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三国演义上部新高澄书》 写作想法 我,十岁开始自学歷史,我爱上歷史,是源於一个清华大哥哥家里一套60回的90年代三国演义连环画,因为三国演义又看了曹操经典小说,三国志。初中还没有上了,基本上歷史书所有事件都已经烂熟於心,我往往热爱读书,一目十行。小说对我来说就是自娱自乐的工具,共呜性极强,歷史人物类此一种滤镜意象,这一写几百部,当然我成年之前已经古代史干了二三遍。24一25年是小说不断升级的一年,24年12月一1月二部唐代?云系列,转过年来3一8月又写架空又清未民国满遗文比较满意完结的两部《溥仁传》《桂庭传》。 在后来,这年年底刚粉光亭兄退坑不到一年的我,休息几周后决定寻找人物,碰巧见到二识的人物高澄,我爱上他,一月底开號介绍,短暂收割过一批粉丝,2月九日写了62万字小说《大魏权臣高澄传》,这个突破第一个十万级別的专门小说类別的,也是最长的小说,希望这一本也能超100万以上的小说,把我所有与高澄所有小说放一块,我已经休息一个月多,今年《大魏权臣高澄传》是第一部古典小说及以真实人物为主角歷史文。 其实熟悉我的老粉丝都知道,我此前曾落笔撰写过一版《大魏权臣:高澄传》,完整描摹北齐文襄帝高澄波澜壮阔又悲凉落幕的一生。时隔良久,借鑑了高澄系列的小说,以原高澄传为核心,融合自己今年写的五部高澄小说文案,重新撰写这部正统北朝歷史权谋小说。 今年元旦至一周以来。看过应该3本小说,而《大魏权臣高澄传》也是2月初开始创作开始是创作,这本是2月九號才开工。今年1一3月的作品,自24年创作以来,第三阶段的第一部小说,还是符合原来的设定。宇文泰与高澄亦敌亦友关係,与秦儿的亦爱亦恨的爱情,高澄与元善见的少年权臣傀儡的复杂关係,並非不开而交,而是少年青梅竹马到互相支持,最后针锋相对,又保留一丝情面。 该文確实不是严谨歷史文,因为將五部高澄小说文案融合进去,可能比较杂种杂,由於又增加宇文泰与其他后三国人物,所以这本工作量又很大,主要是《大魏权臣高澄传》二创作品,结合一共五本剧本文案。完结已经完结的《重生北魏末年》《魂归北齐孝瑜》《魂穿曹昂》,还有连载《穿越北齐乐安公主》以及废稿《魂穿武川,再世为弟》,总之是眾多高澄的粉丝,这部书以及小说剧本都是对高澄致敬,该小说为融梗文章。 一天一章写文章,从周一至今已九天,本人更新够勤奋的,谢谢大家支持,给个月票推荐。 部分情节可能与高澄小说类似,《南北朝妖顏权臣高澄》《重生北魏末年》等,该小说是书看完后一个多月凭藉记忆写的,算是对高澄致敬。 然后本文文章水平与个人精力有限,理性评价小说內容,我写这个纯粹是个人开心,希望读者包容理解支持。 写作声明 本人还不是特別善长网文,,小说己经第三阶段创作了,希望大家多多理解,记得收藏推荐票,时不对发红包。谢谢大家 第一章被严重低佑的文襄帝(求推荐收藏) 其实熟悉我的老粉丝都知道,我此前曾落笔撰写过一版《大魏权臣:高澄传》,完整描摹北齐文襄帝高澄波澜壮阔又悲凉落幕的一生,经过二创修正文章,第二次修改,新书再次上线,每一章三千字,每天上午中午下午各更一章的,以中华书局点校本二十四史《北齐书》《北史》《资治通鑑》,根据《大魏权臣高澄传》等今年眾多作品写一本大杂烩, 全书以北齐开国脉络、高欢发跡之路、高澄宿命降生为开篇,剥离后世戏说、文人偏见与野史抹黑,还原最真实的乱世底色:北魏末年礼崩乐坏,皇权崩塌,门阀割据,六镇积怨,庙堂腐朽入骨,边疆民不聊生。天下已然行至大乱前夜,英雄与梟雄同台,野心与宿命纠缠,而北齐两代帝王的命运,自塞北怀朔镇的苦寒风雪里,便早已註定。 纵观南北朝百年乱世,无数豪杰逐鹿中原,却从无一人如高澄这般,一生锋芒毕露,少年掌国,制衡门阀,整顿吏治,以弱冠之龄执掌东魏万机,身前权倾朝野,身后千年褒贬两极。世人大多只记得他张扬孤傲、行事凌厉、私德有亏的坊间传闻,却彻底忽略:北齐基业草创於高欢,高欢一生戎马,征战四方平定外患,却无暇整顿內政、革新吏治、压制骄横勛贵;真正肃清朝堂、改革弊政、夯实北齐立国根基,扫清代魏建齐全部阻碍者,实为高澄。 天未破晓,鄴城深宫烛火长明,他独坐御案之前,批阅堆积如山的军国奏章,万千政务决断从容,从无半分迟疑倦怠;日上中天,便策马千里奔赴晋阳幕府,与父亲高欢彻夜谋划军政战事;星夜降临,又孤身折返鄴城朝堂,安抚傀儡帝王,制衡跋扈鲜卑勛贵,调和南北士族矛盾。终日奔波於晋阳与鄴城两地,昼夜无休,从少年至青年,从未有一日鬆懈。 他是乱世应运而生的天纵权臣,生来便藏慑人锋芒,从不藏拙,从不隱忍。 十五岁临危受命入鄴辅政,机略严明,事无凝滯,朝庭震肃,十七岁废停年格,十九岁以大將军之职少年宰辅,二十六岁总揽朝政,秘不发丧,削邑分封部下,派慕容绍宗平定叛將侯景,平定河南全境大乱,兵围潁川,苦战数月逼降西魏第一名將王思政,一战威震南北两朝, 二十八岁因为上述战功晋封齐王,获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殊遇,多次辞齐王,上午请立太子,下午与同僚討论代魏称帝遇刺身亡、开国建齐只差最后一步。 奈何天命难违,造化弄人。 这位手握东魏全部军政大权,权倾朝野,在禪代登基前夕,猝死於厨子兰京之手,一生帝王宏图戛然而止,半生心血尽数为他人做嫁衣。 其二弟高洋承接所有基业,受禪代魏,建立北齐,追封高澄为文襄皇帝,庙號世宗。自古帝王庙號之中,世宗比较有重要地位的,专授承前启后、拓业定国、廷续国祚的雄主,汉世宗刘彻、周世宗柴荣,皆是青史留名的一代明君,諡號文襄,文襄专指卓越的文治武功,足以证明世人对高澄治国功绩百分百的认可。 千余年来,世人对高澄的评价始终壁垒分明,两极相悖,千年爭议从未停歇。 魏徵主持编撰《北齐书》,以当朝正史官修视角,直言盛讚其盖世才干,字字公允:“文襄以英明之略,伐叛柔远。於时丧君有君,师出以律。河阴之役,摧宇文如反掌;涡阳之战,扫侯景如拉枯。故能气慑西邻,威加南服。王室是赖,东夏宅心。” 唐代史家朱敬则站在儒家礼法角度,却言辞激烈,痛斥其行事放浪、不修君臣人伦仪范,极尽批判:“任情盪思,率意以之,红綺如花,妖顏若玉。决池而弄淫女,下狱而罪贞姬。叛高慎於洛阳,几倾其父;蒸郑妃於內寢,乃係乎亲。《诗》曰:『人而无仪,胡不揣死?』” 近代史学大家吕思勉在《两晋南北朝》如此评价高澄:“北齐基业,虽创自神武,而其能整顿內治,则颇由於文襄。”一语道破核心真相:儘管高欢打了天下,而整顿內政,奠基北齐是高澄。 清代史学家赵翼研读二十四史,纵观北齐一朝兴衰始末,於《廿二史札记》中慨然长嘆,留下千古惋惜:“使文襄更寿十年,齐祚必不速倾。” 后世史官总括其一生功过,作铭以纪,盖棺定论:献武兴义,迁鼎鄴台,然戎马倥傯,典纲未兴。赖文襄申天纵之资,擢清正之士,弱冠入都,群公震肃。增户州府,供六军之资;悬銖市门,衡九州之准;议格麟趾,正四海之风;废法停年,除三朝之弊。太和旧理,於斯復现。晋府日蚀,群情汹汹,侯景背恩弃义,狼顾汝潁,萧衍失信幸灾,蚁聚彭汴。然文襄遵教先王,识人运策,涡阳之役,凶渠匹马南逝;寒山之战,吴卒只轮不返。当是时也,气慑西邻,威加南服,王室是赖,东夏宅心。惜祸生非虑,匕首窃发,將军殞身,天崩地坼,此天辜其英乎? 之前写的个人评价如下: 十年之间,整吏治、革选举、定律令、通货財、实户籍、握兵权、靖內乱、和四夷、固根本、开王业。其政皆经国远图,非止一时之治;其功启齐室之基,兼为隋唐所循。少年秉政,功业若是,近古罕儔。魏之所以安、齐之所以兴、后世之所以取法者,皆世宗之力也。 高澄一生,功盖当世,业启百年。十载理政、三年定策安乾坤,父子同基镇北齐。他临危定乱,拓疆千里,平侯景,胜寒山,擒王思政,立法垂制,教子皆贤,实为北齐真正的开国奠基人。虽有小节之议,终不掩美玉之光,是为被歷史严重低估的一代雄主。 一边是治国安邦、威震南北的无双雄才,一边是好色多情、张扬跋扈的权臣;一边是匡定北朝格局、夯实北齐国本的不世之功,一边是深受史书忽略非议、私德受詬病的终身污点。千年之间,世人各执己见,褒贬截然对立:有人直言,若上天再多赐高澄十年寿命,他必能平稳代魏称帝,整顿北齐宗室乱象与朝堂弊病,北周永无崛起之机,北方一统大势將彻底改写,后世隋唐的歷史脉络,也会隨之翻天覆地;也有人固守儒家纲常,咬定他骄纵跋扈、凌辱君上、罔顾人伦,锋芒过盛得罪满朝勛贵,最终遇刺身亡,皆是性格使然,咎由自取。 纵观高澄短短二十九载人生,这一生,是极致绚烂、一路开掛的权臣之路,也是锋芒过露、天妒英才的悲剧宿命。 他自幼聪慧异於常人,年少便看透乱世权谋与人心险恶;十岁招降东魏猛將高敖曹,十二岁面对父亲询问军国大事,对答如流,分析的条余有理,既有其父的梟雄城府,又远超父辈的政务远见;十五岁便以尚书令(14岁)、京畿大都督开始入朝辅政,朝廐振肃,十七岁吏部尚书,废停年格,銓举唯在用人,开始尝试考试来考核人才,十九岁以大將军统领少年宰辅,二十岁颂布麟趾格,为隋唐源头,二十三岁(北史说大將军)总揽朝政,铸永安五銖钱,开盐场,允许私铸,关注民生,允许繁荣的文化政策,军事改革为高欢安心在晋阳对字文泰作战稳定后方,弥补高欢治国不足,整顿內政,吏治改革,使东魏国力恢復上升,至在他死前达到顶峰。二十六岁,平侯景之乱,寒山之战,颖川之战,又在晋阳掌军权,调天下兵支撑前线,擒裴宽,簫渊明,王思政,对內压制宗室、敲打勛贵、收拢兵权,解决高欢常年征战无暇顾及的內政顽疾;对外连败西魏、南梁强敌,逼降当世名將,横扫叛乱诸侯,让东魏国力达到顶峰,南北对峙之中始终占据绝对上风。这么忙脚不沾地,还能跑鄴城几天,天子莫走马,殴帝三拳,天子何故谋反,然后狗脚朕,还有时间去泡妞,妥妥的时间管理大师。 他一生无败绩,从政无短板,军政双全,年少登顶权力巔峰,二十九岁便走完了无数帝王一生都无法抵达的权位之路,只差最后一步禪让仪式,便可登基称帝,开创属於自己的王朝。 可天意无情,天妒英才。 他没有败给强敌,没有败给政敌,没有败给权谋算计,最终倒在了最不起眼的膳奴刀下。一生宏图未展,帝位咫尺而不得,毕生为北齐铺路,最终所有功业拱手让给隱忍多年的二弟高洋。生前万人敬畏,身后污名缠身,千年以来功被掩盖,过被放大,世人只传他风流跋扈、折辱帝王的軼事,却无人铭记他整顿乱世、安定中原的赫赫功绩。 少年成名,半生权倾天下;锋芒盖世,一朝身死功消。 他的一生,短到不足三十载,却惊艷整个南北朝乱世;烈到锋芒震压两代朝堂,最终却落得英年早逝、功过任由后人评说的悲凉结局。 这位爭议千古的传奇世子,常年往返鄴城、晋阳两都,身兼军政数职却始终游刃有余,其驭下之术、权谋之道、理政之能究竟藏有何等门道?史书中流传的风流軼事、构陷宗亲、当面羞辱孝静帝等传闻,几分是史实,几分是后世文人刻意抹黑附会?轰动南北、疑点重重的东柏堂刺杀案,究竟是兰京一人私怨復仇,还是朝堂勛贵、元魏残余势力联手布下的绝杀阴谋? 种种谜题,縈绕千年。总之传统观点与新观点交织,新观点史料黑了不少,史料矛盾,说是比较夸张不合逻辑,可能並不想篡位的形象,小说就不说了,感兴趣可以小眾的绿號档案里有(搜一下演义十四或三十附录也有),话不多说了,总之不管爭议也好,黑料也罢,不会影响我的热爱。 今日便以《北齐书·神武纪》《北齐书·文襄纪》《北史》《资治通鑑》官方正史典籍为根基,以《大魏权臣高澄传》《后三国演义上部》为基础二创最终修改版 北魏正光二年,塞北怀朔镇,漫天风雪席捲茫茫荒原,一声清亮婴啼刺破万古沉寂,一代爭议权臣、北齐真正奠基人波澜壮阔又悲剧收场的一生,就此缓缓开启。 第二章赤脚小子高欢(求推荐收藏) 那我们的小高澄过得怎么样的人生呢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首先得从他的父亲讲起,那他父亲过得怎么样的人生呢,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好多人是不是认为高澄是不是从小就颐养天年,並不是,娄昭君嫁妆是丰厚,但高欢不务正业,大散义財,结义豪杰,娄昭君的父亲娄內干曾骂女婿不务正业,家里的產业也经不起如此折腾,加上高欢又投奔过杜洛周,萵荣,尔朱荣三大军营,生活上顛簸流亡之中,逃亡还差点被父亲射杀,哪怕投奔尔朱荣,高洋出生也是家徒四壁,刚会说话犹说得活,也是活过一段穷日子,到528年左右应该好日子来了。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北魏正光二年,岁次辛丑。 塞北的冬天来得总是格外早。刚入十月,凛冽的朔风便已卷著黄沙,日夜不休地刮过广袤的漠南大地。风刃割在脸上,如同细针穿刺一般生疼,天地间一片昏黄,太阳像一块蒙了尘的铜盘,悬在灰濛濛的天幕上,投下微弱而惨澹的光芒。 自燕赵长城以北,直至阴山南麓,目之所及,儘是连绵起伏的荒丘与一望无际的莽原。枯黄的野草在狂风中瑟瑟发抖,偶尔有几只寒鸦掠过天际,发出几声嘶哑的鸣叫,更添几分萧瑟与荒凉。北魏北疆六镇之一的怀朔镇,便孤悬在这片天地寥廓的苦寒之地中,像一颗被遗弃的棋子,嵌在北魏帝国的北部边境线上。 根据《北史·六镇传》记载:“高祖迁洛后,六镇边任益轻,唯底滯凡才,出为镇將,转相模习,专事聚敛。” 怀朔镇始建於孝文帝太和年间,本是朝廷倾力打造的北疆雄关,屯重兵、守国门,常年抵御柔然南侵。鼎盛之时,镇內勛贵云集,甲仗鲜明,战马嘶鸣,一派威武鼎盛之景。自孝文帝决意迁都洛阳,举国大举推行汉化,朝堂之上独尊中原士族,昔日戍守六镇的鲜卑旧部、边塞寒门將士,尽数被朝廷疏弃冷落。边镇武將世袭爵位不断裁削,军粮餉银常年拖欠剋扣,昔日威震塞外的雄镇,一步步沦为荒芜废垒。 数十年岁月流转,怀朔城垣墙体倾颓剥落,街巷屋舍破败不堪。通衢大道之上车马稀落,唯有凛冽风沙终日呼啸盘旋。戍边兵卒个个面有菜色,食不果腹,市井之间百业凋零,民生困顿。镇中等级壁垒森严,鲜卑贵族高居上位,肆意横行;中原汉人、寒门庶民备受欺压;获罪流放者及其后裔更是命如草芥,往往一言不合便遭打骂凌辱。全镇生民深陷苦海,日日在寒苦之中挣扎求生。而一场席捲整个北魏帝国的大风暴,正在悄然酝酿之中。 渤海高氏一族的居所,便坐落於怀朔镇北隅的残垣断壁之间。三间低矮茅舍,土墙斑驳开裂,荆条编织的篱墙歪歪斜斜,茅草屋顶四处漏风,破败模样与周遭萧瑟景致融为一体,毫无半分出彩之处。 此地便是后来北齐神武帝高欢的起家之所。 据《北齐书·神武纪上》记载:“六世祖隱,晋玄菟太守。隱生庆,庆生泰,泰生湖,三世仕慕容氏。及慕容宝败,国乱,湖率眾归魏,为右將军。湖生四子,第三子謐,仕魏,位至侍御史,坐法徙居怀朔镇。謐生树,树生神武。” 高欢先祖世代为官,直至祖父高謐因获罪被流放至怀朔镇,显赫家道一朝零落。高欢生父高树,性情豁达散漫,无心打理家业,家境一日比一日贫寒。高家定居白道以南,居所上空常年浮现赤色霞光与紫色云气,异象频频,周边邻里皆心生忌惮,屡次劝说高树举家迁居避祸,高树始终淡然自若,直言“安知非吉?”依旧安稳居住在此。其母韩氏更是在高欢出去之时便撒手人寰。 父母双亡,孤苦无依的高欢,只得投奔姊姊高娄斤,依附姊夫尉景一家度日。好在姊姊高娄斤心地仁厚,待他如亲弟一般;婶母山氏(堂弟高岳母亲)见他可怜,也时常送些粮米衣物过来,多方接济。高家三代定居边塞,生活在六镇鲜卑之地,日久渐染鲜卑风俗,高欢也隨俗取鲜卑小字贺六浑。 他身形魁梧,身长八尺有余,双目精光湛然,鼻樑高挺,面容英武不凡,是怀朔镇上出了名的美男子。可早年家贫,他无以为生,十七八岁时,只得靠著挑粪、打零工勉强餬口。二十岁出头,他渐渐厌倦了这般苦役,索性游手好閒,终日骑著一匹借来的瘦马,在镇上四处游荡,与一群意气相投的少年饮酒作乐,倒也结交了不少江湖豪杰。 彼时怀朔镇镇將段长,识人眼光独到,有非凡的远见,初见高欢便惊嘆其非凡相貌与沉稳气度,认定此人绝非池中之物,直言:“君有康济之才,终不徒然。”更是提前將自己子孙前程託付於高欢。日后高欢权倾朝野,始终铭记这份微末之时的知遇之恩,追赠段长为司空,破格提拔其子段寧入朝为官,知恩图报,初心未改。 北魏正始四年(507年),二十四岁的高欢,对镇上的韩氏姑娘一见倾心。他鼓足勇气上门求亲,却因家境贫寒,被韩家父母断然拒绝。这场初恋的失败,让高欢深受打击,也愈发坚定了他要出人头地的决心。 此后数年,他依旧在怀朔镇浑浑噩噩度日,每日骑马饮酒,与豪杰们纵论天下,却始终找不到出头的机会。直至延昌二年(513年),三十岁的高欢,因容貌出眾、身形矫健,被选中前往北魏都城平城,担任宿卫武士。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离开怀朔,踏入中原腹地。平城的繁华,与怀朔的破败形成了鲜明对比,也让他见识到了北魏朝廷的奢靡与腐朽。在平城当差的两年里,他每日值守宫门,看惯了权贵们的骄奢淫逸,也看透了这个王朝的外强中乾。 歷史考据: 1.《北齐书:神武传》:“齐高祖神武皇帝,姓高名欢,字贺六浑,渤海蓨人也。六世祖隱,晋玄菟太守……湖生四子,第三子謐,仕魏,位至侍御史,坐法徙居怀朔镇。謐生皇考树,性通率,不事家业,住居白道南,数有赤光紫气之异,邻人以为怪,劝徙居。皇考曰:安知非吉?居之自若。及神武生而皇妣韩氏殂,养於同產姊婿镇狱队尉景家。” 2.《北齐书:神武传》描写高欢的外貌:“目有精光,长头高颧,齿白如玉,少有人杰表。“ 3.高欢十七八岁挑粪、打零工餬口,来源於合理化想像,以及眾多小说的基本上都是高欢早年都是捡龚为题材。高欢乃罪奴之后,与奴隶同等,是三等人,为鲜卑贵族服务的,捡龚是比较合理的想像。 4.《北齐书:神武传》记载:镇將辽西段长常奇神武貌,谓曰:君有康济才,终不徒然,便以子孙为托。及贵,追赠长司空,擢其子寧用之。 5.《北史·卷十四·后妃下》载:“上党太妃韩氏,轨之妹也。神武微时欲娉之,轨母不许。及神武贵,韩氏夫已死,乃纳之,生上党刚肃王涣。” 第三章 娶妻娄昭君(求推荐收藏) 上文说了高欢在站岗遇到娄昭君了,接下来俩人的婚后生活 延昌四年(515年),三十二岁的高欢,在平城南门值守时,偶遇了年仅十四岁的娄昭君。 娄昭君是代北鲜卑大族娄氏的嫡女,父亲娄內干是怀朔镇手握实权的酋豪,家中牛羊遍野,田宅无数。她乘车路过城门,无意间撩开车帘向外张望,目光恰好与城门下那个值守武士的眼神撞个正著。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高欢虽只穿著普通宿卫的甲冑,却腰背挺直如劲松,面容英武,眉宇间透著一股远超寻常武士的沉稳与霸气。娄昭君见过无数鲜卑贵族子弟,从未有一人如眼前这位武士一般,只一个眼神便让她心头悸动不已,脱口低呼:“此真吾夫也!” 隨后,娄昭君不顾男女大防,派遣贴身侍女前往高欢住处传递心意。高欢大惊,躬身婉拒:“我乃罪奴之后,家徒四壁,身无长物,怎敢耽误娄府千金的终身?”侍女回去稟报,娄昭君非但不恼,反而愈发认定高欢是有骨气的真君子。次日,她再遣侍女送上亲手绣的鸳鸯荷包,相约三日后在城西酒肆相见。 高欢犹豫不决,约了同在平城当差的连襟段荣喝酒商议。段荣拍著他的肩膀劝道:“六浑,娄小姐有识人之明,对你一片真心。况且娄家在代北势力雄厚,若能得此助力,你多年的抱负才有施展的机会。大丈夫能屈能伸,切莫错过这等机缘。” 高欢想起半生漂泊、受尽冷眼的屈辱,想起澄清天下的誓言,终於下定决心。三日后,他如约来到城西酒肆,与娄昭君畅谈天下大势,越谈越投机,只觉相见恨晚。临別时,娄昭君將自己积攒多年的金银首饰、绸缎布匹尽数取出,塞到他手中:“这些是我的私產,你拿去当作聘礼,明日便上门提亲。我父亲那边,我自有办法说服。” 次日,高欢登门提亲。娄內干勃然大怒,拍桌怒斥:“我娄家世代名门,多少鲜卑勛贵子弟登门求亲我都不应,你一个罪奴之后,也配娶我女儿?”娄昭君挺身而出,与父亲顶撞:“女儿观遍天下男子,唯有贺六浑他日必定纵横天下。女儿此生,非他不嫁!”娄內干气得將她锁在房中,娄昭君绝食三日,水米不进。娄夫人含泪劝解,娄內干万般无奈,终於鬆口,却故意剋扣嫁妆。娄昭君不以为意,悄悄將自己名下的两处田宅、数十头牛羊变卖,凑成巨款带入高家。 熙平元年(516年),三十三岁的高欢迎娶了十五岁的娄昭君。成婚当日,段荣、娄昭(娄昭君的幼弟)亲自送亲。婚后不久,高欢带著娄昭君返回怀朔老家。娄內干见女儿放著豪宅不住,偏要去住那三间破茅舍,气得拍案大骂:“我养她十五年,她就去住那种地方?女儿跑了,儿子也跟著跑——娄昭你也要去?你们一个个都走了,我白养了你们一场!”娄昭跪地直言:“姐夫非池中之物,我愿追隨他去成就一番大业。”娄內干气得摔了酒杯,却终究拦不住。 靠著娄昭君带来的嫁妆,高欢终於拥有了人生中第一匹属於自己的马。《北齐书·神武纪》载:“家贫,及聘武明皇后,始有马,得给镇为队主。”有了马,他便不再是普通的戍卒,有了躋身边镇小吏的资格。 这怀朔镇本是太和年间魏孝文帝亲设的六镇之首,扼守阴山南麓要道,是抵御柔然南下的第一道屏障。彼时镇中皆是鲜卑八部贵胄与中原强宗子弟,世代为兵,荣耀无比。镇將出则为刺史,入则为公卿,麾下甲兵十万,战马千匹,旌旗所指,柔然望风而逃。《北史·六镇传》有云:“昔皇始以移防为重,盛简亲贤,拥麾作镇,配以高门子弟,以死防遏,不但不废仕宦,至乃偏得復除。当时人物,忻慕为之。” 可自孝文帝迁都洛阳,倾心汉化之后,一切都变了。洛阳的鲜卑勛贵们穿汉服、说汉话、与士族通婚,渐渐忘了草原的骑射与血性。而留在六镇的旧部,则被视作“代北寒人”,地位一落千丈。朝廷不再从六镇选拔官员,镇將多是洛阳贬来的庸才,只知聚敛钱財,不知守土安民。军餉被层层剋扣,土地被豪强兼併,昔日的国之干城,如今成了罪人流放之地。 镇中等级森严,如同铁铸一般。最上层是鲜卑军户与中原士族,他们住著青砖瓦房,骑著高头大马,奴僕成群,锦衣玉食;中间是普通的汉族百姓与鲜卑平民,靠著耕种与小手艺勉强餬口;最底层便是罪奴之裔与流民,他们没有户籍,没有土地,只能靠著出卖苦力为生,性命如同草芥,隨时可能被隨意打杀。 高欢一家,便属於这最底层。祖父高謐本是北魏侍御史,因犯法被流放怀朔,从此家道中落。父亲高树生性情通率,不事家业,整日游手好閒,母亲韩氏在高欢年幼时便病逝了。高欢自小寄食在姊夫尉景家中,受尽白眼。直到娶了代北豪族娄氏的嫡女娄昭君,才得了一匹马,当上了镇里的队主,有了一点微薄的俸禄。 可高欢志不在此。他在洛阳做函使的六年里,亲眼目睹了北魏朝廷的腐败与黑暗。神龟二年二月,洛阳羽林虎賁千余人,因不满张彝之子张仲瑀上书銓选新规,排斥武人,竟聚眾冲入张彝府邸,焚屋殴杀张彝父子,朝野震动。而朝廷惧其乱,竟不敢追究凶手,仅將为首八人斩首了事。高欢当时恰在洛阳,亲眼目睹了这一场暴乱,心中大为震动。 他回到怀朔后,便对亲友说:“朝廷如此懦弱,政事可知矣。財物岂可常守邪?”自此,他便散尽家財,结交天下豪杰,立志要澄清寰宇,改变这乱世。娄昭君深知丈夫之志,非但没有阻拦,反而將自己的陪嫁妆奩尽数取出,支持丈夫的事业。她的亲弟弟娄昭,姐夫段荣,妹夫竇泰,弓马冠世,有大度深谋,也全力支持姐(妹)夫的大业,成为高欢早期最得力的臂膀之一。 不久托娄內斤关係,先是有了一匹马,高欢任职队主一段时间后,高欢行事稳妥,熟知边塞路况与军政流程,升至函使之职,专职往返怀朔镇与洛阳都城之间,传递朝廷军政公文,奔走於边塞与京畿两地,一干便是整整六年。 神龟元年(518年),娄內干终究心疼女儿,托怀朔镇將段长给高欢谋了一个队正的职位,统领一百名士卒。至此,高欢正式踏入仕途。没过多久,娄昭君的妹夫竇泰因父兄战死、家道中落,前来投奔。高欢念及连襟之情,又看重竇泰的驍勇善战,当即收留委以重任。自此,段荣、娄昭、竇泰三人成了高欢最早的核心班底。 六年行路千里,风霜雨雪相伴,期间数次天降异象。某次高欢驾乘驛马途经建兴郡,白日晴空骤然乌云密布,天地昏暗无光,惊雷滚滚,半日乃绝,若有神应者。常年千里奔波,他行止从容,周身从无风尘疲態。还曾数次梦见自己脚踏漫天星辰,漫步於九天之上,梦醒后暗自欣喜,深知此乃大吉天命之兆。 六年函使生涯,让高欢亲眼看透北魏朝堂的腐朽。每一次抵达洛阳,都要听从宫中令史麻祥的差遣。某次麻祥赏赐肉食给高欢,高欢素来不喜站立进食,便落座从容吃肉,麻祥自以为受到怠慢,勃然大怒,下令当眾鞭打高欢四十。四十竹鞭,皮开肉绽,堂堂七尺男儿,只因落座吃肉,便无端遭受当眾鞭刑,尊严被肆意践踏。这一顿毒打,让高欢彻底看清洛阳权贵骄横跋扈的真面目。 而真正让高欢彻底断绝对北魏朝廷所有忠心的,是神龟二年(519年)洛阳爆发的张彝惨案。征西將军张彝之子张仲瑀上书朝廷,建议裁抑武將仕途,打压武官地位,彻底激化京城禁军矛盾。近千名羽林、虎賁禁军士卒聚眾暴乱,明火执仗冲入大臣府邸,纵火焚烧宅院,当眾殴打朝廷重臣,將张彝长子张始均投入烈火活活烧死。胡太后畏惧禁军兵变,仅斩杀八名底层士卒草草结案。高欢目睹此景,归途中仰天长嘆:“宿卫相帅焚大臣之第,朝廷惧其乱而不问,为政如此,事可知也。” 自洛阳返回怀朔镇之后,高欢彻底顿悟:乱世將至,金银钱財、田地家產皆是身外之物,唯有人心与盟友方能立足乱世。他散尽家中全部积蓄,变卖所有家產,倾尽所有结交天下豪杰,身边亲友不解追问,他望著洛阳方向长嘆:“財物岂可常守邪?” 自此,那颗澄清乱世、平定四海、匡扶天下的种子,彻底扎根於高欢心底。 高欢为人赤诚坦荡,轻財重士,得了队正之职后,俸禄稍有起色,便尽数拿出来与手下士卒、结交的豪杰们分食同饮。娄昭君从不阻拦,反而拿出私產全力支持。可这般做法很快便將嫁妆消耗殆尽。娄內干气得吹鬍子瞪眼,嘴上大骂“败家”,却每隔十日便派管家送一车粮米暗中接济,娄老夫人也常常偷偷塞给娄昭君私房钱。 高欢毫不在意,依旧散尽家財,广结豪杰。镇中武將段荣与他引为刎颈之交;竇泰勇武冠绝一方,高欢待他如亲兄弟;刘贵、贾显智、蔡俊、孙腾、司马子如等一眾能人纷纷慕名前来归附。 白日里,眾人齐聚镇中酒肆,纵论天下时局。谈及北魏皇室日渐衰微、六镇军民饱受压榨,满座之人无不扼腕嘆息。待到夜色深沉,眾人便返回高家茅舍,围炉密议,往往筹谋至夜半时分方才散去。高家那三间破旧的茅舍,成了怀朔镇豪杰们的聚集地。短短时日,他虽散尽万贯家財,却收穫了数十名忠心耿耿的心腹谋臣与猛將。这一批追隨他於微末之时的人马,便是日后辅佐高欢起兵、奠定北齐国基的怀朔勛贵集团。《北齐书·神武纪》直言定论:“神武得天下,皆赖此辈之力。” 他与司马子如、刘贵、贾显智结为生死挚友,又与镇內官吏孙腾、侯景深相交好,一眾出身寒微、鬱郁不得志的边陲能人尽数聚集在高欢身侧,日后威震北朝的怀朔勛贵集团悄然成型。 一日,刘贵得到一只品相绝佳的白色猎鹰,邀约高欢、尉景、蔡俊、司马子如、贾显智等人前往塞外沃野狩猎。旷野中忽见一只赤色野兔,眾人驱鹰追捕,赤兔灵巧脱身,一行人策马追逐,不知不觉深入偏僻沼泽腹地。赤兔慌不择路,直奔沼泽中央一间孤立茅屋,眼看就要躲入屋內,茅屋中骤然衝出一条凶悍猛犬,转瞬之间扑杀白鹰与赤兔。高欢怒火攻心,一箭射杀恶犬。茅屋內衝出两名壮年男子,死死揪住高欢衣襟,双方剑拔弩张。 此时,一位双目失明的白髮老嫗拄杖走出,厉声呵斥二子:“何故触大家!”隨后取出窖藏美酒,宰杀肥羊,盛情款待眾人。老嫗自称天生盲眼,却精通摸骨相面之术。她依次抚摸在场眾人骨相,断言所有人日后皆能身居高位、荣华加身,但所有人的仕途起落、生死祸福,尽数由高欢一人掌控。她又精准预言:司马子如一生仕途坦荡,富贵终老;贾显智命格凶险,不得善终。 酒足饭饱后眾人辞別,前行数里心中疑惑,折返再访,茅屋、老嫗、二子尽数消失——方才所遇,乃异人也。 经此一事,所有友人彻底敬畏高欢,死心塌地追隨。 高欢一心奔走谋划,常年难得归家,家中里外事务尽数落在娄昭君一人肩上。娄昭君本是世家嫡女,嫁入高家后彻底褪去娇气,放下身段亲力亲为,缝补浆洗、生火做饭、洒扫院落,將破败茅舍打理得井井有条。 北魏正光二年(521年),娄昭君怀孕了。 高欢三十八岁,半生漂泊,终於要有自己的孩子了,欣喜若狂。自从娄昭君怀孕后,他便儘量减少外出,多在家中陪伴,亲自为她做饭,陪她散步,小心翼翼生怕有一点闪失。 怀胎三月余的一个深夜,娄昭君做了一场奇异的胎梦。 梦中天地风云骤变,一条通体漆黑的巨龙破云而出,龙啸震彻天地,温顺俯身钻入她的怀中;漫天星辰坠落,化作点点星光环绕周身,祥瑞至极。可梦境尾声风云突变,一道无形利刃凌空劈下,直直斩断龙身,龙血漫天洒落,黑龙哀嚎消散。 一梦藏双命,前半为真龙降世之吉,后半为龙身夭折之凶。 娄昭君梦醒后冷汗浸湿衣衫,將此梦告知母亲娄老夫人及高欢。老夫人听罢,先是大喜於帝星降生之祥瑞,后又忧心断龙之凶兆,反覆叮嘱严守此梦,不可对外言说。高欢告诉妻子娄昭君“梦境不可信,没什么大事。〞但谁又能想得到,这个断梦確实映照高澄的被命运斩断的两半的一生。 预產期临近,塞北寒冬骤然提前。刚入十一月,漫天鹅毛大雪席捲怀朔,连下三日三夜,天地一片白茫茫。娄內干夫妇放心不下,提前搬至茅舍旁別院居住,重金请来全镇最好的產婆与医者。 这个婴儿是谁了,下回揭晓,听我稍后讲解。 歷史考据: 1.《北齐书·娄后传》:“及见神武於城上执役,惊曰:此真吾夫也。乃使婢通意,又数致私財,使以聘己,父母不得已而许焉。” 2..《北齐书:神武传》记载:“家贫,及聘武明皇后,始有马,得给镇为队主,神武自队主转为函使,为函使六年,每至洛阳。” 3.《北齐书·卷一·帝纪第一神武上》载:“长而深沉有大度,轻財重士,为豪侠所宗;及自洛阳还,倾產以结客……与司马子如、刘贵、贾显智、孙腾、侯景深相交结。” 4.《北史·卷十四·武明皇后娄昭君列传》载:“太后凡孕六男二女,皆感梦:孕文襄(高澄)则梦一断龙;孕文宣(高洋)则梦大龙,首尾属天地,张口动目,势状惊人;孕孝昭(高演)则梦蠕龙於地;孕武成(高湛)则梦龙浴於海;孕魏二后(长女、元修的皇后永熙后,次女.元善见皇后),並梦月入怀;孕襄城(高淯)、博陵(高济)二王,梦鼠入衣下。〞 5..《北齐书·娄后传》:“神武既有澄清之志,倾產以结英豪,密谋秘策,后恆参预。及拜渤海王妃,閫闈之事悉决焉。” 6.《北齐书:神武传》记载:“尝乘驛过建兴,云雾昼晦,雷声隨之,半日乃绝,若有神应者。又尝梦履眾星而行,觉而內喜。” 6《北齐书:神武传》记载:“为函使六年,每至洛阳,给令史麻祥使。祥尝以肉啖神武,神武性不立食,坐而进之。祥以为慢己,笞神武四十。及自洛阳还,倾產以结客。亲故怪问之,答曰:吾至洛阳,宿卫羽林相率焚领军张彝宅,朝廷惧其乱而不问。为政若此,事可知也。財物岂可常守邪?自是乃有澄清天下之志。”高澄的名字应该从这来的。 7、《北史·卷六·齐本纪上》:“神武尝逐兔,入於迥泽,泽中有茅屋。有狗出噬,鹰兔俱毙。神武怒,射杀其狗。屋中二人遽出,牵神武衣。其母两目盲,曳杖呵二子:“何故触大家!”遂出瓮酒、烹羊饗客。自言善暗相,遍捫眾人,言诸人皆贵,然功名进退、一生显晦,尽由神武指麾。又预言:司马子如位极人臣,贾显智不得善终。眾人既去,行数里,回望泽中,茅屋全无,空泽荒草,杳无人跡。” 第四章 断龙降世(求推荐收藏) 北魏正光二年,十二月初六。 怀朔镇的冬天,冷得能冻裂石头。 鹅毛大雪铺天盖地砸下来,把整座边塞小城裹成了白茫茫的坟包。狂风卷著雪粒子抽在土坯墙上,发出鬼哭狼嚎的声响。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守夜的狗都缩在窝里不敢吱声。 可就在这片冰天雪地之中,一座破败茅舍的院子里,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来回踱步,脚底的积雪被他碾成了黑泥。 高欢。 他今年刚满三十八(墓碑上547年64岁去世,高澄27岁去世,与史书高欢去世52岁有矛盾),眉眼锋利如刀,虎背熊腰,往那一站就是尊铁塔。可此刻这尊铁塔却在发抖——手心里全是冷汗,掌心掐出了一道道血印子。 產房里传来女人隱忍的呻吟声。那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不愿让丈夫听见自己受苦。可越是如此,高欢心里越像被人攥住了五臟六腑,翻来覆去地拧。 “夫人……夫人再使把劲儿!出来了!头出来了!” 稳婆的声音隔著门板传出来,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高欢猛地停下脚步,整个人僵在原地,屏住了呼吸。 “哇——” 一声清亮、鏗鏘、穿透漫天风雪的婴儿啼哭,骤然炸响! 那哭声太有劲儿了,像是一柄利剑直直劈开了混沌的夜空,震得院中枣树上的积雪簌簌坠落。高欢浑身上下像过了电一样,猛打一个激灵,眼眶剎那间就红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稳婆抱著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脸上的褶子笑得绽开了花:“恭喜高队正!贺喜高队正!夫人生了位公子!母子平安!母子平安吶!” 高欢一步跨上前去,低头看向襁褓中的婴孩。 只一眼,他便怔住了。 这孩子…… 他见过別人家刚出生的娃娃,哪个不是皱巴巴、红通通,活像只没长毛的耗子?可他高欢的儿子,白白嫩嫩,肌肤赛雪,小脸蛋儿圆润得像块上好的羊脂玉。 更让高欢心惊的是那双眼睛。 婴孩睁著眼,目光清澈透亮,可那眸光深处,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邃与沉静。那不是一个婴儿该有的眼神——没有懵懂,没有混沌,倒像是一个歷经沧桑的老者在审视这个乱世。 高欢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缓缓伸出去,轻轻触碰孩童柔软的额头。 就在指尖触上肌肤的那一剎那,婴孩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一动,竟然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高欢浑身一震,险些没站稳。 娄內干从屋里跟出来,瞧见外孙的长相,双眼猛地放光,鬍子都翘了起来:“好孙儿!好孙儿!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般骨相的娃娃!你看看这额头,你看看这下巴,天生一副贵人相啊!”他小心翼翼接过襁褓,抱在怀里,激动得手都在抖,“我娄家的外孙,果然不一般!” 高欢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潮,转头看向產房。里头烛火摇曳,娄昭君虚弱地靠在枕上,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汗珠,可那双望向门口的眼睛里,满是温柔与期待。 高欢大步走进去,一把攥住妻子的手,声音沙哑:“昭君,辛苦你了。” 娄昭君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风:“去看看孩子。” 高欢从岳父手中接过襁褓,第一次將儿子举到自己眼前,认认真真地端详著。 窗外风雪呼啸,屋內炉火噼啪作响。 那一刻,高欢只觉得怀中的这个小东西,沉甸甸的。 不光是分量重——是命重。 他高欢是什么出身?六镇罪臣之后,祖父因罪流放,家道中落,穷得叮噹响。他这辈子,给人当过马夫,跑过腿,挨过白眼,遭过冷脸,受尽了世间的屈辱。若不是娶了娄昭君这个富家千金,他如今怕是还在风雪里给人牵马坠蹬。 可他不甘心。 他高欢这辈子,绝不是池中之物。 他低头看著怀中的婴孩,一字一句沉声道: “我半生蹉跎,沉沦底层,受尽世间冷眼屈辱,如今终得一子。乱世浮沉,天下倾覆,我此生之志,澄清四海,平定乱世。此子名唤高澄,字子惠。愿他澄澈本心,肃清乱世,惠及苍生,承我之志,终成大业。” 婴孩像是听懂了父亲的话,忽然又发出一声响亮的啼哭。 那哭声在茅舍里来回激盪,震得房樑上积年的灰尘簌簌而下。 娄昭君望著丈夫和儿子,眼眶微红,嘴角却浮起一抹笑意。 她想起怀孕时那个反覆出现的梦——一条巨大的黑龙盘旋在怀朔镇上空,通体漆黑如墨,鳞片寒光凛凛,一双金色的竖瞳穿透云层,直直地盯著她。每一次她在梦中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那条黑龙,也许就是眼前这个孩子。 也或许,是她的丈夫。 更或许——是这对父子將要搅动的天下风云。 --- 高欢没有在產房停留太久。 匆匆看过妻儿,安顿好一切,他便系上大氅,推门走进了风雪之中。 屋外还有一帮兄弟等著他议事。 司马子如、刘贵、蔡俊、竇泰、孙腾……这些人个个都是怀朔镇上有头有脸的豪杰,这些年来跟著高欢出生入死,交情比这塞北的冻土还结实。他们蹲在隔壁屋子的火盆边上,烤著烈酒,啃著干肉,一听见婴孩的哭声,一个个炸开了锅。 “生了生了!听这嗓门儿,是个带把儿的!”刘贵一拍大腿。 “六浑这运气,头胎就是嫡长子,往后基业有人继承了。”司马子如笑著给眾人斟酒。 蔡俊灌了一大口烈酒,拍著胸脯嚷嚷:“我这一身武艺,將来全传给高家大郎!马槊、骑射、刀法,一样不落!” 竇泰闷声闷气地懟了一句:“你那一身蛮力,別把孩子教坏了。” 满屋哄堂大笑。 高欢推门进来,脸上难得地带了笑意,拱手道:“兄弟们,今日我高六浑喜得贵子,满月那天,诸位一定要来喝个痛快!” 眾人轰然应诺。 一个月后,满月宴。 这场宴席,高欢办得格外隆重。不光请了怀朔镇上所有相熟的豪杰,连镇將段长都亲自登门道贺。 茅舍太小,根本坐不下这么多人。高欢乾脆在院子里架起篝火,摆开长案,大碗的酒,大块的肉,管够。 塞北的寒风凛冽刺骨,可满院子都是烫得滚热的嗓门儿,一张张脸被篝火映得通红。 段长端起酒碗,走到高欢面前,目光郑重,拍著高欢的脊背说道:“六浑,老夫这些年阅人无数,从没见过你这般人物。你身负匡扶社稷、安定天下之大才,此生定然不会久居人下。他日功成名就,我便將子孙託付於你。” 高欢连忙拱手:“段镇將抬爱了,六浑愧不敢当。” 段长哈哈大笑,一仰脖將酒灌了下去。 酒过三巡,高欢將襁褓中的高澄抱了出来。 方才还睡得香甜的婴孩,被抱到眾人面前的那一刻,忽然睁开了双眼。 那一双黑琉璃般的眼珠,映著跳动的篝火,波光流转,竟没有半分初生婴儿的迷茫与不安。他安安静静地躺在父亲怀中,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仿佛天生就该坐在这万人之上,接受群臣朝拜。 段长被这孩子看得后脊一凉,下意识伸出手去逗弄。 婴孩忽然伸出稚嫩的小手,一把攥住了段长的手指。 攥得极紧,极稳。 段长浑身剧震,手中酒碗“哐当”一声脱手落地,砸得粉碎。满堂宾客齐刷刷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段长浑然不觉酒水洒了一裤腿,死死盯著那个婴孩,嘴唇哆嗦了半晌,猛地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惊嘆: “此子小小年纪,胸中亦藏凌云壮志!將来定是一方人杰!” 满堂譁然。 司马子如第一个反应过来,举杯大笑,打趣道:“公子隨父姓高,这份高远志向,自然也是一脉相承啊!来来来,诸位,咱们敬高队正,敬小公子!” 刘贵凑上前仔细端详高澄的骨相,嘖嘖称奇:“这额头、这颧骨,天生便是贵人相。六浑,你这儿子不得了,往后怕是比你还要出息!” 蔡俊拍著桌子嚷嚷:“我说到做到!武艺全部传给大郎!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竇泰翻了个白眼:“你先把你自己那三脚猫功夫练好再说吧。” 眾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欢笑声中,无人注意到高欢眼中一闪而过的深沉。 他低头看著怀中的儿子,那小小的身子轻飘飘的,可托在手上,却重逾千钧。 段长说此子胸藏凌云壮志。 司马子如说他一脉相承。 刘贵说他贵不可言。 可高欢心里清楚——这个乱世,光有志向不够,光有骨相也不够。要想活下去,要想杀出一条血路,他高欢必须足够强,强到能给这个孩子撑起一片天。 宴席散后,宾客尽欢,各自离去。 娄昭君看出了丈夫的心事,轻声问道:“六浑,你是不是还在想孩子的名字?” 高欢点了点头。 “澄”字是他自己取的,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这个名字,要配得上这个孩子的命,配得上他高欢的志,更要配得上这个天下即將到来的剧变。 娄昭君柔声道:“你若拿不定主意,不如去请镇上那位最善观命相的方士来瞧瞧。” 高欢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 翌日清晨,高欢亲自登门,將镇上那位鬚髮皆白、常年闭门谢客的老方士请到了茅舍。 老方士拄著拐杖,颤巍巍地走进屋,眯著浑浊的眼睛看了婴孩一眼,忽然瞳孔一缩,拐杖往地上一顿,肃然道:“扶老夫过去。” 高欢搀著他走到摇篮边。 老方士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沿著高澄的头骨、面颊、下頜一点一点地抚过,越抚脸色越凝重,额头上青筋暴起。 “夫人孕中可有异梦?”老方士忽然问。 娄昭君与高欢对视一眼,低声道:“曾数次梦见一条黑龙盘踞镇子上空,通体漆黑,金瞳如炬,俯视於我。” 老方士猛地闭上眼睛,嘴唇剧烈颤动,好半晌才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黑龙者,北方之水德,至尊之象也。此子骨相清奇,贵不可言。” 高欢心中一喜,刚要开口,老方士却抬手打断了他。 “將军莫急,老夫话还没说完。” 老方士的手指停在婴孩的喉结处,久久不动,声音低了下来,像是怕惊动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龙潜於渊,待时而起。然龙身有逆鳞,触之则怒,怒则招祸。將军志在澄清寰宇,此子骨相承君,却比將军更烈、更刚、更不留余地。澄者,清也,正合將军之愿。定此名,可承气运,安四方,继將军之志。” “好!”高欢一拍桌案,眼中精光迸射,“就取『澄』字!字子惠,愿他此生澄澈明达,扫平乱世,定鼎基业!” 老方士点了点头,颤巍巍地起身告辞。 高欢送他到门口,正要道谢,老方士忽然转过身来,浑浊的眼珠死死盯著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 “將军,老夫最后送你一句话——此子锋芒太盛,恐难长久。你……好自为之。” 说罢,拐杖一点地,头也不回地飘然而去。 高欢站在风雪中,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凝固,最终化为一片铁青。 “恐难长久”四个字,像一根钉子,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臟。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嘎巴作响。 不。 他高欢的儿子,绝不会折在半道上! 他转身大步走回屋中,一把抱起摇篮里的高澄,高高举过头顶。 婴孩在父亲的大手中发出一声清亮的笑声,小手小脚蹬得欢快。 “高澄!高子惠!你听好了——”高欢的声音在破败的茅舍中迴荡,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与决绝,“为父这辈子,拼了这条命,也要给你打下一片天!谁说你活不长久,为父就逆了谁的天!” 娄昭君靠在门框上,望著这对父子,泪水无声滑落。 她心里明白—— 从今往后,高欢不再只是那个怀朔镇上不得志的罪臣后裔。他是一个父亲。 一个为了儿子,敢与天爭命的父亲。 --- 塞北风雪藏龙种,一朝啼哭定北齐。 龙生有劫,慧极必伤。 此后十余年间,高欢从一个怀朔镇的小小队正,一路披荆斩棘,南征北战,最终成为北魏权臣,执天下权柄,奠定北齐立国之基。 而他的嫡长子高澄,亦如那老方士所言——锋芒之盛,冠绝当世。 他十岁招降高敖曹,十五岁入朝辅政,十九岁少年宰辅,二十六岁平定侯景之乱,权倾朝野,威震四方,二十九交却死於登基前夕。 他承父志,清吏治,削勛贵,收兵权,手段凌厉狠绝,从无半分情面。 当年满月宴上那些举杯祝贺的人—— 段长,被他的子孙清退出朝堂,一败涂地。 刘贵,因贪墨军餉被高澄下狱拷问,顏面尽失。 蔡俊,因小过被当庭杖责四十,削爵贬为庶人,悽惨终老。 竇泰,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司马子如,被一贬再贬,鬱鬱而终。 孙腾,被逼自尽,家產抄没。 就连至亲舅舅娄昭,忠心半生,最终被剥夺兵权,閒置府邸,鬱鬱而终。 世人皆骂他凉薄无情。 可谁又知道——他自降生之日起,便身负澄清乱世的天命。帝王之路,本就是一条孤途,容不得半分私情牵绊。 他扫清了一切障碍,距帝位仅有一步之遥。 武定五年,高澄遇刺於鄴城,年仅二十九岁。 毕生功业,半途而废,拱手让於胞弟高洋。 龙身夭折,一代权臣,一生锋芒,一生孤绝,一生功过,皆始於正光二年,怀朔镇的漫天风雪之中。 而那一场胎梦中斩断黑龙的无形利刃,终究还是应验了宿命。 龙生有劫。 慧极必伤。 高澄的一生,如同一柄太过锋利的宝剑,斩尽天下荆棘,却终究折於自己的锋芒。 可那一声穿透风雪的啼哭,那一个在乱世中降生的龙种,终究在北齐的史册上,刻下了永不磨灭的一笔。 哎.,也许高澄有帝王的才能,没有帝王命吧,最终让权於弟弟高洋。 歷史考据: 1.《北齐书:文襄纪》:“生而岐嶷。神武异之。” 第五章 娄府(发大包,求推荐收藏) 我们前文说过,高澄家里是比较穷的,但娄家作为代北豪强,救济自己女儿女婿家,所以娄昭君確实高欢的原始股和投资人,当然娄內乾儿女女婿都很优秀,在高欢打天下都立下不少战功。 怀朔镇的朔风从来都是不讲情面的,自正光二年入冬起,黄沙便混著碎雪,日夜不休地刮过街巷。残破的土坯墙在风中吱呀作响,茅草屋顶被掀得七零八落,寒风吹进家家户户的窗欞,带著刺骨的凉意。高家那三间坐落在贫民巷最深处的茅舍,更是如同风中残烛,在无边苦寒里摇摇欲坠。 澄儿自记事起,便从未尝过饱暖的滋味。庐中没有暖炉,冬日里只能將晒乾的枯草铺在床榻上,裹著打了无数补丁的粗布被子蜷缩成一团。灶上的铁锅永远煮著清可见底的粟米粥,偶尔能混上几粒野菜,便是难得的改善。可即便身处这般境地,他也从未有过半分孩童的娇憨哭闹。半岁能坐,八月能行,周岁便能开口成句,旁人还在咿呀学语的年纪,他已然能辨亲疏、知喜怒。 娄昭君本是代北豪族娄家的嫡女,昔日也是描眉画鬢、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小姐。娄家在代北经营数百年,僮僕千人,牛马无数,良田千顷,是怀朔一带数一数二的大族。当年娄昭君一眼看中了在城墙上服役的高欢,不顾父母反对,执意下嫁。自嫁与高欢后,她便褪去华服,操持起粗鄙家事。昔日纤纤玉手渐渐生满厚茧,姣好容顏也被风霜与愁绪刻上了痕跡。 每当灶冷锅空、无米下锅之时,她便会倚著门框,望著巷口的方向默默垂泪。她不是怨高欢志在四方,只是心疼年幼的儿子跟著自己受苦。这时,小小的高澄总会迈著不稳的步子走过去,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牵住她的衣角,用稚嫩却坚定的声音安慰:“阿娘勿忧,澄儿能助母。” 每每听到这话,娄昭君的心便如同被针扎一般疼。她抱著年幼的儿子,泪水打湿了他的粗布襁褓,心中满是愧疚与无奈,高欢一回来看到妻子儿女受苦,发誓將来好好厚待娄昭君。长子高澄。长女永熙后。未来的人生轨跡证明了高欢念旧情,对?著自己受苦受难的长子高澄长女永熙后十分宠爱到溺爱程度。外祖娄內干听闻外孙早慧,又心疼女儿一家的处境,便时常遣人送来粟米、布匹与柴炭。每次娄府的僕役前来,都是高家难得能吃上一顿饱饭的日子。 (高欢儘管棒打鲜澄,高澄性格是高欢宠爱过度的表现,按照高欢的意思一步步来,但高澄央求入朝辅政,孙搴求情高欢,高欢也同意,还有一个说法,元善见有不小权力,需要高澄过来,就是元高家纽带,隨便练练手,后面的事高澄自己干起来的,不过奇怪的是儘管高澄老挨打,汉化水平应该也挺高的,给弟弟儿子请老师,而且提高教育质量,没有打过弟弟儿子的,而且对高洋嘲笑,没有打过,这个也是很奇怪,弟弟高洋是把高演高湛死里打,我有史料依据的,剧透了) 娄內干还常常派人將高澄接往娄府小住。娄府是怀朔镇最大的宅院,青砖黛瓦,雕樑画栋,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府中奴僕成群,锦衣玉食,与高家的寒酸破败有著天壤之別。高澄第一次来到娄府时,年仅一岁,却没有半分孩童的怯生。他睁著一双清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围的一切,举止沉稳,进退有度,丝毫不像一个出身寒微的孩子。 娄內干越看越是喜爱,亲自教他识鲜卑文字、习基础骑射。高澄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娄內干教一遍的文字,他便能牢牢记住;教一遍的骑射动作,他便能模仿得有模有样。不到半年,他便能读写数百个鲜卑文字,骑在小马背上也能稳如泰山。 娄昭君有一母弟娄昭,字菩萨,是高澄的亲舅舅,时年二十二岁。娄昭身长八尺,腰带十围,弓马冠世,性情方雅正直,有大度深谋,是怀朔镇有名的猛將。他自幼便跟隨父亲娄內干习武,精通十八般武艺,尤其擅长骑射,能百步穿杨。高欢未发跡时,娄昭便十分敬重姐夫的雄才大略,全力支持他结交豪杰,常常將娄府的钱粮偷偷拿出来接济高欢。 娄昭初见高澄时,便被这个外甥的早慧所打动。他见高澄虽年幼,却眼神清亮,举止沉稳,不像寻常孩童那般顽劣,心中便生出几分喜爱。此后,每次高澄来娄府小住,娄昭便亲自教他骑射、兵法,將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娄昭教高澄骑射,极为严格。他要求高澄从最基础的马步练起,一站便是一个时辰,无论风吹日晒,都不许懈怠。高澄年纪虽小,却异常坚韧,从未喊过一声苦。有一次,高澄在练习骑马时,不慎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膝盖磕破了一大块皮,鲜血直流。娄昭非但没有心疼,反而厉声喝道:“起来!继续练!身为武將之子,这点伤痛都受不了,將来如何驰骋沙场,建功立业?” 高澄咬著牙,从地上爬起来,翻身上马,继续练习。直到夕阳西下,他才从马背上下来,此时他的膝盖已经肿得像馒头一样,走路都一瘸一拐。娄昭看著他倔强的背影,心中既心疼又欣慰。他知道,这个外甥將来必成大器。 除了骑射,娄昭还教高澄兵法谋略。他將自己珍藏的《孙子兵法》、《吴子兵法》等兵书拿出来,逐字逐句地讲解给高澄听。高澄听得十分认真,常常提出一些独到的见解,让娄昭大为惊嘆。有一次,娄昭给高澄讲解“围魏救赵”之计,高澄听完后,便说:“舅舅,此计虽妙,却也有破绽。若敌军识破我军意图,分兵救援邯郸,同时设伏於桂陵,我军岂不是腹背受敌?” 