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王请造反》 第一章 汉王反了 《明史》——天津、青州、沧州、山西诸都督指挥约举城应者,事觉相继诛,凡六百四十余人。 宣德元年,正月。 汉王要反了。 这是如今大明朝上至诸臣下至百姓,大家最津津乐道的话题。 去年洪熙皇帝驾崩后汉王曾阻挠太子,也就是当今宣德皇帝去北京奔丧。 虽然无凭无据,但这个消息就这么有鼻子有眼的在大明朝两京十三省的土地上传开了。 汉王到底反没反? 这个问题就连灵魂来自数百年后的周光美都不知道,后世诸多专家学者也为此有爭论。 郑成功的老师,明朝人钱谦益也认为汉王造反一事存疑。 周光美自认为自己肯定不如专家们,但他知道有人已经帮汉王把造反时间都订好了,就在今年八月。 “亲叔叔不让侄子给他爹奔丧,这是要爭家產哩!” 周光美与表弟从姑姑家骑马回益都县时,一路上听到的都是这样的传闻。 太宗皇帝攻入京城的光景还不到三十年,大多亲歷者都还活著。 既然当年太宗能夺了自己侄子的江山,那么如今汉王要夺自己侄子的江山,这样的逻辑似乎也成立? “成立个屁!” 周光美內心暗骂一声,他才不想理这些八卦的百姓,但是他身后的表弟年轻气盛,此时却是忍不住了。 “休要胡说八道,早在永乐年间汉王三护卫就被削去了两个,五六千人造个鸟反?” “嘿嘿。” 靠在一堵墙上,身著一身粗布短褐的中年男子被表弟怒斥后也不气恼。 只见他先是摸了摸晌午吃完饭后须子上粘的油渍,最后斜著眼往上侧瞄骑著马的大鬍子男子,也就是周光美的表弟吴兴道: “瞧你这身打扮也是个军户,怎么这番没见识? 嘿,要说著其他人確实没本事靠一卫人马造反,可这是汉王哩。” “就是就是。” 中年男子的话音刚落,墙萌下的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一头髮花白的老汉更是操著味道浓重的方言不屑道: “小子贼没见识,想当年汉王跟著永乐爷起兵时一战就阵斩了数员大將,好几次永乐爷的命都是汉王救的呢,说到打仗,汉王是——” 老汉说著伸出大拇指: “这个!” 吴兴闻言气得满脸的大鬍子都颤抖了,脾气有些暴躁的他一边往外拿鞭子一边嚷嚷起来: “奶奶的,你懂打仗还是俺懂,俺舅舅是青州左卫指挥使,俺是——” 然而就在他话刚说到一半时,持鞭的手却被身边的周光美一把摁了下去。 普通百姓在光天化日下討论造反的事情,当地的官吏都不阻止,他吴兴狗拿耗子干啥? 周光美横了表弟一眼,嘴角却扯出一丝笑容道: “那诸位是支持汉王,还是支持宣德爷啊?” 气氛瞬间凝固,眾人这才发现相比那满脸鬍子的军汉,眼前这身材雄壮的英俊后生更难对付。 正月难得的好太阳原本晒得人暖洋洋的,周围的人此时却在周光美的注视下感受到了丝丝寒意。 “这是朱家的家事哩,关我们什么事!” 到底还是年纪大的拎得清,那老汉丟下这么一句话后当即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回家了,其他人也缩著头纷纷散去。 没错,说到底汉王到底造反不造反这都是朱家的事,跟百姓以及周光美有什么关係? 大家只要各司其职、各安其事,听著朝廷的命令到时候该出粮的出粮,该出力的出力,只等把叛逆者扯下马,再狠狠往其身上踏上一万只脚就好了。 当然,前提是你得跟朝廷是一边的。 嚇走了一干百姓后,周光美与表弟继续赶路。 在他们走后不久,早前隱匿在不远处巷子里一直尾隨周光美的骑士也悄悄跟了上去。 经过昌乐县,周光美与表弟很快就到了青州左卫所在的益都县。 可要到家门口时,周光美並不急著进去,而是带著表弟在附近慢悠悠转了一圈。 时不时有认识的人与周光美打招呼,他皆笑著一一抱拳回礼,並大声介绍表弟给他们认识。 等转完一圈,周光美在他家斜对面不远的一处煎饼摊前下了马。 晌午未过,煎饼摊前却空落落的,见周光美兄弟俩朝这边走,那小贩当即堆起了笑脸: “客、客官,来个饼?” 周光美对刚来不久的小贩笑笑: “从姑父家回来,午饭还未用,先给我来五张煎饼垫垫飢,表弟你吃吗?” 吴兴先是缕了一把自己的大鬍子,隨后拍拍肚子道: “成,给我也来五张。” “好咧!” 摊子上的饼不够,小贩当即开始再摊,此时虽然是明朝,但煎饼的模样以及流程和后世已经大差不差了。 只见那小贩先往炉子里添了点柴,隨后把小麦粉与黄豆粉搅和在一起的麵糊摊在煎饼鏊子上。 也不知是手生还是其他什么缘故,“咕嚕咕嚕”几下后,那小贩便只得再舀一勺麵糊去补救那张厚度不一甚至还有孔的煎饼来。 周光美只当没看见,与表弟聊著些家常,约莫过了一炷香的事件,这才提了十张饼回家。 將马给家丁看顾后,周光美直接將表弟领著往里走。 吴兴是真的饿了,走著路就消灭了两张饼,正在吃第三张时,周光美却拐了个弯进了偏院。 “父亲,表弟来了。” 吴兴一愣,抬头便看见一位下巴上三缕长须,与周光美有七分相像的白净大汉正坐在一张椅子上瞧他。 不曾想自己舅舅在这里,他当即抹了下嘴上前,含糊不清道: “俺舅,外甥来了。” “嗯。” 周福点点头,看著周光美递来的饼问道: “哪来的饼?” “锦衣卫做的,父亲尝尝。” “哼。” “啥!” 周福接过儿子递来的饼,冷笑了一声,他外甥则直接懵了。 奉母命跟著表哥来舅舅家的吴兴还没搞清楚状况,便见自己的舅舅已经把煎饼塞进了嘴里,狠狠咬了一口。 隨后面色平静的,一下一下咀嚼著嘴里的饼,仿佛在啃噬仇人的血肉一般。 “咕嘟。” 见舅舅咽下了饼,吴兴也下意识地咽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嘴里还有饼呢。 顾不得食道里的不適感,想起母亲此前告诉自己家外面有陌生人的吴兴赶忙凑到舅舅面前问道: “俺舅,呃,锦衣卫为啥,呃,盯著我们,感情汉王真反了?” “哼。”周福又冷笑了一声,隨后像是看白痴一般看著外甥道: “你真是俺教出来的?自古造反,若要图王霸之业,当然选关中河北。 若要割据,要么在南边以长江天险北拒,要么钻进四川关起汉中大门。 哪有人在山东这连腹地都没的破地方造反的,以为汉王不知兵么!” 周光美则猛拍打嗝表弟的后背,笑道: “先不谈地盘,表弟自己刚刚不也说了,汉王就五六千人造个鸟反? 不过嘛,加上济南卫和青州左卫倒也够了,当年太宗也是以三护卫起兵的嘛。” 吴兴闻言顿时一惊,出生便註定要当军官的他虽然更喜欢用拳头说话,但也不是没有脑子。 永乐年间汉王刚被封到山东时有三护卫,后来太宗削去汉王两护卫,但这两护卫的军官並未调远。 其中靳荣调任济南担任山东都指挥使,领济南卫,周福调任益都县,领青州左卫。 这番调动的真实目的不得而知,也许只是太宗对老二最后的关照。 洪熙帝毕竟当了二十年的太子,就算汉王周边的护卫使都是汉王的人,以洪熙帝的实力也不会在意。 可谁也没想到的是,洪熙帝继位不到一年也驾崩了,这下麻烦就大了。 新君虽然有好圣孙之名,也曾被太宗带著北伐,却因为轻敌冒进吃了大亏,並未建立足够的威望。 他对汉王有忌惮的理由。 所谓忌惮,其表现出来的样子就是害怕,而害怕,最能催生愤怒和仇恨。 一时间吴兴汗如雨下,他父亲早亡,自己能顺利通过考试袭了他爹的百户官职舅舅是出了大力的。 在朝廷眼中,靳荣和周福是汉王的人,而他则是周福的人! 心中抱著最后一丝侥倖,吴兴迟疑道: “只要拿下汉王,朝廷未必会牵连到我们吧?” 周光美摇了摇头,想到歷史上朱瞻基起兵后跟著刷“战功”的少师、少保、少傅、太子少傅、太子少保等数十名文官,不屑地笑道: “若不平一场足够浩大的叛逆,满朝公侯凭什么给东宫潜邸们让出位置?” “这这这。。。。。。” 嘴唇囁嚅了半天,想通了一切的吴兴且惊且恨地撂下了两个字: “好狠!” “关係到皇权,他朱瞻基自然狠。” “。。。。。。” 吴兴闻言一时失语,他发现自己的表哥从去年起越来越陌生了,似乎失去了一些对於某些东西的敬畏感。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於是他有些不甘心问周光美道: “神仙打架,难道俺们就这么坐著等死?” 周光美面无表情的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轻轻说了声: “也不是没办法。” “嗯?” 寒光一闪,吴兴抬头,却见周光美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把匕首,他当即惊叫: “表哥,你要干啥!” 周光美沉著脸说道: “只要汉王真反了就行,死中求活,表弟,等会你该上路了。” 第二章 谁想让我死我就弄死谁 “回稟总旗,周光美一大早就提著东西出门了,属下一路跟著,他进了他姑姑家没多久就和吴兴回来了。” 煎饼摊侧面的一处民宅里,一个锦衣卫正在匯报情况。 等他匯报完毕,坐在椅子上的总旗杨彪点点头,隨后看向了刚刚还在摊煎饼的小贩道: “先前周光美和吴兴在聊些什么?” “回稟总旗,”那小贩抱拳一礼道: “只是聊了些家常,並无异状。” 杨彪闻言没有回话,伸出右手来回摩挲著下巴上的短髭。 关的严严实实的房间里昏暗无比,他看著门缝里漏进来的阳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杨彪点点头道: “知道了,继续盯著,一有状况你们立刻回报。” “遵命。” 几个锦衣卫领命后便纷纷退出了房间,等他们都走了,杨彪从椅子上起身来回踱起了步。 可能是作为锦衣卫的直觉,杨彪总觉得周光美这小子有问题。 去年朱瞻基登基后第一时间就往汉王旧部们身边安插了锦衣卫,所以杨彪对於周光美的了解其实已经很久了。 周光美的少年生涯相比其他世袭武將子弟並无二致,一样的骄傲、蛮横。 当然,他也有足够骄傲的理由,锦衣卫的探报中清楚的写著其弓马嫻熟、武艺高强、天生神力、异於常人。 但就在去年杨彪来这里前不久,彼时十七岁的周光美不知发了什么疯,突然把自己关了起来。 根据锦衣卫的探报,周光美在家里大吃大喝、沉迷美色,甚至连臥室门都不出,完全是一副自暴自弃的样子。 直至三个月后,再次出现在世人眼里的周光美就像变了个人,一个蛮横的武夫居然沉稳有礼了起来! 自从发现周光美的变化后,杨彪对他关注甚至隱隱超过了青州左卫指挥使周福。 想到这里,杨彪不由得又拿出记录周光美资料的卷册查看起来,约莫一个时辰后,手下突然在门外打断了他: “报,总旗,吴兴出来了。” 杨彪听出来回报的锦衣卫就是此前跟著周光美去他姑姑家的那个,於是吩咐道: “嗯,我知道了,你继续跟著。” “是。” “罢了。” 杨彪见看不出什么名堂,放下手中卷册喃喃道: “有锦衣卫在,量你也翻不出皇上的手掌心。” 周府的门口,大鬍子吴兴正笑嘻嘻地拎著大包小包往外走。 等到出了门,他回头瓮声瓮气地道: “舅,俺走啦!” “滚!” 虽说外甥跑舅舅家连吃外带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吴兴还是被这一声“滚”嚇得缩了缩脖子,隨后赶忙上了家丁新换来的马跑了。 他刚走没多久,得了杨彪之命的锦衣卫也悄悄骑马跟了上去。 门內的周福见人走远了,隨即命下人看好门,之后又去了那偏院。 等周福打开偏院里厢房的门,就见一个下巴上光溜溜的少年正可怜巴巴的望著自己。 “俺舅,表哥走了?” “安。” 周福应了一声,隨后又仔细瞧了瞧自己外甥。 此前吴兴的样子咋一看像是三十岁,如今剃了鬍子才现出他方才十七岁的模样来。 没了鬍子的吴兴望上去与周光美確实有几分相像,坚毅俊朗,当然,论相貌还是自己儿子光美更胜一筹。 想到自己儿子,周福不禁提了口气,希望他的行动一切顺利。 周家上下几十口人的性命就托在周光美身上了! 另一边,將表弟大鬍子割了粘在脸上的周光美毫不吝嗇马力,刚出城就策马奔驰起来。 原本远远钓在后面的锦衣卫见状心知不妙,赶忙也挥舞起鞭子。 但是他的马此前就已经跟著周光美来回走了一遭,如何能比得上周光美新换的马? 即便对著马儿猛抽鞭子,那锦衣卫也只能眼睁睁看著周光美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直至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 甩开锦衣卫后,周光美直奔昌乐县北部的一处树林。 等他进入林中深处,早有守候在此的人马前来。 “公子,属下守候多时了。” 来者是周福亲兵的儿子,身高体型与周光美兄弟十分相似。 “嗯。” 周光美点点头,旋即一边撕脸上的鬍子一边吩咐道: “等会你在昌平稍作停留,等那个跟著我的人赶上来再走,过阵子我父亲会请亲戚们吃饭,届时你再从我姑姑家过去和我表弟匯合。” “是。” 待两人把衣服和马都换好,周福安排的人手当即出了林子,周光美则是继续等著。 冬日里的树虽然光禿禿的,却也別有一番寧和的景致。 但此时的周光美心中却一点也不寧和,似水的沉面下,心中早已酝酿出了一团风暴。 去年周光美刚穿越来明朝时,一切都还很美好。 他父亲是青州左卫指挥使,这个职位相当於后世的实权县长了,还是有兵的。 明朝武官的嫡长子称为舍人,只要通过考试便能继承父亲的官职。 而周光美以后甚至不需要考试,因为他爹周福是靖难功臣。 然而还没等他高兴多久,几则噩耗便接踵而至。 先是皇帝驾崩了,继任的皇帝叫朱瞻基。 自己家的周围突然出现了不少陌生人,父亲告诉他这些人是锦衣卫。 至於为什么皇帝的鹰犬会来监视自己家,这是因为他父亲当年在靖难之役里跟著的將领是汉王! 没错,就是那个不久后会被亲侄子关在铜缸里活活烤死的汉王朱高煦。 出於猎奇的心態,周光美对於朱高煦这个死法独特的王爷是有一番了解的,所以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自己全家都会追隨这位王爷而去了。 “彭!” 想到这里的周光美不由得重重一击打在了前方的树上,现在的遭遇几乎和他前世一样。 前世他一家子都是普通的小民,小时候家中虽不富裕,却也充满了温情。 等他年纪稍长,父母用辛苦了一辈子的汗血帮他买了房,付了彩礼准备结婚。 眼看一切都要步入正轨时,噩耗开始了。 先是开发商暴雷,买的房成了烂尾楼。 隨后向来与人为善的母亲却被查出了癌症,短短几个月家里就花了好几万。 女朋友知道周光美家里的情况后很快就准备退婚,但是彩礼只能退四分之一,因为其他的已经给女朋友拿去还小贷了。 接连的天灾人祸令周光美疲於奔命,他虽然心中愤恨,但却找不到一个具体该愤恨的对象。 但这一世,目標就很明確了。 “朱——瞻——基!” 周光美转头看向北方,一字一顿地从嘴里喊出了皇帝的名字。 “你想要我死,我就要你死!” 第三章 谁能捨得富贵? 乐安距离益都不到二百里,原本一天便可以赶到。 但周光美此行是秘密行动,虽然一切手续都已经提前办好,但他却也不能换乘驛站的马匹。 一路日夜兼程,直到第三天的早上,周光美才终於隱隱看到城墙的轮廓。 抵达乐安县的周光美並没有直接去见汉王朱高煦,而是先找了个地方吃饭。 此时天已经渐亮,在一座署名“井府”的人家不远处,周光美老远就看见一处支著汤锅和蒸笼的摊子。 此时摊子上已经有了不少人,周光美把马系好,找了处刚刚有人离席的桌位坐下,隨后问道: “来两碗餛飩,蒸笼里蒸的啥?” 与摊主有几分相像的小二赶忙笑著上前收拾桌子: “客官,里面是炊饼。” 原来炊饼是蒸出来的,周光美闻言点点头: “行,再来俩炊饼。” “好咧客官,稍等,俺爹,两碗餛飩!” 相比前世,周光美的饭量要大了许多,毕竟是將门子弟,他的身体维度也大了一圈。 唏哩呼嚕地解决了两碗餛飩后,垫了飢的周光美便不急於把炊饼塞进肚子了。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把炊饼撕开就著餛飩汤吃,一边支起耳朵听周围百姓的閒话。 “誒,你们昨天听见井百户家的河东狮吼了吗?” 闻得此言,周围当即有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听见啦,那声音,隔著院墙都能老远听到,没想到井百户的夫人平时看著娇滴滴的,关起门来还有这样一面。” 周光美嘴里不停,耳朵听著倒也把周围百姓说的事情理顺了。 井百户便是不远处那井府的主人,前不久刚纳了一房小妾,才十六岁。 人大多都喜爱新鲜的事物,井百户一连几日夜宿小妾房中,冷落了原配夫人,於是昨日武將的夫人便与武將先在自己家了打了一仗。 “井百户,应该就是井授把?” 井百户与周福有些交情,此时周光美忽然想起来了,似乎这井授也是上了被朱瞻基杀全家的名单的。 娇妻美妾,到头来终是一场空。 想到这里,周光美隱隱有了一丝明悟。 歷史上与汉王朱高煦全家同死的有六百四十余人,还有一千五百余人被流放。 其中包括山东都指挥使、青州左卫指挥使、沧州知州、天津三卫指挥使以及山西某卫的指挥使。 明朝一个指挥使一般统领五千多人,光是这些被杀全家的指挥使加起来都有三万多军队了。 山西的那个指挥使不谈,山东都指挥使的济南卫、青州左卫、沧州、天津三卫以及汉王所在的乐安是连成一片的。 如果这些人在歷史上真的造反了,只要开始攻打郡县,那么裹挟出十几万大军都是很轻鬆的事情。 但是为什么前世汉王的“造反”一点动静都没搞出来呢? “富贵难捨啊。” 周光美嘆了口气,他已经知道此行最大的阻碍是什么了。 就是两个字,利益。 自去年穿越以来,周光美与一些公侯子弟、风流名士也有过不少接触。 在这一过程中,周光美发现这些天生就富贵的人胆子其实並不大。 反倒是那种一穷二白的,连老婆都娶不起的汉子,个比个的胆大。 毕竟他们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像井百户这样一个六品官都有娇妻美妾以及这么大的房子。 而他不过是大明朝五百四十七个卫所以及无数守御千户所,三万多百户中的一员罢了。 百户之上还有试千户、千户、指挥僉事、指挥同知、指挥使、都指挥使等等,这些人所拥有的財富是难以想像的。 如果不是危及生命,就算汉王曾经是这些人的上司,也別想空口白牙的就劝服这些人跟他造反。 更別说人都有侥倖心理,彼时大家恐怕心里想的都是“只要恭顺,日后不失为富家翁吧”。 就如昔日曹爽一般。 “哎,你们看,那不是井百户么?” 一阵嘻嘻哈哈的声音打断了周光美的思绪,他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脸上有数道血痕的黄脸汉子正从井府门口出来。 门里似乎有人在大声地说些什么,周光美仔细聆听片刻,这才听出是个娘们正在骂街。 井授只当没听见身后老婆的叫骂,脚下飞也似的往外走去。 他老婆的娘家也是世袭武將,夫人自幼也学得些拳脚,昨日他被好一顿胖揍。 当然,主要还是十几年的夫妻,他也捨不得真下重手,如今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井授从僕人手中接过韁绳,麻溜地上了马。 周光美要见汉王自然不能大大咧咧地跑去汉王府大门口,所以才打算找与他爹有交情的井授。 眼见井授要走了,周光美却也不急,继续慢条斯理地吃著炊饼,一双明亮的眼睛却左右环顾了起来。 果然。 就在井授双腿一夹马腹让马儿起跑之时,远处街角,两个面容深沉的汉子中的一个也行动了。 城里骑马的速度自然快不起来,所以那轻装汉子只需要提些脚步便能远远钓住,另一个汉子则继续盯著井府。 又是锦衣卫! 那么如何接近井授便要从长计议了。 周光美把最后一块炊饼蘸了蘸餛飩汤,正准备送入口中时,忽然听见那几个说閒话的百姓道: “我看吶,井百户今日下值是不会回府上咯。” “你贼能扯,他不回家去哪?” “嘿。” 见同伴不信,说话的那个小子嘿然笑道: “自然是去找相好的咯!” “他有妻有妾,还有相好的?” “那是,上次我亲眼见到他和他相好的在一起的,嘿,要不怎么那么多人想当官呢,为的不就是这些?” 那小子话音刚落,周围早点摊上不少人都点点头,也有出声表示讚许的。 不过就在此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躥了出来: “那井百户娶个妾都被他夫人挠了个大花脸,他还敢在外面养人,你怕不是在吹牛吧?” 那小子年轻气盛,闻言脸一下子便涨红了。 尤其是见到同伴也露出狐疑的眼神后,他当即梗著脖子嚷嚷起来: “谁吹牛?谁吹牛!” 先前质疑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不是吹牛那你倒是说说井百户的相好的是谁?” 第四章 姑娘,得罪了 自从与井授勾搭上后,娄娇便不再去接客了。 井授是武官,虽然年纪大了,但平日里身体打熬得也算精猛,按理说娄娇对自己这姘头也该满意了。 但要说这人就是贪心,衣食无忧之后,娄娇倒开始嫌弃起井授不甚懂风情起来。 早上在丫鬟的服侍下穿衣洗漱,用完早饭后,娄娇便一个人坐在楼上瞧外面的风景。 没过一会,便见一个身材雄壮的白面后生探头探脑地往这里走。 “莫不是以前的恩客,这是来找我的?” 心里这么想著,娄娇见状顿时来了兴趣,於是便轻轻扒著栏杆盯著那后生看。 不曾想那后生突然一抬头,两人正好对上了眼! “啪——” 猛地把窗户关上的娄娇心臟砰砰直跳,一时间满脑子都是那厚衣服也遮不住的健硕线条,看起来比井授都要大一圈! “呸呸呸,真不要脸!” 暗啐自己几声后,本欲离开的娄娇终究还是忍不住,“吱呀”一声又將窗户开了条缝。 周光美刚一到之前混沌摊上后生说的地方便感觉不太对劲,稍微打探一番后,发现这井授的姘头原来是个做皮肉生意的。 “难怪不敢领回家。” 周光美这么想著,不经意地一抬头,竟与一眉目间颇有几番风情的女子对上了眼。 见那女子猛地合上窗户后,发现那女子似乎正是自己要找的人的周光美暗道不好,可还没等他想出应对手段,却听见那窗户又悄咪咪开了条缝。 稍顷,一楼的房门打开,一年轻的丫鬟走出来看了周光美一眼后径直拉住了周光美的一只手。 “这是做甚?” 周光美当即便想把手抽回来,那丫头却是恼了,踮起脚尖在周光美的脑门上点了一下道: “都到这来了还装模作样什么,赶紧进来,可別被其他人瞧见了。” “。。。。。。” 一时间周光美感觉百口莫辩,不过此时也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於是他只得由得小丫鬟牵著他的手进去了。 刚一进门,丫鬟放开手后很自然的便从墙上提起掛著的牌子,刚准备掛在门上时却又一拍脑门道: “差点忘了,姑娘现在已经不接客了。” 把门关好后,丫鬟催促道: “快上去吧,姑娘等著你呢。” 周光美沉住气,听丫鬟的话径直往楼上去了。 从楼梯往上走的时候,周光美四下打量著周围环境,发现这间小楼还真別有一番景致。 且不说那些掛在墙上的,各有风流人士提名的字画,光说这楼梯的扶手便是实打实的好料子。 看来井授包养的这娘们之前生意不错。 暗中点点头,来到二楼的周光美见为他留著的一扇门,便径直往里去了。 刚一进门,周光美便看见一个用袖子半遮住脸的娘们正坐在床边在瞧他。 两人互相打量一番,周光美发现这女人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一身宽大的绸缎耷拉在她身上,想必身材极为苗条。 可偏偏这苗条的女子坐在床上时,丰腴之处有些不堪压迫往两侧外溢了些,一时间看著倒比肩膀还要宽阔了。 “公子何处寻来的,我们以前见过?” 女人先开了口,周光美定了定神,抱拳道: “不曾,在下这是第一次来。” “嘻嘻。” 听得周光美说自己是生客,娄娇眼前一亮,捂嘴笑道: “公子还在等什么呢?” “。。。。。。” 见这女子如此热情,周光美大致明白井授为何冒著被河东狮吼的风险也要包养她了。 却是不知井授知不知道这女子私下里还会见客? 提起一丝笑容,周光美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还请姑娘转过身去。” “死相!” 娄娇自然是知道自己身上哪一处是最遭男人喜欢的。 白了周光美一眼后她很是熟练的扭动腰肢,將自己在床上翻了个身。 可还没等她做好准备,便感觉身后的男人像是山一般压在了她的身上,隨后一对胳膊便像蟒蛇般勒住了她的脖子。 颈部动脉被压迫的娄娇当即两眼一黑,仅仅几秒后,失去意识之前的耳朵里只闻得身后那人轻轻说了句: “姑娘,得罪了。” 將娄娇勒晕后,周光美从隨身的包里掏出绳子將其五花大绑起来,顺带还往其嘴里塞了团破布。 解决这一个后,周光美捻手捻脚地出了门,趴在二楼的栏杆上往下看。 “嘿嘿嘿。。。。。。” 听到笑声,周光美往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只见方才拉他进来的那个小丫鬟正蹲在地上看著自己的手傻乐。 周光美鬆了口气,屏气凝神地下楼了,依葫芦画瓢地把小丫鬟也给勒晕了。 要说到底是年轻人,等娄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时,便见到自己对面被五花大绑的丫头早已泪流满面了。 娄娇心里一慌,顾不得颈部的疼痛,当即左右探视起来。 “別找了,我在这里。” 见娄娇也醒了,周光美从床上坐起,安慰道: “姑娘不必惊慌,我今日並非要取你们性命,只等井百户过来我便放了你们。” “完了,原来是找井授那个杀才寻仇的!” 两行热泪落下,娄娇才不信周光美会放过她们的承诺,一时间只能哭著在心里埋怨自己放荡起来。 “嘘——” 刚哭两声,周光美当即制止道: “哭可以,別出声。” “。。。。。。” 娄娇心里一苦,煎熬著祈祷起井授最好今天不要来,要是发现异状赶紧来救自己就更好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娄娇感觉自己全身都麻木了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开门,我来了。” 吱呀一声门响,刚下值的井授却在自己藏娇的地方见到了一个陌生的俊朗后生。 “!” 井授心中一惊,可还没等他做出反应,那后生便以极快的语速说道: “井百户莫慌,在下周光美,家父乃是青州左卫指挥使周福。” “周福的儿子?” 井授反应极快,见周光美的面容確实有几分熟悉后当即小声道: “有锦衣卫,进去说话。” 第五章 杀人容易藏尸难 “周福让你来的?” “是。” 迅速把门合好后,井授便迫不及待地问起周光美的来意。 周光美也不废话,知道井授也是被朱瞻基杀全家其中一员的他直说道: “我父亲说他但凭汉王吩咐。” 大家都不是傻子,周福如此说便是表態了。 井授闻言脸上顿浮现出一丝病態的红晕,就连昨日被夫人抓出来的血痕都好像更红了几分。 井授又问周光美有没有暴露行踪,等周光美把自己的行动交代一番后,井授当即一合掌: “太好了!” 他拍拍周光美的肩膀,隨后紧握双拳喃喃道: “有你父亲支持,劝说王爷起兵成功的概率又大了一分。” 周光美闻言心中一嘆,果然汉王没有起兵的意思。 若是汉王此时方才二十多岁,被逼迫到如此地步,即便兵少將寡,恐怕也是先反了再说。 但人到中年,考虑的事情也就多了,於是他问道: “汉王觉得没胜算?” 井授点头,隨后又摇头道: “我也不知,去年先帝驾崩后,彼时侯典与王斌便劝说汉王应当儘早做打算,但是汉王没同意。” 说到这里,井授不由得怒气顿生,转身指著北边继续道: “如今全天下都在说王爷阻挠太子去京城,他娘的,真当咱们这几千人是吃乾饭的,拦不住他?” “此事確实不可信。” 周光美点头表示同意。 汉王如果要拦截太子回北京,那么他就必须比太子先知道洪熙帝驾崩的消息。 但皇帝驾崩这种事情一个藩王怎么可能先比太子知道? 藩王藩王,所谓藩王是要就藩离开京城的,怕的就是他们学前宋赵光义那般不知廉耻地掏出个金匱之盟来。 而如果汉王真的比朱瞻基先得到消息,就算汉王没起歹念,如井授这些企图上位的武夫都可能会自作主张把朱瞻基劫了。 谁不想拥立老大黄袍加身? 所以这件事的真相很简单,要么汉王比太子朱瞻基先知道洪熙帝驾崩的消息,但是他没动手。 要么汉王根本就不知道洪熙帝驾崩的消息。 以周光美的推断,答案一定是第二种。 见周光美同意自己的话,井授便继续说道: “总之等我们知道先帝驾崩,新帝就已经从南京到京师了。 王爷没同意咱们的意见,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时间便上书治国利民四策,按照王府里提建议的文官说法,这就相当於认输了,娘的!” 说到此处井授的情绪又激动了起来: “这些鸟文官,当时说些什么可保富贵无忧,结果等咱们发现乐安全是锦衣卫的时候,这群穷酸一个个嚇得都要尿裤子了!” 这倒也是人之常情,周光美对比了一下时间,大约与自己自暴自弃的时间一致。 汉王府的文官们虽然不像周光美一样知道歷史,但古代能做文官的,就没一个脑子笨的,等到锦衣卫一来,基本都知道朱瞻基要干什么了。 不,或许更早,在朱瞻基抵达京城的消息传出的那一刻,其实文官们就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了。 所谓的认输,不过是大家怀揣著侥倖心理进行的一场行为艺术罢了。 眾人的绝望是可以理解的。 此时的环境早就不比太宗起兵的时候了,彼时太宗好歹有燕王三护卫,还有坚城北京。 而汉王有什么? 仅有一护卫,满打满算也就五千多人,更別说乐安城和北京对比,就像孩童之於大人。 面对巨大的绝望,人是会自己骗自己的。 由此可见,歷史上这些最后被杀全家的指挥使抱有侥倖心理並不奇怪。 不然一直惶恐地等待审判降临,怕是精神会先出问题。 可就算这样,难道就要放弃反抗了吗? 恐惧到了极点,便是愤怒。 自暴自弃的三个月里,周光美就愤怒到了极点。 他绝不让朱瞻基就这么简单的弄死自己! 等井授又骂了几句,出了气后,周光美乘机问道: “不知井百户何时带我去见汉王?” 井授此时也冷静了下来,思索片刻后说道: “像我这等平日不住在府衙的都有锦衣卫在盯著,不能直接带你去见汉王,稍后我先出门,你且在这里先住一晚,明日一早自有人来寻你。” “呜呜呜——” 周光美正要点头,楼上突然传来了挣扎之声。 二人这才想起屋里还有其他人在呢。 为了防止楼上的人弄出更大的动静,楼下两人赶忙上楼去了。 一推开门,周光美便见到被五花大绑的娄娇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门边了! 此前听到井授声音的第一时间,娄娇便展开了自救行动。 因为手脚都被捆了的关係,她只能不停地蜷缩、伸直躯干,一步一步的在地上挪动。 只是她越挣扎,身上的绳子便绑的越紧,更加凸显了自己的几处优势部位。 所以周光美推开门的一瞬间,便有些尷尬的移开了视线。 “先前得罪了,我这就给姑娘鬆绑。” “呜呜呜——” 娄娇闻言一下子就激动了,原来真不是来寻仇的。 周光美道完歉正欲上前时,身边的井授面色变换了几下后却突然將腰间的刀拔了出来。 “不必了,光美,她们见了你的脸。” 说著井授提著刀便往前走,娄娇见状面色煞白,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姘头竟然要杀自己! “呜呜呜——” 这下不光是娄娇,一边的小丫鬟也开始挣扎起来,主僕二人均泪眼汪汪地看向了周光美。 周光美见状顿时有些迟疑,虽然他在理性上也觉得该这么干,歷史上造反的,就没几个心慈手软的。 但如果真这么干了,我和那个为了权力可以杀自己亲叔叔全家,甚至无辜郡县官吏、各地武官都被牵连砍头、流放的权力怪物有什么两样? 而且最关键的,就连后世的法医都认为杀人容易,但尸体的处理很困难,他又不是绝命毒师,能轻易掏出一盆氢氟酸来。 想到这里,周光美终於开口道: “井百户。” 他起身拦住井授,劝道: “一日夫妻百日恩,这姑娘与井百户好赖也相处了这么久,井百户当真下得去手吗?” 井授闻言顿时有些迟疑,脑中闪过娄娇的一些妙处后倒真有些捨不得了。 周光美见状又劝道: “再者,杀人容易藏尸难,若是被人察觉到异状反倒不妙。” 井授点点头,便將视线转向了那小丫鬟,见其长得颇为俊俏,便打算做个顺水人情,於是道: “我这小妾平日不出门倒也罢了,这丫头倒有些麻烦,我看这样,之后我重新寻个佣人,这丫头便送给光美了,等见完汉王光美就把她也带走罢。” 望著十岁左右的小丫鬟,周光美不禁想道: 如果前世的人生换了一条路线,我的孩子应该也有这么大了。 当然,前提是换个女友,当年我真是瞎了眼。 井授见周光美沉默不语,凑过来耳语道: “光美若是不愿带著累赘,路上拧断她的脖子隨便挖个坑一埋就是,城外总不至於还有锦衣卫吧。” 真是个狠人! 周光美心里一紧,嘆了口气,默默点了点头。 將被绑著的两人释放后,周光美与井授又聊了些细节,娄娇大气也不敢喘,带著丫鬟走出门候在外面。 先前被绳子绑著的地方有些淤青,娄娇正欲指使丫鬟帮她捏捏,连唤几声都没得到回应。 扭头望去,却见那丫头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脸红红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六章 野心的火苗 为了不引起锦衣卫的怀疑,井授在娄娇这里用完晚饭,又小心叮嘱后方才离开。 想到明天一早就能见到汉王了,周光美顿时心情大好。 见那丫鬟正勤快的收拾桌子,周光美不由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那丫鬟脸一红,十分拘谨地把手別到后面扭扭捏捏道: “奴婢没有名字,因为是秋天的时候被捡到的,小姐就叫奴婢秋捡哩,今年十一岁了。” “捡到的?” 周光美闻言顿时觉得有些奇怪,这附近近几年似乎也没什么天灾,应当不缺粮食,怎么有父母捨得把这么好看的小丫头丟掉? 抱著这样的疑惑周光美再问,对面的丫头仔细想了想,隨后说道: “奴婢记得那是六年前,有一天娘说要带奴婢去找爹爹,当时爹爹已经很久没回家了。 刚走了没多久我就喊脚疼,娘就背著我继续走,走了很久很久,我趴在娘背上睡著了,等我醒来娘就已经走了。” 说到这里秋捡鼻子一酸,流著泪自责道: “都怪我,一定是我娘背著我太累了,只能把我先丟下,一个人去找爹爹了。” “唉。” 听到这里周光美大概也知道了是怎么回事,秋捡的爹应该是遭遇了不幸,她娘一个人带著孩子难以度日,只能狠心把孩子丟了。 见丫头哭泣,周光美走上前拍拍她的后背安慰道: “莫哭,你还记得你爹娘叫什么吗?等之后我派人去找他们。” 小孩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听周光美说要帮自己找父母,秋检登时止住了哭泣,惊喜地问道: “真的?公子要帮奴婢寻爹娘?” 周光美揉揉秋捡的脑袋,笑道: “我一大人还能骗你吗,你还记得你爹娘叫什么,长什么模样吗?” “记得,奴婢的爹爹很瘦,皮肤有些黑,我娘的个子很高,比寻常男人都要高出不少哩。” “名字呢?” “名字。。。。。。”秋检皱了皱眉头,隨后缓缓道: “只记得我爹爹姓林,我娘姓——” “咳——” 秋捡的话刚说到一半,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的娄娇突然打断了她,隨后教训道: “你这丫头不专心做事,却在这与周公子閒聊!” “啊!” 秋捡惊叫一声,赶忙转身继续去收拾桌子了。 娄娇则是靠过来赔著笑脸道: “周公子莫怪,这丫头年纪还小,性子有些跳脱,不过做事算一把好手,您再瞧她才十一岁,个子已经赶上我了,以后便是干些力气活也是足矣的。” 周光美摆摆手: “姑娘误会了,是我要和秋捡说话的,对了,姑娘是在哪里捡到她的,你见过她母亲吗,听秋捡说她娘比寻常男人都要高?” “哪能啊!” 娄娇闻言笑了一声,隨后右手往前一挥道: “定是那丫头记错了,小孩子个子矮,分不清长短呢,在咱们山东这地界,女人要是比寻常男人都高那得是什么怪物,公子您说是吧?” 有蹊蹺! 见娄娇东拉西扯,既不说明自己是怎么捡到孩子,也不说自己有没有见过秋捡的母亲,周光美顿时对这其中內情怀疑了起来。 不过此时倒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秋捡的母亲一个妇道人家背著孩子也走不了多远,加上其个子很高的特徵,以后要找起来也不难。 於是周光美应和了几声,把娄娇打发走了之后,为了做好准备明日见汉王,他便早早睡了。 次日,天还没全亮,早已收拾好行装的周光美便听到门外传来“扣扣”两声。 他屏气凝神地走到门后,伸出手敲了三下,这是昨日他与井授约定好的暗號。 门外的人听见里面的动静,也敲了三下,周光美这才把门打开。 来人是个陌生的汉子,见到周光美后捏著嗓子小声道: “跟我来。” 周光美径直跟在来人后面,没走几步两人就在一个放著几个大桶的车旁停了下来。 刚一靠近,一股排泄物的恶臭迎面扑来,周光美顿时知道这是什么车了。 陌生汉子掀开一个大桶的盖子,往里指了指: “乾净的,在里面別出声。” 汉王府。 武皇藉文景,民殷仓粟陈。 不守清净化,开边政多门。 四方屡游幸,万里行三军。 有子不自保,哀哉真少恩。 外虚仁义名,奈兹多欲身。 神仙在何处,茂陵今几春。 汉王府的书房里,时年四十七岁的朱高煦正沉默地看著一首掛在墙上的诗。 此诗无名,乃是十九年前自己擬古所写,共有六首。 在朱高煦的印象里,自己大哥似乎一直就很受文官们喜欢。 父皇刚一登基,就有多人上书请早立太子,全然不顾他这个能征善战,在为父皇夺取天下的过程中立下了赫赫战功的二皇子。 彼时的朱高煦很是瞧不上这些文官,他料定父皇一定会立自己当太子。 毕竟在靖难之役里,父皇遇险被自己所救后,曾经亲口跟他说: “世子多疾,汝当勉励之。” 大哥有文官支持,自己也有武官支持,就连靖难第一功臣邱福都支持自己当太子,那时的朱高煦认为自己优势很大。 但结果却是大哥被立为太子。 此后朱高煦並没有放弃,他清楚对於父皇这样的雄主,太子之位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所以朱高煦始终不肯离开父皇身边,企图以感情改变其想法。 为了討文臣喜欢,朱高煦卸下盔甲,提起笔墨,以诗文述说志向。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永乐九年朱瞻基被立为太孙后,朱高煦就知道皇位已经与自己无缘了。 皇帝也是人,天天都能见到的孙子,到底是比皇宫外的儿子还要亲的。 前年父皇驾崩后,与朱高煦关係向来不好的儿子朱瞻圻在北京上躥下跳,来回传递消息。 逆子打什么主意,朱高煦心里一清二楚,等自己前去奔丧时大哥送了他许多財宝,並把朱瞻圻废为庶人,朱高煦明白,这是为了安抚他。 其实彼时朱高煦很想告诉大哥,自己对於皇位已经没有念想了,但他终究没有说什么,奔完丧后便默默回了乐安。 朱高煦的战功实在是太大了,所有人都怕他,包括占尽优势的大哥。 汉王很能打,这是全程目睹了靖难之役的大明朝上下共识。 但洪熙帝和文官们终究是不知兵的,有实力的人才有野心,全程参与父皇造反过程的朱高煦很清楚,自己没胜算! 而对此,朱瞻基也很清楚。 朱高煦明白,朱瞻基登基后一定会对自己动手,他知道,但他无可奈何。 本来他都打算放弃了,大不了以自己的命换孩子们的命罢了。 但就在昨天,得到井授匯报的消息后,一簇火苗在他的心头燃起。 “我失去的东西,或许可以亲手拿回来?” 想到这里,朱高煦的呼吸不由得加重了几分,就在此时,门外有人报导: “王爷,那人到了。” 朱高煦闻言將目光转向了门的方向,他要亲眼看看,这重新点燃他心头,那名为野心的火苗之人长什么样子! “带他进来。” 第七章 面见汉王 汉王府的车出了城,等负担清空后,又载著几个空桶往回走。 狭窄的空间、摇晃的马车加上若有若无的臭味,这段路对於周光美而言简直就是折磨。 於是他乾脆想些其他事情,比如等会见到汉王后该说些什么。 人心是最难琢磨的,即便加上青州左卫,汉王手里也就一万兵马可用而已。 那些最后被杀全的指挥使,周光美认为其中定有想要反的,但苦於没人带头,最后只能像是小丑般一个个等死。 周光美猜测,歷史上的汉王,可能是想用自己的命换儿子们的命。 这一逻辑实际上是行得通的,像是正德时期寧王造反,攻城略池,杀戮朝廷官吏,即便这样也没被杀全家。 而汉王一没攻城略池,二没杀害官吏,甚至连造反必备的檄文都没发,最后反而被扣上个绊倒朱瞻基的可笑理由活活烤死了。 汉王总共十个还在世的儿子,无一倖免,就连被洪熙帝废为庶人关在凤阳的朱瞻圻都被杀了。 所以要想劝服汉王造反,就必须向他灌输一个理念,那就是朱瞻基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杀你全家,绝无侥倖! 在心里又琢磨了些细节,就在周光美感觉全身都因为蜷缩在桶里而有些酸痛时,那车子终於停了下来。 “到地方了,下来吧。” 这一声音对於周光美宛如天籟,他一把推开盖子,昏暗的头顶顿时明亮起来。 从桶里站起身,周光美迫不及待地跳下了马车,隨后赶紧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带他来的人见状不由道: “周公子受罪了。” “不妨事。” 周光美闻言摆摆手道: “兄弟在外面赶路才最受累。” “不敢当。” 那人笑了笑,隨后做出个请的姿势道: “汉王已久候多时了,请跟我来。” 周光美点点头,然而就在他准备跟上的前一秒,他不禁转头望了望汉王府高大的城墙。 城墙的作用是防御敌人,但是对於里面的人来讲,有时候它又是一个巨大的监狱。 一路无言,约莫半炷香后,领路之人停下了脚步。 “王爷就在书房,刚刚已经有人通报过了,你直接进去吧。” “劳烦。” 周光美抱拳一礼,隨后便往前走了。 踏上厚实的石阶,迈过门槛,周光美立刻便发现此时书房里有不少人,应该便是歷史上隨著汉王一同被杀的韦达、王斌、侯海等人了。 也不知怎地,恍惚间周光美眼前出现了幻象,阴风阵阵,血溅满地。 这一屋子活生生的人,竟然转瞬间全部成了站著的无头尸体。 其中一个人还未死去,有个脸部模糊不清的刽子手正按著他一边剁头一边转过身朝著周光美冷笑。 仿佛在说:下一个,就是你! “他娘的!” 心中暗骂一声,驱散了幻象的周光美定了定神,径直往这些人中唯一一个坐著的人走了过去。 那人头戴乌纱帽,皮肤黝黑,身形壮硕,浑身的肌肉把绣著四爪龙纹图样的红色团领衣服撑得高高隆起。 虽然还没看到面容,但周光美心下瞭然,这一定就是永乐帝之子,靖难战神,同他一样生命只剩七个多月的汉王朱高煦了。 他没有多看,走到这个唯一开启生路的希望面前行了个大礼。 “小子周光美,见过汉王。” 朱高煦起身走了两步,隨后弯下腰托住周光美的双臂,轻轻一抬,周光美顿时便感受到了一股雄浑的力量。 耳中有雷震般的声音传来: “光美快起,我还记得你小时候见过你,没想到转瞬间已经这么大了。” 周光美顺著这股力量站起身,抬头一望,顿时愣住了。 映入眼帘的人脸型方正、双眉粗黑、鼻子挺直,还有著一把极为漂亮的大鬍子,咋一看周光美还以为自己见到歷史书上永乐帝朱棣的画像了! 周光美在看朱高煦,朱高煦放开手后也在看他。 见眼前这个皮肤白净,面容俊朗坚毅的后生看了自己一眼后呆住了,朱高煦不禁疑惑道: “光美怎么卖呆?” 周光美此时也回过了神,当即如实道: “回汉王的话,小子许久未见王爷尊顏,刚刚一望之下还以为太宗在世,龙威浩荡,把小子震慑住了!” “哈。” 朱高煦闻言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他抬起手指了指周光美道: “你呀你呀。” 周光美进来后什么敏感词汇都没提,却又把他,或者说他背后青州左卫指挥使周福的態度表明了。 书房內的人面色各异,有的喜上眉梢,有的面色凝重,还有一人面露忧色,但转瞬间又压了下去。 朱高煦此时越看周光美越顺眼,自己旧部无数,官位最高的如山东都指挥使靳荣都畏畏缩缩的,但如今敢表明態度的却只有周福一个。 再看周福的儿子光美,形体健硕、面容坚毅,端得是一表人才,若是自己有女儿的话都想招他当女婿了。 不过高兴归高兴,如今的朱高煦依然没有做好造反的决定。 周光美所点起的火苗,还是太小了,转瞬便可扑灭。 朱高煦以自己的作战经验参照,加上青州左卫,自己能调动的人马也就一万出头。 一万人,朱高煦有信心能贏几场会战,但之后恐怕就要被淹没在大明沙一样多的军队里了。 全程参加了自己父皇造反的朱高煦明白,要想起兵,天时、地利、人和三者至少也得有其二! 天时这玩意不好说,地利如今他没有,但骑马行军,爭的就是地利,这点他有信心,所以如今最重要的是做到人和。 刀没有架在脖子上,便始终有人抱有侥倖心理。 前阵子发现锦衣卫出现在乐安后汉王府有些人如丧考妣,但除了最忠心的几个臣子外,这些人如今依旧態度不明。 於是朱高煦逐渐恢復了严肃,转身重新坐回了椅子上,询问道: “光美来此所为何事?” 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周光美也不再耍小机灵,他挺直身子抱拳道: “我是来为一个人喊冤的,这人明明信守承诺,深明大义,却一直饱受骂名。” “哦?” 感同身受的朱高煦闻言顿时起了兴趣,问道:“谁?” 周光美表情严肃,十分认真地说道: “大魏宣王,司马仲达公是也。” 第八章 大魏忠臣司马懿 帮司马懿叫冤? 书房里的眾人闻言都面容扭曲,原本感同身受的朱高煦也尷尬地在椅子上欲起身又止。 “光美莫要开玩笑。” “回稟汉王,小子岂敢在您面前开玩笑?” 周光美十分认真的拱手相对道: “世人皆指责司马仲达公以洛水为誓后又诛前魏大將军曹爽三族,以为其食言,但司马仲达公何时许诺不诛曹爽三族了?” “你小子!” 眾人中有个中年武官闻言没忍住,当即斥道: “你大老远从益都跑过来是想和我们开玩笑的么,司马懿洛水放屁之事天下皆知,你却在这里顛黑倒白?” 其他人没说话,但看表情大多赞同,周光美见状也不恼,继续对道: “司马仲达公奏疏曹爽罪责,共有三个,专权跋扈、任人唯亲、离间宗室,这些罪责曹爽交权后不是都给他免了吗?” “这。。。。。。” 那武官闻言一愣,虽然都知道司马老贼在这件事情上做的不地道,但对於其中详细却少有人清楚。 书房里有人明白,周光美此时是故作奇言,猜测到其目的的典杖侯海双目一亮,立刻接口说道: “哦?原来其中还有如此內情,既然这三罪都免了,最后又为何要杀曹爽?” “那是因为曹爽谋反啊!” 周光美目光熠熠地扫视了书房內眾人一圈,隨后继续说道: “曹爽后来勾结前魏武帝曹操之婿,金乡公主之夫何晏谋反,司马仲达公得知此事后拘禁何晏,终於破获了这一阴谋。 敢问汉王以及诸位,曹爽这种敢擅取先帝妃子的跋扈之人,原本都已经免了他的罪责了,如今他还敢阴谋造反,这样的人难道不该诛其三族吗?” 汉王府教授钱常此时也跳了出来,做一副不忍的样子道: “曹爽该杀,只是司马懿诛曹爽三族最后却牵连七千余人,上天有好生之德,过於狠辣了呀。” “诸位明鑑,为国家、为社稷。” 说到这里周光美特意加重了语气继续道: “也就七千多人而已!” 好个“也就”。 大家都不是傻子,傻子能当皇帝,但一定当不了官。 周光美的一番话说完,基本都明白了他的用意,曹操的女婿何晏以及大將军曹爽当时连门都出不去,怎么造反? 此时周光美脸上的表情忽然由严肃转为轻鬆: “说到这里,我这还有件趣事呢,汉王以及诸位可知那駙马何晏是怎么死的?” 朱高煦闻言屏气凝神地配合道: “怎么死的?” “说来可笑,那駙马何晏被拘禁后,司马仲达公让何晏参与进曹爽谋反案的调查,並告诉何晏总共有八家参与了造反。 那何晏为了活命,便开始拼命攀咬,等写出七家时,那何晏才终於察觉不对,於是问司马仲达公第八家是谁,不会是我吧?” 周光美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瞧了一眼眾人的反应,见他们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后,这才继续笑道: “司马仲达公闻言笑曰,正是也! 哈,你们说,这何晏可笑不可笑?我猜他一定是觉得只要曹爽死了他就能活命吧!” 没人吭声,大家都想像著何晏最后绝望的样子。 可怜那曹魏第一美男子何晏,魏武帝在时他是何等的风光? 何晏早早便因才学而被魏武帝曹操看中,將自己最美的女儿金乡公主嫁给了他。 魏文帝时,虽然曹丕因为私怨没有重用他,但他还是凭藉才情与夏侯玄等人相交,成为了魏晋玄学的创始人之一。 这样一个人物,最后就这么窝窝囊囊的人头落地了,被他攀咬出来的家族也全部被灭族。 如今汉王府的情况与曹爽相比又好的了多少? 那以高墙把眾人围在里面的汉王府,与当初曹爽所居的大將军府,不都是监狱? “娘的!” 良久的沉默后,刚刚那个出言呵斥的中年武官终於忍不住了,他先是骂了一声,隨后抱著拳单膝下跪道: “王爷,俺盛坚算是听明白了,朝廷不是因为俺们要造反才杀俺们,而是因为要杀俺们,才说俺们造反的! 王爷,如今的状况已经危急至此,我看不如乾脆反了,俺们都愿意跟你干!” 没错,歷史上的朱瞻基,最后连乐安知州在內的朝廷官员都杀了个一乾二净,何况汉王府的人? 盛坚的话刚说完,武將们一时间群情激奋,纷纷嚷嚷著反了,唯有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將还沉得住气。 武官们表了態,文官们也不甘示弱,此前就一直劝说汉王造反的侯海也上前道: “王爷,古往今来那些上位者,违约如喝水的大有人在,更何况朝廷如今可给过咱们一句承诺? 皇明祖训:虽亲近如骨肉,朝夕相见,犹当警备於心,寧有备而无用,请王爷明鑑!” 周光美此时也上前正式表態道: “王爷,我父亲说了,但凭王爷吩咐!” 人心可用! 朱高煦深吸一口气,造反的三个条件之一,人和他终於有了。 “啪”的一声,朱高煦一拍椅子扶手,隨后猛地站起了身。 “好,瞻基小儿欺我太甚,本王什么动作都没有,他却把锦衣卫插满了乐安,他打的什么主意以为我不清楚吗? 兄弟们跟著本王几十年,我怎么忍心看著兄弟们死,既然兄弟们看得起本王,那本王便为你们杀出一条活路!” 眾人纷纷应和,但此时那个头髮花白的老將却站了出来: “王爷,如今全府上下都已经把脑袋別在了腰上,但却还有人和我们不是一条心哩!” 朱高煦怒目圆瞪: “谁?” 站在武官们中间的井授与周光美交换了个眼色,隨后从胸口掏出一封信上前交给了朱高煦。 周光美看著井授手里的信,他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內容。 歷史上汉王府全部官吏只有一个没死,昨日周光美与井授商量对策时便把这个人是谁说了出来。 朱高煦取出信看了看,隨后將信往地上狠狠一掷,指著右长史李默怒道: “李默,本王待你不薄,你为何勾结外人,这个李浚是谁?” “扑通——” 文官中一个面色白净,约莫四十岁左右的汉子颤抖著跪下: “王爷饶命,臣猪油蒙了心,这李浚是御史。” 第九章 朱瞻基 早朝之后,锦衣卫指挥使赛哈智便带著厚厚一叠情报候在了奉天门外。 一直等到下午,这才有宦官出来宣赛哈智进去,赛哈智与这宦官是熟人,便问询皇帝的心情如何。 “皇爷心情很好,兴致很高,中午还玩了会促织。” “促织?” 赛哈智闻言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他孙子最爱玩的斗蟋蟀吗? 但这不是重点,皇帝心情好就行。 锦衣卫在山西、天津、沧州以及山东等地的汉王旧部处都没发现任何异状,这对於皇帝的计划十分不利,他怕因此被怪罪。 “对,促织,皇爷打小便喜欢这个。” 那太监点点头,隨后又说道: “只是北京的蟋蟀都不甚利索,昨日皇爷连输两场后说还是以前在南京玩的蟋蟀厉害呢。” “哦,这样。” 