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秦腔镇戏鬼》 第1章 守灵 爷爷死了,死在了腊月初七。 秦岭北麓的风卷著雪沫子,在山沟里呜呜地响。庆春班门口那面褪了色的戏旗被吹得猎猎作响,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只有灵堂前的青砖地露著黑色。 那是来弔唁的人踩出来的。许青禾跪在火盆前,往里面添著纸钱。火光映红了他的脸,也映红了身后的棺材。棺材里躺著的是许老栓。 庆春班的箱倌,也是他爷。七天前,老人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外面也是这么大的雪。许青禾至今记得很清楚。 老人躺在炕上,已经瘦得脱了形,却始终盯著东厢房的方向。那里放著庆春班的大衣箱。守了一辈子,临死都没捨得移开眼。 直到最后,老人攥著许青禾的手,说了一句话。 “戏不能断。” 说完,便再也没醒过来。火盆里的纸钱烧得噼啪作响。许青禾又抓起一把,撒了进去。火焰猛地窜高。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冷……” 许青禾动作一顿,下意识抬起头,灵堂里空荡荡的,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他揉了揉耳朵。 继续烧纸,可没过多久,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冷……” “我冷……” 声音很轻,像隔著很远很远,又像贴著耳朵说话。许青禾猛地回头。棺材安安静静摆在那里。长明灯轻轻摇晃。 没有任何异常。 “谁?” 没人回应。只有风吹动白幡。 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许青禾只觉得后背发凉,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直到深夜,弔唁的人渐渐散去,灵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雪下得更大了。 天地间安静得嚇人。长明灯的火苗轻轻晃动,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就在这时,那声音第三次响起,这一次。 比之前清晰得多。 “青禾……” 许青禾浑身一僵,因为那声音在叫他的名字。 “谁!”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在灵堂里迴荡,无人回应。过了几息,那声音再次响起。 “青禾……” “开箱……” 许青禾呼吸一滯。 “开箱?” “开啥箱?” 声音停顿了一下,仿佛有些不耐烦,隨后继续说道。 “大衣箱……” “箱子里有衣裳……” “快开……” 许青禾只觉得头皮发麻。爷爷活著的时候,谁都不能碰大衣箱。小时候他只是掀了一次箱盖,就被追著打了半个村子。如今爷爷刚死。 竟有人让他开箱? “谁在说话?” “出来!” 院子里风雪呼啸。 依旧没人回应,可那声音却一直重复。 “开箱……” “开箱……” “开箱……” 像有人趴在耳边低语。许青禾咽了口唾沫,一步一步朝后院走去。东厢房孤零零立在风雪里,像个黑漆漆的坟包。月光透过云层。 落在门上。不知为何。门竟然开著一道缝。许青禾心头微微一跳,因为他记得很清楚。睡觉前。 自己明明关了门。 吱呀—— 木门被缓缓推开,屋里很黑,空气中瀰漫著陈旧脂粉和香火混杂的味道。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屋子中央。那里放著一口巨大的黑木箱。 大衣箱。爷爷守了一辈子的东西。箱盖上。静静放著一把铜钥匙,像是在等什么人。许青禾缓缓走近。 发现钥匙柄上刻著几行小字。生唱骨。旦唱情。净唱神。丑唱人。他看不懂。 却莫名觉得心里发紧。 “开……” “快开……” 那声音再次响起。许青禾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钥匙。插进锁孔。 咔噠。 锁开了。箱盖缓缓掀起。月光照进箱子。里面整整齐齐摆著戏袍。脸谱。戏谱。 鼓槌。 板胡。以及一尊巴掌大的泥塑。白脸。红袍。笑眯眯坐在最上面。许青禾愣了一下。 “喜神?” 庆春班供喜神。他小时候见过,可就在下一刻。那泥塑忽然眨了眨眼。许青禾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手里的钥匙噹啷一声掉在地上。泥塑缓缓伸了个懒腰,然后站了起来,像活人一样活动著胳膊腿。最后跳到一件旧戏袍上。盘腿坐下。 笑眯眯看著他。 “咋?” “没见过神?” 许青禾脑袋嗡的一声,转身就想跑。结果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泥塑乐得哈哈大笑。拍著腿前仰后合。 “怂。” “跟云衣生一个德行。” 许青禾脸色惨白。嘴唇都在发抖。 “你……” “你是谁?” 泥塑止住笑。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红袍,然后拍了拍屁股下面的大衣箱。 “我?” “我是喜神。” “也是这箱子的祖宗。” 许青禾脑子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喜神却忽然抬起头,朝灵堂方向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云衣生那老东西。” “总算还是走咧。” 说完,他又重新看向许青禾,露出满口黄牙。 “从今往后。” “我跟你混咧。” “你管饭。” “我保命。” “公平得很。” 许青禾终於回过神来。 “等等!” “你到底是个啥东西?” 喜神嘿嘿一笑。 “我不是东西。” “我是神。” “专管戏班子的神。” 说完,他忽然从戏袍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朝许青禾走来。那张笑眯眯的脸越来越近。许青禾本能地后退。 “你要干啥?” 喜神没有回答,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许青禾眉心。 “认个门。” “以后住这儿咧。” 许青禾一愣。 “啥意思——” 话还没说完。喜神整个身体忽然化作一道猩红流光。 嗖的一声。 钻进了他的眉心。 轰! 许青禾只觉得脑袋瞬间炸开,仿佛有人拿著烧红的铁钎捅进脑子。剧痛席捲全身。无数陌生画面疯狂涌入脑海。戏台。 锣鼓。 脸谱。漫天飞雪。无数身穿戏服的人影在黑暗中唱戏。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高唱。 有人怒吼。数不清的声音同时在耳边响起。 “生唱骨——” “旦唱情——” “净唱神——” “丑唱人——” 轰隆!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炸开。许青禾抱住脑袋,发出悽厉惨叫。 “啊——!!!” 他双眼充血。七窍渗血。 整个人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意识一点一点沉入黑暗,就在彻底昏迷前。他隱约看见一片漆黑空间。喜神正坐在一张戏台边缘。晃著双腿。 笑眯眯看著自己。 “睡吧。” “等你醒咧。” “戏就该开场咧。” 下一刻,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人推开。 “青禾!” “青禾!” 陈四喜的声音从前院传来,紧接著。老瘸子。柳三娘。胡老六等人也冲了进来,眾人刚进东厢房。 便看见倒在地上的许青禾。以及已经被打开的大衣箱。 “坏咧!” 陈四喜脸色瞬间大变,一步冲了过去,將许青禾扶起来。刚碰到身体。脸色又是一变。 “咋这么烫!” 老瘸子也蹲下身。看见许青禾满脸鲜血。嚇得倒吸一口凉气。 “快!” “快去请郎中!” 柳三娘慌忙去端热水。胡老六转身就往外跑。整个庆春班瞬间乱成一团,没人注意到。大衣箱最上层。那尊喜神泥塑依旧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仿佛从来没有动过,只有陈四喜在给许青禾擦血的时候,无意间看见那把掉在地上的铜钥匙。以及被彻底打开的大衣箱。他的动作忽然停住。 许久,才轻轻嘆了口气。 “老栓叔……” “你终究还是选了他。” 第2章 请角儿 许青禾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 “醒咧?” “没死?” “不错不错。” 声音很近,就在耳边。许青禾迷迷糊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房梁。庆春班后院,自己的屋子。 脑袋依旧疼得厉害,像有人拿锤子砸了一晚上。他刚想坐起来,忽然发现床边蹲著一个红袍白脸的小老头,正捧著个苹果啃得咔嚓作响。许青禾浑身一僵。 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你——” 喜神乐了。 “咋?” “睡一觉就把我忘咧?” 许青禾愣了好几秒,终於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大衣箱。喜神。认主,还有那钻进自己脑袋里的红光。 “我不是做梦?” “做个锤子梦。” 喜神翻了个白眼,继续啃苹果。 “云衣生那老东西死咧。” “我以后就归你养咧。” 许青禾脸都绿了。 “你到底是个啥?” “神。” “喜神。” “戏班子的神。” “专门保佑你这种倒霉蛋的。” 许青禾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话,因为这一切实在太离谱。喜神却不在意。晃著两条小短腿。东看看西看看。 像回自己家一样。 “对咧。” “你得快点好起来。” “好起来干啥?” “唱戏。” “唱啥戏?” 喜神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送寒衣。” 听见这三个字。许青禾心头莫名一跳。这个名字。昨晚在灵堂里听陈四喜他们提过,可具体是什么。他並不知道。 “为啥要唱?” 喜神正准备开口,院子里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紧接著。房门被推开。陈四喜快步走了进来。脸色难看得厉害。 老瘸子也跟在后面,两人像是一晚上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 “醒咧?” 陈四喜长长鬆了口气,可下一秒。神色又变得凝重起来。许青禾下意识看向床边。喜神还蹲在那里啃苹果,可陈四喜和老瘸子的目光却直接从他身上扫了过去。 像根本看不见一样。许青禾顿时明白。这东西,只有自己能看见。 “陈叔。” “咋咧?” 陈四喜沉默片刻。声音有些发涩。 “刘木匠回来咧。”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许青禾愣住了。 “回来?” “不是死咧么?” 老瘸子狠狠抽了口旱菸。脸色发白。 “就是因为死咧。” “所以才麻烦。” 许青禾心头一寒,而床边的喜神却忽然停止啃苹果。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他跳下床,走到窗边。望向村口方向。 许久之后,轻轻说了一句。 “收衣人开始收衣裳咧。” “再不唱《送寒衣》。” “要死人咧。” 灵堂里安静得厉害。火盆里的纸钱烧得噼啪作响,映得每个人脸色忽明忽暗。许青禾跪在棺材旁,没人让他出去,可也没人跟他说话。 仿佛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本就不该让年轻人听见,过了许久,陈四喜终於开口。 “刘木匠出来咧。” 一句话。火盆旁的几个人同时沉默。老瘸子低头抽著旱菸。柳三娘烧纸的手顿了顿。胡老六则是下意识朝门外看了一眼。 “几个人看见?” 陈四喜问。 “三个。” 老瘸子吐出一口烟。 “昨晚上。” “村口磨盘边。” “都看见咧。” “穿著寿衣。” “跟活人一样走路。” 柳三娘脸色发白。 “停灵几天咧?” “第三天。” “棺材没开?” “没开。” “人也没丟?” “都在。”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许青禾越听越迷糊。死人出来?棺材没开?这都什么跟什么,可看几位老人的神情。 显然没人觉得这是玩笑。陈四喜缓缓闭上眼,半晌才说道: “收衣人来了。” 火盆里的火光猛地跳了一下。柳三娘低下头。胡老六则是狠狠打了个寒颤。许青禾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收衣人,可还没等他开口。 老瘸子已经骂了起来。 “我早说过。” “送寒衣不能停。” “老栓一走就出事。” “现在好了。” “死人都回村咧。” 胡老六苦笑。 “不是咱不唱。” “谁来唱?” “送寒衣又不是別的戏。” “老栓死咧。” “戏骨也断咧。” 许青禾心里一动。戏骨?又是个没听过的词。陈四喜沉默许久,才缓缓说道: “戏谱还在。” 老瘸子直接摇头。 “戏谱在有啥用?” “没人听得见。” “你唱给谁听?” “死人冷不冷。” “要啥衣裳。” “该送给谁。” “这些东西戏谱能写出来?” 胡老六嘆了口气。 “老栓能唱。” “是因为他听得见。” “別人唱不了。” 柳三娘终於开口。声音很轻。 “当年王家庄那回。” “死了十七个。” “老栓硬是在戏台上站了一夜。” “第二天人才安生。” “这事你们忘咧?” 没人说话。火盆里的纸钱烧成灰,一点点塌下去。许青禾越听越心惊。这些人说的话。他竟一句都听不懂。 可偏偏又觉得。这些事情他们都经歷过,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陈四喜抬头看了一眼棺材,许久之后,终於下定决心。 “请角吧。” 屋里几人同时抬头。老瘸子脸色变了。 “真请?” “真请。” “除了他。” “没人能唱。” 胡老六苦笑。 “白玉楼那脾气。” “请得动?” “请不动也得请。” 陈四喜站起身,朝棺材深深鞠了一躬。 “戏不能断。” “老栓守了一辈子。” “不能断在我们手里。” 说完,他转头看向老瘸子。 “明天天不亮。” “跟我去白水县。” “请白玉楼。” 火盆里的火光映在眾人脸上,没人反对。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如果白玉楼不来。