为此,王春来还和周诗云吵了几日。爭吵的结果是周诗云回周保存那儿住了十多天。王春来让周诗云出钱的理由简单且有充分的理由,两个人组成一个家庭就要互相帮扶不能再分你我,若要藏著心眼那岂是真的夫妻?周诗云不向里投钱的理由也简单充分,她说你王春来心血来潮就卖这个卖那个,总想著发大財,可一个小小的打字复印社儿你都守不好,更何况再大一点规模的店铺!再说,你家总嫌我不生,说不上哪天咱们就分道扬鑣了,把钱投到你身上,到时候我周诗云哭都找不著调。当然,王春来和周诗云爭吵时,多半是恶语相向,所幸王春来没有动手。 关於这些事,都是周诗云在qq上断续讲给张建勛的,不系统不完整。张建勛在和周诗云q来q去时,猜想她暗自垂泪,即便是没哭也忧愁肠百结苦不堪言。 王春来最终还是关掉了他的小店,到宏远小区物业管理监控室,调试一应的电器设备,这也算是人尽其才。他的同学也是他的好朋友宫品曦家承包了宏远小区的物业,他给王春来画大饼,说干得好以后就擢升他为物业公司的经理。宫品曦的爸爸在双岭市小有名气,黑白两道人脉较广,不说能呼风唤雨却可称得上一跺脚整条街都颤悠。 王春来关掉他的小店是六月中旬。按照周诗云的说法,王春来很满意於现在的工作,他可以自由地走动不再受困於那二十几平米的小屋子,不再把著死身子连王少卿家都不敢回。他手下有两个员工,在这两个员工面前,他找到了一种优越感。 宏远小区是双岭市第一大小区,张建勛去过。虽然是去过,但没有很深的印象,只觉得它大。当年开发商不知道什么原因跑路了,后来政府出面承接下来,才不至於那么多楼盘烂尾。再后来那个开发商又回来了,同样不知道什么原因重新接手这些楼盘。这其中的猫腻只有当事人知道,外人只能是猜测。那个开发商经过一番运作,再加上那几年楼市疯涨,於是他赚得盆满钵满。 听周诗云说,王春来在那个物业做得风生水起,日子过得也有滋有味。也从出周诗云的话里听出,她有一些隱忧,因为王春来游离於她的视线之外,不再受约束。张建勛在背地里劝慰她,说该来的总会来,面对吧。过哪条河脱哪个鞋,过什么山唱什么歌,不必为还没有发生的事担忧。周诗云很听劝,她渐渐乐观起来。至於她是不是从心底感到乐观,不知道。但看起来乐观也挺好,张建勛乐见她这样,哪怕是装出来的。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向前推进,生活看起来有条不紊。到九月教师节时,张建勛用了微信。有了微信,周诗云就不再用qq和他聊天。虽然不用qq了,但是周诗云还占有著张建勛的qq號。张建勛的微信头像是一幅日落西山的画面,他的名字也很奇特,叫晴空落雪。 感时伤物不但为张建勛所有,赵红光一样对失去的旧日时光念念不忘。现在,赵红光就站在地中央感慨道: “一晃我都来这六七年了,真快,一眨眼似的。” “那可不,我从上班到现在都三十来年了。”刘丽华附和道。 “今年的教师节啥也没有,以前村上还请顿饭店。”徐亚坤说话时环顾四周並长长地嘆了口气,而后又道,“头一个教师节时,各单位齐钱给咱们老师一人买一个大茶缸子,他们笑话说那是要饭缸子。” “对对,那年是吴小个当校长,他领咱们去的小蒲饭店。小蒲那时在银行上班,完了跟小姨子扯上『力哏隆』了,再后来他就卷七万块钱跟小姨子跑了。那时的七万块真是钱呢,多大个数目字!搁现在,別说七万,就是七十万也不能跑。” 赵红光说完上面一段话后,很是感慨的嘆了一声,唉—— 他的嘆息声很长很长,似是为小浦惋惜。他在回忆,回忆以往的岁月。在回忆中,他的眼前一定映现出当年的画面。张建勛对他们谈论的过往很是有一些隔膜,那时他还小。关於小蒲的事,他也约略听到过。 从第三节课开始,杨艷秋就开始为午饭忙碌。他先用水把排骨焯了一遍,然后再熗锅燉上。排骨要燉烂燉透,那样才好吃。在把排骨下锅时,她说: “酱油就剩底儿了,有点少,要不燉出的排骨色不正。” 赵红光道:“后搁酱油行吗?” 杨艷秋说:“咋不行呢,啥时放都行。” “那我让张建勛打发个小妖,叫他去买酱油。”他说完向外走去,再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问,“艷秋,还买別的不?” 在得到杨艷秋否定的答覆后,赵红光来到张建勛的班里,说:“建勛,你打发一个学生上食杂店买酱油。” 他说完,又回到办公室。 张建勛叫出班上一个憨憨的壮实男同学,说:“你去买酱油,骑李超的车子,记住是买酱油別买醋。” 那个憨憨走了,样子很是欢喜,也很骄傲。从零零年到现在,十二年多的时间里,他教过百十多个学生,也照过十二次毕业相。学生一茬一茬地走了,他脸上的皱纹也在慢慢地增多。 不大一会,那个憨憨回来了。张建勛看他气喘吁吁的样子,笑著问道: “买回来了?快赶上孙悟空了。” 憨憨受到了鼓励,憨憨地笑了。他刚要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门开了,赵红光闪进身子,说: “错了。” 张建勛忙问:“什么错了?” 赵红光道:“买酱油不是买醋,再去。” 张建勛赶紧又叫出憨憨,说:“你再跑一趟,买酱油,別买醋,记住。” 憨憨郑重地点头,出去了。张建勛有理由相信憨憨这次一定不会买错,可下课回到办公室,赵红光笑著怪张建勛说: “瞅你找的学生,也太二性了,去一回买的醋,再去一回还买醋。” 张建勛仔细看去,果真见桌子上摆著两瓶烤醋,就说:“还是我亲自去吧,我就不相信我还能像学生那样二性。” 秦志刚嘻嘻笑道:“学生都隨老师,老师啥样学生啥样。” 张建勛打发学生买醋这件事,为大家提供了笑料,整个的閒余时间,人们都在议论著,再引申推广开去。 第179章 她们和好了 下午,张建勛跑了一趟政治村,看望了姥爷。他回来时已是五点多,其时天还大亮。 因为在姥爷那里吃过了饭,他就悠閒地坐在办公室里看东看西。他有点百无聊赖,既不思也不想,脑袋里空空如也。这种状態持续了好一阵子,直到上边咣当一响,他才屁股像安了弹簧一样腾地跳起,急忙跑向大门外。可大门外並无异样,所以他疑心又闹了鬼。 在大门外左看右看了一会,张建勛刚想回屋里,却见周保存向他招手並且大声喊道: “建勛,你过来上房看看,是不是烟囱堵了,你给通通。” 张建勛隨著周保存走进院子,在房山下和他把梯子抬过担在屋檐上。周保存把著梯子仰头向上,说: “我要上房,你三婶不让,说我老天巴地的手脚笨得倒上炕,怕摔著。” 张建勛拿著一端拴繫著一块砖头的绳索一边爬梯一边回应道:“那可不咋的,都五十多岁的人了,登门上高的活能不干就別干。” 张建勛年轻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到了房脊上。从房脊上四下望,全村的景观尽收眼底,也能看到四里开外的政平村,似乎也能看见自己住过的那两间小房子。他看了足足有一分钟才到烟囱前,將拴系砖头的绳索顺进烟囱里,上下衝撞著烟囱的四壁。在衝撞了四五分钟后,周保存喊道: “建勛,行啦。” 张建勛又撞了几下后,將绳索提上来,再下房。绳索上满是黑灰和烟油,张建勛的手上也沾满了黑灰和烟囱油。三婶见状,说道: “建勛,快洗洗手,造得哪哪都是。”说罢,她將一盆清水和香皂放到凳子上。 周保存拿过簸箕小铲子到烟囱跟下的小方孔里向外掏,当半簸箕的黑灰和烟油被掏出来后,他说: “这么些灰,要好烧才怪呢。落雪以前还得掏一回,要不下雪了该上不去了。” “那是,再上房通烟囱里面就招呼我。十一月份吧,通一次,烟囱不好烧该往出『浸』烟了,那玩意熏人。” 张建勛一边洗手一边说道。 张建勛洗完手后没有多待一会儿就回到了学校,此时天没黑透,西边晚霞正浓。坐了一会儿后,他想起明应该煮点掛麵做明天的早餐,就起身向媛媛食杂店走去。到媛媛食杂店后,看见有一桌麻將战得正酣,其中就有扈会芳。扈会芳听见张建勛的声音,扭头看过来,抓牌的手不自觉地伸向眼前的那码牌。打牌中的瘦子忙提醒道: “不行隔山掏的,离家门口近咋的?” 扈会芳醒过神来,红著脸道:“光听他们说话了,把抓牌这事整不会了。” 那个瘦子意味深长地一笑,眼睛眨了眨,道:“別三心二意的,小心诈胡。” 张建勛也看见了扈会芳,他搞不清扈会芳怎的又和李桂玲和解了。也许扈会芳无处可去,也或者是天长日久,过去的不愉快早已淡忘。 张建勛买了五把掛麵后,就凑过来坐到扈会芳的后边,看著她的牌面问: “高大禿疮好了没?” 张建勛完全是没话找话,他知道高大禿疮的近况。扈会芳答道: “那个病就是维持,还能好?不往下发展就不错了。哎,吃!” 扈会芳吃过一张牌后,转头看了张建勛一眼,正巧张建勛也看她,於是四目相对,分明有一抹红晕飞上扈会芳的面颊之上。 张建勛想起扈会芳被张三胡打一撇子的事,就仔细地看她的脸,像是要找出那手指印。她的那张脸光滑细嫩,没有印痕。 扈会芳在二十几天前和张三胡打麻將时,同桌的一个三十来岁的人打输了。牌已到三个四圈,张三胡说时间太长,脑袋有点木,就不玩了。但那个三十来岁的意犹未尽,他还想再玩,也是想往回捞点。张三胡坚持不玩下去,所以扈会芳道: “三哥,你贏钱就尖尖腚儿。” 因为扈会芳不苟言笑,板著面孔,张三胡就盯著她道: “你说我尖尖腚儿?我有那么小气!” 他说完这句话,抬手就一个撇子扇过去。扈会芳被这猝不及防的一扇,登时愣住了,隨即破口大骂。扈会芳受了委屈,岂肯善罢甘休,她凶张三胡道: “別人怕你我可不怕你,扇我一撇子你得加倍奉还。” 扈会芳不依不饶,抓住张三胡不放。最后,张三胡无奈,拿出五百块钱了事。此后,张三胡逢人便说,惹谁也別惹那养汉精,属口香糖的,粘上就別想往下抖落。 现在,扈会芳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张建勛看自己,就笑盈盈地问道:“张老师,你看这牌咋打?两色的,都聚堆了,我有点掰不开镊子。” 张建勛不知道她是真掰不开镊子还是借事因由和他说话,就指点著说: “把这张牌打出去,登清『坎』,再来贴儿就留著。咋看都够要,多好啊!” 扈会芳的牌顺风顺水,只几把就扣了听。又过了一会儿,扈会芳抓牌,但她没立刻將牌面翻开,而是反覆摸著。只几秒钟,她把那张牌摞到牌尾掀开的大宝上面,並且很自信又傲然地说: “自己看——” 五万大宝! 说话有点磕巴的一位说道:“小芳真幸。” 瘦子道:“不是幸,是张老师支的好。” 张建勛听出瘦子话里的意思,就向边上靠了靠,和另外几个看热闹的閒说话。 “张老师,学校並了以后老师不得多吗?” 张建勛想起赵红光说过的话,想扯谎说考试择优录用,能者上不行的淘汰,但还是没说出口。他思谋了一会,道: “上面总有安排吧,不知道他们怎样处理。” 和这几个閒人閒说了一阵后,张建勛拎著装掛麵的塑胶袋往回走。他边走边想,这些村民巴不得老师们被刷回去,和他们一样锄田抱垄脸朝黄土背朝天,不忙时再打打工挣俩小钱儿。 张建勛一路想著,不觉到了家里。回到值宿室后,他仰躺在炕上,忽然乐了,因为他又想起了那个买错东西的憨憨。这傢伙隨他爸,真是没差种。他爸去隨礼时,被几个人叫住瞎聊,上酒菜时再饮宴,竟忘了写礼帐。直到醉醺醺地回到家里,才猛然想起最重要的事没做,赶紧一路蹣跚又去补礼。 张建勛九点多睡去了,但电视还开著。 第180章 荤话 翌日早晨赵红光等进到办公室时,付学斌紧著鼻子说: “刚上102(啊)线,对面呜下过来车,差不点没撞上。这司机反应快,要换二(啊)一个主,咱们非死即伤。就凭这个,晌午高低多喝一口,吃个喜压压惊。” 虽然付学斌说得不那么详细,但在张建勛的眼前已映现出那样的一种的画面。赵红光待付学斌的话音刚落,马上接过道: “那司机著急投胎,可也不能拉咱们做垫背啊。” 同车的几个人纷纷插言,共议早晨那惊险的一幕。赵红光少有的坐在椅子上,等大家不再议论后,说道: “出事也不犯轻容,都是命。哎,我亲家要回家,我送他回青岭。我俩到站点了,他要上车时,我说你先別急著走,我给你买条烟回去抽。他说这帮车快走了,等你买烟回来都晚了三春了。我说你也不差这一会半会的,早走那么一阵儿能多长肉是咋的?我那亲家找我儿子办事,连晌午饭都没吃,买条烟给他表示表示。买烟时碰著我在厂子里的熟人,閒嘚啵几句,出来时那帮车走了。我当时还挺后悔的,早点出来不就赶上车了。等我那亲家坐下帮车走后,我才回家。隔两天来信儿了,我亲家没赶上的那帮车出车祸了,撞死俩人,得亏亲家没坐,要坐了没准他就『隔屁』了,就是不『隔屁』也得嚇个半死。你说就差买烟那么大工夫,死活就定了。后来,亲家来了,说得喝酒吃个喜,得回你买烟,要不我也交代了。” 赵红光敘述完,四下看了看,最后目光停在张建勛的脸上。张建勛见他看自己,猜想他有话要说,就问: “你亲家是不是瘦高瘦高的,贼能抽菸?” “对对,大烟瘦子。哎,建勛,原先『工业』的老解放车在政平北边道口那翻车你还记得不?”赵红光说话时站起,走到地中央。 “记得,那年我十多岁,还去看热闹了的。死了五个人,血糊拉拉的,后来几天我一睡觉就做恶梦。”张建勛回答时,翻了翻眼睛,像是在回忆,停了几秒又道,“当时我妈把我骂了,说你啥热闹都看,不怕糊啊?” 刘丽华不解地问:“啥糊啊?” 赵红光解释道:“就阴阳先生说的,车翻了死人,魂灵往屯子里跑,叫犯內糊。那阵儿我还没上城里厂子呢。那年,政平人都害怕,怕给糊死。” “哟,我可是不信,都见活人,谁见著鬼了?”听故事的徐亚坤道。 “就是呢,我也不信。不过,要是秦昭明说这事,那可就神乎其神了,他最能整这套。” 赵红光说完这句话后,哈哈一笑,那笑声里有诸多含义。张建勛也哈哈一笑,他在笑赵红光,因为他滑稽地挤了挤眼睛。 围绕著车祸的事说笑了一阵儿,班任们都各自到班级里。下早自习后,张建勛没回到办公室,他和秦志刚在外面扯了一会淡。 第三节是王清会的体育,他立正稍息后就解散队形,回到办公室,让学生自由活动。此时张建勛正坐在桌前批改作业。赵红光在窗前看著外面说: “又大撒羊了,也不管学生,要一时照顾不到打仗咋整?” 张建勛听见了,只微微一笑。他等王清会进屋来,抬头说:“王老师,那个李双成还劲劲儿的?” 王清会答道:“挺乐呵的,没看他劲劲儿的。” “上节课让我收拾了,他还不服!真他妈的。”张建勛放下手中的笔,站起来。 现在,办公室里只有赵红光付学斌王清会和张建勛几个男老师,所以赵红光说话就不那么讲究了。他从窗前踱回到自己的桌前,却並不坐下,说: “李双成是不是李万福的儿子?” 张建勛肯定道:“是。” “叉他妈的,隨那鸡扒根,隔稜子玩意。” 付学斌附和道:“对对,头十几年,他说,叉,学费全给你们老师开工资了。我当时说,学费才多少,全校学生的学费也不够一个老师的工资。他当时哑巴了,过一会又说,学费全让你们老师吃了。你听听这是什么话?” 王清会笑道:“那年他买了个手机,整天跨腰上,故意露著让人看。那阵子刚实行手机,都双向收费,还有基础费啥的,打电话可贵了。他开机后从不接打,一水座机。” 赵红光接过道:“那阵子有个手机可牛叉坏了,哪像现在卖菜的老大爷都人手一个。早些年,我就寻思要有电话多好,找人喝酒电话一拨就通了。可电话也不如手机方便,电话就坐在那,手机能隨身带著,走到哪都能找到。现在方便是方便,可就是不隨便,特別是现在的手机还能视频。” 赵红光说完看向付学斌,蛮有深意地咧嘴笑了。付学斌见他看向了自己,也笑著问道: “校长,你看我干什么?” “我说方便是方便,就是不隨便。比如说,你正在哪个女的身上『顾涌』呢,忽然来视频了,你是照还是不照?要照吧,正那个呢,不照吧,你有鬼解释不清。” 听赵红光这么一说,付学斌的脸有点变色,但是不那么明显。他呵呵乾笑道: “我哪能干那事,我可是正人君子。” 围绕著那种事几个人说著荤话,笑声不时涌出办公室的门,向外荡漾开去。他们正说著,周诗云像猫一样进了屋。赵红光第一个看见了,他立刻闭了嘴巴,但付学斌背对著屋门,他还在信口胡说: “还是年轻好啊,男的硬得像钢筋女的湿得跟水洗似的。现在不行了,就是有个年轻小媳妇躺在我面前我都无动於衷,没有反应。遥想当年,正是二十几岁,我一闭眼睛立刻就十一点五十五,哈哈哈……” 付学斌哈哈完,猛然发现周诗云,他急慌地伸手打了自己一巴掌。王清会幸灾乐祸地捏起拳头晃了晃,像是在为付学斌鼓劲加油。 等周诗云走出办公室,赵红光说:“別说那些骚嗑儿,让人听见掉价儿。” 在一边静听的张建勛道:“昨天晚上我去买掛麵时,他们还问我並校后老师该怎么安排?” 赵红光没有问张建勛是怎么回答的,他自顾说:“听陈主任的意思,咱们和中心校合一起,占中学的一楼和二楼。到时候就热闹了,学生多,又是大的又是小的,怕磕著怕碰著,下课了就得有专门的人负责。” 有了他提出新的话题,议论的方向就转变了,几个不再关注两性间的那点事。下课铃声响起,他们还在热烈地討论著。 第181章 预言会成真吗? 午饭后,付学斌喝了酒。可能是比平时多贪了一些,他的话如江河之水,滔滔不绝: “建勛、红光大哥、志刚兄弟、艷秋,你们都在哈。诗云刚进屋,先头的你都没听著,我提另说。今天早上不是差不点没撞上嘛,我一寻思这得吃个喜,就多喝了几口。多喝了没多,最起码舌头没打摽。” 付学斌叫到了每一个人的名字,把每一个人都照顾到,確实没喝多。他红著脸打了个响鼻,吭吭的像马一样沉闷又响亮。张建勛看他的脸说: “你好像还有话要说,快点,別憋著。” 付学斌红著脸嬉笑道:“这啥兄弟呀,还別憋著。我今天可是没少喝,是不?一来呢,咱们几个福大命大造化大,喝酒压惊,二来呢,我也想好了,苦著曳著干啥,说不哪天就天塌地陷来。” 赵红光道:“黄泉路上无老少,不论岁数大岁数小,指不定哪个人嘎就没了。” 付学斌道:“不是,校长。你没听说嘛,啊(二)零一啊(二)年十啊(二)月十啊(二)號是世界末日,到时太阳灭了地球逐渐冷却。人都得死,除了蟑螂外。” 秦志刚呵呵地笑起来,笑过之后说:“天塌大家死,过河有矬子,怕的是啥?” 这显然是玩笑话,付学斌也呵呵笑道:“能不怕嘛,媳妇是八成新的,闺女是全新的,没拆封呢。” 到底是他没少喝酒,说话走了板眼。张建勛蹙了蹙眉头然后仔细打量他,见他正擦汗,就说: “上两天我上食杂店,別人还问我,听说要到末劫之年了,十二月是个坎儿。我说那是瞎扯淡,別信。” 付学斌用擦过汗的手拧了拧鼻子,说:你还別不信,那是预言,挺准的。马拉人,就说到十二月十二號,地球咔就毁灭了。” “马拉人?我看动物世界里就有马拉马拉河还有马拉马拉人,他们的预言?”秦志刚笑问道。过了一小会儿,他又说,“你说的是玛雅人吧?玛雅人可是有预言。” 付学斌一拍大腿,道:“对对,是玛雅人。玛雅人历法就说世界截止到啊(二)零一啊(二)年十啊(二)十啊(二)號。说啥太阳运行啊(二)十六万年就是一个周期,到时候一切都重启,就有灾难发生。天狼星人的后代就是玛雅人,要不他们历法咋那么准……到时候没阳光,那就得点蜡。” 付学斌一通神“白话”將张建勛逗乐了,这倒不是因为付学斌说得有趣,而是有那么多的“二”,於是他就“啊”个不停。现在,赵红光好像可有可无了,付学斌成了主角,所有人都在听他胡说八道。 周诗云有点害怕,她小声地说:“那可咋整啊?” “咋整?挺著唄。没事,天塌大家死过河有矬子,志刚说得对。”付学斌挤挤眼睛,朝向秦志刚咧嘴后,又道,“没看我紧著吃喝嘛,就为到那时能当个饱死鬼。” 久未说话的赵红光站起道:“今朝有酒今朝醉,那管明日喝西风。什么世界末日,什么天塌地陷,那是以后的事。早些年都说,末劫之年就是人似酒壶马赛兔,灶坑打井房顶扒门,孙子供在祖宗处。”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刚进来的王清会接过道:“灶坑打井房顶扒门倒是真的,可人也没酒壶那么大儿马也没像兔子啊,那句老话不成立。” 刘丽华道:“人都说古人可大了,小腿骨都一米多长,现在的人都越长越缩缩了。” 办公室里一片热闹,直到上课的铃声响起才安静下来。 下午老师走后一个多小时后,周诗云发来微信消息,问十二月十二號真的是世界末日?张建勛回覆说那是谣言,鬼才相信什么玛雅人的话。 张建勛和周诗云微信里聊了很久才放下手机。张建勛隱隱地觉得周诗云有话要说,想向他倾诉,但不知什么原因她忍住了。周诗云兴高采烈地和张建勛介绍她新看了一部电视剧,不过不是在电视里看的,是在网上看的。张建勛对她所说的电视剧不太感兴趣,只是嗯啊地答应。 秋高气爽的日子渐渐远去,很快冬天就到来。但今年的冬天雪像被禁錮住了一样,不肯光顾,气温也高的嚇人。不会是真的到了末劫之年吧? 这不同寻常的光景嚇坏了周保存,再加上盛传的末日之灾更让他觉得有必要预备一些生活用品以应不测。於是,在刚进到十二月,他就置办了很多瓶装水和蜡烛。现在,张建勛看到这些如小山一样的瓶装水时,周诗云也在身边。他问周诗云,三叔买了这么多水,你知道不?周诗云回答说不知道,若是事先知道,一定会阻止他的愚蠢的行为。张建勛相信她的话,周诗云断不会愚昧到那种程度。 今天是周日,周诗云在周五下班时没有回城里,她要和周保存夫妇一同搭乘张建勛的车去周诗霞那里参加她小姑子的婚礼。不知道是周诗云要参加婚礼没有回城里的那个家,还是別的什么原因,张建勛猜不透。他看周诗云神色没有异样,脸上没有忧戚的表情。 张建勛和周诗云就在周保存的西屋地上站著时,三婶在东屋换衣服。张建勛穿著笔挺的没上过几次身的衣服,脸上还敷著淡淡的擦脸霜,所以有香味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 “王春来怎么不去?”张健勛问。 “他去干什么?我不愿看见他,烦他。” “哦,你这么说好像不应该,他是你家掌柜的。” “现在是,说不准哪天就不是了。” “你们、有不愉快的事发生了。” “习以为常了,要是哪天乐乐呵呵的反倒不適应了呢。” 张建勛看著周诗云恬淡的脸,实在觉不出她心里有什么憋闷抑鬱,就转而说道: “这么多水什么时候才能喝完呢?我三叔也真是的。” 周诗云小声地说:“別让他听见,他会不高兴的。岂止是这些,水一时半会儿喝不完,可总有喝没的时候,那些蜡才让人挠头呢。现在不停电了,谁还会点蜡?” “真要是太阳熄灭了,地球就马上黑暗,光点蜡有什么用?三叔真是荒唐天真。” “是唄。现在不能埋怨爸,等到了十二月十二號再说。” “真到了那天,什么事也没发生,也不能埋怨他。” “妈肯定得说,她得说瞅你买那些东西,猴年马月才能用完。” “他俩不会因为这个打仗吧?” “难说,我十来號那几天不回去,好拉仗,你也別关机,帮我拉仗。” 周诗云说完,咯咯地赵笑起来。 第182章 不一样的酒宴 三婶穿戴利落后招呼道:“建勛,走了。” 张建勛和周诗云出来后,周保存锁了门。张建勛的车停在大门口,只待他们坐上便会被启动。 现在,周保存坐在副驾驶上,转脸对张建勛说:“这一年动不动就使建勛的车,都不好意思了。” “那有啥不好意思的,我的车閒著也是閒著,不的也时常开出去溜溜。三婶,你这一倒飭年轻二十岁,我三叔都配不上你了。” 三婶骂道:“去,滚你妈的蛋,开你的车得了。” 说完,她嘎嘎地乐起来。 张建勛启动车子,那微型车就向前滑行。车行到政平村的路口时,张建勛忽然想起了沈春红,那些日子里,他每天就在这儿和她分手。 刚过中学的门口,周诗云把著座椅的边缘说:“过年一併校,咱们就都得上这儿上班了。” “那是,不上这还上哪?诗云,听你话里的意思是,你有点留恋咱们的学校呢。”张建勛把著方向盘说。 “也不太留恋,就是有点空落落的。他们还说呢,以后並校了,楼道里就得有专人看著,要不然磕著碰著没法整。哎,你说,要是並校了,校长得咋安排?” “咋的都能安排上,总不能让他下来教课吧。” “那倒是,陈启军都被餵好了,到时候隨便找个名头干点啥。” 中学一闪而过,转眼间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再行五十几米后,周保存开口道 “王少卿家就在那边。” “提他干啥?有啥爹就有啥儿子。”周诗云不满地说。 三婶道:“就是,那个王春来就隨他爸,年轻轻的扯仨拽俩还和他们物业收费的扯一块去了。” 张建勛闻听后一惊,手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他回头看三婶,见她气恼的脸上嘴角翘起,像是在无声地咒骂。三婶说的是真的,不必怀疑,这可以用周诗云对王春来的態度来佐证。周诗云打断三婶的话,说: “说点啥啊,又没抓住。” 三婶道:“本来嘛,那还用抓住?我打原先就看他不是稳当人儿,巴巴的就嘴会说。” 周诗云没说话,三婶也不再说下去。车里便是短暂的沉默。过了一会,张建勛道: “今年一个雪星儿都没下,挺反常的。这都进冬月了,天还这么暖和,往年都大雪封山了。” 周保存附和道:“要瘟人,八成十二號是个坎儿。” 周保存是在为自己买那么多的水和蜡烛作註解,所以张建勛笑道: 我小时候听说有一年冬月前儿杏树都开花了,完了就是东边出了扫帚星。” 周保存道:“就那年,还地震了。地直忽悠,来回晃,柜跑儿上的玻璃棒子噶啦啦地响,可嚇人了。” 周保存所言都是很遥远的事,那时张建勛还没出生。他如听上古神话一样听过后,不解地问: “你们那一茬人是不是天天喝糊涂粥?我小时候最不愿意吃那玩意。” 周保存道:“也不全是,也吃白面馒头啥的。平常净吃大饼子苞米碴子小米饭。原先地里种的可全了,哪像现在一水大苞米。” 张建勛侧脸看向车窗外,烧过荒的那一带黑黢黢丑陋不堪,没烧过那一片被一层切碎的秸秆覆盖著。那一层厚厚的秸秆饱吸了阳光的味道,给人一种甜润温馨的感觉。 车子很快过了五屯,现在已进入同心乡的地界。张建勛猜想周保存是见小外孙女心切,他才说出如此的话: “梦晴上一年了还是上二年了?” 三婶道:“二年上半劲儿。这傢伙的,连孩子上几年都不知道了。早晨我说你在家看家吧,就別去了,这家什的说啥也不干,说亲家办事还是到场的好。我还不知道你那小心眼,就是想看看梦晴。” 周保存被看穿了心思,有了一点小小的尷尬,但他嘴上不承认: “我才不想呢,这走一个多月儿,就想了?” 张建勛笑笑,没说话。他专注地开车,眼望著前方,看到几只喜鹊腾空而起。喜鹊不好看,也不难看,黑白相间的羽毛既不晦暗也不明亮。 又过了两个村庄向北而去,行四里多路就进了同心乡。从建筑及格局上,这里並不比政平要强多少,但因为是新的环境,张建勛就多看了几眼。 先到的是周诗霞的家里,现在去礼堂还早。当几个人进到周诗霞家的院里时,周诗霞一家人迎了出来。周诗霞在看到张建勛后一愣,但马上笑逐顏开道: “张老师,你送我爸我妈来了。” 这是一句有用的废话。张建勛答道: “嗯哪,我三婶要走著来,我没让。” 说完他呵呵一笑,回首看周诗云,见她脸色緋红。周保存没有说话,伸开双臂將周诗霞身后的梦晴抱起,问道: “想姥爷没?” 不等梦晴答话,三婶笑道:“看看,该说不说的,这不抱起来了。你个老贱种!” 因为三婶说得夸张,几个人都笑起来。笑过之后,进屋,周诗霞从凉水杯里倒出温水想递给张建勛,说: “没预备茶水,就喝这个吧。” 周诗云接过水道:“姐,他又不是客人,不用茶啊水儿的伺候。” 周诗云在说话时把水交到张建勛的手上。张建勛看了看,端起水一饮而尽。周诗云大睁著眼看他,几秒后又倒出一杯水给张建勛。同样的,张建勛又一饮而尽。 “灌大眼贼呢?看这样,你真是渴了。” 三婶和熟识的人说著话,周保存在逗著小外孙女,因此这屋里就显得热闹欢快。张建勛静静地坐在东墙边,目光落在北墙下老式的柜子上,那柜子上立有两面大镜子,大镜子的底缘描绘著喷薄而出的太阳。这颇有年代感的陈设让张恍恍然有如在梦中一样,他想起母亲唱过的歌: 天上布满星 月儿亮晶晶 …… 千头万绪千头万绪涌上了我的心 止不住的辛酸泪掛在胸 …… 到十点多时,张建勛拉著周保存夫妇和周诗云周诗霞去了礼堂。在下车时,他看见了一个似曾相识的面孔,那个人也认真地看他。张建勛稍加思索,马上认出这个人是赵梅波。 “呀,赵老师,你也来了!”张建勛在说话时,伸出双手拉住了赵梅波的胳膊。 赵梅波同样惊喜地说:“你是、张建勛,我都十多年没见著你。哎,建勛,你还在中学呢?” “没有,我被流放到政兴学校了。那年不是裁撤乡用民办吗,我就被派到政兴,因为学歷不达標。” “我也听说了这事情,但没想到其中有你。” “嗯,也挺好的,在下面虽然累一点,但学生好管理,因为年纪小嘛。我在学校住,省下了烧煤的钱省了电费。” 张建勛和她閒聊了一阵后,赵梅波说上屋里去写礼帐就进去了。在她款款地走进屋里后,周诗云问: “她就是赵梅波呀?” “是呀。她虽然比原来老了一些,但是风采依旧。” “嗯,是挺有范儿的,一点也不像五十多岁的人。你说,李玉荣哪比她好,陈启军怎么就和她离婚了?” “这叫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有爱孙猴的,有爱八戒的,武大郎玩鸭子各好一种鸟。” “你这话真不好听,还不如说是他们为了爱情。”周诗云说完这句话,脸倏地红了。停了一会儿又说,“你早晨没吃饭吧?我猜你一准就是没吃饭,要不然能喝那些水吗?你就是拿水打补丁,灌个水饱。” “我还真就没吃饭,嫌麻烦,中午到时候一起吃。” “我都说你八百遍了,早晨一定要吃饭,要不该得病了。” 又说了几句后,他们进屋。三婶已先於周诗云写了礼帐,现在正坐在一张桌子旁。周诗云走到帐桌前,拿出二百元钱写上,她正欲转身走开时,见站在身后的张建勛从兜里掏出一百元钱来交给了管钱的那个男人,同时俯下身对写帐的那个老头说: “张建勛,功勋的勛,成员的员加一个力量的力。” 周诗云扯了一下他的衣角,意思是不让他写帐。但不知张建勛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右手伸向了衣服的下摆,竟抓住了周诗云绵软的左手。 张建勛看写帐先生落笔才转过身,见周诗云面红耳赤,忙鬆开手,掩饰地说: “来都来了,怎么可以不隨礼?那样你姐得笑话我,说我蹭吃蹭喝。” 周诗云没说话,瞪了他一眼,隨即无声地笑了。然后,他们一同走过去,坐到三婶的身边。 礼堂里喧闹无比,只有饭菜能把他们的嘴堵住。张建勛四下环望著,见赵梅波坐在一个角落里,正和一个妇女亲昵地说著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上来四个菜,然后是发筷子。周诗云抄起筷子,把其中的麻团拨到张建勛面前的塑料吃碟里说: “先垫巴垫巴吧,等会儿上来肘子肉你再可劲儿地『攮塞』可劲地造。哎,少吃那凉菜,对胃不好。” 张建勛並没有客气,他夹起麻团放进嘴里,咕囔咕囔地嚼起来。周诗云见状,笑道: “好像饿死鬼托生的。” 在肘子上来后,周诗云真的把超三分之一的肉夹到张建勛面前的吃碟里,张建勛连忙道: “可吃不了,太腻。” “吃不了给我。” 酒宴结束后,周保存夫妇没有应周诗霞公爹之邀去家里再坐一会,他们打道回府。在走之前,周保存无限爱怜地说: “啥时梦晴去呢?” 第183章 听她讲糟心的事 张建勛把周保存夫妇和周诗云拉到大门口后就回到了学校。他没有直接进屋,而是绕著前后栋校舍走了一圈,他並非是要察看是否有异样,仅仅是閒走。在閒走时,满眼冬日的景色映入眼帘,却又像什么也没看见。在宴席上,周诗云夹给他的那一大块肘子肉没有被完全吃掉,剩下的让周诗云夹到她的吃碟里。周诗云没有嫌他的口水,这给了张建勛异样的感觉,他在那一刻忽地產生保护她的强烈欲望。 张建勛转了一圈后回到值宿室。连炕的炉子已烧起,炕面逐渐温热。他躺在炕上,眼望著棚顶,胡乱地想著。忽然间,他坐起,打开手机,给周诗云发微信: 三婶说王春来和那个物业收费的好上了,真是这么回事吗? 没有回音,不知道周诗云在干什么。因为没有收到回復,张建勛就下地打开电视,漫无目的地看起来。他斜著侧臥,枕著一个叠起的小被子上,左臂向前伸出,手里掐著遥控器。电视里的画面被他不断地切换过来再切换过去,他的眼皮也逐渐地合上,最后大拇指轻触在按键上。 周诗云坐在车子的副驾驶上,轻声言语道: “我们还要走多久?” 张建勛手握著方向盘迴答说:“快了,马上就到。” 但是前面的路好像没有尽头,而且分明见遥远的天边有一片汪洋,渺渺茫茫氤氳浩荡。张建勛有点害怕,他担心那片汪洋会吞没自己,就站起来,用一根绳索將方向盘拴繫上。方形的方向盘却怎的也拴不牢,没有办法,他拉起周诗云的手爬上高高的堤坝,然后纵身一跃,飞在半空中。可他飞的快,周诗云落后了,而且越落越远。建勛,快拉我出去,是孙慧茹在喊。他回头看去,见孙慧茹在水里挣扎著。他一惊,忙跳下去,昏暗的水汹涌而来,把他淹没了。 自己要死了,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周诗云了,但可以见到孙慧茹。张建勛一阵悲哀,不禁痛哭起来。恍然间,他又听见敲门声,他急忙睁开眼,发觉自己做了一个梦。梦是如此的怪诞,令他心惊肉跳。相似的梦他也做过。 电视还在播放,太阳已西斜。十二月上旬的天虽然还没有短到极致,但不需要多长时间就会黑下来。 张建勛拿过手机,打开微信,见有周诗云发来的微信消息: 我去大娘家攥豆馅了,才回来。 微信消息是十分钟前发来的,所以他猜想周诗云现在不忙,就微信道: 我刚才睡著了。现在淘米,不早吗? 马上,周诗云回覆说:不早,现在都十二月份了,眼看著进腊月门子了。就是天不那么冷,感觉像早点似的。围绕著淘米这件事两个人微来微去的说了一阵后,张建勛忍不住问: 三婶说王春来和那个物业收费的扯一块去了,真的吗? 周诗云没有回覆。过了二十多分钟,周诗云才问道: 你吃饭了吗? 张建勛答:不吃,不饿,晌午吃饱了。 周诗云发来一个吃惊的表情,问:晌午吃了晚上就不吃?那你过年那天把一年的饭全吃了唄,多省事。这么的吧,等会天抹擦黑时,我给你送新煮的大碴粥和萝卜乾肉酱。妈说晌午吃的饱不饱饿不饿的。 周诗云发过这条信息后就不见了踪影,她大约是忙去了。张建勛放下手机到办公室里瞎转,而后又回到值宿室等待著。 果然,天色完全黑下时,周诗云端著一个中號不锈钢盆子拎著塑胶袋儿来到值宿室。她一进屋就笑道: “哟哟哟,还挺乖的,在炕上等著呢。这炉子连著炕,別煤烟中毒。” “没事的,过七点就不烧了,等炉灶里一点火星都没有我才插插板,而且我把炉灰都掏乾净了。” 张建勛这样说,是完全让周诗云放心。周诗云听后咯咯地笑起来,把苫在盆子上的笼屉布掀开道: “看,粥还热乎呢。这塑胶袋里的是焯好的萝卜乾,酱在这小碗里。” 张建勛把塑胶袋儿里的酱碗拿出,再找一个小盆装起萝卜乾,然后把那个塑胶袋扔进煤槽里。他做完这一切后,用隨手拿过的小勺擓起粥填进嘴里,咀嚼过后说: “嗯,滑溜的腻的乎的,有苞米碴子味。” 张建勛说完,又抓起一片萝卜蘸一点酱塞进嘴里。他旁若无人的吃相让周诗云忍俊不住乐出声来,道: “你就这么吃啊,不用碗也不用筷子。整个一个野人,一点文明样都没有,还老师呢。” “这不是没有旁人吗,要不然咋的也得装装。” “那你先吃,我就在旁边看著。吃饭的时候別说话,寢不言饭不语嘛,这可是你以前说过的。” “嗯嗯,我先吃,就不和你说话了。” 张建勛装模作样的吃著饭,不言语。他的这份情状更让周诗云笑个不停: “说你胖,还喘上了呢。秋天时妈特意留了成色好的苞米,就为了打碴子打苞米麵。她说最爱吃苞米碴子蘸酱菜了,比吃御宴都香。今天就没吃饱,回来以后就把昨天泡的碴子煮了。我刚到家不大一会儿,大娘就找我去攥豆馅儿。那么些豆子,人还不多,攥得我腻歪心烦的。” 张建勛一边听周诗云说话,一边嗯嗯地答应。过了一会儿他索性端起不锈钢盆大口大口吱嘍吱嘍地喝起来。 风捲残云一样的吃过饭后,张建勛说:“我吃完了,这回该不说寢不言饭不语了吧?” “我也没让你不说话呀,就是让你少说。你不知道,赵红光他们吃饭的时候说话,满嘴喷雾喷唾沫星子,都喷菜盘里了。” “这些萝卜乾没吃没,这碗酱也没蘸完,留著明天早晨吃吧。” “嗯,苞米碴子粥盛少了,没想到你这么能吃。” “我就寻思,认可吃死人也不占盆。我去把它刷了,省得你回去还得刷。” “不用不用,都放这里吧,明天再刷,今天不急。” 张建勛把盆子小勺放在一边,坐在炕上手拄著炕面问: “现在天头这么暖和,豆包能冻吗?” “二娘说了,天气预报明天降温。我来的时候看见西边天上有云彩,不有那么句话嘛,老云接驾不阴也下。” “那是说夏天,现在是冬天。” 两个人说说笑笑的,时间过得很快。当炉火渐熄时,张建勛看著周诗云的眼睛,小心地问: “王春来真那样吗?” 周诗云的神色一下暗淡下去,她躲避著张建勛的目光绞著手指,好一会才说: “真那样,妈没埋汰他。半个月以前,我上他们物业找他。原先我不想找的,我寻思自己上他姐家去,把那个东西拿回来。他妈有个同学的女儿搞传销的,不怎么忽悠的把一个什么治疗仪卖给他妈了,还有一些药物。他姐说那个治疗仪垫脚上来回晃,可以治很多病,什么神经衰弱了,高血压啦,反正是挺神的。我不是有时候头晕吗,他姐就说你用那玩意试试,治不好也治不坏。那天我寻思自己去取,走到半道一寻思那东西虽然不沉,可是支楞八角的不好拿,他姐家又在五楼,挺高的。我想还是让他帮我吧,就拐到他们物业去了,事先也没打电话。物业大厅的门敞著,那天挺暖和。大厅里没人,收费的在里边的套间,我就奔套间里去了,寻思上里边问王春来在哪。我刚到里间屋的门口,看见王春来正捧著那女的亲嘴。王春来背对著门,那女的眼睛让王春来的脑袋挡住了,他们都没看见我。我一看这情形,顿时气得浑身直哆嗦。我当时都说不出话来了,傻愣愣地站著,就像看电影一样。过了一会儿,王春来抬起头巴噠嘴,那女的就看见我了。直到那女的看,我才醒过腔来,骂王春来说,王春来,我叉你妈!然后我就跑了。那女的我认识,是物业公司经理的外女。她因为什么离婚不知道,都离两年了。原先王春来还常跟我说那个女的,上几个月他虎了巴地不提她啦。当天晚上回家,我自己睡一个屋。” “你在惩罚他?” “不是,我嫌他脏,看见他,我心里就犯膈应。” 至此,张建勛明白了三婶所言非虚,王春来的確是背叛了周诗云。想到这,张建勛劝慰道: “也別太往心里去吧,像王春来这一茬人哪有不花心的。” 周诗云低下头,努力地眨著眼睛,忽然一串清泪滑落下来。她抬手抹了几下眼睛后,目光里透著十分的幽怨,说: “谁没摊上呢,要是摊上都有好受的,哪个能想得开?我一想起这事就窝火,就想哭。可我当著我妈的面不敢哭,怕他们跟著我上火。” “那你现在就哭吧,哭个痛快。我知道,你现在需要一个人听你倾诉。” 听完张建勛的话,周诗云忽地趴伏在炕面上,痛哭起来。张建勛这次不想说更多的话,那些话听起来如同隔靴搔痒不起一点作用。 良久,周诗云才止住哭声,抬起头来羞涩地说:“我们女的就爱哭,好像哭一哭心里就鬆快不少。” “要是实在不行,你们也离婚吧,成全他们。” “看看吧,那是以后的事。” “对,以后的事以后说,现在你哭得痛快了,该笑一笑。” 周诗云又笑了,虽然笑得很勉强,但也是笑了。 七点多时,张建勛送周诗云回家。在张建勛转身回走时,周诗云又嘱咐道: “把炉子整乾净的,別中毒!” 第184章 下雪了 张建勛把周诗云送回家后在学校的大门口站了一阵儿,他不是要看满天的星辰,也不是要在深空的背景下作深刻的思索,他要让冬夜的风吹过自己的额头,感受著那份清冷。几分钟后,他又望了一眼周保存家就锁门进值宿室。 值宿室的炕面散著热,炉膛里的火已燃尽。张建勛像以往一样把炉膛里的灰掏净后,就把被褥铺上。他没有立刻钻进被子里,只是將双脚伸进褥子底下静静地坐著。周诗云没把那个治疗仪拿回来吧?她说她有时头晕,可她从未在自己面前提起过。周诗云能和王春来和好如初吗?好像不能,情感上出现裂痕就无法再弥合。周诗云以后会怎么办?会和王春来离婚吗?离了婚以后又能和谁结合?…… 张建勛想事情想到九点多才脱衣服睡下,他不知道夜半时分已下起了雪,等第二天早起开大门时,才见厚厚的雪將这天地万物装饰成银装素裹的世界。去时是一串脚印,从大门处回来又是一串脚印,那脚印很是鲜明整齐,宛若白纸上的素描,简单的几笔大致的勾勒。过一阵子,学生杂乱的脚步会叠印上去。雪依然在下,簌簌有声。 因为有雪,便显出冬天的味道。 张建勛把办公室的炉子生起后再煮了一綹儿掛麵,就成了一顿早餐。他把昨天没吃没的那些萝卜乾蘸酱就著掛麵胡乱地吃下后,又刷了碗筷就坐在椅子上耐心地等著。他在等周诗云?他不敢做自我肯定,但眼前总浮现出她的身影。如他所愿,周诗云在不到七点就进到办公室来。张建勛见她站到炉子跟前就笑道: “这么早上班了,真敬业!” “那也不如你敬业呀,以校为家。” ”我这是上无片瓦下无寸土,实在没有办法才住到学校。” “哼,捡著便宜还卖乖,这一年省了电费煤钱,那屋烧得跟暖洞似的。哎,我看炉子上有一根掛麵,你不会是又吃的那玩意吧?” 张建勛循著周诗云的目光,果真见炉盖上有一小段儿干掛麵,就老实地承认道: “嗯吶,图稀省事。” “没打滷子?” “没有,就著昨天的酱吃的。碗都刷完了,在我屋搁著呢。” “你说……我……” 周诗云欲言又止,双手半悬在炉盖上。烤了一会,她转过脸看张建勛,目不转睛。张建勛快速地思索著,他在猜想周诗云可能说出来的话。 “诗云,你看这雪下的,慢条斯理,怕是一天都不停呢。” “嗯,今天赵红光他们来得肯定晚,路滑开不快。哎,等並校了你就不能住这儿了,是不是得买个房?是楼。” “好像是得买,我不想回政平那儿住了。要是买房的话,我想在南街踅摸个好二手的,省得装修再说也不懂。” “那你就花电费取暖费水费了,再也占不著便宜了。哎,你这些年攒了不少钱吧?” “不多。那些年一个月一千多点,这几年才过两千。” 周诗云笑道:“多少也得有个数吧,说吧。我又不借,你怕的是什么?” “我怕什么,我倒希望你借呢,那你就沓我的人情嘍。这些年,总共攒了不到十二万多一点。”为了表示自己没说谎,张建勛到值宿室里拿过工资折,说,“你看,都在这上边呢。” 周诗云笑著接过工资折大致地翻看一下,说:“嗯,真没说差,十二万六千多。我算算,那些年一月一千多,这几年一月两千多,除去吃喝买衣服啥的,这个数挺合牙。你没胡花,没拿钱砸羊脑袋花天酒地败坏钱。” 又说笑了一阵后,两个人到各自的班里查看了一番。没有什么异样,一切都和往日相同,今天不过是对昨日延续。等周诗云再到办公室时,张建勛正坐在椅子上,翻看著课本。 隔著桌子周诗云和张建勛说著话,看似是两个人漫不经心隨便瞎聊,没有刻意。在七点四十过后,赵红光等一干人等呼啦啦的进来了,然后是本村的老师也相继到来,像约好了一样。有了他们的到来,这办公室里就热闹了。 “刚从102线下来,那微型车就欻地一下打横了,来个大掉腚,那给我嚇得心直突突。今年还比去年强呢,去年先下雨后下雪,先下完的雨结了一层薄冰,上面再盖上雪,溜光溜光的。那车开的比老牛车都慢,嘎悠嘎悠的,都不如走著快。” 这是付学斌在说话。他在说话时辅以手势,还扭著屁股,儘量还原当时的场景。 赵红光瞄了瞄窗外,没有接续付学斌的话茬:“这雪下的大,上些天还说今年冬天不那么冷,你看看这不来了。这操场上的雪就不扫了,学生少,掐尾巴根子数数才五十多个。就那么的,学生一踩巴就溜平了。搁以前,学生乌泱乌泱的,操场都给各班分扫除区,学生多,一撒欢儿就扫完了。” 赵红光是在给自己不清理积雪找理由,这个理由很充分。他自言自语的一通话后,王清会接过说: “这雪一个劲地下,上边也不来通知说上学不上学。” 赵红光道:“教育局不来通知,陈启军也不敢二上做主。” 张建勛没有参与到他们的谈话中,他专心地批改著作业。他是认真的,没有做样子。周诗云也埋首写著什么,看起来她也很认真。赵红光在地下说了一阵儿后,拿起炉鉤子,打开炉盖,填了一铲煤,夸讚道: “这有了建勛,我可省不少心,下班了学校不用管,上班时炉子都是生现成的。哎,建勛,等过年合校了你就干不著这活了,你可得珍惜哟。” 张建勛抬起头来回应道:“就差这个,我每天才早起生炉子。等再过些年回忆回忆,现在的日子也挺有意思。人都是这样,当下没有什么好留恋的,只有已去的才值得回味。” 刘丽华吧嗒吧嗒嘴道:“你別说,建勛的话还挺有哲理呢。” “那是自然,建勛是科班出身,咱们这些土八路可比不了。”赵红光猫腰透著炉底下,咔啦咔啦的很是卖力气。 第185章 末劫之日並未末劫 到中午时,雪停了。天上还有一块一块的乌云,仿佛隨意撕扯出的旧棉絮。 周诗云在下班时隨车回去了,周二亦是如此。两天里周诗云都回家,这让张建勛以为她和王春来已和好,不再纠结那亲嘴的事端。他在心里臆想著周诗云和王春来亲热的画面,不禁无端地替周诗云惋惜。好白菜让猪拱了,他想起这句话。 周三下班时,周诗云没有上车,那她就不回去了。那是肯定的,无需多问。这两天他们彼此拉开著距离,都没说多少话,即便是工作上的事也只是简单的沟通,他不能授人以口实,让他人误以为自己和周诗云有某种特別的关係。 张建勛在眾人走后把炉子生起,再切了点白菜就坐在炕上享受这每日安寧的时段。他坐了一阵后到办公室里,办公室里尚有余温,不显得冷。张建勛坐到电脑桌前,开机,打开“抢滩登陆”游戏,乒桌球乓地杀起来。他不太喜欢游戏,仅仅是为消磨时间。这台电脑已有五六年了,配置很低。当初在摆弄电脑时,沈春红时常在身后看著,但现在他孑然一身。 张建勛打了一会电脑后,回到值宿室。他拿起手机,见上面有微信消息: 你干啥呢?过一会你来。包饺子,酸菜馅的。十二月十二號了,我怕他们干仗,你来好拉著。你早点过来,不用找吧?找你吃饭是妈的意思,说那天不该让你拉著去喝酒,要不然你也不用隨礼。 张建勛读完淡然一笑,这个小丫头,微信语言简洁明了,更有意思的是,她说请吃饭是三婶的意见。既然有请,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早早地去唄,別“扭摆搭撒”做样子。张建勛想到这,就穿上外套出门。 张建勛到周保存家里后,三婶连忙说:“今儿不咋冷哈?有雪罩著才像个冬天样。建勛,礼拜那天让你出车,是我想得简单的,就没寻思你得隨礼。今天三婶给你包饺子,补偿补偿。” 张建勛把外套脱下放到炕上回应道:“三婶,这么说就见外了,我和诗霞也不是不熟悉,她家有事,隨个礼是应该的。” 张建勛说完环顾四周,见面已和好,馅子拌完放在老式的大柜上。张建勛离馅子有两臂远,能闻到酸菜馅儿调料油的香味。 “我都告诉王春来了,没事別往这来。他今天和那个管卫生的李什么玩意上哈尔滨了,说进一批灯具,开车去的。”周诗云在说话时看著张建勛,意在提示他,让他安心地留在这,不要有顾虑。 “少提他,一提他我就来气。现世的玩意,不得好死!啊,呸!”三婶夸张地说道。 张建勛呵呵地乐了,然后道:“三婶干活都没用这么大力气,这要王春来在,得把他啐死。” 又说了一阵閒话后,周诗云搬过面板揉起面来。张建勛这些年了还是第一次看见她揉面,所以好奇地说: “还想不到,你揉面的技术挺高超,在哪学的?我就不会。” “你一年能吃几回面饭,都是图稀省事燜饭。揉面得这个大拇指欠动,这个手掌转圈揉。哎呀,我不会形容,就这样式的,看著没?” 周诗云说话时灵巧地以左手的大拇指为无圆心另外四指拨动麵团,右手掌反覆揉压,於是那麵团就出现许多放射性的褶皱。揉了一会儿后她停下来,把面放进盆里用湿屉布盖著餳面。 “一会就包,包完就煮,煮完就吃。”周诗云说著废话,说完自己咯咯地笑起来,她大约是想到了吃完后的程序。 张建勛看著周诗云道:“小时候我妈包饺子时,让我摶『剂子』,我摶得不圆,我妈批评我啥也不会干就会吃。我爷不高兴了,说小孩儿能会啥,要啥都会还显著你们了?” “那你爷这么说你妈不生气吗?” “没有啊,他是护孙子呢,为孙子挣口袋。” 三婶接话道:“我家诗云好像打小就会做家务,都不用大人教。那年她自己缝衣服打补丁,还別说,整得挺像回事呢。对,她还穿那身衣服照相了的。” 周诗云道:“现在不时兴女红了,可不像在早时又是绣又是扎的。她们整的十字绣我都看不上眼,那啥呀,呲牙瞪眼的,好像没长手。” 张建勛听周诗云把女红念成红色的红,不禁笑了。他的笑很恬淡,不是嘲笑不是讥笑,完全平平淡淡。周诗云没有意识到自己念错了,她继续道: “那年王春来也说整个十字绣裱好了掛墙上,我没干,我说那玩意累眼睛,不绣。他姐绣了,绣的啥牡丹啥的,一点也不好看。” 又閒聊了一阵儿后,三婶和周诗云包饺子。张建勛没参与其中,他不会擀皮也不会包。四个人的饺子也不需要多长时间就包完了,之后是煮饺子。 在吃完饭后,三婶没让周诗云插手收拾碗筷。她嘰里呱啦洗碗时,张建勛起身作出要走的样子,周诗云按住並使眼色道: “回去也没啥事,就在这待著吧。夜长著呢,等回学校时別生炉子了,烧烧炕就行。” 张建勛心领神会,坐下说:“赵红光年年给我整一车苞米瓤子,也烧不了啊,现在还有那老多陈苞米瓤子呢。炉子连著炕,烧炉子就烧炕了。” 张建勛在说著有用的废话,他是以此来热络场面。过了一会,三婶收拾完进屋,问起张建华的事,他们的谈话才步入正题。由张建华说开去,再说到孙慧茹,最后话题落到王春来身上。 “真的瞎了眼了,咋找那么一个玩意,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行!” 周诗云道:“咋又说他?” 三婶道:“这不是嘛,以后建勛在城里买房了,得交物业费取暖费啥的,就想起他。我都做病了,寻思不提他,寻思寻思就又想起他来。” 此时,已是华灯初上。 周保存一遍又一遍看灯,脸上露出期许疑惑的神色。三婶笑道: “灯不带灭的,你的蜡算白买了。” 因为三婶的话不尖刻,所以周保存只是尷尬地笑了一下,没有发脾气。周诗云见状,忙说: “以后也得有停电的时候,那些蜡就慢慢地点唄。” “停电?这几年也没见停几回电,就是停电了也不过几个小时。五包蜡,一包六根,能点到猴年马月。以前可好停电了,三天两头就停,大道上净卖干碗蜡的。我记得有一回我买了三包蜡,让你爸给说了,说我是败家子。” 三婶可能儘量挑著字眼说话,免得刺激到周保存,但周保存还是有点掛不住,他面色赤红,道: “那时家不是困难嘛,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你咔嚓一下买三包蜡,那不是败家子是什么?” “那你现在买五包蜡就不是败家子了?挺大个人呢,土埋半截了,还信那些鬼话。啥末劫之年啥天塌地陷,你都不动脑想想。再说,天塌大家死过河有矬子,都一块儿完蛋,你怕的是什么!” 眼看著他们说话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张建勛打圆场道:“三叔是未雨绸繆,儘管这末劫之年的说法不可信,但三叔的心还是好的嘛。蜡烛已经买了,咱慢慢地点唄。打这往后咱不开电灯就点蜡,找一找过去的感觉。我小时候就喜欢在烛光里做手影,想像狗啊猫啊在墙上走动。” 或者是三婶做了收敛,也或者是张建勛的话起了作用,几个人又聊起了过去。他们聊起了张建勛的爷爷张玉堂,说他的区划长一职是抓鬮抓来的,此时,几个人都笑起来。 不到七点,张建勛回去了。他烧过炕就躺进被子里,拿过手机,看见周诗云发来了微信消息: 今天你要不在,说不定爸妈就会打起来,即使不打交手也会吵吵。妈嘴碎好嘚啵还得理不饶人,爸蔫巴登的挺要面子。你走后,爸还夸你呢,说你懂情理知道照顾別人情绪。 张建勛过了好一会才回道: 你得看紧点,別半夜三更的打仗,我去不了。 想了一想,他又发过一个笑脸。之后,他睡觉,只一会就进入梦乡。 第186章 她在做自我隔绝 张建勛一觉醒来,见窗外天色已呈暗青,就起来。他酣畅淋漓地撒了一泡尿后,到后面將大门打开。在大门口,他看向周保存家,发现“外屋”的灯亮著,那一定是三婶在准备早饭。 借著幽暗的晨光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后,他开门。在向门里迈进的一瞬间,他回头看天,东边天际的那颗星明亮得异乎寻常。那是启明星,它从很远的过去就掛在那,而且要一直掛下去。 张建勛进到办公室后就生炉子燜饭,再把昨天切的白菜清洗焯水燉上冻豆腐。张建勛从入冬以来,每天都如此,白菜燉干豆腐白菜燉豆腐,不是他喜欢吃,是他图稀省事。待他吃完饭收拾利落后就坐著等待,他在等老师们?他在等周诗云? 赵红光他们都到了,却不见周诗云的身影。直到下自习的铃声响起,她才到来。张建勛很想知道她为什么晚来那么一会,更想知道三婶三叔是否“閒磕打牙”生气惹恼地吵架,就在第一节课布置完课堂作业后打微信给周诗云: 诗云,三叔三婶因为那些水和蜡烛吵架了? 很快,周诗云回復道:没有,我就是肚子有点不舒服,在热乎炕上趴著烙来著。妈还说呢,不跟他一般见识,要不建勛该笑话了。 张建勛看完微信消息没有回话,他起身向办公室走去。此时,下课的铃声响起。 因为已过十二月十二號,所谓的玛雅预言没实现,付学斌就舞舞玄玄地穷“白话”,说得满嘴直冒白沫,跟老母猪打圈子似的: “这都十三號了,也没到世界末日啊。我就说嘛,那纯粹是谣传,扯淡的话。我看网上说得神乎其神,啥外星文明啦啥玛雅人突然间消失啦……” 赵红光不再是主角,他面含微笑静静地听著,右手食指不断叩击桌面。很显然,他们已议论了一阵,现在还意犹未尽。最终,赵红光说话了: “学斌,刚才听你说那个周大杆领姑娘上太阳岛,是啥时候事?” “九二(啊)年吧,好像是,那阵叶吉平还没退。他领我们去旅游,那时我刚上班,还是小孩儿。周大杆儿领他姑娘也去了。过松花江时,他姑娘死活不上船,说船翻了不得淹死。那孩子那么一说,叶吉平犯膈应了,就说別过河了。” 王清会附和道:“对,那阵儿国家正式老师可以去,像我们民办都靠边站。那年好像不是九二年,应该是九一年,我咋记这么清楚呢,那年我家媳妇生老二。” “周大杆儿退了,那人成有意思了。他跟他媳妇打仗时说,你不就就看我有小红本嘛,图稀我挣俩现钱,要不你能给我?他媳妇说,对对,我给你就图稀你小红本,要不我图稀你啥啊?” 赵红光接续王清会的话后,四下看看,很不自然地笑笑。 上课的铃声响起后,各位班任又都到班里,不知道赵红几位閒人又在狗戴嚼子胡嘞嘞什么。张建勛含著笑意走进班里讲了半个小时后,坐在一个空位上开手机,刚好周诗云问: 小红本是啥? 张建勛答道:就是工作证。以前的证儿是红的,那不就是小红本嘛。 周诗云没有回覆,张建勛就站起来在班里巡视著。 下午,周诗云跟车回去了,以后的几天也是如此。直到天大冷后,她完全住到了周保存家里。她没有告知不回城里的原因,表面上看是不愿意来回跑,但张建勛猜测她和王春来的矛盾已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周诗云的衣物都拿了回来,连同她结婚时陪嫁过去的金银首饰。当初,周保存说以后就得靠周诗云养老了,所以拿出积蓄的一部分给女儿置办了项炼戒指。周诗云很少戴项炼戒指,那些东西现在看起来还和新的一样。 元旦后的第一天上班后,周诗云来得晚一些。她来了后就一头扎到班里,整个的一上午都没进办公室一步。她或许忙吧,但是,现在是复习阶段,应该不会有太多的事情。张建勛疑心她又和王春来生气了,就在微信里问她怎的不回办公室来,是不是心里堵得慌。周诗云回覆说没什么,只是想一个人静静。想一个人静静?那就是心里烦乱,不愿意处在眾人之中。下午下班时,她跟车回城里去了。回到家后,周诗云微信里说她昨天就回城里住的,今早坐西岭大客来的,还说昨天晚上王春来一夜未归,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整个人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这么说,就表明她內心烦乱忧虑。元月五號六號期末考试时,赵红光把张建勛和周诗云安排在一起监考,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儘管在一起,他们却很少说话,也没用微信沟通。 正式放寒假的第二天,周诗云发来微信消息说,她回城里后感觉好孤单,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此后,她没有和张建勛联繫,既无电话也没有发微信消息。张建勛也没主动找她,他不想给周诗云带来无端的麻烦。但是他不知道的是,周诗云在放假后不久又回到了周保存家里,直到腊月二十六才回去。在周诗云住进周保存家里时,张建勛奇怪的没有见到过她一次。说奇怪也並不奇怪,张建勛每日里深居简出,仿佛闭门修行一样。在腊月二十七周保存请张建勛去磨刀时,他才知道周诗云刚刚走掉。这样也好,农村是个开放的社会,频繁地与周诗云接触,难免会传出风言风语。这样便是自我安慰,其实他的內心里有著些许的遗憾,觉得错过了与周诗云交往的机会。 除夕之夜,周保存给张建勛端来了饺子,並说周诗云和周诗霞约好了初二回来。这好像是安慰张建勛,缓解他焦渴等待的心理。 第187章 就当今天是除夕 二零一三年的春节似乎不同往年,天气冷俏得好像又回到了三九之日。西北风颳来,把一点点对春天的嚮往吹远了。 初二那天中午,周诗云微信里告诉张建勛,她和周诗霞都回来了,也说她和王春来在婆婆那里过了年。她没说这个年过得是否愉快,也没说她和王春来的关係是否融洽,但从字里行间看,周诗云的心情不那么“美丽”,有种说不出的苦闷。张建勛没有问详细的情况,他不能触碰她的痛点。 儘管周诗云回来了,近在咫尺,张建勛却见不到她。直到看过了三大爷四大爷五大爷看了姥爷后,他才在初七早起开车去了西岭,在西岭买了几样东西回来就把车停在周保存家的大门口。 从车上把一箱饮料两瓶白酒两袋豆奶两箱真纯牛奶搬下放到地上后,就直腰看向院里。他在等著,希望屋里的人能看见好出来,这些东西他不能一次性地搬进去。只不到一分钟,周诗霞和周诗云就从门里急匆匆地跑出来。周诗云趿著拖鞋,单薄的绒衣上领口的拉链垂掛著,头髮散乱,脸却光洁如洗。 “来就来唄,还拿啥东西?”周诗云笑道。 张建勛抱起那箱饮料道:“我不拿东西你不得给我轰出来呀,哪有大过年的空手空脚的?” “去,滚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哈哈哈……我正在炕上坐著呢,冷不丁看著你欻地停在门口了。” 周诗云说著把豆奶和牛奶分別拎在手里。她走出几步后,叫住周诗霞道: “你拎一箱奶,不好拿,支楞八角的。” 周诗霞接过牛奶箱,轻盈地走在前面,后面是周诗云和张建勛。张建勛紧走几步,跟在周诗霞身后问: “你家那人没来啊?” 周诗霞笑道:“来了,又让我撵回去了。” 张建勛也笑道:“你家那人没哭啊?他得后悔,找了这么个不讲道理的媳妇,连住几天都不让。” 几句说笑的话后,他们到房门前。三婶迎出来道: “这不老不小的,看啥看。快进屋,外边挺冷的。” 三婶的话是客套,听起来虽然有假的成分,但並不会叫张建勛反感。张建勛进东屋把东西放到炕梢儿说: “也没买啥,就是那个意思。过年了,三婶快乐。三叔呢?” “你三叔啊,上他二哥家了。” “来客了?” “没有,商量说明后天去看他们五舅。他五舅在江西住,回来一次不易。” 张建勛第一次听说周诗云还有个五舅爷,而且在遥远的江西,这多少令他有神秘的感觉。他看看周诗云,见她正忽闪著眼睛一副怪怪的表情,就说: “咋跑那远呢?” 三婶道:“当兵,完后就站下了。” 接著,三婶说了关於五舅的见闻,张建勛静静地听著。当三婶最后一句话落地后,他问: “他打过仗?” “打过,好像打过蒋介石。” 周诗云哈哈大笑道:“啥打过蒋介石,听我爸说在福建打过炮。” 周诗云现在靠著窗台面朝北坐著,一边说话一边按著手机。只一小会,张建勛的微信消息提示音响起。张建勛从外套的兜里翻出手机,打开,见周诗问道: 早晨我看你烟囱没冒烟,没生炉子吧?也没吃饭?? 张建勛撩起眼皮看向周诗云,又低头按手机,回復道: 没有。 只两个字,然后他站起来,忽然把梦晴抱起,说: “梦晴都这么大了,再过几年我都抱不动了。” 周诗霞看看张建勛又看看周诗云,嘴角牵动,似笑非笑道:“直接说唄,还发啥微信。” 周诗云的脸刷下红了,她伸腿蹬了一下周诗霞的腰,佯做气恼的样子说: “去,滚犊子!” 张建勛有点小尷尬,就放下梦晴,说: “我给你讲个小故事呀,想听吗?” 梦晴点点头,然后偎依在张建勛的身旁,並用期待的目光看他,张建勛酝酿了一下,缓缓道——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小蚂蚁豆豆从蚁巢里探出头来,伸了个懒腰。他觉得今天一定是个不平凡的日子,於是决定去外面的世界探险。 豆豆爬过一片绿油油的草地,草叶上滚动著晶莹的露珠,像是给大地镶嵌的珍珠。他遇到了一只小蜗牛,蜗牛背著重重的壳,正努力地向前爬行。豆豆主动上前帮忙,用自己细小的触角推著蜗牛的壳。 …… 张建勛以富有表现力的嗓音把故事讲完后,梦晴仰脸看著他说:“我们学过小马过河,可好玩了。” “那你讲给我听,我可愿意听故事了。”张建勛以小孩子的口吻说道。 梦晴受到鼓励,讲她学过的课文,並辅以手势。等她讲完了,张建勛轻轻击掌道: “梦晴讲得真好,跟课文里的一样。” 和梦晴说话,刚才那点小小的尷尬好像消隱了。他抬头看掛在墙上的钟,眼见已十点多,又看到阳光明艷艷地照在炕上,就欠了欠身子。三婶见状,忙说: “瞅啥瞅,在这吃完再走。我也不做隔路样的,都是家常菜,咱不能让你抱著空肚子回去。” 刚才欠身不过是变换一种坐姿,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听过三婶的话,顺势道: “那就听三婶的,不走了。我还寻思晚上吃啥呢,我就不爱做饭,一到做饭时就犯愁。” 三婶道:“就是有王春来,要不你天天上这吃来。” 周诗云嗔怪道:“提他干啥?听著他的名我就心一抽抽。” 三婶啪地把手里摇晃的扫炕刷子摔到炕上,说:“我现在都做病了,一闭眼睛就看见他。那个犊子玩意不好好过也就算了,还动手打我姑娘。” 听过三婶的话,张建勛一惊,他急忙把目光投向周诗云。此时的周诗云把双膝拱起,双臂环抱,把脸埋进臂弯里。张建勛思忖了一会儿问: “打过几回?” “就一回。”周诗云小声地说。 三婶怒目圆睁,就好像王春来站在眼前似的:“一回也不行,我姑娘是皮球啊,想拍就拍。建勛,这不是嘛,那天,王春来半夜三更才回来,诗云就问,你干啥了?这么晚才著家。那犊子玩意说不用你管。诗云就说,现在咱们还是一家人,怎么就不用我管?王春来陈芝麻烂穀子的翻小肠,说他想开店卖东西你都不投钱,还啥一家人?这两个人就吵吵,最后吵吵急眼了,王春来就把诗云打了。诗云回来,我看到眼泡都红了,就问咋回事。她开始还不说,后来架不住我追问,才告诉我实情。” 三婶敘述得不详细,但张建勛大体知道了周诗云回娘家的原因。他安慰道: “年轻人不定性,总压不住火,再过几年就好了。” “再过几年?再过几年还不得把诗云搋鼓死啊。看看吧,实在不行离婚,三条腿蛤蟆不好找,两条腿活人不有都是。我就不信,诗云离了他王春来还能剩到家里。王春来就是有底火烤著,就是那个物业收费的拱著他。啊,呸!” 张建勛不能劝慰三婶,他说再多的话也无益,於是他顺著三婶的话道: “如果是这样,那还不如离了。婚姻不能將就,那样两个人都不幸福。” 周诗云把头从臂弯里抬起,说:“妈,是不是该做饭了?” “做啊,马上做,我去把那只鸡拿屋里来化著。诗霞,你去把饭燜上,用那矿泉水燜。你还別说,用矿泉水燜出的饭白白净净肉肉头头。” 三婶说完,去外面拿肉和鸡,周诗霞去外屋淘米燜饭。现在,屋里只剩下张建勛和周诗云。 “我妈嘴可碎了,我都跟她说別跟別人学我的事。” “我又不是外人,和我说没有关係。你从来没和我说过,我还寻思你这个寒假过得舒心吶。” “我跟你说了能解决啥问题?算了,不提这些糟心的事。哎,你年前给孙慧茹上坟了吗?” “年年都我给她燎几张纸儿,她无儿无女,我不烧谁烧?侄男外女能给她上坟吗?” “现在我寻思,像孙慧茹一样躺地下也不错,人活著啥意思啊?” 三婶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听见女儿这样说,就接过道:“那得好好活著,还得活出样来,让他王春来好好看看。” “对,三婶说得对,这得好好活著,不能这样悲观。” 周诗云忽然笑了,从炕上下来穿上鞋,说:“我去买几瓶啤酒,今天就当是年三十了,还要放两个二踢脚。” 在走时,三婶吩咐道:“买点蒜苔回来。” 周诗云在回母亲的话时,脸上现出红晕,仿佛夏日里的晚霞。 按照张建勛的要求,三婶只做了四个菜:小鸡燉蘑菇、家常凉拌、蒜苔炒肉和酸菜炒粉。张建勛有他的理由,自己常来常往不是外人不是高门贵客,再说菜做多了吃不了剩下上顿馏下顿馏菜品就改了味道。 在吃饭时,周诗云给了张建勛一罐啤酒,她自己也启开了一罐。按她的话说,今天就是除夕。 第188章 送周诗霞回家 下午二点多张建勛要拉车门把车开回时,送他出来的周诗云拦住了他,说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张建勛满不在乎地辩称离家近,还不到一百米,一出溜就到。周诗云提醒他凡事不可大意,出事只在转瞬之间,不在远近。既然如此,张建勛就听了周诗云的话,走回了学校。 张建勛回到学校生起炉子后就躺在炕上闭目养神,此时,周诗云酡红的面颊闪现在眼帘上。屋里热,又喝了啤酒,周诗云便显出那样的神態。张建勛不胜酒力,虽然只是一罐啤酒,也醺醺然呈半醉的状態。只一会,他睡著了。 张建勛醒来后见太阳的光斜射进来,柔和悦目,如少妇一般轻轻抚慰他的身心。张建勛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身后到外面。自己的车还在周保存家的大门口,他就信步到车前,拉开车门上去。启动车子后,他按了按喇叭,给了周保存一个知会。 进到值宿室后,他打开炉盖,见里面只有一点火星,几欲燃尽,就收了一撮子玉米芯倒进去。过了十来分钟,炉子里呼地一响,火焰燃起来,呜呜的响声也灌进耳鼓。等炉火正旺时,张建勛向里填了两铲煤,然后坐到炕上拿过手机。周诗云发来了微信消息: 看见烟囱冒白烟我就知道你把炉子救活了。晚上是不是又不吃饭了? 张建勛忽然哈哈大笑,他觉得周诗云太有意思了,她通过观察烟囱冒不冒烟来判断自己的起居。乐过之后,他又感动於周诗云的细心。他回微信道: 回来就睡著了,把炉子都快睡灭了,才填了一撮子苞米瓤子。我晚上真不吃了,不饿,刚吃完还不到三个小时。 周诗云回微信说她晚上也不吃了,不饿。又说,明后天吧,周诗霞要走,让张建勛去送她。 两个人在微信里说著閒话,最后张建勛忍不住问: 三婶说王春来打你了,有这回事吗? 张建勛並不怀疑三婶的话,他这样问不过是確认一下让周诗云证实。大概是周诗云在沉默,在思考该如何回復。过了有两分钟,她回微信道: 打了,不过不是一次,是两次。第一次拽我胳膊抡把我抡摔了,第二次打了我两拳头,把我打哭了。我都不想跟妈说,是她再三问我才说的。 张建勛没有问详细的过程,只问原因,周诗云说第一次是因为王春来给那个收费员打电话,极尽关心,嘱咐她吃药多喝水好好休息,第二次如三婶所说的那样。张建勛凭直觉感到周诗云受了极大的委屈,这並非是因她一面之词而產生的偏听偏信。 张建勛好言安慰,最后说实在不行就离了吧,不能委曲求全,现在这个时候离婚也不算磕磣事。周诗云说离婚的可能性极大,自己没有孩子,了无牵掛,离就离了,也是给那个女人腾位置,给他们老王家留个后。 张建勛没和周诗云聊太久,她说她要去周景鹏家。她去周景鹏家?干什么?不会心里苦闷不想和自己聊下去吧?她不聊她的家事有她的理由,自己有伤就自己舔舐。 因为下午睡过了,张建勛晚上就睡不著。电视开著,花花绿绿的画面闪过来跳过去,成为张建勛思考的背景。诗云说今天就是过年,要放二踢脚以增年的气氛,於是,她和张建勛一同到外面,把双响炮放在半空中;诗云说,过年了就要喝酒助兴,於是她启开啤酒给张建勛;诗云说,等並校了,就坐张建勛的车上下班…… 张建勛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著的,他睡去时电视还开著。他不怕电视坏掉,自己的这个电视若是坏掉了,学校还有上边拨下来的两台大电视。 第二天,张建勛哪也没去,就待在值宿室,像参禪悟道一样时而坐在炕上冥想,时而在值宿室和办公室间来回走动。又过一天,周诗云来电话,问他有事没有,如果没事,就送周诗霞回家。张建勛说有事,忙著做白日梦。周诗云说你做吧,梦见你心上人,说完她咯咯地笑起来,然后掛断电话。 张建勛放下手机就穿戴,然后开车出来到周保存家的大门前。他没有鸣笛,告知自己已到,而是下车径直走进院里。张建勛进屋,抬头见掛钟的时针正指向十点,就说: “这么早就走?待没待够啊?没待够过了十五再回去唄。那不行,你家那人得想你,都得想哭了。” 周诗霞道:“没大没小,还行这样跟我闹的?” 说完,周诗霞哈哈儿地笑,眼睛瞟向周诗云。张建勛从周诗霞的话里品出她没明白说出的含义,也把目光瞟向周诗云。周诗云正给梦晴穿衣服,她没注意到周诗霞和张建勛瞟向她的目光。 “早晚都是走,也不能住一辈子,是吧?梦晴,回去得好好学习听老师的话,长大了当科学家当医生,別像小姨似的当个破老师,净受学生气。” 一切都准备好后,几个人出来,拎著东西。当周诗云坐上车后,张建勛奇怪地问: “你也去呀?” “我也去,姐夫的表哥家开油坊,在那买了两桶豆油,正好捎回来。” “那我就捎回来了,还用你干啥?” “还得看看我姐夫他爸,这你能代替吗?” “这代替不了,还真就得你去。” “所以嘛,我得跟著车一起去。不过,到那里得等一会儿。” “没关係的,別说等一会儿,等两会儿也可以。” 车子开动了,向著同心乡。 周诗霞坐在副驾驶上,周诗云和梦晴坐在后排座上。这一路上周诗云在和梦晴不停地说话,张建勛一边开车一边静听著。 在周诗霞家的大门口停下后,周诗霞和周诗云下了车。张建勛没有同他们进到院子里,他只在车上等待著。在她们几个没有下车前,张建勛就嘱咐周诗云说车是租来的,所以周诗霞的老公公和老婆婆就没有出来相让。好像周诗云也乐得这样,她不想在周诗霞家里多逗留一会儿,更不要说吃饭。 张建勛在车里静等了半个小时后,周诗云出来了。她到车前和相送的人挥了挥手后就坐上来,面带微笑,张建勛启动车子,鸣了一声笛后就向前驶去。 行驶在乡村道路上后,张建勛问周诗云:“姑娘姑爷过年看老丈人是天经地义的事,应该的,怎么你还要回礼呢?” “哦,我姐她老公公过年前给妈家送了半拉羊肉。羊肉很贵的,咱总不能眯著心眼吃吧?” 张建勛点点头,表示认可周诗云的话。他侧脸看了周诗云一眼,说: “那对,有来有回,不能光有来没有回。前天晚上你去周景鹏那干什么?” “周景鹏他们两口子打仗了,是我嫂子打电话让去的。” “哦,因为啥呀?” “因为打麻將唄。其实她没有叫我,我也不想去,可是爸不在家,我就去了。我去了以后看见地上模糊张嘰的全是菜,还有摔碎的盘子。我就问咋回事?我嫂子就哭著说这不是嘛,打麻將回来了,说菜都凉了。嫂子说菜凉了,你自己热吧,我还能老给你在锅里捂著?周景鹏说,我也没让你给在锅里捂著,就那么一说。谁知道那天周景鹏怎么那么多火气,说著说著两个人就吵吵了。嫂子说你打麻將这么晚回来,还有理了?整天和老扈小芳在一起,准没好事。这两个人越吵越凶,周景鹏就打了嫂子一巴掌。嫂子那塑料体格能抗住那一巴掌吗?完了就哭。哎,老扈小芳真是那样人,你原先好和她打麻將。” “她是那样的人,可我不是。” “我没说你也是那样的人,你为什么著急辩白?” “我没有辩白呀,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哈哈哈,我看你有点心虚。” 张建勛手握著方向盘,微微侧脸道:“我不心虚,我真的守身如玉。” 周诗云咯咯地笑起来,认真地看张建勛,而后微微地嘆了一口气。她不再说话,张建勛也不再说话,彼此都陷入沉默中。 过了政平村,周诗云忽然开口道:“那些羊肉还没吃呢,我姐说涮锅子,可是怎么切呀?我妈切的薄厚不均。再不,哪天你把刀磨得嗖嗖快,我切,咱们涮锅子。依著我妈说包饺子,羊肉馅饺子可好吃了。等哪天包饺子时,我给你送一盘儿。” 张建勛嗯嗯地点头,然后说:“那是吃涮锅子,还是吃饺子?” “两样都吃。” 两个人说著话时,车已开到了赵保存家的大门口。在下车时,周诗云幽怨地说: “明天我回家。” 第189章 回家以后 周诗云在正月初十的上午坐西岭大客到城里南三道街下车后,没有再坐公交车或打车,她步行向家里走去。沿途汽车的鸣笛声不绝於耳,但她好像置若罔闻,她在想像回家后的情形。从放假前的一个月到现在,只有不到十天的时间待在城里,对这里她感觉有点生疏,这种生疏是情感上的。 周诗云用二十多分钟的时间走到自己家小区的大门后,停下来,抹了一下额头。额头上有少许的汗粒儿,天暖和了。 抬头看那许多高大的楼宇,稍微感受一下正月里的喜庆,瞄了几眼单元门上贴的艷红对联后,周诗云向自家走去。楼道里有居家的气息,不好闻也不难闻。 周诗云拾级而上到了家门口,拿出钥匙去开门锁。之前她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再旋转几圈儿,就会听到咔噠一声,然后开门,但是现在她却没有听到那清脆悦耳的咔噠声。她把钥匙拔出来確认了一下后,又插进锁孔里旋转,却依旧没有听到那咔噠的声响。听不到那咔噠的一响,拽门也不开,她就疑心门锁坏掉了。於是,她打电话给王春来。 嘟嘟的,响过十几声后,王春来才接电话。周诗云感觉王春来的呼吸粗重,就疑惑地问: “咋才接电话?” 王春来说:“正往屋里搬东西呢。你回来了?” 周诗云道:“回来了,就在门外。门锁好像是坏了,咋的也开不开。” 王春来说:“我得一会能干完活儿,干完活儿我就找刘师傅开锁。你、你是不是、再不你再试试,兴许门锁没坏呢。” 周诗云放下电话,又拿出钥匙又试了一遍,门还是没有开。於是她重又打电话给王春来,告诉他门锁肯定是坏了。王春来劝她不要著急,等他忙完了就会回去,最迟也不过半个小时。 周诗云无奈地下楼,在小区里转了一圈后,就到门口的小超市里。超市的老板娘见她进来,忙问她需要买什么。周诗云常来这个小超市,和老板娘已熟识,所以她微笑著说: “我家门打不开了,进不了屋,我先在这等一会儿。” 老板娘同样报以微笑,和周诗云聊起了家常。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后,她在窗子里看见了一个穿著粉色羽绒服的身影,急匆匆地向外走去。好像是那个物业收费的,她来这里干什么?因为有疑问,周诗云和老板娘说话时就心不在焉。 又过了十几分钟,王春来打来电话,说门锁打开了。周诗云告別了老板娘,急匆匆地赶回家里。她一进门就问: “啥毛病啊?门锁坏了。用不用换新锁芯?” “啊,不用,刘师傅说就啥、勾坏了,小毛病,给换了一个就好使了。” “啥勾?” “我不懂,我也不知啥勾,就那样式,弯弯的。” “换件了?那得给刘师傅钱,咱不能踏人家人情。” “小、小事一件,都互相帮忙,啥人情不人情的。” “再不,我给刘师傅打个电话,表示感谢。” “打、他都走了,打啥电话呀,我们都是朋友,用不著那些虚头巴脑的什么感谢。” 周诗云觉得王春来说话支支吾吾,像是在迴避什么,看他的表情又怪怪的。她忽然想起了在超市里看到的那个身影,就问王春来: “刚才我在超市里好像看见收费那女的,一晃。” 周诗云说完,紧盯著王春来的眼睛,见他目光闪躲游移不定。这更加重了她的疑心,凭直觉,门打不开了好像另有蹊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说她呀,八成是你看花了眼。我来时她正算帐呢,怎么会到这儿?”为了让周诗云相信自己的话,过了几秒钟,王春来又补充道,“我打车找的刘师傅,他正忙呢。他干完了活就紧赶慢赶上他们家来了,连口水都没喝。” 周诗云努力挤出一丝微笑,说:“那更应该感谢,你把他手机號给我。” “不用不用,都是朋友,啥感谢不感谢的。” “不行,我非得打电话不可。要是不认识的开锁师傅,他让我们把整个门锁都换了,你换不换?那得多少钱。这么大的人情,不还不好吧?哪管买两盒烟呢。” 因为周诗云执意要打电话,王春来脸上就现出徨急的神色。他稍停了片刻,用十分严厉的语气说: “我说不用就不用,这年头谁还用不著谁?以后他求我办事的时候也有,不必要马上就还回去。” 很显然,王春来在用表面的严厉掩饰他內心的徨急。周诗云听过他的话心里暗笑:他求你办事?你是个啥呀!? 正在这时,王春来急慌慌地钻进卫生间里,像是憋得就不行了。过了好一会,王春来才从卫生间里出来,出来后的王春来显得一脸轻鬆。 “那么前儿看著的那女的穿烟色羽绒服,我看著是那个收费的。”周诗云道。 “不对,她穿粉色羽绒服,再说她今天上她舅家了。”王春来眨眼,肯定地说。 “啊,那是我看差了。”周诗云绕了一个小圈,没有如实说,“你不说她算帐呢吗,咋又上她舅家?” “啊,她上完她舅家然后回来算帐。” 王春来的话漏洞百出,但周诗云没有戳穿他。她现在已不怨恼,心里似乎是很平静。 “哦,可能我眼花了。” 这时,王春来的手机响了。周诗云本无察看的意思,但王春来却开了免提,好像告诉周诗云一切正常,无需多虑,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他也把刘师傅的手机號念了出来,一副你尽可以打电话查证的模样。 接听完电话后,王春来说他有事,就走了。周诗云走到床前察看,没有滚过床单后留下的褶皱,也没有长头髮,没有遗落的裤头或乳罩。看著看著,她忽地一把扯下床单再拽过枕巾將它们扔进洗衣机里。她要把床单和枕巾清洗乾净,不留一丁点外来的气味。 重新铺好床单后,她躺下,在脑海里復映上楼后的诸多画面。王春来在欺骗自己,那收费的来过,並和他做了最亲密的接触。门锁没有坏,只是从里面反锁了。所谓的刘师傅可能是子虚乌有的瞎编,或者是王春来藉由真实的刘师傅来蒙蔽自己。他在卫生间里可能串通好了,把可能出现的漏洞都堵死…… 不去想这些事了,走到今天这一步,好像看到了婚姻的尽头。没有挽回的必要了,哀莫大於心死! 周诗云现在反倒放鬆了,有了解脱后的轻快和愉悦。所以,她很快入睡。周诗云醒来时是是三点多,她做了两个菜后就等著王春来,一如贤惠的妻子等著辛勤的丈夫一样。 王春来回来时,周诗云笑盈盈地说:“刚才你妈打电话来,问还吃不吃酸菜?要是吃的话,她过两天来时捎来。” 王春来抬眼看著周诗云,摸不准她如此含笑究竟是怎个意思,就含混地答道: “那不还有几颗嘛,等吃没了再拿。哦,明天我们要聚餐,不干啥你也去唄。” “我不去,你们聚餐,我瞎掺和干啥?我问你,那个收费的今天是不是来过?” “她有名,不叫收费的。” “我知道她叫啥,可我就不愿意叫她名字,膈应。” “她没来,走出去的肯定不是她,她穿粉衣服。” “我不想纠缠这事了,她不来更好。其实,我现在都不在乎你们那样了,嘴都亲了还差床上那一步?” “亲嘴就是玩,不是真的。” “有玩儿麻將的,有玩儿扑克的,有玩儿狗有玩儿猫的,哪有玩儿亲嘴儿的?你是不是拿我傻?算了,咱们吃饭。” 王春来和周诗云吃过饭后,天还没有黑。他们早早地上了床,在床上,他们行了夫妻之实。在事情完毕之后,周诗云到卫生间里里里外外地清洗。洗净身体重又躺到床上,她忽然在內心里责怪自己,怪自己没有出息。 第二天,她买了一包卫生巾並且將它放在显眼的地方,她要让王春来看到,自己来事了。在其后的第五天,她又说自己这一段时间肚子总疼,想去医院看看,而且她真的去了医院。在医院里,她做了b超拿了药,回来跟王春来说,近一个月內要避免房事。 第190章 那个收费的怀孕了 正月十五过去了,正月二十过去了,所有的日子都悄无声息地过去了。周诗云细细算来,已在母亲家里呆了十二天。明天就是填仓日,那天耗子结婚。想到结婚,周诗云苦笑了一下,结婚之日便是琐碎的开始,没有什么值得纪念的。 三婶没有问周诗云为什么久住娘家,她好像什么都明白。现在,周诗云在地下的方凳上洗著头。突然,手机铃声响了,她心里怪打电话的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她听手机执拗地响,就闭著眼睛喊道: “妈,你看谁的电话。” 三婶看过后说:“不知道谁的,没名。” “掛它,净搅混。” 