赛哈智闻言点点头,隨后摸出一锭银子悄咪咪塞进太监手里: “多谢。” “哎哟,可使不得。” 那太监左右环视一圈,见没人看见这才把银子收了。 “赛指挥使太客气啦。” “应该的。” 赛哈智听说皇帝喜欢斗蟋蟀后变打定主意让锦衣卫今年夏天在南京附近抓点蟋蟀送过来。 锦衣卫指挥使这个位置听起来让人闻风丧胆,但说到底,这个位置的权力大小还是要看皇帝的心思。 皇帝要用你时锦衣卫自然是威风八面,但要是皇帝转了心意,那么上一秒还春风得意的锦衣卫指挥使下一秒就会沦为阶下之囚。 就如那永乐时期的纪纲,为太宗做了多少脏活? 可到最后还不是说杀就杀了。 赛哈智已经老了,没几年就要退休了,如今的他只想平稳落地,若不是皇帝命令,汉王的事他都不想参合。 等到了地方,赛哈智等了一会后便有宦官出来传话: “赛指挥使,皇爷传你进去。” “遵旨。” 迈过门槛后,塞哈智见到朱瞻基的第一反应便是“皇上又胖了”。 在太宗这一系,洪熙帝虽然身为太宗长子,但样貌却是和太宗走了两个极端。 太宗样貌孔武有力,皮肤黝黑,且身材雄壮,洪熙帝却长相柔和,皮肤白净,身材也是一样的柔和、庞大。 太宗因此很不喜欢洪熙帝,並通过减少东宫膳食的方式强制洪熙帝减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太宗不准儿子吃饭,倒是没有亏待孙子,因此朱瞻基自小有口福,好在他比起读书更喜欢骑马射猎,登基前倒是没发福。 朱瞻基的样貌就隨太宗,一样的皮肤黝黑且身材雄壮,更因此得了太宗喜爱。 不过此时,登基未满一年的朱瞻基身材却开始逐渐朝著他父亲的方向发展了,儼然成了个大黑胖子。 “臣赛哈智见过皇上。” 进门后走了几步,赛哈智便抱拳向著皇帝行礼,坐在椅子上的朱瞻基闻言抬了抬眼,说道: “起来吧,赛哈智,汉王旧部最近可有什么异状?” “回皇上的话,”赛哈智面色平静的拿出这半旬的情报呈上道: “汉王旧部的动向锦衣卫时刻都在盯著,其中天津左卫、济南卫已经被锦衣卫打入了內部,目前为止还未发现他们有异动,也没有听说任何怨言。” “哦?” 朱瞻基闻言接过宦官代为传递来的情报,语气颇有些不满道: “我记得我皇祖父在时锦衣卫办事从未如此不力啊。” “臣无能。” 赛哈智闻言花白的两鬢顿时冒出了汗,太宗时锦衣卫指挥使纪纲那岂是办事得力? 分明就是条疯狗! 按理说纪纲也是读过书的,不至於那么蠢。 但是权力这种东西就像是毒药,尝过味的纪纲即便知道自己以后没什么好下场,但还是顺著太宗的意思大肆株连朝臣。 最后纪纲的下场也很符合疯狗的样子,被弃之如敝履的太宗说杀就杀了。 赛哈智没敢多说什么,好在朱瞻基也就是为了敲打敲打这一心只想著退休的老汉,下一任指挥使他已经打算让刘勉来当了。 所以朱瞻基话锋一转,询问起另一件事来: “李浚那边可顺利?没有暴露吧?” “回皇上,李浚本就是乐安人,此番回乡没有引起汉王警觉,先前臣向您匯报的那人李浚已经与其成功牵上了头。” “那就好。” 朱瞻基闻言点点头,继续看情报,情报里果然与赛哈智说的一样没有任何异状。 不过这也不奇怪,汉人是个有歷史且会吸取歷史教训的民族,在情况不明的情况下这些都督、指挥使若是鲁莽地行动才奇怪。 朱瞻基看著看著忽然发现情报里有些人的名字被画了红圈,於是疑惑地问道: “这些人的名字为何被画了红圈,比如这个叫周光美的。” “回皇上的话,名字画红圈的都是各地锦衣卫认为的有异动可能之人。” 赛哈智略微思索后便想起了周光美的情报,於是继续说道: “这个叫周光美的,去岁皇上登基后不久,锦衣卫便发现这周光美突然把自己关了起来,隨后终日暴饮暴食並沉溺於女色,连门都不出。 按理说当时国丧还未过,周光美此举是可以直接下狱的,但此人是青州左卫指挥使周福独子,皇上当初也下令不得妄动。 说来也奇怪,大约三个月后,这周光美出了门,性情却像是换了个人一样,待人处事都沉稳有度了起来,锦衣卫便开始重点关注他。” “哦,”朱瞻基闻言点点头: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据说此人天生神力,能举起马在校场走一圈?” “確有此事。” “那倒是可惜了,这样的性子,这样的勇力,假以时日未必不是一员猛將,罢了,日后要治周福全家之罪,別忘了把他国丧之时宣淫的罪也加上,你先下去吧。” “是,皇上,臣告退。” 赛哈智才一走,一大早就起床,干了半天公务又玩了半天蟋蟀的朱瞻基便有些困了。 身边的宦官极有眼色,见状立刻悄悄让宫女和小宦官们小心服侍,自己则打算就候在一边,以便朱瞻基醒来后能第一时间听其差遣。 然而就在此时,一名正拿著毯子准备帮朱瞻基盖上的小宫女却忽然惊呼了一声。 宦官回首望去,只见朱瞻基正抓著那约莫十岁左右的小宫女胳膊问: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啦?” 第十章 定策 乾清宫內,小宫女李秀珠被面前的大黑胖子嚇得都快哭出来了。 但是此前离开朝鲜时她父母也曾叮嘱过,她们这一脉在李朝不得势,离开朝鲜后如有机会一定要巴结好皇帝。 所以即便十分害怕,她还是强忍泪水回道: “回陛下的话,奴,奴婢李秀珠......” 小宫女的官话有些生硬,朱瞻基闻言心下有些猜测,於是问道: “朝鲜人?” 小宫女被抓得生疼,但此时她拼命忍住,轻轻应了一声。 朱瞻基点点头,太宗时期朝鲜每年都会进贡些宗室女子,但当时李氏的血脉还有些原始,胖的高的矮的甚至脸上有麻子的都有。 太宗来者不拒,全都封了妃子、美人等,后来实在受不了了,便嘱託李氏少送点。 去年朱瞻基的父亲登基后朝鲜为了庆贺便送得多了些,可没想到洪熙帝突然驾崩,朱瞻基登基后只能再送,一时间成年的宗室不够了,便將李秀珠也送了过来。 只是这番举动却恰好挠中了朱瞻基的痒处。 朱瞻基登基前有个难以示人的爱好,那便是十二岁以上,十五岁以下还未及笄的女孩。 如今登基后,除了太后外再也无人能够管教他了,於是心里的慾念一下子就爆发了出来。 刚刚朱瞻基迷迷糊糊间刚要睡著,可在见到一个发如墨玉、肤如凝脂、明眸皓齿的小姑娘过来后一下子就精神了。 见李秀珠长相实在是清丽可人,朱瞻基又捏了几下李秀珠的胳膊,这才恋恋不捨地放开了。 “朕且先送你些头面,”朱瞻基笑眯眯地將李秀珠从上打量到下,隨后说道: “养两年再说。” 李秀珠被嚇得魂不守舍,一时间竟忘了谢恩。 好在收了礼把她安排在乾清宫的宦官赶忙出言提醒道: “番邦女子无礼,皇爷要赐你首饰,怎地不知谢恩?” 李秀珠这才回过神,赶忙匍匐在地,弱弱道: “奴婢谢皇上恩典。” 朱瞻基乐呵呵地看著李秀珠,对宦官摆了摆手道: “哎,无妨无妨,秀珠先下去吧,等会我亲自挑一身头面送你。” 等李秀珠再一次谢恩完走后,朱瞻基对著宦官感慨道: “不想从前高矮胖瘦麻俱全的朝鲜宗室也能生出如此丽色的女子,我却与皇祖父不同,並非一定要宗室女子不可,之后让李朝多送些十二至十四岁的美女过来,如果其中有秀珠这等丽色就更好了。” 比皇帝本人更关心他有没有性生活的,大抵便是宦官了。 那宦官闻言顿时眉开眼笑道: “奴婢这便去安排。” “也不必如此著急。” 朱瞻基闻言阻止道: “如今最重要的,还是解决我那皇叔。” 汉王府。 间谍身份被察觉的李默意志並不坚定,一股脑地便把李浚是何时到来以及自己何时叛变的消息倒了出来。 等再把双方联繫的渠道以及方式都问出来后,李默便被带下去严加看管起来,现在还不是处理他的时候。 决定造反后,朱高煦的行动速度很快,书房里的诗画全部被拿下换成了地图。 书桌上的笔墨纸砚也挪到了一边,换成了一块巨大的沙盘。 等眾人全部围在一起后,便听到朱高煦说道: “本王料定瞻基小儿会在八九月起兵,咱们必须抢在他前面动手!” 眾將皆同意,周光美也隨之点点头,朱高煦之言与歷史上发生的一致。 前线作战离不开后勤,但没有前线將士奋力拼杀,后勤也就没意义了,后世一些类似“前线人员只要努力作战就好,后方考虑的就很多了”之类的屁话只能徒增笑尔。 民以食为天,军人也是一样,明代最重要的两种口粮小麦和水稻,这两种农作物一个在四月收割,另一个在七八月。 沙场秋点兵的基础,便是要及时把水稻收割完毕。 既然时间都已经知道了,那么接下来便是定下战爭的基调。 是进攻?还是防守? 等朱高煦问策之后,眾人几乎没有提议防守的。 无他,只因山东的地形在军事上来说实在是过於恶劣。 山东的平原不少,例如北部和西部的鲁中南平原,东部的胶莱平原以及胶东平原,南部也有一些平原。 平原是一个地方富庶的基础,但要想成就王霸之基,就必须有天险来保护平原。 而山东恰好就不是这么一个地方,因为山东的这些平原共同围成了一个圈,而这个圈的中心,就是泰山领衔的鲁中南山地丘陵。 別人家的天险是围著平原的,而山东的天险则被平原包围。 既然无法防守,那么就只能进攻。 山东的地形用来防守不行,但若是向四周进攻就大有优势了。 山东北靠直隶,西临中原,南边就是南直隶,也就是后世的江苏。 歷史上朱瞻基聚集十几万大军搞行为艺术征討“造反”的汉王时,就有臣子害怕朱高煦会直接南下。 因此千户盛坚便第一个站出来提议道: “王爷,俺认为咱们与周福合兵一处后应立刻顺沭河南下进入南直隶。” 盛坚话刚落音,其他將领也赞同道: “此计可行,当年靖难之役中,朝廷大將盛庸兵败后就在济南坚守,太宗一时间竟拿他毫无办法。 后来我军乾脆直接绕过济南,那盛庸就只得乾瞪眼了,所以这地方根本没办法守,必须南下。” 武將们大多赞同盛坚的想法,但是朱高煦此时却没有表態,他与那头髮花白的老將对视一眼后当即一抬手,制止了武將们的討论。 等武將们都看著自己后,朱高煦放下手说道: “即便与周福合兵一处,咱们手下也就一万人而已,这点兵马就算顺流而下拿下沂州卫,最后又能剩多少人?” 眾人闻言都认同汉王的说法,於是便有人提议道: “派人去联繫靳荣一起举事?” 靳荣便是山东都指挥使,济南兵团的最高军事领袖,同时他也是汉王旧部,於是眾人又开始討论除了靳荣外还能联繫哪些人。 隨著武將们提到的人在地图上一一被点出,周光美便发现,如果汉王军队往北走,整条路上竟然就只有一个武定州千户所! 拿下武定州以及隔壁滨州后,前面便是前世被朱瞻基杀全家之一的沧州知州所管辖的沧州了! 而沧州到天津的路上也是一片坦途,发现这点后的周光美浑身一个激灵,不由自主的看向了汉王朱高煦。 他发现这位前靖难战神心中所想似乎和其他武將有些不一样,他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一点! 第十一章 计划开始 汉王府的书房里,汉王正一一介绍此时留下来的人给周光美认识。 刚刚决定先联繫旧部后,书房里的大多数人就被朱高煦下令去上值了,此时书房里剩下的都是汉王府核心人员。 周光美依次拜见教授钱常、典仗侯海、左长史钱巽、指挥使王斌。 等轮到那头髮花白的老將以及他的两个儿子时,汉王朱高煦郑重道: “这位是前左护卫指挥使韦达。” 原来是汉王的老丈人和两个舅子,周光美心下瞭然,继续抱拳行礼道: “小子周光美,见过韦指挥使、韦千户、韦百户。” “光美无需多礼。” 韦达乐呵呵地上前拍了拍周光美的肩膀道: “都是多年的老兄弟了,周福生了个好儿子啊,看你这体格,堪比王爷年轻的时候了。” “不敢当。” 周光美闻言眼睛下意识地瞄了一眼朱高煦。 两人都是衣服完全罩不住肌肉的壮汉,朱高煦约有一米九左右,周光美略矮,体格也小了整整一圈。 这就十分恐怖了,周光美称过自己的体重,足足有一百九十斤,那么对面的汉王至少有二百五十斤以上,再加上中年发福的缘故,周光美估计汉王可能有三百斤! 看著对方犹如钢铁浇筑一般的腰腹核心以及充满爆发力的胳膊,周光美只能感嘆当年靖难之役里被汉王阵斩的大將们死的不冤。 朱高煦隨著老丈人哈哈一笑,欣赏地看了看周光美的胸背后迅速进入了正题: “你们觉得,靳荣会跟本王起兵吗?” 眾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典仗侯海率先发话道: “难,他现在可是都指挥使。” 都指挥使官居二品,乃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 歷史上记载靳荣与汉王相约造反,但是被山东布、按两司察觉,导致其不得发,周光美认为这事纯属子虚乌有。 穿越来明朝后,周光美才发现此时与后世明朝重文轻武的刻板印象完全不一样。 地方上武官跋扈行事的传闻层出不穷,一些地方官甚至要去指挥使的府衙外听候差遣。 甚至可以说这数百个指挥使就是数百个土皇帝。 明朝从重武轻文转向重文轻武,恐怕要等到土木堡之变了。 而靳荣作为山东的最高军事领袖,怎么可能受到布、按两司的制约?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靳荣也和歷史上的汉王一样根本就没反,他也在做汉王死他就能活的美梦。 汉王府眾人此时在书房里便是要想出如何打醒靳荣的办法。 眾人提了几个想法,都觉得不可行,就像此前周光美悟出的道理一样,这世上富贵最难捨。 想到这里的周光美进言道: “汉王,空口白牙的,咱们去劝也好,利诱也罢,我看都没什么用处,刀没架到脖子上,谁都舍不了富贵,所以咱们得让他自己去想,自己去琢磨。” 朱高煦闻言頷首赞同道: “光美说的没错,就是这个道理,咱们得用反间计。” “反间计?” “不错。” 朱高煦点点头,全程参与了永乐帝造反的他曾经在北平亲眼看到了一场与现在十分相似的事情,於是他说道: “当年我堂兄遣谢贵为北平都指挥使、张信为都指挥僉事,命他们暗中监视我父皇,张信恰好是父皇的旧部,你们说那时张信想的与此时靳荣心里的想法是不是一样的?” 眾人闻言做沉思状,隨后点了点头。 朱高煦的堂兄,那便是建文帝了,周光美听到这里也有些疑惑,为何当年建文帝会派永乐帝旧部去监视永乐帝甚至抓捕呢? 是有足够的自信能驱使张信,还是单纯的愚蠢? 朱高煦见眾人都点头后继续说道: “彼时父皇便想了个法子,让张玉、邱福等人以敘旧的名义多次请张信喝酒。 张信拒绝不得,几次之后,父皇让人扮作信使来往於北平与南京之间,並引诱张信的人瞧见,张信得知后果然疑神疑鬼了起来。” “此计甚妙,太宗果然智虑深远。” “哈哈哈。” 朱高煦闻言一副十分开心的样子,但其实他也不知道这计策是不是他父皇想出来的。 永乐帝起兵时身边有姚广孝这样的靖难策划者,如果他身边也有这样的人物就好了。 像是钱巽、侯海等文官,终究是少了几分能谋划全局的气度。 既然已经定计,掌握兵权的汉王护卫指挥使王斌便上前请示: “王爷,那咱们从何处用计?” “哼。” 朱高煦闻言冷笑一声,隨后目光看向窗外,又穿透了汉王府的围墙道: “那御史李浚在乐安已经蹲了快两年了,也该让他动动了。。” 隨后朱高煦便开始下达命令,要说造反这种事情,终究是得有个有经验之人带著。 朱高煦的办法十分简单粗暴,他先是吩咐左长史钱巽道: “钱巽,派人带足金银,想办法让朝中的御史弹劾靳荣,跋扈、不法、贪污,什么理由都可以。” “遵命。” “光美。” 听到朱高煦叫自己,周光美一愣,但还是抱拳上前道: “王爷有什么吩咐?” 朱高煦此前已经从井授那里知道周光美是怎么从益都脱身的了,於是他直接问道: “你表弟吴兴那边能坚持多久不暴露?” “这。。。。。。” 周光美闻言皱起眉头,如今是正月,扮作他的吴兴以及扮作吴兴的人可以藉口赖在家里不出来,但正月终究是要过去的。 “回王爷的话,恐怕最迟也就到月底。” 朱高煦闻言思索片刻后道: “够了,我需要你从益都带些人手去济南那边候著。” “候著?” “对,”朱高煦点点头: “等钱巽的人差不多到了,我会让李默联繫御史李浚,就说靳荣派人联繫本王,瞻基小儿得知此事后一定会有安排。 汉王府被锦衣卫时刻盯著,届时本王需要你截杀朝廷八百里加急的信使,怎么样,敢不敢?” 周光美闻言不语,盘算著计划成功的可能性,但对面朱高煦却以为他怕了,前趋一步道: “光美,你还这么年轻,难道不想封侯拜相么?还是说你更希望一辈子待在你父亲的羽翼之下?” 周光美心中苦笑,没想到朱高煦这么激將他,还学永乐帝一样开起了空头支票。 害怕? 这怎么可能! 周光美此行前来,脑袋都別到裤腰带上了,为的就是挣出一条生路,他怎么可能害怕? “有何不敢!” 周光美大声应和一声,隨后问道: “小子只是担心,届时朝廷的密信里並没有要求山东布政使拿下靳荣的要求怎么办?” “这不重要。” 朱高煦闻言一笑,隨后悠然道: “不管信里是要拿下靳荣又或者只是提防,到时候你只要把信给他,再將张信的故事告诉他就行了。” 第十二章 暗示 造反的准备工作正式开始后,周光美便准备辞別汉王朱高煦,那个领他来的汉子此时也到了门外。 朱高煦介绍那汉子道: “他是我的心腹枚青,此行他会和你一起走。” 周光美点点头,刚准备走,朱高煦却又唤住了他,等他回头,便听汉王以一种很真诚地语气说道: “告诉周福,我绝不会亏待他,想想当年跟著我父皇起兵的三护卫武官,如今里面有多少公侯?” 周光美闻言郑重地再一抱拳: “定然將话带到,王爷告辞!” 看著周光美离开的背影,朱高煦表情复杂。 在他的印象中,当年靖难之役时他父亲便是这样,封官拜將的许诺像不要钱般往外甩。 那些人即便明知永乐帝事后有可能翻脸不认人,但听到许诺的话后脸上也会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心驰神往的表情来。 而他朱高煦,也是其中的一员。 所以如今,朱高煦也开始学起了他的父亲。 说他无耻也好,不要脸也罢,这一切都只为了一个目的,那便是將皇帝从龙椅上拉下来! “將来到了地下,父皇会怪我么?” 心中闪过这样一个想法后,朱高煦很快便摇了摇头。 “不,说到底,这一切都要怪父皇!” 永乐二年大哥被立为太子后,是谁又引起了他的野心? 不正是他父皇么? 永乐三年,朱棣下令改大寧前卫、济州卫还有天策卫为汉王三护卫。 天策卫,这个名字代表的意义朱高煦很清楚,当时他便琢磨父皇是不是在暗示什么,毕竟当年唐太宗李世民便是天策上將。 但结果依旧没有改变,等到朱瞻基被立为太孙后,朱高煦再一次受到了打击。 野心的火焰被浇灭,但灰烬却並未消散。 昨日从井授那得到周光美来乐安的消息后,他看了半宿的地图却又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从乐安到沧州,乃至天津,整条路上竟然只有一个守御千户所! 父皇在想什么? 还是说他没料到自己会死那么早,有自信自己不会学李世民那般在他在世时造反? 又或者,这又是一个暗示? 死灰復燃的野心使得朱高煦的思绪有些乱了,他定了定心神,不管怎么说,如今乐安的南边、西边都是他朱高煦的旧部。 而从乐安出发,到天津的路上又是一片坦途。 顺沭河而下直接去南直隶? 不,他朱高煦有个大胆的想法! “父皇,就当我猜错了,將来你可不要怪我。” 朱高煦驻足在原地沉默良久,同时眼神送別了周光美。 周光美刚离开不久,隔壁另一间屋子里,一位身材丰腴,眼角有细微皱纹的妇人带著侍女走了出来。 “见过王妃。” 书房里的汉王府文武一见那妇人身上代表命妇身份的红色霞披,当即抱拳见礼。 “诸公无需多礼。” 现年四十岁的韦氏已经当了二十余年的王妃,身上自有一番气度。 只见她正襟缓步地走到自己丈夫与父亲面前道: “王爷,父亲。” 隨后王妃转身问自己的哥哥道: “大哥,那周光美可合你心意?” 王妃的大哥韦贤闻言笑道: “我原先听说光美的名声不大好,有些好色,今日一见方知他是个有勇有谋的好孩子。 就怕我家大丫头不高兴,比起咱们这等武人,那丫头平日专看些写公子小姐的閒书,好似更喜欢那种白面书生。” “哼。” 韦贤话音刚落,就听见父亲冷哼一声道: “就是因为那些书把大妹看坏了,回去就给她全烧了,还白面书生,光美样貌隨周福,看著比寻常妇人都要白,这还不能满她心意? 她要是不愿意嫁,就让她去嫁靳荣的儿子,让她妹妹嫁给光美。” 韦贤闻言与弟弟妹妹对视一眼,尷尬地笑了笑,要是真听自己父亲的话把女儿的书烧了,怕是那丫头要把家也烧了。 再说了,自己女儿这性子还不是她爷爷惯出来的? 想到这里韦贤心中对著自己父亲翻了个白眼,隨后道: “父亲莫急,等我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大丫头,如果她不同意我再好好劝劝。” 见汉王一家的亲戚们要聊私事,其他文武很有眼力见的退下了,王妃见状又问自己丈夫道: “高煦,既然要与周福做亲戚,为何要让光美去做那等危险的事情,难道汉王府如今连几个人都不能调动吗?” “哈,怎么可能。” 朱高煦闻言一笑,见妻子有些担忧汉王府的处境,於是向妻子解释道: “父皇当年起兵时曾经说过,那些投靠过来的文臣武將,或许只是迫於压力,並非真心投靠,有些更是朝廷的谍间,所以必须让他们立下投名状。 让光美带著青州左卫的人去截杀朝廷信使,便是周福的投名状。” “原来如此。” 韦妃闻言点点头,她还以为如今的汉王府已经被朝廷监视得动弹不得了。 “还不光如此,”朱高煦转向西边道: “只要光美出现在靳荣面前,他投靠我的机率也会增大,现在就只求光美的行动能够顺利了。” “王爷且安心,”韦达接口道,“从光美是如何从益都脱身可见这小子是个胆大心细的,我相信他一定能成。” 另一边,周光美则是跟著枚青进了汉王府某一处的暗道。 等他从幽长的暗道出来,发现自己正在一间距离汉王府不远的屋子里。 枚青出来后拍了拍身上的土,隨后问周光美: “我们何时出发?” “枚兄弟可先出城,距离城门大约十里左右有间卖茶的棚子,我要去带个人走。” “好,周公子小心。” 那枚青也不废话,当即从后院牵了匹早就备好的马走了,周光美则是小心翼翼地在前门观望了一圈,见没有异常后才出门。 等到了井授的姘头家门口,发现那门关著的周光美敲了敲门,很快便有人在里面问: “谁啊。” “我,周光美。” 那门“吱呀”一声打开,隨后周光美便见到秋捡扑闪著大眼睛,十分期待地看著自己。 见秋捡身上背著个布包,周光美有些疑惑地看向了跟过来的娄娇。 娄娇见状解释道:“井授此前叫人来嘱託我把这丫头的东西收拾好。” 原来如此,周光美点点头,隨后向娄娇辞別: “楼姑娘保重。” “慢走。” 等人走远,娄娇这才嘆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丫头,我是护不了你了,你娘这么多年也没来寻你,你便跟著周公子好好生活吧,只希望你能把我交给你的那些女人对付男人的手段都记在心里。” 第十三章 神秘女子 从娄娇那离开后,省了不少时间的周光美便打算先去吃顿午饭,顺便买点路上吃的乾粮。 此时虽是正月,却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待在家里不出门的本钱。 等周光美带著秋捡吃完饭从店里出来后,便见到街道两旁已经有不少小贩出摊了。 今日的天气不错,晌午过后的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街上的叫卖声也不似前几日天冷时那样撕心裂肺。 周光美看了看这与后世差不多的场景,正准备提醒秋捡走人,却见秋捡东张西望,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 “虽然个子已经很高了,但到底还是小孩子。” 看著秋捡约一米六的高挑身体上那张还带著稚气的脸,周光美嘆了口气,反正城里也不许骑马疾驰,乾脆便牵著马与小丫头逛一逛。 小丫头一路上唧唧喳喳,见到这个要问,那个也要问,这不禁让周光美疑惑起来。 “秋捡应该对乐安城很熟悉吧,平日里娄娇不是让你出门买菜么,怎么一副这么没见识的模样?” 秋捡闻言顿时有些委屈,一时间连头上扎著的两个小螺都无精打采了起来,只听她说道: “小姐让我出门却从不让我走第二条道呢,每次我一走小姐便开始计算时辰,如果我回来慢些就会被训斥一顿。” 周光美闻言点点头,听了秋捡的话后,他想起了此前娄娇在关於秋捡身世上的隱瞒。 秋捡说她母亲的个子很高,比寻常男人都高,但娄娇却否认了这一说法。 还有秋捡的爹姓林,把这些情报记在心里,周光美打算回青州左卫后让表弟帮忙查查,这样也不耽误自己去帮汉王做事。 周光美思索一番后,却发现身边的秋捡不知何时不见了! 回头望去,只见一群围著个卖糖葫芦老汉的孩子里正有个高个子分外醒目,不是秋捡是谁? 小馋猫。 周光美见状笑了笑,又把马往回牵去了。 此时是正月,孩子们多少有点压岁钱,等“大款”们买完后,剩下围著老汉流口水的就是已经用光压岁钱的了。 那老汉见到周光美径直朝不远处的一个丫头过来后心知有生意了,当即热情地招呼道: “这位公子,帮妹妹买串糖球吧,我这可都是用的好果子。” 冰糖葫芦这个小吃在南宋时便有了,此时各地的称呼並不统一。 走到老汉身前拔出一串糖葫芦后,周光美仔细看了看,顿时发现这糖葫芦上面有不少灰。 那老汉也发现了不对,此时还没有保鲜膜之类的东西,虽然罩了层布挡著,但时间久了也会被风送进一些灰。 老汉尷尬一笑,连忙拔出另一根,送到周光美面前道: “这根却是乾净的,公子换这根吧。” “罢了,”周光美把这根糖葫芦也接到手上,递给老汉两根的钱说道: “这根我吃吧,一点灰而已,送嘴里涮两下再吐了就是。” 反正这糖葫芦最后也得卖给周围的孩子,周光美乾脆也买了,他前世也不是什么富裕家庭出身,没那么多讲究。 把乾净的那根递给秋捡,小丫头立刻甜丝丝地笑了起来: “谢谢公子。” 秋捡接过糖葫芦后便迫不及待咬了一口,脸上顿时浮现出幸福的表情,这还是她第一次吃到。 等回过神,见周光美正盯著自己,秋捡一下子霞飞双颊: “公子不会怪我嘴馋吧。。。。。。” “哈哈。” 周光美摇了摇头,隨后也咬了口糖葫芦,这玩意他也有许多年没吃过了。 吃了两颗山楂果后,忽然想起什么的周光美向老汉问道: “长者是本地人么?” 见老汉点头,周光美又问道: “长者可记得六年前本地遭过什么灾么?” 老汉闻言顿时皱起了眉头,思索片刻后他摇了摇头: “俺记得这几年都风调雨顺的,没什么天灾,倒是南边青州我记得好像出过什么事,嘶,让我想想。” 青州?怎么还跟我家有关係? 周光美闻言后正一头雾水时,对面老汉突然一拍脑门: “瞧俺这记性,俺想起来了,六年前青州不是遭了兵灾嘛,好像有人造反,朝廷官军都败了几场呢。” “原来如此,多谢。” 周光美对除汉王朱高煦传外的明史並不熟悉,打算回去问问父亲。 等他和秋捡都把糖葫芦吃完,串子一丟后,便骑著马不紧不慢地出城去了。 就在周光美出城后不久,一个没什么生意的小贩正闭眼晒著太阳时,突然感觉天黑了下来,隨后耳边听到一个干练的女声传来: “劳驾,请问这位小哥,可知玉柳巷是从这里走么。” 一个女人问那做皮肉生意的地方作甚? 难不成是准备卖身? 小贩正准备嘴花花两句,可等他睁开眼后,已经到喉咙里的话顿时又憋回了肚子。 只见一个比周围大多数男人还要高出一截的白衣妇人正站在自己摊前,此时小贩因为躺著的关係,正好看见两座高耸入云的山间有道平静的目光注视著自己。 这女人是泰山么,怎么这么高! 虽有崇山峻岭的好风光,但此时小贩无暇顾及,那妇人没什么表情,却盯得他心里发毛! 艰难的咽了口吐沫,小贩有些害怕地起身抱拳道: “回大姐的话,您走这边是对的,顺著这条街往前走,过了那个酒楼往右拐就行。” 高大白衣妇人往小贩手指著的方向看了看,隨后点头道: “多谢,劳烦了。” “不敢当。” 白衣妇人问清地方后便快步离开了这里,周围的人见了纷纷侧目,他们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这么高的女人。 玉柳巷的一处二层小楼里,隨便糊弄了一顿午饭的娄娇吃完正准备歇息,却听到楼下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今天老娘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只是没钱入帐!” 娄娇气愤地一跺脚,刚准备把被子一蒙当鸵鸟时,却听到楼下一个似曾相识的女人喊道: “娄娇在么,是我。” 娄娇闻言先是愣了几秒,等反应过来楼下是谁后,她连鞋子都顾不得穿,当即跳下床一路“噔噔噔”地下了楼。 “啪”的一下打开正门后,娄娇一把就抓住了门外的白衣妇人。 等人进来,娄娇当即惊恐地小声喊道: “你怎么敢光天化日地出现在这里!” 第十四章 別废话快脱 周光美带著秋捡,与枚青日夜兼程,终於在两日后的清晨抵达了益都县。 此时家里有锦衣卫日夜盯著,他无法直接回去,好在此前他与父亲周福早有安排,於是带著两人去了附近的一处院落。 敲了几下门后,一个中年汉子很是警惕地打开门,等发现是周光美后才放鬆了下来,抱拳道: “公子,你回来了,这两位是?” “这是我刚收的丫鬟,进去说话。” 周光美说著便拉著秋捡进了屋,隨后小声继续道: “这位是汉王的亲信,枚青枚兄弟。” 中年汉子闻言立刻神色一凛,抱拳与枚青见了一礼,他是周福的亲兵,自然知道其中內幕。 等两人见过礼后,周光美对周福的亲兵吩咐道: “你等会带著枚兄弟扮作军户去府衙见我父亲,等见了我父亲你就让他今天请亲戚们吃饭,咱们得赶紧把你儿子从我姑姑那换回来。 等晚上人多眼杂,我再悄悄回府。” “是,公子。” 等亲兵带著枚青告退后,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一次完整觉的周光美终於撑不住了,径直便往臥房寻去。 等进了屋子,发现自己身后还跟著个小尾巴的周光美笑道: “秋捡,你不困么?” “哈啊——嗯,回公子的话,奴婢不困,奴婢来服饰公子沐浴更衣!” 见秋捡打个哈欠嘴张得跟要吃人似的,周光美上去拍拍她的头道: “去隔壁睡去吧你,不用你服侍我了。” 把秋捡轰走后,周光美关上门,也不顾自己身上的尘土,爬上床拉过被子就要和衣而臥。 “人不睡觉,就是铁打的也撑不住啊。” 心中发出这么一声感慨后,周光美隨即两眼一黑睡死了过去。 周光美这一觉从清晨睡到了下午,等他醒来后,便发现秋捡正背对著她坐在镜子前不停地来回摆姿势,也不知在搞什么鬼。 “咳咳。” “啊——公子你醒啦,嚇死奴婢了。” 秋捡被周光美两声咳嗽嚇得差点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两下胸脯后,回过神的她赶紧跑过来要帮周光美起身穿衣服。 周光美从床上支起身子,这才发现自己的外衣不见了。 “你帮我脱的衣服?” “嗯。” 秋捡脸红红地点点头,隨后把从房间里找到的衣服铺开准备帮周光美换上。 “哎你出去,我自己来。” “奴婢要留下服侍公子。” 周光美无奈地摇摇头,背过身开始穿衣服,秋捡看著他宽阔的背,不禁想起临走前娄娇教她的手段来。 等周光美麻溜地把衣服换好,便见到秋捡正对自己面容扭曲地翻著白眼。 周光美见状手虚握成拳后对著秋捡的脑袋就敲了一下,痛得这丫头当即“啊”地叫了一声,正目送的“秋波”也被打断了。 正感慨小姑娘的头手感不错时,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正在院外喊自己的名字。 “表哥,表哥!” “吴兴?” 周光美走到院中打开门一看,正是自己的表弟,此时他已经把鬍子粘了回去。 “表哥。” 吴兴气喘吁吁地抓住周光美的手道: “快、快回去,青州左卫指挥僉事耿通不知发什么疯,非要来探望你,跟我走。” “探望我?” 周光美面色惊奇,他却不知道锦衣卫总旗杨彪这几天因为他的事废了多少精力。 自前天起,杨彪便发现周光美已经四天不出门了。 锦衣卫的人去刺探,却只得到了一个周福在上值时別人问起周光美后,他说自己儿子病了,住在偏院的消息。 杨彪开始也没多想,可当监视吴兴那边的锦衣卫也报告说其数天不出门后,他便起了疑心。 锦衣卫在益都县待了那么久,自然也与青州左卫的一些人牵上了线,这耿通便是其中之一。 今日杨彪得知周福请亲戚们吃饭的消息后,便要求耿通藉口探望周光美,自己也顺便跟过去看看。 周府门口,周福正笑著將耿通“拦”在了门外,打算拖些时间。 本朝太祖规定,官员不得在任职的地方买房,必须住在府衙,但府衙里人多嘴杂,官员们大多不喜,太祖驾崩后这条规定便也实行的不严了。 官员们租房,朝廷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也正是因此,杨彪才始终无法將人安插进周光美的家里。 见耿通与周福扯了半天,他不得不轻咳一声提醒对方。 得了暗示的耿通於是神色一肃道: “今日乃是周指挥使的家宴,待我看过光美就马上离去,免得这么多人打扰周指挥使的亲戚们。” 周围的其他几个同僚纷纷应和,耿通此行还带著其他几个不知情的指挥同知、千户过来。 周福闻言淡淡地瞥了一眼耿通身边的杨彪,心中有些忧虑。 耿通下值时突然提出要来他家,也不知道光美那边能不能赶上。 周光美跟著表弟吴兴飞也似地往家里赶,临到周府后门时,早就等在一旁的亲兵赶紧迎了上来小声道道: “公子快走,指挥使正在前门拖著耿通还有锦衣卫呢。” 周光美此时也已经气喘,满头满脸都是汗,闻言点点头,但此时却也不能再狂奔了,容易引起旁人注意。 於是又换了一身衣服的他与吴兴便扮作主僕,吴兴再前面走,他则是跟在后面。 等他进了后门,此前扮作吴兴的亲兵之子从前院寻了过来,见到周光美后他急道: “那人已经到偏院了!” “娘的!” 周光美此时终於忍不住骂出了声,他身边的吴兴闻言则是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著碎碎念道: “怎么办,怎么办。。。。。。” 刚念了两声,周光美出言打断: “別念了,你去偏院就说我的病已经好了,现在在我自己房里。” 还没等吴兴回应,周光美便再一次迈开脚步径直往自己臥室奔去,吴兴闻言一拍大腿,也匆匆去了。 周光美一回到臥室打开门,便见到自己的丫鬟红鶯正弯著腰扫地。 那扫帚有些短,红鶯只得把膝盖也略微曲下,来回移动著身体,一时间这个姿势便把她身体最美好的部位呈现了出来。 “公子?” 红鶯闻声回头,见是周光美后直起身子笑道: “你可捨得从偏院出来啦?” 周光美喘了两口气,大步向前一把夺过红鶯手里的扫帚往门后一撩,隨后一把便扯开了红鶯的上衣。 “公子今天怎么这般急色,哎,先把门关上呀!” “別废话!” 周光美转身一把把门关上,旋即又回到红鶯面前道: “快脱,来不及了。” 红鶯还没搞清楚什么状况,周光美已经三五下把自己的衣服脱了塞进了床下,等红鶯下意识地也脱光后,周光美一把就把她抱起来丟在了床上。 门外隱约有声音传来,周光美闻声当即上了床,並把床上的被子遮在了两人身上。 第十五章 弹劾 北京,乾清宫內。 新年期间,除非是深仇大恨,否则一般没什么人会寻別人晦气。 但今天宣德帝朱瞻基上朝时却有御史上奏,要弹劾山东都指挥使靳荣,说靳荣的儿子在济南为非作歹,欺凌民眾。 於是早朝过后,朱瞻基便急招內阁以及锦衣卫指挥使议事。 “这个赵圭是怎么回事?” 朱瞻基这几日心情好不容易才好些,只因冬日里的蟋蟀本就快到了生命的尽头,就算养在皇宫內,也还是成批的死去。 好在昨日建州卫上贡的几只海东青到了,这才让皇帝找到了些乐趣。 可好不容易因为遛鹰生出的好心情,今日却又被赵圭的奏章搞坏了。 朱瞻基越看奏章越生气,顺手便把桌子上放蟋蟀的缸子往地上一掷。 “哐啷”一声后,侥倖存活的一只蟋蟀奄奄一息地蹬著腿,眼看也要不行了,原先立著的太监宫女们则是跪了一地: “皇上息怒。” 朱瞻基大力呼吸了几口皇宫內温暖的空气,依旧觉得不爽利,於是令宦官打开窗户,让外面的冷气进来,这才气顺了。 他摆摆手,也不管地上缸子的碎片,让太监宫女们先出去,隨后便准备和几位大臣商量一番。 靳荣是汉王的旧部,並且手握重兵,如今正是关键时期,这奏章一上,岂不是把他全盘计划都打乱了? 朱瞻基很生气,於是便问锦衣卫指挥使赛哈智道: “这赵圭和靳荣有仇? 我看他奏章里言辞十分激烈,几乎是指著靳荣的鼻子骂他教子无方,还说儿子这样爹也不是什么好货。” “咳咳咳。” 赛哈智还没回话,一边坐著的內阁大学士杨士奇却突然咳嗽了起来,朱瞻基闻声顿时投来了关切的目光: “首辅怎么了,可要朕安排御医?” “谢圣上关心,老臣只是受了点风寒。” 杨士奇拱手致谢时,他身边“三杨”中的另两位均忍不住偏了偏头,两人憋不住笑意的目光顿时对上了。 赵圭奏章里说靳荣儿子在济南城里策马疾驰,被靳荣训斥后只能去城外撒野。 此时正值春耕,结果靳荣儿子又骑马闯进了附近民眾的田里,踩坏了麦苗。 这些事情被赵圭形容得简直惨绝人寰,几乎动摇国本。 可要是他知道杨士奇的儿子杨稷因为一点小矛盾就活活把人打死的话,还不知道会把杨士奇骂成什么样子。 太宗还在时杨士奇曾经上书劝諫,请求太宗管好自己的儿子,主要是针对汉王朱高煦和赵王朱高燧。 杨士奇奏章的本意是好的,只是劝別人可以,轮到自己身上就不行了。 对於儿子的恶行,这位內阁大学士至今都是副没听说过的模样,当真是双標得可以。 且不管二杨这边的眼神交流,赛哈智进宫前便把情况差不多摸透了,於是上前道: “启稟皇上,臣已查过,这赵圭是永乐九年的进士,过往与靳荣並无旧怨,近日也不知从哪里得知了靳荣之子的事情。” “那你的意思是,这赵圭还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官儿?” 塞哈智闻言花白的两鬢顿时被汗水打湿,只得硬著头皮道: “待臣回去继续查查,也许是靳荣近日得罪过赵圭的亲近也说不定。” “罢了。” 朱瞻基闻言便知道没戏,俗话说“国有諍臣不亡其国,家有錚子不败其家”,太祖设立都察院,为的就是让御史们督查天下。 这帮御史连皇帝都敢直諫,祖宗家法在,朱瞻基难道还能找藉口弄死赵圭不成? “圣上莫急。” 见朱瞻基十分焦虑,杨士奇宽慰道: “那靳荣虽然是汉王旧部,但早在永乐十四年就被太宗调走,二人十余年未见,如今靳荣乃是正二品的命官,他能捨得荣华富贵去追隨汉王? 臣不以为然。” 朱瞻基闻言也冷静了下来,他虽受太宗的喜爱,可他父亲朱高炽却好似不太喜欢他。 所以前年太宗驾崩后,自动从太孙“升级”为太子的他便有些如履薄冰,生怕引得父亲不满。 朱瞻基的母亲虽然是皇后,但他父亲却更喜爱郭贵妃,並对郭贵妃长子朱瞻塏爱屋及乌。 想到自己的弟弟,朱瞻基的眼神中不由得带上了一丝狠厉,去年他父亲驾崩不久,朱瞻塏也暴卒了,死得好! 从前年父亲登基开始到去年父亲驾崩,这段时间朱瞻基是有些惶恐不安的,如今登基后他才更知道这富贵的难得。 所以他料定,出生在皇家的他都捨不得,靳荣这等人更捨不得! 朱瞻基心里得了宽慰后便放鬆了下来,决定先不动靳荣,但等事后该杀还是得杀的。 皇帝定策后,內阁大臣们和锦衣卫指挥使便纷纷告退了,门外的宫女见状便进来收拾之前碎裂的瓷缸。 朱瞻基喝了两口茶,隨后便觉得背对著他的小宫女有些眼熟。 “是秀珠么?” 李秀珠听到朱瞻基叫她的声音后嚇得身体一颤,战战兢兢起身面对朱瞻基行礼道: “正是奴婢。” 朱瞻基看到李秀珠后顿时觉得刚刚积鬱在心里的不快消失了,上下打量一番后,他问道: “秀珠怎么不带上我给你的头面,是不喜欢?” 李秀珠闻言心里一惊,赶忙解释道: “奴婢的姐姐说,如果奴婢因为得了圣上的喜爱便得意忘形的话,可能会得罪其他人呢。” “哦?” 李秀珠的姐姐也是此前朝鲜一同进献来的宗室女子。 只是因为她年纪有些大,好像有十六岁了,所以朱瞻基一直没有临幸过。 今天听到秀珠这么一说,朱瞻基不禁满意地点点头,到底是李朝宗室女子,教养是有的。 他想起以前父皇宠幸过的一些妃子,便如朱瞻塏的母亲郭贵妃。 郭贵妃身为开国功臣武定侯的孙女,还为父皇生了三子一女,可去年父皇驾崩后,几乎贴著日子便被自己母后逼著殉葬了。 “是朕考虑不周。” 朱瞻基离开椅子,走到李秀珠面前捏住她柔嫩的肩膀道: “等会朕在帮你挑些素色的,不算张扬,你姐姐不错,等朕临幸过她,你在后宫里也就有撑腰的了。” 靠近李秀珠后的朱瞻基心情逐渐上升,现在他只求靳荣那边千万不要出什么么蛾子了。 第十六章 杨彪 人生来逐利,是错的么? 锦衣卫总旗杨彪对此有不一样的想法。 明朝的各地军户卫所都是有专门的学校的,明朝中后期不少高官都是军户,杨彪自然也上过学。 他少年时先生教导,说人应该去追求一些更高的东西,不要一心只想著名利,这样才能让自己的境界也更高一点。 那时的杨彪还很懵懂,但他当时就隱约觉得不对。 平日里比他父亲官职高的武官们家里的財富、小妾是利,可先生口中所谓更高的境界就不是利了么? 自少年起,杨彪便对那些百户、千户们十分羡慕,金钱、权势、美女,他都想要! 所以杨彪对於从去年开始皇帝赋予他的差遣十分上心,他要逐利,他要把自己总旗的官职往上挪一挪。 青州左卫指挥使周福的家里,带著两个锦衣卫扮作亲兵跟在耿通后面的杨彪不动声色地左右环顾。 这还是他来到益都县后第一次来到周福的家里。 一路上没什么可疑的地方,几个官员带著眾人浩浩荡荡的跟在周福后面走著走著,发现不对的杨彪顿时对耿通使了个眼色。 “周指挥使怎么领我们直往后走,不是说光美在偏院养病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周福闻言“啊”地一声停下了脚步,託词道: “走习惯了,多谢提醒,耿僉事对俺家的事倒是挺了解。” 耿通闻言一窒,他已经听出了周福言语间的不快,赶忙堆起笑脸拱手道: “岂敢岂敢,我也是今日在府衙听別人说的。” “这样。” 周福闻言点点头,隨后调转了脚步,一边走一边心想: “希望光美的动作能快点。” 可天不遂人愿,当他来到偏院门前看到不远处自己亲兵的儿子王岩正匆匆离开,心里顿时知道光美还没赶到院子。 “这下坏了!” 周福心中一凛,院子的门紧闭著,他身边的小廝上前敲了敲门,果然没人回应。 “太好了!” 杨彪心中狂喜,等会只要证实里面没人,他往北京发的探报里便能写上“青州左卫指挥使之子去向不明”了。 那耿通也適时地站出来道: “周指挥使,光美他不在院子里?” 周福捋了捋自己的鬍子,强作镇定道: “或许只是睡了,小病难养,这几日光美都是睡觉的时间比醒著的时间还长。” “原来如此。” 耿通闻言点点头,见周福没有要开门的意思,便提议道: “周指挥使今日家宴,咱们本来倒也不好打扰,不过今日咱们是来探望病人的,见不到病人一面就走也不大好,我想周指挥使也不介意多添几双筷子吧。” “哈,”周福闻言僵硬地笑了一声道: “怎么可能介意,那诸位便隨俺来,先填填肚子,若是招待不周还请恕罪。” 其他几个跟著过来的指挥同知、千户以及另一个指挥僉事一时间面面相覷,刚刚耿通还在外面说不好意思叨嘮呢,怎么现在却又死皮赖脸地要求留下了? 此行他们不过借周光美“生病”的机会组团过来拍拍周福的马屁罢了,见不到病人大不了把礼物放下就走唄。 不过周福此时也邀请他们留下吃饭,他们就顺水推舟地留下了。 可就在他们刚准备前往宴席时,一个年轻汉子突然从前面拐角的地方冲了出来。 “俺舅!” 那后生叫了一声,等见到这么多人后他顿时停下,作疑惑状道: “李同知、王同知、耿僉事,还有王千户、赵千户,今日不是家宴么,怎地诸位长官也来了?” “原来是吴百户。” 耿通见是吴兴,笑了笑后解释道: “今日下值时听说你表哥病了好几天了,我们便一同来看看。” “那却是不巧了,嘿嘿。” 吴兴闻言摸了一把自己额头上的汗水,隨后笑道: “俺表哥的病已经好了,一大早就搬回去住了。” 搞什么把戏? 耿通与杨彪对视一眼,隨后耿通看著周福问道: “既然吴百户这么说,那便去光美房里看看?” 吴兴对周福使了个眼色,心中大定的周福立刻点头道: “这小子,病好了也不通知俺一声,也好,那便去看看罢。” 一行人在周福的带领下很快便来到了周光美的臥房外,杨彪发现这里的门也关著,但里面却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中间还夹杂了一个女人的惊呼声。 “光美,光美!” 周福在外面喊了两声,里面一个男人惊慌地回道: “父、父亲,你怎么来了?” “你在里面搞什么鬼,快开门!” 去年周光美在家里胡搞了三个月,周福此时一听便知道里面那个女人是儿子的两个侍女之一,於是佯装怒道: “你们过去把门打开!” 跟在周福身边的小廝不明所以,大少爷还在里面搞呢,就这么过去把门推开? 他惴惴不安地看向周福,却被对方骂了一声: “看我干嘛,还不过去开门!” 小廝心中哀叫一声,只得硬著头皮上去把门推开了。 “呀——” 果不其然,小廝刚把门推开,床上正躲在被子里的红鶯便惊叫起来,而周光美则正慌慌张张地穿衣服。 耿通与杨彪在门打开前便死死盯著了,所以他们自然也看到了房內散落了一地的女子衣物以及正满头大汗穿衣服的周光美。 周福见状忙又让小廝把门关好,隨后怒斥里面的周光美道: “你个逆子,病刚好就在这胡搞,真是气死俺了,你给我滚出来,看俺不打死你!” 周福说著便捏起拳头就要上前,一眾同僚见状赶忙去劝,耿通也跟过去前带著怒意转头瞪了杨彪一眼后小声丟下一句话: “杨总旗身负陛下重任,做事还是谨慎一点好。” “娘的!” 杨彪闻言心中暗骂一声,周光美和吴兴连续几天没出门,这其中肯定有鬼! 想到这里,下意识看向吴兴的杨彪突然发现对方不知为何牢牢捂住了嘴,举止十分怪异。 等前面的武官们把周福劝下来后,一行人也不好意思继续待在这里了,於是便纷纷告退。 杨彪临走前又回头望了一眼,此时吴兴已经把手放了下来,所以杨彪便发现,对方上頜的鬍子好像有点歪。 第十七章 螳螂捕蝉 “父亲,汉王说让你想想当初燕王三护卫的武官,如今里面有多少公侯,他一定不会亏待你。” 入夜,送走周家的亲戚们后,周福父子以及吴兴还有汉王亲信枚青共聚在书房中。 听到周光美的话后,周福当即两眼一瞪: “汉王说这些作甚,俺追隨汉王二十余年,生是汉王的人死是汉王的鬼,还需要以利诱之?” 周福的语气听起来十分不满,那枚青见状立刻赔笑道: “汉王自然知道周指挥使的忠心,说这些不过是为了让世人知道汉王绝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说得好!” 周福闻言一合双掌,转怒为笑: “当年汉王跟著太宗起兵,立下了多少汗马功劳? 在东昌,为了救太宗张玉都战死了,要不是汉王带著俺们及时出现,哪里还有永乐朝,当年太子之位就该让汉王来当!” “父亲说的对。” 周光美也在一边搭腔道: “汉王如今只不过是拿回自己该拿的东西罢了,枚兄弟,等回去之后你就把我父亲说的话告诉汉王。” “一定带到。” 枚青郑重的抱拳一礼后,便开始催促起汉王交代的任务,只听他说道: “周指挥使,先前汉王的计策你也知道了,汉王希望你派几个人跟著周公子去济南截杀朝廷的信使,此时拖延不得,我估计已经有人开始弹劾靳荣了。” 周福眼珠子一转便已经知道了汉王背后的用意,很痛快地点了几个人,都是他亲兵的子侄,人很靠得住。 枚青闻言大喜,周福这算是直接上船了,於是便又问周光美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早便走,越快越好!” “这么急?” 见眾人都望著自己,周光美想到下午发生的事情说道: “今天跟在耿通旁边的,应该就是朝廷安插在益都县的锦衣卫吧?” 吴兴闻言点了点头: “不光是他,今天耿通带著的亲信应该都是锦衣卫假扮的。” “哼。” 周光美冷笑了一声,想到今天杨彪离开前不甘心的眼神道: “这个人想立功想疯了,朝廷让他过来具体做什么我不清楚,但他今天的举动绝对是弄巧成拙,反而引起了我们的警觉。 如果换做父亲以及诸位的话,接下来你们会怎么样?” “这。。。。。。” 吴兴摸了摸自己失而復得的鬍子,时常去周围打猎的他缓缓道: “如果我发现猎物有所警觉,那一定会在林子里闭嘴悄悄潜伏起来,等猎物放鬆警惕后再出手。” “不错。” 周光美点点头,隨后对父亲周福建议道: “父亲可大张旗鼓的安排人手把周围的锦衣卫赶一赶了。” 周福闻言点了点头,当即便喊亲兵进来,吩咐他明天一大早就带人以防备盗贼的名义在周围查人。 眾人定下计策后,便各自回房睡觉去了。 周光美回到自己院子时,发现房里的烛光正照得房里的两个影子印在了窗户上。 等他进去一看,发现傍晚派人接回府的秋捡此时正坐在床上和红鶯大眼瞪小眼。 “公子回来了。” 红鶯听见开门声后顿时知道是周光美来了,於是从床上起身迎了上来。 “这小丫头是谁啊?” “新买的丫鬟,你叫她秋捡就是。” 周光美隨口糊弄了一句,隨后问道: “怎么只有你在,柳绿呢?” “被夫人叫去服侍了,公子你真是,我就在你面前,怎么一回来就问其他女人在哪?” “哈哈。” 见红鶯吃醋,周光美尷尬一笑,他真就是隨口问问而已。 红鶯的身材娇小,个子比十一岁的秋捡还要矮上不少,为了哄她开心,周光美上前一把就把其搂在怀里,隨时往上一抬在空中转了几圈,把她嚇得直叫老天爷才放了下来。 “可恶。。。。。。” 周光美放下红鶯后,却见秋捡不知为何站在一旁气鼓鼓地瞪著红鶯,脸上的表情甚是扭曲。 “秋捡你怎么了,牙疼?” “。。。。。。” 秋捡闻言差点气死,做了个鬼脸后便“噔噔噔”地跑隔壁房间去了,这般行径也不知跟谁学的。 等秋捡离开后,红鶯在旁边噗嗤一笑道: “小丫头吃醋哩。” “什么?” 周光美闻言眉头一皱,他对这等幼女向来是不感兴趣的。 在红鶯的服侍下洗完澡后,今天已经睡了半天的周光美其实没有半点困意,但为了明天一大早就走人,还是强迫自己儘快入睡。 睡在他旁边的红鶯倒是呼吸平静,也不知是不是已经睡著了。 一身的精力无从发泄,翻来覆去半天后,周光美悄悄喊道: “红鶯,红鶯,你睡了没?” 红鶯的呼吸依旧平稳,见其没有回应,有些失望的周光美正准备数数小羊时,却发现自己的被窝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只手,並且正缓缓下移。 第二天一早。 释放完毕的周光美神清气爽,麻溜地穿好衣物后便准备交代红鶯几件事情。 可连喊好几声,被他折腾了半宿的红鶯都只能迷迷糊糊地“嗯嗯”作答,周光美见状只能无奈的出门了。 收拾好行装来到门口,周光美立刻听见青州左卫的人已经开始了工作,正拿著户籍一家一家的敲门。 满意地点点头,周光美便又往后门去了,枚青身边几个看起来就很利落小伙子一见到他便纷纷抱拳: “见过公子。” “嗯,此行有些凶险,这一路上就拜託你们了。” “是。” 这些人都是周福亲兵的子侄,军户出身的他们自幼就被被父兄传授武艺,个个都是弓马嫻熟的勇士。 有他们跟著,周光美此行的行动便更有把握了几分。 一行人也不废话,打过招呼后便出了门,后门那里是今早最快被肃清的,所以一路上也没看到几个疑似锦衣卫的存在。 周光美骑著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出了益都县。 就在他走后不久,在外面苦熬了一夜的杨彪也悄悄跟了上去。 临走前杨彪不禁恶狠狠地回头看了一眼: “我看那吴兴鬍子都歪了,就知道里面肯定有鬼。 那个副总旗竟然胆敢跟我对著干,你们这帮人一次不中就要缩卵,那这功劳我便一个人收下了,回来再收拾你们!” 然而不管是周光美还是杨彪,他们都没想到,在益都县外不远的一处树林里,还有十几双眼睛正暗中看著他们。 第十八章 黄雀在后 “不好了,副总旗,杨总旗不见了!” 益都县,锦衣卫的新据点里。 一个锦衣卫去寻杨彪时却发现对方不见了,心知不好的他赶紧前来回报。 副总旗闻言一愣,昨日周光美现身后,他便有预感原本的据点將要不保,於是向杨彪提议这些日子需避避风头。 可谁曾想杨彪非但不同意,还提出这些要加大对周府的监控。 副总旗当时便觉得杨彪不知所谓,上头的命令很简单,就是秘密监视周福,以防其异动。 这不是什么困难的任务,他们只需要盯住几个关键人物,记录下这些人日常的活动就好。 但杨彪却自来益都县的一开始就执著於想要立功,锦衣卫们迫於长官威严也只得配合。 可昨日闹了个乌龙后,副总旗便对杨彪的瞎搞產生了不满。 加上其他锦衣卫也因为杨彪不饶人的驱使十分疲惫,便有了昨日的衝突。 