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德国当文豪》 第一章 少年理察之烦恼 伦敦啊,伦敦,作为大英帝国的首都,世界渴望之城,终日被一层薄雾笼罩,数以万计的劳工和飢肠轆轆的爱尔兰人拥挤在这座城市。 得益於独立於大陆之外,在大革命的浪潮之下,这些流亡贵族和政客也不约而同的选择了这座雾都。 为了维持体面,他们只好居住在中產阶级聚居的皮姆利科区,儘管这里的环境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在穿过布满马粪的贝尔格雷路,理察费劲幸苦地抵达了圣乔治广场,理察看了看怀表,好在已经过了上班的时候,想来马车站也不会有太多人排队。 理察·梅特涅原本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 在原本的世界中,作为一个在大学里面讲授欧美传统电影文化的讲师。 一次意外之后,突然发现自己变成了梅特涅的长子,並且以一个婴儿的身份长大,重新开始了新的人生。 没错,就是那个制定梅特涅体系,主持维也纳和会,在某个宣言中,与隔壁法兰西的基佐成为搭档,在1848年欧洲之春女装逃跑的梅特涅。 如今,欧洲之春已经来临,他们一家也因此过上了流亡的生活,甚至维也纳方向仍然在不断地抨击梅特涅,特別是他们控诉梅特涅贪污盗窃,挥霍国家財物,吃喝玩乐,生活腐朽糜烂。 以至於財產被充公的情况下,还要花大量的人脉关係和钱来平息事件,暂时退出了政治舞台,就连理察特意去跟弗朗茨发展的挚友关係,到现在也没有机会用上了。 唉,从俭入奢易,从奢入俭难啊。 正当理察思量的时候,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朝著声音望去,一辆马车疾驰而来,理察赶紧伸手拦停。 “先生,您要去哪?” “去罗斯柴尔德银行。” ...... “恕我直言,理察先生,您是知道的,令尊最近被谣言缠身,为了银行的声誉,我们无法可能给您提供贷款。” “叫你们总经理过来。” “对不起,理察先生,虽然您的家族有良好的信誉,但兹事体大,我无权给您提供贷款。” “带我去见安东尼·罗斯柴尔德,我要跟他说话。” “请稍等。” 总经理起身离开,想来应该是去询问意见了。 真该死啊,光是出入各种社交场合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更別说光是顶著帝国前首相的这个名头,每天都有无数的拜访者来访,威灵顿公爵、帕莫斯顿、弗朗索瓦·基佐和班杰明·迪斯雷利这些人更是频繁。 每次都要藉机举办宴会,真是花钱如流水,老梅特涅还不愿意低下头请求资助,只能靠他这个便宜儿子到处去想办法借钱筹款来供他们使用。 唉...原生家庭。 过了二十分钟以后,总经理这才回来。 “理察先生,安东尼先生愿意见您。” 理察整了整衣领,跟著侍从穿过铺著深红色地毯的走廊。 墙壁上掛著几幅荷兰风景画,笔触细腻,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罗斯柴尔德家族在伦敦的根基不过几十年,却已经能在圣斯威辛巷拥有这样一栋建筑。 资本的繁殖能力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您好,理察先生,”安东尼十分熟络地上前问候,即便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令尊的身体近来可好?” 安东尼边说边从一旁的酒柜里面取出一瓶看起来珍藏许久的葡萄酒。 “尝尝看,1811年克利寇酒庄的。” 理察接过酒杯尝了一口:“我们言归正传吧,我需要一笔巨额贷款,我会抵押在位於萨尔茨堡的庄园。” 在维多利亚时期英国贵族和乡绅阶层本身就会经常抵押自己的土地,来维持家计或者社会体面。 以大贵族德文郡公爵为例,在1844年的总负债就已经达到了百万英镑,光是利息负担就占了年收入的55%。 当然,在当时能够巨额贷款的贵族,反而是一种身份地位的象徵。 “理察先生,瞧你这话说的,实在是太见外了。”安东尼双手紧握著理察的手,“凭藉令尊的信誉,哪里需要什么抵押呢?” 安东尼突然话锋一转:“但是,从维也纳传来的消息来看,目前政局对令尊並不是很有利,处於个人情谊我是很乐意向您提供贷款的。” 理察明白,当年法国大革命的时候大量的贵族家產土地被剥夺,如今维也纳也深陷革命影响,特別是梅特涅作为保守派和专制的领头人,名下的土地万一全被收缴..... 多说无益,他起身戴上帽子便打算离开这个冷漠无情的地方。 “理察先生,恕我直言,您是一个聪明人,”安东尼將酒杯轻轻放在桌上,“罗斯柴尔德家族向来重视与梅特涅家族之间的友谊,但生意总归是生意,我需要为银行负责。” “我理解。“理察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1811年的克利寇確实不错,但我感觉还是可乐更胜一筹啊。 “不过,”安东尼似乎想到了什么,“如果令尊的处境有所改善,我们欢迎您隨时再来。” 理察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些外套的领口。 “感谢您的款待,安东尼先生。” “隨时恭候。” 安东尼亲自將理察送到银行门口。 这些只吃洁食的吸血鬼,理察心中暗骂。 老梅特涅执政三十年,整个欧洲的外交格局几乎都是他一手缔造的,维也纳体系维持了列强之间脆弱的平衡,然而一场革命就將这一切撕得粉碎。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维也纳。 钱的问题必须儘快解决,否则別说维持体面,这个月连日常开销都撑不过。 威灵顿公爵倒是暗示过可以提供一些帮助,但那个老狐狸每次开口都带著条件,帕莫斯顿就更不用提了,英国外交部的那位现在巴不得跟梅特涅家族撇清关係。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前方有一辆马车停在路边,车身上漆著双头鹰的纹章。 马车旁站著一个身穿深蓝色制服的隨从,看到理察在路边等候马车,朝著里面的人说了几句,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后,立刻迎了上来。 “理察·梅特涅先生?” “我是,请问您是?” “我家大人想请您上马车详谈片刻。” 理察犹豫了一下,俄国人可不算是什么善茬,但眼下这个处境,也没有什么好挑的了。 “带路吧。” 隨从引著理察走向马车,车帘掀开。 一个年纪较大的中年人坐在马车中,他的头髮修剪的整齐利落,脸上留著茂密的络腮鬍,见到理察到来,表现得十分高兴。 “啊,是小理察啊,前些年我在维也纳的舞会上还见过你呢。” “原来是彼得罗耶夫·梅恩多夫男爵啊,好久没有见过啊了,谢尔盖上次骑马摔得伤好些了吗?” 梅恩多夫男爵轻声笑了笑。 “哦,小谢尔盖的腿最近好些了,”梅恩多夫男爵从里打开了马车门,“我恰好在附近办事,刚打算离开就看到您在银行门口呢?要去跟那些吸血鬼谈什么买卖吗?” 理察踩著脚踏上了车,梅恩多夫自顾自地说著。 “你知道的,这些英国佬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別说这么多了,快上来....哦,你已经上来了,来喝杯热茶吧。” 第二章 沙皇的邀请 作为一个奥地利人,对俄国人向来是没有什么好感的。 毕竟作为曾经的盟友,却在不断地煽动奥地利境內的泛斯拉夫的民族主义,更是在东方危机之后,两国之间的关係愈发紧张。 所谓的东方问题,就是围绕著作为西亚病夫的奥斯曼人衰落后,巴尔干、近东和海峡地带会被谁控制而展开的长期列强之间的竞爭。 当然,理察並不是这个时代的奥地利人,对俄国人的偏见自然也没有那么严重。 “梅恩多夫男爵阁下,请问您在这里等候我,是为了什么事情吗?”理察开门见山。 “您瞧瞧这话说的,”梅恩多夫男爵从一旁的车架上取出一个雪茄盒,“令尊身体近来可好?” “摆脱了维也纳的那些烦心事后,身体倒是好了不少。”理察毫不客气地接过雪茄和雪茄剪,“说起来,男爵阁下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梅恩多夫男爵不紧不慢地也给自己剪了一支雪茄,划亮火柴,深吸一口,烟雾在车厢內缓缓升腾。 “理察先生,您到罗斯柴尔德银行莫非是资金出现了问题?” 理察吸了一口雪茄。 “男爵阁下倒是消息灵通。” “您知道,沙皇陛下一直对令尊非常敬重。”梅恩多夫忽然换了一种更为正式的语气。 沙皇陛下——指的自然是沙皇尼古拉一世。 理察心中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 “尼古拉陛下的好意,家父一直铭记於心。” “维也纳发生的事,皇帝陛下深感遗憾。”梅恩多夫的目光透过车窗看向外面灰濛濛的街道,“那些暴民和革命者,不过是一群被煽动的乌合之眾,令尊的体系维持了欧洲三十年的和平,这不是任何人能够轻易否定的。”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出於义愤,但理察很清楚,梅恩多夫不是来替老梅特涅打抱不平的。 “男爵阁下,”理察掐灭了这个念头,决定不再绕圈子,“您专程在这里等我,总不会只是为了表达对家父的同情吧?” 梅恩多夫哈哈一笑,用雪茄指了指理察。 “我就喜欢你这股子直率劲儿,跟令尊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他收起笑容,压低了声音。 “理察先生,沙皇陛下希望了解维也纳目前的真实情况。” 理察挑了挑眉。 “维也纳的情况?” “您知道的,目前从奥地利传来的消息鱼龙混杂,革命党人控制了舆论,我们很难判断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夸大其词。”梅恩多夫缓缓说道,“而令尊在维也纳经营数十年,对那里的政治格局了如指掌,皇帝陛下希望......” “希望家父为俄国提供情报?”理察直接打断了他。 马车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梅恩多夫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不动声色地抽了一口雪茄。 “理察先生,您这样理解也未尝不可,但沙皇陛下的本意並非如此简单。”他顿了顿,“令尊是欧洲最伟大的外交家,这一点连陛下也深以为然,如今令尊虽然暂时离开了维也纳,但他在奥地利的影响力並未消失。” “弗朗茨皇帝至今仍然与家父保持通信。”理察不动声色地拋出了这张牌。 这不完全是事实,但也不完全是谎言——理察確实跟弗朗茨有过一段不错的私交,只是自从流亡之后就再也没有收到过维也纳方面的来信了。 但梅恩多夫不需要知道这些。 果然,梅恩多夫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就更好了,”他拍了拍膝盖,“皇帝陛下认为,令尊的经验和人脉对於恢復欧洲的秩序至关重要,如果令尊愿意与圣彼得堡保持......某种程度的合作,陛下愿意为梅特涅家族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 理察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飞速运转。 俄国人开出的条件很诱人,但代价同样不菲——为俄国提供情报,无异於將梅特涅家族绑上沙皇的战车,一旦被维也纳方面知晓,那就是通敌叛国的罪名。 可如果不接受,以目前的处境,別说维持体面,连下个月的房租都未必付得起。 更何况,老梅特涅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未必不愿意——他毕生追求的就是维持欧洲的保守秩序,而如今俄国恰恰是唯一还有意愿也有能力维护这一秩序的大国。 “男爵阁下,“理察缓缓开口,”这件事我无法立刻给您答覆,需要跟家父商议之后才能决定。” “当然,当然,“梅恩多夫连连点头,”这本来就是需要慎重考虑的事,不过......”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递到理察面前。 “这是皇帝陛下托我转交给令尊的亲笔信,另外,里面还有一张匯票,算是陛下对梅特涅家族的一点心意。” 理察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拆开。 “另外,“梅恩多夫又补充道,“匈牙利那边的局势越来越不太平了,科苏特那帮人闹得越来越凶,如果维也纳方面无法控制局面,皇帝陛下恐怕不得不採取一些......必要的措施。” 如果奥地利无法镇压匈牙利的革命,俄国就会亲自出手,而一旦俄国出兵,奥地利在巴尔干的影响力將荡然无存。 如果梅特涅家族能够在其中发挥作用,帮助奥地利在不丧失主权的前提下解决匈牙利问题,那么重返维也纳就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到了,”梅恩多夫朝窗外看了一眼,“理察先生,今天这番话,您回去好好跟令尊商量商量。” 理察收好信封,起身准备下车。 “男爵阁下,感谢您的款待。” “不必客气,“梅恩多夫微笑著伸出手,“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理察握了握那只手,跳下马车。 皮姆利科区的街道依旧嘈杂,煤烟味和马粪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他站在路边,目送那辆漆著双头鹰纹章的马车消失在街角。 理察嘆了口气,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老头子看到这封信,怕是又要大发议论了。 第三章 裂隙 “门没锁,进来吧。” 推开书房的房门,一个年迈佝僂的老人正俯首在案看著今日的报纸。 理察很识相的坐在一旁等候,要是在老头子看的正兴头的时候打搅他,又得在耳边念叨个不停。 “瞧瞧,瞧瞧,整个欧洲都在暴动,天啊,理查,我真不知道欧洲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老人喝了口放在桌面上的咖啡。 “少担心点吧,你现在又不是首相了,不需要考虑这些有的没的。”理察走到跟前,將信封和支票都放在他的面前。 “这是什么?”梅特涅拿起信封看了起来,一眼就注意到封口处的双头鹰火漆。 理察看到老头子正聚精会神地查看信件,索性拿起一旁的每日新闻,开始翻看今天连载的董贝父子。 虽然说是每日新闻,但小说的连载方式还是以杂誌、周报、月报这种形式为主。 狄更斯这傢伙写东西倒是挺有意思的,就是更新太慢了,跟那些网文作者有得一拼。 “尼古拉总是这样....” 老梅特涅的声音透过报纸传了过来,理察放下报纸,凑上前去。 “是梅恩多夫给你的?” “对,我刚从银行出来的时候就撞上他了,应该是早就在那里等我了。”理察將自己的推断说了出来,“我不知道信里面写了什么,但从梅恩多夫的態度来看准没什么好事。” “况且,一旦接受,”理察拿著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维也纳那边会怎么看?弗朗茨会怎么看?” “弗朗茨到现在都没有给我写封信呢。”梅特涅有些愤愤不平地说道。 当然,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种背叛祖国的事情,他们是不会去做的,拿钱不一定要办事。 父子俩人很有默契地没有再提这个话题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偶尔能听到壁炉里木材的噼啪声。 梅特涅將信封和匯票收进到抽屉里,整个人放鬆地靠在椅背上,没话找话地来了一句。 “对了,你还在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吗?” 所谓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过是理察之前在维也纳打发时间写的小说,碍於慈父指定的审查制度,这些內容在维也纳的时候,也没有露面的机会,就被慈父给烧毁了。 梅特涅看著儿子的表情,似乎知道了答案,嘆了口气。 “写就写吧,反正也不在维也纳了,真不知道你是跟谁学的,总是写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这话说的,好像他以前每天都不务正业似的,不过仔细想想,好像也確实差不多。 “你今年已经二十岁了,也到了该考虑婚事的年纪了。” 理察心理咯噔一下,怎么到哪都逃不过催婚这一套。 “前两天埃斯特哈齐家的夫人拜访过我,说起她有个侄女刚从维也纳过来,人长得也不错,家世也配得上.....” “父亲,”理察赶紧打断了他,生怕后面的滔滔不绝,“我才不会跟匈牙利人结婚呢。” 梅特涅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只会跟德意志的女性结婚。” 理察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梅特涅盯著理察看了好一会儿,而后缓缓点了点头。 “很好。”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满意,甚至还有几分欣慰。 作为梅特涅体系的缔造者,老梅特涅一生都在维护奥地利在德意志中的主导地位,在他看来,长子能够坚持与德意志女性联姻,说明这个儿子是亲生的,没白费这么多年的教导。 理察倒没有想那么多。 他只是单纯觉得,要是娶了一个匈牙利女人,以后家里天天討论泛斯拉夫主义和马扎尔民族,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索性顺著老头子的话来说,又可以让他满意,还可以堵住催婚的口。 理察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父亲,我打算出去闯荡一番。” 梅特涅正在收拢桌上的报纸,闻言动作一顿。 “闯荡?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理察双手插在口袋里,“我不想就这样等到革命结束以后回到维也纳当一个无趣的外交官。” “那你想怎么做?” “我还没想好,但总比日后坐在办公室里面日復一日的处理那些重复的工作,我可坐不住,你是知道的。” 其实理察心中早就有了计划,德意志地区作为近代哲学的產地之一,向来酷爱思考。 只要能当了文化领袖,成为德国人的指路明灯,將德国这台战爭机器装上手剎,不然实在是想不到怎么对付那些极端民族分子。 日后再藉助老父亲的政治遗產,哼哼,不就是俾斯麦么。 “理察,你怎么跟那些自由派一样。”梅特涅愤愤地拍了桌子,“整天想著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不是到了英国之后,跟那些鼓吹自由的作家混在一起。” 理察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但梅特涅显然已经不想听了。 “出去!” “父亲......” 理察並不想將自己的计划告诉老梅特涅,作为旧秩序的缔造者,恐怕无法接受大变吧。 “我现在不想看到你。”梅特涅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咖啡杯都跟著晃了晃,“你给我回房间闭门思过,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理察看著老头子涨红的脸,知道再说什么也是白搭。 老梅特涅总是这样,早在理察幼年时期,就喜欢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培养理察,稍微有一点表现不好的地方,就是打骂禁闭起手。 再后来,待理察年纪稍长,反倒是用断生活费和秘密警察跟踪的方式,来维持作为父亲的权威,让理察不得不依赖他。 “行,我出去。” 闭门思过?想都別想。 他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然后將桌上的草稿塞进外套的內袋,又从衣柜里翻出一条围巾裹在脖子上,而后翻身上了窗台。 还好从小没少骑马击剑,身手还算利索,理察就这样轻轻鬆鬆的翻窗逃出,要不是场地不允许,他觉得自己甚至可以表演托马斯迴旋。 他拍了拍外套上的灰,沿著后院的矮墙摸到巷子里,头也不回地朝街口走去。 皮姆利科区的傍晚依旧笼罩在那层灰濛濛的煤烟之中,路灯刚刚点亮,昏黄的光晕在雾气里晕开,像是隔著一层脏兮兮的纱布在看世界。 走到街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栋亮著灯的书房窗户。 老头子大概还在里面生闷气。 算了,让他气著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理察转身,沿著贝尔格雷路朝泰晤士河的方向走去。 ...... 离家出走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没那么简单。 首先,他口袋里没几个钱,其次,他在伦敦认识的人虽然不少,但大多都是衝著老梅特涅的名头来的,真正能称得上朋友的人屈指可数。 理察在泰晤士河畔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河面上吹来的风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味,后来的人有巴黎综合症,现在的理察也患有伦敦综合症。 他望著对岸的灯火,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亚歷山大·伊万诺维奇·赫尔岑。 说起来,他跟赫尔岑的相识纯属偶然。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理察在伦敦的一家书店里翻找法文版的乔治·桑小说,旁边一个留著浓密鬍子的俄国人忽然用流利的法语问他是否也喜欢这位女作家。 两个人从乔治·桑聊到蒲鲁东,从蒲鲁东聊到黑格尔,从黑格尔聊到俄国农奴制和奥地利审查制度,一直聊到书店打烊。 后来理察才知道,这个俄国人就是赫尔岑——那个被沙皇政府通缉的流亡作家,《谁之罪》的作者,俄国社会主义运动的灵魂人物。 赫尔岑比理察大了一些,但两个人却出奇地投缘。 也许是因为他们都是流亡者,也许是因为他们都对自己的祖国既爱又恨,也许只是因为赫尔岑的书房里永远有喝不完的伏特加。 总之,在伦敦这个阴冷潮湿的城市里,赫尔岑是少数几个让理察觉得聊天是一件愉快的事的人。 理察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就去投奔赫尔岑吧,反正那个俄国佬自己也是流亡者,现在这个时代也流行投靠朋友,总不至於把他赶出去。 从河畔到切尔西需要穿过大半个威斯敏斯特,他沿著街道步行,路过灯火通明的议会大厦,路过正在修建中的大本钟塔楼,路过那些在街角兜售报纸和火柴的赤脚孩童。 伦敦的繁华与贫穷从来都是这样肩並肩地站在一起,谁也不觉得尷尬。 片刻之后。 “理察?”赫尔岑的声音里带著惊讶,“你怎么来了?” “离家出走了,”理察耸了耸肩,“能收留我一晚吗?” 第四章 亚歷山大·赫尔岑 赫尔岑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夸张的请进手势。 “当然,当然,进来吧,我这里虽然小了点,但多一个人还是挤得下的。” 理察走进屋內,一股墨水混合著伏特加的气味扑面而来。 客厅不大,靠墙的书架被塞得满满当当,几本俄文和法文的书籍横七竖八地堆在地板上。窗边的书桌上摊著厚厚一叠手稿,墨水瓶的盖子都没来得及拧上,显然主人刚才正在伏案写作。 壁炉里的火苗有气无力地跳动著,勉强驱散了一些伦敦冬夜的湿冷,墙上掛著一幅已经泛黄的铜版画,画的是莫斯科克里姆林宫的远景,大概是赫尔岑从俄国带出来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 “坐吧,”赫尔岑从书桌底下摸出一个酒瓶,对著灯光晃了晃,满意地点了点头,“还有半瓶,要不要来点?” 他倒了满满两杯,將其中一杯塞进理察手里。 “说吧,怎么回事?” 理察接过酒杯,灌了一大口,伏特加顺著喉咙烧下去,整个人才觉得暖和了一些。 “跟家里老头子吵架了。” “又是你父亲?”赫尔岑在对面那张破旧的扶手椅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他想让我结婚。” 赫尔岑挑了挑眉。 “跟一个匈牙利女人,天啊。”理察补充道。 “居然是匈牙利人?“赫尔岑有些意外,“那你父亲倒是挺开明的,我还以为你们奥地利贵族只跟德意志人通婚呢。” 赫尔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的全名。 他们相识的时候,理察就只说了自己的名字,姓氏含糊地一带而过,赫尔岑大概以为他是某个没落的小贵族家的儿子,或者是一个从维也纳逃出来的自由派青年。 毕竟,对於赫尔岑这样的革命者来说,梅特涅这个姓氏可不是什么善茬。 理察又灌了一口酒。 “他说我被那些自由派的作家带坏了。” 赫尔岑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那你父亲倒是没说错,”他用酒杯指了指自己,“你现在不就坐在一个鼓吹自由的作家家里吗?” 两人相视而笑,赫尔岑起身又给两个人的杯子里添了些酒。 “说真的,”赫尔岑收起笑容,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我完全理解你的感受,我年轻的时候也跟我父亲闹得不可开交。” 赫尔岑把酒杯放在膝盖上,目光望向壁炉里的火焰,“你知道的,在俄国,贵族子弟的出路就那么几条——当兵、外交官、或者去宫廷。” “只不过,我说我要去莫斯科大学读数理科,搪塞了过去。”赫尔岑耸了耸肩,“然后就因为喷了几句沙皇陛下,就差点被流放到西伯利亚搞开发建设。” “如今的结果你也看到了,但不过我也不后悔,我所作之事。”他用手指了指这间破旧的公寓。 “西伯利亚?”理察问道。 “对,西伯利亚,”赫尔岑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条线,“从莫斯科一路往东,穿过乌拉尔山,穿过鄂毕河,穿过叶尼塞河,一直走到连熊都不愿意待的地方,然后在那里挖矿、伐木、修路,直到冻死或者累死。” 赫尔岑的语气很轻鬆,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笑话。 “我父亲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关係,把我从流放的名单上划掉了,代价是我必须离开莫斯科,去诺夫哥罗德当一个省政府的文员。” 赫尔岑喝了一口酒。 “我在那里待了两年,每天抄写那些永远也抄不完的公文,当个公务员实在是太没趣了。” 然后他突然开始模仿著宪兵司令的语气。 “赫尔岑先生,西伯利亚是一个很適合写作的地方,那里非常安静,没有人会打扰您。” 理察被他的模仿逗得笑出了声,气氛一下子轻鬆了不少。 “所以你看,”赫尔岑摊开双手,“吵架算什么?至少你父亲不会把你流放到西伯利亚去。” “亚歷山大,我能不能在你这里暂住几天?” 赫尔岑看了他一眼。 “当然可以,”他说得毫不犹豫,“沙发归你,不过你得忍受我的作息,我通常写到凌晨三四点,煤油灯也会一直亮著。” “多谢了。”理察鬆了口气。 “客气什么,”赫尔岑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叠手稿,“对了,你来得正好,我最近在写一篇新的小说,刚写完初稿,你帮我看看?” 理察接过手稿,封面上用俄文写著一行潦草的標题。 “《偷东西的喜鹊》?” “对,”赫尔岑在他对面坐下来,眼睛里闪著期待,“你读读看。” 理察翻开第一页,借著壁炉的火光读了起来。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他念出声来,至少,讲述这个故事的人向我保证,一切都是他亲眼所见......” 赫尔岑坐在藤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一脸期待地看著理察。 理察接过稿纸,低头扫了几眼。 手写的俄文花体字歪歪扭扭的,好在理察的俄文还算过得去。 【安涅塔的才华是惊人的,当她站在舞台上的时候,整个剧院都在她的掌心里,她可以让观眾笑,可以让观眾哭,可以让观眾忘记自己身在何处,然而她是一个农奴,这意味著她的才华、她的美貌、她的灵魂,都属於另一个人......】 【在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家,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层特殊的色彩。她不是那种把自己的女演员当作摇钱树的地主,她爱戏剧,她爱自己的剧院,她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爱自己的演员们。但是,她的爱並不能改变一个事实——这些演员是她的財產。她可以善待他们,可以给他们缝製华丽的戏装,可以为他们购置昂贵的道具,但她不能给他们自由。因为一个地主善待自己的农奴,並不等於他承认农奴有权获得自由。】 理察念完这段,抬起头来。 赫尔岑正一脸期待地看著他。 “怎么样?” 理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低头看了一遍。 这种写法在1848年的欧洲確实非常新颖,大多数小说还在用全知全能的敘述者居高临下地评判人物,而赫尔岑却选择了一个旁观者的视角——通过那位演员的眼睛来观察和讲述这个故事,这种敘事手法在当时確实相当前卫。 “很厉害,”理察由衷地说,“你把农奴制的问题从政治层面拉到了人性层面,用爱和自由的矛盾来揭示制度的荒谬,这比直接抨击要有效得多。” “你真这么觉得?”赫尔岑高兴地將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当然,“理察又看了一眼稿纸,“不过我倒是有个问题——你写的是一个俄国女演员的故事,那你觉得,为什么俄国没有伟大的女演员?” 赫尔岑一愣,隨即来了兴致。 “你觉得呢?” “我觉得答案就在你刚才写的那段话里,”理察指了指稿纸,“一个女演员,不管她多有天赋,只要她是农奴,她就不可能成为真正的艺术家。因为艺术需要自由,而农奴没有自由。法国有拉歇尔,义大利有里斯托丽,英国有西登斯夫人,因为这些国家的女演员至少拥有自己。” “而俄国的女演员.....” “是地主的財產,”赫尔岑接过话头,“她们登台不是因为热爱,而是因为主人命令她们登台。她们表演不是为了艺术,而是为了取悦主人。一个连自己都不属於自己的人,怎么可能把灵魂注入角色?” “所以关键不在於天赋,而在於....” “自由。”两个人几乎同时说出了这个词。 赫尔岑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就是这个!这正是我想说的!” 他兴奋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一边走一边挥舞著手臂,嘴里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俄国农奴制对艺术发展的扼杀,从剧院讲到音乐学院,从画家讲到作家,越说越激动。 理察靠在床头,一边听一边喝酒,偶尔插上一两句。 伏特加的瓶子很快就见底了,赫尔岑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瓶来,理察也不客气,接过来就给自己满上。 理察举起杯子。 “敬安涅塔。” 赫尔岑走回来,拿起自己的杯子,跟理察碰了一下。 “敬安涅塔。” 两个人就这样又开始你一杯我一杯地喝著。 话题从俄国女演员聊到法国大革命的戏剧审查,从审查制度聊到言论自由,从言论自由又聊到文学的本质。 窗外的伦敦依旧灰濛濛的,壁炉里的火渐渐暗了下去,但房间里的气氛却越来越热。 “理察,你呢?”赫尔岑已经喝得满脸通红,舌头都有些大了,“你不是也写东西吗?让我看看你最近在写什么。” 理察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外套內袋里掏出那叠被揉得皱巴巴的稿纸。 “还没写完,只有前面几章。” 赫尔岑一把抢了过去,凑到壁炉的余光下眯著眼看標题。 “《杀死一只知更鸟》?”他念了一遍,然后抬头看著理察,“一个猎人的故事?” “你看了就知道了。” 第五章 《杀死一只知更鸟》 赫尔岑低头看了起来。 理察靠在床头,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伏特加,看著赫尔岑的眉头从舒展到微蹙,再到渐渐拧成一团。 “你这段开头写的是什么地方?”赫尔岑抬起头。 “波希米亚南部的一个小镇,”理察说,“一个德意志人和斯洛伐克人混居的小镇。” “波希米亚......”赫尔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念。” 理察接过稿纸,借著壁炉的余光念了起来: “拉德尼采是一个乏味的小镇。说它乏味,並不是因为它比波希米亚的其他小镇更穷或者更脏,而是因为这里的人从出生到死亡,一切都已经被安排好了。德意志人住在镇子东边的砖房里,斯洛伐克人住在西边的木屋里,中间隔著一条不到三尺宽的水沟,却比多瑙河还要难以逾越。镇上唯一的学校只教德语,唯一的教堂只唱德语讚美诗,唯一的酒馆也只接待德意志客人——儘管端酒的和扫地的都是斯洛伐克人。” 赫尔岑听到这里,轻轻嗯了一声。 理察继续念: “我们的邻居舒尔茨先生是镇上的文书,他有一个女儿叫安娜,还有一条叫弗里茨的狗。弗里茨是一条很老的狗,每天趴在门廊下面晒太阳,对谁都摇尾巴。但镇上的人说,弗里茨只对德意志人摇尾巴,对斯洛伐克人只会齜牙。我不確定这是不是真的,因为我不太懂狗的语言,但我確定的是,舒尔茨先生对斯洛伐克人確实只会齜牙。” 赫尔岑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个开头不错,“他说,“用孩子的视角来写偏见。” 理察翻到下一页: “事情是从那年秋天开始的。舒尔茨先生家丟了一只银怀表,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据说是维也纳的工匠打的,表盖上还刻著双头鹰的纹章。舒尔茨先生发了疯似的到处找,翻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连弗里茨的狗窝都搜了一遍,但怀表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凭空消失了。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那天上午,斯洛伐克人扬·诺瓦克来他家修过屋顶。” “扬·诺瓦克是我们镇上最好的工匠,他的手艺是从他父亲那里学来的,他父亲又是从他祖父那里学来的。他们家三代人给镇上所有的德意志人修过屋顶,没有一户人家的烟囱是他们没有碰过的。但舒尔茨先生说,一定是扬偷了怀表,因为斯洛伐克人都是小偷。” 理察念到这里停了下来。 赫尔岑的表情已经变了。 “继续。”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审判是在镇上的市政厅举行的。说是审判,其实不过是舒尔茨先生和他的朋友们坐在长桌的一边,扬·诺瓦克孤零零地站在另一边。为扬辩护的是从布拉格来的一位年轻律师,他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黑色外套,说话的时候总是推一推鼻樑上的眼镜,看起来跟这个小镇格格不入。” “检察官问扬:诺瓦克先生,案发当天你是否进入了舒尔茨先生的住宅? 扬回答:是的,先生,我去修屋顶。检察官又问:你是否进入了舒尔茨先生的臥室? 扬说:没有,先生,我一直在阁楼上。舒尔茨先生站起来说:他撒谎!我亲眼看到他从臥室的方向走出来!” “没有人质疑舒尔茨先生的证词,没有人问,一个正在阁楼上修屋顶的工匠,为什么要走进主人的臥室。没有人问,舒尔茨先生当时是否真的在看他所说的那个方向。没有人问任何问题,因为答案从一开始就已经確定了,一个斯洛伐克人,在一个德意志人家里,丟了一件值钱的东西,那还能是谁干的呢?” 赫尔岑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理察,”他缓缓说道,“你写的这个......不只是波希米亚的故事吧?” 理察没有正面回答。 “你觉得呢?” “我觉得这跟俄国的农奴制是一回事,不同的只是名字——你们叫他们斯洛伐克人,我们叫他们农奴,但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一群人决定了另一群人不配拥有公正。” 理察又翻了一页。 “你还没听到最重要的部分。” 他声情並茂地念道,仿佛是在表演节目。 “我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我並不坚信我们的法庭和我们的陪审制度完美无缺、公正无私。先生们,法庭不会比坐在我面前的任何一位陪审团成员更公正,法庭只能和它的陪审团一样完善。我对诸位先生充满信心,相信你们会用理性的眼光重新审查你们听到的证词,做出一个公正的裁决,让被告和家人团聚,以上帝的名义,尽你们的职责吧!” “如果陪审团的结论是有罪,他们对被告连一眼也不会看。当陪审员进来的时候,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把目光投向扬·诺瓦克。法官逐一询问每个陪审员对裁决的意见:『有罪.....有罪......有罪....有罪』” 理察念完这些之后,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壁炉里的火已经快要灭了,只剩下几块木炭发出微弱的红光。 过了好一会儿,赫尔岑才开口。 “然后呢?” 理察翻到下一页,继续念: “扬·诺瓦克被判了三年苦役。宣判的那天,他的妻子站在法庭外面,怀里抱著他们最小的孩子,什么话也没有说。舒尔茨先生从法庭里走出来的时候,路过她身边,甚至还朝她点了点头,就像路过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后来我听父亲说,那只银怀表其实从来没有丟过。舒尔茨先生的女儿安娜告诉我,怀表一直都在她父亲的书桌抽屉里,只是他忘了放在哪里。但没有人会为扬·诺瓦克翻案,因为一个斯洛伐克人的三年苦役,不值得让一个德意志文书承认自己弄丟了东西。” “那年冬天特別冷,扬在苦役营里染了病,没能撑到来年开春。他的妻子带著三个孩子离开了拉德尼采,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镇上的人很快忘记了扬·诺瓦克这个人,就像忘记了一场无关紧要的雨。” “但安娜记得,我也记得。” “我记得那个秋天的下午,扬·诺瓦克站在法庭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粗糙的手上,那双手修过镇上每一户人家的屋顶,却没有办法为自己撑起一片遮风挡雨的瓦片。” 理察念到这里停了下来,翻到最后一页。 “我后来问父亲,为什么好人会受苦?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因为这个世界还没有好到让好人不受苦的程度。” “我又问:那我们能做什么?” “父亲说:至少不要成为让好人受苦的人。” “然后他走到窗边,望著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又说了一句。他说:理夏德,你知道吗,杀死一只知更鸟也是一种罪过。” “我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知更鸟什么坏事都不做,它不吃人们种的庄稼,不毁人们的穀仓,它只是尽情地为我们唱歌,而人们却要杀死它——这才是最大的罪过。” 理察念完了最后一页,將稿纸放在膝盖上。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赫尔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那双眼睛盯著壁炉里快要熄灭的炭火,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理察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伏特加已经喝到第三瓶了。 “理察。” 赫尔岑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俄国人站了起来,把稿纸从理察膝盖上拿过去,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没有出声,只是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跟著文字一行一行地读。 理察看著他翻页的手指,忽然有些紧张。 他写这篇东西的时候,並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想把前世读过的那个故事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讲一遍,把美国南方的种族歧视换成奥地利帝国的民族歧视,把黑人换成斯洛伐克人,把白人换成德意志人。 维也纳的宫廷说著德语,维也纳的法律用德语写著,维也纳的军队也唱著德语,而这个帝国里超过一半的人根本不会说德语。 赫尔岑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的作品,读者读完以后可能会感到愤怒,但你的读者读完以后会说不出话来。毕竟愤怒可以发泄,可以遗忘,但沉默不行,一个人一旦沉默了,他就再也无法假装自己不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让读者不得不承认,他们自己就是旁听席上那些鼓掌的人。每一个人读到陪审团做出裁决的时候,都会觉得那是不公正的,但如果你问他们——如果你当时坐在那个法庭里,你会站出来说话吗?“ 赫尔岑摇了摇头。 “没有人会。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寧愿做一个沉默的旁观者,也不愿做一个孤独的反对者。你的故事逼著他们面对这一点,这才是最残忍的地方。” 理察端著酒杯,没有接话。 赫尔岑走到他面前,把那叠皱巴巴的稿纸郑重地放在他手上。 “理察,这本书应该出版。” “出版?” “对,出版,”赫尔岑的语气不容置疑,“不只是为了奥地利人,也是为了俄国人,为了所有那些在沉默中旁观的人。这本书虽然写的是波希米亚的小镇,但它说的每一句话都適用於圣彼得堡的法庭、巴黎的沙龙、和伦敦的议会之中。” 他看著理察的眼睛。 “你应该让更多的人看到它。” 第六章 沙龙 赫尔岑不喜欢伦敦的天气,不过伦敦的沙龙还是值得称讚一二的。 这座城市有一种奇异的包容——它收容了全欧洲的流亡者、革命者、异见分子和落魄文人,然后把他们塞进一间接一间的客厅里,让他们喝著劣质葡萄酒,互相攻击对方的政治立场,最后在凌晨时分醉醺醺地拥抱在一起,宣称彼此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思想家。 今天这场沙龙是马里埃蒂办的。 安东尼奥·马里埃蒂是个义大利流亡者,马志尼的老乡,在索霍区开了一间咖啡馆,每周三晚上把店门一关,就招呼各路朋友来喝酒聊天。 说是文学沙龙,其实什么人都来——有写诗的,有办报的,有搞革命的,还有几个纯粹来蹭酒的。 赫尔岑推开门的时候,咖啡馆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將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和报刊,其中不少是萨佐诺夫从欧洲大陆偷偷运进来的违禁品,在这里都可以堂而皇之地摆在架子上。 赫尔岑环顾了一圈,发现今晚来的人比往常多了几个。 “亚歷山大!”奥加辽夫第一个发现了他,朝他招了招手,“过来坐,给你留了位置。” 赫尔岑脱下大衣掛在门边的衣架上,走过去在奥加辽夫身边坐了下来。 “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马里埃蒂说搞到了几瓶不错的波尔多,”奥加辽夫压低声音,“所以大家就都来了。” 赫尔岑接过萨佐诺夫递来的一杯酒,抿了一口,確实比上次那种酸得掉牙的玩意儿好多了。 “先生们,”萨佐诺夫举起酒杯,“敬自由。” “敬自由。”眾人纷纷举杯。 酒过三巡,话题也从天气和房租渐渐飘远了。 看著面前那个有些眼熟的波兰人,赫尔岑想起来了,他叫维托尔德,是去年从华沙逃出来的。 此时正在跟奥加辽夫討论最近一期《经济学家》上的一篇文章,说什么英国的穀物法废除以后,欧洲的粮食贸易格局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我倒觉得,”托马插了一嘴,他的俄语带著浓重的法语口音,“比起粮食贸易,更值得关注的是现在整个欧洲只有巴黎才是真正自由的地方。” 托马作为法国记者,不知道是为了想收集大新闻还是真的想报导这些流亡者的经歷,每次都会参加他们的文学沙龙,一来二去,也熟络了不少。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都点了点头。 “巴黎?別逗了,”埃米尔苦笑著摇了摇头,“路易·波拿巴那个傢伙现在正忙著清洗共和派呢,我那些还在报社的朋友,不是被关进了监狱,就是被赶出了编辑部。” “柏林也好不到哪里去,”其中一个普鲁士人接话道,他叫卡尔,是个记者,“普鲁士的审查制度比以前更严了,我上个月写了一篇关於西里西亚纺织工人罢工的报导,结果也被编辑退了回来。” “维也纳就更不用说了,”另一个奥地利人嗤笑了一声,“梅特涅虽然跑了,但那套审查制度还在,不过只是换了个名字叫新闻管理而已。” “所以说,”托马摊开双手,“整个欧洲,只有伦敦还能有些说话的权力,在这里你至少可以办报纸、印小册子、公开批评政府,不用担心半夜被秘密警察敲开门。” “那是因为英国人觉得言论自由比什么都重要,”奥加辽夫说,“至少在嘴上是这么说的。” “说到自由,”维托尔德忽然开口,“你们觉得新大陆那边怎么样?那群洋基佬不是一直標榜自己是自由之邦吗?” 话音刚落,客厅里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嗤笑声。 “美国?”卡尔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这两个字,“他们懂什么叫自由?他们的自由就是买卖黑奴的自由。” 欧洲各国早在大革命发生之前就已经陆续废除黑奴买卖了,整个西欧就只有西班牙的些许殖民地还没有废除黑奴贸易。 但不过西班牙的事情总是如此糟糕,没有这么多功夫废除奴隶制。 “说得好,”托马举起酒杯表示赞同,“一个把人当牲口买卖的国家,也好意思自称自由之邦?简直是笑话。” “而且那些人根本不懂什么叫艺术,”萨佐诺夫也加入了嘲讽的行列,“我听说纽约的剧院里演的全是些粗俗的闹剧,连一出像样的莎翁剧都排不出来,整个国家就没有一座像样的歌剧院。” “他们也不需要歌剧院,”卡尔说,“他们只需要银行和教堂,一个用来赚钱,一个用来赎罪,完美。” 又是一阵鬨笑。 赫尔岑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喝著酒,听著这些人的高谈阔论。 “亚歷山大,你怎么看?”奥加辽夫注意到了他的沉默。 赫尔岑放下酒杯。 “但有一点,我们不得不承认——至少他们尝试了。他们写了一部宪法,宣称人人生而平等,虽然他们自己並没有做到,但这个宣称本身就是有意义的。它意味著,在这个世界上,人人生而平等不再只是一句哲学家的囈语,而是被写进了一个国家的根本法律里。哪怕他们后来用奴隶制打了自个儿的脸。”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说得好听,”卡尔嘟囔了一句,“但现实呢?现实就是黑奴照样在棉花田里被鞭子抽。” “所以我才说他们没有做到,”赫尔岑点了点头,“但问题不在於他们有没有做到,问题在於——我们做到了吗?” 这话让几个人都沉默了。 “我们?”托马皱了皱眉。 “对,我们,”赫尔岑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法国人做到了吗?大革命喊了多少年自由平等博爱,结果呢?拿破崙称帝,波旁復辟,路易·菲利普那个布尔乔亚国王,现在又来了一个路易·拿破崙。德国人做到了吗?三月革命闹得轰轰烈烈,最后法兰克福国民议会连一个统一的德国都搞不出来。俄国人就更不用说了。”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没有人接话,还是维托尔德先打破了沉默。 “亚歷山大,你说得没错,我们確实没有做到,”波兰人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自豪,“但你忽略了一件事,只要波兰独立,我们就能做到,只要波兰没有独立,会有无数的波兰人前仆后继的去拯救我们的国家。” “对,”埃米尔也点了点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总要有人流血。” “流血?”赫尔岑放下酒杯,语气忽然变了,“你们觉得流血就能解决问题?” “当然不能一下子解决,但至少——” 第七章 论偏见 “当然不能一下子解决,但至少——” “至少什么?“赫尔岑打断了维托尔德的话,“至少可以让更多人死去?至少可以让更多家庭破碎?至少可以让仇恨在下一代人心中继续生根发芽?” 维托尔德的脸色变了。 “赫尔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赫尔岑站了起来,“你们一直在谈论压迫,谈论反抗,谈论流血牺牲,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些悲剧的根源到底是什么?” “根源?”卡尔推了推眼镜,“当然是专制,是暴政,是——” “不,”赫尔岑摇了摇头,“专制和暴政只是结果,不是原因。真正的原因,是群眾的漠视和偏见。” 这话一出,客厅里好几个人都皱起了眉头。 “漠视和偏见?”托马不解地重复了一遍。 “对,漠视和偏见,”赫尔岑的越说越激动,“我前几天读了一个朋友写的故事,讲的是波希米亚一个小镇上的事——一个斯洛伐克工匠被德意志邻居诬陷偷了怀表,然后被法庭判了有罪,最后死在了苦役营里。” “然后呢?”萨佐诺夫问。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赫尔岑摊开双手,“镇上的人知道他是冤枉的,但没有人站出来说话。不是因为他们害怕,而是因为他们不在乎。一个斯洛伐克的死活,跟他们有什么关係呢?他又不是德意志人。”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这就是偏见啊,”赫尔岑继续说道,“偏见让一群人觉得另一群人的苦难与自己无关。而漠视,则是明知不公正却选择沉默。你们想想,那个斯洛伐克工匠为什么会死?不是因为法官特別残忍,不是因为陪审团特別邪恶,而是因为整个小镇的人,那些普通的、甚至算得上善良的人,都觉得一个斯洛伐克人受苦是理所当然的事。” “你这话说的跟,这跟民族独立和自由有什么关係?”维托尔德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当然有关係,”赫尔岑转过身,直视著维托尔德,“你想想,如果那个小镇上的德意志人从一开始就把斯洛伐克当作平等的人来对待,如果他们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姓氏就认定他是小偷,如果他们在法庭上愿意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那场悲剧还会发生吗?” 维托尔德没有回答。 “再往大了说,”赫尔岑的语速加快了,“如果奥地利帝国从一开始就把斯洛伐克、匈牙利人、波兰人、克罗埃西亚人当作平等的公民来对待,如果维也纳的法庭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如果布拉格的学校也教捷克语,如果佩斯的议会也能用匈牙利语辩论——那还会有那么多人冒著生命危险去起义吗?” “你太天真了,”维托尔德终於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来,“你以为维也纳会主动给我们平等?他们连让我们说自己的语言都不愿意!我们在自己的土地上连用母语写一封信都要经过审查!” “我没有说维也纳会主动,”赫尔岑平静地说,“我说的是——问题的根源不在维也纳的宫廷里,而在每一个普通人的心里。” “那你的意思是,”卡尔也站了起来,脸色不太好看,“我们不应该反抗?我们应该等著偏见自己消失?” “我没有说不应该反抗....” “你就是在说这个!”维托尔德的声音提高了,“你现在坐在伦敦的咖啡馆里,喝著红酒,告诉我们问题出在群眾的偏见上?亚歷山大,你知道我的朋友在华沙是怎么死的吗?他才不是死於偏见,他是死於俄国人的炮弹!” “我知道,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俄国人可以毫无顾忌地向华沙开炮?因为对普通的俄国人来说,波兰人的死活跟他们没有关係,这就是偏见。如果每一个俄国人都把波兰人当作自己的兄弟,沙皇还敢下那个命令吗?” “那是不可能的!”维托尔德几乎是在吼了,“俄国人不可能把波兰人当兄弟!” “为什么不可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赫尔岑向前走了一步,额头顶在维托尔德的额头上。 “为什么不可能?因为偏见是天生的?因为民族之间的仇恨是无法消解的?因为人天生就要分出我们和他们?”他摇了摇头,“不,偏见不是天生的,偏见是教出来的。既然可以教出来,就可以被改变。” “那需要多长时间?”一旁的卡尔讽刺地问,“一百年?两百年?在我们等待偏见消失的这段时间里,还要有多少人去死?” 赫尔岑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他知道卡尔说得没有错,改变偏见需要时间,而在这些时间里,还会有无数的人受苦死去,但仅仅依靠起义和流血,换来的也只是新的压迫。 法国大革命推翻了国王,迎来了拿破崙,1848年的革命赶走了梅特涅,换来的不过是新的专制,波兰人起义了三次,而每一次失败都让仇恨更深了一层。 “我不知道需要多长时间,”赫尔岑声音低了下来,“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们只想著用暴力推翻压迫者,而不去改变產生压迫的土壤,那我们推翻的只是一个暴君,换来的是另一个暴君。” “產生压迫的土壤?”埃米尔皱著眉,“你是指什么?” “偏见,”赫尔岑说,“是偏见让一个奥地利人觉得匈牙利人低人一等;是偏见让一个俄国人觉得波兰人不配拥有自己的国家;是偏见让一个英国人觉得爱尔兰人天生就该挨饿。只要这种偏见存在一天,不管你推翻多少个暴君,新的压迫都会像野草一样长出来。” 维托尔德重重地坐了回去,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忍受什么。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咬著牙说,“我们波兰人爭取独立的斗爭,跟偏见是一回事?” “我没有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维托尔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把我们的独立运动跟那些压迫者的偏见混为一谈,好像我们爭取自由也是在製造仇恨一样!” “我说的不是你们的独立运动,”赫尔岑试图解释,“我说的是。” “你说的就是!”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是一个叫做拉约什的匈牙利人,“赫尔岑先生,你坐在伦敦的安全地带,告诉我们暴力反抗是错的,告诉我们应该去改变偏见,可是当奥地利的炮弹落在佩斯的时候,能保护我的家人吗?” 赫尔岑张了张嘴,但没有说出话来。 拉约什站了起来,走到赫尔岑面前,声音在发抖。 “我的兄弟死在了维也纳的绞刑架上,我的姐姐在逃亡的路上被哥萨克骑兵追上,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是死是活,你告诉我,我应该去改变他们的偏见?” 咖啡馆里一片死寂。 赫尔岑看著拉约什通红的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问题在於,他们说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件事,维托尔德和拉约什在谈论的是当下的生存,而赫尔岑在谈论的是长远的改变。 两者並不矛盾,但在情绪激动的时刻,没有人愿意听对方把话说完。 奥加辽夫看出了局面正在失控,连忙站起来打圆场。 “先生们,先生们,大家冷静一下,”他举起酒瓶,“酒都快喝完了,再来一瓶?” 维托尔德拿起自己的大衣,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拉约什犹豫了一下,也跟著站了起来。 “维托尔德!”赫尔岑叫了一声。 波兰人在门口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说的没错,偏见不是一天能改变的,”赫尔岑的声音很轻,“但如果连改变偏见的勇气都没有,那我们跟那些沉默的旁观者又有什么区別?” 维托尔德没有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壁炉里的火苗晃了晃。 赫尔岑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 第八章 挚友 “好了好了,大家別这么严肃,“奥加辽夫还试图维持局面,“亚歷山大就是那个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奥加辽夫,別再说了。”一旁围观的马里埃蒂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安东尼奥,”奥加辽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你....” “赫尔岑先生,“马里埃蒂从吧檯后面走了出来,“请你离开这里吧,你侮辱了这些绅士们的心血。” 赫尔岑愣了一下:“什么?” “请你离开我的咖啡馆,”马里埃蒂重复了一遍。 咖啡馆里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说话。 “安东尼奥,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马里埃蒂的义大利口音在激动的时候变得更加明显,不断比划著名手势,“妈妈咪呀,你只是告诉我们,我们的斗爭是错的?我们应该去改变偏见,而不是反抗压迫?” “我没有说你们的斗爭是错的...” 马里埃蒂的声音提高了,他走到赫尔岑面前,“你说偏见才是根源,你说暴力只会带来新的暴君——那我问你,我的祖国呢?” 他的手指向窗外,一直指向遥远的亚平寧半岛。 “拉德茨基的军队去年刚镇压了我们的起义,成千上万的义大利人死在了战场上,你告诉我,我应该去改变奥地利人的偏见?” 马里埃蒂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復情绪:“当你说偏见才是根源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对那些正在被炮弹炸死的人来说,你的偏见论又有什么意义?” 赫尔岑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並不后悔自己说了那些话,但咖啡馆里的那些人,赫尔岑竟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的感觉。 奥加辽夫看了看赫尔岑,又看了看马里埃蒂,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赫尔岑只好拿起掛在衣架上的大衣,推开门,走进了伦敦的夜色里。 外面的风比他预想的冷,索霍区的街道上湿漉漉的,刚下过一场雨,路灯的光在石板路上碎成一片一片,赫尔岑裹紧了大衣,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亚歷山大!” 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赫尔岑回过头,看到萨佐诺夫正朝他跑过来,大衣都没来得及扣好。 “你....”萨佐诺夫跑到他面前,弯著腰喘了几口气,“你怎么突然就走了?我刚才去拿大衣,回来就看见你不见了。” “你不用出来找我,“赫尔岑说,“你回去吧,別让马里埃蒂连你也赶出来。” “我什么时候听过你的话?”萨佐诺夫走到他身边,弯著腰喘了几口气,“况且,你把围巾给落下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深灰色的围巾,递了过来。 “谢谢。” “嗯。” 两个人站在街角,谁也没有先迈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萨佐诺夫走近了一步,“你以前在莫斯科的时候,在彼得堡的时候,你从来不会....你从来不会这样说话。什么偏见啊,什么漠视啊,什么改变土壤啊...你什么时候开始说这些的?” 萨佐诺夫看著他,等待著一个回答,但赫尔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是认真的,”萨佐诺夫的语气不像是在质问,更像是在困惑,“就算是在莫斯科的时候,你比谁都激进,比谁都敢说,奥加辽夫还开玩笑说你是我们当中最有可能被流放的那一个,但你可不会在那种场合说那种话。” 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確定答案;也许是因为自己也是俄罗斯人;他的同胞也在向华沙开炮;他的同胞也在镇压起义;而他坐在伦敦的咖啡馆里,假装自己跟那些人没有一点关係。 “我一直都没有变,”赫尔岑缓缓开口开口,“从莫斯科搬到伦敦以来,一直都没有变过。你还记得在麻雀山的时候吗?” 萨佐诺夫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当然记得,我们站在山顶上,对著整个莫斯科发誓,要为俄国的自由献出一切。” “对,”赫尔岑说,“那时候我们觉得自由很简单,只要推翻沙皇,建立共和国,一切就都好了。就像法国人做的那样。” 他停顿了一下。 “但法国人推翻了国王,迎来了拿破崙。拿破崙之后是波旁,波旁之后是奥尔良,奥尔良之后又是波拿巴——他们换了一个又一个政府,但底层的人民还是一样穷,一样没有权利。” “所以你觉得暴力革命是错的?”萨佐诺夫问。 “不,我没有觉得暴力革命是错的,”赫尔岑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光有暴力革命是不够的。” 他踢开脚边的一颗石子,看著它滚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然后我就开始想,是不是我们一开始就问错了问题?” “什么意思?”萨佐诺夫问。 “我们一直在问怎么推翻暴君,”赫尔岑说,“但我们从来没有问过暴君是怎么產生的。