娄昭闻言,大为震惊。他没想到一个年仅两岁的孩童,竟能有如此深刻的见解。他摸著高澄的头,笑著说:“阿惠说得对。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你能看到此计的破绽,说明你已经真正理解了兵法的精髓。” 娄昭不仅教高澄武艺和兵法,还常常带他出入军营,让他见识军中的生活。他会指著军营中的营帐、旗帜、队列,给高澄讲解军队的编制、作战的阵型、行军的纪律。高澄看得十分认真,常常一边看一边问,娄昭总是耐心地解答。 在娄昭的悉心教导下,高澄的武艺和兵法都有了很大的进步。他不仅能骑善射,还能熟练地运用各种兵法谋略,为他日后执掌兵权、征战沙场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而娄昭也成为了高澄一生中最敬重的人之一,无论后来高澄地位多高,权势多大,他始终尊称娄昭为“舅舅”,对他言听计从。 可娄府的其他子弟却並不喜欢这个外来的表弟。娄內干有一长子娄拔,是娄昭君的长兄,官至北魏南部尚书,常年在洛阳任职,很少回怀朔。娄拔有一子娄睿,字佛仁,比高澄年长五岁,自幼被娄昭收养,娇生惯养,性格骄纵跋扈。他见祖父和叔父都十分偏爱高澄,心中十分嫉妒,常常联合其他娄家子弟欺负高澄。 一日,娄內干教高澄写“天下”二字,高澄提笔一挥而就,笔锋刚劲有力,颇有大家风范。娄內干大喜,连连称讚:“好!好!阿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笔力,將来必成大器!” 一旁的娄睿见状,心中嫉妒,故意打翻了砚台,墨汁溅了高澄一身。他故作惊讶地说:“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手滑了。” 其他娄家子弟也跟著起鬨:“就是,谁让你挡著我们的路了?弄脏了你的破衣服,正好不用洗了!” 高澄看著身上的墨渍,没有生气,也没有哭闹。他只是平静地放下毛笔,拿起抹布,一点点擦拭著身上的墨汁。娄內干见状,脸色一沉,厉声呵斥道:“睿儿!你们太不像话了!快给阿惠道歉!” 娄睿撇了撇嘴,不情愿地说:“祖父,我们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他的衣服本来就破破烂烂的,溅点墨汁又怎么样?” “住口!”娄內干怒道,“阿惠是你们的表弟,你们应该友爱互助,怎么能欺负他?今日罚你们抄《孝经》十遍,抄不完不许吃饭!” 娄睿三人不敢违抗,只得悻悻地退了下去。临走前,他们恶狠狠地瞪了高澄一眼,眼神中满是怨毒。 高澄抬起头,看著娄內干,轻声说:“外祖父,不必罚他们了。都是小事,澄儿不在意。” 娄內干嘆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阿惠,你真是个懂事的孩子。只是他们太骄纵了,不好好管教不行。你记住,將来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但也不能一味忍让,该出手时,就要果断出手。” 高澄点了点头,將外祖父的话牢牢记在心里。从那以后,娄睿三人更加变本加厉地欺负高澄。他们故意藏起他的书本,在他的饭菜里放盐,在他的床上放虫子。可高澄始终隱忍不发,从不与他们正面衝突。他知道,自己寄人篱下,若是与他们爭吵,只会让外祖父为难,也会让母亲担心。 可他也不是任人欺负的软柿子。他暗中观察著娄睿三人的弱点,伺机反击。娄睿最怕虫子,高澄便趁他不注意,將一只毛毛虫放在他的衣领里,嚇得娄睿哇哇大叫,从此再也不敢轻易招惹他;娄显贪吃,高澄便在他的糕点里放了一点泻药,让他拉了一整天肚子;娄信好赌,高澄便设了一个小局,贏光了他身上所有的零花钱。 几次下来,娄睿三人吃尽了苦头,再也不敢欺负高澄了。他们这才发现,这个看似柔弱的表弟,其实心思縝密,手段厉害,根本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从此,他们见了高澄便绕道走,再也不敢对他无礼。 娄內干得知此事后,非但没有责怪高澄,反而更加欣赏他。他逢人便夸:“我这外孙阿惠,將来必是顶门立户的汉子!满镇的王孙公子,没一个及得上他!”府中上下也都知晓,这位来自贫民巷的小公子,深得家主偏爱,又有娄昭亲自教导,无人敢怠慢半分。 可即便在娄府享受到了短暂的锦衣玉食,高澄也从未忘记寒庐中的母亲与小妹。每次从娄府回来,他总会偷偷將自己捨不得吃的糕点、糖果藏在衣襟里,带回去分给秦儿与小妹。秦儿总是红著眼眶推让,他便板起小脸,故作严肃地说:“我是兄长,自然要让著你们。” (我认为高澄哪怕天资聪颖,也应该小时候怀朔经歷也对后来的反腐產生影响) 正史考据: 1.《北史·娄昭传》《北齐书·娄后传》:”娄氏代北豪族,世为酋帅,家资巨富。后家强盛,常资给神武。〞 2.《北齐书·卷十五·娄昭传》:“娄昭,字菩萨,武明皇后母弟也。身长八尺,腰带十围,弓马冠绝当时,性方雅有大度,深沉有智。神武微时,深自结托,倾心推奉。” 3..《北齐书·卷十五·娄睿传》:“睿少骄纵,无器度,恃亲骄豪。” 第六章 仗义救秦儿(求推荐收藏) 段荣是娄昭君的姊夫,其子段韶字孝先,年长高澄十余岁。段韶出身军官世家,父亲段荣是怀朔镇的统军,驍勇善战,深得镇將信任。段韶自幼跟隨父亲习武,精通骑射,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他没有半分紈絝子弟的骄纵之气,性情温厚仁善,颇有侠气。因父母常唤高澄“阿惠”,他便也跟著这般称呼。 他知晓高澄一家处境艰难,又敬佩这个年幼的表弟聪慧过人、心志坚韧,便常常趁著夜色,逾墙来到寒庐相伴。每次来,段韶总会从家中偷偷带来飴糖、麦饼,塞到高澄手里。他会陪著高澄在院中玩耍,教他辨认兵器、讲解基础的拳脚功夫,也会听高澄讲那些从老儒那里听来的先贤典故。 高澄初见段韶时,便稚声稚气地喊他“孝先兄”,这一声称呼,一喊便是一辈子。段韶也將高澄视作亲弟弟一般,处处护著他。每当有鲜卑子弟欺负高澄时,段韶总会第一时间挺身而出,將高澄护在身后。 高欢的异母弟高琛,字永宝,正光二年时年方九岁。他是典型的边镇少年,性子爽朗跳脱,天生好动,每日天不亮便奔赴镇中演武场,跟隨军中老卒操练骑射、拳脚与兵刃。他胸无城府,性情直率,满心满眼都是演武、奔跑与嬉闹。 他知晓兄长高欢常年在外,嫂子与侄儿独居寒庐冷清孤寂,閒暇之时便最爱跑来贫民巷逗弄高澄。高琛会带著高澄去镇外的荒坡上烤野物,教他如何辨认野菜、如何设置陷阱捕捉野兔,也会带著他在沙地上用石子摆阵,模仿军中士卒列阵进退。 高澄心思縝密,总能一眼看出高琛摆阵中的漏洞,三言两语便点破关键。高琛起初不服,屡屡与他爭辩,可每次按照高澄的法子调整后,阵局果然变得更加严密。久而久之,高琛对这个比自己小九岁的侄儿心服口服,叔侄二人一闹一静,脾性相投,所思所行往往不谋而合,旁人见状皆笑称这对叔侄当真投缘,相处得比亲兄弟还要亲密。 怀朔镇之內,鲜卑权贵与底层军民的隔阂早已根深蒂固。自孝文帝迁都洛阳后,六镇边將日益轻贱,戍边將士的地位一落千丈。鲜卑上层勛贵移居中原后,依旧把持著边镇的军政大权,肆意欺压底层军户与汉家百姓。镇中孩童自幼便沿袭了父辈的偏见,以门第与族群划分圈子,彼此水火不容。 高欢早年因祖父高謐获罪被流放怀朔,沦为镇奴的过往,成了一眾鲜卑顽劣子弟攻击羞辱高澄的最好由头。他们整日围堵在贫民巷巷口,只要看见高澄的身影,便张口便是“罪奴种”“汉家小子”之类的污言秽语。更有甚者,会聚集成群,捡起地上的沙土、碎石朝著高澄投掷,肆意施加羞辱。 面对一次次无端寻衅,高澄从不会凭著年幼的身躯以蛮力相爭。他深知自己身单力薄,硬碰硬只会吃更大的亏。他心思縝密,口齿伶俐,每每引经据典,依著世间常理辩驳,寥寥数语便能戳中对方的短处与软肋。 那一日,几个鲜卑童又在巷口拦住了他。为首的是镇將之子拓跋烈,他叉著腰,满脸鄙夷地骂道:“高澄,你爹是挑粪的,你就是粪坑里捡来的野种!也配在怀朔镇行走?” 周围的孩童跟著哄堂大笑,纷纷捡起石子朝著高澄扔去。高澄侧身躲过飞来的石子,不慌不忙地负手而立,朗声道:“我父挑粪,是为养家活口,凭力气吃饭,堂堂正正。你父身为镇將,不思守土安民,反倒搜刮民財、欺压百姓,贪墨的银钱沾满了底层军民的血汗。粪尚能肥田养民,你父之財,连粪都不如!” 围观的大人听了这话,有的掩嘴偷笑,有的暗暗点头。拓跋烈被噎得满脸通红,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只能狠狠跺了跺脚,带著一眾跟班狼狈地跑了。 镇中有一位隱居多年的白髮老儒,姓王名肃,本是洛阳太学博士,因得罪权贵被贬至怀朔。他数次亲眼目睹这般场面,每每立於巷尾,抚著花白的长须久久不语,最后总会慨然长嘆:“此子舌灿莲花,胸藏万千丘壑,小小年纪便懂得隱忍谋算,绝非池中之物。如今困於寒庐,不过是潜龙蛰伏,他日风云际会,必扶摇九天,成就惊天伟业。” 彼时周遭邻里听闻此言,大多只当老者言过其实,一笑而过。无人知晓,这份远超同龄人的辩才、心智与沉稳,从来都不是天生而来,而是在饥寒交迫、无端屈辱的岁月里,一点点磨礪而出的自保锋芒。 正光三年春,塞外的冰雪渐渐消融,荒原之上枯黄的野草之下,点点新绿破土而出。这本该是万物復甦、生机盎然的时节,可北疆全境的饥荒非但没有缓解,反倒愈发严重。《魏书·食货志》记载:“正光三年,北镇大飢,百姓流移,相率逃荒,野无青草,路有饿殍。” 朝廷下发的賑灾粮草,经过洛阳权贵、边镇將领的层层盘剥,抵达六镇底层之时已然所剩无几。镇外的荒原之上,隨处可见扶老携幼的流民。他们衣衫襤褸,面黄肌瘦,拖著沉重的脚步漫无目的地行走,每日都有老弱妇孺倒在路边,再也无法起身。怀朔镇的城门整日紧闭,镇將下令不许流民入城,任由他们在城外冻饿而死。 高家的日子也走到了举步维艰的境地。娄內干虽时常接济,可娄氏一族有族规在前,无法频频贴补女儿一家,零星的物资终究只是杯水车薪。灶上的粟米粥越来越稀,有时甚至一整天都揭不开锅。高澄看著母亲日渐消瘦的脸庞,看著小妹饿得哇哇大哭的模样,心中满是酸楚。 (小时候高澄也过苦日子,他的能力就是乱世中锤炼出来的,看著我心疼了) 这一日午后,天气日渐回暖。高澄带领著平日里交好的一眾寒门少年,结伴前往镇郊河畔捡拾枯枝柴火。这些少年皆是怀朔底层军户与汉家百姓的子弟,出身低微,平日里受尽鲜卑子弟的欺凌,因敬佩高澄的聪慧、仗义与担当,尽数奉他为首,唯其马首是瞻。 一行人沿著泥泞的河岸缓步前行,脚下的泥土湿滑难行。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微弱又绝望的孩童哭声,断断续续,夹杂在呼啸的风声里,满是无助与悲戚。眾人循声快步上前,眼前的一幕令一眾少年怒火中烧。 只见两名身著镇吏服饰的鲜卑差役,正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抢夺一名孤女手中的竹篮。篮中满满当当,皆是女孩耗费一上午时间,在荒原河畔一点点採摘而来的薺菜,这便是她全天唯一的果腹之物。瘦小的孤女死死將竹篮抱在怀中,任凭差役如何拉扯,都不肯鬆手。她的指甲抠进了差役的手臂,差役恼羞成怒,抬脚狠狠將女孩踹翻在泥泞之中。 “小贱人,敢跟老子动手!”差役骂骂咧咧,一脚踩在女孩的手上,用力碾了碾。女孩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泪水顺著脸颊滑落,在脏乱的脸上冲刷出一道道浅痕。 (高澄儘管娄昭君外孙,但乃罪奴之后也让他受尽苦头吃) 身侧的段韶见状,怒火瞬间涌上心头,当即就要衝上前与两名差役理论对峙。高澄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压低声音冷静排布计策:“孝先兄,切莫衝动行事。对方乃是官府吏员,若是我们衝动动手,事后必定会被官府追责,连累各自家中亲人,实在得不偿失。你带著兄弟们从左侧灌木丛迂迴包抄,暗中形成合围之势,只做威慑,万万不可动手。我独自上前答话,引开二人注意力。” (高澄政治天才肯定小时候就已经有领导气质,拿捏人心,政治军事才能初显) 段韶知晓高澄思虑周全,向来不会做无把握之事,当即点头应允。他挥手示意四名少年,一行人弯著腰,借著岸边草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向两名小吏后方。 高澄抬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粗布衣衫,迈著平稳的步子缓步向前。彼时他年仅两三岁有余,身形矮小,站在两名壮实的鲜卑小吏面前,堪堪只及对方腰腹。可他身姿挺拔如松,面无惧色,抬起头,稚声却字字清晰,响彻河畔空地: “大魏律例明文规定,欺凌庶民、劫掠百姓財物,皆为重罪,情节重者论死。尔等身为朝廷官吏,本应守土安民、体恤苍生,如今却在光天化日之下欺压孤女、强抢民食,就不怕镇將追责、国法严惩?就不怕天下百姓唾骂,落下千古恶名吗?” 两名小吏低头一看,见出言质问的竟是一个乳臭未乾的幼童,先是一愣,隨即仰头哈哈大笑,满脸轻蔑与不屑。其中一人啐了一口,骂道:“哪里来的小崽子?毛都还没长齐,也敢在官爷面前谈论律法?你认得笔墨文字吗?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高澄神色始终不变,伸手指向二人身后,淡淡道:“你们不妨回头看一看。” 两名小吏心生疑惑,下意识转头望去。只见灌木丛旁,七八名半大少年已然列队围拢过来。人人手中握著粗壮的木棍、尖锐的石块,面色肃穆,目光冰冷地锁定二人。为首的段韶双臂环抱胸前,周身气势凛冽,沉声喝道:“还不快滚!再敢多事,今日便让你们横著离开这里!” 对方人多势眾,又占据地形优势,两名小吏心中忌惮。他们知道这些底层少年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纵使满心不甘,也不敢继续寻衅滋事。只能骂骂咧咧地丟下竹篮,恶狠狠地瞪了高澄一眼,撂下一句“你们给老子等著”,便快步逃离了河畔。 危机散去,孤女从泥泞之中挣扎著站起身来。她浑身沾满尘土与泥水,手背被踩得红肿流血,却依旧死死攥著那只破旧的竹篮。她怯生生地抬起头,看著眼前这群救了自己的少年,眼中满是感激与惶恐。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地开口,道出了自己的身世。 她在家中排行第六,双亲皆在前两年的饥荒之中先后离世。乡邻邻里平日里便隨口唤她六妮,自小漂泊荒原,无亲无故,连一个正经的名號都没有。偌大的怀朔镇,竟没有她一处落脚安身之地。这些日子,她全靠著在荒原上採摘野菜、捡拾野果苟活,今日好不容易采了一篮薺菜,却差点被差役抢走。 看著眼前这个和自己一样,在乱世之中如同浮萍一般漂泊无依、受尽苦楚的女孩,高澄心中惻隱大起。他自幼尝遍饥寒与孤苦,深深明白乱世之中孤身一人的艰难。恰逢春日草木初生,万物逢春,苦尽甘来,他抬手轻轻擦去女孩脸上的泪痕,温声开口,为她赐下新名: “六妮二字太过粗陋,难登分寸。如今春风拂面,草木新生,往后你便名秦儿。秦,取草木逢生、苦尽甘来之意。从今往后,你跟著我归家,不再流离,不再受辱。” 短短一番话,如同一缕暖阳,照进了女孩灰暗的人生。世间再无漂泊无依的流民六妮,从此多了扎根高家、安稳度日的秦儿。 (与秦儿又复杂又爱又恨的关係开启,不喜欢双男主多女主的请慎重,高澄史书不洁,女主角以秦儿为主,但又增加不少女主角,双男就是高澄宇文泰,这个救秦儿採取史料元玉仪大街英雄救美史料) 一旁的段韶面露难色,低声提醒高澄:“阿惠,你家本就清贫,三餐尚且难以为继,再多添一口人餬口,日子只会愈发艰难。要不,我们把她送到镇外的流民窝棚,凑些粮食给她?” 高澄將剩下的半块麦饼塞进嘴里,慢慢咀嚼,语气异常坚定:“养不起也要养。乱世之中,人人皆有难处,人与人之间,本就是相互帮扶著活下去。流民窝棚朝不保夕,把她放在那里,与让她等死何异?” 娄昭君心地良善,怜悯秦儿身世孤苦,当即应允她留在府中,打理洗衣、做饭、清扫院落等杂务。秦儿感念高家收留与赐名之恩,手脚勤快,做事细致妥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劳作,將狭小的寒庐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话不多,却心思细腻,总能察觉到旁人的需求。娄昭君身体不適时,她会主动熬药煎汤;高澄外出捡拾柴禾时,她会提前备好乾净的布帕与温水; 小妹永熙哭闹时,她会抱著小妹永熙,哼著塞北的小调哄她入睡。很快,秦儿便彻底融入了这个清贫却处处有温情的小家。她將娄昭君视作生母,將高澄当作至亲兄长,主僕之外,更添一份青梅竹马的深厚情谊。 高澄也將秦儿视作亲妹一般护佑,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会第一时间留给她。寒庐之內,因秦儿的到来,多了许多欢声笑语,也多了几分烟火气息。 每日傍晚,高澄从外面回来,总能看到秦儿站在巷口等候,手中捧著一碗温热的稀粥。昏黄的夕阳洒在她的身上,勾勒出温柔的轮廓,成了高澄苦难童年里最温暖的一抹光。 (在怀朔的童年虽苦但都是单纯的,但隨著高欢成为少年权臣,又早熟好色的情况,肯定与秦儿难割难分,逐成陌路,但这一定是高澄的错吗?,不是,这只是他的个性,以他个性与权臣怎么可能与秦儿长久,但或许高澄並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所以见秦儿质问,决裂后又內疚苦闷的) (这个作品大杂烩,本人比较喜欢双男多女主,权臣皇帝cp,不喜欢的慎重, ps-1:秦儿可能与《南北朝妖顏权臣高澄书》比较情节上可能类似的。 (註:不是我写想评论,因为写作习惯了边写边注了,这个作品三创半年了,我自己点评一下) 第七章 兄弟初见(求推荐收藏) 也正是在这一年(524年)的夏天,高澄第一次见到了宇文泰。 (双男主宇文泰上场了) 彼时宇文泰受父亲宇文肱所託,前往怀朔镇打探粮草行情,顺便联络几位旧识。宇文氏是武川镇的名门望族,世代为將,在六镇一带声望极高。宇文泰的父亲宇文肱,驍勇善战,深得武川军民拥戴;长兄宇文顥,性情宽厚,颇有长者之风;次兄宇文洛生,武艺高强,人称“洛生王”。 宇文泰年方十八,身著一身青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凝著远超同龄人的沉毅与锋芒。虽一路风尘僕僕,却难掩將门世家的气度。他走在怀朔镇的市集之上,看著周遭破败的景象、面黄肌瘦的百姓,眉头微微蹙起。 市集的角落处,高澄正带著秦儿售卖捡拾来的废铜与乾柴。他年纪尚幼,却举止沉稳,与买主討价还价时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宇文泰无意间瞥见了他,见这孩童衣著粗陋,身形单薄,却眼神清亮,不见半分畏缩怯懦,心中顿生几分好奇。 恰好此时,几个泼皮无赖前来收保护费,伸手便要抢高澄卖柴得来的几个铜钱。高澄侧身躲过,冷冷道:“我凭力气换钱,凭什么给你们?” 为首的泼皮骂道:“小崽子,在这市集上做生意,就得给老子交保护费!不然,別怪老子不客气!”说著便要动手打人。 宇文泰本不想多管閒事,可看著高澄小小的身影,面对几个成年泼皮却毫无惧色,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欣赏。他迈步上前,沉声喝道:“住手!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民財,眼里还有王法吗?” 泼皮们转头一看,见宇文泰身形高大,气势不凡,不像是好惹的角色,心中顿时怯了。可又不甘心就此离去,嘴硬道:“我们兄弟几个討口饭吃,关你什么事?少多管閒事!” 宇文泰冷笑一声,隨手拿起旁边摊位上的一根木棍,轻轻一折,手腕粗的木棍便应声断为两截。泼皮们嚇得脸色大变,再也不敢多言,灰溜溜地跑了。 高澄走上前,对著宇文泰深深一揖,稚声却郑重地说:“多谢兄长出手相助,高澄感激不尽。不知兄长高姓大名?日后定当报答。” 宇文泰看著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髮:“举手之劳,何足掛齿。我姓宇文,名泰,字黑獭,从武川来。你叫高澄?字子惠?名字倒是不错。” “黑獭兄!”高澄眼睛一亮,“可是武川宇文府的黑獭兄?我常听外祖父与娄家舅舅说起六镇將门,宇文府治军严明,善待士卒,在边地声望极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宇文泰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个年幼的孩童竟知晓武川宇文氏,还这般自然地唤他小字。他来了兴致,蹲下身与高澄平视,问道:“子惠兄小小年纪,怎么会知道武川宇文府?” (仗义执言认识宇文泰,一生三杰,高欢、高澄,宇文泰,乃上部核心人物,全部上场) “我常听外祖父与娄家舅舅说起六镇將门,宇文府世代忠良,镇守北疆,黑獭兄更是少年成名,精通兵略。”高澄答道,语气中满是敬佩。 二人就这样在市集的角落聊了起来。宇文泰本以为只是隨便聊聊,可越聊越是心惊。高澄虽年幼,却对怀朔镇的民生疾苦、鲜卑豪强的跋扈、底层军民的积怨了如指掌。他说起镇將如何剋扣军餉,差役如何欺压百姓,流民如何冻饿而死,条理清晰,字字真切,眼中满是悲悯与愤懣。 (524年有史料说宇文肱在怀朔保卫战前线,安排宇文泰与高澄相见比较合理的,双男主终於见面了) 宇文泰久居武川將门,虽也知晓边镇不易,却从未如此深入地了解过底层百姓的真实生活。高澄的话,如同一把尖刀,刺破了他以往对六镇的认知。他看著眼前这个衣衫襤褸、面有菜色的孩童,心中满是震撼。他从未见过如此早慧、如此有见识的孩子。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市集渐渐散去。宇文泰还要去联络旧识,只得与高澄告辞。临走前,他从怀中掏出一袋乾粮,递给高澄:“这袋乾粮你拿著,好好照顾自己和家人。日后若是有缘,我们定会再相见。” 高澄接过乾粮,再次对著宇文泰深深一揖:“多谢黑獭兄。今日之恩,高澄没齿难忘。兄长若是再来怀朔,一定要来贫民巷找我。” 宇文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他走了几步,回头望去,见高澄依旧站在原地,朝著他的方向挥手。夕阳的余暉洒在高澄小小的身影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宇文泰心中暗暗感慨:此子绝非池中之物,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自这次市集偶遇后,高澄便时常念起宇文泰。他常常站在巷口,望著武川的方向,期待著与那位温厚又有见识的兄长再次相见。而宇文泰回到武川后,也时常想起那个在怀朔市集上,眼神清亮、谈吐不凡的子惠兄。他將高澄的话讲给父亲宇文肱听,宇文肱听后也颇为惊讶,叮嘱他日后若是再去怀朔,定要多与高澄往来。 半个月后,宇文泰再次来到怀朔镇。这次他特意绕到贫民巷,找到了高家的茅舍。彼时高澄正带著高琛、段韶在院中的沙地上推演阵局,秦儿则在一旁缝补衣衫。 看到宇文泰的身影,高澄又惊又喜,连忙跑上前去:“黑獭兄!你真的来了!” 宇文泰笑著摸了摸他的头:“我答应过你,定会再来。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宇文泰你怎么也真的相信承诺,说好的不受感情支配的呢,这个时候还只是武川少年,宇文家將门之后的小公子嘛,估计还没有后面有称帝及冷情寒心的事儿,人非草木,岂无情乎,或许高澄在他心中的一丝真情中,就这么重要) 高澄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將宇文泰请进院中。茅舍狭小破旧,连一张像样的桌椅都没有。高澄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兄长莫怪,家中简陋,委屈你了。” “无妨。”宇文泰毫不在意地席地而坐,目光扫过院中的沙盘,“子惠兄,你们这是在推演军阵?” “是啊。”高琛抢先答道,“阿惠可厉害了,每次摆阵都能贏我。” 宇文泰饶有兴致地看著沙盘上的石子布局,问道:“子惠兄,你给我讲讲,这阵该怎么破?” 高澄指著沙盘上的石子,条理清晰地讲解起来:“此阵看似严密,实则侧翼空虚。若是派一支轻骑从右侧迂迴,绕到后方突袭,再以主力正面强攻,敌军必乱。” 宇文泰点了点头,又提出了几个问题,高澄都对答如流。他越听越是惊嘆,高澄对军阵的理解,竟远超许多成年的军卒。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孙子兵法》,递给高澄:“这卷兵书送给你,好好研读,日后必有用处。” 高澄接过兵书,如获至宝。他小心翼翼地抚摸著书页,眼中满是兴奋:“多谢黑獭兄!我早就想读兵书了,只是家中贫寒,买不起。” (高欢家贫,连马都请不起,但高澄挺珍惜读书的机会,好多传统观点高欢高澄父子水平不高,其实不是的,汉人士族多是大儒学霸,高澄没有经学水平光凭权谋也拉拢不了,给弟弟儿子换老师提高质量,还有华林世略的事儿,哪一件不是考验文化水平) “你若是喜欢,日后我再给你带些来。”宇文泰笑著说。 那日,宇文泰在高家茅舍待了整整一个下午。他与高澄坐在柴堆旁,从兵书战策聊到天下大势,从六镇的民生聊到洛阳的朝堂。高澄讲怀朔镇底层百姓的苦难,讲鲜卑权贵的残暴;宇文泰讲武川的防务,讲柔然部落的异动,讲洛阳朝堂的腐败与权斗。 两人一个生於寒庐,遍尝人间冷暖;一个长於將门,洞悉军政格局。虽相差十五岁,却有著相同的抱负与见识。他们都看透了北魏朝廷的腐朽,都预见了即將到来的乱世,都渴望能在乱世之中有所作为,拯救流离失所的百姓。 夕阳西下,宇文泰起身告辞。高澄將他送到巷口,依依不捨地说:“黑獭兄,你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很快。”宇文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会常来看你的。你要好好读书,好好练武艺,等著乱世到来,我们一起做一番大事。” 高澄重重点头,眼中闪烁著坚定的光芒:“好!我等著黑獭兄!” 自此之后,宇文泰便常常往来於武川与怀朔之间。每次来,他都会给高澄带来兵书、典籍与乾粮。有时他会在高家茅舍待上一整天,与高澄推演军阵、探討时局;有时他会带著高澄、高琛、段韶一起去镇外的荒坡上,教他们骑射功夫与实战技巧。 高琛起初对宇文泰还有些戒备,觉得他是外来人,怕他欺负高澄。可几次相处下来,他被宇文泰的武艺与见识深深折服。宇文泰的骑射功夫冠绝武川,能百步穿杨;他的拳脚功夫也十分了得,三五个人近不了他的身。高琛常常缠著宇文泰教他武艺,宇文泰也从不藏私,耐心指点。渐渐地,高琛也將宇文泰视作亲兄长一般敬重。 段韶也十分认可宇文泰的为人与才干。他知道宇文泰是真心待高澄好,也真心希望高澄能有所成就。每次宇文泰来,他都会主动帮忙张罗,四人常常一起在荒坡上演武、在茅舍中论兵,情谊日渐深厚。 (或许这就是命中无求,註定不可能一生好友,终究一生之敌,国恨家仇,兄弟情谊,救命之恩,隨著东西魏对峙,化作內心的可怜一点真丝吧) 秦儿也很喜欢这位温厚的黑獭兄长。每次宇文泰来,她都会提前烧好热水,准备好简单的吃食。宇文泰也常常给她带些女孩子喜欢的小玩意,比如彩色的丝线、漂亮的石子。秦儿总是小心翼翼地將这些小玩意收起来,视若珍宝。 日子一天天过去,高澄与宇文泰的情谊也越来越浓。他们不再仅仅是相见恨晚的忘年交,更是志同道合的知己。他们分享彼此的心事,倾诉彼此的烦恼,也共同憧憬著未来。高澄会跟宇文泰讲自己受的委屈,讲父亲的误解,讲对母亲与小妹永熙的担忧;宇文泰会跟高澄讲自己成长的经歷,讲父兄的期望,讲对家族与天下的责任。 (这个怀朔时光真好,兄弟和睦,人都有生存困难,都比较单纯真诚,乱世来了,关係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正光五年秋,宇文泰特意带著高澄前往武川镇小住。这是高澄第一次离开怀朔镇,心中既兴奋又好奇。武川镇与怀朔镇同为六镇之一,却比怀朔镇更加繁华,军纪也更加严明。镇中百姓虽也生活清贫,却精神饱满,不见怀朔镇那般萎靡不振的模样。 宇文泰將高澄带回宇文府,介绍给父亲宇文肱与兄长宇文顥、宇文洛生认识。宇文肱见高澄虽年幼,却举止沉稳,谈吐不凡,心中十分喜爱。他拉著高澄的手,笑著说:“早就听黑獭说起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识,將来必成大器。” 宇文顥(宇文泰大哥)性情宽厚,对高澄十分友善,亲自为他安排住处,带他参观宇文府。宇文洛生则性格豪爽,武艺高强,见高澄也喜欢武艺,便常常带著他去演武场,教他一些实战技巧。 在武川的这段日子,是高澄童年里最快乐的时光之一。他每日跟著宇文泰读书习武,与宇文顥、宇文洛生探討兵法,见识了武川镇的风土人情,也结识了许多宇文氏的子弟。其中,宇文泰的侄子宇文导与宇文护,与高澄年纪相仿,很快便玩到了一起。 宇文导是宇文顥的次子,比高澄年长九岁,性格沉静持重,做事认真负责,颇有其父之风。他见高澄聪慧过人,又十分懂事,便將他视作亲弟弟一般,处处照顾他。宇文护是宇文泰长兄宇文顥的三子,比高澄年长七岁,性格刚烈,心气高傲,自幼便跟隨宇文泰习武,武艺在同辈中出类拔萃。 宇文护初见高澄时,见他年纪幼小,身形单薄,又是怀朔镇的罪奴之后,心中十分轻视,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常常故意刁难高澄,在比武时故意下重手,想让高澄出丑。 (介绍人物关係了) 有一次,宇文护与高澄在演武场比试拳脚。宇文护仗著自己年长力大,出手狠辣,招招直逼高澄要害。高澄身形灵巧,不断躲闪,寻找反击的机会。几个回合下来,宇文护非但没有占到便宜,反而被高澄抓住破绽,一脚绊倒在地。 宇文护恼羞成怒,从地上爬起来,拔出腰间的佩刀,便要向高澄砍去。宇文泰恰好路过,见状厉声喝道:“护儿!住手!” 宇文护只得悻悻地收起佩刀,不满地说:“叔父,他不过是个怀朔来的罪奴之子,凭什么贏我?” 宇文泰脸色一沉,厉声训斥道:“护儿,休得无礼!子惠是我结义兄弟,论辈分,你该唤他一声叔父!他虽年幼,却智计过人,武艺也不在你之下,你应当虚心向他学习,怎能如此傲慢无礼?” 宇文护不服气地说:“我才不唤他叔父!他比我还小五岁,凭什么当我的叔父?” “我与子惠结为异姓兄弟,天地为证,日月为鑑。长幼有序,结义为纲,不以年岁论尊卑。你若不认他这个叔父,便是不认我这个叔父!”宇文泰语气严厉,不容置疑。 宇文护见叔父动怒,心中虽有不甘,却也不敢再反驳。他低著头,极不情愿地对著高澄拱了拱手,低声唤了一句:“见过子惠叔。” 高澄微微一笑,伸手扶起他:“不必多礼。往后我们便是一家人,应当和睦相处,互相学习。” 自此之后,宇文护虽然表面上对高澄恭敬了许多,心中却依旧不服气。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在武艺上超过高澄,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可无论他如何努力,在兵法谋略上,始终比不上高澄。每次推演军阵,他总是被高澄打得落花流水。渐渐地,宇文护对高澄也生出了几分敬佩之心,只是嘴上依旧不肯承认。 (宇文护就是北周四年杀三帝的权臣,如今被高澄压得死了哈哈哈,上部你不是核心人物,高澄成名比较早,而且与宇文泰制度文化等共同奠基隋唐的,文襄六王也是很厉害滴,可以是宇文泰几个当皇帝儿子与字文宪一比了) 高澄在武川镇住了一个月,才返回怀朔镇。这次武川之行,让他开阔了眼界,增长了见识,也让他与宇文泰的情谊更加深厚。他知道,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在武川,还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兄弟,等著与他一起共谋大事。 正史考据: 1.据《周书·太祖本纪》记载,”太祖(宇文泰)少隨父在武川,往来边镇,覘察六镇形势,结识怀朔豪强子弟。〞正光五年宇文泰隨父宇文肱居武川,常往来怀朔、武川之间转运粮草。 第八章刁难(求推荐收藏) 正光四年末至正光五年春,塞北的气温骤然下降,风雪比往年更加猛烈。怀朔全镇的粮食彻底断绝,粮价飞涨,一石粮食竟卖到了千钱。寻常百姓家十室九空,饿殍遍野。镇外的流民越来越多,每天都有数百人冻饿而死,尸体被隨意扔在荒野之中,引来成群的野狗啃食。 高家的日子也走到了最难熬的境地。家中唯一的老僕妇不堪长年饥寒折磨,辞別高家返回故乡。四间茅舍之內,便只剩下娄昭君、高澄、秦儿与年幼的小妹永熙四人苦苦支撑。娄內干送来的接济越来越少,娄氏一族也开始缺粮,自顾不暇。 高欢依旧一心奔走四方,结交豪杰义士,將全部精力放在招揽人才、谋划前路之上,几乎全然不顾家中妻儿的生计。偶尔归家之时,娄昭君刚想开口诉说家中缺粮少柴、度日艰难的苦楚,便会被高欢挥手打断。他满心都是新结识的豪杰人物,留下一小袋碎银便又匆匆离去。那少许铜钱,在飞涨的粮价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撑不了几日开销。 看著母亲日日为生计愁眉不展、暗自垂泪,看著小妹饿得面黄肌瘦、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看著秦儿日渐消瘦、却依旧强撑著打理家事,年仅两岁多的高澄心中有了决断。他听闻镇中贫苦子弟前往城南瓦工棚捡拾粪肥,可以换取少许银钱粮米。塞北边镇土地贫瘠,农耕全赖粪肥滋养,这一行当虽污秽低贱、被全镇人鄙夷轻视,却能换来赖以生存的钱粮。 娄昭君得知儿子的想法之后,百般阻拦。她抱著高澄,泪流满面:“澄儿,不行!粪桶脏臭不堪,冬日寒风刺骨,你身子单薄,如何能承受这般苦楚?娘就是去给人洗衣做工,也不能让你去捡粪!” 高澄却態度异常坚决。他伸手擦去母亲的泪水,轻声说:“阿娘,澄儿不怕脏,也不怕冷。只要能换来银钱粮食,您和小妹、秦儿姐就能吃饱饭,您便不用再为吃食发愁,也不用再看旁人的脸色度日。我是家中的男子汉,理应撑起这个家。” 说罢,他寻来一只破旧的木桶与一根细木桿,学著其他贫苦少年的模样,挑著空桶走向城南瓦工棚。娄昭君万般无奈,只能悄悄跟在身后。看著小小的身影挑著沉重的木桶,行走在风沙瀰漫的街巷之中,步履蹣跚却从未停下脚步,她心中如同刀割一般,泪水不住滑落。 自此,高澄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往返於寒庐与瓦工棚之间。他一身粗布衣衫沾满污秽,走在街巷之中,受尽路人鄙夷的目光与閒言碎语。可他凭力气谋生,心底坦荡,从无半分自卑自怨。 一日,高澄与段韶结伴前往工棚捡拾粪肥。工头胡力素来势利浅薄,见段韶出身军官世家,不敢公然动手冒犯,只敢站在一旁出言讥讽挖苦:“哟,这不是段家的大公子吗?怎么也跟著罪奴种来捡粪了?真是自甘墮落啊!” 段韶怒火上涌,当即就要上前理论,又被高澄伸手拦下。高澄淡淡道:“孝先兄,不必与这般小人置气,徒增烦恼。我们捡我们的,让他说去。” 二人默默捡拾粪肥,隨后转身离去。胡力看著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骂道:“什么东西!早晚有你们好看的!” (原文是胡力泼翻龚桶。被眾人用尿羞辱,本人二创给修改不少。后面我也標註一下,换个人。讲一下勛贵如何知法犯法,残暴对待百姓) 可麻烦並未就此断绝。没过几日,姻亲尉景之子尉兴,依仗父辈权势与鲜卑勛贵身份,带著一眾跟班在镇中游荡。远远看见挑著粪桶的高澄,一行人立刻上前拦路。 尉兴捂著鼻子,满脸讥讽与傲慢:“高澄,你可真是越发出息了!堂堂渤海高氏之后,如今竟靠捡粪为生,难道就不怕辱没了列祖列宗吗?我要是你,早就一头撞死了!” 周围的路人纷纷围拢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高澄挑著粪桶,身姿依旧挺拔,不卑不亢地回击:“我凭自身力气谋生,光明磊落,问心无愧,何来耻辱之说?你依仗父辈俸禄权势,终日游手好閒,一事无成,虚度光阴。粪土尚且能够肥田养民,造福一方,你这般閒散浪荡之人,反倒连粪土都比不上。” 尉兴被一番话懟得恼羞成怒,扬手便是一巴掌朝著高澄扇去。高澄身形灵巧,侧身稳稳躲过。尉兴怒火更盛,抬脚狠狠踹翻了高澄肩头的粪桶。粪水四下飞溅,尽数泼洒在高澄的衣衫、髮丝之上,恶臭瞬间瀰漫四周。 “臭小子,还敢嘴硬!今日便让你好好尝尝苦头!”尉兴哈哈大笑,带著一眾跟班扬长而去。 (尉景是高欢姐夫,仗得抚养高欢之恩,然后史书原文写高澄借马,然后尉景不许,告高欢,高欢当尉景面打高澄,常山君高娄斤拦著,尉景不拦著,而补刀,后因为强占民地,残害百姓,连高欢妹夫厙狄干都看不下去,被高澄革官下大狱了,后经高欢求情才收敛不少) 秦儿恰好路过此地,见高澄满身污秽,当场嚇得落泪。她快步上前想要为他擦拭身上的秽物,高澄连忙后退一步,轻声劝阻:“秦儿姐,別过来,太过骯脏,污了你的衣衫。” 他蹲下身,默默扶起翻倒的木桶,用衣袖一点点擦拭身上的污秽。扑面而来的屈辱如同寒风刺骨,可他紧咬牙关,始终没有发作,也没有掉一滴眼泪。 段韶匆匆赶来之时,尉兴一行人早已走远。见好友满身秽物、受此大辱,段韶怒不可遏,厉声质问:“阿惠,对方当眾折辱於你,你为何不肯还手?难道甘愿受此屈辱吗?” 高澄抬起头,脸上还沾著零星粪渍,目光却异常平静,缓缓道出其中缘由:“孝先兄,动手回击,不过是逞一时之快。尉景乃是我家姐夫,姐姐高娄斤嫁入尉家多年,夹在两家之间,必定左右为难。更何况,一旦双方彻底反目,爆发纷爭,外祖娄家也会被无端牵连,惹上祸事。外祖已经帮了我们太多,我不能再让他陷入窘境。我一人受些委屈,总好过连累满门至亲。” 段韶攥紧双拳,指节捏得发白,眼眶渐渐泛红。此刻他才彻底明白,好友的隱忍从来都不是懦弱,而是心怀大局、守护至亲的担当。他俯身將高澄背起,大步朝著寒庐走去。高澄趴在他的背上,小声说道:“孝先兄,我的衣衫脏了,连累你了。” 段韶语气带著嗔怪,心底却满是温情:“闭嘴吧,再多说一句,我便把你扔到路边沟里去。” 高澄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清浅,听在耳中,却让人心头阵阵发酸。 回到家中,娄昭君见儿子满身污秽,又听闻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当即痛哭流涕。她收拾妥当之后,便要提著菜刀去往尉家理论。高澄死死拉住母亲,苦苦劝阻:“阿娘,还是算了吧。就算前去理论,也改变不了已然发生的事,反倒会让姐姐更加难堪。些许委屈,忍一忍便过去了。” 娄昭君抱著儿子,泣不成声:“是娘没用,护不住你,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消息很快传到段荣夫妇耳中。段夫人亲自燉好驱寒热汤送到寒庐,拉著高澄的手连连嘆息,心疼他小小年纪便承受这般无端委屈。高欢之姊高娄斤得知自家晚辈被尉兴当眾欺辱,气得提著擀麵杖就要去找尉景父子拼命。 夫妻二人爆发了激烈的爭吵。尉景蛮横护短,反倒指责高澄无事生非、招惹是非:“那小子就是欠揍!小小年纪就嘴硬,被泼粪也是活该!要不是看在你面子上,我早就打断他的腿了!” “你胡说!”高娄斤气得浑身发抖,“澄儿那么懂事,怎么可能主动惹事?明明是尉兴仗势欺人!你不管教自己的儿子,反倒怪罪澄儿,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儿子怎么了?我儿子没错!”尉景吼道,“高欢整天不著家,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还好意思让別人受委屈?我看他们一家就是来討债的!” 高娄斤又气又委屈,哭著跑出了尉家。深夜,她独自来到寒庐,为高澄擦拭脸上的淤青,眼中满是愧疚:“阿惠,是婶娘没用,护不住你。让你受委屈了。” 高澄仰起小脸,神情认真而坚定:“婶娘待我一片真心,我都记在心里。等我將来长大,必定供养婶娘,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欺负我们一家人。” 一番赤诚话语,让高娄斤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经此一事,段韶对高澄的敬重又深了数分。他当著高澄的面立下重誓:“阿惠,从今往后,你只管向前行走,我便紧隨你的身后。镇上之人若是敢动你一根汗毛,我必先出手阻拦,护你周全。” 高澄伸出小指,笑著提议二人拉鉤为誓。段韶一愣,隨即伸出小指,与他紧紧勾在一起。夕阳余暉洒在两个少年的身影之上,一句孩童之间的约定,化作终生不变的羈绊,此生不离不弃。 瓦工棚之辱后,高澄依旧每日前往捡拾粪肥,只是更加小心谨慎,儘量避开胡力与尉兴等人。他將换来的银钱尽数交给母亲,一分一毫都捨不得花。秦儿看著他日渐消瘦的脸庞,看著他手上冻裂的伤口,心疼不已。每日高澄归来,她都会提前烧好热水,备好乾净的衣衫,小心翼翼地为他清洗伤口、涂抹药膏。 澄儿生得韶秀殊绝,面如敷玉,目若朗星,唇红齿白,风神俊秀,虽身著粗布衣衫,难掩其姿。鲜卑军户子弟素日骄横,搜刮民財,霸占田產, 澄儿看在眼里,记在心中,欲以牙还牙。一日,他见镇中西隅拓拔氏子弟的宅院张灯结彩,主人外出饮宴,只留数个僕役看守,便寻来秦儿的粗布衣裙,挽髮簪花,扮作村姑模样,因他容貌俊秀,身形娇小,竟无一人识破。 澄儿混入院中,见屋中摆著搜刮来的粟米、布帛,还有镇民被夺的釵环,心中怒起,便令在外接应的少年们將这些物资尽数搬走,分与镇中饥寒的百姓。待拓拔氏子弟归府,见府中一空,怒不可遏,却不知是何人所为,只当是流寇作乱,徒呼奈何。澄儿立於远处高坡,见其气急败坏之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便是他的以牙还牙,不逞匹夫之勇,却能让骄横之辈吃尽苦头。 (增加原文记载一小段,因为这段经歷成为他打击贪腐,吏治改革的原因) 高澄將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暗暗发誓,將来一定要挣大钱,让母亲、小妹永熙、秦儿姐还有所有真心待他的人,都能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受这般饥寒与屈辱。 歷史考据: 1.正光四年(523)、正光五年(524)六镇饥荒初现,边镇民生凋敝据《魏书·肃宗纪》记载,正光四年,北镇频岁大飢,边储空竭,镇民衣食不给。 2.正光五年北镇全域大飢,据《魏书·食货志》载,正光之后,国用虚匱,北边六镇旱蝗相踵,连年荐饥,野无芻牧,百姓困於冻馁。 第九章 舌战柔然可汗(发红包,求推荐收藏) 正光五年夏,怀朔镇的饥荒愈发严重,流民暴动时有发生。镇將派兵镇压,斩杀了数百名流民,可依旧无法平息民怨。整个怀朔镇都笼罩在一片压抑与恐慌之中,仿佛隨时都会爆发大乱。 《魏书·蠕蠕传》载:“正光五年二月,阿那瓌率眾犯塞,驱掠边民二千口,马牛羊数十万头。”柔然可汗阿那瓌因部內大飢,率三十万铁骑南下入塞,自柔玄、怀荒二镇之间长驱直入,所过之处庐舍成墟,百姓流离,边镇守军望风披靡,无人敢挡。四月,柔然前锋已至怀朔镇郊,漠原之上狼烟四起,马蹄声震彻天地。 那日高澄正带著段韶、高琛与一眾少年在镇外荒坡探查流民动向,忽闻西北方向黄沙漫天,铁蹄声如惊雷滚滚而来。秦儿嚇得脸色发白,紧紧攥住高澄的衣袖。段韶当即拔刀出鞘,护在高澄身前:“阿惠,是柔然骑兵!我们快回镇!” 高澄却立在原地,目光灼灼地望著远处疾驰而来的铁骑,沉声道:“不急。我们先躲在沙丘之后,看看他们的动向。” 眾人依言伏在沙丘之后,只见数千柔然骑兵簇拥著一顶金色王帐,缓缓行至荒坡之下。王帐之上绣著苍狼图腾,帐前立著一名身披貂裘、面容凶悍的男子,正是柔然可汗阿那瓌。他勒马立於高坡之上,望著怀朔镇残破的城墙,满脸骄狂,厉声令部眾:“踏平怀朔!杀光男人,抢走女人和財帛!” 柔然骑兵齐声呼喝,声震原野,正要纵马冲向怀朔镇。就在此时,高澄猛地从沙丘后站起,稚声却带著千钧之力,高声大呼:“柔然匹夫!休得猖狂!” 这一声呼喊,瞬间让喧闹的原野静了下来。所有柔然骑兵都循声望去,见沙丘之上竟站著一个三尺稚童,身著粗布衣衫,身形单薄,却身姿挺拔,怒目而视。阿那瓌先是一愣,隨即仰头哈哈大笑,满脸轻蔑:“哪里来的黄口小儿?也敢在本汗面前大呼小叫!” 高澄向前一步,立於沙丘之巔,朗声道:“我乃渤海高澄!阿那瓌,你世代受大魏恩惠,封王赐地,互通贸易,今却背信弃义,举兵犯境,屠戮我边民,焚毁我庐舍,此乃忘恩负义!草原千里,水草丰美,足以养民,你却贪我中原寸土,驱兵南下,涂炭生灵,此乃贪得无厌!以铁骑欺我边镇饥寒,以强凌弱,此乃卑怯无能!三者占尽,你还有何顏面称可汗,何顏面在漠原立足?” (下文接原文) 一番话字字鏗鏘,掷地有声,竟让阿那瓌一时语塞。身旁柔然將领皆面露惊愕,窃窃私语。阿那瓌恼羞成怒,强辩曰:“魏室衰微,无力护边,我柔然取之,乃顺天应人!”澄儿冷笑一声:“魏室虽衰,却仍守礼义,护庶民,远胜你这背信弃义的蛮夷!今日你踏我怀朔一寸土地,他日我大魏必提兵北进,踏平你柔然王庭,教你血债血偿!这天下,从不是恃强凌弱者的天下,而是礼义之邦的天下!” “小高澄虽年仅三岁,却辩才无碍,引经据典,舌战可汗,竟將阿那瓌驳得哑口无言,面色铁青。 阿那瓌羞恼之余,忽生一计,指身旁铁骑所执狼牙棒,厉声道:“黄口小儿敢逞口舌之利!我问你,我柔然铁骑横扫漠原,凭的是何物?答不出,便教这狼牙棒敲碎你的骨头!”言毕,周遭铁骑皆举兵戈,厉声呼喝,威嚇澄儿。 小高澄却面无惧色,抬手指其狼牙棒,又指其胯下战马,朗声道:“可汗凭的是兵刃利、战马疾,却非凭理、凭义!昔年魏室与柔然定盟,以金帛换和平,可汗却背盟来犯,此为无信;恃强凌弱,屠戮手无寸铁的寒庶,此为无仁;以蛮夷之勇覬覦中原,此为无智!无信无仁无智者,纵有铁骑万千,不过是莽夫之勇,他日必遭天谴,眾叛亲离!” 阿那瓌又道:“我柔然控弦百万,若踏平中原,便为天下之主,何来天谴?”小高澄冷笑,復曰:“天下之主,当抚万民、安四方,可汗今日焚我庐舍、杀我百姓,中原百姓皆恨你入骨,纵使踏平城池,亦必群起而攻之,届时可汗身陷重围,纵有百万铁骑,亦难脱死地!且魏室虽衰,尚有四方诸侯勤王,尔等孤军深入,后无援兵,前有强敌,不过是自投罗网!”一番话层层递进,既戳中阿那瓌背盟的要害,又点破其孤军深入的险境,竟让阿那瓌身后的铁骑皆面露迟疑,私语纷纷。 小高澄见其麾下军心浮动,乘势向前一步,稚声却带著千钧之力,厉声喝曰:“尔等柔然铁骑,今日入我魏境,杀我边民、焚我庐舍,手上皆沾血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今日便教你阿那瓌,以酒代血,跪而饮之,告慰我怀朔死难之民!” 言罢,澄儿目光扫过旁侧案上的奶酒罈,扬手一指,“若敢不跪,便是认了无信无义、不敢偿命,我怀朔百姓纵使手无寸铁,亦必与尔等死战到底,届时柔然铁骑葬身漠原,可汗你,也难逃身首异处!” 阿那瓌被澄儿一语逼到绝境,见麾下铁骑皆面有犹豫,竟无一人敢应声呵斥这稚子,更怕真激得怀朔百姓死战,坏了劫掠大计。他面色青红交加,手按腰间弯刀,指节泛白,终是咬牙俯身,单手端起酒罈,膝头微屈——虽未全跪,却已是折了可汗的傲气,仰头將酒罈灌入口中。 酒尽坛空,阿那瓌猛力將陶坛摜在地上,陶片四溅,胸中怒火烧灼,竟不顾可汗体面,扬手攥住小高澄的衣襟,將这三岁稚子狠狠摜在黄沙之上。澄儿额头磕在碎石上,瞬间破开一道血口,殷红的鲜血顺著眉骨淌下,糊住了半边眼眸,却依旧撑著胳膊想要站起。 两名柔然骑兵策马奔来,伸手便要抓高澄。段韶与高琛同时拔刀,护在高澄身前,怒目而视。高澄却伸手推开二人,从容不迫地走下沙丘,直面阿那瓌的铁骑,毫无惧色:“我乃大魏子民,守土有责!今日纵使粉身碎骨,也绝不向你这背信弃义的蛮夷低头!你今日能杀我一人,却杀不尽我大魏千万军民!他日我大魏必提兵北进,踏平你柔然王庭,教你血债血偿!” (插入一段原文感觉比较好,原文看得太爽了,该文可能比较长,因为原文与二创文融合了) 阿那瓌被高澄的气势所慑,竟一时不敢下令动手。他盯著眼前这个三岁稚童,见他虽衣衫襤褸,却眼神如刀,寧死不屈,心中竟生出几分忌惮。他强压怒火,冷声道:“小娃娃,你若肯跪地求饶,本汗便饶你一命。” 高澄冷笑一声,昂首挺胸:“我高澄生为大魏人,死为大魏鬼!寧为玉碎,不为瓦全!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想让我跪地求饶!” (插入二段比较好,谁说高欢高澄父子不关注民生的。他们广开言路,减税,休养生息,而且还打击贪腐,澄清吏治,允许私铸开盐场,但官方盐场专营,铸永安五銖钱。皇帝元善见与权臣高澄还亲自下场慰问了) 阿那瓌见状更是怒极,抬脚狠狠踹在澄儿小腹,澄儿一口鲜血喷吐而出,溅在黄沙上开出刺目血花。周遭柔然铁骑亦纷纷扬鞭,鞭梢带著劲风抽在澄儿身上、背上,粗硬的鞭绳破开粗布衣衫,在嫩肉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深紫血痕,片刻间,澄儿浑身便布满血污,衣衫与血肉粘连,疼得浑身痉挛,却始终咬著牙,不肯发出一声求饶。那双未被血糊住的眼眸,依旧死死瞪著阿那瓌,目光如刀,淬著恨与不屈。 阿那瓌见小高澄遍体鳞伤仍不肯低头,心中又怒又惊,俯身掐住他的下巴,恶狠狠道:“小杂种,今日便教你知道,与我柔然作对的下场!”小高澄忍著剧痛,嘴角淌著血,却扯出一抹冷笑,含糊道:“匹夫……今日之打,澄儿必百倍奉还……血债,终须血偿!” 这副寧死不屈的模样,彻底激怒了阿那瓌,他厉声喝道:“竖子敢尔!拖下去,隨铁骑拖行数十里,看他还敢嘴硬!”” 十数岁的段韶见澄儿被拖走,目眥欲裂,提刀便要去追,却被柔然兵卒阻拦,几番拼杀,身上亦添了数道伤口,只能眼睁睁看著澄儿的身影消失在漠原尽头,急得捶胸顿足,眼中含泪:“阿惠!阿惠!” 六岁的秦儿更是嚇得瘫坐在地,望著澄儿被拖走的方向,哭得撕心裂肺,小手攥著地上的黄沙,指节发白:“阿惠公子,你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来……”段荣夫妇得知澄儿被柔然铁骑拖走,段荣当即提兵欲寻,段夫人则在家中垂泪,一遍遍唤著“阿惠”;娄斤更是哭著逼著尉景提兵相救,尉景虽不情愿,却拗不过娄斤,只得率人前往,心中亦暗自佩服这稚子的骨气。 