这场《送寒衣》,就真的唱不起来了。 而灵堂角落里。许青禾默默低著头,没有人发现,就在刚刚。当他们提到刘木匠的时候,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道模糊的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有人站在雪地里。冻得浑身发抖。不停重复著一句话。 “冷……” “我冷……” “我的棉袄呢……”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四喜便敲开了许青禾的房门,院子里的雪已经停了。天地白茫茫一片,戏台上积著厚厚一层雪。远远看去,像盖了一层白布。许青禾推开门的时候,陈四喜和老瘸子已经收拾好了行囊。 “收拾一下。” 陈四喜说道。 “跟我走。” 许青禾愣了一下。 “去哪?” “白水县。” “请角。” 说完,陈四喜转身朝东厢房走去。许青禾下意识跟了过去。东厢房里依旧阴冷。大衣箱静静立在屋子中央,像一头沉睡多年的老兽。陈四喜没有开主箱。 而是蹲下身,从箱体侧面摸索片刻,隨著一声轻响。竟从箱角抽出一个暗格。许青禾怔住了。他在这里长大十几年。竟从不知道大衣箱还有暗格。 陈四喜从里面取出一个长条包袱。包袱被红布裹得严严实实。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显然经常被人拿出来擦拭。许青禾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爷爷的东西。 小时候有一次他偷偷碰过。结果被许老栓追著骂了半个村子。 “这是啥?” 陈四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解开红布。里面露出一件旧戏袍。戏袍已经洗得发白。袖口还打著补丁。看起来甚至有些寒酸。 可奇怪的是。衣领和胸口的位置却乾净得出奇,像是被人常年摩挲。 “戏袍。” 陈四喜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声音有些复杂。 “也是请角的帖子。” 许青禾有些不解。 “请角还得带戏袍?” 老瘸子在旁边冷笑一声。 “普通角儿不用。” “白玉楼得用。” 许青禾还想再问,却忽然发现。戏袍內衬露出了一角绣纹。那不像寻常戏服上的龙凤花鸟。更像一个古怪的脸谱。半张哭。 半张笑。针脚已经很旧,却依旧透著一种说不出的邪性。许青禾正想看清。陈四喜却已经重新把红布裹上,重新系好。 像是生怕別人多看一眼,屋里忽然安静下来。马灯的火苗轻轻晃动,映得那包袱忽明忽暗。不知为何。许青禾总觉得。 爷爷临死前一直盯著的大衣箱。或许根本不是为了箱子,而是为了这件戏袍。 …… …… 下午时分,三人终於进了白水县,还没进城门。锣鼓声便已经顺著寒风飘了过来。 咚鏘—— 咚鏘—— 鼓点浑厚。 铜器清亮。即便隔著老远,也能听出里面司鼓是个高手。老瘸子耳朵动了动,忍不住骂了一句。 “日怪。” “白家班这鼓点子又长进咧。” 陈四喜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戏袍包得更紧了一些。许青禾顺著声音望去,只见县城东边灯火通明。一排排红灯笼掛满街道。人流像赶庙会一样朝一个方向涌去。 卖油茶的。卖锅盔的。卖羊杂碎的。叫卖声连成一片,可即便如此热闹。 依旧压不住那阵锣鼓。 仿佛整个白水县,都在围著那座戏园子转。 “走。” 陈四喜低声说道。三人跟著人流挤了进去。刚进戏园。许青禾便怔住了。太大了。楼上楼下坐得满满当当。 过道里站著人。窗台上趴著人,就连戏台两侧都挤满了看客。粗略一扫。怕是有上千人,而庆春班最风光的时候。 也不过三四百观眾。 “这就是角儿……” 许青禾喃喃说道。老瘸子没接话,只是眼神有些复杂。有羡慕,也有不甘,戏台上。 大幕缓缓拉开。 锣鼓骤停。 整个戏园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望向戏台,就连那些卖瓜子花生的小贩都闭上了嘴,下一刻,一道身影缓缓走出。头戴乌纱。 身穿官袍。脚下方步沉稳。 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 明明只是走路,却仿佛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气势。 许青禾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人一出来。整个戏园都变了,像太阳出来以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落到太阳身上。 鏘—— 板胡骤起,戏台上的人缓缓抬头。开口便是一声唱腔。 “阴——山——路——远——” 轰! 许青禾脑袋猛地一震,那声音像一柄大锤,直接砸进了胸口。高而不飘。亮而不尖,一声出去。 整个戏园都在迴响。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上千双眼睛。死死盯著戏台,没有一个人说话,甚至连咳嗽声都消失了。 只剩那道唱腔在戏园上空盘旋。 “探阴山——” “判官执笔问冤魂——” 隨著唱词落下,戏台上的身影一步迈出。水袖翻飞。官袍猎猎。那双眼睛猛然睁开,仿佛真有判官自阴司而来。 许青禾浑身汗毛一下立了起来。恍惚间。他竟觉得戏台后的黑幕深处。真的站著许多模糊的人影。那些人影没有脸。静静站在那里。 像在听戏,可下一秒。 鼓点炸响。 幻觉消失。戏台依旧是戏台。人群依旧是人群。许青禾用力揉了揉眼睛,再抬头时,戏台上的白玉楼已经唱到了高潮。 声音一层高过一层。整个戏园都被带了进去。有人激动得拍桌子。有人跟著唱词抹眼泪。有人站起来大声叫好。 “好——!” “白老板!” “好一出探阴山!” 掌声如雷,几乎要把房顶掀翻。许青禾呆呆看著。第一次知道。原来戏,还能唱成这样。 就在这时,戏台上的白玉楼忽然转身,一道目光扫过观眾席。那目光极快,却又极准。许青禾心头忽然一紧。 因为他清清楚楚感觉到。白玉楼看见自己了,不是看这一片,不是看这一排,而是隔著上千人。准確无误地看向了自己。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又像是震惊,仿佛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人,隨后。白玉楼缓缓移开目光,继续唱戏。 可许青禾却愣在原地。不知为何。刚才那一瞬间。他竟有种错觉。白玉楼看的不是自己,而是在透过自己。 看另外一个人。白玉楼的唱腔越来越高。戏园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热。台下喝彩声不断。 “好——!” “白老板!” “再来一段!” 掌声如潮。震得房梁都在微微发颤,可就在这时,许青禾忽然愣了一下,因为那些喝彩声里,似乎夹杂著別的声音。 起初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耳边。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隨著白玉楼唱到高潮,那声音越来越清晰。 “值了……” “这趟值了……” “我就是死了,也值了……” “好戏啊……” “多少年没听过咧……” “像……真像……” 一道又一道声音混杂在掌声里。有老人。有妇人。有孩子。有年轻汉子。他们说的话各不相同。 却都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满足,仿佛听完这一齣戏,便再没有遗憾。许青禾猛地一愣,下意识朝周围望去。 可那些观眾依旧在鼓掌。 依旧在叫好。根本没人开口说这些话。他看向旁边的老瘸子。老瘸子正眯著眼听戏。脸上满是陶醉,显然什么都没听见。 许青禾心头忽然一紧,因为这些声音。和昨晚灵堂里听见的那句“我冷”极像,不是耳朵听见的。更像是直接响在脑子里,戏台上。 白玉楼依旧在唱。唱到激昂处。满堂喝彩,而许青禾耳边那些声音却越来越多。有人哭。有人笑。 有人喃喃自语。有人低声感慨,就像整座戏园里。每个人心里最深处的话,都被他听见了。恍惚间。 他甚至看见角落里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 一边鼓掌。 一边抹眼泪。嘴里不停念叨。 “听著这一嗓子。” “我就想起年轻时候咧……” 可当许青禾再看过去的时候,那个位置却空空荡荡,什么人都没有,仿佛从始至终。那里都没人坐过,一股寒意顺著脊梁骨爬了上来。 许青禾下意识握紧拳头。他忽然想起灵堂里。胡老六说过的一句话。许老栓能唱《送寒衣》,不是因为戏唱得好,而是因为…… 他能听见。 第3章 白玉楼 戏散的时候,已经快到子时,戏园里的观眾却迟迟不愿离开,还有许多人围在后台门口。想再看白玉楼一眼。陈四喜没有过去,只是抱著那件旧戏袍,静静站在后台外面等。 这一等,便又是一个时辰,直到戏园里的灯熄了一半,一个年轻弟子才从里面走出来。看了三人一眼。 “师父让你们进去。” 老瘸子长出一口气。 “总算肯见咧。” 后台很大。一路上掛满戏服。刀枪架。靠旗。蟒袍。盔帽。 空气里瀰漫著脂粉和檀香混杂的味道。最里面那间屋子还亮著灯。许青禾跟著陈四喜推门进去,屋里很安静,一个中年男人背对眾人坐在铜镜前。脸上的油彩才卸了一半。 黑的是黑。白的是白。昏黄灯光照在脸上,显得有些瘮人,可即便如此,依旧压不住那股气势。 许青禾一眼就认出来,这就是刚才台上那个判官。那个一开口便让整个戏园安静下来的大角儿。白玉楼,屋里没人说话,只有铜盆里的水声。 白玉楼没有回头,只是望著镜子。镜子里映出陈四喜三人的身影,也映出了许青禾,过了许久,白玉楼忽然开口。 声音有些沙哑。 “云衣先生走咧?”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陈四喜缓缓点头。 “头七刚过。” 白玉楼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卸妆。铜盆里的水轻轻荡漾,屋里的气氛却莫名沉重下来。许青禾却愣住了。云衣先生? 谁?他下意识看向陈四喜,又看向老瘸子,可两人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仿佛白玉楼口中的人。本就该是他们认识的那个人。 许青禾忍不住开口。 “陈叔。” “云衣先生是谁?” 话音落下,老瘸子神情有些古怪。陈四喜则轻轻嘆了口气。 “你爷。” 许青禾愣住了。 “我爷?” 从小到大。別人提起爷爷。要么叫许老栓。要么叫许箱官。他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云衣先生。 这名字听起来像个名满关中的大角儿,可爷爷明明只是个守箱子的老头。整天蹲在灶房抽旱菸。脾气臭得很。白玉楼这时候终於转过身。看了许青禾一眼。 “咋?” “他没跟你说过?” 许青禾摇头。白玉楼忽然笑了。笑容有些苦涩。 “也是。” “那老东西就这脾气。” “守著一堆本事。” “偏偏啥都不爱说。” 说完,他低头看向陈四喜怀里的戏袍。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关中地界。” “能让我喊一声先生的人。” “不多。” “云衣先生算一个。” 许青禾心头微微一震。第一次觉得。自己认识了十八年的爷爷,似乎並没有自己想像中那么简单。白玉楼缓缓站起身,走到陈四喜面前。 接过那件旧戏袍。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什么东西。他伸出手,轻轻抚过袖口,忽然笑了。 可那笑容里却带著几分苦涩。 “还是这件袍子。” “二十年咧。” “他连这个都捨不得换。” 没人说话。白玉楼沉默了很久,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许青禾身上。 “你是他孙子?” “是。” “叫啥?” “许青禾。” 白玉楼点了点头,一步一步走了过来。距离越来越近。许青禾莫名有些紧张。总觉得这人的眼神锋利得厉害,像能把人整个看透。 白玉楼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刚才听戏的时候。” “你听见啥咧?” 许青禾一愣。旁边的陈四喜和老瘸子同时皱起眉头,显然没听懂。 “啥意思?” 许青禾下意识问道。白玉楼却没有解释,只是继续盯著他。 “我再问一遍。” “刚才听戏的时候。” “你听见啥咧?” 屋里安静得厉害。许青禾忽然想起戏台上的事情。想起那些喝彩声。想起那些根本找不到人的声音。犹豫片刻,还是开口。 “有人叫好。” 白玉楼点头。 “还有呢?” “有人鼓掌。” “还有呢?” 许青禾心头忽然一紧。 “还有……” “有人说值了。” “有人说没遗憾了。” “有个老汉一直念叨年轻时候……” “还有个老婆婆在哭……” “还有人说这一嗓子像几十年前……” 他说著说著,忽然发现不对,因为屋里已经没人说话了。陈四喜呆呆站在那里。老瘸子也愣住了,两人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凝固。 像是听见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事情。白玉楼则缓缓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终於確认了什么,过了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 望向陈四喜。 “你们还不知道?” 陈四喜声音有些发涩。 “知道啥?” 白玉楼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拍了拍许青禾肩膀。声音很轻。 “跟云衣先生一样。” “这娃。” “能听见。” 屋里安静下来。许青禾却彻底懵了。 “听见?” “听见啥?” 白玉楼望著他,许久之后,缓缓说道: “人活著有念想。” “死了也有。” “有些人念想重。” “散不了。” “有人听戏是用耳朵。” “有人听戏是用心。” “云衣先生听了一辈子。” “我本以为。” “他这一脉已经断咧。” 说到这里。白玉楼忽然笑了。望向陈四喜。 “现在看来。” “老天爷还没让庆春班绝后。” 陈四喜和老瘸子对视一眼。眼神同时变了,而许青禾站在原地。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原来,灵堂里那句“我冷”。 不是幻听,屋里安静得厉害。许青禾站在原地。脑子还有些发懵。