我们一直在问怎么贏得自由,但我们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有人会失去自由。” “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年轻人,他写了一个故事,”赫尔岑说,“讲的是波希米亚一个小镇上的事,一个斯洛伐克工匠被冤枉,整个小镇的人都知道他是冤枉的,但没有人站出来。” “就是你今晚说的那个?” “对,”赫尔岑点了点头,“我读完以后,整整一夜没有睡著。不是因为那个故事有多悲惨,而是因为我们就是那些旁观者。” 他转过身,面对著萨佐诺夫。 “尼古拉,那些人不是坏人。他们去教堂做礼拜,他们给邻居帮忙,他们在圣诞节给孩子们买礼物——但他们眼睁睁看著一个无辜的人被送进苦役营,他们明明可以做些什么,可是为什么会觉得这件事跟自己无关呢。” 萨佐诺夫沉默了。 “这就是偏见最可怕的地方,”赫尔岑说,“仇恨跟它比可要好上不少。” 他们走过了滑铁卢桥,河面上的雾更浓了,远处的议会大厦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所以你今晚才会说那些话,”萨佐诺夫终於明白了,“你不是在否定他们的斗爭,你是在说,光靠斗爭不够。”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赫尔岑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推翻一个暴君容易,改变一千个人的偏见难。但不改变偏见,推翻多少暴君都没用,新的暴君会从同样的土壤里长出来。” “但你也看到了,”萨佐诺夫轻声说,“他们听不进去。” “我知道,”赫尔岑苦笑了一下,“我大概是最不擅长说服別人的人了。” 萨佐诺夫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確实不擅长,你总是把道理说到最极端,然后逼別人选边站。你今晚要是换个说法,也许马里埃蒂就不会赶你走了。” “换个什么说法?” “比如,你可以说偏见和斗爭都很重要,而不是把偏见说成是唯一的根源。你可以说改变偏见是长远的目標,而斗爭是眼前的必要。你没必要把两件事对立起来。” 赫尔岑他不得不承认,萨佐诺夫说得有道理。 但他也知道,如果今晚他换了一种说法,那些人也许不会生气,但他们也不会真正去思考偏见的问题。 有时候,只有把话说绝了,才能让人停下来想一想。 “也许吧,”赫尔岑说,“但我这辈子大概也学不会圆滑了。” “那倒也是,”萨佐诺夫笑了一声。 他们继续沿著河堤走著,雾气越来越浓,街灯的光芒越来越暗。 “尼古拉,”赫尔岑忽然停下脚步。 “嗯?” “谢谢你追出来。” 萨佐诺夫没有回答,只是把围巾紧了紧,继续往前走。 第九章 告別 在伦敦的流亡者圈子里,消息的传播速度比泰晤士河的潮水还快。 赫尔岑在马里埃蒂咖啡馆的那番话,经过七八个人的转述,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有人说赫尔岑宣称所有民族独立运动都是徒劳的,有人说他说革命者比暴君更可怕,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表示赫尔岑当场宣布自己不再支持任何武装起义。 当然,也没有人在乎真假,流亡者的生活太无聊了,他们需要谈资爭论,需要在异国他乡的漫长夜晚里找到一些能让自己热血沸腾的东西。 至於那些话到底是不是赫尔岑说的,那有什么关係呢?重要的是它足够刺激,足够极端,足够让一桌子人在喝完酒以后还能拍著桌子吵到凌晨。 赫尔岑就这样在流亡者的小圈子里出了名,有人嘲笑他,有人痛恨他,也有人偷偷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绝不会当眾承认。 赫尔岑本人倒是不太在意这些。 自从那天晚上被赶出马里埃蒂的咖啡馆以后,他反而更安静了,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那间狭小的公寓里写作,偶尔出门也是去邮局取信或者去书店买纸。 但对於理察来说,又是另外一种局面。 离家出走的时候身上没带几个先令,在赫尔岑这里蹭吃蹭住了一个多月,虽然赫尔岑从来没有提过钱的事,但理察也不是那种脸皮厚到毫无知觉的人。 每天早上赫尔岑出门买麵包的时候,理察都会觉得脸上发烫。 所以当那封信送到的时候,理察正坐在窗台边发呆,琢磨著是不是该去找份工作——虽然他实在想不出自己除了写小说和花钱以外还能干什么。 他拆开信封,一张匯票从里面滑了出来,飘落在桌面上。 两百英镑。 理察差点从窗台上摔下来。 两百英镑是什么概念?一个体面的中產阶级家庭——比如银行职员或者初级律师,一年的收入也就这个数,一个熟练工匠不吃不喝攒上五六年也未必能攒到的数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理察把匯票翻来覆去,確认这不是印刷错误。 身为贵族真好啊,理察在心里感嘆了一句,这才展开那封信。 “亲爱的理察: 希望你一切安好。我们已经搬离了伦敦,现在住在布赖顿的布伦兹维克露台42號。这里的空气比伦敦好得多,你母亲的肺病也有所缓解,只是她仍然时常念叨你。 隨信附上两百英镑的匯票。弗朗茨皇帝陛下即位以后,恢復了我们家族名下的財產和名誉,你在维也纳的帐户也已经解冻,这笔钱也是你应得的。 另外,我注意到最近伦敦的报纸上並没有出现你的讣告,这让我感到十分欣慰。请继续保持这个良好的状態—毕竟,如果你不幸英年早逝,你的爵位和財產就只能留给你的弟弟们了,而我相信你並不希望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好好照顾自己。 你的父亲” 不过,他又看了一遍信里那句话:“弗朗茨即位以后……” 弗朗茨即位了? 理察皱起了眉头。 毕竟在他的记忆里,弗朗茨即位应该还要再晚一些,难道是自己记错了? 算了,理察把信折好,塞回信封。管他什么时候即位的,钱到手了就行。 他把那张匯票举到窗前,对著光看了看,两百英镑,够他在伦敦体体面面地过上好一阵子了。 有了钱,第一件事就是——不能再赖在赫尔岑这里了。 这一段时间以来,赫尔岑几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作,每天只有送饭的时候才能听到他屋里传来翻纸的沙沙声。 要不是放在门口的食物过一阵子就变成了空盘子,理察还真以为人已经死在里面了。 理察敲了敲赫尔岑的房门。 “亚歷山大,还活著吗?”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椅腿摩擦地板的声音。 “什么事?” “我收到家里的信了,”理察说,“我父亲寄了钱过来。我打算搬出去,找个地方住。” 赫尔岑站在门口,头髮乱糟糟的,眼圈发青,手指上沾著墨水,看起来像是三天没睡过觉。 “你要走了?” “嗯,”理察点了点头,“在你这里蹭了一个多月了,再蹭下去我自己都过意不去。” 赫尔岑看了他一眼,开著玩笑说道。 “你终於想起来了?我还以为你打算住到我被房东赶出去为止。” “我哪有那么厚脸皮。” “你確实有,“赫尔岑靠在门框上,“不过没关係,你走了我还能多出点地方放稿纸。” 理察笑了一声,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几枚先令放在桌上。 “这些是这一个多月的伙食费,你先收著。” 赫尔岑看了一眼那几枚硬幣,没有推辞,点了点头。 “你打算住到哪里去?” “到处看看唄,毕竟伦敦这么大,总能找到合適的房子。” “那你得小心点,”赫尔岑说,“伦敦的房东可不是什么善茬,尤其是对外国人,你一说话就知道你不是英国人了,到时候房租至少得多付两成。” “拜託,我的英语口音有这么差吗?” “das good。”赫尔岑学著理察的口音说著,“你知道红狮酒馆吗?” 理察摇了摇头。 “在舰队街附近,”赫尔岑说,“很多德国流亡者在那里聚集,有些刚到伦敦的人会在那里交换租房信息。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红狮酒馆,“理察记下了这个名字,“谢了。” “不客气。” 赫尔岑转身回到房间里,过了一会儿又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这个给你,”他把小册子递给理察,“我最近写的一些东西的草稿,你之前说想看的。” 理察接过来翻了翻,是几篇关於俄国社会结构的文章。 “你这字……”理察苦笑,“你知道我的俄语没这么好的。” “那可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理察把小册子揣进口袋,整理好自己的行李——其实也没什么行李,就是几件换洗衣服。 “我安顿好以后,会请你来做客,”理察说。 “我非常期待那一天,”赫尔岑伸出手,“不过你最好找个大点的地方,我这个人不喜欢挤。” 理察握住他的手,然后用力拥抱了一下。 “保重,亚歷山大。” “你也是,理察。” 理察走下楼梯,推开公寓的大门,走进了伦敦的街道。 赫尔岑从窗户露出头来朝著下面大喊挥手:“別忘了还我那几先令!” “你刚才不是收了吗!” “那算是利息!” 理察笑著摇了摇头,挥手告別。 第十章 红狮酒馆 酒馆里面比他想像的大得多,儘管外面看著破旧不堪,內部的装潢却格外有伦敦特色。 一进门就看到镶嵌著黄铜边的巨大吧檯,吧檯后面还立著大面镜子,將煤气灯的暖光反射到酒馆的每一处角落,显得一种热闹非凡的感觉。 整个酒馆里面充斥著各种各样的语言,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烩汤,在同一个空间里翻滚碰撞。 每一张桌子都是一个独立的小王国,说著自己的语言,討论著自己的话题,对隔壁桌的动静充耳不闻。 吧檯后面站著一个胖乎乎的酒保,留著两撇精心打理过的八字鬍,正在用一块不太乾净的抹布擦杯子。 “晚上好,先生,”酒保打著招呼,“要来点什么?” “给我来杯啤酒吧,要是你能来几片酸黄瓜就更好了。”理察说。 “先生您来自德意志?是普鲁士人,还是巴伐利亚人?”酒保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了。 理察点了点头。 “啊,原来是巴伐利亚人。“酒保放下抹布,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道,“你们巴伐利亚人对啤酒可是有要求的,我知道,我知道。一般的玩意儿可糊弄不了你们。” 理察忽然明白了,这傢伙一听他是德国人,就知道德国人对啤酒挑剔,故意挑了最贵的来宰他。 理察张了张嘴,想说换一杯便宜的,但酒保已经把瓶盖撬开了。 算了,反正口袋里有两百英镑,先好好享受一下。 理察接过酒杯,靠在吧檯边上,一边喝著啤酒一边打量著四周。 说实话,他对酒馆这种地方素来没有什么好印象。 这大概要归功於他前世读过的那些小说,左拉的《小酒店》,狄更斯的《巴纳比·拉奇》。 在那些书里,酒馆从来不是什么体面的地方,它是穷人逃避现实的避难所,是醉汉打架斗殴的角斗场,是家庭破碎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左拉笔下那个洗衣女工綺尔维丝,就是在小酒店里一步一步滑向深渊的;而狄更斯笔下的伦敦酒馆,更是充斥著暴民、骗子和隨时可能爆发的骚乱。 当然,眼前这家红狮酒馆並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目前还没有。 “第一次来?”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理察转过头,看到一个留著浓密络腮鬍子的男人正坐在吧檯的另一端,面前摆著一杯喝了一半的黑啤酒。 他的鬍子浓密得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灰色的眼睛,正饶有兴致地打量著理察。 理察礼貌性地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大鬍子见状,也失了兴趣,耸了耸肩,转回去继续喝自己的酒。 理察把注意力转回到吧檯上。他来这里不是为了交朋友的,他是来找房子的。 他把酒杯放在吧檯上,朝酒保招了招手。 “还有什么事,先生?”酒保凑了过来。 “我想打听个事,“理察从口袋里掏出几枚先令,放在吧檯上。 他下午特意去英格兰银行换的零钱,两百英镑的匯票先取出来五英镑的现钞和一堆零散的先令,此刻终於派上了用场。 “你认识什么德国人吗?想找合租的那种。” “德国人?”他把先令收进口袋,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先生您可算问对人了。这地方一半以上的客人都是德国人,想找合租的肯定不少。” 酒保朝角落里努了努嘴:“那边那桌,全是德国人。” 理察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角落里坐著四个人,围在一张不大的圆桌旁,桌上摆满了啤酒杯和菸斗。 理察把酒杯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朝酒保招了招手:“给他们那桌送几杯啤酒过去。” 酒保挑了挑眉:“什么啤酒?” “最便宜的那种就行。” 酒保嘴角抽了抽,大概在想这位巴伐利亚先生怎么对自己那么好,对別人那么抠门,而后酒保麻利地接了四杯最便宜的淡啤酒,放在托盘上端了过去。 理察靠在吧檯边,假装在看墙上的旧报纸,用余光盯著那桌人。 果然,当酒保把啤酒放下的时候,那四个人都愣住了。 “我们没有点这些,”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说,“是不是送错了?” 酒保朝理察的方向指了指:“是那位先生请你们的。” 四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理察朝他们举了举空酒杯,微微点了下头。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留著短鬍子的红脸膛男人站了起来,朝理察招了招手。 “嘿!既然你请了酒,不如过来一起坐坐?” 理察等的就是这句话,而后便拿起自己的空杯子和外套,走了过去。 “不介意我插一脚吧?” “当然不介意,”红脸膛男人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一个位置,“请人喝酒的人,永远受欢迎。我叫弗里茨,来自巴登。” “理察,“他在桌旁坐了下来。 “这是奥托,”弗里茨指了指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普鲁士人,来自柯尼斯堡。” 奥托推了推眼镜,朝理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那是海因里希,”弗里茨又指了指坐在对面那个沉默寡言的金髮男人,“来自汉诺瓦。” 海因里希微微抬了抬下巴,没有说话。 “还有我,”最后一个开口的是个年轻人,看起来比理察还小一两岁,脸上带著一种初出茅庐的锐气,“我叫卡尔,萨克森人。” 他们用德语聊天,但每个人的德语都不太一样,理察听著他们聊天,偶尔插几句嘴。 就这样热烈的聊了一会儿,理察觉得气氛差不多了,便把话题往自己需要的方向引了引。 “说起来,你们有没有认识的人在找室友?我刚到伦敦不久,正在找地方住。” “找室友?”弗里茨想了一下,“你问对人了,我们倒是知道有好几个人在找室友呢。” “是啊,”卡尔也点了点头,“上礼拜还有个符腾堡人在找室友呢,不过已经找到了。” “还有个黑森人,”奥托推了推眼镜,“在卡姆登那边租了一间房子,正在找人分摊房租。” “那个人怎么样?”理察问。 “还行吧,挺安静的,不怎么说话,”奥托想了想,“就是有点抠门,连蜡烛都要算著用。” “那还好,”理察笑了一下,“我也能接受。” “还有个法兰克福人,”弗里茨也加入了討论,“在切尔西那边,房子不错,就是远了点。那个人人挺好的,就是有点……怎么说呢……” “话多,”卡尔替他说完了,“特別话多,我跟你说啊,你跟他住一块儿,他能从早说到晚。” 几个人笑了起来,理察也跟著笑,顺便又问了地址,在心里暗暗记下。 但就在这时候,奥托忽然停下了笑。 第十一章 还地域歧视上了 但就在这时候,奥托忽然停下了笑。 他盯著理察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等一下,“奥托说,“你的口音……” 理察心里咯噔了一下。 “听起来不像是巴伐利亚人,”奥托的语气变了,变得冷淡了不少,“倒是有点像奥地利人。” 这话说出来,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弗里茨和卡尔对视了一眼,海因里希依然没有说话,只是放下了酒杯。 “是奥地利人又怎么样?”理察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无所谓。 奥托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在胸前。 “很抱歉,我想请你离开,就算你请了我们喝酒,但我想在座的各位没有人想跟奥地利人说话。”奥托摇了摇头。 “你说什么?”理察听到这话有些难以置信,刚想说些什么,反倒是弗里茨抢先开口了。 “奥托,你这话就过分了,”弗里茨皱著眉,“人家好心请我们喝酒,你这是什么態度?” “礼貌?”奥托推了推眼镜,“你就帮他说话吧,谁不知道你们巴登跟维也纳穿一条裤子?” 要理解奥托为什么对奥地利人有这么大的意见,得从三十多年前说起。 1815年,拿破崙战爭结束以后,欧洲列强在维也纳会议上重新划分了德意志的版图。 曾经由三百多个大小邦国组成的那个神圣罗马帝国已经不復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三十九个主权邦国组成的鬆散联盟——德意志邦联。 在这个邦联里,奥地利是当之无愧的老大哥。 毕竟哈布斯堡家族世世代代担任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自从拿破崙解散了帝国以后。 他们又顺理成章地当上了德意志邦联的主席国,在法兰克福的邦联议会里,奥地利代表坐在主席的位置上,主持著整个德意志的事务。 而普鲁士在拿破崙战爭之后拿到了莱茵兰和威斯特伐利亚,一跃成为德意志世界第二大强国, 一个越来越强大的普鲁士,怎么可能甘心永远做奥地利的小弟? “我不是帮著谁说话,”弗里茨的声音把理察拉回了现实,“我只是觉得,大家都是从德意志出来的,都在伦敦这种地方还要分什么奥地利人普鲁士人,不觉得可笑吗?” “可笑?”奥托冷笑了一声,“弗里茨,你说得倒是轻巧。” “当初拿破崙来的时候,是谁在莱比锡流的血?是谁在滑铁卢衝锋的?是我们普鲁士人。可结果呢?维也纳会议上,奥地利人坐在主席的位置上,好像他们才是打败拿破崙的首要功臣。” 他端起啤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奥地利凭什么能代表德意志?他们的帝国里德意志人连三分之一都不到,我看都算不上一个德意志国家。” 理察放下酒杯,他本来不想捲入这种爭论的,但他现在作为一个奥地利人,怎么能不为自己的祖国发声。 “你说的倒是好听,“理察看著奥托,“奥地利帝国里德意志人不到三分之一,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奥地利同时统治著那么多民族,才更理解怎么把不同的人团结在一起。” “德意志世界又不是只有普鲁士人,你们每一个邦国都有自己的传统和骄傲,谁来领导你们,靠的可不是谁的军队更多。” 奥托拍著桌子站起来:“你凭什么说奥地利能够领导德意志!” “你瞧,你急什么。“理察说,“德意志邦联之所以存在,是因为邦国们愿意坐在一起商量事情,而不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奥地利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可不是因为拳头大,是因为大家信任她能维持平衡。” “平衡?”奥托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这两个字,“你管那叫平衡?维也纳会议以后,奥地利拿到了什么?伦巴第-威尼西亚、加利西亚、达尔马提亚。普鲁士拿到了什么?莱茵兰、威斯特伐利亚、萨克森的一部分,谁在整合德意志,谁在为自己的帝国添砖加瓦,一目了然。“ 弗里茨忍不住了。 “奥托,你这话我就听不下去了。什么叫做普鲁士拿莱茵兰是为了德意志?別逗了,你们想要莱茵兰的工业和煤矿,要威斯特伐利亚的人口和市场,跟德意志有什么关係?你们普鲁士人什么时候把別的邦国的利益放在自己前面过?” “我们不需要把別人放在前面,”奥托的声音提高了,“只要普鲁士强大了,整个德意志就强大了,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 “奥托说得没错,“卡尔的声音不大,语气十分坚定。“普鲁士组建的关税同盟,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吗?” 萨克森王国在德意志邦联里是个特殊的存在。 它曾经是拿破崙的盟友,战后被普鲁士吞掉了五分之三的领土,剩下的部分虽然保住了王国的名號,但在普鲁士和奥地利之间只能小心翼翼地走钢丝。 不过近些年,隨著普鲁士主导的关税同盟越来越成功,萨克森的经济利益越来越向柏林靠拢。 “等一下,”弗里茨举起一只手,“卡尔,你说关税同盟,那不恰恰证明了普鲁士根本没把邦联放在眼里。关税同盟是普鲁士自己搞的,还把奥地利排除在外,这难道不是在分裂德意志吗?” 所谓关税同盟,是普鲁士在1834年牵头建立的一个自由贸易区,涵盖了德意志邦联的大部分邦国,但唯独不包括奥地利。 而在关税同盟內部,商品可以自由流通,关税统一徵收,这极大地促进了德意志北部的经济发展。 但奥地利被排除在外,这意味著德意志世界在经济上正在分裂成两个阵营,一个是以普鲁士为首的北德意志,另一个是以奥地利为首的南德意志。 “分裂?”奥托嘶吼著嗓子,“弗里茨,你管这叫分裂?关税同盟让货物可以在十八个邦国之间自由流通,让商人们不用在每一个边境关卡停下来交税,让工厂主可以把鲁尔的煤炭卖到巴伐利亚而不用付三遍过路费,你管这叫分裂?” “你说得好像普鲁士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德意志,“理察放下酒杯,语气平静,“不过是想用柏林来取代维也纳罢了。” “而且,”理察继续说,“你说普鲁士是德意志人的国家?那莱茵兰的天主教徒呢?东普鲁士的波兰人呢?柏林管他们的时候,跟维也纳管匈牙利人有什么区別?別把普鲁士说得那么纯粹,你们不过是用德意志这三个字来包装自己的野心罢了。” 桌上的气氛陡然紧张了起来。 奥托语气听起来有些急躁:“你们奥地利人,总是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你们觉得德意志就应该由维也纳来领导,你们觉得那些小邦国就应该听你们的话,你们觉得整个中欧都是哈布斯堡家的后花园。” “奥托,”弗里茨终於忍不住了,“你有些话太过分了。” “过分?”奥托转向弗里茨,“我哪里说错了?” 弗里茨放下酒杯,认真地看著奥托。 “你说奥地利人不算德意志人,这话你自己信吗?你不能因为政治上的分歧,就否认他们是德意志民族的一部分。” “政治上的分歧?”奥托嗤笑了一声,“弗里茨,你来自巴登,你们巴登人当然帮奥地利人说话。” “我帮理察说话是因为他在这里是客人,“弗里茨的语气也硬了起来,“不是因为巴登跟奥地利走得近,这是两码事。” “是吗?”奥托摇了摇头,“巴登在邦联里哪次投票不是跟著维也纳走的?你们南德那些邦国——巴登、符腾堡、巴伐利亚——哪次不是站在奥地利那一边?” 弗里茨的脸涨红了。 “那是因为普鲁士从来就没把南德当自己人!你们普鲁士人总觉得除了你们自己,其他德意志人都是附属品。你们所谓的德意志统一,说白了就是让全德意志都听柏林的话,跟维也纳做的有什么区別?” “区別大了,”奥托的声音提高了,“普鲁士至少是真正的德意志国家,我们的领土、我们的人民、我们的文化,全都是德意志的。奥地利呢?奥地利是一个多民族帝国,德意志人在你们那儿连一半都不到!让一个德意志人只占少数的帝国来领导德意志,你觉得这合理吗?” 这確实是德意志领导权之爭的核心问题——奥地利帝国太大了,大到德意志人只是其中眾多民族之一。 如果由奥地利来领导统一的德意志,那德意志的利益就要跟匈牙利人、捷克人、波兰人的利益妥协,而普鲁士虽然只是一个区域性的大国,但它至少是一个以德意志人为主体的国家。 谁领导德意志,谁就决定德意志的未来,普鲁士想要一个以德意志民族为核心的国家,而奥地利想要维持它那个多民族帝国的框架。 这两个目標根本就是矛盾的。 “好了好了,”海因里希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你们吵来吵去,有什么意义呢?” 奥托脸色铁青:“你们汉诺瓦人真是把英国人的模样学的淋漓尽致,就只会和稀泥吗?” 汉诺瓦作为维也纳会议后建立的王国,本身的目的就是英国国王为了恢復在拿破崙战爭中失去的汉诺瓦领地, 他们深受大不列顛的影响要大於德意志诸国的影响,甚至与大不列顛及爱尔兰联合王国组成共主邦联直到1837年。 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英国皇室为了跟德国撇清关係,直接宣布將英国王室名和王室父系的家族名称改为温莎王朝,不再採用萨克森-科堡-哥达家族。 理察也附和奥托的话,阴阳怪气说著:“可別这么说,要不是维多利亚女王是女性,海因里希早就变成英国人了。” 这就是德意志。 三十多个邦国,三十多份心思,表面上说著同一个语言,骨子里各怀鬼胎。 普鲁士想要领导权,奥地利也想要领导权,南德想要自保,小邦想要生存,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打算,却谁也不肯承认。 他们把这种利益之爭包装成民族大义,包装成德意志统一的崇高理想,好像谁支持自己那一方,谁就是爱国的;谁反对自己那一方,谁就是叛徒。 但说到底,这不过是群贵族在爭夺一张椅子的坐权罢了——至於坐上去以后对普通老百姓有什么好处,谁也不在乎。 不过,跟一群刚认识的人解释这种事,有什么意义呢? 而在酒馆中的其他人,也並没有被这群来自德意志各地的人的爭论所打扰,毕竟在他们眼中,只不过是一群德国人在喝醉耍酒疯罢了。 (不太会插图,所以先將配合本章说的內容的图片先放在这里) 【图中的內容是《柏林与罗马之间》,俾斯麦在左,教皇在右,摘自德国讽刺杂誌《kladderadatsch》,1875年。波普:“坦白说,最后一步对我来说很不愉快;但游戏依然没有失败。我还有一个非常漂亮的秘密招式。”俾斯麦:“那也是最后一个,然后你几个动作后就会被结合——至少在德国是这样。”】 第十二章 天上掉馅饼 理察忽然觉得这杯啤酒索然无味,以后还是不要跟这群流亡者混了。 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刚才还在跟一群刚认识不到两个小时的陌生人打听合租的事情?还是跟一群政治立场完全对立的陌生人? 合租这种事,最基本的前提就是大家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而不至於掀桌子,这要是住到一起,怕是每天早上起来都得先吵一架才能开始新的一天。 理察穿上外套,朝弗里茨点了点头。 “谢了,今晚的酒不错,但我得走了。” “这么快?“弗里茨有些意外,“不再坐坐?” “不了,”理察看了一眼奥托那桌,普鲁士人正低著头喝酒,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我觉得我继续待在这里,对大家都不太好。” “那行吧,”弗里茨也站了起来,“你要是以后在伦敦有什么事,可以来红狮找我,我基本上每周都来。” 理察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当他经过奥托那桌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句德语粗口 “typisch?sterreicher” 在这间吵闹的酒馆里,奥托的声音不算很大,理察却偏偏听得一清二楚,循声望去,就看见那个普鲁士人正端著酒杯,一脸不屑地盯著他。 理察抬起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然后朝奥托晃了晃,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奥托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du verdammter——” 后面的话被一连串德语脏话淹没了,理察一个字也没听清,但他也不在乎。 他推开酒馆的大门,伦敦的夜风迎面扑来,带著泰晤士河特有的腥咸味。 合租这条路看来是走不通了。 毕竟合租要冒著太大的风险了,除非是跟自己的熟人合租在一起,如果是什么半路上认识的陌生人。 要么政治立场跟你水火不容;要么生活习惯让你抓狂;要么话多得能从早说到晚;要么贪小便宜斤斤计较,跟这些人住在一起,还不如睡桥洞呢。 而且说到底,理察现在口袋里揣著两百英镑,又不是付不起房租,何必委屈自己去跟人合租?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理察停下脚步,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 既然合租不靠谱,那就老老实实找房產中介吧,说起房產中介,他倒是想起了一件事。 他们一家刚到伦敦的时候,住的那间皮姆利科区的房子,就是通过朋友介绍找的。 当时那个朋友推荐了一家房產公司,名字他记得不太清楚了,好像是叫什么……切斯特顿? 对,就是切斯特顿,理察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隱约记起了更多细节。 那家公司在伦敦算是老牌的房產中介了,专门做中高档住宅的租赁和买卖,皮姆利科、切尔西、梅菲尔那一带不少房子都是经他们手出租的。 不过现在已经是晚上了,房產中介肯定早就关门了,只能明天再去。 他得先搞清楚切斯特顿的办公室在哪儿,理察努力回忆著,好像是在……圣詹姆斯那一带?还是河岸街? 他记不太清了,毕竟当初跟中介打交道的是家里的管家,他自己从来没去过那间办公室。 没关係,明天一早去问就行了。伦敦这么大,一家叫切斯特顿的房產公司,总不至於找不到。 理察回到赫尔岑的公寓,赫尔岑把钥匙留给了他,让理察在找到新房子之前先住著。 理察轻手轻脚地走到沙发上躺下,盯著天花板发呆。 也不知道写的小说该怎么发稿出去,能要一个好价钱吗?而且这本书写出来会不会迎合大眾市场呢,要不要先写点大伙都爱看的东西。 理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 算了,不想了。明天去找切斯特顿,把房子的事情解决掉,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理察闭上眼睛,在伦敦又一个灰濛濛的夜晚里沉沉睡去。 ....... 第二天一早,理察就被窗外的敲窗人给吵醒了。 伦敦从来不是一个安静的城市,尤其是在早晨,送牛奶的、卖报纸的、赶著去上班的,各种声音从街上涌进来。 理察揉了揉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简单洗漱一下,便走出公寓。 伦敦的早晨跟昨晚一样灰濛濛的,好在没有下雨。 他拦了一辆马车,问车夫知不知道一家叫切斯特顿的房產公司。 车夫想了想,说河岸街好像有这么一家,但不確定是不是理察要找的那间。 “那就去河岸街。” 马车在石板路上顛簸了大约二十分钟,理察在河岸街下了车。 河岸街是伦敦最繁忙的街道之一,两旁挤满了各种店铺和办公室,从出版社到律师事务所,从咖啡馆到裁缝铺,什么都有。 理察沿著街道走了一阵,终於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和一家书店之间找到了那家店。 门一开,一个中年男人就从柜檯后面迎了上来,速度快得像是早就等在门后似的。 “早上好,先生!”那人伸出一只手,脸上堆满了笑容,“我是这家店的经理,霍布斯·切斯特顿,很高兴为您效劳。” 理察握了握他的手。 “理察·冯·克莱门斯,”理察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我想租一间房子。” “克莱门斯先生,请坐请坐,”霍布斯热情地把他引到柜檯前的一把皮椅上,又转身倒了一杯水递过来,“您是刚到伦敦的吧?一个人住还是一家人?您有什么具体的要求吗?地段、面积、预算?” “我想租一个单间,”理察想了想,“最好不要太偏了。” 霍布斯翻了几页登记簿,仔细检索一番。 “单间的话……”他用手指点著列表往下划,“目前手头有的单间,大都在东区或者萨瑟克那边,东区您大概不太想去,萨瑟克倒是有几间还算体面的,就是有点太靠近乡村了。” 他抬起头,看了理察一眼。 “恕我直言,克莱门斯先生,那些地方恐怕不太合適您。” “那你觉得什么合適?” 霍布斯合上登记簿,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要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我手头倒是有一处房產,不在列表上,但我觉得非常適合您。” “什么房產?” “在布卢姆茨伯里区,一套不错的联排住宅。” 布卢姆茨伯里位於伦敦西北部的一片区域,住著不少律师、医生、大学教授和中等收入的文人——说白了,就是中產家庭聚居的地方,治安也不错。 “联排住宅?”理察有些意外,“我说的只是单间。” “我知道,我知道,”霍布斯摆了摆手,“但您听我说完。那片联排住宅是去年刚建好的,三层楼,带一个小花园,前门临街,后门通巷子。客厅、餐厅、厨房在底层,两间臥室在二层,三层还有两间可以做书房或者客房。” 他顿了顿,观察著理察的表情。 “关键是价格。” 霍布斯伸出一只手,竖起四根手指。 “一年四十英镑。” 理察愣了一下。 四十英镑?一年?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帐,伦敦市中心一间像样的单间,一年租金大约在二十到二十五英镑之间,而一整栋联排住宅,才四十英镑? “这个价格……”理察看著霍布斯,“是不是搞错了?” “没有搞错,”霍布斯摇了摇头,笑容不变,“而且说实话,这个价格还有商量的余地。房东急著出手,如果您诚心要租,三十五英镑也不是不可能。” 三十五英镑一年,租一整栋三层楼的联排住宅? 理察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按照市场价,布卢姆茨伯里区的联排住宅,一年租金至少在六十到八十英镑之间。三十五英镑,几乎是半价了。 但理察没有立刻答应。 他当然心动,而是因为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天上不会掉馅饼。 这么便宜的房子,肯定有问题,但话又说回来,都这个价格了,又能有什么问题呢? 霍布斯看出了他的犹豫,连忙补充道:“理察先生,我知道这个价格听起来好得不像真的,但確实是有原因的。” “那片住宅是新建的,周围的基础设施还没有完全跟上,附近有一处工地正在施工,白天会有些噪音。另外,那一片的住户还不够多,街道照明也不如市中心完善,晚上稍微暗了一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些都是暂时的,再过一年半载,等工地完工、住户多了,价格肯定会涨上去。现在租下来,其实是最好的时机。” 理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点噪音问题算得了什么,前世住在高架桥旁边早就习惯了。 不过,他很快就想到了另一件事, 一整栋联排住宅,三层楼,五六个房间——他自己一个人住,未免也太浪费了。 但如果把多余的房间租出去呢? 理察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三十五英镑一年,如果他把二层的两间臥室和三层的两间房分別租出去,每间按市场价收个十到十五英镑一年——那就是四十到六十英镑的收入。 也就是说,別人帮他交了房租,他还能净赚一笔。 当个二房东,何乐而不为呢? “那我想先看看房子。”理察说。 “当然,当然,”霍布斯立刻站了起来,从衣架上取下帽子和外套,“我现在就带您过去。布卢姆茨伯里离这里不远,坐马车大概一刻钟。” 第十三章 厕所革命 切斯特顿先生办事效率很高,不到十分钟就安排好了一切,他让店里的伙计看门,自己则陪理察一起坐马车。 马车从河岸街出发,沿著白厅一路向南,穿过议会大厦前的广场,然后拐上了一座横跨泰晤士河的桥,桥上的风很大,河面上漂著几艘运煤的驳船,黑烟从烟囱里冒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理察靠在车窗边,看著窗外的风景,过了桥以后,马车驶入了布卢姆茨伯里的地界。 “布卢姆茨伯里可是个好地方,克莱门斯先生,”他坐在理察对面,帽子端端正正地扣在膝盖上。 “大英博物馆就在那边,您知道吧?去年刚搬过来的,气势恢宏,整个伦敦都找不出第二座那样的建筑。还有伦敦大学也在附近,所以那一带住著不少学者和文人,素养高,治安也好。” “那怎么房租这么便宜?不会有什么问题吧!”理察装作一副恼怒的样子。 “没...没没,只是这一片最近还在发展。”霍布斯连忙指了指窗外,“这一带就是布卢姆茨伯里的南边了,再往前走两个街区就到了。” 理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著窗外。 街上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了,偶尔有一两个佣人模样的女人匆匆走过,怀里抱著採买的篮子,脚步快得像是怕在街上多待一秒。 路边的店铺关了大半,剩下的几家叶门可罗雀,店主们百无聊赖地靠在门框上,看见马车经过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最让理察在意的,是那些掛在门前写著出租和出售的牌子。 几乎每隔几户人家就有一扇门上掛著这样的牌子,有的用白漆刷在木板上,有的用粉笔写在纸上贴在窗户上,还有一块乾脆就是用红墨水写在旧报纸上,歪歪扭扭地钉在门框上。 理察数了数,光是他视线所及的范围內,就有六七块。 “霍布斯先生,”理察指了指窗外那些牌子,“这一带搬走的人好像不少?” 霍布斯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哦,那个啊。”他摆了摆手,“很正常的,克莱门斯先生。布卢姆茨伯里这片区域是近几年才开发出来的,有人搬进来,也有人搬走,都是寻常事。” 他顿了顿,似乎感觉没有什么说服力一样,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伦敦哪条街上没有几户掛牌出租的?您去切尔西看看,去梅菲尔看看,哪都这样。” 马车又走了一小段路,终於停了下来。 “到了,”霍布斯推开车门,率先跳了下去,“克莱门斯先生,请。” 理察下了马车,站在路边打量著眼前的街道。 街道两旁是一排整齐的联排住宅,红砖外墙,白色窗框,每一栋都长得差不多,像是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门前的台阶打扫得还算乾净,但有几户人家门上的铜牌已经蒙了一层绿色的铜锈,显然很久没人打理了。 霍布斯走到其中一栋门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咔噠一声打开了门。 “请进,克莱门斯先生。” 门厅不大,但挑高够高,显得还算宽敞,黑白相间的地砖铺得整整齐齐。 “底层是客厅和餐厅,”霍布斯在前面引路,“厨房在地下室,您先看看客厅吧。” 客厅在门厅的左边,面积不算大,但一扇落地窗把街上的光引了进来,显得亮堂,就连壁炉都是新砌的。 理察点了点头,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然后指了指墙角一根铜管。 “这是什么?” 霍布斯眼睛一亮,像是终於等到了展示的机会。 “啊,这个....”他快步走过去,拧开了铜管末端的一个阀门,“克莱门斯先生,您看好了。” 水流从铜管里哗啦啦地涌了出来,流进下方的白色瓷盆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拧开水槽上方的一个铜质旋钮,哗啦一声,水从龙头里涌了出来。 “瞧见了吗?”霍布斯满脸得意,“这栋屋子已经接入了自来水,是南华克与沃克斯霍尔水务公司的管道,您只需要拧拧水龙头,水就出来了。您再也不用僱人去公共水站挑水,也不用存雨水洗衣服了。” 他把龙头关上,又拧开,再关上,再拧开,仿佛怕理察没看清楚似的。 霍布斯偷偷瞥了他一眼,大概是在期待理察露出那种第一次见到自来水的人特有的惊奇表情,但理察什么也没给他。 他见过太多第一次见到自来水的人了,那些人要么惊得合不拢嘴,还有人会蹲在水龙头下面直接就喝了起来。 可这位克莱门斯先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好像拧开水龙头出水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不过霍布斯也没太在意,毕竟有钱人的见识跟普通人不一样,也许人家在维也纳早就用过自来水了。 “不过有一点要注意。”霍布斯收起了炫耀的语气,换上了一副认真脸,“水务公司不是全天供水的,每天只在固定时段来水——一般是早上六点到八点,傍晚五点到七点。” 他指了指天花板的方向。 “屋顶上有一个蓄水箱,供水公司来水的时候,水会先灌进水箱里,然后再从水箱往下流到各个水龙头。所以来水的时候您得確保水箱的阀门是打开的,让它灌满。等供水停了,水箱里的水就够您用一整天的。” 理察点了点头,这些他都知道,跟那些老旧小区的供水方式差不多,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就是得养成习惯。 伦敦的自来水供应一直是个大问题,直到十九世纪中叶,大部分普通家庭的用水还是靠公共水站或者水车送过来的,能在家拧龙头就出水,那可是妥妥的奢侈品。 霍布斯领著理察走上楼梯。 “二楼的臥室都配上了带冲水系统的小隔间,”霍布斯推开房间內的一扇门,脸上的得意劲儿又上来了,“克莱门斯先生,您可得看看这个。” 霍布斯走到那个陶瓷器具旁边,像变魔术一样伸手往旁边一根绳索上一拉。 “这个是抽水马桶,克莱门斯先生。您看,上面这个水箱,一拉这根链子——” 轰隆一声,水从水箱里冲了下来,在马桶里转了一个漩涡,哗啦一声冲走了。 “这就冲乾净了,”霍布斯转过头,满脸期待地看著理察,“不用倒夜壶,不用去外面的茅房,就在自己家里,一拉链子,乾乾净净。怎么样?” 理察盯著那个抽水马桶,眼眶忽然有些发酸,霍布斯注意到了理察的变化,心里一阵得意。 贵族又怎样?维也纳这种乡下地方哪里比得上伦敦,这可是最新的马桶。 可他不知道的是,对於理察来说,总算是见到一样真正能改变他的生活的东西了。 再也不用去闻那个让人窒息的茅坑味了,再也不用大半夜举著蜡烛踩著泥地去上厕所了,再也不用跟那些苍蝇和蛆虫共处一室了。 说起来,很多人可能觉得马桶这种东西上不了台面,但厕所革命其实是人类文明进步最直观、最深刻的体现之一。 在人类歷史上的绝大部分时间里,排泄物的处理方式几乎没有任何进步,但在那之后的一千多年里,欧洲人处理粪便的方式基本上就是倒出窗外。 即便是现在的巴黎和伦敦,街上到处都是从窗户泼出来的秽物,以至於走路的人不得不靠墙根走,或者打著伞出门。 到了十九世纪,隨著城市化进程加速,伦敦的人口爆炸式增长,但卫生设施远远跟不上。成千上万的人挤在一起,粪便和污水直接渗入地下,污染了水源,也正是霍乱等传染病反覆爆发的根本原因。 1848年,也就是去年,英国终於通过了《公共卫生法》,开始强制推行城市下水道系统和抽水马桶的安装,但法律的通过和实际的执行之间,永远隔著一道鸿沟。 像布卢姆茨伯里这种新建的住宅区,可算是赶上了好时候啦。 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不取决於它最富有的人住什么样的宫殿,而取决於它最贫穷的人用什么样的厕所。 霍布斯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就知道您会喜欢,布卢姆茨伯里这一片,有抽水马桶的房子可不多。” “好了,咱们再看看地下室吧,”霍布斯领著理察走下楼梯,穿过门厅,拐进了一条通往地下室的窄道。 地下室的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开在接近天花板的位置,勉强透进来一点天光,霍布斯划了根火柴,点燃了墙上的煤气灯,昏黄的光把地下室照得影影绰绰。 地下室比他想像的要大,但大部分区域都被一层黑色的煤灰覆盖,墙角堆著几袋煤,旁边的炉灶上落满了煤灰,连灶台上那口铁锅的锅盖都蒙著一层灰。 煤灰和厨房放在同一个空间里,这让理察有些无语。 也就是说,做饭的地方和烧煤的地方之间没有任何隔断,煤灰会飘进锅里,飘进麵粉里,飘进每一道菜里。 难怪这个时代的英国菜难吃,光是这厨房的环境就已经输在了起跑线上。 “这地下室……”理察指了指那层煤灰,“平时都是这样的?” “哦,这个啊,”霍布斯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都是这样的,克莱门斯先生。佣人每天会打扫的,您不用担心。” “如果您觉得不满意的话,”霍布斯连忙凑上来说,“装修一下都是没有问题的,比如说在厨房和煤堆之间砌一堵隔断墙,或者把炉灶换成新式的,这些都可以跟房东商量,费用也不高。” 他搓了搓手,一脸期待地看著理察。 “克莱门斯先生,您觉得这栋房子怎么样?还满意吗?” 第十四章 奸商霍布斯 “租。” 霍布斯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隨即脸上绽放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容。 “太好了!克莱门斯先生,您做了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速度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事实上,他確实早就准备好了。合同上的条款、金额、日期,全都填得整整齐齐,只等著理察签上名字。 理察翻了一遍合同,没什么问题,三十五英镑一年,押一付一,租期一年,期满可续。 他拿起霍布斯递来的钢笔,在合同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霍布斯看著那个签名,像是生怕理察反悔似的,立刻把合同收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放进公文包里。 “克莱门斯先生,钥匙在这里,一共三把——大门、后门、地下室。有什么问题隨时来河岸街找我。” 理察接过钥匙,目送霍布斯几乎是连跑带跳地离开了这栋房子。 他站在门厅里,听著大门关上的声响,忽然觉得有点奇怪——霍布斯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不像是做成了一笔生意的喜悦,倒像是甩掉了一个烫手山芋的庆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不过理察没有多想。 从今天起,这栋三层楼的联排住宅就是他的家了。 ...... 一个星期后,理察坐在客厅的壁炉旁边,端著一杯热茶,骂骂咧咧。 “霍布斯这个奸商,怎么就让我占到便宜了。” 理察搬到布卢姆茨伯里的第二天,就发现每天早上都会有捂住口鼻的人,把他的那些“亲切友好”的邻居们,盖上白布一个接一个拉走。 就算再傻的人都知道大事不妙,赶紧衝出去问那些搬运工发生了什么。 这才得知了整个街区都爆发了瘟疫。 理察听到確切疾病后,反倒是放下心来,回到了屋里。 还以为是天花、肺结核、麻疹、斑疹伤寒、鼠疫呢,原来只是霍乱啊。 怪不得霍布斯为什么那么急著出手,怪不得这么多人掛牌出租,怪不得房租便宜得像白送一样。 说到底,霍布斯虽然隱瞒了霍乱的事,但也不算完全骗他,只是没告诉他,这个便宜是有代价的。 不过,霍乱对理察的影响並不大。 理察喝了口热茶,吃了块小饼乾,心想这有什么好怕的。 只需要把水煮开,霍乱就拜拜。 可惜,在如今的医学界中,关於霍乱的起因,主流意见是所谓的瘴气理论,想著只需要捂著口鼻就可以降低传染的风险。 这个理论认为,像霍乱、鼠疫、斑疹伤寒这类传染病,都是通过空气中的瘴气传播的——什么是瘴气呢?就是那些从腐烂的有机物、污水坑、墓地和沼泽里散发出来的恶臭气体。 这个理论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毕竟瘟疫爆发的地方通常確实很臭,伦敦的贫民窟里到处是污水和垃圾,空气里瀰漫著让人作呕的气味,据此推断,只要闻到臭味,就有可能染病。 但瘴气理论有一个致命的漏洞:它无法解释为什么住在同一条街上的人,有的染病有的没有;为什么有些人天天闻著臭气却活得好好的,而有些人只是路过就倒下了。 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霍乱根本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通过水。 可惜,这个道理要等到1854年,才会被一个叫约翰·斯诺的医生用证据证明。 不过话说回来,理察之所以喝开水,倒不是因为他在前世学过什么流行病学,纯粹就只是习惯问题。 即便是幼年在维也纳的时候,也执意让管家烧好开水,或者是煮沸过的牛奶。 而那些直接拧开水龙头就喝的人,可就遭了老罪了。 理察放下茶杯,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又来了一辆板车,几个穿著粗布衣服的人正从隔壁那栋房子里抬出一具被白布裹著的尸体。板车上已经躺了三具了,他们小心翼翼地把第四具放上去,然后拉著车朝远处走去。 倒也不是理察冷漠无情,只是他能做什么呢? 总不能挨家挨户敲门告诉他们別喝生水吧?就算他这么说了,谁会信?没有確切的证据证明,一切都是民科啊。 理察嘆了口气,回到壁炉旁边坐下,盯著跳动的火苗发呆。 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一阵敲门声忽然响了起来。 理察愣了一下,这种时候,谁会来敲门?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朝门外看去——虽说是猫眼,不过是用铜片挡著的小孔罢了。 门外站著一个人身著深灰色的外套,头上戴著一顶同样灰色的礼帽,用手帕捂住了口鼻,正低著头在手里的小本子上写著什么。 “您好,先生,请问您是?” “先生您也好,”那人放下手帕,“请问你是这栋房子的住户?” “是的,”理察点了点头,“有什么事吗?” 那人抬了一下礼帽,而后做起了自我介绍:“我叫约翰·斯诺,是伦敦皇家外科医学院的成员,在西敏市医院工作,目前我来负责调查这个街区的霍乱的情况。” “哦!原来是斯诺先生,”理察非常热情地將约翰邀请进屋。“放心,我这屋里没有病人。” 斯诺犹豫了一下,大概是在考虑进屋是否安全,毕竟整条街都在闹霍乱,而他是来调查的,又不是来串门的。 但想到既然主人都邀请了,不进屋倒是有点不太礼貌,这才点了点头,跨过门槛走了进来,理察关上门,领著斯诺走进客厅。 “请坐,”理察指了指椅子,“要来杯茶吗?” “不了,谢谢,”斯诺在椅子上坐下,掏出小本子,“我来这里是想问你几个问题,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请说。” “你是什么时候搬到这里来的?”斯诺问道。 “大约一个星期前。” “一个星期前,”斯诺重复了一遍,飞快地写下来,“那这一周以来,您或者您家里的人有没有出现过腹泻、呕吐的症状?” “没有。” 斯诺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著理察,似乎在確认说的是否是真话,毕竟如果確诊的话,是要给这栋房子做隔离记號的。 “完全没有?” “完全没有。” 斯诺在本子上记下了什么,眉头微微皱起,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按理说,整条街都在闹霍乱,这栋房子里的人不可能独善其身,除非他根本就没有接触到传染源。 “斯诺先生,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第十五章 喝水自由是旧世之人意想不到之事 “斯诺先生,”理察开口了,“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斯诺抬起头,有些意外:“当然可以。” “你是来调查霍乱的?” “是的。” “那你调查了多久了?” “从这波疫情开始,”斯诺说,“大约两周了。” 理察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你调查下来,有什么发现吗?” 斯诺犹豫了一下,大概是在考虑该不该跟一个陌生人討论自己的调查结果,但理察那双眼睛里只有纯粹的好奇,没有任何別的意思,於是斯诺还是开了口。 “目前的主流观点认为霍乱是通过瘴气传播的,”斯诺的语气很谨慎,毕竟在陈述一个他暂时不完全认同的结论,“但我在调查中发现了一些……不太一致的地方。” “比如?” “比如,”斯诺翻了一页笔记,“我注意到一个现象,在同一个街区里,住在同一栋楼的人,有的染病有的没有。如果真的是瘴气传播的话,同一栋楼里的人呼吸著同样的空气,应该都会感染才对。” 理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还有一个现象,”斯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统计了这附近几条街的病例分布,发现有些房子整户人都病倒了,有些房子却一例都没有,这些房子之间隔得並不远,空气也没有什么区別。” “那你认为是什么原因?”理察问。 斯诺沉默了几秒。 “我目前还没有確切的结论,“他最终说,“但我有一个……假设。” “什么假设?” 斯诺看了理察一眼,似乎在衡量要不要说出来,在医学界,质疑大家都公认的理论可不是什么受欢迎的事,几乎等同於跟整个伦敦的医学老资歷作对。 “我觉得,”斯诺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件大逆不道的事,“霍乱可能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 “哦?”理察挑了挑眉。 “我注意到一个规律,”斯诺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上面画著一张简陋的地图,標满了密密麻麻的圆点和叉號,“染病的人似乎集中在某些区域,而这些区域跟另一些区域之间,最大的区別不是空气,而是……” 他停顿了一下。 “而是什么?” “水源。” 理察差点没忍住。 水源!他终於说到水源了! 但理察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装作若有所思的样子。 “水源?这倒是个有意思的想法。”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离经叛道,”斯诺连忙解释,“但你看——”他指著那张手绘地图,“这片区域的供水是南华克与沃克斯霍尔水务公司,而那片区域的供水是另一家公司。染病率最高的区域,恰好就是南华克与沃克斯霍尔供水的区域。” 查德低头看了看那张地图,上面的圆点和叉號密密麻麻,但仔细看確实能发现一个规律——圆点(代表病例)集中在地图的某一侧,而叉號(代表无病例)集中在另一侧。 “不过,”斯诺嘆了口气,“光凭这些还远远不够。我需要更多的数据,更多的证据,才能证明我的假设。” 理察忽然涌起一股恶趣味、 要不要告诉他呢? 告诉眼前这个正在苦苦追寻真相的医生——你的假设是对的,霍乱就是通过水传播的,你只需要证明南华克与沃克斯霍尔水务公司的水源被粪便污染了就行了? 只要一句话,就能让约翰·斯诺提前证明自己的理论,提前拯救成千上万条人命。 但理察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对劲。 首先,他一个非医学生凭什么知道这些?凭什么对霍乱的传播途径比伦敦皇家外科医学院的成员还清楚?就算斯诺不追问,別人也会追问,到时候他怎么解释? 其次,就算他告诉了斯诺结论,没有证据又有什么用?科学不是靠预言推进的,是靠证据。 斯诺需要的是数据,是实验,是那些能让人信服的铁证——而这些东西,不是理察动动嘴皮子就能变出来的。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理察不確定自己应不应该改变歷史。 是的,提前证明霍乱的水传播理论,可以拯救无数人的生命。但歷史的蝴蝶效应是不可预测的,谁知道这一个改变会引发什么样的连锁反应?也许斯诺提前成名,会改变整个英国公共卫生政策的走向,也许…… 算了,想太多了。 理察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袋,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眼前的对话上。 不过,虽然不能直接告诉斯诺答案,但给他一点小小的提示,应该不算过分吧? “斯诺先生,”理察放下茶杯,“你刚才说水源可能是关键,那我想问一个问题。” “请说。” “这栋房子的自来水,是南华克与沃克斯霍尔水务公司供应的,对吧?” “是的,”斯诺点了点头,“整个布卢姆茨伯里这一片都是。” “那你知道他们的水是从哪里取的吗?” 斯诺愣了一下,想了想:“是泰晤士河,南华克与沃克斯霍尔的水厂在泰晤士河南岸,直接从河里取水。” “泰晤士河,”理察重复了一遍,然后指了指窗外,“你知道泰晤士河上游有多少个排污口吗?” 斯诺的笔停了下来,似乎是摸到了什么东西,想说什么,但又没有说出来,整个人表情像是“我之前怎么没想到”的样子。 伦敦的排污系统在现在基本上等同於没有,成千上万吨的粪便和污水每天直接排入泰晤士河,而南华克与沃克斯霍尔水务公司又从泰晤士河里取水供应给千家万户。 也就是说,伦敦人喝的水里面,混著伦敦人自己排出的粪便,这听起来像是个噁心的笑话,没办法,这就是现实。 如果印度人来到了现在的泰晤士河,怕是觉得跟老家的恆河没差吧。 “你喝这个街区里的水吗?”斯诺忽然问道。 “喝啊,”理察摇了摇头,“不过,我只喝烧开的水。” 斯诺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了起来。 “斯诺先生,”理察又问,“你调查过的那些病例里,有没有人是不喝生水的?” 斯诺的笔又停了,他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种理察很熟悉的东西——前世那些做科研的同事们发现线索时特有的感觉。 斯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客厅里只有壁炉里木柴噼啪作响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板车軲轆碾过石板路的声响。 “克莱门斯先生,”斯诺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非常感谢你的配合。你的……问题,给了我一些新的思路。” “不客气,”理察也站了起来,“希望你能早日找到答案。” 斯诺走到门口,忽然又转过头来。 “你说你只喝烧开的水,这是为什么?” 理察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模稜两可的回答。 “个人习惯而已。” 斯诺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再追问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戴上帽子,走出了大门。 理察关上门,回到客厅,重新在壁炉旁边坐下。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於是起身把茶倒掉,重新烧了一壶。 等水烧开的时候,理察靠在壁炉边,盯著那壶水冒出的蒸汽发呆。 理察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几个问题,会不会对斯诺產生什么影响。 也许什么都不会改变,斯诺依然要花五年时间去收集证据,去跟整个医学界对抗,去一点一点地证明那个所有人都觉得荒谬的结论。 也许,那几个问题会在斯诺的脑子里种下一颗种子,让他在某个深夜突然从床上坐起来。 想起那个奥地利人问他的问题,然后他会在笔记本上写下新的调查方向,会比歷史上更早地找到那些关键的证据。 也许..... 理察把开水倒进茶杯,看著茶叶在热水中翻滚舒展。 管他呢,种子已经种下了,至於能不能发芽,那就看斯诺自己的造化了。 也许情况正在好转,也许只是他自欺欺人。 但理察选择相信前者,毕竟,春天总会来的。 理察实在想像不到,每天不用提前接水將那些絮状物用布过滤沉淀以后,再用低剂量漂白粉的消毒和木炭过滤一遍的生活该有多美好啊。 第十六章 《百万英镑》 舰队街,查普曼与霍尔出版社门口。 一个留著络腮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门廊下,每隔几秒钟就看一次怀表。 他叫塞繆尔·霍尔,查普曼与霍尔出版社的合伙人之一,也是今天负责接待理察的编辑。 理察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已经是两点二十了。 “霍尔先生,非常抱歉,我...” “克莱门斯先生,”霍尔把怀表啪地一声合上,“我还以为你们奥地利人会跟瑞士人一样守时呢。” “实在是抱歉,我遇到了一些意外。” “意外?”霍尔挑了挑眉,“什么样的意外能让一个人迟到整整二十分钟?” “一位医生来我家调查霍乱的情况,”理察说,“我不好打断他。” 霍尔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霍乱这个词在伦敦確实有让人闭嘴的效果。 “行了,进来吧,”霍尔推开出版社的门,“我已经替你泡了茶,不过现在大概也凉了。” 理察跟著霍尔走进出版社的会客室,在一张深棕色的皮沙发上坐下。 会客室不大,装潢考究,墙上掛著几幅版画,书架上摆著他们出版社近年来的出版物——狄更斯的小说占了最显眼的位置。 霍尔在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说实话,克莱门斯先生,如果不是赫尔岑先生愿意给你写推荐信,我今天不会在这里等你。” “你的手稿呢?我们速战速决吧。”霍尔伸出手。 理察从皮包里取出那叠手稿,递了过去。 霍尔接过来,隨便看了几眼,一副乱糟糟的样子,更不对这个年轻人抱有什么期待了。 【那一年,正当二十七岁,在纽约的一位股票经纪人手下,我充当一名办事员,对证券交易所的各项交易手续无不熟练。在这世上我孤身一人,別无依靠,只能全凭自己的聪明才干和清白声誉在世途站稳脚跟,巴望有一天终於走上成功之路。对於这么一个人生前景我很知足了。 每逢星期六下午,交易所收盘之后,时间就全属於我了。我经常在海湾里驾著一艘扬帆的小游艇消磨时间。有一天,我胆子也大了些,驾著小艇越驶越远,终於漂流到大海去了。 天快要黑了,我几乎绝望了,正这时候,一艘驶往伦敦的双桅小帆船把我救了起来,这是一次路程遥远、风急浪高的航行。他们让我充当一名普通水手,在船上干活,抵消搭船费。 船到伦敦,我上得岸来,一身衣服已是破破烂烂,口袋里只剩了一块钱,这一块钱为我提供了二十四小时內的饮食住宿。那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我既没有东西下肚,也无处可以容身。 