事后杨彪赌气一个人继续去近距离监视周府,直到早上锦衣卫的人去换班才发现他人不见了。 副总旗带著锦衣卫一路追查,很快便在城外发现了一些踪跡。 正当副总旗看著地上的马蹄印子猜测杨彪去向时,另有锦衣卫打探完消息前来匯报: “稟副总旗,早上周光美带著人往济南的方向去了。” “济南?” 副总旗闻言皱起了眉头道: “他去济南干啥,罢了。 你,还有你,你俩跟过去把他劝回来,若是劝不回来,便劳烦两位兄弟跟他走一趟了。” 副总旗点了两个锦衣卫,等他们走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身边的锦衣卫道: “咱们为皇上做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需听命行事就好,上峰让咱们监视那咱们就做好监视一事,他杨彪搞得自己倒像在当谍间了!” 周围一个年纪大些的锦衣卫闻言笑道: “副总旗,俗话说的好,总旗的儿子不一定是总旗,试百户的儿子却一定是试百户哩。 做到杨总旗这个位置,谁不想再往上努把力当世袭武官呢?” 副总旗闻言微怒道: “百户千户,谁不想当? 他杨彪立功心切最后弄巧成拙,导致咱们数个月的努力为之一炬,还是好好想想之后如何向上峰匯报吧! 如今只盼刚刚派出去的俩兄弟能把他带回来,別给咱们整出更大的事。” 然而可惜的是,这两个锦衣卫可能永远都无法將杨彪带回了。 骑马不仅仅是个技术活,还是个体力活,周光美一行人精力充沛自然不在话下。 杨彪苦熬了一夜,他毕竟不是铁打的,走了小半天后只能暂时停下休息。 路上的一处小河旁,杨彪解开口袋拿出精饲料餵给马儿,隨后自己便准备去河边再打些水来。 可就在他刚在河边蹲下时,几个手持兵器的汉子倒影便反射在了水面之上! “不好。” 杨彪心中一突,当即摸出绣春刀便准备先下手为强。 只见他猛地一起身,隨后一把就將手里的水袋朝其中一个汉子的脸上砸去。 “唰——” 刀光一闪,那水袋瞬间便被劈开,里面的水向著四周飞溅。 杨彪的腰刀也在此时出鞘,左手將刀鞘继续往前一掷,右手的刀则已经隨著他往前的步伐插进了一个人的腹部。 “啊——” 那人惨叫一声,在杨彪抽出刀后身子便倒在地上弓成了一副熟虾的样子,显然是痛到了极点。 “这廝厉害,退后,上长兵器!” “坏了。” 见对面几人一齐退后,纷纷从自己的马上取下一根一头打著圆孔的棍子后,杨彪便知道事情不妙了。 自古以来,朝廷便禁止民间拿著长枪长刀等兵器到处乱跑,於是在各地行走的有防身需求的人便打了个擦边。 隨身携带一根棍子,需要战斗时便把原本用来开山、砍柴的朴刀往棍子上一插,一把长刀便瞬间出现了。 装好长刀后的几个汉子呈半月形缓缓围住了杨彪,杨彪心知这下肯定不能从正面突破了。 正当他准备向侧面突进时,却发现远处又有几个人跑了过来。 “娘的!” 心中暗骂一声后,杨彪转身就跑,此时只能放弃马匹选择泅渡过河了。 可就在他跑回河边刚准备下水时,只听“嗖”的一声,一只箭却抢先一步插在了他脚前一寸的地方。 这一箭既是展示实力,也是威胁。 杨彪见状嘆了口气,当即把刀一丟隨后跪在了地上。 “你个狗日的,杀俺兄弟!” 杨彪刚被绑好,就有一个汉子径直往他脸上踹了一脚,要不是他身边的人赶忙將其拦下,杨彪怕是免不了一顿好打。 见远处几个汉子在一个手持弓箭,身材极其高大的人带领下走来,杨彪呸的一声將嘴里的土渣子吐掉后问道: “你们是什么人?” “皇帝的鹰犬想要问话也不看看自己的处境么?” 一个平稳且有威严的女声响起: “现在我问,你答。” “女人?” 艰难地咽了口吐沫后,杨彪这才发现刚刚射箭的竟然是一个个子极高的女人! 等女人走近,柔顺的眉毛,饱满的额头,圆润的脸颊映入眼帘。 入目之下,这一切本该是个极其柔美的,女人中的女人之面相。 可偏偏眼前女子的眉毛下生了双眼线极长的凤目,此时女子双眼微眯,更让她平添了几分威严。 “你,你是。。。。。。” 杨彪豁然想起,这极为变扭但也属实惊艷的面相他曾经见过,在锦衣卫六年前死活不论,一定要找到的通缉令上。 如今眼前这人除了皮肤白了一点,髮型也换做了正常女子的样子,其他的一切都与六年前把青州闹得天翻地覆的反贼一模一样! 於是杨彪当下惊呼道: “你是唐赛儿!” “无礼!” “大胆,竟敢直呼首领姓名!” 杨彪话刚落音,几个汉子的怒斥也隨之而到,刚刚那个踹了他一脚的汉子也趁机上前,再次狠狠给了他一脚。 “娘的!” 仰翻在地的杨彪心中苦笑著骂了一声,向北边看了一眼后,杨彪摇摇头闭上了双眼: “什么世道,周光美这小子行踪异常就算了,如今白莲教的反贼也出来了。 皇上,只望您能早做准备,以免山东之地糜烂了!” 在生命的紧要关头,这位一心想要立功的锦衣卫总旗总算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以及职责。 第十九章 宫闈秘闻 锦衣卫將士在外,不管是刺探消息、缉拿犯人又或者直接拔刀以命相搏,都是在执行皇帝的意志。 而皇帝所为的,便是维护手中的权力,以及享受这权力所带来的荣华富贵。 紫禁城东六宫之一的长阳宫內,朱瞻基正从李秀珠的姐姐身上爬下来。 见皇帝似乎是想要穿衣服,李秀梅不顾下身的疼痛赶忙从床上爬起,跪行著要上前服侍。 朱瞻基见状言语阻止道: “美人且先休息著,这事自有宫女来做。” “宫女们肉体凡胎,哪能沾上陛下的圣躯。” 听著李秀梅虽不標准,但抑扬顿挫的大明官话,朱瞻基满意地点点头。 等李秀梅咬著下唇帮皇帝把衣服穿好后,朱瞻基拍拍她的手道: “你不错,却是比那个叫韩桂兰的识相得多,朕听说李朝送你们来时,这韩桂兰不愿意?” “。。。。。。” 李秀梅闻言不敢说话,韩桂兰那哪是不愿意这么简单的事情? 韩桂兰出身清州韩氏,本来已经没落。 可在永乐帝第三次派人前往朝鲜带回丽妃,也就是韩桂兰的姐姐后,韩氏倚靠因美貌而得宠的丽妃瞬间復兴,成为了朝鲜除李家外最荣贵的家族。 丽妃的美貌天下闻名,而韩桂兰比起她的姐姐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们的兄长深知韩氏如今的富贵是因为什么,所以韩桂兰快十八岁了都没有把她嫁人。 朱瞻基是见过丽妃的,前年丽妃被殉葬时他就大为惋惜。 心心念念的他在得知韩桂兰的存在后,马上就把韩桂兰写在了朝鲜贡女的名单里。 韩桂兰得知这一消息时正生著病,等她的兄长带著药来看她时,韩桂兰拒绝服用,流著泪说道: “卖一妹,富贵已极,何用药为?” 之后韩桂兰更是用刀割断了预备出嫁时用的寢席,並把钱財都送给了僕人。 这件事在当时闹得很大,朝鲜有很多人都知道。 李秀梅当初不知道为何韩桂兰反应这么激烈,以前也没听说她钟情於朝鲜的哪个男子啊? 可等到今天见了朱瞻基並被其破了身子后,李秀梅才大致明白了原因。 韩氏是大明皇室的亲戚,应该早就知道大明皇帝的样貌了吧? 李秀梅自然也喜欢皮肤白净,样貌俊朗的男子,但家族在朝鲜失势的她更理解权势的可贵。 但她不是多么恶毒的女子,面对朱瞻基的询问最后回道: “臣妾家里住在一个很小的院子里,那里有接山水而形成的水池,每次竹筒里的水快装满时,都会『叩』地一下把水倒进池子里。 臣妾从小便爱坐在池子边看那竹筒往池子里倒水哩,当初离开朝鲜时,其实臣妾也有些捨不得,毕竟在那院子里住了好久,我想桂兰也是如此吧。” “唔。” 朱瞻基闻言点了点头: “朕记得你叫秀梅是吧,你真不错,之后朕会封你为妃子,至於那韩桂兰,就由她去吧,朕也懒得搭理她。” “臣、臣妾。。。。。。” 李秀梅激动地几乎不能自已,颤抖著跪下谢恩: “多谢陛下。” 朱瞻基见状宽慰了两句,隨后让其起身了。 李秀梅给他的印象是真不错,且不谈对方是李秀珠的姐姐,今天朱瞻基在其身上驰骋时,李秀梅忍著痛拼命夸他厉害的模样,朱瞻基一见之下竟然找回了几分自信! 而且这个女人还不爭风吃醋,朱瞻基內心暗笑: “真以为我不知道韩桂兰的事情么?” 朱瞻基也不说破,他知道那事后反而更坚持要把韩桂兰带回皇宫。 韩桂兰不愿意献身於他,朱瞻基也不打算硬来,他要把她锁在后宫一辈子,直到这女子跪著来献媚! 朱瞻基整理好衣物后,环顾四周都没发现李秀珠的身影。 他本来还想找一找,可一个小宦官却在此时跑了过来,告诉他有要事发生,於是朱瞻基只得作罢,带著宦官宫女们往乾清宫赶去了。 等朱瞻基走了,李秀珠才从一处小树丛里探头探脑地走出来,隨后赶紧进了寢室。 “欧尼!” 李秀珠带著哭腔跑向李秀梅,用朝鲜语喊了一声姐姐,隨后一头扎进了姐姐的怀抱里。 “秀珠啊,不要哭,怎么了?” 李秀梅轻轻抚摸妹妹的后背,忍著痛说道: “陛下已经决定封我为妃子,以后你在大明也有了倚靠,谁都不能欺负你了!” 李秀珠被朱瞻基亲睞后,虽然在李秀梅的教导下十分低调,但还是引起了其他人的嫉妒,遭了不少罪。 李秀珠闻言摇了摇头,抬起头红著眼睛问姐姐: “刚刚他是不是欺负你了,都怪我,是我让姐姐受罪了。” “什么?秀珠啊,你慢慢说。” 李秀梅闻言皱起了眉头,等妹妹把当初自己是怎么得到朱瞻基的另眼相看,以及把朱瞻基说的“且先养两年再说”之类的话告诉她后,李秀梅的眼睛也瞬间红了。 牙齿被咬得“咯咯”作响,虽说李秀梅用钱財贿赂宦官,打的本来就是让朱瞻基看中妹妹的主意。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皇帝居然等不到她妹妹及笄就要动手,明太祖在洪武三年可是规定过,男十六女十四方得嫁娶! “秀珠啊,是姐姐害了你啊!” 李秀梅泪如雨下,在她怀里的妹妹见状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反而安慰起自己的姐姐来。 “欧尼莫哭,我讲几件稀奇事给你听,我也是从宫女欧尼们那里听说的呢。 之前晚上宫里不是有『呜呜』的声音吗,有个欧尼跟说我那是郭贵妃惨死的冤魂在哭诉太后娘娘害她哩。” “別瞎说,太后怎么可能害郭贵妃。” 李秀梅自然清楚郭贵妃和朱瞻基的母亲,也就是如今张太后的恩怨,但还是制止了妹妹。 但李秀珠却以为姐姐不相信,於是又说道: “欧尼不信我么? 那个宫女欧尼说她当初就在郭贵妃的宫门外,亲口听太后娘娘跟郭贵妃说『既然当初圣上那么宠爱你,那就下去继续陪著圣上吧』。 后来郭贵妃哭著求太后娘娘放过自己的儿子,太后娘娘就说『瞻塏却是不能留,只要你自尽,剩下两个小的还能有富贵』,还有——呜呜呜!” 李秀珠话还没说完,嘴就被自己的姐姐紧紧捂住。 “你这些话以后千万不要再拿出来说了,李秀珠,你听到了吗!” 听见姐姐对自己直呼其名,懵懵懂懂的李秀珠似乎也明白了今天这话確实是说不得的,於是点了点头。 有片乌云缓缓飘至北京的上方,回到乾清宫的朱瞻基抬头看了一眼,骂了声“真晦气”后便进去了。 也不知宫外到底有什么急事找他。 第二十章 白莲教 从益都县出发的锦衣卫为了及时追上杨彪,皆是一人双马急著往西赶。 从青州到济南,总共要经过两个县,第一个便是淄川县,也就是后世的淄博地区。 淄川县的名字来源於一条南北走向,將淄川分成两块的淄河,当两个锦衣卫在见到前方淄河的支流时,便知道此处距离淄川县城已经不远了。 然而就在锦衣卫寻桥过河时,不远处河边围著的一群人顿时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老乡,敢问发生了什么,怎么县里的衙役都来了?” “下午河边出了人命哩!” “什么?” 问话的锦衣卫闻言心知不好,与同伴对视一眼后,两人立刻分开去打探更多的情况。 没过一会,两名锦衣卫便再次碰头了。 “怎么说,我这边听到的情况是不久前河边有一伙人围杀一个在河边打水的人,当时有个路人躲在暗处正好瞧见,等那伙人一走便立刻报官了。” “我这边也一样。” 正当两名锦衣卫交流完情报,前方顿时传来一阵惊呼: “挖出来了!” “老天爷,太惨了,整张脸都面目全非了!” 锦衣卫努力挤进人堆一望,果然见到一个被剥得赤条条的尸体正被衙役们从坑里抬出来。 也不知是有什么深仇大恨,此时被害者的整张脸都被凶手拿刀砍了个稀巴烂。 “那不是杨总旗昨天换上的衣服吗?坏了!” 其中一个较年轻的锦衣卫脸上汗都留下来了,昨日锦衣卫的行动失败不说,今天他们的头领杨彪还死了,这下该如何向上峰交代?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锦衣卫闻言也不回话,两手发力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后又仔细看了看,隨后回身对同伴道: “我看不太像,尸体比杨总旗要矮一些。” 年轻的锦衣卫闻言內心稍定,猜测道: “难道周光美真的有鬼? 不过不管是杀了杨总旗又或者绑了,这样的行为会不会有些鲁莽?” “我也这么觉得。” 年纪大些的锦衣卫点点头道: “所以此事也並非就是周光美做的,这一路上他都是换乘驛站的马匹,马力远胜杨总旗,根本没必做这么绝。” “那会是谁做的?” 两人思考时,被围在里面的衙役开始问话了: “你来瞧瞧,早上你看被围杀的是这人吗?” “就似他!” 里面一个江淮口音的汉子道: “草民从扬邹到三东做生意,下午滴似候走累了,就在前头那块歇歇,延后就看到色几个人把一个打绥的围到河边萨的了!” 那报官的人说的虽然也是官话,但带著浓重的江淮口音,叫人听起来有些吃力。 於是本地的衙役便让那人把话再说一遍,两个锦衣卫也藉此终於差不多明白了。 “色几个人?” 年轻的的锦衣卫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隨后恍然大悟道: “他说的应该是十几个人?那便不是周光美了。” 隨后衙役又问: “你亲眼看到那个人被杀了吗,还有你看清那些人的模样了吗?” “么有,当似我嚇得把头低哈去了,只看到后来又来了一批人。 领头滴那个很显眼,是个女滴,漂亮滴一比,个哉很高,比当似周围滴男滴还要高半个头尼!” 年纪大些的锦衣卫闻言越听表情越凝重,其他人包括另一个锦衣卫在內则是有些不敢置信。 此处可是山东地界,虽说不是每人山东人都能號称摸著天,但十几个人里面肯定有个高於均值的存在。 而那人却说凶手中领头的女的比高个的男人还要高半个头,这简直不敢想像! 等衙役又確认了一遍后,报官的人见大家都不肯相信,急得连官话都能让人听懂了,誓旦旦地保证道: “我说的都是真的,绝对没有嚼蛆! 奥,对了,我后来还听到他们在那块唱了几句,但当时我有点太害怕,记不太清楚唱的是什么了。” 年纪大些的锦衣卫此时开口问道: “是不是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报官的人眼前一亮,连连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个,后面还有一句,好像是什么弥勒出世,嘶,后面一句是什么来著?” “弥勒出世,明王降生!” 临近济南时,周光美等人借宿在了一处小村落中。 大事將近,周光美睡得不沉,凌晨听见鸡叫后便醒了。 翻来覆去也无法再次睡去,於是他便穿好衣服打算在村里转一圈。 周光美起得早,但有人比他起得还早,等他走到村尾时,就发现一间屋子的灯亮著,窗户上影影绰绰,显然里面有不少人。 屋中有诵经的声音隱隱传出,一阵微风吹过,把浓浓的香味送进了周光美的鼻子里。 他有些好奇地走上前,屋中人群的颂唱声顿时清晰了起来: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弥勒出世,明王降生。 有盐同咸,无盐同淡。。。。。。” 虔诚的教眾们围坐在一起,皆闭著双眼,而他们中间则有个十分高大的白衣妇人正端坐於莲台之上。 屋內火烛甚多,明亮温和的光线照耀在女人那张极有女人味的脸上,顿时惊艷到了周光美。 “白莲教?” 在弄清楚里面是什么人后,周光美不由得轻笑道: “弥勒出世,明王降生,本朝太祖当过和尚,国號又是明,不正应了这两句讖语吗?” 但等到笑过后,周光美又皱起了眉头。 在他的印象里,白莲教应该一直是大明官方的重点打击对象。 可如今这些被重点打击的对象非但没有消退,反而还愈演愈烈了起来。 不过想想也是,即便是后世,这些团体也是相当的难缠。 在济南附近有白莲教眾群体性焚香祷告,简直就是对大明朝廷赤裸裸地打脸。 如果不能严加管制或解构这些团体组织性的话,日后必成大患! 想到这里,周光美不禁苦笑著摇了摇头。 如今朝廷看他不过是当成个只剩七个月寿命的期货死人罢了,怎么还下意识地就开始帮著朝廷忧心天下苍生了? 默默地远离村尾后,周光美表情冰冷地把头转向了北方,大明朝首都的所在。 那里,有一个要杀他全家的人。 自己这些忧国忧民的想法,还是等著那天杀进京师,把那个人拉下马再说罢! 第二十一章 暴雨將袭 有些人成年后,会变本加厉的將童年时无法得到的,或无法玩到的东西补偿回来。 朱瞻基便是其中之一。 太祖和太宗时期的政务,朱瞻基看著都觉得累,所以等他登基后,如果下午没有要事要解决的话,这段时间都会被他用来玩乐。 刚刚在长阳宫被搅了兴致后,回到乾清宫的朱瞻基心情有些鬱闷。 尤其是在看到锦衣卫指挥使奉上的奏章之一后,朱瞻基就更不爽了。 戴纶,从交趾,也就是安南回来了,如今正在锦衣卫的詔狱里。 戴纶是朱瞻基的授业恩师之一,原本朱瞻基对其也是十分尊重的。 但他年少贪玩,不顾学业,戴纶多次劝阻无果后便向太宗告了状。 朱瞻基因此受到了自己爷爷严厉的训斥,並被剥夺了很多乐趣,自此他便记恨上了自己的老师。 去年朱瞻基登基后,没过多久就露了本相,於是戴纶又开始上书劝諫。 朱瞻基为了眼不见心不烦,乾脆把自己的老师遣到了交趾。 谁曾想戴纶到了交趾也未停止上书,朱瞻基愤恨之下乾脆下令將其又押送了回来。 这一次,他打算好好操办操办自己这位已经沦为阶下囚的老师! 重重地將这份奏章拍在书桌上后,朱瞻基招手示意,赛哈智见状流著汗將另一份奏章,准確的说是加急的探报递了过去。 朱瞻基刚拿起探报看了没多久,马上皱起眉头道: “怎么又是这个周光美,这杨彪搞什么鬼,朕让他监视周福,却闹出这种乌龙?” 赛哈智闻言没敢说话,因为他知道等皇帝继续看下去,还有更大的雷暴即將响起。 果不其然,隨著一声“废物”的怒吼,召集內阁诸学士的旨意也从宫中发了出去。 等三杨刚到,朱瞻基吩咐宦官將探报递给他们看。 “锦衣卫探报,六年前去向不明的唐赛儿又出现了!” “唐赛儿?” 內阁大学士杨士奇对这个名字已经有些记不得了,身边杨荣提醒后他才想起,原来是六年前在青州造反的白莲教妖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圣上无需多虑,唐赛儿不过癣疥之疾而已,六年前青州的白莲教贼军便损失了大部,如今便是她出现又如何呢?” 朱瞻基闻言还有些疑虑,便问道: “朕记得六年前柳升不是吃了大亏?” “骄兵焉有不败之理?” 杨士奇面色淡定地拱手道: “安远侯性格自大,好妒忌,战后还排挤大败唐赛儿的备倭都司指挥使卫青。 后来太宗治其罪,將安远侯下狱,我想如今若是再让安远侯去青州的话,应当不会像六年前一样了。” 听杨士奇这样说,朱瞻基也稍微安心了些,於是便问: “虽说只是小贼,但也没有无视的道理,不如遣人速剿?” 杨士奇闻言思索片刻,隨后摇了摇头: “回稟圣上,老臣以为不妥,唐赛儿在青州、济南一带出没,若是要剿,朝廷没有绕开青州左卫、济南卫的道理。 白莲教贼人善於隱匿,朝廷寻了她们六年都无果,若遣靳荣、周福去剿贼最后却没寻到,二人心忧之下反倒有可能鋌而走险,与汉王相勾连。” 朱瞻基闻言点了点头,於是又问道: “那按照首辅的意思是?” “让各地巡检司应对便是,这本来也是他们的责任。 如今朝廷对於山东之地应当妥善安排,只等今年的粮草入库,届时不管圣上准备怎么做,都有充足的底气。” “嗯。” 想到自己的皇叔,朱瞻基的眼神逐渐变的冰冷,隨后点头同意了杨士奇的建议。 见皇帝已经有了决断,三杨与塞哈智便决定告退。 可偏偏近日好似有人与他们作对般,朱瞻基的亲近宦官此时却大惊失色地躥了进来。 朱瞻基顿时不满地训斥道: “怎么回事,在宫里也没个正形!” 见到宦官的样子,朱瞻基顿时面上无光。 此时他已经有了个隱约的想法,就是让宦官们学点文化,也方便他以后的进一步动作。 “皇爷,八百里加急!” 那宦官快步走到朱瞻基身边,奉上一封信来。 朱瞻基一见那信封就变了顏色,当即拆开,只见上面写道: “汉王府右长史李默密报,昨日山东都指挥使靳荣派人暗会汉王。” 信的落款乃是两年前就回到乐安的御史李浚! “狗日的靳荣,前两日赵圭对他的弹劾朕都没有处理,他倒是个不知恩的白眼狼!” 朱瞻基怒骂一声,隨后便让宦官把信递给內阁大臣们。 三杨与塞哈智在听到朱瞻基骂靳荣时便觉得大事不好,读过信后更是纷纷面露惊色,杨荣当即说道: “圣上,臣以为当令左军都督府立即调走靳荣!” “万万不可!” 朱瞻基还没回应杨荣的话,此前建议无视赵圭对靳荣的弹劾,此时惨遭“打脸”的首辅杨士奇面色铁青道: “且不说这条消息是真是假,若是真的,那左军都督府的调令一出靳荣肯定反了。 而若是假的,反而让其起疑心。 老臣以为应令山东都指挥僉事、同知,还有山东布、按两司密捕靳荣及其亲信。” 朱瞻基闻言也觉得有道理,当下定策,没过多久一封密信便出了皇城,再一次八百里加急往山东去了。 “咔嚓——” 雷光一闪,接连响起轰鸣声从天际不断靠近,直到震耳欲聋。 乌云之上,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暴雨终究將要降落了。 如今朱瞻基的心情便如这天空一般,愤怒积蓄了满腔,即將喷涌而出。 在內阁以及锦衣卫指挥使告退时,他忽然注意到了远处侍卫手中的一根玉制的礼器。 那礼器名为柱斧,虽说是长斧的模样,但实际上並不能真用来砍人。 不过前宋太祖赵匡胤倒是开发了一个用途。 某日御史张靄求见赵匡胤,当时正在御花园打鸟的宋太祖以为有要事发生,便宣张靄过去了。 可等到张靄匯报完毕后,赵匡胤觉得他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十分不满,於是便用隨身携带的柱斧一下就砸掉了张靄的两颗牙齿。 朱瞻基也是知道这故事的,於是便命锦衣卫指挥使留步,隨后走到侍卫身前拿走了柱斧。 “赛哈智,你且等等,带朕去一趟詔狱。” 朱瞻基说这句话时虽然面无表情,但赛哈智却觉得毛骨悚然,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皇帝要去詔狱干嘛,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猜测,於是战战兢兢的回了一声“遵命”。 可正当他准备在前头领路时,朱瞻基那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对了,我记得当初除了戴纶,朕还有一位好老师林长懋呢,把他也押过来。” 第二十二章 唐赛儿 清晨,天刚蒙蒙亮,带著信眾们颂唱完经文的唐赛儿便起身离开了屋子。 那些信眾不管男女老少,对著她离开的方向不停叩拜,模样虔诚至极。 山东地界信奉无生老母的不光这一个村落,六年前兵败以来,唐赛儿本以为自己很快便会被朝廷捕获。 可结果却出乎了她的预料,自东昌到青州,整个山东从西到东,不断有信眾向她伸出援手。 所有人都坚信,她唐赛儿就是无生老母座下的使者,终究有一天,在她的带领下所有人都会前往“真空家乡”。 也正是因此,她如今暗中掌握的力量要比六年前还要大。 此时周光美还在村子里閒逛著,所以当唐赛儿走到流经村头的小溪时,两人正好碰了面。 “你是——” 见到一个身材极高的女人站在石桥对面,以为她是村民的周光美下意识地露出一丝微笑。 可等女人走近,他这才发现自己刚刚似乎见过她。 柔和的烛光中,虔诚的信眾们围坐在一个闭著眼盘膝而坐的女人身前,颂唱著不知所谓的经文。 女人的样貌十分惊艷,柔顺的眉毛下,一对凤目更是令她平添了几分英气。 周光美深吸一口气,警惕地问道: “白莲教的人?” 唐赛儿闻言也不回话,那双好看的凤目就这么平静地看著周光美,似乎是默认了。 两人对视间,周光美的神色逐渐凝重,他发现对面那个白衣白袜,唯有头髮与眼睛被造物主用毛笔增绘了些墨色的女人给了他一丝危险的感觉。 这种危险不仅仅来自於女人那比肩周光美的身高,还有那古井无波,看周光美就好像在看一个不相干事物的眼神。 尤其是当唐赛儿的凤目微微眯起后,配合著她本就很长的眼线,周光美的压力更甚! 心中的警铃大作,下意识握紧拳头后的周光美心中暗道: “这个女人想要杀我!” 周光美猜得没错,唐赛儿的確想要杀他。 自从在娄娇那得知自己的女儿被周光美带走后,唐赛儿就开始一路尾隨周光美。 可她终究慢了一步,等她抵达益都后,周光美已经把秋捡接回了周府。 身边只有十几人的唐赛儿就算再怎么武艺高强,也不可能杀进青州左卫指挥使的家里找人。 可就在她准备先离开时,周光美却不知为何又在第二日一早带著人离开了。 唐赛儿彼时带著人藏在树林里,可正当她准备衝出去抓住周光美时,她又发现了一件极为有趣的事—— 除她以外,还有人盯著周光美。 想到此处,已经从杨彪那得知一切的她暂时止住了杀意。 “是。” 嫣红的的嘴唇轻轻张开,唐赛儿反问道: “那又如何?” “。。。。。。” 周光美闻言一愣,隨后缓缓说道: “白莲教在济南附近传教,是否过於囂张了?” “你真以为山东布政使对此一无所知么?” 唐赛儿此话一出,顿时从对面男人的脸上看到了思索的神色。 周光美心中想到: “对啊,自明太祖时期白莲教就是大明朝的重点打击对象,济南附近的一个小村庄都能有如此规模的集会,说明在济南白莲教的经营已经很深了,山东的官员对此真的一无所知么?” 又在捂盖子! 周光美有些气愤地想道: “官僚主义还真是一脉相承。” 见周光美不语,唐赛儿又问道: “你可知为何山东地界有如此多的人信奉无生老母?” “无非是百姓愚昧、尔等狡猾以及官员无能罢了。” 周光美冷笑以对,並且暗中揣测白莲教是不是也发鸡蛋,可唐赛儿说的话却出乎了他的预料。 “因为活不下去。” “活不下去?” “不错,”唐赛儿微微点头,隨后继续说道: “据我父亲说,太祖皇帝在时,虽说灾荒也有,但徭役不算重,官一民九而已,可自我记事起,就又是一番模样了。 昔年朱棣起兵,先是在东昌大战了一场,后来朝廷官军死守济南,击退了朱棣,等到南面官军投降后,朱棣再次攻打济南,一路自河北到山东,有些地方几乎成了白地。 战后山东天灾不断,可他朱棣对山东百姓没有丝毫垂怜不说,反而加重了徭役,你说为何有这么多百姓想去真空家乡?” “这——” 周光美闻言顿时愣住了,他本以为对面的“妖妇”会口绽莲花般说些蛊惑人心的话来。 可谁曾想对面却给出了一个极为简单的理由,那就是官逼民反。 的確,永乐大帝的功绩很伟大,可就算这样,就能掩盖他在靖难之役中对河北、山东百姓犯下的恶行了么? 周光美稍加思考后发现,如果拋开明朝白莲教起义的宗教外皮,本质上这还是一场农民起义。 无论古今中外,普通老百姓大多都是渴望安居乐业的日子人,只要不是受到过多的压迫,他们的忍耐力是极强的。 可若是被逼迫到了极限,那就只能揭竿而起了。 来自现代的周光美曾经听过一句话,那就是“农民起义有天然的正义性”。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羞愧,於是郑重地拱手致意道: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姑娘,受教了。” 小溪对面的唐赛儿见状有些诧异,她本以为对面自幼泡在蜜罐里长大的世袭武官子弟会指责自己一派胡言呢。 她却不知,周光美的身体早就换了主人,如今除了姓名,其他的一切都已经与以前不一样了。 此时的周光美对於唐赛儿已经没了偏见,於是好心提醒道: “歷代农民义军,大多都被野心家篡夺了胜利果实,以宗教之名起义,终究是邪门歪道。 姑娘得当心白莲教中那些满口都是教义,实际上却根本不信无生老母的人呢。” 唐赛儿闻言嘴唇微张,终於是笑了出来: “你这小子,自己干的事情不就是那劳什子野心家,怎么还提醒起我来了?” “你——” 周光美闻言色变,可还没等他说些什么,一个焦急的呼喊声就在远处响起: “三娘子,三娘子!” 周光美闻言望去,只见远处有几个汉子正不停对面前的女人招手。 唐赛儿见状立刻收起了笑容,脸上恢復古井无波的模样后便朝著那几个人走去。 临走前,她撂下了一句话: “娄娇说我女儿跟著你要比跟著我好,她一定不知道你要做的事情,之后我会派个人与你联繫,若你护不住我女儿,就请你把她交给这个人。” “你就是唐赛儿?” 前两天回到益都后,已经从父亲那知道六年前青州发生过什么的周光美闻言顿时猜出了唐赛儿的身份。 唐赛儿没回话,回头又深深看了周光美一眼后很快便转身离开了。 第二十三章 好风凭藉力 “三娘子/头领/大姐!” 唐赛儿刚一到对她招手的白莲教眾面前,五花八门的称呼便一齐伴隨著拱手喊了出来。 “三娘。” 唯有一个浓眉大眼,口阔鼻宽,约莫三十岁左右的黑汉子没有抬手,只是笑著温柔地唤了一声。 “嗯。” 唐赛儿的反应很冷淡,她能感受到对方的情意,但她却始终没有回应过这个名为唐猛的男人。 她的心早在六年前就死了。 六年前唐赛儿的父亲被抓去服徭役,她与丈夫衝进官府討粮,却被乱棍打出,她想背著重伤的丈夫回去,可还没到家丈夫就死了。 自那以后,唐赛儿便觉得自己成了一具行尸走肉,活著的唯一目的便是復仇。 但讽刺的是,她六年前造反时没有杀掉的官吏,事后却被她的另一个敌人永乐帝处死了。 而永乐帝,也在前年驾崩了。 在得知这一消息时,唐赛儿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她只记得那天很热,晚上睡觉时迷迷糊糊的,忽然就听到丈夫在喊她: “三娘,三娘,恩怨已了,我要走啦,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你不必再守我了,找个好男人嫁了吧。 还有,照顾好大妹。” “別走!” 唐赛儿下意识地伸出手,却捉了个空。 自那以后她便一直想要去乐安寻回自己的女儿,可白莲教中的长老却以危险为由一直不同意。 直到前几日,长老终於拗不过同意了她的请求,可谁曾想,她刚到乐安,却发现女儿被娄娇託付给周光美了。 那娄娇还说她唐赛儿要真为女儿好,就別去寻她,若不是自己坚持跟在周光美后面的话,还真不知道这小子在干什么胆大包天的事情。 “三娘,三娘!” 见唐赛儿忽然发呆,人群中一个与唐猛有七分相像的老者出言唤醒了她。 等唐赛儿回过神唤了声“阿爹”后,那老者点点头,指了指远处还在看这里的周光美道: “且先换个地方说话。” 待一行人来到不远处的树丛边,那老者便问道: “三娘你怎么与那小子在一块,莫不是还想对他动手?” 老者名为唐敬,唐猛之父,白莲教长老,济南当地大户,同时也是唐赛儿当年的救命恩人,因为同姓的关係,唐赛儿便拜其为义父。 唐赛儿闻言摇摇头,那唐敬见状舒了口气后劝道: “先前审问完那个锦衣卫后,再结合我们的情报,方先生便说这小子去乐安是为了挑动汉王朱高煦造反。 等朱高煦一反,咱们便可以藉机再次起兵了,三娘,想想你当初的仇,现在再忍忍。” 我的仇早已经没了。 这句话唐赛儿没有说出来,只因对面的唐敬对她有恩,所以此前哪怕对方一直劝自己不要去找女儿,她都把话听进去了。 野心家。 心中默念一句后,唐赛儿不由得再次看了眼刚刚周光美站著的方向。 对方提醒自己要当心白莲教中的野心家,方先生与现在自己眼前这位不就是么? 唐敬口中的方先生乃是当年唐赛儿起兵时的重要策划者之一。 此人名字不详,他出现时便让唐赛儿等人用“方先生”称呼他。 唐赛儿猜测,便是方先生的姓都有可能是假的,对方用这个姓明显是要引导其他人把他往方孝孺的方向想。 总而言之,方先生的一切都是个谜,唐赛儿唯一能確定的,便是对方对永乐帝浓烈的仇恨。 唐赛儿兵败后,方先生与唐敬一拍即合,两者的目的很明確,那就是搞乱永乐帝及其子孙的江山。 白莲教眾人又聊了些话题后,很快便各自离去,他们要去办此前方先生交代的事情。 那唐猛也正准备走时,却被自己的父亲喊了下来。 等其他人都走远后,唐敬便对自己的儿子说道: “我瞧著三娘的表情有些不对哩。” 唐猛闻言思索片刻后也点了点头,见儿子同意自己的看法,唐敬继续说道: “看著像在想男人。” “哈。” 唐猛的表情瞬间绷不住了,笑了一声后反驳道: “父亲,与三娘认识了这么多年,我就没见她发过春。” “你懂个屁!” 唐敬怒斥了儿子一声后忽然想到了什么,於是问道: “前几年我便和你说了,这女人只要丈夫一死,那心里就只剩孩子了,我当时让你加紧整大她的肚子,却为何至今都没动静?” 唐猛嘆了口气,摇头道: “父亲,我不是说了,她这几年心里就没进过男人,更何况下面?” 唐敬闻言顿时恨铁不成钢,痛心疾首道: “你就不会用——” “用什么?” 唐敬本来想说“你就不会用强”,但一想到唐赛儿在战场上衝进敌阵斩杀官军指挥使的战斗力,连忙改口道: “用药,迷药里加些淫羊藿,她便是石女也得软了。” “咕嘟。” 想到唐赛儿天仙般的容貌,唐猛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可当他再想起唐赛儿比他还高些的个子后,顿时又迟疑了起来: “事后三娘要杀我怎么办?” “哼。” 唐敬闻言不屑地看了眼儿子道: “事后等三娘醒了,你便拿出平日里装出的那副憨厚样子,也不必多说什么,陈恳地向她道歉,就说你实在是太喜欢她,如果她要取你性命,那就直接拿去好了。” “爹,高,您这手段可真高。” 唐猛敬佩地看向他的父亲,可他还是有点顾虑,又问道: “如果她听后还要杀我怎么办?” 唐敬看了眼智商捉急的儿子,嘆气道: “猛儿,你还未看明白么?你爹我可是她的救命恩人。” 挟恩求报。 唐猛这回终於弄明白了,心中顿时大安。 想到唐赛儿那张美丽的脸,还有那几个妙处规模的宏伟,他的心中顿时一片火热。 意淫一番后,唐猛心中又有了疑惑: “父亲,我有个问题,当年你为何费那么大劲救下三娘? 不会就是为了帮你儿子我找个小妾吧?” “我不过是贪天之功而已。” 唐敬闻言笑了笑道: “救她的乃是半个山东听闻了她事跡的白莲教眾,不然仅凭我能藏住她? 至於为什么要救她,也是这个道理,你有没有发现,论到传教,这女子总是比男子方便?” 唐猛想到这几年山东乃至河北、山西白莲教人数的突飞猛进,不由得点了点头,於是问道: “这又是为何?” “在世人眼里,母亲的形象总是比父亲要来的柔和。 我查阅教中资料,这才发现原来无生老母是两个人,叫做无生父母,可过了些年,父便没了,只剩下了母。 当年三娘造反两次击败官军並且阵斩大將后,不少人都把她当做了无生老母的化身,也正因此我才出手救她。” “原来如此,爹您可真是智虑深远。” 唐猛对於白莲教义是十窍通了九窍,他从来不信这个,但也不妨碍此时他拍父亲的马屁。 唐敬见儿子如此顿时心情大好,於是继续教诲道: “人若想平步青云,就必须借风而上,这唐赛儿,还有汉王,便是咱们父子俩的风! 朱元璋当年不过是个乞丐,他都能当皇帝,我难道不能?” “爹您真敢想。” 唐猛嘿嘿一笑,隨后有些疑惑地问道: “爹,您说太祖爷当年为什么要保留他当过乞丐的歷史?” 当然是为了装逼! 唐敬白了儿子一眼后,这次终於没回话,径直回村去了。 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等这父子俩走后,那片树丛不知为何无风而动了起来。 第二十四章 驭人之术 见白莲教的人躲著自己,周光美也不自討没趣,自顾自地回下榻的地方去了。 此时亲从们也已经陆续起床,见周光美回来后皆起身抱拳迎接他。 “嗯,”周光美见状点点头,隨后吩咐道: “既然都起来了,那就收拾好准备出发,此行不容有失!” “得令!” 等诸人各自去准备后,周光美来到枚青身前问道: “枚兄弟,汉王那边不会出什么差错吧?” “周公子放心。” 枚青的表情十分自信,笑著说道: “靳荣被弹劾的消息前日便已经传到了济南,王爷那边应该也在昨日让李默写了假消息给御史李浚了。” 周光美闻言吐出一口气,悬著的心终於放下了一点。 等马儿全部给料完毕,人的准备工作也全部完毕后,周光美再次郑重地提醒: “诸位的长辈都是我父亲的亲兵,咱们从小一起长大,这次出来要做什么买卖我也没瞒著你们,多的话我也不想多说了,现在谁想回头我不拦著!” 片刻的沉默后,发现没人站出来的周光美满意地点点头道: “好,既然如此,那咱们现在就提前出发去官道旁埋伏好。” 一行人纷纷把马牵出院子,正准备上马离开时,远处一个声音却远远地叫住了他们: “表哥,表哥——” “吴兴?” 周光美一愣,只见来人一脸的大鬍子,样貌与自己有几分相像,不是吴兴又是谁? 等那边的吴兴骑马赶到,周光美见他汗流浹背,就连下巴上黏著的鬍子都有些歪了,於是指了指那个地方隨后问道: “表弟怎么来了?” “嗨!” 吴兴乾脆把下巴上的鬍子一拽,隨手丟在地上后解释道: “俺舅让俺来了,表哥,你却不知,有白莲教的妖人盯上你了!” “我知道。” “啊?” 见周光美点头,吴兴顿时有些傻眼,可在对方的要求下还是把此行是怎么回事说了出来。 原来周光美的父亲在那日清场时,暗中叫青州左卫的人盯上了周府附近的锦衣卫。 那两个锦衣卫去追杨彪时,青州左卫也派了几个人盯著他们。 所以在淄川县,除了锦衣卫外周府也知道了唐赛儿再次现身的消息。 前任青州左卫指挥使高凤便是被唐赛儿袭杀的,周福自然知道这女人的厉害。 於是关心儿子的他立刻便派外甥前去报信,並暗中还在准备一批人前来支援。 周光美闻言后顿时恍然大悟: “难怪秋捡的娘会知道这些事情,看来是那个抓住的锦衣卫透露的。 这廝还真是狗皮膏药,怎么就追著我要往上贴?” 见到表哥丝毫没有担忧的样子,吴兴不禁有些诧异: “表哥,你不担心白莲教吗,我怕他们会坏了俺们的大事。” “哼。” 周光美闻言冷笑道: “他们怎么会坏我们的事,恐怕到时候万一我们出了意外他们还得帮著咱们呢。 罢了,表弟既然来了,那便与我们一起走吧。” “好。” 吴兴点点头,正准备跟上一行人出发时,忽然想到刚刚自己躲在树丛里听到的事情,於是再次叫住了周光美。 村子往西,之前与白莲教眾暂时分开后的唐赛儿正沿水而上。 自留年前兵败被唐敬父子收留后,虽然她在教中的地位更胜以前,但白莲教的高层在更多的时候都是把她当成活招牌来用的。 如今在山东地界,教中的一切俗物、俗事都已经不用唐赛儿来过问了。 她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只有掌握这些才算有真正的实力,但自从前年永乐帝驾崩后,她也没兴趣再去爭这些了。 春天到了,溪水解冻。 一路上时不时能看见拿著盆来溪边洗衣服的村民,她们在见到唐赛儿后纷纷虔诚地下拜,有一些更是尊称她为“圣女”。 甚至还有直接用“无生老母”来唤唐赛儿的。 这些都是近年来白莲教刻意引导为之,唐赛儿对此不置可否,既不回应也不反对,她知道就算反对了也没用。 “娘,娘,快来追我啊——” 正愣神间,一个调皮的声音叫醒了唐赛儿,她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正嘻嘻笑著抓住一根捶衣服用的木头棒子在前面跑。 而他的母亲则端著个木盆在后面追,一边跑一边嘴里念叨著“小兔崽子”、“討债鬼”之类的话。 看到这一幕的唐赛儿不禁下意识地笑了笑,她女儿这般大的时候可没这么调皮。 想到自己的女儿,唐赛儿的表情不由得为之一黯。 她已经六年没有见过她了。 回头望去,东南益都县的方向,她的女儿如今就在那里。 唐赛儿的身材十分高挑,然而就算如此,站在这里她也无法越过数百里的方向看到女儿。 “唐姑娘——” 女儿没看到,倒是见到了那个把自己女儿带走的小子。 等周光美策马而至,下马又叫了一声“唐姑娘”后,唐赛儿不禁好笑道: “你叫我什么?” “唐姑娘啊。” “呵。” 唐赛儿闻言轻笑一声,她那十分有威严的面向在这笑容之下瞬间化作一汪春水,露出了她本有的女人味来。 周光美见状不由得也为之一愣,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眼前女人露出除嘲讽、冷笑外的其他情感。 大多数时候,唐赛儿似乎都是面无表情的。 “我已经二十八岁了。” 唐赛儿见周光美发呆,不由得摇了摇头: “再年长几岁便是做你的母亲也足够了,罢了,爱叫就叫吧,你又来寻我做什么?” 周光美本来想直接把吴兴告诉他的情况说出来,可话刚到嘴边,想起唐敬是对方救命恩人后只得旁敲侧击道: “唐姑娘,你说一个人若想驱策另一个人为他做事,他会用什么手段呢?” “无非是以利诱之、以威屈之、以强慑之、以恩挟之。” 唐赛儿的回答十分迅速,毕竟也是领导过造反的,自然对里面的道道门清。 周光美闻言点点头,隨后神色郑重地提醒道: “若要驱策的是个女人呢,对付女人的手段可与对付男人不一样。” “你什么意思?” 唐赛儿闻言顿时皱起了眉头,那双眼线极长的凤目也眯了起来。 但对面的周光美这次却没有被对方的气势嚇到,他拱起手诚恳道: “以恩挟之,唐姑娘的话一点也没错,野心家基本都没什么操守,言尽於此,还望姑娘珍重。” 见周光美也不解释就要上马,唐赛儿问道: “你不就是野心家?” “实话实说,我只是为了求活而已,唐姑娘,告辞,驾——” 棕色的马儿嘶鸣一声后再次载著主人往来时的方向跑去,只留唐赛儿站在溪边,思索著周光美的目的究竟是挑拨离间,又或者知道了什么她不知道的隱秘情报。 看著远处终於被母亲抓住按在水边打屁股的熊孩子,唐赛儿琢磨道: “男人驱策女人的方法,究竟是什么?” 第二十五章 八百里加急 在现代人眼里,驛站似乎就是个帮人传递书信货物的,平平无奇的设施。 然而在古代,驛站是朝廷用来传递公文、获取军事情报以及提供官员、外使途中食宿、换马的重要场所。 而其中的驛卒和驛马,如果不是涉及军务的话,即便是官员也无法调用,违者会受到极为严厉的惩罚。 一个王朝,如果其驛马开始被用来运送荔枝或者驛卒的权益受到侵害,那必然已有了亡国之相。 而在平时,朝廷的加急军务、公文在运送途中,即便是穷疯了的山贼盗匪也不敢去夺取。 京城的信使往济南不停换驛马一路狂奔而来时,自然也是这么想的。 在抵达倒数第二个驛站后,他忍著疲惫翻身下马,隨后像此前一样大声嚷嚷起来: “八百里加急,速取驛马来!” 信使的话刚落音,驛站中立刻便有个身材高大的白面年轻驛卒走了出来。 信使见状立刻递上证明身份的勘合、火牌,那驛卒接过后顺口问道: “从何处来?” “何来如此多的废话,京师来的重要公文,快点去牵马,一刻都耽搁不起!” “京师来的?” 周光美闻言点了点头道: “那便对了,拿下!” “你是何人?” 那信使闻言便知不好,刚想拔出腰刀,却被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的几个汉子一把就按倒在地。 信使想要反抗,可从昨天起就一直在赶路的他如何比得上在驛站养精蓄锐了一夜的周光美等人? 脸、头以及肋间狠狠挨了几下后,痛得直抽凉气的信使怒呵道: “你们好大的胆子,朝廷的公文都敢截,就不怕被杀全家么!” “杀全家?哈。” 周光美闻言冷笑: “我等著朱瞻基杀我全家呢。” 信使闻言一惊,敢直呼皇帝姓名,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反贼了,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人用系成团的麻绳堵住了嘴。 “呜呜呜——” 这回终於安静了,信使眼睁睁地看著对方从他身上搜出公文,隨后交到了周光美手上。 周光美却是拆都不拆,吩咐亲从中的三人留下收拾首尾后,径直便往放马的地方去了。 下一站,济南! 周光美带著表弟吴兴,汉王亲信枚青以及两名亲从一人双马,飞速向济南行进著。 要说这一行人中除了周光美外,此时谁最兴奋的话,那必然就是枚青了。 “汉王交代给我的事情终於成了!” 枚青心中十分欣喜,身为汉王的亲信,此前朱高煦在王府內忧心忡忡的模样他自然看在眼里。 王爷都这样了,其他人对於自己在宣德朝的前途更是一眼看不到希望。 甚至就连保住命都是奢望。 所以整个汉王府在周光美潜入进乐安前都是十分颓丧的,不管是文臣又或者武將,还有他们这些官职虽小,但与汉王关係亲近的。 所有人都仿佛在等待著末日审判,有些人更是藉机放纵起来。 便如那井授,死到临头了还要纳妾,枚青当时得知这一消息时便觉得此人心大得可以。 “好在周光美来了!” 策马狂奔的枚青心中暗道: “此番起兵后,我作为汉王的心腹,或许也能领兵在外,建立一番功业?” 想到当年靖难之役里跟著永乐帝起兵的那些武官,成国公、英国公、保定侯。。。。。。 “这么多的公侯,將来未必不能有我一份? 就算不成公侯,便是封个伯也好啊。” 枚青想得正美时,忽然余光一瞥,只见侧前方正有个小黑点向他极速飞来。 见状他马上大喊道: “什么东——” “嗖——” 最后一个字还没吐出,带著呼哨的利箭便已经射入了他的脖子。 只听“扑通”一声,等周光美等人勒住马去瞧,就见枚青仰躺在地上,四肢软绵绵地搭著,喉咙里发出“咯咯咯”地,还带著气泡的声音。 “有埋伏!” 见到枚青脖子上插著的箭以及他那正迅速失去光泽的眼睛,周光美心中立刻便涌出一阵怒气,还有害怕。 “这箭是衝著我来的!” 此前一直都是周光美在队伍前头,可刚刚枚青却不知为何策马跑到了前面,意识到枚青当了自己替死鬼的他来不及哀伤,当即便开始调转马头。 前路未卜,得先回去和收尾的三个亲从匯合! “可惜了!” 见周光美准备往回跑,射出夺命之箭的人当即失望一喊,隨后回身对一个带著铁面具的人道: “方先生,唐猛失手了。” 原来埋伏在这里的人是白莲教的唐猛,而他对面被唤做方先生的则用大拇指节敲了敲自己的面具,发出“鐺鐺”两声后安慰道: “你脸上受了伤,无须在意,那小子跑不了,他后面还有我们的人呢!” “娘的!” 唐猛顿时怒骂了一声,隨后摸了摸昨夜被匕首刺中,现在已经包扎好的左脸道: “那娘们真狠,好歹也相识了六年,却是一点情面都没留。” 方先生闻言冷冷地看了唐猛一眼,心中暗道一声“活该”,隨后问道: “来之前抓住她了没? 还有,下次不管做什么事都不要瞒著我!” “没找到。” 唐猛摇了摇头,露出了恶狠狠的表情道: “方先生放心,那娘们刺伤我后想走却被我爹拦住了,她念在当年的收留之情没有对我爹动手,所以后腰上中了一刀,血流了一地,活不了多久了!” “。。。。。。” 方先生闻言没有说话,作为当年唐赛儿起义的重要策划者,他自然参与了全部过程。 唐赛儿当年在战场上两次衝锋在前,斩杀朝廷大將的画面至今还无法忘记,他不禁暗道: “这女人真的就这么死了么?” 想到此处方先生突然有些哀伤起来,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相处了这么多年方先生自然也是不愿意看到唐赛儿死的,但如今对比唐敬父子,唐赛儿对於他復仇计划的助力就小得多了。 “对不住了,三娘。” 看著唐猛带著白莲教眾向周光美追去,方先生懺悔道: “我其实早在二十四年前就死了,如今剩下的,不过是一个连姓名都不敢提,只知道復仇的恶鬼罢了。” 第二十六章 危急 官道之上,周光美正骑著马往刚刚来时的驛站狂奔。 “是谁想杀我?” 这个问题縈绕在周光美的脑海之中,几个怀疑对象开始被他一一排除: 首先排除的就是朝廷。 朝廷如果知道知道他周光美要干什么事,那必然杀之而后快。 但问题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朝廷对此是一无所知的,除非汉王府除了李默外还有谍间。 那日周光美从汉王府离开时,知道他要来济南的就只有汉王、韦达父子、指挥使王斌以及几位王府的文臣。 但这些都是汉王府的核心人员,不可能出卖他。 既然这最有可能的两方都被排除,那么剩下就是白莲教了。 周光美昨日从那处村庄离开前便从唐赛儿处得知白莲教对其行动已经知情了。 但问题是,白莲教为何要杀我? 周光美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说白莲教的目的和他一样,就是造反。 破坏他截取朝廷信报离间朝廷与山东都指挥使靳荣的行动,这对於白莲教来说有什么好处吗? 唐赛儿究竟想做什么? 想到这里周光美不由得有些愤怒,昨日他还好心提醒了唐赛儿,可今天白莲教的人就来杀他了! 周光美脑筋转个不停,眼睛却也没忽略周围的环境。 所以当他发现前方道路两侧有人抓著渔网一样的东西等在那里后,他第一时间预警道: “前面有人,从侧方绕过去!” 此时还是明朝初期,各地卫所的训练还没退化,周光美与亲从们皆弓马嫻熟。 白莲教的人刚刚有心算无心,这才结果了枚青的性命,但此时还想再得手就没那么容易了。 见周光美等人从埋伏处绕开,等在这里的唐敬立刻下令: “死活不论,给我放箭!” 埋伏的几十人纷纷起身,其中一半拿弓的听令后立刻拉弦: “嗖嗖嗖——” 十几根长短不一的箭组成了一阵稀稀落落的箭雨,周光美在马背上把身子俯低,好悬才终於没被射中。 还好在朝廷的严格控制下,白莲教眾无法得到制式的弓弩,否则这一波袭击便有可能让半数的人落马。 但终究还是有倒霉鬼,只听“啊”的一声惨叫,周光美循声望去,只见自己的表弟吴兴肩膀上插了一支箭。 “扑通——” 应声落马的吴兴见周光美要来救他,立马大喊道: “表哥速走,別管俺!” “表弟!” “走——” 吴兴又大吼一声,等周光美继续向前跑后,他忍著痛上马,隨后一提韁绳,又让另一匹马跟上,竟然往济南的方向去了。 白莲教眾此时也纷纷上马,见状立刻分出两人去追吴兴,大部分则继续杀向了周光美。 驛站外,王岩正领著其他两个亲从把绑好的信使“吭哧吭哧”往挖好的洞那边抬时,却发现远处周光美不知为何又回来了。 “公子?” 三人下意识地丟下手中信使,痛得那被堵住嘴信使当地闷哼一声。 气喘吁吁周光美下马瞄了一眼信使后径直往里走去,边走边说道: “快、快进去,刚刚前方有人埋伏想要杀我!” “什么?” 见周光美一行模样狼狈,原本的五人也只剩下三人,王岩心知不好,也不顾地上的信使了,赶紧也跟著周光美向里面跑去。 “彭——” 將驛站的门窗牢牢关好,並用桌椅堵住后,周光美立刻便换上了此前用作偽装的驛卒甲冑。 明朝前期曾有人作诗曰:从军莫从口外军,身挟战具八十斤。 明军关外的將士,隨身携带的兵器加上盔甲总重量约合后世有近一百斤。 关內的驛卒们自然没有这么好的装备,比起关外甲冑的厚度也薄了不少,但有甲终究要比无甲好得多。 等六人全部穿好鎧甲后,便听到外面一声惨叫,周光美走到窗前在缝里查看,只见被落在外面的信使此时腹部正插了一把刀,拿刀的那人还用力在里面搅了几下! “娘的。” 周光美见状暗骂一声,还真是白莲教的。 外面杀信使的那人昨天他见过,只是此时他的左脸上被用布包扎起来了。 周光美估摸了一下,此时外面大概有五十人左右,其中领头的一个是昨日见过的老者,另一个则是个带著铁面具的神秘人。 那面具上印著鳞片一般的花纹,此时在夕阳下的照射下,反射出昏黄的光来,那人一转头,一双阴沉、狠毒的眼睛正好与周光美对上了! 汗毛竖起,周光美下意识便觉得此人不好对付。 “王岩,你带著两人上去占据高点,其他人就和我堵著门。” “是。” 周光美转头吩咐完,当即往后退了几步死死盯著门,王岩三人上去没多久,只听“嗖嗖”几声,外面几声惨叫顿时传了进来。 刚刚白莲教的人射箭倒是射得爽快,此时对上真正的高手后,却一下子就吃了大亏。 “不能退,我们人多,直接往里面冲!” 门外的唐敬见白莲教眾被射死射伤几人后想退当即阻止,他明白如果此时退了,那么等会再往前就会付出更大的伤亡。 白莲教眾得令后有些犹豫,可在见到唐敬让自己的儿子衝锋在前后顿时有了主心骨,当即跟在了唐猛后面。 一路上占据驛站高点的王岩连射好几箭,又射倒了数人,等对面白莲教的弓手被组织起来反击后,他也不得不趴下去暂避锋芒。 