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飞来问长生》 第一章 不问苍生问鬼神 大靖天佑十年,梁州,青川县。 初秋时节,天气正乾爽。 乔名穿著单薄长衫,在自家庭院內摆弄剑术。 剑光漫洒,凉风颯颯,少年醉心修习武艺,身姿俊逸挥舞。 舞了许久,直到他额头冒起细密汗粒时,才肯將歇。 练武十年,孜孜不倦。 “洪烈放出狠话,这次要与我不死不休,算著时日也该来了。” 端茶喝过一回,乔名思量起自身处境。 大靖朝昌隆鼎盛,广袤富饶,人口数万万,乃是天下腹里,礼仪之邦。 按地理志所载,共有四京、三百有六十一州,东西近一万九千里有余,南北更有两万里。 疆域之广大,尤胜前世所在十倍。 乔名年纪不过十五六,灵魂却与眾不同,早在十年前就觉醒宿慧,明悟了前世今生。 “不知他是怎么逃脱了死罪,居然还敢猖狂现身。消失了这三年,又是苦练了什么高强本事,才有胆量找我復仇?” 隨手取过一本书,漫不经心翻看,不自觉想起三年前的旧事。 洪烈諢號『黑霹雳』,是个绿林草莽,凭藉一手霹雳剑法横行梁州,作恶多端。 那一年他途经青川县,瞧中一户妻女,生得相貌標致,体態丰腴,便生出邪念,当夜就要破窗行凶。 洪烈向来目无法纪,撒野惯了。当时拳脚並用打翻主人家,制住妇女就要施暴。 只是他运道不好,邻家就住著乔名。 乔名闻声而来,见这场景哪肯客气。当时就提剑戳瞎他一只眼睛。 洪烈倒也凶横,骤然被伤还能勉力强撑,拔剑来抵挡。 左支右絀几招之后,又是一剑飞来,晃出三五个剑影,他终於不能招架,手脚俱是一痛,人就哀嚎一声栽倒在地。 原来一招之间,已经被挑断手脚筋络。 为祸江湖的『黑霹雳』,也就被乔名路见不平,隨手制服。 按乔名本意,是想一剑將这淫贼杀死了帐。奈何那一户事主是个斯文秀才,主打就是奉公守法,一心想要交差法办,不肯多生波折。 乔名也就顺其自然,其实他连鸡鸭都从未亲手宰杀过,没甚必要沾染杀孽。 况且这凶徒名声甚恶,是个为非作歹的通缉要犯,送交官府法办,势必难逃秋后一斩。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古人诚不欺我!” “也罢,正好处理完这些手尾,我就该出门游歷,行走四方,见识一下天地广阔。” 乔名觉醒了十年,就练了十年武艺。 街坊邻里谁不知道,乔氏孤嗣乔小哥是个武痴,从来都在家中琢磨武艺,轻易不踏出家门一步,是个十足的乖僻人。 纵然家资富庶,对人也算亲和,但到了舞象之年,却无一家媒妁登门说婚。只因私下风传,说他练武练痴了脑子,不似正经居家度日的郎君。 乔名对这般风闻倒不以为意,上一世见识的繁华可称人道极限,那般风花雪月、霓虹万象,远不是当今世道可以比擬的,又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如今能令他沉溺的唯有武道一途。 “只是多年苦修,武功早就踏上顶峰,还想要再进一步,前方却已然无路了。” 乔名嘆息一声,翻动掌中书籍权当排解。 这是一本民间杂记,志怪寓言,说的是流传甚远的前人趣闻,乡野传说,甚至包含妖魔鬼怪,道士神仙。 “这里面许多故事都假託前人,掺入神话誌异来博人眼球,比野史还不入流,但是別有一番趣味,或许隱藏了许多不便公开的史实也说不定。” 乔名深知自家武艺难再进一步,除动了离家出游的念头,也常常寄託別项:譬如翻看一些前人古籍,或许能从前人之鑑寻觅出一条路来。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原来这句诗还有这样的典故,有些意思。” 乔名投入精神看了一篇,不觉来了兴致。 这个故事主角是前朝大康王朝,諡號武帝的一则軼事。 康武帝乃是雄主,开拓疆宇,功昭日月,端的雄才大略,可称千古一帝。 大靖能有如今广袤疆土,亦是建立在前朝福荫之上。 只是武帝晚年不详,作下许多昏聵败笔,留有不少遗憾。是以常被后人强行附会,把许多荒唐寓言曲附於他。 话说武帝武艺高强,世间难逢敌手,只是年老体衰命將不久。他不肯认命,还想要求仙问道妄图长生。 於是兴建千丈崇仙楼,直达天听。楼上夜夜供奉佳肴珍饈、三牲五果,欲邀仙人赴宴。 终於惊动仙人,有一名曰西极长生王母,乘紫云车降临,赐下仙家道法,炼之可得长生。 只是仙法难修,无人可参悟,於是武帝徵召治下鸿儒名贤详解经旨。 眾多硕学之士深夜入宫,本以为皇帝要问治世之学、圣贤义理。谁知竟是索求虚无縹緲的旁门异术,纷纷大怒斥为异端,言其捨本逐末,坚决不肯受命,拂衣辞去。 武帝长生之望,终究落空。 这一则故事真实与否已不可考。只是后辈文人墨客,因这故事写下诗句,讽刺武帝不学无术。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若武道踏入终点,前无可进,不问鬼神之流又能如何呢?” 乔名心有戚戚。 他推己及人,居然对这位前朝武帝有些许惺惺相惜之感。 类似的武帝与神仙軼事还有许多,俱是流传甚广。 传言武帝尚是皇子之时,路经太华山得遇一老者,传授一部武道典籍,要换他来日登基之后治下一剑之地。 武帝当时才具平平,並非一时皇储之选,自然肯与他换。 谁知武帝习武后颖悟骤发,简直脱胎换骨,不久后居然被立为太子,登临帝位。 许多年后再临太华山,老者现身討要报偿,武帝欣然允之。 老者一剑斩断太华山削成四方,高有五千仞,从此不属皇帝管辖,自成一域。 后世骚客行经太华山,便写下绝句: 武帝祠前云欲散,仙人掌上雨初晴。 借问路旁名利客,何如此处学长生? 余韵悠长,耐人寻味。 “夏皇康武,多少帝王豪杰生前权倾天下,武踏眾生。终究躲不过沦为冢中枯骨,皇图霸业都付后人谈笑中。一生追求不过落得水中月,镜中花,实在可嘆!” “或许成就愈大,愈对生死难以放下。” 乔名还在回味故事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来人步履匆忙,火急火燎一般。 “哗啦”一声,院门应声踢爆,残木四处纷飞,尘埃骤起。 “终於来了么?也好,正要叫你知道我的手段。” 抬眼望去,正是洪烈上门寻仇。 第二章 可得长生么 “乔名,你可曾想到会有今日?” 乔名安然端坐,目光所及处,一条雄壮大汉昂然闯入。 这人一身道袍,肤色黝黑,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的瞪著一只狰狞独眼,不正是他对头,『黑霹雳』洪烈。 洪烈人如其諢名,性急如霹雳,一言喝罢,急不可耐就要动武。將手中一柄长剑刺出,剑光一闪急刺乔名。 “哼!没瞧出我正等著你么,就看看你有何等本事罢。” 乔名没好气想著,手中薄剑可不怠慢,体內劲力翻滚间一步撩出,势如破竹。 管它霹雳剑如何迅捷,我自一剑破之! 哐啷一声,两剑相击,洪烈手中长剑应声而断,碎成几截散落在地。 对这结果,洪烈似有所料。 他回身便退,从容站定后瞪看乔名,怒目透露出些许气恼。 “洪烈,你莫不是以为当年那场败仗,是靠我先行出手偷袭你一只眼才贏得?” “居然一身功夫半点也无长进就敢来与我寻仇,岂非自寻死路。” 乔名一提长剑,揶揄哂笑。 以他的本事,又何惧半分。 洪烈听他嗤笑反而沉静下来,三年前耻辱一幕不停在脑海翻涌。 纵横绿林的“黑霹雳”从来都是恃强凌弱、烧杀抢掠,好不快活。纵横樑州境內,打家劫舍、姦淫妇女不过家常便饭。 没想到会遇到硬茬口,被人惩奸除恶砍成废人。 事后更在衙门吃尽苦头,能够死里逃生实在是侥天之幸。 他心中恨意,就是倾三江五湖之水也难洗尽。 只是心中愈恨,他此刻登门报復便愈觉爽快,一会儿杀人时必然愈加痛快。 正应了江湖中流传的那句话:我心越痛,杀人就越快,越痛越快,才叫痛快! 他用自身武艺轻巧试探一回,算是了结了一桩心事,知道单凭武艺的確不是仇家对手,也就不再纠结。 “乔名,就让你见识我的手段,且待看你怎生笑得出来!” 狞笑高喝了一声,洪烈自信將右手一抬,就有一枚黑圈自长袖飞出,挟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气味,阴森森疾驰杀去。 一阵轰鸣响起,乔名站立处一片狼藉,地面已被砸出一个坑洼来。 只是未有建功,是乔名瞧出黑圈不似普通暗器,不想硬抗,率先一步使身法避开。 洪烈信手一招,黑圈便自飞回,两手一捏法诀,黑圈速度又提几分,腥臭大作再度扑杀而来。 乔名心中惊奇,知道躲避无用,当即提剑一式『青龙出海』刺去,剑身盪出一十三重劲力,连绵不绝。 剑未至,劲力当先如浪涛般击打在黑圈上,黑圈微微一晃,不见丝毫损伤,仍旧撞击向长剑。 两兵相抵如金石相交,錚錚作响,而后力道一失,又各自收回。 洪烈眉头凝结,心思一惊,这一回合结果实在有些出乎意料。 他销声匿跡三年,乃是拜师白骨山苦修学成了剑侠手段,凭藉这份本事才敢放话要来寻仇。 方才这一手法术名为“玄阴白骨环”,乃是白骨山成名法术,匯聚白骨死气凝炼而成,炼至高深能收摄气血、迷人魂魄,本身也极坚硬,分金断玉不在话下。 此法术一使出,凡人见之即昏,沦为草芥。就算武艺高超,也必然目眩神摇,难以抵挡。 这回下山,他曾隨手扑杀过几个绿林高手,无不立竿见影信手拈来。 怎么今日使出,却被对头轻易招架? “除非他武功精深,功力足以媲美成名多年的名门耆老,將一身本事修至化劲巔峰,方能做到浆血如汞,浑然一体,不受迷惑。” “可他才几岁!又能练几年功夫!天资能好到这般地步?” 洪烈满怀信心而来,方才一剑小试,纵然遇挫,也丝毫未放在心上。这时法术又未建功,不禁生出疑虑,微微有些动摇。 这次他寻衅復仇,非是一时衝动,而是做过许多打探。 知悉乔名从来在家闭门苦练,还不曾在江湖闯荡,显然不是什么成名高人。 既是闭门造车,纵然天资高颖,任是打娘胎里就练武,顶破天能有个暗劲的本事就足够惊艷,难道还能修成化劲不成? 武功无外乎內外门,修行略有差別,都旨在练出一股劲力。 外功锻炼锤打,內功內蕴气血。 圆满之后就能成就一股劲力,拳脚动处劲力勃发,摧金断石不在话下,此为明劲。 修成明劲已经能纵横绿林,享有盛名。 黑霹雳洪烈便是练出明劲,方能逞凶斗威。 劲力催发,贯通皮膜,全身上下无一处不能发劲,从此刀兵难伤,此为暗劲。 暗劲即成足以开宗立派,独霸一方。 浆血如汞,浑然一体,劲力遍布毛髮,捏铁成泥,横渡大江,源源不绝,此为化劲。 化劲难修,非天资异稟经年苦修不成。 化劲之流在整个江湖也少见,只在传闻中,某些武林大派有些老不死的傢伙隱隱修成。 哪有籍籍无名的少年武者,能够到达化劲巔峰的道理。 委实有些不可置信! “也罢,任你武功再高总挡不住我飞剑。疾!” 洪烈心头髮狠,动念之间手捏剑诀,腰间立时飞出一道白光,一尺来长,宛如灵蛇,吞吐之间光芒流转。 这正是剑侠手段,仙家飞剑。 原来洪烈当年被交付官府,三木之下难以承受,只得交代积年所犯罪行。 因凶案累累罪大恶极,县衙先令他受八十大板,再押送至州府死牢,待三司会审,判下秋后问斩,再等明正典刑。 许是他气数未尽,忽一日,白骨山玄元道人因炼一件法器,需用三千活人精血祭炼,他不想多结因果,遂作法將州府死牢囚犯尽数掠走。 正打算杀人放血,忽感应到一人血脉亲近,细看容貌与自己年轻时颇有几分相似,一问跟脚果然是遗留在世的嫡亲血脉、累世子孙。 这人正是洪烈,当时他伤痕累累趴在地上苦熬等死,惨不忍睹。 玄元道人怜他悽惨,特地去海外求来黑玉炼骨丹,这丹是疗伤良药,能重修经脉,淬洗骨骼。 不出三天果然身体痊癒,伤患尽去。 而后更是收他入门,传下道法,命他修行有成方可下山。 临行前怕他惹祸,又赐下这一柄飞剑並同一道运使的口诀。 洪烈大喜过望,勉强熟悉了控剑之术,自忖凡世武者绝无可抵挡,再也忍耐不住,匆匆来报昔年之仇。 乔名还在纳闷方才的玄阴白骨环是甚物事,非金非木,不含劲力,吃他一剑竟毫髮无损,更是招之则来,挥之即去,著实有些神异。 这时再见洪烈祭起一道飞剑,那飞剑一抖化作一道白光,如一道霹雳雷光袭来,所过之处风雷激盪,其势不可阻挡。 “居然是飞剑之流!” 乔名心头大震,看过这许多誌异小说,哪里还不明白。 容不得他多想,眨眼间飞剑就要加身,乔名立时暴退。 手上薄剑也不怠慢,朝著飞剑一撩,无穷劲力滚滚凝聚,於剑尖化作一道青色剑芒,尺许来长,与飞剑一击后崩碎消散,又復生一道剑芒,仍旧挥击飞剑,再復崩散,如此往復。 一个呼吸之间乔名连退五步,手中薄剑挥舞间已经连生九道剑芒,又相继撞击崩散。 飞剑遭受这九计剑芒互斫,剑身颤动不止,许是法力不济,止住了攻势。 停在半空吞吐剑光,凶威信信。 乔名横剑护胸,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仍止不住心绪波动。 “仙家飞剑么?这一方世界原来真有仙道传承,好,好,好!前面果然还有路。” 一番交手已是危机迭出,乔名心中无有任何恐惧,反而升腾起一股喜悦。 一个踏在武道顶峰上走投无路之人,骤然看见坦途,怎能不生欢喜? 那是强压一切恐惧的大渴望、大喜悦。 他忍不住升起一个念头,那是一句被一只猴子和一条蛤蟆念过的话。 “似这般可得长生么?” 第三章 寻道问长生 “人间武神!大地游仙!” 再说洪烈这边,他此时满脸大骇,抑制不住的惊呼出声,表情远比见了飞剑的乔名还更悚然。 “凭你一个黄口小儿,怎能练成这武道绝顶境界?绝无可能!” 凡尘间修习武艺之人数不胜数,万中无一之人能修成明劲,纵横称雄; 明劲之后,千百人方有一人臻至暗劲,独霸一方; 及至化劲,更是少之又少,整个大靖武林也是屈指可数,无一不是老古董、老江湖; 化劲之后须將周身三百六十一处穴位蓄满劲力,体悟天地奥妙,转化圆融,做到与周身天地息息交感。 到这般地步,劲力出窍凝而不散,可挥拳成罡、舞剑生芒、脚踏青莲而不坠。 一丈之內,蚊蝇不能落,刀剑不能加,犹如仙人矣。这般武道境界便称『人间武神』,又唤作『大地游仙』。 千百年来,『大地游仙』从来只是传闻,从无一人踏入。 瞧著乔名仍似三年前那般模样,一身白布长衫,麵皮稚嫩白皙,剑眉星目,长发潦草束在脑后,几缕青丝隨风摆动,颇有几分俊朗不羈。 再看他面色从容,薄剑挥洒处剑芒生灭不绝,閒庭信步般抵住自己飞剑攻杀,洪烈心中忍不住生出许多惶恐不安。 能催发出生灭不绝的剑芒,不正是传说中的大地游仙之境么? 这番本事,何逊於飞剑之流? “今日我必杀你,杀!” 洪烈又气又急,脸色涨红,怒吼间挥动剑诀,飞剑化作一道又一道剑光来回斩杀。 他心里已经有些不大托底,只是按他性子,今日绝无退缩之理。 乔名蓄势待发,反守为攻,一身劲力奔腾於周身迸发开来,迎身斩向飞剑。 脚下踩出莲花步诀,瞻之在左,忽焉在右,手中长剑剑芒明灭不断,如一道闪电一次次与飞剑搏击。 庭院內,只听得鏗鏘声响彻不停,乔名身形如一道幻影飘忽不定。 洪烈咬牙切齿,全力运转法力不敢分心,却听场中乔名声音从容传来,语调虽仍平和,却蕴含著数不尽欢喜与激动。 “洪烈,你倒当真有些运道,不但死里逃生,还能炼就仙家飞剑。” “可你却小看於我了,倒不妨告诉你,三年前我业已修成大地游仙之境界。” “你若按捺报復之心,再炼几年飞剑,当真杀我易如反掌,只可惜本事还没学全就来报復,今日只得让你有来无回了。” “容我谢你不远千里带来仙道影踪,这一剑便与你接风罢。” 闭门苦修多年,等来了洪烈报復,亦等来仙道踪跡。令他终於明彻,武道之上亦有仙道传承。 从此心中块垒尽去,天高海阔,正是鱼归江海,鸟出樊笼之时,乔名怎能不雀跃。 大笑声中,乔名连挥三道剑芒,破空劈砍飞剑,飞剑气势一滯,待要积蓄气势,又一道罡风自脚上踢出,飞剑將歇未歇,旧力已去,新力未接,被罡风踢得倒飞而去。 洪烈大急,欲引剑回身,再启剑势。 忽觉脖颈一紧,被一股巨力拉扯,身不由己撞向乔名。 乔名右手执剑,左手一式大擒拿,劲力澎湃化作无形巨爪捏住洪烈扯將过来,当头就是一剑。 “后会无期了罢!” 洪烈目眥欲裂,动弹不得。 “刺啦”一声,如挑破布匹。 剑芒划过,自头顶往下剖开,分作两半,血浆流作一地。 洪烈死前闪过一个念头,那是他下山前,白骨山玄元道人赐剑时与他交待。 “你资质駑钝,实难造就,想去寻仇也由得你。便赐你飞剑护身,你勤加练习足以在尘世横行。” “只是武艺高深之辈,我听闻有大地游仙之能,你若见之仍需退避三舍,待有三五年飞剑本领再行图谋不迟,切记!” 乔名一剑斩了敌人,瞧著尸血弄的一地颇有些不適,忍不住抹了一把眉毛,低声自语。 “莫怪我手辣,不给你削成两半,也不知道你有没有仙家手段逃生,这次可不好再养虎为患。” 咕噥一回,又忍不住有些恼火。 “这廝好不晓事,大老远跑过来噁心人,弄得这般腌臢得费好一番打理。” 此时天光將暗,乔名费了一番力气,用布袋將尸体裹了,寻一处僻静荒山掩埋。 又引清水冲刷血浆,取了好些草木灰混杂泥土铺在庭前,用作吸附血腥异味。 足花了一个时辰,勉强打理乾净。 乔名澡身易服后,方回庭前坐下检视起所得之物。 一柄飞剑一尺来长,只有剑身没有剑柄,似金非金,似玉非玉,发出莹莹白光。 此时没有法力操控,不做动弹,横握手中仍感觉锋芒锐利。 乔名试著用劲力灌注,不见任何效果,想来不修法力无法运使。 除去这柄飞剑还有一个灰色皮质兜囊,藏在洪烈袖內,被乔名捡起。 此时打开口子取出里面物件,一本黑色薄书,一块手掌大小幡布,一枚灰扑扑的玉环,一枚形制古朴的骨钉,还有二十多片金叶子和些许碎银。 乔名摸过那本书册忍不住细细翻看,书本通体黑纸白字,封面上写著《玄阴白骨经》险劲瘦硬五个大字,书册甚薄只有十来页,图文相副一目了然。 乔名翻看了一回,忍不住有些丧气。 原来《玄阴白骨经》上记载了白骨山门下九种对敌法术,每一种都是阴狠毒辣,防不胜防,炼法也是泯灭人性、涂炭生灵。 其中许多法门威力奇大,能杀人於无形,就是乔名武道绝顶也绝难匹敌。 幸在洪烈急於寻仇,没甚耐心一一修成,不然再见面恐怕难逃毒手。 此时再看其他东西,已能分辨明白。 那灰扑扑的玉环乃是一门『玄阴白骨环』。 洪烈甫一对敌就施展此法,白骨环散发黝黑死气,专擅拨乱气血迷人神智,旁人若是不备,当场就被迷晕,再吃它一砸,也就死於非命。 若不是乔名武道绝顶,浆血如汞,浑然一体不受迷惑,稀里糊涂就被放倒。 再看另一件三角幡布,用黑布织就,配以金丝镶边,约有巴掌大小,隱隱有邪异黑雾縈绕,摸著有一股透体寒气。 此名『玄阴白骨幡』,此法亦是需要数十条人命才能炼成,炼成之后有拘魂锁魄之能,凡被杀死生灵皆可被其囚禁魂魄於此,受白骨幡掌控,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想来洪烈深恨乔名,特地炼就的这门法术,用心歹毒,可见一斑。 还有一枚造型古朴,长有三寸的骨钉,名唤『玄阴白骨攒心钉』。 炼成这门法术需先用白骨熔炼形制,还需要用活人心头血日日浇灌,用足四十九天才能修成。 对敌之时用法力打出,攒心钉化作一道白光,攒破人护身法力,专戳敌人心臟,中之必死。 “这东西阴狠,怕是难防。” 乔名连连惊嘆,思忖就算自己有大地游仙境界,刀剑难伤。但若被这法术偷袭,突施冷箭,只怕不死也伤。 按《玄阴白骨经》所著,修习这些法术需要耗费不少时日,炼成这些器物也只是法术小成,想要大成还需要炼成之后,日夕用法力打熬,几番用敌人鲜血生魂洗炼才有望圆满。 “这本《玄阴白骨经》只是传授九种法术,却无修道的功法,修不成法力,这经书和这些器物皆是无根之木,与我无用,反不如这二十枚金叶子和碎银值些家当。” 將几样物什都翻看一回后,乔名暗自嘆息。 与修仙练道之门如此接近,却不得而入,难免心中嗟嘆。 原来洪烈修道资质太差,玄元道人用丹药助他洗髓易经,传下道法与他,旁人三五个月能炼出法力,他用足了一年才勉强炼就,又花了两年仍不见寸进。 见他不堪造就,也不曾勉励修行,任由他炼些护身法术。 正好三年时间被他炼出几门法术,才赐下一柄飞剑,驱下山去了。 乔名怏怏收起这些东西,又修习了一会武功,行功一周天后心绪渐平和。 瞧了一回自家的院子,按捺下一些不舍,心中已经定下去意。 此身父母早亡,所幸家资宽裕,又有一位老管家费心鞠养,倒也衣食无忧。 三年前乔名一身武功登临绝顶,老管家了却多年心事,自觉不负东家所託,安详闔目。 乔名从来將老管家待之如父,送走老人,按著习俗守孝三年。 其时遇到洪烈行凶,才会结下今日之果。 如今诸事皆定,这一方也没甚牵掛,正该离开此间,寻仙访道去矣。 有道是: 武道绝顶难为峰,大地游仙不做仙。 眀朝散发寻真去,上青天,且上青天! 第四章 此间的少女 嘉州峨眉县,峨眉山。 常听人言,蜀中多奇山,而峨眉尤胜。 其山形具特拔之象,势標严峻之仪。 有记载峰林七十六座,山间遍布观宇庙庵,善男信女往来,香火鼎盛。 自青川县一夜后,乔名清理家资,洒然远游。 虽有心求道,奈何无有门路,所以也不挑方向,信马由韁。 他倒隨遇而安,一路漂泊而去,也不骄躁。 有时遇城郭而入,驻足一些客栈酒肆,饮酒食饌之际与人攀谈,道听途说一些奇闻异事。 有时棲身山野,观山阅水之余,也去拜謁道观僧庙求问道法。 匆匆两月有余,仍是一无所获。不过仙凡有別,从来都是难遇,也在意料之中。 好在一路行来,游歷山水,饱尝各地风味,閒听市井风闻,別有一番滋味,倒比他之前一十六年生色不少。 而且他玩乐之间颇为节制,但有閒暇就勤练武功,也不曾蹉跎。 这一日,乔名行至峨眉山,拜謁了此处名曰『飞来殿』的道观,布施些许香火,在与观主攀谈过一番后,用过一些斋食辞別而去。 这一次仍旧没甚收穫,但乔名无有半点颓废。 见峨眉山果然风景秀丽,尝闻其名,动了游览之心。 道路上朝山的香客游人络绎不绝,乔名不想混杂其间,他是大地游仙的境界,提纵身法信手拈来,就专挑山径小路走,去到深处遇到悬崖绝壁,他有脚下生罡功夫,坦然纵跃而过。 乔名边赏风景边往前走,人跡越少景色越奇,风光也越秀丽,不知不觉走了近一个时辰,已经听不到任何喧闹之声。 独自行走於山林间,时而有流水潺潺,时而有鸟兽鸣啼。 又见云雾涌动,群峰矗立,像是传说的云宫仙府,忍不住想起许多神仙誌异来。 乔名心情大好,似有所感,索性放声诵念道: “无根树,花正幽,贪恋荣华谁肯休。 浮生事,苦海舟,盪来漂去不自由。 无边无岸难泊系,常在鱼龙显出游。 肯回首,是岸头,莫待风波坏了舟。” “嘻嘻,这人好生稀奇,正是青春年少,却唱这些摒世弃俗的话来。倒像个……像个……” 林间茂密,目力不及三丈之外,乔名听得一个少女声音传来,却不见人影。 这声音清脆如铃,还带三分娇俏顽皮,乔名不禁莞尔。 见她迟迟说不出定见,忍不住笑著接话:“像个老成持重的夫子,还像个五蕴皆空的和尚?” “对,对,对,就是像个老夫子和老和尚。” 少女娇笑声起,好似泉水叮咚,很是悦耳。 话还没说完,林中走出两名及笄少女。 说话的女孩笑靨如花,一身碧色长袍面无装饰,发挽双髻以青色髮带束之,两鬢有青丝垂落,飘逸灵动。 挽手同行的另一人,身著素白长袍素麵朝天,发綰高髻,双眉入鬢,神色沉静颇显清雅绝尘。 “你是谁家弟子,怎么来我家洞府喧譁?”碧衣少女一派天真浪漫,言笑晏晏。 乔名见两女清尘脱俗,意態从容,言语透露好像是方外隱士,揖礼答道:“我叫乔名,梁州人士,今日拜謁峨眉山『飞来殿』后,因贪恋景色一路玩耍,不觉间行到此处,方才兴起而歌,还望勿怪。” “你莫要欺我们年幼就来哄骗。『飞来殿』与此地相隔十几座山峰並无蹊径,我看你未修法力,如何能走到此间?” 碧衣少女扮作凶恶瞪他一眼,只是她眸含笑意,殊无半分怪罪。 “我精擅武艺,颇通轻身提纵之法,故而视山岭峭壁为无物,行走至此。” 乔名心知两女不凡,此时他有求道之心,遂问道:“两位姑娘气质出尘,別有不凡,可是隱居此处修行的仙人?” “嘻嘻,我们可不是什么仙人,这里荒山野岭,你看我们像不像女妖怪?” 白衣少女原本正要开口,却被碧衣少女狡黠一笑,抢先说出一句顽笑话来。 乔名瞧她俩一个身著碧衣,娇俏顽皮,另一个身著白衣,清雅温婉。当真想起一个妖怪故事来,委实有些相似,忍不住笑道: “相传峨眉山是有两只女妖怪,她们是一青一白两只大蛇,都有千年的法力。” “她们修成人形,想要得道还需结清因果,故而下山寻一位姓许的读书人,偿还前世救命恩情后,终於道行圆满,飞升而去。其中故事曲折婉转,感人至深。” 碧衣少女听了这话,好奇道:“当真有这故事?你可否同我细说,我便不怪罪你擅闯之事。” 乔名还未答话,另一位白衣女子捏了捏碧衣少女的手,一脸温和开口说道:“乔公子,这位是我师妹岑月瑶,小女子白素素。此地乃是我师门別府,乔公子误入此间即是缘分,不妨隨我们去洞府饮一杯茶水,稍憩片刻。” 她见这少年言语温和,仪態从容,眉眼也颇正气,篤定不是恶人,故而相邀。 况且她们师姐妹都有护身法力,並不惧怕凡俗武艺。 “此处被我师长布下护山阵法,乔公子还须紧隨三步之內,不然就要迷失路途。” 说罢,白素素牵著师妹的手,往前引路。 乔名自无不可,踏步跟隨。 三人鱼贯而行,时而直行,时而縈迴,路径变幻几次,不过走了数十步眼前骤然开阔起来。 只见山前有一座山洞,洞口前有十步见方的平地,沿洞口两侧立著石桌石椅,桌上放置著茶壶杯盏,杯中尚有茶水升腾汤气。 原来两女先前正对坐品茗,被乔名高歌搅扰,忍不住起身查看。 这山洞颇大,洞口宽敞应有一丈大小,门首题有“白云出岫”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韵味悠长。 沿洞口看去,洞內广阔隱隱看得到案几屏风、书橱画轴、香炉瓶花,不一而足,目力深处还有偏房臥室。 如此种种,这洞府几如宅院。 乔名不敢失礼,粗看一眼后与二女分坐在洞外石椅上。 等喝了一盏茶,耐不住岑月瑶相请,细说了一番青白蛇的故事。 这故事剧集,乔名前世少说看了十遍有余,歷数情节如掌上观纹,轻而易举。 加上他两世阅歷,稍稍卖弄口舌,把故事说得张弛有度,引人入胜。 乔名娓娓道来:说青白两蛇修炼成人慾求飞升大道,蒙神仙点拨得知今生因果未断,需往西湖断桥寻找前世恩人。 因缘际会下结识恩人许姓书生,白蛇与许书生两情相悦,歷经磨难终成眷属。 而后青白蛇隨许书生开堂悬壶,济世救人,期间整治疫病、剪除妖魔,也称得上披肝沥胆,仁心仁术。 叵耐有金山寺主持法海和尚,以人妖殊途为由多般阻挠,更是以雄黄酒害白蛇现出原形,使得许书生惊惧而亡。 白蛇独闯神仙洞府,捨身盗取灵芝仙草救夫还阳。 法海和尚不肯罢休,將许书生囚禁金山寺,青白二蛇为救恩人与他斗法。白蛇水淹金山,但因误伤生灵,触犯天条,被法海以金钵降服镇压雷峰塔下。 直至多年后白蛇之子为救母亲,孝感动天,雷峰塔倒,白蛇脱困。 而后一家团聚,举家飞升。 乔名將这一番剧情,说得一波三折,跌宕起伏。 岑、白二人年纪尚轻,不曾听过这般故事,也都不免流露真情。 岑月瑶更是时而咬牙切齿,时而眼泛泪光,煞是投入。 说过这番故事,乔名待两女走出情绪,才诚恳问道:“我久羡修真炼道之流逍遥世外,常有问道之心,今日有幸遇见二位姑娘,不知能否引我入门?” 第五章 何为正宗 白素素与岑月瑶对望一眼,婉言推拒道:“不瞒乔公子,我乃是翠微剑派门下弟子,岑师妹是紫溪派高徒。我们两家俱是道门真传,玄门正宗。只是我二人乃是新进,绝无收徒资格。” 说了一番来歷,见乔名求道心坚,又温言劝慰: “其实我们二人也只拜师年余,被师长带到这座『白云洞』,言称有一番机缘需要等待,事了才能拜入宗门。目前时机未至,仍不知还要多少年月,所以实不敢应你。” “不过我们师长说不得近日回来洞府,到时我们愿意帮你说和,乔公子若无要事不妨在峨眉山附近等上几日,若有机缘或许有几分指望。” “况且天下宗门济济,神魔佛道多不胜数,乔兄有求道之心,未必没有一番际遇。” 岑月瑶在一旁连连点头称是。 乔名心下有些失望,知道两女多为託词,但仙缘难求本是寻常。 事有不谐,反求诸己,故而不敢再言语为难。 稍稍振作精神,揭过话题,閒敘起仙门軼事。 乔名是有心请益,二女也从容解答,她们有名师指点,知晓不少仙魔传闻,说的都是一些门中常识无有泄密之忧,倒让乔名一窥仙家秘闻,大有所获。 这一方世界,修行炼法颇为昌盛,人妖神魔各有法门,都欲求一个长生大道。 各家修行法门不同,也分不同流派。 但冠以真传二字,惟有两脉。 其一是,玄门正宗,这一脉以道为宗,逆修返还,探究阴阳五行,八卦九宫,乘烟霞,食元气,性命双修,炼就元神,与道合一。 其二是,神门正宗,这一脉追崇先天尊神,探究肉身极限,逆炼血脉,掌拿日月,脚踏山河,肉身成神,血肉重生,不死不灭。 这两脉各擅胜场,但都直指长生,可称正宗。 其他各家流派皆可分为一类,唤作旁门別宗。 如佛门释家、外道天魔、妖修、鬼修、或有不入流的宗门都混作一谈。 这些个流派各有奇思,法门也是纷繁复杂,或许也有一时显赫,一二位炼就长生之辈,只是总归曇花一现不能长久,不如两家真传多矣。 三人喝尽一壶茶,天色渐暗。 乔名虽然意犹未尽,也不好过多打扰,便起身拜別。 岑、白二女相送,踏出法阵之后又让乔名言明留宿之所,言称可在峨眉县驻留三天,如有缘分恰遇师门长辈回洞府,可以帮忙说合一二,成与不成都將著人送去口信。 乔名依言谢过二女,自下山去。 走过一段路,此时玉兔初露,星光洒落,群山雾绕,景色又与白天不同,格外静謐清新,晚风吹过仿若吹走他心底一丝苦闷。 乔名振奋精神,双脚劲力奔涌,身轻似燕,隨意朝一个方向纵跃而去。 他来时也不曾走大路,只看哪里景色奇峻便径直过去。 现在下山也没个路径,想来往北而去,只往地势低处赶路总能看见山门。 以他大地游仙的境界,劲力能做到生生不绝,现在一心赶路,这般纵跃飞驰就是用足一个时辰也不打紧。 他如山林老猿一般,飞纵於树冠之间,山风迎面而来,两旁景致渐远,只觉的心旷神怡,说不尽的爽利,兴致一生就欲引吭高歌一曲。 忽见下方有一人朝他招手停留,做手势要他噤声。 乔名收了劲力朝他走去,心中纳罕道: “怎的每次我欲高歌总能遇到些事,莫不是我这嗓子有些邪门?奇也怪哉!” 招手的是一个少年,短打装扮,模样周正,只是一身久未打理,衣物破损,脸上也沾染污垢,风尘僕僕,倒是一双眼睛灵动有神,目若朗星。 还没等乔名说话,少年主动接近看他一眼,低声恼道:“你这人怎敢在此喧闹,可知道这附近有一名妖道,惯爱杀人放血炼人生魂。你这般冒失,岂不是自寻死路。” 乔名一怔,心道这路数甚熟悉,莫不是白骨山的门人在此炼法。 正欲询问,少年往身后一指,示意跟隨,就往前面带路。 乔名跟他走到一处植被茂盛之地,少年两手將草木一拨显出一个洞穴,洞穴甚小,两人进去勉强站立容身。 草木垂落,洞口復被遮挡,洞內变得漆黑,勉强投进些许星光。 乔名运功看向少年,见少年一脸紧张朝外张望,確认无有异常,神色才有稍稍鬆懈。 乔名出言询问:“小兄弟,我叫乔名,因在山中赏玩晚了时辰,正欲下山。不知怎么称呼,此处又是什么光景?” 少年很是谨慎,低声回应:“乔道友,我名唤孙袁,乃是北方神宗无咎山门人。” “你看百步之外那座山名叫起云峰,山间有座洞府,最近洞內住进一个道人名叫张显。这张显是个修真炼道之士,这几日时常下山擒拿无辜百姓,掳回起云峰杀人炼法。” “方才我见你自远处而来,声势惊人,怕你惊动此人遭他毒手,故而冒险拦你。” 乔名一挑眉毛,转动心念,有些惊奇,也有几分后怕。 惊奇是,今日才遇到道门正宗的传人岑、白二女,知悉了一些仙道门户之別。 不想刚刚作別,又遇神门宗派的弟子。 真箇是:有心寻仙不得,无心偏遇仙踪。 后怕是,若真有妖道杀人炼法,自己岂不是险些羊入虎口。 理过心头思绪,乔名揖礼谢道:“多谢孙兄弟相救,不然真是凶多吉少。” “不瞒孙兄,我只是凡俗,並不曾拜学道法,因学了一身武艺才能飞驰下山。敢问孙兄,这张显妖道是何人,孙兄因何在此守候。” 孙袁方才远远见他踏风而来,就认作是修道之人。 他瞧乔名相貌不凡,姿態从容,眉宇亲和,更有几分凛然正气,便不曾细看,直接带到藏身之所。 原以为会是一股助力。 现在细看一回,果然身上不见半分道气,当真只是凡俗之躯。 听他话语后,不禁有些悵然。 思索一番,低声笑道:“这里颇多因果,既然被你遇上倒不妨告诉你。” 遂將其中原委细细说来。 原来妖道张显乃是乾天神宗,珞珈岛门下传人。 他师傅是『万妙仙娘』叶自然,叶自然得道多年,法力高强,传闻离肉身不死境只有一步之遥。 珞珈岛与无咎山同是神宗一脉,两派相隔不远,『万妙仙娘』叶自然人缘又极好,广有良朋,与无咎山数位师长皆是相熟,常有往来。 去岁年关,『万妙仙娘』曾携弟子造访无咎山。此后无咎山门內便遗失一件宝物,这件宝物关係颇大,因此门主大发雷霆,惩治了一眾门內弟子。 府苑看守之人皆被废去法力,清理出门户。 不少不相干的弟子也有牵连,被责令下山寻回宝物,不寻回便永不得回山。 第六章 十年磨一剑 孙袁当日在自家房中本分修炼,委实无辜的紧,叵耐他只是一普通弟子,无人护持,无端收到牵连。 况且宝物遗失,谁又能釐清到底是与谁相干。 想要重归山门,只能想尽办法寻回宝物。 他曾多次奉命迎送叶自然师徒眾人,偶见张显与门內一位师姐私相目语。 他们私相授受,眉目传情,自以为无人识破,却不知孙袁业已洞悉,只是认为与他无甚干係,是以不曾对任何人提起。 这位师姐恰是当日府苑护卫之一,如今想来,诸般巧合直指张显,孙袁自然锁定此人。 孙袁下山后一路探听消息,听闻『万妙仙子』叶自然图谋一件將出世的法宝,授命张显来峨眉山行事。 他便不远万里追踪而来,终於在起云峰寻到张显踪跡。 只是他道行尚浅,不消说找叶自然对峙,就是徒弟张显也胜过他的修为,故而一直隱忍在侧,时时观望,伺机而动。 “我寻到起云峰已经数月之久,初时这张显还只是日日修炼功法,甚少出门。” “近一月来,我时常见他面露惶急,焦躁不安,便更加留心,发现他每日戊时出门,亥时回来,每次回来都掠带不少生灵,当夜子时便会杀生放血,凝炼气血生魂。” “伊始还是虐杀山林野兽,许是杀得多了,附近野兽也少了,最近几日竟然开始掠杀无辜百姓,其行径歹毒,令人髮指,已是邪魔歪道。” 孙袁说到这里,眉头紧皱,忿忿不平。 “我初入峨眉时曾遇一位玄门前辈,他看破我根脚,对我有一番指点。” “张显若是盗宝之人,必然一心炼宝,他修为尚浅,想要靠法力祭炼,难如登天。唯有一法:以气血生魂强行秽污法宝禁制,才有望祭炼成功。这是邪法,届时必然亏损本身气血法力,我若想拿回宝物,便要趁他祭炼之际出手抢夺。” “原本我尚有几分踌躇,眼见这几日他愈发害人无度,已经不能再容他。” “乔兄弟,我已决意今晚行事,此事与你无干,你且在此洞中安心忍耐片刻。待戌时一到,张显必然出洞掳掠生灵,到时你再下山,避开他的去向自能逃生。” 孙袁宽慰几句便不再多言,只把两眼不时朝起云峰观望,神色透露著几分惴惴。 乔名点头答应,心中虽然思绪涌动,但也不再多问,耐心等待起来,只是忍不住用手拂过眉际。 过了足有半个时辰,起云峰忽地响起一阵风声,呼啸著渐渐朝远处离去。 乔名劲力贯通周身穴位,目力惊人,黑夜中也能目视百步,故而能看见乃是一个男子腾空而起,朝起云峰北侧下山去了。 此时,他已经信了孙袁七八分。 又等了片刻,不见任何动静,孙袁才引乔名出洞朝远处一指,说道:“你可往此方向下山,照你之前纵跃轻身之功,不消半个时辰便能看见人家,只是奔走还需谨慎,莫要喧譁。我需凝神调息,就不送你。” 乔名道了一声谢,往起云峰南侧而去。 他不再纵跃树冠之间,只是贴地掠走,这般不会惹眼,也方便隨时躲藏。 奔走之际,心中忍不住思量。 “我虽然踏入武道绝顶,世间难逢敌手,奈何终究还是凡夫俗子,若是捲入仙门爭斗,不啻於自寻死路。” “洪烈入了白骨山不过三年光景,凭藉法术和飞剑已经很是难缠,更不用说白骨山不过旁门別宗,和神门正宗一脉的无咎山及珞珈岛相比,只怕是不入流。” “碰到他们这般真传一脉的弟子斗法,稍有波及就是死於非命。” “按岑、白二女所言,神门宗派精修肉身以期达到肉身不死之境,只怕用我拳脚功夫对敌绝难建功,就是拳罡、剑芒也是收效甚微,不凭藉法术之威、飞剑之利,根本不能比擬。” 想到此处,乔名忍不住用手摸向背在身后的一个行囊。 那里装著一个灰色皮兜,兜里除有一些財物,还有从洪烈处得来的三样法器和一柄飞剑。 “孙袁得了高人指点,想趁张显炼宝气血亏空之时强取,兴许也只有四五分的指望。他將我认作同道之人才冒险警醒我。可惜我还未求得仙道,仅凭凡俗武艺实在爱莫能助。” “即使身负『大地游仙』境界,手段是常人不能理解,毕竟不是真箇仙人。”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乔名脑海中念头翻滚,渐渐平息之际,忽地又戛然而止。 原来前路堵塞,令他无法前进,骤然间就钉住脚步。 他从起云峰南侧下山,绕峰而走,此时奔走至山涧。 这里有一条小径,乱石穿堆,不生草木,雨季时应该是一条溪流。 这时正逢深秋,溪水枯竭,河床裸露形成一条石子路。 这些常年被溪水冲刷的石头,本应在月下显现一片灰白,但此时乔名脚下却是一大滩黑褐色。 那是一大片鲜血乾涸后染成的,一层一层浸染后,血浆凝固將河床覆盖,带著冲天的腥臭,这些血浆深浅不一,乾涸程度也有差別,显然不是一日之功,也不知是多久才能浇筑。 血浆源头在山脚处,那里腥臭刺鼻,蚊蝇成群,稍有动静就是遮天蔽日般飞舞盘旋。 那是一堆尸山,混杂著野兽与人类的尸山,其中虎豹鹿豕、男女老幼皆有。 最下层是白骨累累,往上是腐肉、蛆虫,最上面则有些勉强完整的尸体,也有从高处跌落碎裂开的臟腑、肢体,或掛在山壁,或散落周遭。 白骨残肢,尸山血河。 人间炼狱,莫过如此。 “彭!彭!彭……” 乔名浑身发冷,心臟鼓动如雷。 练武十年,人间绝顶,他早已劲贯周身,连鬚髮都掌控隨心,此刻却觉身体难以自控。 他艰难抬起头向起云峰上看去,层岩壁立,峰尖入云,应有数百丈高。 山腰处隱约能见一处崖口,深处已不能见,估算地理正是张显所居洞府。 依著方位,这些尸体必然从崖口处拋出,日积月累而成。 乔名看得忘神,好半晌才迴转过来。 他解开背后行囊,从灰色皮兜里掏出那一柄白莹莹的尺许飞剑,贴身插入腰间系带,又將悬佩在侧的三尺薄剑系得紧实了些。 重新背负好行囊后,运转劲力,开始附崖壁仰攀而上。 一番绷足掛指,触石而上,如履平地。 不过半晌功夫,已经攀至崖上,看见张显洞府漆黑,离崖口还有数十步之远,他凝神倾听许久,无有任何动静,確认张显还未归来。 放眼瞧去,勉强见得洞府甚大,洞外周遭草木旺盛,落叶铺地,未曾被修葺打理。 乔名翻身上来,循著丛林茂盛处而去,脚下生罡,踏叶而行,一路至洞外十步之內,半片枝叶未折,一丝泥土也未沾染。 他寻了一个大石背后落叶堆积处,划开落叶仰臥在地。 隨后手指轻捻,一股劲力出体化作绕指罡风,周围枯叶凭风而动將他身体覆盖,眨眼之间人跡隱没,落叶堆积处与他出现之前分毫无差。 这一番遁跡潜行,如羚羊掛角,浑然天成。 內劲罡风本应坚固锐利,却被他运使得如春风拂面,婉转轻柔。 任武林中何人看见,都必然惊为天人,顶礼膜拜。 乔名却无半分自得,他只觉此刻心中有一束剑芒欲透体而出,按捺不得。 “身家性命自是头桩要紧,若为长生仙道尚可捨生求之。” “只是练剑十年,但求心平,心若不平又何以自处?” “这一剑我练了十年,今日不挥出念头不能通达,心头更难畅快!” 乔名生了杀心,思忖过后,开始闭目运功。 他运转的乃是一种蛇息窍门,以大地游仙境界运使如蛇蛰伏,体冷如霜,止息呼吸,犹如死物一般,就是蚊虫鼠蚁爬过,也以为是枯木顽石。 此刻他拋却心头杂念,劲力运转周天,圆融澄澈,冥冥感悟周身天地,方圆十丈之內纤毫毕现,了如指掌。 这正是: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第七章 太乙炼神圭 却说孙袁送过乔名后,返回洞中结跏趺坐,开始调理真气。 神宗一脉崇尚自然,向来逍遥自在隨心所欲。 各家规矩也都有不同。 按他北方神宗门规,拜入无咎山已是门內弟子,俱会传下神宗真法《黑禺神囂变》前五层法门,任其在门中修行。 百年之內修得肉身五转境界,便有宗门长老收为徒弟,赐下后续真诀,悉心教导。 倘若没这份资质,则遣下山去,任其自生自灭,无有后续法门。 而后两百年內突破至肉身六转便是长生有望,擢升真传弟子。 到这一步已是长生种子,乃是一派核心,又自不一样,功法资源皆不吝惜。 若是不能允符,自然无长生指望,只能閒当门派长老,调教徒弟理些俗事。 孙袁五年前拜入无咎山,全心修行,不足三年修至肉身二转,本待励精图治,却因祸事被遣派下山。 这大半年来,虽然为追踪张显心力交瘁,但修行从不曾懈怠,就在几日前终是突破三转,这才致使他拿定了主意,要与张显做过一场。 张显所在乾天神宗珞珈岛又有不同,他这一家境界一到便可自行觅徒,养在门下调教,也不禁多寡、勿论道行深浅,只要约束门徒莫犯戒律,便放任自由。 张显拜入“万妙仙娘”叶自然门下十余年,修为已有肉身三转。 虽然同为三转,但张显多年道行,法力纯熟,孙袁其实难有几分把握。 若无高人指点,他绝不敢擅动。 “只要夺回宝物,拿下功劳,说不得会破格拜在门中长老名下,那时才是修行坦途,长生可望。” 孙袁蕴养够法力,眼见亥时將至,不再耽搁,走出洞来。 使了一个腾云法,打出一个跟斗风,离地就去百步之遥。风声一止,人已立於张显洞口。 这是肉身三转才能修的腾云之法,他虽初学,但已得其中精妙。 走入洞中,见到桌椅床榻上都是普通物什,知道张显定然將紧要物贴身携带,也不必去翻找。 往洞口內侧墙壁靠去,捏了一个隱水诀,便升腾出一阵水汽,身体渐隱为无形,若是细看,只能见一层细密露水瀰漫於岩壁上。 晃眼间,过了亥时,此时月满中天,凉风卷袭。 一阵呼啸响起,声势渐大,从远处而来。 到了洞府外,一个青衣道袍男子显出身形,隨之落地还有十来个男女。 这十来个人被他法力擒拿,一併丟在洞外,胡乱躺成一堆,既无声响,也不见动弹。 青衣男子便是张显,他神色凶恶,面有不愉,也不管其他,隨意盘坐开始调息起来。 不消片刻,张显站起身来解了拘拿的法力查看一番,发现一地男女都没了气息,眼见是死绝了。 原来今夜他外出掳掠百姓,特意避开了之前去过的村庄,去的稍远了一些,眼见回来时辰有些紧,不由得驾风比往日快了几分。 这些无辜百姓被他禁錮口舌本就不好喘息,又不曾著他法力护持,更受不了这般飆风,引得气塞息绝,窒息而亡。 张显胡乱骂了几声,颇为恼火。 去岁他谋得一件宝物,这件事无人知晓,就连他师傅也被瞒过。 只是这件宝物实在神妙,任他用尽法门也无法祭炼。 好在他还知晓一门血炼之法,只需要在子时以生魂精血秽污禁制,就有成功指望。 叵耐他来峨眉山是有师命在身。 需每日子时三刻夜观星象,监察峨眉山各峰异动並及时上报。 这件事涉及重大,上有师威深重,他不敢懈怠。 只是这两件事恰好挤在一处,很是紧迫,今晚怕有耽搁,行事就有些匆忙,才致失手。 “也罢,总归还未死的太久,气血未散,还能將就用了。” 数月苦功,眼见就要功成,张显不敢怠慢,发泄了一回,旋即就在洞外开始炼法。 只见他背对洞口,盘坐下来,信手一挥,就有数道剑气发出,將地上死人心口尽数戳破。 顿时血如泉涌,这些血液被他法力牵引,自下而上化作十来道血线飞起,盘旋縈绕,匯聚一处,悬浮在空中化作拳头大小血球。 张显再挥法诀,数道真气飞出击入尸体头顶,不出半刻,只见这十几具尸体自头顶天门,百会穴处被拉扯出一缕缕灰白色生魂。 这些生魂痛苦异常,好似在悲慟痛哭,隱隱能见生前面目,只是听不到一点儿声音,诡异的紧。 十几道生魂出窍,本应消散天地之间,经他法力拘束都附著在半空血球之上。 待他再用法力祭炼,气血生魂逐渐合在一处,凝成一颗血珠。 这血珠不住地翻滚涌动,其中蕴含鲜血生魂,浓烈血腥飘散不止,亦能见有生魂痛苦撕咬。 炼出这些血珠,张显已然消耗不少法力,只是他不敢耽搁,时间久了秽污法宝的功效也会逊色。 又是一挥衣袖,法力鼓盪,十来具尸体都被掀飞,一股脑震出数十丈朝起云峰南侧山崖落去,隔了十数息,才有高空摔落的沉闷声音传来。 清理了尸体,张显面色肃穆,伸手朝袖內摸出一块形似竹牌,似圭似策,长有一尺,上圆下方,宽处有三寸,窄处不及一寸。 这竹牌通体玄色,晶莹剔透,似玉非玉,虽有竹节,却非木质。 这正是北方神宗遗失宝物,『太乙炼神圭』。 “诸般心血,就在今夜。” 张显神色深凝,呼吸粗重,眼带血丝,將这宝圭往身前一立,直挺挺竖在半空。 旋即,运转法力,不远处那一颗血珠飞將过来,裹住『太乙炼神圭』,血色浸寻。 初时不见任何动静,用法力灌注有半个时辰,血珠渐小,『太乙炼神圭』通体显出血色纹络,这纹络诡譎,时隱时现,带出道道血光。 血纹初时只有秋毫,血珠越小,血纹便越盛。 及至那一颗血珠彻底消磨,这血纹已极炽烈,灼灼赤芒,如霞漫空,映照的周遭一丈之內如同黄昏。 这血纹如呼吸一般,忽闪不停。 张显不敢鬆懈,凝聚全身法力一意破除禁制。 只是又用足一刻钟仍未奏功,张显只得发狠,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浇在宝圭上。 血纹得了助力,赤芒更盛,光华一闪而逝。 “玎玲”一声,如玉石破碎,飘渺不可闻。 血纹尽去,宝圭恢復如初,只是少了几分精神,好似缺了几分灵气,气质虚浮一些。 “大功告成,这宝贝今朝终于归我了。哈哈哈!” 张显气色煞白,嘴角溢血,很是萎靡。 他反而越加兴奋,此时一把抓过宝圭大笑出声,姿態张狂。 忽然一阵风起,风中裹挟磅礴水汽如狂风暴雨奔涌而来。 第八章 万幻剑蛺 正是孙袁骤然跳將现身,趁张显志得意满之际,凭空唤出一根一丈来长凝水而聚的黑色长棍,猛地朝他脑后凶狠砸去。 这一棍狂暴不羈,挟风带雨,如有天威。 眼见就要將张显脑袋轰碎,一道青芒倏地闪起,只见数十柄剑形真气凭空显化,合在一处,拼成一副羽翼形状护住张显后背。 “哗啦”一声,羽翼被棍影轰碎,化作漫天青光溅散纷飞。 长棍砸烂了护身剑气直捣张显后背,他立时被巨力轰飞,如葫芦般翻滚出去四五丈才將歇下来。 好在他肉身三转,身躯犹如精铁,又有护身剑气卸去大半力道,不然吃这一棍必然碎成肉末。 即便如此,他也被一棍敲得五臟破裂,头晕眼花。 张显挣扎起身,口中还在喷血,衣服稀碎,好一副悽惨模样。 还不待看清来人,又一棍斜劈过来,只见棍影重重划破黑夜,如一枚陨石坠落携有千钧之力,势不可挡。 张显暴喝声中一指点出,黑暗中一点青光凝聚,现出半截巨剑,剑尖朝前一抵挡住棍头。 黑棍被这巨剑仓皇一阻拦,只是一顿,紧接著巨剑崩碎,被黑棍砸至身前。 张显又被震飞数丈,在地上滚做一团,血溅三尺。 只是这一棒仍未將他打死,趁被轰飞时刻顾不得伤痛,手掐法诀,法力激盪,身前顿生无数剑形飞舞,生出阵阵狂风呼啸不绝。 孙袁挥出第二棒后不作停歇,闪身上前,一棍朝他心口戳去,正是趁他病要他命,想要將他戳死。 不想正要戳中,无数剑影飞驰晃得眼前一花,漆黑深夜突然变成青天白日,周遭也换了景致,不是在起云峰上,而是身处一片青色竹林,张显也不见了踪影。 清风阵阵,竹叶枝椏扰动,哗哗响作不停。 孙袁暗道一声“不好!” 知道这是张显在施展乾天神宗的真法《天剑万幻真诀》。 他曾听同门提起,乾天神宗一脉修习《天剑万幻真诀》,乃是追崇先天尊神『万幻剑蛺』。 这门真诀修炼剑形真气对敌最是凌厉,与人斗法从不用法宝、飞剑。 只要真气凝结,挥洒就是万千剑气纵横,往往敌人还没使出飞剑就被分尸万段,惨不忍睹。 『万幻剑蛺』幻字在前,剑尤在后,盖因此尊神最擅幻化万千,对敌起来剑气未至,幻法先发,敌人被幻境加身不能自持,剑气杀来尤未知晓,委实死也不知道何时死也。 据说修炼此诀,剑法炼至大成能达一剑生万法之境。 法术之犀利,盖压同脉各大神宗。 孙袁迟迟不敢对付张显,最忌惮便是这一门法诀。 孙袁挥舞了一回棍法,幻境仍旧如故。 竹林狂风大作,无数竹枝竹叶飞舞抽打在身上如同利剑,將他一身割的血花四溅。 若不是新修至肉身三转,筋骨大成,勉强还能招架,这一回就换他挣扎倒地了。 这时张显缓过一口力气,终於瞧出他来,阴惻惻切齿道: “我道哪里来的煞星,原来是北方神宗的师弟。你不在无咎山好生修行,倒来这山野之地捡我便宜,是何道理?” “嘿嘿,你怕了乜?你和惠芸师姐私相授受,趁她守卫山门时,盗取了我宗门法宝『太乙炼神圭』,岂能没料到这天。” 孙袁咧嘴一笑,一副胸有成竹模样,哂笑道: “现在你有两条路,第一,扔下太乙炼神圭去找你师尊庇护,或许还能保命。其二,等上一时半刻,到时护法长老发现我未归,自然追索过来,到时生死就由不得你了。” 张显哈哈一笑,狞笑道:“师弟倒会哄人,你来此多时了吧,若非独身一人无有把握,何须藏匿?偏只敢趁我血祭宝圭,法力亏损之时才来偷袭。” “只是你两棍没打死我,现在卖弄口舌又有何用,这宝圭如今已姓张哩。” “等我打杀了你,再善用这宝圭,天地之大何处去不得。” 孙袁咧嘴一笑,喝声应道: “也好,我正想打死你。” 多说无益,他把棍棒一拋,狂吼一声,风云激盪。 那玄色棍子在空中一转,化为无数水汽,好似引动潮汐,“哗啦啦”……隱隱好像有惊天浪涛扑面打来。 孙袁怒吼间身形膨胀,筋肉虬结,恍如变身远古水猿,巨掌一探,於无形中抓出一股波涛。 那波涛翻滚间化作一条数丈水鞭,抽打在竹林之中,任竹林枝叶纷飞也无半抵挡之力。 眼见幻法不能支撑,张显法力亏耗又多,不敢维持,只得散去幻境。 只是幻境一去,张显却又难以招架孙袁鞭法,只得游走周旋。 他身形如蝶,闪转腾挪之间,心中已经叫苦不迭。 “北方神宗专修肉身战技,不拘缠斗、追逐都不甚耗法力。別家斗法都怕法力亏空,他家却丝毫不惧。我刚刚血祭法宝,本身气血亏空,又吃他两棍伤势颇重,却不能与他纠缠。” “还需速战速决,才好脱身。” 心中计定,双手捏诀,两道青翠剑气飞出。 孙袁一鞭挥去,顿觉不对。 这两道剑气,一道凝实,一道虚无,被他水鞭抽中,凝实的剑气被击飞,虚无的却不见动静,穿鞭而过如同虚影,飞至身前又变换凝实,被他挥手拍打就是绕臂一转,带起一阵血花。 孙袁吃痛,下意识挥鞭追打,那剑气又化作虚无打將不到。 这时另一柄飞剑又杀来,虚实变幻间將他胸口划破,从容而走。 此乃《天剑万幻真诀》中,名为“阴阳两相剑”的剑术。 这一门剑术能炼一阴一阳,虚实两类剑气。两剑虚实相交,阴阳轮转,有神鬼莫测之机,不可阻挡。 此剑术练得高深能掌控千百对剑气,任敌人如何凶悍,虚实相击眨眼就斩作百段。 只是这剑术太耗法力,张显也还未练得精深,虚实转化並不纯熟,作不到一击毙命,只能添些伤口。 便是这般也占据上风,大有取胜之势。 孙袁僵持几个回合,添了不少伤势,血流不止,气喘吁吁好生狼狈。 他虽不常斗法却极有战斗才情,如今落入下风也不焦躁,念头一转就想到应对之法。 他一个跟斗跳將出去,身法一收恢復原本少年身形,同时水鞭消散又化作一根细长棍棒。 不等剑气追来又是一个闪身,也不为躲避剑气,只一门心思追著张显就是一通乱砸。 张显伤势甚重,法力也损耗无几,他也不用管那些虚实剑气只打他本身,以伤换伤自能取胜。 恢復真身后孙袁身形舞动越发迅捷,挥洒棍棒虽然少几分蛮横,却更灵活多变,叫人难以躲闪。 张显被他漫天棍棒打的不能招架,生受了几棍,口中吐血不止,脸色顿时铁青。 “这廝凶残,须和他拼了。” 眼见不能善了,张显不敢保留,大喝一声运转体內所有法力,尽数化作阴阳虚实剑气,足有十余柄,剑气凌厉,一併朝孙袁斩去。 这般运使真气他尚能支撑十数息,这场斗法也到了最紧要关头。 十余道青色剑气漫天飞舞,旋转飞劈。 孙袁大惊,不敢硬抗,回身便走,黑棒更被他舞出无数棍影,恍如铜墙铁壁,水泼不进。 奈何挡不住阴阳虚实之变,倏忽间就中了十来剑,浑身伤口密布,鲜血淋漓。 他只得身形腾挪,勉力躲避。 只是伤势渐重,身形愈难支撑,愈发受伤更多。 眼见孙袁招架越发乏力,气息渐弱,似乎胜局已定。 张显吐出一口浊气鬆懈下来,忍不住得意大笑起来。 正是此时,一股凛然杀意自右侧袭来,余光能见一柄薄剑发出冰冷寒光,剑尖附著一尺青色剑芒。 脖颈一冷,眼见就要斩断头颅,张显右手抬臂抵挡。 剑芒顺势劈进手臂,深可见骨,鲜血横流。 张显忍痛反掌挥去,偷袭之人已然连退五步,横剑而立,是一陌生少年。 偷袭之人正是乔名,他潜伏多时,以劲力运转而感应周围,终於等到张显法力尽耗,生死关头才出剑偷袭。 本想一剑斩下他头颅,奈何张显是神宗弟子,有肉身三转地修为,任乔名是大地游仙、武道绝顶,终究是一介凡夫,惊世一剑也被他挥手抵挡。 不等张显反击,他撤步后退,面带笑意,抬手一招。 张显正怒不可遏,转头看他,见是一个凡人,顿时气急反笑,喝道:“凡夫俗子,也敢造次?我不將你挫骨扬灰……” 他话还未说完,身上遽然亮起一道血光,一条白线自他胯下往头顶飞出,人被分作两半,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乔名又一招手,无形劲力捏住一柄白莹莹的飞剑回到手中。 这一番说来话长,其实从他飞身出剑到张显倒地,也才三五呼吸间。 孙袁正招架阴阳虚实剑气,一副摇摇欲坠命將不久的模样。 突见剑气消散,场中张显已被劈成两半,乔名正用袖袍擦拭一柄飞剑。 “可是乔兄弟当面?” 他勉强站立,惊疑不定。 第九章 天剑万幻真诀 “孙兄,不过分別两个时辰,便认不得我了吗?”乔名冲他和善一笑。 “如何认不得,只是不敢信。”孙袁勉强咧嘴一笑,又问道: “乔兄弟何以去而復返,又如何杀了这妖道?实令我匪夷所思。” “我有一个仇家,他拜师学道后与我寻仇,只是他学艺不精,空有法术、飞剑,却未苦修本领,被我杀死。故而得了这飞剑,被我隨身携带。” 乔名將飞剑展露与他,又讲述自己下山遇到尸山血河,按捺不住心中杀意提前藏身洞外,后趁张显法力耗尽,心神鬆懈之时偷袭。 惊世一剑未能建功,反引得张显轻视他是凡人,不设提防。 被他以劲力擒拿之法,挥动藏在地上飞剑,凭藉飞剑之利將张显剖作两半。 “我也见过不少绿林好手,武艺高深之辈。自问放对起来,不过弹指可破,拿捏於股掌之间。” “绝想不到乔兄弟仅凭俗世武功,便能以凡俗之躯杀败修仙炼道之士。” “亦是今日方知武功练到绝顶还有『大地游仙』这般境界,著实是大开眼界。” 孙袁连连讚嘆,惊奇不已。 “乔兄真乃世间奇男子矣!” 乔名谦笑一阵,收起飞剑。 “只是侥倖罢了,若非孙兄將他法力耗尽,我绝难伤他。” “尘世武艺,练得我这般绝顶之境,已然可以劲力外显,运控由心。” 乔名说著,手做擒拿之势,劲力化作无形大手,从张显衣袖中扯出一张竹圭,递於孙袁。 “孙兄所寻宝物,可是这件?” 孙袁接过太乙炼神圭,心神振奋,气色也好转许多。 “正是此物,此宝名为太乙炼神圭。” “此圭不同於其他攻伐法宝,乃是涉及一桩秘辛。” “我曾听闻,这方天地每隔一千年,便生一次大变,每当大变之时,携此宝可获一番大受益。只是传闻隱晦,我也不能尽悉。” “还要多谢乔兄助我,今番拿回宝圭,我便能返回山门,说不定能破格拜师门中长老,与我长生道途,添益良多。” 孙袁收起太乙炼神圭,又是一番揖礼感谢。 乔名摆手,温和笑道:“孙兄不必如此,是孙兄冒险救我,免我遇害在先。一饮一啄,岂非前定。” “孙兄有伤在身,不妨先行止血敷药,咱们再做打算。” 孙袁点头称是,盘坐下来,从衣袖內摸出几瓶內服外敷的丹药,开始服药运气。 他伤势颇重,好在护住要害,而且他修炼《黑禺神囂变》,以气御水,颇擅调理肉身。 稍稍恢復了一番,止住了伤口,勉强能行气运功,才站起身来。 见乔名正拿著一个尺许大青色荷包自顾打量,连忙道: “乔兄小心,此乃乾天神宗《天剑万化真诀》独门祭炼剑囊,是张显隨身法器,內含禁制,若无法诀运使,会有一道剑气飞出斩杀持宝之人。” 乔名遂停下手中动作,为难道:“我方才验看了一番张显尸身和洞府,止有这一样事物有些价值,既是独门法器,如之奈何?” 孙袁笑道:“不妨事,左右不过是一件收纳的法器,禁制也不甚高明。如今更是无主之物,我只需以法力破开,便能调用。” 说著接过剑囊,朝它灌注滔滔法力,不大一会儿,听得一声剑鸣,已经破开禁制。 孙袁用法力一探,捞出一本青色薄册,看过一眼后,连同剑囊递了过去。 “这剑囊內空间颇大,有三丈见方,我探了一次,都是一些日常用度、金银杂物,你且留用,尔后在慢慢验看。” 乔名见他神色古怪,不禁有些嘀咕。 “我未炼法力,剑囊给我却也无法使用,而且他这眼神又是何意?” 他疑惑间接过物件,看了一眼书册,只见封面写了六个篆字《天剑万幻真诀》,端严肃穆,古拙典雅。 “岂不正是乾天神宗所修真法?” 乔名大喜,连忙翻看起来。 果然正是此道书,记载乾天神宗一派追崇先天尊神万化剑蛺,修炼法力,逆炼血脉,凝炼神躯之法。 其中不惟道行真诀,还有诸多护身法术、运剑法诀,更添有许多前辈註解,详尽周全。 只是书未言尽,止有前五层功法,应是还有下册。 乔名意犹未尽,幽怨望向孙袁。 孙袁无奈,表示囊內只此一本,苦笑道:“我神宗一脉最重资质,勿论是哪家山门,不拘是宗门收录,亦或自行收徒,从来只传半本真诀,若资质合宜,又经得住师门诸般考验,才会赐下全本,悉心栽培。” “我此番寻回宗门宝物,回山之后必然求取全套本门真法,这半本真诀和剑囊与我无用,你不妨先行收好,再做打算。” 乔名瞭然,有半册真诀,总好过他求仙无门。 他將真诀与剑囊收好,与孙袁商议一会,打算先去孙袁住处歇息,再做安排。 孙袁先使了一个纵火法,將张显尸身烧成灰烬,又使了一个鼓风法,遮掩了斗法痕跡。 尔后,两人只用轻身之功去到另一座山峰,进得一座山洞。 洞里只有一具床榻,一张破木桌子,桌子放著些许茶水乾粮和器皿,条件甚为寒酸。 当下两人稍作打理,就各自休息。 虽然两人相识不过短短数个时辰,却有一份生死交情,互为倚靠,相互霑益。 足称的上同甘苦,共患难。 往后几日两人也不曾外出,吃住同在一处。 他二人俱是少年,意气颇为相投,相处也甚融洽。 乔名新得真法,並不急著修习,花了一两日將真法册子好生阅览,牢记於心后又与孙袁多番请益。 孙袁入门五载,同样是修炼神宗一脉至肉身三转,有颇多心得,对他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因孙袁伤势调养尚需些时日,他虽想早日迴转山门请功,但路途遥远,舟车劳累,不妨將身体养好再回。 两人每日练功休养之余,谈天说法,倒也快活。 这般过了三五日,孙袁伤势渐好,乔名也觉诸般齐备,打算潜心修行。 这天突见天空一道青光掠过,落向起云峰,不大一会功夫,便有怒喝声传起,同时轰鸣声响彻不绝,炸的山石飞溅、草木倾伏、群鸟惊飞,鸣声乱作。 两人猜想应是张显同门来人,或许算出张显身死,正在胡乱撒气。顿时不敢擅动,心中惶惶,恐被察觉。 正不安间,又见一条白线须臾飞至起云峰,化作白光降下。 过了许久,就见先来的那道青光升起,远去无踪。 又过一会,一道白光闪烁,眨眼间飞至孙袁洞前,落下一个中年道人。 道人面容高古,眉宇间藏著书卷气,一身灰白道袍,如古画中走出隱士。 他走进洞內,看到二人,嘆息道:“小猴子,怎么做完事情还不离去,在附近逗留也不怕叶自然追索过来。今日来的是她弟子,老道尚能压服,她若亲身前来怕是不好应对。” 孙袁喜道:“原来是张真人帮忙遮掩,蒙您相助,小子铭感五內。” 又与乔名引见,原来这位便是月前指点他夺取宝圭的高人。 乃是玄门正宗,翠微剑派得道真人张不二。 “幸得张真人指点,前几日我趁张显祭炼之时抢回宝物。只是我贏得勉强,当时伤重昏迷,幸得这位乔名兄弟相遇,將我救治,才得以活命。” “本待儘早归山,奈何伤重不能远行,故而又停留了这几日。” 孙袁將乔名引见,述说了原委。 只是为遮掩乔名有意瞒过细节,撇清与他干係。 他杀张显乃为追索门派至宝,师出有名,往后事发自有宗门庇护。 乔名却是一介凡俗,纵使以后修行了真诀,也挡不住乾天宗门来寻仇。 何况他本就凡俗之躯,若说他杀肉身三转的张显,只怕也无人肯信。 乔名知他好意,自然不去说破,只在心中感念其义气。 张道人听得孙袁一番说辞,看著二人,表情似笑非笑,也不知是否看破遮掩。 “不必谢老道,倒是老道要谢你。万妙仙娘叶自然遣她徒弟来峨眉山,乃是与老道爭一线机缘。” “老道不方便对付一个小辈,又因有件要紧事不得不去处理,才指点你儘早了结张显。他偷盗无咎山宝物,被你杀死乃是因果报应。” “叶自然徒弟一死,再想和老道爭这份机缘便失了一分先机。” “只是老道虽料定张显为祭炼宝物,会擒拿山中野兽凝炼血魂,却不想他竟丧尽天良,残害同类。” 张道人说了来龙去脉,又自嘆息一回,转而看向乔名,对他笑道: “你便是乔名,老道倒听徒儿白素素说起过你名字,想不到因缘际会,今日便遇著你。” 乔名心中一凛,思忖著。 “果然这道人就是白素素师傅,看来当日岑、白二女未有哄骗,想必师长回来,她们果然帮我说情,我何不趁势相求。” 他心念一转,忙作揖行礼道:“小子正是乔名,我数日前曾误入白云洞,恰遇白、岑二姊妹。我常仰慕长生仙道,深憾无门而入,今日有幸得遇前辈,敢求道长带挈,引我入门。” 张道人放眼去细看他,眼光如炬,將他全身打量一遍,才摇头说道:“年纪轻轻练的一身好筋骨,只是凡俗武艺越高,入道也就越难。难、难、难!” 他一阵嘆息,又说道:“若是肯花费一番功夫,倒也能调教,只是你与老道无甚缘法,註定入不得我门。” “你不妨去一趟汴州,不久汴州就有一桩机缘,或许有你几分指望。” “事既已了,你们且各自去吧。”张道人说完一顿脚,化作白光飞出洞,须臾远去。 见这总爱嘆息的张道人来去匆匆,转眼无踪。 乔名与孙袁面面相覷,一时间相顾无言。 当日,他二人便匆匆下山,孙袁向北,乔名往东,作別而去。 年少不知离別意,当时只道是寻常。 只是这一分別,再见已不知是几时。 第十章 百日筑基 乔名下了峨眉山,回到客栈收拾过行囊,结清这几日房钱。 掌柜稟告:日前有口信传来。 乃是白云洞岑、白二女,按著前次约定遣人送达。 答曰:本门尚无收徒员额,倒是那一十四家道门真传中的“玄天剑宗”,定在三年后开府,或许有纳新之意。 只是仙缘遇合,不可前知。只能大体知道须是去往汴州一试,或许有几分指望。 寥寥数语,倒比张真人所言还详尽几分。 乔名收悉口信,心中对岑、白二女更添了几分感激。 仙缘难觅,有此一丝机缘就多了一分问道指望。 总胜过他盲目追寻,四处碰壁。 前几日他也曾向孙袁请教,是否能拜入北方神宗门下?孙袁只是无奈摇头。 按北方神宗门规,每隔五十年开宗收徒。前次就在五年前,其余时间便不再收徒,千百年来从无例外,他也毫无把握能引荐入门。 乔名牵著一匹老马,当下就要出城。 只是特意行经县衙,趁无人留意翻身上了屋顶。 先是一脚踢出道罡劲,凭空踢爆了登闻鼓,又用了一式擒拿法,將一封书信凌空放置县衙案桌上。 不等有人瞧见,飞身上马奔驰出城去了。 值更的门子正倚著柱子打盹,忽然一声巨响,就见衙门外登闻鼓平白炸开。 还不等查看,又见一页薄纸凭风飞来,稳稳落在县令案头。 门子顿时惊呼『鬼怪』,慌乱跑去稟报长官。 等县令、主簿诸人来齐,打开书信,见上面写了十六个字:“峨眉云壑,起云幽处。白骨衔冤,仰俟速葬。” 眾人对视一眼,不敢怠慢,当日就点齐人马上山寻觅。 等到了峨眉山起云峰下,果然见到许多尸体,俱是近日附近乡县无故失踪者。 这之后收敛尸骨,申稟州府,布告各地不提。 又过了数月后,州府牒文下,乃明案情始末:盖有一伙流寇,流窜至峨眉山,盘踞起云峰洞中,劫掠乡里、绑囚良善,恶行滔天。今幸天兵剿灭,匪首尽皆伏诛,悬案遂雪。 再说乔名了却一桩心事,出了县城往东北而去。 自眉州往汴州,途径一十二州,足有万里之遥。 就是沿官道骑行,也需要半年之久。 三年之期尚远,所以也不著急。 他白日赶路,夜投客栈,閒时就开始修习“万幻天剑真诀”。 玄门將道行修行分作三步,为炼形,炼神,炼道。 炼形亦有称炼气,其意不是炼身形,乃炼炁之形。 炁是万物本源,为阴阳之母。 炁乃无形,不可名状,玄门炼形,正是炼炁化形,度为己用。 炼形乃有三重关卡,每重又细分三境,共是九层境界。 第一重关卡,名曰:通天藏,分后天炼形、先天炼形、通天炼形。 第二重关卡,名曰:金丹象,分玉液炼形、金津炼形、金丹炼形。 第三重关卡,名曰:真空无相,分罡煞炼形、灾劫炼形、真空炼形。 真空炼形圆满,再要踏出一步,便是成就元神,注籍长生。 再往后,炼神、炼道的境界更是传说之境,鲜有人及,自不必妄谈。 神宗一脉別於玄门,神宗修炼血脉肉身,需修炼至肉身不死境才能得享长生。 长生之前,境界也分九层,肉身每一转便是一层境界,九转之后方能一脚踢开不死之境。 第一重肉身一转境,名为“觉悟”。意指:明觉真气,筑基开悟。 与玄门第一重境界“后天炼形”其实相同。 盖因肉体凡胎,尚分不出元神与肉身之別。 须踏出第一关夯实根基,才能划分脉络,各领道途。 乔名盘腿而坐,调摄身心,默念真诀,吐纳行气。 不多时,下丹田气海处生出一缕真气,玄而又玄,恍如烟尘,溶溶然如山云之腾太虚。 知道这是万幻天剑真诀所炼出的一股无相天剑真气。 当即潜心运转,这股真气初成,活泼泼如同精灵,绕气海运转一圈后开始游走。 无相天剑真气从气海出,依次冲开尾閭关、夹脊关、玉枕关。 真气衝过三关后,次第行经九窍,乃是尾閭、夹脊、玉枕、上丹田(泥丸宫)、中丹田(絳宫)、下丹田(气海)、明堂、咽喉、会阴。 待真气游过九窍做云雾瀰漫,充塞入体內二十道经脉分散流转。 这些经脉源起九窍,或通头颅,或达四肢,遍及周身,是修家调运自身法力的气路、轨道,称得上是修行根基。 乔名还待运功,却觉经脉中真气剎那溢散,化作元气消失於无形。 他无奈收功,嘆了一口气,拿起道书细细翻阅起来。 不拘玄门、神宗,亦或旁门杂家,三脉传承,入道第一关便是筑基。 人一出世,食五穀,吸杂气,经脉浑浊,藏污纳垢。 若炼真气,如同往漏勺填米、竹篮打水,转眼就会流失殆尽,落得一场空空。 按修家法门,每日炼出一股真气后,不等泄漏就要周天运转,洗涤杂气,清除后天积垢,陶铸九窍、逆哺二十道经脉。 这过程乃是用真气法力修復亏空,修补后天不足。 好比是一位鋦匠用新泥修缮破损的老陶罐,使陶罐焕发新生,达到能够存储汤水而不漏的状態。 如此打熬,一日不可停,多则半年,少则百日,能將经脉润养通透。 届时法力凝炼如引水入渠、稚鸟投林,做到圆融自在,就算功行圆满,筑牢入道基石。 此一举便称百日筑基。 筑基一成,就是入道之始。 踏上这一步,玄门曰后天炼形,神宗称肉身一转。 到这时,法力贯通经脉,挥手调用真气就成法术,才算有別於凡俗之辈。 只是乔名修行了十余日,每次新炼出一股真气都在顷刻消散,从未有生资养之功。 乔名不由想起当日张不二真人所言“武功越高,入道越难!难!难!难!” 一连四个难字,不禁令人心寒。 又想起与孙袁临別时,询问张真人言语何意? 孙袁当时分解道:“常人筑基只需按图索驥,天资高低或有时间长短之別,但若是生怀精深武艺,便会生出许多枝节。” “盖因习武之人或是手脚粗壮,或是筋骨扎实。经脉关窍经年打熬,已经別於常人。反而积蓄更多后天浊气,想要洗炼蕴养,自然难上加难。” “故而各派收徒纳新,甚少择取习武之人。” “而且武功越高,爭胜之心越盛,贪嗔痴恨愈炽烈,人间荣华富贵也愈难放下,於以后的道途更添碍难。” 乔名细细思量起自己武道生涯。 他以內功入武,三个月就练出一股內劲,踏入明劲。 一年练得全身皮膜通畅,劲隨意走,贯通全身,为暗劲。 三年浆血如汞,劲力隨用隨生,源源不绝,为化劲。 到第七年已经將全身三百六十一个穴位蓄满劲力,运劲间天人一体,能生无穷感应,明觉自身十丈天地,一羽不能加,刀剑不能伤,堪称以武通神。 “练武十年,尚不知人体有二十道经脉,三关九窍之属。” “难道不知不觉间已经练得全身经脉雄厚,所以法力难以淬洗,导致如今入道这般艰难?” 按这炼法,莫说百日筑基,只怕没有三年时间难见成效。 乔名有些丧气,没了翻阅道书的兴致。 他又念起自家十年练功不坠,自修炼道诀以来,武功也不自觉荒废了十多日。 不妨且先练一会武功,就当整飭心绪也好。 他当即闭目运转劲力,练起功来。 冥冥漠漠间,生天人感应,周身十丈天地在他脑海中清晰显现。 此时天色已黑,客栈仍有喧囂,各色人走动带起尘氛,爭吵吆喝声不绝,饭菜酒水混杂五味,屋外却星空璀璨,寒风吹过一派肃杀。 万籟纷沓,皆映照於心。 乔名心中一动,遂收敛心神试图內观己身。 说来也怪,他平时也曾这般感应过,从未有过异常,这次感应周身,隱隱能见身体皮膜下三百六十一处穴位,闪烁青光点点。 这些青光忽明忽暗,隱约连成一条条细线,足有二十条。细线如网,勾连纠缠,线头分別通往头、胸、腹三处。 光芒微弱,渐渐隱去。 乔名睁开双眼,面带惊奇,思忖著。 “这些光芒莫不是勾画出体內二十道经脉,连结九窍的场面?” 当下有无数思绪浮动,他忙按捺下来,復又沉心敛息,运转劲力。 待天人交感復起,又分出心神默运起万幻天剑真诀,丹田处渐生出无相天剑真气。 这般一心二用,心神损耗甚剧,他只得咬牙勉力维持。 这时那股真气游走三关九窍,又如往常那般分化於二十道经脉,即將泄露消散。 他忙凝神內观,果然能看到体內三百六十一处穴位闪烁起青光,逐渐明亮。显然是真气以穴位为漏洞点,想要宣泄而走。 乔名心中一动,当即调动周身劲力封固诸穴。 穴窍如受闸锁,瞬间熄灭光亮,经脉內真气外泄不得,盘踞不前。 乔名大喜,暗自默运真诀,真气顿时感应,在经脉內往復冲刷起来,如潮涌礁石,奔流不绝。 他只觉浑身剧痛,如万蚁噬身,几难把持。 咬牙支撑约一炷香时间,痛楚渐息,经脉中真气亦已耗尽。 乔名睁眼时,双目赤红,面色惨白,汗下漉漉。 再看全身,腥臭扑鼻,衫裤尽湿,粘连著许多暗红污浊粘液,秽不可闻。 又盘坐了半个时辰,精神方略略恢復。 “原来皮膜下三百六十一处穴位,正是沿二十道经脉的脉络来分布,好似经脉上的天窗、漏洞,真气洗刷经脉时,就从穴位泄露消散。” “常人筋脉不甚粗壮,趁穴位漏完真气前,尚有余力冲刷洗炼经脉。” “可练武之人筋脉粗壮,浊气堆积更厚,洗炼效果就要大减。更因武艺越高,將穴位锤炼的越是通透,真气也就流失更快,筑基自然愈发艰难。” “幸而我练就大地游仙的境界,生天人感应,方能体察此节。” “我又贯通全身三百六十一处穴位,蓄劲圆满,能指使劲力鼓盪,闭穴止阀,大大节省真气耗损。” 经脉好比一条水渠,真气就是活水,在水渠流转冲刷。 而穴位是水渠上天生的孔洞,水流从水渠流动,就会从孔洞渗漏。 普通人水渠上孔洞还小,活水没有漏完前,还有余力冲刷整条水渠。 可武艺高超之人,常年锤炼穴位,想要在穴位贮存劲力。 劲力又好比土壤中的蚯蚓,蚯蚓繁殖过多,反而將水渠的孔洞钻大,活水一入水渠,眨眼就会漏完,根本不能冲刷水渠。 乔名是武艺绝顶的境界,三百六十一个穴位都被他蓄满劲力,就好比他全部水渠上的空洞都住著一根硕大肥厚的蚯蚓。 偏偏他境界足够,已经能同时控制全身的劲力。 也就是说,三百六十一条大蚯蚓都听他號令,能同时用躯体堵住孔洞,这样反而导致活水不被渗漏,可以全部用於冲刷水渠。 这般情况,令他远比一般人修炼筑基的功效要强出许多。 “此番真气淬洗之效,可抵常人十日之功。” “这般下去,只需十日当能筑基成功,踏入肉身一转,道途在望。” 千百年来,仙门少有吸纳江湖中人,一大半都因练武之人入道艰难。 无有洗炼筋骨的丹药,单是筑基一关,就不知难倒多少英雄好汉。 当初白骨山玄元道人,就是凭黑玉炼骨丹重塑了洪烈一身筋骨,才將他带入道途。 只是洪烈资质实在不堪,心性又差,终究难有寸进,白白糟蹋了这一颗苦心求来的灵药。 但乔名却又与眾不同,武林有史以来达至大地游仙境界者,唯他一人而已。 若非他前无古人,旁人决计猜想不到会有这番变化。 其中曲折玄妙,令人咋舌。 相通此节,乔名面露笑意,生出无限欣喜,几欲仰天长啸。 叵耐身处闹市,又逢夜晚不合扰民,才勉强忍下衝动。 只是心中喜悦,如泉涌不绝,久久未能平息。 真箇: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凝炁炼形非成空,无中生有返道真。 第十一章 肉身一转 这夜过后,乔名修行进展极快。 等又走了七八日,出了眉州地界,进得益州城中,此时他离筑基功成只差一步。 这一日他住进城中“枕江楼”,这酒楼依锦江而建,数栋酒肆、客舍环绕成院,占地数十亩,画栋雕梁,极是阔气。 乔名喜它依山傍水,闹中取静,便在此店住下。 枕江楼善烹调河鲜海味为蜀中一绝,乔名家资宽裕,狠狠吃了一回,饱过口腹之慾才回房歇息。 此时已近日暮。 回到住处,调息静心之后,便打算毕功於一役,在今夜踏入肉身一转。 他正待修行,楼下忽然响起一阵喧闹,车马声、吆喝声、夹杂步伐奔腾之声不绝於耳,很是嘈杂。 乔名见炼功不得,不禁著恼,起身推窗朝楼下望去。 但见数十人或骑骏马、或使轻功从街道奔来,进了院门列作两排举起火把,照得灯火通明。 这些人穿戴各异,男女皆有。 各个体魄雄健,姿態昂扬,显然都是江湖好手。 为首的一个乌袍长须的中年汉子,穿的非僧非道。 见眾人摆好架势,把手一扬,顿时场中一静,只有火把燃烧声噼啪作响。 这长须汉子朝酒楼掌柜喝道:“掌柜,清理一栋酒肆与客舍与咱家,今夜咱乔公子要借贵店设席,宴请群雄。” “乔公子最喜清净,不许旁人滋扰,你等需细心服侍,不容半分错漏。” “看顾好了短不了银钱,若是出了岔子,诸位兄弟都饶你不得。” 那掌柜与几个跑堂正被眾人气势所摄,不敢近前,经他呼喝,连忙应喏。 一番打点后,汉子才算满意。 而后走出院门,街道停有一辆駟马安车,这马车端是华贵,鎏金为饰,玄漆为舆。 长须汉子躬身请示,才自马车上请出两位女子。 他一脸恭敬將人引入院內,口中言语甚是谦卑。 “好叫两位姑娘知晓,这家枕江楼尤擅河鲜海味是益州城內独一份,咱听絳雪姑娘的嘱咐,知晓乔公子爱食水中鲜味,故而特地选了这家。” “咱已经订下一十八桌宴席,半个时辰就能备齐,並將一栋客舍重新打理,方便宴后留宿。” 这两个女子朝客栈打量一圈,都满意点头。 她二人俱是二八年华,一著紫色对襟襦裙,一著白色褶裙。 都是素麵垂髮,一副世家侍女模样。 只是两女容顏绰约,肤如白雪,虽作丫鬟装扮,在眾多武林好手面前也是颐指气使,委实有些气派,倒显得比一般大家闺秀还要多几分尊荣。 紫衣女子看了一回,对汉子点头称谢,她语气恳切,言辞也显妥帖周到。 “劳莫大先生费心一路看顾,又安排下偌大排场,想必公子定会称心。” “公子今次宴请三十六洞洞主及七十二岛岛主在益州一聚,此为盛事,我等还需仔细打点不容有失,还要请诸位英雄费心劳力。” “紺烟先行谢过,这边先与各位英雄安排酒水畅饮,事成之后必不吝嗇,还有厚报。” 她与同行女子对望一眼,便从香囊中掏出一锭金子,递於莫大先生。 莫大先生接过財物,连称不敢,列队的眾人隨他摆手也齐声称谢,声势浩大。 “絳雪妹妹,咱们且去楼內照看,务必安排细致不令公子失望。” 紺烟说著,正打算转身往酒楼上去时,忽地又停住脚步。 原来此时有几栋客舍住进不少房客,被他们一番声势惊动,都忍不住推窗看来。 他们摆下排场,自然不惧旁人聚观。 江湖中人歷来看重声望,只要行事规矩有度,又捨得打点,越多人瞧著越衬主家威名。 只是紺烟丫鬟转头之时,余光扫过一眾客舍,瞧见一人面容,心中微动,不禁面露诧异。 乔名正瞧外面声响,见到这伙武林人士总算停歇下来,他倒不想与之计较。 思索著不要再这般吵闹,妨碍他修行就罢。 突然见紫衣丫鬟朝他看来,面色古怪,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他也懒得搭理,遂关窗回屋。 “姐姐,你看什么这般入神?” 絳雪丫鬟见同伴不语,也朝客舍看去,却未瞧出任何不妥,忍不住问道。 紺烟见乔名关窗才回过神来,摇头朝她低语几句,两人说著话就执手走上楼打点宴席去了。 “原来是一群武林人士大摆筵席,倒是好大威风。” “只是与我无关,我虽也曾有过纵横武林的念头,不过那都是武功绝顶后实在寂寞的紧,才起的顽笑心思。今朝我已决意修仙炼道,不与他们一路人了。” 乔名盘膝坐定,暗自哂笑了一回,便不做旁的念想。 “他们自在酒楼饮宴莫再院中搅扰便罢了,我且不去与他们计较。待我炼过今日功课,成就一转,就在眼前。” 见终於清净,乔名沉心修炼起来。 经过这几日打熬真气,他体內经脉已於原先大不相同,污秽尽去,通透畅快。 每日运功,真气洗炼也从一炷香时间升至半个时辰才会耗尽。 这一次仍旧先调运劲力,生天人感应,然后分出心神默运真诀。 只见一道真气渐生,好似一条青龙入海归返巢穴,轻车熟路,眨眼游过三关九窍,化作烟云裊裊分散飘荡入二十道经脉,还不待钻出周身穴位就被劲力封堵。 真气隨乔名心意运动,在经脉內肆意游转,如春雨降生,资养经脉。 这一次蕴养许久,真气始终不曾有半点损耗,过了足半个时辰,二十道经脉忽然隱隱生光,透体而出,化作万丈光华,不可直视。 乔名仍旧闭眼,知晓此乃虚室生白之像,是九窍陶铸、经脉圆融之兆,只在心神间作感应,肉眼並不能体察。 他连忙引导真气,这次真气如臂使指,不像先前晦涩,游鱼一般涌向丹田,又凝成一股在气海盘旋,而后化作一道剑形真气,煌煌矗立,威严不可视。 至此,乔名筑基已成,成就肉身一转,踏入道途。 倘若不算之前白费的十余日功夫,从他闭穴炼功算起,只用十日便成就常人百日之功,精进之快,世所罕见。 乔名深吐一口浊气,只觉得身体轻盈不少,精力也更加充沛,目力、耳力都有提升。 心中求仙问道之念,又坚定几分。 “总算踏过修行第一关,接下来还要日日勤修法力,积蓄圆满,才好从容应对下一难关。” 筑基功成,经脉九窍便一体圆融,真气凝聚不再泄漏,只在气海丹田匯聚,时时能够调理肉身。 只是他才初入门径,凝炼出第一缕真气,想要积蓄圆满还需要用过苦功,才有望再上一阶。 这几日他其实心中已有预见,但真箇入道成功,还是令乔名欣喜难耐。 开心了半晌,忍不住试演法力,只是他还未学法术,只能在体內来回调用真气,当个玩具般戏耍了许久。 他仍不知足,又取了那柄洪烈的飞剑,试著灌注一丝法力,只是法力灌入好似有层隔膜阻拦,晦涩的很。 勉强將飞剑升起,来回挥舞几下就耗了大半法力。 知道是他法力与飞剑本身炼製之法不相合,又无运剑的剑诀,加上自身法力又浅薄,才会如此。 这般还不如他之前用劲力擒拿用的顺畅,不过这都是末节,倒也未影响他兴致。 玩耍了一阵,心態也渐平復,正打算出门游走赏玩锦江景致,楼下又传来阵阵呼喝声。 想是那帮武林人士闹出动静,此时他心態又不一样,倒不妨瞧看热闹。 遂又推开窗户,凭窗朝外观望。 第十二章 宴请群雄 院中那帮人马就地胡乱饮过一阵酒水,按著约定时间將至,忙復摆好阵型。 此时华灯初上,院內灯火通明,两排护卫依次列队从枕江楼內院直达外街,每人举著火把映照,脚下一条通道,铺就红绸长毯。 这般排场真是阵型威严,仪仗煊赫。 等了不多时,一股震动自远而近传递。 远处街道有一股人流匯聚,他们从四处现身,或乘车舆,或使轻功,或骑膘马,碰头之后都改步行,拥在一处,各自招呼声中並肩走来,一路踏著红毯通道进入枕江楼內院。 內院空地也宽阔,这一批百来人都进得院门丝毫不见拥挤。 来人皆是身怀武艺之辈,各个气宇轩昂,眼神锐利,著装是五花八门,並不相类。但都从容不迫,各有一派气度,显然都是一方煊赫之辈。 眾人兴高采烈,一派和气。 他们分散站在院內各自交谈,並不急於上楼入座,分明是在等一位更重要的人物,这人地位还在眾人之上,他未至所以无人敢入座。 乔名耳力本就不同凡响,加之踏入肉身一转,更上一层,便是十丈之外枯叶落地,他也能听见声响。 楼下眾人声音嘈杂,他都能一一听得分明。 一位儒生打扮中年男子手拿一柄铁扇,温文尔雅,乃是长风岛岛主,名唤卓不凡。 他与几位同伴身处人群中央,院中一大半都先与他招呼,显然平时颇有威信。 他閒敘几句,便嘆息道:“我等三十六洞、七十二岛被西湟山太坤派役使数十年,生杀予夺,处境悽惨。” “本想忍辱偷生,怎奈近年太坤派越发盘剥无度,稍不如意就是一顿拷打,更是动輒杀人泄愤,各家已是山穷水尽,覆灭在即。” “十日前,我等眾志成城,怀必死之念,杀上西湟山,只为与太坤派同归於尽,好令子孙搏一条生路。” “不想太坤派掌门太坤天姥武功之高,实属罕见,一身西湟遮天手练得出神入化,功力已臻至化劲。眾兄弟就是近她身都难,眼见死路一条,幸而云梦乔家乔朗公子路见不平,仗义出手,与她鏖战数个时辰,终將她击败。” “太坤天姥被破了一身劲力再难復起,不得不放弃对我等掌控,我等兄弟姊妹才算脱离魔掌,从此脱去枷锁,身家自由。此恩如同再造,岂能不报!” “乔朗公子武艺冠绝群伦,仁义盖压四海,龙章凤姿,其德行高洁,足以领袖三十六洞七十二岛,带领大伙儿开闢一番新基业。” “我等何不趁这次相聚订下盟约,尊他为主,以后听从號令,在乔公子手下行事,若蒙他提挈,自能隨他纵横武林,重建各家声威。” 卓不凡寥寥几句述说了乔朗恩德,又言明心志,引得一眾人等点头称是,各个都爭相响应。 “云梦乔家以武称雄,乃是久经传承的武林世家,其威势盖压中原武林数百年,鼎鼎大名,谁人不知晓。” “自乔家立足云梦泽后,歷来不乏天资卓绝的英才,纵横江湖,赫赫声威。当今一辈,乔朗公子更是这一代翘楚,年纪轻轻就踏入化劲,更难得有济世仁心,被江湖同道冠以『剑公子』美称,大伙儿都佩服得紧,足有资格领袖我等。” 一名黑面大汉率先就大声应和道。 “是极,是极,乔公子救大伙儿於水深火热,我火桑岛门下必然以他马首是瞻。” 火桑岛岛主邹霍平时最重情义,此时他一捏八字须,摇头晃脑篤定说道。 “此是应有之意,诸派合则两利,歷来共进退同生死,这都不消说,只等乔公子发话,我等必然承其號令。” 眾人俱是认同,便商定一应章程,打算宴席上订下盟约,纳拜盟主不提。 这一边各家掌门商谈大计,另一边靠近酒肆楼下,立著四男四女。 这几人是乔家护卫与丫鬟,他们按著主人吩咐分头办事,如今合在一处。 乔朗手下四丫鬟,皓絮、茈萝、紺烟、絳雪,都是妙龄少女,样貌都极出挑,虽是丫鬟打扮,但都各有气质,不逊寻常大家小姐。 她们又自小修习武艺,有练就明劲的功夫,放在寻常门派足称得上武林才俊,任谁也不敢小视。 另有四名男子乃是护卫年岁稍长,但也都气宇轩昂,一身筋骨大成,显然都是暗劲高手,比场中各派岛主洞主犹胜几分。 紺烟、絳雪两个丫鬟提前到此布置好筵席诸事,终於等到同伴相聚,此时便耐不住敘起重逢之情,述说近日各自处境。 这边见到诸人对自家主人嘆服有加,甘为驱使之姿,便知道今日之事必然顺遂,各自对望一眼,面露喜色。 紺烟为四丫鬟之首,她低声对同伴言道:“三十六洞、七十二岛是西南武林最大一股势力。西湟山太坤派称霸大靖西南武林数十年,呼风唤雨,多赖他们效力。” “想不到这一代太坤天佬殊为不智,对这些部下不加珍惜,反而倒行逆施,怙恶不悛。” “咱们公子西行恰逢他们举旗反抗,出於义愤拔剑相助,如今他们义气深重,为报恩德甘归公子部下。公子有这一股助力,声名之盛,足当武林年轻一辈之首脑。” 其他男女也都展露笑顏,神色甚为得意。 四护卫之首名唤天闕的男子,颇有傲然之色,点头应道: “是极!公子三年前剑法大成,奉家主之命闯荡江湖,乃为重震云梦乔家之威名。” “这几年来败名剑山庄剑廿一、杀峡州五恶、摘天刀老怪嫡女芳心,已是江湖鹊起,声名远扬。更被武林同道冠以『剑公子』之美名,堪称江湖新一辈风头最盛之人。” “如今公子更剑挫太坤天佬,收伏三十六洞、七十二岛,江湖地位已不输武林名宿。” “大靖武林,同辈人中另有九子天资绝世,与咱家公子为一时瑜亮,並称武林十绝公子。不过自今日后,他们威风都要输公子一筹。” 皓絮丫鬟年纪最浅,性情直爽,不解问道:“那太坤天姥明明倚重手下洞主岛主,为何这些年行欺压之举,盘剥何其凶狠,她成名多年何以如此不智?” 第十三章 十绝公子 天闕不怪她有此一问,哂然一笑,颇有讥讽之色,答她曰: “太坤天佬执掌太坤派二十年余,年岁渐长,派中却无良才继任,值此风云际会之时,想是心智动摇,故行破釜沉舟之险招。” 他说到这里,心有所动,停了几息,带著几分高深莫测,继续说道: “武林盛衰起落,如同王朝更迭,循环往復。” “近三年,大靖颇有武运昌隆之势,名动天下的高手接连突破迷障,后起之秀亦如波涛涌现。” “不说那些偏居一隅的小门派,屡有传出有英才降世;更不消说名门大派,英杰辈出如过江之鯽;便是咱们几个护卫,也都接连突破暗劲,这般功力並不弱於寻常门派长老一流。” “顶尖的还有十位天纵之才,以弱冠之龄修成化劲境界,被人並称『武林十绝公子』。” “往前数百年来论,练武至化劲的高手无一不是顶尖门派的掌门长老之流。他们原就是天资卓绝之辈,手持一派资源,仍要精修数十年才能勉强达此境界。” “谁敢想如今十绝公子以弱冠之身相继踏入化劲,此景实在是亘古少有,真箇是百花齐放,武运兴盛之兆。” 天闕所说倒也不新奇,这般说辞,也是近年武林前辈耆老的公论。 原本眾人还无有感触,经他开解顿时深以为然,不住点头称是。 “江湖歷来纷爭不休,恩怨纠缠,各派爭相秀出,旁人长进便等於自家退步。