周诗云洗完头坐到炕上看向外面,享受著正午的阳光。头髮在暖阳下微微冒著热气儿,光洁的脸上有红晕泛出。 手机铃声又响了,而且很执拗。周诗云看著这个陌生的號码犹豫了一下,最终接起道: “你好!” 那边说:“你是周诗云吧?” 周诗云愣了一下,答道:“是,我是周诗云,你是谁?” “我、王春来的同事,是……” 周诗云不等她说完,马上打断道:“你是收费的?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我怀孕了。” “你怀孕和我有什么关係。” “我怀的是王春来的孩子,我打电话就是告诉你,我俩好,我俩想结婚。你和他离吧,王春来都跟我说了,他同意离婚。” 周诗云一种厌恶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想骂这个女人臭不要脸,但她忍住了,她不想在这个女人身上浪费口舌。 “你这么看好他,那你说说看,他都有啥优点。” “他、个高,长得好,会说,嘴甜,懂业务,还、还会哄人。” 周诗云听罢哈哈大笑,因为笑,她的双肩颤抖著。她拿手机的手垂下来,过一会又放到耳边,说: “那祝你们百年好合,去吧,你们现在就可以那样了,我连眼皮都不撩。” 周诗云说完掛断电话,把手机扔在炕上。她现在说不上自己有怎样的情绪,苦恼?苦闷?苦痛?好像都不是。酸楚?酸涩?有点像,又似是而非。轻鬆?解脱?畅快?不应该的,离婚不是件高兴幸福的事。是伤感伤悲吗?无法解答。 周诗云坐了一阵儿又打电话给王春来,大略复述了收费的话並问王春来秉持什么態度,王春来此时磕磕巴巴地回答他同意离婚。既是如此,周诗云没再和他说下去,无话可说,她只要他一个態度就行了。 三婶自始至终听著,未置一词。周诗云没背著母亲,她早晚都会知道。从三婶的神態上看,她心里必定爱怜著女儿,为她担忧,为她不安。 “妈,晚上涮锅子啊?”周诗云在徵求母亲的意见。 “羊肉还没切呢,我也切不好啊,薄的薄厚的厚,再说刀也不快。” “找张建勛磨,反正他也没事。我切,慢慢切唄,慢工出细活。” 周诗云说完,拿起电话,拨通,道:“你干啥呢?过来磨刀。” 只此一句话,她便放下手机。之后,她就坐在窗前望著外面。 张建勛过来时,周诗云已在地下,磨刀用的清水盛在一个小盆儿里,凳子放在锅台旁。 “哟,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张建勛笑道。 “那是当然,磨刀师傅多难请啊,那是手艺人。要把手艺人得罪了,就有眼罩戴了。” 张建勛坐下,將磨刀石放在锅台上,底下垫一块抹布,然后在磨刀石上淋点清水,最后拿过菜刀磨起来。周诗云倚著门框,道: “这一晃又开学了,真快!你把刀磨快快的,我好切羊肉。” 三婶从东屋出来,说:“这样肉还没吃一回呢,也不知咋吃,赶明包饺子。对,就明天,明天是二十五。哎,诗云,你去买点菜,啥茼蒿啦啥生菜啦,反正就是青菜。再买锅子料,啥麻酱腐乳啥的。你就照量买吧,相中啥买啥。” 周诗云应了一声就穿戴出去。在她走远后,三婶小声说: “建勛,那女的怀孕了。” 张建勛停了下来,抬眼奇怪地看三婶,不解地问:“谁呀?” “就是那收物业费的,和王春来好那个。她怀孕了,是王春来的,不要脸的玩意打电话给诗云说她怀孕了。诗云好像同意离婚了。” 因为张建勛没能从周诗云的脸上看出忧戚愤懣的表情,就问三婶道:“诗云没生气吧?这要搁一般人都得气得五雷嚎风的。” “跟那玩意生气不得气死!头些年我看诗云不乐呵就猜八成又和王春来闹彆扭了,一根问,还真是。我看现在,诗云好像不在乎了。可也是,都到这步田地了,还生啥气。建勛,诗云这孩子,哪都好,就是不能生。可那也不算病,没准以后能生呢。后街那个刘艷,不就是三十多才生的嘛。” 三婶话里的前半部分是在挞伐王春来,后半部分好像说给张建勛听,所以他笑笑,又继续磨刀。又磨了一阵后,他把刀刃用大拇指肚试了试,自语道: “嗯,行了,飞飞快。” 说完,他拿过抹布把刀细细地擦拭。擦完,他站起,再把锅台上的水渍用投过的抹布擦拭。看他擦完,三婶道: “你去接接诗云,东西多,她拿不动。” 张建勛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外套走出屋门。他本不想在眾目睽睽之下与周诗云出出入入,他不想给人一种错觉,但三婶既已说了,就只有遵从。 张建儘量放慢脚步,一副隨便走走的样子。在走到距离媛媛食杂店五十几米的地方,他见周诗云拎著两方便袋从门里出来,於是他紧走上前。周诗云默契地把左手里的方便袋递到张建勛的手上,咯咯地笑道: “你认识大美人吗?” “认识,王大美人嘛,怎么了?” “他又上小卖店了,说买金湖路烟。李桂玲说没金湖路烟,那烟都五六年不卖了。你要买,就买別的。大美人说,那我小鸡鸡。李桂玲说,我看你像个小鸡鸡,去,哪凉快哪呆著去。哈哈哈……乐死我了。” 大美人绝对不美,还有点弱智。他四十来岁的年纪,小个,面白如纸,眼窝深陷。他喜欢看李桂玲,不管买什么都去她那,有时不买东西也去看两眼。 听到周诗云的描述,张建勛眼前有了画面。他笑道: “大美人的幸福很简单,他的幸福感很容易满足。做一个大美人一样的人,也是前世修来的。” “誒,你倒是挺有感触的,像个哲学家。我想买鱼丸了的,后来一寻思没买,那鱼丸都不是真的。” 这两个人边说边走,不一会就进了屋门。进来后,见三婶已把一块羊肉拿进来解冻。 “我看那些肉再过些日子得化了,赶紧吃,剩下都塞冰箱里。”三婶看著羊肉说。 周诗云过去捏了捏羊肉,说:“再等一会儿才能化冻。不能等全化了再切,要等半化不化时才好切呢。” 天还早,怎也得等到两点多吃饭才好。周诗云就利用这段时间摘菜洗菜,又削了几个土豆洗净切片。等羊肉化的差不多了,周诗云就切起来,边切边说: “这刀磨得真快,切出来的肉又薄又匀。” 张建勛笑道:“还是你的手艺好,不是因为刀磨得快的原因。” 张建勛在周保存家吃完饭回到学校后,微信问周诗云:什么时候去离婚? 周诗云答:明天。我希望快点离成,我不想受那份煎熬。 第191章 一个月的冷静期 周诗云在晚上翻来覆去睡不著,她想到自己明天去离婚时,不免有些悵惘。並非她留恋王春来,而是觉得自己的青春自己最美好的时光耗费在王春来身上心有不甘。因为没有睡好,所以在第二天看起来她就有些憔悴,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光泽。 在周诗云出门前,她对母亲说: “妈,你剁肉和面,晚上包羊肉馅饺子。” 三婶回应道:“羊肉掺什么?” 周诗云想了想说:“乾巴楞子羊肉,啥也不掺,就一个肉蛋儿。” 周诗云坐上八点的西岭大客后,一直在想著离婚的事情,竟没有看沿途的风景。其实沿途也没有什么风景,不过是被雪覆盖的田野和早已见惯的村庄。 周诗云一路想著事情,竟在不知觉中到了城里。在终点站下了车后,她一边走一边给王春来打电话: “你出来吧,咱们一起去民政局。” “哦,知道了,我一会儿就到。” 周诗云掛断电话,没有再和他说下去,她只是通告。把手机放进挎包后,她打了一辆车回到自己曾经的家里。进屋,找出各种证件后她再出来。她没有再打车去民政局,只是步行,穿街过巷走向那里。 王春来先於她到了办证大厅,在那儿等待著。周诗云心里暗暗地骂道: “还挺守时,看来离婚的心情急迫。” 王春来见周诗云进来,凑上前的问道:“你回家了的?” “是呀,把各种证拿过来,要不怎么离婚?” “对对对,我也想著呢,你要是不拿来,我还得回去取。你想得挺周到嘛,其实我想的也挺周到,今天上我都把它们找出来了。” 周诗云看著他得意的脸,真想抽他一个大耳刮子。她回去取那些证件时,真的看见它们放在茶几上,而且还有离婚协议书,当时她还很奇怪。现在想来,他是事先做了諮询,早有准备。 “你是巴不得现在就把婚离成,你们好堂而皇之地在一起,是吧?” 周诗云在说话时,冷冷地看著王春来。王春来不免有被看穿心思的小尷尬,忙掩饰地说: “哪里,哪里,我没那么心急。我就是寻思,咱们过这么些年了,一日夫妻百日恩嘛。” 此时,在周诗云的眼里,王春来的嘴脸竟是这般的丑陋,所以她没再看他。她到办公的台儿前和那个有点胖的女工作人员諮询了几句后就点手叫过王春来,说: “现在还不能立刻领离婚证,先把记登了,过一个月再来。” 王春来站在那儿,像电线桿一样,直戳戳地问道:“咋还过一个月再来呢?” 那个女工作人员说:“给你一个月时间的冷静期,你们再想想,想好了是离还是不离。” 王春来急切地说:“不用一个月的冷静期,现在就给我们办了离婚手续吧。” 那个女的说:“不行,按照规定,必须过一个月再来。” “可是不用再想了,我们现在就离,一天也过不下去了。你们这是什么规定?还一个月的冷静期,我都冷静好几个月了。” 那个女的有点慍恼,训斥王春来说:“你在跟谁说话?这么横!一个月的冷静期不是我规定的,是上面规定的,我不过是在执行规定。我不管你冷静了几个月还是冷静了几天,从现在开始,过一个月你再来。你想不想离,想离了就先把记登上。” 周诗云看著王春来的样子,心里气恼。她扯了一下王春来的衣襟说: “说那些有什么用,快签字登记吧。你也不用著急,一个月很快就会过去。” 王春来被那个女工作人员训斥,很是不服气地扭了扭身子,然后登记交了各种证件的复印件。这离婚的第一步走出去了,再就是第二步。 周诗云没有多逗留一会儿,她从大厅里出来,对跟在身后的王春来说: “你到你们单位后就告诉收费的,咱们俩拉倒了,我净身出户。” 王春来嗯了一声,转身欲走。在要走不走的一瞬间,他回过头说: “等一会儿你回家吗?” “回哪个家?” “回咱们家。” “从现在开始,那已不是我的家了。要回家,我只能回娘家。” “啊,我走了。” 王春来说完,招手拦住了一辆计程车钻了进去。周诗云看那车走远,她晃了一下头,然后向南走去,她要回“家”,拿自己的一些还没有拿走的穿戴。 当周诗云提著一大包衣物费力地下楼后,她忽然有了悲凉的情绪生成。婚姻即將结束,虽然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毕竟是生命的一个时段。她不会再回这里了,这里已不再属於她。 在单元门口,她拿出手机拨通: “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呀。” “那你过来接我。” “到哪儿接你?” “在我们小区的门口。” “好吧,你等著,不过得二十分钟以后。” 放下手机后,周诗云有点后悔,后悔在楼上没有给他打电话。好在二十几分钟的时间並不算长,自己可以耐心等待,而且天也不冷。她把包裹放在一个乾净的地方后,就在小区里来来回回走著。小区的景物收在眼里,却不会拓印在心上。 因为等待,周诗云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她不断地看腕錶上的时间,五分钟才过去,又一个五分钟缓缓地到来。 熬过了二十七分钟后,手机的铃声响了。周诗云接起道: “你怎么才到啊?都急死我了。” 听起来是责备的语气,但语调上却有许多撒娇的成分。 “我紧著著开,差一点就飞起来了。” “嗯,我这就出去。” 周诗云掛断电话后快步走到包裹前,拎起向大门口跑去。隨著一声车笛的鸣响,张建勛把车停在她的身旁。张建勛下来,接过包裹把它放在后面,关上门后说: “还挺有章程呢,拎背包摞散的不闪腰不差气。上车吧,別把你冻著,冻坏了三婶朝我要姑娘可咋整。” 周诗云上车后,张建勛左右看了看,说:“你们的婚离成了?” “没有,过一个月再来。有一个月的冷静期,在这个冷静期里,我们都要好好想想,是离还是不离。” “那你想好了,是离还是不离?” “都到这个份儿上了,那个女的已经怀孕,不离也得离,我得给好人腾位置。我看王春来离婚的心情很急切,他都把离婚协议书打好了。你说我什么都不要,净身出户,是不是有点儿傻?” “也不能那么说吧,房子是他们老王家买的,家具被褥也是他们出的,咱们不好在这里爭讲。” “是的呢,我也是这么想。” 车子开动了,驶上了街道。在要转弯到正大街时,周诗云说:“咱们去商贸大厦,我要买点儿东西。” 张建勛开著车到商贸大厦停下后,从兜里抠出一百元钱,说:“你上里边给我买一个剃鬚刀,我的剃鬚刀坏了。” “你也下来嘛,一起去买。” “我就不去了,让別人看见你和我在一起不好。” “你还挺小心的。嗯,你把钱收著吧,我这里有钱。” 周诗云说完,下车直奔大厦的里边。 张建勛拉著周诗云转啊转的,买了青菜水果,再回去时已是中午的十二点多。在回去的途中,周诗云说: “我想想在百世看电影了的,挺好的一部片子,叫《爱的尽头》。再不,等一个月后,我们的离婚证书下来后,你陪我看电影唄。” 张建勛笑笑,答应道:“行啊。一个月后,就进四月了。哎,诗云,那年你等车上哈尔滨好像也是四月份。” “我忘了。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跟做梦似的。今天晚上妈包饺子,羊肉馅的,一咬一个蛋儿。” 第192章 真的离了 周诗云不觉得冷静期多么的难熬。在这三十天里,她体会到了一种別样的情感,期盼与迴避、希望与失落、彷徨与明澈交相光顾她的心田。 周诗云久住娘家难免被人猜测,付学斌就不止一次地问过张建勛这其中的原因。张建勛不可能具实以告,只说他不清楚。付学斌呵呵笑著並且翕动他的大鼻子,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张建勛你是在瞒哄我,你怎会不知道?此时,张建勛也是呵呵笑著,不作一点点的回应。 周诗云的冷静期刚过,王春来就来电话,要她明天就去协议离婚,把手续办了。明天是周二,周诗云说下午去,不能因为离婚这破事耽误时间。看来王春来离婚的心情挺急切,该不是那个女的显怀了吧? 周二这天,她特意把副科课串到了下午,以好有充裕的时间去办理私事。在吃过午饭在道边等车时,周诗云忽然改变了主意,想让张建勛陪她去民政局,就打电话问张建勛在干什么,张建勛说刚吃完饭,正听他们扯淡。 “那你过来,陪我去办离婚手续。” “我、一堂体育,再就是我的课,好像离不开。” 张建勛並非是离不开,他不想撞见王春来,给他一种错觉,以为自己是周诗云离婚的底火。他也不想让別人因陪周诗云去离婚而產生误解,以为他和她有种隱秘的关係。 “你就让付学斌替你看一节嘛,你们关係那么好。” 把最后一口酒喝掉后的赵红光插话道:“建勛有事,你走吧,我安排。” 张建勛掛断电话,说:“嗯,我建华大哥招呼我早点过去。那我先走了,志刚,你替我把碗刷了。” 秦志刚嘿嘿笑了,並不说答应与否。张建勛站起,心里咚咚跳著走出去。 张建勛开车出了校门后滑行到周诗云的身边,见她上来坐稳,就说:“我跟校长说上建华大哥家了。” “他信吗?还不如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说我去陪你离婚?不行不行,那別人该怎样说。” “爱怎么想就怎么说唄,听著兔子叫还不种黄豆呢。” 周诗云说完这番话自己乐起来。乐过之后,她从兜里抠出一块口香糖剥开,递给张建勛。此时,张建勛已把车开出,行在村外的路上。 “我嘴有味吧?” “哪呀,我礼拜天把去年的衣服找出来后,一翻兜,哎,有五百块钱和几块口香糖。我也忘了啥时搁里的,这还有点小小的惊喜。” 张建勛把口香糖放进嘴里咀嚼了一会,说:“我小时候看別人吹泡泡糖,我也朝我妈要。我妈说,看你像泡泡糖,我打你个泡泡糖样。哎哟,那时,不管要啥,我妈都说看你像个啥啥啥。”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说著閒话,绝口不提离婚的事,仿佛心有默契似的。在进城里后,张建勛嘴唇紧抿,不发一言。他似乎是很紧张,眼睛不停地扫来扫去,像雷达一样。在离办证大厅很远的地方,张建勛把车停下,示意周诗云下车。周诗云转脸道: “这么远,你让我走著去?我知道了,你怕王春来。” “我怕他干什么?你们离婚又不是我促成的?你这样说,我还非把车开跟前不可。” 张建勛说著,重新启动车子,开过去,然后找个位置停了下来。周诗云下了车,走向里边。他们来得早,要等到一点半才能办公,所以张建勛就在车里等著。在等待中,他睡著了。 二点左右,周诗云和王春来一前一后出来,都板著脸。王春来在下台阶时向这边看了一眼,好像也晃了一下拳头。 从台阶上下来,他们便分开,从此两人各不相扰。周诗云上来后,张建勛没有立刻启动车子,他一眼一眼地看周诗云。 “你好像有点伤感。” “不对,我不伤感,可也高兴不起来。怎么说呢,心里五味杂陈。走吧,回家。” 张建勛和周诗云到归途的一半时才说话,此前他们都在沉默。 “诗云,现在你是自由人,想怎的就怎的,多轻鬆啊。” “胡扯,哪有离婚还值得庆祝的。应该说多沉重啊,这么多年了,哪能一下子就轻鬆起来?” “以后怎么打算?”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算过卦的,你有三段婚姻。” “我记得呀,那个老头给我算的。” “你的第二段婚姻和谁?” “我哪知道,我又不像诸葛亮能掐会算。” “嗯嗯,但我知道你的第三段婚姻和谁。” “那你说说,和谁?” “我很好奇,你的第二段婚姻是什么样。” 张建勛把话题岔开了,他没有说谁参与周诗云第三段婚姻里。他不相信那算卦的结果,他觉得那些都是一派胡言。 他们两个有婚姻说到学校的事,这种学校说到三婶。 “妈的心落可算地了,不再为我的事忧愁。哎,我有个打算,想在城里买个房,等爸妈老了,把他们接过去。”周诗云侧脸看著张建勛说。 “那完全可以呀,爸妈在农村住著遭了不少罪,尤其是冬天。” “嗯,就这么定了,在城里买个房。其实我买房也並不完全是为爸妈,我也得住。我不能回屯子,灰禿嚕的,让別人看著笑话。人嘴两扇皮,他们该说,哎呀,周诗云让人家给休回来了,没有地方住了,老王家不要她了,瞅瞅,兔子满山跑,还得回老窝吧?” “你想得挺多呢,看来你还有自尊心。对,我赞成你的意见,在城里买个房。过三过五的把三叔三婶接来,让他们享享福。” 车子行到学校的大门前,周诗云下来向家中走去,张建勛则拐进院里。在张建勛进到办公室里刚一坐下,付学斌就急不可耐地问: “诗云呢?” 张建勛答道:“我哪知道,我又没看著她。” 付学斌一阵怪样的笑后,赵红光说:“那时候老师都半拉咔嘰的,教我的老师是我一个远房的大爷,他领我们读da时念成了dia。那时候小啊,老师怎么领读,我们就怎么跟读。我们扯著脖子念dia,dia,念得可来劲了。我们班的李成伟回家念dia时,他爸听见了,说儿子不对,应该念da。第二天,李成伟念da时,我那大爷还问,谁让你念da的?李成伟说,是他爸让念的。我那个大爷说,谁是老师?你爸是老师,还我是老师。念,dia。后来李成伟他爸领一帮家长到学校去了,我那个大爷没有脸儿就回家了。” 哈哈的一阵笑后,在座的一些人都讲解了趣事。很显然,他们已经说笑了一阵子。 第193章 送別姥爷 周诗云离了婚,那就要再婚。她算卦说有三段婚姻,吃三口井水,那自己是她第二段婚姻中的一方吗?很显然不是。那是第三段婚姻中的一方?未来不可预测,一切皆由上苍安排。很难说张建勛是不是受了周诗云算卦结果的影响,他一方面不信那种鬼话,一方面又心有疑惑,觉得世间万事万物都有其定数。 张建勛生出希望,他希望与周诗云成就姻缘,他说服自己不能再错过,因此他与她日益亲近起来。他不再有所避讳,他不再怕流言蜚语,周诗云和自己现在已是自由人。既是自由人,那就自由恋爱吧。 周诗云离婚后的第十天,也就是隔周的周五晚上,张建勛在三婶家吃过饭回到学校察看手机时,赫然见好几个未接电话,有小舅的还有张建平的。他没有听到手机铃声,原来不知怎么碰的,手机静了音。张建平和小舅都打了电话,一定有事,所以他回拨过去,问道: “建平,你打电话了?” “姥爷快不行了,老舅打你电话不通,就打给我。” “哦,我手机静音了,没听著。我这就去,等著。你去不去呀?” “去去去,你接我。” 张建勛放下电话后马上出来启动车子向外开去。在车上,他又一次拨通张建平的电话: “建平,你上些日子说丽娟乳房上有个硬结子,看了吗?” “看了看了,在城里看的,买了药,好了。” 又说了两句话,张建勛掛断手机,专心地开车。把车开到张建平家门前后,他鸣了一下笛,意在告诉弟弟自己到了。张建勛不想进屋,他討厌吴丽娟,吴丽娟也知道张建勛討厌她,就对这个大伯哥不冷不热,一切都是礼貌性的並不发自內心。 张建平出来了。坐上车后,张建勛看著弟弟有点发黄的脸问: “上些日子你说感冒了的,还没好啊?” “好像是没好,赖巴的身上老没劲。” “嗯,实在不行你打吊瓶,那玩意来得快,再不你上医院看看。” “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张建勛发动车子向前开去,没再仔细观察张建平的脸色。他在开到中途时,他忽然又问: “你老丈人亏你的钱给了吗?” 张建平骂了一句粗话,不屑地哼了一声:“没有好根,长出来的秧也歪歪,疤癩节子的。” 张建平显示出对岳父一家人的不满,他的这一情绪持续著,一直到姥爷家的门前。张建勛哥两个下车刚走进院里,魏彦山就迎了出来。 到近前,张建勛问:“老舅,姥爷咋样?” 魏彦山摇摇头,並未说话。情况已经明了,姥爷命悬一线,所剩的时间恐是以分计。 进了屋后,张建勛俯下身子执起老爷的手,轻声唤道:“姥爷,我来了。” 魏景生微微睁开双眼,足足看了张建勛三秒后,又把眼睛合上。在一旁的魏红云说: “你姥爷就盼著你来,你是他最惦记的外孙。这一下午都没睁眼睛了,头午还念叨你的名字呢,说建勛怎么还不来?” 见姥爷又把眼睛合上,张建勛又轻声唤道:“姥爷,姥爷……” 许久,魏景生才又把眼睛奋力地睁开,他的嘴巴张了几张,大约是想说什么,但是最终还没有发出声音来。之后,他又把眼睛闭上。 一个小时后,魏红云掀开被子,猛然说道:“爸拉屎了。” 这是净肠屎,魏景生的生命已走到尽头,看护的魏景生的儿女们连忙用旧裤子剪成的碎布为他擦拭。张建勛则打过一盆清水,给姥爷清洗。 几次下来后,魏景生停止了排泄。他仰面躺著,神態安详呼吸微弱。当魏景生脸色变黄头向一侧歪去时,张建勛的二姨夫赶忙说: “不行了,快穿装老衣服。” 魏景生死了,死后的魏景生被抬到外屋地下的门板上。他穿著寿衣,脚上是一双登云鞋,嘴中衔著压口钱,一根麻绳拴系在腰上,足腕绑著绊脚丝。 张建勛看著躺在门板上的姥爷心中悲戚,他由姥爷想到父亲想到母亲。如今姥爷走了,到地下和母亲相会,他们重逢在冥界之中。想到此,张建勛潸然泪下。 八点多时,张建勛出来,他要回家。张建勛没住下来是因为这里人多挤不开,再者张建平身体虚弱,需要回去休息静养。 张建勛第二天再来到小舅家里时是早晨的八点多,此时灵棚已搭起,嗩吶正奏著哀乐。张建勛到屋里找了个地方坐下后,就看阴阳先生在纸上写写画画。这个小穆先生继承了老穆先生的衣钵,与秦昭明互有来往,张建勛不止一次见到他。地上坐著的几个人在谈论著如何种地以及和种地有关的种子化肥等,张建勛对这些不感兴趣,所以他没有去极力捕捉。但当他们议论起谢雨兴时,他竖起了耳朵。 谢雨兴,这个当年的老师,他出了家,听说去了五台山。他並没有在五台山扎了根,而是又回来了,现如今就住在二孔屯。 “他是什么出家啊,就是假和尚。” “那年他在家时,穿著袈裟拽他媳妇儿要和她同房。” “他现在的工作给没给停?” “这事?不知道。” “咋说他是假和尚呢?那年他找孙成金媳妇说,你家大丫头我相中了,给我吧,我有工资。” …… 直到他们不再谈论谢雨兴,张建勛才到外面,对站在墙根下的张建平说: “怎么样?好多了吧?” 张建平点点头回答道:“回家后我吃了一片药,感觉浑身有劲了。” 一如所有送別死人的程序,张建勛和魏景生的晚辈们上庙拉魂,最后辞灵。在折腾了一天后,张建勛又把张建平拉了回去。出殯的那第天早晨,张建勛没有让张建平一同前往,他跟魏彦山的解释是,建平这些天身体不好,正患感冒。 魏彦山请了厨师在家里支了炉灶,没用赵庭禄的礼堂。听小舅的意思是,在家里支炉灶方便且实惠。 第194章 打斗 张建勛送姥爷到墓地安葬再回到学校时已是中午的十一点多。在姥爷家里,不,应该是在小舅家里,四姨偶然提起赵守志,提起他的母亲张淑芬,说张淑芬做了胃癌的切除手术,若不是在那个家庭,恐怕治不起病只能等死。四姨的言语中颇多关切,显示她十分上心赵家的消息。这也难怪,当年魏红云差点成了赵守志的媳妇,如果赵守志没有那个意思,他也不会追著正扭秧歌的魏红云看。当然,四姨在说赵守志时,四姨夫不在场。 张建勛进到值宿室后,觉得屋子太暗了,蒙了一冬的塑料布经烟气薰染后已没有了当初的亮色,乌突突的遮蔽了不少日光,老式的一扇窗子又狭窄,这屋子要亮堂才怪呢。想到屋里不亮堂,张建勛就决定撤掉塑料布。天暖和了,不再怕风的侵袭。塑料布钉在窗子里边,每逢风起时,塑料布就会鼓起大包,丑陋且碍事。不能將塑料布钉在窗外,那会有討厌的学生用手指戳洞。 找出钳子后,张建勛就穿鞋上炕,用钳口夹住卷塑料布的甜高粱秆使劲一拽,那塑料布就扑啦啦地被扯下来。他把塑料布全撤下后,再將卷在里边的高粱秆取出,叠好放进抽屉里,好给三婶育秧用。 炕上踩了些脚印子,生了炉子温了水后,张建勛猫腰撅腚擦炕面。屋子收拾利落了,各样东西都各就各位,他就躺在炕上伸展四肢做愜意的休息。炕面逐渐温热起来,炉火正旺。 姥爷走了,他们那一辈人已凋零殆尽,父辈们也已折损近半,那么再就是自己这一辈被收割。虽然张建勛还没有感受到末日的昏黄,但他可以想见得到。 张建勛胡思乱想时,慢慢地沉入梦乡。 这一觉很短,张建勛醒来时,看看手机,还不到三点。他一骨碌爬起来后就各处游走,到办公室里到操场上到后面的道旁。四月中旬的春光抚著他的面颊,有种別样的感动。 回到值宿室后,他动手煮了点热汤掛麵。吃完掛麵,他就坐在炕沿上左右摇晃著身体,显得百无聊赖。正当他闭著眼睛晃时,门外有车辆的引擎声,然后是开关车门的声音,再就是几个人踢踢踏踏撞进来的声音。张建勛奇怪地起身想一看究竟,但没等他走出去,已有四个年轻人闯了进来。 张建勛有点错愕,他看几个不速之客面含歹意,料定他们要行凶作恶。果然,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瘦高个子问道: “你是张建勛?” 张建勛答道:“我是张建勛,怎么了?” “找的就是你张建勛,还怎么了?你说怎么了?今天就让你知道怎么了。上!” 瘦高个不容分说,衝上来照著张建勛的面门就是一拳。张建勛猝不及防,他的右边面颊重重地挨了一下。另外三个见瘦高个动了手,也一起衝上来。一阵拳打脚踢后,张建勛趴伏在炕沿上。他双手抱住头,忍受著这几个人的击打。张建勛无力反抗,也没有反抗的时机。 在持续击打了两三分钟后,那几个停歇下来。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张建勛迅速直起身,抽出掖在炕革下面的那个柳木棍,猛转身狠狠地向那个瘦高个的头砸下去。那瘦高个倒也灵巧,他把头一歪,那柳木棍就砸在他的肩颈处。张建勛只觉得沉闷的震动由棍子传导到手臂上,再由手臂传导到心中。愤怒和发泄后的快感令张建勛全然忘记了被击打后的疼痛,他挥舞起一米多的木棍,没脑袋没屁股地砸向那几个傢伙。那几个后退著,忽然夺门而出。张建勛厉声咒骂著,向外追出。 看起来,瘦高个是为首的,所以张建勛就紧盯著他不放。到了外面,那三个都上了车,瘦高个被张建勛追的围著车跑。看著瘦高个的狼狈相,张建勛放慢了追赶的速度,瘦高个因此得以钻进车里。 那是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门敞开著。等瘦高个钻进去,那车就迅疾地开出,像狗撵兔子一样。张建勛手掂著木棍,望著驶向大门口的车,啐了一口。有血和唾沫一起啐出。 四五分钟以后,张建勛来到大门口,將大门关上,然后上了锁。他拎著木棍回到值宿室后,坐在炕沿上喘息著。刚才在打斗时还不觉得疼,现在停歇下来,只觉得后背在痛肋骨在痛脸颊也在痛。他拿过镜子,见眼框上有一块淤青。 那个木棍被他放在三屉桌上,柳木棍的一端沾有血跡,不知道是谁的。这根柳木棍是他在几年前捡到的,没事的时候,他常拿出来把玩。这个柳木棍长短合宜轻重合宜,在这不大的值宿室里耍起来得心应手,想不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张建勛看了一阵后,把柳木棍拿过来重新掖到墙角的炕革下面。又想了一会儿,他把平时杨艷秋用的尖刀拿过来,也掖在炕革下面,以备不时之需。 大门上了锁,屋门也紧紧地划上,值宿室的门也被牢牢地拴上。那么,现在这里就是一个封闭的空间,能给他安全感。虽然如此,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因此在晚上他和衣躺下。虽然是躺下了,他却不能入睡,他在猜测著那几个人是什么来头。他猜测来猜测去的结果是:王春来与今天的事脱不了干係,那几个人就是他求来的。 外边有动静,他激灵一下,赶紧坐起来向窗外看。什么也没有,那几个傢伙不会返回来了。又是几次响动后,张建勛照例是坐起来查看。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张建勛就抱起被褥到办公室的角落里,把几个椅子並排放在一起,再將被褥铺上。他要在这將就一宿。那根柳木棍和尖刀就放在桌子上,触手可及。他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看手机,不能有一点点的光亮好给他们做指引。 到了九点多,张建勛实在熬不住,就睡去了。 第195章 报警 张建勛这一宿觉睡得支离破碎,他总是激灵灵地醒来还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梦,所以早起后他的脑袋昏沉沉的一点也不清亮。昨夜之梦他还约略记得片段,其中的一个是他把长相模糊的人杀死了,警察將他抓了起来,孙慧茹在后面奔跑呼號。 张建勛把昨天剩的掛麵热了热,权做早饭。唏哩呼嚕地吃完后,他就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时间还早,刚过六点半。 周诗云进办公室时刚过七点。她几乎天天如此,除非有特殊的事。她一进来就注意到了张建勛眼眶上的淤青,於是她问: “咋整的,眼睛都快『封侯』了?” 张建勛抬眼定定地看周诗云,並不回答。这让周诗云奇怪地咧咧嘴,似笑非笑又道: “问你话呢,眼眶咋还青了?” 张建勛抬手摸了一下淤青的眼眶,笑道:“打的。” 他的笑容很勉强,又有点滑稽,所以周诗云瞪了他一眼,道: “別嬉皮笑脸的,问你正经话呢。你说,咋打的?” 周诗云说完,上前一步,用手指抚摸张建勛的脸颊,目光里透出十分的关切。张建勛没有躲闪,他与周诗云对视著,好一会才轻缓地把昨天的事复述了一遍。他之所以用满不在意的语气说话,为的就是不让周诗云担心。 “那几个玩意也是熊货,我呜呜抡棍子时他们都往后躲。其实,我就是嚇唬他们,真要豁出命来干,必定把他们脑袋全开瓢儿。” “前天就看见一辆车停在学校的大门口,有几个人绕来绕去的,其中一个还骑上墙。你说那个瘦高个是不是嘴角有个黑雀子?” 张建勛努力回忆著,確信那个瘦高个有黑雀斑后,点头道:“对,是有黑雀子,他说话有点公鸭嗓。” “那就对了,指正是他,老扁。” “谁是老扁?” “王春来的狐朋狗友,他老装屁说自己是社会人,认识这个认识那个的。他长得瘦高,像扁担勾一样,因此就得外號叫扁担勾,时间长了就都叫他老扁。” “那么说,是王春来指使他们干的了?” “肯定是那个犊子指使的,要不然还有谁?你又没得罪啥人。” “我也这样猜的。可是,我没招惹王春来呀,他干啥整这一出?” “因为、因为,我不是离婚了嘛。” 周诗云说完这句话后,脸刷地红了。张建勛看她的神態,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没有说下去,周诗云也没说下去,两个人都相视无言。 周诗云待了一会后到班上去了,她不是顾忌別人看他们的目光,而是惦记著学生。张建勛在她走后稍停了一会,也去了班里。 五六分钟后,他再到办公室时,见王清会正坐在椅子上抖腿。他的双腿抖的均匀而有节律,鞋跟轻击著地面,嘎啦啦地响,像“下来神”一样。看见张建勛,王清会惊呼道: “建勛,你那眼眶咋青了呢?磕哪了?” 张建勛没有隱瞒,把昨天的事复述了一遍。竟有这等事?平白无故的那几个傢伙跑到学校撒野,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王清会义愤填膺,嚷嚷著要报警,让警察將那几个玩意绳之以法。他围绕著此事一遍又一遍阐释自己的看法,直到赵红光他们到来还车軲轆话翻来覆去地说。 见赵红光进来,不等张建勛先报告,王清会就把几个人和张建勛打斗的事说了,並拽过张建勛指著他眼眶上的淤青做证明。这是很严重的事件,必须严肃对待,不能掉以轻心敷衍了事,若不然岂不伤了老师们的心。赵红光立刻打电话报了案,声言值宿教师被无故殴打。 这一大早晨,教师们都在议论此事,猜测揣度判断推理。张建勛成了被关注的对象,他被裹挟著接受了报警的共识。等到第三节时,派出所民警赶到,详细听取了张建勛的敘述並做了笔录出具了报案回执单。但张建勛故意忽略了老扁这个名字,更没提王春来,他有顾虑,不想把周诗云牵扯进来。 警察走后,张建勛在桌子旁站著,手抚著那块淤青想事情。赵红光见状,安慰道: “建勛,咱打110了,警察也来了,你的打不能白挨。没事,谁一辈子还不有点波波折折的,这也不是啥磕磣事。你该咋的还咋的,別有啥心理阴影。” 张建勛笑笑,表示他不在意此事。只是,那根柳木棍威力还不够,他要有一截钢管就好了,那样就可以把他们送回老家。这好办,赵红光立刻到屯子里淘弄了一截一米多的寸管给张建勛,並嘱咐道: “叉他妈的,就往脑袋上削,整死了咱是正当防卫,没死罪。” 张建勛听后哈哈大笑,他觉得赵红光太好玩了,如果是在兵荒马乱的年代,他一定是土匪。不过细想一下,他的说法也有些道理,很多时候,抑制暴力还需要暴力的手段。他记得王清会说过,赵红光年轻时把一个学生家长打得鼻口窜血。 下午最后一节课时,付学斌神秘兮兮地到张建勛的班前,招手示意张建勛出来。张建勛出来后,付学斌左右看了几看,问: “打你的那几个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不知道他们咋回事。” “拉倒吧,不认不识的就来闹事?哎,是不是王春来……” 张建勛摸摸头,再用食指抠了一下鼻子,说:“你的狗鼻子还挺灵呢。” 付学斌站起来,然后道:“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说嘛。” 付学斌没有把话说完整,但意思很明白。张建勛故意问他道:“你说什么?我咋糊里糊涂的。” 付学斌嘿嘿笑道:“装傻,是不是?跟你说正经的,报警还不如找赵守成,他准能给你摆平。指著派出所?” 付学斌这句话提醒了张建勛,他忽闪著眼睛问:“行吗?” “啥行不行的,试试。” 付学斌说完就拨赵守成的电话,但他拨了好几次,却没有被接听。付学斌有点沮丧,所以无奈地摊摊手道: “不接,可能是忙,再不就是不稀勒我。你打,你面子大。” 张建勛拿出手机,拨通,只响了几声,便传来赵守成的声音:“誒,建勛。” 张建勛道:“三哥,刚才付老师打电话给你,没通。” “建勛,刚才我看著了,没想接。你有事呀?” 张建勛没有开免提,他不想让付学斌听见,以免他更加沮丧。他看了一眼付学斌,故意大声道: “你在交通局和局长谈事呢,我说咋没接付老师电话。我还真有事找你。” 张建勛说完认真地看付学斌,见他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他边说边向外走去。在空旷的操场上,他详细地复述了事情的经过,並告诉那个瘦高个叫老扁,也提到了王春来,告知了他的单位地址。 “建勛,你说的那女的离婚是不是因为你?” “不是,因为她不生,因为那个王春来有外遇,还怀孕了。” “你確定?” “確定,不带撒一点谎的。” “好,这事就交给我处理,啥他妈老扁,我让他成纸片。” 又说几句后,张建勛掛断电话。他回到班里时,付学斌正张大嘴巴看著自己。 第196章 日益亲近 隔天的中午,张建勛接到赵守成的电话,说他找到了那个老扁。老扁的锁骨被打劈了,正在住院。赵守成在说这一消息时,止不住哈哈大笑。不知是夸讚还是惊讶,他笑过后说: “想不到你张建勛手还挺黑,嗯,像个男人。” 张建勛道:“也是没办法,那时就一门心思干,乾死拉倒。” “我跟那个老扁说了,这事就到此为止,要再揪扯就让警察来管。那老扁点头哈腰地说,以后再不敢了,保证不去学校討麻烦。叉,老扁,妈了个叉!那医药费是王啥玩意出的。” 张建勛道过谢后又一再说请赵守成吃饭,赵守成回覆说,吃饭免了,他一瓶酒就千十来块的,要你半个月工资,那可是不忍心。既然如此,那就作罢,人情不是立刻还的,来日方长。 张建勛打电话时赵红光和付学斌蔫没声地喝酒,等他掛断將手机放到桌子上后,付学斌乾咳了一声,似是有话要说。张建勛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然后將椅子拉回到原位。他站著看向外边,手扶著椅背。 “建勛这回妥了,事已摆平。我就说找赵守成指正好使,他黑白两道都给面子,社会人。”付学斌喝了一口酒道。 付学斌是在给自己评功摆好,另一方面也意在炫耀他自己有所结交,表明他与赵守成关係非同一般。张建勛心里暗笑,赵守成都不接你电话,还显摆个什么劲儿?心里这样想,嘴上却说: “学斌大哥可是脑瓜活络,要不是他提醒,我还想不到找赵守成呢。” 付学斌有点得意,他晃了晃脑袋道:“那是那是,以后有啥事就找他,他手眼通天,政府的人黑社会的人他全认识。” “他不是黑社会的,就是和他们有交往。我听梅英嫂子说,他打起仗来不要命,打过別人也挨过打。那年,他把自己手指头切下来了。”张建勛转身侧著坐下,右手臂搭在椅背上,稍停一会又道,“现在看著风光,也不容易,那是拿脑袋换来的。” 很显然,付学斌对赵守成切掉小拇指的一节很感兴娶,他探著脖子问:“因为啥呀?” “去年我二姑家的孙子结婚,赵梅英去了。我偶然提起他,她就讲当年的事,说赵守成为了一个女的把手指切了。” 付学斌继续问:“哪个女的?” 张建勛哈哈大笑,笑得付学斌毛毛愣愣的,他在笑付学斌。那次他和赵梅英说起现在的网络聊天时,赵梅英讲述她邻居的小媳妇和网友跑掉的事,张建勛也说同事付学斌和网友聊天最后惹出天大的事。由此引出赵守成,赵梅英详细回顾了赵守成与孙红的种种过往。 “孙红,你不认识。提起孙红,那可有的说……” 张建勛有声有色地讲述起赵守成的故事,直听得付学斌不住地嘖嘖感嘆。末了,付学斌幽幽地说道: “挺感人的故事,那么现在呢?” 张建勛道:“不知道,我嫂子没和我说。” 这是一个遗憾,没能满足付学斌猎奇的心理。但“咋呼六逗”的王清会进办公室后所带来的消息又让付学斌也让屋里的所有人都兴奋不已。周军订婚了,而且他还让他的未婚妻怀了孕。 “没听说啊,啥时候事?”赵红光將最后一口酒闷掉后问。 “都一个多月了,我听到后也吃了一惊。他?订婚了,真是稀奇的事。”王清会回道。 现在,围坐的几个人已酒足饭饱,张建勛动手把碗筷收集再刷洗。秦志刚啼啼笑著將椅子挪向一边,却一侧歪险些跌倒。 “那傢伙好上学校趴窗户,要买淘粪车淘粪,说话虎吵吵的,还、还订婚而且怀了,真他妈尿性。” 付学斌接过赵红光的话道:“哎,校长,这话不能那样说。他和正常人两样,可那玩意没啥两样,是本能。” 秦志刚看看杨艷秋,愈加嘿嘿地笑个不停。付学斌觉出自己说话有点“露”,就乾咳了一声以作掩饰。 陆续的,老师们都到了,围绕著周军订婚的事又热烈地议论开来。议论了一阵后,话题又转到杨艷秋身上,大家一致建议下学期她坐林雨杰的车,自家的车,方便。 说说笑笑的,上课的铃声响了,各位老师都走出去,奔赴各自的岗位。张建勛出来后,他虚踢了秦志刚一脚,因为他不怀好意地附耳小声说周诗云也快订婚了。 “去,滚嘚儿蛋!” 听到这一句话后,秦志刚咧著嘴无声地乐,脸涨得通红。张建勛见状,又加了一句: “蛋憋的,快下,完了鸡蛋炒大葱。” 下班后,张建勛在空荡荡的操场上走了几圈就到后面的路上看风景。有车时不时地跑过去,政產村的方向有一辆车在播种。他抬眼向周保存家望去,见周诗云在菜园里忙著什么,身子一起一伏的。张建勛走过去,隔著墙看她正在翻小园。 “周老师,忙呢?”张建勛逗趣道。 “喝酱油耍酒疯,瞅给你閒(咸)的,別没活做话。过来吧,翻园子,省得你有劲没处使。” 周诗云说完这番话便咯咯地笑起来。他拿眼睛瞟了一眼张建勛后,不经意地撩了一下头髮,隨即把嫵媚的面容呈现给张建勛。 张建勛双手拄墙顶,刷地越过那道小顺墙,接过四股叉道:“三叔呢?咋你翻园子,可脏了你的小手。细皮嫩肉的,干不了这等粗活。” “去,净扯犊子。爸早晨腰闪了,一动就疼,现在搁炕上躺著呢。” “咋闪的?” “就是头午翻园子时,一使劲,嘎巴就闪腰了。这不是要种土豆嘛,妈著急。” “这西边园子还种土豆啊?” “种啊,这儿种土豆,东边那一半种茄子辣椒啥的。以前都在大地种,打去年就在园子种了。也吃不了多少,就两个人。看你多好,不用翻园子,省事。” “我不是懒嘛。” “那可不是,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费那个劲干啥?要是我,也得糊弄就糊弄。” 张建勛边干活边点头,四股叉被他蹬进土里,再被他撅起,翻过来的土块再被他拍碎。他干得起劲,翻起来的面积就一点点地扩大。 “还是你们男的有力气,才哪么大一会就这大一块。” “你?没蚂蚱子劲大呢,一杵搭一杵搭,跟弹脑瓜崩似的。” “你看这劲儿大不大,还弹脑瓜崩。”周诗云说话时用绵软的拳头打在张建勛的肩胛上,“你瞧不起我们女的,呸,大男子主义。” 两个人笑闹著,二十几分钟过去了。张建勛直起腰,抹掉额头上的汗水端详著四股叉,问: “这四股叉又细又亮又尖锐,都好多年了吧?” “多少年我不知道,打我小时候就有。” “小时候?小时候你很可爱吧?” “不跟你说了,说说就下道。”周诗云说著转身向院里走去,在走出不到十步,她回过头问,“晚上吃啥?” “只要熟了就行,是什么无所谓。” “那就捞饭,嗯嗯,土豆燉排骨。冰箱里还有排骨,再不吃都留到下一年了。” 周诗云进去了,张建勛专心地翻小园。 张建勛在周保存家吃过饭回去时是六点多钟,此时太阳还斜掛在西边天上。在走路时,他自言自语,感慨时去匆匆,竟在不知不觉中已近五月份。 第197章 阿阳来了 还未进五月,燥热的西南风时常颳起,將人吹得昏昏欲睡。现在是四月的二十九號,后天就是五一。五一能放五天假,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老师们都走了,校园里一片静謐。 张建勛坐在椅子上拿过手机打开微信,见有一条叫春日暖阳的未读消息:你还记得我吗? 虽然张建勛的微信设置成不需验证就可以加为好友,但从语气上看,他確信这不是陌生人。他回復道: 不记得,你告诉我吧。我的通讯录里有好多人,有一些总换网名,我都搞不清谁是谁了。 发过消息后,张建勛等待著。但等了几分钟,却不见消息提示音响起,他就放下手机,拿过校务日誌隨便地翻看著。又坐了一会,他站起来回到值宿室,把炕上的棉服收起塞进柜子里,他的手机还在办公室。 又在屋里转了几分钟后,他隱约听见微信消息的提示音,就快步走过去,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抄起手机看去,还是那个春日暖阳发来的消息: 你肯定是把我忘了,你再想想。 张建勛翻看她的朋友圈,没有找到可以確认的信息,就回復道: 我真的想不起来,你就告诉我吧。 对面的人打过来几个字:你能从春日暖阳这个网名中猜出来。 张建勛努力在记忆中搜索著,他忽然心里一激灵,是陈阿阳。於是,他试著问道: 你是陈阿阳? 马上得到了对方肯定的回答:我很感动,你还记得我。 张建勛的心怦然跳起来,他迅速將陈阿阳拉进好友列表中。然后,他们热火朝天地聊彼此的过往—— 你现在还好吗? 还可以吧,不好也不坏。下学期就我们和中心小学合併,我想在城里买个房子。 你能告诉我你真实的住址吗?可不要再像上次那样骗我。 那不会,我现在就住在政平乡政兴村小学。 我知道你住哪也不会去找你,除非你同意。 阿阳,你现在东莞吗?那年我去找过你,那个女孩儿说你走了,打你电话也不通。 我换號了 我回来了,不去了,哪也不去了,就在家结婚生子过普通人的日子。 …… 我想明天去双岭,你方便吗?你们五一要放假的。 说是放假,就是串休,借两个礼拜天。嗯,可以去。 你用语音,我想听你的声音。 好的。 …… 张建勛和陈阿阳聊了好久才关了微信,他的心还沉浸在聊天的氛围中,所以他呆坐著,目光停在棚顶与墙壁的交接处却什么也没看见。过了四点,他才椅子站起回到值宿室。晚上捅鼓点饭吃过后,他又和陈阿阳在微信里说话,告诉她自己在她走后没有碰过任何女人。为什么要这样说呢?他自己也不清楚。 以一种激动期待的心情熬过一天半后,张建勛在四月三十號的下午坐西岭大客去了城里。在走之前,他把钥匙给了周诗云,让她时常过来看看。当周诗云问他干什么时,张建勛谎称去阿城,读师范时同寢的老五结婚,要几日才能回来。周诗云当然半信半疑,但没有確实的证据,也不好说什么。她拿过钥匙嘱咐张建勛出门在外要多加注意,不饮酒少熬夜更不能去声色场所。张建勛频频点头,说都记下了,谨遵教诲,绝无半点违拗。 现在,张建勛坐到车上,回忆著与陈阿阳的种种过往,畅想著见面后的情形,忽然他身体一阵燥热。他拼命地抑制自己,把目光投向车窗外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过了一会,那种体验消退了,他的眼前浮现出周诗云影像。 很快,大客到了终点,张建勛才从虚幻的场景中醒转过来。他下了车,马上给陈阿阳打电话: “阿阳,我下车了,正往你住的地方走。” “你不是知道我住在哪儿吗?你打车过来,坐车快。” “知道知道,你就住在宜家宾馆205房间。不用打车,从站点到宾馆,刚刚有一里多地。” “那好吧,你快点过来,我在大门口等著你。” 张建勛掛断了电话后就疾步向前走去。他知道宜家宾馆就在南二道街的东侧,每次上城里来,都会看到它。 往来的车辆不断在身边鸣著笛驰过去,商铺里的音乐也不断播放著。张建勛无心顾及这些,他现在只想快些见到陈阿阳。 在走到离宜家宾馆一百多米的地方,他忽然慢下了脚步。此次与陈阿阳会面,保不准她就会做那样的事情。一定要把持好自己,如果再失身,就对不起周诗云。再一次想起周诗云,他忽然有了一点愧疚,觉得对不起她。是不是应该打道回府呢?如果现在回去,他可以保有清白之身,就可以坦然面对周诗云了。 张建勛一边想一边慢腾腾地走,不觉到了宜家宾馆的大门前。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张建勛才停下来,循著声音望去,果真见陈阿阳站在那儿,正热烈地望向自己。 张建勛快步走上去,抓起陈阿阳的手说:“我下班后就往这里赶,一分钟都没耽误。” “我昨天下午四点到这里来的,晚上都没睡好觉。” “怎么没睡好觉呢?” “你说呢?” “那是因为激动和盼望。” “算你说对了,一想起能看见你,我就睡不著。” 现在,张建勛忘记了心里的那点愧疚,周诗云的身影被拋在了九霄云外。他跟隨陈阿阳进了宾馆的屋里,再拾级而上到205房间。 刚一关门,陈阿阳就双手勾住张建勛的脖子,攀附到他的身上。张建勛被陈阿阳的热情所感染,也是被她勾起了旧日的情愫,也热烈地回应她。 好一阵子,陈阿阳才鬆开手说:“我先洗个澡,你等著。要不,你也洗个澡吧,这儿洗澡不用花钱。” “你洗吧,你要搓背就招呼我一声。” “嗯,那我就先洗,洗完澡浑身轻鬆,香喷喷滑溜溜的。” 香喷喷滑溜溜的?这是陈阿阳在给自己明確的示意,她洗完澡后就可以那样。想到能那样,张建勛的身体躁动起来。 “哎,你累了吧?先到床上躺一会儿,我马上就出来。” 陈阿阳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出来,语气里有轻微的颤动。张建勛顺从地脱掉外套,穿著內衣躺到床上,等待著。 十几分钟后,陈阿阳穿著睡衣从卫生间里出来。她走到床边一把扯过被子盖在张建勛的身上,然后自己钻了进来,说: “脱掉,我也脱掉。” 第198章 同意或是不同意 张建勛最终还是没有把持住自己,陷於那种两性的欢愉之中。陈阿阳细腻光滑的胴体诱引他,他还年轻,他经不住这种诱引。放鬆后的陈阿阳恬静地睡去了,她睡时还牵著张建勛的手。 张建勛没有睡,不困。他只觉得身体好像被掏空了一样,无论如何都无法填充。周诗云在干什么?她会不会知道自己的操蛋事?不会的,肯定不会。虽然如此,他还是觉得有愧於她,就好像她的一双眼睛在紧盯著自己一样。陈阿阳绝对不同於周诗云,她阅人无数,对男女之事没有一点点的神秘感,如果是周诗云会怎样呢?她定会面色緋红神情赧然,手脚无处安放。 陈阿阳恬静地睡著,张建勛就这样大睁著双眼出神。陈阿翻了个身,把胳膊搭在他身上。 下午的四点多,陈阿阳醒来了。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勾住张建勛的脖子热烈地亲吻他,並把她的身体紧紧地贴上来。 过了几分钟,陈阿阳说:“我饿了,想吃东西。哎,那回你给我过生日,这次还去那个地方。” 张建勛摸著她的脸道:“我记得好像叫清雅居,在南三道街,离这不远。” “嗯,走,现在就走。穿衣服,嗯,你给我穿。” 听过陈阿撒娇的话,张建勛拿过她的衣服,像对待女儿一样,给她穿上。穿完衣服的陈阿阳说: “我想让你给我穿一辈子的衣服。” 张建勛抬眼看陈阿阳,又低下头,把她裤子的拉链拉上。这是明显的拒绝,虽然没有声音。陈阿阳原本搭在张建勛肩上的手垂下来,继而又扬起,捋了捋秀髮。 穿戴完毕走出宜家宾馆后,陈阿阳挽起了他的胳膊,这让张建勛稍微有点紧张。他环顾四周见没有熟人后,就任由陈阿阳挎著自己的胳膊向前走去。陈阿阳看出了张建勛的小心思,就逗趣道: “怕让人看见?小棉袄又不是假(夹)的,你怕的是什么?我都不怕,你就更不要怕了。” “我怕什么,我什么都不怕。” 说话时,张建勛的手扣住了陈阿阳的手,於是他们昂首走在步道上,宛若浓情蜜意的情侣。街道上往来车辆的鸣笛声和商铺播放的音乐成为他们漫步的背景。 到南三道街的东侧,他们没有找到清雅居,清雅居黄了。於是,他们又在道西找了一家有包间的饭店。在包间里,陈阿阳把外套脱掉,露出里面素雅的內衣。她甩了甩头,將束髮皮套取下看了一看,又灵巧地把头髮束起。张建勛目不转睛地看去,嘖嘖赞道: “看你,真有別样的风采,有生活的美感,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呢?” “那是你心中没我。” “不是不是,那么前儿光顾著上楼,没细看。进屋后你又脱了,也看不著啊。” 陈阿阳脸色倏然红透,她也目不转睛地看著张建勛道:“和以前不一样?那你喜欢看就、天天看,让你看个够。” 陈阿阳的话里有暗示,张建勛明白。但他佯做不知,故意说: “我只怕没那福气,说不上谁把你得到了,我只有干瞅的份儿。” “怎么没那个福气,就看你想不想接。” “嗯,点菜吧,別说福气不福气的了。服务员!” 服务员过来,记下了张建勛点的菜刚要转身,陈阿阳叫住了她,说: “来瓶啤酒,嗯,两瓶纯生。” 张建勛忙拦住道:“你不是不喝吗,我也不喝,还要酒干什么?” “不的,我就要喝酒,喝了酒才敢说话。” 既是如此,那就依了她。 过了一阵儿,菜上来了,两瓶酒也被服务员摆到桌上。张建勛看著炒三丝和辣椒炒护心肉说: “我就喜欢炒三丝,豆芽干豆腐蒜苗炒在一起既鲜灵又美味。可惜了,我自己不会,也不是,是懒得做。” 陈阿阳手托著腮道:“我就会,也愿意做,你要是喜欢,以后我天天做给你吃。” 张建勛把酒起开,倒进两个杯子里。金黄的啤酒泛著酒花,有气泡儿向上冒。张建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说: “有一次我熬干豆腐白菜片,不知怎的白菜有点苦。后来我跟诗云说了,她说你得先把白菜焯一遍,去去白菜水。我以前都不焯的,也没吃出苦味来呀。我问诗云那以前咋不苦啊,她说那就不知道了。我说你咋不知道呢?诗云说她又不是百科全书,不能事事都知道……” 陈阿阳看张建勛脑筋搭错了大讲特讲周诗云,不禁皱了皱眉,她仰脖把一杯酒都倒进嘴里后,又给自己续了一杯,然后搛了一口菜,咀嚼吞咽。酒力慢慢地发作,陈阿阳的脸慢慢地变得酡红,她的呼吸也稍微粗重起来。 “我跟你说件事,不要再诗云诗云的。” 张建勛看著陈阿阳道:“说吧,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去做。” “你不是说要在城里买个房吗,钱我来出,你喜欢多大的就买多大的,地点隨你挑。还有,我给你换辆车,不能再开那辆破微型了。” “那、那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只要你愿意怎么都好。你答应吗?” “让我想想。” “你在拿周诗云和我比较吧?可是,我觉得她不適合你。” “周诗云离婚了。” “你在等她?” 张建勛没有回答陈阿阳的问话,他把酒杯端起,一饮而尽。好一会,他才说: “我不知道,你让我考虑几天。” 陈阿阳迅速露出笑脸,畅快地说:“给你时间,明天后天大后天够你考虑的,我不著急。” 余下的时间里,陈阿阳不再要求张建勛拿出明確的態度,她专注於眼前的菜餚,专注地和张建勛说话。在一个小时后,陈阿阳结了帐,於是他们胳膊挎胳膊回到了宾馆。 在第二天,陈阿阳领著张建勛去买了衣服鞋子並把他的头修理了一下。当张建勛换上全新的衣著后,陈阿阳嘖嘖讚嘆,夸他真是一副好的衣服架子。在那一刻,张建勛真想立刻答应她,让她永远为自己洗衣做饭操持家务。 第199章送別陈阿阳 昏天黑地的与陈阿阳缠绵了三天后,陈阿阳在五月四號的早晨问张建勛: “你想好了吗?” 此时,张建勛正仰躺著,陈阿阳坐在他的身旁。他听陈阿阳这样问,就把双手的十指交叉枕到脑后,貌似作深深的思考。其实,他这几天都在內心里如何抉择,这种抉择极其的艰难。他对陈阿阳绝对有感情,更何况陈阿阳许以丰厚的条件;但若答应了她,该怎样面对周诗云?冷落了她寒了她的心,会让自己愧疚余生。 “真的难以取捨,阿阳,你让我再想想。” “我今天就要回去了,不能总待在这里。其实,我来这儿,就是、就是要把你带回去,把结婚证领了。可是,现在看,没啥希望了。你说真心话,你在乎我的过去吗?我保证,以后会一心扑实地过日子,別说东莞,就是月亮我也不去。” 陈阿阳近乎表决心一样的话让张建勛很感动,於是他拥过她,把自己的唇印在她的脸上。他不说话,於无声处表达自己的情感。好一会儿,他鬆开手说: “阿阳,我、我绝对相信你是真心的,我也不会纠结你的过去。其实,谁还没有过去?过去的就让它永远过去吧,我们看的是现在和將来。” “那你是同意和我领证的?” 陈阿阳在上几天只是暗示,现在已是明確的表示。张建勛听她这样问自己,没有回答,只是默不作声地绞著手指。陈阿阳见状,说: “你不好意思当面说,就微信告诉我你不同意和我。收拾东西吧,今天要回去,你也得回去,明天休息一天,后天上班。” 没有什么好收拾的,除了隨身所需並无他物,所以很快陈阿阳就把挎包背在身上。张建勛手里拎著塑胶袋,那里装著他替换下来的衣服鞋子。 陈阿阳交了门卡结了帐后和张建勛出来后,叫了一辆计程车。在上车前,陈阿阳道: “送我上车站!” 这是不容置疑的口气,也绝不许有半点的违拗。张建不作迟疑,和陈阿阳双双坐到后排座上。 计程车启动,驶向客运站。沿途的商铺一闪而过,行人与车辆在张建勛的眼中没有作片刻的停留。 在客运站下车后,张建勛的手突然被陈阿阳牵住,就这样他们从正门进去,穿过大厅,来到往返於双岭和哈尔滨的大客车旁。 张建勛把陈阿阳送上车后,叮嘱了几句正要转身下车,陈阿阳拽住了他。从眼神里,张建勛看出了她的不舍,就俯下身子小声说: “送君千里终须一別,阿阳,以后还会有见面的机会。” 陈阿阳同样小声说:”没有机会了,我这次回去怕是不能再出来。你送我到哈尔滨,行吗?” 张建勛无法回绝陈阿阳的请求,就点头答应下来。坐到陈阿阳身边后,陈阿阳將左手与他的右手紧扣,並用大拇指轻轻地摩挲。高高的椅背把前面和后面遮挡住,这便成了半封闭的空间。 出了城,客车便加快了速度,平稳地行驶在高速路上。因为陈阿阳没有將手挪开,张建勛就侧著身子,微偏转脸。他怕別人看见,那该有多难为情。许久,陈阿阳才把手从张建勛的两腿间拿出,重又他的左手相扣。 “我们村的李二顺相中我了,他找媒人上我们家。我爸同意了,问我什么態度。” 陈阿阳说完这句话,目光停驻在张建勛到脸上。她的眼睛似乎在问,你怎么看这件事情? 张建勛附耳道:“別让別人听见,怪不好的。” “听见就听见,反正下了车谁也不认识谁。再说我的声音也不大,他们听不清楚。” “那你什么態度呢?” “我、想听听你什么意见。” “我没什么意见,如果他真的喜欢你,和他结合未必是一件坏事。” “可是我不怎么喜欢他,他太老实,不会眼目行事。” “这样的人很让人放心,你要嫁给他,不会受委屈。” 张建勛说完这句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心里在想:你在外面做皮肉生意,现在洗手不干,就找个老实人嫁了。 陈阿阳听张建勛长长地出气,误解了他的心思,就说: “你要是觉得我和他不般配,就娶了我。” “我没有见过他本人,谈不上什么般配不般配的。阿阳,如果一个人死心塌地的爱你,那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他结过一回婚的,后来又离婚了。好像是因为那个女的嫌他太老实,不懂得浪漫。” “留下孩子了吗?” “没有。” “他、他长得怎么样?” “长得不如你,个头也没有你高。” “怎么拿他和我比?” “就得和你比呀,我真想不出来把他和谁作比较。” “你觉得他怎么样?” “人还可以,但是就不適合和我过日子。” “他和我是同班同学,小时候连蔫不嘰的一个劲地学习,可是学习成绩不太好。他十多岁的时候,他爸就死了,所以家里很困难……” 陈阿阳喃喃地诉说著那个李二顺的故事,不管张建勛愿意听还是不愿意听。也许是说累了,在还没有进到哈尔滨前,陈阿阳就作了停歇,把脑袋靠在张建勛的肩膀上,闭起了眼睛。 大客车在终点站停下以后,陈阿阳下车。她眼望著张建勛,似乎是有话要说。张建勛看著她的眼睛,问: “阿阳,你早晨没吃多少饭,感觉饿不饿?” 陈阿阳摇摇头,回答道:“我现在感觉不到饿。就是、就是……再不,你送我到巴彦吧,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哪怕是只有一秒钟。” 张建勛看著陈阿阳乞求的目光,心里一震,他现在感觉陈阿阳好可怜。於是,他使劲地点头,然后执起她的手与她一同走向去巴彦的客车。 在去巴彦的客车上,陈阿阳头枕著张建勛的肩膀,香甜地睡去了。她在熟睡中会做梦吗?她的梦里有哪些人和事?她梦里的画面是希望的达成吗?她会不会梦到自己?…… 陈阿阳在客车到终点后醒来了。她揉揉惺忪的眼睛问张建勛: “我好像说梦话了,说的是什么?” 张建勛逗她说:“你没说梦话,但是你的口水淌到了我的肩膀上。” “是吗?我看看,哎哟,真的有哈喇子。要不,到家以后我给你洗洗吧。” “那倒不用,回去我用洗衣机抡抡就好了,就是投投,不埋汰。” “你跟我去买点儿东西吧,吃的。” 张建勛陪著陈阿阳到商店里买了一些吃的后,就出来,他的手里拎著大包小包,感觉真的很沉。因为这个,陈阿阳就笑著说: “这些东西要是我拎著还真是费点儿劲呢,幸亏有你。还是大老爷们儿,有把力气。” 七转八转的又走了六七分钟后,他们打到了一辆计程车。在上车前,陈阿阳看著张建勛的被塑胶袋勒得发白的手指,说: “看看,都不过血了。我买的小麻花你肯定爱吃,有点甜,酥酥脆脆的。” 坐计程车到兴隆镇下来后打“三驴子”时,司机不同意回来再捎上张建勛,直到他提出加十块钱,司机才笑逐顏开答应了。在车上,陈阿阳紧紧地攥著他的手,就像她一鬆手,张建勛会飞走一样。但是路总有尽头,仿佛是在转瞬之间,陈阿阳家就到了。 张建勛把东西一件一件拎下后,就站在她的对面。他清楚地知道这一別便是永远,但还是安慰道: “以后,我们还会见面。即便是不见面,还有微信,可以在微信里说话。” “可是,微信终究是微信,咋也不如面对面。见面了,就是不那么的也好。你不能到家里坐坐吗?” 张建勛明白陈阿阳让自己送她的用意,也知道她为什么买那么多的东西。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勉强挤出点笑容道: “不必了,我还得赶车回去。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那个李二顺要是慢待你,就……” 张建勛没能说出就怎样,但见陈阿阳流出两行清泪。张建勛心里酸涩,他木然地站著,与陈阿阳对视。 “三驴子”的喇叭响起,是司机在催促。张建勛抹抹眼睛,头也不回地钻进车里。 第200章 她登录了自己的微信 张建勛在回去的路上不断地回想陈阿阳的言行,她用尽了所有的可能来挽留自己,但自己却无所动,那么,自己是不是有点残忍?如果没有周诗云,自己肯定会痛快地答应,和她一同走进她的家里,再参与到她的生活中。 从西岭的大客车上下来,张建勛小站了一会儿。想了一想后,他翻过墙到办公室前,悉悉索索的又把原先穿过的衣服换回来。那身陈阿阳给他买的新衣服和鞋子,重被他装进塑胶袋里,放在值宿室的窗台上。 张建勛跳过墙来到周保存家里时,见周诗云正躺在炕上。睡眼惺忪的周诗云没有起来,在张建勛刚一进屋时就问: “回来啦?这一去有三四天。我怎么看你好像有点瘦了,是不是玩得欢脱了?” 张建勛没有回她的问话。他看著周诗云的脸说: “你睡觉了的,看你的眼角还有『呲目糊』呢。” 很明显的,周诗云被说得不好意思了。她搌搌眼角道: “我躺这儿看电视,迷迷糊糊的就睡著了。” “可是电视也没开呀。” “半睡不睡的,我就用遥控器把电视闭了。” 看起来,周诗云没有发现自己跳墙进到校园的情形,更没有看到过自己穿著那身新衣服新鞋。所以,张建勛放鬆下来,说: “三叔和三婶不在家,你就睡倒霉觉。” “爸和妈上大姑家了。” “干什么?” “他们家我大姐离婚了,爸妈过去看看。” 此时,周诗云已从炕上坐起。她蹭到炕边看地下的鞋说: “把那只鞋踢过来,咋甩得那么老远呢?” 张建勛看著地上的一只拖鞋道:“著忙上炕唄,脚一使劲就把鞋甩出去了。” 周诗云穿上鞋,急忙跑向外面。张建勛看她急惶惶的样子,心里暗笑,这是让尿憋的。过了一会儿,周诗云进来,脸上尽显轻鬆。她脱鞋坐到炕边上,背靠著墙。 “你同学咋现在也才有结婚呢?”周诗云问道。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张建勛已想好了如何来回答周诗云的话,他回答说: “他挑检唄,人都过了三十,还没正儿八经的处对象,等过了三十又不好找了。现在的对象,他也不喜欢,可是爹妈压著,不同意也得同意。我去了以后,他还背地里和我叨咕呢,说那媳妇儿长得还可以,就是性格不好……” 张建勛胡编乱造著这几天的经歷,为的是让周诗云相信自己。但周诗云好像没有完全放下心,她疑惑地看著张建勛,又问: “我怎么看你瘦了呢,是不是没有吃好睡好?” “嗯嗯,真的没睡好,吃的也稀里糊涂。” “那你晚上在这儿吃吧,我擀点儿麵条。” “不用,我中午吃过了才回来的,现在还不饿。你把钥匙给我,我回去烧烧炕再眯一会儿。” 周诗云把钥匙拿过来,並没有立刻交给他,而是套在食指上转著圈儿。她转了几个圈后把钥匙放在炕沿上,说: “我给你发过微信的,可是你没有回。” 张建勛猛然想起,他当时看过周诗云发来的消息后,本想著过一阵再回復,但是他给忘记了。这是不大不小的怠慢,所以他解释道: “我想著回覆你来的,可是人多,闹哄哄的,就给忘了。” “不行,你把微信密码给我。” “你要没收我的微信?” 周诗云咯咯笑道:“我就是要没收你的微信,怎么的吧?你有秘密?” 张建勛急忙摆手道:“没有没有,给你,zsy830813。” “我试试。” 周诗云说著,把自己的微信退出,再登录张建勛的微信。张建勛的手机微信界面立刻出现一个让人充满想像的地球,而且跳出几行安全提示的字样。 周诗云登录张建勛的微信后,胡乱地看了几眼,说:“看也看不出啥来,再说也记不住密码,不能每次都朝你要。” “你的名字开头字母你的生日啊,好记。你看83 08 13这几个数字,不就是说你是八三年八月十三出生的嘛,你的生日。” “是哎,真的!我都是验证码简讯登录,我设的密码都忘了。我的生日?你、你晚上在这吃吧。” 周诗云眼睛里泛起一层水雾,她低头又抬头,与张建勛对视。张建勛把手抬起,伸向周诗云的脸,在將要触到时,却转了弯,在自己的脸上胡乱地摩挲了一把说: “诗云,我回去了。这几天没睡好,回去好好补补。” 周诗云点头,样子真诚得像小妹妹亦或是懂事的小学生。 张建勛取了钥匙回到学校的值宿室后,见整个屋子被收拾得乾乾净净,他知道这是周诗云的杰作。由此,他觉得有愧於她,不应该和陈阿阳做那种事,不应该骗她。但是,陈阿阳又好可怜呢,如果有孙悟空的本事多好,可以分身。 张建勛想了一会,去空房子里收了一簸箕玉米芯回来,然后塞进炕洞里点燃。炕得烧了,凉得很。 用电锅煮了点掛麵再吃过后,张建勛躺倒在炕上。只不到十分钟,他睡著了。他很疲累,连日来与陈阿阳寻欢作乐耗费了他很大的体力与精力。 张建勛醒来时是夜半时分。借著手机的光亮,他按著电灯。雪亮的灯光下,张建勛从被格里掏出被褥铺上,再脱掉衣服钻进去。但这次他睡不著了,总有陈阿阳和周诗云的影子交替浮现在眼前。 那个装有新衣服新鞋的塑胶袋还放在炕梢儿,旁边是他脱下来的外套。 “我买的小麻花你肯定爱吃,有点甜,酥酥脆脆的。” 陈阿阳的话还响在耳边,也仿佛看见了乞求的眼睛。忽然,他鼻子一酸,眼角涌出泪花,再滴落下来,那枕巾上便留下了小小的不规则圆晕。 过了好久,张建勛打开手机微信,看著陈阿阳的头像,打出几个字: 阿阳,我们没有那个缘分,到此为止吧。 张建勛想了好半天,他最终还是没有將那几个字发出去,他怕陈阿阳伤心失落。但陈阿阳收不到同意与否的答覆,便是明確的告知。 周诗云现在没有登录自己的微信,不知道在这之前有没有登录。如果陈阿阳在微信里问起,恰巧周诗云又在自己的微信中,会怎样呢? 张建勛不知道自己又是什么时候睡著的,他睡著时灯还亮著,手机还捏在手上。 第201章 如果云知道 第二天,张建勛洗了衣服和被罩枕垫,之后在他的小菜园里种了一畦生菜。今年,他不用在菜园上耗费时间气力了,学校马上要合併,他只能在这住到七月份。 五一后开学第一天的早晨,付学斌宣布了两条消息:一个是刘玉民死了,死在了五月三號;另一个是赵红光手术了,脑袋里有肿瘤,好在是良性的,没有性命之虞。 因为休息了五天,人们还不能立刻从放鬆的状態中转换过来,又有这两条消息,所以办公室就议论得热烈。刘玉民的死似乎不会引起人们太多的关注,毕竟他是外校的,倒是赵红光颇能让大家唏嘘感嘆。 “都是喝大酒喝的,还『斤八不违』两缸打底儿,这回看你违不违?现在是鸡扒不违吧。” 刘丽华在说上述话时,虽然模糊了字眼,但还是惹来眾人的哄堂大笑。王清会笑得尤其厉害,还夸张地咧开了大嘴。 “那也不一定,我也没少喝,现在不也好好的?”付学斌接著说。 “那,咱们是不是得看看校长?这些年了,在一起工作,咋的也得表示一下,意思意思,哪管是大花面呢。”刘丽华继续道。 “现在好像不用吧,他在哈尔滨呢,我的意思是等他出院的,咱们上他家。要说这人呢,说不上啥时有事。那句话叫,人有旦夕祸福马有转蹄之灾。各位,有吃的儘管吃有穿的儘管穿,別等动弹不了了才想起吃穿来,晚了三春嘍。那天,校长出厕所,刚到卫生间,他就觉得迷糊,赶紧喊,老婆子,快……还没快什么呢,就哐当一下摔了。这傢伙的,他们赶紧送他到市医院,市医院不留,又上哈尔滨。昨天,陈主任给我打电话,说……” 付学斌还没说出什么,他的手机响了。他接起道: “陈老师,我在。” 付学斌故意將陈老师这仨字大声地说出,意在提示在坐的各位,此番通话不同寻常。各位老师此时都不言声,听著他说话: “我知道,赵老师病了,短时间內不能上班。 “………” “是这样,我们校的老师年长的比较多,我恐怕难以胜任。” “……” “有您的支持我就放心了,我会团结老同志的。建勛他们,没有说的,他们百分百配合我,这不会有闪失。” “……” 又说了几句后,付学斌放手机到桌子上。他环顾四周,清清喉咙,这便是要讲话的信號。秦志刚嘻嘻笑著说: “各位请安静,咱们新任校长要讲话。” 付学斌对秦志刚明显调侃的话不以为意,甚至他还有些享受。他挪了几下屁股危襟正坐后,缓慢却又清晰地说: “各位老师各位同仁,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陈主任委託我代理咱们学校校长一职。注意啊,是代理,不是正式任命。但不管是不是正式任命,我都要负起校长的责任,所谓的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吧。我说两点,一是老教师要支持我的工作,不能因为老就摆老资格;二(啊)是,比我年轻的教师要积极配合我的工作,要有上进心,工作上不能稀啦马哈的要认真负责,对得起给我们发的工资。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坚守阵地,严肃考勤纪律……” 付学斌讲了那么一大通,与赵红光有天壤之別。赵红光几乎是不长篇大论侃侃而谈,更多的是站在地中央把要说的简明扼要陈述一遍,近乎玩笑。 张建勛在付学斌讲话时挨个把目光扫过去,看每一个人的表情。人们的表情各异,但无一例外的,不耐烦从他们的脸上流露出来。 在上课走出办公室时,张建勛前后看了看,见只有秦志刚跟在身后,就说: “肚脐眼长毛,装叉!” 秦志刚嘿嘿地笑著,重复道:“肚脐眼长毛,装叉——” 张建勛照他的肩膀头拍了一下,道:“跟我学,长白毛。白毛老,吃青草。” 这种张建勛小时的儿歌大概是秦志刚闻所未闻的,所以他愈加笑个不停。张建勛指著他涨红的脸,说: “喝小老婆尿了,瞅给你乐的。” 他说完,满含笑意向班级走去。稍后出来的周诗云莫名其妙地看张建勛,抬手摸摸脸颊,嘴角也浮起一抹微笑。 下午老师们都走后,张建勛到值宿室里本想打几个土豆熬点土豆丝汤,可他却怎么也找不到土豆挠了。他不记得是怎样把它丟掉的,就翻箱倒柜地找。在他明知道书柜里不会有丟掉的土豆挠,却还是打开柜子察看。多年前买的几本歌曲集好像蒙上灰尘,顏色已不那么鲜亮。张建勛拿起这几本歌曲集来,顺手扔在炕上。他要再看看它们,重温一下过去。 张建勛费了好大力气也没找到土豆挠,就到办公室里拿过他们做中午饭的土豆挠,权且用一用。等他把土豆打完再擦成丝泡到清水里,就坐到炕上翻看起那几本歌曲集来。经典歌曲的旋律他都能哼出来,只是歌词大多忘记了,但这不妨碍他一首一首地对著乐谱歌唱。现在做饭还早,他就靠著窗台坐在炕上自娱自乐。 当唱到《只有云知道》时,张建勛坐直身子,郑重其事地端起书,调动气息。张建勛对音乐有特別的感知与理解,他天性中把握歌曲的能力此刻得以发挥。於是,他唱到—— 爱一旦结冰 一切都好平静 泪水它一旦流尽 只剩决心 放逐自己在黑夜的边境 任由黎明一步一步向我逼近 想你的心化成灰烬 真的有点累了 没什么力气 有太多太多回忆 哽住呼吸 爱你的心我无处投递 如果可以飞檐走壁找到你 爱的委屈不必澄清 只要你將我抱紧 如果云知道 想你的夜慢慢熬 每个思念过一秒 每次呼喊过一秒 只觉得生命不停燃烧 如果云知道 逃不开纠缠的牢 每当心痛过一秒 每回哭醒过一秒 只剩下心在乞討 你不会知道 真的有点累了 没什么力气 有太多太多回忆 哽住呼吸 爱你的心我无处投递 如果可以飞檐走壁找到你 爱的委屈不必澄清 只要你將我抱紧 如果云知道 想你的夜慢慢熬 每个思念过一秒 每次呼喊过一秒 只觉得生命不停燃烧 如果云知道 逃不开纠缠的牢 每当心痛过一秒 每回哭醒过一秒 只剩下心在乞討 你不会知道 每当心痛过一秒 每回哭醒过一秒 只剩下心在乞討 你不会知道。 张建勛开始唱这首歌时还磕磕绊绊,但唱过几遍后,他便逐渐纯熟。当“如果云知道”这五个字唱出后,他的眼帘上映出周诗云的形象,耳畔迴响起周诗云的声音。 张建勛不知道自己唱了多少遍《如果云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眼眶有泪花溢出。他抹了抹眼角后停下来,四下环顾,却驀然发现周诗云在窗外静静地站著,手里端著一只盆子。 张建勛突然窘迫起来,呼吸变得急促。他猜想周诗云一定在窗外站了很久,也一定听见了他一遍又一遍的唱这首歌。 窗子微启著,五月上旬的阳光透射进来,斜照在东墙角处。轻风拂过,春天的温暖朗润渗透进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诗云,你怎么不进屋?”好一会儿,张建勛才从那窘迫中缓缓地走出来,招呼道,“你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跟一个小猫似的。” 周诗云脸色緋红,她看了一眼张建勛后,又迅速地低头,然后走进来。把手里的盆儿放到炕上后,她轻声说: “妈烙的春饼,炒的土豆丝,正好卷著吃。你还没吃晚饭吧?我忙三火四的吃完就给你送来了,就怕你把饭吃完。你现在就吃,趁热。” “嗯,我现在就吃。哟,都五点多了,也该吃晚饭了。” 张建勛说完,到碗橱里拿来一双筷子又跳上炕,盘腿坐下,抓起一张饼,再夹两箸土豆丝卷上,然后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周诗云看他吃饭的样子笑道: “你就这样吃呀,也不放个桌子。” “只有我一个人吃饭,还整得那么郑重其事的干啥?” “刚才你唱的那首歌叫什么?看你还挺投入呢。” 张建勛停止咀嚼,眼睛望著周诗云,涨红著脸不做声。他不想告诉周诗云这首歌叫什么名字,不是怕她责怪,而是怕自己难堪。 “这首歌我听过,只是忘了叫什么名。挺好听的,但是我不会唱。” 张建勛还是不说话,也不咀嚼自己嘴里的东西,依旧涨红著脸。他的这一情状让周诗云咯咯地笑起来,又追问道: “这首歌叫什么名?” 张建勛这时才快速地咀嚼,然后咕嚕一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后,努力地说: “叫、叫、叫《如果云知道》。” 说完他低下头,就好像做错的小学生在等待老师的批评一样。周诗云瞥了他一眼,脸色又涨红了。 周诗云没有说话。张建勛也不再说话,他只顾不停地咀嚼不停地吞咽。 当风捲残云般的把三张饼消灭后,张建勛看著剩余的两张饼和土豆丝说: “这单饼卷土豆丝太好吃了,赶明我买袋面,让三婶儿天天烙单饼。” “就好像不买面妈就不给你烙饼似的,別说那没良心的话。” “不说不说。剩下的两张饼留著明天早晨吃,我再熬点儿汤。你看,我都把土豆丝擦完了。” 周诗云没看桌子上泡著的土豆丝,而是拿起了三本歌曲集说: “之前卖歌集的很多,现在都没有卖的了。” “现在谁还卖这个东西,有电脑有手机,一搜就出来。这本书好像是九四年买的,那年我正好上师范学校。这两本我忘了什么时候买的了,应该十年以前。” “今天,付学斌那个样真噁心人。” “是挺招人烦的,尤其在和陈启军通话那阵儿。那样子多骄傲自豪啊,就好像陈启军是多么大的领导,能给他增光添彩一样。” “后来他讲话那阵儿,更招人膈应。还老教师不能摆老资格,年轻教师要配合他工作。呸!” 从现在开始,这两个人就声討付学斌的言行,鞭挞他装腔作势的形態。开怀的笑声不断地从值宿室里向外渲染,与这春光融合在一起。 周诗云亦或是张建勛,已不再有所避讳,他们堂而皇之的热络交往。直到六点多时,周诗云才从学校里出来,回到自家中。 第202章 陪她看房子 张建勛知道周诗云没有再登录自己的微信,因为那微信界面没有变化,没让他重新输入密码。虽然如此,他也没再联繫陈阿阳,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 五月九號那天周诗云说她想在城里买房子,並且在五月二號去过城里看了几处,但都没相中。听她话里的意思是要明天趁周六休息和她一起去城里,“踅摸”房子。张建勛痛快地答应了,並且逗周诗云道: “油钱你花,我不能白拉你各处跑。” 周诗云回道:“小抠,两个油钱儿还要。明天把工资折给你总行了吧?” 说此话时,正是下午的三点多,他们没用微信沟通。张建勛放下手机想了一会后,又回拨道: “诗云,明天上城里我、我给你买身新衣服吧,再买双鞋,让你里外三新。” 周诗云咯咯笑道:“明天的首要任务是看房子,然后才是买衣服啥的。要是买的话,等房子的事落点了再说。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房子,別的事在其次。” 掛断电话后,张建勛在屋里坐了一会,就到外面。外面很宜人,柔和的风轻拂著,四周的树叶上有诗一样的梦幻在跳动。 弟二天,张建勛在周保存家吃过早饭后就和周诗云驱车行驶在去城里的路上。当车过了东边的村口时,张建勛偏转脸问周诗云: “诗云,你想买多大的?照著多少钱买?” 周诗云犹豫了,想了一会说:“我也不知道,到时再说吧。真的,我没啥主意,就寻思买个房子给爸妈住给自己住。上回去城里看了两份,都没相中。” “那咋还没相中呢?” “地点不好,价钱贵,反正是样样不隨心。” “没准这回去,你一眼就相中了呢。” “前天,付学斌上教育办开会,昨天早晨那个洋巴。” “升官了嘛,现在他不是一个小白人儿啦。” “就是,可有个官架呢。回来就开会,一二三四的不够他显摆了,说得满嘴直冒白沫子。哎,他还写了一首诗呢,挺长的,就在他桌子上放著。” “我没注意呀。等回去的,我好好看看。” …… 他们两个说著话,不觉已到了城里。在南二道街的一个售楼处前,周诗云先下了车。她左右看看,对正欲下车的张建勛说: “我上回来咋没注意这里有个售楼处呢?走,进去看看。” 两个人进了售楼处后走,早有一个穿著笔挺西服的男青年迎上来,热情地招呼道: “二位要看房吗?到这边来。” 周诗云隨著男青年向前走了几米,到楼房的模型前站住。她回首见张建勛在一幅楼房的平面图前仔细研究,就叫道: “哎,你过来。” 张建勛走过来,和周诗云並肩站著,看那些模型。那些模型很精美,就像童话里的一样。那个男青年指著模型道: “我们这里有多种房型可供选择,这是八十多平米的房子,可供四到五个人居住。两室一厅一卫一厨,足够宽敞,適合三世同堂。这儿是小户型,五十多平,能给夫妻二人营造一个私密温馨的空间。嗯,你看这户型南北通透,阳光充足。先生,家里几口人?” 张建勛知道那青年人是在跟自己说话,就看了看周诗云,答道: “三口。” “哦,那爸爸或妈妈住南臥室,你们住北臥室。你们看,我们这个小区呢临近实验小学,以后……” 那男青年很会说,嘴很甜,甜腻得像浓稠的蜂蜜水。张建勛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著,眼睛看向周诗,见她面色红润,像喝过酒一样。 “多少钱一平啊?”