最后约有二十人衝到了驛站门前,可等他们费力推开被桌椅堵著的门后,等著他们的赫然是三张已经拉满的弓! “嗖嗖嗖——” 门打开的一瞬间,周光美便立刻鬆开了弓弦,一根利箭当即便射到了打头的唐猛左臂。 “啊——” 那唐猛惨叫一声,身边人见状立刻便把他往回拽去。 射倒三人后,白莲教眾当即一拥而上,而周光美等人则立刻把弓一丟抬起了手边的长矛。 “刺——呀——” 周光美三人喊著口號奋力將手中长矛往前推,此时驛站狭小的门间正好成了一个血腥的屠宰场,冲在前面的白莲教眾当即被捅了个对穿。 “嗬嗬嗬。。。。。。” 等到长矛被抽出,几人顿时瘫倒在地,口中涌出血水的同时喉咙里还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 一个照面便死伤六人,外面的白莲教眾这下终於怕了,连同伴的尸体都不顾,忙不迭连滚带爬地往回去了。 “彭——” 隨著驛站的大门再次被关上,目睹了这一切的唐敬急问身边的方先生道: “里头的官军厉害,咱们一定要杀周光美这小子么,他死了对咱们的大计有何好处?” 你懂什么,我要的是混乱! 这话却是没说出来,方先生转头看了一眼,当即便已经知道周光美的计策,定是准备固守到晚上再跑。 “无妨。” 知道唐敬捨不得送死的方先生说道: “放火便是。” 第二十七章 人形怪物 当火把纷纷被点起后,方先生很快便感受到了一阵热浪。 恍惚间,驛站外的方先生思绪便回到了二十四年前,那天的柴火也烧得十分猛烈,油锅里更是“噼啪”作响。 父亲死前那夹杂著怒骂的惨叫声还迴荡在他的耳边,还没过多久,那个高大健硕的男人,便被人从油锅里捞了出来。 进锅前就少了一半皮肉的尸体缩成一团,已然没了人形。 想到这里,方先生的心臟仿佛被狠狠揪了一下,他好恨! “朱棣,你这篡逆的贼子,我要叫你的子孙把这大明搅得天翻地覆!” 在心中愤恨地怒骂一声后,方先生当即示意唐敬动手。 “放火——” 隨著唐敬一声令下,白莲教眾纷纷將火把以及箭头燃烧著的箭矢往驛站投去,躲在里面的周光美纵使不断救火,但驛站还是逐渐燃烧了起来。 方先生冷冷地注视著驛站,他与周光美无冤无仇,但为了大计,他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什么事也都敢去做。 此前唐敬问他杀了周光美对白莲教有什么好处,方先生没有回答。 此时看著逐渐燃烧的驛站,方先生的脑海里很快便预估出了不久后这里即將形成的混乱。 杀掉周光美的好处,便是这混乱。 在得到情报,分析出周光美这段时间在干嘛后,方先生便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这一次不同於六年前的唐赛儿起义,那时只有一处造反,虽然初期有了几次小胜,但很快便淹没在了大明海量的军队下。 而这一次,除了白莲教外,朱棣最能打仗的儿子也准备造反了。 方先生不清楚汉王朱高煦具体的造反时间,但他知道,此人一定会准备好了再动手。 而朝廷,也是一样。 在方先生看来,朝廷虽然兵多,但將不广,加上在京师的线报说,自新帝登基后唯一能和汉王相比的大將张辅就靠边站了,这问题就大了。 本就將少,大將还被边缘化了,在新帝威望不够的情况下,如果让汉王成功以三护卫起兵,两场大胜后很可能发展成昔日建文朝被燕王暴打的局面。 所以方先生要做的就是杀掉青州左卫指挥使之子周光美,只要周光美死在济南的消息一传出,那么不管是朝廷又或者汉王就都不能再等了。 两方都在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开战,届时只要汉王局面不利,等他们白莲教一起兵,必会来求援、联合。 六年前唐赛儿起义失败后,躲在养父家的方先生仔细翻阅史料,发现古代农民起义最后大多为王前驱。 要想在混乱的时局內占得几分先机,必不能第一个露头,他要左右逢源,到时候谁弱,他就帮谁。 火势渐渐旺了,占据高处的王岩三人早就回到了驛站內部,並在周光美的吩咐下从后院水井內取水沾湿了被子。 “要等天彻底黑了我们才能走,这铁甲现在越来越烫,只能卸了,不然要变成烤鸡,等会把沾水棉被披在身上!” “是。” 湿棉被和驛卒轻甲比起来也不知孰强孰弱,不过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用湿布捂住口鼻又挨了一阵子灼烤,周光美扒著窗户往外看,此时天已全黑,白莲教眾也不怕他们的弓箭了,剩下的四十余人各自扼守要道,將驛站围了个严严实实。 等眾人把沾了水的被子都披上后,周光美瓮声瓮气地吩咐道: “骑著马两人一组,径直衝出去。” “得令!” 眼珠里烈火熊熊燃烧的亲从们神色肃穆,知道是时候玩命了。 驛站外,唐猛的伤势已经暂时处理完毕,正骂骂咧咧地坐在一边,他父亲和方先生则是站在一边紧紧盯著客栈。 “差不多了。” 方先生小声嘟囔了一句,话刚落音,那驛站后院的门就被人“轰”地一把推开,三组人骑著马就往外冲。 “放箭,快给我放箭!” 刚刚被射伤的唐猛见状立刻起身大叫,包围后门的人纷纷张弓搭箭。 “嗖嗖嗖——” “啊——” 两声闷哼过后,周光美一行人身上几乎人人掛彩,好在湿棉被防御力尚可,否则此时便要有人落马了。 等他们全部衝出了门,当即按照原定的计划两人一组分成三路奔去。 “甩绊马索!” 白莲教眾在此准备了半天,却也不是吃乾饭的,有两个方向当即把几根前头带著配重的绳子甩动起来。 因为被子的遮挡,白莲教眾一时间分不清谁是周光美,但也算他们凑巧,周光美这一组恰好正迎著几根绊马索。 “不好!” 看到对方使出这奇门兵器,周光美下意识地便想要调转马头,可由於他的速度太快,胯下马儿因为惯性的关係竟然生生跪倒在地! “咻——” 蓄满了势能的绊马索被白莲教眾拋来,其中两根缠上另一匹马的脚踝后转了几圈便牢牢锁住了。 操控绊马索之人见状立刻使足了力气往后拉,那马儿嘶鸣一声,隨之摔倒在地,溅起了一阵尘土。 而周光美这边的情况更是不妙,一根绊马索竟然缠在了他的脖子上! “给我死来!” 那本来已经失手的白莲教眾见状当即面色一喜,隨后往后一用力准备把刚刚站起来的周光美拽倒。 “嗬——” 脖子被绊马索缠住的周光美在绳子收紧前赶忙把自己的右手反插入了空挡里,对面那人用力时他也抓紧绳子往后一带,反倒把对方拽倒了。 “咻咻——” 还没等周光美来得及把脖子上的绊马索解开,又有两根绊马索被收回后重新向著他拋来。 “中了,往后拉!” “啪塔”两声之后,周光美的左臂,右腿也被绊马索缠上,加上刚刚被拽倒的那个,三人一齐发力,眼看就要將周光美置於死地! “喝啊啊啊啊——” 周光美见状两脚往下一蹬,竟然就这么硬挺住了,没有被拉倒。 接著趁对面愣神的功夫,周光美再向后猛地使劲,对面三人立刻脚下打滑,原本就摔倒在地的人更是被拖在地上拉出了一道沟壑来。 “这廝好大的力气,吃什么长大的!” “我好大的力气!” 双方的脑中不约而同地生出了这样的想法,周光美穿越来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了这具身体的力量。 “快来帮忙!” 三个白莲教眾就这么眼睁睁看著自己被扯向对面的人形怪物,个个嚇得大叫起来。 可此时同伴们也空不出手,隨著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那怪物嘿然一笑,借著火光,三人都能看清对面露出的白齿了! “给我死来——” 腿脚的攻击距离总是比手要长得多,周光美一脚戳出,当即就踢在那倒地恶徒的头上。 “彭”地一下,倒地之人浑身一震,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软,径直没了声息。 解决了第一个,周光美双臂再次一拉,剩下两个白莲教眾被这股扯力带得往前一栽,两个大好头颅正好落在对方张开的手上! “救——” “啪!” 两人“救命”二字还没说完,周光美就摁著他们脑袋从两侧往里狠狠一砸,两个西瓜瞬间炸裂,红的、白得流了一地。 周光美刚刚脱困,只听身侧一声惨叫,余光望去,发现刚刚落马的亲从已经被人乱刀砍死了! “我们抓住绳子了,快杀了他!” “不好!” 对面人实在是太多了,周光美还没来得及帮亲从报仇,扣在身上的绊马索就再次被人抓住,三股大力袭来,有人焦急地呼喊道: “快来帮忙,这廝猛得已经不像人了,离远点射箭,任他一身神力也没用!” “完了,莫非天亡我也?” 眼看著十数个白莲教眾向他靠近,周光美不由得想到南北朝时期的一位猛將。 那人在战场上纵横睥睨,杀得北军不敢直视其,可就这样一位猛將,最后竟然被一支没什么杀伤力的流矢射中了脖子! 正绝望时,周光美忽然听到“噔”的一声,自己右腿上的拉扯之力竟然瞬间消失了! “嗖——” 又是一根箭射了过来,这次却是解放了周光美的脖子,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高大白衣妇人正一边策马奔来一边搭起第三根箭矢。 这箭也有了! 当唐赛儿眯起眼射出第三根箭的那一刻,盯著她那对眼线极长的凤目,周光美脑子里不由自主地蹦出了这个想法。 “嗖——” “啊——” 果然第三人也应声栽倒。 “唐赛儿,你为何——你受伤了?” “別废话,他们围过来了,上马!” 等唐赛儿在他面前停下马,又射死一个拿刀的白莲教眾,周光美立刻便发现对方腰间那块已经被鲜血染红了。 也不知为何,本来有些疑虑的周光美在见到唐赛儿伸出来的手后下意识便抓了上去。 唐赛儿用力一拉,周光美就顺著她的力量上马坐在了后面。 “唐姑娘救我一命,日,日后必然千百倍回报之,我——” “说了別废话,坐好了,抱紧我。” 周光美刚一上马,正准备学汉王画大饼时却被唐赛儿白了一眼。 发觉她的声音有些虚弱,周光美只得“嗯”了一声收回了画笔,隨后便环抱住了对方的腰部,可这个动作却让唐赛儿痛叫起来: “別,我的腰受伤了,你往上一点!” 往上? 周光美闻言心里一慌,可此时也由不得他矫情了,见白莲教眾靠近,唐赛儿当即一提韁绳,差点摔倒的周光美立刻向上抱紧了对方。 马儿奔跑间,手腕被一对重物不停猛烈击打的周光美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泰山么! 古人云胸中有丘壑,腹內藏乾坤,她倒好,竟然把五岳之首藏在了自己怀里? 第二十八章 抱团取暖 前世的周光美曾经听说过这么一个说法: 人天生有两个欲望,生存和繁衍,当人处於绝境中时,这两个欲望就会大大增强。 周光美不知道这个说法是否正確,但此时抱著唐赛儿,感受到两人汗水交织后散发出的浓烈荷尔蒙,他逐渐变得十分尷尬。 唐赛儿也感觉到了身后男人的变化,她不是未出阁的小姑娘,当然知道周光美这是怎么了。 但因为丈夫早亡的缘故,六年没有近距离接触过男人的她那因失血而显得惨白的脸上还是浮现出了两团红晕。 一路上两人也不说话,就这么沉默的行进著。 大约一炷香后,因为载著两个人的缘故,在安静的夜里,周光美很快便察觉到了胯下马儿正不断加重的鼻息。 “它坚持不不了多久了。” “什么!” 听到周光美没头没脑的话后,唐赛儿心中当即一慌,还没等她说些什么,就又听到周光美道: “咱们得弃马,不然迟早被白莲教的人追上。” 原来说的是马? 唐赛儿闻言有些赧然,此时也发觉马儿状態不对的她当即勒住韁绳,等马儿的速度降下直至停止后,周光美立刻从马上跳了下去。 感觉到把她硌得慌的硬物消失,唐赛儿鬆了一口气,正用双手支起身体准备下马时,没想到手腕一软竟就这么往下摔去。 “当心!” 周光美见唐赛儿落马,第一时间便张开双臂护住了对方。 后腰中刀加上被追捕了一夜,隨后又马不停蹄赶来救周光美的唐赛儿不管是精神还是体力都已经被消耗一空。 硬撑到这里后,此时软倒在周光美怀里的她发现自己已经站不起来了。 “你別管我了,快点走。” “说什么傻话!” 见唐赛儿似乎想要放弃,周光美当即低声斥道: “就算不为自己,你也想想自己的女儿!” 听到周光美提到自己的女儿,唐赛儿心一揪,想到自己已经狠心拋下对方六年,唐赛儿不由得想道: “起码,起码我得最后见一次妮儿再死!” 想到当年从背上將熟睡中女儿託付给娄娇时,那张因为安心而显得有些红红的小脸蛋,唐赛儿感觉身体突然凭空多出了几分气力,依靠著周光美终於稳住了脚步。 见唐赛儿恢復求生的欲望,周光美点点头,隨后用未出鞘的刀在马儿的臀部狠狠一拍! “唏律律——” 感受到身后的重击,受惊的马儿当即一抬前蹄,整个马身都瞬间立了起来。 “扑通”一声后,前蹄重新落地的它立马撒开腿向前跑去。 “好马儿,跑快些,再跑快些,帮我把追兵都引开!” 见马儿一溜烟就消失在眼睛可视范围內后,周光美开始搀扶著唐赛儿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偏僻的荒野上一点灯火都没有。 好在此时节气刚过雨水,天上的月亮还没减肥成功,周光美借著月光还能稍微看清前面的路。 两人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后,唐赛儿的呼吸就已经重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了。 “她不行了,必须找个地方先休息一会。” 想到这里,周光美乾脆先扶正唐赛儿,隨后放开手走到她面前转过身將其背了起来。 “嗬——嗬——” 发现周光美背起自己,喘气声都开始变弱的唐赛儿劝道: “你放下我吧,咱们、咱们分开走,不然要是你我一起被抓住,以后谁来照顾我女儿。” “哈。” 发觉唐赛儿状態不对劲的周光美心里一突,急忙假假地轻笑一声: “你这么在意秋捡,我倒是更捨不得你死了。” “什么?” 唐赛儿不明所以,虚弱她感觉自己的一双眼皮正越来越重。 “以利诱之、以威屈之、以强慑之、以恩挟之。” 周光美先是重复了前天唐赛儿说的驭人之术,隨后继续说道: “那天我又问除此以外男人驱策女人的办法还有哪些,唐姑娘应该也想到了吧?” “嗯。。。。。。” 唐赛儿轻应一声,隨后头一沉,整张脸都埋到了周光美的肩上。 听见背上女人的声音更弱,周光美不禁有些急了,继续刺激道: “女人当了母亲后大多都会把孩子看得比自己还重,所以唐敬父子才想让你重新生一个孩子。 我却不需如此,如今秋捡就在我手上,唐姑娘的身手这么好,我可得借著她好让你为我做事呢,你可得好好活著,千万別死,不然我就——唐姑娘? 唐姑娘!” 叫了两声都没得到回应的周光美急了,感觉到压在自己背上的重物正往下滑,他当即用左手牢牢抓住其衣服,隨后用右手去探对方的鼻息。 还好! 感受到手指上一缕温热水汽的周光美定了定神,此时他的视线中正好出现了一个残破的小村落,於是赶紧向那里走去。 周光美没敢说话,背著唐赛儿在村里转了一圈后发现这村里似乎早就没人了,於是便隨意闯进了一栋还算完好的屋子里。 “好冷。” 將唐赛儿放在一堆找来的乾草上后,昏睡中的她身体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周光美闻言赶忙去摸对方额头,一片滚烫! “不好,估计是发炎了。” 周光美扯开唐赛儿的上衣用手往其腰间一抹,立即便有鲜血沾了上去,伤口果然崩裂了。 他刻去翻找隨身包裹,取出金疮药重新帮唐赛儿敷上,但是对方的颤抖还是没有停止。 周光美知道这是唐赛儿的大脑在指挥身体不断攀升温度,试图杀死病菌,雨水后的天气还没有回温,此时周光美因为衣服湿了的缘故也开始感觉到冷了。 於是他乾脆把湿了的衣服脱了,隨后將唐赛儿紧紧抱在怀里,好让对方好受点。 正月的夜晚静悄悄的,不敢生火的周光美开始向上苍祈祷,希望对方能让抱团取暖的两人逃过一劫。 但是方先生却不会就这么简单的放过他们。 得到白莲教眾的回报,得知周光美被唐赛儿救走的他当即让大部分人手去追周光美,其余两组亲从一组全军覆没,另一组则还在逃跑。 喘息声,弓弦声,听到身后的喊杀声正不断接近,王岩和另一名亲从正绝望间,忽然前方似有闷雷传来。 “前面有军队?” 出身军户,见过青州左卫集体操练的王岩当即便判断出这是满载的骑兵正在行进。 “这里怎么会有骑兵,等等,那是——” 双方的马速都很快,没过多久,王岩就看到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形正领著数十人往这里猛衝。 “吴百户!” 看到披掛全甲的吴兴,王岩当即兴奋得大喊一声。 青州左卫的援兵,到了! 第二十九章 忘不了 这一夜极为难熬。 土夯成的屋子里,唐赛儿先是喊冷,周光美把她拥在怀里过了一段时间后,两人接触的肌肤上又变得滑腻腻的。 见唐赛儿满身是汗,担心她会脱水的周光美当即在屋子里寻了个碎了一大半的陶罐,隨后出门寻水去了。 好在人类的定居点一般距离水源不远,很快周光美便循著声音找到了一条小溪。 带回水后,周光美先是撕下自己衣服上一块比较乾净的布吸满水,隨后拧出水滴到唐赛儿的嘴里,接著又撕下一块布帮她擦汗。 好不容易等到唐赛儿的体温降下去,周光美正准备鬆一口气时,却又发现对方发起抖来。 於是就这么抱著取暖,流汗,擦汗的流程循环了几次后,上半夜很快就过去了。 等到第二天,半梦半醒的唐赛儿感觉到阵酥酥麻麻的暖风正不停地吹在自己脸上,她睁开眼,一张年轻白净的脸瞬间遮住了她整个视线。 有点冷。 唐赛儿下意识地又往年轻汉子的怀里缩了缩,略一偏头,她发现自己的外衣正整齐地叠在一边。 也就是说。。。。。。 发现自己只穿著贴身衣物被周光美侧搂在怀里的唐赛儿瞬间清醒了,她双臂发力,想要推开对方,可因为身体虚弱的关係试了几次都没做到。 不过被她推了这么几下后,后半夜才昏昏沉沉睡去的周光美倒是醒了,此时正直阳气上升的时间,感受到唐赛儿在自己怀里挣扎的他当即紧紧抱住了对方。 “唐姑娘千万莫要再动了,这样下去我怕我要出丑了。” “好,”唐赛儿惊疑不定地看著面前的男人,应了一声后颤抖著说道: “快把那东西拿开。” 等两人分开后,周光美將衣服递给唐赛儿后立刻转过了身,唐赛儿见状有些好笑,正穿著衣服时,她注意到自己的身上竟然十分清爽,並且后腰上的伤口也被人贴心地重新包扎好了。 “他照顾了我一夜?” 意识到这点的唐赛儿心里一暖,见到另一边破烂瓦罐里的布,穿好衣服的唐赛儿轻轻唤道: “你转过来吧。” “。。。。。。” 见周光美背对著自己不肯转身,唐赛儿抓起布便准备走到他面前。 可就在唐赛儿刚要走过去时,却见对方又悄悄往左侧继续转了一点,就是不肯露出正面给唐赛儿看到。 “周公子怎么了,莫不是身体不適?” 心知这是怎么回事的唐赛儿不禁暗笑,往前一步抓住周光美的胳膊,假装没看到对方的丑態,隨后用湿布帮他擦脸。 唐赛儿的衣服没有系好,加上两人的身高相仿,周光美都不用低头,只要稍微低下眼便能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所以刚擦了几下后,唐赛儿便感觉有对炙热的视线正盯著她隨身体晃动的峰峦。 “不是已经看了一夜,没看够?” “黑灯瞎火的基本没——咳咳,唐姑娘在说什么?” 发现唐赛儿那对眼线极长的凤目正微微咪起,感觉到危险的周光美当即转移话题道: “这村子周围有水有地,却不知道人都去哪了?” “靖难之役中山东、河北遭难甚多,估计要么举家逃亡,要么都殆於兵锋之下了吧。” 唐赛儿嘆了口气: “二十多年了。” “是啊,二十多年了。” 周光美也隨之感慨了一声,永乐大帝攻入南京的光景还不到三十年,没想到仅仅这么短的时间后,大明朝的土地上就又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了。 並且,掀起接下来这场战爭的人还是我。 想到这里的周光美顿时沉默起来,连身体上因初升太阳而变得狰狞的部位也逐渐恢復了平静。 帮周光美擦完脸后,察觉到对面情绪低落的唐赛儿不禁问道: “周公子心情为何不快了?” 相拥一夜后,觉得两人关係近了些的周光美便將自己的烦恼说了出来。 唐赛儿认真地听完后顿时笑了: “原来周公子还真不是什么野心家,竟然还担心起咱们这等小民了。 此前我听方先生说,你是因为当今皇帝准备对汉王动手,所以才主动潜入进乐安的?” “嗯。” 见周光美点头,唐赛儿反问道: “那便对了,你可知六年前我造反时在想什么?” “愤怒、宗教、大业、復仇?” 周光美说出几个词汇后,唐赛儿摇头道: “哪有那么多想法,当时我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復仇。 周公子如今在想什么?” “。。。。。。” 周光美闻言一愣,隨后也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求活。” “那就想著怎么活便是,其他的起码也得等你活下去才有资格想。” “你说得对。” 周光美闻言如遭棒喝,当即清醒了过来,他这即將造反的反贼与六年前已经造反的女反贼对上双目,隨后一齐露出了笑容。 笑过后,周光美把自己掛在窗台上半湿不湿的衣服取下,正准备披上时,突然想到刚刚唐赛儿提起的“方先生”的他顿时十分感兴趣,於是问道: “你说的那个方先生,是不是带著一个有花纹的铁面具。” 见唐赛儿点头,周光美又问道: “你可知那人的真实身份?” “不知,他嘴巴很严,从来没透露过,估计是怕连累自己的家人。” 周光美思索了片刻,却也没在记忆里搜出此人究竟是谁,於是只得作罢。 等两人全部收拾好,正准备出门时,却听到村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有人来了!” 屋內的两人瞬间闭紧了嘴巴,隨后周光美搀著还有些虚弱的唐赛儿靠著窗户蹲了下去。 “唏律律——” 隨著马儿被勒住后发出的嘶鸣不断响起,周光美意识到外面的人已经下马了。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外面便开始有人说话了: “我这边没有。” “我这边也是!” “去那边看看。” 听到声音正不断接近,周光美心知不好,於是鬆开唐赛儿后立刻將刀慢慢出鞘。 “你就在里面等著,千万別出来,他们衝著我来的,我去引开他们。” 拔出刀的周光美叮嘱完唐赛儿后便准备起身出门,可他刚一抬腿,却被身后的女人拉住了手。 唐赛儿的表情十分复杂,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拉住周光美,按理说如果对方出去引开了追兵,安全后的她便能去想办法从周府接回自己的女儿了。 但就在周光美话刚落音的一瞬间,他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与唐赛儿记忆里的一个人重合了,想到不久前刚刚睡醒时感受到的温暖,唐赛儿露出了坚定的表情: “我和你一起去!” “等閒三四个人都近不了我的身,你伤还没好,出去当我的累赘吗?” 周光美闻言正准备甩开手,却见唐赛儿笑了: “我也是造过反,上过战场的,你现在连甲都没有,逞什么英雄? 再说昨夜你不是说我女儿在你手上,要好好驱策我吗?” “我昨天只是——” 周光美的话还没说完,又被唐赛儿打断道: “还有,刚刚周公子不是说昨夜没怎么看清? 等会咱们要是能杀出去,今天我让你看个够。” 心知唐赛儿已经下定决心的周光美嘆了口气,隨后把刀递给对方,自己则拾起了弓箭,深吸一口气后立刻衝出了门。 “咚——” 周光美刚一出门,一拳轰出,一个浑身武装到牙齿的甲士“啊”的一声当即往后栽倒。 “咯噔——” 两臂虬结的肌肉瞬间拱起,正当周光美拉满弓弦,他身后的唐赛儿也隨之准备一刀刺入对方鎧甲的缝隙时,那倒地之人立刻惊叫起来: “別別別,表哥,是俺啊!” “吴兴?” 周光美闻言立刻拉住了唐赛儿,劫后余生的他几乎激动得颤抖起来。 一把拉起吴兴,周光美询问了几句后,这才得知对方昨天是回去搬救兵了。 见到两人开始交谈,意识到自己已经安全了的唐赛儿刚鬆了一口气,周光美却已经说完话凑到她耳边小声道: “唐姑娘別忘了刚刚说过的话。” 第三十章 心理阴影 这两天山东都指挥使靳荣的心情十分不好。 这不光是因为不久前御史赵圭弹劾他的消息传到了济南,还有今天一大早,就有人向山东布政使司报告了一件大事: 距离济南数十里外的一处驛站走了水! 这件事立刻便將靳荣惊了一惊,虽然具体的情况还没传回,但已经有“不下十人死亡”的消息在济南疯传。 於是晌午正用饭时,在听到儿子与自己犟嘴后,突然爆发的靳荣上去就扇了他两巴掌: “放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靳安康捂著脸,感受到火辣辣疼痛的他刚准备继续顶嘴,一旁的母亲见状立刻上前拉住了他,隨后回头劝丈夫道: “夫君莫气,康儿他不就是骑马衝进了田里么,再说当时不就赔了钱? 那御史抓著不放也没用,我看圣上都没说什么哩。” “你不懂。” 靳荣强忍怒气摇了摇头,感慨了两句慈母多败儿后自顾自地离开了后衙,他还得去等消息。 作为正二品的命官,靳荣却与其他同僚不一样,至今都规规矩矩地按照太祖的规定住在都指挥使府衙里。 身为靖难功臣的他如此小心甚微不为別的,就是怕被汉王朱高煦牵连。 作为自永乐大帝起兵时就追隨汉王的一员,十余年前在汉王三护卫被撤裁迁往口外后靳荣便觉得自己没了前途。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不光没有因此受到牵连,还受永乐帝赏识升了官,成为了整个山东官职最高的军事领袖。 自那以后,为了报永乐帝之恩,同时也是为了他自己的个人前途,靳荣始终尽职尽责,並与汉王彻底断了联繫。 “新君春秋鼎盛,只要老老实实的,我和汉王都还有富贵。” 这是前年永乐帝驾崩后靳荣的第一想法,可任谁都没想到的是,洪熙帝继位不到一年居然也驾崩了! 去年宣德帝登基后,靳荣便知道这下麻烦了。 朱瞻基与他的父亲洪熙帝不同,根基浅薄且在跟隨永乐帝北伐时也没立下战功,就算其有“好圣孙”之名,但光靠一个名头可无法让人服气。 朝中大臣们倒还好,慢慢折腾收权便是,可封地距离北京仅仅八百里,曾经在靖难之役中立下赫赫战功的汉王便让朱瞻基有些如芒在背了。 汉王有没有实力造反不重要,但有没有汉王这个人,很重要。 所以当济南地界也开始流传: “去年洪熙帝驾崩后太子赶往北京时被汉王阻挠。” 这样一条消息,且山东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对之置之不理后,靳荣立马便意识到了不对。 “我与那赵圭无冤无仇,何故以我儿子顽皮的小事弹劾我? 那內阁首辅杨士奇的儿子在江西欺男霸女,为了一点口角就把人活活打死,怎么不见你们这些言官去弹劾他?”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回到府衙后,靳荣坐在椅子上越想越心慌,越想越气愤。 赵圭的弹劾就有如一条勾魂的锁链,正缠绕在他的脖子上越收越紧。 “启稟都指挥使,府衙外有人求见。” 正焦虑间,一个亲信走过来小声在靳荣耳边说了几个字,靳荣闻言奇道: “周福的儿子怎么跑来我这里了,难道。。。。。。” 也不知为何,听说周光美在府衙外求见自己后,靳荣下意识便觉得驛站走水一事可能与其有关。 思索片刻后,靳荣吩咐道: “带他进来,小心点,千万別让人看见。” “是。” 府衙外,今天一大早与吴兴等人会合后就马不停蹄赶往济南的周光美,此时正躲在远处的一栋酒楼里。 遣人与靳荣的属下去联繫后,饿了一夜的他正坐在那里用餐,吴兴也在一旁边吃边告诉他昨天发生的事情: “晚上俺往济南的方向走,找到俺舅此前派来的人后就立马过来了,路上先是遇到王岩,隨后抓了几个追杀他们的白莲教妖人,问出了他们大部所在。” “嗯。” 周光美听到这里时正咀嚼著一块软滑咸鲜的海参,“咕嘟”一声將其咽下后,他点点头问道: “后来你抓住他们领头的没有?” “让他们跑了!” 说到这里吴兴顿时来气道: “那个戴面具的一见俺带著人过去后就立刻跑了,简直比泥鰍还要滑。 俺当时对他射了一箭,可惜左肩有伤,只射落了他的面具。” 吴兴说著从怀中取出那块面具,周光美接过后盯著上面凹下去的地方瞄了一眼,发现这就是个单纯的铁质面具,没什么稀奇的地方。 唯一值得说道的,便是这面具的遮挡面积很大,看来那位“方先生”的確很怕別人知道他的真实面貌。 想到这里周光美不禁问道: “射落面具时,表弟可曾见到对方的模样?” 吴兴闻言皱起了眉头,思索片刻后说道: “虽然有火把照著,但毕竟天黑,俺只记得他眉骨突出,眉毛也很长,眼睛看起来很凶狠。” “嗯。” 周光美闻言点点头,隨后说道: “稍后表弟去寻个会画画的,把那人的相貌大致画下来。” “好。” “菜来咯——” 周光美与表弟正说话间,酒楼的小二又送来一盘色泽鲜艷的大菜。 等盘子放在桌上,一条正向上“跃”起鲤鱼赫然映入眼帘,这鲤鱼的表面金黄,一看便知是炸过的。 “糖醋鲤鱼,客官慢用。” 小二刚走,吴兴便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鱼肉去沾红色的醋汁,等张开嘴送进去后,顿时发出了“咔嚓”一声。 糖醋鲤鱼作为鲁菜的代表之一,据说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出现了。 不过那时还没有铁锅,所以此时出现在周光美眼前的这道菜,定是在宋代又改良过的。 周光美也夹起一筷子送进嘴,嚼了两下后发现果然酥脆无比,可偏偏里面的肉又十分柔嫩,不愧是山东名菜。 等一行人酒饱饭足,周光美又叫了几道菜,隨后亲自送去了他开的房里。 早上到了济南后,虚弱的唐赛儿便又有了倦意,此时听到周光美进门的声音后,趴在床上醒过来的她立刻警觉道: “谁?” “我。” 周光美把菜一一在桌子上摆好,隨后又搬起桌子挪到了床边。 “吃些东西吧。” 见到周光美的唐赛儿不由得想起了早上的事情,有些尷尬的她只得强装镇定,从床上支起胳膊起身后一边用餐一边与周光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当话题又提到方先生后,唐赛儿看著面前的糖醋鲤鱼突然说道: “说到他,却是想起了一件事,方先生似乎从来不会去吃油煎的菜哩。” “哦?” 周光美闻言不禁一奇,点点头后將这一情报也记在了心里。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吴兴的叫喊: “表哥,表哥,你没在忙吧,靳荣的人过来联繫咱们了。” 第三十一章 歷史教训 山东都指挥使的府衙外,当听到靳荣的亲信要领自己从侧门走时,周光美当即便止住了脚步。 “为何不走正门?我可是来向都指挥使交送军务的。” “军务?” “不错,”周光美点点头,隨后指著身后道: “被绑著的几个都是我在益都县捉到的白莲教妖人,今天正要直接送至都指挥使司,交由都指挥使发落。” “这。。。。。。” 靳荣的亲信看著两人身后不知何时跟上来的一大群人,顿时犯起了难。 周光美见状不由得暗笑,都到了如今这等地步了,他怎么可能不使点狠招? 他从益都县一路大摇大摆地以军务的名义换用沿途驛站的马,为的就是大张旗鼓地告诉別人自己来了。 昨夜吴兴捉到的几个白莲教眾,此时正好成为了周光美的藉口。 不远处,几个面色深沉的汉子发现都指挥使司大门外的异状后顿时將视线投向了这里。 又是锦衣卫。 “罢了。” 靳荣的亲信见状一咬牙道: “那周公子便隨我走正门。” “劳烦。” 周光美抱拳一礼,余光扫了几眼监视这里的锦衣卫,发现他们已经有人回去报信后顿时笑了。 等周光美一行进入府衙后,很快便在都指挥使司的內衙见到了靳荣。 一进门,周光美就看见一位头顶黑色乌纱帽,身披红色团领衫,胸前绣著花犀的黑脸中年汉子正大刀金马地坐在正位上看著他。 “周福的儿子?” “正是小子,青州左卫都指挥舍人周光美参见靳都指挥使。” “哼,”靳荣闻言身体微微向前,虎视眈眈地看著周光美道: “非军务擅取驛马可是大罪,就算是你爹这么干也得官降两级,你从益都大老远过来究竟有什么目的? 若是在这里还要说什么捉了白莲教妖人送来的话,那咱们下次再见面就是在本县的司狱司的大牢了!” 靳荣的声音低沉有力,每一个字都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周光美见状不由得感慨: 不愧是能够直接节制济南卫、平山卫、济寧卫、泰安卫、青州左卫以及汉王、鲁王护卫的山东最高军事长官。 加上备倭都司的空缺,如今的靳荣还能节制山东东部胶东半岛的十个卫所五万多人,当真是位高权重。 永乐帝將其安排在这个位置,就足以说明他对靳荣的看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样的一个人,为何在歷史上会被那么简单就弄死了呢? 想到这里,周光美不禁苦笑,歷史上除了汉王府的人外,受到牵连被杀的指挥使以及他们的亲属足足有六百四十余人,被流放坐死的一千五百多。 但这一次却是不同了,因为我来了! 周光郑重地对靳荣拱手道: “不瞒都指挥使,小子捉到的这几个白莲教妖人確实不是在益都县捉到的。” 说到这里,周光美抬起眼盯著靳荣的脸继续道: “他们是我昨夜在济南往北六十里的驛站捉到的,昨天我路经那里,恰好看见白莲教的人截了一个从京师八百里加急往济南赶的信使。” “你说什么?” 靳荣闻言顿时失去了镇定,发现对方面部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的周光美隨即又把话重复了一遍道: “启稟都指挥使,小子说白莲教的人截了朝廷八百里加急的信使。” “彭——” 靳荣一拍桌子,隨后起身严肃地呵斥道: “周福他到底要做什么,想害死我?” “都指挥使请息怒。” 周光美的表情变得非常认真,他诚恳地问道: “我想您应该想想,想要你命的究竟是我父亲,还是说朝廷?” “你什么意思?” 靳荣装出一副什么都不明白的样子道: “我对朝廷向来忠心耿耿,圣上怎么会要我的命?” 周光美闻言也不急著把怀里的密信拿出来,而是又问了对方一个问题: “都指挥使可曾听过这么一句话?便是『人在歷史中唯一学到的教训便是人无法从歷史中学到教训』。” “此等譁眾取宠之言,闻所未闻。” “哈,”周光美轻笑一声,隨后继续说道: “小子也是这么认为的,说这话的人,大约是从不读史的。 我中国历朝歷代,如汉之外戚、唐之藩镇、宋之冗官冗兵,不都被其后之人解决了么。” 说到这里,周光美又在心中默默补了一句: 包括大明。 从数百年后回来的他自然知道明代之后那个號称“封建制度巔峰”的恐怖僭朝有多么邪恶,封建帝制再怎么落伍,终究也不能让帝位落到异族人手上。 而若不愿如此,便要提前消除大明的弊病,比如不能让朱瞻基把雷埋下去。 靳荣默默地听著,他知道周光美话里有话,於是重新回到椅子上说道: “你有话不妨直说。” “汉王让我给您带句话,隆平侯当年官居北平都指挥僉事,比都指挥使还要低上半级,可他不一样为我大明立下了汗马功劳?” 靳荣闻言心中一突,惊讶於周福竟然已经和汉王牵上头了,但他没有说话,而是沉默地思考著。 隆平侯便是张信,当年在接到朝廷要求北平都指挥使司捉拿永乐帝的消息后,第一时间便泄露给了对方。 等到永乐帝起兵,又是在张信的带领下杀掉北平布政使、都指挥使,第一时间夺取了北平的城门。 张信是永乐帝的旧部,而他靳荣,也是汉王的旧部。 想到这里,靳荣伸出手,抱著最后一丝希望说道: “交出来罢。” “请。” 周光美心知对方已经动摇,於是也不再多费口舌,从怀里取出密信径直交到了靳荣手上。 死死捏住火戳尚在的密信,靳荣深吸了一口气。 大约一炷香后,盯著拆开的信反覆看了许久的他终於彻底死心。 “我对朝廷,我对朝廷。。。。。。” 靳荣只觉得一口恶气积鬱在了自己胸口,怎么也无法呼出去,他不明白,难道就因为他是汉王的旧部,所以从一开始就註定要死吗? 那我先前的隱忍到底算啥? 他狗日的朱瞻基,自己威望不够,就要对我、对汉王动刀子么! “娘的!” 靳荣豁然起身,把已经攥成团的信往地上一掷,眼睛通红地盯著周光美道: “当年建文朝的朝廷官军在战场上弄不死我,现在也是一样! 光美,明日一早,带我儿子去一趟乐安。” 成了! 看见对方似乎恢復了一个明初武將应有的跋扈模样,周光美心中狂喜,於是迫不及待地问道: “为何不让靳兄弟今日就走?” “今天,今天不行。” 想到自己儿子脸上那十道高高隆起的巴掌印,刚刚还气势如虹的靳荣顿时託词道: “我有些东西还得准备准备。” 第三十二章 煮熟的鸭子 带著莫大的兴奋,周光美离开了都指挥使府衙。 当年永乐帝以燕王三护卫为根基起兵造反,如今汉王三“护卫”的最后一块拼图在他的不懈努力下终於成了! 想到这里,周光美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座已经停摆了的时钟,那时钟布满灰尘,上书周光美三个大字,一见之下著实让人心生惧意。 但此时,时钟上那指著宣德元年八月的,已经生锈的指针却突然微微颤动了一下,其上的灰尘,也开始被一阵和煦的春风缓缓吹落。 走出府衙,即便身后吊著几个“尾巴”,他也毫不在意。 无需隱藏,也不必心虚,刚刚出门前靳荣已经有了决断: 他会立马上报白莲教袭击驛站的消息,並以此为藉口调动理论上直属山东都指挥使的济南卫。 绕过左军都督府和兵部直接调动山东兵马,这种胆大包天的行为无疑便是靳荣交给汉王的投名状。 虽然暂时只有一卫五千多人马,但只要周光美將这一消息带回给汉王朱高煦,三卫合力之下,整个山东除被鲁中山陵阻拦的鲁王护卫以及直属中军都督府的沂州卫外,其他卫所全都指日可得。 一回到酒楼,周光美便听见一阵嘈杂,等进去后才发现,原来是酒楼的老板正对著一个帮厨打扮的后生狂喷不止。 而自己的表弟吴兴则站在一旁尷尬地单举著手,似乎想要劝劝,但又插不进去话。 见周光美回来了,吴兴立刻眼前一亮: “表哥!” “哎呀,周公子回来了!” 酒楼老板闻言当即转身,隨后立马上前赔著笑脸拱手告罪道: “真是对不住周公子,早上您定的那只野鸭子跑了。” “跑了?” 周光美也有些诧异,今日早些时候有个给酒楼供货的鱼贩子送了只两掌大小的黑色野鸭过来,说是被网缠住的。 这只野鸭甚是肥美,碰巧看到的周光美便定下了这只鸭子,准备做汤给唐赛儿送去。 见周光美面色不虞,那老板赶紧解释道: “对,跑了,后厨本来已经抹了那鸭子的脖子,正在放血,可就那么取热水准备拔毛的功夫,一回头却发现鸭子已经飞了! 周公子,真是对不住了,谁也想不到这快煮熟的鸭子也能飞了啊。” 脖子都被割破的鸭子,抓住那么一瞬,便能立刻逃之夭夭么! 这不正合我自穿越到明朝以来的经歷? 想到这里,周光美反倒不气了,面部肌肉重新放鬆下来的他笑道: “罢了,也无妨,寻只老母鸡来也是一样的,不过这次可別让它再跑咯!” “一定一定,还不赶紧多谢周公子?” 那老板见周光美不追究了,赶紧按下与他有几分相像的帮厨脑袋行了一礼。 周光美摆了摆手,对表弟使了个眼色后一边琢磨著“煮熟的鸭子”一边上楼去了。 等上了楼,周光美立刻对表弟悄悄道: “事成了,但是也不能大意,叫人在外面盯著。” “是。” 小心驶得万年船。 好在靳荣这次確实是玩真的,周光美前脚刚走,靳荣便开始了行动。 下午,当城外驛站遭袭的具体情况传回济南后,最先急的便是山东布政使石执中。 此前朝廷便有交代,吩咐山东各巡检司著手调查白莲教妖妇唐赛儿现身一事。 可唐赛儿的消息还没查到,白莲教倒是先“办”了件大事,甚至还有流言,说白莲教截了朝廷的加急信件。 “此獠当真是可恶!” 山东布政使的府衙里,石执中正对下属大发雷霆: “堰头镇巡检司不就靠著驛站?当晚驛站著火的时候他们就不知道去看看!” “。。。。。。” 下属闻言虽然很想回一句堰头镇离那个驛站其实也就比济南近一点,但他心知布政使火正大,所以选择了闭嘴。 骂了一会街后,石执中也逐渐冷静了下来,瘫倒在椅子上哀嘆道: “这回却是完了,那虞信定会上奏疏告我的状了。” 石执中口中的虞信便是山东按察使,与他向来关係不好,此时的他已经可以预料到自己被押送往京师时老对手那得意的表情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他在这边正想著虞信时,门外却突然有人报告道: “方伯,虞按察在外面要见您。” “什么,这是来看我的笑话的?不见!” 听闻老对手就在外面要见自己,石执中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了,可还没过一会,他便又听到外面有人喊: “虞按察、虞按察,您怎么能擅闯后衙呢,哎哟,你们別推我啊!” “彭——” 石执中没料到虞信会直接闯进来,还没等他从椅子上起身,屋门就被人一把推开,隨后便见虞信面色震怒地走到他面前道: “那靳荣是要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 石执中闻言一脸茫然,等他听虞信说靳荣居然擅自调动济南卫要“剿”袭击驛站白莲教后,脸上的表情顿时也变得和对方一样了。 “这这这。。。。。。这该如何是好?” 作为一省地位最高的三个衙门,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按察使司各不统属,分別掌管行政、军事、刑事权力。 这三司各自独立,不存在谁指使谁的概念,至於能够领导监督他们的巡抚,如今朱瞻基还没正式创造出来。 两人自知无法节制靳荣,只能各自上奏疏一封送往京师。 但靳荣却早已防备好了这一点,虽然济南的情况迟早会暴露,但能拖一天还是多拖一天的好。 当石执中和虞信所派信使被拿下的消息传回后,两人也只得面面相覷,各自无言了。 虽然他们没有收到皇帝的密信,可他们的心里已然有了定论: “靳荣真造反了!” 酒楼里,从表弟口中確认这一消息的周光美终於握紧了拳头。 心情大好的周光美又自掏腰包宴请青州左卫的人马,將士们酒饱饭足,就等明日再次前往乐安。 是夜,將士们散了后,本来准备回房的周光美在经过唐赛儿房间时却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中午那鸭子跑了,这一只定要趁热打铁。 “吱呀——” 黑暗中,因为腰伤只能趴在床上休息的唐赛儿听见门的声音后顿时惊醒,问道: “谁?” “是我。” 听见是周光美,虽然已经有了心理预料,但此时唐赛儿的声音还是打起了颤: “你进来做什么?” “唐姑娘莫非忘了早上说过的话?” “当、当然记得,那你点灯,看清楚了就走。” “彭——” 烛火燃起,屏风上顿时出现了两道人影,一道高大健壮,另一道高挑婀娜。 很快,声音再次响起,那婀娜的影子一边向后退一边说道: “它它它怎么?不行,我的伤还未好。” “唐姑娘別怕,还有別的办法。” “什么办法?” “我此前从未登过泰山,”那高大的影子说著逼近一步,隨后继续道: “见了唐姑娘之后,方知何为登泰山而小天下也。” 第三十三章 汉王病了 这一夜,外面时不时便有零星的惨叫声出现,但回房后的周光美睡得很香,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等到第二天,周光美再次前往都指挥使司府衙时,发现大门外已然没有了可疑人员。 此时大门开著,一个身著戎装的汉子出来躬身道: “周公子来了,都指挥使已经等候多时了,请——” 这汉子正是昨日领周光美去见靳荣的人,此时他身著盔甲,气势与昨日比已经截然不同。 周光美跟他后面一进门,顿时便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 隨著两人向前不断地深入,这味道也变得越来越浓,快到正堂时,周光美突然听到一阵“刷刷刷”的声音。 抬眼望去,只见一群杂役正忙得热火朝天,不断將带著些许凝固物的红水从里面往外扫。 据吴兴所说,昨日靳荣將山东都指挥僉事、同知以及下属经歷、断事等司的大小官员一股脑全请进了这里。 “见过靳都指挥使!” 周光美一进门,立刻抱拳对里面坐在主位上的靳荣行了一礼,对方见他来了,笑道: “这便是周福的儿子,光美,来见过这九位长辈。” 昨日进来的二十多人,此时竟只剩下了九个,周光美且喜且惊。 喜的是靳荣已然彻底掌握了济南卫,惊的则是对方手段之狠辣,不愧是有过靖难经验的。 等周光美与剩下的同知、僉事等官员们一一见过,靳荣也不废话,当即叫来了自己儿子。 “光美,这便是我儿子靳安康,比你小一岁,安康,这是你周世兄。” “在下靳安康,见过周兄。” 周光美见一个黑著眼圈,脸也有些肿的少年对他抱拳,当即也回了一礼。 靳安康昨日先是在后衙听到前面传来惨烈的砍杀声以及惨叫声,隨后他父亲又连夜通知他明日就前往乐安,他虽然贪玩,但也不是傻子,这一夜他都没睡好。 等两人见过,靳荣又把自己儿子叫到身边仔细叮嘱了一番,隨后就让其跟周光美前往乐安。 周光美留下吴兴、王岩以及唐赛儿等伤者在济南,吩咐他们伤势稍好后就先回青州,自己则带了其他將士一人双马,轻装前往了乐安。 这一路上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没有锦衣卫,也没有白莲教,一行人不惜马力,连夜赶路,终於在第二天天刚露白时看见了前方的城池。 可到了乐安,周光美却从汉王护卫指挥使王斌的口中得知了一个消息。 “汉王病倒了?” 周光美闻言顿时觉得不可思议,上次他离开乐安时,汉王强壮得简直可以一拳打死一头牛,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病倒了? 而且这剧情怎么似曾相识? “何时病的?” 周光美刚问完,便见王斌以一种十分怪异的表情认真说道: “就在刚刚,光美你到这里前不久,我想等到中午,得知这一消息乐安的大小官员就会前去探望了罢。” 周光美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 “那咱们等会带多少人进城?” “八百人应该够了。” 说到这里,两人终於忍不住扬起了嘴角,唯有靳安康不明所以,有些懵逼地望著两人。 汉王府。 得到汉王病倒消息后,果然如王斌所说,包括知州朱煊在內,几乎所有乐安的官员都在几个人的鼓动下赶到了汉王府。 等到了地方,年过五十的老知州顿时瞪大了双眼,只见汉王府人人面色沮丧,有些下人甚至开始备孝了! “竟有如此严重?” 官员们见状纷纷议论起来,汉王还没满五十岁,且身体强壮,谁也想不到他居然就这么重病將死了。 知州朱煊当即便想要面见汉王,可汉王府的人却託词说郎中还在救治,须得再等会。 一行人在一间屋子里从中午等到下午,正等得不耐烦时,其中一个官员站出来带头道: “我家中有事,必须先回去了,告辞。” 有了带头的,其他人也纷纷有样学样,皆告辞准备离去。 可还没等他们走多远,剩下的人便见他们又神色诡异地退了回来。 “李御史怎么又回来了?” 原来领头的人正是两年前从京师回乐安守丧的御史李浚。 此时他两鬢全是汗,那个问话的官员也走到了门口,见李浚不说话,於是便往外面一看,顿时吃了一惊。 只见一伙全身披甲的士兵不知何时已经把这里团团围了起来,正虎视眈眈地看著他们! “这是怎么回事?” 等发现外面的情况后,屋里的官员顿时炸开了锅,唯有御史李浚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完了,全完了。” 李浚惊悚地想道: “汉王就一护卫,他怎么敢? 此前我已经將靳荣使者前往乐安的消息报给了圣上,难道还是晚了一步?” 又过了一会,汉王府的人前来告诉知州朱煊,汉王让他过去。 眼见形势已经如此,朱煊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听话,跟在汉王府的人后面过去了。 等朱煊见到汉王时,只见对方正在汉王府的正殿前对著数百名护卫高声说道: “昔年靖难,本王为父皇立下了多少汗马功劳? 新帝登基后,本王从未有过怨言,第一时间便上书恭贺,可朝廷却把锦衣卫安插满了乐安,你们说他们是什么意思?” “汉王,请冷静,陛下他,他绝对没有要害您的意思!” “闭嘴,都给我跪下。” 隨著朱高煦的示意,不久前刚刚被全部拿下的锦衣卫纷纷被押了出来,证明他们身份的东西被“叮叮噹噹”丟了一地。 汉王府的护卫们见状立刻群情激奋了起来。 “本王居於乐安小城,只求安度余生而已。 可就算这样,京师里的奸人也不想放过本王,他们进献谗言,想要离间本王与侄子的亲情,为了咱们的性命,这帮人绝对不能放过!” “本王要带你们去京师討个说法,谁要是不愿意的,现在就站出来!” 千户盛坚適时站出来说道: “王爷,山东都指挥使靳荣和青州左卫指挥使周福都把儿子派来了,俺们都愿跟著王爷!” 靳安康本来正站在一旁听著,此时突然被周光美一拉胳膊带到了前面,隨后跟著周光美躬身行礼道: “青州左卫指挥使舍人周光美,愿跟著王爷奉天討奸!” 话刚落音,护卫里原本心里还有些怯弱的也双目一亮,跟著其他人一齐大喊起来。 没过多久,“奉天討奸”的声音顿时响彻了整个汉王府。 旁观整个过程的朱煊面如纸色,下意识地看向了北方,喃喃自语道: “还不到三十年。。。。。。” 第三十四章 国贼 紫禁城,一个昏暗的房间里,刚刚被阉割的小男孩正仰躺著昏睡在床上,眼角有两行泪水干了的痕跡。 “可怜哩。” 两个老宦官此时正在外面观察男孩,其中一个嘆息道: “太僕寺卿的小儿子,往日里也不知道多受宠,这下算是断子绝孙咯。” “这下场已经算好了。” 另一个老宦官一只手里托著个小盒子,里面装的是男孩刚刚被割下来的“宝”,此时用石灰覆盖著。 另一只手则抓著一张写了男孩名字的自愿“婚”书,边看上边的手印边道: “那戴纶惹怒了皇爷,自己死在了詔狱不说,还害得他叔父太僕寺卿戴希文、河南知府戴贤被下狱。 你说他身为帝师,原本有多好的前程,皇爷不过就是玩玩促织、溜溜鹰,他非得上书劝諫最后把自己全家搞成了今天这下场,值得吗?” 先前说话的宦官闻言不语,他虽然没上过学,但隱约却觉得戴纶是个正直的官儿。 只是做官这条道,光正直没什么用,在他们看来,还是得会討皇帝的欢心才有用。 想到此处,老宦官摇了摇头,对同伴说道: “罢了,你我都不是完整的男人,討论这些有什么用,稍后把这怀恩的宝找个高点的房梁掛上,祝他往后高升吧!” “怀恩?” “对,以后他便叫怀恩了,皇爷亲自给起的哩,希望他心里常怀皇爷的恩情吶。” 从交趾回来的两个麻烦之一,朱瞻基的老师戴纶已经被他亲手杀了。 那天在詔狱里,他先是学著宋太祖一柱斧敲碎了戴纶的满口牙,见对方还不服软,他就又用鞭子抽,直到活活抽死为止。 这件事在他看来根本就没做错,自己虽然贪玩,却也没给朝廷带来过多的財政负担,几只蟋蟀几只鹰而已,从数千里以外的地方送回来能花几个钱? 他也不爱修宫殿,登基后只在东苑建了个草房子,弄了一个池塘开了几片田。 既然没花多少钱,无非就是在上面多花了点时间罢了,那戴纶却也不知道上书个什么劲? 想到这里,正在那茅草屋內与几位重臣討论两件麻烦事的朱瞻基便决定將戴纶的事情先翻篇,於是道: “此事到此为止,戴纶的两个叔父都在山东做过官,也不知是否与汉王有所联繫,防患於未然耳。” “这。。。。。。” 户部尚书夏原吉闻言当即一窒,他也算看著皇帝长大的,却没想到对方竟还有如此一面。 他正欲再说两句,却见一旁的內阁首辅杨士奇对他使了使眼色,再一瞄朱瞻基,却见其脸上已隱有怒色,於是只得作罢。 第一件事结束,那么第二件事就必须开始討论了。 只听朱瞻基深吸一口气,问道: “王通上疏说黎贼又有异动,他去年吃了败仗,朕欲重择一將领军,诸位有何人选?” 黎贼便是日后黎朝的开国君主,前大明朝清化州俄乐县巡检,黎利。 去年王通率军征討黎利时遭到了埋伏,丧师两万余人,王通惊惧之下败走,將清化以南的交趾土地拱手相让。 