太坤派后继无人,太坤天佬为求武艺精进只得四处搜刮资源,掠夺各家功法典籍,逼迫下属各派太甚,惹得天怒人怨,乃是利令智昏,咎由自取。” 他嘲讽了一句,又忍不住继续道:“十绝公子皆是天纵之才,今朝並称於世,引领这一次大爭之世。这一遭,武道之兴,已有盖压歷朝歷代之象。” 天闕讚嘆一回,与有荣焉,话犹未竟。 “无人敢言,诸子相竞能否推领武道至极境。或许,十绝公子自家也不知道。亦或许,他们都知道,便是都在爭一个时会,只看谁人能踏出那一步。” “哪一步?”几人被他说的思潮跌宕,热血上涌,不敢多加思考,忙不迭追问。 “便是化劲之上,千百年来只闻其名,未见其实,传闻中的武道绝顶,江湖神话。” 天闕神色庄重,一字一顿道: “人间武神,大地游仙!” 诸人神色一紧,气息为之一窒。 “传说中一羽不能加,人心体天心的神仙境界?武功真的能修到这般传奇之境吗?”皓絮丫鬟被他气势所镇,喃喃念道。 “怎么不能,咱们公子绝世之资,世所罕有,若世间有一人修至武功绝顶,不做別家指望,必然就是咱家公子。” 紺烟见她模样呆傻,伸手轻点她额头,故作气恼说道。 几人都被刚才一番话震慑,心中不知道在揣摩什么念头,听她顽笑,不禁也都鬆了心神,都化作一阵嬉笑。 场中正热闹,陡然有一声清啸自远处街角传来,啸声激越,穿云裂石,响遏行云。 眾人一喜,瞩目往院外瞧去。 就见一少年郎身著白衣,手牵一红衣女子,女子有倾城容顏,光彩夺目,两人同施轻功,踏叶飞来。 好少年,面如冠玉,英姿勃发。 他轻功高明,如白龙夭矫,纵入內院上空,劲力止歇,仍有余力变化身法,將红衣女子揽入怀中,二人如彩蝶展翅,翩然落地。 等站稳脚跟才將怀抱女子温柔款款放下,举止瀟洒不羈,引得院內诸人连连喝彩。 还未站定,就有人颂嘆道:“乔公子轻功出神入化,孟姑娘美貌可比天仙,真是神仙眷侣,天作之合。” 旁人附和:“是极,是极。江湖传闻,云梦乔家家传绝世轻功,名曰『步步生莲』,能登萍渡水,踏海越江不在话下,今日百闻不如一见,果然神功绝世。” “孟姑娘也得了天刀老人真传,刚才一式飞鸿无影步法用得也极出眾,不遑多让。” 孟非飞霞飞双颊,挣开被乔朗紧握的玉手,朝场中诸人盈盈施了一礼,道过招呼之后,才把美目往乔朗一撇,嗔怪同伴出场太过浮夸。 她非是普通女子,乃是江湖耆老天刀老怪嫡女,自身又有美貌冠绝武林,素有『飞仙子』雅號,江湖行走自有一派教养和气度需维持。 只是如今自家芳心被『剑公子』乔朗所掳,总是耐不住他来调教。 这次更是眾目睽睽之下揽怀出场,虽然说两情相悦不须拘泥他人眼光,但总挡不住少女心中羞耻。 『剑公子』乔朗哈哈一笑,见她娇羞神態,更生几分得意。 他大方挥手,甚为豪迈,道过礼节后便令护卫丫鬟引眾人往酒肆落座。 一时间,觥筹交错,其乐融融。 內院场中人流散去,终於恢復常態,几栋客舍围观的閒人瞧完稀奇也都各自安生。 乔名倚窗看了这一场热闹,此时不禁有些纳罕。 他方才瞧的真切,惊觉那『剑公子』乔朗居然容貌与自己有几分相似,此时心头沉思。 “倒是稀奇,这乔朗不止与我同姓,容貌身形委实也相近,武学轻功更是盖为一门。恐怕与我有些沾亲带故!” 乔名六岁觉醒宿慧,当时父母亡故多年,家中只有一位老管家看顾。 其时,他对双亲並无半点记忆,倒是整日都惦记前世亲眷,很是不舍,对这一方世界甚感嫌弃。 又觉得人生无趣,常有死生不自由,人生若浮萍,飘泊无依之嘆,惶惶不懌数月之久。 直到他无意中翻出家传秘籍,將心血倾注其中,一任杂念才算止歇。 这本武学秘籍,著有三种武功,一为內功,名:玲瓏金甌功;一为剑法,名:青萍剑法;一为轻功步法,名:步步生莲。 老管家见他醉心武学不再鬱鬱寡欢,老怀甚慰,只顾忠心將他鞠养从不多提其他俗事。 故而乔名尚不知自己有何亲族,家门又有什么源流。 今天见这乔公子用的『步步生莲』轻功,又听闻云梦乔家之名,心中方有些猜想。 “不过终归是些不打紧的世俗关係,往日我便不曾看顾,现在自然更不必放在心上。这些江湖派头也看得腻歪,还是去往江边閒步更有致趣。” 自当日见到洪烈斩来那一道飞剑,乔名心中就止一个求道长生之念,勿论能否遂愿,势必孜孜不殆,全力奔赴。 红尘俗事绝不可能分他毫釐精力,故而他也不愿去探究。 乔名收起思绪,便关窗走下楼去。 枕江楼数栋楼宇环抱,前后都极宽敞,他从客舍下来,隨便选了一个偏门,趁兴游玩去了。 此时夜色渐深,街巷却灯火辉煌,人流熙攘,並不比白日稀疏。 第十四章 祭炼剑囊 益州又称四塞之国,沃野千里,素有天府之土美誉。 民风安於享乐,游赏之盛,甲於蜀地,盖地大物繁而俗好娱乐。 自孟春至季冬,一年一十二个月,城內每月设一集市,恰逢孟冬,轮作酒市。 此时天渐寒冷,各商户会將自酿酒水陈列,供游人赏玩之余,买酒驱寒。 故而唤作酒市。 乔名沿锦江游走,一路赏尽江景,遍览城內风气。 他今日兴致高涨,也隨兴沽了二两郫筒酒。 这酒是益州特產,一地风土一地酒,別处都不曾有,郫筒酒饮之微甘,薄有清香,甚是爽口。 这般隨兴游赏半个时辰,自觉兴致已抒,或该迴转之时又记起一事。 原来先前他从张显处得来一个剑囊,虽然经孙袁之手破去禁制,只是因他未炼法力,不曾动用,一直隨身携带。 今时不同往日,他业已踏入一转,法力初成,足可受用。 自己一路东去汴州还需花费许多时日,难免有露宿山野之时,不妨购置一些衣服乾粮,备足用度,一体用剑囊收了,到时出行才算便利。 想到此节,乔名寻了一个清净角落佯装观看江景,將手伸进袖內轻渡一缕法力往剑囊送去,这股真气长驱直入,无有任何阻碍。 他將法力送入,就察见剑囊祭炼有两个相同篆字符籙。 这篆文在天剑万幻真诀中有载,是专炼容器的缴字诀,可用炼製剑囊、剑鞘、剑匣等一干器物。 炼这般容器倒也不难,只需以法诀为基,虚空为凭,法力为引,书就独有篆形,凝作一枚虚空符籙。 虚空符籙即成便能隨真气收摄,纳入丹田蕴养,等觅得合宜材质熔炼器型胚胎,再以真诀祭炼符籙,无形铭刻於容器上,这符籙自可化作一道禁制,便是功成。 只是初时好炼,想炼高明还需不停祭炼。 符籙铭刻越多,威能自然越大,祭炼首枚符籙或许数日可成,续炼第二枚耗时就增一倍。 循序累进,直至炼满九道符籙,累计或许花费数年光阴可成。 届时再以自身法力用足水磨工夫蕴养,花费许多时日才能祭炼圆满,此即成就一九重禁制。 后续再行祭炼二九重禁制,所费心力、时间,较之前番要花十倍有余。 倘若侥倖二九重禁制炼製圆满,再炼三九重禁制,其花费又较二九重禁制胜出十倍。 到这一步已经是仙家至宝,很是难得。 寻常修家未得长生,又怎肯花费百年光阴炼一件法器。 非有累世修持,不能祭炼一两件出来。 然三九重禁制之上,尤可精进。 传言若是法器能有將四九重禁制炼得齐全,恰合三十六重天罡之数,便有天地劫数来磨,若能渡过劫数,法器能获无穷妙处,生出不可思议玄妙。 奈何若想要炼满天罡禁制,实在艰难,不花费数千年苦心造诣,绝难指望。 多少求得长生仙福的前辈高人,鲜有能拿出一件天罡禁製法宝。 更遑论四九重天罡禁制之后,尚有八九重地煞禁制,甚至九九重造化禁制,此等传说层次更有重重劫数,磨难滚滚。 这般法宝,饶是远古至今搜尽神话传说,亦属罕有所闻。 而且祭炼法器,还对材质要求极高,质地不够优良,禁不住法力熔炼就会损毁,便是功亏一簣。 这剑囊祭炼一道禁制,就生方圆一丈有余,祭炼两道容量就翻上一番。 不惟这一个缴字诀篆文,另有其他字诀,也能一併祭炼,只是要花费更多法力,以特殊法门同刻成一枚符籙,祭炼上这一道禁制,器物便生许多不同功用。 如张显师傅『万妙仙娘』叶自然,有一成名法宝名曰『万化青囊』,经她数百年祭炼,炼有诸多法门。 炼得这万化青囊有诸般妙用,大小如意,吐水吞火,熔炼金石,调摄魂灵,驱鬼拿神……端是妙用万方。 张显这个剑囊只炼了两道禁制,內里已有方圆三丈大小。 因被孙袁以法力强破,如今內里两枚符籙黯淡无光,隱隱有些裂纹,倘若再经一两次蛮力衝撞,许就不能用了。 乔名渡以无相万剑真气,正好与剑囊炼法一脉相承,他又掐诀祭炼,丝丝法力將符籙滋养,略微就有些恢復,或许再有三五次便能將禁制修復,目前倒是不妨碍他將就使用。 修缮剑囊倒不必急於一时,他试过一回便不去理睬。 將法力探进剑囊,稍一下寻摸,便大致明晰了內部景况。 便如孙袁所言,剑囊內放置几张木架,架上只有一些日常用度,几袋茶米油盐、些许肉乾果脯,一些衣物,还有不少胡乱丟放的杂物,並无甚价值。 像是张显未久居峨眉山,临时备下。 乔名不觉有些好笑,暗嘆道。 “洪烈一个旁门末进,反都比张显这个积年修士还富裕些。真是出奇!” 他嘲笑一句,也不再费心分辨,又以法力运转剑囊符籙,默念口诀,袖口顿时一松,他已將袖內携带的灰色皮囊,內装一柄飞剑,金银財物都一併收摄。 这回他衣袖內仅兜著个一尺大小,单薄轻巧的青色剑囊,周身也仅腰间仍掛三尺宝剑。 除这些再无其他累赘,不觉多了几分轻鬆自在,心绪也生几许从容。 他未做停歇,循著人流走动,打算添置足够物事再回去不迟。 乔名胡乱挑了一些成衣,被褥,酒水,各类器具,也不须细分。 他也未有张扬,总是一家铺子买一些,拢在袖內,不经意间收入剑囊,再换一家铺子採买。 店铺掌柜最喜他这般客人,瞧中就买,也不杀价,付钱即走,更不多留。 这一番挥霍银钱闷头採买间,將几条热闹街市铺子买卖已然餵足。 他正暗自盘算,诸般齐备无有遗漏时,脚下已经踏进了一家书铺。 此时他隨意行走,已经远离集市来到一座矮山旁,街道也转为小巷,只有稀疏几座房屋,灯火也只掛零星几盏。 “倒也不妨买些书籍,权当解闷。” 第十五章 得道三篇 乔名看了一眼,书铺不大,门外匾额写著“抱朴斋”。 屋內一丈见深,两丈来宽,横摆了两张一丈长的木桌,潦草铺著几本书籍,另有一些笔墨纸砚。 正面墙上掛了几副字画,笔墨饱满,风格古朴,只是未见名家落款,更无题跋,倒像店主隨手书就。 再一细看,才惊觉屋內坐一女冠。 女道人一身青色交领长袍,腰缠白丝絛带,面施粉黛,一根木簪束髮,气质恬淡,略有庄重,看似桃李之年,神色却沉稳大气,望之儼然。 她端坐一旁,手持云展,双眼微闔,像在独自出神,见有客人进店也不招呼,仍老神在在。 乔名与她对视一眼,虚执一礼后,自顾自去翻看书籍。 “我虽未运劲,但也耳聪目明,从无任何遗漏,怎么方才进店未曾感知有这道人,看她端坐一处,与周遭浑然一体,不漏半点气机,若不曾细看真是难以觉察。” “只怕是一位修行高深的前辈。” 他心中暗暗吃惊,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只能装作懵懂。 隨意翻阅书籍,也都没心思细看。 换过几本,又拿起题为《指玄篇》书册,这书只有寥寥几页,应是常被翻阅有些许老旧,翻看內容文字颇为玄奥,一时难明所以。 “这本书乃是上古天王,太始真人传下得道三篇之一,名为《指玄篇》,恰合你用。” 正出神间,耳边传来女道人言语,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字字清澈,直抵心间。 乔名向她看去,见这美貌道姑不知何时已经走来,身段婀娜窈窕,立在身旁,双目微睁,如射光辉,有凛然威仪。 “敢问前辈尊號,小子乔名失礼。”乔名忙镇定心神,躬身揖礼道。 “莫要太多礼节,我甚不喜欢。”女道乜眼看来,恼他一句,又继续道: “我也不用什么道號,俗家姓薛,单名一个桃字。你叫我一声师伯我也足以当得。你是哪家神宗弟子,又师从何人?” 薛桃道姑言语甚急,还不等乔名答对又復说道。 她絳唇张合,吹气如兰,一时就滔滔不绝起来。 “也不用与我说,我甚怕人情往来,想必说了也未必认得。” “我见你一身根骨清灵,风姿卓越,才与你多言几句。” “你应是筑基初成,入道伊始,法力虽然不显,肉身却享真气蕴养之妙,必然是修神宗法门。加之一身道气昂扬,乃是修道的种子,定被收做真传弟子,得传真法。” “我亦出身神宗,既然你进得我书铺,不妨送你一个缘法,是故施法放下这本书与你,此乃万法天王,太始真人传下得道文章。” “太始真人曾传三篇得道真言,为《指玄篇》、《德道篇》、《敷落篇》。” “《敷落篇》为上古云篆书就,道尽符籙变化,为天下炼器之根源;《德道篇》乃为元神之上,大道感应所用,助人炼神、炼道,真言灼灼,妙法万方;而这《指玄篇》乃是为入道之士明辨道途,指点长生之门,虽非真法却有铸就道心,淘炼道行之力。” “得道三篇,《敷落篇》、《德道篇》不知被何人所得,只在上古曇花一现便不知所踪。只余《指玄篇》流传甚广,但若无缘法,寻常也难得。”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书最合你这般初登道门之人,你得此书不可轻忽,须细细体会,与你修行大有裨益。” 薛道姑一口气说完这些,也不等乔名反应,又自坐回原处,旁若无人,闭目养神起来。 乔名一时不知应否称谢,又怕惹人厌烦不敢再施礼,只得將书本收起,恭谨退出书铺,走出数丈之后才遥施一礼,转身离去。 薛桃感应到乔名远去,不由睁开双目,面露些许夸讚之色。 “才弱冠年纪,身体就有气血如汞,呼吸若雷,这等武艺高绝之象,偏偏又能逾越练武之人修道的最难关卡,成就筑基。” “能这般顺畅踏入道途,只怕他师门狠下了许多心血,更足见他天资之高,仙福之厚。” “如今甫一入道,就神完气足,道气充盈,不用许久神宗势必多一长生种子。” “我虽久不问宗门之事,倒不妨与他施一个好,也不用问明他师承,避免被旁人误解,多生嫌隙。” 乔名回到客舍,心中仍有余悸,他一身道法来路不正,居然方才炼就真气,转就遇上神宗高人。 所幸薛桃性情古怪,不喜接谈,只顾自家言语,也未去追究他根脚,才令他得以脱身。 不然他答对不上,稍有差错,就是祸事加身。 “祸兮福所依,虽然几乎被戳破根脚,但总算无碍,还蒙薛桃前辈相赠《指玄篇》,总归是件好事。” “也不知这位神宗前辈修为如何,单看气象,只怕不逊翠微剑派张不二真人。就是脾气好生古怪,与她如花美貌、裊娜身段实不契合。” “欸,张不二真人也有些古怪,那般高深修为有道之士,却总爱莫名嘆气,也不知为何。”他胡思乱想了一阵,又觉得有些好笑。 “却是有些心神不定了,多想这些无用,倒是还得给自家道法来路编排一个出处,避免再遇这般情境。” “我虽听闻几家神宗軼事,却不认得除孙袁与张显之外他人,只能从他们身上编排,又或者今天所见薛桃,她是前辈高人,又现身凡尘卖书,加之性格古怪,不喜俗礼,不爱与人交契……” 他细细思量了一番,预先想了几种说法,好为以后应付旁人,遮掩自家根脚所用。 篤篤…… 忽有敲门声起,乔名默运劲力便稍有感应,他一摸眉宇,有些犹疑,终究还是开门迎客。 门外两个男子,却是『剑公子』乔朗手下护卫,今夜曾入酒楼內院,乔名也远远见过。 一名天闕,一名地枢,他们二人与另两名同伴,合为“天地玄黄”四护卫首领,追隨主家纵横江湖,鞍前马后。 两人显然有备而来,见到乔名样貌,忍不住对望一眼,颇有一些瞭然神色。 天闕为护卫之首,率先拱手为礼,然后出言相请,言语激昂,面带成竹之色。 第十六章 云梦乔家 “敢问贵人尊姓,我等乃是云梦乔家『剑公子』乔朗手下翊从,特奉公子之命前来相请,还望贵人移驾別院一晤。” 乔名已料到有此一节,只是未有放在心上,他对云梦乔家无甚感念,也不欲多生事端。 他洒然一笑,摇头拒绝道: “我非是武林中人,也无意参与江湖中事,更无心见你家主人,尔等自去,莫再打扰我歇息。” 说罢也不等回话,径直关门。 天闕面色一震,他奉命请客,怎敢空手而回,也等不及再言语,將手搭上门环,掌中劲力奔涌抵住大门。 他想先一步用劲力阻拦门扇关闭再行分说,一时情急,用上七层功力来擎住。 骤然又想到若是这人未修武艺,关门太急,被自己劲力所阻,到时力贯门背,岂不將他误伤。 虽然此人未有通名,但见他相貌身形,与自家公子实在相似。 而乔朗公子与其父,乔家家主,也是神形俱似,一脉相续。 此人定然是乔家血脉,决计不会有错,他又岂能误伤主家族人。 只是这一下动作极快,他念头如电光石火闪过,掌上劲力却来不及收回。 咯吱一声,他脑中还在转念,却见乔名將门扇轻轻一推,他手中劲力好似鸿毛被门扇一带而过,不著半点痕跡。 大门轻巧关上,严丝合缝。 天闕脸色一变,看向自己手掌,心中震惊无以復加,口中喃喃自语,听不出说些什么。 “兄长既已抬手阻门,何不用上几分力气?” 地枢一脸疑惑,他们护卫四人自小一同被收入乔家,多年来相伴习武,又一併选为乔朗贴身护卫,出生入死休戚与共,最是默契。 天闕年纪长於三人,武功最高,行事也最稳妥,故得公子看重。 四人皆以他为尊,由他领袖。 本以为天闕必然会抵住大门再做相请,实在不行就是用强,也必將客人带到公子跟前。 实在不解何以轻易被拒之门外,又作一副失魂落魄模样。 天闕闻言抬头看他,一脸惊惶,嗓音压得极低,不可置信道: “大工不巧,大巧若拙,这是乔家绝学玲瓏金甌功大成之象。此人武功出神入化,只怕功力比家主也不遑多让。” “我方搭上门背不曾留手,用足七层劲力,不曾想隔著门扇被他轻易化解,不著一丝力道。” “怎生可能,我瞧他年岁比公子或许还小几许,怎能与家主相较。” 地枢大惊,他知道天闕不会妄言,只是纵然他见多识广,也绝不敢相信这般事情。 人不该天资高到这般地步! 乔朗公子天资可称绝世,与同样卓绝的数人被尊为武林十绝公子,十星並现,闪耀当世,引领这一次武林盛景,谁不知道他们是数百年来天资最为高绝,成就最为远大之人。 便是如此,十绝公子也方相继踏入化劲。 而乔家家主是何等人物,纵横江湖二十余载,十年前就踏入化劲的绝顶高手。 后来功力一直停滯不前,近两年正值武运爆发,被他耗尽最后一丝底蕴,总算化劲圆满,隱隱成为江湖第一人。 只是耗尽余力,再也不可能有任何寸进了。 若是这客人功力比肩家主,那岂非远超武林十绝公子,这又怎能让人相信? “走,速速回稟。”天闕拉过地枢,疾步而走。 不大一会功夫,楼道又传来脚步声。 名为紺烟的丫鬟,轻迈玉足,匆匆而来。 她眉头微凝,面带疑色,在乔名门外站定。 凝息片刻,稍理装扮,自觉浑身光彩映照,容光灼灼,才轻伸素手打算磕门请见。 她今日无意中瞧见乔名倚窗观望,见得样貌和乔家人神形相似,便猜想此人定是乔家骨血。 她是家生婢,因容貌俊秀,心思縝密,办事妥帖,一直被用心调教。 长成后也颇应手,族中內外事务俱有经手,自然知晓不少乔家隱秘。 云梦乔家立足大靖武林数百年,声威之盛,江湖咸有。 乔氏子弟繁衍广眾,不止主家占据復州云梦泽一处,还有不少分家洒落大靖各州,就是大靖之外,外邦別国也有血脉开枝散叶。 但家主之位一脉嫡传始终为主家把持,为维持主家血脉纯净,向来不容外流,就是偶有流失在外,也都竭力寻回。 自她近年被指派给公子乔朗之后,一颗芳心也全寄公子身上,日常也尽为公子考量。 先前被她无意瞧见了乔名容貌之后,便动了一番心思。 『剑公子』乔朗名动武林,甫现江湖便以化劲之姿搏下诺大声名,败尽各路豪强,贏取『飞仙子』孟非飞芳心,今日更是得了三十六洞、七十二岛投效。 单以江湖名望已经不逊武林名宿,就是家主年少之时也大有不如。 只是江湖十绝公子,还有一位『风公子』亦是乔家子。 『风公子』乔风乃是乔朗一奶同胞,虽小他一岁,却也隨他步伐练成化劲功夫。 叵奈乔风一样是乔家嫡传,同有传承乔氏之位格,若施手段未必不能博取江湖名声,始终是乔朗继任乔家家主绊脚石。 如今乔朗江湖声威足用,若想压服族中,正缺一项家族功绩。 只需將这个流落在外的乔氏主家骨血寻回,带入乔家好生调教,若能辅以心血,稍有所成,必能贏得族內声誉,乔氏主脉同气连枝,焉有不钦服之理。 届时,外以武威震慑群雄,內以恩德感服族亲。 內外兼得,家主之位,才是唾手可得。 故而,她方才向公子稟明此事,才有护卫天闕、地枢奉令前来延请。 到时只要言明乔氏一族之煊赫声威,江湖名望,又许下荣华富贵,带他回归云梦泽,必然水到渠成。 只是二位护卫,无功而返。 反而神色惊惶,言语支吾,称其人武艺高超,不愿交涉,被拒之门外。 乔朗要与『飞仙子』孟非飞秉烛夜谈,她不想公子分心,只得亲自再跑一趟。 乔家於江湖中高高在上,富有四海,是故教养的几个丫鬟也是极出挑。 紺烟乃是乔朗最为疼爱的大丫鬟,她聪明伶俐,相貌出眾,身段丰韵娉婷,身怀不凡武艺,若不是女婢出身,其实不逊江湖各派天之娇女。 这次为主分忧,乃是为乔家认回血亲,不便强来,便打算一展惊世姿色,不妨先將乔名迷倒再做安顿。 第十七章 红尘等閒 “既然已经修成高强武艺,更不妨收在少爷身边,增添几分名声。” 她手还未落下,大门却咯吱一声自行打开。 乔名端坐床上,他把门外动静尽收眼底,知道这班人还要纠缠,心中已经著恼。 不待来人敲门,他信手一挥,一道劲力罡风打出,房门大开。 就见一女子,娉婷而立,眼泛波光,脸若桃花微红,杨柳纤腰待握,婀娜身姿微摆,作屈膝施礼敬道:“尊客莫怪,婢女紺烟有一言,还望尊客容稟。” 紺烟见大门陡然自开,乔名却端坐在数丈之外,好生奇异,便觉有些古怪。 又见乔名脸色不悦,来不及细想,忙施展身段,做一副娇柔胆怯之相,这是她为奴为婢修成的机巧。 將自家容貌与身段隱隱展露,又作一副女儿家娇柔姿態,言语藐自家而尊对方,只要对方是一男子,不论老幼皆生怜爱之心。 这时再提诸多请求,必能一一满足,绝难推辞。 “何况我非有所求,乃是许下云梦乔家重纳他认祖归宗之恩;又將许他武林十绝公子『剑公子』提挈之义。” “只要他拜归公子手下,对他无有一害,反而荣华富贵,江湖威风,双手奉送。如此恩义又有何人会拒绝呢?” 她心中篤定此番必然奏功,又盈盈一笑,还待言语。 乔名却不再看她,右手拔剑一挥,口中淡淡说道:“去休,我无意江湖,莫再扰我。” 一道青色剑芒离剑而去,疾如电光,好似一道仙光飞来,斩破紺烟身旁墙壁又消散无形。 紺烟美目圆睁,脑海嗡嗡作响,只觉天地都失了顏色,身子一热,无数毛孔战慄,有阵阵寒意遍布。 她口中言语再不敢吐露,失魂落魄,迈著虚浮脚步离去。 等出了这一栋楼宇,寒风一吹,她方有些回神,只是脑中总有那道青色剑芒闪过,再也忍不住,喃喃自语道: “拳脚生罡,舞剑生芒。大地游仙!人间武神!” 用手摸了摸下身,脸上一阵羞耻,忙不迭跑去居所,匆匆更换衣物,稍作整理后才回去酒肆復命。 此时宴席已散,诸人俱都回去歇息,只乔朗仍有余兴,在雅间隨飞仙子孟非飞饮茶閒谈。 见紺烟回来,神色不寧,柔声问道:“怎么?是他不愿意归附我,还是对乔家心有怨懟,不肯认祖归宗。” 紺烟欲言又止,无奈一笑,好似有些尷尬。 乔朗展顏一笑,宽慰道:“不妨事,何必去勉强他。我本就对这事无甚兴趣,只是不忍拂你心意,由你自行安排,既然不成便不需在意。” “况且这江湖高远,我还未玩够,暂不想迴转復州。这几日我已觉功力又有几分长进,不需用三年我便能登临巔峰,化劲圆满。届时再回云梦泽,老爹自然退位让贤。” 他朝孟非飞相视一笑,眼中豪情顿生。 “这乔家家主之位,与武林江山,尽在我掌握之中。不需你再费心想这些旁门蹊径,凭白损耗心力惹我疼惜。”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將大丫鬟安抚一番,便让她回去歇息。 紺烟懵懂间出了雅间,见四护卫门外拱卫,她朝天闕、地枢施了眼神,带到一处僻静处嘱咐道:“此事未成,不得外传,便在公子跟前也当不知。若折损了公子心志,尔等当不得家主一怒。” 两护卫连连称是,不敢违拗。 紺烟丫鬟本就深得家主信赖,指派给乔朗后更是被疼爱有加,当成心爱珍宝般捧在手心。 她也极有手段,一应权力皆揽在掌中。 名为丫鬟,实为內务大总管。 族中下人常作私下言论,说她若非没甚家境,乃是婢女出身,不然凭她身段、容貌,及掌控內外的手腕,大可做一个乔家少夫人。 底下人人都畏惧她,不敢拿她作寻常婢女看待。 平时或许姊妹相称,倘惹怒她起,稍施手段,无人能逃她惩戒。 况且今日之事全由她负责,方才復命也经她口传,何必违抗她,只做不知便可。 紺烟叮嚀一阵,心下终於略略安定,只盼乔名无心江湖之言为实再无波折才好,不然公子与乔家都难自处。 “若他以大地游仙,武道绝顶之位格蒞临江湖,只怕独霸江湖指日可成。號令武林也是寻常。” “到那时,云梦乔家积攒数百年名望,也绝抵不上他姓名中的一个乔字。他隨手挣下一门家业便胜別家无数。” “偏偏这事不好教公子知晓,否则恐催折他武道信念。” “我权当是一场梦,將他忘记才好。” 她暗暗琢磨,坚定心念。 只是那一剑又如何能忘? 她此时尚不知,那一道剑芒风华绝世虽未斩在她身,却已將她一颗芳心误伤摧残的七零八落,终生难再復原。 “武功盖世,名动八方;佳人在侧,红袖添香;前呼后拥,富贵加身。这些都很好,都是红尘万千,世人所愿。” 乔名將人赶走,总算清净,此时心中感怀,忍不住暗自轻嘆。 “只是我已心属大道,今生只为求得长生,逍遥世外,万千尘俗,皆不能乱我心志。” 他觉醒宿慧之初,念念不忘前世经歷,只觉亲朋好友,功名利禄,毕生所求都化作泡影,作生死分隔,何其苦痛。 他深感长生不死,才是真自由,才是大逍遥。 今生既有长生仙道存留,自当奋力求索,无怨无悔。 尘世间,读书者,存闻达诸侯之志,有功名利禄之念。 习武者,生登临绝顶之心,有盖压江湖之意。 他们总觉得辛苦十数载,不能肆意快活,过些奢靡日子,便是白活一世。 你给他仙道功法,他也会努力修习,但他只想修成之后,金钱美女,予取予得,纵横四海,百世留名,千秋万代,富贵加身。 这般心思繁杂,慾念丛生,又如何能求长生。 人生短短,又怎容践踏时光,去爭这些俗务。 是故,两脉真传少有收徒武艺高深之人,非是不肯,实是与道无缘。 乔名发出心中感嘆,只觉神清气爽,气海丹田那一道剑形真气,滴溜溜,不住地转动,畅快非常,法力运使竟又顺畅许多。 虽然不曾提升法力,却觉道力增进不少。 胸中似有一颗无形道心,圆融融,活泼泼,大放光明。 他哈哈一笑,脱口念道。 “一缕真气縈绕,万般红尘等閒。 生死苦痛纠缠,长生逍遥称仙。” 第十八章《指玄篇》 弟子问:天有五贼,何也? 太始天王曰:先天一炁,稟清浊之源,故生两仪,造化以成三元,布列四时,中有五炁推运,共成五行。五贼者,则五行之正炁也。人能贼天地之炁,夺阴阳造化,混三元之返覆,復四门之往来,一炁皆同,故成道也。 弟子问:人身中知何用? 太始天王曰:脐下一寸三分者,气海也。上通天炁,下炼元炁,二炁相交成药,久炼成丹,故不死也。 弟子问:九窍之邪,在乎三要,何也? 太始天王曰:身有九窍,內藏九气:上者三清之炁,中者三皇之炁,下者本源之炁。三要者,神气与精相合,玄牝玉户,上通於天,下通於地,中通三皇之祖炁,乃三要之道也。 真炁生气海,穿脊胜,过三关而通九窍,动则动於神机,静则静於心意。故曰:九窍之邪,在乎三要也。 乔名稳坐马背,一人一马,踽踽独行。 脚下是一条破败山道,两旁是嫩草泛青,林梢浮翠。 他翻动手中书籍,念念有词,细细体会书中真意。 这本《指玄篇》所载,俱是一问一答,记录太始天王与弟子问道解惑,聊聊数千言,道尽天地至理,修行奥妙。 乔名但有閒暇,便阅览诵念,只是文章深奥玄晦,许多道理不能明辨,耗费不少精神。 传说上古之时,天地未分,诸界不存,宇宙乃是混沌一片,不分方位,不计年月,混沌中有三千尊神先天而生。 这三千先天尊神秉道而生,乃是道之显化,一出世便有无量法力,长生不朽。 其中有五大天王,最先甦醒,名为: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太极。 五太既显,三千尊神亦先后甦醒。 尊神不辨善恶,不分道德,生不惟欢,死亦无惧。 诸神或相嬉,或交合,或爭斗,率性任为,纯任自然。 及至诸神爭斗相杀只余七十二尊,混沌中尸骸遍野,气血瀰漫,遂有先天万族稟气血而生。 乃有盘皇出,以大法力开天闢地。 天清地浊,阴阳分判,天地初定,七十二位尊神遂引万族开闢三千世界,各自逍遥。 后有媧皇造人,始皇创法,天下黎黎眾生也得长生之望。 太始天王位列五太,德居三皇,乃道之领袖,万法之祖。 “这本《指玄篇》虽非道门真法,却也弥足珍贵,乃是修行路上提纲挈领的宝典,不可轻忽。” 乔名琢磨文章许久,见座下老马已经踏足一座山脚,才收了书册。 遥望远处群山连绵,重冈復岭,或起而伏,或断而续。 此山名为蛇江山,横亘数千里,渺无人烟。 蛇江山官道断绝,少有行商往来,传闻只有一条小道,可翻越群山,是通往洋州捷径。 本来若行走官道,並不需翻越蛇江山,仍回梁州便是。 去岁乔名自梁州出发,便走官道南下,现如今他不想原路返回,情愿走些偏僻乡道,跋涉深山大川,游赏不同景致。 况且,他离乡远走,乃为求仙访道,如今虽然已经踏上修行之路,又意往汴州寻找仙缘,但毕竟前路縹緲,难以琢磨。 倒不妨怀璧求玉,沿途继续寻觅仙踪,去造访一些名山大川,福地洞天,或许別有机缘,倒不用在意这些奔波劳碌。 自那日筑基功成后,他一路趲行,行经梓州、閬州、巴州,劳累奔波之余,每日也都苦修不輟。 这般又耗费近三个月,才行至集州境內,蛇江山下。 大靖疆域广大,东西九万五千余里,南北十六万九千余里,辖內州府三百六十有一,兆民六万万有余。 境內不知有多少仙山福地,乔名无法一一探寻,也只有沿途行经时才有暇造访一二,虽然机缘渺茫,总好过枯坐家中,空耗时光。 “天地初开后,先天尊神开闢三千世界,这一界名曰『太乙界』,乃是太始天王创法之地,道统之源流,仙道最是兴盛。” “大靖位於太乙界中央界域,不止两脉正宗,旁门別宗更是源远流长,別有一番兴旺。” “我欲求一个长生之道,也不惟入玄门、神宗两脉门户,就是旁门別宗,能有长生指望,亦是我求取的目標。” “如今境况远比我去岁离家时好转得多,切不可放纵懈怠,仍需时时自省,勤勉苦修,才能有望求叩长生门径。” 乔名思忖一回,下得马来朝四处张望,见左近已无人家,便將马背鞍韉、马首轡头统统解开,隨手用剑囊收摄,朝臀背一拍,这马长嘶一声,疾奔而走。 许是知道主人將它放归山林,老马奔驰间回顾,见乔名已扭头上山,忍不住又是一阵嘶鸣,鬢毛飞扬,风儿般驰骋远去。 蛇江山道路险峻过不得车马,牵著马匹多有不便,乔名尚无飞行之能,只得捨弃马匹自行攀崖跨壑。 “只可惜我这剑囊祭炼的隨意,並无收容活物的功用,若將老马摄入,用不著一时三刻就会窒息而亡。” “待我修练至肉身三转之后,不妨重炼剑囊,届时多炼几种篆诀,也有许多用处。” 祭炼一门法器,对材质、符籙禁制都有诸多讲究。 张显这剑囊只做收摄用处,连个活物也不能养,乔名嫌它粗糙,不甚满意。 只是第一枚符籙铭刻上成禁制之后便成根基,本立而末从,想再祭炼第二道禁制,须一脉相承,若强行改换,法器就有崩解之忧。 乔名想要重炼,除非先熔炼已有禁制,再重新打入符籙。 又或重新置备材质,自行祭炼一个新的。 这两样都甚耗精力,他不想耽搁修行,只得以后再做打算。 沿山道而上,蜿蜒曲折,不见人烟,此时还是初春,山脚虽已遍布青翠,高处却仍有积雪,这般迭嶂穿行,一路能见四季景色,別有一番情致。 行走数个时辰,越过几面矮坡,越发深入荒林,原先还清晰可见的泥路栈道,已经越发不可辨別。 乔名未曾僱佣响导,独行山中为免迷路,须不时纵跃高处,辨认途径。 行至一处埡口,见背风处有一洞窟,洞外草木不生,积雪下有泥垒石灶,炭灰余烬,应该是以往行脚人在此停歇的痕跡。 这一条山道虽非官道,不通车马,毕竟是贯通南北两地捷径,夏季时未尝没有零散行商、猎户来往。 此时天色已暗,山间狂风渐生,正好在此处过夜,免去不少风霜。 洞中甚大,能容纳十来人臥寢,还有遗留许多铺垫用的茅草。 乔名將茅草打理一回,才从剑囊取出被褥铺设,倒是能勉强棲宿。 又升起炭火,煮些饭食汤水,用来果腹。 耗费一个时辰,收拾完备,才得清閒,盘坐下开始今日修行。 其实以他成就大地游仙的体魄,早练得寒暑不侵,平时也能辟穀十数日,不眠不睡三五日更无妨碍。 这些琐碎小事大可摒除,能节省好多功夫,用作赶路与修行。 只是他练武十年,也有许多感悟。 修行需勇猛精进,鍥而不捨。 然揣而锐之,不可长保,凡事盈不可久,过犹不及也。 练武如此,炼道亦是同理。 人之一生,有万般红尘纷扰,遇事须稟持本心,事来则应,事去则忘。 故而他每日做足功课,就不再苦熬,从不妄自穷耗心力。 修行之外,坦然应对诸事,以顺应自然之心,达游刃有余姿態。 他离家远游已有半载,路途奔波也行经万里,虽求道心切,但刻苦之余也閒看山水,饱览风闻,从未有半分操切。 便是因他这般心性,才耐得住路途辛劳,熬得过累月孤寂。 太始天王曰:致虚极,守静篤。万物並作,吾以观復。 又曰: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指玄篇》乃太始天王指点弟子辨析道途迷障,熔铸道心的无上真解。 乔名虽未通读透彻,但他一派行止,已然与其中道理暗暗相符。 第十九章 万幻生灭剑诀 乔名独坐石洞,洞外狂风催折,忽而阴雨绵绵,忽而漫天飞雪。 他跏趺坐,五心向天,寧心安神,意在自然。 筑基功成之前,他气海丹田冥冥漠漠,渺渺茫茫,好似混沌未开,虚无不可度量。 自第一道无相天剑真气凝聚,清浊倏明,真气霍霍流转,无时不在浸润肉身,彰显神宗妙法玄机。 而今又过去三月有余,气海中已非復前番气象。 这会儿用心神感触,气海丹田一片清明。 恍若无际虚空中,能见九柄剑形真气,凌空分布行列,流光溢彩,锐气凛冽,似真似幻。 九道剑形真气之下,横亘一道无根无源的溟海,非水非火,乃是真气所化,漫漫汤汤,玄而又玄。 乔名运转真诀,气海虚空遂有万点星光摇动,乃是新炼出缕缕无相天剑真气。 这股真气初成,立时搅动虚空化作螺旋运转,飞速投身九道剑形真气之中。 九道剑形真气经受源源不绝的新炼真气加持,原本潜鳞息渊,霍然惊醒,遂划出惊天剑势相互攻伐起来。 九剑凌空,飞腾纵横,或如惊鸿掠影,乍分乍合;或似龙蛇起陆,夭矫腾挪。 这九道剑形真气以乔名新炼真气为源,將气海丹田划为战场,各启剑势,或三两为伍,或各自为战,你来我往,爭斗不休。 爭斗间,互相锤炼打磨剑身。 九剑互礪,飞溅出点点光芒,好似剑屑坠入真气溟海之中。 溟海顿时无风起浪,翻腾不止,忽而浪头捲起,反哺剑身,如同粹其锋芒。 这般循环往復,九剑爭斗愈发凶狠,剑形也愈发凝实锋利。 “自两个月前,我炼真诀凝聚齐九道剑形真气,便到极限。而后我每日所炼真气俱化作真气溟海,与剑形真气遥遥相对,只是从无半点响应。” “今日炼气又生变化,新生真气都化作养料,催使九道真气自行爭斗打磨,真气溟海也翻起滔天恶浪,投身这一场锤炼。” 乔名沉心运转真气之时,仍有余力分心思量。 这是他经筑基关卡淬礪,新练就的本领。 其时他为了封闭周身穴位漏洞,心神两分,一面凝炼真气,一面运控劲力,这般熬煎十日,才算筑基功成。 此后他便灵觉大涨,不但入定不费周章,行止坐臥也能时时保养精神,处理繁杂事务也得心应手,难再耗损他心力。 他毕竟独自参修真法,与孙袁请教时日也甚浅短,须不知道这是他修行路上的机缘所致。 別家修士从来炼法都是心神守一,不敢旁騖,稍一分神就会走火入魔,导致真气紊乱,形神两伤。 偏他有武功绝顶的底子,十年练武铸就天人合一的根性,又受了筑基十日的打熬,壮大心神,熔炼出一颗圆润道心,於他修行路上多有紧要用处,旁人都少有这般缘法。 乔名修炼两个时辰,渐觉精力亏损难再延续,方才收式停功。 “按道书所释,万幻天剑真诀炼就一转境界时,先炼天剑真气,后炼无相溟海。二者同为一源,转换隨心,各擅妙用。” “天剑真气有一至九之数,为法力主干,关乎往后境界提升,无相溟海为法力根茎,是蕴养肉身之灵源。” “天资渺然者或能炼一二柄天剑真气,无相溟海亦是一条纤细浅薄的溪流。这般资质,非有十年苦功,不能蕴养肉身,才有望凝炼尊神血脉,踏入二转。” “天资卓绝者能炼三柄以上天剑真气,无相溟海能作滔滔大河。这一步或只需花费二三年足矣。” “我能炼就九柄天剑真气和无垠广阔的无相溟海,根基之扎实,非比寻常。” “只要继续苦炼,每日炼气用足两个时辰,待有三五个月光景,將天剑真气费心打磨得锋利无铸,就能尝试踏入肉身二转。” “这段时间,无相溟海自会时时蕴养肉身,將一转体魄锤炼完满。” 乔名细细揣度自身,明確修行无误,才略略放下担忧。 这几个月来,他独自苦修极怕行差踏错,偏生自家天资好似有些高迈,让他忍不住常生犹疑。 未免错漏,每日做完功课都要好生梳理进展,確保无虞。 等放下心来,乔名脸色才浮现一缕笑意。 这时念头一动,將真气施展,一道白色光华闪过,飞剑在空中翻转腾挪,施展剑招,如鹰击长空,凶猛凌厉。 乔名操纵飞剑演练剑招,心头闪过九道天剑真气爭斗景象。 “九道天剑真气,於气海丹田互相磨礪,好似在演练一门剑诀,我且试演一番。” 原来方才修行,他沉心炼气时,仍有余力观摩万剑真气相互攻伐景象,隱隱觉察到其暗含一套飞剑运使的剑招。 此时忍不住试演一通,顿时有无数运剑奥妙涌上心头,好似真气有本能驱使,替他去感悟剑诀,洞悉招式。 神宗真法旨在归本返源,以期炼就上古尊神天生的不死之身。 修行路上须去偽存真,溯因求根,方能渐渐觉醒上古尊神天生神通,无数法术如血脉內蕴,因根性自悟,恍如天生,运用自如。 尤其是臻至肉身三转这一境界,据传能感应先天尊神真灵,神念穿梭至混沌未开三千尊神甦醒之初,体会先天尊神遨游混沌,鏖战诸神之气象。 届时,各人造化不同,能得授各种法术神通,也为以后修行道途夯实基石。 乔名所炼万幻天剑真诀,追崇先天尊神万幻剑蛺。 此神被称幻剑双绝,號称“蝶翼一展,迸射万道剑光”、“两翅摇扇,洞穿虚实两界”、“复眼翕合,三千幻境生灭”。 神通广大,於三千尊神中也属一流风采。 就说张显也不过三转境界,便因炼就一道玄幻法门,別有一般本事,才能从北方神宗盗去宝贝。 虽是因无咎山不曾防范,遭了家贼,但也足见其幻法一道神秘莫测,妙用无穷。 本来按道书所著,三转之上才有机缘,感悟诸般法术神通,亏得乔名根骨出眾,又有十年习武练剑的功底,居然也被他参悟出一部飞剑御使的法诀来。 这般奇事,於十大神宗门下也是少有。 “这一套剑诀端是神妙,似有一生三、三生九、九生千万、而后万千生灭的道理。” “今日所悟应是剑诀片隅,后续应有更多剑招。且不著急,离一转功成还有许多时日,留待每日体悟便是。” “这套剑诀与道书上所著剑诀全然不同,我不妨先取个名头,便叫『万幻生灭剑诀』” 第二十章 一转形质 乔名將感悟出部分的万幻生灭剑诀演练许久,自觉有几分熟稔,才停了法力,翻阅起道书来。 这半部乾天神宗所传道书他也翻阅无数遍,其中真诀早就烂熟於心,此时翻看的也多是前辈註解。 其中也有不少法术和剑诀,都是宗门高人於真诀之外自行创出,作额外增补。 只是也都有一些门槛,多是要求肉身三转之后才能修习,若是道行不足,自不必枉自浪费精神。 倒是也有几种筑基层次的粗浅法术,他业已抽空修习纯熟, 他此时暗暗將新感悟出的剑诀,与道书所著几种剑诀对照,发现全然不同,才深知自家果然有几分天赋才情,对以后修行之路凭添许多信心。 “可惜我功力浅薄,这柄『寒玉』飞剑內含一九重禁制,单靠自身法力绝难洗炼,现下只能以真气附上勉强操纵,难有几分如意,並不合宜我修习剑诀。” 乔名將洪烈那得来的飞剑收起,忍不住有些嗟嘆。 这柄飞剑得来许久,他炼成法力后也试著去祭炼此剑。 等真气渡入剑中,隱约能感应此剑铭刻有『寒玉』二字,才知晓飞剑名號。 这寒玉剑內含九道符籙,经数年法力养炼融为一体,已是一九重禁制圆满,是一转形质的宝剑,没有肉身三转以上的高深法力不能洗炼。 太乙界修行风气尤推飞剑飞刀,一柄飞剑能炼得一九重禁制圆满另有一个名目,唤做形质一转。 铭刻一九重禁制即为炼形一转。 將禁制用真气蕴养圆满,九道符籙浑然一体,法力混元,则称作炼质一转。 形质同炼,才是完满。 “现在回想,洪烈也才后天炼形的道行,一身法力何其疏浅,比我现在犹有不及。” “他炼了三样法器已是艰难,绝不可能炼出一口飞剑,单是淬炼剑胚,就须是肉身三转,或是玄门通天炼形的境界才有资格,更不消说炼质一转还要打磨无数工夫。” “玄阴白骨环与玄阴白骨攒心钉炼有三道符籙,玄阴白骨幡也仅有两道符籙。以他法力,就是专心祭炼也要花费数月之久。这般层次法器才与他相宜,这飞剑只怕还有许多牵扯。” 他尚不知洪烈身世,还有一位九代鼻祖,乃是玄阴白骨山修行高人玄元道人。 这柄寒玉飞剑乃是玄元早年所炼,因法力渐高,寒玉不甚趁手,才隨手赐於洪烈,保他周全。 “这柄寒玉剑不知是何材质,剑形坚固,锋芒凛冽,更有丝丝阴冷寒气氤氳,必然不是凡品,又炼就一九重禁制圆满,足教人赡用至肉身四五转境界。只可惜我未得其法,不能尽用。” 太乙界三脉修家,除几部通用符篆法门,各家都有独门炼器法诀,炼製手法也因人而异。 想要將一件並非自己所炼的法器运用自如,只有三种可能。 其一,多是宗门长辈传承,通晓炼製法门,得传独门剑诀,自然运用如意。 这般得之最正,也最应手,如同自家所炼法器一般自在如意。 其二,用莫大法力强行洗炼禁制,將法器所铭刻符籙化作一团元气,重新铭刻自家的符篆法诀。 这般虽然依仗法器內元气充盈,能快速重炼禁制,但是原先的符篆功用已经清洗。 此乃破旧立新之法,等若重炼一门法器,与原物毫不相干。 偏偏若是飞剑飞刀之属,只要保存原有剑胚,重炼禁制也不失为一件宝物。 这般用法也能勉强合用。 其三,运用法力,依仗自身符篆学识,如破题解谜般洞悉禁制,强行破解。 这般若是身负莫大法力,又精研符籙之道,倒也勉强能调用法器部分功用。 只是毕竟难以破解圆满,粗浅破禁会少去许多原本法器威能,且容易为原主人夺回,一番心血付作流水。 除这三种外,也有旁门杂家有些奇巧诡思,如血炼、魔炼,但都错漏甚多,並不主流,不去计列。 乔名手中有一卷《玄阴白骨经》,他得空稍作习练,用第一种办法將洪烈三样法器进行祭炼,早已经能指挥如臂,可堪一用。 奈何《玄阴白骨经》並无剑诀记载,炼不得寒玉剑。 他也无足够法力洗炼飞剑,更无足够符篆学识,能去破解禁制。 所以这柄飞剑,他此时也只是將真气附上,粗浅运使,勉强能凌空挥舞。 这般就无法运用高深剑招,对敌也容易被强行截取,难堪大用。 乔名感嘆一回,再不去想它。 此时,洞外昏暗不见星光,號號冷风呼啸,零星鸟兽作鸣,乔名安然就寢。 次日清晨,金乌初跃,雨雪已歇。 乔名取水漱洗,再引火造饭,锅中米黍沸腾翻滚后,加入些许半制菜脯,待香气漫溢,汁水渐收,便可盛出受用。 洞外曦光漫洒,云端浅靄低垂,山间烟嵐曼舞。 乔名对景用食,顿觉神清气爽,意態閒悠。 “若能求得长生,又该享何种仙福滋味?逍遥自在岂非更胜千百倍。” 乔名收拾停当,澹然而去。瞧望沿途景致,心中须弥不忘长生之志。 山路崎嶇难行,好在他一身武艺非凡,加之肉身一转修为极为牢固。 神宗真法一意炼体,直指不死神躯,短短三旬时间,如今体魄已然蕴养的远超凡人。 他也不觉得劳累,一晌午赶路,或奔走、或缓步、间或施展轻身功夫纵跃涧崖,不知不觉间深入群山之间。 这条山道纵贯蛇江山,数百里山路蜿蜒,凶险崎嶇,常人行走须用十数日时间。 乔名无有负重,兼且修为在身,过险阻如履平地。依他这般速度,不消三五日便可走完。 到正午时,行至一处高崖平坦处,见一片翠绿草坪。 这地方视野开阔,眺目远望,能见远处群山矗立,山麓林木蓊鬱,峰尖怪石嶙峋,还有清雪点缀,鸟兽隱现,动静相宜,很是赏心。 他停下脚步,半臥草坪,倚著一块巨石取些吃食就著山景果腹。 正愜意间,十丈之外窜出一只白兔。 这兔子好生壮硕,从林中蹦出,將灌木踩踏倾倒,踏入草坪,好似一只肥膘乳猪,匍匐在地。 肥兔一身皮毛鲜亮,光滑犹如绸缎,毛色白净如雪,竟无一根杂色。 惟有两颗眼睛红如丹砂,灵性十足,翘头望来,朝他摆动前肢,好似在与他见礼。 “咦,好肥的兔子,莫不是要成了妖怪?” 乔名將它动作看在眼里,心下稀奇。 第二十一章 太阴福洞 他一路也见不少山禽林兽,这兔子却是与眾不同,似乎已经有些灵性,体內也隱隱有些灵气涌动。 太乙界也有不少妖修山门,乔名虽未见识却也有所耳闻。 不过这兔子並无妖气,只是勉强有点灵性,离化形成妖尚有不知多少年岁,能否有缘法还未可知。 且巧自己已吃过一回饭食,他莞尔一笑,摸摸肚子便朝那兔子挥手驱赶。 “你倒胆肥,也不怕我將你抓来烤了,赶紧走,莫跑到人前卖弄。” 那兔子正往他蹦来,遭他驱赶,似懂非懂,驻足下来用前肢抹抹鼻吻。 也不知是否有意,忽而朝他打了两个好大喷嚏,又挥舞粗壮前肢,別有一些凶恶形状。 乔名还未言语,只听高空传来一声怪叫,唳声如梟,粗哑悽厉。 好大一只怪鸟,巨翼垂云,似鹰似梟,正在半空盘旋。 乔名瞧得分明,那是一只黑鷲,羽翼丰满,通体漆黑,脖颈处有一圈金色条纹,英姿雄俊,煞是威猛。 那肥兔好似受惊,急忙返身往来处窜去,动作迅捷,疾奔而去。 一眨眼间纵入丛林,紧接一阵细细簌簌声响,能见一连串的草木晃动,往一处山坳奔走。 见它逃走,鷲鸟摇动羽翼往下扑杀,风驰电掣,一晃眼也飞落同一片山林。 “好鸟,威风凛凛,雄视八方。这肥兔怕是要遭。” 乔名將脚一顿,劲力施展,身形凭空跃起,轻踏树顶枝冠,直追鷲鸟而去。 他倒不是要救兔子一回,弱肉强食乃是物竞天择,不因野兔娇柔而善,更不因鷲鸟凶猛而恶。 只是两只禽兽別有一般灵性,显然不是凡物,他甚觉稀奇,忍不住想要一窥究竟。 自他修出真气,身躯得真诀蕴养良久,已经不同於往日。 如今体魄更加轻盈,施展轻功步法愈发如鱼得水,稍一用劲,如离弦之箭,其疾如风。 循著黑鷲背影追去,飞跃至一片山坳,这处有一片高大乔木,枝叶繁盛,遮天蔽日,他將身姿降下,坠入林中。 恰好见那肥兔在前头蹦跃,几个闪动翻过一处山脊隆口,隱没身影。 后面黑鷲扑腾羽翼,同样飞跃追上。 乔名一挑眉毛,略微觉得有点蹊蹺,未及细思,三步並作两步跟將上去。 等越过隆口,两只鸟兽已然无踪。 目力所及,只有一片白茫茫云气笼罩,近前模糊一片,万物都被遮挡。 乔名神色一凛,朝更高远处打量。 身前是一处深谷,四周环绕悬崖峭壁,山峰崖壁还能远远观瞧,並无出奇。 只是重重叠叠將深谷环抱,看不到有任何通路。 这时才方正午,骄阳凌空,这深谷方圆数百丈,尽数被一股莫名白色云雾覆盖,茫茫一片,遮蔽甚为严实。 任他眼力非凡,却看不透半分。 只能隱隱能听见鸟语嘰喳,流水潺潺之声。 乔名正观瞧时,倏忽间,谷中云雾无风涌动起来,犹如颶风吹过,不过弹指之间俱都消散无踪。 云气隱去,却有一座洞府豁然映入眼帘。 一座丈许洞口显现,一扇玄扉半开,形制古拙,外壁被藤蔓花垂覆盖大半,只露出一个斗大『太』字,洞外是一片草地,错落种著许多未知花木。 有一侧山峰垂下一条水瀑,如同白练飞落,將一泓清水送至一道浅渠,正好化作溪流引至洞外灌溉这一片草木。 花苞盛放,五光十色,清泉白瀑凭空漫洒,更有山林幽静,空山鸟语,好似神仙道场,洞天福地。 “不知此处是甚缘法,既然引我过来,不妨一探究竟。” 乔名洞若观火,知道这一遭不是无的放矢。 虽不知这一场际遇是善是恶,此时再行躲避已然无用,倒不如坦然应对。 他纵身一跃,施展轻身功夫稳稳落在洞外,上前轻叩洞门,高声问道: “路人乔某,误闯宝地,敢问主家在否,若有打扰还望见谅则个。” “公子既有缘见我仙府,谨请入洞一敘。” 一道女子声音传来,嗓音轻柔婉转,如鶯啼燕囀,传入耳中化作丝丝温柔缠绵,让人忍不住热血潮涌。 乔名抽动鼻翼,似乎有一阵香风幽幽传来,沁入肺腑,让人飘飘然不知所以。 他忙暗运真诀,凝神守气。 一手拂过腰间长剑,一手暗扣法诀,面色仍做不知,迈步走入洞中。 进得洞门,是一条丈许宽青石铺就的通道,岩壁镶嵌数排宝珠,发出灼灼白光,照得一派光明。 直行十数步,豁然开朗,能见一间石厅甚是广阔,足有五丈高,方圆十数丈宽广。 厅內栽种芝兰芳草,有暗香浸润;岩顶分布排列数十颗拳头大小明珠,熠熠生光,如处白昼;厅內什器齐全,玉案玉几,锦绣铺设,极是奢华。 最惹眼的是一架六扇屏风,白玉为屏,紫檀为框,屏上装点五色宝石,彩光闪动,目眩神驰。 这屏风立得甚远,隱隱阻拦远处通道將另一侧石室隔开,当作寢门遮拦。 乔名將视线看向玉屏风,借著珠光映照,倒映出一道曼妙身影,肩若削成,颈项修长。 还未及言语,女子摇动身姿,款步而来。 女子青春年华,肌肤如玉泛光,衣著华丽五色霓裳,头梳连环髻,斜插白玉步摇。 迈步走来,婀娜纤腰摇晃,盪得流苏轻颤,灵光隱隱,风致嫣然,好似瑶台仙子误入凡尘。 这女子媚视烟行,她原本还是一副含羞带怯模样。 等走到近前將乔名看得仔细,见是一名少年郎君,仪表堂堂,风姿雋秀,心中暗嘆一声『幸也』,脸上顿泛红光,眼波流转,一时春心摇盪,喜不自胜。 “实不相瞒,此处名为太阴福洞,我名唤『宝相娘娘』,乃是天上仙子降尘,因与公子前世尘缘未了,特来与公子再续百日夫妻缘分。” “今幸得天赐,终究盼得公子临门,还请公子顾念旧情,怜惜奴家。” 这宝相娘娘轻摇手中绢帕,一时香风扑鼻。 等走到身前,屈膝敛衽一礼,將浑圆胸脯往前一送,俏脸娇艷欲滴,一副娇柔羞臊模样。 顾盼间,颇有些望穿秋水,渴盼春恩姿態,让人忍不住心旌摇动,不能自持。 第二十二章 妖女求欢 “哪里来的妖怪?素未蒙面,怎就恬不知耻当面求欢起来。我前世须不曾认得这人。” 乔名心中古怪,將眼前女子行经看在眼里,並无贪恋。 不惟是人能修仙道,太乙界亦有妖修。 天有五虫,分蠃、鳞、毛、羽、甲,万种生灵皆在五虫之列。 媧皇造人为蠃虫之长,最合修炼天地大道,长生仙法。 天下芸芸眾生,即非人属,也无有不渴求长生大道。 只是许多都是天生蒙昧不智,难以得道。 好在天不绝路,总有造化滋生。 或有生灵得时运垂青,无意中吞吐天地灵气,久而生智。 若能绵绵若存,侥倖修炼至玄门先天炼形境界,便有机缘炼通先天一炁。 待先天一炁与自身妖气交合,就能熔炼血肉,塑造人躯,这时方是跨过修仙炼道的关卡,成为贏属。 只是多数生灵都是懵懂,变换人形之时总按天性施为,留有一些原身兽相,非是带个尾巴,就是留个爪子、翅膀。 这还罢了,只要三关九窍、二十道经脉重塑,便於修行无碍。 乃有甚者,人形也不完全,折腾得似人非人,似兽非兽,枉费数百年灵气吞吐的辛劳,入不得贏属,修行更难千百倍,想要精进就难了。 兼且多数妖怪既无人教授,也无入道法门,但凭本能积攒法力。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数百年修持也就炼得一身驳杂妖气,若非有天授,或是血脉天赋,更无修持一点对敌法术,转不如凡间武者刀剑犀利。 乔名从这宝相娘娘现身,已然看出端倪。 他所炼乃是神宗正法,直指长生的真传道诀,比数不清的旁门別宗法门还要高明不止一筹,更遑论一般山野妖修。 他一双眼睛久受真气滋养,如今灵明清净,一眼便瞧出这美貌女子虽然容貌行藏与人无异,却有一身驳杂妖气飘忽不定,难以掩藏。 只是这女妖怪人形甚是完善,瞧不出原身是什么属別。 “瞧她一身妖气杂乱无章,想必法力也不甚高明,我隨手斩出两道剑芒,她也未必能抵挡。倒不妨虚与委蛇,看看是否还有其他牵扯。” 乔名恼她言语露骨,不知羞臊,已经有些不耐。只是瞧这洞府犹如仙门宫闕,辉煌华贵,绝不是一只小小妖怪能占用,未必没有其他说法,所以一时不曾发动,只是暗暗隱忍。 “郎君请隨我来,容我一诉相思之苦。” 宝相娘娘將手中绢帕一收,自以为得计,便不等乔名言语,急不可耐用手去牵他胳膊,引他去往屏风后走去。 她方才挥动手中绢帕,乃是施展一门法术。 她乃是一只白狐修炼成精,早已打通天地之桥,踏入通天密藏,有通天炼形的修为。 她腹中天生有一股迷幻骚气,被她用灵气打磨,採集百花精气合炼成一道法术,擅作迷幻作用。 適才她挥动手中绢帕,乃是將这一道精气打出,常人中了她法术便会五迷三道,神思不稳,情慾自生,任她言语摆布,除非她主动撤去法力,不然难以解脱。 她有三百年的修行经歷,前一百年吞吐灵气勉强化成人形,又修行了二百年,终於踏入通天炼形的境界。 因迟迟没有长进,这几日被她悟通一门法诀,希冀采炼童男元阳,好与自身元阴相合,混炼阴阳,增进道行。 她常惯在深山修行,少与外人接触,哪里顾及礼义廉耻。 这遭尚是首次勾搭男子,又因见了乔名面貌俊朗,风姿上流,心中喜不自胜,便把自家琢磨的一点骚浪举止尽数施展。 兀自有些急不可耐,就把迷幻精气打出。 她还道万无一失,见乔名不做言语,自以为法术建功,更不等多话,去拉他进去寢所,好享受鱼水之欢。 乔名被她牵著也不以为意,他功夫绝顶,真诀炼躯,敌人血肉之躯敢近他身前,瞬息就能被他乱剑分尸,难逃一死。 他也不道破,两人拥著进入石室。 那一架六扇屏风后头,还有两扇门户,一扇不知是何去处,只能看见是一条深邃通道,光华通透,应是还有构造,別有洞天。 另一扇门户直通一座石室寢房,房內有玉质床榻,铺就锦衾绣褥,护著芙蓉帐,香气氤氳,极是华贵。 “这妖怪有眼无珠,以为施展一点微末幻法就能將我迷倒,岂不知我修万幻天剑真诀,最精擅幻法一道,纵然才肉身一转,未深研其中法术,但也绝不是她山野小妖能够钳制。” 乔名进洞伊始就存防备之心,怎会没见到这妖怪堂而皇之,挥洒的那一道精气。 他並不著急发难,故而暗运真气,屏住呼吸穴位,避免染上妖法。 不曾想真气一动,感应那一点精气,好似见著美味,急不可耐將这股精气吞噬消解,不留一丝痕跡。 神宗真法,霸道犀利,岂是寻常。 以他精纯法力,远不是山野妖修可以比擬。 “且容她卖弄风骚,待我探明情况再作打算不迟。” 人自出生得阴阳交合之妙,存一点先天精炁,在男化作先天元阳,在女化作先天元阴。 此乃本源,亦是修行之精要,如若失去则亏损元气,到时元神难修,不死神躯亦不復指望。 乔名立志长生,早已知其中关窍,又岂会沉溺於美色。 这妖怪一番搔首弄姿,他只作视若无睹。 他有心拖延,故作懵懂,拿话去询问她来由。 宝相娘娘將人扶坐床榻,顿觉万无一失,心中急色倒缓了几分。 她终究还是首次操弄勾搭,不免还有几分害臊,刚才色急攻心还能强压,现在事到临头反而显露几许慌乱。 见心上人拿话问她,便勉强按捺骚动,將一套说辞来应付。 她自言是仙子转世,在此处太阴福洞修行三百年,本来就要圆满飞升天界,只是因与前世相公还有百日夫妻缘分未尽,故而停留。 今日夫妻团圆,能享受百日云雨之好,到时她功德圆满,自然飞升成仙。 届时夫妻缘尽,她为相好留下诸多金银財宝和一瓶仙丹,填补分离之苦。 说罢还怕乔名不信,从一旁檀木箱柜取出一只白玉瓶和许多財物。 乔名將玉瓶接过,倒出一枚丹药,稍作分辨,果真香气扑鼻,有益气补元之效。 “郎君乃是凡人,我为仙子,仙凡毕竟有別。要享这百日肌肤之亲,势必消耗郎君元气。” 宝相娘娘说到此处,不由想到旖旎之处,双耳血气上涌,红如硃砂。 “有这一瓶仙丹,郎君每日服用,虽不能同我飞升仙界,却也能补益寿元,得享百年红尘福气。” 说罢这些,將一双美目牢牢看向乔名,好似一池春水,波光荡漾,娇媚欲滴。 第二十三章 二妖来访 乔名將她心思看在眼底,知道这女妖怪已经急不可耐,隨时就要发作。 只是他心向大道,又怎会遂她心意。 两人一番对话,他已问明许多情况。確认这处洞府除她一人,只养了一只白兔和一只黑鷲作伴,平日独自种花炼丹,別无他事。 他本待挑破局面,翻脸制敌,只不过是杀是留,还暂未拿定主意。 “也是我已成修行之士,换做常人哪里经得住这般考验。” “坐享仙家福地,有美艷女妖投怀送抱,还有金银財宝、补气丹药奉送。” “对凡尘男子来说,实在算得上是一遭美艷奇遇,以后或能纳入小说誌异,流传甚广。” “奈何这女妖怪眼色甚是浑浊,看不出我也是修家。还拿我当凡夫俗子哄骗。” 乔名心中感嘆,这女妖怪有眼无珠,將他当作凡俗哄骗,真箇糊涂透顶。 其实不惟是凡俗之人,许多修行之士若守不住道心,多半也得著她道。 长生难求,许多修士数十年甚至百年苦修都未必能有寸进,心中难免生出懈怠,道心稍有蒙尘,凡念自然滋生,便忍不住耽於享乐。 许多人便觉得千百年苦熬修行,转不如换数百年恣意放纵,享尽红尘福祉来的痛快,这又何尝不失为一种逍遥自在。 乔名入道虽然年浅,但一颗道心通透,不比真传之士相差。 他念头纯净,长生之志也坚定不移。 “这瓶丹药绝无法补充寿元,令人长命百岁。” 延寿仙丹何其难得,怎会是一般山野妖怪能得之物。 “只是分辨其中丹气,应有益气补元之效。这妖怪想找男子交合,只怕存了採补童阳的心思。凡人被她採补百日必然元气亏损,命恐不久,若能服用这一瓶补气丹药倒也能勉强弥补元气,不再短寿。” “她又许以金银钱財做补偿,倒还存有几分善念,未有泯灭人性。” “只是诱人入洞,以法术迷幻、美色做饵,妄图採补元阳,我却饶她不得。” “我曾听孙袁谈起丹药一道亦是一种长生门路,只是调和药性、洗炼丹火,並不比修身炼道要容易许多,许多宗门都未必有几人能精通丹道。” “她一山野妖怪,並无正宗法门,法力虽然积聚深厚,却驳杂不纯,不知怎得来这丹药?” 乔名暗自思量,手抵佩剑正欲发难之时,洞外忽地响起一声鸣嗥。 那只肥兔此时蹦进寢所,朝著宝相娘娘一阵嘶鸣。 宝相娘娘正要喝问,就听见有一声呼喝声传来。 “宝相娘娘,邻居土龙公与乌老怪特来到访,有要事相商,何不邀我等进洞一敘。” 声音由远及近,还未言毕,两道人影已踏入洞府。 来人言语虽然客气,但行事却霸道,不等人答应就擅闯进来。 见有人不请自来,宝相娘娘面色一惊,心中顿呼『糟糕』,神色颇为懊恼。 “我一时忘却开启遮蔽阵法,倒让这两个老妖寻得空隙来搅我好事,当真可恶。” 自进得寢所,两人交谈许久。 她正觉情意充盈,合该鼓弄淫慾,倒凤顛鸞之际,忽被恶客上门搅扰,心头好生不快。 也怨她色念炽热,將如意郎君引诱上门后,竟忘了开启护佑洞府的阵法,才致被外人闯入。 当下不及细思,她朝乔名低声道了一句“郎君勿怪,等我片刻”。 说罢一挥长袖,一道法力扑面打去。 乔名心头澄澈,知道女妖怪想施法让他昏睡,他本就暗自防备,体內真气时时运转。 这道轻柔法力袭来,俱被他护身真气无形抵挡,並无任何不適。 “也罢,不妨看看这些妖怪什么来路,再作计较。” 他也不挑破,故作不支仰头往床榻一倒,装作昏厥睡去。 宝相娘娘不知有异,拂倒心上人后又捏法诀吐出一道法力,寢所顿生一股阴冷寒气,灰濛濛晕染开,將一间石室笼罩。 数息后,雾气弥散。 肉眼再看,其他诸般物件仍旧不变,床榻上却不见乔名身影。 她颇通幻法,这一道法术施展,有遮掩身形的玄妙。 虽然寢所被屏风隔断,但毕竟不大周全,未免外人窥覷,是以施展法术。 做过法术后,宝相娘娘整理仪容,又將肥兔抱起,口中答对著走出寢所,往厅中迎去。 “两位大王因何不请自来,宝相閒来打坐用功,未及远迎,休怪才好。” 这狐妖轻迈莲步,身姿妖嬈,將客人请入座席,口气虽然略带幽怨,倒未失半分气度。 乔名感应到女妖怪离去,悠然站起身来,默念真诀,一道真气运转,身形贴入石壁,隱匿无踪。 这是万幻天剑真诀所誊录一门潜木隱石之法,肉身一转就能施展,被他习练纯熟,此番施展,手到擒来,正好用作窥探情形。 厅內三妖坐定,座首宝相娘娘一脸冷峻,用手轻抚怀中白兔,口气有些羞恼,只是不曾发作,还在体面应对。 下座两名男子,先前出声呼喝的名叫土龙公,獐头鼠目,神色猥琐,身披一件青黑色鳞甲。 这人弯腰弓背,双手交叠拢在袖內,像个小老头。 他此刻双眼斜睨看向宝相娘娘,一脸古怪笑意,似乎並不把她恼怒放在眼里。 另有一名男子名號乌老怪,一身玄色道袍打扮,形容古板,他目视前方,脸色淡然,只是神色阴鷙,不像正经好人。 乔名凝聚法力於双瞳,细瞧他们法力灵光。 宝相娘娘一身灰白毫光,气象颇壮,只是光芒散乱,强弱不定。 土龙公是一股青色妖气,不弱於宝相,同样是妖气驳杂,额外还有许多血色纹路縈绕,看著应是沾染了不少血腥孽气。 乌老怪比两人道行还要高出许多,一股玄色灵气直衝云霄,妖气比两人凝实不少。 而且混杂雄厚赤色血气,煞气凶恶还胜土龙公更多。 三妖閒敘了几句,宝相惦念寢所还躺著良人,心痒难耐,愈发有些不耐烦。 “两位大王,咱们做了几百年邻居,也都互知根底,不须再做客套,有甚言语,何不直说?” 三人都是久居蛇江山的妖怪,几百年来,也都相互闻名。 第二十四章 求取仙丹 这土龙公是天生的灵兽,一只鯪鲤成精,天生穿山陆行的本事,凡间又称穿山鼠。 他有四百年修为,炼就通天炼形的道行,与宝相不分上下。 乌老怪乃是一只禽鸟成妖,根脚却不曾听闻。 他修行五百年,法力高强,据闻踏入了玉液炼形的境界,远比两人道行要高深许多。 若在外头宝相还得卖他二人许多顏面,不敢惹恼。 只是如今置身太阴福洞,她却有依仗。 这洞府乃是她修行的保障,布置了许多护山阵法。 若爭斗起来,她只须將法阵升起,保管两妖討不去好果子。 她常年在洞府修行,洞外护山阵法素来开启,別人就算寻得她洞府,也进来不得。 今日若不是一时色迷心窍,失了算计,也不会被人闯入门来。 既然已经来客,她便想儘快打发。 到时再將阵法开启,自家过快活日子,省去许多妨碍。 她性子娇柔,也不想无故与人为难,徒惹事端。 “宝相娘娘何必焦躁,须知我等今次不是来做恶客。乃是商议一桩要事,此事关乎我等蛇江山眾位妖修的身家性命,绝非无的放矢。” 乌老怪一直不曾言语,这时见宝相有逐客之心,才淡然开口。 “这却不是乌大王欺凌我家黑鷲的根由。” 宝相听他说的严重,心中凛然,又不想弱了气势,便拿话剜他。 方才她留家养的黑鷲和白兔在洞外玩耍,两只妖怪见终年阵法遮蔽的洞府终於门户大开,急切便要来闯。 两只灵宠想要阻拦,倒也分工明確,由白兔回洞示警,而黑鷲则腾空纠缠阻挠。 奈何乌老怪乃是禽鸟化形,天生有飞行之能,一个照面便將黑鷲打落,悠然闯入洞来。 黑鷲只来得及一声哀嚎,作为警示,不敢再拦。 虽然未有受伤,但也气息凌乱。 如今缩在洞內一隅,自顾梳理羽翼,摆出一副委屈悽惨景象。 乌老怪嘎嘎一笑,嗓音很是尖锐,隨手挥出一道法力,一根黑色翎羽化作一道黑光附在黑鷲脖颈处,与它原身羽毛化作一体,只是隱隱泛著五色鳞光,殊为异象。 黑鷲精神一震,感觉有丝丝灵气匯聚,比它自行吞吐灵气要快捷许多,顿时欢欣鼓舞,振动羽翼往外飞去,开心玩耍去了。 宝相怀中肥兔见状也跳身出来,紧隨而去。 “这灵羽经几百年法力涤洗,已经有吞吐灵气之能。你家鸟儿生的雄壮,老夫甚喜欢,既然今日有缘遇著,便赐它一根。” 乌老怪大方赐了一根灵羽,宝相倒不好再说他出手打鸟之事。 这事毕竟是她家黑鷲占了便宜,有了这根灵羽,黑鷲吞吐灵气要比原先快上许多,兴许一两百年时间就有机缘化形成妖。 至於这根灵羽是否被乌老怪藏有手脚,倒是勿须担心,回头用阵法重新將灵气洗炼一番就是。 “今日请见宝相娘娘,乃是为两件事儿。” 乌老怪见同行的土龙公只顾盯著宝相瞧看,一副垂涎欲滴模样,实在不堪大用。 他稍作沉吟,便开口说道: “其一,乃是山君詔令,要召开『玄坛法会』。此令三天前已经传遍蛇江山西翼,邀我等山中大小妖怪於十日之后,在他阴风岭报至。届时山君肯將妙法相授,同炼异宝。” “宝相娘娘深居仙府,少有与同道走动,不知道肯否赴会?” 宝相眉头微蹙,推说道: “我虽久在蛇江山修行,却不是本地妖怪,山君大王的威名我也久闻,只是並无交契,自然不受他詔令。” “至於玄坛法会要传授甚子法宝,並不入我眼中。” “须知我这太阴洞府有无穷阵法守护,任是谁来也难踏入洞府半步,却又何须再炼別家法宝” 她说到这里,眼光若有若无看向两妖,意味不言自明,显是对二妖擅闯仙洞仍有余怒。 轻笑一阵,又復说道:“山君大王开这法会,存何种心思,眾大王又岂会不知?无非收买人心,好收纳麾下用作羽翼罢了。” 蛇江山中大小妖怪多不胜数,风头最盛乃是一只虎妖。 因是法力高强,又是猛虎化形,收拢了不少小妖添作爪牙。 平素无人敢於招惹,威风霸道,倒也算坐实山君名號。 好在此山广袤,各路妖怪若肯安心潜修,百十年也未必会有牵扯。 宝相从来都是独善身者,对这等聚啸山林,役使群小之辈,从来都是避之若浼。 如今自然不屑於掺和山君法会。 乌老怪与土龙公对视一眼,语气凝重说道: “娘娘莫要轻忽,此事並不简单。山君歷来凶狠霸道,此番开设法会,遍邀群妖,只怕不怀好意。” 他深深看了一眼宝相,意味深长。 “山君盘踞蛇江山西翼近百年,收拢不少羽翼,虽说『山君』乃是空名,但毕竟威震群山,不容小覷。” “虽说管不得我等修行经年的大妖,但却不得不防他包藏祸心。若被他借法会之名收买许多同道,届时羽翼丰满,辐輳群山,我等只恐仰其鼻息,不得不臣服。” “纵然宝相娘娘仙洞有阵法护持,只怕也难抵挡群妖来攻。到时再想置身事外,逍遥自在,岂非妄想?” 宝相听他说的也算在理,涉及存身之事,任谁也不得不顾及。 她往常倚仗这一座太阴洞府,並不把这山中妖怪放在眼里。 大家都是禽兽修成,出生以来就深陷存亡危机,鹰吃兔,狼吃羊,弱肉强食,自然之理。 谁人不是经过生死追逐才能勉强求生,能炼出一口灵气,化形成妖,都是天赐的机缘。 成妖之后,才算摆脱残酷物竞天择之循环。 只是妖怪也分强弱,道行各有高低。最终不过是从一道循环,投身另一道循环。 平时各山妖怪都是各自苦修,就是一些往来也是浅交即止,各家修行也算安稳。 若当真被山君聚起一股莫大势力,便再无这般清净修行道场,甚至她太阴仙洞也未必不被覬覦。 她暗自思忖片刻,正犹豫不决时,余光瞥了一眼乌老怪,忽地醒悟过来,顿知方才是被乌老怪危言唬嚇,几乎被他言语操纵。 宝相捂嘴咯咯轻笑几声,带著释然说道: “各家大王都是百年苦修才脱兽身,快意逍遥还来不及享,岂是山君大王区区玄坛法会能够收买的?” “更何况乌大王一身法力也不弱於山君,在这蛇江群山也是拔尖的妖仙,怎容山君放肆。 妾身不过弱质女流,理不得这些道理,自安心打坐问玄足矣。” 她说罢这些,似笑非笑看著乌老怪,显然打定主意不肯掺和法会。 她话也直白,山君虽有称雄之心,其他妖怪也不是好相与的。 谁都知道,乌老怪五百年修为就不逊於山君,同样不是良善之辈。 她只愿闭门不出,决计不肯受任何一方裹挟生事。 乌老怪听出她缩首畏尾的心態,虽也在他意料之中,但还是忍不住嘆口气,无奈道:“小隙不补,大祸將至。若不防微杜渐,以后恐他势大,难再遏制。” “按乌大王之意,如之奈何?”宝相既打定主意,也不愿再多说,索性问道。 “我意欲邀结几位同道一同赴会,届时共同进退,俟时而动。” 乌老怪一挑下巴,郑重道:“必不令山君坐大,为害群山。” “若宝相娘娘无心共谋,也不强求,只是老夫有一事相求,还望娘娘成全。” “所求何事?” “久闻宝相娘娘善通阵法之外,另有炼丹本领。曾有同道见娘娘採集山间灵草,炼製益气补元仙丹,神妙非常,老夫特来求一炉仙丹。” 说到这时,乌老怪一双细狭眼瞳泛起精光。 “老夫欲用娘娘仙丹与其他同道分润,如此方好同舟共济,共度危难。 我也不白拿娘娘仙丹,这是我久炼成型十道剑翎,灵性十足,锋利非常,只需用法力祭炼,隨心打出,切金断玉,削铁如泥。” 乌老怪说著从怀中掏出十根羽毛,都是一尺来长,通体玄色,刃如秋霜,寒光四射。 这时土龙公也偏头看来,见到这些剑翎不禁有些意动,忍不住扭动身躯,欲言又止。 宝相瞥眼看过,却不在意,暗自思忖。 “原来商议对策是假,求取丹药是真。拿几根杂毛来討我丹药,岂非无礼。 这老鸟须知我仙丹炼製艰辛,平日自家还不肯多用,若不是討好郎君又怎捨得拿出。” 她想到此节,又记起心上人还在寢所昏睡,正等她去疼爱,下腹慾念涌动,浑身就有些焦躁。 “还是不与他消磨工夫,速速將他们打发为好。” 心中做了计较,她面作难色,无奈推拒道: “我一炉仙丹,花数十年採集灵草,又花数十年采炼精气將丹火来熔炼数年才算完工,不过也才得十枚成品。” “若只是辛苦些也就罢了,尽可捨得与乌大王成就大事。” “只是我前些年贪功,欲要突破修为,强炼法力,结果功败走火。 为救自身,將丹药尽数吞服,勉强保住一身修为。如今再想拿出一丸也无了。” 乌老怪听她推脱,神色一冷,眼神越发阴翳。 宝相怡然不惧,朝他从容一笑,手上暗暗捏住法诀来防备。若遭翻脸,就要施展阵法,让他吃亏。 乌老怪有玉液炼形的道行,她却也有倚仗,只要洞府阵法一起,就能占据先机,进退自如。 第二十五章 降伏女妖 僵持几个呼吸,乌老怪总归是未有发难。 他拧嘴一笑,低声说道:“既然差些缘法,此事作罢。 至於玄坛法会,娘娘还要三思,若是有心与诸位同道和衷共济,隨时可来黑风山寻我。” “我等集羽成翼,才好同遮风雨。” 说过这些,他瞧一眼土龙公,见他兀自看著宝相发愣,实在不堪託付,索性不去理睬。拱手一礼走出洞府,化作一阵黑风飘忽飞离。 “土龙公大王不知还有何事?” 宝相见这穿山鼠还不一併离去,略有羞恼。 这廝自进洞府便一副色迷心窍模样,对她垂涎三尺还不做遮掩,实在无礼。 “宝相娘娘风姿高华,我心甚仰慕。 如今多事之秋,合则两利,分则两害。我愿委身於娘娘,做一个门婿,以后娘娘高坐床首,我愿附尾驥,俯身甘作裙下之臣。” 这穿山鼠容貌丑陋却痴心妄想,也不讲究凡俗廉耻,坦然攀附求欢。 “土龙公请回罢,莫再说这些顽笑话,须知我也不是好相与的。” 宝相娘娘柳眉怒挑,银牙轻咬,气得娇躯乱斗,发间步摇急晃。 她手中法诀捏动,心道这丑妖敢再多嘴一句,立时就把法术施展杀他解气。 土龙公倒还知道几分眼色,见宝相动了真怒,连忙收嘴。 他訕笑一声,匆匆施了一礼,將身子一摆,立时化作一蓬黄土,伴著一道腥臭气息朝洞外翻涌而去。 “若非乌老怪还未走远,今日定杀你泄愤。” 宝相恨恨然將脚一跺,太阴洞府灵光骤起,无穷云气涌动,数息间將整座山谷覆盖,洞府遂被隱没。 这套阵法一经施展,有数种变化,旁人入得阵中就有阵法迷幻,再也寻不到出路,任怎么寻觅只会在原地徘徊,难以摆脱。 若用法力摧击,便引动阵法变化,法力將被吸纳重新化作一道法术反击,攻击越凶狠,反击也越凌厉。 此消彼长,最后难免死於自身法术。 宝相气愤了一回,又將阵法升起,心中略略安定。 她寻思总归將人打发,又能得空与心上人廝混,顿时转嗔为喜,返身轻快往寢所而去。 乔名將诸般景象看在眼里,心头髮笑,这宝相被土龙公覬覦身子立时怒火焚烧,却忘记自家操行。 见宝相回来,知道事到临头不好拖沓,须做一个了断。 “郎君身躯雄壮,元阳充盈,若得百日採补,再容我熔炼阴阳,或许就能逆反本源得窥金丹相,踏入玉液炼形的境界。到时也不惧乌老怪和土龙公覬覦。” “若非採补元阳会致使郎君先天亏损,身躯凋敝,又何妨做一个长久夫妻。如能一生廝混,蜜里调油,又是何等逍遥快意,就是拿长生仙福来换也未必肯予。” 宝相想著好事踏入石室,摆手解除幻法,就要往床榻扑去。 遽然见床上空无一人,顿时大惊。 正猜测是否被乌老怪还是土龙公看破秘密,施法掠走,就听身后一阵嘆息,並有一道声音传来。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 “宝相,你可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宝相急忙转身,见心上人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左手扶剑,俊秀脸庞尽显从容,两只眼瞳清醒明亮。 “你亦是修行中人?” 宝相失色惊呼,心中惶恐,同时还有一股羞耻感骤然扩散,令她头晕目眩,想要钻地入缝躲藏。 幸而还有几分理智,话未说完,她便急忙挥动衣袖,想要先发制人。立时有数十根白色毫光飞出,无形无影,直戳乔名心口。 这是她护身法器,用她白狐原身眉间白毫所炼。 这白毫自她吞吐灵气起就生了灵性,经过百年涤洗,又被她用妖气养炼二百年,已经收发隨心,只要挥手打出就化作一道毫光杀敌,无形无质,难以防范。 敌人中她白毫针就会被钻入血脉,四处游走,或攻入心臟、或攻入大脑,真气法力都难以驱除,稍作动念,立时身死,很是歹毒。 本以为必然建功,却见乔名身子好似帘幕,微一晃动,白毫针穿人而过,了无痕跡。 知道中了幻法,面前身形是敌人显化虚像,真身已经不知埋伏在何处。 敌明我暗,隨时会有法术来袭,她不敢怠慢,急忙一晃身子,一股妖气激盪。 她收了白毫针,就要升起阵法变化,同时打算先行脱身,再做拼斗。 无尽云雾升腾,宝相趁势飞起,就要越出石室。 数道青色剑芒已经飞来,分斩全身各处,她避之不及,就將妖气凝实护住周身,想要硬抗强闯。 数声交击,剑芒消散,她一身妖气震盪不止,倒也勉强抵住。 还不待庆幸,又有一点玄阴死气袭来,她飞在半空无计可施,立时被攒破妖气,刺入脐下一寸三分。 兔起鶻落之间,交手就在转瞬功夫,此时连护洞阵法都未及变化发作。 宝相大惊失色,跌落下地,面色煞白,惶恐不迭。 原来是乔名打出那一颗玄阴白骨攒心钉,这钉是白骨山成名法器,擅破护身法力,专戳敌人心臟,阴狠毒辣。 乔名虽然气恼,毕竟未生杀心,就趁宝相妖气不稳,刺入她气海位置。 这时攒心钉插在她脐下还有余力未用,宝相若不识相,法力一动就会被刺破气海,到时一身道行尽毁,数百年苦修化作飞灰。 这玄阴白骨攒心钉炼得草率,洪烈炼就三道符籙禁制也粗浅。 仗著玄阴白骨山道法神奇,专门与人对敌偷袭,也算有些奇效。 乔名閒时便按《玄阴白骨经》所著法诀祭炼,原本以为即使法诀同源,毕竟法力不同会有阻碍。 不曾想他所修无相天剑真气霸道蛮横,真气轻而易举直衝符籙禁制,將三道符籙祭炼。 原本玄阴真气所炼白骨攒心钉,通体灰白死气,阴冷凶煞。 如今被他祭炼一番,法器內虽然还留一道玄阴本源,但通体已经改换成青白之色,不再阴寒,只是更显锋利。 乔名收了虚像现出身来,方才他施展《万幻天剑真诀》所录一道法术,名为『移形换影』,乃是化作一个虚影留在原地。 这道虚影是他真气所化,並无形质,故而受宝相飞针杀来,毫无反应。 宝相空有三百年道行,却不善斗法。 被乔名在身后出言惊嚇,生怕落入陷阱,她又羞恼惊恐,一招未有破除这虚影分身,赶忙硬闯,只想先行飞出石室再做拼斗。 结果轻易被乔名暗算,一败涂地。 乔名手中半册道书在肉身一转境界,只有两道护身法术可学。 一为『潜木隱石』,能潜身隱匿;一为『移形换影』,能分身诱敌。 这两门法术也只能勉强护身,並无攻伐之利,却別具几分神宗道法神妙,乔名今日施展立建功劳。 乔名坐回榻上,仍是心平气和模样,当下將宝相细细拷问一番。 宝相匍匐在地,姿顏仍旧美艷,神色却是一副悲苦。 她不敢施展法力,惟恐乔名手辣,毁了她一身修为,一时唯唯诺诺,淒悽惨惨。 第二十六章 一道飞剑杀来,万点尘埃不染 宝相娘娘是白狐得道,她独自参修妖法,侥倖踏入通天炼形的境界后几十年不得精进,仙路维艰,难以前行。 这几日,被她参悟阴阳之妙,遂起了采炼元阳的心思。 她在这山中修行三百年,也曾与別家妖怪有过来往,知道这些雄妖贪图威风,化形时留几分凶恶兽相不脱,还自以为英武雄壮。 她自恃美貌瞧不上蛇江山各类雄妖,更怕雄妖凶狠不肯舍她元阳,反而將她连皮带骨吞吃乾净,是故將心思打在精壮人类身上。 她没做过抢夺人口的行径,也羞於下山勾搭。 便给她家养的两只灵宠,一兔一鷲,安排路数。 令它二兽每日外出游盪,若是瞧见俊秀精壮男子便用套路引来。 这蛇江山虽然无甚人家,却偶有猎户、行商或者赶考读书人抄这捷径。 只要瞧中满意的男子,白兔就去卖弄。 猎户或行商贪图毛皮、血肉,自然会追来。 若不来追便由黑鷲去追猎,读书人总是迂腐心善,也会上前解救。 这般法子简单却也有效,只要引人进得洞府,自然由她隨意摆弄。 乔名虽无贪利之心,也无迂腐救助之念,却因入了仙道格外稀奇二只禽兽那一点灵性,误中她计谋。 虽然中间也被他发现一点蹊蹺,但他总归不是凡人,所以不曾畏惧,坦然入得洞府。 宝相虽有通天炼形修为,毕竟只参了一点野狐禪,未修真法哪里能看出乔名一身神宗修为。 她还欣喜若狂,以为老天垂青送来一位绝世童男,要助她阴阳调和,修为大进。 原先还以修行为重並不贪念男色,等瞧见了乔名姿色风度大大超乎她预料,心中不由淫慾翻涌,色念凶猛早將她道心蒙蔽,还起了永世欢好,夫妻偕老的贪念。 如今被人钳制,如冷水泼身令她魂不附体,娇躯颤抖,惊惶恐惧。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你以法术蛊惑我,可曾想到会失陷於人” 乔名將长剑一弹,一声剑吟轻响,杀气凛然。 宝相闻声娇躯一颤,面色雪白,她自知死到临头,忍不住落下两行泪珠,扑簌簌滴落在地。 乔名看在眼里,面色波澜不惊,继续说道: “男女阴阳合和,乃是你情我愿,天道伦理。你藉淫慾以图元阳,居然妄想增进妖法,岂非荒唐。 好歹有数百年苦修,你这是悟得哪家糊涂妖法?” 狐妖两只明眸扑闪扑闪,泛著娇弱泪光,竟一时不知怎生作答。 “莫不是我参悟有岔,入了歧途?” 她原先还对阴阳合炼之法颇为自得,以为觅得修炼捷径,恨不得立时尝试。 现今看这少年郎君讥誚眼光,骤然间令她好生疑惑,脑海昏昏沉沉,浑然失了底气。 不论玄门、神宗、亦或是魔门、佛门等其他別宗,道行修行都炼元气,不入长生门径都脱不得肉身,绝不敢亏损体內元阴元阳,否则就是损耗根基,拖累修行。 这狐妖也不知参的甚野狐禪,居然冒大不韙,生了合炼元阴元阳的愚念。 以乔名数月参悟神宗真诀和《指玄篇》的见识,自然知晓此为昏谬之谋。 若是真被她得逞,非但不能增长修为,反而自家元阴亏耗,法力都要折损。 这岂非捨本逐末,糊涂透顶。 “原来是个『姿容绝世,胸次平平』的懵懂妖怪。” 乔名看她一脸呆笨,状貌痴騃,不觉有些好气又好笑,却也懒得再去喝骂。 他寻思了一回,又復说道: “我非是死守教条、以理杀人的假道学之士,单凭你出身异类而生杀心。” “你若贪恋情慾,也应寻一个你情我愿之人,只要不用法术蛊惑,不害人性命又有何妨。” 乔名说到这里,忽地想起自己在峨眉山白云洞,曾说的青白蛇故事。 当时自己与白、岑二女讲述这人妖相恋的情景,一顰一笑,犹在昨日。 他话风一转,继续道: “只可惜你用心不良,偏偏耳目昏聵,將手段用在我身上,这却不好饶你。” 宝相精神一振,听出他言辞冷酷,却未必不肯饶她死罪。 她听出乔名口风,虽然也怪罪她用妖法蛊惑,但毕竟阴谋未遂,又是初犯,还有改正机会。 她做了几百年妖怪,也知晓修行风气。 许多人族修士,常常打著除魔卫道旗帜將妖怪隨意打杀,一身皮毛都用作材料,去祭炼法术。 许多妖修几百年战战兢兢,苦修法力,一个不好就被人打破山门。 被擒去做门下灵宠还算好的,更多是被抽筋扒皮、炼魂夺魄,好不悽惨。 她原本还道落入人族修家手中必然难逃一死,不曾想到乔名与寻常修士並不一样。 当下心头一动,求生念头升腾不止。 “小畜一时鬼迷心窍,妄图引诱仙长,谋取元阳,实是死不足惜。” 宝相说著,她揣著小心,磕头不止。 一身五色霓裳纤薄轻透,將一身美好身形衬托凹凸有致,美不胜收。 “请仙长明察,小畜非是野生的本地妖怪,乃是人族宠狐。 因主人坐化,独自困守这太阴福地,勉强修成人身。至修成妖气以来,从来採食百花精气,餐风饮露,不曾残杀生灵,枉害良善。” “只因独自参修不得正法,是以修为停滯,难以寸进。 不想鬼迷心窍,生了合炼阴阳的旁门心思,合该沦落仙长剑下,实是咎由自取,恶有恶报。” “可怜我数百年苦修付之一炬,多少困苦煎熬都化为流水,实在可嘆可惜。” “小畜愿將主人遗留道统献上,求仙长格外开恩,乞饶性命。” 说罢长身伏地,不敢抬头,只有浑圆胸脯颤动,显现出她心潮起伏。 乔名早有疑心,她一只妖怪,道行也不高深,因何占有一座洞府,又有高深阵法护佑。 原先还道另有妖怪沆瀣一气,互为倚靠。 故而先前他一直未曾发作,与她好生迎合一阵。如今吐露实情,果真另有来由。 听她要奉送一门道统,忍不住也有几分好奇。 乔名略一思量,正要答话。 突然心中一动,似有所感。 他不动声色,暗中运转全身劲力,三百六十一处穴位齐动,劲力如恶浪翻滚。 弹指间,一道冥冥真意涌现,整座洞府纤毫毕现,一览无余。 他运转劲力,一息间就入天人交感之境,顿时体察周遭,了如指掌。 宝相伏身低头,正不安间,按捺不住轻抬螓首,把眼去瞧他態度。 骤然间就见一道白色飞剑掠起,化作一道惊世匹练直斩而下,剑势毒辣,凶狠决绝。 “啊!”一声惊呼。 宝相香汗淋漓,心头高呼『我命休矣!』,闭目等死。 却听一声惨叫响起。 一蓬黄土炸起,连带许多鲜血飞溅。 一道猥琐身形从地下飞起,显露出来。 来人正是之前恶客,土龙公。 土龙公此时已被斩断左臂,现出身来,身形狼狈,一脸惊嚇。 那柄斩入地下的白色飞剑飞回,降在半空吞吐灵光,凶威赫赫。 土龙公来不及深思,忙將法力运转,一身青黑色鳞甲无风自长,化作一道披风大小將身形护住。 他四百年修行,也曾听闻人族飞剑攻伐犀利,只是不曾见识过。 今日突遭一剑飞来,直穿地底,猝不及防將他左臂斩断。 这一剑神鬼莫测,他哪里来得及防范。 顿时惊慌恐惧,不敢放鬆,把精神放在飞剑上,鼓盪妖力全力护持。 第二十七章 倒泻银河事有无 土龙公是蛇江山土生的妖怪,因他为兽时吞服一株朱草,生出灵异,渐渐摸索出吞吐灵气之妙,耗费百年时光侥倖化形成妖。 他也没甚志气,更无修家的胸怀,修成妖怪后仍是与他作禽兽时一般喜好。 乐意去学那山林猛兽的威风,以残杀生灵为乐,放纵淫慾为欢。 他天生爱钻山打洞,被他凭这天赋悟出一身土遁的本领,故而也不曾被人擒杀,反而颇为逍遥愜意。 但他只顾痛快享乐,从不专心修炼妖气,浑浑噩噩几百年,修为勉强踏入通天炼形境界,再难长进。 今日他正在山间逍遥,就被乌老怪寻得,言称宝相娘娘的洞府今日不知何缘故,阵法收束,洞门大开,乌老怪久闻宝相这狐狸善炼灵丹,有心邀他同去拜访。 土龙公对玄坛法会和灵丹妙药无有念头,倒是一直听闻宝相娘娘生得国色天香,美艷动人,就起了色心,欣然同往。 及至乌老怪討要灵丹,被宝相推拒,恼怒离去。 土龙公终於忍耐不住,厚顏求欢,不意被宝相恼怒,险些生起衝突。 他自恃修行年久,又有独门本事,並不惧宝相洞府阵法,唯独担忧乌老怪去而復返,到时坐收渔利,岂不吃亏? 故而不曾发难,败兴而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只是他生性诡诈,离去之际將丹田一点妖气吐出,化为一点无形气息污染太阴洞府。 这一点精气不是寻常妖气,是他天生的砂囊胃袋炼出。 他是穿山鼠成精,惯擅穿山陆行,遇到难以挖掘的金石矿脉便用尖牙啃食,加之他的体內一副砂囊胃不同寻常,可以將坚固异物研磨。 久而久之,在胃里积聚一股污秽金气。 平时也无甚用处,只是久经妖气淬炼,很是顽固。 別人闻到只觉腥臭,並无异常,而且见风而散,常被他人无视,可他自己即使远隔百里也能清晰闻到。 平时被用来標记地点,以免穿山之时迷途。 今日打出在洞府內,宝相根本不曾留心,他却可以凭这一点记號穿破地底,直通洞府,避免被洞府阵法迷惑。 是故他去而復返,施展土遁法术,得以进来洞府。 土龙公是心存覬覦,想要等一个时机,偷袭制服宝相,好享美人之福。 故而一直潜在地下,不曾现身。 不想刚进得石室,就探见宝相屈膝卑躬,卖弄风骚,似在討好一个人类男子。 他还道宝相私下养了面首,在玩什么花活。 当即忍不住垂涎焦躁,色心蠢蠢欲动。 他哪知乔名有天人感应的能力,立时就被察觉,更毫无顾忌运起飞剑斩来。 他措手不及,一只胳膊就此被斩落,遁法也被破去,不得不现出身来。 他这方知道惹到凶人,硬著头皮想要拼命。 有道之士,御使飞剑,能在千里之外取人首级。若是修为高深,能將身剑合一,飞行绝跡,剑隨心转,瞬息千里。 他恐惧飞剑犀利,哪敢背身逃遁,生怕逃命时露出破绽,被砍成筛子。 故而当先將一套自身鳞甲所炼的护身宝甲祭起,护住周身再说。 这宝甲是他为兽时一身鳞甲所炼,穿山陆行多赖为此,成妖化形之时被他蜕出,养炼几百年化作一件甲冑穿戴,用来护身。 往常与敌交手,建功颇多,是以有几分倚仗。 也是他功力不济,看不穿乔名只是肉身一转的道行。 更未察觉这柄寒玉飞剑还未被乔名祭炼如意,並不能贯通真气,隨心意运使,不过勉强当作普通兵刃操纵。 不然他立时以土遁逃离,乔名也无可奈何,只能望洋兴嘆。 是以他一现身出来不是先手反击,反而畏惧飞剑,首先想著护身要紧。 见这妖怪露出行藏,乔名哪里客气。 他將寒玉飞剑降在半空,气势汹汹,好似隨时就要化作白光斩来,只为吸引敌人精力。 见这妖怪果然分神,他纵身拔出佩剑,遽然挥洒,掌中薄剑连连往虚空挥击。 宝相瘫坐一旁,惊见洞中来了外人,正疑心土龙公怎穿过护洞阵法。 余光就见乔名身形狂舞,手中一柄三尺青锋挥动,如惊天夭矫,霎时间有千百道青色剑芒凭空凝聚。 这些剑芒锋芒毕露,冰冷如霜,迸溅无穷杀意。 剎那生出,凝在半空,光芒灼灼。 等乔名剑式一收,立时化作滚滚洪流,铺天盖地,朝土龙公飞斩而去。 土龙公正施展鳞甲护身,好防备飞剑,石室骤然爆发一道刺眼光芒,就见得千百道剑芒,好似银河倾泻,洪水滔天般朝他奔来。 他避无可避,顿时目眥欲裂,鼓催全身法力,將那件护身宝甲催发极致。 “到底是什么来头,怎能御使这般多飞剑?怪道常听人言,色字头上一把刀,我今日撞上铁板也!” 他不识得乔名舞剑生芒的手段,只以为衝撞了得道高人,用无数飞剑来斩他,自知无法倖免,电光石火间,他心中闪念,恨不得仰天悲呼。 石室內,先是闪起一阵耀眼青色光华,紧接是一声爆炸轰鸣声。 土龙公一身鳞甲在滚滚剑芒中没撑过三息,尽被摧毁,然后就见漫天血雾纷飞,將方圆数丈內,尽数染红。 他倒在地上,身躯支离破碎,剩了一些残肢断骨,惨不忍睹,勉强一口妖气还未耗尽,將他气息吊住,並未死透。 只是命將不久,隨时就要咽气。 