到了第三天上午,大约十点钟左右,我衣不蔽体,饿著肚子,拖著步子,正沿著波特兰广场走去,有一个小孩子,由保姆牵著走过,孩子隨手把一只梨子扔到了阴沟里——只咬过一口的一只又大又香甜的梨子。 不用说,我挪不开步子了,我渴望的眼光盯住了那丟弃在泥浆中的珍宝。我的嘴角在淌著口水,我的肠胃在呼唤它,我整个生命在哀求它。可是每次我走前一步,想要去捞取它了,总是有过路人一眼看穿了我心怀鬼胎。我呢,不用说,当即挺直了身子,若无其事似的,装得根本没把那个梨子放在眼里过。 就是这么尷尬的情况,却不断地来了一遍又一遍,我硬是没法把那只梨子拿到手。到最后我给逼得无可奈何,再也顾不得丟脸出丑了,正准备衝过去把梨子抢到手就走,忽然我身后有一扇窗子给托起来了,只听得有一位绅士在窗畔嚷道:“请进来吧。”】 霍尔有些惊讶地翻了一页。 【诸位也许记得,英格兰银行曾经发行过两张票面各为一百万镑的大钞,那是准备专用於与某国办理一项公家的交易。也不知为了什么缘故,只有其中的一张用上了,隨后註销了;另一张呢,始终妥藏在银行的金库里。 好吧,现在这兄弟俩在閒谈中,谈著谈著忽然扯到了假定有这么个外地人,品德高尚、又聪明懂事,漂泊来到伦敦,举目无亲,身无分文,只有那一张百万英镑的钞票,又无法说明白这钞票他是怎么得来的,那么他会落到怎样一个命运呢? 老大说他只落得活活饿死;老二说没有的事。老大说他不能到银行(或其他机关)要求兑现,否则他会当场给逮捕。 兄弟俩就这么爭论不休,后来老二说了,他愿意拿出两万英镑打个赌:无论如何,那个人凭著那张百万英镑的大钞,把三十天的生活打发过去,绝不会有牢狱之灾。 老大接受了他的打赌。老二於是就到银行去把那张大票面的钞票买下来。瞧,这就是英国人的作风:说到做到。 接著他口授了一封信,由他的书记用圆润漂亮的字体录下来。兄弟俩於是在窗口守了一整天,注意有哪个合適的人出现,好把那封信交给他。】 理察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偷偷观察著霍尔的表情,见他一副想停又停不下来的样子,理察就知道稳了,一切都稳了。 霍尔翻到了下一页,他的目光似乎吸在了手稿上,嘴唇还在微微翕动。 【“我要一些火腿和鸡蛋,一大块上好的炸牛排,加上所有的配菜,再浇上浓浓的汁!” “这得花不少的钱。”服务员没好气地对说我说著“我知道!另外再来一大杯冰啤酒。” 嘿,你没看到我当时的吃相呢!最后我吃到终於塞不下去了,就拿出钞票,摊平了,扫了一眼,这一下我差些儿晕过去了吗,面额一百万的英镑!我的头脑在直打转。 想必我坐在那儿直发愣,对著那张钞票直眨眼,足足有一分钟之久,我这才回过神来。首先引起我注意的是那饭店老板。他一双眼睛牢牢地盯著那张钞票,他发呆了,像个木头人。他整个身心都流露出一种诚惶诚恐,已是动弹不得了,哪怕动一个手指、移一个脚步都不行。我马上抓住这时机,採取了唯一合理的、行得通的办法——我把那张钞票向他递了过去,满不在乎地说道: “请你给我找钱吧。” 这句话把他恢復成一个正常的人,千百遍的连声说对不起,他可无法兑换这张大钞呀。我把钞票送过去,他却碰都不敢碰一下。他很想看这张钞票,盯著它看,如饥似渴地看,仿佛无论怎么看也解不了他的馋似的;可是他却又只顾往后退缩,不敢碰一下——那张大钞神圣不可侵犯,他这么个泥土坯子,怎能用俗手去褻瀆它呢。 我说道:“真抱歉——如果这让你不方便。可是我没有別的办法了,只能请你兑换一下吧——除此之外,我身边一无所有了。” 可是他却回说:那毫没关係!他很乐於把那区区一小笔饭钱掛在帐上,下次光临时再结算吧。我说可能有好一段时间不会再到附近这一带来了。他却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有这耐性;还说如果我想吃些什么,只管隨时来好了,而且可以继续掛帐,爱掛多久就多久,悉听尊便。】 霍尔又翻了一页,手指的动作变得小心翼翼,像是怕翻快了会错过什么。 【一两天之后,伦敦的人们得知了在那一个月中,我凭著那百万英镑的大钞,前前后后所经歷的遭遇,以及最后的收场结果;他们是否找到了话题,是否津津乐道,谈得好不起劲呢。有那么一回事。 我那波希霞的爸爸把那张够交情、够热诚的大钞拿回到英格兰银行兑换开了,银行在票面上加盖了“註销”的印章,当作一份礼品赠送给他。他呢,在我们的婚礼上又作为一个纪念品送给了我们。 从此以后,这张配上了镜框的钞票掛在我家最神圣的位置上,从没挪动过。想想吧,是它让我获得了我的波希霞。要不是借它的光,我怎么能在伦敦呆得下去呢?怎么能作为嘉宾在公使的招待会上露脸呢?也就永远没有和她相见的机会了啊。所以我总是这么说:“可不,在你眼前的,分明是一张百万英镑的大钞,可是它呀,出世以来,从没动用它购买过什么东西,只除了一次——那次呀,我到手的是稀世珍宝,付出的却只及它的价值的十分之一。”】 霍尔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被人从一场美梦里粗暴地叫醒,又像是吃了一顿好菜却发现最后一道甜点还没上桌。 “就这些?” “目前就只有这些,后面还有一些內容,但还没有写完。” 霍尔盯著他看了几秒钟,先前的那些不耐烦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编辑发现好稿子时特有的急切。 “你什么时候能写完?” 理察心里暗暗得意,但表面上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很快,霍尔先生,如果愿意连载的话,我一个星期內就可以交稿。” 还好自己想明白了,一开始,他確实打算把《杀死一只知更鸟》的手稿交给出版社,但后来他还是改了主意。 原因很简单,一个没有任何名气的外国人,拿著一本关於民族歧视的小说去找英国出版社,谁会认真看? 况且英国人自己还在歧视爱尔兰人呢,而且作为一个奥地利人好像也没有什么资格跑来跟他们讲民族平等。 所以理察换了个思路,先写几本大眾喜欢看的东西,打响名气,等站稳了脚跟,再把自己真正想写的东西拿出来。 理察打算將那些讽刺小说通过连载的方式一一出版,日后还可以做成合集再捞一笔。 第十七章 待价而沽 “不过,克莱门斯先生,我得先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请说。” 霍尔的语气从刚才的兴奋中冷静下来,换上了一副生意人的面孔:“在决定是否出版之前,我需要看到完整的手稿。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理解。” “理解就好,”霍尔话锋一转,“既然你人都来了,我倒是可以先跟你聊聊出版的事。省得你写完以后两眼一抹黑,连自己该拿多少钱都不知道。” 理察点了点头,这倒是他想了解的。 毕竟在前世,出版业的规则他多少知道一些——版税、首印量、电子书权益、影视改编权,这些概念他多少有些印象。 但那是二十一世纪的出版业,跟现在的英国出版业能是一回事吗? “你对我们英国的出版业了解多少?”霍尔问。 “不多,”理察坦率地说,“我在维也纳的时候接触过一些出版上的知识,但英国的出版规则好像跟大陆上的不太一样。” “那我就从头给你讲讲。” 霍尔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翻了几页,然后合上放在桌上,大概只是做个样子,他显然对这些东西烂熟於心。 “目前英国的出版方式,大致有三种。” “第一种,买断版权。也就是说,你把手稿的版权一次性卖给出版社,我们付你一笔钱,从此以后这本书的盈亏都跟你没关係了。卖得好,赚的是出版社的钱;卖得不好,亏的也是出版社的钱。你拿了钱就走人,乾净利落。” “买断的话,一般能拿多少?” “看情况,”霍尔说,“像你这种没有名气的新人作者,第一本书的买断价通常在一百到一百五十英镑之间。如果书卖得好,出版社再版的时候可能会给你补一点,但那是人情,不是义务。” 理察在心里算了一笔帐——一百到一百五十英镑,差不多是一个中產家庭大半年的收入,听起来似乎不少,但如果这本书成了畅销书呢?那他岂不是亏大了? 霍尔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嘴角微微翘起。 “我猜你在想,万一书卖得好,买断岂不是亏了?” 理察没有否认。 “所以有了第二种方式。”霍尔竖起第二根手指,“利润对半分。也就是说,出版社承担所有的出版成本——纸张、印刷、装订、发行、gg,全部由我们出。等书卖出去以后,先从收入里扣除这些成本,剩下的利润,你拿一半,我们拿一半。” “听起来比买断划算。” “理论上是这样,”霍尔点了点头,“但这里面有个门道——出版成本的核算。纸张、印刷、装订这些硬成本倒是好算,但发行费、仓储费、gg费这些软成本,怎么算可就是出版社说了算了。我见过不少作者拿到对帐单的时候,发现所谓的利润薄得跟纸一样,扣完成本以后几乎什么都不剩。” “所以利润对半分听著好听,实际上……” “实际上,”霍尔摊了摊手,“大部分新人作者拿到的钱跟买断差不多,有时候甚至更少。因为买断至少有个保底,利润分成可没有保底这一说——书卖不好,你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 “那第三种呢?” 霍尔竖起第三根手指,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第三种,也是对作者最有利的一种——按版税结算。也就是说,每卖出一本书,你从中抽取一定比例的版税。通常新人的版税率在百分之十左右,如果书卖得好,后续再版的时候可以谈更高的比例。” “百分之十……”理察在心里飞快地算了起来,“一本书卖多少钱?” “这就要说到另一个规矩了,”霍尔从桌上拿起那本小册子晃了晃,“你知道什么叫三卷本小说吗?” 理察摇了摇头。 “三卷本小说,是我们行业最標准的定价模式,”霍尔解释道,“一部小说出版的时候,会被装订成三卷,每一卷大约三百页左右,三卷一起卖,定价三十一先令六便士。” “三十一先令六便士?”理察差点没坐住,“一本书卖三十一先令六便士?” 这个价格换算过来,差不多是一个普通工人两到三周的工资。一本书卖这么贵,谁买得起啊? “別急著惊讶,”霍尔摆了摆手,“三十一先令六便士是零售价,但普通读者几乎不会直接买书——他们会去流通图书馆借。” “流通图书馆?”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租书的机构,”霍尔一脸得意地说,“读者每年交一笔会费,就可以从图书馆借书看。最大的那家叫穆迪流通图书馆,全英国有上万名会员。他们是我们出版商最大的客户——一本新小说出来,穆迪图书馆通常会直接订购几百甚至上千册。” 理察恍然大悟。 难怪书卖这么贵还有人买——因为真正买书的不是读者,是流通图书馆,读者只需要花很少的会费就能看到最新的小说,而图书馆则大量採购,因此支撑起了整个出版业。 “所以你算算,”霍尔说,“一本三卷本小说定价三十一先令六便士,出版社给流通图书馆的批发价大约是二十先令左右。按百分之十的版税率算,每卖出一本,你能拿到大约两先令。” “如果卖出一千本呢?” “一千本的话,你的版税收入大约是一百英镑。”霍尔说,“但这只是理想情况。实际上,新人作者的第一本书,能卖出五百本就算不错了。” 霍尔指了指桌上那叠手稿:“不过,至少从目前的部分来看,你这个故事的篇幅不会太长,大概一卷都达不到吧。” 理察点了点头。 《百万英镑》原本就不是什么鸿篇巨製,都是由大量的短篇小故事组合而成的合集,他只是从里面挑出来一个最出名的。 “那怎么办?” “所以,我建议你以连载的方式来更新你的小故事。” “连载?” “在杂誌上分期连载,”霍尔解释道,“每个月或者每个星期刊登一章,读者跟著杂誌看,等全部连载完了,再出单行本。狄更斯就是这么干的,他的《匹克威克外传》当年就是月刊连载,才一炮而红。” “连载的好处是,你不用一次性写完整个故事,写一章发一章,读者的反馈也能及时看到。坏处是,连载的收入比出版单行本要低,而且一旦开始连载,每期必须按时交稿,可没有一点拖延的余地。” 霍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如果你连载的效果好,等出单行本的时候,销量会比直接出版高得多——因为读者已经看过一部分了,知道这书写得好,自然也愿意掏钱买。” 理察沉默了一会儿,消化著这些信息。 维多利亚时期的出版业跟他想像的差別不小,既没有版税预付制度,也没有所谓的文学经纪人,流通图书馆几乎垄断了销售渠道。 说白了,在这个时代的出版业里,作者就是弱势群体,出版社和流通图书馆才是真正的老板。 “霍尔先生,”理察开口了,“你跟我讲这些,是不是意味著你打算让我连载?” 霍尔笑了一下。 “我说了,我需要看到完整的手稿才能做决定。但....”他拿起镇纸压住的那叠手稿,轻轻拍了拍,“但就凭我目前看到的內容而言,我觉得你有出版的潜力。” 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从最显眼的位置取下一本书,递给理察。 理察接过来一看是《匹克威克外传》 “当时狄更斯还是个毫无名气的年轻人,写的东西没人愿意看,是我的合伙人爱德华·查普曼力排眾议,决定给他一个机会。” “克莱门斯先生,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候的狄更斯。” 理察心里一紧,他太清楚这种话术了,先给你戴高帽,让你觉得自己与眾不同,然后你就会心甘情愿地接受更低的条件。 “过奖了,”理察不动声色地说,“狄更斯先生可是天才,我不过是个刚起步的新人。” “每一个天才在起步的时候都是新人,”霍尔把那本《匹克威克外传》塞进理察手里,“拿著吧,送你了。好好看看狄更斯是怎么写连载的,对你会有帮助。” 理察把书收进皮包,站起身来。 “今天就到这里吧,霍尔先生。等我写完手稿,再来找你。” “我等著,”霍尔也站了起来,“我送你出去。” 两个人走出会客室,穿过出版社的走廊,霍尔一边走一边说:“克莱门斯先生,我再多嘴一句。” “请说。” “写完以后,请第一时间拿来给我看,”霍尔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別拿去別的出版社。查普曼与霍尔虽然不是伦敦最大的出版社,但我们在连载小说方面的经验,没有几家比得上。你的这本书,走连载比走单行本更有前途,而连载这件事,整个伦敦没有人比我们更懂。” 理察点了点头,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霍尔推开出版社的大门,舰队街的喧囂声涌了进来,马车、叫卖声、报童的吆喝,还有不远处印刷机轰隆隆的声响。 “克莱门斯先生,”霍尔站在门廊下,伸出手来,“我再说一遍,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候的狄更斯。” 他紧紧握住理察的手:“也许,你就是下一个狄更斯。” 霍尔確实欣赏他的才华,但这不妨碍霍尔在合同上给他开一个对出版社最有利的条件。毕竟,欣赏和赚钱,从来都是並行不悖的。 “承您吉言,”理察鬆开手,戴上帽子,“告辞。” “慢走,”霍尔站在门廊下,目送理察走向马车站,“记得写完了第一时间拿来给我。” 理察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第十八章 女佣 理察回到布卢姆茨伯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伦敦的十一月,下午四点天就开始黑了,等到五点,街上就已经是煤气灯的天下了。 他把那本《匹克威克外传》和皮包往客厅的桌上一扔,脱掉外套掛在门厅的衣架上,然后站在门厅里发了会儿呆。 眼下有一件更紧迫的事情需要解决。 理察摸了摸肚子,从早上出门到现在,他就简单吃了点酸不拉几的黑麦麵包,胃里早就空得咕咕叫了。 自从霍乱爆发以后,整条街都瀰漫著一种消毒水和腐烂混合的气味,他连窗户都不想开,更別说出门买菜了,而且本来他也不太会做饭。 每天就靠残存的麵包、奶酪过日子,偶尔煮一锅燕麦粥,已经是他厨艺的极限了。 算了,今天不做饭了,下馆子去。 理察转身上了楼,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拿起帽子和钱包,兴冲冲地出了门。 理察承认,自己前世对英国菜有很深的偏见。 这种偏见大概来源於网际网路上铺天盖地的嘲讽,什么“英国美食只有炸鱼薯条”,什么“美食荒漠”,什么“英国最好吃的菜就是外国菜”。 但来了这个时代以后,理察发现事情跟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首先,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国菜远没有后世传的那么惨。 这个时代的英国,正处在工业革命的巔峰期,大英帝国的版图横跨全球,从印度到加勒比,从非洲到远东,全世界的食材和香料都在往伦敦涌。 印度的咖喱、加勒比的朗姆酒、锡兰的红茶、中国的茶叶、西非的可可——这些东西在伦敦的市面上都能买到,而且价格不算太离谱。 况且早在在十九世纪中叶之前,英国的饮食文化在整个欧洲都算得上体面。 中世纪的时候,英国的烤肉和馅饼在欧陆颇有名气,法国人甚至专门从英国引进了烤牛肉的技法——没错,就是那个瞧不起一切的法国人,反过来学英国人做菜。 到了都鐸王朝和斯图亚特王朝时期,英国的烹飪更是达到了一个相当高的水准。 宫廷里的宴席自不必说,光是民间的食谱就丰富多彩,烤羊腿配薄荷酱、牛肉腰子布丁、约克郡布丁配烤牛肉、康沃尔馅饼、兰开夏羊肉锅,还有各种用当地食材燉煮的浓汤和砂锅菜。 每一道菜都跟当地的风土人情紧密相连,跟法国菜和义大利菜比起来,也许不够精致,但总归也没有难吃到那种程度。 那英国菜是怎么沦落到后来那个地步的呢? 说到底,还是工业革命的锅。 工业革命把大量人口从乡村赶进了城市,农民变成了工人,自留地变成了工厂,原本自给自足的食物供应链彻底断裂了。 城市里的工人没有时间种菜、养鸡、做麵包,他们只能买现成的,而买现成的就意味著要依赖市场。 偏偏维多利亚时代的城市食品市场,简直是一场灾难——掺假成风,麵粉里掺石膏,牛奶里兑水,胡椒里混木灰,麵包里加明矾,连糖果里的色素都是用砷和铅做的。 在这种环境下,复杂的烹飪技法根本无从施展,就连食材本身都信不过,英国菜能好吃才怪呢。 更致命的一击来自两次世界大战。 战时的食品配给制持续了將近十四年,整整一代英国人在成长过程中只吃过罐头、脱水蔬菜和人造黄油,根本不知道新鲜食材做出来的菜是什么味道。 等配给制结束的时候,英国人已经彻底丧失了烹飪的传统和味觉的標准,快餐和加工食品趁虚而入,从此英国菜就再也没有翻身。 所以,英国菜不是天生难吃,是被工业化、城市化和战爭联手杀死的。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你只要有钱,还是能吃到相当不错的东西的。 不过,理察根本不在乎,他今天就想吃炸货。 炸鱼薯条这道菜,在这个时代还算是个新鲜事物,把鱈鱼裹上面糊放进油锅里炸得金黄酥脆,再配上一份粗薯条,撒点盐和醋,热乎乎地端上来。 听起来简单,但理察觉得这玩意儿简直是英国人对人类饮食最伟大的贡献之一。 只可惜,伦敦东区出现了第一家炸鱼薯条店,是十几年后的事了,现在的炸鱼和炸薯条还是分开卖的。 他推开大门,差点被一个东西绊倒。 理察低头一看,门口的台阶上放著一个包袱,灰扑扑的粗布裹著不知道什么东西,旁边还靠著一个更大的帆布袋,鼓鼓囊囊的,像是要把全部家当都塞进去似的。 他正要绕过去,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身影。 一个女孩站在隔壁那栋房子的门口,正抬手敲门。 理察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 她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瘦得像一根竹竿似的,身上穿著一件灰蓝色的棉布裙子——不过与其说是灰蓝色,倒不如用灰白来形容更加贴切。 外面套著一件深褐色的旧外套,像是披了一件別人的衣服,毕竟这种款式和尺寸,怎么看都不像是给她做的。 但最让理察注意的,不是她的穿著,而是她正在敲的那扇门上,赫然画著一个红色的十字。 整条街都在闹霍乱,凡是屋內有人感染的,卫生局都会在门上画一个红色的十字,警告外人不要靠近。 这条街上的房子,可有一大半都掛著隔离標记,正常人看到这种场面,捂著鼻子绕道都来不及,而这个女孩却像是在逛集市一样,挨家挨户地敲门。 刚打算关门装作自己不存在的理察,突然跟她的目光撞了个正著。 “先生!”她跑到理察面前,气喘吁吁,脸上带著一种近乎討好的笑容,“请问您需要佣人吗?” 理察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像连珠炮一样开始说了起来。 “我会做饭,先生,英国菜和法国菜我都会一点,烤肉、燉汤、做麵包、烤馅饼,我都可以的。我还会打扫卫生,擦地板、擦窗户、擦银器,我擦得特別乾净,您隨便检查。我还会洗衣服、熨衣服,丝绸的亚麻的棉布的我都洗过,不会缩水不会褪色。我还会....” “等等,等等,”理察举起一只手,“你先...” “我还会照顾病人,先生,”她没有停下来,像是怕一停下来理察就会关门似的,“我知道怎么换床单、怎么餵水、怎么清理……我都不怕得病的,只求您能给我一份工作。” “我说等等,”理察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她终於闭了嘴,但那双眼睛还是死死地盯著理察,像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明知道挣扎没有用,却还是不肯放弃。 “你叫什么名字?”理察问。 “玛丽,先生,”她连忙回答,“玛丽·罗杰斯。” “罗杰斯小姐,你...” “您叫我玛丽就行了,先生,”她打断了他,“大家都叫我玛丽。” “好吧好吧,玛丽,你有推荐信吗?” “有的有的!”她似乎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连忙伸手去口袋里掏,掏了半天掏出一个对摺的信封。 信封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上面还有几道摺痕,显然被人翻来覆去地看过很多次了。 理察接过信,展开来看。 “致有关人士:兹证明玛丽·罗杰斯曾在我家服务两年,期间表现勤恳,品行端正,做事细心,值得信赖。此推荐信由哈罗比夫人亲笔签署。” 理察把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跡比正面的新一些,显然是后来加上去的:“该僕人於1847年9月因家庭缩减开支离职,非因过失。” 僕人的千言万语,都不如非因过失这四个字重要啊。 如果是因过失离职,那基本上就等於在行业里被判了死刑,没有哪家人会愿意雇一个被前东家赶走的僕人。 不过理察倒也没太在意这个,不能被这件事情来打乱他的人生大事!乾脆.... “你吃了吗?” “啊?” 第十九章 年幼的弟弟,懂事的她 “你吃了吗?” “啊?” 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玛丽的预期。 “我问你吃没吃饭,”理察重复了一遍。 “吃了。”玛丽很想爭气,但她的肚子很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你先把你的东西放到门口去,”他朝自己的房子抬了抬下巴,“先放在台阶上就行。” “先生?”玛丽一脸茫然。 “我正打算去吃个晚饭,”理察一脸无所谓地说,“你乾脆跟我一起去吧。” 玛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想到自己有可能因此找到工作,最后还是转身跑回去,拿起自己的行李。 她把那个灰扑扑的包袱和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小心翼翼地放在理察家门口的台阶上,低著头站在理察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理察绝对不是什么滥好人,这一点他自己很清楚。 如果换作前世,他大概会同情这个女孩,然后给她几先令,祝她好运。 每个时代都有不一样的情况,同情心是最廉价的情感,它改变不了任何人的处境,顶多让施予同情的人心里好受一点罢了。 但是,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就会变得美好,理察对此深信不疑。 ......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穿过布卢姆茨伯里的街道,朝最近的集市走去。 集市上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裹著围巾的行人匆匆经过,理察直奔一家卫生还算不错的炸鱼摊子。 “老板,来两份炸鱼,多放点盐。” 摊主手脚麻利地捞了两条裹著麵糊的炸鱼出来,用旧报纸包好递过来。 理察付了钱,接过纸包,转身递给玛丽。 玛丽愣了一下,连忙伸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捧著,像是捧著什么宝贝似的。 理察又走到不远处的摊子,买了一份薯条。 真不懂这些人为什么没想到炸鱼可以跟薯条一起卖,还得让自己再去找个薯条摊子。 理察在集市旁边找了一张长椅,坐了下来。 十一月的伦敦,傍晚的风已经冷得刺骨了,但长椅旁边有一盏煤气灯,橘黄色的光洒下来,勉强能让人感觉到一点暖意。 玛丽站在长椅旁边,手里捧著那包炸鱼,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坐啊,”理察拍了拍长椅的另一端,“站著怎么吃。” 玛丽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坐在了长椅的最边缘,跟理察之间隔了至少两个人的距离。 理察把薯条放在两人中间,拆开自己那份炸鱼的报纸,咬了一口。 麵糊炸得酥脆,鱼肉嫩得几乎入口即化,盐粒在舌尖上化开,带著一股油脂特有的香气。 他看了一眼玛丽,她还捧著那包炸鱼。 “怎么不吃?” “我……”玛丽低头看著手里的炸鱼,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想留著。” “留著?” “留著明天吃,今天已经吃过东西了。” 理察看她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吃唄,凉了就不好吃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大概是实在饿得受不了了,玛丽只是犹豫了几秒,然后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在品尝到美味后。 整个人大快朵颐,完全顾不上什么仪態,等玛丽把最后一块鱼肉塞进嘴里的时候,她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羞愧的表情。 “对不起,先生,我....” “吃饱了吗?”理察打断了她。 玛丽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好,”理察把剩下的薯条推到她面前,“把这些也吃了。” “可是先生您还没——” “我吃饱了,炸鱼太油了,吃多了腻。” 理察靠在长椅上,看著煤气灯下飘过的雾气。 “玛丽,你上一份工作,是在哈罗比夫人家?” 玛丽咽下薯条,点了点头。 “做了两年?” “两年零三个月,从四十五年的五月到四十七年的八月。” “为什么走了?” “哈罗比先生投资铁路亏了钱,”玛丽的声音低了下去,“家里养不起那么多僕人了。夫人把我叫到书房,跟我说了实话——她说她很想留我,但实在是付不起工资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夫人对我很好。临走的时候,她多给了我一个月的工钱,还写了那封推荐信。” 理察点了点头。 “那之后呢?”理察问,“从四十七年到现在,快两年了,你一直在找工作?” 玛丽沉默了一会儿。 “找过,”她说,“一开始找了几家,但都没有下文。后来……后来我就去了曼彻斯特。” “曼彻斯特?” “我有个表姐在曼彻斯特的纺织厂做工,”玛丽说,“她说厂里缺人,我就去了。” “做了多久?” “八个月,”玛丽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然后厂子就关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了伦敦,”玛丽说,“曼彻斯特待不下去了,伦敦至少……至少人多一点,机会多一点。” “那你家里还有什么人?”理察换了个话题。 “父母都没有了,”玛丽摇了摇头。 “你有兄弟姐妹吗?” “有一个弟弟,”玛丽说,“但他跟著我叔叔去了利物浦。” “你为什么不跟著去?” 玛丽低头沉默不语。 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一个没有家庭庇护的年轻女性,能做的选择少得可怜。 工厂、僕役、或者更糟的去处,那些在街头徘徊的女人,有多少人一开始也是想找一份正经工作的? 理察靠在长椅上,看著头顶的煤气灯发呆。 他確实需要一个佣人,这一点毫无疑问。 一个人住在这栋三层楼的房子里,日常维护的这些事情就占了他太多时间,而他真正需要做的事情,反而被挤到了角落里。 但他需要的不是一个隨便什么人都行的佣人,他需要一个可靠的佣人。 可靠,这两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在维多利亚时代,僕人偷主人的东西是家常便饭,甚至偷主人的信件拿去卖给八卦报纸。至於跟外面的男人勾勾搭搭、把主人的家当成自己的社交场所,那就更常见了。 理察不想雇一个隨时可能偷他东西或者给他惹麻烦的人。 但怎么保证一个僕人的可靠性呢? 保证僕人可靠性的方式主要有三种——血缘、推荐信和恩情。 血缘是最可靠的,僕人如果是主人的远房亲戚或者同乡,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出了问题可以找她家里人算帐。 推荐信是次选,但玛丽的推荐信是两年前的,而且只有一封,两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发生很大的变化,一封旧推荐信能说明的情况有限。 那就只剩下第三种了——恩情。 恩情这个东西,在有良知的人心中,有著远比法律更强大的约束力。 一个僕人之所以忠诚,不是因为合同规定了她必须忠诚,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欠了主人的人情。 而主人只需要一些简单的施捨,就会在她心里种下一颗种子,而这颗种子一旦种下,就会隨著时间慢慢生长,最终变成一种比合同更牢固的纽带。 这种想法听起来有些功利,拜託,他可不是在做慈善,他是在找一个可以信任的人,而信任这个东西,从来都不是凭空產生的。 理察站起身来,拍了拍大衣上的碎屑。 “走吧,”他说。 “啊,去哪儿?”玛丽连忙站起来,下意识地抓紧了裙摆。 “我送你回去,”理察说,“天黑了,你一个人在街上不安全。” 玛丽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声说:“我……我没有住的地方。” “那你平时睡哪儿?” “济贫院,”玛丽的声音更低了,“有时候能挤进去,有时候不行。不行的时候就在桥洞底下凑合一晚。” 也不知道是谁设计的,济贫院的初衷就不是为了帮助穷人,而是为了惩罚穷人,让你在里面的日子过得比外面还惨,这样你就不会想著去领救济了,而是去努力找一份工作。 “那你今晚就在我那里凑合一晚,”理察说,“三楼有空房间。” 玛丽有些意外:“先生?” “別想多了,”理察看出了她眼里的惊慌,“三楼的房间有门,可以从里面锁上。你锁好门,谁也进不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天一早你就走,作为一个绅士,我只是不想让你今晚睡桥洞里,这样可就太不人道了。” 玛丽站在那里,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只挤出了两个字。 “谢谢。” 理察没有回答,转身朝布卢姆茨伯里的方向走去。 第二十章 计划通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伦敦冬天的早晨永远都是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像是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脏抹布一样。 好香啊。 理察又躺了几秒钟,试图確认了那股黄油的香味不是做梦。 他坐起来,披上外套,趿拉著鞋子走下楼梯。 一楼的客厅里,玛丽正蹲在壁炉前面,往火里添煤,她换了一身衣服,头髮也重新梳过了,用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细绳扎在脑后。 壁炉上的铁架支著一口小锅,锅里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黄油的香味就是从那里面飘出来的。 理察看了一眼客厅。 桌上的杂物被归拢到了一边,茶杯和盘子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窗台上的灰尘也擦掉了。 “先生,”玛丽听到脚步声,连忙站起来,“早。” “早,”理察走到桌边坐下,“你在做什么?” “燕麦粥,”她说,“加了点黄油和盐。” 看来是她自掏腰包买了食材,做了早饭,不错,识时务。 理察暗自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 燕麦煮得软烂,黄油的咸香和燕麦的绵密搅在一起,虽然简单,但比他自己煮的那几锅像浆糊一样的东西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还不错,”他说。 玛丽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鬆。 理察把粥喝完,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看著玛丽收拾灶台,她做事很利索,没多久就收拾的一乾二净。 理察等她收拾完,才开口说话。 “玛丽,你今天打算干什么?” 玛丽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 “我……我打算去其他地方试试,”她说,“伊斯灵顿那边,我还没有去过,也许....” “祝你成功,”理察说。 玛丽愣了一下,她大概以为理察会僱佣她。 “谢谢,”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 理察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灰濛濛的街道。 “不过,”他说,“如果你今天还是没有找到工作的话,晚上可以再来这边过夜。” “你只需要做女僕该做的事情就行,”理察没有回头,“打扫卫生、做饭、洗衣服,这些你都会。” “可是……”玛丽张了张嘴,“先生,您这不是雇我吗?” “不是,“理察转过身来,看著她,“我只是在给你一个住的地方,作为交换,你帮我做点家务。这跟僱佣没关係——我没有工资付给你。” 玛丽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她说,“谢谢您,先生。” 理察看出了她眼里的困惑,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一个不认识的人,凭什么让她住在自己家里? 理察只是需要她记住,她走投无路的时候,是这扇门第二次为她打开了。 人一旦习惯了某种东西,就很难再放弃它。 一个习惯了有屋檐遮头的人,不会轻易回到桥洞底下去;一个习惯了有热饭吃的人,不会轻易回到飢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去。 等到她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习惯了这栋房子的温暖,习惯了每天有事情可做的充实感,到那个时候,再谈僱佣的事,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还有一件事,”理察走到厨房的水龙头旁边,“用水之前,一定要先过滤,然后再烧开。” “过滤?”玛丽有些疑惑。 “对,用乾净的棉布过滤,多叠几层,”理察说,“然后再把水倒进我在地下室放的仪器里面过滤后,再放到锅里烧开沸腾,至少煮一刻钟。” “然后呢?” “然后把烧开的水放到地下室的水箱里面储存,“理察说,“水箱要盖严实,不能有缝隙。以后用水,只能用地下室水箱里的水。” 玛丽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不太理解这些繁琐的步骤。 “先生,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忍不住问。 理察打断了她:“你只需要记住,所有的水都必须过滤、烧开、存到地下室水箱里,用水只能从那里取。明白了吗?” 玛丽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明白了,先生。” 她没有再追问了,毕竟作为一个佣人,主人吩咐的事情,照做就是了,不需要问为什么。 理察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之所以强调水的处理方式,不仅仅只是因为霍乱那些传染病——虽然这確实是最重要的原因。 但更主要的是,一个僕人能不能听话,不在於她高兴的时候有多殷勤,而在於她面对不合理的要求时,会不会照做。 过滤、烧开、储存,这套流程又麻烦又费时,任何一个有点主见的僕人都会觉得这是多此一举。 如果她足够聪明,就知道不该质疑主人的决定;要么足够走投无路,不敢冒犯可能给她一个容身之所的人。 不管是哪种,结果都一样——她都会照做 到时候只需要回来的时候,查看木炭是否潮湿,就知道玛丽有没有照做了。 理察回到二楼的书房,把桌上的手稿整理了一下,又將先前整理好的杀死一只知更鸟的的后续存稿给拿了出来。 查普曼与霍尔確实是伦敦最好的连载小说出版社之一。 但总要货比三家,看看其他出版社的条件,心里有个底,到时候谈合同才不会被动。 理察把手稿装进皮包,又从书架上找赫尔岑和他的小伙伴们要的推荐信,抽出塞进去,以备不时之需。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外套,白色的衬衫,系上一条窄领带,戴上帽子,对著镜子整了整衣领。 他今天打算去舰队街转转,除了查普曼与霍尔之外,伦敦还有好几家出版社值得一试——史密斯与埃尔德、布莱克伍德、康希尔杂誌社,都是有名的出版机构。 多跑几家,多比较比较,总没有坏处。 至於玛丽安—— 她今天会出去找工作,大概率还是找不到,然后晚上灰溜溜地回来,他会让她继续住下,她继续做家务,继续不提僱佣的事。 如此反覆,直到她习惯了这里,直到她离不开这里,直到恩情变成习惯,习惯变成依赖,依赖变成忠诚。 这个过程也许需要一周,也许需要两周,也许更长。 第二十一章 拒稿 塞繆尔·普林斯在史密斯与埃尔德出版社的前台坐了整整七年,他敢说,整个舰队街上没有谁比他更了解这个行业的底色。 七年里,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都觉得自己是能改变英国文学面貌的不世奇才。 他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像泰晤士河里的潮水一样,永远没有停歇的时候,不过他们手里的东西,无一例外,全是垃圾。 普林斯不是在夸张。 他见过有人用紫色墨水写诗,整整三百页的紫色墨水,每一行都在歌颂月亮和玫瑰,读起来像是一个发了高烧的人在说胡话。 他见过有人送来一本用拉丁文写的哲学论著,声称这是自亚里士多德以来最伟大的思想突破。 史密斯与埃尔德是一家小说出版社,不是牛津大学出版社,这位先生大概连门牌號都没看清就衝进来了。 他甚至见过有人送来一叠白纸,说这是留白艺术的实验性小说,让编辑自己去想像內容普林斯当时差点把那叠纸甩到对方脸上。 但最让普林斯头疼的,还是那些自比狄更斯的人。 自从《匹克威克外传》和《雾都孤儿》一炮而红以后,伦敦就像是被狄更斯的幽灵附了体,每一个会写自己名字的人都觉得自己是下一个狄更斯。 他们总是站在前台,用一种你等著看吧的眼神看著普林斯,仿佛他马上就会因为错过了一部传世之作而悔恨终生。 普林斯早就厌恶了这样的生活,每天都是在重复的问:“先生/女士,请问您有推荐信吗?” 九成的人听到这句话就蔫了,毕竟有推荐信,可算是能成为一个作者的门槛了,也是区分认真写作的人和疯子的最好的方式。 毕竟,一个有推荐信的作者,至少说明他的作品被某个有分量的人看过,並且被认为值得推荐。 而没有推荐信的人,大概率连基本的敘事能力都不具备——他们只是被虚荣心驱使著,想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书上。 普林斯每天要拒绝至少十几个这样的人,拒绝的方式已经形成了一套標准流程:微笑、点头、收下稿件、承诺会转交给编辑,然后把稿件扔进柜檯下面的废纸篓里。 编辑的时间是宝贵的,不能浪费在每一个觉得自己能比肩狄更斯的做梦者身上。 这天上午,普林斯像往常一样坐在前台后面,门铃一响,就看见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只能在心里嘆了口气,心想又是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早上好,先生,”他露出职业性的微笑,“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我想见编辑,”年轻人说,“我有一部手稿想要投稿。” “请问您有推荐信吗?“普林斯一脸期待地问,就给人一种我真的会帮你的感觉。 实际上他等著对方露出那种尷尬的表情,没有推荐信的人,听我到这句话通常会支支吾吾。 然后找各种藉口,什么我的作品自己会说话啦,什么真正的天才不需要推荐信啦,这种类似的话,普林斯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那个年轻人从皮包里抽出一个信封,递了过来。 “有的,先生。” 普林斯愣了一下,接过信封,展开来看。 “致出版社:兹推荐理察·克莱门斯先生之作品,此人具有相当的文学才华,其手稿值得一阅——亚歷山大·赫尔岑。” 普林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亚歷山大·赫尔岑?哦,是那个俄国人啊。 普林斯虽然只是个前台,但他不算是个草包,跟同事閒聊摸鱼的时候总会听到一些文学圈的八卦消息。 赫尔岑的名字在伦敦的文学圈子里倒也不算陌生,並且作为一个被沙皇流放的俄国贵族,在伦敦的流亡者圈子里也算是颇有名气的。 更重要的是,身为贵族和流亡者,最看重的可就是自己的声誉了,一旦推荐了一个不靠谱的人,丟的不只是面子,怕是要被整个圈子给孤立。 所以,赫尔岑愿意给这个年轻人写推荐信,至少说明这个人的作品不是垃圾。 普林斯难得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克莱门斯先生,请稍坐,我去看看编辑是否有空。” 理察在前台的硬木椅子上坐了大约二十分钟,期间他翻阅了一本史密斯与埃尔德最新出版的书目——大部分是旅行见闻和传记,小说只占了一小部分,其中最显眼的是一本叫《简·爱》的小说,作者署名柯勒·贝尔。 这不是夏洛特·勃朗特写的书吗?看来这家出版社正是《简·爱》的出版商,书柜下面还写著第一年就卖出了几千册,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 “克莱门斯先生?”普林斯回来之后的表情比刚才更加认真。“威廉斯先生愿意见您,请跟我来。” 理察跟著普林斯穿过一条狭长的走廊,两边是堆满了书稿和样书的架子,空气里瀰漫著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走廊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门半开著,里面传来翻纸的沙沙声。 普林斯敲了敲门。 “威廉斯先生,克莱门斯先生到了。” “进来。” 理察推门走进去。 办公室的主人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棕色的头髮已经开始稀疏了,鼻樑上架著一副圆框眼镜,正坐在书桌后面翻阅一叠手稿。 他抬起头,看了理察一眼,然后示意他坐下。 “我是史蒂芬·威廉斯,史密斯与埃尔德的高级编辑,赫尔岑先生的推荐信我看了。” 他把手边那封信推到一旁,然后拿起了另一叠纸,理察认出来是自己的手稿。 “克莱门斯先生,我刚才翻了一遍。”威廉斯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拇指揉了揉鼻樑,“写得不错。” “不,应该说,写得非常好,”威廉斯重新戴上眼镜,看著理察,“你的文字很乾净,没有那种新人作者常见的毛病——不会堆砌辞藻,不会故作深沉,该收的地方收得住,该放的地方放得开。这种控制力,我见过的年轻作者里面,一百个人里挑不出三个。” 理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是,”威廉斯果然话锋一转,“克莱门斯先生,我必须跟你说实话——这本书,我们没有合作的可能性。” “能说说原因吗?”理察有些意外。 威廉斯从桌上拿起那叠手稿,翻了翻,像是在找一个具体的段落。 “你知道我们出版社去年最畅销的书是哪一本吗?” “《简·爱》。” “没错,”威廉斯点了点头,“《简·爱》去年给我们带来了超过三千英镑的利润。你知道它为什么能卖这么好?” 理察想了想:“因为……好读?” “没错,因为好读,”威廉斯重复了一遍,“更准確地说,是因为它有一个让读者欲罢不能的故事——一个孤女,一个神秘的庄园,一个脾气古怪的主人,一段禁忌的爱情。读者翻开第一页就停不下来,她们想知道简·爱到底能不能得到幸福,她们为简·爱流泪,为简·爱愤怒,为简·爱欢呼。” 他放下手稿,看著理察:“但是,克莱门斯先生,很抱歉,我在你的书里,没有看到这种东西。” “你的书写得很聪明,”威廉斯继续说,“你写得很真实,很细腻,甚至很深刻——但你不觉得,这恰恰是问题所在吗?” 他把眼镜推到额头上,直视理察。 “克莱门斯先生,你知道我们的读者是谁吗?是那些在流通图书馆借书的太太小姐们,是那些下了班在灯下看小说的职员,是那些在火车上翻几页杀时间的商人。她们要的是什么?是一个能让他们忘掉自己生活的故事,是一个能让他们哭、让他们笑、让他们心跳加速的故事。” 威廉斯指了指那叠手稿。 “读者是花了钱的,如果不能给读者带来正反馈,那么,他们为什么要花三十一先令六便士来买你的书呢?” 理察靠在椅背上,消化著这番话。 不是,《百万英镑》还不够爽吗? “所以,您的意思是,这本书没有出版的价值?” “不不不,我没有这么说,”威廉斯摇了摇头,“我说的是,这本书在我们这里没有出版的可能性。也许有別的出版社愿意冒险——那些小出版社,或者那些专门出纯文学的出版社,他们也许会喜欢这种东西。但史密斯与埃尔德不是那种出版社,我们的读者群不是那种读者。”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舰队街的车水马龙。 “克莱门斯先生,我再说一遍,你写的东西非常好。你的文字功底,你的敘事能力,你对人性的洞察力,这些东西都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他转过身来,看著理察。 “你有没有想过,用你的能力,写点別的?” “別的?” “写点大家想看的东西,多写一些爱情故事!”威廉斯说,“您有这个能力,你的文字可以给读者情绪价值,能让读者进入思考,但你只是选择不这么做。” 理察没有回答。 “这本书我们暂时没有办法考虑,”威廉斯走回桌边,把那叠手稿整理好,递还给理察,“但如果你有下一本书的话,我希望能先看看。” 理察接过手稿,正要起身,威廉斯又补了一句。 “不过,下次来的时候,不用再带推荐信了。报你的名字就行。” 第二十二章 布莱克伍德杂誌 理察从史密斯与埃尔德出版社出来的时候,肚子已经开始叫了。 威廉斯是个认真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不仅仔细看了手稿,还花了不少时间跟理察討论书里的细节——哪些地方写得好,哪些地方可以改进,哪些地方他看不太懂但承认也许是我没领会到。 但认真归认真,结果归结果。 《百万英镑》在史密斯与埃尔德这里,没有出版的可能性。 理察把手稿重新装进皮包,沿著舰队街往东走,在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一家看上去还算乾净的咖啡馆。 咖啡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墙上掛著一面镜子和一幅褪色的油画,画的是一艘在暴风雨中顛簸的帆船。 “一杯咖啡,两个可颂麵包,夹芝士和火腿。”理察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对走过来的侍者说。 “好的,先生。” 等咖啡和麵包端上来的时候,理察咬了一口可颂。 酥脆的外皮,绵软的內层,黄油的香气在嘴里炸开,配上咸香的火腿和微融的芝士,这个熟悉味道,让他一下子想起了维也纳。 可颂麵包这个东西,很多人以为它是法国人发明的,毕竟可颂这个词本身就是法语,意思是新月。 但实际上,可颂的起源跟法国没有半毛钱关係。 它的前身是奥地利的一种叫kipferl的麵包——也是一种弯月形状的甜麵包。 据说它的弯月形状是为了纪念1683年维也纳击退奥斯曼帝国, 麵包师们为了庆祝,把麵包做成了新月的形状,毕竟没有比吃掉敌人的旗帜,这更解气的庆祝方式了。 后来,这种麵包传到了巴黎,法国人把它改良成了现在这种起酥的版本,加了大量黄油,一层一层地叠,烤出来又酥又脆,然后给它取了个法语名字——croissant。 从此以后,全世界都以为可颂是法国人发明的,就像全世界都以为薯条是法国人的原创一样。 歷史就是这样,谁的声音大,谁就是发明者。 理察感慨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维也纳。 史密斯与埃尔德没戏了,但没关係,他还有別的选择。 下一站,布莱克伍德杂誌。 布莱克伍德杂誌的全名叫布莱克伍德爱丁堡杂誌,於1817年创刊,是英国歷史最悠久的文学杂誌之一。 但是,在伦敦的出版圈子里,布莱克伍德的名声一直不太好。原因很简单——这家杂誌从创刊那天起,就以讽刺和攻击闻名。 他们的招牌栏目叫我们的茶桌閒话,专门用尖酸刻薄的笔调评论当月的文学新作和文坛人物。被他们夸过的作家屈指可数,被他们骂过的作家倒是数不胜数。 而且布莱克伍德的讽刺该怎么形容呢?就好比是在路边碰到仇人往他脸上泼硫酸一样。 早在1818年,他们在一篇评论里把当时著名的诗人济慈,给骂得狗血淋头,说他的诗是一坨未经消化的呕吐物。 济慈本来身体就不好,被这么一骂,据说病情加重了不少,没多久就死了。 虽然不能说布莱克伍德杀了济慈,但至少可以说,他们往一个將死之人的棺材上又钉了一颗钉子。 除了讽刺以外,布莱克伍德最近几年还迷上了另一种东西——恐怖小说。 哥德式恐怖小说在英国一直有市场,但布莱克伍德把它推到了一个新高度。 他们刊登的恐怖故事一个比一个离谱,只要是能让人做噩梦的题材,他们统统来者不拒。 据说爱伦·坡早年也曾在布莱克伍德上发表过几篇小说,虽然理察不確定这个说法是否属实,但至少说明了一点,布莱克伍德的出版能力不算太差,否则也不会吸引到爱伦·坡这种级別的作家。 就这样理察沿著舰队街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栋灰色的三层楼房前停下了脚步。 门楣上掛著一块铜牌,上面刻著布莱克伍德爱丁堡杂誌·伦敦办事处。 前台的布局跟史密斯与埃尔德完全不同。 一个年轻的女孩,大概二十岁出头,棕色的捲髮隨意地披在肩上,鼻樑上架著一副小圆眼镜,正在低头看一本杂誌。 “你好,”理察走到前台,“我想见编辑,我有一部手稿想要投稿。” 女孩抬起头,看了理察一眼 “哦!投稿的?太好了!” “你请稍等,我马上带你去见默克先生!”她从椅子上跳起来,差点把桌上的茶杯碰翻,“你叫什么名字?有推荐信吗?” “理察·克莱门斯,”理察说,从皮包里取出推荐信,“当然有推荐信。” “太好了太好了!”女孩接过推荐信,看了一眼,“赫尔岑先生!我知道他!是那个俄国人吧,对不对?我读过他的文章!” 她一边说一边领著理察往走廊里走,仿佛上班就是她的乐趣所在。 “我叫艾米丽,艾米丽·沃森,是这里的,嗯,算是前台吧,也兼做校对,有时候还帮忙跑腿送稿子,反正什么都干。” 她语速极快,像倒豆子一样往外蹦。 “我们这里人手不够,默克先生总是说等杂誌赚了钱就多招几个人,但杂誌好像从来没赚过什么钱,啊!你可別跟默克先生说我说过这话。” 理察忍不住笑了一下。 “到了,”艾米丽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伸手去推门,但手刚碰到门把手,里面就传来一阵怒吼。 “我不管他是什么爵士的儿子!他写的东西就是狗屎!你告诉他,如果他再送这种垃圾过来,我就把他的稿子塞进壁炉里烧了!” 艾米丽的手缩了回来,冲理察做了一个你看到了吧的表情。 “默克先生正在……嗯……开会,”她压低声音说,“可能需要等一会儿。” 门里面又传来另一个声音,比第一个声音低沉得多,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显然是在试图安抚那个暴怒的编辑。 “我不管!三卷本!又是三卷本!他以为把一个故事拉长成三卷本就能多卖点钱吗?读者又不是傻子!” 艾米丽轻轻嘆了口气,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来吧,克莱门斯先生,我先给你倒杯茶,你在接待室等一会儿。” 她把理察领进了一间小房间。 与其说是接待室,其实就是一间堆满了旧杂誌和样书的杂物间,唯一一张能坐的椅子上摞著半人高的《布莱克伍德杂誌》合订本。 艾米丽手脚麻利地把椅子上的杂誌搬到地上,又从角落里翻出一个茶杯,用袖子擦了擦。 “茶马上来,默克先生吵完架大概还要一会儿,他每次都这样,跟人吵完了要生半个小时的闷气才能恢復正常。” “他经常跟人吵架?” “几乎每天,”艾米丽耸了耸肩,“跟作者吵,跟印刷商吵,跟发行商吵,有时候跟自己也吵,上次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骂了十五分钟,因为一篇校对错误的文章,把校对员骂了个狗血淋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个校对员就是我。” 理察看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別用那种眼神看我,”艾米丽笑了笑。 她端著茶杯出去了,留下理察一个人坐在杂物间里,听著隔壁办公室里断断续续的怒吼声。 理察把茶杯放在膝盖上,环顾四周。 墙上贴满了《布莱克伍德杂誌》的封面,一张张夸张的版画,给他一种前世看到的上世纪古早恐怖电影宣传海报的感觉。 他隨手拿起一本摊在桌上的杂誌,翻了几页。 大多数內容都是比较老套的模板恐怖故事,对於理察这种阅片无数的人来说,只需要一看开头,就大概知道后面会怎么发展。 理察就这样等著,手指无意识地拨弄著皮包的扣子,他不知道布莱克伍德的编辑会怎么评价,但总归得试试看吧。 第二十三章 出版计划 理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许是二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 杂物间的窗户外面,伦敦的雾气越来越浓,把对面建筑的轮廓都模糊成了一团灰色的影子。 门被敲了两下。 “克莱门斯先生?”艾米丽探进头来,“默克先生可以见你了。” 理察站起身来,拿起皮包,跟著艾米丽穿过走廊。 “他心情好点了吗?” “嗯……”艾米丽歪著头想了想,“比刚才好一点吧,至少没有再摔东西了。” 理察觉得这个標准未免也太低了。 艾米丽推开门,侧身让理察进去。 “克莱门斯先生到了,默克先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办公室比他想像的要小得多。 书桌上堆著三叠手稿,每一叠都有一尺多高,中间只留出巴掌大的空地放茶杯。 而坐在书桌后面的那个人,让理察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会看到一个中年人,毕竟布莱克伍德杂誌创刊已经三十多年了,能坐到编辑位置上的人,怎么也该有些年纪了。 但眼前这个人,看起来顶多三十出头。 棕色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下巴上留著一圈修剪得很精致的短须,穿著一件深绿色的粗呢马甲。 “克莱门斯先生,”年轻人从书桌后面站起来,伸出手,“我是菲利普·默克,布莱克伍德杂誌的编辑。” 理察跟他握了握手。 “请坐,请坐,”默克绕过书桌,把椅子上的一叠手稿搬到地上,又顺手把茶杯推到一边,腾出一块乾净的地方,“艾米丽,给克莱门斯先生倒杯?” 他转向理察:“茶还是咖啡?” “茶吧,”理察说。 “两杯茶,谢谢。”默克对艾米丽说。 艾米丽点了点头,端著托盘出去了,顺手把门带上,而默克则是在理察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赫尔岑的推荐信我看了,我想能被赫尔岑推荐的人,肯定是有些能力的,希望你能別太让我失望。” ..... 就这样,经过了半个小时的等候,默克来来回回地翻看了好几次。 这对於理察来说当然算是一个好消息,毕竟一个编辑对待手稿的態度,可就是他对待这部作品的態度。 “克莱门斯先生,“默克重新戴上眼镜,“您多大了?” “二十,怎么了?” “二十?!“默克有些意外,“二十岁就能写出这种东西。” 他拿起手稿,翻到某一页,指著一段话念了出来。 “这种句子,可不是靠才华就能写出来的。它需要对人有极深的观察,你才二十岁,你是怎么做到的?” 理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默克也没有追问,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盯著桌上的手稿看了好一会儿,理察看著他的表情,心里隱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克莱门斯先生,我必须跟你说实话。“默克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捏了捏鼻樑。“你写的东西,是我今年看过的最好的手稿。” “但是,“他终於说出了这个字,“克莱门斯先生,我有一个问题。” 默克把手稿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点了点纸面上的空白。 “这个故事,你打算写多长?” 理察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默克把手稿推到理察面前,“后面的故事还有多少?如果只有这么一点的话,怕是还不够看。” “默克先生,”理察开口了,“谁告诉你这只是全部了?” 默克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什么?” “您手里拿的,”理察指了指那叠手稿,“还只是第一部分。” 默克眨了眨眼。 “第一部分?” “对,”理察说,“后面还有好几个短片故事的手稿我已经准备好了。” 默克靠在椅背上,盯著理察看了好一会儿。 “还有好几篇?”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有些有些意想不到。 然后,他忽然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如果每篇短篇故事都能保持现在我看到的水准,我觉得您会成为下一个狄更斯、巴尔扎克!” “不过,”默克忽然停下了脚步,脸上的兴奋消退了一些,“我有一个顾虑。” “什么顾虑?” 默克重新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理察。 “我见过太多作者,一开始开头写得惊才绝艷,中期就开始注水,后期剧情就彻底崩盘。你能懂我的意思吧。” 好在,不知道是不是两世为人的原因,他的记忆力变得格外的好,就像是自带搜寻引擎一样,只需要给出大概方向,就可以回忆起当时看到的內容。 因此,他把后世的那些讽刺小说,全部摘抄下来都没有任何问题,唯一的难点就是该怎么改成符合现在审美的版本。 “相信我,故事全都在这里。”理察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默克看著理察,沉默了很长时间。 “好,我相信你。” 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取下一个文件夹,翻了几页,递给了理察。 “克莱门斯先生,我给你开一个条件。” “能达到《百万英镑》的水平的稿子,在我们在布莱克伍德杂誌上连载,每期刊登两到三篇,连载期间,每期支付你十便士的稿费。” “在第一部分连载完毕以后,如果读者反响好,我们继续连载第二部分。第二部分的稿费提高到每期一先令,后续內容以此內推,而且只是连载的稿费,如果后面出单行本,还有版税可以拿。” 但理察知道,默克开出的条件之所以这么优惠,可不是因为他慷慨,而是因为他想留住这部作品。 一个编辑如果认定了一部作品的价值,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它留在自己的杂誌上,因为一部好作品带来的不仅仅是销量。 隔壁的史密斯与埃尔德出版社光靠一本《简爱》就一炮而红了。 理察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默克先生,谢谢您的好意,但我需要考虑一下。” 默克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大概没有料到理察会拒绝。 “考虑什么?” “我还有几家出版社没有去,”理察说,“我想先看看其他人的条件,再做决定。” 默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我理解,但我必须提醒你,克莱门斯先生,布莱克伍德的条件,在伦敦的杂誌社里已经算是非常优厚的了。如果你去別的地方,未必能拿到这样的价格。” “我知道,”理察说,“但我不想仓促做决定。” 他拿起皮包,朝默克点了点头。 “谢谢您的时间,默克先生。我会儘快给您答覆。” 默克站起身来,伸出手。 “我等你,”他握住理察的手,“但別让我等太久,好作品等得起,可好编辑等不起。” 理察鬆开手,朝门口走去。 第二十四章 奥地利大使馆 理察走出布莱克伍德杂誌社的大门,在舰队街上站了一会儿,正思索著下一步该去做什么? 既然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索性去大使馆维也纳有没有消息传来,能不能把给自己捞回去,还得把《杀死一只知更鸟》寄给弗朗茨。 “去哪儿,先生?” “去奥地利大使馆。” 马车吱呀吱呀地动了起来,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理察靠在车厢里,看著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说起来,所谓的大使馆,在这个时代跟后世想像的那种大使馆完全是两码事。 现代意义上的大使馆,一栋气派的建筑、一大群外交官、各种科室和部门,那要等到很久以后才会出现。 