夏原吉闻言想都没想,当即说道: “昔年英国公四征交趾,三擒偽王,威震西南,只消朝廷为其提供五万大军增援,黎贼之患指日可除。” “哦?” 朱瞻基闻言点了点头道: “原来夏部堂也觉得张辅可用。” 也? 夏原吉闻言心里一突,环顾四周,只见杨士奇、杨荣都尷尬地笑了笑,他与身边的另一位重臣蹇义对视一眼,皆不明所以。 正茫然间,只见朱瞻基抬起一堆奏疏中最上面的那本晃了晃道: “朕的皇叔刚上奏,建议用张辅平交趾之乱呢。” 自朱瞻基登基后,在文臣的建议下汉王便立刻上书利国安民四策,此后更是几乎月月上奏,朱瞻基大部分都允了。 但这次上奏的时间却不是时候,因为前一天就是朱瞻基得知靳荣“暗会”汉王后遣密使前往济南的日子。 夏原吉闻言当即一惊,別说张辅了,其父亲张玉在靖难之役中都曾短暂被汉王朱高煦领导过,有这样一层关係在,自己推荐张辅著实有些不识相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夏原吉立马再奏道: “可令丰城侯李贤出征,黄福从征,大军一至,贼定当束手就擒!” 当年张辅被永乐帝召回后,交趾便是老丰城侯镇守,其子虽然没经过多少战阵,但有曾经追隨张辅平定交趾的黄福跟著,倒也算稳妥。 可在听到夏原吉的第二个建议后,朱瞻基依旧態度曖昧,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 夏原吉见状顿时急了,他身为户部尚书,越南北部红河三角洲地区肥沃的土地能给大明带来多少赋税他一清二楚。 皇帝为何不同意派大军征討黎利,莫非? 突然间,夏原吉心中闪过一个十分可怕的念头,就是皇帝不想再往交趾投入更多资源了! 怂了? 又或者有其他原因? 夏原吉对此不得而知,但是他知道,如今大明的財政自三年前好不容易有了好转,如果不趁著这段时间解决交趾问题的话,等黎利势大,交趾定然不復大明所有。 於是夏原吉微微起身,正准备再劝时,一旁的杨士奇突然出声了: “启稟圣上,老臣觉得可令安远侯柳升前去交趾,当年英国公平定交趾时安远侯不是也在? 至於加派军队,如今正月还未过,粮草不济,臣以为不宜群集大军。” “万万不行!” 还没等夏原吉说话,他身边的蹇义就已经起身劝阻道: “启稟陛下,安远侯性格自大,好妒忌,六年前备倭都司指挥使卫青大败唐赛儿后就遭到了其迫害。 安远侯绝非合適之主將人选,还请陛下三思!” 蹇义话刚落音,与他有过过节,曾经弹劾过他的杨荣立刻偏过头微眯起双眼道: “怎么,难道蹇少保和安远侯有私怨不成?” “你——” 蹇义闻言大怒,正欲上前爭论,已然看清一切的夏原吉却出手拉住了他。 內阁三杨,杨士奇、杨荣以及从刚刚开始就老神在在坐在一边的杨溥不过是白手套罢了。 皇帝的心意已决,谁来劝,都没用! 等到一行人散去,与蹇义同走的夏原吉忽然闭上了双眼,痛苦地说道: “国家辛苦耕耘十数年,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如今只能希望安远侯能不负皇命了。” 蹇义闻言脚步一滯,气愤得声音都打起了颤: “国贼,国贼!” “没错,国贼!” 乐安,此时朱高煦已经依靠八百勇士夺取了县城四门,他正站在城墙上在对被召集起来的全部汉王护卫五千余人道: “新帝身侧,夏原吉、蹇义等人都是国贼! 本王的皇兄、皇侄受他们蒙蔽,违反我皇祖父、父皇规定,竟然给与文臣告敕追赠,如此这番,我等將士浴血沙场又该以何来优荣?” 大嗓门的盛坚此时再次適时站出来怒吼道: “决不能让朝內奸臣站在將士们头上拉屎!” 周光美也带著靳安康出列道: “我大明太祖曾言,朝无正臣、內有奸逆,必举兵诛討,以清君侧,我父亲青州左卫指挥使以及山东都指挥使都愿意追隨王爷奉天討奸!” “奉天討奸,清君侧,诛国贼!” 人是一种会被情绪感染的生物,有了几个带头的之后,很快“奉天討奸”的声浪便在乐安上空滚滚而动起来。 第三十五章 谁可为將? 汉王真反了。 乐安城的大小官员被哄骗进汉王府后,八百勇士立刻行动,不费吹灰之力便夺取了县城城门。 汉王在山东枯坐那么多年,却也不是真当木雕的。 永乐朝时期,他也曾与山东的诸多指挥使打过照面。 西边靳荣带著济南卫起事后,一边偽造左军都督府调令哄骗,一边以汉王威名威逼利诱。 很快,山东中西部,济南府、青州府、莱州府甚至当年在靖难之役中,永乐帝与建文朝官军爭得天昏地暗的东昌府都被汉王纳入了囊中。 如今整个山东,只有被中部山陵相隔的兗州府和沭河下游的沂州,以及山东最东部的登州府还在苦苦支撑。 永乐大帝才驾崩两年,可如今这个他亲手经营的大明江山上便又將掀起新一轮的战火。 就如二十七年前一样,“奉天討奸”的口號很快便为人所熟知。 虽然靳荣尽力封锁了道路,但在十天后,汉王起兵的消息还是传遍了整个京师。 朱瞻基知道这个消息比其他人稍早,彼时他正在新封的淑妃李秀梅身上征伐。 自那日破了淑妃的身子起,朱瞻基便在对方身上得到了一种久违的,只有在年龄稍大一点女人身上才有的征服感。 他十分喜欢李秀梅承欢时那抑扬顿挫,还带著朝鲜口音的官话。 也不知是何等原因,自第一次接触女人起朱瞻基便没什么自信。 按理说明朝与汉朝不同,后妃多是处女,可他就不知怎么,造人时只要对方一个眼神不对劲甚至叫得声音低了点,敏感的心灵都会受到刺激。 所以当年追隨他皇祖父北伐时,朱瞻基才会那么急著证明自己,以至於轻敌冒进,差点误了大事。 长阳宫內,朱瞻基完事后正得到淑妃亲自温柔地擦拭时,他宠幸的宦官却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下跪道: “皇爷,锦衣卫总旗杨彪急报,汉王反了!” “你说什么?” 朱瞻基闻言顿时瞪大了双眼,虽然自派出的信使如石沉大海般毫无音讯后他心中便隱隱觉得不妙,可如今真的得知这一消息后,他本能的便不想相信。 不光是他,满朝文武都少有料到汉王真敢反的,在他们眼中朱高煦只有一护卫,就算靳荣真与其勾搭上又能如何? 歷史上的汉王“造反”后,跟著朱瞻基集体出动捞战功的那么多文官便足以说明当初他们的想法。 再三確定那宦官没有误报,朱瞻基立马便赶回了乾清宫。 他刚一走,躲在长阳宫的李秀珠便跑了出来,刚刚也听到汉王造反消息的李秀梅一把抱住了妹妹,隨后下意识地抚摸起了妹妹的头髮。 仿佛这样就能抚平她因惊嚇而剧烈跳动的心臟。 心臟猛烈跳动的还不止李秀梅一个,乾清宫內,逃出生天的杨彪到现在都有些不敢置信。 原本被关在济南一处白莲教秘密据点的杨彪已经准备好受死了,可那天晚上也不知怎么回事,看守他的白莲教眾突然嚷嚷起“汉王造反了”之类的话。 等到第二天,杨彪早上醒来便发现自己牢房的锁不知为何鬆开了,於是他赶忙趁著天还没全亮跑了出去,隨后又轻易偷到一匹拴在外面的马。 杨彪不是傻子,情况危急时他没有多想,可现在在乾清宫等著皇帝到来的这段时间里,中间的蹊蹺便被他察觉了出来。 正当他还在考虑要不要如实匯报自己的情况时,朱瞻基却已经带著连夜赶到的重臣们过来了。 杨士奇得知汉王造反的消息后,从御门外往里走时两脚都有些打滑。 別人只当他是年老体衰,可他自己心里却清楚,根本就不是那样。 起初御史赵圭弹劾靳荣时,他杨士奇可是力劝皇帝不要妄动的,虽然这在当时没有问题,可谁能知道皇帝会不会因此迁怒於他呢? 戴纶被活活抽死后的尸骨还未寒,两个叔叔以及另一位帝师至今都还关在牢里,皇帝偶然露出的残暴就已经足够让大臣们印象深刻了。 杨士奇猜的没错,等到內阁三杨、蹇义以及夏原吉五位朱瞻基最仰仗的重臣就位后,皇帝看向他的眼神果然有些不对。 人性便是如此,出了问题时能在自己身上找原因的少有,迁怒怪罪他人的才是大多数。 又过了一会,等锦衣卫指挥使塞哈智赶来验证完杨彪的身份后,没过一会朱瞻基暴怒的声音便响彻了整个乾清宫: “周——光——美!” “哐啷——” 隨著一声怒吼,放在书桌上装蟋蟀的缸子却是再次遭了殃。 飞溅的陶瓷碎片甚至落到了远处嚇得瑟瑟发抖的小宦官身上,足以见得皇帝这下所用的力量之大。 “我定要杀他全家。” 朱瞻基怒吼一声后,竟然迅速冷静了下来,他万万没想到,此前他隨意便可决生死的小人物竟然干出了这么一件大事。 情绪的失控只是一瞬间,重新恢復皇帝气度的他立刻问询在场重臣道: “何人可以为將?” “。。。。。。” 几位重臣沉默不语,这个答案要是放在建文朝倒是不难答,当时太祖皇帝给“好圣孙”留下的武將阵容堪称全明星,是朱允炆自己糟蹋完的。 靖难之役后明朝將种凋零,加上一些政治原因,永乐帝就只得倚重靖难功臣以及他们的后代了。 要说永乐帝留给自己好圣孙的大將其实也不差,但很可惜,好圣孙不能用。 此时朱瞻基自己也品了过来,这大將的人选,还真就非英国公张辅莫属。 此时十数天前,汉王上奏建议张辅出征交趾的目的就十分明了了。 挑拨离间。 意识到这一点的在场眾人全都哑了火,因为歷史上给张辅送信的枚青死於白莲教之手,张辅也就没有了表演忠诚的机会。 朱瞻基自登基起对张辅就是一副高高捧起,但权力却丝毫不给的態度,所以如今张辅在想什么也是十分值得琢磨的。 良久之后,还是比兼任兵部尚书的杨士奇要多懂一点兵事的杨荣出列道: “臣愚见,可令成国公朱勇领军。” “朱勇?” 朱瞻基闻言有些迟疑,朱勇虽然是年富力强的年纪,但他的爵位毕竟是沾了他老子的光,其实际能力还未经过检验。 杨荣也知道朱瞻基的意思,於是又进言道: “可令寧阳侯陈懋辅之。” 陈懋乃涇国公陈亨之子,经验丰富,年纪也很大,现年四十九岁,比朱勇足足大了一轮。 朱瞻基闻言终於点了点头: “就这样罢。” 第三十六章 人性 凌晨,刚过丑时,文武百官们就早早聚集到了午门外。 今天所有人都很精神,就连往日那几个年纪大容易瞌睡的,此时都满脸肃穆。 整个午门都笼罩在一股莫名压抑的气氛里。 汉王造反的事情,稍晚一些的时候已经传遍了京师,没几个人能想到汉王敢反,毕竟如今汉王对比朝廷的实力悬殊比当年靖难时还要大。 可真当汉王造反的消息传来后,就连往日那几个坚信其不敢妄动的大臣,此时都有些心惊肉跳。 没办法,汉王朱高煦实在是太能打了。 靖难之役总共持续了四年,朱高煦在这四年里立下了无数战功,其中有几件如白河沟之战,永乐帝遇险,汉王策马去救,阵斩朝廷大將翟能父子,击退大將平安。 东昌之战,永乐帝又遇险,张辅的父亲都战死了,所幸汉王奋勇向前,救永乐帝於水火之中。 浦子口之战,大明战神徐达之子魏国公徐辉祖大败燕军,永乐帝一度想要求和,此时又是汉王杀出,大破官军,一举扭转了局势。 因为这三件战功实在是过於骇人,所以即便歷史上汉王被造反后,偏向朝廷的史书也无法抹去,只能如实记录下来。 人的脑袋只有一颗,身家性命都寄悬於颈上。 文武百官们都是人,大家都担心自己的权势、財富、娇妻美妾被举著刀的汉王夺走。 “当——当——当——” 终於,当寅时过去,代表卯时的钟声响起,所有人都如解放般快步通过午门,接著排队踏过金水桥,整好顺序后,鱼贯进入了金鑾殿內。 “皇上会派谁去对付汉王,谁能守住我们的富贵?” 几乎所有人都在想这个问题,好在朱瞻基没让他们多等,早朝的第一件大事便是谁去对付叛王。 一时间群臣纷纷上奏,很快,成国公朱勇的名字便被皇帝叫了出来: “成国公。” “臣在。” 现年三十六岁的朱勇听到自己的名字並出列后,顿时发现满朝的目光都转向了自己! 身为成国公朱能的儿子,朱勇十七岁便因为父亲病故而早早袭了爵。 老国公很能打,这是满朝文武都知道的事情,可小国公究竟如何,那就值得怀疑了。 永乐帝最后一次北征时也带上了朱勇,可惜这次蒙古阿鲁台部不战而逃,灰溜溜地跑了,明军只能无功而返。 朱勇失去了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所以这一次,他想要抓住! 质疑別人,又或者不想被別人质疑,本来就是人性的一环,朱勇便是不想被別人质疑的人,他想要得到別人的瞩目,或者承认: “不愧是朱能的儿子,当得起成国公的爵位。” 所以当龙椅上的明宣宗说出“能否请成国公担当平叛主帅的位置”时,朱勇想也没想,当即下拜道: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必將为圣上擒来叛王!” 朱勇说此话时声音洪亮如钟,仿佛其中蕴含著一股强大的自信。 当他起身后,发现无数道饱含信任、託付的眼神注视著自己时,朱勇顿时涨红了脸,他很享受这种瞩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既然朱勇接过了担子,那么剩下的事情便很简单了,陈懋被任命为副帅,接著几位宿將也各自有任命,只等明日一早,朝廷便会给予他们正式的圣旨、帅印、公文等。 有了对付汉王的人选,接下来的早朝便进行得十分顺利,可就在即將结束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跳了出来: “陛下,卫青之子卫颖从叛,臣请斩卫青。” 眾臣侧目一望,发现建议之人正是內阁兼工部尚书杨荣。 因为近期两次听过这个名字,高坐在上的朱瞻基已经知道卫青是谁了。 六年前卫青大败唐赛儿后,得到了永乐帝的赏识,由备倭都司指挥使迁到了济南卫,短暂担任了山东都指挥使。 可就在去年,卫青犯了事,被洪熙帝关进了大牢,至今还没有出来。 处死一个本来就在牢里的犯人,加上其子加入了叛军,朱瞻基自然没什么好考虑的,可就在他准备下旨杀卫青时,一边的蹇义突然出列阻止: “启稟陛下,臣以为不妥。” “哦,这是为何?” 蹇义解释道: “卫青此前一直担任备倭都司指挥使,在胶东莱州、登州一带颇有声望。 去岁卫青又上书称备倭都司各卫所將士缺乏弓箭,请拨弓一万、弦二万、箭三十万,先帝允之,后卫青被下狱,当地旗军都为之哀伤。 如今山东大半已经沦陷,独留兗州府及东部登州府,若斩卫青,臣恐登州各卫所不战而降。” 朱瞻基闻言顿时抬手抚住了自己的鬍子,杨荣见状便知皇帝正在纠结。 虽然心知蹇义说得很有道理,但杨荣就是看对方不顺眼。 去年洪熙帝登基后十分倚重蹇义,因为当年杨荣曾经弹劾过蹇义,导致洪熙帝对他的观感不太好。 后来杨荣被人告状,洪熙帝正准备处置他时,蹇义却叩首为杨荣求情,指出是有人诬陷杨荣。 蹇义一心为国,即便自己被杨荣弹劾过也要帮对方说话,这本来是一件足以传为美谈的事,可杨荣却不这么想。 “当年你磕头在先帝面前为我求情时,心里定是洋洋得意,可我偏不让你如意!” 想到这里杨荣再次拜道: “有功不赏、有过不惩,为祸之道也,请陛下三思!” 蹇义闻言顿时气得火冒三丈,杨荣可是曾经当过內阁首辅的人,在卫青这件事上他怎么能如此糊涂,他到底想干什么? 於是他也再拜道: “叛王起兵后,各卫所武官多是被裹挟而不得为之,若因此处置其家人,反倒会逼得他们对叛王死心塌地,请陛下三思!” “哎。” 见自己最仰仗的两位重臣快要翻脸,朱瞻基顿时感觉有些头疼,轻嘆一声后,为了表现得不偏袒任何一方,他只得打马虎眼道: “两位说的都有理,朕一时无法抉择,便先將这事放下,等解决山东之乱后再行处置。” 杨荣、蹇义闻言都不满意,但既然圣意已决,他们也只能愤怒地互相对视一眼后退朝了。 第三十七章 备倭都司 数日后,与皇帝一同在太庙斋戒一天,完成禡祭的朱勇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在整个京师的瞩目下,朱勇先踏上奉天殿西边的台阶,前后叩拜四次后领取了“平汉大將军”的帅印。 领了帅印,他又拿著节鉞到午门外象徵性地指挥了一下部队,隨后马不停蹄去了旗纛庙祭拜。 如此复杂的仪式,其所为的倒不是真的能增加战场上的胜算,而是要让百姓相信,朝廷大军是战无不胜的。 等朱勇终於领兵出了城,一眾文武大臣都来送別,就连英国公张辅也出现在了人群之中。 那日早朝,朝堂上百官们討论谁能担当平汉大將军时,所有人都十分默契地没提张辅。 张辅自己也没说话,默默地站在一边,当好了朱瞻基交给他的泥塑人偶任务。 至今为止,张辅都不明白,他的妹妹嫁给了永乐帝,女儿嫁给了洪熙帝,有这样的关係在,为何朱瞻基似乎不太喜欢自己? 张辅站在人群里不说话,朱勇却不能托大,主动上前拜道: “英国公。” “成国公。” 在这样的场合,不管是地位还是年龄都要比朱勇高出一截的张辅没有摆谱,也回了一礼。 对於皇帝选择朱勇担任平汉大將军,张辅实际上是有点不认同的。 此时他看著面前已经三十六岁的朱勇,脑子里却还是对方十七岁那年哭著接受成国公爵位时的模样。 张辅欲言又止,此时周围其他人也都看向了场中这地位最高的两人。 终於,张辅心中为国效忠的情怀战胜了一切,他深吸一口气后继续道: “成国公心中可有对阵汉。。。。。。叛王的方略?” “英国公有何见教?” “拖,就算叛王全取山东也不到十万军队,只要成国公能拖住,等后续朝廷的援军不断到来,优势就能越聚越大。 拖到叛军士气低落,叛王定会沉不住气,届时便是决胜之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朱勇闻言就有些不喜,张辅让他拖住,是觉得自己不是汉王的对手? 觉得被小瞧的朱勇顿时心里冒出了火,他渴望证明自己,为的就是不让別人小瞧他! 但对方毕竟是如今整个大明朝除魏国公外食邑最高的勛臣,纵使不满,朱勇还是在表面上把功夫做足了。 “受教了,英国公,告辞。” 朱勇拜別张辅,带著八万大军从京师出发之日,他此前被选为平汉大將军的消息也刚好传到了汉王耳朵里。 “想当年本王跟著父皇在战场上衝杀时,朱勇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瞻基小儿派他来对付我,这不是找死么?” 济南城內,刚刚结束了登州战役的诸將们共聚一堂,听得汉王的话,眾人顿时笑作一团。 此时的周光美也知道了汉王上书建议朝廷派张辅出征交趾一事,於是他抱拳道: “朝廷有大將张辅不用,还得多亏了王爷的计谋。” “光美却是说错了。” 岂料汉王摇了摇头,指著旁边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白脸文官道: “原本本王是打算让枚青潜入京师见张辅的,谁知他死在了济南,多亏侯海机智,想出了如此办法。” “原来如此。” 周光美闻言点了点头,隨后钦佩地称讚侯海道: “侯典仗真是智虑深远,足智多谋啊。” “哈,”白脸迅速充血涨红的侯海先是轻笑一声,隨后摆起手道: “不敢当,不敢当,我只是做了分內之事而已。” 话虽如此,侯海看向周光美的眼神还是柔和了起来,看来这个马屁他十分受用。 其他武將见状也纷纷起鬨,一时间简直將侯海夸成了诸葛孔明在世一般。 “行了,止!” 等眾將吵闹过后,朱高煦见差不多了,当即抬起手。 所有人在这一瞬间都止住了笑容,神色逐渐肃穆起来,就连周光美也是如此。 无他,实在是这十几天里,汉王朱高煦身上展现出来的强大实力惊到了他。 那些被偷袭的卫所不说,即便有些指挥使勉强聚集起了军队,但只要汉王朱高煦本人隨著他的大纛一出现在战场上,几个衝杀过后,卫所官军都会迅速士气低落,甚至当场投降。 这固然与內战加上多打少的偷袭有关係,但正所谓人的名,树的影,若非汉王的名號在,换作周光美自己来还能这么顺利吗? 见所有人都看向了自己,汉王先对今日才回到济南的盛坚问道: “那日登州城破后,本王让你衔尾追杀,斩获如何?” “这。。。。。。” 如今已经被提拔为指挥使,领一卫人马的盛坚闻言有些赧然,尷尬地抱拳道: “回稟王爷,臣斩了登州卫指挥使后本来觉得大势已定,可没想到本来已经溃散的登州卫转瞬间就又被组织了起来。 臣因鬆懈不慎走进了伏击圈,吃了些亏,最后让他们跑了,请王爷治罪。” 汉王朱高煦闻言顿时皱起了眉头,问道: “哦?想不到登州卫还有这等人才,可知领兵之人是谁?” “只知道姓戚,乃是登州卫指挥僉事。” “姓戚。。。。。。罢了,东面多山丘,路不熟吃点小亏也属正常,本王不治你的罪。” “多谢王爷!” 朱高煦对此人没什么印象,倒是一边的周光美闻言若有所思。 姓戚,难道是大英雄戚继光的亲戚或者先祖? 对於溃散的登州卫討论结束,下一个议题却还和他们有关係。 只听汉王在上首问道: “登州卫溃散后向著寧海州退去,虽然东部仅剩一州,但那里却足足有四个卫所,七个守御千户所,加上登州卫足有近四万人,诸位对此有何见解?” 诸將一时间议论纷纷,有说应遣大军在朱勇到来之前速攻的,也有说遣一卫人马防守的。 周光美闻言也开始了思考,山东的东部,也就是胶东半岛上卫所繁多,这都是在明初太祖为了防备倭寇所设。 如有倭寇来犯,届时各卫所就会由备倭都司统一调动,若备倭都司指挥使不设,则由山东都指挥使节制。 想到这里,眾人依旧爭论不休,汉王见状只得让眾人先行回去,反正第一阶段的战事已经结束了。 寧海州卫所虽多,但没有人可以统合,先不管也是可以的。 接下来要面对的朝廷大军,才是这场战爭的重头戏! 第三十八章 重逢 等武將们纷纷散去,此前一直在隔壁观察他们的汉王妃韦氏悄悄合上了暗窗。 “怎么样,大妹,周福的儿子可合你的意?” 见姑姑转过头,身著红色窄袖对襟,內里套了件镶蓝色的內衬的漂亮小娘脸蛋微微一红,低下头声音如蚊子般訥訥地“恩”了一声。 虽然平日里爱看那些“公子小姐”类閒书,韦清薇也曾照著书里书生公子的模样幻想过自己的未来夫君。 但今天,虽然只是远远一瞧,可周光美那宽阔的胸背下完全遮不住的男子气概还是让她的心臟“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丈夫是汉王这样的伟男子,有类似经验的韦王妃心知成日舞刀弄剑的武夫们虽然看著嚇人,但只要有张乾净俊逸的脸,即便比不上何晏、潘安那等美男子,也对女人有著巨大的吸引力。 花开堪折直须折。 韦王妃见到侄女的模样后心下瞭然,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隨后又问“大妹”旁边一个才十四五岁,一身衣服除了大小外,款式顏色与韦清薇一模一样的丫头道: “二妹觉得靳荣的儿子如何?” “挺好的。” 头上还扎著俩小螺似双丫鬃的小姑娘扑闪著眼睛,一脸的天真无邪。 韦清薇闻言当下瞥了一眼妹妹,她这个妹妹比她小两岁,自幼便是她的跟屁虫,作为姐姐的韦清薇自然也是爱她的。 可妹妹万般都好,唯有一条让姐姐很头疼,那便是不管什么东西,只要韦清薇有的,妹妹见到都会吵著要。 风箏、纸扎人偶、拨浪鼓。。。。。。这些倒还好说,韦家有钱,二妹吵闹过几次后都是成双成对的买,可一些精巧独特的小首饰,她却也从不饶过。 每当那时候,韦清薇的父母都会叫她让著妹妹,说她年纪大一点,就该让著小的。 然而,怕什么就来什么,就在韦清薇刚要鬆一口气时,却听妹妹又说道: “姑姑,但我觉得旁边皮肤白些的那个大哥更好哩。” “呵呵。” 韦王妃闻言先是一愣,等见到小侄女对自己使眼色后明白过来的她不由得捂嘴轻笑,隨后点了点侄女的脑门说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那你去和你姐说说,让她把光美让给你。” “好啊,那等回家清芷就去让爹娘做主。” 因为妹妹背对著自己的原因,韦清薇看不到对方的表情,此时听到妹妹又要与自己抢“东西”,急得得当即大叫一声: “韦清芷,夫君也是能让的么!” “嘻嘻。” 韦清芷听到姐姐发怒,当即转过头贼兮兮地笑了: “姐姐看中了怎地刚刚不大声点,妹妹还以为姐姐不满意哩。” 见妹妹眼睛里满是狡黠,意识到被耍了的韦清薇衝过去就要揪对方的耳朵。 两人就这么一个追一个逃,闹做了一团,等到都有些气喘后才在韦王妃的劝阻下停了下来。 韦清芷是个没心没肺的性子,左手揉了揉发红的耳朵后刚一放下就要去牵姐姐的手。 此时已经过了晌午,姐妹俩拜別姨母,刚从被充作临时王府的山东布政使司离开,韦清芷立刻提议要在街上玩一会。 两人就这么手拉著手地在外面閒逛,平日里没出过乐安城的韦清芷的兴致十分高昂,见到什么都要走过去看看。 哪怕只是一只平平无奇的流浪狗,只要出现在视线里,她都要靠过去好好瞧上一番。 韦清薇原本漫不经心地走著,眼看就要到家时,却听到在前头拉著自己手的妹妹突然低声道: “姐姐嫁了人,以后就很少会回家了吧?” 闻得此言,韦清薇的身形为之一滯,脚步也放慢了下来,察觉到妹妹情绪似乎低落了下去,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强行安慰道: “咱们女孩子家,嫁了人都是这样的,等到明年,二妹也得嫁人的。” “哦。” 妹妹嘴上的回应很平淡,但韦清薇的手却感觉到妹妹抓著自己的力气正在逐渐增大。 两人就这么无言地走著,韦清薇这时才发现,那个印象里还拖著鼻涕追在自己后面的小跟屁虫,不知不觉也已经到了快要嫁人的年纪。 “到了该分別的时候了。” 韦清薇这么想著,一缕哀愁正要浮上心头时,却听妹妹突然小声喊道: “姐,你快瞧,那不是你未来夫君么。” 韦清薇闻言一惊,抬头望去,只见远处正有一对高挑的男女面朝城门的方向站著。 那男子生得器宇轩昂,宽阔的胸背一看就是长期得到锻炼的武夫,等姐妹俩走到他们侧面,顿时见到一张白皙俊朗的脸来,不是周光美又是谁? “快到了,三娘莫急。” 济南东面的城门下,周光美正带著唐赛儿对益都县的方向翘首以盼。 此前因为唐赛儿受伤的关係,周光美去乐安时没带著她,原本是打算让她伤好些后与表弟吴兴一同去益都县的。 可因为靳荣起事后造成了济南一定的混乱,加上后来汉王开始攻城略池,唐赛儿一时间也就没能成行。 前不久登州战役结束后,汉王便吩咐所有文武官员將家属往济南迁徙,吴兴前几日便领命前去乐安,算算时间,周光美的母亲、姑姑等亲人也快到了。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就见东面几辆马车在一队著甲的骑兵护卫下向这里前行,前面打头的汉子脸上满是钢针般的鬍鬚,正是周光美的表弟吴兴。 “孩儿见过母亲大人、姑姑、姨母、姨夫。。。。。。” 等一行人到了,周光美立刻上前对下了马车的长辈们一一拜见。 唐赛儿则焦急地寻找著,直到看到一个穿著青色小袄子的小姑娘跟在两个漂亮丫鬟后面出来,她当即快步上前,激动地喊道: “妮儿?” “你是。。。。。。” 在路上跟红鶯拌嘴输了的秋捡原本正一肚子闷气,走下马车后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她当即没好气地抬起了头,可就是这一望之下,她却瞬间呆住了。 黑髮长眉,凤目青衫,虽然已经六年没见了,但秋捡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眼前那高大的女子是谁。 “娘——” 不顾有些碍事下摆,她当即飞奔过去扑到了唐赛儿的怀里。 不敢置信地闻著母亲那陌生又熟悉的香气,秋捡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她把头埋在母亲胸前,抽泣道: “娘,呜呜呜,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你找到爹爹了么,他去哪里了啊?” “妮儿不哭,娘再也不会丟下你了,你爹他,他。。。。。。” 说到这里,唐赛儿突然失语,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女儿残酷的事实。 此时正与母亲说著话的周光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於是与母亲商討了几句后,得到对方同意的他快步走了过来。 “秋捡。” “少爷?” 秋捡听见周光美叫她,立刻从被她眼泪打湿的母亲怀里抬起了头。 “唉。” 看著泪眼婆娑,完全不復往日气势的唐赛儿以及跟小花猫似的秋捡,周光美不禁嘆了口气,伸出手摸了摸女孩的头顶道: “你父亲怕是再也回不来了,要不你以后,乾脆就跟我姓吧。” “什么!” 听得周光美此言,周围两人当即忍不住小声惊呼起来。 其中一个是红鶯,因为她意识到这个天天跟她拌嘴的小丫头片子要翻身了,当即翻了个白眼。 而另一个,则是旁观了整个过程的韦清薇。 她不是傻子,此时已经看出周光美与那个高个子的漂亮女人关係不大正常。 下意识地瞄了两眼唐赛儿此时被女儿眼泪打湿的胸襟,隨后又往自己身上同样的部位看了一眼,等到抬起头,韦清薇的面色当即有些黑了。 “別看了!” 回过神来,见自己的妹妹红著眼眶看著远处感人的一幕,韦清薇当即一咬牙一拽手,拎著她就要走。 “姐你做什么呀,再看会儿唄。” “回家去,对了,把你昨天从我那拿的髮簪还回来,你当你姐我不知道!” 第三十九章 大战前的平静 是夜,周家的临时府邸里,等把亲戚们都安排好后,一家三口在正厅里说著话。 周福的面色有些不好,此时他已经从妻子那里知道了下午发生的事情。 “光美。” “父亲,我听著呢。” 见儿子態度还算可以,周福这才稍微顺了点心,於是说道: “去年你把自己关在房里三个月成天胡天胡地,为父也没说过你什么,毕竟俺也年轻过。 在这种事上俺向来是比较宽容的,可你也不能什么女人都往家里领,你可她是谁?” “她”指的自然就是唐赛儿,周光美回道: “儿子知道的。” “知道你还敢这么干,她唐赛儿可是白莲教反。。。。。。” 周福的话刚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此时身份与对方似乎没什么两样后当即一窒,愣了一息后才继续说道: “这等女人的心思你把握得住? 她可是造过反的,当年坐你爹俺这个位置的高凤被她一枪就刺死了,卸石棚寨一战,又是她趁著夜色衝出寨,一箭射死了都指挥使刘忠! 你怎知她到你身边是不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周光美也是第一次知道唐赛儿过往的傲人战绩,不过此时想到自己那天晚上在烛火下,哄得对方褪去衣物后做的好事,他不由得心神为之一盪。 在和煦的烛光照耀下,周光美至今都清晰记得他站著,唐赛儿跪著时脸上露出的娇羞。 见自己儿子卖呆,周福当即冷哼一声,回过神的周光美回顾了一下自己与唐赛儿相识后的全部过程。 自觉没什么异样后,他便隱去其中少儿不宜的部分,其他全部如实交代了出来。 周福闻言面色稍霽,但对唐赛儿还是有点不满意,周光美见状不由得看向母亲,投去求助的目光。 没好气的摇摇头,周母做了个下不为例的手势后,转头对丈夫劝道: “夫君,听得光美这般说,那唐赛儿倒也是个可怜人,她造反倒也非为了野心,不过是为夫报仇而已。 再者,她可是生养。。。。。。” 说到这里周母突然將头靠向了丈夫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周光美听不到她说了什么,但周福在听到妻子的话后目光倒是柔和了不少。 “罢了。” 等妻子说完,周福也伸出一根指头做下不为例的姿势道: “韦达有意將孙女嫁给你,俺见过,姑娘绝对能满你的意,而且那可是王妃的亲侄女。 你成婚之前,这是最后一次了,別再把不相干的女人往家里领。” “是。” 听得父亲同意,周光美顿时向母亲投去了感激的目光,正高兴时,坐在上首的周福突然又语焉不详道: “你也老大不小了,如今你我父子做著这等杀头的买卖,为父就怕。。。。。。” “就怕什么?” 周福闻言瞪了儿子一眼,丟下一句“你自己心里清楚”后带著妻子回后堂去了。 周光美也不是傻子,父亲前脚刚走,后脚他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但这等事也不是说成就成的,去年绿柳和红鶯三个月了肚子里也没动静。 而且父亲的愿望似乎有些不大吉利。 周光美想道: “留后留后,好似我穿越以来做的一切都是徒劳一般,这事情还是等我杀到京师,掀翻那人的龙椅,彻底肃清了威胁后再说罢!” 等周光美回到东厢房,路过唐赛儿的房间时,却发现里面的灯还亮著。 “留后的確不急,倒也不能亏待了自己。” 脑海里闪过这样的想法后,周光美当即停下了脚步。 “吱呀——” “妮儿?” 听到门响,坐在床上等著女儿回来的唐赛儿当即起身绕过了屏风,可等她发现进来的是谁后,当即慌乱道: “周公子怎么进来了?” “三娘怎么还叫我周公子?” 周光美慢慢朝唐赛儿走过去,见对方隨著自己的步伐不断后退,就要被床沿绊倒之时,他当即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了手,接著用力往回一拉。 “呀——” 被周光美扣在怀里,感受到对方灼热的目光,唐赛儿的眼皮子都有些不敢抬,还没等她说些什么,上首的周光美又问道: “三娘怎么不说话?” “说。。。。。说什么? 等等,妮儿快回来了,別——良人,夫君,官人,好了罢?快放开我。” 感受到周光美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几乎就要贴上去了,唐赛儿终於投降,喊出了周光美满意的称呼后才被放开。 “呼——” 得到解放后,唐赛儿背过身理了理衣服,可等她转回去,却发现周光美坐在了床上,完全没有要回去的样子。 “周——” 唐赛儿正欲发问,却见对方一皱眉,当即改口道: “官人怎么还不走,妮儿她刚刚去你那丫鬟房里了,隨时都会回来。” 八成是过去“报仇”了。 下午的时候,周光美已经从绿柳那里知道了这段时间红鶯与秋捡的拌嘴日常。 估摸著秋捡还得拌会儿嘴,周光美於是安慰唐赛儿道: “三娘莫慌,咱们姑娘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的。” “咱们?” 唐赛儿闻言心中一暖,可转瞬间她又担忧道: “我可比你大了足足十岁,你。。。。。。” “我娘说年纪大的才会疼人哩。” 知道对方心中顾虑,周光美当即笑道: “再者当初三娘不是还救了我一命,你放心,这辈子我都记著这份情。” 说完周光美就要靠过去,唐赛儿微微一嘆,知道对面的男人已经下定了决心,但她还是推开了对方: “官人今天还请先回去,过几日官人就要隨汉王出征了,若是我怀了孩子,便不能在战场上帮你了,再者,我腰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不打紧,还有別的办法。” “別的办法?不行,妮儿要是突然回来,衣服来不及穿好。” 唐赛儿闻言当即把自己的衣服又紧了紧,显然也是想到了那天烛光下的事情。 “三娘误会了,我是说还有办法。” 周光美走到唐赛儿耳边,悄悄说了几句后唐赛儿顿时瞪著眼睛捂住了自己的嘴。 “官人这等年纪,哪来这么多。。。。。这么多坏点子?” 。。。。。。 “娘,我回来啦——” “唔。” 也不知过了多久,拌嘴终於贏了一次的秋捡突然推开了房门,此时房里的事情也到了末尾,唐赛儿当即一推周光美隨后赶紧走了出来。 “娘,你怎么了?” 秋捡见母亲目光有些迷离,紧紧闭著嘴一言不发的样子很奇怪。 “唔唔。。。。。。咕嘟。” 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从屏风后面走出的周光美,唐赛儿赶紧对女儿说道: “没什么,我和他,你父亲说些话。” “公子?” “下午不是让你叫我爹么?” 秋捡见到周光美后立刻眉开眼笑,可听到对方的话后,她又有些闷闷不乐地说道: “父亲。” “官人该走了罢?” 等秋捡叫完,周光美正准备再聊几句时,却发现唐赛儿那双眼线极长的凤目正微微眯起。 有杀气! 想到不久前父亲的话,意识到对方这可是能在战场上阵斩大將的猛女,周光美当即撂下一句“三娘记得把嘴擦擦”后逃也似地离开了。 第四十章 必须速胜 宣德元年,二月。 自西周起,二月初二这天便是十分重要的日子,作为农耕文明的至高领袖,歷代皇帝都会领著文武百官象徵性地去田里开耕。 但是在今年,一场即將开始的战爭却给这本应祥和、繁忙的二月蒙上了一层阴霾。 为了儘可能消除战爭对农业的伤害,朱瞻基下令由北直隶、河北、山西各卫所按比例抽调旗兵八万,加上车马民夫,合称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杀向了山东。 此时此刻,从天空俯瞰大地,元明清三朝重要的生命线——大运河旁,无数兵马仿佛结成群的蚂蚁,正整齐划一地向著南方进军。 车马、大炮、以及朝天斜竖成林的火銃、长枪,这些战场上的杀人利器,更给这支代表了正义、公理的大军添上了几分森严。 临近中午,天气已经开始热了起来,再加上走路的关係,中军阵內,骑在马上的成国公朱勇已经发现官军们的两鬢正不停地往下滴汗。 此时有武官进言道: “成国公,自早上开拔后已经行了半日的路,下官看是不是。。。。。。” “再坚持坚持,继续行军,等晌午再扎营。” 朱勇自然知道属下想说什么,所以直接回绝了对方。 他急著行军,倒也不全是为了速败汉王证明自己,临出京师前,他与户部尚书夏原吉曾经有过谈话。 彼时夏原吉说道: “成国公放心,有老夫在,粮草后勤定无忧也,只希望公能儘早平定山东,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否则战事受挫,叛军一旦封锁大运河,朝廷將不得不留住乃至增调更多的班军。” “班军。” 心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朱勇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自太宗时期开始,为了在每年春秋冬时期备边或者出兵,大明便开始实行班军制度,即从各卫所抽调旗兵前往京师或边境“练操”。 时间一过班军各自下班回去,下一轮换一批人再去。 后世的“上下班”就是来源於此。 拋开永乐大帝对於军事的考虑,这种制度对於各地卫所带来的伤害极大。 永乐初年,各卫所除正粮外,还能给朝廷上缴近一千两百万石的余粮。 班军制度开始后,因为旗军被抽调走,各地卫所军屯开始荒废,大帝不得不下令每顷地少收六石余粮,导致到永乐末年,全国卫所军屯上缴的余粮就只剩五百万石了。 算经济也是打仗的一环,朱勇作为大明的顶层勛贵,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想到此处,他“唰”地一下拔出皇帝交予他的佩剑,向著前方遥遥一指道: “全军听令,加速行军,朝廷已经在景州备好了猪牛羊鸡,就等著咱们过去享用呢!” 朱勇自出京师起,其路线以及方位都有汉王的人马打探后往回传,於是在数日后,朱高煦当即下令已经得到休息的各卫集结,第二天一早,大军就要开往德州。 天刚微微亮,唐赛儿就起了床,等用完早饭,她便跟著周光美去取盔甲。 脱掉外套后,只留一件柔软戎服的周光美刚刚在侍女的帮助下把环环扣住的锁甲穿好,便见一边的唐赛儿正拿著一条长长的白布,一圈一圈的往自己胸上缠。 每缠一圈,还得再用力收紧一次,等到白布用尽,那两座巍然的泰山竟然被削去了大半,看得周光美眉毛都皱了起来。 “官人在看什么?” “山谷里那么深,这布缠著要是不透气,等会里面全是汗,捂出痱子来怎么办?” “。。。。。。” 唐赛儿闻言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没理会周光美,自顾自地將一身扎甲往身上套。 皮衣、直甲、护喉、铁环臂鎧。。。。。。 唐赛儿的动作十分熟练,等她套好,要穿两层甲的周光美那边还没有完事。 將汗都流出来的红鶯绿柳叫到一边,唐赛儿上前一把就抬起了比她那身还要重的直扎甲,隨后套在了周光美身上。 等到周光美把铁盔戴好,忽然发现身前的唐赛儿正看著自己的脸,两颊微微有些红。 想到刚刚的小插曲,周光美不由得笑问: “三娘在看什么?” “官人脸上没什么鬍子,等上了战场怕是会少几分威严。” 周光美闻言一愣,好像是这么个道理,表弟吴兴与他容貌有几分相似,之所以蓄鬚,为的就是让自己看起来凶恶一点。 但他如今也寻不到第二个表弟来割鬍子了,正烦恼间,唐赛儿建议道: “官人可以带面具。” “面具?” 周光美闻言恍然,当年那长得和潘安有得一拼的兰陵王高长恭上战场时不就带著面具嚇人么。 想到这里,周光美在这个放满了各式盔甲武器的房间找了一圈,还真找到了几副形貌各异的铁面具来。 他左手拿起一只青面獠牙的夜叉,右手抓起一尊怒目圆瞪的明王,正准备问唐赛儿选哪一个好时,却见对方不知何时已经往脸上扣了个夜叉面具,此时正目不转睛的盯著自己。 周光美被她盯得心里有些发毛,右手一松,乾脆也把夜叉面具戴到了脸上,心道: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你是个母夜叉,那我就是公夜叉。” 等两人全部著装完毕,走出府与候著的亲兵匯合后,一行人很快便来到了城外。 此前从征汉王时周光美也算立了些功劳,被任命为右军的一个千户。 等他到了军营,验过军令后,手下的將士们见这位周千户生得人高马大,宽阔的胸背比周围的武夫们都要大上一圈,顿时心生敬意,纷纷抱拳道: “参见千户!” “兄弟们好!” 军人大多很单纯,都是为国尽忠而生的,面对將士们的行礼,周光美不敢托大,下马抱拳回了一礼。 等双方见过,一个与周光美年龄相近的后生走过来笑道: “周兄戴著这面具我差点都认不出了。” 来人是青州左卫同知史诚之子,如今在周光美手下担任试千户一职。 见到熟人,周光美哈哈一笑,摘下面具对著全军发號施令道: “兄弟们被分到本千户手下,也是一种缘分,咱们为汉王效力,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封妻荫子? 我在这里拿项上人头向你们保证,只要尽力拼搏,你们的功劳我全都看在眼里,事后一分都不会少!” 一千多號人闻言全都面容肃穆,亮晶晶的双眼一齐看著周光美,等待他的下令。 见得此状,心知汉王给他分的兵乃是精锐后,周光美满意地点点头,接著抬起手就往下一挥: “开拔,奉天討奸,清君侧,诛国贼!” 將士们闻言立刻跟著大吼: “奉天討奸,清君侧,诛国贼!” 第四十一章 遭遇战 景州位於京杭大运河的左岸,距离京师有六百里。 而德州距离济南不过二百余里,因此虽然汉军的消息慢了一点,但还是与官军一同抵达了自己的目的地——大运河右岸的德州。 二月初十下午,周光美在德州城外的军营里午休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之声。 等他出帐去看,只见自己手下的旗军们分成了两拨,正面红耳赤地爭论著: “当然是岳爷爷更忠义!” “胡说,明明关爷爷才是天底下最忠义的!” 闻得此言,周光美当即瞭然,原来是古代的粉圈混战。 来到明朝后,周光美发现各地的军户们不管是世袭武官们还是底层的旗兵,大多都推崇关羽和岳飞。 这倒不是坏事,正是因为明军这种较为纯洁的思想理念,所以即便到了明末,依然有满身补丁的军户哪怕饿著肚子也要为大明尽忠。 而清朝末年,各地绿营却早就被各路诸如小刀会、哥老会、天理教等势力渗透乾净了。 军户们从来没有对不起大明。 因为各地的习俗和理念不同,各卫所的喜好也是不一样的,不同卫所的军队混在一起有爭论也属於正常。 汉王起兵后在山东一路攻城略池,进展极快,如今已经有了近五万大军。 但毕竟这些军队大多是投降而来,谁也不能保证他们会不会在战局稍有失利的情况下一起譁变。 所以即便知道这些身为同乡、袍泽的军户们聚集在一起时战斗力才能最大,汉王还是只能暂时把他们以百户为单位各自打散重组了。 朝廷需要一场儘快的胜利,汉王这边其实也一样,只有先胜过一场,才能把手下的人搓成一条麻绳。 想到这里,周光美令人过去先把將士们驱散,晚上说不得就要用兵,不能伤了和气。 周光美猜得不错,没过多久,统领他们右军的都督王斌刚从中军回来,立刻便派人叫武官们去他帐中。 “参见都督!” 右军总共两个卫一万余人,等到十几个武官都到齐了,便一起进去拜见王斌。 “来得正好。” 此时王斌正与两个指挥使围在地图旁,见周光美等人进来了,他立刻指了指地图道: “你们过来看,如今官军重兵主要聚集在了两处,一处是景州的官军大营,一处是靠著运河的安陵,他们的粮草輜重都会经运河送到这里。” 周光美上前查看,只见安陵在景州的东北方向,二者距离有四十里,於是疑惑道: “官军这样就不怕我军绕到后面渡河烧了粮草?” “他们当然怕。” 王斌冷笑一声道: “所以他们下一步一定是渡河控制桑园,先站稳脚跟。” 眾人闻言都点了点头,王斌见状却又摇了摇头道: “兵者诡道也,官军就是要让我们这么想的,他们有八万人,如果我们去爭夺桑园就必须倾尽全力。 我们要是上了当,定会发现有人绕到我们屁股后面去!” “那王爷的意思是?” “王爷说朱勇想跟他玩心眼还早了十年,令我们右军即刻渡河,等到晚上直趋向前,吃掉想偷袭的官军。” 汉王军令下达后,右军动身先向西走了一段,隨后渡河等待著夜色,而汉王则领著左军和中军向北前进,佯装要进攻桑园。 等到傍晚,天色渐黑,汉王与官军已经在桑园开始对峙,右军则开始慢慢北前进。 因为河北南部的地形实在是过於平坦,想要找个伏击的地方难如登天,只能等到晚上再伺机行动。 所有人都不敢点火把,骑兵也全部下马步行,就这么儘量不发出声音地缓缓向前。 也不知过了多久,右军的一个小兵尿急,也没告诉其他人,就这么悄悄走到了路边方便。 他刚解开裤子,身后却又有两个人走了过来。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尿急的小兵听到旁边的水声不由轻声笑道: “真是巧了,二位兄弟也来解手?” “嗯。” 黑暗中另外两人应了一声后便不再理会右军的小兵,开始閒聊起家常来: “这次出征也不知要多久才能打完,俺媳妇快生了,俺还急著回通州。” “放心,等会打进德州城,一个月內就能回去。” 通州? 那不京师旁边? 右军小兵闻言立刻便知道了对方不是自己人,於是赶忙提起裤子就要回去报告。 那两人听到声音,竟然还向他告了一声別。 小兵大气都不敢喘,快步远离那里后刚刚找到队伍,还没来得及报告,却听前面突然有人喊道: “敌袭,杀——” “杀——” 隨著喊杀声响起,原本寂静夜晚瞬间炸开,这时两军才发现双方竟然已经贴到了脸上。 速度最快的是火銃兵,只听“噼里啪啦”一阵响,刺鼻的硝烟顿时伴隨著銃口的火光向上升去,双方队伍里皆是哭爹喊娘地叫了起来。 火把被纷纷点起,拿著长枪的旗兵们在军官的指挥下迅速以小队互相靠拢,隨后一齐向著敌人捅了过去。 呼喊声、兵器交击声以及迅速升起的血腥味,整片土地都变成了一个修罗场。 由於场面实在是过於混乱,一些汉军士兵竟然在互相残杀,周光美见状立刻带著唐赛儿以及亲兵们骑上马,隨后高声喊道: “不要慌,他们在左手边,往我这里集结!” 周光美的声音宛如炸雷,他麾下的將士听到后顿时有了主心骨,开始纷纷向他靠拢。 没过一会儿,大约六七百人的队伍就已经集结好了。 第一次遇到这么大场面的周光美深吸了一口气,隨后让亲兵们跟在自己后面举好火把,接著一举长枪指向混乱的战局道: “隨我冲!” “得令,杀——” 周光美麾下大部分都是骑兵,混乱的夜晚步兵无法大规模就地结阵,隨著他开始衝锋,没过一会儿对方就纷纷被撞得人仰马翻。 周光美举著枪在人群里左刺右捅,大约一炷香后,敌军队伍竟然被他生生杀穿了一条路来! 第四十二章 衝锋 两军交战,比拼的就是双方的组织度。 景州官军大营以南三十里,混乱的战场上,因为夜色的关係,即便有著火把,往日里將领们所使用的令旗也失去了作用。 官军的战鼓开始以特殊的频率敲击,通州卫指挥僉事焦礼正通过鼓声不断地吸引官军向他靠。 “往我这边靠,往我这边靠——” 配合著鼓声,焦礼周围已经靠过来的官军也开始不断朝周围大喊,可惜效果甚微。 没办法,只因此时的战场上实在是过於混乱。 怒吼声、惨叫声、甚至还有小兵被砍翻在地后发出的悲泣声,每个人都在同时接收人类承受范围以外的信號。 而猩红的血、骚臭的尿、滚烫的火焰以及无边的黑夜,更是刺激了五感中剩余的四感,双方贴在一起廝杀的士兵此时都充满了恐惧。 不是你杀了我,就是我杀了你! 一些杀红了眼的士兵已然分不清敌我,开始对周围的同袍举起了屠刀。 然而就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焦礼发现,官军的西南方向,竟然有一只汉军骑兵硬生生凿穿了一条路离开了战场,並且正在绕圈子调转马头,想要再次往回冲。 绝对不能让他们得逞! 心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焦礼迅速对自己收罗的部队下令到: “右斜面,给我射杀冲在最前面的叛军首领!” “得令!” 此时的周光美还不知道已经有人盯上他,带著骑兵绕著左轴调转好马头后,他立刻准备开始下一轮的衝锋。 前世周光美看閒书时,曾经听到过这样一个说法,那就是骑兵打不过步兵。 一开始周光美对此嗤之以鼻,因为在他从各种影视作品获知的印象里,似乎只要结成群的骑兵一轮衝锋,那么对面的步兵就会立刻溃散。 然而等他穿越后才发现,骑兵打步兵根本就没这么简单! 只要对方大量步兵结成阵,先不说他们那比骑兵要强得多的投射能力,光是那一根根竖成排的超长枪矛,都能把自己武装成一个无法下嘴的刺蝟。 骚扰、游击、偷袭后方,烧毁輜重才是骑兵应该干的事情。 这些事每做成一件,对於敌军的士气就会打击一次。 只有把这些胜势一点点地积攒起来,才能最后像影视作品里一样,用马队踏阵,打断士气低落的敌军最后一根神经。 所以,此时绝对不能让官军组织起来! 周光美闪过这一念头后,立刻对自己的部队下令道: “全军听令,隨我衝锋!” “遵周千户令,杀——” 马蹄滚滚,犹如雷震,数百名骑兵再次开始踏阵引起的动静瞬间就吸引了西南方向官军的注意。 “嗖——” 几根流矢射来,却根本无法越过周光美周围的亲兵,就算射中,经过长时间的飞行,动能不够的箭矢也只能在扎甲上留下弱弱地一声“叮”。 周光美见状瞬间信心更胜,难怪歷朝歷代,都禁止民间私藏鎧甲,穿上这玩意在战场上简直就是人形坦克。 那天被白莲教埋伏偷袭后,在弓箭之下抱头鼠窜的情况再也不復存在! 隨著周光美向战场中央不断接近,之前就注意到他的官军指挥僉事焦礼开始將手缓缓举起。 “准备——” “咚咚咚。。。。。。” 小鼓如雨点般开始敲击,这是得到焦礼命令的下级军官们正在通知基层旗兵。 忽然,鼓声一停,焦礼的右臂也往下一挥: “放!” 就在周光美突入焦礼方八十步以內的那一刻,瞬间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火銃开火声,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火舌。 周光美当下便知大事不好,正准备勒住韁绳,却听身边的女人十分冷静地说道: “继续冲。” 唐赛儿说话之前就已经把周光美的上半身按了下去,周围有经验的亲兵也纷纷伏低身子,任由弹丸打得盔甲“噹啷”作响。 等官军的一轮投射过去后,周光美瞬间直起身子,哪怕此时又有两颗弹丸打在胸口,他也毫不在意。 因为抬起头后,在周光美的视线里,前方那些面容清晰可见的官军们已然一个个把首级插在了標杆之上。 “娘的,这下该轮到我了!” 骑马的速度是何等之快,几个呼吸之间,周光美的枪头就已经將一个火銃兵挑飞上了天! “杀——” “为国尽忠,就在今日,为圣上效死,给我顶住!” 前线指挥的下级军官们纷纷怒吼起来,开始以家国的大义动员手下的小兵。 被情绪所感染的忠贞將士们立刻行动,当即从两侧斜插向前举起了手中的枪矛。 “啊——” 惨叫声不断响起,官军们勇敢的行为確实给汉军造成了一定伤亡。 然而可惜的是,他们的数量实在是太少了,成排衝锋的马队只是迟滯了一瞬间,下一秒就又开始了洪流般的进攻。 “完了。” 看著两只宛如地狱里爬出来的夜叉如入无人之境,尤其是粗壮的那只公夜叉,一枪一个解决手下的官军之时,通州卫指挥僉事焦礼就知道大势已去。 