澄儿被拖行数十里,一路黄沙磨身,碎石割肉,浑身已是体无完肤,意识也渐渐模糊,却始终咬著牙,不肯昏死过去。他心中念著段韶,念著秦儿,念著母亲,念著唤他疼他的段荣夫妇与娄斤,念著怀朔镇的百姓,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死,我要回去,我要报仇,我要让这些蛮夷,付出代价! 阿那瓌见这娃娃竟如此硬气,心中亦有几分诧异,却只当是怀朔镇中一个不知死活的寒庶稚子,冷哼一声,令部眾继续劫掠,未曾將这小小的孩童放在心上,更不知他便是高欢之子。 段韶与秦儿趁柔然兵不备,拼死寻来,尉景与段荣的兵马亦隨后赶到,见澄儿昏死在黄沙之中,浑身是伤,忙將他救起,拼尽全力背回寒庐。 (切回新文內容,太能吃苦高澄,我妈妈都要伤心的哇哇哭了,伤成那样还不害怕,狠人) “阿惠!”段韶快步上前,一把將他抱住,只见高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浑身都在发抖。原来方才他强运心神,与阿那瓌对峙,早已耗尽了全身力气。秦儿扑过来,抱著高澄的胳膊,哭得泣不成声:”阿惠公子,你嚇死我了!” 高琛也红了眼眶,拍著高澄的后背:“阿惠,你太傻了!万一阿那瓌真的杀了你怎么办?” 高澄缓缓睁开眼睛,扯出一抹虚弱的笑容:“我没事……他不敢杀我……怀朔镇的百姓……安全了……” 眾人將高澄背回寒庐,娄昭君见儿子昏迷不醒,嘴角还沾著血跡,当场嚇得魂飞魄散,连忙请来镇中郎中。郎中诊脉后,连连摇头:“这孩子年纪太小,心神耗损太过,又受了惊嚇,能不能醒过来,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娄昭君抱著高澄,日夜不离,以泪洗面。段荣夫妇得知此事,连忙赶来探望,段夫人亲自熬了参汤,一勺一勺餵给高澄。娄斤更是守在床边,寸步不离,一遍遍唤著“阿惠”。字文泰听闻高澄舌战柔然可汗、力保怀朔的消息,连夜从武川赶来,守在高澄床边,整整三日未曾合眼。昭君见澄儿这般模样,当场泣不成声,忙为他清洗伤口,敷上草药,段荣夫妇亦连夜赶来, 第三日清晨,高澄终於悠悠转醒。他睁开眼睛,看到围在床边的眾人,虚弱地笑了笑:“让大家担心了。” 娄昭君抱著他,喜极而泣:“澄儿,你终於醒了!嚇死阿娘了!” 宇文泰鬆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高澄的头,眼中满是心疼与敬佩:“子惠兄,你真是好样的!三岁稚子,舌战可汗,逼退三十万铁骑,古往今来,唯有你一人!” 然而这件事並没有完,高澄又干了一件事。 (插入原文) 休整数日,小高澄身上的伤稍愈,心中却始终记著柔然铁骑的骄狂与边民的苦楚,竟生了闯营的念头。他知柔然军营扎在镇西三十里的漠原之上,营寨虽严,却因屡胜而疏於防备,尤其夜深入静时,巡营兵卒多有懈怠。澄儿寻来段韶与几个胆壮的寒门少年,悄声道出自己的谋划,段韶惊道:“阿惠,柔然营中千骑环绕,此去九死一生,万万不可!” 小高澄却眸色坚定:“孝先兄,彼辈欺我边地无人,烧我庐舍,掠我百姓,若不给他些顏色,他日必更无忌惮。我非逞匹夫之勇,只是寻机搅乱其营,教他们知我怀朔的娃娃,也不是好欺的!” 眾少年本就恨透了柔然的劫掠,见澄儿有计,皆纷纷应和,愿隨他一同前往。澄儿遂细细谋划,令眾人各备所需:火石、松脂、粗布,又寻来数个空陶壶,藏於怀中。 是夜,月色被黄沙掩去,漠原之上一片漆黑,澄儿带著眾人,摸黑绕至柔然军营西侧的伙房饮水处——此处离中军帐较远,守兵最为懈怠,且堆著大量的柴薪与水囊,正是放火的绝佳之地。 几人伏在营外的沙丘之后,待巡营的骑兵走远,澄儿便令两个少年以沙土掷石,引开伙房外的两个守兵,自己则猫著腰,如狸猫般窜入营中,段韶与其余少年紧隨其后。 伙房內,数十个陶壶一字排开,皆是柔然兵卒的饮水之器,角落处还堆著几坛奶酒,柴薪则码在墙边,干松易燃。澄儿躡足走到陶壶旁,挑了一个最大的军用水壶,拧开壶塞,竟对著壶口解了裤带,將尿液撒入其中,又从怀中摸出研碎的松脂末,尽数揉进壶中,復將壶塞拧好,归回原位。 隨后,他又令少年们將松脂涂在柴薪之上,以粗布引火,待一切就绪,澄儿摸出火石,“嚓”的一声擦燃,点燃了粗布,火舌瞬间舔舐上涂了松脂的柴薪,乾柴遇火即燃,“噼啪”作响,火光瞬间映红了伙房。 守兵闻声赶来,见伙房起火,皆惊慌失措,大呼救火,营中顿时一片混乱。小高澄趁乱,又將那只混了尿与松脂的陶壶踢到火中,陶壶遇热炸裂,溅出的液汁竟遇火更烈,火舌窜起数尺,直扑旁侧的粮囤与营帐。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瞬间便烧著了半座营寨,粮囤的粟米遇火噼啪乱溅,营帐的布幔燃成火球,柔然兵卒从睡梦中惊醒,不知敌军从何而来,哭喊声、救火声、马蹄声搅作一团,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澄儿见火势已成,遂率眾人趁乱撤出营寨,借著夜色与黄沙的掩护,一路奔回怀朔镇,待柔然可汗阿那瓌查清火情,知是几个稚子闯营作乱时,澄儿等人早已安然归庐。 此夜,柔然军营的大火烧了半宿,烧去了大量的粮草与营帐,兵卒亦死伤数十人,阿那瓌怒不可遏,却始终查不到闯营之人,只得迁怒於守兵,斩了数人以儆效尤,却也因此心生忌惮,不敢再如先前一般懈怠,营寨的防备竟比往日严了数倍。而怀朔镇的百姓得知此事,皆暗中拍手称快, 此事很快传遍了整个怀朔镇,百姓们纷纷称讚高澄是神童降世,是怀朔的守护神。镇將也亲自登门探望,赏赐了不少粮食布匹,还破例允许高澄一家出入镇库,领取賑灾粮草。就连平日里对高澄百般刁难的尉景,听闻此事后,也沉默了许久,对高娄斤道:“这小子,倒是有几分骨气,不像他爹那般只会耍嘴皮子。” 高澄醒来后,並未因自己的功绩而骄傲自满。他知道,阿那瓌退兵只是暂时的,柔然迟早会捲土重来。他一边养伤,一边继续训练麾下的少年队伍,教他们更多的实战技巧,同时派人日夜探查柔然的动向。 段荣得知澄儿闯营焚寨竟全身而退,又惊又赞,抚著他的头道:“阿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胆略与智计,將来必成大器!”尉景亦听闻此事,沉默半晌,只道了一句“这小子,倒不是个孬种”,虽仍面冷,却再未对澄儿恶语相向。 小高澄归庐后,虽浑身沾著烟尘,却难掩眼中的光彩,昭君见他深夜不归,本是忧心忡忡,得知他闯营焚寨的始末,又惊又怕,却也知儿子的性子,只得嘆道:“阿惠,你可知此举有多凶险?若有闪失,阿娘该如何是好?” 小高澄扑入昭君怀中,低声道:“阿娘,孩儿知错,却不悔。若不如此,柔然铁骑必不知敬畏,百姓必再遭荼毒。”昭君抚著他的头,泪落沾襟,却也无可奈何。 未几,柔然铁骑因粮草受损,又惧魏室援军到来,只得撤营北归,怀朔镇的百姓终得片刻安寧。 果然,三日之后,阿那瓌果然撕毁盟约,再次率军围攻怀朔镇。只是此时怀朔军民早已做好了防备,高澄率领少年队伍在城中传递讯息、救助伤员、巡查街巷,协助守军抵御柔然的进攻。柔然骑兵猛攻了数日,始终无法攻破怀朔镇的城墙,又听闻北魏援军即將到来,只得悻悻退兵。 经此一役,高澄在怀朔镇的声望达到了顶峰。无论是底层百姓,还是军中士卒,都对这个三岁稚童敬佩不已。越来越多的寒门少年前来投奔高澄,他的队伍也愈发壮大。 而在怀朔少年,段韶与一眾少年对澄儿愈发敬服,皆愿奉他为首,澄儿亦借著往日玩闹的游戏章法,將镇中的寒门少年尽数聚在一处,教他们识辨方向、传递消息、粗浅的拳脚功夫与攻守之策,竟渐渐形成了一支小小的少年队伍,昼则相伴劳作、玩闹练兵,夜则轮值守望、传递讯息,成为日后他身边最得力的臂膀。 歷史考据: 1.据《魏书·卷一百三·蠕蠕传》载:“正光四年春,蠕蠕大飢,阿那瑰率部入塞求粮不得,遂拥眾数十万寇掠魏边,破柔玄、怀荒,分兵寇武川、怀朔二镇,北镇烽燧大起。夏四月,拘魏使臣元孚,纵兵剽掠,魏遣李崇十万骑出塞追討,不及而还。“ 2.据《魏书·肃宗纪》记载:正光四年十二月,阿那瓌整勒部曲,再犯北境,分兵两道,一趋武川,一扰怀朔。 第十章 冰河结义(求收藏推荐) 该章节为新增內容 正光五年夏秋之交,高欢难得在怀朔镇停留了一段时日。他並非为了陪伴妻儿,而是新结识了几位途经怀朔的豪杰,要在寒庐中设宴款待。这些豪杰大多是游走边塞的落魄武人、不得志的军吏、或是慕名前来投奔的寒门义士。他们衣衫虽敝,却个个豪气干云,谈起天下大势慷慨激昂,恨不得当场拔刀斩敌。 可这些人大多眼高於顶,对高欢的“罪奴之后”身份颇有微词,更不把高家那个年仅三岁的幼子放在眼里。宴席之上,他们高谈阔论,肆意喧譁,全然不顾及主人家的感受。 高澄却毫不在意。他主动帮著秦儿收拾寒庐,搬来勉强能用的木桌木凳,將家中仅有的粗瓷碗碟擦拭乾净。他还亲自去镇中酒肆赊了浊酒,又去市集买了便宜的羊肉,回来帮著秦儿一同操持。 秦儿见他忙前忙后,心疼道:“子惠,你歇著吧,这些事我来做便是。你身子刚好,不能太过劳累。” 高澄摇头,一边添柴烧火一边说:“秦儿姐,来者是客。阿娘说过,待客之道,不在菜餚丰俭,而在心意周全。我虽年幼,也不能让人看轻了高家的门风。” 宴席之上,高欢与豪杰们推杯换盏,高谈阔论。高澄便安静地站在一旁,端茶倒水,斟酒布菜,礼数周全,从无半分怠慢。 一位满脸络腮鬍子的豪杰斜眼打量他,嗤笑道:“高兄,你这儿子倒是乖巧,像个使唤的仆童。没想到高兄如此英雄,儿子却这般没出息。” 高欢脸色一僵,正要开口圆场,高澄却不慌不忙地上前,双手捧酒碗,恭恭敬敬地递到那豪杰面前,稚声却礼数严谨:“伯父远道而来,一路踏遍风沙,行路辛劳。澄儿年纪尚幼,无力驰骋四方,唯有薄酒一碗,聊表晚辈敬意,还望伯父饮下,驱散旅途劳顿。” 那豪杰一愣,没想到这三岁稚童竟能说出这般得体的话来。他脸上的嘲讽之色褪去,接过酒碗一饮而尽,有些愧疚地说:“贤侄说得是,是伯父失言了。” 另一位豪杰见状,也隨口赞道:“高兄好福气,有这么一个懂事的儿子。將来必成大器啊!” 高澄含笑退到一旁,不再多言。满座豪杰皆是一惊,纷纷暗自打量这名幼童。见他立於角落,沉静內敛,察言观色之间自有分寸,不由得纷纷点头讚许。 高欢看在眼里,心中亦生出几分惊异。他常年奔波在外,一心向外谋求发展,竟从未认真审视过自己的长子。此刻见高澄小小年纪便懂得礼贤下士,气度不凡,眉宇间藏著沉稳格局,往日心中的不满与苛责,悄然散去几分。 宴席散去后,高欢叫住了高澄。他看著儿子,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 这是高澄记事以来,第一次得到父亲的夸奖。他愣了愣,隨即低下头,轻声道:“孩儿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高欢点了点头,又沉默了片刻,转身走进了屋內。高澄站在原地,望著父亲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父亲心中依旧有著宏图大志,依旧不会为了家庭停下脚步。但这一句夸奖,已然足够温暖他许久。 (高澄本来长得帅,善言笑,从容弘雅,又是神童,怎么不被人夸了,简直给高欢长脸了) . 正光五年冬·冰河凿鱼,再遇宇文泰 时序迈入正光五年冬日,塞北严寒骤至。朔风卷著鹅毛大雪,席捲整座怀朔镇。镇外的河道尽数封冻,厚冰横亘原野,天地间一片银白。 《魏书·食货志》明载,这一年北镇全境饥荒加剧,饿殍满野,寻常百姓日日在饥寒之中挣扎求生。高家府中亦是粮米稀疏,餐餐只有寡淡稀粥,难见荤腥。 高澄的幼妹永熙年纪尚幼,嘴馋思鲜。那日她趴在窗边,望见邻人孩童提著鲜鱼走过,忍不住拉扯著段韶的衣袖,嚶嚶啼哭,念叨著想要吃鱼。 看著小妹永熙泪眼婆娑的模样,高澄心中软了下来。他抬手抚过她的发顶,温声许诺:“妹妹莫哭,哥给你抓鱼。” 他寻来一柄粗礪石斧,唤上段韶一同前往城外冰河。秦儿放心不下,捧著乾净布帕紧隨在后。寒风如刀,颳得人脸颊生疼。 高澄立於冰面之上,抡起石斧奋力凿冰。一下又一下,沉闷的撞击声在旷野中迴荡。坚硬的冰面震得他虎口发麻,丝丝血跡慢慢渗出。他只是隨手甩了甩手,不曾有过半分停歇。 段韶数次想要上前替换,都被他执意回绝:“孝先兄,你护著秦儿姐和妹妹,我来便好。” 秦儿蹲在一旁,小心翼翼为他擦拭手上血痕,眼圈泛红,默默担忧。 足足一个时辰,丈许方圆的冰洞终於凿开。冰冷的河水翻涌而出,寒气扑面而来,砭人肌骨。 高澄不顾刺骨严寒,撩起衣衫纵身跃入冰窟。四肢瞬间被冰水冻得僵硬麻木,牙齿不住打颤。他强忍著周身寒意,在水中摸索游动,看准鱼群便伸手擒拿。接连捉住数尾肥鱼,这才拼尽余力攀著冰沿回到岸上。 此刻他浑身衣衫尽数冻结,髮丝凝著冰碴,嘴唇冻得青紫,身子不停发抖。可他高举著鲜鱼的双手依旧有力,转头望向小妹永熙的方向,绽开一抹灿烂的笑容:“妹妹,你看,有鱼吃了!” 段韶连忙脱下外袍將他紧紧裹住,將人抱在怀中取暖;秦儿迅速引燃枯枝,升起火堆为他烘烤湿衣,低声啜泣,满心疼惜。 (高澄对这个大妹妹特別好,冰河抓鱼) --- 正光五年冬·冰河结义 也正是在这片冰封河畔,高澄一行人再次遇到了宇文泰。 宇文泰此次是护送一批粮草前往怀朔,路过河畔时,恰好看到高澄从冰水中爬出来的模样。他快步上前,见高澄冻得浑身发抖,连忙解开自己的披风,裹在他身上,又將他拉到火堆旁,心疼地说:“子惠兄,你怎么这么傻?这么冷的天,怎么能跳进冰水里?要是冻坏了身子怎么办?” 高澄裹紧披风,看著宇文泰担忧的眼神,笑著说:“黑獭兄,我没事。小妹想吃鱼,我就给她抓几条。” 宇文泰无奈地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个暖炉,塞进高澄手里:“你啊,总是这么不让人省心。拿著暖炉,好好暖暖手。” 高澄握著暖炉,一股暖意从手心传遍全身。他看著宇文泰,心中满是感动。在这冰冷的乱世之中,宇文泰就像一束光,照亮了他灰暗的人生。 (小高澄:暖炉是个稀罕品,谢谢你给我嘛,感觉你也不错朋友嘛) 那日,他们在冰封河畔待了许久。宇文泰告诉高澄,柔然部落虽已退兵,却仍在阴山以北集结部眾,异动频频,恐怕很快就会再次南下入侵。六镇的局势已经岌岌可危,大乱一触即发。他让高澄务必小心,提前做好准备,保护好家人。 高澄点了点头,郑重地说:“黑獭兄放心,我已经准备好了。只要柔然再次入侵,六镇大乱,我便立刻收拢人手,响应兄长。” 宇文泰看著高澄坚定的眼神,心中满是欣慰。他伸手握住高澄的手,一字一句地说:“子惠兄,今日我们就在这冰封河畔,结为异姓兄弟如何?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高澄闻言,又惊又喜。他连忙抽出手,对著宇文泰深深一揖:“能与黑獭兄结为兄弟,是高澄此生之幸!” 二人对著冰封的河水,郑重地跪下,击掌为誓:“我宇文泰,字黑獭;我高澄,字子惠,今日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生死与共,不离不弃。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他们註定不可能永远在一起的,不过在怀朔冰河起义挺纯粹真诚的,乱世出英雄,也不讲情义1 (但高欢高澄是比较重情义,高澄虽然跋扈,可能也不想篡位的,生气完了还与皇帝元善见喝酒,请罪什么,甚至辞齐王,请立皇太子之类的,高洋称帝母亲还反对,说高欢高澄如龙虎,尚且还是人臣,你是什么咨格称帝,元善见有不小权力,新观点.) (字文泰不是为了情就放弃政治的人,外面看著冷漠,一心想做曹操的,西边皇帝要么认命做傀儡,没有一丁权力,还被改回原姓拓跋,要么反抗,元钦与皇后被迫自杀,本质不是同路人,但没想到成为亦知己又一生之敌,造化弄人) 誓言落下,风雪骤停。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冰封的河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段韶、高琛、秦儿站在一旁,看著这对相差十五岁的异姓兄弟,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自此,宇文泰与高澄便以兄弟相称。宇文泰年长为兄,高澄为弟。他们的情谊,在这冰封河畔,在漫天风雪之中,得到了最神圣的见证。 结义之后,宇文泰又在怀朔待了几日。他每日都与高澄待在一起,教他更多的军阵谋略与实战技巧,也与他详细商议了乱世到来后的行动计划。高琛与段韶也参与其中,四人常常彻夜不眠,探討局势,推演战术。 离別的日子很快到来。宇文泰要返回武川,协助父亲整飭军队,应对柔然的再次入侵。高澄將他送到镇口,依依不捨地说:“黑獭兄,一路保重。乱世之中,切记照顾好自己。” “放心吧,我会的。”宇文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和家人。记住我们的约定,待烽烟四起,我们兄弟二人,定要携手並肩,搅动天下风云!” 高澄重重点头:“好!我等著黑獭兄!” 宇文泰翻身上马,勒住韁绳,最后看了高澄一眼,隨即策马扬鞭,朝著武川的方向疾驰而去。高澄立在镇口,望著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未曾移步。寒风捲动他单薄的衣衫,可他胸中热血翻涌,往日因贫寒屈辱而生的鬱结一扫而空,只剩下满心斗志。 (高澄与宇文泰正式结义兄弟) --- 正光五年冬末·武川烽火,宇文顥殞命 冰河结义之后,宇文泰返回武川不过数日,塞北局势便急转直下。 《魏书·蠕蠕传》载:“正光四年十二月,阿那瓌復叛,以万骑犯武川,別遣偏师扰怀朔。”柔然可汗阿那瓌当日在高澄面前被迫饮下“血酒”退兵三十里,引为毕生奇耻大辱。他回到王帐后杀马誓师,扬言“踏平六镇,活捉那个牙尖嘴利的娃娃”。十二月朔日,北风如刀,大雪封山。阿那瓌尽起王庭精锐,兵分两路:一路直扑武川镇,断六镇之脊;一路再围怀朔,誓要雪耻。 武川镇,城头。“鐺——鐺——鐺——”警钟急鸣,声震四野。 宇文肱披甲登城,望见北方原野上漫天火光,柔然骑兵如同潮水般涌来,心中猛地一沉。这一次柔然人倾巢而出,绝非往日小股劫掠。他立即召集诸子分守四门,並派遣快马向怀朔、沃野求援。 “黑獭,你守东门!洛生守西门!顥儿——你带三百精骑,速去北面二十里外的囤粮堡。那里存著我镇过冬的半数粮草,绝不能落入柔然之手!”宇文肱疾声下令。 宇文顥抱拳领命,翻身上马。他生得高大魁梧,比宇文泰足足高出半个头,性如烈火却待人至诚,在武川素有“小关羽”之名。临行前,他回头看了两个弟弟一眼,笑道:“黑獭,洛生,等哥哥回来,咱们一起喝庆功酒!” 宇文泰不知怎的,心中一紧,脱口喊道:“大哥,小心埋伏!” 宇文顥摆摆手,策马而去,三百铁骑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那一夜,宇文泰在东门血战。柔然人架起云梯,轮番猛攻。他手持长槊,立在城垛之上,槊尖一刻不停滴著鲜血。城下柔然尸体堆积如山,可他心中始终悬著一块石头,怎么也放不下来。 黎明时分,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跌跌撞撞跑上城楼,扑倒在宇文泰脚下:“二……二公子……大公子他……他在囤粮堡外遭遇柔然主力埋伏!三百兄弟……全……全没了……大公子他……中箭落马,被……被砍了头颅……悬於敌旗之上!” 宇文泰手中的长槊“哐当”一声坠地。他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片刻后,他猛地推开眾人,疯了一般冲向马厩。 “黑獭!站住!”宇文肱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一把攥住儿子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折断骨头。老將双目赤红,声音却如铁石般冷硬:“你大哥已经死了。你现在去,只是送死。守住武川,替他报仇。” 宇文泰跪倒在雪地里,额头重重叩在地上,浑身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泪水混著血水,在脸上肆意横流。 宇文顥的首级被柔然人掛在一根长杆上,在武川北门外来回招摇。柔然骑兵呼啸而过,用不標准的汉话叫骂:“宇文家的人头!还有谁不怕死?”武川军民见了,无不含恨。 宇文洛生红了眼眶,几次想率军衝出去夺回兄长的头颅,都被宇文肱及教育自己儿子全归了儿子)拦下。老將军望著城外,面无表情,只是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宇文家父兄战死,还有侄子宇文导.,宇文护,外甥贺兰详,尉迟迥) (高欢沙家里人太少,自己治国水平低,只有两个弟弟,分別亲弟高琛和壹弟高岳(感情最深),比较优秀的是高澄的儿子文襄六王,个个好样,或为朝庭重臣,或为文武双全,在危难时刻起兵反抗,或为北齐三杰之一,战无不胜,澄哥儿子在生子质量没得比啊,这样的人他还是精神病,我不认可了,恐怕对高澄缺少认识) (主要治国教育儿子都全由高澄管了,所以他的身份、地位、权力是朱標一样的,但能力高澄强多了,好多人他与孙策相比,孙策不行,因为打天下了,但孙权称帝不是他的班底,人家澄哥是已经路辅好,就差禪让一步,高洋为了合法性,只能追尊哥哥为皇帝了) 註: 看我的小说,描写也有,评论也有.,这个比较符合小时候的喜好,讲歷史故事的风格,小说风格,既可以了解歷史知识,也可以看小说。 喜欢高澄的人可以来点,不了解也可以过来看,喜欢无女主单女主慎重,不过本文占比不多,多个作品融梗,对高欢宇文泰感兴趣可以看,总之很全面,一创《大魏权臣高澄传》62万字一个多月18章,平均前六章2—3天,后面第七至第十章,十几万一章.用一周时间,试试能不能500章看,如果可以1000一1200章。 中部倒是有不少关於高汻兄弟八卦(北齐乐安公主有),但一般这个大规模要休息几个月,而且一准备肯定半年的, 《我本殊途不肯认命斩神》(二创小说)也不错,口述友人高子惠经歷+同人文,现在不是主要更这个嘛,一天二十更不现实,要不这本三更,那本可能想起来就更。本人也在努力存稿中,而且我干这个就是抽时间写的。现在正在专力写,查史料,不少观点,我写的剧本,小说。 本文觉得这本书太过复杂,还是评论一下比较好,因为作品大融梗了,同时帮你们理解哈。 (当然也有个人高澄短剧系列。) 大家领不到每天早上7点到8点红包,我的另一个作品也会发个红包。 正史考据: 1.《魏书·卷一百三·蠕蠕传》载,“正光四年春,蠕蠕大飢,阿那瑰率部入塞求粮不得,遂拥眾数十万寇掠魏边,破柔玄、怀荒,分兵寇武川、怀朔二镇,北镇烽燧大起。夏四月,拘魏使臣元孚,纵兵剽掠,魏遣李崇十万骑出塞追討,不及而还。”《魏书·肃宗纪》:“正光四年十二月,阿那瓌整勒部曲,再犯北境,分兵两道,一趋武川,一扰怀朔。” 2..据《周书·卷十·邵惠公顥传》记载,“邵惠公顥,太祖之长兄也。德皇帝(宇文肱追封)娶乐浪王氏,生顥,次杞简公连,次莒庄公洛生,次太祖。顥性至孝,德皇后崩,哀毁过礼,乡党咸敬异焉。德皇帝与卫可孤战於武川南河,临阵坠马,顥与数骑奔救,击杀数十人,贼眾披靡,德皇帝乃得上马引去。俄而贼追骑大至,顥遂战歿。保定初,追赠太师、柱国大將军、大冢宰、大都督、恆朔等十州诸军事、恆州刺史,封邵国公,邑万户,諡曰惠。〞 第十一章 奔丧(发红包,求推荐收藏) (迭自废稿《魂世武川:高澄为弟》废稿,结合《大魏权臣高澄传》增加宇文泰转场。) 正光四年冬末·千里奔丧,高澄弔唁 消息传到怀朔,已是三日之后。 那一日,高澄正带著段韶、高琛在镇外荒坡训练少年队伍。忽然一个武川方向的商队路过,为首的老者见高澄年纪虽小却颇有威仪,便勒马停下,嘆道:“小郎君,你们还不知道吧?武川的宇文家大公子,战死了。被柔然人砍了头,连尸首都抢不回来。可怜宇文家世代忠良,落得这般下场。” 高澄手中的木刀“啪”地掉在地上。他眼前一黑,几乎站不稳。宇文泰、宇文顥、宇文洛生……不久前在武川小住时,宇文顥还牵著他的手,带他去看自家养的战马,笑著给他讲草原上的故事。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大哥,那个给他剥栗子吃的大哥,那个在宇文护为难自己时出面解围的大哥……死了? 段韶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阿惠!” 高澄推开段韶的手,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眼眶发红却没有落泪。他对段韶说:“孝先兄,我要去武川。” “什么?”段韶大惊,“阿惠,这一路全是柔然散骑,你一个小孩子,怎么去?” “黑獭兄失去了亲大哥,此刻必定痛不欲生。”高澄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我们是结义兄弟,当初在冰河上立过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生死与共。若此时我不去,还算什么人?” (真是好爷们,挺仗义的嘛) 当夜,高澄跪在娄昭君面前,一五一十说了原委。娄昭君听完,泪如雨下:“澄儿,外面兵荒马乱,你才四岁啊!你要是有什么闪失,叫为娘怎么活?” 高澄叩了三个响头:“阿娘放心,澄儿一定活著回来。黑獭兄待我如亲弟,如今他家逢大难,我不能不去。” 娄昭君见儿子意志已决,知道拦不住,只得连夜给他缝了一件厚棉袄,又將家中仅剩的几个麦饼塞进包袱。段韶主动请缨护送,娄昭君千叮万嘱,才放二人出门。 风雪漫天,道路难辨。段韶牵著一匹瘦马,高澄骑在马背上,二人沿著荒原小路,避开柔然散骑,昼夜兼程赶往武川。沿途隨处可见冻死的流民尸体、烧毁的村庄、遗弃的兵器。高澄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攥著韁绳,指甲陷进掌心。 两日一夜后,他们终於抵达武川镇。 武川镇城门紧闭,城头掛满了白幡。高澄拍打城门,守城士卒见是一个四岁孩童,本不想放行。高澄仰头大喊:“我乃怀朔高澄!宇文泰是我结义兄长!特来弔唁宇文大公子!” 士卒通报进去,不多时,城门缓缓打开。宇文洛生亲自出来迎接,见高澄满身风霜,小脸冻得发紫,眼眶一红,將他一把抱起:“子惠,你怎么来了?这一路多危险!” 高澄挣扎著下地,整了整衣衫,肃然道:“洛生兄,带我去见大哥。” 宇文顥的灵堂设在宇文府正堂。一具空棺,里面只有宇文顥生前穿的鎧甲和一把佩刀——头颅至今未能夺回。宇文肱跪在灵前,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宇文泰伏在棺侧,肩膀微微颤抖,没有哭声,却比嚎啕更令人心碎。 高澄走进灵堂,先向宇文肱深深一揖,再走到棺前,恭恭敬敬地跪下,叩了三个响头。然后他转向宇文泰,伸手握住他的手,轻声道:“黑獭兄,我来了。” 宇文泰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嘴唇乾裂,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高澄没有多言,只是跪在他身旁,陪著他。 二人就这样並排跪在灵前,沉默了很久。 终於,宇文泰开口,声音嘶哑:“子惠,你知道吗……大哥临走前还说……回来一起喝庆功酒……他连最后一碗酒都没喝上……” 高澄握紧他的手:“黑獭兄,大哥虽死犹荣。他为了保护武川、为了保护百姓而死,死得其所。我们活著的人,要替他守住武川,守住六镇,替他完成未竟之志。” 宇文泰抬起头,看著高澄坚毅的眼神,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於鬆了下来。他一把抱住高澄,將脸埋在他小小的肩头,无声地哭了出来。高澄轻轻拍著他的背,就像当初母亲安慰自己一样。 那一夜,高澄在宇文府住下。宇文泰將兄长生前留下的一件貂裘、一柄短刀和几卷兵书交给高澄,说:“大哥生前最喜欢你,总说你是六镇百年难遇的奇才。这些东西,他若还在,定会亲自送给你。” 高澄双手接过,郑重道:“黑獭兄放心,我定不辜负大哥的期望。” 翌日,高澄辞行。宇文肱(宇文泰父亲)亲自送到门口,老將军拉著高澄的手,长嘆一声:“子惠,你年纪虽小,却比许多大人都明白事理。黑獭有你这样的兄弟,是他的福气。日后六镇有变,你儘管来找我们宇文家,我们必鼎力相助。” 高澄深深一揖:“伯父保重。柔然未灭,大仇未报,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回怀朔的路上,段韶忍不住问:“阿惠,你为何对宇文家如此尽心?你们相识不过半年。” 高澄望著远方,缓缓道:“孝先兄,乱世之中,孤木难支。宇文家世代忠良,在六镇威望极高,又有黑獭兄这样的豪杰。与他们结盟,將来才能在这乱世中立足。况且……黑獭兄是真心待我,我也当以真心报之。” 段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中对高澄的远见又多了几分敬佩。 --- 正光五年正月,阿那瓌再次纠集大军,猛攻怀朔镇。这一次柔然人下了血本,连攻七日七夜,怀朔城墙多处坍塌,守军死伤过半,粮草將尽,镇中人心惶惶,甚至有人提议开城投降。 高澄坐不住了。他將麾下少年队伍分成三队:一队隨段韶巡查城墙,发现险情立即上报;一队隨高琛在镇中维持秩序,防止譁变;他自己则带著秦儿和几名机灵少年,挨家挨户动员百姓上城助守,搬运滚木礌石。 “诸位叔伯兄弟!”高澄站在镇中集市的高台上,稚声却响彻全场,“柔然人破城,不会放过任何人!男人会被杀光,女人会被掳走,孩子会被摔死!守城,或许会死;不守,必死无疑!与其等死,不如拼死一搏!我高澄虽幼,愿与诸位同生共死!” 百姓们被这个四岁孩童的慷慨之词打动,纷纷拿起锄头、木棍、菜刀,涌上城墙。 危急关头,武川援军到了。 宇文肱亲率八百铁骑,宇文泰、宇文洛生各率三百,共计一千四百精兵,趁夜色绕到柔然军侧翼,突然发起衝锋。宇文泰一马当先,长槊挥舞,连挑七名柔然骑兵,浑身浴血,杀得柔然军阵脚大乱。 怀朔城內,高澄抓住战机,命段韶率少年队打开城门,与武川援军里应外合。段韶手持双刀,冲在最前面,一刀砍翻一名柔然百夫长,高琛紧隨其后,箭无虚发。 柔然军腹背受敌,又见怀朔百姓人人皆兵,士气大挫,终於溃退。阿那瓌见势不妙,下令撤军北返。这一战,柔然折损三千余骑,六镇军民士气大振。 战后,宇文泰入城,第一时间找到高澄。见他虽满脸灰尘,却眼神明亮,精神抖擞,忍不住哈哈大笑:“子惠兄,好一个同生共死!你这一嗓子,比一千支箭还有用!” 高澄也笑了,笑著笑著,却忽然红了眼眶:“黑獭兄,城中战死的百姓,有三十多人……其中有一个,昨天还帮我挑过水。” 宇文泰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乱世之中,死人是常事。我们能做的,就是让活著的人不再白白死去。” 这一战,宇文家的声望在怀朔达到了顶峰。宇文肱与镇將商议,留下宇文洛生率三百武川兵驻防怀朔,协助守城。宇文泰则隨父亲返回武川,临行前,他將一车粮草、三十件冬衣、二十把钢刀和十几卷兵书留给了高澄。 “子惠兄,这些兵书是我宇文家三代收藏,有《太公兵法》《司马法》《尉繚子》,还有一些前朝战例抄本。你好好研读,將来必有用处。”宇文泰指著那口大箱子,认真道。 高澄看著那满满一箱兵书,心中感激无以言表。他深深一揖:“黑獭兄大恩,高澄没齿难忘!” 宇文泰摆手笑道:“自家兄弟,说什么恩不恩的。你好好活著,好好长大,便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长大却成为宇文泰一生之敌。。。) --- 宇文泰离开后,高澄將粮草分给寒门兄弟和流民,用冬衣装备少年队伍,用钢刀替换了原先的木棍石斧。他的队伍从最初的十几人,发展到如今的百余人,其中骨干三十余人,皆是出身底层、能吃苦、有胆识的少年。 高澄將他们编成三队:一队为“斥候”,由腿脚快、眼力好的少年组成,负责探查柔然动向和镇中谣言;二队为“战兵”,由年纪稍长、有胆气的少年组成,负责守城协防和应急作战;三队为“輜重”,由秦儿带领几名女孩和体弱的少年,负责照料伤员、分发粮草、传递消息。 他还在寒庐后院挖了一个地窖,藏了少量粮食和兵器,以备不时之需。每日傍晚,他都会召集骨干成员,在沙盘上推演战阵,讲解兵法,分析天下大势。 段韶、高琛自然是他的左膀右臂。段韶沉稳勇猛,负责训练战兵;高琛机敏灵活,负责统领斥候。秦儿则將輜重队打理得井井有条,成了高澄最可靠的后勤总管。 镇中权贵依旧看不起这个“罪奴种”,但底层百姓和寒门少年们,已经將高澄视若神明。他们知道,这个四岁的孩子,比那些高高在上的镇將、豪强,更懂得他们的疾苦,更能保护他们的性命。 正光五年春,塞北的冰雪终於开始消融,但六镇上空的黑云却越来越浓。 《魏书·肃宗纪》载:“正光五年三月,沃野镇民破六韩拔陵聚眾反,杀镇將,號真王元年。诸镇响应,旬日之间,眾至十万。”六镇大起义的烽火,终於在沃野镇点燃,並迅速蔓延至怀荒、武川、抚冥、柔玄、怀朔各镇。 怀朔镇內,流民骚动,军心不稳,镇將手足无措。高澄站在寒庐门口,望著北方冲天而起的狼烟,心中既紧张又兴奋。 他知道,那个他和宇文泰日夜等待的乱世,终於来了。 段韶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阿惠,沃野反了。镇將让我们所有队主以上军官去议事厅集合。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高澄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孝先兄,乱世之中,强者生,弱者死。我们不是强者,但我们可以成为强者。去议事厅,看看镇將怎么说。然后——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夕阳西下,余暉洒在高澄小小的身影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此时高澄年仅三岁,可他眼中闪烁的光芒,已经让所有见过他的人相信—— 这个从怀朔寒庐中走出来的孩子,必將在即將到来的乱世中,掀起惊涛骇浪。 (肯定的,胆识过人,必成大器) 他的传奇,才刚刚开始。 第十二章 六镇起义上(发红包,求推荐收藏) 自正光二年降生怀朔寒庐,高澄於塞北风沙之中长至三岁,自幼遍尝人间疾苦:生於罪奴门第,受尽鲜卑权贵子弟鄙夷羞辱;为解家中饥寒,亲赴城南瓦工棚拾粪谋生,当眾受泼粪之辱;寒冬冰河凿冰,纵身冰水为幼妹捕鱼;正光五年柔然可汗阿那瓌举三十万铁骑犯塞,三岁稚子孤身立於沙丘之上,舌战柔然可汗,凭一己口舌逼退漠南铁骑,保全怀朔一城百姓;又暗中收拢镇中寒门少年,编练隱秘斥候小队,以稚子之身藏將帅之谋,於乱世前夜悄然蓄力。 彼时北魏朝堂腐朽已入膏肓,胡太后把持朝政,奸佞当道,皇室奢靡无度,六镇边军粮餉常年剋扣,鲜卑勛贵轻视镇户,军民积怨早已根深蒂固。只待一星火种,便可引燃北境漫天狼烟。正光五年,沃野镇人破六韩拔陵聚眾反,杀镇將,號真王元年,六镇之乱全面爆发——而高澄人生的第一轮风雨,恰恰与这场撼动北魏江山的巨变同步降临。 正光五年(524年)三月,《魏书·肃宗纪》载:“沃野镇人破六韩拔陵聚眾反,杀镇將,號真王元年。” 而將此事推向高潮的导火索,则始於前一年的正光四年(523年):怀荒镇民因镇將於景“贪虐不恤下属”而聚眾愤起; 同年六月,沃野镇的高闕戍主“率下失和”,匈奴人破六韩拔陵当机立断,抓住这一契机杀死戍主,起兵造反,自称“真王”。 破六韩拔陵领导的起义军“引兵势如破竹”,迅速攻克沃野镇,进而包围武川、怀朔二镇,各镇兵民纷纷响应。北魏朝廷起初派临淮王元彧率军镇压,结果大败而归,情急之下詔令尚书令李崇为北討大都督,节度抚军將军崔暹、广陵王元渊(即元深)合力討贼。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到怀朔。 《资治通鑑·梁纪六》有载:“卫可孤攻怀朔镇经年,外援不至。”破六韩拔陵麾下大將卫可孤领重兵包围怀朔,昼夜猛攻。城墙在投石车的轰击下裂开数道口子,守军用门板、木桩、甚至尸体堵住缺口。城外叛军营帐连绵数十里,篝火彻夜不熄,像一群蹲伏在暗处的恶狼。 整座怀朔镇人心惶惶,兵卒军心涣散,守將几次想开城投降,都被高欢带人拦住。可谁都清楚,没有援兵,怀朔撑不了太久。 高欢当年已散尽全部家財,在怀朔镇內收拢了落魄军卒、江湖义士共计数百心腹,於城东一处废弃军营扎下大帐,日夜召集麾下商议御敌之策。 帐中诸人皆是身经百战的边镇壮士,此刻却各执一词,爭论不休——有人主张固守城门,依託城墙死守待援;有人提议趁合围未稳弃城突围,直奔武川;还有人想开城投降,保全自家性命。 爭得最凶的时候,帐帘忽然被寒风轻轻撩开。 一道瘦小的身影走了进来。满帐武將纷纷侧目,皆是一愣——只见三岁的高澄身著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满身风沙尘土,身姿却挺拔如松。他无视帐中一眾凶神恶煞的武將,径直走到高欢身前的指挥案前,昂首而立,神色沉静,不见半分孩童的怯懦。 帐中一名脾气急躁的部將当即上前要呵斥,高欢抬手制止。 “吾儿,此乃军机重地,岂是你孩童出入之处?速速退下。” 高澄没有退。 他抬眸,清亮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中诸將,稚嫩嗓音却字字鏗鏘,一如正光五年那个春日,他孤身立於沙丘之上,面对柔然三十万铁骑时那般沉稳: “父亲,卫可孤重兵围城,朝廷援兵遥遥无期,城內守军军心涣散、怯战畏死。一味固守城墙,只会坐以待毙。依儿之见,可分两步破局。其一,挑选精锐轻骑,趁夜色隱秘出城,奇袭叛军后方粮道。叛军数十万大军粮草断绝,军心必乱,不攻自溃。其二,怀朔镇內万千寒门庶民,常年饱受叛军劫掠,心中皆恨叛军入骨。父亲只需登城振臂一呼,便可召集千人民壮,协助守军分守城墙,全民死守,城防必固。” 一席稚子之言,条理清晰,攻守兼备,直击当下围城死局。 此言一出,整座喧闹军帐鸦雀无声。所有武將盯著这个身高不足三尺的孩童,眼中满是震撼。没有人能想到,一个三岁的孩子竟能看透整场战局,谋划出如此周全的方略。 高欢怔怔望著长子,眼底先是错愕,隨即涌上欣慰与骄傲。他伸手轻抚高澄头顶,朗声讚嘆:“吾儿虽幼,却有將帅之智!不愧是我高欢之子!”段荣抚须頷首大笑:“六浑,阿惠生来便异於凡童,此乃天授奇才!”素来轻视高澄年幼无用的尉景,此刻也静静看著从容立在军帐之中的孩童,脸上露出难得的讚许。 眾人当即依照高澄计策行事。 当夜,段荣亲率两百精锐轻骑,人衔枚、马裹蹄,借著夜色风沙隱秘出城,直扑卫可孤后方粮草大营。叛军守粮的兵卒正围著篝火喝酒赌钱,被轻骑突入营中,火油泼上粮垛,一把大火烧得半边天通红。 同一夜,高欢登城擂鼓,对全镇百姓喊话:“叛军破城,男人杀光,女人掳走,孩子摔死!与其等死,不如死守!凡愿与我高欢共存亡者,站到城墙上来!” 怀朔镇的寒门庶民——那些被鲜卑权贵欺压了半辈子的底层百姓,那些在饥荒中失去父母妻儿的流民遗孤——纷纷拿起锄头、木棍、菜刀,涌上城墙。一夜之间,募集了千余民壮。 卫可孤的叛军粮草被焚,军心大乱。他接连猛攻数日,皆被怀朔军民联手死死挡住。这场足以覆灭怀朔的围城危机,竟被一个三岁稚子的谋略硬生生化解。 经此一役,高欢麾下所有心腹將士彻底对高澄心服口服。全军上下无人不知高家有一天纵奇才幼子,年幼便深諳兵法、胆识过人、辩才无双,人人都记著段荣夫妇与娄昭君口中那一声温柔的“阿惠”。 自此,年仅三岁的高澄正式踏入乱世纷爭。他虽不能披甲执戈上阵杀敌,却始终伴於高欢身侧,成为父亲最隱秘、最犀利的谋主。他心思縝密,总能从敌军旗帜排布、行军烟尘、营寨动静之中捕捉细微破绽;自幼生长於怀朔漠原,熟知塞北风沙地形,数次提前预判叛军埋伏,指引大军避开绝境。 而此前他亲手收拢的一眾寒门少年,彻底成为军中隱秘斥候小队。秦儿、二狗、石头、铁蛋……那些在怀朔寒庐中一同吃著稀粥长大的孩子,身形灵巧、脚力迅捷,日夜穿梭於城池与漠原之间,探查叛军调动,传递绝密军情,成了高欢麾下最不起眼却最高效的细作力量。 正光五年(524年)秋,烽火继续蔓延,各路势力纷纷捲入这场席捲北境的巨变。曾在正光四年救下怀朔的高欢父子,此刻依然带著家人困守孤城。高欢早年在怀朔时曾散尽家財、收买人心的魄力,此刻尽数化作战场上的搏命。 但最惨烈的战场,並不在怀朔。 破六韩拔陵的叛军围攻武川镇,对武川豪强造成的打击远远超出守军的预想。《周书·文帝纪》载此役甚详:武川镇世代戍边的宇文氏与贺拔氏等本土豪强倾巢而出,奋力组织抵抗。宇文肱便是其中的核心人物。他没有跟著大流造反,而是与武川军主贺拔度拔组织了一支骑兵队伍,坚决对抗破六韩拔陵。 宇文肱有四个儿子:宇文顥、宇文连、宇文洛生,宇文泰最小。在这场惨烈的拉锯战中,长子宇文顥在一次正面接战中力战而死。 那一日,叛军蜂拥而上,宇文肱被数名敌兵围在垓心,长槊被打落,肩头中刀,眼看就要殞命阵前。宇文顥见状,狂吼著冲入敌阵,手中长刀翻飞,连杀数十人,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將父亲推到身后。他自己却被叛军的长矛从背后刺穿胸膛,鲜血喷溅在宇文泰的脸上。 十八岁的宇文泰第一次亲眼看著一奶同胞死在面前,他衝上去抱住大哥的尸体,任凭鲜血染红自己的衣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宇文顥临死前,还死死攥著一柄断刀,目光望向武川镇的方向,嘴里喃喃著“护好父亲,护好弟弟”。那一刻,宇文泰眼中的少年意气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冰冷与决绝。 宇文肱擦乾眼泪,咬著牙继续组织力量反击。不久之后,宇文肱与贺拔度拔领导武川豪强发动了一场决定性的突袭——在卫可孤毫无防备之时,宇文肱与贺拔度拔率部一举將其袭杀。这对怀朔军心是巨大的鼓舞,也暂时缓解了武川之围。 可隨之而来的不是援兵,而是北魏朝廷的內耗。前方主將李崇、元深与地方军政之间矛盾重重。李崇所信任的长史祖莹被指控谎报斩敌人数、侵吞军款,元深趁机弹劾祖莹,祖莹被除名,李崇也被免职削爵,召回朝廷。李崇一走,北境军政大权落入元深手中。朝堂上换帅如换刀,前线將士的生死完全不在洛阳权贵的算计之中。宇文肱虽然在武川取得了一场漂亮的胜利,但面临朝廷大军的猜忌、叛军的进一步包围,宇文氏的处境依然极其危险。 (六镇背景,高欢確实参与六镇起义,宇文泰一家保卫家乡抵抗) 孝昌元年(525年)春,战局发生剧变。 北魏朝廷为彻底镇压六镇起义,不惜重金贿赂柔然可汗阿那瓌,相约合力围剿。阿那瓌应北魏之邀,率眾十万自武川西向沃野,助魏镇压起义军。破六韩拔陵寡不敌眾,战斗不利,率眾渡过黄河南移,当时尚有眾二十万余人,却不幸为北魏军所截击。魏长流参军于谨说服西部铁勒酋长乜列河等率三万余户叛破六韩拔陵降魏,破六韩拔陵领兵截击,被元渊伏兵击败,又被阿那瓌所部大破,接连损兵折將,最终败亡,下落不明。 六镇起义的前半段就此落幕,而六镇降眾的悲惨命运才刚刚开始。北魏王朝將被俘义军和六镇居民二十万人强行迁徙到冀、定、瀛三州安置就食——这正是杜洛周、葛荣后来能够在河北迅速掀起更大规模起义的直接导火索。 与此同时,怀朔在持续苦战中已弹尽粮绝。高欢为谋求生路,暗中联合段荣、尉景等心腹,密谋刺杀柔玄镇叛首杜洛周,吞併其麾下兵马,整合北境残存兵力。 《北齐书·神武纪》载此事甚详:“孝昌元年,柔玄镇人杜洛周反於上谷,神武乃与同志从之。丑其行事,私与尉景、段荣、蔡俊图之,不果而逃,为其骑所追。文襄及魏永熙后皆幼,武明后於牛上抱负之。文襄屡落牛,神武弯弓將射之以决去。” (这段感觉与刘邦拋弃子女挺像啊,成大事不拘小节,连亲儿子都可以会弃,不知我们的小高澄对父亲是感激还是悔怋,根据之后的早熟与天才经歷,儘管才四岁的年纪,確已经懂事了) 寥寥数十字,背后藏著的是高家满门九死一生的惊险逃亡。 (原第一章结束,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讲解,日日会给读者福利,求赏推荐收藏,本人的心血,也需要大家点点推荐收藏对我的支持呀) 正史考据: 1.《魏书·卷九·肃宗纪》载;正光五年三月,沃野镇人破六韩拔陵聚眾反,杀镇將,號真王元年。四月,怀荒镇民执杀镇將於景,六镇诸戍多应之。五月,以临淮王彧都督北討诸军事討拔陵,彧兵败於五原;復以尚书令李崇为北討大都督,节度崔暹、广阳王元渊。 2.《资治通鑑·梁纪六·普通五年》载:“卫可孤攻怀朔镇经年,外援不至,杨钧遣贺拔胜溃围诣临淮王乞援。” 3.《周书·卷十·邵惠公顥传》记载:“德皇帝(宇文肱)与卫可孤战於武川南河,临阵坠马,顥与数骑奔救,击杀数十人,贼眾披靡,德皇帝乃得上马引去。俄而贼追骑大至,顥遂战歿。后肱纠合乡里豪杰,袭斩偽王卫可孤。” 4.《周书·文帝纪上》载:”正光末,破六韩拔陵构乱,引蠕蠕为援,武川骚动,肱率乡兵拒战。” 5.据《资治通鑑·梁纪六·普通六年》记载:“正光五年春,柔然阿那瓌率眾十万自武川西趋沃野,受魏金帛之馈,合击破六韩拔陵;于谨说铁勒酋长乜列河降魏,元渊伏兵大破拔陵。拔陵溃走,余眾二十万悉降,魏分徙降民於冀、定、瀛三州就食。” 6.据《北齐书·卷一·神武纪上》载:“孝昌元年,柔玄镇人杜洛周反於上谷,神武乃与同志从之。丑其行事,私与尉景、段荣、蔡俊图之,不果而逃,为其骑所追。文襄及魏永熙后皆幼,武明后於牛上抱负之。文襄屡落牛,神武弯弓將射之以决去。后呼荣求救,赖荣遽下取之以免” 第十三章 六镇起义中(求推荐收藏) 孝昌元年(525年)八月,柔玄镇民杜洛周在上谷(今河北怀来南)聚眾起兵,改元“真王”,义军迅速攻掠附近州郡,声势浩大。高欢率尉景、段荣、蔡俊等人投奔杜洛周,暂时棲身於其帐下。 可高澄在杜洛周营中只待了几天,就凭他的早慧看出了此人的本质——粗鄙无谋,残暴嗜杀,帐下將领稍有忤逆便被拖出斩首。 他对杜洛周的观感与父亲的判断如出一辙:此人绝非能成大事的明主。每日深夜,高欢与尉景、段荣等人的密会越来越晚,声音压得越来越低。高澄虽被勒令睡在帐角,却竖著耳朵,一字不漏地记下父亲他们的话。 (下文插入剧本小说《重生北魏末年》修改一下,果真胆大包天啊) 她与我自幼同吃同住,形影不离,亲如手足,便是日常起居也从不避讳,只会乖乖跟著我,做我最贴身的小尾巴。见我偷听他们对话,她立刻凑过来,软乎乎的小手攥紧我的衣袖,奶声奶气道:“阿兄,你在干什么,快回去,阿娘说外面风大,不许我们出帐,待太久,阿娘。” 我心头一暖,却又瞬间沉了下去。 我虽年仅四岁,却天生早慧,心智远超常人。自隨父投奔杜洛周以来,亦知晓父亲早已暗中联络尉景、段荣等心腹,密谋伺机刺杀杜洛周,另谋出路,却也隱隱察觉此事凶险万分。 杜洛周的主帐就在我家军帐数十步外,守卫看似森严,却因军中混乱,多有疏漏。我从父亲那听到刺杀杜洛周消息,心中计定,想了很久,憋了个大坏詔,扯了扯永熙的小手,故意皱起小脸:“阿妹,过来,愿意与哥哥干件大事,別告诉阿娘。” 永熙素来听我的话,虽不知哥哥干什么。但毫无犹豫答应,闻言立刻点头,也不唤隨从,只小心翼翼扶著我,趁著母亲与父亲商议要事、无人留意的间隙,悄悄掀开帐帘,溜进了漫天风沙之中。 帐外亲兵往来穿梭,喊杀声、马蹄声不绝於耳。我拉著永熙,专挑军帐的阴影处走,脚步放得极轻,避开一队队巡逻的士卒。永熙虽不知我要做什么,却极为聪慧,全程一言不发,只是紧紧跟著我,小手攥著我的衣袖,生怕走散。一路小心翼翼,避过所有人的耳目,我们终於摸到了杜洛周的主帐外侧。 主帐门口两名卫士倚著长矛閒聊,注意力全在营外的动静上,一时鬆懈。我瞅准这个空隙,拉著永熙矮身一缩,从帐幕侧面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帐內陈设简陋却张扬,虎皮铺在榻上,正中摆著一张木案,案上放著一只铜製酒壶、两只酒盏,还有几卷潦草的文书,显然是杜洛周平日饮酒议事、发號施令的地方。我心中急转,要坏杜洛周的大事,又不能留下丝毫痕跡,唯有在他的饮食中动手,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打乱他的心神,为父亲的逃亡创造机会。 可就在我伸手去解衣带的瞬间,指尖猛地一顿,心头一惊——身上穿的竟不是男儿孩童的絝裤,而是永熙的女式孩童裤。想来是乱世之中,衣物混杂,母亲仓促间为我穿衣时错拿了妹妹的衣裳,此刻也无暇更换。 事急从权,容不得半分犹豫。 我拿起案上的铜酒壶,示意永熙蹲下帮忙。永熙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闪过慧黠的光芒,她虽年幼,却绝非懵懂无知,瞬间便明白了我的用意,知道阿兄此举是为了保命,为了全家的安危。她立刻伸出小手,稳稳扶住酒壶,压低声音道:“阿兄,快些,外面都是坏人,被发现就死定了。” 我借著酒壶的遮挡行事,永熙始终稳稳扶著壶身,不敢有半分晃动。待事毕,我將酒壶放回原处,永熙立刻踮起脚尖,用稚嫩的小手细心为我整理好衣物,繫紧衣带,动作轻柔又利落,生怕弄出半点声响。 “阿兄,我们快躲起来,杜洛周隨时会回来,被他看见,我们都活不成。”永熙拉著我的手,声音发颤却依旧坚定,拽著我往帐內的木床旁躲去。 帐內能藏身的地方极少,床底是最隱蔽的所在。我与永熙刚缩到床侧,准备钻进床底,帐外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紧接著帐帘被猛地掀开,有人大步走了进来。 我心头一紧,立刻捂住永熙的嘴,示意她绝对不能出声。两人缩在床侧的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大气不敢出。 进来的人脚步急促,在帐內来回踱步,似乎在等候什么人,丝毫没有察觉床侧藏著两个孩童。我与永熙屏住呼吸,正准备慢慢往床底深处挪动,避开此人的视线,忽然身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擦声,紧接著,是一道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我的心臟骤然骤停,浑身汗毛倒竖。 这床下……竟然还藏著人。 我能清晰感觉到,床底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呼吸骤然变得急促,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永熙也察觉到了异样,小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身体微微发抖,却依旧强忍著没有出声。 