而现在大多数国家的使馆不过是一栋租来的联排住宅,外加十几个工作人员,从公使一家到门房全算上可能就二十来人。 使馆的职能也远没有后世那么复杂,与其说是外交机构,不如说只是一个联络站或者是收集情报的地方。 並且因为通信技术没有太大进步,公使甚至拥有极大的自主权。 比如在1856年的亚罗號事件中,约翰·鲍林在没有得到伦敦允许的情况下,就先行处理了当地危机,导致一场原来就不会发生的战爭,由此爆发。 而伦敦方向也是在確认已经跟大清交火之后,也只能捏著鼻子开战了,事后约翰·鲍林本人也被议会问责。 ...... 汉斯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制服,帽子歪歪斜斜地戴在头上,正百无聊赖地看著街对面的一只猫追鸽子。 看大门这种无聊枯燥的工作,对於一个正值富有上进心的年轻人来说,实在是太过於残酷了。 “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啊,”汉斯嘆了口气。 但当他注意到,一个看著鬼鬼祟祟的陌生人正打算靠近使馆,急於立功的他不免有些激动。 “嘿,你是干什么的,”汉斯伸出一只手拦住了理察,“这里是奥地利帝国使馆,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理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你找谁?”汉斯上下打量著理察,“如果是来求职的,去后门排队;如果是来请愿的,这里不受理。” “汉斯!”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你在干什么?!” 汉斯嚇了一跳,赶紧站直了身体:“主管先生,这个人要闯进使馆,我....” “闯?”主管瞪著汉斯,眼珠子差点没弹出来,“你长了眼睛是出气的吗?你知不知道你拦的是谁?” 汉斯一脸茫然。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位是梅特涅先生,”他一字一顿地说,“梅特涅,听懂了吗?” 主管转过身来,脸上的怒气瞬间消失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諂媚的恭敬。 “梅特涅先生,实在是对不住,”他微微弯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新来的人不懂规矩,您千万別跟他一般见识。请进,请进。” “你们这个小同志的思想觉悟有待提高啊,让他再去培训培训吧。” 主管连连赔著不是,赶紧请理察进入使馆。 汉斯还是没有明白,这个穿著有些破旧的人,为什么会得到主管这么大的重视。 为什么使馆的人对理察这么恭敬? 原因很简单。 奥地利帝国使馆,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外交机构,它是保守派流亡政治网络的核心节点之一。 整个欧洲的保守势力,从俄国的尼古拉一世到普鲁士的宫廷,从奥地利的贵族到各国的正统主义分子,他们之间的联络、情报交换、政治协调,很大一部分都是通过这些使馆来完成的。 而这张网络的编织者,正是理察的父亲——克莱门斯·冯·梅特涅。 更何况,现任奥地利驻英公使菲利普·冯·诺伊曼男爵,本身就是梅特涅一手提拔起来的。 当年诺伊曼还只是维也纳外交学院的一个普通学员,是梅特涅看中了他的才能,把他从一堆年轻人里挑了出来,一路提拔,最后把他推到了驻英公使的位置上。 如果要用一个中国人能理解的比喻来说明梅特涅父子在保守派和奥地利贵族中的地位——大概可以用严嵩父子来类比。 不过,理察可不是严世蕃,不会仗著老子的权势为非作歹,最后把老爹也拖下了水,他可不会干这种坑爹的事。 ...... 菲利普·冯·诺伊曼男爵正在二楼更衣。 说是更衣,其实是因为他刚从午睡中被叫醒,伦敦的社交舞会要到晚上才真正开始,下午的这段时间对一位驻英公使来说,实在没有什么正经事可做。 “男爵大人,”管家在门外敲门,“楼下来了一位客人。” 诺伊曼正在系领巾,闻言动作一顿:“谁啊?不见不见,就说我在忙,让他们下次再来。” “是梅特涅先生。” “啊?梅特涅?”诺伊曼被嚇得不轻,“哪个梅特涅?大的还是小的?” 管家微微一愣:“是年轻的那个,先生。是理察·冯·梅特涅先生。” 诺伊曼鬆了口气。 如果是老梅特涅,那个前帝国首相亲自登门,事情可就复杂了。 老首相虽然已经下台,但他的政治影响力依然不容小覷,他要是出现在使馆,伦敦的外交界怕是要炸开锅。 但小梅特涅就不同了,作为老首相的长子,既没有什么政治职务,也没有什么外交使命,除了跟皇帝关係好一点,跟其他普通的贵族青年没什么两样。 “请他到会客室,”诺伊曼加快了系领巾的速度,“我马上下去。” 按道理来说,他应该跟著老首相一起住在布赖顿才对,怎么会独自跑到使馆来? 理察正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手里端著一杯茶,看著窗外灰濛濛的街景。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来,冲诺伊曼点了点头。 “诺伊曼男爵,好久不见啊。” 第二十五章 伊莉莎白 理察·冯·梅特涅正靠在扶手椅里,手里端著一杯茶,姿態隨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似的。 “理察阁下,”诺伊曼走上前去,微微鞠了一躬,“好久不见,您什么时候到伦敦的?” “有一阵子了,”理察放下茶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坐下以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是被一个后辈邀请入座的,这种感觉让他有些不自在,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您怎么一个人在伦敦?”诺伊曼忍不住问,“令尊不是住在布赖顿吗?我以为您也……” 他话说到一半,觉得不太妥当,赶紧打住了。 理察倒是不在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跟我父亲分开了,我自己在伦敦住。” 诺伊曼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理智告诉他,梅特涅父子之间的事情,不是他一个外人能打听的。 “国內什么情况?”理察莫名其妙的来了一句。 诺伊曼愣了一下,这个话题转得太快了。 “维也纳那边……还算稳定,”诺伊曼斟酌著措辞,“弗朗茨皇帝即位以后,局势比去年好多了。温迪施格雷茨主持了军事法庭,对革命党人的审判基本结束,帝国议会也在重新组建当中。” “那温迪施格雷茨亲王呢?” “元帅正在布达佩斯坐镇,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理察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对了,”理察忽然说,“我今天来,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他从皮包里取出一个油布包和一封信,放在桌上。 油布包不大,大约一本书的尺寸,用细绳扎得严严实实,信封上没有写收信人,只用梅特涅家徽模样的火漆封了口。 “將这个转呈给皇帝陛下,”理察一脸认真,“走外交渠道,不要经过邮局。” 诺伊曼当了这么多年外交官,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既然理察让他走外交邮袋,看来这东西的级別不低,怕不是什么机密。 “我今天就安排,”诺伊曼说,“最快下周就能到维也纳。” “对了,弗朗茨有给我寄信吗?应该都在你这里吧?” 诺伊曼想了想:“是的,因为不知道您的具体住址,所以寄到使馆的信件一直由我代为保管。”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吩咐管家去取信。 过了一会儿,管家捧著一叠信件回来了,都是维也纳寄来的,信封上还盖著帝国宫廷的火漆印。 理察接过来,隨手翻了翻,塞进了皮包里。 “我现在住在布卢姆茨伯里区,拉塞尔广场14號,如果还有来信,直接转交过去就行。” “我记下了。” “另外,”理察站起身来,拿起皮包,“麻烦你跟我父亲说一声,告诉他我现在的住址。” 难道老首相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长子住在伦敦的哪个角落,这可真是…… 诺伊曼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不该他管的事情,他绝不多嘴。 “我会转告的,”诺伊曼点了点头。 看来梅特涅父子之间確实有些隔阂,但还不至於到完全断绝联繫的地步。 “对了,”理察忽然问,“你女儿呢?伊莉莎白还好吗?” 诺伊曼有些意外,他没想到理察会主动问起他的女儿。 “伊莉莎白很好,”诺伊曼的语气都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她现在都十五岁了。” “十五岁了?”理察想了想,“我上次见她的时候,她才这么点大吧。” 理察伸手比了比腰的位置。 诺伊曼笑了笑:“是啊,那时候她才八岁,整天跟在你屁股后面跑,你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怎么都甩不掉。” “我记得,”理察点了点头,“她那时候最喜欢让我给她讲骑士的故事,每次缠著让我讲那些故事。” 诺伊曼正要接话。 “父亲,我今晚应该穿哪件?” 一个年轻的女声戛然而止。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十五岁的姑娘,金色的捲髮披在肩上,穿著一件淡蓝色的日间裙,手里还拎著一条丝带,显然是正在为晚上的活动做准备的途中跑来请示的。 “理察哥哥!”伊莉莎白小跑著衝过来,差点撞翻了茶几上的茶杯,“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跟梅特涅叔叔住在布赖顿吗?” “莉丝,”诺伊曼无奈地叫了一声,“注意你的仪態。” 伊莉莎白吐了吐舌头,但手还是没有鬆开理察的手臂。 她继承了母亲的金髮和父亲的圆脸,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但已经能看出日后会是个美人胚子。 “伊莉莎白,”理察站起来,笑著打量她,“长高了不少啊。” “你今晚有什么安排吗?”伊莉莎白问。 “暂时没有。”理察想了想。 “那太好了!”她立刻转向自己的父亲,“父亲,今晚诺福克公爵家的社交晚会,让理察哥哥带我去吧!” “这倒是个好主意,”诺伊曼点了点头,“理察,你意下如何?” 他本来打算让伊莉莎白独自去的,毕竟十五岁了,到了该出入社交场合的年纪,但他一直不太放心。 伦敦外交圈里的那些年轻男人,一个个油嘴滑舌的,尤其是法国使馆那帮人,整天像发情的公鸡一样到处招摇,他可不想让自己的宝贝女儿被那些黄毛给拱了。 让理察带伊莉莎白去参加晚会,既能让女儿安全地出入社交场合,又能防止那些不三不四的年轻人靠近她。 简直完美。 理察看了看伊莉莎白,又看了看诺伊曼。 他其实並不太想参加什么社交晚会,毕竟在外奔波一天了,只想著能回家泡个热水澡。 但伊莉莎白正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著他,而诺伊曼虽然嘴上没有明说,但那副表情分明就是在说——求你了,帮帮忙吧。 理察在心里嘆了口气,不得不答应:“行吧。” 伊莉莎白立刻欢呼了一声,差点蹦起来。 “太好了!”她抓住理察的手臂摇了摇,“你一定会喜欢诺福克公爵家的晚会的,他们家的香檳是整个伦敦最好的!” “莉丝,”诺伊曼再次提醒,“注意你的仪態。” 伊莉莎白冲父亲做了个鬼脸,然后鬆开理察的手臂,提著裙摆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十六章 社交舞会 诺福克公爵的庄园客厅里,煤气灯的光芒被水晶吊灯折射成无数细碎的光点,洒在深红色的天鹅绒窗帘和镀金的壁炉架上,像是有人把一捧碎钻隨手撒在了空气里。 奥古斯塔·莱昂斯站在壁炉旁边,手里端著一杯香檳,指挥著佣人们。 客厅的巨大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把整个客厅烘得暖融融的,跟外面伦敦十一月的湿冷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僕人们穿梭在宾客之间,银质托盘上的香檳杯像是一排排倒扣的小铃鐺,叮叮噹噹地碰出细碎的声响。 “奥古斯塔,亲爱的,你今晚的布置真是无可挑剔。” 说话的是萨默塞特侯爵夫人乔治安娜·西摩,她刚从一群仰慕者中间脱身出来。 深棕色的头髮盘成精致的髮髻,鬢边別了一朵小小的白色山茶花,据说从巴黎传过来的新风尚。 整个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过去,就像飞蛾扑火一样,虽然这比喻未免有些俗套,但確实没有比这更贴切的了。 “你太客气了,”奥古斯塔微笑著说,“我只是做了女主人该做的事情。” “何止是该做的事情,”乔治安娜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你知道隔壁的德文郡侯爵夫人上个月办的那场晚会吗?简直是一场灾难,我可不会再去一次了。” 奥古斯塔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不喜欢萨默塞特夫人,当年在埃格林顿锦標赛上抢了自己“美后”的头衔,要不是为了男人们的事情,她才不想跟乔治安娜扯上关係。 “对了,”萨默塞特夫人忽然想起了什么,“你姑母呢?我还没去向她问安呢。” “她在小客厅里休息,我一会儿带你过去。” “那可太好了,我上次见她还是去年在巴斯的时候,她那时候精神可好了,听说最近这两天病情又严重了一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有机会跟她听歌剧呢。” 奥古斯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乔治安娜见她出了神。 “你在看什么?”萨默塞特夫人顺著她的目光望过去,“咦,那个是诺伊曼家小姑娘吗?长得可真俊俏啊,跟她站在一起的年轻人是谁?” “我在伦敦没见过他,可能也是跟诺伊曼家的小姑娘一起来首次亮相的吧。” “你瞧,那个是不是马尔博罗家的约翰吗?”萨默塞特夫人指了指正在向诺伊曼和理察靠近的一对夫妇。 ..... 约翰·史宾赛·邱吉尔,第六代马尔博罗公爵的继承人,正挽著他的夫人弗朗西丝,正穿过人群朝伊莉莎白的方向走去。 他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却已经继承了布伦海姆宫和家族在牛津郡的大片地產,年纪轻轻就走上了人生巔峰。 “诺伊曼小姐,”马尔博罗侯爵微微頷首,“令尊今晚没有来吗?” 伊莉莎白行了一个屈膝礼:“父亲今晚有公务在身,托理察哥哥陪我来的。” 她说著,自然而然地挽住了理察的手臂。 马尔博罗侯爵的目光落在理察身上,略微停顿了一下。 “这位应该就是诺伊曼小姐所说的理察吧,年纪轻轻就气质非凡,是哪个家族的?”马尔博罗侯爵朝著理察伸出手来。 “多谢侯爵称讚,我是理察·冯·梅特涅,还请侯爵阁下多多指教。”理察双手紧紧地握著马尔博罗侯爵的手。 “啊,久仰,原来是梅特涅。”马尔博罗侯爵语气听起来十分意外,非常热情地把另外一只手放在理察的手背上,“亲王阁下近来身体可好?” “承蒙关心,家父在布赖顿休养,一切安好。” 两人寒暄的工夫,奥古斯塔就已经挽著乔治安娜的手臂走了过来。 “马尔博罗侯爵世子,侯爵夫人,”奥古斯塔的笑容显得十分热烈,“你们能来真是太好了。姑母一直念叨著想见见布伦海姆宫的新主人呢。” 弗朗西丝微微欠身:“莱昂斯夫人太客气了,能受邀参加今晚的聚会是我们的荣幸。” 奥古斯塔转向理察和伊莉莎白,目光在理察脸上多停留了一下。 “诺伊曼小姐,你今晚真漂亮,”她弯下腰,用一种长辈对晚辈特有的亲切语气说道,“这位是你的?” “是跟我一起来参加舞会,在伦敦社交季首次亮相的理察先生!”伊莉莎白抢著回答,语气里带著一丝藏不住的骄傲,“他父亲可是奥地利帝国的首相!” 奥古斯塔直起身来,朝著理察微微屈膝,很自然地切换到法语,“梅特涅先生,欢迎来到诺福克庄园,之前早在威灵顿侯爵的沙龙上就听说梅特涅亲王的世子来到伦敦,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年纪轻轻就一表人才,认识您是我的荣幸。” 理察同样切换到法语,微微鞠躬:“感谢您的款待,莱昂斯夫人。” “来,”奥古斯塔收回目光,转向眾人,“我带你们去见见姑母,她老人家今晚精神还不错,正等著见客呢。” 小客厅跟大客厅之间隔著一道胡桃木的摺叠门,推开门的瞬间,外面的喧闹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壁炉旁边摆著一张高背扶手椅,椅子上坐著一个满头银髮的老妇人,膝盖上盖著一条苏格兰羊毛毯,手里握著一串镶满宝石的银十字架。 她的眼睛已经不太好了,看人的时候要微微眯起来。 “姑母,”奥古斯塔走到椅子旁边,弯下腰,在老妇人耳边轻声说道,“马尔博罗侯爵和侯爵夫人来看您了。” 老姑母抬起头,眯著眼睛打量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 “是乔治来啦?”她伸出枯瘦的手,“还记得我们常在巴斯一起打惠斯特牌.....” “姑母,是马尔博罗家的约翰,不是公爵本人。”奥古斯塔俯身,贴在耳边提醒道。 马尔博罗侯爵上前一步,握住老姑母的手,微微弯腰:“家父也常提起您,说您是巴斯最会打牌的人。” 老姑母笑出了声,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瞧我这老糊涂,原来是小约翰啊。你父亲怎么没来?我还等著好好贏他一笔呢。” 眾人都笑了起来。 奥古斯塔又依次介绍了萨默塞特公爵夫人、伊莉莎白和理察。 老姑母对乔治安娜格外热情,拉著她的手不肯鬆开:“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这样漂亮,那时候整个伦敦的年轻人都围著我转,现在不行啦,现在只能围著壁炉转了。” 乔治安娜笑著说:“您现在依然很漂亮,姑母。” “你这张嘴,”老姑母拍了拍她的手背,“难怪能把整个伦敦的男人都迷得神魂顛倒。” 这话说得乔治安娜脸微微一红,她显然很享受这种恭维。 当奥古斯塔介绍到理察的时候,老姑母忽然安静了下来,她眯著眼睛看了理察好一会儿。 “真的是梅特涅家的小伙子?” “是的,姑母。” “你父亲他身体还好吗……”老姑母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情,“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还是在维也纳的和会上.....原来那个科西嘉的魔鬼的事情过了这么久啊。” 说完以后,老姑母摆了摆手,重新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眾人鱼贯退出小客厅,摺叠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第二十七章 看对眼了 回到大客厅的时候,气氛已经比刚才热闹了许多,新到的宾客像是约好了似的,一批接一批地从门厅涌进来。 “走吧,理察哥哥,要不要一起来跳舞。”伊莉莎白忽然说。 理察看了看舞池,又看了看她。 “你去吧,我在旁边看著。” “你不跟我一起跳吗?” “我跳舞克可不咋地,我才不想出糗。” 伊莉莎白看了他一会儿,笑了笑:“好吧,那你別走太远。” 她提著裙摆朝舞池走去,一个年轻军官立刻迎上来,鞠了一躬,伊莉莎白回头看了理察一眼,把手搭在军官肩上,隨著音乐转了起来。 理察看她转了两圈,转身朝客厅另一侧的自助餐厅走去。 说了这么多话,早就让他有些飢肠轆轆了。 闻著味便找著了自助餐存放的地方。 烤牛肉切成薄片整齐码在银盘里,一整条三文鱼躺在冰块上,水晶碗里盛著各色果冻,还有一整排小蛋糕,每个上面都点缀著一颗樱桃。 理察拿起盘子,夹了几片烤牛肉,舀了一勺土豆泥,美美地吃。 他靠在长桌边上,一边吃一边打量著客厅里的动静。 自助餐檯旁边不远的地方,主教乔治正被一群绅士围著,手里端著一杯雪利酒,声音洪亮得像是站在布道坛上。 “……那个叫达尔文的人,在杂誌上发表的言论简直是对上帝的褻瀆!”主教乔治的鬍子隨著说话的节奏一抖一抖的,“他说什么物种不是上帝创造的,而是从別的物种变来的——诸位想想,如果人是从猴子变来的,那亚当和夏娃算什么?” 围著他的绅士们发出一阵附和的笑声。 “主教大人说得对,”一个戴著单片眼镜的中年男人点头道,“这种言论就不该出现在杂誌上。” “何止是不该出现,”主教乔治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我看应该让议会立法禁止这种瀆神的出版物。如果放任这种思想蔓延,用不了五十年,整个英国的道德根基都会崩塌。” 理察叉起一块烤牛肉,慢慢嚼著。 没想到达尔文现在就已经这么有名了,还以为要等到《物种起源》还要再过十年才会正式出版才会出名。 但显然,达尔文在科学杂誌上发表的初步论文已经引起了教会的不安。 主教乔治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自然科学必须服从於神学的指导,否则就是撒旦的诱惑!” “主教大人说得对,但也不全对。” 说话的人站在人群外围,手里端著一杯波特酒,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转过了头。 “是阿盖尔公爵,”有人低声介绍道。 乔治·坎贝尔,第八代阿盖尔公爵,今年刚继承爵位。 在座的贵族里,他是少数几个真正能被称为学者的人,他在鸟类学方面发表过好几篇论文,还写过关於人类学、冰川学和经济学的文章。 他的书房里摆著一整套地质锤和標本柜,这在伦敦的贵族圈里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奇闻。 “达尔文的观察並非全无道理,”阿盖尔公爵不紧不慢地说,“物种確实存在变异,任何一个养过鸽子的人都能证实的事实。但问题在於....” 他顿了顿,用酒杯指了指天花板。 “变异本身,恰恰证明了造物主的设计。如果自然界没有一套既定的法则,变异又从何而来?达尔文先生看到了钟錶的齿轮在转动,就断言钟錶没有製造者——这难道不是一种更荒谬的迷信吗?” 主教乔治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不太满意这个说法,但又不便直接反驳一位公爵。 有意思,阿盖尔公爵的立场,用后世的术语来说,就是有神论进化论,承认自然选择,但坚持上帝是第一推动力。 这个立场在十九世纪中期的英国学术界其实相当普遍,毕竟连达尔文本人在《物种起源》里都小心翼翼地避免直接否定上帝的存在。 客厅的另一头,萨瑟兰公爵夫人哈丽雅特·萨瑟兰·莱维森·高尔正站在壁炉旁边,被一群贵族夫人团团围住。 她穿著一件深紫色的塔夫绸长裙,领口別著一枚维多利亚女王亲赐的珍珠胸针。 “公爵夫人,听说女王陛下下周要在白金汉宫举办一场私人晚宴?”一位伯爵夫人压低声音问道。 “这种事情,我可不方便透露。”哈丽雅特微微一笑,用扇子轻轻遮住了半边脸。 围著她的一圈夫人顿时发出一阵压低了的惊嘆声。 这就是哈丽雅特·萨瑟兰·莱维森·高尔的独特魅力,她从不刻意炫耀自己与女王的亲密关係,但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让人不由自主地意识到,这位公爵夫人,是女王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 她有一种天赋,能让每一个跟她说话的人都觉得自己是被重视的,同时又让每一个旁观的人都觉得,能跟她说话是一种特权。 “公爵夫人,”另一位子爵夫人凑了上来,“您上次提到的那个为贫民窟妇女设立的职业学校,进展如何了?” “正在选址,”哈丽雅特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伦敦东区的条件比我想像的还要糟糕,最重要的是我们得教会那些妇女们学会一技之长。” “说得太对了!” 作为女王陛下的法袍女管家兼挚友,她在伦敦上流社会的地位几乎仅次於王室成员本身,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开展了多项慈善事业,包括英国妇女反对美国奴隶制的抗议活动。 “公爵夫人,您上个月组织的反奴隶制请愿书,我丈夫说在上议院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呢。”一位子爵夫人殷勤地说。 “那还远远不够,”萨瑟兰夫人微微摇头,“美国南方的种植园主至今还在用鞭子抽打上帝的子民,我们身为文明国家的妇女们可不能坐视不管。” 这时,萨瑟兰夫人注意到自己的女儿,卡罗琳有些心不在焉的。 “各位女士们,还请稍等一下,”萨瑟兰夫人朝著诸位夫人连连告別,“我想去看看我的小女儿卡罗琳。” 萨瑟兰夫人走到女儿身边,压低声音,“卡罗琳,我亲爱的,你在看什么?” 卡罗琳嚇了一跳,差点把香檳洒在自己裙子上。 “没...没什么,母亲。” 萨瑟兰夫人看著女儿脸上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太熟悉这种表情了,也不知道自己的小女儿看上了哪个贵族。 顺著小女儿的目光看去,只看见一个年轻人正在餐桌旁边不断地夹著小牛肉。 “这人是谁?还在那里大快朵颐,真是不够体面。”萨瑟兰夫人心想。 “伊莉莎白,”她叫住正在跟一位夫人说话的大女儿——阿盖尔公爵夫人伊莉莎白·坎贝尔,“你过来一下。” “母亲,怎么了?” 萨瑟兰夫人朝卡罗琳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妹妹好像对自助餐檯旁边那个年轻人很感兴趣。我现在走不开,你带著伊芙琳去看看。” 阿盖尔公爵夫人顺著母亲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笑了:“就是那个在吃东西的?交给我吧。” 她转身朝著另外一个妹妹伊芙琳招了招手,两人一前一后,朝自助餐檯的方向走去。 第二十八章 相亲 阿盖尔公爵夫人伊莉莎白·乔治安娜挽著妹妹伊芙琳的手臂,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朝自助餐檯的方向走去,倒是伊芙琳有些急切,频频踮起脚尖往前张望。 “姐姐,就是那个穿深色外套的吗?” “別指人家,伊芙琳。”伊莉莎白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在公共场合指人是不礼貌的。” 伊芙琳赶紧把手放下来,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瞟。 自助餐檯旁边,理察正端著盘子,叉起最后一块小牛肉送进嘴里,然后又拿了一块蛋糕。 “他可真能吃。”伊芙琳小声说。“就好像他来参加晚会,真的只是为了吃东西似的。” “走,过去打个招呼。” 两人在自助餐檯前停了下来。 “晚上好,先生,我是伊莉莎白·坎贝尔,很高兴见到您。”伊莉莎白微笑著开口,“我看您似乎很欣赏今晚的菜餚?” 理察转过头来,看见两位陌生的女士站在面前。 “晚上好,夫人,我是理察·梅特涅。不得不承认,诺福克家的厨子確实有两把刷子。” “那梅特涅先生一定得尝尝那边的三文鱼,”伊莉莎白指了指长桌的另一头,“是今早从苏格兰运来的。” “多谢推荐。”理察点了点头。 伊芙琳忍不住插嘴:“您是第一次来诺福克家做客吗?我以前好像没见过您,维也纳的聚会也是这样吗?” “伊芙琳。”伊莉莎白又轻轻拍了妹妹一下。 “没关係,”理察笑了笑,“確实是第一次,我对伦敦的社交圈还不太熟悉。” “那您....” “伊芙琳,”伊莉莎白赶紧將伊芙琳拉到一边,语气稍微重了一些,“我们去给卡罗琳倒杯柠檬水吧。” 伊芙琳这才想起来她们来的目的,赶紧闭上了嘴,伊莉莎白冲理察微微頷首,然后拉著妹妹转身离开了。 走出几步之后,伊芙琳迫不及待地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他看起来还不错啊,长得挺俊的,说话也好听。” “嗯,”伊莉莎白·乔治安娜想了想,“至少,比上次那个从印度回来的军官强多了。” 两人穿过人群,回到了壁炉旁边。 萨瑟兰公爵夫人哈丽雅特正端著一杯雪利酒,跟德文郡公爵夫人聊著什么,看到两个女儿回来了,目光立刻移了过来。 “怎么样?”哈丽雅特不动声色地问。 伊莉莎白凑到母亲耳边,压低声音:“挺不错的,举止很得体,说话也体面,看得出来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子弟呢。” “他叫什么?” “理察·冯·梅特涅。” 哈丽雅特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梅特涅?是那个梅特涅?” “是啊,母亲,是你想到那个。” 哈丽雅特沉默了片刻,德文郡公爵夫人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识趣地找了个藉口离开了。 “母亲?”伊莉莎白试探著开口。 哈丽雅特放下酒杯,目光在两个女儿脸上来回扫了一遍。 “他本人怎么样?” 伊莉莎白认真地说:“不像一般的年轻人那样急於表现自己,也不像那些从伊顿出来的小子们一样油嘴滑舌。” 哈丽雅特微微点了点头,她在伦敦社交圈浸淫了这么多年,看人的眼光自然不差。 伊莉莎白嫁入阿盖尔公爵家,是她一手操办的,事实证明眼光確实不错——乔治·坎贝尔虽然醉心於鸟类標本和地质研究,为人正派,对伊莉莎白也体贴。 “梅特涅家虽然眼下处境不好,”哈丽雅特缓缓开口,“但到底是欧洲最古老的贵族世家之一。亲王阁下执政三十年,人脉根基不是一场革命就能连根拔起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权衡什么。 “况且,女王陛下对梅特涅亲王一直颇为敬重,去年亲王离开维也纳的时候,陛下还私下表达过关切。” 伊莉莎白听出了母亲话里的意思。 “母亲,您的意思是...” “去把卡罗琳带过来,”哈丽雅特站起身来,整了整裙摆,“既然人就在这儿,不妨让她自己去看看。” 伊芙琳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去叫她!” .... “卡罗琳。”她嚇了一跳,转过头来,看见伊莉莎白和伊芙琳正站在自己身后,“你们怎么.....” “我们帮你打探过了,”伊芙琳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他人不错,真的不错。” 卡罗琳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行了,別装了,”伊莉莎白笑著拉起妹妹的手,“母亲也同意了,让我们带你去认识认识他。” “什么?!”卡罗琳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又赶紧捂住了嘴,“现在?马上?” “不然呢?等他吃完东西走了。”伊芙琳推了推她的后背,“快走快走。” “等等,我还没准备好...” “你不需要准备,”伊莉莎白温柔地握住她的手,“就当是去跟一个新认识的朋友打个招呼,自然一点就好。” 三姐妹穿过人群,朝自助餐檯的方向走去。 卡罗琳走在中间,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是在跑马。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一定红得厉害,但伊莉莎白紧紧握著她的左手,伊芙琳在右边轻轻推著她的后背,让她没办法当个逃兵。 理察正端著一杯果汁,他已经把能吃的东西基本都尝了一遍,打算再拿一块蛋糕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又是刚才那两位女士,不过这次她们中间多了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比她们都年轻的女孩,浅棕色的头髮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后,穿著一件淡粉色的丝绸长裙,领口缀著一圈细小的蕾丝花边。 她低著头,视线盯著自己的鞋尖,好像那双缎面舞鞋上长出了什么稀世珍花似的。 “梅特涅先生,”伊莉莎白微笑著开口,“请允许我介绍——这是我的妹妹,卡罗琳。” “你……您好,梅特涅先生。”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我是卡罗琳·萨瑟兰·莱维森·高尔。” 理察愣了一下,他看了看面前这个脸红得快要冒烟的女孩,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姨母笑的伊莉莎白和伊芙琳,脑子里迅速转了一圈。 这是什么情况?萨瑟兰家的三姐妹一起来找他打招呼?还是专门把最小的妹妹带过来的? 他虽然对伦敦社交圈的弯弯绕绕不太熟悉,但这阵仗意味著什么,他大概还是能猜到的。 “晚上好,卡罗琳小姐,”理察微微頷首,“要来一块蛋糕吗?这里的樱桃蛋糕很不错。” 伊莉莎白和伊芙琳在旁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对了,”伊芙琳忽然开口,“梅特涅先生,您会跳华尔兹吗?” “不太会,”理察如实回答,“伦敦的华尔兹跟维也纳的跳法不太一样。” “那真是太遗憾了,”伊芙琳故作惋惜地嘆了口气,然后转头看向卡罗琳,“卡罗琳,你不是一直想学维也纳的华尔兹吗?” 卡罗琳瞪了伊芙琳一眼,伊莉莎白及时出面解围:“伊芙琳,我们去给母亲回个话吧。” “哦,对,”伊芙琳心领神会,“那卡罗琳,你就在这里跟梅特涅先生聊聊天吧,我们一会儿再来接你。” 两人转身离开,留下卡罗琳一个人站在理察面前。 第二十九章 约会 “梅特涅先生,”卡罗琳轻轻开口,“您刚才说维也纳的华尔兹跟伦敦的不一样,是怎么个不一样法?” 理察想了想。 “维也纳的华尔兹更快一些,转圈也更多,看起来不像是在跳舞,该怎么比喻呢,倒是跟苏菲派的旋舞差不多” 卡罗琳忍不住笑了出来:“那您一定跳得很好。” “谈不上好,只能说在转圈的时候不至於撞到墙上。” “那梅特涅先生,您愿意……跟我跳一支舞吗?”刚说完这句话,卡罗琳就有些后悔了,但说出去的话怎么又能收回来,只得低下头,不敢看他。 说实话,他对跳舞这种事情確实没什么兴趣。 在维也纳的时候,宫廷舞会他参加过不下上百场,每一场都大同小异——站成一排,鞠躬,转圈,再鞠躬,再转圈,中间穿插著各种无聊的寒暄和试探。 但眼前这个女孩鼓足了勇气才开口,他要是拒绝,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当然,”理察放下杯子,微微弯了弯腰,伸出一只手,“这是我的荣幸,卡罗琳小姐。” 舞池边上,伊芙琳正端著一杯柠檬水,忽然用手肘捅了捅伊莉莎白。 “姐姐,你看。” 伊莉莎白顺著妹妹的目光望过去,差点把嘴里的雪利酒呛出来。 舞池里,理察正牵著卡罗琳的手,两人面对面站著,等著下一支曲子开始。 卡罗琳的手搭在理察的肩上,指尖微微发颤,而理察则是一只手轻轻扶著她的腰, 说实话,伦敦的华尔兹確实跟维也纳的不太一样,但这对理察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在维也纳的宫廷里跳了十几年的舞,从波尔卡到玛祖卡再到加洛普,每一种舞步都烂熟於心。 伦敦的华尔兹虽然有些细微的差別,但底层的节奏和步伐是相通的,稍微调整一下就好了。 问题是,卡罗琳显然不太会跳。 她的步子总是慢半拍,每次转圈的时候都会紧张地抓紧理察的肩膀,好像生怕自己会被甩出去似的。 “放鬆一点,”理察低声说,“跟著节奏走,別想太多。” 卡罗琳咬著嘴唇,努力跟上他的步伐。 转了两圈之后,她终於找到了节奏,步子渐渐稳了下来,抓著他肩膀的手也鬆了一些。 “我……我是不是跳得很糟糕?”她小声问。 “比刚才好多了,”理察说,“至少我们还没撞到別人。” 卡罗琳忍不住笑了,紧张的情绪又消散了几分。 “他刚才不是说不会跳吗?”伊芙琳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被欺骗的愤慨。 “男人都是喜欢骗人的,”伊莉莎白捂著嘴,笑著说,“他跳得比在场任何一个男人都好。” 伊芙琳盯著舞池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冒出一句:“姐姐,你说他们俩现在在说什么?” “我怎么知道。” “那你看卡罗琳的脸,”伊芙琳用柠檬水杯指了指舞池,“红得跟煮熟的龙虾似的。” “伊芙琳,”伊莉莎白拍了妹妹一下,“不许这么说你妹妹。” “姐姐,”伊芙琳突然扯了扯她的袖子,“你看他的手。” 理察的右手原本只是礼貌地搭在卡罗琳的腰侧,但现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手紧紧搂著卡罗琳的腰,好像怕她转得太快会飞出去似的。 而卡罗琳的手也顺势从他的肩膀上滑到了他的后颈,手指轻轻地搭在那里,显得格外曖昧。 伊莉莎白和伊芙琳对视了一眼。 “这进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伊芙琳小声说。 “……好像是有点。” 舞池里,卡罗琳觉得今天的遭遇就跟做梦一样。 “您骗了我,”卡罗琳说,声音里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撒娇,“您明明跳得很好。” “我没有骗您,”理察低头看著她,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我只是没有告诉您全部的事实。” “那全部的事实是什么?” “全部的事实是,”理察带著她转了一个圈,在她重新回到他怀里的时候,凑到她耳边轻声说,“我跳得很好,但我从来没有跟一个让我这么紧张的女士跳过舞。” “您……您在胡说,”她结结巴巴地说,“您才不会紧张。” “您怎么知道我不会?” 卡罗琳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头看著他的眼睛,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乐曲进入了最后一段,节奏越来越快。 理察带著她在舞池里旋转,卡罗琳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河流裹挟著向前似的,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只需要把自己交给他,跟著他走就行了。 最后一组旋转结束的时候,理察的手稳稳地托著她的腰,让她轻轻停了下来,卡罗琳微微喘著气,脸颊緋红,眼睛里水光盈盈,像是刚从一场美梦里醒来。 四周的宾客们为乐队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但卡罗琳觉得那些掌声全都是给他们的。 “谢谢您的舞,卡罗琳小姐。” “不……不客气,”卡罗琳的声音还在发颤,“梅特涅先生,您真的……跳得太好了。” “那是因为您配合得好。” 卡罗琳知道只是一句客套话,但她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乐开了花。 “卡罗琳!”伊芙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卡罗琳回过头,看见她的姐妹们正朝她走来。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失落,属於她和理察的时间结束了。 “梅特涅先生,”卡罗琳转回头,看著理察,“我……我今晚真的很开心。” 她想说的话远不止这些,她想问他明天在不在伦敦,想问他下次还会不会来参加这样的聚会,想问他记不记得她,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我也是,”理察微笑著说,“今晚的舞伴,我找不到更好的了。” 卡罗琳咬了咬嘴唇,鼓起最后的勇气,从手腕上解下一根淡蓝色的丝带。 “这个……送给您。”她把丝带递过去,不敢看他的眼睛,“作为今晚的……纪念。” 理察接过丝带,指尖触到她微微发烫的手心。 “我会好好保管的。” 理察还站在原地,手里捏著那根淡蓝色的丝带,正低头看著。 卡罗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赶紧转回头,加快了脚步,伊莉莎白挽住妹妹的手臂,什么也没说。 ..... 可三姐妹没想到的是,这一切对於理察来说,不过只是打通伦敦上流的敲门砖罢了。 他把那根淡蓝色的丝带隨手塞进外套內侧的口袋里。 感情这种东西,在政治面前一文不值,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族的事,是两个政治实体之间的联盟。 身为贵族想来也是会清楚这一点吧,理察这样想著来安慰自己。 看了看怀表,时间差不多了,该去看看伊莉莎白·诺伊曼小姐怎么样了。 这时,走廊深处,一个男人朝著理察挥了挥手。 “请问是梅特涅先生吗?” 第三十章 间谍头子理察 理察回过身来,走廊尽头站著一个中年男人,颧骨內陷,看著格外消瘦。 “好久不见,理察阁下。”中年男人挥著手打著招呼。 面前之人,理察总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对方似乎看出了他的迟疑,做出了一个理察没有想到的动作。 sieg heil(????)? 理察的瞳孔猛地一缩。 臥槽,这不是..... 说起来,这个暗號的由来还颇有些荒诞。 当年在维也纳的时候,理察还是个半大孩子,有一回跟老梅特涅开玩笑,说他们父子之间应该有个只有彼此才懂的暗號,万一哪天需要秘密联络,也不至於被人冒充。 老梅特涅当时正在批阅公文,没空搭理他,就隨口让理察定一个。 理察便怀著某种不可告人的恶趣味,让老父亲用了这两个德语单词——sieg heil,意为“胜利万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老梅特涅念了两遍,觉得朗朗上口,意向也还不错,便欣然採纳了。 后来这个暗號被老梅特涅用在了他最信任的一批秘密线人身上,作为確认身份的最高凭证,而眼前这个人,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理察也高高兴兴地回了一个礼,没想到在这里还可以看到自己人。 (????)?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中年男人朝走廊尽头扬了扬下巴,“请隨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拐进了一间偏僻的小会客室,壁炉里的火早已熄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 “请允许我正式自我介绍,”中年男人口吐著白气,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来,“亨利·帕尔默,外交部东方事务司二等秘书。” 东方事务司,这个名字对於不熟悉英国外交体制的人来说可能有些陌生。 十九世纪的英国外交部,最核心的三个部门是:西欧司、东方事务司和殖民部。其中东方事务司负责的东地中海—奥斯曼—波斯—阿富汗的一线事务。 换句话说,这个部门处理的正是所谓东方问题,也就是那个日渐衰落的奥斯曼帝国,以及欧洲列强围绕它的遗產展开的明爭暗斗。 一个在东方事务司工作的二等秘书,能接触到的情报级別,足以让任何一个外国使节垂涎,没想到竟然是老梅特涅多年前埋下的棋子。 但问题是,这人现在还靠得住吗? 理察没有坐下,而是靠在壁炉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帕尔默先生,”他的语气不冷不热,“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诺福克公爵的宾客登记名单並不是什么秘密,”帕尔默笑了笑,“梅特涅这个姓氏在上面,我自然要多留意一下。” “那你找我,是为了什么?” 帕尔默没想到理察会这么直接。 “阁下,亲王殿下已经很久没有给我发过指示了。自从去年维也纳的事变之后,我这边就断了联繫,我想知道维也纳,是否有什么新的安排?” 理察面上不动声色,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虽然帕尔默的问题,听起来十分合理,但理察总觉得他是在试探自己是否还跟维也纳保持著联繫。 但是一个失去了情报来源的间谍头子,对身处敌营的间谍来说就失去了价值,隨时可能反咬一口,理察必须让帕尔默相信,他依然掌握著来自维也纳的核心情报。 “维也纳的事情,”理察不紧不慢地开口,“暂时不需要你操心。眼下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你知道那些俄国人的事情吗?” 看到理察一副认真的模样,帕尔默的表情微微一变。 “阁下指的是....” “沙皇陛下对奥斯曼帝国很有想法,”理察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秘密,“圣彼得堡方面正在认真考虑对君士坦丁堡採取军事行动。” 理察看著他的反应,心里暗暗鬆了口气——鱼儿咬鉤了。 他说的这件事,在后世只要学过南丁格尔小姐这篇课文的中学生都会知道的事情,也就是克里米亚战爭。 要理解俄国人为什么会对奥斯曼帝国动手,就得先理解一个困扰了欧洲外交界整整一个世纪的问题——东方问题。 所谓东方问题,说白了就是,奥斯曼帝国快不行了,该这么瓜分他的领土? 这个曾经让整个基督教世界闻风丧胆的帝国,如今已经沦落到了被欧洲人戏称为“欧洲病夫”的地步。 俄国想要君士坦丁堡和达达尼尔海峡,这样他的黑海舰队不会被封死;奥地利想要巴尔干西部的控制权,以遏制俄国在斯拉夫人中的影响力;英国想要保住通往印度的最短航线,绝不允许俄国舰队出现在地中海。法国则想在黎凡特地区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 每一寸土地都让列强垂涎三尺,四股力量在奥斯曼帝国的尸体上空盘旋,谁也不肯让谁先下嘴。 沙皇尼古拉一世,偏偏是其中最沉不住气的一个,在他看来,奥斯曼帝国已经虚弱到了只要轻轻一推就会轰然倒塌的地步。 后来,他甚至在私下里跟英国大使说过一句著名的话:“我们手里有一个病人,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如果他死了,那將是一场巨大的不幸,我们必须在他死之前安排好一切。” 只可惜,俄国人最终在塞瓦斯托波尔的废墟上输掉了黑海霸权,再也当不了欧洲宪兵了。 “阁下,”帕尔默的声音有些发乾,“这个消息……可靠吗?” “你觉得我会拿不可靠的消息来浪费你的时间?”理察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耐烦。 帕尔默在外交部东方事务司干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个消息的分量了。 如果俄国真的对奥斯曼动手,英国的外交政策將面临自拿破崙战爭以来最严峻的考验,而作为第一个把这个消息递上去的人,升职加薪自然不在话下。 “阁下,”帕尔默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这份情报足以让我在司里站稳脚跟。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不用急著谢我,”理察摆了摆手,“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 “请讲。” “第一,英国外交部关於巴尔干地区的最新外交方针,我需要一份详细的备忘录。” 帕尔默点了点头,这个要求在他的意料之中。 “第二,”理察顿了顿,“我需要一份伦敦各大贵族近期社交活动的清单。谁家要办舞会,谁家要办狩猎,谁家要办慈善晚宴,越详细越好。” 帕尔默愣了一下,巴尔干外交方针他可以理解,但贵族社交活动清单?这跟外交情报有什么关係? “这两件事我都可以办到,”帕尔默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翻到背面,用隨身携带的铅笔写下一个地址,“这是我私人的住址,在肯辛顿。您如果有事找我,寄信到这个地址就行,不要寄到外交部。” 理察接过名片,扫了一眼,塞进了外套內侧的口袋里。 “我会联繫你的。” “隨时恭候,阁下。” 帕尔默又鞠了一躬,然后快步离开了小会客室,消失在走廊尽头。 说实话,老梅特涅的间谍网,在去年维也纳事变之后就彻底断了联繫。那些遍布欧洲各国的线人、密探、情报贩子,如今是死是活,是叛是忠,他一概不知。 他刚才拋出的那个关於俄国的情报,说白了就是仗著自己多活了一百多年的便宜,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他必须儘快重建跟维也纳的联繫,否则下一次帕尔默再来找他,他就拿不出新的情报了。 第三十一章 多瑙河危机 理察从小会客室出来,沿著走廊往回走,穿过摺叠门回到大客厅的时候,气氛已经跟刚才完全不同了。 乐队不再演奏华尔兹,所有的乐器都停了下来,只有指挥一个人站在乐队前面,手里举著一根细细的指挥棒。 指挥的指挥棒往下一挥。 一首统治吧!不列顛尼亚就此奏响。 客厅里的宾客们自发地聚拢在一起,站成了几排,就连那些刚才还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的贵妇人们都放下了酒杯,不免挺直了腰板。 理察靠在门框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幕。 说实话,他对这种场面实在是提不起什么共鸣。 反正再过几十年,布尔战爭会把这种帝国幻觉撕得粉碎,更別所到了二十世纪。 日不落帝国的太阳终究还是要落下去的。 隨著乐队奏完了最后一个音符,客厅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有人举起了酒杯,有人互相拍著肩膀,好像刚才那首歌真的让他们打贏了一场战爭似的。 每一个人脸上都浮现出一种不容置疑的骄傲,仿佛对不列顛是上帝选中的国家这件事深信不疑,而他们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诺福克公爵夫人奥古斯塔·莱昂斯站在客厅中央,双手合十,脸上带著女主人在宴会圆满结束时特有的那种疲惫而满足的笑容。 “诸位,诸位,”她提高了声音,“感谢各位今晚的光临,愿上帝保佑女王,愿上帝保佑不列顛!” “天佑女王!” 又是一阵欢呼,宴会也就此结束。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朝门厅走去,马车夫们在外面忙碌起来,马蹄声和车轮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曲散场的交响乐。 舞厅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几个僕人正在收拾散落在角落里的空酒杯和餐巾。 伊莉莎白·诺伊曼正站在舞池边上,踮著脚尖四处张望,脸上带著一丝焦急。 原本盘好的精致髮髻,但此刻有几缕碎发从髮髻里逃了出来,垂在耳边,显然是在人群里挤了好一阵子。 “在找我吗?” 一只手从背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伊莉莎白嚇了一跳,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 “理察哥哥!”她捂著胸口,瞪大眼睛看著他,“你嚇死我了!” “抱歉,”理察笑了笑,语气里没有半点抱歉的意思,“我看你找得挺认真的,不忍心打扰。” “你去哪儿了?”伊莉莎白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委屈,“我找了你好久,还以为你先走了。” “去跟一个老朋友聊了几句,”理察轻描淡写地说,“走吧,我送你回使馆。” 伊莉莎白还想追问,但理察已经朝门厅的方向走去了,她只好提著裙摆小跑著跟上去。 诺福克庄园的门厅里,僕人们正忙著给退场的宾客递外套和帽子。理察从衣帽间取回自己的大衣,顺手帮伊莉莎白披上了她的披肩。 门外的马车排成了一条长龙,煤油灯在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理察扶著伊莉莎白上了诺伊曼家的马车,自己跟著坐了进去,车夫甩了一下鞭子,马车吱呀吱呀地动了起来,朝奥地利使馆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伊莉莎白靠在座位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今晚好玩吗?”理察问。 “好玩,“伊莉莎白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就是太累了,我的脚都快断了。“ 伊莉莎白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你一支都没跟我跳。” “下次,下次一定。” 马车在使馆门口停下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诺伊曼男爵特意坐在一楼的会客室里,看著报纸,时不时看了看怀表,还纳闷怎么还没有回来。 好在,当空巢老人的时光並不算很长,看到理察携著伊莉莎白回到屋內的时候,诺伊曼男爵不免得鬆了口气。 “伊莉莎白,你先上楼休息吧,“诺伊曼男爵放下报纸,“我跟理察阁下有几句话要说。” 伊莉莎白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理察,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提著裙摆上楼去了。 诺伊曼男爵目送女儿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这才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慈父切换成了外交官。 “阁下,请坐。” 理察在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诺伊曼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白兰地。 “今晚的宴会还顺利吗?” “还不错,”理察接过酒杯,抿了一口,“认识了几个有意思的人。” “男爵大人,”理察放下酒杯,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今晚来找你,不只是为了送伊莉莎白回来。” “我最近联繫上了家父在伦敦留下的一些人脉,”理察靠在椅背上,“你知道的,家父在欧洲各国都布了不少棋子,伦敦自然也不例外。” 诺伊曼听说过这些传闻,但这些传闻从来都没有被证实过,至少在他这个级別的外交官看来,那些更像是夸大其词的軼事。 “阁下的意思是……您已经跟那些人接上头了?” “初步接触而已,”理察轻描淡写地说,“不过已经拿到了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他从外套內侧的口袋里取出一张对摺的纸,放在桌上,用手指推到诺伊曼面前。 诺伊曼拿起那张纸,展开来看。 “这是……” “英国外交部关於巴尔干地区的最新外交方针备忘录,”理察说,“当然,只是一份摘要,完整版还需要一些时间。” 诺伊曼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当了这么多年驻英公使,想搞到这种级別的情报,要么花大价钱收买线人,要么冒著被驱逐的风险搞间谍活动,而且还不一定能成功。 而理察就只是去趟舞会,就已经拿到了这种东西? “阁下,首相大人的这些人脉……果然名不虚传。” “这只是开始,”理察端起白兰地,晃了晃杯子,“不过眼下有一件更紧急的事情,需要你帮忙转达。” “俄国人正在向多瑙河公国调动军队,圣彼得堡方面认为,奥地利帝国在匈牙利问题上已经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巴尔干方向。沙皇尼古拉打算趁这个机会,把多瑙河公国变成俄国的保护国。” 多瑙河公国也就是摩尔达维亚和瓦拉几亚,目前作为奥斯曼帝国的藩属国,但同时也是奥地利帝国在东方的战略缓衝区,如果俄国人控制了这两个公国,奥地利在巴尔干的影响力势必受到威胁。 “还有更糟的,俄国人打算直接介入匈牙利。” “什么?!” “沙皇认为,如果匈牙利独立成功,波兰人就会跟著效仿,到时候整个俄属波兰都会变成火药桶。所以他寧愿帮奥地利镇压匈牙利革命,也不愿意看到一个独立的匈牙利出现在地图上。” 诺伊曼男爵他在外交界混了这么多年,当然清楚这件事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如果俄国军队进入匈牙利,不管是以什么名义,都会彻底改变中欧的力量平衡。 奥地利帝国將不得不在接受俄国援助和失去匈牙利之间做出选择,而无论选择哪一条路,代价都是巨大的。 “阁下,”诺伊曼男爵有些难以置信地问,“这些情报……您確定可靠吗?” “帕尔默在东方事务司的职位不是摆设,”理察摆了摆手,“他经手的文件里,有一份是英国驻圣彼得堡大使发回来的密报,里面详细记录了沙皇跟他的军事顾问们关於匈牙利问题的討论。” 这些当然是谎话,帕尔默给他的情报里確实有一些关於巴尔干的內容,但远没有这么详细。 理察刚才说的那些,大部分来自他对克里米亚战爭前因后果的了解。 “好了,男爵大人,”理察站起身来,走到壁炉旁边,背对著火焰,“我需要您帮我做一件事。” “请讲。” “把这些情报通过外交渠道发给维也纳,直接呈递给费利克斯王子·施瓦岑贝格亲王他会明白的,如果他能提前做好准备,至少可以在谈判桌上多几张牌。” 但理察为什么不让他直接转交给皇帝,而是指定施瓦岑贝格? 诺伊曼转念一想,便明白了。 弗朗茨皇帝虽然年轻,但身边围绕著一群保守派贵族,任何情报到了他们手里,都要先经过一番党爭博弈才能到达皇帝面前。 而施瓦岑贝格不同,他既是首相,又掌握著帝国的情报系统,更重要的是,他跟老梅特涅之间有著微妙但確实存在的联繫。 如果得知这条消息是通过梅特涅的渠道传来的,他势必会认真对待。 诺伊曼把那张纸和刚才的情报仔细折好,锁进了书桌的抽屉里。 “阁下,”他抬起头来,“还有一件事我想確认,您跟亲王殿下的这些人脉,是您自己在运作,还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诺伊曼大人,你觉得有什么区別吗?” “確实没有。” 不管是老梅特涅的遗產还是小梅特涅的布局,只要情报是真实的,那就是有价值的。至於这盘棋是谁在下,那不是他一个驻英公使该操心的事情。 “替我安排一辆马车吧,”理察拿起帽子,“送我回去。” “都这么晚了,阁下不如在使馆住一晚?” “不了,”理察戴上帽子,朝门口走去,“我还有事要处理。” 第三十二章 两个来自德国的大鬍子 圣诞季来得很早,灰白色的寒雾终日低低压在街道上空,煤烟与潮气沉沉地积在屋檐之间,与前段时间相比,这片街区如今已显出一种近乎奇蹟般的生气。 人们渐渐又敢把门打开,让壁炉里的火光照到街面上,又敢在夜里点起灯,让窗子重新透出温暖的顏色。 杂货店门口掛起了冬青与槲寄生,麵包铺里飘出葡萄乾和肉桂的香气,连那位向来最吝嗇的裁缝太太,也破天荒地在门前摆出一小枝蜡烛松枝,仿佛不愿叫这个冬天显得太过淒凉。 而街上的人呢,他们今年互相祝福时,可比往年真心得多了。 “圣诞快乐,汤姆!老天保佑,你还硬朗!” “也祝你快乐,威尔金斯先生!瞧啊,咱们总算又熬过一年啦!” 至於孩子们,孩子们才不管霍乱,也不管死亡,更不管什么人生无常!他们像一群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麻雀,重新把整条街弄得闹哄哄的。 有的踩著结冰的水坑滑来滑去;有的围著卖栗子的摊子打转,眼巴巴盯著热气;还有几个衣衫单薄的小傢伙,拿一顶破帽子当球,在街角踢得满头大汗。 理察先生便是在这样一个天气里回来的,他从舰队街一路风尘僕僕赶回街区,倘若有人仔细看看他的脸,便会发现,这位先生今日的神气却与往常大不一样。 至於他究竟遇上了什么好事,街上的人一时自然还不知道,不过,快乐这种东西,有时就像壁炉里的火星,总忍不住要往外迸。 谁知他刚拐进街口,还未来得及喘上一口气,一个雪球便啪地砸在了他的肩头。 “噢!天哪!是理察先生!” 原来是隔壁那群孩子正在疯闹,拿著冻得硬邦邦的雪球互相追打,其中一个小男孩失了准头,竟偏偏砸中了刚回来的理察先生。 那孩子顿时嚇白了脸,连帽子都歪到耳后去了,急忙跌跌撞撞跑上前来,结结巴巴地说道:“对、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恰恰相反,理察先生隨即大笑起,拍掉肩上的雪,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包著彩纸的糖果,塞进那孩子冻得通红的小手里。 “既然你拿雪球招待我,我总也该回赠点什么,是不是?” 孩子们立刻鬨笑起来,方才还战战兢兢的小男孩,也一下子重新活了过来,捏著糖果,像得了一枚金幣似的。 理察先生觉得,自己胸口那点喜悦若只留给自己,未免太可惜了,它原该像圣诞前夜的火光一样,尽可以分给旁人一些。 这时候,隔壁门吱呀一声开了。 邻居家的太太,探出半个身子来。她先瞧见那群吵闹的孩子,又瞧见理察先生肩头的雪,立刻便明白了几分。 “晚上好啊,理察先生!您今天回来得可晚哪!”邻居太太高声招呼道,“看来您一回来,就先挨了我们家的欢迎礼啦!” “总比被马车溅一身泥强,沃森太太。” 沃森太太朝那群已经跑远了的孩子们喊了一声“不许再闹了”,这才缩回门里去了。 理察推开自家的大门,一股暖烘烘的空气裹著烤麵包的香气扑面而来,玛丽正蹲在壁炉前面,用火钳拨弄著煤块,听到门响,立刻站起身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先生,您回来了。” “嗯,”理察脱下外套,隨手递给她,“今天没什么事吧?” “没有,先生,”玛丽接过外套,熟练地掛到衣帽架上,“中午的时候邮差来了一趟,送了一封信,我放在您的书桌上了。” 这段时间以来,玛丽的表现確实无可挑剔,知道什么该听,什么该看就已经超越了90%的佣人了。 因此,理察早早地就僱佣了她,並给她每周一先令的报酬。 ..... 信中的內容跟催你回家过年也没有什么两样,要是不理的话,怕是又要被批斗一番,要不圣诞节回去一趟,反正他在伦敦的事情暂时也告一段落了。 今天去舰队街,就是去布莱克伍德杂誌社递交《百万英镑》的稿子,相较於马克吐温的短小原版,理察还將其拉长了不少,更像是后面所看到的电影版本的剧情。 说到第二期,他坐到书桌前,拿起羽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然后对著空白的稿纸发起了呆。 继续把马克·吐温的小说抄下来?还是换换其他人继续薅呢? 理察把羽毛笔搁在笔架上,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没多过久,玛丽上楼就来通报说:“先生,有一位叫做赫尔岑的先生来访。” 被打搅的理察有些心烦意乱:“请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玛丽就领著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理察!”亚歷山大·赫尔岑大步走进书房,张开双臂,给了理察一个熊抱。 “坐,先坐下,“理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喝点什么?” “茶就行。” “你这里比我想像的要暖和,”赫尔岑脱下大衣,隨手搭在椅背上,在理察对面坐了下来,“我还以为你会住在那种四面漏风的阁楼里,跟所有穷作家一样。” “那让你失望了,”理察笑了笑,“对了,我目前没有什么灵感,帮我出出主意?” 理察简单地说了一下,最近发生的事情,赫尔岑反倒是有些失落,他还以为能看到《杀死一只知更鸟》的出版呢。 “我觉得吧,你应该在后面的篇章里加入更多讽刺时政的元素,你想想,布莱克伍德的读者群,跟那些看廉价小说的人不一样,他们大多是中產阶级和上层社会的知识分子。” 赫尔岑想了想。 “该怎么说呢?写一些抨击那些坐在上议院里、靠著祖上的爵位和地產过著奢靡生活的贵族,那些嘴上说著关心穷人、实际上连自己庄园里佃户的名字都叫不出来的贵族。” 理察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赫尔岑本人就是俄国贵族出身,但他选择了跟自己的阶级决裂,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革命者,在他看来,文学从来就不是纯粹的艺术,而是作为战斗的武器。 而理察又不需要用小说去推翻什么制度,他只是需要用小说去积累名声,不过,赫尔岑的话倒也不是没有道理,讽刺贵族,这个方向確实可以。 理察放下茶杯,点了点头:“確实是个好主意,那些剥削普罗大眾的贵族实在是太可恶了。” 赫尔岑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我果然没看错你,我就知道我们会是一类人。” 理察想了想,没有接他的话茬:“既然你今天来了,不如在我这儿住几天?伦敦的圣诞季还是很值得逛逛的,你可以在这儿过个节,顺便帮我看看稿子,你挑毛病的本事可比写文章强多了。” 赫尔岑笑著摇了摇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下午还有事。” “什么事?比帮我改稿子还重要?” “我要去参加一个沙龙,刚好路过附近,顺路拜访。“赫尔岑喝著茶说说,“两个普鲁士人办的,他们最近在搞一些为工人发声的东西,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两个普鲁士人?“理察挑了挑眉,“谁啊?” “一个叫什么卡尔·马克思,另外一个叫弗里德里希·恩格斯,”赫尔岑说,“说来有趣,恩格斯家里是曼彻斯特的大纺织厂主,但他自己却是为工人发生,这倒是跟我有些相似。” 理察当然想去见一见自己心目中的伟人,但想了想,自己的老爹都被人家写在宣言上了。 自己可是代表作为贵族阶层的,他现在去见马克思和恩格斯,不也算是背叛了自己的阶级么? 况且,总不能说他对无產阶级革命深表同情?说他也想为工人阶级的解放事业贡献一份力量? 对於目前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理察觉得还是能让工人从十四小时工作制变成十小时工作制,就已经是宏大胜利了。 “那你去吧,代我向那两位先生问好。” 赫尔岑站起身来,拍了拍理察的肩膀:“你確定不来?那两个人说的东西,真的很有想法。” “下次吧,我今天得赶稿子。” 赫尔岑摇了摇头,似乎有些遗憾,但也没有再劝。 既然要写,就写得狠一点。 他重新拿起羽毛笔,在稿纸上写下了第二篇的標题—— 《竞选州长》。 他想了想,把那行字划掉,重新写了一个標题。 第三十三章 提桶跑路 理察把划掉的《竞选州长》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里,他重新蘸了蘸墨水,在稿纸上写下了一个新的標题《胖子与瘦子》。 这个故事的原作者是契訶夫,讲的是两个旧日同学在火车站偶遇,一个成了三等文官,一个只是八等文官。 起初两人亲切交谈,回忆童年往事,气氛热络得很。 但当瘦子得知胖子的官衔比自己高出五级之后,整个人立刻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脸上的笑容从真诚变成了諂媚,语气从亲昵变成了卑躬屈膝。胖子看著昔日同窗在自己面前缩成一团,只觉得一阵噁心,匆匆告別而去。 理察当然不能直接照搬俄国背景,他得把这个故事改头换面,让它看起来像是发生在英国的事情。 【这是一件发生在尤斯顿车站,两个许久未见的同学相互寒暄的故事。 蒸汽机车喷著白雾,月台上人来人往,行李搬运工推著木箱穿梭其间,卖三明治的小贩扯著嗓子叫卖,空气里瀰漫著煤烟和烤麵包的气味。 一个胖子刚从一等车厢里走出来,手里提著一只皮箱,身后跟著一个僕人。他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双排扣大衣,领口別著一枚小小下级勛位爵士的標誌。 而另一个瘦子正站在月台上等车,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攥著一只破旧的公文包。他是殖民部的一个低级文员,干了二十年,还是个助理书记官。 “天哪!是庞森比?”瘦子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对方那张圆滚滚的脸,“我是惠特克呀!威斯敏斯特学校的惠特克!你还记得吗?咱们同过桌!” “惠特克!”胖子一把抓住瘦子的手,使劲摇了摇,“老同学!多少年没见了?二十年?二十五年?” “二十七年了,庞森比,整整二十七年!” 两个老同学就这样站在月台上,像两个孩子似的又笑又叫,互相拍著肩膀,问著各自的近况。 瘦子兴致勃勃地讲起自己的妻子和儿子,胖子则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带著真诚的喜悦。 “你现在在哪儿高就?”胖子问。 “你知道,我原来在衙门里做科员,如今调到这儿同一类机关里做科长……我往后就在这儿工作了。嗯,那么你怎么样?恐怕已经做到大官了吧?啊?” 瘦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我亲爱的,你还要说得高一点才成,”胖子说,“我已经做到市议员……你瞧,现在都是个爵士了。” 瘦子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脊背像被人猛地抽了一鞭子似的,一下子挺得笔直。刚才还搭在胖子肩膀上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缩了回来,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 “我,大人……很愉快!您,可以说,原是我儿时的朋友,现在忽然间,青云直上,做了这么大的官,您老!嘻嘻。” “哎,算了吧!”胖子皱起眉头说,“何必用这种腔调讲话呢?你我是小时候的朋友,哪里用得著官场的那套奉承!”】 理察写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正当他准备再润色几笔的时候,楼下却传来了一阵动静。 ..... 玛丽正在厨房里忙得不亦乐乎。 今天晚上的菜单是她精心安排的——一块从街口肉铺买来的上好牛排,用盐和胡椒醃了半个钟头,正准备下锅;旁边案板上切好的土豆条整整齐齐地码著,等著下油锅炸成金黄;还有一小碗她自己调的番茄酱,加了一点点糖。 说实话,玛丽很喜欢现在这份工作。 理察先生虽然有时候说话让人摸不著头脑,但从不苛待下人,每周一先令的工钱按时发放,就连饭菜都是跟理察先生吃一样的。 更重要的是,这位先生似乎真的在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虽然她不太懂那些政治和文学,但她能从赫尔岑先生那样的大先生眼神里看出来,理察先生不是普通人。 玛丽把牛排放进烧热的铁锅里,滋啦一声,肉香立刻充满了整个厨房。 她哼著一首小时候学的民谣,用铲子翻了翻锅里的土豆条,心里盘算著等会儿要不要再烤几个布丁。 就在这时。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传来 玛丽皱了皱眉,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门口走去。 “来了来了。” 她拉开门閂,把门打开一条缝,门外站著一个报童。 “你是?” 报童没等她说完,就把一个信封塞进她手里,转身就跑。 “喂!你等等。” 玛丽探出半个身子朝街上喊了一声,但那孩子已经跑远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既没有邮戳,也没有寄件人地址,只在正面用潦草的笔跡写著理察亲启几个字,墨跡都还没完全乾透。 书房的门半开著,理察正伏在书桌上奋笔疾书。 “先生,”玛丽站在门口,敲了敲门,轻声说道,“刚才有人送来一封信。” “谁送来的?” “就只是一个报童,他把信塞给我就跑了,什么都没说。” 理察接过信封,翻过来看了看,然后拆开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看了三行,理察脸上的表情就变了,刚才写小说时那种轻鬆愉快的神气,像被一阵冷风吹灭了似的,消失得乾乾净净。 【外交部內部有人在调查情报泄露,有人注意到东方事务司的文件被非授权人员查阅过,目前调查还停留在內部审计阶段,但已经开始排查近期接触过相关文件的所有人员,减少联络频率,等我消息,不要主动联繫我。】 理察赶紧站起身来,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而后將信纸凑到煤油灯上彻底焚毁。 不是,这什么情况? 我刚开始的美好生活,要是被卷进了间谍案,怕是要被遣返回国了,况且在维也纳的政治敏感期回去不得被生吞活剐了。 希望只是外交部內部的行政调查,那顶多就是帕尔默被处分,而自己作为无关人员可能连被注意到的机会都没有。 但如果调查升级了呢?如果有人把这件事跟境外势力联繫起来呢? 理察越想越心慌。 英国的反间谍机构虽然在这个时代还远没有后来那么成熟,但外交部內部一直有一套自己的安全审查机制,一旦怀疑有外国间谍渗透,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理察不想赌,他可经不起这种大调查。 “先生?出什么事了?” “我要出门一趟,可能几天,也可能更久。你留在家里,哪儿也別去。” “先生,是不是……是不是出了什么麻烦?” 理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玛丽的手上。 “这些钱你拿著,如果这段时间有人来敲门,不管是谁,不管他们说什么,都不要开门。如果有人问起我,就说我去外地取材了。” “可是先生!” “玛丽,“理察打断了她,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你是个好姑娘,这段时间你做得很好。等我回来,给你涨工钱。”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玛丽追到门厅,看著理察先生提著个旧皮箱,一副要跑路的样子。 “先生,您……您会回来的吧?” “我脱险了,我將要回来!” 第三十四章 我承认我怂了 马车在傍晚时分驶入了布赖顿。 这座海滨小城在圣诞季显得格外安静,海风裹著咸湿的气息从英吉利海峡的方向吹来,街道上的行人比伦敦少得多,偶尔有几个裹著围巾的居民匆匆走过,手里提著刚买的麵包和蜡烛。 布伦兹维克露台42號是一栋三层的白色联排住宅,坐落在布赖顿西边的一片高地上,正对著大海,从二楼的窗户甚至能看见海面上的船帆,让他想起的里雅斯特的海边。 理察付了车钱,提著旧皮箱站在门前,抬头看了看这栋房子。 “理察少爷!老天保佑,您可算回来了!” “晚上好,弗兰茨,”理察把皮箱递给他,“父亲在吗?” “在的在的,老爷一整天都在书房里,”老管家弗兰茨接过皮箱,一边开门一边絮絮叨叨,“您可不知道,老爷这段时间天天念叨您。” “我知道,我知道。”理察苦笑了一下,“其他人呢?” “保罗少爷和史蒂芬小姐去海边散步了,梅拉妮小姐在楼上休息,”弗兰茨把皮箱放在楼梯口,“少爷,您先去见老爷吧,我去给您沏壶茶。” 书房的门虚掩著,里面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理察敲了敲门。 “你还知道回来。” “父亲,”理察站在书桌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我回来了。” “坐吧,”老梅特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別站著了,你又不是来递交国书的。” 理察在椅子上坐下,老管家弗兰茨端著茶盘进来,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老梅特涅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说吧,你这次回来,不只是因为我的信吧。” “我在伦敦惹了点麻烦,英国外交部有人在调查情报泄露的事....” 理察就这样把帕尔默的警告信和他传递情报给维也纳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就这些?我还以为多大点事情,会让你落荒而逃。”老梅特涅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起来。“不过你能联繫上帕尔默这一点我很欣慰。” “理查,亲爱的,你知道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在做什么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理察摇了摇头。 “我还记得那个时候我在德勒斯登当大使,”老梅特涅说,“整个欧洲都在打仗,我每天要处理的情报比你这一辈子见过的都多。有一次,我的一个线人被法国人发现了,拿破崙亲自下令要把他抓起来审问。” “然后呢?” “然后我用了三天时间,把那个线人从法国人的眼皮底下送出了萨克森,顺便还让法国人相信真正的泄密者是拿破崙自己的一个副官。” 老梅特涅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只是在回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现在遇到的这件事,”他继续说,“跟当年我遇到的那些比起来,连个水花都算不上。” “可是。” “听我说完,你现在遇到的这点事,充其量不过是英国外交部的一次內部审计。”老梅特涅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而且就算是对外审查,你也犯了一个所有新手都会犯的错误。” “什么错误?” “其实你不应该逃跑的。” 理察的脸微微发烫,想说些什么,但老梅特涅没给他机会。 “你收到警告信之后,为什么第一反应是离开伦敦,跑到布赖顿来躲著。按原则上来说在情报工作中,保护自己是第一要务,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一跑,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理察突然恍然大悟,自己这不是直接跟別人说自己有问题了。 “你想,”老梅特涅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如果外交部的人真的开始调查帕尔默,他们会查什么?他们会查帕尔默最近接触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跟谁通过信。” “如果帕尔默在调查期间忽然减少了跟某个人的联络,而那个人又恰好在这个时候离开了伦敦。你觉得调查人员会怎么想?“ 理察的脊背微微发凉,他確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看到信的时候,自己都嚇死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不应该跑?” “不,”老梅特涅摇了摇头,“你应该跑,但你不应该只跑。你应该在跑之前,先给个合理的理由,让他可以在调查人员面前解释为什么你们的联络中断了。並且在伦敦留下一些痕跡,让调查人员觉得你的离开跟情报泄露没有任何关係。” “比如?” “比如,你可以让帕尔默在调查开始之前,就公开抱怨过你欠他的钱不还。比如,你可以在离开伦敦之前,跟某个朋友大吵一架,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闹翻了。比如,你可以让帕尔默在调查人员面前主动提到你的名字,用一种抱怨的口吻,说你是他在舞会上认识的一个討厌鬼,整天缠著他问东问西。” 老梅特涅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情报工作最重要的不是拿到情报,而是拿到情报之后怎么全身而退。” 理察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不得不承认,老父亲说得对。 他在伦敦这段时间,虽然靠著穿越者的先知先觉传递了一些情报,但在情报工作的具体操作上,他確实还是个新手。 万一哪天东窗事发了还真不知道怎么处理,他又不是詹姆斯邦德,又没接受过间谍培训。 而老梅特涅在这个领域摸爬滚打了四十年,从拿破崙时代一直玩到现在,论情报工作的经验,整个欧洲恐怕都找不出几个比他更强的人。 看来得好好找老父亲偷学一下该怎么当间谍头子了,这样就可以將未来的歷史走向通过间谍活动的方式合理布局了。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我承认我是怂了。” 老梅特涅刚打算这个问题,老管家弗兰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老爷,有位先生求见,他说是从维也纳来的,有急事求见。” 老梅特涅和理察对视了一眼。 “带他进来。” 第三十五章 维也纳的指示 弗兰茨把门打开,一个穿著深灰色旅行斗篷的男人走了进来,先朝老梅特涅微微鞠了一躬,然后从外套內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双手呈上。 “亲王殿下,我是施瓦岑贝格亲王的私人秘书,弗里德里希·冯·比洛。亲王殿下命我星夜赶来,有一封亲笔信要面呈给您。” “比洛,我记得你。四六年的时候,你还在驻巴黎大使馆当二等秘书呢。” 比洛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想到老梅特涅还记得他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外交官。 “殿下的记性一如既往地好。” “坐吧,”老梅特涅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弗兰茨,给比洛先生倒杯茶,再拿些麵包和奶酪来。” “多谢殿下,”比洛在椅子上坐下,摘下斗篷搭在椅背上,“在下昨天就到了布赖顿,但一直没找到合適的机会来拜访您,见您这段时间访客不断,我不便露面,今天总算等到一个空当,赶了过来。” 而后比洛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个火漆封口的小皮囊,先检查了一下火漆印是否完好,然后才拆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信纸,双手呈上。 老梅特涅接过信后,只是隨便看了几眼便放在桌上,比洛见状连忙插话。 “我奉施瓦岑贝格亲王殿下之命,除了这封信之外,还有一些口信需要当面转达。” “说吧。” 比洛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生怕隔墙有耳。 “陛下对您和理察阁下此前提供的关於俄国动向的情报表示讚赏,诺伊曼男爵通过外交渠道转交的那份备忘录,亲王殿下已经亲自呈递给了陛下,陛下认为情报的时效性和准確性都非常有价值。” 理察听到这话,心里微微鬆了口气。 “坏消息是,俄国沙皇已经正式向维也纳提出了联合出兵匈牙利的要求。” “措辞非常强硬。尼古拉一世在照会里说,匈牙利的叛乱已经威胁到了整个欧洲的君主秩序,如果奥地利无力独自平定,俄国愿意提供军事援助。他还暗示,如果维也纳拒绝,俄国將不得不考虑单方面採取行动,以保护其在巴尔干地区的利益。” “宫廷那边什么反应?”老梅特涅问。 “亲王殿下,您是知道的,没有一个能做主的。”比洛苦笑了一下。 “以司法大臣巴赫为首的一派认为,接受俄国援助等於引狼入室。一旦俄国军队踏进匈牙利,不管战爭结果如何,奥地利在巴尔干的影响力都將被俄国取代。而且沙皇的胃口绝不止於匈牙利。” “而施塔迪翁伯爵为首的一派认为,匈牙利的局势已经刻不容缓。科苏特的军队在春天连战连捷,帝国军队节节败退,如果没有外部援助,匈牙利很可能在明年春天宣布完全独立。与其坐视帝国分裂,不如接受俄国的条件,至少先保住匈牙利的领土完整。” “陛下呢?”老梅特涅问。 “陛下犹豫不决,”比洛摇了摇头,“他既不想让匈牙利独立,又不想让俄国坐大。他问了好几个人,每个人给的答案都不一样,他就更拿不定主意了。” 理察在旁边听著,心里飞快地计算著。 歷史上,奥地利最终確实接受了俄国的军事援助,沙皇尼古拉一世派出了將近二十万军队,帮助奥地利镇压了匈牙利革命。 而作为回报,俄罗斯打算利用这个人情,迫使奥地利在克里米亚战爭中支持俄国,可没想到奥地利却保持了中立,这种背叛后来被俄国人视为奇耻大辱,直接导致了两国关係的彻底破裂。 “那施瓦岑贝格呢?” “亲王殿下的態度是,先拿下佩斯再说,他认为目前奥地利军队已经在匈牙利战场上取得了进展,温迪施-格雷茨將军的部队正在向佩斯推进,如果能在俄国出兵之前攻下佩斯,那么维也纳就有了拒绝沙皇的筹码。” 老梅特涅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没有立刻表態。 理察知道父亲在想什么。 施瓦岑贝格的策略是典型的以战促和。 先用军事胜利製造既成事实,再以此为基础进行外交谈判,这个思路本身没有问题,但有一个关键的前提,奥地利必须真的能拿下佩斯。 如果拿不下呢?那就只能接受沙皇的好意了。 “比洛先生,”老梅特涅放下茶杯,“施瓦岑贝格派你来,应该不只是为了通报消息吧。” 比洛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亲王殿下有一个请求,他希望您能利用您在英国政界的人脉,探明英国人对俄国出兵匈牙利的真实態度。” “但如果英国反对呢?”理察忍不住插嘴。 比洛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老梅特涅。 “如果英国明確反对俄国出兵,那维也纳就有了拒绝沙皇的外交依据。施瓦岑贝格亲王就可以在谈判桌上告诉沙皇,不是奥地利不想接受俄国的好意,而是英国的立场使然,这样一来,既不得罪俄国,又保全了奥地利的战略利益。” “所以,亲王殿下需要我弄清楚的是,英国到底是默许还是反对?殿下,这將决定维也纳的最终决策。” 比洛刚说完就立马站起身来,鞠躬请求这位前首相再拉帝国一把。 理察坐在椅子上,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如果父亲完成这项任务,探明英国对俄国出兵匈牙利的真实態度,梅特涅家族在维也纳宫廷又能重新证明了自己的政治价值。 到时候,家族回归维也纳就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而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父亲,这件事我也想帮忙,我也想为帝国尽一份力。” “你还帮忙!別给我捣乱就行,这不是你该掺和的事情。”老梅特涅打断了他。 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桌后面,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通讯录,翻了几页。 “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人吗?我在伦敦还有一些老朋友,虽然大部分都已经退休了,但他们的儿子和侄子们,如今正在英国政界担任要职。” 他把通讯录推到理察面前,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个名字。 “这个人,你替我去见他,就说你是我的儿子,代我向他问候。他会见你的,看在我的面子上。” 理察低头看了看那个名字,然后抬起头来。 “你不是不让我帮忙吗?”理察一脸埋怨地说。 “让你替我去访友聊天,少在这里嘴贫,等过完圣诞节你再去吧。”梅特涅敲著理察的脑袋,愤愤不平地骂道。 第三十六章 家庭时光 第二天一早,布赖顿下了一场大雪。 海风把雪花从英吉利海峡的方向吹过来,纷纷扬扬地落在布伦兹维克露台的屋顶上、窗台上、门前的台阶上,把整条街都裹成了一片白。 “理察!理察!快起来!下雪了!” “理察哥哥!外面全是雪!快来快来快来!” 理察嘆了口气,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他就知道,每次下雪,这三个小鬼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只得胡乱套上衣服。 刚拉开房门,一个雪球便迎面飞来,啪地砸在了门框上,溅了他一脸碎雪。 “哈哈!差一点点!”保罗·克莱门斯·洛塔尔·冯·梅特涅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攥著第二个雪球,笑得前仰后合。 这个十四岁的男孩长著一头深棕色捲髮,眉眼之间却带著他母亲梅拉妮夫人留下的柔和线条,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 “保罗!你等著!”理察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朝走廊冲了过去。 保罗尖叫一声,转身就跑,一路衝下楼梯,差点撞上端著茶盘的弗兰茨。 “保罗少爷!小心!”弗兰茨侧身躲过,茶盘上的杯子叮叮噹噹地响了一串。 理察追到楼梯口,看见保罗已经衝到了门厅,正手忙脚乱地穿靴子。 “別跑!你给我站住!” “才不要!” 保罗一把拉开门,衝进了雪地里,理察紧隨其后。 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保罗在前面跑,理察在后面追,两人在雪地里绕了三圈,最后理察一个飞扑,把保罗按在了雪堆里。 “投降!投降!”保罗笑得喘不过气来。 “还扔不扔雪球了?” “不扔了不扔了,哎哟!” 理察抓起一把雪,塞进了保罗的后脖领子里。 “这才对。” “理察你怎么总是在欺负人!”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廊那边传来,梅拉妮·玛丽·波琳·亚歷山大·冯·梅特涅正站在门口,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看著他们。 十六岁的梅拉妮是三个孩子里最大的,也是脾气最像老梅特涅的一个,她继承了她母亲的美貌,一头浅金色的长髮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胸前。 “明明是保罗先动手的,”理察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你怎么不说他?” “保罗才十四岁,你都多大了,还跟小孩子一般见识。”梅拉妮翻了个白眼。 “十四岁也算小孩子?” “在你面前就是。” 理察无语地看著她,这个逻辑他没法反驳。 “理察哥哥!快来帮我!” 院子里最靠里的角落,史蒂芬·洛萨·奥古斯特·克莱门斯·玛丽亚正蹲在雪地里,吃力地滚著一个大雪球。 十三岁的史蒂芬是三个孩子里最安静的,性格温和,说话细声细气,跟梅拉妮简直是两个极端。 她长得瘦小,戴著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更像个小学究,而不是一个在雪地里打滚的孩子。 “你们在堆雪人?”理察走过去。 “嗯,“史蒂芬推了推滑到鼻尖上的眼镜,“可是雪人的头太重了,我搬不动。” “我来。” 理察弯下腰,把那个大雪球抱起来,稳稳地放在雪人身子上。梅拉妮和保罗也凑了过来,一个负责找石头做眼睛,一个负责找树枝做手臂。 四个人围著雪人忙活了好一会儿,终於把它堆好了。 雪人歪歪扭扭地站在院子里,脑袋上顶著保罗的一顶旧帽子,鼻子是一根胡萝卜,嘴巴是用石子排成的一个弧形,两只手臂张得很开,像是要拥抱全世界一样。 “还差点什么,”梅拉妮歪著头看了看,“它看起来不够威严。” “威严?一个雪人要什么威严?” “当然要,”梅拉妮一本正经地说,“你看它这个样子,歪歪扭扭的,一点都不像样。” 她忽然转过头来,看著理察,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理察哥哥,你模仿一下父亲说话唄。” “什么?” “就是那个,“梅拉妮比划了一下,“小时候在维也纳的时候,不是经常模仿父亲训人的样子吗?你把手套在袜子里,然后...” “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理察的脸微微发热。 “来嘛来嘛!”保罗也跟著起鬨,“给雪人看看什么叫威严!” 理察看了看三个弟弟妹妹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终於还是没忍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手套,又从脚上上扯下一只袜子,把左手套塞进袜子里。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板,做著鬼脸,用一种老梅特涅特有的语气说道: “你们一个个的,成天就知道在雪地里胡闹!功课都做完了吗!真不敢相信帝国的未来在你们这群人身上。” 三个孩子笑得东倒西歪。 “太像了!”梅拉妮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父亲训人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一模一样!” “我真是把你们给宠坏了!”保罗学著理察的语气,特意拖长了声调,“你们这一代人真是被毁掉了——” “好了好了,都別学了,”理察把袜子从手上扯下来,“要是让老头子知道了,你们三个都得挨训。” “他才不会,”梅拉妮撇了撇嘴,“他现在整天待在书房里,哪有空管我们。” 理察听出了她话里的那点怨气。 说起来,这三个孩子虽然是他的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他们的母亲是老梅特涅的第三任妻子梅拉妮夫人。 而理察的生母是老梅特涅的第二任妻子安托瓦內特夫人,或许是因为年龄差距够大,他看著他们出生、长大。 理察跟他们的关係一直很好,他从来没有跟他们爭过什么,他们也从来没有把他当成竞爭对手。 但他们对老梅特涅的感情,就复杂得多了。 在外,他是个伟大的外交家,是个精明的政治家,但作为父亲,实在是太过於失责,即便是离开政治,也没有丝毫补偿的意思。 “对了,理察哥哥,”保罗忽然问,“你在伦敦都做了什么?好玩吗?” “就是,”史蒂芬也凑了过来,“你在伦敦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有没有谈恋爱?”梅拉妮紧跟著问,“你在伦敦待了这么久,总该认识几个姑娘吧?” “没有,”理察赶紧摇头,“没有谈恋爱。” “真没有?”梅拉妮狐疑地看著他。 “真没有,”理察斩钉截铁地说,“倒是在伦敦发表了一篇短篇小说。” “什么?!”梅拉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你写小说了?在哪里发表的?” “布莱克伍德杂誌,”理察说,“就是那个——” “我知道布莱克伍德!”保罗打断了他,“那是英国最好的文学杂誌之一!你居然在上面发表了文章?” “只是一篇短篇,没什么大不了的。” 保罗和史蒂芬也兴奋起来,围著理察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 “写的是什么故事?” “长不长?” “好不好看?” “有没有写爱情?” 理察被问得头都大了,只好举起双手示意他们安静。 “一个一个来!故事叫《百万英镑》,讲的是一个穷光蛋因为一张百万英镑的钞票而在伦敦引发的一系列荒诞事。” “听起来好好玩!”史蒂芬的眼睛亮晶晶的。 “那你有杂誌吗?我们要看!”梅拉妮说。 “没有,”理察摇了摇头,“杂誌还没寄给我呢。” 三个孩子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不过,”理察话锋一转,“我可以让弗兰茨去镇上买一本。” “太好了!”保罗欢呼起来,“弗兰茨!弗兰茨!” 老管家弗兰茨从门里探出头来:“保罗少爷,什么事?” “弗兰茨,你能去镇上买一本布莱克伍德杂誌吗?要最新的那一期!”保罗喊道。 弗兰茨看了看理察,理察点了点头。 “去吧,弗兰茨,买回来之后,我给他们讲。” 弗兰茨应了一声,回屋去取外套和帽子了。 “在等杂誌的时候,我先给你们讲讲开头吧,”理察在雪地里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都坐过来。” 三个孩子立刻围了上来,齐刷刷地看著他。 理察清了清嗓子。 “话说,有一对富豪兄弟打了一个赌——如果给一个穷困潦倒的陌生人一张百万英镑的钞票,他能不能靠这张钞票在伦敦活上一个月.....” 理察的声音在雪地里迴荡著,海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些,但三个孩子听得入了神,谁也没有注意时间已经悄然过去。 “买到了,少爷。”弗兰茨踩著雪走了回来,手里拿著一本崭新的杂誌。 梅拉妮一把抢过杂誌,翻到目录页,找到了理察的那篇文章,然后—— “给我看!我先看!” “我先!是我让弗兰茨去买的!” “我最小,我应该先看!” 三个孩子为了谁先看杂誌吵成一团,理察靠在雪人旁边,看著他们闹,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才是圣诞节该有的样子。 第三十七章 所谓情妇 雪地里的嬉闹持续了將近一个上午。 等到理察和三个弟妹终於从院子里回到屋里的时候,鼻尖冻得通红,好在僕人们很贴心的给每个人准备了一杯热可可来暖暖身子。 房间內早已掛上冬青枝和圣诞树,虽然比不上以前在维也纳的霍夫堡宫的排场,但至少有了几分节日的气氛。 茶几上摆著刚烤好的司康饼和一壶热茶,旁边还放著一碟黄油和一罐草莓酱。 梅拉妮和史蒂芬窝在沙发上翻那本布莱克伍德杂誌,而保罗趴在地毯上,两条腿翘在空中,一边吃司康饼一边看著小人书。 “理察,”梅拉妮忽然从杂誌里抬起头来,“你这篇《百万英镑》写得真有意思,特別是那个穷小子拿到钞票之后去餐厅吃饭那段。” “是吧,”理察抿了一口热可可,“你慢慢看,后面还有更好玩的。” “理察哥哥,”史蒂芬也凑了过来,小声问,“这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那个穷小子最后怎么样了?” “不告诉你,”理察摇了摇头,“自己看。” 史蒂芬鼓了鼓腮帮子,又低下头去翻杂誌了。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弗兰茨赶忙过去开了门,没过一会儿,就传来一阵交谈声。 “理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理察循声抬头,看见一个穿著深紫色丝绒长裙的女人正站在客厅门口。 “利芬夫人,好久不见,我是前两天才回来的。” “好久不见,理察,”多蕾西亚微笑著走进客厅,朝他伸出手来,“你长高了不少。” “您倒是一点都没变。”多蕾西亚笑了一声,“嘴还是这么甜,跟你父亲一模一样。” 理察微微欠身,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吻。 梅拉妮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一脸兴奋地跑过去挽住了多蕾西亚的手臂。 “利芬阿姨!您终於来了!我还在想您今天会不会来呢!” “当然会来,”多蕾西亚拍了拍梅拉妮的手背,“你写了信让我来,我哪有不来之理?” 理察看了看梅拉妮,又看了看多蕾西亚,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你撮合的?” 梅拉妮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什么撮合?我只是给利芬阿姨写了一封信,告诉她我们全家在布赖顿过圣诞而已。” “你!” “理察哥哥,你不会反对吧?”梅拉妮歪著头看他,“利芬阿姨一个人在伦敦多孤单啊,圣诞节总不能让她一个人过吧?” 別人家的女儿避著父亲的情人还来不及,她倒好,主动写信把人请到家里来。 不过话说回来,在十九世纪的欧洲贵族圈子里,情妇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毕竟婚姻跟爱情可算是两码事,这件事几乎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贵族之间的联姻本质上是政治联盟和財產合併,两个家族通过一纸婚约把土地、头衔和人脉绑在一起,至於夫妻之间有没有感情,那得看运气。 运气好的,像老梅特涅和他的第三任妻子梅拉妮夫人,確实是真心相爱;运气不好的,就各自过各自的,互不干涉。 从路易十五的蓬巴杜夫人,到威灵顿公爵的哈丽雅特·威尔逊,再到俄国沙皇亚歷山大一世那数不清的情人们。 甚至可以说,情妇本身就是欧洲外交的一部分。 那些在谈判桌上说不出口的话,往往是在枕边说出来的;那些在正式场合无法传递的信息,往往是通过情妇的手转交的。 在这种制度下,情妇和情夫的存在不仅不是丑闻,反而是社交圈里的一种常態,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身份和地位的象徵。 一个贵族如果没有一两个情人,反而会被人怀疑是不是那啥有什么问题。 当然,前提是不能闹得太难看,不能当眾撕破脸,不能影响到家族的利益和体面。 只要大家都遵守这套不成文的游戏规则,丈夫、妻子、情妇、情夫完全可以表面上客客气气地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茶。 理察从小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对这种事情早已见怪不怪。 多蕾西亚·冯·利芬就是其中最出色的一个。 她是俄国驻英大使利芬亲王的妻子,却在伦敦的社交圈里拥有自己独立的影响力。 她跟英国首相帕默斯顿、法国国王路易·菲利普、奥地利首相梅特涅都保持著亲密的关係至於亲密到什么程度,那就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了。 “父亲知道您来了吗?”理察问。 “我刚才路过书房的时候打了个招呼,”多蕾西亚摘下手套,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看起来气色不错。” “他整天就知道待在书房里写信,”梅拉妮嘟囔了一句。 “写信也是工作,”多蕾西亚微笑著说,“你父亲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写信,一封信抵得上十万大军。” 理察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还有找情妇,这老头子还真是老当益壮。 当然,这句话他是打死也不会当著老梅特涅的面说出口的,要是让老傢伙听见了,估计又得挨一顿训。 正说著,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梅拉妮·齐希-费拉里斯伯爵夫人,老梅特涅的第三任妻子,正扶著扶手慢慢走下来。 “亲爱的,你终於来了,我还在想你会不会因为天气的原因改期呢。” “下点雪算什么。”多蕾西亚站起身来,同样握紧了她的手。 两个女人相视而笑,那种默契和亲昵,绝不是一般的社交客套,梅拉妮夫人跟多蕾西亚的关係,在贵族圈子里算是一个异数。 按理说,正妻和情妇之间,就算不撕破脸,也该是貌合神离才对。 但梅拉妮夫人偏偏不是这种人,她不仅知道丈夫跟多蕾西亚的关係,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段关係还是她默许甚至促成的。 “路上还顺利吗?”梅拉妮夫人拉著多蕾西亚坐回沙发上,“我听说昨晚肯特郡那边下了暴雪,还担心公路被封了呢。” “没有没有,一路都很顺畅,”多蕾西亚拍了拍她的手,“倒是你,气色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好多了。” “布赖顿的海风养人嘛,”梅拉妮夫人笑了笑,“比伦敦那阴沉沉的雾气强多了。” “梅拉妮,”多蕾西亚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小盒子,“这是我从伦敦带来的,一家新开的糖果铺子,据说女王陛下也很喜欢。” “你总是这么有心,”梅拉妮夫人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排排精致的法式夹心巧克力,“多谢了。” “阿姨!阿姨!我也要!”保罗从地毯上跳了起来,衝到沙发旁边。 “我也是!”史蒂芬也放下了杂誌,跟了过去。 “你们两个,”梅拉妮夫人嗔怪地看了他们一眼,但还是把盒子递了过去,“一人只许拿一颗。” 保罗和史蒂芬各抓了两颗,一溜烟又跑回了地毯上。 “我说一人一颗,”梅拉妮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多蕾西亚笑了笑:“小孩子嘛。” “弗兰茨,”梅拉妮夫人朝门口唤了一声,“圣诞大餐准备得怎么样了?” 第三十八章 圣诞晚餐 弗兰茨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夫人,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厨房那边人手有点紧,克劳斯太太说,可能会比原定时间要晚上一小会儿。” “我去帮忙!”保罗第一个跳了起来。 “我也去!”史蒂芬也跟著举手。 “我也要!”小梅拉妮不甘落后。 梅拉妮夫人还没来得及开口,三个孩子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向了厨房。 “等等——” 理察话还没说完,三个人已经跑没影了,他只好嘆了口气,跟了过去。 厨房在房子的最里层,一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 炉灶上烧著好几口大锅,蒸汽升腾,空气中瀰漫著黄油、香草和烤肉的浓郁香味。 克劳斯太太是梅特涅家从维也纳带来的老厨娘,做了一辈子的奥地利菜,此刻正站在灶台前指挥著两个帮厨,忙得脚不沾地。 “保罗少爷!那个不能碰!那是滚烫的肉汁!” “史蒂芬小姐!小心麵粉。” 话还没说完,史蒂芬一不小心撞翻了案板上的麵粉袋,白色的麵粉哗地洒了一案板,又飘到了地上。 “哎呀!”史蒂芬赶紧去扶麵粉袋,结果手一滑,麵粉袋直接翻了个底朝天,整袋麵粉全扣在了地上。 一团白色的烟雾在厨房里腾了起来。 “我的麵粉!”克劳斯太太的脸都绿了。 保罗趁机伸手去够灶台上的铜勺,想尝一口锅里的汤,结果被蒸汽烫了一下,嗷地叫了一声,手里的铜勺哐当掉在了地上。 小梅拉妮倒是没去碰灶台,她打开了橱柜的门,想找做甜点用的糖霜,结果把一整排调料罐碰倒了,撒了一台面。 “我不是故意的——” 厨房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克劳斯太太手忙脚乱地抢救她的麵粉和调料,两个帮厨一个去捡铜勺,一个去擦台面,保罗在旁边甩著被烫到的手指头嗷嗷叫,史蒂芬蹲在地上试图把麵粉扫回袋子里,小梅拉妮站在橱柜前一脸无辜。 弗兰茨站在厨房门口,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能祈求理察少爷快点过来帮忙管一下。 好在弗兰茨的祈祷有了效果,理察很快就察觉到了厨房的不对劲。 “保罗,把手伸出来给我看看。“ 保罗乖乖地伸出手,指尖微微发红,好在没起水泡。 “去用冷水冲一下,然后回客厅坐著,不许再进厨房。” “可是!” “没有可是。” 保罗瘪了瘪嘴,灰溜溜地去了。 “史蒂芬,麵粉不用你捡,让帮厨来,你也出去。” 史蒂芬低著头,小声说了句“对不起”,也出去了 “梅拉妮,调料罐是你碰倒的,你自己收拾乾净。” “凭什么?”小梅拉妮瞪大了眼睛,“我又不是故意的!” “不管是不是故意的,弄乱了就得自己收拾。” 小梅拉妮还想爭辩,但看到理察的眼神,还是闭上了嘴,不情不愿地开始收拾檯面上的调料罐。 克劳斯太太感激地看了理察一眼,赶紧转身继续忙她的去了,弗兰茨也鬆了口气,悄悄退出了厨房。 理察靠在门框上,看著小梅拉妮笨手笨脚地把调料罐一个个扶起来,等小梅拉妮收拾完,理察才放她走,自己也回到了客厅。 一进客厅,就看见保罗和史蒂芬正窝在沙发上,保罗的手指上缠著一小块湿布,史蒂芬则抱著膝盖缩在角落里,一脸委屈。 而多蕾西亚和梅拉妮夫人正坐在壁炉旁边,笑盈盈地看著他们。 “理察可真像个大家长,”多蕾西亚打趣道,“跟你父亲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他哪有父亲那么凶,”小梅拉妮刚从厨房出来,嘟著嘴说,“他连骂人都不会。” “你还想让我骂你?”理察挑了挑眉。 小梅拉妮赶紧摇头,缩到了母亲身边去。 梅拉妮夫人搂住女儿,朝理察投来一个带著歉意又带著宠溺的微笑。 “好了好了,別嚇唬她了,”梅拉妮夫人说,“孩子们也是想帮忙嘛。” “帮忙?”克劳斯太太的声音从厨房方向幽幽地传来,“那叫帮忙?” 眾人都笑了起来。 傍晚时分,圣诞大餐终於准备就绪。 餐厅里的长桌上铺著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烛台上插著红色的蜡烛,烛光摇曳,映著桌上琳琅满目的菜餚。 克劳斯太太拿出了看家本领,把能做的奥地利菜几乎全做了一遍。 烤鹅是主菜,外皮烤得金黄酥脆,肉汁顺著刀口往下淌,散发著迷迭香和百里香的气息。 旁边是一大盘维也纳炸肉排,薄薄的肉片裹著金黄的麵包糠,挤上柠檬汁,光看就让人食指大动;还有煮牛肉塔菲尔斯皮茨,配著苹果辣根酱和香葱酱。 配菜有酸菜燉土豆、奶油菠菜、烤栗子,甜点则是萨赫蛋糕和香草新月饼乾,外加一壶热腾腾的香料热红酒。 “圣诞快乐。”老梅特涅举起酒杯,环视了一圈桌上的人。 “圣诞快乐!”眾人齐声应和。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保罗迫不及待地伸手去夹烤鹅,被小梅拉妮用叉子敲了一下手背。 “等父亲先动叉子!” “你刚才不也偷偷吃了一块饼乾吗?”保罗齜牙咧嘴地缩回手。 “我尝尝味道而已!试吃可不算偷吃!” “好了好了,”梅拉妮夫人笑著打圆场,“都別吵了,吃吧。” 饭桌上的气氛渐渐鬆弛下来。 保罗一边吃一边讲他在学校里听来的笑话,讲得绘声绘色,逗得史蒂芬笑得差点把牛奶喷出来。 小梅拉妮则缠著多蕾西亚讲她在圣彼得堡的见闻,多蕾西亚不紧不慢地说著宫廷里的趣事,把沙皇和沙皇后的軼事讲得像小说一样精彩,当然,那些不能说的部分,她一个字也没提。 晚饭过后,眾人移步客厅。 弗兰茨和帮厨收拾了餐桌,又端来了水果、坚果和一壶新沏的热茶,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把整个客厅烘得暖融融的。 理察靠在窗边,这大概就是他穿越以来,过得最轻鬆的一个晚上了。 “理察,来书房一趟。”老梅特涅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理察放下核桃,看了一眼父亲,老梅特涅已经放下了酒杯,站起身来,朝走廊那头走去了。 保罗抬起头:“理察哥哥,你去哪儿?” “父亲找我有事,你们继续玩。” “哦——”保罗拖长了声调,挤眉弄眼地看了他一眼,“又要挨训了?” “去去去,一边玩去,別碍事。” 第三十九章 我的假期呢 一八四九年,一月,伦敦。 理察坐在书房里,盯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深深地嘆了口气。 怎么圣诞假期结束得这么快! 理察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窗玻璃上,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真不想回来,但是不回来不行。 整个家族的命运,可能就取决於他接下来能不能把这件事办好。 他从窗边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通讯录,翻开了第一页。 老梅特涅的注释依然密密麻麻地挤在每一个名字旁边,有些地方还用红墨水画了圈,標註了重要程度。 理察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过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先生,您啥时候回来的。”玛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著一丝如释重负。 “嗯,昨天晚上到的。” “您走之后这段时间,积了不少信,我都给您放在桌上了。” 理察这才注意到,书桌的角落里果然摞著一叠信件,少说也有十几封,被玛丽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最上面还压著一份捲起来的报纸。 “谢谢,玛丽。” “先生,我去给您沏壶茶。” 玛丽出去了,理察拿起那叠信,开始一封一封地翻看。 大部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诺伊曼男爵的例行问候、一个不认识的人寄来的请柬、几份帐单。 但其中有一封信,信封上印著布莱克伍德爱丁堡杂誌的標誌。 理察拆开信封,抽出信纸,是菲利普·默克写来的。 “克莱门斯先生: 我必须告诉您一个好消息——不,应该说是一个极好的消息。 《百万英镑》在读者中引发的反响,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杂誌出版后的第一周,我们就收到了超过四十封读者来信,这个数字是平时同期来信號数的四倍。 更重要的是,这些来信几乎清一色都是正面的。 读者们似乎被您的故事击中了某种要害。他们当中有人讚嘆您的讽刺笔法,有人对那个穷小子的遭遇感同身受,还有人直接在信里问——这个故事是不是在说我们所有人? 我必须承认,当我第一次读到您的手稿时,我以为这只是一个巧妙的讽刺故事。但现在我明白了,您写的不只是一个关於百万英镑的荒诞故事,您写的是这个时代。 一个穷人凭一张无法兑现的大钞就能让整个伦敦对他卑躬屈膝,我们在乎的不是一个人真正的价值,而是他看起来值多少钱。 这就是您的故事之所以能够引发如此强烈共鸣的原因,我已经安排將部分读者来信隨此信一併寄给您,请您过目。 另外,我必须问您一个迫切的问题——下一份稿子在哪里?读者们已经在追问后续了,而我也需要为下一期做安排。希望您能儘快给我一个答覆。 您诚挚的朋友, 菲利普·默克。” 理察放下信,又翻了翻隨信寄来的那叠读者来信,大多都是手写的,有些甚至拼错了单词,倒是每一封信里都透著一股子真切的兴奋。 一位来自曼彻斯特的纺织厂主写道:“克莱门斯先生,您的小说让我整整一个下午什么都没干成,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张百万英镑的钞票落在我手里,我的那些债主们是不是也会对我笑脸相迎?答案是会的,他们一定会。” 一位伦敦的律师则写道:“我必须承认,在阅读您的小说时,我数次忍不住笑出了声,但笑完之后,我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不安。因为您写的就是我们,就是我们每一个人。我们对著有钱人鞠躬,不是因为尊敬他们的人格,而是因为尊敬他们的银行帐户。” 还有一封信,来自一位没有署名的女士:“我丈夫在城里做生意,他总是告诉我,面子比什么都重要。读了您的故事之后,我第一次觉得,也许他说的面子,不过是一张永远无法兑现的钞票。” 理察看到信的內容后,不自觉地得意洋洋了起来,他知道自己抄的这篇东西会火,没想到会这么火。 说到底,《百万英镑》之所以能引发如此强烈的共鸣,並不是因为故事本身有多么精妙,而是因为它精准击中了每个人內心深处那根最敏感的神经——面子。 毕竟现在是一个全民焦虑的时代。 工业革命创造了前所未有的財富,也製造了前所未有的不平等;新富起来的工厂主拼命想挤进上流社会;老贵族拼命想守住自己的地盘;而底层的工人则连明天的麵包都不知道在哪里。 每个人都在乎钱,但每个人都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在乎钱。 理察想著想著,忍不住傻笑了起来。 他这辈子,不对,上辈子加这辈子加起来,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肯定过。 “先生,您的茶。”玛丽端著茶盘走了进来,看见理察一个人对著空气傻笑,愣了一下。 “先生?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理察赶紧收起笑容,清了清嗓子,“我只是想到了一些好笑的事情。” 玛丽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把茶盘放在桌上,退了出去,理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了,得意够了,该干正事了。 他把读者来信和默克的信收好,开始著手准备圣诞假期老梅特涅的嘱託。 要想办法混跡伦敦的上层圈子,儘可能打听伦敦对匈牙利事变的態度。 理察觉得这种事情自己实在是干不来,但为了早日回到维也纳享受生活,只能咬咬牙,翻开老傢伙留给自己的通讯录了。 老梅特涅的注释密密麻麻,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標註了关係、重要程度和拜访建议。 理察的目光在通讯录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其中一个画了红圈的名字上。 约翰·罗素,第一代罗素伯爵。 老梅特涅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此人现任英国首相,性格固执但讲道理,与我有过数面之缘。其人重视自由主义原则,对大陆事务持谨慎態度。若要探明英国对俄国出兵匈牙利之立场,此人是关键。” 虽说已经知道了目標,但问题来了,他该怎么接近约翰·罗素? 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国会议员,人家都是堂堂的大英帝国首相。 虽然老梅特涅说替我去访友聊天,搞得跟去邻居家串门一样轻鬆,但理察又不是傻子。 他总不能直接跑到唐寧街十號敲门,说“你好,我是梅特涅的儿子,我父亲让我来代他问候”吧! 理察把通讯录翻到约翰·罗素那一页,仔细看了看老梅特涅写的备註。 “罗素此人,虽为首相,但行事风格颇为隨意,不喜欢繁文縟节。其在伦敦的社交圈以周日晚宴闻名,每周日晚上都会在宅邸设宴,邀请各界人士参加。” 周日晚宴,理察想了想,这个倒是有可能。 维多利亚时代的首相確实有举办私人晚宴的传统,这种场合不像正式的外交会面那么严肃,更像是一种半公开的社交活动。 但问题是,他怎么拿到晚宴的邀请函? 他又看了看通讯录,在约翰·罗素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跡比其他地方新一些,显然是老梅特涅后来补上去的。 “若需引荐,可找阿伯丁伯爵。此人与我交情深厚,且与罗素虽有政见分歧,但私交尚可。” 阿伯丁伯爵?理察翻了几页,在通讯录的另一个角落找到了这个名字。 “阿伯丁为人温和,是我在伦敦最好的朋友之一。他虽然已经不再担任公职,但在政界的影响力依然不容小覷。此人爱好古典文化,对希腊罗马的歷史颇有研究,若以学术话题切入,必能投其所好。” 理察合上通讯录,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想了好一会儿。 路线很清晰了,先拜访阿伯丁伯爵,通过他拿到罗素首相周日晚宴的邀请函,然后在晚宴上找机会跟罗素搭上话。 听起来很简单,但每一步都充满了不確定性。 阿伯丁伯爵愿不愿意见他?见了面之后愿不愿意引荐?引荐之后罗素愿不愿意搭理他?搭理了之后愿不愿意透露英国的真实立场? 四个环节,任何一个出了问题,整个计划就泡汤了。 但不管怎么说,总得迈出第一步。 第四十章 踩点 理察站在街对面,仰头看著眼前这座庄园,陷入了沉思。 好傢伙,这哪里是府邸,这分明是一座小城堡。 阿伯丁伯爵的宅邸坐落在伦敦西北郊的斯坦莫尔,离市区足足有十英里远。理察今天一大早就出了门,换了两次马车才到,一路上顛得他屁股都快裂了。 铁柵栏围墙足有两人高,柵栏顶端焊著尖矛一样的装饰,从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的全貌,只能透过柵栏的缝隙隱约看到一条铺著碎石的车道。 车道两旁种著修剪整齐的冬青树,再往里就是主楼,一栋三层的灰色石头建筑,乔治亚风格,窗户又高又窄,看起来像是十八世纪中期的建筑。 主楼两侧还各延伸出一排低矮的配楼,大概是僕人住的地方和马厩,整座庄园的占地面积少说也有好几英亩。 理察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在街对面来回踱了两趟。 该怎么认识呢? 他跟阿伯丁伯爵素未谋面,没有任何引荐,没有任何信件,就这么贸贸然跑上去说:您好,我是梅特涅的儿子,我父亲让我来代他问候。人家大概会以为他疯了。 更何况,阿伯丁伯爵虽然在野,但毕竟是当过外交大臣和殖民地事务大臣的人,在伦敦政界的声望和影响力不比任何一个內阁大臣差。 这种级別的贵族,每天收到的拜帖少说也有十几封,他一个没名没分的年轻人,凭什么让人家开门? 理察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了街对面一个报童身上。 那个报童大概十一二岁,穿著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外套,胳膊底下夹著一叠报纸,正百无聊赖地靠在麵包店的外墙上,用鞋尖踢著路面上的石子。 哎呀,我怎么没想到可以收买报童呢。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在十九世纪的伦敦,没有比报童更灵通的情报来源了。 他们整天在街上跑,哪个宅邸的僕人在买菜,哪个公馆的马车夫在洗车,哪个大人物什么时候出门又什么时候回来,这些街头细节逃不过任何一双整天在街上閒逛的眼睛。 报童看到他走过来,条件反射地举起一份报纸:“《泰晤士报》,先生,今天早上刚出的,一便士一份!” 理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先令,在报童眼前晃了晃,报童的眼睛立刻瞪圆了。 “先生,您……您要买十二份?” “不,”理察蹲下来,把先令夹在两指之间,“我只买一份。剩下的十一便士,是给你的酬劳,如果你能帮我一个忙的话。” 报童警觉地看著他,能在伦敦街头活下来的孩子,没有一个是不精明的。 “什么忙?”报童的声音压低了,显然已经把理察当成了某种潜在的僱主,也许是便衣侦探,也许是私家间谍,也许是哪个贵族的眼线。 “看见对面那座宅子了吗?”理察朝阿伯丁伯爵的府邸扬了扬下巴。 “阿伯丁伯爵的宅子,”报童脱口而出,“我知道。” “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他家的厨娘经常来这边麵包店买麵粉,”报童耸了耸肩,“有时候会多买一些,说是什么伯爵大人要准备请客之类的。” 这倒是意外收穫。 “那你帮我盯著点,”理察把先令塞进报童的手里,“我要知道三件事,阿伯丁伯爵现在在不在家,最近有没有什么大人物来拜访,还有,如果他家最近有什么活动的话,是什么时候。” 报童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先令,又抬头看了看理察。 “就这些?” “就这些。” “行,”报童把先令揣进怀里,挺起胸膛,“我叫汤米,先生。您明天这个时候来找我,我把知道的都告诉您。” 理察点了点头,站起来,从报童手里接过一份《泰晤士报》,装模作样地夹在腋下,沿著街道慢慢走远了。 理察就这样在转角的麵包店里买了一杯热茶,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慢慢喝著,一边透过橱窗继续观察街对面的动静。 间谍活动,说穿了就是两个字,耐心。 他从上午一直坐到了下午,期间续了两杯茶,吃了一块葡萄乾麵包,总算是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 一辆运货马车停在了宅邸的侧门前。 两个穿著白色围裙的伙计从马车上搬下来好几筐蔬菜,还有大量的牛肉和羊腿。 一个穿著黑色长袍的中年男人从侧门出来,手里拿著一张单子,一边清点一边指挥伙计们往里面搬。 看来汤米说得没错,阿伯丁伯爵果然要请客。 只是不知道这场宴会是纯粹的朋友聚会,还是那种带著政治意味的社交活动,如果是后者的话,那就有意思了。 但问题是,自己该怎么名正言顺的进去呢?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 萨瑟兰公爵夫人哈丽雅特的小女儿,卡罗琳。 以萨瑟兰家的地位,阿伯丁伯爵的晚宴名单上,不可能没有他们家的人。 如果萨瑟兰家的人收到了邀请函…… 理察想到这里,忽然又有些心虚。 利用她的感情来为自己铺路,这种想法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卑鄙, 但如果不利用卡罗琳,他还有別的选择吗? 答案是没有。 理察嘆了口气,把最后一口茶灌进嘴里,站起来走出了麵包店。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斯坦莫尔街上没有煤气路灯,只有麵包店橱窗里透出来的一小片昏黄的烛光照亮了门前的石板路,理察缩了缩脖子。 他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去找那个送他来的马车夫。 说实话,他並不喜欢自己刚才脑子里冒出来的那个念头。 利用一个女孩对他的好感来为自己铺路,这种事情放在任何一个正经人身上都该觉得羞耻。 但道德这种东西,说白了就是当你什么都不缺的时候才有资格讲究的奢侈品。 理察想到这里,忽然觉得一阵噁心。 倒也不是因为道德上的自我谴责,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正在变成一个他曾经最看不起的人,那种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第四十一章 错过 理察·冯·梅特涅站在圣詹姆斯公园南侧的街道上,仰头看著眼前这栋宅子,忍不住吹了一声口哨。 他原本是想等的等卡罗琳先来找他,然后他再顺水推舟,但等了三天,什么都没等到。时间不等人,如果卡罗琳不主动来找他,那他就主动去找卡罗琳。 只好去让帕尔默来帮他办事了。 原本以为处于敏感时期的帕尔默帮不了他什么事呢,没想到消息传过来的速度比理察预想的要快得多。 