他十分的不甘心,今夜的战斗实在是过於操蛋,双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遭遇在平原之上,这仗打得实在是太窝囊了。 但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焦礼也没有丝毫后退,愣是操起身边的一根长枪带著亲兵又挡了上去。 “关爷爷保佑——” “啪——” 焦礼的一个亲兵怒吼著刺向马队锋矢的尖头,周光美长枪一挥,轻而易举就拍开了对方的枪头。 他身边的唐赛儿见状上去就是一刺,“唰”地一下,等枪头抽出,那亲兵的生命也隨之一同被抽了出来。 “叛將受死!” 又是一声怒吼,周光美看见一个中年大汉朝他策马奔来,他当即屏气凝神,身子一偏避开枪头,两马交错之下,抽回长枪调转方向对著侧面就是一刺。 等周光美又跑出了十几步,顿时听到后方传来一阵哭爹喊娘的叫声: “不好,焦指挥殉国啦!” “杀啊——” 喊杀声再次响起,很快那人的声音也被淹没了下去。 第四十三章 人头作保 有人说,战场上的崩溃就在一瞬间。 但已经率军开始冲第三个来回的周光美发现,战场上的官军还没有要溃散的跡象。 焦礼已死,但显然官军不止这一个指挥官,聚兵的鼓声还在不断敲响,周光美当机立断,循著声音就往其传来的地方衝去。 “噔噔蹬蹬。。。。。。” “就在前面,杀——” 隨著传入周光美耳里的鼓声越来越大,很快一伙持枪列阵,严守以待的官军便出现在了眼前。 “娘的!” 跟在周光美旁边的试千户史昺见状当即骂了一声,面对已经列好阵的步兵,他们只得避其锋芒。 周光美一拽韁绳,整个队伍立刻向著右边奔去,官军们见状,也纷纷举盾跟著开始改变面向。 “取弓,给我射——” 一行人纷纷开弓拉箭,但骑弓的威力有限,就算射穿盾牌也少有能造成杀伤的。 官兵们的阵列的確很有用,可惜的是,他们的人数还是太少了,遭了周光美部几波箭雨后正准备也投射一波还以顏色时,却听到己方右侧又有奔雷传来。 官军的指挥官见状心知不好,立马命令部下转向射击。 “砰砰砰——” 硝烟在夜空中滚滚升起,右侧前列的几个骑兵应声落马。 然而就在下一秒,后续的骑兵就越过了同伴的尸体再次衝来。 “完了!” 官军大势已去,趁著前军被衝击的功夫,这个指挥使却不如焦礼那般勇猛,立刻在亲兵的帮助下上马逃了。 此时周光美发现这边的情况后继续绕圈,直至官军身后调转马头,接著径直衝了上去。 混乱的战场上,时明时暗的火光將周光美带著的罗剎面具照得分外瘮人,正在抵挡前方骑兵的官军听到声音掉头一看,顿时看到两只青面獠牙的恶鬼向他们衝来! “鬼啊——” 这伙官军的士气终於见底,有的人甚至连武器都不要了,慌不迭地趁著夜色四散而去。 “父亲!” 等周光美与另一边的骑兵会合,史昺当即大喊一声,原来这支骑兵的指挥官是青州左卫指挥同知史诚。 “史叔父。” “光美。” 见周光美来打招呼,史诚抱拳回礼后立即肃穆道: “王都督令我等驱赶溃军往回跑,看看能不能衝击官军大营。” 此时官军的大部队已经渡过运河去爭夺吴桥的桑园了,也许一战之下还真有可能打进大营。 於是周光美当即点头道: “得令,兄弟们跟我走。” 在被汉王右军的骑兵连破两阵,战死、逃跑指挥使各一人后,剩下的官军將领再也无法约束部下,只能被裹挟著回头向北方的景州奔去。 右军是汉王麾下除中军外骑兵最多的,周光美和史诚合兵一处后,共一千五百余人跟著官军衔尾追杀。 官军们个个哭爹喊娘,恨不得他们多给自己生两条腿,大家明明都知道被这么追著打不对,应该立刻列阵转身阻挠汉军追击。 但这两双腿却不顾大脑的意志,倔驴似的认定了必须往前跑。 歷史上的战爭,实打实的伤亡其实连三分之一都占不到,大部分都是在逃跑途中被人从后面一个个像狩猎般屠宰的。 即便这次汉军骑兵主要任务是驱赶,时不时放上两箭嚇嚇对方而已,可溃军们还是因为踩踏、摔倒甚至自相残杀损失了至少一半人。 汉军也不顾这些在路边哀嚎的倒霉蛋,就这么慢慢钓在后面追,等到景州城外官军大营的柵栏和辕门上的灯笼隱约可见时,前面的指挥使史诚当即下令提速: “跟我冲,驱著官军把营外的鹿角搬开!” 听见身后奔雷声的频率加快,官军们立刻也提起了往前跑的速度,可还没等他们跑到鹿角所在的地方,原本黑洞洞的营里却突然亮起一排闪烁的硝焰。 “啊——” 最前面一排的官军被弹丸击中,惨叫一声后立刻扑倒在地,营內此时也有声音传出: “给我往两侧跑,否则定斩不饶!” “嘭嘭嘭——” 火把和篝火不断亮起,只见长枪如林,火銃成森,一支军容整肃的官军顿时出现在了汉军面前。 辕门上掛著的灯笼中间,一行写在旗帜上的大字也清晰可见。 “停,平汉副將军,原来是寧阳侯陈懋。” 官军大营中间,眾將眾星拱月般把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將围在中间,周光美看不清对方的容貌,但肯定那就是陈懋。 “撤。” 见对方早有准备,史诚心知今夜也就只能到此为止了,当即下令回撤。 此战汉王右军万余人,伤亡两千有余,官军阵亡不到三千,可因受伤、奔逃失去战斗力的有近六千人,损失近一万。 回去的路上,汉军一路驱策刚刚匍匐於道边掉队的官军往回跑。 扭著脚和受伤轻的扶著受伤较重的,至於更严重一些的,只能狠下心给个痛快,一行人就这么“哎呦哎呦”地被驱赶著,总算在一个时辰后回到了刚刚的战场。 此时战事已经接近了尾声,还活著的官军们全部聚在了一起,正被汉军团团围住。 剩下的官军们则躺了一地,正逐渐变得冰冷,有汉军士兵正在一个个拿长兵器补刀,以防里面有装死的。 “啊,娘咧——” 一根长枪往“尸体”上一刺,那脸上满是血的官军顿时瞪开了眼,身子跟个拱桥似的往上弯曲,显然是痛到了极点。 “嚓”地一声过后,隨著长枪抽离出腹腔,感觉到自己生命正不断流逝的官军拼命抓著地上的泥土,仿佛这样就能把命爭回来。 但这註定只是徒劳,生命的最后一刻,从京师出发前的誓言,什么荣华富贵、封妻萌子已经全部从他的脑子里消失了。 剩下的,就只有那在得知自己升了小旗后,因担忧导致皱纹没能舒展开来的笑脸。 “娘。。。。。。” 周光美骑著马经过此处,闻得那微弱的声音后顿时觉得一口气积鬱在胸中不得发,十分难受。 “停——” 策马向前,周光美在战场上绕著圈让汉军停下手中的动作,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地望著他。 “在下汉王右军千户周光美,请诸位兄弟听我一言,咱们都是大明的將士,汉家的勇者,太祖分咱们田產,为的是让兄弟们在战场上抵御外敌,镇守四方。 如今殞命於自己人手里,这是何等冤枉? 京师的两代圣上受奸臣蒙蔽,竟然给文臣追赠敕封,日后咱们浴血沙场朝廷又何以为酬?兄弟们自个想想,难道还要为这样的朝廷卖命吗!” 战场中央的战斗为之一滯,官军的心有些乱了。 周光美见状趁热打铁,高声喊道: “兄弟们只要放下武器,大家一个都不会死,咱们跟著汉王,清君侧,诛国贼!” “周千户说话当真?” 人群里有人开始问话,周光美闻言立刻拿下面具,衝到阵前对著官军大喊: “我以项上人头为兄弟们作保!” “噹啷噹啷。。。。。。” 武器掉落的声音不断响起,放目望去,就连战场上的死人堆里,也开始有人零零散散地站了起来。 远处围观战场的汉军武官们面面相覷,想到刚刚都督下达的命令,有个千户迟疑地问道: “王都督,这。。。。。。” “罢了。” 王斌笑笑,看著正受全军瞩目的周光美道: “总不能真拿了光美的头罢?” 第四十四章 心太软 运河左岸的战事结束,汉军押著俘虏们往回走,准备在天亮前渡河回到大营。 周光美骑著马,路过一队俘虏时,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周千户。” 周光美侧头望去,见是两个披头散髮,但全身披甲的官军武官。 “两位兄弟是?” 周光美下马抱拳,那两个官军中年纪较大的一个自我介绍道: “在下是通州卫百户李建,他是总旗夏大海。” 个子挺高的大胖子闻言与李建一齐抱拳回礼道: “在下夏大海,多谢周千户救命之恩。” “不妨事。” 周光美闻言摆摆手,正准备回身上马时,却又听对面的夏大海感嘆道: “到底还是周千户的面子大呢,本来叛,不,汉军的將领都下令格杀勿论了,周千户出面后咱们竟然真的一点事都没了,不愧是能出现在朝廷檄文里的人吶。” “檄文?” “怎么,周千户不知道?” 李建和夏大海闻言面面相覷,见周光美似乎真的不知道的样子,这才解释道: “朝廷的檄文里,把周千户的名字就排在韦都督、王都督、靳都督和令尊的后面,周千户没听说么?” “哈。” 周光美闻言轻笑一声,他还真没去关心过那劳什子檄文,不过此时他听说后心里倒是十分畅快。 歷史上他这號人连名字都没留下,就因为被牵扯进汉王“造反”案,最后全家一起被送上路。 不过想想也是,毕竟在那时,在一些人眼里,他不过是个隨后就能捏死的蚂蚁罢了。 “想不到我如今也是能在歷史上留名的人物了。” 脑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后,周光美再次抱拳与这两名官军告別,隨后回身上了马。 喜悦的时间只持续了一瞬,很快,坐在马上的周光美就又想道: “如果不能贏,那么史书上我的名字就算出现了,也不过是被一笔带过,並且还是骂名臭名。 只有打进京师,把那人从龙椅上拽下来,才能由我来书写歷史,那骯脏腐烂的位置,还是请你去待著吧!” “周千户在想什么呢?” 唐赛儿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战场上要用职位相称,周光美闻言转头,发现她还带著罗剎面具后说道: (请记住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三娘这面具怎么还不摘下,我刚刚听说朝廷把我的名字写在檄文里了,估计悬赏不会少。” 说到这里,想起对方也是反贼后周光美不禁乐了: “当年朝廷给三娘的脑袋订得多少两银子,也不知和我比谁多谁少? 我这颗大好头颅,恐怕如今官军都盯著呢,对了,我要是死。。。。。。” “谁都別想杀了你!” 周光美的自我调侃还没结束,唐赛儿却突然出声打断了他。 “水,三娘,我要喝水。” 耳边似有求助的声音传来,唐赛儿跑去舀水,可等她回到那里时,却发现对方已经闭上了眼。 “啪——” 瓷碗从手中脱落,在地上摔个粉碎,唤醒了失神的唐赛儿。 亡夫临死前的景象一闪而过,心中蒙上一层阴霾的唐赛儿加重语气又重复了一遍: “有我在,谁都別想杀了你。” “。。。。。。” 周光美闻言一愣,发觉自己似乎是刺激到了唐赛儿的心里阴影,他看著对方面具后的眼睛,发现此时那对好看的凤目中满是坚定。 深吸了一口气,周光美也把面具再次戴上,隨后抬臂抓住了唐赛儿的一只手,认真道: “我信你,三娘,据说母夜叉总是要比公的来的凶悍,有你护著,我很安心。 对了,还没给咱们姑娘取个大名呢,这回把官军打回去,我就去请父亲帮她想个好名字。” “官人。。。。。。” 周光美的言行仿佛触及到了唐赛儿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以至於一时间连在战场上应当以职务相称都忘了。 一股暖流从四肢百骸瞬间升起,绕著身体走了一圈后泊泊而下。 “喷哧——” 唐赛儿身下的马儿突然打了个响鼻,它好像闻到了一股似是而非的信息素味,左右摇晃了两下脑袋,没有发现周围母马后它只能嘆息著又嘶鸣了一声。 次日上午,唐赛儿睁开眼后下意识地往边上一模,扑了个空后却发现周光美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营帐。 “跑哪去了,昨天真是。。。。。。” 想到两人昨夜回帐后,周光美背对著她强行把头埋下去的画面,唐赛儿当即烧红了脸。 长呼了一口气后,嘴里还有些腥臭的她一边下床准备去漱口,一边啐道: “坏胚,等回来了再和你算帐!” 此时周光美已经去了中军,汉王一早已经回到了德州以北的汉军大营內。 下了马,刚进入大帐,周光美立刻便发觉有十数道视线转移到了他身上。 主位上的汉王朱高煦此前正看著桌上的地图,见周光美进来了,他点了点头道: “本王都听王斌说了,光美昨夜乾的不错。” 周光美闻言当即谦虚地拱手道: “不敢当,见过王爷,诸位都督、指挥。” “哎,有什么不敢当的?” 汉王身边头髮花白的老將高声道: “光美之驍勇,今天审问过官军俘虏后,全军都已经知道了,王爷的眼光怎么会错?不必谦虚。” 韦达说话时上頜的鬍子都要翘起来了,周围的都督指挥们早就知道他已经预定了周光美当孙女婿,此番明面上是说汉王眼光好,可实际上? 想到此处,诸將表情各异,地位较高的则直接鄙视地瞥了一眼韦达,很是不屑一顾的样子。 可心中却恨极了自己的儿子,怎么就生不出孙女来。 “昨夜官军在运河西岸大败,其主力得知消息后凌晨就撤离了桑园。” 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汉王面容肃穆,开始不断下达命令: “官军损失一万,却还有七万大军,且朝廷还在不断调动各地卫所旗军,所以我军必须速战速决。 好在朱勇这小子不知道怎么回事,从一开始就火急火燎的,不过也正合我意,靳荣!” “下官在!” “如今桑园在我军手里,左军的五百轻骑沿运河而上,伺机隨时渡河袭击安陵,就算粮草已经全部运走了,也给我把那里烧了!” “得令!” “其余诸部隨我渡过运河,咱们在景州与官军决一死战,光美,你的骑兵用的还有点糙,今日诸部骑兵都来我麾下,正好教教你。” “得令。” 等诸將各自领命回去,帐中的文武官员就只剩下了王斌、韦达、侯海、钱巽等人。 见到周光美离开营帐后,王斌突然感慨道: “光美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心软。” 此前帐中的人已经听说了周光美昨夜劝降那批官军的事情,有人附和道: “没错,上次井授也说他心软捨不得杀无辜之人的事情,你们还记得吗?” “怎么,心软不好?” 韦达护孙女婿心切,不屑地反驳道: “爱兵如子,胜乃可全,你们这群大老粗懂个屁!” “不错不错,孙子曰:厚而不能使,爱而不能令,乱而不能治,譬若骄子,不可用也。 当慈则慈,当严则严,方为治军之道。” 侯海此时也出声相助韦达,显然他也还记得上次周光美拍他马屁的事。 眾人皆议论纷纷,只有汉王出神地看著那还有些摇曳的帐门下摆,一言不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四十五章 自信 汉军定下了方略,今日就会渡河。 周光美一回营,立刻便吩咐属下们赶紧修整,给马上好豆料,再把盔甲修一修。 等回到自己大帐,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了“叮叮叮”的声音。 “三娘在做什么?” 周光美掀开帐门,只见唐赛儿此时正坐在凳子上,手里拿著个一掌多长的锥子正將扎甲的甲片往外卸。 “官人的甲昨日这处交叠的地方被射坏了,没感觉到么?” “我穿了两层甲,啪啪——” 周光美说著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还真有些隱隱作痛。 等他上前查看,顿时发现自己扎甲的正面有好几处凹陷的痕跡,但真正坏了的就只有右胸口两片甲的交叠之处。 等唐赛儿熟练地將甲片卸下,换上两片新甲並系好绳子后,周光美不由得感慨道: “虽然板甲更结实,但还得是扎甲方便,修起来连铁匠都不用。” “板甲?” 唐赛儿闻言一挑眉毛,周光美於是一边比划大锤往下砸的样子一边解释道: “先用水力锻锤將整块金属锤成板材,再由铁匠把板材手工打造成鎧甲。” 唐赛儿闻言有点不明所以,周光美口中的词有些她听不懂,但还是敏锐地抓住了其中关键: “官人说的这板甲不知造价几何?” 周光美闻言一想,后世一套好点的扎甲不过两千块左右,而一套好板甲则奔著两万以上去了,於是摇了摇头道: “比扎甲贵十倍,罢了,还是扎甲符合我大明国情。” 扎甲的优势不仅仅在於价格,其製造速度也远远快於板甲,歷史上国姓爷打造铁人军时,仅用一个月就製造了至少八千套以上。 还是等攻入京师,再去琢磨要不要给自己打造一套板甲的事。 晌午过后,汉军在大营都用过饭,此时河水温度也上涨了些,於是汉王当即下令开拔。 汉军广撒斥候,在確定大运河东岸没有任何官军后,只留左军轻骑五百以及两个千户的步兵守吴桥镇的桑园。 其余前军、左军、右军以及中军全部渡过大运河,就地修整完毕,汉军一直行军到距离景州官军大营十里的地方才停下。 等到汉军將高台筑起,汉王当即带著一眾武將登台远观。 “官军为何不守城?” 周光美在看清远方官军的情况后顿时大为不解,目之所及,官军大营延绵数里,显然是將大部分部队都安排在了里面。 有武將笑道: “怕不是急著想要全歼我等再赶回家插秧,这么瞧不起我们?” 眾將闻言皆笑,但很快便又一个个面容肃穆起来,大家都是各地卫所的军官,除了打仗外,最懂的就是种田。 在大明,一个卫所除了五千余当兵的正丁外,还有五千多个余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余丁的作用就是在卫所內种田,完成生產任务养活自己和当兵的正丁,然而实际上光靠余丁们根本就种不完那么多的田。 五千多旗军在平时也得分出七成人来帮著余丁们,双方在这场战爭中如果延误太多的时间,那么今年山东、京师、河北、山西一带粮食都要减產。 战爭所带来的毁灭不仅仅在战场上,也在战场外。 所以,双方都必须儘可能快的消灭对方! 汉王朱高煦想了想,认同了官军著急的想法,於是说道: “昨日朱勇做出那般欲要夺取桑园的姿態,一方面是害怕我军偷袭安陵,断其粮道,另一方面是朱勇小儿自以为是,觉得能以此调动我军大部从而偷袭大营。 而昨日敌军在运河南岸被右军大败,朱勇知道我军驍勇后就又退了回去,恐怕就是想要引我军主力渡河与之对阵。” 周光美闻言若有所思道: “把拳头收回去,是为了下一拳打得更有力。” “不错。” 朱高煦闻言讚赏地看了一眼周光美,隨后大笑起来: “可惜朱勇没这个本事,他想得挺美,却不知自己在军中本就没多少威信,其上就已经有了败气。 而昨日本王观其军,发现个个面带倦容,再加上昨夜又大败一场,其下也开始有败气滋生,如此这般,他拿什么跟本王斗!” 朱高煦的声音亮如洪钟,加上他站在高处,立刻便吸引了附近大批汉军的目光,隨后只听他又继续说道: “兄弟们只要听从本王的军令,旬日便可受赏了!” 汉王话刚落音,立刻便有人適时道: “敢问汉王,赏从何来?” “当然是大破朱勇小儿后论功行赏,此战大义在我,奉天討奸,清君侧,诛国贼!” “奉天討奸,清君侧,诛国贼!” 也许演讲的能力,也是统帅的一个本事。 听著汉军大营內整齐划一的呼喊,景州城外的官军大营中,寧阳侯陈懋面露忧色。 “大將军,为何不据城而守,以大营互为犄角之势?” 朱勇心中嘆了口气: 果然,不管是谁都怀疑我的能力,英国公如此,连寧阳侯也是这样。 但是没关係,面子是自己挣的,此战过后,我要教天下人都知道我朱勇配得上成国公的爵位! 想到离开京师前户部尚书夏原吉带给他的话,朱勇顿时豪情万丈,於是他转头对陈懋道: “寧阳侯无需担忧,即便昨夜小败一场,我军数量少依旧倍多於叛王,而且他都快五十岁了,这等年纪怕是连马都上不了了吧?” “。。。。。。” 被朱勇连带著阴阳了一下的陈懋强忍著怒气,大战將临,总不能正副主帅先吵一场,於是抱拳道: “战场凶险,还请成国公谨慎而为之。” “劳您提醒。” 朱勇一拱手,隨后当即下令道: “叛军刚至,定然疲惫,趁他们立足未稳,金顺!” “下官在!” “领骑兵骚扰,今天晚上別让他们那么容易睡著!” “得令。” 左军都督府都督僉事金顺领命之后当即点兵,没过多久,便带著五千余骑兵出了营。 然而他们的动向却被高处的汉军將领看得清楚,很快汉军骑兵也出了营,甚至带兵的还是汉王! “金顺!” 朱高煦立马横刀,冷笑著看著敌军大將道: “还是该叫你阿鲁哥失里,你也敢与我为敌么?” 第四十六章 我早就是大明人啦 如雷的马蹄声震得尘土漫天,夕阳的余光下,两军將领都在一箭范围外注视著对方。 “汉王。” 坐在马上的官军將领金顺身材高大,面貌与汉人有些差別,此时被朱高煦挑衅后,他眯起眼抱拳道: “俺一个人当然不敢与您作对,可俺背后有二十万大军,还有整个朝廷,与以一省之地就敢与圣上作对的人相比,也不知谁才是更自不量力的那一个?” “哼。” 朱高煦闻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一顾的冷哼: “二十万大军,土鸡瓦狗罢了,你不会真以为朱勇小儿能够拿本王怎么样吧? 阿鲁哥失里,你的大明官话倒是说得越来越好了,就是脑子还是韃靼人那人多就厉害的一套。” “俺早就是大明人了!” 听见朱高煦再次提起自己韃靼人的身份,金顺终於憋不住怒火,要是在往日,有其他人胆敢这么说话他早就衝上去给那人一枪了。 但他作为永乐初年就投靠大明且多次隨永乐大帝北征的將领,自然知道面前这位汉王的厉害。 不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金顺看著此时朱高煦身边不到三千的骑兵部队,当即在心里冷笑一声: 哼,叛军满打满算不过七千马队,现在这些就已经是其中快一半了,五千对三千,优势在我,任你勇冠三军又如何! “汉王也不必多费口舌了。” 念及此处,金顺拍马就要回到队列內,临走前撂下一句: “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隨我冲——” 然而还没等金顺就位,朱高煦立刻大喝一声,隨后径直领著汉军骑兵就往前面冲。 周光美此时就在队伍左侧,看见汉王的军令后想也没想,立刻就一提韁绳开始加速。 官军也许是没想到汉军竟敢以寡击眾,一时间竟然有些混乱,队伍里的金顺见状立刻大喊: “不要慌,敌寡我眾,优势在我,冲!” 官军令旗一变,虽然失了几分先机,但还是以极快的速度將刚刚才落地的尘土再次溅起。 骑兵衝锋,大部分都以锋矢阵作为队形,其阵从天空俯瞰,宛如一根利箭,箭尖之所在,均是军中最勇猛的將士。 眼看两部骑兵的速度开始越来越快,周光美深吸一口气,此时他已经清晰能看到对面骑兵下頜的鬍子了。 可就两军锋矢之尖即將碰撞的前一刻,汉军阵中却提前变换了令旗,周光美见状一愣,但还是下意识地一扯韁绳,引著马朝著右侧偏去。 “他怂了?” 对面的金顺见汉王衝到一半突然拐弯,心中顿时信心更甚,当即下令: “叛军胆怯,给我追上去!” “嗖嗖嗖——” 汉军在前,官军在后,两支骑兵一个追一个逃,后面的官军自然不会客气,连续送上了三波箭雨。 可惜汉军在汉王朱高煦的带领下还在不断提速,因此官军弓箭收效甚微。 不过虽说如此,汉军队列內还是有几个倒霉蛋摔下马去,周光美见状心里有些嘀咕: “汉王在想什么,难道咱们就这么光挨打不还手?” 他正琢磨间,却听到汉王突然道: “往左走——” 令旗一转,汉军当即开始向左开始绕圈子,后面追著的官军见状也开始让马头开始左转。 可因为此前汉军不停加速的原因,双方之间已经有了一段距离,因此当两军在景州城外绕出两个圈子后,金顺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在汉军的投射范围內了! “不好!” 金顺这边刚反应过来,汉王那边就已经下令了: “取弓射三箭,隨后给我从中间截断官军马队!” “得令!” 原来如此。 此时周光美终於知道汉军刚刚不断加速的目的是什么了。 因为汉军在前的关係,所以当汉军开始左拐后,两军长长的队形已经变成了一个“t”字。 官军的人数虽然多,但只能向汉军投射纵向火力,每次顶天不过几百箭而已。 而汉军则可以横向射击,每次直射近三千箭,將火力发挥到了极限! “唏律律——” “扑通——” 隨著汉军的齐射,官军阵內不断有人马中箭,有些马儿吃痛后当即前蹄向上一抬,把马背上的骑手都摔了下去。 “啊!” 惨叫声响起,金顺的亲兵也有人被射中,护卫他的铁桶阵顿时少了一块。 “娘的!” 金顺见状怒骂一声,还没等汉军开始射第三箭,已经察觉到对方意图的他当即下令: “不要乱,继续往左转直到面向大营!” “得令!” 官军阵內立刻变换令旗,骑士们见状当下定了定心神,隨后开始拼命往左转。 此时汉军已经完成了掉头,双方在短暂的时间內已经变成了並行,见对方想跑,汉王当即变换命令: “给我继续射!” 人类中的右撇子终究还是比左撇子要多的,处於內圈的官军绕了个三百六十度后,只能向右侧射击的他们更是狼狈,再次受到了汉军完整的火力打击。 好在两军並行的时间持续得很短,因为汉军此前不吝惜马力的关係,官军在完成转向后拼命抽鞭,痛得马儿们惨叫著撒开腿就往前跑,又吃了两轮箭雨后终於拉开了距离。 “这狗日的金顺!” 见到金顺被汉王玩弄的场景后,汉军大营內当即欢呼震天,官军那边则是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平汉大將军朱勇气得鬍子都有些打颤了: “五千人打三千人,被他打成这个样子?” 等金顺带著三千不到的残兵败將回到营內,还没等他辩解,便听到朱勇要下令把他砍了,嚇得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好在寧阳侯陈懋在一边及时劝阻,这才侥倖留下了金顺一条小命。 “小小挫折何足掛齿,大將军不必动怒,明日再与叛王战,金都督今天吃了大亏,想必明日定不会再上当了。” “哼!” 朱勇闻言冷哼一声,韃靼出身的金顺在官军这边已经算是用骑兵的高手了,刚刚他盛怒之下想要砍了对方,但话刚出口他其实就有些后悔。 此时陈懋出言,他正好借驴下坡,於是训斥道: “既然寧阳侯帮你说话,那就暂且寄下你的项上人头,明日再战若是失利,定斩不饶!” 面色煞白的金顺闻言当即喜极而泣,面贴地匍匐著道: “谢大將军,谢寧阳侯。” 官军这边情绪低落,汉军那则是士气如虹。 汉王的確是长时间不领兵了,但此时一出手,瞬间就向全军证明,他还是那个天下无敌的靖难军先锋大將! 不过。。。。。。 一路跟著汉王,全程目睹了他勇气、智慧以及魄力的周光美却有些担心,因为他发现,此时汉王座下那匹神骏异常的高头黑马正不停地喘著粗气。 “滴答、滴答。。。。。。” 与汗水一同落下的,还有马嘴边细细的白沫。 第四十七章 委以重任 人到中年,想要不发福是很难的事情。 汉军大营內,汉王朱高煦刚一下马,立刻便有负责养马的军士上前接过了韁绳。 “唏律律。” 这匹往日里十分精神的黑马喘著粗气,嘶鸣声也不復往日洪亮绵长。 “累了。” 汉王轻轻撂下这么一句话,也不知是在说自己还是那匹马。 他的声音微不可闻,若不是周光美就在他身边,恐怕会以为只是错觉。 大口的吸入了几下空气后,连带著一身装备足有近四百斤的汉王很快便又挺直了背,昂首阔步地带著一眾下了马的武將们向著营帐走去。 “汉王。” “汉王!” 。。。。。。 一路上经过汉军底层旗兵们身边时,將士们皆狂热的看著朱高煦。 军人们的思想大多很单纯,谁强,他们就尊敬谁。 而刚刚在战场上玩弄官军大將於股掌之间的汉王,无疑便是此间的最强者! 他们不似中高级武官或文臣们那般能说会道,只是在汉王经过他们面前时纷纷抱拳以对,表达自己的敬佩。 跟在汉王身后的周光美见状不由得血脉喷张,汉军將士们中也有认得他的,会连带著向他致敬。 他虽然心知自己只是被捎带的,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涨红了脸。 面对一群对自己心服口服的雄性同类,在他们瞩目下行走时得到的快感,並不比和女人做那事来得差! 古语有云:难以望其项背。 此时的周光美看著面前汉王那宽阔的背脊,心中却油然升起一片巨大的嚮往。 “光美。” 正行走间,听到领头的汉王叫自己的名字,周光美快步向前抱拳应道: “末將在。” “今天你跟在本王旁边,对这场骑兵对阵可有什么看法?” 周光美闻言一愣,隨后立刻开始思考起来。 在他以往的印象中,骑兵对决便如影视作品中一样,大家都拿著长枪,哇哇乱叫著就往前冲,接著武艺不济的人就会被串成一串。 但今日,挑衅、哄骗、果决以及充分利用自身智慧,导致敌军只能被己方优势火力完全覆盖的打法彻底开了周光美的眼界。 把这次战斗的过程全部串联起来,周光美脑中灵光一闪,隱约有了一个想法: “主动,”他迟疑著说出了这个词,隨后又补充道: “由我出招,牵著別人的鼻子打。” “哈。” 朱高煦闻言顿时轻笑一声,满意地点了点头后又问道: “我昨日听史诚说,你看见步兵结了阵就像猫见了刺蝟,无从下手了?” “。。。。。。末將惭愧。” 周光美闻言面露赧然,此前他还真想不到怎么对付步兵,但现在,他似乎已经抓到了其中关窍。 还是主动! “明日主力对决,光美若领骑兵,准备怎么打?” 听见汉王再问,这次周光美却是想也没想,当即回答道: “分成两部,一军往左,一军往右,绕至官军背后动摇其阵,配合我军主力。” “不错,当年我父皇便是这般用骑兵的。” 朱高煦闻言当即点了点头,此时眾人已入大帐,他立刻对著在场所有人说道: “明日对阵,我军骑兵分成两部,光美领一部居於左翼,史诚领一部居於右翼,尔等务必摧其阵,动其心,怎么样,可有信心?” 周围几个都督、指挥闻言顿时目光一转,带著些许狐疑审视著周光美,就连他的父亲周福眼中也有一丝担忧。 周光美心知汉王此番战后,明日定是无法再率领骑兵冲阵了。 一匹合格的军马,肩高至少也要在一米三以上,且这样只能算下等。 像汉王座下那匹一米六以上的,在整个大明都算上上等的好马了,如今马力用尽,一晚上肯定恢復不了。 此刻,巨大的使命降临到了周光美身上,想到自己刚刚对汉王的嚮往,他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豪情,当即抱拳道: “得令,对付成国公朱勇,还用不著王爷亲自出手!” “好!” 朱高煦闻言抚掌大笑道: “当年本王跟隨父皇起兵靖难时,也是光美这般年纪,如今全天下都在看著这里,光美,勉励之!” 汉王说的没错,此时景州城下的交战的双方已然成为了全国的焦点,哪怕远如交趾布政司,南安的叛军也暂时停止了行动,大家都在等待著这里的结果。 不过,也有一些人对此毫不关心。 京师,傍晚的紫禁城內,一片肃杀之景。 正往长阳宫一处偏殿走去的李秀珠心闷得厉害。 一个名为绣儿的宫女死了,因为多嘴。 自正月的时候起,听说皇帝对一个小宫女有些青睞后,后宫,这个雌性社会的压迫瞬间降临到了才十岁的李秀珠身上。 面对大大小小女人们的恶意,当时的李秀珠十分害怕,只有少数几个女人会帮著她。 绣儿,便是其中一个。 可能是因为想到了自己家中的幼妹,绣儿对李秀珠一直关照有加。 在李秀珠的印象里,绣儿姐姐什么都好,她会故作震惊地將宫中一些能讲的或不能讲的“趣事”都说给李秀珠听。 也会把宫里贵人们赏下的糕点藏在怀里,等拿出来递给她时,李秀珠还能感觉到温热。 她笑起来也很温暖,左侧的脸颊上还有一个酒窝。 可是,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我姐姐说绣儿姐姐你那天不该去偷听张太妃说话的,听了也不能乱说洪熙爷死前的事情,可我好想你,绣儿姐姐。。。。。。” 李秀珠默默地想著这一切,脚下的步伐也越来越快。 “秀珠姐姐,等、等等我,我好难受!” “啊呀!” 被身后小宦官唤回神的李秀珠惊叫一声,这才想起身后的人伤还没好呢。 “怀恩,你怎么样了,伤口还疼不疼?” “疼。” 年仅六岁的怀恩瘪了瘪嘴,眼睛里满是泪花。 “不哭不哭,都怪姐姐不好,等会到了桂兰姐姐那里拿打糕给你吃。” 李秀珠见状赶紧去擦他的眼泪,十岁的女孩哄小孩一样哄著她刚认识不久的“小弟”。 等怀恩止住了哭泣,李秀珠拉著对方的手继续往前走,她要去找另一个对她很好的姐姐,永乐大帝宠妃丽妃的亲妹妹,朝鲜贡女韩桂兰。 到了偏殿门口,李秀珠还没进去,便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一见到韩贡女你,老身就想到当年的丽妃娘娘啊,自从仁孝皇后离世后,永乐爷便很少在其他女人身边露出那样的笑容了。” “有什么用?” 一个清丽的女声平静道: “最后还不是被殉葬了。” “唉。” 苍老的女人嘆了一口气,继续劝道: “丽妃娘娘没能留下子嗣,但韩贡女你不一样,皇爷还很年轻,只要能討得欢心,就——” “算了吧。” 还没等对方把话说完,清丽的女声再次响起打断了对方,冷笑道: “皇爷?似乎有人不——” “桂兰欧尼!” 还没等韩桂兰把后面的“肯认呢”三个字说出口,早就等在外面的女孩立刻进门大声阻止了她的自毁。 李秀珠不知道对方想说什么,但直觉告诉她,她刚刚差点又要失去一个能让她感受到温暖的人。 “秀珠?” 偏殿內的韩桂兰转过头,一张顾盼生媚,还带著些许冷意的脸顿时面向了门口。 在见到来人后,她上扬的嘴角略微回落了一些,由冷笑变成了微笑。 仿佛一阵暖风吹过,冰霜渐融,化作一汪春水,惊呆了第一次见到韩桂兰的怀恩。 “好漂亮的大姐姐。” 怀恩出神地看著韩桂兰,似乎连伤口的疼痛都在此时被这艷若桃花的美貌止住了。 第四十八章 景州之战(一) 人一旦老了,便很难再睡个安稳觉。 次日一早,官军大营內的寧阳侯陈懋早早醒来,草草收拾完后,正准备掀开营帐,却听见外面等候的部下在閒聊: “吴千户,你说成国公他此番用兵方略为何如此之急呢?” 被问话的吴千户闻言嘴里发出“嘶”的一声,思考一番后猜测道: “兴许是害怕若不能儘快平定汉,叛王,等到其做大,会阻断漕运,如今北京行在每年可就指望著南边来的米吶。” “有道理。” 提问之人点了点头,隨后突然像是想到什么般笑了起来: “吴千户的小舅子如今不就跟著主管漕运的平江伯,著实让人羡慕,对了,去岁漕粮运了多少来著?” “据说有四百三十万石。” “多少? 洪武年间每年海运至北京的不过八、九十万石吧!” 提问者闻言惊得几乎要跳起来了,再三確定吴千户所言非虚后,他长吁一口气感慨道: “这可真是。。。。。。难怪洪熙爷驾崩前想要从北京迁回南京,这要是成了,哪里去找这样的美差? 对了,如今北京还是『行在』,你说圣上他会不会——” “咳咳。” “见过寧阳侯!” 听到部下们开始要討论当今皇帝,里面的陈懋终於坐不住了,赶忙出帐打断了他们。 “为人臣子,怎可隨意谈及主君?” 因为没打算深究,陈懋不咸不淡地教育了几句后,严肃地向抱拳以对的部下们提醒道: “把心思都收收,有功夫閒聊,不如想想今天上了战场要怎么做,最近两场交锋你们都看在眼里,就算我军人数倍於叛军,依旧不能大意!” “得令!” 兵者,凶器也。 对於战爭,再怎么重视也不为过。 汉军大营內,周光美昨夜回到本部后先是吩咐部下明早集合,隨后便在唐赛儿诧异的目光下早早上榻睡了。 次日一早,补充完精力的他洗漱完毕,用完早饭后便与三娘出了大帐,寻了个椅子坐下等著汉王分配的骑兵过来报到。 “见过周千户!” 没过多久,两支千人以上的马队便在他们千户的带领下来到了周光美部,为首的几个武官纷纷下马,对著被本部將士簇拥著的周光美行礼。 他就是周光美? 两千余骑兵下马的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汉军中的精锐,此时他们纷纷看向那坐在椅子上的白净后生,惊讶著周光美的年轻。 如今周光美在汉军內部也算小有名气,但这次过来的骑兵中不少都是第一次见他。 便是昨日跟著汉王一起出阵的,也没看过周光美面具下的脸。 所以此时一见之下,不少人当即心里泛起了嘀咕。 这么年轻的將领,真的能统领好自己这边这么多人? 周光美自然也注意到了对面將士们的狐疑,於是他深吸了一口气,一拍扶手,瞬间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见过诸位兄弟。” 周光美回礼的动作乾净利落,眾人见他那肌肉虬结的胳膊以及宽阔的胸背,顿时心生敬意。 武夫们的思想大多很单纯,一个將领有没有智慧,短时间內很难知道。 但將领若没有一副强悍的体魄,他们下意识地就会有些不信任。 等双方见过礼,周光美拿出汉王昨日交予他的军令,展示给在场所有人后將自己胸腔彻底打开,雷霆般的声音洒落大地道: “本將汉王右军千户周光美,我的名字想必兄弟们多少也听说过,承蒙朝內奸臣看得起,给我排在了他们欲诛之而后快的名单前列。 你们说,他们是有多恨我?” “哈哈哈哈。。。。。。” 听周光美说得有趣,场內的气氛顿时轻鬆了不少,周光美等了一会,隨后面容一紧,继续肃穆道: “我与朝內奸臣,不死不休,绝对不会带著兄弟们往坑里跳,希望兄弟们也別给我拖后腿。 汉王降大任於我,统领左翼骑兵,今日与诸位兄弟见过,先约法三章!” 说到这里周光美停顿了一下,见眾將士皆神色凝重地看著自己后这才继续说道: “今日上了战场,本將必衝锋在前,若有违,我自取项上人头! 诸將士隨我令旗行动,不遵者,斩! 临阵退缩者,斩!” “得令——” 周光美部这边刚誓师完毕,汉军其他地方也开始响起了欢呼: “奉天討奸,清君侧,诛国贼。。。。。”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周光美接过养马军士递来的韁绳,隨后翻身上马,带著三千余將士们向著大营门口进发。 宣德元年二月十二,晴。 景州城下,河北南部平坦的大地之上,各自都称掌握了大义的官军和汉军纷纷出了大营,在大军激起的漫天尘土里布好阵势,等待著马上就要开始的战爭。 汉军阵內一骑奔出,声音很大的將士拿著一张纸,对著官军大声呵斥,痛诉朝內奸臣蒙蔽两代圣上,致使大明有倾颓之危。 而汉王一心忧国,此番起兵就是按照太祖皇帝留下的皇明祖训,要清君侧,诛国贼。 官军方也不甘示弱,派人怒斥汉军胡说八道,並將檄文读出,奉劝汉军將士不要一条路走到黑,朝廷只追究逆首的责任。 双方各说各话,谁也不指望能说服对面,毕竟这样的行动主要还是说给自己人听的。 既然说不通,那么究竟谁掌握了大义,谁才是正义的一方就要手底下见真章了。 早上巳时刚过了一半,两军主帅一声令下,將士们当即行动了起来,刚刚才落地的尘土再次向著漫天瀰漫。 一时间锣鼓喧天,金铁交鸣,前军的步兵们纷纷迈出整齐的步伐开始向前。 马蹄如雷,进攻的號角刚一发出,汉军左翼骑兵便率先迈开了脚步。 周光美部隨著主將的行动依次跟上,从天空俯瞰,三千余人仿佛由溪流不断匯聚,最后化作一道黑色的惊涛,向著西侧拍岸而去! “骑兵出击,决不能让他们从侧面衝击我军方阵!” 官军中军处,注意到汉军两翼骑兵动作的成国公朱勇大旗一挥,己方两翼万余骑兵当即迎了上去。 第四十九章 景州之战(二) “周千户,官军的骑兵动了!” 官军大阵前方,还在不停往西跑的周光美点点头,传令道: “等越过官军方阵后直接右拐,各部见我令旗行动。” “得令。” 用骑兵迂迴侧击或绕背衝击,本就是当年永乐帝在靖难时的拿手好戏。 如今交战双方都是大帝一手调教出来的,甚至其中还有亲歷过靖难的將领,所以各自的行动都在预料之中。 不过在如此平坦战场上,猜到对方的战术並不是什么难事,真正重要的,还是执行战术的部队能不能完成任务。 “敌军上来了!” 就在周光美刚刚越过官军西侧右拐后,立刻就看到对面多出近一倍的骑兵迎了上来。 “別慌,直接提速给我衝上去,杀——” 周光美部的將士正准备按照常规战术取下骑弓开始投射,却见前方令旗一转,武官们当即下令: “抬起枪,跟著周千户冲啊!” 发现对面的汉军骑兵陡然加速,官军骑兵首领当即一愣: 对面怎么不按照常规来? “我当然不按照常规来。” 周光美脑中闪过这一念头,昨日与汉王的对话他铭记在心,骑兵交战,关键是掌握主动。 我出题,你来解! 双方的距离本就十分接近,仅仅几个呼吸后,最前侧的將士们便撞在了一起。 “杀——” “啊——” 在亲兵铁桶阵般的护卫下,周光美將一桿积竹木秘的长枪使得虎虎生威。 左挑右扎之下,他面前的官军们只觉得自己实打实吃了一记铁锤,还没反应过来胸腹处的剧痛就飞上了天,最后重重摔在地上。 一时间感觉自己如入无人之境的周光美心下瞭然,难怪歷史上记载的那些猛將能在战场上开无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先不说这些猛將们自身的实力,敌军若想要碰到他们,光是亲兵卫队那一关都不好过。 就像现在,人群中一只暗箭“嗖”地一声不知从何处射来,还没等周光美有反应,早有亲兵拍马赶到,硬生生用身体吃了这一箭。 周光美见状立刻关切道: “怎么样,伤得如何?” “小伤而已,千户当心!” 见亲兵右肩鎧甲上那一箭扎得不深,周光美点点头,再次提枪向前杀去。 此番官军猝不及防,已然吃了大亏,好在己方將领及时稳住了阵脚,见周光美神勇异常,他当即令旗一挥: “给我杀了带面具的敌將——” “得令!” 两侧的武官见状立马带著亲兵转向,隨后往己方队列中间正大发神威的周光美杀去。 “小子猖狂,让爷爷来会会你!” 近身交锋,言语挑衅敌人本就是战术的一环。 右侧官军武官大喝一声,对面的周光美闻言抬起头,两人瞪著眼睛对视一眼,皆抬起兵器朝著对方要害而去。 “哼,还是太年轻。” 见周光美被自己的队友吸引了注意力,左侧掩杀过来的另一名官军武官当即心中冷笑: “叛王把半数骑兵交到你小子手上,算他失误,拿命来吧!” 眼看著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那官军武官深吸一口气,一枪就往周光美的后心捅去! “唰——” 一点寒芒闪过,官军武官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发现自己的力气正隨著脖颈处被捅穿的洞口快速流出。 “王千户!” 官兵武官周围的亲兵目眥欲裂,谁都没想到,竟然有人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杀了自己主官。 刚刚解决了骂人敌將的周光美察觉身后有异,刚一掉头,就发现另一个敌將正用满是鲜血的左手捂著自己咽喉。 “嗬——嗬——” “梆——” 听到那敌將喉管里喷出急促的,宛如破风箱般开合之声,周光美双眉一皱,收回还带著血的长枪顺势一砸,送那敌將落了马接著向那几个失了魂的亲兵杀去。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那武官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疑问: “另一个戴面具的敌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连续死了两个中层武官,官军阵內本来已经止住的混乱再起 “蠢货,你往哪里冲?” “娘的,別挤我!” 官军骑兵衝锋时本来相互间的距离就很近,一些官军还没碰到敌人,却被同伴害得落了马。 此时西侧战场上的情况已经得到了官军高层的注意,平汉大將军,成国公朱勇在高台上侧目望去,顿时皱起了眉: “汉军左翼领兵的人是谁,竟然如此勇猛?” 他身边的部將闻言看去,只见那里两桿大旗正飘得猎猎生风,其中一面上写著“汉王军右军千户。” 另一面则只有一个字,“周”。 “姓周,莫非是周福?” 有个认识周福的武官话刚落音,立刻有人指著汉军方阵道: “周福怎么可能只当了个千户,他在那里呢,领著骑兵的不会是他儿子吧?” 儿子,周光美? 居於上首的朱勇闻言顿时眯起了眼,此番离京时,圣上除了让夏原吉告诉他要速战速决,还特意点名了周光美。 “格杀勿论,最好捕其全家押送回京么?” 想到彼时圣上带给自己的话,朱勇当即下令道: “金顺何在?” “末將在!” 看到昨日被自己痛批了一顿的骑兵统领已经恢復了斗志,朱勇点点头道: “叛王军主力方阵仅三万余人,敌寡我眾,必然不是我军对手。 唯一的变数就是叛军骑兵绕至侧面、后面衝击我军方阵,我观叛军骑兵悍勇,必须立刻增援我军右翼,你可有信心?” 金顺闻言立刻抱拳下拜,斩钉截铁道: “若不能拿下敌將,顺必提头来见大將军!” “好!” 朱勇讚赏地大喝一声,隨后两眼一瞪: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下令右翼方阵配合金顺围杀敌將,绝了叛王的心思!” “得令!” 传令兵刚一走,朱勇回过头再次下令: “金顺,最后三千骑兵都交予你了,莫要让我失望!” “大將军且观我提那叛將的头来便是。” 金顺说完再次一拜,起立后转身一甩朱红披风,昂首阔步地领兵去了。 此时战场的另一端,周光美部衝散五千骑兵后立刻趁著对方没能重新集结的功夫开始袭扰官军右翼方阵。 汉军射箭,官军则用火銃、弩箭回击,但因为汉军主力也在正面猛攻的关係,投射了几轮箭雨后,火力不够的官军右翼方阵果然有些慌乱起来。 周光美见状立刻领军冲阵,撞得对方人仰马翻,逼迫官军右翼指挥官不得不分出更多的火力转向他。 “走了——” 周光美见任务完成,也不恋战,当即按照原定计划一挥令旗,全军立刻转向,再次向著官军后背迂迴而去。 第五十章 景州之战(三) 景州城下,两支大军的第一波交锋已经结束,后备队正在不停地將前线部队轮换而下。 “准备齐射——” “砰砰砰——” 隨著前线基层军官的一声令下,两军掩藏在盾兵后,用木马子压实火药的火銃兵立刻起身,隨后一齐举起火銃。 辅兵点火,正兵瞄准、发射,等枪口的火光一闪,还没等硝烟升起,他们就飞速缩回去赶紧清理火銃,看都不看刚刚的射击究竟有没有造成杀伤。 战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由不得他们这些小兵卖呆。 此时明军的方阵主要还是以三才阵为主,这是一种在火器出现后才发展出的阵术。 全名“天地人”三才阵的它讲究小而疏散,前后重叠,在充分发扬明军火力的同时还能儘量减小自己的损失。 冷兵器时代的军队交战,主要还是以投射为主要杀伤手段。 前宋时期的主要攻击手段就是发展到了巔峰的弩箭,而从元末开始,火枪的杀伤力就已经追了上来。 等到洪武时期,明军的主要投射手段就已经转为火銃了。 不管是官军还是汉军,此时交手完一轮后,双方主帅都发现自己破不了阵,因为大家玩得都是同一套。 可因为官军人数比汉军多得多,几轮投射之后汉军就隱隱处於了下风。 汉军中军內,汉王朱高煦冷静地观察著,两军为了发挥火力此时都列著横队,因此整个战场极为宽阔。 见前军这边暂时无法突破,部將们正忧心之时,己方左翼那边却突然发生了变化。 “官军右翼乱了!” “好,光美干得不错!” 朱高煦闻言向左侧看去,果然看到一支骑兵正从侧面用骑弓骚扰官军,对方被逼迫得不得不撤回对准正面的火力转向侧面。 可就在他们准备开始投射时,汉军的骑兵却又在周光美的带领下打个弯就走了。 汉军左翼指挥官当机立断,命令战线前移,火銃兵们在长枪盾牌的保护下趋步向前,隨著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汉军的火炮也跟著开火,官军右翼顿时中心开花,被汉军的火力打得抱头鼠窜。 有机会! 朱高煦见状立刻有了决断,大旗一挥,中军的鼓声响起,汉军左翼、前军指挥官见状立刻下令: “变阵,纵队突袭!” “噔噔蹬蹬。。。。。。” 前线的小鼓开始不停敲响,汉军左翼以及前军左翼部分基层指挥官得令后立即开始让己方横队开始收束。 不管东西方,也不管各自的方阵是什么名字,看起来又有多么花哨,大家的阵法组织基础就两样,横队和纵队。 横队正面宽,火力输出高,纵队衝击力强,但火力输出弱。 此时汉军左翼开始收束后,立刻与前军支援的队友变成了几只箭头开始衝锋。 “奉天討奸,为了汉王,隨我冲——” “顶住,顶住,不要乱,他们人少,突破不了我们横阵的厚度!” 此前一直作为辅助的长枪兵、刀盾兵们立刻摇身一变,把火銃兵踢开,成为了此刻的绝对主力。 汉军將士们咬著牙、强行止住自己內心的恐惧往前冲,前方长枪如林,刃间寒光闪闪,仿佛在等著要收割他们的生命。 “砰砰砰——” 此时火銃兵们已经再次用木马子压实了火药,將弹丸放进去后,两两一组,由辅兵点火,正兵们尽最大努力瞄准敌军为队友们送上最后的助攻。 对面的官军还没等汉军衝上来就吃了一轮射击,虽然在盾兵的保护下没有伤亡过多,可此前在周光美与汉军配合下削了不少的厚度这下更稀薄了。 眼看汉军已经冲了过来,一个官军抓著枪的手都在抖,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干什么,只是麻木的听从小旗的命令把枪放下、举平,隨后对著敌人就是一刺! “杀!” “啊——” 戳中了! 鲜血从敌人的腹部、嘴里不断往外涌,发抖的官军见自己枪头贯穿一名汉军的腹部后,顿时激动地在心中大吼一声。 可还没等他把长枪抽回来,汉军的一根长枪却转准机会,“唰”地一下就戳到了他脸上! 官军连哼都没哼一声,在长枪收回的瞬间就往地上一扑,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瞬间,他满脑子都只有一个疑问: 为啥,凭啥,人呢? 如果是现代人,此时一定会大喊“队友在哪里”? 但很可惜,倒下的官军附近根本就没有队友,汉军的时机抓得十分准確,纵队衝锋之下瞬间就打烂了官军右翼的前线。 中军高台上的汉王朱高煦见状顿时握紧了拳头,听得周围的部將们开始拍马屁,他故作风淡云轻道: “局势未定,且观小儿辈继续破敌便是,刚刚光美乾的属实不错。” 部將们闻言微微交换了一下眼神,隨后纷纷下拜道: “周千户固然搅乱了敌军阵势,可他能领兵的前提还是王爷慧眼识珠啊。” “不错不错,俗话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像俺这样的千里马便是没有早点碰到王爷,这才蹉跎了四十多年,不然凭俺的本事,早就当国公了!” 满脸鬍子的盛坚话刚落音,就见周围的同僚们正瞪大眼睛看著自己,脸上一副“我怎么就没想到马屁还能这么拍”的表情。 国公。 朱高煦闻言在心中默念一遍后突然说道: “以本王看,光美现在的功劳,封伯已经绰绰有余。 诸位的战阵经验丰富,比光美不知强了多少,只要敢於用命,日后公、侯犹未可知啊。” 张玉、朱能、邱福。。。。。。 朱高煦大饼刚画好的一瞬间,在场所有的都督、指挥同时深吸了一口气,想到了当年永乐帝麾下大將们的名字。 眾人一齐抱拳再次下拜: “愿为王爷效死!” “好,等等,怎么回事,官军疯了,右翼不要了么!” 军心可用,朱高煦满意地点点头,正要学著他父亲再说两句时,却发现官军右翼没有派出更多的人手去前线顶住汉军,而是向后撤回了一部分。 官军中军一支骑兵奔出,带起了滚滚烟尘,加上此前被衝散的骑兵已经重新集结,三队人马的目標只有一个—— 正在绕后的周光美! 第五十一章 景州之战(四) “大將军何必如此在意那个周姓小將?” 官军右翼的中军內,与金顺同府为官的左军都督同知巫凯在接下朱勇的军令后,顿时皱起了眉头。 旁边的部將闻言猜测道: “叛军人少,朝廷唯一忌惮的,便是叛王麾下主力由汉王护卫改组成的骑兵。 毕竟当年靖难时叛王就是永乐爷的先锋大將,多次以骑兵迂迴背击,大破朝廷方阵。” “嗯。” 巫凯闻言点了点头,觉得大將军朱勇可能確实是这个意思,但还是嘆气道: “金顺本就是宿將,有他在,加上刚刚已重整完毕的右翼骑兵。 二者数量倍於叛军,何必呢,唉,罢了罢了,军令不可违,你们带人过去。” “得令!” 见属下领命而走,巫凯也就没有继续关注了,在他看来,金顺昨日兵败只是打不过叛王而已,对付那个周姓小將还不是手到擒来? 此时周光美还不知道官军的调动,一路上畅通无阻的他目標只有一个,那就是和己方右翼骑兵匯合。 “回稟周千户,没有看到我父亲的动向。” 眼看就要彻底绕过官军右翼方阵,周光美手下的试千户史昺却向他报了个不好的消息。 坏了。 见汉军右翼的骑兵不见踪影,周光美心中暗道不好,脸上却不动声色,准备启动备用方案。 “传令,全军立刻调转马头往左迂迴,不去绕背了,直接配合我军左翼打崩敌军右翼!” “得令!” 周光美身侧令旗一转,其他两个千户当即下令,整个部队一扯韁绳就准备开始转向。 可还没等他们將马头彻底转回去,最前面的部队突然惊呼: “周千户,官军右翼分兵了,他们想包我们饺子!” “娘的!” 汉军左翼骑兵见状顿时骂声一片,周光美见前路不通,而此前被衝散的官军骑兵也正往这里后,顿时知道了对方的目的。 我这是吸引到仇恨了? 见迴路已经断绝,周光美只能重新下令: “继续绕圈子,按照原计划与我军右翼骑兵在官军后背匯合!” “得令!” 令旗迴转,其他两部的骑兵心知也只能这样了,连忙继续拉扯韁绳,骂骂咧咧地绕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大圈子,再次向官军阵后衝去。 如今西、南两个方向都有包抄而来的敌人,北面就是官军的大营以及景州城,只能往东面跑。 可还没等周光美跑多远,前方却又杀出了一只骑兵,他们的首领还是昨晚的老熟人金顺。 “小子拿命来——” 人未至,声先到,此时三麵包夹之下,周光美纵使再不愿意,也只能向北面的景州城而去,试图暂时退出战场了。 “往北撤,绕过景州再有说法!” “想跑?没门,给我放开冲——” 周光美不想搭理金顺,但对方显然没想放过他,仗著自己马力更好,金顺部的骑兵陡然加速,竟然抢先一步堵住了周光美的去路。 找死! 见金顺纠缠,周光美顿时大为光火,自古道穷寇莫追,怕的就是被逼上绝路的敌人决死反扑。 更別说周光美此时还没到彻底的绝路,后面的追兵还没到,此时三千对三千,谁怕谁? “阿鲁哥失里,你这韃靼人也想拦我么,做梦!” 周光美大喝一声,叫出了对手的韃靼名字,隨后长枪举起怒吼道: “他们想围死我们门都没有,兄弟们隨我衝过去,杀出条活路来——” “杀出条活路——” “周福的儿子,我入你娘,老子是大明人!” 昨夜被汉王羞辱的金顺听见对面的小子也敢来捋自己的虎鬚,气得当即大叫起来。 但他却也没真的失去理智,反而趁著双方之间还有一段距离,接连布置好了两套杀招。 “抵近攒射,射光他的亲兵!” “嗖嗖嗖——”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 眼看周光美就要衝到金顺部面前时,早已准备好的一轮齐射顿时发出。 “千户当心,啊——” 因为周光美作为箭头衝锋在前的关係,这轮箭雨对他的威胁极大,身边的亲兵见状避也不避,就这么用身体硬挡。 只听“扑通”两声,隨著两名亲兵落马,围在周光美身边的铁桶阵当即缺了一块。 “王岩!” 周光美见状大吼一声,还没来得及悲伤,剩下二十步的距离转瞬而至,官军的第二套杀招也到了。 “小子拿命来!” 长刀呼啸,铁槊尖鸣,官军衝锋的箭头顿了一顿,下一秒好几个武官一齐从后杀出,挥舞著形式各异的武器奔著周光美的头脸杀来。 “不,光美——” 汉军中军,刚从前线轮换而下的周福状若疯魔,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儿子的头颅飞到了天上! 周围的同僚以及汉王都不敢置信地望著远处的一切,周光美就这么死了? 不可能! 周福直感觉自己全身都没了力气,软塌塌往下倒,还好被同僚们上前扶住,居於首位的汉王手心都湿了,正飞速思考著对策时,却听身边的文官侯海惊诧得大叫了一声: “女人!” “什么?” 眾人闻声望去,只见刚刚“头颅”飞上天的汉军骑士此时如瀑青丝正满天飞扬著。 细长挺直的双眉下,一对危险的凤目正慢慢咪起,不是唐赛儿又是谁? “我那扎头髮的带子是妮儿送的!” “咻——” 为了保护周光美导致头盔被砍飞的唐赛儿乾净利落地一枪刺出,顿时就把对面那个角色扮演关二爷的官军顶下了马。 然而还没等他落地,刚刚被唐赛儿护在身后的周光美上去就补了一枪,这回却是死了个透彻。 “轰隆——” 两军箭头刚交完手,后面的大部队也也终於撞了上去,周光美怒吼著將手中的长枪挥舞得密不透风。 “刺啦——” 几道血箭飈起,因为唐赛儿差点死,心中后怕的公夜叉发起怒来,三两下就穿透了敌军前阵,隨后向著中心的金顺杀去。 “敌將悍勇,不可力敌,都督速走!” “狗日的周福,怎么生出这样的怪物,还有那女人是谁,竟然坏我好事!” 眼看著必杀的局面被毁,金顺纵使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暂避锋芒,咬牙切齿地撂下一句: “上了战场也要带女人,什么玩意!” 隨后便在亲兵的护卫下开始向另一个方向衝去。 “好,光美衝出去了!” 汉军中军內,见周光美安然无恙,重新挺直身体的周福顿时鬆了一口气,但下一秒,他便察觉十几道诡异的目光匯聚向了自己。 “怎么某人的儿子带著女人上战场?” “。。。。。。” 周福无言以为,正准备装聋作哑时,却见汉王也饶有兴趣地看向了自己。 “逆子啊。” 尷尬地咳嗽了两声,周福只得认命地闭上了双眼。 还在前线衝杀的周光美却不知道自己父亲此时处境,他刚把官军的骑阵打穿,就听身边的女人道: “我说过的,有我在,你绝对不会死。” “三娘。” 周光美看著对方认真的双眼,刚准备再说些什么时,却听自己的后方有人绝望地大吼道: “周千户要拋下我们吗?” “操!” 回首望去,己方三部骑兵中的一支竟然陷在了敌阵里,此时被团团围住,跑不动也奔不出,已然成了骑马步兵! 第五十二章 將军要拋弃我们吗? “周千户要拋弃我们了吗?” “周千户要拋弃我们了吗!” 周光美听见身后传来绝望的呼喊,回首看了一眼后咬著牙继续往前跑。 发出呼喊之人见周光美仿佛没听到般,只得仰天怒吼一声,接著杀向了身边的官军。 景州战场上,官军方阵右翼之后,跟隨周光美衝击金顺马队的一部眼睁睁看著己方主將杀了出去,而自己却陷在了敌阵之中。 “杀——” 一支长枪刺来,汉军的一个骑兵躲闪不及,当即捂著腹部向下栽倒。 那官军见一击得中,正准备把长枪收回,却不想腹部被洞穿的汉军凶悍,竟然死死抱著枪头不放! “娘的!” “梆——” 一个汉军手持前头鸭蛋大小的小锤子靠过来就往官军头盔上一敲,官军眼前瞬间冒出了打著转的金星。 “死来,梆——” 还没等对面有所反应,汉军拿著骨朵又是一棒子,这回官军只感觉自己鼻腔一热,接著两眼一黑再也不省人事。 “兄弟!” 看著那被长枪洞穿腹部的汉军倒在地上,嘴里涌出血沫,帮他报了仇的汉军心知其已经活不了了,当下悲愤地大吼一声。 然而这残酷的战场却没给他感伤的时间,几乎紧贴著他的吼声,侧前方“咻”的一声有道破空声传来。 汉军余光一秒,只见寒光闪闪,冷气森然,这回却是一把大刀往他的脖颈处砍来。 “唰——” 空了? 见自己的长刀从汉军的背上擦过,还没等官军收回刀,那汉军就已经再次直起身子策马衝过来就是一锤。 “啊——” 火星四溅之下,这个实力不够也敢耍关帝刀之人头盔都凹了下去。 持骨朵的汉军看都不看这正往马下栽倒的手下亡魂,因为两部官军骑兵都已经赶到的关係,此时他已经看不到周光美在哪了。 但哪怕已经被数道钢铁般的人马城墙挡住了视线,这个汉军还是看著北方最后又吼了一声: “周千户要——” “叛军竟然回来了,蠢货,往哪冲呢,往北转,往北转——” 从金顺阵中领著两千人衝出来的周光美心知,此时如果继续往北跑,那么就只能暂时退出战场了。 这绝对是一个明智之举,因为那金顺以及官军右翼分出来的步兵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路追著他打。 只要继续往外跑,虽然不能直接造成对官军有生力量的杀伤,但却为己方左翼的纵队衝锋打了掩护。 事实上周光美的认知也没有出错,处於汉军中军的汉王朱高煦已经再次敲响了大鼓。 “咚咚咚”的沉闷鼓声之下,汉军大半的预备队,以及刚刚从前线轮换而下的周福等將领皆领命而去,汉军再次分出人马向官军右翼衝去。 “轰——” 兵锋未进,炮声先响。 汉军左翼以及前军一口气调动了全部的炮火对准官军右翼,左军都督同知,掌管整个官军右翼的巫凯见状当即大惊: “叛军疯了,前军不要了么!” “都督快避开——” 大明此时的火炮多以霰弹为主,还没等巫凯有所反应,猛烈的炮子就如开花般散向了官军横阵。 此前就接连被削弱几次厚度的方阵再次受损,列著纵队衝锋的汉军士气大增,纷纷怒吼著往前插去。 因为背对的关係,还在往前跑的周光美並不知道身后发生的事情。 周光美不断控制速度,等两部骑兵的阵势终於恢復后,他立刻下令: “往左绕半圈,我们杀回去!” “得令!” 將士们领命的声音激动无比,两部骑兵见己方最前头的令旗一转,当即知道了主將的意图。 刚刚听到身后同伴悲惨的呼喊后,他们早就心中悽然,此时周光美一声令下,眾军几乎想都不想,直接一扯韁绳开始往左转。 “哪有什么明智之举,是我心里的怯弱在告诉我很明智罢了。” 拉扯著韁绳的周光美死死夹著马腹,內心狂骂著自己刚刚的软弱道: “是啊,牵扯一部分官军的力量为我军掩护,这个战术在以往起码可以打八十分了。 但是,我现在可是在造反,这种杀头的买卖九十分尚且嫌不够,何况八十分!” 想到此处,已经绕好一个半圆完成转向的周光美举起长枪狂呼: “懦弱之举,绝不姑息,我周光美绝对不会拋下自己的兄弟只为保全自己,杀回去,把他们救回来!” “愿隨周千户死战——” 虽然军人们都很单纯,都是为国尽忠而生的,可谁都不想成为战场上被拋弃的那个,哪怕这对什么大局有利。 正所谓兵熊熊一个,將熊熊一窝,此时主帅不熊,周光美部下的將士们又怎么会怂? 所有人拼命怒吼著往前冲,哪怕他们此时只有两千人,哪怕对面有近六千骑兵,他们也要隨著周光美衝上去! “周千户要——” 被围在里面拿著骨朵的汉军刚喊到一半,一个熟悉的怒吼就打断了他: “周光美在此,阿鲁哥失里受死!” 两军的距离飞速接近,提起速的骑兵宛如狂雷,“哐啷啷”巨响著撞在了官军的钢铁城墙上! “杀——” “转向转向,干什么呢!” 原本把一千多汉军骑兵围在里面狂剁猛刺,眼看就要做成一锅熟菜的官军正美著呢,突然就被猛衝过来刺刀见红的周光美部攮进了腹部。 左军都督僉事金顺正指挥著部下药彻底剿灭被围的汉军,就听到刚刚那声怒吼。 “娘的,老子叫金顺! 这小子怎么还敢杀回来,谁给他的胆子,不惜一切,给我拦住他!” “得令!” 左右纷纷领命而去,金顺的令旗一挥,就连其他几部的官军也分出力士、武官等悍勇者前去阻拦。 “小子拿命来——” “叛將受死——” 金顺向著前方望去,只见两桿长枪宛如怒龙的獠牙上下翻腾,而其后,就是黑滚滚带著红丝的粗壮龙身。 “鐺、唰、刺啦。。。。。。” 巨大的金铁交鸣声刺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入目望去,又见几道血箭飈起! 几个回合下来,那前去阻拦的官军勇士们竟全部没了声息。 “不可能,不可能!” 金顺不敢置信地望著眼前的一切,对面的周光美如此的年轻,却让他想到了当年追隨大帝北伐时,汉王在面对蒙古人时的场面。 除了马匹顏色以及周光美稍微小了一圈外,两者几乎没有差別! “不好,都督速走,您若战死,我军骑部有难!” 面色煞白的金顺还在直愣愣看著向他衝来的,满脸都是血的恐怖夜叉,身边的亲兵却一刀扎向了他的马屁股。 “唏律律——” 那大花马吃痛得嘶鸣一声,接著撒开蹄子就在亲兵们的指引下往后跑去。 令旗一转,官军立刻行动,一个千户临走前震撼地咂舌道: “周福这儿子,猛比张文远!” 第五十三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要说这阿鲁哥失里不愧是战场宿將,虽然因为年龄的关係不復当年之勇,但脑袋还是灵光的。 被周光美逼得后撤的他很快便反应过来,立刻下令道: “朝两侧散开,西边的往左绕圈子,东边的往右绕圈子!” “得令!” 官军骑军中军令旗一挥,其余五部指挥立刻按照金顺的命令勒令部下散开。 此前因为將汉军一部死死围住的关係,原本应当不停进行运动战的骑兵们一时间倒成了坐在马上的步兵。 虽然对围住的汉军造成了不小的杀伤,但被折返回来的周光美袭击后立刻吃了大亏。 面对周光美率领两部骑兵勇猛的衝击,本来十分慌乱的官军听到主帅命令后立刻有了主心骨,纷纷提起韁绳向左右迈开马腿。 “走走走——” 官军主动让开道,反倒方便了往前冲的周光美,等与此前被围住的骑兵匯合后,周光美立刻下令他们动起来。 “周千户!” “周千户!” 被救的汉军將士们个个神色激动,他们的千户官更是策马上前抱著拳將身子俯倒。 “下官真没想到,周千户竟然会折返过来救我们!” “都是汉军的兄弟,一起做这等杀头买卖的,我谁都不会拋弃! 走,隨我继续杀敌!” “得令!” 抱拳行大礼的千户动作极快,起身后立刻下令部下们再次启动。 一个手持骨朵,甲冑上全是暗红色痕跡的粗壮汉军將士飞速跑过周光美身边时抱拳一礼: “下官叫吴彦卿,周千户的情我记下了! 驾——” 说完,吴彦卿拎起手上的破甲神器就往前面的官军脑袋上砸去。 三部骑兵重新开始提速,追著最內侧还来不及跑的官军杀。 周光美落后一步,在向两侧散去的官军骑兵中不停寻找著目標。 “有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见一个军官模样的敌军正在部下们的掩护下撤退,锁定他的周光美提起长枪在半空中甩了个花,隨后一枪就往他后背刺去。 “啊——” 一声惨叫,那官军百户虽然及时避让,但侧腹部还是中枪了。 周光美左手紧握著武器上前,右手死死抓住对方的头盔就往下薅。 “三娘。” 周光美抢过那人的头盔后立刻將唐赛儿叫到身边,唐赛儿见状正准备接过去戴上,他却把手一抬让她扑了个空。 “千户?” “你戴我的。” 见唐赛儿满脸疑惑,周光美也不解释,把自己的头盔摘下递了出去,隨后將抢来的往脑袋上一套立刻又冲了出去。 唐赛儿拿著头盔一愣,等她戴好后,闻到头盔里那股浓烈而熟悉的汗味这才反应过来。 “官人。。。。。。” 好笑地看了一眼已经跑到前面的周光美,心里涌出一股名为欣喜的涓流后,唐赛儿当即一夹马腹跟著冲了出去。 “坑哧——” 胯下马儿忽地打了个响鼻,再次闻到那股与母马身上信息素似是而非的它左右摇晃著脑袋,试图找到对方。 眼看这货不老实,唐赛儿连忙一收韁绳,隨后又赏了一鞭子才让这伙计老实下来。 周光美刚冲了没几步,突然又听到一声激动的呼喊: “公子!” “王岩?” 周光美转头望去,只见此前被官军抵近攒射落马的亲兵正耷拉著手臂看著自己。 “你没死,太好了。” 周光美勒住韁绳看著对方,一时间心情百感交集。 王岩的父亲是周福的亲兵,他则是周光美的亲兵,父子俩都对周家忠心耿耿,自周光美的造反计划开始,一路上都有王岩的帮助。 周光美潜入乐安时,是王岩假扮吴兴打得掩护。 周光美去济南,又是王岩一路护送。 “如果我没冲回来,那今天就真要失去如此忠心的部下了!” 念及此处,周光美忙问道: “还能骑马吗?” 还没等王岩回应,周光美身边的试千户史昺突然急道: “千户,官军骑兵马上就会追上来了,我们往哪走?” 因为金顺的指挥十分及时,这一趟周光美除了开始的衝杀外,后续都没有令官军骑兵损失太多有生力量。 周光美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果然如史昺所说。 官军朝两侧散开后,並没有直愣愣地跑出去,而是分成两部,接著一个顺时针一个逆时针绕了两个圈子,最后又匯聚在了一起。 “这韃靼人心思挺多哩,当年肯定是放羊的一把好手!” “哈哈哈。。。。。。” 周光美冷不丁说了个笑话,周围將士们都笑了,他虽然也在笑,但內心却冷静无比。 眼看金顺部骑兵马上就要重新匯合,他想不都用想就知道对方肯定还会追著他杀。 此时北路已经不通,而西、南部则是被刚刚官军右翼分出来的三个千人队阻拦。 看著已经列好队、提起长枪火銃严阵以待的官军步兵们,周光美心知绝对不能从正面破敌。 那么眼下的路就只有一条了,继续按照最开始的计划往东边冲,与己方从东边衝过来的右翼骑兵匯合。 “王岩你上我的马!” 周光美俯身一拉王岩,將其带到自己的马上后往下一跃,隨后跑出去顺手就抓住了一匹因为失去主人正无头苍蝇般乱跑的枣红色马儿。 “所有人往左拐!” “得令!” 周光美上马后立刻令亲从一挥令旗,三部的骑兵立刻开始转向。 往东走了没一会后,史昺忽然瞪大眼睛看著远处大喊: “父亲!” “史昺,光美!” 一队几乎人人灰头土脸,一看就知道吃了不少苦头的骑兵从前方奔来,汉军两翼骑军终於在此时匯合了。 好消息的后面总是跟著一个坏消息,与史诚部匯合后的周光美还没来得及兴奋,便听到一阵“轰隆隆”的马蹄声从东面传来。 “光美快走,敌军就在我身后!” “。。。。。。娘的!” 周光美见状恨不得转头就扇史昺一巴掌,不是他不想扇史诚,而是对方竟然停也不停,就这么打算从他前面跑过去! “史指挥回来,我后面也有追兵!” 周光美刚喊出声,刚过去的史诚就已经策马开始绕圈子往迴转了。 也不计较对方不喊自己叔父了,史诚加速追上也在绕圈子的周光美问道: “光美准备往哪里去?” 此时北面、西面、东面都有人,西南方向也被官军右翼分出的步兵拦住,如此十面埋伏之下,周光美突然听到了一阵狂呼: “巫凯已死,降者不杀,降者不杀——” 抬头看去,只见官军的右翼已经崩溃,连將旗都被汉军砍倒了! 官军中军已经开始前去支援,试图把汉军顶回去,挽救自己的右翼。 “置之死地而后生!” 周光美神色一凝,指著官军中军,那写著“平汉大將军”的大旗问道: “史指挥可敢跟我走?” 第五十四章 目標朱勇 “跟你走,光美欲去何处?” 在官军阵后绕了个圈子回头后,史诚看了一眼远处对他们虎视眈眈的官军中军步兵,不敢置信地看著周光美道: “你想去冲中军?” 不光是史诚觉得周光美在异想天开,此时他率领的三部骑兵也觉得这位汉军左翼骑兵指挥在开玩笑。 “汉王会配合我,我们从官军右翼走!” 经过数轮衝杀后,汉军左右两翼骑兵合流后还有五千左右,这绝对是一个能左右战场局势的数字。 周光美撂下那句话后也没去管史诚以及其指挥的骑兵,直接转头对策马跟著他的左翼骑兵大喊道: “兄弟们,今日上阵前我就说过,绝对不会带著你们往坑里跳,如今可有食言?” “没有!” “那你们接下来还敢不敢跟我走?” “愿隨周千户死战!” 震天的吼声响起,把远处结阵防备汉军骑兵的官军嚇了一跳,纷纷放下长枪,以为汉军要衝击他们了。 左翼所有的骑兵都紧紧注视著周光美,眼神中饱含著信任与支持,尤其是刚刚被周光美救下的那一部,他们一部贡献的分贝抵得上其他两部。 跟在周光美部旁边的史诚以及部下皆是一愣,因为没有看到周光美此前行动,所以他们不知道为何左翼骑兵会如此狂热。 “既然如此——” 史诚这边还在疑惑,周光美则再次吼道: “加速,向右转,把拦住我们的官军右翼步兵衝散,我们杀进去!” “得令!” 队列最前端的周光美一声令下,身边亲从闻言立刻一挥令旗,汉军左翼骑兵见状立刻开始拉扯韁绳,仅剩三千不到的骑兵立刻开始转向。 此前被官军右翼指挥官,左军都督同知巫凯派出围杀周光美的三个千人队正向这边靠近,见汉军竟然开始朝他们转向,三部指挥官当即下令: “列阵,盾兵居外,架枪,架枪——” “噔噔蹬蹬。。。。。。” 一时间,汉军的马蹄声与对面官军指挥下令的小鼓声一齐作响。 马铁踩踏著大地,鼓槌敲击著鼓面,两种声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竟然演奏出了一曲配合极好的鼓乐。 突然,曲调陡然上升,汉军骑兵们的速度不断上升,那“踢踏”声终究化作了奔雷。 “光美,他们可是结好了阵的!” 被左翼骑兵所感染,几乎下意识追隨著他们一齐加速的史诚有些慌了,哪怕此时他们正对著官军已经不足百步,他还是在做最后的劝阻: “这是在送死!” “將军止言,周千户绝对不会带著我们送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厉声呵止了自己,史诚侧头一看,竟然是自己的儿子史昺。 臭小子,居然敢让你爹闭嘴! 史诚心里暗骂一声,他心知儿子不傻,既然他都对周光美如此信任,那么左翼骑军將士们只怕更是如此。 將为三军之胆。 一支部队有没有勇气,要看他们的將军是什么样的。 在古代,如果一个將军也和统帅一样始终让自己处於队列的最深处,那么他绝对带不出多勇猛的手下。 知道劝不住后,史诚终於闭上了嘴,默默地跟在后面摸出了长枪。 “那就信你一回,別让老子失望!” 骑兵衝锋,需要莫大的勇气,而被他们衝锋的步兵,则需要更大的勇气! “把枪都给我抓牢,火銃准备,对准叛军——” “得令。” 官军阵內,基层指挥官们正飞速察看著底层旗军们状態,並用怒吼为其中怯弱的壮胆。 “顶住一轮,我军骑兵就能追上来全歼叛军!” “得令!” 官军將士们声嘶力竭地喊著,三个千人队的指挥官闻言皆面露忧色,因为他们已经听出其中有人已经带上了哭腔。 “他娘的!” 有个指挥官在心中大为光火: “俺是来配合金顺围剿叛军的,怎么现在反倒俺成了主力?” 他对於部下的害怕並不意外,步兵结阵对抗骑兵確实是一种极为有效的手段,但问题是他们人数不够! 因为没想到己方人数多得多的骑兵会处於劣势,因此这三部官军从右翼分出时都带的標准装备。 除了没有把炮也拉过来,火銃、弩箭、长枪、盾牌之类应有尽有,这就造成了此时官军拒止能力有限的情况。 “只要顶住一轮,一轮就行!” 心中暗暗下定主意,两名官军指挥官几乎在同一时间下了马,隨后带著亲兵就往最前线走去。 此时还是明初,大明的军官里还没几个孬种! “本官与你们同在,俺们戮力齐心,灭了这伙叛军!” “杀杀杀——” 见到己方指挥官亲临前线,他们麾下的旗军顿时多生了几分勇气,把手中的长枪斜竖著对准了周光美部。 “火銃手准备——” “滋。。。。。。” 官军阵內的火銃手们此时也纷纷拔出了用来压紧火药的木马子,起身对准了前面,辅兵们立刻持火上前点燃。 九十步、八十步、七十步! “砰砰砰——” “嗖嗖嗖——” 就在汉军踏入八十步的一瞬间,官军阵列上方顿时升起了团团烟雾,伴隨著四射的火光,汉军不少人顿时应声落马。 而官军也没好多少,汉军的弓箭几乎在同一时间射向了他们,一些射术较好的甚至连续射了两轮,官军阵內顿时一片哭爹喊娘。 “啊,我中箭了,救命——” “闭嘴!” 要说骑兵在此时的好处,那便是中枪的同伴落马后立刻就被甩在了后面,继续衝锋的將士听不到他们的哀嚎。 周光美连射两箭,距离官军五十步后把弓往后一背,举起枪大吼: “杀,衝散他们!” “杀——” “轰隆”一声巨响,钢铁的洪流顿时撞上了另一堵同样钢铁构成的城墙。 因为官军的步兵的长枪长度原因,汉军最前排的將士几乎成排的“扑通”落马,但下一秒,第二排的汉军就顶替上去將骑枪死命往下戳去! “噗嗤、噗嗤——” 令人头皮发麻的利器入肉声响起,尖锐的哀鸣顿时响彻了云霄。 “周光美在此,敌將受死!” 踏入敌阵的一瞬间,周光美立刻就看到了对面被铁桶阵包围的官军千户,他往后一收长枪,接著一弹胳膊就往前刺去。 “保护千户!” 那被刺的武官亲兵见状立刻去拦,可还没等他就位,一名满身暗红的汉军就衝过去给了他脑袋一锤。 亲兵顿时全身一震,鼻腔內有两股热流涌出,意识消失的前一刻,他只能眼睁睁看著面前一根长枪刺向了他要保护的人。 “这廝的胳膊真粗,堪比俺老家的大虫了。。。。。。” 心中发出了这样的感慨后,亲兵顿时两眼一黑。 “不好,李千户受伤了,刘千户跑了!” “我入他娘——” 隨著李千户被周光美击退,亲临前线的另一名指挥官正准备补上缺口,却发现后面的同僚上马跑了! 五千对三千,隨著一名官军指挥官的胆怯,那堵钢铁城墙顿时裂开了一条小缝。 “咔嚓。”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 裂缝快速发展,由小变大,又由大向著周围快速扩散。 一部崩溃,则其余两部也开始被连带著溃散了。 “全军听令!” 衝散了官军后,从对方阵內横穿而出的周光美举枪指著官军中军大呼: “先入官军右翼,隨后直插他们中军,砍了成国公朱勇!” 第五十五章 朱勇受死! 官军中军內,写著“平汉大將军”的大纛下,朱勇並没有注意到周光美的动静。 此时此刻,因为右翼都督同知巫凯大旗被砍倒,朱勇的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到了那里。 战场上將士们的视界有限,要看清自家主將在哪里,全凭对方身边的大旗。 就如同主帅朱勇身边的大纛一般,如果大纛被夺走,他本人就算没死也和死了一样了。 右翼的士气几乎已经到底,朱勇绝对绝对不能让它崩溃! “如今我军左翼、前军都占据优势,怎么能让叛军从我右翼突破” 朱勇闪过这一念头后立刻下令,几乎將官军全部的预备队都派了过去。 寧阳侯陈懋在一边没有说话,朱勇的决断没错,虽然比起汉王的动作要慢了一步,但此时补救也不算晚。 唯一的问题是,巫凯真的死了吗? 巫凯的確没死,此前不幸被一颗汉军炮子震晕的他刚刚醒来,就发现战线崩了! “怎么回事,快放我下来!” 巫凯挣扎著从亲兵背上下来,他的部下见状立刻上前匯报: “不久前一颗石炮子正好打在都督旁边,叛军见势几乎全部预备队出动衝进了咱们右翼。” “不能跑了!” 巫凯闻言心知不好,他转头一看,发现大旗早就没了,於是下令他身边的將士立刻止步,隨后上了一匹马摘下头盔逆行而上! “本將巫凯在此,全军转向,把叛军顶回去——” “都督!” “都督没死?” 见一个模样狼狈的老汉坐在马上举刀狂吼,发现巫凯还活著的官军右翼溃势顿时一滯。 “不想死的都给我止步,援军马上就来,咱们要是崩了就全完了,会被叛军追著杀!” 巫凯所说的乃是正理,自古战爭里死亡占多数的都是溃退中被人从后面干掉的。 等看见己方阵后果然烟尘滚滚,似是援兵要来的样子,不少右翼官军当即咬紧牙关,刚刚丟掉武器的隨便拾起一把,也不管顺不顺手,当即就地组织起防线来。 “蹬个噔、蹬个噔。。。。。。” 又一股烟尘滚滚而来,近五千骑兵驱策胯下马儿慢跑著在官军右翼绕了个圈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此时从官军中军出来的预备队也已经赶到,在看到这只距离己方四、五百步远骑兵时,官军一开始还以为这是自己右翼的骑兵。 “噔噔蹬蹬。。。。。。” 然而很快这只骑兵就开始了加速,马蹄声也从一开始的“悠閒”转向了急骤。 雨点变成了鼓点,鼓声又化作狂雷。 等那只骑军中间几杆大旗瞬间升起,看著最前面那杆上的“周”字,援军指挥官当即大喊: “叛军骑兵来了,就地结阵,就地结阵——” “得令!” 被嚇了一跳的官军反应神速,还没等汉军衝进两百步內,最前线的长枪就已经纷纷架在了盾上。 “简直找死!” 援军指挥官不屑地看著迎面衝来的骑兵,步兵与骑兵数量相等下,骑兵的衝锋就没有了优势,更別说他这里有近万人! “五百、四百、三百。。。。。。” 周光美一边冲一边给双方的距离计数,就在数到“二百”的那一刻,他立刻抬起手: “全军往右迂迴——” “得令!” 对面的官军眼看敌军就要衝到己方攻击范围內,刚点燃火銃,还没发射出去,就见对面的汉军骑兵阵前令旗一转,隨后竟然就这么在自己面前右拐了! “这。。。。。。” 官军指挥官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却见远处又捲起了一阵烟尘,来者也是骑兵,其中军处竖起一桿大旗,上书一个大大的“金”字。 官军从开战之初就分成的三股骑兵已经合流,近万人正追著周光美撵。 “操!” 目的是支援己方右翼的官军指挥官见状立刻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等前线的將士放了一轮空枪,他刚准备下令收回阵势赶紧走,周光美却又往左略微调整了一下方向,整个部队呈斜线擦过了官军。 “嗖嗖嗖——” 汉军箭如雨下,遭到袭击的官军不得不在原地继续举盾阻挡。 “完了!” 左侧方遭到袭击不说,忽然听到正前方传来一阵哭爹喊娘的叫声后,官军指挥官顿时意识到己方右翼已经彻底崩了。 放眼望去,果然见到溃兵正朝著自己奔来。 “救命啊——” “让开让开,从两侧走,你们这帮蠢货!” 官军右翼將士们在巫凯的激励下又生生阻挡了半炷香后,由於得不到支援,终於在汉军的猛攻下彻底崩碎。 任凭巫凯如何阻止,崩溃的官军们却是停也不停,最后把这位老將都裹挟著一起往援军处衝来。 “时机到了!” 汉军中军处,看到眼前这一幕的汉王朱高煦当即下令: “传中军,全军隨我大纛向前——” “得令!” “咚咚咚。。。。。。” 中军的大鼓终於敲响,这是总攻的信號! 各中层指挥官接力下令开始敲鼓,从后到中,从中到前。 直到大鼓中鼓小鼓的鼓面全部如大雨落地般敲响,汉军將士们全部怒吼著转为纵队,踏著鼓点往前冲。 “为了汉王,为了荣华富贵,冲啊——” “奉天討奸,清君侧,诛国贼,兄弟们隨我杀,杀出个封妻萌子,杀出个百户千户的官职来——” 从右翼杀出的汉军左翼列著队,从侧面直插官军中军,对方顿时大乱,不得不分出大量人马前去阻拦。 己方溃军的衝击加上汉军的进攻,原本阵型紧实的官军中军顿时出现了空档! “就是现在!” 如雷的马蹄声响起,从刚才起就一直在附近打转的周光美瞬间抓住机会,一马当先带著部队就插入了进去! “不好!” 没过多久,一直黏著周光美的金顺发现对方竟然抓住空档直往那写著“平汉大將军”的大纛衝去。 金顺见状当即下令衝过去,可已经压上来的汉军步兵却已经发现了他们,反而“配合”著官军堵住了缺口! 此时官军依然有希望,毕竟人数优势在这里,平汉大將军朱勇正调兵遣將间,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炸雷: “朱勇何在,本將周光美在此,出来受死!” 周光美? 听到有人喊他受死,朱勇愣了一下才想起对方是谁,面色瞬间涨红,他心中狂骂: “一个指挥使的儿子,如今也来羞辱我堂堂大明成国公了么!” “结阵,这小子敢冲就弄死他!” 朱勇虽然愤怒,但脑子还是清楚的,当即下令,让左右列阵防止汉军骑兵衝击。 但是,你拦得住么? 直插中军的周光美眼中露出一丝狠色: “本將当头,诸军隨我强冲敌阵,直取朱勇,斩了他,一切都结束了!” 第五十六章 將星陨落 不管多大的方阵,都是由无数个小阵套叠组成的。 周光美下定决心要直衝朱勇大纛斩將夺旗后,却也不是真就能无视对方身边的层层阻拦。 面对如林的长枪,以及成片的火銃、弩箭,策马奔驰的周光美一边观察周围一边飞速思考: “官军的右翼已经彻底崩溃,我军的左翼如今正在进攻对方中军腹部,只是苦於官军兵力深厚一时不得进而已。” 想到这,周光美当即有了主意,立刻下令道: “全军迂迴折返,配合我军左翼打穿官军方阵,截断他们的中军!” “得令!” 发现周光美部的令旗一转,发现他麾下数部骑兵指挥官的令旗全部变换后,久经战阵的寧阳侯陈懋立刻发现了对方意图。 “大將军!” 陈懋立刻疾声提醒: “汉军骑兵想要接应敌军左翼。” “我知道!” 朱勇两鬢的汗都流了下来,连忙下令: “叛军骑兵冲了这么久,已经没速度了,速去阻拦他们!” 此前官军为了防止右翼崩溃已经派出了绝大部分预备队,如今朱勇一声令下,最后剩下那点也压了上去。 “噔个噔,蹬个蹬。。。。。。” 马蹄声缓缓响起,朱勇说的没错,经过一上午的衝杀后,即便是专业的骑兵,也无法保证胯下马儿现在还有多少耐力。 耐力与爆发力,在马儿身上是无法兼顾的。 像是明军的另一个军马来源,云南山地的滇马,耐力倒是很充足,但要求这些短腿小可爱衝锋就要让人脑溢血了。 在全军完成转向后,周光美很快就发现身后多了根“尾巴”。 微微侧过头,史诚瞬间就懂了他的意思,於是变换令旗,带著两部骑兵继续绕圈子试图面向追兵。 “停——” 听命追击的官军指挥官见状立刻敲鼓驻军,骑兵对於步兵的优势就在这里,只要做出衝锋的意图,步兵就必须停下脚步开始结阵。 这样的画面哪怕到了十九世纪排队枪毙的时代也是如此。 “娘的!” 远处的朱勇见状气愤得一挥胳膊,只能眼睁睁看著周光美以那已经不快的速度向著西侧衝去。 “杀——” “转头转头,刚刚那只骑兵又杀回来了,赶紧面向他们!” 正与汉军左翼对阵的官军身后,周光面刚一出现,立刻便引起了他们的混乱。 前后都有敌人,原本就因为己方溃军不断衝击的官军顿时精神更加紧张,汉军左翼指挥官韦违见状立刻下令猛攻: “开炮——” 此时跟在后面的炮兵终於將炮前移了过来,指挥官的一声令下,汉军炮手当即点火发射。 “轰——” 天女散花般,海量霰弹、榴弹的炮子顿时拋向了官军阵內,硝烟散去,被炮火攻击到的地方顿时哀嚎一片。 “娘咧,我的腿断了啊!” “后面的骑兵衝过来了,开火啊,快开火——” 此时周光美的骑兵也已经赶到,只是一轮没有加速到极致的衝锋,甚至都没有插入到深处,官军就已经彻底崩溃。 隨著官军厚实坚定的中军外围被撕开了一个口子,衝进来的汉军顿时拼了命地往前冲,就连纵队都有些散乱了。 但是官军却再也无法抓住机会把汉军顶回去了,战线的崩溃是成串的,看到前面的队友开始跑,一些后面的官军甚至在汉军还没接近他们时就已经转身迈开腿了! 兵败如山倒,官军从京师起一路急行军积攒的疲劳至此终於爆发。 中军最深处,面色煞白的朱勇不敢置信地望著如落叶般被暴风雨摧残的前线,嘴里喃喃自语: “不可能,不可能,我的阵型全部是按照操典来布置的,这都是当年太宗在北伐路上一笔一划教给我的啊! 为什么,都是跟著太宗打仗的,难道我与汉王的差距竟如此之大?” “大將军先走,本將会拦著叛军,大营不能要了,大將军直接去景州配合此前留下的守军接应我等。” 朱勇正崩溃间,突然听到寧阳侯陈懋老迈但浑厚的声音响起,他抬起头,呆呆地望著对方: “往哪里走,我已经完了,回去后肯定会被圣上治罪,我的爵位也完了,我对不起我爹啊。。。。。。” “大將军!” 眼看著三十多岁的朱勇就要掉下眼泪,陈懋当即怒斥: “活著才有希望,既然觉得对不起你爹朱能,那就更应该振作,走!” 陈懋话刚落音,突然听到远处一个炸雷般的声音响起: “朱勇何在,周光美在此,出来受死!” “周——光——美!” 眼看著对方再次跑回来对著自己挑衅,这回朱勇却是再也不能派出兵力对付他了。 咬牙切齿地记下这个名字后,朱勇最后又看了一眼周光美,隨后在亲卫的护送下直接朝景州奔去。 “各卫都有!” 目送朱勇的背影离开视线,寧阳侯陈懋深吸了一口气,隨后大声吼道: “擂鼓,令全军坚守防线,左右隨我全部下马,告诉將士们,我寧阳侯陈懋与他们同在!” “得令!” 作为久经战阵的老將,陈懋心知此时面对这种场面,如果將领还骑著马的话,只会给麾下基层將士带来一种自己隨时都会跑的潜意识。 下了马的確很危险,等乱军衝来跑都难跑,但此时此刻,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才能爭得那一线生机。 汉军的骑兵已经开始衝锋,陈懋冷眼以对,命令左右做好准备,他相信部下,绝对不会让一支已经失速的骑军衝到自己面前。 “隨我衝过去——” 汉军骑兵的最前端,周光美也知道终於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只要衝进去夺走那象徵著官军主帅的“平汉大將军”大纛,这场战斗就彻底失去了悬念。 加速、加速、再加速! “唏律律——” 马儿们痛苦地嘶鸣著,鼻孔里开始剧烈地喷出热气。 骑兵们当然都知道自己的马儿已经到了极限,但是面对对方已经结阵完毕的护卫,速度不够的话根本没有胜算。 “扑通——” 忽然,一匹马儿前腿一软,带著它背上的汉军一头栽倒。 身后的马蹄滚滚而来,那倒霉蛋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踩踏致死。 “轰隆隆——” 黑色的洪流终於撞上了金属与血肉组成的城墙,周光美一枪刺出,准备拔出来,胯下却突然一空! “周千户!” “千户!” 周围的亲兵以及唐赛儿见周光美被甩下马,正准备去救援,周光美却一挥胳膊: “我没事,继续冲——” “不要怕,给我顶上去,他们的衝击力不够,把手里的长枪握紧咯!” 把亲兵们驱走后,趴在地上的周光美用双臂支撑著慢慢爬起,此时在听到对面敌军將领的命令后,他顿时看向了那里。 只见一位鬚髮皆白,身著精致盔甲的老將正站在那里不停说著什么。 寧阳侯陈懋? 虽然朱勇不见踪影,但周光美意识到只要干掉陈懋,那官军就彻底完了! 念及此处,周光美左右环视一番,目光略过自己的骑弓后,最终在一把步兵用的硬弓上停了下来。 拾起弓,捡起一根比起骑兵羽箭更像长矛的重箭扣在弦上,周光美深吸一口气,粗壮的双臂上虬结的肌肉瞬间拱起。 闭上双眼,用眼皮感知,没有迎向而来的风。 “很好,就是现在!” “嗖——” 在箭离弦的一瞬间,睁开眼睛的周光美顿时觉得整个战场都安静了下来。 没有难闻的硝烟味,也没有刺耳的喊杀,一切在此刻都似乎归於了“无。” 这一箭似乎很慢,周光美有种错觉,他似乎能看到了箭羽的尾流。 这一箭似乎又很快,因为他始终无法观察到除了箭尾以外的地方,而等他终於能看到箭身时,却又无法看到箭头了。 那尖锐的杀器,已然深深没入其中! “寧阳侯——” 在场所有的官军都不敢置信地看著仰天倒下的陈懋,盔甲与大地碰撞出的金石交鸣声响起,直到这时,他颈部的箭尾还在微微打颤。 直至一动不动。 第五十七章 没有硝烟的战爭 “晦气!” 临近黄昏,一颗流星正缓缓划过天空。 它的落点是如此之高,以至於太阳最后的余辉都无法遮盖住其尾焰。 紫禁城,仁寿宫內,一张完美无瑕、端庄大气的脸正微微抬起看著远处的天际。 看著对面儿媳柔顺眼睛里露出的担忧,张太后嘆了口气,骂了声晦气后將胡善祥唤回了神。 “母后不必担忧,成国公定能帮圣上平定汉王的叛乱。” 胡皇后以为张太后是在担忧前线,於是以一种平静、舒缓的语气出言宽慰。 她的声音不算大,却很有力量,带著些许磁性,听在耳里就有种“此事必成”的坚定。 张太后闻言摇了摇头,汉王的本事,经歷过靖难之役的她是知道的,但她却並无担忧。 因为她知道,自己这位叔子所擅长的乃是骑兵。 而汉军骑兵不过数千人而已,朝廷光是骑兵就倍於对方,再加上整体人数的优势,就算领军的朱勇真不如其父,不还有寧阳侯陈懋这根定海神针在? 张太后担忧的,是自己的儿子和儿媳的感情。 对於胡善祥,在一眾朱瞻基的女人里,她向来是最喜爱的。 哪怕如今受宠的孙贵妃是她带大的也一样。 这不仅仅是因为对方是永乐帝亲自帮孙子选中的媳妇,也因为胡善祥那端庄大气的美貌,加上她从婚后一直以来对自己无比尊重的態度、言行。 可就是如此完美的妻子,为何自己的儿子会不满意呢? 婆媳两人又聊了一会后,关心对方的张太后不禁开始旁敲侧击起来: “善详,这国之大事,在戎在祀,瞻基登基至今,可还没有继承之人吶。” “妾——” 胡善祥闻言心里一悲,刚刚准备说些什么,却被对面的张太后打断道: “什么妾,咱们婆媳私下里说些话,这么一板一眼的做什么?瞻基在我这可从不自称儿臣。” “妾。。。。。。我、我知道了。” 胡善祥闻言迟疑地换了个称呼,隨后说道: “圣上。。。。。。瞻、瞻基近年来在我那过夜,就仅仅是过夜而已。” “什么!” 张太后闻言顿时一惊,前几日她从自己渠道听说了一件事,那便是皇帝想要废后,並向內阁徵求了意见。 “原来是真的,这个臭小子,还好杨士奇、夏原吉他们识大体,给劝下来了。” 想到这,作为亲生母亲的张太后瞬间就知道了朱瞻基打什么主意。 胡善祥作为皇后十分合格,从来没有过失,要说她唯一的缺点,便是没有儿子,至今只有两个公主。 如今大臣们也反对皇帝废后,那么朱瞻基想要把孙贵妃扶正的话,就只有等其诞下皇子才能行动,为此他才不惜冷落皇后。 深吸一口气后,张太后强忍怒气,想到自己那些年与郭贵妃的明爭暗斗,感同身受的她立刻出起了主意: “善详啊,男人是有尊严的,你如果不主动去爭取,他们的脾气上来,是不会给咱们女人好脸色的,你明白么?” “什、什么意思?” 天吶! 看到自己那好儿媳脸上的困惑,张太后不禁猜想,对方不会在床上都是那么一板一眼的吧? 一时间感觉无从下手的张太后只得更露骨些提点道: “皇帝也是男人,这世上的大多男人都喜欢女人伏低做小的模样,你得使些手段,比如。。。。。。” 说到这里,想起自己当年爭宠时模样的张太后脸有些烫,抿了抿嘴后凑到儿媳耳边道: “就是如此如此。。。。。。还有,眼神要迷离点,要大声夸他厉害。” “这。。。。。。” 听得母后在自己耳边说的话,胡善祥那圆润的耳珠子都羞得红了过来,低著头訥訥道: “我从未做过,怕是会有些假,瞻基他听出来怎么办?” 张太后闻言抓住儿媳的手,笑著宽慰道: “情到深处,那些话很自然便说出来了。” 情到深处? 直到回了坤寧宫,胡善祥都在默默地想这个词,与朱瞻基成婚这么多年,她还从未体验过张太后所说的那种感觉。 嘆了一口气后,胡善祥对左右说道: “请我姐姐过来一趟。” 明隨唐制,在宫中设立六局一司,其管理者皆是正六品的女官。 胡善祥的姐姐胡善围很小就入了宫,又因为才学受到太祖赏识,早早做了尚宫。 胡善围在听说妹妹有事请她解决后,一开始还很自信,因为她自认为宫里没什么事可以难到她。 可刚一到坤寧宫,听到妹妹的询问后,至今还是处子的她立刻便挠起了脑袋。 “皇后莫急。” 胡善围努力思考一番后,还真被她想到了一个人,於是她立刻匯报导: “长阳宫有位姓孙的老姑姑,洪武爷还在时就已经贴身服侍著了,她一定懂得不少。” “如此,劳烦姐姐再跑一趟,请这位孙姑姑过来,对了,去了那边,也別忘了帮我跟淑妃问声好。” 坤寧宫这里有人出去,仁寿宫那边却是有人进去。 张太后这边正担忧皇后那边的事情,却听內侍前来报告,说是圣上来了。 她闻言立刻摆起了脸,等朱瞻基进来后,不咸不淡地说了句: “皇帝来了。” 朱瞻基见母亲都不叫自己名字了,当即心里有些慌,也不知自己怎么惹到了对方。 还没等他告罪,坐在上首的太后又说道: “皇帝最近很忙啊,不是住若微那,就是寻去新封的淑妃,怎么有空来见我这老太婆了?” 难到皇后来告过状了? 朱瞻基飞快地闪过这一念头,心里立刻有些不喜,但面对母亲他没表现出来,而是上前陪笑道: “儿子今天早上不是还来问安了,母亲何来此言?” 张太后却没理对方的嬉皮笑脸,屏蔽左右后,她面色铁青地问道: “我知道你与若微打小关係就好,可善详也跟了你快十年了,你若废后,今后她在宫里如何自处?” “母亲是从何处知道的?” 朱瞻基闻言顿时面色铁青,他登基后本以为已经大权在握,可没想到太后的耳目依旧这么灵通。 咬了咬牙后,朱瞻基强行解释道: “我与若微感情更深,所以才怕万一之后,皇后会把她——” “皇帝在自己骗自己么,善详是这样的人?” 朱瞻基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他与皇后做了九年夫妻,自然知道对方的心胸,但他还是梗著脖子犟嘴: “父亲刚驾崩,母亲不就逼郭贵妃殉葬了?” “你,她,她。。。。。。” 张太后闻言一时失语,郭贵妃身为开国功臣武定侯的孙女,加上对方为洪熙帝生了三子两女,这样的嬪妃,本就没有殉葬的先例。 但她因为记恨当年两人爭宠的事情,还是逼著对方去死了,甚至她还。。。。。。 想到这里,张太后心里不禁一颤,那个孩子虽说是郭贵妃的种,但也是从小喊她母后的。 她又不是畜生,怎么可能对那孩子没有感情? “我做这一切,还不是为了你这逆子!” 又悔又气的张太后在心中骂了一句儿子后,便打算暂时將此时揭过,於是冷冷道: “罢了,你这逆子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找我来有什么事?” “母亲,唉。。。。。。” 朱瞻基见母亲眼中含泪,此时也十分后悔,但想到今日听说有个宫女被处死的事后,觉得其中蹊蹺的他还是严肃地问道: “母亲,我父亲他,他究竟怎么死的?” 第五十八章 前线定无忧,只烦深宫事(二合一5K) 去年六月初三,是朱瞻基接到洪熙帝驾崩消息后从南京赶回北京行在的日子。 洪熙帝告危是在五月二十一日,当天太后的亲信宦官就火速南下,去寻不久前去南京准备迁都事宜的太子。 明朝的两京距离两千余里,一来一回,总计四千里。 朱瞻基接到报信后拒绝了下属走小路偏路的建议,沿著官道一路狂奔,仅用十数天,他就十分顺利地抵达了北京。 这一路上什么阻碍都没遇到,沿途驛站的接待也十分舒畅。 等到了目的地,起初朱瞻基也感觉其中有些不对劲,但因为忙著登基,所以暂时也就没太在意。 九天后的六月十二,朱瞻基在张太后和诸多文臣的支持下,顺利登基,这过程中一个反对的人都没有,因为这本就是一件十分顺理成章的事情。 虽然曾经有传言说洪熙帝更喜欢宠妃郭氏的儿子朱瞻塏,但作为太子的朱瞻基清楚,他这位弟弟一时半会根本无法威胁到自己的位置。 朱瞻基早在永乐帝在时就被立为了太孙,有这十数年的经营,他继位,绝对算是名正言顺。 加上去年朱瞻基登基仅两个月,弟弟朱瞻塏就暴卒了,这下他的位置就更稳固了。 想到自己的弟弟,身在仁寿宫的朱瞻基心中一嘆。 他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弟弟死的蹊蹺,八成是有人主动帮他把这事给做了,但他也不愿去追究。 死都死了,以往的那些不愉快就让它们过去吧,如今最该深究的,是我父亲的事情。 念及此处,朱瞻基对面前的张太后再次问道: “儿子前不久听说有个叫绣儿的宫女因为多嘴,被母亲下令处死了?” 张太后闻言没有回话,她身子微微前倾,就这么静静地看著自己儿子。 “咕嘟”。 朱瞻基紧张地咽了一口吐沫,隨后继续说道: “儿子去年到北京的时候,当时父皇已经驾崩二十天了,所以一面都没见到,但我最近听说,父皇他临走前似乎出了很多汗,还喊——” “热。” 朱瞻基话还没说完,张太后就已经冷冷地帮他把话说了出来,隨后继续道: “你父皇去世三天前还在处理政务,如此勤政之下,那李时勉竟然还上疏劝諫他不要沉迷美色,气得你父皇心里绞痛,没过多久人就不行了,当时他在我怀里浑身冒汗,心跳得很厉害。 今年年初你把李时勉从狱里提出来审问时,不是已经知道了么,你究竟想问什么?”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我父皇真的没有沉迷。。。。。。” “当然没有!” 张太后斩钉截铁地帮丈夫否认道: “你父皇只在晚上才会临幸妃子,一夜至多也不会超过两位,那些外臣竟敢打探宫闈秘事,当真是可恶!” 朱瞻基闻言点点头,夜御两女,对於他父亲这样的大汉来说倒不是什么难事,但问题是去年对方已经四十八岁了。 於是朱瞻基又试探性问道: “我父皇他有没有找过方士?” “没有,你父皇他雄风旺盛得很!” 说到这里,张太后的脸突然一红,像是想到了什么,但很快她又继续板起脸教训儿子道: “倒是你,瞻基,少用些什么『金丹』、『仙丹』,你当我不知道么?” “是、是,”朱瞻基闻言顿时暗骂这大明的后宫简直就和筛子一样,什么秘密都藏不住,隨后赶忙微举著手告罪道: “儿子不该以己度父,那父皇驾崩前可还吃过、喝过些什么?” “这。。。。。。” 张太后噙起眉毛想了一会后道: “无非是他生前最爱的酱肘子、牛肉、烧羊、煎鹅、肥鸭,对了,还有太医院的补药,你也是用过的。” 太医院的补药? 朱瞻基闻言点了点头,这玩意他確实吃过,效果远不如“金丹”。 太医院的补药在洪武、永乐时期都没出过什么事,想来这方子应该很妥当。 朱瞻基解决了心中的困惑,便打算告退了,可就在他临走前,张太后却叫住他提醒道: “瞻基,你父皇他虽说是被李时勉气的,但归根结底,还是他圣躯过重了,你自己也得注意啊。” “是。” 朱瞻基有些尷尬地看了一眼自己登基后如同吹气球般迅速膨胀的腹部,正准备下拜,上首的张太后又道: “还有,皇后无过,你是我肚子里出来的,你打什么主意我这做娘的一清二楚,若是不想日后被文官指著鼻子骂,往后就多去善祥那。” 善祥,善祥,唉。 朱瞻基从张太后那告退后,一路上都在念叨著自己妻子的名字。 按理说,胡皇后的样貌並不差,甚至如果忽略她皇后的身份,这样的女人放在外朝绝对能够引得公侯们爭抢。 朱瞻基曾经听说,自己的祖父永乐帝挑选孙媳妇时,是按照当年太祖父帮朱允炆挑选孙媳妇的標准来的。 “我帮孙子挑选的媳妇,绝对不能比我父亲当年帮孙子挑的差!” 坐在乘舆里的朱瞻基认定,自己祖父当年可能就是这么想的。 但可惜。。。。。。 想到这里,朱瞻基不禁再次一嘆,他对胡善祥的美貌其实也很满意,但问题是,对方的美貌是建立在一种端庄、大气上的。 当年建文帝的妻子马皇后便是如此,朱瞻基对於自己的这位堂叔很好奇,为何对方会不惧怕这种端丽的美色呢? 没错,惧怕。 这种惧怕源自於一种不自信,自与胡善祥圆房之日起,朱瞻基第一次见到对方的脸就感觉有些不自信。 他害怕自己无法满足妻子。 事实也果然如此,不管他在床上如何卖力,如何討好,也不见胡善祥那闭著眼睛的脸上有任何动容,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我似乎再一次辜负了爷爷的期待。” 朱瞻基如是想到就像永乐十二年,明军击败蒙古人后,自己却劝阻想要次日追击的祖父退兵。 他永远也忘不了,永乐大帝当时脸上的失望。 而若微却是不同,她从不会对我失望,也从不用我討好她。 想到与自己青梅竹马的孙贵妃,朱瞻基的面色顿时缓和了下来,他已经有了决断,一定要將对方扶正。 等到若微诞下皇子,那么善祥,对不起了。 正当朱瞻基前往坤寧宫时,皇后胡善祥正在那里接待客人。 “皇后姐姐好。” “秀珠,应该叫娘娘!” “哦,”李秀珠被自己姐姐厉声训斥后顿时嘴一瘪,强行忍住没哭后重新行礼道: “皇后姐,娘娘好。” 大殿內,看著清丽可人的李秀珠十分乖巧地给自己问安,胡善祥心里一软,赶忙劝李秀梅道: “淑妃无需紧张,咱们姐妹私下里说些话,秀珠她爱叫姐姐便这么叫吧,本宫,不,我心里也很欢喜的。” 胡善祥的话刚落音,李秀珠顿时得意地朝自己姐姐扬了扬眉毛,李秀梅见状狠狠瞪了她一眼,隨后转头对皇后道: “娘娘真是隨和。” 我这也是刚和太后学的。 胡善祥闻言心中暗道: 本是去请孙姑姑的,却不想淑妃带著妹妹还有那韩贡女一起来问安了。 想到这里,胡善祥不禁微微侧过头看著离自己最远的韩桂兰,此时对方也正看著她。 真美。 见到那顾盼生媚的脸上,一对如桃花般春意盎然的眼睛,胡善祥心中一嘆,隨后又补了一句: 比那骚。。。。。。孙贵妃还美。 一行人与皇后见过后,胡善祥把自己的两个女儿叫来与李秀珠一起去外面玩,顺带也支走了韩桂兰。 等到里面只剩下她与淑妃、胡善围以及从刚才起就有些坐立不安的老宫女孙姑姑后,胡善祥便开始旁敲侧击起来。 起初先是聊些閒话,譬如此时全大明都在关注的汉王叛乱。 “说到汉王,朝廷的檄文里倒是有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呢,叫什么周光美的。” 听到自己姐姐提起周光美,胡善围讚嘆道: “这个名字倒是不错,光美光美,乃是盛大、美好之意。” 坐在一边的淑妃李秀梅闻言顿时故作轻蔑道: “大什么大,再大,他能大过皇爷?至於美好,这叛贼可当不住。” 几个女人说说笑笑,气氛顿时鬆弛了下来,胡善祥见差不多了,便对自己姐姐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瞭然,於是对孙姑姑道: “孙姑姑,记得当年我才进宫时,您就已经在洪武爷身侧侍奉著了,永乐爷继位后,您也没被遣走,依旧在宫里住著直到今天,当真是资歷深厚。 说起来我这后进之辈也得向您取取经啊。” “哎呦,可使不得!” 孙姑姑见宫里真正的红人拍自己马屁,顿时嘴都笑得合不拢了,那胡善围见状继续趁热打铁: “孙姑姑侍奉过四位,不,应当是三位先帝,您可知先帝们都喜欢什么样的妃子?” “这。。。。。。” 孙姑姑闻言顿时一愣,等反应过来后顿时暗道自己这老东西以后可能要红了,於是立刻绞尽脑汁思考起来。 没过一会,她先是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皇后,见对方表情果然十分认真,於是对著皇后的姐姐自信满满道: “咱们大明的官家却与前朝不同,不管是洪武爷、永乐爷还是洪熙爷,心里都念著原配呢,哪怕是建庶人的爹也一样。” 