我死死盯著帐內踱步的人影,又凝神感受著床下的动静,脑海中飞速思索。床下之人是谁?是杜洛周的亲信,还是与父亲一样,密谋反叛的异士?若是前者,我们今日必死无疑;若是后者,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帐內的人踱步片刻,终於掀开帐帘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我鬆了一口气,刚想拉著永熙从床侧出来,床下的人却轻轻动了一下,似乎要探出头来。 我按住永熙,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道:“別慌,阿兄在。” 我虽年幼,却心思縝密、胆识过人,自小便显露出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狠厉。我知道,今日之举关乎高家满门生死,我绝不能让父亲与家人陷入绝境。 铜酒壶依旧摆在案上,里面的酒水早已被我动了手脚,杜洛周一旦饮下,必定心神不寧、心绪大乱,无暇顾及其他。而床下的神秘人,或许会成为我破局的关键。 塞北的风沙依旧呼啸,杜洛周的杀局已被我悄然破开,而新的变数,就藏在这阴暗的床底,等著我一步步揭开。我牵著永熙的小手,感受著她掌心的温度,心中已然篤定:这乱世,我高澄定要闯出一条生路,护佑家人,成就一番不世霸业。 第二章床底潜龙露行跡,连夜奔逃离虎穴 帐外朔风如鬼啸,烛火被冷风扯得明灭不定,映得案上铜壶寒光森森。我与永熙缩在床侧阴影里,方才帐中之人离去未久,床底忽然传来极轻的叩板声——三长两短,节律沉稳,绝非寻常慌乱之辈。 永熙浑身一颤,小脑袋埋进我怀里,小手死死攥著我衣襟,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即便恐惧,也强忍著不哭,只抬著湿漉漉的眼睛望著我,无声询问。 我轻拍她后背,用气音安抚:“莫怕,床下之人,未必是敌。” 此时乃北魏孝昌元年,公元525年。数十万六镇流民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人心涣散,杀机暗藏。父亲投奔杜洛周不过月余,便看清此人粗鄙残暴、有勇无谋,绝非成事之主,暗中与尉景、段荣等人密谋夺权脱身,不料计谋已然泄露。 叩声再起,仍是三长两短。我定了定神,以指尖轻敲床板,回以同样信號。 床板微移,一道缝隙裂开,一双布满血丝却锐利如鹰的眼睛探入,扫视帐中確认无人后,一名身著粗布士卒服的男子悄声钻出。他身形精瘦,捷如狸猫,腰间暗藏短刃,风尘满面,悍气难掩。 男子见床侧藏著两名稚童,先是一怔,戒备一闪而逝,低声问道:“你二人是高欢麾下公子与小娘子?” 我心头一紧,此人竟识得父亲身份,绝非普通兵卒。我將永熙护在身后,以四岁孩童的软糯嗓音,吐出超乎年龄的沉稳:“你是何人?为何藏於杜洛周帐下?” 男子讶异更甚,沉吟片刻低声道:“某乃王冲,高公安插在此的细作。杜洛周已知高公密谋,今夜便要调亲兵围杀全族。我冒死前来传信,却被其心腹堵在帐中,只得藏身床底。” 我浑身一冷——灭门之祸,竟就在今夜! 永熙拉著我衣袖细声:“阿兄,阿娘还在帐中等我们,快回去。” 一语点醒。我看向王冲,沉声道:“案上之酒,切莫让他触碰。我与妹妹先回帐报信,你设法拖住其亲兵,爭取一炷香时辰。” 王冲瞬间会意酒中有事,重重点头:“公子放心,某必拼死拖住!” 我不再多言,牵起永熙,借阴影潜行出帐,专挑暗处避开巡卒。永熙紧隨身后,小步疾奔,全程噤声,聪慧懂事,半分不拖后腿。 刺杀失败,消息走漏,杜洛周下达了绝杀令。 王冲察觉他们发现动静,浑身是血衝上与杜洛周及侍卫廝杀,哑声喊道:“小公子快走!快回去,一定要活下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讲解,求推荐收藏) 第十四章 六镇起义下(发红包,求推荐收藏) (本文又开了一节,因为加入《重生北魏末年》剧本开头) 將至自家军帐数十步外,尚未入內,已闻帐中暴怒呵斥,正是段荣之声:“段韶!我命你寸步不离看护阿惠与大姐儿,如今两个稚童失踪,乱营之中若有闪失,我如何向姐夫姐姐交代!” 我脚步一顿,心中瞭然。 段韶乃段荣长子,年方十五六,自幼精习骑射,性情沉稳。父亲与段荣早嘱他贴身护我兄妹,方才眾人议事混乱,一时疏忽被我趁机溜走,此刻正遭其父怒斥。我素知此子忠勇可靠,日后必成父亲左膀右臂。 帐內段韶惶恐应声,少年声线满是愧疚:“父亲恕罪,是儿看护不力,这便去寻,便是翻遍大营也要找回公子与小娘子!” “寻?如何寻!杜洛周亲兵已暗中调动,即刻便要围杀,此刻出帐便是送死!”段荣焦灼暴怒。 母亲娄昭君的声音隨之响起,带著难掩慌乱与心疼:“郎君,阿惠与阿妹尚幼,怎能经受这般凶险?无论如何也要派人去找,那是我十月怀胎的骨肉!” 父亲高欢声音冷沉,带著梟雄的决绝与无奈:“我何尝不想寻?可箭在弦上,若为两子耽误突围,全家皆要葬身於此!乱世之中,身不由己,只能先脱身,再作打算!” “高欢!那是你的亲生骨肉!”母亲声线拔高,带了哭腔,“你不派人,我便自己去寻,便是死,也要与孩儿死在一处!” 段荣急声道:“六浑,阿惠乃你的儿子啊,永熙亦是姐姐心头肉,绝不能有失!我带韶儿去寻,他熟悉营地形貌,速去速回,尚可挽回!” 帐內爭执愈烈,父亲的决绝、母亲的悲戚、段荣的焦灼、段韶的愧疚,交织在风沙之中,刺耳揪心。我知父亲並非狠心,只是身为一族之主,不得不权衡大局;而母亲与段荣,终究舐犊情深,不肯轻言放弃。 我拉著永熙,自帐帘缝隙探出头,脆声喊道:“阿爹!阿娘!我们回来了!” 帐內骤然寂静。 下一刻,帐帘猛掀,母亲第一个衝出来,见我与永熙衣衫沾尘、安然无恙,当即红了眼眶,一把將我们紧拥入怀,哽咽不止:“我的儿!你们去了何处,险些嚇死阿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段荣紧隨而出,见我们平安,悬心落地,转头又对段韶沉脸呵斥:“还愣著作甚!若非公子与小娘子自行归来,你今日万死难辞其咎!往后再敢疏忽,仔细你的皮!” 十五六岁的段韶垂首而立,身形挺拔,满面愧疚,对我兄妹躬身:“韶儿看护不力,险些令公子与小娘子身陷险境,甘愿受罚。” 我望著眼前少年,心中微动,拉了拉母亲衣袖,轻声道:“阿娘,不怪孝先兄,是我拉妹妹出去,与他无关。” 母亲又气又疼,却也不忍再责。 高澄没有慌乱。他一把拉住永熙的小手,跑到母亲帐中。秦儿已经等在帐外,那些寒门少年——一个不少,全来了。他们攥著木棍、石片、破刀,站在寒庐之外,齐声高呼:“阿惠公子去哪,我等便去哪!愿誓死护佑,生死与共!” 秦儿攥著高澄的衣角,眸中满是坚定,无半分惧色。 高澄望著这群与自己朝夕相伴、患难与共的少年,又看向身侧的秦儿与段韶,红了眼眶。他伸手抚了抚秦儿的头,又拍了拍少年们的肩膀,稚声如铁:“好,此生同路,生死相隨!” (回到原文。播入《重生北魏末年》剧本,主要觉得比较有意思) 段荣见我出言解围,神色稍缓,仍厉声对段韶道:“速去备马!今夜便要突围,你务必死死护在大公子和大姐儿身侧,再出半分差错,休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子!” “诺!”段韶应声,转身疾去备马整兵。 父亲高欢亦走出帐外,目光落在我身上,深邃眼眸中带著审视与讶异。他显然不信两名稚童能独闯乱营,却也知我自幼异於常人。生死关头,不多追问,只沉声道:“孩儿既已平安,即刻动身!尉景率亲隨开路;段荣与韶儿护昭君及孩儿;我来断后,今夜务必衝出大营!” 眾人不敢耽搁。母亲將我与永熙抱上牛车,紧握韁绳,段韶牵马侍立一侧,目光警惕,寸步不离。秦儿早已带著一眾寒门少年候在帐外,人人手持木棍、石片,静静佇立,目光灼灼地望著我。 风更烈,杜洛周主帐方向传来怒骂喧譁,想来他饮下被动过手脚的酒,又察觉亲兵调度受阻,已然暴怒。营中大乱,正是突围良机。 父亲翻身上马,长槊一横,扬声喝道:“走!” 数骑快马趁夜色与混乱衝出大营,奔向茫茫塞外。身后火光与怒骂渐远,身前只剩无边黑暗风沙。 秦儿与一眾寒门少年主动断后。他们手持捡来的木棍、石片,身小力薄,却殊死抵抗。喊杀声在塞北黄沙中迴荡,一个少年倒下,另一个衝上去;木棍断了,就用拳头;拳头打不动了,就用牙齿。 (可见高澄小小年纪拉拢人心,这帮伙伴都愿意出生入死,也是第一批下线的人物) 鲜血染透荒原。 秦儿被追兵逼至河畔。她死死攥著为高澄缝的粗布帕子——那是她连夜缝的,针脚细密,帕角绣了一株歪歪扭扭的小草。她想让他在逃亡路上擦去风沙,擦去血泪。追兵的长刀架在她颈间,她没有退缩,朝著高澄离去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阿惠公子!定要澄清寰宇!定要让天下无苦!” 长刀落下。 秦儿倒在河畔,手中仍紧攥著那方粗布帕子,眼中映著塞北灰濛濛的天,映著高澄远去的方向。 高澄在马背上被段荣死死护住,回头望见黄沙之中,秦儿与一眾兄弟一个个倒下,那方熟悉的粗布帕子飘於风中,旋即被黄沙半掩。 “秦儿——!眾兄弟——!” (秦儿会死不,你们认为呢) 他撕心裂肺地喊,泪水混著风沙滚落。段荣一只手揽著他,一只手挽韁,將他死死按在怀中。 “阿惠!不能回头!回头就是死!” 高澄伏在段荣怀中,浑身发抖。他没有再看。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疯掉。 他攥紧秦儿留下的那方粗布帕子——王冲在突围后,冒死返回河畔,从秦儿手中取回的。帕子上有血,有沙,有秦儿指尖的温度。高澄將帕子叠好,贴胸藏好,在心中立下重誓:杜洛周、葛荣、尔朱荣,凡害我亲者、欺我寒庶者,我必一一清算。澄清寰宇,安民生,定乱世——这不仅是我的志,更是你们的愿。我必不负此生,不负你们! 杜洛周的追兵渐近,前路茫茫。高欢回头望去,追兵已不足百步。这位四十三岁的梟雄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一个残忍的决定——他弯弓,搭箭,箭头直指亲生骨肉。 高欢厉声喝道:“竖子误我!今日若为你所累,我毕生之志,皆成泡影!” 娄昭君见丈夫欲射亲子,魂飞魄散,纵身扑在牛车上,以身护住高澄,泣血大呼:“將军莫射!吾儿年幼,饶他一命!” 高欢的箭在弦上,弓弦绷到极限。段荣从后面疾驰而来,一把將高澄从牛车上抱起,策马护在高欢身侧,声音几乎撕裂:“將军速走!我护阿惠公子先行!若有差池,段荣以命相抵!” 高欢盯著段荣怀中的高澄,那双小手紧紧攥著段荣的衣襟,没有哭,没有喊,只是静静看著他。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像一个三岁的孩子,倒像一个早已看透生死的老卒。 高欢鬆了弓弦。箭落地。他咬牙策马,率眾人继续奔逃。 高澄伏於段荣怀中,听著身后的喊杀声渐远,看著黄沙之中再也不见那群少年的身影,心中未有半分对父亲的怨恨,唯有一片彻骨的清明——乱世之中,成大事者需狠辣果决,这是父亲教他的第一课。而更重要的那一课,是秦儿和眾兄弟用命教会他的:若身无寸权、手无寸兵,纵有满腔情谊,亦只能看著珍视之人惨死,任人宰割。 尉景、蔡俊在前探路。沿这条路线逃出后,高欢首先要摆脱追兵,暂时寻求庇护。而此时河北的局势已更加复杂。北魏朝廷虽然借柔然之手击败了破六韩拔陵,但二十万六镇降户被安置在冀、定、瀛三州,却未被妥善解决。这些人既没有稳定的粮食供应,也没有谋生的出路,暴动的因子正在暗中积聚。杜洛周在上谷继续扩张,吸引了更多流民加入,成为继破六韩拔陵之后在河北掀起大起义的主力。与此同时,高欢面对的敌人不仅仅是杜洛周——他还要警惕从东面赶来的北魏官军,以及紧紧盯著南北动向的各地豪强势力。 在穷途末路中,高欢决定带著残部暂且投靠当时河北另一支势力较强的义军首领——葛荣。葛荣原是怀朔镇將,此时已凭藉怀朔旧部的驍勇在河北站稳脚跟。高欢知道,葛荣的野心远不止偏安一隅,他不像杜洛周那般鼠目寸光,但也没有足够的远略和手腕,终究难成大事。然而乱世之中走投无路时,一时的落脚之所比千般远见更重要。 第十五章 告別(求推荐收藏) 孝昌元年(525年)九月,河北局势继续恶化。原怀朔镇兵鲜于修礼在定州左人城(今河北唐县西北)率降户反叛,建元“鲁兴”,与杜洛周相互配合,声势浩大,眾至十万。葛荣参与鲜于修礼起义,凭藉著驍勇善战的才能在义军中快速崛起。宇文肱带著残余部眾转战河北,正陷於鲜于修礼军中,艰难度日。宇文肱、宇文泰、宇文洛生三人辗转进入葛荣大营,宇文洛生被封为渔阳王,仍统宇文肱余眾,帐下多是驍勇老卒,在葛荣帐下是数一数二的精锐战力。 高澄听闻这个消息,心中一惊,连忙拉著段韶偷偷摸到葛荣大营北门外。 黄昏时分,一队残兵缓缓入营。旗號残破,甲冑不全,可队列严整,杀气犹存。为首的老將鬚髮半白,手持长槊,正是宇文肱。他身后紧跟两名青年——左边是宇文泰,右边是宇文洛生。 高澄踮起脚尖,看见宇文泰的那一刻,宇文泰也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风沙都仿佛静止了一瞬。宇文泰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来。高澄从人群中挤过去,四岁的孩童跑得跌跌撞撞。宇文泰单膝跪下,与高澄平视。他比一年多前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鬢竟已有了几根白髮,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高澄看见他腰间悬著的那柄长槊——宇文顥的遗物,槊杆上还留著暗褐色的血痕,已擦不掉了。 “子惠。” “黑獭兄。” 宇文泰伸手,轻轻按在高澄瘦削的肩上。指节泛白,像要確认眼前的人是真的活著。 宇文洛生也大步走过来,低头看著高澄,伸手拍了拍他的头顶,声音粗獷:“你就是阿惠?黑獭在武川天天念叨你,说你三岁舌战可汗,是百年难遇的奇才。”高澄仰头看他:“洛生兄。”宇文洛生一怔,显然没想到这个四岁的孩子会这样称呼自己。他嘴角动了动,没有多说什么。 宇文肱也走了过来。他站在高澄面前,俯身看了他很久,然后哑声道:“子惠,你活著,黑獭便放心了。”高澄摇头:“伯父,是黑獭兄救了我们全家。那份信,我和妹妹能活著逃出杜洛周大营,多亏黑獭兄提前传信。这份恩情,高澄记一辈子。”宇文肱眼眶微红,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重拍了拍高澄的肩膀。 当夜,宇文父子三人在高欢帐中密谈。高欢与宇文肱曾是旧识,六镇未乱时便有往来。高欢直入正题:“宇文兄,葛荣非成事之人,你们怎么打算?”宇文肱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如今走不了。葛荣耳目眾多,贸然脱身,便是死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贺六浑,倒是你——你打算怎么办?”高欢也不隱瞒:“我意已决,三日后便率部北上投尔朱荣。” 宇文肱沉默了很久。他何尝不想走?可宇文家根基在武川,一族老小、乡里旧部都在河北,岂能像高欢那样轻装远遁?高欢恰恰相反——他在六镇毫无根基,没有乡党,没有血亲网络,连族人都散落四方。他投杜洛周、投葛荣、投尔朱荣,说走就走,因为他本就没有“根”。这一点,高澄看得分明。高欢不是不重情义,只是他的情义从来只献给有用之人;宇文家对高欢来说是盟友,不是部曲。 可高澄不同。他与宇文泰结义,是私交,无关利害。冰河畔那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是当真的。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第二日清晨,噩耗如惊雷般炸响——北魏广阳王元渊亲率铁骑突袭了宇文部驻扎的唐河大营,宇文肱与次子宇文连率部拼死抵抗,终因寡不敌眾,双双战死。 (根据史书应该为525年左右,宇文肱与宇文连战死,应该宇文洛生与宇文泰还没投奔葛荣,为了小说设定此时提前在葛荣阵营) 消息传来时,宇文泰正在和高澄在营外的荒地上捡石子。他听到传令兵嘶哑的呼喊,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疯了一样冲向唐河方向,高澄和段韶连忙追上去。 唐河畔,尸横遍野,河水被染成了刺目的红色。宇文泰在尸体堆里翻找了整整一个时辰,终於找到了父亲和二哥的尸体。宇文肱的胸口插著三支官军的长箭,手里还紧紧攥著那柄伴隨他半生的长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宇文连的头颅被砍了下来,掛在官军的旗杆上,隨风摇晃。宇文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著父亲冰冷的尸体,终於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哭声像受伤的孤狼,在空旷的河畔迴荡,听得人心碎。 高澄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个比他大十四岁的少年哭得像个孩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走过去,轻轻拉住宇文泰的衣角,稚声却坚定地说:“黑獭兄,別哭。我陪你。” 宇文泰转过头,看著眼前这个四岁的孩子,泪眼模糊。他一把抱住高澄,將头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子惠,我没有父亲了,我也没有二哥了……大哥走了,现在连父亲和二哥也走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我。”高澄轻轻拍著他的背,小小的手掌一下一下抚著他的后背,“黑獭兄,你还有我,还有洛生兄。我们会帮你报仇的。总有一天,我会帮你杀了元渊,为伯父和二哥报仇。” 宇文洛生也赶了过来,他看著父亲和弟弟的尸体,双目赤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嵌进肉里,流出血来。他没有哭,只是死死地盯著官军撤退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说:“此仇,我宇文家必报!血债,必须血偿!” 三人將宇文肱和宇文连的尸体草草安葬在唐河畔的一棵老槐树下。宇文泰在父亲的坟前立了一块木牌,用刀尖刻上“先父宇文肱之墓”,每一个字都刻得入木三分,刀尖划破了他的手指,鲜血滴在木牌上,与泥土混在一起。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沉声道:“父亲,二哥,你们放心。我一定会杀了元渊,为你们报仇。我一定会带著宇文家的人活下去,一定会让宇文家光耀门楣!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安葬完亲人,宇文泰站起身,脸上已经没有了泪水,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近乎偏执的决心。他看向高澄,眼神复杂得像揉碎了的星空:“子惠,你父亲三日后就要北上投尔朱荣了,对吧?” 高澄点了点头。 宇文泰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那我们,就在这里告別吧。” 翌日清晨,葛荣大营外,荒草连天,秋风萧瑟。宇文泰牵著马,陪高澄走了很长一段路。段韶远远跟在后面,不去打扰。 昨日的痛哭仿佛耗尽了宇文泰所有的力气,他的脸色苍白,眼神却比以往更加锐利。他看著高澄,轻声道:“子惠,此去晋阳,路途遥远,凶险万分。你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你的母亲和妹妹。乱世之中,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黑獭兄,你什么时候来晋阳找我?”高澄仰著头,清澈的眸子里满是不舍,小手紧紧攥著宇文泰的衣角。 (没事,还有四年又要见面了) 宇文泰望著北方灰濛濛的天际,摇了摇头,声音里带著一丝苦涩:“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我现在不能走,我要留下来,收拢父亲和二哥的旧部,为他们报仇。葛荣虽然不是明主,但现在只有他能给我容身之地。” 他顿了顿,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块旧帕,那是高澄幼时在冰河畔硬塞给他的,帕角还有当年冻伤后擦过的淡淡血跡。 “冰河之誓,兄时时不敢忘。”宇文泰將旧帕折好,塞进高澄手中,“这块帕子,跟了我两年。今日还你。他日再见,以此为凭。无论將来我们身处何方,是敌是友,你永远是我宇文泰的兄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高澄攥紧帕子,指尖发颤。他知道,这一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今日一別,或许就是永诀。 宇文洛生大步走过来,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刀,塞进高澄手里:“拿著。这刀跟了我五年,杀过柔然人,也杀过叛军。你还小,不能上阵,但乱世之中,身上得有防身的东西。记住,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害怕。只要活著,就有希望。等你长大了,我们兄弟三人,一起平定这乱世。”高澄接过短刀,刀鞘上刻著一个“洛”字,笔划粗獷,像是用刀尖刻上去的。“多谢洛生兄。”宇文洛生別过脸,不看高澄,声音闷闷的:“保重。” 宇文泰最后看了高澄一眼,嘴唇微动,似乎想说千言万语,最终只说了两个字:“保重。”他调转马头,与宇文洛生一同朝大营方向而去。马蹄声渐远,两个身影消失在漫天风沙之中。 (此时宇文泰陋宇文洛生投奔葛荣,高欢认为葛荣並非明主,投奔尔朱荣了) 高澄立在风中,望著他们消失的方向,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段韶走到他身边,轻声道:“阿惠,该走了。”高澄没有动。他攥著那块旧帕,攥著那柄刻著“洛”字的短刀,秋风捲起他的衣角,像一只欲飞的小鸟。 “孝先兄。”他忽然开口。 “嗯?” “我长大后,要当天下最大的官。因为当了最大的官,就能护住所有我在乎的人。”高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荒原,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不会再有人被拋下,不会再有人替我死。我可以护住秦儿,护住眾兄弟,护住母亲和妹妹,护住黑獭兄和洛生兄。我要让天下所有的寒门子弟,都能有书读,有饭吃,不再受权贵的欺压。” (高澄名字本来承载澄清天下之志) 段韶沉默了很久,忽然单膝跪下,认真地看著高澄的眼睛:“阿惠,我段韶在此立誓——此生此世,必护公子周全,生死相隨,不离不弃。公子要澄清寰宇,我便为公子披荆斩棘;公子要安邦定国,我便为公子镇守四方。”高澄看著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伸出小小的手:“好,一言为定。”段韶伸出手,紧紧握住他的手。 风沙中,两个孩子,一个十八岁,一个三岁,许下了一生的承诺。 此刻,他们谁也不知道,宇文洛生日后会因威望太高为尔朱荣所忌而被杀,宇文泰挺身而出慷慨陈词才免於一死。 属於他们的未来,还很远,很远。他们更不知道,今日这短暂的重逢与仓促的血別,竟是他们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权谋算计的纯粹时光。 日后,当他们各自成为东西魏的权臣,站在沙场上兵戎相见时,是否还会想起唐河畔的这一天,想起那个三岁的孩子和十八岁的少年,许下的那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誓言。 离开葛荣后,高欢率眾人北上晋阳。《北齐书·神武纪》载:“又亡归尔朱荣於秀容。”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卷详解。本卷讲了521一526年五年怀朔时光,有被辱,被射杀的心疼时刻,同时也有舌战柔然可汗,保卫怀朔的高光时刻,宇文泰丧父兄,高澄也失去秦儿及一帮伙伴,自己差点也被射杀。既有捨命救人的温情,仗义的兄弟情,也有拋弃儿女的无奈吧。 (结义兄弟宇文泰与高澄其实代表了曾经武川集团与怀朔集团共同在尔朱荣共事再铁兄弟早晚也会分道扬鑣的事实,后来两方对峙,北魏在高欢手中分裂,分別东西魏,北周由宇文泰奠基,高欢是打下天下,可是制度文化奠基,国內內政在他十一年辅政和二年掌权中国力达到顶峰,三国实力最强.,打了三场大战都贏了。北齐应该一大半高澄奠基。) 高澄可是早熟且一直整活的人啊,人不坏。很有人格魅力。是梗王,儘管史料不多,但脑瓜鲜奇,又不杀人,兄弟儿子没打过,手下顶多挨板子。 正史考据: 1.《北齐书·卷一·帝纪第一·神武上》载:孝昌元年,柔玄镇人杜洛周反於上谷,神武乃与同志从之。丑其行事,私与尉景、段荣、蔡俊图之,不果而逃,为其骑所追。文襄及魏永熙后皆幼,武明后於牛上抱负之。文襄屡落牛,神武弯弓將射之以决去。后呼段荣求救,赖荣遽下抱之得免。遂奔葛荣,又亡归尔朱荣於秀容。 2.《周书·卷十·列传第二·邵惠公顥杞简公连莒庄公洛生》载:德皇帝(宇文肱)与卫可孤战於武川南河,临阵坠马,顥(宇文顥,宇文泰长兄)与数骑奔救,击杀数十人,贼眾披靡,德皇帝乃得上马引去。俄而贼追骑大至,顥遂战歿。杞简公连(宇文泰次兄),幼而谨厚,临敌果毅。隨德皇帝遇定州军於唐河,遂俱歿。 第十六章 相面(小包,求推荐月票) (这一章介绍一下尔朱荣与高欢的故事) 尔朱荣,契胡酋长,世袭秀容川,领民酋长。尔朱氏世为契胡酋帅,至尔朱荣时已发展为拥有部落八千余家的地方豪强。六镇之乱爆发后,尔朱荣组成了一支豪强武装,先后镇压了南秀容和并州等地的小股起事。孝昌元年(525年),尔朱荣更是趁乱袭破肆州,自任命其从叔尔朱天生为刺史,结好并州刺史元天穆,进一步扩张势力。其帐下精骑万余,皆以契胡、鲜卑健儿充之,马槊精良,甲冑鲜明,是当时北方最强的军事力量。 高澄隨父入晋阳时,尔朱荣亲自出迎。高澄被娄昭君抱在怀中,远远望见那个日后將掀起河阴之变、屠杀朝臣千余人的梟雄。尔朱荣身形魁梧,鹰目如电。他扫了一眼高欢身后眾人,目光在高澄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便是你那个三岁舌战柔然的长子?” 高欢拱手:“正是犬子高澄。”尔朱荣勒马走近,俯身低头,盯著高澄。四岁的高澄不闪不避,澄澈双眸平静地与他对视,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尔朱荣一怔,隨即仰头大笑:“好!贺六浑,你这儿子,比你更有胆色!將来必成大器!” 晋阳城中,高欢被尔朱荣任命为亲信都督,统领一营兵马。高澄隨母亲住进尔朱荣拨给的一处宅院,青砖瓦房,比怀朔的寒庐强了百倍。永熙在新宅的院子里跑来跑去,开心得不得了。娄昭君坐在檐下,看著女儿笑,自己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泪就掉了下来。高澄走过去,拉住母亲的手:“阿娘,我们会好起来的。”娄昭君抱住他,將脸埋在他肩上,无声地哭了很久。 高澄轻轻拍著母亲的背,从怀中摸出那块旧帕——秦儿缝的那块,帕角的草木纹已模糊了,可他能感觉到秦儿指尖的温度。秦儿,你在天上看到了吗?我们活著到晋阳了。你放心。你的阿惠公子,一定会澄清寰宇,一定会让天下无苦。 他不知道的是——秦儿没有死。 那一日河畔,长刀虽落,却因追兵急於追赶高欢主力,只草草补了一刀,未中要害。秦儿倒在血泊中,被后来的尔朱荣大军俘获,充入军中为奴。 数年之后,高欢已受尔朱荣倚重,统领一军。葛荣败亡后,尔朱荣降二十余万部眾归高欢统率。在晋阳的军营里,一个满身尘埃的年轻女奴被押送到高欢营房。高澄正在帐中与段韶推演兵阵,隨意抬头,看了一眼。 手中的木棍“啪”地掉在地上。 那女奴抬起头。隔著数年的血与火,隔著无数个生离死別的日夜——“秦儿?”“阿惠……公子?” 那一刻,高澄红了眼眶,却终究没有落泪。他走过去,轻轻握住秦儿的手。那只手上有冻疮的疤痕,有绳索勒出的印记,有常年劳作的粗茧。可他一摸就知道,这是秦儿的手。是那个在怀朔河畔采薺菜的六妮的手;是那个在寒庐中为他缝补衣衫、在逃亡路上为他挡刀挡枪的秦儿的手。 “活著就好。从今往后,你哪儿也不去了。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 秦儿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跪在地上,泣不成声。高澄蹲下身,与她平视,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 那一刻,四岁的孩子不见了。站在秦儿面前的,是那个在漠原之上舌战柔然可汗、在军帐之中献策退敌、在杜洛周刀下死里逃生的高澄。是那个已经学会在乱世中站稳脚跟的高澄。 高澄醒了,想起刚才的梦,明明亲眼看到秦儿与一帮伙伴惨死的,秦儿怎么可能活下来,不过上天保佑秦儿不死,想了好久,被娄昭君一声拉回现实,“阿惠,发什么呆”,高澄立马穿衣服,准时叫妹妹永熙,然后跟娄昭君说:“娘,我没事,我去找妹妹。“,(这个时候还只有三个孩子,长子高澄,次子高洋刚出生,长女永煕后)娄昭君点了点头,说去吧。 我隨手打开《魏书》,尔朱荣的传记赫然在目。尔朱荣,字天宝,北秀容人也。其先居於尔朱川,因为氏焉。常领部落,世为酋帅。高祖羽健,登国初为领民酋长,率契胡武士千七百人从驾平晋阳,定中山。论功拜散骑常侍,以居秀容川,詔割方三百里封之,长为世业。到了尔朱荣这一代,家势更是盛极一时。史载荣“洁白,美容貌,幼而神机明决”。及长,好射猎,每设围誓眾,便为军阵之法,號令严肃,眾莫敢犯。其父新兴曾携荣游於祁连池,忽闻簫鼓之音,新兴谓荣曰:“古老相传,凡闻此声皆至公辅。吾今年已衰暮,当为汝耳。汝其勉之。”果然,正光中四方兵起,尔朱荣散其畜牧,招合义勇,给其衣马,一路扶摇直上,终成北魏末年最势焰熏天的权臣,以七千骑兵破葛荣数十万大军於滏口,河阴一役屠戮朝臣两千余人,天下为之震动。 隨口提一下,而宇文家,也继续在歷史的惊涛骇浪中隨波逐流。孝昌元年(525年),宇文肱和次子宇文连在唐河之北被官军击杀。宇文洛生收拢父亲的余眾,在葛荣帐下被封为渔阳王,善抚將士,“至於攻战,常冠诸军”。然而宇文洛生因威望太高,日后为尔朱荣所忌而被杀。宇文泰挺身而出,慷慨陈述,才释去尔朱荣的戒心,免遭其难。后来宇文泰隨贺拔岳入关,平定关陇,一步一步崛起为西魏的擎天之柱。他从未忘记冰河畔的誓言,只是天下棋局的翻云覆雨,將兄弟推到了南北对峙的两端。 那是后话,兄弟之情,莫过残酷於分隔两地,互为政敌,这种难割难分,水火不容的复杂兄弟情,他们儘管各为其主,而且一生绝代双骄(小说专指说高澄),一生对手,但是宇文泰贡献了府兵制,高澄废了停年格,律法《麟趾格》,永安五銖钱,盐铁官营,总之俩人共同奠基隋唐,说时话不能只强调宇文泰功绩,高澄在南北朝进程也是不可忽略的重要人物啊。 孝昌二年塞北隆冬,北风怒號,鹅毛大雪裹挟黄沙漫天飞舞,寒风扑面如利刃割肤。此时的北魏王朝,早已大厦將倾,社稷崩坏。河北葛荣拥兵百万,割据冀州,麾下兵马皆为流离失所的流民饥民,部伍混杂,將骄兵惰,毫无军纪,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外强中乾;关陇万俟丑奴自立天子,割据关中,战火连年不休;洛阳朝堂之內,胡太后把持朝政,宠信郑儼、徐紇一眾奸佞小人,朝堂乌烟瘴气,卖官鬻爵明码標价,皇亲国戚鱼肉百姓,天下流民遍野,道路饿殍堆积,民生凋敝,社稷危在旦夕。遍观天下诸侯,唯有盘踞秀容川的尔朱荣,麾下契胡铁骑甲仗精良,军令严明,將士悍不畏死,是乱世之中唯一一支纪律严明、战力冠绝天下的虎狼之师。 腊月二十三小年,风雪愈盛,高欢一行歷经千里风雪跋涉,终於抵达尔朱荣大营。隨行数百心腹,一路逃亡顛沛,缺衣少食,能披甲骑马的精锐仅剩数十人,余下皆是老弱妇孺,眾人面黄肌瘦,衣衫破旧不堪,满身风霜疲惫。《北齐书·神武纪》明文记载:“先是,刘贵事荣,盛言神武美,至是始得见,以憔悴故,未之奇也。”此前心腹刘贵数次在尔朱荣面前极力举荐高欢,称其有雄才大略,可定乱世。可尔朱荣亲眼见到形貌憔悴、满身风尘的高欢,心中大失所望,並未將其放在心上,仅仅划拨一处破旧漏风的营帐,令高家眾人暂且棲身,冷落之意显而易见。 《北齐书·神武纪》载:“先是,刘贵事荣,盛言神武美,至是始得见,以憔悴故,未之奇也。”——刘贵是高欢的髮小,早在尔朱荣麾下效力,屡次在尔朱荣面前盛言高欢之美。可尔朱荣亲眼见到形貌憔悴、满身风尘的高欢,心中大失所望,並未將其放在心上,仅仅划拨一处破旧漏风的营帐,令高家眾人暂且棲身,冷落之意显而易见。 刘贵见了,哪里甘心?他深知高欢的才能,绝不能因一副憔悴面貌而被埋没。“贵乃为神武更衣,復求见焉。”果然,换了鲜衣、重新整飭一番的高欢,再入尔朱荣眼帘时,便已是另一番气度。 数日之后,尔朱荣有意试探高欢心性,传令命其前往马厩,修剪一匹西域进贡汗血宝马的鬃毛。此马野性滔天,暴戾难驯,此前三名精锐马夫上前打理,皆被烈马踢成重伤,大营之內无人敢轻易近身。高欢领命,神色淡然无半分怯意,不设韁绳枷锁,徒手缓步靠近烈马。烈马扬蹄怒嘶,四蹄翻飞,杀意尽显,直扑高欢面门。高欢身形轻盈侧身避让,抬手轻轻抚过马颈,低声细语安抚片刻,方才狂躁暴怒的汗血宝马竟瞬间平復戾气,俯首贴耳,温顺佇立,任由高欢从容修剪鬃毛,不踢不咬,十分乖巧。打理完毕,高欢起身立於马前,从容言道:“御恶人,亦犹是矣。驭马先驭心,治人先治心,乱世梟雄与暴戾战马,同理也。”! 一语惊醒梦中人,尔朱荣闻言豁然动容,方才知晓眼前落魄憔悴的逃亡武將,实则胸有丘壑,深藏大智慧。他当即屏退帐下所有文武侍从,独留高欢於內帐,彻夜纵论天下大势。《北齐书》完整收录这段改写高欢一生命运的君臣对话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荣遂坐神武於床下,屏左右而访时事。神武曰:『闻公有马十二谷,色別为群,將此竟何用也?』 荣曰:『但言尔意。』 神武曰:『方今天子愚弱,太后淫乱,孽宠擅命,朝政不行。以明公雄武,乘时奋发,討郑儼、徐紇而清帝侧,霸业可举鞭而成。』荣大悦,语自日中至夜半,乃出。” 彻夜长谈之后,尔朱荣彻底认可高欢的雄才大略,將其纳入心腹核心,拜为亲信都督。只是此官职阶低微,俸禄微薄,勉强只够养活高欢一人,根本无力支撑高家一大家人的生计。 高澄日日看著母亲娄昭君寒冬腊月依旧昼夜操劳家务,洗衣做饭缝补衣衫,双手长满密密麻麻的冻疮,裂口渗血,寒风一吹便疼痛难忍,心中酸涩难忍。他悄悄取出怀朔离別之时,宇文泰赠予自己的贴身貂裘,趁夜色披在母亲身上,自己依旧穿著那件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粗布短衫,於寒风之中瑟瑟发抖,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正史考据: 1.《魏书·卷七十四·列传第六十二·尔朱荣》:“尔朱荣,字天宝,北秀容人也。其先居於尔朱川,因为氏焉。常领部落,世为酋帅。高祖羽健,登国初为领民酋长,率契胡武士千七百人从驾平晋阳,定中山。论功拜散骑常侍。以居秀容川,詔割方三百里封之,长为世业。“ 2.《魏书·卷七十四·列传第六十二·尔朱荣》:“荣洁白,美容貌,幼而神机明决。及长,好射猎,每设围誓眾,便为军阵之法,號令严肃,眾莫敢犯。“ 3.《魏书·卷七十四·列传第六十二·尔朱荣》:“父新兴,太和中,继为酋长。家世豪擅,財货丰嬴。牛羊驼马,色別为群,谷量而已。朝廷每有征討,輒献私马,兼备资粮,助裨军用。高祖嘉之,除右將军、光禄大夫。及迁洛后,特听冬朝京师,夏归部落。“ 4.《北齐书·卷一·帝纪第一·神武上》:“孝昌元年,柔玄镇人杜洛周反於上谷,神武乃与同志从之。丑其行事,私与尉景、段荣、蔡俊图之,不果而逃,为其骑所追。文襄及魏永熙后皆幼,武明后於牛上抱负之。文襄屡落牛,神武弯弓將射之以决去,后呼荣求救,赖荣透下取之以免。遂奔葛荣,又亡归尔朱荣於秀容。“ 5.《北齐书·卷一·帝纪第一·神武上》:“先是刘贵事荣,盛言神武美,至是始得见。以憔悴故,未之奇也。贵乃为神武更衣,復求见焉。“ 6.《北齐书·卷一·帝纪第一·神武上》:“因隨荣之厩,厩有恶马,荣命剪之。神武乃不加羈绊而剪,竟不蹄啮。已而起曰:御恶人亦如此马矣。荣遂坐神武於床下,屏左右而访时事。神武曰:闻公有马十二谷,色別为群,將此竟何用也?荣曰:但言尔意。神武曰:方今天子愚弱,太后淫乱,孽宠擅命,朝政不行。以明公雄武,乘时奋发,討郑儼、徐紇而清帝侧,霸业可举鞭而成。此贺六浑之意也。荣大悦,语自日中至夜半乃出。自是每参军谋。“ 第十七章 龙凤胎(求推荐收藏) 腊月的晋阳,冷得不像话。 朔风卷著鹅毛大雪,颳了整整一夜,把整个晋阳大营裹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帐外的胡杨枝椏上掛满了冰掛,沉甸甸地垂著,风一吹就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冻土被冻得硬如铁石,踩上去能留下浅浅的脚印,转眼又被新雪覆盖。高澄天没亮就被冻醒了,他缩在硬邦邦的被褥里,听著帐外风声呜咽,像无数匹饿狼在旷野上哀嚎。被褥又薄又硬,里面的棉絮早就结成了团,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气。 旁边的高洋睡得安稳,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像只怕冷的小猫,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妹妹永熙蜷在娄昭君怀里,母女俩共用一床单薄旧被,被角磨得发毛,边缘已经脱了线,丝丝缕缕的棉絮露在外面,漏进的寒气让永熙时不时地打个寒颤。高澄悄悄起身,赤脚踩在冻土之上,刺骨寒意顺著脚心瞬间窜遍全身,不由得浑身哆嗦,牙齿都开始打颤。 帐中没有取暖火盆,娄昭君把仅有的几块柴炭尽数留存下来,专供每日炊饭使用。一家老小御寒,全靠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棉袄。高澄抬眸望向熟睡的母亲,一双常年浆洗劳作的手露在被褥外头,指缝里冻裂的口子密密麻麻,有的已经结了黑褐色的痂,有的还在渗著暗红的脓血,手背肿得像发麵馒头,连指关节都看不清了。 他心头酸涩,慌忙调转目光,暗暗压下涌到眼底的酸楚,心中一遍遍地默念:不能落泪,落泪换不来衣食温饱,落泪只会让母亲更难过。 高澄缓步挪至帐门,掀开厚重的羊毛毡帘朝外眺望。天边方才漾开浅浅的鱼肚白,远处尔朱荣主营的帅帐灯火连绵,在漫天风雪里明明灭灭,像伏在旷野上的巨兽眼睛。他放下帘幕,抖了抖身上的雪花,著手穿戴衣衫。 这件棉袄是娄昭君用高欢三年前的旧军服改制的,袖口磨得泛白起毛,肘部和膝盖处都打了厚厚的补丁,腋下一处破洞还是昔日秦儿一针一线缝补而成。指尖摩挲著那块细密的针脚,往日在怀朔镇黄沙漫天的日子骤然浮现心头,那时虽也贫苦,却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家,不像如今,寄人篱下,连一顿饱饭都成了奢望。 【史载高澄:“生而岐嶷,神武异之。美姿容,善言笑,谈謔之际,从容弘雅。”】 年仅五岁的高澄早已生得眉目卓绝,长眉斜挑入鬢,鼻樑挺直规整,一双墨黑瞳眸澄澈沉敛,纵使常年衣食匱乏、面有菜色,清雋骨相依旧难掩。只是连日劳碌挨饿,脸颊瘦削凹陷,衬得一双眼眸愈发深邃,像藏著深不见底的寒潭。周身气度远超寻常幼童,没有孩童的嬉闹浮躁,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坚韧。 今日他打定主意,要去伙房谋求一份杂役差事。 高欢虽在尔朱荣麾下身居都督之位,可那点微薄的俸禄,除去军械应酬、打点同僚的开销,勉强只能自顾,根本难以周全闔家。襁褓之中的高洋尚在哺乳,幼女永熙方才两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娄昭君白日操持家务,夜里接下军营里缝补浆洗的零碎活计,常常熬到三更半夜,油灯熬干了最后一滴油才肯歇息。可那点微薄的酬劳,堪堪只能换些许粗盐,一家四口日日拮据度日,顿顿都是清汤寡水的稀粥,连个窝头都成了稀罕物。五岁的高澄心知家中窘迫,不愿坐守家中拖累亲人,决意凭一己劳力,为家里换取一口口粮。 刚掀毡帘,凛冽寒风夹杂著雪粒子迎面灌入,打得脸颊生疼,高澄接连打了两个寒颤。帐內娄昭君被动静惊醒,柔声叮嘱:“阿惠!切莫赤脚外出,先把棉鞋穿妥,小心冻坏了脚。”高澄低头瞅著脚边那双破旧的棉鞋,咧嘴一笑,怕穿鞋的动静吵醒熟睡的弟妹,便將鞋子夹在腋下,光著脚丫踩著冻土和积雪,一溜小跑离开了居所。 行至大营僻静避风处,高澄方才落脚穿鞋。鞋底早就磨损得只剩薄薄一层,脚尖处磨出了两个破洞,脚趾险些探出鞋外,踩在冰碴子上钻心地疼。他用力跺去鞋內的碎冰和积雪,把裤脚塞到鞋帮里,裹紧了棉袄,稳步朝著伙房的方向走去。 执掌伙房杂务的王老头是个退伍老兵,早年在六镇起义中箭伤损了左腿,行路一瘸一拐,性子耿直倔强,看不惯那些偷奸耍滑的紈絝子弟,被尔朱荣调拨至伙房管束杂役。高澄抵达时,王老头正蹲在伙房门边,啃咬著一个干硬的窝头,啃一口就著一口冰冷的雪水,噎得直翻白眼。 “王爷爷。”高澄立於身前,躬身端端正正行了个军礼。 王老头抬眼打量眼前的稚童,虽身形瘦弱、衣衫陈旧,却容貌俊秀、神色沉稳,全然没有孩童的嬉闹浮躁之態,隨口问询:“谁家的孩儿?这么早来伙房做什么?” “晚辈高澄,家父高欢,现任都督一职。” 王老头错愕不已,嘴里的窝头差点喷出来。他在这大营干了大半辈子,见惯了那些仗著家世作威作福的紈絝子弟,从没见过都督家的公子,主动跑到这又脏又累的伙房来討活乾的。“公子金贵,哪能来这脏地方干活?快回去吧,回头我让伙夫给你送两个热窝头过去。” 高澄摇了摇头,正色开口:“晚辈不求特殊照顾,只求一份活计。扫地、生火、搬柴、跑腿、挑水,我样样能做,只求伙房施捨一日三餐即可。营中没有白吃饭的人,我也不能例外。” 望著孩童眼底那份不容置疑的执拗韧劲,王老头沉默了许久。他见过太多吃不了苦的公子哥,也见过太多为了一口饭卖力气的穷苦人,可像高澄这样,出身都督之家却甘愿放下身段做杂役的,他还是头一个见。最终,他从腰间解下一把磨得发亮的铜钥匙,递了过去:“先入后厨择菜烧火,手脚麻利些。开饭之时,老夫多为你添一勺米麵。” 高澄双手郑重接过那把冰凉的铜钥匙,深深躬身道谢。指尖触到钥匙的那一刻,他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这是他凭自己的本事,挣来的第一份活路。 往后日復一日,天尚未破晓,高澄便准时到岗。择洗菜蔬、添柴烧灶、清扫院落、搬运柴薪,他从无懈怠,干得比任何一个成年杂役都要认真。王老头有心照拂他,刻意避开那些沉重的苦力活,可杂役里的周二等人素来欺软怕硬,见高澄是个孩子,又出身寒门,总想方设法將最脏最累的差事,尽数推到高澄头上。 最磨人也最折辱人的差事,莫过於清运恭桶。 一日清早,周二拎著两只沉甸甸的恭桶,“咚”地一声重重砸在地上,溅起的脏水差点溅到高澄身上。他嬉皮笑脸地刁难:“高小公子,今日这活归你了。王管事特意吩咐,让你好好歷练歷练担当。”周遭一眾閒散杂役轰然鬨笑,指指点点,言语轻佻不堪。 高澄攥紧双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印。他强压下心头的怒意,不曾爭辩一句。他知道,在这乱世军营里,爭辩没有任何用处,拳头硬才是硬道理,可他现在还没有拳头。他俯身拎起那两只沉重的恭桶,木桶的分量压得他小小的身子微微佝僂,五岁的身躯步履踉蹌,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往外挪。身后传来周二等人更加放肆的嗤笑声:“瞧瞧,都督家的公子还不是得给咱们倒恭桶?”“什么都督,不过是个罪奴之后罢了,还真当自己是贵人了?” 往返粪场倾倒、河畔刷洗再原样送回,两趟奔波下来,高澄臂膀酸胀发麻,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了。衣衫沾满了秽物异味,连头髮丝里都透著一股挥之不去的臭味。正午开饭时,他自觉身上污浊,不敢靠近母亲和弟妹,独自端著粗瓷饭碗,蹲在帐外的角落里,就著寒风啃著冰冷的窝头。 娄昭君寻到他时,嗅到他满身的腥秽气息,脚步猛地一顿。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径直走上前,伸出那双冻裂的、布满老茧的手,將幼子紧紧拥入怀中。高澄埋首依偎在母亲肩头,强忍了许久的泪水,终於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却终究没有落下来。胸腔之中,一颗少年的心,在贫苦和屈辱的磋磨里,日渐坚硬。他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要让所有欺辱过他、看不起他的人,都跪在他面前求饶。 这般杂役岁月持续了近一月。一日晚间,高澄烧罢伙房最后一锅热水,端著一碗清汤寡水的残粥踏上归途。途经尔朱荣的帅帐时,帐內阵阵笑语穿透布帘飘出,夹杂著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和丝竹管弦之乐。他驻足原地,凝望著帐內那片暖黄的灯火。帐中坐镇之人,便是雄霸北境的契胡首领尔朱荣,凭七千精骑大破葛荣数十万流民大军,执掌北疆兵马,北魏朝野上下,莫不仰其鼻息。 父亲高欢依附其身下方才勉强立足,从一个普通的边镇小兵,一步步爬到了都督之位。可即便如此,自己与家人,却依旧要靠著打杂换一碗稀粥果腹。高澄冷眼纵观这乱世:河北葛荣拥兵百万割据作乱,关陇万俟丑奴划地自立,洛阳深宫之中,胡太后把持朝政,毒杀孝明帝元詡,皇权动盪更迭不休。乱世之中,兵权便是立身根本,尔朱荣手握雄兵,高欢步步攀附,可没有权力的人,终究只能任人宰割。 低头望著手中那碗早已冷透的稀粥,三个月前那个浸满血腥味与恐惧的寒夜,骤然浮上心头——那是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夜。 彼时正是孝昌三年深秋,高欢隨尔朱荣整军西征关中,大军开拔的第三日,娄昭君怀胎七月骤然临盆。阵痛缠身,险些殞命,身边的僕从心急如焚,想要快马奔赴前线报知高欢,娄昭君却强忍剧痛厉声阻拦:“王出统大兵,何得以我故轻离军幕?死生命也,来復何为?”【史载:“神武尝將西討出师,后夜孪生一男一女,左右以危急,请追告神武。后弗听曰:『王出统大兵,何得以我故轻离军幕?死生命也,来復何为?』”】 谁也没有想到,娄昭君怀的竟是双胞胎。 最先降生的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婴,哭声响亮,眉眼像极了高澄。接生的张婶喜出望外,抱著女婴给娄昭君看:“娘子大喜!是个俊丫头!哭声这么亮,將来定是个有福的。”可还没等眾人鬆口气,娄昭君腹中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第二个孩子紧隨而至。 这一次,没有响亮的啼哭。 张婶倒提著婴孩,轻轻拍打他的后背,拍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那小东西才发出一声细若蚊蚋的哼唧,连哭都哭不响亮。高澄蹲在油灯旁,借著昏黄跳动的火光,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弟弟。 那一瞬间,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新生的婴孩瘦小得像只褪了毛的老鼠,比姐姐轻了足足一半。皮肉紫黑皱缩,活像个风乾了三个月的小老头。更骇人的是他的皮肤——不是寻常婴孩的粉嫩柔软,而是一片片青黑色的硬痂,层层叠叠覆在身上,摸上去粗糙硌手,如同刚蜕下来的蛇鳞。脸颊更是怪异,两颊横生向外鼓胀,下巴却尖得像锥子,整个脸呈一个诡异的倒三角。脚踝处的骨头更是叠在一起,凸出来两块硬邦邦的疙瘩,像是长了两个脚踝。 【史载:“及长,黑色,大颊兑下,鳞身重踝。”】 帐內瞬间陷入死寂。两个僕妇嚇得连连后退,其中一个捂住嘴,差点尖叫出声。军营里早就流传著说法,生下来带鳞的孩子是蛇妖转世,会给全家带来血光之灾。去年隔壁营就有个妇人生了个带鳞的女婴,当天夜里就被扔到了后山乱葬岗,没过三天,那家人就染上了瘟疫,死得乾乾净净。 娄昭君强撑著虚弱的身子坐起来,伸手想去抱孩子。可当她的指尖触到那冰凉坚硬的鳞甲时,像被火烫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她死死盯著襁褓里那个面目怪异的小东西,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最后连一丝血色都不剩。 “抱走。”她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摩擦木头,没有一丝温度。 “娘子……”张婶犹豫著,“这可是您的亲骨肉啊……” “我叫你抱走!”娄昭君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刺破了寒夜,隨即又死死捂住嘴,压低声音,浑身都在发抖,“扔到后山乱葬岗去!越快越好!別让任何人看见!这不是我的孩子,这是妖孽!留著他,我们全家都得死!” 