萨瑟兰公爵家的伦敦宅邸,整条街上最气派的建筑,没有之一。 这每平方英尺的地价够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吃一整年,哼,万恶的吸血鬼。 理察整了整领口,掸了掸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迈步走上了台阶。 “梅特涅先生?!” “早上好,伊芙琳小姐。”理察微微一笑,“冒昧来访,希望没有打扰到您享用早餐。” 浑然不知,嘴里的饼乾都差点掉在地上。 “伊莉莎白!”伊芙琳猛地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声音大到理察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伊莉莎白你快来!你猜谁来了!” 而后她又转回头,用一种混合了难以置信和极度好奇的表情盯著理察看了整整三秒,才想起来自己应该请客人进屋。 “您、您快请进,梅特涅先生....不,不对,应该叫您梅特涅阁下?还是?” “叫我理察就行,阁下这种东西还是留给真的阁下们吧,我暂时还没有那个资歷。” “怎么了?“伊莉莎白·乔治安娜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伴隨著脚步声,“伊芙琳,你一大早在大惊小怪什么,一定都不像个淑....” 她走到门口,看见理察的那一瞬间,脚步停住了。 “梅特涅先生?怎么是你?” “公爵夫人,”理察又欠了欠身,“冒昧打扰了。” 伊莉莎白和伊芙琳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表情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您……您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伊莉莎白问出了她们俩共同的疑问。 “说来话长,“理察笑了笑,,“我经过多方打听,这才知道贵府的地址之后,就忍火速赶来了。” “怎么就忍不住了。”伊芙琳的耳朵竖了起来。 “为了卡罗琳。”理察看著伊芙琳,又看了看伊莉莎白,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自从那夜过后,我就一直再后悔当时怎么没有问她的地址,我这才发觉好像被您的妹妹下了一种很奇怪的毒。” 伊莉莎白的眉毛挑了一下,她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话里的真诚和油滑几乎是一半一半,但偏偏搭配得天衣无缝,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所以我就想,与其坐在这里乾等著运气降临,不如自己主动出击,”理察摊了摊手,“毕竟,好运气这种东西,从来不会自己找上门来。” “可是梅特涅先生,您没有提前写信....”伊莉莎白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责怪对方不守礼节,赶紧换了个说法,“我是说,您这样不请自来……” “我知道这不符合规矩,”理察打断了她,“但有些事情等不及写信。信寄出去,再等回信,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三五天,再等下去,我怕自己会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情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却带著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热切。 “请进吧,”伊莉莎白侧身让出了门口,“外面冷。” 理察跨过门槛,走进萨瑟兰家的门厅。 “请跟我来,”伊莉莎白领著他穿过走廊,走进一间小客厅,“您请坐,我去叫人上茶。” “不用麻烦了,”理察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坐下,“我是来找卡罗琳小姐的。” 伊莉莎白的脚步顿了一下。 伊芙琳也愣住了。 “卡罗琳?“伊芙琳脱口而出,“你找卡罗琳?” “梅特涅先生,”伊莉莎白抬起眼睛看著他,,“很抱歉,您来晚了。” 理察脸上一股掩盖不住的失落:“什么意思?难道卡罗琳已经嫁出去了吗?” “不是,卡罗琳现在不在家。” “不在家?”理察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她去了哪里?” 伊莉莎白和伊芙琳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去找您了。” 理察愣住了。 “找我?” “对,”伊芙琳抢著回答,语速快得像是连珠炮,“卡罗琳一大早就出门了,还特意换了那条新做的浅绿色裙子,就那条她在镜子前面试了半个钟头的,还戴上了我借给她的珍珠耳环,还....” “好了,伊芙琳,”伊莉莎白轻轻按住了妹妹的肩膀,“別把人家全抖出来。” 伊芙琳吐了吐舌头,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盯著理察。 理察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卡罗琳去了他在伦敦的住处,而他来了卡罗琳家。 两个人在半路上完美错过,这不就跟俗套爱情剧一样了吗。 “真见鬼,”他低声骂了一句,然后猛地抬起头,“她出门多久了?” “大概……一个多钟头?”伊莉莎白看了看壁炉架上的钟。 一个钟头,那现在回去的话,很有可能刚好撞上。 “两位女士,实在对不住,”理察后退一步,朝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我知道按规矩我应该坐下来喝杯茶、聊一聊天气、再夸一夸府上的装潢品味,但我现在实在没那个心情,你们家妹妹在我家门口站著吹冷风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又快又急,完全不像刚才进门时那种彬彬有礼的样子了,伊莉莎白和伊芙琳都被他这副毫不掩饰的急切给震住了。 以前见到的那些绅士们,就算在他们就算心里急得著火,都好歹保持个基本的礼貌,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急就是急,一点都不藏著掖著。 “那您快去吧,”伊莉莎白微微一笑,朝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家的大门隨时为您敞开。” 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又从门外探回半个脑袋。 “那个,你们家有没有后门?或者侧门?” “为什么会问这个?” “我怕我们又在路上错过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伊莉莎白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因为一个男人的幽默而笑得这么开心了。 “后门在厨房那边,沿著走廊一直走到底左转就是。不过您放心,从我们这里去您家只有一条主路,只要您走的是大路,就不会错过。” “好的,多谢,回见。” 伊芙琳盯著那扇紧闭的大门,朝著伊莉莎白问道。 “他刚才是跑出去的,对吧?” “是啊,”伊莉莎白端起了茶杯,“就差没直接从台阶上跳下去了。” “卡罗琳这次是真的捡到宝了。“伊芙琳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跑到窗边,撩开窗帘往外看。 街道上,一个深色外套的身影正以一种完全不似贵族的速度,沿著人行道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中途还差点跟一个卖花的女孩撞了个满怀。 “他真的在跑誒。”伊芙琳趴在窗台上,笑得合不拢嘴。 “伊芙琳,別趴窗户上。” “我不管,反正他也不是什么正经的绅士。”伊芙琳从窗台上跳下来,扑通一声坐回沙发上,双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怪不得他那天在舞会上只想著吃呢,他就是那种脑子里只有自己在乎的东西的人才对这种人一旦在乎起一个人来,就会把全部心思都砸上去。” 第四十二章 得手 理察从萨瑟兰家的宅邸出来之后,沿著圣詹姆斯公园一路狂奔,好不容易才打到马车。等他气喘吁吁地推开自家大门的时候,整个人都是一副乱糟糟,像是刚被抢劫过一样。 玛丽正在门厅里整理信件,看见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嚇了一跳。 “先生?您这是怎么了?” “玛丽,”理察扶著门框,喘了两口气,“有没有……有没有人来找过我?” 玛丽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有的,先生。大约半个钟头前,有一位小姐来拜访您。” 太好了,没有白跑。 “她说有要事需要跟您商量,”玛丽回忆著,“我看她穿得很体面,又是一个人来的,就自作主张把她带到了书房。先生,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理察没有回答。 他看著玛丽,忽然一把抱住了她。 “先生?!”玛丽被嚇了一大跳,手里的信件哗啦散了一地。 “你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玛丽。”理察鬆开她,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头给你涨工资。” 说完,他转身就朝走廊深处冲了过去。 玛丽站在原地,看著满地的信件,又看著理察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半天才回过神来。 “涨工资?”她嘟囔了一句,“这个月的工资还没给我呢。” 书房的门虚掩著,理察在门口停下了脚步,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卡罗琳就站在书桌旁边,手里正拿著一张稿纸,看得入了神。 听到门响,她猛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之下,卡罗琳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烧到了耳根。 手里的稿纸像烫手似的赶紧放回了桌上,又觉得放得不够整齐,手忙脚乱地拨弄了两下,反而把那叠稿纸弄得更乱了。 “我、我不是故意看的!”她的声音又急又慌,“我只是……您的书桌上放著这些,我坐在这里等您的时候,实在是……实在是忍不住……” “不不不,是我的错,”理察也赶紧摆手,“是我没有提前写信,让您白跑了一趟,不对,是我先跑去您家了,然后您又跑来我家,我们俩这一来一回。” 他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赶紧闭上了嘴。 两个人站在书房的两端,卡罗琳低著头,手指紧紧地攥著裙摆的蕾丝边,她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从出门到现在,一路上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开场白,可真到了他面前,那些排练全废了。 “那个……”理察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您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卡罗琳抬起眼睛,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了头。 “我……我姐姐帮忙写的信,以她的名义给布赖顿写了信,询问梅特涅亲王世子的联络地址。” “然后亲王阁下的管家回了信,把您在伦敦的住址告诉了我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理察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他让帕尔默查地址只花了两天,而卡罗琳走的是正规渠道,阿盖尔公爵夫人的信寄到布赖顿,布赖顿再回信到伦敦,一来一回至少要四五天。 也就是说,卡罗琳在他之前就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心虚。 “其实,”理察挠了挠后脑勺,“我也是今天早上才找到您家的地址。我找了一个……朋友帮忙打听。” “什么朋友?” “一个在政府工作的熟人。”理察含糊地带过,“总之,我等了三天,实在等不及了,就自己跑去了您家。结果到了才知道,您也出门了。” “去找您了。”卡罗琳接了一句。 “对,去找我了。”理察忍不住笑了,“所以我们俩在半路上完美错过了。” “请坐吧,”理察拉开书桌旁边的椅子,“站了这么久,您一定累了。” “不累,”卡罗琳脱口而出,然后又觉得这样回答太急切了,赶紧补了一句,“不过……坐一下也好。” 她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坐在教堂的长椅上。 理察绕到书桌对面,靠在窗台上,跟她隔著一张桌子的距离。 “您刚才在看我的稿子?”他问。 卡罗琳的脸又红了一层。 “我……我只是隨便翻了翻。” 卡罗琳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回答了。 故事讲的是一个警官在街上遇到一条狗咬了人的案子,一开始气势汹汹地要严惩狗的主人,但每听到一个关於狗主人身份的新说法,他的態度就变一次,从凶神恶煞到点头哈腰,再从点头哈臂到凶神恶煞,反反覆覆,像一条变色龙。 这是契訶夫的短篇,理察把它从俄国的背景搬到了伦敦,警官变成了苏格兰场的巡官,狗主人从將军变成了子爵,其余的骨架几乎没怎么动。 毕竟好故事不需要改,只需要换个皮。 “您觉得怎么样?”理察问。 “我觉得……很可怕。” “可怕?” “可是人为什么要像变色龙呢?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立场都可以隨著別人身份的高低而改变,那他还有什么是真正属於自己的?” 理察看著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比他想像的要聪明得多。 “您说得很对,”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过我想问您另一个问题,如果您是那个巡官,面对一个子爵和一个普通工人,您真的能做到一视同仁吗?” 卡罗琳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 “我……”她低下头,“我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理察的声音轻了下来,“因为我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例外,但变色龙从来不觉得自己在变色。” 卡罗琳盯著自己的手指,他不像其他男人那样跟她聊那些家长里短的东西,反而跟她聊一些男人们会聊的东西。 这种感觉让她既害怕又著迷。 “您的故事写得很好,”卡罗琳轻声说,“比杂誌上的《百万英镑》还要好。” “您读过《百万英镑》?” “整个伦敦都在读,我们一家人都沉浸其中,理察先生您也知道那本书?” 理察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赶紧收敛了表情。 卡罗琳的手指绞著裙摆上的蕾丝边,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有太多话想跟他说,可每一句话到了嘴边都变得笨拙无比。 她想问他这几天有没有想过她,想问他为什么不来找她,想问他那天晚上说的话到底算不算数,但她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因为她是萨瑟兰家的小姐,她从小被教导要矜持端庄、要等待男人先开口。可她等了这么久,等到自己都快要发疯了。 理察看著她低垂的眼帘和微微发红的耳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但他很快就把那种情绪压了下去,他可不是为了动心的。 “卡罗琳,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理察的语气都比刚才柔和了几分。 卡罗琳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我愿意....啊,不是,什么事?” “您听说过阿伯丁伯爵吗?” 卡罗琳眨了眨眼睛,显然没料到话题会转得这么突然。 “听说过……我母亲跟他有过几面之缘。怎么了?” “他最近要办一场宴会,”理察说,语气儘量隨意,“我正好有一封需要转交给他的信件,但我跟阿伯丁伯爵素不相识,贸然登门拜访实在不太合適。” 他停顿了一下,看著卡罗琳的眼睛。 “所以我在想,如果萨瑟兰家收到了邀请函的话……您愿不愿意带我去?” 卡罗琳愣住了:“带您去?” “对,作为您的舞伴。”理察微微一笑,“在伦敦的社交圈里,女士带一位绅士参加宴会,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在维多利亚时代的社交规则里,一个女士选择谁做她的舞伴,几乎就等於公开宣布她跟这个人的关係已经超越了普通的相识。 “我……”卡罗琳的手指攥紧了裙摆,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理察看著她犹豫的样子,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唐突,但我实在想不到別的办法了。卡罗琳,您是我在伦敦唯一信任的人。” 唯一信任的人。 这五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卡罗琳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知道这句话可能只是客套,可能只是花言巧语,可能只是他为了达到某个目的而说出来的漂亮话。但她不在乎,毕竟自己都是他在伦敦唯一信任的人了。 “好,我带您去。” “谢谢您,卡罗琳。” 理察偷偷轻吻了一下卡罗琳的脸蛋,卡罗琳低下头,不敢与其对视。 第四十三章 多瑙联邦只是不切实际的梦想 维也纳,霍夫堡宫內。 弗朗茨·约瑟夫一世把最后一页稿纸放回了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说实话,弗朗茨一开始只是隨手翻了翻,毕竟理察在信里说,只是想让弗朗茨看看,希望弗朗茨能理解他的用意。 能有什么用意? 弗朗茨本来以为理察寄来的不过是一篇那种用来消遣的短篇小说,就像他以前在维也纳的时候,总是偷偷摸摸地写一些被老梅特涅视为不务正业的东西。 记忆中的理察,永远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上课的时候打瞌睡,骑马的时候偷懒,连舞会上的华尔兹都跳得歪歪扭扭。 他从来就没正经过,至少在弗朗茨的印象里是这样的,那个人怎么可能写出这样的东西? 在读完这本《杀死一只知更鸟》之后,弗朗茨这才发现自己先前对理察的看法实在是肤浅。 甚至让弗朗茨觉得这本书,应该被更多人看到,让帝国的每一个人都读一读,让他们知道,他们引以为傲的秩序,在別人眼里是什么样子。 弗朗茨站起身来,在书房里踱了几步,然后按下了桌上的铃鐺。 片刻之后,一个侍从推门走了进来。 “陛下?” “去请施瓦岑贝格亲王来见我。” “是,陛下。” 等了大约半个钟头,书房的门被敲响了,施瓦岑贝格亲王走了进来。 “陛下,您找我?” “坐吧,费利克斯。“弗朗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施瓦岑贝格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叠稿纸,但什么也没问。 弗朗茨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亲王,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讲。” “你觉得,能不能把捷克人跟德意志人划为平等地位?” “陛下是指……在法律层面上?” “对,但不仅仅只是在法律层面上,捷克人在帝国境內所有民族当中,德意志化的程度是最深的,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施瓦岑贝格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这確实是事实。 在奥地利帝国的所有少数民族当中,捷克人的德意志化程度是最深的,没有之一。 这跟波希米亚的歷史有著直接的关係。 波希米亚在十六世纪就併入了哈布斯堡的领地,比匈牙利早了將近两百年,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德意志文化像水一样渗透进了波希米亚的每一寸土壤。 捷克贵族很早就开始学习德语,他们在维也纳的宫廷里任职,跟德意志贵族通婚,甚至很多捷克贵族家庭在家里说的都是德语,只有在跟僕人说话的时候才会切换成捷克语。 到了十九世纪,波希米亚的城市里几乎到处都是德语和捷克语並存的景象。 布拉格的商店招牌上写著两种文字,波希米亚的报纸同时发行德语版和捷克语版,甚至连捷克的民族復兴运动,其领袖人物也是在德语大学里接受的教育。 换句话说,捷克人跟德意志人之间的差异,远比匈牙利人跟德意志人之间的差异要小得多。 所以弗朗茨觉得,如果要从某个民族开始推行平等政策,从捷克人开始,阻力应该是最小的。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弗朗茨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慢慢踱步,“在当地允许自由学习当地的语言,但德语是必须学的。每一个奥地利帝国的公民都应该学习德语,这是帝国统一的基础。同样的,其他地区的语言,德意志人也可以自由学习。” “如果从捷克人开始,证明民族平等是可行的,那匈牙利人、波兰人,迟早也能接受。但如果连最容易的一步都迈不出去,那帝国就真的没救了。” “陛下,您的想法……我很理解。从理论上来说,这確实是最理想的方案。” “但是?” “但是,当地的德意志人会拼命反对。” 施瓦岑贝格抬起头来,直视著弗朗茨的眼睛。 “陛下,波希米亚的土地贵族、大商人和高级官僚,几乎清一色是德意志人,或者是德意志化的贵族。他们在波希米亚的经济和政治生活中占据著绝对的主导地位。如果突然宣布捷克人跟德意志人地位平等,那就意味著……” 施瓦岑贝格嘆了口气,接著说。 “这些人不会坐视自己的特权被动摇,波希米亚的德意志贵族会向维也纳施压,工业区的德意志商会会向財政部施压,甚至连军队里的德意志军官团都会表达不满。” “让陛下失望的是,宫廷里面已经决定了,优先维护德意志官僚阶层的统治地位。”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弗朗茨头上。 “谁决定这件事的,我怎么不知道?” “不是某一个人决定的,陛下,”施瓦岑贝格的声音很平静,“是整个体系决定的,帝国从上到下都是德意志人把持著,您要动他们的地位,就是在动整个帝国的根基。” “可是——” “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施瓦岑贝格打断了他,“您想说,如果不动,帝国迟早也会从內部崩溃。” 弗朗茨闭上了嘴,施瓦岑贝格说出了他心里最深的恐惧。 “陛下,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帝国的脆弱,”施瓦岑贝格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整个帝国全靠哈布斯堡家族的威望联繫在一起,一旦这层威望出了裂痕,匈牙利人、捷克人、波兰人、义大利人,他们没有一个是心甘情愿留在帝国里的。” 弗朗茨握紧了拳头,他忽然想起了少年时代,理察跟他讲过的一个词——多瑙联邦。 理察说是他在某本书上读到的,但弗朗茨从来就没找到过那本书。 所谓多瑙联邦,就是帝国境內的所有民族一律平等,没有任何一个民族享有特权,所有人统一遵从维也纳的法律法规,组成一个普世帝国。 不是德意志人的帝国,不是匈牙利人的帝国,而是所有住在多瑙河畔的人的帝国。 当时弗朗茨听了只觉得好笑,说这不就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翻版吗。 理察却摇了摇头,说不一样,神圣罗马帝国是鬆散的联盟,各个邦国各自为政,而多瑙联邦是真正的一体化,语言可以不同,文化可以包容,但法律必须统一,市场必须统一,军队必须统一。 如今看来,那確实是最优解。 可他也何尝不知道,整个帝国全靠哈布斯堡家族的威望联繫在一起?如果有一天这面旗帜不再有號召力了,帝国就会像一座没有地基的大厦,不需要外力推倒,自己就会崩塌。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那时候弗朗茨还觉得理察小题大做,现在看来,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施瓦岑贝格没有催促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等著他的皇帝振作起来。 过了很久,弗朗茨才重新抬起头来。 “伦敦那边有来信没有?” 施瓦岑贝格的表情微微一变,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正要跟陛下说这件事,”他坐直了身子,“诺伊曼男爵传来情报,英国那边不会坐视俄罗斯过於深入多瑙河。” 弗朗茨的眼睛微微一亮。 “確定?” “诺伊曼男爵在信中说,英国外交部对俄国向多瑙河公国调兵一事已经表达了明確的关切,虽然还没有正式的外交照会,但英国方面的態度已经通过非官方渠道传递给了圣彼得堡。” “还有一件事,”施瓦岑贝格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理察·梅特涅向诺伊曼男爵提议,奥地利可以向英国政府请求援助。” “是理察说的?” “对,诺伊曼在信中说,理察阁下建议,与其被动等待英国表態,不如主动出击,以帝国的名义向英国达成秘密协议,请求外交和经济方面的援助。” “理由是奥地利正在替整个欧洲守住多瑙河的防线,如果奥地利倒下了,俄国人就会一路衝到博斯普鲁斯海峡,那是英国人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弗朗茨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轻声笑了一下。 理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可以考虑,不过这件事不能只靠诺伊曼一个人在伦敦斡旋,需要更正式的渠道。” “陛下说得对,”施瓦岑贝格点了点头,“所以我建议,召开一次內阁会议,专门討论匈牙利问题的处置方案。“ “包括是否接受俄国援助、是否向英国请求支持、以及匈牙利战后的行政安排,这些事情不能拖了,必须儘快做出决定。” 弗朗茨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著窗外的维也纳。 “好,立刻將各位大臣召集起来。” 施瓦岑贝格站起身来,微微鞠躬。 “臣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弗朗茨忽然叫住了他。 “费利克斯。” 施瓦岑贝格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把理察寄给我的这本书,拿去出版了,”弗朗茨將桌上的书稿挥了挥,“你帮我盯著点,看看出版之后各方的反应。” 施瓦岑贝格微微一愣,然后点了点头。 “臣明白。” 第四十四章 论如何处理匈牙利(一) 霍夫堡宫,御前会议厅。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但有一点他们是相同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对的。 弗朗茨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摊著一份施瓦岑贝格亲王整理的备忘录,上面密密麻麻地列著匈牙利问题的各项议题。 “诸位,”弗朗茨率先开口,“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匈牙利,施瓦岑贝格亲王已经把情况向大家通报了,我想听听各位的想法。” 他本来是想先听听各位大臣的想法,理察寄来的那些信他已经看了不止一遍,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些打算。 但在这之前还是想先听听这些人的想法,万一这群老头子里有人能说出点有用的东西呢? 事实证明,弗朗茨还是太高估他们了。 “陛下,我的態度很明確,接受俄国援助等於引狼入室!” 司法大臣亚歷山大·巴赫拍了一下桌子。 “一旦俄国军队踏进匈牙利,不管战爭结果如何,奥地利在巴尔干的影响力都將被俄国取代。沙皇的胃口绝不止於匈牙利,他想要的是整个中欧的霸权!今天他帮我们打匈牙利人,明天他就会要求我们在巴尔干问题上对俄国俯首帖耳!” “巴赫大人说得倒是轻巧,”內政大臣施塔迪翁伯爵冷冷地接了一句,“匈牙利人可不会等我们在维也纳辩论出结果再发动进攻,科苏特的军队在春天连战连捷,帝国军队节节败退,如果没有外部援助,匈牙利很可能在夏天之前宣布完全独立。与其坐视帝国分裂,不如先接受俄国的条件!” “先保住领土完整再说?然后呢?”巴赫反问,“等俄国人在匈牙利驻扎了二十万军队,我们请神容易送神难!” “那也比丟了匈牙利强!” “两位,”施瓦岑贝格亲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以让两个人同时闭嘴,“先拿下佩斯再说。温迪施·格雷茨將军的部队正在向佩斯推进,如果能在俄国出兵之前攻下佩斯,我们就有拒绝沙皇的筹码。” “如果拿不下呢?』施塔迪翁伯爵追问。 施瓦岑贝格没有回答。 財政大臣布鲁克伯爵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到了另一个方向。 “两位,两位,先別急,”布鲁克举起双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不管接不接受俄国援助,钱的问题总得先解决吧?帝国现在的財政状况,在座的各位心里都有数。军费已经占了財政支出的四成,再打下去,国库连明年的利息都付不起了。” “那就加税。”施塔迪翁伯爵说。 “加谁的税?匈牙利人的税我们收不到,伦巴第的税已经被战爭吃光了,波希米亚的税再加下去,捷克人也要造反了。”布鲁克摊开双手,“陛下,臣不得不实话实说,帝国的財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弗朗茨坐在长桌尽头,一言不发地看著这些人吵来吵去。 巴赫说不能接受俄国援助,施塔迪翁说不能不接受,施瓦岑贝格说先打佩斯再说,布鲁克说没钱了,每个人都在说问题,没有一个人在说解决方案。 他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厌倦。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帝国的重臣,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可到了真正需要做决定的时候,他们能做的只有吵架。 真不知道这样的帝国会变成什么样子。 更让他感到无力的是,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能用的人。 帝国的各级官吏都是贵族指定的,从地方到中央,从军队到文官,每一个位子上坐著的都是某个家族的子弟亲戚。 能力不重要,出身才重要,想到国家的前途,弗朗茨就十分堪忧。 “够了。” 会议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朕来说几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第一,將驻守在波希米亚的军团调往匈牙利前线,协助温迪施-格雷茨將军作战。同时,克罗埃西亚军团也压上去,从南面对匈牙利形成合围之势。” 施瓦岑贝格微微皱眉。 “陛下,波希米亚军团调走之后,波希米亚的防务……” “波希米亚又没有造反,”弗朗茨打断了他,“朕寧可波希米亚的防务空虚一时,也不能让匈牙利人多拖一天。” 施塔迪翁伯爵点了点头,但巴赫立刻提出了异议。 “陛下,波希米亚军团调走,北方的普鲁士人怎么看?他们会认为我们在波希米亚示弱。” “普鲁士现在乘火打劫,我们不还有俄国人的盟约吗?” “第二,”弗朗茨继续说,“至於外援的问题,暂时不接受俄国的正式出兵请求,但也不明確拒绝,让外交部继续跟圣彼得堡周旋。” “第三,”弗朗茨没有理会他们的表情,“朕提议,將梅特涅亲王召回维也纳。” 施瓦岑贝格的表情微微一僵,巴赫和施塔迪翁同时转过头来,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著弗朗茨。 “陛下,”施瓦岑贝格赶紧解释,“梅特涅亲王是去年三月被革命赶出维也纳的,如果现在把他召回来,整个欧洲都会认为奥地利在开歷史的倒车。” “而且,”巴赫补充道,“梅特涅在维也纳的政敌至今仍然活跃,他的回归会在宫廷內部引发剧烈的动盪,现在可不是搞內斗的时候。” “梅特涅执政三十年,整个欧洲的外交格局几乎都是他一手缔造的,”弗朗茨说,“现在帝国最需要的就是外交环境,而他恰恰是全欧洲最有经验的外交家。” “陛下,”施瓦岑贝格缓缓说道,“梅特涅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根本帮不了帝国,他的回归只会让帝国更加分裂。” 弗朗茨看著施瓦岑贝格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施瓦岑贝格不反对梅特涅回来,但他不想梅特涅回来。 弗朗茨闭上了眼睛。 扯皮了半天,唯一被同意的只有克罗埃西亚军团这一条。 不过克罗埃西亚人本来就恨匈牙利人,耶拉契奇总督早就盼著打过去了,调克罗埃西亚军团上前线,既不需要动波希米亚的防务,也不会得罪任何德意志贵族,大臣们当然乐得同意。 弗朗茨忽然觉得自己是个皇帝,但又不是个皇帝。 他坐在帝国的最高位上,却连调一个军团的权力都没有,每做一个决定都要跟这群老头子討价还价,最后还得看他们的脸色。 “財政的问题,”弗朗茨重新睁开眼睛,声音恢復了平静,“通过英国人的贷款来解决。布鲁克伯爵,你跟伦敦那边的金融界有联繫吧?” 布鲁克伯爵点了点头。 “有一些,陛下。” “那就用起来。施瓦岑贝格亲王,让外交部配合,在跟英国人的接触中极力渲染俄罗斯在巴尔干的野心,告诉他们,如果奥地利倒下了,俄国人就会一路衝到博斯普鲁斯海峡,那是大英帝国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英国人既然不愿意看到俄国坐大,那就应该愿意掏钱帮我们挡住俄国人。” 施瓦岑贝格微微点头。 “臣明白了。” 弗朗茨站起身来,看了一眼长桌两侧的大臣们,这些人有的低头翻看文件,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的端著茶杯出神。 会议还在继续,但弗朗茨已经不想再说话了。 他走到窗边,背对著那些爭吵的声音,望著窗外的维也纳。 理察,你说得对,这个帝国確实快要没救了。 第四十五章 论如何处理匈牙利(中) 弗朗茨从窗边走了回来。 他没有坐回主位,而是站在长桌的尽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关於匈牙利的战后处置,朕还有一个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但弗朗茨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向了施瓦岑贝格。 “费利克斯,你来跟各位说说。” 施瓦岑贝格微微点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早就知道弗朗茨会在今天提出这件事——事实上,这套方案就是他和弗朗茨在会议之前商量好的。 “诸位,”施瓦岑贝格环视了一圈,“关於匈牙利问题,军事上的事情刚才已经討论过了,现在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政治上的。”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 “匈牙利內部绝非铁板一块。” 这句话让在座的大臣们都微微一愣。 “科苏特的激进独立派,跟埃斯特哈齐那些保守派大贵族之间,存在著巨大的利益裂痕,” 施瓦岑贝格的声音不疾不徐。 “科苏特要的是共和,要的是彻底推翻旧秩序,而埃斯特哈齐那些人要的只是更多的自治权,他们从来就没想过要推翻哈布斯堡——因为他们的土地、他们的爵位、他们的整个社会地位,都建立在帝国的框架之上。” “科苏特一旦真的把匈牙利变成共和国,第一个被清算的就是这些大贵族。” 施塔迪翁伯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亲王殿下的意思是……分化他们?” “不只是分化,”施瓦岑贝格走到长桌旁边,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我的提议是,抢在匈牙利革命政府之前,由陛下亲自宣布——全面废除匈牙利境內的农奴制,赋予农民土地所有权。” 巴赫一脸困惑:“废除农奴制?” “对,彻底废除,“施瓦岑贝格的语气十分坚定,“科苏特现在靠什么在支撑战爭?靠的是农民。他许诺给农民土地,农民就替他卖命。如果我们抢在他前面,以皇帝的名义宣布废除农奴制、赋予农民土地,那科苏特手里最大的牌就废了。“ “农民从来不关心谁来统治他们,他们关心的是谁能给他们土地。如果皇帝给了他们土地,他们凭什么还要跟著科苏特去送死?” 弗朗茨站在一旁,默默点了点头,內心十分感谢理察让他出尽了风头,他以前怎么没发现理察这么有政治手段呢。 以后一定要好好让他打工,弗朗茨暗自下定了决心。 施瓦岑贝格继续说了下去:“第二步,派出温和派大臣,秘密接触匈牙利军方的温和派以及保守派大贵族。” “接触他们做什么?“布鲁克伯爵连忙问。 “告诉他们,只要匈牙利放弃独立、重回帝国的框架,维也纳將保证大贵族的私有財產不受侵犯。” 施瓦岑贝格又竖起一根手指:“这还是第一道前菜,后面的正菜才上桌——才允许马扎尔语和德语在匈牙利並行存在。匈牙利人可以继续说匈牙利语,可以在地方议会用匈牙利语辩论,可以在学校里教授匈牙利语,但德语作为帝国官方语言,在行政和军事领域仍然必须使用。” “这意味著,匈牙利人不需要为了保住自己的语言和文化而跟维也纳对抗,但同时也必须承认德语在帝国层面的权威地位。” “第三步,政治上孤立科苏特。將科苏特等人定性为破坏帝国和平、引来外敌的激进叛匪,在整个匈牙利境內散布这个说法,是科苏特的激进路线引来了俄国人的覬覦,是科苏特的独立宣言把匈牙利拖进了战爭,如果没有科苏特,匈牙利人本可以安安稳稳地在帝国的框架下过日子。” “在匈牙利內部製造內訌,让保守派和温和派跟激进派自相残杀,我们只需要在旁边看著,等他们打完了再进去收拾残局。” 施瓦岑贝格说完,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会议厅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弗朗茨看了一眼在座的大臣们,心里已经猜到了他们的反应。 当然是全票通过。 真没想到,理察这都算到了。 这些人同意得这么痛快,不是因为他们觉得这个方案有多好,而是因为他们精著呢。 匈牙利的叛乱还没有平息,施瓦岑贝格说的那些承诺,全都是画饼,现在根本兑现不了。仗还在打,谁能保证最后贏的是我们?万一输了,这些承诺就是废纸一张。 而且这些承诺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利益衝突,废除的是匈牙利的农奴制,跟在座的各位没有直接关係。 保证匈牙利大贵族的財產,那也是匈牙利人的事,跟维也纳的德意志贵族有什么关係?所以他们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更何况,他们又不傻。 施瓦岑贝格什么时候主动提过这么激进的方案?这分明是皇帝授意的,他们反对皇帝的提案已经够多了,这种不涉及自身利益的事情,何必再去触霉头? 不过,同意就是同意,不管出於什么动机,至少结果是好的,这一点让弗朗茨倍感欣慰。 “好,“弗朗茨点了点头,“那就按施瓦岑贝格亲王的方案来。废除匈牙利农奴制的詔书,朕会儘快擬——” “陛下,”施塔迪翁伯爵忽然开口了,语气有些犹豫,“臣有一个问题。” 弗朗茨看著他。 “请讲。” “废除匈牙利境內的农奴制……那其他地区呢?” 会议厅里的气氛忽然变了。 弗朗茨的表情微微一僵。 施塔迪翁伯爵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踩到了什么,但他还是硬著头皮说了下去。 “波希米亚有农奴,加利西亚有农奴,连施蒂利亚和卡林西亚的山区里都还有农奴,如果陛下只废除匈牙利的农奴制,其他地区的农奴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维也纳只关心匈牙利人,不关心他们。” “那他们是不是也该闹一闹,才能得到皇帝的恩典?” 此话一出,房间內的眾人皆是满脸厌恶地看向施塔迪翁伯爵。 你施塔迪翁伯爵喜欢装清高当好人,你家解放完了农奴,別来噁心我家啊。 弗朗茨他当然想过这个问题,只废除匈牙利的农奴制,其他地区怎么办? 这是一个他无法迴避的问题,但也是一个他现在无法回答的问题。 全面废除农奴制?整个帝国的贵族阶层都会跟他拼命。 可不废除呢?施塔迪翁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只给匈牙利人好处,其他地区的农民会怎么想? “这个问题……”弗朗茨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容后再议。” 施瓦岑贝格適时地把话题拉了回来。 “陛下,关於秘密接触匈牙利保守派的事情,臣有一个建议。“ “说。“ “可以派布拉格的大主教去,他在匈牙利贵族圈子里有一些人脉,而且他的身份足够体面,不会引起科苏特的警觉。“ 弗朗茨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以,但要注意保密,这件事一旦泄露出去,被科苏特知道了,那些保守派大贵族会被他第一个清洗。“ “臣明白。』 施瓦岑贝格低头翻看了一下手里的文件,然后抬起头来。 “还有一件事,陛下。关於定性科苏特为激进叛匪的文告,臣建议同时向欧洲各国的宫廷发出照会,把我们的立场公开化。这样一来,即使科苏特想在国际上寻求支持,也会被这顶帽子压住。” “尤其是法国人,”施瓦岑贝格补充道,“法国的共和派一直在暗中同情科苏特,如果我们把科苏特定性为引来外敌的叛匪,那法国人再支持他,就等於是在支持俄国人插手中欧事务——这是法国人绝对不愿意被扣上的帽子。” 弗朗茨微微眯起了眼睛。 施瓦岑贝格这一手確实漂亮,把俄国这张牌反过来打——你不是担心俄国坐大吗?那我就告诉全欧洲,是科苏特把俄国人引来的,谁支持科苏特,谁就是在帮俄国人。 “好,就这么办。” 弗朗茨重新坐回了主位上,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还有別的事吗?” 施瓦岑贝格翻了翻文件:“还有义大利方向的防务调整,以及新税法的推行和匈牙利战后领土分割的问题——” 第四十六章 论如何处理匈牙利(三) “义大利方向的防务调整,”施瓦岑贝格翻开了下一份文件,“拉德茨基元帅在去年镇压了米兰起义之后,一直驻守在伦巴第-威尼西亚地区,但目前防线拉得太长,兵力分散,如果撒丁王国再次从西面发难,我们很难同时守住整条线。” 弗朗茨点了点头。 “朕的想法是,將主力部队收缩至四角要塞区。”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掛著的那幅帝国地图前面,手指依次点过四个位置。 “维罗纳、佩斯基耶拉、曼图亚、莱尼亚戈——这四座要塞构成了一个天然的防御四边形,背靠阿尔卑斯山,面朝波河平原,进可攻退可守。只要守住这四个点,撒丁人就別想踏入威尼西亚半步。” 施塔迪翁伯爵皱了皱眉:“收缩防线?那米兰呢?” “米兰可以暂时放弃,”弗朗茨的语气很平静,“但四角要塞绝不能丟。只要要塞区还在我们手里,隨时可以沿波河反攻。可如果分散兵力死守米兰,一旦被撒丁人突破,整条防线都会崩溃。” 施瓦岑贝格微微点头:“陛下说得有道理,拉德茨基元帅此前也有过类似的想法,四角要塞是义大利方向最坚固的堡垒群。” “这倒没什么问题。”巴赫也点了点头,“战略收缩是明智的。” 弗朗茨见这一条通过得顺利,便趁热打铁地拋出了下一个想法。 “还有一件事,”他的手指从维罗纳沿著地图向北划去,穿过阿尔卑斯山的等高线,一直划到维也纳,“朕想修一条铁路。” “铁路?”克劳斯愣了一下。 “一条穿越阿尔卑斯山、连接维也纳、格拉茨直至维罗纳要塞的皇家军用重载铁路,”弗朗茨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现在从维也纳调兵到义大利,走山路至少要三个星期,如果有了这条铁路,三天之內就能把一个军团从维也纳运到维罗纳。” 弗朗茨转过身来,看著在座的大臣们,“这条铁路修通之后,维也纳对义大利的控制力將发生质的变化。不管撒丁人什么时候打过来,我们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內把兵力投送到前线。” 布鲁克伯爵清了清嗓子:“可是,陛下,修铁路的钱从哪里来?” “修一条穿越阿尔卑斯山的重载铁路,”布鲁克伯爵掰著手指头算,“开凿隧道、架设桥樑、铺设铁轨,每一样都是吞金巨兽。当年巴伐利亚修一条平原铁路都花了將近两千万古尔登,我们这条要翻越阿尔卑斯山,造价至少是那个的三到五倍。” “国库现在连军费都快付不起了,上哪儿去弄这笔钱?” 施瓦岑贝格也摇了摇头:“陛下,铁路的战略价值臣当然明白,但以帝国目前的財政状况,这確实不现实。” 弗朗茨皱起了眉头。 “技术上的问题可以解决,资金的问题可以想办法嘛。” “陛下,”布鲁克伯爵打断了他,“不是技术的问题,是钱的问题。穿越阿尔卑斯山的铁路,以目前的技术水平,光是勘测和设计就要花上两三年,施工至少还要十年以上,期间需要投入的资金是一个天文数字。而且山地铁路的维护成本极高,就算修通了,每年的运营费用也是一笔巨大的开支。” 弗朗茨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有力的理由,他確实低估了修一条阿尔卑斯山铁路的难度。 “那……”弗朗茨沉默了好一会儿,“这件事必须得做,可以等到技术成熟之后再启动。” 布鲁克伯爵和施瓦岑贝格对视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臣同意,容后再议。” “好,下一项,”弗朗茨坐回了主位上,“税制。” 布鲁克伯爵站了起来,手里拿著一份厚厚的报告。 “陛下,各位,帝国的税制现在是一团乱麻,”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的愤怒,“贵族不交税,教会不交税,所有的苛捐杂税全压在城市小资產阶级和农民身上。而拥有三千公顷土地的施瓦岑贝格亲王,恕臣冒犯,一个子儿都不用交。” 施瓦岑贝格面无表情地端起了茶杯。 “这种情况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布鲁克伯爵的声音越来越坚定,“臣提议,废除过去各王国、各省份所有的免税特权。不管你是维也纳的德意志大公、匈牙利的马扎尔大贵族,还是天主教会的修道院,只要你手里有土地,就必须按照实际面积和土地肥沃程度,统一向维也纳缴纳地產直接税。” 会议厅里顿时炸开了锅。 “废除免税特权?!”施塔迪翁伯爵的脸色变了,“布鲁克伯爵,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可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权利,要我说,祖宗之法不可变!” “权利?”布鲁克伯爵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施塔迪翁伯爵,您的祖辈传下来的权利,就是让农民替您交税的权利?之前还在装好人解放农奴呢,怎么现在让你交税就不乐意了。” “你!” “够了,布鲁克伯爵的方案,朕原则上同意,”弗朗茨环视了一圈,“但朕要补充几点。” “第一,匈牙利和义大利目前正处於戒严状態,这两个地区的地產税徵收,直接派军队保护会计师和测量员,强行进驻贵族庄园,谁敢隱瞒土地或者抗税,直接以谋反罪抄家没收。” 这句话让在座的大臣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以谋反罪抄家,这等於是把抗税跟叛国画上了等號。 但仔细一想,匈牙利和义大利本来就在打仗,那些贵族本来就是叛乱分子或者叛乱嫌疑分子,用军事手段徵税,倒也说得过去。 “第二,”弗朗茨继续说,“对民族工商业者实施超级大减免。只要你在帝国內开办工厂——铁路、採矿、冶金、纺织,直接免除你三年的企业税。” 布鲁克伯爵微微一愣,然后迅速点了点头。 这个思路他明白了,用工商业的税收来弥补农业税的损失,同时鼓励贵族把资本从土地转向工厂。 “第三,彻底废除帝国境內、特別是奥地利和匈牙利之间的所有內部关税,建立大奥地利单一內需市场。” 这句话让施瓦岑贝格放下了茶杯。 “废除內部关税?”他皱起了眉头,“陛下,这等於是在割匈牙利商人的肉,恐怕对目前的局势情况不太合適。” 第四十七章 论如何处理匈牙利(下) “匈牙利人现在在造反,他们的肉本来就不是我们的,”弗朗茨打断了他,“等仗打完了,一个没有內部关税的统一市场,对所有人都有好处。波希米亚的纺织品可以卖到匈牙利,匈牙利的粮食可以卖到维也纳,商品流通的速度越快,经济就越活跃,税收也就越多。” 施瓦岑贝格想了想,没有再反驳。 “第四,”弗朗茨最后说,“对高档奢侈品开徵高额的特权消费税。进口丝绸、沙龙雪茄、高级洋酒——这些只有维也纳的贵族才消费得起的东西,税率翻三倍。” “政府会用这笔钱来安抚因为地產税受损的底层农民。” 反对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陛下,地產税加上奢侈品税,这是在把我们往绝路上逼!” “免税特权是哈布斯堡家族几百年来赐予贵族的恩典,说废就废,以后还有谁愿意为朝廷效力?” “企业税免十年,可我的庄园的税一分都不能少,这公平吗?” 弗朗茨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他们,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 “种地能值几个钱?” “你们看看英国的贵族,他们更重要的收入来源是什么?是工厂,是矿山,是海外投资。威斯敏斯特公爵在伦敦拥有大片的地產,但他真正赚钱的是利物浦的港口和曼彻斯特的铁路。” “英国的贵族不照样赚得盆满钵满?他们交的税比你们多得多,可他们的日子比你们好过得多。” 弗朗茨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免税特权保不住你们的財富,只有產业才能。你们守著那几千公顷的土地,种出来的粮食卖不了几个钱,时不时要靠贷款来维持体面的生活,这种日子,你们真的觉得能过一辈子?” 会议厅里安静了下来,大臣们面面相覷,谁也没有说话。 弗朗茨说的不是假话,他们心里都清楚。 种地確实挣不了几个钱,这些年,维也纳的贵族们表面上风光无限,私底下有多少人是在靠借贷度日?庄园的產出一年比一年少,可排场一点都不能少,否则就会被整个圈子拋弃。 “朕又不是要剥夺你们的財產,”弗朗茨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朕是要给你们指一条新的路。三年年企业税免徵,这就是机会啊。你们有资本,有人脉,有土地上的资源,开矿、建厂、修铁路,哪一样不比种地强?” 沉默了许久,巴赫第一个开了口。 “陛下说的……有道理。” 施塔迪翁伯爵犹豫了一下,也跟著点了点头:“容臣回去仔细想想。” 其实在场的眾人心里也清楚,种地確实不是长久之计。 “好,税制改革的具体方案,由布鲁克伯爵负责擬定,一个月內呈报。” 布鲁克伯爵微微鞠躬:“臣领命。” 弗朗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拋出了今天的最后一项议题。 “还有一件事,”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关於匈牙利战后的领土分割。” “朕决定,將克罗埃西亚、斯拉沃尼亚以及达尔马提亚合併,建立一个直接隶属於维也纳的南斯拉夫王国,由耶拉契奇总督治理。” 施瓦岑贝格微微挑眉,但没有说话。 “同时,在巴纳特和巴奇卡地区建立我们奥地利的塞尔维亚伏伊伏丁那自治行省。” “给予境內的塞尔维亚人和克罗埃西亚人极高的自治权和语言平等,將他们打造成对抗外来势力的桥头堡。这不仅能防止境內的塞尔维亚人倒向南方的塞尔维亚公国,更能让奥地利在巴尔干地区树立斯拉夫保护者的形象,直接將我们的影响力渗透进奥斯曼土耳其的虚弱腹地。” 施塔迪翁伯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另外,”弗朗茨继续说,“正式承认特兰西瓦尼亚为独立皇室领地,给予当地占多数的罗马尼亚人与德意志人同等的政治权利,彻底压制当地的马扎尔贵族。” “把匈牙利拆成三块,再加上独立的特兰西瓦尼亚,让它永远没有能力再跟维也纳对抗。” 眾大臣皆点头同意,弗朗茨见状微微鬆了口气。 这一条通过得如此顺利,原因很简单,这些新设立的王国和行省,都是从匈牙利身上割下来的肉,跟在座的德意志贵族没有直接的利益衝突。 而且耶拉契奇是功臣,给他一个王国的名分,既是对他出兵匈牙利的奖赏,也是维也纳在巴尔干设立的一个桥头堡,也没有什么影响。 至於特兰西瓦尼亚,那里的马扎尔贵族本来就不是维也纳的人,压制他们,在座的德意志贵族只会拍手叫好。 “好,”弗朗茨站起身来,会议开得还算是顺利,心情也好了不少,“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诸位辛苦了,留下来吃个便饭吧。” “多谢陛下。” 弗朗茨转向角落里的书记员:“会议的要点都记下来了吗?” 书记员连忙站起身来:“回陛下,都记下了。” “好,整理好之后呈给朕过目。”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这间屋子里,就在今天,一些决定已经做出了。 废除免税特权、统一地產税、建立单一內需市场、拆分匈牙利、建立南斯拉夫王国和塞尔维亚伏伊伏丁那、承认特兰西瓦尼亚为独立皇室领地。 这些决定,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算不上惊天动地,但加在一起,却像是一把把钥匙,悄悄地打开了帝国命运的新锁。 奥地利解体的结局,就这样被悄然改变了。 第四十七章 新的小说 伦敦,布卢姆茨伯里。 理察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面前摊著一叠空白的稿纸,就这样盯著稿纸看了整整十分钟,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阿伯丁伯爵那边的情报已经通过诺伊曼的渠道送去了维也纳,短期內没有新的任务,理察本以为自己终於可以歇口气了。 然而事实证明,这个世界上比间谍活动更让人头疼的东西,是催稿。 布莱克伍德杂誌的编辑菲利普·默克上周寄来了一封信,措辞非常客气,但意思非常明確。 “克莱门斯先生,《百万英镑》的连载已经结束,读者反响极好,我们急需新的稿子,请问您最近有没有新的作品?” 理察当时没多想,隨口回了一封信,说自己正在构思一篇新的中篇小说,很快就能动笔。 然后默克的回信第二天就到了:“太好了,我们下个月的刊期给您留了位置,期待您的手稿。” 理察看著那封信,有一种被自己套进去的感觉,他本来只是想敷衍一下,结果默克这个傢伙当真了,还把刊期都给他留出来了,这下不写也得写了。 理察嘆了口气,把蘸水笔搁在墨水瓶上,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写什么呢? 理察闭上眼睛,在脑子里翻找著那些前世读过的小说。 写点这个时代还没有的东西吧,写个科幻怎么样? 说道科幻,就不得不提凡尔纳了,他的作品几乎每一部都是经典,但真要让他挑一部出来,反而是有些苦恼。 思来想去,还是《地心游记》更加合適。 毕竟《地心游记》的故事发生在十九世纪中叶,讲的是一个德国教授从冰岛的火山口进入地球內部,在地下发现了史前世界的故事。 这个时间线跟现在完美吻合,而且故事里涉及的科学爭论,地球內部到底是火海还是可以通行的,恰好是现在最热门的学术话题之一。 理察越想越觉得这个选择太合適了,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构思开篇了。 但在此之前,他得先把故事的科学背景理清楚。 毕竟,他要写的不是奇幻小说,而是科幻小说,至少得让读者觉得,这个故事里的科学设定是有依据的。 理察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面,抽出几本最近买的科学期刊,又从抽屉里翻出了一份上周的英国皇家学会报告。 他需要搞清楚,现在的人们对地球內部到底了解多少,很幸运的是,关於地球內部到底是什么结构,在现在根本没有定论。 地质学界最激烈的辩论之一,就是关於地球內部温度的。 一派科学家坚持中央火热说,认为地球內部是一片熔岩火海,越往下越热,地壳只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硬壳,覆盖在滚烫的岩浆上面。 另一派则认为地球內部的温度並没有那么高,甚至是可以存活和通行的。 这一派的代表人物是英国科学家汉弗里·戴维,他通过实验证明,某些金属在高压下的熔点会大幅升高,因此地球內部的高压环境可能反而阻止了岩石的熔化,地底深处未必就是火海。 而在凡尔纳的《地心游记》里,主角李登布洛克教授就是坚决反对內部全是火海的观点。 而且还有一点是值得注意的是,虽然现在的主流科学家已经开始倾向於地球是实心的,但在民间和非主流科学界,地球空洞说依然大行其道。 这个学说的歷史比大多数人想像的要悠久得多。 十七世纪末,著名天文学家哈雷,对,就是哈雷彗星那个哈雷。就提出过地球內部是空心的、用地球有好几层壳的理论,用来解释地球磁场的异常变化。 到了十九世纪初,一个叫约翰·西蒙斯的美国人更是把空洞说推向了极致,他疯狂地推销自己的理论,声称地球內部不仅有空间,还有另一个太阳和另一个文明,甚至要求美国国会出资去北极寻找进入地心的洞口。 国会当然没有理他,但西蒙斯的想法在民间引发了巨大的轰动,这种民间狂热一直延续到了十九世纪中叶。 对於如今的人们来说,听到地底可能有一个新世界,就像后世的人听到火星上可能有文明一样,既荒诞又让人忍不住想相信。 理察把这些资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重新坐回书桌前。 除了地球內部结构的爭论之外,还有一个更吸引人的话题——古生物学。 十九世纪中叶正是古生物学的黄金时代。 1820年代到1840年代,人类刚刚命名了第一批恐龙——斑龙、禽龙,这些名字如今已经家喻户晓,但在当时却是石破天惊的发现。 直到1842年,恐龙这个词才刚刚被科学家理察·欧文创造出来,意思是恐怖的蜥蜴。 所以在现在这个年头,全欧洲的知识分子都对史前巨兽和地层变迁充满了狂热的想像。 既然地表上这些动物都灭绝了,那它们有没有可能在人类无法触及的神秘地底倖存下来呢? 理察拿起蘸水笔,在稿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1864年5月24日,星期日,我的叔叔李登布洛克教授匆匆赶回了他位於柯尼斯街十九號的小房子…… 不对,年份得改一下。 现在是1849年,故事的时间线得往前挪。而且柯尼斯街是德国汉堡的街道,他得把背景调整一下,至少不能让读者觉得他是在照搬什么东西。 理察把那行字划掉,重新写。 “1848年5月,我的叔叔,汉堡大学的矿物学教授奥托·李登布洛克,在他的书房里发现了一本古老的手稿……”】 理察的笔尖在稿纸上飞快地移动著,李登布洛克教授的形象在他的笔下逐渐清晰,一个脾气暴躁、学识渊博、对科学有著近乎偏执的热情的老教授,以及他那个被迫跟著叔叔去冒险的倒霉侄子。 故事的开篇是教授从一本古老的手稿中破解了一段密码,发现了一位中世纪学者的秘密,通过冰岛的斯奈菲尔火山口,可以进入地球內部,教授立刻决定出发,侄子被迫跟隨,而嚮导在冰岛等著他们。 理察一边写,一边在心里默默感谢凡尔纳,这本书实在是太经典了,经典到他几乎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去回忆情节。 【不过,至於他本人是否真的到过地心、到了地心之后是否还能生还,我觉得这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叔叔带著特別嘲讽的语气说。 “因为所有的科学理论都证明这样的旅行是办不到的!” “所有的理论都能证明吗?”叔叔装出一副天真的样子问道,“啊!可恶的理论!它们真是碍手碍脚!” 我发现他在揶揄我,不过我还是继续说道: “不错!大家都知道,从地球表面往下,每下去七十英尺,温度就会上升一度;如果温度和深度的这种比例关係恆定不变的话,那么由於地球的半径是三千七百五十英里,所以地心的温度要超过二十万度。因此,地球內部所有的物质都是以炙热气体的形式存在著的,即使是一般的金属、黄金、白金和最为坚硬的岩石,都不能抵御这样的高温。所以我完全有理由问:到这样的地方去,这可能吗?” “这么说,阿克赛尔,是高温令你感到困惑了?” “是的。只要我们下到二十五英里的深度,就会到达地壳的尽头,因为那里的温度已经超过一千三百度了。” “你害怕被熔化了?” “这个问题还是留给你回答吧。”我发著脾气说。 “我的回答是这样的,”李登布洛克教授带著高人一等的神情反驳道,“鑑於人类只是勉强了解了地球半径千分之十二的情况,所以你和任何人都不清楚地球內部所发生的事情;因此科学有待完善,所有的理论都在不断地被新的理论所打破。 在傅立叶之前,人们不是一直认为星际空间的温度是在递减的吗?而我们今天却知道,宇宙间最低的温度不会低於零下四十到五十度。 那么地球內部的温度为什么不也是如此呢?在某个深度上,它完全可以达到一个极限,而不再升高到某个足以使最为耐热的金属都被熔化的温度。” 既然叔叔把问题放到了一个假设的领域,我也就无话可说了。 这次难忘的谈话就这样结束了。它使我热血沸腾。我走出叔叔的书房时感到有些晕晕乎乎,汉堡的马路上没有足够的空气让我的头脑恢復清醒。 於是我就朝易北河畔的蒸汽渡轮码头走去,这条渡轮把汉堡市和哈尔堡的铁路连接了起来。 难道我真的相信刚才听到的这一切?我是不是受到了李登布洛克教授的感染?他去地心的决定是不是当真?我听到的话是一个疯子毫无意义的胡言乱语,还是一个伟大天才的科学推断?