白玉楼那句“这娃能听见”,像根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陈四喜和老瘸子则是满脸震惊。 他们谁也没想到。许老栓死后。庆春班竟还能再出一个能听见的人,就在这时,许青禾肩膀忽然一沉,一个红袍白脸的小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上去。 两条短腿晃来晃去,正乐呵呵地啃著苹果。 “还行。” “这唱戏的还有点眼力见。” 喜神咔嚓咬了一口苹果。 一脸满意。 “总算不是个睁眼瞎。” 许青禾眼角微微抽搐。这老东西是真不怕死。人家白玉楼好歹也是关中名角。到了他嘴里。活像个刚过及格线的学徒。偏偏別人还看不见他。 只能自己一个人听见。许青禾赶紧移开目光。生怕被白玉楼发现异常。白玉楼却没注意这些,只是缓缓坐回椅子上,低头摩挲著那件旧戏袍。 沉默许久,终於开口。 “戏。” “我可以去唱。” 陈四喜眼睛顿时一亮。 “白老板——” 白玉楼抬手打断。 “先別高兴。” “我能去。” “但未必有用。” 屋里几人同时一愣。老瘸子忍不住问: “啥意思?” 白玉楼抬起头。看向眾人。 “我唱得了《探阴山》。” “唱得了《钟馗嫁妹》。” “唱得了《游西湖》。” “关中八百里地。” “我敢说没人比我唱得更好。”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顿了一下,隨后轻轻嘆了口气。 “可《送寒衣》。” “我不会。”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陈四喜脸色微变。 “咋可能?” “你是寒衣戏骨啊。” 白玉楼摇头。 “我是鬼戏骨。” “不是寒衣戏骨。” “探阴山问鬼。” “钟馗嫁妹镇鬼。” “我都会。” “可送寒衣不一样。” 说著。他低头看向戏袍。目光复杂。 “这齣戏。” “本来就不是唱给活人听的。” 屋里的温度仿佛突然低了几分。许青禾不由自主想起灵堂里那句: “我冷……” 后背莫名有些发凉。喜神却在旁边撇了撇嘴。 “废话。” “寒衣戏哪有那么好唱。” “云衣生唱了一辈子。” “你要是也会。” “那还了得。” 许青禾忍不住低声问: “啥是寒衣戏骨?” 喜神翻了个白眼。 “以后再说。” “现在说你也听不懂。” “先看戏。” 许青禾刚想再问。白玉楼却忽然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已经下起了雪。雪花纷纷扬扬,落在戏园屋檐上。 “刘木匠回来几天咧?” “三天。” 陈四喜回答。白玉楼点点头。脸色越来越沉。 “三天。” “还来得及。” “啥意思?” “意思就是。” 白玉楼缓缓转身。 “收衣人还没真正进村。” “只要在他进村之前把《送寒衣》唱完。” “还有救。” “要是晚咧……”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可所有人都明白。后果绝不会是什么好事。老瘸子咽了口唾沫。 “那现在咋办?” 白玉楼沉默片刻。目光忽然落在许青禾身上。 “回庆春班。” “先看看云衣先生留下了啥。” “再决定这齣戏咋唱。” 陈四喜缓缓点头。这也是唯一的办法,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梆子声。 咚。 咚。 咚。 三更天到了。白玉楼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今晚休息。” “明天一早。” “回庆春班。” 说完,他把那件旧戏袍小心折好,重新包进红布里。动作轻得像是在捧什么珍宝。许青禾默默看著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从小到大。他一直觉得爷爷就是个守箱子的老头,可如今。无论是陈四喜,还是白玉楼。提起那个名字时。 眼神里都有种说不出的敬重,仿佛许老栓根本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爷爷,而是另外一个人,就在这时,喜神忽然趴在他耳边。笑眯眯地说道: “別瞎想咧。” “你爷年轻时候可比这姓白的厉害。” “等回去。” “我带你看他的东西。” 许青禾一怔。 “啥东西?” 喜神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遗產。” “真正的遗產。” 窗外风雪呼啸。 而远在数十里外的庆春班,村口磨盘旁,一个穿著寿衣的人影,正静静站在雪地里,低著头。嘴里不断重复著同一句话。 “冷……” “我冷……” “我的棉袄呢……” 第4章 回村 第二天一早。风雪小了些,可天依旧阴沉得厉害,像压著一层铅灰色的棉絮。白玉楼简单收拾了一番。带著两个徒弟。 跟著庆春班眾人踏上归途。白水县离庆春班有几十里山路。牛车走得很慢。车轮碾过积雪。 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许青禾坐在最后面,抱著大衣箱。一路沉默。別人看不见。喜神却正蹲在箱盖上。翘著二郎腿嗑瓜子。 瓜子壳吐得到处都是。 “別瞅我。” “瞅也没用。” “他们听不见我。” 许青禾嘴角抽了抽。索性不理他。前面。陈四喜和白玉楼正坐在同一辆车上,两人许久没说话,直到翻过一处山坡。 白玉楼忽然开口。 “这些年。” “庆春班过得不好吧?” 陈四喜苦笑一声。 “能活著就不错咧。” “哪敢说好。” 白玉楼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云衣先生这些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还唱戏么?” 陈四喜摇了摇头。 “不唱咧。” “从那件事以后。” “就再没登过台。” 白玉楼轻轻嘆了口气。目光望向远处群山,像是想起了什么。 “可惜咧。” “要不是那件事。” “关中第一角。” “本来该是他。” 许青禾心头一动,下意识竖起耳朵。陈四喜笑了笑。 “老栓叔从来不在乎这些。” “他那人。” “心思都在箱子里。” 白玉楼没说话,许久之后,忽然低声说道: “你知道么。” “我这条命。” “是云衣先生捡回来的。” 牛车上的眾人同时安静下来。许青禾更是愣住。白玉楼是谁?如今关中最红的大角儿,连县长来了都得等著的人物。竟然欠爷爷一条命? 陈四喜似乎並不意外,只是默默抽著旱菸。白玉楼继续说道: “那时候我才二十来岁。” “刚成角。” “心高气傲。” “觉得自己唱啥都成。” “后来接了一出阴戏。”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脸色有些复杂。 “戏唱砸咧。” “那天晚上。” “我差点死在戏台上。” 风雪呼啸。 白玉楼沉默许久,却没有继续往下说。许青禾刚听到关键地方。结果没了下文,差点急死。 “后来呢?” 白玉楼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后来?” “后来云衣先生背著大衣箱来了。” “唱了一夜《送寒衣》。” “我活下来了。” 说完,便再也不开口。无论许青禾怎么追问,都不肯再说。气得许青禾直咬牙,就在这时。 耳边忽然响起喜神懒洋洋的声音。 “他说不明白。” “我给你讲。” 许青禾一怔。 “你知道?” 喜神翻了个白眼。 “废话。” “我当时就在场。” “他尿裤子的样子我都见过。” 许青禾差点笑出声,赶紧低下头。生怕被別人发现。喜神却乐呵呵继续说道: “你是不是觉得。” “你爷和他们没啥区別?” 许青禾点点头。 “难道不是?” 喜神咧嘴一笑。 “当然不是。” “他们是唱戏的。” “你爷是守戏的。” 许青禾愣住。 “啥意思?” 喜神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白玉楼。 “那种。” “叫戏师。” “唱的是戏。” 然后又指了指大衣箱。 “你爷这种。” “守的是戏。” “不是一个东西。” 许青禾越听越迷糊。喜神却忽然收起笑容。难得认真起来。 “青禾。” “你以为这世上。” “只有活人?” 许青禾心头微微一紧。 “啥意思?” 喜神望向远处雪山,缓缓说道: “有些戏唱得久了。” “会留下东西。” “有些人死了。” “执念散不了。” “也会留下东西。” “还有些东西。” “本来就不该存在。” 说到这里。喜神忽然转头看向他。 “这些东西。” “统称戏诡。” 风雪忽然大了起来。许青禾只觉得后背发凉。 “戏诡?” “嗯。” 喜神点头。 “活人的戏。” “唱给活人听。” “戏诡的戏。” “唱给死人听。” “而《送寒衣》。” “就是唱给死人听的。” 许青禾忽然想起灵堂里那句: “我冷……” 心头莫名发紧。 “那刘木匠……” “算戏诡?” 喜神摇头。 “他不算。” “他只是个倒霉蛋。” “真正的戏诡。” “还没来呢。” 就在这时,喜神忽然停住。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许青禾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样。 “咋咧?” 喜神没有回答,而是缓缓转过头。看向车队后方。许青禾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漫天风雪中。出现了一串脚印。 脚印很深,一步一步。跟在牛车后面,可诡异的是。那里根本没人。许青禾浑身一僵。 “喜神……” “我看见咧。” 喜神没说话,脸色难得有些凝重。风雪越来越大。那串脚印却越来越近,一步,一步。 一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雪里跟著他们,忽然。许青禾看见了。风雪深处。 站著一个穿寿衣的人。脸色惨白。双眼发青。抱著胳膊,站在雪地里瑟瑟发抖。嘴唇不停开合。 “冷……” “我冷……” “我的棉袄呢……” 许青禾头皮瞬间炸开,猛地站起身。 “陈叔!” “后头有人!” 牛车猛地停下,所有人同时回头。风雪漫天。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只有白玉楼。 缓缓握紧韁绳。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许久之后,才低声说道: “坏咧。” “他追上来咧。” 雪下得越来越大。刘木匠就站在村口磨盘边。穿著寿衣,低著头。浑身冻得发抖。嘴里不停念叨。 “冷……” “我冷……” “我的棉袄呢……” 陈四喜等人脸色发白。他们只能看见一个死人站在那里,却不知道该怎么办。白玉楼缓缓向前,一步,一步。 踩在积雪上,没有丝毫慌乱。老瘸子忍不住喊道: “白老板!” “小心!” 白玉楼摆了摆手。头也没回。 “一个游魂而已。” “我还收拾得了。” 说完,他走到刘木匠面前,缓缓闭上眼,下一刻,一声唱腔骤然响起。 “阴——山——路——远——” 轰! 天地间仿佛有惊雷炸开。陈四喜等人什么都没看见,可许青禾却猛地瞪大双眼,因为就在白玉楼开口的一瞬间。他身上的棉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 是一身乌纱官袍。蟒袍加身。水袖垂落。脸上油彩自行勾勒。眉心一点硃砂。脚下方步沉稳。 宛如判官出巡。许青禾甚至闻到了一股浓重的戏台脂粉味。喜神蹲在他肩膀上。咧嘴笑道: “瞧见没?” “这就是戏师。” 白玉楼继续向前。唱腔越来越高。 “判官执笔问阴魂——” 隨著唱词落下。许青禾眼中的世界忽然变了。雪还在下。可四周却出现一座巨大的戏台。虚幻戏台横跨天地。 锣鼓声震耳欲聋。 板胡长鸣。无数看不清面容的观眾坐在黑暗里,正在听戏,而戏台中央。白玉楼便是主角。探阴山! 问阴魂!隨著唱词落下。刘木匠忽然发出悽厉惨叫。浑身黑气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剥离出来。 “我冷——!” “我冷啊——!” 白玉楼一步踏出。官袍猎猎。怒目圆睁。唱词如雷。 “既知身死——” “为何不归——!” 轰! 刘木匠身体猛地一震。跪倒在地。寿衣寸寸崩裂。陈四喜等人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白玉楼突然衝上去,一把按住尸体。 然后狠狠一掌拍下。 砰! 积雪炸开。刘木匠尸体重重倒地。彻底不动了,村口安静下来。风雪依旧。陈四喜愣住了。 老瘸子也愣住了。 “完咧?” “解决咧?” “我就说白老板行!” 眾人长长鬆了口气,可就在这时,许青禾却发现。白玉楼没有笑,甚至脸色难看得厉害。他缓缓站起身。 望著刘木匠尸体。沉默许久,忽然低声说道: “坏咧。” 陈四喜一愣。 “啥坏咧?” 白玉楼缓缓抬头。看向村口。那里空无一人,可许青禾却清楚看见。风雪里。站著一道模糊身影。 那身影撑著一把破旧纸伞。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像是在看戏。喜神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来了。” 白玉楼握紧拳头。声音沙哑。 “我收拾的不是刘木匠。” “只是他留下来的念。” “真正的东西。” “才刚刚进村。” 风雪骤然大了起来。那道撑伞身影缓缓转身。消失在雪幕深处,而地上的刘木匠尸体,忽然再次张开嘴,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呢喃。 “棉袄……” “我的棉袄呢……” 风雪渐渐停了,可庆春班眾人的心却一点没放下来。白玉楼站在村口。望著雪地里那串逐渐消失的脚印。沉默许久。最终缓缓转身。 “回村。” 没人说话。眾人推著牛车往村里走。一路上安静得厉害,连平日里话最多的老瘸子都没吭声。许青禾抱著大衣箱走在后面。喜神蹲在箱盖上。 晃著两条短腿。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调,可那双眼睛却不停朝村子里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刚进村口。远远便看见一群人围在庆春班门口。 看见陈四喜回来,眾人顿时像见了救星。 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班主!” “班主回来咧!” “出事咧!” 陈四喜心里顿时一沉。 “慢慢说。” “咋回事?” 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庄稼汉。脸色惨白。我头全是汗。 “李大娘疯咧!” “抱著块石头哭了一晚上!” “谁拉都拉不开!” 陈四喜脸色微变。 “带我去看!” 一群人急匆匆朝村东跑去。