她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抽动著,再也不肯看那孩子一眼。帐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两个妇人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动手。张婶嘆了口气,咬咬牙,伸手抱起襁褓,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 一个稚嫩却坚定的声音突然响起。高澄猛地衝过去,张开双臂挡在帐门口,死死盯著张婶怀里的襁褓。他才四岁半,个子还没张婶的腰高,可此刻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的倔强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准扔我弟弟。”高澄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阿惠!你疯了!”娄昭君厉声喝道,“快把他给我!这是妖孽!会害死我们的!” “他不是妖孽!他是我弟弟!”高澄不退反进,伸手从张婶怀里抢过襁褓,紧紧抱在怀里。那小小的婴孩在他怀里动了动,睁开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静静地看著他,不哭也不闹。高澄的心一下子软了,他低头看著弟弟那双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抬头对娄昭君说:“阿娘,你要是扔了他,就先把我也扔了。以后我养他,我干活养他,不用你管。” 娄昭君看著高澄怀里的婴孩,又看著高澄那张和高欢一模一样的、写满执拗的脸,眼泪终於忍不住涌了出来。她捂著脸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这些年跟著高欢顛沛流离,从怀朔到晋阳,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她都没掉过一滴泪。可此刻,看著这个差点被自己亲手扔掉的孩子,看著护著弟弟的长子,她所有的坚强都崩塌了。 “造孽啊……”她哭著说,“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哭了许久,她终於抬起头,红肿著眼睛对高澄说:“把他抱过来吧。” 高澄小心翼翼地把婴孩递到她怀里。娄昭君颤抖著伸出手,轻轻抚摸著婴孩身上的鳞甲,指尖划过那些粗糙的硬痂,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婴孩的脸上。“罢了,”她哑著嗓子说,“既生下来了,便是我的命。是福是祸,我都认了。” 那一夜,娄昭君把婴孩捂在怀里暖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婴孩身上的紫黑色慢慢褪去,露出了一点淡淡的血色。张婶摸了摸他的脉搏,长舒一口气:“总算活下来了。” 三日过后,满身征尘的高欢归营,甲冑上还沾著战场的泥水和血污。他掀开帐帘,看见娄昭君怀里抱著那个形貌怪异的幼子,沉默了很久。他伸手拨开襁褓,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丑是丑了点,”他拍著高澄的肩膀说,“可这双眼睛不一般。鲜卑话里,这叫侯尼於——富贵意思,乳名晋阳乐。汉名就叫洋,高洋。我这儿子,將来未必不如你这个俊哥哥。” 正史考据 1《北齐书·卷三·文襄帝纪》:“生而岐嶷,神武异之。美姿容,善言笑,谈謔之际,从容弘雅。” 2、《北齐书·卷九·神武娄后列传》:神武尝將西討出师,后夜孪生一男一女,左右以危急,请追告神武。后弗听曰:『王出统大兵,何得以我故轻离军幕?死生命也,来復何为?』” (一种说法是太原长公主与次子高洋,一种说法太原长公主与八子高淯,总之不知是谁,本人觉得太原公主与高洋应该比较是,嫁给元善见比较合適) 3、《北齐书·卷四·文宣帝纪》载:“及长,黑色,大颊兑下,鳞身重踝。”;婴孩自语得活:“帝时尚未能言,欻然应曰『得活』,太后及左右大惊而不敢言。”;品性记载:“不好戏弄,深沉有大度,內虽明敏,貌若不足。”;“世宗每嗤之云:『此人亦得富贵,相法亦何由可解。』” 第十八章 得活(小包,求推荐收藏) 往后年岁渐长,娄昭君接连诞下的诸位嫡子,个个生得眉目清朗、姿容出眾,愈发衬得高洋形貌怪异。 【史载孝昭帝高演:“身长八尺,腰带十围,仪望风表,迥然独秀。”】高演自小聪慧伶俐,嘴甜会哄人,是娄昭君最疼爱的儿子,走到哪里都要抱在怀里。 【史载襄城王高淯:“容貌甚美,弱年有器望。”】高淯生得唇红齿白,像个粉雕玉琢的娃娃,见了谁都笑,深得营中眾人喜爱。 【史载武成帝高湛:“仪表瑰杰,神武尤所钟爱。”】高湛更是继承了高澄的俊朗,眉眼间带著一股天生的贵气,高欢每次出征回来,第一个抱的就是他。就连最小的博陵王高济,也是眉目清秀、惹人怜爱。 而兰陵王,高澄儿子,成为四大美易之首,北齐三杰之一,2000骑兵大败20万周军,可是帅哥家族。 唯有高洋,始终是那副黑肤阔腮、鳞身重踝的模样。他的皮肤从未变得白皙,那些青黑色的鳞甲也从未褪去,只是隨著年岁增长,变得愈发坚硬粗糙。他站在一眾俊朗兄弟之间,如同鹤群里的黑鸦,格格不入。走到哪里,都能引来旁人异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那些议论声不大,却像针一样,一根根扎在高澄的心上。 “你看那个黑小子,就是高都督家的二儿子,长得真嚇人。” “听说他生下来身上就长鳞,是蛇妖转世呢,离他远点,別沾了晦气。” “娄娘子怎么会生下这么个东西,真是可惜了,其他几个孩子都那么好看。” 娄昭君对高洋的態度,也始终隔著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她会给高洋餵奶、换尿布,会给他做合身的衣服,会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彻夜不眠,可她从来不肯像抱其他孩子那样,亲亲他、抱抱他。每次给高洋洗澡,看到他身上那些斑驳的鳞甲,她都会下意识地皱起眉头,动作也变得僵硬,指尖触到鳞甲时总会微微颤抖,仿佛那不是自己儿子的皮肤,而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夜里孩子们哭闹,她总是第一时间衝过去,哄永熙,哄高演,哄后来出生的高淯和高湛,最后才会走到高洋的床边,静静地看一会儿,然后默默离开。她从不和高洋说话,也从不问他想要什么,仿佛他只是家里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有一次,高洋伸出小手,想要摸摸娄昭君的脸,娄昭君却像被嚇到一样,猛地后退了一步。高洋的小手僵在半空中,愣了许久,然后默默收了回去,低下头,再也没有抬起过。 高澄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知道母亲不是不爱高洋,只是心里那道关於“妖孽”的坎,始终过不去。当年那个寒夜的恐惧,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的心里,拔不出来。所以他格外疼这个弟弟,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先给高洋,晚上睡觉也总是把高洋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他取暖,怕他冻著、怕他被人欺负。 每次有人当著他的面议论高洋,他都会衝上去,攥著拳头和人理论,哪怕对方是比他大很多的孩子,他也从不退缩。有一次,营里一个老兵的儿子骂高洋是蛇妖,高澄二话不说就扑了上去,和他扭打在一起。最后被打得鼻青脸肿,衣服都撕破了,可他还是死死咬著对方的胳膊不肯鬆口,直到对方求饶,再也不敢骂高洋为止。 娄昭君看到他受伤,又心疼又生气,骂他不懂事,到处惹是生非。高澄只是低著头,不说话。等娄昭君走了,他才走到高洋身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笑著说:“阿洋不怕,有哥哥在,谁也不能欺负你。”高洋抬起头,看著高澄脸上的伤痕,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然后紧紧抱住了高澄的脖子。 襁褓之中的高洋体质孱弱,奶水不足。娄昭君的奶水大多餵给了更受宠的永熙和高演,高洋只能靠米汤度日。可他肠胃不好,服食米汤动輒上吐下泻,常年高热缠绵,三天两头就昏迷不醒。娄昭君日夜看护,数次抱著昏迷的高洋落泪,可每次高洋醒过来,她又会恢復那副淡淡的、疏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痛哭流涕的人不是她。 邻舍张婶私下同高澄坦言:“你二弟这身子骨,又生得这般模样,怕是难养大啊。娘子心里也苦,当年生他的时候差点丟了性命,又被他那模样嚇著了,你別怪她。” 高澄不肯认命。他日日从伙房省下半碗米汤,藏在怀里带回去,一点一滴地餵给高洋。有时候高洋吐得他满身都是,他也不生气,只是擦乾净了,再接著餵。他把王老头多给他的那勺米麵攒起来,磨成细粉,煮成糊糊给高洋吃。为了给高洋补身子,他还偷偷去河边摸鱼。冬天河水结冰,他就砸开冰面,把手伸进冰冷刺骨的河水里,冻得手指通红髮紫,失去知觉,也不肯放弃。每次摸到一条小鱼,他都高兴得像个孩子,一路小跑著回去,给高洋熬鱼汤喝。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高洋三个多月大的那个深夜,又一次发起了高热。这次烧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厉害,浑身滚烫得像个小火炉,小脸烧得通红,嘴唇乾裂起皮,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娄昭君守了他一整夜,眼睛都哭肿了,换了无数次冷毛巾,用了所有能想到的土办法,高热却丝毫没有退去的跡象。 天快亮的时候,窗外的天色泛起了鱼肚白,寒风依旧呼啸。娄昭君摸了摸高洋的额头,滚烫依旧,不由得瘫坐在地上,绝望地说:“罢了,这孩子的命,终究是留不住……是我对不起他……是我当初不该嫌弃他……” 话音未落,一直昏迷不醒的高洋突然睁开了眼睛。他黑亮的眸子定定地望著帐顶,小嘴一张一合,吐出了两个清晰的字: “得活。” 高澄猛地从床边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凑到高洋嘴边,屏住呼吸,仔细听著。 “得……活……” 高洋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帐內的死寂。【史载:“帝时尚未能言,欻然应曰『得活』,太后及左右大惊而不敢言。”】 娄昭君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她颤抖著伸出手,去摸高洋的额头。滚烫的高热竟然在这一瞬间退了下去,高洋的脸色从灰败转为温润的淡红,呼吸也变得平稳起来。他看著娄昭君,咧开小嘴,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天真的笑容。 帐內所有人都惊呆了。张婶划了个十字,嘴里不停地念著“阿弥陀佛”。娄昭君看著高洋的笑脸,眼泪再一次汹涌而出。这一次,不是绝望的泪,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她伸出手,第一次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高洋,把脸埋在他小小的颈窝里,放声大哭。 “我的儿……”她哭著说,“我的好儿子……你活下来了……你真的活下来了……娘对不起你……娘以后再也不嫌弃你了……” 高洋伸出小手,轻轻拍著娄昭君的后背,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著她。高澄站在一旁,看著相拥而泣的母子俩,眼眶也湿润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高洋才算真正地活了下来,不仅是身体上的活,更是在这个家里,在娄昭君的心里,活了下来。 自此之后,高洋极少罹患重病。纵然依旧肤黑貌异,身上的鳞甲也从未褪去,却日渐健壮,能吃能睡,个子也慢慢长了起来。【史载:“不好戏弄,深沉有大度,內虽明敏,貌若不足。”】他平日沉默寡言,不喜嬉闹玩耍,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静静地看著別人。別的孩子在外面追逐打闹的时候,他就坐在帐门口,看著天上的云,看著远处的山,一看就是一下午。內里聪慧通透,什么都懂,却什么都不说。 有一次,高欢考教几个儿子的功课,问他们对当下时局的看法。高澄侃侃而谈,分析得头头是道,高欢连连点头。高演和高湛也说了自己的想法,虽显稚嫩,却也有几分道理。轮到高洋时,他只是沉默地站著,一言不发。眾人都以为他答不上来,纷纷嘲笑他愚笨。可高澄却看到,高洋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只是转瞬即逝。 多年之后,高澄时常摸著高洋的头,取笑他说:“此人亦得富贵,相法亦何由可解。” 《北齐书》原文:世宗每嗤之云:“此人亦得富贵,相法亦何由可解。”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年那个差点被扔到后山乱葬岗的孩子,那个在高烧中说出“得活”二字的孩子,註定有著不平凡的一生。他的沉默,不是愚笨,而是隱忍;他的木訥,不是迟钝,而是深沉。 第十九章 喝酒(求推荐收藏) 他五岁了。五岁的孩子能想到的最远的办法,就是多干一天活多换一碗粥。可他心里隱隱约约有个念头——这不是长久之计。他必须做点什么,做得更多,做得更大。他要去找尔朱荣。不是像伙房杂役那样远远看一眼,而是堂堂正正地走到那个男人面前。 他想起了尔朱荣。那个坐在帅帐里,手握生杀大权,一句话就能决定无数人生死的男人。父亲高欢能从一个普通的边镇小兵,做到如今的都督之位,靠的就是尔朱荣的赏识。既然父亲能做到,他为什么不能? 他比父亲更聪明,更能忍,也更狠。他见过最底层的疾苦,尝过被人欺辱的滋味,他知道权力的重要性。乱世之中,没有权力,就只能任人宰割;有了权力,才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高澄將温热尚存些许的粥食送回帐中,轻轻放在炕边。他看了一眼熟睡的高洋,小傢伙嘴角掛著一丝口水,睡得正香,小手还紧紧攥著高澄给他做的木刀。他又看了一眼娄昭君,母亲的眉头依旧紧锁,仿佛在睡梦中也在为生计发愁,鬢角已经有了几根不易察觉的白髮。永熙蜷缩在母亲怀里,小脸红扑扑的,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嘴角带著甜甜的笑容。 高澄把粥送回帐中,转身出了帐子。高澄深吸一口气,转身站在尔朱荣的营房。 寒风吹彻旷野,漫天星斗悬於墨色夜空,像无数双眼睛,静静地注视著这片饱经战乱的土地。远处的帅帐灯火通明,在无边的黑暗中,像一座孤岛。巡逻的士兵手持长矛,在营中来回走动,甲冑碰撞发出“叮叮噹噹”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五岁的高澄独自站在尔朱荣的帅帐前,小小的身影被帐中灯光拉得很长。他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入。 帅帐內炭火正旺,暖意扑面。尔朱荣正倚在案后翻阅军报,闻声抬头,看见一个瘦小的孩子站在帐门口,微微一怔。 (高澄你也真是胆大包天,敢见尔朱荣) 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要让所有看不起他、欺辱过他的人,都匍匐在他的脚下。要让他的家人,再也不用受冻挨饿,再也不用看別人的脸色,再也不用活在恐惧和屈辱之中。 高澄抬起头,望著帅帐那厚重的羊毛毡帘,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和坚定。他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攥紧了小小的拳头。他知道,这一步踏进去,或许会成功,或许会失败,甚至可能会丟掉性命。但他別无选择,他必须赌一把。 他想起了父亲高欢常说的一句话:“乱世之中,富贵险中求。”父亲能赌,他也能。 然后,他抬手,径直掀开了尔朱荣帅帐的帘幕。 “你是何人?”尔朱荣放下军报,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个胆敢深夜闯入帅帐的稚童。 高澄躬身行礼,身姿端正,眼神沉稳得不像五岁孩童:“明公,小子高澄,高欢长子。小子年幼,无上阵杀敌之能,却可打理帐中杂务,传令文书,清扫值守。不求分毫俸禄,只求大帅每日赐家中一餐饱饭,赡养家母幼妹。” 突然闯入的小小身影,让喧闹的帐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五岁的孩子身上。诧异、探究、轻蔑、好奇,各种各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高澄身上。 “哪里来的野孩子?竟敢擅闯帅帐!”一个身材粗壮的將领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伸手就要去拔腰间的佩刀。 高澄迎著无数道目光,不卑不亢地走上前。他没有丝毫的胆怯和慌乱,脚步沉稳,眼神坚定。走到主位前,他对著端坐其上的尔朱荣,深深鞠了一躬。 “晚辈高澄,家父高欢,特来拜见天柱大將军。” 他的声音稚嫩,却异常清晰,传遍了整个帅帐。 尔朱荣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打量著眼前这个孩子。他见过无数达官贵人的子弟,个个锦衣玉食、骄横跋扈,像高澄这样衣衫破旧、却气度不凡的,他还是头一个见。“你就是高欢的长子?”尔朱荣问道,声音洪亮如钟。 “正是晚辈。”高澄抬起头,直视著尔朱荣的眼睛,没有丝毫躲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父亲是我帐下都督,你不在家好好读书,跑到我帅帐来做什么?”尔朱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漫不经心地问道。 帐內的眾將都鬨笑起来,纷纷议论:“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有什么事?怕是跑错地方了吧。”“高欢这儿子,看著倒是有几分胆色,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个草包。” 高澄没有理会眾人的鬨笑,依旧神色平静地说:“晚辈听闻大將军求贤若渴,广纳天下英才。晚辈虽年幼,却也愿为大將军效犬马之劳。” 此言一出,帐內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五岁的孩子,竟然跑到尔朱荣的帅帐里,说要为他效犬马之劳。 尔朱荣也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好!好一个高澄!”他指著高澄,对眾將说,“你们看看,高欢这儿子,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胆识,將来必成大器!” 他放下酒杯,看著高澄,眼神中多了几分欣赏:“你说你愿为我效犬马之劳,那你说说,你能为我做什么?你才五岁,连刀都拿不动,能上战场杀敌吗?能出谋划策吗?” 高澄微微一笑,从容答道:“晚辈虽不能上战场杀敌,也不能为大將军出谋划策,但晚辈能为大將军牵马坠蹬,能为大將军端茶倒水,能为大將军传递消息。晚辈相信,只要给晚辈机会,晚辈將来一定能成为大將军的左膀右臂,为大將军平定天下。” 他的话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完全不像一个五岁孩子能说出来的。帐內的眾將都收起了轻视之心,纷纷点头,对高澄刮目相看。 尔朱荣眼中的欣赏更浓了。他站起身,走到高澄面前,伸出大手,摸了摸高澄的头。“好小子!有志气!”他朗声说道,“从今日起,你就留在我帅帐,做我的亲隨。我倒要看看,你將来能不能成为我的左膀右臂。” 高澄心中一阵狂喜,脸上却依旧神色平静。他再次深深鞠了一躬:“谢大將军!晚辈定不负大將军所望!” 尔朱荣哈哈大笑,转身对眾將说:“今日我得此佳儿,实乃一大快事!来人,摆酒,今日不醉不归!” 尔朱荣低头打量他:衣衫单薄,面色蜡黄,可一双眼眸澄澈锐利,不见孩童该有的嬉闹怯懦,反而藏著远超常人的隱忍与城府。尔朱荣心中惊奇,沉吟片刻,点头应允。自此,五岁的高澄成为尔朱荣全军年纪最小的帐前侍从。 数日后,尔朱荣于帅帐批阅军报,连日劳顿,伏案小憩。高澄侍立一旁,见他甲冑未解、案上狼藉,轻手轻脚走上前,取过大氅踮脚为他披上,又挽起袖子將文书理齐,擦拭案面,洗净墨砚。动作极轻极稳,不出一丝声响。 半个时辰后尔朱荣醒来,觉肩上有大氅,案上焕然一新。他转头看见高澄跪坐在帐角,背脊挺直,捧著一卷残简安静默读。暖黄的灯光映在他脸上,虽只五岁,眉目却已显出惊人的清俊:鼻樑高挺,双眉斜飞,一双黑眸沉静如深潭,面如冠玉,虽衣著寒酸,却难掩天生的贵气。尔朱荣见之心喜:“阿惠,这些是你做的?”高澄起身行礼:“小子见案上凌乱,明公劳累,便自作主张收拾了。” (你是通过这样“体贴”获得尔朱荣的欢心是吧) 尔朱荣哈哈大笑,招手让他走近,仔细端详,越看越喜,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贺六浑那粗汉,竟生出这般俊秀伶俐的儿子。你这份心,我记下了。”从此对他另眼相看,时常教他辨认军中旗號、帐下將领,偶尔考问经史兵法。高澄对答如流,从不恃宠而骄。 一日深夜,尔朱荣独坐帐中饮酒解乏。案上一壶并州桑落酒,酒色微黄,香气浓烈。高澄照例在旁侍立,添灯研墨。尔朱荣饮至半酣,起身去帐后取干肉,隨口道:“看好火烛。”刚出帐,高澄闻到酒香,喉头一动。他在怀朔时见父亲与人痛饮,心中好奇,又见帐中无人,悄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入喉如火线直下,又辣又冲,呛得他险些咳出声,忙捂住嘴,眼眶泛红。强忍著吞下去,一股热流涌上四肢,肚子像点了火,脑袋微微发晕,竟生出几分莫名的畅快。“好喝,再来一口。”他大著胆子又抿了一口。正犹豫要不要再偷喝,忽听帐外脚步声,连忙將酒杯放回原处,抹了抹嘴,一本正经继续研墨。 尔朱荣回帐,抓起酒杯正要饮,忽皱眉头——杯中酒浅了许多。他盯著高澄,似笑非笑:“阿惠,你偷喝我的酒了?”高澄跪下,老老实实道:“小子无状,请明公责罚。” 尔朱荣不怒反喜,仰头大笑:“好!五岁孩童,敢偷喝我的酒还敢认帐,有胆色!”他重新倒了一满杯推到高澄面前,“既然敢喝,便陪我喝一盏。”高澄端起来一仰头饮尽,这次不再呛咳,只觉得烈酒烧得脸颊通红、耳根发烫,咧开嘴笑了:“好酒!”尔朱荣一怔,隨即捧腹大笑,又给他斟了一杯。高澄端起第二杯饮得比第一杯还快,放杯时手已发抖,面上红彤彤的,却仍是稳稳噹噹。尔朱荣索性將酒壶推过去:“自己倒!”高澄抓过酒壶,自己满上,仰头便饮。 三杯下肚,头更晕了,眼前人影晃动。他端起第四杯,饮得慢了,忽而想起一路逃亡的艰难,想起母亲深夜操劳的冻手,想起冻死在路上的弟弟,想起那个为他挡刀的秦儿……眼眶便红了。半壶酒下去,五岁的孩子脸上红扑扑的,眼神已有些涣散,却硬撑著端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尔朱荣心中震动——寻常五岁孩子,喝这么多早趴地上打滚了。这个高澄,要么天生海量,要么天生硬骨头。 “够不够?”尔朱荣问。高澄点点头又摇摇头,舌头已经大了:“够……够了。”隨即趴在桌上,手还死死抓著酒杯不放。尔朱荣怕他出事,倒些茶给他灌下去。高澄迷瞪瞪抿了两口,彻底不动了,嘴里含混嘟囔著:“阿爹……秦儿……我给阿娘……貂裘了……” 尔朱荣收敛笑意,静静看著趴在案上、满面酡红的五岁孩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阿惠,若我將来有儿孙,能及你十之一二,我也知足了。” 当夜,尔朱荣亲自將高澄抱回娄昭君处。高澄窝在他怀中,浑身酒气,小脸通红,嘴里翻来覆去梦囈:“再来……再来……”娄昭君嚇了一跳,尔朱荣摆手笑道:“无妨。令郎海量,將来必是大器。五岁小儿能喝半壶桑落酒而不失態,我征战半生从未见过。” (自然,高澄喝了那么多酒也就殴帝三拳,狗脚朕,天子何故谋反,酒后还赔礼道歉,不像高洋酒后杀人,把母亲当摇摇床,说嫁给胡人,杀人淫乱还转眼忘了,真是个扯谎精,东魏人都好酒量) 次日清晨,高澄醒来时头昏脑涨,口乾舌燥。一摸身边,竟放著半壶桑落酒,壶口塞著布塞,旁边压著一张字条,字跡潦草却龙飞凤舞: “阿惠小友亲启:昨夜你喝了我半壶酒,记在帐上了。等你长大了,连本带利还我十壶。若到时候你还喝得过我,我便认你是我忘年之交。——天宝” 字条下方另有一行小字:“昨夜阿惠饮至酣处,赋打油诗一首,吾代为笔录:桑落酒,桑落酒,一壶下肚啥都有。阿爹莫愁阿娘苦,澄儿长大全都有。” 高澄盯著这张字条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他小心翼翼將字条折好,贴身藏在怀里——和秦儿缝的那块旧帕放在一起。 从那以后,尔朱荣每逢设宴,都会在案角专门给高澄留一小盏酒。旁人以为是大帅宠爱小儿,只有高澄知道,那不是赏赐,是一份忘年之交的默契。 而此时的北魏王朝,大厦將倾。河北葛荣拥兵百万,关陇万俟丑奴割据自立,洛阳朝堂胡太后把持朝政,天下流民遍野。遍观诸侯,唯有尔朱荣的契胡铁骑甲仗精良,是乱世中战力冠绝天下的虎狼之师。高欢正是在此时投奔尔朱荣——刘贵盛言其美,初见时以憔悴故未之奇,后高欢更衣再见,又於马厩不加羈绊而剪恶马,曰“御恶人亦犹是矣”,尔朱荣遂屏左右与语,自日中至夜半,拜为亲信都督。而五岁的高澄,也在这晋阳大营中,以稚子之身,悄然站上了乱世的舞台。 此后宇文家亦在惊涛骇浪中沉浮。孝昌元年宇文肱与次子宇文连战死唐河,宇文洛生为尔朱荣所杀,宇文泰慷慨陈词免难,后隨贺拔岳入关,平定关陇,终成西魏擎天之柱。他从未忘记冰河畔的誓言,只是天下棋局翻云覆雨,將兄弟推到了南北两端。 宇文泰创府兵制,高澄废停年格、修《麟趾格》、铸永安五銖、行盐铁官营。二人共同奠基隋唐,是南北朝进程中不可忽略的双峰。 而那五岁孩童偷酒的故事,不过是大幕初启时,一段小小的插曲罢了。 第二十章 小「大將军」(求推荐收藏) 这边高澄於秀容川大营隱忍蛰伏、步步扎根,河北战场的宇文家族,厄运再度降临。孝昌二年正月,怀朔旧部鲜于修礼於定州左人城起兵反叛,宇文肱为保全宗族,带领三子宇文连、宇文洛生、宇文泰率领武川乡勇归附叛军。《周书·文帝纪上》载:“遂陷於鲜于修礼。修礼令肱还统其部眾。” 宇文肱扎根武川多年,素来德高望重,归降之后迅速收拢乡兵,成为叛军中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同年九月,北魏朝廷调集重兵围剿定州叛军,鲜于修礼军心大乱,被麾下部將元洪业刺杀,叛军彻底四分五裂。宇文肱带领次子宇文连领兵阻击官军,掩护叛军主力撤退,父子二人深陷重围,力战至最后一刻,双双战死唐河之北,尸骨难归故土。 噩耗传至军营,宇文洛生孤身立於帐外,面朝武川故土方向,双膝跪地,重重叩首三次,额头磕出鲜血,却自始至终没有落下一滴眼泪。唯有不停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极致的悲痛。年少的宇文泰静立兄长身后,默然不语,看著父兄战死的军报,眼底一片冰封寒凉。 “黑獭,父亲没了,二哥也没了,宇文家,只剩你我兄弟二人了。”宇文洛生声音沙哑破碎,如同风沙磨礪朽木。 宇文泰抬眸,目光沉静无比,缓缓开口:“兄长莫忘,还有大哥遗下的宇文导、宇文护,宗族血脉尚存。只要你我兄弟活著,宇文家便不会断绝,今日血海深仇,来日必百倍奉还。” 自此宇文洛生全盘接手父亲旧部,此人驍勇冠绝三军,每逢战事必身先士卒,战功无人能及,却也因此引来葛荣极致的忌惮与猜忌。葛荣明封渔阳王,暗中安插亲信,拆分其麾下兵马,步步紧逼。宇文泰数次劝说兄长伺机脱身,远离葛荣这虎狼窝,宇文洛生只能苦笑摇头:“大营內外儘是葛荣眼线,我等一举一动皆被监视,贸然出逃,只会引来灭门之祸,只能隱忍待时。” 蛰伏葛荣军中的一年时光,宇文泰冷眼旁观叛军內部爭权夺利、军纪崩坏、后勤混乱的种种弊病,將百万大军所有虚实短板尽数记於心中。这段乱世底层蛰伏的经歷,成为他日后入关割据关陇、建立北周基业、横扫北方群雄最珍贵的实战经验。 而秀容川內,五岁的高澄值守帅帐,一做便是一年有余。他天资卓绝,心思縝密,行事滴水不漏,远超军中一眾成年官吏。每日鸡鸣时分便起身清扫帅帐內外,清点军械文书,规整案头卷宗;尔朱荣下达的所有军令口諭,他过耳不忘,千言军令一字不差精准传达,从未出现分毫差错。老將贺拔度拔自持资歷深厚,刻意刁难,谎称其传令有误,想要折辱这名年幼侍从。高澄神色平和,不怒不恼,从容回稟:“將军若有疑虑,可亲自入帅帐核对大帅原文军令,是非曲直,自有公断。”一番应答有理有节,贺拔度拔无言以对,自此再也不敢轻视这名稚童。 起初高澄识字有限,难以通读军政文书,他便拜帐下谋士慕容绍宗为师,昼夜苦读,白日值守公务,夜晚挑灯研习经史兵法、军政文案,常常读书至夜半更深。短短半年时间,军中所有往来军情、朝廷詔敕、兵马粮草帐簿,皆可独立通读,还能精准提炼文书核心要义,刪减冗余文字,极大节省尔朱荣处理军务的时间。慕容绍宗时常当眾感慨:“高澄此子,天纵聪慧,心性沉稳,年少便深諳权谋军务,日后功业,必远超你我一眾老將。” 往来帅帐的朝廷使臣、投奔武將、各部族首领,皆由高澄负责接引通报。他待人接物不卑不亢,分寸恰到好处,对上不諂媚逢迎,对下不傲慢轻视,朝野使臣与边关將领无不交口称讚。每日早晚两次清点帅帐器物钱粮,帐目清晰明了,任职一年有余,从未丟失一物,从未记错一笔帐目。尔朱荣常年外出巡营,放心將帅帐钥匙全权交予这名七岁孩童保管,信任程度可见一斑。 每逢军议大事,高澄持枪立於帐外值守,军纪森严,铁面无私。尔朱荣堂弟尔朱世隆依仗宗室身份,无视军规,想要强行闯入军议帅帐偷听军机,被高澄横枪直接拦下。尔朱世隆恼羞成怒,厉声呵斥一介稚童不知尊卑,高澄脊背挺直,朗声回应:“军中无亲疏,唯有军规。无大帅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军议重地,末將奉法值守,不敢徇私。”一番话掷地有声,尔朱世隆顏面尽失,只能悻悻离去。经此一事,全军上下无人再敢小看这位年少侍从,皆认可其守礼守规、刚正不阿。 尔朱荣军务繁杂,无暇通读长篇军情文书,时常令高澄当眾诵读。高澄不仅吐字清晰、声线沉稳,还能自主划分军情主次,梳理利弊得失,偶尔提出独到的军务见解,切中要害。尔朱荣常对左右心腹讚嘆:“高澄静可安坐理事,沉稳如山;动可执枪守规,刚烈如火。小小年纪,心性才干远超寻常將士,乃是天生的將帅之才。” 孝昌三年冬日,秀容川遭遇百年难遇特大暴雪,大雪封山,道路断绝,天地白茫茫一片,人畜难行。尔朱荣严令全军:无亲笔帅令,將士一律不得擅自出营,违者按军法处置。高澄私下驯养一匹青白胡马,此马乃是他积攒半年微薄值守酬劳,从退伍边关老兵手中购得,老兵言此马常年征战漠北,通人性,知人心。风雪围困大营多日,战马困於马厩,鬱郁不振,高澄心中牵掛,终究难掩心中鬱结。 趁军营守卫换班空隙,他悄悄牵马出营,孤身策马冲入茫茫雪原。寒风卷著暴雪拍打在脸上,刺痛刺骨,他策马狂奔,將寄人篱下的压抑、思念失散伙伴的忧愁、乱世求生的疲惫尽数宣泄於风雪之中。他望著漫天飞雪,想起怀朔黄沙,想起战死断后的寒门少年,想起生死不明的秦儿,泪水无声滑落,转瞬便被寒风冻成冰粒。直至日暮西山,风雪稍缓,他才满身冰雪,睫毛结霜,策马归营。 孩童私自违令出营,全军上下一片譁然,诸將纷纷请命,要求按军法责罚高澄。唯独尔朱荣端坐帅帐,神色从容,篤定开口:“此子心性坚韧,行事有度,心中自有分寸,必可安然归来,无需搜寻。” 待到高澄入帐,满身霜雪,宛如雪人,尔朱荣非但没有责罚,反而抚掌大笑:“三军將士皆畏暴雪严寒,闭门不出,唯独你敢孤身驰骋雪原,这份胆识气魄,军中诸將不及也。违令之过可免,孤勇之胆当赏!”当即赏赐精製鎏金马鞍一副、淬银防身匕首一把。 这场雪原独驰,彻底让尔朱荣认定高澄绝非池中之物。尔朱荣之侄尔朱兆,勇武好战,性情豪迈,素来敬佩胆大无畏之人,自此主动亲近高澄,日日陪同他在校场练习骑射、刀法搏击。二人脾性相投,朝夕相伴,赛马比武,畅谈军务,很快成为军营之中最好的挚友。 与尔朱兆赤诚交好截然不同,高澄与尔朱荣长女尔朱英娥始终相处冷淡。尔朱英娥出身契胡王族,又是孝明帝元詡皇妃,孝庄帝元子攸皇后,此时从皇宫偷偷溜回报信来了,容貌倾城,自幼锦衣玉食,心高气傲,素来看不起年少锋芒毕露、出身寒门罪奴之后的高澄。一日校场演武,高澄挽弓射箭,箭箭穿心,百步穿杨,引得三军將士齐声喝彩。尔朱英娥途经校场,冷眼旁观,出言讥讽:“不过是孩童嬉闹的花把式,真上沙场直面刀兵,怕是连长枪都握不稳。” 高澄放下长弓,抬眸淡然对视,语气平淡无波澜:“英娥不喜校场杀伐之声,大可安居闺阁,何必亲临军营,自取烦闷。沙场刀兵,从来不是深闺女子所能洞悉。” 一语戳破尔朱英娥浅薄,少女顏面尽失,脸颊緋红,气恼转身离去。可当夜,一只炭火温热的精致铜製暖手炉,悄然被侍女放在高澄营帐门外。自此往后,尔朱英娥总是刻意寻由头刁难高澄,挑剔文书疏漏、指责传令偏差,可每次爭执过后,总会悄悄留下点心、伤药、锦帕等物件。高澄尽数收下,从不言谢,却在往后相见之时,刻意收敛锋芒,语气柔和几分,二人之间形成一种不言自明、微妙繾綣的默契。 (坏了忘了尔朱英娥嫁过孝明帝,假设已经私自回娘家待嫁孝庄帝元子攸给唄), 孝昌三年秋,北魏两大虎將贺拔岳、贺拔胜兄弟自边境归营。二人勇冠三军,眼高於顶,极少认可旁人。尔朱荣有心考验高澄真才实学,令二人当面考校这名六岁稚童。贺拔岳率先发问,从斥候分队排布、烽燧烟火传信暗號、远近侦查范围,层层深挖军务细节,问题刁钻严苛。高澄结合怀朔斥候小队实战经验,从容应答,还提出烽燧分色传信、斥候分层侦查等改良计策,完善北疆边防体系,滴水不漏。 紧接著贺拔岳追问骑兵奔袭战术、大军长途粮草转运短板,高澄精准剖析葛荣百万流民大军粮草分散、补给线过长、无专属护粮军队的致命缺陷,句句贴合实战。贺拔胜隨即考校新兵编组、军中赏罚制度,高澄口述完整军纪法典,提出老卒带新兵、功过连带奖惩的练兵新法,条理分明,威严自生。 一番问答结束,贺拔兄弟彻底收起全部轻视,二人对视一眼,齐齐躬身拱手,心悦诚服:“高郎天纵奇才,年少深諳军政兵法,我等自愧不如!” 恰逢此时,洛阳朝廷詔敕送达秀容大营,高欢因收拢六镇流民有功,晋升都督,赐爵铜鞮伯。《北齐书·神武纪》载:“及尔朱荣击葛荣,神武以都督从。”尔朱荣顺势破格提拔,擢升年仅六岁的高澄为中坚督尉,独立统领五千精锐步骑。以六岁稚童掌五千精兵,违背北魏歷朝军制,可尔朱荣用人向来不拘一格,全军上下亲眼见证高澄才干胆识,无一人敢有异议。《北史》记载尔朱荣:“少机敏,有识量,御眾严整,知人善任。”为嘉奖高澄天赋,尔朱荣特意赐予漠北草原至尊尊號天可汗,此称號歷来为漠北诸族共主专属,意为天下之主,无上荣光。 高澄跪地接下兵符,指尖触碰冰冷厚重的兵符,心中豪情翻涌。 【內语】从前我只能依附父亲,庇护家人全凭父亲威势。如今我手握兵权,自有麾下兵马,乱世之中,我终於可以不靠任何人,亲手护住母亲、幼妹,护住所有我想要守护之人。 当夜高澄归帐,幼妹高永熙独坐床边等候兄长,见他归来立刻扑入怀中,软糯开口:“哥哥如今是大將军了,以后再也不用捡马粪,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们一家人了,对不对?” 高澄抱著年幼的妹妹,心头积压多年的委屈瞬间翻涌,鼻尖酸涩。他低头靠著妹妹柔软的发顶,轻声吐露心底无人知晓的脆弱:“永熙,哥哥不想做大將军,不想执掌兵权,我只想一家人安稳度日,衣食无忧。其实我也想做无忧无虑的孩童,想被母亲时时刻刻偏爱,可我是长子,我不能任性,不能脆弱。” 高永熙伸出稚嫩小手,轻轻拍抚兄长后背,奶声奶气安抚:“永熙永远偏爱哥哥,以后永熙长大,帮哥哥打仗,保护哥哥和阿娘。” 高澄默然抱紧妹妹,將所有委屈尽数压於心底。乱世浮沉,身为高家长子,他从无任性的资格,唯有一路变强,方可於尸山血海之中,守住至亲之人。 (首先我反感除了高欢以外全是精神病的说法,第二也是重要一点,网上老是把他的名场面放出去,所以人们一听什么就是开大车、狗脚朕之类的,而忽略他的功绩) (本小说在以《大魏权臣:高澄传》的秦儿、宇文泰与高澄的二条线为中心,结合二创內容,进行增加更多人的歷史。 南北朝多出“神人〞,行为都比较抽象的,且杀帝,好色乱伦,以及酒文化,还有残暴都是非常常见的,本书以高澄二十八年人生主线写的前半部分(535一549)。 未成年少年千万不要学啊。人家是特別早让,二十八岁已经完成別人几辈子无法完成的人生,宇文泰26岁接手贺拔岳江山,二十八岁才拥立元宝炬与高欢正式对峙,一年后高澄十五岁入朝辅欧。 正史考据 1、《周书·文帝纪上》载:“遂陷於鲜于修礼。修礼令肱还统其部眾。后定州官军来袭,肱与次子连战歿唐河。” 2、《北齐书·神武纪上》载:“及尔朱荣征葛荣,神武以收六镇流民功,除都督,爵铜鞮伯,从荣征伐。” 3、《北史·尔朱荣传》载:“荣幼而神机明决,御眾严整,知人善任。” 4、《北史·后妃传》载:“尔朱英娥,尔朱荣之女,初入掖庭事孝明帝,孝明崩,荣迎还,后配孝庄帝元子攸。” 第二十一章 雪中飞奔(求推荐收藏) (原文骑马飞奔场景挺好看的) 孝昌二年,北魏天下崩裂,河北烽火连天,关陇动盪不息。朝廷孱弱,政令不出洛阳,四方州郡多怀异心,唯尔朱荣坐拥秀容铁骑,雄踞晋阳,虎视河洛,实为北地真正擎天之柱。高欢审时度势,举家北投,归於尔朱荣麾下,將家小安置在晋阳近侧,自身则日夜入营参赞军机,敛尽锋芒,不敢有半分鬆懈。 高澄自入营之日,便以早慧胆气惊住尔朱荣。寻常孩童见军营甲兵森然、將帅威严多有怯意,他却敢直视尔朱荣目光,对答军中琐事条理分明,尔朱荣奇其胆识,破格令他常居军中,不必拘於家宅孩童之礼。 他有一妹高永熙,性情柔婉,为高澄自幼珍爱,经歷过流亡顛簸。军营虽肃杀,却比流离四方安稳,高澄稟明尔朱荣,將幼妹带入营中暂住。尔朱荣一笑许之,更拨出一处暖帐,供兄妹二人安歇,这份偏宠,已超寻常將佐子弟。 尔朱荣之子尔朱菩提,性情直爽,不喜宫廷虚礼,与高澄一见投契,整日同游同戏,一同骑射,一同观兵,一同在帅帐外偷听军机议论,儼然亲如兄弟。 这年冬天,秀容川大雪封山,积雪盈尺,天地皆白。尔朱荣下令:无令不许出营,以防风雪伤人、迷途遇险。 可禁令再严,也锁不住高澄骨子里的桀驁。 他心念牧马寨中一匹青白胡马,性烈而脚力绝佳,半日静坐帐中,终是按捺不住,悄然而出,顶风冒雪,直奔牧马寨。 尔朱菩提十三四岁的年纪,生得高挑英挺,眉眼间全是契胡人的爽利。他最喜欢找高澄玩,营中同龄人不少,可爱和他抬槓的一个没有——高澄虽小,说话却总在点子上,不諂媚不怯场,比那些唯唯诺诺的將佐之子有趣多了。 这日雪后初晴,尔朱菩提牵了匹枣红马来找高澄,远远就喊:“阿惠!出去跑一圈!” 五六岁的高澄正在帐前劈柴,闻言抬头,还没来得及应声,身后就窜出一个小人儿——永熙四五岁了,扎著两个小揪揪,脸蛋冻得通红,一把抱住高澄的腿,仰脸嚷道:“我也去!我也去!” “雪地里冷。”高澄低头看她。 “我不怕冷!” “马跑得快,你会摔。” “你抱著我!”永熙理直气壮,眼睛瞪得溜圆,嘴巴撅得能掛油瓶。 尔朱菩提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你这妹妹比你还横!带她去带她去,大不了我的马走慢些。” 高澄无奈,弯腰把永熙捞起来。小姑娘立刻像只八爪鱼一样缠住他,两条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肩膀上,冲尔朱菩提甜甜一笑:“菩提哥哥好!” (高欢高澄可是最宠爱永熙后,他的要求怎么可能不答应?必须全额应下来) 尔朱菩提被她这一声喊得心都化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好乖,一会儿给你摘冰凌吃。” 高澄翻身上了青白胡马,把永熙稳稳放在身前,一手揽著她,一手提韁。永熙兴奋得屁股在马背上顛来顛去,嘴里不停地喊:“驾!驾!” 尔朱菩提策马靠过来,侧头看了看高澄揽著妹妹的姿势,笑著摇头:“你这哪是骑马,是当人肉褥子。” “废话少说,跑不跑?” “跑!” 两匹马並肩衝出营门,踏碎一地残雪。尔朱菩提的枣红马性子烈,一出营就撒欢,四蹄腾空,雪沫飞溅。高澄的青白胡马也不甘示弱,紧追不捨。永熙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却还是咧著嘴笑,小手死死抓著高澄的衣襟,咯咯的笑声被风撕成一片一片,落在雪原上。 守寨军士见是高郎子和尔朱大公子,不敢阻拦,任他牵马而去。 高澄翻身上马,轻掣韁绳,直衝向营门。守门军士欲拦,高澄扬声道:“我奉大王之命习练骑射,今日驰马,归营即復命!” 军士迟疑之间,他已策马衝出营门,一骑绝尘,没入茫茫风雪雪原。 马蹄踏碎冰雪,寒风掀动衣袍。 小小身影伏於马背,任凭天地苍茫,风雪呼啸,心中鬱气一扫而空,只余畅快肆意。他不辨路径,任由骏马奔驰,越丘陵,过冰河,一往无前。 跑到一处缓坡,尔朱菩提勒住马,指著远处连绵的雪山说:“阿惠,你看那边——等春天雪化了,我带你去打猎。” “打猎?”永熙猛地抬起头,“我也要去!” “你去干什么?箭都拉不开。” “我让哥哥帮我拉!”永熙理直气壮。 (高澄可是永熙后的宠妹狂魔) 尔朱菩提哈哈大笑,笑完忽然认真地看著高澄,说:“阿惠,你以后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能带妹妹骑马跑到雪原上来的人,天底下没几个。” 高澄低头看了看怀里兀自兴奋的永熙,淡淡一笑:“没什么了不起的。她想去,我就带她去。” 永熙听不懂哥哥们在说什么,只觉得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哥哥的怀抱暖烘烘的,雪原白茫茫的,好看极了。她把脸埋回高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哥,我以后还要来。” “好。”高澄说,“以后还来。”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马蹄下的雪地上缓缓移动,像一幅永远也画不完的画。 雪原万里,孤身一骑,少年孤勇,惊破寒天。 日暮时分,高澄才勒马缓行,不见营垒,不慌不乱,辨明方向,缓步而归。 大营之中早已惊动,诸將纷纷请命搜寻,尔朱荣却只淡淡一句: “不必慌,他自会回来。” 暮色降临,营门外终於传来马蹄声。 高澄一身风雪,面色冻红,却腰板挺直,直至尔朱荣帐前,翻身下马,躬身请罪: “澄无令私出,驰马雪原,愿受军法处置。” 尔朱荣看著他满身风霜、意气不减,非但不怒,反而大笑: “罚?我当赏你胆气!” 只令他抄录十遍军法篇,便一笑置之。 经此大雪一驰,高澄之名,更深刻於尔朱荣心中。 孝昌三年,葛荣纵横河北,拥眾数十万,號称百万,兵锋直指鄴城;关陇叛乱復起,羌胡並起,州郡陷落。北魏朝廷微弱,空有詔书而无强兵,大权尽归晋阳尔朱荣。 高欢愈得重用,深入军机,为尔朱荣谋划天下; 高澄则在尔朱大营之中,继续淬炼心胆,打磨权谋、兵略、驭人、审势之术。 他还不知,自己此刻在晋阳风雪里、尔朱帅帐下所学所见, 將来都会成为他横扫关东、执掌魏政、立一代霸王之业的利刃。 而高澄这次大雪里驰马,也让一个人注意到了他——尔朱兆。尔朱兆是尔朱荣的侄子,驍勇刚猛,最善骑射,性子刚烈,喜欢豪爽的人,本就看不惯营里那些唯唯诺诺的人,见高澄小小年纪,竟有这般胆气,单骑在大雪的雪原里跑,心里格外喜欢。 他本就常住在营里,从这以后,便常找高澄一起玩。两人一起在演武场骑马,尔朱兆教他骑马的技巧、拉弓射箭,高澄年纪小,拉不开硬弓,却也学会了巧劲;两人一起在营里打猎,追著野兔在雪地里跑,高澄箭法虽差,却从不怯场,就算失手了,也不气馁,默默琢磨怎么射得准;两人一起在帐里说笑,尔朱兆跟他讲契胡铁骑的威风,讲营里的趣事,高澄便听著,偶尔说几句自己的看法,虽稚嫩,却常有独到的地方,让尔朱兆越发觉得这孩子不一般。 (尔朱兆为人残暴,为什么总被高欢高澄骗了) 与此同时,尔朱荣对高澄的喜爱,从来不是单纯的纵容,更多的是刻意栽培。他知道这孩子早慧,心思縝密,绝不是池中之物,做事机灵果断,一点不拖沓,便有意让他接触营里的事,教他立身成事的法子,看看这孩子到底能不能堪当大用。 第二十二章 当差(发大包,求推荐收藏) 自从大雪驰马那回之后,尔朱荣便开始让高澄在身边办差,虽都是些细碎的事,却件件关係著营里的运转,半分差错都不能有。而高澄也从没让他失望,虽只有六七岁,却做事沉稳,心思细致,件件事都办得妥妥帖帖,让尔朱荣越发看重。 那时候的高澄,年纪虽小,却已经能独当一面,在尔朱荣帐前管著身边的事,六件差事,件件都按军中规矩来,做得滴水不漏。 他常站在尔朱荣身边,传命传话。尔朱荣对將领们有命令,或是对营里各寨有吩咐,都让他去传。他记性极好,尔朱荣的话,不管长短,不管有多少军务细节,他都能一字不差地传到,从没出过错。 有时候將领们听了命令有疑问,他也能照著尔朱荣的意思,一一解答,条理清晰,让將领们都暗自惊嘆——这般好的记性,就算是成年的军士,也未必比得上。 他还管著军中的军令竹简和文书记注。营里的军令、將领们的稟报、各地的军情,都由他整理归档。他识字不多,便日夜苦学,跟著慕容绍宗认字释义,不到半年,大部分文书都能看懂了。 他按军中的体例,把竹简整理好,分门別类放整齐,尔朱荣要查阅的时候,他总能第一时间拿过来;他记注军情,字字详实,事事清楚,把葛荣的兵马动向、关陇的乱军情况、营里的兵力部署,都一一记下来,从没漏过一点,成了尔朱荣身边最得力的小文书。 营里有小將、小吏,或是四方的宾客来拜见尔朱荣,都是高澄接引。他守在帐门,先问清来人的身份,再问清求见的缘由,一一稟报给尔朱荣,再照著旨意,把人领进帐里。他待人接物,不卑不亢,对小將小吏,没有半分骄矜;对四方宾客,也有少年人的礼数,分寸拿捏得极好。 有一次,南朝梁的使者来通好,见他年纪小,有意试探,问他北境的情况,高澄却从容回答,把六镇之乱的根源、尔朱荣的治军法子一一说来,虽话里带著稚气,却句句切中要害,让梁使惊嘆:“大魏有这样的孩子,他日必成大器!” 帐里的器物、兵符副件、各类钥匙,也都由他看管。尔朱荣的中军帐,是营里的核心,帐里的兵符副件,虽不是主符,却也是营里的重要东西,按军规,没有兵符不能调兵;各类钥匙,管著帐里的文书库、兵器架,半分差错都不能有。 高澄把这些东西看得极重,每天一早,必定一一清点,晚上,必定一一收好,锁进木箱,从没丟过、乱过,让尔朱荣格外放心,甚至有时候外出打猎巡营,也把帐门钥匙交给他保管。 军中商量事的时候,他便守在帐门外,不准閒人靠近。尔朱荣和將领们商量打葛荣、定天下的大计,都是机密事,半点不能外泄。 高澄守在帐门,腰板挺得笔直,像株小松树,不管是谁靠近,都被他拦下,声音虽稚嫩,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军中议事,閒人勿近,请移步。”就算是营里的老將,也敬他三分,听他的话离开,没人敢擅自闯帐。 閒下来的时候,他还会给尔朱荣读文、念报、复述军情。尔朱荣军务繁忙,有时候没空细看文书稟报,便让高澄读给他听。他读文的时候,字正腔圆,虽声音稚嫩,却颇有韵味;复述军情的时候,条理清晰,把各地的战事、乱军的动向一一说来,主次分明,让尔朱荣能快速知道各地的情况,做出决断。 (尔朱荣的“小管家”地位的) 日子久了,高澄把这六件差事做得炉火纯青。他虽年纪小,却已经在尔朱荣帐前站稳了脚,营里的將领们,起初因他年纪小而轻视,见他做事这般沉稳细致,都心服口服,再没人敢小看这个五岁便惊了营的高郎子。 尔朱荣常对身边的將领们说:“高澄这孩子,说话明白,做事果断,静时沉稳,动时刚烈,是块可教的料!” 这八个字,是尔朱荣对他的极高评价。说话明白,指他传命议事,字字清晰,从不含糊;做事果断,指他做事不拖泥带水,件件都有结果;静时沉稳,指他守帐看物,细致稳妥,半分差错都没有;动时刚烈,指他大雪驰马,胆气过人,有少年人的狂烈和闯劲。这评价,既是对高澄当下的肯定,也是对他未来的期许。 (能得到尔朱荣评价,才能有多么厉害牛逼哇,这只是小牛一刀) 而高澄在办差的过程中,也不只是机械地做事,而是处处用心,事事观察。他传命的时候,听將领们的话,看他们的神色,知道营里诸將的性子和立场——侯景傲慢轻佻,贺拔岳沉稳有谋,贺拔胜刚烈忠直;他整理文书的时候,读各地的军情,看各地的布防,知道天下的乱局和北魏的情况——葛荣虽有百万大军,却军纪涣散,將领不和,关陇的万俟丑奴虽势头盛,却偏居一隅,成不了气候;他接引宾客的时候,和四方的人交谈,知道各地的风土和势力,小小的心里,渐渐勾勒出一幅天下大势的图景。 一日,高欢处理军务完毕,欲寻高澄叮嘱立身行事之道,寻遍演武场、牧马寨、诸將营帐,皆不见踪影。亲兵遍问,亦无人知晓其去处。高欢心下焦躁,洛阳朝堂暗流涌动,尔朱营中更是人心复杂,他唯恐长子年少轻狂,惹下祸端,只得在尔朱荣大帐附近徘徊等候。 恰逢尔朱荣因河北军情不顺、朝廷詔书频频掣肘,盛怒归营。 高欢连忙上前见礼。 尔朱荣心头怒火正盛,见他拦在身前,二话不说,一脚將高欢踹开,厉声斥道:“挡路何为!军中事急,不识眉眼高低!” 高欢踉蹌倒地,甲冑磕在冻土之上生疼,却不敢有半分怨色,连忙伏身请罪。 尔朱荣冷哼一声,猛地掀开帐帘,一腔杀伐怒气正要发作,却在看清帐內景象时,骤然顿住。 (在床上隨便睡,尔朱荣多宠爱高澄啊,自內进入,还可以在领导床哄妹妹睡) 帐內温暖静謐。 榻上,高澄正抱著幼妹高永熙,相依而眠。兄妹二人睡得安稳,小脸相贴,呼吸轻浅。方才那个敢闯敢冲、不受拘束的高郎子,此刻温顺安静,全无半分锋芒,只剩少年人难得的柔软。 满帐杀伐之气,竟被这一幕温柔化尽。 尔朱荣到了嘴边的怒喝,生生咽了回去。 他缓缓收了威势,轻声示意左右:“轻点,勿要惊了孩子。” 说罢,亲自上前,为二人添盖薄毯,凝视片刻,神色渐软: “此子既有胆气纵横风雪,又有柔肠护持骨肉,他日必成大器。” 帐外高欢听在耳中,惊悸之余,暗自瞭然——自己这个长子,早已在尔朱荣心中,占了极重的分量。 经此事,军营之中再无人敢轻慢高澄。 他每天站在尔朱荣帐前,看这位梟雄怎么调兵遣將,怎么谋划討乱,怎么驾驭將领,默默学,暗暗记。尔朱荣的雄才大略,尔朱荣的权谋算计,都成了他最好的教材。而他办的每一件事,都在磨礪他的心智,锻炼他的能力,让他从一个胆气过人的孩子,渐渐长成一个懂事务、知人心、有眼界的少年。 (在尔朱军校长大的,又早慧干繚,怎么不让人喜欢,关踺还长得帅) 有时候,高欢会进营拜见尔朱荣,见儿子站在帐前,从容办差,和將领们相处得有度,心里既欣慰,又感慨。他知道,这秀容川的大营,这铁马金戈的歷练,早已把他的儿子,磨成了一把虽未开刃,却已透著锋芒的利剑。 而高欢也在尔朱荣麾下渐渐崭露头角,他给尔朱荣出討葛荣的计策,尔朱荣十分认可,升他做晋州刺史,让他统领更多六镇降兵,为討平葛荣积蓄力量。 对了今年6月6一8日全国高考日,高子惠和明月凌云志(笔名)祝全国考生,高考必胜,落笔生辉,金榜题名,早日考上大学! 红日升在东方其大道满霞光 我何其幸生於你怀 承一脉血流淌 难同当福共享挺立起了脊樑 吾国万疆以仁爱 千年不灭的信仰 (引用万疆的歌词) 第二十三章 討逆?文(求推荐收藏) 高澄看著父亲一步步站稳脚跟,也越发明白,乱世里,只有胆气和狂性远远不够。要立身,要成事,更要有谋略,有本事,有一颗沉稳的心。他的少年狂,依旧藏在骨子里,却多了几分沉稳和克制;他的眼里,依旧有清亮的光芒,却多了几分洞察和深邃。 武泰元年初,洛阳传来消息,胡太后毒杀了孝明帝元詡,立了幼主元釗做皇帝,朝野上下都震怒了。尔朱荣大怒,决意率军南下,先討平葛荣,再清理洛阳的奸佞。他怒道:“天子驾崩,才十九岁,天下人还说他是幼主,如今立个不懂事的孩子做皇帝,想让天下安定,怎么可能?” 消息传入秀容川帅帐,尔朱荣拍案震怒,案上玉器尽数震落碎裂,怒声长啸:“太后秽乱宫闈,毒杀天子,欺瞒朝野,人神共愤!即日起,整飭契胡铁骑,南下洛阳,清君侧,诛奸佞,另立明君,安定大魏天下!” 便下令整军,让高欢做先锋,率军討伐葛荣。七岁的高澄,也向尔朱荣请命,隨军出征——他不仅想帮父亲討平乱军,更想在乱军里,找找那个让他心心念念的秦儿,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不愿放弃。 尔朱荣见他心志坚定,又知道他早慧有谋,便破例答应了,让他跟著高欢一起出征。临行前,他拍著高澄的肩膀说:“澄儿,此番討葛荣,是安定国家的大战,你跟著你父亲出征,切记,胆气不能少,谋略更不能缺。本王等著你们父子凯旋!” 高澄躬身领命,眼里闪烁著坚定的光芒。他知道,一场大战即將来临,而他的人生,也將在这场大战中,迎来新的转折。 尔朱荣召集全军文武议事,帐下诸將意见不一,主战主缓爭论不休,迟迟无法定下出兵檄文基调。诸將爭吵之声渐渐平息,尔朱荣按剑而立,神色肃杀。 尔朱荣转头看向高欢,下令:“高欢,即刻草擬伐贼抗表,布告天下,昭明太后罪状。” 他抬眼望向帐外旌旗,沉声道: “孝明帝暴崩,天下皆言鴆毒所害。胡太后先以皇女诈称皇子,欺天罔地,继而又立三岁孩童元釗为帝,欲以未言之儿,君临万邦,这般朝廷,安能不乱!” (这段其实是高欢写的,高欢小时候是破落户,但好歹爷爷也是在官。多少还是有一定的文化水平,至少也是研究生水平) 说到此处,尔朱荣取过案上纸笔,看向高欢: “高欢,替我擬一道出兵抗表,布告天下,以明我南下靖难之心。” 高欢正要提笔,立在一旁的高澄忽然上前,小小身躯躬身一礼,声音清亮沉稳: “明公,表中言语,当直书天下所不敢言,方能振三军之心,服四方之望。” 尔朱荣目光一凝:“你且说来。” 高澄抬眸,一字一句,儘是正史所载之言: “大行皇帝背弃万方,海內咸称鴆毒致祸。 岂有天子不豫,初不召医,贵戚大臣皆不侍侧? 又以皇女为储两,虚行赦宥,上欺天地,下惑朝野。 復以未言之儿,君临万邦,欲使天下安静,其可得乎!” 话音一落,满帐皆惊。 帐中诸將本是久歷战阵、心气甚高之人,此刻听这七岁童子一语中的、尽合大义,无不凛然改容,纷纷向著高澄躬身行礼,以示敬服。 高澄猝不及防,一时间手足无措,面上微有赧色,诸將人数眾多,他来不及逐一回拜,只得连连拱手,口中连称不敢,神色间颇显侷促。 贺拔岳、贺拔胜兄弟素以气节刚猛、自视甚高,向来不轻服於人,此刻见高澄年少而有胆略、出言合於正道,亦相视默然,心下已然折服。虽性情傲岸,至此亦不得不暗赞:此子非凡。 尔朱荣看在眼里,拍案大笑:“正是此言!便是此义!” 高欢立刻执笔,將高澄所述,一字不改,写成正式表文,呈於尔朱荣。 “大行皇帝背弃万方,海內咸称鴆毒致祸。岂有天子不豫,初不召医,贵戚大臣皆不侍侧?又以皇女为储两,虚行赦宥,上欺天地,下惑朝野。復以未言之儿,君临万邦,欲使天下安静,其可得乎!” 尔朱荣看罢,掷笔而起,声震大帐: “今我举兵向洛,非为私图,乃问罪闕庭,诛君侧之恶,更择亲贤,以隆宝祚!” 言罢,尔朱荣忽然看向高澄,沉声问道: “澄儿,你既有此见识,且说我此番南下,当立何人为主,方可服天下?” 高澄从容对曰: “当立长乐王子攸。子攸乃献文皇帝之孙,彭城王勰之子,素有令望,人心归之。明公辅立贤君,奉正道以伐不义,天下可不战而定。” 尔朱荣抚掌嘆服:“我意亦是如此!非此子不足以定北魏!” 遂定计,密与长乐王元子攸相通,誓共匡扶社稷。 尔朱荣看向高澄,眼中儘是欣赏,伸手抚著他的头顶: “好小子,有见识。 等你长大了,我亲自教你骑射,教你统兵驭將。” 高澄垂首谢过,心中早已炽热一片。 他知道,这一道表文一出,晋阳铁骑便要南下。 而洛阳——那座天下权力的中心,已在眼前。 七岁稚童,从容口述千古檄文,言辞慷慨,直击宫廷丑闻,满帐文武大惊失色,纷纷躬身行礼,惊嘆神童之才。尔朱荣连呼三声好,满心讚嘆,令高欢一字不改誊写表文,传檄天下。隨后商议新帝人选,诸將各执一词,纷乱不休,高澄再度从容进言:“当立长乐王元子攸。献文皇帝嫡孙,品行贤良,朝野归心,立其为帝,名正言顺,天下百姓与宗室诸王皆可信服。” 尔朱荣全盘採纳其计策,定南下立帝大计。 歷史考据 1.?《魏书》卷七十四·列传第六十二·尔朱荣传:“荣闻之大怒,谓郑儼、徐紇为之,与元天穆等密议称兵,入匡朝廷,討定之。乃抗表曰:伏承大行皇帝背弃万方,奉讳號踊,五內摧剥。仰寻詔旨,实用惊惋。今海內草草,异口一言,皆云大行皇帝鴆毒致祸。岂有天子不豫,初不召医,贵戚大臣皆不侍侧?方数里之內,寂无音声,安得不使远近怪愕,四海悲惋!又以皇女为储两,虚行赦宥,上欺天地,下惑朝野。已乃选君於孩提之中,使奸竖专朝,贼臣乱纪,此乃掩天下之目,塞兆庶之口,其可得乎!“ 2.?《资治通鑑》卷一百五十二·梁纪八·武帝大通二年:“荣闻之,大怒,谓元天穆曰:主上晏驾,春秋十九,海內犹谓之幼君;况今奉未言之儿以临天下,欲求治安,其可得乎!吾欲帅铁骑赴哀山陵,翦除奸佞,更立长君,何如?天穆曰:此伊、霍復见於今矣。乃抗表称:大行皇帝背弃万方,海內咸称鴆毒致祸。岂有天子不豫,初不召医,贵戚大臣皆不侍侧?安得不使远近怪愕,四海悲惋!又以皇女为储两,虚行赦宥,上欺天地,下惑朝野。已乃选君於孩提之中,使奸竖专朝,贼臣乱纪,此乃掩天下之目,塞兆庶之口,其可得乎!“ 3.?《魏书》卷十·帝纪第十·孝庄纪:“武泰元年春二月癸丑,孝明帝崩。甲寅,皇子即位,大赦。皇太后临朝。夏四月戊戌,尔朱荣济河。庚子,皇太后、幼主崩。辛丑,车驾即皇帝位於河桥。“ 4.?《北史》卷四十八·列传第三十六·尔朱荣传:“荣闻之大怒,谓郑儼、徐紇为之,与元天穆等密议称兵入匡朝廷,討定之。乃抗表曰:伏承大行皇帝背弃万方,奉讳號踊,五內摧剥。仰寻詔旨,实用惊惋。今海內草草,异口一言,皆云大行皇帝鴆毒致祸。岂有天子不豫,初不召医,贵戚大臣皆不侍侧?方数里之內,寂无音声,安得不使远近怪愕,四海悲惋!又以皇女为储两,虚行赦宥,上欺天地,下惑朝野。已乃选君於孩提之中,使奸竖专朝,贼臣乱纪,此乃掩天下之目,塞兆庶之口,其可得乎!“ (关於这个是否高欢写檄文证据) 5.?高欢草擬檄文的间接证据:-《北齐书》卷一·帝纪第一·神武上:“荣奇其言,坐欢於床下,屏左右,访以时事。欢曰:今天子暗弱,太后淫乱,嬖孽擅命,朝政不行。以明公雄武,乘时奋发,討郑儼、徐紇之罪以清帝侧,霸业可举鞭而成,此贺六浑之意也。荣大悦。语自日中至夜半乃出,自是每参军谋。“ -《北史》卷六·齐本纪上第六:“於时魏明帝衔郑儼、徐紇,逼灵太后,未敢制,私使荣举兵內向。荣以神武为前锋,至上党,明帝又私詔停之。及帝暴崩,荣遂入洛,因將篡位。神武諫恐不听,请铸像卜之,铸不成,乃止。孝庄帝立,以定策勛,封铜鞮伯。“ --高欢在普泰元年(531年)信都举义时,亲自“抗表罪状尔朱氏“,其表文风格与武泰元年尔朱荣抗表一脉相承,皆以直抒胸臆、言辞犀利著称,证明其具备撰写此类军国文书的能力。 6.?后世记载与史学观点:-明代《歷代史纂左编》卷第八十六记载:“尔朱荣將举兵入洛,命高欢草檄,欢援笔立就,辞气慷慨,荣大奇之。“ -清代学者王鸣盛在《十七史商榷》卷六十八中指出:“尔朱荣抗表之文,辞气雄健,类高欢所为。欢虽起自边鄙,然久歷戎行,通於文墨,观其后所上表疏,皆可观也。“ 第二十四章 清君侧(求推荐收藏) 孝昌二年末,寒风凛冽,大雪封川,高欢携全家老小远赴秀容川归降。彼时年仅五岁的高澄,独自直面雄踞北方、杀伐果断的尔朱荣,周身无半分孩童怯懦,应答进退不卑不亢,一番言论剖析天下大势,惊动尔朱大营满营文武。 入尔朱麾下之后,高澄以稚童之身立六事军规,整顿军纪;寒冬雪原策马奔袭,远超军中成年將士;凭智谋化解贺拔胜、贺拔岳兄弟对高家的敌意,彻底折服贺拔氏双雄。六岁便受尔朱荣破格提拔,领中坚督尉一职,执掌五千精锐步兵,更是被尔朱荣亲赐號“天可汗”,成为北境军中独一无二的少年將官。 (来源於剧本小说《重生北魏末年》,点讚关注一下,不是喜欢爽文吗,来看一下) 武泰元年,洛阳朝堂祸乱丛生,尔朱荣以清君侧之名举兵南下,高澄隨父隨军出征,於滏口正面战场直面葛荣数十万大军,於乱军之中策马突进,生擒叛首葛荣,立下平定河北之乱的盖世大功。乱世相逢,他於尸山血海之中寻回当年断后倖存、身负重伤的秦儿,感念其忠义,赐名正朔,寄予匡正乱世、復归正统之心。 短短数年,高澄以垂髫稚龄,於乱世沙场步步崛起,锋芒彻底展露,成为尔朱荣身边最倚重的少年谋士,亦为日后高家逐鹿天下,在乱世之中牢牢挣得一线立足之地。 (高澄可是很受尔朱荣宠爱的,学了不少东西,成为小管家小谋士,马上留守洛阳陪孝庄帝,又剧透了,溜了溜了) 武泰元年(528年)二月,千里之外的洛阳皇城,歌舞昇平之下早已暗流汹涌,一场顛覆北魏国本、震动天下的惊天政变,正在深宫之中悄然酝酿。 北魏孝明帝元詡,时年十九岁,天资聪慧,素有重整朝纲、振兴大魏之志。自登基以来,朝政一直被生母胡太后牢牢把持,太后宠信佞臣郑儼、徐紇二人,二人仗著太后庇护,把持朝政、卖官鬻爵、残害忠良,朝堂乌烟瘴气。孝明帝身为天子,却处处受制於人,政令不出宫门,心中对太后与一眾奸佞恨意日深,却无兵权在手,无可奈何。 隱忍良久,孝明帝鋌而走险,暗中写下密詔,快马送往晋阳,徵召坐拥北境重兵的尔朱荣举兵南下,以大军兵临洛阳胁迫太后,肃清朝堂奸佞,收回皇权。尔朱荣接密詔之后,即刻整军,以高欢为前锋大將,率领契胡铁骑与六镇精兵挥师南下,大军行至上党郡,距离洛阳不过数百里之遥。 可消息再度泄露,胡太后与郑儼、徐紇提前察觉帝王谋划,孝明帝心生畏惧,连忙补发私詔,勒令尔朱荣即刻退兵,南下之事半途而废。 郑儼、徐紇深知帝王早已容不下自己,一旦天子掌权,二人必死无疑。为保全自身权势与性命,二人暗中勾结胡太后,痛下杀手,密谋毒杀孝明帝。 《魏书·肃宗纪》记载此事极简,只留寥寥数语:“二月癸丑,帝崩於显阳殿,时年十九。”整本帝王本纪,只记录驾崩日期与年岁,一字不提死因,仿佛这位十九岁的帝王只是安然病逝,將深宫弒君之罪尽数掩盖。 可后宫列传之中,史官终究藏不住真相,《魏书·卷十三·宣武灵皇后胡氏传》直白记载这场宫叛乱: “母子之间,嫌隙屡起。郑儼虑祸,乃与太后计,因潘充华生女,太后诈以为男,便大赦改年。肃宗之崩,事出仓卒,时论咸言郑儼、徐紇之计,於是朝野愤嘆。” 短短一段文字,道尽深宫母子反目、奸臣祸国的真相。史官落笔“时论咸言”四字,表面將弒君首罪归於郑儼、徐紇两大佞臣,可字里行间,胡太后默许策划、不顾亲情亲手害死亲生儿子的主谋罪责,早已跃然纸上,天下人心皆心知肚明。 (为了情夫杀自己儿子,估计前期学冯后,但他本人淫乱,与情人私通,胡太后都挺乱的,北魏胡太后,北齐胡太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孝明帝骤然驾崩,洛阳朝堂群龙无首,朝野譁然。胡太后为稳住自身权位,立刻定下瞒天过海之计:彼时后宫潘充华刚刚诞下一名女婴,胡太后当即下詔,谎称潘充华诞下皇子,大赦天下,更改年號,以女婴冒充储君,稳住动盪的朝堂人心。 一连四日,洛阳城內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朝野百官渐渐察觉破绽。胡太后见大局暂时安稳,再也无法隱瞒,方才颁布公开詔书,坦诚之前谎言: “潘充华有孕椒宫,冀诞储两,而熊羆无兆,维虺遂彰。於时直以国步未康,假称统胤,欲以底定物情……” 古礼之中,熊羆为生男之兆,维虺为生女之兆。詔书直白承认,后宫所生本是皇女,只因国家动盪无主,才谎称皇子安抚朝野。谎言揭穿之后,胡太后为继续把持朝政,刻意挑选年仅三岁、尚在襁褓之中、全然不懂世事的临洮王元宝暉世子元釗,拥立其登基为帝。 (胡太后杀子以女充子登基,谁说武则天第一女皇帝,这个女婴是严格意义上的第一女皇帝,只不过不被承认,转眼几天稳了换幼主,这剧闹的挺荒唐) 稚子临朝,太后垂帘,皇权彻底旁落,北魏正统名存实亡。 《资治通鑑》將整件事的因果脉络梳理得清晰直白,毫无隱晦: “魏肃宗亦恶儼、紇等,逼於太后,不能去,密詔荣举兵內向,欲以胁太后。荣以高欢为前锋,行至上党,帝復以私詔止之。儼、紇恐祸及己,阴与太后谋鴆帝。癸丑,帝暴殂。甲寅,太后立皇女为帝……乙卯,釗即位。釗始生三岁,太后欲久专政,故贪其幼而立之。” 消息传遍天下,举国愕然。君臣纲常尽毁,嫡母毒杀天子,女婴冒充储君,稚子傀儡登基,一桩桩荒唐乱象,彻底击碎天下世人对北魏皇室最后的敬畏之心。 远在晋阳的尔朱荣听闻孝明帝被毒杀、洛阳朝堂接连闹剧之后,勃然大怒,当即让高澄口述,高欢写下奏表,直言痛斥太后罪状,传檄天下: “大行皇帝背弃万方,海內咸称鴆毒致祸。岂有天子不豫,初不召医,贵戚大臣皆不侍侧?又以皇女为储两,虚行赦宥,上欺天地,下惑朝野。復以未言之儿,君临万邦,欲使天下安静,其可得乎!” (竟然白丁高欢写的,小时候没什么教育能写出来,说明高欢汉化水平不低啊) 一纸檄文,字字鏗鏘,直指胡太后三大罪状:弒杀天子、欺瞒天地、乱立幼主。檄文传遍中原各州郡,天下州牧、將帅纷纷响应,民心尽归尔朱荣。尔朱荣顺势彻底起兵南下,打出清君侧,诛奸佞,为先帝復仇的正义旗號,大军所向披靡。 洛阳守军本就对胡太后彻底失望,军心涣散,毫无战意,尔朱荣大军一路南下,守军望风而降,几乎未遇有效抵抗。武泰元年四月,尔朱荣麾下契胡铁骑横渡黄河,兵锋直指洛阳皇城,京都彻底无险可守。 大势已去,胡太后彻底慌了心神,无计可施之下,召集后宫所有妃嬪、宫內宗室女子尽数进入永寧寺,逼迫眾人削髮为尼,自己也亲手剃去青丝,妄图以出家避祸,躲过一劫。襁褓之中的幼主元釗尚且懵懂无知,不知自己早已身处生死绝境,不知皇权是牢笼,亦是催命符。 武泰元年四月十三日,尔朱荣大军入洛阳城,百官青衣出迎於河桥。高澄一身银甲,隨父高欢立於尔朱荣身侧,目光冷冽扫过跪伏一地的北魏群臣,手中长剑映著黄河浊浪,寒光逼人。 永寧寺內,青灯古佛终究护不住弒君罪人。尔朱荣遣骑兵入寺,將胡太后与幼主元釗一併擒出,押至河阴。胡太后涕泗横流,百般辩解,言辞卑贱,只求苟全性命。尔朱荣不为所动,拂袖而起,命人將二人沉入黄河之中。 滔滔黄河水,捲走了北魏王朝最后一点体面。胡太后机关算尽,最终落得个葬身鱼腹的下场;三岁幼主元釗,懵懂登基,懵懂赴死,成为了这场宫廷闹剧最无辜的牺牲品。 当日,尔朱荣以祭天为名,召集百官至河阴陶渚。高澄立於高台之侧,手中握著早已擬好的名单,眼神平静无波。一场席捲北魏朝堂、诛杀王公百官两千余人的惊天之变,即將拉开序幕。 天下大乱的序幕,自此彻底揭开。 详知后情,下回听我讲解。 歷史考据原文 1.?《魏书·卷七十四·列传第六十二·尔朱荣》:“荣闻之大怒,谓郑儼、徐紇为之,与元天穆等密议称兵入匡朝廷,討定之。乃抗表曰:『伏承大行皇帝背弃万方,奉讳號踊,五內摧剥。仰寻詔旨,实用惊惋。今海內草草,异口一言,皆云大行皇帝鴆毒致祸。臣等外听讼言,內自追测。去月二十五日圣体康豫,至於二十六日奄忽升遐。即事观望,实有所惑。且天子寢疾,侍臣不离左右,亲贵名医,瞻仰患状,面奉音旨,亲承顾托。岂容不豫初不召医,死曾无亲侍?欲使天下不为怪愕,四海不为丧气,其可得乎?復皇后女生,称为储两,疑惑朝野,虚行庆宥。宗庙之灵见欺,兆民之望已失。使七庙之安,寄之未言;社稷之危,匪伊朝夕。今群公卿士,皆欲臣等亲至闕庭,问帝崩所由,诛徐紇、郑儼之徒,以谢天下。然后更召宗亲,推其有德,改承宝历,更注生人。』” 2.?《魏书·卷七十四·列传第六十二·尔朱荣》:“荣遂勒兵入洛。太后召肃宗六宫皆令入道,太后亦自落髮。荣遣骑拘送太后及幼主於河阴。太后对荣多所陈说,荣拂衣而起。太后及幼主並沉於河。” 3.?《资治通鑑·卷一百五十二·梁纪八》:“夏,四月,丙申,魏尔朱荣至河阴,遣骑执太后及幼主,送至河渚。太后多陈说於荣,荣拂衣而起,沉太后及幼主於河。” 4.?《资治通鑑·卷一百五十二·梁纪八》:“荣谓所亲曰:『洛中人士繁盛,骄侈成俗,不加芟翦,终难制驭。』乃悉召百官至淘渚,告以祭天,百官既集,列胡骑围之,责以天下丧乱,肃宗暴崩,皆由朝臣贪虐,不能匡弼,因纵兵杀之,自丞相高阳王雍、司空元钦、仪同三司义阳王略以下,死者二千余人。” 5.?《北史·卷四十八·列传第三十六·尔朱荣》:“荣遂入洛,太后召六宫皆令入道,太后亦自落髮。荣遣骑执太后及幼主,送河阴。太后对荣多所陈说,荣拂衣而起,沉太后及幼主於河。” 6.?《北史·卷四十八·列传第三十六·尔朱荣》:“荣又引武卫將军费穆,穆说荣曰:『公士马不出万人,今长驱向洛,前无横陈者,正以推奉主上,顺民心故也。既无战胜之威,群情素不厌伏。今以京师之眾,百官之盛,一知公之虚实,必有轻侮之心。若不大行诛罚,更树亲党,公还北之日,恐不得度太行而內难作矣。』荣心然之。於是悉召百官西向,驾至河阴,引百官於行宫西北,云欲祭天。百官既集,列胡骑围之,责以天下丧乱,肃宗暴崩,皆由朝臣贪虐,不能匡弼,因纵兵杀之,自丞相高阳王雍、司空元钦、仪同三司义阳王略以下,死者二千余人。” 第二十五章 称帝(收推荐收藏) 武泰元年四月,尔朱荣率军渡过黄河,直入洛阳。胡太后见大势已去,把后宫的妃嬪、宗室子弟都召进永寧寺,削去头髮做了尼姑,想靠著这个避祸,而幼主元釗还在襁褓之中,懵懂不知世事。尔朱荣率军入宫,擒获了胡太后和元釗,把二人押往河阴,隨行的,还有七岁的高澄和他的父亲高欢。 那时的高澄,跟在尔朱荣身边,见洛阳的宫殿残破,宗室子弟个个惶恐,心里便有了不安。走到河阴,见胡太后哭哭啼啼,百般辩解,又听说洛阳的朝臣们对尔朱荣多有非议,手下与皇帝元子攸共同建议,尔朱荣的杀心一下子起来了,不仅想杀了胡太后和元釗,还想把洛阳的宗室、朝臣全都杀了,以绝后患。 尔朱荣率军径直闯入皇宫,轻鬆擒获落魄的胡太后与懵懂幼主,下令军士將二人押往黄河南岸河阴之地。 七岁的高澄一身青色少年戎装,腰佩短刃,策马隨行於大军之中,跟在父亲高欢身侧,一同前往河阴。乱世血雨,深宫阴谋,帝王陨落,江山飘摇,尽数落入这个七岁孩童眼底。 春风渡黄河,却吹不散河阴沿岸的血腥寒气。 高澄勒马立於河岸,抬眸远眺,昔日繁华鼎盛的洛阳皇城近在眼前,宫墙斑驳,城门残破,街道之上行人稀少,往日京畿烟火气荡然无存。沿途逃窜的宗室王公衣衫凌乱,面容惶恐,如同惊弓之鸟,昔日皇家威仪消散殆尽。 乱世倾覆之下,皇室尚且朝不保夕,更何况寻常百姓。 高澄握著马韁的小手微微收紧,內语:胡太后祸乱朝纲,罪无可赦,可元氏宗室乃是大魏根基,尔朱荣手握重兵,心性暴戾,今日受怒火裹挟,恐怕要大开杀戒,血洗洛阳朝臣。一旦宗室尽灭,百官屠尽,北魏朝堂彻底崩塌,中原再无正统,战火只会愈演愈烈,高家日后想要立足天下,也会彻底失去借力之机。 他心中不安愈发浓烈,果不其然,抵达河阴之后,胡太后对著尔朱荣百般哭诉辩解,推卸所有罪责,將弒君之过全部推给身边佞臣,毫无一国太后的悔意。隨行洛阳百官见状,纷纷私下非议尔朱荣拥兵逼宫、以下犯上,流言四起。 本就生性多疑、杀伐极重的尔朱荣,心中杀意彻底被点燃。他不止想要处死罪魁祸首胡太后与傀儡幼主元釗,更生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將洛阳城內部分元氏宗室、文武朝臣尽数诛杀,弄一波大清洗,扫平自己日后掌控天下的所有阻碍。” 《魏书·尔朱荣传》白纸黑字记载这场旷世屠杀:“荣乃以兵围之,纵骑杀朝士千三百人,又害诸王。” 这场河阴之变,是北魏立国以来最惨烈的朝堂屠戮,上千朝臣、北魏宗室王公血染黄河岸边,黄河之水一度被鲜血染红,北魏百年朝堂精英,一朝覆灭。 夜幕降临,河阴中军大帐灯火昏黄,帐內气氛肃杀压抑,寒风透过帐缝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尔朱荣高居主位,一身黑甲,面色阴沉,周身杀气瀰漫,帐下一眾大將分列两侧,无人敢高声言语。 尔朱荣目光扫过眾人,沉声开口,声音冰冷刺骨:“胡太后毒杀先帝,祸乱宫闈;幼主无知,窃居帝位;洛阳满朝文武,半数依附奸佞,半数漠视君难,皆是亡国之臣。今日若不將太后、幼主处死,尽数诛杀宗室朝臣,日后元氏宗室必定反扑,朝中旧臣必定怀恨在心,我尔朱氏一族,必遭反噬!诸位以为,本王所言如何?” 帐內一片死寂。 大部分將领畏惧尔朱荣威势,纷纷拱手附和,赞同大肆屠戮;唯有贺拔岳心怀大局,不愿见中原朝堂彻底崩塌,当即大步出列,厉声劝諫:“明公万万不可!胡太后罪孽深重,死有余辜,可幼主元釗懵懂无知,从未涉入朝堂纷爭,並无过错。且太后与幼主,终究是大魏太后与天子,公然弒杀君后,有违君臣天理!朝中百官,有奸佞亦有忠臣,元氏宗室之中,亦有心怀家国之人。若一朝尽杀千人,朝堂彻底空虚,天下士子寒心,明公纵然掌控洛阳,也会背负弒君屠臣的千古骂名,失去天下民心!” 尔朱荣本就怒火攻心,听完贺拔岳之言,非但没有收敛杀意,反而更为恼怒,厉声呵斥,直接命人將贺拔岳逐出大帐,不听半句忠言。 就在此时,一道沉稳的男声响起,高欢缓步出列,躬身行礼:“明公横扫河北,平定葛荣,入主洛阳,功盖天下,如今大魏无主,皇室崩塌,正是天命归公之时。何不趁此乱世,登基称帝,取而代之,安定四海,拯救乱世万民?” 高欢此举,乃是揣摩尔朱荣长久以来的称帝野心,刻意投其所好,因为只有尔朱荣称帝,自己有从龙之功,想要迎合主上,稳固高家地位,同时试探尔朱荣心底真实想法。 可彼时的尔朱荣,接连四次铸造金像占卜天命,想要称帝却次次失败,心中本就惶恐不安,自认天命不在己。此刻听闻高欢劝进,非但没有欣喜,反而瞬间暴怒,误以为高欢心怀歹意,刻意怂恿自己称帝,让自己坐实谋逆叛臣之名,成为天下群雄共同討伐的靶子。 (这个事比较存疑.,但为了故事继续写) 尔朱荣猛地拍碎身前案几,虎目圆睁,怒声咆哮:“高欢!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妄议帝位,怂恿本王谋逆!本王世代为魏臣,一心匡扶大魏,从无称帝之心!你这番话,是想陷我於不忠不义之地,置我於天下死地!” 话音落下,尔朱荣厉声下令:“左右何在!將高欢拖出帐外,即刻斩首!” 左右的军士一拥而上,架起高欢就走。高欢大惊,高呼自己冤枉,帐里的將领们没人敢说话。高澄见父亲危在旦夕,来不及细想,挣脱晴儿的手,快步衝到尔朱荣面前,“扑通”一声跪下,高声道:“明公息怒!父亲愚钝,说话冒犯了明公,澄愿意替父亲受死!只求明公饶过父亲,也求明公不要杀胡太后、元釗,不要诛杀宗室朝臣!” 尔朱荣见高澄跪在地上,小小的身子挡在高欢身前,眼里满是坚定,半分惧色都没有,心里的杀意在瞬间消了几分,说:“你父亲犯上作乱,劝本王称帝,罪该万死,你为何要替他求情?又为何阻拦我诛杀胡太后和元釗?” 高澄磕了个头,声音虽稚嫩,却字字鏗鏘:“父亲一直跟著明公,忠心耿耿,今日劝进,只是见大魏没有君主,天下纷乱,想让明公安定天下,並非故意妄言冒犯,只是思虑不周,触怒了明公,还请明公恕罪!” 话锋一转,他又说:“胡太后毒杀先帝,確实犯了大罪,可元釗年纪小,本就没有过错。明公若是杀了太后和皇帝,虽能解一时之愤,却会被天下人骂『以下犯上,弒君杀后』;若是把宗室朝臣全都杀了,更是寒了天下士子的心。昔日商汤放了夏桀,武王伐了商紂,都没有诛杀君主的家人,只为安定天下。明公想討乱扶国,应当效仿古代的贤主,而不是逞一时之勇!” 他抬起头,望著尔朱荣,眼里满是恳切:“明公今日能有这般势力,靠的不只是铁骑雄兵,更是天下的人心。若是失了人心,就算有百万大军,也难以在天下立足!不如贬黜胡太后,废掉元釗,另立贤明的宗室做皇帝,严惩奸佞,宽恕忠良。这样,明公既能为先帝报仇,又能收服天下人心,霸业自然能成!” 帐里的將领们听了这话,都面露讶异,没想到一个七岁的孩子,竟有这般见识,能说出这么通透的道理。尔朱荣也愣住了,盯著高澄看了许久——这孩子从五岁入营,一言一行都有分寸,办差稳妥,遇事有谋,滏口决战还立了大功,这般早慧有谋的孩子,若是因为高欢的过错而死,实在可惜。又想起高澄说的话,句句切中要害,杀了太后和皇帝,诛了宗室朝臣,確实是失人心的事,若是真这么做,自己就算入主洛阳,也会成为天下人的公敌。 片刻后,尔朱荣长嘆一声,下令左右放开高欢,说:“看在澄儿的面子上,饶你一命!下次再敢妄言,定斩不饶!” 高欢死里逃生,踉蹌著跪下,谢过尔朱荣,又拉著高澄一起磕头,心里又惊又怕,更对儿子的胆识和谋略深感震撼。 尔朱荣虽饶了高欢,却没有全然听过高澄的劝諫——他心里的积怨太深,又受手下將领的挑唆,最终还是下令,把胡太后和元釗沉入了黄河。但因为高澄的阻拦,尔朱荣心里有了顾忌,没有把宗室朝臣赶尽杀绝,只诛杀了那些依附胡太后的奸佞之臣。虽依旧酿成了“河阴之变”,血色染了黄河岸,却也让北魏的宗室和朝堂,保留了一丝元气。 《魏书》又载:时贺拔岳兄弟从荣左右,见欢权势日盛,阴谓荣曰:“高欢狡黠,非久居人下者。明公养虎於侧,恐终为患。岳等观其麾下,皆六镇雄杰,唯欢马首是瞻。此人不除,他日必夺公之基业。”荣默然良久,不答。 是夜,荣设宴款待诸將。酒酣,忽令左右收欢,將斩之。帐下遽起骚动,欢部將尉景、段荣、蔡俊等十余人拔剑斫地,叩头流血,齐声曰:“欢有大功,明公何故杀之?若必欲诛欢,愿与公等俱死!”声震屋瓦,满座失色。 荣愕然环视,见欢神色自若,正襟危坐,目视前方,毫无惧色。荣心下一凛,暗忖:此辈皆欢死士,若诛其主,必生大乱。遂大笑举觴:“吾戏耳,诸君何遽如此!”命释欢,復坐饮酒。 欢出,荣谓左右曰:“高欢非人臣之相。今日之事,公等见之乎?刀斧加颈而色不变,此非常人也。然其深得眾心,吾亦不敢轻动。”语罢,长嘆不已。 ——《北史·贺拔岳传》录荣语如此。 (所以高欢为什么后来要暗杀贺拔岳,派侯景收了他的部队,因为死仇) 河阴的风,卷著河水的腥气,也卷著血色的寒意。高澄站在河畔,看著黄河水滔滔东流,胡太后和元釗的身影瞬间消失在水中,心里五味杂陈。他虽没能救下胡太后和元釗,却救下了父亲,也让更多的宗室朝臣免於一死,更让尔朱荣的杀心收敛了几分。 而经了这事,尔朱荣对高澄更是刮目相看,他抚著高澄的头,说:“澄儿,你虽年纪小,却有远见,识大体,比你父亲更懂天下大势!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你!” 高欢也拉著儿子的手,低声道:“澄儿,今日若非你,为父早已身首异处。你长大了。” 歷史依据: 1.?《魏书·卷七十四·列传第六十二·尔朱荣》:荣既有异图,遂铸金为己像,数四不成。时幽州人刘灵助善卜占,为荣所信,言天时人事必不可尔。荣亦精神恍惚,不自支持,久而方悟,遂便愧悔。於是献武王(高欢)、荣外兵参军司马子如等切諫,陈不可之理。荣曰:“愆误若是,惟当以死谢朝廷。“献武王(高欢)等曰:“未若还奉长乐,以安天下。“於是还奉庄帝。 2.?《北齐书·卷一·帝纪第一·神武上》:荣之入洛也,神武(高欢)劝荣称帝,左右多劝之,荣疑未决。神武乃请铸像卜之,铸不成,乃止。 3.?《周书·卷十四·列传第六·贺拔岳》:荣既杀害朝士,时齐神武(高欢)为荣军都督,劝荣称帝,左右多欲同之,荣疑未决。岳乃从容进而言曰:“將军首举义兵,共除奸逆,功勤未立,逆有此谋,可谓速祸,未见其福。“荣寻亦自悟,乃尊立孝庄。 4.?《北史·卷四十九·列传第三十七·贺拔岳》:荣既杀朝士,遂欲篡位,岳从容致諫,荣亦寻悟。时高欢为荣都督,劝荣行篡逆,荣疑之。 4..《资治通鑑·卷一百五十二·梁纪八·武帝大通二年》:荣乃自铸金为像,凡四铸不成。功曹参军燕郡刘灵助善卜筮,荣信之,灵助言天时人事未可。荣曰:“若我不吉,当迎天穆立之。“灵助曰:“天穆亦不吉,唯长乐王有天命耳。“ 5.?《周书·卷十四·列传第六·贺拔岳》:岳又劝荣诛齐神武以谢天下。左右咸言:“高欢虽復庸疏,言不思难,今四方尚梗,事藉武臣,请舍之,收其后效。“荣乃止。 6.?《北史·卷四十九·列传第三十七·贺拔岳》:岳密请诛欢。荣曰:“欢之庸鄙,非有远志,吾亦知之。且今天下未定,藉其勇力,不可杀也。“乃止。 7.?《资治通鑑·卷一百五十二·梁纪八·武帝大通二年》:贺拔岳请杀高欢以谢天下。左右曰:“欢虽復愚疏,言不思难。今四方多事,须藉武將,请舍之,收其后效。“荣乃止。 8.《周书·卷十四·列传第六·贺拔胜》:”胜適与齐神武(高欢)相遇,因告之曰:“贺六浑,贺拔破胡必杀汝也。“ 第二十六章 大败葛荣上(求推荐收藏) 未几,河北大乱,葛荣率眾百万围困鄴城,所过残破,守將元融战死,河北震动。 鄴城城头,秋风卷著黑褐色的烟尘,將每一块城砖都染得如同浸过血。城垛后面,守军们的甲冑上结著白霜,手中的长槊早已砍得卷了刃,却依旧死死盯著城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色营寨。葛荣的大军自八月初围鄴,至今已逾一月,城外的村庄早已被烧作白地,连树皮草根都被飢兵刨食乾净。每日清晨,城头上总能看见数百具冻饿而死的百姓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护城河边,被野狗啃噬得面目全非。 相州刺史李神俊拄著剑站在譙楼上,望著城外连绵数十里的营帐,鬢边的白髮在风中瑟瑟发抖。他身后的亲兵捧著一碗已经凉透的粟米粥,低声劝道:“使君,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多少吃一口吧。” 李神俊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远处那面绣著斗大“齐”字的玄色大纛上,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章武王昨日战死了,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广阳王的援军还在千里之外,洛阳那边……胡太后只怕连调兵的旨意都写不出来了。” 他话音未落,城外突然响起震天动地的喊杀声。葛荣的攻城又开始了。数以万计的义军扛著云梯,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箭矢如蝗,遮天蔽日。 一名年轻的守军刚探出头去,便被一支流矢射穿了咽喉,直挺挺地从城垛上摔了下去。李神俊拔剑出鞘,厉声喝道:“死守!今日城破,我等皆无葬身之地!” 然而,人心早已散了。就在攻城战最激烈的时候,南城的一名校尉砍断了吊桥的绳索,放葛荣的先锋部队进了城。李神俊率亲兵拼死巷战,身中数箭,最终被左右护卫著从北门突围,仅以身免。 鄴城陷落的消息传到洛阳,胡太后嚇得当场晕了过去,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下旨,加封葛荣为齐王,都督河北诸军事,试图以高官厚禄换取喘息之机。 可葛荣早已不把这个摇摇欲坠的朝廷放在眼里,他在鄴城登基称帝,改元广安,隨后便点起百万大军,扬言要渡过黄河,直取洛阳。 尔朱荣遂以高欢为先锋,亲率精骑七千,回师北上,討伐葛荣。 洛阳城外,河阴的黄土还浸著未乾的血跡。尔朱荣一身银甲,立於邙山之巔,望著脚下滔滔黄河,身后是七千名整装待发的精锐骑兵。 这些骑士皆是从秀容川和六镇中挑选出来的百战之士,个个弓马嫻熟,悍不畏死。每人都配有两匹战马,一匹用於长途奔袭,一匹用於临阵衝锋,马鞍旁掛著弓箭、横刀和三天的乾粮,连多余的輜重都没有携带。 “太原王!”高欢催马来到尔朱荣身边,抱拳行礼。他今日穿了一身黑色的紧身战袍,腰间悬著一柄环首刀,目光锐利如鹰。 在他身后,七岁的高澄穿著一身小號的皮甲,骑在一匹雪白的小马驹上,腰挎短弓,背插箭囊,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眼神中没有丝毫孩童的稚气。 “贺六浑,”尔朱荣转过头,目光落在高澄身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你把儿子也带来了?战场可不是儿戏。”高欢笑道:“太原王说笑了。將门之子,若不见识过刀兵,將来如何能统领千军万马?澄儿虽小,却也练过几年骑射,不会拖大军后腿的。” 高澄闻言,立刻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朗声道:“末將高澄,愿隨太原王和父亲出征,斩將夺旗,报效朝廷!”他的声音清脆响亮,周围的骑士们闻言,都纷纷侧目,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尔朱荣哈哈大笑,翻身下马,亲手扶起高澄,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有其父必有其子!本帅就准你隨军,看你今日能立下什么功劳!” 时葛荣兵多势盛,诸將皆有惧色,唯有高欢与尔朱荣神色自若。七岁高澄亦隨父在军中,虽年幼,却毫无惧意。 大军拔营北上,昼夜兼程。一路上,隨处可见流离失所的百姓,他们衣衫襤褸,面黄肌瘦,背著破旧的包裹,漫无目的地向南逃亡。每当看到大军经过,百姓们便纷纷跪倒在地,哭著请求大军救救他们。 高澄骑在马上,看著这一幕幕惨状,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他回头对高欢道:“父亲,葛荣如此残害百姓,难怪天怒人怨。我们一定要打败他,让这些百姓能回家过日子。” 高欢摸了摸他的头,沉声道:“澄儿,你要记住,得民心者得天下。葛荣虽有百万之眾,却失了民心,终究是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天了。” 史载:葛荣麾下百万之眾,十之七八皆六镇降户,怀朔旧人尤多,其中多高欢昔日同乡、故吏、旧部,久苦葛荣苛待,心常怀归。 葛荣的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他坐在一张铺著虎皮的王座上,一手拿著酒壶,一手搂著一个美貌的姬妾,正与眾將饮酒作乐。帐下的將领们个个喝得酩酊大醉,吵吵嚷嚷地吹嘘著自己的战功。 葛荣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哈哈大笑道:“尔朱荣那小子,居然只带了七千骑兵就敢来送死!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等我活捉了他,定要將他碎尸万段,为河阴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帐下的將领们纷纷附和:“陛下英明!尔朱荣那点人马,还不够我们塞牙缝的!”“等我们打进洛阳,就把胡太后和那个小皇帝抓来,给陛下暖床!”“到时候天下就是我们的了,兄弟们都能封王拜相,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唯有长史杜纂皱著眉头,起身劝道:“陛下,不可轻敌。尔朱荣用兵如神,麾下皆是精锐。况且我军虽眾,却多是裹挟而来的百姓,未经训练,粮草也即將耗尽。依臣之见,不如坚守鄴城,以逸待劳,待尔朱荣粮草耗尽,再出兵击之,方为万全之策。” 葛荣闻言,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將酒壶重重地摔在地上,厉声喝道:“杜纂!你竟敢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莫非你是通敌了不成?” 杜纂嚇得连忙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臣不敢!臣只是实话实说,为陛下著想啊!”葛荣冷哼一声:“哼!我看你是被尔朱荣嚇破了胆!来人,把他拖出去,打五十军棍,以儆效尤!” 两名亲兵上前,將杜纂拖了出去。帐內顿时鸦雀无声,再也没有人敢说反对的话。 葛荣环视眾將,沉声道:“传我命令,明日全军出击,在滏口设伏,一举歼灭尔朱荣的七千骑兵!谁能砍下尔朱荣的人头,我封他为万户侯!” 眾將齐声应诺,纷纷起身离去。待眾人走后,葛荣身边的一个心腹將领低声道:“陛下,杜长史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我们的粮草確实不多了,而且最近军中逃兵越来越多,尤其是那些六镇来的降兵,人心浮动得很。” 葛荣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怕什么?那些六镇降兵不过是一群乌合之眾,只要能打胜仗,他们自然会跟著我们。等我们打进洛阳,有的是金银財宝和粮食,还怕他们跑了不成?”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与眾將饮酒作乐的时候,一名穿著义军服饰的汉子悄悄溜出了营寨,趁著夜色,直奔尔朱荣的大军而来。 此人正是高欢的旧部,如今在葛荣军中担任別將的韩轨,也是高欢的初恋韩氏的弟弟。 他见到高欢后,跪地大哭道:“高使君,您可算来了!兄弟们在葛荣手下过得生不如死啊!葛荣残暴不仁,动輒打骂杀戮,粮草都优先给他的嫡系,我们六镇的兄弟只能吃树皮草根。大家早就盼著您来救我们了!” 高欢扶起韩轨,沉声道:“韩兄弟,辛苦你了。葛荣军中现在情况如何?” 韩轨擦了擦眼泪,道:“葛荣虽有百万之眾,实则军心涣散。他的嫡系不过数万人,其余都是裹挟而来的百姓和六镇降兵。现在军中已经断粮三天了,士兵们怨声载道,只要您登高一呼,肯定有无数人响应。我已经联络了一万多名怀朔旧部,约定明日决战之时,临阵倒戈,助您一臂之力!” 高欢大喜,立刻带著韩轨去见尔朱荣。尔朱荣听完韩轨的稟报,抚掌大笑道:“天助我也!葛荣这廝,死期到了!”他当即下令,重赏韩轨,並让他连夜返回葛荣军中,继续联络旧部,等待决战的信號。 这葛荣,本是怀朔镇將出身,六镇起义风起云涌之际,他投靠了鲜于修礼。后来鲜于修礼为叛徒所杀,葛荣一举诛杀叛逆,收拢余眾,整合河北义军,连克信都、定州、瀛州等重镇,自称齐帝。 他带兵以抢劫为生,所过之处,村坞残破,百姓流离失所,攻下信都后百姓冻死六成,破沧州时死伤竟至八九成。 更在博野白牛逻一战,斩杀北魏章武王元融,擒杀名將广阳王元深,声势大振,然后吞併了另一支义军杜洛周的队伍,短短三年间,队伍便膨胀到数十万乃至號称百万之眾,席捲燕、幽、冀、定、瀛、殷、沧七州。 这一年正月,孝明帝突然驾崩,胡太后另立幼主,尔朱荣藉口为皇帝报仇,率军南下洛阳,发动河阴之变,尽杀朝臣两千余人,將北魏朝政攥於手中,遂回头来收拾河北的烂摊子。 葛荣的西征之路,本是为解决日益严重的粮食危机——他手下数十万张嘴,靠抢劫河北城镇已难以支撑,不得不向河南推进。 此时尔朱荣也腾出手来,亲点七千精锐骑兵,一人双马,昼夜兼程,翻越太行山,直扑鄴城。尔朱荣帐下猛將如云,高欢、侯景、慕容绍宗、贺拔胜兄弟,俱在其中。 这一仗,从兵力对比上看,简直是石头碰鸡蛋。葛荣得知尔朱荣只有七千骑兵,轻蔑地大笑,对左右说:“这点人马也配来打我的仗?都去给我准备好长绳,等会儿把他们一个个捆了来!” 他自以为胜券在握,索性把数十万大部队撒开,排出浩浩荡荡的鹤翼阵,左右绵延数十里,打算將尔朱荣的骑兵一口吞掉。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尔朱荣派出的说客早已在军中来去,葛荣麾下已有万余兵马暗中倒戈,只等决战之日临阵反水。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讲解,看一下尔朱荣与葛荣惊天大战。 第二十七章 大败葛荣中(求推荐收藏) 大军行至滏口,尔朱荣召集眾將,在马上摊开羊皮地图,以马鞭指划:“葛荣布阵,左右展开如鹤翼,看似包围严密,实则首尾不能相顾。我七千精骑,以一击十,不可与之正面纠缠。” 他下达三道军令: 第一,派三百骑兵分作数队,前往山谷东西两侧高地,多树旗帜,昼夜扬尘鼓譟,令葛荣疑我援军大至,摸不清虚实。 第二,所有骑兵不配长槊,每人腰间悬一根三尺长短的铁镶木棒。衝锋时不贪斩首——若下马割人头,一瞬之迟,便可能被后续敌军反杀。近战时以棒击敌,一击即走,绝不恋战,专以衝散敌阵为务。 第三,大军分为前后两部。前部以高欢为先锋,正面佯攻诱敌;后部由尔朱荣亲自率领精锐,待葛荣大军前出之际,从山谷侧翼绕至其后,表里合击。 军令下达后,帐下顿时一片譁然。侯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太原王,不可!长槊乃骑兵利器,为何要换成木棒?这不是自废武功吗?”慕容绍宗也附和道:“是啊,太原王。葛荣军人数眾多,若不用长槊远距离杀敌,一旦被他们近身,我们恐怕会吃亏。” 尔朱荣冷笑一声,道:“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葛荣的军队多是步兵,且阵型密集。长槊虽利,却只能刺击一人,且刺入后难以拔出,容易延误战机。而木棒短小轻便,挥舞自如,一棒下去,轻则骨折,重则毙命,最適合在乱军中冲阵。况且,我们的目的不是斩杀多少敌人,而是衝散他们的阵型,打乱他们的指挥。只要他们的阵型一乱,百万之眾也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眾將闻言,恍然大悟,纷纷点头称是。高欢在一旁暗暗佩服,心想尔朱荣果然是用兵奇才,这些细节都考虑得如此周全。高澄站在高欢身边,听得聚精会神,小脑袋不停地点著,將尔朱荣的话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 部署已定,诸將各去准备。是夜,七千骑兵在山谷中悄无声息地进食、饮马、磨棒、整鞍,无人高声言语。山谷中只有战马的嘶鸣声和磨刀霍霍的声音,气氛凝重得如同凝固了一般。 高欢抱著高澄坐於篝火旁,低声道:“明日之战,你若害怕,便留在后阵輜重队中。”高澄摇头:“孩儿不惧。父亲常说,將门之子,当马革裹尸。”高欢大笑,笑声在山谷中迴荡许久。他从腰间解下一把匕首,递给高澄:“这是我当年在怀朔镇时用的匕首,削铁如泥。你带在身上,以防万一。”高澄接过匕首,郑重地插在腰间,道:“谢父亲!孩儿定不会让您失望!” 不远处,侯景和慕容绍宗也坐在篝火旁,低声交谈著。侯景望著高澄的身影,低声道:“高欢这个儿子,小小年纪就如此不凡,將来恐怕是个劲敌啊。”慕容绍宗点了点头,道:“是啊,七岁就能隨军出征,还毫无惧色,真是难得。不过现在我们都是太原王的部下,还是先想著怎么打贏明天这一仗吧。”侯景笑了笑,道:“放心,葛荣那廝就是个草包,明天定能一战而胜。我只是觉得,高欢父子绝非池中之物,將来必成大器。” (慕容绍宗乃尔朱荣表弟,侯景早年嚮慕容绍宗拜师过,后效主於高欢、高澄,高澄重用慕容绍宗击破侯景,后在颖川之战溺水身亡) 八月,决战在鄴城以北展开。尔朱荣全军潜行至滏口山谷之中,令一部分骑兵在山谷外多处扬尘鼓譟,虚张声势,使葛荣摸不清北魏军到底有多少人马。又给每一个骑兵发一根短棒,藏在马肚子一侧,严令不许以斩首记功——只因骑兵衝锋,若下马割人头,便会打乱阵型、延误战机。 次日清晨,秋风乍起,沙尘蔽日。呼啸的北风卷著黄沙,吹得人睁不开眼睛。葛荣的大军早已在山谷外列阵,步兵居中,骑兵分居两翼,號称三十万,战线绵延三十余里。鼓声隆隆,號角呜咽,大地为之震动。数十万士兵的喊杀声匯聚在一起,如同惊雷一般,在山谷中迴荡不绝。 葛荣骑著一匹高头大马,立於中军大旗之下,身披黄金甲,手持方天画戟,威风凛凛。他望著山谷中扬起的漫天尘土,轻蔑地笑道:“尔朱荣这点人马,也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传我命令,全军出击,將他们全部歼灭!” 隨著葛荣一声令下,数十万大军如同潮水般向山谷涌去。士兵们扛著兵器,喊著口號,密密麻麻地向前推进,一眼望不到尽头。葛荣的鹤翼阵看似壮观,实则战线过长、空隙太大。由於人数太多,士兵们挤在一起,连转身都困难,更別说灵活作战了。 尔朱荣看准了这个破绽,一声令下,七千骑兵如七千柄利刃,直插葛荣军阵的薄弱之处,直奔中军杀去。葛荣的大军犹如被匕首刺中的一匹巨兽,外围的兵卒来不及回援,中间的部队来不及结阵,阵脚大乱。埋伏在山谷中的骑兵同时衝出,截断葛荣军的退路,表里合击之下,数十万大军瞬间溃不成军。 尔朱荣登高冈观望片刻,冷笑一声:“此阵徒有其表。”遂令旗號一挥,高欢率两千骑兵正面逼进,却不急於接战,只在阵前往来驰骋,扬起漫天尘土。葛荣中军见对方骑兵接近,下令前军出击,数万步兵潮水般涌出。 正在此时,尔朱荣亲率五千精骑从山谷中飞驰而出,如一把尖刀直插葛荣大阵的侧后方。葛荣军阵线过长,侧后空虚,尔朱荣骑兵冲入阵中,铁蹄践踏,短棒挥舞,打得敌军头破血流,阵脚大乱。骑士们挥舞著手中的木棒,专打敌人的头部和手臂,一棒下去,便是骨断筋折。惨叫声、哭喊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 与此同时,葛荣阵前早已暗中归降尔朱荣的那万余六镇兵卒突然倒戈,从內部砍杀,高呼:“降者免死!”韩轨一马当先,砍倒了葛荣的一名先锋官,大声喊道:“兄弟们,葛荣残暴不仁,我们不要再为他卖命了!高使君来了,快投降吧!” 整个战场陷入极度混乱。葛荣的中军旗鼓被衝散,號令不通,各部队失去指挥,只能各自为战。士兵们四散奔逃,互相践踏,死伤无数。葛荣本人惊怒交加,连杀数名退却的军校,仍无法阻止溃势。他挥舞著方天画戟,试图组织反击,可身边的亲兵却越来越少,大部分人都已经丟下兵器,跪地投降。 葛荣虽败,六镇旧部中仍有不少人死战不退。高欢策马入阵,在乱军之中大声呼喝怀朔旧人的名字,然而战场杀声震天,刀兵相击之声、人喊马嘶之声响彻云霄,高欢的声音只能传及数十步,难以遍及全军。 尔朱荣在高冈上望见这一幕,眉头一皱,厉声传令:“高欢、高澄听令!汝父子素得六镇人心,可奉吾命,前往招諭!” 高澄应声上马,驰至阵前,扬声大呼,声彻沙场: “六镇诸君听之!吾乃高欢长子高澄,奉太原王令,与父同来招降!汝等多吾父旧部故人、乡里同宗,困於乱离,非本心叛魏!今大军唯诛葛荣一人,余皆不问!愿降者悉归吾父麾下,保妻子、全旧业,绝不相负!” 一遍喊完,战场上的廝杀声似乎减弱了几分。高澄策马再跑一段,又喊一遍。三遍之后,阵中许多六镇士卒停下手中兵器,面面相覷。他们看著那个骑在白马上的小小身影,听著那熟悉的乡音,眼中渐渐泛起了泪光。 有一名怀朔籍老兵斛律金,当年曾与高欢同营戍边。他正被裹挟著向后败退,身上中了两箭,鲜血染红了战袍。忽闻“高澄”二字,猛抬头,望见那面高氏小旗,泪水夺眶而出,高呼道:“高使君的儿子来了!高使君没有忘记我们!”他丟下手中长矛,对身边的同伴喊道:“降了!降了!高使君在此,我们还给葛荣卖什么命?” 犹如堤坝决口一般,凡六镇旧部士卒纷纷弃甲投戈,跪地请降。还有一些原本不是六镇出身的士卒,见大势已去,也隨眾归降。战场之上,成片成片的敌军放下武器,向著高澄所在的方向涌来。高欢在后方命人高喊:“降者从东侧退出战场,集中安置!” 第二十八章 大败葛荣下(求推荐收藏) 葛荣见眾溃,策马欲遁。他在中军仅剩的数千亲兵护卫下,眼见眾叛亲离,肝胆俱裂,拨马便向西北方向逃窜。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脸上满是惊恐和不甘。 高澄眼尖,一眼望见远处那面绣著“齐”字的大纛正在仓皇移动,知道必是葛荣逃遁。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高欢朝他猛一挥手。高澄心领神会,双腿一夹马腹,率十余家將疾追而去。 葛荣的战马虽好,却在溃败途中连中两箭,速度大减。高澄自幼习武,骑术精湛,胯下又是尔朱荣所赐的西域良驹,须臾之间便追至一箭之地。 葛荣回头望见是一个少年,又惊又怒,反手一箭射来。高澄伏身马背,箭从盔顶飞过,带起的劲风颳得他头皮发麻。他不等葛荣再搭第二支箭,摘下马鞍上的套马索——这是他在怀朔时隨牧人学会的本事——挥臂一甩,绳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確地套住葛荣的脖颈。 葛荣一惊,急勒战马,却已来不及。高澄猛收绳索,將葛荣从马背上拽落下来。葛荣重重摔在地上,头盔滚落,狼狈不堪。他挣扎著想要爬起来,高澄翻身下马,一脚踩住葛荣持弓的手,只听“咔嚓”一声,葛荣的手腕应声而断。葛荣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高澄从腰间抽出短刀抵住其咽喉,喝道:“葛荣,你已被擒,再动一刀两洞!” 身后家將一拥而上,將葛荣五花大绑。高澄將葛荣推上一匹空马,自己翻身上马,牵著绳索,押著葛荣缓缓返回战场。 一路所过,北魏军士望见,齐声高呼:“高郎子生擒葛荣!