所有这一切哪些是真理,哪些是谬误? 我在成千上百个相互矛盾的假设之间摇摆不定,始终无法得出结论。 不过,我记得儘管我的热情开始减退,但我还是被说服了;我真的希望立刻动身,不要花时间去考虑。是的,要是当时马上打点行李的话,我还是有勇气的。 可我必须承认,一个小时之后,我那极度兴奋的感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的神经变得放鬆,我从地球深处重新回到了地面。 “真荒唐!”我叫道,“这毫无意义!他不应该对一个理智的男孩提这种不严肃的建议。这一切都是假的。是我没有睡好,做了一场噩梦。”】 第四十八章 《地心游记》 理察的蘸水笔在稿纸上飞快地移动著,墨水在纸面上留下一行行工整的字跡。 【我还没有看过一眼我即將进入的那个深不可测的火山管,这个时刻就已经来临,现在我仍然可以做出决定,究竟是参加探险,还是拒绝尝试。 可是在嚮导面前退缩,我会很羞愧。 汉斯面对这次旅行表现得如此镇定、如此毫不在乎、如此藐视危险,以至於我一想到自己不如他勇敢,就感到脸红。 如果没有別人,我肯定会列出一大堆理由;可是在嚮导面前,我只好一言不发;我突然想到了美丽的格劳本,然后就朝中间的那条火山管走去。 我说过火山管的直径有一百英尺,周长是三百英尺。 我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弯腰往下看。我觉得毛骨悚然,感到一阵空虚。我觉得我的重心在移动,人就像喝醉了一样,头晕目眩。 没有什么比这个深渊的吸引力更难以抗拒了。就在我快要掉下去的时候,一只手拉住了我,是汉斯。说到底,我在哥本哈根的弗莱瑟教堂所接受的“眩晕训练”还远远不够。】 理察写到这里,停下了笔,这段写得还行,但他觉得节奏可以再紧凑一些。 【“很明显,”我叫道,“这些板岩、石灰岩和砂岩都是在第二纪由於水的沉渣而形成的!我们正在离开花岗岩石壁!我们就像某些汉堡人一样,想去卢卑克,走的却是通往汉诺瓦的路。” 我本应该把这些话留在心里的,可是我的地质学家脾气胜过了我的谨慎。李登布洛克叔叔听见了我的叫喊。 “你怎么了?”他问。 “你看!”我一边回答,一边指给他看那一连串变化丰富的砂岩、石灰岩和板岩地层的最初標记。 “怎么样?” “在我们现在所处的地质时期,出现了最早的动植物!” “啊!你这样想?” “你自己看、自己观察、自己判断吧!” 我硬是让教授用照明灯在坑道的石壁上来回照了一番。我以为他会发出一阵惊叫,可是他一言不发,继续走他的路。 他究竟明白了我的意见没有?是他出於叔叔和学者的自尊而不愿承认自己走错了坑道?还是他决心將对这条坑道的勘探进行到底?显然我们已经离开了岩浆喷发的通道,这条路是不会把我们带到斯奈菲尔火山的核心去的。 不过我也在问自己是否过於看重地层的变化了。是不是我自己弄错了呢?难道我们所穿越的岩石层,真的仅仅是覆盖在花岗岩石壁上的一层表面吗? “要是我没说错,”我心想,“就应该找到一些原始植物的碎片,事实胜於雄辩。找吧!” 我还没有走出一百步,就看到了不容辩驳的证据。这个证据十分確凿,因为在志留纪,海水里生活著一千五百多种动植物。我的双脚已经习惯了坚硬的熔岩地面,可现在它们突然踏在了一堆植物和贝壳类动物的遗骸碎片上。石壁上墨角藻和石松的痕跡清晰可见。李登布洛克教授不会不注意到这些,可我想他是故意视而不见,他依然迈著不变的步伐前进著。 他的固执未免太过分了。我忍无可忍,从地上拾起一只保存得相当完好的甲壳,这只甲壳曾属於一种和现在的鼠妇相似的动物;我走到叔叔面前,对他说: “你看!” “这个嘛,”他平静地说,“这是三叶虫纲中已经灭绝的一目甲壳动物的外壳,仅此而已。” “难道你不能由此得出……” “和你一样的结论?不,我完全可以同意你的结论:我们已经离开了花岗岩层和熔岩喷发的通道。也许是我走错了路;可是,我只有在到达这条坑道的尽头之后,才会確定自己所犯的错误。” “你做得对,叔叔,如果我们没有受一个与日俱增的危险的威胁,我也一定会赞同你的。”】 理察写到这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地下迷宫的部分,主角三人在错综复杂的隧道里迷了路,水源耗尽,几乎渴死,最后靠著一道地下泉才捡回一条命。 这一段是凡尔纳製造紧张感的高手之作,理察几乎不需要改动,直接照搬就行。 理察写完这一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接下来就是整本书最震撼的场景了——地下海洋。 这一段是《地心游记》里最经典的画面,没有之一。 当主角从狭窄的隧道里走出来,突然面对一片无边无际的地下海洋时,那种从幽暗走向壮阔的视觉衝击,是任何读者都无法忘记的。 理察提笔,写下了他心目中整本书最重要的一段。 【“是海!”我叫道。 “是的,”叔叔回答,“李登布洛克海,我想没有一个航海家能和我爭夺发现它,並以我的名字命名它的荣誉!” 这里是一个湖泊或大海的起点,广阔的水面一望无际。 起伏的波涛在月牙形的海岸边止步不前,金色而细腻的沙滩上到处都是小贝壳,里面居住著地球上最初的生命。海浪撞碎在沙滩上,发出一种只有在封闭的巨大空间里才听得到的奇特声响。 细小的浪花在和风中飞舞,有几丝甚至吹到了我的脸上。在微微倾斜的海滩上,有一堵巨大的石壁矗立在距海水六百多英尺的地方,它笔直向上,高耸入云。 石壁下部有几块锋利的岩石一直插入海中,形成许多岬角,碎浪的牙齿咀嚼著它们。远处,在烟雾迷濛的地平线上,肉眼能清晰地看到这些岬角的影子。 这是一片名副其实的海洋,海岸线曲折不定,但它渺无人烟,荒凉得可怕。 我的眼睛之所以能看到大海的远处,是因为有一道特殊的光线照亮了一切。 这光线不是光芒四射、热力无穷的太阳光,也不是苍白朦朧、冷若冰霜的月光。 不是,这道光线的照明能力、它在传播过程中摇曳不定的特点、它那明亮乾燥的白色、它所造成的微弱的气温上升,还有它事实上强於月光的亮度,这一切都非常明显地说明存在著一个电源。 它就像一道北极光、一种宇宙间持续不断的现象,照遍了这个可以容纳一个海洋的山洞。 你要是愿意,可以把我头上的穹顶称为“天空”;它似乎是由巨大的云团构成的,这些变幻莫测的蒸汽一旦遇冷凝结,隨时都可能化为倾盆大雨。 我原以为在这样高的气压下,水不会產生蒸发现象,然而,由於某种不为我所知的物理原因,空中飘浮著大面积的水汽。不过当时“天气很好”。 电层在高高的云端造就了奇异的光线变化,下面的云朵则笼罩著浓重的阴影。强烈的光线时常会从两片云彩之间穿过,一直照到我们身上。 不过归根结底,这不是太阳光,因为它不產生热量。我有一种淒凉肃杀的感觉。我意识到在这云层的上面,不是星光灿烂的天空,而是把所有重量都压在我身上的花岗岩穹顶,不管这个空间多么巨大,它也不够星星——哪怕是最小的——在里面自由飞翔。 这时我想起了一个英国船长的理论,他把地球比作一个中空的巨大圆球,球內的空气由於压力而发著光,而普鲁托和普罗塞毕娜两个星座则在里面划出一道道神秘的轨跡,难道他的话是真的? 我们確確实实被关在这个巨大的洞穴里了。我们无法判断洞穴有多宽,因为海岸向两边无尽地延伸下去;也无法知道它有多深,因为我们只能看到一条模糊的地平线。 它一定有好几英里高,因为肉眼看不到架在花岗岩石壁上的穹顶;但在空中大约二点五英里的高度,飘浮著很多云团,它们比地球上云层的高度还要高,这可能是因为空气密度较大的原因。 “洞穴”一词显然不足以描绘这个巨大的空间。对於一个来到地球深处冒险的人来说,人类的语言是永远不够用的。 此外,我不知道用什么地质学原理来解释这个巨大洞穴的存在。它是由於地球冷却而形成的吗?我读过一些游记,也知道一些著名的洞穴,可是没有一个能有这么大。 如果冯·洪堡先生在勘探了哥伦比亚的瓜夏拉山洞之后,没有测量出它的深度为两千五百英尺的话,那么仅凭目测人们是不会认为它有这么大的。 美国肯塔基州的猛獁洞也十分巨大,因为它的穹顶高於深不可测的湖水五百英尺,游客们深入洞穴二十五英里,却仍然看不到尽头。 但是,在我现在欣赏的这个洞穴面前,前面提到的那些山洞能算什么呢?这里的天空云层密布,电光四射,洞穴里还蕴藏著一片浩淼的海洋。面对如此宏大的景象,我的想像已经无能为力了。 我静静地凝视著这壮观的景色,感觉无法言喻。 我仿佛身处天王星或海王星这样遥远的星球,看到了地球人的本性所难以体验的奇观。 要描绘这种全新的感受,就必须用全新的字眼,但是我想不出。我看著,想著,讚嘆著,既惊愕又恐惧。】 理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这段写得他头皮发麻,他忽然意识到,凡尔纳的想像力到底有多恐怖,毕竟人是无法描述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 而凡尔纳从来没有去过地底,从来没有去过地下海洋,却能写出这样壮阔的画面,这种能力不是靠技巧就能学来的。 理察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笔,管他呢,反正凡尔纳现在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在巴黎写歌剧呢。 当然,也不能忘记了鱼龙和蛇颈龙缠斗的画面。 【“怎么了?”叔叔叫道,“是不是触礁了?” 汉斯指著一千三百英尺开外的海面,有一头黑乎乎的东西正在起伏著。我看著叫了起来: “是一头巨大的鼠海豚!” “对,”叔叔回答说,“现在又来了一条异常巨大的海蜥蜴!” “远处还有一条可怕的鱷鱼!你看它的顎骨有多宽!还有牙齿!啊!它消失了!” “鯨鱼!一条鯨鱼!”这时候教授叫道,“我看到它那巨大的鰭了!你看它鼻孔里喷出的水和气!” 果然,海面上升起了两根高高的水柱。面对这一群海兽,我们惊恐万状。它们大得异乎寻常,即使是其中最小的海兽也能用牙齿把木筏一口咬断。汉斯转著舵,想让筏子顺风行驶,以便逃离这群危险的动物;可是他在木筏的另一侧看到了同样可怕的敌人:一只四十英尺宽的海龟和一条三十英尺长的海蛇,后者那巨大的脑袋伸在水面上。 逃不掉了。这些爬行动物在逼近;它们围著木筏迅速地转著,就是高速行驶的火车也没有它们快;它们以木筏为中心,划出一个又一个圆圈。我拿起了枪。可是子弹打在这些动物的鳞片上,又会有什么用呢? 我们嚇得连气都不敢出。它们来了!一边是鱷鱼,另一边是海蛇。其他海兽全都不见了。我想开枪,汉斯用手势制止了我。两头怪兽在离木筏三百多英尺远的地方游过,相互朝对方猛扑过去,它们是如此地狂怒,所以根本没有看到我们。 战斗在离木筏六百多英尺远的海面上展开。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两头怪兽的搏斗。 现在其他海兽似乎也赶来参加战斗了:鼠海豚、鯨鱼、海蜥蜴、海龟。我每时每刻都能见到它们。我指给冰岛人看。可是他摇了摇头。 “两头。”他说。 “什么!两头?他说只有两头怪兽……” “他说得对。”叔叔叫著说,他一直用望远镜注视著怪兽。 “怎么会!” “没错!第一头怪兽长著鼠海豚的嘴、海蜥蜴的头和鱷鱼的牙齿,所以我们会看错。这是古代爬行动物中最可怕的鱼龙!” “另一头呢?” “另一头是长著龟壳的海蛇,它叫蛇颈龙,是鱼龙的死敌!” 汉斯说得没错。仅仅两头怪兽就把海面搅得天翻地覆。在我眼前的是两头原始海洋里的爬行动物。我看到鱼龙血淋淋的眼睛大得就像人头。自然给了它强有力的视觉器官,因而它能承受水的压力,生活在深海。人们曾称它是海蜥蜴中的鯨鱼,这不无道理,因为它有著和鯨鱼一样大的体形、一样快的速度。鱼龙在水面上竖起垂直的尾鰭时,我估算出了它的大小:它至少有一百英尺长。它的顎骨也十分巨大,自然学家们认为它至少有一百八十二颗牙齿。 蛇颈龙的身体呈圆筒形,尾巴很短,四肢像桨。它的身体盖满了甲壳,天鹅般柔软的头颈高高地伸在离水面三十英尺的空中。 两头海兽狂怒地撕打著。它们掀起像山一样高的浪涛,甚至波及到我们的木筏。我们有好几次几乎就要沉没了。海面上传来极为尖厉的叫声。两头海兽缠绕在一起,我无法辨认出它们。胜利者的愤怒令人心惊胆战。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战斗进行得依然激烈。两名战士一会儿接近木筏,一会儿又离它而去。我们一动不动,时刻准备开枪。 突然,鱼龙和蛇颈龙都不见了,水面上形成了一道名副其实的漩涡。好几分钟过去了。难道战斗將在大海深处结束吗? 猛然间,一只巨大的脑袋伸出海面,这是蛇颈龙的脑袋。怪兽受到了致命的创伤。我再也看不到它的甲壳,只见它的长颈伸起来、落下去、再伸起来、再落下去,就像一根巨大的鞭子抽打著波涛,它的身体犹如被截断了的蠕虫一样扭曲著。海水溅到很远的地方,蒙住了我们的眼睛。但是,这头海兽的垂死挣扎不久就接近了尾声,它的动作逐渐减弱,身体也逐渐不再扭曲,最后这条长蛇一动不动地躺在平静下来的海面上。 至於鱼龙,它是回到自己的海底洞穴去了呢,还是会重新出现在海面上?】 地心游记中探索海洋的原书插图 地心游记中的海底世界 地心游记中鱼龙和蛇颈龙之间的搏斗 第四十九章 邀请函 当理察坐到餐桌前的时候,感觉自己能吃下一整头牛,写了一整天的《地心游记》,除了中午啃了两块冷麵包以外什么都没进肚,此刻飢肠轆轆,恨不得把桌上的餐巾都吞了。 凡尔纳不愧是硬核科幻的创始人啊,原文中使用了大量的篇幅去描写具体的数字与坐標、当时最先进专业的仪器,搞得跟科学报告似的。 玛丽今天做的是爱尔兰燉菜,牛肉切得大小適中,土豆燉得软烂,胡萝卜和洋葱在棕色的肉汤里浮浮沉沉,表面浮著一层细密的油花。 “先生,菜齐了。” “辛苦了,玛丽,坐下来一起吃吧。” 理察把勺子伸进汤碗里,舀起一块牛肉,吹了两口气,正要往嘴里送。 咚咚咚 都这么晚了,谁会在这个时间敲门? “去看看吧。” 玛丽放下手里的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门口走去。 门外站著一个穿著深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手里拿著一顶帽子,头髮被晚风吹得有些凌乱。 “晚上好,请问这里是克莱门斯先生的住所吗?” 玛丽回头看了一眼理察,理察认出了那个声音,是菲利普·默克。 “先让他进来吧。” 默克走进门厅,脱下帽子夹在腋下,脸上带著一种既兴奋又紧张的表情。 “克莱门斯先生,打扰您用晚餐了,实在抱歉。” “没事,”理察拉开一旁的椅子,“坐吧,吃过饭了吗?” “已经吃过了,多谢您的好意。”默克在椅子上坐下。 “您这么晚来找我,想必不是来闻我家的燉牛肉的吧。” “克莱门斯先生,您听说过托马斯·卡莱尔吗?” 理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卡莱尔在伦敦文学界的地位,大概相当於伏尔泰在十八世纪巴黎的地位。 还喜欢用一种近乎先知的口吻批判工业文明对人性的摧残,批判功利主义把一切都变成了冰冷的数字。 同时他又坚信英雄创造歷史,认为人民群眾需要被伟人引领,这种哲学在后世被法西斯主义扭曲成了领袖崇拜,但在当下,卡莱尔的影响力和地位是毋庸置疑的。 “等等,”理察扶了扶额头,“您说什么?卡莱尔的沙龙?” “卡莱尔先生明天晚上在他的切尔西宅邸举办一场文学沙龙,”默克从外套內侧的口袋里取出一张摺叠的信笺,展开放在桌上,“只邀请少数几位作家和评论家参加,我费了很大力气才为布莱克伍德杂誌爭取到了一个名额。” “据说狄更斯和萨克雷也会在场。”默克越说越激动。 “萨克雷?是写名利场的那个萨克雷吗?另外狄更斯先生也会出席?” “没错,狄更斯跟卡莱尔是老朋友了,每季度的沙龙他基本都会来。有时候还会带几个他那个圈子里的朋友过来。” 默克点了点头,接著说。 “克莱门斯先生,这可是伦敦文学界的最高级別的聚会。卡莱尔的沙龙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门槛极高,拿到入场券的人,要么是已经成名的大作家,要么是有重量级引荐人的青年才俊。而且这两位大作家同时出席的场合,一年到头也难得碰上几次。” 默克见他沉默不语,以为他是在担心什么。 “您不必紧张,”他连忙解释,“卡莱尔的沙龙不像那些贵族舞会那么拘谨,大家就是坐在客厅里聊聊天、喝喝茶,偶尔会请某位作家朗读一段自己的作品。以您的才华,完全可以在这种场合轻鬆谈笑风生。” “所以,”默克走到理察面前,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克莱门斯先生,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您想想看,萨克雷和狄更斯,当今英国文坛的两大巨头,同时出现在一个沙龙里,而您也在场,这意味著什么?” 理察没有接话,他靠在餐桌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著默克。 默克继续说了下去。 “您不再只是一个在杂誌上连载小说的新人作家,您將正式踏入伦敦文学圈的核心。萨克雷和狄更斯的人脉、声望、影响力,如果您能得到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认可,您的写作生涯將会完全不同。” 默克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而且,如果您的新作品,如果能在沙龙里得到这些人的討论和推荐,那效果比我们在杂誌上登十则gg都要强。” 默克说的没错,这確实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默克先生,我能多问一句吗?” “请讲。” “这次沙龙的主题是什么?” 默克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卡莱尔先生没有设定明確的主题,但据我了解,他最近正在写一本关於当代英国社会问题的书,可能会涉及到文学与社会责任的话题。” 理察点了点头。 “总之,”他赶紧岔开了话题,“您到了就知道了。” 理察端起酒杯,朝默克举了一下。 “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默克先生。” 默克也举起酒杯,两个人在昏黄的烛光下碰了一下。 “明天下午我派马车来接您,”默克站起身来,“您只需要准备好一个体面的自我介绍和一本您已经出版的作品就行,如果有的话。” “我会好好准备的,”理察连忙拦住他说。“我还想请您帮我一个忙。” “请讲。” “我已经写好了新小说的部分手稿內容,能不能帮我装订成那种小册子。”理察边说边用手比划了一下大小。 默克愣了一下:“小册子?说实话,我觉得你这个决定有点冒险,万一新小说的內容有些....” “这个您不用担心,新小说的质量绝对没问题。”理察一脸自信,“沙龙上不会有人愿意听你念完整本小说,但如果你能把最精彩的部分印成小册子,放在口袋里,遇到合適的人就递一份出去——” 理察声情並茂地试图说服默克。 “你觉得当狄更斯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说,在回家的马车上打发时间翻上几页,咱们这不就成了吗?” 默克朝他点了点头,觉得理察说的不无道理,况且狄更斯酷爱读书也都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见他默不作声,理察连忙跑上楼去,將刚刚写的手稿稍微整理了一下顺序就赶紧下楼递给了默克。 默克只是简单翻了翻,就已经沉浸其中,一时出了声,要不是理察在旁边提醒了一下,怕是得在这里过夜了。 拿到手稿的默克如获重宝似的,小心翼翼地將其用玛丽递过来的布包裹著 “我想在明天下午的沙龙开始之前,能印出几本小册子。” 默克戴上帽子,朝理察微微鞠了一躬:“那我就不打扰您用餐了,告辞。” “慢走,默克先生。” 第五十章 小册子 第二天下午。 理察听到马车的声音,从二楼窗户往外看了一眼,一辆深棕色的四轮马车停在了门口,默克正从车上跳下来。 理察走下楼梯,玛丽已经先一步开了门。 “克莱门斯先生,手稿我给您带回来了,”默克双手把手稿递了过来,“印刷厂那边已经留了底稿,原件还是您自己收好。” 理察接过来翻了翻,確认没有缺页,也没有墨渍,便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玛丽,帮我把这些放到书房桌上去。” 玛丽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接过了手稿,小心翼翼地捧著上了楼,而理察戴上高礼帽,跟著默克走出了大门。 “克莱门斯先生,我昨晚回去以后又把您的手稿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我敢说——” “上车再说吧,时间不早了。” “对对对,时间紧,时间紧。”默克连忙点头,引著理察朝马车走去。 理察踩著脚踏上了马车,车厢里比他想像的宽敞,座位上铺著深红色的天鹅绒垫子,角落里还放著一盏小油灯。 默克跟著上了车,隨手关上车门,马车吱呀一声动了起来。 “克莱门斯先生,”默克从外套內侧的口袋里掏出几本薄薄的小册子,递到理察面前,“您看看这个。” 只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大约巴掌大小,封面用浅棕色的厚纸装订,上面只印著一行字《地心游记》,以及作者『r·克莱门斯』的名字。 默克没有把整本手稿都印出来,而是挑了他觉得最精彩的几个內容,调整了一下前后结构,单独装订成了小册子。 每一本大概二十来页,刚好够一个人在马车上翻完。 理察翻开第一本,快速扫了几行。 印刷质量还算过得去,字跡清晰,段落分明,偶尔有一两个排字工的错误,但不影响阅读。 “时间太紧了,”默克解释道,“我从昨晚拿到手稿到今天中午,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个小时,来不及把全部內容都排印出来。所以我挑了最精彩的几段,先印了这几本。”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我印了六本。两本给沙龙上可能感兴趣的人,一本留给我自己,还有三本……” “三本怎么了?” “我让人送到布莱克伍德杂誌的几位老订户那里去了,”默克一副得意的样子,“都是伦敦文学圈子里有话语权的人,让他们先睹为快,算是给正式连载预热。” 理察看著默克,心里暗暗感嘆。 这傢伙果然是个做编辑的料,连营销手段都用上了。 他继续翻著小册子,越看越觉得这种形式恰到好处。 整本小说太厚了,没人有耐心在沙龙上听你念完,但如果你把最炸裂的几段单独拎出来,印成口袋大小的小册子,往別人手里一塞。 嘿,回家路上翻两页,你就上鉤了。 理察忽然想起了前世坐地铁刷手机的感觉。 通勤路上,打开一个app,刷几条短视频,每条一两分钟,刚好够你从这一站坐到下一站,等你反应过来,已经刷了半个小时了。 理察忍不住笑了一声。 “怎么了?”默克问。 “没什么,”理察把小册子揣进口袋里,“我觉得这样刚刚好。” 默克鬆了一口气。 “您觉得好就行,我还担心您会觉得印得不完整。” 默克连连点头,又忍不住开始夸了。 “克莱门斯先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本《地心游记》比《百万英镑》强了不止一个档次,您想想看,现在市面上的小说都在写什么?不是哥德式的恐怖故事,就是风花雪月的爱情小说,读者早就看腻了。可您这本不一样,它打开了一扇全新的门,一个从未有人写过的世界。” 他越说越激动,两只手在空中比划著名。 “您太客气了。” “地底深处的海洋,三亿年前的蘑菇森林,活生生的鱼龙和蛇颈龙.....这些东西,以前只有古生物学的论文里才会出现,可您把它们写进了故事里,让一个普通的读者也能想像那些已经灭绝了几千万年的生物。” 默克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原来这个世界还有这样的地方,原来人类的想像可以走到这么远。他会记住写这本书的人,他会到处跟人说,你读过那本地底旅行的故事吗?你一定要读一读!” “这就是扬名之作啊,克莱门斯先生!”默克一拍大腿,“我敢打包票,这本书一旦出版,绝对会成为您的扬名之作。到时候,整个伦敦的读者都会知道r·克莱门斯这个名字。” 理察靠在座位上,看著默克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嘟囔了一句。 “有这么夸张吗?” “一点都不夸张!”默克斩钉截铁地说,“我干编辑干了十几年,什么样的稿子我没见过?我能分辨出什么是好文章,什么是能让人睡不著觉的好文章,您这本就是后者。” ...... 马车在切尔西的一条安静街道上停了下来。 理察从车窗望出去,看到了一栋三层的红砖联排住宅,门口停著好几辆马车,车夫们聚在一起閒聊,马匹低头啃著路边的草。 “到了,”默克整理了一下领结,“卡莱尔先生的宅邸。” 宅邸的大门半开著,门口站著一个穿著黑色燕尾服的管家,正弯腰迎接陆续到来的客人。 默克走在前面,理察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短短的花园小径,走进了宅邸。 沙龙还没有开始,管家把他们引到了一楼的客厅,客厅里已经到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手里端著茶杯或者酒杯,低声交谈著。 理察扫了一眼,大概有十几个人,男士居多,穿著各色外套和马甲,有几个人的领口別著胸针,一看就是有来头的。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將整间客厅烘得暖融融的,壁炉台上摆著几本精装书和一座小小的歌德铜像。 “默克先生!”一个胖乎乎的圆脸男人端著酒杯走了过来,“好久不见啊!” “霍兰先生,”默克跟他握了握手,“好久不见。” “这位是?”霍兰看向理察。 “给您介绍一下,”默克侧过身,把理察让到前面,“这位是r·克莱门斯先生,布莱克伍德杂誌的签约作家,《百万英镑》的作者。” “《百万英镑》?那篇连载是您写的?”霍兰伸出手来,“久仰久仰,我太太特別喜欢您那篇小说,她读了三遍,每读完一遍就要跟我念叨一遍,说什么这就是伦敦社会的缩影。” 理察跟他握了握手,微微欠身。 “霍兰先生过奖了,那只是一个小故事而已。” “小故事?”霍兰哈哈一笑,“能让我的太太在茶会上討论的故事,可不算小故事。” 默克在旁边適时地插了一句:“克莱门斯先生最近又写了一本新小说,比《百万英镑》精彩十倍。” “哦?”霍兰来了兴趣,“什么题材?” “科幻,“理察说,“关於地球內部的旅行。” “地球內部?”霍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有意思,有意思。” 默克又带著理察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挨个介绍。 这位是《观察家报》的评论家约翰·库克先生;那位是查普曼与霍尔出版社的资深编辑弗雷德里克·查普曼先生;角落里那个留著络腮鬍子的是《笨拙》杂誌的漫画家约翰·里奇先生…… 理察一边跟这些人握手寒暄,一边在心里默默记著每个人的名字和面孔,不过他不需要討好所有人,只需要找到那几个真正有用的人就行。 就在这时候,客厅的门被推开了,一个高瘦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件旧式的黑色外套,领口松松垮垮地繫著一条窄领带,看起来跟客厅里那些衣著体面的绅士们格格不入。 但所有人看到他进来,都不自觉地停下了交谈,朝他微微点头致意。 默克凑到理察耳边,压低声音说:“是卡莱尔先生。” 第五十一章 锐评 “好了,既然人都到得差不多了,那就开始吧。今天没有主题,谁先起个头?”卡莱尔示意眾人坐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观察家报》的评论家约翰·库克倒是率先开了口。 “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诸位,柯勒·贝尔到底是谁?”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客厅里顿时嗡嗡地议论了起来。 两年前《简·爱》横空出世,可没人知道作者是谁。 出版商只说柯勒·贝尔是约克郡的一位绅士,但伦敦的文人们不信。 “我赌五先令,肯定是个女人,”霍兰举起酒杯,“那种对家庭教师处境的了解,男人写不出来。” “荒唐,”库克摇了摇头,“《简·爱》里的逻辑力量和思辨深度,分明是受过系统教育的男性才能具备的。你们看看那段关於灵魂平等的独白,哪里是什么闺阁怨妇的哀嘆,分明就是一个思想者在宣战。” “库克先生,您这话可就带著偏见了,”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士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谁规定思辨深度是男人的专利?” 库克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理察靠在墙边,端著酒杯默默听著,柯勒·贝尔是夏洛蒂·勃朗特的笔名,这个他当然知道。 但在1849年的伦敦,这还是个未解之谜,而文人们正乐此不疲地当著侦探,从字里行间去拼凑一个素未谋面的作者画像。 这让他想起了前世那些在网上分析匿名作者的帖子,不过在网际网路面前,没有任何隱私可言。 “说到匿名,”查普曼与霍尔出版社的编辑弗雷德里克·查普曼插了一嘴,“《泰晤士报》的社论也是一样,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些行文老练、能直接影响內阁决策的社论,到底出自哪位议员或外交官之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还记得上周那篇关於匈牙利问题的社论,”霍兰来了兴致,“直接批评帕默斯顿子爵对俄国的绥靖態度,我敢打赌是德比爵士的手笔。” “德比?”库克嗤笑了一声,“德比的风格比这浮夸得多,他写东西恨不得每个句子都塞三个拉丁语典故,那篇社论乾净利落,一针见血,更像是格雷维尔那帮人的做派。” “可格雷维尔是辉格党的,”霍兰反驳,“那篇社论分明是在替托利党说话。“ “谁说辉格党的人就不能替托利党说话?”库克端起酒杯,“政治又不是非黑即白。” 理察听著他们逐字逐句地分析修辞风格,押注是辉格党还是托利党高层的阴谋,心里不禁感嘆。 十九世纪的伦敦文坛,看来匿名写作才是常態,署名反而是例外,就连那些在读者中引发轩然大波的小说,作者也往往藏在一个假名背后。 难怪推理小说会在英伦大热呢。 “还有那本《创造的自然史遗蹟》,”一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作家忽然开口,“有人猜出是谁写的了吗?” 客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创造的自然史遗蹟》,这本在五年前出版的匿名小册子,在整个英国知识界引发了一场地震。 书里提出了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观点,物种不是上帝一次性创造的,而是在漫长的地质年代中逐渐演化而来的。 嚇得达尔文也是延后了好几年才敢发表《物种起源》。 “我从书里的术语推断,”那个年轻作家推了推眼镜,“作者对地质学和古生物学的了解极其专业,尤其是对苏格兰地层结构的描述,精確到了具体的岩层编號。这说明他要么是地质学家,要么在苏格兰的大学里任教。” “有人说是钱伯斯,”库克压低声音,“罗伯特·钱伯斯,爱丁堡的那个出版商。” “钱伯斯?”霍兰皱起了眉头,“他不是写旅游指南的吗?” “正因为是写旅游指南的,所以他对苏格兰的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库克说,“而且他跟爱丁堡的地质学界关係密切,完全有条件获取那些专业知识。” “可他为什么不承认?”有人问。 “因为如果承认了,他的社会声誉就彻底完了,”库克的声音更低了,“你们想想看,一本被教会定性为无神论毒药的书,作者如果暴露身份,別说在爱丁堡混不下去了,整个英国都不会有出版社敢再碰他的东西。” “还有人怀疑是阿尔伯特亲王,”霍兰忽然冒出一句。 客厅里一阵鬨笑。 “亲王?”查普曼差点被茶呛到,“亲王閒得没事写这种东西?” “亲王一向热衷科学,”霍兰一本正经地说,“他赞助了皇家学会好几个项目,自己也在温莎堡的实验室里做化学实验,如果有人既有科学素养又有胆量提出这种观点,亲王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得了吧,”库克摆了摆手,“亲王就算有这个想法,也不会蠢到写出来。他可是女王的丈夫,写一本要被教会痛骂的书,那整个王室的脸往哪儿搁?” “这种说法未免太武断了吧。”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过头去,说话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站在客厅门口,脱下帽子递给管家,慢条斯理地解著外套的扣子。 默克凑到理察耳边,轻声说:“那是萨克雷先生。” 自从《名利场》连载完毕之后,萨克雷的地位彻底確立了,他和狄更斯之间的对比也成了每一个文学沙龙绕不开的话题。 两派读者自然也分成了两阵,喜欢狄更斯的人说萨克雷刻薄寡恩,笔下没有一丝温暖;喜欢萨克雷的人说狄更斯矫情做作,把穷人写成了道德完人。 就在这时,客厅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帽子歪在一边,围巾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看起来像是刚从马车上跳下来。 “抱歉抱歉,路上堵车了!” 查尔斯·狄更斯朝眾人挥了挥手,脸上带著那种標誌性的热情笑容。 “萨克雷!好久不见!”他大步走到萨克雷面前,伸出手来。 萨克雷站起身,跟他握了握手,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客气。 “狄更斯先生,您总算来了,”霍兰笑著迎上去,“我们刚才还在討论您和萨克雷先生呢。” “是吗?”狄更斯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理察身上,“这位我有些面生,是?” 默克赶紧上前一步:“狄更斯先生,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r·克莱门斯先生,布莱克伍德杂誌的签约作家,《百万英镑》的作者。” “哦,《百万英镑》!”狄更斯的眼睛亮了起来,“我读过那个,写得好极了!” 他伸出手来,理察跟他握了握。 “狄更斯先生过奖了。” “不不不,我说的是真心话,”狄更斯拉著理察的手不肯放,“瞧瞧拜金主义把我们的社会摧残成什么模样了。” 理察笑了笑,没有接话。 狄更斯鬆开他的手,转身朝壁炉走去,跟卡莱尔寒暄了几句,然后自然而然地加入了正在进行的討论。 第五十二章 大作家们 狄更斯加入討论之后,客厅里的气氛明显热络了不少。 他有一种天赋,不管聊什么话题,都能在三句话之內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整个人的表达方式本身就带著一种不可抗拒的感染力,说到激动处手舞足蹈,说到动情处声泪俱下,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嘴里活过来了。 此刻狄更斯正在讲自己最近在写的新小说,关於一个在债务监狱里长大的孩子。 “你们不知道那种地方,”狄更斯端著酒杯,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马夏尔西监狱,一个被法律遗忘的角落。犯人可以带家属住进去,於是整个监狱里到处都是孩子,他们在铁柵栏后面长大,把铁链的声音当成摇篮曲。” 他停顿了一下,环顾了一圈。 “我打算让这个故事从一个孩子的视角来写,一个在监狱里出生、在监狱里长大的孩子,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直到有一天,他走了出去。” “听起来又是你那一套,”萨克雷靠在壁炉边上,调侃道,“穷人家的孩子,受尽苦难,最后靠著善良和坚韧贏得了全世界。” “那有什么不好吗?”狄更斯反问。 “没什么不好,”萨克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只是,你的主角永远是好人受苦然后好人得好报,读者永远知道结局会是什么。可真正的生活不是这样的,真正的生活里,好人受苦然后继续受苦,坏人得势然后继续得势。” “萨克雷先生,您这话说得也太悲观了,”霍兰插了一句。 萨克雷放下酒杯:“人就是人,有善有恶,有勇敢有怯懦,没有谁是纯粹的好人或纯粹的坏人。” “可文学不是照相机,”狄更斯的语气也硬了起来,“文学是一盏灯,它应该照亮黑暗中的路,而不是把黑暗本身当作终点。如果读者读完一本小说,只觉得世界是灰暗的、人性是卑劣的,那他为什么要读?” “那如果读者读完一本小说,只觉得世界是简单的、善恶是分明的,他为什么要思考?”萨克雷毫不退让。 客厅里的气氛忽然有些紧张,理察靠在墙边,默默观察著这两位文坛巨人的交锋。 说到底,这根本不是什么文学理念的爭论,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写作哲学。 狄更斯相信文学应该给人希望,萨克雷相信文学应该给人真相。 一个写的是读者想要的世界,一个写的是读者身处的世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很难说谁对谁错,但理察心里清楚,但单论在商业上,狄更斯远比萨克雷成功。 不是因为狄更斯写得更好,绝大多数读者读小说可不是为了面对真相,而是为了逃避现实,现实都过得不如意了,看小说还要守鸟气啊。 “好了好了,”卡莱尔適时地打了个圆场,“两位说的都有道理,不过今天不是来吵架的。” 狄更斯和萨克雷对视了一眼,各自端起酒杯,算是休战了。 沉默了片刻,狄更斯忽然拍了拍手。 “我有个提议!”他站起身来,环顾了一圈,“既然今天在座的都是写小说的人,不如我们每人朗读一段自己最近的作品?就当是互相交流,互相切磋。” “我正好带了《大卫·科波菲尔》的新章节手稿,”狄更斯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叠折好的稿纸,晃了晃,“还没发表过的,诸位可以抢先听一听。” 从他的眼神中就能够看得出来,他非常想在眾人面前朗读自己的作品。 狄更斯確实是个天生的表演者,他热爱舞台,热爱聚光灯,热爱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的感觉。 每次在公开场合朗读自己的作品,他都会全身心地投入,模仿不同角色的声音和语气,把一段文字变成一场独角戏。 “我反对。”萨克雷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狄更斯愣了一下:“你反对什么?” 萨克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表情淡然,“查尔斯,你的作品水平在座的人谁不知道?你一开口,在座的就没有第二个人敢接著读了。” 他环顾了一圈客厅。 “今天在座的可不只是成名作家,还有好几位刚出道的年轻人。你把场子一占,他们怎么办?坐在角落里鼓掌吗?” 客厅里有几个人微微点了点头。 萨克雷说得没错,狄更斯的朗读太有感染力了,如果他先读,后面的人无论读什么都会黯然失色,这等於是在变相地堵住了其他人的嘴。 “我倒不是不让新人上场,”狄更斯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只是——” 萨克雷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你每次都忍不住。上次在兰心剧院的慈善朗读会,你说只读十五分钟,结果读了整整一个钟头,把后面两位作家的档期全挤没了。” 客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狄更斯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镇定。 “好吧,好吧,”他把稿纸塞回口袋里,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今天我不读了,把机会留给別人。” 他朝客厅里扫了一圈,目光在几个年轻面孔上停留了一下。 “谁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没有人主动站出来。 理察本来想自告奋勇,但想了想,当出头鸟又不太合適,索性当个哑巴好了。 “既然没人主动,那就换个话题吧,”卡莱尔端起茶杯,“刚才说到了《创造的自然史遗蹟》,我倒是想听听,诸位对最近科学界的新发现有什么看法?” 话题一转,客厅里的气氛又变了。 “科学?”霍兰愣了一下,“卡莱尔先生,您什么时候开始关心科学了?” “我一直都在关心,”卡莱尔站起身来,“只是你们太热衷於討论狄更斯和萨克雷了,把我这个老头子都给忽视了。” “你们知道吗,上周皇家学会的会议上,欧文先生展示了一枚在纽西兰发现的巨型鸟类骨骼化石。那种鸟比鸵鸟还要大三倍,身高超过十二英尺,已经灭绝了至少五百年。” “好像叫什么莫阿鸟,”库克点了点头,“我看到了《泰晤士报》的报导。” “不只是莫阿鸟,”卡莱尔继续说道,“欧文先生还提到了一个更令人不安的发现——在英格兰南部的新地层中,有人挖出了完整的鱼龙骨骼,那些骨骼上还留著被某种更大型生物撕咬的痕跡。” 他停顿了一下。 “也就是说,在人类出现之前,地球上曾经存在过比鱼龙更大、更凶猛的生物。而我们对那个世界一无所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这倒让我想起一件事,”查普曼推了推眼镜,“最近地质学界最热门的爭论是什么来著?地球內部到底是火海还是可以通行的空间?” “中央火热说,”库克接过话头,“大部分地质学家都认为地球內部是一片熔岩火海,越往下越热,地壳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硬壳。” “但也有反对的声音,”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士插了一句,“戴维先生的实验证明,高压环境下岩石的熔点会大幅升高,所以地球內部未必就是火海。” “戴维先生的理论只是一种推测,“库克摇了摇头,“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地球內部是可以通行的。” “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它不能通行,”年轻女士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 理察深吸了一口气,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也许我可以说两句吗?” 第五十三章 推销 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理察身上。 刚才那番关於地球內部的爭论,恰好是他最擅长的话题。 毕竟他刚刚写完了一整本关於地心旅行的小说,为了写那本书,他把前世所有关於地质学和古生物学的记忆都翻了个底朝天。 库克微微挑眉:“克莱门斯先生请讲。” 理察放下酒杯,走到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 “刚才库克先生说,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地球內部是可以通行的。这句话本身没有错,但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来看呢?”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们对地球內部的了解,全部来自於地表的观测和推测。我们从来没有真正钻进过地壳,所有的结论都建立在间接证据之上。既然是间接证据,那就存在误判的可能。” 库克点了点头,这一点他无法反驳。 “第二,”理察竖起第二根手指,“中央火热说的核心论据是,越往地下走温度越高,矿井里的温度確实证实了这一点。但问题在於,矿井最深也不过一两千米,而地球的半径超过六千公里。用一两千米的数据去推断六千公里的情况,这跟站在英吉利海峡边上舀一勺海水就断言整片大洋都是咸的,有什么区別?” 霍兰端著酒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道理。”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戴维先生的实验已经证明,某些物质在高压下的熔点会大幅升高。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地球深处虽然温度极高,但巨大的压力可能反而阻止了岩石的熔化。换句话说,地底深处可能存在一个固態的、可以通行的空间,而不是一片翻滚的岩浆火海。” 库克皱起了眉头:“戴维先生的实验只是实验室条件下的结果,不能直接推广到地球內部的实际情况。” “那中央火热说又何尝不是?”理察微微一笑,“实验室里的数据至少是可以重复验证的,而中央火热说的依据是什么呢?是火山喷发。可火山喷发只能证明地壳局部存在岩浆,不能证明整个地球內部都是火海。就像你看到伦敦的烟囱在冒烟,不能因此断定整个英格兰的地底下都在燃烧。” 这个比喻太精准了,精准到库克一时间竟找不到反驳的话,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只好端起酒杯掩饰自己的尷尬。 卡莱尔靠在椅背上,有些意外:“克莱门斯先生,你对地质学颇有研究?” 理察摇了摇头:“谈不上研究,只是业余爱好,但我一直觉得,科学最迷人的地方不在於它已经证明了什么,而在於它还没有证明什么,那些未知的空白,才是最值得探索的。” “说得好!”狄更斯拍了一下大腿,“人类探索未知的故事才是最好的故事!” 理察假装不经意地嘆了口气,语气也变得隨意起来:“其实我最近写的一个故事,就是关於这个话题的。” 客厅里的气氛微微一变。 “关於这个话题的故事?”查普曼来了兴趣,“什么意思?” 理察耸了耸肩。 “就是把最近科学界关於地球內部的爭论,写成了一个故事,一个教授相信地球內部是可以通行的,他找到了一份古老的手稿,上面记载著从冰岛的火山口进入地心的路线,於是他带著侄子和一个嚮导出发了。” “简单来说,就是把那些枯燥的学术爭论,变成了一场冒险。”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狄更斯第一个开了口。 “一个德国教授从冰岛的火山口进入地心?然后呢?他在地底下看到了什么?” 理察微微一笑,卖了个关子。 “你总不能说到一半就不说了吧?”萨克雷也来了兴趣。 “是啊,克莱门斯先生,”霍兰也凑了过来,“你在地底下都安排了些什么?” 理察看著他们急切的表情,心里暗暗得意。 “这个故事我还在写,目前只完成了一部分,而且说实话,在座的诸位都是文学大家,我那点东西实在拿不出手。” “拿不拿得出手,得让我们听了才知道,”狄更斯站起身来,走到理察面前,一把搭上他的肩膀,“来吧,克莱门斯先生,给我们念一段!” 理察往后退了半步,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狄更斯先生,这不太合適吧?在座的都是前辈,我一个小辈怎么敢——” “什么前辈不前辈的!”狄更斯大手一挥,“好故事跟身份有什么关係?你刚才说的那些,已经把我的好奇心勾起来了,你要是不念,我今晚回去都睡不著觉!” 他转向其他人,大声说道:“诸位,你们想不想听?” “想!”霍兰第一个响应。 “念吧,”萨克雷也点了点头,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期待的表情。 “我倒是很想知道,你把那些学术爭论写成了什么样子。”查普曼推了推眼镜。 就连一直沉默的卡莱尔也微微点了点头:“念吧。” “既然诸位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献丑了。” 他朝默克看了一眼,默克立刻心领神会,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本浅棕色封面的小册子,快步走了过来。 理察接过小册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走到壁炉前面,背对著火焰,面对著客厅里的所有人。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酒杯和茶杯,目光集中到了他身上。 【在七月来临之前,斯卡尔塔里斯的影子会落在斯奈菲尔的约库尔火山口,从这个火山口下去,勇敢的旅行者,你可以到达地心。我已经到过了。阿尔纳·萨克努塞姆.....】 理察说到这里,也猛地拍了一下壁炉台,把好几个人嚇了一跳。 【下去!勇敢地下去!教授用拳头砸著桌面,眼睛里燃烧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光,穿过火山口,走到地球的中心去!我,李登布洛克教授,將成为第一个踏上地心之旅的人!】 理察的语速忽然加快,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就像那个教授本人站在他们面前一样。 【“而我,他的侄子阿克塞尔,一个被叔叔的狂热裹挟的年轻人,正站在一旁,双腿发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上帝啊,我一定要想个办法阻止这个疯子。】 就这样,在理察声情並茂的表演下,眾人都沉浸在故事中,过了一段时间,理察觉得念的差不多了:“我就先念到这里吧。” 狄更斯赶紧问道:“然后呢?他们下去了吗?地底下到底有什么?” 理察微微一笑,把小册子举起来晃了晃。 “这个故事还在写,如果诸位感兴趣的话,等写完了,我一定第一时间寄给各位。” 狄更斯盯著那本小册子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站起身来,大步走到理察面前。 “克莱门斯先生,”他伸出手来,“我非常期待读完这个故事。” 理察跟他握了握手。 “承蒙狄更斯先生厚爱。” 萨克雷也走了过来,他不像狄更斯那么热情,但他的態度比之前明显认真了许多。 “你刚才说的那些关於地球內部的理论,”萨克雷看著理察的眼睛,“你是真的相信,还是只是为了写故事?” 理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萨克雷先生,您刚才说文学不是照相机,而是一盏灯。那科学又何尝不是呢?科学照亮的是已知的世界,而故事照亮的是未知的世界,至於我相不相信....” 他把小册子揣进口袋里。 “这根本不重要,而是读者读完之后,愿不愿意相信。” 第五十四章 见义勇为 沙龙渐渐散了。 卡莱尔的管家开始默默收拾茶杯和酒杯,壁炉里的火也矮了下去,客人们陆续站起身来,整理外套和帽子,三三两两地朝门口走去。 理察正准备放下酒杯,狄更斯就走了过来。 “克莱门斯先生,狄更斯一把抓住理察的手,用力握了握,“我有一个请求。” “狄更斯先生请讲。” “等你那本《地心游记》写完,”狄更斯盯著理察的眼睛,“让我做第一个读者。” 理察愣了一下:“承蒙狄更斯先生厚爱,我一定....” “第一个,我得当第一个。”狄更斯加重了语气,“我不管你都寄给谁,但我得是第一个拿到书的人。” 萨克雷端著酒杯走过来,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嘴。 “查尔斯,你怎么这么蛮横无理。” 狄更斯转过头:“我不提前预订一下,免得人家忘记了我。” “预订?”萨克雷嗤笑一声,“你倒是把別人的书当成你自己的小说了,恨不得还没写完就先占个位子。” “总比某些人嘴上说不在乎,心里一直惦记著强。”狄更斯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 萨克雷的脸色微微一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再接话。 理察看看狄更斯,又看看萨克雷,心里暗暗叫苦。 这两位可是当今英国文坛的两大巨头,一个都不能得罪。 “两位先生,”理察笑著打圆场,“这本书还在写呢,等写完了,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二位。到时候谁先拿到,就看邮差往谁家跑得快了。” 两人哈哈一笑,氛总算缓和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理察不太认识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克莱门斯先生?”他伸出手来,“我是本特利出版社的编辑亨利·柯尔本,久仰大名。” 理察跟他握了握手:“柯尔本先生,幸会。” “我听完了您刚才的朗诵,非常精彩,”柯尔本压低了声音,“我想跟您谈一件事,如果您的这本新小说愿意交给我们本特利出版社出版,我们愿意出比布莱克伍德杂誌高三倍的稿酬。” 理察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个人也凑了过来。 “克莱门斯先生,我是查托与温杜斯出版社的——” “还有我们朗文出版社——” 一时间,竟然有三四个出版社的编辑围了上来,每个人都带著殷勤的笑容和诱人的报价。 狄更斯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忍不住笑了起来。 “克莱门斯先生,你可了不得,书还没写完,就已经炙手可热了。”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理察朝他苦笑了一下,然后转向那几位编辑,微微欠身。 “诸位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但这本《地心游记》,我只会在布莱克伍德杂誌出版。” 柯尔本愣了一下:“可是我们出的价钱——” “这不是价钱的问题,”理察摇了摇头,“是默克编辑引荐我进入了这个圈子,没有他,就没有今晚的一切,我可不能做那种过河拆桥的事。” 那几位编辑面面相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狄更斯拍了拍理察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眼神里多了一种认可,就连萨克雷也微微点了点头。 卡莱尔的管家已经收拾完了客厅,开始用咳嗽声暗示客人们该走了,眾人纷纷起身告辞。 狄更斯跟理察握了握手,临走时又叮嘱了一遍:“別忘了,第一个。” 卡莱尔站在门口送客,轮到理察的时候,他看了理察一眼,忽然说了一句。 “克莱门斯先生,下次沙龙,欢迎再来。” 默克跟理察一起走出了宅邸。 “克莱门斯先生,“默克的声音有些沙哑,“刚才那番话...” “默克先生,“理察打断了他,“您不用谢我,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默克看著他,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上车吧,我送您回去。” 马车停在路边,车夫正靠在车轮上打盹,听到脚步声连忙跳了起来,拉开车门。 理察正要上车,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默克先生,您回市区吗?我顺路搭一段可以吗?” 是《晨邮报》的记者亨利·拉塞尔。 “当然可以,”默克点了点头,“上来吧。” 拉塞尔道了声谢,跟著上了车。 车厢里又挤进来一个人,说是库克的助手,一个叫威廉斯的年轻人,想搭一个顺风车。 默克看了理察一眼,理察耸了耸肩,往里挪了挪,给两位后来者腾出了位置。 车厢里聊了几句沙龙上的事,拉塞尔对理察刚才的朗诵讚不绝口,威廉斯则对那些关於地球內部的爭论更感兴趣。 理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著,目光落在车窗外。 伦敦的夜色並不安静,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几家酒馆还亮著灯,门口聚集著喝醉的工人和流浪汉。 马车经过一条窄巷的时候,理察忽然坐直了身子。 “停车!” 默克嚇了一跳:“怎么了?” 理察指著车窗外。 巷口的路灯下,一个妇人正被两个男人拽著手提包,她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尖叫,但声音很快被一只手捂住了。 “停车!”理察又喊了一声。 车夫拉住了韁绳,马车晃了一下停了下来。 “克莱门斯先生,”默克一把拉住理察的胳膊,“別下去,伦敦的夜晚就是这样,这种事每天晚上都在发生,你管不过来的。” 理察没有说话,他甩开默克的手,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克莱门斯!”默克喊了一声,但理察已经衝进了巷子里。 两个歹徒已经抢到了钱袋,正准备转身逃跑,忽然看到一个人从马车上跳了下来,都愣了一下。 “把东西还给她。”理察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两个歹徒对视了一眼,然后其中一个笑了起来。 “小子,少管閒事。” 理察没有废话,直接冲了上去。 一个歹徒挥拳朝他脸上打来,理察侧身一闪,顺势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往外一拧,歹徒惨叫一声,手里的钱袋脱手飞出,理察一脚踢开钱袋,让它滚到了妇人身边。 另外一个歹徒从侧面扑了上来,手里亮出了一把短刀。 理察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刀锋,然后抬起脚,狠狠地踹在了对方的膝盖上。 那人痛得弯下腰,短刀掉在了地上,理察一脚踩住刀身,同时一拳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两个歹徒倒在地上,哼哼唧唧地爬不起来。 理察弯腰捡起地上的衣物和钱袋,走到妇人面前,递了过去。 “夫人,您没事吧?” 妇人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他,接过手提包,紧紧抱在怀里。 “谢谢……谢谢您……” 理察扶她站起来,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到拉塞尔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克莱门斯先生!”拉塞尔快步走过来,铅笔已经抵在了本子上,“请问您刚才为什么要下车?您知道这样做很危险吗?您....” 第五十五章 免费广告 理察坐在书房里,看著报纸上夸讚自己的报导,乐呵呵地哼著小曲。 “作家深夜巷战歹徒,市民財產失而復得”。 拉塞尔那傢伙果然是干新闻的料,昨晚的经过被他写得跌宕起伏,什么克莱门斯先生从马车上纵身跃下,什么以一敌二毫无惧色,什么两个歹徒应声倒地。 就连向来严谨的泰晤士报和每日新闻都跟风登记上了这篇內容,甚至还提到自己是百万英镑的作者,也是结结实实地给自己打了个gg,上了个热搜。 理察得意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 说实话,他觉得自己运气真是好到离谱。 昨晚在马车上,拉塞尔和那个叫威廉斯的年轻人要搭顺风车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是不太乐意的。 大晚上的,跟两个半生不熟的人挤一辆马车,多尷尬啊,要不是默克点了头,他也不好拒绝,只好往里挪了挪。 现在回头看,这简直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正確的决定。 要是车上没有拉塞尔这个记者,他见义勇为的事顶多也就是那个被抢的妇人回去跟邻居念叨几句,过两天就没人记得了。 要是那天他拒绝了,记者就不会在他的马车上,就不会亲眼看到他见义勇为,就不会写出这篇报导,他的名字就不会出现在全伦敦的报纸上,他的新书就不会被顺带提上一笔。 说起来,他之所以敢跳下车去跟两个歹徒动手,也不是光凭一腔热血。 德意志的贵族子弟,从小就要学骑马、击剑、摔跤,这三样是基本功,不会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受过教育。 理察小时候被老梅特涅逼著练了十几年,当时恨得牙痒痒,觉得老头子简直不可理喻,他又不上战场,学这些有什么用? 要是没有那点底子,顶多也就是喊两声,自己绝不会自己跳下去。他就算再想见义勇为,也不会往一个拿著刀的劫匪身上扑。 理察心满意足地把报纸收进抽屉里,正准备坐下来继续写《地心游记》的下一章,楼下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先生,我回来了。” 理察听到她在厨房里放下东西的声音,一步一步地上了楼。 “先生,”玛丽出现在书房门口,手里拎著一个菜篮子,围裙上还沾著几片菜叶子,將剩下的钱递给了理察“今天的菜价比昨天便宜了一点,白菜两便士一棵,我买了两棵,还有半磅牛肉。” “行了行了,”理察摆了摆手,“你买什么我不操心。” 玛丽把菜篮子放在门口,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对了,先生,刚才回来的时候,门口有个人等著,说是给您的信。” 玛丽把信封递了过来,理察伸手去接,但玛丽没有立刻鬆手,而是歪著头想了想。 “不过,先生,那个人不是平时送信的邮差先生。” 理察愣了一下:“不是邮差?” “不是,”玛丽摇了摇头,“平时来送信的那位邮差先生,每次来都要跟我閒聊半晌呢。今天这个不一样,高高瘦瘦的,把信往我手里一塞就走了,连句话都没说。” 理察接过信封,翻过来看了看。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的名字,也没有邮戳,只用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封了口。 “行了,玛丽,你去忙吧。” “可是先生,今天晚上您打算吃什么菜呢?” “隨便你怎么做,”理察头也不抬地说,“做燉牛肉也行,煎牛排也行,你看著办。” 玛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理察盯著那封信的样子,识趣地闭上了嘴,拎起菜篮子下了楼。 理察坐在椅子上,把信封举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好一会儿,透过烛火,能够很明显地看到火漆是个双头鹰的形状。 【理夏德 见信如晤。距上次通信已逾数月,甚念。伦敦的冬天想必依旧潮湿阴冷,你向来不耐这种天气,记得多穿些衣服,別仗著年轻就不当回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写故事了?我记得你以前在维也纳的时候,写的东西总是被老梅特涅骂不务正业,也没机会阅读你的佳作,没想到你居然真有这个本事。 书里写的那些事情,让我想了很久。我们引以为傲的秩序,在別人眼里究竟是什么样子?这个问题,我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是你让我开始想了。 另外,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也希望你能原谅我。 施瓦岑贝格帮我盯著出版的事,目前德语版已经印了三千册,维也纳的书店上架一周就卖断货了,法文版的翻译也在进行中,预计下个月就能面世。 你如果生气,就生我的气好了,反正你从小到大也没少生我的气,不过我猜你不会太生气,毕竟你写书不就是为了让人看的吗?】 弗朗茨居然把他的书给出版了!不是,各个地区才闹完独立一年都没有过去,就出版关於民族问题的书啊。 