最后,周诗云问。 “啊,二千六,不贵的。像我们的房,质量有保证,將来入住后小区物业的服务也到位,地点又好,有很大的升值空间。” 周诗云看看张建勛,说:“咱们再走走?” 张建勛顺著她的话道:“嗯,再看看。” 张建勛和那个男青年客气了几句后和周诗云出来后,周诗云红著脸说: “你咋乱答话?” “我没有乱答话呀。” “你说三口人。” “对呀,三叔三婶和你,不正好是三口人嘛。” “可是,他说,你们、孩子可以上实验小学,他把咱俩当成、当成……走吧,看下一家。” 张建勛明白周诗云为什么支支吾吾欲说还休,就眨眨眼睛道: “他误解了,怪我没有纠正。” “那有什么,误解就误解唄。” 张建勛和周诗云一家一家地走,几乎是问遍了所有的售楼处,但最终还是没有確定下来。在西北隅,张建勛手握著方向盘,说: “再不上中介看看?兴许能碰上合意的。” 对张建勛的这个建议,周诗云同意了。他们走了两个中介后就出来,最终还是没有確定。用周诗云的话说,不是地点不好,就是格局不相当或者楼层不满意再不就是价格贵。此时已是下午的一点多。 “先不看房了,咱们吃饭。我请客,你想吃什么你隨便点。” “让你破费多不好意思。” “那你的意思是请我嘍?你开车跑这儿跑那儿,费了多少油,让你破费我才不好意思呢。” “那咱们就aa制,你出一半钱,我出一半钱。” 张建勛低头想了一会儿,非常认真地说:“我看行,这么的谁也不吃亏。” 周诗云扬起手臂,在他肩上拍了一把说:“哼,装得还挺像。” 张建勛忽然哈哈大笑,同时滑稽地眨眼斜睨。他笑过之后,说: “前面有一家饭店,我们去那儿。” 张建勛和周诗云走进一家名为老驴饺子馆的饭馆后,选了一个卡台坐下。现在中午的饭口时间已过,所以饭馆显得有些清静。 要了两盘饺子后,周诗云问:“要不要两个菜?” “嗯不用不用,我又不喝酒,要菜乾啥?你不说请我嘛,就只要饺子不要菜了,给你省点是点,省下的钱好买楼。” 周诗云瞪了他一眼,说:“买楼也不差一顿饭钱呢,要省一顿饭钱就能买楼,那楼不得跟狗窝似的。” 两个人说笑时,饺子上来了。周诗云给张建勛“叨”了蒜泥倒了酱油后说: “其实我在那个售楼处真相中了一所房子,那儿在南街,离学校近,楼层也好,面积七十多平方,还不贵。” “那就买嘛,只要你相中。” “可是我一想以后装修就头疼,我也不会,再说也没有时间。” “装修嘛,听说是先改水电,然后上瓦將,再就是木工,然后刷涂料最后安门。” “你也是听说,没经歷过。” 两个人一边吃著饺子,一边研究著装修的事情。忽然,张建勛灵机一动,道: “再不,咱们找赵守志给搭搁搭搁,买一个一手的二手房。” 周诗云停下咀嚼,目不转睛地看著张建勛,眼睛里有很多的疑惑。张建勛解释道: “他认识的人多,交际面广,消息灵通。咱们让他寻摸一个二手房,这个二手房没怎么住,跟一手房一样。” 很显然张建勛的这个提议打动了周诗云,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说: “还真行,那你现在就给他打电话。说实在的,这一大头午我都跑累了,看得眼花繚乱,脑袋嗡嗡的。” 看著周诗云满怀希望的眼睛,张建勛不敢怠慢,忙掏出手机拨通了赵守志的电话。几秒钟以后,张建勛说: “大哥,是我。” “哦,建勛,有事?” 张建勛把手机开了免提,为的是让周诗云能听见。 “我想在城里买个房,可是不想买白茬子,我不懂装修,再说也没时间。我寻思你认识的人多,想让寻摸寻摸。” “嗯,可以呀,我顺便也让赵守成给你四处问问。不过这事得慢慢遇,急不得。哎,你不是在学校住吗?怎么忽然想起买房子?” “下学期我们並校了,我就不能在那儿住下去,所以要买个房子。” “行,我儘量给你找找。哎,你要多大平方,多大价位的?” 张建勛看看周诗云,隨口道:“七八十平,至於价位,到时再说。” “好,你听我消息。” “那好吧,谢谢大哥。” 张建勛掛断电话后,周诗云才开口道:“赵守志真是平易近人,一点架子也没有。” “真的,他从文化局干到宣传部,再到教育局,全凭自己的本事。你別看他现在是局长,可是一点也不摆谱,就跟小百姓一样。他要答应的事,准会去办,这你就放心吧。” 因为赵守志答应了找找房源,周诗云就放鬆下来。她好像看到了那房子就在眼前,自己已经兴高采烈地搬进去一样。她的眼睛里闪烁著一层迷濛的光亮,胸脯轻微地起伏著。 在最后一个饺子吃进去后,张建勛起身到吧檯前把帐结了。结过帐之后,他们一同出来坐到车上。在张建勛启动车辆时,周诗云问: “你不只是说aa制嘛,怎么你一个人把单买了?” “到家时,你再把你的那份给我不就行么了吗?在这里我们各付一半,那不是叫別人笑话。” “你还想要啊?” 周诗云说完,咯咯地笑起来。 在刚过南二道街时,张建勛猛然像想起似的说:“咱们得给妈买点东西回去,好不容易来城里一趟,空手咋好意思。” 张建勛突然间改口让周诗云面色潮红,她抿紧嘴唇点点头,並不说话。买了东西踏上回程时,周诗云说: “你再把那首歌唱一遍。” “哪首歌哦?” “就是《如果云知道》。” “不行,开车唱歌会分散注意力,那有点危险。” “那你回去给我唱,我就喜欢听。” “回去给你唱?就你一个人,为你开个演唱会?” “不行吗?” “行行行,只要你喜欢,怎么的都行。” “我喜欢什么?” “我哪知道你喜欢什么。” “我知道我喜欢什么,你也知道我知道什么。” “你说绕口令呢?” “就说绕口令,你能明白就明白,要是不明白就使劲想。” 第203章 胡乱地吹捧 张建勛和周诗云回到周保存那里再吃过饭后,已是下午的四点多。他没在周保存那多待一会,他惦记著付学斌写的狗屁诗歌。他並非是急于欣赏,而是出於一种奇怪的心理,想看笑话想看付学斌洋洋自得的神情想看付学斌绝少才情却又不自知的模样。 在炕洞里放了少许的玉米芯再燃著后,他就到付学斌的办公桌前,把那张半露不露写有诗歌的纸张抽出,读起来: 燕子 你飞来了 衔来了满园的憧憬 也扣开了尘封的心扉 和你在一起 翱翔蓝天畅想白云 驻足田间领略风光 和你在一起 相依湖畔静观渔舟 漫步林荫放飞梦想 和你在一起 我的世界不在孤单 我的人生不在迷茫 仿佛我又回到激情燃烧的岁月 而今天 你飞走 只留下空巢 和空巢里的相思 那牵肠掛肚的相思啊 染白了我的华发 曾经的低吟浅唱 和耳鬢廝磨 似落花和流水 成为了魂牵梦绕 你飞走了 不仅带走了春和夏 更带走了秋 留给我的是数不尽的剪不断的思念 我数著手指 盼望著春天 因为春天来了 你的归期也就不远了 诗读完了,张建平突然哈哈大笑。这个傢伙,再在不分,还写诗?!直到款步而来的周诗云走进办公室,张建勛的笑声还余音未断。 “哟,什么事那么高兴?” “付学斌的诗呀,他再在不分。你听——” 张建勛把付学斌的诗诵读了一遍后,周诗云赞道: “好!” 张建勛不解地看她说:“哪好?驴唇不对马嘴,还好。” “我是说你的声音好,跟广播员似的,我不会形容,反正就是好。他的诗嘛,给我,再看看。” 周诗云说话时,把那张纸拿过去,读著。她一定是没读完,因为才不过五秒钟,她说道: “这好像有错字,扣开应该是叩开。” “那应该查字典,你再往下看,看看有什么新发现。” 周诗云把读完后,隨意地將这张纸扔到张建勛的面前。她坐下,面对著张建勛说: “我看不出好赖来,就感觉比我强,我还不会写诗呢。” 张建勛按原样把那张纸夹在两本书的中间並露出一块道: ”我也不懂,就感觉词语很生硬,有的搭配不合理。不过,它传达的情感很真挚,是他的心声。这好像是一首爱情诗,该不是付学斌写给心上人的吧?” 张建勛的话触动了周诗云的心弦,她低声道:“不知道呢,看起来应该是。哎,我问你,沈春红、她和你那样?大家都在传说。” “你要我说真话还是说假话?” “说假话,假话好听。” “那我说了,我和沈春红真没有那样,你听的都是传言。” “真也好假也好,都过去了,我都不寻思。我来听你唱歌,就唱那首《如果云知道》。” “那,上值宿室。”张建勛刚要起身,他又瞥见那张纸,便接著说,“周一的,中午时我还坐这儿,假装不经意间看到它,就抽出来念,再好好飘扬飘扬他,让他飞上天。” “坏!” “你还別说,他就喜欢我这样坏他。那年,他也是写了一首诗,我就假装欣赏的样子一顿夸奖,这家什给他美的。” 张建勛说完,站起来向值宿室走去,周诗云在后面跟著。在值宿室里,他找出那几本歌曲集来,然后坐到炕上。他忽然记起那年给周诗云唱的《鸽子》,就又下地,將那本《名歌精选》翻出。 重又坐到炕上的张建勛將四本歌曲集摊开,再捡出其中的一本,翻到有《如果云知道》那一页,他清了清喉咙,煞有介事地啊啊了两声,说: “现在,张建勛个人演唱会开始。首先,请听《如果云知道》。” 张建勛在唱歌时,周诗云挨他很近。因为这,在第二天张建勛上媛媛食杂店卖十三香和酱油时,周景鹏把张建勛拉到外面偷著问: “张老师,你是不是跟我小妹搞对象呢?” “没有啊,你听谁说的?” “我家孩子和他同学上学校玩,听见你给诗云唱歌了,还瞅著你们挨得那么近。” 张建勛突然想起那天確实听见小孩子跑动的声音,不过当时太投入,没在意。周景鹏所言便是確凿的证据,容不得张建勛矢口否认。事已至此,恐怕他与周诗云闹恋爱的消息早已风传开来。张建勛呵呵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那便是默认。所以,周景鹏的脸上露出先知先觉的得意神情。 “哎,景鹏,你交往得多,不像我,除了学校还是学校。你帮我搭咯搭咯,把我那微型车卖了。” 张建勛转了话题,让周景鹏的关注点不在周诗云身上。 “多少钱?” “给钱就卖。” “那不得有个数嘛,一块是数一万也是数。” 张建勛想了想说:“我那车別看车龄长,可外观绝对不显老,重要的是跑的里程数少。我不大开,一年閒十个月,剩俩月还是短途。这么的吧,你就照三千出价,当然,再多卖更好。” “行,我给你宣传下,有买的就找你。” 周景鹏说完就进屋了,张建勛也拿著买的东西回到了学校。 周一的中午吃过饭后,张建勛装模作样地坐到付学斌的桌前,很隨意地抽出那张纸,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似的,说: “哟,付老师又写诗了?我好好看看。” 此时,周诗云已早早地到来,正笑吟吟地看著。秦志刚的嘴已咧到了耳畔那儿,他嘿嘿乐了一会说: “你才看著啊,都好几天了。” 张建勛道:“以前真没注意,现在好好注意注意。” 装模作样看了一会,张建勛一拍桌子喝道:“好诗啊好诗,你看低吟浅唱耳鬢廝磨两个成语用得多好,把相恋的两个人活脱脱地勾勒出来,简直像工笔画一样。各位安静听我诵读。” 张建勛把这首诗诵念完后,又赞道:“翱翔蓝天,畅想白云。驻足田间,领略风光。空间上,纵横捭闔,由云到大地,真是汪洋恣肆,思绪任意驰骋。再看这几句,和你在一起,我的世界不在孤单,我的人生不在迷茫,仿佛我又回到激情燃烧的岁月。而今天,你飞走,只留下空巢和空巢里的相思。爱的无奈和无力,从诗句里尽显出来。所谓名家名诗,也不过如此嘛……” 张建勛一通胡乱的吹捧与几年前他夸讚付学斌的话如出一辙,这让付学斌十分受用,仿佛他现在就是很了不起的诗人,能与李杜齐名。在张建勛话音刚落,他喝了一口酒说: “我这都不算啥,我们诗社叶文娟社长那才叫名家呢。她写的诗和散文,咋说呢,就是好。” 张建勛颇感兴趣,问:“你们诗社?啥名啊?” 付学斌红著脸笑道:“梅兰诗社。” 接著,付学斌大讲特讲起他们的梅兰诗社,说他们诗社里有哪个哪个诗人,都获得哪些奖项,並起身从他的公文包里翻出他们诗社的內部刊物郑重地放到桌子上。张建勛拿过那个刊物,看了看目录,嘖嘖赞道: “还有付老师的诗呢,『叨个』好好拜读。” 说完,他把那本刊物放回原处。此时,付学斌已把最后一口饭咽下。那么,就到了收拾的环节,张建勛就收捡碗筷洗刷。 张建勛在洗刷碗筷时瞄了周诗云一眼,见她眼含笑意面色红润。再看秦志刚,他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像是在回味。 下午第一节课,张建勛找到正在玩耍的周松柏,问: “周松柏,礼拜六下午你是不是上学校来了的?” 这个才上一年级的小孩子不敢面对张建勛的目光,他害怕地低下头,怯怯地回答: “我没来,我就在家看动画片了的。” “你爸都跟我说了,你还撒谎。实话实说,我不批评你。” “我说我不来,他们非拽我来。” “你都听著啥了?” “就听著你唱歌了。” “那你看著啥了?” “我就看著我小姑了,旁的也没看著啥。” “嗯,去吧,玩去把。” 看著周松柏“侧楞”地跑掉,张建勛露出一抹微笑。 第204章 车卖了 张建勛在五月下旬会同全体老师去看望赵红光之后,付学斌作一番感慨,说校长完了,可没有了原先的机灵劲,现在处於半傻不乜的状態。以张建勛的观察,赵红光不傻也不乜,只是反应迟钝了一点。那天,赵红光请大家吃了饭。在饭桌上,他淌下泪水,说很想回到学校,和大家一起工作学习扯淡扒瞎。张建勛揣测他一方面是真的留恋与大家共事的时光,另一方面也是他自己觉得身体大不如前,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不定什么时候旧病復发驾鹤西游。人生苦短如白驹过隙,世事无常若浮生之梦。 看完赵红光的第二天下午三点多,周景鹏来电话,说后街的王亚东要买车,过一会就去看车况,然后研究多少钱可以成交。周景鹏办事挺痛快,看来他把张建勛的话放在了心,所以张建勛暗自决定,事成之后要请他去政平吃饭店。王亚东来的时候已过四点钟,此时太阳还高掛著。未到夏至之日,天还没到最长的时候。张建勛与王亚东商谈还不到二十分钟,就以二千八百元的价格成交,约定明天早晨一手钱一手货。至於过户,哪天张建勛有工夫再和他去车行办理。等次日早晨王亚东交了钱把车开走后,张建勛有了一点失落感,这车陪他五六年了,他熟悉车上的每个角落,就像熟悉自己的掌纹一样。有了这种心情,他一上午都沉鬱不苟言笑,与往日判若两人。周诗云看出了他情绪上的变化,就发微信安慰道: 捨不得?也没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微型子卖了,再买轿车呀。 张建勛由他那辆微型车想到很多事,当然也想到沈春红。他就是用它拉著沈春红到最隱秘的地方做最美妙的事,而今,只有回忆了。那两条木板和那把学生课椅被建国哥拉了回去,那床与沈春红共同铺过的被子还在柜子里,上面似乎还留有沈春红的体香。 这心里想的不能说与周诗云,於是他回復道: 你说得也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过些天我就提新车回来。到时我拉你四处走走,领略大自然的风光。 周诗云道:你什么时候提新车?我可等著哟。 那一定,你说上哪就上哪,反正车也是走合。 周诗云回復完就没了下文,张建勛猜想他一定是忙,要不然不会不说话。因为周诗云不回话,张建勛就看朋友圈。陈阿阳的朋友圈有了更新,而且更新很多,不仅有文字还有图片。文字內容写的是她结婚了,图片是她结婚场面的復现。 喜庆从文字和图片中扑面而出,仿佛要感染每一个人。但张建勛却觉得有一股酸涩涌上来,直衝他的眼角。 “这是梦中的婚礼吗?” 陈阿阳在朋友圈里问哪一个?是不是在问自己?她心有不甘?她还有梦?她…… 第四节下课了。 张建勛回到办公室后,见付学斌拿来的那本《梅兰诗刊》依旧放在付学斌的办公桌上,好像等著被翻阅被欣赏。张建勛只草草地看过几眼,不知道別人看没看。饭菜已摆到桌子上,他就笑道: “今天挺丰盛,一条鱼还有凉拌,再过一个多月就吃不著了嘍。” 这一句颇有些伤感的话马上引来杨艷秋的共鸣,她回应道: “可不是咋的,再有四五天就进六月了,七月那几天都不算,一出溜就过去。” 付学斌拧了拧大鼻子说:“那咋还不算呢?那不也得一点点地过。哎,哈尔滨那小子买咱们学校干啥?养猪?养鸭?嗯,还真够局势,咱这校园老大了。” 张建勛逗趣道:“有你鼻子大吗?” 付学斌哈哈大笑,指著自己的鼻子回应道:“校园大是面积大,我这、我这是体积,没有可比性。” 秦志刚抄起筷子,夹了一箸凉菜道:“就看眼巴前这点事,还鸡鸭鹅狗,就不行人家开个小厂子啥的。小农意识,咋也离不开那一亩三分地。” 秦志刚说完,自己先笑起来。张建勛看他自顾笑得开心,也跟著笑起来。 自从赵红光不能上班以后,採买的任务就落到付学斌的肩上。付学斌好吃,尤其喜食鸡鱼肉蛋,所以每天的中饭都腻得像掉进了荤油罈子里。虽然天天吃,他却吃不够,没办法,秦志刚动手又弄些素菜。 “你说咱们合一起了,和中学掺乎,学生不得多嘛,那要是中学学生欺负小学生可咋整?那不得成天呜嗷山叫的没有消停时候。” 杨艷秋一番“忧国忧民”的话听来颇有道理,所以付学斌放下酒杯,说: “这还真是个问题,我看陈老师得挠头。哎,看三国掉眼泪,替古人担忧!那不是咱们该操心的,咱们想想下学期坐车的事吧。咋想起这事呢?不是看见建勛卖车了嘛。我寻思,建勛再买车,完了好拉咱们。” 付学斌一通长长的话立刻引来大家的兴趣,秦志刚尤其响应得厉害。他未曾说话先笑一笑,然后道: “对,建勛,你再买个车,好拉我们上班下班。坐你的车方便准时。” 张建勛道:“是得买个车,这些年我开车开惯了,就是上厕所也想开车去。” 杨艷秋说:“哎哎哎,吃饭呢,別提厕所。” 秦志刚又笑道:“等你买车以后,就拉我们三个人,啊不对,还得拉周诗云。不拉谁也得拉诗云,对吧?” 张建勛將凉拌菜向秦志刚的碗里拨了两筷子,说:“快点把你嘴堵上,省得你瞎嘞嘞。” 秦志刚扒了一口凉菜,含混地说:“不瞎嘞嘞,省得一提诗云你就不愿意,其实你心里挺愿意的。” 付学斌以领导的做派摆手道:“誒,艷秋,你以前不说坐雨杰的车嘛,我看坐建勛的车得了,咱们小学和中学下班的点儿赶不在一起,他们要晚一些,你不能在这儿等著。” 这几个在討论车的问题,討论得不亦乐乎,就好像张建勛已把车提出来停放在校园里一样。到最后,他们达成共识,杨艷秋在下学期坐张建勛的车,他们加上周诗云,正好四个人。 下午第一节课时,秦志刚找到张建勛,神神秘秘地说付学斌好像虚报了菜款。这当然是猜测,没有实据,所以张建勛说: “还有一个月,他再贪能贪哪去!多报俩钱儿好给他网友买卫生巾,咱们也算是做好事嘍。” 秦志刚开怀大笑,恰巧周诗云由那边过来,於是她嗔怪道: “笑,有什么好笑的?” 第205章 请饭店 晚饭后,周诗云微信里问张建勛,秦志刚为什么乐得那样开心,是不是乐她?张建勛做了解释,將与秦志刚的说过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周诗云不相信地说: 他,付学斌能贪这点小便宜吗? 张建勛回復道: 我也不知道,是秦志刚说的。也有可能,王喜庆就说过,可別让付学斌当大官,要不他非犯错误不可,不是好色就是贪財。 那你还和他好? 也不是好,就是大花面吧。王清会还和付学斌闹过彆扭呢,现在不也嘻嘻哈哈地插科打諢。就那么回事吧,睁一眼闭一眼混,整那么认真干啥? 也是啊,要成天那么枝是枝蔓是蔓的,那活著多累呀。 哎,诗云,我问你个事,你要实话实说。 你问吧,我肯定实话实说。 爸和妈怎么看我? 怎么看你?挺好的呀,他们说……要是……你自己想。你总来,还看不明白吗? 我笨,看不出来,想听诗云说。 不理你了,净拿我开心。 周诗云真的没有再发微信消息,张建勛以为她生气了,就问: 你哭了?別哭了,擦擦眼泪上车吧。 还是没见周诗云的回覆。不过,过了一阵儿,张建勛的电话响了,他接起道: “诗云,你干啥呢?” “我拎水呢,妈要栽柿子,说晚上栽不缓苗。” “那我过去,马上。” “我就是那个意思啊,你还挺会来事。” 电话的那边传过周诗云清脆的笑声。因为这笑声,张建勛逗她道: “我还以为你生气了呢。” “我又不是气管子,哪来那些气?快点过来,我都拎不动了。” 张建勛去周保存那里栽完柿子再回来时已是六点多,其时晚霞正浓。张建勛回来后就在眼前不断復映著栽柿子的情形。周诗云从院子里的大缸中取水再拎水,周保存和三婶刨坑移栽覆膜。张建勛去了,周诗云便解脱出来,她把小桶换成大桶,然后以欣赏的目光看张建勛跟玩似的呼呼地拎水。 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后,张建勛就洗脚洗袜子,而后又坐到炕上。稍事休息,他打开手机,见微信里有周诗云发来的消息: 累不累?要是累了就好好歇歇。洗脚洗脸,別不洗,埋埋汰汰的。 张建勛和周诗云在微信里瞎聊著,直到很晚才把被子铺上。他没开电视,只是点了灯。在灯光下,他的牙齿熠熠闪光,眼睛里流淌著特別的神采。如在热恋中的情感延续著,如果有可能,张建勛非常愿意和周诗云结为伉儷。这种外在的情感流露早被人看在眼里,所以,当周五的下午张建勛电话里约请周景鹏明天吃饭店时,周景鹏痛快地答应了,但略一沉吟,又道: “不找我小妹?” “啊,还是不找的好。我是从政平出来的人,诗云又当过政平的媳妇,我俩要是走在路上,別人不得指指点点?” “还是张老师想得周到。还有谁呀?” “就找王清会老师吧,我们这些年了。” “王老弄,他?” “你和他不对付啊?那就不找他了。” “不是不是,他是我老师,咋能不对付呢。” “那好,我明天就在政平叫辆车,你听我电话。” 张建勛放下手机后就到外面。校园里一片静謐。他转到西南角的小菜园时,见那两畦生菜已长得很高很密,四外的草茂盛茁壮,有喧宾夺主之势。 看到这一切,张建勛忽然乐出声来,进而有一种惆悵的感觉滋生並迅速浸染。他在这里工作生活了十三年,他已熟悉了这里的一草一木,他听惯了后面水泥路上各种车辆的引擎声和鸣笛声,最迟到八月以后,就再也看不到听不到了。 第二天的上午十一点,他打电话叫来了计程车,把王清会和周景鹏挨个拉上,然后奔政平的崔四饭店。昨天已和王清会打过招呼,让他在家等待,所以车刚停到王清会家的大门前,王清会就乐顛地跑出来。在那一刻,周景鹏“噗”地乐起来,道: “吃饭挺积极的,干旁的不积极。” 现在,王清会下了车,周景鹏也下了车,张建勛付了车钱后下车正要向屋里走时,手机铃声响了,张建勛接起道: “诗云,在哪呢?” “在家呀。我看又有个车在学校门口往北开去了,是不是王春来那个犊子玩意?我上学校看,锁大门呢。” “不是,是接我的。今天我请周景鹏吃饭,还有王清会。” “干什么要请他呀?” “他不是帮我卖车嘛,虽然是动动嘴,但人家尽到心了, 真当成个事儿。咱要是无动於衷,是不是显得有点抠搜?” “对对对,应该。赵守志说搭咯房子,有信吗?” “真不用急,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景鹏说吃饭咋没招呼你?” “我可不去,要去了,政平人不得指著我说三道四?”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没告诉你。” “嗯,你们吃吧,吃好喝好。” 掛断电话后,张建勛进屋。见王清会和周景鹏正喝茶水,就上前坐下道: “王老师这是吃咸了,紧著喝水。” 王清会眯起眼睛说:“是有点咸了。” 这时,那个小姑娘到近前,手拿著笔和小本子问道: “张老师点什么?” 张建勛看看周景鹏和王清会,说:“你俩点,想吃啥就来啥。” 王清会摆手道:“建勛你就点吧,点啥吃啥。” “那我就不客气了,来个护心肉炒尖椒,溜肥肠,再来个炒三丝。酒呢,来俩口杯,先上一提啤酒。” 张建勛说完,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又给周景鹏和王清会续上。他端起茶杯刚喝了一口水,看见王清会手夹著烟正要吸,就站起身欲转身向外走。王清会叫住他说: “干啥去建勛?” 张建勛回答说:“我去买盒烟。” 王清会拦阻道:“不用不用,咱们仨就我自己抽菸,景鹏不抽。再说我的烟轻,两天也抽不上一盒。快点坐下,別去买了。你请客让我们喝酒,还供我烟抽,那你不亏大了吗?省俩钱赶明娶媳妇。” 说完,王清会哈哈大笑。周景鹏抿嘴儿也笑,笑过之后,他说: “张老师说媳妇不用花钱,现成的。” 周景鹏的话里有话,所以张建勛坐下,也笑道:“那我就以实为实了。哎,景鹏,可不行隨便开玩笑。那个,我还真问周诗云了,她说她不能来。” 周景鹏用食指虚著张建勛,说:“你看看,你看看……” 周景鹏没说出看看什么,但是张建勛已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看向王清会问: “王老师,景鹏说你教过他,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九几年吧,从三年级一直教到五年级。那茬学生可淘了最难管。哎,景鹏,那个李强听说现在鸡西呢,混的还不错。” “是在鸡西,也不回来。得有五六年了,我看见过他一回,这傢伙的他待搭不稀理的。叉他妈的,我又不求的借他,就因为是同学才跟他说句话,他还端上架了。破大盆,別端耍圈了。王老师,他最坏。” 王清会点头,表示认可周景鹏的话。他接过话道: “他就是咱们班上的刺头,可是他还挺有號召力呢。” 周景鹏把一双筷子拿起,在桌子上撴了两下说: “那年冬天,咱们不是堆了个雪人呢,他后来把雪人的脑袋踹下去了,然后用锹把那个雪人拍成坟堆的形状。等第二天早晨,他挤咕眨咕地叫咱们班同学说,都到外边看看,看看那个雪人上有个灵幡儿。我们都跟著他出去看了,在那雪堆上边插著一根秫秆,上边儿沾著一条窗户纸,纸上边写著王清会之墓。当时有个胆小的女生,好像是李桂琴,她妈呀一声就跑回教室去了。你记不记得这事?” 王清会稍加回忆,就点头道:“记得,记得,咋不记得呢?当时我在班上那个抠啊,就是没抠出来是谁写的。” 周景鹏说:“就是他写的,他后来跟我说的,他用秫节棒扒了皮蘸钢笔水写的。” 王清会骂了几句粗话后,转头对张建勛说:“当时我就怀疑是他写的,所以动手懟鼓他最重。那时候捅咕学生没啥说道,现在可不敢,家长不得讹死你?” 厨房那边引风机呜呜作响,炒菜声不绝於耳。不过二十几分钟,三个菜陆续上来。张建勛把两个口杯起开,放到王清会和周景鹏的面前,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说: “我只说了一句卖车的话,景鹏就给我张罗买主,在此我表示感谢。王老师,咱们在一起工作这些年,多说就是虚假,感情都在酒里么,来,喝一口。” 几个人都举杯共饮,然后吃菜。 酒话酒话,无酒不话。几个人一边吃喝一边说,陈芝麻烂穀子,南山北海天文地理瞎说一通,直到下午一点多才起身离座。张建勛又打了一辆车回去,回去时他在熟食店顺便买了两个猪爪子。 第206章 房子看妥了 张建勛回家后就把两个猪爪子送到了周保存那儿。在他出来时,周诗云说: “买那个干啥?死啦贵的。” “也不看贵,两个才花三十多儿。再说,贵就贵点唄,它好吃,还富含胶原蛋白,吃了能让你的脸上光滑细嫩。” 周诗云穿著家常的衣服,隨意而又自然,如居家的小媳妇。所以,张建勛就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把周诗云看得羞赧起来,说: “那么神?我才不信呢。你看,我现在的脸光溜不光溜。” “挺光溜的,像小姑娘一样。哎,诗云,你原先头晕,现在好了吗?” “有些日子不晕了,应该是好了。明早上这吃来,妈贴大饼子熬。” “行,那猪爪就你和妈啃吧,我和爸都大老爷们儿,不在乎脸细发不细发。” “去,滚蛋,说说就不嘮正经嗑。” 张建勛笑道:“滚蛋就滚蛋,你以为我还愿意在这待呀。” 说完,他眯著眼睛走了。 张建勛回到学校以后,就百无聊赖地躺在炕上,呵呵咧咧地唱歌。他正唱呢,手机铃声响起,他接起道: “大哥,你上班呢?” “上班呢。建勛,我同事有房子要卖,基本上是新的,没住几天。他儿子的婚房,四月份结的婚,结了婚后就上哈尔滨了。他跟我说二十三万,不要晃,实打实的价,听那意思不需要再討价还价了。八十多平吧,三楼,在市政府后边,挨著大广场。大致情况就这样,你最好看看,有个感性认识。” “行,明天下午吧,我过去。” “可以,要是明天我没时间,让我家叶迎冬陪你去。” “明天我直接上局里?” “嗯,你来之前给我打电话。” “好的,那你忙吧。” 张建勛掛断电话后就锁门出去,到周保存家。周诗云正在菜园里铲土豆,见张建勛进来,便直起身手拄著锄把,说: “看你挺高兴的,有啥好事?” “赵守志来电话了,说一个房子,八十多平,三楼,在市政府后面,挨著大广场。婚房,没住几天,基本上是新的。要价二十三万,不带讲的,实打实。” 赵张建勛说完,看周诗云的反应,见她低头思忖著。他跳过小矮墙,拿过锄头,接茬铲起。过了几秒钟,周诗云抬头轻声道: “要二十三万呢。” 只此一句话,张建勛知道她犯了难,於是劝慰道: “车到山前必有路,求求借借,实在不行就贷款。你看,哪有攒土打墙攒钱说媳妇的?” “嗯,贷款也行,慢慢还唄,咱们还年轻。明天下午看房去?那房一定不错,要不然赵守志不会给介绍的。” 周诗云脸上呈现出笑容,她有了希望,她看到了一所房子就在眼前。她近前一步,靠近张建勛,把手里的“刮锄板”递给张建勛却並不说话。张建勛看了看锄头,说: “哟,锄头上有泥榔头,前天头午下的雨,沾。” 张建勛用刮锄板把锄头上的泥土刮掉后,又继续铲地。他运锄如飞,上下舞动左右开弓。所以周诗云赞道: “真是个庄稼人,还挺像回事呢。爸说铲完了再压两天,就备上,晚了不行,该伤根了。他没让我铲地,我寻思呆著也是呆著,干点活,还活动活动身体。他上二大爷家去了,要不然他不带让我铲的。” 张建勛嗯嗯地答应,过了一会说:“你手里有多少钱?” “不到十万,爸那有三万多儿,还差不少呢。” “明天先看楼,相中了再研究钱的事。” “明早別忘了过来吃大饼子,发麵的,可暄腾了。” “忘不了,吃还能忘?” “那我先屋去,等会要累了你就上屋里歇歇。” 张建勛没有歇,他將土豆產到三分之二时,跳出菜园,向屋里挥了挥手,然后向学校走去。余下的一小部分,留待周保存完成。 第二天下午付学斌他们走后,张建勛在后面的路上截了一辆计程车,然后和周诗云一起去城里。他们到教育局时,正是午后的三点多。这时,太阳还在偏西的天空中斜照著,六月初始虽然没有醇厚的夏天味道,但可以感受到热烈正从南方浸润过来。 张建勛和周诗云赶到教育局的门卫室后,被告知赵守志开会还没有回来。於是张建勛就打电话给他,在电话里赵守志让张建勛等一阵儿,说叶迎冬马上过来。 过了大约二十几分钟,叶迎冬果真打了一辆计程车过来。她一到门卫室就说: “哎呀建勛,我们家那个玩意也不早告诉我,我好有个准备。” 张建勛回应道:“也没有什么好准备的,就是看看房子。” “你等会儿,我给刘老师打电话,让他出来,咱们一起去。” 叶迎冬说完,就马上拨电话。过了一会儿,一个將近五十岁的矮胖的男人从办公室里出来。叶迎冬赶紧介绍说: “这是基教一科的刘老师,这是我表弟张建勛。” 听了叶迎冬的介绍,那个刘老师和张建勛握手寒暄。在刘老师和张建勛客套了几句后,叶迎冬把脸转向周诗云。张建勛见状,赶紧介绍道: “这是我同事周诗云,我们一个学校的。” 那个刘老师没有和周诗云握手,只是点点头,周诗云也点头回应。相互认识之后,他们一同坐进刘老师的车里,向他的房子开去。 刘老师的房子在宏源小区,叶迎冬说那里他们家不远。车行了十多分钟后,进到了市政府后身的一个小区门大门里。又拐了几个弯,在b2栋二单元门前停下。 几个人进到302房间后,那个刘老师开始介绍: “这是我儿子的婚房,他们也没住几天。儿子现在调到哈尔滨去了,儿媳妇和他一个单位的,当然也得跟他一起去。他们想在哈尔滨买一个房子,就得把这个房子处理掉。你看看这格局,这边是客厅,北边那部分是厨房,西侧分別是北臥室卫生间南臥室。整个房屋的面积是八十九平米,两个人住著很宽绰,就是把老人接过来也富富有余。如果你们把房子买下来,这电视茶几沙发就是赠送。你们再好好看看,想想。我不是倒腾楼买来卖去的,原来想著就是自己住。说实在的,要不是有赵老师在中间搭桥,我二十三万还不卖呢。” 周诗云点头说:“是不错,格局挺好,面积不小,南北楼的间距也很大,不遮挡阳光。” 张建勛和周诗云又看了一阵子后,叶迎冬说:“你们俩再合计合计,要是看好了,咱们就签买卖协议,然后交房照过户。” 看起来,周诗云真的是相中了这幢房,所以她表態说: “这样吧,我看、要不要交定钱?” 刘老师赶忙摆手道:“那倒不用,有赵局在中间我一百个放心,你也放心,我不会再骑马找马。” 初步的意向已达成,他们就出来。刘老师驾车回到局里,叶迎冬他们三个步行,向小区的大门走去。叶迎冬走著走著碰见了一个熟人,说了几句话就落后了二十几米。再转头向前追赶时,她叫住了张建勛: “建勛,你不是说你要买房吗,怎么是她?” “我当初没好意思和我大哥说她买房。” “那你、和她是不是……” 张建勛没有回答是还是不是,他的目光游移躲闪,神情有点窘迫。於是,叶迎冬咯咯笑起来,说: “我看行,这个小姑娘文文静静,说话得体,有分寸。” “她不是小姑娘,都快三十了。” 他俩一边说话,一边快步赶上周诗云。走到周诗云身旁时,叶迎冬站下了,她紧盯著周诗云说: “我看这房子不错,价格也合理。屋子里的格局你们也看到啦,两个楼的间距也不小,面积八十九平,够住的了。当然买楼房是个大事,你还得回去好好想想。这个房子是新的,也没住几天,这个我知道。买新房,那个装修可真麻烦。我们家赵守志就是个甩手掌柜的,新房下来,他把钥匙就给我说,你去装吧。” 周诗云见叶迎冬盯著自己说,就回应道:“我也犯愁装修呢,我也不会呀,就寻思买个现成的。这个房我还真相中了,要不明天咱们就把事定下?” “那不急,你们两个回去再好好商量商量。有我们家赵守志在,这个房子也跑不了。啊,我回去还得上学校,我们可不比你们乡下,管理严得很呢。” 张建勛道:“还得麻烦嫂子过来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叶迎冬笑道:“说啥呢?又不是外人。” 拦了一辆计程车后,叶迎冬坐上去。在计程车走后,周诗云说: “叶迎冬真好,像一个姐姐似的。” “他们老赵家人都好啊,男的女的都和和气气平易近人。” 张建勛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言语,默默地在前面走,周诗云在后边快步跟著。走了五十几米后,张建勛拦住了一辆计程车,和司机简单交谈了几句后,他坐上去,周诗云也坐上去。 儘管张建勛和周诗云都坐在后排座上,但是他一路上並不说话。在学校的大门前,张建勛和周诗云下车並付了车钱后,他问: “是不是得贷款买房,咱们不能一次性付清。” 周诗云微低著头,手捻著衣角。过了一会儿,她抬头说: “你贷过款吗?好不好贷?” “应该好贷,不过我没贷过。” “我想了一路,再不我借你十万,正好凑够二十三万。贷款是饥荒,得还,那多愁人呢。” “那你不得买车吗?” “那也够。” “可是,还得租房呢。” “先租个民房,便宜。” 第207章 试探 张建勛晚上六点多收到周诗云的微信: 刚才我看了工资折,那里有十万多一点,妈说她手里有四万,这样加起来就十四万了。周诗霞说她能给拿两万,我再想法朝別人借点,你就不用拿十万了。 张建勛回復道: 別人?那还是別打那单了。现在可以肯定地说,你能拿出十六万来,剩下的八万就別去摘借了,跟人借钱时那滋味不好受。 周诗云道: 可是你要买车呀,不能耽误你。 张建勛回復道: 就这么的,我拿出八万。八万加你那十六万是二十四万,买房子富富有余。我寻思过户啥的得花钱,那一万咋的也够了。至於买车嘛,我问过林雨杰了,他说捷达低配也就七万多,我手里的钱足够了。 张建勛把信息发出后,又等了几分钟,不见周诗云回復,就把手机放到炕上,出来,到西边的大墙上西北角看风景。从这里能看到广阔无垠的田野,也能看到周保存家的院落。 没见周诗云在院子里走动,张建勛就有了一点小小的失望。他不知道此时周诗云现在二伯家,正向二娘借钱。 第二天早晨张建勛问周诗云昨天七点多在干什么时,她脸色涨红道: “我上二娘家了,问她借钱。这家什的,一个没有八个没有,恐怕我不还。谁不知道她家有两个『图壁』钱儿,瞒得了別人还瞒得了我?正月前儿,我亲眼看见二大爷拿一万多上银行存钱去。” “我不说了嘛,別跟人借了,仰頦跟人借钱那滋味不好受。” “那不行,我趁这机会挨个借,借给我是一份人情,再以后用到我时我就尽全力。要有钱就不借嘛,以后我也不和他穿互来往。周景鹏那儿就算了,他是癩蛤蟆打苍蝇將供嘴。明天我上四叔家,然后呢找姑舅姨,反正是逮谁借谁。” “那你朝你们西院借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和他没亲没故的,朝人家借啥?” “你不说逮谁借谁吗?” “我说的是亲戚,不是两世旁人。你故意说的,你个坏蛋,哈哈哈——” 周诗云畅快地笑起来,之后用手拍了张建勛一下。张建勛没有闪避,在周诗云的手滑到他的腕关节时,他顺势抓住。两只手交扣在一起,两双眼睛相互注视著。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那桌上的老式座钟在噠噠地响。 窗外响起学生的吵嚷声,周诗云抽出手,红著脸急慌慌地跑向外面。张建勛抖抖手,然后抬起小臂看了一下,就好像周诗云的汗液仍存留在手心里。 周诗云一上午都很少进办公室,所以张建勛也只见过她一次。在那仅有的一次目光交匯中,张建勛看出她的羞涩与忸怩。中午吃过饭收拾完毕后,张建勛坐在座位上等待著,他热切地希望看到周诗云的身影。但周诗云来得晚,直到上课的铃声响起,才见她穿过操场向班里走去。看见了她的身影,又想起早晨与她握手的情形,张建勛就心忽地跳起来。 下午,周诗云发来微信消息说: 我给他们挨个打电话了,就说借钱的事。还挺好,大姨家大哥答应借我一万,二舅家三哥说给我张罗五千。有痛快答应借我的,有说没钱的。有钱没钱我心里有数,我不能非得让没钱的借我,那不是强人所难吗?你好像不用拿八万了,这样你就可以有充足的钱买车,买个好车。等会我给叶老师打个电话,告诉她房子定准了。你把她的电话发给我。 张建勛回復道: 我买车没那么多要求,能开就行,只是代步。八万我拿过去,手里有钱心里有底,等会下班我就去信用社把钱支出来。你原先不说你折里有不到十万嘛,怎么十万多一点? 周诗云道: 对呀,折上不到十万,可我过了年就没开,这算起来不就十万多嘛。爸这些年辛辛苦苦地攒钱,可这一下全让我花了,想想真心里过不去。 张建勛道: 没事,以后咱们养他俩,反正我爸妈都不在了。 周诗云道: 那你同意了? 张建勛知道周诗云什么意思,却故意说: 我同意什么了? 周诗云没回復,过一会打过电话说:“你还没给叶迎冬电话打过来呢,快点。晚上你別做饭了,我让妈烙饼,熬点菠菜汤。” 张建勛嗯嗯地答应后掛断电话,发微信给周诗云。在这一刻,张建勛觉得心里有一朵花在开放,而且辛香扑鼻。 张建勛在付学斌他们走后急匆匆地在道上拦了一辆计程车直奔信用社,他要赶在三点之前到那儿,去晚了不行,信用社结当天的帐。当他喜滋滋地拿著用黑塑胶袋包著的八万块钱进到周保存家时,周诗云正在锅台上揉面,三婶正在清洗菠菜。见他进来,周诗云笑道: “你就用黑塑胶袋装……我才给叶迎冬打电话了,告诉她房子定下来。她和那个刘老师说了,礼拜天交钱给咱们房照。然后呢,下周我就去过户,那刘老师也跟我去。” “哦,你以后有自己的房了,这回你真正成城里人了。想不到念不到,周诗云摇身一变就是新市民,像我满身泥土的味道,怕是近不得前呢。” “去去去,上屋呆著去,省得你瞎嘚啵。” 周诗云揉了一会面后进来,坐到张建勛的身边,打开那个黑塑胶袋,说:“这么多!都一捆一捆的,真招人稀罕。唉,过几天就成別人的了。” “可你也得楼房了,多好,冬天出厕所再也不怕冷了。赶明住城里花销多了,啥取暖费水费物业费的,哪像屯子。” “嗯,就这样不好。你看咱家,想吃葱了,上园子就薅,都是新鲜的。你这钱,八万?” “你查嘛,当面钱对面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用不了那多,我都借钱了。” “过三过五的还人家,欠別人的矮三分。” 他们閒说话时,周保存回来了,他去媛媛食杂店买了猪拱嘴。他见张建勛坐在炕沿上,说: “那么前大街上儿买的旱黄瓜,正好拍了拌头肉。诗云,你妈呢?” “我妈?才还在外屋呢,现在不知道干啥去了。爸,你那么前儿说我四叔和我婶吵吵了?因为啥呀?” 周保存看了看张建勛,似是不方便说。周诗云笑道: “你就说唄,建勛又不是外人。” “你四婶嗔著你四叔答应借你钱了。” “那你咋知道,我四叔跟你说了?” “他能跟我说吗?是傍一点多时周景鹏和我说的。他来拿备地镐,完了跟我说他拉仗了的,差不点你四叔和你四婶就打交手了。我就问咋回事,周景鹏才把来龙去脉学了。末了,景鹏说他有五千块钱,你要急著用就拿去。” 周保存说完,出去了。过了一大阵,他和三婶一起回来,然后烧火擀麵烙饼。 张建勛猜测周保存出去的原因,是为他们腾出一个空间,让他们说话更方便。在这期间,张建勛和周诗云的確说了很多,但並不私密,他们只是围绕著楼房钱款討论,当然也提到四婶。张建勛婉转地提示周诗云,不要试探人心,那样你会有诸多的失望。但周诗云有不同的看法,她说有失望也有感动,比如周景鹏。她立下小小的誓言,以后一定拿周景鹏的“栽楞”儿子当自己的亲侄儿。 第208章 又一个婚庆 周五早晨,周诗云说礼拜天她去签购房协议,要张建勛一同去。张建勛挠头,说张建国儿子结婚,星期日是正日子,不到场不太好。周诗云撅起了嘴,像小姑娘一样,说: “人家就买一回楼,你不去就是对我的不重视。再说那些钱,我一个人拿著害怕,万一有人抢咋办?哎呀,办事那么多人,怎么的就缺你一个?不行,你非陪我去城里不可。” 周诗云说的有道理,一个女孩子拿那么多钱,真不放心。於是,他答应下来。因为张建勛答应下来,周诗云就哼著歌向那边走去,张建勛抿嘴乐道: “誒,周老师,跑调了。” 周诗云回头说:“我愿意,高兴了跑调也好听。” 张建勛看著周诗云的背影,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他进到班里以后就给周诗云发微信道: 今天下午去建国哥家去站脚助威,明天再去一天,后天头午咱们两个上城里。你把钱搁在隱秘的地方,別让人偷去。 周诗云回復道: 你要是不说,別人不会知道我这里有钱。如果钱丟了,就是你偷的。有句话我当面不好意思说,你为什么帮助我? 张建勛道: 因为你有难处,需要我的帮助。 周诗云道: 有难处的人多了,也没见你帮助过谁。你明確地回答我,为什么要给我帮助?我还有一个难处,你肯定能帮我。 张建勛说: 那我就明確地回答,因为我喜欢你。你还有什么难处,告诉我。 周诗云道: 你猜! 张建勛想了想,迅速地打出了一串字符: 我知道你还有什么难处,你就想成一个家,並且让我和你共同撑起它。 周诗云发过一个娇羞的表情,没有一个文字,这便说明了一切。张建勛心花怒放,自己的表白得到了周诗云的认可。愉悦幸福的情感鼓盪在胸间,让他真想高歌一曲。这种情况一直延续著,延续到下班以后。 还未到三点,张建勛就收拾利落出了校门。此时,张建勛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一条浅灰的裤子,整个人显得乾净整洁爽快。他没有步行去政平,他要走著去,以好领略早已司空见惯的自然风光。 走著也別有一番滋味,有一种心神荡漾的感觉,他很难说这种心情是不是因周诗云而起。从早晨到下班,周诗云的脸色始终緋红细润,眼神里分明有幸福的光波在涌动。 张建勛到张建国家的大门前,早有张建国的儿子张立波迎了出来。他一见张建勛,就亲热地叫道: “建勛叔,咋没有开车呢?” “哦,我把那个微型子卖了,想买一个轿车。” “对对对,你那个微型车都多少年了,该换了。想买一个什么车?” “捷达吧,皮实抗造好保养,易於维护。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昨天下午我就回来了。” 张氏家族中建字辈以下完全凭自己的喜好起名,都乱了套,只是这张立波和张立冬都“犯”一个立字。这两个人说著话,已进到庭院中。张建国隔著敞开的窗户喊道: “建勛,进屋来。” 张建勛环顾四周,见许多相识的人或坐或站著扯閒白儿,就冲他们微微点头。其中一个半开玩笑地对张建勛说: “张老师,你出去好几年了,都不认识我们了吧?” “哪能呢?都是老邻旧居,我是不能忘记的。” 他笑著说完后,进到屋里。张建国见他进屋,忙拍著炕沿说: “建勛,坐这儿。走著来的?这大热天天的,咋不坐车呢?” “道两边有树荫,溜达的走著,走得也不快,不觉得热。” “今天请住忙的,咱们在家做啊?” “在家做,热闹,不上礼堂。不是图省钱,就是图稀热闹。” 张建国的儿子医大毕业后就进了哈尔滨的一家医院。听张建国说,张立波的老丈人是那所医院的主任医师。当初张立波考上医大后,张建国很是高兴了一大阵子,仿佛儿子中了金科状元一样。现在张立波凭自己的能力討得了一个媳妇,而且老丈人又出资买了房买了车,这就更让张建国炫耀不已。他逢人便说,这是祖上积德,得了张玉堂他老人家的庇护。张建国还神秘兮兮地说,现在儿媳妇已身怀六甲,如果再延迟一些时日办事,恐怕都显怀了。张建勛由张建国的话想到张建华,便问: “立冬现在干什么呢?” “打工唄,他能干啥?说了个媳妇,结果怀了別人的孩子,你说这事闹心不闹心?听说他又处了一个,是网上认识的。哎呀,可別像头一个,真是坑人不浅。” 从张建国的话里,他听出了他的骄傲和自豪。所以,他笑道: “网上认识的也不一定不好,只要能过日子就行。” “哪呀,听说是离婚的。也算般配,立冬也结过婚,好在那个女的带了一个女孩。” “他们啥时候结婚呢?” “建华哥没说。” 奇怪的,由张建国的话,张建勛想到了周诗云也想到了陈阿阳。周诗云是离过婚的,陈阿阳是做过那事的人,如果按照张建国的標准,他们好像都不適合做自己的妻子。 “哎,建国,你出来。”支客人在叫他。 张建国和支客人小声交谈了几句话后,他欻欻地向大门外走去。张建国走了,张建勛又转头和另外几个人閒聊。 炉灶支起,厨师在灶上忙碌。於是,馨香四溢,瀰漫了这个农家院落。张建勛在屋里待够了,就到外面,和一帮熟识的人扯蛋聊天。 很晚,张建勛吃完饭后被张立波开车送回了家。在他下车后,张立波嘱咐道: “建勛叔,明天早点过去。” 张建勛答应后,目送著张立东调转车头向北驶去。他的脸上呈现出微笑,但他的微笑没有持续下去,因为他的右上腹“吱”的一剜,张建勛不由自主的用手捂著。好在这种似疼非疼的感觉倏忽就消失了,他没有放在心上。 第二天九点多钟,张建勛到了张建国家里。这时,乐队的吹鼓手们在拼命地鼓吹,拿著麦克风的歌手在起劲的歌唱。见张建勛在人群的前面站定,那个歌手说: “张老师,你来一首歌。” 在伴奏声中,张建勛摆摆手。他没有答应那个歌手的请求,转身向院里走去。他认识那个歌手,他也知道那个女歌手不三不四,听说和那个键盘手关係曖昧甚至有那样的事发生。 早晨没有吃饭,现在觉得有点饿。好在离中午“打尖”的时间不算长,可以忍耐一下。 今天是偏日子,来的客人很多。张秋硕也自然在里面,她忙里偷閒告诉张建勛说,她家的大酱发了,等会让振辉回家灌一罐去。她说完,当真叫过正东张西望的李振辉说: “去,回家给建勛叔灌大酱,就搁那饮料瓶子,大號的。” “我吃不了那么多,就一个人。” “吃不了你扔了,哎,搁那装饮料的大桶,这么大的。” 张秋硕用手比量著。张建勛看她比比划划的,就笑道: “振辉还真听你的,你让她往东他不往西,你让他撵狗他不打鸡。” 隨著一阵清脆的笑声,张秋硕捂嘴走开了。她要和张秋萍说话,她们这些姐妹难得一见。 同所有的结婚庆典一样,张建国家热闹非凡,结彩掛红锣鼓喧天。在这样的氛围里,张建勛也感受到了喜庆,他畅想著,將来是不是也要这样迎娶周诗云? 第209章 签了购房协议 张建勛晚上没让张立波送,他又一次步行回到了学校。虽然没干什么,他却觉得累,就坐在领操台上一边休息一边观赏初夏傍晚的景色。 周诗云进来时,张建勛正仰头看天上的彩霞。西边天际的云呈现一片橙红,再向这边逐层递减,东边已是暗青一片。这种自然的奇观让张建勛感嘆不已,他对逐渐走近的周诗云说: “我小的时候可怕晚上了,就以为有个人西边放火呢。” 周持云一阵咯咯的笑声过后,说:“我小时候怕打雷,一到我打雷的天气,我就把小被儿蒙脑袋上。” 这两个人都在回忆,回忆儿时的趣事。隨著畅快的笑声,他们內心的情感也一点点渲染,与天上的云霞相连接。 畅快地聊了一大阵后,周诗云问张建勛:“明天什么时候上城里?” 张建勛想也没想地回答:“八点多钟吧,我在政平叫一辆车过来,咱们一起去城里。” “在政平打车?” “是呀,咱们屯子也没有出租的。” “那不行,政平的人都认识我,你还是政平的人,从那儿打车我不同意。再不,咱们坐西岭大客吧,八点多钟的。” “那也行,早晨我早点吃饭。” “不的,你明早上我家吃,然后坐车。” 商定好去城里的时间方式后,张建勛和周诗云又聊了一阵儿,直到天擦黑,周诗云才款款地走回去。在周诗云走后十几分钟,张建勛把大门锁好,回到值宿室,坐在炕上。他没有开电视也没有开灯,就那么静静地坐著,看著窗外朦朧的夜色。天长夜短了,现在已快到九点,天还没有黑透。 张建勛在第二天起来时还不到七点。此时,太阳已高高地掛在东边的天上,白亮亮明晃晃。他仔细地洗漱完毕后,又拣了新裤子和新鞋穿上。这新裤子和新鞋是陈阿阳给自己买的,在此前他从来没有穿过。套上昨天穿的短袖衬衫后,他出来锁门,直奔周保存家。 张建勛一进屋门,便闻到了油香。进到东屋里,见桌子已支起,油饼菠菜汤和土豆丝已摆到桌子上。张建勛搓手道: “我就爱吃饼卷土豆丝,再喝点汤溜溜缝,真是人间美味。” 周诗云將一把筷子放到桌子上,说:“这回你吃吧,吃到肚皮外去。” 一小阵忙活后,他们几个围坐在圆桌旁,吃起了早饭。 “建勛,拿著工资折到城里给开吗?”周保存问。 “给开,只要是信用社的折,隨便到哪个信用社都给开。”张建勛答。 几个人一边吃著一边说著,吃完饭时看看时间,已经七点四十多了。周诗云起身挎起准备好的包,招呼道: “走吧,到前面等车,別错过了。你回来时不得上张建国家吗?” “嗯吶,正好在政平下车。我估摸著交钱写文书也不费什么事,九点多钟怎么就能往回赶。” 走出庭院,在院脖儿里,张建勛问:“钱都装在兜子里了?” “昨天晚上我都装进去了,今天早晨又检查了一遍。除了咱俩的钱和妈的钱,我又借了三万多,用不了的用。” “用不了的钱,你过些天再还回去,咱们別踏別人的情。” “已经踏人情了,还在乎多几天?” “也是哈,他们今天帮了咱们,咱们以后再帮他。” “那是,我都记著呢,帮我的和不帮我的,都在我心里呢。” 周保存他们没有出来,所以在大门口的道边,只有张建勛和周诗云两个。他们现在毫不避讳人们的目光,人们好像已经认可了他们的关係,不再以探究好奇的目光看待他们。 刚过八点多,西岭大客车从西边开过来。 西岭大客车已不比前些年那样满载乘客,很多座位都是空的。虽然如此,但连座的空位却没有。见周诗云坐在靠外的一个座位后,张建勛也寻一个座位坐下。他坐下后,就紧盯著周诗云怀里的挎包。 从政兴到城里不过是三十来分钟的车程,几个村庄闪过后,客车就进了南门里。又走了几分钟,在南三道街的街口下来后,张建勛挨紧周诗云问: “紧不紧张?” “还行,有你在,我一点也不害怕。” “南二道街那有信用社,咱们把你钱取出来。” “嗯。” 周诗云应了一声后,挎起了张建勛的胳膊,这样,她肩上的挎包就很自然地夹在两个人的中间。周诗云右手捏著挎包的一角,说: “等会你给叶迎冬打个电话,就说咱们到了。” 两个人挎著胳膊走著,就像一对恋人。被熟人撞见是极小概率的事,他们不怕。 到信用社后,周诗云取钱,张建勛打电话给叶迎冬。叶迎冬说她家老赵今天有空,一会和那个刘老师一起去鸿源小区。 周诗云取完钱出来后,张建勛拽住周诗云挎包的一角拉开拉链,看了看,说: “都在里边呢。” “怎的,你害怕丟了?” “有点那意思,看著了就放心了。” 周诗云咯咯地笑起来,说:“你还真细心。” 她说完,把胳膊又挎上来。 从高高的台阶上下来后,张建勛忽然哈哈大笑。他乐得莫名其妙,周诗云便偏转脸问道: “你乐什么?” “哦,刚才叶迎冬管赵守志叫我们家老赵。哎,诗云,等我老了,你管我叫什么?” “叫、老张。” 张建勛愈加笑个不停,重复道:“老蟑老蟑,锅台后的老蟑。” “对,就是那个老蟑,打不死的小强。” 说完,周诗云也笑起来。 他们两个打了一辆车,到鸿源小区时,见二单元的门前停著两辆车,其中一辆应该是刘老师的。张建勛对车辆有特別的敏感,所以他说: “他们都到了。” 果然,进到302室后,真的看见赵守志叶迎冬和刘老师在沙发上坐著。张建勛和周诗云对视了一眼,便笑道: “你们来的挺早啊。” 赵守志站起,回应道:“我们也是刚进屋不大一会儿了。建勛,这个就是周诗云?” 张建勛能忙答道:“是的,这就是周诗云,和我一个单位。” 赵守志又道:“我都听你嫂子说了,说诗云文静端庄贤淑,今天见到了本人,真是哎。” 周诗云被赵守志夸讚,就忸怩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微低著头。叶迎冬见状,忙说: “看看你这个虎蛋玩意,当面夸人,都给诗云整不好意思了。办正事,咱们把文书写了。” 这时,赵守志的手机响了,他接听道:“嗯,我在鸿源小区呢……好的,我马上过去。” 赵守志掛断电话后,报歉似的对几位说:“我有点事,出去一趟。迎冬,刘老师,你们几个和建勛把合同写了。哎,迎冬,等会你领他们吃点饭。” 张建勛说:“早饭我们都吃过了,现在还不饿。” 赵守志说:“中午饭不是没吃吗?” “大哥,你有事先忙去,不用管我们。” “嗯,我先走了。”赵守志说完,推门而去。 听脚步声,赵守志已走远,叶迎冬就发牢骚道: “这一天也不知道都忙啥,老也不著家。现在我们家就是客栈,只有晚上能看见他的人影。” 那个刘老师没有接叶迎冬的话茬,他对张建勛也是对周诗云说: “这屋里能搬走的都搬走了,就剩床电视和沙发。说实在的,这房卖了,我还真有点捨不得。但是有赵局长在中间牵线,捨不得也得捨得。床和沙发不能搬走,太麻烦,往哈尔滨拉还不如买个新的。电视又不是新款的,我儿子说再买就买一个曲面的。原先有冰箱了的,正好我家那个坏了,就拿它打补丁。现在这屋里也不缺什么,再添置洗衣机和冰箱就全了,別的小件儿隨时买……” 刘老师的话好像是说给张建勛和周诗云听的,倒不如是给说给叶迎冬听。在他稍作停顿时,叶迎冬说: “刘老师,把那两份购房协议书拿出来,诗云看看,如果没有什么异议就签字按手印。” 刘老师听罢,从公文包里掏出两张a4纸,交到张建勛的手里。张建勛默读道: 购房协议合同 卖方————身份证號——— 买方————身份证號———— 双方在平等,自愿协商一致,买方向卖方购买住房达成如下协议: 卖方自愿將其房屋出售给买方,买方也了解该房的具体情况,並同意买下该房屋。该房屋具体状况如下: 卖方所售房屋位於鸿源小区b2栋二单元302,房屋面积为86平方米。买卖双方协商一致,卖方出售房价金额为人民幣大字贰拾叄万,小字23万。双方协议签字並付清房款后,卖方必须將该房屋使用权,管理权等转交给买方,包括原房的房產证。本合同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 卖方签字盖章———————— 买方签字盖章————————— 签订日期———年———月————日 张建勛看完后,將协议书交给周诗云。周诗云看得並不认真,只是草草地瞄了几眼。 “那就签字吧。”叶迎冬说。 当刘老师和周诗云把协议书写完后,他们各自留了一份。余下的事便是交钱,刘老师把房產证交给周诗云时,他的手迟迟疑疑的,好像有千般的不舍。 “这是房子的钥匙,一共六把,你收好。你换个锁芯,当然,不换也行。哎呀,当时装这个房子时,我可是上了心,一门心思想把它装好,用的都是好料。哎,迎冬,咱们这就去工商行,把钱打到我的卡里。” 张建勛忙说道:“对,还是刘老师想的周到,要不然一张张数,费事不说,最后还得去工行存。” 既是如此,几个人就下楼。坐上刘老师的车后,他道: “迎冬,那个事赵局怎么说的?” 叶迎冬答:“好像是定准了吧,这个你放心。我们家赵守志从来不乱说,只要他说的就是准信儿。” 刘老师和叶迎冬一路上说著像暗语一样的话,张建勛听不明白。但是他微笑著,做出理解的样子。 只不过是十来分钟,他们就到了工商行的大门口。 张建勛陪著周诗云把二十三万打进刘老师的卡里后就出来,他谢过了叶迎冬请吃饭的好意,说自己的亲叔伯哥家儿子结婚,必须到场。叶迎冬笑道: “张建国儿子结婚了?他是不是叫张立波?我教过他呢,那阵他初一,还是小屁孩。真是不经混,他都结婚了。” “那可不,我都扔下三十奔四十了。好像一眨眼,跟做梦似的。” “誒,建勛,你结婚时別忘了告诉我,我好去喝喜酒。”叶迎冬说完,蛮有深意地看了周诗云一眼。 辞別了叶迎冬后,张建勛打了一辆车。他没有坐西岭大客回去,为的是赶时间,他要儘快回去,给张建国站脚助威。在计程车里,张建勛和周诗云坐在后排座上。在半封闭的空间里,周诗云抓住我了张建勛的手,头倚靠在他的肩上。在此时,张建勛想起了陈阿阳,陈阿阳也曾这样依靠著他的肩膀。 在通向张建国家的街口,张建勛下了车。乐队已停止了演奏,可能现在正典礼。步行二十几分钟后,张建勛进了张建国的家门。稍做休息后,张建勛给周诗云打电话,得知她已经到了家。 新娘並不美,一般般,和立波不匹配。这是张建勛见过新娘后的感觉。也听张建国说,女方出了八九辆好车,给他壮了不少排面。 第210章 旧地重游 周诗云过户时颇费周折,总共跑了两天。她说在房產办过户手续时,那个刘老师差点和那个小职员对骂起来。那个小职员一副冷漠的嘴脸,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在第二天刘老师询问还缺什么材料时,那傢伙指指墙上贴的告示说,自己看。刘老师把手中的材料和告示相对照,转回头说不缺什么呀,怎的还不符合要求?你是不是在故意刁难?如果真的缺什么,你就明白地告知。那傢伙绝不接受“刁难”二字,就冷冰冰地把刘老师晾在一边。那个刘老师是个火爆之人,他满大厅吵嚷后打电话给赵守志,赵守志再打电话给房產局长。有了局长的关照,其后的事顺风顺水。那个小职员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用前倨后恭形容再恰当不过。周诗云在复述时满脸的愤懣: “叫啥『单』,挺『嘎咕』的一个名,我没记住。像你就说唄,还让自己看。可下有点权利,全用到小百姓身上了。要不是赵守志找人,指不定得跑几天呢。叉他妈的叉的!” 因为周诗云罕见地骂了一句粗话,张建勛就哈哈大笑起来。笑过之后,他说: “都是平头百姓,百姓何苦为难百姓!什么时候你的新房照下来?” “两周以后上不动產取房照。” 虽然过户有一点波折,但总算办完了。张建勛在周六和林雨杰到哈尔滨提了一辆新车回来后,就兴高采烈地打电话告诉周诗云说: “你过来,看看我的宝贝。” “你的宝贝?你说媳妇了?” “我倒想说媳妇儿,就怕你也不让。” “哼哼,我管天管地儿,还管你说媳妇儿?我又不是大流氓,抢男霸女。” “你过来吧,看看我的新车,顺便把给妈买的东西拿回去。” 周诗云答应了一声就掛断电话,张建勛坐在车里等著。过了一会儿,周诗云面带潮红走了过来。张建勛左一眼右一眼地看周诗云,把她看得微低下了头,而后,她瞪了张建勛一眼道: “瞅你那眼神,像要吃人似的。不认识啊?” “认识认识,你是周老师。周老师,你今天可是顾盼生辉绰约多姿,別提有多美了。” “去去去,螻蛄磕碗碴,还挺能整词(瓷)呢。你没请林雨杰吃点儿饭呀?” “我让了,可他不干。” “让也不是真心实意地让,就是虚情假意。” “那你可是冤枉我,你看我是虚情假意的人吗?” 周诗云一阵咯咯地笑,之后说:“我逗你玩儿呢。” “我知道你是逗我,我是故意作出委屈的样子。” 周诗云前后左右看个遍,又仔细地看车內饰,然后嘖嘖地赞道: “真好,真漂亮,真地道,可比你那个破微型子强太多了。誒,你不是说得走合嘛,明天你拉著我上楼上看看。” “行啊,你说上哪里就上哪里,反正是磨合期,最少也得跑一千公里。” “一千公里?从咱们这到哈尔滨来回一百公里,那就是十个来回。这么的,你现在就走合。嗯,向西,到西岭的大西边,再回来。” “好的,谨听將令。” 周诗云坐上车后,张建勛將车开出。他们一路向西,过西岭,再过金城乡,最后止於与吉林省交界的拉林河边。无数个不知名的村庄让周诗云有一种全新的感受,一畦畦的稻田仿佛引领著周诗云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在转回到西岭镇时,张建勛到熟食店买了四个猪爪子两个猪耳朵和一块酱牛肉。 他们坐进车里后,周诗云问:“我要付钱,你怎么不让?” “诗云,你的钱得攒著,以后过日子用。今天的钱我花,將来买什么我还花。” 张建勛说得认真,他的目光停佇在周诗云的脸上。周诗云没有闪躲,也將目光投过来,与张建勛对视。 “哈哈哈,你说给妈买东西了,现在又你花钱,不心疼吗?” “心疼?有点。但为了让你感动,心里咋疼也得忍著。上次买两个猪爪,这回买四个,咱们一人一个。誒,诗云,你说早黄瓜下来了,正好猪耳朵拌黄瓜,清香不腻。” “嗯,我也正寻思呢。走吧,回去让妈再炒个鸡蛋,凑四个菜。”说完,周诗云把手触到张建勛的胸口,停了一会,又道,“你还真心疼啊?我看你不是心疼,是心动。” 两个人很认真地开著玩笑,不觉已在车上坐了五分钟。在张建勛发动引擎向归途驶去时,周诗云问一本正经的张建勛: “你借我的八万块钱还要不要了?” “要啊,我想拿它娶媳妇呢。” 周诗云扬起巴掌在张建勛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道:“你还想要啊?还娶媳妇,我打你个媳妇样。” 张建勛手握著方向盘,突然哈哈大笑。他笑得开心,眼睛里溢出了泪花。待笑过之后稍作平稳,他唱起了歌: …… 如果云知道 想你的夜慢慢熬 每个思念过一秒 每次呼喊过一秒 只觉得生命不停燃烧 如果云知道 逃不开纠缠的牢 …… 张建勛在周保存那里吃过晚饭回到学校后,就坐在办公室的窗下乘凉。忽然间,他感觉右上腹一剜,像有刀尖划破一样。他本能地用手捂住並轻揉了一下,於是那种感觉慢慢地消失了。这已是第二次了,他不知道会不会有第三次。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因何而起,也许以后会变好。 既然答应了明天拉著周诗云上楼看看,那就不能爽约,而且他也非常愿意和周诗云在一起。所以,第二天早晨不到八点,他就拉上周诗云行驶在去双岭的路上。 “你折里还有多少钱了?” “这月工资要到的话,就八千多。咋的,你要用啊?” “我就是问问,不用。你又买房又买车的,挺能攒呢,过日子真仔细。” “不是我仔细,就是花销少,除了吃穿也不用花啥钱呢。你看,烧的不用买,电费不用交,这两样不得个三千两千的?煤可劲祸祸,都四月份了我还生炉子呢。要是热了,就大敞四开,搁门里呼呼往外冒热气。” “哈哈哈,你是烧冤家呢,怪不得学校的煤烧得那样快,都你干的好事。” “嗨嗨,冤枉我了不是,我是败家的人吗?” 张建勛一边说话一边开车,感觉只是一支烟的工夫就到了城里。进了城,张建勛就不再说话,他要专心地开车,免得刮蹭。 在鸿源小区找车位停下后,他们上了楼。这是买下房子后他们第一次到这,所以周诗云不再掩饰那种兴奋,她从南臥室快步走到北臥室又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洗了两把手。没有毛巾,她就甩手,自然风乾。 “那儿放冰箱,这里再添个全自动洗衣机,我看看,还得买个煤气罐。哎,老张,咱们把wifi连上。那两回我都没好意思连。密码是多少来的?” “这上边有,wifi上贴的小纸条。叫我老张,咋还提前叫上了?一下子把我叫老了。” “你不愿意听啊?我就叫,老张老张,老张头。” “诗云,这碗橱空空的,再来得置备。” “下周,先擦擦洗洗,嗯,得搁家拿几个抹布。然后,买小东小西的。今天嘛,就呆著。” 两个人说得累了,周诗云就仰躺在没有铺被子的光板床上,好在有床垫子,没有不舒服的感觉。张建勛坐在床边,眼睛盯在她光洁细润的脸上。周诗云脸色潮红,像喝过酒一样。 张建勛明显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快,身体內像有小虫子在爬。他咕嚕一声咽口唾沫后,艰难地说: “诗、诗云,你好美!” 周诗云將双臂展开,於是张建勛侧身倒下,与周诗拥抱在一起。在拥抱她时,张建勛尽力弯曲身子,好不让周诗云有所感知。 他们没做没有男女之事,纯粹的肌肤之亲后,张建勛起来,引领著周诗云下楼吃麵。在吃麵时,周诗云说: “你拉我上阿城啊,上学校看看,反正也是走合。” “嗯,你让我上哪就上哪,现在我是你的专职司机。” 因为要上阿城,周诗云唏哩呼嚕地把饭吃完,然后出门到车前等著。张建勛算过帐出来,道: “你还是急性子,早不咧地出来。” 两个人上车,然后驶离。出了东门,周诗云便开启了她回忆的模式: “原先我们上学时走东官再走周家,然后就到阿城地界。阿城那边的村镇我叫不上名字,好像有个红旗乡。我还记得有一回半道上我来厕所了,走到那个屯子我让司机停下,然后到道边方便了。我本来不想让司机停车,可实在憋不住了。那时都是沙石路,顛顛簸簸的,把脑袋晃迷糊的。哪像现在,都一水水泥路,跑起来嗖嗖的。阿城那边那路一上一下跟过山车似的,在路的最高处往下下时,那心忽悠一下顶上来了,直翻个。哎,你上学那会也走这条道吗?” “走啊,有时也走哈尔滨。走哈尔滨时,得倒车,可不方便了。 “我也走过哈尔滨,那边道好,就是绕远。这边是直达,可是有点儿,好像是早晨一趟下午一趟。” “你上阿师是零零年,那时我都上班了。” “就是啊。我都寻思不能分了呢,没成想。那年我上哈尔滨打工,你看著我了,那是第一次见你。这一晃,快十年了。” “那阵儿我看爸可愁了,因为你没工作。” …… 车进了阿城地界,能看见远处的山和山上的一片葱绿,团团如雾。车轮下的路起起伏伏,从最高处滑下时,周诗云就闭起了眼睛。 进到阿城市区后,周诗云不断地看车窗外的景物,她在把所看到的与记忆重合。张建勛也是同样的心情,旧日时光在眼前復映。 到师范学校的大门口停车后,张建勛买了两个芙蓉烟。他稍停了一会,走到门卫室,对里面的工作人员说: “老师,我们在这儿念过书,现在工作了。我们想进去看看,走一圈。您放心,我们不是坏人!这两盒烟,您拿去抽。” 门卫上下打量著,足足看了一分钟,最后露出笑容道:“別惹事啊,进去吧。进来先把字签了,还有电话號手机號。” 张建勛进去,写了手机號签名后,门卫按张建勛提供的电话號码拨號,確认无误后让他们进到里边。 学校已有了很大的变化,又新盖了教学楼,原来西南角的平房拆除了,代之以一幢宽敞的礼堂。食堂却没有变化,从窗子里能看见圆桌和方凳。后面偌大的操场上铺了塑胶跑道,有几个学生在奔跑。宿舍里有男生女生进出,都面容紧致青春四溢。 “真好,看见他们就想起我十几岁的时候。” 周诗云的话里有无限的惆悵和失去后的不舍。 他们没有进到楼里。 从校园出来后,张建勛谢过门卫就开车返回。周诗云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她累了。张建勛没和她说话,就让她恬静地睡著。在开车时,他想起陈阿阳,她绝不会像周诗云一样忸怩,她会主动地把身体献出。 陈阿阳那样做好吗?含蓄內敛的周诗云好像比陈阿阳更惹人怜爱。 第211章 搬家 因为要给车磨合,张建勛就在每个周六周日和下班后拉著周诗云去城里,收拾房子置备生活用品。到七月初,周诗云的小居室已焕然一新有模有样了。 在这期间,张建勛虽然和周诗云拥抱过接吻过,但他没越雷池一步没与周诗云享云雨之欢。他实在把周诗云神圣化了,觉得那样做就是褻瀆她侮辱她。从另一方面讲,他要把最美好的事留待最美好的那一天去做。那一天是哪天呢? 七月六號考完试后,张建勛就把小物件一样一样地向周保存家倒腾。倒腾了两天,再看看值宿室里就只有一张桌子一个碗橱和他用了十几年的家具,这些大件要请人来帮忙搬运。再过至多二十几天,这里將被腾空,整个校园也易主他人,不再有朗朗的读书声不再有书卷气不再有孩子们的笑语欢歌。 在倒腾大件的这一天,张建勛请来了周景鹏帮忙搬运。周景鹏,这个孔武有力的傢伙,一进办公室的门就说: “得借个推车子,要不然光咱们抬多费劲呢。” “还真是,等一会儿我去借。” “我去吧,我上老代家去借,他们家的推车子大。” 周景鹏说完出去了,过了不到二十分钟,他果然嘰哩咣啷推著车子进来。他把手推车停在办公室的门前后大声说道: “刚才我招呼三叔了,一会儿他就过来。” 张建勛同样大声回应道:“我打电话给他了。” 周景鹏进屋,见张建勛正猫腰向外拽著桌子。他环视著值宿室说:“就这几件了?都空了。咱们仨一会儿就整完,好搬。” 啪嗒一响,一个土豆挠掉落下来。张建勛骂道: “叉他妈的,在这呢,我说咋找不著呢。” “啥玩意?” “啊,都老多天了,我咋找土豆挠也找不著,原来在这儿。肯定是我打完土豆皮顺手一撇,土豆挠就出溜到桌子和墙中间了,再夹那块儿。我这顿找啊,翻箱倒柜猫叉耗窟窿地瞅也没找著。” “张老师真仔细,一个土豆挠都捨不得扔。” “不是我仔细,我就寻思奇了怪了,怎么找不到呢?所以就治这个气。” “呵呵,到底还是没找著吧,今天没特意找,它就出来了。” “咱们两个先把这个桌子搬三叔家。” “好好好,先可碗架子和桌子整,最后拉柜。” 当张建勛和周景鹏把桌子搬到手推车上后,周保存进来了。看见周保存进来了,张建勛连忙说: “三叔,你把那两把椅子拿著。” 周景鹏推著车子,张建勛扶著桌子,周保存拿著两把椅子,他们三个一起向校门外走去。在走到校门口时,一个村民站在路旁,手里盯著周保存拿的两把椅子,问: “张老师搬家了?” 张建勛点点头回答说:“搬家了,学校都卖了,我没有地方住。” 他们走过去了。在拐进周保存家的大门时,周景鹏说: “你瞅瞅他紧盯著三叔手里的椅子,就好像把学校搬咱们家来似的。学校有啥呀?除了破桌子,就是破椅子,值钱的玩意早让人家划拉走了。” 张建勛笑道:“学校也没啥好玩意了,那破电脑不能用了,两个大脑袋电视又蠢又笨还费电,都搁那吃灰呢。” “嗯,不能这么说,学校的地可是大头。誒,过年的地是不是得让村上收回?收回来也轮不到咱们头上,都让那些村长会计给贪了。” “和咱们没关係,咱们就是过自己的日子。来,把桌子抬西屋去。” 两个人抬著桌子到西屋摆正后,张建勛对周诗云说:“诗云,你上小卖店买点儿菜,中午景鹏在这儿吃。哦,对了,买几瓶啤酒,然后搁冰箱里镇著。” 周诗云问道:“都买什么?” 张建勛答道:“你就照量买吧,再买一盒烟。哦,给你钱。” 张建勛说完,从一袋里扯出两张红票子来。但是周诗云没有接,她咯咯地笑道: “你的钱好花呀?我这里有。” 周诗云走出去了。周景鹏看著她的背影,嘖嘖赞道: “看我小妹儿就跟小姑娘似的,谁娶著谁逮著。” 他的话有一半是说给张建勛听的,所以张建勛回应道: “诗云有一样不好,太过於替別人著想了,有时会委屈自己。” 周景鹏听过,立即点头说:“那是,那是,就王春来那小瘪犊子,没掌握好眼神儿。” 张建勛周宝存和周景鹏三个人並没有费多大力气,就將余下的柜子搬了过来,都板板正正地立在西屋里。因为有了张建勛的这些家具,还有原来的那个小柜儿,这西屋就显得满满登登。家具都搬来了,他们几个人就將张建勛事先倒腾来的小件一样一样地摆到柜子里。 周诗云已经回来,正在择菜。三婶儿把从园子里摘的黄瓜洗净擦丝,再切干豆腐。周诗云一边择菜一边说: “我听说周波要办置呢,明天的日子。” 周景鹏赶紧答话道:“对对对,昨晚上他们把帖子送我家去了。那谁,西头的三点一四送的。” 周景鹏在说话时挤挤眼睛,那眼神里有十二分的深意。周景鹏自然知道三点一四和扈会芳的关係,但是张建勛不知道。他只是听说过三点一四这个名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被人这么叫,於是说: “我好像看见过他。” “对,他那些年上鹤岗了的,前年才回来。你知道他为什么叫三点一四吗?他爱打扮自己,整天油光水滑的,穿得可利索了,还涂脂抹粉,所以大伙儿给他起个三点一四这个外號,派不就是三点一四嘛。他回来就和扈小芳对上眼儿了,整天往那儿跑。” 张建勛哈哈地笑起来,不仅仅是因为三点一四这个外號,还因为周景鹏说“对上眼儿”这句话。周景鹏见他笑,也咧咧嘴,似笑非笑地端了端肩膀。他的这一举动明显证明了他话里有话,是確切的双关。 “爸,你把泔水倒了。”周诗云將一把碎菜叶子扔进桶里后说。 张建勛忙过去,拎起脏水桶向外走去。周景鹏笑道: “还挺有眼力见儿呢。哎,诗云,老扈小芳能不能给张建勛信儿?” 周诗云答道:“要是给他帖子,我就撕了,不让他知道。” “那要是打电话呢?” “那我就管不著了。想想也没啥,他是徐海平的老师,他对徐平还不错,给他信也不算分外。” “诗云,你好像是不大情愿让张老师上徐波那儿喝酒。” 这时,张建勛拎著空桶有大门那儿拐进院里,周景鹏就住了嘴。周诗云却只顾忙自己手头的活计,没注意到张建勛已走近,她仍然自顾说著: “扈会芳那个养汉老婆,跟著八十个人,我真担心他把我们家张建勛粘糊上。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门窗都敞著,周诗云的这句话清晰地传进张建勛的耳朵里。他不知道怎样面对周诗云,就胡乱地说: “打麻將时,她的腿蹭到我的腿上了,我都没动心。” 周诗云猛回头,脸色迅速地涨红了。她抬头瞪了周景鹏一眼,隨即把手中的一綹芹菜泡进水里,然后噌地转身躲进东屋。 三婶做了四个菜,黄瓜丝粉丝干豆腐丝合在一起成的凉拌、干豆腐炒尖椒、芹菜粉和烧茄子。吃饭时,周景鹏喝了白酒又喝了啤酒,饭后吸了烟。他的简单的幸福和满足来得容易,所以他常常处於满足与幸福的状態中。 张建勛在下午到两点多回到学校,看到空旷的值宿室,他有一点惆悵生成。几只碗摆在炕梢,旁边是两双筷子,张秋硕送的那桶大酱靠墙立著,塑料桶的盖子已旋去,代以一条白布缠绕。张秋硕说,酱不能捂著,得透气,要不然有股子“捂巴”味。 电视还没有搬走,就放在东边的墙角处。 张建勛正坐著四下看时,手机铃声响了,他接起道:“会芳,我在家……嗯嗯,明天我一定到场……好的好的…” 第212章 逃脱 张建勛在第二天早晨十点多到王清江的礼堂大门口时,见扈会芳在那儿迎候著。扈会芳今天穿了一件水粉色的短袖衬衫,套了一条没过膝的浅蓝短裙,脚上著一双雅致的白凉鞋。这样的打扮让她看起来俏丽清新,与平日里判若两人。扈会芳趋前几步,热情地说道: “张老师,我们家海平念叨你呢,头两天就说一定告诉你。” 张建勛道:“就是不告诉我,我听著信儿也得来,海平是我的学生。嗯,我进去了。” 张建勛进到礼堂里,见周景鹏已坐在圆桌旁。张建勛写了礼后,向朝他招手的周景鹏走去。 与周景鹏同桌的谢亚军微微頷首,同样,张建勛也点头回敬。等张建勛坐下,周景鹏问: “张老师,徐波的儿子考上什么学校了?” “我也不知道。” “那你咋没问问呢?” “我问那个干什么,通知我喝酒,来就得了。” “对对,咱们要是问了,就好像咋回事儿似的。” 谢亚军接过周景鹏的话说:“张老师好长时间没和我们打麻將了,戒了?你也真有『钢条』,说戒就戒,我不行,我一天不摸麻將就刺挠。” 周景鹏挤挤眼睛,调笑道:“哪儿刺挠?” 谢亚军捶了一下周景鹏,回答说:“手刺挠唄,还能哪儿刺挠?你啥意思?是不是想说我那儿刺挠?” 张建勛想,周景鹏总是和谢亚军打麻將,都混熟了,儘管她是个女的,却可以开荤话。他这样想,就仔细地看谢亚军,发现她虽不漂亮,但有几分性感。从他们彼此互看的眼神和言谈中,他隱约觉得谢亚军和周景鹏关係非同一般。谢亚军的丈夫,那个奇小无比的傢伙,有著一张巧嘴。可能就是凭著那张巧嘴,他把谢亚军忽悠到手。如果单单从外形上看,谢亚君和她丈夫绝不匹配,谢亚军有压倒性的优势,真不知道他们怎么在床上共事。 可能是为了照顾张建勛,谢亚军在和周景鹏閒逗了一阵后,转过头对他说: “高大禿疮这一年又放局了,八成是病好点儿了唄。张老师,赶明个咱们玩一个八圈,学校要並了,咱们以后再也玩不著了。你以后不得上城里嘛,回咱们屯子的时候少了。” “行啊,哪天我要想玩,就让景鹏招呼你。” 他们三个閒聊著时,陆续的进来了许多人。有几个坐到他们的圆桌旁,一边抽著烟一边嗑著瓜子。人逐渐多起来,整个礼堂就慢慢显得喧闹。 张建勛不知道周保存和徐波有没有礼上的往来,就附耳问周景鹏道: “没看三叔来,他们没有礼吧?” 周景鹏也附耳道:“好像是没有,要有的话,三叔早来了。那年诗云结婚时,老扈小芳就说她不隨了,她说话时忘了我也在场。” 张建勛点头,然后抓起一小把瓜子磕起来。周景鹏转头又与另外几个大声地说话,他的声音瓮声瓮气像打雷一样。礼堂里的人都在大声地讲话,这屋內就更加嘈杂。 临近十一点时,扈会芳走了过来,手抚著张建勛的肩膀,小声却清晰地说: “等一会儿你上台讲话,你是孩子的老师嘛。” “我会讲什么呀?不行,人多,我嘴打摽。” “你是老师,成天说话,嘴还能打摽?今天就给我个面子,也给海平一个面子。” 再推辞便是不恭,於是张建勛点头应道:“行,我上台。从现在开始,我得酝酿酝酿。” 扈会芳满意地走了,她的步履款款如弱柳扶风。过了一会,支客人抄起话筒喂喂了两声道: “各位亲朋好友,我代表徐波两口子对大家表示热烈的欢迎。徐海平考上了湖北三峡大学,可喜可贺。今天,他们夫妇特备酒宴,招待各位亲朋。嗯,什么系?” 徐波答道:“机械。” “对,机械。我打小就看徐海平这孩子有出息,將来一定能成大事。今天看,果不其然……” 支客人囉里囉嗦了一大通话后,请徐习海平讲话。徐海平拿起话筒,声音略微颤抖,他说: “我能有今天,都是爸爸和妈妈的付出,在此,我对他们表示感谢。同时,我更应该感谢我的老师张建勛,是他孜孜的教诲和无私的帮助,才让我取得了今天这个成绩。” 支客人忙接过话道:“有请张老师。” 从扈会芳离开他的座位,张建勛似乎是在酝酿,其实他完全没在思考该如何发言。他天性中就有侃侃而谈的一面,不怯场善於应对。现在,他走上前,接过话筒道: “作为海平的老师,今天我特別高兴,因为我的学生考上了大学。海平能有今天这样骄人的成绩,固然与老师的付出息息相关,更在於他自身的努力。天赋重要,后天的刻苦学习更加重要。在此,我希望海平以今天为新的起点,在日后的学习生活中,不骄不躁,锐意进取,再传佳音。人生的路很长,坚实地走好每一步,才不枉费上天给我们的美好时光。谢谢大家!” 张建勛简短的发言后,喜宴开始,礼堂里便稍显安静。用周景鹏的话说,饭菜把大伙的屁眼子堵住了。 张建勛吃完饭回到学校,在炕上躺著。在他迷迷糊糊的似睡非睡时,电话的铃声响了,他接起道: “喂,你好!” 电话的那端传来一阵甜腻的笑声,说:“啊,我不好。你现在忙吗?” 张建勛听出是扈会芳的声音,就坐起,回应道:“不忙,不忙,现在没有学生了。” “那你给我送一趟客人。” “好的好的,我现在就启车。” “我不白用,晚上请你吃饭。” 隨著又一阵笑声,张建勛掛断了电话。想了一想,他打开微信,问周诗云道: 你干啥呢? 周诗云秒回:呆著,啥也没干。你喝完酒了? 张建勛道:喝完了。扈会芳让我送趟客人,我现在就去。 周诗云打过一个吃惊的表情,没有言语。在这一刻,张建勛突然后悔了,不该將给扈会芳送客人的事告诉周诗云。 张建勛把车开到徐波家大门前停下,按按喇叭,示意自己已经到了。扈会芳从房门里出来,招手让他进去,他就下车进到院子里,来到窗下。 “等一会走,我二姨说再坐一会,和我说说话。