许青禾也跟了上去,还没进院,便听见里面传来女人的哭声。 “娃啊……” “娃啊……” “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声音听得人心里发酸,院子里,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雪地上。怀里死死抱著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像抱著孩子一样。不断轻轻拍打。 嘴里还哼著摇篮曲。 “莫哭咧……” “娘给你蒸饃……” “冷不冷?” “娘给你添衣裳……” 旁边几个汉子想拉,可刚靠近。老太太便疯了一样拿头撞人。死活不肯撒手。陈四喜皱起眉头。 “啥时候开始的?” “昨天夜里。” “本来睡得好好的。” “半夜突然跑到河边。” “抱回来这么块石头。” “非说是她娃。” 眾人脸色难看,因为李大娘的儿子。十年前就死了。淹死在河里,从那以后。老太太就一直有些神神叨叨。 白玉楼却没说话,只是静静看著。许青禾站在人群后面,忽然愣住了,因为別人眼里。李大娘怀里抱的是石头。 可在他眼里。石头旁边却蹲著个湿漉漉的小男孩。七八岁模样。浑身滴著水。脸色发白,正依偎在老太太怀里。 小声喊著: “娘……” “我冷……” 许青禾浑身一震,猛地后退半步。喜神却一点也不意外,坐在他肩膀上咂了咂嘴。 “瞧见咧?” “这才刚开始。” 许青禾压低声音。 “那娃……” “死了十年。” 喜神点点头。 “嗯。” “执念。” “散不掉。” 就在这时,又有人从村西跑来。神色惊恐。 “班主!” “班主!” “赵屠户家也出事咧!” “他家死了三年的老娘回来了!” 话音刚落。另一边又有人跌跌撞撞衝进院子。 “陈班主!” “快去看看!” “王二狗子说看见他爷在院子里抽旱菸!” “人都快嚇疯咧!” 院子里瞬间乱成一团,一桩。两桩。三桩。越来越多,仿佛整个村子的死人。 都开始回来了。风雪再次飘落。白玉楼缓缓抬头。望向灰濛濛的天空。脸色越来越沉,许久之后。 才轻声说道: “不是刘木匠。” “也不是一个收衣人。” “是全村的念。” 陈四喜心头一跳。 “啥意思?” 白玉楼缓缓闭上眼。声音有些沙哑。 “有人。” “把死人都叫醒咧。” 此话一出,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而就在这时,许青禾忽然感觉有人在看自己。他下意识抬头,只见村口方向。 不知何时站著一道模糊人影。撑著纸伞。静静立在雪中。看不清脸,也看不清男女,可许青禾却莫名感觉。 那人在笑。喜神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彻底消失。他缓缓站起身。望著那道人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收衣人……” “进村咧。” 第5章 开戏 夜深了,整个村子却没人睡得著。家家户户灯火通明。有人烧纸。有人哭坟。有人抱著祖宗牌位不敢撒手。 庆春班后院,东厢房,许青禾抱著大衣箱坐在地上。 门外风雪呼啸。 屋里却安静得厉害。喜神蹲在箱盖上。手里捏著一粒瓜子。迟迟没有嗑,显然心情不太好。 “看见咧?” 他忽然开口。 “啥?” “收衣人。” 许青禾沉默。脑子里又浮现出那道撑伞的人影。 “那到底是个啥东西?” 喜神翻了个白眼。 “我咋知道。” “我又不是神仙。” “我只是个喜神。” 说完,他从箱盖跳下来。拍了拍大衣箱。 “不过。” “你该看看云衣生给你留的东西咧。” 许青禾低头望向箱子。月光洒进来。照亮里面那些老旧戏袍。这些东西他从小就见过,似乎没什么特別。喜神却直接扒开最上面几件戏服。 从最底下抽出一本泛黄册子。 啪。 扔到许青禾面前。册子封面已经磨损得厉害,只有三个墨字。《送寒衣》许青禾翻开第一页。上面不是唱词。 而是一行字。【送衣者送衣。】【收衣者收命。】许青禾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爷爷写的?” “嗯。” 喜神点头。 “云衣生留下来的东西。” 许青禾继续往后翻。一页。两页。三页。后面全是批註。密密麻麻。 像一本笔记。 “收衣人喜寒。” “遇雪则强。” “见灯则避。” “见戏则停。” …… 许青禾越看越心惊。这些根本不像戏谱。更像一本诡异录。 “这到底是啥?” 喜神忽然笑了。 “戏。” “也是诡。” “戏诡。”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喜神坐在戏箱边缘。第一次收起了玩笑模样。 “青禾。” “你觉得戏是啥?” 许青禾想了想。 “唱戏?” “放屁。” 喜神骂了一句。 “那是戏子。” “不是戏。” 说完,他指了指院外。 “李大娘怀里的娃。” “是不是死咧?” “是。” “可她还能看见。” “还能抱著。” “还能说话。” “那东西是啥?” 许青禾愣住了。喜神咧嘴一笑。 “那就是戏。” “人生如戏。” “念想也是戏。” “人死以后。” “念没散。” “戏就还在。” “这种东西。” “叫戏诡。” 许青禾忽然感觉有点明白了。 “所以刘木匠……” “也是戏诡?” “算半个。” 喜神摇头。 “真正戏诡。” “比他麻烦得多。” 说完,他伸手敲了敲大衣箱。 咚。 咚。 咚。 声音沉闷。 “这世上。” “有人唱戏。” “有人修戏。” “有人镇戏。” “戏师唱戏。” “乐师镇场。” “箱倌守戏。” “缺一个都不行。” 许青禾忽然想起白玉楼。 “那白老板呢?” 喜神撇撇嘴。 “阴山戏骨。” “算个人物。” “唱《探阴山》。” “请判官。” “问阴魂。” “杀游诡。” “这些他在行。” “可《送寒衣》他不会。” 许青禾皱眉。 “为啥?” 喜神望向灵堂方向。声音低了几分。 “因为他修的是鬼戏。” “你爷修的是人戏。” “不是一路。” “所以。” “他救不了这一村人。”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风雪拍打窗户,发出沙沙声。许青禾低头看向戏谱。心里莫名有些发沉。 “那谁能救?” 喜神忽然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废话。” “当然是你。” 许青禾一愣。 “我?” “对。” 喜神拍了拍箱子。 “箱开了。” “戏认主了。” “从今天起。” “你就是第十三代箱倌。” 就在这时。 院外忽然传来锣鼓声。 咚! 咚! 咚! 许青禾一惊。快步跑到窗边,只见戏台方向。灯火通明。整个庆春班都在忙碌。 老瘸子带著人架鼓。 柳三娘在掛白幡。陈四喜领著徒弟搬桌案,而戏台中央。白玉楼已经换上戏袍,正独自站在雪中。一动不动。 仿佛在等什么。喜神也走到窗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开始搭阴台咧。” 许青禾心头一紧。 “阴台?” 喜神缓缓点头。 “活人唱阳戏。” “死人听阴戏。” “今晚这台戏。” “不是唱给人听的。” 风雪中,白玉楼忽然抬起头。望向漆黑夜空,而许青禾也在这一刻发现。戏台下面。不知何时。 已经坐满了人。他们穿著旧衣,低著头。一动不动。整个村子明明已经宵禁,可那里却密密麻麻坐了数百个观眾。 最诡异的是。这些人,没有一个活人。喜神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第一次变得凝重。 “阴戏开场。” “观眾入席。” “接下来。” “该死人听戏咧。” ——子时,阴风渐起。庆春班戏台前。一盏盏白灯笼缓缓亮起。灯光惨白。 照得雪地像铺了一层霜。戏台已经搭好。戏台下。坐满了观眾,只是没有一个活人。许青禾站在后台。 透过帘缝向外看去。头皮阵阵发麻。刘木匠。李大娘的儿子。王二狗的爷爷,还有许多从未见过的人。 密密麻麻坐满了整个戏场,一个个低著头。安安静静,没人说话。没人走动,就像在等开戏。 而村子另一边。原本疯疯癲癲的李大娘已经安静下来。抱著石头坐在门口。目光呆滯。王二狗也恢復正常。整个村子。 似乎重新平静下来。 “有用!” 陈四喜眼睛一亮。 “白老板真有本事!” 老瘸子也狠狠鬆了口气。 “只要能稳住。” “就有时间唱《送寒衣》。” 可白玉楼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著台下。脸色依旧凝重,片刻后。 锣鼓响起。 咚—— 咚—— 咚—— 整个戏场瞬间安静。白玉楼一步踏上戏台。官袍加身。水袖垂落。这一刻,许青禾再次看见了。 普通人眼里。白玉楼只是穿著戏服,可在他的眼里。天地忽然暗了下来。戏台无限拔高,仿佛直通阴司。 无数黑影坐在四周。静静观戏,而白玉楼站在台中央。犹如判官。 “阴——山——路——远——” 唱腔骤然响起。 轰! 戏台震动。台下无数死人同时抬头,一道道惨白目光望向戏台,却没有一个离开。全都安安静静听戏。 “判官执笔问阴魂——” 白玉楼一步踏出。水袖翻飞。唱腔越来越高。整个庆春班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所有死人也都看著。 甚至连风雪都小了。许青禾忽然发现。那些死人脸上的迷茫正在消失。李大娘儿子不哭了。刘木匠也不再喊冷,一个个全都像正常观眾一样。 认真听戏。喜神坐在戏台屋檐上。晃著腿。 “瞧见没?” “这就是阴山戏骨。” “能镇鬼。” “能压念。” “厉害得很。” 许青禾点了点头。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戏师的可怕。两个时辰后。《探阴山》终於唱到尾声。白玉楼站在戏台中央。唱出最后一句。 “善恶终有报——” 锣鼓骤停。 戏终。整个戏场安静下来,下一刻,所有死人同时站起身,朝戏台方向拱手,然后转身离开。 一步一步消失在黑暗里。刘木匠走了。李大娘儿子走了。所有死人都走了。整个戏场空空荡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四喜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成咧!” “真成咧!” 老瘸子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我就说白老板行!” 柳三娘长长鬆了口气。 连村民们都欢呼起来。 压在心头的石头终於落下,可就在这时,白玉楼忽然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噗——一口鲜血落在雪地上。 鲜红刺眼,所有人脸色骤变。 “白老板!” 陈四喜急忙衝上去。白玉楼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隨后缓缓抬头。看向村口。脸色难看得嚇人。 “咋咧?” 陈四喜心里一沉。白玉楼沉默很久,忽然问道: “李大娘呢?” “在家。” “王二狗呢?” “也在家。” 白玉楼缓缓点头。 “好。” “去看看。” 眾人心头顿时升起不祥预感。一行人连忙赶到李大娘家。刚推开院门,所有人都愣住了。李大娘依旧坐在院子里。怀里抱著石头。 轻轻摇晃。嘴里不停念叨。 “娃啊……” “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陈四喜脸色瞬间白了。 “咋会这样?” 明明刚才已经恢復正常了,可现在。竟又变成了原样,紧接著。王二狗家传来惨叫。有人衝进院子。 神色惊恐。 “坏咧!” “王二狗又疯咧!” 眾人急忙赶过去,只见王二狗正跪在院子里,对著空气磕头,一边磕一边哭。 “爷!” “爷你別走!” “我给你烧烟!” “我给你烧烟!” 和刚才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化,一阵寒意顿时爬上所有人的脊背。戏明明唱完了。死人也明明走了,可问题还在。 白玉楼缓缓闭上眼。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明白咧。” 陈四喜急忙问: “明白啥咧?” 白玉楼望向远处漆黑夜空,许久之后,轻声说道: “探阴山。” “只能让他们听戏。” “却送不走他们。” “因为他们不是来听戏的。” 风雪再次落下。许青禾心头猛地一跳。 “那他们是来干啥的?” 白玉楼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句话。 “他们是来领衣裳的。”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而就在这一刻,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道苍老而悠长的声音。 “收——衣——咧——” “收——衣——咧——” “收——衣——咧——” 声音穿过风雪。传遍整个村子,所有人脸色同时变了。白玉楼缓缓握紧拳头。第一次露出无比凝重的神情。 “他开始收衣裳咧。” 陈四喜等人脸色苍白。谁都知道。事情越来越麻烦了。白玉楼站在雪地里。望著村口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许青禾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大衣箱,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向东厢房。 “青禾!” 陈四喜喊了一声,可许青禾已经衝进了屋,片刻后,他又跑了出来。怀里多了一本泛黄戏谱。《送寒衣》。 “白老板。” 许青禾把戏谱递了过去。 “唱这个。”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白玉楼低头看著戏谱。久久没有伸手。风雪落在封皮上,將那三个字染得有些发白,许久之后。 他才缓缓接过。手掌轻轻拂过封面。动作竟有些小心,像是在碰什么珍贵东西。 “《送寒衣》啊……” 他的声音有些复杂。许青禾一愣。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白玉楼露出这种神情。白玉楼沉默很久,忽然笑了,只是笑容有些苦涩。 “你知不知道。” “对戏师来说。” “戏本是啥?” 许青禾摇头。白玉楼低头看著戏谱,缓缓说道: “是根。” “也是命。” 院子里没人说话,都在听。 “普通人觉得。” “戏就是故事。” “想唱啥唱啥。” “可戏师不一样。” “戏师这一辈子。” “未必能修成几齣戏。” 白玉楼轻轻拍了拍手里的戏谱。 “戏挑人。” “不是人挑戏。” 许青禾微微皱眉。 “啥意思?” 白玉楼望向远处风雪,缓缓说道: “有人天生適合《探阴山》。” “有人適合《游西湖》。” “有人適合《三滴血》。” “可若戏不认你。” “你唱一辈子都没用。” 