宝相惊呼一声,惊惧间手脚並用,退爬了几步。 她认得这手段,刚才就是有三五道剑芒袭杀她,被她用妖气硬扛顶住,但也令她妖气激盪,难以自持。 而后才被一颗攒心钉射中脐下,使得她如今沦落阶下囚,一身手段都不能施展。 倘若易身而处,以她护身本事被千百道剑芒袭杀,定然落得个粉身碎骨,化为齏粉。 她想到此节,顿时冷汗涔涔,亡魂皆冒,后怕不已。 乔名悠然將宝剑收入鞘中,又召回寒玉飞剑,心头方才安定。 这一式剑法有个名目,正应了一句诗文。 “倒泻银河事有无,掀天浊浪只须臾”。 施展这招剑法,需倾尽一身劲力,尽数凝作剑芒,然后一併发动,恍若银河倒悬、浊浪排空,直扑敌身。 此招一出,劲力耗竭,再无力施为,胜败生死,尽在须臾之间见分晓。 他此前体悟气海丹田中九道剑形真气交爭,参悟出一套“万幻生灭剑诀”,暗合“一生三、三生九、九生万千、万千生灭”的玄理。 只因他修为尚浅,飞剑也未曾祭炼,严格来说並无法完整施展。 但他反覆揣摩剑招精义,隱隱觉得若能倚仗自身武功造诣,仅凭舞剑生芒的手段,或可勉强一试。 这些念头在他心中盘桓已久,脑中也暗自演过无数次。 虽有关隘未破,不能尽展其妙,倒也摸到了几分头绪。 方才见那穿山鼠一身鳞甲森然,显是身负独门护身之术。 乔名心知自己虽真气精纯,但无犀利攻伐的手段,只怕难以胜之。 他十年苦修方得一身武功绝技,临阵决断之念素来坚定,瞬息间便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施展出这招狠辣剑术,果然破尽土龙公护身宝甲,一招便定了胜负。 劲力虽已罄尽,好在还有仙道法力,身躯未有半点不適,加之神宗专炼体魄,他现下筋肉雄浑,体力生生不息,不必半个时辰,便能將劲力重新积蓄圆满。 “只可惜借用剑芒施展,是生搬硬套,毫无灵性,十分之一威力也未有。 若是有足够法力御飞剑使出,那才是瑰丽奇绝,磅礴大气,方是真正剑侠手段,仙家本事。” 第二十八章 太阴真人 他也没多看宝相,这时一运真气,剑囊中飞出一道小幡,巴掌大小,黑雾縈绕。 將法力施展,顿时一阵阴风吹动,地上土龙公身躯和满地的血液碎肉都被捲起,尽数吸入这道小幡中。 玄阴白骨幡立在半空,吞噬起这副血肉,顿时翻涌阵阵血色光华。 待血色散尽,这黑幡似乎被蕴养了一番,越发有些明亮夺目。 乔名又连连运转真气,用过一炷香时间,总算將土龙公魂魄磨灭。 好一个色中饿鬼穿山鼠,只因邪念横生,肆意强闯,就落得个形神俱灭。 “咦,这是什么?” 乔名將玄阴白骨幡收入手中细细查探,发现土龙公一身血肉及魂魄炼化之后,皆尽化作元气滋补黑幡,却留有一缕黢黑煞气在幡內飘荡,炼化不得,很是怪异。 这缕黑气似法力似灵气,却又迥然不同。 好似有股灵性,能自行躲避法力祭炼,偏偏顽固不化,甚为诡譎。 试过几次之后,仍是不见变化,乔名按下心中疑惑,只得先收入剑囊,打算以后再去细究。 再看此时场中,只有泼洒的一些血液渗入石缝,还有许多破衣烂衫、鳞甲碎片到处散落。 知道这土龙公是个寒磣妖怪,並无多余家当,也不去理会。 “你可知因何我对这穿山鼠狠下辣手,却未立时杀你?” 乔名见宝相呆若木鸡,浑浑噩噩状態,知道她被自己狠辣手段震慑,再不敢萌生异心,这才安然出言问话。 宝相闻言神色一振,忽然生出一缕希望。这少年一言不发就將土龙公绞杀,手段何等狠辣犀利,唯独却对她留了几分余地,又捨得花费力气与自己问话,想必还留有一线生机。 她猜测自己或许还有活路,强行镇定心中慌乱,忙跪地答道: “想是小畜蒲柳之姿,或许还有几分可用。仙长若有驱使,奴甘作侍婢朝夕尽心侍奉,绝不敢妄生二念。” “你能何用处?” 乔名哂然一笑,也不知这狐狸精是不是故作懵懂。 又见她一副诚恳姿態跪伏在脚下,藉机將一对肥臀微微挺起,衬得曲线浑圆饱满,颇有卖弄姿色之嫌,顿时不喜,轻喝道: “莫再卖弄你那几分风骚,须知我还尚未饶你,且站起答话。” 这狐狸精见乔名果真不吃这套,哪里还敢放肆,慌忙依言起身,垂首立在一旁。 “一是你虽存心不良来诱惑,但我心境通明,並未中你算计,尚无必要杀你泄愤。 但也在两可之间,若你放肆过多,令我不適,当时便会出手惩处,绝不会宽待。” “其二,不过因你虽是妖类,却无妨害良善的宿孽。 我看你你一身妖气儘管驳杂,却是十分清灵明净。是故,我才留了两分余地,未有当场將你打杀。” 方才两妖登门,乔名隱於暗处观瞧,见这两妖怪一身妖气翻滚如浪,夹杂厚重血色煞气,隱隱能见到无数怨魂挣扎哀嚎,血腥戾气逼人。 显然是屠戮生灵良多之辈,绝非善类。 他又察觉土龙子去而復返,土遁藏身窥视。 心知土龙子作恶多端,撞破他降伏宝相的现场,势必会生衝突。 乔名岂是坐以待毙、优柔寡断之人,第一时间就抢先发难。 趁著占著先手,数息间就施展最为致命手段將土龙公击杀当场。 行事之果决,杀意之凌厉,绝无半点拖沓。 再说狐妖宝相,妖气虽盛,却与那二妖迥异,显是修行数百载未尝伤人性命。 乔名心下瞭然,对她高看一分,不由减了许多杀心。 加之这狐狸精虽有通天炼形的修为,却无甚犀利法术,被他稍一摆布,便轻巧制伏。 他便不肯多花力气,再去杀她。 宝相见果然还有生路,眉宇顿松,心中欣喜异常。 但她畏惧乔名如虎,不敢轻慢,忙答谢道: “仙长明察秋毫!小畜成妖数百年,歷来战战兢兢,小心炼法,洞府也少有踏出,更不曾无辜残害一人。 今次冒犯仙长,实在咎由自取。小畜不敢討饶,愿將先主所遗道统奉送,请仙长移步,隨奴同往內厅。” 这狐狸精倒也知机,见乔名鬆了口风,立时敛了旁门心思,想要献宝免祸。 当下將乔名带出石室,往另一扇门户走去。 乔名自然不怕她再生顽抗之心,那枚玄阴白骨攒心钉仍旧扎在宝相身上,若是隨时有异动,他必然不再留手,眨眼间就能致她死地。 其实他方才一招杀败土龙公,显露出的剑招之犀利,堪称绝艷;加之手段又强横霸道,宝相都看在眼里,心中早就没了对抗之念。 纵然没有那一颗攒心钉,宝相也决计不敢卖弄阵法,妄图逃脱。 这一条通道甚长,足走了数百步,才见前方有一石厅。 这甬道直通大山深处,本该阴寒幽暗,却因沿途镶嵌数排明珠,光华灼灼,映得四壁如昼,还有奇花异卉分列两旁,间以壁画石雕点缀,很是风雅奢华。 到了这一处石厅,並不比外边庭室小,一样十数丈旷阔。 石室中央垒有一石灶,灶上设一铜炉,炉口稳托一鼎。 那鼎高一尺有余,三足两耳,通体鎏金,古意盎然。 只不过灶內並无炭灰,鼎外覆一层薄尘,显是许久不曾动用。 除这座丹炉外,一侧放置有数个蒲团,另有一张木几横陈,几上典籍堆叠,笔墨俱全。 宝相上前从中检出三册书卷,俱是白玉色封面,书有面题,银鉤铁画,入木三分。 其一书题《太阴羽化登仙经》、其二为《太阴五行五方阵要》、还有一本《太阴灵砂集注》。 宝相將三书奉上,二人端坐蒲团,才將来歷述说。 宝相还是一只初生狐狸之时,乃是有主灵宠。 她主人號『太阴真人』,为太阴玉山宗嫡传弟子。 太阴玉山宗也曾属太乙界玄门正宗一脉,此派於云鄔国,五玉山开宗。 云鄔国是太乙界有数的几个大国之一,在大靖东南方,两国比邻,疆域同样广博。 太阴玉山宗几千年传承,弟子门徒三千。 门中亦不乏元神高人,也曾风光无量,道统绵长。 直到千年前,不知遭何变故,宗內数千门人连同整座道场,一夜之间凭空消失。 整座五玉山好似被人用无上法力,从山腰位置生生削断,然后抹去。 连片瓦寸砖都未有存留。 只余寥寥数名炼形境界的弟子,恰逢外出,故未遭及。 事后,这些个门人遍寻六域五海,仍是毫无所获。 余者虽仍持太阴玉山宗名號,却抵不住门派凋零。 不出百年,再也未有晋升元神之辈,玄门正宗之名號也自然亡佚,沦作旁门別宗。 究其根由,除去存留的弟子资质平庸,更为根本还是传承断绝,门中竟无一人得以继承原本宗门完整道法。 他们本就寻常根骨,又乏真法可依,自然香火难续,道统日微。 及至太阴真人这一代,太阴玉山宗早已风流云散,名號不显。 太阴真人自拜入师门,已是末代唯一传人,並无师门同辈。 等她修道数百年,踏入金丹炼形境界,师长辈也都尽数故去。 太阴真人深怨宗门凋零之景,决不想再延续这般淒凉命数,故而也不收门徒,传续道统。 何况她所修太阴玉山宗《太阴羽化登仙诀》本就不全,止步於金丹炼形,前路已断。 她既然前进无路,更不想误人子弟。 又蹉跎数百年,她將一只新捡的白狐带在身旁,行至蛇江山,开闢了这太阴福洞。 其意想要开创前路,勘破桎梏,自炼金丹之上法门。 因寻得这蛇江山有一处地煞阴脉,可借其合炼罡煞,希冀踏入罡煞炼形之境。 只可惜终是受限资质,在这蛇江山修行数十载,始终未能建功。 直至寿元耗尽,在太阴福洞坐化,一缕残灯,归於永寂。 那时白狐宝相还不会吐纳灵气,又被洞府阵法禁錮,无法逃离。 幸而洞中粮食富余,洞府门外还有溪流、灵花异草,足以让她存活。 这洞府又有聚灵阵法,每日有庞大天地灵气匯聚,它被常年浸润,终於生出灵智,能够吐纳灵气,花去数十年功夫,总算化形为妖。 宝相修成妖怪,又因在洞府常年困守的经歷,也慢慢熟悉阵法要诀,终於不再受阵法所困,反而能够粗浅运使法门,挟以自用。 她毕竟是家养的妖怪,不曾沾染山林野兽的习性。 故而也不敢胡作非为,只把太阴福地当做家传基业,一面在洞府苦修妖气,一面养了两只灵宠打发时间。 她也曾变化身形,下山混入市井。 一是天性爱美,置办不少女子衣裳、胭脂水粉; 二是深知三本道书乃是太阴玉山宗道统,学得习文断字之法,再来改修正法。 奈何她非读书种子,勉强识字已是力不从心,更不能深究其理。 玄门正宗之真法岂是等閒,她將书册翻来覆去,虽然每个字尽都识得,连在一起却就不明所以。 她又將道诀打乱,逐句去请教不同书塾教师。 奈何这些教师非是修行中人,每句话能解析三五种说辞,便是同一句道诀、同一个教师每次也会释义不同意思。 她实在无法,將道书琢磨百年也不得透彻,只是勉强学了一些丹道秘诀,识得一些灵根仙草的药性。 数十年前被她寻遍蛇江山,总算凑齐一道丹方灵药。 为此还与数个妖怪起过衝突,幸而都被她用洞府阵法嚇阻。 也是自那时起,左近妖怪才知她艷名,还传她丹阵双绝,颇有一些美誉。 偏她似乎有些丹道天赋,倒真炼出一炉灵丹,无奈她怕滋生祸患,再也不敢外出寻觅草药。 直至近日,她自以为参悟出阴阳合炼法门,心中跃跃欲试,才生出这诸多波折。 第二十九章 太阴正法 得悉这三本典籍竟然是千年之前,太乙界玄门正宗一脉,太阴玉山宗所传道统,乔名不禁有些欣喜。 可听闻真传不全,只能修行至炼形第六层金丹大成的境界,这股喜气便衰减大半。 “怎得又是半部真诀,莫不你家乔爷与这些真传总差些缘法?” 乔名忍不住心中腹誹,很是有些丧气。 “长生仙道,何其高绝! 若想攀登,必是重重险阻,绝无一点捷径可走。” “神宗正法、玄门真传何其珍贵,哪里这般容易斩获。 乔名啊乔名,你既能得半部,已是仙福。若贪得无厌,汲汲切切,绝非我辈向道之人心性。” 乔名这几个月独自参修真法,又常將《指玄篇》诵读,虽然都还浅显,倒也养成一个好心性,私下常自省其身。 方才心中怨誹一起,他就察觉心境有差。 他立时醒悟,静心凝神,將这股幽怨拋却,恢復了几分平常心,神色自然也显从容。 將道心稍作拂拭,这厢宝相也已將来歷尽述。 他也不多言,將三本典籍细细翻阅,窥察起这门道统玄妙。 《太阴羽化登仙经》为太阴玉山宗道统真传,是修行的根本正法。 虽止有前六层法门,但也足阐玄功高深,道之真諦。 乔名稍作阅览,只觉道法惊奇,玄妙非常。 不愧是曾秀出別派,列属玄门正宗一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太阴五行五方阵要》乃是记载五行生剋变化之道,合五方阵势之变。 书中记录十余种阵图,涵盖聚灵、埋伏、隱匿、杀伐诸般妙用。 这些阵法或以灵物为基,引动天地元气;或借阵形机关,衍化正奇之势。 诡譎者暗藏杀机,堂皇者气象森严。 可谓体系周备,深蕴千年宗门之底蕴。 乔名读来,获益匪浅。 至於《太阴灵砂集注》,与前述二书又有不同,乃是一本誊录灵药、宝砂的集录。 不但绘有精细图样,详解药性,更註明其生长环境与歷来盛產之地。 至后半,记载有一十六道丹方,罗列所需灵药,阐明炼製手诀,及丹火控法。 可称条分缕析,纤悉无遗。 乔名逐页观瞧,见有一道丹方,名为『五红百花丹』。 炼这丹药须采数百种异种灵性花苞,按五种深浅红色谱配佐以数味灵草,更需依特定时辰收摄日精月华,再借石药、宝砂凝聚其效,诸般齐备,方可开炉。 如此费尽苦功,若能侥倖成丹,具养神培元、益气固本之功。 这丹最是温和,无论鏖战斗法伤身、修行走火损脉,抑或修复本源、温养真气,皆可见效。 乔名细察这丹方,心下瞭然,知道宝相自炼那一瓶灵丹,应当便是这五红百花丹。 想到此节,乔名忍不住抬头去看宝相。 却见这狐妖一脸疲惫,半身伏於木几上,昏沉睡去。 略一估算,知道已至戌时,天色已黑。 他思索片刻,心中有了计较,才將书籍放下,盘膝而坐,依例做起每日功课,就地在这丹房,开始修行真诀。 修道如初,得道有余。 此乃修行善训,乔名深以为然,亦当恪守。 他自修行入门,每日坚持不懈,始终如一。如非万不得已,绝不肯放下当日修行功夫。 纵使今日又得一份玄门道法,也非停歇的理由。 玉兔轮转,金乌追升。 一夜过去,宝相娘娘眉头紧蹙,幽幽醒转。 她一脸苍白,毫无血色,身酥骨麻,全身好似被巨石压迫,剧痛无比。 自出生三百年来,从未如此煎熬痛苦过,就是当年仍是禽兽懵懂之身,也无这般虚弱疲敝。 她伸手撑住额头,只觉头晕目眩,浑噩消沉,娇喘许久,总算迴转几分神智。 昨日她將太阴派三部典籍相送乔名,而后在一旁陪坐。 她陪看了一会道书,只觉思绪枯燥,索然无味。 忽忽间,就觉头脑昏沉,身子睏乏,忍不住伏案睡去。 一夜间,几次將醒未醒之际,总有气血亏丧,神智不清之感,令她难以清醒。 这一番好生折磨,方才总算醒来。 此时细思,心有惶惶。 “你且近前来。” 乔名见狐妖清醒,放下手中书籍,朝她招手。 宝相不敢怠慢,勉力起身踱步上前,只是娇躯疼痛,法力都难以驾驭,一副摇摇欲坠模样。 乔名伸手一招,一道青光闪过,玄阴白骨攒心钉从宝相脐下脱出,带起一道血色,飞回乔名腰间剑囊。 他示意宝相自行止血用药后,才起身走动。 玄阴白骨攒心钉何其阴狠,除有攒破护身法力、洞穿身躯之力。 因是用生灵血肉生魂祭炼,又滋生吸食血肉、消磨神魂之能。 平时白骨山门人祭炼成这件法器,还需时常用血肉生魂养炼,才能祭炼更高层次符籙禁制,以期法术威能更加强大。 昨天被刺入宝相体內,因乔名需用它来挟制宝相,故而一直未有取出。 宝相投鼠忌器,不敢运用法力护身,任由攒心钉吸噬气血灵性,如此,才有她一夜浑噩,如恶鬼侵袭,苦痛折磨。 及至今日勉强醒来,全身气血亏损,神思紊乱。 若非她乃是修行有成,是通天炼形的大妖,换作寻常人,已经血肉消弭,魂飞魄散了。 “我虽不愿平白杀你,却也不肯轻易宽恕,故而由你受一夜磨难,吃足玄阴噬体的苦头。” “如今才算前怨两消,昨日之事就此揭过。 若你心有不忿,那也由得你,我只论跡不论心,只要不犯我手上,便也不去计较。” 宝相解了危难,喜不自胜,连连跪谢不止,口中连呼“不敢!” “我向来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你奉送太阴派三书,我获益良多,自不肯凭白受你恩惠。” 乔名也不管狐妖表態,仍旧自顾自往前走。 边走边施展法力,將真气渡入沿途石墙上镶嵌的宝珠。 这些宝珠拳头大小,充斥整个洞府,发著灼灼白光,將洞內映照如同白昼。 自洞口往石厅是一路,石室往石厅是另一路,丹房往石厅为第三路,最终三路交匯在石厅合一。 此三路暗合三才,三才者:天、地、人。 第三十章 后天炼形 太阴洞府原主太阴真人,在整个洞府布置三百六十枚宝珠,按三才方位,布下“太阴一元三气法阵”。 《太阴五行五方阵要》有载,“一分为三元,三元变化三气,三气变生三才,三才既滋,万物斯备。” 此阵一成,囊括周遭,尽数掌控。 聚灵气,生云雾,都是小用,更能变幻无常,隱匿无踪,困敌杀伐,无穷妙用。 乔名施展书中所载阵诀,將真气引入数个枢纽位置宝珠。 他本身无相天剑真气霸道犀利,又是运用太阴一脉法诀,顷刻间就能將宝珠简单祭炼,稍一运气就能运用自如。 这般行走洞府间,没用一炷香时间,他连连运转真气,已经祭炼足三十六枚宝珠,足够施展许多阵法变化。 他一挥真气,洞中宝珠光芒明灭不定,白光转化为五色光环扩散开来,將整个洞府笼罩后,径直穿过洞府,辐輳整个山谷。 洞外原本笼罩山谷的云雾骤然散去,光环不住闪动间,山谷內太阴洞府、洞外奇花异草、飞瀑溪流都霍然消失,隱匿无踪。 若从远处看这山谷,只有许多茂密林木,平平无奇,毫无破绽。 再看洞府內,五色彩光也恢復白色,只是天地灵气似乎经过凝炼,充塞洞內,几乎凝成云气,稍一运功,就能化生真气,滋长修为。 宝相跟在乔名身后,原先还不知道他意欲何为。 等瞧见这般变化,忽然就想起她做灵宠时,主人太阴真人施展阵法,也有这般变化。 她立时明白,乔名已將阵法炼化,祭出诸般变化,是將洞府隱匿无形,同时催发阵法所蕴含的聚灵功效,將数百年阵法凝聚的灵气尽数显化,方便她修行。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几百年也不曾將三本道书参悟,乔名一夜之间就能明悟阵法,顷刻祭炼,运用自如。 “我还要在你这太阴福洞借住几日,继续参悟太阴道法。 离去之时,会將太阴派三本典籍誊录一份,並填写註解,好於你修行。也算作为你馈赠道法,奉许恩义的回报。” 乔名將阵法妙用施展后,才转头对宝相说道。 他昨夜修行过后,趁尚有空閒,便埋头將太阴一元三气法阵参修,一夜之间,勉强学会二三成。 今日施展,果然手到擒来。 只是阵法玄妙,三百六十颗布阵宝珠也非凡物,皆是经过太阴真人常年祭炼而成。 他也是草草將其中三十六颗稍作炼化,並不完全,勉强能用出少许皮毛手段。 不过他运控法阵,远比宝相胡乱琢磨的手段要高明许多,足以让他安然存身在太阴福洞之中,將自家护佑周全。 太阴真人是金丹炼形圆满境界,三百六十颗宝珠被她祭炼几十年,又倚仗太阴玉山宗秘传阵法布置,威能之大,岂是寻常。 纵是乔名只能调用十分之一的法力,也足以护身。 这时若是再有土龙公和乌老大之流闯入洞中,乔名勿须出面,只需將阵法调用,挥手便可打杀来犯之人。 “仙长不以小畜卑鄙,不但饶过死罪,还愿传下道法,小畜无以为报,情愿將洞府相送,奴甘愿充作婢女,隨侍左右。” 宝相只觉喜从天降,自己非但死里逃生,竟还能得授太阴正法,实是恩同再造。 她心性倒挺憨萌,有些记吃不记打。 乔名形象在她心中立时变得伟岸,简直风姿绝世,气雄品洁,远比她此生所遇到之人都要磊落光明,出挑百倍。 纵然是她原主太阴真人,虽有养育之恩,却也在临死时將她困囚阵中数十载,几令她枯朽洞中,可远不及乔名这般待她温厚、怜惜有加。 此时再回想,昨夜遭受玄阴噬体之苦,也皆是她应得的惩戒,怨不得旁人。 乔名对她何止是宽宏大量,一派行止明明是汲汲爱护。 她心中深为感恩戴德,只觉对方这般亲切,令自家身子骨都暖洋洋,再无一丝痛楚感觉。 她此刻感觉彷佛全身被幸福包裹,当下眼含热泪,说出这些话来,情真意切,绝非昨日求饶时的刻意委屈。 乔名看她眼神炽热,言语诚恳,却也不以为意。 轻笑说道:“不须再说这般话,我借住几日,自会离去。” “前怨已了,你我並无尊卑。 你虽非人属,却也炼形成妖,和我並无高下之分。不必言语卑微,我乃梁州人士,唤作乔名,你不妨直呼我名。” 宝相被他温言劝慰,身心泰然,原本还有许多不爽利也是消失无踪,她欢喜道: “宝相斗胆,称一声乔公子。” “便隨你,你自去养伤,这几天静守洞府,不可离洞,待我在丹房参悟数日,再做安排。” “宝相告退!” 这狐妖娉婷一礼,明媚一笑,就往寢所而去。 她三步一回头,神色还有些娇羞,也不知道在思忖什么。 乔名现下掌控洞中阵法,並不怕宝相胡来,只是不愿恩怨不分,故而和这狐妖细说明分。 他见宝相果然诚恳,並无忿恨之念,也颇满意。 当下径直返回丹房,自顾参修太阴派道法去。 他凝神静气,將精力养蓄充盈,然后將《太阴羽化登仙经》来诵读,等参悟许久,自觉许多关卡都已明晰,道法真意也俱都通透,才安心开始修行。 “太阴之精,生於太初,稟太阳之辉而化阴,合天地之炁而成魄。 其光如霜,其形如镜,能照破黑暗,能澄清浊气。 人之心神,若能法太阴之静,则躁妄自息;若能法太阴之明,则昏昧自开。 故太阴者,乃天地之鑑,鬼神之母,阴阳之枢机也。” 按《太阴羽化登仙经》总纲所载,炼这道法须采炼太阴月华化为太阴真气,合为己用。 他原本就有神宗真诀的根底,又通读《指玄篇》,对玄门妙用一窍通百窍通,用过一个时辰,体內渐生出一缕太阴真气。 这缕真气如日月光辉,柔而不散,飘渺然不知所以。 初一生成,就按玄功运控,流转去三关九窍,等飘散至二十道经脉中,又周天流转,回返气海丹田。 神宗、玄门功法各异,本都须过筑基一关。 好在乔名神宗真诀已入一转,早已陶铸九窍,逆哺经脉,筑基功成。 如今修炼太阴羽化登仙经自然省过这些步骤。 这道太阴真气直入气海,凝在一处,化作一道华光,熠熠生辉,玄而又玄。 乔名不作停歇,仍旧运转真法。 太阴福洞被他施展阵法,將几百年积聚天地灵气都尽数释放,此时洞中灵气滚滚,好不充盈。 原本这一次修行不在夜间,月华不显,修行太阴真法,凝炼真气就会事倍功半。 偏他有先见之明,调用这些阵中灵气,修行起来比夜间还要便宜许多。 这一次修行比他以往耗费更多时间,又用足两个时辰,气海丹田那一道太阴真气凝聚得浑厚无比。 倏忽间,这股真气猛地一阵轻颤,渐渐开始凝合,最后化为一滴太阴真水,形如圆镜,聚散如意。 这一滴太阴真水便成太阴真气之源,任乔名玄功施展,就会散出滚滚太阴真气,隨用隨发,如臂指使。 乔名这才收功,知晓自家太阴真法初步修成,踏入了玄门后天炼形境界。 玄门正宗,他已初入门径。 第三十一章 真传一句话 乔名此时心满意足,心念一动,就有一道法力打出,头顶宝珠登时响应,照射出一道五彩华光,在半空凝成一道镜面,镜中有许多景象一闪而过。 先是看到太阴福洞外,百花盛放,流水潺潺,白兔在草丛嬉戏。 黑鷲立在洞门旁闭目垂首,鸟身有灵气凝聚,好似薄雾涌入。 这黑鷲正在熟悉乌老怪所赠予那一根翎羽,加速灵气吞吐,为化形为妖打下基础。 画面一闪,又切回太阴福洞內部。 石室寢所內,宝相娘娘已然服药调理好伤势,如今伏在床上不知在思量什么,忽而眉开眼笑,脸颊泛红;忽而眉头微蹙,忧思重重。 这五彩光镜是太阴一元三气法阵所含功用,能窥测阵中各处景象,別有一番妙用。 乔名修炼耗费数个时辰,为防万一,便调用神妙查看一二。 见无有异常,他隨手一挥將光镜驱散,放心下来,又復去揣摩太阴三部典籍。 往后几日,乔名醉心於太阴派道统,潜心覃思。 除开每日固定的修行功课,和必要的休息、饮食,別无他事。 五日匆匆而过,宝相已將伤势养好。 她每日一次令黑鷲捕获猎物,亲自烹飪送至丹房,就退回石室,不敢打扰。 这几日,她与乔名同宿一洞,虽然每日只见一面,也就匆匆几句寒暄即止。 却总令她有说不尽的欣喜,只觉得心绪寧贴,心头畅快。 她早已忘却乔名对她施法擒拿,所遭受白骨攒心钉摧击之痛,玄阴消磨血肉之苦。 只惦念乔名宽宏大量,恕她冒失无礼,还肯每日苦研道书,只为她註解仙道真法,更难得这人风姿卓越,神仪內莹,温润如玉。 以往她还自恃美貌,不將旁人看在眼里。 现在却觉乔名万般皆好,令她心生敬仰,更是生出自惭形秽之念。 甚至收起原先欢好的淫念,不敢再想,生怕褻瀆良人。 她臥寢之时,时常忍不住心猿意马。 “若是跟在乔公子身旁,不说做一个服侍的婢女,就是变回白狐之身,当一个时时匍匐在侧的灵宠也是好的。 总比几百年在深山孤寂苦熬,修那飘渺无踪的仙路要快活许多。” 只是想入非非之后,又不禁自省起来。 有时自感羞愧,常忍不住自摑其面,直斥自家毫无羞耻,放著自在逍遥的长生仙路不去用功,自甘墮落想给人家当一玩物。 “可就是想给人家当一只玩物,只怕也不够拔萃,未必入得人家眼中。” “他是天人一般的男子,平时言语何其和煦,態度又何其谦和,只恐眼角非是一般的高峻,又岂是你一只山野妖怪能攀附的。” “宝相啊宝相,你又何必胡思乱想,徒费思量。” 这一日,宝相独自一人躺在榻上,又在自怜自艾,胡思乱想。 这时,隔壁丹房传来脚步声,宝相赶忙起身去迎。 乔名多日不曾走出丹房,这次出来必是到了离去之际。 她又惊又喜又怕,惊得是乔名才方五日,就勘尽道书,果然非同寻常,天人一般。 喜得是,她將能得传太阴玉山宗道统,以后有正宗玄门真传之法可学,不似往日般竭力苦熬,难以寸进。 怕的是,今日一別,以后想再见乔名,只怕难上加难。 如此良人,今生难遇。 患得患失之际,她走出寢所,乔名已在当面停下步伐,递过三本书册,出言嘱咐: “这是我今日手抄,除原文抄录太阴玉山宗真文外,还补录许多精义要旨。 你细细通读,改修太阴道法不难。 只不过我亦是初入仙门,必然有许多管窥蠡测之处。你修行之际,仍须克勤克慎,切不可潦草莽撞,囫圇吞枣。” 宝相接过书籍,听得乔名谆谆教诲,心口如饮琼浆,甘之如飴。 她將《太阴羽化登仙经》翻看,果然有许多小字註解,许多原先不能鉴辨的真文,如今皆是朗然。 想起自家几百年持经在手,费尽苦心,始终不能修习,如今总算苦尽甘来,得偿所愿。 心中甘苦都化作一丝崇敬,寄在眼前男子身上。 乔名见这狐妖心绪激动,也不禁有些感怀。 修行有言: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 说的是若无师门传承,纵然给你仙门真诀,任你翻阅千万遍,也难入修行之门。 又言:一言半句便通玄,何须丹书千万篇。 能得名师真心授道,但有一句真传,便能抵看遍万卷经书。 宝相一个失了主子的妖怪,无人指点,仅凭一点习文认字的学识,想要解绎玄门真经,岂非天方夜谭。 几百年苦苦参悟,只学得一点皮毛,却误將阴阳教化,悟为元阳元阴合炼之法,几乎误用左道邪法。 再说乔名自己,若非已有一本乾天神宗《万化天剑真诀》在手,恰好又有珞珈岛前辈在其中著绎解析,令他通读无碍,方能体悟真解,修行入道。 更兼他偶得一部《指玄篇》,诵读何止千百遍,对於修行奥妙多有见解,才能將太阴派典籍解析明確,洞开修行之门。 便是如此,乔名修行之际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总觉自家坐井观天,见识浅薄,许多道法妙諦,只能浅尝輒止,不敢妄自揣度。 “若想深耕修行之路,势必要拜入宗门,有师长传法指引,才是正途。” “不然长生之念,终是奢望。” 乔名心中感念,对汴州之行更为悬望。 宝相翻过三部书籍,又被乔名指点了太阴一元三气法阵精义,还待感谢,乔名又继续说道: “如今你得太阴派道统,应当持正修玄,以太阴后人自居,稟玄门正宗风度。 莫再贪图旁门左道门径,你且好自珍重,我今去矣!” 说罢,乔名不等宝相言语,踏出洞府往谷外离去。 “乔公子!乔公子!” 宝相见乔名走的爽快,心中千言万语竟不能吐露,只得喃喃念了两声。 她倚在洞门上,眼见阵法起落,人去无踪,终於忍不住双目垂泪,伏地啜泣起来。 第三十二章 南来佛宗 乔名將太阴一气三元阵分开阵势,告辞而去。 脱身之际,又遥施法诀,阵法再度升起。 太阴福洞立时隱去,整座山谷復显化成一片山林。 太阴真人手段高妙,这阵法也绝非平常,任是寻常妖怪,绝无法寻觅此处洞府。 等乔名离开许久,回到山道途径,开启奔波之后。 太阴福洞之外,山间高处一株松柏巨树之上,一只老鴰矗立枝顶良久,见洞府再无动静,才將两翅一展,高高飞起,往乔名去处追去。 “土龙公色迷心窍,偷入太阴福洞数日不出,怕是有去无回。” “本擬他和宝相娘娘会好一番斗爭,不想如石沉大海,再无迴响。眼见这太阴福洞阵法运转,愈发犀利,诸般谋算也都付作流水。” “幸而我又多窥视几日,不然怎能见这对狗男女姦情热恋,难捨难分。 想不到宝相这狐狸媚子,还养了好一个俊俏面首,且等我寻隙將他擒拿,再来好生摆弄狐妖。” 这老鴰眼泛精光,鸟喙一咧,面目生动,神色好似有些嘲弄。 它挥动双翅,疾驰而去,飞行之间一身羽翼泛出玄光,神异不凡。 乔名寻回故道,也不作停歇。 他在太阴洞府驻留多日,许久不曾卖弄脚力,当下有心要舒展身躯,一路翻山越岭不停,乐此不疲。 直走了四五个时辰,到暮色渐深时,才寻到一处落脚。 这是一片密林深处,周遭乔木都有数十丈高,林下是一片开阔干地,甚为平坦,挨著山脚有一弯潺潺溪流。 將平地稍作拾掇,也能勉强遮风避雨,再升起篝火,颇有一些野趣。 乔名將路上隨手打来野雉刳洗一回,插上松枝,架起炙烤。 又取了锅炉,打水炊煮。 等炭火將鸡肉灼烧多时,油脂噼啪作响,香气四溢之际,林中忽地传来一声长笑,一道人影踏步而来。 “野雉穿林供炙肉,溪泉敲火试新炊。 道友,可容某共之?” 人还未至,笑语先来。 竟是一个斯文和尚,身穿白色緇衣,面如冠玉,朗目含笑。 看似和尚,却未燃顶,剃度也不利落,留一层青皮毛茬。 最惹眼的是头顶有些癩痢,禿疮处毫髮不生,却好似三片鱼鳞层叠在一处,都有指盖大小,凝滑油亮,居然能反照粼粼火光,好生醒目。 和尚言语甚是豪迈,更不避生,等走到篝火旁,毫无顾忌,隨性而坐,眼中泛著精光,盯著炙肉垂涎欲滴。 乔名一路出入不少庙宇,未见过这般不三不四的和尚,见他与眾不同,別有一派风仪,便含笑应道: “独乐不如眾乐,和尚尽可共用。” 说罢將熟透鸡肉分作两半,又取了两副碗筷,分添汤饭。 癩痢和尚也不客套,大快朵颐起来。 乔名丝毫不见恼,亦是埋头用食。 两人明明初遇,相处却似有几分熟稔,茹食间皆不言语,互不打扰,只一心消受美味。 等將碗中食物吃尽,癩痢和尚隨手用袖口一抹,起身合十深揖道: “山野美味,红尘口福,得道友一分,善莫大焉。南来佛宗一脉,宝生寺緋尘这厢有礼了。” 乔名朝他一笑,不以为意道:“緋尘和尚,何以前倨而后恭,莫不是因这一饭之德?” 戏謔一句后,又说道:“山野散修乔名,见识浅薄,敢问何为南来佛宗?” 大靖国內,僧道之流颇兴。 繁华闹市、深山大川,皆有寺庙观宇筑修,多有善男信女朝拜供奉。 乔名也常有拜謁,参请修行门路。 只是踏遍无数庙宇,並无颗粒收穫。 兼且他听闻佛门渊源深广,虽有多支宗门,却也未有听闻南方佛宗之名。 他见緋尘和尚不同寻常,知他定是修为傍身,心中惊奇,遂有此问。 緋尘和尚听他戏言,哈哈一笑,豁达坐定,边说边抚摸他头顶鳞光处,模样稍显憨直。 “我佛门分有两脉,修法力、证果位、渡己不渡人,为证果宗; 讲经说文、传佛门灯火、普渡芸芸眾生,为传灯宗。” “两脉之下,还有分支派別。大靖国內,有我南来佛宗,与那身毒佛宗,乃是佛门两大证果宗派並称於世。 然则虽同属佛门,却为两派,修行证果,各有妙法。” “小僧路经蛇江山,行到此处,隱约见有魔气升腾,原以为是魔教门人炼法,或是魔头现世残害生灵,故而性急追赶而来,难免失了几分礼数。” 乔名哑然,失笑道:“然则,此处可有魔头乎?” 緋尘摇头道:“既无魔头现世,也非魔门炼法。倒让小僧吃了一个好饱,一满口腹之慾。” “既然证果宗自修法力,渡己不渡人,何以除魔为己任?” 乔名存心询问佛门修行之事,便借他话头,发问道。 緋尘朝他嘿然一笑,坦然答道: “一则我南来佛宗以炼魔为要,炼化十方魔头,渡作佛门金刚。 如此才能增进法力,继续炼魔,直至十万金刚加持,凝炼佛法罗汉金身,如此道行圆满,飞升极乐。” “二则,我佛门积修功德,除魔积功,能演化功德业力,护持金身,抵抗外魔侵蚀。” “以魔头为资粮,炼魔为用!这岂不是与魔门修行相类?”乔名心中一动,冒出这般念头。 旁门別宗纷繁复杂,无数宗门因未得长存长生之路,皆尽归於此类。 其中不止有玄门中末流宗门,还有妖、鬼、佛、魔等诸般修行法门。 单说魔门,亦是太乙界流传甚广,声威浩大之一派。 其影响之深远,传播之广博,尤比神宗、玄门更甚。 太乙界魔门亦有眾多派別,声势煊赫。 传闻天外有十方魔界,无数魔头遍生於此,生而不死,死而復生。 阴魔无相、天魔无形,品类繁多,无穷无尽。 魔门修行,便以秘法引动十方魔头降下此界,再以大法困囚,炼为己用。 此为御魔! 魔门中人以魔御魔,炼魔修行,故称魔门。 因其不修心性,捷径而成,偏偏又魔法诡秘,法术威能狠辣,很受一些修士追捧,故而传播深远,声威凶炽。 只是魔头狡诈阴险,稍有间隙就会被趁虚而入,炼魔不成反被吞噬。 诸多修家沦为魔头肉身,为祸一方,生灵涂炭。 而且道行越是高深,越为魔头所惦,烦不胜烦,总有一招不慎,为魔头所趁。 到时一身修为,沦为魔头养料,助长魔焰,涂炭生灵。 是以虽然太乙界魔门中人甚多,魔门修行法门也流传甚广,却始终不为修行人士所齿。 修行之人,都將魔门称作外道,摒除正道门户。 乔名也曾听闻魔门之事,深知正魔之辨。 他心求长生大道,自然不肯轻易相许魔门。 此时听到緋尘和尚话语,不自禁想起魔门修行法门来。 緋尘见他面色古怪,已然料到他心中所想,忍不住说道: “我佛门诸多降魔手段,本是从魔门脱胎而来。更不用说,我佛门同脉,身毒佛宗数千年前,便称身毒魔教,乃是一脉相承。” “只不过我佛门炼魔,只炼外魔,不去勾连十方魔头,无有魔头侵蚀之患。 兼且,我佛所炼魔头,化为金刚,洗涤魔气,佛光盎然,持身为正,不入外道。已然与魔门有霄壤之殊,判然两途。” “若参我证果宗修行法门,须有大毅力以收束身心,大恆心以明心见性,大智慧以照破无名,大缘法以勘破无妄,若无诸行,难以入定,更难修佛门真法。此诸般讲究,不逊玄门、神宗毫釐,绝非魔门捷径可比。” 乔名凛然受教,他也曾听闻佛门入道极难,比玄门、神宗尤为严苛。 据闻佛门修行之初,乃需入定三年,枯坐参禪,打熬心性,能够心如磐石,纤尘不染,忍受无穷孤寂,磨灭无量慾念,方能参修正法,得以入道。 也只有这般磨炼,才能铸就佛门心性,於以后炼魔道路筑牢根基,方能踏上修行坦途。 第三十三章 老鴰折翼 佛门广布太乙界,传承数千年,来歷已不可考。 门下传灯宗遍布世俗,大至六域千百国家,小至州府乡县,甚至海外岛屿、深山老林,皆有庙宇庵院耸立。 虽同为传灯宗,也分化许多流派,都教人积善行、修善果,忍受人生苦难,去求来世安泰。 因是此故,颇得各朝君王所喜,门下开枝散叶,不但无有阻拦,反而多有扶持。 世俗之外,证果宗又自不同。 此宗不讲经念佛,不忌荤辛,专修佛法道行,为证佛门果位。 大靖国內,证果宗又分两支,一为身毒佛宗,一为南来佛宗。 两宗同修佛法妙諦,修行路数却各不相同。 只闻两宗法门皆有降魔手段,以佛炼魔,以魔证佛,证得罗汉果位,同样飞升极乐,永沐佛光。 南来佛宗也曾广洒佛缘,大靖国內多有驻锡之地。 若论主次,振州宝生寺乃为一派领袖。 緋尘和尚年幼拜入佛寺,禪定三年,方得入门。 又苦修十余年,法力渐成,寺中师长便令他下山行走,也好降魔炼法,积修功德法力。 緋尘行走数月,未觅魔踪,却也见识俗世万千红尘,体悟许多佛法精义。 等行至蛇江山左近,终於感应到山中有魔气隱现,令他精神振奋,赶忙追寻而来。 直到赶到此处山间,就见一名荒野少年引火炙肉,炊煮汤饭。 他亦许久不曾进食,实在耐不得诱人香气,索性冒昧闯入,直抒胸臆。 他用食之际也將乔名仔细观瞧,见这少年眉扬如旭,英气朗然,绝非魔门中人,便知晓自家寻错方位。 等用尽餐食,他才施施然立身揖礼,补足礼数。 乔名见他作风豪迈,性格略有憨直,也十分欣赏。 两人坐在篝火旁,互通来歷姓名,又交谈许久,渐觉双方言语相契,话更投机。 緋尘佛法精湛,修行年久,自有许多见识。 只是初次远游,对佛法之外多有生疏疑惑。 乔名苦修神宗法门、玄门真解,亦是深得仙门真意。 他虽未敢透露本身所学,却也將许多修行感悟相诉。 他本身饱经世事,又独自闯荡许久,对红尘俗世深为通透,为緋尘解答好些疑惑。 两人对坐交谈良久,直到月掛中天万籟俱寂之时,緋尘忽然心有所动,止住话头,用手一抹禿顶,念了一声佛號,瀟洒作別而去。 乔名也觉意兴抒尽,不做挽留。 他闭目沉思许久,心中动念,剑囊內一道小幡飞出,捏於掌中。 这玄阴白骨幡內存留有一缕黑气,如有灵性,翻转腾挪,飘忽不定。 这是他消磨土龙公肉身灵魂时所留,因其诡譎,一时不能磨灭,故而未曾理会。 今日也曾取出细究,只发现这缕黑气有些萎靡,比当日不復许多灵动,应是多日消磨,亟待蕴养。 “这便是魔气来源么?” 乔名揣摩许久,脑中冒出诸多念头。 正要施为,忽而眉头一皱,隱隱有些感应。 当下將黑幡收起,手扶薄剑,闭目凝神起来。 乌老怪化作本相,乃是一只羽翼墨黑的老鴰,又称乌鸦。 他从太阴福洞追索而来,一路尾隨,远远缀著乔名,未有放鬆。 等乔名一路奔波,走出数十里山道,跋涉好些山岭,在林中落脚。 他自觉万无一失,不虞会惊动他人,就动了索拿之意。 正欲动手,又远远见一怪异和尚急速而来。 这和尚虽无飞行之能,却能缩地成寸,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初见时还在极远,隨他步履挪移,转眼就踏至近旁。 他也知晓佛门修士佛法广大,不敢小覷,便暂时熄了意图。 仍旧保持禽鸟本相,远远棲峙在山头树梢,只用肉眼去阴伺二人。 不曾想林下两人好生兴致,居然对坐相谈起来。 他又熬忍了许久,总算见那古怪和尚道別,又等了片刻,见得人去无踪,想必短时不再回返。 当下不再容忍,掀起羽翼直衝而下,同时鸟喙开合,吐出一团黑气。 这黑气迎风便涨,化作一股遮天蔽日的瘴气,比他飞行还快上几分,一股脑向乔名罩去。 他追在后头,去势不减,身形却生出变化。 原先径尺许大的老鴰,隨著两翼扇动,陡然变大,长成车轮般巨鸟,喙巨爪利,翼广数仞,凶神恶煞扑杀而来。 那黑气是他自炼而成,从无数死尸腐肉中凝炼的腥秽之气,后用妖气养炼,日积月累而成,比那深山沼泽滋生的千年瘴气还要凶恶。 闻之则晕,久中则腐,轻易將人化为血水。 乌老怪盘算周全,先用这法术暗算將人迷晕,他再隨后飞至,巨爪抓攫,擒回自家洞府。 先做一番拷打,等问出底细,再去挟制宝相娘娘。到时予取予求,皆隨心意。 他跟隨了乔名一整日,见他只凭双脚奔走,虽然体健身轻,却不似有高深修为在身。 料定这一遭出手,必然成事。 这一下来势迅疾,倏忽间瘴气就要將乔名笼罩。 恰是此时,一直恍若未觉,闭目养神的乔名,忽地睁开双眼,精光大放。 他面色从容,显露笑意,抬手拂袖,一枚青黑色圆环飞起,抵在身前。 无穷瘴气扑面打来,被这枚玄阴白骨环挡住,不能逾越,反而被它收摄,滚滚黑雾如江河入海,匯往一处,吸入环中。 乌老怪在后瞧得仔细,他看乔名突遭袭击,却仍泰然自若,就有些惊疑。 又见法术被抵住,自家苦心养炼的瘴气源源不绝被掠取,心痛不已,忙把法术收住,要挽回剩余瘴气。 同时口吐妖力,数十根黑色剑翎飞出化作乌光,剑气森然,凶狠斩去。 他又架起巨爪,仍往乔名头颅抓去。 玄阴白骨环吸收小半数瘴气,好似不能支撑,骨环滚烫升腾,摇晃不止,法力都难控御,隨时都有崩散之危。 乔名心中轻嘆,知道这玄阴白骨环炼製粗糙,倚仗法门玄妙,勉强支撑几息已是难得。 何况这乌鸦精修为高深,是玉液炼形的大妖,绝非宝相、土龙公之流可比。幸而他心存顾忌,將法术收回,不然白骨环绝难久守。 又见数道锋利凶器打来,紧隨之后是鉤曲狰狞的巨爪,来势汹汹,不敢轻慢。 乔名也不去管那白骨环,拔剑起身,劲力翻滚,剑尖处生出尺许剑芒,一式逆浪分涛撩向半空。 那数十道剑翎是经过乌老怪数百年打磨而成,不比寻常。 甫一相击,就將剑芒摧灭,不能抵挡。 但乔名劲力源源不绝,剑芒灭而復起,眨眼之间就是几十道剑芒交叠相生,招式施展,圆润无暇,竟无一丝破绽。 一招划过,剑翎经不住撩拨,偏转了轨跡,盪开往两面分走。 乌老怪是山野妖怪,从来都是凭本能修炼,毫无章法可依,何曾见过这般精妙招式,更不知敌人施展是何本事。 他只觉这人招式虽妙,威力却甚弱,眾多剑翎虽被击偏,却毫髮无伤,並无任何不妥。 他心中轻嗤,法力催运,剑翎去而復返,从两侧分杀而回,漫天分布,笼罩周身,务必令他难以抵挡。 同时他身形飞至,两只如钢铁般巨爪向他爪击。 两侧是剑翎犀利,前方是巨鸟钢爪,作三才阵形,不分先后,袭杀而来。 “任你剑法高超,也绝无反抗之力。”乌老怪眼中精光大放,心中篤定。 局势凶险,乔名神色却仍旧从容,他步法施展,纵身后掠,身形还未闪出,面色泛起一丝笑意。 乌老怪瞧在眼里,一时警铃大作。 一旁篝火熊熊燃烧,骤然火光炸开,飞出一线白光,化作一道匹练,曳光如虹,朝他挑去。 这一剑埋伏多时,此时发出,攻其不备,雷霆一击,令这老鴰亡魂皆冒。 他立时调转身形,扑腾翅膀想要躲避,奈何方才去势甚急,瞬息间难以调转,勉强偏过身子,还是被飞剑追上,往右翅一挑,带出一道血光。 飞剑斩中,又往空中一绕,復而杀来。 “这小贼要与我同归於尽吗?” 乌老怪大惊失色,强忍著剧痛,吐出一口妖气,化作数十道翎羽去抵挡飞剑。 他虽然暂时被飞剑阻杀,但先头操纵的剑翎与他灵性相合,未受耽搁,仍旧攻杀乔名。 现在敌人飞剑不去护身,反而朝他斩来,对方又拿什么来抵挡他剑翎? 他心中奇怪,分神去看乔名。 这一眼,几令他心胆俱裂,魂不附体。 一股剑光洪流滚滚涌来,好似一条凶焰滔天的恶龙,將他剑翎衝散,摧枯拉朽般扑將过来,须弥间就要加身。 正是乔名那一招“倒泻银河事有无,掀天浊浪只须臾”。 无穷剑芒掀起剑潮,如银河倒掛,浊浪滔天。 “吼!”乌老怪狂吼一声,喷出无数妖气將周身护住,又將身形一扭,化作一团黑风,冲天而起。 这道黑风与剑芒洪流擦身而过,洒落一地鲜血,飞上高空,不作停留,场中许多剑翎受他法力操控,也一併飞去匯合,呼啸而走。 不多时,就不见了踪影。 “宝相,你敢暗算我,我与你誓不甘休!” 一道恶狠狠的咆哮响彻夜空,又自沉寂。 第三十四章 驱虎吞狼 乔名持剑而立,又防备了半晌,始终不见敌人迴转,连忙浇灭火光,施展轻功,飞身离去。 只是方才施展剑招將劲力尽数耗空,现在还未恢復,轻功不能持久,只能起伏奔走。 “终究是道行相差匪浅,纵是用尽手段,也只能勉强將他击伤。” 乔名停下脚步,借著月色勘看附近群山,目光逡巡许久,选了一座山头,直奔而去。 今日自出太阴福洞起,他就依稀感应到些许不安。 初时还不確认,等走过数十里停歇下来,兀自有些心神不寧,他才隱约有些防备。 只是敌人离得甚远,他亦无法用天人感应探知。 他也不敢沉心修炼,只得装作未知,並在引火之时將飞剑掩藏,稍作提防。 后来与緋尘和尚道左相逢,很有些倾盖如故,故而放下戒心,畅谈许久。 及至緋尘告別,那一丝不安愈发强烈。 知道敌人迫不及待就要出手,等看到一只老鴰施展法术来袭,他才认出,正是当日太阴福洞恶客。 这乌老怪妖气远胜宝相、土龙公二人,是玉液炼形的修为。 乔名深知,修至玉液炼形境界,必然法力凝炼精纯深厚,就算是妖修之流无有正法,也远不是他一个肉身一转境界能够比擬的。 想要凭藉一身手段战而胜之,乃是天方夜谭。 他极有决断,在这瞬息之间,心中已然定下计较,要趁自家根底未露,使些手段故作高深、故弄玄虚將他惊走。 乌老怪原本將他小覷,不想被乔名从容抵挡一波攻势,又见他举手泰然应对,风轻云淡,面色更有几分得逞之色,心中不禁有些狐疑。 等被篝火中埋伏的飞剑斩伤,又惊见有无穷剑芒凶残狠辣捲来,几乎令他瞬间嚇破胆子,甚至误以为宝相在旁暗算於他,当下不敢再斗,惊惶逃走。 “这鸟妖心思深沉,多疑谨慎,才会受惊而走。只是不用许久,定然回过神来,到时必然去而復返,只怕难以抵挡。” 乔名纵身上到一处山头,前头是万丈悬崖,已经没有去处。 这是一座孤峰,一条险恶陡坡连接峰顶,峰尖能见三面临渊。 夜色昏暗,只能见到下方一片云气。剩余是黑洞洞深渊,伸头去看,让人胆颤心惊。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峰顶也颇陡峭,方圆有四五丈,伸出许多嶙峋怪石,间有许多一人来高的枯草,他人踏在峰顶混杂其间,一时间几乎不能分辨。 乔名將地势探察片刻,终於站定下来。 从剑囊取出一十二枚宝珠,熠熠生光,周遭立时亮如白昼。 这是从太阴福洞取下宝珠,他一共与宝相借来三十六枚宝珠,约定日后重炼归还。 太阴福洞总镶三百六十枚宝珠,取走三十六枚与护山阵法並无多少妨碍。 宝相早为他倾心,巴不得能够藉口来日再见,欣然首肯。 这宝珠乃用太阴宗祭炼法门,取深海蚌珠,凝炼太阴月华,铭刻独门符籙化为禁制而成,专为作布阵灵物而用。 每枚宝珠都被太阴真人铭刻三至五道禁制,因用量极大,当初耗费不少时日。 乔名將宝珠取出,又施展身法绕著峰顶四下游走,甚至凭藉轻身之法攀援崖壁。 若是青天白日,远远便能看到一道笔直矗立的孤峰,有一个身影在绝壁上挪移,好似壁虎游墙,悬於绝壁,命系一线。 夜风凉凉,月华浸润,山间偶有兽鸣鸟语在空谷迴荡,很有些淒凉意味。 乌老怪驾风飞出百里,心头总算缓过一丝安稳。 他降下身形,只见胸腹处鲜血淋漓,右臂也有一道伤口,深可见骨,惨不忍睹。 他又痛又气,头昏脑涨,忙盘膝坐下,口吐一股妖气,化作一片细碎绒毛將伤口敷住,隨著法力激盪,血肉居然开始滋长,皮肤也渐癒合。 良久之后,才算完功,此时伤口已尽数痊癒,只是气血损耗颇多,令他原本阴鷙面目苍白灰暗,更加显得凶戾。 乌老怪皱起细长眉毛,眼神幽深晦暗,光芒流转,如他此时思绪,明灭不定。 “这小白脸法力固然精纯,却並未见几多深厚,道行显然很是浅薄。 只是几样法器玄妙,让我险些著道。” “原以为是宝相这骚狐狸在暗处潜伏,用飞剑伤我。 如今想来,那飞剑却未见几分凌厉,当场也未有闻见那骚狐狸的气息。 莫不是我想岔了?” 他脑中盘算良久,有些犹疑不定。 那柄飞剑光华皎洁,神异玄妙,一望可知非是寻常法器。 他当时未曾防备,却能侥倖脱身,显然威能不足,绝非应有之意。 他妖法未成尚作林间禽鸟,灵智初开之时,便见识过道门修士斗剑的气象。 那时剑光何其凶狠,招式何其狠辣,称得上神威如怒,给他幼时心灵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 绝不是今日所见,这般粗浅生涩。 “莫不是这小子功力不济,驾驭不得飞剑之能? “若当真止这小白脸一人,我倒勿须惧他。” 他寻思若是提前防备,护身周全,未必不能抵挡乔名飞剑,心中忽地有些热切。 愈是琢磨,愈发有些篤定。 只是他心思阴沉,生性谨慎。 如今刚吃过乔名苦头,更令他瞻前顾后,踌躇不决。 他想了许多法子,都嫌不够稳当,可是又绝无可能放过乔名。 他几百年修持,从来都是谋而后定,不轻易犯险,不防今日被乔名算计,落了个好大亏输,又岂能善罢甘休。 何况乔名道行尚浅,身上几件宝贝却甚为玄妙,一枚圆环、一柄能催发剑气的宝剑、甚至还有飞剑傍身,比他们蛇江山诸多妖怪可要富裕许多,实在令他垂涎。 想到那柄飞剑灵光四溢,神俊非凡,却被一个修行浅薄的少年持有,许多玄妙都不能施展,著实是暴殄天物。 他心中愈发热切,贪念炽盛。 “既然这小白脸有些手段,我何不驱虎吞狼,好坐收渔利。” 乌老怪一咬牙,下了狠心,也不耽搁,又化作一道黑风朝西飞走。 第三十五章 山君凶猛 忽忽夜风激盪,山间百兽惶惶,潜伏爪牙;群鸟惊惧,噤若寒蝉。 乌老怪在半空现出身形,驻风而立。 身旁立著一名汉子,身高八尺,昂藏如岳,鬚髮戟张,身著豹纹裘袍,威风凛凛。 他一开口,声若洪钟,山间风声皆敛息低徊,不敢与之爭响。 “乌老怪,此处並无一人。” 乌老怪急忙应声,姿態恭谨,语气殷切。 “不瞒山君大人,我沿途寻觅气息,到此而止。 那小白脸定然是在此山峦躲藏。” 他朝下方一指,正是一座绝壁孤峰,峰顶杂草丛生,石林如阵,难以看不见半点人影。 这山峰高绝,似与天相接,天风一吹,云海翻腾將峰顶笼罩,更加不可明澈。 “这廝狡诈,想必是施展隱匿法门想要瞒天过海,伺机逃离;亦或是用心险恶,暗藏谋害之心,不得不防。” 乌老怪说罢,將两手一挥,袖袍带出一股黑风,好似掀起龙捲,越卷越大,朝那山峰刮去。 黑龙捲发出呼啸声將漫空云气吹散,又將枯草连根拔起,尽数席捲,朝悬崖丟落,眨眼消散无踪。 场中为之一清,止有许多嶙峋怪石仍旧矗立,岿然不动。 迎著月光,映出许多古怪黑影,层层叠叠,好似妖魔鬼怪,狰狞可怖。 乌老怪驾风绕圈观瞧,始终看不出端倪,这时山风吹来,一层云雾飘荡又復將山峰縈绕,冥冥漠漠,不能看尽。 山君將他谨慎做派看在眼里,一声轻笑后,大声喝道:“任他如何变化,待本大王將这小山打烂,看他又能怎生躲藏。” 他一声令下,后头跟著四五名隨从中,立时有二小妖踏出。 这两小妖乃是一豺一狼,化形还不完全,身形佝僂,留著细长爪子,颧骨窄长,犬齿交错外露,神色凶恶。 身上隨意套著布甲,並不合身,许多鬃毛外露,很有些潦倒模样。 两只小妖左摇右摆,弯腰弓背一同抬著一根狼牙棒走到他近前。 这棒长丈余,精铁打造,重逾百斤,大腿粗细,尖刺狰狞,甚是可怖。 山君单手一接,举棒上前,两只小妖如释重负,忍不住长呼一口浊气。 一旁乌老怪连连后退,不敢妨碍。 这虎妖单手持棒纵身一跃,从天而降,轰然落在山巔。 猛虎下山,威风赫赫! 山君当下开始卖弄力气,狼牙棒舞动如风,迎著山顶巨石捣去。 轰鸣声骤起,连绵不绝,山间碎石尘土飞溅,这些矗立山巔千百年的顽石,禁不住他妖力击锤,一时间纷纷炸裂,滚落悬崖。 乌老怪在一旁提防乔名矇混逃脱,將这阵仗看在眼里,直看得心惊肉跳。 那硕大的狼牙棒头狰狞恐怖,一棒挥去就將一座千百斤巨石锤爆。 每打爆一锤,他心头就忍不住颤上一颤,总觉隨时会轰到他身上,將他肉身轰烂,死的悽惨。 “这虎妖凶猛,我想驱虎吞狼,怕是打错主意。” 乌老怪心惊胆颤,忍不住有些后悔起来。 他原本还道山君与他同为玉液炼形的道行,就算法力胜过他,也不过伯仲之间。 何况自家乃是乌鸦成妖,天生的驾风本事,或走或留,皆是一念之间,事有不谐也能从容离去。 只是如今心里却有些不大托底,似乎隨时有被锤爆的风险。 他心中懊恼,忽而又不大愿意立时找出乔名,只想將山君打发,自家另想他法再来擒拿。 只是请神容易送神难!眼下情形,已经由不得他。 他在心底胡乱琢磨,山君业已收手。 烟尘散去,偌大峰顶已然面目全非,但凡凸出的山石皆被荡平,白茫茫一片,空荡荡甚是平坦。 只是除去碎石,只余云雾漫空,並无半个人影。 “乌老怪,你莫是消遣本大王,来替你做犁田翻地的买卖?” 山君將手中狼牙棒隨手一扔,面有不愉,瞪看乌老怪,瓮声瓮气低声问话,旁人一时间分不清他是何情绪。 他手下几个小妖也纷纷踏入场中,正在四散搜查,见果然空无一人,这时也都將目光望来,凶光闪烁,不怀好意。 乌老怪搜寻一阵,也是好生纳闷。 “这小贼既无飞腾之能,却又能跑去哪里,明明我寻他气息痕跡,就落在此间,怎会寻之不见?” 他心底仍在纠结,不知挑拨山君参与,是福是祸。 只是现在却寻不到乔名,让他难下台面,就有些羞恼。 见山君怪罪,忙不迭分解道:“岂敢哄骗山君大王,我亲眼所见,这小贼从宝相狐狸的太阴福洞而出,两人卿卿我我,如胶似漆。此定是宝相心头所好,闺房面首。” “我本想拿下这小贼,好送与大王处置,怎奈这小贼奸邪,仗著宝相送他几样邪门法宝將我暗算,险將我置於死地。” “我怕他逃回太阴福洞,是以连夜稟明山君大王。山君若能將他擒获,到时拿捏宝相岂非轻而易举,手到擒来?” 乌老怪諂笑献媚,言语说的恭敬,心中却有声音在森森冷笑。 “我本擬將这恶虎挑拨,让他与小贼相斗,螳螂扑蝉,我做黄雀。 却不想这小贼居然潜逃无踪,我岂非是自作聪明,妄作恶人,这小贼真真是可恶。” 他又將方才爭斗情形分说详尽,指明沿路踪跡,再三指认,的的確確是窜逃到此,確凿无疑。 “然则这人为何不在此处,难不成自绝於世,跳崖死了。” 山君听他仔细分析,也颇觉道理,方才几人从斗法处追索,一路踪跡可见,的確做不得假。 只是人去楼空,实在古怪。 这山巔三面悬崖,除非上天入地,绝无其他路数。 几人百思不得其解,又胡乱施法一阵,仍是无有进展。 山君虎眼微瞪,不怒自威,將四下扫视一番,再看乌老怪一眼,若有所思片刻,忽而轻笑出声,话语转为和善,同他说道: “既然这小贼並无飞遁之能,想必是潜藏崖下,我们何必在此苦搜。 且隨我去阴风岭,你我二人饮酒吃肉,慢慢等候,容手下小妖仔细寻觅再说。” 当下便指使手下,让一只禽鸟化形小妖在半空盯守,另分两只鸟属小妖,飞往悬崖下去搜寻敌人踪跡。 若有异动,不做纠缠,只要缀住敌人,另行通稟便可。 说罢又朝两只豺狼小妖施了眼色,就抬手牵住乌老怪胳膊,施展法力,从容升起风,准备离去。 第三十五章 深入虎穴 两只豺狼小妖乃是他手下荷兵牙將,自然晓他道理,当下將狼牙棒抬至肩头,一前一后背负跟隨。 走在前头的狼妖喘著粗气,忍不住伸舌舔舔鼻头向后瞄看,见同伴同他一般,未有偷奸耍滑,也正朝他看来,他俩对视一眼,心中不禁有些古怪。 “大王这大棒子,好似又重了许多?” 两妖却不敢出言抱怨,生怕被大王嫌恶,怪罪不肯卖力,到时隨手打杀,岂不冤枉。 只能忍住疑惑,踏上山君所施风头,隨风升起。 乌老怪被山君挽臂相携,心中好大为难,只是如今形势与他料想大有不同,他不敢得罪山君过甚,推拒几次见仍旧无用,只得唯喏附和。 山君与他笑语宽慰几句,正待飞离,却又忽而停下,將手一摆,风势一滯。 他看向早已空荡的峰顶平台,猛地一张阔口,无穷法力运转,一声虎啸冲霄而起,声震四野。 乌老怪就见无穷清光骤亮,化成一股浪涛拍出,直衝而下,將峰顶淹没摧击。 顿时山崩地裂,烟尘又起。 等法术用尽,山顶已被削去一层,云气也都消散,裸露出来皆是灰白岩石,仍无半点异常。 山君见无有收穫,也不恼怒,嘿然一笑,不以为意道:“是我多心了,当真並无蹊蹺。” 当下不再言语,携著小妖和乌老怪,施展法术,驾风离去。 阴风岭位於蛇江山西侧,虽称作岭,却是秀出群山,耸立一方。 其地势高绝,虎踞龙盘,俯瞰群峦,万壑在目。 眾妖驾风而回,落入山中,进得一处洞穴。 山君一声令下,洞內就有僕役受命,在妖洞大堂摆酒设宴。 不多时,眾妖就在洞內饮酒享乐起来。 那两头荷兵豺狼小妖馋心大动,生怕短了酒肉,忙將肩头狼牙棒扛至一处偏洞,潦草往墙角一立,不再耽搁,就匆匆赶去大快朵颐。 这处偏洞专为存放各类杂物,並无小妖看顾,此时空无一人。 却见通体乌黑的狼牙棒闪过一道清光,乔名显形出来。 眾妖怪要寻他踪影,却不想他一直就在眼皮底下,附身山君凶兵,如今一併被带进妖洞。 原来当时乌老怪败走,乔名已然料知这妖怪心有不甘,定要再来纠缠。 他手段已经尽出,势必不能抵挡,还要另寻办法才行。 他特意选了一座高峰崖顶,將一十二枚太阴宝珠深嵌崖壁,分布五行方位,暗合太阴五气生灭至理,布下太阴五气生灭大阵。 此阵玄妙非常,有顛倒五行,化生五气,生灭不息之能,妙用不在太阴一元三气阵法之下,別有杀伐隱匿之效。 奈何乔名道行尚浅,更无足够布阵灵器,施展不出全数威能。 他倚靠一十二枚宝珠勉强布成此阵,只是简易雏形,並无困敌之能,倒能勉强能借用些许法力,用以自保。 原想调用此阵隱匿无形的本领,避开乌老怪的纠缠。 若是乌老怪不肯甘休,擅自入阵,也未必不能施展变化,將其斩於剑下。 叵耐这鸟妖甚是谨慎,明知乔名修为浅显,仍旧瞻前顾后,不敢轻易涉险,居然去请来山君助阵。 这番变故倒令乔名措手不及,他隱在阵中,见到这般阵仗,也知力有不逮,不敢妄动。 山君施展本事將山石捣毁,他正好仗著轻身之法,又有阵法玄妙能够协助遮掩,倒也將危机尽数化解。 只是躲避得了一时,却难持久。 阵法毕竟简陋,又颇耗费法力,估摸支撑三五个时辰,就要败露。 到时危难局势,越发艰难。 他心中盘算当前境地,便动了深入虎穴的险招。 於是趁隙施展潜木隱石的法术,附身山君隨手搁置一旁的狼牙棒上。 这法术能潜藏身形,附身金石草木之中,別有一番神妙。这狼牙棒有足够粗壮,完全足够他附身隱藏。 眾妖修行皆无正法,识不得神宗法门高妙,竟也未察。 两只荷兵小妖,倒是惊觉兵器增重,只是摄於虎威不敢多言,也就被他安然混入妖洞。 天幸他定下这般算计,不然山君临走前那一声虎啸法术,不但將山峰削平,连带毁去许多布阵宝珠,已然无意中將阵法破去。 他若还在阵中,当时便会显出身形。 到时只怕难以抵挡妖怪法术,沦为阶下之囚。 “未曾想刚出狐洞,又入虎穴。”乔名心中一嘆,躡蹀盘坐。 山君道行高深,手段更是狠辣,他如今误入凶巢,隨时有倾覆之危,万万不敢怠慢。 忙调理气息,运转武功,入天人交感,好能洞幽烛微,检索妖洞情形。 这虎穴也真广阔,自阴风岭山腰处,一条通道入內数十步就豁然开朗,乃见一处巨厅,巨厅四壁勾连许多侧穴,如蜂房蚁垤,通路繁杂。 大者为寢居,小者为私库,藏贮各类用度杂物。 洞穴迴环勾连,犹如迷宫,还有许多通道深入地下,深不知几许,乔名也感应不及。 此时厅中,几个人类老嫗轮流將酒肉奉上。 山君高坐主位,乌老怪端坐首席,还有四五名小妖陪坐两侧。 这些小妖化形都不完全,俱是人身兽相,容貌狰狞怪诞。见到血食呈上,相顾爭抢狼吞虎咽起来。 那些肉食也是半生不熟,被他们一番撕扯啃噬,血水迸溅出来,染红衣襟。 血沫又从嘴角溢出,往下巴脖颈淌下。 那些来往传膳的老嫗皆是凡人,被强行摄来添作奴役。 虽然也久经此阵仗,毕竟还是胆寒,一时间都是毛骨悚然,两股战战。 乌老怪陪著山君吃了一回酒水,思量今夜恐怕无功而返,有些坐立不安。 山君见他心不在焉,笑著与他说道:“乌老弟莫要见怪,我这些儿郎修为都还浅薄,兽心都还未化,难免粗鲁些个。” “本来我还从市井掠来许多年轻貌美的女子,来做粗役使唤,架不住各个细皮嫩肉,容貌秀美,这些混帐见了总也把持不住,背著我私下將人啃食,害我总不得清閒。” “后来我改掳乡间老妇,皆是身子老迈,肉身枯槁,他们总算忍住馋念,让我得几分清净。” “只是终日对著这些年老色衰的老妇,以及这些不成器的儿郎,实在让我恼火。今次倒让乌老弟看了笑话,著实汗顏。” 乌老怪忙称不敢,反倒劝解几句。 山君哈哈一笑,混无半分在意,连连举杯,乌老怪只得陪饮。 第三十六章 神宗六御 一眾小妖大快朵颐,吃得是面红耳赤,杯中酒水更无盈满之时,酒到杯乾。 不多时,眾小妖皆烂醉如泥,趴在酒桌不省人事。 乌老怪虽说陪吃不少酒水,却无半分醉意。 一来他本不安好心,本意设局驱虎吞狼將山君算计,虽说未有得逞,但也时时警醒,生怕酒后言多有失。 二来他惦念乔名去向,既怕乔名逃脱,又恐真被小妖识破行藏,反教山君可以隱瞒不说,背他独吞好处。 他自家心机深重,故而觉得別人也理应如是,生怕吃了暗亏。 这时酒过三巡,他实在难捱,终於生了去意。 他沉吟许久,朝山君一拱手,斟酌道: “大王,那小贼躲藏许久,也不知匿在何处。若任由大王帐下小妖漫无目的搜寻,只怕难以为继。 不如还是由我亲去追索此贼,定不教此贼走脱。” 他见虎妖置若罔闻,不动声色,又连连解释: “一则我与小贼交过手,知晓他许多手段,想要寻他必然容易许多。” “二则他虽侥倖逃生,当下必然惊惧,恐他逃回宝相狐狸那太阴福洞之中,到时有护洞阵法遮拦,想要再去擒拿,势必艰难。 我纵然不能寻获小贼,正好去那太阴福洞外守候,当能在阻拦这贼子,到时再请大王来襄助擒拿此贼,岂非容易。” “若是宝相疼惜小贼,敢出洞为他张目,正合被大王一体擒拿,才是便宜。” 乌老怪用尽口水,將算计言明,可谓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山君听过这番话,抬眸看他一眼,嘴角噙著笑意,仍旧不言语,只是自顾抬起酒杯,倒入口中。 乌老怪被他看得心慌,不知道他卖弄什么把戏,心中揣揣,离去之意更急。 若非顾忌太损顏面,已想施展驾风法术强行脱身,此时只能暗暗叫苦。 “这恶虎卖弄什么玄虚,若再推拒,我拼著翻脸,也不能久留。” 同是玉液炼形的修为,都一样山野妖修,他自信就算爭斗不过,想要逃离也非难事。 这妖洞只是寻常洞窟,不比太阴福洞有护山阵法,又岂能困住得了他。 他这厢暗暗下了决心,动了强闯的念头。 那边山君饮过一杯酒水,忽地开怀一笑,慢条斯理说道: “乌老弟好生心急,只是却將我小覷,我又岂是强人所难之人? 若是嫌我洞中酒肉不合口味,大可一走了之,不必如此含蓄。” 他斜睨乌老怪一眼,面露轻笑,意味深长,又將话锋一转,道: “只是乌老弟何须將那小贼看重,他既能施展手段躲藏,此时再去费尽心思捉拿,却也不易。 何况想要拿捏狐妖,却非难事,只需听我谋算,保管手到擒来。” 乌老怪原是覬覦宝相手中灵丹与她阵法护持的福洞,所以费了一番心思谋算。 后来又贪图乔名手中几样法宝飞剑,只是初始就含了鷸蚌相爭的心思,未曾將诸般法宝告知与山君,此时自然更不宜言明。 他见山君言语篤定,不由顺著他话头,追问道:“不知大王有何良策,乌某洗耳恭听。” 山君嘿然一笑,低声道: “再有几日,就是我阴风岭匯聚群妖,大开法会之期。 乌老弟不妨就住在我这洞中,饮酒取乐,届时若肯助我降伏眾妖,添为座下部將,我愿请老弟在这阴风岭,坐一个二大王之位。” 乌老怪面色一滯,他早已料到山君召开玄坛法会是不安好心,却不防如今堂皇说出,对他挑明。 这蛇江山莽莽苍苍,峰林无数,不知棲存多少精怪妖魔。 从来都是各自安生,互不逾越,绝无一方做大,驾凌眾妖的道理。 山君也算有些威名,一眾妖怪买他几分脸面,但也绝无霸绝一方,称王称霸的实力。 不说有些隱居洞中的老妖,几百年罕有现身,法力不知道有多高强。 就是惯常活跃的妖中同道,也未必真有將山君放在眼里。 乌老怪还算心存了几分顾忌,提前与几个熟络妖怪做了勾连,商谈了联手应对之法。 他前次找上宝相,除了有一探太阴福洞,討要灵丹的念想,还存了利用土龙公贪花好色的性子,试探宝相本事的意图。 更紧要的,还是如他当时所言,商谈应对山君召开玄坛法会之事。 那番对宝相的话,也確是他真切態度,若是宝相有心一同联手应对,未必不是一桩好事。 只是宝相好不识相,统统將他推拒。更令他想要顺水推舟获取仙丹的目的也未能落实。 他也是心生记恨,才会任由土龙公闯入福洞,他好作壁上观,趁势谋利。 及至后来跟踪乔名,一场交手吃了大亏,他又起了试探山君,驱虎吞狼之念。 他心思深沉,谨慎多疑,从来都是谋定后动,不轻易涉险。 哪里想到山君居然堂而皇之將意图表露,还想邀他联手,对付眾妖。 他又岂会答应,这绝非他一贯行事作风。 他此时脸色訕訕,正想如何推拒。 山君把手一挥,也不等他表態,继续说道: “乌老弟也在蛇江山修行数百年,知交好友不在少数。我手下小妖就探知,你与那些好友近日互相串联,意图联手扰乱我玄坛法会,不知是否当真?” 他平心静气说了这话,扭头看来,脸上笑意吟吟,毫无羞恼之色。 乌老怪一时心惊肉跳,顿时感觉他不怀好意。 山君神色越是平静,话语却越含火药味,似乎平地隨时要起惊雷,一旦引爆,必是惊天动地。 他暗暗捏著法诀,隨时都要化风而逃。 也不等他搭话,山君幽幽嘆息:“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眾妖以为我召开玄坛法会乃是不安好心,妄图称霸,却不知我亦有苦衷,乃是为解除一桩天大的危难。” “如今有一事,祸及整个蛇江山同道,无人可以逃避。 这山中同道还浑浑噩噩,浑然不觉,我若还不出手,广邀山中好手一同应对,届时就是一场滔天祸事。” 乌老怪法术將发未发,听这话忍不住眉头深皱。 不知道这虎妖危言耸听,故弄玄虚是何原由,他斟酌著试探道: “还请大王明言。” “你可知神宗六御,山河符詔。”这虎妖神色一沉,低声问他。 “我曾听闻天下有一十二家神宗门派,修为最为高深的六人方能登临六御之位,乃是神宗最为尊贵宝座,权势滔天,一界至尊。 只是山河符詔又是何物,却是闻所未闻,不知与我蛇江山眾妖有甚牵扯?” 乌老怪疑惑不解。 第三十七章 山河符詔 山君端正身姿,神色凛然,详细解释起来。 “太乙界仙道昌盛,自古以降,有数不清得道高人,长生之辈也多不胜数。 不去说天地初开的先天尊神、三皇五太。只说传法之后,此界法力最为高强,修为最是顶尖的人物,乃有神宗六御、玄门十祖、和那旁门二十四仙。” “其中玄门十祖与那旁门二十四仙皆是指名道姓,说的是各派名动一时得道真仙。 唯有神宗六御之说,非是单指某一人物,乃是统御天地六合的至尊之神位。 神门正宗有一十二家门户,当世本领最高强的六人便能坐上六御尊位,每千年一轮换,歷来如此。” “神宗六御总理山河,掌控太乙界六域五海,令出神宗,无有不从。” 乌老怪不等他话说完,惊疑道: “神宗虽然势大,乃是真传一脉,却也未必能称霸太乙界,掌控天下。 不消说玄门同是真传一脉,门户高悬,不遑神宗半分;就是旁门別宗,也是道法昌盛,不弱於人。 传闻我妖族不也有三大仙山福地,有妖圣雄踞一方,名声鼎盛,好生兴旺。” 山君见他质疑,也不以为忤,嘿然一笑。 “此神宗六御非是凡世王朝皇帝之位,乃是调理山河,禳解灾殃,协理阴阳,以仙道护持芸芸眾生之神位。” “六御端坐神门,却不插手人族皇朝更替,只受百姓香火。” “那些玄门正宗、旁门別宗凡有法力广大之辈,自然能跳出牵扯,得享逍遥,不入神宗统御之列,故而两相安好,並无瓜葛。 此乃太乙界创世之初,便定下这般章程,数万年来,始终如此。 就是神宗式微之时,有那玄门十祖,旁门二十四仙之辈称雄之际,也不曾改换规矩。” “我等山野妖修,见识短浅,也不知其中深意,只是法力低微,跳脱不得管控,不能有丝毫反抗。” 听得这话,乌老怪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这些都是他不曾听闻的仙神秘闻,如今听得,也引起好奇,不再打断山君讲述,只用心倾听。 “神宗六御总理山河,调任御下,会赐下一道符詔,此便为神宗玉籙、山河符詔。 持符詔者便为一山、一河之总管,或称山神、河神、土地神。” “这些小神管不得玄门正宗,管不得佛门、魔门、那些势强仙门各派。却管得我们这些山野妖修。” 山君嗓音越说越低沉,宛如闷雷,轰隆隆响个不停,似有风雨隨时將倾。 “蛇江山乃一撮尔之地,放之太乙界不过沧海一粟,千百年来从未有符詔传出,赐下神位。山中眾妖自然不受拘束,各自逍遥。” “倘若有朝一日,有人领得神位,持符詔而来。乌老弟,你说岂非天大危难,灭顶之灾?” 乌老怪心神一凛,眉毛一挑,尖声叫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就算是有人领了蛇江山总管之位,难道凭他一人,就能掌控群山,奴役我等?莫不是小瞧了这山中同道。” 山君嘿嘿一笑,回道:“你道为何持山河符詔便能领一地神位?这符詔乃是神宗秘宝,能收人一丝魂灵,炼入符詔。 只要被他炼入符詔,就须听从调遣,为他拿捏。让你去东,你不敢往西;让你杀人,你不敢救人。 若不听从,將符詔运用,隨时令你受万箭穿心,水淹火烧之苦,甚至魂飞魄散,化作灰飞。” “若是將你炼入符詔,你可敢反抗?” 乌老怪听得惊心动魄,喘著粗气,盯著山君,一字一句问道: “大王莫要恫嚇与我,乌某没甚见识,也无处质询真偽。大王既然认得这山河符詔,莫不是已然受赐,领这蛇江山神之位?” “我若得之,又岂会轻易透露?正要告诉老弟,此符詔的確已被赐下,受詔的不是外人,也是这蛇江山之妖,正是我那死对头。” 山君眼中幽幽闪著精光,冷冷说了一个名字。 “巴青!” “黑蟒巴青!” 乌老怪一惊,忽然就明白许多事情,只是还不肯相信,便又问道:“此事非同寻常,大王何以知悉这等秘闻?” “我与那巴青乃是死对头,岂有不做防备之理。我不单知道他何时得了神宗符詔,还知他因何而得。” 当下,山君便將情形吐露。 蛇江山妖修眾多,除去许多足不出户,名声不显的。 只有两妖名声最盛,法力最是强横。 一是山君,虎啸阴风岭,威风八面。 另一是巴青,盘踞朝天涧,凶威赫赫。 这巴青乃是一头大蛇化形,原身青身黑头,喉如巨隧,口若幽壑,能生吞牛象。 乃是蛇江山第一凶兽。 这两妖同是五百年的修为,也都有玉液炼形的法力。 分住东西两方,天生就不对付。 成妖之后,更是常有爭斗,多年下来,已成冤家。 他二人法力本领难分高下,却因累久爭斗,牵连不少妖族同道,逐渐结成死仇,成为蛇江山最大一桩公案。 山君將他视做仇寇,奈何不能除之,心中深恨,时间久了居然无师自通,用起兵家谋略,將巴青手下小妖收买细作,用作刺探情报,好为以后爭斗占得先机。 年深日久,也將巴青根脚探清。 这巴青也是蛇江山土生土长的妖怪,祖上甚至颇有威名,几代先祖都是蛇江山上凶横大妖,威名赫赫,雄踞一方。 蛇江山原称巴山,便是因他祖上凶名而取。 直到数百年前,巴青之母突然隱去行跡,再未现身,巴蛇之名也渐中落。 山中老妖皆道他母乃是遭了天谴,身死族灭,遂將其淡忘。 直到巴青长成,修炼成妖,巴蛇之名復起。 这巴青曾酒后向手下小妖炫耀,他母並非身死,乃是被神宗高人看中,带回宗门收作守山灵兽,等几百年役满,功行圆满,就要將妖身蜕去,投身人胎,被神宗引入门中,得授真法,以后参修大道,得成正果。 小妖只以为他酒后胡言,不曾当真。 直到上月,一道金光降临,飞入巴青手中。 巴青得悉,又哭又笑,情难自控,小妖们劝慰许久,他才吐露实情。 原来他母亲拜入中天神宗离恨宫门下,这代离恨宫主正是神宗六御之一,名曰:中天无极碧落神君,掌管一方神职,神威如狱,眾生跪伏。 他母亲受了五百年看守山门劳役,如今业已然功满。 是以將蛇身兵解,魂魄转生成人,更被同门护持带入离恨宫中抚养,以后要受长生仙法,仙途远大。 只是前世尘缘已断,与他再无瓜葛,以后再难相见。 她为补偿子嗣,转世前特意央求师长討来一道符詔,赐下蛇江山山神之位,准他代代传承,以后逍遥一方,不失为仙福永享,祖业绵延。 眾小妖闻听这事,个个喜气洋洋,要大摆筵席恭贺与他。 巴青却將之推拒,言称要闭门苦修,祭炼这道符詔,或有数月时间就能完成,到时再做庆贺不迟。 原来连同这道符詔还有配套一门神宗修行法门,虽然不是嫡传正法,但也十分玄妙,比他自身修行之法要高深无数。 他要初步炼成此法,才能祭炼山河符詔,方登得上山神之位。 巴青生怕机密泄漏,招来强敌,立即就將洞口封闭,一眾手下也都禁足在內,不得擅离。 要等他能將符詔运控如意之时,才能解封。 山君收买细作也在此中,正好此前就有独门术法用来传递消息,当下就將此事稟报。 第三十八章 玄阴聚兽幡 山君知悉此事,自然惊惶,凭他二人数百年的仇怨,一旦巴青炼化符詔,头一个炼入魂魄的必然是他无疑。 只是除他之外,这蛇江山上其他妖修,自然也逃不脱同样下场。 一样逃脱不了要被巴青相继炼入符詔,坐实他山神之位,以后都要受制於人,搓揉拿捏,生死都不由命。 “大王召开玄坛法会,难道想集眾妖之力,先手除去巴青,谋夺山河符詔?” 乌老怪想到此节,眉头一挑。 山君先是摇头,又一点头,答道:“是也不是,凭我一张拙嘴,想要请眾妖襄助,对抗神宗符詔,殊无半分把握。” “然则他巴青有祖德荫庇,我亦有自家仙缘。” “我新近正好得一缘法,学得一门法宝炼製之法,这法宝神妙,正能克制山河符詔,只要炼成也不必惧怕巴青。” “只不过法门高深,我一人难以速成。故而开设玄坛法会,择那志同道合之辈,与我同炼法宝。 到时將法宝炼成,我等再將巴青授首,夺得山河符詔,共享蛇江山山神之位,逍遥快活,岂非妙事?” 乌老怪听到有法宝分润,也是精神一震,赶忙问道:“不知是何法宝?” 山君咧嘴一笑,將手掌一摊,一桿黑幡升起,五色光芒绽放,灵气涌动,神妙绝伦。 他口中同时说道:“今日不妨先与乌老弟分润,容老弟喝一口头汤。 只要老弟愿意助我,便能提前炼出法宝威力,到时眾多同道见识过这法宝本事,谁还敢不遵从咱们二人號令?” 乌老怪看那黑幡彩光闪动,气象恢宏,知道绝非凡品,比他一生所见法宝都要厉害,很是惊奇。 又听他说要现在就要传授法门,已然食指大动,心花怒放。 也就是这心神恍惚瞬间,一只巨掌从天而降,携著开山裂土之力,轰在毫无防备的乌老怪脸上。 这一掌山君蓄谋已久,犹如恶虎扑食,倾尽一身法力,直挺挺打来。 十层力道尽数使將出来,一丝泄露也无。 “扑哧”一声,乌老怪只觉天色一黑,就没了意识。 他脑袋被拍得稀烂,白的红的漫天洒过,身子如破布一般倒飞而去,摔在地上,没了生息。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山君又將手中黑幡一晃,一涨三尺高,幡中刮出一道五彩匹练,將乌老怪尸身一卷,收回幡中。 “阴谋小人,机关算尽,岂能不为人所算?” 山君冷笑一声,喃喃自语道。 乌老怪勾连眾妖,欲坏他法会。更想驱使他对付宝相,好坐收渔利。 这番诡计,他又岂会不知,只不过是暂时隱忍,並未发作。 今夜將他引到洞中,本就要痛下杀手,除去一患。 可笑这乌老怪生性多疑,偏却贪婪成性,经他稍一引诱,就心生怠慢。 被他先手偷袭,一掌拍死,半点不费功夫。 与虎谋皮,焉能不虑虎噬? 此时,场中几名小妖仍旧鼾声大作,神智不清,竟然未有半点惊觉。 倒是几个粗使老嫗嚇得两腿发软,趴在地上浑身打颤,不敢抬头。 山君一挥手让她们尽数退下,自己將手中黑幡摆弄起来,一时间妖气滚滚,要將乌老怪尸身血肉连同蕴含得法力魂魄都一併炼化。 用过半个时辰功夫他才收功,此时志得意满,浑身畅快,让他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等本山君再用三天精神,將乌老怪一身修为全数炼化,这杆『玄阴五灾聚兽幡』就能小成。 届时再將其余有眼无珠的妖怪都炼入其他幡中,合有九柄,就能演化大阵,这蛇江山再也无人是我对手。” “巴青,且容你再苟活些时日,等我去踏破你洞府,將你活活炼死。 再教你神魂清醒下,亲眼目睹我如何炼你功法,占你符詔,篡你仙缘。这般才能泄我多年仇恨。” 他咬牙切齿一番发狠,情绪激动,状如疯魔,並未觉察有一缕黑气在他脸上闪动,隨他怒气翻滚如龙,又隱没无形。 山君发泄一会,许是心头畅快,食慾竟也突然旺盛,他將黑幡收回,独自就著残席狼吞虎咽。 “玄阴聚兽幡!” 乔名收回感应,脑海中回想起那本玄阴白骨经来。 此经记载白骨山九种对敌法术的祭炼之法,排行第一的就是玄阴聚兽幡。 这幡阴狠毒辣,比其他八种法器还要凶恶,只是炼法艰难,不是寻常修士能够企及,非有金丹炼形之上的真人修为不能炼製。 要炼这幡,需要采炼天地间各类煞气,以大法力用水磨的功夫,慢慢將煞气炼成比毛髮还要纤细百倍的煞丝。 再用法力將无数根煞丝揉搓合併,加捻成线,製成九九八十一根煞线。 而后將这煞线经纬交织,以独有法门织成一面长幡,才算炼成材质。 这方是第一步,后续还要配齐幡竿,日夕养炼。 等初步养炼圆满,就能自行择取经书中符籙真诀铭刻禁制,到这一步总算初成,已经能够御使许多功用。 若说最为厉害的,乃是能摄魂夺魄,將敌人法力神魂一同炼化,纳入幡中化作阴神。 天之五虫,皆有魂魄。 若能踏上仙道,炼至玄门通天炼形之境,打通天地之桥,就能將魂魄炼作阴神。 寻常阴神只是一团精气,虽能聚散如意,飞腾穿梭,却须依附血肉精气,稍有不慎就被罡风吹散,魂飞魄散。 这玄阴聚兽幡能敌人血肉魂魄炼化,经由幡上煞气和法力加持,炼作幡中阴神。 这般炼成后,不但面貌还似生前模样,仍能运使法力,催使法器,甚至更加凶狠,不惧怕魂魄分崩,犹如天魔一般,死而復生,杀之无用。 以后对敌只要摇动此幡,幡中阴神就能飞出杀敌,一身法力本领还如生前一般强大,只是神魂被此幡掌控,身不由己。 而且就算阴神被杀,元气还能被幡召回,重新凝聚法力,再度復生。 如此循环往復,杀之不绝。 这等本事已经神鬼难测,凶狠强横,若是更进一步,还能炼製更多神幡,排列布阵,组成玄阴炼魂阵,以阵势袭杀,威能还要倍增。 因这些手段,这玄阴聚兽幡方能称得上是白骨山第一的法器。 第三十九章 玄坛法会 奈何玄门修士,只有踏上金丹炼形之境,才敢直面天地煞气,炼为己用,为下一步罡煞炼形做好筹备。 是以若无金丹炼形的修为,难以炼出这法术。 又因这天地煞气五花八门,种类繁多,采炼不同煞气炼製出的聚兽幡就生出不同功用,名目也各有区別。 是故玄阴聚兽幡只是共称,因采炼煞气不同,有许多別类,又补添许多名头。 山君口称『玄阴五灾聚兽幡』,虽略有差別,总归不脱樊篱,还在此列。 “只是要炼这幡非有金丹炼形之上修为不可,这虎妖法力虽高,却也才玉液炼形之境,如何能炼这般宝贝,只怕还有许多勾搭。” 如今乔名误入凶局,隨时都有暴露可能,情势之凶险,可称倒悬之急。 倘若被发觉,难逃被山君轰杀,炼化上幡的劫数。 他须得好生谋划,审慎行事,才有可能寻得一线生机。 只是他攒眉苦思,盘算许久,也无一点头绪,心中也不禁生出焦躁。 他察觉心性不稳,顿时心神一凛,深吐几口浊气,紧接著心中似亮起一道剑光,將许多惊惶恐惧念头皆尽斩灭,终於慢慢缓过心態,思绪才有几分清晰。 “混入洞中已是侥倖,再难故技重施,眼下无阵法遮掩根本无脱身指望,反而隨时都有暴露风险。 只能先守在这偏洞,做好防备,才有矇混可能。” “这虎妖显然打定主意,要在玄坛法会开启之前,將乌老怪神魂祭炼完全,余后几日必然不肯离洞。” “我须全神防备,否则稍有不慎就被察觉。只是如此不眠不食来提防,最多只能支撑十余日,久则难以为继,到时才叫危急。” 乔名伸指一抹眉宇,眼中光芒流转,最终目光坚定,拿定几分主意。 “看来需等到玄坛法会召开,那时局势或许生出变数,我方能临阵变化,伺机而动,才有脱身指望。” 他打定主意,接下来几日都要时时警醒,谨慎提防,直到玄坛法会召开,届时再看局势变化,寻找有火中取栗的机会。 乔名自离家寻道起,就做好仙路孤高,路途艰险,性命隨时都会倾覆的打算。 一路行来,挫折磨难真箇接踵而至,更有几次涉入险境,几乎是生死危局。 但都凭藉他两世磨礪的心性,游刃其中,泰然应对,终於一一化解,进退从容。 虽说这一遭情势比前番更加凶恶,他又被困斗室,想要应对也更侷促。 但他也不肯有丝毫气馁,始终镇定心神,凭藉一颗圆融道心,想要挣扎求生。 “只是每日功课,终究还是要耽搁。” 乔名无奈暗嘆,他自忖每日修行才是根本,如今却不得不放下,专心应对危难,还是有些许嘆惋。 他在太阴福洞停留了几日,便匆匆离去。 除去是藉助狐妖宝相的洞府多有不便,更大缘由还是因福洞中天地元气太过充沛,令他修行一日千里,隨时都有突破肉身二转的可能。 这原是好事,叵耐他自觉肉身蕴养还未到极限,兼且体內九道天剑真气磨炼也未极致,那一套万幻生灭剑诀更是不曾全窥,还有许多生克变化不能尽演。 若匆匆提升二转修为,到时难免有些疏漏,根基若不稳固,以后仙途更难久远。 这绝非他之所愿,他如今独自参修,比正经仙家门派少了师长提点,自是要步步为营,脚踏实地,不敢有半点囫圇,更不能急於求成,敷衍了事。 故而才会及早离去,好將修为仔细打磨,夯实基石,再做晋升。 乔名转过些许念头,就不再多想。 他一面静气调息,一面分神去防备周遭。 务求在局势生出变化之前,保养足够精力,才好应对。 余下几日,乔名一心藏匿,时时专注精神,防备不测。 期间也有小妖来往这处偏洞,均被他提前运用潜木隱石的法术藏过。 原本还十分忐忑,忧惧法术施展难免扰动元气,恐將虎妖惊觉。 幸而这虎妖一意祭炼法器,潜心凝神,对这微弱异动並无半点察觉。 其余小妖又都是妖力浅薄,心智昏昧之辈,更无这般本事,倒令他矇混过关。 山君麾下有八名嘍囉,抬兵、巡山、猎牲,各有司职。 那夜派去追查乔名的三名斥候,皆是羽族,因天生飞行本事才委以此任。 只是空耗了一夜,毫无所获,便相继迴转復命。 山君也不以为意,当时不过逢场作戏,图谋的还是乌老怪的身家性命,如今既已得手,自然不必记掛。 这般相安无事到了第四日,正是玄坛法会召开之期。 此时山君业已將法术祭炼完全,一时间踌躇满志,雄心勃勃。 他稳坐洞厅,调遣旗下眾妖,分派差事。 著数小妖连同几名老婢,速速摆酒设宴,將许多偏洞內存贮的宴席用度尽数搬来布置,酒水,血食,瓜果等不一而足,统统盛上,不令阴风岭山君顏面有失。 这妖洞巨厅也真够宽敞,不多时数十桌宴席就已排布整齐,一应事务俱都齐备,只等宾客上座,大开法会。 同时再要那羽族斥候连同几个伶俐小妖,往山下各处要道,去接引客人。 十日前他事先曾传告蛇江山中群妖,或延请、或强邀,要他等务必於今日午时赴会。 按他谋算,凭他山君纵横蛇江山几百年来声威,纵然无法將群山妖修尽数邀来,但那些平素攀附他、畏惧他、甚至对他稍有嫌隙,防备於他之辈,定然不肯错失。 怎般心思都好,他俱都来者不拒。 按著时辰,总该都已在途,就在这半日內就要抵临。 筹备停当,山君安坐洞內,他收敛精神,將心中激盪情绪竭力潜藏,厅內气氛似乎也变沉静。 只是他身姿魁梧,凶威凛凛,体內好似积蓄有雷霆力量,隨时都將爆发。 纵然此一时敛息潜伏,未有显露,却更显险恶。 犹如猛兽猎食,眈眈相向,引而待发,就等猎物麻痹,再纵身一跃,一击毙命。 第四十章 群妖入瓮 阴风岭上,冷风吹动,黑云翻腾,吞没天光。 伊始还是冷清场面,隨著残光流转,山径之上渐有人语跫音,绰绰人影,由远及近匯往妖洞。 几个伶俐小妖来回跑动,將宾客引至席上分坐。 到了正午时分,洞厅內已是高朋满座,门庭若市。 来者都是混跡蛇江山的妖怪,种属各异,修为深浅不一。 有的一派人类形貌,穿戴斯文,若非一身妖气衝天,几如人间修士,仙风道骨; 有的人身兽相,或青面獠牙,或面如蓝靛,血盆大口,或是头顶双耳,如犬如狐。 更有一些身后曳一长尾,双足踏地,蹄分两瓣,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这般妖怪修为都还浅显,显然不能炼得完整人身,止步先天炼形。 只是恶行恶相,实在可怖。 眾宾客也不讲甚礼仪,入座之后不待主家发话,自行先將酒水血食大口吞吃,满过口腹之慾。 法会还没开始,场中已经满是狼藉,一派混乱。 也有许多心思精细,別有用心之辈,互相低头私语,不时將目光看向山君,蠢蠢欲动,显见不怀好意。 山君高坐上首,凶光灼灼,威风凛凛,將厅內景象一览无余。 见下属小妖俱已回洞,许久不再有来客,便朝一斥候小妖招手,等到了跟前,低声问询:“可曾见崩、芭二位將军?” 斥候躬身答道:“不曾见二位將军身影。不过,我倒听闻……” 见他支吾,山君面露慍色,喝骂道:“莫要卖弄玄虚,速速说来。” “方才小的接引熊羆大王入洞,听他说起,传闻崩將军前几日炼功走火,烧身而死。 芭將军则是忧伤过度,竟然气乱经脉,將修为丧尽,气绝身亡。” “小的寻思,熊大王素来与咱家阴风岭有些齷齪,肯定是胡编乱造,诈唬我等,所以不曾奏报。 只是迟迟却不见崩、芭二位將军现身,恐怕真有蹊蹺。” 这斥候面带难色,不敢去看山君脸色,生怕触了霉头,无端受罚。 山君果然脸色阴沉,眼中似有怒火焚烧,只是並未发作,挥手让小妖退下。 而后转头向大厅寻觅,看向一条黑汉。 好大汉,膀阔腰圆,五大三粗,单论身形比他还要高大魁梧。 这黑汉一身漆黑裋褐,又生得黑鼻黑面,满脸络腮,活像一个挖煤烧炭的,一副骯脏邋遢模样。 他正伸著一只毛茸茸黑色胳膊,揽过许多酒肉,胡乱吃著。 身旁坐著一白衣一青衣两名男子,都是清瘦俊秀模样,轻裘缓带,风度斯文,似道似儒,浑无一点妖怪气象。 三妖不时窃窃私语,又时常往四下观望。 这时黑汉子似有所感,抬头望向山君。两妖目光相交,似有星火相击,很有些剑拔弩张。 山君眼神阴鬱,也不作声,黑汉子毫不在意,反倒朝他一笑,意味深长。 “熊羆果真也来赴会,只是这廝往日莽撞粗鲁得紧,今日装得这般深沉起来。” 山君收回目光,暗自思量。 “不久前听闻他新交了两个好友,乃是一只白狼和一条乌蟒,也是通天炼形的大妖,想必就是他身旁两妖,莫不是他们三妖联手暗算了崩、芭二將?” 这熊羆乃是一只黑熊得道,有三百年修为,法力本领虽稍逊一筹,却对山君並不服膺。 他自持是猛兽化形,天生巨力,一双熊掌曾溃杀不少山中妖怪,並不把寻常妖怪放在眼里。 又因不忿山君名號被虎妖占持,常常上门寻衅作对,数十年来始终不曾安生。 山君几次將他打翻,皆因皮糙肉厚,一时难以杀死,被他逃脱。 奈何山君主要精神都用那仇敌巴青处,不曾腾出手来仔细料理,反倒令熊羆愈发做大,更加存心作对。 本来还未將熊羆放在心上,只当是跳樑小丑,迟早再作收服。 却不想如今被他伙同別家妖怪,结成势力,专意要来为难。 甚至已经趁山君疏忽,抢先动了手,极可能暗害了他麾下崩、芭二位將军。 那崩、芭二將,乃是两只灵猴成妖,百年前就拜在山君麾下,是他左膀右臂,平时负责操练小妖,是对付巴青的重要角色。 只不过二將一身猴性未褪,不爱久居妖洞,偏要和猴子猴孙呆在一处,在那一座桃山存身。 平时上树躲懒,吃桃酿酒,逍遥自在。 非到用时,才肯听从调派,回来受命。 只因前不久山君新得法宝,要花许多功夫来祭炼如意,后又安排玄坛法会,故而放这二將回山清閒,一直不曾召回。 想不到今日大开法会,已到了定好的復命之期,居然不见迴转。 若当真身死,只怕不是走火这般简单,必然是被熊羆钻了空子,趁不备之时偷袭杀死。 这般来说,今日熊羆是有备而来,只怕不好相与。 “哼,也罢,且容你再猖狂片刻。稍后就將尔等一网打尽,全数料理,充作我幡上阴神,增添法力。” 这虎妖將心中杀意遏制,脸色浮现阵阵冷笑。 他又將目光往眾宾客身上扫过,这时洞厅来客,总有三十余位妖怪。 