昨天她们来的,今天非要走,说啥不待。” “海平呢?” “和他同学又走了,上幸福吧。这帮孩子都一家一家地走,不隨礼。哎呀,可招人稀罕了,一个个水灵的。下来席儿就洗脸,把我接的雨水都祸祸了,还说,阿姨,这水真光溜。祸祸就祸祸吧,我看著高兴。” 扈会芳很有兴致,她不停地说著。几分钟后,她进屋,和她二姨说事情。张建勛躲在房山的阴凉处,拿出手机,坐在一个塑料凳上静静地翻看著。 半个小时后,扈会芳出来,一同出来的还有一个老太太和中年妇女。张建勛知道客人们要走,就站起身,隨著她们向大门外走去。 在张建勛把车子发动后,那个老太太和中年妇女也坐进车里。等她们与扈会芳挥手道別时,张建勛把车子滑出,行驶在去民勤乡郭宝村的路上。这条路很远,他还不熟,就不断地问著老太太。等把他们送到家再循原路返回时,已是下午的四点多。在返回的路上,扈会芳不断地在电话里询问他的位置,並说已经准备好了晚饭,叫他务必到家,不能在“二”上走掉。张建勛答应了扈会芳。在走进扈会芳的屋里时,真的见菜品备好,只剩翻炒。 “你这么客气干嘛,四六八盘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张老师,你这样说就见外了。郭宝屯离这有五十多里,来来回回的得有多少油?那油不是钱呢?昨天她们先上的民勤,再从民勤到双岭,再从双岭到咱们这儿,可费老劲了。今天多好,你一下子把她们送到家了。所以嘛,我要请你表示感谢,还有一个,你是海平的老师。” “那你要这么说,我就不再说客气话了,再说就是虚假。” 张建勛说完进到东屋,和徐波有一搭没一搭地嘮閒嗑。他们的谈话不那么热络,可也不至於冷场。徐波的母亲已经於去年离世,所以这东屋里只有徐波张建勛。 十几分钟后,四个菜已经炒好。扈会芳吩咐道:“徐波,把桌子放上。” 菜和碗筷都摆到桌子上后,扈会芳坐下。因为天热又加上忙碌,她的脸上微红得像喝过酒一样。扈会芳启开一瓶啤酒將杯倒满后推到张建勛的面前,说: “张老师不喝酒,但是今天是个例外,喜庆嘛。我也满杯,今天我可是一醉方休。来,张老师吃,没有什么好的,都是家常菜。” 从现在开始,他们一边吃,一边聊。从已故的老太太聊到徐海平,再从徐海平的过往畅想到他的將来。 徐波將最后一口饭扒到嘴里后说:“你们先吃著,我到外边凉快凉快。” 张建勛暗自叫苦,这徐波把自己和扈会芳扔在屋里,是有哪样的目的?他听王清会说,每当有男人到扈会芳家里时,徐波都要躲出去。 见徐波出去,酒已半酣的扈会芳说:“我们家徐波呀,哪样都好就那样不好。” 张建勛清楚地知道她话之所指,但还是装作不明其意的样子问: “徐波挺好的呀,能干人品不错脾气还好。” “我没说他不好啊,就是那样不好。” 这绕口令一样的话,让张建勛乐起来。稍停一会,他说: “我听明白了,你是说他那儿……” “嗯,张老师,咱们都是过来人,我也不绕圈子。你说,我们家海平以后会不会像他爸一样半硬不硬还不挺时候?我都愁死了!” “不会吧,我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遗传。现在医学发达,什么病都可以治的,你不要担心。” 扈会芳嘆了一口气后,夹起菜咀嚼著。她的目光迷离闪烁,嘴角牵动。 “其实,张老师,你都不知道我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唉,刚结婚的头一年,我没觉得徐波哪儿不好,那时候岁数小,也不懂啊。有一天我正奶海平呢,徐波的亲叔伯兄弟来了。他一进屋,看著我正餵海平,就直勾勾地看,给我看得可不好意思了。等我奶完孩子,我们俩就那个了。从那天开始,我才知道啥叫快乐。哎,海平可是徐波的,你別瞎想。” 张建勛不明白扈会芳为什么要提起这段往事,可能是她酒喝多了,嘴上没有把门的。看看扈会芳,她已经把衬衫上边的第二个扣子解开,露出了里面白花花的胸肉。 张建勛不知道该如何接扈会芳的话茬,就只能做出倾听的样子。他现在希望徐波能进来,好解开眼前这小小的困扰。 “哎,张老师,徐波的叔伯兄弟你认识吗?” 张建勛以前听付学斌说起过这件事,当时付学斌满脸的曖昧,一副心嚮往之的样子。但这事不能跟扈会芳说起,那会叫她难堪,就回答道: “不认识,也没听说过这个人。” “他现在住城里,搞室內装修。” “其实、其实、张老师,你就不能……” 从扈会芳的眼神中,张建勛猜想出她下一步的举动,就说: “会芳,我现在和周诗云已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如果做出分外的事,真觉得对不起她。”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 扈会芳的呼吸已粗重,胸脯像被鼓动一样隆起又回復。张建勛知道马上就有事情发生,他真心希望周诗云此时能打来个电话。他的希望立刻实现了,手机的铃声响起,他立刻抓紧接听道: “诗云,我在……我马上就回去……嗯嗯,等会上大姑家……” 张建勛掛断电话后站起来,逃也似的离开。在向外走时,扈会芳的面容依然闪现在眼前:失望、迷醉、渴求。 第213章 租房 张建勛回来后就在校园里各处游走,从前栋房到后栋房从东墙到西墙。他一边慢吞吞地走著,一边回想扈会芳的举止言行。扈会芳给了他明確的示意,希望和他做更深入的亲近。但是不能,有周诗云在心里,那种事无论如何也做不得,儘管他的反应那样的强烈,几乎是难以抑制。扈会芳有所担心,她怕徐海平和徐波一样软弱无能最后头顶一片绿色。 “哟,你在低头想什么呢?是不是在回味。” 周诗云声音响起时,张建勛刚好走到后栋房的拐角处。 “没想啥呀。” 周诗云笑道:“怎么能没想啥,大脑还能死机?不会是想扈会芳呢吧?” 张建勛呵呵一笑,说:“我还真想到了她,只不过没想和她那样,她太脏,什么人都跟。因为她坏了名声,不值个。你不知道,她在吃饭时那个贱样,跟个妓女似的。幸亏你来电话,要不我都沦陷了。事先给你发微信,就是防的这一手,现在看,我真英明。” 张建勛没有详细地敘说扈会芳的言行,但这已足够解除了周诗云的疑心。她微笑道: “其实,我就是说说而已,我不相信你能和那烂货扯一块去。以后可不许再贱贱儿地给她出车了什么的,我真怕她把你划拉咯。” “那不能,她以后找我都不去,就说你不让。” “瞅瞅,又下道了不是?” “说正经的,明天和我上城里呀?” “干啥?” “租个民房,这儿得倒房子。” “嗯,租平房还得自己烧,多费事。” “租楼房倒省事还暖和,可是贵呀。现在我是罗锅上山,钱(前)紧。哎,要不,我去你楼上住得了。” 周诗云的脸迅速涨红了,她低头说道:“那就看你咋打算了,要实在心疼钱,就、你就住北屋,我住南屋。” 张建勛看周诗云羞赧的脸,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周诗云回过神,嗔怪道: “你个犊子玩意,净拿我开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先租个平房,过渡一下,至於什么时候住在一起……” 周诗云马上接过道:“结婚的时候。” “对,我也是那样想的。诗云,这回我可是认真的。” “那、哎,那么前儿你在电话里说上大姑家,可我没让你上大姑家呀。” “我就是找藉口离开扈会芳那儿,要不我怎么走出?” 在拐角处说了一会儿后,他们到办公室里。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一张桌子旁甜腻亲密地聊著,直到六点多,周诗云才回去。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他们驱车上了城里。在宏源小区的附近,他们没有找到合適的房子。既然找不到合適的房子,在第三天他们又去找,这次他们扩大了范围。最终,张建勛和周诗云一致看中了一所出租屋。这个出租屋在一幢连脊房子的西首,有一个小小的庭院可以停车。和房主商议后,他们以每年两千块钱的价格承租下来。这个出租屋面积不大,一个灶台一个居室,合起来有三十几平米的样子。房主不提供电视洗衣机等家电,也不提供网络,这个正合了张建勛的本意,他怕把那些家电弄坏了还要按价赔偿,那岂不是冤得很。自己的旧洗衣机还能用,明天把它拉来便是。 隔了两天,张建勛和周诗云拉著洗衣机到了城里。把洗衣机安放在一个合適的位置后,他们便开始清扫擦抹。出租屋不大,收拾起来没费多少气力,但周诗云还是出了许多汗。在把最后一盆脏水倒进洗手盆后,周诗云抹抹额头说: “现在几点了?” 张建勛看看手机,回答道:“都快到十一点了。” “哟,都这时候了。干活时,时间过得可快了。我现在有点儿饿,早晨没怎么吃饭。” “那我们现在就出去,你想吃什么?你帮我干活,就是吃啥有啥,你要是不帮我干活,就是有啥吃啥。” “吃啥有啥和有啥吃啥,一样吗?” 张建勛坐在没有铺被子的床沿上,看著周诗云道:“不一样,虽然都是这四个字,但是排列顺序不同,表达的意思也就完全不同。这里有一个故事,你想听吗?” 周诗云点头,脸上现出期待的神情。於是张建勛说道: “三家窝棚张兴亚老师,拉了一屁眼饥荒娶了儿媳妇。过了一年,儿媳妇要生了,他就跟他们学校老师说,我家儿媳妇要是生儿子,是吃啥有啥,要生女儿是有啥吃啥。意思就是,生了儿子想吃什么就买什么,生了女儿就是家里有什么吃什么。” “哦,我听赵红光说起这个事,那时候我刚上班不长时间。” 张建勛看著周诗云有些落寞的脸,忽然后悔了。他觉得自己不该提起生孩子的事,就补救似的说: “你认识张兴亚老师吗?” “不认识。” “我也不认识,只是听说过。三家窝棚现在划归城镇,不归咱们乡管了。” “我还没去过三家窝棚呢,感觉那儿很神秘。” “我也没去过,好像是出东门,再往南走。” 周诗云点头,却並不说话。张建勛起身到厨房里接了一点自来水喝了一口,然后回来。 “你怎么喝自来水?” “渴了,渴急眼了,什么水都能喝。” “你说生小孩儿是不是很重要?” 对於周诗云的这个问题,张建勛不好回答。他想了想,问道: “你渴不渴?要是渴的话,咱们现在就出去。” 周诗云脸上露出笑容,她率先一步走出租屋。张建勛关了窗户锁了门后,也出来。 这个出租屋是后来接起的,可以看得到墙壁上整齐的接缝。西边不远处高大楼宇的上方有一群鸽子在盘旋。 “走著去吧,正好我想上商贸大厦看看,反正现在也没事,咱们俩逛逛街。” 周诗云说完,执起张建勛的手,於是他们並肩向外走去。在走到街口时,周诗云迅速地把张建勛的手甩掉。张建勛不解地扭脸看她,但见周诗云努努嘴。张建勛循著周诗云的目光看去,见周景鹏正侧脸望向这里。 张建勛连忙喊道:“景鹏,你干什么呢?” 周景鹏站住,待他们走近,回答说:“给我爸买点儿药,再给周松柏买双鞋。” 张建勛道:“正好我们俩去吃饭,你和我们一起走。” 他们三个寻到一家小饭馆后,进了屋。点过了两个菜,周景鹏忧心忡忡地说: “周松柏现在看啥东西都眯缝著眼睛,是不是有啥病?他老说看东西不真切,模模糊糊的。” 周诗云说:“过两天你领他看看,验验眼睛,是散光还是近视,然后给他配个镜子。” “嗯,真得看看。哎,诗云,我现在还犯愁呢。要是併到政平,我得天天送,天天接,多麻烦。” 周诗云说:“那有啥办法?我嫂子体格不好,她也不能接送,就得你了。” 周景鹏嘆了口气,又说:“这个孩子隨他妈了,栽楞就栽楞唄,眼睛还不好,可咋整?要是你教他该多好,我可省了不少心,你能帮助照顾。” “没准儿,就兴许我教他们呢。” 他们三个说话时,菜上来了。张建勛要了白酒和啤酒,自己要了两瓶饮料,和周诗云一起装模作样地陪著周景鹏。 吃过饭以后,周景鹏没有搭乘张建勛的车回去,他说要去看一场二人转。张建勛和周诗云手挽著手逛了商贸大厦,又去了鸿博鞋城。在鸿博鞋城,张建勛兑现了诺言,给周诗云买了一双精致精美的皮鞋。之后,周诗云到书店给周松柏买了几本儿童读物。 在回去的路上,周诗云问张建勛:“你什么时候往城里搬?” 张建勛握著方向盘迴答说:“什么时候撵我搬家,我再搬家。” “对,要住到最后一天。你在城里,我不放心。” “那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自己能照顾自己,做饭洗衣都会。”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城里是个花花世界,我怕你学坏。” 第214章 离开了 八月五號的晚上,付学斌来电话说后天就要交接校园,叫他做好准备。那就是说,明天就要把必备的生活用品拉到出租屋,然后他就久居在城里,这儿將成为他记忆的一部分。从政平搬到学校的值宿室,再从学校搬到城里,是他始料未及的,那么,在以后还会发生什么事呢?人生有许多变数,无法预测。 第二天早晨八点多,张建勛才起来。他没有吃早饭,不饿,也吃不下去。洗漱完毕后,他把炕革捲起来,用一个胶丝绳捆住,然后夹起它到周保存那里。在卷炕革时,他看见了那根钢管,就拎在了手里。那根木棍被他烧掉了,这根钢管又无用武之地,也许周保存能用得著。 张建勛进屋,放下炕革和钢管,问:“三婶,诗云呢?” 三婶儿正在收拾锅台听他问起,回答说:“上小丽家了。” “谁是小丽?” “啊,她大姑家的大姑娘。她不是离婚了嘛,在城里也又买个楼,今天招待。就是小范围的,叔叔大爷舅舅什么的。” “咋去的?” “走著去的。” “那咋没告诉我一声,我开车送他们。” “也不远,诗云说溜达走著去,趁著凉快。” “三婶儿,这个炕革放这,我也用不上了。等一会儿我再把电视搬过来,然后就上城里。” 他说完到外面,扛起墙角的梯子走出去。到办公室的门前,他把梯子倚靠在雨搭上,然后爬上去。那个卫星地面接收器下两个支撑的铁腿已经生了锈,“锅”面也已斑驳。他一边下梯子,一边生硬地扯下固定导线的铁钉。 当他把导线缠绕在“小锅”上后,又抱起电视向门外走去。怀里抱著电视,手指勾著“小锅”,这颇费了他一番气力。倒不是电视和“小锅”沉重,实在是它们“拨拉摔甲”不好拿,好在电视是十四英寸的周保存家又离得不远。张建勛把电视放到西屋的立柜上把卫星电视地面接收器扔到仓房后,又回到学校。稍微歇息了一会儿后,他把梯子钥匙又送到了三婶那儿。 再返身回到学校后,他把自己的电饭锅电炒锅和碗筷搬到车的后备箱里。想了想,他又把中午大家起火用的电炒锅和电饭锅也搬过来塞进后备箱里。付学斌说过,这些东西扔掉了怪可惜的,又不能平分,就给建勛吧。既然他这么说,那就不客气了。 张建勛在把必备的被褥塞进后排座后,他回到办公室里转了一圈,那张写有付学斌诗的纸还贴在墙上,这是他的恶作剧。他大声读起: 水雾淡淡凝草梢, 结成晨露湿裤脚。 他年若不遂心愿, 九月清风话牢骚。 现在,付学斌已定上了小学高级,他的心愿已遂,那份牢骚一定像清风一样飘走了。也许再过几年,他会有新的牢骚,到那时他又会写什么诗呢? 锁了门就驱车奔向城里,曾经的学校就越来越远。以后不会再踏进那里面,只能在远处观望。过往重现不了,唯存於支离破碎的梦中。 张建勛到自己的出租屋前把车停下,再將东西搬到屋里归置好后,就出来,站在门口向东边看去。房东的老婆,那个有些胖的四十多岁的女人在厕所前掏弄著。一股恶臭飘过来,张建勛捂紧了鼻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过了一会儿,张建勛走过去,对那女人说:“大姐,掏厕所呢。” 那女人抬头道:“嗯吶,不掏咋整?都满了。你看看这些人,就知道拉。” 张建勛知道她的话是说给那些住户听的,自己不在其中。他要过女人手里的勺子锹说: “我来吧,这活不是你们女的乾的。” 女房东姓张,叫张秀兰。张秀兰看著这张建勛把锹捅进散发著恶臭的秽物里,说: “让你干活,真不好意思。说实在的,我干这个活真费劲,吭哧瘪肚的都喘不上来气。我们家那个出车了,白天不著家,就是在家也不能指著他干。我家你大哥开出租,天天呜呜跑。原先开微型子,那年才换的轿车。开微型子时,不得涂黄裙子嘛,就因为那年有个计程车司机把一个小女孩害了。开微型子时就要营运证了,可值钱了,二十多万呢。哟,这么大一坨子,搁我都撅不起来。以前都是我爸掏厕所,可去年他老人家不在了。我爸活著的时候和我们住对门屋,他走了以后,我们就在中间砌了一道墙,把那屋租出去了。这不都是为了挣两个钱嘛,生活所迫,要不谁愿意挤挤巴巴的。你那个小屋是今年春起后接的,没买什么电器,就支了一张床。这厕所的粪发了以后上小园儿可有劲儿了,就是这个园子小点儿,也就只能种点茄子辣椒啥的。哎,建勛,咱们都姓张呢,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那个,你媳妇儿没有来呀?” 看起来,张秀兰很健谈。她不断地说著,不管张建勛是愿意听,还是不愿意听。 张建勛回答道:“他不是我媳妇儿。” 张秀兰露出很惊讶的表情,说:“那姑娘秀气文静,说话好听。哎,我看你们不是一般人。” “都是一般人,我教学,她也教学。” “你看看,我咋说呢。” 张秀兰一边说著话,一边看著张建勛干活。张建勛把厕所掏净以后,张秀兰道: “快上屋洗洗手。瞅瞅造的,埋了咕汰的。哎呀,你赶上我亲兄弟了,啥都帮姐干。” 张建勛笑了笑,他不知道张秀兰是发自內心的感激,还是嘴上的功夫。他拍拍手说: “不用,姐,我回去洗。” 说完,他转身向自己的出租屋走去。洗过手洗过脸脱掉衣服后,他躺到床上做片刻的休息。老式的铁床上,两个褥子叠压在一起,床的两侧边沿闪露出,看起来丑陋不协调。两床被子放在床头,不很规矩地散著,一只枕头横在中间。 张建勛拿出手机摆弄时,忽地发现有满格wifi信號,就一骨碌起身到外面。恰好张秀兰也出来,就问道: “姐,你家wifi密码是多少?” “我的电话號。” “你电话號是多少啊?” 张秀兰把自己的电话號报上后,张建勛连上了wifi。 “姐,信號还挺好的呢,满格。” “就隔一道墙,能不好吗?我爸没了以后,我没上东屋住,嫌来回挪东西麻烦。东边那屋租给一个幸福的,她孩子在五中上学……” 张建勛和张秀兰说了一阵后回到自己的屋里。现在已经是十二点多,他饿了。他没有自己做饭,而是到街上的小吃部要了点饼一碗汤。饼没有被他全吃掉,剩下的拿了回来,留作晚上吃。 第215章 做床被 张建勛下午沉沉地睡去,直到五点多才醒来。他醒后出厕所回来就看手机,见有周诗云发来的几条未读消息: 你昨天晚上咋不告诉我要搬家,那样我不去大姑家了。 中午回来时,妈就说你搬家的事了。 我拿著钥匙上学校看了,值宿室空荡荡的,啥也没有了,我的心也空荡荡的。 你干啥呢?咋不回话? 读完张建勛回道: 下午睡觉了,才醒。昨天我忘了告诉你搬家的事,也没啥可搬的。对了,妈说小丽买楼了,你得隨礼吧?是两份礼还是一份礼? 周诗云马上回復过来消息,於是他们两个在微信里说个没完没了。到六点多时,周诗云问: 你吃饭了吗? 张建勛回道: 吃了,一边和你说话一边吃。中午我在小吃部买的饼,没吃了,正好晚上吃。 张建勛的確是吃过了,就在刚才。他没把用塑胶袋打包回来的饼再热一热,就那么抓起塑胶袋一口一口將饼咬出来,然后吃掉。他的晚饭简单得不能再简单,这样的画面被周诗云想像出来,於是她说道: 又是糊弄的吧?我猜,早晨你又没吃饭。明天你要点桶装水,城里的自来水不能做饭饮用,有水垢。 周诗云说的真是个问题。想到此,他说: 我去跟房东要送水电话。真不能长期喝自来水,怕得结石。 张建勛说完就到外面,对在门口乘凉的张秀兰说:“姐,有送水电话吗?我订水。” 张秀兰忙不迭地说:“有有有,我有他名片,我给你取。” 在张秀兰进屋的时间段,他向门內看了看,见一个软隔断把堂屋的大半分成东西两部分。並非张秀兰所说的那样在中间砌了一道墙,这软隔断隨时都可以拆卸。这两家共有一个房门却互不干扰,此设计倒也合理,既不破坏整体结构又各自独立。 过了一会,张秀兰拿著名片出来。张建勛把电话號输入到自己的手机后马上拨通,隨即订下一百块的水。水老板说明天把水票送到,要他明早在家等候。 现在是傍晚时分,太阳被西边的楼宇遮住,但余暉铺陈过来,渲染了半个天空。由东北飞过一架飞机,拉著线。 住进城里了,现在自己已成为这里的一份子,所以张建勛就想出去走走看看。於是,他出门。一条巷子直通前面的正大街,可以看到车辆跑过来跑过去。这条巷子不长,且足够宽,与张秀兰家的大门斜对,出车入车很方便。这儿与鸿源小区直线距离不过三百米,但曲曲绕绕的步行要十几分钟。 张建勛沿街走著,欣赏两边的风景。所谓风景,不过是沿街的店铺过往的行人车辆和高大的楼宇。但因为有別於乡村,张建勛看得也有滋有味。在鸿源小区门口,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进去。 在b2栋二单元门口,张建勛抬头向302室看去,仿佛能看到周诗云在倚窗眺望。从下学期开始,周诗云就常住在这里,他也將每天开著车接送到上下班。 没有302室的钥匙,他进不到里面。 在一个长椅上坐了一阵后,他起身向回走。在两个下棋的老头身边经过时,其中的一个很友好地冲他笑了一下。 张建勛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后没有立刻睡去,他睡不著。陌生的环境给了他陌生的感觉,一种孤寂感包围著他,他总觉得现在还身处值宿室中。在学校,虽然不能隨时见到周诗云,但是他们空间上的距离很短,於心理上便觉得可以触摸得到。 张建勛在第二天吃过早饭后就各处游走,到商贸大厦,到农贸市场,到贸易城,到……他在精美女装的二楼看中了一身衣服,就打电话给周诗云,但是没有通。直到下午的二点多,周诗云才回话说学校今天搬家,个人用过的办公桌和椅子都归个人所有,那些杆子棒子都被王清会拉了回去。在电话里,周诗云还说了別的事情,都与学校搬家有关。周诗云还说,有老多事情呢,等见面再详细嘮。 再见面是哪一天呢?八月八號的九点多,周诗云来电话,说她已截了一辆计程车,再过三四十分钟就到城里。既然周诗云要到这儿来,张建勛就收拾屋子,他要用乾净的环境整洁的布置来迎接她的到来。但实在没什么好收拾的,屋里没有什么陈设,除了一张床及床上的铺盖外,再无其他。 张建勛做完后就坐著等待。等待时,时间过得很慢。他等不及,就到街口眺望著。现在,他才知道望眼欲穿的確切含义。 过了七八分钟,周诗云的影子终於出现了。张建勛疾步迎上去,抓住周诗云的胳膊道: “我在这儿等得都快一个世纪了!” 周诗云左右前后看了看,確信没有熟人后就捏紧了张建勛的手说: “还一个世纪?这几天我都顶两个世纪过了。” 他们说过后,都相视一笑。携手走到巷口后,张建勛和周诗云的手分开了。 进到了屋里,周诗云坐到床沿上,看著地上的桶装水说:“你订水了,嗯,这就对了。” “哎,诗云,打上边给咱们送水后,我可是没少霍霍。燜饭用纯净水,熬菜用纯净水,喝的也是纯净水。用纯净水燜的饭就是白净还喧腾,纯净水烧完后一点水底子也没有。就是有一样不好,班上的桶过一晚上就冻,学生就把它放炉子跟前烤,一烤就瘪肚。” “可不是咋的。那回我班上的水桶都冻死窑了,赵红光说別化了,搬一桶新的。” 两个人回忆著在学校里的趣事,都不免有失去的惆悵。所以,周诗云嘆了一口气说: “当时觉得生活很苦,生炉子填煤,整天跟个灶王爷似的,赶上十冬腊月那手冻得跟猫咬似的,就寻思要是各班都装上暖气多好。现在想想,那时候还值得回忆呢。” “诗云,你渴不渴?要渴我就给你倒点水。” “嗯,有点。” 张建勛在外面的灶台上拿了一只碗,再从电水壶里倒了半碗水后,把它端给周诗云。周诗云一饮而尽,看了看床上的褥子说: “你就这么糊弄的,两个褥子摞一起。那睡觉能得劲儿吗?不行,等一会儿,咱俩上街买点儿布,把两个褥子毁成一个炕被。” 休息了一阵后,两个人出来上街,此时正是上午的十一点左右。在出巷口到正街上,张建勛执住了周诗云的手。 买了四米布料两个床单又吃过冷麵后,他们回到了出租屋。周诗云把床上的被褥搬到地下后,吩咐张建勛说: “你去那屋借剪子针线,別忘了拿顶针。” 张建勛领令出去,来到张秀兰那屋,说:“姐,把你剪子针线借我用用,还有顶针。” 张秀兰眨巴著眼睛看著张建勛问:“你媳妇儿来了。” “那不是我媳妇儿,我们还没有结婚呢。” “现在啥结婚不结婚的,只要是处上了就在一块儿。” 张秀兰把剪子针线和顶针找出后,张建勛拿起它们,一溜烟跑回出租屋里。此时,周诗云已把布料铺在床上。 按照尺寸把布料裁成两部分后,周诗云把较小的那一块拿开放到地上,说: “把两个褥子拆了。你看看这屋里没有桌子没有柜子,那东西都放哪呀?再不,下回你拉一个学生课桌来吧。我是先挑了两张桌子留起来了,虽然是旧的,但是结实整装。你都不知道,学校搬家的那天可热闹了。那个刘丽华可小心眼了,你们班不有两把锹嘛,一把是学校的,一把是你的。她说这把锹真好,跟新的似的。我说那把锹是张建勛的,她说建勛上城里也使不著,就给我吧。” 张建勛一边拆著褥子一边听著周诗云絮絮地说话。现在,他接过道: “放假前,学校里该卖的都卖了,卖完了,咱们吃了一顿散伙饭。那天付学斌喝多了酒,也不怎么地,他还掉了两滴眼泪旮瘩。不过,细想一下也有道理,付学斌在这干了二十多年,有感情嘍。” “那你咋没哭呢。” “人和人不一样,所谓个体差异吧。其实,我也空落落的,毕竟待了十几年,熟悉那的一草一木。就是,我在这住的头一天晚上,还感觉在学校的值宿室里。” “值宿室那张桌子让刘丽华拉家去了。杨艷秋不是在城里住嘛,那天就没去,她打电话问杨艷秋,你桌子要不要了,不要给我吧。杨艷秋能说啥,就说你要就给你。这傢伙的,整仨桌子。你的桌子和我的桌子让我拉妈家去了,我才不给她呢,劈烧火也不给她。” “学校也没啥好玩意,剩下的都是破烂。” “你拆完了,来,把褥套铺上。” 张建勛把棉花褥套铺到那块布料上后,周诗云比量著,说:“嗯,多出这么大一条。” “剪,欻就豁开。” “你倒是痛快,那不行,得用手撕。” 张建勛不明白为什么不能用剪子剪掉多余的那一条儿,就问:“用手撕?有什么道理吗?” 周诗云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说:“我也不知道,我看妈就那样乾的,我是有样学样。往下撕吧,贴著这边,別撕多了也別撕少了。” 张建勛在周诗云的指挥下撕扯多余的棉花,一边撕扯一边说: “学校仓库里那些苞米瓤子谁拉去了?” “你猜。” “我猜是刘丽华拉去了,只有她,没別人。” “你还真猜对了,就是她拉去了。还说呢,这苞米瓤子还不少呢,建勛也没咋烧啊。还有六七百进煤呢,她和王清会对半分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还真是,咋对付的呢。她们家王金品就那样,不怪赵红光瞧不起她。” 张建勛把多余的棉花都撕扯下来后,周诗云再將它们贴补到稍薄的地方。她在贴补时,说: “这褥子续得还挺厚,这么多年了,还没压扁。” “当时,孙慧茹和我妈说,得厚点,要不冬天里后半夜炕凉。她和我妈做的被褥,可上心了,那脸上甜蜜蜜的要多幸福有多幸福。可惜,她没享受几天。” “那你、现在还想她吗?”周诗云拈著一片棉花小心翼翼地问。 “一想起来就內疚悔恨,要是当时上医院,她最起码能保住命。”张建勛在说话时,眼光暗淡下来。 周诗云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那片棉花贴补到一处薄弱的地方。等把所有的棉絮贴补完后,周诗云开口打破难堪的沉默,说: “你把那块布拿过来,先把边圈上。” 张建勛扯过那块布,然后牵起两角和周诗云向棉花上盖去。忽然,他的右上腹一剜,他本能地用手捂住。这一幕被周诗云看在眼里,便问道: “怎么了?” 张建勛慢慢地直起身,答道:“没什么,好像岔气了。” 他说得轻鬆,但在心里,却有隱隱的忧虑生成。这已是第三次右上腹疼痛了,怕不是好现象。 周诗云將床被做完以后重新铺上再铺上床单,说: “这多好,板正的,看著也像回事。你那个被不能再摞上边了,碍事。等回家的,再拉来一个桌子,你把没用的东西摆上边。” 周诗云说完站起身向外走去,她没说干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进屋来,红著脸说: “那个女的看我没好点儿乐,说不上乐的什么。” “你累了吧,累了就躺一会儿。” “嗯,我真觉得有点累。” 周诗云侧身躺下了,张建勛靠著床头坐著,一只腿蜷曲在床上,一只腿搭在地面上。周诗云絮絮地说著学校的事,刘丽华的王清会的徐亚坤的。说了一阵后,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於是张建勛说: “你是不是困了?困了就睡一会儿。” “嗯,有点困。我睡了你干什么呢?” “我看著著你睡,给你哄蝇子。” “那我真睡了。” 周诗云闭起了眼睛,过了一阵儿,她沉入了梦乡。张建勛坐在她身旁,望著她恬静的睡相,忍不住把手搭在她肩胛上。 下午到五点多,张建勛把周诗云送回了周保存家里。再返回城里时,他拉上了一张学生课桌和椅子。周诗云把楼房的钥匙交给了他,嘱咐张建勛时常去看看。 第216章 她做了暗示 张建勛去周诗云的楼房是在第三天的下午,其时天气阴晦。好像要下雨,空气湿噠噠的,浑身粘得厉害。想起已经几天没洗澡了,张建勛就进到卫生间里,將电热水器的开关打著,然后静等著。当水温达到五十度时,他痛快淋漓地把周身搓洗了一遍。之后,他只穿了一个大裤衩子收拾卫生间。卫生间收拾利落,他意犹未尽,又清擦起其他房间的地面。 一切都做完后,他有一种成就感,就发微信给周诗云: 诗云,我收拾了房间。现在,屋里可乾净了,纤尘不染,你看了准得满意。 周诗云回復道: 那你是让我表扬你了?好好好,现在我就表扬你。你真能干,等期末评你为三好学生。明后天吧,我上城里,买黄瓜籽。爸的腿以前总是抽筋,吃了黄瓜籽粉以后好多了。黄瓜籽粉还有一些,能吃两三天吧。 张建勛在微信里和周诗云閒聊过了两个多小时后,他下楼。南边有浓重的阴云漫过来,要下雨了。 张建勛急匆匆地步行了十几分钟回到家里,还没坐上两分钟,外边的雨声就唰唰的传导进来。他急忙把窗子关上,又把门关上。 雨很大,很急。但只是下了二十几分钟,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 洗过了澡,身上清爽爽的,躺著也舒服。躺得够了,他就坐起来。张建勛正坐在床沿上摆弄著手机时,三大爷家的二哥张建海打来了电话: “建勛,和你说点事。” “二哥,你有什么事就说吧。” “我们家你大侄儿订婚了,我寻思跟你借点儿钱。” “啊,订婚是好事。” “现在结婚,除了家具被褥三金以外,还要有楼房。我算了一下,得二十多万能下来。” 张建勛略一迟疑,答应道:“行,我能借你一万。二哥,你也知道我和周诗云买楼房了,全款。这事,你问问周诗雅。” “我知道,我知道,周诗雅和你二嫂都说了。我也是没办法,才跟你开口。” “那你什么时候用?” “后天吧,后天会亲家。” “那好,后天早晨我过去。” 掛断电话后,张建勛连忙又拨通了周诗云的手机:“诗云,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呀,就在院里站著呢。” “城里下雨了,咱们那儿没下吗?” “没有啊。我看东北那边阴得『岗烟咕咚』的,就寻思那儿雨下得大。” “隔道还不下雨呢,別说离得这么远。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还扭扭捏捏的。” “刚才建海二哥跟我借钱,说他儿子订婚,我答应了拿一万。我这个月的工资估计也进折了,可是没看到数,就心里不託底,想向你借二千块钱。” “哦,这事啊。正好我手里还有二万多不到三万,想过几天还他们呢。两千够吗?不行我拿三千给你,手里得有活分钱。” “那也行。我是找你借,以后会还的。” 周诗云咯咯一笑,道:“不用你还,你把工资折给我就行了。” 掛断电话后,张建勛挥了一下拳头。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后,出去,到大街上享受著雨后的清新。 张建海会亲家那天上午八点多,张建勛到信用社,见七月份工资打进折里,就取出八千,然后到周诗云那里,拿过她的三千块就去张建海家。下午二点多,张建勛从张建海家出来后,就驱车赶往赵保存那里。 这两天下午雨来得勤,一块云彩就是一阵雨,像跑顺腿一样。张建勛赶到周保存到大门前时,正好周诗云在摘柿子。 看见张建勛进到院里,周诗云说:“你给我发微信时,我正摘豆角。我摘了那么些豆角呢,够咱们俩吃好些天了。” 听到周诗云说“咱们”而不说“你”,张建勛似乎明白了一切,她要和自己共处一室同榻而眠吗?想到此,他接过说: “我一个人也吃不了那么多,一小把就够了。” “我还摘了辣椒,不过都不是辣的,都是小辣椒妞,还有点儿苦呢。你不是爱吃小苦辣椒嘛,正好拿来要蘸酱。” 张建勛跳过小墙,和周诗云一同摘起了柿子。他注意到周诗云只穿了一件宽鬆的女式背心和一个大裤头,就目不转睛地看。在此刻,他觉得周诗云有居家生活的美,这种美与工作中的不可同日而语。周诗云发觉张建勛以异样的目光在看自己,就羞赧起来,说: “看看什么看,不认识呀?是不是在笑话我?” “不是,不是,我就是觉得你和以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说说。” “就是、没有刻意的打扮梳妆,更加生活化。” “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咬文嚼字的。” 看周诗云的表情,她不是不懂,所以张建勛呵呵地笑起来。张建勛把两个柿子放进塑胶袋后,又向前走去。他摘了两个大大的绿柿子,说: “这贼不偷柿子可甜了,我就爱吃。” 张建勛和周诗云把塑胶袋装满后就出来。在墙根儿下並排放著好几个塑胶袋,都装著豆角茄子辣椒等蔬菜。 “是现在就走,还是等会儿走?”周诗云在问时向屋里看了看,她向前几步,又道,“还是现在走吧,要不一会儿又下雨了。” 张建勛嗯嗯点点头,然后抓起塑胶袋向院外走去。周诗云看著他急匆匆的背影,莫名其妙地微笑了一下,然后走进屋里。 在张建勛把所有的东西都放进汽车的后备箱里后,周诗云也出来了。她换了一身新衣服,看起来光彩照人。 “三婶,我们走了。”张建勛大声说道。 “你们不吃饭啦?”三婶同样大声地问。 “我们上城里吃。”张建勛和周诗云不约而同地回答。 张建勛启动车子行驶在路上后,忽然感慨起来:“诗云,现在说个媳妇儿赶像抄家了。我二哥是个农民,有时出去打打工,现在要拿出二三十万,真的是不易呢。唉,这媳妇娶到家,不死也得扒层皮。你说拉那么些饥荒可怎么还呢?我都替他犯愁。” “你那个折里空了吧?” “没有,还剩几百块。这个月工资快到了,就得有三千多,够我花了。” “你二哥拉了那么些饥荒,你的一万,没时候还上。” “什么时候还上就什么时候还,只要有帐就行,我在借他时就没想过还不还的。拉了饥荒媳妇要过常还行,就怕过不常在半道中途离婚了,再不跑了。” 张建勛开著车走到南门桥后便不再和周诗云说话,他要专心地驾驶。把车开进宏源小区后,他们各自拎著东西上了楼。 “哎呀妈呀,累死我了。”进到房间,周诗云把手里的豆角放到地上,夸张地说,“你看看我,手指都白了,不过血。” “娇骄二气这么重,以后还怎么过日子。我看看,嗯,手指真不过血了。我拎了三袋,你才拎了一袋儿啊,还没有蚂蚱子力气大呢。”张建勛抓起周诗云的手,逗笑道。 “你不是大老爷们儿吗,我是弱女子。” 张建勛和周诗云把这些菜塞进冰箱后,他们就坐在床上做一番休息。休息了一阵后,张建勛问: “你饿不饿?要是饿的话,我下楼给你买点儿东西。” 周诗云点头,但是她没让张建勛下楼。她和张建勛忙碌著燜饭熬菜再吃过后,已是五点多钟。这时,天空中一条镶著白边的乌云翻卷著滚过来。又过了一阵,雷声响起。 张建勛看著天空,对坐在床上的周诗云说:“我得赶紧回去,要不一会儿雨又来了。” “我怕雷。” 周诗云眼巴巴地望著他。 张建勛又坐下,与周诗云对视著。周诗云低下头,然后慢慢地平躺下。这是不寻常的信號,如果张建勛要有所动作的话,她不会拒绝。张建勛想了一会儿,艰难地说: “诗云,我想先把记登了,然后在十一那几天找一个饭店请大家。但是、但是今天不能,我不是保守的人,也不是特別开放的人,我要、要用最庄重的礼节把你迎娶回来,到那时再、再……” 周诗云点头,脸色潮红。她把胳膊伸出,於是他们拥抱在一起。 第217章 你虎啊 仅仅是拥抱,这便足够了。张建勛要把最好的事留在最好的那一天去做,但那一天好像离他很远。 晚上八点多时,张建勛回到了北臥室。他想立刻睡去,但他睡不著,周诗云的身体总在他眼前晃,有几次他真想过去,与她合二为一。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去的,但他知道自己睡得稀里糊涂,连周诗云上卫生间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他的反应那样强烈,以至於他在出厕所时,都是趴在坐便器上才解决內急的。 早晨七点多儿起来后,他感到头昏脑胀。昨天晚上没有睡好,周诗云也没有睡好吧?这样想著,他就到南臥室,见周诗云正倚著床头摆弄著手机。 他坐在床沿上,伸手摩挲著周诗云的眼角,说:“看看,还有『泚目糊』呢。” 周诗云没有躲闪,任由张建勛在她眼角轻轻揩拭。在看手机时,她的嘴角浮出一抹微笑,说: “这个笑话真有意思,你听著。老婆出门旅游了,晚上打电话查岗,问男的在哪呢?男的说,在家呢。老婆说,枕头下面压著一百块钱,把编號念给我听。男的说,对不起老婆,编码不能告诉你了。我坦白,我拿100买了烟,不过没花完,还剩80。老婆说,其实我在枕头下放的是10块。” 张建勛咧咧嘴,道:“这个笑话也不好笑啊。” “挺有意思的,那个男的根本没在家啊。誒,我想起个事,那天你去给老扈小芳出车时,我也查你岗了。” “是是,你最后给我打了电话。” “我把你的电话號找著后,捏著手机想了好多次总犹豫著是打还是不打。最后实在是憋不住了,一咬牙把你电话打通了。你都不知道,当时我的心呢,跟猫挠的似的。” “你怕我被扈会芳拿下?” “就是嘛,她啥样人我还不知道。” 周诗云说完,咯咯地笑起来。她坐直身子,对张建勛努嘴说: “去上客厅,我要穿衣服。” 张建勛出来將门虚掩,然后坐到沙发上。抬头向外边看去,天空一片澄明透彻,碧蓝中衬著一朵白云。 过了一会儿,周诗云出来上卫生间。 当神采奕奕的周诗云出来后问道:“今天咱们吃什么饭?” 张建勛答道:“昨天晚上的饭没吃完,就再熬点菜。嗯,土豆豆角吧,少放点肉,借个味儿。” 说完,张建勛站起到冰箱里拿出两个土豆,削起皮来,周诗云则掐豆角的水根儿。在清洗土豆和豆角时,张建勛拿出一块冻肉费力地切削。 “瘦肉切不动,就片两片肥肉。先拿出化冻好了,还是经验不足。” “还是大锅熬菜好吃,能扒拉开。妈做饭的时候把大土豆切成厚片,贴在锅上,熟了以后糊巴的可好吃了。这大勺就不行,贴不了土豆片儿,等上妈家的。” 两个人一边说这话一边准备著早饭,倒也不觉得枯燥乏味。吃过饭收拾利落后,他们出来上进步超市,买黄瓜籽粉。没有开车,他们手挽手步行在路上。 买完了黄瓜籽粉,张建勛说:“上精品女装二楼,上几天我看中了一身衣服。” “好看?” “嗯,我觉得挺好的,你穿了以后肯定增色不少。” “看看行,就是不能买。” “怎么的?” “夏天都快过去了,该换秋装了。再说,我有衣服,买那多干啥?留著钱过日子吧。妈说,年节好过,日子不好过。” “嗨,你挺会过日子的,我说著你当媳妇算逮著了。” “谁是你媳妇?美得你!” 他们说笑著向前走去,不觉到了精品女装。上到二楼后,张建勛引领著她到那套衣服前。服务员不断地说著顺情的好话,夸讚著周诗云的身材,列举这套衣服做工的精美的款式的新颖和用料的讲究。也许是周诗云被说动了心,她拿著这套衣服到更衣间里换上。再出来时,她把这套衣服交还给服务员说: “裤腿有点肥,我再看看。” 在下楼时,张建勛问: “我看著挺好的,也不肥,你怎么相不中?” 周诗云笑道:“不是没相中,是我没想买,我不是说了嘛,相中了也不买,留著钱以后过日子。走吧,咱们再逛逛。” 他们出来又逛了几个商店后,周诗云说她要回楼上,有点累。张建勛点头,然后说道: “你先回楼上,我回家。” “你回家干什么?” “取工资折,你不是要把它没收吗?” “你可拉倒吧,听风就是雨。还没到没收工资折的时候,等登完记的,你不给我都不行。你说,咱们两个的工资加起来有五千多,是不是好日子?” “是好日子,等过些年爸妈老了,咱们把他们接到楼上。” 周诗云使劲地点头,然后揽起张建勛的胳膊,把头靠上去。他们就这样走著,没有说话。 回到楼上后,周诗云躺倒在床上,张建勛斜倚著床头。周诗云眨了几下眼睛,像是有话要说。见此情景,张建勛问: “你想说什么?看你欲言又止的样子。” 周诗云用左手的大拇指盖儿揩著右手的食指,思忖了一会,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城里吗?” “知道,为了和我、不是,是满足我想和你在一起的愿望。” “也不全对。我来城里就是看著你,怕你……” “怕扈会芳来城里找我?” “有那么一点吧,你们互相有电话號码,有微信。其实,我更怕你和……” “沈春红!”张建勛脱口而出沈春红三个字后,自己讶异地半张著嘴。怎么会想起她?为了掩饰,他又说道,“诗云,无论以前发生什么,再以后你就是我的唯一,你要相信我。” 张建勛说完,把手抚在周诗云的肩胛上。他深情地注视著周诗云,无限真诚真纯。 “你怎么会想到沈春红?其实,我心里想的也是她。不管以前怎么样,那都是以前的事,我们还看现在和將来。你是有责任感有担当的人,不胡搞不乱性,我能感觉到。” “你怎么感觉到的?” “你虎啊?” 周诗云说完,脸一红,將头埋进张建勛的胸前。 张建勛和周诗云在楼上又住了一个晚上后,他们回到了周保存那里。在周保存家,周诗云和张建勛共同准备了一顿晚餐:水捞大米饭、茄子豆角、贴厚土豆片。 晚上,张建勛在赵保存的西屋住下,周诗云则和父母住在东屋。 第218章 新的一天 八月二十六號上班前一天的上午,张建勛开车把周诗云接回了楼上。在这之前的那段时间里,张建勛和周诗云虽然不在一起,但他时刻关注著微信,以做到秒回她的信息。所以,张建勛跟周诗云开玩笑说,他都快成精神病了,什么不在身边都可以,就不能离开手机。周诗云同样玩笑道,她就是有极强的掌控欲,受不了就换一个。张建勛当然不能再换一个人,他告诉周诗云,他愿意被她掌控,愿意不脱离她的视线。 二十五號的晚上,付学斌和秦志刚都发来微信消息,说明天上班坐他的车,先预定好了,免得到时候没有座位。晚上九点多时,杨艷秋打来电话,也说坐他的车。杨艷秋可能是慢性子,再不就是和林雨杰研究了是坐自家车还是坐张建勛的车,最后才做了確定。 明天要上班了?明天就要换一个新的工作环境,回到政平村,与昔日的亲朋故旧常见面,真是有意思的一件事。这令他有小小的期待,因为这份小小的期待,晚上的觉就睡得有点儿糊涂。 早起洗涮完毕,张建勛开著车到前面大街上的小吃部吃了两个包子和一碗豆腐脑后,就到周诗云的楼下。昨天半夜时分打了雷后又下了一阵雨,所以现在清爽得很。在这片清爽中,他打电话给周诗云,周诗云让他上去。 张建勛进到屋的里,见厨房的饭桌上已摆了一碗饭和一盘儿茄子土豆酱。沙发上放著一件短袖衬衫和一个包包,看来她已准备好上班了。 因为周诗云穿了一件女士的挎栏背心,所以她的肩膀裸露著,泛著细润的光泽。她把左边的挎栏儿向里扯了扯,问: “你咋吃这么早饭呢?这才刚刚过七点。你还挺敬业呢,还以为这是在政兴,以校为家。” “我没做饭啊,就到前面吃了两个包子和一碗豆腐脑,所以才来得早。” “我昨天晚上睡得不太好,就寻思上班啦。” “我以为又是打雷打的呢,原来是想上班的事。打雷了就微信我,有我在就不怕了。” “怕倒是不怕,可有你在我更睡不实。” “那因为啥呢?” 周诗云白了他一眼,笑道:“你说呢?” 张建勛没有回答周诗云的问题,转而说: “昨天我也是没睡好,还有一点小小的期待呢。” “是不是期待著见到沈春红?” 周诗云说完这句话后,咯咯地笑起来。张建勛认真地看他的脸,没见她有醋意表现出来,就说: “还真不是。我就寻思咱们换了一个工作环境,感觉挺好玩儿的。你看啊,我从中学毕业又回到中学教书,再从中学出来到政兴学校,然后回到我以前工作的地方,兜兜转转的就好像做梦一样。” “是呀是呀,我也有这样的感觉。就是,原来中学的老房子都扒了,盖了楼,现在的学校已不是从前的学校了。” 周诗云坐下,一边吃饭,一边和张建勛说著话。在她吃完后,把碗筷放进洗菜盆里,把那盘儿茄子土豆酱塞进冰箱。 “先不刷碗了,等下午回来再收拾。你坐著,我去换衣服,不许偷看。” 周诗云说完,款款地到沙发上拿起那件衬衫,走进南臥室。她再出来时,变成了一个职业女性的形象:一袭淡蓝色的裙子一件水粉色的短袖衬衫,这样的打扮让她看起来简约而不简单。 挎上包在门口换上白色的皮凉鞋后,周诗云张开双臂,张建勛顺势把她拥在怀里,做短暂的亲热。然后,他们下楼。 刚刚七点半,看来上班还早,付学斌说八点半以前到学校就行。但是已经出来了,就不能再回去。 张建勛把车开到付学斌楼下时,见他已在小区的门口等候著。这傢伙很守时,脸上又洋溢著喜色,该不是有什么好事吧? 等付学斌上了车坐在后排座上后,张建勛刚要启动车辆去接秦志刚,见他已从北边扭搭地过来了。看秦志刚坐稳,张建勛问: “咋没等我接你去呢?” 秦志刚呵呵笑道:“我寻思天儿好,我就溜达走过来,十月中旬以后你再接我。” “那也行。哪天你不想走了,就微信我。” 张建勛启动车辆,去接杨艷秋。杨艷秋住在南街的计生委楼下,很顺道。在杨艷秋的楼下,付学斌打她电话说,他们到了。但杨艷秋迟迟不肯下来,所以付学斌抱怨道: “屁眼儿夹窝瓜了,肉啦肉啦的。” 因为杨艷秋的体型,她的性格,再要加上付学斌这句很有画面感的话,周诗云捂著嘴乐起来。付学斌虽然不雅致,但也不常说粗话,所以他掩饰道: “我也没那么著急,就是说著玩。艷秋可是个好孩子,性格好,说话办事都有分寸。” 因为要等杨艷秋,车上几个人就閒聊著: “徐老师九月末就退了,这学期不上班。她去年就应该退,档案填小了一年。” “刘丽华老师也快退了吧?” “她好像是五十四,还得二年。” “哎,建勛,这学期你教啥呀?还不得让你教唱歌呀?” “隨便,我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 杨艷秋从小区大门里出来时,付学斌正“啊啊”地说六年级在二楼。林雨杰没和杨艷秋一同出来,所以杨艷秋坐上车后,张建勛问: “雨杰走了?” “他们今天不上班,明天上。哎呀,头半拉月我就和他研究坐谁车,坐他车吧,早晨是方便,可是下班不在一个点上。最后,到昨晚才定下来。我上班了,他就在家收拾,晚上回家吃现成的。” 从杨艷秋家到南门不过二里路,道又宽阔少有车辆,所以很快就过了南门桥。南门桥下的污水沟迤邐西去再南折,最后匯入拉林河。 “哎,艷秋,你和林雨杰研究坐车就用了半个月时间,你们的思绪真是慢动作,就像在光速飞船里一样。” 张建勛说话时,右手在半空中缓慢地划著名弧形。周诗云见状,嗔怪道: “誒誒,开车呢,双手不能离开方向盘。” 付学斌笑道:“还得诗云管你,要不你得成精。啊(二)糊糊地开车真不行,安全是第一位的。诗云,狠狠收拾他,拿我们的生命当儿戏。昨天、我们上班,研究了……” 张建勛听他这样一说,又想到刚才他喜色满脸,就说道: “我感觉付老师升了,要不怎么昨天就上班了。” 付学斌没有回应升没升,他紧了紧大鼻子道: “二(啊)十二(啊)和二(啊)十三號我都来了。中心小学不是也卖了嘛,桌椅都拉了过来,我们就负责指挥搬运到各屋去。昨天,我们开了会,研究人员分工。” 付学斌的话明显证实了他现在已不是一名普通的教师,所以秦志刚嘻嘻笑道: “洞房传喜讯,你升了。” “是產房传喜讯,还洞房传喜讯!”杨艷秋纠正道。 “升啥,就是分工不同嘛。这不中心小学的刘老师被借调了嘛,完了陈老师就让我顶上去了。其实也不是啥大的变动,和以前一样,就是少教几节课。” 虽然付学斌说得谦虚,但听得出来他的话里有骄傲自豪的成分,所以张建勛道: “可喜可贺,是不是得请我们?” 付学斌的脸上洋溢笑容,道:“必须的,下午直接上饭店,就咱们原班人马,不带別人。” 张建勛手握著些方向盘也笑道:“那,谢谢校长。” “扯淡,我哪是校长。陈启军才是校长呢,他是政平中心校的校长,下面的各校都是负责人制。”付学斌讲完这番话后晃了晃脑袋,咽了一口唾沫,又说,“原来的卢校长还负责中心小学这一块,我去给他当副手。” 张建勛说:“你的姓不好,付(副)校长、付(副)主任、付(副)局长、付(副)厅长、付(副)科长,都带个副字。看起来,你永远当不上正职。” 车上的几个人都哈哈一笑,付学斌尤其笑得响亮。 车驶进学校的大门,再向左转,停在一道顺墙旁,几个人都下了车,一起向楼门走去。在走到大门口时,付学斌率先登上台阶匆匆地向里小跑,然后拾级而上去三楼。 “看看,不扯咱们了。现在他是今非昔比,鸟枪换炮嘍,和咱们不是一个阶级。”秦志刚嘻嘻笑道。 左转第一个办公室就是他们以后工作的地方。他们进屋,隨便找个座位坐下后,几个人就开始閒聊。刚聊过不大一会儿,王清会和刘丽华先后到来。因为是小別后的重逢,这办公室就热闹起来,笑声不断的由窗子里向外传导。 学校的主体大楼东侧是一溜平房,大楼西边有一道南北向的墙把这栋楼与另一处破旧的平房区隔开,那平房的后面是半新不旧的厢房。现在,张建勛和秦志刚正从厕所出来,通过墙上的月亮门向楼里走。 忽然,秦志刚嘻嘻笑道:“哎,建勛,你看谁来啦?这下可够你忙活的了。” 张建勛早看见沈春红和另外几个老师从车上下来,向楼里走去。但他佯作才发现似地说: “那不是沈春红吗?她坐周福建的车。” 只是在他们上厕所的工夫,原中心小学的老师们都到了。沈春红自然是其中的一个,看到她,张建勛的心忽地上来又忽地落下去。 原中心小学的老师们超编,这自然有其歷史的原因。他们分別是:沈春红、叶咏兰、王春梅、周福建、赵新辉、李玉荣、王海寧、任素素和李红。这九位老师再加上张建勛周诗云他们几个,计有十五个之多。因为人多,这办公室就分外的热闹。 张建勛没有参与到他们的閒聊之中,周福建也偶尔是插几句谁,这些老师都是女性。十多个女性凑到一起,话题总是变来换去,没有一刻消停的时候。在她们热烈地聊天时,张建勛注意到沈春红的目光偶尔会瞥向自己,但很快又將视线转移。到十点多时,付学斌下来,招呼大家上三楼开会。 一间教室被作为临时的会议室,张建勛和其他人进到里面时,陈启军已坐在正中央,另外几位分坐在他的两边,其中就有付学斌。陈启军先讲话,他回顾过去著眼现在展望未来后,卢老师再讲,然后是付学斌做校务分工。当听到自己与周诗云共担起二年级后,他有点诧异,就抬头看向付学斌。付学斌眼盯著桌上的稿子,样子极其的认真,没有与张建勛对视。 散会后,卢老师付学斌又到陈启军的办公室,不知道又在商议什么。 如付学斌所言,他真的在下午请了各位老师,只是刘丽华没有参加。 第219章 女人花 下午的四点多,张建勛把王清会送到车站再把付学斌他们一个一个送回去后,他开车拉著周诗云到鸿源小区的门口。见张建勛停车,周诗云问: “你不上楼了?” “我想回去躺一会,这第一天上班有点累。” “那——行吧——我就不留你了。” 听著周诗云拉长的语音,张建勛復又启动车子,向院里开去。在车子停稳后,周诗云下车说她去买两瓶饮料,吃肉吃多了,喝饮料解解腻。张建勛看她向小超市走去,就腾腾地上楼。到了屋里,他看见洗菜盆里的碗被清水泡著,就接了一点儿洗洁精,然后咔啦咔啦的洗涮起来。等他把碗筷洗涮完毕又擦了灶台后,周诗云也夹著两瓶饮料启门进来。 周诗云边向沙发走边说:“你还挺能干呢,这灶台擦得鋥亮。过来歇一会儿,我给你买的功能饮料,喝了好浑身是劲儿。” 周诗云坐下后,將两瓶冰镇饮料摆到茶几上。张建勛过来,挨著周诗云坐好,拿过其中的一瓶饮料,旋开盖子咕嘟嘟地喝了几大口,道: “真舒服,真爽快。哎,你的和我的不一样,你的是绿茶,肯定比我的贵。” “別那么没有良心,绿茶才有两块五,你那个五块呢。” 张建勛听罢,哈哈地大笑起来。周诗云见他大笑,也附和著咯咯地乐起来,然后说: “今天付学斌喝了不少酒,秦志刚也喝了,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啊,高兴的。” “早晨等杨艷秋时,他就提话引话,自己还不好意思说呢。就你会来,顺著他逗引他。” “我就是顺著他的心思才那样说的,满足他的骄傲感、自豪感。” “说不上他给陈启军送了多少礼,才这样提拔他。” “那傢伙会来事会溜须,这也是他的一个优点。” 周诗云右肘支在大腿上,手托著右腮,侧脸看著张建勛,说: “我听他们说这么一件事,西街道花园小区一房多卖,有两户因为这个打起来了。你说小百姓真不容易,好容易攒两个钱儿买房子,却摊上这么个闹心事。还有呢,有一个女的要跳楼,也是因为这个事。” 张建勛脸色凝重,他又喝了一口饮料,说:“老百姓口积肚攒钱苦熬苦曳的买了个期房,最后烂尾了。你说,搁谁不心里怨恨。那几年,急救中心前边也盖了房子,可不知怎么的,开发商跑了,又是一堆烂尾。最后没有办法,政府接了过来。后来房子涨价了,那些楼房都卖了出去,那个开发商听说又挣钱了,就跑回来,重新又接手。你说,这都什么事啊?” “嗯嗯,买就买现房,不买期房。买了期房,整不好就掉里边,闹心上火。哎,我顶烦王春梅了。” 周诗云的话题忽地由房上转到王春梅的身上,不由得让张建勛愣了一下,他问: “咋的,她说什么话了?” “啊,她说、她说,她把手机里王春来媳妇的照片给大伙看,说那女的快生了。她还上二楼找中学的李老师给算,看看是男孩儿还是女孩。这不是成心气我吗?” 这真是个问题,王春梅在把照片显示给其他人时,张建勛也在场。当时,王春梅不仅有显摆的意味,还有示威的意味。所以张建勛劝周诗云说: “就当没看见,你越注意她越来劲儿了。她要看你没啥反应,也就偃旗息鼓了,人要学会大条一点,情感不要那么细腻。” “我也想不当一回事,可是我心里就別不过那个劲儿来。” “那你也有办法,赶明再上班时,你就和我秀恩爱。气气她!” “那多不好意思啊,显得我贱儿贱儿的,多掉价。真是的,並校干啥?和她在一起,我心里堵,以前是眼不见心不烦。” 为了舒缓周诗云的心情,张建勛就提起另外一件事: “今天付学斌说咱们小学还要派来一个人,刚刚招聘的。” “嗯,他是说了。他说是陈启军和他说的,那样子顶招人膈应了。咱们这再进来个人呢,就有十六个了。” “中心小学嘛,自然要满编满员,除了语数外,副科也要开全,什么音乐体育啦美术啦。十年以前,老师们还没大面积在城里买楼,中心小学就人多得不得了。乡长的媳妇儿啦,书记的妹妹啦,这个那个的全往里塞,都是门上窗上的。” “你就不是窗上门上的,所以你调不回去。” “我没有门子没有靠山没有关係,再加上我年轻,所以就在下面的小学。也算是因祸得福,要不怎么能碰上你呢?” “也是啊,这就是缘分。”周诗云向张建勛这边靠了靠,把头倚在他的肩上,又说,“明天咱们两个去把结婚证领了,要不然再过几天学生就正式开学。” “明天?明天不行,明天还得上班儿。” “我说的明天不是真的明天,是以后的哪一天。” “嗯,后天,再不大后天。哎,要是把证领了,我就不能在北臥室住了。” “討厌——领完证上妈家,去摘点儿菜回来,顺便再劈点白菜叶,好包饭包。” 张建勛和周诗云腻歪到六点多下楼,手挽手去大广场。並非是要感受城市的喧囂和热闹,他们是藉此再亲密一阵。看了广场舞,看了扭秧歌,看了一阵打尜,看了一阵放风箏后,天色渐渐暗下来。八月末的天越来越短,才七点刚过,太阳就已经落山。 看到周诗云裹紧了衬衫,张建勛问道:“冷吗?” “不冷,就是有点凉。” “嗯,立秋都过去好多天了,到时候啦,天越来越短,也越来越凉。咱们回家吧,周——老——师——。” 张建勛说著,挽起周诗云的手向外走去。在走出二十几米后,他唱起: …… 如果云知道 想你的夜慢慢熬 每个思念过一秒 每次呼喊过一秒 只觉得生命不停燃烧 如果云知道 逃不开纠缠的牢 每当心痛过一秒 每回哭醒过一秒 只剩下心在乞討 你不会知道 …… 张建勛唱得很投入,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一个女子隨著他的步伐也向外走著。倒是周诗云发现了,连忙制止道: “人家听见了,別再丟人。” 那女子轻声笑道:“唱的不错啊,不丟人,你再唱一首。” 对於这个陌生女子的请求,张建勛判断不出她是真心的喜欢还是假意的奉迎,但他天性中善於表现的一面展露无遗。於是,他又唱道: 我有花一朵, 种在我心中。 含苞待放意幽幽。 朝朝与暮暮, 我切切地等候, 有心的人来入梦。 女人花摇曳在红尘中, 女人花隨风轻轻摆动。 只盼望有一双温柔手, 能抚慰我內心的寂寞。 …… 他的歌声终止在一个十字路口,那女子也款款西去。在那个女子走远,周诗云问: “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 “不认识,她让你唱你就唱?” “盛情难却,再拒绝就是虚假。” “你不会是相中她了吧?” “黒眉灶眼的,我都看不清她长什么样,啥相中不相中的。我就相中一个人了,她姓周,叫周诗云。” 张建勛把周诗云送到鸿源小区的门口后,周诗云对向回走的张建勛大声说: “明天我买点儿饼,再熬点儿鸡蛋紫菜汤,你不用做饭了。” 第220章 建平病了 第二天,张建勛到去接付学斌时,见他早早地在小区门口等著。周诗云笑道: “还挺早的,咋就这么积极?” “当官了嘛,心盛。” 张建勛简短的回答后,把车停在路边。付学斌拉开车门进来就抱怨: “我媳妇说,还没开学,你去这么早干啥?干啥?事多了,发备课笔记发书订课表上报表格,乱七八糟的事一大堆,我不去能行吗?这叉娘们儿!” 张建勛听来,付学斌不像是发牢骚,而是在炫耀。他把手机拿出看了看时间,说: “也不算早,都七点半了。哎,大哥,你昨天多没多?” 付学斌晃了晃脑袋:“没多,那点酒,不够上眼睛呢。” “海量!大哥是不是高兴的,千杯不醉?” 张建勛和付学斌在车里胡说八道,中心都离不开付学斌的升迁。张建勛极尽吹捧之能事,付学斌全盘乐呵呵地接收,这两个一个是装傻一个是真傻。 秦志刚扭搭地到来后,张建勛发动车子,穿街过巷来到杨艷秋的楼下。停下车稍等一会后,杨艷秋出来,一辆白色的轿车在杨艷秋身边驶过。张建勛认出那是林雨杰的车,他就按了一下喇叭。 张建勛拉著他们到学校以后,见周福建那一车同事也到来了。周福建没有和另外几个一同进屋,他在半道上等著。在付学斌张建勛和秦志刚走到近前,他眨巴著眼睛问 “付老师怎么这么乐呵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付学斌紧了紧大鼻子,答道:“哪天都这么乐呵,不但是今天。” 看见杨艷秋和周诗云走远,周福建又说: “苏三出门笑嘻嘻,低头看见自己的叉。虽然这玩意不咋地,可是商店没卖滴。” 这是有顏色的顺口溜,所以付学斌哈哈大笑。笑过之后,他说: “福建真有意思,还有哪些?说给我听。” “没有啦,没有啦,就这一个。我都指它活二十来年了,下辈子还指著它活。” 眼见著周诗云和杨艷秋走上台阶进了屋,他们几个也向前走去。在进大厅后,付学斌直上三楼。付学斌、卢老师和中心校的领导成员都在三楼的一个屋子里办公。和陈启军等一起办公,便是他莫大的荣幸,是他骄傲的资本。 见付学斌上三楼,周福建撇撇嘴。这一幕被张建勛看在眼里,他便有异样的感觉,他猜想周福建的顺口溜是说给付学斌听的,只是付学斌没反应过来。 进到办公室以后,张建勛找个座位坐了下来。那些个女老师又在议论,从房子到服装,再到新开业的商场,最后转到学生的身上。在她们议论得热烈时,卢老师和付学斌走了进来。 卢老师叫卢小飞,是空投下来的,而非从下面的提拔。听说他的一个什么舅舅在教育局,他下来就是镀镀金。 卢小飞找了一个座位坐下后,对全体教师说: “从现在开始,我们两校就合併了,真可谓是兵合一处將打一家。各位老师都相互认识,我就不一一介绍了。昨天开了会,陈老师讲了那么多,我就不再赘言。咱们现在人员较多,办公室就显得拥挤,所以教主课的老师们各有一个桌子,其余的就两个人一桌,没有办法,条件所限。付老师,按照昨天的分工,咱们把教材和备课笔记发下去。今天我们就上一上午的班,明天不来,后天来不来呢?听通知。” 卢小飞的讲话简单明了,倒是付学斌又囉嗦了一大堆。他的中心议题无非是把课备好,以迎接学生的到来。付学斌讲完后,分配办公桌。因为是同教二年级,张建勛就和周诗云就面对面坐著。 到十点多时,卢小飞和付学斌走出去,上了三楼。他们走了,这几个女老师又热烈地討论起来,她们没有备课。张建勛不想也参与不到其中,就出来。在门口站著时,他看见王艷从月亮门那边过来。 等王艷走进,张建勛没话找话地问:“你坐谁车呢?” “林雨杰车啊,正好他出来接我再接李老师还有何艷梅她俩。” “嗯,挺顺道的。” “哎,建勛,张秋硕这孩子真好,知道我愿意吃大酱,年年酱好了,给我送一瓶子。哎呀妈呀,她下的酱可好吃了,糊香糊香的。倒不是因为她给我送酱就好了,这孩子知道感恩,没有忘记我。” “对,当年你可没少开导她,告诉她怎么做人。所以,她记住了。” “话是这样说,还是这孩子有心。有多少学生,我对他那么好,以后看到我都不说话。” 王艷和张建勛说了一会儿后上二楼了,张建勛掏出手机看看时间,又看看微信,见有沈春红髮来的消息: 你和周诗云什么时候结婚?我好喝你们的喜酒。 沈春红早已把张建勛的微信加上,但是一直没有联繫。现在看见沈春红这样问自己,张建勛就回復道: 明后天我和她把记登了,准备在十一放假时选个日子办置一下。 他发完信息后,透过窗子向办公室看了一眼,见沈春红正比比划划地说: “我们家那个犊子跟我说,啊,你买了那么些化妆品,还买?要开化妆品商店呢?我说我愿意,我抹扯上了,心里就舒服。本来我就长得不好看,再不擦点儿化妆品,你该不稀罕我了。” 沈春红的话惹了大家一阵鬨笑,然后是陆洪福的儿媳妇叶咏兰的声音:“我们用他们稀罕?自己稀罕自己。” 听到这话,张建勛微然一笑。陆洪福这傢伙可是有两下子,他的两个儿子都没有正式工作,可他的两个儿媳妇都是教师。现如今,陆洪福已退休在家颐养天年。 “你们都在城里买房了,过些日子我也上城里。” 这是叶咏兰的话。张建勛一向觉得叶咏兰喜好显摆,什么都是自己的好。 就在张建勛想要不要再听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接起道: “建平,你在哪呢?” “我在家。大哥,你上班了吗?你有时间过来一趟,我想上城里看看病。” 张建勛心里突然紧张起来,他答应了一声,就放下电话奔自己的车。將车发动后,他一溜烟开出,直向张建平家里。 张建勛到张建平家里后,见他已准备停当。已经有一个多月没看著建平了,上一次还是在七月份。姥爷去世那次,建平脸色就不好,总说浑身没劲。上一次见面,看起来好多了,吃饭也正常,所以张建勛就完全没有放心上。 现在,张建平已经坐在副驾驶上。张建勛看了看弟弟后,拿出手机拨通周诗云的电话: “诗云,等一会儿你叫辆车,把他们几个拉回去。我上医院,就不回来了。” “你怎么了?” “不是我怎么了,是建平要上医院检查一下。掛了,我马上发车。” 在车上,张建勛问张建平:“哪里不得劲儿?” 张建平手捂著右上腹说:“这儿,总疼。” 听了弟弟的话,张建勛心里有一哆嗦。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建平可能是得了和父亲一样的病。那么,自己呢?自己的右上腹偶尔也会疼。 “你带钱了吗?” “带了,带了五百。” 张建勛没有说话,专心致志地开车。把车开到出租屋后,他拿上工资折,又在信用社把折里的钱全都取了出来。 等他们到市医院时,已经到了午休的时间。上午是看不上病了,只能等著下午。既然看不上病,那就吃中午饭。在一个小饭店里,张建勛问张建平想吃什么,张建平说没胃口,不想吃肉,只想吃点水灵灵的东西,张建勛就要了一个蒜苗炒豆芽。看著张建平吃东西,张建勛忽然有想哭的感觉。他极力地控制自己,好言安慰著弟弟说,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与其说是在安慰弟弟,还不如说是安慰自己。 下午大夫上班后,张建平做了彩超,大夫的意见是上哈尔滨复查。这是一个不好的信號,几乎是可以肯定,张建平患了严重的肝病。 张建勛没有將张建平送回家里,明天要在这儿直接上哈尔滨。他事先给赵守成打了电话,赵守成答应帮忙给他联繫医生,最后把一个叫王林的主任医师的电话號码给了他。他没有找张建国,再通过他求亲家帮忙,一是不熟,二是亲家有莫名其妙的优越感,他看不惯。 第221章 煎熬 下午的四点多时,周诗云发过微信,询问张建平的病情。张建勛说情况不妙,恐怕凶多吉少。至於最后的结果如何,只有明天上哈尔滨后才能知道。周诗云还告诉张建勛明后天都不上班,三十號上不上班,听通知。吴丽娟没来电话,张建平打过去了,他告诉吴丽娟情况还好,明天上哈尔滨复查一下就没事了。 现在,张建平躺在床上,手捂著右上腹。张建勛见状,问道: “疼?” 他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问起同样的问题。 “不那么疼,好像轻多了。” 张建勛猜不透弟弟是真的轻多了还是为了减缓他的焦虑而故作姿態,就找一个话题道: “思君学习咋样?” “就那样吧,没考第末就不错了。我寻思,等他初中毕业了就出去学点手艺,家『趁』万贯不如薄艺在身。我这一辈子算完了,狗吊不是。” 张建平脸上露出少许的遗憾和不甘的表情,同时他用力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抑制某种不良的情绪。张建勛能从弟弟的话中体味到他內心里的悲凉,就想转移他的注意力,可他偏偏没经过縝密思谋,竟脱口而出道: “你老丈人亏你的钱还了吗?” 张建平忽地坐起,骂了一句粗话,说:“还了,就他妈的叉还两千,说剩下的过三过五再还。” “也是没钱吧,多咱有多咱还吧,好钱不能烂要。哎,建平,你现在饿不饿?要饿咱就上前边的小吃部吃点。” “刚吃完哪么大一工夫,不饿呢。” 张建勛和张建平儘量说著轻鬆的话,以不让弟弟再聚焦於病情上。到五点多,张建勛穿上衣服说: “走,上大广场溜达溜达,完了咱们吃点啥。” 张建勛下床,穿上外套,与哥哥一起向外走去。张建平走得慢,像背负太多的重物一样。到大广场的边缘时,他的额上已出了汗。 广场上喧囂热闹,各种声响充斥著耳骨。在天色將暗时,张建勛大声说: “建平,咱们去吃点东西吧,上道西那家,你看,什么大滷肉。” “大哥,我真吃不动。再不,买点快线麵包啥的。我就愿意喝快线,酸甜酸甜的。小时候,我说吃麵包,妈说看你像个麵包,我打你个麵包样。” 张建勛认真地看弟弟,料想他是真的想吃营养快线和麵包,就嘱咐张建平在原地等著。他过道,在一个小超市里买了营养快线和麵包后,出来,在一个垃圾箱边站住了。对面就是张建平,他正抻著脖子向北张望著。看见弟弟,他忽然悲戚起来,再过几个月,建平也许不在人间了。想到此,他慢慢地蹲下,两行热泪流泻下来。 良久,他缓缓地起身,努力地把泪水擦乾后慢步到张建平的身边。来往的车灯已开启,楼宇內的灯火也已燃起,又是一个祥和之夜。 在广场边的长椅上,张建勛陪著弟弟吃麵包喝营养快线。当他仰脖喝快线时,手机铃声响了,他接起道: “诗云,你在哪?” “我就在广场,你没走呢?” “你咋知道我在广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看著你了,就刚才。我和春红姐在一起了的,我俩一块出去的,看她走远了我又回来了。” “你咋和她搞一起了?” “啥叫搞一起?我们是同性恋呢?看我等一会儿不把你的嘴撕烂。” 隨著一阵咯咯的笑声,周诗云把电话掛断。张建勛把刚才没喝完的营养快线旋上盖子,端正地坐在长椅上等待著。过了一会儿,周诗云从南边走来。在朦朧的灯光下,她的身影显得绰约有姿。 周诗云过来后,首先询问张建平的情况,並劝慰他让他放宽心,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一切都会好起来。她所说的与张建勛劝慰张建平的话大同小异,无外乎是让他振作积极治疗不颓废不气馁,要相信现代医学的力量,並言吉人自有天相好人总有好报。张建平嗯嗯地答应,机械地点头,末了,他说他还有希望,只要不是癌症就有治癒的一天。 和张建平说完话后,周诗云坐到了长椅的这一边。她微侧著脸,对张建勛说: “五点多钟吧,沈春红打电话给我说上广场来玩儿。当时我不想来,可是碍於情面不好拒绝,就答应了。她们家离这儿不远,往那么一拐,再一拐儿就到了。” “一拐再一拐,那是轆轤把街。” “你知道吗?那个新分来的老师,今天报到了,就你走后不大一会儿。” “男的?” “对啊,他说今年二十八,叫赵国强。我还寻思呢,怎么叫这么老的名,好像上个世纪的人。” “今天打车花了多少钱?” “没花钱呢。杨艷秋坐林雨洁的车,正好他们车上有个老师没来。付学斌和秦志刚坐卢小飞的车回去的,我坐的线车。” “这有点不好吧。” “没什么呀,是他们坚持不让我打车的。哎,我跟你说个事,王春梅现在挠扯上去啦,是少先队辅导员。她的英语课给赵国强了,赵国强还担著乡土课。乡土课,就那么回事唄,也不咋上。可能是王少卿动用了他的关係,要不然王春梅怎么能当上少先队辅导员?现在有人就好使,只要脑袋上有个翅儿,说话就等挡硬。” “那她还要担著政治的英语课?” “担著,总共就八节。可沈春红讲话的,都轻巧出水儿了。” 周诗云说完,看了张建平一眼,手捂著嘴不自然地笑了。张建勛伸出手抓住周诗云的小手臂,捏了一把。 天上没有星星。地面上的强光將星光遮盖住了。 待了四十几分钟后,张建勛他们各自回家。在路口分手时,周诗云说: “明天早晨我做点饭,你们俩上楼上吃吧。” 张建勛回道:“不麻烦你了,我们就在门前的小吃部吃点,再说早晨也不饿。” 周诗云没有再坚持。在反身向小区里走时,她再一次叮嘱张建平不要上火。当周诗云的身影消失后,张建平问: “大哥,趁我现在还能动弹,你们就把婚结了吧。” 张建勛没有说话,这句话不好回应。他把张建平领回出租屋后,就让他躺在床上休息。他没有看手机,就坐在那张学生坐椅上想事情。想了很久,他才躺到床上,此时张建平已沉静地闭起了眼睛。张建勛努力的想让自己沉入梦乡,但是他无论如何也睡不著。如果是在平时,他可以辗转反侧,可以打开手机,可以上前边的街上看看街景,但是今天不行。今天他必须装出熟睡的样子,必须给弟弟一个错觉,也许建平正在感知他。 第222章 確诊 这一夜里,张建勛睡得不踏实,总做梦,梦见各种稀奇古怪的人和事。张建平说他也做了很多梦,梦见了妈妈爸爸,梦见了爷爷,梦见了一家人在一起其乐融融地过日子。张建勛猜想建平可能一夜未睡或者是处在半醒半睡的状態中,他担忧自己的病情,也可能还在幻想病癒后好好地享受生活。 张建勛领著张建平到前边的粥铺吃了小米粥馅儿饼后,又回到出租屋。他找出钱,將它们放进挎包的夹层里。 “你穿的少不少?”张建勛问。 “不冷,过一会儿该热了。”张建平答。 锁门,向院外走。在小车边经过时,张建平说: “大哥,赶明个你有空拉著我上南河沿儿看看。” “行啊,你说上哪儿就上哪儿,到时候我听你指挥。” 张建勛领著张建平到前面的大街上打了一辆车,直奔客运站。从客运站上车到哈尔滨西站,再辗转到肿瘤医院时已经是十点多钟。由计程车上下来,看见高大楼宇上悬掛的“肿瘤医院”几个大字,张建平一哆嗦,眼神瞬间黯淡下来。这一情景被张建勛看在眼里,他马上安慰道: “建平,別害怕。咱们到这儿就是確诊一下,有病治病没病更好。” 很显然,张建勛的话不具有说服力,张建平依然很紧张。张建勛,此时无奈无力,他没有办法让弟弟平静下来。他掏出手机,给那个王林打电话: “王大夫,我是张建勛就是赵守成介绍的那个。” …… “好的,好的,我们这就上楼。” …… 张建勛领著张建平进入院区再左转进到门诊大楼掛號后,坐电梯上了五楼,在肝病內科二室门前站下。他透过虚掩的门向里看了看,然后对张建平说: “等著,王大夫说过一会儿他叫我们。他说等患者少了,他好好给你诊治。” 张建平点点头,眼睛里有无限的信任和依赖,也有无限的希望。他坐在椅子上,看著对面的防治肝病的宣传画。 患者一个一个地被叫进去,又一个一个的出来,最后只剩下张建勛和张建平还坐在那儿。张建平小声地问: “咋还没招呼我呢?都差不多走没了。” 他说话时,门开了,一个四十五六岁的大夫出来,问: “你是张建勛?” 张建勛连忙站起,点头说:“是,我是张建勛,这是我弟弟。您是王大夫?” 张建勛看到王林,好像看到了救星,他好像也看到建平正被王林从死亡线上一点点地扯回。王林微笑了一下,让他们进去。 在这间不大的诊室里,还有另外一个年轻人,不知道他是助手还是实习医生。就是他,把一个个患者叫进去。 “躺下,把衣服撩起。”王林指示著张建平。 按著王林的指示,张建平躺在床上。王林把手指按压在张建平的右上腹上,一边按压一边问: “疼吗?是轻微的疼痛还是很疼?” 张建平仰面答道:“很疼。” 王林又继续按压,再问。张建平不断地回答,疼。 在他们的问答中,张建勛已暗暗地给张建平做了诊断:肝癌!当年,父亲就是右上腹疼痛,最后因肝癌而亡故。 在十多分钟后,王林思考著,招呼张建平道: “跟我走,做个b超。” 在他们出去时,张建勛也跟出去。但他止步於b超室外,因为王林没示意他进去。看到门关上,他仿佛看到了弟弟一脚踏进了鬼门关里,从此便是阴阳两隔永不相见。他颓然坐下,半边屁股搭在椅子上,掩起了面孔。他没有哭,只是回忆起弟弟小时候的恁多身影。 张建勛不知道他坐了多长时间,只知道王林领著张建平出来时,他正打著电话: “我能上哪儿?在医院唄。” …… “做过了b超。” …… “我哪是什么权威,只是经的患者多经验比较丰富。” …… “这一段没时间,等有空的我告诉你。” …… “吃点儿你们西岭的杀猪菜吧,然后去钓钓鱼。” …… “嗯,掛了。” 王林掛断电话后,將张建勛叫到了一边。张建勛见王林脸色凝重,知道结果一定不会好,果然,王林说: “这么跟你吧,以后他愿意吃什么就给他买点什么,他愿意做什么就让他做什么。从影像上看,他现在是肝癌晚期。” 张建勛急忙道:“那现在是一点希望也没有了吗?” 王林抬手摸了一下下巴:“你听我说,听我说。咱们没查甲胎蛋白也没看异质体,那些东西查了也指向同一个结果,不会错的。当然,你也可以上一院、二院,或者上北京看看。我的意思是,在最后的几个月,给他好好的临终关怀,让他少些痛苦。我见过太多的这类病人,结果怎样我都一清二楚。花那么多钱又是放疗又是化疗,最终也是人財两空。他媳妇怎么没来?他如果是普通的农民,那就放弃治疗吧。我说的很残酷,但这是现实。” 张建勛点点头,意思是明白了。但是他的眼睛望著王林,眼神里还跳动著希望。王林嘆了一口气,接著说: “你的心情我理解,可作为个大夫,我也是无力回天。过一会儿我开点药,你们上外边买。” 王林说完,叫过张建平进到屋里,张建勛也跟著进去。在屋里,王林说,张建平的病就是普通的肝炎,让他不要有思想负担,要按时吃药积极治疗不生闷气不要过於忧虑。他说了很多安慰张建平的话,最后嘱咐道: “止疼的药多准备一些,有什么事可以隨时联繫我。这是我开的单子,你按照我写的去买药。” 张建勛接过王林递过的便笺,隨便地看了一眼说: “那,我们走了?谢谢王大夫!” 张建勛领著张建平出来,见椅子上又坐了两个患者。王林送他们到门口。 从医院的大门出来后,张建平面呈一点喜色,说: “我寻思我和爸得一样的病呢,敢情就是肝炎。这回好了,我放下心来,回家我买点儿好吃的。” 张建勛看著弟弟的脸,勉强挤出点笑容,道: “嗯,回去以后,別和丽娟生闷气,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没听大夫说嘛。” “可是大哥,那个王林把你叫到一边,你们嘀咕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呀,他、他就问我和赵守成啥关係?” 他俩站著说了几句话后,张建勛截了一辆计程车奔西客站。在西客站,他们和另外两个人拼了一辆计程车回到了双岭。在双岭,张建勛用自己的医保卡给张建平买了药后,就开车送他回家。买的水果装在后备箱里,还有张思君爱吃的小零食。买这些东西时,张建平说吴丽娟最爱吃鸡爪子了,张建勛就在熟食店称了一斤滷鸡爪。称完鸡爪后,张建勛奇怪地看了弟弟一眼,见他脸上有一种被讚赏过的笑意。 第223章 他能懂吗 其后的两天里,张建勛没有去看望张建平,只在电话里与他沟通。张建平说吃了药不疼了,就是感觉有点涨。 今天是八月三十號,上班。 张建勛没吃早饭就把车开到鸿源小区的大门口,等著周诗云。在电话里,周诗云说她稍晚一点下来,有点事儿。什么事呢,她没说。过了一会,周诗云打过电话,又让他上去。 张建勛揣了手机锁了车门后就进单元门再腾腾上去,到302室门前时,见房门虚掩著。他迅速地开门,闪身进来再迅速地將门关上,以防止討厌的蚊子跟进来。 厨房里正刷碗的周诗云笑道:“刚刚七点多,不说八点半到校就赶趟吗,咋这么早?” 张建勛换过鞋,到周诗云的身边,说:“在家呆著也是呆著,就出来了。” “没吃早饭吧?这是你一贯作风,希望你发扬光大,保持优良传统。” “真没吃,不饿。你咋知道我没吃早饭?” “猜的,我又不是诸葛亮能掐会算。刚才厕所堵了,好不容易通开。” “咋还堵了呢?” “这不是嘛,昨天剩点土豆豆角都酸了,我图稀省事哗下倒坐便器里了,完了出厕所。等出完了一衝,堵了,土豆块也不大不多啊。瞅瞅,都给我忙乎出汗了,还著急。再可不干这傻事了,得先把土豆挑出来扔垃圾桶里。” 张建勛听明白了,周诗云是怕自己看见那秽物而使她尷尬才说她有事的。於是说: “就这样不好,不像屯子,提上裤子就走。” 在他们说话时,周诗云已把那仅有的一只碗一双筷子洗完,正擦著灶台。几下擦完灶台后,她把抹布平铺在檯面上,问: “现在几点?” 张建勛歪头看石英钟道:“七点三十五。” “嗯,等一会,八点下楼。坐一会,等学生正式开学就没这么轻鬆了。” 周诗云说完,到客厅里坐在沙发上。张建勛也紧隨其后挨著周诗云坐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哎,建平真的是得了癌症吗?” 听周诗云这样问自己,张建勛脸色凝重起来,说:“真的。” “那能不能是误诊?用不用带上旁的医院看看?” “肯定不会是误诊。诗云,建平去看病只带了五百块钱,五百块钱好干啥呀?这几天都是我花的钱,他那五百怎么揣来的又怎么揣回去。” “你是哥哥又挣钱,那你给他看病花点是应该的。” “那倒是,我没有怨言。我想不通的是他有这么重的病情,还惦记著吴丽娟给她买了滷鸡爪。我猜想吴丽娟对他的病情毫不在意,甚至说漠不关心。” “建平真有几个月的时间?” 张建勛抬眼看著周诗云,没有回答。但是他的表情已经明白无误地告诉了她,这是真的。周诗云嘆了一口气,然后是短暂的相视无言。 周诗云在经过短暂的沉默以后,聊起別的事情,不再继续张建平这个沉重的话题。在七点五十过后,周诗云到南臥室换了衣服。 下楼,开车,將他们一一接过,再走不到二十分钟后就进了学校的大门。张建勛几个人刚从车上下来,周福建就將车停在后边。张建勛和秦志刚付学斌慢下脚步,等周福建车上的老师们下来后,他就招呼道: “我在倒车镜里看见后边有个车,我一猜想就是你。” 周福建笑道:“是我,是我,还是我,我在后边放巴掌搂,恐怕把你跟丟了。” 