老瘸子听得一愣。 “唱戏还有这讲究?” 白玉楼笑了笑。 “当然有。” “我十二岁学戏。” “十三岁唱《探阴山》。” “第一次登台。” “戏就认了我。” 说到这里。他低头看向《送寒衣》。目光复杂。 “可这齣戏。” “没认我。” 风雪忽然大了几分。许青禾心头微微一震。 “您学过?” “学过。” 白玉楼点头。 “还是云衣先生亲自教的。”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陈四喜更是睁大眼睛。 “老栓叔教过你?” 白玉楼苦笑。 “教过。” “整整三个月。” “从唱词到身段。” “从起调到落腔。” “我全学了。” “可就是唱不出来。” 许青禾愣住。白玉楼是谁?关中第一角,连他都唱不出来?白玉楼低头望著戏谱,像是在回忆什么。 “最后一天。” “我问云衣先生。” “为啥?” “明明我都会。” “为啥唱不出来。” 说到这里。白玉楼忽然停住。眼神有些恍惚。 “你爷只说了一句话。” 许青禾下意识问道: “啥话?” 白玉楼轻轻吐出几个字。 “因为它不喜欢你。”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风雪呼啸。 所有人都觉得后背发凉。一本戏。不喜欢一个人?这话听著实在有些诡异,可白玉楼却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他低头看著《送寒衣》。 许久之后,忽然缓缓翻开第一页。 “不过。” “总得试试。” “万一呢。” 话音落下,他翻开戏谱,下一刻,一阵阴风忽然吹过院子。 哗啦—— 戏谱无风自动,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所有人脸色同时变了,因为谁都没碰它,可戏谱却像活了一样。白玉楼的瞳孔也微微收缩。 而站在人群后面的许青禾,却清清楚楚看见。那本戏谱上,正有一个穿破棉袄的小孩,坐在书页边缘,冲白玉楼做鬼脸。 然后咯咯笑著跑远。喜神顿时乐了。拍著大腿哈哈大笑。 “我就说吧。” “它还是不喜欢你。” 白玉楼缓缓合上戏谱。脸上却没有愤怒。反而露出一种早已预料到的神情,许久之后,才轻轻嘆了口气。 “看来。” “还得找它真正想见的人。” 说著。他的目光缓缓落在许青禾身上。雪越下越大,而许青禾忽然有种感觉。那本《送寒衣》,似乎也正在看著自己。 第6章 听戏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村里死人了。死的是赵二麻子。四十多岁。身体壮得像头牛。 平日里一个人能扛两袋粮食,可昨天夜里,却活活把自己折腾死了。许青禾赶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围满了人。赵家媳妇哭得撕心裂肺。 几个村民脸色发白。不停抽旱菸,像是被嚇坏了。陈四喜蹲在尸体旁边。脸色难看。 “咋死的?” 一个村民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热……” “热死的。” 眾人沉默。许青禾却愣住了。热死?这大雪天?那村民继续说道: “昨晚上还好好的。” “睡到半夜。” “突然坐起来。” “说热。” “特別热。” “跟火烧一样。” 说到这里。那人脸色已经白了。 “他先脱棉袄。” “然后脱褂子。” “最后连裤子都扒了。” “光著身子在院里跑。” “嘴里一直喊热。” “谁劝都没用。” “最后把所有衣裳都整整齐齐摆在门口。” “然后就往秦岭里跑。”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感觉后背发凉。 “后来呢?” 许青禾问。那村民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我们追上去。” “可追不上。” “他跑得跟疯了一样。” “最后钻进山里。” “天亮才找到。” “人已经没气咧。” 许青禾低头看向尸体。尸体蜷缩著。浑身冻得发青,可脸上表情却极其痛苦,仿佛死前真的在忍受烈火焚身,就在这时。 白玉楼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扒开尸体的眼皮,下一刻,脸色微变。 “衣裳呢?” 陈四喜一愣。 “啥?” “他脱下来的衣裳。” “在哪?” 眾人急忙指向院门。那里果然整整齐齐摆著一套衣服。棉袄。棉裤。棉鞋,甚至连袜子都叠得整整齐齐。 像专门留给谁一样。白玉楼沉默很久,忽然低声说道: “收衣人收走一件咧。” 眾人脸色同时变白,就在这时,许青禾忽然听见一道声音。很轻。很远,却清晰无比。 “热……” “我好热……” 许青禾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只见院墙角落,正蹲著一个赤裸上身的男人。冻得浑身发青。双手拼命抓著自己胸口。 皮肤已经抓得血肉模糊,可嘴里还在不停喊: “热……” “热死我咧……” 正是赵二麻子。许青禾脸色顿时变了,因为別人根本看不见。喜神坐在墙头,轻轻嘆了口气。 “又一个。” 许青禾压低声音。 “他已经死咧。” “嗯。” 喜神点头。 “可念没散。” “所以还在。” 就在这时,白玉楼忽然转头。看向许青禾。 “看见咧?” 许青禾一愣,隨后缓缓点头。白玉楼沉默片刻,终於开口。 “青禾。” “学《送寒衣》来不及咧。” “我知道。” “所以我不教你唱。” 许青禾一愣。 “那学啥?” 白玉楼缓缓站起身。望向村口,风雪中,隱约又传来那道苍老声音。 “收——衣——咧——” “收——衣——咧——” “收——衣——咧——” 白玉楼眼神渐渐冷下来。 “学听。” “听戏。” 许青禾皱起眉。 “听戏?” “嗯。” 白玉楼缓缓点头。 “《送寒衣》真正厉害的地方。” “从来不是唱。” “而是听。” “死人有执念。” “活人有心结。” “戏师先听。” “才能唱。” “听不明白。” “唱得再好都没用。” 许青禾忽然想起爷爷。想起灵堂里那句: “我冷……” 心头微微一震。白玉楼继续说道: “收衣人混在死人里面。” “我找不到他。” “可你能。” “因为你能听。” 院子里安静下来。许青禾望向墙角。赵二麻子依旧蹲在那里。不停抓挠自己身体。嘴里反覆重复著一句话。 “热……” “热……” “我把衣裳给他咧……” “为啥还是热……” 许青禾忽然愣住。 “给他?” 白玉楼猛地转头。 “他说啥?” 许青禾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他说。” “衣裳已经给出去了。” “可还是热。” 白玉楼瞳孔微微一缩,下一刻,他缓缓握紧拳头。 “找到咧。” “找到啥?” 陈四喜急忙问。白玉楼望向远处秦岭。声音沙哑。 “规则。” “收衣人的规则。” 风雪越来越大,而村口方向。那道若隱若现的叫卖声,再次响起。 “收——衣——咧——” “收——衣——咧——” “收——衣——咧——” 这一刻,许青禾忽然有种感觉,那声音,似乎越来越近了。天还没亮。白玉楼便带著许青禾出了门。 赵二麻子的衣裳被包成一个包袱。背在许青禾身后。风雪未停。整个村子死气沉沉。路上几乎看不见活人。 “记住。” 白玉楼走在前面。头也没回。 “別用耳朵听。” “用心听。” 许青禾一愣。 “咋听?” 白玉楼沉默片刻。 “我也不会。” “这是《送寒衣》的本事。” “云衣先生会。” “现在只能靠你自己。” 许青禾嘴角抽了抽。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別。喜神却坐在他肩膀上乐得不行。 “听见没?” “我早说咧。” “他教不了你。” 白玉楼带著他来到村西。一间土房前。院门虚掩。门口摆著一双小布鞋,已经落满积雪。 “谁家?” 许青禾问。 “张木生。” “去年进山採药。” “摔死咧。” 白玉楼推开院门。院子空荡荡的,可刚走进去。许青禾便愣住了,因为他看见一个年轻汉子,正蹲在井边。 低著头。不停搓手。 “冷……” “真冷……” 白玉楼轻声说道: “听。” 许青禾缓缓闭上眼,片刻后,声音越来越清晰。 “鞋……” “鞋没带……” “娘纳的新鞋……” “还在家……” 许青禾猛地睁眼。望向门口。那双布鞋静静摆在那里。白玉楼轻轻点头。 “拿给他。” 许青禾走过去,拿起布鞋。放到井边,下一刻,那年轻汉子缓缓抬起头,露出一个憨厚笑容。 “谢咧……” 声音落下。身影渐渐消散。雪地恢復平静。许青禾愣在原地。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白玉楼却已经转身。 “走。” “下一家。” …… 第二户。李铁匠。死了七年。死於矿洞塌方。许青禾刚进院子,便听见哭声。 一个满脸煤灰的汉子坐在灶房门口。 怀里抱著个拨浪鼓。 不停掉眼泪。 “娃……” “爹对不住你……” “答应给你买的……” “还没买……” 声音断断续续。许青禾顺著执念。最终在床底找到一个布包。 里面放著一个木头拨浪鼓。 李铁匠接过拨浪鼓。 哭声渐渐停下。最后朝许青禾深深鞠了一躬。消失在风雪里。一路走下来,许青禾越来越沉默,因为他发现。 这些死人根本不可怕。他们只是放不下。放不下人。放不下事。放不下生前最后一点念想。喜神坐在肩头。 难得没说笑话,只是轻轻嘆气。 “这就是《送寒衣》。” “先听。” “再送。” “最后才能走。” 中午时分,白玉楼忽然停下脚步。 “够咧。” 许青禾一愣。 “啥够咧?” 白玉楼低头看著手里的纸。上面记满了执念。鞋。 拨浪鼓。 棉袄。烟杆。铜锁。红头绳。 …… 几十条。乱七八糟,可白玉楼却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许青禾连忙问: “发现啥咧?” 白玉楼把纸递给他。 “自己看。” 许青禾低头。渐渐发现不对。这些东西。全是衣食住行之物,没有金银,没有宝贝。 没有仇恨。全是生活里最普通的东西。白玉楼缓缓说道: “死人缺的不是东西。” “是活著的时候那点念想。” “收衣人收走的。” “也不是衣裳。” “是这些念。” 许青禾心头猛地一震,就在这时,喜神忽然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到了。” 许青禾一愣。 “啥到了?” 喜神抬手。指向村后。秦岭山脚。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一间破草棚。昨天还没有。今天却突兀地立在那里。 棚子外。插著一面白幡。上面写著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收旧衣】风雪吹过。白幡轻轻摇晃。 白玉楼缓缓握紧拳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找到咧。” 许青禾咽了口唾沫。 “收衣人?” 白玉楼摇头。死死盯著那间草棚,许久之后,才低声说道: “不是他。” “是他的摊子。” “他已经开始做买卖咧。” 天亮的时候,村里安静得嚇人,没有哭声,没有喊声,甚至连鸡鸣狗叫都少了许多。白玉楼坐在戏台边缘。 一夜没睡。陈四喜和老瘸子守在旁边。谁都没有说话。昨天《探阴山》唱完以后。所有死人都散了。按理说。 事情应该结束了,可白玉楼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比死人回来更可怕,就在这时。 村东忽然有人跌跌撞撞跑了过来,是李大娘儿媳妇。女人眼睛哭得通红。刚进院子就跪下了。 “陈班主!” “救救我婆婆!” 眾人心头一沉,急忙赶过去。李大娘家。屋门开著。老太太坐在炕沿边。呆呆望著院子。 眼睛睁著,却没有半点神采。儿媳妇把饭端到嘴边。她也不吃。有人喊她名字。她也不答应。 就像一个木头人。陈四喜蹲下身,轻轻拍了拍老太太肩膀。 “李婶?” “李婶?” 没有回应。连眼珠都没动一下。老瘸子倒吸一口凉气。 “魂丟咧?” 白玉楼缓缓摇头。 “不。” “魂还在。” “那咋变成这样咧?” 白玉楼沉默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戏丟咧。”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陈四喜一脸茫然。 “啥叫戏丟咧?” 白玉楼没有解释,而是转身朝外走去。 “去王二狗家。” 眾人急忙跟上,结果到了以后。发现王二狗也一样,坐在门槛上。手里拿著旱菸杆,从早坐到晚。 一动不动。他爹在旁边抹眼泪。 “昨晚上还好好的。” “今早起来就成这样咧。” “连我都不认识咧。” 许青禾心头越来越沉,因为这已经不是疯了,而是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一路走下来,第三家。第四家。 第五家。全是如此。那些曾经出现执念的人家。如今都变得死气沉沉。活人还活著,可眼睛里已经没了光。 直到傍晚,眾人才回到庆春班,院子里,没人说话。压抑得厉害。许青禾坐在大衣箱旁。 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们到底咋咧?” 肩膀上。喜神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只是静静望著村子。过了很久,才轻轻嘆了口气。 “戏没咧。” 许青禾一愣。 “啥戏?” 喜神跳下肩膀,蹲在大衣箱上。第一次认真得不像样。 “人活一辈子。” “都是戏。” “当爹有当爹的戏。” “当娘有当娘的戏。” “当儿有当儿的戏。” “戏唱完咧。” “人才算活明白。” 风雪轻轻落下。喜神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 “李大娘这一辈子。” “最重要的一场戏。” “是当娘。” “儿子死那天。” “那场戏没唱完。” “所以成了执念。” 许青禾点了点头。这个他已经懂了。喜神却忽然话锋一转。 “可现在不一样咧。” “现在不是执念。” “是戏被偷走咧。” 许青禾猛地抬头。 “偷走?” “嗯。” 喜神缓缓点头。 “收衣人收的从来不是衣裳。” “是戏。” “他把李大娘最后那场戏偷走咧。” “她就忘了自己为什么活。”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许青禾心头一阵发寒,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收衣人的可怕。死人回来,还能送走。 可戏被偷走以后。人就废了。活著,却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就在这时,喜神忽然拍了拍大衣箱。 “过来。” 许青禾走了过去。 “把手放上去。” “干啥?” “学听戏。” 