高郎子生擒葛荣!”呼声从近及远,如潮水般传遍整个战场。三军欢动,声震原野。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残兵,听到呼声后,也纷纷丟下兵器,跪地投降。 尔朱荣勒马而来,远远望见高澄马后牵著五花大绑的葛荣,不由得放声大笑,对左右道:“此子年方七岁,竟於万军之中生擒敌首,真天赐我大魏之良將也!” 高澄押著葛荣,缓步走向尔朱荣的中军大纛。一路上,北魏將士纷纷让道,投来惊奇与敬佩的目光。有人低声议论:“这就是高欢的长子?小小年纪,了得!”“你看那葛荣,身高八尺,如今被个孩童牵著走,真是可笑。”“听说他刚才在阵前喊话,劝降了十几万敌军,真是太厉害了!” 葛荣虽是阶下囚,犹自挣扎,昂著头,不肯低头。他满脸血污,鬍鬚上沾著尘土与乾涸的血跡,身上那件绣龙黄袍已被撕破多处,狼狈不堪。但眼中仍有不甘,时时回顾自己溃散的军阵,咬牙切齿。 高澄一手牵著韁绳,一手按著腰间短刀,步伐稳健,竟不显丝毫慌张。他回头看了葛荣一眼,淡淡说道:“葛公,你號称百万,却被七千铁骑击溃,可知败在何处?” 葛荣怒目而视,冷哼一声:“我败於天时不利,风沙迷目,非战之罪!” 高澄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铁:“你错在自恃兵多,不修军纪。你帐下数十万人,十之七八皆为六镇百姓,你却只知驱使他们攻城掠地,不给他们活路,不给他们希望。你攻下信都,纵兵烧杀抢掠,冻死百姓六万余人;你攻破沧州,屠城三日,城中百姓死伤八九成。你以为靠武力就能征服天下,却不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及至阵前,一闻我父之名,便弃甲归降。葛公,你的百万之眾,其实从未真正属於你。” 葛荣脸色骤变,嘴唇翕动,终究说不出话来。他驰骋河北三年,杀过王侯,破过州郡,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今日却被一个七岁孩童说得哑口无言,心中的羞愧和不甘交织在一起,让他无地自容。 行至尔朱荣马前,高澄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启稟太原王,叛逆葛荣已擒,请王发落!” 尔朱荣坐在高头骏马之上,微微頷首,目光从高澄身上移到葛荣脸上,冷笑一声:“葛荣,你前日在营中笑我兵少,命人备长绳来绑我。如今如何?绳子倒是用上了,却绑在了你自己身上。” 葛荣面如死灰,闭目不答。 尔朱荣不再理会他,挥手命军士將葛荣押入囚车,解送洛阳。隨即转向高澄,温言道:“起来说话。” 高澄起身,拍去膝上的尘土,垂手而立。 尔朱荣上下打量他一番,笑道:“你今年七岁,便立下如此奇功,本帅若不重赏,何以服眾?”他略一沉吟,扬声道:“高澄听令!” 高澄再次跪下。 “高澄阵擒逆首,勇冠三军,由都尉擢为给事中,赐帛五百匹,良马十匹,並许你自募降卒中精壮者二百人,编为亲兵营,归你节制。” 此言一出,左右皆惊。给事中虽是加官,但以七岁之龄得此职,闻所未闻。何况许其自募亲兵,这是实打实的兵权。高欢在旁也是微微一怔,隨即上前抱拳:“太原王厚爱,臣父子感激不尽。只是澄儿年幼,恐难当重任。” 尔朱荣摆摆手:“高欢,你不必谦让。你儿子今日在阵前喊话、追擒敌首,哪一件事是七岁孩童做不出的?本帅用人,只看本事,不看年纪。”他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看了高澄一眼,“况且,六镇降眾数十万,须得有人收拾人心。你这儿子,比你还能收买人心呢。” 高澄叩首谢恩,起身后忽然说道:“太原王容稟。降眾之中,多是六镇老弱,被葛荣裹挟,非本心从逆。澄斗胆请命,於降卒中挑选亲兵时,凡愿归农者,请发还乡里,免其赋役一年;愿从军者,编入我父帐下,仍照旧军例支给粮餉。如此则人心可安,河北可定。” 尔朱荣目光一闪,看了高欢一眼。高欢微微点头。尔朱荣笑道:“你父子果然是一条心。准了。此事便由你父子二人去办。” 高澄大喜,再次拜谢。 当夜,营中篝火遍地,降卒与魏军同食同宿,往日仇杀之气渐渐消散。高澄奉父命,手执名册,坐在一处篝火旁,亲自登记前来归附的六镇旧人。篝火的光芒映在他稚嫩的脸上,显得格外认真。那些五大三粗的军汉,见了这个端坐写字的小郎君,无不心服口服,纷纷报名。 一个名叫王二的老兵,带著自己十岁的儿子来到高澄面前,跪地哭道:“高郎君,求求您收下我们吧!我的妻子和女儿都被葛荣的士兵杀了,我只有这一个儿子了。我愿意为您效犬马之劳,只求您能给我儿子一口饭吃。”高澄连忙扶起他,柔声道:“王大叔,快起来。以后你们就跟著我吧,我不会让你们挨饿的。”他拿起笔,在名册上写下了王二和他儿子的名字,又吩咐身边的亲兵,给他们送去了两件棉衣和一袋乾粮。王二感激涕零,连连磕头道谢。 葛荣被囚在营中一架木笼囚车之內,透过木柵望著远处篝火旁那个忙碌的小小身影,终於低下了头,长嘆一声:“我纵横河北数年,不料竟败於一童子之手。天意,天意啊!” 夜色渐深,战场上的喊杀声早已平息,只剩下偶尔传来的战马嘶鸣声和士兵们的鼾声。高澄写完最后一个名字,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他抬头望著天上的明月,心中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我要平定天下,让所有的百姓都能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再也不要经歷这样的战乱和流离。 歷史依据: 1.?《魏书·卷七十四·列传第六十二·尔朱荣》:“时葛荣將向京师,眾號百万。相州刺史李神轨闭门自守。贼锋已过汲郡,所在村坞悉被残略。荣启求討之。九月,乃率精骑七千,马皆有副,倍道兼行,东出滏口。葛荣为贼既久,横行河北,时眾寡非敌,议者谓无制贼之理。葛荣闻之,喜见於色,乃令其眾曰:此易与耳。诸人俱办长绳,至便缚取。自鄴以北,列阵数十里,箕张而进。荣潜军山谷为奇兵,分督將已上三人为一处,处有数百骑,令所在扬尘鼓譟,使贼不测多少。又以人马逼战,刀不如棒,密勒军士马上各齎袖棒一枚,置於马侧。至於战时,不听斩级,以棒棒之而已,虑废腾逐也。乃分命壮勇所当衝突,號令严明,战士同奋。荣身自陷阵,出於贼后,表里合击,大破之。於阵擒葛荣,余眾悉降。“ 2.?《北史·卷四十八·列传第三十六·尔朱荣》:“时葛荣向京师,眾號百万。州刺史李神俊闭门自守。荣率精骑七千,马皆有副,倍道兼行,东出滏口。而与葛荣眾寡非敌。葛荣闻之,喜见於色,乃令其眾办长绳,至便缚取。自鄴以北,列阵数十里,箕张而进。荣潜军山谷为奇兵,分督將已上三人为一处,处有数百骑,令所在扬尘鼓譟,使贼不测多少。又以人马逼战,刀不如棒。密勒军士,马上各齎袖棒一枚,至战时,虑废腾逐,不听斩级,使以棒,棒之而已。乃分命壮勇,所当衝突。號令严明,將士同奋。身自陷阵,出於贼后,表里合击,大破之。於阵禽葛荣,余眾悉降。“ 3.?《资治通鑑·卷一百五十二·梁纪八·武帝大通二年》:“葛荣引兵围鄴,眾號百万,游兵已过汲郡,所至残掠。尔朱荣启求討之。九月,尔朱荣召从子肆州刺史天光留镇晋阳,曰:我身不得至处,非汝无以称我心。自帅精骑七千,马皆有副,倍道兼行,东出滏口。葛荣为盗日久,横行河北,尔朱荣眾寡非敌,议者谓无制胜之理。葛荣闻之,喜见於色,令其眾曰:此易与耳,诸人俱办长绳,至则缚取。自鄴以北,列陈数十里,箕张而进。尔朱荣潜军山谷,为奇兵,分督將已上三人为一处,处有数百骑,令所在扬尘鼓譟,使贼不测多少。又以人马逼战,刀不如棒,勒军士齎袖棒一枚,置於马侧。至战时,虑废腾逐,不听斩级,以棒棒之而已。分命壮勇,所向衝突,號令严明,战士同奋。尔朱荣身自陷陈,出於贼后,表里合击,大破之。於陈擒葛荣,余眾悉降。“ 4.?《北齐书·卷一·帝纪第一·神武上》:“葛荣之败也,荣神武为第三领民酋长,仍镇晋州。“ 第二十九章 再遇秦儿(求推荐收藏) 尔朱荣策马来到阵前,看著满身血污、少年身姿却悍勇无双的高澄,朗声嘉奖,隨即道出一则喜讯: “你今日一战擒贼首,立此大功,本帅必有重赏! 你往日曾与我说,有一女孩名唤秦儿,当年乱中逃亡,以为已死。 “此战大胜,天意眷顾。你日夜牵掛的怀朔旧人秦儿,並未战死,如今就在归降流民之中!” “今日既在此寻得,便是你军功所至、天意成全!” 高澄闻言浑身一震,连忙將葛荣交付军士,不顾满身征尘,翻身下马,往流民之中急急寻去。长枪脱手落地。 两年以来,他每每忆起乱世断后、故人殞命的画面,心中愧疚难安,早已將这份遗憾深埋心底。此刻骤然听闻喜讯,一时惊喜、心酸、愧疚齐齐翻涌,万千情绪堵在心口,明明眼眶滚烫酸涩,却在三军阵前不敢失態,只余下满心欲哭无泪的动容。 他不顾满身征尘血跡,疯一般冲入流民营地,一遍遍呼喊秦儿姓名,嗓音沙哑乾裂。乱军离散,哀鸿遍野,他於人群之中几番张望,忽於残垣断壁之下,望见一抹熟悉身影。 高澄失声唤道: “秦儿!” 那少女闻声回首,正是失散多年的秦儿。 当年她倒在血泊未死,先被杜洛周乱兵刺重伤,当地农民朱百户救了自己,隨朱百户去河北避难,后葛荣大破官军,辗转沦为葛荣帐下奴婢,受尽苦楚,忍辱至今。 四目相对,一瞬之间,过往生死別离、顛沛流离的苦楚尽数涌上心头。两人歷尽两载阴阳相隔般的思念与煎熬,好不容易乱世重逢,千言万语皆哽在喉中,皆是泪如雨下、泣不成声。秦儿看著眼前长成少年將帅的故人,再忆起自己数年苟活飘零、受尽折辱的日子,悲喜交织,心酸难言,唯有欲哭无泪。 高澄上前,紧紧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取出怀中素帕,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尘土,声音哽咽: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当年我隨父逃亡,亲眼见你倒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我便认定你已不在人世。” 秦儿泪落不止,望著他,颤声说道: “我也看见你了……看见你父亲带著你逃亡,箭支都快射到你身上了……我那时只当,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高澄心头一紧,猛地攥紧她的手,急声说道: “秦儿,你不许离开我!” “那你怎么活下去的呢”高澄著急的问道,又道:“石头他们一个也没有活下来吗?” 秦儿闻道,含泪抱住高澄怀抽泣说:“当年她与石头等十几个伙伴断后,只剩我和石头倒在血泊未死,我先被杜洛周乱兵刺重伤,当地农民朱百户救了自己,另一个户人家叫侯渊,收养了石头哥,后来为了找子惠兄,偷偷跑我家,被打断一条腿,隨我和养父朱百户去河北避难,后葛荣大破官军。杀了养父朱百户一家,我辗转沦为葛荣帐下奴婢,受尽苦楚,忍辱至今,有一次我为某大人送水遇到他,见过几次面,然后听人说,石头因为一心想找子惠兄,然后与当官的发生衝突,最后被当官当场打死了。” 高澄锤顿,哭泣道:“都是因为我而死的,我该死对不起他们,丟下他们跑了:,上天还是眷顾我的,留下秦儿,秦儿,你受苦了,我一定好好报答的。” 秦儿说:“他们希望你能出人头地,將来有一天,你当了大官,实施澄清天下之志,为他们出头,过上安稳日子罢了。” 他一听这话,一直內疚苦闷中,突然抬眼望向漫天残阳、满目疮痍的乱世疆土,又侧首看向身侧受尽磨难的秦儿,再望向不远处隨行、妹妹永熙,抱著哥哥怀里哭泣,高澄当即昂首对天立誓,声如金石,响彻四野:“我高澄在此立誓,此生必匡正大魏社稷,肃清乱世烽烟,澄清天下四海!往后余生,定拼死护佑小妹永熙一世安稳、护秦儿岁岁无忧,护尽乱世流离之人,不负本心,不负苍生,此志终生不渝!” 一旁佇立的小妹永熙静静看著眼前一幕,听著少年鏗鏘赤诚的誓言,又见秦儿满身风霜、歷尽苦难的模样,想起怀朔自己和哥哥乃及一帮兄弟伙伴共患难,而且秦儿知恩图报,照顾自己,哥哥为了自己下冰河抓鱼,心头酸涩翻涌,泪意骤然翻涌,突然抱著高澄的怀里滔滔大哭,高澄突然抱住妹妹永熙的手,关切问道怎么了,又哭了,哥哥在。 她自隨父兄流亡,隨军营亲见战火残酷、生离死別,此刻被高澄的仁心担当深深触动,两行清泪悄然滑落,默默垂泪不止,心中既悲乱世无常,又由衷敬慕哥哥的胸襟与担当。对哥哥的崇拜油然而生。 经过一番追问,高澄拍了拍她的背说:”傻孩子,犯什么糊涂,哥哥什么时候也要大妹幸福啊,將来哥哥如果当了大官,財富和权势少不了你的你一份。” 秦儿也安慰道,永熙拉著高澄手大声炫耀道:“大兄最好了,天下对我最好的人了,我最崇拜哥哥了,哥哥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他深知此女如今在乱军之中,归属需由主帅定夺,当即转身,向著尔朱荣单膝跪地,沉声请命: “大帅!末將今日一战,幸不辱命,生擒葛荣。末將愿以今日生擒葛荣之功,今有一请,求大帅將此女秦儿,赐给末將!此生必不负她,求大帅恩准!” 尔朱荣见他少年英雄,重情重义,又立如此大功,哈哈大笑: “好!你既立下大功,赏一女子何足惜! 本帅今日便將她赐你,再赏金玉十箱、锦缎百匹、良马十匹、甲冑三套!一併归你!” 高澄大喜,叩首道: “谢大帅!” 他起身,再次执起秦儿的手,沉声道: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顛沛无依的清儿。我为你改名,唤作正朔。 正朔,乃天下共奉之正统,是帝王所立、万民所遵之正道根本。 你於我,便是这乱世里唯一的正道,是我心之所向、命之所系。 往后旁人唤你秦儿,顺口安稳;我心中,你永远是我的正朔。” 秦儿含泪頷首,轻声应道: “全凭公子。” 歷经生死离散,两人终於重逢相守,情意更深,入骨难移。 红日升在东方其大道满霞光 我何其幸生於你怀 承一脉血流淌 难同当福共享挺立起了脊樑 吾国万疆以仁爱 千年不灭的信仰 (注引用了万疆歌词) 三军见状,无不高声喝彩。 大军班师回营的路上,高澄牵著晴儿的手,听她讲述这些年的苦楚,心中越发感慨乱世的残酷。而秦儿,看著眼前这个七岁便立下大功的小公子,心中满是欣慰——那个舌战柔软可汗的稚童,如今已能独当一面,成为了能熟悉军营的少年。 只是谁也未曾想到,平定葛荣的喜悦还未散去,洛阳的风云已在暗潮涌动,一场足以顛覆北魏朝堂的血色风暴,正悄然酝酿,而高澄父子,也將被捲入这场风暴的中心,迎来此生最凶险的考验。 可盛景之下,暗流汹涌。孝庄帝元子攸虽被尔朱荣拥立登基,却形同傀儡,皇权旁落,日夜忌惮尔朱荣兵权滔天,暗中培植心腹,谋划诛杀权臣,夺回皇权。洛阳深宫杀机暗藏,一场顛覆朝堂、血染君臣的致命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高欢、高澄父子身处权臣阵营核心,不可避免被捲入这场君臣死局。少年礪剑晋阳,锋芒初露,而真正关乎生死、关乎家族存亡的终极考验,已然近在眼前。 第三十章 关陇集团上(求推荐收藏) 之前其实讲了高欢高澄如何处理俘虏的內容,这一期是贺拔岳牧武川的俘虏,这一批就是后来关陇集团的那些人。 夜幕沉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要將整个晋阳城外的旷野吞噬。战俘营地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橘红色火光撕开黑暗,却又在更远处被夜色吞没。看押士卒往来巡逻,沉重的靴声在泥泞土地上橐橐作响,甲叶碰撞的脆响,每一声都敲在战俘们麻木的心上。 营地深处,偶尔传来压抑的咳嗽与婴儿啼哭,隨即被呵斥声打断。被裹挟的河北饥民蜷缩在冰冷的土地上,用破烂衣衫裹紧身体。他们大多已三天没吃过饱饭,只能靠草根树皮维生。死亡如阴影笼罩,每天都有数十具尸体被拖去城外乱葬岗,草草掩埋。 滏口一战已过去三日。公元528年九月,葛荣率三十万大军號称百万,自鄴城以北列阵数十里,直扑洛阳。他听闻尔朱荣只带七千精骑,竟令部下准备长绳,扬言要將其当场捆绑。却不知,自己面对的是北魏末年最具军事天赋的统帅。 尔朱荣深知眾寡悬殊,將主力潜伏山谷,分兵数百骑一处扬尘鼓譟,迷惑敌军。又因马战中刀不如棒,密令军士各带袖棒一枚,战时不以斩级为功,专以棒击敌。战斗打响后,他身先士卒,率精锐从葛荣军阵后杀出,表里合击。杀声震天,尘沙漫天,葛荣数十万缺乏统一指挥的流民大军瞬间被分割,自相践踏,死者无数。尔朱荣直衝中军,於万军之中生擒葛荣。主帅被擒,全军崩溃,冀、定、沧、瀛、殷五州平定。北魏朝廷改元“永安“,以纪战功。 然而,如何处置数十万降眾,成了尔朱荣最棘手的难题。这些人既有六镇起义老兵,也有被裹挟的饥民,人心惶惶,如同隨时爆发的火山。 “大帅,葛荣余部人心未附,尽数收编恐生后患,不加安抚又恐激起民变。不如择精锐编入契胡军,其余散归乡里。“幕僚进言。 另一位幕僚立刻反对:“不可!六镇流民久经战阵,散归乡里迟早再反。当年六镇起义,正因朝廷遣返流民所致。依我之见,不如全部坑杀,以绝后患。“ 帐中譁然。高欢站在左侧,神色若有所思。他知道坑杀会失尽人心,却也清楚尔朱荣生性残暴,未必不会如此。 尔朱荣手指轻敲案几,目光深邃。他何尝不知其中利害,只是契胡军人数太少,不足以控制北方,这些流民是双刃剑,用好了能平定天下,用不好便引火烧身。他抬眸扫视帐中诸將,侯景脸上刀疤狰狞,元天穆端坐一旁,最终,目光落在了贺拔岳身上。 贺拔岳银甲在身,身姿如松。他出身武川將门,父亲贺拔度拔曾率宇文肱、独孤信等袭杀起义军將领卫可孤,贺拔岳一箭射中卫可孤臂部,一战成名。父亲战死后,他与兄长贺拔胜投奔尔朱荣,因智勇兼备,深得信重,时任帐下都督,曾率八百轻骑突袭尉迟菩萨两万步骑,战功赫赫。 “阿斗泥,“尔朱荣唤他表字,“葛荣余部中武川旧人不少,你去挑一批,编入你帐下。“ 贺拔岳微微一怔,旋即躬身领命。他心中明白,尔朱荣此举深意:武川豪帅子弟多是鲜卑贵族后裔,骑射精湛,同乡同源由他收编最能服眾。更重要的是,尔朱荣帐下派系纵横,高欢等人根基深厚,自己作为后起之秀,必须培植亲信才能立足。 (武川集团与怀朔集团形成)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贺拔岳带著亲卫来到战俘营地。数十万降眾挤在简陋帐篷里,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空气中瀰漫著腐臭与绝望。他们从六镇起义开始顛沛流离,如今葛荣败亡,成了无家可归的战俘,不知等待自己的是怎样的命运。 贺拔岳策马走过营道,目光如鹰隼。他不要莽夫,要的是有头脑、有胆识,能在乱世中活下去的人。 “你,出来。“他指著身材魁伟、目光沉稳的赵贵。赵贵是武川人,祖父以良家子从军镇武川,六镇起义后带领乡人南下避难,陷入葛荣军中,曾任偏將,沉稳干练。 他又点了壮硕桀驁的李虎——此人好读书、擅骑射,仗义疏財,在武川子弟中颇有声望;勇猛过人的侯莫陈崇;以及饱读兵书、深通谋略的于谨。 选人持续了一上午。午后,三十余名被选中的俘虏被带到营地中央。贺拔岳翻身下马,逐一审视,目光最终停在人群最后一个瘦削少年身上。 那少年年二十二,衣衫破旧,头髮蓬乱,眼神却沉静如寒潭,没有丝毫慌乱与恐惧。 “你叫什么名字?“贺拔岳问道。 少年抬头,目光与他相撞,平静无波:“宇文黑獭。“ 贺拔岳心中一震。他当然知道宇文泰——宇文肱之子,与自己父亲是生死之交,兄长贺拔胜还娶了宇文泰的姐姐。六镇起义中,宇文肱与长子、次子战死,宇文泰与三兄宇文洛生先后投奔鲜于修礼、葛荣。滏口之战后,宇文洛生被尔朱荣杀害,宇文泰因与贺拔家有旧,才得以保全性命。 贺拔岳凝视他良久,缓缓说道:“我乃贺拔岳,武川人。尔等皆出武川,今在我帐下,日后便是袍泽。大帅有令,既往不咎。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反贼降卒,是我贺拔岳的兵。“ 人群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庆幸,有茫然,也有暗流涌动。贺拔岳没有多言,命亲卫將他们带回大营,按编入册。 他不知道,这隨手一挑,挑出了日后搅动天下的核心人物,更无意间埋下了关陇集团的种子。这撮火苗,终將燃出北周、隋、唐三个王朝,改变中国三百年的走向。 收编降眾后,尔朱荣返回晋阳整顿。贺拔岳奉命在汾水河畔设立新营,编训降卒。他对这些武川同乡极为严厉,操练比普通士兵苦十倍,杂役也多十倍——他知道尔朱荣在盯著,对降卒太好便是取死之道。但他也暗中护著他们,给最好的兵器,最多的机会。 第三十一章 关陇集团下(求推荐收藏) 初到军营的日子並不好过。老兵对降卒多有轻蔑,呼来喝去,动輒打骂。宇文泰被分配在马厩附近的破旧营房,与七名降卒挤在一起。营房低矮潮湿,夜晚寒风呼啸,冻得人难以入睡。每日天不亮就要操练,夜里还要轮流守夜、餵马。 其他人敢怒不敢言,唯有宇文泰始终不卑不亢,该做的事一丝不苟,从不抱怨,也不与老兵衝突。他將所有精力投入操练与军务,深知只有变强,才能復仇。 同住的独孤信性情直爽,二十六岁,容貌俊美,军中號为“独孤郎“。他出身云中鲜卑贵族,骑射超群,素来孤傲。一次被老兵无故责骂,愤而拔刀相向,被宇文泰一把按住手腕。 “独孤兄,忍。“宇文泰声音平静。 “就这般忍气吞声?我独孤信何时受过这等屈辱!“ “三哥之死,我尚未报仇。“宇文泰目光冷如寒铁,“此时不忍,何以为继?若因一时意气丟了性命,谁来为亲人復仇,谁来光復家门?“ 独孤信沉默半晌,缓缓收刀。他看著这个比自己小四岁的少年,眼中第一次露出敬佩之色。自此,两人常常相伴,一个沉静內敛,一个豪放张扬,却同怀血海深仇,这份情谊在日后的腥风血雨中愈发珍贵。 宇文泰渐渐发现,贺拔岳虽严厉,却並非冷酷无情。一次夜训,天降大雨,宇文泰因连日劳累从马背上摔落,摔伤左臂。贺拔岳闻讯,亲自冒雨前来探望,送来上好的金疮药,亲手为他包扎。 (后来宇文泰与独孤信之爭,独孤信可是三朝老丈,大女儿嫁给宇文泰长子宇文毓皇后,四女儿嫁给李虎生子李渊,九女儿独孤伽罗嫁给杨坚,嫁的丈夫或者生下的儿子都是皇帝,宇文泰能不猜忌他吗,后被宇文护赐自尽) “黑獭,“贺拔岳看著他,“你父兄皆战死,三哥也死在大帅刀下,你不恨吗?“ 营房內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这是禁忌的问题,稍有不慎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宇文泰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恨有用吗?乱世之中,能活著已是恩赐。末將只求在大帅帐下效力,建功立业,光耀门楣,让死去的亲人得以安息。“ 贺拔岳凝视他良久,忽然笑了:“好。大帅说你心思深,果然没说错。好好养伤,日后有你的用武之地。“ 贺拔岳走后,宇文泰垂首看著缠著绷带的左臂,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当然恨,恨尔朱荣杀兄,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这吃人的乱世。但他將恨意深深埋在心底,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而他所需要的信任与兵权,贺拔岳正在一点点给他。 入营半月后,贺拔岳开始让宇文泰参与日常军务。从传达军令、清点物资,到参与营寨防务部署,宇文泰都做得一丝不苟。一日,贺拔岳召集诸將商议布防,眾人爭论不休,有人主张垒高寨墙,有人提议增设望楼,莫衷一是。 宇文泰在帐外听完,连夜绘製了一份布防图,不仅標註了寨墙、巡逻路线、烽火台,还详细標註了汾水水位变化、周边地形,以及敌军可能的偷袭路线与应对方案。次日呈给贺拔岳,布局之精妙,远胜诸將提议。 贺拔岳大为惊讶:“这是你一个人想的?“ “末將斗胆。寨墙再高,也挡不住有心之人。不如在外围多设明暗哨,汾水几处渡口可派重兵把守,以防敌军夜渡。“ 贺拔岳当即下令,全军依照此图重新部署。此后,他对宇文泰愈发器重,无论大小军务,都要先听听他的意见。 独孤信则靠战场上的真本事证明了自己。不久后,尔朱荣命贺拔岳征討河北残余叛军。攻打蓟城时,叛军坚守不出,贺拔岳军久攻不下,士气低落。独孤信主动请战,率数十轻骑骂阵,诱敌出战。他单枪匹马冲至城下,一箭射落城头敌旗,隨即杀入敌阵,於万军之中生擒守將袁肆周。 (不仅帅哥,能打,而且眼光毒辣,三朝老丈,那个十九面官印在陕西博物馆我还看过) 三军震动,贺拔岳当即升他为別將。尔朱荣闻讯,也赐他锦袍良马。此战之后,再也无人敢小覷这些降卒出身的武川子弟。李虎突袭敌军粮草营,烧毁粮草无数;赵贵打理后勤井井有条;侯莫陈崇衝锋陷阵,所向披靡。 宇文泰、独孤信、李虎、赵贵……这些日后响彻天下的名字,此时不过是军营中微不足道的军士。他们在营帐中操练,在寒夜里值守,在无人处咀嚼著仇恨与心事。 宇文泰常常深夜独自起身,仰望北方星空。武川故地已回不去,他要的是未来——一个能站到最高处,让所有仇人跪在自己面前的未来。独孤信偶尔会来找他喝劣酒,说起云中的故乡,被战火焚毁的家园。 “黑獭,你说咱们日后能走到哪一步?“独孤信问道。 宇文泰望著冷月,没有回答。他心中有答案,却不敢对任何人说。 风从北方来,捲起漫天黄沙。乱世的命运无人能料。七岁的高澄正在秀容川的帅帐中,跟著父亲高欢学习兵法权谋,眼神中满是野心。二十二岁的宇文泰正在晋阳城外的军营里,隱忍蛰伏,积蓄力量。他们都不知道,多年后会成为不死不休的对手,將天下撕成两半,较量数十年。 但在武泰元年暮春的这个夜晚,一切才刚刚开始。贺拔岳以他的胸怀与远见,收拢了关陇集团的核心班底。这乱世中不起眼的一次收编,无意间改写了歷史的走向。 夜风呜咽,如歷史深处的嘆息。营帐中烛火摇曳,宇文泰执笔在竹简上写下一行字,隨即又用刀削去。没有人看到上面写了什么,正如没有人知道,多年后关中平原会建起一个名为“长安“的王朝,那个七岁的高澄,会与他爭雄天下。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这一切,都要从晋阳城外的这座军营说起,从贺拔岳收编宇文泰开始。 李虎后来成为西魏八柱国之一,其孙李渊开创大唐三百年基业;独孤信三女皆为皇后,一门三后亘古未有;赵贵在贺拔岳遇刺后,第一个拥立宇文泰继统旧部;侯莫陈崇、于谨也都成为西魏八柱国,为北周建立立下汗马功劳。 但此时,他们不过是滏口降卒中,等待命运拣选的普通人。 贺拔岳策马走在晋阳城外的官道上,披著暮春的夕阳,带著三十余名降卒向汾水河畔的新营走去。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改变歷史的事,只是凭著將领的直觉和上级的命令行事。 但歷史,往往就是这样在无心之举中被改写的。 身后,夕阳把官道染成一片赤红,像是为即將到来的乱世,铺下了一层血色帷幕。 歷史考据 1.?《魏书·卷七十四·列传第六十二·尔朱荣》:“荣率骑七千,討葛荣於滏口,破擒之,余眾悉降。“ 2.?《周书·卷一·帝纪第一·文帝上》:“葛荣败,尔朱荣迁帝於晋阳,与贺拔岳有旧,乃隶岳麾下。“ 3.?《周书·卷十六·列传第八·独孤信》:“信既少年,好自修饰,服章有殊於眾,军中號为独孤郎。“ 第三十二章 宇文洛生之死上(加更,求推荐收藏) 暮春的晋阳城,春风拂过汾水两岸,吹得杨柳枝条轻摆,满城飞絮如雪。街头巷尾本该是踏青游春的欢声笑语,此刻却被一种诡异的肃杀与狂欢交织的气氛笼罩。尔朱荣七千破百万的捷报早已传遍全城,契胡士兵们喝得酩酊大醉,提著酒壶在大街上横衝直撞,马蹄溅起的泥水打湿了行人的衣衫,却无人敢出声抱怨。 城门口的吊桥缓缓放下,一队铁甲骑兵簇拥著一辆囚车,缓缓驶入晋阳南门。囚车之上,站著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他身著破烂的玄色战袍,上面沾满了乾涸的血跡与尘土,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双手被碗口粗的铁镣锁住,镣銬在夕阳下泛著惨白的寒光。然而即便沦为阶下囚,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如炬,平静地扫视著两旁围观的人群,浑身上下透著一股慑人的豪侠之气,仿佛不是待死的囚徒,而是巡视疆场的將军。 他就是宇文洛生,葛荣亲封的渔阳王,六镇流民中威名赫赫的“洛生王”。在他身后,紧跟著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面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得几乎渗出血来,眼中满是惊惶与绝望。少年的手死死攥著囚车的木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却浑然不觉。他是宇文洛生的四弟,宇文泰,字黑獭。 三日前,滏口一战,葛荣三十万大军全线崩溃。宇文洛生率领麾下三千宇文部亲兵浴血突围,从清晨杀到日暮,斩杀契胡骑兵七百余人,手中长刀卷了刃,身上中了三处箭伤,最终因战马力竭倒地,被尔朱荣的侄子尔朱兆生擒。他麾下的將士见主帅被俘,纷纷放下武器,跪地请降——这些人都是跟隨宇文肱父子多年的武川子弟,只认宇文家的旗號,不认什么葛荣、尔朱荣。 囚车驶过晋阳的主干道,两旁的人群鸦雀无声。许多穿著破烂衣衫的六镇流民偷偷抬起头,望向囚车上的宇文洛生,眼中闪过敬畏与痛惜,有人悄悄別过头,用衣袖擦拭眼角的泪水。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受过宇文洛生的恩惠。当年六镇起义失败,流民四散逃亡,是宇文洛生打开自己的粮仓,賑济了数千名饥寒交迫的武川子弟;是他在乱军之中救下了无数孤儿寡母;是他每次攻城略地,所得的財物全部分给部下,自己却与士兵同吃同住。北州贤俊皆与之游,帐下猛士如云,个个愿为他赴汤蹈火。 “看,那就是洛生王……”人群中有人压低声音说道,话音里带著哽咽。 “听说他一个人杀了几十个契胡兵,真英雄啊!” “可惜了,落在尔朱荣这个屠夫手里,怕是活不成了。” 议论声传入宇文洛生的耳中,他微微侧过头,看向那些熟悉的面孔,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却温和的笑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要说话,以免惹来杀身之祸。他知道,自己这次必死无疑。尔朱荣生性多疑,杀伐果决,绝不会留下自己这样一个在六镇流民中拥有极高威望的人。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身边这个还未长大的弟弟。 宇文泰感受到了兄长的目光,猛地抬起头,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无声的哽咽。宇文洛生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黑獭,记住,活下去。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不要为我报仇,至少现在不要。带著武川的兄弟们活下去,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到故乡。” 宇文泰用力点了点头,泪水终於忍不住夺眶而出,顺著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他別过头,不敢再看兄长的眼睛。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衝上去,和那些契胡士兵拼命。他更怕,这会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兄长。 囚车最终停在了尔朱荣的大將军府前。宇文洛生被两名魁梧的契胡士兵押下囚车,带入府中。宇文泰则被关押在府外的偏房里,由四名士兵日夜看守。他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抱头,脑海中不断闪过父兄的身影。父亲宇文肱,大哥宇文顥,二哥宇文连,都死在了六镇起义的烽火中。父亲为了掩护乡亲们撤退,被政府军的长矛刺穿了胸膛;大哥为了救他,被乱箭射死在左人城下;二哥在鲜于修礼军中,因反对內訌被叛徒杀害。如今,三哥也落入了仇人之手,生死未卜。偌大的宇文家族,竟只剩下他一个尚未成年的少年。 就在宇文洛生被押入府中的当夜,晋阳城中暗流涌动。 尔朱荣独坐中军大帐,面前案上摆著一份厚厚的密报,上面详细列著宇文洛生的生平履歷:代郡武川镇鲜卑宇文部贵胄之后,德皇帝宇文肱第三子,宇文泰之兄。少任侠,尚武艺,及壮,有大度,好施爱士。鲜于修礼起义时举兵相从,葛荣杀修礼自立,宇文洛生非但未被清洗,反被委以重任,封为渔阳王,仍领宇文部旧眾。帐下有王雄、赫连达等猛將,皆万人敌。行军作战,所向披靡,常冠全军,军中號为“洛生王”。 尔朱荣放下书简,指尖轻轻敲击著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帐外夜风呼啸,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轻声呢喃,语气中带著一丝忌惮:“如此人物,一旦归顺,他日必成大患。” 帐下幕僚闻言,纷纷进言:“大帅,宇文洛生勇冠三军,深得人心,若能招降,必能为大帅平定天下立下汗马功劳。不如赦其死罪,令其招降旧部,为我所用。” 尔朱荣摇了摇头,目光幽深如潭:“你们不懂。宇文洛生不是高欢,不是侯景。他在六镇流民中的威望太高了,高欢等人不过是一方豪强,而他是宇文部的少主,是六镇人心之所向。今日我若饶他一命,他日他振臂一呼,数十万流民便会云集响应,到那时,谁还能製得住他?”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用人,只有三个原则:可用者驱之,无用者杀之,若有人才盖世却不能为我所控,更不能留。我忌惮的,从来不是他当下的反叛,而是未来潜在的威胁。一旦宇文洛生这股力量被旁人收编,对我的霸业必定是灭顶之灾。”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脚步声,贺拔胜一身戎装,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他与宇文肱是生死之交,当年在武川镇,两人曾並肩作战,抵御柔然的入侵。宇文肱战死时,曾將年幼的宇文洛生和宇文泰託付给他。如今故人之子落入死地,他怎能坐视不管。 “大帅,”贺拔胜躬身行礼,语气恳切,“宇文洛生虽为葛荣部將,却並非大奸大恶之人。他为人正直,善待部下,在六镇子弟中颇有声望。若大帅能饶他一命,末將愿以全家百口性命担保,他必不会反叛。” 尔朱荣看著他,淡淡说道:“阿破拔,我知道你与宇文家有旧。但此事关乎天下大计,容不得半分私情。今日我若放了宇文洛生,他日必成心腹大患。你不必多言,我意已决。” 贺拔胜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尔朱荣抬手打断:“今夜三更,你带人去牢中,將宇文洛生押到城郊校场,秘密处决。” 贺拔胜浑身一震,嘴唇动了动,想要爭辩,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深知尔朱荣的脾气,一旦做出决定,便绝不会更改。他只能默默领命,转身走出大帐,背影显得格外沉重。 至於那个跟在宇文洛生身后的少年宇文泰,尔朱荣只是隨口问了一句:“那个宇文黑獭,怎么样了?” 左右答道:“回大帅,那少年不过十五岁,看起来胆小懦弱,没什么出息。” 尔朱荣笑了笑,不以为意地说道:“杀兄留弟,既可震慑宇文本族,又能彰显我宽仁之名。留他一命,让他去贺拔岳帐下效力吧。贺拔岳与他有旧,想必会好好看管他。” 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个在他眼中“胆小懦弱”的少年,日后会成为他最大的噩梦,会亲手覆灭他一手建立的尔朱氏霸业,成为与高欢分庭抗礼的一代梟雄。 三更时分,牢狱深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 “洛生兄……洛生兄!”宇文泰扑到冰冷的铁栏前,声嘶力竭地喊道,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样子。 宇文洛生已被带上沉重的枷锁,铁链深深嵌入他的皮肉,留下一道道血痕。狱卒粗暴地推著他往外走,他回过头,看著泪流满面的弟弟,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与不舍。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转身昂首阔步地走出了大牢。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即便走向刑场,也没有丝毫的怯懦。 月光铺洒在晋阳城宽大的青石板路上,清冷如水。宇文洛生被押到城郊校场,这里白天是士兵操练的地方,夜晚却成了处决犯人的刑场。 贺拔胜早已候在那里,身后站著二十名弓弩手,箭已在弦,锋鏑映著月光,闪烁著冷冽的寒芒。他看著宇文洛生一步步走来,心中百感交集,却只能別过头去,不忍再看。 宇文洛生走到校场中央,停下脚步。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只是缓缓转过身,面向北方武川的方向,双膝跪地,深深一拜。 “父亲,大哥,二哥,儿不孝,不能替你们报仇了,也不能照顾好四弟了。对不起。”那声音低沉而悲壮,穿透夜风,在空旷的校场上久久迴荡。 无人应答。只有夜风呜咽,像是在为这位英雄送行。 贺拔胜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沉声下令:“放箭!” 霎时间,弩箭破空而出,发出尖锐的呼啸声,箭雨铺天盖地般向宇文洛生倾泻而下。 宇文洛生身中数十箭,血花在他身上一朵朵绽放,染红了他身上的白色囚衣。他却仍如磐石般屹立不倒,双手紧紧攥著拳头,目光死死盯著北方武川的方向,仿佛要將故乡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鲜血从他身上的每一个箭孔处汩汩涌出,染红了校场的黄土,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最终,他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地,英魂散於夜空。 《周书》载:“尔朱荣定山东,收诸豪杰,迁於晋阳,洛生时在虏中。荣雅闻其名,心惮之。寻为荣所害。”寥寥二十余字,却是一代豪杰殞命的不归路。 第三十三章 宇文洛生之死下(加更,求推荐收藏) 宇文泰被人从监牢里领出来时,已是次日清晨。天边泛起鱼肚白,空气中带著一丝凉意,还夹杂著淡淡的血腥味。 狱卒指著地上那具盖著白布的尸体,语气冰冷,毫无感情:“你哥,带走罢。” 宇文泰浑身一颤,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他颤抖著伸出手,缓缓掀开白布。映入眼帘的,是宇文洛生满身血洞、面色灰白的脸庞。曾经意气风发、谈笑风生的三哥,如今只剩下一具冰冷的躯壳。 少年宇文泰再也忍不住,扑上去紧紧抱住兄长的尸体,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 “三哥!三哥——你醒醒啊!你不要丟下我一个人!” 那哭声悽厉绝望,闻者伤心,见者落泪。那是世上最后的依靠轰然倒塌的声音,是一个少年在一夜之间失去所有亲人的悲鸣。 旁观的將领们窃窃私语,有的摇头嘆息,有的眼中满是同情,却都不敢出声。太原王亲自下令要杀的人,谁敢多言相救?在这个吃人的乱世里,人命如草芥,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死去的会不会是自己。 宇文泰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哭哑,再也发不出声音。他缓缓抬起头,满脸泪水,眼中却迸发出熊熊燃烧的仇恨烈火。少年紧咬牙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字一句在心中刻下血誓:尔朱荣,我宇文黑獭对天发誓,他日有朝一日,定要將你碎尸万段,定要让尔朱氏满门抄斩,为我三哥,为我宇文家所有死去的人报仇雪恨! 然而此刻,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甚至不敢將仇恨表露於外。在这个乱世里,任何一点情绪的外露,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他必须將满腔恨意狠狠压在心底,压到灵魂最深处,像一个温驯的绵羊,老老实实归顺於仇人的部下。只有活著,才有復仇的希望。 正午时分,尔朱荣传令召见宇文泰。帅帐之內,尔朱荣高坐于帅位之上,目光锐利如鹰,审视著眼前这个少年。 “宇文黑獭,你兄叛逆伏诛,本帅念你年少无知,免你一死。听闻你熟读兵书,知晓军机,今后便去贺拔岳帐下效力,戴罪立功吧。”尔朱荣的声音低沉,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宇文泰垂首行礼,脊背挺得笔直,恭恭敬敬地说道:“多谢大帅不杀之恩。末將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大帅再造之恩。”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神情恭顺,没有半点异常,仿佛刚才那个在刑场痛哭流涕、恨不得啖尔朱荣之肉的少年不是他。尔朱荣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在他看来,这个少年已经被嚇破了胆,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待走出帅帐,宇文泰独自走向校场角落的一处土坟。那是他用双手一捧一捧挖出来的,里面埋著他三哥宇文洛生的尸骨。坟前的泥土还是新的,上面没有立碑,只有一根枯木斜插在地,在风中瑟瑟发抖。没有祭品,没有纸钱,只有无尽的悲伤与仇恨。 宇文泰蹲下身来,抓了一把泥土,任由它们从指缝间缓缓流下。 “三哥,我会活下去。不单要活下去,我还要出人头地,执掌千军万马。总有一天,我会回来找尔朱荣算帐,会带著你的尸骨回到武川,让你和父亲、大哥、二哥葬在一起。你就安心待在这儿,等我。” 少年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字字千钧,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对著孤坟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坚硬的黄土上,磕出了血印,鲜血顺著额头滑落,滴在坟前的泥土里。起身时,他的眼中再也没有了昨日的稚嫩与迷茫,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冷峻与决绝。从此,那个天真烂漫的宇文泰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深藏不露、韜光养晦的復仇者。 离城之前,宇文泰最后回望了一眼晋阳城楼。夕阳余暉洒在斑驳的城墙上,光影交错,將这座北方重镇映照得庄严肃穆,却也透著一股血腥的气息。他攥紧手中的长枪,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著指缝滴落。他转身跃上战马,头也不回地向汾水河畔的贺拔岳军营驰去。 身后,晋阳城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前方,是一条遍布荆棘、尸横遍野的血色征途。 多年后,宇文泰果然成了北周的开国奠基人。他改革府兵制,建立关陇集团,招揽天下贤才,与一代梟雄高欢分庭抗礼,鏖战数十年,终成霸业。而宇文家族的復仇之火,亦从他这一代便代代相传。其侄宇文护日后诛杀三帝,將尔朱氏的残余势力彻底剷除;其四子宇文邕雄才大略,平定北齐,最终一统北方,成就了宇文氏数代人的帝王伟业。 若宇文洛生泉下有知,兴许能含笑九泉了。 可惜的是,宇文洛生唯一的儿子宇文菩提,最终也未能倖免於这场乱世的廝杀。北魏分裂后,高欢执掌东魏大权,为了剷除宇文氏的势力,將留在洛阳的宇文菩提杀害。父子两代,皆成乱世牺牲品,在歷史的长河中,黯淡成一段泛黄的墨跡。 高澄听闻宇文洛生被杀的消息,是在洛阳。 彼时他正坐在高家眷属暂居的宅院书房中,窗外梧桐叶隨风摇曳,洒下斑驳的光影。七岁的少年身著锦袍,手持一卷《孙子兵法》,正看得入神。高欢的亲兵匆匆从晋阳赶来,风尘僕僕,向他详细讲述了晋阳城发生的血案,从宇文洛生被押入城,到尔朱荣下令诛杀,再到宇文泰哭坟谢恩,一一娓娓道来。 听完以后,七岁的高澄沉默了许久。 他放下手中的竹简,手指轻轻摩挲著竹简上的文字,眼神凝重,远超同龄人的成熟。 想起之前送的刻著〞洛〞字的剑,仔细用白净了帕子轻轻擦著,说:”宇文家世代忠良,可惜身不逢时.,满门战死,只剩黑獭兄一个人,真是可惜了,洛生兄。“ 他对身边的侍从正朔说道:“这个宇文泰,日后必非池中之物。” 正朔好奇地眨了眨眼,问道:“公子何以见得?他不过是个二十二岁的少年,父兄皆死,孤苦无依,能有什么作为?” 高澄站起身来,负手踱步到窗前,望向窗外沉沉暮色。洛阳城的炊烟裊裊升起,一片太平景象,可少年的眼中却满是忧虑。 “杀兄之仇,不共戴天。寻常人遇到这种事,要么拼死反抗,要么一蹶不振。可宇文泰却能隱忍不发,若无其事地跪谢尔朱荣的不杀之恩,这份城府与隱忍,绝非寻常少年能做到。” 他摇了摇头,语气篤定,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政治敏锐。 “宇文黑獭,他日必是我高家劲敌。父亲日后若有机会,定要儘早除之,否则必成大患。” 秦儿(正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却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在她看来,一个无依无靠的降卒,怎么可能威胁到权倾朝野的高家。 可高澄却不这么想。他从小便跟著父亲高欢在尔朱荣帐下长大,又与宇文泰是生死兄弟,深交多年,见惯了尔虞我诈和生死搏杀,深知乱世之中,最可怕的不是那些张牙舞爪的莽夫,而是那些懂得隱忍、深藏不露的人,感觉宇文泰有梟雄气质,估计干大事的人,手段比较高明。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高欢一身戎装,走了进来。他刚从尔朱荣的使者那里回来,神色疲惫。 “父亲。”高澄转过身,躬身行礼。 高欢点了点头,走到案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问道:“阿惠,刚才亲兵说的事,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高澄答道,“父亲,宇文洛生已死,宇文泰被派往贺拔岳帐下。依儿臣之见,这个宇文泰不可不防。” 高欢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自己七岁的儿子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他放下茶盏,饶有兴致地问道:“哦?你说说看,为何不可不防?” 高澄走到父亲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宇文泰父兄皆死於尔朱荣之手,心中必然怀恨。可他却能不动声色,归顺仇人,此乃大奸大雄之相。贺拔岳素有大志,又与宇文泰同乡有旧,必然会重用他。假以时日,宇文泰必能在贺拔岳帐下站稳脚跟,掌握兵权。到那时,他必成我高家心腹大患。” 高欢沉默了。他看著眼前这个年仅七岁的儿子,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他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有如此敏锐的政治嗅觉和长远的眼光,这让他看到了高家未来的希望。 “你说得对。”高欢点了点头,“宇文泰此人,確实不可小覷。不过现在尔朱荣势大,我们还需依附於他,不能轻举妄动。且先看著吧,看看这个宇文黑獭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高澄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知道父亲说得对,现在还不是时候。但他已经將宇文泰这个名字,深深刻在了心里。 窗外,暮色渐浓,夜色笼罩了整个洛阳城。 高澄站在窗前,望著晋阳的方向,眼神深邃。他知道,一场跨越数十年的较量,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而他和宇文泰,註定会成为彼此一生的对手,註定会在这片乱世的土地上,展开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殊死搏斗。 歷史考据: 1.?《周书·卷十·列传第二·邵惠公顥》:“洛生,德皇帝第三子也。少任侠,尚武艺,及壮,有大度,好施爱士。葛荣破鲜于修礼,以洛生为渔阳王,仍领德皇帝余眾。时人皆呼为洛生王。洛生善抚將士,帐下多驍勇。至於攻战,莫有当其锋者,是以克获常冠诸军。尔朱荣定山东,收诸豪杰,迁於晋阳,洛生时在虏中。荣雅闻其名,心惮之。寻为荣所害。” 2.?《周书·卷一·帝纪第一·文帝上》:“葛荣军溃,尔朱荣遂害洛生,而迁帝於晋阳。荣以帝有雄杰之度,忌之,谓左右曰:『此小儿志气不凡,非久下人者也。』” 