几个女老师嬉笑著向前走去,在走出五六十米后,周福建眨眼神秘地说: “付老师,我给你出个谜语,你肯定猜不上,听著——俩牛拉个肉犁杖,来到山窝去开荒。压倒四周青草地,搅和水沟直咕嘰。累得大牛呼呼喘,累得小牛淌鼻涕。” 付学斌忽闪著大鼻子,想了想,然后曖昧地笑了。看见付学斌笑,秦志刚也嘿嘿地笑了,脸涨得通红。周福建没有让付学斌说出这个谜语的答案,他不需要,他只要看付学斌的表情就足够了。 笑闹了一会儿后,他们几个男老师进办公室。此时,先前进来的那些个女老师们已热烈地谈论开。张建勛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拿出备课笔记,专心地写起来。在他认真地书写时,进来一个有点胖的青年。周福建用食指的关节敲了敲桌子,说: “哎哎,建勛,认识认识,这是国强,这是张建勛。” 两个人都伸出手握了握后,各自坐下。张建勛又继续备课。正当张建勛备完四节想著要不要再写下去时,付学斌进来啦。付学斌进来后,没有找座位坐下,只是站著说: “小飞和我研究了,国强除了担英语课外,还管微机操作,负责各种材料的整理列印上报,不再教乡土。至於其他的,不变。还有,下周一我们要检查备课,没有备完的抓紧时间备完。” 付学斌说完这几句就走了,上三楼,与他同去的还有赵国强。三楼是他办公的地方,是他引以为傲的地方,是能给他產生足够优越感的地方。他走了,张建勛继续备课,他要把余下的课写完,这样他好安心地度过两个休息日。其他的老师已把一周的课备完,正在热烈地討论,只不过转换了话题。 总算把课备完了,张建勛甩甩手,站起身到外面。在大雨搭下面,张建勛看见周福建正在门卫室挥舞著胳膊来回踱步,大概他在胡说八道。 周诗云发来微信:你饿了吧?中午你把他们送回去后直接上楼,我买几个馒头,熬点儿汤,先垫巴垫巴,晚上我去买点儿排骨,给你做好吃的。 张建勛回復道:我还真的饿了,饿得前腔贴后腹。 十一点刚过,付学斌就下楼,宣布下班。像得了特赦令一样,各位老师们都像狗撵兔子般奔向自己的车。张建勛开著车將他们一个一个送回家后,就到鸿源小区的院里。他上楼闪进门就说: “你还真熬汤啊?我吃馒头时都是就温开水咸菜。” 正在切柿子的周诗云回到:“哼,你那是糊弄,哪是吃饭。我今天熬素汤,就是黄瓜柿子。” “你就是抠,捨不得往里搁油。” “我就是抠,怎的吧?晚上放土豆还是搁豆角?” 在说笑时,汤已做好,於是他们享用简单的午饭。晚饭过后,周诗云平躺在床上,对张建勛说: “明天,给我磨磨刀呀?” 虽然这是徵求的语气,但张建勛不能拒绝。他回答道: “磨刀石在妈家呢。” “那正好,明天咱们去取,顺便给妈磨磨刀。” “后天吧,明天我拉建平各处走走,他说要看看南河沿。” “嗯,也行。后天你早点过来,完后早点上妈家,能多待一阵。再不,你明天晚上就过来,省得你后天早晨糊弄饭。下周一开学了,咱们得早起做饭,早饭很重要的。” “我住北屋?我怕我把持不住。” “你把持不住就过来唄,反正也不差这几天。”周诗云意识到她自己的告白有点急切,就又掩饰地说,“去,滚蛋,回你的狗窝。” 张建勛看她晕红的脸,说:“诗云,我是认真的。” 周诗云道:“我也是认真的。嗯,正好我这两天肚子不得劲,待走不走的。” 张建勛一时没反应过来,很是担心地问:“感冒了?” 周诗云没回答他的问话,只是伸出手笑道:“你个虎卟登的玩意,啥也不懂。拽我起来,走,咱们上大广场溜达溜达。” 第224章 你在考验我吗? 张建勛从大广场回来后就躺到床上,他没有看手机。忽然,他微笑了,诗云的例假已近尾声,她说过“待走不走”的嘛。这一突然的“醒腔”让他兴奋了,明天晚上后天晚上可以和她那个了,想想真让人激动。 幸福突然而至,一切又都水到渠成。 以这样的心情睡过后,张建勛做了很多梦,有苦涩的也有香艷的,但无一例外都值得回味。早起他到前边的小吃部喝了一碗粥吃了两个包子后,就驱车赶往政平。昨天已和建平约好,今天就拉他去隨便走走。 在走到政富村后身时,他突然感到右上腹一阵儿刀剜似的疼,他急忙把车停在路边。这已是第四次右上腹疼痛了,他不知道会不会有第五次。疼过之后,他没有立即启动车子,而是趴在方向盘上想事情。他觉得自己和建平得了一样的病,是肝癌。父亲死於肝癌,弟弟也將命丧於肝癌,这是家族遗传,由不得他想与不想。王林建议他做一次全身检查,也说建平不该在三十几岁得那种病,让他格外小心。也许佟亚年是对的,他有先见之明以避免佟丽姝年纪轻轻就成为寡妇。当然,她可以再嫁,不必寡居,但终究是人生的不幸,倘若有儿女则更加的麻烦。那么,周诗云呢?他不敢想,他又不得不想。如果与周诗云结为夫妻,几年以后自己果真罹患不治之症而撒手人寰,那岂不是害了她?如果强行与她终止恋爱的关係,必定使她痛苦万状,这也是害她。那么,就慢慢地疏离她,与她渐行渐远,最后再与她做彻底的切割。这便是真爱吧?只是默默地守望而不是占有,因她幸福而幸福因她快乐而快乐。 张建勛以悲观的情绪思谋了四十多分钟后,猛地甩了一下头,好像把那些忧虑不安苦痛也甩掉一样。他启动车子,向政平驰去。 张建勛拉著弟弟到五常市再沿著拉林河边的乡村公路抵达珠尔山脚下时已是下午的一点多,沿途所见令张建平大为兴奋。他看到了那么多未曾看到的景物,看到了拉林河对岸如童话般的一脉黛青,看到了有时细弱有时浩淼的河水,看到了隱约的山峦……在回来时,张建平说想吃涮火锅,张建勛就领他进了西岭的一个火锅店。但张建平並没有吃多少羊肉,只是吃了点蔬菜和果品。他的发黄的脸上笑容灿烂,眼睛也熠熠生辉。 张建勛把张建平送回家再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后不大一会,周诗云来电话,问他在哪,张建勛谎称还在政平,吴丽娟准备了晚饭,要等一大阵才能回城里。从现在开始,他就有意地疏远周诗云,这很残酷,但他必直须面以对。周诗云让他回城里后到她那儿,明早好直接去政兴。张建勛回覆说明早再过去,开了一天的车,有点累。 第二天,张建勛早早地到了周诗云那儿。与她共进早餐后,看看时间才过七点,张建勛就和周诗云同坐在沙发閒聊。说来说去的,张建勛突然问: “诗云,我爸得的是肝癌,建平得的也是肝癌,我怕我將来……你怕不?” “你怕?” “我不怕死,我只是怕连累你。” 周诗云將目光停在张建勛的脸上,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回答: “真有那么一天我伺候你,等你走了后我再吃点安眠药。” 张建勛也將目光停在周诗云的脸上,同时用大拇指肚儿揩搌她的眼角。周诗云的秀髮如瀑布般流泻下来,將他的另外四指掩住。 “干嘛说得那么悲观?就好像我现在就不行了似的。诗云,我真是那么想的,真怕连累你。” “我也是真那么想的,我不怕你得不得癌症。再说,你可以检查一下嘛,提早预防,没事的。” “检查一下倒是可以,但现在没事不等於將来没事。” 周诗云忽然睁大了眼睛,仿佛顿悟似的问:“你是不是在考验试探我?我不用你考验,现在你想就、就、反正你要咋样就咋样。” 周诗云说完,看了看时间,然后躺在沙发上。张建勛咽了口唾沫,轻抚著周诗云的大腿道: “嗯,诗云,等领证的。起,咱们出发,给爸妈买东西。嗯,香一个。” 周诗云咯咯地笑起来,牵著张建勛的手站到他面前。张建勛慢慢地將脸贴上周诗云的小腹,双臂从周诗云后面的腰身环过来,如小孩子偎依著母亲一样。张建勛心里暗暗叫苦,他很想得到周诗云,但又不想以一时的欢愉耽误了她对幸福的获取。 几十秒钟后,张建勛忽地起身,把周诗云扛在肩上,一边向门口走一边吆喝道: “谁买周诗云嘍,便宜贱卖了。有心的出来看看,今天不买明天臭了。” 周诗云在他肩上轻轻捶打著,笑道:“坏蛋,放我下来嘛。你还卖我,不怕一撒手把我抢飞了?” 当张建勛把满脸暄红的周诗云放下后,他们四目相对,进而热烈地抱在一起。 张建勛买了很多东西给周保存夫妇。在买时,周诗云半是责怪道: “你要给超市搬空啊?还有下次,又不是再也不去了。” 此时,张建勛心里苦笑,还有什么下次?心里这样想著,嘴上却说: “开学了就没有时间了,趁著现在有工夫就多倒腾点。” 这是很充足的理由,周诗云笑而不语。那种笑是发自內心的甜蜜的笑,如六月里初绽的荷花。 张建勛开车到政平的十字街后没有按惯常的路线右转,而是直向前再拐直角弯西行。只需几分钟后,到了一个有二楼的庭院前。张建勛停下车,透过半开的车窗向里张望,目光里有无限的惆悵。 “诗云,这就是我家老房子的旧址,如今已物非人非了。小时候,我们一家在一起,有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建平和我有时会打仗,我妈就打我,她说我是大的,大的就应该让著小的。有时我很委屈,觉得妈妈偏向弟弟,因为这还跟妈妈犟嘴。现在想想,能被妈妈打骂也是一种幸福,要是有鬼该多好,我可以到地下故意招惹建平,再让妈妈打一顿。有一回,建平让我推摔了,其实我不是故意的,我妈就打我。当时,我爷护著我,左遮右挡的就不让。我妈手里的柳条一下抽到我爷手上了,给我爷疼得嗷地蹦起来。我妈乐了,捂著嘴跑回屋里。我爷奶没了,我爸妈没了,建平再几个月后也会没的。” 张建勛说完,趴在方向盘上。周诗云奇怪地扭脸看他,颤声说: “他们是没了,可是还有我呢。你不要伤悲,人总是要没的,咱们活著的人还得好好活下去。” “可是,我怕连你也看不到了。” 周诗云一惊,她猜想到张建勛可能陷入极端悲苦的情绪中,就继续颤声道: “我又不是死在你前面,怎么会看不到我?你说的怪嚇人的,可別说了。” “我是说,我是说我可能像建平一样,所以……” “別胡思乱想了,开车吧。到妈家给你做好吃的,保准把你肚皮撑得滚瓜溜圆。” 张建勛抬头,没敢与周诗云对视,怕自己眼角的泪花被周诗云看见。他启动车子,咬牙將那种情感憋了回去。在经过与孙慧茹同居过的那两间小房时,他只是一瞥,没有停下车子贪婪地属望。他不想將那种不良的情绪传染给周诗云,更不想让她再由此联想到孙慧茹。 张建勛把车开上通往政兴村的公路上后,兴高采烈地忆起当年通勤的种种往事,说那时虽苦但可以回味,不但那时值得回味,所有的过往都值得回味。周诗云热烈地回应他,说笑间车已开到周保存家的大门前。 张建勛和周诗云在周保存家待到很晚才回城里。在走时,周保存又放了几兜菜在后备箱里,並一再嘱咐下周过来,说六號上西岭买副马板肠再买点“葫芦籽”鱼。张建勛愉快地答应了。 把周诗云送到鸿源小区再回到出租屋后,张建勛微信她: “我是不是你们老周家的姑爷?” 周诗云答道:“不是,你是爸的儿子。” 第225章 学生到校了 又是开学日。 九月二號真的是秋高气爽,天空澄净如洗,几片云点缀著,更加衬托出那种深远无碍。徐徐的南风吹过来,清凉又不失温暖。 张建勛在周诗云坐上车后,说:“昨天回妈家忘拿磨石了。” “没事,下次再拿。哎,你吃过葫芦籽鱼吗?” “没吃过,不但没吃过,连名字都是第一次听说。我就知道鰱子鯽鱼草根什么的,我吃鱼少,不注意这些。 “大饼子就鱼吃可香了,妈会做吃的,我就不会。” “蒸点葱花卷吧,好像孙慧茹死了后我再也没吃过。” “行,我让妈做。” “別在这儿说吃的了,接付学斌去,那是正事。” 周诗云听罢哈哈一笑,偏脸看张建勛,见他牙齿上沾了一片儿菜叶儿,就说: “早晨没刷牙?別动,张嘴。” 张建勛道:“刷了,吃完饭又嚼一根韭菜。” 周诗云用小拇指指甲盖抠掉那菜叶再弹飞后,说:“这回走吧。” 张建勛开车到付学斌小区门口时,见他一个人在等著。待他上车后,张建勛向秦志刚来的方向望了望,未见他的影子。那就停车等会,反正也不晚。 在这一时间段,付学斌说:“分班时我就主张你俩教一个班,和手,正好一副架。” 对於付学斌邀功似的话,张建勛没往心里去,他只是淡淡一笑。但接下来的话让他也让周诗云打起了十足的精神,他把脸转向身后的付学斌。 “这不是嘛,年年九月份定高级,我听卢小飞说下来俩名额。他听谁说的我不知道,八成听陈启军说的。文儿还没正式下来,估计还得撒俩礼拜。” 周诗云紧接著问:“都谁报名了?” “好像是王春梅吧,下边还应该有。诗云,你有意思?” “我?我就一个哈优,好像爭不上。” 付学斌紧了紧大鼻子,说:“你得在陈启军那花钱买哈优,要不他不给,你闷闷干累死也白扯。特別是那娘们儿,养汉的李玉荣属刘海儿他妈的,见钱(前)眼开。我这些年没少孝敬他们,要不能提拔我。做梦去吧!” 张建勛听后哈哈一笑,他感觉付学斌不是在炫耀,仅仅是发牢骚,以表达心中的不满。他琢磨了一会,说: “按说王春梅不担班任,她想定高级,有难度吧?” 付学斌把大拇指和食指捏合在一起,然后上下搓动,做捻钱的样子。他眨巴著眼睛,说: “你这就不懂了,有钱能使鬼推磨。建勛,这没外人我这么说,有啊(二)一个人我牙口缝不带欠的。你没研究研究?” “我不感兴趣,又是送礼又是上供的总觉得低气。” “就这时候,不叫油咋也玩不转。你说是不,诗云?” 周诗云点头,而后道:“我要不送礼能给我哈优?” 秦志刚从那边过来,几个人转了话题。在他们说学生多批改量大时,秦志刚坐上来,接过说: “教单科,咋的也比在下边强。” 秦志刚已坐好,张建勛就启动车子,接杨艷秋。他们到学校时,见已有大半的小学生聚在操场上,中学学生都进了楼。 到办公室稍事休息后,付学斌马上组织班任將学生们领进各自的班级並对他们进行收心教育,再布置其后的任务——清除各自责任区的杂草。张建勛不是班任,就在座位上听几位女老师瞎扯。他一边听一边看向外边,见侄子张思君由大门走进来,就起身迎出。在大雨搭下面,他叫住侄子: “谁送你来的?” 张思君仰脸答道:“我自己来的,没人送啊。我妈说都上五年了,走著去吧。” 张建点头,觉得吴丽娟的做法未尝不可。侄子大了,也该独立了,想当年自己上一年级时,除了第一天让母亲送外,都是自己背著书包“撅噠撅噠”上学放学。 “你爸咋样?” “我爸这两天挺好的,还说要买个三驴子捡树枝呢。” “晌午吃饭咋解决?” “回家。” 老中心校离建平家近,现在的校区在村庄的最西端,从建平家到这儿得有三里地,確实远点。想到这,他说: “这么的,我等会上前边的小饭桌给你订份饭,中午就別回家了,回头我打电话给你爸。你们班谁教?” “原先沈老师教,现在不知道。” “去吧,上班,一楼西侧,有班牌,別走错了。” 张思君美滋滋地进去了,脸上还有些许的骄傲,因为大爷是老师嘛。看著侄子进去,张建勛到领操台前,坐在台阶上,给沈春红髮微信: 春红姐,张思君学习咋样啊? 好半天,沈春红才回復道:光顾嘮嗑了,也没看手机呀。你说张思君学习啊,脑瓜挺好使,就是不用。 张建勛微然一笑,回道: 咱都是老师,回答家长时都这么说,套话。你就实打实地说吧,他是不是学习这块料? 沈春红马上答覆道: 学习挺认真,就是成绩上不去。不过,品质挺好,不招灾不惹祸的。 张建勛道: 那就是不聪明,要不怎会认真还学习不好。其实,我也不指望他在学业有成,就是好好做人就行了。 沈春红问: 建平病咋样? 张建勛答: 那种病就是熬日子,想痊癒不可能。我担心我以后也会得呢种病,家族遗传。 沈春红劝慰道: 別那样想,你爸得那种病,建平再得那种病,你怎么会有那么不幸?瞎寻思啥呢,就算没病也寻思出病来。建勛,这回並校了就能天天看见你,我的心里甜丝丝的。可是,有诗云在,我不能干那缺德事。 张建勛和沈春红聊天的范围已作无限扩展,不但但局於张思君的学习和张建平的病情。若干年前的情感好像已经復燃,如果张建勛需要,很快就会接续上。 张建勛很想告诉沈春红自己右上腹疼痛的事,但他想了又想,还是没说。聊了半个小时后,他起身向校外走去。此时,操场上已满是学生,他们在薅草。 在未出校门前,他忽地又打开微信,把和沈春红的聊天记录刪掉。然后,他去前面的小饭桌,给张思君订了一份,再打电话给张建平。回来时,他顺便到门卫,和屋里的几个人閒扯蛋。 “老赵,你再唱一遍,我头一回听你唱歌,怪好听的呢。”付学斌请求道。 “我也不是腾格尔呢,还好听!你毛子话反说著吧。” 虽是这样说,那个姓赵的傢伙还是唱了起来: 洁白的毡房炊烟升起 我出生在牧人家里 辽阔的草原 是哺育我成长的摇篮 养育我的这片土地 当我身躯一样爱惜 …… 张建勛在二零零零年以前天天与他见面,熟得不能再熟。他叫赵喜臣,是一九八二年的接班教师。因他狗屁不通,从上班之日起,就干些敲钟管护学生自行车的杂活,后来专职於门卫。他有三个经典故事,一是三年前上城里南二道街泡小姐被警察抓住,罚款三千;二是,他和他们村的“精神病”搞破鞋,被“精神病”咬给警察,又罚款四千;三是,他写信给王艷表达爱意,偏偏做得不隱秘被人发现,王艷当然不让,就骂他个狗血喷头。二零零零年他因学歷不达標下放到政德学校后,只在那待了一学期就回了中学。他回中学有两个原因,一是他是政德出来的人,政德百姓对他知根知底,他们不欢迎他,说他教体育都勉为其难;二是,中学需要他回去打杂,因为他听招呼,放哪是哪。 现在,赵喜臣唱得投入,仿佛广阔无垠的草原就展现在他面前。张建勛听著,忽然觉得这看门的也是一个人才,和腾格尔真有几分相像呢,所谓各习一精。 赵喜臣唱完后,张建勛由衷地赞道:“要有伴奏绝对能以假乱真,赵老师唱得好,我这绝不是恭维你。” 从上中学做学生到做中学老师,张建勛从未取笑於他,给了他足够的尊重,所以这个有点“嘚儿”的赵喜臣对张建勛颇为信任。 嘻嘻哈哈的一阵后,付学斌说道:“福建,你那顺口溜咋说的?啥两个老牛去开荒,啥滴唾沫?” 与付学斌同来扯蛋的周福建说:“俩牛拉个肉犁杖,来到山窝去开荒。压倒四周青草地,搅和水沟直咕嘰。累得大牛呼呼喘,累得小牛淌鼻涕。” 周福建念完哈哈大笑。付学斌也笑。笑过之后,付学斌说: “我就记不住,你能记住吗?” 他转而问赵喜臣。赵喜臣摇摇脑袋,说他记不住。 “记不住就对了,我还指它活著呢。”周福建说。 付学斌现在閒著没事,周福建不是班任也没事,所以就到门卫扯蛋。他们都对新的环境新的人有新鲜感,等过了这一段,就了无新意了。 付学斌正要再扯下去,他的电话响了。接过电话后,他上楼。张建勛和周福建也从门卫室出来。那个老一点的门卫纪老师道: “建勛,你们过来玩啊。” 张建勛环顾四周,见中学学生和四五六年级大学生在拔除长在砖缝里的杂草,就转脸对身边的周福建说: “这草都瓷根了,可是不好薅。” 周福建嗯嗯地答应,不作积极的回应。他的目光聚焦在几个中学女老师身上。张建勛循著他的目光望过去,不禁微笑了。那几个女老师都年轻,张建勛只是面熟,並不知道叫什么名字。除了年长的老师外,近十年进来的老师他都不熟识。 “真水灵,一掐就出水儿。”周福建赞道。 张建勛呵呵一笑,说:“走吧,等会该出哈喇子了,丟不丟?” 张建勛和周福建走进大厅后,他向右转,到自己的班级前,推门进去。周诗云正在教导学生,见他进来,忙问: “你有什么事吗?” 张建勛答道:“没啥事呀,就过来看看。” 他环视班级后走了一圈,见周松柏骄傲地坐在前排,便问周诗云: “我怎么没注意,景鹏啥时给他送来的?” “就是你在领操台坐著时,我哥送来的。他说这下可好了,有人经管了。” “我没理会。” “你还理会啥,光顾聊天了。” 张建勛听出了周诗云话里的不满,便岔开话题道: “你还上课吗?” “等会上两节吧,待著也是待著,学生没营生干该闹了。总我一个人说,都不知说啥了。” “嗯,也是。下午我上,你歇著。” “行。中午你在哪吃?我泡点方便麵。你看看买盒饭,再不买卷饼,可不能饿著。” 张建勛答应著,又在教室里走一圈后,出去了。在走出几步远,他听见周诗云在向学生介绍自己。回到办公室后,他打开手机,发现微信提示要他重新登录,他知道这一定是周诗云上了他的微信。他忽然一惊,诗云不会发现自己和沈春红聊天吧?不会的,他已把聊天记录刪得乾乾净净。 中午,张建勛送张思君去翟景波开的小饭桌时,翟景波让张建勛在他那吃,说张建勛一个人早饭就是糊弄,中饭很重要,再不能瞎对付。翟景波笑嘻嘻地说,要悄悄地进军,打枪的不要。张建勛猜测他可能真心让自己在他的小饭桌用午饭,所以他诚恳地说,还是別的了,让別人知道不好。翟景波一年前利用小西厢房开了小饭桌后,延揽了三十几个中学学生,现在又招进三十多小学生,可谓成了规模。这给了他老婆一个营生,增加了家庭收入。他因为也是老师,就对同事们颇多了解。他自觉得大多的同仁们斤斤计较工於算计,因此闭口不提让老师们中午就餐的事,老师们也知趣,不去討那麻烦。翟景波家与中学仅一道之隔,来往方便,他几乎是每天第三节课就回去帮衬老婆。 张建勛顺便买了一张卷饼后就回到办公室。办公室里几个女老师正在烧水准备泡麵,这其中有周诗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张建勛狼吞虎咽地吃下卷饼后,他喝了一点水,就起身到班级。 中午的操场上喧闹异常,小学生在追逐跑跳,中学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嬉笑。有两个男孩和女孩手拉手旁若无人地由大门外进来,向教学楼走去。 张建勛回到办公室后,都吃完的那些个女教师们开启了瞎聊的模式。於是,嘻嘻哈哈的笑声就不绝於耳。在谈笑的间隙,王春梅不失时机地翻开手机相册,展示她新出生的小侄子,那神情里不仅有炫耀,还有示威。当时,周诗云也在场,张建勛拿著教科书稀里糊涂地翻看著。 第226章 毅然决然 下午,操场上已显出它原本该有的样子。杂草虽没有清除殆尽,但隨著它们日渐枯萎,再加上学生不断的踩踏,不需几天,校园就会干净整洁没有杂芜。 张建勛有点累,因为待了一个暑假,因为是第一天上课。第六节下课后,他坐在座位上闭目养神。他本来不想睡,却睡著了。等他醒来时,发现屋里的人少了班任,周福建说她们去三楼开会了。 办公室里少了六个班任,就像少了很多人。另几位女老师兴许聊得累了,都捧著手机专心地看。周福建见张建勛醒了,就和他聊起车的事。他说要把开了两年的五菱微型处理掉,换一个轿车。他们从他的微型车况聊到即將买的新车,再到上牌照交保险,最后说到班任的人选上: “志刚不想当班任了,可卢小飞不让。可也是,志刚再不当班任,那班任里就没男老师了。不能全是母鸡下蛋,咋得留个公鸡打鸣啊!” 周福建的一番话马上引来几个专心看手机的女老师一阵大笑,而后是对他的口诛笔伐。在开完会的班任回来时,他们还在笑谈。 合校虽然教单科,比以前少了许多教学量,但下班时间却晚了,不像在政兴,两点多就走人。直到三点半,付学斌下来宣布下班,眾人才起身离开。付学斌说以后天天如此,要步入正轨,不能像在底下那样散漫。即便这样,也比中学宽鬆得多,他们要四点十分才走呢。 张建勛拉著他们一一到各自的小区再到鸿源小区的大门口后,周诗云还坐著不动。张建勛看过去,见周诗云小脸冷落著,像有满心的话要说。张建勛稍加思索,不待周诗云吩咐,就將车开到她单元门前。 周诗云开门下车时,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 “上楼!我有话跟你说。” 张建勛下了车,惴惴地跟在周诗云的身后。在开房门的一瞬间,周诗云回首一笑道: “进屋吧。” 张建勛进屋换了拖鞋,然后坐到沙发上。周诗云进来,坐到他的身旁,手里掐著手机。 “你们开会都啥內容啊?” 张建勛问。其实他不是真的想知道班主任们开会的內容,他实在是想找一个话题。 “啊,也没什么,就是强调学生的纪律,批改了备课了乱马七糟的。看你们不当班任多好,多轻鬆,上完课夹著书就走什么事没有。” 周诗云说完,盯著张建勛的脸看。她看得很认真,很仔细,像要从张建勛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名堂来。张建勛目光躲闪著,避开周诗云的眼睛,说: “我那么前儿在椅子上坐著,本想眯一会儿,后来竟睡著了。” “哦,她没在显摆的小侄子吗?” “没有啊,她再没说啥。她们就在那儿聊天儿了的,后来都在看手机。” 张建勛和周诗云都没提王春梅的名字,但他们明白各自话里的所指。张建勛知道王春梅是故意把话说给周诗云听,所以他又劝道: “那个叉娘们,就是『静引儿』拿照片气你,你千万別上当。你越来气她越高兴,你不当回事儿她就偃旗息鼓。” “能不来气吗?你说,那女的在一月份就怀孕了,王春来顶犊子了。不寻思了,就像你说的,我不拿她当回事,她就偃旗息鼓。我问你个事,你要如实说。” 张建勛挺直腰,正襟危坐,回答道: “你问吧,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我问了。”周诗云迟疑了一下,抬手理了理耳边的头髮,沉吟了一会儿,又说,“你是不是和沈春红聊天了的?” 张建勛想起在领操台上坐著的情形,想起周诗云可能抬眼向外边看自己,就诚实的说: “聊了。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问了一下张思君的学习情况。张思君学习不大好,想以后考点儿什么绝不可能。赶明个混到初中毕业就学点什么,有个手艺,將来能养家餬口。干什么不是一辈子,非得考大学?” 很显然,张建勛是用这一大段话来转移周诗云的注意力。但是,周诗云不大关心张思君以后干什么,她又问: “就这些?你们没有聊点旁的什么?” 张建勛心里虚得很,但他强自镇定,回道:“没说什么呀,真的没说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的目光依旧躲躲闪闪,不敢和周诗云对视。周诗云鼻子里哼了一声,说: “来不来学会撒谎了,挺大个人。你看这是什么?” 周诗云说著把手机相册打开,將截图展示张建勛。张建勛仔细看过去,见自己与沈春红聊天的界面赫然出现。他不很仔细地在心里默读道: 建勛,我很怀念咱们在一起的日子,可是现在有周诗云在,我们就不能那样了。 春红姐,我也怀念那些日子。但为了周诗云,我必须割捨那段情感。 好了,就说这些吧。说不定周诗云正看你呢。 好的,拜拜。 张建勛看完,一阵脸红,心里悸颤著,他不知该怎样面对周诗云。这个聊天界面的截图是不是残存的呢?他不敢肯定。也许与沈春红那些曖昧的话,全部被她看见了,於是他不再躲闪目光,直视著周诗云的面庞,说: “诗云,你以前问过我和沈春红那样没那样,我说假话没那样。你说假话好听,我也觉得说假话是对你的保护。可是今天我不说假话了,我说真话,我和沈春红真那样过,我不是人,最起码不是个好人。” 从现在开始,张建勛心一横,他要把过去与沈春红的交往如实说出。原先他还想过要渐渐地疏离周诗云,可他改变了主意,要快刀斩乱麻。长痛不如短痛,所以他把与沈春红肌肤相亲的种种细节都讲了出来。周诗云静静地听著,她的脸上现出复杂的表情:震惊?惊愕?疑惑?不解?羞怯?鄙夷?同情?可怜?……好像是,又好像都不是。 张建勛说了好长时间,最后他停下来,看著周诗云。周诗云承接了他的目光,问: “完了?” 张建勛没有回答完没完,他努力地眨眼睛,说: “诗云,我爸得的是肝癌,建平得的也是肝癌,我想过几年我也会得肝癌。大夫说了,我四十岁以后得肝癌的机率很大,所以我不想再连累你。你已有了一段失败的婚姻,我不想再让你中年丧夫。我爸有病的时候,总是按著上腹部说那里疼,建平现在也说那里疼。我现在也、我很想回到爸妈在一起的日子里,那时我和建平都有人呵护,整天过著无忧无虑的生活。我上三年级的时候,学校的教室少,我们就上下午两班倒。那时建平刚上一年级,他上我们班趴窗户,让我们班老师撵跑了。等我放学回家不一会儿,建平也背著书包撅噠撅噠回家了。我妈就问建平,你咋回家了呢?建平说,放学了,就回家了。原来,他是看我们背著书包回家,他以为他也放学了。那天,我爷又把他送回了学校。建平小时候学习不好,可他不招灾惹祸,从没听说他打仗骂人。再过几年,我们一家人又会在地下团聚了,我会再次见到爸爸妈妈。诗云,你理解我现在的心情吗?” 周诗云点头,说她理解。可不管怎样,她都会照顾张建勛,即使他真的生了病。 在此时,张建勛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右上腹,他好像感觉到那里在疼痛。张建勛闭紧了眼睛,慢慢地,两行清亮的泪水滑落下来。他想控制自己,就把头伏在交叉的肘窝里趴到茶几上。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的肩头剧烈地抖动,进而放声大哭。 周诗云慌了手脚,拙笨地劝慰著。良久,张建勛才止住悲声。之后,他忽地站起,向门外走去。周诗云颤声道: “干啥去?” “回家!” 只这两个字,便显示了他毅然决然的態度。他换了鞋下楼后,竟忘了开车,就那么欻欻地回了出租屋。 晚上,周诗云发来微信消息: 因为看了你的微信,你生气了吧?其实,你微信里就那几句话。我再也不上你微信了,我保证。你不要有顾虑,我是铁了心跟你,不怕你得不得癌症。明天早晨过来吃饭。谁都有过去,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张建勛没有回覆周诗云。 第227章 悲苦的滋味 张建勛在次日早晨起得晚一些。他洗漱过后就步行到周诗云那里,与她共进早餐。周诗云带了饭,用一个小饭盒装著,所以张建勛笑道: “那么点猫食,一口就乾没了。” “那也比你买卷饼强,就是糊弄。” 两个人下楼开车接过几位老师后,上南大街,再行驶到102线。刚上102笑,就见周福建开车在前面疾驰。张建勛没超他,只在后边坠著。他看见周福建后面的车玻璃上贴著写有“卖车”二字的纸,心想,这傢伙还挺性急呢。 张建勛与周福建相跟著进到校园后,他下车问从车上下来的周福建: “你啥时把卖车的那张纸贴上去的?” “昨天晚上贴的。我寻思下班后上二手车行,把车卖掉。我现在一心巴火卖了车,再买车。” “你性子还挺急呢。” “我性子不急,我性急。” 周福建说完哈哈一笑,那笑声里有十二分的深意,所以付学斌说道: “福建是三句话不离老本行,都习惯了。” 几位女老师一定听见了周福建的话,都会心一笑。原中心校的老师对周福建了解颇深,对他话里的话也都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张建勛和大家进到办公室后,就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翻看一本杂誌。班任们都去了各自的班里,余下的这些老师们干著手头的事,偶或聊上几句。 第三节时,李玉荣去上道法课,所以张建勛和周诗云得以閒暇下来。张建勛看了一眼周诗云,然后发微信给她: 诗云,看你面色没有光泽,昨晚上睡得不好吧? 周诗云很快回復道: 嗯嗯,昨晚头半宿睡不著,后半宿睡得稀里糊涂。 张建勛把微信静了音,他猜想周诗云也把微信静了音,因为在发消息时没听见她手机里的提示音。这样挺好,不会引得他人的关注。 张建勛问: 是不是我说的那些话让你睡不著觉? 周诗云回道: 对呀。我一闭眼睛就看见你和沈春红那样,当时,我的心呢,揪揪著。我总劝自己说,那都过去了,和自己无关,別想別想。可是,那种画面就跟放电影似的,老是呈现出来。你不知道,我那时多痛苦。你要在跟前,我非咬你不可。 张建勛道: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是好人,还有,我可能像建平一样。我真怕害了你! 周诗云道: 我不怕,我就赖上你了。 张建勛道: 你会后悔的。 周诗云道: 最起码现在我没想到后悔,至於以后,我不知道。 张建勛抬眼看了一下周诗云,发消息道: 我去看看建平,不知道他今天咋样了。下堂课是体育,你別抢课,是什么课就上什么课,不能给科任惯下臭毛病。 张建勛把消息发出后站起,到停车场把车开出,奔向张建平那里。在行驶到十字街时,看见张建华向一个小超市里走去,他就按了一下喇叭並慢下车速。他微探头,高声道: “大哥,干啥去?” 张建华同样大声回答:“买点熟食,建勛,中午上我家吃啊。” 张建勛回了一句“不了”后拐过去,他不知道建华大哥听没听见。看见建华大哥,他就想起侄子立冬和他怀了別人的孩子而后离婚的媳妇。真他妈噁心! 张建勛的车戛然止於张建平家的大门前后,他下来。看了一会后,他信步走向院里。他一边走一边希望建平面色红润精神饱满,最起码右上腹不再疼痛。但是,他刚一迈进门槛,见张建平有气无力地坐在炕沿上,他便完全失瞭望。虽然看弟弟脸色暗黄,眼神呆滯,他还是问: “今天怎么样?” 张建平张张嘴,像是用尽了气力回答说:“还那样。” 只这三个字,便让张建勛明白了此刻弟弟的身体状况和心境。他安慰道: “建平,你也別著急,吃著药再养著,慢慢就会好的。” “大哥,我得的病是不是和爸一样?要是一样就別治了,哪天死哪天算。” “別瞎说,也別瞎寻思。哎,丽娟呢?” “哦,她放鹅去了,就在前边不远的地方。春起时不是抓了几只鹅嘛,寻思著母鹅下蛋,公鹅杀掉吃肉。” 张建勛不再问张建平的身体状况,他怕弟弟忧心忧虑。在说了四十几分钟后出来,他不想再让弟弟耗费气力,因为他看到张建平说话时无精打采。 张建勛开车到学校的门前时,买了一张卷饼再进去。他上楼后,见赵国强站在周诗云的桌子旁,正说著: “中午你带饭了?我就买卷饼。我妈让我带饭,我嫌乎费事。” 周诗云笑道:“你们男生都图稀省事,张老师就买卷饼。” 说完,周诗云抬眼看了一下张建勛。他的目光只在张建勛的脸上停留了一秒钟,又低下头看眼前的备课笔记。 “因为这事我妈给我骂了,说带的饭营养全面,比买的卷饼强太多。要不明天我也带饭?” 周诗云不等他说完,嗯嗯地答应,然后站起身隨著没课的沈春红向外走去。她们的身影从窗下飘过时,张建勛向外看去,见周福建正领著学生玩儿。 张建勛在想,赵国强在三楼办公,和付学斌他们在一起,他怎么会想到下来呢?想到赵国强和周诗云说话,他忽然有了一点酸涩的感觉。思忖了一会儿,他打开卷饼的包装袋,一口一口地吃起来。饼里的土豆丝粗硬,不像手工切的那样匀净而且有味道。 张建勛把卷饼吃到一半时,沈春红和周诗云进到办公室来。她们边走边议论: “厕所里的那些辣椒籽是什么?还一蹦一蹦的。” “八成是虫子。” “得了吧,虫子能长得像辣椒籽吗?” “那咋还能蹦呢?” 她们的议论没有结果,也不需要有什么结果。各自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后,沈春红开始摁手机。过了一会儿,张建勛收到了她发的微信: 建勛,我发现赵国强对周诗云有意思,他总是有意无意地靠近周诗云。这可不是我瞎说,他的眼神能说明一切。 张建勛回復道: 同事间的正常交往吧,我不在意。 沈春红道: 不能不在意,你可得把诗云看住了。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再不,你们把婚礼办了,那个赵国强就死了心。 张建勛说: 赵国强,能吗?他比周诗云小,而且他还没结过婚。 沈春红说: 凡事都有可能,你还是小心点儿,小心没不是。 张建勛发过“好的”两个字后,就看向沈春红。正巧,与张建勛斜对面的沈春红也看他。在这一刻,张建勛心里忽悠一下,不自觉地他用舌尖舔了舔上唇。他的这一情状被沈春红看在眼里,她迅速地低头,手指搭在手机上,於是几个字打了过来: 看见你舔嘴唇,我就想起你舔我那儿,真好!可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张建勛心里一震,他瞥过去,见沈春红趴伏在桌子上。 中午,周诗云坐在张建勛的对面吃著饭时,赵国强拿著卷饼进来了。他没上三楼,就拽过一把椅子坐在张建勛和周诗云这两张桌子的中间,边说边吃。他的目光不断地停在周诗云的面颊上,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色彩。 张建勛现在毫无顾忌地和沈春红聊天,因为周诗云做了保证不再登录自己的微信,那样就不会被她看到残存的聊天记录;还有,他希望周诗云认定自己是渣男,进而再慢慢地疏离自己。 第228章 建平日益憔悴 下班前,王春梅又抽风似的显示她小侄子的照片,夸讚他这般好那样也不错。她极尽讚美的词用过后,张建勛笑道: “这孩子遗传自他的爸爸,聪慧又俊朗。以后,清华北大咱都要斟酌著去,要去也得常春藤哈弗什么的。” 王春来不聪明,长得又不英俊,所以张建勛这段吹捧的话里就掺杂著嘲讽的成分。但王春梅喜欢听,她笑逐顏开地说: “我不指望他上什么北大清华的,能继承王家的家业就行,好歹给王家留个根。咱老百姓要的不就是这个嘛,那叫什么来的,不孝有三,啥大?” 张建勛心里骂道:“你叉大,能装仨老爷们儿。” 儘管心里暗骂,脸上却依然掛著笑容,只是他的右眼夹了一下。这一细微之处被沈春红捕捉到了,她咯咯笑了,之后,说: “大大以大大,耗子嗑碗碴。” 沈春红的说不上什么含义的俏皮嗑儿听来怪有意思的,所以张建勛哈哈大笑。他的笑听起来很爽朗很通透,就像一阵清风穿过洞开的房门。 “你是说我吗?说我、耗子嗑碗碴,能整词(瓷)?” 沈春红咯咯的笑声变成了开怀的大笑:“对,你说啥是啥。” 王春梅大概看不出沈春红的真实用意,也或者是她与沈春红平日里交往尚好,所以她也跟著笑起来。都笑过后,张建勛道: “咱们又快过节了,也不知今年有啥待遇?” “能有啥待遇,吃顿饭就不错了。哎,有好几年过教师节都鸦没雀动的,好像没这么一回事。还记不记得过第一个教师节,给咱们发了一个大茶缸子,他们都说那是要饭缸子。”半天没说话的李玉荣缓缓开口道,她好看的脸上呈现出一点红晕,“那年我上班儿不长时间。” 张建勛听她说完,仔细地看过去,她一如原先那样漂亮,只是不再年轻。张建勛在心里想,怪不得陈启军相中了她,她真的是有一番姿色。同时他也想起她教学生唱歌时,把“红星是咱工农的心”唱成“红星是咱工农的叉”这件事。不知道她在教唱歌时为什么要想起“叉”而且唱了出来,就忍不住又哈哈大笑。为了掩饰,他重复道: “要饭缸子,要饭缸子……咋没发个棍儿呢?正好配套。” 围绕教师节发福利这件事,办公室又热烈地討论起来。直到下班时,他们才都住了嘴,一起出去。 张建勛把他们都送回去后,回到出自己的出租屋內躺到床上。他把手机微信的静音模式取消,然后小声哼唱《只有云知道》。在他哼唱的时候,微信的提示音响起,他拿过手机看,见是周诗云发来的消息: 今天我真想挠王春梅,这个贱女人真是气死我了。她显摆他侄子也就罢了,竟说什么给王家留后不留后的,这不就是给我听吗?等著她再说的,我非得给她好看的不可,要不然她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张建勛也觉得王春梅过分,她不该当著周诗云的面说那些话。於是他回復道: “有些话该说得说,有些事该做得做,不能忍著。你適当地回击她,我支持,要不然她不知道收敛。但是,要掌握好分寸。” 张建勛不知道这分寸如何掌握,周诗云也不知道,所以他们就如何掌握分寸在微信里討论开来。最后他们也没有討论个所以然,只是达成了一致:相机行事。 在张建勛与周诗云微信来微信去的时候,沈春红也发过微信。她在微信里说,她笑王春梅,想不到那个看起来很聪明的傢伙情商竟那样低。 因为同时和周诗云沈春红聊天,张建勛就忙得不亦乐乎。在聊天时,他要时刻小心,怕把与沈春红的聊天內容发到周诗云的界面上。在四点半以后,张建勛说自己要做晚饭就结束了这段忙碌。从床上爬起来后,他去买了两袋儿方便麵再煮过当做自己的晚餐。 晚上,周诗云问他吃的什么时,张建勛如实以告,这免不了被周诗云批评。她请张建勛明天去她那共进早餐,但张建勛婉拒了。这种主动的疏离让周诗云极度的不自在,就在张建勛第二天看张建平时,打电话说她心里有苦,很想下班后与他倾诉一番。张建勛回话说他现在心思全在建平身上,他怕哪天建平走了再也见不到,所以趁现在建平还活著就多去几次,免得日后悔愧。 张建勛现在处於矛盾的状態中,他很想毅然从周诗云的视线里脱离出来,又怕她承受感情上的痛苦,想慢慢地一点点地疏离。说自己心思全在建平身上,好像还是个理由,所以周诗云也把一部分心思放在建平身上,经常问起建平的状况。 几天下来,张建勛眼见弟弟身体每况愈下精神日益萎靡,他忧虑的神情也溢於言表。这很让周诗云担心,就在周五的晚上打电话给张建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明天上政兴,你去不去了?不能因为建平有病,你就忧心忡忡。你再忧虑出病来,那不是把我害了?” 张建勛忙答道:“去去去,明天吃过早饭就去。” 周诗云说:“那你明天早晨早点过来,妈说爸把马肠子都买回来了,鱼也都收拾好了,都在冰箱里冷藏著。” 掛断电话以后,张建勛胡乱地吃了一口早晨的剩饭就到前面的大街上。此时,是五点多钟,晚霞正灿烂。 在巷子与大街交叉口处,经常聚在这儿的几个老头在閒说话。张建勛已熟悉了他们的面孔,但不知他们的名字。他走到他们的身边,听他们说猪肉又涨价了,也说现在的粮食都是转基因的,还说蔬菜都泡了药,末了他们得出一致结论:都是中国人祸害中国人。 因为这个结论,其中一个五十多岁的不到六十的胖老头子道: “可不是嘛,咱们就是自己祸害自己。吃的往里加东西,整得哪哪都是毒,用的也不牢靠,几天就坏。原先洗涤剂厂,多红火,这不造完了,当官的偷,工人也偷。” 因为胖老头提到洗涤剂厂,张建勛忽然想到赵红光,就问: “大爷,你认识赵红光吗?” 老头努力地回忆,以期提取出来这个人的形象: “赵红光?赵红光。哦,就挺大眼珠子,说话跟土匪似的。” 张建勛急忙说:“对,就是他。他原来在洗涤剂厂上班,后来又回到学校。” “赵红光那人,贼尖,他一看事不好,赶紧撤了。他要再干下去,就提车间主任了,得亏没干下去,要不也得下岗。你都不知道,那时洗涤剂的一把手吃住在夜巴黎,都不上厂里。当官的这么当,底下的偷,有大偷就有小偷,愣给洗涤剂偷黄了。那年,李二和那傢伙叫什么来著,偷电机往大墙外扔,像你立刻去外面把电机整回去,不,他俩二半夜才去。到那一看,电机没影了,这俩傢伙白忙活了。赵红光人硬,要不能从学校到洗涤剂,再从洗涤剂回学校吗?哎,现在他咋样了?” “有病了,脑袋长个瘤,手术后有点乜。” 老头哦了一声,又继续讲洗涤剂厂的旧闻,这与赵红光讲的如出一辙。他还说,北街原来鞋厂的一溜厂房全让刘老五买去了,说是买,就是公家贱卖,都得好处了。现在,那儿盖了好多大楼,总价值都几亿了。 张建勛很晚才回去,回去以后就睡觉。他睡得很香,连周诗云发的微信都没看。 第229章 回政兴 张建勛在第二天早早地开车到了周诗云那儿。在上楼到周诗云的门前时,他暗自责怪自己竟然这般的没出息,若以这样的行为方式持续下去,周诗云断不会远离自己。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他现在处於极大的矛盾中,一忽这么的一忽那么的。 正在灶前忙碌的周诗云见他进来,笑道:“今天咋这么积极呢?来得怪早的。” 张建勛换过鞋,回道:“这不想吃现成的嘛,总是糊弄怕糊弄坏嘍。也是想著回去看看,时间长了想得慌。哎,诗云,你说,做梦还老梦见学校,梦见在里边上课。” 张建勛的话里有对已逝时光深切的怀念,所以周诗云微微地嘆了口气。她將鸡蛋液均匀地淋进翻开锅里再稍待一会后,关火,说: “早晨我也不做什么,在外面买俩馒头再熬点汤。” “就买两个馒头,够吃呀?” 周诗云扬了下胳膊,作出要拍打的样子,道:“俩不是真的两个,是四个,你俩我俩。” 张建勛明白她说的“俩”不是真的两个,他就是逗趣。在周诗云把小方凳从餐桌底下拽出后,张建勛坐上去,顺手抓起一个馒头吭地咬了一口,就好像饿八百辈子似的。周诗云笑道: “还有汤呢,等会凉一凉再吃,还挺急性。少吃点,要不到妈家该吃不动了,那你不亏吗?” 两个人说笑著,显出十二分的亲昵。在吃完收拾利落后,他们下了楼。开车买了两份东西后,张建勛拉著周诗云走上去政平的路。在张建平家的大门前,张建勛下了车。拎过一箱纯奶一大嘟嚕香蕉后,他对周诗云说: “你拿那两样,我一个人拎不了。” 坐在副驾驶上的周诗云看了看后座,又看看张建勛,犹豫著也下了车。她从车上拿下一袋李子和一袋儿麻花后,跟著张建勛向院里走去。 张建勛完全可以自己把这些东西拿到里面,他只是想让周诗云看到建平的病態,对他的痛苦有一个感性的认识,进而令她知难而退。周诗云当然不知道张建勛的真实用意,她的確以为张建勛一次性拿不了那些东西。 张建勛和周诗云一前一后到屋里时,吴丽娟正在洗刷碗筷,看来他们刚吃过早饭。吴丽娟见他们手里拎著东西进来,忙放下手中的活计,笑盈盈地说: “哟,周老师也来了,快进去。” 张建勛进到东屋,把东西放到炕上后,对躺著的张建平说: “我看道边的苞米都老皮了。” 他没问建平疼不疼有没有气力之类的话,从弟弟仰面躺著和他的气色上看,今天不比昨天好。他清楚地知道,现在的建平与上哈尔滨那次,景况差了很多。 张建平勉力坐起来,大口喘气道:“快到秋分了,秋分不生田。每年都是十一后收地,忙铲忙割,三春不赶一秋忙啊!大哥,你老给我买东西,我都不好意思了。” 张建勛道:“说啥呢?这才几个钱儿的玩意。建平,你喜欢吃啥,我给你买。” 张建平蜡黄的脸上泛起红晕,他强挤出点笑容道:“那不是钱不钱的事儿。哎,大哥,你、你们、趁著我还活著,就……” 张建平没说出就怎样,但张建勛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张建平可能不好意思当著周诗云的面把“婚礼”二字说出口,他將目光投向周诗云。 周诗云很聪明,她见建平看自己,就瞥向张建勛。张建勛听弟弟这样说,笑道: “建平,咋能说趁著活著,就好像明后天就不行了似的。” “大哥,我那么前儿这可疼了。”张建平手捂著右上腹,翕动了几下嘴唇,喘了一口气又说,“爸就是这疼,最后死在这上面。” 吴丽娟已收拾完,进屋道:“这建平啊,成天死啊死的,还说梦见了老爷子在阴曹地府当差,整得嚇人虎道的。” 张建勛好言安慰了弟弟一番后,说还要去政兴,有事。他和周诗云起身向外走时,张建平要送他们,被张建勛按住了。 张建勛开车向政兴走时,他没说话。他的凝重表情嚇到了周诗云,於是她说: “你是不是还寻思建平呢?” “还真是。不过我没想建平有多长寿命,我在想我能不能和建平一样,也得那种不治之症。诗云,你也看到了,建平现在多痛苦,苦得我的心刀绞马乱的。” 说这话时,车子已进了村口。 周诗云没吱声,她目视前方,似是在思忖。张建勛侧脸看去,见她的嘴脸微微地向上牵起。 在周保存家大门前,张建勛停车后,两个人拎著东西向院里走去。还未到院心,三婶便迎了出来。到近前,她接过周诗云手里的方便袋儿说: “回回来回回买东西,再可別买了。” 张建勛笑道:“买不买不得我们说了算嘛,你又不能看著。” 张建勛特意把“我们”二字咬得很重,用来表示和周诗云亲密的关係。周诗云也笑道: “还我们,是我。我爸呢?” “你爸?你爸上小卖店了,说买十三香再买料酒。诗云,那面发好了,发得『哭叉哭叉』的。咱们啥时候开始做?” “赶趟,傍二点吃就行。” 他们说话时已进了东屋,见炕梢的面盆敞著,有面酸味散逸出来。张建勛手欠,过去把插在面里的筷子向上挑起,就有粘稠的面拉著丝线快速地向下滑落。这很好玩,张建勛就反覆地將筷子插进再挑起。周诗云拍了一下他,说: “赶像小孩了,还玩儿面呢。” “哎,诗云,我想起小时候我妈过年时发麵,也发的这样式的。不过那时我不敢这么玩,我妈骂我。” 三婶说:“诗云,过一会儿,你把往盆里呛点生面,完后揉揉。记住啊,放面启子,要不蒸的花卷该酸了。我上周景鹏那儿,你嫂子说她腰有红点子,看是不是蛇盘疮。” “那她咋不来呢?” “她迂訥八揣的来嘎哈,一阵儿风都能把她颳倒。” 三婶说完,出去了。张建勛看著她的背影说: “听说蛇盘疮要长扣头了就该死人了,还有攻心翻羊毛疔啥的,都是邪性的要命的病。蛇盘疮得截,还有套嗑儿,叫汉高祖斩白蛇——一刀两断。” 周诗云脱了鞋坐在炕上,背靠著墙壁,手里摇著苍蝇拍。她抬眼见一个苍蝇后,举起拍子迅疾地拍过去,一只苍蝇死了。张建勛两手合什,夸张地小声说: “罪过罪过,杀生了,阿弥陀佛——” “哈哈哈,你还心善呢,那天我亲眼看到你把一个蝇子的腿儿全揪下来了。” “有吗?哦,我想起来了,有的有的。” 两个人逗趣著,说来说去的说到了张建平身上。张建勛忽然沉鬱下来,他无限忧虑地说: “唉,建平的今天可能是我的明天。” 这是沉重的话题,周诗云忽闪著眼睛,想了一会,责怪道: “怎么老是提这个事,你就不能说点高兴的?” 张建勛觉得周诗云说得对,今天是高兴的日子。於是,他把听到讲给周诗云: “我二哥张建林可有意思了,冒冒失失的。他看见墙上趴一个蝇子,老老实实的一动不动,心想,这回看你往哪儿跑?他扬起巴掌,奔蝇子呜就拍下去。巴掌刚拍到蝇子,他呜嗷就跳起来,一边跳一边甩手,说疼死我啦。原来那不是蝇子,是一个钉子帽,半露不露的没钉死,凸出墙面半厘米。” “他看不清是蝇子还是钉子帽?” “黑天呢,电灯瓦数小,看不太真切。那时还是泥草房报纸糊墙,多少年前的事了。” 周诗云显出高兴的情状,也讲她听到的趣闻。在三婶回来时,他们仍然笑闹著。 下午的二点多,他们吃了饭。马肠子很有好吃,葫芦籽鱼別有一番滋味,发麵的花卷鬆软香甜。走时,三婶把剩余的花卷装进塑胶袋內,给周诗云带上。 第230章 扯她一綹头髮 从第二周的周一起到周四下班前,王春梅没再炫耀她侄子的照片,或许是她先前无意为之。当然,她周二和周三去政治校教英语,没时间。 张建勛只在周二看过张建平,其余时间没去。不是他没时间去,是不想去,看弟弟那样,他心里堵得慌。这有点掩耳盗铃,可他也只能如此。 如果王春梅能板住自己,检点自己的言行,周诗云与她还能相安无事。可她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就在周五学生走光后,她又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用拇指点著小侄子的照片说: “李老师,你看,我小侄儿是不是见出息?一天一个样,一天比一天水灵,可不像刚出生时,嘎巴扯曳的。” 李玉荣瞄了一眼照片后赞道:“嗯,是唄。这小孩儿呀,等满月了更招人喜欢。” 王春梅笑道:“我爸就哥一个,我家春来也哥一个,我们老王家要没我小侄就断了香火了。” 李玉荣笑笑,没吭声。她的目光从王春梅的手机上挪开,瞥了一眼周诗云后,站起身,做出向外走的样子。可就在这时候,王春梅嘴一抽抽,又继续道: “头些年我妈就盼著抱孙子,可左盼也不来右盼也不来,现在盼来了,这傢伙给她乐的,咋累也不招呼累。” 周诗云腾地从座位上站起,大声说:“你啥意思?不就是嗔著我给你们老王家生孩子吗!我告诉你,我已忍你很久了,现在我不想再忍下去。” 王春梅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缓了一会,她看著气鼓鼓的周诗云,说: “我也没说你,你嗔的什么心?” “你就是说我!会说的不如会听的,我又不是傻子,怎会听不出来?” “你认领就是说你,我真是奇怪了,有捡钱的有捡乐的,还有捡骂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你承认了是不?你刚才的话就是说给我听的。我给你家当了那么多年媳妇,就因为我不生你就磕磣我? “我承认啥了?” “你不说我认领就是说我嘛!” “那是你认领,我可没指名道姓。” “我告诉你,你显摆你小侄儿,別当我面。谁都知道因为啥我和王春来离婚的,你自己的侄儿你愿咋稀罕咋稀罕,当我面就是不行。” “我稀罕我侄儿还得你同意唄?啊,就因为你不生我就得躲著你?” 她俩吵架的声音传到走廊里,连中学的都下来侧耳倾听。张建勛站起又坐下,他真想去前给王春梅一个大耳刮子。 “我没给你们老王家生个一儿半女你就老拿照片三七嘎达话地磕打我?咋的,我还乖乖地听著不许还篇儿?你太霸道了!” “我就霸道,咋的吧?往后我愿意显摆就显摆。有章程,你也生一个,显摆显摆。” 此话激怒了周诗云,她骂了句“叉你妈”后就猛地衝上前抓住王春梅的头髮用力地抡著。这突然的举动实在出乎人们的预料,屋里的人都愣怔地看著。只在几秒以后,沈春红反应过来,她上前抓住那周诗云的手,同时李玉荣也上前格挡住王春梅。周诗云紧抓著王春梅头髮的手鬆开了,在此刻,她不想把事情闹得再大。她的手虽然鬆开了,但是她的骂声却並未停止。被李玉荣等几个女教师拉扯到一边的王春梅,也咒骂著。 很快,陈启军和卢小飞从三楼上下来,不知道是哪个报的信儿。陈启军很有些魄力,他把王春梅叫上了三楼。周诗云则被几个女老师按在座位里,她们七嘴八舌的劝慰著。她们劝慰的话无非是让周诗云消消气不要动怒,却没有评论是非对错。 张建勛自始至终在一旁看著,他不能帮著周诗云,甚至上前拉架都不能。他心里暗想,如果王春梅话里捎带上自己,那自己绝不忍气吞声。 周诗云被劝解著,脸色慢慢恢復过来。她的胸脯不再急剧地起伏,呼吸也不再粗重,眼睛明澈澈的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沈春红见状,说: “哎,诗云,这就对了,咱们贤人不生閒气。你刚才打也打了骂也忙了,咱可不能再继续下去了。都在一个槽里吃食,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差一不二过去就算了。” 其他几位也说著和沈春红相同意思的话,所以周诗云说: “她第一天显摆她小侄子的照片时,我不在意,第二天我也没往心里去,可是这几天她总拿这个说事儿,就是哑巴也得哇哇几声。大傢伙都知道,我和她狗操的兄弟结婚后没生孩子,这在她们眼里不就是个短儿吗?她老是揭短,放在谁身上,谁不生气?我真想把她头髮薅下一撮来,让她得瑟!呸,养汉的玩意,挨叉没够。” 因为她最后的一句话说得恶狠狠又真切,办公室里的人笑起来,她自己也笑起来。张建勛抬眼看沈春红,见她脸上现出一抹红晕。 沈春红绝对是个聪明人,她提话引话说道:“哎,听说十字街东边又新开了一家超市,都打特价呢。下班回去就看看,看看有什么便宜的东西。” 有她做提示,这些女老师们很容易就被转移了注意力。她们由超市的特价商品说到南街极品女装店,再聊到当前的菜价,话题可谓是山南海北包罗万象。周诗云和王春梅吵架的事,被她们暂时放置到了一边。 下班都坐上车后,付学斌瞻前顾后,像怕被偷听一样。秦志刚嘻嘻笑道: “有话就说,这里没有旁人。” 付学斌也笑道:“你咋知道我有话要说呢?” 秦志刚又嘻嘻地笑著,他的脸通红,但他没有说什么。付学斌眨著眼睛,大约他是憋不住了,衝口而出说: “这不是嘛,王春梅被叫上了三楼,问她是怎么一回事。王春梅就避重就轻地说了整个过程,陈启军听后把她批评了,说她不应该在诗云面前老显摆照片。他还说等回家问问李玉荣,搞清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能光听王春梅的一面之词。你说这个王春梅,那不是故意的吗?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还少先队辅导员呢,咋挠扯上去的?” 不做声的杨艷秋慢条斯理地说:“事情我都看著了,那个王春梅就是欠揍,你咋没把她头髮薅下一綹来呢?” 看起来,付学斌或者是杨艷秋並非是討好周诗云,他们实实在在是为周诗云鸣不平。因此,这一路上,几个人不断地挞伐著王春梅,歷数她种种与她身份不相符的言行。其中最突出的,她在中心校时,竟把临近退休的魏老师骂了个狗血喷头,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因为什么她骂魏老师,车上的几位不清楚,只听说过这件事。张建勛心里想,有机会问一问沈春红。 把付学斌送到他们小区门口时,他说:“今天开了眼了,想不到诗云这么厉害。” 周诗云笑道:“也是被逼无奈。” 第231章 不能忍气吞声 到鸿源小区的门口,周诗云说:“哎,晚上在这儿吃唄。” 张建勛点头,她的话不能违拗。周诗云不单单是留他吃晚饭,还要藉此机会向他倾诉。他也很想为她分担,减轻她心里的鬱闷烦恼。 张建勛故作轻鬆地问:“晚上你做什么?” 周诗云歪著脑袋,说:“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只要你做的我都觉得好吃。” “那就、土豆燉豆角?” 车子停在了单元门前。他们下来后,周诗云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张建勛,就像怕他跑掉了一样。在拉开单元门的一瞬间,她对身后的张建勛说: “你说,我是不是泼妇?” 张建勛莞尔一笑道:“上楼,上楼再说。哎,诗云,还生气呢?” 张建勛料定周诗云在回来的一路上不断復映她与王春梅打仗的场景,也许她也反省自己的言行。他趋前一步,和周诗云並进在楼梯上,仔细看周诗云。周诗云拍了他一下,说: “你不嫌挤啊,去,麻溜跟我身后。哎,付学斌说陈启军把王春梅批评了。” “应该是,不过批评的话可能不重。付学斌的话嘛,听一半就行了,那一半扔到珠穆朗玛峰顶上去。” 他们两个很快上到了三楼,快速地闪身进屋后,周诗云腾腾地跑进卫生间,连鞋都没脱。张建勛咧嘴一笑,心里暗想:这是让尿憋的,光顾和王春梅打仗了,耽误了正事。 张建勛换了鞋到厨房后,从冰箱里拿出两个土豆削皮。这时,周诗云过来,在冰箱里翻出一块冻肉放进水盆里,说: “你还挺急性呢,进屋就干活。也是,早吃完早利索,吃完干点旁的。” 周诗云把肉放进水盆化冻后去摘豆角,顺便將上周从周保存那拿来的一把葱放到灶台上。他们两个把准备工作做完后,周诗云拍拍手道: “就这么的,等肉化了再切。先歇一会,过十五分钟再干。” “你还挺精確呢,十五分钟,那不行十六分钟?” “去去去,净挑字眼儿。你拿抹布,把地上的水擦擦,省得你没话揍话。” 周诗云说完咯咯地笑起来,笑过之后,她坐到沙发上。还没坐稳,她的声音便传导过去: “哎,別擦了,主要把水擦净就行,要不太滑。” 张建勛应了一声,过来道:“这地面啊,光滑如镜纤尘不染,真乾净!” “你不知道,地上要有一点埋汰东西,我心里就堵得慌。我天天下班擦,擦完了往那一呆,可舒坦了。” “看来,你和我过不到一块去,我就邋遢。” “你敢邋遢,我天天收拾你。哎,你说,我今天是不是泼妇?” 周诗云很快就话入正题,她认真地看著张建勛,希望得到他的看法。现在的周诗云正捏著沙发的边沿儿,脸上显出期待的神情。 “哦,不是不是,你不是泼妇。不能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就忍气吞声,你忍著她反而得寸进尺,她会认为你好欺负。你那一刻很真实,很令我欣赏,就应该这样,泼一点没什么坏处。” 张建勛认真的肯定的回答让周诗云很感动,她靠近张建勛道:“你不知道,当时我愤怒到了极点,真想把那一綹头髮扯下来。她,人模狗样的连点老师的素质都没有,啥不好听说啥。我不就是不生吗?还有啥短处?一想起这些年我过的日子,我就想哭。” 周诗云说著话时,眼圈泛红,紧接著一滴泪滚落下来。张建勛见状,忙用手指轻揩她的眼角。他的这一动作,让周诗云不可遏止地哭起来。她趴伏到张建勛的肩上,痛快淋漓地將泪水倾泻而下。 十来分钟后,周诗云从张建勛的肩头上抬起头,羞赧地说: “我真没出息,就会哭。” 张建勛报以一个微笑,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周诗云又拾起刚才的话题,於是他们又討论起来。 张建勛吃过晚饭后就回他的出租屋,他没有在周诗云那里住下,他怕把持不住自己。在回出租屋后,他试著给沈春红髮微信,问当年王春梅骂魏老师的详细情形,但沈春红没有回话。 周六,张建勛去看了张建平,见他比上几天还要重。他知道情况不妙,弟弟的生命以天计。弟弟来日无多,这是建平的悲哀,也是他的悲哀。之后,他又去小李窝棚参加五姨家小表弟的婚礼。直到周日的下午三点多,张建勛才回城里。他回城里后给周诗云发微信消息说: 昨天我去了建平那儿,见他的病情日益加重,我好难过。我不想看他,看了闹心,可不去又惦记。 张建勛和周诗云在微信里聊了很多,直到他仰面躺著手拿著手机睡著为止。晚上八点多他醒来后,再看手机,周诗云有两条消息未读: 其实,我也不想那些烦心事,一切都过去了。 你干什么呢,睡著了? 张建勛猜想,周诗云现在还没有睡觉,但是他不想再打扰她。他將被子打开,然后脱衣钻到里面。他本想好好的睡去,但是翻来覆去辗转反侧,他却睡不著了。 周一早晨接周诗云上车后,他跟周诗云解释昨天没有回覆的原因,说自己睡著了。周诗云说她到十点才睡去,就想著这两天的事。她还说明天去周保存那里看看,如果可以的话,就在那住一个晚上。 张建勛这一车教师到学校后,听说王春梅上三楼了,和张文举同在同在会计室办公。会计室不大,再关上门就成了一个私密的小空间,正好供陈启军和张文举在这里密谋。现在,把王春梅安排在那儿,恐怕也是无奈之举,不能让她和周诗云每日冷麵以对。 周诗云和王春梅打仗的事还余韵未消,只不过这时在座的这些个女老师都对王春梅颇有微词,大有同情周诗云之意。张建勛只是静静地听著,不置一词。第三节课时,张建勛给沈春红髮微信: 王春梅因为啥骂魏老师?周五晚上就问你了的,你没有回话。 正在备课的沈春红放下笔,在手机上运指如飞,过了一阵回復道: 周德东在家,不好和你微信。周六我想微你了的,怕你和周诗云在一起。王春梅因为啥骂魏老师?小孩没娘,说来话长。魏老师你认识,现在退休了。那年,魏老师的侄孙被王春梅叫到办公室,批评他上课捣乱违反纪律。小孩子嘛,批评教育是应该的,要不得上天。可王春梅不该说你们老魏家从根到稍就没有好东西,都尖嘎咕咚坏一肚子脓水。魏老师的丈夫在乡上財政所,他不知怎的和王少卿贼不对付。魏老师听王春梅这样说,当时就不愿意了,於是两个人就吵起来,最后对骂。那林淑敏也不是好玩意,帮著姑娘和魏老师干。那仗打的,都打到教育办了。 张建勛看完这一大段话,抬眼看了一下沈春红,然后回道: 顶不是个东西了,高颧骨尖下頦,一看就是小巫婆。 突然间,沈春红一阵哈哈大笑,笑得花枝乱颤。之后,她打过几个字: 你可得防著她点。 张建勛点点头,再起身,到门卫室,和赵喜臣扯閒篇。 第232章 明天你过生日 下午学生放学后,付学斌从三楼下来,到在大雨搭下观风景的张建勛身边说: “来高级名额了,你看诗云要不要爭取一下。小飞说诗云有希望,就是爭取不上也得攉弄攉弄。” 付学斌一向如此,他把卢小飞叫小飞。教师节前一天下午,他就到办公室里说,上午乡领导来过了,好像带了慰问金。小飞说,下面的学校怎么过他不管,但咱们得隆重一点,不能素不搭的跟没事一样。 现在,张建勛接过道:“能行吗?” “行不行试试看。” 付学斌好像专为通告这事而来,说完就转身离去。恰好这时沈春红周诗云和刘丽华由月亮门那边过来,张建勛就站在那儿等著。她们几个过来后,张建勛的目光停佇在周诗云的脸上。沈春红见状,拉著刘丽华的手就向大厅走去。刘丽华不明其意,大声说: “我手都让你拽疼了,嘎哈呀?” “嘎哈你还不知道吗?没眼力见的玩意。” 沈春红说完夸张地乐起来,並拿眼睛看周诗云。刘丽华循著沈春红的目光看过去,似有所悟,也嘎嘎地乐起来。 周诗云没有进去,她站定,望向张建勛。张建勛前后左右看了看,確定没人后,说: “高级名额下来了,你应该爭取一下。” “没正式下通知啊。” “付学斌说的,应该没错。你上去扫听扫听,打个提前量。” “能行吗?我没几个优和模。现在不都看这玩意嘛,不管你是真的干出来的还是花钱买来的。” “试试吧,你不试永远定不上。” “嗯,我这就上三楼。哎,下班前你送我上政兴,我改主意了,原打算明天去的。” “行,你咋打算都行,听你的。” 周诗云说完上楼,张建勛傻站一会后,也回办公室。办公室里叶咏兰在说: “……我家那个要买一手的,说一手的自己装修,隨心。我的意思是买好点的二手楼,省心。他愿意咋整就咋整吧,反正他呆著也是呆著。” 另外几个附和她的话,嗯啊地应著。张建勛没细心听她们閒聊,本能地,他不喜欢叶咏兰,因为她能显摆什么都是她的好。他打开学生数学作业,专心批起来。学生不多,他很快就批完了。看看手机,三点过一点,他就起身,到大厅里转两圈后又到值宿室。值宿室里永远散发著一股油泥味汗味,打更的老头不乾不净而且邋遢。张建勛只呆不到十秒就出去,又回到了办公室。 他心里有事,惦记著周诗云,不知道她上三楼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又过了一会,他掏出手机,百无聊赖地翻看著。忽然,周诗云的微信消息弹出来: 你出来吧,咱们走。我跟卢小飞说了,早走一会。 张建勛噼哩噗咙地把桌上的东西规整好后,就出来,见周诗云已走到二楼的拐角处。张建勛急忙到车上,將车子发动,然后开车到楼门口。过了足足有五分钟,周诗云才从里面出来。 周诗云刚一坐下,就解释说:“李老师说事,她说那天陈启军回家问她了,她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了。她也说陈启军对王春梅有想法,不该说那些咬眼皮的话。还说,王春梅有点隨她爸,『搬不倒』坐炕头不是稳当客(且)。” 张建勛听过后粲然一笑,他觉得李玉荣话里有话。將车子驶出校园行在路上后,张建勛说: “李玉荣不会对王春梅起了戒心吧?你看啊,会计室就张老师一个人,陈启军时不时地去,关上了门啥事都能干啥话都能说,多私密啊。” “也有可能。別把人想得那样坏,王春梅兴许有想法,陈启军嘛——李玉荣看著呢,再说了,她俩岁数差得太多。” 张建勛把车开得很慢,比牛车快不了多少,为的就是想和周诗云多说几句话: “你今天不得看著王春梅啊?” “还真看著了。我上三楼后,卢小飞说陈启军在会计室呢,我就去会计室。我上会计室,那叉娘们儿在那坐著,看意思好像和陈启军刚说完话。我瞅都没瞅她,就当她不存在。” “那后来,陈启军咋说的?” “他就说看工作成绩,看哈优哈模啥的,说啥这个多少分那个多少分,不光看年限看是不是在一线教学。他还说那个李啥的要定一级,还有王春梅也要定一级,还有政德的刘德福,好几个呢,我都没记住。有的认识,有的听过名。” “哈优哈模不都是他给的嘛,只要钱到位,別说哈优了,省优都能得著。” “那对唄,我要去年不串门,他能把哈尔滨优秀教师给我?做梦去吧!哎,那个李玉荣,属『刘海儿』他妈的,就认钱(前)。” “你有把握吗?” “那么些人抢两个名额,我看没希望。今年整不上就过年的,看样子今年过年还得送礼。” 张建勛虽然把车开得很慢,但四里地的行程很快就走完了。在周诗云下车后,张建勛问: “明天早晨接你?” “不用,周景鹏送孩子,我坐他三驴子。你不到屋坐一会?” “还得送他们回家呢,哪天的吧。哎,诗云,你明天过生日,早晨別忘了煮鸡蛋,軲轆軲轆运气。八月节了,你告诉妈別买月饼啥的,明天晚上回城里咱俩一起去……” 没等张建勛说去干什么,周诗云眼睛起了雾。她使劲点头道: “嗯,我跟妈说。哎,再不,你把他们送到城里再回来。” 张建勛手握著方向盘说:“你可拉倒吧,我回去再嘚瑟回来,不够油钱儿呢。” 周诗云忽地笑了,是由衷的发自內心的。 张建勛开车走上回去的路时,忽然打了自己一个嘴巴並自语道:真他妈的,这么下去,感情只会越来越浓厚,诗云绝不会离开自己。 张建勛回到学校时,刚好看见付学斌从三楼下来。他看看手机,直接到楼门口,然后等著。 眼见一眾老师都从楼里出来,他咧嘴傻笑了一下。等他们坐上后,张建勛开车驶出校门。在刚要上102线时,张建勛忽地感到右上腹一阵儿疼痛,似是刀剜的一样。他本能地停下车,手握著方向盘,直直地看向前面。周福建的微型车从旁边过去,上了102线后,他疾驰如飞。 因为周诗云上政兴,付学斌就坐到了副驾驶。他见张建勛异样的表情,问道: “咋的了?” 张建勛装作没事似的说:“腿抽筋了。 付学斌关切地说:“凉著了吧?再不就是缺钙。” 付学斌这一提醒,张建勛马上觉得该买一个电褥子了,床有点凉。他的那个电褥子怀了,不通电。 “好像是吧,嗯,真得买个电褥子。” 他用这样的话遮掩过去,然后启动车子。在车上,他儘可能地和另几个说笑,以表明刚才他是真的抽了筋。 张建勛將他们一个一个送回去后,买了单人电褥子就回他的出租屋。儘管右上腹疼,他还是要过好每一天,不能因为將来的某一日患不治之症而提前沉沦。他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疼了,只是觉得疼痛的频次越来越密,每次疼痛的时间越来越长。再过一二年,阵痛会变成长期的疼痛,那就显示已病入膏肓,就像建平一样。 晚上,张建勛在前面的小吃部吃过后,就躺在床上举著手机看。他在看肝癌的症状表现,如何自我诊断。他很想不看,但一种奇怪的心理支配著他,令他不自主地读著每一个字。忽然,微信里有消息,他打开,读道: 我家犊子和狐朋狗友吃饭去了。 沈春红髮来这条消息意在告诉张建勛,她看见张建勛送周诗云回了政兴,他们现在可以毫无顾忌地说话。张建勛回復道: 春红姐,我现在对人生有点悲观。 这突兀的一句话可能嚇到了沈春红,所以她发过来一个问號一个感嘆號。张建勛很想把自己也得了和建平一样的病告诉沈春红,但他左思右想,还是忍住了。他说: 弟弟有病,假如他因此离去,我就没有挚爱的亲人了。 这是很合乎逻辑的回覆,所以沈春红未加怀疑,她劝道: 人总是要没的,想开点。他走了,还有我,还有诗云。 沈春红把她自己和诗云並列,足见她也把自己当成了张建勛挚爱的人。这很令张建勛感动,但鬼使神差地,他打过这样几个字: 春红姐,我把咱俩那个时的细节都和周诗云说了。 沈春红问:哪个? 张建勛答:就是那个,咱俩干那事。 沈春红打过一个害羞的表情,然后说:那是为什么? 张建勛没有回答,他转而聊起王春梅,聊起陈启军,聊起李玉荣,聊起学校里杂七杂八的事。当张建勛问起那天教师节吃饭她为什么自顾低头一个劲地欻欻造时,沈春红答道: 我是猪啊?还欻欻造!我吃你,小混蛋。那天,我左边是王春梅,右边是付学斌,我能和他们说什么,就只有吃嘍。你別说,那天我吃得沟满壕平,特別是那个肝,好像都让我吃了。 沈春红提到肝,不禁让张建勛颤抖了一下。他本能的用手捂住了肝区,把一口唾沫咕嚕咽下去。 沈春红和张建勛结束聊天时,她打过几个字: 建勛,咱俩在一起的时候真好!可是,现在有诗云隔在中间。 第233章 能定上吗 第二天早晨没上课前,卢小飞下来到办公室。他宣布,高级名额下来了,有意向评定高级职称的老师明天把获得的各级奖励证书学歷证书拿来然后上交。 下午一点多,坐在椅子上打盹的沈春红醒来后微信给张建勛道: 我总在想,你为什么要跟周诗云说我们那个时的细节? 正在往窗外看的张建勛听见手机的震动,拿起来看,然后回道: 就是嘴一禿嚕,也没有旁的意思。 沈春红道:是不是想藉此考验诗云,看她介不介意咱俩的事? 张建勛不能將真实用意说给她,不能告诉沈春红自己肝区有时会疼,就顺著她的话道: 有那个意思。周诗云说,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谁又不是指著过去活著。春红姐,你说周诗云能竞爭过他们吗? 沈春红没有正面作答,她只是说她给陈启军上了不少供。末了她问: 你和诗云啥时候领证啊? 张建勛回復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后就起身到外面,外面周福建正在值宿室的窗下和秦志刚胡说八道: “那年,教育办要把我也调出去,当时李红霞校长说,別的呀,福建走了,就一个科任都没有了,咋得留一个体育老师。那年是哪年?” 秦志刚搔搔头道:“好像是二零零零年吧?哎,建勛应该记得。那年乡用民办都辞退了,缺人啊,缺得狼哇的。” 张建勛接过道:“是零零年,那年我记得千年虫啥的。哎,你那年还是个小孩呢。” 因为张建勛面向秦志刚说话,所以他笑道:“可不咋的,我接我爸班时才十七岁,在中学打了一年杂才进的班级。到现在我还不是正式老师编,要不定级的事能没我吗?看你们定级吧,我这辈子別想了。” “我也不想了,老老实实地守著一级教师活著。我这些年没拿过班,净教体育了。定不定能咋的,一个月就多挣那么一百多块钱儿。不怕挣得少,就怕死得早。” 周福建这样说,显得他看得开,但张建勛却从里面听出了些许的无奈。他伸伸胳膊,颇为认同地说: “我也不定了,硬体不够,没打人傢伙事儿。这些年没送礼没上供,我手里就一个乡模。” 周福建再说话,不过他的话跑偏了:“你托生差了,托生女的呀。天生就有好货,那玩意贼好使,你要使出去,別说高级就是超高都不在话下。没听说嘛,胯子一劈,一百斤大米;裤衩一扒,一百根麻花。” 秦志刚嘿嘿地乐起来,缩著脖子齜著牙。过了一会,周福建大概觉得此话不妥,又补充道: “別往心里去,不包括诗云。” 张建勛不自然地笑笑,然后把目光投向西边。李玉荣正和叶咏兰由西边的月亮门那儿过来,两个人聊得火热。周福建住了嘴,他一定想起了陈启军和李玉荣的过往。想当初,李玉荣就是靠著她性別的优势评定上了高级再取赵梅波而代之。 周福建向南走了十几米后站住了,对紧隨其后的秦志刚说了一句什么,但见秦志刚涨红著脸又缩肩乐起来。张建勛想了想,刚要过去,付学斌从大厅里走了出来。付学斌看了一眼张建勛,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向周福建。张建勛也迈动脚步,和他一同走过去。 “付校长,我给你讲个故事呀?”待付学斌走近,周福建说。 付学斌嘻嘻地乐著,眨眼道:“那个顺口溜?” “什么呀,新的,比那顺口溜还有意思。说,有个生產队的队长和女保管员好,好得那样式的。”周福建说话时,把大拇指和食指贴合在一起,再將食指拿开,再贴合,如此快速地往復,“你的明白?他俩好长时间没在一起了,想得慌,就在一天晚上溜到仓库里,找个角落繾綣缠绵。正当他们正要做好事时,有四个小偷到了仓库的外面。为首的说,你们仨先在外面等著,我探个路,说著他就进去了。他俩光顾著扯事了,也没听外面的动静,队长还问呢,进来了吗?女的说进来个头儿。这贼一听,妈的这是被发现了。不管,等一会再说。过一会没动静了,贼头一摆手,进来一个。这时,那队长又问了,这回咋样?那女的说,进来一半。贼头儿不敢动了,就等著。又过一会,那俩玩意又不吱声了,於是贼头一招手,外面的俩都进来了。那男的问,这回咋样?女的说,全进来了。男的问,得(dei)不得(dei)?女的说,得(dei),太得(dei)了!贼头一听,我靠,要逮呀,他们撒腿就跑。” 张建勛以前听他讲过,只不过那次男的是校长女的是教员。现在,他把男女换了职位,说不定下次又会给男女安什么头衔。付学斌听完哈哈大笑,然后道: “不对,那门不得反锁上?贼听到里面说话声不得跑吗?不符合逻辑。” “啥逻辑不逻辑的,我讲著玩儿,你听著玩儿。要有逻辑,我再给你说个故事。”周福建说完,直视著付学彬。 付学斌道:“快讲吧,別吊人胃口了。” 周福建说:“怕你受不了,受不了我也说。有两个小孩子上学校里玩儿,那阵儿都黑天啦。他们走到一个空屋子前,听到里边有一男一女在说话,女的问,疼不疼啊?男的说不疼,也不能说不疼,头下疼二下麻,三下四下小虫往里爬。” 周福建说完,看付学斌的脸,想要从里面发现点什么似的。付学斌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曖昧地笑起来,说: “那两个孩子中就有你吧?” 周福建笑而不答。 几个人又閒扯了一会,他们回到了办公室。办公室里,几个女老师在说东门楼的事,说那儿有黄仙也有狐仙。 下班后,张建勛说自己去加油还要去东边什么黄琦岭买小榨豆油,就婉拒了周诗云让他上楼的请求。加油是一定的,买油嘛,那不过是谎言。 周诗云在晚上七点多时,来微信说她已经把所有的获奖证书找出来了,都装在一个塑胶袋里。虽然有证书,她还是心里没底,怕证书的数量不够,那样分值就低。定不上高级倒没什么,评分低了会让人笑话。张建勛鼓励她,评分低也没什么,都知道所谓的评分是咋回事。即便是笑话,也只是笑话你上货不及时打点不到位。 第234章 八月节 张建勛在第二天接周诗云时,在她楼下长久地凝望著,没有告诉她自己已经到了。他这样凝望了十几分钟后,才打电话给周诗云。待她的手机通了,张建勛掛断,再静静地等待著。过了一会,周诗云从单元门里出来,脖子上围了一条月白的纱巾。 周诗云刚一坐上车,就说:“早晨凉颼颼的,不穿长袖的都不行。” “嗯,到时候了。再过些天,该穿薄绒衣了。早晚都凉,晌午还热呢,昨天中午我看付学斌呜呜地冒汗。” “我带了证书,你说能行吗?我是没信心。今年要定不上,过年定不上,那后年再想定就更难了。” 周诗云说话时,把包里的一个塑胶袋拿出,各色的证书都包裹在其中。张建勛看过去,见里边有毕业证,就伸手抽出,打开,仔细端详著。毕业证里周诗云的照片严肃端正,不苟言笑,仿佛在在做深邃的思考。 张建勛看了看身边的周诗云,说:“那时你的目光清澈明亮,稚嫩的脸上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嚮往。哎,诗云,咋说后年再想定就难了呢?” “后年全並过来了,人一多可不就难嘛。昨天,我想让你请我了的,祝我生日快乐。可是,你著急忙慌的,我就没说出口。” 张建勛默默地低头,想了一想,发动车子,向付学斌家的小区驶去。 付学斌一坐上车,就神秘兮兮地说:“建勛,其实高级名额早就下来了。陈启军就是捂著,捂到时候再公布,为的是压缩时间,省得这个找那个找又哭又闹寻死上吊的,趁著八月节放假这工夫劲儿定下来报上表,再有人来找,就晚了三春了。” 张建勛微侧脸道:“你咋知道?” “听话听音,別忘了我们总在一屋。” 这时,张建勛的手机铃响了,他接听道:“哎,志刚……好的好的,我马上过去。” 张建勛將电话掛断后,就驱车向前,到秦志刚家的小区门口。秦志刚已在大门口等候,车刚一停下,他就拉门上来,一边晃动著身子一边说: “哎呀妈呀,冻死我了。” 付学斌嬉笑道:“短袖,那还不冷?三九天穿裙子,美丽动(冻)人啊。” 张建勛没有和付学斌閒扯淡,看似他专注地开车,在心里他却想著评定高级的事。到学校下车后,周诗云背著包去到班里,他和秦志刚到办公室,付学斌噔噔的骄傲地上了三楼。 周福建这一车人先於他们到来。李玉荣一手抓著桌角,一手搭扶著椅背,说: “我家启军说少先队辅导员也和班任一样参评,耶,看看春梅好像今年一定能评上呢。下边人说不上有没有找的,不定哪个爹把去年的评审细则和今年的对照,长心眼的多了。” 张建勛听不出她的话里有怎样的含义,但觉得很怪。他看著李玉荣,见她把目光投向门外,就好像能透视到三楼似的。 过了几分钟,张建勛出来,见周诗云正背著包向三楼走去。周诗云的余光瞥见张建勛,就站下,在楼梯上小声问: “我上三楼?你看行吗?” 张建勛投以一个鼓励的目光,点点头,然后报以微笑。周诗云受到鼓励,轻快地向三楼走去。 第三节课时,张建勛坐在椅子上。他对面的周诗云上班级去了,这节是她的语文课。从周诗云上三楼到现在,他们没有交流沟通,他不知道结果怎样。他正微闭著眼睛想事情,有微信消息发来,他打开,读道: 我昨天想了半宿,我问你什么时候和诗云领证,你说不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必须认真回復沈春红,免得她怀疑自己在敷衍她,就说: 我爸爸得的是肝癌,建平得的也是肝癌,我妈去世的又早,我担心自己也会得家族遗传病,怕耽误诗云。所以,我迟迟不答应和她领证。 沈春红说:那就应该上医院检查一下身体,如果没有查出什么,就领证。 张建勛和沈春红没有在微信里继续聊下去,因为李玉荣將她拽了出去。张建勛望著她们的背景,无声地笑了。他觉得李玉荣今天很特別,心里好像有事。果然,在下午他收到沈春红的微信消息: 李玉荣说她不放心王春梅,怕她把陈启军勾引住。她在我面前说了很多王春梅的坏话,话里话外显得她心里酸了吧唧的。