他是皇帝,他想出版这本书肯定是有自己的想法的,嗯,希望安然无恙吧。 理察低头继续往下看。 【匈牙利的事情,你应该也听说了,虽然现在陷入僵局,但局势正在好转。温迪施格雷茨的军队已经控制了佩斯,科苏特那帮人退到了德布勒森,负隅顽抗而已,翻不了天,此外,战后的安排,你的提议也有不少可取之处,给我帮了大忙。 关於你们一家回国的事情,还需要再等一段时间,现在还不是时候,维也纳內部还有不少人对你们家族心存芥蒂,那些曾经被你父亲打压过的自由派,现在一个个都在朝中担任要职,如果我贸然下旨特赦,他们会群起而攻之。 所以我需要等一个合適的契机,等匈牙利的事情尘埃落定,等朝中的局势稳定下来,等那些人的注意力转移到別的事情上去。 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会做到,再等等吧,理夏德,那一天不会太远。 祝安好。 弗朗茨】 弗朗茨这个傢伙,写信还是这副德行,不过,特赦令的事终於有眉目了。 第五十六章 《家庭文萃》 好,言归正传,接下来该继续写《地心游记》了。 理察正对著稿纸发呆的时候,楼下传来了一阵敲门声,不等他起身,玛丽的声音就从楼道里飘了上来。 “先生,有一位先生来找您。” 理察放下蘸水笔,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门口站著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帽子拿在手里,围巾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脸上带著那种標誌性的热情笑容。 理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狄更斯会亲自登门。 “狄更斯先生?” “克莱门斯先生!”狄更斯仰起头,衝著楼梯口的理察挥了挥手,“不请我进去坐坐吗?外头冷得要命,我走了二十分钟才找到你这儿。” 理察赶紧下了楼,把狄更斯让进屋里。 玛丽识趣地接过了狄更斯的外套和帽子,又端来了一壶热茶,然后悄悄地退了出去。 狄更斯在书房里环顾了一圈,目光在书架上扫了一遍,又落在理察桌上那叠摊开的稿纸上。 “这个就是《地心游记》的手稿?” 理察点了点头:“写了一部分,还没完。” “我能不能看看?” 理察犹豫了一秒,然后把稿纸推了过去。 狄更斯坐下来,拿起稿纸,从第一页开始读。 他读得很认真,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手指偶尔在纸面上轻轻敲一下,像是在心里默念某个句子。 理察坐在对面,端著茶杯,假装在喝茶,实际上一直在偷偷观察狄更斯的表情。 这可是查尔斯·狄更斯,这个时代最畅销的英国作家,没有之一。他一个人的作品销量,可能比整个布莱克伍德杂誌所有作者加起来都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他要是能说一句好话,比在布莱克伍德上连载十期都管用。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狄更斯把最后一页稿纸放了下来。 “写得好极了。” 理察鬆了一口气,但狄更斯话锋一转。 “不过,依照我个人的拙见,有几个地方我觉得可以改一改。” “请讲。” 狄更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著理察,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现在不是写的一个冒险故事吗?但冒险故事最吸引人的,不是冒险本身,而是冒险中的人。”狄更斯转过身来,“在我看来,你的教授写得很生动,固执、狂热、不讲道理,读者一看就喜欢。但阿克塞尔呢?他现在只是一个跟在叔叔后面发牢骚的年轻人,没有一点自己的意志。” 理察想了想,不得不承认狄更斯说得有道理。 在凡尔纳的原著里,阿克塞尔確实更像一个旁白工具人,他的存在主要是为了让教授有一个对话的对象,顺便替读者问出那些是怎么个事的问题。 “读者需要一个代入的窗口,”狄更斯走回桌边,用手指点了点稿纸,“教授太极端了,普通读者没法把自己想像成一个不管不顾往火山口里跳的疯子。但阿克塞尔可以,他害怕、他犹豫、他想逃跑,这些才是读者真正能感同身受的东西。你得让阿克塞尔成长,让他从一个被裹挟的旁观者,变成一个主动做出选择的人。” 理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感谢指导,狄更斯先生。” “还有,“狄更斯又翻了几页稿纸,“你在地底下安排的那些场景,写得確实精彩,想像力令人嘆服。但问题在於,这些场景之间缺少一种內在的联繫,读起来像是一个景点接著一个景点,而不是一个有机的整体。”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写小说的经验告诉我,好的故事不是把好看的场景串在一起,而是让每一个场景都推动人物的变化。教授在地底下应该也有变化,他不能从头到尾都是那个狂热的科学家,他得在地底的经歷中学到什么,或者失去什么。” 理察听著,心里暗暗吃惊。 狄更斯说的这两点,精准地击中了凡尔纳原著最大的两个软肋——人物扁平化和情节景点化。这两个问题,后世文学评论家花了一百多年才总结出来,狄更斯只看了二十分钟的手稿就指出了。 不愧是狄更斯。 “我回去会好好改的。”理察说。 狄更斯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隨意了许多。 “对了,克莱门斯先生,我还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狄更斯重新坐了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但又不想显得太正式。 “我最近在筹备一本新的周刊。” 理察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周刊?” “对,叫《家庭文萃》,”狄更斯有些激动,“你想想看,现在的杂誌,要么是布莱克伍德那种专门登恐怖故事和讽刺文章的,要么是《爱丁堡评论》那种满篇学术论文的,要么就是《笨拙》画报那种专门画讽刺漫画的。” 他掰著手指头数。 “没有一本杂誌,是给普通家庭看的,一个工人下班回家,想给老婆孩子念一段故事,都不能从杂誌里面找到合適的。” 理察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著狄更斯。 他知道狄更斯说的是事实。 现在的英国出版市场,確实没有一本面向家庭读者的周刊,而在歷史上,正是《家庭文萃》填补了这个空白,创刊后迅速成为英国发行量最大的周刊之一。 “所以,”狄更斯盯著理察的眼睛,“我想问你,愿不愿意在《家庭文萃》上连载《地心游记》?” 理察心里有些紧张。 如果他在《家庭文萃》上连载,意味著他的读者群將从布莱克伍德杂誌的那帮恐怖小说爱好者,一下子扩大到全英国的家庭读者,一个他之前从未触及过的庞大受眾。 布莱克伍德杂誌的发行量大概在六千到八千份之间,而《家庭文萃》呢?如果按照歷史轨跡,创刊第一年的发行量就能突破四万份。 可是,理察在沙龙上当著那么多人的面说过,如果现在反悔,去跟狄更斯连载,那他之前那番话算什么?墙头草可是要被人人喊打的。 “狄更斯先生,”理察斟酌著措辞,“这个提议让我很心动,但我必须坦诚地告诉你,我已经跟布莱克伍德杂誌的默克编辑有了口头约定。” 狄更斯摆了摆手:“口头约定又不是合同,你隨时可以改主意。” “话是这么说,但做人不能这样。”理察摇了摇头,“默克先生是第一个给我机会的人,没有他,就没有《百万英镑》,也没有后来的一切,我不能因为有了更好的选择,就把他一脚踢开。” 狄更斯看著他,没有说话。 理察继续说道:“《地心游记》的故事风格,跟布莱克伍德的定位其实挺匹配的,里面有冒险、有悬疑、有未知的恐惧,这些都是布莱克伍德的读者喜欢的东西。” “但你刚才也说了,”狄更斯忽然笑了,“你的故事不只是恐怖和悬疑,它里面有科学、有想像、有人物成长,这些东西放在布莱克伍德,就像把一束鲜花插在牛粪上。” 理察差点笑出声来,狄更斯这个比喻虽然粗俗,倒也確实如此,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就像把《鲁滨逊漂流记》塞进了一本鬼故事合集里。 “我明白你的意思,”理察嘆了口气,“但我不能对不起默克。” 狄更斯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盯著理察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个人,”他忽然笑了起来,“还挺讲义气的。” “好吧,”狄更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灰濛濛的伦敦街道,“那我换一个问题,你能不能两头都做?” 理察愣了一下:“两头都做?” “《地心游记》继续在布莱克伍德连载,这没问题,毕竟你已经答应了默克,我不让你食言。但你手里不可能只有这一部作品吧?你以后写的新东西,能不能考虑在《家庭文萃》上发表?” 理察的心跳快了半拍。 狄更斯这个提议,巧妙地绕开了他跟默克之间的约定。 《地心游记》留在布莱克伍德,他不算食言,以后的新作品在《家庭文萃》上发表,他又能搭上狄更斯这艘大船。 “这个嘛……”理察假装犹豫了一下,“我得仔细想想。” “当然,你慢慢想,”狄更斯转过身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我的地址,想好了隨时来找我,我计划在明年三月创刊,时间上还来得及。” 他拿起外套和帽子,朝理察伸出手来。 “克莱门斯先生,你的书写得真好,但別让布莱克伍德把你框住了。你的故事值得被更多人看到。” 理察跟他握了握手。 “狄更斯先生,谢谢你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的。” 狄更斯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 “对了,你那个阿克塞尔,一定要让他成长,一个只会发牢骚的角色,读者是不会喜欢的。”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理察站在窗边,看著狄更斯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拿起桌上的名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布莱克伍德给了他起步的平台,但狄更斯的《家庭文萃》能给他一个飞跃的机会。 好难抉择啊.... 第五十七章 政治风波 距离《杀死一只知更鸟》德语版在维也纳上架,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光是德语版加印了三次,累计销量突破了一万两千册,法文版上个月面世之后,巴黎那边也在议论纷纷,按常理来说,本应该是一件好事。 但弗朗茨万万没有想到,一本书能在维也纳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原本就是想给群眾发出政府想要改革的信號而已,怎么会变得这么糟糕。 事情要从三周前说起。 维也纳最大的两家报纸《奥地利帝国报》和《维也纳日报》,在同一天刊登了两篇观点截然相反的社论,像是商量好了要打一架似的。 《奥地利帝国报》的社论標题是《帝国法治的颂歌》,作者是一位保守派的法律教授,他在文章里写道: “这本书的真正价值,在於它揭示了一个深刻的真理,没有法治,就没有正义。阿提克斯·芬奇不是一个革命者,他是一个律师,他相信法律,相信秩序,相信在既有的框架之內可以实现正义。这不正是我们帝国一直以来所坚持的吗?在法律的庇护之下,每一个公民都能得到保护,无论他的民族、出身还是信仰。” 同一天的《维也纳日报》上,自由派的评论家写的是另一番话: “阿提克斯·芬奇的悲剧,恰恰证明了法律的无力,在一个被偏见和特权统治的社会里,法律不过是压迫者的工具,正义不过是统治阶级的遮羞布。芬奇做了他能做的一切,结果呢?他输了,不是因为他不够努力,而是因为整个制度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两派从一开始的私下议论,迅速演变成了报纸上的公开论战。 自由派的《维也纳日报》率先发难,刊登了一篇长文,標题是《致帝国的一封信——从一本小说看我们的时代》。 文章写道,阿提克斯·芬奇的失败不是个人的失败,是制度的失败,一个不公正的制度,註定会让所有试图在制度內寻求正义的人撞得头破血流。 保守派的《奥地利观察家报》第二天就刊文回击,標题更加尖锐:《谁是真正的芬奇?——致那些误解法律的人》。 文章反驳道,芬奇在法庭上的辩护,恰恰依赖的是制度的程序正义,如果没有这套法律程序,他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又何来正义可言?把芬奇的失败归咎於制度,是对芬奇本人的最大背叛。 隨后,更多的报纸加入了这场论战。 匈牙利的流亡知识分子在《佩斯通讯》上发声,说这本书让他们想起了科苏特的遭遇,一个为了匈牙利人民的权利而战斗的人,却被整个欧洲的旧秩序联手绞杀。 而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的是,这本书的作者姓梅特涅。 梅特涅亲王是帝国保守势力的领头人,如今他的儿子成了为自由派的笔头,保守派將其视为叛徒,而自由派看到这个姓氏,则是一种又惊又喜的复杂心情。 “就连梅特涅的儿子都站在我们这边了,”自由派的知识分子们在咖啡馆里举杯庆祝,“革命终將胜利!” 更让弗朗茨头疼的是,帝国的少数民族政治领袖也掺和了进来。 捷克的民族主义者帕拉茨基公开在波希米亚的报纸上撰文,批判整个帝国的民族压迫;匈牙利的流亡者则在巴黎的报纸上说,理察·梅特涅是背叛了自己阶级的觉醒者,呼吁全欧洲的自由派都来读读这本书。 一本书,两派解读,三种势力,四座城市,闹得半个欧洲都不得消停,原本熄灭的民族之春竟有一些死灰復燃的跡象。 隨著报纸上的论战越来越激烈,火药味从纸面上蔓延到了街头。 一群大学生聚集在维也纳大学的广场上,举著《杀死一只知更鸟》的德语版,高喊著要求法治和民族平等的口號,而路过的一些退伍军人和贵族子弟看不下去,衝上去跟他们扭打了起来。 待到警察赶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一片狼藉,地上散落著被撕碎的书页和踩烂的帽子,七八个人被带进了警察局。 就这样,事情就这样紧急传到了霍夫堡宫內。 “陛下,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施瓦岑贝格亲王站在长桌旁边,手里拿著一份《奥地利观察家报》和一份《维也纳日报》,两叠报纸被他重重地摔在桌上。 弗朗茨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撑著额头,看著桌上那两叠报纸,没有说话。 “大学广场上的斗殴事件只是一个开始,”施瓦岑贝格的语气十分严肃,“如果任由这种爭论继续下去,臣担心它会演变成去年那种规模的骚乱,维也纳的局势才刚刚稳定下来,经不起再来一次。” “施瓦岑贝格亲王说得对,”施塔迪翁伯爵也开了口,“这本小说的內容极其危险,它以文学的名义,煽动民族仇恨,挑拨社会对立,詆毁帝国的法治秩序。臣提议,立刻查禁这本书,查封印刷厂,追回所有已售出的版本。” 弗朗茨看了一眼施瓦岑贝格,施瓦岑贝格没有任何表达。 “还有,”施塔迪翁伯爵压低了声音,“这本书能在维也纳出版,背后肯定有人在推动,臣建议彻查出版许可的审批记录,把背后的人抓出来,以叛国罪论处。” 巴赫也发话了:“陛下,臣虽然不赞同施塔迪翁伯爵所说的全部观点,但这本书確实过於激进了。” 弗朗茨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看著人没事,其实走了已经有一会了。 怎么都想不通,自己本来是好意,怎么会变成如今这种局面了呢。 施瓦岑贝格看到弗朗茨的表情,不动声色地朝施塔迪翁摆了摆手:“伯爵,查禁一本书容易,但问题是,查禁之后呢?” 施塔迪翁愣了一下:“什么之后?” “书都出版了这么久了,早就在全欧洲流通了,你打算怎么办?禁止所有奥地利人读书?还是把边境全封起来?” 施塔迪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而且,”施瓦岑贝格继续说,“现在大学广场上只是打了一架,你要是大张旗鼓地查禁这本书,到时候这本书的名声会一传十十传百,本来没兴趣的人也想去买一本看看,陛下到底在怕什么。” 施塔迪翁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但他不得不承认施瓦岑贝格说得有道理。 弗朗茨睁开了眼睛,他看了看施塔迪翁,又看了看巴赫。 “这件事,容朕再想想,都先退下了,费利克斯你留下。” 施塔迪翁还想说什么,但施瓦岑贝格用一个眼神制止了他,大臣们陆续退了出去,会议室里只剩下弗朗茨和施瓦岑贝格两个人。 弗朗茨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费利克斯,你觉得朕做错了吗?” 第五十八章 问责 施瓦岑贝格正要开口,门外忽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弗朗茨的眉头皱了一下,想来应该是有什么要紧事:“进来吧。” 门推开了,皇帝的私人秘书哈特曼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著一种欲言又止的为难表情。 “陛下,恕臣打扰,但……”哈特曼面露难色,“俄罗斯帝国大使梅德姆伯爵、普鲁士王国特命全权公使卡尼茨伯爵,以及法兰西共和国代办布尔克內男爵,三人一同在正厅求见,说是有紧急事务。” 弗朗茨和施瓦岑贝格对视了一眼,三国大使一起来?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们说什么事了吗?” “没有,梅德姆伯爵只说事关重大,必须当面呈报。” 弗朗茨本来想跟费利克斯好好聊聊的,那本书到底该怎么处理,这些事情他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他理一理。可现在倒好,三国大使堵在门口,想聊也聊不成了。 “让他们进来吧。” 哈特曼领命退了出去。 施瓦岑贝格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领,退到了弗朗茨右手边的位置,他心里已经有了数,三国大使联袂而来,不用问,十有八九是为了那本书的事。 没过多久,三个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俄罗斯帝国驻维也纳大使亚歷山大·梅德姆伯爵。 梅德姆今年七十一岁了,在维也纳的外交圈子里的老资歷,自从一八三七年就任以来,都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二年。 紧跟其后的是普鲁士公使卡尔·冯·卡尼茨伯爵。 卡尼茨比梅德姆年轻不少,他在维也纳的时间不长,但已经以言辞犀利闻名,据说柏林的外交部对他又爱又恨爱他能办事,恨他太能得罪人。 最后进来的是法兰西第二共和国驻维也纳代办弗朗索瓦·布尔克內男爵。 布尔克內五十岁上下,他的头衔虽说只是个代办而非大使,不过是因为法兰西第二共和国成立不过一年,跟各国的大使级外交关係还没有完全恢復,但职权跟全权大使没有什么区別。 三人走到弗朗茨面前,按照外交礼仪行礼。 “三位一同前来,想必不是来敘旧的吧。”弗朗茨开门见山。 梅德姆和卡尼茨同时看向布尔克內,似乎默认由他先开口。 布尔克內微微欠身,笑容不减:“在此之前,请允许我转达法兰西共和国总统路易·拿破崙·波拿巴先生对陛下最诚挚的问候。” “朕收到了。” “此外,”布尔克內话锋一转,“梅德姆伯爵也有话要转达。” 弗朗茨心想,应该是兹事体大,由大使中资歷最深的提出最为合適。 梅德姆接过话头:“陛下,沙皇尼古拉·巴甫洛维奇陛下让我转告您,俄罗斯帝国对奥地利帝国的友谊坚如磐石,这一点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改变。” 他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但是,沙皇陛下也希望陛下能够理解,有些事情,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会对两国之间的友谊造成不必要的考验。” 弗朗茨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俄罗斯大使梅德姆见状,也不再绕弯子了。 “陛下,贵国境內最近出版的某部小说,正在我国內部引发极具毁灭性的煽动效应,基於两国的友好关係,沙皇陛下希望贵国对此採取措施。” 施瓦岑贝格特意贴到弗朗茨的耳边提醒道:“根据可靠的情报传来的消息,鲁塞尼亚(乌克兰人)地区和波兰人,他们把这本书当成了民族解放的宣言,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弗朗茨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把目光转向了布尔克內。 布尔克內轻轻嘆了口气,顺著梅德姆的话头,接著说。 “陛下,总统先生好不容易才稳住了局面,如果又因为一本外国小说而再度引发內乱,这个责任,恐怕法兰西无法独自承担。” 施瓦岑贝格注意到布尔克內用了外国小说这个词。 法国人说话就是比俄罗斯人讲究,明明是在指责奥地利,却把外国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意思是这不是我们自己的问题,是你们输出给我们的。 弗朗茨深知,整个法国也不是铁板一块。 法国南北方之间天主教和新教徒之间的裂痕,还有法兰西政府里面的正统派、波拿巴派、奥尔良派和共和派了四派爭权夺利。 原本暴力革命和街垒战在民风淳朴的巴黎街头,將因为第一任民选產生的共和国总统的上台即將消停片刻,没想到,因为一本奥地利传来的小说,又是硝烟四起。 不过,对於弗朗茨来说,能让法兰西处於长期混乱的状態,对奥地利也是极大好处。 最后,弗朗茨还以为普鲁士大使卡尼茨也要开始长篇大论,没想到只是简单的提醒了一句,希望皇帝不要忘记了卡尔斯巴德决议。 说到这个决议,虽然在去年德意志邦联议会解散的时候就已经失效了,但碍於普鲁士和奥地利都是该决议的主导人之一,奥地利就算想赖帐都没机会。 这个决议禁止了公开的自由主义文章与大学学生组织,同时进行严格的新闻审查、派遣大学学监驻校、並解僱有自由与民族主义倾向的大学教授。除此之外,也在美因茨建立中央调查委员会,处理新闻与言论自由的审查。 光是提议者,梅特涅都被推举成为德意志警察系统全能的首脑並拥有相应的所有权力。 “普鲁士大使先生的焦急,朕完全理解,”弗朗茨点了点头,“但即便是朕拥有帝国的神圣权力,也需要通过合法的官僚机器来运转,內政部需要收缴样书,司法部需要对煽动性词句进行评估,內阁集体討论后才能颁布全国敕令,可不是一句话能够办到的。” 卡尼茨似乎看穿了弗朗茨的策略:“陛下,我理解您的顾虑,但恕我直言,法律程序需要时间,而局势不会等待。如果奥地利不能儘快给出一个明確的態度,恐怕各国不得不自行採取必要的措施。” 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清楚,如果你不管,我们就自己要开始介入了。 “卡尼茨先生,朕相信在座的各位都是文明国家的代表,不会做出任何有损外交关係的事情。” “时间?“梅德姆的语气里带著一丝讽刺,“陛下需要多少时间?等到整个欧洲再烧起来吗?” 施瓦岑贝格適时地开了口。 “三位大使先生,今天的时间已经不早了,弗朗茨陛下还有其他的政务需要处理。关於这本书的事,帝国政府会认真研究各位的意见,並在適当的时候给出正式的答覆。” 梅德姆转过头,看著施瓦岑贝格。 “施瓦岑贝格亲王,我们需要的不只是一个正式的答覆,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明確的承诺。” 施瓦岑贝格微微一笑:“伯爵阁下,外交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我相信您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弗朗茨抬起手:“各位大使,朕向你们保证,奥地利政府会认真对待此事。但朕不能在三位大使面前当场做出决定,这不符合帝国的决策程序。” “陛下!” “今天的接见到此为止,”弗朗茨站起身来,“三位大使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朕让人安排茶点....” 梅德姆伯爵乾脆坐了回去,双臂抱在胸前:“俄国也是。” 卡尼茨伯爵微微欠身:“普鲁士同样无法在没有得到復函前离去。” 布尔克內男爵有些尷尬,最终也只能收起笑容,站在一旁嘆了口气:“陛下,既然如此,法兰西恐怕也只能在此恭候阁议的结果了。” 第五十九章 那就互相伤害吧 三位大使不肯走,弗朗茨也不急,他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说实话,弗朗茨一开始是真的打算封查这本书的。 施塔迪翁说得没错,这本书在帝国境內引发的爭议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大学广场上的斗殴只是冰山一角,如果任由这种爭论继续发酵,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演变成去年那种规模的骚乱。 可是现在,看到这些他国也被噁心到了,弗朗茨忽然觉得,封禁这本书好像也没那么必要了。 你们急什么? 这本书又不是只在我们奥地利闹事,你们俄国人不也被搞得焦头烂额吗?法国人不也是一肚子苦水吗?普鲁士人不也坐不住了吗? 既然大家都难受,那凭什么就让我一个人来擦屁股? 说实话,他心里甚至有点幸灾乐祸。 你们这些国家,平时在奥地利煽动民族独立的时候可没少出力,俄国人资助加利西亚的鲁塞尼亚分离主义者,法国人给匈牙利流亡者提供庇护和资金,就连普鲁士人,暗地里也没少跟波希米亚的民族主义者眉来眼去。 你们出钱出力,在帝国的版图上到处点火,现在火终於烧到你们自己家里了,就跑来让我灭火? 哪有这样的道理,要死一起死! “三位大使先生的忧虑,朕完全理解。”弗朗茨语气平和,甚至带著一丝诚恳,“但朕必须提醒各位,帝国是一个法治国家,任何行政命令都必须经过合法的程序。” “况且,朕可以向三位保证,帝国政府从未授权、从未资助、也从未鼓励过这本书的出版。至於它为什么能在维也纳的书店上架,那是因为帝国的出版审查制度存在一定的法律滯后性,內政部正在研究如何完善相关法规。” 梅德姆皱起了眉头:“陛下,我们不是来听法律课的。” “朕知道,”弗朗茨点了点头,“但这是事实,內政部需要先收集样书,进行內容评估,司法部需要对涉嫌煽动的段落进行法律鑑定,然后还要提交內阁集体討论,最后才能由朕签署敕令。这个过程,少说也要两到三个月。” “两到三个月?”卡尼茨的脸色变了,“陛下,您知道两到三个月意味著什么吗?” “朕当然知道,”弗朗茨不紧不慢地说,“所以朕建议各位可以先回去,等帝国政府走完程序之后,自然会通过外交渠道向各国通报。” “陛下,我理解您的立场,但恕我直言,一本书能在贵国出版、印刷、发行,甚至加印三次,如果没有某种程度的默许,恐怕很难做到。” 梅德姆和卡尼茨对视了一眼,他们已经看穿了弗朗茨的策略,可弗朗茨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们也没法当场拆穿。 “陛下,既然帝国政府认为这本书不代表官方立场,那么,”梅德姆的语气变得平缓了一些,“我们希望帝国政府能够对作者採取適当的措施。” 卡尼茨接过话头:“至少,应该將此人驱逐出奥地利领土,让他远离欧洲的政治核心圈。” 布尔克內也点了点头:“法兰西同意这个建议,一个能在维也纳製造如此混乱的人,不应该继续留在欧洲的政治中心。” “三位大使先生,”施瓦岑贝格適时地开了口,“关於驱逐的问题,恐怕没有各位想像的那么简单,况且,这位作者目前並不在帝国领土之內,早在去年的时候,他就已经流亡海外了。” 梅德姆愣了一下:“流亡海外?” “是的,伯爵阁下,”施瓦岑贝格点了点头,“理察·梅特涅先生目前居住在伦敦,帝国政府可对他没有管辖权。” 三位大使面面相覷,他们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情况,作者不在奥地利,驱逐也无从执行。 卡尼茨冷冷地说:“既然如此,那帝国至少可以宣布此人为不受欢迎的人,剥夺他的奥地利国籍,禁止他回国。” “这个提议倒是值得考虑,”弗朗茨点了点头,“不过,剥夺国籍涉及宪法层面的法律问题,又加上是贵族,需要通过帝国的內阁审议通过,朕不能擅自做主,还是要遵守法律的嘛。” 梅德姆沉声道:“那贵国政府就打算什么都不做?” “我可没有这么说,”施瓦岑贝格的语气不急不躁,“帝国政府会认真研究三位大使的意见,並在適当的时候採取適当的措施。只是,这些措施需要时间,需要符合法律的规定,诸位也是知道的,免得被自由派攻訐嘛。” 眾人何尝不知道他们在敷衍了事,看来是铁了心的要保人了,今天这场交涉看来是大败而归了。 三人面面相覷,不过,至少有跟国內交代的理由了,剩下的问题就让国內哪些人去苦恼吧。 如果他们来得更早一些,在书还没有传播开来之前就施压,弗朗茨或许真的会查禁这本书,可现在,书已经卖遍了半个欧洲,查禁也来不及了。 也可能是奥地利政府显然已经意识到,这本书对其他国家的伤害比对奥地利自身更大,所以他们选择了装傻。 梅德姆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陛下,俄国不会忘记今天的事情。” “普鲁士也希望奥地利能够慎重考虑此事的后果。” “法兰西保留进一步交涉的权利。” 三位大使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弗朗茨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好一会儿。 “费利克斯,你觉得他们会善罢甘休吗?” 施瓦岑贝格摇了摇头:“不会的,陛下。他们今天在书的事情上吃了亏,一定会在別的地方找回来。” “比如?” “下一个地缘政治议题上,他们怕是会更加强硬来找回场子,而且,他们又不是只会在外交场合跟我们较量。” “你用笔桿子噁心我,我也用笔桿子噁心你,”施瓦岑贝格转过身来,“他们会在舆论场上把水搅浑,资助更多的写手和小册子,把奥地利描绘成民族压迫的牢笼,谁也別想占据道德高地。” 弗朗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就让他们搅吧,反正没有一个能独善其身。” 第六十章 来自白金汉宫的邀请函 理察放下蘸水笔,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桌上的稿纸已经写了厚厚一叠,在他磨磨蹭蹭了好几个星期后,总算是把《地心游记》给全部写完了。 他满意地看了看手稿,把笔搁在墨水瓶上,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先……先生!出大事了!您快下来!”玛丽从楼下朝著书房大喊。 真是的,什么事这样大惊小怪的。 理察皱了皱眉,快步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门口站著两个人,前面那个穿著一身鲜红色的制服,头上戴著一顶镶著金边的三角帽,胸前別著一枚精致的徽章,而后面那个穿著深色的外交礼服,领口繫著白色的领巾,胸前佩戴著奥地利的帝国勋章。 玛丽站在门边,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像是见了鬼一样。 “先生,这两位先生说是来找您的……” 理察看到诺伊曼,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把他给遣返回国呢。 “梅特涅阁下,”诺伊曼微微欠身,“许久不见。” “男爵大人,”理察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那个皇家信使,“这位是……” 皇家信使挺直了腰板,用一种训练有素的庄重语调开口了:“请问是否是理察·冯·梅特涅先生?” “是我。” “奉女王陛下之命,向您递交皇家请柬。”他从隨身的皮质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双手呈上。“请当场拆阅,以便確认时间。” 理察拆开信封,抽出请柬。 【宫廷內务大臣奉女皇陛下之諭,诚邀理察·冯·梅特涅先生於今日下午四时三十分,前往白金汉宫黄色会客室,参加女王陛下的私人茶敘。 此致 女王宫廷內务大臣阿瑟·韦尔斯利签发】 我实在也不是谦虚,我一个小小的作家怎么就被女王给召见了呢。 理察刚打算念两句诗,来回退这份信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缓缓移向诺伊曼男爵。 诺伊曼像是读懂了他眼里的困惑,特意走上前来,小声说道。 “阁下,您在维也纳出版的那本书,在欧洲大陆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什么风波?”理察皱起了眉头。 “女王陛下之所以召见您,”诺伊曼继续说,“据我推测,一方面是因为您作为这本书的作者,如今已是伦敦社交界和知识界的热门人物,另一方面...” 他看了一眼皇家信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改用了一种更含蓄的说法,“英国政府对任何能在欧洲大陆搅动局势的力量,都抱有浓厚的兴趣。” 诺伊曼从隨身携带的黑色皮箱里取出了一个用薄纸包裹的包裹,打开来。 没想到居然是一套崭新的深藏青色燕尾服,一件浅灰色丝绸马甲,再加上一件挺括的高领白衬衫,甚至还有两副白手套。 理察看著这堆东西,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是怎么回事?” “昨天傍晚,我收到了由女王宫廷內务大臣阿瑟·韦尔斯利签发的皇家训令,”诺伊曼解释道,“训令中註明了覲见的时间、地点和著装要求,我估摸著阁下在伦敦的行头恐怕不够,所以提前替您准备了。”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当然,费用从大使馆的特別经费里出,不用阁下操心。” “先別谢我,”诺伊曼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怀表,“您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换装时间,赶紧上楼去吧。” 理察抱起那堆衣服,转身就往楼上跑,跑到一半又停下来。 “对了,男爵大人,鞋子怎么办?” 诺伊曼从皮箱的底层又掏出一个鞋盒:“早就料到这个,跟您的尺码应该差不多。” 玛丽站在楼梯口,看著理察抱著一大堆衣服跑上来,有些不確定地问道:“先生……女王……女王真的召见您了?” “嗯,好啦好啦,我还有正事要忙,回头再说。” “那您……您是去做什么?” “请我去喝茶唄。”理察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臥室。 街坊邻居们都甚至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玛丽!玛丽!”隔壁的麵包师太太隔著矮墙喊了一声,“那是什么人啊?那个穿红衣服的不是女王的兵啊?怎么回到这里来,莫不是你家的先生犯了啥事?” “那可是女王的信使!”玛丽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骄傲,“来给先生送请柬的!女王要请先生去白金汉宫喝茶!” “什么?!”麵包师太太的手里的麵粉洒落一地,“你们家先生被女王召见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五分钟就传遍了整条街,周围的街坊邻居可没有见过这样的大世面,纷纷前来围观看热闹。 理察在臥室里换衣服的时候,隱约能听到窗外传来街坊邻居们嘰嘰喳喳的议论声。 不过只是女王的召见罢了,搞得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他对著镜子整了整领巾,又拉了拉燕尾服的下摆,左看右看,还挺像样的。 藏青色的燕尾服剪裁合身,浅灰色马甲衬得他精神了不少,白手套一戴,倒真有几分体面绅士的模样,就是这双鞋稍微紧了点,不过走起路来问题也不大。 理察下了楼,诺伊曼正在门厅里等著,看到他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点了点头。 “相当帅气,阁下,不禁让我想起年轻的时候,看到老首相那副英姿雄发的样子。” “好啦好啦,夸奖的话就留到以后再说吧,男爵大人,我有一个问题还需要您解答一下。” “请讲。” “女王陛下为什么突然召见我?”理察压低了声音。 诺伊曼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门口,朝马车夫做了个手势,然后才回过头来。 “阁下,我觉得可能是您在大陆上引发的政治动盪引起了女王的注意,不过,我还听说女王和阿尔伯特亲王两人都酷爱文学,想来.....” 理察愣了一下。 “不过,我更偏向於是在政治层面上的,您也是知道的,英国的外交政策,从来都是大陆均势,任何一个欧洲强国被削弱,对英国来说都不是坏事,当然,这都是我自己的猜测,具体的情况我也不知道。” 第六十一章 19世纪的全球话事人(求追读) 马车驶过圣詹姆斯公园,沿著林荫路缓缓前行,理察透过车窗看著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理察从车窗望出去,看到了那座灰白色的宏大建筑,正立面绵延百米,柱廊庄严,旗帜在屋顶上猎猎作响。 马车拐了个弯,驶向宫殿南侧的主权者入口,这是专门为外国使节和王室贵宾预留的通道,普通访客根本无权使用。 两名皇家卫兵笔直地站在入口两侧,鲜红的制服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刺眼,熊皮帽高耸如云,手中的步枪斜靠在肩头,一动不动,像是两尊蜡像。 马车夫跳下车,拉开车门,理察踩著脚踏走了下来,卫兵的目光扫过马车门上的贵族纹章,几乎同时挺直了腰板,持枪敬礼。 一种久违的感觉涌上心头,上一次有人朝他行礼,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理察忍不住想起了弗朗茨,那时候他们两个,一个是皇位继承人,一个是首相的长子,凑在一起就是维也纳最大的祸害,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理察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跟著引路的僕从走进了宫殿深处。 萨瑟兰公爵夫人哈丽雅特亲自站在那里等著他。 “梅特涅阁下,”哈丽雅特微笑著迎了上来,“一路辛苦了。” “夫人,”理察微微欠身,“让您久等了。” “哪里的话,是我主动来接你的,”哈丽雅特挽起理察的手臂,带著他沿著长廊往前走,“女王陛下特意交代,让我负责接待你。”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寒暄,待走到长廊中段的时候,哈丽雅特忽然压低了声音。 “理察,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请讲。” “卡罗琳最近经常提起你,”哈丽雅特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一种审视,“我看得出来,她对你很有好感。” 理察没有说话。 “我一直在考虑,”哈丽雅特继续说,像是在討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把你和卡罗琳的婚事提上日程。” 理察的脚步微微一顿。 “当然,我知道你们认识的时间不长,而且你目前的处境也比较特殊,”哈丽雅特不紧不慢地说,“所以我不需要你现在给我一个答覆,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你有意的话,萨瑟兰家不会反对。” 这是什么意思?莫名其妙来这一句话,恐怕不简单吧,莫非是英国人想要扶持自己? 理察快速思考了几秒后:“夫人,卡罗琳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女士,我对此深感荣幸,只是……目前我还有许多事情没有著落,暂时无法给您一个明確的答覆。” 哈丽雅特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也好,不急。” 两人转过一个弯,走进了皇家画廊。 这条画廊足有五十米长,两侧的墙壁上掛满了歷代君主收藏的名画,提香的肖像、范戴克的骑马图、鲁本斯的猎景,一幅接一幅。 理察很想停下来仔细看看,但哈丽雅特的脚步没有放慢的意思,他只好跟著往前走。 画廊的尽头是一扇双开大门,门前站著两名高大的皇家侍从,身穿猩红色制服,肩章上绣著金色的王冠纹样,他们看到哈丽雅特带著理察走过来,同时伸手推开了大门。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理察將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態。 房间的中央,摆著四把椅子,两把並排,两把分列两侧,维多利亚女王坐在左侧的那把椅子上,阿尔伯特亲王坐在她的右手边。 理察在进门的那一刻,躬身行礼。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房间中部,再次躬身行礼。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女王面前,第三次躬身行礼。 “陛下。” 维多利亚女王微微点了点头,她的面容比理察想像中更加年轻,也没有后面的画作上那么肥胖。 “梅特涅伯爵,欢迎来到白金汉宫。” “承蒙陛下召见,臣深感荣幸。” 女王伸出了右手,理察轻轻执起女王的手,单膝微屈,將嘴唇虚碰在手背上,没有真的碰到皮肤,只是隔著白手套感受了一下那层薄薄的丝绸。 然后他鬆开手,退后半步。 “夫人,”他改用了更亲切的称呼,“感谢您的盛情款待。” 理察转向阿尔伯特亲王,微微欠身。 “殿下。” 阿尔伯特亲王站起身来,他比理察高出半个头,面容清俊,蓄著整齐的络腮鬍子。 “mein lieber graf,”亲王语气里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亲切,“梅特涅伯爵,请坐。我们可以用德语隨意聊聊。” 这句话让理察微微一愣,主要是因为亲王用了mein lieber这个称呼。 在十九世纪的欧陆顶级贵族圈中,尤其是德意志上层社会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血统极高、且处於同一阶层內部的贵族,在私下社交时,拥有使用第二人称单数“du”而不是对疏远外人使用的尊称“sie”的特权。 这种用法在德语里叫做“bruderschaft”,意味著双方认可彼此属於同一个阶层,不需要用客套的敬语来拉开距离。 阿尔伯特作为萨克森公国亲王,面对同样是德意志老牌贵族继承人的理察,能用德语交谈时,想来是表达亲近之意。用的便是一种高位者对晚辈、同时也是同阶层內部的亲切语气,这种语气,他不会对任何一个英国贵族使用。 理察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哈丽雅特坐在他旁边,女王和亲王坐在对面,四个人围成一个小圈,中间的茶几上摆著一套纯银茶具。 宫廷侍从推著茶车走了进来,动作轻柔地倒上了英国红茶,又端上了一盘海绵蛋糕,淡黄色的蛋糕体夹著厚厚的奶油和覆盆子果酱,表面撒著一层薄薄的糖霜。 侍从倒完茶,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就只剩下他们四个人了。 “梅特涅伯爵,我听说了您在维也纳出版的那本书,据说闹出了不小的动静。”维多利亚女王缓缓开口。 第六十二章 灾变论与渐变论(求推荐) “我可听说俄国人、法国人、普鲁士人都在为此事向维也纳施压,一本书能让三个大国同时紧张,这可不是寻常之事。” 阿尔伯特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理察端起茶杯,假装喝了一口,脑子里飞速转动。 “夫人,每个国家都有自己不愿意面对的偏见,我的书只是碰巧把这些偏见摆到了檯面上。有人觉得这是在揭短,有人觉得这是在伸张正义,但在我看来,它只是一面镜子,照出的东西取决於站在镜子前面的人。” “说得倒是巧妙。” 好在维多利亚也没有要深究的意思,而后阿尔伯特放下茶杯,用德语接过了话头。 “不过我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我听说你正在写一本关於地心旅行的小说?” 理察不禁有些纳闷,阿尔伯特亲王是怎么知道的?想来只能是情报机构发力了。 “是的,殿下。” “不过我更好奇的是,“阿尔伯特似乎来了兴致,“你最近在写的那本关於地心旅行的小说,我听说你用了戴维的高压阻止岩石熔化理论作为设定基础?” “是的,殿下。” “我对此很感兴趣,“阿尔伯特顿时来了兴致,“你知道,我一直关注地质学界的爭论,这个问题可算是困扰了科学家们很多年。” 他说到“科学家”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不加掩饰的热忱。 这倒不奇怪,阿尔伯特亲王对科学的热爱,在整个英国上流社会是出了名的。 剑桥大学在1847年选举他担任校长,虽然这个头衔更多是荣誉性质的,但阿尔伯特却当真了,他利用这个身份大力推动剑桥的科学教育改革,甚至自掏腰包资助了好几个研究项目。 “殿下对地质学也有研究?”理察问。 “算不上研究,只是关注而已,”阿尔伯特靠在椅背上。 理察端起茶杯,假装喝了一口,脑子里飞速转动。 “殿下,”他放下茶杯,用德语缓缓说道,“其实我在写《地心游记》的时候,为了让故事更有说服力,自己构建了一套关於地球內部结构的理论框架。” “戴维先生的理论只解决了第一个问题,高压阻止了岩石的熔化,所以地底深处可能存在固態空间。但这只是开始,“理察竖起一根手指,“如果地球內部不是一片火海,那它是什么?” 阿尔伯特微微前倾了身体。 “我的推测是这样的,地球的最外层是一层薄薄的硬壳,也就是我们脚下踩的地壳。地壳之下,是一层极其厚重的、处於半固態的岩层,温度极高,但因为压力的作用没有完全熔化,它像一种极其粘稠的糖浆一样缓慢流动。” “再往下呢,”他继续说,“是一个由液態金属组成的外层核心,主要是铁和镍,温度高到连高压都无法阻止它熔化。而在最中心,是一个固態的金属內核,因为那里的压力实在太大,大到连铁都无法保持液態。” 理察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按你这种假设,也就是地壳、半固態层、液態金属外核、固態金属內核,”阿尔伯特突然变得认真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著,“四层结构,由外向內,温度递增,压力递增,物態从固態到半固態到液態再到固態。” “是的,殿下,”理察赶紧补了一句,“当然,这只是我写小说时构建的理论框架,为了让故事更有说服力,並非基於任何实际的观测数据。” 地壳、地幔、外地核、內地核,这些概念要到二十世纪才会被地震学家通过地震波分析逐步证实,好在阿尔伯特只是把它当成了一部小说的设定,作为一个作家的想像力產物。 理察暗暗鬆了一口气,维多利亚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著,这时候忽然开口了。 “梅特涅伯爵,你对科学的了解,似乎不像是业余爱好者的水平。” “夫人过奖了,”理察微微欠身,“我只是读的书多了些,想得也多了些。” 阿尔伯特重新端起茶杯,换了一个更轻鬆的语气。 “对了,我最近正在读莱尔的《地质学原理》,你读过吗?” “当然读过,殿下。” 查尔斯·莱尔,十九世纪地质学界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他的《地质学原理》发表於1830年,提出了一种全新的地质学思想——渐变论。 渐变论的核心观点是:地球的地质变化不是由突发的大灾难造成的,而是由风、水、火山等自然力量在漫长的时间里缓慢积累的结果,山脉不是一夜之间隆起的,峡谷不是一次洪水冲刷出来的,一切变化都是渐进的、持续的、可以由现有自然规律解释的。 这套理论在当时引发了巨大的爭议,因为它直接挑战了居维叶的灾变论。 居维叶何许人也? 法国古生物学的奠基人,他通过对巴黎盆地化石的研究提出了灾变论,地球歷史上曾经发生过多次大规模的灾难性事件,每次灾难都导致大量物种灭绝,然后新的物种被上帝创造出来填补空缺。 灾变论之所以流行,不仅仅是因为它有化石证据的支持,更因为它跟《圣经》的创世敘事兼容,大洪水就是一次灾变,诺亚方舟就是物种的救赎。 而莱尔的渐变论,则暗示了一种更危险的可能,如果地质变化是缓慢而持续的,那物种是否也在缓慢而持续地变化? “根据莱尔的渐变论来说,殿下有没有想过它的一个推论?” “什么推论?” “如果地质变化是渐进的,那生活在不同地质时期的生物,是否也在逐渐变化?” “你的意思是?物种不是固定不变的?” “我只是在推测,殿下,”理察赶紧用推测这个词给自己留了退路,“如果环境在缓慢地变化,那生活在其中的生物,是不是也需要缓慢地適应?那些適应了环境的个体存活下来,把有利於生存的性状传递给后代,而不適应的个体则被淘汰,长此以往,一个物种的形態是不是就会发生改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这只是一个假设,没有任何证据,都是我的猜测,不要放在心上。” 这种风头还是留给达尔文去出吧。 阿尔伯特靠在椅背上陷入沉思:“你这个推测,虽然目前无法证实,但逻辑上非常自洽。如果这是真的,那它將顛覆我们对生命本身的理解。” 这何止是顛覆啊,都算是对整个人类自尊心的第二次打击了。 这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一名宫廷侍从推门走了进来,走到维多利亚身边,弯腰低声说了几句话,维多利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点了点头。 “梅特涅伯爵,阿尔伯特,”她站起身来,语气里带著一丝歉意,“有一些公务需要我处理,请你们继续聊。” 她朝理察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跟著侍从走出了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房间里只剩下了三个人——阿尔伯特亲王、萨瑟兰公爵夫人和理察。 哈丽雅特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著,这时候端起茶杯,朝理察微微一笑。 “梅特涅阁下,你可真敢说。” 理察苦笑了一下,阿尔伯特却像是没有听到哈丽雅特的话,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理察身上,若有所思。 第六十三章 世界博览会 “梅特涅伯爵,你那套关於地球结构的理论框架,我一定要写信告诉洪堡教授。” 亚歷山大·冯·洪堡,那个时代最伟大的博物学家和探险家,作为现代地理学的金字塔和现代地理学之父,也是整个欧洲科学界的泰斗级人物。 “殿下抬爱了,”理察欠了欠身,“洪堡教授是真正的科学巨擘,我那些写小说时胡乱拼凑的东西,怕是入不了他的眼。” “你太谦虚了,”阿尔伯特摇了摇头,“洪堡一定会感兴趣的,他对地球的构造有著近乎偏执的好奇心。” 理察没有再推辞,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实话,如果阿尔伯特真的把信写给了洪堡,那对他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阿尔伯特端起茶杯,换了一个更轻鬆的语气。 “对了,有一件事我一直想找个合適的人聊聊。” 哈丽雅特適时地端起茶壶,给阿尔伯特续了一杯茶。 “殿下请讲。” “我最近正在筹备一个计划,一个相当宏大的计划。”阿尔伯特放下茶杯,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一场展示世界各国工业成就的展览会。” “殿下的意思是,邀请各国的工业產品来伦敦展出?”理察捧哏道。 理察心里一动,这可是是人类歷史上第一次打破国界、向全世界开放的国际性博览会,后来的世博会全都按照万国工业博览会规划,就连后来的巴黎艾菲尔铁塔、上海世博轴等,其源头都是1851年的伦敦水晶宫。 “不不不,不只是產品,”阿尔伯特越发激动,“是机器、是工艺、是整个工业文明的成果,让全世界看到人类在製造业和工程学上取得的成就,同时也让各国在比较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不加掩饰的热忱,但隨即又暗淡了下去。 “可惜啊,议会觉得花这么多钱给外国人搭台子简直是疯了,他们说这是在用纳税人的钱给外国人做gg,说这是在引狼入室,说这是在损害英国製造业的利益。” 阿尔伯特苦笑了一下。 “这群人怎么能看清这件事的真正价值,这不只是一场展览,可是能一次向全世界宣示英国领导地位的机会。” 当然了,还有一件更紧迫的事,理察必须得趁著现在赶紧放到檯面上。 实在是不想忍受每天开窗出门就得闻到堪比炼狱般的“香味”,真不知道这些伦敦人是怎么能够忍受。 “殿下,博览会的事我完全支持,但在此之前,,有一件事必须先解决。” 房间里的气氛微微一变。 “什么事?” “殿下,我们对城市的第一印象是来自当地的卫生情况,如果想要来自各国的绅士们体验到大英帝国的强盛,作为帝国心臟的伦敦环境怎么可以如此糟糕呢?!” 阿尔伯特和哈丽雅特同时看向理察,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意外。 “恕我直言,在座的诸位恐怕都不太清楚伦敦现在的卫生状况有多糟糕。” “我知道泰晤士河的情况不太理想。” “不太理想?!”理察直接打断了他,“殿下,泰晤士河现在就是一条敞开的下水道,伦敦两百多万人的排泄物、工厂的废水、屠宰场的血水,全部直接排进泰晤士河,就连街道上到处都是泥泞。”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大了起来。 “伦敦的贫民窟里,一条巷子住著几百號人,连一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要不然,霍乱怎么会每隔几年就来一次,1831年死了三万多人,1848年又死了六万多人,而议会可是什么都没做。” 阿尔伯特的脸色沉了下来,低声说:“我知道,我向议会提过城市卫生的问题,他们....” “殿下,”哈丽雅特忽然开口了,“梅特涅阁下远道而来,怕是对伦敦的市政事务了解有限,这些事情还是留给那些大臣们去操心吧。” “夫人说得对,”理察赶紧住嘴,“是我失言了。” 是有点僭越了,唉,以前在维也纳的习惯得改改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维多利亚走了进来,脸上带著一丝处理完公务后的倦意,她坐回椅子上,看了看三个人不自然的表情:“你们在聊什么有趣的?” 阿尔伯特看了理察一眼,然后转向维多利亚:“梅特涅伯爵刚才倒是提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伦敦的城市卫生。” 理察微微一怔,没想到阿尔伯特会主动把话题接回来。 “我想他是对的,”阿尔伯特的语气很认真,“如果我们想让全世界来伦敦参观博览会,那伦敦现在的状况简直是一场灾难,我可无法忍受我的人民处於水深火热之中。” 维多利亚的目光从阿尔伯特脸上移到理察脸上,又移回来:“您刚才说伦敦的卫生状况很糟糕?梅特涅伯爵,还请您具体说说。” “夫人,伦敦目前最大的问题是没有一套完整的排水系统,全城的污水都是直接排进泰晤士河,而伦敦人的饮用水又恰恰来自泰晤士河。” “霍乱的根源很可能就在这里,”理察继续说,“如果我们能修建一套现代化的下水道系统,把污水和饮用水彻底分开,把全城的污水通过地下管道引到伦敦下游再排放,那霍乱的威胁就会大幅降低。” “下水道系统?”维多利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是的,夫人,一套覆盖全城的地下排水管网,罗马人在两千年前就修过克洛阿卡·马克西玛下水道,伦敦到现在还没有,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 “如果博览会要在1851年举办,那伦敦的卫生问题必须在此之前有所改善,”他看向维多利亚,“否则让各国的绅士们闻著泰晤士河的臭味参观展览,那才是真正的大英帝国的耻辱。” 维多利亚沉思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这件事,我会让人去调查,梅特涅伯爵,你对这些事情倒是很有见地。” “夫人过奖了,”理察微微欠身,“我只是不愿意看到一座伟大的城市被秽物淹没。” 第六十四章 提议 阿尔伯特端起茶杯,看著理察,目光里带著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下水道的话题暂时告一段落,维多利亚端起茶杯,换了一种更轻鬆的语气。 “好了,不说这些了,”她看了阿尔伯特一眼,“看你们先前聊科学聊得那么热闹,我倒是一点都没听上。” “下次一定,”阿尔伯特笑了笑,“下次我让洪堡教授来伦敦的时候,一定请你旁听。” “那我可受不了,”维多利亚摇了摇头,“你们那些学问,听两分钟我就犯困。” 理察也跟著笑了一下,气氛重新变得轻鬆起来,哈丽雅特端起茶壶,给四个人的杯子续上了茶。 茶香裊裊,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房间里却暖意融融。 维多利亚看了看理察:“梅特涅先生,你在伦敦住了这段时间,觉得这里怎么样?跟维也纳相比呢?” “伦敦是一座伟大的城市,维也纳同样也是一座伟大的城市,夫人,我想我给不出答案。” 就在这气氛最融洽的时候,哈丽雅特放下茶壶,轻描淡写地插了一句。 “陛下,说到梅特涅阁下在伦敦的生活,我倒是有件事想提一提。” “我的小女儿卡罗琳,最近常常提起梅特涅阁下,”哈丽雅特的语气像是在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事,“我看得出来,她对他颇有好感。” 理察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卡罗琳確实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女士,我对此深感荣幸。” 哈丽雅特在长廊里已经跟他提过这件事了,我不是给了个模稜两可的回答么,还以为这件事就这么搁下了。没想到,现在她又当著女王的面说,这是什么意思? 理察不动声色地看了哈丽雅特一眼,哈丽雅特的表情坦然,像是在说一件完全无害的閒话。 “卡罗琳是个好姑娘,”维多利亚说,“我见过她几次,很聪明,也很有教养。” “谢谢陛下夸奖,”哈丽雅特微笑著说,“卡罗琳確实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 理察保持著镇定,没有给出明確的答覆,但心里却在飞速转动。 哈丽雅特为什么要在女王面前提这件事? 她可是萨瑟兰公爵夫人,英国最有权势的贵妇之一,她不可能不知道在白金汉宫里提婚事意味著什么,难道是在给什么信號吗。 问题是,这个信號是给谁看的? 而这些都在维多利亚的计划之中。 她可不是那种只关心社交閒聊的女王,作为一个政治家,一个在二十岁就登基、在议会和內阁之间周旋了十多年的女王。 理察作为梅涅特亲王的唯一继承人,她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清楚,梅特涅家族在德意志的影响力,虽然因为革命受到了打击,但那些盘根错节的关係网不是一场革命就能摧毁的。 而且弗朗茨皇帝跟理察的私人关係,从各种渠道传来的消息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皇帝对理察非常信任,甚至可以说是依赖。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让皇帝依赖,这本身就不是寻常之事,更重要的是,理察迟早要回维也纳。 一旦他回去,以他的能力和梅特涅家族的政治遗產,成为奥地利的宰相不是不可能,也许不是明天,也许不是明年,但十年之后呢?二十年之后呢? 俄罗斯的势力正在向巴尔干半岛蔓延,奥斯曼帝国摇摇欲坠,如果俄国控制了巴尔干,就控制了通往地中海的门户,这对英国的海上霸权是致命的威胁。 而奥地利,恰恰是阻挡俄国向巴尔干扩张的关键力量,所以英国需要奥地利维持巴尔干地区的均势。 如果理察將来真的成了奥地利的宰相,那他身边有一个英国妻子对於大英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日积月累的枕边风,总会起作用的。 维多利亚想到这里,越发觉得能扶持一个亲英的首相,怎么看都是划算的买卖。 她放下茶杯,转向理察,用一种看似隨意的语气说:“梅特涅先生,卡罗琳是个好姑娘,如果有一天你们要结婚的话,我可得来沾沾喜气。” 理察听出了其中的弦外之音,但他不確定这是女王的个人態度,还是某种更深层的目的。 “陛下过誉了,卡罗琳小姐確实是一位出色的女士,只是我目前还有许多事情没有著落,不敢贸然考虑这些。” 维多利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阿尔伯特对此倒是不太关心政治层面的考量,他更在意的是理察这个人。 “卡罗琳女士確实是个有教养的淑女,”他点了点头,用德语补了一句,“梅特涅伯爵,如果你有意的话,不要因为別的原因犹豫,要不然后悔都来不及了。” “殿下,”理察用德语回答,“这件事,我会认真考虑的,想来很快就会给您答覆。” 维多利亚见得不到结果,遂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表明著接见即將结束。 理察和哈丽雅特也跟著站了起来,理察躬身行礼,正准备告辞。 “梅特涅先生。” 维多利亚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理察转过身来。 “过几天宫里有一场小型音乐会,如果你有时间的话,不妨来坐坐。” 理察躬身行礼:“遵命,陛下。” 维多利亚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门口,阿尔伯特跟在她身后,临走前看了理察一眼,微微一笑。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房间里只剩下了理察和哈丽雅特。 哈丽雅特端著茶杯,看著理察:“梅特涅阁下,你可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夫人过奖了。” “走吧,我送你出去。” 理察跟著哈丽雅特走出房间,穿过皇家画廊,走到长廊尽头的时候,哈丽雅特忽然停下脚步。 “理察先生,卡罗琳的事,我可不是隨便提的。” 理察没有说话。 “你自己好好想想,”哈丽雅特转过头来,看著他,“有些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