这些赴会之妖,心思各异,有那畏惧他凶名的、攀附他声威的、贪图蝇头小利的; 还有那存心和他作对的、勾结多人但求自保,顺带与他为难的; 也有惯常四处浪荡,在群山中打秋风胡混的。 总归来者之妖,尽数在他意料之中。 更多一心潜修,与世无爭的老妖,也不曾將他放在眼里,则是对这法会置若罔闻,並无一个前来。 这蛇江山有名有號的妖修,足有上百之数,如今来了足有二三成,倒是与他原先盘算大抵相同。 “时间紧迫,须得冒些风险。” “那巴青闭门修习新法,已有月余,眼看再有十数日,就要破关而出,到时就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今日说什么也要施展辣手,儘快將九桿玄阴五灾聚兽幡填满,才有时间祭炼阴神,去与他放对。” 山君看著场中眾妖肆意吃喝,弄得满目狼藉,並无不满,只是暗暗冷笑。 他按捺急迫心绪,要等眾妖吃饱喝足,就全数杀死,餵送他手中聚兽幡。 第四十一章 各怀鬼胎 “哼,纵使崩、芭二將被人谋害,也不妨碍我今日大事谋定。” “原先或许只有五六成把握,偏有乌老怪这短命鬼自投罗网,送命到我手中。如今被我炼成幡中主神,岂非如虎添翼,胜算大增。” “这乌老怪平日阴私算计甚多,居然勾连好几个妖怪,想趁我大开法会之时,一併逞凶与我为难,趁势谋取好处。我便將计就计,先將这几妖先行剪除,也能免去许多手脚。” 乌老怪一身被他炼入幡中,魂魄纳入掌控,所思所想他都能够洞悉,自然也將前事尽知。 他心中计定,目光就看向一处角落,那里有三只妖怪同坐一席,关係亲近。 这三妖,有一对是同胞兄弟,是两只猪獾成妖,名叫沙五寅、沙六卯。同行还有一妖,乃是山犬成妖,名唤啸山。 这三妖都是通天炼形的法力,平时共在一处岩洞修炼,出入相隨,交情深厚。 向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乌老怪与多家妖怪都有走动,其他几家都不参与法会一事,唯有这三妖同他交契,引为朋友,一同商定前来赴会,共同进退。 若能谋取好处就一同分润,再不济也要將法会搅乱,不令山君再添势力,影响以后自家存身。 十日前,乌老怪去往他们洞中,草草议定此事,就要迴转自家黑风山,恰好路经太阴福洞,竟见常年被阵法遮掩的福洞显露出来,令他生出贪念。 而后,他便觅得土龙子,邀他同去拜访宝相娘娘,余后诸事,也至此而起。 今日三妖同来赴会,眼见时辰將至,迟迟不见乌老怪现身,已经有几分疑虑。 他们正低头窃窃,心神不寧,连桌上美酒珍饈也顾不得受用。 山君审视片刻,心知不必拖延,已到了好戏登场时辰。 这虎妖忽地哈哈一声长笑,爽朗豪迈,声震梁尘。 原本厅內群妖乱舞,乱作一团,沸反盈天。 这时动静都被他长笑盖过,眾妖凛然,不禁止歇了声响。 喝酒的放下杯,吃肉的合上嘴,高声喧譁的竖起耳朵,窃窃私语的坐直肩背,一时间都朝他看去。 笑声一落,厅內又变得针落有声,有那法力低微的小妖,脸色涨得通红,好似不敢喘息,生怕冒犯山君威严。 “诸位,本王忝居蛇江山山君之名数百载,皆赖群贤匡扶。今日大开法会,宾客云集,不失为一桩盛事。本王先敬大伙儿一杯!” 山君站起身,端著酒碗痛饮。 余光扫过眾妖,有的举酒对饮,有的若无其事,有的轻声嗤笑,还有的只是冷眼相看。 等他放下酒碗还要再说,早已有人急不可耐,大声喝问道:“虎大王,酒肉大傢伙都吃得差不多了,不妨说一说这法会的正事吧?” 说话的正是熊羆,他一脸戏謔,言语也不甚客气。 別家妖怪好歹称一声山君,偏他不肯。 只因他觉得虎妖早生他许多年月,仗著猛虎出身,成妖后就占据山君之名。他自恃本领並不逊色,只不过晚了修行年岁,稍慢他一线,不然凭他黑熊成妖,山君之名谁人任之,还未可知。 是以他从来不肯与虎妖客气,反而处心积虑要与他分出高下,好挣回名號。 他一开口就带质询,许多妖怪也连连称是。场面一时也有几分纷乱。 山君也不以为忤,抬手虚压,声响稍止,他轻笑道:“熊老弟也是化形数百年的大妖了,何以如此焦躁,须知法不可轻传。大伙儿容我慢慢道来。” 熊羆听他话带贬损,愈发不喜,正要驳斥,又有一妖起身喝问,抢在他之前发难。 “山君,旁的事可以容后再说,我有一事,想要先问,黑风山的乌老怪如今身在何处?” 出言的是那猪獾兄弟中的哥哥,沙五寅。 沙五寅、沙六卯两兄弟都是一身灰黑长袍,身形瘦小,虽然人形完整,却有一双漆黑眼圈,拳头大小,將半张脸都盖住,看著似乎疲惫的紧,也不知多久不曾安眠。 山中妖修多是孤家寡人,独自参修妖法为多,那喜爱发號施令,收容羽翼的也至多收几个化形不全的小妖。 偏他们两兄弟与啸山是同气连枝,修为也都高深,也算是山中一股独特势力,所以別有几分名声。 此时发问,眾妖不解其意,都凝神倾听。 还不等山君分说,沙五寅继续说道:“数日前,有人亲眼见乌老怪与山君一同驾风回了阴风山,此后再也不曾出来。如今眾位都在山君洞府,为何不见乌老怪身影?” “我三兄弟与乌老怪交情匪浅,乃是亲友,此时不得不问一句,还请山君指点,这乌老怪如今是生是死,又在何处?” 此话一出,眾皆譁然。 乌老怪得道多年,法力高强,又善钻营,绝非无名之辈。眾妖听沙五寅一番话,心中俱是一惊,忍不住拿眼去看山君,想要探明事情真偽。 山君被他连连喝问,也不惊慌,反而一脸得意,从容回他。 “哈哈,我居然不知道三位兄弟也是乌老弟知交好友,倒是怠慢,还要见谅。” “不错,乌老弟数日前的確与我一同回来洞府,一直未曾离开。” 沙五寅神色一紧,连忙追问:“山君既然承认,我敢问,可是乌老怪何处得罪了山君大王,惹得大王痛下杀手。” 他见山君痛快承认,心头一紧,越发有些不安。 他们兄弟三人与乌老怪有一番谋划,本说好今天共同进退,若是乌老怪早就被山君谋害,那当日勾结,只怕也为山君所知悉。 虽说他们三人合力,並不惧怕这蛇江山任何一家,但毕竟山君往日凶威积盛,真箇当面放对,免不了心中惴惴。 不过今日到场妖怪眾多,未必不能借力,他有心煽动,言语更急迫,情绪更汹涌。 果然,场中妖怪听得这话,顿时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许多小妖已然神色惊慌,目光犹疑。 更有一些目露凶光,不怀好意之辈,偏头去盯山君,看他是何答对。 面对场中妖心浮动,各怀鬼胎的局面,山君不紧不慢,用目光逡巡了一圈,意味深长说道:“这问题何必问我,不如你亲自去问他。” “山君何意?莫不是消遣我等?” 此言一出,沙五寅三人俱是起身,相继喝骂出声,想要发作。 他们篤定乌老怪已经死於非命,还能去哪里问询,山君这般言语,莫不是想要痛下杀手。 “沙家兄弟、啸山兄弟,何以如此失態?我便在此地,早已恭候多时了,不妨来偏洞一敘。” 情势焦急之时,一声高喝,从一处偏洞传来。 第四十二章 同归於尽 沙五寅听得清楚,说话之人正是乌老怪,语调清晰,声若洪钟,並不像被人谋害景象。 他三人面面相覷,不知道乌老怪和山君卖弄什么玄虚。 再看山君此时一脸和善笑脸,將手一抬,一副容他自便態度,愈发有些糊涂。 “且去见乌老怪,看他怎生说法?”三妖素来默契,交换过眼神,便也不纠缠,一同离席往洞內深处走去。 “诸位且容他们几个好友团聚,本王先將这法会要旨与大伙分说。眾位同道,可听闻,神宗六御,山河符詔?”山君任由他们走远,復转头与眾妖朗声畅言起来,一时间慷慨激昂,將眾妖精神吸引。 这边三妖迈步行走,洞內宽敞,走了数十步才靠近岩壁,他们循著声音指引,踏入一处通道,拐进偏洞。 就见一身玄色长袍的乌老怪端坐洞內,神色淡然,容光焕发,哪有一点受害模样。 他身后立著一桿长幡,三尺来高,幡面好似墨染,漆黑无比。 这黑幡散发五色毫光,宝光氤氳,如同彩练垂落,將他身躯笼罩,衬得光彩夺目,炫丽得紧。 “乌兄,为何在此处?这幡又是何物?”三人惊异非常,忙不迭相问。 乌老怪嘿然一笑,很是志得意满,朝他们招手,炫耀道: “我前几日恰逢山君,被他邀来阴风岭设宴款待。本来还对他心存顾忌,不肯亲近。却不想他早已洞悉我等筹谋,他自忖不能杀我,更无法胜过我等兄弟联手,只得坦然相告一方机缘。” 三妖听到,相视一笑,也颇多得色。 几人联合之力,山君果不敢轻视。 听他炫耀,於有荣焉,忍不住走到近前,听他细说。 “诸位请看,山君遍邀群雄,就是为炼这一套『玄阴五灾聚兽幡』,此乃玄门至宝,神妙非凡,有通天彻地之威。” “山君手中握有九桿玄阴幡,他一人难以祭炼,为討好我等四人,特將一桿先行赠予。这几日已被我初步祭炼,如今运转隨心,无不如意。” 说罢,他將衣袖一摆,那千百条五色毫光在这偏洞纷飞起来,縈绕四周,如同仙光,神采飞扬。 三妖看在眼里,喜不自胜,又都心痒难耐,忍不住围著玄阴幡观摩起来。 只是几人都不曾见过什么好宝贝,哪里瞧得出异常,只是觉得这般仙光飞舞,煞是好看,绝非寻常法器能够比擬。 “然则宝贝虽好,却只给一柄,我等兄弟四个,难不成还依时辰来分用?”沙老寅皱眉问道,他心思比另二人精细许多,立时就想到其中关窍。 乌老怪嘿然一笑,朝他们使了一个眼色,等三人附耳围靠过来,才压低声音,吐露心计。 “我便是假意法宝未有祭炼完成,才委身此洞。正要將诸位兄弟喊来此处,再做谋划。” “稍后我等同时去往洞厅,山君要將手中剩余八桿玄阴幡取出,令眾妖助他祭炼大法,到时势必要拿出六七桿与眾妖分润,我等联手趁他们不备,抢过三桿,我再施展法宝神威,携兄弟飞遁而走。回洞后助三位兄弟炼化玄阴幡,咱们四人各持一宝幡,法力合在一处,这蛇江山再无一人可以抗衡。” “届时同做一方妖王,称霸群山,岂非快活?” 乌老怪循循善诱,好似魔头蛊惑,將三妖听得连挑眉头,心猿意马,如闻仙乐。 “诸位兄弟请看,我还有一宝,正好能襄助我等夺取玄阴幡。” 他边说著,边將右手握拳,拳心向上,举到眾人面前,手掌缓缓摊开,一道玄色华光亮起,將掌中物事遮掩,不能看清。 三妖已是心旌摇曳,难以自持,急不可耐就凑眼细看。 等光芒闪过,就见乌老怪掌中呈著千百道黑色毫羽,这些羽毛纤细如针,重重叠叠挤在一摞,寒光凛然,显见十分歹毒。 乌老怪擎著这一摞毫羽,眼见三妖全无防备,將面门凑近,哪里还肯迟疑。 不等他们看仔细,手中一道法力如春竹爆破,轰然炸裂,那千百根毫羽如骤雨般破空飞出,四面八方,毫无差別攒射开来。 轰的一声,只见漫天都是簌簌黑光飞过,场中四妖无一倖免,结结实实挨这千百来针,毫羽穿甲透骨,入肉之声密如暴雨击荷,溅起鲜血如巨浪一般激盪四射,將整座偏洞染红。 这一下变故来得突然,四妖立时伤倒在地,各个都面目全非,衣袍破烂,血流满地。 三妖稀里糊涂受了暗算,又痛又气,连连嘶吼。 沙五寅、沙六卯一个瞎眼缺鼻,一个满脸血肉模糊,两妖怒吼著起身,掀出一对寒光凛凛的利爪,就朝身旁乌老怪劈去。 他们伤势太重,自忖已经不能存活,虽然不明白乌老怪何以丧心病狂,要与他们同归於尽,但已经管不了许多,只愿先杀了乌老怪,发泄心头恨意,求个痛快。 山狗啸山也是一身悽惨,他凑得最近,伤也最重,一对手臂都被炸断,臟腑剧痛,脸上更是不见皮肉,只有白骨森森,淌著血沫。 他被嚇破了胆,已经魂不附体,隨时都要毙命。 这时拼著最后一点力气,盲目往洞门跑去,想要逃到洞厅呼救,只是他舌齿破碎,只能乌拉哇啦喊个不停。 奈何整个偏洞被玄阴五灾聚兽幡的五彩玄光笼罩,有无形阻隔,將他挡住,他跑近洞口,却无法再挪移半步。 这边乌老怪如破烂木偶一般倒在地上,正抬著千疮百孔的头颅,发著桀桀怪笑。 古怪的是他身躯残破,却无一丝鲜血流出,更不见骨肉外露,倒如魂魄生灵姿態,不似生人。 他瞧见沙家两兄弟已经杀来,四柄利刃插入身体,却丝毫不以为意。 反把全身法力酝酿,骤然引爆,这一下如同云雨交融,勾动春雷,遽然炸响。 他瞬息间自爆法力,威能恐怖无比,如同灭世一般,首先將他自身躯体炸得粉碎,然后激盪四散,扩散整座偏洞,洞中剩余三人根本无法躲避,甚至眼睛都来不及转动,就被盪飞。 碎石尘土震得簌簌落下,三妖被炸得支离破碎,四处纷飞,胡乱砸在墙壁,而后滚落四散开来。 场中四妖,立时覆灭,只留满地血肉残肢,死的不能再死了。 插在地上玄阴五灾聚兽幡,却因为有玄光护持,在刚才一波爭斗中毫髮无伤。 这时洞內彩光闪烁,五色毫光化作一道道匹练,无风自动,在洞內飘动翻滚,將一地血肉、生魂,连同天地间未有消散的法力元气尽数聚拢,一同往玄阴五灾聚兽幡上送去。 不旋踵,整个偏洞又恢復如常,不见一丝异状,只是场中再无妖怪,只余那一桿玄阴五灾聚兽幡还立在地上,宝光氤氳,猎猎翻滚。 第四十三章 妖言惑眾 阴风岭山君洞府內,山君立在上首,正在宣扬山河符詔之事。 群妖听得仔细,心情激盪,浑然未觉数十丈之外有一场惊天爭斗。 只有山君好似略有所感,但也只当不知,仍旧將那一套说辞来蛊惑眾妖。 “便如我所言,凶蛇巴青已然闭关修行神宗法门许久,眼看就要功成。届时他若祭炼成神宗玉籙,掌控符詔,我等蛇江山群雄只怕如待宰羔羊,隨他予取予求,生死不再掌控。” 他將一番因缘际会尽数阐述,又著重表述山神符詔收摄魂灵的威能,眾妖听得將信將疑,忧虑重重,一时间俱都心生惶恐,不知怎生是好。 熊羆皱著黑厚浓眉,也是惊疑不定。 他本来打好算盘,来此赴会只为搅乱山君谋划,若合时宜,更要当面与他翻脸,再爭一场胜负。 为此特地联合两位新交好友,日前更將山君麾下崩、芭二將偷袭杀死。剪除了山君羽翼,就等今日联手將山君打败,赶出蛇江山,自家攫取山君之位。 想不到居然牵扯出神宗符詔,巴青称神之事。 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若是消息当真,任由巴青掌控了神宗符詔,那蛇江山群妖的確都要被奴役,他终日惦念的山君名號,再无半分份量。 一任心思,皆付作笑料。 他性情直爽,些许念头转了又转,实在没甚头绪。 索性將目光看向身旁两位好友,见二妖也都是一脸愁容,无有任何建言。 又见山君说完这一番话不再出声,自顾自斟酒独饮,格外清閒自在,他顿时心中不忿,沉声喝问道:“虎大王说了这许多秘闻,我等却分不出真假,难道还要联合一气打翻了巴青洞府,擒拿之后审问才行?” “只怕虎大王未安好心,想要將我等填作无知死卒,捲入你二人爭斗之中吧?这山中群雄,谁人不知道你等二人乃是死敌,爭斗数百年不分胜负,却牵连不少妖中同道无辜枉死。” 他话说得直白,更道破山君与巴青百年爭斗的旧怨,不留丝毫情面,令得山君怒气上涌,拳头紧握。 山君强忍怒意,目光迎著熊羆,眈眈相视。 忽又转为一笑,一脸释然回道: “本王与巴青歷来不肯相容,迟早必分生死。此乃私仇,却不须劳动眾位。” “但那神宗符詔降下,牵涉却是整个蛇江山所有同道。如若真箇被巴青祭炼纯熟,本王固然难逃一死,列位又何能独善?我若哄骗诸位,岂能长久,不用几日自然明了。只是真到那时,诸位如何应对他手中符詔?” “要说联合眾妖一同去寻巴青晦气,只怕未见得能奏功。那廝乃是巴蟒得道,天性识水,他那洞府在朝天涧下,毗邻巴江,稍有异动就能直入大江。我等何人有这本事,能潜入江海与他斗法?” 这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毫无错漏。 场中诸妖也深以为然,不禁都有些心烦意乱,好似头顶利剑,隨时都要斫身。 眾妖按捺不住烦躁,交头接耳起来,顿时间,厅內一派杂乱,嗡鸣作响。 熊羆心中也是烦乱,他摸不清事態,只是觉得事態发展有些古怪,若任由山君诈唬,將局面掌控,对他绝无好处,反而更衬山君心意。 只是他实在不善谋略,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按他性子本来还要发问,奈何他不想再遂山君心意,强行按捺脾气,沉著黑脸不作言语。 叵耐局势发展,由不得他把控。 山君由得眾妖慌乱片刻,盘算气氛已至,合该收尾,也就不再卖弄玄虚。 他双手一压,妖王威风无形气势显露,摄人心魄,气氛为之一滯。 等眾妖看来,他长笑出声。 “诸位莫慌,今日大开玄坛法会並非无的放矢,正是本王新得一妙法,可炼仙门至宝,要与眾位分润。” 他说著便將双手一摊,一股法力匯聚,升起霞光万道,有八桿三寸黑幡立於掌中,光芒大放,熠熠生辉。 “这一套名唤『玄阴五灾聚兽幡』,被我初炼成型,只要分与诸位,按我法门各炼一柄,不出数日就能祭炼完全。到时法宝炼成就有无穷威能,管教巴青那贼廝难逃罗网,身死道销。” 场中群妖纷纷仰头爭相看来,只见神幡有宝光绽放,神圣庄严。 他们何曾见过这般神妙法器,各个看得目眩神迷,如痴如醉,一时间都是贪心大作,动了邪念。 熊羆离的稍近,第一个便要发难,一掌擎来,狂风大作,就要抢夺黑幡。 “既然虎大王发了善心,我便安心受用。” 魁梧黑影扑来,挟带巨浪一般法力压迫周身。 山君只是冷眼观瞧,不见任何动作,掌中玄阴五灾聚兽幡发出数条五彩玉带,交织一体,护住身前。 一声巨响后,熊羆被隔空挡在三尺之外,任他鼓动法力也不能再进分毫。 熊羆一击未能得手,收掌后退,冷眼盯著那数杆黑幡,凶光闪动,却始终不再出手。 山君咧嘴一笑,缓和了几分气氛,他也不动怒,反而宽慰道:“熊老弟莫要著急,本王既然拿出这些法宝就不会收回。若要独吞玄阴幡,我又何必召开法会。” “一人力短,眾人力长。本王就是要將这一套玄阴幡分与眾位,才有望短期祭炼完成,去抵挡巴青凶威。” “只不过场中群贤齐聚,我这宝幡只有九桿,实在不能分匀。此时干係颇大,不容偏私,待我將宝幡分置厅內,立於八处方位。大家各展生平本事施法爭夺,胜者得之。届时本王就会传下祭炼法门,由各位称心祭炼。” 他话未言毕,已將手中黑幡掷出,八桿玄阴五灾聚兽幡飞起,带著彩光縈绕,见风而涨,化作三尺余高,分插八处空位,正好將整座宴厅环绕,离最近妖怪也有数十丈远。 “诸位,各凭本事吧,先得则胜。独身取之可矣,联合共取亦可。” “我这玄阴幡有护身之力,先一步端坐旗下,就有千百道法力护持周身,法术难伤,绝难再被夺走。” 这虎妖说得大义凛然,大方得体,却无形中摆下一副血腥修罗场。 再愚笨的妖怪此时也都懂他意思,这是要让眾妖自相残杀,胜者才有资格分润法宝。 第四十四章 爭夺玄阴幡 只是宝物动人心,眾妖见过这玄阴幡威力,轻轻一挡就能抵过熊羆全力扑杀。 这等威能,由不得不心动。 熊羆的本领绝非寻常,纵然稍逊山君一线,也是秀出许多妖怪的。他那一掌巨力,通天炼形的妖怪少有能抵抗得了。 更为重要的是,熊羆歷来与山君不对付,前几日甚至有风声传来,熊羆袭杀了山君麾下二位將军。 如此死仇,绝无可能在今日联手矇骗眾妖。 只是宝贝虽好,却要有命来享用,谁人也不敢轻易出手,生怕为人所趁,死於非命。 正在焦灼之时,熊羆冷冷开口:“且慢,虎大王你说有九桿玄阴幡,自家並不留存,为何场中只有八桿?莫不是你留著一桿,要做那黄雀,待眾人相杀再来逞凶。” 这一次喝问,群妖也不再默不作声,相继连声附和,一时群情激愤,怨懟冲天。 盖因局势凶险,眾妖俱察觉到不安,一时忍不住发泄心中躁动。 “还有一桿玄阴幡已归我有,熊羆,你可有异议?” 就在这时,偏洞走出一人,手持第九桿黑幡,一身有彩光护持,仙风道骨,一派威风。 乌老怪握持玄阴五灾聚兽幡从容越过眾妖,走入宴厅中央,席地而坐。 他仍旧一身玄色长袍,面目如常,只是气色有些萎靡,精气也略有匱乏。 一挥手中黑幡就有瑞彩千条,周身飞舞,光芒流转,蔚为壮观。 “我已提前答允山君,襄助他踏破朝天涧,降伏巨蟒巴青,更承诺说服沙家、啸山兄弟三人一同分享这一桿玄阴幡。是以拔得头筹,率先分得这第九桿玄阴幡。这几日祭炼山君法门业已纯熟,如今掌控此法宝,管教仙魔难侵。” 他一指熊妖,朗声喝道:“熊羆,你若不服儘管施法来打我,我若动一根指头便算我输。” 熊羆深锁眉头沉默不语,罕见的面对挑衅不做理会。 乌老怪早知他不敢,轻轻揭过,又去怂恿眾妖。 “诸位,仙道无情,难得仙缘垂青还不去爭,要等寿元耗尽才来悔悟吗!” 这话说罢,不再言语,闭目养神起来。 场中一静,只闻有急促呼吸声此起彼伏。 山君笑意吟吟,安坐在上,甚至还有閒情端起酒碗,慢条斯理饮用。 熊羆是个实在妖怪,若非他存心作对,今日一番谋划也无这般顺畅。 正是他蓄意攻訐,才將一齣好戏唱得跌宕起伏,引人入胜,由不得眾妖不被迷惑。 “一会就送你上幡炼成主神,才不负你今日功劳。” 山君这厢暗自盘算,那边熊羆知道情势已经不能阻拦,当务之急还是將好处拿住才最是要紧。 他与青狼、乌蟒两位妖中好友对视一眼,立时敲定了心思。 三妖成犄角之势从容向后退去,往最近一桿黑幡靠近。 熊羆边走边摆出防备姿態,沉声说道:“既然如此,我等三人也不多拿,就合取一桿玄阴幡。若有哪位朋友不服,大可来与我试试手段。” 场中以山君和乌老怪修为最高,是玉液炼形的本事。 余下通天炼形的妖怪也有不少,熊羆乃是佼佼者,手段更是以强横闻名。 如今又有两位同样法力的妖怪合伙,其余人更不敢攖其锋芒,只都冷眼看著。 不旋踵,三妖就走近黑幡,此时眾妖虎视眈眈,他们也不敢卖弄,直往幡下一坐。 那玄阴五灾聚兽幡感应到有妖占据,真箇降下五色彩带,交织飘荡,將他三妖身躯护住。 这时,有一只山鼠妖趁著眾妖分神观瞧,不动神色把身子一摇,带著一股黑风就往一处黑幡飘去。 倏忽间,就过了半程,又有一只长鞭盪开,如一道流星划过,將他双腿缠住往后一提,把他瘦小身子掀起狠狠砸在地下,痛得他眼冒金星,口鼻渗血。 “黑玉仓,你当是在你家米房,想拿宝幡问过眾位大仙也未?” 使鞭之人乃是一只乌梢蛇妖,他与山鼠妖乃是天敌,平时有些齷齪,故而格外留意对头举动。 见到山鼠妖想偷鸡,第一时间就將隨身的长鞭甩出,这鞭子是他原身蜕下,用妖气炼得长短隨心,很是趁手。 他还想再施毒手,趁眾怒之时將对头打死。 只是这一下动静已经將眾妖警醒,本来引而不发的局面,顿时如沸水溅入油锅,轰然炸开。 数十道法术骤然炸开,不分彼此,胡乱使出。 黑的、白的、青的、紫的,各种光芒乍起; 杀敌的、护身的、逃遁的、爭先的,无所不用其极。 有妖想抢占玄阴幡,有妖想先杀再抢,有妖只求保命,各家心思都不一样,又都怕牵连枉死,只得將身家本事尽数使出,不敢留手。 一时间,场中纷乱如麻,好似暗室被扔进千百个霹雳火药,火光四射,轰鸣乱作。 那席上残羹冷炙、酒水碗筷,也隨著法力波及,四处溅射。 又有一道道鲜血飞溅,將案几铺红,灯光晕染。 搅得洞厅內昏天黑地,血腥扑鼻。 这一场混乱来的快,去的也快。 不到一盏茶功夫,场中已是遍布尸体。 余下七桿玄阴五灾聚兽幡下,尽数坐著七名妖怪。 场中还有十余名妖怪仗著皮糙肉厚,勉强存活,只是都是一脸惨然,心有余悸。 一场爭斗,场中已死了半数妖怪。 那七名得胜的妖怪互相对望几眼,俱是劫后余生,法宝得手后的喜悦。 这时忍耐不住,相视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岂料山君当先仰天长笑起来,將別家声音都盖了过去。 他已是欣喜若狂,不再遮掩。 笑声过后脸色瞬间变化,转为狠辣决绝。 “吼……” 他將法力爆发,打出一计震天虎啸,一道肉眼隱隱可见的无形波纹隨啸声喷出,如同一线信潮奔涌,眨眼间拍在洞厅內。 眾妖猝不及防,被这法术结结实实打在身上。 只有那乌老怪人仍旧安稳端坐,从混战伊始就被手中玄阴五灾聚兽幡降下神光庇护,半点未有受波及。 其余八柄玄阴幡,虽然也有彩带飞动,飘在身前,却无任何反应,根本无有护持之力响应。 眾妖实打实挨了山君一记法术,霎时间倒下一波,皆是伤重吐血不止。 其中有三名妖怪才从爭斗中存活,法力还没恢復,伤势本就颇重,受此一记直接就一命呜呼,倒地毙命了。 第四十五章 玄阴炼魂阵 这时九桿玄阴五灾聚兽幡无风自动,神光暴涨,千百条彩带盘旋翻转,凌空飞舞,將整个洞厅遮掩。 还有许多条彩带往地上一掠,就带起一副妖怪尸身,捲入幡中不见。 “贼廝,果然包藏祸心,居然要坑杀尽眾多同道。你这是自绝於蛇江山,山君之名你拿不住了,今日我就自己夺来。” 熊羆暴喝一声,妖气翻滚,身躯陡然变化涨高两丈,铁臂钢爪就往山君劈去。 他与两个好友早早占据一桿黑幡,不曾参与混战,安然置身事外。 所以还有余力抵挡山君那一记虎啸法术。 虽然法术迅猛,倒也被他们合力抵住,只是妖力震盪难以自持,免不了臟腑受创,也是不小伤势。 惟有熊羆仗著一身强横肉身,硬抗了下来。 这时眼见九桿黑幡发出古怪法术,肆意吞食尸体,哪里还不知道山君要杀群妖来炼邪法。 再看洞口不止有妖幡法术封堵,还有许多山君手下小妖把守,显然今日法会乃是山君一个莫大陷阱,存了残害所有妖怪的恶毒心思。 如今唯有以命相拼才有存活指望,熊罢瞬息间想通这点,当下也是施展肉身变化,要与山君搏命。 “等本王宰了你们,尽数祭炼上幡,这蛇江山谁能抵挡?玄阴炼魂阵,起!” 山君猖狂一笑,连掐法诀,场中九桿玄阴五灾聚兽幡立时生出感应,互相勾连,升起无穷五色光华合在一处,將整座洞厅囊括化为一座阵法。 他將阵法施展开,熊羆已扑杀到身前。山君自然不惧,手中拎过那根狼牙巨棒纵身迎上,就同熊羆拼杀一处。 这时场中又生变化。 存活下来的剩余妖怪也知道事態紧急,关乎生死存亡,不敢怠慢。 各自拖著伤重都要过来围攻山君。 只是九桿玄阴幡所布阵势已成,眨眼间生出变化,还不等眾妖惊疑,就见无穷彩光当空拂扫。 下方妖怪被这彩光一扫,就感觉一道煞气入体,顿时有数种伤害加身。 有的只觉被无数虫蚁噬咬,神魂都被咬伤,一身妖力也被吞噬,立时神消骨瘦,昏迷倒地。 有的如掉冰窟,全身冰寒,肢体僵化,妖气也不能运转,吐气都成冰霜,隨时都会冻死。 还有的如坠火山,身下是熔岩喷发,將一身血肉都煮沸,气血乾涸,骨肉都成炭灰。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玄阴炼魂阵调用玄阴五灾聚兽幡本身煞气,將五灾之煞气侵蚀入阵之人。 阵法一成,眾妖就要受无穷灾厄眷顾,不將神魂炼出不肯罢休。 除了有这阵法显化,威压眾妖。 还有那乌老怪此时也露出獠牙,將身形化作一团黑气,飘忽不定,施展数十道剑翎来回廝杀,对眾妖痛下杀手。 眾妖怪竭力支撑,叫苦不迭。 眼见洞府大门被阻拦,厅內又是凶险万分,一只挣扎求生的妖怪不顾死活,往近处一通道奔逃,等拐过几个弯角,躲入一处偏洞,洞內也无旁人,只堆放了许多武器甲冑。 只是玄阴炼魂阵既成,这些眾多通道偏室也尽在阵中,山君洞中原本用作僕役使唤的几名老嫗,布置完酒宴后就各自躲在偏洞,法阵一成就被打杀,化作血肉捲入玄阴幡中。 这时自然就有数道彩光如匹练追来,先后往他身上一卷,无穷灾厄煞气爆发,顿时躯体崩散,血肉都碎作一团。 又一道彩光飞起,將他尸身血肉捲起,就要往黑幡送入。 这道彩光飞行绝跡之间,好似受血肉生气吸引,往偏洞墙壁撞去。 就要撞上之时,忽有一道清光闪过,乔名现出身形。 他不敢生受煞气侵蚀,忙施展轻功身法往洞厅纵跃而去。 “这虎妖导了一场好戏,如今也算到了高潮之时,我想要逃离就趁此刻。” 他躲在兵甲偏洞潜藏了四日,將洞內情势都看在眼里。 这时知道山君诸般谋划即將功成,只待杀光群妖,势必又要用玄阴聚兽幡祭炼阴神,若再要躲避更不知要用许久,他已无法久撑。届时,必然暴露形跡,沦为鱼肉,任由宰割。 “只有趁现在最为混乱之际,才有几分脱身指望。” 他冲入厅中,就见漫空是灾厄煞气变幻的五彩匹练正四面八方游猎,见人就扑。 许多妖怪躲避这煞气就已经艰难,还要提防乌老怪猎杀,更是凶险万分。 场中又死了数妖,只剩三位还在苦苦支撑。 他一入场也面临数十道彩练扑击,只是他没有盲目逃窜,而是分辨九桿玄阴五灾聚兽幡的方位,躲避之余寻找阵法破绽。 《玄阴白骨经》內记载玄阴聚兽幡祭炼法门,也稍有提及玄阴炼魂阵。 只是含糊一笔带过,並未详细誊录要诀。 幸而他曾深究太阴宗《太阴五行五方阵要》,也將其中阵法奥秘参悟良多,更是能借用太阴宝珠,布置过太阴五气生灭大阵,与阵法一道也算稍有所成。 玄阴炼魂阵分大小阵,大阵须一百零八桿玄阴幡布置。 小阵至少也得一套九桿玄阴幡,其中八桿副幡分布八方,一桿乃为主幡在中央做阵眼。 九桿玄阴幡法力运转,按八方八节推运,以四时为变。 八方为四正、四维,是煞气流转的空间方位; 八节是二春、二夏、二秋、二冬,是天地气机转换的时间方位。 四时便是春夏秋冬四季。 幡中煞气按这八方八节运转,再有四时推送变化,就能做到生生不息,磨炼生魂不止。 按乔名推算,只要將阵中煞气运转之变分辨,就能遵循煞气推运之规律,拔掉一桿玄阴幡,就算破除此阵,足以逃出升天。 乔名一面施展身法,化作游龙般飘忽不定,躲避袭来的煞气彩练,一面分出心神观摩阵中煞气飞旋变化轨跡。 八桿副幡虽然位置固定,却因阵法推送,阵位无时不在生化变动。 强行去拔除根本无法撼动护阵法力,非要依循变换规律,才能在某一剎那,在八节、八方与玄阴幡方位重叠之时拔除破阵。 一刻钟內,乔名按心中推算连续试了两次,想要拔除一桿副幡。 只是都未成功。 显然时间仓促,推算还不完善,难免会有错漏。 反倒因为匆匆出手被两道煞气侵入身体,幸而体內无相天剑真气霸道蛮横,能抵挡大部分煞气。 奈何些许余波入体,也令他时而浑身瘙痒难耐,时而唇焦口燥,昏昏欲厥。 他镇定心神,如入定境,將这些痛苦念头尽数摒弃脑后,只一心推算变化。 少焉,他心中一动,飞身疾走,抢过一处侧身立在一桿副幡旁,心中默数三个呼吸后,抬手用力一拔,一桿副幡被他带起,隨他一纵身就往洞口奔去。 阵法被破,所有五彩匹练骤然分散,飞回各自幡中,场中为之一清。 第四十六章 仇人见面 山君一柄狼牙棒舞动如风,千钧之力砸去,將熊羆一只左手锤烂。 却未有乘胜追击,反而回身一撤。 乔名现身之初山君就已然感知,立时知道是乌老怪追杀的少年。 虽然不知何时被他潜入阴风岭洞府內,但见他修为浅薄,也未放在心上。 只等玄阴炼魂阵將他诛灭,日后祭炼神魂再去分辨他根脚。 却不曾想短短不到一炷香时间居然將阵法破去,直令山君惊怒交加,气愤不已。 这九桿玄阴五灾聚兽幡和玄阴炼魂阵来路甚是诡异,山君运使起来也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具体法宝和阵法玄妙是何道理玄机,他其实半分也不知。 原先还有几分忐忑,生怕法宝威力不够,未必能助他降伏群妖。 直到將乌老怪杀死祭炼入幡,试演了几次,才见法术玄妙,非比寻常。 因此心中大定,布下这一番修罗杀场要將参会之妖杀死,就为將九桿玄阴幡祭炼完整用作他护道至宝。 想不到突然出现的这个少年,明明才后天炼形的修为,居然凭藉神奇身法,躲过无穷煞气侵蚀。 更有奇特本领,短时间就將阵法破去,实在令他瞠目。 再说这熊羆也是可恼,仗著皮糙肉厚,硬扛无数煞气彩练啃噬,居然还能支撑,流畅著令他迟迟腾不出手脚,来专心运转阵法,才容阵中诸妖苟活至今。 他看向场中,那少年已经奔至洞口,被他八名看门小妖拦住缠斗。 乌老怪正被青狼妖与乌蟒妖,还有一头乌梢蛇妖联手抵挡。 而熊羆一身伤痕,已是穷弩之末,死到临头了。 此时因他停手,正在远处运气调息,妄图迴转妖力修復伤势。 山君將局势审度一回,定下计较,就朝乌老怪下了指令,要他撇下三妖去杀少年。 他要將这变数先行解决,容后再將场中眾妖围杀。 不等诸妖反应,他提起巨棒一个虎跃,跳入战局举棒就朝三妖锤去。 熊羆虽然莽撞,却也知道厉害,不敢任由山君打杀三妖,否则他孤掌难鸣,也难逃一死。 如今阵法被破,他们四妖合力未必不能反败为胜。 当下顾不得一身伤痛,欺身上前,巨爪劈斩。 同时张开血盆大口猛喷一口妖气,无数丝带般白色肉虫飞出,往山君面门钻去。 山君一棒盪开三只妖怪,正要趁势锤杀一妖,就见一道利爪杀来,连忙挥棒抵住。 又见无数怪虫如同小蛇一般,张著米粒大小的口器,口中布满针尖一般交错利齿,往他面门咬来。 知道这是熊羆腹內养炼的絛虫,乃是熊羆还未开智前就有的,成妖之后被他常年用妖气养炼,又用养蛊之法令其自相残杀,留下一公一母继续繁衍。 之后年復一年,一代一代养炼而成,十分恶毒凶险。 若被咬中,直接就钻入身体啃噬妖气,直至吞噬大脑,心臟,將敌人咬死才会罢休。 这是熊羆压箱底的法术,不到最后不会使出。 他也略有听闻,却还未见识过。 如今拼命之际,果然用出。 不敢怠慢,山君忙把全身妖气鼓盪,凝在面前。 那无数白色蛊虫飞至他眼前,正要钻入肉里,却被一股无形妖气抵挡,只是还不肯罢休,无数口器开合就要强行攒破妖气,钻入体內。 挡住这一息,山君哪里还容它们肆意胡来。 他一运妖气,那杆中央方位的玄阴幡立时响应,数道五色彩练飞出,就要將蛊虫卷落。 只是不曾防住身后还有三妖,青狼妖口中一喷,三根白色尖刺见风涨至尺许,攒射而来。 还有乌蟒妖吹出一口乌风,越吹越急,裹著那三根尖刺一併袭来,速度愈发迅捷。 乌梢蛇妖没他二妖这般默契,他又怕被別家挡灾不敢近前施法,只隔许远吐出一口毒涎,散发著滔天恶臭將空气都有腐蚀,朝著山君喷去。 这一下来势突然,山君只来得及稍作调转身躯將那毒涎避过,却被三根尖刺攒入腰间,穿身而走。 熊羆收了蛊虫,还要再施毒手。 那山君妖气激盪,满脸怒容,脸上一阵黑色气息闪动,倒提巨棒朝他撩去,又运使玄阴幡將他身后护住。 如今阵法被破,已经无法强留诸妖,他原本不想动用玄阴幡抵挡护身,以免几妖绝望四散逃走,到时难以全数杀死,反而不美。 只是四妖都非寻常小妖,各有本领,稍有不慎就有倾覆之危。 他不得不动用玄阴幡护身。 “先將熊羆这廝打死,再去一一追赶其余妖怪。谅他们也逃不出我手心。” 他改换主意,一心要杀熊羆。其余三妖却不肯答应,各自施展手段,又来打他。 再说乌老怪,他此时乃是玄阴五灾聚兽幡上阴神显化,除去身躯乃是法力元气铸就,一身法术本领却与生前无异。 只是不多时前,为了將沙家兄弟与山狗啸山杀死,动用了同归於尽的法术將阴神之身炸碎。 虽然经过玄阴幡重新养炼又能恢復,只是毕竟时间太短,元气都未復原。 方才又在玄阴炼魂阵中杀死数个妖怪,即便倚仗阵法之妙令他占在上风,但也损耗不少元气。 阵法一破,若非山君帮他抵挡三妖,他也难以支撑。 他朝洞口飞去,就看到乔名御使一件白色圆环,將几只守门小妖迷乱,想要趁机逃出洞外。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他虽然已是幡中阴神,魂魄都被山君掌控,但还是有自我意识,还有原本记忆。 只是由不得自己做主,凡事都遵玄阴幡掌控。 他深恨乔名,若非乔名不肯乖乖就范,他也绝不会招惹山君,落得身死上幡炼作傀儡。 此时,他怒气衝天就要將乔名杀死泄愤。 玄阴聚兽幡將人炼化祭炼成阴神,虽然也有常人思维,只是终归是煞气滋生,神智已经不同於常人,说是阴神其实与虫蟊无异。 他自家觉得还是本我意识,其实还是受了玄阴幡影响,玄阴幡让他杀乔名,他自己就会想出足够合理的理由,去执行號令。 他杀意腾腾將全身剑翎飞出,立时刺入乔名身躯,心头正欢喜时,就见乔名身躯如烟尘般盪开,消散无形。 惊诧间去搜寻,乔名已经现出身形,正反身往洞厅中央赶去。 第四十七章 不信东风唤不回 乔名破了玄阴炼魂阵,本打算一走了之,独善其身。 奈何就见洞门处守著八个小妖將他阻拦。 厅內虎妖又將他视作眼中钉,指派乌老怪先来杀他。 凭他本事,闯过几个妖法浅薄的小妖也非难事。只是他尚无飞行之能,再被乌老怪追上,绝难逃脱。 要是被山君杀完眾妖再来追赶,才是更无生理。 知道陷入死局,逃避毫无用处。 立时熄了逃亡之念,决心直面。 他先是祭出玄阴白骨环將小妖迷住,又使出替身法术骗过乌老怪,转身就朝厅內冲入。 一手擎住拔来的玄阴幡,一手执三尺长剑,步履如飞朝山君衝去,一往无前。 “天要人短寿,人偏要长生。这才是天地第一的死局。” “长生之路,千难万险。 唯有凭一人、一剑、一颗亘古如一的道心,方能护身灭魔,斩却艰险,打破无穷死局,求得一条堂皇长生之路。” “妖魔,死来!” 他一颗求道之心,比铁还硬,比海更深,比悠悠万古,得道真仙的法身还要坚固。 既然无路可退,那便勇往直前。 长剑一撩,无穷劲力显化,三尺薄剑上就有七八道剑芒一同亮起,分列剑尖虚空处,团成一圈,如同一朵硕大的青色花朵,濯濯生辉。 就好似寒日枯枝,煎熬忍受,忽忽东风吹来,开出绚烂花朵,春满枝头。 “不信东风唤不回,枯枝一夜著花魁。” 不知怎的,乔名心头忽然涌上了一句诗。 “原来许久不曾用武,一身功力又精深了许多。” 念头闪过,一柄长剑就朝虎妖撩去。 山君正与四妖爭持,他將玄阴幡放出的十余道五色彩练护住身后抵挡三妖法术。只顾挥棒锤击熊羆,一心要將他打死。 只要將熊羆先行击杀,其余三妖没了心气,必然四散溃逃。 他再与乌老怪分別追杀一妖。 剩余一妖,量也跑不出多远。 他心中这般思量,手里丝毫不留情,一柄狼牙棒舞得大开大合,伴著破风尖啸声將熊羆另一只手也给砸烂,倒飞出去。 他还要追上去锤爆脑袋,就见方才破阵少年,一脸决绝朝他衝来。 手中一柄薄剑挥舞著,撩向他下阴。 他先是一惊,后是圭怒。 惊的是敌人剑法犀利,直取要害,实在阴狠。 更为恼怒的是,一个浅薄修为的少年居然妄图凭一把凡铁来撩虎鬚。 他心头怒火焚烧,也不再想去追熊羆,更对长剑视而不见,挥舞狼牙巨棒从天而降,直朝乔名头颅砸去。 山君打定主意要用妖身硬抗这一剑,然后一锤將对方脑袋锤爆,发泄怒火。 眼看巨棒落下,对方竟然毫不在意,反而脸色淡定从容,似乎將生死置身事外,大是古怪。 余光就见少年手中那一柄长剑居然凭空生出几道剑光,长出一尺,比他原本估量还要快上一分,先一步撩来。 那剑光更是锋利,还没加身,锐气就隱隱刺痛下体。 心头大惊,醒悟过来,自己只怕难以硬抗。 到时就算砸死对方,自己也要成为阉虎。 这是决计不行的! 他念头一转,强忍怒火,也顾不得体面,两腿一倾往后倒去,避开剑芒顺势挥棒將剑劈开。 乔名一剑撩空,收剑后退。 方才这一剑递出,他就觉自身武艺又有长进,剑芒运使更加趁手。 如此令他气势更足了几分,他也不迟疑,虚空挥舞长剑,无穷剑芒凝聚,剎那就是千百道剑芒凌空而立,隨剑风一动,惊天浪涛似洪水般滚滚倾泻而去。 他將搏命剑势使出还不罢休,身剑合一,紧隨剑芒洪流刺向山君。 虎妖狼狈倒地,还要起身,另一边熊羆又来发难。 熊羆被砸烂双手,本以为就要身死,突见来了帮手,居然得以侥倖逃生。 他性急如火,不想著逃跑,反而还要搏命。 强忍剧痛,咬破舌尖,又用血肉模糊的大手將头顶粗黑毛髮连头皮一同拔起,混著精血塞入口中,一通胡乱咀嚼。 同时祭起腹內蛊虫,运用妖力催动,一口朝山君喷去。 那无数蛊虫被他血肉毛髮还有精血一齐催发,立时威势大增,个个长至尺许长,铺天盖地压向山君。 右边是三妖卖弄本事,强压山君护身五色彩练;左边是熊羆精血蛊虫黑压压咬来;前面还有凶狠少年,盪出一条剑气巨龙汹涌奔腾。 眼看局势凶险,山君凶性大发,决心拼命。 他调转妖气,將那煞气所化五色彩练运和他本身妖气混杂,勉强將身躯尽数包裹,催动妖力一声巨吼,朝那蛊虫喷出一声虎啸。 这一道法术匯聚他大半法力,啸声惊天动地,犹如海啸拍出,將那些蛊虫尽数打落,暴雨一般噼里啪啦掉在地上,死的不能再死了。 只是这时乔名剑芒巨浪紧接袭来,潮水般拍打在他身上。 那十余道五色彩练被三妖攻击许久,已经显见浅薄许多,本就摇摇欲坠,被山君加持妖气勉强挡在身前。 被这汹涌剑芒一通劈砍,越发稀薄。 等剑芒耗尽,这护身法术也隨之破碎,化作五彩毫光飞回那杆玄阴主幡之上。 “可恶,果然祭炼时辰还短,这玄阴幡空有偌大法力,却不能尽数使唤。” 山君恼怒间一锤劈出,迎上刺来的乔名。 呼啦一下,即便有劲力加持的宝剑毕竟也是凡铁,甫一交击,就被巨力砸成几节。 乔名来势甚急,长剑虽断,身姿已无法止歇。 他將剑柄捨弃,改剑为掌,罡劲凝聚,直愣愣往虎妖拍去。 山君再挥巨棒已是不及,不过对方赤手空拳,他岂会惧怕。 左手划掌,平胸推出。 两掌相击,一股巨力爆发,山君纹丝未动,乔名口喷鲜血,倒飞跌落。 “肉体凡胎,自寻死路。” 山君怒极反笑,却未发觉一道黑气自他左掌传来,钻入体內,最后不时在他脸上隱现。 他来不及高兴,乌梢蛇妖一柄长鞭,青狼妖三根尖刺,还有乌蟒妖的法术都一同打在身上。 不及抵挡,身上已是血液溅射。 生受了这一番攻击,山君连身形也未晃动一下,他扭头朝三妖阴森一笑,抓住长鞭扯將过来。 乌梢蛇不及鬆手,巨力就將他带飞,惊恐间將妖力运转护住周身,一根硕大狼牙棒已经砸来。 噗呲一下,如同皮球泄气,整个身体都被砸爆,落在地上。 臟腑血肉碎成一团,已经殞命当场。 第四十八章 魔头加身 眼见一招之下,乌梢蛇妖惨死当场。 再看山君满身是血,怒目圆睁,凶神恶煞,好似魔神降世。 其余两妖心头震颤,一股怯意油然而生。 犹疑间,生死恐怖的念头如沸水翻滚,源源不绝升腾起来。 “不要怕他,他已是强弩之末,隨时都將毙命。” 熊羆情知到了生死关键时候,这时若有一丝畏惧,心智必会溃散,局面自然倾覆。 “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大伙儿合力將他杀死,这些妖幡任由你们分润。” 只来得及说了两句,那边山君又凶神恶煞般朝他杀来。 他当即一声大吼,隨手从地上撩起一件兵刃,乃是其他妖怪身死跌落的一桿长枪,迎著山君刺去。 青狼妖和乌蟒妖对视一眼,重整旗鼓,又自杀来。 乔名被山君一掌打飞,幸而神宗真法,擅炼身躯,虽然受伤吐血,却还能支撑。 忍痛起身,身后乌老怪终於杀到。 他被乔名法术矇骗,慢了十数个呼吸,等到乔名和山君对过几招,总算追到。 新仇旧怨,令他怒火中烧,人还未至,已將数十道剑翎打来。 乔名瞧他一眼,面无表情,挥手飞出一道小幡,避开剑翎直往乌老怪本身打去。 正是玄阴白骨幡,在半空滴溜溜一转,一道吸力传来。 乌老怪眼前一黑,好似受到玄阴五灾聚兽幡的牵引,身不由己飞入幡中。 才一入幡便觉不对,忙將法力祭起强行衝击,玄阴白骨幡被他法力撑爆,成了一块破布条,坠落在地。 乌老怪阴神之躯飞出幡外,收回失控的剑翎。 玄阴白骨幡也是白骨山真传的法术,与玄阴聚兽幡颇多相似妙诀,也能吞噬血肉,炼化魂魄。 只是玄妙不如玄阴聚首幡太多,用法也粗浅。 乌老怪阴神之身不曾提防,被他收摄,还道玄阴五灾聚兽幡在招他归位。 等到强行挤爆白骨幡,脱身出来,已经过去数个呼吸。 再看乔名已经往洞厅中央奔逃。 他恼恨又被戏耍,无名怒火升腾,几乎將他神魂烧穿。 长啸一声,亟待去追。 突见一道白光飞来,寒玉飞剑化作一道匹练,直斩他项上头颅。 “你道鸟爷爷还上你当吗,凭你本事,还想诈唬谁来?” 他被这柄飞剑勾起前事记忆,怒极反笑,也不躲避,执著一根长翎,灌注妖力向这飞剑对劈而去。 果然如他所料,凭藉深厚妖力,猛然撞击在飞剑上,將那飞剑所附真气斩灭。 飞剑没了控制,撞飞跌落数丈远。 虽然飞剑锋锐,將剑翎斩裂,但他並不放在眼里,就要飞身去追。 “乌老怪,且將那飞剑收来,再去追杀小贼不迟。” 一道指令传来,令他不得违抗,只得改换行止,以號令为重。 山君任由熊羆一枪戳入肩背,对青狼妖三根尖刺也置若罔闻,抓得间隙,浴血拿住乌蟒身子,双手一拧,就將他首级撅断。 再逼退两妖,信手扔出尸身。 此时他脸庞充盈滚滚黑气,將面貌都遮蔽,偏他还不自知,兀自猖狂大笑起来。 还待逞凶,就见远处有一道神异剑光飞动,细看下竟是一柄飞剑。 他也久慕剑侠飞剑的神威,只是无缘一见,更无本事炼製。 前几日还从乌老怪魂魄中窥见寒玉飞剑的神异,当时就颇多惦念,这时骤见,登时回忆起此事。 如今爭斗正火热,他又大占上风,本不应额外生事。 只是心中遽然有一股贪念爆发,忍不住就要先將这仙家飞剑立时占为己有。 恰又见著乌老怪一击就將飞剑击落,顿知这飞剑仍是无主,未被祭炼,贪念更加炽热。 也顾不得其他,连忙动念,发號施令,要乌老怪將飞剑取回,再去杀敌。 这时乔名已然抢到厅中,他並未再入战局,更不去顾及飞剑去向。 他落入场中,直扑那杆祭炼乌老怪得玄阴五灾聚兽幡,一把抢在手中,连同手中一桿玄阴幡,一併拿著,盘膝坐下,將真气两分,渡入两桿幡中,沉心祭炼。 “简直自寻死路,一会儿被我发动法术,首先就將这小贼炼死。” 山君將他作派看在眼里,冷笑不止。 九桿玄阴五灾聚兽幡,能放五种灾厄煞气,化作五色彩练,能护身亦能杀敌。 若是將修家生魂摄入,通过秘法祭炼,依靠煞气养炼,成为幡中阴神,就能显化原身,还能保留生前修为,一身法术法器仍旧运用如常。 这亦是玄阴聚兽幡最为玄奇法门。 这虎妖非是自己炼成玄阴幡,乃是他人传授,並传了运使法诀,和那玄阴炼魂阵的法门。 他今日布下阵法,將眾人一顿好杀,只是法力消耗甚多,被乔名破掉阵法,尤其那八桿副幡,煞气都退入幡中,不重新用法诀运转,不能再用。 唯独这杆主幡,乃是他主炼的,又炼入了乌老怪作为主神,与他感应最深。 乔名贸然將这杆玄阴幡抢去,山君只等方才的五色彩练蕴养恢復,要不了一时三刻就能发动,到时炼死乔名,轻而易举。 他自觉稳当,更加得意猖狂,只是情绪隱然间有些不受控制,一时大笑,一时暴怒,诡譎得紧。 呼喝声中,他欺身杀向青狼妖。 熊羆此时几乎油尽灯枯,不只是两手被砸烂,先前经受许多灾厄煞气侵袭,被他仗著体魄雄壮,强行支撑。 这时强挨不得,数罪並发,只得倚枪佇立,隨时都要倒地不治。 青狼妖眼见大势已去,知道事不可为,也顾不得许多,就想要逃命。 往地上一伏,化作一道青光,如电光闪过,就往洞口窜去。 这时乌老怪拾起寒玉飞剑,飘身上前,带起一阵黑风就去拦他。 两人迎面一撞,带起一阵妖气激盪,各自都是身形一滯,止住去势。 青狼妖还要再逃,山君已经赶到。 数十道棒影当头砸来,他既失了抵抗之心,再难抵挡这般狠辣攻击,眨眼间就被砸成数段,死在当场。 山君心头畅快,大笑声中倒提狼牙棒,回身奔向熊羆。 赶至身前,也不再言语,挥舞巨棒锤击。 熊羆本已伤重,摇摇欲坠,这时无力反抗,一击就被他锤爆了脑袋。 一代凶妖,就此殞命。 第四十九章 攻守易形 蛇江山几百年未有一次的群妖聚会,最终落幕如山君所愿,被他一网成擒,尽数杀死。 后续只要给他足余时间,就能將死去眾妖生魂炼化,连同原本法力都做保留。 以后掌控玄阴五灾聚兽幡,奴役眾妖所炼阴神,生杀予夺,一言而决。 所到之处,更是横行无忌,坐实山君威严。 就算死对头巴青炼成神宗新法,执掌山河符詔,想来也不是他是他敌手,逃不出上幡劫数。 山君想到妙处,抑制不住快意,高声大笑,状若癲狂。 脸上两股黑气翻滚如浪,浓郁似墨,衬著他疯癲模样,越发诡异。 他敲烂熊羆首级,还不肯罢手。 兴致不减,又是一顿乱砸,將熊妖雄壮尸身都捣成稀烂。 今日现场,这熊羆从伊始就与他挑拨作对,一直相持至最后。 虽然误打误撞反而帮他引导了眾妖情绪,达到预期结果,但也无形给他施加莫大压力,挤压身心,成了好大负担。 这会发泄尽了,果然通泰不少。只是一身已沾满血沫肉泥,整个人状若疯魔,戾气冲天。 他倒是不甚嫌恶,先是狂笑数声,又自朝天怒嚎几回,只觉情绪舒爽许多,才猛地回神看向乔名。 他这才想起场中还余一个不速之客,几乎坏了他好事。 山君咧嘴狞笑,喝令乌老怪上前杀人。 乌老怪立在一旁,目视前方,神色木然,既不听令,也无动作。 “乌老怪,还不听我號令?若有延误,立时让五灾煞气消磨魂魄,叫你受万箭穿心之痛。” 他怒气大盛,连连厉喝。 玄阴聚兽幡一旦祭炼入阴神,持幡之人一道心念,就能指使阴神,俯首帖耳,莫有不从,哪里需要危言恐嚇。 山君情绪激盪,令他心神混乱,神智都已蒙昧,见乌老怪不肯听令,一时还不曾省悟。 等他拿话恫嚇过后,乌老怪仍旧不曾听令,才惊觉有异。 这时盘膝坐地的乔名,终於睁开双眼,冲他启齿一笑,笑容狡黠,很是玩味。 山君发怒,想要发作,乔名已將手中两桿玄阴五灾聚兽幡挥动,真气一催,两幡飞出重重五彩匹练,分出两半,一半盘旋飞舞,將身躯圈住,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还有半数彩练,化作游鱼般冲向山君,犹如离弦之箭,眨眼间侵入山君体內。 剎那间,五灾煞气爆发,先是蝗灾侵蚀,万虫啃噬。 还有熔岩灼烧、洪水泛滥、冰霜极寒、沙暴肆虐。 五种灾殃相继侵害,血肉灵魂一同消磨。 山君立时痛不欲生,忍不住仰天长啸起来。 到这时候他才醒悟,这小贼居然顷刻之间,將两桿玄阴五灾聚兽幡炼化,据为己有。 从始至终,乔名加入战局便是为了玄阴聚兽幡而来。 他手握《玄阴白骨经》,早就熟知玄阴聚兽幡祭炼法诀,更深知许多玄妙用法。 看出这九桿玄阴五灾聚兽幡,绝非是山君自炼,不但运使起来颇为生涩,许多威能也並不能尽用。 显然是被人传授,运使法诀浅陋,不是正宗嫡传,架不住有谋夺可能。 他在最初破阵之时,拔除一桿玄阴幡到手之后,就暗中分出心神,以无相天剑真气渡入幡中探查。 果然如他所料,这一桿炼有一九重圆满禁制的玄阴五灾聚兽幡,却有两股法力封禁。 一股真气玄妙浩大,乃是祭炼玄阴幡的根本法力。 另一股驳杂微薄,只是简单附在第一重禁制之上,借用第一股真气来使唤些许禁制之力,勉强能用出些玄阴幡法力。 第二股法力,正是山君的妖力。 山君显然並无祭炼正法,只能浅薄祭炼,略微运用此幡,偏他还不自知,似乎在这项事上,不復有原本精明沉稳。 乔名无相天剑真气霸道凌厉,又有玄阴幡祭炼法门,按他估算不用一时三刻就能將山君法力炼去,重新祭炼第一重禁制。 只是这一桿玄阴幡並无定鼎局势之能,他才暗暗收手,不去惊动山君法力。 只等骗过山君,趁机將那杆主幡抢来,再一併炼化。 山君不知他本事,又被飞剑引发贪念,令乌老怪收取飞剑为先。 更在乔名强炼玄阴幡之际,不曾第一时间醒悟,反而心识混乱,不做阻止,终究令乔名得手。 被他顷刻间炼化第一重禁制,这两桿玄阴幡也就易手。 场中局势,因此调转。 瞬息之间,山君这最大贏家,居然被一人类小贼翻了底牌,处在下风。 他发了狂性,不肯认输,不顾一切冲向乔名,高高举起狼牙棒,朝他砸去。 “只要將这小贼打死,一切还有转圜余地。” 可是乔名早將彩练护住全身,一棒抵在半空,竟不能轰下。 不等他再动,后头乌老怪终於飞来。 只是这次他听从乔名號令,射出无数剑翎,打向山君。 剑翎扑簌簌,凶狠射入山君体內,加之体內还有五灾煞气爆发,令得山君雪上加霜,痛得他死去活来。 这还未完,乌老怪紧隨而至,一把抱过山君,不等他挣脱,妖气骤然爆发。 一声轰鸣,如春雷乍响,天地为之一寧。 乌老怪引爆全身妖气,立时將自身炸成齏粉,余波不停,威力统统朝山君轰去。 一只左臂,一条左腿,经受不住,俱被炸碎,身子也被掀翻,摔在地上,一时间血肉模糊,遍体鳞伤。 乌老怪自爆法力虽然凶残,只是毕竟才用过一次,元气都未恢復。 又经过连番打斗,损耗颇大,这一次再用出来,威力就小了许多,並不能將山君杀死。 山君挣扎起身,独脚而立,顾不得血流如注,狂吼一声,右臂举拳直衝乔名。 他连番受创,此时神志已失,全凭胸中一口怒气支撑,还要去杀乔名。 乔名也不起身,只冷笑看他,等到近前,猛一声喝问,如洪钟大吕,振聋发聵。 “魔气入体,你已死到临头,还不自知。” “我且问你,如今你被魔头掌控,你还是你么?” 山君一怔,心头忽然涌起一阵清明。 第五十章 幕后元凶 许多被他刻意忽视的细节,猛地在心中一一记起。 自从上月得知死对头巴青得了神宗符詔,並在闭关修炼对应法门,隨时就要祭炼符詔,来寻他晦气。 他便终日惶惶,一筹莫展。 就在他忧虑苦思间,一股黑气法力自阴风岭地下深处飞出,裹挟一股神念和九桿玄阴五灾聚兽幡扑到身上。 这股黑气来得诡异,显然不怀好意。 若在平时,定然被他用妖力抗拒磨灭。 只是山君正要施为之际,那股神念已將玄阴五灾聚兽幡种种玄妙用法一併传来。 他只要接纳这一股法力,就能立时运用九桿玄阴幡,再布成玄阴炼魂阵,杀死足够的妖怪,炼神上幡。 不说纵横天下,霸绝一方,也足以对抗神宗符詔,杀死巴青更易如反掌。 他当时受巴青登神之事压迫,正如溺水之人,但有救命稻草,焉肯放过。 心神稍一鬆懈,就被黑气侵入。 原本还担心受制於人,战战兢兢渡过几日,却並无一点异常。 反而心头明悟许多玄阴幡用法,知道对抗巴青一事,果然不是痴人说梦。 他得了法宝,贪痴二念爆发,下意识就將心中忧虑掩盖。 甚至后来祭炼乌老怪上幡,布置玄阴炼魂阵杀死一眾妖怪,皆是出乎意外的顺遂。 眼见大事將成,更將心底一丝不安彻底拋诸脑后。 其实他体內那一股黑气已经越发旺盛,逐渐在侵蚀他神智。 更是在他怒火中烧的情绪下滋养得难以掩盖,不时在他脸庞上涌出,盘旋翻滚。 只是他被蒙蔽,不能体察。 乔名旁观者清,知道他是被魔头控制,隨时都要毙命,身躯都会被占作傀儡。 巧合的是,乔名手中就有另一团魔念,被他从土龙公魂魄中炼出,一直不曾理会。 他瞧出两股魔念乃是出自同源,就生了主意。 趁著方才对掌之际,渡入山君体內。 如今两股魔念合流,才算是真正做大,已经令得山君六欲迷乱,心识顛倒。 如今又加五灾煞气消磨神魂肉身,乌老怪自爆妖气將他重伤,山君已到强弩之末,不能支撑。 两股魔念不用再刻意迷乱隱藏,隨时都能將他神魂吞食,鳩占鹊巢。 这时山君骤然被喊破迷障,灵台生出一剎那清醒,知道自己將要万劫不復,慌忙想要调动法力去搜寻体內魔头,只是他起心动念,魔头怎能不知。 他心中一感,体內魔头立时一应,感应之间,魔头快他一步,就当先发作。 无穷魔气在这瞬间爆发,不等他出声,就將他神魂扑灭。 神魂一死,山君残躯不能佇立,轰然倒地。 螳螂扑蝉,黄雀在后。 山君摆下偌大阵仗,残杀群妖,却不想终究做了傀儡。 一任作为,终付作流水。 山君尸身倒在地上,那两股魔气却愈加旺盛,在他体內翻滚不止,几乎凝成实质。 乔名皱著眉头,知道事情还未了结,背后还有元凶就要借尸还魂,也不敢鬆懈。 忙趁这空档,收回了跌落在地的寒玉飞剑,又拔走剩余七桿玄阴幡。 就在他做过这些时,一直守卫洞门的几只小妖,也都摆脱先前迷乱,醒转过来。 这时见到山君大王躺在地上,生死不知,忙都呼喝怪叫,拥著去看。 几妖围成一圈,见自家大王没了气息,一时间如丧考妣,痛哭流涕起来。 他们还要给大王报仇,衝著乔名喝骂著,就要起身之际,却见『山君』右手诡异动了动,身体更是直挺挺立起。 小妖们顿时大喜,以为大王妖法通天,能死后復活,忙叩拜念福,一齐卖好。 此时『山君』一身魔气平稳下来,不再逸散体外,毫无血色的脸庞僵硬地抖了抖,先是眼珠胡乱地转了几圈,又艰难挤出一个难看笑脸。 『山君』做了几个古怪动作,似乎逐渐適应躯体,才低头看向脚下围著的一群小妖。 面上拧出一个无声的狞笑,一阵法力涌动,右手指甲疯涨三寸,如同尖刀,就往一眾小妖削去。 几个小妖正抬头去看自家大王,口中高念一些威武、霸气的奉承词儿,就被利爪劈过,削断了脑袋,血浆不要钱般的喷涌出来。 还有两个小妖离得稍远,正恼火不能近前阿諛,失了头筹,就见了这血腥一幕,一时间嚇得四肢瘫软,不能动弹,也被隨后追来的利爪,劈开脑袋,结果了性命。 眾小妖一死,『山君』长吸一口,地上小妖尸体喷流的血液就一同飞起,往他口鼻灌去。 待鯨吞眾小妖气血后,『山君』面色红润不少,举止也愈发与常人无异。 他调转身子看向乔名,眼眸闪著冷冷寒光。 声音如破革般嘶哑,阴森说道:“还道是谁坏我好事,原来是白骨山的小崽子。” 他好似认得乔名手中寒玉飞剑,错把乔名当作了玄阴白骨山的门人。 “你是玄元几代的弟子,居然敢欺负到祖爷爷头上来?” 乔名冷冷看著他,也不言语,只把玄阴幡祭起,数十道五彩匹练飞出,在他身前环绕。 山君生前一番大战,妖力几乎耗尽,身躯更是残废,魔头若想凭藉山君躯体与他为难,只怕还差些本钱。 『山君』见他不作言语,略微一哂笑,还要再说。 正要开口时,似有感应,面色一变,转为大怒,泼妇般朝那洞外大吼骂道。 这时阴风岭山底深处也有一道怒骂传来,两道声音一同响起,话语也合在一处。 “混帐禿子,你放肆得还未够乜?若不是看在你南来佛宗歷代高僧的脸面,我今日定要將你杀死,生魂都炼成魔头,日夜经受拷打,方能解恨。” 这两声怒喝响起,震天动地,声势极大。 显然阴风岭山底深处还有一人,乃是『山君』的魔头真身。 乔名正惊疑间,又一道长笑声传来,初时极响,隨人远去逐渐不可闻。 “佛不三宿桑下,多谢前辈多日款待。我今炼够魔头,正该拜別,不消送了。祝前辈早日解脱枷锁,重见天日。哈哈!” 正是前几日乔名偶遇南来宗弟子,緋尘和尚。 也不知用的什么遁法,走得极快,声音远去,消散在天际。 『山君』冷哼一声,余怒未消,阴森森看向乔名,开口道: “小辈,將玄阴幡还来,我饶过你这次忤逆师长之罪,否则等我真身赶来,你逃不过上幡劫数。” 倘若乔名是玄阴白骨山的门人,说不定真要討好一番,求一条活路。 只可惜他的飞剑及《玄阴白骨经》都是杀了洪烈夺来的。 他对玄阴派更是无从了解,想要冒名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个时候多说多错,也就乾脆不发一言,一门心思想要脱身离去。 只是到底不知对方底细,也不敢妄动。 山底深处像是有这魔头真身所在,似乎被困,不能降临,却有隨时脱身的可能,实在不宜再作停留。 他打定主意,当先发难,將法力催动,两桿炼化的玄阴五灾聚兽幡便分出数十道五灾煞气,滚滚彩练一股脑罩向『山君』。 “岂有此理,居然敢用我的法宝来炼我。” 第五十一章 玄阴掌教 『山君』怒喝一声,身形暴退。 只是不肯离乔名太远,吊著距离,仗著身法来回穿梭躲避,显然怕被乔名趁隙逃走。 他身体原本就损毁严重,只残留了一只左腿,行动端是不便,一时间被不少煞气扫中,侵入体內。 他仿佛无有妨碍,躲避之间还在喝骂:“倒反天罡,你以为五灾煞气还能炼杀我不成。” “这具躯体乃是被我本体法力所炼魔念驾驭,与这五灾煞气乃是一体同源,任你如何用煞气消磨,也是徒劳,绝难坏我半分魔念。 你还想要逃脱,只是痴妄。” 话虽如此,但山君肉身却是虚弱,若被煞气冲刷太多,隨时都有崩散的结局。 是以他虽然不惧煞气侵蚀,却也竭力躲避,想要维持肉身坚挺。 乔名看出他口是心非,不去理睬这些恐嚇之词,只一心操控玄阴幡,消磨他身躯。 “够了,不知死活小辈,今日就拿你祭幡。” 『山君』发了狠,身姿止歇,张口一吐,一股浓鬱黑气裹著魔念翻涌著飞出,就朝乔名扑来。 乔名忙调用玄阴煞气阻拦,却被它径直穿过,毫无顾忌飞来,在乔名身前一闪而过,钻入手中一桿玄阴幡中。 乔名还想用真气控制,奈何这杆玄阴幡乃是新收入手中,还未有祭炼,不受他禁制。 这杆玄阴幡被魔念侵入,立时迸发巨力,挣脱乔名控制,飞入『山君』手中。 『山君』得逞后狰狞一笑,摇动旗幡,滚滚洪流般五灾煞气立时飞出,犹如瀑布奔腾,气势滔天往乔名衝来。 显然他才是这玄阴五灾聚兽幡原主,虽然借用山君体內法力施展,却也得心应手,远比乔名运用起来还要生猛许多。 乔名见对方法术凶狠,料自己两桿玄阴幡未必能够抵挡。 一点不敢迟疑,忙用真气附住寒玉飞剑。 剑光一闪而过,非是去杀敌,反倒朝自家手中一桿玄阴幡划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玄阴五灾聚兽幡乃是采炼五灾煞气而成,质地不俗,水火不侵,若被法力祭炼,刀剑也难伤。 只是这杆玄阴幡此时並无法力护持,神妙不显,被寒玉飞剑划过,立时就被削去一角。 “混帐,住手!” 『山君』瞧见这景象,怒火攻心,大喝一声,手中旗幡摇动更急,打来的无穷五灾煞气更快几分。 只是都被乔名发出的煞气彩练勉强抵住,虽然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能快速打灭。 乔名一边运使玄阴幡护住周身,一边更快斩落飞剑。 数道剑光飞劈,那一桿玄阴幡顿时被斫碎,七零八落散在地上。 眼见是彻底毁坏,不能用了。 『山君』气极,心头几乎滴出血来。 这九桿玄阴五灾聚兽幡凝聚他百年心血,是他倚仗的炼道至宝,更是如今他赖以脱困的指望,怎容得轻易损毁。 眼见乔名又分出一桿玄阴幡,再用飞剑去捣,他立感心惊胆战,不敢用狠。 不得不强压怒火,收回五灾煞气。 然后沉声说道:“你所炼既非玄阴真气,又无玄阴教独门剑诀,看来並非是玄阴教门人。” “偏偏你手持玄阴教主玄元道人早年亲手炼就的寒玉飞剑,又精通《玄阴白骨经》上玄阴聚兽幡祭炼法门,想必是杀害了玄元道人亲厚的徒子徒孙所得。 如若如此,你与老夫是友非敌。” 乔名见他示弱收手,也就停下飞剑,不敢逼他太急。 刚才命悬一线,生死存亡之际,他是提起破釜沉舟意志,才敢捨命一试。 玄阴聚兽幡炼製极难,寻常罡煞炼形之辈,根本捨不得耗费精力去炼这法宝。 这幕后元凶既然辛苦炼成,必有大用,是以他才兵行险招,总算拿捏此人要害。 如此,总算搏出些脱身指望。 只是见这人短短功夫,就將自己与玄阴白骨山的关係来路看破,不禁感嘆此人洞察幽微,不愧是將山君这一方大妖玩弄股掌之间的元凶。 如此,乔名更不敢多言,只是一脸平淡任他言说。 『山君』看乔名神色平静,又不反驳,也有些拿捏不住他的想法,只能硬著头皮,侃侃而谈。 “老夫不妨坦言,我乃玄阴教初代教主,道號:玄亨。 三百年前拜师玄阴真人门下,炼就七转玄阴白骨金丹,长生有望。后在白骨山开宗立派,创立玄阴白骨山一脉。” “玄元老贼乃是我同门师弟,因往年颇有情谊,被我请来一同立教。 只是我未察觉他狼子野心,蛇蝎心肠,趁我在这阴风岭采炼罡煞之际反目,施毒手暗算於我。 而后更是霸占我白骨山一脉,坐上一教之主。” “只是他终究棋差一招,不知我仍侥倖未死。 这百年来,我藏身阴风岭地下深处,不但將伤势养好,更藉助地脉蕴含五灾煞气,凝炼罡煞,修至罡煞炼形之境。” “只是地脉深重,更有源源不绝煞气终年鼓吹,早已將我真身融为一体,不能脱身。 是故,我炼製这九桿玄阴五灾聚兽幡,只要將玄阴各自祭炼一只通天炼形之上的妖怪,就能布置小型玄阴炼魂阵,用妖怪阴神熔炼地脉煞气,阵满百日,就能脱身而出。” 玄亨痛心疾首说了一通,盯著乔名眼睛,诚心实意,循循善诱道: “小友,你杀了玄元亲厚弟子,抢了《玄阴白骨经》,已与玄元结下死仇,隨时都会被他寻到杀死。” “你若肯將玄阴幡归还老夫,老夫不但不会与你为难,还愿意收你为徒,传下玄阴正法,指点你长生之门。” “百日之后,待老夫脱身出世,再隨我去白骨山杀死玄元,抢回玄阴教主之位。” “以后你是教主嫡传,白骨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岂非快意?” 玄亨娓娓道来,將来歷说的条理清晰,详实可信。 最后更许下好处,愿意传下道法,並一同杀死仇人玄元,解决乔名后顾之忧,日后仙福绵绵,长生可期。 在玄亨看来,这一番话,可谓滴水不漏,又发下如此优渥许诺,对面一个束髮小儿,岂会不愿。 乔名听了这许多话,果然不再闭口作哑,只是並非应承,反而厉声喝问道:“你大概瞧我年龄尚浅,便觉好欺。” “你想用玄阴幡脱身是真,布阵百日脱身却是假!” “你草率借魔念附身山君,无非事態紧急,所以兵行险招。” “緋尘和尚妨碍了你三日,就令你暴跳如雷。可见你时间紧迫,耽误不得。” “你很急,急著脱困? 你也很怕,你在怕什么? 怕是被人察觉你有了脱困的指望,又来阻你。 这人是谁?是你所说的仇人玄元么?” 乔名冷声道出心中推算,就將灼灼目光看著玄亨,一副智珠在握模样。 他是两世为人,遍阅不知多少人心诡诈,机关算计。 尤其上一世信息爆炸,一生阅歷,足抵旁人数百年经歷。 方才听得緋尘和尚大笑逃离,他就从对语中猜出玄亨大致处境。 而后两人对峙,又探明了玄阴幡在玄亨心中的紧要程度,显然是重中之重。 他本已有许多眉目,何况如今玄亨为说服他,將一身根脚说尽,纵然真假掺半,也足够容他推敲许多关隘。 便如玄亨所言,既是被同门背叛,险些惨死。如今又岂会倚重一个来歷不明的小子,轻易许下偌大前程。 岂非糊涂透顶,与他诡诈表现太过自相矛盾。 想来无非是处心积虑,又要施展阴谋算计罢了,乔名岂会轻信。 第五十二章 《太皓天星剑诀》 玄亨面沉似水,一双虎目耷拉下来,阴狠的凶光不停闪烁。 他实在想不到,这个修为尚浅的小子,居然轻巧揭穿他谎言。 “是我小覷这小贼了,果然言多必失。 如今被他道破算计,再想哄骗,难上加难。” 他心头还在盘算,乔名却不容他再蓄谋。 真气一动,寒玉飞剑划过一道白光,又一桿玄阴五灾聚兽幡被划破一角。 玄亨眉角抖了一抖,强忍著不出声,也不动手,似乎无关紧要。 紧接又是闪过几道剑光,那杆玄阴幡四分五裂,彻底损坏,再难修復。 玄亨终究忍耐不住,长嘆一声,无奈道:“小友,你待怎样,但说无妨。” 他二人,乔名所求是安然脱身,玄亨所求是儘快收回玄阴幡,方能脱困。 若在平常,並无衝突。 只是如今已成敌对,谁也不敢相信对方。生怕对方使诈,使自身陷入万劫不復之地。 何况二人都不欲长久对峙,迟则生变。 是以乔名强硬斩坏玄阴幡,打破僵持,只为占得上风,逼玄亨不得不服软。 如今情势微妙,稍有异动,就是两败俱伤,乔名既用行动表明心志,自然不须用力过甚。 见玄亨口中服软,也就再度收手。 玄亨也知对头精明,不宜卖弄口舌,倒也爽快,直言道: “这玄阴幡是我成道之物,不得有失。如今毁我两桿,已是大有不妥,却也不妨碍用之脱困。 若你还要不识抬举,就算再困我百年,待我脱困之后,穷尽六域五海,不將你杀死炼魂,不能泄心头之恨。” “你若肯罢手,我不妨传你玄阴正法,此道法可修上品金丹,虽然止步金丹炼形之境。 但被我苦思多年,亦寻法自炼罡煞,勉强能踏入罡煞炼形之境。” 见乔名不以为意,又说道:“我还有一部《十方诸界秘魔经》,乃是无上魔修法门,能御十方天魔,纵横天下,威力无边。” 乔名还是不为所动,玄亨皱眉道:“我玄阴教有一部独门剑诀,名为《太皓天星剑诀》,祭炼仙家飞剑,千里之外,取人首级。” “你手中那柄寒玉剑,便是用此剑诀祭炼,你若得知立成剑侠之辈。” 他说到这时,便见乔名一挑眉头,顿知他已动心,当下也不迟疑,就將剑诀口述念来。 这篇剑诀足有数百言,玄亨前后念了三遍,还要再念,乔名抬了抬手,以示足够。 玄亨原本还道需要念足五遍,才够他记下,却不想这小子如此聪慧。 乔名其实第二遍就已记全,多听一遍,无非印证玄亨是否篡改。 听得完全一致,就不需多听。 “我愿將玄阴幡尽数奉还,却不得不防你出尔反尔。” 乔名思量片刻,冷静说道。 玄亨张口欲辩,又被他伸手止住。 “你我先去洞外。” 乔名说著就往外走去,玄亨自无不可。 两人出得洞来,近前是一片山岭,岭高百丈,眺目望去,四方俱是空濛,远处崇山峻岭,难以望尽。 乔名將手中玄阴幡取出,其中五桿掷出,落在数十丈外,冷风一吹,旗幡摇动,猎猎招展。 然后以手示意,玄亨顿知他意图,轻笑一声,也將手中一桿玄阴幡掷出,落在一处。 “小贼无非怕我施法暗算,不过这六桿玄阴幡聚在一处,何啻於入我囊中。” 玄亨利用魔念控制山君,也能运使山君本身法力,数十丈之遥,对他来说不过是眨眼可至,决不怕乔名胡来。 乔名见他果然配合,將手中最后一桿玄阴幡摇动,一道玄色身形钻出旗幡。 正是幡上阴神乌老怪,他今日连续两次自爆妖力,虽然还能在幡中復原,只是时间太短,元气亏空。 如今被乔名强行凝炼出幡,一副萎靡不振模样,身形也是若隱若现,好似一道幻影,很是单薄。 玄亨虎目一睁,心中大动。 这杆炼就阴神的玄阴幡才是他最大指望,有了祭炼成形的阴神,才能助他快速脱困。 是故乔名先前毁去两桿玄阴幡,他都能强行忍住怒意,只为夺回这一桿玄阴幡。 乔名何尝不知他心中意图,奈何乌老怪恢復不足,不然只需令乌老怪现身,驾风带他逃离,就不会落入如今进退维谷境地。 只是时间实在太紧,等不到乌老怪完全復原。 他也只能弃车保帅,脱身为要。 乌老怪收到指令,立时將身子一摇,化作一只巨型老鴰停在半空,扑棱翅膀,一副隨时都要飞走的姿態。 乔名將最后一桿炼有乌老怪阴神的玄阴幡一振,数十道五灾煞气化作绚烂彩练,將他周身护住,然后將玄阴幡放入乌老怪喙中。 “前辈原地等待片刻,待这一桿玄阴幡飞出十里之外,便可隨前辈自取。 若是前辈想要出尔反尔,我便令这阴神自爆法力,將玄阴幡炸毁,到时旗幡毁坏,阁下再想要脱困,又要空耗更多时日,岂非不美。” 乔名看出玄亨急於脱困,不想纠缠,所以也摆明车马,显示自家决心。 他对这玄阴五灾聚兽幡並无半点贪念,捲入今日是非也全是因缘际会。 他所求始终是长生大道,自在逍遥。 玄亨先前所说几步法门,並不能入他法眼。 玄阴正法虽然直入金丹,可却止步罡煞炼形,並不强过他手中《天剑万象真诀》、《太阴羽化登仙经》。 《十方诸界秘魔经》乃是魔道共法,名声在外,的確诡妙奇绝,威能强大,奈何非是长生法门,亦非他所愿。 就连《太皓天星剑诀》也只是一部剑诀,並不比神宗剑诀高明一筹,虽然颇合他祭炼寒玉剑,但也始终不过外物。 他故意表现好似心动,无非是稳住玄亨,好將局面打开,方便脱身。 若真箇无欲无求,玄亨必不肯轻信於他。 这时玄亨也知他心意,明白这诸多安排,无非求一个独善其身,自然也不肯节外生枝。 他冷哼一声,任由乔名一通施为。 乔名说完这些,就让老鴰衔著一桿玄阴幡往西面飞去,速度奇快,风驰电掣般消失不见。 他自身同时被五色彩练裹著就往东面退去,劲力奔涌,绵绵不绝,一个纵身,飞出数十丈外,落在一处树冠,罡劲丛生,將人托住,又是纵跃起身,再往数十丈外飞去。 几个闪身,就越过一处山峦,不见踪影。 这般轻身之法,在崇山峻岭间施展,不弱於一般驾风之法。 幸得他武功又有精进,才会在用过“倒泻银河事有无,掀天浊浪只须臾”这一搏命剑招之后,还留有劲力,驱使逃命。 几个呼吸间,一人一幡俱都消失於眼底。 第五十三章 罡煞炼形 玄亨冷眼瞧著,也不著急。 安稳等够时辰后,他才轻笑一声,转身去拾起地上六桿玄阴幡。 法力一振,六桿玄阴幡见风而涨,无穷五灾煞气密布,將他身形遮住。 整个人如一道长虹飞起,往乌老怪追去。 不到一盏茶时间就將之追上,乌老怪见他追来,还想鼓动妖力,加速飞走。 奈何一道彩练捲来,无从招架,当即就被掠走。 最后一桿玄阴幡也落入玄亨手中。 玄亨调转方向,飞回阴风岭上。 “这小贼有勇有谋,倒是有些能耐。 今日毁我法幡之仇,暂且记下,待我脱身再去寻他晦气。” 看了看乔名逃走方向,沉思了半晌,才算拿定主意。 他回到山君洞府,摇动玄阴五灾聚兽幡,无数五灾煞气翻飞,將洞厅內剩余尸骸血肉尽数收入幡中。 做完这些,才收起玄阴幡,飞身而走。 直往那阴风岭山底飞去,落到一崖壁处,钻入一处石缝,深入地底。 这地缝初入狭窄,越往深处,越见宽敞。 直入数百丈深处,已经无缝可钻,两侧岩石土层重逾千钧,隨时都要將人挤压碾成齏粉。 但听见有號號风声,呼啸吹动。 仔细寻觅,就见一个头颅大小的孔洞。 那地底阴风从孔洞吹出,扑面而来,直吹得骨肉酥麻,目眩神迷。 这是地底煞气,千万年沉积而成,凡人沾染一丝,不消三日,魂魄萎靡,死於非命。 玄亨找到这处孔洞,不再耽搁,就地一坐,把七桿玄阴幡祭出,同时口吐一股黑气,裹著玄阴幡开始祭炼。 再说这孔洞深处,乃是一空旷洞窟。 犹如一个硕大蛋壳內部,数十丈方圆,四周是绝壁岩石,千万年积压而成,可谓密不透风。 下方是一处直通地心的脉口,常年有煞气喷涌,將整个洞窟瀰漫,又加之是地底深处,本就不见天光,更加黝黑阴冷,犹如鬼蜮。 在中央处,有一面岩壁突出数丈大小的石台,横亘半空。 这位置恰好迎著吹出的煞气风口,经年累月遭地底煞气摧磨,打熬得崔嵬而嶙峋。 石台上盘坐一人,肤如槁木,形销骨立,好似乾尸。 他披著长发,身著黑色长袍,煞气一吹,衣袍鼓起,似乎要被捲走。 这正是玄亨真身,他此时將心神集中在山君躯体,一心施展法术。 先前他为哄骗乔名,言述自家根脚,的確非是胡诌。 他真箇是玄阴真人门下,与同门师弟玄元道人,一同立下玄阴白骨山一脉。 当时他丹成七转,成就玄阴白骨金丹,就要著手凝炼罡煞,於是发动白骨山一眾子弟替他寻觅合宜地煞阴脉。 不久,玄元道人来告,在蛇江山觅得一处山脉,下连地肺,上达高岭。 地肺內夹糅无穷煞气,正合玄阴白骨金丹凝炼。 高岭之上还能采摄九天罡风,提取足用罡气。 如此福地,用作他凝炼罡煞,最是合宜。 玄亨炼法心切,不做他想,就匆匆赶来。 他稍作探查,发现果然地脉直通地肺,煞气充盈,正合他修行。 天地初开之时,阴阳分判,气分清浊,清气上升为天,天生无穷罡风;浊气下沉化地,地涌无尽煞气。 玄门修士金丹之后,便须凝煞炼罡,为以后炼就元神做足筹备。 太乙界內罡煞品类繁多,名目更是杂沓,只是还须与修家本身真气相合,才能按各人功法来作凝炼。 玄亨修玄阴正法,按他玄阴真气属类,合宜的有许多种罡煞。 但有望修成元神,最为增长法力的,乃是唤作坤元灾殃阴煞和乾极太和真罡。 坤元灾殃阴煞是因大地灾害而生,地震、熔岩、冻土,不一而足,灾厄一发,煞气催生。 炼之能催发灾厄,山倾地裂。 乾极太和真罡是天降祥瑞之源,时雨、和风、庆云,不胜枚举。 炼此太和之气,可催发雷霆,使万灵竞发。 以玄亨修成玄阴白骨金丹,凝炼这般罡煞,就能化生真气,转为紫极和德神光。 修此神光,擅能调和阴阳、迴风返火、斡旋灾祥。 以后更是元神可期,长生有望。 阴风岭下,便正是坤元灾殃阴煞,煞气之充盈,足有五类灾殃之属。 当时玄亨欣喜若狂,立时在此洞窟试著采炼半日煞气,正心满意足,又要出洞去往崖顶提炼九天罡风,却发现整个岩壁居然被人设下禁錮阵法,只能入而不能出,已然將他困住。 只因这洞窟常年被煞气冲刷,岩壁早就別於普通,空间內又是煞气瀰漫,不去细究,难以察觉。 他知道是遭了玄元算计,顿时怒火中烧,就要消磨禁制,破阵去杀玄元泄愤。 原本凭他法力,只消用足时日,必然能够安然脱困。 只是当夜子时,地肺开始吞吐呼吸,先是从地心吸入无穷火气,然后吐出磅礴阴寒煞气。 这无量煞气隨地脉喷出,就有一支从这洞窟下方倾泻而出。 玄亨避无可避,从脚到头冲刷的透净。 金丹炼形圆满的修士,想入罡煞炼形的境界,须是从一丝一毫的煞气采炼开始,炼入一撮煞气,就要采炼相同份量罡风,以作调和。 等罡煞炼入絳宫丹田,被金丹法力熔炼之后,又復采炼煞气、罡风。 如此往復,直到功力日渐纯熟,所能采炼罡煞也越加浓厚,最终罡煞圆满,踏入罡煞炼形大成之境。 玄亨不过是初炼煞气,哪里能够承受如此恐怖煞气入体,当下就被冻结肉身,落在石台,不能动弹。 只能勉强用法力护住胸口,维持求生。 好不容易熬过地肺吞吐这一遭,恢復一整日才稍稍能够动弹。 还不待完全恢復,到了第二日子时,地肺又开始喷吐煞气,將他冻结。 如此日復一日,不曾断绝。 他至此万念俱灰,知道困入死局,绝无脱身指望。 玄亨苦苦支撑了许多时日,终於等到玄元现身。 原来玄元设下这般陷阱之,確认得逞后,已经对外宣告他修炼出岔,罡煞暴走,身死道消了。 他自家则坦然登上玄阴教主之位,將地位取代。 第五十四章 炼就魔尸 玄亨著实气得不轻,几乎七窍生烟。 当场破口大骂一通,直等骂的口乾舌燥、肝火泄尽后,又有一股委屈、怨恨油然冒出头来。 他实在万分不解玄元何以骤然背叛,置几百年情分不顾,好生绝情绝义。 玄元始终沉著面目,任由辱骂。 等他詰问时,才理直气壮吐露意图。 乃是要他交待师父玄阴真人去向,以及玄阴正法后续道诀。 原来这其中又牵涉玄阴教一桩秘辛。 三百多年前,有三位知交好友。 他们年龄相若,意气相投,出则同行,住则同居,朝夕相亲,情逾骨肉。 忽一日,其中一位好友自言得天授道法,已然踏入仙道。 以后改称玄阴道人,一心调理阴阳,再不入凡俗之门。 二友不肯相信,以为笑言,反讥其异想天开。 不料玄阴道人略施法术:令枯木逢春,顽石成金。 二友目瞪口呆,訥訥不敢再言。 玄阴道人顾念情谊,邀二友同修道法,二人欣然拜师。 一友自取道名:玄亨;另一友自取道名:玄元。 玄阴真人便传下半卷玄阴正法,从此三人脱身凡俗,专理玄门道行。 师徒三人结庐在太岳山鼎耳峰下,日常採气炼形,餐霞饮露; 閒时或啜茗对弈、或驾鹤乘云,观化山水。 真箇是逍遥自在,超然物外。 这般逍遥了一百余年,玄阴道人当先踏入金丹炼形之境,成就真人。 玄亨亦是不差,金津炼形已是圆满,金丹有望。 止有玄元勉强踏入金津炼形境界,已经无以为继,难以精进。 概因他早年结亲,將元阳折损,又无过人修行资质。 眼见金丹难求,寿元已近。 玄元有心求取后半卷正法,以期长进,摆脱身死道消之厄;玄亨亦渴求金丹之上正法,为长生之门铺路。 二人一拍即合,共同向玄阴真人叩求正法。 只是玄阴真人藉口拖延,未遂二人心意。 师徒三人言辞渐激烈,直至起了衝突。 二徒虽联手將玄阴真人打伤,但终究不是师傅对手。 玄阴真人念及百余年情分,未曾治罪,將二徒放过。 二人羞惭,不敢再留,当夜便不辞而別。 及至多年之后,玄亨终於修成金丹,便同玄元於白骨山创立山门。 到这时,一切还好。 只有玄阴真人销声匿跡,多年不曾有过现身,更无有显露一丝踪跡。 玄元伊始还不曾在意,他当时受困於金丹难成,终日闭关苦炼,希冀突破境界,成就真人。 直到一日,玄亨传令全派,言其金丹大成,就要著手凝炼罡煞,著令玄阴教上下助他寻觅地煞阴脉。 玄元听闻此事,顿觉古怪,不由起了疑心。 他们师兄弟两人,同样只得传授半卷《玄阴正经》,炼至金丹圆满便无有后续。 自然也无法门能够凝炼罡煞,更上一层。 道法修行,何其艰难。 纵然玄亨天资过人,又怎能轻易自创法门,无中生有,擅自炼法。 除非玄亨和师傅玄阴真人串通一气,瞒下他私自传下后半卷真法,方有可能再进一步。 玄元自身因无有后半卷玄阴正经,苦苦参修却无丝毫寸进,心中焦躁,已是迫在眉睫。 他既起了疑心,哪里还能把持。 故而假言闭关未出,实则出山远走,重回太岳山要去找玄阴真人当场对峙,討要那后半卷经书。 怎料回到太岳山,却寻不见玄阴真人踪跡。 故所仍旧是多年前他们离去模样,除去生出许多尘土苔蘚,棋盘杯盏也是原封未动,与当初三人分道扬鑣之时毫无分別。 显然人去楼空,无人驻留。 玄元忧心忡忡,他思前想后,深知玄阴真人极重情谊,断然不会不告而別,更不应当將后半卷道法只授受玄亨,独独遗漏过他。 只怕事情另有波折,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他又想起玄亨自与他共同出师之后,行事风格大为改换,修行炼法越见狠辣,一本草创的《玄阴白骨经》有说不尽的阴毒凶恶,显然早已不是当初守正持中的正派作风。 一番考量,令玄元揣度,恐怕玄亨早已经私下重回太岳山,甚至忤逆弒师,暗害了玄阴真人。 从而谋夺了完整玄阴正法,得以参修正法,凝炼罡煞。 他猜疑既起,越发篤定。 心中暗自恼恨,既忿恨玄亨背他谋夺全本真法而不分享,又惊恐玄亨居然本事大涨,能悄无声息谋害恩师。 玄元自然不肯干休,於是谋划计策。 恰好他早年曾於蛇江山游逛,意外探知此处洞窟凶险,不曾与人透露。 如今正和布下阵法禁制,用来钳制玄亨所用。 玄亨一时不察,果然深陷死地,不能挣扎。 如今,正要逼问这些要紧事儿。 怎料玄亨抵死不认,更不肯交出后半部道法,反而大义凛然骂他背信弃义,显然不肯就范。 玄亨衔恨,略微恢復力气就来咒骂泄愤。 破口大骂许久,直到浑身力气耗尽,陷入死寂,而后再不肯开口。 实则他心中清醒,知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数百年情分从此荡然无存,以后都是生死仇敌,何必再多解释,再多言语也不能令玄元信服。 是以情愿受煞气噬体的苦罪,也不愿求饶,去搏一个绝无可能的脱身美梦。 反倒是,玄元寿元將近,若不能炼成金丹,比他还要早死。 在此之前,绝无杀他可能。 他这般硬抗,玄元无法,只得离去。 往后每隔十年,玄元才来一趟。 例行拷问几句,不得结果也不多说,只將洞窟禁錮阵法稍作加持,就不做停留。 原本按玄亨估算,两人都撑不住许久,一个隨时都会被煞气摧残致死,一个寿元已近,难以苟活。 偏偏玄元道人每隔十年必亲至,一百年来,无一例外。 瞧他神態,半点不见衰败,绝不是寿终气象。 如无意外,显然被他跨过关隘,踏上了金丹炼形的境界。 而他自己,凭藉意志苦熬,居然也慢慢適应煞气摧残。 隨著年深日久,法力金丹逐渐熔炼煞气圆满,不知觉间踏入了罡煞炼形的境界。 只是煞气阴寒深重,无有罡风中和调理,已將他肉身腐蚀。 犹如殭尸般再也无法动弹,一身法力也炼得阴寒沉重,难以驾驭。 玄亨心中恨意滔天,不甘就此沉沦,想尽办法用来弥补。 他当时孓然一身,身无长物,实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倒是早年曾获一册《十方诸界秘魔大法》,他早就熟记。 因是魔门功法,一直未有参习。 如今深陷死地,也顾不得许多,便想从中觅得解脱之法。 这般倒被他真箇想出一门李代桃僵法子,解决身躯僵死,不能动弹的弊病。 他按魔门法诀,感应十方魔界魔头,勾取六贼天魔降世。 这六贼天魔乃是对应:色、声、香、味、触、法,六尘,最擅蛊惑人心。 叫修士乱心、乱神,直至迷乱道基,將人一身修为败坏,都化作劫灰。 六贼天魔被他召来,却无祭品享用,立时就要反噬本身。 怎奈他只有一具僵死肉身,浑如顽石,难以蛊惑,再想回归魔界,为时已晚。 玄亨用真气將六贼天魔困在肉身中,隨他一併经地底煞气冲刷。 第五十五章 魔尸脱困 不多时,魔头就被消磨成渣滓,只余六股纯净魔念。 再被他以魔法祭炼,炼成之后借这魔念附体。 便能重新感受色、声、香、味、触、法,六尘,肉身才算恢復知觉,不再是一滩死肉。 他又故技重施,召来好些大力魔。 依法祭炼之后,將之附在五体,隨他心意转动,周身关节也能运转自如,无有滯碍。 如此,总算有了脱困资本。 只是他总归不再是生人,而是炼成魔尸。 奈何到这一步,还是无法脱困。 洞窟阵法禁制经玄元加持,年深日久,浑然一体,想要破阵而出,实在艰难。 他准备又不齐全,更不敢擅动阵法,唯恐叫玄元道人感应,到时难免察觉他异常。 若被玄元看破,专心与他为难,只怕难逃覆灭。 是以玄元道人每次来此拷问,他仍装作僵死假象,除照例破口大骂,不肯多话。 私下之时,他一面继续拘拿魔头,以备它用; 一面借这地脉充盈煞气,凝炼五灾煞气,炼那《玄阴白骨经》中排名第一的法宝:玄阴聚兽幡。 他每日凝炼不止,总算炼出九桿玄阴五灾聚兽幡,俱蕴养足一九重禁制圆满。 虽然还未炼入阴神,但也能勉强布下小型玄阴炼魂阵,於他破阵对敌,乃是大用。 他潜伏炼法近百年,眼见又一个十年之期將至,终於被他等到一丝机缘。 就在上月,穿山鼠土龙公犯了兴致,又在穿山陆行。 途经阴风岭时,隱隱感觉地底深处似有异动,他还道有异宝出世,自然不肯放过。 於是加倍奋力往深处钻去。 等钻至临近洞窟,发现这一层岩石格外坚韧,牢固不输精铁。 他愈发认定藏有至宝,努力用他天赋尖牙啃噬岩层。 卖了数日苦力,终於钻出拳头大小洞眼,惊觉下方乃有一个洞窟。 他探头窥去,眼前漆黑一片。 转动眼珠细看,才惊觉有一骷髏恶鬼般男子正朝他狞笑。 土龙公嚇得魂飞魄散,掉头便跑。 却不觉男子朝他虚指,一股漆黑魔念飞出洞窟,附在他身上,不动声色潜入体內。 阵法禁制被土龙公无意从外部打破一道微小缝隙,玄亨自然大喜过望。 虽然阵法封禁,令他法力难以衝出,却挡不住他炼化的魔念。 他放出一道魔念,不再打草惊蛇。只盼神不知、鬼不觉侵蚀土龙公神魂,顛倒他神智,届时就能驱使他来继续破阵。 只是算著时日,玄元道人十年一次的例行拷问就在近期,这般谋划未必及时。 更为可恼的是土龙公胆小怕事,经此一嚇,居然藏在自家洞府许久不敢外出。 魔念迟迟不能爆发,盼他迴转还不知要花费多久时间。 玄亨便动了其他心思,就著洞口放出无数魔念,要將左近生灵驱使,以为奴役。 奈何这洞窟之上乃是阴风岭,山君洞府就在岭上,慑於虎威,方圆十里几无生灵敢近。 他这些魔念也只勉强附著不少鼠类,被他魔念役使,不顾性命般地深入地底,死命啃噬岩层,奈何收效甚微,难以为继。 正值山君因死敌巴青之事,忧心忡忡,神魂不寧,被他魔念感知。 他不肯错过机会,孤注一掷,便將魔念裹著一道意识连同九桿玄阴聚兽幡送出洞窟,直入山君洞中。 果然激起山君贪、嗔二念,被他魔念深入魂魄之中,只等山君灵台混沌,神志顛倒之际,就能鳩占鹊巢,据为己用。 同时更趁机蛊惑山君,设法杀死一干妖怪,送上玄阴聚兽幡祭炼,增添法力,方便破除阵法,助他脱身。 事情亦如他所料,颇为顺遂。 直到出了两个小煞星,几乎坏了他好事。 一个是緋尘和尚,仗著他南来宗的佛法手段,专克魔门法术,循著魔念气息寻到他来。 玄亨原本还和顏悦色,与他好生分说,只要緋尘肯助他脱困,便是送他无数魔念又有何妨。 叵耐緋尘和尚年纪小小,脑筋好生死板。 认定他是魔尸,不肯相与,一味蹲守在洞口,將他送出在外的魔念尽数收走炼化不说,还死守了三日夜,一刻也不鬆懈。 玄亨被洞窟禁制,用不得其余手段,气闷无比,只得苦捱。 等到山君被乔名道破蒙昧,他立时感应,催动魔念吞噬魂魄,占据肉身。 却也被緋尘趁一时分神,狠狠夺取数团隱藏的魔念,令他怒火中烧。 及至后来,被乔名抢了玄阴幡,还被毁去两桿,更令他痛心不已。 若非为脱身大计,他绝不肯轻易干休。 如今,虽然事有波折,总算达成所愿。 玄亨利用山君本身法力,源源渡入玄阴五灾聚兽幡中,祭炼数个时辰,才肯收功。 此刻,『山君』將玄阴幡一展,就有两道身形,熊羆和乌老怪显化而出。 两妖俱是面目灵动,恍如生前模样。 甫一现身就各执三桿玄阴幡,催动法力,沿著洞窟穹顶方位钻去。 