我没有劝她,没法劝,因为现在还没有成为事实。她还说王春梅呢,她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是她把陈启军硬生生地从赵梅波手里抢了过来。她也有今天,真是报应。王春梅是不是那样的我不敢说,但是她年轻水灵,一掐就出水。哪个男人经得起她的诱惑?陈启军虽然岁数大了,可也是男人啊,哪个猫见鱼儿送到嘴还不吃。她肯定是想到当年自己就是那么乾的,所以现在防著王春梅。王春梅这才上三楼几天呢,就给她嚇这样。你听姐的话,上医院查查,真没事就和诗云把证领了,別耽误。 张建勛把这一大段话读完后,回道: 她能吗?她才三十多一点,陈启军都五十多了。 张建勛没有和沈春红说上医院的事,他自我诊断和建平一样,只是现在还没发展到那种程度。他也是讳病忌医,怕自己真查出那种病。在另一方面,他觉得即使在医院没查出问题,那么三五年以后呢?他断不会存侥倖心理,不能去拖累周诗云,仅仅是因为爱她! 沈春红没有回覆,大约是忙。 下班回到城里后,张建勛买了两份礼物,一份是给建平的,一份是给周保存的。买完了东西,他才把周诗云送回去。在周诗云的楼下,他和昨天一样婉拒了周诗云让他上楼的要求,只说回去还得赴约,幸福乡的中师同学请他。他走得匆忙,竟忘了问送证件的事。直到八月节的早晨和周诗云一同去周保存那儿时,他才知道送证件只不过是简单的程式,一交一收就算完事。至於评分,自有陈启军和教育办的成员去办理。 在给张建平送八月节的礼物时,周诗云在车里等著。大约半个小时后,张建勛出来,此时周诗云昏昏欲睡。张建勛坐上后,他没有立即启动车子,而是翻出手机相册,把自己与建平的合影指给周诗云看。照片里,张建平瘦弱萎靡,眼睛里没有神采,蓬乱的头髮像好久没有洗过一样。这样的形象嚇了周诗云一跳,她说建平的状態不如上次,真是可怜! 张建勛在周保存那里住了一个晚上就回到了城里,周诗云没有跟回来,她说开学那天坐周景鹏的三轮车上班。在八月十五的晚上,张建勛牵著周诗云的手行走在月光下的路上,一直走到政平村口,再折回来。 第235章 要找赵守志 中秋节一过,及至再到学校时,见周福建他们已到来。周福建把车卖了,他打了两辆车把老师们拉了过来,因为他收了老师们的车费。他说周六或周日去提车,事不宜迟。他要买新车,所以张建勛就和他热烈地討论起来。 还没有上课以前,王春梅从三楼下来,到办公室里並未找座位坐下,而是扬扬手中的塑胶袋,到周诗云的桌前道: “你看看少没少啥?” 面无表情的王春梅將装有各种证件的塑胶袋儿放到桌上后,转身靠在沈春红的桌旁。沈春红站起,说: “春梅,坐这,我站著活动活动。” 王春梅没有客气,坐到沈春红的座位上,看著对面的杨艷秋问:“艷秋,今年咋没琢磨琢磨高级呢?” 杨艷秋抬起头,思考了片刻,回答道:“我的证少,报上也是陪绑的。” 王春梅得意地说:“那可不一定,不试试怎能知道行不行。这几天可给我忙坏了,连节都没过好,又是填表又是写材料的。国强这几天也没得閒,要不是他帮著整,电脑那一块真抓瞎。” 王春梅不但得意的神情溢於言表,还兼有一点自豪一点骄傲一点炫耀。杨艷秋逢迎道: “你的证多,哪像我掐尾巴根数数就那几个,没多少打人傢伙什儿。看来,我得努力嘍,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她说完,自顾笑起来,並自嘲地轻扇了自己一巴掌。王春梅很是受用,她自我赞道: “我那个哈市外语骨干教师证书可是管了大用了,一下子就把分拉上去了。要说工作不白干,你努力不努力领导都看在眼里呢,这几年我政治中心校两头跑,容易吗?风里来雨里去,夏天热死冬天冻死,那里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李玉荣不知道出於什么心理,接过道:“那可不,我们家陈启军都看著了,不给谁定也得给春梅定。” 王春梅大约是没仔细思考李玉荣话里的含义,又道:“可不嘛,我跟陈老师说了,定不上也没关係,还有下年,我还年轻,晚定一年就晚定一年,咱不能给领导出难题。哎,艷秋,过年你得爭取。这不是多挣少挣的事儿,咱要的是那份肯定那份荣誉。” 杨艷秋慢悠悠地答道:“再说吧。” 第一节课前,就是王春梅在说,话题都围绕著评定高级职称的事。直到上课了,王春梅依然在说,其他人偶尔附和几句。 第三节课是体育,张建勛走出大厅到外面,看周福建喊过“立正稍息玩去”后就到他身边。张建勛心里一直有疑问,为什么王春梅下来送证而不是卢小飞或付学斌,就问周福建: “哎,咋王春梅下来还证呢?” “他们忙唄,再不就是……”周福建四下看了看,见没有旁人,又小声说道,“再不就是显摆显摆,气人,尤其是……” 周福建没说“尤其是”什么,他大声呵斥两个撕扯的两个学生后,抬脚走过去。张建勛听周福建的“尤其是”三个字,忽然明白了,王春梅是故意气周诗云。 周福建不一会又过来,拾起刚才的话题道:“陈启军看见她咋乾的,就定(定,腚)上了。” 张建勛听后哈哈大笑,他猜想周福建所谓的“定”有两个含义,就挤眉弄眼地看著周福建。周福建严肃地说: “笑?有什么好笑!他们三天內就把表填完材料上交,真神速,有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快得跟早泄似的,恐怕被別人找。下边要定小高的来问,他就说都报批去了。你看看,你看看!原先不这样,要定高级时哪天不闹哄哄的,有哭的有寻死上吊的,整的教育办跟戏园子似的。” 周福建一大通话让张建勛茅塞顿开,他现在很佩服他。这傢伙看似稀里糊涂,內心里明白著呢。 整个一天,周诗云都抑鬱寡欢。下班將付学斌他们一个个送回后,周诗云以不容置疑的口气道: “上楼!” 只短短的两个字,並无神情的表达,张建勛就乖乖地锁了车门,然后隨周诗云进了屋里。整个屋子虽然看起来洁净如新,但仔细地查验,地面上已敷了薄薄的灰尘。已有三四天没清擦过了。 周诗云把饭闷上然后坐下,气咻咻地说: “今天早晨她的话你都听著了,那不是说给我的吗?现在不晒死侄子了,又晒各种奖励证书了,还还显摆起到手的高级来,真他妈气人!” “是的呢,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不但是我,周福建也这样认为。” 从现在开始,他们用整整五十多分钟挞伐王春梅的言行,声討她的举止。最后,张建勛说: “诗云,现在最好的办法是你也定上高级,打消她囂张的气焰。” “可这事……我真的不想受她的气了,一看见她那副嘴脸,我的心呢就哆嗦。” 张建勛把手抚在周诗云的胸口,说:“嗯,心跳的厉害。哎,我打个电话。” 张建勛说罢,拿出手机,拨號,然后道: “大哥,我,建勛。” …… “我想求你个事儿,诗云想定高级,可是我们那没名额了。” …… “行,明天早晨我们就去教育局。” 放下电话后,张建勛乐呵呵地说:“我看有一半成功的希望。” 周诗云从刚才张建勛的通话里明白了八九分,她也同样兴高采烈地说:“嗯,我去买点熟食,咱们再熬点、油燜茄子。等著,你可別走。哎,你要閒著无聊,就、擦地。” 周诗云出去了。张建勛听著她下楼的声音,微笑了,之后哼起了歌: 爱一旦结冰 一切都好平静 泪水它一旦流尽 只剩决心 放逐自己在黑夜的边境 任由黎明一步一步向我逼近 想你的心化成灰烬 真的有点累了 没什么力气 有太多太多回忆 哽住呼吸 爱你的心我无处投递 如果可以飞檐走壁找到你 爱的委屈不必澄清 只要你將我抱紧 如果云知道 想你的夜慢慢熬 每个思念过一秒 每次呼喊过一秒 只觉得生命不停燃烧 如果云知道 逃不开纠缠的牢 每当心痛过一秒 每回哭醒过一秒 只剩下心在乞討 你不会知道 真的有点累了 没什么力气 有太多太多回忆 哽住呼吸 …… 周诗云回来时,张建勛还没有把地擦完。周诗云进厨房,一边做饭一边大声的和张建勛说话。周诗云把饭做好了,张建勛刚好把地擦完。看著擦完的地面,张建勛说: “这多好,乾乾净净的,吃饭也舒坦。” 吃完饭以后,已是五点多钟。张建勛想要回自己的出租屋,但是周诗云把他留住了。她的理由很简单,也很有说服力:还要计议找赵守志的诸多细节。张建勛不好违拗,就留住下来。在这一夜里,张建勛和周诗云同榻而眠,但张建勛没越雷池一步,他不敢。 第236章 填了表 张建勛与周诗云都感觉这一晚上睡得很累,他们在起来后各自洗漱完毕,就开始为早餐忙碌。张建勛在周诗云向餐桌上端饭菜时,打电话给付学斌,让他在第一节时去班上,替他看学生,並说今天上午不能把他们拉到学校,烦劳他打一辆车,车费他先垫付,之后再给他。周诗云在张建勛安排完后,也给李玉荣打电话,把她下午的科学课串到第二节。 都安排好后,他们吃早饭。张建勛吃得快,没啥胃口,本来也不算饿。吃完他拿过一枚牙籤到卫生间,扯过一方纸后,他就对著镜子剔牙。牙齿的缝隙里塞了一条儿肉丝儿,涨得慌。 “哎,咱们现在去是不是早?要是早的话我把碗刷了。” 周诗云的声音传过来。 “嗯,早点吧。等一会再去,诗云,过一会我打个电话给他。” 张建勛一手拈著纸片,一手捏著牙籤,剔除的残渣被他抹在那片纸儿上。当他翻转牙籤想用另一端继续剔牙时,那牙籤倏地滑落到地上。张建勛弯腰去捡拾牙籤时,发现洗手盆下面狭窄的空间里有一个黑色方便袋。袋里装著什么?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吧?他有那么多的好奇心,於是他伸手掏出来把它打开。当带有血跡的卫生巾驀地映进他的眼帘后,张建勛的血呼地涌上来,身体里有不可名状的欲望衝撞著他的额头。他咽了口唾沫后,迅速把那塑胶袋系好,又將它归復到原位。在这一刻,张建勛想,周诗云来事了,若不来事儿,她要热烈主动地与他做男女之事,自己会拒绝吗?不知道! “现在刚七点二十多,他们不会上那么早的班。” 张建勛轻鬆地说话时,人已走出卫生间,手里的牙籤和那片纸儿被他扔进垃圾桶內。垃圾桶已满,他把装垃圾的塑胶袋提出后放楼道里,以便下楼时一併带出扔掉。 张建勛自然的情態没让周诗云看出异样,她刷过碗擦过灶台后坐到沙发上,把那些装证件塑胶袋塞进包里。又过了一阵,张建勛拨通了赵守志的手机,他被告知现在可以去了,赵守志已到教育局。那就,下楼。 张建勛拉著周诗云左拐右拐到教育局后,周诗云抚著胸说: “我的心咋咣咣跳呢?有点害怕。” 张建勛猜透了她的心思,笑道:“別怕,赵守志能办到的一定给你办,定小高在咱们看来是大事,可在他来看,就是小菜一碟。” 下了车,在门卫室,张建勛打电话给赵守志並把手机给门卫,在得到允许后他们进去。宽阔而且有几分富丽的走廊將各个科室相连。张建勛不需要询问,因为赵守志已迎候在他三楼办公室的门口。 进到屋里,张建勛没有绕圈子,直接把事情说了。赵守志从抽屉拿出三张表格,然后打电话。放下电话,他说: “你们找刘老师,就是卖你们房的那个,他管职称评定。出门直走,第四个屋。” 张建勛拿著表格和周诗云出来,到了刘老师的屋里。那个刘老师记性还不错,他热情地招呼他们,指导周诗云填了那三张表格,然后说: “回去让你们中心校校长签名盖章,再报上来。” 可能完事了?因为有疑问,张建勛就看著刘老师。 “哦,填完表就等著批覆,基本上就算过了,如果没出现什么大的问题。” 既然他如此肯定地说,那就去赵守志那里和他告辞。从刘老师屋里出来后,张建勛和周诗云对望了一下,目光里有狐疑的成份。 重回到赵守志的办公室后,张建勛直截了当地问: “大哥,我看他们填完表又写材料啥的,怎么诗云……” 赵守志不待张建勛说完,就呵呵笑道: “三张主表填完就可以了,这不像定超高。回去跟陈启军说,哪天我请他吃饭。哦,小高以后不叫小高了,叫一级,大致是这个意思吧。” 张建勛似懂非懂地点头,又说: “大哥,诗云定了小高、得表示表示。” “那不用。”赵守志没再继续说下去。到门边向走廊两边看了看,他又道,“我们手里都预留了两三个名额,为的就是有人找到我们。我从来不收钱,至於他们怎样,我不知道。我告诉你实底,就是不让你有思想负担。此事不宜外传,切记!” 我们?那就是说,除了他以外,局里边的头头脑脑都预留了唄。想到这,张建勛说: “那我们就以实为实,人情不是一天过的,来日方长。” 这时,赵守志的电话响了,张建勛见状,道: “大哥,你忙,我和诗云先走了。” 见正接电话的赵守志点头摆手,张建勛和周诗云出来。到外面上了车,张建勛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只是把头倚靠在椅背上,做深深的思考。 “哎,你说,这高级就这么定下来了,怎么跟做梦似的。” “以后別忘了赵守志就行,这个人情没法还,还不起。诗云,他们老赵家人都这样,普遍的情商高。他能做到的,都是答应下来,不像有些人,明明唾手可得的事却故意作出为难的样子。说不定以后还得求赵守成,建平要痛得实在不行,就得打杜冷丁啥的,听说那玩意大夫一天只能开一支。哎,诗云,有时候我想,像赵守志这样的人,咋就不往上发展发展呢?我听我表嫂说,他的一个同学是发改委的,有很大权力呢。你回去以后別人问你干啥,你就半说半不说的,气死那个王春梅。” 张建勛这一大段话很能说明他的心境,所以周诗云道:“要不,等十一月妈家杀猪给他拿一角肉?” 张建勛听罢哈哈大笑,笑得周诗云愣眉愣眼地看他。她举手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一把,说: “再不,过年时给他家老太太扔一千块钱?” 张建勛道:“送肉吧,就是那个意思。” 张建勛说完,发动车子。 “反正咱们都串完课了,上午就先別回去,在城里溜达溜达。吃完饭的、再不回楼上?你吃啥,我给你点。” 张建勛琢磨了一会,笑道:“那让你破费了,就吃、嗯、吃点炒菜,素的不要肉,我一吃肉多了就不舒服。” “我都准备了那些证,可他们看都不看一眼。“ “诗云,你还记不记得那次在车上,叶迎冬和那个刘老师神神秘秘地说事儿,可能是和他升迁有关。” “他原先管啥?” “不知道。我就知道他现在管职称评定,也好像管旁的,他门上的牌子写著人事科。” 周诗云“哦”了一声没再说话。找了一个车位停车后,他们前出五十几米进了商贸城。 张建勛和周诗云逛到十一点多再吃过饭赶回学校时,刚放午休。沈春红在张建勛坐定就发来微信消息: 你和诗云干啥了? 张建勛如实回答: 找赵局,给诗云定了高级,都填完表了。別跟別人说,过三过五的再一点一点抖搂。我怕有人找,又是哭又是闹的,那不是给赵守志添麻烦吗? 他们两个用午休的这段时间在微信里聊著,直到上课的铃声响了才作罢。周诗云將填完的表送上三楼后就一直没有影子,等他到班上看时,见她坐在前面的椅子上。张建勛见他没有起来的意思,就说: “我来上吧,你去歇一会。” “歇什么歇,也不累。你去待著吧,今天不用上课了,愿意上明天再上。” ”可是,那今天一天没上数学课了。” “明天上,去去去,回办公室。” 张建勛转身就走,后边周诗云叫住了她:“誒,陈启军走了,我把表给了张老师,正巧王春梅也在,她都看见了。气死她,养汉的玩意。” 她的声音很轻,但张建勛却听得真切。他环顾左右,然后笑道:“別人没问你干啥了吗?” “我都没照他们面,她们问啥?我正犯寻思咋说呢,我也不会撒谎啊。等会你告诉我,我好答对她们。” 张建勛点头,然后回办公室。他坐好,编辑文字给周诗云: 如果有人问,就说有事。要是她们实在刨根问底,就说上教育局了的。我估计过几天她们都得知道,李玉荣得说,就算她不说,王春梅也得说。如果有人问你上教育局是不是为定高级的事,你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等再过一些日子,就大大方方地宣扬,就是別人不问也说。 第237章 微妙的情感变化 將周诗云的职称定完,便解决了她教师生涯中的一件大事,如王春梅所言,评定小学高级是一种荣誉是对自己的肯定。周诗云中秋节后开学的第三天也就是九月二十四號,发微信消息说,她没跟陈启军说赵守志要请他,昨天他不在,今天想起来了又不好意思上去。张建勛安慰她,这是小事一桩,赵守志不过是隨口一提,不能太当真。 时间在匆促地过,十一放假后再上班时,周诗云好像消瘦了许多。张建勛问她,她只说上几天感冒,吃不好睡不好的。可她没和自己提起过,牙口缝都没欠。在整个十一放假七天里,张建勛就在他的出租屋里眯著,周诗云回了周保存那儿,所以这些天就没有见面。 上午的十点多,张建勛想起已有多日未见建平了,就开车出了校门。秋风已颳起,虽不觉得冷,却也不舒服。 张建勛到张建平的大门前时,见弟弟正坐在小板凳上倚著墙根晒太阳。张建勛下了车,走到张建平的面前问道: “建平,在这干啥呀?” 张建平费力地张张嘴,酝酿一下说:“这暖和,屋里发阴。我寻思著,在这等爸妈,他们好来接我。” 在这一刻,张建勛忽地觉得一股酸涩由心底溢出,向上翻涌著,直衝他的眼角。他努力地抑制著,不让泪水流出来,勉强笑了几笑后,他安慰道: “又不是绝症,干啥那么悲观?” “不是,大哥,爸当年就和我一样。我不是傻子,自己啥病自己知道。你说,我是不是肝癌?” “別那么想,啥癌不癌的。哎,建平,你最开始啥症状?” “啥症状?就是没劲儿,这嘎溜儿丝丝拉拉地疼。” 张建平手捂著右上腹说话时,张建勛也把手捂在右上腹,好像他现在就已感受到了那种疼痛。过了几秒钟,他把手拿开,又问: “啥时候开始的?” “好像过了年的,姥爷死的时候就感觉明显了。” “那,现在疼不疼?” “疼,有时吃药都不管用。” 他们俩在秋日的阳光下说著话,由过去快乐的孩童时代说到將来。忽然,张建平的脸沉鬱下来,他说: “大哥,等我死后,就把我埋在爸妈的坟旁,你再给我烧一辆纸车,我好开它捡树枝。” 弟弟的话刚一落地,张建勛忽地转身,走向车后。慢慢地打开后备箱,他缓缓地伸手够里面的东西。张建勛眼睛里噙满泪水,肩头也在抽搐。 强力压制住自己的情感后,他把后备箱里的东西拿出。张建平见哥哥手里拎著两袋水果一箱奶后,说: “大哥,你每次来都拿东西,再別买了,留著钱好和周诗云结婚?” 他扶墙站起,手里勉力地拿著小板凳。那小板凳已有好多年,从张建勛记事起,它就每天伴著一家人,被这个坐过又被那个坐过。如今,凳面刷的蓝漆已斑驳,显出木质的本来纹理。 “大哥,那年因为抢小板凳咱俩干起来了,你记不记得?” “记得,记得,那天妈把我骂了。” 进屋后,吴丽娟张罗著做中饭,但张建勛婉拒了,他说第四节还有课。从张建平家里出来后,他的泪水夺眶而出。实实在在抑制不住,就这样,他一边开车一边放任泪水恣肆滂沱。到学校大门东五十几米,他停下车,趴伏在方向盘上。 许久,他抬起头,缓缓开车进了校园。张建勛没和在自动门前瞎走的赵喜臣打招呼,只是按了一下喇叭。 下午,周诗云打来微信消息: 我早晨坐周景鹏的车时,他还问呢,啥时办置呀?我说领证以后,他又问啥时领证,我没说。你又上建平那了?咋样啊? 周诗云与其是在复述周景鹏的问话,不如说是在提出她心里的疑问。张建勛没说什么时候领证,那是不可能的事。他告诉周诗云,说建平不好,看情况撑不到十二月。想一想,他又补充道: 建平想要看看你,说以后怕没机会见面了。他不想臥床不起时把病弱的状態展现出来,那样你会害怕。 周诗云回覆说等哪天的,选个好日子,拿著东西去建平家。 张建勛撒个慌,张建平没说要看周诗云。张建勛这样说,就是想让她看到建平,进而想到將来的某一天自己也和建平一样。那次,周诗云已看到了病中的建平,相信她会有所触动。 晚上回去后,他就打电话给赵守成,问他市医院有没有熟人,说他要给建平开些止疼针剂,一天一开太麻烦,他也没时间。赵守成答应了他,让他等消息。第二天他回话给张建勛,说可以到急救中心去找安大夫拿药,都联繫好了。 张建勛道过谢后就想事情,手机被他扔在一边。 到急救中心取针剂时第三天的上午十点多。到学校大门前,他打电话给周诗云: “诗云,我才从城里回来,取药。你要没课就跟我去建平那,然后上妈那里,我给她买了东西。” “你啥时去的城里?我咋没看见?” “给你们送到学校再上完第一节课就去了,那时你上课呢,没理会。” “哦,你等著,我马上出来。” 只一会,周诗云便从楼里出来。周诗云坐到车上后,说: “我还没买东西呢,空手去不好吧?” “我买了两份,一份给妈的,一份给建平。” “总让你花钱,我都不好意思了。” “那我的钱留著干什么?我死了也不能带到棺材里去,趁现在还活著,得花就花。” “说说就下道,开车!” 周诗云笑了,捶了张建勛一下。张建勛却没有笑,一本正经的样子。 张建勛启动车子向前开去,他的车速不快,为的是避让来往的车辆和行人。到张建平的家门口,张建勛下了车,然后打开后备箱拿出两袋水果,周诗云搬过一箱罐头,他们相跟著向院里走去。 进了屋后,躺在炕上的张建平努力支撑起身体,倚靠著墙,说: “大哥,上两天你买的葡萄啥的还没吃没呢,这又买?” 张建勛看著弟弟虚弱暗黄的脸说:“这是诗云给你买的,不是我买的。” 张建平张了张嘴,大约是想说感谢的话,却最终没说出什么。他转著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又颓然躺下。 “丽娟呢?” “她上老李家了,说买两个馒头,再熬点柿子汤。” 可能是受到张建平话的提醒,周诗云拿出手机拨通周保存的电话道: “爸,我妈呢?” …… “嗯,你让我妈做点饭,我们回去吃。 …… “得三十分钟吧。” 周诗云在电话里说了几句后,掛断,然后安慰张建平。她的话虽然甜润温和,但张建平却並未听进多少。他无奈地嘆气,说: “我寻思著明天上礼堂看看,赶在天杀冷前、要天冷了,该伸不出手了。” 这没头没脑的话被张建勛听得明白,他知道建平心里想的是什么。於是他说: “建平,你就在家好好呆著,啥事也不用你操心。” 张建勛儘量和张建平说话,以拖延时间,好让周诗云真切地感受到病痛中的建平不堪的样子。在二十几分钟后,周诗云看看手机说: “咱们走吧,还要去政兴。” 张建勛站起,又安慰了弟弟几句,就出来。在大门口,恰巧吴丽娟进来,周诗云说有急事上政兴,改日再来。在去政兴的途中,张建勛告诉周诗云,他有时也会肝区一剜一剜地疼。周诗云让他去医院检查一下,但张建勛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原来想隱瞒了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周诗云听后默不作声,张建勛也不再说话,一直到周保存家门口,他们才显出兴高采烈的样子。 第238章 疏离后的痛苦 张建勛与周诗云除了在工作上交流外,不再有情感与目光的碰撞。这种疏离的景况被沈春红看在眼里,就在微信问为什么,並说赵国强可是百般的亲近周诗云,万万不可让他钻了空子。张建勛很明白地告诉她,自己恐怕也和建平一样,他不想一两年后拖累周诗云。 张建勛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回答沈春红的疑问了,只记得沈春红在读完微信消息后怪异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不安有揣测有怜爱有悲悯有困惑,还有另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赵国强每次从大门外买来盒饭或卷饼后,都找过閒椅子坐在张建勛和周诗云对桌的中间旁侧,与张建勛和周诗云边吃边说笑。周诗云开始还待理不理,后来也慢慢习惯了他的存在,进而相谈甚欢。张建勛逢此时,多半时会藉故躲出去,好给他们机会。他有痛,但这种痛被他拼命压抑著。 沈春红在十月下旬里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把赵国强叫到西墙边,与他说了四十几分钟。中午时,赵国强没像往常一样过来,他拿著盒饭上楼了。那天下午,沈春红给张建勛发微信消息说: 我把你和诗云的事跟赵国强说了,他答应再不插足。 张建勛在读完她的消息后,抬眼看她並微点头,然后站起来,走向外面。外面,周福建正在来回踱步,显得百无聊赖。王清会从月亮门那边过来,说: “没课啊,上门卫溜达溜达。” 张建勛顺应了王清会,他也想藉此舒展开苦闷的心,不让自己久陷於那种不良的情绪中。他回头望望,见卢小飞从楼上出来,欻欻地向西而去。 门卫里,赵喜臣正在唱《天堂》。《天堂》是赵喜臣的保留曲目,只要他唱歌,必定第一个先唱起它。张建勛饶有兴致地听著,另外几个和著拍子,不知是真的配合欣赏还是假意的迎合。在赵喜臣唱完歌后,周福建道: “真像样!哎,老赵,天堂里不兴搞娘们儿吧?” 赵喜臣翻了翻眼根子,他实在搞不清楚周福建话里是不是有调笑的成分。周福建见他不说话,自己先乐出声来,然后道: “赵老师,我给你讲个故事?哎,是帮助別人的故事,帮助別人,快乐自己。说,我三十来岁时,有一天和几个小兄弟在道上走。忽然有个小孩拦住了我,大声说,我爸没在家。” 周福建停了下来,不再说下去。他看著赵喜臣,像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赵喜臣不明其意,问道: “那小孩儿和你有亲戚呀?” 张建勛在没从政平搬出来之前听过他说起这故事,因此他笑而不语。赵喜臣卡巴著眼睛,在屋里走了两圈,然后再一次把目光聚焦在周福建的脸上,大约他是想得到答案。 “这不是嘛,我一上他家,要赶上他爸不在家,我就拿钱给他,哄他出去买好吃的。这孩子记住了,啊,我爸一不在家就给我钱,一不在家就给我钱,这买卖好啊。那天,我和几个朋友在道上走呢,那孩子就拦住我了,说我爸不在家,那意思是他爸不在家我就得给钱了。” 周福建说完这一段话后,得意地笑起来。他吧嗒吧嗒嘴,似乎是在回味,回味那美好的过去。 赵喜臣绝对笨,他想不透这小故事背后又包含怎样的趣闻,就问: “那他爸干啥呢?” 周福建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完了?这事整的,拉半截屎,还且听下回分解。” “不能一次性讲完,我还指它活著呢。” “那你啥时说?” “明天,明天你给我买冰红茶。” 几个人笑起来,他们的笑都含义不同。张建勛笑得有点苦涩,但不管怎样,也算是笑了。在门卫室里的东拉西扯,似乎冲淡张建勛心里的苦闷。在走出门卫室的时候,赵喜臣说: “明天还来,把那个剩余的故事讲完。” 听完赵喜臣“尿尿汤汤”的话,周福建大声说:“明天不来了,把你惦记死。” 周福建在上个周日新提了车,他的那个微型车早就卖了,卖给了二手车行。现在,他招呼张建勛说: “走,看看我的车去。” 张建勛在前几日已经看过了他的新车,但现在他依然听他的召唤,不为別的,只为散散心。到了那个新车的前面,周福建把车门拉开,坐到里面,说: “建勛,你也坐上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张建勛坐上去,眼看著周福建,似乎是在问:你有什么话要说? “建勛,你说王春梅这个叉娘们多隔色。” 听周福建的话,他好像对王春梅极为不满,於是他问:“怎么了?” “怎么啦?还怎么了。我那个微型车不是卖了嘛,就不能拉她们几个了。新车还没买,那就得打车,谁让咱收她们钱了。其实我也没多收她们,一个月一百还多吗?也就是个油钱。你听她说啥,咱们交车钱了,他就得给咱们打车。坐线车不也是这些钱吗,咱可不欠他。你听听,你听听,这是啥话?” 张建勛不解地问:“你咋知道的,他亲口跟你说了的?” “李玉荣告诉我的。你坐线车不应时不应晌还不方便,哪像我,早晨去接她们,晚上还给送回去。我买新车以后就没有拉王春梅,寧可空著。现在好了,赵国强开著他那个微型子拉她们。” “那你也没空著,不有沈春红李玉荣还有赵新辉王海寧她们四个嘛。” “我说的是这个意思。” “哎,听閒言失落江山。李玉荣怎么会跟你说这件事?” “我猜想李玉荣是妒忌王春梅,她年轻,一掐就出水儿。” 周福建的话跑了偏。虽然他不是十分明確地说,但张建勛已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这种话只能咱俩说,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要不然她们会说咱们扯老婆舌。” “哎,建勛,你和诗云……” “不说那些事,提起来就闹心。” 周福建虽然很多时候都胡说八道,但他是绝对的聪明人。现在,他看张建勛不愿意提及周诗云,就住了嘴,只是狐疑地看张建勛。 第239章 悲凉的情绪能消减吗? 第二天的中午,张建勛在校门口买完卷饼刚要向楼上走,瞎转悠的赵喜臣叫住了他: “给周福建打电话,让他下来。” 张建勛扬扬手,笑道:“那你就打电话唄。” 赵喜臣“尿尿汤汤”地回应:“我不是没他號嘛,这家什的,花俩话费这个心疼。” 张建勛听后哈哈大笑,赵喜臣的这句玩笑说得认真。他拿出手机,拨通周福建的电话,说: “你下来,把昨天没讲完的故事讲完,要不老赵睡不著觉。” 张建勛打完电话想上楼,却被赵喜臣拽住了。他颇为神秘地说: “就在这吃吧,谁还跟你抢?还挺护食呢。哎,等会我告诉你一个消息,贼啦啦有意思。” 张建勛进了门卫室,见老纪不在,就问: “纪老师呢?” “搞破鞋累著了,累得直不起腰来,现在家里炕上放仰巴登呢。” 张建勛坐在值宿室的铁床上,拿著卷饼吃起来。他吃得仔细,连掉在腿上的土豆丝儿都拈起来放进嘴里。 周福建过了十几分钟来到门卫室。他在门卫室坐下后先扯了一会蛋,然后故意问: “昨天讲哪了的?” 赵喜臣答道:“那孩子说他爸没在家。” “对,就那。咋回事呢?话说,很久很久以前,我上林洋铁家买炉筒子。” 周福建说完这句话,卡巴著眼睛问赵喜臣:“你认识林洋铁吗?” 赵喜臣摇摇头,表示不认识。他的目光停佇在周福建的脸上,希望他快些讲下去。 周福建继续道:“那就好办了,我说啥是啥。” 张建勛问:“那个林洋铁叫啥来的?” 周福建答:“忘了,都叫他林洋铁。那傢伙凿洋瓦凿炉筒子凿『餵得罗』还凿水舀子,啥都凿,手艺不错。” 赵喜臣嘻嘻笑道:“还凿娘们儿。” 因为“凿”字生动形象,所以屋里的几个人都笑起来。周福建尤其笑得响亮。他笑够之后,说: “他家不是本地户,好像阿城那边的。有一回,我买炉筒子,正好他媳妇给我拿的。我一瞅,这小娘们儿,真他妈带劲,跟水葱似的,招人稀罕。我就寻思,要跟这娘们闷一回,就死了也值。打那以后,我就用上心了。可得有机会,还得有货,打『巧』还得下虫呢。正好,我家有一个铁皮,挺厚,也正好我家有个拐脖坏了,我就揣著钱去了。你说,我就是有桃花命,到他家一看,那个林洋铁上號卖炉筒子了,就她在家。我到屋里就閒嘮唄,嘮来嘮去的我就说你咋不买新衣服呢?她说没钱。我说你家那人是成手洋铁匠,咋能没钱?她说她家知乎啥搬这来的,不就是因为林洋铁把人撞了,拉一屁眼饥荒才过来的。我一听有饥荒,就更有信心了,只要钱到位,准能拿下。於是,我拿出一百块钱,说,你去买身衣服,溜光水滑我看著也舒坦。哎,你猜咋的,她真把钱收了。收了我的钱,就得还。用啥还,那东西唄,那玩意不吃草不吃料閒著也是閒著,谁使不是使,使也使不坏。这么的一来二去,我俩就到一块了。” 赵喜臣突然插嘴道:“不细作,紧关节要的地方你没说。” “那不成黄片了吗?那可不行。哎,赵老师,你那时咋乾的?” 赵喜臣兴奋起来,他把与那个女人亲热的细节描述出来,不无遗漏。末了,他说: “那比我媳妇强多了,那嘎溜让我看个臭溜够,就是有味儿。” “啥味?是不是有股带鱼味?”没等赵喜臣回答,周福建念出一套顺口溜来,“舔著咸闻著臊,往里一瞅乱糟糟。” 哈哈哈…… 笑过后,赵喜臣说:“那天是號,你就趁著他赶集你去的吧? 周福建没承认没否认,只是卡巴著眼睛,之后,嘿嘿地又笑起来。他反问道: “赵老师,还想不想听了?” “想。”赵喜臣说著,从卷柜里拿出两瓶冰红茶,说,“给你,润润嗓子。” “欲听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周福建边旋盖子边说。 张建勛刚出门口,想起赵喜臣颇为神秘的表情,想起他要告诉自己消息的话,就问: “你有啥事要告诉我了的?” “啊,铁烧红了別摸,烫手。” 赵喜臣说完,他自己先笑,然后是张建勛笑。赵喜臣因为自己的幽默而笑,张建勛是因为赵喜臣认真又“尿尿嘰嘰”而笑。 周福建跟张建勛走出二十几米后,他將冰红茶瓶口对著嘴咕嘟咕嘟地吹了几大口,並夸张地吧嗒几下。他回头看一眼门卫室道: “我得把这个故事讲完,要不对不起这两瓶冰红茶。” “哎,你说的都是真的?”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张建勛对他的旧事有所耳闻,但细致之处不甚明了。那个林洋铁的媳妇好像好搞破鞋,因为这林洋铁才举家搬到这,並非是林洋铁撞了人。也听说林洋铁的媳妇那方面要求强烈,或者是林洋铁供不上也或者是林洋铁本身没那份能力才捡了顶绿帽子戴上。现在,林洋铁又搬回阿城了,留给周福建的只有回忆。 张建勛想到林洋铁的媳妇,再想到扈会芳时,他忽然心里一震,本能的,他的小腹有一小团儿热流升起。周福建侧脸看著张建勛,不怀好意地问: “老赵讲的那些,你听了有没有反应?” 张建勛点点头,坦率地承认。这便让周福建快意地笑起来,道: “赶明儿我领你上浴池呀?” 张建勛摇摇头道:“不去,我怕得病。” 进了办公室,两个人就不再把那种话继续下去,他们各自坐下,装模作样地翻出书本。那边,几个女老师在討论时装的事,张建勛插不上言。 一连几天,张建勛和周福建都往门卫室跑,这不但是在那儿可以肆无忌惮地扯蛋扒瞎说荤话,还因为那里生了炉火。这几日,天总是阴晦,北风又颳得勤,所以就感觉有些冷。常往那地方跑的还有几个中学老师,儘管中学校长在会上三令五申,但他们年岁大资格老,对於校长的话就当是耳旁风。在门卫室里,他们回忆起了孟宪周,回忆起了周大冤种,说周大冤种整天拿个劁猪刀子出去挣俏钱儿,当时的刘校长说他还不服气,竟比划著名劁猪刀子说要把刘校长给劁了,让他以后成为太监。有一回,一个外村的村民扛著猪死崽子找到学校,让周大冤种包赔,因为他前脚走后脚猪崽子就死了。当然免不了恶吵一阵,村民说周大冤种手艺不精,把猪劁死了,周大冤种拒不承认,说那猪本来就有病。后来如何?周大冤种赔钱了事。用他的话说,这叫破財免灾。 周大冤种不但有这一件值得玩味的事,还有別的可让人记取的事。由周大冤种说开去,也提到其他人。这些个老师们张建勛都认识,有的还教过他。他记得周大冤种叫学生到前面时,总是说: “头里去!” 有的退休了,有的去世了,有的还能看见。自己呢?怕是退休与自己无缘。也许,两三年后的某一天就是他的忌日。 在门卫室閒扯好像给了他一些快活。 十几天过后,赵国强又时不时地下来到办公室,有意无意地接近周诗云。周诗云似乎也乐於和他谈天说地,於是畅快的笑声便荡漾开去,一直向门外散播。 悲凉的情绪又在搅扰著张建勛,所以他努力工作著,以期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这好像有点效果,他慢慢地將那种悲凉排遣掉了。但真的排遣掉了吗?那种悲凉的情绪会不会再回来?天知道! 第240章 酷寒的袭扰 今年的冬天好像比往年早,第一场雪下过后没有化掉,於是酷寒便渐渐袭扰上来。 已经好多天没上门卫室了,不知道老赵还惦记不惦记周福建后续的故事。上次,周福建在半真半假地讲故事给老赵听时,老赵好奇地兴奋地抻长了脖子,一副心嚮往之的模样。现在,张建勛收到了沈春红的微信消息: 建勛,我看赵国强又上周诗云跟前黏黏糊糊的,就心里膈应。你可要小心,別当没事人似的。俗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慢慢地赵国强就得把诗云划拉到手。我看赵国强上周诗云跟前套近乎,就套话引话,他说王春梅鼓励他,爱一个人就大胆地追求,別瞻前顾后怕做怕右。王春梅最坏,她就在里边挑拨。还有,赵国强说,你们有肝癌家族病,你现在也是肝那里疼,怕不是好事。赵国强说,如果爱她就应该得到她,不能让你得到她最后落得个鸡飞蛋打,那不是害她吗?我说的都是为你好,你真得好好想想。最后我提醒你,赵国强再上周诗云跟前套近乎时,你別躲出去。 张建勛读完这一大段话后,把手机放到上衣口袋里。他抱起双臂,將头靠在椅背上,作深深的思考。沈春红的微信消息没有文采,但意思表达清楚了。他有些疑问,谁告诉赵国强自己上腹部疼呢?沈春红?她不能。那是周诗云。好像也不大可能。真是奇了怪了!如果是周诗云说的,那无疑是她在释放一种信號,让赵国强不再有顾忌,尽可以大胆地追求。他只对她们两个人说起过上腹部疼痛的事,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想到这时,他忽然手捂住肝区,他的上腹部不再有刀剜似的疼,而是有丝丝拉拉不间断的疼。这种疼不强烈,不用刻意去忍受。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情况,他忘了。因为这种疼,他更坚信自己不久的將来也会和建平一样,在可预见的时间內,撒手人寰一去不復返。 周诗云会把自己上腹部疼痛的事说给赵国强吗?因为有这样的疑问,张建勛忽然对周诗云產生了看法,他无法定位这种看法的类属,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天气冷,周保存家就早早地杀了猪。在杀猪那天,张建勛拉著周诗云去了。从本心来讲,他不想在周保存家住下,他打定主意吃完就回城里。但周保存说要刷洗收拾归置,靠三婶一个人终归不行,毕竟她年岁大了身体吃不消,因此周诗云留了下来。周诗云留下,张建勛也就留住下来,明天还要给赵守志送猪肉,仅凭周诗云如何扛得动?把猪肉送到赵守志楼上再把周诗云送到鸿源小区后,周诗云说: “回去还得生炉子,再不你住下?” 这不是不容违拗的话,张建勛听得明白,就说: “不了,我回去还得洗一下衣服,你们家这两天人多,烟燻火燎的身上全是味。” 张建勛走了。从倒车镜里,他看见周诗云还站在原地,手里拎著装有血肠酸菜的塑胶袋。在这一刻,张建勛想调转车头,重回到周诗云的身边。 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后,他没有生炉子,只把电褥子打著。他等被子里有热乎气,就钻进去,並裹紧了被角,不让一丝风渗透进来。天气尚早,现在才两点多,太阳还高高地掛在天上,暗白无力。 明天是周一了。十一月里的第三个周一与往年有什么不同吗?好像没什么两样,只有心境的不同。 张建勛就这样躺著,想著心事,思绪万端感慨也万端。直到太阳落山后,他才爬起来,信步来到外面,装作悠閒的样子踱到前边的大街上。大街与巷口的交角处,那几个常聚集的老头都不在了,他们怕冷不出来了。这一两个月来,张建勛已熟悉了他们,能叫出他们的名字。他们来自不同的行业,在他们讲述过往时,张建勛好似看到了另一个不同的世界。 张建勛在拐角处站了一会儿,又向前走去。七拐八拐的到周诗云住的宏源小区后,他走了进去。在周诗云的楼下,张建勛仰脸看著,窗帘正被拉起,能看见一个身影在窗前闪现。窗帘拉上了,只有灯光透出来。 张建勛在周诗云的楼下这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在离开时,单元门嘎噠一声响,有人出来。在此时,他希望出来的是周诗云。他甚至幻想周诗云出来后叫住了他,引领他到楼上,並把他留宿下来。但出来的不是周诗云,而是一个胖大的男人,他欻欻地向东走去,消失在暗夜中。 张建勛到十字街的广场时,手机铃声响了。他接起道: “诗云,你还没休息呢?” 手机里传出周诗云的声音:“不能这么早就休息吧,还不到六点。” “嗯,天短夜长了,现在休息还確实早。” “哎,你吃晚饭了吗?” “不饿,就没吃。我现在一看见肉就噁心,吃多了肉还不舒服,我就是没有吃肉的命。你看周景鹏,吃大片肉就跟吃小生菜小白菜似的。” “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十字街的广场上呢。” “那里还有扭秧歌,跳舞的吗?” “没有啦,他们都嫌冷。” “我怎么感觉你到我楼下来了?” 张建勛听完周诗云的这句话,心里一惊,他觉得周诗云的第六感很准。沉吟了一会儿,他答道: “没有去过,我从我们前边的道一直向西走没往那边绕。” “你来吧,上楼上,你那屋里冷。明天早晨,从我这儿直接上班。” 在此刻,张建勛的眼泪不爭气地流了出来。他努力地抑制住自己,不让自己的声音有异样,说: “不去了。掛断电话吧,冻手。” 张建勛掛断电话就向回走,到家后马上给沈春红髮微信消息: 赵国强怎么知道我肝区有点疼? 马上,沈春红回復道:我也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 可能意识到自己的话像绕口令一样,沈春红又追加了一句: 我没说,不明白他怎么知道的。 张建勛只瞄了一眼微信界面,没有立刻回话。他脱掉衣服钻进被子后,才说: 是不是王春梅告诉他的?可我也没和王春梅说我右上腹有时一剜一剜地疼啊。 张建勛发过消息后十几分钟也不见沈春红的回覆,因此他猜想周德东在家。於是,他便把手机放到一边,闭起眼睛復映白天的种种画面。慢慢地,他睡著了。半夜时分醒来后,他拿起手机看,见沈春红髮来了好几条消息: 好像是王春梅和赵国强说的,明天我套套他的话。 我家犊子不在家,说是和大刘他们喝酒去了。 建勛,刚才我肚子疼,我去卫生间了的。 第241章 隱忍 张建勛在第二天早上没吃饭,不饿。他到鸿源小区门口时,见周诗云正等著。周诗云今天穿了一件浅紫色的呢子外套,挺括的外套將她衬得简约又时尚。 在周诗云上车后,张建勛注意地看去,发现她的眼泡红肿,就疑心她昨晚哭过。他看了一会后,问: “不冷吗?该穿羽绒服了,主要是羽绒服上有帽子,可以护住脑袋。昨晚没睡好?” “嗯,都十一点多了还没睡,翻来覆去咋也睡不著。睡不著觉就想事儿,想得脑仁疼,跟要爆炸似的。到后半夜才迷糊一会,还净做梦。” 周诗云没说她哭过,张建勛也不好再怀疑。启动车子將他们一个一个地接过再行到102线后,付学斌长嘆一口气,说: “前天晚上陈主任和李老师干仗了。” 这是足以让人感兴趣的消息,所以秦志刚抻长脖子嘻嘻笑问道: “因为啥呀?” 付学斌摊摊手,答道:“我哪知道。好像是……哎,没別人,我就说了。那天,陈主任和王春梅在会计室嘮嗑,让李玉荣抓住了。” 付学斌用“抓住”两个字,就很明確地示意了他们关係的不同寻常。他眨了一下眼睛,忽然后悔似的打了自己一巴掌,说: “这破嘴,成天嘚卟嘚,可也没啥,都不外人。这不是前儿个嘛,陈主任和王春梅在会计室说事。你说就说唄,大大方方地说,关哪门子门呢,偏偏那天张会计还没来,你说巧不巧。李玉荣上三楼问,启军呢?找他有事。我们几个你瞅我我瞅你的,都没说话。过了一会,我说是不是上二(啊)楼了?这娘们儿翻了翻眼根子,腾腾地去会计室,一脚把门踹开,完了就喊,陈启军,你出来!然后他俩就上会议室了。过了好半天,李玉荣到我屋,指著我鼻子质问,你不说上二(啊)楼了吗?咋的,你还给打掩护?我告诉你付学斌,別以为逢年过节你拿点东西串门我就不扒扯你。再以后,你別糊弄我,別拿我不识数。” 挺有意思!还有这等事? 杨艷秋慢悠悠地说:“我家那人回家也说了,不过不那么详细。” “你说,我是好人是坏人?”付学斌揪揪大鼻子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是不是想把李老师支到二楼去,你再上会计室通知陈启军?”专心开车的张建勛忽然说,他的脸上漾著笑,“人家李玉荣没骂你就是给你留面子,这回拍马拍到马蹄子上了,挨踢了吧?” 付学斌端肩缩脖,自嘲地笑笑,然后说:“有点那个意思,我是老太太的尿壶挨呲没够。” 车里的几个人笑起来,秦志刚尤其笑得响亮。笑过之后,秦志刚逗趣道: “人家李玉荣呲都不想呲我,不够级,没那个交情。” 他们几个又说了几句后,不约而同都住了嘴。於是,车里只听得到汽车的引擎声。 上午的第一节下课后,张建勛回到办公室,见赵国强正趴在张建勛的桌角和周诗云说著话: “最好是一个念的一个输入的,要只我一个就有点忙乎。” 周诗云看见张建勛进来,有点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说:“要不,我帮你念,可是下节我有课。” 张建勛看过去,见周诗云的桌上放著学生名簿家长姓名身份证號和家庭住址等,他明白了,这是要录入学生的信息。张建勛心里一紧,但他没把心理状態表露出来,说: “下节课我去吧,你上三楼。” 周诗云抬头看了一眼张建勛,脸色涨红,目光里有不可名状的神情。她抬手捋了捋头髮,说: “不用,连上两节怪累的。” “不累,下节课做习题,我就是看著。” 周诗云听后略微低头,像是在思考。但她没给出去与不去的决定,只是復抬头看著张建勛。张建勛明白了,於是在上课铃响后,他拿著书向班级走去。 在这一节课上,张建勛拼命地讲拼命地辅导,不作片刻的停歇。在下课铃响的一霎那,他颓然坐在南窗下的椅子上,把头伏在课桌上,手捂著右上腹,那里在丝丝拉拉地疼。 过了两分钟,他起来,拿著教科书走向办公室。翟景波从二楼下来,看见张建勛,道: “建勛,有课?” 张建勛答道:“连上两节课,嗓子都冒烟了。” 办公室里,几个女老师在说笑:“……都那样。我家那人让他擦地,他答应了,可痛快了,一点奔儿都不打。完了我出去了,等我回来后,看地上大涸落小圈儿的,我就问了,你擦地了吗?他说,擦了,搁洗洁精擦的。我说,你搁多少洗洁精啊?他说,反正咕嘟下子,水都起沫了,完了我搁拖地板擦的。狗叉的,干啥活净糊弄,就那事不糊弄,吭吭地干得可起劲了。这地魂画的,还不如不擦。末了,我自己干吧,用清水又擦了一遍。” 说话的是赵新辉。她一向稳重矜持,不说粗话,现在她责怨起他家那位来,倒是有趣,极富画面感。张建勛听过微然一笑,坐到椅子上说: “態度好,值得肯定。至於劳动成果嘛,在当別论。” “哎,建勛干活一定有板有眼,看你穿著打扮就能知道,是一个利索人。” “我连自己的房都没有,就一个小出租屋,好收拾。” “建勛,赶明你也买楼唄,贷款。” 张建勛和几个女老师閒聊著,东一句西一句,最后落到张建勛的皮鞋上。张建勛现在穿的鞋子已经破旧,两只不同顏色的鞋带將鞋子拴系。这一细节被王海寧看在眼里,便说: “哎,张老师,你买副鞋带唄,咋还一只黑的一只儿是烟色的呢?” 张建勛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子,笑道:“这不寻思省俩钱儿嘛,好买楼。” 他的玩笑话立刻得到几位女老师的相应,她们嘁嘁喳喳地围绕著鞋子议论开来—— “鞋带才几个钱儿?指著鞋带攒钱还不得猴年马月才买上楼啊。” “建勛是仔细,要换我家那人,这破鞋还给你穿?早撇南二节地去了。” …… 在笑谈时,张建勛抬眼看对面的周诗云,见她在笑,不过那笑有点不自然。张建勛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下来的,也不知道她的脖子上为何起了一道儿红印子。 课间的十分钟总是很短暂,好像一瞬间,那铃声就响了。等上课的老师都走出去,张建勛把头靠在椅背上,闭起了眼睛。 第242章 重回过去? 中午,风起来了。有风,就显得冷了很多。 在下班后將周诗云送到鸿源小区门口时,张建勛说:“明天穿羽绒服吧,別穿这件呢子衣服了。” 周诗云点头,然后道:“你买双新鞋,这鞋扔了。你、上楼唄。” “不的了,回去还得生炉子,做饭,一忙乎就黑天。” “嗯,天短了。要不,你吃完饭再回去。” 张建勛摇头。等周诗云下去后,刚想启车驶出,他忽然叫道: “诗云——” 周诗云停住向里走的脚步,满怀期待地看著他。张建勛放下车窗,说: “诗云,我看赵国强那小孩不错,你们年岁相当,重要的是他对你好。你们就、你看,我们家有肝癌遗传,建平那样,我也恐怕那样。现在,我肝区就丝丝拉拉地疼。” “哦,你是不是看见我和赵国强、其实,不是你想像的那样。你检查一下吧,如果不是呢?” 张建勛关上车窗,他不想知道“如果”两个字后面的意思。把车开出十几米后,从倒车镜里,他看到周诗云走近了单元门。 张建勛回去以后,就把炉火升起,再做晚饭。在做饭时,他想起在政兴学校值宿室的日日夜夜,那些日子远去了,不会再回来。给周诗云唱歌的日子也远去了,成为杳緲的记忆。 晚上,张建勛半躺在被子里,听著酷狗里的歌,他仅仅是为听而听。在听时,沈春红髮来微信: 我家犊子上厕所了。我没问赵国强他咋知道你肚子疼,以后问。 张建勛回了一个笑脸后没再说话。 以后的几天里,沈春红没再提此事。张建勛已不关心赵国强是怎的知道自己右上腹疼痛这件事,无论怎样,周诗云离开自己都令他感到痛苦的欣慰:可以不拖累她了! 刚进到十二月,天已冷得不行。周保存和三婶在十一月的下旬都上了楼,住进了周诗云家里。听周诗云说,周保存刚开始还新鲜,觉得楼上哪哪都好,可过几天就想屯子那个家,说房子不怕住就怕空。周诗云答应来年开春放他们回去,继续过那种烟燻火燎掏灰烧炕的日子。上楼了,就不用买煤了,他家里的白菜萝卜土豆暂时存放在老房子里。周保存不用买煤了,可建平那里要取暖,冷一点都不行。张建勛给张建平买煤给自己买后,看看工资折,那里的钱所剩无几。钱不足一千,也够了,自己没什么大花销。十二月工资又快开了,要加上来年一月的工资,还可以存五六千。建海哥借去的一万没时候还,也不指望他立刻还。张建勛现在开始算钱,他重又体会到了没钱的难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诗云昨天说天要冷了得回去看看,別把土豆冻了,特別是白菜。今天的中午,周诗云发微信道: “跟我上妈家,拿两棵白菜,再拿点土豆。” 张建勛读完她的微信消息后,抬头看周诗云,见她正望著自己,就低头回道: “可以,正好下午我没课。” “嗯,下午第六节我有课,时间够用。” 周诗云把手机放进兜里后起身走出去,张建勛也起身出来,到停车处。等张建勛把车打著,还不见周诗云的影子,他就把车开到楼门口等待著。过了好一会,周诗云才从里面出来。她一坐上车就说: “上班了的,有两个学生打仗了,就因为抢本子。你说,现在的学生咋这么娇性呢,一说就哭。再不不让说,可有个性了。” 张建勛没说话,只是侧脸看了一眼周诗云。启动车子出了校门后,张建勛问: “卢小飞早晨说啥?” “早晨?啊,他说从下周开始一天要上七节课,教育局统一规定。” “我没太注意,那会光寻思建平了。” “嗯,我也看著了,那工夫劲儿你眼珠子都凝了。” 只几秒钟,车子转弯,驶上去政兴的路。右边敬老院的旧址一闪而过,连同那高高的围墙。在转弯的一霎那,张建勛感喟起来,老黄死了,死在前年的冬天,听说那个大夺在要把他转送到城里的敬老院时呜呜啕啕地哭,那个一天总是到处走的半傻不乜的傢伙倒很平静。世事在变,该走不该走的人走了,只留下他们的故事。 一路上,张建勛专注地开车想事情,没说一句话。到周保存家里后,张建勛向前面望去,见校舍依旧,只是大门换了。 张建勛和周诗云一前一后走进院子时,门前有一辆大客车驶过。张建勛看客车消失在转角处,问道: “爸他们就坐客车去的?” “对呀。他们还说呢,往后就坐这个车,方便。” 周诗云在说话时,已把门锁打开。门开了,屋子里残存的暖暖的气息还让人感到居家的味道。 东屋的炕上放著一垛白菜,用一床被子苫著。周诗云掀开被子的一角,再扒开里层的塑料布,掏出五颗白菜装进隨身带来的两个塑胶袋后,说: “新鲜的,一点没冻。” “屋里不冷,再说还没到数九寒天的时候。白菜抗冻,只要心没冻死,就能缓过来。” 现在,他们两个以生活的经验说著话,完全像夫妻一般。张建勛把蒙白菜的被子掖好不留一点缝隙后,转身到堂屋將窖口的木板儿打开,然后跳进去。在高可齐颈的窖里,他弯下腰,借著窖口射进的光亮查看著。窖的四壁还有水气,土豆上也潮润润的没有一点受冻的跡象。 “诗云,半个月以里这窖不带上冻的。” 说话时,张建勛在窖口处探出脑袋。周诗云见状,咯咯地乐道:“好像土行孙。哎,我小时可愿看《封神演义》了。那首歌我还会唱呢,这样的——让生命化作那朵莲花,功名利禄全拋下。让百世传扬你的英明……” 周诗云只唱了这几句,便停下来。可能旋律她还记得,词却忘了。张建勛把头缩回去,说: “诗云,把袋给我,我好拣土豆。” 只一小会,周诗云便拿著塑胶袋蹲在窖口。她左手牵著羽绒服的下摆,右手拿著塑胶袋,著蓝色牛仔裤的双腿微微岔开,那个最美丽最迷人的风景就呈现在张建勛的眼前,触手可及。 张建勛咽了口唾沫,仅仅两秒钟,他弯下腰,把土豆拣进塑胶袋里。他尽力放缓拣土豆的速度,极儘可能把刚才的画面赶走,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手里的塑胶袋上。 “诗云,等数九了再把窖口盖严,现在不用。我小时候,土豆让风『潲』了,吃时甜卟唆的,那时天冷啊。” “那咱家的能不能让风『潲』了?” “那不能,这屋里暖和。哎,诗云,你那天穿的呢子衣服真板正,特好看。” “等来年开春的,我就穿它。” 张建勛没话找话的一通胡说,刚才的那阵亢奋消减掉了。把两个方便袋装满后,他手拄著窖口的边沿向上躥,再抬腿脚蹬地面站起。他的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所以周诗云赞道: “还挺灵巧呢,赶像小伙儿了。” 张建勛嘿嘿一笑,道:“走吧。窖盖儿盖上就行,不用捂溜严。等过几天再来看,主要是白菜。” 在回去时,周诗雅骑著电三轮由那边过来。张建勛本想过去,周诗雅却停下了。周诗云下去和她说了几句话后再上来时,她没头没脑地说: “周诗雅问我啥时办置,她好喝酒。” 张建勛没吱声,他侧脸看周诗云后又专注地开车。在学校的门口,他忽然嘱咐道: “诗云,你回去以后,告诉爸这几天不用回来,我过去看看就可以了。” 第243章 送走建平 张建勛在拎著周诗云给的两颗白菜和一袋土豆下班后回到他的出租屋时,手机响了。他拿出看,见是吴丽娟打来的。他本能地一阵紧张,担心建平出了什么事。他接起,道: “丽娟,建平还好吧?” “大哥,你过来,建平说要见你。” 张建勛诧异,前天刚看过建平,他怎的又想见自己?莫非他?他不敢想,不详的预感迅速笼罩上来。他连忙出门钻进车里,启动后向政平驰去。 司空见惯的景物在车窗外一闪而过,过往的车辆被他超过再远远地甩在后边。张建勛到张建平的大门口跳下后,就急匆匆地向院里走去。还没到屋里,吴丽娟便迎了出来。她的一句话是: “建平快不行了,咋整啊?” 张建勛並未答话,他急急地几步跨进屋里,见张建平躺在炕上,手臂扬起再捶打炕面。张建勛心里一紧,他竟也捂住了胸口,仿佛是那种痛苦发生在自己身上。 张建勛俯下身子问:“前天还说不那么疼呢,怎么发展得这样快?” 吴丽娟颤声道:“是的呢,昨天也好好的,还出去走一圈,自己说等病好了跟大哥借钱买个三驴子,拣树枝去。谁成想,今天中午就招呼疼,吃药打针都不管用。这不,一下午就这么躺著,一下一下地打炕面子。” 张建平的脸色蜡黄,连微露出的巩膜也是黄的,瘦削的骨架被一层皮包裹著,肚子却很大。张建勛知道昨天他能出去走一走不过是迴光返照,现在恐怕是魂灵已动身,就要踏上去天国的路上。 “建平,建平,你睁眼看看。”张建勛轻声呼唤著,同时把张建平扬起的手抓住,“建平,你不能这么狠心,把思君扔下不管。” 张建平极力地睁开眼睛,虚弱无力地说道: “大哥,我看见妈了,就在大街上站著呢。她告诉我別害怕,说那边有好多树枝等我拣。大哥,我快要死了,我死了那些亏你的钱就还不上了,等下辈子吧。等我死了以后,你给我烧一个三驴子,我好骑它拣树枝子。思君这孩子学习不好,你以后多拉帮他,让他以后学点手艺。大哥,你还没吃饭吧,丽娟,给大哥做点。” 张建平耗费了太多的气力把这大段话说完后,他重又闭上眼睛。张建勛握著他的手,默默地看著。吴丽娟要做饭,张建勛拦住道: “你们吃完没?你们要是吃完了就別麻烦了,我吃不下。” 吴丽娟停住了向外走的脚步,她迟疑著说:“要不,那儿有餑餑,你垫巴垫巴。” “不用,我真的不饿,也吃不下,没心思。你给建海哥建国哥打个电话,让他们过来。” 吴丽娟打电话了,张建勛则坐在炕上握著建平的手,不让他捶打炕面。天已见黑,灯管点起。 张建国张建海他们陆续到来后,张建勛正轻揉建平的肚子。他想用这种方式来减缓建平的痛苦,但好像无济於事。 因为有这几位哥哥的帮助,张建勛稍觉轻鬆。张建平睡去了,他一定是陷入了昏迷之中。在他醒来后,张建平说有便意,於是几个人就七手八脚地把他弄到坐便椅上。但张建平没有便出多少,他只是用尽了力气想排空。在三番五次的折腾后,张建平又睡去了。 因为张建平睡去了,这哥几个就坐在一边商量后事。吴丽娟照看著张建平,她不时掀开被子看看。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繁星满布於空中。 两个多小时后,吴丽娟忽然叫道:“拉屎了。” 张建海绞著手说:“完了完了,拉净肠屎了。丽娟儿,你把装老的东西都拿出来。” 吴丽娟把装老的衣物找出后,再把张建平穿过的旧裤子剪成布片儿,她用这些布片儿擦拭张建平遗下的秽物。这项工作由吴丽娟完成,她做得很认真。当最后一点秽物被她擦拭净,又用布片儿將张建平的屁股盖住后,她把被子覆上。 张建平的生命已走到尽头,再过一会儿,他將和所有的人告別。果然,三十几分钟后,他睁开眼睛,环视了一圈后,眼睛定在张思君的脸上。他张了几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张建勛急忙握住他的手,把耳朵凑到他的嘴上。张建勛没听出弟弟要说什么,就又抬头,见张建平又张了几张嘴。在弟弟生命的最后一刻,张建勛把张思君拉过来,把他的手塞到建平的手中。张建平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將五指併拢,抓住儿子。他有万分的不舍,他要將儿子的影像嵌进眼睛中,他要把儿子的声音拓印在心里。不到两分钟,他的眼睛慢慢闭上,手臂也垂下。 “快穿衣服,过一阵儿该穿不上了。” 不知道是哪一个这样说,另外几个人手忙脚乱地给张建平套上寿衣。张建勛没有动,就那样望著建平,眼泪簌簌地流下。 穿上寿衣的张建平被抬到堂屋的木门上了,木门的四角都摞著砖。张建勛席地坐在弟弟的遗体旁,默默地看著。此刻他没有流泪,只是默默地看著。压口钱儿咬合在弟弟的两齿间,脚上是登云鞋,绊脚丝绑在脚脖子上。还没有打狗鞭子,也没有打狗餑餑。黄布没有覆盖在弟弟的遗体上,还拿在张建勛的手中。 张建平死在前半夜,便是小三天。按照习俗,上庙拉魂辞灵后,第三天火化安葬。遵照张建平生前的遗愿,他被埋在张耀庭夫妇的坟旁。 张建勛在第三天招待亲友的丧宴上,对张秋硕说: “秋硕,等我死后,你把我埋在你婶的坟里,和她併骨。” 张秋硕听罢,嚇了一跳,她想批评叔叔几句,但看张建勛严肃的神情,竟鬼使神差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她觉得不对,就小声地问: “建勛叔,发送建平叔的钱是你花的吧?” “不是,我折里不到一千,我又借了二百,凑个整给你建平婶了。” 第244章 残忍的拒绝 张建勛在张建平下葬后的第二天请了来弔唁的小学和中学的老师们。小学的老师们悉数到场,中学的老师们到场的不多,大部分没有来往。在烧头七时,张建勛没有去吴丽娟那儿,太晚。烧三七时,正好是周六,张建勛特地在扎彩店定製了三轮车烧在张建平的坟前。 天冷酷得不行。到元旦之日时,又接连下了几场雪,白雪漫无边际地铺陈,於是肃杀之气便愈加浓重。 张建勛很少说话,只有工作。这给人一种错觉,以为他还沉浸在失去弟弟的悲痛中。逢有人劝解时,他便淡然一笑,既不认同也不反对。这种情状持续著,一直到放寒假,他好像快乐起来。这期间,他右上腹的那点疼虽没有加剧,却也没有减缓的跡象。 並校后的第一个寒假,卢小飞宴请了全体教师,以感谢这半年来大家对他工作上的支持。卢小飞很会做事,他没有邀请“教育办”的成员,他说自家人在一起方便隨意,有他们反倒拘谨放不开。听付学斌说,卢小飞不过是到这里歷练,他呆不久的。 在放假前,张建勛把周保存所有的白菜都运到了楼上,土豆也灌了满满的一大袋子。在把土豆扛上楼后,张建勛在那里吃了饭。吃完饭他没有呆多大一会,他怕三婶的目光,怕见三婶期许的神色。三婶的目光里有问题: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放假了,张建勛就蛰伏在他的出租屋里,像闭门修行一样。儘管建平离世给他的痛苦在一点点地减弱,但右上腹的那点疼却让他的忧虑与日俱增。他没上医院去检查一下,他觉得不需要,自我诊断的结果令他沮丧且悲凉,他越来越相信自己和建平一样。来日无多,眼见末路就在不远的前面。讳病忌医或者自以为是的態度害了他,也害了周诗云。在这方面,我们是应该肯定他还是否定他呢? 今天是阳历二零一四年一月二十九號,阴历十二月二十九,明天便是除夕。年的气氛已越来越浓,红底黑字的对联被贴起,绿的掛钱在风中招招摇摇,昭示著春天的到来。 早晨,张建勛买了一大袋馒头,就放在桌子上。他看著那些馒头,暗忖著,可以四五天不用煮饭了。这就省了很多事,熬点菜或者熬点汤就能糊弄一顿,不用再费劲巴力地掂对菜餚以满足口腹之慾。 张建勛坐在床上胡乱地想事情时,周诗云来了。她一进来,就把帽子放下,笑呵呵地说: “这屋里真暖和,烧得跟暖洞似的。今天外面不那么冷,向阳地方还开化呢。” 张建勛端正身子后答道:“到时候了嘛。” “那你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早晨我吃了两个馒头,就著榨菜,还喝了一碗水。” “我来、我来是,妈说让你明天去过年。” 张建勛低头想了想,说:“还是不去了,那样会很麻烦三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啥麻烦不麻烦的,你说去不去吧?” “不去,我自己一个人清清静静地过年也挺好。到你家,四六八碟地我会很不安。” “妈他们拿你不当外人,没有四六八碟那那一说。” 从现在开始,周诗云劝说著张建勛去她那过年,张建勛则婉言拒绝。最后,张建勛说: “诗云,我在想,我去合適不合適。我现在必须把话说得明白,你看到了建平病重的样子,將来的某一天我也会和建平一样。所以,你要慎重考虑我们之间的关係。” “我不怕,真有那么一天,我伺候你。” “现在你是那样想的,可真要到那个时候你就、我不能拖累你。” “现在我那样想,以后也那样想。我说过了,真有那时候我照顾你。” 张建勛把目光投在周诗云的脸上,像不认识一样,仔细端详著。他囁嚅几下,竟脱口而出道: “我看,赵国强那小孩挺好的,再不你让他去过年吧。” 周诗云抬眼直视张建勛道:“你这是什么话?我说过了,我和赵国强不是你想的那样。” 因为提到了赵国强,张建勛就不再有顾虑,索性说开去: “诗云,我是认真的,没有半点虚假试探的成份。我觉得赵国强很喜欢你,他总是围著你转,身前身后地向你示好。难得有这样一个人如此在意你关爱你,这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听我的话,他比你小一岁,年龄上相互般配,重要的是他父母都在,没有遗传病的隱忧,所以你就接受他吧。” “他不行,这个孩子有点太单纯太幼稚。他已经知道咱俩的关係,还不知天高地厚地半截插槓子。” “他怎么知道咱俩的关係?” 周诗云一时语塞,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过了一会儿,周诗云坦然地说道: “是他微信里跟我说的,他还说,有爱就应该大胆地追求。” 张建勛心里一阵酸楚,他已明白的知道,赵国强不单在微信里和周诗云说了这些,还说了很多其它的话,甚至说了“我爱你”三个字。他也明白周诗云有所心动,自己与周诗云的关係並非坚若磐石。这一定是因为看到了建平病重的情景,她有所忌惮,她也一定在心里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爭反覆的权衡。 “他说的对,有爱就应该大胆地追求。你不是我的独属,其他人有爱你的权利,有得到你的可能。” “可是我对赵国强没有那么强烈的情感,我也从不去想与他结合在一起。” “情感是慢慢培养的,过一段时间你们就可以…” 张建勛没有说出过一段时间就可以怎么样。他微闭起眼睛,不让周诗云看到自己渐渐滋生的泪花。 “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我推给赵国强?” 张建勛听完这句话,咬牙回答说:“因为你不生。” 这是最绝情最要命的话,周诗云听罢,脸色刷地涨红。她坐在那绞著双手,肩头微微地抖著,看得出她內心里有羞愧和慍恼。周诗云不作声,张建勛也不作声,空气仿佛凝固了。 很久很久,周诗云缓慢地站起,不说一句话。她抬头看了一眼张建勛,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去。看著周诗云远去的背影,张建勛颓然躺倒,一行泪水由眼角流下。 第245章 旧日的延续 新春的到来並未使张建勛得到些许的快乐,他的心绪好像还留在了过去。以这样的心境好歹做了两个菜应付自己应和年的气氛后,他就赖在床上摆弄著手机。此时是下午的二点多,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 昏昏然熬到五点后,他起身去外面撒了一泡尿。在回来时,他看见女房东张秀兰。张秀兰一看见张建勛就说: “过年好!” 张建勛回了一句“过年好”后正要向自己的屋里走,张秀兰叫住他,颇为神秘地问: “那个,昨天来的那个小女孩,你们处的啥样了?” 张建勛明確地回答她道:“黄了,处不到一起。” 张秀兰嘖嘖了两声,显出极度的惋惜。不待张建勛再说什么,她翻著眼皮道: “姐有一个人,你们两个正合適,等过三过五的,我给你们拉割拉割。” 看得出张秀兰是真心,並不是虚情假意,所以张建勛答道: “姐,再过一阵吧,我暂时不考虑那事,伤心。” 因为张建勛言语和表情上的真诚,张秀兰就不怀疑张建勛是婉拒自己。她呵呵笑过之后,说: “建勛,你是个好人,厕所那么埋汰,哪回你都帮我整。姐没啥表示的,就寻思给你找个好人儿。” 张建勛真诚地说:“那谢谢姐!我回屋了。” 张建勛回到屋里,坐到床沿上,刚才张秀兰的话被他拋到了脑后。坐了一会儿,他重又躺下,拿出手机,打开微信,见有一条消息弹出来,是周诗云的: 昨天从你那里回来,我想了一路,到家了我还在想。我妈问你来不来过年,我说他不来。看我爸我妈的样子,他们很可惜。他们没问为什么,就是一个劲儿的嘆气。晚上我想了半宿,想得脑瓜子都要爆炸了。你不知道,那前半宿我都哭了,就因为你那句话。我不能生,不能因为这个耽误了你。你再找一个吧,为你生个一男半女,给你们老张家留后。你问我赵国强怎么知道咱俩的关係?赵国强在微信里跟我说是沈春红告诉他的。有一些日子,他確实远离了我,但后来又亲近起来,你知道为什么吗?是王春梅在背后鼓动他,告诉他为了爱就可以大胆的追求。王春梅最坏,她就是想看我和你的笑话。赵国强的確不错,他年轻,个头模样也说得过去,你要说我一点儿心不动,那是假话。说真的,我有时也想到张建平,担心你將来会不会和他一样。现在我不用担心啦,因为你嫌弃我,那我何必还一厢情愿呢?今天中午我就用微信告诉赵国强,答应他,我们可以处处。他们家条件虽然不是很好,但说得过去。其实我也不指望那些,只要两个人互爱互敬就可以了。你以前给了我很大的帮助,我永远记在心上。这份人情太大,我一时还不起,以后慢慢还吧。现在,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我刚参加工作时你跟我换班的情景,也能看见你领我找赵守志定高级的情景,还有许多许多事,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王春梅拿定高级的事气我,我生气,你比我还生气。如果不是真爱我,你能生那么大的气吗?我始终也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说那句话?我爸和我妈在那边包饺子呢,他们说包完饺子看电视。我不知道你吃饭没有,你別糊弄自己,时间长了该得胃病了。另外,你不说你的右上腹丝丝拉拉地疼嘛,你去检查一下,別耽误。今天的年夜饭,你肯定不吃,就算是吃,也吃点剩的饭菜还不加热。我不说了,我一说就想哭。 周诗云发来的消息绝无文采,但说得实在。张建勛读时,就好像看见周诗云坐在自己的面前,边哭边说,哭得梨花带雨,说得断续哽咽。他读完以后,猛地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嘴里骂道: “你真他妈犊子!” 周诗云不再说“爸妈”而是在爸和妈前加了个“我”字,这便是她与自己做了区隔,她不再与自己捆绑在一起了。张建勛悵悵然昏昏然,他看屋顶,又將目光收回,投射到床被上,那是周诗云给自己缝製的。而现在,周诗云真的离开了自己,这是怎样的痛! 张建勛如周诗云所说,没有吃年夜饺子,甚至连剩的饭菜都没吃。他七点多睡去了,到九点多又被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炸醒。他醒了以后就再也睡不著,直到半夜一点多了才勉强让自己墮入梦乡。那真的是梦乡,他做了许多怪诞的梦。 新年的第一天,他起来,到外面呼吸新年的空气。一切都和旧年一样,今天不过是对昨天的延续,那明天是不是对今天的延续呢? 沈春红昨天发来了微信消息,祝自己新春愉快,他没有回,看到得太迟,回復了怕被周德东发现。周福建在微信里说,他回答了赵喜臣的问题,告诉他那个林洋铁搬走后,他就和前妻离了婚。离婚时,他什么也没要,只带了自己的衣物隨身物品。再以后,他买了辆二手的微型车又在城里租了房。与一个在酒厂做財会工作的女人相处相交了几个月,周福建又结婚了。周福建的经歷很丰富,张建勛约略知道一些。那年在城里学电脑时,他还没离婚呢。现在的周福建还出去扯不扯事?周福建没说,张建勛也不好猜测。 在外边转了一阵后,张建勛进屋。他吧昨天的剩菜加热后,就有滋有味地吃起来。饭总是要吃的,日子还得过,不管將来的天空是昏暗还是明亮。吃过早饭收拾利落后,张建勛斜倚在床上翻看著手机。忽然,他坐起,因为陈阿阳的朋友圈里有婴儿的照片,並配有一行文字: 儿子越来越好看了,像他的爸爸。我还要为他生个女儿,让他儿女双全。 陈阿阳结婚了,而且有了孩子。这是新的发现,於是,张建勛就认真地看她的朋友圈。陈阿阳的朋友圈里有她结婚时喜庆的场面,有她在花丛中的生活照,有她沐浴后歪著头故作少女的形象……张建勛极少看朋友圈,所以现在的发现有些突然。在婴儿的图片下点讚后不多时,陈阿阳发来微信: 你还好吗?你看儿子像不像二顺? 张建勛想也没想就答道:像,父子爷们哪有不像的道理? 可是,我在去年见你前把环摘了,回去后不多日又和二顺结了婚,现在我都不確定这孩子是谁的。 …… 你结婚了吗? 没有。 不是有个周诗云吗? 她不適合我,我们分手了。她现在又处了一个,姓赵。 哦,那以后咋办? 不知道! …… 第246章 她还钱 陈阿阳与张建勛结束聊天时是中午的十一点五十多,因为李二顺从大门外进来了。张建勛嘱咐陈阿阳把聊天记录刪掉,不能因此破坏了家庭的和睦。下午的四点多时,陈阿发来微信消息,说她把纪录都刪了,李二顺绝不会看见。这便让张建勛放了心,他又一次嘱咐她及时刪掉聊天记录,以防万一。只说了几句,陈阿阳给孩子换尿布,他便关了微信。 天长了很多。 张建勛没有出去,他不想动弹也不愿动弹。外面的爆竹声还不绝於耳,他就窝在屋里听著鞭炮的炸响感受年的气氛,但年的气氛只从门缝里挤进一点点,大部分被阻隔在外面。 张建勛在黑天以后到外面走了一圈,然后回来倒头睡去,他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所以,初二的早晨醒来后,他感觉神清气爽。这种状態少有,他便感觉幸福愉悦。 一连几天,他都很少出门,直到初七,他一家一家地拜望直近的父辈。正月十五过去后,他已想不起还要拜望谁,就老实地待在家里,独自感受那份寂寞,把一点点的忧虑与忧伤圈在掛历上,再累积成痛苦的回忆。 今年的正月好像比往年长,因为年后的假期长,要到阴历的二十四五才上班。天气也不冷,春天似乎来得早,暖洋洋的春梦从东南飘过来。张建勛看著手机屏上2014年2月16日星期一正月十七这些个字,心里感嘆著时光流逝竟这般匆促,二零一三年仿佛转瞬之间就过去了。二零一四年也会这么快吗? 正午的阳光穿透玻璃直射进来,把热力向这不大的屋子散播,张建勛就穿不住绒衣。他脱掉,赤膊在屋里来回走。他右上腹的那点疼已经习以为常,如果哪天不疼了,他会有所缺失呢。建平不在了,自己也会在不久的將来撒手人寰,现在是得过且过,权且这样安慰自己。已不再牵掛周诗云,这好像是一种解脱。 周诗云发来微信消息时,张建勛已躺到床上。 “你微信密码改了,我上不去。” “啊,改了,过年那天改的。” “没什么,我也是一时好奇。你把工资折的帐號发过来,我给你打钱。” “什么钱?” “我买楼在你手里拿八万,你忘了?” “忘倒是没忘,只是我借你钱时,没想著让你还。” “那不行,你要是和我一起住这个房子,我还真不还你。不但不还,你工资折还得没收。可是现在,有赵国强呢,他答应帮我还你那八万。” 张建勛把手机捧在手里,然后搭在小腹上。他们已明確了关係,周诗云已心有所属,她已有人牵掛,自己完全是外人了。这么想著,他心里酸酸涩涩,像有十只醋罈子被打破,又似有一百只小手儿在抓揉他的心一样。 过了十几分钟,他回復道: 不必了,我以后不花钱了,还给我也没用。我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孑然一身,要钱干什么?等我死后,你偷著在十字路口给我燎几张大黄纸,再把我那几本歌曲集烧上。 张建勛把这条信息发出后,就將手机扔到一边。他拽掉袜子,又將背心扯下,然后將它们摶成团,再狠狠地撇到窗下。赤裸著上身的张建勛平復一下心绪后,又找出乾净的內衣和袜子换上,那摶成团的背心和袜子被他塞进洗衣机里。过了一大阵,他拿过手机看,微信里没有新的消息。他的潜意识里,还是希望与周诗云联络,这不但是一种习惯,更是情感的需要。 张建勛出来时没有锁门,虽不是家徒四壁却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锁不锁又有何用?不过,在他下午三点多回来时,张秀兰告诫他以后锁门,怕万一没了东西这些租户们心里不安。她说的有道理。他回屋后,看手机,见周诗云发来消息: 今天是十七,煮麵条。 张建勛晚上煮了掛麵,算是应了习俗。他懒得和面,懒得擀麵再切面,也是没那个心情。吃完以后,他又到大街上,在各个商场里出出入入。他不买东西,只为让各式的画面盈满他的眼睛,让各式的声音充塞他的耳鼓。也许是走得累了,晚上他睡得很香。 第二天的九点多,周诗云打来电话,让他出来到十字街东侧的商贸大厦与她聚齐,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办理。周诗云的语气稍显严厉,有不可违拗的意味。张建勛不敢怠慢,他急火火地赶到商贸大厦的门脸前时,见周诗云正等待著。今天的周诗云打扮得清俏:上身是浅紫色的呢子外套,挺括合体,下身蓝色的毛涤裤,將她的双腿衬得修长笔直,重要的是她修了眉涂了淡淡的口红。这样的周诗云看起来亭亭玉立顾盼生辉。在张建勛走近后,周诗云问: “早晨吃饭了吗?” 张建勛答道:“没吃,不饿。中午一起吃,要是晚上还不饿,就又省一顿。” “嗯,饿不饿也得吃。你这儿还疼吗?”周诗云在问时,手食指和中指按压著她的右上腹。 “疼,不严重,丝丝拉拉的。” “上医院吧,不能自己在家瞎琢磨,你又不是大夫。” “不去,我现在不怕死。人早早晚晚都有那一天,早死早托生。” “看一看还是有好处的,早发现早治疗。” “我没事就看手机,肝癌这东西,早期没症状,肝功能也显示正常。等查出不正常了,基本都是中晚期。” 这是很沉重的话题,所以周诗云笑道:“我找你不是劝你上医院,是请你吃饭。你不会拒绝吧?” “请吃饭是好事,怎么会拒绝呢?” “那好吧,咱们往前找找。” 他们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找寻著,最终,他们看好了一家叫“久香居”的小饭店並进了去。还没有到中午,所以包间就空了很多,他们择一个只能容三四个人的小包间。坐下后,服务员让点菜,张建勛道: “我现在不大吃肉,油腻的东西吃多了不舒服,就来个炒三丝再来个木耳白菜片。” “嗯,来饮料,就喝开卫,两个。”周诗云说完,抬眼看张建勛,见他正將目光打在自己脸上,“嗯,两份饺子。” 张建勛急忙拦住,道:“吃不了,光菜就够了。” “吃不了打包,晚上吃。就这样,什么时候上来?” 待服务员说“马上”再出去后,周诗云把包间的门关上。她拿过隨身的挎包,从里面拈出一张银行卡放到张建勛的面前,说: “朝你要工资折帐號,你不给,我就办了工商卡,把八万存里边了。密码是我生日,830813。等回去时,你上atm机上看看,確认一下,然后给我发个照片。” “我要是不收呢?” “你一定得收,我不能白用你的钱,白花你钱会让我心里不安。收著吧,你挣的钱也不容易。” 周诗云说话时,把银行卡塞进张建勛的衣袋里,並把拉链拉严。她的动作缓慢,那拉链像有千斤之重。在端正坐姿后,周诗云看著墙角的空调,久不作声。忽然,她把头伏下,前额担在叠压的双肘上,肩头微微颤动著。 见此情景,张建勛轻柔地唤道:“诗云,诗云——” 周诗云没有回应,依旧趴伏在桌子上。直到服务员把饭菜上齐菜后,她才抬起头,羞涩地一笑,说: “吃吧,趁热。” 张建勛没敢看她的眼睛,只是站起身把两个菜摆正。重又坐下后,他举筷子夹了一箸三丝,说: “不都是趁热吃,冰棍都趁凉。” 周诗云咯咯一笑,但张建勛听得出她的笑不是由衷的。他咀嚼吞咽后,问: “那钱,不是你攒的吧?” “是赵国强拿过来的,他说把买楼拉的饥荒都还上,別亏人家的短人家的,那样见人都矮三分。” “赵国强比你小,你还不生,他爸妈同意吗?” “他处过对象的,差一点就结婚了。嗯,他爸妈不大同意,他就跟他爸妈说,这辈子谁也不要,不同意就再也不结婚了。他还有一个兄弟,不大,正上大一呢。原本他爸妈想再要一个女孩,谁知又是一个小蛋子。” “那、你们拥抱过?” 张建勛突兀的一句话让周诗云忸怩起来,她停了一会说: “没有,我没让,心里有牴触。哦,他买车了,他爸给买的。他爸是工地上的,啥工长?他说过,我忘了。没来上班前,赵国强在文化学校教英语,听他说上这个破班花了不少人情钱。” “那开学你就不坐我车了?” 周诗云没有答话,但不需要再问了。张建勛悵悵然,他喝了一大口饮料,然后用筷子扎起一个饺子也没蘸酱油就塞进嘴里。 “我跟赵国强说了,不拉王春梅,烦她!” “你去过他家了?” “还没呢,出正月再去。” 现在,周诗云认真地回答著。从她的话里,张建勛没有感受到虚与委蛇的成份,都是据实以告。 张建勛和周诗云在两个小时后离开了“居久香”,在离开时,张建勛手里拎著打包的饭菜。他没有直奔家里,张建勛按著周诗云的吩咐到atm机上查询卡里的额度並拍了照。在回去后,他微信给周诗云: 卡里是八万一,多一千。 周诗云回復道: 那一千是利息。也不能算利息吧,你用那一千去买些衣服鞋子,好好打扮一下自己。