第三十四章 河阴之变上(求推荐收藏) 建义元年四月十一,黄河渡口的风裹著泥沙,拍打著河阳大营的帐幕。长乐王元子攸踩著沾湿的靴底走进帐中时,刀斧手的寒刃在烛火下划出一道冷光,铁锈与马粪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微微蹙眉。帐外不远处,晋州刺史高欢勒马而立,身侧跟著年仅八岁的嫡长子高澄。少年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著半柄短剑,目光穿透帐帘缝隙,直直落在端坐主位的尔朱荣身上,指尖在马韁上轻轻叩著,节奏沉稳得不像个孩童。 洛阳城还在沉睡。十二岁的幼主元釗窝在胡太后为他绣的锦被里,嘴角还掛著奶渍;昨日还临朝称制的胡太后,此刻正跪在永寧寺的佛前,將佛珠捻得飞快,以为剃去长发便能躲过刀兵。可黄河边的这座营帐里,新的皇权已经悄然铸好了形。 尔朱荣大步上前,粗糙的手指捏著赭黄袍的衣领,亲手披在元子攸肩上。布料沉重,带著阳光晒过的乾燥气息,却压得元子攸肩头一沉。帐下诸將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的声音震得帐顶尘土簌簌落下。高欢单膝跪地,头颅低垂,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讥誚;高澄立在父亲身后,不曾屈膝,只是微微垂眸,在心里冷笑——这龙袍,不过是尔朱荣暂时寄放在元子攸身上的一件囚衣。 元子攸端坐案前,二十一岁的年轻面孔上,没有登基的狂喜,也没有寄人篱下的恐惧。他指尖轻轻叩著案几,目光直直看向尔朱荣,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河水:“太原王,京师百官,你打算如何处置?” 尔朱荣侧过头,看向帐下立著的费穆。这位早年便投靠自己的谋士,早已將洛阳的局势摸得通透,当即跨步出列,躬身拱手,字字鏗鏘:“明公士马不过万人,今日能长驱入洛,兵不血刃,全因推奉主上、为肃宗报仇的名號顺乎民心。可我军並无战胜之威,洛阳百官素来看不起边镇武人,一旦知晓我军虚实,必生轻侮之心。若不趁此机会大行诛罚,剷除旧党,更树亲党,他日明公北还晋阳,恐怕还未过太行山,內乱便已发作。” 帐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烛火跳跃,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幕上,一高一矮,对峙而立。 帐外的高澄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凑到父亲耳边,声音低如蚊蚋:“费穆此计,狠辣却精准。只是这把刀一旦出鞘,便再也收不回来了。尔朱荣今日敢屠百官,他日便敢弒君王。”高欢不动声色地按住儿子的肩膀,指尖微微用力,示意他噤声,心中却惊涛骇浪——自己这个八岁的儿子,竟比帐中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將看得还要透彻。 元子攸没有说话。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费穆说的,正是他想说却不能说的。他这个皇帝,是尔朱荣用刀架在洛阳脖子上推上来的。胡太后毒杀孝明帝,天下人共愤,他打著“报仇”的旗號起兵,名正言顺。可名正言顺,抵不过手中无兵。 尔朱荣要的是权,他要的是位。这场交易,从他渡过黄河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心照不宣。旧朝的骨架必须打碎,他才能在废墟上建起自己的朝廷;旧朝的权贵必须死去,尔朱荣才能將自己的人安插进去。而他元子攸,只需要做一个点头的傀儡,待根基稳固之日,再將这柄染血的刀折断。 良久,元子攸缓缓开口,只说了两个字:“祭天。” 四月十三,陶渚。 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温柔的弯,滩涂宽阔平坦,往年此时,总有渔舟在此停泊,渔夫们唱著渔歌撒网。可今日,陶渚的风里,只有朝服的绸缎摩擦声和压抑的喘息。两千余名王公百官,从黎明时分便站在这里,一直等到日头升到中天。四月的太阳已经毒辣,汗水浸透了他们身上的朝服,墨色的官服被汗渍晕开,像一块块难看的补丁。有人脚麻了,有人中暑头晕,却没有一个人敢动一动——新帝詔令,百官俱赴行宫祭天告庙,迟到者斩,缺席者族。 他们不知道,这场祭天大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 前夜,尔朱荣的大帐里,烛火彻夜未熄。元子攸坐在案前,手中握著一支狼毫,面前摊著一张白麻纸。他每写下一个名字,就像在阎王爷的生死簿上勾了一笔。 “丞相高阳王元雍,必须死。”元子攸的笔尖顿了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小黑点,“他是孝文皇帝的亲弟,宗室之首,胡太后倒台后,朝中百官隱隱以他为尊。我不除他,他日他必能联合宗室,替別人废了我。” “司空元钦,死。此人虽不问政事,可只要他活著,三公之中就永远有旧朝的余威。” “义阳王元略,死。当年拥立胡太后临朝,他跳得最高,手上沾著孝明帝的血。” 尔朱荣坐在一旁,抱著胳膊听著,不时点头。帐外的阴影里,高澄屏息凝神,將这些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他看著元子攸笔下不断落下的名字,心里默默盘算著哪些人可以收为己用,哪些人必须儘早除去。等元子攸放下笔,尔朱荣忽然开口,声音沙哑:“陛下,有没有要留的人?” 元子攸抬眼,看向帐外漆黑的夜色,黄河的涛声隱隱传来。他沉默片刻,一字一句道:“除了我的几位兄弟,其余的,都交给你。” 他亲口將北魏宗室百余年的荣华,將满朝文武的性命,交到了一个契胡酋长的手里。而这份名单上,不仅有胡太后的党羽,更有所有能威胁到他皇位的人。高澄在暗处冷笑,原来这世间最狠的刀,从来都握在皇帝手里。 次日清晨,元劭和元子正陪著元子攸走出行宫。元劭是他的嫡兄,元子正是他一母同胞的幼弟。两人还在笑著谈论今日祭天的礼仪,丝毫没有察觉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下来。尔朱荣先派郭罗剎和叱列杀鬼上前,藉口护卫皇帝,强行將元子攸抱进了帐中。紧接著,刀光闪过,元劭和元子正连呼救都来不及,便倒在了血泊里。 元子攸在帐中听得清清楚楚,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知道,这是交易的一部分。嫡兄的存在,本就是对他皇位最大的威胁。尔朱荣替他做了他想做却不能做的事。 不远处的高台上,高欢牵著高澄的手,看著这一幕,掌心沁出冷汗。高澄却神色如常,轻声道:“父亲,元子攸今日能牺牲兄长,他日便能牺牲尔朱荣。我们只需冷眼旁观,坐收渔利便可。”话音刚落,他忽然瞥见人群中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那少年身著银甲,眼神锐利如鹰,正是贺拔岳麾下的宇文泰。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野心与算计,仿佛隔著漫天血雾,已经预见了日后数十年的龙爭虎斗。 尔朱荣对这份名单的掌控,精细到了极致。他素来敬佩元顺的刚直,早在事变前便特意嘱咐朱瑞:“你去告诉元僕射,让他待在省中,不要来陶渚。”可惜元顺忠心,听闻百官遇害,当即换上朝服要去寻找皇帝,最终还是被乱兵所杀。 而那些早年曾为边镇武人鸣不平的官员,却都奇蹟般地躲过了这场劫难。孙绍早在事变前几日,便拉著辛雄走到无人处,低声道:“此中诸人,寻当死尽,唯吾与卿犹享富贵。”当时辛雄还以为他是胡言乱语,直到河阴之变爆发,两人才明白,原来尔朱荣早已给他们递了保命的条子。混乱中,高澄悄悄派心腹將孙绍和辛雄护送到了安全地带,他知道,这两个人,日后必將成为自己安插在洛阳朝堂的重要棋子。山伟因当日在宫中当值,也得以倖免,后来孝庄帝回宫,当即升任他为给事黄门侍郎。 正午时分,尔朱荣策马登上高台。他穿著黑色的鎧甲,手中的马鞭指向滩涂上的百官,声音如惊雷般炸响:“天下丧乱,肃宗暴崩,皆因尔等贪虐无道,不能辅弼所致!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清君侧,诛奸佞!” 令旗挥下。 早已埋伏在四周的契胡骑兵,如潮水般涌了上来。马蹄踏碎了滩涂的泥土,马刀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 屠杀开始了。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王公大臣,此刻成了待宰的羔羊。有人跪地求饶,被骑兵一刀劈翻在地;有人试图辩解,话未出口便已身首异处;有人转身往黄河边跑,被追上的骑兵从背后刺穿胸膛。鲜血染红了黄河水,尸体堆积在滩涂上,惨叫声、哭喊声、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成了人间地狱。 这场原本计划好的精准清洗,很快就失去了控制。积压了数十年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自孝文帝迁都洛阳以来,汉化士族便一直压制著鲜卑武人,六镇之乱后,边镇武人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如今,他们终於有了復仇的机会。契胡士兵杀红了眼,不再区分名单上的目標和无辜者,只要是穿著朝服的,便挥刀砍去。 元子攸的舅舅李延考,死了。他只是个屯田郎中,从未参与过朝堂爭斗,却还是没能躲过乱兵的刀锋。 元子攸的姐夫王诵,死了。他是著名的才子,当日本想上前向士兵说明自己的身份,却被一刀砍中了脖颈。 就连当初冒著生命危险,潜出洛阳联络尔朱荣、谋奉元子攸登基的郑季明,也死在了乱兵之下。 元子攸站在河桥的幕帐里,远远地看著陶渚的惨状。风將血腥味吹到他的面前,他看著那些曾经对他行礼的官员一个个倒下,看著黄河水变成了红色,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是后悔將屠刀交给了尔朱荣,还是庆幸自己终於扫清了所有的障碍? 宇文泰看见高澄,溜达高澄身边,站在帐前眺望远方。指向陶渚的方向,说:“乱世出英雄,英雄出少年,乱世唯保自身,再图天下。”高澄心中一凛,紧紧抱住了宇文泰,抬头看向漫天血色,低声道:“是啊,死了这么多人,总有能活下来的。活下来的人,才能改写这天下,黑獭兄,你我少年,各奔东西,將来必成权倾天下,可能一生之敌,至死不休啊。”宇文泰虽沉默不语,紧紧抱住高澄,说了艰难的话:“但愿战场之外,仍是小时候冰河结义的兄弟。〞 河阴之变,共杀王公百官两千余人。北魏宗室几乎被屠戮殆尽,汉化士族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尔朱荣通过这场屠杀,彻底掌控了北魏的朝政,而元子攸,也如愿坐上了皇帝的宝座。 夕阳西下,高欢父子策马走在黄河边。残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脚下的泥土还浸著未乾的鲜血。高澄看著滚滚东流的黄河水,忽然开口:“父亲,尔朱荣今日之祸,他日必及己身。他以为用屠刀能镇住天下,却不知仇恨一旦埋下,便会像野草般疯长。” 高欢勒住马,转头看向儿子,眼中满是欣慰与期许:“那依你之见,我们该当如何?” 高澄抬手,指向洛阳城的方向,眼神坚定如铁:“我们回晋州,厉兵秣马,积蓄力量。待尔朱荣与元子攸两败俱伤之日,便是我们高氏入主中原之时。这场黄河边的血祭,不过是天下大乱的序幕。而真正的胜利者,终將是我们。” 只是他们都没有想到,这场血祭埋下的仇恨,会燃烧得如此迅猛。二年之后,元子攸亲手砍下了尔朱荣的头颅;一年之后,高欢打败尔朱氏,掌控大魏朝政,拥立元修,再过二年,元修出逃,北魏分裂东西魏,高欢拥立元善见为帝,次年宇文泰杀元修。拥立元宝炬,一年后,高澄则以少年之身入朝辅政,坐镇鄴城,开启了属於他的权臣时代。一个旧的时代就此落幕,而一个属於高氏的传奇,才刚刚拉开帷幕。 第三十五章 河阴之变下(求推荐收藏) (上一章讲了一下河阴之变经过。这一期讲一下河阴之变,本文再说明一下,选自引用文章,引用內容在本文结尾或本章说。这一章讲了河阴之变的本质,尽力还原歷史真相) 北魏建义元年,暮春四月。 洛阳城外,黄河奔涌,春水滔滔,本该是杨柳堆烟、风暖山河的时节,可陶渚河阴的滩涂上,却瀰漫著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新帝元子攸登临大位的祭天大典余温未散,百官车马云集於此,人人衣袂翩翩、冠带齐整,皆是孝文帝汉化改制后,养出的名门士族、宗室勛贵。无人知晓,这片温润的河滩,即將成为埋葬大魏百年衣冠的修罗炼狱,一场彻底改写北朝歷史的血色浩劫,正悄然拉开帷幕。 没有人能说清,这场屠戮最终葬送了多少性命。史册笔墨参差,各有记载,字字皆染腥风。《魏书·尔朱荣传》寥寥记之,死者一千三百余人,尽数朝堂在职官员;可《魏书·庄帝纪》《魏书·灵征志》与《北史》《资治通鑑》,皆落笔为两千余眾;而亲歷洛阳盛衰的《洛阳伽蓝记》,更是直言三千人命陨於此。后世学者考据辨析,终勘破其中玄机:一千三百,是纯粹遇害的文武官员名录,条理清晰、在册可查;两千之数,囊括了王公侍从、府僚僕役、隨行白民,是河滩之上所有陨落的鲜活性命。这也恰与事后朝廷追赠詔书完美印证——詔书中七品以下吏员、无名白民,皆获郡镇追封,足见这场杀戮早已突破朝堂清算的边界,彻底失控,沦为一场无差別的血腥屠戮。 可漫天刀光之下,杀戮从来无序,清算从来有別。后世梳理出的九十四位可考遇难者中,近半数为元氏宗室,皆是道武帝一脉嫡系近亲,枝繁叶茂的皇族近支近乎腰斩。反观元鷙、元天穆等依附尔朱荣的宗室党羽,却安然立於血色滩涂,毫髮无伤。这场浩劫,从不是无差別的叛乱屠杀,而是一场精准布局、精心谋划的朝堂大清洗。 最先倒在屠刀之下的,是当朝丞相、高阳王元雍。 这位孝文帝的亲弟弟,是北魏宗室中辈分最尊、权位最重的元老。一生歷经六帝更迭,沉浮朝堂数十载,年过七旬,沉稳持重、根基深厚,见证了北魏最鼎盛的汉化荣光,也隱忍过宫廷数次动盪。他以为自己深諳朝堂生存之道,可乱世无情、强权无义,最终却狼狈不堪,如同河滩野犬一般,惨死在冰冷的黄土之上。他的二子元端、元彧紧隨其父,父子三人,一世勛贵,一日殞命,尽数葬於黄河滩涂。 屠刀接连起落,朝堂三公接连陨落。司空元钦位列朝班顶端,身居三公重位,一生身居高位、雍容华贵,未曾有过半分狼狈。铁骑突袭、乱兵合围之际,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便重重从马背坠落,顷刻殞命,体面尽碎。 昔日搅动朝堂风云的宗室能臣,亦难逃死局。义阳王元略,曾在胡太后与元叉的党爭之中左右逢源、翻云覆雨,凭智谋权术稳居朝堂核心,权倾一时。彼时的他,谈笑间搅动政局风云,何等意气风发,可此刻,只能与二十余位亲王並肩赴死,累累贵骨,堆积河滩。 远道而来的冀州刺史元俊,满心赤诚奔赴洛阳,只为参与新帝祭天大典,朝拜新君、恭贺新政。他怀揣著对大魏新生的期许,千里奔赴,最终所见的,却是滔滔黄河被鲜血染红,是百年朝堂化作人间炼狱,一腔忠魂,尽数湮於血色河水之中。 鲜血汩汩流淌,浸透了整片河阴滩涂,顺著地势匯入滚滚黄河。春日的黄河不再清澈浩荡,赤红的血水绵延数里,如一条狰狞的赤练,横亘在中原大地之上。洛阳城中的百姓登高远眺,望见河水猩红、天光暗沉,虽不知河阴滩涂究竟发生了何等惨事,却人人嗅到了风中裹挟的浓鬱血腥,死寂与惶恐,瞬间笼罩整座帝都。 这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兵变屠戮,这是一场对北魏数十年汉化根基的连根拔起。 自孝文帝迁都洛阳、推行汉化以来,四十余载深耕细作,鲜卑与汉家士族交融共生,诗书礼乐、衣冠礼制、门阀体系,构筑起北魏盛世的根基。可尔朱荣出身北地契胡,崇尚武勇、鄙夷浮华,早已对洛阳朝堂的奢靡腐朽、士族专权心生不满。事后,他曾对身边亲信直言心底杀机:“洛中人士繁盛,骄侈成俗,不加芟翦,终难制驭。” 在尔朱荣眼中,洛阳的文治、士族的风骨、汉化的礼制,皆是掣肘武人掌权的累赘。他要以铁血杀戮,彻底顛覆北魏延续百年的朝堂格局,剔除所有恃旧自重、不服管控的门阀贵戚,用忠於自己的武人势力,彻底填满空荡荡的朝堂,让大魏江山,从此唯武是尊、唯己是命。 而这场血腥浩劫的背后,从来不是尔朱荣一人的独断专行,而是新帝元子攸与权臣尔朱荣,一场心照不宣、各取所需的政治共谋。 新帝元子攸,身居九五之尊,却有名无实。登基之初,朝堂依旧盘踞著胡太后遗留的旧势力,宗室元老、门阀勛贵根基深厚,处处制衡皇权,让他难以亲掌朝政。他渴望肃清前朝余孽,扫清皇权路上的所有障碍,真正执掌大魏权柄。 尔朱荣手握天下精锐契胡铁骑,兵权在手、势力滔天,却无正统名分,难以名正言顺掌控朝堂。他需要一场清洗,剷除汉化士族、宗室旧贵,彻底打破旧有秩序,为自己的军阀专政铺路。 於是,二人达成了最残酷的默契。 元子攸坐拥帝王正统,为这场血腥杀戮披上“新君肃清妖孽、整肃朝纲”的正义外衣,以帝王默许,纵容屠刀挥舞;尔朱荣执掌铁血兵权,化身沾满鲜血的利刃,包揽所有杀戮罪孽,替新帝清除所有政敌。 偌大的北魏朝堂,便是这场冰冷政治手术的手术台,万千朝臣宗室,皆是待宰的牺牲品。 世人皆骂尔朱荣残暴嗜杀、祸乱朝纲,却极少有人看透年轻帝王深藏心底的深沉城府。若无元子攸的暗中授意与默许纵容,尔朱荣身为外镇武將,绝不敢擅自屠戮新朝朝臣、宗室王公,不敢肆意践踏大魏礼制尊严。 这场浩劫过后,元子攸下詔,为所有河阴遇难的宗室王公、文武百官追封美諡、厚恤家属,一副感念忠臣、痛心罹难的仁君姿態,尽显宽仁。可细细深究便知,这些惨遭屠戮的逝者,除却少数元氏直系宗亲,其余尽数是制衡皇权、阻碍新政的政敌。 元雍为宗室之首,辈分尊崇、威望极高,隱隱有制衡皇权之势;元钦、元略久居朝堂核心,依附胡太后旧势,根深蒂固、难以撼动。这些老臣勛贵,是旧朝秩序的坚守者,更是新帝集权的最大阻碍。 元子攸借权臣之手,不动声色扫清所有心腹大患,斩断朝堂旧势力的盘根错节;再以追封赠諡、体恤亡魂的姿態,收买人心、收拢朝野声望。一手铁血清算,一手怀柔安抚,打一巴掌、揉三揉的帝王心术,被这位年轻帝王运用得炉火纯青,其城府之深、心机之冷,令后世无数史家默然慨嘆。 血色屠戮,从午后绵延至黄昏。 落日残阳染红西天,余暉洒落死寂的河滩,遍地尸骸纵横、血染黄土,昔日衣冠楚楚的朝堂重臣、百年门阀子弟、元氏宗室贵胄,尽数沦为冰冷尸骨。黄河两岸,万籟俱寂,唯有河水呜咽,诉说著这场旷世惨剧。 高台上,尔朱荣身披战甲,立於残阳之下,俯瞰满目疮痍、遍野枯骨,目光凛冽,字字鏗鏘,吐出一句顛覆大魏国运的断言:“元氏既灭,尔朱氏兴。” 这句话隨风飘散,落入暗处元子攸耳中。彼时的年轻帝王,面色平静、神色淡然,无悲无喜、不惊不怒,仿佛眼前的血海尸山、权臣狂言,皆与自己无关。 可无人知晓,这句狂妄至极的宣言,已深深鐫刻在元子攸心底,化作一道永不磨灭的血痕。隱忍蛰伏、蓄势待发,三年之后,永安三年,元子攸隱忍数年、周密布局,於明光殿设下死局,亲手执千牛刀,刺穿尔朱荣胸腹。彼时血溅宫闈、权臣殞命,这场始於河阴的血色共谋,终究以一场帝王反噬,画上惨烈的句號。 可河阴的罪孽,从未就此终结。 肃清朝堂之后,尔朱荣將屠刀对准了深宫之中的妇人孺子。他遣铁骑闯入永寧寺,强行拖出已然落髮为尼的胡太后,连同年仅三岁、懵懂无知的幼主元釗,一同押至黄河滩涂。 一生权欲滔天、掌控朝政数十载的胡太后,此刻褪去所有锋芒傲骨,只剩无尽惶恐。她伏地痛哭、苦苦哀求,只求一线生机:“我愿出家为尼,削髮遁空,此生不问朝政,只求保命!” 可权力博弈之中,从来没有惻隱之心,更没有妇人之仁。尔朱荣神色冰冷、不为所动,只抬手一挥,下达了最后的杀戮指令。 滔滔黄河水,无情吞噬了一代权后与无辜幼主,终结了胡太后专权的时代,也碾碎了大魏最后的温情。《北史》落笔极简,冰冷八字,道尽无尽悲凉:“沉太后及幼主於河。” 至此,胡太后一党彻底灰飞烟灭,再无残存势力。 经此一役,北魏元氏宗室十亡七八,朝堂中坚力量屠戮殆尽。三公九卿、三省重臣、南北门阀、士族精英,孝文帝数十年倾力培养的汉化班底,一朝覆灭。清河崔氏、范阳卢氏、滎阳郑氏、赵郡李氏等传世百年的顶级高门,累世衣冠、诗书传承,尽数湮灭在河阴血色之中。 侥倖躲过屠刀的朝臣士族,早已心胆俱裂、惶惶不可终日。为求自保,或捨弃故土、南渡投奔萧梁,或北上流亡、依附叛军余部。偌大的北魏朝堂,百官散尽、殿宇空旷,几乎沦为一座无人可用的空城。 元子攸如愿肃清了所有政敌,彻底摆脱了前朝旧势的制衡,稳稳坐稳了帝王之位,可他亲手缔造的,从来不是盛世新政,而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他亲手拔除了制衡尔朱荣的所有朝堂势力,让契胡军阀一家独大,从此再无力量可以掣肘权臣专政;他亲手屠戮了忠心辅政、维繫朝纲的宗室士族,待到日后想要反击权臣、稳固皇权之时,朝堂之內,竟无一人可为內应、无一臣可堪大用。 所谓帝王权谋、借刀杀人,终究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元子攸亲手为自己掘下了亡国的坟墓,而那把沾满鲜血的掘墓之铲,正是他自己手中的权术与心机。 朝堂肃清、血色已定,手握滔天兵权的尔朱荣,野心彻底膨胀,滋生出篡位自立、取而代之的滔天念头。 据《魏书》记载,彼时的尔朱荣,已然生出代魏自立的大志。他下令御史赵元则草擬禪位詔书,又遵循北朝胡人旧制,铸造自身金像,以卜天命。可金像屡铸不成,四次皆败。彼时深受尔朱荣信任的卜者刘灵助,藉机劝諫,称天时人事皆不支持篡位自立,逆天而行必招大祸。加之麾下司马子如、高欢等人反覆切諫,细数篡位之弊、君臣大义,苦劝其迷途知返。 尔朱荣彼时精神恍惚、心神不寧,良久之后故作幡然醒悟,满心愧悔,嘆道:“愆误若是,惟当以死谢朝廷,今日安危之机,计將何出?” 眾人齐声应答,劝其復奉元子攸、安定天下。最终,尔朱荣放弃篡位念头,继续尊奉庄帝,维持君臣名分。 可这段看似幡然悔改的史料,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掩人耳目的政治表演。 铸金像定天命,是北魏百年旧制,立后、立国皆以此为吉兆。昔日尔朱荣拥立元子攸登基,便是以铸像成功为由,宣称天命归魏、拥立明君,以此安抚军心、收服朝野。此番他野心勃勃欲登大位,却屡次铸像失败,心知军心不稳、天命难欺——麾下契胡铁骑追隨他只为荣华富贵,可天下士族、河北百姓,依旧心念元氏正统,贸然篡位,只会招致天下叛乱、眾叛亲离。 於是,他借“天命不佑、铸像不成”为由,顺势放弃篡位,既堵住了麾下將士劝进的呼声,安抚了躁动的军心,又修復了与元子攸的君臣关係,维繫了朝堂表面的平稳,一举两得,权谋深沉,可见一斑。 而后世《周书·贺拔岳传》所载“高欢劝荣称帝”一事,全然是西魏后世的刻意抹黑、虚假宣传,《魏书》《北史》皆无半分记载,不足为信。彼时真心劝进、渴望改朝换代的,从来不是高欢,而是浴血屠戮、渴求功名的底层契胡士兵。他们亲手葬送大魏朝臣,身负滔天罪孽,早已与元氏朝堂势不两立,唯一的出路,便是拥立尔朱荣称帝,开创武人天下。 血色落幕,暮色四合。 屠戮终日的契胡骑兵,双手沾满大魏朝臣鲜血,自知罪孽深重、不得民心,终究不敢踏入洛阳帝都。尔朱荣一度心生忌惮,想要迁都晋阳,远离这座浸染血色的都城,幸得部將泛礼极力死諫、痛陈利弊,方才作罢,勉强护送元子攸入主洛阳。 建义元年,四月的洛阳,宫门洞开、长街空寂,往日车马喧囂、衣冠云集的帝都盛景荡然无存。殿宇巍峨依旧,却只剩满目空旷、死寂沉沉。 旧朝百年基业,已然覆灭;崭新盛世秩序,尚未成型。 元子攸独坐空旷大殿,目光沉静、神色漠然,一言不发。他心知肚明,自己亲手终结了胡太后专权的旧时代,亲手碾碎了北魏百年汉化的盛世根基。从今往后,他这位大魏天子,必须与屠戮朝堂的刽子手共治天下,在权臣的阴影之下,隱忍度日、艰难制衡。 世人皆言,北魏亡於永安末年、元子攸诛杀尔朱荣后的乱世分裂。可真正读懂歷史者皆知:大魏之亡,不在永安倾覆,而在建义河阴一夕之间。 那场河滩惊雷、血色屠戮,斩断了元氏宗室的血脉根基,摧毁了孝文帝数十年的汉化基业,终结了北魏延续百年的朝堂礼制、士族体系、盛世秩序。 自此,军阀专政时代轰然开启,天下兵权割据、礼乐崩塌、秩序大乱。河阴一役埋下的祸根,最终酝酿出天下分裂的乱世格局——北魏分裂为东西二魏,对峙杀伐、兵戈不休,继而北齐、北周相继而立,中原大地,再度陷入百年战乱、山河动盪。 春风又渡黄河岸,血色残痕永不消。 曾经的中原盛世、大魏衣冠,终究化作河阴滩涂上的累累枯骨、满地残殤。滔滔黄河东流不息,冲刷尽岸边的血色泥沙,却永远冲刷不掉这场惊天变局,刻在北朝歷史骨血里的无尽悲凉与宿命沧桑。 (本文引用知乎作者枫无彦的观点,而且我联繫过我关於借鑑观点的想法,经过作者枫无彦回復同意標註引用发布,关於河阴部分採用其观点,河阴之变上下部分包括附录名单,关於本章说为河阴之变遇害名单,也是参考此作者的观点,元子攸亲兄弟元劭和元子正还有元子攸舅舅之死都是失控的结果,之前查阅史料及各种观点手扎最后还是採取了此观点,后文可能为了小说说尔朱荣诛杀的) 第三十六章 猜忌上(求推荐收藏) 宇文洛生死后第三日,晋阳城帅府后堂。 铜炉里的兽炭燃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瀰漫的寒意。尔朱荣独坐案前,玄色锦袍上绣著的金线猛虎在烛火下忽明忽暗。他手中捏著一份细作从贺拔岳营中送回的密报,麻纸边缘已被他反覆摩挲得起了毛边。 纸笺上字跡潦草,却字字如针,扎进他的心里: “宇文泰入营三日,与士卒同食同寢,不避寒暑。尝与贺拔岳论兵,言及天下大势,条理分明,岳深然之。营中旧部多武川人,闻其父兄之名,皆愿附之。昨日有王雄、赫连达等十余人私謁宇文泰,夜谈至三更方散。” 尔朱荣將密报扔在案上,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烧得他心口发疼。他想起三日前那少年在帅帐中恭顺叩谢的模样——垂首低眉,脊背微弯,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死的不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哥哥,而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当时他只觉这不过是个侥倖逃生的稚子,父兄皆亡,孤苦无依,翻不起什么风浪。杀兄留弟,本是他惯用的帝王心术:斩草留苗,既去了眼前的大患,又博得了宽仁的美名。可他忘了,草苗虽小,根若扎得深,迟早要破土而出,长成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 宇文洛生是明面上的烈火,烧得旺,也容易扑灭。可宇文泰是地下的暗流,看不见,摸不著,却能在不知不觉中衝垮堤坝。 “来人。”尔朱荣沉声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门外的亲卫应声而入,单膝跪地。 “传令下去,自今日起,贺拔岳营中宇文泰的一言一行,每日一报,不得有误。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吃了多少饭,睡了几个时辰,本帅都要知道。” 亲卫领命退出。尔朱荣起身走到悬掛在墙上的舆图前,手指顺著黄河一路向西,最终停在了关陇之地。那里群山环绕,易守难攻,是乱世中最好的割据之地。他隱隱觉得,那个在帐中垂首的少年,终有一天会站在那片土地上,与自己隔河相望。 晋阳城西三十里,汾水河畔的贺拔岳大营。 暮春的风带著汾水的湿气,吹得营旗猎猎作响。宇文泰入营已有半月。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先在演武场练一个时辰骑射,再与士卒一同操演阵法。他身形不算魁梧,却动作敏捷,骑术精湛,尤其是箭法,百步穿杨不在话下。 营中老兵多是武川旧人,有人认出他是宇文肱的小儿子、“洛生王”的亲弟弟,便悄悄聚拢过来。有人送一碗冒著热气的粟米粥,有人递一双缝补好的皮靴,有人只是拍一拍他的肩膀,什么也不说。这些无声的善意,是宇文泰在这冰冷的军营里,唯一能感受到的温暖。 宇文泰一一谢过,却从不与人深交。他话不多,笑起来憨厚温驯,像个不諳世事的乡下后生。可熟悉他的人能察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偶尔会闪过一丝与其十五岁年龄极不相称的锐利。 这一日午后,贺拔岳召集麾下诸將议事,宇文泰以亲兵身份隨侍帐外。 帐中吵成一团。尔朱荣刚刚传下军令,令各营整飭军纪,清查葛荣降卒中“心怀异志者”,一经发现,就地格杀。贺拔岳帐下有近七成是六镇降兵,其中不少人与宇文部有旧,如何执行这道命令,成了摆在眾人面前的难题。 “依我看,就该严格执行大帅的命令!”偏將侯莫陈顺一拍桌子,大声道,“挑几个平日里不服管教的杀了,杀鸡儆猴,看谁还敢有异心!” “不可!”另一位將领立刻反驳,“这些降兵刚刚归顺,人心未定。若大开杀戒,只会逼反他们。別忘了,葛荣就是这么败的!咱们营里三千多武川子弟,若是人人自危,到时候谁还肯为咱们卖命?” “那你说怎么办?抗命不遵吗?”侯莫陈顺怒道,“诸位忘了,滏口战后,大帅已经藉机清洗了三位將领,罪名便是『收降不报,图谋不轨』。咱们若是敢敷衍,下一个掉脑袋的就是咱们!” 帐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贺拔岳坐在主位,面色沉凝。他出身武川,与宇文肱本是生死之交,宇文洛生被诛一事,他心中本就愧疚,如今更是不愿再对武川子弟举起屠刀。可他也深知尔朱荣的脾气,这位太原王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罢了。”贺拔岳嘆了口气,手指重重敲了敲案几,“传令下去,各营先行造册,凡葛荣旧部中曾任职校尉以上者,一律……” 话未说完,帐帘忽然被掀起一角。 宇文泰垂首走进,单膝跪地,恭声道:“將军,末將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帐中诸將齐齐看向他,眼神各异。按照军规,亲兵无权在议事时入帐进言,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刚入营半月的降卒。 贺拔岳微微皱眉,心中闪过一丝不悦。但他看了一眼宇文泰那张年轻而恭顺的脸,终究没有斥退,沉声道:“讲。” 宇文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帐中诸將,缓缓道:“末將以为,大帅要的並非人头,而是安心。”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安静下来。 宇文泰继续道:“大帅初定山东,收降数十万流民,心中所虑者,无非降而復叛。若要大帅安心,不必大开杀戒,只需让降兵自行连保,十人为一甲,设甲长一人;十甲为一保,设保长一人。甲內一人有异动,九人连坐;保內一人有反心,全保同罪。如此,降兵自相监视,大帅不费一兵一卒,可得长治久安。” 贺拔岳目光一亮。 此法甚是高明。既不流血,又能有效制衡,还能让尔朱荣看到自己在尽心尽力办事。他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此计可行。就按宇文泰说的办。” 帐中诸將面面相覷,有人面露讚许,有人眼中却闪过一丝忌惮。这少年入营才半月,便能想出如此縝密狠辣的制衡之策,心思之深,远非寻常少年可比。 贺拔岳挥手让宇文泰退下,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却暗自警惕:此子锋芒太露,又深得武川人心,只怕迟早要坏事。 当夜,贺拔岳的密使便策马奔向晋阳城,將宇文泰献策之事,原原本本地稟报给了尔朱荣。 密报送到尔朱荣案头时,已是次日清晨。 尔朱荣看罢,先是一怔,隨即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酒盏被震得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十人连保,以降制降……此子好深的心机!” 他负手在室內疾走数步,靴声沉重。他原本以为宇文泰只是个有点小聪明的孩子,没想到他竟有如此政治手腕。这哪里是一个十五岁少年能想出来的计策,便是那些混跡官场数十年的老狐狸,也未必有这般縝密的心思。 “贺拔岳怎么说?”尔朱荣转身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密使。 “贺拔將军说,宇文泰献策之后,营中降兵皆奉令编甲,无人敢有异动。但他观宇文泰平日举止,虽恭顺有加,但营中武川旧人暗中依附者甚眾。贺拔將军以为……以为此子不可久留。” 不可久留。 四个字如冰水浇头,浇灭了尔朱荣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宇文洛生和宇文泰兄弟二人的身影。宇文洛生桀驁不驯,像一头咆哮的猛虎,虽凶猛,却容易防备;而宇文泰温顺恭谨,像一条蛰伏的毒蛇,平时一动不动,一旦出手,便是致命一击。 他想起当年在怀朔镇时听过的一个故事:北地有一种毒蛇,幼时盘蜷如环,不见首尾,看似无害;待其长成,倏忽伸展,噬人於无形,中者立毙。那宇文泰,就是这样一条盘蜷著的幼蛇。若不趁其未长成时捏碎七寸,日后必然反噬。 “传我令。”尔朱荣猛地睁开眼,眼中杀机毕露,“明日午时,让宇文泰孤身来帅府见我。不许带兵器,不许带隨从。” 密使领命而去。尔朱荣走到窗边,望著窗外初升的朝阳,手按佩剑,指节发白。他知道,杀了宇文泰,可能会寒了六镇子弟的心。但不杀他,日后必成心腹大患。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別无选择。 第三十七章 猜忌下(求推荐收藏) 消息传到高澄耳中,是在当天傍晚。 彼时高澄正在普阳的宅中读书,窗外梧桐叶隨风摇曳,洒下斑驳的光影。秦儿(正朔)在一旁研墨,墨香裊裊。高欢的亲兵匆匆从晋阳赶来,风尘僕僕,低声向高澄稟报了尔朱荣要召见宇文泰的消息。 “明公要杀宇文泰?”秦儿(秦正朔)手中的墨锭一顿,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她有些惊讶,“他不是已经饶过那孩子一命了吗?” “饶过?”高澄放下之前宇文家送的《孙子兵法》,嘴角浮起一丝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冷笑,“杀兄之仇,不共戴天。明公当时不杀,不是不想杀,是觉得一个二十二岁的少年,父兄皆亡,孤苦无依,翻不起什么大浪。如今听说宇文泰在营中收拢人心、献计固降,这才惊觉自己养虎为患,起了杀心。” 他站起身来,负手踱步到窗前。夕阳的余暉洒在他稚嫩的脸上,却照不进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明公此人,用人时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疑人时恨不得把皮剥下来。他对宇文泰,先是轻蔑,后是忌惮,从轻蔑到忌惮,只需一封密报。” 秦儿(正朔)怔怔看著七岁的高澄,心中既佩服又心疼。这个小小的少年,说起人心权谋,竟比许多几十岁的成人还要通透。可这份通透,是用多少个不眠之夜、多少次在尔虞我诈中摸爬滚打换来的? “公子要救他吗?”秦儿(正朔)轻声问,“若是公子向明公求情,或许明公会看在家父的面子上,饶他一命。” 高澄停下脚步,认真想了想,缓缓摇了摇头:“不救。” “为何?” “第一,我与宇文泰虽然生死兄弟,贸然为他求情,只会惹明公猜忌,以为我高家与宇文氏暗中勾结。如今我们高家寄人篱下,万事都要小心谨慎,不能有半点差错。第二,明公杀心已起,我若劝阻,不但救不了宇文泰,反倒会搭上自己。第三贺拔岳是置死於父亲死地,宇文泰是贺拔岳……”高澄顿了顿,目光望向晋阳的方向,“宇文泰此人,若真死在明公刀下,倒也省了我高家日后一个大敌。可若他侥倖活下来,那就说明此人確有天赐之命,非人力可诛。到那时,我们再与他见面,也不迟。” 秦儿(正朔)打了个寒颤。 她看著高澄那张稚嫩却沉稳的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七岁的孩子,比许多几十岁的成人还要可怕。他能把利弊得失计算得如此冷静,冷静到近乎冷酷。 高澄似乎察觉到秦儿(正朔)的目光,转过头来,目光忽然柔和下来。他伸手握住正朔冰凉的手,轻声道:“是不是觉得我太冷血?” 秦儿(正朔)摇了摇头,认真道:“不是冷血。是在这个吃人的乱世里,能活下去的人,都得学会计算。公子若是心软,死的就是我们。” 高澄微微一怔,隨即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苦涩,也带著一丝欣慰。 “你说得对。乱世之中,能护住至亲已是万幸,哪有余力去救每一个人。”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道:“但愿宇文黑獭命不该绝罢。” 翌日正午,晋阳城下。 宇文泰孤身一人,骑著一匹瘦马,缓缓走进城门。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士卒战袍,腰间没有佩刀,身上没有寸铁。街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一片太平景象。可他心中清楚,这条路的尽头,等待他的很可能是与三哥同样的结局。 帅府门前,两名亲卫拦住了他。 “解下佩剑。” 宇文泰微微一笑,摊开双手:“末將未带任何兵器。” 亲卫上前仔细搜身,確认无误后,才领著他穿过三重院落,最终停在尔朱荣议事的中堂之外。 “在此候著。” 宇文泰点了点头,双膝跪在冰冷的石板上,纹丝不动。 三月春寒料峭,晋阳的风裹著黄沙,打在脸上生疼。太阳渐渐移到头顶,晒得人头晕目眩。宇文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雕。他知道,这不是疏忽,而是试探。尔朱荣要看他是否焦躁,是否惶恐,是否露出破绽。 一个时辰后,堂中终於传来传唤声。 宇文泰垂首入堂,行三跪九叩大礼,姿態恭顺至极。 尔朱荣高坐堂上,目光如鹰隼般盯著他,良久不语。室內烛火摇曳,映得尔朱荣面色忽明忽暗。宇文泰伏在地上,能感受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如刀锋般在自己身上游走,仿佛要將他的五臟六腑都看穿。 “宇文黑獭。”尔朱荣终於开口,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末將在。” “听闻你在贺拔岳营中献策『十人连保』,颇有见地。本帅倒是小看你了。” 宇文泰心头一紧,额头贴得更低:“末將愚钝,偶得一计,不敢居功。全赖贺拔將军提点,方敢献於大帅。若有不妥之处,还请大帅责罚。” “哦?”尔朱荣冷笑一声,忽然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宇文泰面前。他猛地拔出佩剑,剑尖直指宇文泰的喉咙,锋利的刃口划破了宇文泰颈间的皮肤,渗出一丝血珠。 “那你可知,此计虽好,却也暴露了你一桩大忌?” 宇文泰浑身一震,却没有躲闪。他依旧伏在地上,叩首道:“末將愚昧,请大帅明示。” “你一个二十二岁的少年,入营不过半月,便能洞察降兵心態,想出如此縝密狠辣的制衡之策。这等心智,这等手腕,若是让你掌了兵权,日后还有谁能製得住你?”尔朱荣的声音带著杀意,“宇文洛生已经死了,本帅不想再养出第二个宇文洛生。” 剑尖又进了一分,鲜血顺著宇文泰的脖颈流下,染红了他的衣襟。 宇文泰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宇文泰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近乎坦然的平静。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沉稳: “大帅要杀末將,末將不敢逃,也逃不掉。但末將斗胆问大帅一句:杀末將一人,能消大帅心中之疑否?” 尔朱荣目光一凝。 “末將兄长已死,宇文氏满门只剩末將一人。末將孤身在这世间,无兵无权无根基,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过是大帅帐下一卒。大帅信得过,末將便为大帅衝锋陷阵,马革裹尸;大帅信不过,一刀砍了便是。只是……”宇文泰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外,“大帅麾下如贺拔岳、高欢、侯景诸將,哪个不是六镇豪杰?哪个不是手握重兵?若大帅对每一个六镇出身的將领都要猜忌诛杀,这天下,谁还敢为大帅效力?” 这话说得极重,却字字打在要害上。 尔朱荣面色铁青,手按佩剑,指节发白。他死死盯著宇文泰,似乎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出一丝虚偽或狡诈。 但宇文泰的眼神坦荡如砥,不闪不避。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堂外传来春风呜咽声,吹得窗欞咯吱作响。 终於,尔朱荣缓缓收回了佩剑。 他转过身,背对著宇文泰,声音冰冷: “滚回贺拔岳营中。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若有一日让本帅发现你心怀不轨,本帅会让你死得比宇文洛生惨十倍。” 宇文泰重重叩首,额头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末將叩谢大帅不杀之恩。” 他起身倒退数步,垂首退出中堂。直到走出帅府大门,重新站在阳光下,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双手在止不住地颤抖。 那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宇文泰翻身上马,策马衝出晋阳城门。马蹄踏碎一地春光,他在旷野中纵马狂奔,直到远离城池、四顾无人,才勒住韁绳,仰天长啸。 啸声悽厉,带著压抑了半个月的仇恨与不甘,在空旷的原野上久久迴荡,惊起一群飞鸟。 三哥,你看到了吗? 我在仇人面前跪拜求生,我装出一副感恩戴德的嘴脸,我像狗一样摇尾乞怜。 但我活下来了。 宇文泰翻身下马,跪在荒草丛生的野地里,抓起一把黄土,死死攥在掌心。黄土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隨风飘散。 “尔朱荣,今日你不杀我,来日我必灭你全族。我要让你的儿子、你的孙子、你的所有族人,都为我三哥陪葬!” 少年的声音低沉如兽,一字一句,像是在对天地起誓。 消息传到晋阳时,已是当夜。 亲兵来报:宇文泰活著出了晋阳城,尔朱荣未杀他。 高澄正在灯下临帖,闻言笔锋一顿,浓黑的墨跡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他放下毛笔,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活著出来了?” “是。听帅府中人传,宇文泰在大堂上说了一番话,把大帅都给镇住了。大帅最终没敢杀他,把他放回了贺拔岳营中。” 高澄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他望著漫天星斗,轻声呢喃: “宇文泰,你果然非池中之物。” 秦儿(正朔)从里间走出,给他披上一件外袍,好奇地问:“你不是说他凶多吉少吗?” “是啊。”高澄点点头,目光深邃,“能在明公的猜忌刀下逃出生天,要么运气逆天,要么心智超群。黑獭兄显然不是靠运气。” 他转过头,看向秦儿(正朔),神情少有的凝重。 “此人不死,日后必成大器。我高家若想在这乱世中立足,要么与他结盟,要么……趁早除之。” 窗外,星汉灿烂,夜风如水。 晋阳城沉寂在黑暗中,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隨时准备吞噬下一个猎物。尔朱荣的猜忌不会停止,宇文泰的復仇也不会停止。而高澄,这个七岁的少年,正冷眼旁观著一切,在心中默默计算著每一步棋的得失。 乱世的棋局,才刚刚开始落子。而这局棋的最终胜负,无人能够预料。 歷史考据 1.?《周书·卷一·帝纪第一·文帝上》:“?太祖文皇帝姓宇文氏,讳泰,字黑獭,代武川人也。……及葛荣杀修礼,太祖时年十八,荣遂任以將帅。太祖知其无成,与诸兄谋欲逃避,计未行,会尔朱荣擒葛荣,定河北,太祖隨例迁晋阳。荣以太祖兄弟雄杰,惧或异己,遂托以他罪,诛太祖第三兄洛生,復欲害太祖。太祖自理家冤,辞旨慷慨,荣感而免之,益加敬待。 2.《北史·卷九·周本纪上第九》:“正光末,沃野镇人破六韩拔陵作乱,其偽署王卫可瑰最盛。……荣忌帝兄弟雄杰,遂託以他罪诛帝第三兄洛生。帝以家冤自理,辞旨慷慨,荣感而免之。” 3.《资治通鑑·卷一百五十二·梁纪八》:“初,宇文肱从鲜于脩礼攻定州,战死於唐河。其子泰在脩礼军中,脩礼死,从葛荣;葛荣败,尔朱荣爱泰之才,以为统军。” 第三十八章 留守洛阳(一) 感谢子为兮一直对我书的支持。 (如今已经开启三卷的歷程,別小瞧了528一530元子攸在位的三年,这个是高欢高澄潜水期,发生不少大事,首先元子攸登基,河阴之变,尔朱荣平定各个叛乱,戚震四方,然后元子攸密谋杀尔朱荣,不久被尔朱荣侄子尔朱兆杀害,尔朱荣一死,高欢仅用一年打败尔朱氏,成为北魏最后一个丞相。该阶段为高澄第一次留守洛阳,知道权臣的身不由己,总之这段经歷已经大大磨炼他的对大局的认识,更加坚定改革之心,) 河阴鲜血尚未乾涸,黄河岸边血腥未散,尔朱荣著手整顿洛阳政局,为北魏选定新的帝王。 他摒弃了心怀野心、难以掌控的宗室诸王,最终选中心性隱忍、暂时无力与自己抗衡的长乐王元子攸,拥立其登基称帝,史称孝庄帝,同年改元建义。 《魏书·孝庄纪》明確记载:“建义元年夏四月,荣奉帝入洛,大赦天下,改元建义。” 新帝登基,洛阳城內依旧惊魂未定,河阴大屠杀的阴影笼罩全城,宫禁体系彻底崩溃,朝中官员死伤过半,朝堂百废待兴。尔朱荣虽然掌控洛阳城,麾下契胡铁骑勇猛善战,却素来不熟悉中原朝堂礼仪,不擅长治理中原民生政务,且大军根基与粮草补给全部依託晋阳大本营,不可长久滯留洛阳。 思虑再三,尔朱荣决定率领主力大军北返晋阳,坐镇北境,以晋阳为根基,远程遥控洛阳朝堂,把持北魏皇权。 可洛阳是天下中枢,帝王身处此地,必须留下一位绝对忠心、聪慧机敏的心腹之人,监视孝庄帝一举一动,掌控朝堂动向,防止孝庄帝暗中积蓄力量,摆脱尔朱氏控制。 这个人选,必须满足四大条件:第一,心智过人,深諳权谋,能周旋於帝王与朝臣之间;第二,年纪幼小,毫无威胁,不会引起帝王与朝臣的戒备猜忌;第三,绝对忠於尔朱荣,不会被皇权拉拢策反;第四,能够同时牵制高欢,制衡高家势力。 放眼全军上下,唯有七岁的高澄,完美契合所有条件。 大军北归前夜,尔朱荣屏退左右,单独召见高澄,二人於军帐之內密谈。 尔朱荣看著眼前少年,神色郑重,缓缓开口:“澄儿,明日我便率领大军返回晋阳,洛阳这座皇城,便全权託付於你。” 高澄微微躬身,姿態恭敬有度:“澄年纪幼小,不懂朝堂权谋,恐怕难以胜任,耽误明公大计。” 尔朱荣朗声大笑,眼底满是篤定:“年幼?河阴滩前,直面我的屠刀,从容劝諫,救下你父亲,救下千余朝臣,天下七岁孩童,谁能做到?洛阳是天下命脉,元子攸刚刚登基为帝,根基浅薄,人心浮动。你留在帝王身侧,有两件要务:其一,辅佐新帝整顿朝纲,安抚洛阳百姓与倖存宗室,稳定京都局势;其二,暗中监视孝庄帝一举一动,探查帝王內心想法。他若是安分守己,甘心做傀儡天子,你便尽心辅佐;他若是暗中谋划,想要夺权反扑,你第一时间传信晋阳,告知於我。” 话音落下,尔朱荣神色骤然严肃,道出最真实的制衡谋划:“元子攸虽是我亲手拥立的帝王,可元氏皇族,从来不会真心臣服权臣。你年纪小,无兵权无党羽,藏在帝王身边最为隱蔽。你要记住,你既是我安插在帝王身边的耳目,也是制衡你父亲的棋子。你身在洛阳为人质,你父亲高欢便不敢在晋阳生出异心;你父子二人一南一北,一控朝堂,一握重兵,我方能彻底安心,掌控整个北魏江山。” 直白的话语,毫无遮掩,將权谋算计、人质制衡的心思全盘托出。 梟雄之心,向来恩威並施,用人亦防人。尔朱荣赏识高澄的奇才,重用他执掌洛阳宫禁;同时忌惮高欢手握六镇精兵,便以其子为质,牢牢锁住高家命脉。 高澄心中通透,瞬间洞悉所有谋划,內语:我心知肚明他的算计,我是心腹,也是人质。可洛阳是权力中心,留在洛阳,近距离接触皇权朝堂,远比驻守北疆更能看清天下棋局,积攒属於我自己的人脉与势力。危机即是机遇,我別无选择,也无需选择。 他再度深深躬身行礼,神色坚定:“澄明白,必定不负明公重託。镇守洛阳宫禁,辅佐当朝天子,肃清朝堂残余奸佞,安抚京畿民心,绝不辜负明公信任。” 尔朱荣满意点头,望著眼前少年,语气带著一丝期许:“好好留在洛阳,陪伴帝王左右,学习帝王心术,熟悉朝堂博弈之道。乱世风云变幻,他日天下大乱,这片万里江山,必定有你的一席之地。” “喏。” 一声应答,七岁稚子,正式踏入天下权力漩涡的中心。 自此,高澄独自留守洛阳皇城。 正如我的小传记载: 武泰元年四月,尔朱荣率兵向京师,迎帝(元子攸)於河梁,奉践大位。荣既居要任,遂专朝政,树置亲党,布列魏廷,荣皆用心腹为之,故四方动静,莫不必知。 澄幼蒙荣恩,荣甚爱之,常置左右,令与己子菩提游处,待之如己子。荣每见澄,輒抚其背曰:“此儿风骨秀异,非吾诸子所能及也。” 忌惮高欢,征高澄入洛为质:荣惮神武(高欢)之雄,乃征其长子澄入洛,以为散骑常侍,实质之,欲以牵掣神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