许青禾依言照做。掌心刚碰到箱盖。 轰的一声。 天地骤然翻转。风雪消失了。庆春班消失了。眼前变成了一条山路。许青禾愣住了。他看见一个年轻汉子。 背著木料。踩著厚厚积雪往家赶,正是刘木匠,可这一次。他没有喊冷,没有喊棉袄。 他在笑。笑得很开心。怀里死死抱著一件新棉袄。 “狗蛋看见肯定高兴。” “过年有新袄穿咧。” 许青禾怔住了。眼前画面不断变化。他看见刘木匠熬夜缝棉袄。看见他省吃俭用攒棉花。看见他儿子第一次试穿时高兴得满院子跑,然后。 画面戛然而止。停在那场风雪夜。刘木匠摔进雪沟。冻得浑身发抖,可怀里依旧抱著那件棉袄,直到死。 都没鬆手。许青禾忽然明白了。 “原来……” “这才是他的戏。” 眼前景象瞬间破碎,重新回到庆春班。喜神静静看著他。 “看见咧?” 许青禾缓缓点头。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听戏,不是听一句冷,不是听一句热,而是听见一个人的一生。听见他最放不下的那场戏。 就在这时,喜神忽然望向远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许青禾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 “咋咧?” 喜神沉默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总算知道他想干啥咧。” “谁?” “收衣人。” 风雪再次大了起来。喜神望著漆黑夜色。声音低沉得可怕。 “他偷的不是衣裳。” “也不是执念。” “他在偷戏。” “偷完一个人的戏。” “那人就废咧。” “偷完一村人的戏。” “这一村人就废咧。” 许青禾心头猛地一沉。 “那下一步呢?” 喜神缓缓转头。望向庆春班戏台。望向那口大衣箱,许久之后,才轻轻说道: “等村里的戏偷完。” “他就该来偷庆春班咧。” “到时候。” “偷的可不是一个人的戏。” “而是一整个班子的戏脉。” 第7章 学戏 东厢房里安静得厉害,窗外风雪呼啸。庆春班戏台上的锣鼓声断断续续传来,白玉楼还在唱《探阴山》。 唱了一遍又一遍,像在给整个村子续命。 许青禾坐在大衣箱旁边,望著手里的《送寒衣》,久久没有说话。他第一次觉得,这本薄薄的戏谱,重得像一座山。 就在这时,箱盖忽然动了一下。喜神从里面钻出半个脑袋,头上还顶著块旧脸谱。他鬼鬼祟祟朝四周看了一圈,確定没人以后,才慢悠悠爬出来。 “咋?” “怕咧?” 许青禾瞥了他一眼。 “废话。” “我又不是神仙。” 喜神咧嘴笑了。 “巧咧。” “我是。” 许青禾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喜神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继续贫嘴,而是转头看向戏台方向,听著远处越来越嘶哑的唱腔,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许久之后,他轻轻嘆了口气。 “时间到咧。” 许青禾一愣。 “啥时间?” 喜神缓缓从箱盖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又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红袍,动作竟有些郑重。 这是许青禾第一次看见他这样。 “学戏。” 两个字落下,屋里忽然安静下来,连窗外风声似乎都小了些。喜神转过身,望向那口漆黑的大衣箱,眼神复杂。 “云衣生等了一辈子。” “我也等了一辈子。” “总算等到今天咧。” 许青禾心头微微一震。 “爷早就知道?” 喜神笑了笑。 “废话。” “要不然,你以为那老东西守著箱子干啥?” 说完,他伸手拍了拍箱盖。 咚,咚,咚。 沉闷的声音在屋里迴荡,像是在敲一扇尘封许久的大门。 “从今天开始。” “你不是许青禾咧。” 许青禾一愣。 “那我是谁?” 喜神望著他,缓缓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 “庆春班第十三代箱倌。” “也是《送寒衣》这一代传人。” 风雪忽然从门缝灌进来,吹得戏谱哗啦作响。喜神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声音前所未有地认真。 “记住。” “戏学不会。” “全村人死。” “白玉楼死。” “庆春班死。” “你也得死。” “所以从现在开始。” “把自己当个死人学。” 许青禾沉默许久,缓缓点头。 “我明白咧。” 喜神满意地点了点头,隨后退到大衣箱旁边,恭恭敬敬拱了拱手,像在迎接什么人。 “开箱。” 许青禾深吸一口气,双手按住箱盖,缓缓打开。 下一刻,《送寒衣》戏谱无风自动,书页翻飞,锣鼓骤起。一道苍老而熟悉的声音,从戏台深处缓缓传来。 “哭啥哭。” “过来学戏。” 箱盖打开的一瞬间,许青禾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脂粉味,也不是木头味,而是一股极其古老的气息。像尘封百年的戏园,像落满灰尘的后台,像某个早已散场、却始终无人离去的夜晚。 下一刻,天地翻转。许青禾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猛地坠了下去。 耳边风声呼啸,锣鼓声越来越近。 咚—— 咚—— 咚—— 不知道过了多久,双脚终於落地。许青禾缓缓睁开眼,然后整个人愣在原地。 眼前是一座城。 一座由戏搭成的城。 看不到尽头。 脚下青石板铺成的大街一直延伸到远方,街道两旁没有酒楼,没有商铺,有的全是戏楼。 一座,两座,十座,百座。 层层叠叠,一直蔓延到黑暗深处。每座戏楼都掛著戏牌。 《送寒衣》。 《三滴血》。 《探阴山》。 《游西湖》。 《周仁回府》。 《铡美案》。 《火焰驹》。 《打金枝》…… 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有些戏楼灯火通明,锣鼓喧天,人影来来往往;有些戏楼却已经坍塌,门窗腐朽,只剩残破牌匾在风里摇晃,像被人遗忘了很多年。 天空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无数戏文漂浮在空中。 泛黄的纸页如雪花般缓缓飘落,每一页上都写著唱词,写著戏文,写著某个戏师的一生。 风吹过,戏文漫天飞舞,发出沙沙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唱戏。 “十月里来寒风紧……” “判官执笔问阴魂……” “滴血认亲辨真偽……” “西湖烟雨误终身……” 千万道唱腔重叠在一起,匯聚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戏海。许青禾站在街中央,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 “这是哪?”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戏城。” 许青禾猛地回头。喜神正坐在一根高高的戏杆上,两条腿晃来晃去,笑得有些得意。 “歷代箱倌待的地方。” “也是天下所有戏的坟场。” 许青禾心头微震。 “坟场?” 喜神点点头,隨后伸手一指。 “看那边。” 许青禾顺著望去。远处黑暗里,矗立著无数墓碑,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 可诡异的是,墓碑上刻的不是人名,而是戏名。 《翠花亭》。 《双官誥》。 《古城会》。 《百花亭》。 …… 许青禾甚至从未听过这些名字。有些墓碑已经碎裂,有些甚至只剩半截,被埋在荒草里。 “那些戏……” 喜神嘆了口气。 “失传咧。” “没人唱。” “没人记。” “慢慢也就死咧。” 风吹过荒原,无数残破戏牌轻轻碰撞,发出叮叮噹噹的响声,像无数亡魂在嘆息。 许青禾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堵。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亮起一道光。黑暗中,一座戏楼缓缓浮现。它比所有戏楼都高,比所有戏楼都古老。朱红大门半开,门口掛著一盏昏黄灯笼,牌匾之上,三个大字缓缓亮起。 《送寒衣》。 风忽然停了。 满城戏文同时安静下来,仿佛在迎接什么人。喜神也收起了嬉皮笑脸,从戏杆上跳下来,恭恭敬敬整理了一下衣袍,隨后朝那座戏楼行了一礼。 “进去吧。” “云衣生等你很久咧。” 许青禾缓缓抬头,看向那扇门。 不知为何,这一刻,他忽然有种感觉:门后等著自己的,不仅仅是爷爷,而是《送寒衣》数百年的传承,也是庆春班十二代箱倌留下来的戏魂。 风吹动灯笼,发出轻微摇晃。门內,隱约传来一道熟悉的骂声。 “磨蹭啥?” “滚进来学戏。” 许青禾眼眶忽然一红,然后迈步,走进了那座名为《送寒衣》的戏楼。 许青禾站在《送寒衣》戏楼门口,迟迟没有进去。 门半开著,里面透出昏黄灯光,像很多年前庆春班散戏后的后台。 安静,温暖,又带著几分说不出的陈旧。 门口掛著一盏旧灯笼。灯笼已经发黄,边角磨得发白。许青禾认得,小时候爷爷总提著它。冬天去隔壁村唱戏,回来时,灯笼总是一晃一晃的,照亮山路。 风轻轻吹过,灯笼微微摇晃。门內再次传来那道熟悉声音。 “杵门口孵蛋呢?” “滚进来。” 许青禾鼻子忽然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他已经很久没听见这声音了。从灵堂,到送葬,到头七,到请白玉楼,他一直没哭。 可这一刻,心里那股憋著的东西,忽然压不住了。他低著头,推门走了进去。 戏楼里很安静。 没有戏台,没有观眾,只有一间老旧后台。 木架上掛著戏袍,靠墙放著鼓架,板胡静静摆在桌上。角落里还有一个烧得通红的小火炉,炉子上坐著铜壶,正咕嚕咕嚕冒著热气,像无数个冬夜一样。 许老栓坐在火炉旁,穿著那件旧棉袄,脚边放著旱菸袋,正在低头捲菸丝。 动作慢悠悠的,像根本不知道有人进来。 许青禾站在门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许老栓卷好烟,放进烟锅,点燃,吧嗒抽了一口。 白烟缓缓升起。许久之后,他才抬起头,看了许青禾一眼。 “瘦咧。” 就三个字。 许青禾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许老栓顿时嫌弃得不行。 “日怪。” “哭啥哭。” “我又没死第二遍。” 许青禾使劲擦眼泪,结果越擦越多。 “爷……” 许老栓瞪了他一眼。 “叫魂呢?” “我听得见。” 说完,老人又低下头,继续捲菸。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火炉噼啪作响,铜壶咕嚕冒泡。许青禾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冬天,爷爷也是这样坐在后台,一边抽菸,一边给他讲戏。 那时候他总嫌烦,总想往外跑。可如今,却再也回不去了。 想到这里,眼泪又掉下来。 许老栓沉默许久,忽然嘆了口气。 “过来。” 许青禾走过去,蹲在火炉旁,像小时候一样。 许老栓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揉了揉他脑袋,动作有些生疏,也有些笨拙。 “这些天。” “嚇坏咧吧?” 许青禾低著头,轻轻点头。 “嗯。” “收衣人。” “死人。” “大衣箱。” “都不知道咋回事……” 许老栓安静听著,没有打断。直到许青禾说完,老人这才笑了笑。 “正常。” “我第一次见的时候。” “尿得比你还远。” 许青禾扑哧一声笑出来,眼泪却流得更厉害了。许老栓也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很多年前一样。 火光映在老人脸上,暖洋洋的。屋外风雪呼啸,屋里却温暖得厉害,仿佛所有危险、所有诡异,都被挡在了门外。 许青禾忽然不想说话了,就想这样坐著,坐久一点,再久一点。 因为他知道,这次见面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许老栓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沉默许久,忽然抽了口烟,缓缓说道: “青禾。” “嗯?” “想不想学戏?” 许青禾愣了一下,抬起头。 许老栓望著火炉里的炭火,目光悠远。 “不是戏班子那些玩意。” “是真正的戏。” “学会咧。” “能救人。” “也能杀人。” “能送戏。” “也能镇诡。” 老人缓缓站起身,拿起旁边一件戏袍,轻轻抖开。 戏袍展开的一瞬间,整座后台忽然安静下来,连火炉声都消失了。 许老栓转过身,眼神第一次变得认真,仿佛从一个普通老头,重新变回了那个守了一辈子大衣箱的云衣生。 “从今天开始。” “我教你唱《送寒衣》。” “学会之前。” “不许喊累。” “学不会。” “我就把你吊戏台上抽。” 许青禾忽然笑了,用力擦乾眼泪,像小时候挨骂一样,站得笔直。 “知道咧。” 许老栓满意地点点头,隨后把戏袍丟给他。 “那还愣著干啥?” “换衣裳。” “先学站桩。” “戏骨不正。” “唱个锤子戏。” 戏楼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昏黄灯火,还有永远不会停下的锣鼓声。 许青禾原本以为学戏很简单,不就是唱几句词。结果第一天,许老栓连一句词都没教。天刚亮,便把他拎到了戏楼后院。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 “站。” 许老栓说道。 “站?” “对。” “站。” 许青禾老老实实站上去。结果刚站不到半炷香,后背便挨了一烟杆。 啪! “弓啥腰!” “送寒衣是旦戏。” “旦角身子得立起来!” 许青禾疼得齜牙咧嘴,赶紧挺直腰杆。结果没一会儿—— 啪! 又是一烟杆。 “肩膀抬那么高干啥?” “吊死鬼啊?” …… 第一天,挨了三十多下。 第二天,挨了五十多下。 第三天,许青禾已经开始怀疑,爷爷是不是趁机报小时候偷吃糖人的仇。 直到第五天,许老栓终於满意了一点。 “行咧。” “勉强有个人样咧。” 许青禾顿时鬆了口气。 结果下一刻,老人从墙角拿来一碗水,放在他头顶。 “继续站。” 许青禾差点骂出来。 “还站?” “站。” “戏台上站不稳。” “唱个锤子。” 於是又站了七天。 等到头顶那碗水终於不会洒出来,许老栓才开始教第二样。 气。 …… 后台,戏楼,火炉边。 许老栓坐在椅子上抽菸。许青禾蹲在地上,按照要求吸气、吐气,再吸气,再吐气。 开始还觉得简单,半个时辰以后,肺都快炸了。 “爷。” “这有啥用?” 许老栓一巴掌拍他脑袋上。 “你懂个屁。” “秦腔唱的是气。” “不练气。” “你唱两句就跟公鸡打鸣一样。” 说完,老人忽然站起身,走到戏台中央,深吸一口气。 下一刻,一声长腔冲天而起。 “十——月——里——来——寒——风——紧——” 轰! 整个戏楼都震了一下。许青禾甚至感觉房樑上的灰都落下来几分。 最恐怖的是,这一句唱完,老人脸不红,气不喘,像没事人一样。 “看见没?” “这叫气。” 许青禾咽了口唾沫,忽然有点明白了。 ……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许老栓终於开始教唱。 只是教的第一句,就把许青禾唱崩了。 “跟我念。” 老人抬起袖子,声音缓缓拉开。 “十月里来——寒风紧——” 许青禾照著唱。 “十月里来——寒风紧——” 刚唱完,许老栓直接捂住脸,沉默了半天。 “咋咧?” “没事。” “我就是忽然有点想重新投胎。” 许青禾:“……” 许老栓长长嘆了口气。 “错咧。” “全错咧。” 说著,老人缓缓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按在他胸口。 “你在唱词。” 然后又点了点他心口。 “不是唱念。” “是唱想。” 许青禾一愣。 “啥意思?” 许老栓没有解释,只是轻轻挥袖。 眼前景象瞬间变化。 大雪纷飞,一个妇人坐在油灯下,正一针一线缝棉袄。针扎破手指,鲜血滴在衣服上,却浑然不觉。 “这是《送寒衣》第一场。” 许老栓轻声说道。 “记住她。” “然后再唱。” 许青禾沉默了很久,重新开口。 “十月里来——寒风紧——” 这一次,声音依旧生涩,依旧跑调,可许老栓却微微点头。 “有点意思咧。” …… 又过了许久,许老栓教了他第一个真正的戏中技巧。 水袖。 戏楼中央,老人站在戏台上,长袖垂地,轻轻一抖,袖子便像活过来一样,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弧线,隨后稳稳落下,没有半点多余动作。 “瞧见没?” “这叫送袖。” “《送寒衣》最重要的身段之一。” 许青禾照著学。 结果第一下,袖子直接抽自己脸上。 啪! 第二下,缠脖子上,差点把自己勒死。 第三下,把旁边椅子掀飞了。 许老栓坐在旁边,一边抽菸,一边看,笑得肩膀直抖。 “不错。” “有当丑角的天赋。” 许青禾气得牙痒痒。 …… 时间一点点过去。 许青禾会的东西越来越多,却又少得可怜。他会站桩,会弔嗓,会最基础的气息,会一句唱词,会一个送袖身段,也终於能听见一点点戏里的东西。 可距离真正唱《送寒衣》,还差得远。 直到某一天,许老栓忽然停下教学,站在戏台中央,望著远方,轻轻说道: “够咧。” 许青禾一愣。 “啥够咧?” 许老栓转过头,笑了笑。 “外头的人。” “快撑不住咧。” “该回去唱戏咧。” 风吹过戏楼,《送寒衣》的戏牌开始轻轻摇晃。而许青禾知道,真正的考验,终於要来了。 许青禾愣在原地,脑子有些发懵。 “回去?” “唱戏?” “我?” 他指著自己,脸色有点发白。 “爷。” “我才学了多久?” “站桩刚会。” “送袖刚学。” “唱词也就记住一两句。” “回去能干啥?” 许老栓坐在戏台边缘,慢悠悠抽著烟,像一点都不著急。 “能唱。” “我不会啊。” “会。” “我真不会。” “会。” “……” 许青禾差点急了。 “爷,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 许老栓咧嘴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像极了小时候故意逗他的样子。 “谁说《送寒衣》要会唱才能唱?” 许青禾直接愣住。 “啊?” 风吹过戏台,远处锣鼓声隱隱传来。许老栓缓缓站起身,望向戏楼外面那片无边黑暗。 “青禾。” “我问你。” “刘木匠那件棉袄。” “你会做不?” 许青禾摇头。 “不会。” “那你知道他为啥放不下不?” “知道。” “赵二麻子最后那双鞋。” “你会纳不?” “不会。” “那你知道他惦记啥不?” “知道。” 许老栓点点头。 “这不就成咧。” 许青禾还是没懂。 许老栓嘆了口气,把烟杆在鞋底轻轻磕了磕。 “你一直以为。” “戏是唱出来的。” “其实不是。” 老人抬起头,望向戏楼上方。那里悬掛著无数戏文,密密麻麻,像漫天星辰。 “《送寒衣》这齣戏。” “唱的是思念。” “唱的是放不下。” “唱的是人生。” “你真以为靠两句词就能唱出来?” 许青禾沉默了。 確实。如果只是背词,谁都能学。可为什么只有爷爷会?为什么白玉楼学不会? 许老栓忽然笑了。 “因为唱戏的从来不是你。” 轰。 许青禾脑子猛地一震。 “啥意思?” 许老栓伸出烟杆,轻轻点在他心口。 “是他们。” 戏台四周忽然安静下来。下一刻,一道道人影缓缓出现。 刘木匠。 赵二麻子。 李大娘儿子。 张木生。 一个个曾经见过的人,静静站在戏台周围。他们没有说话,只是望著这里。许青禾心头忽然有些发堵。 “《送寒衣》真正的戏师。” “不是唱。” “是听。” “听见他们。” “让他们借你的嘴开口。” 老人声音越来越轻。 “所以到时候。” “你啥都別想。” “也啥都別管。” “只管唱。” “他们自然会告诉你该咋唱。” 风吹过戏台,无数戏文开始飘落。许老栓忽然走上前,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很轻,像小时候送他上学。 “记住。” “別怕唱错。” “別怕忘词。” “別怕丟人。” “你是箱倌。” “不是角儿。” “角儿负责唱。” “箱倌负责听。” 许青禾怔怔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热,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醒来。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锣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咚—— 咚—— 咚—— 戏楼开始轻轻震动。许老栓抬头望向天空,脸色第一次变得严肃。 “时间到咧。” 戏楼外面,风雪呼啸。整座《送寒衣》戏楼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远处无数戏楼同时亮起灯火。 一盏,两盏,十盏,百盏。 像是在送別。 许青禾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猛地变了。 “爷?” 许老栓却笑了,笑得和灵堂里遗像上一模一样。 “哭个锤子。” “戏学完咧。” “该下台咧。” 说完,老人轻轻推了他一把。 许青禾脚下一空,整个人向后坠去。 耳边最后听见的,是许老栓那带著陕西腔的笑骂。 “记住咧。” “甭管看见啥。” “甭管听见啥。” “把嗓子放开唱!” “剩下的——” “交给戏。” 第8章 死战 许青禾猛地睁开眼。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了一下,他整个人猛地从地上坐起,张嘴大口喘气。 东厢房里依旧昏暗。 窗外风雪还在刮。 那口大衣箱还开著,黑漆漆地立在面前,像一张刚刚合上的巨口。《送寒衣》戏谱摊在他膝盖上,书页轻轻颤动,仿佛方才那座戏城、那座戏楼、那个坐在火炉旁抽旱菸的老人,全都只是纸页里吹出来的一场梦。 可许青禾知道,那不是梦。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还在发抖。 掌心里,似乎还残留著戏袍粗糙的触感,耳边也还迴荡著许老栓最后那句话。 “剩下的——” “交给戏。” 许青禾喉咙发紧,刚想开口,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不是风声。 也不是锣鼓声。 而是人的哭喊声。 “拦住他!” “快拦住!” “別让他脱衣裳!” 许青禾脸色一变,猛地抬头。 院外乱了。 彻底乱了。 庆春班戏台方向,锣鼓声还在响,可已经不如先前那般稳了。鼓点一阵紧,一阵乱,像有人拼命想把一匹失控的马拉回来,却怎么也拉不住。 白玉楼的唱腔从风雪里传来。 “阴——山——路——远——” 声音嘶哑得厉害。 那一嗓子已经没了白日里的清亮,也没了初登台时那种压得满场死寂的气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著血气,带著沙哑,甚至带著一种快要撑不住的颤。 许青禾怔了一下。 戏城里,他明明学了那么久。 站桩,吊嗓,练气,学水袖,听念,听戏。 像是过了好多天。 可现实里,香炉里的那炷香才刚刚烧到一半。 只过了一炷香。 外面的天,甚至都没亮。 “白老板还在唱?” 许青禾喃喃说道。 话音刚落,喜神从大衣箱边上探出头来,脸色难看得很。 “他不唱,阴台早塌咧。” 许青禾心里一沉。 他抱起《送寒衣》,跌跌撞撞衝出东厢房。 刚推开门,一股寒风迎面灌来,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院子里全是人。 有人跪在雪地里哭。 有人抱著柱子不肯鬆手。 有人披头散髮,光著膀子,疯了一样往村口跑,嘴里不停喊著: “热!” “热死我咧!” “衣裳不要咧!” “都给他!” 几个村民扑上去死死抱住他,可那人力气大得嚇人,竟拖著三四个人在雪地里往前爬。 另一边,一个妇人跪在院门口,怀里空空如也,却像抱著个孩子一样,一下一下轻轻拍著,嘴里哼著走了调的摇篮曲。 “莫哭咧……” “娘给你添衣裳……” “娘给你做新袄……” 她怀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可许青禾却看见,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小孩正蜷在她臂弯里,脸色青白,眼睛直勾勾望著戏台方向。 还有一个老汉站在自家门口,神情呆滯,一件一件把旧衣裳从屋里抱出来。 棉袄。 棉裤。 布鞋。 破帽子。 甚至还有一件已经烂了半边的小肚兜。 他把那些东西整整齐齐摆在门槛外,嘴里念念有词。 “收走吧。” “都收走吧。” “换新的。” “给娘换新的。” “给爹换新的。” 他身后,屋里黑漆漆的,似乎站满了人影。 那些人影低著头,一动不动,像都在等著领衣裳。 许青禾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这些声音,活人的,死人的,哭的,笑的,喊冷的,喊热的,全都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黑水,疯狂往他脑子里灌。 可比这些更可怕的,是戏台下。 阴魂越来越多了。 原本戏台前只坐著村里那些回来的死人,可现在,雪地里已经密密麻麻挤满了黑影。 有的穿著寿衣。 有的穿著旧棉袄。 有的赤著脚。 有的怀里抱著断了线的布鞋。 他们低著头,安安静静坐著,一排接一排,一直坐到村口,一直坐进风雪深处。 像整个秦岭北麓这些年死去的人,全都被这一场戏招了过来。 白玉楼站在戏台中央。 官袍已经被雪打湿,水袖垂在地上,脸上的油彩被汗水和血水冲开,黑一道,白一道,看起来说不出的狼狈。 可他还在唱。 “判官执笔——” “问阴魂——” 唱到最后一个字时,他的声音忽然断了一下。 许青禾心头猛地一跳。 白玉楼身子晃了晃,强行往前踏出一步,想把腔续上。 可下一刻,他猛地弯下腰。 噗—— 一口鲜血喷在戏台上。 血落在雪里,红得刺眼。 锣鼓声骤然一乱。 板胡声也跟著一歪,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终於断了。 《探阴山》断腔了。 那一瞬间,整个戏台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可怕。 台下所有阴魂,同时抬起了头。 一张张惨白的脸,一双双空洞的眼睛,全都望向戏台上的白玉楼。 原本被唱腔压住的阴气,在这一刻猛地翻涌起来。戏台四周掛著的白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 先是最边上的一盏。 然后是第二盏。 第三盏。 第四盏。 灯一灭,黑暗便往前逼近一分。 陈四喜脸色煞白,衝上戏台去扶白玉楼。 “白老板!” “白老板!” 白玉楼抬手想拦,可手刚伸出去,人便半跪在台上,又咳出一口血。 “別……別停鼓……” 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鼓一停……” “阴台就塌咧……” 老瘸子疯了一样扑到鼓前,拿起鼓槌就敲。 咚! 咚! 咚! 可鼓声已经压不住了。 台下那些阴魂开始动了。 一个。 两个。 十个。 百个。 他们慢慢站起身,朝戏台方向走来。脚步踩在雪地上,没有声音,却留下一串串湿黑的脚印。 许青禾抱紧怀里的《送寒衣》,脸色一点点发白。 喜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肩膀上,红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再没有半点笑意。 “坏咧。” “阴台失控咧。” 许青禾喉咙发乾。 “咋办?” 喜神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这时,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道苍老而悠长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 却压过了风雪,压过了锣鼓,压过了满村哭喊。 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收——衣——咧——” 所有人动作同时一停。 连那些正在往戏台走的阴魂,也缓缓停下了脚步。 风雪深处,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旧衣换新衣——” “死人换活人——” 声音拖得很长,尾音像生了锈的铁鉤子,慢慢刮过人的骨头。 “收——衣——咧——” “旧衣换新衣——” “死人换活人——” 陈四喜脸色瞬间没了血色。 老瘸子的鼓槌停在半空,手抖得厉害。 柳三娘捂住嘴,眼泪一下滚了出来。 白玉楼缓缓抬起头,看向村口方向,声音哑得不像话。 “来了。” “他真来了。” 风雪忽然从中间分开。 村口的黑暗里,慢慢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撑著一把破纸伞。 