以后,我再不能陪你了! 张建勛没有回周诗云,她在与自己做切割,那就不再叨扰她。 第247章 不一样的第一天 正月二十五“填仓”这天,周诗云发来微信消息,说下午给他送饺子,让他哪也別去,就在家等著。张建勛此前没与她联络,不知道她为什么给自己送饺子。既然周诗云来微信了,张建勛就顺便问: 我开始没告诉沈春红右上腹疼,后来说了,但她绝不会把此事再说给赵国强。王春梅怎么知道我那里疼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周诗云回復道: 那可能是她看见你手捂著右上腹了,就猜测是那一回事。她巴不得你得病呢,看见你捂著肚子她偷著乐,然后再告诉赵国强。哪天我问问他,看是不是这回事。 张建勛回了“不必了”三个字后就不再说话,知道王春梅在背后使坏已无所谓。他放下手机后就开始洗衣服,洗衣机里已积攒了一大堆,不洗不行。日子要过,活一天就得过一天。明天上班了,不能脏兮兮地去学校,那样外观上不好看而且有味道。 张建勛洗完衣服后是中午的十二点多,他想休息一下,但是身上痒,他又出门直奔浴池。在思忖去哪个浴池时,张建勛难以取捨。最后,他还是决定去合鑫浴池,儘管那里远点。去合鑫浴池是想重温过去吗?有点。陈阿阳是他记忆里重要的组成,不敢忘却。合鑫浴池重装后,富丽堂皇,与原先大不同。更加不同的是,陈阿阳不在了。 张建勛洗完澡后正往回走时,电话响了,他接起道: “诗云,我去洗澡了的,正往回走。” …… “好的好的,马上。” 张建勛放下手机后,加快了脚步。等他到巷口时,看见周诗云在街角站著。周诗云手里拎著塑胶袋,塑胶袋里装著一个带盖儿的搪瓷盆。看见张建勛,她笑道: “是酸菜馅饺子,酸菜多肉少,我没让我妈多搁。” “还有多少酸菜啊?” 张建勛问完没做停留,大步向前走去。周诗云在后边紧倒著步子跟著,边走边说: “还有四五颗,冷藏著呢。” 进到屋里,张建勛拿出一个不锈钢小盆和小碗,把饺子倒进去再把酱油折过。周诗云看著他麻利的动作,止不住笑道: “不急呀,明天坐车时顺便给我。” “哦,明天上班了?明天,你不坐我车。” 周诗云眼神暗淡下去,她不自觉地用右手抓住了外套的衣领。过了一会,她將手放下,说: “我忘了。你、你明天早晨得吃饭。” 张建勛点头,嗯嗯地应著。他没有看周诗云,只是机械地转著那只小碗。 “我特意装了蒜酱,没放辣椒油,就怕你抓著饺子吃也不使碗筷。等会我走了,你就赶热吃,要不该凉了。” 张建勛沉默了,他没有回应周诗云。在眼前,他復映出在政兴学校时周诗云给他送玉米饼子的情景。周诗云见他不说话,就走出去,拎著方便袋,袋里装著那个盆子和那只碗。张建勛送她出来,再目送她消失在街角。 正月二十六上班时,张建勛特地绕了个弯到鸿源小区门口,他在那儿停了一会。以前,他在这儿等著周诗云,等她上自己的车,但现在不会了,她有专属的车坐了! 张建勛梢停了一会后去接付学斌。付学斌拉开车门刚要坐进去,张建勛道: “坐前面,前面没人。” “诗云呢?” “她不坐我车了,赵国强拉她。” “啊,怎的不坐你车了?” “我俩拉倒了,他俩好了。” 张建勛说完就启动车子,去接秦志刚。付学斌伸脖看张建勛的脸,见他严肃认真不苟言笑,知道张建勛所说不虚,就长长地嘆了口气。张建勛感觉他是真的在惋惜,就笑道: “这是命吧,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大哥,你看我是不是苦命的娃?” “是有点苦,哪天跟大哥说说,兴许我能安慰你。” “自己安慰自己吧,你们?劝皮劝不了瓤。” “也是哈,哪天我请你吃饭,为你压压惊。” 张建勛没回应,就当他的话是一句笑谈。在把秦志刚和杨艷秋接过后,张建勛专注地开车,付学斌他们三个像有默契一样都不言语。 到学校后,见另外两车老师已先於他们到来。刘丽华正大讲特讲她的家事。她在说她家一把手裤衩子懈鬆了。她的话惹来一阵鬨笑,周福建说: “那你咋不剁下来,省得他成天出来踩蛋。” 沈春红制止道:“注意点分寸,素素还没结婚呢。” 周福建把话收回道:“你们家王老师过日子就是仔细,捨不得花钱买新的。” 刘丽华颇为自豪地说;“那倒是,他旁的优点没有,就是仔细,捨不得花一分钱。” 刘丽华一向少言寡语,今天却一反常態,所以张建勛哈哈大笑起来。他,王金品,仔细?他找小姐可不仔细。张建勛笑得突然,刘丽华就毛毛愣愣地看他。为了不让刘丽华误解,张建勛忙解释道: “王老师確实仔细,那件羽绒服前边撅撅著,都躥毛了。” 这符合实际的话没让刘丽华怀疑,她满意地点头,然后把一抹骄傲的笑呈现出来。张建勛有时觉得奇怪,少言寡语的刘丽华只要不说,一说就语出惊人且有笑点。 “哎,刘老师,快退了吧?” “十月份的,满打满算八个月,也快,一晃就到。” “岂止八个月是一晃,一辈子不也是一晃嘛。” 一个寒假过后的重逢让这些老师们有说不尽的话,话题宽泛,天上地下无所不包,楼市服装无所不谈。在这热闹的氛围里,张建勛得到了暂时的欢愉。 九点多开过校务会后,付学斌来分发备课笔记和中性笔。张建勛没有立刻伏案工作,他在听沈春红说话: “那个民政助理顶不是个东西了,处处拿『壳』时时要好处。我老姨夫透析还就一个姑娘,家特困难,完后就找我们家周德东说要办个低保。周德东跟那个犊子过话了,那个犊子说各项条件都符合,给办。给办还不好吗,我老姨千恩万谢。过了些天又去问,那犊子说再等等,那说得可好听了,乐呵呵的。我家周德东说,是不是没送礼呀?我老姨说那就送唄。完了就送,送完了又问,他还说再等,再问还说再等。那病能等吗?我老姨就给那犊子骂了,然后就拉著我老姨夫上民政局,拿著病歷,好几天在那不吃不喝。最后局长来了,他一听,这完全符合条件啊,就看上报的名单,没我姨夫的名。然后局长给那犊子打电话,督促他赶紧把我老姨夫的低保办了。等低保办下来了,我老姨就上乡上,把那个犊子又给骂了。叉他妈的,没好玩意!” 沈春红一大段话,勾起了人们不满的情绪,於是眾人议论纷纷。李玉荣也插话,指责那个犊子。那个犊子现在已退到二线,消停地居家等待退休。办公室里的人有一半知道那个犊子姓甚名谁,但都没说出来。 从沈春红的话里,张建勛听出了別样的意思,周德东与她毕竟是夫妻,遇事还是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自己仅仅与沈春红有过婚姻外的肌肤之亲,断不会因此好过他们。这样想来,他就有点感伤。 “哎,李老师,你说我这小口儿咋就不愿意好呢?上些日子我拿刀削土豆皮,手一禿嚕,咔就拉了,一滋滋淌血。”沈春红边说边把自己左手食指呈给李玉荣看,少倾又道,“以前不这样啊,几天就封口。” “看不著,贴著邦迪呢,我又不是透视眼。” 沈春红把创可贴揭下来,把左手举到李玉荣面前。李玉荣看过,惊讶地说: “哎呀妈呀,都孬发了。春红,咋没上医院好好看看呢?” “拉个小口子上啥医院?几天就好。我刷碗擦地都戴胶皮手套,啥也不耽误。” “哎,诗云,你这衣服挺板正,咋没看你穿过?”说话的是叶咏兰。 因为她这一问,所有的女老师都转移了注意力,不再看沈春红的手指。周诗云把叠架的二郎腿放下,回答说: “穿过呀,去年就穿过,不过就穿了一天。” 张建勛立刻想起去年周诗云穿这件呢子外套的情形。不自觉地,他看了周诗云一眼,正好,周诗云的目光也停佇在自己脸上,他不禁哆嗦了一下。 围绕著穿戴,流行的顏色,这些女老师又討论起来。直到付学斌下来说“今天到这,后天上班”才稀里哗啦地收拾,再夺门而出。 第248章 要放纵自己 张建勛到家时才刚十二过点。稍作休息后,他到前边的超市买了块豆腐又淘了米,为晚饭做准备。等到三点多时,把电饭锅插上电就不用管它,豆腐拌酱不用费心费事地处理,因此现在他很閒。 张建勛躺在床上滑动手机时,微信里有消息发来: 建勛,你在干嘛? 是沈春红在问他。张建勛坐直身子,回道: 没干啥呀,呆著。你干啥呢? 沈春红说:也呆著呢,我家犊子上哈尔滨了,和李乡长,得晚上回来。 沈春红的话是在告诉他,现在可以畅所欲言不必有所顾忌。那么,张建勛就不再小心翼翼。 视频的铃声响起,张建勛接起道: 春红姐,我在家呢。 从现在开始,张建勛与沈春红在视频里热烈地交谈。张建勛的话语轻柔,他不敢高声,怕被张秀兰听见,也是在儘可能地展现自己温婉的一面—— 女儿上大二了吧? 暑期开学上大二。去年七月份办的升学宴,你忘了? 真的忘了,去年你家办事的时候我没去,我让周诗云把礼捎去了。怕见周德东,总觉得对不起他。 也没什么对不起的,要说对不起,是他对不起我。那些年他胡扯六拉的,天天把我气得肝儿颤。现在好像收敛了,是不是真的收敛我也不知道,反正抓不著。 春红姐,你的手好了吗? 哪能那么快就好,还得等个三天四天的。我的手不能沾水,干活就得戴手套。这些天他要是在家,他就干,我呆著。 周德东对你还挺好的嘛,到底你们是两口子。不像咱俩,就是露水夫妻。 哎呀,啥呀?啥露水不露水的。哎,建勛,你、还想那事吗? 不能说不想吧,我是正常的人,说不想了就假。只是,感觉不应该再破坏你的家庭。 你要是想,就……哎,建勛,我是不是很、很放浪? 那不是,那不是,我觉得你这样才是真的你。况且,你又不是扯仨拽俩,谈不上放浪。 你知道,我为什么又微信联繫你吗? 不知道,那你说说。 杨艷秋问周诗云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周诗云说黄了。开始,杨艷秋还不信,后来周诗云把细情都说了,这她才信。杨艷秋说起你们的事,很惋惜的,说不该有这么个结果。 然后,杨艷秋就跟你说了? 对呀,前天微信里说的。知道你和周诗云拉倒以后,我又蠢蠢欲动。 张建勛听到沈春红说出这个成语后,哈哈大笑。他觉得沈春红的这个词用得太形象太生动,太有画面感,他好像看到了沈春红宽衣解带再急切迎合的样子。沈春红脸色緋红,她揩了一下眼角,目光迷离地看过来。 春红姐,我、要不我…… 你想要,就跟姐说。以前,有周诗云在中间隔著,我下不了手。哎,建勛,你真应该上医院看看,如果不是那不把自己耽误了吗? 沈春红把“肝癌”两个字略去了,为的是不让张建勛心里忧虑。但张建勛却毫不避讳,他直接了当地把“肝癌”说出来並且大讲特讲肝癌的遗传性肝癌的隱蔽性肝癌的徵兆。 春红姐,我现在啥也不怕,不就是死嘛,早死是死晚死是死,早晚都是死。我不上医院,就算检查出现在没事,三五年以后呢?我不能连累周诗云。 我发现你很犟,自己就確诊了。大夫还有误诊的时候,何况你了。成天划拉手机自己对照,越瞅越像。这样不好,还是去医院吧。 再说吧。哎,春红姐,你说没好玩意时,李玉荣能不能嗔心? 我又没说她家那人,再说我搂著说的,没刮拉陈启军。她有啥可嗔心的?她还有脸说別人呢,她家陈启军家就那样,不送礼啥也捞不著,成天就是那个钱儿啊钱儿的。 你也送礼了吧? 哈哈哈……你说呢?建勛,我跟你说实话,那年我给拿两千,搁信封装著。现在就这时候,你闷闷干不叫油白扯,鸡毛都看不著。 那是唄。但我不上供了,都这样了,还爭什么。 建勛,早晨我看王春梅没坐赵国强车,好像是坐线车来的。周福建那车满员,你不带拉她的,那她就没车坐了。 赵国强肯定不拉她,有周诗云呢。我也不拉,看到她半拉月不吃饭都不饿。 赵国强是师范大专生,好像是三本的。赶明儿闺女毕业了当个老师也不错。 咱闺女就是三本,考得不咋好。对付念吧,以后啥样再说,过哪河脱哪鞋过什么山唱什么歌。 …… 沈春红和张建勛视频说著话,东一耙子西一扫帚南一榔头北一棒槌,说到高兴处,两个人哈哈大笑。说来说去的,最后沈春红又劝张建勛上医院看看,张建勛满口答应下来。 两个小时后,他们掛断了视频。张建勛对著手机屏幕看,就好像沈春红的影像还在里面。沈春红已明確地说可以那样,不单单是暗示,这就是说自己和沈春红能继续那种关係了。要不要再继续呢?再说吧。 张建勛想像著和沈春红接续那种没羞没臊的关係时,小腹里升腾起一小团儿热流,这团儿热流涌动著,衝撞著他的胸口。他咽了一口唾沫,又咽了一口唾沫。 张建勛好赖吃了晚饭后,就坐在床上扒拉手机。看通讯录时,扈会芳这三个字忽地跳入他的眼帘,也仿佛看到了她的眼睛她白皙的大腿。鬼使神差地,他发了条简讯给扈会芳: 你还好吗? 马上,扈会芳回简讯道:我好,就是一个人觉得孤单。 那不是有徐波吗? 他是半个人,不是囫圇个的。 你有微信吗? 没有,有也不能用,没网,没流量。听说四月份要栽杆子,这阵儿都把杆子卸下来了。 扈会芳没说明白,但张建勛看明白了,她说的是四月份要通网络,现在搭线的杆子已卸到门前。於是他回覆说: 那好,你来城里时告诉我一声,我给你买个手机,智能的,装网的那笔费用我出。 扈会芳没有回简讯,她打来了电话,从她的声音里,张建勛感受到了她的激动和幸福突然来临后的万分喜悦。扈会芳说徐海平上学好几天了,徐波也干活去了,家里就她一个人。 “那你上我这里来吧,我也一个人,不过得是周六周日。”张建勛道。 他的话无疑是一个明確的信號,从现在开始,张建勛就接受了扈会芳的投怀送抱。也就是从这一刻起,他要放纵自己,让自己在永久闭目那一瞬间,能有一楨楨画面被切换来切换去。那样,也不枉这短暂的一生。他不想再碰沈春红,因为她和周德东现在关係尚好。 第249章 联繫到了扈会芳 一连几天,张建勛都与扈会芳通过电话联繫,扈会芳答应来张建勛这里看他,共享鱼水之欢。扈会芳很直接,她说她想张建勛,很想很想。她说的是不是假话?如果张建勛不承诺给她换部手机,她回来与自己私会吗?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需要她,需要异性的滋润。 在周五的下午,张建勛微信给对面的周诗云: 咋不见赵国强下来? 只短短的八九个字,並无太多的问询。他这几天一向如此,微信上几乎没有联繫,平时也少有沟通,除了工作上的事情偶尔交谈几句外。周诗云抬头,看著张建勛,而后又低头,很快,几个字传过来: 我没让他下来,他下来和我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怕刺激到你。 张建勛读罢,微微点头,然后起身去厕所。他本意也不是去方便,就是想走走。外面的天光很好,真的是风和日丽。 明天是周六了,扈会芳就会来城里。想到这,他浑身燥热,有难以遏制的欲望衝撞上来。张建勛到厕所里挤出点尿后就回走,在走到门口时,恰巧一帮女老师出来晒太阳。 “明天是三八了,也没啥表示啊。” “你要啥表示?在下边还有点香皂毛巾之类的福利,这到上边啥都没有。” “在下边?你的意思是翻身上上边?在下边不得劲,上边得劲呀?” 这一语双关的话飞进张建勛的耳朵里,让他会心一笑。他循声望过去,见沈春红在捂著嘴笑。刚才说话的是她,她在用这荤话来说明三八节的一无所有,学校没有分毫的表示。沈春红一定没看见张建勛从那边过来,要不然她不会这样说,这样说话既粗俗又有失身份,与她平日里的形象大相逕庭。 “哦,婆婆丁再有个把月的就该出了,学校后边肯定有。” 大约是为掩饰,沈春红作如是说。她的脸色有少许的红晕,这便让她看起来別有一番风致。 因为说了荤话,下班后,沈春红髮来微信消息: 建勛,你听见了我说的那些话,你不笑话我吧? 张建勛手机微信的提示音响起时,他正手拿著一把画面端详著,他在考虑是煮热汤的还是打点滷子。听见微信提示音,他拿起来看,然后回道: 不笑话呀,都是人,男人和女人都一样。其实,这更与真实的你相符,开朗热情不做作。 回过后,沈春红立刻发来视频请求,张建勛接通—— 春红姐,他呢? 他下楼了,买干豆腐,我告诉他买纯手工的。我在这看著呢,他一回来我就关视频。 春红姐,你手还没好,我看你还贴著创可贴呢。 嗯,我也不知道咋回事,这都十来天了。哎,建勛,你上医院了吗? 没有,不想去。哪天我死了,你给我烧一个钢琴。 说什么呢?我看见了,嗯、嗯、赵国强他……建勛,今天付学斌说的话顶膈应人了。 哪句? 他说,他是正规军,我们是土八路。原话不是这样的,意思是这意思。他哪里高明?不就是会写两句破诗嘛! 我也听他说了,看情形,他当时还有点骄傲。也別当回事,他就那样。 不是,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我当年要没人就转不了正。 春红姐,別想太多,兴许他没那个意思。 沈春红的脸消失了,手机的摄像头照到她前胸上。她一定是在向外看。 我寻思周德东回来了,一瞅不是,可像可像了。哼,他就有那个意思,我还不傻。 就当没听见吧,要不还能咋样,你能和他掰扯? 贱贱儿的,就会溜须舔腚,挣俩钱都送礼了。 那也是能力,搁我还不会呢。 不是你不会,是你不愿那么干。哎,建勛,李玉荣背地里老骂王春梅,说她坏话,那话我听著酸溜溜的。 我觉得他们不会那个,陈启军都那大岁数了,一是没那心思,二是起不来。 建勛,你现在能起来不? 春红姐,我…… 我关了,他回来了。 视频界面倏忽关闭了,但沈春红羞红的脸还闪现在张建勛的眼帘上。他前后顿著脖子,听著上下牙磕打的声音,甜美地微笑了。 沈春红说手工干豆腐好吃,有干豆腐味,那就也买点。这样想过,张建勛就穿戴齐整,到前面的小超市里买了干豆腐回来。他放弃了煮掛麵的念头,他要燜点饭再熬点干豆腐。 吃过晚饭后,张建勛到前面的大街上閒逛著。天比去年冬天长了很多,虽然过了五点,太阳还高高地悬掛迟迟不落。初春的傍晚有稍许的凉意,但张建勛穿得足够多,他就信步閒庭般穿街过巷到大广场。 大广场很热闹,虽然没有跳广场舞的没有扭秧歌的,但放风箏的倒有几个,也有打“尜”的在用力地甩动鞭子。风箏在半空中翩翩若舞,陀螺在飞速地旋转並嗡嗡地啸叫。 他已很长时间没来这里了。 去年和周诗云来这里的情形驀地跳到他的眼前,那天他唱了歌,唱《如果云知道》。周诗云知道什么,她又不知道什么?现在,周诗云不能和自己到这里来了,她只能和赵国强来这里。周诗云家离这很近,她今天能不能来呢?他很怕在广场上遇见周诗云,但是他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正当张建勛看一个老头很有兴致地抽动陀螺时,一个声音在叫他: “张老师,你吃完啦?” 张建勛侧脸向声音发出的方向看,见是周诗云。周诗云旁边一米远的地方站著赵国强,看起来他很拘谨。张建勛猜想,刚才他们可能是手拉手,见自己在这里站著,就分开了。张建勛尽力装出无平静的样子,回答说: “吃过了,燜的饭,熬点干豆腐。吃完了饭没事就出来溜达溜达,消化消化食。” “哦,我们、我也是没什么事。今天挺暖和,风也不大。” 张建勛点头称是。他看著周诗云问: “三叔还在这儿住呢?” “他们说后天回去,把苞米瓤子摊开晾上。” 之后,张建勛便不再说话。周诗云和赵国强也不言语,他们都静静地站著,貌似看眼前转动的陀螺。过了有十来分钟,张建勛的手机铃声响了。他拿出来看,见是扈会芳打来的,就接起道: “哦,我在大广场呢,过一会儿就回家……行,明天你过来吧……嗯,什么也不用带……” 张建勛边接电话边向外面走,没有和周诗云他们说再见的话。掛断手机后,张建勛回头向刚才站著的地方看,却不见了周诗云的身影。 第250章 繾綣缠绵 第二天早晨,张建勛把昨天剩的饭菜热一热再吃过后就锁了门直奔南三道街。那里是西岭大客的停靠站,扈会芳就要从那儿过来。 张建勛没有近前,怕被熟人看见他与扈会芳在一起亲昵地说笑。来得有点早,刚刚七点多儿。有小凉风吹过,张建勛就觉得冷,今天的天气不比昨天。过十点会暖和一些吧? 过了十来分钟,他等得有点急,就打电话,扈会芳说她刚上车,估计半个小时到。张建勛掛断电话后,想了想就进了一家手机店。店主热情地介绍,详解各款手机的参数性能。张建勛装作认真的样子不住地点头询问,並说再走走再看看。他不断地出入各个手机店,一直走到大西边。再往西就是卖农药的地方,张建勛没兴趣进去閒扯,就在道上瞎走。他看过了手机,现在已是八点多一点儿,扈会芳也快到了。 正当张建勛琢磨那个牌匾上“金桥通讯”几个字时,手机响了,扈会芳来了电话。她说她刚下车,就在南三道街的街口站著。张建勛急忙迈开步子,匆匆向那儿走去。远远地看见了扈会芳,他的心忽地狂跳起来。 扈会芳今天穿了一件轻便的淡青棉服,衣帽搭在脖后,黑色的裤子笔挺簇新肥瘦合宜,淡涂的口红和淡敷的脂粉將她装扮成一个知性女人的形象。到近前,张建勛细致地打量她,像不认识似的。扈会芳娇羞地说: “你看我和以前两样吗?” “不一样,你今天更像窈窕淑女。” 扈会芳今天的穿著打扮失去了先前的野性,在举手投足间透著雅致的风范。这多少让有点诧异,他的印象中,扈会芳放浪狂野绝无半分的矜持。 “啊,张老师,我在想个问题,嗯,过一阵再说吧。现在,先……” “先去买手机?你自己去,选好了再告诉我。我怕碰见熟人,万一有熟人看见你和我在一起,传扬出去好说不好听。” “那怕什么?我都是公开的,你越怕他们越嚼舌根子。” “我和你不一样,要是別人看见我和你搞破鞋,影响不好。” “哈哈哈,搞破鞋!你真要和我搞破鞋?张老师,我、我要吃你。” 扈会芳的眼睛里像要窜出火来,她的胸脯急剧地起伏,仿佛那颗心就要蹦出一样。明显的,张建勛看见扈会芳舔了一下嘴唇,她的舌尖上似乎有一线口水滑到了下頦的左上缘。 扈会芳魅惑地一笑后就进了一家店里,张建勛则找了一个向阳又避风的角落等待著。他抑制著身体里的躁动,將注意力拼命集中在面前十几米的摊位上,那个女的在喊: “新炸的大麻花,热乎的——” 过了四十几分钟,扈会芳来电话了,告诉他上西边叫“一波”的手机店,说她看好了一部手机。张建勛连忙到那个手机店的门口,见里面没有认识的人,就钻进去,付了款后又急忙出来,像做贼一样。 在街口拦了一辆计程车再坐进去,张建勛长出了一口气。扈会芳见此情景,不禁咯咯地乐起来。待从张建勛出租屋前面的巷口下车时,扈会芳问: “你怎么毛头竖尾的?” “进屋,进屋再跟你说,一句半句的说不明白。” 但进去后,扈会芳急切地拉上了窗帘划上了门,没有听张建勛解释。她喘息著脱掉自己的衣裤又扒掉张建勛的衣裤后,便与张建勛合二为一了。 二十几分钟过去了,扈会芳疲软而满足地躺在张建勛的臂弯里。她脸上的晕红还没有褪尽,眼睛里依然闪著焦灼与渴望的光泽。 “你刚才说我怎么毛头竖尾的?嗯,是这样,我真怕熟人看见,然后再大肆宣扬,最后传到周诗云的耳朵里。” “对了,你和周诗云不好了?我听说你们处对象都快结婚了。” “我们黄了,她又新处了一个。” “哦,那你还怕什么?” “怕周诗云知道啊,她要知道该多伤心。” “可是你们黄了,还在乎她伤心不伤心?” “你不懂,这事说来话长。哎,政兴的人都认识我,政平的人也都认识我,往后出门真得注意。” “那你说说,你和周诗云是怎么黄的。” “以后我再告诉你吧,现在不能说,一想起她,我的心就麻乱乱的。” 嘴上这样应付,他却在心里暗想,与周诗云断绝关係的原因绝不能告诉扈会芳。这一方面是不能將真实的想法和盘托出,怕她宣扬出去;另一方面也是怕她有所顾忌,不再与自己往来。 “哦,你现在不说,我也不强求。”扈会芳说完这句话后,在张建勛的脸上啄了一口,又看了几秒,说,“我老早就觉得你对我有意思,你记不记得那个八万大宝的事?” “当然记得,那一次该我抓牌了,我手快,一摸,正好是大宝八万。好像是上家岔牌了,我没抓起来。等上家打牌后我吃了一张,然后大宝就是你抓了。” “对对对,那次我搂了个大宝。往后那牌可顺当了,把把我胡。” “其实那天我不应该吃牌,就是给你留搂大宝的机会。也是八万好摸,一搭手就能知道。” “那你后来怎么不打麻將啦?你打得那么好,看你码牌抓牌可滑溜了。” “戒了,周诗云让我戒的。” “你不知道,不能和你在一起打麻將,我的心里空落落的。海平升学办置那天我让你送客人,我就想等你回来后,咱俩好那个,可是你不干。” “那现在不干上了嘛。哎,会芳,我要是不给你买手机,你会和我在一起吗?” “说啥呢?我可不是奔著手机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哎,你和几个人交过?” 扈会芳眼睛现出不满的神色,只是一会儿,又吃吃笑道:“好多,割巴割巴得有一筐头子,我是个很烂的人。跟我这样的人,你不后悔吗?” 不知道扈会芳是自嘲还是实话实说,她在说话时完全没有忸怩和羞赧的表情。这反倒让张建勛无法应答,他思忖了一会儿,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会芳,以后再不许和別人好,我把你买断。” “真的吗?其实我也不是很乱的人,要不是徐波不能那个,我才不跟那些驴马烂子呢。” “徐波在那干什么活?” “听他说是抬预製板,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两个人在床上喁喁而谈,直到下午的三点多,他们才穿戴整齐到前面的小吃部吃了点东西。这天晚上扈会芳没有回去,她说要好好地在这儿和张建勛“骨碌”一宿。 第251章 他们要结婚了 扈会芳是在周日下午走的。她走时,恰好张秀兰从外面回来。张秀兰以狐疑的目光看过扈会芳后,对张建勛说: “哦,来客(且)了。” “哦,我表姐,在这住的。” 张建勛撒了一半的谎,这便明確告知她自己与扈会芳关係非同一般。张秀兰听过,呵呵一笑,却不说话,只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张建勛。她在向里走时,微扬起胳膊,好像捋了捋头髮。张秀兰恐怕猜到了自己与扈会芳行苟且之事,这样也好,免得她会给自己介绍对象。 送走扈会芳之后,张建勛躺在床上。自己身体空得厉害,右上腹也在疼,但不重,可以忍受。及时行乐给了他十分的满足感,他要將这种满足感延续下去,直到不能再享受为止。此刻,他不再对周诗云有所愧疚,他与她已是两个世界的人。 晚上时,扈会芳来电话,说她下个周六还来。张建勛问她,家里没人看著不怕失盗?扈会芳说不怕,家里也没啥值钱的东西,再说她每天都很晚回去,也没人注意到家里没人。末了,她又补充说,就算是失盗也不在乎,和自己所爱的人在一起死了也值。自己是扈会芳所爱的人?张建勛搞不清她是顺嘴一说还是真情流露,权且相信她。 周二中午饭时,沈春红髮来微信消息: 周诗云和赵国强会亲家了,就在周六。 沈春红的话不严密不准確,但意思已明白了。张建勛问道: 你怎么知道?周诗云说的? 是周诗云跟杨艷秋说的,杨艷秋又说给我听。就昨天头午,在月亮门那儿。我也不知道周诗云为什么学说她家的事,还说周保存闷闷不乐,一点欢实气也没有,不像会亲家样。 过了一会,沈春红又补充道:我猜,周诗云心里有点憋闷,才说给杨艷秋的,发泄发泄吧。 张建勛读完,抬眼看沈春红,见她正把手机放下,將饭盒装进挎包里。在这一刻,他忽然想到与沈春红共进午餐的情形,於是微信道: 好想回到过去,和你一起吃饺子。 將消息发过后,他看向沈春红。沈春红將一抹恬淡的微笑呈现出来后,她又拿起手机,快速地按过,有一行字跳来: 我也想回到过去,可是回不去呀。你要吃饺子,哪天姐给你包。 他们的聊天看似是很隱蔽,沈春红在手机上打字时还和李玉荣说著话。张建勛站起,到值宿室里,躺在那张有汗味油脂味的床上。他没有看手机,因为他出来之前,沈春红专注地和李玉荣谈论电视里的热播剧。他躺了一会,忽然想起沈春红手上的伤口,就微信问: 春红姐,你手好了吗? 十来分钟,不见沈春红的回覆,她们可能聊得正欢。张建勛把手机放进兜里后,闭起眼睛,只一会,他便做起了梦。 整个的一下午,张建勛都没有课,他就窝在椅子上看手机又批了作业,再就是站在领操台前和王清会听周福建讲荤段子。下班后,他和其他人逃也似的离开,儘管家里空空如也没有等他归来的人。晚上时,沈春红髮来微信消息: 长老皮了,不过还“斤刺儿”的不敢沾水不敢碰,家务都周德东干。 张建勛没回话,不打扰了,不搅动她的生活。一切都已过去! 他的生活就这样继续著,工作,工作之余扯扯蛋,谈不上鬱闷也说不上快乐。到周六时,他又迎入扈会芳,进行他没羞没臊的男女运动。这样,他感觉也挺好,与扈会芳鬼混既给他带来感官上的享受,又没有心理上的负担。 春分之日过后的第五天,付学斌到办公室里发了喜烟喜糖,说赵国强和周诗云他们在三月三十號也就是阴历的二月三十结婚招待,那天正是周日,请大家务必赏光。周诗云坐在椅子上,面色緋红,眼帘低垂,双手捧在一起,两个拇指相互转著圈圈。 张建勛注意到大半的人都看了看周诗云,而后又把目光投向自己。他有些不自在,但他又不能有所流露,就拿起一块糖,扒开包皮儿,然后放进嘴里。糖果有榴槤味,那是一种奇怪的诱惑。 下班回去以后,他到前面的小吃部吃了点东西,晚饭就这样解决。因为周诗云要结婚了,他心里就悲苦。酸涩和鬱闷的情绪笼罩著他,张建勛感到四周一片昏暗。他漫无目的地走,很晚才回他的出租屋中。 这一夜,张建勛睡得极不踏实,总做梦。后半夜,他被右上腹疼醒,醒来后就大瞪著双眼望著暗夜出神。 因为没有睡好,或者是他的心情不好,也或者右上腹那点疼让他看起来萎靡不振。所以,付学斌在早晨坐上车后就一眼一眼地看他,最后他终於忍不住道: “唉,都说有情人终成眷属,可你们咋就分开了呢?赵国强那孩子也是,怎能夺人所爱!” “大哥,这不关赵国强的事。命里该然,不能强求。” 说完这句后,张建勛就专注地开车。他沉默的情態一直到拐进学校的大门才被勉强露出一点笑容替换掉,因为他看到赵喜臣在撵一只小狗,那是叶咏兰家的。 叶咏兰在去年十月买了楼房后,就装修。用了两个月装修完毕,又放味。现在味已放得差不多,可以入住了。听她的意思,等屯子的房儿卖掉后,她就搬家,再每天坐张建勛的车上下班。 付学斌好像善解人意,在十点多时,他从三楼下来,拉起张建勛就向门卫室走去。在操场上,周福建正给学生上体育。 “哎,福建,你过来!” 周福建过来,问:“领导,啥事?” 付学斌抽了抽大鼻子,说:“啥领导,再管我叫领导我踢你。” 周福建来了兴致,说道:“我们一个老师镶了金牙买了新手錶穿了新皮鞋,那个美呀,可是没人看他。他就说,今天下午三点上我家吃饭,谁不去我踢谁。他说三时,『净引儿』翻嘴唇露金牙还伸手腕,那意思是我镶金牙戴手錶穿皮鞋了。” 付学斌哈哈一笑,道:“哪个老师啊?扯嘚儿蛋,现在哪有镶金牙的。” 周福建没有证明他故事的真偽,到那边跟学生交待了几句后就顛顛地跑过来,与他们一同进了门卫室。门卫室里,赵喜臣正哼唱著他的保留曲目《天堂》。见他们进来,赵喜臣停止了歌唱,尿尿嘰嘰地说: “哟,插里一试来了?插里二试没来。这事整的,你俄国兄弟插里舒服斯基还念叨你呢。” 周福建呵呵一笑,道:“你看你啊,大气懒子叉叉,捂得严实。” 赵喜臣今天穿得多,棉外套里边是绒衣,绒衣里边是衬衣,所以整个人看起来就臃肿不堪。尤其他下身的穿著,“水襠尿裤”的一点也不利索。听周福建这样一说,几个人都笑起来,赵喜臣也不例外。他呲牙,说: “搁哪整出这么句俏皮话来,挺有意思的。” 现在,不大的门卫室开启了笑闹的模式。当说到陈启军虽然不再是赵守志的姐夫,但他们的关係还不错时,周福建道: “鸡扒和懒子关係好不好?好,天天在一起形影不离,可是叉叉享受时,鸡扒把懒子扔外边。” 周福建说的粗糙,但想想还真是有些道理。 张建勛在门卫室得到了些许的快乐,那鬱闷好像少了许多。下午,周诗云请假回去了,张建勛就看班上课,忙碌让他忘掉了那份悲苦。 第252章 他们结婚了 周五学生放学后,周诗云坐在椅子上按了一会手机,然后抬眼看张建勛。她好像是犹豫,但只是几秒钟,她的拇指猛地按在手机上,於是,一条微信消息发过来: 你和沈春红还有联繫吗?我有时看到你在手机上打字,然后发出去,再看看她,她也看看你。其实,我已不在意你们有没有联繫了。赵国强家在二十九號晚上请老师们都过去,你也去吧。我爸想办置了的,我没让。我说我结一回婚了,再办置我嫌磕磣。三十號那天你一定过去,你要不过去就是看不起我。 张建勛回復道:二十九號晚上我就不去了。那天,你不也是不去吗?三十號那天我一定到场,毕竟结婚是人生中的一件大事。 张建勛將微信消息发出后抬眼看周诗云,见她低头认真地读著。他把后背贴紧在椅背上,拽开抽屉,再合上。他的无意识的动作恰是他內心情绪真实的外露,只是他不察觉。 杨艷秋叫周诗云,她们便出去,一同出去的还有任素素。张建勛坐了一会后,也出来,由走廊向西而去。在上二楼的楼梯口,他站住了,仔细研究著墙上一些锥子或別的什么锐器划出的字: 哎呀,使劲干呢,往里插呀! 什么老公,都是临时工! 张建勛会心一笑,他觉得现在的小男生小女生都早熟,好像化肥催的。他相信,有的小男生和小女生情竇已开,不再是懵懵懂懂云里雾里。 张建勛没继续走下去,他转回来,又回到办公室。外面有点冷,风颳得紧。 晚上吃过饭后,张建勛给扈会芳打电话,告诉她明天有事,后天去参加一个婚礼。扈会芳嬉笑著说是你是参加周诗云的婚礼吧,因为周保存的哥兄弟姐和妹要送亲,都传开了。张建勛大方地承认,並说自己很苦闷,不知道在周诗云的婚礼上自己再会有怎样的心情。扈会芳安慰他,说下个礼拜六她就来,那时再好好陪陪张建勛。 掛断电话后,张建勛在地上来回走,他的不安的情绪也如那脚步一样,散乱而又沉重。十几分钟过去了,他猛地平拍到床上,却不想一阵疼痛令他翻身趴下並用手捂住右上腹。这样,过了一两分钟,那种感觉轻了,他才慢慢地翻身。 这一刻,张建勛忽地想到扈会芳,也想到沈春红,如果她们在身边,一定是会给自己端水送药嘘寒问暖。但是,她们能长久吗?沈春红能吧,扈会芳一定不能,他与她只是交易,用金钱换她的肉体。孙慧茹永远不计报酬全心全意地照顾自己,她会忧心忧虑,但她不在了。以这种心情前思后想了一大阵,张建勛再看手机,看得眼睛都花了,就睡觉。 周六的晚上张建勛没去赵国强那儿,不想去。付学斌来过电话,说大家都在,还是到场的好。既然打定主意不去,付学斌找再多的理由也说服不了他。不去赵国强那儿,张建勛就煮了点热汤掛麵好歹糊弄了一口,之后,他就將车开出,向阿城的方向。他只是为散散心,並没目的地。 张建勛回来时已是八点多。躺到床上后,他想儘快睡去,可怎么也睡不著。直到后半夜,他才稀里糊涂地做起了梦。他知道自己睡不好觉的原因,他也知道今天参加周诗云的婚礼绝不会获得好的心情,但他必须去。 起来洗漱过后,张建勛锁门出去。他没有吃早饭。现在是上午的九点多,阳光还算明媚,天上有絮状的云浮著。虽然不凉,却也感觉不到暖意。 赵国强家在福泰隆酒店设宴招待,於是张建勛就出巷口向东,慢吞吞地走著。他不急不缓,东张西望的看似很是悠閒,如观街景一样。他走到一家烧烤店的门前停住了,那儿正举行开业庆典。台上女歌手正卖力地唱著,鲜花和麦穗分列两边。 那个歌手注意到张建勛在驻足倾听,便向他点头。凭感觉,那女歌手唱得不好,但张建勛还是还以微笑,並拍手以示欣赏。那女子长得粗糙,但打扮得时尚,尤其脸上抹了一层厚厚的脂粉。 张建勛听了二十几分钟后,又抬脚向酒店走去。 曲曲绕绕地到福泰隆酒店后,见赵国强迎候在门前。满脸笑意的赵国强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来,递给张建勛,他接过,燃著,然后很不像样地吸一口再吐出去。张建勛本不抽菸,但今天特別,他想用喷吐烟雾来遮掩自己的心绪。 进到酒店后,他一眼看见王清会沈春红他们围坐在一张圆桌旁,就走过去,挨著沈春红坐下。周德东没在,但他还是环顾四周,他怕一时周德东坐在哪个角落里。没有周德东的身影,他就小声地问: “沈老师,你家姐夫咋没来?” “他呀,还有一份礼,上大三元了。” “大三元在哪?” “在五小后边,坐五路。哎,你没去过那个酒店?” “没有,听都头一次听说,別说去了。” 秦志刚嘻嘻笑道:“赶明儿你结婚就在那订桌儿,听说那儿菜好。” 王清会扒拉他一下,岔开话题道:“我前天在学校让干树杈砸一下,我还纳闷呢,也没风啊。” 付学斌道:“那八成是闹鬼,再不就是黄家。哎,我听说白天没人的时候,楼上就有人哭。” “大空房子都有那玩意,上两天咱们学校换铁皮,里边就有一副骨架,好像是狐狸的。”王清会环顾四周,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来,叼起,“真的。你別不信,志刚,那狐狸一定是得道成仙了。咱学校没天窗,没露的地方,它咋的进去?” 王清会没有点菸,就那么叼著,那支烟隨著他嘴唇的翕动而上下跳动。他见几个人都有兴致,得意起来,掏出火机点燃嘴巴上的菸捲,然后猛吸了一口。 因为王清会扯出了这个玄而又玄的话题,围坐在圆桌旁的老师们就谈论起所听到的种种怪异的事情。张建勛静静地听著,不置一词。他没有心情参与到谈论中,他现在心里很乱,好像什么都想,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酒店里的人多了起来,嘈杂喧闹。还未到十一点,婚礼的庆典开始。张建勛木然地坐著听著,主持婚礼的司仪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又不失风趣和幽默,但是没有一句话能钻进张建勛的耳朵里。直到周诗云和赵国强双手拉住,並且周诗云流出泪水后,张建勛才如梦方醒一般,凝神静听。 “新郎,你爱新娘吗?请大声说出你的爱,让所有人都听见。” 赵国强大声回答:“爱!” “那么新娘,你爱新郎,愿意与他白头偕老吗?” 周诗云小声地回答:“愿意。” “不行,我听不见。你用最大的声音告诉所有的人,你愿意与新郎白头偕老。” 周诗云像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颤抖著回答说:“愿意。” 典礼结束后,酒宴开始。张建勛给自己倒了半杯白酒后,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辛辣的白酒呛进他的食道里,让他咳嗽起来,眼睛也流出了泪水。旁边坐著的沈春红用膝盖顶了一下他,说: “不能喝酒就別喝。” 沈春红的小腿並没有收回,而是和张建勛的小腿挨在一起。她微侧脸,看张建勛夹起一箸菜放进嘴里,才露出笑容。 张建勛不胜酒力,半杯酒下去后,他已呈醉態。在酒桌上,他没有一句话,只管闷头吃著喝著,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家里的,只记得付学斌和秦志刚请將他半搀半架地弄到了家里。 第253章 要去上坟 张建勛被付学斌和秦志刚弄到床上后,就沉沉地睡去,直到晚上的七点多才醒。他醒来后就找水,但没有热的,就接了一缸儿自来水咕嘟咕嘟地喝起来。 重又躺到床上后,他感到右上腹的疼痛好像比上午加重了,而且还伴有一点噁心。他想吐,但吐不出来。他打开手机,让文字与画面或者声音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沈春红在下午一点多发来了微信消息: 我很担心你,真怕你喝坏了身体。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因为今天的新郎本该是你。看到付学斌和秦志刚送你回去,我稍微放点心。你烧点开水,沏点茶,醒醒就好了。以后可別喝了,不能借酒浇愁。面对现实吧,她已经是赵家的媳妇了。 张建勛没有回覆,天太晚了。如果回復过去,再让周德东看见,多有不好。沈春红小腿挨向自己时,他有揽过她的衝动,旧日的情怀很容易续接上。 张建勛在第二天很少有休息的时候,因为周诗云没来,她请了婚假。这样“脚打后脑勺”忙到周四时,周诗云才在八点多时到学校。其时,张建勛正上数学课。下课后,张建勛进办公室坐稳后掏出手机看,见周诗云发来了微信消息: 这几天你受累了,我过意不去。 张建勛读完著几个字,並没有回覆,只抬头看了周诗云一眼。他面无表情的情状让周诗云误以为他心里有想法,就又发过来一条微信消息: 我真过意不去,班上的事多,管理教育批评解决学生间的纠纷,杂七杂八的直叫人头疼。 张建勛回復道: 没什么啊,这些都是以前做过的,轻车熟路。就是,咱班的李小亮一贯欺负兰天赐,得多加批评严加管束。 张建勛发过消息后站起,看看周诗云好像在低头沉思,就向外走去。周福建正在大门那儿晃悠,赵喜臣坐在门卫室前的一把椅子上。 张建勛走过去,没话找话说:“今儿真好,没风没浪的,气温还高。” 赵喜臣尿尿汤汤地回道:“嗯吶,这天正好放荒。哎,建勛,你有没有地?” 不待张建勛答话,周福建说:“他有地,都他兄弟媳妇给种呢。” 这一语双关的话令赵喜臣呵呵地乐起来。他挤咕几下眼睛道: “你兄弟媳妇没给你『咂儿』吃?” 张建勛有些不悦,他反感这类玩笑。如果建平还活著,他並不介意,他甚至能和赵喜臣扯上几句。走过来的周福建从张建勛的脸上看出了他內心的情感,就说: “老赵,我给你讲个故事,特好听。一般人我不说,就指著它活著呢。” “我叉,你今天指著这个明天指著那个,你的指兴也多。是不是那式的?” 周福建看他满脸期待的神情,说:“有两个老太太,一个说,大妹子,你说我那儿老刺挠,钻心刺挠,咋整啊?那个老太太说,你找个老头,给你出溜出溜。哎呀,不是那回事,没想老头。那个老太太说,你过来,我告诉你。说刺挠的老太太把脑袋伸过来了。那老太太说,我告诉你,你挠,搁手咔咔挠。” 赵喜臣不知是真没听明白还是假没明白,他歪著脑袋问:“哪儿刺挠?” 周福建道:“你嘴刺挠。” 赵喜臣像捡个金元宝一样哈哈一笑,道:“你屁眼儿。” 他的话音刚落,周福建得意地笑起来,连张建勛勛也忍俊不住。赵喜臣自知在言语上吃了亏,就扬起巴掌拍了一下周福建。周福建好一会止住笑,说: “我说个绕口令,你保准学不上来。说,炕头一窝鸡,炕梢一堆坯。鸡扒倒了坯,坯夹了鸡,也不知是鸡碰了坯还是坯碰了鸡。” 周福建念完,一脸坏笑地看著赵喜臣,那意思是你学不来。赵喜臣酝酿了一会,唱起来。他含混不清的念白绝对误导人们的耳朵,再加上他故意念错,於是几个人笑弯了腰。这是有趣的画面,鸡和坯? 笑够了,周福建又道:“我给你破闷,你猜不上。说,拨拉拨拉圆有危险,拨拉拨拉硬,有弹性。啥?荤闷儿素猜,別想歪了。” 赵喜臣绝对猜不上这个谜语,他抓耳挠腮想了半天,问: “啥?你告诉我唄。” “我还指著它活呢。哎,老赵,我再讲个故事,你听著。一个大鬍子老头坐公交车,旁边一个小孩跟他妈说,妈妈,这个爷爷没有嘴。老头一听不愿意了,一撩鬍子说,这是你妈叉呀。” 几个人扯著蛋,不知不觉第二节课下来,时间过得挺快。忽地,赵喜臣又把话题扯到上坟上,说中学的李其明昨天上一头午坟,给爹上给老丈人上,完了王校长说是不是得著坟头就磕头烧纸啊。 哈哈的一阵儿笑后,张建勛抬头看天,说:“我得上坟去,马上。” 张建勛说完,转身向楼里走去。他刚到办公室坐下,就听沈春红和李玉荣说: “我这破了,都七八天了,咋还不愿好呢?每回也就三两天定嘎巴。” 沈春红说完,撩起裤管展示给李玉荣看。李玉荣看过后,说: “就是肉皮不和,再不就是岁数大了。哎,你岁数也不大呀。” 张建勛转脸看去,见沈春红白皙的脚踝处有几道红红的划痕,而且边缘不甚清晰,有瀰漫之势。他正欲看得仔细,沈春红將裤管放下了,她俩又说起了別的事。 上坟赶趟,赶在十二点之前就不算晚。张建勛想到此,给沈春红髮信息道: 咋整的?我看通红的好几条子。 看沈春红和李玉荣嘮得欢,张建勛就出来,开车向十字街走去。在行到十字街时,远远地看见周诗雅从超市里出来,他就按了一下喇叭。车开得慢,周诗雅一定看见了张建勛在里边,就停下脚步等著。 將车停在路边下来后,周诗雅问:“那你干啥,建勛?” “哦,我买纸上坟。这不快到清明了嘛,清明那天是周六,我就不特意来了。” 说了几句话后,周诗雅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前后左右认真地看了看,然后问: “你和诗云咋黄啦?三叔那些天唉声嘆气的,三婶也不乐呵。” 这是三句两句说不明白的事,张建勛就拉开车门上了车,周诗雅也坐到副驾驶上。周诗雅坐稳后,一眼一眼地看张建勛,那眼睛里有太多的疑问。 “我、我、这么跟你说吧,我就是担心以后有病连累诗云。你看,我爸是因为肝癌死的,建平也是因为肝癌死,我怕將来我也得肝癌。” “那不一定,还能都得肝癌?哪有那么巧。” “可是我现在这儿就疼,和彦平一样的症状。”张建勛捂著自己的右上腹说。 “那你上医院检查检查吧,如果不是呢。” “就算不是,可三五年以后呢,没准儿还得得。我给建平看病时,那个王林都说了,这个病扎堆儿。” “你可坑苦了诗云。” “我也没想坑她呀,都怪我这个身体。” “诗云说,你和她都核计好了才分开,就因为这个。” “她跟你说的?” “没有,是三叔跟我说的。” “那他没说因为旁的吗?” “没有啊,可是我感觉事情不这么简单。” 张建勛呵呵一笑道:“就是这么简单。” “这些天你上建国哥家里去了吗?” “没有啊,我上班下班没有时间的。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建国哥他们去哈尔滨立波那受老气了。” “立波给受气?” “立波咋的也是儿子,他能给爹妈气受?立波不是生孩子嘛,他们去了说伺候月子。立波媳妇又让洗手又让刷牙的,还得一天一洗澡,还怎么的?对了,还得把头髮都剪了,剃光头,跟和尚似的。你说大哥能剃光头,嫂子能剃吗?那剃了不得成姑子。不剃光头不行,说有头皮。一堆规矩呢,这个那个的,我都记不住,反正就是嫌乎。他们呆了三天,受不了那规矩,就灰禿嚕回来了。那亲家母更缺德,张口闭口你们农村人怎的怎的,就好像她比农村人高哪去似的。这回好,他们两口子再也不显摆了,再不说立波咋的亲家咋的了。哎,建勛,你看著过立波媳妇吗?长得跟猪八戒他小姨子似的。” 张建勛听完周诗雅的一大段话哈哈大笑,他觉得周诗雅说得太有意思了。他看著周诗雅,道: “赶明儿我还真得上他家看看去,劝解劝解。” “不用劝,他们自己就回过味了。我听说吴丽娟处对象了,是她在网上认识的。这个虎玩意,网上的也信,就不怕上当受骗。她把地都卖了,听说还要卖房子呢。她都不跟我们说,信不著我们,就跟外人好。你的地也在她那儿?” “她愿咋折腾就咋折腾吧,我管不了那么多,我管好自己就不错了。地不地的,这些年了,我都不寻思,能出几个钱儿。” “钱不钱的不说,不是那回事,凭啥你的地她给卖了钱还得她揣著?” 张建勛苦笑了一下,没有回应。这种情状表明他心底的无奈,所以周诗雅接著说: “咋寻思的呢?建平活著时,你没少搭帮他们。我听思君说,小饭桌钱还是你出的呢。” “自己的侄子,我不帮谁帮?也没多少钱,我还出得起。” “建勛,再不你上医院查查,挺著不是个事儿。” 兜兜转转的,话题又扯到张建勛的身体上,再说到周诗云。最后,周诗雅下了车向家里走去。 张建勛见周诗雅走远,也下了车。在一家超市里,他和老板娘曲曲绕绕地到库房里取了纸后,就开车奔坟塋地。 第254章 在坟前 张建平及他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埋在东二十五垧地的南端,从这向南能清晰地看见政產村,向东可以看得见林屯里各家的红墙白瓦。这里是向阳之地,又是小慢坡,便成为埋葬先人的理想之处。 张建勛把车停在田间土路上,就走进去,到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的坟前。他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然后把大黄纸放进去,把纸折的金元宝放进去,再点燃。待纸燃著后,他从中抽出几张扔到圈外,以“打对”外面游走的鬼魂。 “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建平,我来看你们了。现在不让烧纸,买大黄纸跟做贼似的。我买了那么多大黄纸,还有金克子,就是为了让你们別那么仔细,想买啥就买啥。等过一会我去给孙慧茹上坟,让她別和你们爭。我给她买了金砖,够她花了。建平,你说活著时最好看我和周诗云举办婚礼,可你到了也没看著。不是我存心让你看不著,是大哥我不想坑她。你活著时,老说肝那儿疼,现如今我也那儿疼,我猜想我也得了肝癌。別人劝我看看,我没去,我说我不怕死,早晚都是死,早死早托生。话是这么说,可是我也不想死呀。原先,我那儿还丝丝拉拉地疼,现在有时刀割一样疼。等我死了,我去找你们,咱们一起过五月节,过八月节。周诗云指定记恨我,因为我说她不能生。我也不想那么说,那么说太伤人。我相信她会原谅我的,等我死了,她就会懂我的良苦用心。她买楼时,我拿了八万块钱,现在她还了,她办了卡,用的是她的身份证,那钱就存在卡里边。可是我不想动这笔钱,等我不行的那天,我再把那张卡给她。爸妈,思君现在挺好,他吃小饭桌,我给出的钱。我的钱也没啥大用处,等我动弹不动了,就把我攒的钱给思君。可是,思君……” 张建勛不再说下去,他不能把思君要隨吴丽娟到另一个新家的消息告诉冥冥中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弟弟。他用一根杨树枝拨弄著火堆,好让它快速地燃烧。火烤著他的脸他的前胸,就有一股灼热汹涌而来。忽然,他的眼里涌出泪水,继而嚎啕大哭。 张建勛坐在地上,任凭火在烧。 许久,他才起来。这时,火已熄灭,只留下纸灰。 张建勛到西南地孙慧茹的坟前烧纸祭奠时没有哭,只告诉她给孩子买好吃的买好穿的,也给自己买好吃的好穿的,別捨不得花钱。当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后,张建勛开车返回。在顺带买了盒饭进到校门后,赵喜臣扬手拦住了他。张建勛从车窗里探出头来,问他道: “还没吃饭呢?” “没呢,我就寻思那个谜语了,啥玩意扒拉扒拉圆有危险扒拉扒拉硬有弹性啊?” 张建勛指了指赵喜臣的两腿间,说:“我也不知道,他都说好几遍了,可就不告诉谜底。” 张建勛说完,开车向西,將车停在墙下。 吃完饭后,张建勛打开微信,见沈春红髮来了一条消息: 我那天洗澡,洗完澡就剪脚趾盖。晚上睡觉时,脚脖子那刺挠,就用脚趾盖蹭。第二天起来,就看见脚脖子那儿出了好几条印子,都血洇了。 张建勛看完,回復道: 我上坟了的,才看手机。剪完的脚趾盖锋利尖锐,就刮肉皮唄。 因为有了微信,就可以和沈春红聊彼此关心的话题,这样更隱蔽不怕被人说閒话。和周诗云也是如此,只不过现在很少与她联络,除非必要。 沈春红看了一眼张建勛后,微信说: 王春梅和赵国强闹掰了,因为王春梅让赵国强做少先队员表,赵国强说你给我念我输入。王春梅说她还有事,没答应。转头她和陈启军聊天去了,聊得热火朝天。赵国强来气了,没给做表。然后,王春梅昨天下午时就阴阳怪气地说,她官小,要是陈老师吩咐,赵国强就得撅尾巴干。赵国强不愿意了,就吵吵了。 张建勛道: 我猜,肯定是周诗云不断在赵国强耳边吹风,总说王春梅这不好那不好的,时间长了,他就心生反感。人家可是夫妻,亲著呢。 这时,任素素气昂昂地进办公室,坐下就诉说她班王福生往地上撕纸的事: “那地上,全是纸片子,跟猪窝似的。要光是纸片子还行呢,还有黏痰唾沫,都噁心死了。” 王福生是刘丽华的学生,因此对他的根底颇为知晓。她歷数了王福生的种种劣跡后,说: “癩蛤蟆没毛,隨根。他爸就那样,一肚子坏水,脑瓜顶一拍,脚底下都流脓。” 对王福生很了解的原政兴学校的老师都谈论起来,再延伸到班级的日常管理。沈春红也参与其中,讲述了许多做班任时的往事。 周诗云静静地听著,不置一词。坐在对桌的张建勛盯著周诗云看了几秒后,忽地低头打过几个字: 赵国强和王春梅吵吵了?你劝劝他,別和她一般见识,贤人不生閒气。 周诗云回道: 你听谁说的?是沈春红吗?她怎么知道? 张建勛想了一会,说: 沈春红说的,她听谁说的我就不知道了。 周诗云回復了个“哦”字后就转脸和杨艷秋说话,张建勛知趣地站起来,装作有事的样子到班上。到班级里,他站到周松柏的桌前问: “你爸干啥呢?” “我爸送我接我。” “送完你干啥?” “打电话,给谢亚军打电话。” 张建勛不明其意,就问道:“打啥电话?” “他俩好唄,黏黏糊糊的,我妈说看她好就把她招家来,东屋一个西屋一个。” 张建勛明白了,他好像也懂了为什么谢亚军看周景鹏时,满眼甜腻的样子。他又问了一些別的事后,就出来,回到办公室。坐下后,他还满脸笑意,笑周景鹏。他的这一情状被周诗云看在眼里,便微信道: 什么事,这么高兴? 哦,我问周松柏,他说周景鹏和谢亚军可好了,经常电话联繫。小孩子逮啥说啥,他还不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周诗云露出笑容,道: 我也听嫂子说了,她说时哭天抹泪的。你们男的是不是都这样啊? 张建勛忽然哈哈大笑,笑得在座的各位愣眉愣眼地看他。张建勛觉得自己失態,就掩饰道: “这个相声真好玩!” 说话时,他胡乱地搜出郭德纲的相声,再外放给大家听。 第255章 取照片 周五下班后,张建勛打电话给扈会芳,告知说明后天都有时间,让她过来。扈会芳在电话里问张建勛是想她人还是想那事,张建勛说都想,已经两个礼拜没那个了。扈会芳笑个不停,她告诉张建勛,她可是想他这个人,做梦都想。张建勛判断不出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就呵呵笑道: “哪天我死了,你会不会到我坟前看看,给我烧个纸糊的叉。” “说的啥呀?嚇人虎道的!明天,我坐第一帮车去,住一宿再回来。” 和扈会芳通完话后,张建勛就做晚饭。他的晚饭简单,清水煮掛麵,再拌上酱油。他实在是为吃而吃,仅仅是应付空瘪的肚子。吃完饭,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见陈阿阳发来消息,问他要小时的照片。张建勛回覆说小时的照片不多,百天照有一个,七、八岁时照一张,好像就这俩。阿陈阳说这就够了,不需要太多。陈阿阳要照片干什么?张建勛问她,却没得到回答。 那些照片都在周保存那儿,要周一才能去取。想到周保存,他忽然记起周诗雅的话,周诗云没將“你不能生”这句刻薄的话说出来,这便是给他留了脸面,也许她悟到了什么。 周诗云在第二天早晨发来微信消息,说她大伯於凌晨两点过世,周景鹏让转告他。恰好,明天去弔唁时,顺带把照片取回。 张建勛在早餐店里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碗豆腐脑后就等待著扈会芳的到来。他等得有点急,几次到外面看,希望看到她的身影。总算等到扈会芳了,他便疾步迎上,引领她进自己的出租屋。 扈会芳绝无忸怩,她一进屋就掛门拉窗帘,再摊开被子然后脱衣钻进去。这一切做得顺畅自然,不拖泥带水,显得既急切又平实,似小別的夫妻。 事毕,张建勛问: “这两个星期你没閒著吧?” 扈会芳头倚著张建勛的肩膀,说:“自从跟了你,別人我都不稀罕,就算我再刺挠也忍著,就等这一天。” 她不嗔不怪,不躲闪不迴避,这反倒让张建勛不知所措。他琢磨了一下,说: “三点一四现在和你还、还有来往吗?” “拉倒了,他羊尾巴都苫不住羊屁股,谁还和他来往?” “那,哪天我穷途潦倒你还会跟我吗?” “你?你和他不一样,建勛,我是真的爱你!” 扈会芳说完,趴到张建勛身上。张建勛一咧嘴,因为扈会芳的胳膊肘压到了他的右上腹,一阵疼痛从那里扩散开来。但他忍著,只说: “你好沉,压得我喘不上气了。” 扈会芳用双肘支撑著,让自己的前胸悬起。她啄了一下张建勛,说: “我著急火燎地来,就为和你在一起。周景鹏他爸死了,我更应该上那儿,明天的。” “正好,明天我也去。” “你们有礼吗?” “给我信儿了,不看啥礼不礼的。再说,以前老在一起打麻將,又在一起喝过酒,还有周、景鹏挺仗义的,不去不大好。” 在心里,他想的是,看周诗云的面上也得去。他不能將心里话说出来,但扈会芳似有察觉,她嘻嘻怪样地笑了两笑,说: “应该的,周保存以前逢人就说,张建勛人可好了,知轻知重有尊有让,都把你夸禿嚕皮了。” “哎,我问你个事,周景鹏和谢亚军他俩是不是挺好的?” “可是挺近。” “那样了?”张建勛把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接合,右手的食指插到里边,“就像咱俩这样。” “那不知道,那事儿谁能看著?” 支撑得累了,扈会芳重又躺倒,侧臥著,与张建勛喁喁而谈。他们这样繾綣缠绵,直到下午一点多,他们才出来,到前面的小吃部吃了点东西。此时,张建勛已不再避讳张秀兰,与扈会芳出入就如同夫妻一样,这反倒让他们少了许多异样的目光。 住了一夜的扈会芳尽享鱼水之欢后,隨张建勛回到了政兴。在村口,张建勛见目之所及没有人,就將扈会芳放了下去,然后一溜烟开到周景鹏家的大门前。 周景鹏的菜园里侧没有顺墙与甬路区隔,灵棚搭在西侧的菜园里。张建勛走进去,到灵棚前对著棺槨鞠了三躬后,还过叩头礼的周景鹏站起来,紧走几步,手抚在张建勛的肩上说: “张老师,诗云在屋里呢。” 这突兀的一句话很令张建勛不自在,他暗忖周景鹏一定很惋惜自己没能与周诗云成就婚姻。他看了看周景鹏,问: “老爷子啥病没的?” 扈会芳已经將周景鹏父亲的情况告诉了他,但他还是这样问。他之所以这样说,一是表示自己的关切,二是表明自己並不知情。 张建勛进了屋,见周诗云正坐在炕沿上。周诗云等张建勛进来,马上站起说: “从城里来的?” 张建勛嗯嗯地答应后,问:“国强呢?” “哦,他十点多回去了。过一会儿他再来,顺便把他爸也接来。” 张建勛看看墙上的老式掛钟,时针正指向两点半,再过半个小时,辞灵仪式开始。他捡了一张椅子坐下后,抬眼向大门处看去,周诗云一定在这儿看见了自己进院来。 张建勛正和几个熟识的人说话时,扈会芳进屋来。她进来的第一句话就是: “哟,张老师也来啦。张老师,我们这儿总是三缺一,你给凑个手唄。” “哦,哪天三缺一的时候你叫我一声,我一定来。” “张老师码牌码得可利索了,抓牌也利索,脑瓜还好使,多咱也不点炮。” 扈会芳平静自然的话,完全像是拉家常,绝不会让人联想到她刚与张建勛廝混完。扈会芳和张建勛说了几句后就到西屋,马上就有她和谢亚军的嘻笑声传过来。 阵阵的哀乐声不断的传进屋里,说话就很吃力,於是张建勛坐在那里不言语。周诗云在和一个周家的媳妇说话,不顾及他。 刚过三点,主持人就喊孝子到灵棚里弔唁的人到灵棚前,辞灵仪式马上开始,也正是在这时候,赵国强他们赶了过来。在辞灵仪式上,张建勛看见周诗云头顶著孝布,叩头再叩头。有几次他与周诗云的目光相接,张建勛从那目光里读出了不一样的情感。那情感是什么?遗憾?后悔?责怨?哀怜?……好像是,又好像都不是。 辞灵仪式结束后,赵国强拉著他的爸爸回到了城里。周诗云走到张建勛跟前说,她晚上不回去了,明天坐送学生的三轮车直接上班。 “哦,我正好有事上三叔家,取东西。” “取什么?用不用我爸回去?” “不用,就是找几张相片。” “那我和你一起回去吧,我都在这儿待一天了,怪累的。” 和周景鹏告辞后,他们两个一同出来坐上车,向周保存家驶去。在车上,他们都没有说话,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周宝存家和原来一样,没有什么变化。几个月以前,张建勛经常出入在这里,拿酸菜拿土豆取白菜取別的生活用品。现在,再进到院里,他有种別样的感受,心里酸涩几欲落泪。 张建勛在西屋自己的柜子里翻出照片后没有停留片刻,就急匆匆地出来。周诗云看著他翻找,只默默地摆弄著手机。在送张建勛出房门后,她嘱咐说: “慢点开车。” 四月上旬的天里有春梦在徜徉。 第256章 新生命 张建勛本意是只找出小时的那两张照片,但有周诗云在旁边看著,就把所有的人照片都拿了回来。回到家里后,他逐一翻看,拣出那张百日照和一年级时的照片。他记得百日照是爷爷强行主张给自己留个纪念,一年级时的照片是为贴学生证用。虽然都是黑白的,但看起来也颇多感慨。 张建勛把那两张照片拍了照后没有发给陈阿阳,她没有打招呼,不敢贸然联繫,怕她丈夫发现再引出诸多麻烦。他一向做事谨慎,考虑周全,心思縝密。 陈阿阳不与自己联繫,张建勛就让那两张旧照躺在手机里,逢自己想起旧事时,便找出看一看。这样过了两三天,他就將陈阿阳向自己要照片的事淡忘掉,以为她不过是隨口一说。 清明节已过,大地便真的回暖。烧荒的火连成一片,烟雾便瀰漫开来,淡蓝呛鼻。张建勛就在这样的环境中,过完了周一,又过完了周二,过完了每一个似与昨天相同的日子。照例在又一个周六周日和扈会芳鬼混后,张建勛想起要安宽带的事,就给了她五百块钱。扈会芳说刚栽完杆子,扯线进户还得些天,赶趟。张建勛说先预付,最后道: “说不上哪天我就死了,所以这笔钱提前拿出来,要不然你跟鬼要去呀。” 这样的话著实嚇了扈会芳一跳,她愣怔著看张建勛说: “我感觉有你说的好像是真的,不像是在开玩笑。” “哦,我死了以后,你在我坟前烧一个纸糊的叉。” “那天你就说过这样的话,可嚇人了。” 为了不让扈会芳疑惧,张建勛转而笑道:“说著玩,我就是寻思在那边也得风流快活。会芳,你要是装上宽带了,我们就可以视频聊天。” “那是当然,到时候想看就看了。” “那我想看你那儿,让吗?” “让,隨便你看。” 送走扈会芳后,张建勛颓然地躺到床上。身体里空落落的,右上腹还隱隱地痛,这双重不舒服的感觉让他怀疑自己活不过五月。现在,他昏昏然疲惫不堪,因为这两天来他挥霍太多的体力与精力。 他睡去了,没有脱衣服。 半夜十分,他醒来后撒了一泡尿,然后习惯性地看手机,见陈阿阳在八点多发来了微信消息,是两张照片,一张是自己的百天照,另一张是一个婴儿照。那张婴儿照似曾相识,也好像有特別的亲切感由照片里扑面而来。下面的一行文字: 二顺干活去了,上哈尔滨,说是得一个月回来。 这是明確的信號,陈阿阳在告知他,现在可以毫无顾忌地聊天。但是现在夜深,不是聊天的时候。 后半夜张建勛睡得稀里糊涂,因为他惦记一件事,想在微信里问一下陈阿阳的近况。天大亮以后,张建勛在微信里问陈阿阳: 你还好吗? 陈阿阳没有回信,一直到张建勛把车开出去,也没有得到她的消息。这样,张建勛就专心地开车,接付学斌,接秦志刚,最后再接杨艷秋。 上午的十点多,陈阿阳回復了微信消息: 早晨忙,没看手机,现在才消停下来。你看照片了吧,那是我儿子。你把这张照片和你的百天照比较一下,看像不像。上些天二顺始终和我在一起,倒不出工夫和你聊天。他很在意我和別人聊天,你懂的。我现在看儿子和你百天的时候很像,越看越像,尤其是那双眼睛。我和你说过,去年五月份咱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摘了环儿。所以我上回跟你说,不確定这孩子是你的,还是二顺的。 读完这段话后,张建勛陡然坐直了身子。他认真地比较那两张照片,发现他们哪哪都像,仿佛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这无疑验证了陈阿阳的判断,孩子是自己的。这很荒唐,类似的故事他听到过,想不到今天竟发生在自己身上。他再一次打开陈阿阳的朋友圈,重读那一行文字: 儿子越来越好看了,像他的爸爸。我还要为他生个女儿,让他儿女双全。 他?他?一个他是自己,另一个他是李二顺。 这不公平!陈阿阳生下了他张建勛的儿子,李二顺却把婴儿当做他的孩子。愧疚?鄙夷自己?自己是坏人?陈阿阳欺负老实人?李二顺是接盘侠?李二顺很可怜吗?…… 这诸多的情感搅扰著他,让张建勛在一上午都在思考。他没有得意,没有自责,没有懺悔,只有一点遗憾,如果娶了陈阿阳,那孩子就名正言顺地做自己的儿子了。但没有如果,世事就这样捉弄人。 “唉,李老师,我这一段老是感冒,浑身没劲儿。”这是沈春红的声音。 李玉荣劝道:“上医院看看吧,兴许是別的啥病拐带的。” “嗯,真得看看,不能耽误了。” 沈春红的话清晰地传到他的耳骨后,张建勛站起来看了他一眼,就出去。他已经坐了两节课,出去走走不仅是为活动活动身体,也是为了舒展一下自己的心绪。 上了厕所又走了两圈后,张建勛又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打开微信,发消息给陈阿阳道: 阿阳,我看了照片,很像,十有八九是我的孩子,那脸像从我脸上扒下来似的。可是,这对李二顺太不公平了,我对不起他。如果以后二顺看出孩子和他不像可咋整?就算他看不出来,別人也能看出来。这事才怪呢,谁的孩子像谁,一点不差。 陈阿阳很快回復道: 那也没什么,我都跟二顺说了我的过去。他就是照我这样式说的,我又没骗他,他要嚼牙,就离了他。再说,他也是二婚,不是黄花郎。我们家所有的开销都我出的,他一分钱都没花,他捡了大便宜呢。以后,你的儿子就是他的儿子,我不带说的。只要我不说漏,他就不知道。 那好吧,阿阳,你要瞒就瞒到底。不知情的幸福也是幸福,你可千万守口如瓶。要是他知道真相,对他太残忍了,有哪个男人能受得了这个? 他们在微信里聊著,不知不觉已近十一点。现在的张建勛心情很好,也就是在这一刻,他决定把卡里的钱留给孩子,也决定去看看病,他要担负起责任。 第257章 他没看病 周二下起了雨,之后又下雪,天很冷,所以张建勛没有请假去医院。直到周三將付学斌他们送到学校並上了一节数学课后,他才跟卢小飞说到医院检查一下。不过,他没说右上腹疼,只说胃不得劲。 尽显疲態的沈春红在他起身离开时发微信给他,但张建勛没看,此后也一直没看,他的手机没有数据流量,原来的那点流量让他取消了。天晴朗了,只是还不那么暖和。 张建勛开车走上102线后,周诗云打开电话: “你去医院好好查查,听大夫的,別自己瞎寻思。成天看手机然后对號入座,没病也得寻思出病来。” 张建勛一手握著方向盘一手举著手机,答道: “嗯嗯,一定好好查查,不是更好,要是的话积极治疗。你咋知道?” “赵国强才说的。” 张建勛想起自己和卢小飞请假时,赵国强也在场,就说: “他没说旁的吗?” “他就说你看胃去了,没说旁的。哦,他说,你请假时,王春梅直撇嘴。” 张建勛骂了一句粗话后,说: “我开车呢,不说了。” 张建勛掛断电话后,把脖子扭了几扭,无声地笑了。他记得周诗云已有两个月没打电话给自己了,今天很特別。 张建勛到市医院时刚好十点。他没有急於下车,而是坐著想事情,他的双手交叉捧住后脑眼睛微闭。很奇怪,右上腹的疼不强烈了,也许是那种感觉被陈阿阳带来的天大的喜讯所冲淡。 想了一阵子,张建勛下车,信步走进医院。从医院的一楼到二楼再到三楼,经过b超室再过ct室,最后回到一楼坐在肝病科门在的长椅上。他微低头,状似思考,但他心里乱糟糟的,一种未知的恐惧袭扰上来。现在,他明白,原来他是畏惧死亡的,原先所说的那些不过是瘦驴拉硬屎,强撑著。生与死,在这里就会得到裁决,也许明天自己就会臥倒在床上沉疴不起。想著想著,他忽然一哆嗦,猛可地,右上腹抽紧了。 王清会两年前上医院做检查,大夫拿著片子看看说,哎呀,完了完了,这没救了,肺癌啊。王清会闻听此言,头皮发麻鸡毛都立起来了。他颤声问大夫,大夫看看他,说拿错了片子,安慰他別害怕,之后,看他的片子,说没事。王清会在讲述他的遭遇时,张建勛只当是一个笑话,现在,轮到自己身上了,这才有切身的体会。 “谁没摊上呢,谁摊上谁瘫歪。平时没事时都说不怕死,真到要死时都脑袋转筋。我告诉你们,得癌症死得快,多半是嚇的。” 王清会的话言犹在耳,他说得在理,人都有怕死求生的本能。张建勛在当时听他说时哈哈大笑,现在他咧嘴苦笑。 张建勛忽然间站起,逃出医院,就像有人拿枪在后面瞄著似的。他到了医院外面的斜道上,手抚著胸口,仿佛经过了长跑一样。 在一个小吃部吃了一碗手擀麵后,张建勛驱车返回。在进政平村口时,他忽然临时起意,要到张建国家看看。 在张建国家里,大哥向他讲述了在儿子家的诸多事情。这些事都被周诗雅说起过,只是他填充了细节。立波媳妇让公公婆婆穿睡衣睡觉,而且让立波在临睡前检查,这让裸睡惯了的张建国极其的不適应,就在立波出去后又把睡衣脱掉。有一次半夜,张建国迷瞪上卫生间,忘了这是在儿子家里,竟赤身裸体一丝不掛。恰巧儿媳妇也出来,撞见了这一场景,便有恁多不悦。当立波將儿媳不悦的情绪转达与张建国时,难堪与羞惭溢於言表。立波的话轻柔態度平缓,但张建国还是说,他明天就回家,还是家里好,自己家隨便。 张建勛从张建国家里出来时,耳边还回想著大哥的话: “立波说了,以后媳妇儿还那样冷淡看不起我们,他就离婚。我能让他们离婚吗,离了婚孩子咋整?处好了就在一起呆著,处不好,就搁一边眯著,谁也不指谁过日子。只要他们不吵不闹和和美美的,我们在一边看著也高兴。都说养儿防老,这养儿防啥老啊!” 张建勛到学校时,下午的第一节课刚上。周诗云没课,正坐在椅子上批学生的作业。见张建勛坐稳,她马上拿出手机打出几个字过来: 看病啦,咋说的? 张建勛坐好后,双手托著额头做沉思之状。他没有留意到手机轻微的震动,直到三四分钟后,他才抬头看向对面。周诗云的目光扫来扫去,由沈春红的脸上再到李玉荣最后落到刘丽华的脸上。在刘丽华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后,她的目光又与张建勛的目光相接。张建勛好像从她的目光里读出了她內心里的询问,就连忙掏出手机打开微信,读过后,他回復道: 没看病,怕真的查出是肝癌,我会崩溃。 周诗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好像是心底的唉声。之后,她又伏案批作业。 整个的一下午,右上腹的那点痛又窜扰上来,好像比前些天又重了。这让张建勛不安而且恐慌起来,现在他又后悔没在城里好好地检查一下。这种矛盾的心理持续著,一直到下班上车后,他才稍稍平復。 “建勛,你上医院检查的结果怎么样?”付学斌问。 在车子驶出校园后,张建勛回道:“看了,是胃病。” “那就好,那就好。”付学斌侧过脸歪著脖子想了一会儿,又狐疑地说,“哎,建勛,再不上哈尔滨查查吧,那儿医疗设备先进,查得准。” 听付学斌的意思,他话里有话。果然,在出村子没上102线前,付学斌又说: “王春梅说你捂著肚子的右边,那儿也不是胃呀。咱不能在市医院看,別在这儿耽误了。” 车子上了102线后,张建勛才回应道:“该著河里死井里死不了,过一天算一天。大哥,你说我要查出肝癌来,是不是死的就快了?你记不记得那年王清会去看病,大夫看片子说肺癌,那家什给他嚇的,头髮都立起来了。后来大夫说片子错了,告诉他没事,他才把心放肚里。” 张建勛的一番话不好回应,所以车里一时安静下来。从102线下来拐向通城里的道路时,杨艷秋说: “建勛,我觉得吉人自有天相,好人有好报,你不可能像建平那样倒霉。” 杨艷秋说得真诚,她在安慰。但她的话反而让张建勛忧虑起来,他嘆了口气说: “命吧,命里註定,谁也逃脱不了。其实,我也寻思了,我活了三十多年,没坑人害人,没做损没干坏事,咋就能得那要命的病?可是,我……” 他没把话说完,就用左手捂住了右上腹。 “那个王春梅顶不是个东西了!”杨艷秋道。 第258章 旧地重游 张建勛回家后,才想起上午时沈春红的微信消息没有回覆,就打过几个字说: 你问我干啥去,我上医院了的。没检查,怕查出真是癌症,那样我就死得快了。 他没有怕周德东看见,现在他不担心什么。 沈春红很快回復道: 不会那样巧,一家人都得那种病。周德东还没回来,他说和那个二肥喝酒去了。晚上我也不想吃什么了,不饿,没胃口。周六你要是有空,拉我上珠山看看。下礼拜一周德东说领我上哈尔滨看看病,人都找好了,他的表外女是护士长。我拉了口子啥的,老也不癒合,身上还没劲儿。我觉得我得了重病,八成快死了。她们老说我白了,我也觉得我白了,可我寻思这不是好白。建勛,周六你有空吗?我好想!周六他去哈尔滨,说是开什么观摩会,还放录像呢。你要是不和周诗云断,我不带找你的。建勛,你能答应我吗?我上班的第一年五月节去的珠山,这一晃快三十来年了。那时,徐亚坤还年轻,刚三十多岁,刘丽华岁数也不大。和我一起去的有朱老师,秦大花,还有付学斌他老丈母娘,挺多呢。我们骑自行车去的。对,还有一个临时代课的,是政德的,叫啥英了的,那天她把一个骑自行车的颳了。 这一大段话读完后,张建勛马上回道: 行,我去,我和你旧地重游。 沈春红道: 我好期待! 张建勛没再和沈春红聊下去,他要准备晚饭。晚饭很简单,燜饭,再熬点儿土豆乾豆腐。在打土豆皮时,他不间断地想著沈春红。沈春红说她要死了,自己也要死了,他们便是同命相怜。沈春红怎么会死呢?她净说丧气话。这样不行,必须开导劝慰她,於是,再把土豆和干豆腐放进炒勺后,他拨通了沈春红的电话: “春红姐,我好担心你的。” “你担心我?我还担心你呢。” 两个人在电话的两端同时笑起来。这便是很畅快的通话。 “建勛,我就在阳台上站著,我们家那个犊子一过来,我就能看见。” “嗯,我看了你的微信,你好悲观。” “不是我悲观,是我真的感觉不好。我有种预感,这次我好像活不过三个月。” “净瞎说,你看著好好的,怎么能这样想?” “不是我非得这样想,是我身体变化让我不得不这样想。建勛,你看病了?听姐的话,你得好好活著。” “我上医院了的,但是我没检查,我害怕。” “你检查完了,就不怕了。” “我怕检查出癌症,好多人都是嚇死的。” “不能因为怕就不检查,你看我,就下礼拜一上哈尔滨。” “我和你不一样,我这是家族遗传,几乎是肯定的。” “建勛,你说我这是不是得了绝症?” “不会不会,別自己嚇唬自己。” “可是、可是……” 沈春红说了几个可是后,忽然啜泣起来。因为啜泣,她语不成声。张建勛拙笨地劝慰著,把手机换到另一个耳朵上又换过来。 张建勛安慰了好久,才让沈春红破涕为笑。张建勛看不见沈春红的面容,不知她是不是强装欢顏。在掛断电话后,张建勛又在微信里打过一串字: 春红姐,我真笨,怎么没想起和你视频呢。 马上,沈春红回復道: 我不和你视频,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的模样。 张建勛猜不透沈春红不和自己视频的原因,就问她,但没得到回答。可能,周德东回来了? 既然沈春红不回復,张建勛就吃饭。土豆片干豆腐熬得没有一点儿水分,险一险就糊巴了。吃完饭收拾利落后,张建勛就打电话告诉扈会芳说周六周天有事,二姑的孙子结婚。 张建勛撒了一个谎。扈会芳很有点失望,她说要是大下个礼拜上城里,就有半个月不在一起了。张建勛安慰她,说要是想了就周日下午来。周日下午?可以。扈会芳痛快地答应,並且甜腻地许诺她那天来了以后给张带酸菜馅饺子。张建勛说那敢情好,酸菜馅饺子不腻,比肉馅的好多了,他就吃不得油腥大的东西。 既然张建勛答应了沈春红重游旧地的请求,周四和周五这两天里,沈春红便有了別样的风采,脸上现出了少许的红晕。她在周五下班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张建勛后,款款地与同车的老师们走出,有说有笑。 第二天早饭后,沈春红打来电话,说周德东走了,张建勛回答她马上过去。张建勛放下电话就急匆匆地出屋锁门,然后开车驶向沈春红家。到沈春红家所在的小区大门口,见她已在那儿等候。 在温暖的阳光下,沈春红围著月白的纱巾,让她看起来飘逸洒脱。沈春红一坐上来,张建勛便目不转睛地看,直把她看得微低下头。 “好像不认识似的,天天见面。” “春红姐,你今天特別的漂亮,看不够。” “那,过一阵你停车,好好地看。” 在说话时,沈春红伸手在张建勛的脸上轻抚著。 张建勛开动车子,穿行在街巷中。上了102线后,张建勛微微偏转脸,问: “春红姐,今天身上有劲没?” “你说怪不怪,昨天晚上就没那种感觉了,现在让我扛一百斤都不带闪腰岔气的。” “哦,那我每个周六都拉你出来转转,不就好了嘛,省得上医院了。” “建勛,要是每个周六都在一起多好,就像以前。哎,建勛,李玉荣可烦王春梅了,她总在我面前说王春红是养汉老婆贱货挨叉没够。我猜,李玉荣准是吃醋。” “他们有那事吗?” “没看著。现在干那事方便,开个房二十分钟搞定。” “哈哈哈,二十分钟可完不了,还有事先的亲热啥的,能一上来就『壳』?再说,陈启军岁数大了,得好好摆弄摆弄,要不不起来,二十分钟可不够。” 两个人说著一半荤一半素的话,不觉已到了政平村后身的岔路口。沈春红道: “拐,看看咱们学校,再看看政兴老学校。建勛,不绕吧?” “都是水泥路,再绕能绕哪去,一脚油门的事。” 车驶进政平村后,张建勛放慢了速度,於是那一家家的房舍那学校就缓缓地映进眼帘再缓缓地退去。学校的正门上已有一处凹坑,门卫室的门敞著。在学校的西大门前,张建勛忽然想起那年在这儿等沈春红的情形,就喟然嘆道: “春红姐,那年我天天在这儿等你,一晃,过去这些年了,感觉跟做梦一样。” 沈春红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还停在学校的一草一木上。她迴转著脸,眼睛里有无限的惆悵和留恋。这是不同以往的表情,好像她以后再也见不到一样。张建勛在心里嘆了一口气,他能感知到沈春红此刻的心情。在过曾经的政兴校的旧地时,张建勛再一次將车速放慢,好让沈春红能將旧物尽收眼底。这里没什么大的变化,只是房顶新换了鱼鳞铁。 “春红姐,王清会说有一个狐狸进天棚里了,最后死在里面。你说咋进的呢?” “是呀,又没天窗又没破损的,咋进的呢?哎,建勛,你在这儿住时有没有响儿?” “还真有,不过我不害怕。” 张建勛学说著在曾经的学校里遇见的种种怪事,最后他们得出共同的结论:那里有鬼魔怪,再不就是有老黄。说起老黄,张建勛道: “敬老院也不是盖不盖了?” “好像是不盖了,那帮人都转到城里了。” 他们一路说著话,过西岭,再过几个村庄,就到了拉林河边。前边是拉林河桥,右边便是珠山。 將车停靠在河南岸的停车场后,张建勛和沈春红一同向山脚那走去。此时,沈春红已把她的左手交到张建勛的右手上,让他牵领著。 “那年我们来的时候,水可大了,晃晃的,哪像现在,都快干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刚到四月下旬。等到雨季的,你再来看,肯定是沟满壕平。” “建勛,我们那次来的时候是五月节啊。你说,我还能活到雨季吗?” “怎么这样说呢?再也不许这样说,你能活一百岁。” “活一百岁,那不成老妖精了吗?那得给我姑娘愁死,她准在心里寻思,这个老东西咋还不死呢?” 一阵畅快的笑声后,沈春红握紧了张建勛的手。 “那时候我们都骑自行车,哪像现在还有车坐。那时候年轻,蹬起车子来呜呜地跑,一点也不觉得累。” 他们两个边说边走,不一会儿就来到山脚下。听沈春红说,那一次来的时候,这山坡上还没有铺台阶,上山的时候可费了老大的劲。现在,张建勛牵引著沈春红,踏著台阶一步一步地往山顶上爬。爬到山顶后,张建勛回望,见这所谓的珠山並不高耸,海拔也只有一百多米,不过是一个大土包。虽然是大土包,但坡上植以各样的树木,又有台阶,这里就颇有一些景观的味道了。 在山顶上盘桓了一阵后,他们顺著一条平缓的向西的坡道走下去。在坡道的尽头,蔡家沟镇就呈现在眼前。 “我们那次来,去慈云寺了呢。” “哦,今天你再去一次吧,在那儿烧香磕头许愿。” “我真的好想去那里,找回年轻时的感觉。走吧,就在这个镇子的西边,是个姑子庵。” 他们到了慈云寺,买过票以后,就进到里面。现在,沈春红引领著张建勛逐屋地看,並且跪拜在佛前。沈春红一定在心里许愿,或者祈祷,她做得认真虔诚。从慈云寺出来,他们又去镇里的商场。这个商场是不是和二十几年前一样,沈春红已记不得,她只记得当年在这里买了一袋儿面霜。那面霜被她扔掉了,因为擦了几次后,面部过敏起疙瘩。 还未到十一点,沈春红就拉著张建勛回到了停车场。她拒绝了张建勛吃中饭的提议,她说她不饿,也吃不下去。 两个人坐上车后,张建勛说: “这就回去吗?” “回去,你还想住下是怎的?” “春红姐,我的意思是现在就走吗?你要不要在车上休息休息?” 沈春红涨红著脸,看著张建勛,回答道:“往回走,找个没人的地方。你不说要好好看看我吗?我让你看个够。” 张建勛心领神会,就开动车子过拉林河大桥向回走。他一边开著车子,一边搜寻著。终於,他把车子开下了道,顺著一带树林向南开去。