等破开阻挡的岩层,分插旗幡之后,並同『山君』手中一桿玄阴幡,布成阵势,三妖以三才方位站定。 再一併施展法力,无穷五灾煞气飞出,结成一簇,如霞光辉耀,照见虚空。 这霞光凝如精钢,在三妖法力驱使之下,箭雨飞蝗般往下方岩层攒射。 咄咄咄咄,响彻不停。 烟尘乱起,光芒明灭不定。 数十个呼吸之后,『轰隆』一声巨响,洞窟穹顶坍塌,禁錮阵法已然被破。 玄亨扬声长笑而起,一挥长袖,熊羆、乌老怪立时投入玄阴幡中,还有一道五灾煞气捲起山君,一併上幡。 七桿玄阴幡聚在一处,化作黑光,追隨魔尸玄亨穿破地底,直衝云霄。 一道五彩虹光骤生,划破云嵐,畅快飞过天际。 等他走后许久,一线白光远来,降下一个中年道人,长髮披肩,著灰色法袍,仙风道骨。 这道人停在阴风岭上,朝那地底坍塌处审视片刻,悵然自语。 “师弟,你终於脱困而出了么?几百年恩怨情仇,也该有个了断了。” 他心中微动,又一顿脚,隨著一阵光华闪过,人已飞入山君洞府。 道人往洞厅踱步察览,伸掌掬风,细辨气息。 片刻后,似有所得,胸中瞭然。 “原来是新仇勾连旧恶,也罢,正好一併了结。” 隨他话语落地,一线白光暴涨,將人笼住,化作匹练飞出,升空而去。 第五十六章 大隱隱於市 白光疾如飞鸟,肆意飞舞,划出绚烂光芒。 恍惚间,似乎分化九道剑光,攒、刺、啄、绞、戳…… 九剑轮转,足令天光失色。 倏地,剑光一敛,往乔名手腕一绕,返璞归真,化作一枚细小银环。 略一摇动,叮噹作响。 乔名收了飞剑,將方才一路剑法细细体悟一回,略有憾意。 “到底《万幻生灭剑诀》乃是神宗剑诀,与玄阴教所炼寒玉飞剑,有许多难以契合之处,施展起来,难以尽展其中风采。” “我虽更瞩意自身感悟而得《万幻生灭剑诀》,奈何並不合宜。 以后还是专一修炼《太皓天星剑诀》,才是正理。” 自阴风岭逃离虎穴魔爪,已过去三月有余。 他当时昼夜不停飞奔,用了数个日夜,出了蛇江山脉,奔逃至洋州。 还怕不够安稳,又转水路乘客舟沿汉水而下。 一路不敢停歇,漂泊十余日,越过数千里至襄州才止。 虽然知道玄亨意在脱身,未必有閒情与他为难,但毕竟不敢放鬆,始终胸怀忐忑。 他又在襄州治下邓城县停留了许久,潜藏至今,总算安稳几分。 趁著天色未明,演练了许久剑法,这才收了心思,静坐调息片刻。 咚咚…… 有叩门声起。 乔名瞧了眼,见天光已亮,雾气消散,遂起身去打开院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乔师,早起安乐!” 一名敦实少年问候著,向他致意。 等乔名点头示意后才跨步进入院子,身后还跟著两个同伴。 三人將手中许多货物搬进屋中,整齐垒在桌上。 领头的少年口中念念有词,详尽稟明物事。 “这一篮胡麻饼,外脆里酥,可以乾食,也可以佐以椒盐,还能与粥同煮。” “这一篮是鱼乾,有鲤鱼、鯽鱼,都是汉水產出,已经晾晒乾透,能放置许久。” “还有两袋是新购的精米,还有几瓮梨酒、枣酒,都是阿娘去年年末时所酿,如今正好给乔师尝鲜。” “还有这许多是果乾……” 乔名笑著称谢,取过一瓮枣酒,將他们三人带出屋外。 院中角落有一株老桃树,枝干虬曲如铁,开满新花,香风满院。 乔名在树下石桌旁坐下,倒了几杯酒水,让他们一同分饮。 这枣酒色如泔浆,入口微甘,並无一丝酒味,反而颇解渴。 三位少年很是恭谨,不肯和他对坐,席地而坐,喝过一杯就不肯再喝。 乔名也不勉强,笑著道: “狗子,我们年龄相仿,你若愿意,叫我一声乔大哥也是敬重,莫要这般执礼甚恭。” 这少年唤作魏狗子,乃是邓城县本地人士。 魏狗子一家五口,父母健在,还有二姊,家中清贫,无有田產。 幸而家中祖宅颇大,因生活艰难,为维持生计,不得不將祖宅用泥石垒墙,隔出较大院落,用作赁屋。 又將另外的独立敞棚稍作修缮,用来自家居住。 乔名想要潜藏,躲过一阵风头,便在此处住下,也算大隱隱於市。 因此,租下魏家房屋,相互做了几个月邻居。 “乔大哥,您不见怪就好。 您教我武艺,还待我家这般亲厚,我恨不得有这样一个亲哥哥才好。” “只是我阿爷常说『尊前不顾后,跌个大跟头』,他要知道我这般没大没小,早晚少不了一顿竹板炒肉。” 魏狗子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的是粗布麻衣,身形倒还高大。 他又少年老成,心思沉稳,看著比乔名还显成熟。 他虽然家中清贫,但心智早熟,识得大体,做事也很有分寸。 说了句顽笑话,引得眾人哈哈一笑,就算揭过乔名的话头。 “耗子,虎子,你们先回我家吧,我再与乔大哥说说话。” 他使了一个眼色,两个玩伴连忙起身,告一声別就出了院子。 “乔大哥,您传的几招剑法,我苦练也足有三个月,正想请您过目。” 说著,起身就从裤腰拔出一柄木剑。 这木剑有三尺长,质地也算坚硬,只是削刻的潦草,毫无利剑的风采,倒像一根丑陋的短棍。 魏狗子摆了个架势,先是单足点地,腰脊一拧,劲贯右臂,剑出中宫直刺,这一剑叫作惊鸿剑; 然后步法跟进,腰胯带剑,连刺不輟,这一剑乃是追风剑; 接著踏罡布斗,反拧腰身,带剑反劈,顺势回身前戳,此乃追魂剑。 就这三招,魏狗子来回舞动,將三招分將调转,各式衔接。 倒也舞得熟稔,虎虎生风。 等剑式舞尽,他收了木剑,眼巴巴看著乔名,额上已冒出不少汗珠。 “好小子,將这三招剑式舞得稀里糊涂,活像一只耍棍的瞎眼猴子。 三个月练得这般稀烂,著实没什么习武资质!” 乔名借著饮酒姿势,勉强將嘴角一丝尷尬苦笑遮住,心中忍不住腹誹。 他租住此处,一心埋头苦修,又不愿拋头露面,是以少有外出。 只与邻居屋主有些往来,平时採买用具都让魏狗子跑腿。 魏家人看出他身份不凡,为人和善,出手阔绰,也乐的多走动。 魏狗子是个市井长大的小子,颇有眼力,认定他身怀武艺,是纵横江湖的侠士。 何况两家毗邻,乔名总要演练飞剑,虽然不曾被魏家人目睹,但也总有剑啸声传出,不免被人听闻。 魏狗子越发篤定乔名是剑术高手,江湖奇人。 少年心性,总是渴慕武林异人,江湖豪侠。 是故几番恭请,想要拜师学艺。 乔名倒也不甚反感,魏家人皆是生性淳朴,良善人家。 魏狗子虽然性情內敛,颇有城府,但对人也是诚心实意,人心仁厚。 只是他一心长生问道,是绝不肯收徒的,也不好將家传武艺传下。 是以他用自家大地游仙的武道见识,將一路武林中流传甚广,最是基本的剑法稍作修改,提炼出三招剑势,传於魏狗子。 按乔名自家思忖,这三招经他所改,能够贯通手、臂、肩、腰、胯,直至腿脚。 只要熟练,假以时日,也能感应劲力,慢慢修至明劲本事。 届时再由他自找名师指点,学习一门江湖功夫,未必不能学到一身武艺,闯出一番名堂。 魏狗子学了这三招,每日在家中苦练不坠,他是能感应到的。 只是想不到居然练得面目全非,毫无进展,直令他没眼再看。 第五十七章 割颅復生 他忍住挠头的衝动,心中叫苦不迭。 任是再高明的老师,碰到这般笨拙学生,总是有些苦恼。 “我六岁练武,完全凭自身感悟,不过三个月便踏入明劲。 怎的这三招更加简洁有效的剑式,却被他练得一塌糊涂?” “真有人练武资质这般差吗?他可不是什么愚笨的人儿。” 乔名捫心自问一会儿,將自己都问迷糊了,实在有些调理不清。 按估算,若他来练,或许一月就足够练出劲力。 常人资质若差些,想必三月也足够成就。 只是他仍小看了自家武道资质,须知千百年来,武林中也无一人能练至大地游仙的绝顶境界,被他才用七年就已练成。 这份资质用盖世绝顶也难穷究,远不是常人能够追赶的。 “倒也算烂熟,只是不够通透,还需要用功苦练才能有所成绩。” 乔名含糊点评了一句,既不想违心夸讚,又不愿消殆他学武热情,只能略有敷衍。 魏狗子毕竟年少,只以为自家苦练不曾白费,信心大增,暗暗发愿以后还须更加苦练才行。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乔大哥曾说,他在邓城县或许暂住半年就要离去。 如今已过三个月,最多还有三个月缘分,我还需加倍苦练才好。” “既然没得缘法拜在乔大哥门下,总要学得一点本事。 以后可以凭藉所学剑法,拜入城中武馆。 或许苦练许多年以后,就能寻一个鏢局走鏢的行当,也能保护一家老小,吃喝不愁。” 魏狗子將脑海中志向快速想过,更坚定了几分心志。 他自小一家和乐,父母宠爱,姊友弟恭,很是怡然。 只是家境困苦,生活很是艰辛。 世道虽然还算太平,但也总有恶棍歹徒,挤压百姓生路。 他很是珍惜家人,故而心中志向,乃是求一身本领,能够搏个安稳富贵。 能够遇到乔名这般阔绰的赁户,又肯费心教他剑术,他很是感恩戴德,平时那般恭谨姿態皆是出於真情。 “乔大哥,我约了耗子、虎子要去桥市閒逛,听一听茶楼说书的故事。您可要同我们一道去閒游一番。” “近几日,城中来了许多过往的江湖人士,每日都有许多新鲜事,好生热闹。” 魏狗子请教了许多剑招细节之后,再三拜谢,准备离去之际,又忽然问道。 他阿娘私下常说,乔小哥为人大方,说话做事也得体,更难得是面貌俊俏,性格又温和。 哪哪都好,就是太过孤僻,每日杜门不出,实在憋闷。 虽然是妇人之言,毕竟也是昭昭关切之意。 魏狗子记在心里,所以不时会邀请乔名一同外出,希冀他愿意出门解闷。 只是乔名从来推拒,他也不敢强求。 却不想今日惯例一问,乔名若有所思,竟一反常態,回应道: “也好,今天无事,索性一同外出凑个热闹。” 乔名说著一撩长袖,率性出门。 他是静极思动,忽然生起玩乐的兴致。 魏狗子顿时大喜,呼喝一声,將两个玩伴邀来,一併往街市而去。 四名少年郎结伴行走,一时兴高采烈,意气张扬。 魏狗子走在前头领路,沿途不停与乔名说些新奇事儿,还要应付街坊招呼。 他是自小生养在这片街巷,很得邻里喜欢。 “月前有个外来的行脚和尚,唤作惠明。 他在城中化缘,与西域別国来的百戏艺人起了衝突。 听说被施了妖法,变作一只驴,在城內惨嗥了五日,引得城西的张屠户不耐烦了,一刀劈开驴皮。 结果只有一阵青烟飞出,內里一丝血肉都无。” “我知道,我听阿爷说了,张屠户被嚇得日日都睡不著,以为得罪了佛爷,就把那驴皮带回家,每日供奉。 后来却再也拿不得屠刀,转去做其他买卖。 害得那些日子,街坊再想买肉,就得走好些冤枉路,绕去城北李屠户的肉铺。” 耗子接著魏狗子的话,咋咋呼说来。 他是一个精瘦的少年,头髮有些稀疏,勉强挽起椎髻,繫著一块布巾。 他们三人乃是总角之交,家境相当,俱是一身短袄束裤,浆洗的乾净,还算精神得体。 说起这些稀奇事,几名少年兴致盎然,在乔名面前不再拘泥礼节,侃侃而谈。 乔名听他们说的有趣,也笑著应和。 魏狗儿越发兴起,连连卖嘴道: “那西域来的百戏艺人也是古怪,听人说他在城內卖艺,將自家孙儿头颅砍下,却不流一丝血,原本收够赏钱,就要將头颅重新接上,让他孙儿活转过来。” “只是出了岔子,他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惹得旁人去报官告他杀人,捕快正要抓他。 他还不肯束手就擒,央求捕快再许他一次机会。” “这回他先是朝周围看客发下许多狠话,声明若有人暗地害他,就要被他施咒报復。 连喊了三遍,见无动静,於是大喝一声,念了一段古怪咒语,人群中的惠明和尚惨叫一声变成一头青驴,他自家孙儿这才总算將头颅接上,活转过来。” “等捕快再要寻他时,已经带著孙儿不见踪跡,后来再也不曾见到。” 魏狗子今日格外高兴,他见乔名身上少见的有几分同龄少年意气,远比平常亲和许多,也不觉亲近不少,一时间就滔滔不绝。 末了,还不忘问好些心中疑惑。 “乔大哥,你说这西域来的艺人,是不是话本中的神仙?不然他怎能砍头重生,又把活人变成毛驴?” “大约只是一些戏法吧!这里面门道许是他们代代传下来的活命本钱,倒不用深究。” 乔名又哪里知道这里面的根由,何况他只当热闹听,並不在意这些底细。 其实不论哪家道法,施展这些障眼法,都是不难。 甚至比许多流传的街头戏法还要真切,只是少有修士在闹市之地,施展法术,矇骗民眾。 踏上道途,已是艰难。 时时与道爭持,苦恨昼短还来不及,谁人还有閒情逸趣去唬弄凡人。 只为搏些彩头和些许银钱,岂非因小失大。 第五十八章 洞见本性 就是乔名,也深觉时光匆匆,不肯轻负。 虽然每日修行功课用足即止,不去苛求,但毕竟修行年浅,要花许多心思研习诸多剑诀。 还要时时通读《指玄篇》,感悟玄机,体悟道心。 但有閒暇又去翻阅《太阴五行五方阵要》、《太阴灵砂集注》,指望能为以后修行增添臂助。 因是如此,才会许久不曾踏出院门一步。 此既有躲避风头的要因,更多还是著实无有閒暇。 今日静极思动,放下诸事出门游玩,並非为瞧看热闹,乃是存了其他心思。 以他在青川县生活了一十六载,大靖这一方地界许多热闹,早已看得不耐烦,没甚乐趣。 只是修行非是按部就班,闷头炼炁即可,还要炼一颗道心。 无有相应的心性难以驾驭道行,想要直入青云,不过是妄谈。 在道上求真,欲修法力,长道行,尤须明心见性。 若不能內观自照,洞见本来真性,则心为迷雾所障,性为尘缘所蔽。 苦修法力,也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何以成道? 故太始天王《指玄篇》有云: 澄心遣欲,神自归之。神气相守,性命同宫,是谓道矣! 乔名修行日久,法力增长愈发深厚,正该细究自身心性。 只是该是如何明澈,还有许多悵惘。 他自然也有许多见识,知道不同修家,讲究都不一样。 如玄门正宗,求的是性命双修,炼元神真仙。 要的是汞性圆融,不假修成,常住本觉,不迷不失。 如神门正宗,追求的是效法尊神,不死肉身为渡世楫筏,追崇纯任自然,率性任为。 这里的率性任为不是肆意胡为,而是圣心至诚,妙合天地,以求至善。 这两脉有颇多相似,並无高下之分。 还有那佛门释修,入道便要打磨心性,求一个圆明觉悟,方能炼化魔头,金刚加身,登临果位。 而魔门以魔头为锋,斩破荆棘,凡利我者为善,害我者为恶。 求的是一往无前,百无禁忌。 相比两脉正宗,显然落入下风。 是故,旁门因何为旁门,功法造化还为次要,根性才是重中之重。 根性不足,便有正宗的法门,也难求长生,总归还要沦为旁门。 乔名上一世有数十年的阅歷,红尘蒙蔽太久,此世觉醒,心性已有老態。 今世以稚童之龄生长,虽说消减不少尘氛,却也始终不能归返本源,重回赤子之心。 想要明觉本性,何其难也。 幸在参修神宗、玄门两家正法,感悟道德,又时时念诵《指玄篇》太始妙言,洗净许多无名、无妄之根。 如今已经能明辨本心,心態更是日渐重返青春,洋溢少年气象。 他与魏狗子往来颇多,对他本性也算瞭然。 乔名因是久经世事,外练一副豁达从容、刚柔並济之態。 其实內里清醒而佻达,颇有些玩世不恭,许多不合时宜的念头不过是因他理智清醒而抑制。 魏狗子却是不同,他少年老成,城府颇深,性格却甚执拗,做事做人颇多讲究,倒也有一副古道热肠。 最大不同还是魏狗子有一身少年之气,勃勃生机,最为乔名所喜。 道曰:与善气交,与天地游。 或许与他伙伴三人多加相处,也能体悟许多他这年龄应有之真性。 是故,他才生了游戏之心。 “神仙有没有是不一定,妖怪说不定真有。” 虎子是个笨拙憨厚的小子,生得虎头虎脑,此时也插话说道。 见眾人看来,他也不卖关子,神秘兮兮说起一事。 “你们也知道,我阿娘是收生婆,在城北一带营生,出了名的轻、准、快。 所以好多带肚子的婆娘都要算准日子,提前约期產子。” “这几月以来却是出了一件奇事,这事是我阿娘同我阿爹半夜閒聊时谈起,你们切莫外传。” 他叮嘱了一句,其实心里很是信任自傢伙伴,不等他们承诺,就继续道: “枣阳街张氏妇怀胎十月,正要產子,我阿娘还未出力,居然自行滑出。 只是生的不是婴儿,而是一滩黑水。” “那张氏妇气火攻心,不药而亡,不等下葬,全身也化作一滩黑水,只留了一身敛衣入棺。” “我阿娘说,定然是有妖怪出世,专门吃人小孩妇女,要修炼成精。 我阿爷怪她胡言乱语,阿娘却说,不单是这一例,同业还有收生婆私下盘算,这几年,邓城县中已有五六例这般怪事,皆是一般惨状。 不是妖怪施法吃人,还是哪般?” 虎子睁著圆目,一脸惶惶然,显然想到骇人处,有些恐惧。 魏狗子与耗子也都怪叫一声,嘖嘖称怪。 三人胡言乱语了一阵,不敢再说这事,默契聊起旁的话儿。 只有乔名若有所思,微蹙眉头,久久不曾言语。 走过几条巷子,到了一条宽敞大街,陡然热闹起来。 两旁摆满摊贩、店铺,许多人物出入,络绎不绝。 端是人头攒动,往来不绝,叫卖高声,应答起伏。 这便是桥市,因邓城县北临汉水,设有临汉驛,是水路往襄州必经之所。 许多客舟、渔船都在此处歇脚,渐渐就在城北兴起集市贸易。 邓城县本身又是襄州上县,有数万户,更添许多兴盛。 四位少年沿街閒逛,瞧遍热闹,很是开怀。 乔名又分了些许碎银,让几人买些零嘴解馋,逛了一路,意犹未尽。 “走得许久,也都累了。咱们去这裕丰楼上,吃杯茶水,听听说书故事罢。” 他当了一把豪爽兄长,也不等三人推拒,率先就迈步上了一座茶楼。 魏狗子三人亦步亦趋跟著上了二楼,瞧著这阔气楼宇,都有些拘谨。 他们往常只能往楼下墙角一靠,勉强听得一点余音,还不曾捨得花钱吃茶。 毕竟还是少年心性,未学会俗气谦推。 今日又玩得畅快,直把乔名当作投契的兄长,愿意听他安排。 乔名点过一壶新茶,叫上几碟小食,几人沿窗而坐。 一面閒看窗外景致,一面听堂上说书先生『谈古论今』,很是愜意。 第五十九章 杨门招亲 “一剑光寒十九州,不及回眸一笑柔。 但得执手同舟渡,地狱黄泉亦风流。” 说书先生一捋长须,將醒目一拍,摇头晃脑念了首定场诗。 再细饮一口茶水,精神提振,又復敷演。 “列位看官,说过了前朝旧事,千古风流。 咱再说一说今朝江湖风流韵事。” “当今武林,群豪並起,侠士云集。 名声煊赫之辈,如汉水滔滔,江鲤横行,多不胜数。 今日不说其他英雄,单说襄州杨氏。” 眾客人听他说的当地杨家,各个精神振奋,竖耳细听,生怕漏过细节。 “杨家乃是武林名门,家主杨老爷一手玉琼剑法能挥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年少时杀遍汉江八百里,除去多少水匪恶霸。 江湖中人人称其仁义,敬送外號『八面威风』。” “杨家主有一掌上明珠,年方二八,生得国色天香,芳名远播,被江湖中人冠以『玉仙子』美名。 乃是在当世武林最为美貌的『七仙子』之列。” “可嘆八面威风杨老爷子膝下荒凉,止有一女。 眼看家传绝学、累世家產,均后继无人,不由动了心思。 於是广发英雄帖,定在三十日后,於襄州设擂,想要以万贯家资、家传剑法为嫁资,以武选贤,挑一位品性仁善,武艺高超之侠士,纳为良婿。” “你道为何近日城中许多江湖好手来去匆匆,皆是因这桩天大的机缘而来。 若能搏得杨老爷青眼,立时便是百万银钱隨手、武林秘笈任取、更能抱得美人归,得享齐人之福。” “单是这三江五湖,就有不知多少成名的英雄爭相要来一搏美人笑。 据传,更有名动天下的武林『十绝公子』,亦有数位为玉仙子倾目,有意远来一采芳心。” 他摇头晃脑,说的绘声绘色,引人入胜。 眾客人也是心思浮动,浮想联翩。 乔名听得有趣,正想同伙伴顽笑几句,隱约听见邻桌窃窃私语声。 这一桌也是靠窗,坐著两人,一男一女,都还年少。 女子小家碧玉,肌肤白净,穿著綾罗长裙,披著御寒的鹅黄色锦边绒袄,还围著一条披帛,一眼便是富贵人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男子肤色黝黑,却掩不住俊朗面貌,长发半束,別一根木髻,身著緋色窄袖长袍。 倒是翩翩公子,浊世佳人。 少女侧身低头,言语正气恼。 “小姐,这老头又编排老爷和您,简直胆大包天,等咱们回府一定让人好好修理他一顿。” 男子不紧不慢喝著茶水,出言斥责。 “琬儿,说了要称『公子』。 你脑子实在蠢笨,本不愿领你出门,若不是几个丫鬟就属你肤色白皙,方便我遮掩女相,才不肯带你。” 原来男子乃是女孩装扮,恰好正是说书先生口中襄州杨府,『八面威风』杨老爷独女:玉仙子杨怀玉。 乔名耳力灵敏,无意听见他们低语。 瞧了一眼,倒真分辨不出她是女扮男装,连颈部喉元都十分逼真,显然是个易容好手。 丫鬟琬儿訕訕一吐粉舌,故作撒娇: “琬儿笨点有甚关係,咱们公子天资聪慧,名动四方,才是要紧。” 她嘻嘻一笑,消解掉杨怀玉一丝恼意,才又说道: “公子,咱们偷跑出府已有十余日,家里只怕都闹翻天了。 再不回去,只怕老爷不肯轻饶。” “我不会回去了,此次出府已决心浪跡天涯。 你吃不了奔波的苦头,明日自家乘船回去吧。 我往东逃了许久,就是为了引开府內追赶。如今转道来这邓城县,是有要事要办。” 杨怀玉低声说完,眉头微蹙,往那城外高山远望,思绪似乎也隨风飘散。 “爹要將我嫁人,那是痴心妄想。我虽为女儿身,却不甘平凡。 纵然武功资质平平,註定练不到绝顶武艺,也绝不肯轻易服输。” 她语气平淡,言语中的信念却如磐石坚定。 同时,心中也在轻声自语。 “更何况,练武不成还有其他出路,或许未必不能踏上仙路。” 琬儿瞪大双眼,脸色都白了几分,情绪激动,几乎忍不住就要哭出声来。 “小姐,你不能不要琬儿,琬儿到死都跟著你。 要是老爷知道我扔下小姐自己回去,第一个就先將我杖毙,琬儿还不想死。” “罢了,不赶你便是,你再胡言乱语,我就真不要你了。” 被杨怀玉瞪了一眼,琬儿破涕为笑。 正拭著眼泪,突然朝窗外一指,低呼道: “公子,你看,是昨晚瞧见的那个凶恶道人。” 杨怀玉定眼瞧去,果然楼下路过一道人。 好一个凶神恶煞的道人,鬚髮虬结,道袍脏破邋遢,拄著一根黑色长杖,一身腥臭扑鼻,沿长街走过,行人都忙躲避。 杨怀玉使个眼色,琬儿忙转头不敢再看。 这时说书人一拍醒目,作揖说道:“辛苦列位捧场!” 手持著笸箩,绕场走动。 眾人听得尽兴,纷纷慷慨解囊,投些银钱。 琬儿知晓小姐秉性,略有不甘掏了碎银放入,还不忘恨恨瞪他一眼,倒把说书先生瞪得莫名其妙。 “今天这故事真好听!乔大哥,狗子哥,你们说杨家小姐得多漂亮,才会被称作『玉仙子』。 也不知谁会比武胜出,迎娶这般大美人?” “既然叫仙子,肯定貌比天仙,是大大滴美人,说不定看上一眼,就將人迷倒。你说是不,狗子哥。” “哈哈,再美也是凡人,终究不能与天仙媲美。 只可怜容顏绝世也由不得自家做主,还是沦为江湖群雄爭抢的彩头,反倒不如寻常男儿,身家自由。” 三伙伴意犹未尽,探討起来。 魏狗子比伙伴老成许多,见解也是与眾不同。 乔名知晓当事人就在一旁,哈哈几句,转了话题。 “什么狗子、耗子、虎子,几个乡野顽童,阿猫阿狗的,正经名字没有一个,倒调侃起咱杨家来了。 等会儿我跟著他们,寻一处隱蔽角落狠揍他们一顿,替公子解气。” 琬儿捏捏小巧拳头,皱了皱琼鼻,低声说道。 “好了,与他们置气作甚,只是顽笑话罢了。 他倒也没说错,我虽然锦衣玉食,却只能任由爹爹摆布,哪有半分自由可言。” 杨怀玉摆摆手,不以为意。 “你又何尝不是口不择言,笑话人家名字作甚。 狗子、耗子也是他们亲爹娘取的,粗俗些不过为了好养活。” “本朝镇远大將军姜苟儿,前朝还有一位镇东將军羊苟儿,伊始都唤作狗儿。 不过是为官之后,朝廷为了体面,改作苟儿。” “这般男儿,又谁敢取笑他等姓名。” 琬儿气鼓鼓,还是不肯甘心。 这时见乔名四人起身,就要下楼,眼睛一亮,连连说道: “公子,你快看。 那个被叫乔大哥的好生俊俏,矜贵端方,一看就与其他三人不是一般平凡。” “反倒像一位江湖侠士,你看他容貌是不是与那『剑公子』乔朗,好生相似。” 杨怀玉放眼一瞥,心中微动,等四人走后,忙起身追去。 “走,跟过去看看。” 琬儿大喜,以为果真要收拾他们,忙结了银钱追上。 第六十章 乱劈风剑 “乔大哥,前头便是二姐新开的包子铺,我们尝过她手艺再回去不迟。” 魏狗子领著路,笑著往街尾走去。 他二姐名唤魏细珠,三月前新作人妇,那时乔名还吃过喜筵,所以认得。 走到一处店铺,有一间隔出来的矮小门面,门口掛著一张幌子,写著『李记包子铺』。 铺內蒸汽升腾,香味扑鼻。 魏细珠探出头来,见是自家小弟带了人来,温婉笑著出来招呼。 “乔小哥来了,许久不见,可安好。” 魏细珠与乔名同岁,只是贫苦人家,早经风霜,相貌早熟,倒像中年妇人。 她也很喜欢这位娘家赁客,若非乔名当时那一笔不菲租金,她与丈夫成婚所需嫁妆、妆奩还未必能够筹足。 大靖律法:女十五以上,许嫁;二十以上不嫁,有罚。 成女,计丁而税。 兼且当地民风,厚嫁妆、轻聘礼。 魏家早有嫁女之意,只因迟迟凑不齐嫁资,不得不拖延许久。 正是乔名那一笔赁金,解了燃眉之急。 便是如此,还是魏细珠与丈夫乃是青梅竹马,方能早早订了终身。 魏家还有大姊魏双红,如今还未嫁人,待字闺中。 眼见就要年满二十,令二老添了不少愁容。 再说小两口成婚后又倚仗这点本钱,开设了这家包子铺,苦心经营,日渐红火。 魏细珠与一眾人问好后,又给每人塞了两个拳头大的肉包,一口咬下,油脂满溢,口香腴润。 四人靠在一旁吃得正兴起,忽地喧闹声响起。 有三个泼皮无赖推搡行人,在店外堵住营生,凶恶呼喝著,明摆是要寻衅。 魏细珠性子柔弱,一脸惊慌,不知所措。 他丈夫李郎忙將她护在身后,陪笑著交涉开解。 “几位郎君,小弟是邓城子弟,家父李旺也是几十年的渔户,承水帮庇护,一直在汉水捕鱼为生,与帮中许多好汉都是老交情,还请郎君们行个方便。 以后常来小店,定然包子管饱。” “谁要吃你包子,你父亲既是本份渔父,应当知道我水帮规矩。 今后你家店铺每月纳一次香规,年节还要增收常例。 本月份的今日就要缴齐,不然就砸了你铺子,好叫你知道厉害。” 这边爭持著,四名少年也吃不下了。 魏狗子沉著目光,神色不豫,耗子、虎子也是一脸愤慨,如临大敌,跟在一旁。 李郎还在陪笑,解释道: “郎君有所不知,我家妻姐魏双红,亦是水帮中人。 她乃是绣坊何坊主手下做事,经她老人家赏了面子,免过我家铺子三年香规常例,还请诸位郎君宽宥则个。” 三个无赖对视一眼,猖狂大笑。 “何坊主管得了织绣坊,却管不了我等。 店铺收缴香规是眾老大一同定下的规矩,谁来也改不了,你们家也卖不了面子。 若还要呱噪,今日先砸了铺子再说。” 邓城县人口眾多,加之紧邻汉水,渔业兴隆,客商云集。 本地百姓为爭利,时有流血殴斗发生。 百工杂役本各生其道,行商坐贾,舟子脚夫,为免倾轧、均其利,便结同盟,因汉水而兴,乃称水帮。 帮內各行业推一坊主,协调各家,管控局势。 若有爭端,各坊主也好调停。 只是毕竟各自討生,难免互生齷齪,到时还是拳脚底下见真章。 只要不生大乱,令官府难做,也就大事化了。 这几名惫懒汉子,显然常年在街面打混,仗著水帮名头欺压良善。 寻常人家不敢惹祸,乖乖给过俸钱,也就打发。 稍大些铺子,因有背景来路,也不容他等招惹。 他们见这包子铺果然非是真有靠山,哪里还肯放过。 见李郎迟迟不肯就范,已经恼怒,一把推开这对夫妇,就要进店打砸。 这般终於惹恼了魏狗子,他早就怒气上涌,按捺不住,见泼皮果然动手,哪里还肯忍受。 他虽然年少,却经年在街市廝混,为求生存,与几个同伴不少与人爭斗。 深知这些盲流欺善怕恶,不好生教训一番,事情难以了结。 他学了三个月剑法,一根木剑时时傍身,这时不自觉就拔剑劈去。 这一剑来势凶狠,饱含怒意,当头就给动手推人的泼皮砸倒在地。 三人暴怒,举著拳头砸来,场面一时间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魏狗子三招剑法练得熟稔,下意识就要用来对敌,退了几步,回身反拧,一剑反劈。 奈何他剑法练的稀烂,实战起来越发慌乱。 回身用劲不对,不等木剑劈下,前侧敌人拳头先一步锤向面门。 这时耗子、虎子还在搀扶李郎、魏细珠夫妇,未及反应。 乔名咬著包子,含笑一指,数道劲力飞击,凭空打中魏狗子腰、背、臂、肘处。 魏狗子只觉凭白有一股力气,自下而上贯通肌肉,令剑速暴涨,破空般后发先至,一剑劈在前方敌人脸上。 那混混哀嚎一声,蹲在地上,痛呼不止。 魏狗子福灵心至,一招得逞更不怠慢,又使出追风剑式,朝另一人连戳数剑。 再一招惊鸿剑,直刺剩余一人。 这两个混混被他胡砍一通,嗷嗷叫唤了几声,等一脸纳闷地往身上胡摸了几把,惊喜发觉並未受伤,也不似先前一人那般疼痛。 原来魏狗子剑法空有模样,用劲却不大对,木剑戳了几下,也难伤筋动骨。 他们反省过来,胆气顿足,又衝上来揍人。 魏狗子正得意自家剑法有成,轻鬆將敌人打倒,还想放几句狠话。 就见两敌人如狼似虎又要打来,一时慌张,连躲避似乎都来不及。 乔名轻嘆口气,不忍卒睹,正待襄助。 那魏狗子却信手从怀中一掏,眨眼间抓住一块方包,当先往前头一挥。 一团石灰粉末漫空散开,顿时迷住两人双目,痛得两人哀嚎乱叫,不敢行凶。 魏狗子得理不饶人,趁机用木剑乱砸,一时间砸得鲜血直流,呜呼哀哉。 等砸累了,才喝骂几句,任由三人逃走。 “狗子兄弟,你这用得可是江湖失传已久的『乱劈风剑法』? 倒是骇人的很!” 魏狗子这时才想起乔名还在一旁,豪气一退,满脸赧然,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哈哈,不必管是乱劈风剑法,还是打狗棒法,能打倒敌人便是好用法。” 乔名促狭一回,拍拍他肩膀,也不再取笑。 第六十一章 魔道符囊 “不过是市井殴斗,有甚可瞧的? 公子,咱们待会教训他们,倒是要防著他们拋洒石灰的手段。” 杨怀玉带著琬儿,远远跟著乔名诸人,將方才一幕瞧在眼里。 琬儿看得不耐烦,迫不及待就要教训几人。 杨怀玉瞪她一眼,没好气一拍她脑门。 “你再胡言,我先教训你。” “你不修武艺,不知道其中门道。 你看那姓乔的少年,虚虚一指,就有数道劲风打在魏狗子身上。 令他力道贯通,筋骨齐动,居然后发先至,一剑把那泼皮劈倒,头破血流,若是换了一把利剑,当时就能將人斩作两半。” “这份劲力外放,隔山打牛的功夫,非到化劲不能施展。” 杨怀玉低声说著,语气越发凝重。 她是江湖名门之后,武艺或许不高深,眼光却並不浅薄。 “如今大靖武林,这份年纪就有如此武艺修为的,除了『十绝公子』外,还有谁人?” 琬儿听到此处,“啊!”一声惊呼。 “我知道了,他是『风公子』。 他既长相酷似『剑公子』乔朗,又有十绝公子的本领,必然是同为乔家天骄的乔风。” “人称『云垂风啸,惊震八方』的『风公子』。” “难道他也相中了咱们杨府的『玉仙子』,特往襄州比武招亲,迎娶小姐的吗?” “倒是听闻这位乔公子,与他兄长乔朗喜爱铺张华贵、前呼后拥有些不同,独爱悄然独行、不事张扬,非是必要,从不亮明身份,也不动武,故而少有人知其行踪。” 琬儿嘰里呱啦说了这许多,杨怀玉也颇觉有理。 “倒是有几分相似,看他或许比我还年幼几分,不知怎练的这般武艺,果然天资绝世,非同一般。” 琬儿嘻嘻一笑,甚为满意。 “若他真的为小姐而来,也不失为一良配。 咱们小姐倒也不用再为招亲之事躲藏了。” 杨怀玉不由一怔,若有所思。 却不理琬儿,只是心中默念。 “不管是谁,瞧他行事也颇端正,不似奸佞。或许可以找他襄助,一同取那样宝贝。” 再说包子铺外,魏狗子打跑了泼皮,又好生安抚二姐,正要离去之际。 “咦!”乔名看向一物,略有惊疑。 魏狗子循他目光看去,见铺內桌沿放著一块黄色寸许纸包。 他虽不知何意,还是当先询问二姐。 “二姐,这是何物,哪里来的?” 李郎笑道:“方才本来想说这事呢。” “乃是一位邋遢道人所赠,就在方才经过铺子。 你姐姐看他一身破布道袍,浑身穷困潦倒,便舍了几个包子与他。 他却非说你姐已有身孕,送了一枚护符,要我们掛在家门后,能够调和阳气,护身平安。” “你姐见他好意,也就领受。” “只是我们也才成婚数月,哪里有这般快就怀上,想必是这道人羞於空手白吃,用这纸符做个回报,心里或许好受些。” 魏细珠却羞涩笑笑,温柔说道:“倒不妨回头去医馆问诊,正好近几日,身子有些不爽利。” “原来如此,或许是有道之士也说不定。 二姐今日不妨早点歇业,让大夫好生瞧瞧才是。” “是极,是极!身体要紧,这两屉包子买完,就不再忙活,先去看过大夫再说。” 李郎听此一说,也是欣喜,连连抚慰妻子,两夫妻显见恩爱。 魏狗子见乔名若有所思,面色却也平常,当下也不再多说,领著几人就往回走。 別过耗子、虎子,魏狗子与乔名已走到自家院门外。 正要为乔名推门时,低声说道:“乔大哥,那两个江湖人士跟了我们一路,不知道是否安了好心。” 乔名意外看他一眼,反问道:“你是怎察觉有人跟隨,又怎知他们是江湖中人?” 他自然知晓杨怀玉领著丫鬟尾隨在后,因听她们说话做事还算仁善,跟著也是无妨,等兴趣消退想必不会纠缠,所以未曾理会。 只是想不到魏狗子也早早看破。 他毕竟武艺还未练成,有这份机敏倒是出奇。 看乔名智珠在握,若无其事模样,魏狗子也就放下心来,推门后答道: “他们二人太过扎眼,一男一女,一黑一白,男女都英俊漂亮,衣著更是华贵,在茶楼见过便记下了。” “一路上回头,隱约间又能看见身形,想来不是巧合,必然是跟紧咱们。” “再说这春日还有几分寒气,常人都穿著袄子。 只有如乔大哥这般江湖行走的武功高手,才会不惧严寒,只穿一件单薄长袍。 我见那黑面男子身形虽然窈窕,却也矫健,毫不畏惧寒冷,想来必是武林好汉。” 乔名进去院子坐下,点头称讚一回。 “推算倒也仔细,可见胸中颇有丘壑。” 说完,忍不住心中扶额。 “就是这武功资质也太臭了一些。” 他还是念念不忘魏狗子苦练三个月,武艺半点无有精进的事儿。 “她们的確是江湖中人,兼且非是歹人,或许是一时好奇,才跟了一路。 我等事无不可对人言,不用去计较就是。” 杨怀玉和琬儿远远看著二人进院关门,才无奈停了脚步。 “公子,他们都各回各家了,咱们要在门口守著,还是敲门进去?” “不忙这一时,既然知晓他们住处,不妨以后再说,我们先去找处客栈安顿。” 杨怀玉思索半晌,便带人迴转。 魏狗子陪乔名喝了一回酒水,按捺不住心思,问道: “乔大哥,可是二姐铺子有什么古怪?” 他见乔名许久不说让他回去,知道必然有事要说,便联想到刚才那一声惊疑。 乔名放下酒杯,神色郑重,说道:“不错,正要与你说此事。” “只是此事玄奇,信与不信,还在你自己。” 魏狗子见他少有的严肃,当即表態。 “乔大哥必然是好意,儘管说来,就算我爷娘不信你,我也自然是信的。” 乔名与他笑了一笑,又復恳切说道: “今日那道人,只怕不是好人,而是邪魔之流。那一枚符纸也不是什么护身符,而是害人夺命的催命符。” “你若还信我,想要解救你二姐母子,便立时替我去採买些许黄纸、硃砂、桃木笔来,我再同你细说办法。” 第六十二章 肉身二转 乔名这番话直令魏狗子毛骨悚然,顾不得酒杯倾倒,跳脚惊呼道: “莫不是新出的那个吃人妖怪?看出了我二姐怀有身孕,要来吃人害命。” “是也不是,你若想要救人。不妨先去採买东西,其他容后再说。” 乔名摆摆手,安抚他情绪。 “莫要声张,你只当无事发生,正常出门做事便好。” 话虽如此,毕竟他说得凶险,魏狗子也不敢怠慢,道了一声谢,就急忙离去。 这些东西本是寻常物事,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就採买足够,回到家中。 乔名令他用硃砂代墨,划开掌心鲜血作引,用来研磨。 自家也是打坐静气,养炼精神。 等神气一体,魏狗儿也將墨汁调定,他才用桃木笔蘸墨在裁好的黄纸上书写篆文。 连写了三道符籙,仍是不够满意。 眼见墨汁將用尽,写到第四道符籙,清光一闪,亮起虚空纹路,这道符籙总算成功。 乔名一指点出,一道法力往符纸一凝,异象顿消。 魏狗子看得明白,知道自家还是轻看乔名,原来非是江湖侠客这般简单,而是世外高人,神仙之流。 心下顿时安稳许多,再无刚才那般惶急。 乔名將纸符递与他,吩咐道: “你持这符去寻二姐,毋须透露原委,只將那枚符囊要来,到时只需大呼一声『禁』字,此符感应气血便会发动,將那符囊封禁,不漏气息,再拿来与我就是。” 他见魏狗子欲言又止,轻笑补充。 “莫要神思不属,胡思乱想,晚上还要用你帮忙。” 少年此时看他如天神下凡,哪里还敢多说,忙按指示去寻二姐。 等魏狗子小心翼翼,捧著那道被纸符包裹的符囊,急步而来时,乔名正坐在院內石凳上。 一旁桌上摆放好饭菜,一盘清蒸的鱼乾,一盘当季时蔬,还盛好两碗米饭,热气升腾,咸香悠然。 原来此时天色近晚,趁这空档,乔名还有余閒,做好了饭菜,正等他一併用食。 他稍有愣神,暗想乔大哥如此从容愜意,想必已有十成的把握。 我若太过仓皇僕僕,岂非大丟他脸面,如今敬听乔大哥安排便好。 如此想著,脚步放缓些许,意態亦多了几分从容。 乔名嘿然一笑,神色颇为讚许,用手一挥,那道纸符脱开,缠著红绳的符囊径直飞起,落在房门上。 掛在一角,隨风一吹,摇晃不止。 示意魏狗子收好纸符,就要他先来用饭。 魏狗子学著他神气,专心饮食,只是虽然鱼肉咸鲜,米饭温润香甜,咬在嘴里却始终淡然无味。 毕竟他心中忐忑,难以立时消解。 等腹中满足,收拾过后,天光已暗。 乔名总算不再故作高深,坦然与他说道: “那道人送的这一枚符囊也无甚要紧,不过是最寻常的符籙本事,並不能凭空害人。” “只是其中蕴含了一丝精纯魔气,常人沾染难免弊病缠身,浑噩不止,却也不至於害人性命。” “那道人送这一枚蕴含魔气的符囊,本意还是用作指引,待夜深人静之时施展法术,就能冥冥感应,上门害人。” “想必近日城中许多身怀六甲之人无故母子丧命,便是被此道人暗害,无非是要炼魔道法术。 恰好我曾与此类魔道手段有过交锋,今日才能一眼分辨。” “如今將这符囊掛在门外,我料他今夜子时必来发难。 你且回去稍事歇息,也勿须与父母透露此事,亥时脱身过来,到时我要诛魔,还要用你帮手。” 魏狗子听得目瞪口呆,不意竟然有这般凶恶门道。 更嘆服乔名肯捨己为人,一意面对妖魔,几乎感恩得五体投地。 自己虽然武艺浅薄,无甚勇力,却也义不容辞,绝不畏惧。 只是一时五味杂陈,久久不能平復,半晌说不出话来。 乔名將他送出门去,才在屋內坐定。 他倒丝毫不慌张,只是料定今夜难免会有敌人登门,也不合潜心修行,只能翻出囊中几本道书,用心揣摩同时暗自体悟本身修为。 去年尚在蛇江山时,他已有感应,肉身一转隨时都將圆满,只因进展极快,许多根基都未牢固,故而有意延缓。 后又生阴风岭之变,凭白蹉跎了许多时日。 等逃出生天,潜心修行,用了一旬之久,总算真气完满,《万幻生灭剑诀》变化业已道尽,剑法得以全窥,也就不再刻意压制。 忽一日,真气变化,就踏入了肉身二转之境。 神宗真法,肉身二转,名为“元胎”。 真气逆反为胎,三宝凝结先天一炁,从而觉醒尊神血脉。 以《天剑万幻真诀》来说,乔名踏入此境之时,气海丹田內九道剑形真气磨礪到极致。 九剑归一,遁入无相溟海,经一个日夜蕴养,將溟海之水全数吸纳,熔炼剑形,化为一枚真气剑丸。 这剑丸可大可小,小时如黍米,大时如白日。 神妙莫测,浑圆无瑕。 这只是初入二转,元胎始成。 胎居丹田,如妇人之有孕,是为元胎。 神守于丹田,暖气不绝,息息归根,绵绵若存,如婴儿之在母腹。 炼成元胎,便是成就尊神血脉之源,只等蕴养全功,胎生灵窍,则能吞吐尊神血脉,將修家后天肉体凡胎逆反先天,不垢不净。 神宗有言:元胎现形,出离苦海。 到这一步,寿元已非凡人可比。 凡人肉体保养得当,无劳无病,终数能得两个甲子,一百有二十岁。 肉身一转或玄门后天炼形圆满,便得享此寿数。 踏入肉身二转,则摆脱此苦海,增寿一甲子,可得寿一百有八十。 乔名体內这枚无相天剑剑丸经三月养炼,生有三窍,似口似目,日日吐纳真气。 蕴养肉身,化生尊神血脉,早已不是当日肉体凡胎。 按他体悟,只需再有七个月,足能修出九窍,到时蕴养完满,肉身变化得显神宗玄妙。 此即暗合神宗真诀:元胎是一含真气,十月窍生入圣基。 如此,才有望晋升肉身三转,道行长足长进。 第六十三章 无极魔宗 青灯黄卷,倏忽二更。 魏狗子借著月色推门而入,见乔名独坐中庭,一派怡然,心中顿时安寧不少。 “你將院门大开,守在门背,紧捏那枚纸符。 到时若有一道黑气仓惶想逃出门,用你拋洒石灰的手法,朝它扔出,同时大喊一声『禁』字,便是足矣。” 两人閒坐一会,乔名隱隱感应远处动静,低声朝魏狗子嘱咐。 魏狗子强行镇定,点头应下,就躲入院门背面。 不久之后,一阵脚步远远传来。 乔名感应无误,抬手一挥,罡劲离体,飞去斩破掛在门楣那一枚符囊,立有一股稀薄黑气散出。 还待要飞走,已被一股吸力牵引,飞入乔名衣袖。 投入玄阴白骨环中,眨眼就被磨灭。 他得自洪烈的三样法器,除玄阴炼魂幡被乌老怪毁去,有白骨环、白骨攒心钉还自完好,尚能动用。 玄阴白骨环洗炼白骨死气,能够勉强將这稀薄魔气炼去。 这时一道冷哼响起,一声长棍击地之声传来。 就见一丑恶道人凌空纵过院墙,落在乔名院中。 见乔名坐在屋內,却无白日所见夫妇,更是恼怒,凶神恶煞就喝骂来: “你是何人,怎敢毁我宝符?李氏夫妇何在?” 这魔修道人眉目凶狠,鬍鬚乱髮结成一团,此时恶行恶向,一望便知不是善类。 乔名反而想要发笑,皆因如他所料,这人道力甚浅薄,法力果然也不高明。 既不能飞腾驾风,也无甚灵光,想必是初入修行之士。 魔门修法大行於世,法脉广布,宗门不知凡几。 传闻最为煊赫上乘的名曰:大乘魔法。 此脉有四大宗门,立於魔道之巔。 还有三十六家曰:小乘魔法,较大乘四宗稍逊一筹,亦是鼎鼎有名。 余下还有许多末流的小宗派,更是数之不尽。 魔道各家修法略有差別,总归都不脱樊笼,俱是要根种魔心,从养炼本命魔灵伊始。 这一门修行境界有个名號,曰:『十常俱起』。 修至第十境:十起顛倒见(十/起/顛倒/见),便能倒果为因,成就天魔真身,享长生逍遥。 再说今日这道人名唤朱九,他却不是初炼魔道,入门已有十数年。 他师傅乃是大乘魔教四大宗门——无极魔宗,门下弃徒胡不封。 胡不封叛离师门,失了跟脚,只能四处顛沛,度日粗糲。 故而也不挑拣,隨手收来两个乞丐作为徒弟,平日用作服侍,帮他处理许多杂事。 为方便徒弟帮他祭炼邪法、掳掠良女、强取豪夺,是以传下一些道法,容他们炼一些法力。 叵耐他自家修行都颇懒散,只肯一心享乐,更不愿细心教导。 是故两个徒弟本领也都低微,法力道行更是多年裹足不前,偏也足以在凡尘作恶多端。 朱九拜师十余年,至今还是魔道第一层境界,曰:一起生灭见。(见章末作者话) 因他天生丑陋,又是自幼失怙,沦为乞丐,只得终日乞討求生。 一身衣裳襤褸,骯脏邋遢,为世人厌恶。 初时,他只是自怨自艾。 后来是自卑、嫉妒,时日久了,一心深怨世道,恨怨一切蔑视他的人。 拜师炼成法术后,不肯改一身邋遢。 谁要对他眼露鄙夷,捂口鼻作嫌弃状,他便想法子將人弄死,以泄心中怨气。 这次来邓城县,是他师傅胡不封授命,令他寻找九名有孕之人。 其中有许多要求,非要一一合乎,仔细挑选。 寻到后按独门法诀施展法术,暗中投入预先炼好的一对魔头,在那母婴体內。 婴儿诞生之日,就是胡不封收回孕养魔头之时。 花了数年时间,勉强找出六名孕妇,皆尽功成。 如今还缺三名,不知还要花费多少功夫。 不想今日偶然遇一善心妇人,施捨与他几个包子。 他故意打扮成叫花子般邋遢,偏又深恨別人当他是落魄乞丐。 谁厌恶他便要杀谁,可若是谁施捨他,那更是触及自尊逆鳞,令他深觉自卑,就会愈发怨恨,不將人害死,绝不肯干休。 本来正要施咒害人,却意外瞧出此妇人怀有身孕。 稍一询问,居然暗合师傅所需,不禁大喜,若能按师傅炼法之方暗害,自然更令他解气。 故而又用出他一贯手法,假称护身符,將那一枚魔道符囊赠与。 只等妇人带回家门,他便夜里施法,感应位置,前去种入魔头。 今夜他遥遥感应,循跡而来。 还不得入门,便惊觉符囊已被毁坏,其中蕴含一丝魔气更被齏灭。 他勃然大怒,不及细想其中根由,只想杀人解恨,纵身便进了院子。 见乔名只是讥讽含笑,眼含不屑,更是怒不可遏,半分也忍不得。 一挥手中长杖,一道黝黑魔气扑杀將去。 这是他这许多年杀人炼化生魂所成,施加了一道阴魔入內,善能扑杀魂魄。 常人中之即死,血肉会被其中阴魔吞噬,愈发增长法力。 乔名也不客气,手腕轻摇,叮铃作响,一道剑光显化,朝前一绕,眨眼间將那团黑气斩破。 还不肯罢休,復又几次转圜,来回划开,一声魔音长啸,那法力內的阴魔被伤了元气,不能驾驭,就要转身反噬主人。 朱九大惊失色,他尚是头遭见识飞剑,连他无极魔宗出身的便宜师傅胡不封,也无一口飞剑傍身。 见敌人一招就將他法术破去,心中胆寒,已经生了退意。 只是阴魔噬主就在眼前,想要不顾一切逃命哪里还来得及。 他將手中长杖一挥,勉强用法力重新收摄阴魔,那边飞剑已经挑来。 只能咬牙一掷,將黑杖抵住飞剑。 这杆黑杖是他偶然在深山拾得,是千百年古木沉积所化,质地堪比金石。 又被他囚禁数头尸魔,养炼一体,不但可以斩铁截钉,也能运用本身法力操控,好与他来对敌。 平时也被他用来降伏魔头,內炼法术。 这杆黑杖几乎蕴含他全部修行本领,不到危急时,不捨得用出。 这时见飞剑凌厉,不得不祭出。 他怨恨蒙心,还不肯立时退缩,想要再试上几手,能杀死敌人发泄怨气是最好。 若事不可为,再想脱身也不迟。 而且他师傅胡不封也在附近炼法,那个妇人身怀六甲,正是符合要求的材料,绝不肯捨弃的。 到时请他师傅再来寻仇,也是师出有名。 第六十四章 剑出灭魔 见这魔门道人还想顽抗,乔名长声一笑。 寒玉飞剑疾驰,迎著黑杖一点。 忽有万点星光骤升,一招《太皓天星剑诀》用出,磅礴大气,剑凌星空。 倏忽间,就將杖身击了七八次。 一声轻响,黑杖就在半空裂成数段。 杖內无数魔头哀嚎声起,化作一团黑烟,消散无形。 竟是连同剑內魔头一併斩灭,彻底毁去。 这柄寒玉飞剑,经过一九重禁制祭炼,乃为一转炼形。 又耗去同等时日,用法力养炼,做到一转炼质。 炼形之剑,能通灵变化,大小隨心,分化万千。 炼质之剑,淬其锋利,能斩金石如破革,不惧邪污、血秽,还能破灭聚散无形之阴灵、魔头。 乔名得寒玉根本剑诀《太皓天星剑诀》,祭炼完整禁制,如今炼得通灵如意。 虽仅一转之阶,已得许多行质之妙。 閒时化为几寸银环,悬於手腕,用时数尺长短,杀人无形。 便是魔道阴魔也能斩灭,不留痕跡。 若非道行止步肉身二转,已能身剑合一,纵剑飞行。 听闻若是能炼成三转形质,能將飞剑炼得聚散由心,大小如意。 不用时化作细如游丝的剑光,藏於体內丹田,用时则能化为匹练般的飞剑。 散则为气,聚则成形。 仙家飞剑,岂是寻常。 朱九哪里知道这些道理,还道自己宝杖纵然不敌,也能支撑片刻。 等眼见自家倚仗的宝贝,一眨眼就被彻底毁去,他只觉心臟猛地一紧,喘息似乎都被遏制。 立时面如死灰,不敢强撑,就要逃遁。 如此魔道妖人,乔名岂容他活命。 那剑光去势不绝,直往他身上一撩,连转身都未来得及,就斩为两段。 泼天腥血洒过,摔在地上没了生机。 只有一道黑光脱离血肉,一闪而过,趁著剑势未停,错身飞起,直往洞开的院门外逃窜。 魔道修行伊始,就需召一魔头降身,用秘法囚禁在气海丹田,用独有养炼之法祭炼,养为魔种。 隨修行日深,炼成本命魔灵。 魔道法门便要用魔种炼道,修筑法力,增进道行。 魔灵生,则法力存,魔灵灭,则道行丧。 此即为:一起生灭见(一/起/生灭/见),为魔道第一层境界。 如朱九这般,肉身一死,本命魔灵暂未熄灭。 恍恍惚,还有一丝灵性,本能便要逃走。 只是他境界太低,纵然魔灵一时能逃走,经清风一吹,灵识也要被吹散,並无存活指望。 倒是魔灵原本意识復甦,成为遗害。 或许泯灭之前,往凡人身上一扑,就会吞吃魂魄,將人染为魔头,为害也是不浅。 乔名早已料知此事,未免埋下祸患,故而提早令魏狗子持纸符藏好,用作应对。 魏狗子藏在门背,只见一脏道人凶神恶煞闯入院中,一言不合就施法行凶。 他正咬牙切齿时,就见乔名飞出宝剑对敌,心中还不及叫好。 电光石火间已经破去对方兵器,连同恶道人一併斩杀。 他正要大呼“痛快”,一点黑光眨眼飞来,立时將他醒悟,知道到了用到自己之时。 他怎敢怠慢,现出身形,强行镇定,瞅准时机就要投掷纸符。 “哎呀!” 一声惊呼,遽然在身侧响起。 他正凝神屏气,被一声所嚇,手足一颤,纸符几乎脱手。 余光一瞥,竟是一名妙龄少女,长得花容月貌,明艷照人。 杨怀玉心中惦念事情,迟迟难以入睡,又见丫鬟琬儿酣睡正香,正好方便自家行事。 她改换回女儿身装扮,趁著夜色,往乔名住所寻来。 她逃婚离府,又转道数百里,甩开杨府追踪,来这邓城县是为一桩机缘而来。 只是事情出了偏差,令她暂时无功。 今日两主僕误將乔名认作『十绝公子』乔风,看他行止端正,一身正气,已经有了许多好感。 又见他武功高深,疑似心仪『玉仙子』美名,千里来应招亲。 不由动了引为援手之念。 此念一起,时时浮想,已经不肯按捺,就想趁早接洽,当即独身前来。 只是因何改回女儿身,就连她自家也是不明所以,或许是良人在前,恐失顏色。 又或许,求人气弱,貌尚可恃。 其中根由,她也说不清底细。 杨怀玉按著白天记忆,寻到乔名门外时,恰见院门大开。 屋內灯火荧然,人影摇动,显然人还未眠,正是时机,不禁大喜。 她鼓足勇气踏门而入,正要通名告进,就见一道血光飞洒。 白日所见的道人被一柄白莹莹剑光斩成了两段,更诡异的是有一团黑色光华骤然飞来,朝她面门扑近。 这景象是她前所未见,著实衝击她心智,令其手足无措,竟用不出一身武艺,丝毫不能躲闪。 这边魏狗子被她惊呼分了心神,等看到是一名美貌少女不由侧目,再想投出纸符已然太迟。 他知道这股魔气非同寻常,说不定会牵连这少女无辜枉死。 来不及多想,纵身一扑,要將人先推倒避开魔气再说。 这一幕是瞬息之间所发,乔名看得分明,想要用飞剑去追,已经不及。 眼睁睁看著魏狗子將少女扑倒,却被魔灵飞扑后背,侵入体內。 “倒是有些侠肝义胆!” 乔名暗自称讚魏狗子一句,动作却不敢怠慢。 一个闪身上前,扶正魏狗子,用真气渡入他身躯,来回游走,想要將魔灵拔除。 “咦!” 真气將他全身扫荡一遍,竟毫无一丝魔气,那朱九的本命魔种也不知所踪。 一身血肉,仍旧寻常模样,並无半点异常。 来回打量了一番,將魏狗子看得有些发毛,忍不住颤声问道: “乔大哥,我可是被魔头害了,隨时就要一命呜呼?” 杨怀玉这时也反应过来,知道自家莽撞,差点害了卿卿性命。 若不是这叫做『狗子』的少年捨命挡住,自己只怕下场堪忧。 只是她实不知原委,想要感谢,更不知从何说起。 只是一脸关切,希冀看向乔名,指望狗子平安无事。 “不知是何种缘故,或许是魔灵在入体之前已被清风吹散,总归令你免於魔灵噬体之祸,身体並无半点妨碍,大可以放下心来。” 他让两人稍作安心,才返回院中。 信手一挥,剑囊飞出两卷苇席,勉强將朱九两半尸身盖住,暂时遮拦几分血腥,后邀两人在屋內坐下。 第六十五章 玉仙子 “算你小子福大,下次切不可意气用事。 若是被那一缕魔灵纠缠,纵然我能立时解救,也免不了从此身子虚弱,病痛缠身。” 毕竟与魏狗子多日接触,有了几分情谊,是以坐定之后,乔名还是忍不住责怪几句。 魏狗子方才是头脑发热,现在清醒过来,自然后怕不已。 他深觉羞愧,闻言赧然。 “是我太过笨拙,一时惊慌失措,乱了心神,劳乔大哥掛心。” “你有侠义之心,不想牵连旁人,也是你的德行,我不过有些余悸罢了。 今夜除魔,算得上圆满,以后大可放心。” 他又勉励几句,才看向杨怀玉。 见她满脸緋红,颇有自责,嘿然一笑道: “你便是杨家小姐?怎么深夜不问而入? 不过却不怪你,那庭中道人,乃是魔道凶徒。近日坑害许多人命,今日既被我看破,不得不设计引来除去。” “想必我院门大开,引发你误解,无意中掺和进了凶局。幸而未酿大错,你大可不必愧怍。” 说了两句,见杨怀玉羞愧得几乎无地自容,好意又开解一番。 “凡女正是荆州杨府独女:杨怀玉,今日在裕丰楼曾有过一面之缘。 因將仙长误认江湖同道,故而冒昧跟隨仙长眾人许久。 冒昧深夜造访,却不意险些酿成大错,牵连狗子兄弟,实在罪过。” 杨怀玉满怀心事而来,遭遇了仙家斗法,几乎在鬼门关头走了一遭,脑海仍是懵懵然,不甚清明。 见这乔姓仙长虽然言语略有责怪,语气却甚宽和,態度仁善,知道不是恶人。 心中胆气略略恢復。 魏狗子纵然名字粗俗,一颗仁厚侠义之心比他见过诸多江湖高手还要深厚,她自然也是极欣赏的。 她壮胆起身告了一声罪,以示歉意。 还想再说时,魏狗子已经忍不住惊呼出声。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玉仙子杨怀玉!” 他喊了一声,顿时捂嘴罢口。 原来是记起今日在茶楼,自己与伙伴还在背地里议论过她家事,现在想来实在有失端庄,颇为失礼。 人家又是武林名门之后,武艺定然不弱,说不定早就听入耳中。 只是大方淑雅,不来计较罢了。 他尷尬撅了撅嘴角,一时不敢吭声,唯恐露怯。 “她是白日里那个跟在身后的公子?原来是女扮男装,面目倒依稀相似,只是此时皮肤雪白得紧,比那霜糖还要白上几分,更显女子娇媚。 果真人不可貌相!” 魏狗子脑中胡思乱想,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 杨怀玉朝他展顏一笑,显然也是知道他为何怪叫,只是她白日都不曾介怀,此时更是不必计较。 她定了定心神,郑重看向乔名,躬身施礼,恳切道: “怀玉早知这世间还有剑侠之流,斩妖除魔,炼气成仙,逍遥长生。 今幸得遇仙长,愿捨弃红尘俗世拜在仙长门下,恳求仙长带契,纵然刀山火海,矢志不渝。” 她倒也乾脆,见到了乔名飞剑斩魔,遂把旁的心思都作摒弃,一心邀求拜师。 魏狗子哪里会想到这一遭,他在一旁看得呆愣,脑中生出许多念头。 “也是了,原来还当乔大哥是江湖侠客,所以苦心求了许久,才传授我几招剑法。 如今既知乔大哥是神仙中人,我何不苦求仙法,以后有法术傍身,抵过万千凡人武艺。” “不对,魏狗子啊魏狗子,何以既得陇,復望蜀焉! 乔大哥肯教我武艺已是得天之幸,我若不知满足,还想奢求更多,岂非贪慾囂囂,不知饜足,哪里是为人之道。” 他正心念纠缠,不知所措时,乔名已然开口: “我自家还在求仙访道,拜而无门,哪里能收徒教人,误人子弟。” 他一脸苦笑,没奈何道: “此事休要再提,我不过是参野禪的散修,想入道门而不得,万万是没有能力收徒的。” “今日夜已深,你们自回去歇息吧。 狗子兄弟,你替我送过杨姑娘,其余事改日再说吧。” 他嘱咐了一句,就让魏狗子送客。 等两人离去,他不禁一嘆,脑中闪过许多景象,俱都是他离家之后,苦心寻道的艰辛旅途。 最后画面一停,回想起了自己在峨眉山白云洞前,向岑、白二姝对坐那一幕。 与方才杨怀玉求道景象依稀有几分相似。 杨怀玉垂头丧气跟著魏狗子出了小巷,正要道別时,忽地记起一事。 精神一振,忙將魏狗子拉住,先是道谢道: “狗子兄弟,还不知你贵姓? 多谢你今夜捨命相救,杨怀玉谨记在心。 若是不嫌弃我是女儿身,以后不妨结做朋友,推心置腹,肝胆相照,也不枉一场相识。” 魏狗子哪里和这般美貌女子打过交道,方才乔名在时还好,现在单独面对,手脚都有些不知如何摆放。 慌忙挥手推辞道:“我姓魏,杨小姐叫我狗子便是。 我与乔大哥相识也不过数月,对他知之甚少,恐怕难以帮助杨小姐许多。” 杨怀玉俏脸一红,顿知他面相长得憨实,心思却格外细腻,一语道破她许多小心思。 她忙解释道:“魏兄弟,我是真心与你结交,非为乔仙长而已。” “你且听我说,我来邓城县是为取一物,此物乃是一味灵药,名为『絳尘珠』。 就在这邓城县北门外塞孤山之上。” “这株灵药是我杨家祖上所载,三十年结一次果。善能调养体魄,江湖武者服之,能够滋生劲力,可抵十年功力。 我祖上凭这灵药,才能闯下江湖名头,传下杨氏玉琼剑法的赫赫威风。” 魏狗子最爱听这般江湖軼事,这时听得入迷,跟著她渐渐走远。 “实不相瞒,我自小练武,修习家传剑法,只恨资质寻常,不过练得明劲的功夫。 对付宵小或许不难,在当今武林盛世之际,已经力不从心,决难为继杨府之声望,是以我父才动了以武招亲的念头。” “我本已心如死灰,存了以死相抗的念头。” “直到前些时日,偶遇杨家长辈,一位祖姑奶奶。 只因我长相酷似先祖,被她认出,你道她是何年岁?原来自她少时离家,已有三百余年,如今仍是容顏未老,风姿依旧。” 魏狗子听到这话,顿时一惊,低声道: “她莫不亦是神仙中人。” “正是如此,到这时我才知世间竟有神仙之流,长生逍遥非是空想。” 杨怀玉细细说来,將她心中埋藏许久的机密一一道明。 同时带著魏狗子往城外走去,直往塞孤山而去。 第六十六章 絳尘珠 杨怀玉偶遇家族长辈,方知世上还有仙道可修。 她是心思玲瓏之人,焉肯放过这般缘法,当下跪伏在地央求追隨入道。 奈何这位杨家祖宗並未当场收纳,而是坦言,杨怀玉虽有仙缘,不在此时。 只因她早年练武,已有明劲功力,想修仙道,却成累赘。 恰好这位祖宗所在仙门,能炼一味仙丹,能够易经洗髓,改换肉身经脉,化作仙道根基。 只是要炼仙丹,仙方还不齐全。 至少还要两年多时间,方能凑齐灵药,开炉炼丹。 到时再將杨怀玉引入道途,不失一件美事。 杨家记载的这一颗絳尘珠,恰是这一炉仙丹所缺一味主药。 故而这位祖宗降在襄州现身,与她相遇就是要问明原委,等灵药成熟將之採摘。 匆匆问明之后,不等杨怀玉多说又飘然离去,令杨怀玉好生懊恼。 招亲之事近在咫尺,她却等不得两年之后。 故而千方百计逃出杨府,又將追兵引走,转道要来邓城县。 只为了將絳尘珠採摘,再设法寻到祖姑奶奶,求她带契入门。 她主意打的巧妙,可惜天不遂人愿。 昨日到了邓城县左近,她便直往塞孤山而去。 等依著家中密录记载寻到方位,远远竟见有篝火燃烧。 杨怀玉还算机警,不敢声张,悄声潜行靠近,就见有一道人在絳尘株根柢附近洞穴幽居。 索性灵药被她杨家常年倚重,虽不能移栽,也花费许多心思遮掩,杨家老爷子更是每年避开耳目亲身前来看顾,始终不曾有失。 那道人不知其中关窍,故而未有看破。 只是那道人绝非易与之辈,形貌凶神恶煞不说,打坐之时一身黑气盎然,凶厉怨毒,嚇人得紧。 更兼洞外许多染血衣衫胡乱堆在一团,不是寻常命案那么简单,足见非是善类。 杨怀玉既知有仙道之门,如何猜不出这道人乃是邪魔之流。 当下不敢擅动,徐徐退走。 而后暂居城中,还想再寻它法。 恰是今日巧遇乔名施展功夫,误將他认作风公子乔风,就萌生了主意。 若能凭藉他高绝武艺,未必不能合力將这恶道人赶走,好採摘絳尘珠。 至於是否能如愿,还要好生商议。 故而一夜不能眠,辗转反侧后乾脆夜访乔家,探过口风再说。 至於良家女夤夜独访外舍,会否招谤,自是不在她思虑范围。 一是她乃江湖儿女,不拘礼法,但求问心无愧。二来,此地乃是她杨家势力所及,江湖上更是清名远播,谁人敢捋鬍鬚? 如此便有她误入乔名杀敌的场面,险些丧命。 等她见识了乔名剑侠的本事,自然省悟是认错了身份,只是既然仙人近在眼前,何必舍近而求远? 也就顾不得其他,当即想要拜师。 奈何乔名一口推脱,未容她如愿,更不等她再说,就闭门谢客。 她纵然思绪万千,却也难以强求。 等神情恍惚出了院外,夜风一吹,忽地惊觉此行並非无有收穫,那恶道人既已伏诛,採药一事自然水到渠成。 也是缘分使然,恰好魏狗子与她同行,既蒙他仗义相救,何不邀他一同採药。 若是灵药足数,两人一同敬献乔名也好,供奉杨家祖姑奶奶也罢。 未必不能一同拜入门下,共谋一个仙路前程。 即便事有不谐,送他吃上一粒絳尘珠果子也是好的。 至少能强身健体,固本培元,不枉他那捨身一扑。 “这株絳尘珠乃是天地之灵药。我杨家祖上原是猎户,当年在此山歇脚,正见灵药成熟,果子鲜嫩欲滴,忍不住採食。 此后身体康健,步履若飞,又是机缘巧合得了一本剑法秘笈,武艺一蹴而就。 不用十年便成了襄州有数的武林高手,从此开创襄州杨府,威名远播,数代不绝。” 这座塞孤山离县城不远,两人边走边说,不用半个时辰,已进得深山老林。 魏狗子听得这许多秘闻,已是心痒难耐,忍不住要见识这灵药。 同时心中也有几分欢喜,明白杨怀玉与他说了这番话,是要诚心答报,可见方才结交朋友之言非是虚妄,乃是真情。 他纵然有些城府,毕竟还是少年,与这江湖名传的玉仙子一路同行,香风软语,甚是陶然,言语也渐多。 “既然灵药如此神妙,何不移栽府中,善加看顾,岂非两全其美?” “先祖如何不知,只是此药落果即死,深掘无根。 等三十年后又自凭空长出,当年开花落果,若是这时移栽,见风而枯,凭白损失三十年苦心。 幸而又过三十年,还能长出。想必此药乃凭山水灵脉而生,故而离土即死,灵性蕴足才生。” “是以我杨家才熄了培植之念,只令后辈多加遮掩,待时而取。” “我今志在求长生仙道,只能藉此为阶梯,杨府或许因此无后,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魏兄弟,我带你来这一遭,若是三十年后,我等还在人世,自然还要来取。” “可若是杨氏无后,你魏家还有苗裔,到时不妨自取灵药,也免灵物暴殄。” 魏狗子身形一震,万万不曾想到会有这般交待,他自觉非是贪图別人宝物之小人,岂肯答应。 正要严辞推拒,却见杨怀玉精神振奋,快步走上前去。 “便是此处,你我先將枯枝落叶拨开。” 这时已来到一处山坳,背风处有一块岩壁,一侧是黑黝黝洞穴。 洞外许多炭火余烬,旁处堆积许多啃食过的兽骨,一摞沾满血渍的破烂衣物垒在角落,冷风中散发腥臭异味。 在这岩壁之上,离洞丈余高处长有许多茂密杂草,还有许多冬日凋零的枯枝败叶散落,许多蚊虫蚁螻穿行坌涌。 常人一望便觉怵然,绝不肯去招惹的。 杨怀玉容顏绝丽,望之好似弱质女流,一身素色襦衣,温婉大方,此时毫无顾忌,雷厉风行,用一双纤细玉手,拨弄起许多枝椏杂草。 魏狗子自然不肯落於人后,忍住不適一併操弄。 “找到了,果然还在,幸在那恶道人不曾发觉。” 杨怀玉拨开一片茂盛草丛,一颗尺许长的绿植显出形状。 那是一株矮松似的灵草,茎如碧玉,叶若翠羽,通体透亮,仿佛內蕴光华。 草上长有赤色果实,颗颗浑圆,小如弹丸,皮薄而亮。 微光一照,好似透明,娇嫩欲滴,一望而口舌生津。 第六十七章 玄天剑宗 杨怀玉一数,恰有四九之数。 她信手摘下一枚,递给魏狗子。 “你尝尝,这一次果实远比前几次多,想必足够用了。 你服下一颗,以后若再练武,想必大有长进,不会练的破绽百出了。“ 魏狗子老脸一红,想来她必是瞧见今日那一番殴斗。 的確貽笑大方,倒是丟了好大脸面。 將果子接过,吞咽一口唾液,下意识就往嘴里塞去。 想不到果实入口即化,一道清爽甘甜流经口舌,直入腑臟。 春日寒气尽去,周身俱是暖融融,好生愜意。 “好吃!我从未吃过这般好吃果子。杨小姐,你何不尝一枚?” 杨怀玉闻言摇了摇头,强行忍住口欲。 “我祖姑奶奶曾言,武艺越是高超,修行关碍越是艰难。 纵然还能服食仙丹化解,又何必浪费灵药。 你武艺却未入门,食之无妨,还能强壮体魄,不失是一桩好事。” “这次果实富余,按我祖姑奶奶所言,只要二九之数用来炼丹。 我们採摘下来,不妨分出一份,献给乔仙长。 若能蒙他破革收入,或许不至於让祖姑奶奶为难。 纵然不成,也权当谢他今日除害功劳。 再有閒余,好让琬儿送回杨府,能免去她陪我逃亲的责罚。” 她这般说著,就要去摘其余果实。 这时天空数道光芒隱现,自远而近,眨眼落在山坳,光芒散去,按下三人。 一女二男,俱是十二三岁少年,髽髻双綰,神清骨秀,身著宽袍大袖,素色云纹。 好似道门仙童,一尘不染。 “按红玉大师所示,那絳尘珠应当就在此处。” 为首的少年说著话降下剑光,便瞧见了杨怀玉將要採摘果实景象。 他眼光著实犀利,一眼认出那株仙草,当下大呼一声。 “住手,莫要坏了仙家灵果。 你等是何方妖人,敢在玄天剑宗眼皮底下抢夺灵果。” 他性子甚急,口中呼喝还怕不妥帖,一挥长袖,一道月白剑光飞出,就要往杨怀玉伸出的纤纤玉手斩去,想要嚇退此人才好。 “住手!” “且慢!鹤哥儿。” 两声喝止同时响起。 魏狗子站在一旁,三人御剑来时就被他瞧见,只是事发突然,还不等发问,对方已然出手。 他今日正见识过乔名飞剑风采,那一道剑光飞出,立时知道不好,忙不迭出声提醒。 杨怀玉正稀奇怎有外人声音,只是还未及思索,得他吶喊提醒,下意识收手回身,想要看个究竟。 另一声却是三人同行女子所发,她眼力非凡,心思细致。 不等同伴出手,已然瞧出杨、魏二人乃是凡俗之人,万万经不得飞剑加身,是以匆忙喝止。 被唤作鹤哥儿的少年被同伴一喊,立时收了几分力道。 那飞剑带余力一劈,恰好杨怀玉收手,差之毫厘,擦身而过。 杨怀玉惊出一身冷汗,胸脯起伏不止,顾不得来人手段厉害,厉声詰问道: “你又是何方妖道,居然出手就要伤人,难道就不顾天地间正气么。” 此话一出,还不待別人答对,自家已有几分露怯。 她非是初入江湖的雏儿,岂不知世间以强者为尊的道理。 只是方才几乎身死,一时怒火中烧,忍不住逞口舌之快。 出手的少年收了飞剑,原本还有一丝歉意,暗道自家不该用飞剑去欺凌凡俗之人。 被她喝骂,粉嫩脸皮不禁有些臊意。 又见同伴女子掩嘴轻笑,知道自家毛躁,凭白惹了一身骚,叫人看轻。 心中一股无名之火骤得点燃,自然不肯客气。 “我乃积灵山弟子,玄门正宗玄天剑派门下,姜阳鹤。 你是何人,怎敢採摘我家灵草絳尘珠。 还不速速退去,再敢聒噪,我手中飞剑下一次必不肯斩空。” 杨怀玉原还有几分惧怕,听得此言,越发恼怒,一心要分辨明白,言辞丝毫不让。 “积灵山我也有耳闻,远在万里之遥,你如何敢称这灵药乃是你家养的。 我杨家世居襄州,早在数百年前,先祖就採用此灵药,守护至今,从无外人爭抢。” “这灵药天生地养,诸位仙童若是所恃武力强抢,凡女也不敢违逆。 可若是顛倒黑白,信口雌黄,纵你自詡正道,谁人肯信?” 魏狗子一时目瞪口呆,此时才算见识到江湖扬名的玉仙子厉害。 居然强敌环伺,也丝毫不肯退让。 言辞咄咄,据理力爭。 “这。” 姜阳鹤不意这凡女居然丝毫不惧,一时被问得不知所措,迟迟答对不上。 同伴女子不忍他失了顏面,提步上前接话道: “好叫这位姐姐知晓,我等乃是玄门仙家,千万里路途与我等而言,不过不日即到,算不得遥远。 我等弟子求道长生,动輒千百年不过一晃而过。 许多登记造册的灵药仙植,几百年不去採收也是寻常。” “若在往常,任由旁人收取,分润几许善缘,也无不可。 只是如今我家宗门亟需这味灵药,却是不能再由姐姐恣意强取。” “我看这回果实甚多,为不令姐姐空手而归,就让姐姐二人各采一枚,足令两位蕴养肉身,武艺大进。 再说这果子,常人吃过一枚足矣,贪食过多反而有害而无益。” 这少女款款而谈,语气虽甚平和,言辞却不客气。 好似肯让过一步,已是宽宏大度,许下天大恩惠。 杨怀玉秀眉倒竖,美目圆睁,气急反笑。 “谁要你来做好人,你们空口白话,就想占为己有,简直貽笑大方。 我祖上几百年来照看这株灵药,从未遗漏。你们才几多年岁,就敢说千百年前曾占用,岂不是强词夺理。” 姜阳鹤见这美貌女子伶牙俐齿,口若悬河,已经很是不耐。 不等同伴再说,一挥长袖,长喝一声。 “够了,莫消与这等凡俗爭辩,天地灵物,有德居之,岂是用言语就能定夺的。” 一道法力挥出,化作一阵劲风,呼啸著吹来。 杨怀玉挣扎不得,连同魏狗子一起,被强风颳起,飘落数十丈外山下。 头昏眼花,站立不得。 “这灵药生於地窍灵脉,聚山水而成,灵根深种,原本难以移栽。 此次我特意从派內取了山河宝瓶,能够化生山水灵气。 恰好能將此灵药本身灵根迁走,以后养在山门,再要用时就爽利许多。” 等杨怀玉和魏狗子艰难稳住,隱隱能听见对方话语。 隨后是一阵地动山摇,倏忽间,数道剑光飞驰,穿入云霄。 两人一前一后忙追回山上,早已人去山空。 平地一处好大空洞,居然连同一方土壤带著絳尘珠仙草消失无踪。 那空洞深足数十丈,显然用了仙家法门,將灵根迁走。 第六十八章 先天炼形 “他们怎敢如此,强抢了果实还嫌不够,非要挖根绝户才肯甘休。” 杨怀玉一脸颓然坐在草丛中,泫然欲泣。 想起自家诸多谋划,最终都落个空空,仙路前途皆成虚妄。 以后不说难以面对家中祖先父母,就是自家也终究难逃嫁人生子命数,毫无自由可言。 不禁悲从中来,梨花带雨,好似仙娥別恨,湘妃染竹,教人动容。 魏狗子一时心乱如麻,他可无有爽利的嘴皮,之前与玄天剑宗仙人对峙之时,就插不得嘴。 如今看见这楚楚动人的女孩儿低声啜泣,更加心乱如麻。 他胡乱宽慰了几句,无非是“再想其它法子。” “人只要平安无事总好过其他。” 翻来覆去这些言语。 也不知是否曾听进去,杨怀玉伤心一会,总算略有平復。 “叫魏兄弟见笑了,只恨今夜无功而返,先前所言皆成空谈。倒叫你无故经歷一番凶险。” 到底是名动江湖的『玉仙子』,发泄过后,又恢復几分神采,反倒朝魏狗子道一声歉意。 “这却不必多说,是这帮玄天剑宗的仙门子弟欺人太甚,与杨小姐並无半分干係。 反倒是我占了几分便宜,吃下一枚仙果。 可恨我等不过凡夫俗子,打不得这些个自詡正道的脸面。” 杨怀玉听言,皓齿轻咬,鬱鬱不平。 “原以为修仙炼道之士,自在逍遥,与世无爭,不说一身正气,也当守天理,存仁义。 想不到今天不但见了作恶魔道,还有更多恃强凌弱,道貌岸然之辈。” “与那红尘江湖,尔虞我诈,弱肉强食又有何分別?” 她恼怒嘲讽几句,见魏狗子面色有异,忙补充道: “想来如乔仙长那般宽厚仁善,除恶安良之辈,才不愧为神仙中人。 只是如这般人物,能见一位已是天大仙缘,却再往何处可寻呢?” 魏狗子期期艾艾,不知如何对答。 他不过是寻常贫苦百姓,与乔名结交只是一时缘分使然,不敢妄议。 知道杨怀玉想通过他来亲近乔名,他却不敢如何应承。 只能答非所问,做口舌笨拙之態。 两人借著月色回程,一路上情绪失落,顾不得再多言语。 不多时就入得城內,道別离去。 魏狗子摸回家门,见二老未曾惊醒,安心躺回床榻。 点点月光从顶棚泄漏而来,心思飘渺,久久不能入眠。 今日遭遇著实玄奇,比他生平所歷还要跌宕,脑海思绪不绝。 寻摸著从裤腰处捏出一枚圆润如玉的珠子,借著微光打量许久。 这是他年幼时在汉水捡得,一直查不出是何质地,也不曾告知他人,被他缝在裤腰保存。 “当时那一道魔灵撞来,明明钻入身体,为何毫无道理地消失不见?” 他想起今日乔名所杀恶道人,那道魔气飞来撞入身体,半点不曾有感觉,反倒这颗珠子隱隱有些发热。 当时还不曾在意,如今寻思许久,也始终不得要领。 索性身体经乔名查验无误,不必过多担忧,也就不再多想,沉沉睡去。 再说乔名將两人送走,总算清净。 他將两卷苇席掀翻,就要先將朱九尸身处理。 “玄阴白骨幡被毁,倒是少了些许便利。” 嘀咕一声,將那枚玄阴白骨攒心钉祭出,插入尸块。 稍一运转法力,法器开始吞噬血肉。 一盏茶功夫,相继將两半消弭无形,只留了破烂衣裳和一副半寸兜囊。 拾將起来,稍加打量。 见有一道魔门符篆铭刻,看出是最为粗浅的禁敕功用,连收纳之能也无加持。 乔名用真气一探,顿觉有无穷魔意充盈,凶戾恶毒。 兜內竟是三对魔祟,无形无质,隱隱才能感知,邪秽凶煞得紧。 每对有大小两道,互为依存,共为三对六道。 因这兜囊有魔道禁敕加持,不得脱离。 “这应当是用来谋害无辜孕妇之物,每对魔祟按长幼,施法寄於怀胎之妇人,牵引魔头降生,婴儿出世之日,就是炼魔之时?” “这般本领,绝非法力浅薄的恶道所炼,只怕还有师长之流才是祸首。” 乔名凭藉自身修为见识,勉强揣摩出几分用途,虽然不大托底,但也显见这般法术精深,非是寻常魔道本事。 这一些魔祟必然有法术加持,强行磨灭,立被感应,只怕招来祸患。 乔名思忖片刻,只得无奈收入剑囊,暂且保留。 稍作收拾,才算安顿。 此时月掛树梢,春风摇红,正是修行之时。 掐诀跌坐,意守丹田。 太阴真气运转,炼那《太阴羽化登仙经》。 丝丝真气凝炼,如那月华润泽经脉。 气海丹田內,无际虚廓处,溟涬混茫。 有一汪无依无靠,浑然而成,真气凝炼化水,似池似井。 这便是炼《太阴羽化登仙经》累月修行之法力。 原先只是数滴而计,隨修行日久,积聚而成,如一泓秋水。 水中明亮光洁,却无光影倒映,只有中心处有一轮洁白圆光,格外耀眼。 隨真气凝聚,池水开始摇晃,盪起波澜,无风而动。 倏忽间,一股苍茫气息骤生。 从九窍,走二十道经脉倒灌气海,直扑太阴真气之池。 这便是先天一炁。 混沌未分之时,充塞太虚之中,是天地分化之源,万物滋生之主。 道曰:人身自有长生药,人稟先天一炁灵。 人未生之前,得天地之灵,已存於九窍。 又道:一灵而已,身中一点真阳是也。 意为男女元阳、元阴之滋生,惟赖先天一炁。 故而修行之人,未得长生之前,须保真阳不失。 先天一炁乃是修行的根本,长生的指望。 一经炼出,便要与真气相合。此后源源不绝,增进道行不止。 这股先天一炁,无形无象,浩浩渺渺,与那太阴真气一触即合,真气感应,立生变化。 乔名知晓到了紧要时候,抖擞精神,存心运转。 真气之水得先天一炁之助,交融凝炼,逐渐收摄,越发凝实。 等到极限,只余一道玉盘模样圆光。 骤然盘旋升起,掛在无际虚空,皎皎明亮,如月当空。 此即一成,乔名这一门《太阴羽化登仙经》,已然踏入玄门先天炼形之境。 先天一成,真气炼入先天一炁,便能滋生许多玄妙。 尤其初成之际,肉身得此缘法,能获无穷好处。 如那妖修之流,便能脱胎换骨,炼化血肉,重修属別,成就人身。 以后修行炼道,踏入坦途。 也有许多修家趁此机缘,修整相貌,变换易容、身形。 故而修仙之士,除非另有缘由,各个面容俊秀,少有丑陋粗鄙之形容。 就是顾念原貌之人,也会稍作修缮,务必做到形貌得宜,不令太过无盐。 只是若原本肢体残缺,却无法再生。 乔名早在神宗道行踏入肉身二转,便已炼得先天一炁。 今番再炼,却无这般好处。 只不过他原身便已足够英俊,並无这般需求,更不在意这些末节。 何况即使容貌大变,还须用法力时时维繫,待有许多年光景才能彻底告竣,实在不甚值当。 修行之士,以气辨人,改换形貌並不能瞒过仇家,躲避对头,是以乔名也不在意。 第六十九章 通天炼形 乔名先炼玄门道法,再修神宗法门。 待法力炼足,又去修习《太皓天星剑诀》。 金乌匆匆,又起东方。 修行整晚,一刻也未放下,转眼又过天明。 幸在道法长进,精神养炼,不缺几日睡眠,倒也未有半分睏倦。 正閒坐翻书,静享清暄时,一阵匆匆脚步传来,紧接是急促叩门之声。 “进来!” 是耗子与虎子,正一脸惶急,脑门掛汗,气喘吁吁推开院门。 还不等发问,连忙压低嗓音,爭抢著慌乱说来。 “乔大哥,大事不好,狗子哥被妖怪捉走了,这下只怕小命不保。” …… 两人六神无主,七嘴八舌说个不停。 一会说天降妖怪,一会说黑气冲天,手脚並用,胡乱指画著宣泄慌乱情绪。 “且慢慌张!耗子你细细说来,务必一丝不漏。” 乔名清喝一声,好令两人稍安勿躁。 耗子心思伶俐,大吐几口浊气,勉强镇定,才將事情从头道来。 “今日一早,狗子哥就来寻我们,说要趁早去江边收那前几日下的竹笱,好捉几尾新鲜的肥鱼给乔大哥佐酒。” “我们三人一同出城时遇到一男一女,都是富家阔少打扮,迎面就朝狗子哥打招呼。 我和虎子还在纳闷,狗子哥却说是昨日新交的朋友,乔大哥也是相识的。” 说到这时,耗子下意识就看向乔名。 想来是碰到女扮男装的杨怀玉和她丫鬟,乔名心中明了,当即点头称是。 “他们原本说要拜访乔大哥的,又好奇我们平民百姓怎么捉鱼,便要一同去看个新鲜,事成再与我们一道回来。” “等我们五人到了江边,分散去捞竹笱。 忽然,就有一股黑烟从北边涌了过来。 等到近了,黑烟里传来一声大呼『真是冤家路窄,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黑烟降下,一股脑就將狗子哥和那富家公子小姐一併笼住,將他们罩著飞到天上,飘飘荡荡往北岸飞走”。 “等我和虎子醒过神来,隱约就见到那黑烟往江对岸万鹿山落下,再也看不到了。” “乔大哥,你说这不是被妖怪捉走了吗?只怕狗子哥这会已经被它洗刷乾净,生吞活剥了去,这可怎生是好。” 说到这时,耗子情绪焦躁起来,坐立难安。 “事发可有旁人瞧见?你们可对其余人提起?” 乔名皱眉问道。 “当时尚早,並无旁人见得。 我和虎子不知该如何是好,更不敢胡乱叫嚷,因听狗子哥说起,乔大哥是闯荡江湖的侠客,见多识广,所以就赶忙跑来求救。 还未来得及与別人报信。” “乔大哥,你说这般可怎生是好?” 没头苍蝇般说了一通,两人拿希冀眼神看来,想要这位一直被魏狗子尊崇的同龄人拿个主意。 “你们各自回去,且將心放在肚內,照常一般。 我便去一趟万鹿山,探个究竟,日落之前定会回来。” 乔名沉吟许久,拿定主意,將两人稍作安抚,不再罗唣。 一个闪身,劲力勃发,人去如飞,往汉水方向飞纵。 耗子和虎子只听得一阵风声,院內已无人影,再往上空追看,哪里还有踪跡。 两人面面相覷,呆若木鸡。 今日许多情形,哪里是他们平时能见识到。 只是这般神异气象,绝非普通江湖人士手段,或许魏狗子还有救回指望。 当下只能强行按捺不安,各自悄然回家。 “昨夜恶道人死在我院中,按理若被他师长感应,理应来寻我復仇,因何会將魏狗子、杨怀玉二人认出捉走?” 这时乔名还不知,昨夜杀人之后,魏狗子与杨怀玉又往塞孤山寻灵药,故而缺失许多信息,参不明其中因果。 他昨夜杀人,手尾收拾极乾净,绝无被人窥破隱秘的道理。 可若非此事,他二人又怎会同时招惹修行之人? 不过凶人既然非用遁光往来,想必是倚仗一门飞行法宝。 按耗子形容,其人飞行之速並不快绝,声势更为一般。 可见法力道行未必踏入通天炼形之境,並非是招惹不得的人物。 先天炼形之后,修家將先天一炁合炼圆满,就能著手感应天地。 领悟天人同构,一气相通之妙,將三关、九窍、二十条经脉贯通天地,做到天地与我並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境界上与天地合一,即是通天。 踏上这一境界,法力更上一台阶。 同时身躯与天地元气感应一体,就能施展遁法,或是风遁、或是云遁。 出行便可驾云、驾风,来往迅疾,当真如是仙人。 更有剑侠之辈,將自家一柄飞剑养炼如意,能够身剑合一,御剑飞行,出入青冥,逍遥快意。 依乔名判断,捉拿魏狗子的凶人,显然並不在此列。 他自家如今不但神宗法门炼入肉身二转,昨夜更是踏入先天炼形之境,虽然都还浅显,但已能运使许多法术,更兼有一柄寒玉飞剑,如今祭炼完备,並不惧寻常相同境界敌人。 所以才敢只身犯险,想要前去解救。 何况昨日恶道乃是为他所杀,纵然魏狗子咬死不肯泄露,难免还要为人查清。 这份因果难以抹除,不如趁如今敌明我暗,更好应对,將此事做过了结才好。 兼且,与魏狗子数月相交,已有情谊,救友性命,责无旁贷。 “只盼敌人不是莽撞货色,囫圇都不弄明白,就將人杀了了事。” 乔名盘算著诸般情形,飞身来到江边。 此时已有许多百姓往来,江岸渔船、客舟爭相解缆离岸。 渔父在晨光中撒网,一尾扁舟,银鳞闪烁,水花飞溅,惊起江鸥轻鸣。 客舟上人影憧憧,形色匆匆的行商、满怀兴致的游人、竭力奔走的苦力,隨著艄公吆喝,船帆摆动,剪开江面遥遥远去。 事態紧急,已来不及僱佣渡船。 乔名顾不得惊世骇俗,就施轻功,踏水而去。 眾人只见旷阔汉水之上,一少年视数十丈深水如无物,足尖一点就有一簇水浪翻涌,化作一朵莲花將人凌空托住。 脚踏碧波,足不沾水。 步步生莲,凌空飞驰。 一步数丈远,身姿翩然飞舞间,转眼化作渺小背影,就要奔至对岸。 伊始几人见得,只是惊诧,还疑惑是看错幻影,不住地揉搓双眼。 再看確信无误,禁不住高声欢呼起来。 闻者追看,越发哄闹,气氛越发高昂,一时欢声雷动,震起大片江鸥,白花花一片羽翼腾飞,衬得踏江之人好似神仙之流。 等人影远去,嘆声仍不绝。 许多船舫还在原处逗留,久久不愿离去,无意间耽误了好多行程。 第七十章 万鹿山 乔名卖弄好一番场面,施展祖传步步生莲的轻功之法,踏江北去。 这段汉水宽近十里,被他全力施展,不足盏茶功夫就已横渡。 江湖中若是踏入化劲武艺之辈,就能劲力一体圆融,轻身无碍,踏水不过膝,足以渡江而行。 只是消耗巨大,难以持久,百十来丈或许尚且支撑,再远就难免溺水。 唯有乔名身怀大地游仙之能,又有一副神宗二转肉身,脚踏罡劲,足不沾水,凌波蹈海如履平地。 劲力更是生生不绝,数十里也无半分累赘,能做到这般轻巧。 且说他上得河岸,避开沿岸百姓耳目,望远处万鹿山而去。 一路穿林跨水,披荆斩棘,奔波许久。 幸在脚力强劲,也不觉劳累。 匆匆来到连绵高山之下。 这一带临山傍水,人跡罕至。 常见松风流水相答,云影翠山相映,別有一番钟灵毓秀,果然是一处修行宝地。 虽然群山连绵,重峦叠嶂,却有最高一座峰,直插云霄,独领风骚。 这便是万鹿山,传闻旧时有仙人云居此山,常有群鹿棲息相伴。 因山岭陡峭,悬崖绝壁,常人难以攀登,故而少有人跡。 幸而此山巍然矗立,数十里外还能遥遥在望,才容许耗子能够依稀辨认。 只是是否属实,还要搜寻一番才作计较。 “魏狗子啊魏狗子,你若有命数,便最好落在此山中,若是命数差了,让我寻你不得,可就真要一命呜呼,呜呼哀哉咯。” 乔名心头苦笑一阵,抖擞精神往那山峰攀登,一路纵跃如飞,如履平地,也不消多说。 …… “魏狗子啊魏狗子,是我害苦了你。” 这时,一座洞府內,杨怀玉匍匐在地,一脸惨然,低声念念。 他们三人被一股巨力擒拿,当场昏厥。 等醒过神来,已经置身洞內。 洞內宏大如殿,顶部钟乳垂如珠帘,地上石笋森然林立,平坦处铺著晶莹白砂,踩之无声。 面向洞口深处有一岩壁,壁下一石榻高座,榻背刻画古怪符文,阴森诡譎。 榻面铺著血红长毡,宽有丈许,格外轩敞,能容十数人偃臥。 石榻位高,下首列有数张石椅、石桌。 中央处是一座石台,台上有岸,岸上置一香炉,炉內插著长香。 长香焚起,青烟蜿蜒飘荡,似有硫磺之味,刺人口鼻。 三人不明所以,正要起身,惊觉发现身子绵软无力,难以支撑。 这时,一道尖利阴柔之声传来。 “你们几个,如实招来!昨日是否去过塞孤山,踏足那山中洞府,可曾见过一个形貌邋遢似乞丐的络腮道人?” 杨怀玉心中一惊,不明白为何昨夜之事,会被人拿问。 抬头看去,见石椅上坐有一年轻男子。 这人身著黑色道袍,长髮披肩,面貌白净,此时正在拷问几人。 道人颧骨高耸,眉峰凸挺,眼神阴冷好似毒蛇,显得十分阴狠凶恶。 再看周遭还有十来个美貌少女,躬身跪在两旁,各个袒胸露乳,不著寸缕。 偏这些女子都是妙龄,肌肤娇嫩欲滴,身形玲瓏浮凸,体態撩人。 却又毫无礼义廉耻,束手而跪,不作遮掩,也无一丝羞怯。 俱是眼角低垂,面色麻木,毫无生气,恍如死尸。 那浓烈硫磺气味下,似乎有一股香艷浮靡之气,难以掩盖。 令杨怀玉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只得闭目不去看。 “我等昨夜只在各自房中酣睡,不曾去过什么塞孤山。” 琬儿俏脸通红,两股战战,以为进了淫窟艷窝,口齿都在颤动。 “还敢抵赖,那络腮道人乃是我家师弟,如今被我师傅感应,昨夜已然遇害,你们敢说不是元凶。” 凶道人一拍大手,立时喝骂。 他一指魏狗子和杨怀玉。 “尔等昨夜可曾上那塞孤山,若敢欺瞒,绝不轻饶。” “仙长容稟,小人与这位兄弟,昨夜的確曾去过那山。 不过是要采些药材救急,因夜黑风高,未有采著,不多久便回家去了,並不曾在山中见过令仙弟。” 魏狗子貌似诚恳,原本他们昨夜就是一无所获,更不曾在山中见过恶道人,算不得扯谎,故而底气甚足。 当然,乔名当面杀死恶道人,事发在上山之前,自然不列此处。 “还敢矇混,以为道爷是好糊弄的么!” “啪!” 怒喝声中,骤然一声响彻洞府。 杨怀玉不由睁开双眼,只见一旁俯臥在地的魏狗子面上浮起一道掌印,紫红肿胀。 这凶徒几句问不得要领,已然不耐,暴怒间便掌摑泄愤。 魏狗子被这突如其来一掌,打得涕泪齐流,头晕目眩。 只是他倒硬气,连吭也未吭一声。 他见这凶徒乃是昨日恶道人师兄,今日必然是来寻仇,心中咬定主意,绝不肯出卖乔名。 便是任由折磨,也要强行忍受。 “你们还想顽抗不成,亏我今早前去寻他不见,见洞外无故多了一处深坑。 仔细探查过后才发现有外人气息,循著踪跡追入城中,本以为混入居民就不能追索,却不意回山途中撞见你等。” “倘若再过些时日,倒当真不能认得,幸在短短时间,气息尚能分辨,定然是你二人无误。” “岂不闻,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阴狠道人见三人还不肯从实招来,当下就將原由一一道来。 杨怀玉这方知晓其中因果,原来竟有这般巧合。 昨天採摘絳尘珠,不免留下痕跡,被他用仙家本事寻觅得气息。 偏巧今日兴起,遇魏狗子要去捉鱼,便一同结伴前往,不意竟被他擒获。 叵耐那朱九,昨夜真箇就死在乔名手中,他们也是当事之人,想要矇混过去,却难开脱。 凶道人说了许多,危言恐嚇,怒骂不止。 杨怀玉和魏狗子心如明镜,因有隱衷,自然做贼心虚,更加不敢交待。 只有琬儿丫鬟浑无半点知觉,也分不清是何情况。 只知道贼人凶恶,身陷险境,难以保全,心中惶恐,忍不住嚶嚶啼哭。 赵六寅见几人冥顽不灵,越发气恼。 手掌连挥,啪啪几声,每人都赏赐了一通巴掌。 打得魏狗子口鼻溢血,头脑昏沉; 杨怀玉俏脸通红,头髮散乱; 琬儿丫鬟眼泪横流,痛哭流涕。 “咦?” 凶道人这才发觉这富家公子哥竟是一美艷女子装扮。 之前被她外表所惑,如今掌摑之后,妆容散乱,青丝垂落,恢復几分女儿姿態。 又瞧了琬儿一眼,两相比较才惊觉杨怀玉姿色绝美,容顏秀丽。 那黝黑肤色不过是遮掩,本身肌肤欺霜赛雪,比他洞中所有女子都要艷丽。 他原本打算,问不问得出线索也要將几人杀死泄愤。 