伞面已经烂了好几个洞,边缘垂著发黑的纸穗,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无数碎纸钱在半空里打转。 他身上穿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旧长袍。 长袍太大,空荡荡掛在身上,走起路来一晃一晃,像下面根本没有肉,只是一副披著衣裳的骨架。 肩上挑著一副旧担子。 担子两头掛满了衣裳。 破棉袄。 旧寿衣。 小孩的红肚兜。 女人的红头绳。 男人磨破底的旧布鞋。 还有一件件说不出主人是谁的破衣烂衫,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掛得担子都弯了下去。 每一件衣裳上,都缠著一缕淡淡的黑气。 许青禾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黑气。 是念。 有的衣裳上,缠著一个孩子的哭声。 有的衣裳上,掛著一个女人临死前没说完的话。 有的布鞋里,藏著一个老汉回不了家的脚步声。 有的红头绳上,绕著一场没成的亲事。 那些念想,全都被缝在衣裳里,被挑在担子上,被那个人一步一步挑进了村。 他每走一步,雪地上便多出一个湿黑的脚印。 脚印里没有雪。 只有一滩滩像墨一样的水。 台下阴魂纷纷低头,像是不敢看他。 村民们更是嚇得连哭都忘了,一个个僵在原地。 那人慢慢走到戏台下。 然后停住。 破纸伞微微抬起。 伞下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很老。 老得像一张被水泡烂又晾乾的纸,皱纹密密麻麻,眼窝深陷,嘴角却掛著笑。 他抬起头,看向台上的白玉楼,又看向台下的许青禾。 最后,目光落在许青禾怀里的《送寒衣》上。 那一刻,许青禾清楚看见,收衣人的笑容一点点咧开了。 “哟。” “箱子开咧。” “戏也醒咧。” 他的声音像破布摩擦著木头,沙哑,阴冷,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熟络。 “云衣生那老东西。” “还真把这口箱子传下去咧。” 风雪骤然一停。 许青禾抱著戏谱,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而收衣人挑著那副掛满死人念想的担子,站在戏台下,慢悠悠又喊了一声。 “收——衣——咧——” “旧衣换新衣——” “死人——”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黑牙。 “换活人。” 收衣人的声音落下,戏台前后死一般安静。 风雪停了一瞬。 可下一刻,台下那些阴魂又开始慢慢往前挪。 白玉楼半跪在戏台上,一只手撑著地,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他想站起来,可刚一用力,喉咙里便又涌出一口血。 “不能……让他收……” 白玉楼声音嘶哑。 “收衣人一开担子……” “这村里人的戏……就留不住咧……” 陈四喜急得眼眶发红。 “那咋办?” “《探阴山》不成,《送寒衣》又没人会唱!”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到许青禾身上。 许青禾抱著《送寒衣》,站在风雪里,脸色苍白。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都在看自己。 活人的。 死人的。 还有收衣人的。 尤其是收衣人。 那双藏在破纸伞下的眼睛,像两口黑漆漆的井,正一动不动盯著他。 “娃娃。” 收衣人咧嘴一笑。 “你想唱?” 许青禾喉咙发紧,没有说话。 收衣人挑了挑肩上的担子。 担子两头那些旧衣裳轻轻摇晃,衣角摩擦在一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像无数人在低声哭。 “你爷当年唱,我还怕三分。” “你?” 他笑得更厉害了。 “毛都没长齐,也敢登台?” 许青禾攥紧戏谱,指节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肩膀忽然一沉。 喜神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上来。 他没有笑。 也没有骂。 只是静静看著戏台,看著台下那些阴魂,看著那个撑著破纸伞的收衣人。 许久之后,他轻轻开口。 “青禾。” “上台。” 许青禾浑身一僵。 “现在?” “对。” “可我……” “你不会唱。” 喜神直接打断他。 “我知道。” “你不会走台,不会亮相,不会抖水袖,不会压腔,甚至连第一句都可能唱歪。” 许青禾脸色更白了。 “那你还让我上?” 喜神转过头,望著他。 那张白脸红袍的小泥像,此刻竟没有半点滑稽。 第9章 登台 “因为现在,只有你能上。” “白玉楼是角儿。” “他能镇鬼,能压场,能把阴魂留在戏台下。” “可他送不走。” “陈四喜是班主。” “他能撑班子,能搭台,能请神。” “可他听不见。” “老瘸子会鼓。” “柳三娘会身段。” “胡老六会跑场。” “他们都能帮你。” “可这齣戏,最后必须由箱倌开口。” 许青禾低头看向手里的《送寒衣》。 戏谱在风里轻轻颤著,像也在等他。 喜神忽然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脸。 “怕?” 许青禾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怕。” “怕就对咧。” 喜神咧了咧嘴。 “活人登阴台,哪有不怕的?” “但你记住。” “登台之前,你是许青禾。” “登台之后,你就不是咧。” 许青禾一愣。 “那我是谁?” 喜神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落在大衣箱前。 “你是送衣的人。” 话音落下,大衣箱忽然自己震了一下。 咚。 这一声很沉。 像有人在箱子里面敲了一下。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陈四喜猛地回头。 “咋回事?” 许青禾没有回答。 因为他看见,大衣箱里最底下,那件旧戏袍自己缓缓浮了上来。 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戏袍。 不华丽。 甚至有些旧。 袖口打著补丁,领口磨得发白,衣摆处还留著几道洗不掉的暗痕。可不知道为什么,当它从箱中浮起时,整个戏台前的风雪都像是轻了一些。 白玉楼抬头看见那件戏袍,瞳孔微微一缩。 “云衣先生的寒衣袍……” 陈四喜也怔住了。 “老栓叔……” 许青禾伸出手,接住那件戏袍。 戏袍很轻。 可落在手里的一瞬间,却重得他手腕一沉。 像接住的不是一件衣裳,而是很多年很多人的命。 喜神站在箱盖上,抬头看著他。 “穿上。” 许青禾深吸一口气,將《送寒衣》放回箱上,抖开戏袍。 寒风里,戏袍衣摆轻轻晃动。 他把手伸进去。 袖子很长。 长得几乎垂到地上。 衣袍披上肩头的一瞬间,许青禾只觉得浑身一冷,像有一层雪贴著皮肉落下。紧接著,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暖,从衣领一点点渗进心口。 他听见很多声音。 很远。 很轻。 “第十三代……” “箱开咧……” “戏不能断……” “送他上台……” 许青禾猛地抬头。 戏台周围,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道模糊人影。 他们穿著旧戏服,有的背著鼓,有的抱著板胡,有的手里拿著脸谱,有的肩上扛著大衣箱。 他们站在风雪里,静静看著许青禾。 没有一个人说话。 却像都在等他穿好这一身戏袍。 喜神声音低了下来。 “別看咧。” “那是庆春班以前的人。” “他们上不了台。” “只能送你一程。” 许青禾喉咙发紧。 他低头系好衣带。 可手一直抖,系了几次都没繫上。 喜神骂了一句。 “没出息。” 说完,他小手一挥。 衣带自己缠住腰身,稳稳繫紧。 隨后,大衣箱里又飞出一条白绢。 那白绢很旧,边上绣著几朵几乎褪色的寒梅。喜神踩著箱沿,指挥道: “勒头。” 许青禾愣住。 “啥?” “把头髮束起来。” “你现在这副样子上台,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野鬼。” 许青禾:“……” 他刚想伸手,白绢已经自己绕到他脑后,將散乱的头髮束住。 喜神绕著他转了一圈,皱著眉。 “不行。” “脸还是活人脸。” “死人不认。” 许青禾心头一紧。 “啥意思?” 喜神跳到箱子边,从里面扒拉出一个小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放著油彩。 白。 红。 黑。 青。 还有一支细细的眉笔。 这些东西许青禾小时候见过。 爷爷从不让他碰。 他说戏班子的脸,不能乱画。 活人有活人的脸。 戏有戏的脸。 喜神捏起那盒白粉,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记住。” “上妆不是为了好看。” “是为了遮住你这张活人脸。” “活人脸上阴台,会被鬼认出来。” “鬼一认出你是活人,就会来吃你的气。” “所以戏师登台,先把自己变成戏里的人。” “脸一画。” “人退后。” “戏出来。” 许青禾怔怔听著。 喜神抬头看他。 “闭眼。” 许青禾闭上眼。 下一刻,一抹冰凉的东西落在他我头上。 是白粉。 喜神的小手很轻,却很稳。 从我头,到鼻樑,再到两颊。 一点点把他的脸涂白。 许青禾只觉得皮肤越来越冷,像有人把一张薄薄的纸贴在脸上。 可奇怪的是,隨著那层白粉一点点铺开,台下那些阴魂投来的目光,竟真的慢慢淡了几分。 他们不再像看一个活人。 而像在看一个即將开场的角色。 喜神一边上妆,一边低声说道: “《送寒衣》是旦戏。” “不是让你扮女人。” “是让你扮念。” “生唱骨。” “旦唱情。” “净唱神。” “丑唱人。” “你这张脸,不能太凶,也不能太活。” “要冷。” “要苦。” “要像一个送衣送了很多年,却始终送不完的人。” 许青禾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眉间被轻轻勾了一笔。 很细。 很长。 像一缕落在雪地上的黑髮。 隨后是眼尾。 喜神用红色在他眼角轻轻一挑。 那一笔落下的瞬间,许青禾眼前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油灯下缝衣的妇人。 雪沟里抱著棉袄的刘木匠。 井边找鞋的张木生。 炕沿边抱著石头的李大娘。 一个个模糊的人影,全都在他眼前掠过。 喜神声音从耳边传来。 “眼睛別乱看。” “上台以后。” “你看的不是人。” “是念。” “你找的也不是收衣人。” “是他偷走的那些戏。” 许青禾缓缓睁开眼。 可眼前的一切已经不一样了。 他看见台下那些阴魂身上,都连著一根根极细的线。 有的线缠在旧棉袄上。 有的线缠在布鞋里。 有的线缠在红头绳上。 所有线,最后都拖向收衣人的担子。 那副旧担子上,掛著整个村子的念。 喜神继续给他点唇。 唇色很淡。 不是鲜红。 而是一种像被冻过的浅红。 “嘴也记住。” “別乱开。” “第一句很重要。” “第一句唱错,阴台不认你。” “第一句唱对,戏就接你。” 许青禾声音发哑。 “怎么才算唱对?” 喜神停了停。 然后看著他,一字一句说道: “不是腔对。” “是念对。” “你爷不是教过你吗?” “唱戏的不是你。” “是他们。” 许青禾心口一震。 就在这时,喜神忽然退后一步。 “好了。” 许青禾低头,看见箱盖上不知何时浮出一层淡淡水光,像一面旧镜子。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 他几乎没有认出自己。 那张脸被白粉压得很冷,眉眼被拉长,眼尾微红,唇色浅淡。明明还是他的五官,可整个人已经变了。 不像许青禾。 也不像白玉楼那种威风凛凛的判官。 更像是一个从风雪里走了很久、怀里抱著寒衣、要把死人念想一件件送回去的人。 旧戏袍垂在身上,长袖落地。 风一吹,袖口轻轻扬起。 像雪。 也像纸钱。 陈四喜站在一旁,整个人都看愣了。 “像……” 他声音发颤。 “真像……” 老瘸子喃喃道: “像老栓叔年轻时候……” 白玉楼半跪在台上,望著许青禾,眼神复杂到极点。 许久之后,他撑著一口气,缓缓说道: “不。” “不是像云衣先生。” “是《送寒衣》认他咧。” 许青禾抬头看向戏台。 台上白灯已经快灭完了。 阴魂离戏台越来越近。 收衣人站在台下,撑著破纸伞,静静看著他。 那张老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淡了一点。 “有意思。” “真有意思。” “一个毛娃娃。” “也敢扮送衣人。” 喜神冷笑一声,跳回许青禾肩头,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別理他。” “收衣人最会坏人心神。” “你一怕。” “他就贏一半。” 说完,喜神伸出手,轻轻按在许青禾后颈。 “记住登台规矩。” “第一步,低头。” “不是怕。” “是敬台。” “第二步,抬眼。” “不是看人。” “是听戏。” “第三步,甩袖。” “袖出去。” “你就不是活人许青禾。” “你是庆春班第十三代箱倌。” “是这一代送衣人。” 许青禾深吸一口气。 他抱起《送寒衣》,一步一步朝戏台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雪地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台下的阴魂同时转头看他。 村民们也在看他。 陈四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红著眼往旁边退开。 老瘸子重新握紧鼓槌。 柳三娘站在后台帘后,死死攥著一条白绢。 胡老六扶著快要昏过去的白玉楼,眼睛却始终盯著许青禾。 许青禾走到戏台边。 他忽然停了一下。 因为他想起了许老栓。 想起火炉旁那张皱巴巴的脸。 想起那句笑骂。 “甭管看见啥。” “甭管听见啥。” “把嗓子放开唱。” 许青禾闭了闭眼。 然后低头。 敬台。 再抬眼。 听戏。 最后,他缓缓抬起右手。 长长的水袖垂在雪中。 喜神在他耳边轻声道: “送袖。” 许青禾手腕一抖。 水袖飞出。 那一瞬间,整座戏台忽然亮了一下。 原本快要熄灭的白灯笼,竟同时燃起一缕幽幽灯火。 风雪倒卷。 台下阴魂停步。 收衣人的纸伞也微微一顿。 许青禾站在戏台边,白脸红眼,青灰戏袍,长袖垂雪。 他终於登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