在树地的尽头,他停下了。这里没有一个人,只有一辆车在二里外作业。 沈春红从副驾驶上下来,坐到后边,张建勛也下来,坐到后边。 “建勛,谢谢你陪我。我好害怕,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又说这样丧气话,就像明天要永別似的。” “建勛,我没说丧气话,我有预感,我、我要……” 沈春红没说出要怎样,她趴伏在张建勛的肩上啜泣起来,泪水流进了张建勛的脖子里,温热潮润。张建勛劝慰著,却也没使她破涕为笑。 许久,沈春红止住哭泣。她扳住张建勛的脸,把自己温热的唇印上去,也有微甜的口水递送进张建勛的嘴里。他们,合二为一了。 事毕,沈春红问: “你咋的不积极主动?嫌我吗?” 张建勛答: “你在哭,我怕你误解我在趁机占你便宜。” “我就想让你占我便宜,占了便宜后,就是死了我也没遗憾了。” “你怎么又说这样的话?不行,我得把你嘴堵上。” 张建勛说完,与沈春红拥吻起来。沈春红又和张建勛缠绵了一阵后,很是心有不甘地说: “走吧,回家。” 张建勛点点头,把车开出,循原路返回。这一路上,沈春红儘量把身子靠向左边,將手搭在张建勛的腿上。她不说话,只是闭著眼睛,似是在睡梦中。 第259章 他的悲苦 周日下午的一点多,扈会芳如约而至,只不过这时张建勛在东门外的广场上瞎逛。他要製造一种假象,表明自己真的去参加婚礼。等他开车到巷口时,见扈会芳正翘首以待,忙把头探出车窗说: “等半天了吧?我刚下来席儿就著急忙慌地往回赶。” “我也是才到这儿。” 张建勛点了下头后,开车进院里,再开门。他看著扈会芳款款地走进来,看著她把装有酸菜馅饺子的塑胶袋拿出来放到灶台上,看著她脱掉外套坐到床上,忽然间,张建勛心里酸楚,有泪水在慢慢滋生。徐波虽然那方面不行,但有扈会芳,他就有完整的家。自己呢?孑然一身,还命不久矣,真是孤独寂寞而且可怜。想到这,他强力展出笑脸,挨过去把扈会芳抱住与她做热烈的拥吻。扈会芳也做了热烈的回应,急不可耐地扯掉自己的衣服,再將张建勛的衣服扒掉。於是,他们滚在了一起。 扈会芳没有问张建勛参加婚礼的事,原先张建勛准备的说辞全没了用处。他们就在床上说著徐海平,说著政兴村的人和事,畅想著未来。 张建勛和扈会芳鬼混了一个下午又一个晚上后,扈会芳回去了,张建勛接付学斌接秦志刚接杨艷秋上班。日子又在重复,今天好像是对昨天的粘贴。周一,沈春红没上班,周二她也没上班。周三早上,从几位女老师断续的交谈中,张建勛知道沈春红病了,病得严重,是白血病。这是准確的消息,因为发布者是李玉荣,沈春红跟陈启军请了长假,她在住院,周德东在陪护。那么,沈春红伤口总不癒合她浑身无力她脸色苍白便是白血病外部的徵兆。她,何其不幸! 人们只在背地里议论,他的出现便让这种议论戛然而止。从表情上看,李玉荣她们显现出的是无限的惋惜无限的同情,她们在感嘆生命的脆弱和无常。 这几天里,张建勛右上腹的疼痛加剧了,他好像也看到了自己已走到生命的尽头。有几次,他写好了微信消息想表达一下自己的关切,但最终没有发出去。周德东一定在她身边,他不能肆无忌惮地破坏她的生活,不能因此让周德东心有怨言而不尽心照顾她服侍她。现在不同於往日,沈春红需要周德东。 这个周六张建勛没让扈会芳来和自己鬼混,没心情。扈会芳追问原因,张建勛只说下周要上哈尔滨赛课,现在必须做准备。不能和扈会芳鬼混了,周六和周日就閒得无聊,再加上那右上腹的疼痛,张建勛就感到天空一片晦暗,仿佛末日的昏黄正慢慢地將自己淹没。这是一种悲凉的心情,张建勛无法排遣掉。 中午,张建勛在手机里听歌时,忽然翻找到了《黄昏》,一首经年的老歌。张建勛在听取时,眼前驀地浮现出沈春红的身影她的面庞,还有那天她哭泣的样子。 如果我能为你求得一点青春 我会留在心中保存 纵然青丝如霜黄花飘落红顏已老 只求心中还有一些纯真 日落西山天际一片暮色沉沉 我俩就要走进黄昏 回首多少甜蜜几番哀愁起起落落 始终不悔与你共度此生 山谷中已有点点灯火 暮色就要渐渐昏沉 你和我也然笑泪满唇 感嘆年华竟是一无余剩 晚风中布满我的歌声 道尽多少旧梦前尘 夜色中只看到彼此眼神 我俩终会消失在那黄昏 日落西山天际一片暮色沉沉 我俩就要走进黄昏 回首多少甜蜜几番哀愁起起落落 始终不悔与你共度此生 山谷中已有点点灯火 暮色就要渐渐昏沉 你和我也然笑泪满唇 感嘆年华竟是一无余剩 晚风中布满我的歌声 道尽多少旧梦前尘 夜色中只看到彼此眼神 我俩终会消失在那黄昏 夜色中只看到彼此眼神 我俩终会消失在那黄昏 张建勛把这首歌循环播放,一直到他听到手机铃声才终止。电话是吴丽娟打来的,她询问办转学的流程。张建勛说不太清楚,等明天上班去问问。之后,吴丽娟掛断电话。虽然吴丽娟没说给谁转学,但张建勛已想到了,是张思君,他隨娘改嫁。隨娘改嫁?张思君从此以后就是另一个男人的继子了! 张建勛忽然一阵大笑,然后无声地啜泣。他不知道缘何落泪,为自己吗?为建平?为沈春红?他困了,就闭上眼睛。当他在落泪的状態中睡去时,没有人再摇醒他。如果母亲在,她会告诉张建勛,哭著睡著会变傻。小时候,母亲每次在他哭泣而后又昏昏欲睡时,都先把他逗乐或者领他出去。 张建勛真的睡著了,睡到了下午的四点多。醒来到前边的小吃部吃了点东西,又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后,他回来,又一头扎到床上,沉沉地睡去。 半夜十分,他醒了。他做了许多怪诞的梦,梦见胸口上长了一条长长的杨木棍。右上腹在疼,一定是因为疼痛才做那样的梦。后半夜,他没有睡,睡不著,就那样翻来覆去地胡思乱想,有时也看看手机。看手机时,那首《黄昏》便响起。 周一上班后,张建勛又用耳机反覆地听《黄昏》。他已諳熟了那首歌的旋律,歌词也记在心里。在听时,他默默地跟唱,那许多画面就呈现在眼前:落日、山谷、灯火、淡涂口红的嘴唇、满布忧伤与惆悵的眼神、铺满鲜花的通往过去的路、相互搀扶相互依偎的两个人走在这通往过去的路上…… 十点多时,吴丽娟来过。张建勛拿著她的材料到王春梅那里为张思君办转学手续时,一切顺利。王春梅已接管了全乡学籍管理的工作,一切的学生转出都经由她手。张思君隨娘改嫁,无需租房协议务工证明等。张建勛在办理侄儿的转学事宜时,心里很彆扭,他不愿和王春梅打交道,更不愿看张思君以隨娘改嫁这种方式转出去。 吴丽娟走后,张建勛打电话给张建林,问建平的房卖没?张建林二哥回答说卖了,房文书已写好,就差腾房子了。张建林还说,吴丽娟卖房子时,就像偷东西一样,“鸟不悄”一点动静都没有。吴丽娟的事自有她自己打理,別人过问不得,张建勛也不例外。实际上,他无权也无力过问,一切全凭她做主。 张建勛在五一放假时,让扈会芳来了,他要极尽享乐,满足感官上的需求。在第三天下午扈会芳走时,他领她到服装店,给她买了一件流行款式的上衣。 第260章 胆囊炎 沈春红出院了。她出院的那天是五月三號。虽然沈春红出院了,她却没来上班。五一假后第一天,听李玉荣说,周德东到他们家拜望了陈启军。张建勛知道周德东不能空手去她家,一定备了礼物,而且这礼物很重。但这层意思只可意会,不能言传。 李玉荣还说,沈春红得的是急性白血病,现在吃很贵的药,还要靠输血续命。她的消息准確,不必怀疑,因为这些话出自周德东之口。周德东上班了,沈春红在家静养。张建勛就发微信给沈春红: 怎么样? 沈春红没有回答。又发了几次,依旧没有得到回答。 直到晚上时,沈春红才发来微信: 不好!我要死了!谢谢你,建勛!那天,你会永远记住吗? 然后是沉寂,沈春红不再回復他,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张建勛觉得沈春红在压抑她自己真实的感情,在努力迴避他。他坐在床上,发了一阵呆后,轻声唱起《黄昏》这首歌。以后的两三天里,没人的时候,他都要唱起它。张建勛想求得一点青春给沈春红,让她秀髮如昨红顏不老。 五月九號这天,张建勛翻看微信朋友圈时,见沈春红把她十几岁的照片贴了上来。那照片中,沈春红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懵懂和纯真也呼之欲出。看过照片后,他没有点讚,更没有留言。 周六串补周五的课,要上班,周日还要去参加一个婚礼,所以张建勛告诉扈会芳这两个休息日都没有时间。这是確实的,这次张建勛没有对扈会芳撒谎,没有虚以委蛇的成份。扈会芳也说这两天不能去城里,要宽带进户,家中不能离人。 周一早晨开车去接付学斌他们时,张建勛觉得右上腹突然疼得厉害,如刀割的一样。以前的疼只是阵发性的,但这次不一样,持续的疼痛叫他难以忍受。建平离世时,留下了很多药,张建勛把它们都收敛回来並把止疼药揣在衣袋里,以备不时之需。现在,他翻遍衣袋去找,但哪里有。那止疼药在那件外套的兜里,早晨换衣服时忘记拿出来了。他忍著,他觉得过一阵儿疼痛就会减轻,像以前一样。 接付学斌,接秦志刚,再接杨艷秋,最后行驶到102线时,那种痛感依然没有减轻的意思。张建勛强力忍著,並不时和其它几位说笑,以示现在他与往日没有不同。但好像付学斌觉察出了异样,他左一眼右一眼地看张建勛,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到学校后,张建勛就坐在椅子上闭目危襟,手捂著右上腹。上课的铃声响起后,他手扶著桌子站起,走张教室,开始上课。在张建勛把课进行到一半时,他突然踉蹌著坐到南行的椅子上,手捂著右上腹趴伏在第一张桌上。那儿恰好坐著周松柏,他永远坐在第一排,因为他腿脚不利索还带著眼镜。 “二姑父,你咋了?” 周松柏很有意思,从周诗云和王春来离婚后,他就称张建勛为二姑父,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改变。这是周景鹏教导的结果,但周景鹏没教导儿子改变称呼,也许他心里不认可赵国强,或者他稀里糊涂马马虎虎。 张建勛尽力地抬头,说:“没事,过一会儿就好。” 周松柏此刻来了机灵劲,他站起歪斜著身子“侧楞”地跑出教室,嘴里还叨咕著: “坏了!坏了!” 周诗云急火火地跑到教室后,问道:“怎么了?周松柏说你昏倒了。” 张建勛看著隨后“侧楞”进来的周松柏一笑,说:“就是疼,挺不住了。” 周诗云没再和张建勛说,转而拨通了付学斌的电话,让他下来。几分钟后,付学斌满脸汗水地进来,说: “早晨我就觉得不对劲,你脸色不好。咋样,我看对了吧?快点,让福建过来,开车上医院。” 眾人一通忙碌后,张建勛被架到周福建的车上。在坐稳后,张建勛咧嘴一笑,道: “麻烦你们了。” “去,滚嘚儿,啥麻烦不麻烦的。你还有心笑,我他妈都嚇死了,早晨那工夫劲儿我就寻思,可別这犊子玩意忍受不了再开沟里,那样我们全交待了。” 付学斌这一算不上玩笑的话逗乐了周福建,他扭脸说:“给你整沟里是烈士,因公殉职。” “说点吉利话,別顺嘴胡咧咧。” “不胡咧咧,哎,付老师,咱们是去市医院还是急救中心?” “市医院,就那。” 到市医院把张建勛弄到进肝胆科让他躺下后,一个胖乎乎的医生过来问道:“哪难受?” 张建勛微扬头道:“这儿,右上腹。” 医生用手轻轻按压,又问:“疼吗?” “嗯,疼。” “多长时间了?” “去年九月吧,是去年九月。开始一剜一剜的,再后来就是丝丝拉拉的,再后来就是刀割的,不过有间断。今天早上开始连续地疼,一直疼到现在,我受不了了。” “嗯,发热,身上烫。噁心吗?” “有时噁心。” “早咋不来?” “害怕。我爸是肝癌,我弟弟是肝癌,大夫,我是不是肝癌?” “你自个诊断是肝癌了?你自己要能確诊还要大夫干什么?我判断不是肝癌,是胆囊炎。別瞎寻思了,要是肝癌的话,你早『嗝屁』了。做个彩超,好確诊。是新农合还是医保?” “医保,我没带卡。” “先自费吧,不差这两个钱儿。” 张建勛下床,由付学斌搀扶著去交了费领了做彩超的票根。事情紧急,钱是从卢小飞那里借来的。彩超做完后,付学斌领张建勛回到医生办公室又去去领了被褥办了入院手续。 在病床上,周福建道: “这回让你放心了,不是癌症,就是胆囊炎。” 付学斌抹了抹额头道:“大夫说是化脓性胆囊炎,再来晚几天就穿孔了。你也是真能挺,都疼那样了还不哼不哈的。” 他们几个閒说话时,护士推著药进屋。给张建勛扎上针以后,周福建说: “付老师,你在这儿看著针,我回学校,还有课呢。” 张建勛礼让让道:“中午吃过饭再走。” “等你病好的,现在不行,没那份閒心。” 周福建走了,付学斌就陪著张建勛,一直到將最后一滴药液滴进他的血管里。付学斌没能去学校,他说回家里去。张建勛逗他说: “正好利用这段时间去会网友。” “你还是病得不重,还有閒心逗大哥。” 哈哈的一阵笑后,付学斌走了。在他走后,张建勛躺到床上,回想这一上午的经歷,突然间,他懊恼懊悔起来。如果在去年就上医院里检查一下,断不会推开周诗云让她与赵国强结合。这是怎样的一个过错! 这种深深的懊恼懊悔越来越强烈,每时每刻都搅扰著他,挥之不去。他又陷入到另一种情绪之中。 第261章 这是怎样的过错 下午的五点多,张建勛正坐在医院西边的长椅上摆弄肝胆彩超报告单捲成的纸筒,忽然电话铃声响起,他接道: “诗云,你在哪?” “我在医院的门口,你在哪个病房?” “我没在屋里,在西边的长椅上。” “那好,我马上过去。” 放下电话后,张建勛抻了抻衣服理了理头髮,又把自己的嘴唇擦了擦。他等待著,等周诗云过来。五月里傍晚的阳光照过来,有一点清凉。 张建勛翘首以盼,终於看到了周诗云的身影。他的心剧烈地跳起来,他现在忽然觉得自己那么爱著她,原先的那种被压抑的情感现在突然释放出来了。自己被確诊为胆囊炎,不是肝癌,这就像压在胸口的一块巨石被挪开一样,他顿觉轻鬆。 周诗云过来,坐在椅子的另一端,说: “我发了好多微信,你也不回。” “没wifi,没流量,你发一千条微信我也收不著。” “我忘了这茬儿。再不,你买流量吧,省得到时收不著微信。” “不用。在学校有wifi,回家有wifi,出门了也不看手机,用不到。”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还挺仔细呢,是过日子人。” “不是我仔细,是我真用不上。要有事,就电话联繫嘛。” 周诗云向这边挪了挪,看著张建勛问:“还疼吗?” “还有那么一点点,没啥大感觉。我看了,那点滴里有消炎的有止疼的。那么多瓶,付学斌领著我上厕所了的。你来,赵国强知道不?” “知道啊,我都跟他说了。我告诉他以前咱俩在一个床上睡觉,不过没那个。” “他信吗?” “信不信是他的事,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再说了,没结婚以前,我怎样他管不著。” “啊,我觉得你还是不能在这久留,要不然国强该有想法了。” ”我说了,我来就是看看,別的出格的事不干。我让他来他不来,他说相信我。” 张建勛用纸筒打著大腿,眼睛直视著周诗云说:“话是那么说,他心里酸著呢。” 周诗云没接张建勛的话,而是从他的手中抽出那个纸筒,然后打开。周诗云草草地看了一眼上面的超声描述,然后仔细地看下面的诊断提示: 胆囊壁毛糙,胆囊明显增大,考虑化脓性胆囊炎。 十几个字,周诗云足足看了一分钟。看完,她抬眼望著张建勛,那目光里有不尽的怨恼和遗憾。 “就是个胆囊炎,你老说自己啥肝癌肝癌的,你是大夫啊?成天整个破手机,再对照,完后就说我爸是肝癌,我弟是肝癌,八成我也是肝癌。你个犊子玩意!” 周诗云在说话时,猛地抬脚蹬张建勛的胯骨,把他蹬得向椅子的那一端滑去。然后,她嚯地起身,快步走到十米外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傴身缩肩双手掩面。 张建勛木然坐著,张大了嘴巴,右手摸著刚才被蹬的胯骨。许久,他才起身,到周诗云的身旁,轻声唤道: “诗云,诗云,我、我也没全错,要说错,也只是错一半。现在確诊是胆囊炎,那四十岁以后呢?” 周诗云把双手拿开,身子坐直,眼睛却看向別处。张建勛想上前擦拭她眼角的泪水,但只是伸伸手。现在不同於往日,若是以前,他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揽入怀中。 过了一会,周诗云强力挤出笑容说:“你就是自以为是,刚愎自用,一条道跑到黑的玩意。算啦,我也不扒扯你了。以后得吃早饭,不能饱一顿饿一顿的。好像还不能吃鸡蛋,少吃肉,反正禁忌多。” “嗯,我不大吃油腻的东西,以后更得少吃。你、回去吧,你多待一分赵国强就多一分不安和煎熬。以后,我早晨一定吃饭,不糊弄。我那张医保卡没用上,好容易得回病,还把它落家了。要知道上医院,早晨带上好了。” “也没啥,以后搁卡买药,早晚都能用上,也瞎不了。那,我回去了,记著吃早饭。” 周诗云说完,向外走去。在走出二十几米后,她又迴转身问:“踹你那块儿疼吗?” “没事,又不是纸糊的一捅就破。” 周诗云走了,张建勛在长椅又坐了一会,也回去了。 在病房里住了两宿,张建勛实在不堪忍受那里的味道和夜里的呼嚕声,就打完针后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次日再来。他没有和张秀兰说自己住院的事,没有原因,就是不想说。在每日的打针前,他都不喝水,为的是在打针时不上厕所。所以,护士拔下针的那一刻,他第一件事就是手捂著针眼跑向卫生间。 因为能回出租屋,就能连上wifi看微信朋友圈。从五月九號起,以后的每一天里,沈春红都要贴出一张照片,这些照片被张建勛复製到自己的手机相册里。在看照片时,张建勛想,沈春红要把照片都贴出来,以回看她的一生,也让关爱她的人回看她的一生。 周六上午的九点多,老师们悉数到场,来看望他,这里当然有王春梅。张建勛对每一个人的到来表示感谢,他许诺出院后的周六或周日请大家。他们走了,又去看沈春红。这一定是约好的,若不然王清会和刘丽华不可能这么早齐刷刷的到来。 望著这些同事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弯处,张建勛的眼里滋生出泪水。春红姐也会在同事们到来时心生感动,也许她会痛哭失声,因为她將在几个月后与他们永別。在家静养的日子里,春红姐一定回忆起她的老房子她的政兴学校她的过往。自己不能去看望春红姐了,这是个遗憾,这个遗憾没法弥补。 晚上,沈春红髮来了长长的微信消息: 建勛,他们来看我了。我听他们说你得了胆囊炎,正住院呢。其实,我挺为你高兴的,別看你得了病。因为你说过,你怕是因为肝癌而死。確诊为胆囊炎而不是肝癌,这不是高兴的事吗?胆囊炎能治好,最起码能维持,可不像肝癌,那是要死人的。他们走了以后,我哭了。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们啦,我得了不治之症。周德东还瞒著我,说能治好病。可是能瞒得住吗?我又不是不识字。他们在我家里时,我就想哭,可是我忍著。他们走后,我实在忍不住了。你看了我朋友圈里的照片吧?我一天发一张,一直发到我离开这个世界。看那些照片时,我就好像回到了以前,以前多好啊!那些照片里还有你呢,看到你,我就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情景,那时候多幸福。可我以后再也不能和你在一起了,要是想看你,就只能给你託梦。等我死了以后,你每年到我的坟前看一看,行吗?建勛,我以后不给你发微信了,也不回你微信。我写不下去了,再见! 第262章 继续鬼混 张建勛在出院后的又一个周六请了同事们,以感谢他们在住院期间来看望自己。那天,他特意开车去政兴將王清会和刘丽华接了过来,並绕路去了孔窝棚,从赵梅英表嫂那里拿了被老陈醋泡了仨月的三七,表嫂说把三七阴乾再磨成粉,早晚各服一捏儿治胆囊炎。好不好使呢?四表哥说好不好使不知道,反正他的胆囊炎没犯过。 沈春红没参加答谢宴,张建勛不能邀请她,她已病入膏肓。在酒宴上,听人们说她又被拉去了哈尔滨住了几天院並输了血。张建勛能想像此时沈春红的心情,她绝望,还有些许的希望,但这希望不过是绝望后的幻想;她希望融合到老同事中,但她又想独处,在独处中梳理自己的心绪,回望过去,把过去的诸多影像鐫刻在眼帘上,以时时看见。那天晚上,张建勛编辑好了微信消息,但最终没发给她。沈春红已和自己说了再见,那就不去打扰她,让在静謐安详中走完她自己昏黄的末路。 扈会芳在那天晚上打来了电话,说宽带已进户,她正捅咕如何使用微信如何用微信视频通话。过了好大一阵,张建勛的微信视频通话提示音响起,张建勛接起了。以无限新奇和激动的心情与张建勛通话诉说自己的想念后,扈会芳向张建勛展示她最宝贵最诱人的部位,最后说她第二天就来。第二天是五月二十五號,周日。张建勛没能拒绝她,因为扈会芳心情急切,因为自己很想与她寻欢作乐。现在,重压在胸前的巨石移开了,他有那份心情,他也想用与扈会芳寻欢作乐的方式掩盖自己內心里的烦闷。 周日是个晴好天气,张建勛出来,享受这五月下旬的少许温热和暖。远天有云在徜徉,不肯离去又不走近。 张建勛听扈会芳说她要九点多才能到,所以他就在大街上游逛著。直到九点,他才到南三道街口等待著。为了不被熟人看见,他远远地坐在台阶上,眼睛望向客车的停靠站。 约摸过了二十几分钟,张建勛看见扈会芳从大客车上下来。他忙掏出手机,打个电话给扈会芳: “我看见你了,你往东走。” …… “嗯,好的,好的。” 张建勛掛断电话后站起身,佯装没事人似的双手插兜向东走去。在一栋楼的拐角处,张建勛回头望,见扈会芳正慢悠悠地向这边走来。他停下脚步,站在那儿,等待著。 扈会芳走近了,咯咯一笑道:“你怎么跟特务接头似的,很怕被別人看见。” 张建勛前后左右看了看,说:“没让別人发现吧?我都没往车跟前凑,就怕人看见。” “没有没有。后街的刘三媳妇还问呢,会芳你干啥去?我说上联通公司看看,有没有合適的手机卡。” 联通公司就在前面四五十米的地方,扈会芳说的这个谎很圆,不会让人怀疑。也由此,张建勛明白扈会芳不会在政兴村中大肆宣扬,炫耀自己的“丰功伟绩”;或者是有意无意地说,她又新交了一个朋友。 虽然如此,张建勛还是十分谨慎。在转过楼角后,他才牵起扈会芳递过来的手。两个人就这样亲昵地走在道上,一同走向张建勛的出租屋。 他们走进出租屋后,扈会芳夸张地说:“都一个来月没看见你,可想死我了。” “哪有一个来月,从五月四號起到现在才二十多天,三个礼拜。” “是四號吗?我记得好像是三號。” “不管是三號还是四號,反正到现在没有一个月。” 他们两个说话时,扈会芳已把被子摊开,钻了进去。张建勛挨到床头,伸手掀开被子的一角,见扈会芳光滑的胴体像刚洗过一样,又如凝脂一般润泽细嫩。张建勛咽了一口唾沫,眼睛直勾勾的像疯狗一样。扈会芳吃吃地笑著,说: “刚才我忘记划门了,也忘了拉窗帘。” 这是明確的指示,张建勛就把门插牢窗帘拉上,於是这屋子里暗淡下来,有不尽的曖昧从床上散逸开。张建勛迴转身到床上,三下五除二脱掉衣服后,也钻进被子里。 三十几分钟后,扈会芳把手搭在张建勛的胸前,问: “沈春红得病了,没救,是真的吗?” “真的呀,你听谁说的?” “咱们屯子都传开了,都知道。哎,我问你,你和沈春红有没有那个事?” “没有,我们就是一般的同事关係。” “耶,净糊弄我,都一哄声儿了,还说没有?其实有没有那事也和我没关係,我管不著,也没权利管。” “会芳,咱们两个的事,在村里有没有一哄声儿?” “没——有——吧,我不说谁也不知道。建勛,我名声不好是不假,可我没到没脸没皮的地步,我不是逮谁就跟谁。哎,那天谢亚军还问我,怎么一到周六周日你就上城里?” 张建勛听她这样说,心里一惊。他怕谢亚军她们看出端倪,更怕周景鹏知道自己与扈会芳鬼混的事,如果是那样的话,周诗云早晚都会知道。於是,他急切地问: “那你咋说的?” “我就说给孩子打钱,顺便再买点儿东西。再说,我也没有每个周六周日都来呀,她也是顺嘴一说。” “这就好,这就好,我就怕她们怀疑咱们那两个在一起。” “你放心,她们可能怀疑我,但是不会怀疑你。怀疑我不怕,她谢亚军也是搬不倒坐炕头不是稳当客(且),操叉打点儿两头不閒著。” 张建勛听后哈哈大笑,他觉得扈会芳说话太有意思,粗俗但是很贴切,又有画面感。他脸向著扈会芳问: “听你这样说,谢亚军也那个?” “没抓著,谁能在大街上扯那个,你当是狗呢,撅尾巴就起秧子。哎,你说我和沈春红谁好,我是不是比她肉头?也不知咋的了,一想起沈春红我就酸啦吧唧的,你说怪不怪。” 张建勛直直地看著扈会芳,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想了一会,他说: “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真的是同事关係,可能走得比別人近一点。” 张建勛和扈会芳在床上腻了一个多小时后,他们都穿了衣服。此时,张建勛才真正体会到了两性的欢愉,因为他没有了患病的顾忌,他的右上腹不疼了。 扈会芳没有在下午回去,她说要好好陪张建勛。住了两个晚上后,她才恋恋不捨地离开这里。在周一的早上和晚上,她给张建勛准备了可口的饭菜,周二的早上也是如此。这让张建勛感受到了家的温暖温馨,这种感觉不同於周诗云所给的,那时她们要一起劳动。 第263章 沈春红离世了 张建勛想终结与扈会芳荒唐的交往,他怕事情败漏弄得满城风雨更怕被周诗云知道从而鄙薄他,但他终是抵不住两性欢愉的诱惑,又在周六周日与她鬼混。这样,上班时和周福建他们閒时胡说八道,下班后和扈会芳视频看她最好的另一张脸说著最肉麻的话,这日子也过得飞快。 在这些日子里,沈春红每天都贴出一张照片,从懵懂青涩的少女时代到成熟睿智的少妇时光再到优雅从容的四十几岁,仿佛她又走一回人生之路。每每在这一时刻,张建勛才会再一次感到悲戚,他觉得命运真是对沈春红不公,竟早早地要將她送到死神的身边。 已有四五天了,沈春红没有更新她的朋友圈。她朋友圈里的最后一张照片是去年九月在花坛前照的,在照片的一角还留有一个女人的身影,那好像是周诗云的。 张建勛在七月五號这天刚坐到椅子上,李玉荣就发布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沈春红死了! 沈春红死了?沈春红死了! “早晨,周德东打电话给陈启军,说她昨天晚上十点多死了,我还不信呢。大前天我俩还视频,咋说没就没呢?可这事是千真万確的,谁能开这玩笑,没死就说死。沈春红跟周德东说了,她死后就埋在她妈的坟旁边,她不和周德东併骨,说他净搞破鞋老也不閒著,膈应。”李玉荣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可能她想起了自己的过往,“要说周德东也是够意思,一次一次地拉她上哈尔滨,最后给大夫都整告饶了,说你有钱,你就治吧。人大夫就差没说你有钱也白扯,救不活的。” 周福建翻翻眼根子,不合时宜地说:“中年干部三大喜,升官发財死老婆。” “升官?也算升官吧。他年前调青岭乡当乡长了,听说他和兰在春不错,有门子。那小子会来,』鬼头哈么眼』的可会打溜须了。”李玉荣並没责怪周福建说话的不当,她环视一周又道,“我都劝沈春红了,別老盯著周福建,现今就这么回事,大不见小不见睁一眼闭一眼混唄。” 这种话是对大家说的,也好像是对她自己说的。李玉荣平日里与沈春红相处得也算融洽,虽不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却也是在烦闷时能將她作为发牢骚的对象。现在,沈春红离去了,她有莫大的惋惜和遗憾。李玉荣的表情不是装出来的,张建勛看得明白。 明天就进行期末考试了,所以在安排完了考场后全校师生下班放学。在没有上车前,张建勛把付学斌拉到了楼外边,小声说: “三点不是辞灵嘛,我就不去了。这是二百块钱,你替我把帐写上。” 付学斌眨著眼睛,接过钱,说:“我理解,我理解。建勛,你也不能太悲伤。” 不知道付学斌是怎么想的,竟说出如此的话。所以,张建勛答道: “我悲伤什么,又不是我媳妇儿,也不是我哥兄弟姐和妹。只是,唉,她还年轻,这么小的岁数就撒手人寰,太可惜了。” “这要是她没死,我非得逗逗你。我也觉得可惜,白瞎那岁数了。” “大哥,明天……” 张建勛欲言又止,看著付学斌。付学斌知道他有话要说,就环顾四下,道: “说吧,有啥话跟大哥说,大哥不带乱嘚卟,你得相信大哥我这张嘴。” 张建勛鼓起勇气,说:“明天早晨你和卢小飞不得送葬嘛,你看看他埋哪了,然后告诉我。” 付学斌说了声“明白”后,就向楼里走去,张建勛也走进楼里。 收拾东西归置物品,走出教学楼坐上车后,张建勛发动车子驶出校门。一路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著。 张建勛把付学斌他们几个一一送到家再回到自己的出租屋里后,就一头攮到床上。他的眼前不断浮现出沈春红的影像来,耳边也迴响著她的笑声。现在,他真切地感觉到,失去沈春红原也是一件很伤悲的事情。只是在转瞬间,他们便阴阳两隔永不相见,而他却不能凭弔送她最后一程,这是怎样的一种遗憾! 张建勛躺了半个多小时后,拿出手机打开沈春红的微信朋友圈,逐一翻看著。他从这些照片里,感受著她当时拍照的心情,自己也好像回到了过去,与她一同沐浴著和煦的春风共享夏日阳光的热烈。 张建勛看著看著,眼睛合上了。在安静的梦里,他看到了很多人,也看到了沈春红。 沈春红可能安葬了,葬在了政兴村她母亲的身边,张建勛在第二天上午八点多看到了送葬的车队从学校的大门前经过。付学斌送葬回来后给张建勛发了微信消息,证实了张建勛的猜测。他的消息很长: 建勛,早晨我坐小飞的车到殯仪馆时,看见有个三十左右的年轻人死了,他的小儿子才四五岁。看著四五岁的孩子身披重孝怀抱逝者的照片,我心里极其的沉重。逝者与我並无半点关係,但是由彼推及到我,到所有人,我还是感慨良多。要有什么想不开的,到火葬场走一圈,就都释然了。当看到沈春红的遗容时,我心痛不已,曾经的同事,多年与共的伙伴,今天却杳杳走向天国,这是何等的悲哀!死者长已亦,我们活著的还要好好活著,不枉这美好的时光。沈春红葬在了她母亲的身边,在冥冥之中与她母亲相会了。我听说,沈春红在临死前反覆叮嘱她的女儿,让她务必將她的灵柩运回政兴,她要魂归故里。到政兴西北的坟塋地里,我看著她的棺槨缓缓被放入坟墓,在那一刻,我忍不住落泪了。 今晨送君到天涯, 一抔黄土暂为家。 慟断肝肠雨泪洒, 不忘当年贴黄花。 张建勛读完这一大段话和那首诗,他有无限的感慨,觉得付学斌的真情流露於字里行间。当年他写藏头诗给沈春红,表达自己的爱慕,今天他写悼別诗给沈春红,表达自己的惋惜和怀念。其情殷殷,勿再苛责。 今天是一二年考试,只数学语文两科,所以不到十一点老师们就打道回府。在车上,付学斌说: “沈春红就埋在北二(啊)节地的坟地那儿,那儿挨著校田地。新起的坟,可好找了。那年春起时,她和她哥还给她妈立碑呢,想不到,唉!我听说校田地收回去了,那些年秦大花没少划拉……” 张建勛默默地听著,他把付学斌的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第264章 去看她 在放假后的第一天,张建勛吃过早饭就开车出来。在车行到南街卖祭祀用品的店铺前,他停住了。他在犹豫,要不要买几批纸或一束花。最终,他发动车子离开了。 上了102线后,他一直开车,到政德去政兴的路口,他开下道来。张建勛没有走政平去政兴的那条路,由那条路去安葬沈春红的坟地要绕很大一个弯。他在政兴住了这么多年,这里的路他已经很熟。 昨天晚上下了一场雨,不过不大,田野间的土路还能行走,不至於把轮胎糊住。虽然如此,张建勛还是在距离墓地一里多的地方下了车。 路途不算遥远,但张建勛还是走出了汗。田间土路两边是深深的玉米的海洋,稠密不透风,仿佛夏夜之梦就被裹在里面,只待下一个夜晚它又出来,融进每一间房舍。 向前,再折向北,深入五十几米处,便是一片坟地,沈春红就长眠於靠边的那座坟墓中。 张建勛走近它,见那坟墓上已长出了鲜嫩细弱的小草,一株近乎枯萎的婆婆丁很顽强地伸展著它的叶片。张建勛站住了,对著坟墓鞠了三躬。 “春红姐,我来看你了。昨天晚上下了雨,不大,不粘车轮。就算是下大雨,我也得过来,因为102可以跑车,下道这一段我走著过来,还因为我答应了你。学生考完试批完卷了,还没有正式放假,要等到七月十五號才可以出远门。我也没出远门可出,最远不过阿城。八號吧,是八號,五年级考试那天,叶咏兰说啥不监考了,她说她再监就多监了一场。付学斌那个气呀,真是王八掉灰堆,憋气又窝火。最后没办法,付学斌自己去监考了。明天就烧头七了,他们会在烟囱根儿烧纸烧登云的梯子。我听说人离世以后,会在在第七天回来看看,你能顺便看看我吗?如果你不顺便,就晚上託梦给我,那样我就能在梦里看见你了。春红姐,我现在特別希望有鬼魂,有阴曹地府。如果有鬼魂,有阴曹地府,我就能在我百年以后和爸爸妈妈相会,和建平相会,也能和春红姐相会。那次我疼得没法,他们送我到医院。在医院里,大夫確诊我为胆囊炎,再晚来一些时候就穿孔了。听到这个消息,我高兴也后悔。高兴的是,我没得肝癌,不能死了;后悔的是,我要早来看病,就不至於把周诗云推到赵国强的身边。我猜想,周诗云也怕我和建平一样得肝癌,所以她经过痛苦的抉择后,和赵国强结了婚。我犯了一个错误,活该让周诗云骂我,骂我自以为是刚愎自用。可是,我当时真怕呀,我都寻思了,哪天肝儿那里疼的时候就吃点药了结这一生。唉,不说这些了。我来的时候,就寻思买点烧纸或者买一束花,可是再一想,烧完纸献完花后都会留下痕跡,他们在烧三七的时候肯定能看见,这影响不好坏你的名声。那天咱们一起上珠山的时候,我就猜想,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真是最后一次了,那天的情景歷歷在目,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春红姐,辞灵的那天我没去,送你出殯的时候我也没去,我怕周德东。那天王清会他们去看你的时候,我正在医院,就算我不在医院,也不能去。他们走后,我在病床上一遍一遍地回忆,回忆你的音容笑貌,回忆我们在政兴学校吃饺子的情形。一想起这些,我就忍不住要流泪。付学斌还给你写了一首悼別诗呢,我记住了,念给你听:今晨送君到天涯,一抔黄土暂为家。慟断肝肠雨泪洒,不忘当年贴黄花。春红姐,你別怪他,他就是那样一个人。他也是真情的流露,难得呀!我说不下去了,眼睛里总是有泪水,我给你唱首歌吧—— 那一天知道你要走 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 当午夜的钟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敲痛离別的心门 却打不开你深深的沉默 那一天送你送到最后 我们一句话也没有留 当拥挤的月台 挤痛送別的人们 却挤不掉我深深的离愁 我知道你有千言你有万语 却不肯说出口 你知道我好担心我好难过 却不敢说出口 当你背上行囊卸下那份荣耀 我只能让眼泪留在心底 …… 张建勛把歌唱完后,忽地坐到地上掩面无声啜泣。他又想起了孙慧茹想起了周诗云,想起了和沈春红在一起的情景。 好久,张建勛才站起来,慢慢地走出去,回到车旁。他抓著车门的抠手,想了一阵后,然后打开钻进去。 张建勛回到出租租屋后,坐在床上胡思乱想著。忽然,他拿起手机拨通付学斌的电话: “哎,你知不知道哪里有跳大神的。”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怎么的建勛,你得外科了?” “我就寻思我爸走得早,我妈不到五十也走了,建平年轻轻的也得病走了,我还得了胆囊炎。是不是我们家有啥病,我想看看。” 张建勛心里想的是:与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孙慧茹和沈春红不幸过早离世,这里是不是犯病?得找大神看看,驱邪避灾。这种想法不能和付学斌说。 付学斌想了一会儿回答道:“嗯,我给你问问,我也让你嫂子问问。” 掛断电话后,张建勛躺在床上笑了,笑自己的荒唐,竟信巫医神婆。可转念又一想,找神婆看看也不是错误,最起码能得到心理上的安慰。在此刻,他没想到扈会芳,扈会芳也与他有过肌肤之亲。 过了一阵,付学斌打了个电话,告诉城北小李窝棚有一个跳大神的,很准。张建勛谢过付学斌后就躺倒在床上,打开听歌软体听歌曲。当听到《星语心愿》时,他忽地坐起,忙搜出词曲,认真地学起来。这首歌他熟悉,只是歌词有些模糊。 我要控制我自己 不会让谁看见我哭泣 装作漠不关心你 不愿想起你 怪自己没勇气 心痛得无法呼吸 找不到你留下的痕跡 眼睁睁的看著你 却无能为力 任你消失在世界的尽头 找不到坚强的理由 再也感觉不到你的温柔 告诉我星空在哪头 那里是否有尽头 心痛得无法呼吸 找不到昨天留下的痕跡 眼睁睁的看著你 却无能为力 任你消失在世界的尽头 找不到坚强的理由 再也感觉不到你的温柔 告诉我星空在哪头 那里是否有尽头 就向流星许个心愿 让你知道我爱你 张建勛不需用多长时间,就將整首歌学会,於是他一遍又一遍轻声唱起。在以后的许多年里,《祝你一路顺风》《如果云知道》和《星语心愿》成为他的直播时必唱的曲目,是他的一个標识。 第265章 不见兔子不撒鹰? 第二天是个晴朗的日子。 早晨八点多时,张建勛开车出来向小李窝棚驶去。他不熟悉去小李窝棚的路径,所以就一路打听著出了城。在过了一个村庄行驶到一条树带时,他猛然记起那年拉著沈春红来过这儿。在树地的尽头,他们曾彼此咬合不留一点缝隙,那天稠密的玉米为他们遮却两人赤裸的羞赧,行于田地上边的风儿將一抹红晕涂染到树梢上。那天,他开著那辆微型车,今天,他开著轿车。 张建勛没有片刻犹豫,他將车开到树带边的土路上。在树带的尽头,他停下了,前面没有路。层层叠叠的玉米包裹上来,將过往和將来淹没了,只留下现在。现在,张建勛打开手机相册,一楨楨地翻看著,那里有沈春红的照片。 半个小时后,张建勛开车出来,那所有的往事被他打包装入心底。他到小李窝棚又一路打听,最后停车在一个门开在东侧的庭院前。 张建勛下车,进到屋里,见一个四十左右的女人坐在椅子上正给一个老太太说事。他知道那个女人就是老仙儿,就稍作停留然后转身出去。院里有两个男人,张建勛猜想他们是陪老太太而来。他没和他们搭话,不认识。 过了一阵,另一个不知咋冒出来的男人叫他进去。那两个男的和那老太太一起走掉了,钻进了院外的一辆车里。 张建勛坐下后,那女的把桌子上香炉里都香拔出来扔掉,再重新插香点燃。张建勛看她用下巴頦示意,忙拿出一百元大钞放到桌上,做“香底儿”钱。 女人开口问:问財还是问婚?还是別的。 张建勛看著裊裊的香菸,觉得眼前这个女人不像跳神的,在他的印象里跳神必须大幅度地摇头快速地抖腿。他想了一会,答道: “我第一个媳妇得脑膜炎死了,第二个媳妇得白血病死了,现在我和第三个媳妇正处著。我来看看第三个媳妇能不能长?我们家是不是犯啥说道?大仙你给好好看看,要是有说道你给破破。” 那女人看著张建勛几眼,然后煞有介事地双手合十,对著香火拜了又拜。她闭上了眼睛,嘴唇翕动。 张建勛此刻莫名地紧张起来,他极力控制自己的呼吸,让自己平静地面对。他不信这东西,他来这里只求自我安慰,但他在这时还是希望那女人给出可以令他接受令他不会惴惴不安的结果。 好半天,那女人睁开眼进睛,说:“你家三辈往上有个屈死的小媳妇,她找你们来报復。你那个新处的媳妇,正要进圈儿。” 闻听於此,张建勛暗笑,原先那点小小的紧张情绪鬆弛下来。但他佯装些许担忧的样子,说: “那,求大仙给个明路,破一破,免得我这媳妇再遇不测之祸。” “听你的话,是个读书人。这么的吧,你回去烧三批纸在道口,和我写的符一起烧了,在烧时,你就念过江龙让我来的,有事你找她。记住,去烧纸时別回头,別人问你话时,你也別搭茬儿。” 这便是看完了,她给出了结果也提供了破解的方法,张建勛就起身告辞。后边又有人来看事,这女人仙事还挺兴隆。 张建勛没有回出租屋,他买了东西去看五大爷。五大爷张耀满虽然年事已高,但还硬朗。在他那里,张建勛询问三辈以上有没有屈死的媳妇时,张耀满疑惑地说: “没听说呀,你太奶活七十多呢。你二爷和你三爷那两股,也没听说谁屈死啊。建勛,你问这个干什么?” “哦,我爸和我妈没得早,建平也早不咧地没了,孙慧茹、我就上城北那看了,跳大神的说咱们老张家往上数三辈有屈死的媳妇,她来找我报仇了。” “没有,你爷那辈指定没有。你太爷那辈我就不知道,好像也没有,没听你奶说呀。” 张建勛提出了先辈的话题,张耀满便来了兴致,讲了许多张氏家族的旧事。张建勛如听上古神话一样边听边问,倒也有趣。晚饭是在张耀满家吃的,晚上,张建勛破天荒住下了。 虽然神婆的话荒诞不经,张建勛还是买了纸在十字路口烧掉,他要给自己一个安慰。这便是解心疑,所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烧完后,他驱车回城里,此时是上午的十点多。 在走到出租屋前面的巷口时,张建勛赫然看见扈会芳在拐角处站著。他停下,从窗子里探出头道: “你咋不事先打个招呼?” 扈会芳含笑道:“我寻思给你个惊喜。” “那我先进去了。” “嗯,我马上也进去。” 张建勛將车开进去下来开门再打开窗子后,扈会芳跟进来。他边向里进边问: “你干啥了的?” 张建勛把挡苍蝇门帘儿放下,回道:“上坟。” “这么早上坟?离七月十五还一个来月呢。” “早上完早利索。” “要知道你上坟就打电话了,正好你接我来城里,还省车费了。” “昨天没视频,就算视频也不能定准,早晨才寻思去上坟的。” “这几天还真不能视频,徐波回来了。也不知道他过两天走不走,要不走的话,我就不能来了。” 这时,张建勛已坐到床沿上,扈会芳挨著他侧身坐著。张建勛把左胳膊环上扈会芳的脖颈,右手搭在她蜷曲的腿上,说: “也不在十天八天的,以后的日子长著呢。哎,会芳,你来徐波知道吗?” “知道啊,我说给我二姨过生日了。我大姨没了,就剩二姨了,我小时她对我可好了,我这次去给她扔二百块钱。” 扈会芳说完看张建勛的眼睛,那眼里分明有一种特別的期待。张建勛听到“钱”字,已明白了八九分,倘若现在许诺给扈会芳“报销”那二百块,扈会芳一定会投怀送抱。只是,从三月份开始,他拿了两千给她买了手机,又拿五百给她给付宽带进户,又买了衣服,又拿零钱给她做车费做打麻將的赌资,这一次又一次的“搭帮”实在不少。这是无底洞,他填不满。想到这,张建勛说: “会芳,我现在没钱吧,上些日子住院花了好几千,你这二百我掏不出来。你看,六月份工资都开完了,还有一百多结余。” 他说完,从床角翻出工资折来,打开,给扈会芳看。他的目光在扈会芳的脸上扫过来扫过去,像探针一样。明显的,扈会芳有点失望,还有一点失望后的不悦。 “你、那划拉划拉二百还没有?” “哦,有,可是我还得加油啥的,我还要吃饭买菜,兜里不能一分没有。你知道,我们就指著工资活著,不像在屯子,扒点土豆薅棵葱就能对付一顿。” “其实,我也不是奔你钱来的,就是想你。” 说话时,扈会芳把唇递上来。但这次扈会芳没有宽衣解带,没让张建勛拉窗帘掛门。窗子和门敞著,大街上车子的鸣笛声传进来。 下午的一点多,扈会芳请求张建勛把她送到民勤乡郭宝屯她二姨那里。在车上,扈会芳说三点一四出外打工又回来了,挣了很多钱。张建勛听她说时,只是笑笑。 从郭宝屯回来后,张建勛买了二斤饼和两个猪耳朵,他要犒劳自己,別再苦哈哈的。他反覆地回想与扈会芳在一起的情形时,忽然乐了,她以前说过,不图稀钱啥的,就图稀他这个人。鬼话!他也想起了她另一句话,羊尾巴苫不住羊屁股,还想扯那事? 扈会芳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也可能是吊他的胃口,养汉老婆!与这种寡鲜廉耻的女人扯事,真是掉价。 第266章 周诗云给介绍对象 扈会芳在以后的两三天里,发微信消息说那天忘了那样了,承诺再一次去城里一定好好补上。这样的消息发过不止一条,所以张建勛回復道: 那天你上郭宝屯前就可以好好那样,为什么不呢?是不是我没给你二百块钱? 扈会芳很是委屈,她微信说那天来事了,不能那样,请张建勛相信她。张建勛对这套自相矛盾的说辞很反感,但他没戳穿,只回復扈会芳,无论她怎样都相信。扈会芳再发微信道: 你还是不相信我,那只有下一次做证明了。我真的想你!我再去,保证再不提钱。 张建勛不怀疑她想自己这个人,他相信扈会芳也想自己的钱。下一次?有下一次吗?没有下一次了,因为周诗云来了电话,让他务必到她家。她没说什么事,只是命令性地说她备了酒菜,必须在十二点前看到他的身影,而且不能开车。 张建勛在临行前特別地打扮了一下自己,让自己看起来更立整更富有成熟男人的魅力。一件淡青偏白的短袖衬衫,一条略显黑色的裤子,头髮刚刚洗过,这样的穿著打扮使他有活力又不失沉稳。 周诗云不让开车,那就走著去,好在不远。走在七月中旬的阳光下,感受夏日的热烈,也是一件赏心乐事。这样的心情仅仅是因为周诗云叫他,没有別的缘由。 张建勛穿街过巷到周诗云楼下后,抬头向302室望去,见窗子敞开著,似乎能嗅到生活的气息。张建勛迟疑了一会,进单元门再拾级而上。到302前,他敲门,少倾,便有赵国强微笑著开门。 张建勛已有很长时间没来这儿了,因此有了一点生疏感。周诗云见他换了鞋走进来,就指著沙发道: “坐这儿吧。在家都干什么?” “没、没干什么,就是放仰巴登。” 张建勛坐下后回答,同时拘谨地左右张望著。周诗云见状,呵呵笑道: “找你来,有事和你商量。我丽姐离婚了,现在就一个人过,我和国强研究……” 没等周诗云把话说完,张建勛忙应道:“行行行。” 周诗云復又呵呵笑道:“你连个人都没看著,就答应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张建勛抬眼看看赵国强,又將目光转向周诗云问:”哪个丽姐?” “哈哈哈……哪个丽姐都不知道,还行行行,丽姐呢,就是我大姑家的老大,王丽。她离婚了,现在超市打工。哎,国强,那叫啥超市了的?” “庆客隆,南街。”赵国强答道。 “对,庆客隆,卖水果吧?我丽姐长得挺好看的,比我大,三十四。”周诗云说话时,搬过一个圆凳坐在张建勛的对面。稍停顿,她又道,“她有楼,就在富裕嘉园那。贷款买的,贷多少没细问。她有闺女,不过归男方。大致情况就这样,再细的事我也不知道。” 张建嗯嗯地点头,说』:“你大姑家在哪儿?” 周诗云答道:“林屯,你去过。” “政治村?我常去,我姥家就在那,那你大姑我应该认识。” “我说的是政兴西边那个屯子,小林屯,和你说的不是一个地方,整两岔了。” 张建勛顿悟,马上道:“嗷,整差了,也难怪,都叫林屯。你大姑,我看见几回,那年你结婚时她送亲,还有那个小姑娘给你管小饭儿。” 周诗云不说话,直愣愣地看他,赵国强则直勾勾地看周诗云。张建勛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不该提起她和王春来结婚的旧事。就站起,像要找什么似的四处“寻摸”著。赵国强见状,问: “你干啥?忽地起来了,嚇我一跳。” “你的跳也多,我站起来都能把你嚇著,那我要跳起来你不得飞天上去。我渴了,想喝水。” 周诗云听罢,马上到冰箱里取出两瓶饮料,给赵国强和张建勛各一瓶,然后又坐回凳子说: “我都忘了这事儿了,我马上烧水沏茶。” 张建勛连忙摆手道:“就喝这个吧,別麻烦了。这玩意酸甜酸甜的,谁喝茶水?” 虽然张建勛这样说,周诗云还是笑著去烧水了。把电水壶坐上,在往茶具里放茶叶时,她大声说: “我丽姐你看著过,就是去年正月前儿上我家看我爸的那个。那天你上我家干什么了的我就忘了。” 张建勛努力回忆著,想在眼前浮现出那么一个形象来。但他努力的结果是没有结果,虽然如此,他还是点头道: “好像想起来,是有那么一回事。她身上有哥,身下有妹。” “对,就是那个小姑娘。现在完了,不是小姑娘嘍,俩孩儿的妈。” 张建勛在与周诗云说话时,在脑海里检索出那年周诗云第一次结婚时他开微型车接大姑的情形,也记取了那个做周诗云伴娘又来过几次的小姑娘。听周诗云这么说,他感喟道: “一晃啊,真是时间如流水日月如穿梭。” “你要是同意相看呢,就后天让丽姐过来,后天她休班。国强,你和张老师嘮著,我去做饭。” “別麻烦了,我又不是外人。” “也不做旁的,就蒜苔炒肉家常凉拌一个鸡蛋炒大葱,还有就是九珍鸡爪子。凉菜都切完了,就剩拌了,鸡爪子是现成的。” 既然周诗云这么说,张建勛就不再坚持,由著她去。於是,这屋里就只有赵国强他们两个在说话。张建勛不想在赵国强面前说东道西扯南拽北,並非他反感赵国强,而是因为周诗云……他搞不清不愿和赵国强热络谈话的原因,但为了不冷场,他就寻找话题製造话题。有了他的积极主动,沙发上的两个人看起来也融洽无间。 刚过十二点半,周诗云就在厨房里喊:“吃饭嘍——” 周诗云启开了三听啤酒,分摆在每个人的面前。她轻盈地落座后,拿起自己面前的啤酒说: “要真是张老师和丽姐成了,你还是姐夫呢。来,敬姐夫一杯。” 周诗云说完,仰脖喝了一大口,然后把那听啤酒撴在桌上,夹了一口凉拌菜。张建勛满目含笑,看著赵国强道: “那真成了,咱俩是姑表连桥,那可是血亲呢。” 周诗云道:“我丽姐干活没说的,麻利『沙愣』快,那年我爸和我给她们家扒苞米,就看丽姐的手跟变戏法似的,苞米棒子欻欻往外撇,一会一铺子,我咋撵也撵不上。就有一样不好,有点『派啦』不爱收拾屋子。” 张建勛抿了一口酒,说:“那没事,我收拾。” 在酒桌上,张建勛儘量和赵国强说话,不时回应周诗云。他不想让赵国强看到自己与周诗云过於热络而心有不快。所以,他觉得这顿饭吃得很累,和他们夫妻的对话也很累。 吃了饭等周诗云收拾利落后,张建勛就告辞出来。他不胜酒力,虽只是一听啤酒,却已令他飘飘欲仙了。 回到出租屋后,张建勛马上连上张秀兰那屋的wifi,再发消息给周诗云: 我到家了。 周诗云立刻回復道: 这我就放心了,真怕你喝多了。你明天上庆客隆偷著看看,要是觉得行就后天见个面。 不用,诗云,我相信你,你不会把破烂推给我。只要是你介绍的,就算是老母猪,我也绝无二话。 说什么呢?你个混蛋玩意!国强在你走后也走了,上他爸家。其实,我看你们俩镇挺般配的。 张建勛读完这段话后,忽然脑子一热,打过这样几个字: 她有没有你好看? 周诗云发过抓狂和爆锤的表情符號后,又说: 你睡会吧。记住,晚上吃饭。哎,我做了一件错事,不该做鸡蛋,你胆囊不好。 第267章 相亲 张建勛没有去庆客隆偷看周诗云的丽姐,只在第二天游山逛景般地走了小半天,去了人工湖登了魁星楼上了大广场。下午的一点多在一家冷麵馆吃了一碗冷麵后就回出租屋,看起来张建勛很悠閒,这恰是他內在心情的外部表现。是因为有周诗云做他婚姻的中介吗? 张建勛悠哉游哉地回来后就躺倒到床上,打开手机瞎扒拉。现在,他不看和肺癌有关的文章和视频,只听歌曲看感兴趣的內容。微信里有扈会芳的消息: 我想明天上城里,可以吗? 微信消息是上午九点多发出的,那时他正在魁星楼向南眺望。在魁星楼上眺望时,他隱约看见拉林河白亮的水面,也好像看见了河对面的一脉黛青。 现在,张建勛认真地扯谎: 才看到。早晨走了一圈,上人工湖上魁星楼上大广场,又吃了一碗冷麵。我手机没流量,所以看不著你微信。明天我们要同学会,后天有同事要我去相亲。 这便是明確的拒绝,最起码明后天都没时间,而且也没有给出以后可不可以来的机会。扈会芳很快回覆说: 那好吧。海平回来了,他说他想看看你。 张建勛回復了一个“哦”字后就不说话。他搞不清徐海平是不是真的想见他,还是扈会芳拿这个做藉口。大慨扈会芳看出张建勛態度不积极,像是在敷衍,就没再发来微信消息。 张建勛躺了一会儿又出去,到十字街坐了一阵又游走於各个商铺商场,到下午四点多才回出租屋。简单地做了点晚饭吃过,他到前面的巷口,和那几个老头胡扯六拉。 可能是白天走得多了,晚上睡得很沉,若非一泡尿憋得他不得不起来,他得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因为睡得好,他早上起来后,就感觉神清气爽。这样的精神状態,近一二年从来没有过,他便感到奇怪。 在前面的早餐店吃过后,他回到了出租屋。东忙一会西忙一会,看看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他坐到床上。赵国强来电话,让他早点过去,说丽姐也就是王丽过一会就到,要赶在她前面以示尊重。张建勛看看手机,还不到八点。有点早,但赵国强那么说了,他也就关窗锁门,开车出去。 张建勛今天没有特意打扮,只穿了一件蓝色的套头衫和一个大裤衩子脚上登一双偏黑的老北京布鞋。所以,一进门,周诗云就奇怪地说: “你就这身,也不好好捯飭捯飭?” “挺好的,生活中我就是这样,这便是真实的一个张建勛。再说,这样也挺好嘛,简约不简单。” “半道捡耙子,总有捞(嘮)的。坐那吧,国强把茶都沏好了。” 张建勛换鞋,然后走过来坐到沙发上,看著茶盘道: “还是那小茶杯啊,一口一个,不如大杯来得痛快。你拿俩大號杯吧,我可不使这小玩意了,我嫌麻烦,净倒茶玩了。” 昨天已听张建勛说过这样的话,所以周诗云笑著取过两个大玻璃杯摆到茶几上。张建勛端起茶壶倒了满满一杯水后,端起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早晨吃咸了,我又捨不得买水,就寻思上你这蹭喝儿。还这杯子好,解『嘎吱』一步到位,痛快,痛快。” 周诗云笑问道:“那你痛快地说,你又攒了多少钱?” “建平没了以后,到现在存了五千。我寻思存点钱好说媳妇,苦挪肚攒呢,我容易吗?” 张建勛说时,自己笑起来。 王丽没来,张建勛就和他们瞎聊著。他聊天的对象主要在赵国强身上,也兼顾著周诗云,他不能让赵国强受到冷落进而產生不良情绪。 不到九点,门铃响了,周诗云赶紧开门。过了两分钟,楼道里便传来鞋跟踏击楼梯的噠噠声,然后是周诗云热情的招呼: “哟,丽姐,你今天好漂亮啊!” 听到声音后,张建勛忙站起,走到门口迎候。王丽微胖,模样端庄,嘴角微微上牵,一件月白的短襟小衫和淡青未过膝的裙子將她打扮得简朴又不失绰约。 周诗云把王丽让到屋里后,对站在地中央的张建勛说: “这是丽姐,这是张老师。” 张建勛故意点头道:“丽姐,你好!” 王丽掩嘴浅笑,目光驻留在张建勛的脸上。他看了一会,说: “诗云,昨天和三舅通话了,他说过两天来整牙。” 周诗云见都站著,忙招呼道:“都坐呀,別站著。” 张建勛坐下,在沙发的北端,王丽坐在沙发的南端,赵国强坐在他们的中间,周诗云坐在圆凳上。周诗云没接王丽的话茬儿,转而对张建勛说: “你咋也叫丽姐?” “你不介绍说丽姐嘛,我就叫了。” 周诗云哈哈大笑,说:“你还挺乖呢,让叫啥就叫啥,那赶明你叫我老姨。” 周诗云已开启了笑闹的模式,好像张建勛现在就是她的姑表姐夫一样。张建勛无限认真地答道: “你要认为可以就可以,我不在意,那不过是一个称呼。” “哈哈哈……哎,丽姐,你才说我爸要整牙,昨天说的?上两天我还问牙咋样,他说不疼了。牙疼不算病,疼起来要你命。” “我那个立事牙疼时,都受不了了,没办法,薅吧。薅牙时,大夫打了两针麻药,我还不麻,后来大夫抱著我脑袋硬给我拔的。那给我疼的,跟杀猪似的,狼哇地嚎。” 王丽在陈述她拔牙时,还不忘瞟了张建勛一眼。她的微微上牵的嘴角很俏皮地將一点不严肃一点不正装其事展现出来,让张建勛觉得眼前的这个王丽有种特別的味道。他看著王丽道: “杀猪啊,这么叫,嗷——嗷——勒狗呢,这么的,嗯——嗯——” 张建勛勒细了嗓子学狗叫时,周诗云道:“学得还挺像的。” 张建勛完全放鬆的神態和自来疯一样的情状让周诗云颇觉意外,她愣眉愣眼地看他时,王丽却乐不可支。周诗云说完,从凳子上站起,招呼赵国强道: “国强,咱俩下楼,买菜,晌午都在这吃。” “你们小夫妻俩就不要下楼了,我知道你们是给我俩倒空。中午我请客,我带钱来啦,带五六百呢。”张建勛说著,嚯地站起,从裤衩的兜里扯出五六张大票儿来,咔咔地在半空中晃著,“有钱,断钱就赶像断血了。” 张建勛认真地说著笑话。他的嘴巴张得很大,同时眼眉上扬,这样的一副表情让王丽不会误以为他是在炫耀或是冒“虎”气,所以王丽就愈加笑个不停。 赵国强说:“上我们家来,我就得预备。中午你请客,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就这么的,我说了算。你们两个上北屋,我和丽姐谈谈。” 周诗云说:“什么丽姐丽姐的,你应该叫王丽,或者叫小丽。那,我们上北臥室了,你们两个先嘮著。” 周诗云和赵国强上北臥室了,並且把门关严。他们要给张建勛和王丽一个私密的空间,好让他们彼此无障碍坦率地交流。在北臥室的门关上后,张建勛问: “我的情况你一定知道了,诗云会跟你说,你的情况我也知道,诗云跟我说了。现在我就问你,我这个人一堆儿一块儿在这儿搁著,你看同意不?” 王丽並不答话,她只是把眼睛看向北面的厨房,目光散乱不能集中於一点。过了一会儿,她迴转脸说: “我就是个打工的,没有正式工作。” 从她的话里,张建勛明白了她心之所想。於是他说: “我也是打工的,和你一样,只不过我是给国家打工,你是给老板打工。你要是觉得我合適,我现在就把他们两个喊出来。” 王丽不做声,只把目光停驻在张建勛的脸上。张建勛快步走到北臥室的门前,用食指和中指的关节扣门: “开门,从你们的二人世界里滚出来。” 赵国强把门打开,探出头问:“谈得怎么样?” 张建勛故意放低声音说:“搞定!” 既然是搞定,他们就在一起热烈地说笑。笑闹到中午时,张建勛和他们下楼,在一个饭店里吃了饭。 第268章 神仙般的速度 张建勛吃完饭回到出租屋眯了一会后,发微信给王丽说,他想去她那儿,可以不可以。王丽说可以,於是张建勛开车奔富裕嘉园。 张建勛到南三道街富裕嘉园楼下买了一个西瓜后就上楼。提著十多斤的西瓜很费了他一些力气,所以在进到402室后,他故意呼哧呼哧大喘气道: “累死我了,这体格完了,拿个西瓜都这么费劲。” 王丽接过西瓜,笑道:“来就来唄,还拿什么东西。” 在换鞋时,张建勛看过去,见王丽穿得很清凉,一件吊带的背心一条浅白镶蓝边的短裤让她有十分的性感。在这一刻,张建勛明白王丽必是有所准备精心打扮,她要让她自己看起来既嫵媚又不轻佻,既富有情调又没有刻意诱引的嫌疑。 张建勛换鞋进到里面后,被王丽引领著仔细地观赏这小三阳居室,见一张床摆在西边臥室的北侧,臥室的南侧摆著几盆绿植和一张电脑桌,桌上放著了tp--like等网络设备,此外再无一物。客厅的西墙掛著电视,电视下是长条柜儿,东边一组沙发。过道儿的东侧分別是卫生间和厨房,南边的阳台里,一个升降的晾衣架还搭著衣服。整个屋子里没有多少陈设,所以这小三阳房子看起来也不嫌狭窄逼仄。 看过各个房间后,王丽復回臥室坐到床上,拍著床沿示意张建勛坐下。张建勛坐下,將手机掏出,笑道: “以后,我就不用蹭別人的网了。” 王丽拉扯了一下吊带,说:“你头午咋那么疯张,好像有点虎。你不会是故意那样吧?好让我看不上你。” “不是,我平时就那样,那就是真实的我。” “嗯,我喜欢。” “你真喜欢?” “嗯,嗯,嗯。” 一连三个“嗯”后,张建勛將王丽放倒,於是他们就在床上顛鸞倒凤。 缠绵过后,张建勛向王丽讲述了过去,但他略去了沈春红扈会芳,他没问王丽的以前,不需要。他答应给王丽还每月的房贷,负责每月的吃喝用度,至於她的钱,由她自己处置。 下午的五点多,张建勛和王丽回出租屋取所用的东西,將它们分两次搬到楼上。张建勛的东西不多,一个人的被褥衣物,一个人的锅碗瓢盆,其余的都在周保存那里。在最后一次將洗衣机和煤气罐放进后备箱后,张建勛拿著钥匙到张秀兰屋里,说: “姐,我从今天起不在这住了,我搬到了富裕嘉园。” “你和那个黄了?对,那一看就不是过日子人,妖里妖式的。这个好,稳当准成。” 张秀兰没有说那个是谁,但“妖里妖式”四个字已昭示了她之所指。她又看了一眼王丽,嘖嘖了两声,却没有说讚赏的话。 张建勛把钥匙放到炕上后,说:“姐,我在这住一年了,说真的,我这一走还有点捨不得。” “哎呀,你一走,再没人帮我掏厕所了,没人帮我倍垄了。咋说呢,你这走了,姐还真觉得舍手。” 张建勛和张秀兰好像都动了感情,彼此说著依依惜別的话。最后,张秀兰道: “建勛,你以后有空常回来看看,別把我忘了。” “那不会,双岭就这么大,总有碰面的时候。再说,我可以隨时回来。” 张建勛说完走掉,他没有看张秀兰有怎样的表情。他说不上是真动了情还是对过往有所留恋,在坐上车后回望了一眼。 张建勛把自己的全部家当都搬到了王丽的楼上,他潜意识里是把自己从过去切割出来,也是因为周诗云吧?在楼上把东西归置到位后,他们出去吃了饭。回来躺到床上后,王丽问: “你、这些年、就一个人?不想吗?” 张建勛伸展四肢,將自己放成一个大字:“想,但是我不能祸祸良家妇女,更不能糟蹋青苗。” “我听我妈说你和诗云就要办结婚证了,怎么后来又黄了?” “因为我爸得了肝癌,我弟也得了肝癌,我怕我也是肝癌,担心以后连累她,所以就黄了。” “那,你不怕连累我?” “后来確诊了,是胆囊炎。没事了,我也就放心了,诗云把你介绍给我,我就不再犯寻思。” “咱们领证吧,要不我心不落地儿。” “行,等你休班的。对,我还要办置办置,毕竟是结婚嘛,不能『鸦没雀动』的没一点声。你那面亲戚朋友我那面亲戚朋友都告诉到了,让他们来站脚助威,庆贺我们结成伴侣。” 他们亲昵地说了一阵后,又贴合在一起。之后,王丽睡去了,睡得很甜。张建勛没有睡,他在梳理这一天或这几天的经歷。张建勛现在有家了,不再是漂泊游荡的一个人,有家便有了责任。这个家,有一半是为自己而成的,有一半是因为周诗云。想到周诗云,他不禁微笑了,没和她结成夫妻,却成为亲属,真是搞笑的事。 第二天九点多时,周诗云发来微信: 你的出租屋快到期了吧?我记得好像是八月份。要是到期你就搬丽姐那。赵国强洗头呢,噗隆噗隆的 张建勛回復道: 已经搬来了,昨晚就在这儿住的。 周诗云发来微信说: 还挺有速度的,一点没耽误。 张建勛没有回话,他怕赵国强洗完头后看见,他必须十分谨慎。周诗云也没回话,大约她在忙什么事情。但过了十几分钟,周诗云微信问有没有感觉到王丽“派啦”不利索时,张建勛说挺好的,她挺乾净挺整洁的,没感觉王丽邋里邋遢。周诗云说咋的还不得装两天,过几日就该现原形了。 中午时,王丽回来了。张建勛奇怪地问: “你不是早班吗?得下午回来。” 王丽爽快地答道:“回来和你领证,我跟同事串班了。” 王丽的答话很出乎他的意料,张建勛说:“日子长著呢,怎么这么急?我又不是属蘑菇的,今天出来明天就没。” “那不行,领了证我心落地儿,要不老悬著。” “那好吧,一点多就去。哎,王丽,你们上了都干啥呀?” “就是整理摆放啊,顾客自己装完了去称重然后到收银台交款。” “哦,哦,明天去你那看看。” …… 现在,两个人说著閒话,样子亲密无隙。 第269章 拜见岳父岳母 领完结婚证便意味著张建勛与王丽不仅是事实上的夫妻也是法律上的夫妻,这便让王丽有了保障。张建勛觉察出王丽的单纯响快没有城府,也感受到了她对婚姻生活的美好希望,这只是他的感觉,未必准確。就在领完证的第二天和她一起走酒店订备喜宴的日期,最终,跑了两天后,喜宴订在大三元,日期是八月二十五號。 还没有见过父母,张建勛在领证后的第四天早晨对王丽说: “下午你回来咱们回家,见一见你的父母。” “那当然好,我正想和你说这事呢。” 他们议论著回去的诸多事项,要买哪些东西,到七点十分,王丽穿戴利落后上班。王丽走了,张建勛开始收拾屋子。他仔细地擦拭时,忽然想起周诗云的话,她说王丽有点“派啦”有点不利索。好像是,王丽脱掉衣服后就往床上一扔,用过的手巾也隨手乱放。不过,这应该不是大的缺点,有自己在,就可以隨时收捡。在擦到卫生间时,他看到自己用过多年的洗衣机,忽然乐了,王丽这傢伙还挺仔细,不捨得把自己的那台旧的不能再旧的洗衣机扔掉,是个过日子人。他说过买全自动洗衣机,但被王丽否决了,她说全自动洗衣机没劲不如笨洗衣机洗的透落。 看看把屋子收拾得纤尘不染后,张建勛出来,他要买个衣架,免得王丽乱撇乱扔。他也是想顺便走走,散散心。 到后面西大街的日杂店买了衣架后,张建勛回来。在家里呆的无趣,又没有什么是家务可做,就听歌看手机。中午好歹糊弄一口后,他躺到床上,只一会儿就睡著了。 下午到二点多王丽回来时,张建勛正睡得香甜。被王丽摇醒后,张建勛迅速的穿上衣服。他一边穿衣服一边说: “你给他们打电话了吗?” “打了,我告诉他们,下午回去,也给王娟打电话了。” 当张建勛嗯嗯地应著,穿好了衣服,就和王丽一同出来。他们在果蔬商店买了四样东西后就直奔王丽母亲家里。现在,张建勛一边开车一边问: “我去了以后得管你妈叫啥?” “也叫妈唄,你想叫啥?” “忽然从天上掉下个丈母娘,有点不习惯。” “你是真的不习惯,还是假的不习惯?” “哈哈,多少年没有妈了,现在冷不丁出来个妈,还有些要激动呢。” “早晨我跟王娟通电话了,她说马上上妈家,估计现在到那了。” “王娟我认识,她没结婚以前总上诗云家里。诗云结婚时,她还当伴娘呢。这一晃好几年没看见她了,但是她能认出我。” 张建勛一边和王丽说的话,一开著车。很快,车子行驶到政兴的村边。在还未到周保存家前面时,张建勛放慢了车速。他一边小心地开著车,一边把张目光转向周保存家的三间房上。在车子从周保存家的大门口掠过后,张建勛把目光收回。 张建勛默不作声,好像他在进行重大的思考。所以,王丽就一眼一眼地看他,之后,她嘆了口气。 “哎,我三舅差不点儿就成你的老丈人了。看见这三间房,你是不是就想起了过去的事?” “阴差阳错吧,人生就是这么一回事。我要是和诗云结了婚,咱们两个就成不了。” 张建勛正面的回答让王丽那点小小的酸涩无从发泄,她琢磨了一下,说:“我三舅可是相中你了,都把你刮禿嚕皮了。” 张建勛没有回覆,他只是专心的开车。车子行到小林屯的村边后,王丽指引著张建勛曲里拐弯地停在一家有黑大门的院前。在道边停下后,张建勛和王丽从后备箱里取出东西,向院里走去。 屋里快速地走三个人来,张建勛认定那不到五十的夫妇是自己的岳父岳母,那个比周诗云略小的女孩子是王娟,他认识。待他们走近后,王丽介绍说: “这是爸妈。” 张建勛脆脆地叫了声爸妈后,咧嘴又说:“那个是王娟,小姨子,就是磨成灰我也认得。” 看起来,王娟是个不会开玩笑的人。她羞涩地低头道: “哦,这不是张老师吗?张老师摇身一变,成姐夫了。” “还摇身一变?我毛毛虫啊,一转眼就成噗啦蛾子。” 几句玩笑过后,张建勛被让到屋里。这屋里的陈设和一般的农民家庭別无二致,所不同的是靠东墙摆了一张三屉桌。那桌子已有些年月,上面尽显著时间的印痕。听王丽讲,她爷爷是小队会计,那桌子也必是他留下的。如今,他已作古,那桌子是存留於世的念想。 新姑爷进门小鸡没魂,小鸡自是杀不得,但上好的菜品总少不了。张建勛在进屋时,已看到台案上摆了几个熟食,切好的蔬菜都盛装在盆里,单等著翻炒。 王丽的爸爸,张建勛的岳父——那个健谈的中年男人,不断地问这问那,从张建勛的过去到他的现在,从张建勛的工作到他饮食起居,无一遗漏。张建勛在回答他的问题时,心里拿他和孙慧茹的爸爸做比较,觉得这个岳父绝比不上孙兆丰。现在的这个岳父有点花里胡哨三吹六哨,与周保存有天壤之別云泥之判。张建勛搞不清楚自己怎的会想起周保存,怎的拿他和岳父作比较。 外屋大舅嫂和王丽王娟一阵忙碌后,家宴开始。张建勛虽不是很拘谨,却也放不开,所以在六点多辞別岳父一家人出来到车上后,说: “没吃好,有点抹不开。” “我可吃个沟满壕平,要没有肚皮挡著,就到外面了。” 车开出百十几米后,张建勛道:“你爸说,你配我不白瞎,郎才女貌呢。” “我爸才没那样说,他就说我家王丽要模样有模样要个头有个头,找啥样的没有。” “那不是一个意思嘛,就是说法不一样。” “那你觉得咱俩般配不般配?” 张建勛侧脸看了王丽一眼,说:“般不般配不也配了嘛。” 这双关的话立刻引来王丽绵软的捶打,之后,她说: “哼,等晚上的,非把你淹死不可,省得你顺嘴胡嘞嘞。” 车行到周保存家大门前,张建勛侧脸又看去,见周保存正由房门里出来。在此时,王丽的嘴角微微上牵,眼睛里有无法形容的神色闪出来。 第270章 中元节之前 晚上到十字街广场呆了一阵后,张建勛和王丽一同向回走。在到十字街南边的路口时,王丽挎起了张建勛的胳膊,同时哼唱道: 忘了有多久再没听到你 对我说你最爱的故事 我想了很久我开始慌了 是不是我又做错了什么 你哭著对我说 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我不可能是你的王子 …… 王丽的歌声不优美而且跑了调,最重要的是她忘了歌词,现在完全是瞎哼哼。张建勛接过,將那首歌完整地唱了出来,所以王丽无限仰慕道: “你唱歌真好听,怪不得诗云喜欢你。” 此时,他们已过了南二道街。 张建勛忙正色道:“哎,波棱盖掛掌离蹄(题)太远了,別老是诗云诗云的。我上师范时学的就是声乐,这些年一直没扔下。流行歌曲听几遍就会,歌词也记得差不多,这是天赋吧,也可能是遗传。你不说要淹死我吗?等一会看你怎么淹我。” 张建勛说话时,俯身在王丽的两腿间抓了一把。王丽吃吃地笑著,用手格挡,道: “让人看见,没溜儿。” “黑天,谁也看不著。再说,看著又能咋的,咱们是正八经的夫妻。” “哎,你说跳舞的一对对是两口子吗?” “十有八九不是,真的两口子在外面都不亲热。” 他们两个说著时,已进到屋里。王丽开了灯,灯光下,王丽丰而不腴的身姿极尽诱惑。张建勛咽了口吐沫,咕嚕一下。 “馋了?” “嗯,馋了。” “哪馋了?” “你嘴。” 王丽过来,与张建勛相拥,再滚到一起。事毕,张建勛说: “明天我去上坟,这不快七月十五了嘛。” “我也去?” “不用,我一个人去就行了。明天下午给你买衣服,里外三新,新媳妇了嘛。这个月工资到了吧,我还没看呢。” “嗯,行。下个月我晚班,我们一个月一倒班,晚班得九点多才能回来。” “那没事,家里有我呢。” “你真好!那事完了睡得可香了,睡吧。” “累的?你在下边也不使劲呀。” “去,滚蛋!” 王丽说完,把脑袋向这边歪了歪,然后闭起眼睛。张建勛用手抚著王丽浑圆的臀部,忽然长出了一口气,他想起沈春红,不知道她的女儿给没给她上坟烧纸。 张建勛在第二天买了纸和金元宝后就直奔父母的坟地,烧完后他又去孙慧茹的墓前。给孙慧茹烧了纸和金元宝后,他坐在坟边。他静静静地坐著,坐了有半个小时,他躺下,就像孙慧茹与自己同衾共枕一样。身下是柔软的青草,青草扎根於潮润的泥土,张建勛就这样躺著,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孙慧茹走过来说:“你也不盖点儿被子,別再感冒啦。” 她说完,扯过一张被子盖到张建勛的身上。硕大的犹如一片玉米叶的被子闪著绿光,层层叠压上来,也盖住了身边的婴儿。他伸出手,想让孙慧茹也躺到自己的身边,但是她转身就不见了。张建勛急切地呼喊起来: “慧茹,慧茹,咱们的孩子,你、把他带好,別丟了。” 虽然他用尽了力气,但是感觉自己的声音勉强从喉咙里挤出,而且飘渺不定。他伸手把被子掀掉,赤足跑在田野上,追逐著那团绿影。那团绿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远天的一带水雾中。 “孙慧茹要死了!孙慧茹要死了!” 张建勛一惊,猛地张开眼睛。四围的玉米颯颯地响,有一阵风拂过。 自己做了一个怪诞的梦,但这梦何尝不是自己真实內心的反映,他希望孙慧茹还活著,他希望那未曾谋面的孩子茁壮成长。如果那孩子能活到现在,他(她)已经上初中了。这样想著,张建勛便戚戚然胸口憋闷。已去的既已去了,自己还要活下去,而且要好好地活著。 张建勛把车开到公路上走到学校西大门前,忽然又调转头,向政德方向开去。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去看沈春红,只是觉得必须去看她,和她说说话。 到了,前面就是沈春红的墓地。他下了车,来到沈春红的墓前。沈春红的墓前摆放著花和摇钱树,那一定是她女儿烧三七时留下的。那花和摇钱树经雨水的冲刷已不新鲜,残破落败。 张建勛对著沈春红的墓鞠了一躬后,说: “春红姐,我又来看你了。我也不是特意来的,我给我妈我爸上坟,顺道过来。春红姐,都说活著没日子死了有日子,这一晃,你离开我都有二十多天了。告诉你一个喜讯,我又结婚了,领了证,女的是周诗云的表姐,叫王丽。她长得好看不好看呢?我看长得不错,最起码看著顺眼。其实,我也不在乎好看不好看的,只要能过日子就行。周诗云在给我介绍时,我说你就是介绍一头母猪给我,我也没二话。我说的是真心话,不是赌气。我不知道诗云为什么要把她表姐介绍给我,我也没问她。王丽过日子很仔细,我说把我那个旧洗衣机当破烂卖掉,她不干。她买房时带的洗衣机电视沙发和床,都留著用。卖房的是个老头,他现在不能自己挺门过日子了,就和姑娘在一起。那个电视是大脑袋老电视,我说换一个,王丽说以后电视不能看了再换。洗衣机不换,电视也不换,啥啥都不换,这样的女的是不是很难找?诗云给我介绍的准错不了,不但模样好,还会过日子。我没看见王丽本人时,我就说同意,只是因为相信周诗云。那天下午我们就到一起了,我是不是很心急?王丽心急火燎的和我领了证,我猜想她是怕我不要她。我们订在八月二十號招待亲朋好友,你要是活著多好,一定会参加我们的婚礼送上你的祝福。那天,我上小李窝棚时,特意到那条树带的尽头看了看,那里还和过去一样。在那儿,我想起咱们好在一起的情景,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春红姐,我只能说这些了,就是来告诉你,我成家了不再是孤单的一个人。你在那边別太仔细了,想吃啥就买啥想穿什么就买什么,要是钱不够,就託梦给我。我走了,春红姐,等过年清明我再来看你。” 张建勛迴转身走出。到车前,他回望了一眼,然后驾车返回。 下午,张建勛领著王丽买了一身衣服,用他的话说,叫里外三新。王丽很是感动,晚上时,她热烈地与张建勛缠绵,如同久旱逢甘霖一样。 第271章 岳父大人来了 进到八月份以后,王丽倒到了晚班,她回来时便已是九点多。开始,张建勛九点过后还去接她,后来王丽不让了,说庆客隆离家只有一街之隔,晚上又亮著街灯,不害怕。张建勛已很多次地进到庆客隆里边,王丽的同事都已认识他。初始被盯看被审视的不自然已消减为零,他甚至能和王丽的同事们说几句玩笑话,他记得那个矮胖的姑娘夸他英俊帅气,比王力宏都招人稀罕。 王丽说领证了还不踏实,必须办了婚礼才把心放进肚里。这种心理可以理解,法律上的承认和周围人的承认都缺一不可。但王丽的另一种心理跟让他不理解,他不明白王丽为什么急切盼望著八月二十號的到来。所以,有一天晚上他便问,但没有得到王丽明確的答覆,他只看到王丽笑而不语。既然王丽不愿意说明原因,他也不便再多问。 八月七號下午,在王丽走后的三点多,周诗云发来微信消息: 丽姐走了吗?赵国强和我老婆婆上他姥家了,好像得晚上回来。 张建勛读完这则微信消息后心里暗笑,自己已是他的姐夫了,但私下里,她从没管自己叫过姐夫。张建勛好像明白她的心曲,自己也好像不喜欢她叫自己为姐夫,这是不是与她的心曲一样? 哦,王丽上班了,得晚上的九点多才能回来。 晚饭你就不用为她准备了? …… 他们用文字沟通著,没有视频,没有语音。这种交流的方式很隱蔽,如遇突发情况也可以隨时终止。突发情况?那就是王丽回来或是赵国强回来? 丽姐,对你好吗? 挺好的,早晨她不用我起来做饭,说她嫁给我就是洗衣打狗的。 那,她是不是不爱收拾屋子? 嗯,有点。不过,我放假也没什么事,就干唄。 也行,待著也是待著。我问你,你存了五千块钱,丽姐知不知道这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没说,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王丽倒是问过我,问我有没有存款,我说没有。 对,你不能说你有存款,就说这些年都胡“约约”了。你存五千块钱的事以后別说,还有那八万块钱的事,你也別说啊。 那是为什么呢?王丽和我过日子,我不能存心眼。 反正就是別说。你那个存单和和卡都保管好了吗? 存单和卡都夹在一本书里面,王丽不理会。 这就好,我怕你一时衝动把那些钱全拿出来。 周诗云的心思很细腻,张建勛很感谢她的提醒。有几次和王丽缠绵时,他真想在最快慰的时候和盘托出,告诉王丽以后的日子不必太仔细。 张建勛和周诗云聊到四点多钟后,周云不再回復,於是张建勛出来,胡乱地游逛。五点多,他回楼上,做自己的晚饭。周诗云来过微信,说她下楼去买豆酱了的。张建勛没有回,他把那些与周诗云的聊天记录刪掉了。 八月十八號晚上,王丽告诉张建勛说她爸她妈明天来这里,问他的態度。张建勛笑著说: “这房子是你的,我现在是寄人篱下。” “別说的那样难听,这房子虽然是写我的名,可是你也还房贷了,这就是我们两个的。” “我就是胡咧咧,你別当真。” “我不当真。哎,明天爸妈来了,你给做点什么好吃的?” “他们来了,想吃什么就买什么。这个嘛,得明天上午咱俩就去买菜。” 两个人商议著明天都买什么后就都睡去,他们没有做夫妻运动。第二天上午张建勛和王丽到街上买了熟食蔬菜和水果后,回来时正是中午的十二点半。稍事休息再吃过中午饭后,王丽就和张建勛出来到车站去接父母。张建勛將岳父岳母接到楼上並未立刻做晚饭,还早。既然是早一些,王丽就不能等待,先去上班了。那么,余下切炒烹飪的活儿就由他干了。好在张建勛这些年来一个人生活惯了,做菜虽不是轻车熟路却也大差不差。当六个菜品摆上桌后,张建勛的岳父不断地嘖嘖道: “哎呀呀,这小菜整的地道。你瞅瞅,两个凉的,四个热的,真像一回事。” 张建勛坐下道:“爸,我也没整什么格样的,就是两个现成的,猪耳朵猪爪,还有小炸鱼。蒜苔炒肉辣椒炒肉啥的搁大勺扒拉扒拉就好,就是排骨燉豆角费点时间。爸,你喝白的,我喝啤的。来,我给你满上。” 这翁婿二人各自举杯对饮,倒也融洽。酒至半酣时,岳父开启了酒话的模式,从他的陈年旧事到现今的国际大事,从外星人到鬼魂,他的话题宽泛无所不包。张建勛不住地点头附和他的观点,偶尔也提出自己的一些见解。直到六点多时,这岳父才醉醺醺地从桌上撤了下来,倒在床上。 残局由岳母收拾,没用张建勛动手。不知道是岳父喝的多了还是说的累了,他倒在床上一言不发,过一阵儿,他睡著了。张建勛为了陪岳父,也喝了两罐啤酒。现在,他感到头昏脑胀,脚轻飘飘的,就斜倚在沙发上,过了一阵儿,他也睡著了。 张建勛的这一觉睡到九点多,如果不是王丽將他叫醒,他还要睡下去。此时王丽已在客厅的地下铺了两床被子,放了两个枕头。 “瞅你睡的,跟个死狗似的。” “喝酒喝的,本来我就半罐的量。” “妈他们出去溜达你都不知道?” “真不知道。” “小丽,你们俩在床上睡吧,我和你爸在地上睡。” “妈,不用,我和建勛在地上。这也不凉,两床被呢。” 张建勛和王丽到臥室安顿好两位老人躺下后,就出来,把门带上。王丽躺下,拍著被子说: “哎哎,躺下,躺下。” 张建勛脱掉裤子躺下,挨到王丽的身边。王丽牵著他的背心儿说: “把背心也脱了。我还是第一次在地上睡呢,有点儿新鲜。” 张建勛坐起,把背心脱掉后,又躺下。王丽將胳膊环上来,扯了扯盖的被子再抱住张建勛说: “那个呀?” 张建勛看看臥室的门,小声地回答:“不行,有你爸你妈呢,我害怕。” “小点儿声,他们听不见。” “那也不行,万一他们出厕所呢,再把我嚇著。” “他们出来你就当没看见,再说他们也干这事,你有啥抹不开的?你不干也得干,我在上边,好刺激。” 张建勛伸手抚去,发现王丽已將裤头脱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