这一下却是大喜,只因他师傅尤耽女色,若是有如此美人献上,何愁不欢喜,再也不虞师傅怪罪。 当下熄了怒火,也不急於毒打三人,反而思索起如何应对师长、討些好处。 阴柔道人名唤赵六寅,乃是胡不封的大徒弟,是昨夜死於乔名手中,恶道朱九的师兄。 他们师徒三人在这座洞府经营许久,胡不封旨在痛快享乐,俗务冗事皆交由两个徒弟劳役。 他对这两个徒弟態度也自不同。 大徒弟赵六寅斯文俊秀,贯会阿諛奉承,修行资质也较上乘。 故而胡不封对他更为偏爱,平时都带在身旁,指派一些轻鬆事儿。 二徒弟朱九秉性乖张怪戾,整日介苦大仇深不说,偏要做骯脏乞丐装扮。 他修行资质甚差,实在令人不喜,故而总被令外出游走,不肯放在近前。 两个师兄弟之间更无半点师门情谊,面和心违,彼此嫌恶。 第七十一章 九子母阴魔剑 胡不封修行炼法之余,就去附近城中掠来美貌女子荒淫。 平时养在洞中,不令她等穿衣著衫。 但有兴致,就地大开无遮法会。 若是昏天黑地作弄起来,还邀大徒弟赵六寅一同享福,绝无半点顾忌。 因近几年收到风声,听闻无极魔宗要著人清扫门下叛逆。 唯恐祸事加身,不禁动了炼法御敌的心思。 他当年叛出宗门时已有『三起遍常见』的魔道修为。 类比神宗肉身三转,玄门通天炼形之境。 逃离前还趁无人防备,从宗门盗走了几样法宝。 只是后来贪图享乐,早就將修行之事搁置。 如今十数年过去,修为未有半分精进,连一件趁手法器也未祭炼。 盗来几样法宝虽然神妙,却无攻伐之用。 想要抵挡宗门清算,岂非天方夜谭? 他痛定思痛,决心抓紧炼製一门魔道飞剑,好助他杀退敌人。 无极魔宗內名头最为响亮,对敌最为狠辣的有九种神剑。 他思虑良久,便想要炼製那九种飞剑之一,名曰:九子母阴魔剑。 这门飞剑威力奇大,对敌犀利。 最要紧炼製起来比其他神剑便宜许多,对剑身材质也无有太高索求,正合他来炼。 炼这飞剑,要用阴年阴月阴时女子,令她们按时辰受孕怀胎,胎儿降生之期也须在阴月阴时。 如此先炼一主一副双生魔引,打入孕妇与胎儿体內。 受气血为引,逐渐召来对应的界外魔头,以妇孺本身血肉为祭品,魂魄为养料,培育出子母阴魔。 等分娩之日,就是阴魔养成之时。 再施法术召回阴魔,打入提前准备的剑身之內。 剑身需採用五金之精熔炼,铭刻魔道符籙,分大小子母剑,分別收摄子母阴魔,如此即成。 这门神剑一套有九对,一对分子母,共计九大九小,一十八柄飞剑。 炼成之初就能操控阴魔来御使,子母阴魔血脉相融,骨肉相连,能够合而为一,也能分作两剑。 对敌之时,防不胜防,阴狠无比。 每每以母剑招架,子剑便能趁机分化偷袭。 而且子母连心,一剑飞出,另一剑转瞬追至,难以招架。 用这一十八柄飞剑,还能结成独门剑阵,堪称诡异绝伦,阴狠毒辣。 这剑炼成,还需要用法力养炼,铭刻魔道符籙禁制。 如玄门飞剑一般,隨禁制愈多,法力渐强,妙用也愈发增长。 胡不封虽决心炼剑,却半分不肯吃苦。 草草炼出九对魔引,封在一副兜囊內,派他不甚亲厚的小徒弟朱九下山。 著他在附近城镇寻觅符合要求的妇女,要在受孕之后,打入一对魔引,胎满之时,胡不封在洞內石台设下法坛,隔空將子母阴魔召回。 他自家却在洞府享清福,平日但有所需,便叫疼爱的大弟子赵六寅去办,閒时传授一些法术,调教修为。 这洞中原本就被他强掳不少良善女子,不堪他日夜折磨,俱都殞命。 他犹嫌不满,又令赵六寅去掠来不少无辜少女,供他淫乐。 这般花费数年,倚仗朱九用命,总算收集六对子母阴魔。 眼见快要凑齐,神剑材质还未有著落,不应再过辜负时日,终於肯下定决心,出门搜寻材料。 如此,他还是想找捷径。 听闻数百里外有座洞府,住著同是魔道叛逆的魔修。 人称“积宝魔童”宋金童,身家富庶,最喜聚敛宝物,尤擅炼宝,他便动了心思。 正好他手中有几样从宗门盗来的法宝,一直不曾用得,不妨去寻他,交换飞剑材质不说,还能邀他帮忙熔炼剑胚。 到时,九子母阴魔剑炼成,指日可待。 於是他將洞口封住,扔下被他掳来的女奴自生自灭,带著赵六寅去寻那宋金童。 到了地方,將来意稟明,宋金童见识过这几样法宝,果然相中,肯与他交换足量五金之精。 还答允就地开炉,助他將剑形熔炼。 当下费尽心思好生招待,要他安心等將剑炼成之后,再回洞不迟。 胡不封师徒开开心心留住下来,別有一番享乐,颇有些乐不思蜀。 眼见这几日就要完成,昨日胡不封却忽有所感,原来是感应到小徒弟朱九已然身死。 他收的这两个徒弟,本没多上心,只不过指望他们帮忙处理许多杂役,好容自家恣乐。 只是他本是叛门弃师的心性,自然也怕徒弟忤逆。 於是传道之初,便使了心思手段。 教授两个徒弟踏入修行之初,召引魔头摄入气海时,也將一道自身魔气混入其中,潜伏在徒弟气海丹田之中,与本命魔灵混作一同。 便是防备徒弟如有背叛,好用来引爆,將人杀死。 他这是小人之心,防备门下。 却也在乔名杀人之时有所感应,知晓了朱九陨灭。 小徒弟被人杀死倒也无妨,他本就不喜这邋遢徒弟,並不在乎。 只是他炼剑之事还未完成,对这徒弟多有倚仗。 兼且人被杀死,还剩有三对魔引不能不討回,不然还要花费许多功夫,耽误他炼製飞剑。 这是他万万不能容忍的。 他要等剑胚炼成才能抽身,只得令大徒弟赵六寅先行返回,去查探一番。 又因赵六寅修为不足,虽然比朱九稍强,却也止步於“二起无因见”境界,还无飞行之能。 他便將手中仅剩一门法宝暂借,赵六寅凭著这件法宝,驾云飞行去往塞孤山寻找朱九遗蹟。 赵六寅领了死命,不找回魔引无法交差,只得用心。 等他寻到朱九落脚的洞穴,自然无有收穫。 幸而他眼光犀利,一眼瞧见附近许多新鲜翻出的泥土,探查到那被玄天剑宗掘出的深洞。 他猜测有人在这山上採摘灵药与朱九发生衝突,才將人杀死。 只是现场有许多痕跡,有两道还有跡可循,往邓城县而去; 还有三道却是凭空消失,好似修行之人,施遁法离去。 他深知自家本事不济,查不得善使遁法的修家。 就算找出对方,也无本事留人。 这般却是无法与师傅交差。 於是他便追踪另两道凡人的形跡,辨明气息,追去城中。 只是邓城县颇大,有数万户百姓居此。 等入了城中,人跡混杂,气息混作乱麻,想要找人谈何容易。 他苦苦找寻了一夜毫无所获,眼见天色將明,不宜显露法术,只能先行返回。 恰是此时,他在江边瞧见杨怀玉等人。 也是造化使然,將要飞过之时动了灵感,摄来一丝气息感应,这才惊喜发现,居然正是这二人。 他原本正十分懊丧,结果就遇上这般巧事,哪里肯耽搁。 一举將站在一处的三人弄晕,掠回自家洞府。 他还惦记这洞中许多女子,生怕这几日被饿死,故而打算先回来看顾一番,再做计较。 顺带等师傅归洞,到时將三人交付即可交差。 第七十二章 无极离相 赵六寅认出杨怀玉不但是女扮男装,还有绝色之姿,心中大喜。 想著就算无法完成师傅交待的寻回魔引的命令,只要將这美艷少女献上,也能抵过,说不得还能降下赏赐,因祸得福。 他再看琬儿丫鬟,也觉眉眼娇俏,秀色可餐。 师傅或许看不上,却不妨碍自家受用。 动了这般心思,他便不捨得再施殴打。 打算將那一名男的先行料理,再做安排。 他一声喝令,身旁跪著的女奴便听他命令,从旁处取来一条鞭子,四尺长短,兽皮搓揉而成。 这鞭子本是他师傅所要,用来在淫辱女奴时助兴之物。 他此时为发泄,就要取来施刑。 信手一挥,噼啪作响。 “咻——啪”,一声锐响,在魏狗子身上炸开。 魏狗子终於忍受不住,一声痛呼,在地上翻滚起来。 赵六寅痛快大笑一声,越发兴起,精神似乎都旺盛起来。 鞭子连连招呼,响声不绝。 “还不肯说,今日便將你活活打死。” 赵六寅其实也不认为这些凡人能將朱九杀害,多半还是那三个不知踪跡的修士所为。 那盛有剩余三对魔引的兜囊必然也是被他们带走。 只是他须得做些样子,三人既被他抓来,不相干也是相干了。 先將这男人折磨致死也好,到时师傅见了,知道自家没有辜负旨意便已足够。 魏狗子被他打的血肉模糊,衣衫破烂,身子也无力翻滚,躺在地上一动不能再动,呻吟声渐不可闻。 杨怀玉在一旁瞧得心如刀割,悲愤填膺,恨不得起身同赵六寅搏命才好。 只是全身筋骨酥麻,起身都艰难,想要拼命也是痴人说梦。 心中惻隱难忍,泪水哗啦啦流出,悲痛欲绝。 “倘若昨夜不带他去塞孤山寻药,何至於累他受此折磨。 杨怀玉啊杨怀玉,都怪你一心想著仙缘,去采那劳甚子絳尘珠,你害人不浅。” 不提杨怀玉心中痛恨、懊悔。 赵六寅鞭打够了,手臂都有些酸麻。 他心中怒气稍减,不欲再做纠缠。 手指一点,一道灰白色气息衝出,落入魏狗子口鼻,钻入体內。 “叫你尝尝五蛆尸魔食脑吸髓之痛,也算便宜你这贱民。” 他使出法术,將自家祭炼的魔头催动,就要將魏狗子杀死。 只是想像中应瞧见魏狗子痛不欲生,逐渐死去的情形,却未见著。 那一道灰白之气,入了魏狗子体內,不见半分动静。 人还是那般咬紧牙关,强行忍受的模样。 “咦!” 赵六寅不信,又连连挥出法力,一道接一道折磨人的法术打在魏狗子身上。 只是都是如泥牛入海,消散殆尽,毫无变化。 他惊疑不定,上前查看,法力一探,发现只有些许皮肉之伤,並无有任何异常。 这一下,大大令他吃惊。 慌乱来回踱步许久,他方醒过神来,诧异道: “莫不是魔道圣体,离相之身!” “听师傅曾说,魔道大乘四宗,魔法精要最为匹配的有四类体质,称为修行魔道的圣体。 以无极魔宗来说,最为契合的乃称离相之身,故有称无极离相。” “此体质能够辟魔护身,万魔不侵,最是適合修行魔道,是千百年难遇的体质。 不惟修行无极魔宗的道法,修其他小乘魔法亦是轻而易举。 放任何一家魔宗,都会被破格收为真传。 以后註定是魔道巨擘,是与正道爭持的根本。” 赵六寅自言自语,疑神疑鬼,如见鬼怪。 脸色忽青忽红,变幻不定,无数念头涌来,让他拿不定主意。 “若是將他送於四大魔宗,说不定能换取天大好处,魔道功法,法术宝贝,绝非空谈。” “只是,我已將他开罪,结成死仇,不死不休。 若容他拜入魔道,以后圣体加持,道行精进迅猛,绝非我可以比擬,到时他来报復,焉能抵挡。” “该死,偏你这贱民有此天赋,真箇天道不公。” 他越想越气闷,嫉妒怨恨几乎衝出胸腹,遂又將皮鞭拾起,不管不顾抽打起来。 “噼啪”连声响彻。 抽打半晌,忽又有些惊奇。 原来任他如何鞭打,魏狗子竟一声不吭,身形也是纹丝未动,好似皮鞭抽打,如隔靴搔痒,一点波澜也无。 “你给我弄什么玄虚?” 他喝了一声,紧皱眉头,就想俯身查验。 倏忽间,心头一动,似有所感,身子下意识往一侧倾斜。 这时一道剑光亮起,煌煌如电,皎皎似月,斩破天地般狠辣劈来。 正是他这下意识的倾斜,居然避过头颅,令这一剑从肩胛处劈入。 呼啦一声,飞剑自肩胛往腹腔飞出,瓢泼血水混杂臟腑倾泻一地,两半身体应声倒地。 赵六寅哼也未及哼出,已然分作两半,死的乾净。 这时血水中一道灰白烟气凭空生出,就近往杨怀玉扑去。 飞剑似早有防备,剑势不停,白光大放。 趁这灰烟衝来,迎面就是连斩数次,將这道烟气划散,直至消弭。 这一幕,在剎那间生出。 杨怀玉杏眼圆睁,不可置信看去。 却见地上哪还有魏狗子的身体,原来方才被赵六寅用鞭抽打的乃是一具石桌变幻,替他受刑。 魏狗子人身已经倚靠在远处石台之上,正一脸振奋看向一旁。 那里站著一位翩翩少年郎,黑髮半束,眉目亲和正气,俊逸非凡。 正是昨日认识的乔名。 他正微笑看来,眼含一丝关切。 绝处逢生,柳暗花明。 杨怀玉一时喜极,忍不住展顏一笑,却有几点泪水衝出眼眶,洒落在地。 她想要说话,乔名已到近前。 手指连点,一道真气入体,衝破束缚。 她与琬儿立觉周身轻巧,再无方才那般萎靡,连忙起身道谢。 乔名一挥衣袖,摆手示意。 “幸而我来得还不算晚,未酿成大祸。 你们可知因何招惹这凶徒?我原以为昨夜那恶道人被我所杀,决牵扯不至你们,却不料转日就受到牵连。” 魏狗子先前结结实实挨了一顿鞭打,如今虽然精神振奋,肉体伤痛却不能减,这时想要说话都有些艰难。 杨怀玉接过话头,將昨夜去往塞孤山,以及今日遭遇状况,还有一些自家猜想,一併道出。 她话语连珠,心思玲瓏縝密,不消片刻便將前情尽述。 乔名理清因果,总算明白前后缘由,暗道天意弄人,世事难以尽算。 不意一次捉鱼之行,阴差阳错,竟无意將昨日许多事串联,最终还是与这些魔道修士缠上纠葛。 任他一路思忖,也决想不出,今日诸事竟有这般路数。 第七十三章 九霄锦嵐帕 魏狗子属实有些运道。 当时乔名奔至万鹿山,直往山顶而来,果真见有一座洞窟。 洞外草木旺盛,有修葺跡象,显然不乏人跡。 他也不怠慢,施展潜木隱石法术就进得洞中。 这门法术经他肉身二转施展,已经能够潜行,不虞露出形跡。 这洞內地面铺有细砂,踏过难免生出印记。 好在他天剑万幻真诀尤擅幻法,真气催动下,身形悄然无形,得以遮蔽行跡。 等他悄声入得洞厅,瞧见了一干人等,心中一丝担忧终於消散。 魏狗子三人果然在此,一个魔门弟子还在逞凶。 运灵眼细瞧,道人魔气盎然,法力精纯,只是观他道行並不见高深,与自家並无高下之分。 敌明我暗,已在上风。 只是还不保险,唯恐伤及眾人,所以暗暗等待时机。 当时赵六寅正稀奇魏狗子体质,来回踱步,焦躁不安。 等他胡思乱想了半晌,得出结论,心头且惊且喜,以为能够获利。 却又怕以后被魏狗子寻仇,弄巧成拙,得不偿失。 天人交战时,他嫉恨情绪高涨,精神纷乱。 被一旁乔名看出破绽,施展法术將魏狗子用石桌换走,仍是用天剑万幻真诀的移形换影法术。 这是权宜之策,只因魏狗子伤势严重,唯恐一时不能周全,先將他解救,再好对敌。 赵六寅確是被心中『无极离相』猜想震慑,心念杂芜,居然毫无察觉,还去用皮鞭抽打石桌。 等他发觉有异,居然毫无防备就俯身查验。 乔名看出便宜,岂容客气,一剑催发,直斩而下。 虽然赵六寅总算知觉,只是飞剑无情,哪里能躲,也就死在当场,不明不白。 这时几人敘过前情,便要商议逃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六寅曾自言还有师傅,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求仙长带我们走一条活路,我们都是良善人家,被这妖道师徒掳来,日夜淫辱,视为草芥,动輒打骂虐杀,从不肯放我们出洞一步。 如今家中父母苦等我们不回,只恐悲痛日久,时日无多。” “求仙长带我们逃离魔窟,救我们一命。” “大恩大德,永世铭记。” …… 乔名目光扫过洞厅,那十来名赤身裸体的女子,此时匍匐在地,苦求不止,央求带挈逃离。 她们原本活在水深火热中,被奴役许久,精神都已麻木,早忘了廉耻之心。 每日浑浑噩噩,只等殞命解脱。 方才乔名突现,一剑杀了赵六寅。 她们如破枷锁,好似永恆黑暗中骤见天光,个个眼中淌出泪水,生了求生指望。 等听到几人想要撤离,便壮起胆子,一齐磕头求告,央求活路。 杨怀玉和琬儿被悽惨景象所染,神色不忍,看向乔名,欲言又止。 虽然有心求情,却也终究不敢开口。 魏狗子被鞭打许久,早就皮开肉绽,吃了许多切肤之痛,方才连哀嚎都难。 或许依仗身体健壮,昨夜又吃了一枚絳尘珠,灵药生效。 如今歇息片刻,居然体力逐渐恢復,勉强也能起身走动,伤势好似减缓不少。 他这时走来,不去看那些少女,而是强忍伤痛,往那赵六寅尸身上恨踢一脚,好生解气一番。 乔名见这些少女玉体横陈,乳摇臀晃,又都泪流满面,悲憾不止。 他问询了几句,大抵知晓了胡不封师徒三人些许情况,摇头嘆息道: “你等速去寻些衣服穿戴,再將他洞中財物各自分些,立时同我一起下山。 若是侥倖能够逃脱,就各自还乡吧。” 救三人与救这许多人,本就无分別。 眾女大喜,纷纷往居所而去。 將旧时遗留的衣服穿戴整齐,又去洞內存放钱財处,翻出好多財货一併分了。 乔名趁空閒,將赵六寅尸身检索一番。 除了许多钱財之外,仅从袖中拾得一方纱帕。 这帕一尺见方,以青、赤、黄、白、黑五色浸染。 非丝非绸,薄如蝉翼,握在手中,柔若轻烟,似乎隨时能飘飘飞走。 帕上有一行娟秀篆文,绣有“九霄锦嵐帕”五字。 这九霄锦嵐帕便是胡不封从无极魔宗盗出的宝物之一。 因这帕不但能驾驭飞行,还能化作烟嵐护身,帕上五色乃是彰显五行生剋之妙,最擅抵御五行法术攻伐。 胡不封盗来几样宝物,唯这帕最为贵重。 他甚爱这件法宝,是以和宋金童交换时,唯独这一件捨不得,留作护身之用。 这宝物从来被他隨身携带,连两个徒弟都不曾见识。 若非这次事出突然,他又分身乏术,不得不临时赐予赵六寅用来飞行赶路,也不会落入乔名手中。 也怪胡不封吝嗇,唯恐徒弟將宝贝捲走,不知所踪,只肯传下一道口诀,勉强能够驾驭云气飞行,却无法护身。 不然赵六寅身怀此宝,又怎会被乔名一剑斩杀,挣扎不得。 乔名看出这是一件修家法宝,將真气渡入,立时感应这宝贝內蕴数十道符籙禁制,足有三九重数。 这般法宝,一般门派都绝无仅有,可称至宝。 而再细查探得知,这件宝贝绝非是魔道法术所炼,反似是玄门炼宝之法。 修行界各脉各教虽然修行法门略有区別,然皆是太始天王一脉所传。 原本就是同源所出,大体都在天王法脉之內,自然有许多相近之处。 尤其祭炼法宝,更皆出於太始三篇之《敷落篇》。 炼製之法或各有巧思,但符籙禁制之本仍是一体同源。 或许某一家得知甚深,造诣高绝,比別家都要厉害,但总归共通。 只是许多法宝祭炼路数带有各自的鲜明风格,修家见识多了,自然能够分辨。 乔名手中这九霄锦嵐帕內,並无一丝魔道痕跡,反而中正平和,道韵自然,显见非是用魔教独门手法所炼。 虽然无有祭炼法诀,暂时不得用,乔名也颇欣喜,將这纱帕收入囊中。 “咦,乔大哥,你来看这是何故?” 魏狗子忽然一声惊呼。 乔名闻言看去,就见散落在地的赵六寅尸身出现异动。 先是毛髮、肉块、血水无端鼓动,然后逐渐收缩,似乎被某种物事吞噬,转眼消弭殆尽。 只留一地衣衫杂物,还有十根尖锐指甲空荡荡落在原处。 细看了一会那十根数寸长、锋利如刀的指甲,乔名若有所思道: “这赵六寅一身魔道法术皆炼在这十根爪甲上。魔道法门需要役使魔头,如今身死,法力无法维繫,那爪甲內魔头无法摆脱,却因与躯体相连,是以反噬,將他血肉吞噬。” “原身一死,无法力蕴养,这些爪甲不消一时三刻便成死物,不必理会。 魔道修家与魔为伍,终日战战兢兢,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寻常。” 知道这只是一些粗浅的魔门法术,也就不去管它。 说完,那许多少女已经收拾完备,一併回来。 乔名將手搭在魏狗子肩膀,一股劲力轻提,就让魏狗子行动如飞,浑无半点不適。 当下领头朝洞外走去,打算撤离此处。 第七十四章 外魔难辟 一行人互相搀扶,出得洞外。 正满心欢喜,要寻一条合宜山路好逃离魔窟。 倏忽间,一阵呼啸声响起。 远远就见一簇云头掠来,其势甚急,好似逃亡般仓皇失措。 胡不封大口喘著粗气,用尽法力施展云遁。 他是一个矮小臃肿的中年道人,如今满脸惊惧,心有余悸。 他正在奔命。 敌人委实厉害,明明俱是一些道门童子模样,手段却格外凶残。 一剑挑翻了剑炉,害他炼製剑胚之事功亏一簣。 他正欲暴起施法回敬,却见又一剑飞来,將他护身魔头尽数斩灭。 好生凶悍! 魔道炼宝果真艰难! 早听同门说起,十方魔头不容於世,修炼小法尚无关紧要。 若是祭炼厉害法术、法宝,便生天地感应,会有劫数生化来克。 召魔祭炼,本就有內魔自生,这般自不必说。 最为紧要还是会有外魔来扰。 多少魔道先贤,自在家中好端端炼一门宝贝,莫名就有正道人士前来消磨。 打著除魔卫道名號,非要好生纠缠,不將炼法搅乱,绝不甘休。 更有甚者,法宝也要抢走,更连人一併杀死。 口中还念念有词,什么“左道妖邪,貽害眾生,替天行道,清理魔氛。” 好生大义凛然! 好生趾高气扬! 好生蛮横霸道! 胡不封本来还道这传闻太过离奇,未肯当真。 如今他亲自炼製这九子母阴魔剑,总算见识到了其中的厉害。 今日正值宋金童熔炼剑胚大成,即將出炉,到时再將子母阴魔炼入,就得神剑初成。 不想天降三道剑光,落下三名少年。 丝毫不讲道理,说甚魔剑大干天和,天理不容。 也不容多讲,毫无情面可言,一剑就將剑炉挑翻,令他祭炼神剑之事毁於一旦。 这般不是外魔劫数,还是怎的? 幸而惹恼了主家宋金童。 不愧名號『积宝魔童』,家资雄厚,一出手就是好几门法宝催发,飞剑、飞刀、宝印、宝幡,一股脑砸向来敌。 胡不封自然不肯袖手,也用法术去对敌。 只是不料有一名敌人得空,一剑斩来,就將他的法术斩灭,连累他祭炼许多年的魔头都被斩作齏粉。 他原本还要再拼命,可场中局势已经不支,宋金童眾多法宝尽皆无功而返,还被人趁势收取几样。 眼见敌人凶残,宋金童落在下风,胡不封转怒为恐,胆气顿时丧尽,再不敢逞强。 胡不封趁著敌人爭斗正凶,悄然驾云逃遁。 “常听人言,若有魔道四大圣体,修行魔法能万魔辟易,就是外魔也能消减大半。 可惜我却无这般缘法觅得。” 胡不封逃出生天,还嫌不够安稳,改换飞行线路,几经绕路才往自家洞府飞去。 他时而惶惶不安,时而鬱郁愤懣,咒骂许久还不解气,不时发些牢骚。 “宋金童怕是支撑不了许久,说不得会將我洞府暴露,到时岂非死路一条,我须得快些收拾手尾,趁早逃离。” 他想过许多,便打算回洞。 等寻得徒弟赵六寅,取回护身的九霄锦嵐帕,就立刻亡命天涯。 至於洞內许多女奴,还有徒弟赵六寅,哪里还管得了,任由自生自灭便罢。 岂料正回洞途中,感应又生。 这次却是遗留在赵六寅体內那道魔气忽然消亡,意味著他大徒弟也被人杀害。 这令他大为惶恐,不知是否被方才敌人先寻去了老巢。 可是那九霄锦嵐帕,干係甚大,他叛逃离宗皆是因为此宝。 三九重数禁制的法宝,就是四大魔宗也无有几样,被他侥倖盗来已是天大运数,岂肯轻易捨弃。 是以他虽然惊惶不安,仍旧放不下贪念。 他全力催使云法,就要先回洞府查验一番再说。 等他驾驭云遁来到万鹿山洞府外,远远就瞧见许多人影。 他看得仔细,认出有十来名女子正是他洞中女奴,还有四人却不认得,也不是方才对敌的正道童子。 他又瞧这些人俱是徒步行走,想要下山,不似有法力的模样。 心中顿时大怒,已有了许多猜想。 “莫不是我洞中女奴勾结外人,趁徒儿不备,暗中加害?” “好胆,今日让尔等来得去不得,都做我法术魔头,日日受炼魂之苦罢。” 胡不封一路积攒了许久的怒气、怨恨,这时就要喷涌出来,用眾人性命来宣泄。 他把云头一按,正要落下,同时手中还不停歇。 五指一展,就有五道魔气冲天而起,朝眾人打去。 乔名远远看见一团云气飞来,便知难以躲避,终归还是要分个高下。 他却无半分畏惧,练剑许久,早已练出披荆斩棘、所向披靡的勇气。 將真气一敛,气海內一轮明月高悬,还有一丸三窍剑蛺元胎稳如泰山,蛰伏不动、引而不发。 就见胡不封果然不曾看破他身份,草草落下云头,毫无顾忌就来施法加害。 “且看我给你来一个狠的!” 乔名心中一动,催动法力,银环轻响,寒玉飞剑剑出如龙,腾空掠去。 太皓天星剑诀使出,就是一招最为凶狠的『星落天山』。 太皓天星剑诀內含飞剑祭炼法门,还有运使剑术精要,更有三十六招剑式,能生无穷变化,招式璀璨有若繁星。 端是气象万千,包罗万象,浩渺如星。 这一式星落天山用出,寒玉剑白光骤放。 数丈之內耀如白日,目之所及只有白茫茫一片,紧接是突现七八点星光闪烁,光芒渐盛,盖过白光,如天星陨落,一往无前劈去。 自他昨夜炼出先天一炁,合炼太阴真气后,再来运使这门剑诀,越发灵动。 一念生,真气起,飞剑便隨心动。 如今施展剑术极有灵性,精进极快。 “还是太皓天星剑诀与寒玉剑更为契合,更为畅快。” 乔名这一剑用出,心头立生感慨,这一剑极是酣畅,远比平时自行演练更加快出几分,更加凌厉凶猛。 胡不封所使的五道黑气还未得逞,便见到这迅猛浩大一剑飞来。 那五道黑气是他炼入爪內的尸魔。 这尸魔贯会迷人神智,吸食血肉生魂。 却是被这一剑剎那斩灭,还有数道星光不曾消耗,好似天火降临,朝他斩来。 “莫不是与那三名正道小儿乃是一党,却分头在这等我自投罗网。” 胡不封心头骇然。 他只觉这一剑绝不逊於方才斩灭自家法术的飞剑,一样摧枯拉朽,浩瀚伟力难以抵抗。 他此时一身护身魔头都已不保,一路逃遁法力消耗亏空,更无九霄锦嵐帕在手,如何抵挡这般凶猛飞剑。 “啊!” 一声痛呼,已经身首分离,被斩为数段。 积年魔修,同他两个徒弟一般,死的不明不白。 第七十五章 蛮横霸道 “咦,瞧著也是能驾云飞行的修士,怎的这般不堪一击,竟连一点护身法术也无。 死得当真爽快!” 眾人还在为惊现的敌人慌乱,那十数名少女,见得是胡不封这个老魔头,已近绝望,两股战战,忍不住想要跪地求饶。 却不料乔名一剑斩出,如星光璀璨,眨眼就將魔头斩杀,大大出乎意料。 顿时大喜过望,个个欢呼还嫌不够,一齐向乔名磕头谢恩不止。 乔名嘀咕了一阵,惊於这廝的脆弱,兀自还有些不大尽兴。 只是这种心思有些可笑,也不好吐露。 走上前去略一拨弄,挑出胡不封怀中一副黑色兜囊。 確认是储物之用,也不急著验看,就先行收起。 又守著尸身等了半晌,还不见任何异常,也懒得再守候。 一剑刺出,將胡不封气海处绞个稀烂,那藏匿未出的本命魔灵,自然消亡。 至於它为何不像两个徒弟一般,立时飞出,倒不用去细究。 虽然身处大山,杳无人烟,魔灵就算飞出也等不到飞入村镇,就会被劲风吹灭。 但总有万一,却不好留下错漏,误伤良善。 “咻……” 又一阵长啸声,三道剑光飞来,须臾就到近前。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今日是甚缘法,居然这般热闹。” 乔名正要同眾人下山,又见来人,顿感不解。 他瞧来者剑光平和,堂皇大气,应是玄门正道之流。 情绪稍有放鬆,不至於像方才那般戒惧。 不旋踵,降下三个少年,身裹清光,好似仙童。 姜阳鹤与同门匆匆而来,沿路追索绕了许多冤枉路,到底还是耽搁不少时间。 落入万鹿山,一眼便瞧著胡不封尸首两分,死的不能再死。 他面带不愉,上前翻检一回,果然东西都已被拿走。 这令他越发不满,心头怨忿,言语自然不甚客套。 “可是你这人杀死了这魔门叛逆胡不封,速速將他法宝囊交还。” 他把小手一指乔名,厉声喝问,犹如使唤家中小廝。 “这小童好生霸道,想必是个家有余荫的奢遮门下,歷来蛮横惯了。” 只是未免不把別人放在眼里。” 被他这般不分青红皂白一顿厉喝,乔名已有几分不耐。 只是这三人御剑而来,皆是通天炼形之上的本事,他却爭持不得。 原本正要客气对答,那姜阳鹤却已变本加厉,怒气更涨几分,连连辱骂道: “莫不是还敢昧下魔道门下阴魔炼剑的魔头不成,当小爷看不出你们各个魔气縈绕透体而出,儘是魔道一党么? 若是不能说个仔细,今日决计轻饶不得。” 他连指那十数名洞內出逃的少女和魏狗子,小脸肃然,凛然正气。 那魏狗子见姜阳鹤指问自己,原本不欲答话。 他和杨怀玉早已认出三人,正是昨夜抢夺絳尘珠一行人。 只是又想起昨夜这人何等蛮横,唯恐给乔名惹出无端风波,不敢置身事外,只得硬著头皮回稟: “我等都是附近村镇的百姓,被这妖魔擒拿在山上折磨。 这些姐姐遭受他们许多欺侮,今日才得脱逃,並非这些妖魔同伙,仙童一验便知。” 岂知不答还好,这话一出,姜阳鹤面色越发不善。 小嘴开合,话语连珠骂来,同时身子一闪,就晃到他眼前,手掌摇开,往他脸上掌摑。 “还敢抵赖,你一身只有皮肉伤口,体魄却仍强健,若是被他施法折磨,怎会容你安然无恙。 当小爷年纪浅,想要哄骗不成,掌嘴!” 那些少女常年被胡不封师徒淫虐,他怎看不出她们个个元阴尽失,气体虚弱,命不久矣。 唯有魏狗子身上隱隱有魔法气息残留,全无一点虚弱,这番形状绝不是受魔法加害之象。 加之昨夜曾见他与杨怀玉在塞孤山出现,那絳尘珠附近就有一处洞穴,丟弃许多兽骨、血衣,已经有所怀疑。 无非当时要取灵植,不欲多生事端,且见两人皆是凡俗,方不作纠缠。 如今两事相加,已然不信魏狗子所言,就要惩戒一番再说。 乔名岂容他伤人,以他武道大地游仙的造诣,兼有神宗肉身二转炼体,体魄之强,寻常修家纵使高他一个境界,也比他不得。 步法一施,抢先落在魏狗子身前,將姜阳鹤的手腕架住。 口气平静道:“道友,何必出手伤人,他不过是肉体凡胎,禁不得你这一掌。我与他们做个担保,確实非是魔道一伙。” 魏狗子呆若木鸡,不敢动弹。 这一巴掌虽未扇在脸上,却也有阵阵嗡鸣在耳旁炸开,好不难受。 他知道对方势大,不敢生有不满,只是眼中冷意流转,一闪而逝,无人能瞧见。 “原知你等蛮横霸道,没想到竟霸道如斯。 一言不合就施辣手!昨夜杨小姐尚能据理力爭,说上几个来回,今日我一开口便是错处。” “莫非正道仙家也如俗人一般,亲近容貌姣好女子,对寻常男子则不假辞色? 这般仙人,与市井之徒有何异哉!” 魏狗子面如古井,毫无波澜,心中已忍不住许多腹誹。 他哪里知道,许多正道仙长惯爱捉弄凡人。 口中说著有缘,但若言语不周,便是巴掌伺候。 你还要好声好气赔上不是,將人哄好。 否则他就道你孽根深重,福缘浅薄,定要好生折腾一番,直到你服膺於他才肯罢休。 回头再给你指派个差使,任你歷经险阻、遭遇劫难、骨肉离散,饱受磨难。 稍有差池,就是魂归天际,一命呜呼。 若是运道甚足,勉强完成差使,他再现身,一派仙风道骨,正气凛然。 说你命中注定要遭此一劫,以后诚心修行,必然得道。 你再诚心悔悟,痛改前非,说不得就能拜入他门下做个弟子,以后好生侍奉得个善终。 这般一言不合,就施掌惩戒,实是寻常。 再说姜阳未料乔名身法如此之快,一掌不得建功,心中一惊,抢先退走。 接著面色一紧,將他护身飞剑放出,灼灼白光,直指乔名。 “你却又是何人?定是你取走了胡不封的法宝囊。 你可是要与我玄门正宗作对? 那胡不封要炼九子母阴魔剑,已经养炼许多阴魔,残害不知多少生灵。你胆敢暗昧,可见不是正道人士。 如今还要顽抗,是要看我飞剑是否锋利么?” 乔名面色一沉,想不到这人如此骄横,一言不合就要动剑。 他虽取了胡不封法宝囊,却未放在心上,甚至都未及查验。 纵有魔头也不及处置,又怎好同他分说。 要他交出法宝囊也並无不可,只是如何肯这般低三下四,委屈求全,被人拿飞剑指著。 当下不再客气,將寒玉飞剑祭出,口中应道: “道友既有兴致,乔名奉陪便是。 若是在下学艺不精,便將那法宝囊赔给你,又有何不可。” 第七十六章 万里寻道青云外, 姜阳大喝一声“好”,正要动手。 一旁同门师姐叶蓁,却迈步走来,朝他摇摇头,柔声劝道: “鹤哥儿何必动怒,这人根骨不俗,风姿绰约,想必也是出身玄门正道,绝非魔道凶徒。 况且瞧他道行甚浅,尚未打通天地之桥,或许是他家师长一剑杀了胡不封,令他善后而已。” “玄门正宗歷来同气连枝,多有交契,岂能因这些小事交恶。” “如今我们破了魔道炼製九子母阴魔剑一事,已是大功一件。 待红玉大师將宋金童降伏,更添一善,何必与他爭持。 想必是他师长不便现身,故而假託他手,那阴魔自然会被妥善处置,不须节外生枝。 我们若是以大欺小,岂非失礼?” 姜阳鹤圆圆脸蛋上,眉头皱了又展,展了又皱,心头暗忖。 “我如何不知道这些道理,实是这人太过自矜,居然这般无视我等,属实叫人恼火。” 他自家出场就够目中无人,如今却还怪罪別人不够谦逊。 “何况这次阻魔炼剑,虽占首功,却不甚圆满。 那宋金童法宝实多,若非红玉大师来得及时,几乎令他走脱。 这胡不封又甚狡诈,闷不作声就先逃走,到头来居然死在別人手里,令我们功劳增添许多瑕疵。 若不能抢回那九子母阴魔,亲手毁去,更挣不回玄天剑宗脸面。” 虽如此想,却总归未说出。 他今次出门,本想做些大事,好给自家涨些威风。 不想经歷甚为波折,生出许多复杂变化,令他胸中豪情减去不少。 外出一次也非易事,他娘亲因他脾气莽撞,容易惹祸,从不肯轻易答允。 若非这次事红玉大师特意指派,又有性格稳重的许婺师兄,心思灵巧的叶蓁师姐陪同,娘亲哪里肯鬆口。 又因两位同门爱护,平时都由他主事,如非必要,不会出言提醒。 一路游歷,如脱枷锁,当真痛快。 如今师姐难得开口劝解,他本应听从。 只是瞧著乔名那一派云淡风轻模样,那消下去的怒气,又自汹涌。 “我便替他师长指点一回剑术,又有何妨?” 他们御剑落入万鹿山,便將在场诸人看在眼里,早已看出乔名是修行之士。 亦能看出他一身道气充盈,风姿绰约,更有正气盎然,理应是玄门正宗门下同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原本按他教养,甫一相见,必然率先打个问讯,互道一声“道友”,表过身份跟脚,再做好言相商。 只是这人实在出挑,不但清雋秀逸,风骨天成, 更有他这年纪不曾有的沉敛风度,卓然不同,好生惹眼。 不但姜阳鹤心中自愧不如,连他同行的小师姐也是眼前一亮,很为瞩目。 姜阳鹤看在眼里,略有不適。 他年纪尚浅,不懂这是何滋味。 自己与小师妹青梅竹马,交情篤深,见不得这般情形,只觉心中泛起辛酸异样,很是不爽利。 他那般蛮横做派,一是秉性使然,自小养成; 更有刻意为之,发泄许多心中不满。 “师兄、师姐稍待,我便看看这人本领怎样,如何斩杀得了胡不封。 你们也不须帮我,免教旁人说我玄天剑宗,以多欺少。” 他真气一动,飞剑立时飞出,与乔名斗在一处。 叶蓁见他固执,无奈摇头,与师兄许婺对视一眼,只是苦笑。 那许婺是个秉性厚道人家,为人颇为沉稳。 见小师弟执意斗剑,也不做多言,只得专心去看。 同时法力流转,时时警醒,以免同门气盛,將人误伤。 只是瞧了许久,不由咦的一声,好生惊讶,心绪逐渐放鬆下来。 场中局面居然並未被姜阳鹤所压制,反倒有来有回,一时难分上下。 “阳鹤师弟虽然不过初入通天炼形之境,但也炼得身剑合一,剑法精熟。 更將本门嫡传的玄天五行剑诀炼得小有火候,领先许多相同境界的师兄弟不止一筹。 居然一时奈何不得这人,当真惊奇。” 他当然看出乔名法力精纯,剑法玄妙。 只是毕竟道行才入先天,运剑如何能与通天炼形之辈相较,居然能支撑许久,实在大大出乎意料。 乔名全神贯注,不敢丝毫懈怠。 他祭炼飞剑初成,尚是首次与人斗剑,前几次用剑也都是一击偷袭得逞,从无过多对峙。 虽然凡间武艺剑法练得出神入化,但毕竟与飞剑之属不能比擬,按他情况,只能算作初学之辈。 当下將演练许久的太皓天星真诀用来,真气奔涌,寒玉飞剑恍如一轮流星,飞腾变化。 姜阳鹤初见他飞剑晃悠悠飞来飞去,招式一板一眼,毫无灵性,心中早发嗤笑。 知道对方必然是个初修剑法的雏儿,想来是门中长辈新赐飞剑,操练还不熟悉,却以为得了飞剑,天下无敌,目中无人起来。 他心中暗笑,打定主意,要用飞剑打灭对方法力,趁势將飞剑夺来,狠狠让他丟脸一回。 当下也不著急,將自家剑法堂皇使出,想要以势压人。 忽忽几十招之后,他脸色就难看起来。 乔名伊始还是剑招生涩,章法凌乱,隨著拼斗凶险递增,剑法也越发纯熟,剑光也逐渐凌厉。 偶尔竟有一两式诡异奇绝的剑招用出,令他也不曾防备,险些中招。 若不是他剑术久经磨练,早就登堂入室,或许就被击中落败。 此时他起了速胜的心思,越发卖弄剑法,斗剑也愈发凶险起来。 又是几十招交手,他脸色越发难看。 对面剑术精进太快,他忽然之间就感觉不能招架。 许多欲使的剑招根本用不出去,现在只剩全力防备,根本毫无取胜机会。 “莫不是天生剑术奇才,否则怎能一场斗剑就能从生疏驾驭变成剑术高手?” 他心中慌乱,胡思乱想起来。 决心不再这般僵持,不然谁知道用了几招,对面领悟剑术高深境界,一剑將他斩落。 那时他才是名声尽丧,为天下人耻笑。 乔名只觉心中畅快非常。 剑术练了十年,未曾与人较量就已然绝顶。 后来踏上仙途,却用不得飞剑,对敌之人不是太弱就是太强,容不得施展所学。 压抑许久,今朝炼得飞剑,又遇到趁手敌人,忽然就觉心花怒放,心中无数念头瞬间绽放。 非要把生平本事尽数施展,砍他个日月无光,天昏地暗才好。 想到此处,脱口长吟: “客海浮沉梦中梦,十年光景空里空。 万里寻道青云外,一剑飞来问长生。” 第七十七章 玄天换骨丹 乔名一剑用出,骤然生出变化。 白光大作,涨起耀眼光芒,將剑身遮蔽。 然后有数点星光同出,划破光幕,如星火降生,势如破竹,直衝敌人。 正是一招星落天山。 姜阳鹤见这招凶悍,当即发了凶性,將身子一拧,顿时人剑合一,速度更快了几分,要將敌剑斩灭。 许婺却看出不好,对方这一剑气势恢弘,携斩灭星辰气象而来。 小师弟若是强行招架,必然负伤落败,这般矛盾必然不容调和,场面再难转圜。 他正要出手干预,天边忽有一声雷鸣呼啸,响彻百里。 一线红光疾如电影,比那雷声还快,拖著白线,眨眼窜到近前。 “是红玉大师来了。” 许婺心中一动,知道不须自家插手,顿时安定。 那一道红色剑光眨眼飞至,不等姜阳鹤飞剑与乔名对上,当先抢到。 只一轻点,就將乔名剑招打灭,化为白光倒飞跌落。 乔名只感真气崩散,飞剑都不能控制。 身子也摇了摇,许久才止住。 姜阳鹤见来了长辈,也不再任性。 將飞剑收起,落在同门身边,態度恭谨。 “何方小辈,胆敢欺侮玄天剑宗门下,真当红玉手中飞剑不利乎?” 红光一抖,却未再出手。 落地一名青年道姑,一袭月白布袍,面无表情,颇显清冷孤高,不染尘俗。 姜阳鹤三人当先见礼,还待要说,那边杨怀玉已经惊呼一声,扑上前来。 “姑奶奶,怀玉找的您好苦!” 原来这女冠就是杨怀玉久欲寻找的祖姑奶奶,俗家名杨琰。 许久前拜入仙门,新近才与杨怀玉相认。 “原来怀玉孙儿也在此处,我不是让你在家中等候,怎打扮这副模样,沦落此地?” 红玉大师原本细眉微蹙,正欲问明斗剑之事。 这时被杨怀玉抱住下半身,无奈只能將她扶起,缓过冷峻神色,轻声安抚。 “姑奶奶做主,怀玉听姑奶奶说要用絳尘珠炼丹。 想要为姑奶奶分忧,故而昨夜去那塞孤山上採摘灵药,却被这三人蛮不讲理,不但將灵果尽数抢走,更將那灵植一併挖掘。 断绝了灵根,以后再也不能採用了。” 杨怀玉见识了祖姑奶奶的本事,胆气立时滋生,將心中忿怨倾诉。 眼眶通红,十足地委屈。 那姜阳鹤听了,正要辩驳,袖口一紧,叶蓁已將他拉住,当先柔声解释道: “原来姐姐竟是红玉大师后人,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我等俱是大师同门晚辈,昨日便是奉了大师之命,採摘絳尘仙草。 因是初遇,莽撞未曾通洽,才致生了误解。 衝撞了姐姐,还望见谅。” “宗门收集灵药正是要炼玄天换骨丹,这丹有重铸根骨,洗经伐髓之妙,能助凡俗之人洗炼肉身,定鼎筑基。” “我观姐姐姿顏天成、资质清奇,想必若非被一身武艺耽搁,足以迈入仙门。 这丹若是炼成,必然也有姐姐一枚。 还要与姐姐提前道喜,只等姐姐服用灵丹,自然能够拜入宗门,踏上修行之路。 以后与大师同在仙山修行,与我等亦是同门,岂非一桩美谈?” 她寥寥几句,道明因果,就將杨怀玉怨气化解,不得不止了哭诉。 红玉大师顿时瞭然,冲她满意一笑,又宽慰杨怀玉道: “莫要耍小孩子气,那仙草是我命他们移栽。以后种在积灵山隨时都可採用,不会亏待了杨家。” “我本还有两年时间才能採集足够灵药,好让宗门炼那灵丹。 到时正合本门开府,要招徠弟子时,再来渡你。 却是你运道使然,今日我降伏『聚宝魔童』宋金童,从他那获取许多灵药,已经足够开炉炼丹。 这一遭,我就直接带你回宗,提早拜入门下。 以后都不消再回杨府了,与我一併在山上修行罢。” 杨怀玉大喜,想要道谢。 忽又想起同行的魏狗子、乔名两人,又见琬儿一脸跃跃欲试,忙跪倒叩拜,咬牙求道: “怀玉谢姑奶奶疼爱,只是还有一事相求,还望姑奶奶应允。” “孩儿一路遭遇许多磨难,若非琬儿扶持、魏兄弟和乔大哥救护,说不得早已落入魔道凶徒之手,死於非命。” “如今既蒙姑奶奶带挈,恳请姑奶奶看看他们三人。 若是亦有仙缘,不妨一同求拜仙道,收归门下。” 红玉大师听她拜求,无奈看了一眼眾人,一一说道: “这丫鬟根骨资质皆是了了,並无缘法,入不得门。” 又指魏狗子,说: “这小子心思內敛,胸次深隱,偏偏性情执拗,极易行差踏错,更不合参修正法。” 说罢,看了看乔名。 心中暗自道:这小子倒有好生胆魄,先天炼形的本事就敢与姜阳鹤放对。 偏偏还有些剑术天分,可你扫了宗主幼子的脸面,纵有再高天资,我也不能收入宗门。 她这般想著,口中评判道: “他兼修玄门、神宗之法,已然修得真法,一身道行篤实,道心圆融,想必已拜入高人门下,我玄天剑宗可收不下这般人物。” 这一番话说得眾人心情低落,好不悵惘。 琬儿丫鬟撅著小嘴,委屈巴巴,又不敢抗爭。 魏狗子先是惊喜杨怀玉带契之心,听得这番评判,心头一沉,只是面上还是不做变化。 只有乔名听出她言语讥讽,知道方才斗剑已经將人得罪,事情还不待完结,恐怕不得安生。 果然,红玉大师將杨怀玉稍作安抚,又令姜阳鹤將事情说明,面作不渝,看將过来。 “我倒要看看是何方人物调教的弟子,本领这等高强,不肯卖玄天剑宗一个顏面。” 她真气一动,红色剑光又起,红芒大放,天光失色。 “我便替你家师长验看你的本领。 若你能抵挡三招,那胡不封的法宝囊也不用交还,自行处置便是。” 显然,她要帮自家弟子討回丟失的顏面。 乔名神色一紧,知道今日不被好生教训一番,绝难脱身。 玄天剑宗,好生霸道。 他奔波数月,不远万里求拜的玄门正宗,原来是这副光景。 一时心中惆悵,难以宣泄。 第七十八章 落花时节又逢君 乔名还未开口,已被杨怀玉因感恩,提了拜入玄天剑宗的恳求。 他心中自然甚为渴望,如果能趁势拜入,何乐而不为呢? 毕竟他一心求道,渴慕名师,行走无数山河,只为远去汴州,求取一个玄天剑宗的仙缘。 今日与玄天剑宗弟子一番遭遇,实在起得荒唐,衝突也都非他所愿。 奈何这红玉大师明確绝了他入门的指望,还不肯放过,非要做过一场,不挣回师门顏面,不肯了结。 他心中悵惘,无以言表。 寒玉飞剑冲霄而起,真气滚滚恍如江河,尽数宣泄挥洒。 “既然如此,就用这飞剑来消解苦闷吧。” 红玉大师法力高强,非是寻常人物,乃是如孙不二真人一般的前辈。 乔名並无半点惶恐,纵使不能抵挡,也绝不肯轻易慑服。 寒玉飞剑化作一点星光,气势盛如烟花,划出一道剑痕,奋不顾身直衝而去。 这一招名为:流星飞度。 他將这捨身搏命的招式使出,全然顾不得护身,只求败的不要太过悽惨才好。 “好胆气,好剑法!” 红玉大师赞了一句,飞剑当空一绕,一层光幕骤然而生。 只这一剑,她便能看出姜阳鹤败的不冤。 对方勇气之足,剑法之精,著实出类拔萃。 寒玉飞剑撞入光幕,如坠罗网。 噌噌火光激射,半步不能前进。 光幕一散,寒玉倒飞而出。 又有红色剑光飞来,只是一绕,就將寒玉剑身真气斩灭,化作凡铁跌落尘埃。 等真气续接,寒玉剑裊裊飞来。 红玉大师那一道红色剑光已经劈向乔名,剑锋凛冽,乔名肩上许多青丝已经断开,肌肤更传来割裂的错觉。 两者道行差距不可道计,果然难以反抗。 乔名心中一嘆,只得束手待毙。 却在这时,一声龙吟惊起! 一道青色龙形剑光飞来,天地失色,狂风骤起。 那龙形光芒探出巨爪,將红色剑光一把握住,一声龙啸,红光渐息。 落下一个窈窕身影,躬身施礼道:“紫溪派岑月瑶,见过红玉师叔。” “不知乔公子何处惹恼了师叔,我替他给师叔道声不是,还望师叔莫要怪罪晚辈失礼之处,宽宥则个。” 一股熟悉的芳气袭来,乔名心中一震,恍如隔世般看向来人。 不正是当日误入峨眉山白云洞,结识的娇俏顽皮少女岑月瑶。 半载不见,她不但亭亭渐长。 身段娉婷,眉目沉静不少,举止端方,心性沉稳许多。 红玉大师应是相熟,收了飞剑,也不见责怪,而是好生讚嘆一句: “玄门双姝,果然非凡! 听闻你与翠微派白素素同遇仙缘,各自得了一柄天罡奇珍,想来便是此剑。 果然神异莫测,有不世法力。” 岑月瑶连声自谦,又与姜阳鹤三人见礼,言语周全,不见半分自傲。 “乔名公子曾做客白云洞,与我和翠微剑派孙师伯、白素素姐姐都有相识。 若他有不敬之处,还请师叔饶他一回,月瑶先行谢过。” 她又问过原由,替乔名说过好话。 “无妨,我原本打算略施小惩,只教他不敢小覷玄门正宗便可。 既是孙真人旧识,倒是我以大欺小了。” 红玉大师一挥长袖,爽利说道,不再如前番清冷顏色。 “你如何行经此地,所为何事?” “我本在峨眉山白云洞修行,是孙真人飞剑传信,言称白师姐有劫数临身,需用我青影剑襄助,才好度过。 我遁剑光而往,途径此处见有剑光大放,是以降遁查看。 见是玄天剑宗同道与乔公子起了衝突,唯恐衝撞,匆忙降下分解。” “如今还要速速赶去解救白师姐,不敢耽搁。 容晚辈失礼,事后再与师叔、诸位师兄师姐详谈。” 她说完这些又自施礼,打算告辞。 临別之际转过头看向乔名,眨眨眼皮,露出狡黠一笑。 不等乔名说话,青光一起,宛若游龙,冲霄而去。 乔名悵然若失,终究未及开口。 “听闻紫溪派岑月瑶与翠微派白素素,拜师不过三年,已然踏入通天炼形之境,是绝世之姿,有望长生的种子。 去岁更是在峨眉山遇了一桩旷世仙缘,各得一柄天罡重数的飞剑。 一名曰:青影;一名曰:白霜。 如今一见,果然人剑皆是一流,惊才绝艷。 想必刚才所使的就是那柄天罡奇珍,青影仙剑。” 叶蓁看著剑光远去,艷羡非常,不自觉出言称讚。 姜阳鹤与许婺也都各自点头称是,望著岑月瑶去向,嚮往不已。 “玄天剑宗、紫溪派、翠微剑派乃是一脉所出,同气连枝。 你们若是心嚮往之,大可以后多加亲近。” 红玉大师又看向乔名,冷淡说道: “你且將那胡不封所炼九子母阴魔取出,容我毁去,以免流毒於世,貽害苍生。” 乔名抗拒不得,只得从剑囊中取出胡不封法宝囊。 他还未有空破开法宝禁制,也懒得动手,乾脆全数呈上。 红玉大师信手一招,那法宝囊便自脱手飞出,落入她手中。 法力一催,几个呼吸间破开禁制,六对子母阴魔飞出。 就有红色剑光飞起,眨眼间尽数绞灭,化作一团烟云消散。 她看乔名还算诚恳,未有作任何保留,她又岂会小家子气,贪图其中魔门东西。 法力一震,那法宝囊又自飞回乔名手上,並告诫一句: “魔门炼法,灾劫自生,你且好自为之。” 说完,一道红光升起,裹挟杨怀玉和琬儿飞入青天。 姜阳鹤不甘瞪了乔名一眼,与他两位同门一併御剑跟隨。 留下乔名和魏狗子面面相覷。 看了半晌,不再有言语,闷头下山。 等下得群山,渐有人烟,又让那些少女自行还家。 道別时,乔名从剑囊取一叠便笺分发给这些遭逢厄难的少女,这是他在洞中等候之时书就,抄录了凡尘也能採买的药方,有些调理之效,或许能叫她们多陪伴家人父母几年也说不定。 之后是僱佣船只,摆渡回到邓城县。 打发了魏狗子去寻玩伴报个平安,乔名回到住处,满怀心事,自斟自饮起来。 这般消磨时光,过去数个时辰。 远远忽有龙吟剑啸响起,乔名心中一动,轻摇玉环,寒玉飞剑衝出,化作一道白光划过天际。 “嘻嘻嘻……” 一阵轻笑声如银铃响起。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乔名微微欢喜。 笑声中,院中落入一人,正是岑月瑶御剑而来。 第七十九章 三千诸界云篆真解 “乔公子,你怎知我还要回来。” 乔名莞尔一笑,答道: “我也不知,只是见你离去时使了一个眼色,大概猜想你还要迴转路过此地。 便在这等了半日,以免错过。” “嘻嘻,我可没扯谎,真是要去襄助白姐姐脱劫! 只是孙师伯传书言语不明,给了我数个地址去找寻觅白姐姐踪跡。 我去了几个地方,都无有收穫,方才又赶去一趟潁州,仍旧不曾寻得。 正想要择一地歇息片刻,便在你这落脚也好。” 岑月瑶说著在石凳坐下,桌上已放著两盏杯子。 这时乔名斟满枣酒,这酒並无一丝酒味,只氤氳丝丝甜香,令人垂涎。 岑月瑶轻轻嗅了嗅,学著乔名模样,举杯嘬饮。 喝完开怀一笑,讚不绝口。 她原是与故人重逢,面露嬉笑。 等说起白素素之事,一丝愁容不禁爬上俏脸,或许是接连赶路找寻,令她娇俏脸色显露几分疲態。 乔名含笑著倒酒,並与她说话,见她一顰一笑仍是旧时模样。 也不禁心生感怀,亲近不少。 方才万鹿山相逢,见她与眾人对答如流,持重圆融。 还道她已长大,性格也成长得沉稳嫻静。 现在再看,仍旧是那个天真慧黠小女孩,好似当时做派是为应对仙门同道,不得不挑起一派真传弟子端方、內敛的作风。 想来她近段时间遭遇,远不是外人所见那般风光。 想到此节,乔名也不免眼含怜惜,说话更是细语柔声。 “白姑娘又是何缘故,怎的寻她不著?” 岑月瑶撅起小嘴,闷闷不乐道: “我也不知,自去岁我们得了两柄飞剑,祭炼如意后,修为也有长进,孙师伯便令白姐姐时常外出行走,处理许多事情。” “这一次独留我在洞府潜修,数日前孙真人用飞剑传信於我,要我照他办法寻得白姐姐,才能助她脱离劫数。 我辗转多处,始终未寻得白姐姐。” “只盼白姐姐莫要遭遇太多磨难才好!” 乔名安慰她道:“孙真人向来谋定而后动,从不无的放矢。 你且安心依他指点去找寻,必然能够助白姑娘脱劫,决无意外。” 岑月瑶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暂时止住这个话题,又来询问乔名上次分別之后的诸事。 她对乔名印象极好,视作旧交故友。 听著乔名將许多经歷娓娓道来,不自觉代入其中,仿佛与乔名一同亲身经歷一般。 不时发出惊呼,又时而连声称讚,煞是投入。 乔名也知她秉性,是个对朋友不作防备,不计较言语的人。 除一些隱秘阴私不好告知,其他尽皆坦然相告。 说到他被姜阳鹤逼迫不得不动手,与玄天剑宗最终闹个僵持时,伸手从剑囊中取出一块纱帕,递於岑月瑶。 “或许玄天剑宗想要寻找这一块九霄锦嵐帕也说不定,只是未曾想到,此宝被胡不封交予他徒弟赵六寅带著。 却又疑心此宝还在胡不封法宝囊內,又不好放下顏面指名索要,是以托除魔之故要我交出法宝囊。” 乔名当时便是想通此节,才会大方將那未曾打开的法宝囊当面交出。 红玉大师破开禁制未寻著九霄锦嵐帕,隨即將法宝囊递迴,这便当面洗清了他的嫌疑,反而让他没了后顾之忧。 岑月瑶接过一瞧,惊咦道: “这倒是一个好宝贝,居然有三九重数禁制,是不可多得的护身法宝。 而且是用云禁法门所炼,祭炼起来有许多方便。” 她说著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递予乔名。 这书封面题名《三千诸界云篆真解》。 还不等乔名详询,她便细心解释起来。 “太乙界各派或有不同禁制祭炼法门,皆脱胎於太始天王《敷落篇》。 最为知名还是这一部《三千诸界云篆真解》,此乃三千世界符籙共法。 不知多少旁门別宗祭炼法术,皆用此真解。” “九霄锦嵐帕便是用此法门祭炼,这书正合你用。 若將此帕祭炼得宜,能够驾云护身,增添许多便宜。 以后得閒,你再要来峨眉山寻我们吃茶说话,就方便许多。” 说来也怪,乔名对她毫无防备,三九重数、不曾祭炼的绝世法宝,隨手就递出与她验看。 明知岑月瑶与玄天剑宗诸人以师兄弟相称,言谈中关係颇深。却半点不做避讳,將来龙去脉坦言相告。 岑月瑶却半分也不见怪,反而一副理应如此的姿態。 见他得到这九霄锦嵐帕,正好合用《三千诸界云篆真解》来祭炼,隨手就取过此书,要赠与对方参习。 双方好似做了一件自然而然的事,半点生硬也无。 事后乔名日常参省己身,想起这一番互动,也是不禁莞尔。 仔细想来,当日岑月瑶不顾一切將红云大师飞剑抵住,从容救下他,又低声下气出言解围,离去之际还能狡黠弯眉一笑。 这让两人心有灵犀,事后得以会面一聚。 这一番行为,已令两人生出不少默契。 好友相交,自然格外热切。 也不以这些外物为意。 再说当下,岑月瑶还是那般,檀口一开,就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不把一点心中所思说透,不肯停下兴致。 乔名趁势问了许多修行之事,也得她指教,能够知悉。 修行界人、神、妖、佛、魔、鬼外,有五虫之属的,不知凡几。 虽说源流自太始天王,毕竟逐渐做了区分。 各家道法惟精惟纯,想要契合本身法门,自然推演出各自术法。 只是大多数修行之士,求道而不求术,许多护身对敌法术多用共法参修。 三千世界,修家之多不计其数。 许多流传甚广的术法被有心人整合,许以共法之名,流转开来。 这般大大降低了修习的门槛,又无门户隔阂,深得修家喜爱,越发流传广大,成为修行界术法基石。 这部《三千诸界云篆真解》便是最为高明、最为普世的一部符籙之术基础真解。 许多门派也都在此基础上,炼製合乎自家所需的法宝、法术。 这方九霄锦嵐帕便用这其中所蕴含的云禁法门炼製。 用的是九霄之上,採集的五色云气炼成,为白、青、黑、赤、黄五色,又分別对应金、木、水、火、土五行。 此宝不但能够化作五色云气往来飞行,还能变化五色烟嵐护身御敌。 可借五行生剋变化,抵御五行攻击。 堪称万法不侵,妙用无常。 第八十章 一笑出门去,千里落花风 再说九霄锦嵐帕所用材质极好,根基夯实。 在原本三九重禁制的基础上,还能继续炼製。 若肯尽心,未必不能提升至天罡级数,甚至用尽潜能,直抵五九重数禁制。 潜力可见深邃。 法宝之流攻伐之力虽不如飞剑、飞刀一类,亦是修行护身最为紧要的用度。 虽无炼形炼质的说法,却也有修家独有的类別来区分。 因这法宝威能,全仰赖封印的禁制级数来定,故而也由这禁制数目来判定,並有不同名號。 若是隨手在黄纸、木剑上刻画一道符篆,如乔名先前用魏狗子热血书就的那一张符纸,这便是最为基础的符器。 符器內蕴一丝法力,催用消耗完即回返原本面貌,再也无效。 若是在合宜的材质上,用法力铭刻一至八重禁制,却因材质限制,又或本身法力限制,不能將一九重禁制封印圆满,那便是法器。 许多旁门小宗、散修,因財力不足,觅不得上好材质,又无有足够法力,辛苦十数年,炼一件法器,也足够用了。 若是耗费天材地宝,无数光阴,將一件法器炼製到一九重数禁制,才能称作一件法宝。 许多大派深有底蕴,又有足够法力,总能炼製一些。 这一些才是仙家爭斗的中坚力量。 法宝之上,还有天罡奇珍。 只要一件法宝炼满四九重天罡数禁制,就会有天劫降临,若能经天劫洗炼而不坏,则得生灭造化,诞生一点法宝元灵。 到这一步,这件宝贝便称天罡奇珍。 天罡奇珍之上还有地煞灵宝。 若炼得八九重地煞数禁制,便有地劫丛生,能安然度过地劫,法宝元灵则能显化成形,与玄门元神之身无异,此即为地煞灵宝。 地煞数目之上却再无听闻。 五太诞生自此,无尽岁月也未曾有闻,故而並无称號。 炼成一件天罡奇珍,一刻不停歇,也须花去数千年时光。 更不用说天材地宝世间罕有,千年也难寻。 太乙界各大正宗,纵有数千年传承,也未必能拿出一两件。 即使有,也是藏著掖著不肯显露,视为镇派法宝,若非核心嫡传未必知晓。 岑月瑶与白素素当真是遇旷世仙缘,能够一次得遇两柄。 可见二人仙福深厚,世间少有。 难怪玄天剑宗真传弟子也忍不住艷羡。 想必她们当时在峨眉山驻留多年,皆在两家长辈谋算之內。 其中许多隱情,外人难见。 而乔名这方九霄锦嵐帕也非寻常,三九重数禁制的法宝,在一派门中已属至宝。 那胡不封若非贪图此宝,怎肯叛逃魔宗。 却不料终日贴身携带,因一时境遇不得不暂借徒弟,最终落入乔名手中。 若能將此宝炼化,乔名便能在通天炼形之前,驾驭飞行,提早享仙人腾云飞遁之妙。 以后都不须凭双腿苦苦赶路了。 …… 先贤注经释典曾有嘆:与旧交言笑,可使人復其初心。 后人则言:见故人如见本心。 佛亦有曰:触境遇缘,顿见本性。 大概意思是说,有时一次与旧识相遇,能让人顿见当年的自己,乃是因为那份因缘仍在。 少年时结识的朋友,老年再聚,即使形容腐朽,气力不支,脑海铭记的还是那个意气少年。 少时夫妻,数十年朝夕相处,即使茶米油盐琐事不绝,临终之时,耳目昏聵,心中所见伴侣仍旧是青春靚丽、风华正茂。 岑月瑶与乔名对席而坐,就恍若回到初入仙门,在峨眉白云洞的那些光景。 当时无忧无虑,与乔名虽只有一面之缘。 但是相谈甚欢,不涉及诸多俗事烦恼,只有閒言碎语,美好童话。 她看著乔名专心聆听,若有所思的神情,不禁欢快一笑,惹得乔名奇怪看来,忙掩嘴说道: “我和白姐姐指点你去汴州博取玄天剑宗的一线机缘,是因他们这一派独有炼製玄天换骨丹的灵方。 凭藉此丹,能够淬洗经脉,化去凡俗武艺所积沉疴,直通筑基。” “孙师伯又言,玄天剑宗定在三年后开府纳新,届时会在汴州引发许多纠葛,不定就有仙缘遇合。 却不想你自己就已先行跨过这一道难关,偏偏又在万鹿山与他们交恶,这岂非阴差阳错、造化弄人。” “万鹿山一事,实非我所愿,那姜阳鹤脾气蛮横,我不得不应对。” 乔名闻言,无奈说道。 如今汴州之行,已走大半。 却又失去了原有之意,到底还去不去,已成了一个难题。 只是不入玄天剑宗,又有哪一方仙缘能够兜搭? 乔名將念头转了一转,无奈不再去想。 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就忘了时辰。 再抬头时,天已渐暗。 岑月瑶涩然一笑,起身道別。 白素素一日不得脱劫,她便时时放不下心来。 “自入仙门,却好久不曾有今日这般閒適,好想回到当初一同在白云洞外饮茶、漫语閒言的时候。” 说过这一句,神色有些赧然,迟迟开不得口,最后羞怯问道: “乔哥哥,以后我和白姐姐再与你相见时,情愿这般称呼你可好?” “怎么不好,求之不得。” 得了满意的回应,岑月瑶展顏一笑,就要御剑腾空。 正要驾剑之际,她瞥见院中一株旧桃树。 正是花开之时,粉黛招摇,繁花浪漫。 岑月瑶童心骤起,对这桃树口呼一道清风,登时吹落漫天花瓣。 剑光飞起,迎著红花如雨,穿空而走。 这时身后传来高声诵念,是半闕词儿。 “我饮不须劝,正怕酒樽空。 別离亦復何恨?此別恨匆匆。 袖里寒玉初就,望断峨眉云路,何日跨青松? “一笑出门去,千里落花风。” “咯咯咯……” 欢笑声如银铃清脆,隨剑光遥遥远去,再无声响。 乔名眺望青光踪跡,心中升起许多情绪。 有轻柔婉转的喜悦,有好友离別的悵惘,还有对前途的烦忧,种种滋味,不一而足。 就著暮色,饮过几杯酒水。 夜色渐沉,情绪也渐迴转。 正待振作精神,回屋炼功修行。 一道冲霄煞气猛地袭来,哗啦一声打破院门,闯入一个雄壮身影。 “晦气,我家院门从来与人无冤无仇,怎得总有人冲它撒气?” 乔名恼怒,啐了一口,忍不住心中抱怨。 他看向来人,顿知是来了对头。 第八十一章 眾妖来袭 破门而入的是一个八尺大汉。 虎口阔嘴,鬚髮戟张,肩上白底花纹披风,隨风一抖,威风凛凛。 来者何人? 不正是阴风岭上为非作歹,凶横残忍的虎妖大王,山君是也! 他一进门,见著乔名,就要动手。 岂料乔名动作比他还快。 乔名心里虽然还在腹誹,眼中早已认出他来。 他念头转得极快,体內法力与劲力齐齐鼓催,一道白光率先飞起,当空一旋,直挑山君项上人头。 同时身形暴退,罡劲飞速催生,脚下似有巨力推送,整个人直往屋后飞纵而去。 这边飞剑落下,那方人影已经越过一条街巷,就要消失在夜色之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以他如今本事,何惧山君。 不过山君已死,哪里还能復生? 如今现身,断然是玄亨脱困,將它炼成阴神,当作僕役使唤。 既然出现一位山君,想必其他眾妖也已被收入他的玄阴五灾聚兽幡,他本人也一併到此。 对头势大,先溜为敬吧。 至於能否逃脱,事在人为。 总好过留在此处斗法,牵连无辜魏家诸人。 “好你个魔头,脱困了不先去报復玄阴教叛逆,清理门户。反倒来与我一个路人晚辈为难,实在不当人子,愧为仙道前辈。” 山君狰狞一笑,妖力丛生,一只大手飞速变幻,化为虎掌,撑出利爪,想要一把捏住寒玉飞剑。 他尚还记得这柄飞剑,纵然如今成为玄阴幡上阴神,仍旧不忘当初欲得此剑的贪心。 他下意识就想擒拿飞剑,好向主人邀功。 只是今非昔比,寒玉飞剑早被乔名祭炼得通灵如意,剑招施展,何其玄妙。 这一剑斩来,將他尖锐利爪视为朽木无异,飞速一绕,就將五根利爪斩断。 这还未完,剑身再一回劈,直直破开妖气,巧妙挑断虎掌。 当初因不能祭炼飞剑,只能用真气附著,一剑挥去不能接续,只能再度附上真气方能继续舞弄。 如今祭炼有成,剑隨心走,婉转如意,再不惧敌人擒拿。 寒玉飞剑建功,未有再行攻击,化作一道流光眨眼飞远,遥遥追隨乔名身影消失。 直到这时,乔名那句数落玄亨的话语方才落地。 从山君破门到飞剑伤人退走,也就两个呼吸之间,浮光掠影,场面变幻好生迅捷。 山君哼的一声,恼怒拾起断掌。 隨他运转法力,那根断掌瞬间消融,化为五色光华钻入身体。 倏忽间,断腕处闪起彩光,竟又长出完好手掌。 玄阴聚兽幡法术之精妙,可窥一斑! “哼!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无怪乎被主人略施小计,就玩弄於股掌之间。 居然任由小贼逃走,果然不经用,当不得大任。” 一只老鴰从一侧飞入庭院,停在老桃树上,两只乌黑眼珠瞥了山君一眼,满是嘲弄。 乌老怪犹在记恨山君设计害他,这会儿两妖俱入玄阴幡,虽成为阴神同僚,却还有生前记忆,仇怨仍在,故而还不忘趁机讥讽解气。 山君回望他一眼,兴致缺缺,懒得驳斥。 倒是一双虎目阴惻惻瞄向乌老怪拳头大的脑门,意味深长。 乌老怪被他看得毛骨悚然,立时回想起当初被拍碎脑袋的景象,开瓢碎骨之痛如附骨之疽,隱隱作祟。 他不禁气结,想要发泄却不知从何说起。 这时另一侧滑落一缕蜿蜒乌光,乌梢蛇妖落入场中。 出言催促道:“那小贼逃往熊羆三人方向,我等速去擒拿。这小贼棘手,若是耽误差事,恐主人责罚。” 原来几妖领了差遣,分作四面合围乔名。 本打算眾妖一同现身围剿,只因山君莽撞,快了诸妖一步,想要抢功。却不想乔名极是果决,居然毫无顽抗之心,一意逃亡。 原本手到擒来之事,居然有些扎手。 乌老怪冷哼一声,得了台阶也不再与山君纠缠。 当先一展羽翼朝乔名去向飞去。 两妖隨后纵起风头,一併追去。 乔名几个纵跃,窜入杂乱无章的街巷之中。 本想借著黝黑夜色將身形隱藏在屋檐楼宇阴影內,再施展潜行之术避开追兵。 怎奈人方落地,就见前面立著三条人影,呈三才之势罩著去路。 悠悠晚风一吹,几分春寒浸透衣衫。 黑暗中,三对眼睛朝著乔名泛起幽幽绿光,为首的一个铁塔般汉子全身漆黑,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唯有狞笑时露出的两排獠牙,森然如雪。 “大耳小贼,你还想往哪里去逃。” “今日正要送你上幡,与我等做个同僚!” 熊羆將钢牙一挫,齜牙怪笑。 乔名脚下一个踉蹌,险些跌倒。 这熊羆做了幡中阴神,愈发显得是个夯货。 居然在此卖弄口舌,远比在蛇江山上油滑许多,著实令他有些猝不及防。 熊羆说完不等回应,將一双黑臂一抖,五色光华闪过,在掌中化作一桿丈二长枪,粗如儿臂,凶威赫赫,直挑乔名。 一左一右两妖,正是熊羆生前好友,青狼妖、乌蟒妖,这时也都御使兵器一同夹击。 蛇江山群妖因无有正法,炼不出有名堂的法术,惯常对敌都是以肉身武艺为主。 不过这三妖修为不浅,都有通天炼形的本领。 肉身经妖气常年洗炼,绝非凡铁能够损坏。 武艺施展又有法力加持,威力未尝会逊於许多法术,远不是凡俗武林人士能够轻易抵挡的。 只是招式实在粗鄙,单从武道造诣来论,浑身上下皆是破绽。 以乔名大地游仙的绝顶武艺,凭他肉身二转的修为,纵是用一身武艺也足以应对。 不过如今却没甚心思与他们比拼武艺,还是速速解决,逃命要紧。 那魔头玄亨可不是好相与的! 乔名轻摇手腕,叮噹一响,方才收回的寒玉飞剑俟时而动,化作一匹白练,穿空一闪。 照著三妖招式破绽处划过,如蜻蜓点水、燕子衔泥,一剑连穿三妖,分別挑破三只手腕,精灵般又打著旋飞回乔名身前。 仅是一招,就將三妖脚步迫住。 今时不同往日! 乔名一身剑术已有小成,飞剑之威无可匹敌。 再也不是当初蛇江山上,身陷妖怪环伺之地,如履薄冰、谨小慎微的气象了。 三妖手腕被他飞剑攒破,並无丝毫血液飞溅,且在眨眼功夫就悄然癒合。 阴神之身,实在玄奇。 三妖却也收了轻视之心,互相对视一眼,皱著眉头,打起十二分精力。 各自运使手段,再度攻来。 乔名一柄飞剑凶威信信,迎著几妖,恶斗在一处。 正焦灼间,远处山君、乌老怪、乌梢蛇妖已经追至,丝毫不作讲究,朝著乔名施展手段,围殴上来。 这景象,似乎又回到蛇江山,阴风洞內。 只是如今,乔名却与山君易地而处。 轮到他以寡敌多了。 第八十三章 玄阴五煞缚魔印 熊羆生前以肉身强横闻名,一手枪法使得浑圆厚重,是以伤势最浅,彩光一闪,已经尽数恢復。 青狼妖受伤颇重,满身儘是伤口。 他一柄长刀只是普通兵刃,虽然用妖力覆盖,但先前抵挡飞剑就已经摇摇欲坠。 这一下骤然被击,彻底损毁,碎成几段不能再用,连带自身也狠狠吃了一回剑芒伤害。 这时颓丧退在一旁,鼓动法力,想要恢復伤势。 还有那乌蟒妖和乌梢蛇妖,法力最为浅薄。 幸而一直在旁策应,离得稍远,中了几计剑芒,只断了手脚。 慌忙退开就地舔舐伤口,只等恢復。 唯有乌老怪怪叫一声,冲天飞起,翎羽七零八落掉了一地。 虽然受伤不浅,却顾不得恢復,气急败坏还要再度杀来。 他心头已经怒火焚烧,被这一招打中,便回想起几次被乔名戏耍、玩弄之仇,滔天恨意灌满胸腹。 不將乔名杀死,难泄心头之恨。 乔名哈哈一笑,召回飞剑,直劈迎面而来的乌老怪。 “乖乖,忘了他还有飞剑犀利,还是莫要逞强为好!” 飞剑寒光凛凛,一下令乌老怪清醒过来,惊出一个激灵,脑中怒火骤消,慌忙退避。 他急於报復,又何尝不忌惮对方如今飞剑的狠辣。 独自应对不过是自找罪受,甚不值当。 还是与同僚一併围攻才更妥帖。 他这般想著,变幻身形来回穿梭。 等瞧见悍勇的熊羆已经对上乔名,方肯上前出力。 再说这时地上山君身体分为两段,正在幻化彩色流光,匯聚一处,想要恢復原样。 只是这一次恢復比之前几次都缓慢许多。 等眾妖陆续恢復,与乔名僵持许久,山君身形才慢慢长好,只是身形虚浮,好似画纸上人物一般,单薄空洞的紧。 几次受了重创,令他法力难以为继,阴神之力大减,已然是强弩之末了。 “等我再给你来个狠的,此战也就该完结了。” 乔名飞剑一盪,將熊羆长臂斩断,顺带逼退几妖围攻。 他就打算再施辣手,彻底打散山君。 气势正盛之时,一道沙哑声音传来,好似破革摩擦,格外尖锐。 “披毛戴角之辈,当真不堪大用!” “大耳小贼,这回却不能令你走脱了。” “给我拿来吧,玄阴五煞缚魔印!” 隨他声音落地,漆黑夜空之中,一道五彩霞光生出,凝聚成十丈长巨大手掌。 这手掌遮天蔽月,如有神威,当空一撩,將乔名如螻蚁般捏住。 而后腾空而起,摇曳五色虹光,飞入乔名居住的院內。 眾妖受了主人责骂,顿时胆气丧尽,一时面面相覷,不敢作声。 唯有熊羆昂首迈步走出,斜乜山君和乌老怪一眼,冷言嘲讽道:“披毛戴角,废物东西。” 说完不等別人反应,趾高气昂,得意洋洋离开。 山君冷冷看著他,像是看一个智障。 乌老怪呆愣了一下,忍不住拿手指著他背影,气愤地不住晃动手指,怪叫道: “谁披毛戴角,你才是披毛戴角。你家爷爷是鸟妖,只有羽毛。呸呸呸,羽毛不算毛。” 熊羆却將他视作空气,不作搭理。 更气得他眼白乱翻,口舌结巴。 最后无奈嘆气,向其余妖怪开解道: “这夯货,自入了神幡,越发痴蠢了,简直不可理喻。” 这时,宅院內。 那株旧桃树下,一名道人悠然而坐。 乔名被他一式大手印擒拿,摔落在地,肉身似被封禁,半点气力也无,想逃也无有能力了。 他起身拍了拍衣袍,若无其事坐在一旁石凳上,嘆息道:“前辈莫再这般胡诌,我也有父母取的名姓,上乔下名,乔名是也。” 同时心中嘀咕。 “今世好歹皮肉长相不赖,称得上玉树临风,面如冠玉,若被喊个粉面小子,玉面公子倒也能勉强接受。大耳小贼算作什么事?” 其实他耳如刀削,並不显大,不过是双耳垂珠,略微有些显眼。 绝想不到今日被那夯货熊羆不知所谓的胡乱喊叫,居然也被玄亨用来詆毁。 简直岂有此理! 这时几个妖怪相继飞来,一一化作五彩华光投入玄亨袖內玄阴幡上。 乔名略有气恼地瞪了一眼得意忘形的熊羆,倒瞧得熊羆一脸茫然。 玄亨收了手下妖怪,见乔名这般若无其事的做派,不禁有些惊奇。 “这小贼几月不见,心性居然洗炼越发圆融,倒是奇也怪哉!” 他面作不渝,信手一挥,一道灾殃煞气飞出,打入乔名体內。 口作喝骂:“好你一个小贼,落入本真人手里,还敢逞强。” “当日在蛇江山胆敢坏我两桿玄阴幡,可曾想过会应今日之果。” 这一道煞气入体,乔名脸色霍然大变。 煞气在体內来回冲刷,登时万般痛苦加身。 先是万蚁噬心,痛入骨髓; 然后忽冷忽热,一时如坠冰窟,五体僵硬,一时如坠岩浆,血肉都焚作熔岩; 还有如万把刀尖摧挫骨肉,撕裂肝肠; 最后是蚀金王水冲刷全身,仿佛要將肉身腐蚀殆尽。 五种灾殃相继发生,又不时错乱消磨,甚至一同暴发。 直把乔名折磨得神魂俱裂,痛不欲生。 乔名咬紧牙根,痛得摔在地上打滚,汗浆如瀑般涔涔流出,青筋暴起,目眥欲裂,几欲昏厥。 时间变得好慢,又好像很快。 似是一瞬之间,又好似无数岁月。 等乔名七窍痛得流出血水,咬裂了银牙,苦痛才如潮水一般退去。 一直强行不曾叫喊出声的乔名,终於忍耐不住长吐一口浊气。 “倒是有些硬骨头,想必是怕引来左近邻居,故而寧愿苦熬,也不肯叫唤出声?你真当我是邪道妖魔,会肆意杀害凡人么?” 玄亨眉毛一挑,气闷说道。 乔名缓过许久,勉强回过一丝力气,艰难开口道: “前辈多虑,乔名生平最惜名声,只是不想让旁人看见这般丟脸的场面罢了。” 原本还想笑笑,奈何肌肉僵硬,更无力气作出表情。 “前辈还想如何惩戒,不妨任意施为,小子情愿承受,以消前辈怒火。” “混帐,你莫不是以为我杀你不得?” 玄亨被他看破心思,顿时不爽,只是未有动手,言语却不肯放过。 第八十四章 人生无常,仙路维艰 玄亨原本是存了杀死乔名的心思的。 他自逃离阴风岭就寻了一处无名高山潜修。 一来祭炼眾多妖怪阴神,增长玄阴幡法力;二来暗暗偷入高空,以图收摄罡气,补足道行。 只是玄阴幡好炼,罡气却难修。 他被玄元困住太久,身子受煞气洗炼一百余年,早已与金丹法力融为一体。 纵然凭他天分才情,勉强將煞气凝炼,能够抵挡地底煞气消磨逃过死劫,已是难得,却无法再进一步。 此乃投机取巧之法,已是行差踏错,一脚迈入了死局。 再想补充罡气调和金丹,为时已晚。 正如骑虎之势,欲求两全,难如登天。 他费尽心力苦炼了三个月,果然毫无进展。 知道苦修无用,只得再寻它法。 他意往东方寻一位故人打探世情,今日飞遁恰巧行经万鹿山,不意被他感应到一丝熟悉法力气息。 正是乔名与姜阳鹤斗剑之时所遗留。 当初玄阴五灾聚兽幡有经乔名之手祭炼,后被迫送还玄亨。 其中有两桿玄阴幡恰被乔名初步祭炼,留有法力痕跡。 玄亨一直有心留意,如今果然遇上,被他认出。 他乐得找这小贼晦气,当下就將玄阴幡上数十位妖怪阴神放出,循著气息遍寻方圆数十里。 终於在邓城县寻获。 以他本身罡煞炼形的修为,懒得亲自出手,是以放任几位妖怪头领合力將乔名围杀。 他自家则悠然坐下,閒品一杯酒水。 阴险小贼,杀也就杀了! 正好收回那部太皓天星剑诀,不教玄阴真传外流。 只是他未想到,乔名居然短短时间就將这部瑰丽奇绝的御剑真诀练成,更是以先天炼形的修为力克眾多妖怪,不落下风。 这小子难不成还是一个剑术天才? 尤其是居然能够一心二用! 旁人御使飞剑都生怕不够专注,真气稍有不济就使剑招凌乱,轻易被敌人窥破招式,死於敌手。 他倒好生猖狂,一面御使飞剑施展杀招,还能分心施展武道招式,一记惊天动地的招数使出,能將在场眾妖皆尽打伤。 好本事,好胆魄,更有一身好根骨! 玄亨將爭斗场面看在眼里,狐疑不定,心头生出许多心思。 等到乔名大发神威,將太皓天星剑诀中几式绝妙剑招使出,重创山君。 情势即將逆转,不用顷刻就会將诸妖尽数斩灭,得胜而逃。 他再也不能忍耐,遥施法术,一招煞气大手印就將乔名拿捏,轻巧捉来。 区区先天炼形修为就炼得如此精纯法力,真气运转精妙,毫无错漏。 竟打压得通天炼形甚至玉液炼形的大妖抬不起头了,当真是了不得! 虽说这些山野妖怪无有正法,武艺也粗糙了一些,可毕竟境界胜过许多,绝不是区区一柄飞剑就能济事的。 如今细看乔名,可谓风骨天成、道气昂扬,气象比那神、玄两脉真传弟子也不逊色半分,甚至更有过之。 这不禁令玄亨生出惜才之心,是以不急著將人杀死。 他先是施展煞气噬体之痛,將乔名好生折磨一番,好歹报了上次阴风岭毁幡之仇。 本想叫这小贼吃苦服软,却不料乔名骨头倒也真硬,明明痛得撕心裂肺、满地打滚,还能死撑不肯开口求饶。 明明生死皆在敌人手中掌握,还能嬉笑怒骂,纯任自然。 更可恼的是,人都躺在地上半死不活,还敢夸下海口,说什么任由惩戒。 好一副无赖模样!真箇气人。 几令玄亨破口大骂。 乔名缓过几口气,微微恢復了几分力气,努力笑了一笑,平静说道: “前辈是罡煞炼形的得道真人,想杀乔名易如反掌,如何会杀不得。” “乔名如今已是阶下之囚,生死都不由自己掌控,唯有一张嘴还能使唤,何不坦荡一些?” 玄亨眯著眼睛寻思良久,怒气渐消。 沉吟片刻,闷声问道:“乔小子,我且问你,你师从何人?法出何门?修道几许?” “晚辈乃是山野散修,並无师承。六月之前初炼真气。” “玄门炼法乃是得自千年前消散的太阴玉山宗半部遗传。” “至於所炼神宗真法,也是半部。乃是机缘巧合所得,其中有许多不便处,说了有害而无益,何必將前辈牵扯进来。” 乔名磊落诉说,目光泰然望向玄亨,想要瞧他神色,好来判断局势。 玄亨用灾殃煞气折磨他时,他大概已能猜出对方暂时无有杀他的念头。 若是杀意决绝,反不会同他这般小人物多费力气。 送入玄阴聚兽幡,想要如何折磨发泄不是手到擒来,何必费这般口舌。 只是因何如此?所求又是为何?他属实想不明白。 既然还有一线生机,他也不必悲观,总要去爭持,总要去把握、追求。 人生无常,仙路维艰。 不就是要打破一个又一个死局吗? 他又有何以畏惧的呢? 说起来,乔名与这位罡煞炼形的大真人纠葛颇深,如今还是第一次照面。 玄亨真身是个中年道人模样,面色苍白无须,枯槁银髮用一根乌木簪束於脑后,双目微垂,神光內敛。 他言语从容,慢条斯理,举止间不像一派魔头,倒有些像个斯文书生。 玄亨迎著他目光,正自思忖。 “太阴玉山宗?倒无从听闻!不过太乙界仙道起落,无数仙门流散,也是寻常。” “至於神宗法门又有甚了不起。何况不过半部道法,与我何用。” 神宗自是了不起的! 太乙界创世以降,神宗屹立数万年不倒,任是多少仙门崛起,天骄纵横,神宗始终不动如山。 六御至尊,掌控山河,流传不绝,乃是此界中流砥柱。 玄亨修行数百年,自然知悉神宗规矩:授徒向来只肯传半部真法,非要资质高绝,道行足宜,方能得后半部真传。 乔名修为不过入门,任有天大本事,也绝无获取全本真传的道理。 何况手中真法来路不明,只怕早已將神宗开罪,以后指不定还有劫数加身。 你不想说,我难道还想听? 玄亨哼哼两声,又有些苦恼。 第八十五章 赋浅难登彼岸 玄亨如今炼不得罡气,道行便不能增进,僵死之躯更不能修復。 修行之路已成积弊,绝不是別派两本残缺的法门能够襄助的。 想从乔名处获取指望,无异於痴人说梦。 唯一能够寄望的还是在他传法恩师玄阴真人身上。 当年他金丹圆满,无有凝炼罡煞的法门,只得参修別派典籍,凭藉自身天资,亦步亦趋,苦心钻研数十年,寻出了一线机会。 若非当时心中忐忑,急於求成,也不会疏於戒心,为玄元所害。 若能获取完整《玄阴正经》,或许能参悟出重炼罡煞之法,將道行补足,摆脱尸魔之身,重入正法。 元神之望,亦非虚妄。 可玄阴师傅为何不肯相授全本正法? 这问题玄亨思索近两百年,始终不得其解。 师徒三人原就是知交好友,更有一百多年师徒情谊,向来同心同德,相敬相惜。 玄阴真人更是襟怀坦荡,重义篤情之人,绝不会阴私独占,独擅其利。 只是因何迟迟不肯传法,最终闹得三人分道扬鑣。 玄亨独处之时,时常思忖,脑中迴荡最多的乃是玄阴真人曾与二徒论道之时言说的一番话。 “神仙可学,长生可攀,只是:为者如牛毛,获者如麟角!” “钝根难入神仙门,赋浅难登解脱岸。” 言含悲愴,隱现愁怨,似乎有不忍言述之隱忧。 当时两徒弟不曾体会,只以为是寻常感怀,未有过多在意。 直到玄亨困守阴风岭下,常常追忆,终於体会出玄阴真人话语中饱含深意,似有不能言说之痛。 难不成天资不足高,修不得全本《玄阴正经》?更不能传授么? 天地间哪有这般道理? 可若我带来一名天资高颖,根骨奇绝,天生的修道种子,是否就能得传完整真法? 玄亨想到这里,內心蠢蠢欲动。 他自家资质根性並不浅薄,两百五十年修成上品金丹,元神在望。 但比师傅玄阴真人,尚有许多不如。 玄阴真人不足两百年修成金丹,修行根骨丝毫不逊两脉真传门人、一派核心。 这般天赋才情,还总是时时嘆惋,自命赋浅,莫不是《玄阴正经》非要天资高绝者才能领悟? 玄亨是不信的,奈何如今走投无路,不信也要试上一试。 “寻常修家快则百日筑基,慢则年许。这小子才六个月,已经连破数关,踏上先天炼形之境。 尤其是一身法力精纯篤实,根基深厚。著实是个绝世天才。” “更为难得的是他无有名师指点,一路独自参修而成,还能神、玄齐炼,全无掣肘,简直匪夷所思。” 想到这里,见自家实在太过夸讚这小贼,不禁暗暗自啐一声。 “这混小子,三月之前与我为难之时,还只是初入道途?呸,这也太过不把我放在眼里。” 虽如此想,心中仍是忍不住泛出喜意。 他装作为难,斟酌开口:“乔小子,你可愿拜我为师,参修玄阴正经?” 乔名古怪看他,疑惑道:“前辈可有元神之法教我?” 玄亨气息一滯,闷哼一声:“我有上品金丹法门,能修罡煞炼形之境。” “不学,不学。我有太阴法门,直指上品金丹。” 太阴玉山宗曾为玄门正宗,太阴羽化登仙诀可通元神,半部亦能修上品金丹。 “你!”玄亨气闷,几乎跳脚。 一个阶下之囚,倒还挑拣起来。 玄亨强行忍住挥出一道灾殃煞气的衝动,沉声问他。 “你想不想活命?” “想,怎么不想,能求生谁肯求死。” 乔名装模做样,冲他討好一笑,缓了缓气息,强撑力气问道:“非要拜师,不能活命?” “倒也不是。”玄亨愣了愣,念头转了又转,下了决心。 “我要你转修玄阴正经,助我办妥一件事,便容你活命。到时你我前怨尽消,再无瓜葛。” “一言为定!” 玄亨终於露出笑意,肌肉僵硬抖了抖,生硬而古怪。 “事成之后,再送你入我玄阴五灾聚兽幡,自然恩怨两清。” 他这般想著,一抖手,收回了禁錮乔名体內的法力。 乔名顿觉真气、劲力迴转,身体暖流涌来,许多痛苦遗症已如潮水退去。 只是身体受损严重,暗伤无数,骨肉酸麻,非得神宗真气好生將养多日才能恢復。 聊且恢復身体自由,总不至於如死狗一般躺在地上。 乔名艰难站起身来,倚著石凳坐下,朝玄亨一笑,以示感谢。 “只要不死,总有一丝机会报偿今日之仇。仅是参修道法,不用拜师,便也无妨。以免將来担个弒师罪名,甚不值当。” 两位修家相顾无言,都在暗自琢磨心思。 “不知前辈要小子所为何事,乔名定然全力以赴。” 歇了许久,乔名已觉真气淬炼肉身,自在许多,从容询问道。 “且不急於说,等你修行玄阴正经有所成就,再做区出不迟。你且管放心,此事並无妨害,反而与你修行大大有益。” 玄亨卖了一个关子,不肯明说,见乔名还要再说,把手一指院门使了一个眼色。 此时春月斜照,飞光靄靄,虫息而静。 有步履轻响,及至门外,叩门声起。 “乔大哥,在家吗?” 是魏狗子。 乔名抬眸瞥了一眼玄亨,坦然出声道:“在的,进来吧。” 魏狗子一家是他房东,非是私密,又与他非亲非故,若是迴避,反显得刻意。 “乔大哥,你也没睡嘛,我今日重练一回剑法,似乎有些长进,想请您指点一二。” 魏狗子今日经歷太多玄奇事情,哪里还有心思练剑。 他不过是在床上辗转反侧时,隱隱听见打斗之声,以为玄天剑宗又来为难,是以鼓足勇气前来查看。 他推门进来本想询问,却见院內多了一个古怪道人,白髮黑袍,不似寻常人家。 且非今日所见玄天剑宗之人,连忙改口扯个閒谎。 见场面气氛古怪,正犹豫是否要给这道人主动见礼。 玄亨却不拿正眼瞧他,哼了一声,起身拿手一拍乔名肩背,一道法力暗送。 接著右足轻点,一道华光升起,冲天划出彩练飞走。 “今夜暂且如此,明日隨我赶路。” 第八十六章 桃李春风一杯酒 玄亨困守洞窟百余年,脱身后又潜修数月,久违人间五味。 原本还不在意,方才隨意喝过一口酒水,不禁生出口欲,想去寻一处酒肆纵口饕餮一回。 魏狗子直愣愣看著他飞走,有些麻木。 似乎一夜之间,所见皆是神仙中人,比他平日遇见武林中人还要多些。 这世道好生荒唐,我前半生岂不是白活? “那是一位前辈高人,你不须理睬!” 乔名朝他温和一笑。 魏狗子好半天回过神来,忙问乔名。 “乔大哥要走了吗?” “嗯,临时有事,明日便要离开此地。” 不等魏狗子发问,他又说道:“你把剑法试演我瞧瞧。” 他瞧出魏狗子身体有些变化,不单违反常理的极快恢復了白日遭受伤势,还越发健壮了一些。 魏狗子心头五味杂陈,想张嘴说话,却开不得口。 惆悵拎起木剑,挥舞起来。 拧身摆手,力通腰背直刺,一剑惊鸿飞起。 气力不绝,绵绵不断,劲走周身,又是追风、追魂不止。 脚上带起烟尘,劲风呼呼疾吹。 仅过一日,三招剑法陡然纯熟。 更是力贯皮膜,劲走周身,修成明劲已是指日可待。 他好似一夜之间脱胎换骨,开了窍也! 乔名眼神古怪,上下端瞧魏狗子,盯得他浑身发毛,头皮打紧。 “乔大哥,我练得不对吗?” “你已经武艺初成,登堂入室,再坚持修习下去,不用许久就能成为江湖高手、武林豪侠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乔名也无意探究。 他讚扬一番,取出两本秘籍,递了过去。 一本是他家传绝学,《玲瓏金甌功》;一本是取自胡不封法宝囊內,无极魔宗修行法门,《驱魔宝籙》。 “桃李春风一杯酒。数月相伴,也是缘分。” “既带你入了门,不妨再送你两部书,一部是我家传內功法门,一部是今日从那魔道妖人处所得。” “想必你今日亦有听闻,武功若练至高深,入仙门便越难。 这两本书便任由你自行取捨,是修武艺,以后纵横闯荡、建功立业,还是踏上仙路、远离尘世凡俗、追寻大道。都由你做主。” “只是仙路崎嶇,寂寞如雪。魔道更是劫数重重,艰难险阻。非有捨身求道的意志,不能抵足。你好生把握吧。” “去吧,若有缘分未尽,来日再见。” 隨乔名法力愈深,飞剑之术愈发精湛。凡俗武艺,越发无用武之地。 家传武艺以后必然閒置,既然如此,不妨传给魏狗子,以作延续。 虽说云梦乔家开枝散叶,称雄武林数百年,並无断绝之忧,但这毕竟与乔名这一脉並无牵扯。 未传剑法、身法,单传这一本內功心法,也无有暴露的风险,少去许多节外之枝。 另一本《驱魔宝籙》乃是无极魔宗修行入门的通传道法,非是真传秘本。 乔名閒坐时已作翻看,不足半个时辰,就能將之默背。 他自是不欲兼修魔道的,但也细细体会一番,或许触类旁通,於他本身修行会有些补益。 看出这部功法虽不如何高明,但胜在平实简明,正適合初修入道之用,也就一併赠给魏狗子。 乔名前十年只在家中苦练武艺,甚少与人交际,这一遭与魏家来往,反倒是少有的结下几分情谊。 与魏狗子数月相处,倒赖以体悟许多少年心气,心性澄澈不少,將一颗道心打磨得越发自在如意。 加之看出魏狗子似乎身具深厚福缘,乾脆都舍给他,当作结一份善缘。 总归不是什么紧要物事。 只是魏狗子年纪虽小,城府却深,性子里天生有一股执拗,若不经打磨匆忙修行魔门道法,未必能有成就。 乔名却也管不了那么许多了,全凭个人缘法罢! “多谢乔大哥,狗子今生必不忘大恩。” 魏狗子满脸通红,跪伏叩谢不止。 他当然明白这两部秘籍的珍贵。 视若珍宝般紧攥在手中,在乔名道別声中,期期艾艾往外退走。 另一只手拂过裤腰,摸了摸藏在此处的圆珠。 心中天人交战,一时拿不定主意。 他何尝没发现自身有些不寻常,先是被朱九魔灵打中,分毫无碍,后吃下一枚絳尘珠,身轻体健不少。 今日又被赵六寅施魔法折磨,却无半分异常。 身子遭受一通鞭打,明明皮开肉绽,筋骨皆伤,伊始连走路都需搀扶。 不料回来之后,不出几个时辰竟然自行痊癒,再无半点不適。 更不用说他武艺忽然凭白长进不少,三招剑法运使出来,全然不似昨日那般粗陋,好似一夜之间通了关隘,如有神助。 要说单是因为吃下那枚絳尘珠所致,他是决然不信的。 最有可能的还是他隨身携带的那一颗来歷不明的圆珠。 “莫不是这枚珠子乃是仙家至宝,故而有这许多神妙!” “若是如此,这珠子当送予乔大哥方能得大用,不作明珠暗投。” 他这般想著,犹豫不决,始终拿不定主意。 “我还有父母双亲,两位姐姐尚要照顾,纵然想修仙道也不必急於一时。” “还是要练成一身武艺,搏一份富贵功名,將家人安顿之后,方好安心踏上修行之路。” “至於练武有碍修行的难题,总有法子解决,玄天剑宗不也言称可用仙丹灵药除此弊端么。 何况乔大哥不也一身武艺出神入化么!也未必无有其他门路。” “似乎这枚珠子与我练武似乎有紧要用处,若非是如此,凭我天资想要武艺有所成就,只怕不知要花去多少年月。” “也罢,报恩不在朝夕,而在道义长存。等我踏上修行之路,再遇乔大哥之时,定將宝珠献上。” “眼下就算是我与乔大哥借用一时,日后再做奉还。” 等他敲定了心意,人已不自觉走出院门,再想转身回看时,两扇木门无风自动,嘎吱合拢。 他悵然若失,深一脚浅一脚回到房內,躺在床上拥著两本书,心怀忐忑,始终不能合眼。 等捱到天明,还想趁早再去拜別时。 院內空空,红花璨璨,斯人远去无踪了。 第八十七章 何为玄阴 乔名问。 “何为玄阴?” 玄亨答。 “先天一炁,混成两仪。阴阳造化,万物斯生。” “阳化气,阴化形,故积阳为天,积阴为地。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 “阴阳混同,两仪相生。万物斯俱,合於三才。” “玄阴者,在天为太阳之阴,为月魄之华,为太阴之精;在地为地肺黑眚,为地母之本;在人为肾宫真阴,为魂魄精血。”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是故欲调玄阴,须以阳和。” 乔名与玄亨相对而坐。 足下是巍峨高山,云漫其中,晨风抚扰,日升其上,正赤如丹,红光摇动。 自几日前从邓城县离去后。 玄亨开始传授乔名半部《玄阴正经》。 一路上若有閒暇,便来讲解经义,態度著实恳切,循循善诱,一丝不苟。 乔名尚是首次得如此得道真人指点,他本就求知若渴,此前苦苦寻不得名师。 此时得遂所愿,毫釐不敢分心,但有一丝不解便要细细追根究源,非要问个明白不肯放过。 玄亨无有任何不耐,一一从容解答,將玄阴法门剖析玄微不说,还將许多关窍枢要、以及他多年修行要领倾囊相授。 一大一小,如斯契厚,真好似亲亲师徒一般。 之前诸多仇怨仿佛隨红日升起,与黑夜一併消退无踪。 只是大日轮转,总有暝色追送,永不可能彻底將黑夜掩盖。 两人俱是心思通透之辈,自然知晓其中道理。 如今明面维持师友徒恭,已然足够。 至於各自心中算计,只在胸中盘桓,不为外人道尔。 今日这一番授道论法,又用去数个时辰。 等大日西斜,群鸟蛰伏,烟云深聚之时停將下来,久久不再有言语。 乔名从汲取道法玄机的心境中抽身,见玄亨遥望远处半晌不语,不知是何道理? 开口问道:“真人今日在此地停留许久,不知所为何事?” 早先与他为难作对时,连一个称呼也无;第二次被擒后,则称一声前辈;到如今耗费精力传授了道法,就改称『真人』乜! 前倨而后恭! 无耻大耳小贼哉! 玄亨心中腹誹不止,冷哼著斜睨他一眼,不大想理睬的意味。 嫌恶之色,溢於言表。 恍惚间,似乎方才那副谆谆教诲,师言道尊的气度全然是假象。 乔名遭他白眼,浑不在意。 他今日所获,著实甚丰。 此时通体畅快,回味无穷,连之前遭受肉体伤害,至今未愈的痛苦,似乎也尽数消退。 既然玄亨卖弄玄虚,不肯明说,他也就乐得清閒。 观瞧了片刻高山雾海,云捲云舒,不觉自省起近日所得。 念起之前蒙岑月瑶所赠《三千诸界云篆真解》,与那一件九霄锦嵐帕,还未来得及祭炼运用。 如今不宜入定参修玄阴正法,正有閒暇试演云禁真法。 在邓城县时,玄亨放任乔名不管,自顾去寻店进飧,非是放鬆警惕,而是曾在离去之际打入一丝法力作为感应,防止乔名背盟逃离。 乔名心知肚明,自是不会凭白折腾。 只是被人遥感,心身就不能安寧,难以抱元守一,不合修行。 只得参看了一夜那本云禁法门,倒也不负时光,有几分感悟。 如今正好一试。 “我若提早祭炼这九霄锦嵐帕,有了驾云之能,当时能否在混战当场逃脱玄亨魔爪??” “怕是不能!毕竟法力尚浅,法宝祭炼不全,效用不能尽施,逃不过罡煞炼形的大真人拿捏。” 他暗自嘀咕一阵,略微遗憾。 一丝真气渡入袖內,直入那一方帕中。 无尽五色光芒中,能见重重叠叠符籙禁制,仙道篆文逸散滔天神威,繁复法纹覆盖如同罗网。 心念一感,雄浑法力浩荡弥散,令人生出无可匹敌之感。 再一细察,能见许多不同法力痕跡,遗留在这禁制之內。 显然此宝珍贵,流传甚久,歷经多人执掌。 只怕声名早已远播,无怪乎胡不封生了覬覦之心,情愿叛逃离教,闯下泼天大祸也要偷来。 乔名顾不得许多,施展云禁法门,法力当即往第一道禁制枢纽扑去。 好比虎扑羊群,如入无人之境,顷刻炼化第一道禁制。 法力源源不绝,乘胜追击,连过三道关卡,终於止歇。 再想炼化第四道,已非是短时一鼓作气能够达成,非要慢慢消磨,循序渐进才行。 乔名心满意足,睁开眼却发现自家弄出好大阵仗。 有一蓬墨色烟云不知何时从他衣袖钻出,在他周身盘旋,如灵蛇,如蛟龙。 如灵蛇,蜿蜒逶迤,游走飘忽不定;如蛟龙,翻滚如云,螺旋腾跃。 这是他祭炼三道禁制,逸散而出的法宝灵气。 因得主人祭炼,威能初步显现,化作护身烟嵐,不自觉就彰显出来。 “不好,我炼宝入神,浑然忘了玄亨这老魔头还在身侧,可莫要激起他贪念。” 乔名脑中闪过一丝警惕,面上仍作若无其事。 他將这烟嵐收摄后,似有深意瞅一眼不远处玄亨,未显露任何不安,反略带一丝得色。 他和玄亨目前关係很是奇妙。 玄亨显然还记恨他损坏两桿玄阴幡,却也不说杀他。似乎有一桩大事需要用他,不到事成,不会发难。 这之前只要乔名跟隨在侧,並无任何管制,反而甚为宽容,万事放任他自由。 更不惦记他身上半分好处。 早先打入的那一道临时法力印记,第二日会面时也都收回。 似乎只要乔名安心隨他修炼玄阴正经,余者皆不计较。 乔名应承下约定,得以逃过一死,免於上幡。不但换来了参修玄阴正经,还有得道高人指点迷津,远比他自家盲目参修道法要爽利许多。 只是危局仍在,或许玄亨事了,就是自家丧命之时。 不过求道长生,本就处处危难,过完一难还有更难。 乔名无有半点负担,一心从容面对,是以与玄亨相处,言行尤显豁达。 他这时一番姿態,就是试看玄亨心意。 玄亨站在一旁,早瞧见他这一遭行为,將乔名眼色视若无睹,只在心中思量。 “小贼头没甚眼力,居然卖弄这微末祭炼本事,属实招笑!” “不过这大耳小贼在祭炼什么法器?似乎是用云禁法门,炼的法器好似有大乘魔宗的根脚。” “这混小子好生招惹事端!入道方才数月,就招惹了玄门、神宗、魔宗,还有玄阴派,连玄元亲炼的寒玉剑都被他夺来。” “从未见过这般会惹祸的,我要倚仗他来办事,似乎不是明智之选,保不定什么时候给我惹来仇家。” 第八十八章 多嘴长舌之人 玄亨暗暗在心中叫苦。 他有些后悔选了乔名,手指动了动,总归按捺下將乔名当场收入玄阴幡的打算。 “他这般修行资质实在难得,想要再找只怕不能如愿。” 也罢! 心头一咬牙,玄亨挥出一道法力。 一桿玄阴五灾聚兽幡飞出,落在乔名手上。 他带著几分无奈说道:“你炼这云禁法器有甚用处,依你道行法力,纵然祭炼得逞,想要驾驭那一股云气飞腾,也不过一去三五里,被人飞剑眨眼追上斩灭。” “我借你一桿玄阴幡,再传你一道独门运使法诀,凭藉此杆,足以护持你修行之路。寻常飞剑决难抵挡!” 乔名拾起玄阴幡,法力探入寻摸一会,而后略带嫌弃回看玄亨。 玄阴聚兽幡法术確实神妙,能够炼不死阴神。 更有五灾煞气杀人无形,金丹之下难以应对。 只是玄阴幡需成套才好运使,可施展玄阴炼魂阵困杀数倍强於自身之敌。 单这一桿玄阴幡无法布阵,催发煞气又颇耗法力,难以持久。 更因是新炼成,无有更多阴神加持,许多强大法门不能施展。 送给乔名的这杆幡內中只分了数名蛇江山之妖,又有何大用? 这些妖怪空炼了一身强横法力,不修正法难以济事。 不然为何数妖围斗,还拿不下区区二转修为的乔名。 难道还能再指望这些妖怪许多不成? 玄亨本就不舍,见乔名居然鄙弃,顿时气恼,眉头乱跳,眼角突突抖个不停。 “动气伤身,不值当,不值当!” 深吸一口气,他压制心头翻涌怒火。 似乎自从遇见这混小子,自己一身脾气越发暴躁,难以把控。 以往可不曾如此,难不成身中六贼天魔死灰復燃,蠢蠢欲动想要发作? 十方魔头,死而復生,但有间隙,就待噬主。 玄亨恼怒间心念一动,强行將怒气磨灭。 瞪过一眼乔名,说道:“你不过看了一篇《玄阴白骨经》,懂得什么?” “那经是我早年草就,许多高深法门並未誊入。” “今日便教你知晓我玄阴五灾聚兽幡的高明之处。” 话音落时,远处山间飞出一道身影。 山君驾著一道阴风,转眼到了近前。 他早得玄亨指派,独自飞入走,神秘兮兮撞入莽莽群山间,数个时辰不见踪影,如今匆忙飞回。 他一赶至,也不回话,朝玄亨点点头,就立在一旁。 乔名正疑惑间,就听见有一阵风声扰动,远远见一束赤霞窜来,拉出长长虹芒,眨眼间飞来。 “什么人!胆敢在此扰我炼法,坏我洞府。” 一声浑厚怒吼中,那赤霞在几十丈外落定,一名穿著皂色道袍的男子凌空显出身形。 这道人中年模样,面如重枣,眉粗眼平,鬢角有些许银丝。气势雄浑,极有威严。 他此时怒气冲冲,问罪而来。 见几人对他视而不见,未曾理睬,顿时不满地皱起眉头。 他看出为首应是玄亨,却瞧不透玄亨修为几许,只恐不弱於他,故而未曾当场发难。 可如此被人小覷,岂能容忍。 他正要下达最后通牒,那边玄亨终於有了反应。 “小子,且叫你瞧瞧玄阴聚兽幡法力玄妙。” 玄亨朝山君略一点头,出言对乔名说道。 山君得了諭令,怒吼一声,身形一震,顿时虎威如浪,汹涌澎湃。 一道宏大无匹的彩练从玄亨袖內飞出,无穷无尽的五灾煞气灌注山君体內。 不旋踵,山君法力骤然拔高,气势滔天而起。 那彩光一闪而逝,又在山君身上凝成一副绚烂甲冑。 甲冑明光晃晃,形貌狰狞,恍如一副铁骨覆盖周身,止有两眼露出凶光,灼灼盯著对面道人。 山君身形本就魁梧,鎧甲加身后,更如山岳耸峙,渊渟岳立。 隨意一动,凶威冲霄,宛如魔神降世。 那道人深凝眉头,似乎想起什么,忽地惊呼出声:“玄阴真气,你是玄亨那老不死的,你不是死了么?” 他原是认得玄亨,只因玄亨被地心煞气鼓吹百余年,一身骨肉尽数消融好似殭尸,只能藉助魔门手段勉强操纵躯体。 脱困之后蕴养肉身许久,还用法力真气將骨肉空缺处填补,故而面貌有些变化,气质也决然不同。 又因是用魔头驱使身子,不如生人灵动,是以很多表情变化甚为僵硬古怪,让人认不出来。 “哼,泰恶,你死我也不会死,听闻你近些年道行见长,到处说我不是。 今日既逢我出山,就用你血肉祭祀,为我接风吧。” “也怪你福薄,我如今火气正大。正好教你知道,多嘴长舌之人,惹人生厌,绝没有好下场。” 玄亨说这话时,目光瞥了一眼乔名,似有深意。 “山君,还不速速送客人上我神幡!” 一声令下,山君当即一步迈出。 既不见云动,也不见风吹,凌空跨出数十丈,虎拳呼啸捣出,攒破空气,轰向泰恶。 这一拳,霸绝四方,仿佛能打破苍穹。 泰恶神色大变,根本不及说话,张口一吐,將一枚黝黑圆珠喷出,悬於头顶。 法力一出,无穷无尽浓密黑烟从圆珠中喷吐而出,眨眼间就將山君淹没。 这枚圆珠名为阴魔黑煞珠,是泰恶多年修成的护身至宝。 那黑烟是採集数十年的山间死瘴凶气所炼,很是恶毒。 能够腐蚀五金元英,寻常飞剑都难经受消磨,更遑论修家肉身。 烟中传有恶鬼哭號,那是混杂入了数百粒阴沉毒砂,此砂是採集千百年阴湿泥壤所炼,更被他用魔门法术炼入嗜血阴魔。 被这砂打中,立时就有阴魔撕扯真气,消融血肉魂魄。 如此烟中有砂,砂中有魔,无孔不入。 一经用出,不论生灵、法器,都要一併被磨灭。 法术之狠辣,堪称阴邪酷烈。 因忌惮玄亨,他一出手便用出自家对敌最为犀利的宝贝。 他一眼瞧出山君是寻常妖怪,道行不过玉液炼形,纵然有玄亨法力加持,也决计经受不住他阴魔黑煞珠的法术。 他信心满满不过一瞬息,一只硕大的拳头便已兜头砸来。 这虎妖居然將他引以为傲的法术视若无睹,毫髮无伤穿过黑烟。 阴魔黑煞珠首当其衝,被拳头轰过,哗啦碎成齏粉。 泰恶来不及心疼,怒吼间鼓催法力,赤光一闪,就要回身逃命。 那阴魔黑煞珠也算祭炼有成,与不少对头爭斗,从来无往不利。 敌人竟然如此凶残,眨眼间將之毁坏。 顿时令他胆气尽丧,想要逃遁。 他遁法高明,赤霞一闪,已经飞出百丈,奔逃间正要高喝一声,用言语挽回顏面。 山君纵步一闪,彩光闪烁,后发先至,不等他开口已经落在前头截住他去向。 泰恶一口气憋回,赶忙想错开飞走,哪里还来得及! 山君又是平胸一拳,拳势直挺挺却让他无法躲避,轰破护身真气,打在他胸膛。 漫天鲜血一洒,泰恶法力散尽,尸体直愣愣镶在山君拳头上,不能动弹。 第八十九章 骷髏山逍遥宫 山君面无表情,好似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飞回近前,化作五灾煞气,裹著泰恶尸身投入玄亨手中玄阴幡。 乔名不知道是否错觉,山君回幡之前,似朝他斜睇一眼。 那目光饱含深意,三分睥睨、三分自矜、三分豪迈,余下一分是目中无人的漠然。 “这虎妖怎变得好生矜傲?是不忿於几次败於我手,如今有一扫鬱塞,扬眉吐气之感么?” 乔名可没兴致在意一介幡中阴神,心思一转,琢磨起玄阴五灾聚兽幡的妙用。 “哼,自家道法都炼不明白,居然妄图混修魔门法术,想要魔、道双修,痴心妄想!” 玄亨目光一收,似乎杀死泰恶乃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厌弃地评价一句,也无心为乔名分解其中缘由,仍说回玄阴幡之事。 “玄阴聚兽幡,妙用无穷。驱使幡中阴神只是小术,根基还在炼製而成的阴煞之气。” “我这一套幡,采炼坤元灾殃阴煞而成。不但无孔不入,杀人无形,还能演化大地灾害,催发无穷灾厄,令山河倾覆,四时混乱,灭一城、一国也在反掌之间。” “若非被你恶意毁去两桿,令全副有缺,无法成阵,连那灾劫仙人我也敢捋一捋虎鬚。 当初这虎妖未得我真传,只能催发煞气本能在阵中吞噬血肉,玄阴炼魂阵的法力,百用未施其一。否则灭杀那蛇江山一群小毛妖,只在弹指之间。 你道当初能破除此阵是你的本领高么,不过拣去一个便宜。” 金丹可称真人,罡煞能炼仙光,若是罡煞圆满,踏上灾劫炼形,已称得上仙人。 玄亨说到此处,怒气又生,不觉自鼻孔中长哼出一道白气,如箭离弦,破空数尺,方渐渐弥散於虚空之中。 乔名眼观鼻,鼻观心,如老僧入定,仿佛未闻。 “哼,你道行尚浅,法力微末,还用不出玄阴幡这等玄妙变化。” “但想护持自身又有何难。如方才虎妖那般,凝煞气甲冑,加持法力,足以令法武合一。” “比那神宗专修肉身神通变化之威,也不遑多让。” 山君得玄阴幡法力加持,气势何止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举手投足间似能翻江倒海,不使遁法便能腾空,纵跃之间跨越千百丈如在咫尺,將泰恶骇人法术视作玩物。 仅凭两拳,將一位道行高深的修行之士当场打死,似乎全力也未用尽。 乔名看不出泰恶道行几何,只能看出其法力绵长,真气磅礴,比山君玉液炼形的修为是要高出许多的。 乔名的修为可比这倒霉泰恶远远不如,若是对上如此凶威滔天的山君,想必一拳都未必能够抵挡。 不怪方才山君回来,有些耀武扬威的意味。 玄亨说完这些,手指轻点,一丝法力打出,许多乔名不曾读过地玄阴幡运转法门就在脑海记下。 “这里事情已了,隨我赶路,再有几日便到落脚之地。” 乔名听言,催使九霄锦嵐帕,一团黑云生出,裹著他正要腾空。 “莫要耽误老夫时辰,这些小孩子玩意,私下再玩耍吧。” 玄亨一把打灭这团黑云,长袖一挥,彩光骤生。 囫圇一卷,也不顾乔名还未站定,东倒西歪的盪在他身后,化作长虹飞越长空。 “这不是我想要的御风躡云之趣!哎,这老魔头著实可恶。” 天地在乔名眼前倒转,无数流光闪烁,眼花繚乱,纵是已成修行之士,也忍不住直犯噁心。 乔名知道玄亨是在有意调理他,只能无奈闭眼忍耐。 “也罢,不必急於一时。” 这一次,两人不作歇息,只顾闷头赶路。 玄亨法力高强,携带乔名飞行也无一点拖累。 还是顾念乔名修为尚浅,一身伤患未痊癒,是以放慢了许多速度。 这般不消两日,飞驰数千里,进得忻州地界。 这一地山岳纵横,丘陵起伏,无数峰峦如经神兵斩断,断崖陡起,沟壑深陷,恍如古老战场遗蹟。 玄亨老马识途,直往群山飞去,落入一座高山。 这山峰高绝,怪石嶙峋,松柏高耸,遮蔽天日。 山腰之上,紧邻万丈悬崖有一大片开阔场地,依山建有一所宏大建筑。 沿山路而上,见数十道台阶,阶上是青石山门,悬著“骷髏山逍遥宫”的匾额。 山门內是丹墙环院,楼宇重重。 好似是一座气派道观,又像是富贵人家的深宅大院。 “我们权且借住这逍遥宫,直到你修玄阴大法有所成就,再作安排。” 玄亨说过,径直踏入山门。 两人踱步而入,穿过数道迴廊,入得一处大殿,殿中端坐一女子,像是等候多时。 女子一袭红袍,面如芙蓉,黛眉如远山,气质端庄沉静。 她见著玄亨,面色如常,不喜不悲,轻嘆一声,听不出是庆幸还是遗憾。 “你果然没死!” 玄亨在座椅上安坐,没她这般平静。 他面部做不出细微动作,乔名却能看出动作幅度远比平时大出很多,脚步更不像往常流畅,无不表明玄亨內心有许多异样情绪。 “我当然没死,而且还好得很!可我既然没死,有些人就该死了。” 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玄亨又说:“你也很好!终於修成了琉璃白骨金丹,成就白骨真人之名。” “你这仙府也很好,比当初的好。” 他不夸还好,夸了一回,对面白骨真人一挑秀眉,厉声谴责。 “你还敢提此事!是谁谋夺了我祖传白骨山基业和那部魔道典籍《十方诸界秘魔经》,信誓旦旦说要换来助我修成金丹、重修棲身府邸,却不告而別,百余年不曾现身?” 啊!原来是个负心汉。 乔名饶有兴致看向玄亨,眼中意味,不言自明。 玄亨被他看得头皮发胀,直感觉脑袋都大了一圈。 强行將他无视,和顏悦色开解道:“这骷髏山不弱於白骨山,换给你却不吃亏。再者我曾力邀你一同创立玄阴教,做一教开山祖师,同享仙福,是你执意不肯。” “若非我传授你凝炼金丹心得,你可未见得能够修成真人之境。” “何况如今这仙府业已修筑,气象好过你早年在白骨山旧居许多。” 白骨真人登时反驳:“这两件事与你何干,不过是动了两下嘴皮,半分力气也未出。” “若不是恶道人愿意出力,这偌大逍遥宫府还不知何时方能修成。” 玄亨哈哈一笑,点头称讚。 “泰恶道行不济,倒是个热心肠。他肯替我出力,此事我定会亲自谢他。” “不过他亦是覬覦金丹法门,还有你家白骨宗的道统基业罢了。” “只可惜他根骨太差,註定修不成金丹,一生所为不过是徒劳。” 白骨真人粉面一抖,斜睨他道:“他还算用功,这百年来已经修至金津炼形的境界,倒未必不能图谋金丹。” 玄亨听了,大手一挥,很是果断:“我说他修不成金丹,他便修不成,决无侥倖。” “你……”白骨真人气结,辩不过这般无理之言。 第九十章 红顏白骨 玄亨閒敘了几句,也不管白骨真人如何气恼,一指乔名,使唤道: “不忙说这些閒话,我要带这乔小子在你逍遥宫借住些时日。你且帮忙將他安顿吧。” 乔名一直立身一旁,作一副神游姿態。 他强忍表情,实在被这玄亨的腹黑惹得想要发笑。 这时听玄亨提到他,不再装模做样,施礼开口:“小子乔名,见过真人。” 白骨真人恼恨玄亨霸道作风,却未迁怒乔名。 她轻点臻首,算是招呼。 “你门下几个徒弟,百年来已尽数死绝。这小辈却是何人?似乎並未修你白骨山玄阴法力。” 玄亨目光深幽,语气也听不出喜怒,沉声回她:“一个初入修行的晚辈罢了。只要他不在你这惹祸,不必去管他。” 白骨真人哼一声不再勉强,呼唤一声,就从殿外走进一名绿衣少女,躬身听命。 “云秦,这两位客人,要暂借在逍遥宫,你且领乔公子先去安顿,平时多加看顾,不得失了礼数。” 绿衣少女闻言,稀奇地撇了眼乔名,应声就往前头带路。 乔名跟在后头,走出殿外十数丈,耳边隱约还能传来玄亨轻声言语。 “玉顏,非是我背信弃义,不告而別,乃是遭了玄元的算计,被迫困守地底一百余年。” “哼,那是你活该!” …… 老魔头,纵然成了魔尸,人前装模作样,背地里居然是一副软骨头! “你笑什么,可是我这身打扮有什么不妥当?” 乔名正腹誹玄亨,名叫云秦的少女转过头,瞧见他无故哂笑,不由发问。 看一眼面前少女,眉清目秀,淡妆素裹,罗裳紧束,胸脯傲然鼓起,一身装扮让人眼亮。 此时微微抿著朱唇看来,满脸不解。 “非是因云姑娘而笑,只是想起了一些好顽的事罢了。” “什么好顽的事,说来听听。”云秦不肯信,非要刨根问底。 “我有一友,他被妻子追打,无奈钻入床下,妻喝:快出来。他答:大丈夫,说不出去,就不出去。” “他惧內?这有什么好取笑的?” …… 见乔名迟迟答不上来,气氛有些尷尬,她边走边问。 “我叫云秦,你是哪家弟子?叫甚名字?几时与我师傅相识?我自小在逍遥宫长大,怎么不见你们来往?” 小姑娘语如连珠,一连问过好多问题。 她自小在这深山中长大,极少见得陌生人。 白骨真人少见地安排人在逍遥宫居住,更激起她心中好奇。 “我名唤乔名,今日尚是首次拜见尊师白骨真人。我与玄亨真人相熟,被他带来贵地借住,其余的我就真箇不知了。” “叫甚白骨真人,我师傅尊姓朱,你既是师傅礼遇的客人,称一声朱真人足矣。” 云秦掩嘴笑笑,口中还不停歇。 “方才那位便是玄亨真人么?我也是第一次见得,倒是曾经听师傅提起过这个名讳。看他似乎和我师傅很是熟捻,想必是相交多年的好友。” 白骨真人,名讳朱玉顏么! 乔名点点头,没再接话。 他可不是真来做客的,乃是被玄亨挟持来的。 没什么兴致陪这女孩閒聊这些家长里短。 虽说他和玄亨达成了约定,互为添益。 但这约定一开始就屈於武力,是乔名不得已而为之。 且不说事成之后,玄亨未必会信守承诺,放他生路。若是事情未成,他定然逃不出最后被送上玄阴幡的下场。 乔名这次想要逃出升天,无异於再入玄阴炼魂阵,还是由玄亨亲自主持的大阵。 只怕难如登天! 自出邓城县,乔名还是首次脱离玄亨身边这般远的距离。 也是到了这时,方有精神思虑起这桩事。 若將九霄锦嵐帕炼化足够禁制,飞腾能达一日数千里,再趁无人看守,或许能够逃脱。 只是以我法力,短时间只能炼化一九重禁制,再往上非要以年来计不可。 想要逃离玄亨魔爪,还是力有不逮。 “呵呵呵,你方才的笑话,是想说你友人不但惧內,还强撑男子嘴脸嘛?倒是有些好笑。” 云秦前头走著,忽地发出阵阵笑声,好生突兀,似乎是终於將方才的笑话领会。 乔名被打断思路,无奈摇头。 两人脚下不停,隨著转过几道迴廊,经过十来栋楼宇,此时来到一处园子。 这里是逍遥宫后院,风格与前院皆是宫殿阁楼不同,有许多亭台水榭、嘉木垂荫、假山怪石,还有碧沼泛波,清流绕石。 这里的布置赏心悦目,別致秀丽,实属少见。 “穿过这玄闕园,前方就是居所,你以后便在那寓居。” “哼……”云秦笑得开心,兴致稍起,想多说几句话,驀地又变了脸色。 朝她目光及处看去,水榭之內坐著一男一女,正放眼看来。 目光如电,在乔名身上一扫而过。 乔名心思敏锐,顿时感应到一股恶意。 “云秦姑娘,那二位亦是贵府同门高徒么?” 他装作若无其事,脚步往云秦身边靠拢一些。 山风吹来,一缕青丝飘荡,几乎扫过乔名脸庞,清幽芬香隨风冲入鼻腔,似乎带几分香甜。 那股恶意,又盛了几分。 云秦脸色生出几许疏离,恢復初时所见的清冷模样。 她缄唇微动,边朝那两人微一点头招呼,毫无一丝同门间的热切,边出言往前领路。 “那絳红衣袍的女子,是我同门师姐,名唤:林清儿;那男子非是逍遥宫门人,乃是师尊多年好友『恶道人』泰恶的侄儿,名唤:泰莱。因两家交好,是以常隨恶道人来往。” “只是这人得寸进尺,这些年愈加恣肆,仗著身份常常留住。一年倒有大半时间在逍遥宫停留。” 她说到这时,语气十分不满。 只是对方就在近前,不好表露,恼怒都隨言语压在嗓门,不细听几乎不可闻。 “哦,他身份是如何不凡,能令云秦姑娘如此忌惮?” 乔名顿时来了兴致,面朝那男女展顏一笑,態度亲和。 “那恶道人与师尊相识近两百年,听闻早在白骨山时已是旧识。后来本门迁居骷髏山,要兴修这逍遥宫,便是恶道人帮忙多方打理,僱佣许多工匠,耗费许多资產钱银,用了十余年方得建好。” “这般鼎力之助、营建之德,我逍遥宫焉能不感怀?。” “这泰莱是他最为宠爱的晚辈,视若亲生一般,瞧他情分上,我门中自然待他如上宾。” “这还只是其一,他还有其他出身。” 第九十一章 末等的天才,下流的心性 云秦眼观鼻,鼻观心,面上不动声色,话语却涛涛不绝: “听闻他乃是修行天才,年幼时被那声威显赫的玄门教派:瀆山派所看中,早早收归门下,立为真传子弟。” “听他炫耀,说是入门十五载,独占鰲头、秀出同门,如今一举修成通天圆满,隨时都能跨出通天藏,直抵玉液炼形之境。” 乔名微微点头,称讚道:“倒真箇是个天才!只是我孤陋寡闻,不曾听闻瀆山派的名声,不知其是否在一十二家玄门正宗之列?” 云秦『哈』的一声,吃了一惊,抬眸扫过乔名,不可置信道: “一十二家玄门正宗乃是太乙界最为顶尖的宗门,道法直指元神,神威盖压天下,岂是这般好入得门的。我等不过微末,怎敢生此妄念。” “瀆山派自是不能同玄门正宗相提並论,只是也不容小覷。” “听闻他门中掌教已修成罡煞炼形之境,炼就丙灵伏魔神光,人称『伏魔真人』,法力强横无双。更了不起的是,据说寿终之前有望踏入灾劫炼形的仙人之境。” “这般本事可不寻常。瀆山派因此声名远播,比近些年声威日隆的玄阴白骨山还要胜过几分。如何不是声名显赫?” 乔名点点头,似是认可,心头却暗自思忖。 “原来是旁门之流,或许少有元神指望,也不算下流宗门。勉强说他是一个末等的天才。” “只是他还不知道,自家亲亲叔父泰恶已经上得玄阴幡,以后再难作为倚仗了。” 两人低声交谈,语速极快。 这时两人正要与水榭內之人擦身而过。 那称作林清儿的女子和泰莱交谈几句,似乎得了授意,当先开口问话: “云秦师妹,这是何人?怎往后院带来。你带野汉子上门,不怕师尊责罚么?” 这女子好似没脑子! 乔名纳闷,这逍遥宫的师姐妹似乎常年深居大山,少与人打交道,格外有些憨傻。 一个心思单纯,响应迟滯;这一个又口不择言,脑袋蠢笨。 简直稀奇! “清儿师姐莫开这般顽笑,这位乔公子是隨玄亨真人一同来做客的,师尊令我將他安顿,近些日子都要住在逍遥宫。贵客在前,切不可妄语,失了礼数。” 云秦思路再迟滯,也知道对方在羞辱自家。 她搬出朱真人,算是让她师姐碰了个不大不小的钉子。 不过在乔名看来,还是太过软弱了。 人家摆明了欺负、侮辱你,还有什么道理好讲。 “这两个狗男女似乎不怀好意,等我伺机给你们一个爽利才好。” 这大耳贼现在是债多不愁,虱多不痒,玄亨在他头顶压著,如泰山压顶,难以解脱。乔名不介意给他再惹些祸事。 当下却不动声色,故作茫然。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泰莱见林清儿出言受阻,忙不迭插嘴说道。 “哦,我亦听闻过玄亨真人的名声。只是听我叔父言说,这位玄亨真人早年强炼罡煞,走火入魔而死。 连他玄阴白骨山的教主之位也被同门师兄玄元真人所取代。这会儿怎能死而復生?莫不是被有心之人篡取名號,上门行骗?” 这名瀆山派的天骄长得面如冠玉,长身鹤立,一身青色长袍裁剪得宜,质地极好,衬得身姿玉树临风,颇为瀟洒。 一对直眉,直插鬢云,既有几分相似泰恶,又有几分独特贵气。 他卖相极好,只是一双眼瞳略小,眼白就比常人多一些。 说话时,两枚瞳孔来回打量乔名和云秦姑娘的高耸胸脯。 透露一丝淫邪和狠厉。 同时口作告诫道: “云秦师妹,你还要提防有些宵小假借他人名义,欲行不轨之事。” 好小子,玄亨老魔头认定你叔父修不成金丹。我如今亦认定你修不成玉液炼形了。 乔名忍受不得他们在这做口舌之辩,已经在盘算怎么下手才爽快。 云秦俏脸一红,驳斥道:“师尊亲自接待,亲口授命,岂能作假。还请泰公子勿要这般冒昧言语,否则连累逍遥宫失礼,脸面不存。” 说罢哼的一声,不再理睬二人,直往前去。 这已经是她能说出最重的话了。 她是生怕客人无辜受气,叫逍遥宫失了脸面,若非如此,她可万万说不出这般轻慢之词。 云秦很是歉然地看向乔名,生怕乔名怀有不满。 见得乔名一脸风轻云淡,若无其事,仿佛刚才许多难堪之言不过是春风拂面。 她顿时安心不少,心下称讚乔名肚量宽宏,令她自嘆弗如。 两人抽身便走,还留下一句重话,泰莱一向自视天之骄子,何曾受过这等委屈,把手一指就要喝骂:“你们两个……” 林清儿急忙阻拦,等人走远,將他手臂揽在怀里,討好宽慰道: “莱哥哥何必与她计较,她是本门出了名的脑子迟钝,说话愚鲁。你是上宗天才,不须与她置气。” “我看那姓乔的也是一个蠢笨人,被我们折辱连一句话都不敢爭辩。当不起莱哥哥一怒。” “此时不宜起爭执,若叫师傅知晓必然怪罪。” 泰莱消受美人之福,怒火顿熄,冷哼一声,算作认同。 “我自然能看出这小子愚笨,瞧他修为尚未打通天地之桥,想必是久久不得精进的修行駑材,却与我这等大派天骄不是一路人。 只不过我见他亲近云秦师妹,定然不怀好意,早晚要惩戒一番。” 林清儿听他提起云秦,眉头一蹙,不悦道:“哼,你当我不知,你早就覬覦云秦师妹身子。” “你莫要冤枉我,我心里只有你一人。” …… 两人亲亲我我,调情说笑。 乔名耳朵动了动,面露一丝笑意,也不言语。跟著云秦来到一座独栋寢居。 云秦又说了一些逍遥宫中规矩,不再作逗留,告辞而去。 临去之前,似乎有些歉意,想要再说些什么,只是终究未开口。 “未曾想到,来到这深山之地,还是有纷扰不断。” 乔名独坐房中,调息养神,心中暗自思量。 他算是看出来了,泰莱这人是末等的天才,下流的心性。 这般人最爱惹是生非,看谁不顺眼,不好生整治一番,弄得家破人亡,绝不肯罢休。 倘若瞧中一个美貌女子,不用尽百般手段,据为己有,更是断然不允许。 若是气运正当时,说不定真能闯出许多名堂,留下一代风流名声。 “且不忙於一时,等安稳过几日,再让他见识我的手段。” “也该著手修炼玄阴正经了,不然玄亨老魔头怕是不肯相与。” 想罢这事,专心运转法力,调摄身心。 只等玄亨再来时,参修玄阴法门。 第九十二章 玄阴覆太阴 “出日入月呼吸存,元气所合列宿分。迥紫抱黄入丹田,幽室內阴照阳门。” “肾部之宫玄阴圃,中有童子冥上玄,苍锦云衣舞龙潘,上致霞炁日月烟,两部水王对生门,使人长生升九天。” 前言曾说,玄阴先天为用,得造化之妙,存於万物。 要炼玄阴道法,可采万物元气。在天有太阴之精,在地有地母黑眚,在人亦有肾宫精阴。 这部道法精要气象之恢弘,立意之高远,可称閎廓寰宇。 自乔名落脚骷髏山逍遥宫已有十数日。 当时玄亨与白骨真人朱玉顏久別重逢,相谈直到深夜。 后几日生了空閒,得以专心教导乔名。 直將《玄阴正经》授全,构建足够扎实根基之后,再叫乔名正式入手炼炁。 乔名果然融会贯通,毫无碍难,几乎一蹴而就,顺畅入得玄阴之道。 玄亨又看顾几日,见他进展极快,果真不负天资。他喜慰莫名,就不再过多耽搁,寻了一个藉口,驾云离了骷髏山。 乔名明白,玄亨不会轻易放任自己,想必是交託白骨真人来代为看管他。 在这逍遥宫內,乔名或许还有几分自由,若是生出逃离的心思,回应的就是一位真人之怒了。 恰好他对《玄阴正经》也有了兴致,能得一位真人悉心栽培,是他以往所不敢奢望的。 眼下暂无脱身之计,权且好生修行一番,总是有益而无害。 此时,他坐在房內,运转玄阴法门。 与《太阴羽化登仙诀》所炼太阴真气毫不类同,太阴真气凝成真水,毫无顏色。 这玄阴真气一成,运转周天之后,在他气海丹田凝聚,乃成一蓬玄黄之灵雾,似气似水,瀰漫缠绕在一处。 似有灵性,时时翻涌变化,却不离那所处方寸之地。 “世间万法不同,总有不谋而合之地。便如有许多宗门皆修太阴灵质,所得亦同为太阴之精。却也绝不能相容、相合,此乃因玄径之別而致。” 太阴玉山宗道法所炼太阴真气,因《太阴羽化登仙诀》而成。世上若有另一家也炼太阴真气,那它也与太阴玉山宗所炼真气迥然不同。 此乃修行共理。 “只是我兼修出玄阴真气、太阴真气,两家都是直指金丹、甚至元神的道果,灵质虽有不同,但玄阴覆太阴,上位摄下位,似乎未必不能相济得益。” 因玄亨教授十分用心,乔名所得甚多,令他比以往独自参修道法时要从容泰然许多。 这便使他留有足够余力,修行之余能分出心神,以旁观者姿態观摩自家修行气象,自省获益,为后一次参修做拾遗补闕。 这时他內视气海,见那一团玄黄色的玄阴真气蠢蠢欲动,又见太阴真气所化圆月高悬,不禁动了心思。 他曾旁敲侧击询问玄亨几次,想要確认不同修家法门,是否能够得以同修,互为臂助,相为增益。 玄亨凝思许久,摇头否决,直言若非从创法之初就同根而生,一脉相承,决无可能互为资养、相辅相成。 能够分开修行两家道法,各自增长,不致走火已是极限。 玄亨似乎猜出乔名用意,厉声告诫,要他暂时莫再修炼其他道法,专修玄阴正经才是正理,否则耽误用他做事,绝不肯轻饶。 乔名佯装应诺,也就揭过此事。 原本还未放在心上,此时灵机一动,情不自禁想要推验一二。 “以我本事,同时运转两部不同根脚的道法,只怕会生祸患,真气走火都说不定。” “可若只是用一心二用之法,调度两种真气氤氳接洽,却无一丝风险。” 他平时运使法力,调用神宗真气与太阴真气难免会有捱擦,从未激起异常变化,更无危险可言。 想到这里,乔名有了底气,便沉心运调。 那一团鼓盪不停的玄阴真气受他运转,直往虚空中太阴真气所化圆月上扑去。 两股真气一触即合,气海虚空中,玄阴真气化作薄云笼住辉月,一时间月出云端,云月相掩。 只是两气混作一团,並无任何异象。 “恩,果然没甚稀奇,我那一点念想起的无端。” 乔名自哂一句,就待分开真气,再炼玄阴法力。 忽地心中一动,萌发出一丝感应。 那团玄阴真气漫布圆月之上,不停翻涌之时,居然有微末真气扑入,变化为太阴真气,助长圆月光华。 这变化很是细微,若非乔名能够一心二用,不能察觉。 “咦,这是?” 乔名大吃一惊,他还想要探个究竟,连忙运转玄阴法门,全力融於太阴真气。 若是凭空变化,他自然是办不到的,玄阴正经並无这方面窍门。但他先有太阴真气,又识破了两者变化始末,就有了几分根基和方向。 他来回调整法诀运转方式,小心谨慎推演过数个时辰,当真教他摸索出几分窍门。 而后便用这窍门全力施展变化。 得他鼎力运转,又花去一个时辰,那一股数日来炼就的玄阴真气尽数消耗,转化太阴真气,凝於皓月一体。 皎皎白玉盘,又明亮几分。 “糟糕,玄阴真气却用尽了,这几日苦功岂不白费。” 他这才想起,他当前要务乃是修行玄阴道法。 如今误打误撞领悟了玄阴真气转化太阴真气的窍门,却无有益处。 他忙改炼《太阴羽化登仙诀》,想要试著迴转为玄阴真气。 可任他如何用功,太阴真气全无任何变化,根本不能再迴转为玄阴真气。 “这却是何道理?” 试了许久,乔名无奈停手,思绪飞速运转,想要弄清变化来由。 “两部道法皆是不全,止步於金丹炼形。却不能定是哪一部道法致使生出如今的变化。” “不过玄阴能转化太阴真气,太阴却无法转化玄阴真气。” “玄阴覆太阴!太阴之精亦为玄阴正经所采炼之精要。” “玄阴在天,为太阳之阴,为月魄之华,为太阴之精。” 隨他剖析越深,心中迷雾渐散尽。 乔名目视前方,眸色湛定。 “是《玄阴正经》不全,非是后半卷不齐所致,是整部道法都有残缺!” 只有这个原因能解释玄阴之变。 “或者不能说有残缺,应是还有更为完善的全本,有另一部同根相生的道法能够与之相辅相成、互为佐炼。” “玄亨老魔头,你是刻意隱藏,还是全然无知呢!” 他似乎有些明了玄亨不杀他的用意。 对於修炼《玄阴正经》,他越发意兴盎然。 “只是这几日修行成果都被消耗,玄阴法门还需从头再来了。” 幸而玄亨外出未还,不然少不了一番詰问。 第九十三章 斩草要除根 乔名独自在逍遥宫苦修,吃住得以仰赖,玄亨又不在身边,倒过了好一阵舒爽日子。 他醉心於修行,极少踏出房门。 此地元气充沛,极是合宜修行。 不用数日,玄阴法力再度重炼,將这门道法炼上后天炼形的境界对他不过轻而易举。 同时自身神宗法力与太阴法力亦日渐增长,再度晋升境界已是指日可盼。 若非被玄亨指定要著重修行玄阴法力,依他揣摩出的玄阴转太阴窍门,太阴法力修行会更加疾进,或许能早於《天剑万幻真诀》突破境界。 目前不急於一时,他也就未再动用玄阴转化太阴之法。 修行匆匆,他有颇多道法需参修,每日时光尚不够任用,自然无暇他顾。 这一日,他照常在房中打坐修行。 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人未至,一阵清幽芬香已经透过门缝飘来。 “乔公子,可在房中?” “在的,云秦姑娘有何事?” 两人除初次带路后再无接洽,不知道这小姑娘因何上门。 云秦推门进来,见乔名跏趺而坐,不由心嘆此人是个道痴。 自入住了逍遥宫以来多日,一心闭门修行,当真勤勉向道。 她施礼相请:“今日宫中来了客人,师尊要设宴招待,乔公子同是宫中贵客,特来奉请共襄雅聚。” 这倒是有些稀奇! 乔名如今大致知晓逍遥宫中情况。 宫主白骨真人朱玉顏,门下有五名女修徒弟,除此外有数十名凡人僕从侍奉。 除他乔名如今暂居在此,还有那泰莱一个外人,他常以此地山清地灵为由借地修行,一呆就有数月甚至年余。 平时甚少再有客来访,更无有操办宴席之举。 想必此番来客身份尊显,不同寻常。 他不由笑问:“不知是何方贵客,惊动朱真人屈尊设宴。” 云秦嘻嘻一笑,倒也乾脆,知无不言。 “听闻是一家神宗弟子,今早来拜见我师傅,商谈要事。我远远瞧了一眼,果真是正宗传人,头角崢嶸,仙骨英姿,道行法力比我们师姐妹高出不止一筹。” 她说到此处,朱唇一撅,好似有些解气。 “哼,神门正宗门下弟子秀出同辈,比那泰莱这等旁门弟子可要胜出良多。” 看来她还不算蠢笨,看出泰莱对她居心不良。 如今与乔名对话,下意识表露出自己对泰莱的厌恶。 她似乎发觉自家的话中不免太过露骨,忙抿嘴訕訕一笑,接著说道: “师尊还要修行,倒不会列席。只让大师姐作陪,还请了泰莱和乔公子一同列席。” 大师姐便是林清儿,她背著同门和泰莱私下勾勾搭搭,感情著实不浅。 “今日酉时,设宴太仓殿,还望乔公子驾临。” 临走前,俯近乔名轻声低语道:“是师姐做主,要一併邀请你的,你小心他们为难你。” 她提醒一句,旋即离去。 “最近忙於修行玄阴道法,倒未及腾出手料理这人。” “也好,早说过你无有玉液炼形的指望,正该践诺。” 乔名稍作思忖,默念口诀,把手一挥,那杆玄亨暂借的玄阴五灾聚兽幡落入手中,一道五彩匹练自幡中飞出。 落地三条身影,乃是熊羆、青狼妖、乌蟒妖。 三妖一现身,见得乔名,心中暗呼『不妙!』 “这是被主人给卖了仇家,却是要吃亏。” 熊羆乌黑眼珠骨碌碌转了一圈,忙不迭討好著鞠躬问礼。 “大耳……老爷,有何指派!” 乔名横目看他一眼,不去与他计较。 这杆玄阴幡被玄亨分给了这三个妖怪,想必诚心借这夯货来討嫌添堵,他要是动气反而遂了玄亨心意。 这玄阴幡只是暂借,不允许乔名祭炼所有禁制据为己有,为御使方便,传了一套独门口诀。 有了这口诀,就能调用法宝本身禁製法力,与自家祭炼也无有太多区別,只是毕竟是借用,玄亨想要收回,就阻拦不得。 “你们可有名姓?” “罢了,懒得记这些,我暂且给你们取个名號,以后也好指使。” 乔名右手豪迈一指,挨个给三妖取了名字。 “你是熊羆成妖,就叫一个熊大;你是青狼成妖,就叫太狼;你是乌蟒,恩……就唤做赖皮蛇吧。” 赖皮蛇…… 谁? 我吗? 这不对吧,怎么唯独给我起的名號和他二妖格格不入? 赖皮蛇拿手指指了指自己,纳闷不已。 他不敢出言质疑,面色却有一百个不情愿。 乔名狭促一笑,將他无视。 又从兜內掏出三枚拳头大小的夜明宝珠,一念口诀,三只妖怪身不由己化作彩光投身其中。 顿时,宝珠大放彩光,绚烂无比。 乔名满意点了点头,心头感慨。 “玄亨,你枉为一代魔尸,却不懂斩草除根的道理。” “这次我就好心帮你一把罢,也不须你谢我。” 到酉时前后,就有下人来接,乔名欣然跟隨。 出得玄闕园,经过几条长廊,来到一处气派堂皇的宴厅。 早有人布置妥当,四条长桌,摆放酒水佳肴,还有许多乔名也未见识过的果品、茶点。 眾人已然落座,逍遥宫大师姐林清儿笑意吟吟坐在上首,泰莱一脸和气陪著一个年轻男子饮著酒水说些閒话。 乔名囫圇抱了个拳,算是见礼,而后坦然往剩余那一席位坐下,也不用主家开口,拿过几个品相诱人的鲜果来品尝。 林清儿此刻颇有大家风范,未表现丝毫不满,而是嘴噙笑意,从容点头回应。 她用眼神与眾人一匯,不紧不慢提起酒杯,温雅说道: “诸位是我逍遥宫贵客,难得相聚,实令敝门蓬蓽生辉。林清儿忝尽地主之谊,若有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眾人等她说罢,皆作应声,一同饮过酒水。 林清儿含蓄一笑,又言道:“我来与诸位介绍……” 泰莱这时抢过话头,朝她撇过一个眼神,接道:“林师妹稍歇,我与伍道友言语甚是投机,就由我来引见。” 他今日克制许多,收敛了平时倨傲之色,態度谦恭,一一为眾人介绍。 原来来客是乾天神宗珞珈岛门下弟子,师从万妙仙娘叶自然,入道数十年,已有肉身五转修为,名为伍凤侯。 今次来时奉师门之名,请逍遥宫白骨真人相商一桩要事。 只是此事隱秘,不能传於眾人听。 甚至结果如何,他也只是含笑不言,藉口饮酒不提。 第九十四章 利令智昏(求追读) 竟然是珞珈岛万妙仙娘门下弟子! 乔名借著饮酒动作遮掩面色,他心中翻江倒海。 他与乾天神宗倒真有些缘分,几次三番產生交集。 他可没忘记自家还修炼有自张显处得来的那一卷半部《天剑万幻真诀》。 兹事体大,稍有不慎就会泄露马脚,成为乾天神宗必须清算的眼中钉、肉中刺。 好在提前知晓了来客是神宗之人,令他早生警惕之心,来赴宴之前就收摄真气,將全身无相天剑真气归於那一丸三窍剑蛺元胎之內。 再用他新炼的玄阴真气將元胎封裹,得以將神宗真法痕跡遮盖。 这几日他曾试过玄阴真气和无相天剑真气相合,想要试演变化。 结果却与太阴真气不同,这次是真的无有任何异样。 倒是寻摸出几分遮掩法力的功效,正好被他如今用出。 这时听闻了伍凤侯的根脚,他强撑著保持从容,就看对方是否会发觉。 伍凤侯肉身五转,已是法力高绝之辈,又炼有同门的无相天剑真气,难免会察觉。 乔名心中忐忑,不免有些忧虑。 也不知道是伍凤侯真箇看不出,还是不曾用灵眼体察。 宴席过半,始终不见他脸色有如何变化,態度从来谦和有礼,侃侃而谈。 面对泰莱与林清儿的几番出言討好,也都从容应对,毫无厌烦。 不骄不炫,一派名门大家的气象,极有教养。 这使得乔名也渐渐放下心来,当下分出心思揣摩今日情形。 “这林清儿和泰莱一反常態,邀我参席,言行並无半分为难。是何道理?” “他们想巴结神宗弟子,撇开我不是更好施为?既然你们不当庭出招,我就先下手为强了。” 这时酒过三巡,席间欢洽无间,连乔名也推拒不过,陪喝了许多杯酒水。 他自入席就少有言语,冷眼旁观许久,见泰莱专心陪奉伍凤侯,全然无心来与他为难。 他不是迟疑少断之人,既然对方暂时无动於衷,他岂肯放过机会。 乔名取出三枚提前备下的宝珠,吸引来眾人目光,恳切说道:“我乃是后学末进,幸得玄亨前辈赏识,肯带入逍遥宫託庇宇下,甚为感激。如今更见神宗前辈,殊为荣幸。” “小子曾得长辈赠送几枚宝珠,甚为神异,只是自家法力浅薄无法用来祭炼法器。如今正好赠送诸位,也好物尽其用。” 他这一出实在出乎眾人意料,各自停下手中杯盏,瞩目看来。 果然是一样神异宝贝,白色圆珠,华光大放,彩光瀲灩,仿佛是一轮五彩圆月。 下意识接到手中,更惊觉宝珠內蕴灵气,灼人肌肤,格外神妙霸道。 “这宝珠似乎被采炼了充盈深厚的煞气,难得是煞气已经洗炼,圆润平和,足以用来祭炼一门法宝。当真是个好宝贝。” 伍凤侯是个英武挺拔的汉子,猿臂蜂腰,玄袍玉带,端坐在席,沉稳霸气。 他久在四方行走,交游广阔,善於世故。见识过太多旁门別宗的修家对神宗真传的卑微迎合,原本对逍遥宫这般小门户的一眾弟子也不太在意,想著如平时那般做足礼数,酬对一番也就敷衍过去。 怎料居然能得赠如此好宝贝,不由怦然心动。 他当即哈哈一笑,面色如常,不动声色將宝珠收入袖中,夸讚道:“乔小弟有心了,伍某就却之不恭,厚顏收下了。” “以后乔小弟若得閒暇,可来我珞珈岛盘桓,我必一尽地主之谊,不令你空手而归。” 伍凤侯咧嘴一笑,隨口应了几句漂亮话,句句未落实处。隨后不再多言,连连提杯换盏,將席间气氛重新推热。 林清儿和泰莱更是喜不自胜,將宝珠来回翻看。 两人含笑对视一眼,巴不得赶紧將好处昧下,顺势揭过话题,重提酒杯。 “这两人利令智昏,也没甚脑子。” 乔名內心轻笑,摆出一副於有荣焉的態度,端坐回席。 金丹炼形之上方能采炼煞气,无论是增长修为,还是炼製法器,都不是寻常修士能够做到的。 若想要延请一位真人帮忙炼製这么一样宝物,付出代价自然也是不低。他们可从未有过这样的好东西,又怎会轻易放过,防备之心怎抵得过贪婪之心。 酒宴过罢,伍凤侯就要离去。 他礼数做足,谢了林清儿招待,又邀约乔名日后去珞珈岛游玩。 最后揽著泰莱,约定改日去瀆山派请见掌教伏魔真人,共商一桩大事。 端的是八面玲瓏,接人待物不失一点分寸。 乔名在他之后告辞。 泰莱与林清儿站在殿內,目送乔名走远。 两具身体靠拢,几乎依偎在一处,那一股若有若无的恶意重新涌出,追著乔名消失不见。 “我便看看你们是作什么打算。” 拐过几处走廊,见四下无人,乔名捏了一个法诀,將身子隱入石墙。 他运起法力感应宝珠內熊大和太狼的阴神,恍惚间重新置身於太仓殿內。 林清儿早已屏退左右僕从,娇呼著钻入泰莱怀中,手中还握著乔名所送的两枚五彩宝珠,喜滋滋说道: “没想到这姓乔的出手好生大方,这般宝贝就举手送人,倒真是意外之喜。有了这样宝贝,就能求师尊出手帮我炼製一门法器。” 泰莱揽著她盈盈可握的柔软腰肢,上下其手,狞笑一声。 “难不成清儿师妹还想谢他不成?” “我看就不必了,谢我就足够。他一身家资早被我视为囊中之物,如今不过是提前收了两样,想必他身家还有富裕,今夜便一同谋夺到手吧。” 林清儿神色一沉,转头看他,担忧道:“莱哥哥,你特意要我遣人去邀他参席,因是何故?你若是不喜他,教训一顿倒无防碍,却不好隨意害了他。” “师尊与玄亨真人交情匪浅,她曾特意和我们师姐妹交待,务必好生瞧看住他,不能出了变故。我们若是违命恐怕惹祸上身。” 泰莱眉头一皱,脸色深沉,指间力气加大几分,直让林清儿忍受不住轻吟出声,总算令他解气几分。 他忿恨不悦道:“哼,便是因为玄亨老贼,更不能放过他。玄亨当年趁我叔父修为未成,屡次为难,好生无礼。如今我叔父修为高深,金丹炼形指日可待,怎会与他干休。” “何况你也见了,那玄亨形貌大变,一副老態龙钟模样,走路驾云都不稳当,显然命不久矣。他莫不是在这百余年炼功出了岔子,一身修为已经十不存一,如何是我叔父对手。” “你怕朱真人护持他,难道朱真人会不念双方这数百年情谊,致这十余年辛苦修筑逍遥宫的恩德於不顾,为难我叔侄二人不成?” “你怕玄亨老贼,难道不怕我瀆山派伏魔真人?” 第九十五章 这一枪会很快 泰莱说到兴起,双手並用,已经掏入褻衣,在滑腻肌肤上来回游走。 林清儿娇喘吁吁,眼波迷离,津液已生。 她强行用手抵住泰莱不安分的大手,求饶道:“莱哥哥,饶了我吧。” “师傅不允许我们胡来,若是被发觉,要被赶出宫去的。” 泰莱贴近她耳朵,朝她耳珠喷著炽热气息,手上动作愈发放肆,直逗弄得她四肢绵软无力,气息紊乱。 她脸色潮红,强咬著银牙,绷紧身体肌肉低呼: “求你了,莱哥哥。你不是想要今夜谋害姓乔的小子和云秦那小妮子么。我都允了,你拿云秦去发泄吧,我绝不阻拦。” 泰莱得逞一笑,缓过手来將她拢住,温柔体贴揽在怀里。 “我早听叔父提起,朱真人原无金丹指望,是得了玄阴白骨山的金丹心得,揣摩近百年才有所成就。 只是她强炼金丹,真气未臻至圆融,勉强修出三转下品金丹已无余力,终身都无望凝炼罡煞。 非止如此,因她根基不足,强行突破境界导致真气滯涩,怕有逆乱之时,常需花费时日调理真气。 我留意许多年,算准她今日定要闭关运功调理真气,不然她为何今夜著你主持客宴。此正合我今夜料理这小贼头的时机。” 他三白眼骨碌一转,缓了一缓,接著说:“你不是早瞧云秦师妹不爽利嘛,正好一併惩戒一番,將罪过都陷害给这小贼头,再杀之治罪。” “届时坐实其罪,你师傅又怎么会责怪。那玄亨老贼头只能怪自己遇人不淑,怎敢牵连他人。” 林清儿恢復了几分神智,听得正精神,这时骤然坐直身躯,柳眉一竖,恼怒道: “好啊,你果然贪图云秦这骚狐狸的身子,还用別人做藉口。” 泰莱討好般將她揽回怀里,低声细语。 “我瀆山派有一门秘法,能够管受精府,固精自持,与女子交合而不失元阳。我早已炼成多时,只是未曾一试。” “我欲与清儿姐姐求一个长相廝守,永结欢好。正好借云秦师妹一试手段,如能得逞,以后传於清儿妹妹,咱们两人以后得以日日欢好,不虞会被师长怪罪,岂非美事?” “此话当真?” “怎敢哄骗清儿妹妹。” 这几句话说得林清儿欲望丛生,难以自矜。 她沉吟许久,想起方才禁受不住已然出言许诺,倒不妨乾脆纵容一回。 “你还未说今日宴席因何要去请那乔家小子赴宴。” 泰莱淡然一笑,得意洋洋道:“一来做一副宾主尽欢、相处融洽之假象,摘清你我嫌疑;二来令他饱尝酒水,好诬攀他酒后乱性,醉酒失德。” “这是方才下人所见的,事后可为铁证。我只要令他死无对证,到时何人能知晓?” 说完哈哈大笑,志得意满,痛快非常。 两人嘀嘀咕咕许久,暗谋妥当后就出得殿外,施展驾风法术要去先將云秦暗中擒来,再寻乔名晦气。 …… “一个阴险歹毒的狗崽子,一个淫邪败德、戕害手足的婊子。” “婊子配狗,天长地久!” “我便送你们同去归西,做一对亡命鸳鸯!” 乔名冷笑间显出身来,一挥长袖,一朵黑云架起,载著他低伏飞腾。 九霄锦嵐帕经他这几日祭炼,已经炼化七道禁制,如今驾驭飞行,远比一般驾风法要快许多。 太乙界所兴飞行法术,以驾风最次,腾云稍次,御剑飞行为快。此外亦有许多飞行法宝,飞行遁速因其质地和內蕴禁制而异。 九霄锦嵐帕採用九霄之外云气所炼,质地极好,更是合宜飞行之用。若乔名能炼化全数三九重禁制,足以超越许多御剑之辈。 如今虽只祭炼七道禁制,已足够乔名在两人之前抵达玄闕园。 玄闕园通达四方,一方有通前院长廊,一方通別院宴厅,一方是客居寓所,剩余一方则是逍遥宫弟子居所。 正是泰莱、林清儿必经之路。 他们二人也不敢惊动旁人,趁著黑夜眾人安寢,悄无声息飞来。 这时远远就见玄闕园一处亭子立著一道人影,面向他们,背手閒站,好似已恭候多时。 泰莱狐疑间降下风头,他眉头紧锁,不知道为何乔名一反常態,在这卖弄玄虚。 此时已不是宴客之际,又无外人在场,他本就要坑害乔名,哪里还肯自降身份与他客套。 他正要出口责问,乔名却当先开口,语气平淡生硬。 “我想找两位借一样东西,还望准许。” 泰莱和林清儿对视一眼,古怪一笑。 “你想借什么?若是想要回那对宝珠也不是不行,只需要拿一样东西来换。” 乔名『哦』了一声,惊喜莫名。 “不意我们心思倒是不谋而合,你想要我的一样东西,我也想要你们一样东西。而且说不定都是同一种东西。” “只是我却不是想要回那对宝珠,就不用答允你的要求了。” 泰莱被他说的云山雾罩,理会不清,把手一摆,断然道:“你不答应也得答应!” 乔名哈哈一笑:“你说的也正是我想说的。” “出来吧,熊大、太狼!” 隨他话语落地,泰莱和林清儿袖中驀地飞出一道彩练。 他们袖中藏著收纳所用法宝囊,只是禁制浅薄,被熊大和太狼用煞气从內部消磨,霎时破禁而出,落在二人身前。 甫一落地,未等泰莱二人反应,已经各执一柄兵器,狠狠劈来。 熊大在那宝珠中憋闷许久,早已不爽,又听了半晌他二人的阴私谋划,更添怒气,几乎忍耐到极限。 这时杀气腾腾执一桿长枪戳往泰莱,还不解气,口中念念有词:“太狼,你且看好,我这一枪,会很快!” 他意在与同僚比试手段,太狼却不理睬它,自顾自挥刀劈砍林清儿。 泰、林二人不识得玄阴聚兽幡,更不知阴神之玄妙。 见两股彩光凝成人形,如生人无异,好生诡譎。 如此聚散无形,千变万化之能几如传说中的元神之身。 这令二人大惊失色,不明白何处得罪元神高人。 这时想要求饶已来不及,两桿凶兵凶狠杀至。 他们失了分寸,便教二妖偷袭得逞。 一声脆响,林清儿已被尖刀劈为两半,落在地上挣扎求生,想要哀嚎却没力气,渐渐失了气息。 第九十六章 周天星斗剑章(求追读) 林清儿亦有通天炼形的修为,只境界一直不曾圆满,逊於泰莱一筹,但也算是逍遥宫同辈第一人,这一下防备不得便被轻易砍死,著实可嘆! 再看泰莱身上亮起一道白光,宛如透亮屏障將熊大长枪抵住。 这白光自他衣袍生出,乃是一件护身法宝,为瀆山派掌教所赐,能够自行护主,此时果然建功。 熊大没能將人杀死,收不回前面豪言壮语,大失麵皮。他怒火大盛,还要再施辣手,那泰莱已经反应过来。 这哪里是什么元神高人,分明是阴神之流。 只是阴神见风而散,怎么能够御使法力杀人? 他飞速退走,见林清儿已经身死,气得热血上涌,浑身发颤,法力一催,就有一点清光飞出,化作三尺飞剑去斩太狼报仇。 剑光方起,对面赫然同样亮起一道剑光。 他顾不得杀人,只得自保,与一柄白色飞剑斗在一处。 乔名可不打算袖手旁观,他见泰莱躲过致命一击,就將寒玉催发,剑如流星攒射。 “咦!《太皓天星剑诀》也有变化!” 他用玄阴真气催发飞剑,使出太皓天星剑诀,顿觉寒玉剑如游鱼入水,飞腾变化如呼吸般自然。 这才是一脉相承的术、法、道一体道统,运转起来天生耦配,契合无间,比当初用太阴真气驾驭更加顺畅通透。 他与泰莱交手数招,心头一动,忽地记起前几日玄阴真气变化之窍门。 “我若以玄阴真气变化之法,来催发剑术,是否也有变化?” 这般想著,一面与泰莱斗剑,一面催使前几日感悟出的真气变换之法,將玄阴真气变换。 未曾想真气一变,御使出的剑式也不由变化。 原本要一剑斩向泰莱的一招星落天山陡然变化,以他不可明测的方式使来,比原本更加恢弘霸气,磅礴不可度量。 錚——一声响起,寒玉飞剑携带恢宏伟力直將泰莱飞剑斩飞,跌落十数丈外,摇摇欲坠,真气险被斩灭。 “不好,这一下消耗甚大,这变换真气的法门甚是粗陋,不合莽撞用来。” 乔名一瞬之间,又惊又喜。 惊的是,止用这一招,几乎將他体內新炼的玄阴真气抽空,令他不得不改换本身太阴真气来驾驭飞剑。 喜的是,这一招展现出的变化还有余力,若是玄阴真气足够,容他尽情推演,他一身剑术足以进入更高境界,踏上一片崭新天地。 “周天星斗剑章!” 玄妙的是,他这一式飞剑用出,冥冥中有所感应,一段玄而又玄却非常零碎的的信息骤然在脑海闪过。 似乎若能將《太皓天星剑诀》完整推演,就能臻至更高层,感悟出一门名为《周天星斗剑章》的剑诀。 这里面的根由应是与《玄阴正经》全本道法有关! 只是以乔名如今对玄阴道法的皮毛感悟,想要推演全部《太皓天星剑诀》是决计不可能达成的。 “玄亨老魔头,你到底还瞒著多少底细不曾说?抑或是说,连你也不知道这里面的玄虚?” 乔名心头动容,这一下意外所获著实甚丰,倏忽间,就让他消减了与泰莱斗剑的兴致。 “也罢,就不与你枉费功夫了。” 不过兔起鶻落之间,乔名心思几经变化,趁著泰莱重新驾驭飞剑的间隙,一把收回寒玉飞剑。 同时口中念动法诀,玄阴五灾聚兽幡立时响应,幡中无穷彩光飞出,捲起太狼所化玄阴煞气,尽数投入熊大身上。 玄阴煞气加持,法武合一! 这黑熊妖沉声低吼一声,只感浑身法力沸腾,凝成铁板一般,力气层层拔高何止一筹。 这还未完,彩光一闪,玄阴灾殃煞气已在他铁塔般的身躯上幻化出一具狰狞鎧甲。 黑铁重甲一体浑成如天然雕琢,肩翻猛禽利爪,胸刻麒麟凶面,稜角嶙峋,自带一股凶戾肃杀之气。 熊大双目寒光从甲冑面部缝隙中透出,盯住泰莱身形,如噬血猛兽,择人而食。 一枪挑出,长枪混杂五彩光芒,如龙奔涌。 泰莱看他诡异变化,心底正发寒,敌人已一步跃出凌空杀来,带出幻影,避无可避。 他咬紧牙关,全力鼓催法力,將护身法衣威能尽数施展,同时一柄飞剑斩向长枪。 弹指间,两兵相接在一处,熊大手中长枪势如破竹,攒落飞剑,一往无前直衝泰莱。 白光大放,一轮圆形透亮屏障生出,长枪戳在上面,如墨染琉璃,相持许久不得穿透。 泰莱大口喘著粗气,劫后余生的惶恐令他头皮发麻,正要唤回飞剑使出身剑合一的本事逃生,咔擦一声轻响,接著是碎裂纹路炸开。 护身法力已被攒破,长枪直入,哗啦一下捅爆他的头颅。 白的、红的洒落一地,身子也无力倒下。 熊大將长枪击地,意气风发,正要卖弄表功,一道吸力传来,就將他收入玄阴聚兽幡中。 又是一阵风起,玄闕园中新多的两具尸首就被捲入玄阴幡。 长风呼呼,虫鸟低鸣,山林幽静,黑夜吞没光影。 一切又回到原本模样,方才变故不过一场过眼云烟。 乔名悄声回到寢所,不忙验看所获,饶有兴致钻研起玄阴变换之法,好来推演《太皓天星真诀》。 …… 再说乾天神宗弟子伍凤侯,他身负师命,要去许多家宗门走动,乃是要串联一桩大事。 自离开骷髏山逍遥洞,他便马不停蹄,沿著预先规划的路线就近拜访了两家略显式微的旁门宗派,几日下来收穫倒也不菲。 这一日他纵遁飞入群山,想要在一座高山寻觅两位得道高人。 这山名作三娘山,山中有一洞府,有两位旁门散修在此棲真。 她们与万妙仙娘相识近百年,交情深厚。 “拜访过此地,忻州之行也算圆满,就该回去交差了。” 伍凤侯这般想著降下遁光,正要迈步去寻洞府。 脚步一抬,正要落地,戛然顿住而后收回。 他皱眉逡巡一圈,眼前是青山绿水,高峰入云,清流见底。 山间晓雾將歇,猿鸟乱鸣。 都是寻常气象,並无半分不妥! 可他神色越发不寧,浓眉深皱,望著空无一人之处沉声道:“何方道友要与伍某戏耍甚子?” 山林迴响,话音久久不绝。 伍凤侯目光不善,盯了半晌,见无人应答,就要回身离去。 这时,终於有了动静。 “果然乾天神宗剑幻双绝,区区幻阵瞒不过你。” 林中现出一人,面容高古,儒雅隨和,一身灰白麻布道袍,恍如山间隱士。 来者乃是翠微剑派,得道真人孙不二。 第九十七章 白霜诛凤(求追读!) 孙不二真人迈步走来,一派淡然,不似临敌姿態,反而出言夸讚。 “听闻你拜师不过五十年,是叶自然最为得意的几名弟子之一,天资不俗,已然踏入肉身五转、易神之境。” “易凡化神,能逐渐显化上古尊神神躯,肉身变化,神通自成,死后千年不腐。当真了得!” 伍凤侯得他称讚只是默不作声,敌人有备而来,设下幻阵想要留他,只怕今日不好干休。 孙不二早在百年前成就金丹真人,向来少与人爭斗,如今是否晋升更高道行,还未知晓。 自己只怕凶多吉少! “叶自然要与玄天剑宗为难,派几个弟子四处勾连旁门散仙,甚至是积年魔修。 这般完全不顾正道体面,妄图在汴州欺压斗剑之事,搅乱积灵山开府,却怎能瞒天过海?” 孙不二娓娓道来,语调舒缓平直,不含一丝烟火之气。 “任仙所传,一枝开三花,玄天、紫溪、翠微皆是一脉所出,本为一家,岂会坐视不理,任你们以多欺寡?” “老道也正要教叶自然知晓,她为难我的弟子,就不免我在她弟子身上討回公道。” 他话说完,法力催发,气势顿变,一扫平时文雅姿態,变得深渊若海,势压苍穹。 一道惊天剑光飞出,化作千百丈金光,划开叠云,斩向渺小有若螻蚁的伍凤侯。 伍凤侯狂吼一声,真气奔涌,身躯一晃,消失在原地。 只是气息已被锁死,那飞剑凌空一旋,往一处虚空挑过,带出一片血花四溅。 “这老头凶残,我挡不住!” 伍凤侯被打出身形,不敢停留,更不敢直面敌人。 他把手一招,周遭群山似乎晃了晃,剎那间消失不见。 孙不二眼前不再是高山之间,而是高原幽寒,白雪皑皑;还有黄土荒坡,芳草萋萋;亦有浩瀚海洋,无边无际;更有江南春景,淫雨霏霏。 无数时空交叠,如画卷般挤在一处,令人眼花繚乱,无法分辨真偽。 孙不二不止寻不著他踪跡,就连养炼数百年的飞剑都遗失不见,不知跌落哪一处空间。 伍凤侯施展幻法还不停手,他趁孙不二暂时被迷困,將身子化作蝶翼翻转,想要遁走。 这是他领悟的尊神神通,名曰:万里翻天遁。 以肉身五转修为使出,一去千里,飘然无痕。 敌人想要追索也瞧不出踪跡,无从下手。 叶自然派他四处行走,全因他有这一门神通遁法,飞行绝跡,少有人敌。 这时孙不二没有妄图去勘破幻境,站在原处不动如山,而是嘆息一声,信手挥出一道白色剑影,口中念念有词: “白霜,莫要顽皮,且將敌人授首与你家主人消气。” 滔天法力涌入白色飞剑,那飞剑似有灵性,在空中慵懒抖动几下,好似灵猫舒展身子。 然后白光一闪,消失在层层幻变时空中,一声轻响,无数画面崩碎,显露出原本山林景象。 高空跌落一具尸身和一颗头颅,乾天神宗伍凤侯,已死於白霜剑下。 白色飞剑懒洋洋飞还,落入孙不二袖中不见。 孙不二带著一丝苦笑,又嘆一口气,扔出一个破布口袋,狂风大作。 这狂风不但將此地鲜血痕跡抹去,还要收摄伍凤侯的尸身和头颅。 就在尸体收入布袋的霎那,有一道五彩华光骤然亮起,嗖的一下,从尸体上飞出,不要命的疾驰而走。 “咦,这是一道已经凝炼过的煞气?倒是有些稀奇。” 孙不二惊疑间收了布袋,正想施法將那煞气摄回,远远就有一线青光飞来,路过此地。 他认出来人,忙招呼一声,倒放任那一道煞气逃走。 青光降下,走出一位青衣道人,丰神俊秀,气若松桂,温润如玉。 孙不二当先施礼。 “饶道友何往?何以如此匆忙?” 来者乃一十二家玄门正宗之一,弥罗宫当代传人,名为饶奉天。 其威名赫赫,修为秀出同辈,手段更是高深莫测,孙不二也不敢看轻,更不敢缺失礼数。 饶奉天回礼应道:“正欲回去长留山,我家掌教师兄飞剑传书有要事相告。” “孙道友何以在此处悠閒?” 孙不二无奈一笑,嘆息道:“万妙仙娘近几年多生事端,非要与玄天剑宗见个高下,作弄许多冤孽。 前些时日还与我徒弟为难,令她平添好生磨难,我正给那宝贝徒儿出气呢。” 青衣道人哈哈一笑,不再多问。 两人閒敘几句,便即分开。 饶奉天復架起遁光,飞跃万里山河,来到一片群山之间。 有一座高峰拔地倚天,万仞摩云,山尖隱於云间,难以看尽。 他落入此山,就见一条白玉长阶,通往一处云中宫闕。 这宫殿十二琼楼,琼台悬居,玉楼翠瓦,彤云翼欞。 宫门高有三丈,门楣上有一块匾额,书有『弥罗长生殿』五字,字有鹤骨松姿,道韵流转。 踏入殿中,早有一人等候。 其人身形挺拔,头戴云曜冠,身披鹤纹霞帔,著五色珠玉仙衣,佩龙形灵章,周身七宝祥光流转,仪態苍茫,威而不厉。 他一见饶奉天,当即招手,口中招呼:“五师弟,正要你回来。” 饶奉天上前施礼,笑问道:“掌教师兄有何要事?” “却是喜事!”掌教將他扶住,引至入座。 拍拍他手背,不疾不徐继续说道: “真吾有应,七师弟不日就要归位!” 饶奉天顿时哈哈一笑,一反平常温和姿態,面露喜色,忍不住拍手叫好。 “当真天大喜事,正值千年轮转將至,我弥罗宫太乙这一脉总算要七子齐聚。 上一回圆满之时,还在七八百年之前。著实难得!师尊他老人家若是知晓,想必十分宽慰。” 他连连讚嘆好久,喜气洋溢,追问道:“七师弟如今在何处?我这便去接他回宗。” 这弥罗宫掌教含笑摆摆手,慢条斯理回应: “莫急,莫急!只是初露端倪,缘法还未至。千年之期尚有些时日,以他天资,想必足以將修为赶上。” “你且去安排门下打理老七仙府,静候主人。” “机缘一到,便令你去接引。” 饶奉天连连点头称是,施礼退下,满怀喜悦去安顿一应事务。 第九十八章 走火入魔 逍遥宫近段时间起了好大波澜。 门下大师姐林清儿和贵客泰莱公子不告而別,自那夜招待神宗弟子后就不曾现身。 逍遥宫里里外外被下人们翻查了数日,始终寻不得踪跡。 宫主朱真人又用传信之法,遥问『恶道人』泰恶与伏魔真人,也无一点音信回传。 那瀆山派离得忻州甚远,伏魔真人又是一派掌教,事务繁忙,未曾回信倒还罢了。泰恶所居洞府却是不远,竟然也许久不见回应,著实奇怪。 日子久了,还不见两人现身,宫內就隱隱约约传出许多谣言。 说是有人亲眼所见,大师姐林清儿和那泰莱私相授受,早就两情相悦,把持不住情慾,苟合在一处。 恐怕是情难自抑,犯下宫主规矩,却又畏惧惩罚,私奔离宫投奔泰莱亲叔恶道人去了。 以后恐怕再难相见。 谣言汹涌,许多人原本还不信,听得多了也都篤定起来。 乔名在事发第二日就被朱真人召见,当著一眾弟子面前详细询问了一番。 那朱真人是能断定自家徒弟和泰莱並未离宫的。 她受玄亨真人所託,要看管乔名,只教不令他私下逃走,其余皆任自由。 她受人之託,自然放在心上。 只是她不时需要闭关调理真气,无法时时关切,故而嘱咐门下一眾人等留心省察之外,还在逍遥宫外布下许多禁制,谁人出入骷髏山,皆会被她感应。 这般足用拿捏乔名,不怕他逃离。 林清儿与泰莱既不曾出宫,又在宫內找寻不出,只怕已是凶多吉少。 她亲自去各处寻查了一番,只在玄闕园察览出许多五灾煞气的痕跡,这是玄亨真人所凝炼的煞气,她自然是识得。 她不知乔名手中也有一桿玄阴聚兽幡,这下更摸不著头脑,不明白是玄亨离去前在此地试演法术所留,还是其他缘故。 朱真人对乔名起了疑心,就来问他。乔名却一概推说不知,一副泰然自若模样,格外从容。 她又不好逼问,便想等玄亨真人回宫再行询问,事情也就搁置下来。 乔名知晓自家已被猜疑,他却毫无顾忌。 反正林清儿是太狼所杀,泰莱也是熊大戳死,与他何干? 这两个阴神乃是玄亨真人所有,他不过是代持玄阴幡,要说罪魁祸首也是玄亨,轮不著他身上。 况且他修为尚浅,说他不露痕跡,悄然杀害了两位位通天炼形境界的修家,只怕也没人肯信。 再说玄亨自家就宰了恶道人泰恶,著实不差这一点罪行,想必不会卖了他。 他现在是有恃无恐,知道玄亨对他还有倚重,索性放开手脚,不再拘泥这些小节。 倒是数日之后,赖皮蛇化作一缕煞气飞回他玄阴幡中,令他吃了一惊,幸而煞气无形与天地元气无异,不曾为朱真人感应。 乔名施展法力將赖皮蛇记忆探查,知晓了他后来经歷。 原本赖皮蛇被他摄入宝珠赠予伍凤侯,不过是作为赠礼的添头,好来祸害林清儿与泰莱。 玄阴聚兽幡只能感应百里之內的本身阴神法力,宝珠被伍凤侯带出逍遥宫不久便已经失去响应。 这倒也无妨,只要那煞气消磨殆尽或是赖皮蛇自行了结,自然会在玄阴幡中復生。 除消耗一些煞气法力,並无损失。 那赖皮蛇去的甚远,又不曾得乔名安排,故而一直潜藏在宝珠內。 后被伍凤侯置於剑囊之中,这剑囊祭炼深厚,凭他法力无法破禁而出,也见不著剑囊之外的动静,他更不敢惊动肉身五转的伍凤侯。 他煎熬了数日,还在思索是否要自我了断迴转玄阴幡之时,剑囊倏地就断绝了法力支撑。 他也机灵,趁机脱困而出,化为一缕煞气飞回。 只是脱困之际,恍惚间瞧见到了孙不二真人,还有他脚下伍凤侯的尸身,差点没將他阴神嚇破,死在当场。 乔名知悉了这些,不禁有些感嘆,想不到孙不二真人竟如此手辣,肉身五转的神宗弟子,说杀也就杀了。 若是能得孙真人援手,说不定能解开他此时危局。 他胡思乱想了一会,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嘆息。 此后乔名还是一如既往,深居简出,终日在自家房中修行。 直到六个月过去,逍遥宫上空一道虹光划过,玄亨真人终于归来。 乔名看得仔细,玄亨真人现身时真气萎靡混乱,步履蹣跚,脸部扭曲变形。 “这是与人交手,受了重伤?” 乔名当然巴不得他就此陨落,奈何没用三五日,他就恢復了几分伤势,来查看乔名修行进展。 乔名能感觉到玄亨这次格外急切,言语比往常焦躁许多,时常会有不能控制自己情绪的时候。 只是等他確认乔名將玄阴法门修至先天炼形圆满,隨时都能晋升通天之境时,戾气尽去,转为畅快一笑。 “好好好,果然是天纵之资,老夫没有看错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踱步半晌,再度说道:“你要好生打磨,务必在两年內踏入通天炼形之境,如此就能襄助我一臂之力。” “解决这件事儿,你我两清,我便放任你自由,如若你愿意拜在我门下,或许也未尝不可。” 他是真动了收徒之念。 如此良材美玉,怎叫人不喜欢? 乔名挑了挑眉头,心里直犯嘀咕。 玄亨见他不答,顿时不悦,怒火直衝颅顶,沉声喝道: “怎么?你不愿意?只要你帮我做好这件事儿,你所求元神长生之法,我未必不能令你称意。” “而且你这般会惹祸,谁家会肯收你,只怕你走出这逍遥宫不用三日,就会死在仇家手上。” “你当我不知,这些时日你做下的好事儿?” 这老魔头好似受伤不浅,怕是走火入魔了,导致秉性大变。 乔名越发认为玄亨有些不对,这绝不是往日玄亨说话作风,只怕这老魔头炼魔出了岔子,离死不远了。 至於玄亨所说惹祸之事,想必被他猜出林清儿和泰莱的死因。 那杆玄阴幡是玄亨临时所借,就算玄亨不去特意施法感应幡中阴神作为,也能篤定这逍遥宫中,唯有他有能力杀死两人。 只要朱真人提起此事,玄亨闭眼也能猜出元凶。 乔名却不想接他话茬,反正事已至此。这老魔头心狠手辣惯了,可未必会將两人之死放在心上。 所幸这几日无事发生,说明被他在朱真人面前勉强遮掩过去。 如今再想用这事拿捏乔名,乔名又岂会在意。 乔名反过来质问他:“你玄阴教收徒,从来都用残缺道法应付的么?” 玄亨眉头深皱,似乎极有不满,沉声说道: “暂且只有半部,我早已言明,只要你把我交待的事儿办好,未必不能得全本正经。” 乔名摇摇头,哂笑道:“我非是说后半部,我是说前半部亦有残缺,或者说整部道法乃有偏闕。” 第九十九章 丹成无悔 “什么?” 玄亨脸色大变,猛地起身看来,神色惊疑不定。 他苍白而僵硬的脸庞对著乔名,眼瞳之中泛起幽幽碧火,似乎將要飞出將乔名焚烧。 房屋內的空气一剎那凝结,时间、空间仿佛都被冻住了。 乔名只觉呼吸不畅,隨时都要窒息。体內真气横衝直撞,不受控制地肆意暴走。 这便是真人之威吗? 单是气势铺展,先天炼形的修家就不能支撑。 乔名面色涨得通红,心臟鼓跳如雷,骨肉酥麻,几乎不能支撑。 玄亨瞬间也反应过来,他『哼』了一声別过头去,收起气势。 他声音尖锐而低沉,遥远如九幽之地传来,带著几分不可捉摸。 “你胡言乱语什么,玄阴正经若是有缺,我焉能凭此法炼就七转上品金丹。” 乔名抬手一抚眉峰,咧嘴露出一乾巴笑脸,纵然身体不支,气势未曾减弱半分。 “哦,玄阴之法立意高远,道德精妙,並不逊於玄门正宗法门。我不信以你数百年修行,炼成金丹真人之境,竟无半点察觉。” 玄亨凝著眉头,被这话问得一时答对不上。 他当然是有一些察觉。 那是他成就金丹炼形之后,冥冥感觉真气不够圆满,成就也不及原本预期,似乎修行之路不知在何时走错了路数,而自己却浑然不觉。 这感觉来得古怪,毫无根据可言。 只是他却不肯深思! 皆因——丹成无悔! 金丹一成,修行之路已成定局,再也不能更易。 这般令他不敢去想。 只肯认定是缺失了后半部道法所致,是故心心念念皆是此事。 再说他止步於凝煞,连罡气都无法重炼,更只能將希望尽数寄託於此,孤注一掷。 如今回想,他师傅玄阴真人自从丹成,整个人似乎就改变了,不復以往的意气风发,恣意瀟洒。 只有终日长嘆,无心修行。 言语提及的都是稟赋不足、得道无望的话。 “难不成玄阴师傅畏惧我与玄元后来居上,刻意藏私隱瞒,不叫我们修炼完整道法!” 玄亨心中一念既起,顿掀波澜,无穷无尽念头如潮水起落,层出不穷。 许多之前不曾有的猜忌、恼怒、惶恐顷刻滋生。 几个弹指间就將他心绪淹没,体內金丹煞气如挣脱枷锁,疯狂肆虐。 封闭房內凭空生出阵风呼啸,桌椅书架东倒西歪,如海上浮萍。 房门嘎吱乱响,摇摇欲坠。墙壁嗡嗡震颤,尘灰簌簌抖落。 房屋之外更是狂风乱作,阴云密布,天光失色,方圆数里黑黢黢如坠黑夜。 乔名如临大敌,连退数步,倚靠房门才算站定,他面作惶恐,眼中却泛起希冀的光芒! 正是这时,逍遥宫內一声轻喝响彻大山,磅礴元气爆发,洞破风云,一扫黑氛。 玄亨精神一振,醒悟过来。 “你毋须多言,只管好生修行玄阴正经便是。” 他强压暴走的真气,冷哼一声,阴鷙的撇了眼乔名,纵起虹光,往白骨真人所在掠去。 “可惜,虽然猜出他体內魔头有復起之势,奈何所知甚少,凭这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无法勾动他心中鬱结,去滋养壮大魔头,爆发魔劫。” 乔名方才几乎以为玄亨自身有魔劫將要爆发,心中升起好大希望。 若玄亨真被魔头反噬,他虽免不了当场被祸及,却也能搅乱逍遥宫,未必没有机会逃出生天,说不定他就能彻底摆脱玄亨控制。 奈何那白骨真人將事態打破,玄亨神志也被惊醒。 “事態愈发严峻,我需儘快將《天剑万幻真诀》晋升至肉身三转,同时玄阴正经也要提升至通天炼形,那般才有一些底气去渡后续难关。” 乔名打算趁著玄亨去找白骨真人压制魔劫,休养伤势的空档,將神宗真法再做提升。 肉身二转已经圆满多日,也该晋升了罢! 再说玄亨飞入逍遥宫主殿,落在白骨真人朱玉顏面前,终於不再强撑,顾不得顏面就地一滚,趴在地上专心运转道法,试图压制体內魔头暴动。 只见他四肢五体不受控制地胡乱扭动,好似木僵傀儡,僵滯而呆板。 面目一反平素的生硬样子,变得扭曲混乱,一时狰狞如厉鬼,一时悲天悯人好似菩萨。 更多还是纷乱如麻,分不出是哭是笑,诡异得紧。 朱玉顏嘆息一声,施展法力渡入他体內,压制一眾六贼天魔、大力魔头。 玄亨得她相助,总算能够理顺真气,摆脱迷乱,用了几个时辰恢復如常。 白骨真人收了真气,语气含嗔。 “哼!一把老骨头,折腾一身伤还嫌不够么?还敢放任心魔滋长,简直是不知死活!” 玄亨趴在地上重重喘著粗气,鼻尖上汗渍滴答落在地上。 他气象狼狈不堪,却无半分丧气,反而桀桀狞笑不止。 “好小子,当真是厉害!不但稟赋深玄,更有一颗机敏心思,洞明诸事不说,行事果断绝不含糊。” 朱玉顏气不打一处来,指著这反骨,喝问道: “你还不罢休么,不论你打的什么主意,这小子微末之力绝无可能襄助得了你。这一遭你外出遇著玄元,未被打死在当场已是侥倖,下一次可就未必了。” 玄亨想仰起头去看她,奈何几次不能得逞,只能艰难骨碌骨碌转动眼瞳,费尽力气接道:“有可能,怎么没可能! 只要他炼的是我玄阴法门,就有资格见一见我师玄阴真人。 凭他这一份天资,足教玄阴师傅无言辩驳,心服口服交出全本玄阴正经。” “你还在奢望些什么?玄阴前辈若是在世,怎会近两百余年不曾现身,任由你们师兄弟鬩墙,互相残害?你这番谋划不过是一意孤行,总归是枉然!” 白骨真人朱玉顏恨不得做明王狮子吼,將这执迷不悟之人喊醒。 “这些不过是你这些年生出的心魔执念。如今你执迷不悟,那心魔大势將成,时时引动体內六贼天魔復生。將你记忆、得失、成见、虚妄执著通通勾动,岂能不真气暴走,修行功果隨时都要毁於一旦?” “缘因內外,魔劫自生。你离死不远了,还不醒悟可就迟了!”她长嘆一口气,斟酌说道。 “你速速去杀了这乔小子,斩断无名妄念,再好生休养,將体內六贼天魔重炼,定能恢復。 日后再將法力养炼完满,我与你一同杀死玄元,彻底重立白骨山玄阴教一脉,如此心魔便会灭於无形,再无后顾之忧!” 第一百章 肉身三转 朱玉顏这一番话诲语谆谆,苦口剖白利害,著实用心良苦。 不想玄亨听后嘿然一笑,丝毫不以为意,篤定说道:“我岂会不知心魔滋生,为害不浅!” “我早已洞若观烛! 此心魔何来?缘起於玄元谋害,我为求脱身不得不踏上魔道炼法。 此心魔何存?扎根於玄阴正经不全。道法不全令我不能重修罡气,罡煞不圆满则心魔不能除,如此便永不可能踏入灾劫炼形,此生修行成泡影矣! 此心魔何以本固?立於我师玄阴数百年不肯现身,立於我三人分道扬鑣、兄弟恩断义绝,立於恩仇未曾了结!” “你问我信不信我师玄阴真人已死,我自然是不信。何止我不信,我那亦亲亦敌的师弟玄元如今也有几分不信。” “我们在太岳山撞著,爭斗数日,始终不曾下得死手,只是默契將场面声势弄大,无非是想惊动我师玄阴出来。只可惜未能得逞,惹得玄元动了真章,险些將我打死。” “虽是如此,我却更加確信,我师玄阴仍在那太岳山鼎耳峰,只是因何闭关数百年还不出世,定有原由。” “不过无有紧要,下一次我带著乔小子再去太岳山,必然能够见著他了!” “只是在这之前,须得將玄元引走。不教他捣乱我的谋划。” 白骨真人长哼一声,一挥红袖,面带慍色,抢先说道: “我却帮不得你,以我下品金丹的本事,可抵挡不得你那魔道双修,炼就赤阴魔光的好师弟。” 玄亨正要接话,一股苍茫气息骤然涌来,若有若无之间,似乎有一尊远古巨兽被唤醒。 那是天地未开之前,混沌未判之际,道之显化的上古尊神诞生,从来纵横寰宇,威加三千世界,立於眾生之上。 这气息一闪而逝,逍遥宫眾人都无有察觉,惟有两位金丹真人冥冥感应。 白骨真人秀面一沉,沉吟道:“神宗道法,开闢圣基。这是有人修炼神宗真传法门,踏入肉身三转,达成神灵显化,灵肉合一之境。” “只是所炼尊神法力,有些熟悉!似乎是珞珈山的法门。”她疑惑间,看向脚下玄亨。 “这就是你为之倚仗的凭恃?可知你是在抱薪救火,必將玩火自焚!” 玄亨原有些呆愣,被她一说,好似想到了好笑之处,倏地长声笑起。 他这时感觉到能勉强控制体內魔头,艰难坐起身,口中称讚道: “好小子,果然非是池中之物。” “想不到不用两年,就能修炼至肉身三转。好!好!如此正合用他来对付玄元。” “只是我明明交代,要他专心潜修玄阴之道,莫要分心旁騖,想不到还是如此冥顽不灵,这小子也真箇是桀驁难驯。” 他嘴中说著不满,身体已经在摇头晃脑,脸色殊为满意。 “哼!你且看好了他,若他再敢惹事,不用等別人上门寻仇,我先要杀了他给徒弟报仇。” 纵然玄亨有意遮掩,白骨真人还是把大徒弟林清儿的失踪归咎到乔名头上。 为何久久不曾发难?一是著实无有证据,玄亨又多加袒护;二是那泰恶与瀆山派伏魔真人一直未曾上门问罪。 故而一直隱忍,默许玄亨將心头大事处理好,再来追究。 她说完心中还有不忿,也不愿再多言,愤然离开大殿。 玄亨悻悻然,咧嘴嘿然一笑,心头思忖。 “莫急,莫急!既然这小贼头不肯拜师,事成之后便將他送入玄阴幡,到时任由你来泄愤。” 乔名在玄亨离去之后,动了突破肉身三转的心思。 玄亨已有走火入魔之兆,情绪都难把持,以后越发难以安稳。 加之他一心想要乔名襄助,似乎有一桩凶险之事亟待解决,如此焦躁,绝非等閒。 急则生乱,乱则生变。 惟有竭力提升修为,方能坦然应对。 他凝心息妄,守意入定。 气海之中,能见一丸九窍剑蛺元胎,吞吐元气,犹如活物。 那元气一进一出,化为剑形真气游荡元胎周身,好似丝线缠绕包裹,源源不绝,化作一个不可辨认的蝶蛹。 乔名运转法门,心神附於元胎之上,顿时目眩神迷,感应全失。 心神混蒙一片,不知天高,不知地厚,不知有四方,不知有古今。 浑浑噩噩不计年月,忽感体外有呼呼风声响动。 他顿时清明,知道乃是业风吹来。 业风长四大,如诸果成熟。 此风一吹,就到了瓜熟蒂落,元胎化圣之时。 “泠……” 一声清细幽吟,饱含空灵仙韵,刺破混蒙,剖开冥茫,只在乔名心中响起。 这一声轻响使他心神摆脱肉身,穿越时空,落入天地混沌未开之时的虚霩之中。 虚霩乃是天地未生之前,太虚冥漠混蒙,无有乾坤,万象未萌。 这时有一只先天而生,道之显化的万幻剑蛺生於螝中。 乔名便是化身为这一翼万幻剑蛺,他此时未有灵识,不假作意。 蝶翼一展,万千剑形真气纵横,攒破螝蛹。 剑蛺顿时喜不自胜,轻摇双翼,身形翩翩穿梭混蒙,虽无上下之別,但往来自由,恣意畅快。 又將星目转动,无穷天地显化,日月星辰、山川地理、五虫万族充塞寰宇。 只可惜被混沌搅扰,又復化为虚无。 这般玩耍了不知多少年月,忽忽心中一动,生出一问。 “孰为吾,吾孰为?” 此念一动,浩瀚意识尽数復甦,只在一瞬之间,眼前一切已復如初。 乔名睁开双目,眼神寥落,神意苍茫,仿佛遍歷世態枯荣。 “肉身三转,圣基已成” 气海之中,那一丸九窍元胎已不见影踪。 只见一翼灵蝶翻飞,流光曳带,蝶翼纹泛著澄青灵晕,渺渺绝尘,虚实难辨。 乔名略一运转,一缕真气挥出,脱手化为剑形青光,戳透石壁如削软泥,穿空飞出又自绕回,在他身边盘桓许久才作消散。 这一手真气化剑的手段,他在张显身上瞧过。 如今入得三转,运使如意,几如飞剑。 强忍著心头喜意,使出一门飞腾之法,脚尖轻顿,身躯摆脱大地,冲天而起。 眼看就要衝破屋顶,却被他及时止住去势,悬在半空,旋即落回地面。 乔名喜气更甚,再三確认自家真箇晋升无疑,不再多试,盘坐入定,参悟起一门神通。 第一百零一章 摇光穿云遁 尊神天授,乃为神通。 神门正宗,入得圣基之境,若是天资足宜,根基甚厚,便有望神念穿梭至混沌未开,三千尊神甦醒之初,体会先天尊神遨游虚霩之景。 届时,因个人造化不同,能感悟各自尊神神通。 此类神通乃是天授,只可自行领悟不可通传。故而神宗门下所得不一,神通也是千变万化。每每同一宗门弟子,所得神通却决然不同。 此等神通,一经得授,勿须参修,信手可用。 乔名也只是稍加琢磨,便有十成把握。 当下试演神通法门,气海丹田那一翼剑蛺霍然一动,蝶翼招展,真气奔腾。 真气起落间,只见乔名已落在房门之外,再一施展,瞬息之间上得屋檐。 他打量周遭,正见云秦姑娘在玄闕园独坐,表情滯呆,目光愣怔,不知道又在发什么傻。 乔名再施神通,日光穿身而过,人已落座於屋內。 “摇光穿云遁!” 此神通能够瞬间穿梭往来,不拘为五行所困,不囿於阵法禁制,出入无间,难为阻隔。 以乔名如今的修为施展此神通,百丈之內往来自由,无跡可寻。 “若是能够修成肉身十转、不死之身,或许能够驾驭此神通遁法穿梭虚空,往来大千世界。到那时才是真箇恣意逍遥,畅快爽利。” 乔名忍不住浮想联翩,心怀憧憬。 “玄亨啊玄亨,而今我终於有了脱身的底气。” 摇光穿云遁一成,乔名一脱近日鬱结之气,心生畅意,他总算有了几分活命的指望。 他捏了捏装著玄阴聚兽幡的剑囊,暗自拿下主意。 下一次玄亨外出之时,就是他逃离之机。 自此以后,乔名修行之余,便抽出閒暇在逍遥宫內游走。 他好似静极思动,一副毫无目的的閒走赏景做派,实则是將逍遥宫布局尽数熟悉,想要寻摸適宜出逃路线。 同时也在时时留心玄亨气象,好来早做打算。 叵耐自从玄亨回宫,一心將养伤势,养炼魔头,再未提外出之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反而愈加关注乔名修行进展,不时从旁提点,似乎不等乔名玄阴法力修行足够,绝不肯再次出行。 这令乔名筹谋不得施展,只得隱忍不提。 如此又僵持许多时日。 悠悠时光荏苒,乔名入住逍遥宫已二载有余。 自他筑基伊始,踏上修行之路,已近三年。 “呜呼三年已去,仙门遥遥无期,我乔名长生之望,还有几年挥霍?” “所幸时光不曾辜负,今日便將玄阴法力晋升通天炼形罢!” 乔名一人端坐房內,心中喟嘆一声,感怀一句后便要著手晋升玄门法力。 他修行玄阴正经进展极快,又有玄亨这般罡煞炼形的大真人从旁指点,根基之深厚远超同儕。 是故,他法力之精深,道行之夯实,犹胜所学《太阴羽化登仙诀》,如今更后来居上,率先先天圆满,隨时能够直达通天之境。 “先从化去太阴法力开始吧!” 隨他玄阴法力日渐精深,已无余力再修太阴道法。 神、玄同修,本就道分两脉,精力损耗极多,早已不能均分,是以他停修太阴法力已有许多时日。 若非他玄阴道行极快,玄亨哪里还能容忍。 便是如此,玄亨也曾多次危言恐嚇:如若耽误玄阴法力修行,他便亲自动手废去乔名其余法力,务必要他一心参修玄阴之道。 况且隨他法力日渐精深,他也觉同修两家玄门道法有许多不便之处。 法脉同源,似乎会隱隱有些掣肘,或许境界高深之后,还有更多扞格,难以兼容並蓄。 乔名打定主意,便要开始施为。 化去法力倒也不难,只要逆炼真法,就能让太阴真气迴转太阴精气,再走二十条经脉,从穴窍泄露化为元气消散於无形。 气海之中,玉盘高悬,隨乔名法诀运转,丝丝缕缕太阴真气自圆月散发,化作氤氳之气四散开来。 连续运转数个时辰,那一轮太阴真气所化圆月彻底归於虚无。 乔名一身太阴法力散尽,一如未修此法之时。 “炁聚则数载,散则俄顷,惜哉!”乔名心中一嘆,理过些许惆悵就不再思忖。 太阴法力散尽,他並无过多痛惜。 法力虽散,境界犹存,他又有玄阴转太阴的妙法,想要重修不过探囊取物、举手可成。 此时他体內还存有神、玄法力,並未生出任何虚弱疲態,反而精气完足,身躯舒松畅快。 当下也不停留,直入正题,参悟玄阴道法。 他如今体內玄阴真气又与之前不同。 整整两年苦功,踏上先天炼形圆满,那原本玄黄色、灵雾似的玄阴真气已在踏入先天炼形之时变化凝结为一体。 所见是:混圆如鸡子,玄黄两色分。 这一丸玄阴真气非金非石,不为五行之中,不为后天所见。 原本如顽石佇立,好似亘古不变。 这时却有些蠢蠢欲动,如同鸡子生胎,將欲破壳而出,直面天地。 踏入通天炼形,便要令真气变化。 乔名心中早有定见。 《指玄篇》有言:“头圆像天,足方法地,发为星辰,目为日月,四肢为四时,五臟法五行。” 要入通天先要五气朝元,以真气催发五臟之气,合为五行之属。 五气所朝何往?玄关矣。 玄关不在身內,不在身外,不离身內,不离身外。 乔名按玄阴正经所录法门,凝合五气,与神交合。 虚极静篤,杂念尽消,恍惚杳冥,神气浑然不分,一觉而动,剎那显现玄关。 真气顿破玄关,识海轰然一响,天地似乎有一层隔膜被打破。 真气沸腾滚滚,不受指引就要走玄关而衝出体外。 似乎不再拘泥附身於肉身、法器,隨心所欲,凝而不散,与自身息息交感。 五气朝元,通天炼形,一跨而至。 乔名无有半分喜悦,仍旧打磨真气,蠢蠢欲动。 玄亨言犹在耳,早在他决心突破通天炼形,就有谆谆教授,故而他有心把持,不为昏昧。 “通天有三藏,所得视道法、心性、根骨稟赋而定,对应三藏所得多寡。” “一藏为五气通天,需凝玄关、聚五气,打破通天之桥,使人身通天。此藏一得便能腾云驾风,御剑施遁,得之可称散仙,不入凡人之列。” 乔名如今正是受得第一藏,成就散仙,增寿一甲子,以后炼得身剑合一,就能御剑出入青冥。 不过他早已先將神宗道法炼入肉身三转,这许多本事,早已得享。 这一步,世间诸多道法皆能炼就,就是自炼妖力的蛇江山眾妖,误打误撞也能炼通,腾云驾风,往来无踪。 第一百零二章 通天三藏 “二藏为神明通天,心性圆明篤厚能得见,自身为神明,叩问心关,篤实道心。此藏一得,道心圆融畅快,法力骤增,十倍於先天之境。” 乔名正心中闪过玄亨这话,眼前光景顿时一变。 青川县內,花开正当时。 乔府宅院,一对壁人挽手並立,年方少艾,韶顏玉质,身后是一名苍髯老者。 三人慈柔看下年幼乔名,目光温煦,饱含怜爱。 “名哥儿,可得还家,共享天伦?” 乔名温和一笑,摇头轻问:“可得长生否?” 此景哗啦破碎,光影幻变,又有一境生出。 一片繁华都市中,钢铁浇筑的楼宇森然矗立。 霓虹摇曳,车流奔涌。 一栋十丈高的破旧楼宇內,一户狭小民居中飘荡起丝丝烟火之气。 乔名置身其中,有一幼子伏案书写,有一妇人於灶台忙碌。 还有年迈父母温声细语,述说閒情。 乔名恍惚,道心渐息。 腹內忽传一声轻吟,无相天剑真气丝丝流转,道韵盈然。 乔名就要说话,顽劣而赤诚的幼子来拉他衣袖,偎傍怀中撒娇。 再看体弱娇柔的妻子,眼含深情,凝望不语。 褊急却可亲的老父,朴拙而劬劳的老母,这时一併问来:“可得还家否?” 乔名眼中湿润,摇头轻嘆:“可得长生否!” 此景亦轰然而碎。 有二女,娇媚明艷,温婉大方,同问道:“可同坐閒敘否?” 有一妖,身姿妖嬈,风情万种,娇问道:“公子,可得怜惜否?” 有数友,举杯对饮,拱手而笑,相问道:“乔兄,可存情义否?” …… 乔名粲然一笑,皆问曰:“可得长生否?” 风卷长云,天地失色,时光流转。 乔名倏地一震,醒转过来。 体內玄阴真气沛然莫御,与天地真一通气,轰然暴涨。 那一枚玄黄鸡子膨胀十倍之大,玄阴法力骤增,十倍於从前。 通天二藏已得,道心圆融通透,活泼泼如同精灵。 乔名心怀宽慰,愈加奋起,此时耳旁似又生玄亨之言。 “第一藏验看修家道法玄妙深浅,第二藏验看修家心性圆明与否。 许多玄门正宗弟子也不过止步二藏,少有得见三藏之根性。乃因第三藏需看修家根骨稟赋,若非天纵之才,难入三藏,但有一丝不足,也难得其宝藏。 乔小子,你稟赋究竟如何,便在此刻得窥。” 当时玄亨说过这话,目光清锐,一字一句说来,远比往日更加郑重。 乔名从他目光中能看到莫大的炽望,仿佛欲吞噬人心的天魔一般,教人不敢直视。 “三藏为大道通天,稟赋卓异、上根利器之辈方能得见,若能心与道通、定慧通感,能得此藏。 届时天地与我並生,万物与我为一,方圆百里风吹云动,天象地动能为感应,能见金丹法相,从此修行便成坦途,堪证金丹,人仙之望不远矣!” “若是无有炼通第三藏,只怕玄亨不肯再容忍,势必送我上玄阴幡以追究之前全数仇怨!” 到这一步,道书中已无法门可用,玄亨也无有能力再指点。 乔名沉心运炼真气,静气以待。 他亦无把握,能否得见通天三藏。 就在这时,体內玄阴真气所化鸡子忽而有感,无风摇动,这使得乔名一身法力一併摇曳。 紧接是大地震颤,屋宇倾覆;再有天穹倾仄,风云招摇。 乔名如处滔天巨浪之中,万物都在飘摇,唯有他心神不动,抱元守一,隨波逐流。 他心如明镜,知晓这些不过是在他心神內生出的气象,並未妨碍现实。 “似乎与我修成大地游仙之后,劲力交感,得天人感应之状有些相似。”他心头忽而冒出一个古怪念头。 恍恍惚,天地似与他合一,他之心神化为天地万物,交合併生。 他心头一动,天地为之一寧,诸常復原。 现世中,冥冥百里之內元气好似受他执掌。 一念起,逍遥宫上乌云密布,疾风骤雨登时齐聚。 一念止,雨歇风停,阳光普照。 一念起,山花遍开,百木繁盛。 一念止,花落残红,枝椏凋零。 乔名感嘆异象之妙,继而起心动念,內视以观。 身躯內三关九窍、二十道经脉尽显。 那下丹田气海处,有一玄黄鸡子峙立,混元而成,真气汹涌。 还有一翼真气剑蛺,舒展羽翼,飘然欲仙。 再顺关窍看去,有一窍曰:絳宫。 絳宫,中丹田也,在胸腹处,在心下肾上之间。 通天之后,金丹象之功果皆在此处。 乔名趁此三藏大开之机,注目细察,果然不再是一片混蒙,能见毫光大放,似乎有一宝物生就。 只是想要看清,似乎有浓雾阻隔,却不能如愿。 “这好像不太寻常,若如玄亨所言,三藏得成不是能预见金丹法相,上得修行坦途么?” “怎么我却难以窥见?” “古怪,古怪,此番玄机只怕与玄阴正经不全有些瓜葛。” 乔名窥察许久,始终无有变化,不由得心中一寒,喜意消退了大半。 忽忽感应渐消,乔名心神迴转。 通天炼形已成,不但得成散仙之身,还得通天三藏之宝。 一身法力,越发深厚。 乔名打坐调息片刻,还不等试演法力,房门已被玄亨急切推开。 他一入门,步履迈得极大,脸色大喜过望,满口讚扬: “果然稟赋深厚!乔小子,你当真是个一见则通,天生近道的道才。没让老夫失望!” 他哈哈大笑数声,倒比乔名自家还要开怀几分。 乔名入得通天三藏,天地合一之时,曾拨弄元气,舞动风雨,催发草木。 玄亨就在逍遥宫中观望,便立时知晓乔名不负所望,成就连他和他师尊玄阴都做不到的境地,怎能不喜出望外。 乔名稟赋之深,比他预料之中还要高出几分。 数年寄託,终於得偿所愿。 不等乔名起身应付他几句,玄亨一挥衣袍,严声说道: “时机已至,与我离开这逍遥宫吧!你我约定之事,也该到了应诺之时。” “数年操劳,望你莫辜负於我……” 他言犹未尽,乔名脸色一凛,听出了他话语中隱含的威嚇之意。 虹光划破云霞,裹著乔名与玄亨遥遥远去。 偌大逍遥宫化作渺小尘埃,消失在目力所及之內。 骷髏山四季如春,松柏高耸,一如两年前来时模样。 第一百零三章 赤身魔教 牛丰拜入无心院已有二十余年。 他用功还算勤快,人也机灵,惯会討师长欢心,是以得了几分真传。 就在这几日他突破境界,修为晋升了魔道第三重“三起遍常见”。 到了这一境界,修为法力有了质变,寿数增加一甲子不说,更能御使诸多魔道法术。 就比如只要招引流云魘魔,祭炼之后,便能纵起一朵黑云,腾空飞行。 腾云驾雾,一去百里。 这已是当世散仙的本领,何等逍遥畅意! 凭我天资,足堪称作修行天才了罢! 牛丰將两名身姿妖嬈,薄有姿色的少女揽入怀中,抚摸她们赤裸的身子,心中不无得意。 “都说两脉正宗弟子多有天骄绝世,於我看来也不过尔尔,可未必能及我这般无上天资。” 无心院乃是小乘魔道三十六家宗门之一——赤身教的分院,小乘魔道三十六家宗门乃是最为正宗的魔道法脉,称得上无数魔道修士的道法领袖。 魔道炼法传遍太乙界,万千魔修几乎占据修行界半壁江山。 那些无有正法、道行难以寸进的修家,或多或少都有改炼魔法的心思。 一入魔道,终身是魔。 小乘魔道三十六家宗门地位之高,权势之盛,在许多修行界散修眼中,已不逊於两脉正宗。 牛丰在无心院同辈弟子中,道行进展之快,已属第一人。 如今修为在二代弟子中也只比排行在他之上的大师兄略差一筹。 大师兄如今修为止步在第三境“三起遍常见”,且已打磨圆满。 那还是大师兄早他入门二十年的缘故,奈何磨礪了许多年一直不能精进,想要晋升第四境,还不知要花费多少年月。 “哼!大师兄不过是个駑才,早我二十余年入道,却迟迟不能突破第三境。这个名分他可不配受用,我想要將他踏在脚下,不过指日可待。 这无心院同辈之中,我才是最受瞩目的当世第一人!” 牛丰傲然自得,他眼光已经不拘泥在这小小无心院中,而是放眼上宗——赤身教,以及其他三十六家魔宗的同辈之人。 当然,传得甚为玄乎的神、玄两脉正宗弟子,还未入他眼中。 山野散仙,无有眼界,见识浅薄,识不得真法。 只知道吹捧这些隱於深山老林的小门小派。 他们若知晓我魔门正宗的底蕴,又怎敢口出狂言? 他前些年曾隨师傅百魂真人行走各地,见识过不少旁门別宗、积年散修的气象。 同辈之人,不是浑浑噩噩、苦修打熬却不得寸进的,就是一心享乐,將修行炼法放置一旁的。 有他这般天资还能一心修行的同道,可谓少之又少。 “长生大道就在脚下,当激流勇进,披荆斩棘。这些旁门、散修著实心性浑噩,不知进取,枉得仙缘!” 想起这些目光短浅的修士,牛丰不无切齿,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就比如那玄阴教一眾子弟,守著白骨山的灵山福地,却不知用心参修,只顾摆弄一些尸身、白骨,炼那法力低微的法术,著实可笑。” 牛丰想起这些,忍不住心中嗤笑。 “那洪烈与我也算投契,他又是玄阴教掌教亲传弟子,听闻还是本家子嗣,不但得赐他本门道法,还送了一柄形质一转的飞剑法宝,这般仙福何等深厚。” “可嘆他不听我劝诫,不肯专心修持,整日介只想著要报凡俗之仇,把精力都用在祭炼法术之上,最终落得一个被驱逐下山,打落凡尘的境地。” “当真可气、可恨。也不知道他如今在何处廝混,若有机缘被我遇著,倒不妨將他飞剑夺来。以他修为,哪里守得住这等宝物。” 牛丰摆弄著两名神志昏沉的少女,肉体欢愉刺激著他五感,心中却惦记上那柄寒玉飞剑。 他绝想不到,不用等他惦念太久,寒玉飞剑就会映入他眼帘。 其时白光大放,剑气冲霄,比他往日所见还要锋利无数倍。 无心院地处卫州,乃是赤身教下院,门中弟子数百人,从来行事张扬,作恶多端,偏偏魔威凶炽,称雄方圆数百里,广布魔焰。 而今,却是惹到厉害人物,被堵著门口杀人。 再说牛丰玩弄了两个少女,见她们意识萎靡,气血空虚,知道已是命不久矣,施法救治不过是无用之功。 他还不愿浪费,趁著魂魄未散,就用法术收摄,炼入自家一桿黑幡之中。 赤身教奉信赤身天之主赤身天魔,修行炼法皆以其部下魔眾为引。 这一教法术多以惑神、摄魂为主,专以夺人魂魄、吞噬神魂为己用。 无心院常令弟子外出,用法术手段蛊惑年幼凡人回山。 那身体康健、面目俊秀的就分与眾弟子用作奴僕;那体质虚弱、相貌又不出挑,就当作炼法材质,抽取魂魄炼作法术。 那些奴僕也不过晚死几天,被主人玩弄、淫虐得久了,一样难逃厄运,最终饱经折磨,还是要被抽走生魂炼法,永世都不得安寧。 偶尔有一两名根骨好、资质高的,被无心院瞧中,就能摆脱僕役之身,拜入门下。 等炼就法力,便轮到他们当家作主,做一个欺凌弱小、为恶眾生的魔道修家了。 牛丰炼死两名奴僕,顿觉自家黑幡法器又增长几分法力,心头正畅快,就见无穷无尽的五彩霞光涌入无心院中。 那彩光薄薄一层,看不出如何玄妙,却诡异得紧,当空密布,如入无人之境,四处拂扫。 彩练穿墙入户,见得无心院弟子就钻入体內。 说来也怪,这凶煞之物只追著炼有魔门法力的无心院弟子扫荡,却將无辜凡人僕役无视。 场中乱作一团,数百弟子被这彩练扫中,立时痛苦哀嚎,想要用魔功逼出却毫无作用。 几个呼吸之间,就倒地不支,死在门中。 这还未完,等人死后,彩练又在尸身內一卷,直將这些魔门弟子的本命魔灵裹挟,带入高空消失不见。 牛丰亡魂大冒,他和几位同门仗著手中法器,勉强抵挡住些许彩练袭击,已经摇摇欲坠,不能持久。 再见倒在地上一眾尸身,各个死得悽惨,有的似被怪兽啃噬,血肉模糊,白骨森森。 有的似被天火焚烧,化作一团黑灰。 有的似乎浸泡水中许多时日,浮肿鼓胀,不成人形。 还有许多奇形怪状的惨状,是他见也未曾见过的。 “这是什么鬼东西,比魔头还要恐怖邪气!” 他惶恐不安,將手中一桿黑幡挥舞不停,就想往內院逃窜。 “一代长老们都在內院,他们都是远超魔道三重境界的大修家,还得倚仗他们才能活命。” 诸人也顾不得收拢那些趁机逃亡的凡人。 几个法力较高的二代弟子趁著同门还未死尽,尚能分摊彩练攻击的间隙,慌忙往內院闯去。 等进得內院,他们心头顿时一凉。 第一百零四章 灭人满门 无心院內院。 二代弟子们奔逃进来,就见得漫天法术光芒闪烁不绝。 数名一代长老已然率先罹难,还有数名仅存的长老催使著各种法术、法器正与两名强敌搏命。 敌人凶厉,最为昭彰的一个是身长八尺的魁梧大汉,身披厚重狰狞甲冑,挥著一根血腥狼牙巨棒,凶神恶煞,如神魔降世。 打斗时更是毫不惜命,將两名长老使出的法术、祭出的魔头统统视作尘埃加身,不痛不痒,不招不架,一往无前衝杀向对手,蛮狠锤打。 一个恍惚之间,就將一名长老身体打成两截,落在地上任由彩练扑击,再哀嚎数声,就死在当场。 另一个敌人是个面目粗獷的道人,催使一股黑烟,一样任由无心院的长老摧击他的躯体、神魂,全然不做遮拦,只顾用黑烟將两位长老兜头笼住。 不消一会儿,就听见黑烟之中,惨叫连连,渐渐没了声息。 眼见也是活不成了。 “糟糕,院主无心道人和我师傅百魂道人受乾天神宗邀约,去往汴州参与蓬山斗剑还未归来。仅凭几位长老,挡不住敌人。” “祸事了,这一遭我无心院要满门俱灭。对方是什么来头,这般凶狠残暴,情愿两败俱伤也要灭我满门?” 几个二代弟子眼见情况不妙,各自悲呼一声,熄了抵挡之心,抱头鼠窜。 局势倾颓,此时不跑,还要等到死无葬身之地不成! 他们一鬨而散,能腾云的腾云,能驾风的驾风,未能飞行的也使出轻身之法,使尽浑身解数,四散奔逃。 就是这时,一声剑吟传来,一个汉子裹著白色剑光飞身落入场中。 那白色飞剑在空中变幻招式,轻巧的打了个旋,晃起一道白光,穿过一人,那人就裂作两段,跌在地上挣扎两下,死於非命。 大师兄死的好生爽利! 牛丰心胆俱裂,他飞驰之间,就见得修为高出他一筹的大师兄被来人一剑斩杀。 等他看清来者,脑袋『嗡』的一声,几乎炸开。 竟然是洪烈! 正是他今日琢磨要去寻找的白骨山玄阴教好友——洪烈。 那一柄白色飞剑在这空挡又斩落一名无心院弟子。 “寒玉飞剑!” 牛丰心中大吼,他原本不肯信敌人是洪烈那数年前千辛万苦修成后天炼形的修道废物,等认清了寒玉飞剑,也不得不信了。 “他怎生做到短短三四年间修成通天炼形之境的?难不成他才是修行天才,我看错他了。” “不可能,绝不可能!” 人剑合一,御剑飞行。 这是玄门修为至第三重:通天炼形,方能成就的本领。 可牛丰犹记得四五年前拜访白骨山时,那洪烈明明不过才入后天炼形的道行。 其时听他亲口所说,单是筑基一关就足耗费一整年的时日,其资质駑钝,简直差得令人髮指。 怎么区区几年不见,如今直入通天炼形? 当真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 放屁,那我这些年用尽苦功,几经生死,所求何来? 这令牛丰难以接受,胸中妒火爆燃,愤懣灌满五臟六腑,一时之间连原本慌张逃命的心思都拋在脑后。 他用嫉恨目光扫视洪烈,见其样貌一如当初,面色黢黑,布满横肉,独眼狰狞。 身上穿著一件皂色罗綺长袍,散发幽幽清光,如云似雾,居然是一件难得的护身法宝。 尤其剪裁得体,束体相宜,衬得这糙汉子別有一番轩昂有度。 他如今咧著一嘴黄牙,正用阴狠目光睨来。 牛丰记起当初相处之时,自家鄙夷对方稟赋平庸,冥顽不灵,故而总是面带不屑,眼透轻慢。 当时还以为洪烈愚鲁,不曾看破。 如今形势调转,对方眼神鄙薄已经不加掩饰,显然是蓄意回报自己。 『洪烈』这轻蔑一视令他怒火衝破理智,忍不住就调转云头,挥出长幡,一股黑气杀气腾腾打向洪烈。 这是他冒生死之大不韙,炼製的惑神阴魔。 这魔头诡诈机变,原不是他这等修为能够招引、祭炼的。 可他奋勇精进,干冒奇险,闯过数个生死难关,花费数年时间终於炼成。 此魔头一炼成,不但助长他魔幡威能,令他在同辈中斗法稳居头筹,更是反哺他莫大法力,助他一举衝破修为,晋升第三重境界。 修炼魔道法门,不勇猛精进,奋不顾身,怎能有所成就? 他要用自家最大的魔道本钱杀死洪烈,不然念头不通,心气不畅,苟活一命也毫无生趣。 “咦!” 『洪烈』见他不忙奔命,还敢回身反击,不禁轻咦出声。 他又哈哈一笑,面带哂然,正要御使寒玉飞剑將敌人斩杀,虚空之中无端传来了一声轻咳。 『洪烈』撇撇嘴,无奈止住飞剑去势,而是从容一挥长臂,挥洒出漫空真气。 这些真气一出体就化为青色剑形,隨他指使,分射空中窜逃的最后三名无心院弟子。 那两名一心逃命的弟子感应不到这无质飞剑,登时被攒破护身魔气,穿胸而过,跌落在地。 牛丰挥出法术,心底就微微后悔,他哪里不知晓敌人势大,一时怒极做下莽撞之举,这时立马就回过神来。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却在这时与他计较什么,等逃过这一劫,再想方设法超过他修为便就好了。” “简直糊涂透顶!” 他万分懊恼自省之时,那一道法术已经与“洪烈”挥出的剑形真气对上。 “咻咻咻……” 一阵轰鸣,他法术中的魔头被打得七零八落,无奈只得退回魔幡。 牛丰也自庆幸未曾遭到毒手,念头一转,就要再度飞退。 这时又有数道剑形真气追上,他忙挥动魔幡再去抵挡。 拼散了数道剑气,还是不支,被漏过的一剑穿过下腹,带走一团肉块。 牛丰看著血淋淋的下身,怒火伴著剧痛,涌上脑壳,几令他昏厥。 这一下,足令他胆气丧尽,再也提不起抵抗的心思。 他咬牙强忍住伤痛,只顾闷头飞行。 “剑形真气,以气御剑!这是乾天神宗的修行之法,洪烈这廝背叛师门,转拜入神宗门下了?” 他原是不认得神宗法力的,当然,他从来看轻世人所说的神、玄两脉正宗,对他们也不甚在意。 只是前些日子,那乾天神宗有弟子来无心院拜访,邀请院主与他师傅百魂道人参与汴州斗剑一事,他当时就在场,见识过那名神宗弟子与一位长老比试法术所用的手段。 尤其一手挥洒真气,化为飞剑斩敌的手段,令他垂涎许久。 不想如今再见就將他命根斩落,真箇奇耻大辱! 此仇不报,誓不长生! “去汴州,找著院主和师傅,让他们找乾天神宗与玄阴教问罪,为我报仇!” 满门惨死,虽是深仇大恨,却也抵不过他自身切肤之痛。 他纵云飞去,满脑子想的都是杀死洪烈,报偿此仇。 另一边,『洪烈』居然不做追杀,由他逃走,直至无心院剩余长老尽数被杀死。 他一纵剑光,飞上高空,与一泓五彩长虹聚在一处,飞身而走。 第一百零五章 重回太岳山 霍州,太岳山。 千峰秀色倚天开,万壑春流绕地回。 太子坡前一双鹤,迎人飞过石桥来。 这诗是大靖朝前任吏部郎中敖清江敖郎中所赋,他游歷太岳山,为此山气象所动,回程之后念念不忘,遂作数首诗文称颂。 乔名与玄亨离了卫州,不急於赶路,隨性在一处县城閒居了三五日,直至今日方动身飞抵太岳山。 从高空俯瞰,这山岳果真奇峻。 山脉广大,与地角壮,与天勍势。山岳巍峨,千仞万仞,苍苍茫茫,日月相避其光。 翠林层叠,与云相交。流泉瀑布,百曲千折。群鸟棲存,鹤騖齐飞。 “当真是一处修行宝地!” 两人降在一处名曰:鼎耳峰的高峰上,欣赏过这壮丽山景,縹緲风光,乔名不禁脱口感嘆。 “哼!”玄亨轻哼一声,略带一丝自得。 此处乃是他们师徒三人百余年棲真之所,难免有些自矜。 这一大一小两个贼头,自数日前联手剿灭了无心院,有了几分袍泽之谊,相处起来就多了几分泊然,言谈之间少了许多针锋相对。 那『洪烈』自然是乔名施展万幻天剑真诀的法门变化而成的。 至於漏网之鱼的牛丰,也是他有意放任活命,好用来走漏风声。 乔名按玄亨嘱咐,特意將洪烈相貌、寒玉飞剑以及乾天神宗独门真气化剑的手段暴露,就是要引动三方角力,绊住玄阴教掌教玄元的手脚,令他无法分身再来太岳山阻挠玄亨做事。 只是这样一来,乔名诸多因果都被牵扯进来。 以后不单要思虑摆脱玄亨的控制,还要防备乾天神宗、玄阴教主玄元以及赤身教的追拿。 神宗、魔道、旁门,还不算之前的蛇江山眾妖,玄门正宗玄天剑派,乔名委实是將各方势力招惹一个遍,称得上是开罪四海,树敌当世。 以后再想清净修行,可就难如登天咯。 “忽忽修行数年,我如今已然举世皆敌了么?玄亨这老魔头,可是害我不浅。” 乔名无奈心嘆,不无幽怨的瞥了玄亨一眼。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离开逍遥宫,玄亨便用他杀害泰莱、林清儿之事做筹码,要乔名在履约之前先协助他调走玄元,如此才能揭过这件祸事,不亏欠玄亨在白骨真人面前相帮遮掩之劳。 无心院作恶多端,坑害凡人,杀也就杀了。 偏还要让他將跟脚尽数展露,如此怎不是因小失大。 只是无心院一行,乔名也算是见识到了玄亨老魔的心狠手辣,一出手就是灭人满门,坤元灾殃煞气法力所过,草木不存,鸡犬不留。 著实残暴的无以復加! 乔名又怎敢轻捋虎鬚,能够抗拒得了。 玄亨表情木然,少有变化,他感应到乔名怨念,又瞧了瞧乔名穿在身上的那一件衣袍,心中忍不住有些齜牙。 “这大耳小贼端的是个惹祸精,走到哪惹到哪。” “说是杀神降世也不为过。偏偏又是修行天才,修为一日千里,再容他修行百八十年,我也未必敢说能將他拿捏。” 玄亨是在逍遥宫见过泰莱的,只不过泰莱修为太低,不被玄亨放在眼里。 他又有些跟脚,乃是瀆山派伏魔真人的亲传弟子,是以有几分顾忌,未有如他叔父泰恶那般立时被玄亨请上玄阴聚首幡。 玄亨还想等解决过心腹之患,再去消磨这廝不迟。 却想不到短短几日,就被手辣心黑的乔名抢先出手,肆无忌惮地將人杀死。 不但杀人,还夺了人家门派赐予护身的法衣,如今在被玄亨捅破此事之后,索性不做遮掩,居然不知廉耻、堂而皇之取出穿戴在身,一副甚为满意的姿態。 天晓得玄亨见乔名当他面作出这等坦然作派时,內心感受到何等怪诞。 “这小贼邪性,分明是天生契合魔门的魔道种子,还炼什么神宗、玄门道法,若去拜大、小乘魔宗,不消百年定能成就天魔真身。” 玄亨每隔一段时间再见乔名,就觉他心性变化许多。 原先是机深阴重,在蛇江山虎狼环伺之时,隱忍谋划,逃出生天。 后来是狷介而孤高,被他捉拿,生死当前犹能负忍苦痛不失清傲,无有长生法门寧死也不屈从。 这次再看,无论逍遥宫剷除泰莱,还是无心院灭门,皆是杀人如割草,毫无负累,犹如天外老魔,又似阅尽枯荣、饱含沧桑老者,看透疾苦,无悲无喜。 只是总归都是澄澈圆明,夷旷无碍。 隨著乔名道行渐深,也令玄亨越发对他忌惮,原本还有诸多放任,后来已经时时留意,防止被他窥出破绽,背约私逃。 这次同行,玄亨旨在太岳山寻觅恩师玄阴真人。 成与不成,他与乔名恩怨都算作了结。 是以不再卖弄关子,一路上如实將心中谋划尽数告知。 乔名也知晓了玄亨早在一年前就独自来寻过一回,只是玄元对他知之甚深,早在此处久候。 两师兄弟相遇,一言不合大战了一场。 原本双方还是轻描淡写,默契的留了几分力气,只把声势做足,妄图能惊动玄阴真人。 奈何爭斗几日,也无有动静,玄元至此心如死灰,息了妄念,只想与玄亨做过了结,便下了死手。 玄亨不支,拼著毁去两桿玄阴五灾聚兽幡,总算逃脱。 这一次,被玄亨洞悉了乔名所炼神宗道法乃是乾天神宗的真法,就生了计谋。 特意要他使出乾天神宗的法术和寒玉飞剑,合力诛灭一家门派,引动玄阴教捲入各方恩怨纠葛漩涡。 只要令玄元抽不出身,便不能妨碍玄亨做事。 玄亨特意推究过几家门派,早选定了无心院这一家小乘魔道三十六宗之一,赤身教的分院。 这一家既与玄阴教相熟,识得玄元早年亲炼飞剑,又与乾天神宗有些瓜葛。 偏又有上宗赤身教的底蕴,足有能力追究真相,质询玄元。 乔名迫於压力,不得不出手。 幸在他曾手刃洪烈,知晓他身材样貌,又有万幻天剑真诀所修肉身三转的本事,施展幻法变身易行,未將真身暴露。 只是这不过粗浅手段,难免瞒不过手段高深的大修士,败露不过迟早之事。 多思无益,只能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日后再做应对。 第一百零六章 闭关之所 乔名跟隨玄亨在太岳山鼎耳峰上查验许久,只见有一处布满灰尘的洞府。 洞外一片开阔平地,松柏苍劲,有几方古旧石台,数列石凳。 台上有未尽棋局,棋子散落,为风雨侵蚀。 有腐朽古琴,丝弦久弛断裂,琴身断纹遍布。 还有茶盏杯碗为时光消磨,釉面已哑,胎体断裂,犹如残垣断壁。 再入洞府之內,有许多棲居用度,有书籍摊在桌面,有衣物散落在侧。 从此般风貌来看,这里仿佛发生过急迫变故。 上一息还有人在此日常起居,下一刻就人去无踪,急迫的毫无预兆,连一应事物都无暇顾及。 徒留下时光未改,在此堆叠起一层厚厚积垢。 这哪里还有活人行跡,莫不是玄亨想来找些鬼物不成? 乔名心头直犯嘀咕,移眸去瞧玄亨。 就见玄亨一反平时沉静气象,正在怔怔出神,他两眼直愣愣扫过一眾物事,面生感怀,惆悵不寧。 他似被旧物勾起魂思,呼吸都显见急促几分,精神颇有些恍惚迷离。 看来老魔头在逍遥宫休养这许多时日只养了一个空壳,勉强修復肉身伤势,却拿心魔无可奈何。 平时还看不出有何不妥,稍有触及心神就会勾动他体內魔头。 窥出玄亨隱隱有些心魔復生之兆,教乔名心底有些发毛。 “咳咳……” 如今非是在逍遥宫,不能指望有白骨真人在旁牵制,乔名到底不敢撩拨这魔头。 他假咳两声,引起玄亨回神后面露不解疑惑道:“真人是如何有把握,那玄元会被无心院所绊,抽不得身的?” 玄亨听他发问,不禁迴转几分心神,他似有察觉,强行镇定精神后轻嗤一声,斜睨过来。 “无心院主无心道人不过魔道第六重:六起戒禁取见。 这一魔道境界类比金丹炼形,却非炼玄门金丹,乃是解脱魔灵,炼就天魔真婴。 他入此境界虽有数十年,却久久未有精进,哪有手段问罪玄元。” “我要你施展乾天神宗真气化剑的手段,不过要借无心院之手,送那万妙仙娘叶自然一个口实。 有她出面,玄元不得不忌惮,怎还有余力来寻我晦气。” 他边说边往洞外走去,不再留恋旧物,决心离开。 “那叶自然是个妙人,广结旁门,惯擅煽风,不但八面玲瓏,更有一身不逊於不死之身的法力。 此人机变百出,万妙之名,非是虚妄。” “如今太乙界许多修家经她煽风点火,沆瀣一气,要在汴州与那玄天剑宗一派立下正魔斗剑之约。 此事就定在近日,叶自然广邀群仙,连无心院都被她收拢,岂会错过玄阴教。 我深知玄元定然无心参与这般閒事。 便要送叶自然一个把柄。 这番冒出了你这个手持玄元亲炼飞剑、又偷习乾天神宗真法的小贼头,她又怎会错放? 玄元必要遭她上门为难,不被她绑上正魔斗剑的战车,带去汴州参与斗剑不能罢休。” “此乃阳谋,纵使玄元参破此局,也难免耽误不少时日,足够拖延他,无法再来妨碍我大事。” 乔名恍然,頷首跟隨,面露钦服之色,其实他心中腹誹不止。 “这老魔头不但心狠手辣,还多阴谋诡计,著实不好相与!” 玄亨撇头古怪看了乔名一眼,有些纳闷乔名今日言行安分许多,交谈许久居然也未出言讥誚,好生反常。 想必是事到临头,知道畏惧。可惜为时已晚,逃不脱上幡之劫! 他在心中怪笑不止。 两人寻了一遍,无有收穫。玄亨却无一丝失望情绪,確认旧时洞府一如当年,他反倒越发成竹在胸。 他纵起虹光,夹带著乔名往山峰之下飞去。 穿过流云茂林,拐过几道峰峦,在一处崖下停住。 这里是大山深处,峰峦阻隔,高木林荫,终日不见日月,虫鸟不肯落足。 玄亨面对一方崇崖,端瞧半晌,眉头舒展,脸泛红光。 口中喃喃自语,心绪显见激盪。 “遮蔽禁法犹在,未露原形。我师玄阴必在此处闭关。” 说完情难自抑,挥舞手足,念念有词。 “玄元师弟,想当年你整日为修为所困,忧虑寿元无多,只顾闭关参修道法,哪里知晓玄阴师尊在金丹之后曾在此处寻觅一处闭关潜修之所。” “等你出关攛掇我一併找玄阴师尊催要后半部道法,生出师徒反目之事,这件事儿也就不曾对你提起。” “可恨你寻不得玄阴师尊,就污衊、陷害我於死地,毫无情分可言。既然死仇已结,我又怎会如实相告。哈哈哈,一切都是天意……” 玄亨一时状若癲狂,真气鼓盪,惊起山风凛冽,飞鸟惊鸣。 “糟糕,玄亨大悲大喜,引得六尘復起,恐怕勾动六贼天魔復甦,內外勾连,离心魔惑乱不远矣。” 乔名紧捏手诀,真气流转。 他打定主意,若是玄亨为心魔迷失,便要不顾一切施展神通逃离。 他正想逃命,玄亨已止住情绪,遽然转头看来,目含煞气,冷戾如刀,丝毫不做遮掩。 他冷冷说道:“待我消磨禁制,將我师玄阴唤醒,到时你只要如实显露通天三藏的稟赋,便是足以我师玄阴服膺。等授得全本《玄阴正经》,你我便恩怨两消,是走是留皆隨你自由。” 事后再將乔名打杀送入玄阴聚兽幡,自然能將道书完整落入他手中。 乔名咧咧嘴在一旁安坐,以他修为想要反抗也是妄想,如今惟有走一步看一步。 幸而他得授尊神神通,不为玄亨所知,未必没有逃脱的可能。 乔名闭目调息,心中暗暗谋划对策,不出一个时辰,听得一阵声响,崖壁轰隆一声生出变化。 玄亨虽然急不可耐,却还能强自镇定。 他把手中仅剩四桿玄阴五灾聚兽幡祭出,用本身法力催发,无穷无尽五色华光升起,尽数投入这崖壁上。 果然如他所料,这崖壁非是真实岩石,乃是禁法所化。 这一处太岳山谷底,立时彩光大放,灵风呼啸,惊动百兽迁徙,群鸟惊飞。 远远望去,仿佛有天地异宝即將出世,闪耀寰宇。 玄亨与玄阴真人同修一法,对这禁製法门十分熟稔,破解进展极快。 况且他如今的法力已远超百余年前的玄阴真人,以强破弱,本就势在必得。 如此耗去一个时辰,隨著最后一道禁制被破,轰隆一声,岩壁幻象炸开,恢復了本来面貌。 抬眼看去,一个丈余大小的洞口显露出来,只是瞧著里面寂灭虚无,连光也照不透。 恍如远古巨兽张开的吞天血口,似將日月吞吃,只剩黝黯晦冥。 “怎的回事?似乎与当年景象迥然不同。” 玄亨嘀咕一句,强压一丝惊疑,当先迈步踏入。 只是他那僵硬的下肢抬至半空,怎么也落不下来。 似乎有一股无形之墙,將人抵住,不能前进半步。 第一百零七章 周天星斗 咦! 乔名瞧著稀奇,转身细看。 果然任玄亨用尽力气,甚至驾驭煞气法力都不能往前挪移半分。 他像是被冻在琥珀中的虫蟊,生生定在原地,使尽浑身解数却毫无奈何,只急得他麵皮涨红,眼球暴突。 好一副无能为力,无可奈何的滑稽形状。 乔名嘴角翘起了又收,收起了又翘,忍熬许久总算压下笑意。 他委实是怕將玄亨刺激得心魔爆发,反害了自家性命。 “不对,洞內还有第二重禁制。只是这禁法无从识得,非是玄阴正经所蕴含法门。” 玄亨反应过来,他退步沿著洞口无形阻拦的形状寻摸良久,又不断催发玄阴幡煞气去消磨。 奈何试过半天,毫无进展,这禁法格外玄妙,他无法参透。 甚至其中所展露的法力也颇为高深,是他难以强行磨灭的。 “混帐!这禁法似是而非,与玄阴道法明明有些瓜葛,却又截然不同,完全无法破解。” “玄阴师尊果然是闭关参悟完整道法?玄阴,你瞒得我好苦!” 玄亨一时悲愤交加,一时黯然神伤,表情变换不停,心绪转换应接不暇,比那三月的天、情人的脸还要多变。 乔名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心臟怦怦作响,手心更是渗出冷汗。 这也太过骇人了!或许不用一时半会,玄亨就要被心魔作乱逆反,彻底为魔头所摄了! “该死,这老贼头果真不济事。” 他不敢妄动,强忍不安,调用一丝法力去探洞口禁制,想要看个明白。 “若真是被禁制阻拦,我须先下手为强,好有逃命指望。” “咦!” 肉身三转、通天炼形之后,真气离体不散,好比无形之手,一经调用足以感知周围事物。 乔名驱使一丝玄阴真气探入岩壁洞口,果然被无形之物阻拦。 不止如此,还能明確感知,这禁法所蕴含法力格外玄妙雄浑,非是寻常修家所能施展。 比他所见玄亨真人法力还要高妙。 他心头登时一冷,知道玄亨所言非虚。 这一遭所图只怕成空! 事不可为,他心中已生出退意。 正要退回真气,忽地有些古怪感觉。 这一层禁法所含法力有些熟悉! “这法力接触感受与我用玄阴真气变换太阴真气后的气象有些类同,但又全然不一样。应当只是有些相似脉络!” 他来了兴致,没有狂妄去破解禁制,而是顺著偌大的洞口,用法力慢慢探究。 少顷,乔名就將洞口尽数探查完毕,他凝眉佇立,暗自思忖。 “这禁制不但是封住洞口,似乎將洞內空间尽数囊括,勾连成封闭空间,浑然一体,若想要强行消磨绝非短时间內能有所获。” “而且这禁法玄妙,更有不可测的法力。以我目前修为,想要施展摇光穿云遁穿梭而过,只怕力有不逮。” 寻常阵法禁制绝拦不住他的神通,可若是道行法力差距太大,便会大打折扣。 何况摇光穿云遁的神通是他最后保命手段,不到紧要关头绝不肯轻易使出。 若被玄亨知晓,提早做了防备,便失了奇效,再想要凭此神通逃脱玄亨掌控,势必艰难百倍。 纵然他施展神通能够越过这强大禁法,独自遁入洞府,他亦是不肯的。 真箇到了那时,玄亨必然死守此处,且再无转圜余地,不將他炼入玄阴幡绝不肯罢休。 因为任他如何交待所见洞內情况,是否有所得,都是一面之词,玄亨都不会信,不炼魂夺魄亲自感应,焉能安心。 “只怕玄阴真人真在此处闭关。可他也真能耐得住寂寞,一朝潜修,两百年也不说起身?” “他是真不怕再出世时,两个徒儿都已亡故么?” 乔名腹誹著,试著用出玄阴真气变化法门去摆弄禁制。 他总觉得这禁法所展露的法力有些相似。 玄阴真气一变化,乔名还未有如何感受,那崖洞第二层禁制却出现激烈反应。 犹如千年古井深潭,从来波澜不惊,骤然被投入一颗石子,顷刻掀起无穷暗流。 机神触事,应物而发。 轰的一声,这禁制触机而发,骤然亮起光芒,爆发一道磅礴清光,捲起一川法力波涛,浩荡推往四周。 这光起的突兀,去的也极快,如清风一般遇物即散,裊然无形,倏忽之间就消散在群山之间。 不止乔名被唬了一跳,原本在疯狂嘶吼怒骂的玄亨也是身体一震,瞬间从癲狂状態冷静下来。 他猩红眼睛死死盯著乔名,想要探究个明白,同时又忍不住去看禁制变化。 这座洞口此时不再黢黑一片,一层清光漫布,如琉璃似冰纱,看不出深浅,罩住整座崖洞。 这层清光还有无数光点闪烁,如星光,如萤火,数之不尽,密密麻麻。 玄亨瞠目结舌,他看不明白,也不知道这变化怎生被乔名触发,他大口喘息,伸出大手就想要將乔名摄来,捏在手中问个仔细。 千钧一髮之际,乔名心神岿然不动,身躯不动如山,无有半分畏惧。 他將一点玄阴真气假持为飞剑,挽成一招剑式,朝著禁制上展露的星光接连飞点,剑停收式,那被他法力扫过的禁制光点遽然熄灭。 那固若金汤的禁制清光如水波般环环荡漾开来,不旋踵,又恢復如常。 只这一下,玄亨立时感应出来,那禁製法力被化去了一丝,虽是九牛一毛、微乎其微,却足以证明这法子行之有效,是正经的破解之法。 他那使出用来擒拿乔名的法力直愣愣停在半空,如他此时身子一般,颇显呆滯。 “你做了什么?”玄亨瞪起一对牛眼,满脸荒谬。 他看不透乔名玄阴真气怪异变化,更不明为何乔名使出的剑诀与《太皓天星剑诀》似是而非。 他参修玄阴正经与太皓天星剑诀三百余年,可不曾见过这般怪异的路数。 他心中此时升起莫大希冀,同时也有一堆疑惑,只是乔名对他的问话不做搭理,依旧一脸高深莫测地端坐在洞门前埋头苦思,浑然物我两忘。 “难道他天资真就这般高绝,两年就將我数百年苦修都比了下去,能参悟出我不能参悟的妙法?” 第一百零八章 重见天日 玄亨越想越是难受,他一边渴盼乔名能顺利参悟破解禁制之法,一边极力抵制自家这种自愧不如的情绪。 他齜牙咧嘴苦恼一会儿,理智还算尚存,总算强压下拷问乔名的衝动。 只在心中打定主意,等事后再將乔名好生拿捏搓揉一番,不发泄许多愤懣决不罢休。 乔名使出一式《周天星斗剑章》的剑诀,不想误打误撞走对了门路。 他故意就地盘坐做出凝神参悟法门的姿態,乃是装模作样用作哄骗玄亨,不教他来逼迫自家而已。 方才消解一丝禁製法力之时,他心头忽生一息感应,凭空有一点灵机生发,令他无中生有,於心识中听见一声剑吟。 有一剑,那剑光斩破宙光,追古溯今而来;那剑啸涤盪宇內,响彻六合苍穹。 这是他骤起的感应,太过令他震骇,身不由己就坐倒地上。 幸而他还算慧黠,顺势摆出蹙眉闭目表情,作冥思苦想状,仿佛正为破解禁制而殫思竭虑。 这才让玄亨投鼠忌器,强行压下猜忌。 乔名这时表面镇静,內心却七上八下,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泰莱也算我的福星了!两年前杀死他不但得了一柄五重禁制的碧梧剑,还有一件一九重数圆满的紫襴法袍。 尤其这法袍乃是瀆山派重宝,不但可以隨心变换制式、顏色,还能自行护身,端是不赖。 更是因与他斗剑,领悟《周天星斗剑章》几许皮毛,想不到如今破禁之法全应在这门剑诀上,真箇匪夷所思!” 他將泰莱炼入玄阴幡,自然知悉了瀆山派祭炼符籙禁制之法门,事后將泰莱处所得尽数消化,就足以祭炼法器,运用自如。 “方才那一声剑吟起的玄奇,不知是甚缘法?我需背著玄亨瞒在心头,待慢慢消磨禁制再看它变化。” 乔名如今將玄阴正经修行到通天炼形的境界,更得通天三藏,法力十倍於先天炼形,较於除去泰莱之时更有百倍之多。 如此深厚法力,运使《周天星斗剑章》所用剑术,便不再惧怕亏空。 这门剑诀立意之超拔,气象之寥阔,远超《太皓天星剑诀》,更比乔名自行感悟的神宗剑诀《万幻生灭剑诀》高出何止一筹。 乔名这两年多来,修行之余便细细琢磨,已经有诸多造诣,只是总觉领悟所得不过沧海一粟,离参悟出完整剑诀法门还有难以计量之数。 不过方才牛刀小试,居然立有所获,乔名自然信心倍增,有心要好生消磨一番,未必不能破解这重禁制。 他理清这些头绪,不再顾忌一旁胡思乱想的玄亨,催使他所学《周天星斗剑章》中的御剑之术。 玄阴真气飘忽往来,疾如飞剑,就著崖壁这一重禁制上的万点光芒演练起来。 这一遭,乔名潜心运转剑术,顿时生出不同於之前的感应。 他那真气腾挪之间,禁制上漫布的星光就生出对应闪烁,再隨他真气点中,即作消散。 更令他诧异的是,那些星光分明早他剑式一步闪动,被他扫过之后也是有序熄灭。 这一变化极有章法,这景象分明是在指引他推导完整御剑之术。 乔名每完整施展一招剑诀,就有一丝禁製法力消散。 等他彻底適应这种情况,对剑招的运用愈发信手拈来,原本许多毫无头绪的剑招在明灭不定的光点引导下,能越发从容自若地使出。 许多之前参悟不出的剑诀要旨,脉络也越发清晰。 乔名仿佛非是在消磨禁制,而是承教剑诀。 那一阵又一阵的清光亮起,代表禁制一丝又一丝的消解,更代表一式又一式完整剑诀为他参悟。 玄亨张口咂舌,他在一旁看得仔细,就见乔名法力流转不停,禁制上光点接连消减,禁制之力越发衰减,隨时都有彻底破禁的指望。 乔名法力运转不停,生生不息,恆持了一整夜。他就这么急切地旁观了一整夜。 玄亨越看越迷惘,乔名却愈加精神。 他如同被一位绝世真仙手把手教导御剑法门,穷微极妙,远超玄亨教授他《玄阴正经》之时。 等乔名终於学得完整《周天星斗剑章》,千百式剑术映照在他心头,融会贯通,再无错漏之处。 乔名这时体內玄阴真气终於消耗殆尽,那崖壁禁制清光也只剩片缕,微乎其微,几乎不能维持。 在玄亨翘首渴盼的目光中,乔名施施然再度端坐。 破禁只在最后一息,乔名要將真气凝炼完满,再做尽锐收官。 与玄亨数年纠葛也到了终局之际,是生是死,就在当下。 他顾不得玄亨催促,潜心恢復法力,又耗费数个时辰,终於法力完满,无有缺憾。 玄亨在一旁度日如年,偏偏又用强不得。 从伊始之时,他便患得患失,左右煎熬。 一时满心渴慕,念著恩师玄阴真人就在咫尺,百余年执念所託就能得见分晓。 一时惴惴不安,想著乔名毕竟修行浅涉门径,纵然稟赋高绝,也不应在玄阴法力、太皓天星剑诀上超越自己许多,能將自家不能做之事做成。 又一时怯弱不安,不知如何面对昔日恩师,怎生形容如今师兄弟恩断义绝、势同水火。 又一时愤恨幽怨,怨懟玄阴真人顽固,不將完整正法传授,导致三人分道扬鑣,数百年情谊荡然不存。 若是白骨真人在此,必然会有警觉,要他息妄念以静生气,摄六尘以息心魔。 奈何如今无人看护,玄亨自家也被忧思、执念所惑,一时不能分辨、体察。 他满怀忐忑又一丝不苟去留心乔名一举一动,心神早已为之所系,哪里还留意自身心况。 就在这时,乔名法力积蓄圆满,一丝法力点出,划出神威煌煌,將最后一式剑招划出。 这门绝世剑术,尽归掌握! 清光顿灭,那困住两人的最后一道禁制终於鏗然瓦解。 山谷间若有似无的阳光透过林叶间的缝隙,洒落碎光,勉强折射到这山底崖洞处。 封禁数百年的黝黑洞府终於重见天日,而今能见昏淡光影闪动。 玄亨急迫看去,能见数丈深处隱约有香几、蒲团,一如数百年前模样。 他大喜过望,顾不得计较许多,当先闯入。 第一百零九章 玄阴之死 这洞深入山腹,有內外两室。 外室直通洞外,三五丈远,地面空寂,布置了几案蒲团,数张短几,格外洁净。 倒像被人时时打理,毫无荒废之象。 外室深处能见一门,门內便为內室,石门虚掩,举手可推开。 “玄阴师尊!玄阴师尊!徒儿玄亨有要事申稟,还请师尊饶过徒弟擅闯之罪。” 玄亨大步流星跨过外室,似游子归家一般畅意呼喝著。 他言语说是告罪,语声却格外激昂、雀跃,显得分外张扬。 正要信手去推石门,入內室。右掌却停在门上,迟迟不肯用力。 乔名远远缀在他后头,经这么一停歇,也就赶上。 他巡视两眼,万分確信这回无有禁制。便知玄亨事到临头,反有些畏缩。 “低徊愧人徒,不敢嘆风尘!” 乔名心中暗哂,现在他身后不动声色。 玄亨自入太岳山,便有些为六尘所迷,逐渐不能自已,他可不敢再过分刺激。 “阴长生啊阴长生,你当初狠心拒却我们之时,可曾料到会结祸起萧墙之果?” 再说玄亨以手抵著石门,低头踌躇数息,眼中泛起彷徨目光。 他喃喃低语,如诉如泣,格外幽怨。 吐露这句话后,他总算下定决心,重重一推。 『咯吱』一声响,似乎推开了尘封的回忆,推开了过往的恩怨牵绊。 “原来玄阴真人俗家名唤阴长生么?” 乔名琢磨一句,跟隨他踏入內室。 这內室不大,丈余方圆,空荡荡的,应是只用来闭关潜修,无有置办额外用度。 乔名一眼扫过,一目了然,看得格外透彻。 內室正当中地面上,遗落一匹綾帛,密密麻麻能见许多文字。 还有一柄长剑,剑身玄紫混色,应有三尺七寸,剑脊刻有日月星三曜鏤纹。 此剑不知是何材质所铸,暗沉沉、灰扑扑,剑锋不显,形制端雅,不似杀伐凶器,倒如宗庙礼器。 配置墨紫色剑柄,粗细趁手,奇形纹路,乃是一类篆文。 剑格鏨刻鳞甲纹,其纹似龙似龟,雕刻有“真吾”二字剑名。 这剑毫不起眼,也未配有剑鞘,被隨意丟弃一旁。 乔名目光扫过时,这剑似不可察觉抖了一抖。 再用灵眼细看一眼,又毫无反应,似乎方才生出错觉一般。更无有看出任何灵气波动,显然是一柄凡铁俗剑。 除这一綾帛和铁剑,內室之中再无余物。 倒是正中央有一堆炭灰余烬,薄薄一层,细碎如末,如积垢堆叠,覆盖住地表两三尺大小的焦黑灼痕。 此处应是曾有烈焰引燃,將一样事物彻底焚毁,只留下黑灰焦跡。 “这可不似得道高人潜修之所,反倒像是前人坐化之地。” 乔名心中暗叫不妙,疑竇顿生。 他心下惴惴不安,紧盯著玄亨,想要防备变故。 玄亨自然也能看出场面不对,玄阴真人居然並非在此处闭关,他长期篤定之事竟成了泡影。 魔尸之躯骤然沉重,气血不受控制翻涌冲入头颅,喘息声如鼓风囊一般,仿佛窒息之人骤得回气,呼呼响的骇人。 他眉宇凝结,面色沉鬱,闷不作声走上前去,把手一撩,那一匹綾帛和真吾剑就落入掌中。 先是用法力验看了这把铁剑,確认与数百年所熟知的乃是相同一柄,不过是凡俗之物。 撒气一般隨手一掷,摔在墙沿又弹回乔名脚下。 等见乔名隨手拾起铁剑,他冷哼一声,眼波沉沉,满腹鬱气说道: “此乃我师玄阴未入仙道前,在凡俗纵横称雄之时所用佩剑。一直为他喜爱,连入道之后也隨身佩带珍藏。” 他微微吐气,感嘆道:“明心见性,得见真吾。阴长生,这便是你的真吾么?” 乔名看出他在强压体內焦躁心绪,又瞧他面目上隱隱有黑气縈绕而不自知,不觉记起蛇江山阴风岭上山君入魔景象。 他哪里还敢多话,为防玄亨起疑,他又踱步靠近几分,装作好奇一同看玄亨手中展开的綾帛。 这綾帛质地柔软,闪著莹莹宝光,薄如蚕丝,正反两面俱书有玄色文字。 玄亨支起乾枯而颤抖的双手,端详上面文字。 帛上这一面乃书一篇道法,名曰《太和玄冥气阴正经》。 通篇一气书就,笔含道韵,龙蟠凤逸,墨走星轨。 玄亨喘著粗气,还在细细验看。 乔名心中却早已警鸣大作,越发不安。 他扫过一眼,便已確认这篇《太和玄冥气阴正经》正是《玄阴正经》易名之作。 书中法诀真传如出一辙,无有半分更改。 这倒也还罢了,最为紧要的是这一面所书仍旧是半部道法,戛然而止,非有全篇。 这时,玄亨业已將整面文字看尽,他喘息声愈发粗重,只是神色还算安稳,双手快速翻动,来看另一面文字。 乔名目光扫过,心头一冷。 这一面却不是后半部道法,乃是玄阴真人自敘手札。 噫吁乎! 余阅世三百载矣。 前三十载混跡凡尘,饱览红尘五味,享尽人世七情。得知己二人,足慰浮生。 后得天幸以入道,十年炼就通天炼形,得藏二宝。再两百年炼就七转玄阴金丹,元神有望。 心窃喜之! 时引二友同参大道,朝夕相伴,恣意逍遥,何其快哉。 独憾稟赋浅薄,玄理难彻,以致法有残缺,不復寸进。 携二友入道,不能授全法,是为不义。致师徒反目,离心相背,是为不仁。 道法难彻,谓之无根;道行难进,谓之无赋。 如此不仁不义,无根无赋之辈,何以见天顏。 后坐困五十载,强自冥搜玄法,终不可得。 反遭其噬,大限將至,行將坐化。 是故:今日兵解去,来世求长生。 惟盼大道垂怜,来生得觅二友昆仲,復同归玄门。 呜呼!他日再相逢,清风动天地! 阴长生绝笔! 被玄亨心心念念的恩师玄阴真人,已然是死了。 只留下一蓬黑灰,死的不能再死。 他倒是痛快,来了一副『好一个食尽鸟投林,落了片黑乎乎大地真乾净。』 可玄亨渴盼了数百年的后半部《玄阴正经》,或者说《太和玄冥气阴正经》也隨玄阴真人的死,彻底失了指望。 夙夜渴盼,终究是落得一场空么? 乔名体內法力流转,气海中那一翼真气剑蛺展翼腾空,神通就待发作。 第一百一十章 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事有不谐,速速逃生为妙! “这老魔头彻底为心魔惑乱的那一瞬间,就是我逃生之机。” 乔名紧盯著玄亨神色,心底鼓锣乱鸣,百念翻腾。 事不可为,玄亨受此打击,恐將再难把持,难免不为心魔所趁。 这也到了乔名谋划的最佳脱身时机。 玄亨此时看过全篇遗书,身躯忽地重重摇摆两下,他强行镇定,一把將綾帛掷落,迈步跨至中央。 俯身抹过一把黑灰,搓捏后忿恨甩落。 他满脸不可置信,咬牙切齿后嘶吼开来。 声音低沉,似来自九幽冥府,不带丝毫生气。 “不可能,绝无可能! 百余年来,我每炼金丹真气,冥冥能感知在太岳山有一脉响应。绝不会有错,这世间除我师玄阴,谁人会在太岳山修成玄阴金丹。” “阴长生,你给我出来。” “你把我哄骗入门,就撒手不管了么?你给我出来。” 他越说,心绪越是激盪,到最后已是连连啸吒,声传数里,惊动无数鸟兽悲鸣响应。 他面部已是黑气縈绕,將五官掩住,不能分辨。 乔名握著那把真吾剑,紧紧盯瞧,正忖度之际,忽有狂风呼啸,一线白光穿梭远来。 一阵轰鸣响起,洞口落下一位灰袍道人,仙风道骨,面目慈悲。 这道人一眼將场中景象看遍,信手一招,那捲落在地上的綾帛就已飞入手中。 將之抖开察览,数息后就摇头收入袖中。 他眼含落寞,幽幽嘆息一声:“师弟,你言之凿凿,恩师犹存,如今又还有何话要说?” 竟是玄阴白骨山当代掌教,玄元真人。 他理应被绊在汴州,不知如何脱得身来,復临太岳山。 应是被玄亨咆哮声惊动,循声寻来。 玄亨一身黑袍,面目尽被魔气包裹,手足不受控制胡乱摆动,好似一道鬼魅人形魔影。 他正自癲狂,体內魔头躁动不安,这时见同门寻来,反而镇定几分。 “你懂什么,我体內金丹时时都有感应,决计错不了的,阴长生必然设计誆骗於我,这次我绝不会再上他恶当。” 玄亨说完森森冷笑,气势大涨,虚空一掌朝玄元所在拍去,口中念念有词: “你如此不敬兄长,我便要施以扑责,以示管教。” 无穷坤元灾殃煞气涌出,霎那间凝成一只托天大手,五彩华光大放,隨他话语翻转狠狠拍下。 “玄阴五煞缚魔印!” 玄元真人长得慈眉善目,气色祥和,白皙面部虽无有皱纹,却能见几分慈祥之色。 他人在十丈大的巨掌之下,好似水中浮萍,摇摇欲坠。 他眼眸微抬,一股浑厚赤色魔气冲霄而起,抵住五彩大手,同时口中低声说道: “你我同入玄阴门下,当初说定以修为定长幼。如今你止步炼煞,连罡气也不能凝炼,已落於我了。自然我为长,你为幼。 怎是我有不敬?” 玄亨原本还能强自镇定,听得这话,怒不可遏,大骂道: “你是什么法脉,我是什么法脉?我修玄阴正法,炼得七转上品玄阴金丹。你修的又是什么,金丹无望,强炼魔道法门,炼得不伦不类,金丹非是金丹,魔婴非是魔婴。” “玄不玄,魔不魔。你愧对恩师玄阴,居然还敢妄称玄阴教掌门么?” 他御使法诀,玄阴五煞缚魔印立起,大小指捏收掌心,无名指与食指绕扣,中指直立轻点。 一式印法点破玄元护身魔气,泰山压顶戳往玄元真人。 这一式乃为伏魔印,擅能伏灭凶邪,被他用煞气大手催使,顿见凶威。 玄元不慌不忙,身姿如青松站定,不偏不倚,一道红光大放,就见玄阴五煞缚魔印一触则溃,如汤沃雪,尽数消解。 他言语也不曾放过,还在斗嘴。 “魔又如何,玄又如何?我等参修仙道,不过为求长生,是魔是玄,又有什么分別呢?” “要说入魔之深,师弟又何逊於我? 再说玄阴正经不全,无有罡煞炼形之法,如今再看,师弟若在当年强炼罡煞,必然早死於非命,若非我將你囚困,如今早已尸骨无存。” 玄亨暴跳如雷,顾不得体统,气得骂起脏话: “你放屁!我情愿死於修行、求道之路,也绝不肯困守百余年!” “你敢强词夺理,我今日必为玄阴教清理门户。” 玄亨鼓催金丹法力,犹嫌不够,又將袖中玄阴五灾聚兽幡所含煞气催发,尽数凝在周身,裹著他飞身而起,窜出洞外。 他嫌洞內狭窄,要將玄元带出洞外大战一场,以消怒火。 “也好,这一次既分高下,也决生死!”玄元冷肃一笑,从容应道。 等放任玄亨飞过,他临转身追出之际,余光扫过缩在角落的乔名。 “跳樑小丑!” 玄元不痛不痒甩下一句,右手趁势一摆,一道乌光飞出,夹带铺天盖地的腥气,直衝乔名。 他早识破乔名掩在手腕的寒玉剑环,更不用说早在蛇江山阴风洞便被他摄取气息感应,哪里还不知这是杀他远孙洪烈、夺取寒玉飞剑的元凶。 更能猜出是乔名与玄亨联手,诛杀无心院,栽赃陷害於玄阴教。 仇敌当前,他又怎会轻易放过? 之前不过视之如螻蚁,太过微不足道,故而不做搭理。 如今既要与玄亨分个生死,自然要顺手杀了,免教这仇人趁隙偷逃魔网,苟活下去。 玄亨將他动作看在眼里,大为光火,脾气上来,重重『哼』了一声,抬手打出一道五彩煞气。 这道煞气快绝绝伦,倏忽间超越玄元所使的乌光,一马当先杀向乔名。 他竟是杀人也不甘落后,想要抢在玄元之前杀死乔名,送上玄阴幡再说。 玄亨数年谋划,如今已然成空。 他虽然嘴硬,迟迟不肯信师傅玄阴真人已死,奈何想要再寻却无有门路了。 何况他早已对乔名不耐! 既然留之无用,那便践诺——彻底结清恩怨罢!將人早早送入玄阴幡就是。 二人信手施为,也不怕乔名逃脱,落在洞口,就斗將起来。 “好一对同门老魔,好一副相似的狗嘴脸!你们相爱相杀还嫌不够,都还不忘来朝我使力。” 乔名心中狠狠啐了一口,匆忙间暗骂一声,就將寒玉剑祭起,准备搏命。 第一百一十一章 剑生毫光 乔名出手抵挡之际,还有余閒腹誹不止。 “玄亨魔根深种,说话都顛三倒四,一时口呼玄阴为恩师,一时忤逆直呼阴长生其名。如今还敢大动干戈,已离死不远了。” 玄元未现身之时,乔名还存了几分希冀。 只要熬忍至玄亨入魔瞬间、心神蒙昧的剎那,把握时会,趁机施展神通潜逃,未必不能成功。 可如今玄元杀至,他与乔名的仇恨不比山低,不比海浅。 玄亨或许会有一瞬息肯让他求饶活命的念头,玄元却是无此等可能,不杀他不会罢休。 有他在场,乔名便熄了闷声潜逃的指望。 《指玄篇》有言:仙途多魔,大道九难,尘劳缠缚,万障横生。 登天路远,魔障千重。 而今不过又一魔障,不!是又二魔障阻道! 可乔名又何曾言说放弃? 他非但不肯绝望,反而寒玉飞剑跃跃欲试,隨时都想给这两个仇敌狠狠来上一剑。 “我且等著你们师兄弟互相打出狗脑子来!我虽年浅、道行低,却也不是好相与的,且莫教我寻出一隙破绽,不然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痛快!” 乔名面对两师兄弟的法术毫无畏惧,寒玉飞剑银铃轻响,脱袖而出,直面当先飞来的那一道坤元灾殃煞气。 只见剑出如梭,白光大放。 这散发的毫光凝而不散,將剑身笼罩,飞在空中好似一道有形月华,非是原本利剑形貌。 剑生毫光,飞剑破法! 筑基之后,打通天地之桥之前,修家或以真气催法剑、或以符咒催剑,能使剑离体数十丈、甚至数百丈,做到如臂指使,驭剑百步。 如此能做到运转如意,只是乃为仰赖飞剑本身锋利,却敌护身。 到了通天炼形之后,打通玄关,真气外放,若有一柄一转形质的飞剑,养炼完满,就能做到身剑合一,御剑飞行。 甚至能够引剑入体,日日以本身法力打磨,事半功倍,以期做到以神御剑,再无被敌人抢夺可能。 到这一步,飞剑之术开始显现威能,因人剑术天赋而定,催生许多剑术手段。 乔名能分心二用,早在祭炼寒玉飞剑后就时时分心用真气养炼,等他肉身三转功成未有多时就將寒玉剑养炼圆满,无需再將寒玉引入丹田蕴养。 他本身喜爱剑术,天资卓绝,入道之初就自行感悟无相天剑真气运转之妙,领悟出一门《万幻生灭剑诀》,之后更参研《万幻天剑真诀》所录剑术以及《太皓天星剑诀》。 如今將玄阴真气更上一层,跨入通天炼形之境,又得通天三藏,这也將他飞剑本领提升,剑术足称登堂入室,小有所成。 如今一剑使出,就催发出剑生毫光的本事。 飞剑生这一层毫光,便能摆脱只能凭飞剑本身锋利对敌的缺憾。 剑光凝而不散,已能够斩破术法之流。 坤元灾殃煞气直衝而来,当先与寒玉飞剑对上。 只见飞剑所化白光倏忽之间就闪了七八下,照著这道法力来回划过。 这一招名为移星换斗,能瞬息之间来回飘忽击斩。 最为適合应对有护身法宝的敌人,叫敌方护身法力在一瞬间不能接续,从而斩落敌首。 原本以乔名修为还御使不出来,直到他踏入通天炼形,法力增长十数倍,方能施展。 只是坤元灾殃煞气非是寻常,乃是罡煞炼形境界所炼法术,纵然乔名剑术凌厉,也只將这道法术稍稍划散,仍有余力杀往乔名。 说来话长,实则剑出灭法只在一瞬之间。 寒玉剑使出这一招,打弱几分法术威力便不再逞强,径直斩向玄元发出的那一道乌光。 这边坤元灾殃煞气扛过飞剑,直击乔名,那一边,飞剑已经与乌光对上。 只听一声轰鸣,寒玉飞剑倒飞而出,乌光法力大失,显现出一个白森森的圆环,威势不绝,砸向乔名首级。 两道法术先后砸落乔名,正是命悬一线之际。 有一股青、赤、黑、黄、白五色云嵐自他体內喷出,化作仙光笼住身躯。 坤元灾殃煞气当先扑来,五色对五色,正僵持间,白色圆环也已砸到,一时间光华大放,五光十色,极尽眩目。 数息之后,光芒散尽,乔名安然无恙,自若站定。 一身五色云嵐仍自氤氳,縈绕在他身躯周遭,五色招摇,仙云縹緲,別有一番意气风发之態。 他看著倒飞而起的白环,生出一丝怪诞念头。 “居然也是玄阴白骨环,倒是和洪烈如出一辙。 不过玄元道行高深,所炼法术何等高妙,却是洪烈所比不了的。” “原来玄阴白骨环炼至高层,別有一番威能,不再似洪烈那般下九流本事。” 这玄阴白骨环是玄元早年所炼,炼足一九重圆满后便搁置不用。 到了这一重,法宝已生变化,一改原本乌黑顏色,灵光內敛,死气凝而不散,不用迷人神志,砸中敌人就能让他精血沸腾,破体而出,甚至连生魂都一併抽出。 杀人於无形,端是歹毒。 可乔名也有诸多防备,他还嫌穿戴在身的一九禁制重数的紫襴法袍不够稳当,当先將九霄锦嵐帕祭起。 玄元与玄亨两人法术乃是信手而发,原本篤定通天炼形本事的乔名不能招架,不想此法宝一经祭出,立显威能,足以护佑自身安危。 这九霄锦嵐帕採用五色云气所成,炼有三九重禁制。 前九重禁制祭炼还算简单,不消月余,就被乔名炼化。 后续一十八重禁制,一重难过一重,所耗法力堪称弥巨。 亏得乔名閒居逍遥居,除去炼炁无有其他杂务,方有足够心力祭炼消磨。 这般花费两年有余,终於在他玄阴法力即將晋身通天炼形时,彻底祭炼完整。 因是赖此法宝护身,为他平添许多底气,能够从容应对两老魔的法术。 除开初次祭炼时曾被玄亨见过,后续乔名就不曾显露此宝,是以玄亨一直不知这法宝护身的威力。 再说玄元、玄亨两师兄弟,此时已在洞外爭斗的如火如荼。 玄亨將坤元灾殃煞气催发,罡煞炼形的法力何等浩瀚,那五彩煞气遮天蔽日,將方圆百丈之地尽数笼罩。 煞气如龙、如虎,凌空穿梭,撕咬不绝。 玄元同样將法力催使,他所催用乃是无穷无尽的赤色光芒。 只见赤光大放,照彻山河,目光所及皆是红芒。 那光所照之处,坤元灾殃煞气尽数消解,化为根本煞气落入地窍。 这还不够,又有无数赤色魔头从他身后魔光蹦出。 有鬼面狮身、龙首人身、马头人身等各种魔头潮水般涌出,各个面容狰狞,头顶双角,赤身裸体,魔气盎然,执著各色武器漫空游走。 不但將玄亨施展煞气吞噬,还要伺机劈杀。 玄亨一时间手忙脚乱,坤元灾殃煞气不要本钱般的越发喷出,妄图以量取胜,竭力消磨对方法术。 玄亨只炼就煞气,未合罡气,罡煞炼形不圆满,不能合炼仙道神光,哪里是玄元的敌手。 他此时已经落在下风,眼看隨时都要败亡,他却还不愿放任乔名置身事外。 玄亨深恨玄元,恨不得啖其肉,寢其皮,恨得想要与他同归於尽。 可对於乔名,他也十分厌恶,前番为大事绸繆,容忍了数年,如今却是不肯放过。 他见乔名凭藉那门云禁法宝居然在法术之下安然无恙,顿时三尸暴跳,立马分出法力,遥遥一指,就要再施手段杀死乔名。 玄元不愧是他同门师兄弟,收回玄阴白骨环后,竟也默契把手一指,一头牛头蛇尾、赤身裸体的魔头从他身后神光窜出。 这魔头身量比其余魔头还要高大,气势也最为凶戾,擒著一柄丈八三叉戟,腾空纵往乔名所在山洞。 第一百一十二章 阿傍牛首魔 乔名还未歇得一口气,顿察异状。 他忙不迭催使真气,一桿黑幡立时被他从剑囊中甩出。 这杆玄阴五灾聚兽幡得玄亨施法运用,立时鼓盪法力,令一名铁塔壮汉跳將出来。 不等显化完整,又有雄浑无匹的五灾煞气卷出,一併加持其上。 阴神显化,法武合一! 熊大嘶吼一声,黑铁兽鎧已然加身,兽形狰狞,峙立如岳,森冷寒光如质逼来。 他隱在面甲下的血盆大口放肆一笑,目透凶戾煞气,声如巨兽。 “终於將本大王放將出来了,真箇憋闷。” 这杆玄阴幡被玄亨藉口暂供乔名驱使,一直被他隨身携带,乔名便防著这一手,知道玄亨发难之时会做发动。 幸而乔名存了戒心,稍有真气感应,便旋即將它扔出。 否则叫熊大撑爆剑囊,骤然袭杀,纵是乔名能够抵御偷袭也难免被毁了剑囊,令他一身家当都毁了去。 熊大冷言抱怨一句,一解从前憋屈。 他转看乔名,戏謔道:“大耳小贼,你也有今日。此刻既有主人发话,不得不请你上幡做一位同僚了。” 不等话语落地,一提长枪,当先一戳。 与此同时,有一魔头,牛头蛇尾人身,散发滔天魔焰,拎著长柄三叉戟,身后拖著赤色魔光闯进洞来。 它眼中只有乔名,不管不顾用手中长戟捅杀。 洞內狭隘,不好应对。 乔名將身躯一晃,身子似化开一般,彻底隱入五色云嵐之间。 长枪、长戟同时戳入,只是力道如泥牛入海,又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空耗了一击法力,无有任何反应。 乔名得这一息空当,抢身出来,化作一股云气衝出崖洞,不等落地,寒玉剑纵起白光劈斩身后追兵。 熊大凶残蛮横,將飞剑视若无睹,仗著五灾煞气变化鎧甲加身,全然不做防备,只顾將手中一桿长枪划出五彩长线拦腰扎去。 他这一下携带万钧之力,法力灌注,有信心能戳爆乔名护身云嵐,將人扎成两截。 可他小瞧了乔名,只以为乔名不过同泰莱一般,是寻常通天炼形之辈,甚至道行未必有泰莱那般通天圆满。 他怎知乔名尽得通天三藏,法力之雄浑,道心之通透,远超泰莱十倍有余。 更不用说《玄阴正经》乃是上乘正法,不逊於太阴玉山宗赖以立教的《太阴羽化登仙诀》,远不是区区瀆山派这等无有元神之辈的旁门別宗所能比擬的。 乔名又有御剑之术登堂入室,此时剑生毫光,寒玉剑为剑光所裹,化作一线白毫,当空闪过。 这飞剑似云痕,似皎月,似列缺,似霹雳…… 一式流星飞度,刁钻狠辣往熊大右腕一绕。 熊大一身鎧甲遮遍全身,一体浑铸而成,惟有两眼处留有狭缺,手腕处不曾覆盖。 乔名心细如尘,飞剑过处,黑乎乎的熊掌已然跌落。 熊羆失了右掌,挥出的长枪也就轻飘飘的,毫无力道,復被飞剑挑开。 熊大怪叫一声,倒提长枪退开一旁。 他倒是不怕受伤,只是这一下太过超乎意料,稳操胜券的一枪居然未有建功,反教敌人轻易斩去一手,著实令他大为动容。 他喘过一口粗气,腕处彩光一闪,手掌已重新生就。 趁著乔名招架另一位牛首魔头的空档,提枪一抖,枪尖挽出数朵枪花,搅乱虚空,直抵乔名。 他已有定计,这次要用出五灾煞气搅乱乔名护身法宝的法力,再趁机將枪尖钻入乔名体內,不把他五臟六腑搅得稀烂不肯罢休。 乔名一招斩退熊大之时,玄元催使的那一名魔头已经杀至。 这魔头牛首男身蛇尾,浑身筋肉虬结,狰狞好似生铁浇筑。 它非是肉身,无有骨血,而是赤色魔光生就,通体红光,魔气冲霄,隨意一站就令凡人肝胆尽裂,惊惧而亡。 这魔头名唤阿傍牛首魔,乃是招自泥犁天,来无影,去无踪,惯爱吸食生人气血。 它与许多泥犁天同胞为玄元所招引,饱食供品后被炼化,纳入丹田。 直至后来玄元参悟魔玄同修之法,混炼魔胎、金丹,打破寿元之限,再之后凝炼魔光,它们这许多魔头俱被炼入赤阴魔光之中。(注1) 若被玄元用时,就会显化原型,持凶杀人。 只是无有本我魔念,但凭本能行事。 故而不言不语,无忧无惧。 它这时只有一念,就是杀死乔名,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它追杀乔名出洞,见得熊大当先抢攻,自然也不会示弱。 飞入上空,长戟横扫,挥洒出狂暴赤阴魔光盪来。 它这一下驱使体內常年被蕴养入的赤阴魔光,威力不逊於寻常罡煞炼形大修家的一二成法力。 乔名这时恰用飞剑斩退熊大,面对这一击无可阻拦,惟有全力催使九霄锦嵐帕来抵御。 “糟糕!祭炼至三九重数的九霄锦嵐帕未必能抵挡住这一击。” 三九重数的护身法宝非是寻常,这门法宝在无极魔宗被视为重宝,轻易不肯授予门下擅用。 若是有大法力的修家得以祭用,面对同等修为的对头,便会占尽便宜,在斗法之时大占上风。 奈何乔名毕竟道行还低,纵使法力精湛远超同儕,比玄天剑宗同为通天炼形的姜阳鹤还有胜出,也无法尽施催动此宝威能。 他心中动念,一闪而过,终究还是强忍衝动,仍旧催使九霄锦嵐帕抵挡。 同时寒玉剑已经飞迴绕过阿傍牛首魔身后,就要趁它挥舞长戟,无力变招的紧要关头斩去。 一式星落天山使出,白光骤放,数枚白星划破苍茫,毁天灭地一般砸向这魔头。 这一下两人斗法之势,大有同归於尽、玉石俱焚的惨烈。 熊大这夯货在一旁看得也是直皱浓眉,咧嘴直吸凉气。 先是一声闷响,赤芒撞在五色云嵐上,直入一尺后停滯,不旋踵又骤然消减。 五色云嵐翻涌如浪,无声咆哮,急遽湮灭。 两股法力如水火相交,针锋相对。 隨著乔名一声闷哼,赤阴魔光总算消磨殆尽,只是他身上九霄锦嵐帕灵光一暗,縈绕在周身的云嵐薄入蝉翼,几乎不能被肉眼所见。 此宝支撑不了几次了,事后需用法力好生养炼许久不成。 乔名心头一冷,抬眸看那魔头。 寒玉剑也已落下,这一剑势如破竹,魔头无从防备,登时斩破胸腹,透体飞回。 那魔头胸膛被对穿,露出七八个亮堂堂的剑孔,却恍若无事发生,抬起长戟又杀来。 不过乔名灵眼看得分明,此魔头灵光晦暗,纵无痛感,也再也经不住一次重创,隨时都要消亡。 第一百一十三章 玄亨入魔 乔名与阿傍牛首魔拼了个两败俱伤,那一边熊大又自杀到。 他可不在乎什么以多欺少,有失公平,为妖多年,向来无所不用其极。 瞧出乔名护身云嵐大减,他越发鼓动自身法力,势要一击必杀,抢在那牛首魔之前送乔名上玄阴幡。 熊大如今仅得一柄玄阴幡煞气加持,不如当初山君全得数玄阴幡加持,能强横到杀金津炼形的泰恶如割草芥。 他本身道行法力又逊於山君,是以更有不如,但要力敌寻常玉液炼形的对头,也都足够。 更何况乔名这等初入通天炼形的小贼头? 此时乔名护身法宝法力大减,不杀死他,更待何时? 他似乎忘了前次遇挫之事,这一回又起志在必得之心。 闪动死亡光影的枪花送向乔名之时,熊大无意一瞥,顿见乔名嘴角拧出一个古怪笑脸,他心头突突一抖,疑端忽起。 乔名不躲不避,挥手一洒,漫空遍布无相天剑真气,场面瞬间一变。 《万幻天剑真诀》修行到肉身三重,开闢圣基,不但能施展真气化剑之法,还有许多法术得以运用。 就比如说无相幻境,当初张显就曾用出这一门法术,显化竹林幻境,將孙袁短时间困住。 乔名参修这门真诀,自然亦能运用。 熊大眼前所见顿时变换,原本巍峨高山,碧空如洗,一剎那变作高楼林立,五色霓虹,无数人流在眼前穿梭。 这些人奇形怪状,杂彩为发,奇装异服,褻衣外露。 女的嫵媚妖嬈,放浪形骸,男的脚步匆忙,六尘之態浮於面容。 这些都是熊大为妖一生未曾见过的气象。 璀璨斑斕,光怪陆离! “这是那一方魔界?这小贼头难不成是天魔显化?將我摄入魔界凌虐?这可大大不妙!” 他呆愣了半晌,胡思乱想许久却不见周遭魔头髮难,不禁起疑。 將心一横,挥舞长枪见人就挑,也不分男女老幼,更不在乎场面血腥混乱。 等他杀遍目光所及之人,青光一闪,哪里还有血流成河、百丈高楼的景象。 他已回身在群山之间、与乔名交战之地,那小贼头正与阿傍牛首魔激战正凶。 他顿时醒悟,不过是被小贼头施了幻法戏耍。 『哇呀呀!』,熊大愤怒大吼一声,挑枪就要捅死这诡诈的小贼头,不防眼前场景又是一转。 这回却不是在那琉璃都市。 这处幻境只有无数高墙,前后左右皆是尺许厚的石墙阻隔,偶有一扇门户,闯將进去又是四面石墙林立。 绕来绕去,寻不到尽头,仿佛世界全是迷途,无有出路。 熊大纵云飞起,天地倒转,却又回到原处。 他气得七窍生烟,五色阴神法力震盪不休。 暴躁脾气再也抑制不住,鼓盪全身五灾煞气胡乱冲刷起来,直打得石墙崩塌,尘土飞扬,天地无光。 不料这么一耍脾气,幻境顿被打破,又令他迴转太岳山。 奈何不足一息时间,乔名那方真气一动,將他再度陷入幻境。 如此几次,熊大渐渐寻摸出几分窍门,打破幻境愈发老练,直至后来,幻境破灭生化愈快,已经难以久持,更难以將他留困。 乔名分兵对敌之策,渐渐失了成效。 不过能够支撑许久,早已出乎乔名意料。 玄阴聚兽幡炼化阴神之妙的確非同一般,玄亨能创出此等炼宝法门,足称奇才。 炼出阴神为幡主掌控,却能保留原身法力,又有生前意识,能够受幡主指令,行事无需费心费力,远比寻常魔修御使魔头要从容许多。 只是如此一来,阴神色、受、想、行、识五蕴皆存,行事会存一己之见,若无幡主从旁把持,心识会受外部影响,生有迷乱,也就不免为幻境所困。 若是乔名用幻境手段囚困那阿傍牛首魔,这魔头无心无念,无有五蕴之识,哪里能被迷惑,脱离幻境不过反掌之间。 乔名心思何等老辣,瞅准阴神弊端,略施手段,就將二敌分开,令其能短时支撑。 不过这也是机宜之变,终究不能长久,不用多时,还会回到以寡敌眾的恶劣险境。 不说乔名与二敌消磨之事,另一边玄阴教二位兄弟鬩墙,这时忽生变故。 玄亨入魔了! 他为魔所夺,已经无法自控。 十方魔界,天魔无穷。 有一界,名曰:他化欲天,其主名摩罗。 名为摩罗,实为三千世界,无垠宇宙,万千生灵,一切眾生执著色声香味触、恋著生死之念所生。 其执掌他化欲天,麾下有九部魔眾,无穷眷属。 生灵五欲生就,便为它所感,自有无穷心魔眷属、部眾感召下界,自人心底生出,蛊惑生灵执著五欲烦恼、贪著生死。 这倒也寻常,人孰无欲,就是一块顽石也有求全之念。 他化欲天吸食生灵慾念而存,本是天理循环,相生相附之道。 可若有修行之士,甚若道行高深、法力强大之辈,不能洞彻自身、明见本性,反而杂念丛生、执著身心色受想行,执念贪嗔痴恨爱,恐惧、忧患、沉迷等等无妄执著,便会它所趁。 如此心魔內生,蚕食理智,助长无妄,慢慢为它所夺。 一身道行法力最终就沦为魔头基业,彻底为魔所用,成就魔头下界分身。 届时涂炭生灵,貽害无穷。 玄亨內生心魔,乃是有跡可循。 百余年前,他妄图自创凝炼罡煞法门,不想被玄元暗算,困於阴风岭地底。 原本只以为必死无疑,可天无绝人之路,被他慢慢煎熬,居然得以撑过。 奈何五灾煞气將他肉身侵蚀,彻底坏死。 还与他金丹真气融为一体,断绝了合炼罡气的指望,修行之路从此已成穷途。 他为报深仇大恨,也为活命苟全,不得不参悟魔道法门,召请六贼魔头下界,炼为己用。 这六贼魔头便是他化欲天蕴魔之属,乃是摩罗部下魔眾。 心魔自那时滋生。 后来玄亨艰难脱困,想要重炼罡气却不可得,只得重回太岳山。 原本指望能寻回恩师玄阴指点迷津,叩求全本《玄阴正经》,以期重铸修行之路。 奈何早有玄元守在此地等候,不但未寻见玄阴真人,反而生出一场祸患,教他被玄元一顿好打,险些丧命。 隨他修为受损,魔念日渐旺盛,心魔隱隱作祟,隨时都要反噬自身。 这个时候也还来得及。 若他肯听白骨真人之言,放下心头执念,將乔名这个唯一有望求得全本道法的指望送上玄阴幡,再伺机杀死玄元以报血海深仇,重掌他付出半生心血的白骨山玄阴教,就能彻底斩断执念,浇灭心魔。 可他不肯放弃,仍要孤注一掷,不找出玄阴真人不肯罢休,不寻得完整道法寧愿为魔所噬。 如今再临太岳山,寻见玄阴真人闭关之所,竟是得到恩师已死的结局。 他之所求,终落一场空空。 一路所经大喜大悲,深刻骨髓,叫他不能自持。 反倒滋长心魔壮大,再难以掩盖。 天魔夺道,再难抵挡! 第一百一十四章 五灾地厄 太乙界有一门魔道秘法,名头极大,无有不闻。 据传为四家大乘魔宗之一的太上魔宗所有。 名曰:天魔夺道。 传闻此秘法能借天魔之力,將心魔种入修家体內,待所种之人妄动无名、万缘纷起,挑动七情翻涌,掀起六贼五欲。届时便能彻底为心魔所噬。 施法之人再以秘法篡夺心魔,便能掠取那名修家的修为、根骨、道韵化为己用。 这秘法诡譎、狠辣、无情,绝人伦、灭天理,为修行界所忌惮,是正道宗门决难容忍的。 若非太上魔宗踪跡诡秘,山门所在窅冥莫测,更少有传人现身於世,早被眾多有志之士联手踏破,毁去法脉。 其实若非魔道之人,怎会知晓这天魔夺道本就是天魔的行事方式。 界外天魔自內而发,侵占修士识海、肉身,吞噬其道心,篡夺道行,此即为天魔夺道。 玄亨今日心境变化几乎失控,经歷几度悲喜,最后俱化作对命运的不甘,对玄阴真人不告而死的怨忿,以及对玄元仇恨的愤怒。 便如他当初在阴风岭下,以魔念蛊惑山君之时一般,如今轮到他为魔念侵蚀。 灵台蒙昧,心神昏聵。 魔气充盈,將他面目遮蔽,也不自知。 他本就法力不敌玄元,今日被心魔蒙蔽,愈发不支。 玄亨早年所炼法器在他困於阴风岭地底之时,经那百余年阴寒地煞冲刷,早已尽数损毁。 他花去百余年时光,炼製九桿玄阴幡又遭乔名毁去两柄,原本足堪大用的成套法器从此不全,无法再以此施展玄阴炼魂阵。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后在太岳山初遇玄元,他也曾尝试以玄阴聚兽幡对敌,奈何招架不住玄元的赤阴魔光,又遭毁去两桿。 他这遭与玄元斗法,便弃玄阴聚首幡不用,一意催使坤元灾殃煞气,妄图以自家百年所炼雄浑煞气,压过对方魔光。 叵耐始终是道行差玄元一筹,坤元灾殃煞气在玄元赤阴魔光打压下,节节败退,就连护身都难以维持。 玄亨不甘,心头怒火冲霄,再也顾不得其它,就將他煞气法力尽数施展,便要打个山河破碎,天地倾覆,也要与玄元同归於尽。 坤元灾殃煞气是玄亨采炼五种地脉阴煞所成,如今此煞气未经相匹配的乾极太和真罡调和,一经全力发动,顿时有灾厄催发。 瞬息之间,说是天翻地覆也不为过。 太岳山群峰如经歷混沌尊神廝杀一般惨烈。 五灾分五色,各有对应。 青色为蝗灾,青色煞气所过,遮天蔽日,寸草不生。太岳山数里之內,再无生气,黄土巨石也都被啃噬成粉末。 敌人中之,立成齏粉。 赤色为熔岩,赤色煞气所过,地涌熔岩,赤光烛天,脚下尽为焦土。 人若中之,炼为烬末。 黑色为洪水,黑色煞气所过,百尺山洪暴涨,波撼天地,此地立成汪洋泽国。 若遭冲刷,无物能存。 白色为极寒,白色煞气所过,天寒地冻,洪水化为冰川。 若被打中,骨肉结冰。 黄色为沙暴,黄色煞气所过,飞沙走石,日月无光,风如刀割,將冰川又立时拍成粉末。 沙暴吹折,血肉不存。 这五灾爆发,直卷玄元。 所过之处山河尽没,群魔消溃。 幸而乔名与两名对头早已窜出岩洞,隨著爭斗越战越远,逐渐远离两人斗法中心位置,虽有余波,还能躲避。 玄亨不惜惹得天怒人怨,为祸山河,便只为杀死这死敌。 奈何玄元早置所炼眾多魔头於不顾,专一收敛赤阴魔光,护住周身。 赤气亘天,丹霄如火。 玄元如孤屿中流,闭目端坐在空,不动不摇,任是五煞消磨,於他无有半分劫难。 撑过最为凶险的一遭,玄元睁开双目,眼中魔光流转,就要施法彻底打杀玄亨。 只是没等他动手,玄亨已然不支。 玄亨尽施法力,仍是未能如愿,心魔也在这一瞬间爆发,悄无声息吞噬其神志。 只见玄亨身子在半空摇了一摇,眼瞳又转了一转,埋入眼瞼后转出来,乌黑顏色顿时变作猩红血色。 之前状若疯狂的气象,想要毁灭一切的气势都被收敛,只有滔天魔焰漫布周身。 他已被天魔夺道! “哈哈哈哈……”『玄亨』猖狂大笑,嘴角拧到耳根,失心疯一般。 周身法力鼓盪如浪,澎湃汹涌,又尽数收归己身。 玄元见此场景,立时明悟,他垂下眼瞼,若有若无嘆息一声。 “天魔夺道,师弟,这便是你所求的么?” 玄亨已等同身死,再做纠缠已无意义。 玄元不想招惹毫无人性,专一危害苍生,视生人气血为食的天外魔头,望了一眼远处仍在纠缠的乔名三人,架起魔光飞去。 “哪里去?” 不成想『玄亨』见他飞离,反而不肯放过。 狞笑一声,滚滚魔气夹杂坤元五灾煞气,化作无穷魔头,张牙舞爪衝杀上来。 “无须与它纠缠,杀了那作恶多端的小贼头,回山便是。这魔头就留给自詡正道人士对付罢!” 玄元將赤阴魔光一展,布在身后,如同罗网,將那凶恶魔气抵在身外。 转眼间飞抵乔名左近,目无余子,挥手打出一道赤光,眨眼间扑至,就要將乔名碾死。 乔名正在与两名敌人恶斗。 熊大被他幻境折腾许久,等彻底跳將出来,一张黑脸已经胀成猪肝色。 当然,他原本就生得皮肤黝黑,好似挖煤为生的矿夫,而且又有鎧甲遮蔽,外人更瞧不出。 只是他自家羞愤难当,气得胸腹鼓胀,连贴身甲冑都紧了几分。 这会儿正撒开膀子,疯狂用那杆长枪狂抽乔名不止。 他改了主意,不再想要速速杀死乔名,而是毒打一顿,狠狠发泄过后再杀死不迟。 乔名乐得与他拖延,专心应对阿傍牛首魔的攻击,闪避之余偶尔催发紫襴发袍,稍加抵挡。 一时间更气得熊大哇哇大叫,暴跳如雷。 那阿傍牛首魔之前硬生生受了乔名一记飞剑,魔性虚弱不少,法力更是大减。 而熊大则是粗夯,被乔名玩弄於股掌间。 这才容得乔名游走於生死边缘,竭力强撑过来。 如今玄元要来发难,他再想抵挡,可就毫无可能了。 “玄亨被心魔反噬!这魔头毫无理性可言,於我而言,倒比之前要便宜一些。 只是玄元也是个怂包,不肯再战,只想杀我解气,也罢!生死在此一搏!” 乔名心中一念闪过,那赤阴魔光已经扫来,眼见就要粉身碎骨。 忽有蝶翼一展,瞬息之间,乔名现身百丈之外,叫那赤阴魔光扑了个空。 “摇光穿云遁!” 尊神神通,百丈之地,瞬息而至,往来自由。 第一百一十五章 剑气化虹,真吾归宗 玄元一直未曾將乔名放在心上,从始至终,连一句话也不曾说。 於他而言,这小贼头不过有些滑溜,想要杀死不过举手之间。 先前乔名接下他与玄亨的隨手一击,不过是仗著一门玄妙护身法宝。 小小年纪,浅薄修为,居然身怀至宝,这令他稍有侧目。 可若是凭藉法宝之能,也算不得多大本事。 他在与玄亨斗法之余,便分出一只阿傍牛首魔替他杀人,没想到纠缠许久,一直未曾拿下。 那魔头是他早年金津炼形时所炼,虽是无形之体,可得他赤阴魔光养炼多时,绝不逊於寻常金津炼形修为的旁门修士。 更不用说一旁还有一只不弱玉液炼形法力的熊妖同在绞杀。 纵是倚仗法宝之力,也不得不说有些手段,不容小覷。 他飞身前来,瞧见这场景,著实有些吃惊,可他又怎会表露。 身后『玄亨』发了魔性,要与他为难,他可无此兴致,索性亲自来將乔名扑杀,了结前度仇怨。 怎料这小贼头法力一振,神乎其神,人已远在百丈之外,他那一击法术也打了个空。 玄元现身以来,从来眉目祥和,恬淡无波,这时也不禁瞪大双眸,怔了一息。 “原来是乾天神宗法脉,天授神通。” “无心院倒是未曾扯谎!也罢,这便取了你首级用来解除这桩冤案。” 只是因他怔了这一息,便叫身后『玄亨』赶上。 这天魔见自家法术拿玄元赤阴魔光无可奈何,『嘎嘎』狂笑两声,身上魔气纵横,遽然凝结,化作四只大手,颈部同样窜出两道魔气,生就两颗脑袋。 这四只大手,长有丈余,瘦骨嶙峋,鳞甲丛生,好似无名怪兽的肢体。 那两只脑袋栲栳大小,奇丑无比,眉骨戟张,似豺狼狰狞。 『玄亨』现出三头六臂,纵身扑来,跳將在玄元身旁,如入无人之境,视他周身魔光如无物,两只人手搭住玄元胳膊,紧紧缚住。 还有四只魔爪將无形赤阴魔光当作布匹扯碎,直往两颗新生丑恶脑袋的嘴里塞去。 那两张嘴獠牙外露,齿如剑戟,撕咬赤阴魔光,如吞血肉,满脸快意,好不爽快。 “该死,这天魔来头不小,居然不惧我赤阴魔光,反倒甘之如飴。” 玄元眉头一皱,就要施法脱身离开。 只是他有些疑虑,若再用魔道法术,恐为天魔所趁。 他正要施展手段,忽有煌煌剑光来袭,这一剑著实辛辣,瞅准他暂被挟制的紧要关头,劈向他首级。 …… 却说乔名施展摇光穿云遁逃过一劫,神通之妙,直令熊大和阿傍牛首魔都愣在原处,一时有些摸不著头脑。 乔名此时心头暗忖:“此时逃亡怕是难以走脱,须是给玄元一个厉害,务必令他手忙脚乱一番才好。” 摇光穿云遁极耗费无相天剑真气,以他目前修为,全力施展遁出百里已是极限。 若被罡煞炼形大成的玄元追杀,不消多时就被追上,那时可就再无力回天了。 乔名思虑之间,就瞧见到玄元被天魔所缚,这好大一个破绽,他焉能放过? 寒玉光芒大放,在空中划出一个绝妙的圆弧,接著是一式流星飞度,挟一往无前之势飞向敌首。 这一剑,乔名將自身精气神完全凝聚,法力更无一丝保留。 这一剑,代表著他钻研数年的御剑之术的心血结晶。 寒玉剑先是生出毫光,毫光凝而不乱,迎风大涨。 就在穿向玄元的前一瞬,剑光忽生变化,划出一簇虹光。 那是由原本寸许的毫光所化,倏忽间化作丈许长的长虹。 这长虹仍是白莹莹的,將寒玉剑包裹。 只是尺寸大增,使得剑招生了变化,这一招流星飞度变得似是而非,就连玄元也没能一眼认出。 剑气化虹! 这是比剑生毫光更为高深的剑术本事。 是乔名在完整参透《周天星斗剑章》后,將所有剑术所得进行了升华。 这时面对强敌,自然而然晋升的御剑本领。 “可惜,《周天星斗剑章》只是草草学就,还未及深研之。若这时能使出《周天星斗剑章》的剑招,或许威力能大出三五倍不止!” 乔名御剑本领更进一层,心头微微欢喜,又忍不住稍有一些嘆惋。 这是他目前能使出威能最高的一剑,只是毕竟法力差距太大,想要伤著玄元,怕是妄想。 不过能令他手忙脚乱一阵,生出些许的忌惮便是足够。 他想到这里瞄了一眼手中仍旧紧握的真吾剑。 方才那一息剑术陡然晋升,他似乎察觉这真吾剑抖了一抖。 乔名十年练武,握剑十年,他的手確凿告知他这铁剑纹丝未动,决计不会有错。 可它偏偏就是动了,就在乔名的心神感应间动了那么一下,微乎其微的一下。 他炼就通天炼形,得通天第三藏,儘管事后退出了当时合化天地,交感並生的玄妙境地,再不能隨心操弄一方天地元气,但仍有许多所得,方圆百里天地异象皆能合一感应。 这感应也定然是不会错的。 真吾剑確然是有异动的,就如当时洞中初现,就曾在乔名眼中抖过一回。 可当时玄亨也同处一室,他道行更深,法力更强,却儼然未察。 “看来是我太过喜爱这柄剑,心神交感,生出一丝心灵异象,把它当作一个活物!” 乔名第一眼瞧见真吾剑,心底就生出一丝喜爱。 那是一种很亲近的熟悉感,这感觉很奇妙,说不分明。 是以当时玄亨撒气般掷出这剑时,他便若无其事將之拾起,一直紧握在手中。 “你也想化作飞剑,在我手中飞驰杀敌么?或许也不是不能,总有机缘叫我寻得良材,將你铸炼,蜕为飞剑之资。” 乔名喃喃自语,这柄真吾剑看似铁铸礼器,却绝非寻常材质。 他曾验看过,查验不出材质,却显见十分坚硬,未必没有重铸炼为飞剑的资质。 再说乔名这一剑因剑气化虹的本事,来势极凶,巍巍剑光,盪尽魔氛。 玄元被唬了一跳,还道来了强敌,慌忙张口一吐,乃是一道三尺长的银光,光芒大作,抵住来袭之剑。 那飞剑虹光一敛,倒飞而走,他这才看出竟是他早年所炼寒玉剑。 “剑气化虹,这小贼头能耐不小!” “不能留你!” 区区初入通天炼形之境,不但炼出剑生毫光,更继而领悟剑气化虹。 乔名剑术天资之高,终於令得玄元开始正视。 他法力一动,將漫天赤阴魔光收入体內,身子一抖化作一道白光消散。 『玄亨』正吞吃魔光吃得欢畅,意犹未尽之时,手中缚住的敌人已然无踪,他『咦』了一声,打眼看去。 一道白光闪烁,飞抵乔名附近,显出玄元身形。 清风一吹,玄元好似画卷舒展、又好似湖面盪起波纹,整个身子都荡漾一下,旋即恢復生人模样。 “蚍蜉也妄想撼树么?” 玄元还是那般不屑,可他並未如之前那般怠慢,法力鼓动,倾尽了全力催发出漫天赤光,如浪涛铺展,剎那间落满方圆十里云霄。 恍如遮天大手,捏向乔名。 他要一击封锁十里范围,教这小贼头的神通无法逃出。 一击必杀,不再纠缠。 “糟糕,这老贼魔动了真火,我怕是弄巧成拙了!” 乔名全身汗毛皆立,气血上涌,心臟轰隆隆乱响。 这是他从未遭遇过的死局。 摇光穿云遁一去百丈,只是想要穿过十里范围,也要有不少时间,更何况真气接连运转,不离一呼一吸,断无瞬间穿越十里之遥的能耐。 败局已定,就要止步於此了么? 乔名不肯认命,將寒玉剑与他身剑合一,丈余剑虹將他包裹,就要衝霄而起,殊死一搏。 赫赫红光摧枯拉朽,势要灭尽仇敌,滔天法力催来,轰隆隆逼空成声。 乔名好似渺小光点,就要与这魔光撞在一处。 却在这时,时空一凝。 场中落入一个拳头大小的葫芦,似金似玉,绽放金色毫光,滴溜溜旋转不停。 又有一声道:“乾坤运化,金科玉律!” 金玉葫芦止歇,毫光大放,千百丈金光扫过苍穹,漫天赤阴魔光化为无形,消散一空。 场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男子,身穿青衣道袍,丰神俊秀,温润如玉。 他呵呵一笑,满脸喜意,朝著乔名轻呼道:“真吾,还不护主归宗,更待何时!” 袖袍一洒,磅礴法力落入真吾剑。 真吾剑震动不止,玄紫两色大放,剑身三曜齐亮,晦暗顿去,一股无匹剑气横贯寰宇。 它轻轻一抖,挣脱乔名手掌,剑光一闪,雷鸣轰响,下一瞬玄元人首分离,化作漫天红光泯灭於虚空。 只落地一银一白两样物事。 “咦,原来是魔胎化身,怪道如此不济事!倒也少见!”青衣道人见此道了一声奇。 真吾剑似通心意,斩了玄元还不罢休。 剑身一绕,裂空飞出,绕著『玄亨』转了几转。 这魔头正要逃命,哪里还来得及,眨眼裂成数段,只留一声高呼“此仇必报!”,魔气尽褪,化作玄亨原本样貌。 头颅落入山下时,玄亨心智復甦,只是为时已晚,魂归天际只在呼吸之间。 他拼著最后一点法力,睁开眼睛,看到了飞回乔名手中的真吾剑。 他感应到一股熟悉法力,那是趋於同一玄阴法脉下的、金丹之上的法力。 那是他熟悉的、百余年心心念念的感应。 他逐渐黯淡的眸子闪过一道光彩,一时如梦初醒,喟然嘆息,声音几不可闻: “原来是真吾!明心见性,得见真吾么?原来如此!” “我师玄阴,果真是兵解而去。” “但愿还有来生!他日再相逢,清风动天地!” 他解脱般欣慰一笑,清风一吹,化作飞灰! 乔名瞧在眼里,心生一感:“这便是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於悲风么!” 这时青衣道人一收葫芦,粲然一笑,问曰:“七师弟,欲得长生否?” 乔名福至心灵,瞬间明悟,大笑一声,长声喝道:“师兄,心之所向,虽千万人吾往矣!” 那道人亦大笑一声,口呼『大善!』 不多时,有一道青光纵起,飞过太岳山,渺然无踪。 这正是: 往事堪堪亦澜澜,前路漫漫亦灿灿。 上架感言 今天上架,因为要赶最后一次推荐,所以更新放在下午六点之后。 还请大家支持一下首订,感谢! 数据还是很重要的,虽然这书成绩不咋样,但是我还是打算写个几百万字。 首订数据高一些,我码字动力也足一些。 有时候读者老爷一句好评,我能马上投入,有时候一句恶评,半天都没心气。 没办法,纯纯新人,就是这样。 本来有很多话想说,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说啥,有些话说了也没啥用,就不影响读者老爷心情了。 特別感谢一下“悠悠的螳螂虾”,还自发帮忙推书,看书也很认真,经常每章发出来,app没发现的错字都能给我提醒。 还有很多书友每天推荐票、月票也没停过,评论也很积极正面,我都看在眼里,真的很感谢。 如果能一直这样写下去,交到这么多书友朋友,该多好啊!! 还要点名谢一下“御坂美琴101”,不评论,不给票,但是第一个给本书打赏的。 给了我很大无声的鼓励! 说一下更新的事,首先遗憾说,上架爆不了更。 我当然也想,我一开始码这本书的时候,每天只能写几百字。 写了几个月,存了十多万字开始內投,內投一个月没过,改开头改的绝望了就直发,直发到十万字还是没过。 期间整整两个月没码字。 直到被行云老师捞,我又花了一个星期改前文。 然后开始努力码字,一开始一天几百到一千字,后来存稿用完了,只能现码现更,导致出现很多错漏。 我每章发布前还要花半小时看几遍,完善笔墨。 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呢,就是我一开始只能一天几百字,现在一天勉强能有四五千字。 你懂吧,我在提速!现在爆不了更,不代表以后不行。 给我一点时间,我速度提上来,更新会多起来。 以后会有每日六千,每日八千,甚至日万。 所以,会好起来的。 请大家支持!用首订支持哈!哈哈哈…… 对了,说一下大家批评的点,我都有认真反思,剧情太拖沓,心理描写过多,配角视角太多…… 我在慢慢改,最新十几章,已经有在改善了。会越来越好的! 最后献祭一本书吧。同期作者,一路互相鼓励走来。 《蜂仙》作者:牛阿三 凡人流,解锁职业面板,职业为:养蜂人。 养出不同职能的蜂种,荡平诸仙,唯我独尊,走出一条与眾不同的仙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