建庶人的爹,便是建文帝了,胡善祥闻言点点头,隨即心中一嘆,先帝们都重感情,虽然自己已经嫁给皇帝九年了,却还是比孙贵妃晚了一些。 胡善围见妹妹神色黯然,於是又问道: “那孙姑姑可知除了先后们外,先帝们最喜欢什么样的妃子?” 孙姑姑也见到了皇后异样的表情,当下心中有些诧异: 皇后的美貌,堪比当年建文朝的马皇后了,有这样的妻子,难道皇爷竟更爱孙贵妃一些? 且不管她心里在想什么,为了向著“大內红人”的位置进一步,孙姑姑立刻开始出谋划策: “说到各位皇爷除皇后外喜欢什么样的女人,那胡尚宫可算是问对人了。” “哦?还请孙姑姑教教我。” 听得胡善围焦急的语气,孙姑姑又瞥了一眼皇后,见其眼睛亮了起来,於是也不卖关子道: “皇爷们说到底也是男人,这男人嘛,对咱们女人都有种期待,既想著咱们在面对外人时能端庄得体,也想著咱们在私下里对著他们。。。。。。那,那什么。” “那什么?” 孙姑姑虽然已经一大把年纪了,但终究还是个老处女,此时话到嘴边一时间却不好意思说出来了。 周围的其他三个女人此时慢慢也品味了过来,淑妃李秀梅脸一红,把头埋了下去,而皇后胡善祥则是想到了此前太后教她的“秘诀”,此时也霞飞双颊。 只有同为老处女的胡善围眼神带煞,视线转向宫里某处道: “骚?哼哼,我看那人就是这样的骚狐狸!” “咳咳,”孙姑姑自然知道皇后的姐姐在骂谁,尷尬地咳了咳后告罪道: “都是老身的浅显之见,污了娘娘的耳朵。” “孙姑姑说的很有道理,只是。。。。。。” 胡善祥料定太后不会骗自己,只是对方所说的“情到深处自然而然就会了”,她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於是迟疑著问道: “狐狸精勾引男人时,不怕男人嫌弃她们假么?” “这。。。。。。” 孙姑姑与淑妃闻言对视了一眼,顿时面面相覷。 难道皇后没这女人天生的本事?那却是有些麻烦。。。。。。 一心想要当红人的孙姑姑心急如焚,多亏了居於宫內多年的经歷,没过一会她突然眼前一亮道: “皇后可知三国时的吴主孙权?” “知道,”胡善祥闻言点点头: “当年太祖爷修陵寢时有人提议把孙权的墓搬走,太祖爷却说『孙权也是个好汉子,让他给我看门』,於是留下了对方的墓。” 孙姑姑闻言笑著点头道: “不错,就是这位好汉,这位国主最爱的妃子乃是步夫人,据说步夫人艷压群芳却並不贪图廝守,相反还不停地劝国主临幸其他女人呢。” 孙姑姑说著说著,眼神却不由得看向了门外正领著孩子们玩的韩桂兰,胡善围自然也注意到了对方,隨后转头与淑妃对视了一眼,见对方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於是她严肃道: “孙姑姑劳苦功高,当个宫女屈才了,且先到我宫里来。” “多谢皇后娘娘。” 孙姑姑一听顿时喜不胜收,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少,忙下拜告谢。 李秀梅见状不禁微微捏起了拳头,打定主意要和皇后一块多帮皇帝找女人,或许这样就能阻止对方伸向自己妹妹的魔爪了。 正当她暗自激动时,门外的两位小公主却突然异口同声道: “爹爹好!” “应该叫父皇。” 殿外,看到自己女儿的朱瞻基强行撑起一抹笑容,隨后拍了拍她们的脑袋。 正准备进殿时,他忽然眼前一亮,隨后在女儿们疑惑地眼神里,上前一把捏住白衣小姑娘的肩膀道: “秀珠怎么在这?” “陛、陛下,”不敢看搭在自己左肩上如同钳子般的大手,李秀珠浑身颤抖著道: “我姐姐带、带我来和皇后姐姐问安。” 朱瞻基闻言顿时点了点头,他来时没有让宫人通报,但此时殿內的女人也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纷纷出来拜见他。 “无需多礼。” 朱瞻基大手一挥,隨后有些疑惑道: “淑妃和皇后在里面聊些什么?” 李秀梅心里有鬼,一时间张口结舌,还好皇后站出来帮她解围: “启稟圣上,只是聊些家常,顺带关心些叛乱的的事情罢了,主要是朝廷的檄文里,竟然有个无名小卒,大家都觉得很稀奇呢。” “哼,”朱瞻基闻言冷哼一声道: “后宫不用管外面的事情,朱勇带著八万人,还有近两万骑兵,兵力倍於叛王,加上有陈懋帮著,这仗怎么都不可能输! 且还有十万大军正在前来京师,就算前线一时不胜,后续大军一发,叛军定然如遭雷霆,一触即溃!” 朱瞻基的声音沉闷有力,仿佛其中包含著莫大的自信。 皇后闻言顿时扮作信服的样子,走上前按著自己两个女儿的小脑袋带著眾人拜服道: “圣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我大明定然无忧。” 朱瞻基扫视一圈,发现那韩桂兰此时也拜倒在地,顿时心满意足道: “都起来吧,至於那个叫周光美的小子,说不定朱勇会饶他一命带回京师,届时朕带你们去看看他全家人头落地的样子!” 朱瞻基说完便让眾人各自散去,他则是进了坤寧宫,今晚他要留宿这里。 不过是浪费些时间堵太后以及內阁的嘴罢了,只要他坚持不碰妻子,那皇后之位终究会落到他的青梅竹马身上。 一直等到皇帝进了殿內,韩桂兰才被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的淑妃放开。 她正准备说些什么,却突然鼻子一动,似乎闻到了一股甜甜的铅汞味。 这味道她闻过,在他年迈却女人眾多的哥哥身上。 转头看向皇帝即將消失的背影,韩桂兰的嘴角顿时微微扬起。 第五十九章 斩將夺旗,光美首功! “寧阳侯!” “不好,寧阳侯中箭了!” 当陈懋的亲兵撕心裂肺的吼声响起时,周围所有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就连一些离得不远的汉军也是如此。 “爹——” 一个小將痛哭著扑到自己父亲身上,死死捏住对方的右手哀嚎著,可陈懋却再也无法回应自己的儿子了。 將星陨落。 更多正在交手的两军將士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们看向官军中军深处,不敢置信那个昔年镇守寧夏,威震西北,此后又跟隨大帝五次北伐的老將就这么被人一箭射死了! “周千户!” “周千户射死了官军副帅,寧阳侯陈懋!” 短暂地停火后,几乎所有汉军都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欢呼,隨后提起刀枪继续向著士气崩裂的官军杀去。 “继续冲,把寧阳侯的脑袋砍下来——” “速速结阵,不得让叛军侮辱副帅遗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原本已经被迟滯的汉军骑兵在军官们的带领下再次提速,而失去了统帅的官军这回却再也不能阻挡,被杀得节节败退。 可即便如此,面对士气正盛的汉军,那守卫在寧阳侯尸体身侧的官军们依然勇敢地顶了上去。 “找死,杀——” 寒光一闪,马上的汉军对著拦在前面的官军就一枪刺下。 “啊,走,快带著副帅的遗体走啊——” 一位寧阳侯的亲兵死死抓住刺入自己肩部的枪头,忍著刺骨的剧痛回头大喊。 走? 往哪走? 其余亲兵以及官军的將官团绝望地看向了后面,已经有汉军骑兵加速抄到了后面。 “为今之计,唯死战而已!” 一个官军將领“噌”地拔出自己腰上的长剑,指著汉军怒吼: “为国捐躯,不负圣上所託——” 为国,为的哪个国? 听到远处那官军將领声嘶力竭的怒吼,周光美突然感觉有些悲伤。 这场內战中倒下的,都是大明最英勇的將士们,这样的牺牲,根本一点价值都没有! 就因为皇帝权力欲望的作祟,两军超过十万人就在这广袤的河北大地上仿佛有血海深仇般互相廝杀。 “帮助汉王起兵的是我没错,可我也只是为了求活而已!” 心中不安的生起只是一瞬间,很快周光美便掐灭了它,心想道: “刀兵已起,唯有儘快结束这场內战了,至於减少將士们的牺牲。。。。。。” 念及此处,周光美接过刚刚回到他身边之卫士递来的韁绳,强忍因为摔下马导致的剧痛翻身上马,隨后猛地一提韁绳。 “唏律律——” 纯白色的马儿一扬前蹄,隨后迅速朝著前方衝去。 “周光美在此,都给我停手!” “周千户!” “周千户?” 围攻官军的汉军见周光美来了,就算心里有些疑惑,可还是十分听话地止住了胯下马儿。 “给我大明寧阳侯留个全尸!” 背贴背举著刀枪的官军们闻言顿时一愣,隨后就见骑著白马的周光美转过头对他们道: “为国捐躯,不负圣上?娘的! 兄弟们死在战场上才能得到的荣耀,如今被小人蒙蔽的新君却拿来隨意追赠奸臣,为这样的朝廷死战,值得吗?” “。。。。。。” 被围住的官军们此时已经彻底停止了手中的动作,就这么直愣愣盯著周光美。 “放下武器,”周光美见所有官军的目光已经转移到了自己身上,立刻趁热打铁道: “我周光美向你们保证,一个人都不会死,寧阳侯的脑袋我也绝对不会动,咱们一起跟著汉王奉天討奸,清君侧,诛国贼!” “周千户此话当真?” 不顾身边同伴愤怒的眼神,一位官军將领將对方一把推开,隨后走上前仰起了头。 周光美见状略微低头,死死看著对方黑黢黢的眼睛认真道: “我以项上人头担保!” “噹啷——” 长剑落地,那將领举起手对著身后的官军呼吁道: “兄弟们都把武器放下,我相信周千户这样的猛將不会说谎!” “噹啷。” “噹啷噹啷。。。。。。” 军人们大多很单纯,武夫们的逻辑也很简单,他们崇敬强者,认为周光美这样的“爷们”不屑於说谎。 即便有人还是忧虑,可现在也只能从眾。 那原本愤怒地盯著出头將领的大汉也丟下了武器,隨后无奈地闭了上眼睛,他们只能寄期望於周光美的人品了。 “把他们带走,收敛寧阳侯的遗体,不得任何人折辱!” “得令!” 周光美见对方全部放下了武器,当即命令汉军上前绑人,对方闻言纷纷激动地颤抖起来,就连那个抵抗意志最坚定的將领此时也露出了十分意外的表情。 “寧阳侯,得罪了!” 几个高大的汉军下了马,上前一齐抬起陈懋的遗体,对方身边的小將见状眼眶再次一红,落下了泪。 “你是寧阳侯的第几位公子?” 周光美下了马,走上前对陈懋鞠了个躬,隨后看向那比起自己大不了几岁的青年。 那小將见状一时间百感交集,虽然知道是对方一箭射死了自己父亲,但还是拱起手感激道: “多谢周將军保全我父亲遗体,我乃寧阳侯第五子陈润。” “嗯,”周光美闻言点点头,隨后做了个请的姿势道: “请陈小侯爷暂时留在汉王身边。” 周光美不知道对方是否寧阳侯世子,於是用了个討巧的称呼,陈润闻言再次拱了拱手: “周將军再会,多谢。“ 等这里的官军全部被押走,周光美看向远处,发现不少官军还没注意到自己的统帅一个跑了,一位战死,依旧在抵抗。 深吸了一口气后,周光美走上前就地捡起一把长剑,隨后径直砍向那写著“平汉大將军”的大纛。 “咔嚓——” 巨大的旗帜瞬间拦腰折断,周光美转身上马,隨后伸出手,等汉军將士们將断裂的大纛抬到他手上后立刻高高举起。 “驾——” “唏律律——” 白马再次抬起前蹄,等到再次落下,立刻承载著希望“踢踏”著奔向燃烧的战场。 “官军主帅朱勇已经弃官军兄弟们跑了,所有人放下武器,降者不杀!” “兄弟们放下武器,降者不杀!” 聚集在周光美身边的汉军將士们一齐高声大吼,很快,主帅一死一逃的消息便像野火般再次將整个战场点燃了一遍。 “操!” 一个底层旗兵见状愤怒地把火銃摔在地上,怒吼道: “老子还在这装火药,那朱勇却丟下我们跑了!” 见官军们纷纷投降,汉军中军深处顿时响起了豪迈的笑声。 “哈哈哈。” 被重重汉军保卫著的汉王朱高煦对著左右高声道: “此战,光美首功,追亡逐北,诸位都督、指挥当勉励之,可別处处落后年轻人,我还等著將来给诸位封侯拜公吶!” “愿为汉王效死!” 第六十章 光美当赏! “周千户!” “周千户!” 周光美回大营时,一路上遇到他的汉军將士皆抱拳以对,他们已经得知这位年轻將军今日的壮举。 “兄弟们好!” 周光美面色更白了,此时正不断对向他行礼的將士点头。 因为摔下马的缘故,起初靠著肾上腺素硬顶的周光美此时全身都有了灼热的痛感,只能步行,连马都不能骑了。 好在有唐赛儿贴心地扶著,闻到对方身上散发出因剧烈运动而產生的浓烈荷尔蒙味,周光美不禁暗道: “我这处境倒是比前世某位指挥官好多了,身边美娇娘只顾著帅哥恐怖分子,上司一瘸一拐地走路都当没看到。” “周千户,你的面具!” 突然,一个激动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周光美偏头望去,只见一个汉军底层旗兵正拿著一副残破的夜叉面具递向他。 “多谢兄弟!” 周光美接过唐赛儿为护他而被打落的面具,隨后歉意道: “兄弟帮我寻回这重要之物,我却是没什么好回赠给你的。” “周千户只要能记住俺叫赵冬生就好!” 周光美看著对方点了点头,想了想后,乾脆把自己的面具摘下递给对方道: “冬生,我记下了,我这面具送你。” “多、多谢周千户!” 看著赵冬生转身跑向同伴炫耀,周光美笑了笑,隨后把那已经坏了的面具递给唐赛儿道: “三娘今日用命护我,我该怎么回报你呢?” “官人在说什么傻话?” 唐赛儿扶起周光美继续再次迈开了脚步,诧异地看著对方道: “我既然已经进了你的家门,做这些不都是应当的么。” “哈,也对。” 周光美闻言点点头,左右环视一圈,见四下无人后立刻凑到唐赛儿身边悄悄耳语了一番,隨后就见对方的脸迅速充血,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垂! “这是赏我还是赏你?” 唐赛儿暗自啐了一口,又好气又好笑地拒绝道: “先前不是和官人说好了,我要是怀了孕还怎么在战场上护你,这事还是等官人和汉王打进北京再说罢。” 怀了才好! 周光美闻言心中一嘆,他的本意就是想让对方回济南,可见对方態度坚决,此时也只能作罢。 不过在见到比他矮不了多少的唐赛儿不经意间露出小女人风情后,周光美顿时心头一热,目光转向对方身后,在那因为走路而不停摇摆的丰腴处扫了扫,隨后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道: “好,就听三娘的,那事等以后再说。” 周光美打定主意,今晚该赏还是得赏,他向来是个赏罚分明的人,就像汉王一样。 果不其然,等周光美回到大营面见汉王朱高煦后,对方第一时间便许诺道: “光美的喜好,本王已经知晓,日后绝对不会亏待你,只要到时候你不嫌弃就好!” “谢。。。。。。” 周光美正要道谢,却发现大帐內几乎所有的汉军將官都诡异地看向了自己,只有自己的老爹闭上眼偏过了头。 狐疑地抬起头,发现汉王正对著自己灿烂地笑,周光美更是一头雾水。 他虽然诧异对方怎么不像以往那样,用封侯的诱惑来给自己画大饼,但此时也只能赶紧拜谢: “您赐下的东西我怎么会嫌弃,多谢汉王!” “哈。” 听见周光美拜谢后,朱高煦差点没绷住笑出声,原本他还头疼周光美如此年轻就立下那么大的功劳,以后不知怎么封赏? 这下却是能放心大胆的用了。 等眾將全部被赐座后,隨著汉王开口,大帐內欢快的气氛顿时一肃,接下来要討论下一步的战略了。 “此战官军近乎全军覆没,只剩万余步卒以及五千余马队逃回了景州,诸位对此可有什么见解?” “末將请奏。” 朱高煦话音刚落,右军都督王斌立刻起身抱拳道: “景州城小墙矮,加上今日官军主帅朱勇有拋下大军独自逃跑的举动,如今城內怕是已经兵不由將了,故末將建议宜早不宜迟,我军应立刻攻城!” “俺也觉得王都督说得有道理!” 还没等汉王有决断,盛坚已经起身请命道: “此战请大王让俺打先锋,我部若不能先登,坚愿提头来见! 光美今日的战绩属实叫我等眼红,俺这匹千里马今日也得在大王这伯乐眼前出出风头了!” 汉王见自己的嫡系部队將领如此自信,顿时微微前倾身子,认真地看著对方的眼睛问道: “哦?军中无戏言,盛指挥使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盛坚没说话,只是拱起手再次往下一拜。 汉王朱高煦知道了对方心意,当即下令汉军就地打造攻城器械,明日便开始攻城。 等军令一一被发出,帐內將领纷纷领命而去后,帐外却突然有人急报: “启稟大王,我军留在桑园的五百轻骑奇袭安陵,大败,靳都督之子靳安康不幸战死!” “你说什么!” 此时还没走靳荣闻言顿时暴怒,他虽然不像周福那样只有一个儿子,但靳安康却也是他从小捧在手心里呵护大的,自然无比珍爱。 如今听说儿子战死后,靳荣当即跪倒在地。 “请汉王准荣率军拔除安陵,为我儿復仇!” 周光美因为走得早,却没听到这熟人离世悲伤的消息,不然必会长吁短嘆一番。 等回到自己帐內,已经是傍晚了,等用过饭,並且把前来关心的部下、同僚全部送走,周光美在唐赛儿的帮助下清洗完身体,之后便早早上了榻。 唐赛儿见周光美闭上了眼睛,还以为对方和昨天一样要早早睡了,不禁心中暗笑: “就算是光美这样的年轻汉子,廝杀了一天也没精力了。” 可等她熄了灯躺在了周光美身侧,还没盖好被子,却发现自己腰上突然多出了一双手。 因为帐外有亲兵守著的关係,感觉到对方的手正顺著后腰不断下滑的唐赛儿只能强压声音惊呼道: “官人受了伤怎么还胡来?” “又没伤著骨头,本官赏罚分明,说了要赏你就一定要赏你!” 第六十一章 假光美嚇走真朱勇 泪水在眼角乾涸后的感觉十分难受,但更难受的,还是此前那从未承载过异物之处撕裂般的疼痛。 次日一早,躺在周光美怀里的唐赛儿揉著眼睛在睡梦中醒来。 发现身后男人还没醒,瞥了一眼对方年轻白净的脸庞,回忆起昨日荒唐的她顿时感觉脸颊滚烫,赶忙又把脸扭了回去。 “我亡夫从未触及过的地方,如今却是都给了他。。。。。。” 心中微微一嘆,唐赛儿转过身与周光美面贴著面,感受著对方喷在自己脸上的温热呼吸,她不禁轻轻捏住他的鼻子心道: “你这等年轻郎君,骗起咱们女人时的花言巧语著实厉害,把我的身心都勾走了。 只希望你日后不要负我,据说那些贵人们会把小妾当货物一般赠来送去,要是你敢,我就——” “唔唔——哈——” 睡著正香的周光美忽然感觉乌云密布,整个身体都仿佛被崩塌的天穹压住了。 因为胸腔无法扩张,空气吸不进也呼不出,正要憋死时,那漆黑的天空却又突然放晴了! “怎么回事?” 周光美睁开眼,大口呼吸了几口氧气后,恢復视觉功能的眼睛正好对上了一双眼线极长的凤目。 “三、三娘?” 艰难地咽了一口吐沫后,发现对面女人的眼睛正微微眯起,很快就要与眼线重合,周光美立马环抱对方投降道: “我昨夜不该那样的,可是疼著娘子了?” “呸!” 唐赛儿闻言再次霞飞双颊,啐了一口后挣脱了周光美的怀抱,隨后自顾自地下床开灶去了。 “还是我来,啊——” 见对方蹲下时小心翼翼的样子,周光美赶忙上前准备將唐赛儿扶起,可他却比对方还要不堪,刚一蹲下就觉得全身的肌肉被人扯住了一般疼。 “摔伤了还使坏,活该。” 唐赛儿见状白了周光美一眼,咬著唇忍著疼痛,慢慢蹲下后生起了火。 军伍里做饭倒是没什么讲究,把米麵往锅里一塞,倒进亲兵打来的水,再放些盐巴和肉乾,不多时便可以开饭了。 唐赛儿端著碗扒了几口饭后,见此时时间已经不早,不禁疑惑道: “官人忘了吩咐亲兵叫醒你了?” “汉王见我受了些硬伤,吩咐我这几日好好修养。” 周光美抬起头解释道: “就算我没受伤,也得多歇几日。” “確实,也不是什么功劳都得官人抢著去拿,也得让那些都督指挥们分分。” 唐赛儿闻言点了点头,隨后“鐺”地一声把筷子放下,就这么静静看著周光美。 周光美被盯得有些发毛,刚问唐赛儿为什么不吃了,对方立刻恶狠狠道: “怕是这几日我都得少吃了,打进北京前这事也不许做了,你让我怎么骑马!” 尷尬地笑了笑,周光美立马又將脸埋回了碗里。 他这边在修养,汉军那边却还在紧锣密鼓地准备最后收尾。 从昨日晚上就开始赶工,直到今日下午,汉军就地取材,终於製造出了一批攻城器械。 虽然看上去有些粗製滥造,但对付景州这样的小城倒也足够了。 景州城下,汉军围三闕一,故意给官军留下了一条生路,隨后在进攻前派出人马劝降道: “成国公朱勇昨日临阵脱逃,尔等为他卖命守城,就不怕被他再次拋弃吗?” 守城的官军闻言一片沉默,眼看著本就不多的士气就要降到底谷,却突然有一队骑著马,模样狼狈的官军从汉军的空档处逃窜了过来。 “都督——” 刚被吊篮带上城,那队官军中领头的便流下泪水,对著守城將领哭嚎道: “叛军屠了安陵,除我等六人外,两千五百人无一倖免!” “什么!” “驴入的叛军!” 城门上的官军將士顿时一片譁然,官军將领见状大喜,但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地让这几个从安陵死里逃生的官军把这一情况告诉所有人。 城下的盛坚见对方突然恢復了士气,正一头雾水时,手下却突然来报,等听完,他顿时指著东北方向怒骂道: “这狗日的靳荣,我,我,唉!” 因为靳荣衝动的举动,哪怕后来盛坚把两天前夜战中俘虏的官军推出来,景州的守军对於他不杀俘虏的承诺也將信將疑。 既然无法劝降,那两军也就只能做过一场再说了。 汉军队列內,一个底层旗兵在接到进攻的命令后,突然问身边的同伴道: “冬生,等会就该咱们上了,你怕不怕?” “当然怕!” 汉军的弓箭手、炮手此时正朝城墙上射击,以掩护己方攻城部队前进。 赵冬生看著正推著云梯往前冲的汉军將士,从腰间解下昨日周光美送他的面具戴上后道: “虽然怕,但一想到盛指挥说今天谁要是首登,旗兵能直升试百户,俺心里就激动得很。” “操,你小子想得可真美!” 同伴闻言咧开了嘴,羡慕地看著赵冬生脸上的面具道: “不过谁不想一跃登天当世袭武官呢,只希望咱们能像昨日周千户那样立下大功!” “嗯吶!” 赵冬生面具后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坚定地看向同伴道: “俺们兄弟一起立功,杀出个封妻萌子来!” “好!” 同伴豪气干云地应诺声还歷歷在耳,赵冬生万万没想,仅仅一刻钟后,对方就被守城的官军用滚烫的金汁浇了下去。 “娘的,有没有必要这么狠!” 闻著粪便被煮熟后散发出的恶臭,耳中迴旋著同伴落地过程中的惨叫,背著弓箭,嘴里咬著尖刀的赵冬生趴在云梯上动都不敢动。 “別怕,城里的官军没多少炮,给我继续上,金汁用完了他们就没戏唱了!” “杀——” 城下的指挥官还在不停敲响著战鼓,將士们奋不顾身地向前面跑著,此时汉军的攻城塔也被推了过来,塔顶的將士不停通过投射压制官军火力,掩护云梯上的战友。 “大將军,您若不亲临前线指挥,景州迟早要被攻破!” 官军们正奋力与汉军爭夺城墙控制权时,平汉大將军朱勇却躲在城里连门都不出。 左军都督僉事金顺见朱勇自昨日起就滴水不进,一副想把自己饿死的样子急得汗都出来了。 “成国公好好想想,你这样对得起昨日战死的寧阳侯,还有老国公么!” “我已经对不起我爹了。。。。。。” 朱勇面如死灰地看著头顶横樑,动都不想动一下,金顺见状顿时心生一计,换了个说法哄骗道: “大將军莫慌,咱们也不是没有翻盘的机会,只要不被叛军俘虏,等回了朝,可以把责任全推到寧阳侯身上。” “这、这行得通?” 朱勇闻言果然坐起了身,金顺见状心里冷笑一声,隨后坚定地点头道: “当然,寧阳侯反正已经过世,我军將领也没了一大半,死无对证!” 朱勇病急乱投医,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立刻打定了主意,隨后跟在金顺后面准备去亲临前线支援守军。 可还没等他走上城墙,那边的汉军却已经有人先登了。 “周光美!” 带著夜叉面具,背著弓箭的赵冬生刚从城墙上露头,却听见城里的墙下有人在叫自己。 “完了,金都督,咱们还是跑吧!” 只是一个对视,想起昨日周光美在战场上是如何大发神威的朱勇便心生退意,隨后转头就跑。 “大將军,大將军你不能跑,你一跑就全完了!娘的,蠢猪啊,朱能怎么就生了你这头蠢猪!” 自幼不缺肉食的朱勇力气实在太大,已经年迈的金顺连拉都拉不住,最后只能恨恨地看了一眼那个疑似周光美的汉军后也跟著跑了。 “快开门!” “轰隆——” 隨著汉军故意留下的城门从里面打开,一支精锐骑兵飞窜出门,隨后停也不停,一路向著北方狂奔后,得到消息的盛坚顿时大喜。 不多时,当官军听到城下汉军大喊“尔等大將军跑了”,回首看了一眼,这才意识到自己又一次被拋弃了。 至此,景州陷落! 第六十二章 周先锋 三天。 仅仅用了三天,汉王朱高煦便打崩了平汉大將军、成国公朱勇率领的“二十万”朝廷大军。 次日一早,周光美从大营前往景州城內,这一路上都能看到汉军將士们脸上洋溢的笑容。 大家纷纷憧憬著未来,想像著汉王成功清君侧后,会给他们多少封赏。 大家都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自家大王打进京师后不可能只是把奸臣们杀光那么简单。 从龙之功,自古以来便是被看得最重的。 昔年永乐大帝奉天靖难后,先不说那些大大小小的公侯伯勛贵们,其余所有靖难功臣都得到了一项特权! 那便是世袭武官子嗣们袭职时不用按照太祖定下的规矩考试了。 只此一项,永乐朝的新晋世袭武官们便感受到了比开国世袭武官们还要高一等的快感。 “大王真是太大方了,刚破城就开库把赏发了!” “跟著汉王,何愁日后的富贵?” 听著诸如此类的言论,周光美却是心中有了一丝忧虑。 自起兵之日起,汉王便將府上的財宝尽数充做了军资、奖赏。 说起来这些財宝里大多还是洪熙帝和朱瞻基父子俩送的,如今却作为汉王造反的军费用在他们身上了。 只是大军开拔,就算穷尽汉王府的財富也只能暂解燃眉之急,如今景州才破,汉王就把城里的財富搜刮出来分了,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汉军真没钱了。 “还有粮食。” 周光美默默想道: “財宝可以当大饼先画著,但人是铁,饭是钢,没有粮草想要打进京师也是奢望,好在『平汉大將军』给我们送了一批,但也远远不够。” 此前朱勇爭夺桑园失败后便將安陵的全部粮草运回了景州,如今已经全部被汉军拿下。 但紧接著问题又来了,那就是汉军还得管官军俘虏们的饭吃。 现在他们打的是內战,加上汉军人少,所以必须收编官军。 只要把官军收编完毕,立刻就能重新投入到对朝廷的作战上,所以汉军自然不可能把俘虏全杀了。 便是不能收编的,也可以押送至各卫所帮助种田,不耽误今年的插秧。 万一战事拖沓,还得靠今年的新粮去支撑。 周光美一路思考著,当他踏过一道台阶后,却突然听得有人大声喊道: “光美来了,我军的先锋来了!” 周光美闻言一愣,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景州知州府衙的正殿,此时汉军內部大大小小的將领们正看著自己。 “见过汉王,见过诸位都督、指挥。” 周光美拱手下拜,等到起身后,听到那些將领们的七嘴八舌的恭贺声后,他才明白,自己似乎是升官了,於是立刻再次拜谢汉王。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汉军先锋將军,周光美。 不是都督,也不是指挥使,仅仅是一个临时军职。 所谓先锋,大多只是一支军队中先头部队的代號,周光美此番战功显著,升官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军中诸多將领的情绪也需要照顾,於是汉王十分討巧地让他当了先锋,这个临时军职说大也大,如果拨给周光美数万大军,倒也算位高权重了。 可如果只有数千人,那不过就是个侦查部队罢了。 见周光美似乎很满意的样子,汉王朱高煦不禁点了点头,当年靖难之役时,他便多次作为燕军先锋。 此番让周光美担任这个职位,汉王自然也是对其有著不小的期望。 等宣布了所有对此战有功之人的奖赏后,眾人便迅速进入了正题。 周光美在汉军中的资歷尚浅,因此大多时候都是汉王和其他將领说,他听。 就比如在討论汉军下一步动向时,盛坚便起身再次重谈他当初的战略道: “启稟大王,俺还是认为我军应立刻顺束河而下,直取南直隶。” 盛坚话音刚落,因为屠了安陵导致刚刚没有得到任何封赏的左军都督靳荣也赞同道: “我军虽然大胜一场,但毕竟朝廷兵多將广,以我军现在的实力想要战胜却有些托大了,不如转头向南,迅速拿下南直隶。” 等待两位大將说完话后,周光美盯著汉王,发现对方既没有表现赞同也没有反对。 “汉王应当还是在想怎么直取京师吧?” 周光美默不作声的猜测著,早在第一次前往乐安时,他便猜测汉王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採取盛坚的建议。 他猜的也的確没错,朱高煦確实没打算进攻南直隶,原因无他,那里有个人不好对付。 正是如今督管南直隶各卫的南京守备太监,后世赫赫有名的“三宝太监”郑和。 洪熙元年,郑和被任命为南京守备太监,地位还要在南京守备襄城伯李隆之上。 早在靖难之役时,朱高煦便与当时还叫马和的三宝太监打过交道。 当时马和在燕军对抗李景隆五十万大军的郑村坝之战中战功卓著,战后才被大帝赐姓郑。 既然不管南北都不好对付,那为什么我不乾脆对付北面? 朱高煦如是想到,隨后便將这个论题暂时掛起,等到全部要討论的问题都结束,他却突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道: “如此,留盛坚守景州,王斌守德州,其余诸部隨我回师济南。” “得令!” 周光美闻言也是十分诧异,难道汉王不打算速战速决了,那粮草怎么办? 可见在场眾人一个有意见的都没有,他也只好跟著告退了。 等到诸將全部离去,正殿內只剩心腹后,朱高煦坐回上首的椅子问长史钱巽道: “先前给山西都指挥使杨云、同知张杰、河间卫镇抚温英还有天津都指挥僉事孙胜等人都送了信,如今可有回应?” 见钱巽摇了摇头,另一边的侯海却笑道: “王爷且再等等,此前他们回信的可能不过一成而已,等得知这里的消息后,恐怕就有三成了。” “哈。” 朱高煦闻言轻笑一声道: “三成有些少了,再高点,五成便差不多够了。” 左手抚住鬍鬚,汉王朱高煦的右手一边敲击著桌面一边想道: “当年我父皇是怎么做的? 对了,得先消灭敢於与我对擂的精锐野战兵团,把他们打到胆寒!” 第六十三章 嘲笑 “杨部堂,我家侯爷让小人来向您道一声谢。” 傍晚,北京城內,一位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正在工部尚书府衙的后衙对杨荣致谢。 “安远侯客气了,老夫只是在朝上提了一嘴而已,圣上也没同意,何须答谢?” 坐在椅子上的杨荣看都没看对方手中礼盒一眼,端起茶喝了一口后嘆气道: “倒是安远侯在交趾可得当心,去年王通刚吃了败仗,黎贼如今士气正盛,不可轻易动兵啊。” “杨部堂忧国忧民,小人属实佩服!” 安远侯府的管家说著將礼盒往对方旁边的桌子上轻轻一放,揭开盖子,里面却非黄白之物,而是一沓地契。 拱起手行了个礼后,这人告退道: “请部堂放心,我家侯爷如今和全大明的人一样,都等著朝廷大军剿灭叛王的消息传回呢。 小人告辞。” 一直等对方的背影消失在了视线里,杨荣这才收回目光扫一眼盒子,隨后吩咐下人把东西拿走。 作为曾经的兵部尚书,在內阁中杨荣算是最知兵的。 此前安远侯柳升托他帮忙,看看能不能把老对头卫青弄死,这事没办成,但对方却还是奉上了厚礼。 於是杨荣报之以李,提醒柳升要当心,至於对方能不能听进去,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说到底,虽然是圣上的意思,但统领交趾兵马的具体人选还是內阁首辅杨士奇举荐的,如果柳升真的吃了败仗,到时候倒霉的也是杨大学士。 想到此处,杨荣不由得微微侧过头,看向景州的方向喃喃道: “此时应当已经交战数天了吧,我看成国公那边应当不会有事,有寧阳侯照看著,朝廷八万大军就算不能胜,也不至於输。 等到后续旗军集结完毕再出发,这场叛乱也该定了。” 杨荣说完端起杯子,將剩下的茶一口饮尽后起身冷笑道: “蹇义,你这老贼,且等平定了叛军,到时候我再请圣上杀了卫青,看你怎么阻止!” 想到那天蹇义的爭锋相对,杨荣心中火气顿时升了起来。 他与卫青无冤无仇,之前安远侯柳升托他帮忙也並未用心,但蹇义跳出来后就不一样了。 至於卫青,战功卓著,劳苦功高? 呸,一个武夫而已! 走到自家小妾门前,杨荣心中已经打定主意一定要弄死卫青。 “吱呀——” “老爷?” 门被推开后,一个坐在梳妆檯前,年约十五六岁的粉衣女子转头看了一眼,立刻惊喜地迎了上来。 权力是最好的春药,现年五十五岁,大权在握的杨荣认为自己雄风正盛。 从脱衣开始算,征伐大约一盏茶后,正欲怒吼出声的杨荣刚起了个调,却被门外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进程: “老爷,有內侍来府上说圣上请您速速入宫!” “什么!” 杨荣闻言当即一惊,挺硬的身子迅速软倒在地,隨后不顾小妾幽怨的目光匆匆穿好衣服出了门。 与此同时,朱瞻基最仰仗的另外几位重臣也接到了消息,隨后火速向宫中进发。 今夜本是皇帝留宿坤寧宫的日子,可胡善祥与丈夫刚聊了几句话,还没等她开始进行“步夫人计划”,朱瞻基却在接到亲信宦官匯报的消息后立刻走了。 “圣上这是怎么了?” 看著对方离开前因强行压抑愤怒而颤抖的身体,胡善祥心中顿时有了不妙的预感。 正在此时,殿外突然响起了一阵爭吵之声,胡善祥派人前去查看,没多久宫人便来匯报: “启稟娘娘,韩贡女她在外面吵著要回长阳宫。” “劳烦帮我求见皇后娘娘!” 正殿外,韩桂兰正与宫女们爭论著,原本她还不知道为什么皇后这几日总邀其来坤寧宫。 可等今日那孙姑姑再次来劝,加上听说皇帝来了后,她顿时明白了皇后的主意。 “牵线搭桥,这是真把我当成一座石头做的物件了。” 韩桂兰正满腹怨气的在心中发著牢骚,殿却有人出来通传: “皇后娘娘让韩贡女进去。” “是。” 听得皇后的命令,原本拦著路的宫人们纷纷让开,韩桂兰见状轻哼一声,看都不看她们一眼,微微仰起头走进了门。 “桂兰怎么急著回去,不如在这住一晚吧。” “。。。。。。” 韩桂兰对著正坐上的胡善祥行完礼后没起身,也不说话,就这么抿起嘴看著对方。 “唉。” 见那双顾盼生媚的桃花眼中失去了往日的嫵媚,留下的只有埋怨,胡善祥顿时知道了对方的心意。 可即便面对对方如此不敬的目光,作为皇后的胡善祥却也没生气,而是屏蔽左右后轻嘆一声问道: “桂兰之美,我见犹怜,何况圣上呢,你难道就不想成为全大明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是啊,”韩桂兰闻言顿时红了眼眶,急促道: “就因为我的美貌,我兄长强行留我在家,十八岁都不得嫁,就是为了等到皇帝的一纸书文,好把我送到千里之外的大明! 现在我到了京师,他应该满意了,勾我名字的皇帝也满意了,我呢?” 胡善祥闻言顿时皱起了眉头: “桂兰有意中人?” “没有了。” 衝动地说出了那些话后,觉得浑身力气都泄了出去的韩桂兰惨笑道: “两年前他就已经成婚,我也已经连他的模样都忘了,而且最近我发现,其实也不是多么喜欢他。” “既如此,何不放下?” 胡善祥走上前轻轻扶起瘫软在地的韩桂兰道: “桂兰若不愿意做嬪妃,再过些年,等圣上差不多忘了,我便求他放你出宫,再帮你寻个中意的郎君,桂兰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我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韩桂兰闻言不禁回想起幼时母亲把她抱在怀里,哄她睡觉时讲的故事。 年轻、英俊、健硕,有男子气概的勇士,总是会在最关键的时刻现身,拯救那些需要被拯救的人。 念及此处,韩桂兰不禁暗笑: 我真是傻,世上哪有这样的男子?七岁那年见了他骑马的样子,便以为故事里的勇士走出来了。 心中自嘲一番后,韩桂兰红著脸说出自己年幼时的幻想,胡善祥闻言顿时诧异道: “圣上不就是这样年轻、健硕,有男子气概的大丈夫,桂兰为何不喜欢?” “这。。。。。。” 韩桂兰闻言面容顿时扭曲了起来,她离开朝鲜前,自有姑婆帮其恶补了一阵生理知识课程。 因此她虽然还是处子,但对男女间一些风流韵事的了解,甚至还要在大她好几岁的皇后之上。 且不谈朱瞻基那副远不如其父亲洪熙帝的尊荣,便是那“健硕”的躯体和男子气概么。 想到前几日在对方身上闻到的,那与自己年迈兄长所服“金丹”一致的味道,韩桂兰终究是没绷住,埋下头后扬起了嘴角。 第六十四章 谁可为將?(二) “他朱勇是猪么,不,他还不如猪!” 平汉大將军,成国公朱勇一路夺命狂奔,他刚临近京师,便已经有人讲其全军覆没,仅以身回的消息送入了宫中。 连夜召集內阁后,从坤寧宫赶回乾清宫的朱瞻基正在大发雷霆: “加上辅兵民夫,整整二十万大军啊,就是二十万只猪放在那给叛军抓,三天也抓不完! 真是蠢猪,蠢猪!” 被召集而来的六名重臣面色凝重,因为避讳的关係,他们现在暂时也不敢插话。 “腾——” 连骂了几次“猪”后,朱瞻基的气也消了不少,带著庞大的躯体坐回椅子上后,他立刻看向了对面的一个人。 “苦也!” 被皇帝不满的目光盯著,作为朱勇举荐人的杨荣顿时心中哀嚎。 不久前他还在家中想像,万一安远侯柳升在交趾吃了亏,作为举荐人的杨士奇会倒霉。 可南边还没动静,北边自己却因兵败要吃掛落了。 咬了咬牙后,沉浮宦海多年的杨荣心知此时必须转移皇帝的注意力,於是立刻起身拱手道: “启稟陛下,此番我军大败之下,唯恐北直隶人心惶恐,必须立刻派出大將带军出征,安抚人心。” 杨士奇此时也站出来帮腔道: “陛下,成国公在兵力绝对优势,且有寧阳侯这样宿將帮扶的情况下大败,说不得叛军使了什么特殊手段,等明日他到了京师,须得仔细询问。” “呼——” 深吸了几口气后,朱瞻基也知道此时不是计较的时候,於是沉声问道: “朱勇的事等他明天到了朝上再说,而兵从何来,將从何出?” 张辅。 几乎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想起了这个名字,但杨荣却又立刻把英国公从大將人选中抹除了。 “陛下,此番必须出动京营了。” 听得杨荣的话,眾人立刻反应了过来,作为拱卫京师的绝对精锐主力,这样一支部队是决不能交到张辅这態度模糊不清之人手上的。 早在靖难之役结束时,一眾靖难功臣中如邱福、駙马王寧、张辅等人都被暗中打上了汉王朱高煦的標籤。 汉王受到自己手下武勛功臣们拥护之事,永乐大帝对此也很清楚。 於是为了制衡两个儿子之间的实力差距,张辅的女儿便被大帝做主嫁给了太子。 也就是说,张辅其实是被强行“塞”进太子阵营的。 朱瞻基面色凝重,他自然也是知道这个道理的,他父亲在位时倒是无需计较,但他却不能也不敢用张辅。 因为张辅除了態度曖昧外,其本身在军中的巨大声望也让威信不足的朱瞻基十分担忧。 所以即便歷史上张辅在汉王“叛乱”后表露了自己的忠诚,朱瞻基在事后也一样让其在宣德朝靠边站了。 杨荣话音刚落,户部尚书夏原吉也站出来支持出动京营。 “圣上,此前从京师、河北、山西各地已经抽调了不少旗军,如果再抽,今年三地军屯的正粮、余粮就全完了,此番必须出动三大营!” “老臣也以为然!” 少保蹇义也起身赞同,他看出了夏原吉的担忧,如今整个大明南方因为汉军堵路的关係,短时间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北方诸省却已经陆续知道了,如果再不出动精锐京营镇压叛乱,万一从北直隶和山西继续抽调的大军再败,那朝廷就不得不向整个北方徵调各卫旗军了。 整个大明超过半数的耕田都掌握在各地卫所中,抽调军户们作战,並不是没有代价。 “好!” 见所有人都支持出动京营,朱瞻基当即拍板同意,於是眾人便进入了下一个话题。 谁可为將? 还不到一个月,这个问题便再次被皇帝提了出来,几位重臣皆面色凝重,一时间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 定国公徐景昌? 修陵墓倒是有一手,而且为人骄纵不法,无法担当大任。 阳武侯薛禄? 这位老將打仗可以,但是太老了,今年已经六十九岁了。 。。。。。。 一个个名字被想起,一个个又被否决。 过了好一会后,朱瞻基绝望地发现,难怪自己皇祖父每次刚等到张辅平定交趾叛乱就要召他回去,实在是靖难之后,大明的將种凋零了。 各地边军中倒是有些能打的將领,但这些人不是勛贵,以他们的威望担当一路都督可以,要他们统领全军就有些为难人了。 而说到威望。 朱瞻基忽然一颤,因为他发现,作为皇帝的自己似乎也是一个可以统领全军之人。 御驾亲征? 这个想法生出的一瞬间,立刻又被朱瞻基自己压了下去。 这可不是歷史上那场近乎儿戏的汉王“叛乱”,那次御驾亲征中,朱瞻基带了一大群文官隨驾,像是搞行为艺术一般浩浩荡荡跑去了乐安。 不费一兵一卒,仅仅是于谦上前大骂了一顿,汉王就独自主动出城投降了。 “主將一事,”见眾人都没有建议,朱瞻基只能说道: “等明日早朝,见了朱勇,问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再做决断!” “遵旨!” 等重臣们都离开后,朱瞻基没有留在乾清宫,而是去了贵妃的住处。 “若微。” “瞻基。” 刚一见面,朱瞻基便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把抱住了自己最爱的女人,见自己男人的面色不太好,孙贵妃不动声色地问道: “谁惹瞻基生气了?” 朱瞻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声说道: “若微,有个歹毒之人想要置我们於死地,將我们打入万劫不復之中,我打算出手对付他。” 孙贵妃闻言眼睛一转,猜测对方可能是在说汉王叛乱的事,於是用力抱住对方回应道: “瞻基可是全天下最厉害的男人,不管谁想害你,最终都会失败!” “嗯。” 闻著孙贵妃长发上淡淡的香味,朱瞻基不由得加大了几分怀抱的力气,他要保护自己的女人! 感受著对方巨大身躯环抱自己的压迫感,孙贵妃喘息了几下后故作平静道: “今日瞻基不是应当留宿坤寧宫么,你来我这边皇后知道了不会生气吧? 我,我,妾可不想被人说影响瞻基和善祥姐姐的感情呢。” 在说话的过程中,孙贵妃的语气由平静转向疑惑,又由疑惑转向自责,等她说出最后一个字后,仿佛感受到了其中万般委屈的朱瞻基立马深情道: “善、唉,皇后那边以后再说,我现在只想要你!” “圣上!” 孙若微闻言心中一喜,脸上却摆出一副感动的样子含情脉脉道: “我也想要你。” “彭——” 一弹指掀开白色的小瓷瓶的盖子,朱瞻基熟练地从中取出红色的“仙丹”,隨后一口服下。 烛光的照耀下,两人的身影在屏风上逐渐接近,最终合在了一起。 锦衣半解,红帐翻滚,半盏茶后,等到“咯吱咯吱”的摇床声终於停歇,奋力拼杀完的朱瞻基喘著气翻到了一边,满身赘肉顿时掀起了一阵黑浪。 “呼——若微,若微。。。。。。” 恩爱完毕的朱瞻基上下眼皮不断打著架,最后还是止不住困意,沉沉睡去了。 一旁的孙贵妃撇了撇嘴,怜爱地摸了摸对方的脸颊后,躺回床上双臂和背部一齐用力,將双腿举向了天空。 “皇后之位,本来就该是我的!” 第六十五章 宋真宗不如陛下多矣 “什么,朝廷大军败了!” “二十万人三天就被打崩了,他朱勇真是朱能亲生的?” 次日,天还没亮,北京城的诸多京官们就已经陆陆续续地知道了前线战败的消息。 等群臣全部到了午门外,更多的消息开始互相传递。 “寧阳侯战死,成国公仅以身免,这这这。。。。。。” “那个叫周光美的小子是谁,怎么这么厉害,什么,周福的儿子,这周福又是谁?” 中青年官员们激烈的討论著,年纪大易疲劳的老官们也没有瞌睡,忧心忡忡地彼此小声交流著。 所有人心中都开始惶恐不安,耳中仿佛已经听到汉王朱高煦那豪迈厚重,但许久未闻的笑声传来。 那可是太宗最能打的儿子,他若是打过来,咱们的財富、权势、美女还保得住吗? 眼看头顶的倒悬之剑终於落下,担心身家性命不保的官员们立刻涌出了因害怕而產生的怒气。 等到寅时刚过,官员们立刻脚步匆匆地迈进了午门,踏过金水桥后在金鑾殿前根本立不安稳。 这是十分不符合礼制的行为,但今天却没人去计较了。 静鞭敲响数次后,维持秩序的太监便放朝臣们进去了。 “娘的,朱勇!” “这蠢货。。。。。。” 刚一进殿,那跪在地上模样十分狼狈的平汉大將军立刻吸引了官员们的注意。 朱勇此时连冠都没戴,几撮新生不久的白髮顿时露在了外面,他还不到四十岁。 再一次成为满朝文武的焦点,朱勇这回却是再也激动不起来了,因为注视他的目光已经从期待变成了愤怒,甚至仇恨。 “操,这帮人!” 朱勇心如死灰地闭上双眼,心中顿时哀嚎起来: “爹,儿子真对不住您啊。” “成国公,成国公。” 朱勇正绝望间,耳边却传来金顺的声音將他唤回了神: “等会成国公別忘了该怎么说。” “嗯。” 朱勇脸色惨白地点了点头,接下来能不能过关就要看皇帝的意思了。 “圣上到——” 没过多久,隨著宫人的一声高呼,朱瞻基便来到了金鑾殿上。 眾臣见状正准备行礼,面色铁青的朱瞻基却一挥胳膊,说了声“免礼”后快步走到了龙椅前。 “成国公。” 刚一坐下,朱瞻基便立刻进入了正题,沉著脸说道: “你太让朕失望了!” “罪臣——” 朱勇几乎在皇帝话音刚落的一瞬间便大声哭嚎了出来: “罪臣对不起圣上啊,呜呜呜,都怪臣资歷甚浅,无法统御部下,以至於大军兵败景州。” 朱瞻基闻言顿时皱起眉头,厉声问道: “你说什么?” “回稟圣上。” 朱勇用脏兮兮的袖子一抹脸,隨后继续哽咽道: “自出京起,就有人对臣『兵贵神速』的方略有意见。 前几日在战场之上,那些大將更是多次与臣意见相左,臣让他们往东,他们偏要往西,最终致使大军方阵右翼空虚被敌將突入了中军!” “哦,不知是何人与成国公意见相左?” 皇帝闻言还没说话,作为朱勇担任平汉大將军举荐人的杨荣却提前一步站了出来怒斥道: “本次大军出征前的方略都是定好了的,在战场之上,竟然有人不听主帅的將令,他以为自己是谁,这简直就是在犯罪! 成国公,那人究竟是谁?” 朱瞻基看著情绪激动的工部尚书,想到有人竟敢在战场上误事,心中顿时生出了几分不快。 上个月朱勇出征时便提出了兵贵神速的战略思想,当时朱瞻基也是同意了的。 加上最后朱勇出征时,朱瞻基还托夏原吉给对方带了几句话,其他將领如果与朱勇意见相左,那等同於也在质疑他。 “这。。。。。。” 朱勇面色迟疑,拱起手欲拜而不下,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好半天后才从牙关里冒出四个字: “死者为大。” 死者为大? 难道寧阳侯仗著威望不听朱勇的命令? 朝內眾臣闻言顿时心中生疑,有人下意识地觉得寧阳侯倚老卖老,也有人不屑地看著朱勇,觉得他在推卸责任。 朱瞻基闻言也觉得不可信,於是又问了朱勇旁边的金顺一遍,见他也这么说后,朱瞻基的脸顿时更黑了。 “启稟陛下,臣有奏!” 人群中,一个正不断捋著自己上唇上短髭的中年御史偷偷瞄了一眼杨荣,想到对方凌晨托人送到自己家的盒子,咬咬牙后突然一振袖袍,上前拜道: “寧阳侯出征前,还在府上纵情声乐,与左右谈及成国公时,似有轻慢之言。” “什么?真的假的?” “寧阳侯確实喜欢声乐,府上的俸禄大多用在这上面了。” 群臣中不断传出嗡嗡之声,直到主持秩序的太监再次拿出静鞭敲了三下,这才制止住了他们。 所谓谎言,正是要假中带真才可信。 寧阳侯陈懋喜欢买声伎一事满朝皆知,且他往往一批声伎的演奏还没听腻,就又会花重金买一批,对此十分狂热。 强行忍住怒气,半信半疑的朱瞻基紧了紧拳头后还是打算暂时不追究寧阳侯的责任,等到秋后再算帐,於是挥手道: “你作为大军主帅,罪责难逃,免去一切都督府事,夺爵,回家面壁思过。” “罪臣谢过陛下!” 朱勇闻言立刻激动地匍匐在了地上,虽然他爹传给他的爵位暂时被夺,但这关总算是过了。 朱瞻基现在也懒得与朱勇多计较,宣布完对他的处罚后,立刻开始了昨夜未结束的论题——谁可为將? 一个月內同样的问题被问了两遍,群臣已经有了经验,纷纷上奏,朝內看上去能打的勛贵几乎全部被提名了一遍,其中英国公张辅的名字是被提到最多的。 即便有些人看出了自新君登基起,张辅就已经开始边缘化了,但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还是硬著头皮提了对方的名字。 但很可惜,从一开始朱瞻基就没打算用张辅。 並且此时越是有人提张辅的名字,朱瞻基就对其越忌惮。 见问题悬而未决,已经打算御驾亲征的朱瞻基干脆退了早朝,他打算召集內阁再议。 等回了乾清宫,朱瞻基正扶著额正坐在椅子上等三杨等人过来时,他新调来的宦官见状走上前关心道: “皇爷如此忧虑,奴婢看了真是心急如焚,恨不得能替皇爷受这份罪,以免您伤了龙体啊。” “你?” 朱瞻基见状顿时摇了摇头: “朕要干的事情你替代不了,朕的烦恼你也解决不了。” “皇爷不妨將烦恼说给奴婢听听?” “呵。” 见那宦官关切的眼神做不得假,朱瞻轻笑一声问道: “叛军士气正盛,朕打算亲自过去压压他们的气焰,你觉得朝臣们会同意吗?” “这。。。。。。” 听到皇帝准备御驾亲征的宦官吃了一惊,他向来擅长察言观色,见对方似乎心意已决,於是眼珠子一转说道: “回皇爷的话,前宋时澶渊之战,宋真宗被大臣寇淮拉去前线,一路上数次想要折返,都被强行劝下了。 可就这样一位胆小如鼠的君主到了前线,都让宋军將士士气大增,最终迫使辽国同意和解,而皇爷远胜其多矣,只等您率领大军一至山东,屈屈叛军又何足掛齿!” “哈哈哈。。。。。。” 被宦官奉承了两句后,朱瞻基顿时心情好了不少,伸出手指点了点对方挪揄道: “你这廝,懂得还真不少。” “嘿嘿,”宦官諂媚一笑,合起掌搓著手道: “皇爷过奖了,奴婢进宫前也是读过几年书的。” “哦,对。” 朱瞻基闻言点点头,恍然道: “朕想起来了,你是我皇祖还在时自阉入宫的,之前是王叫什么来著?” “王振。” 见自己终於给皇帝留下了印象,这宦官顿时心臟砰砰直跳,连忙又凑上前回了一遍道: “回稟皇爷,奴婢叫王振。” 第六十六章 我帮表妹出气 “表妹放心,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我帮你寻寻周光美的晦气!” “哎,表哥,你回来,你快回来啊——” 济南,中军都督韦达的临时住所大门前,一个体型健硕的后生脚步匆匆地带著隨从走了,韦清薇在后面拼命呼喊也没拦住对方。 “你这臭丫头!” 没拦住表哥的韦清薇一转身,伸出右手就掐住了笑得跟个小狐狸一样的妹妹教训: “我什么时候被周公子欺负了?” “哎哟,姐姐你轻点。” 耳朵被控制住的韦清芷这下却是神气不起来了,忙把手搭在姐姐的手臂上討饶道: “清芷错了,別揪了別揪了,万一拉长了缩不回去怎么办?” “噗嗤——” 见妹妹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韦清薇又使劲捏了捏对方圆润的小耳垂,这才鬆开了手。 “哼,本来就是嘛,那天你看到周大哥的那小妾后脸都黑了” “。。。。。。” 韦清薇听到妹妹提起唐赛儿,下意识地就朝自己胸口看去,隨后便再次黑了脸,可这次韦清芷却还没等她伸手就提前一步跑了出来。 “嘻嘻,姐姐快走,不是说好了带我出去玩嘛,你钱带了没?” “带了,你慢点。” 韦清薇看著妹妹活泼灵动的模样,也不知为何,就联想到了一只蹦跳著的快活小狗。 说来也奇怪,妹妹的未来夫君不久前刚刚战死,可对方却依旧保持著没心没肺的样子,昨天还死皮赖脸的去她闺房强行睡了一晚。 嘆了口气后,韦清薇拍了拍腰侧荷包所在的位置,隨后便带著几个健仆跟了上去。 自从汉王回师济南后,城里就繁忙了起来。 得了大量赏钱的底层旗军以及基层军官们因为不得回家,一些年轻些的汉子耐不住花钱的衝动,开始穿梭於济南的大街小巷。 周围的商人、小贩、杂耍的、声伎等闻风而动,两方合力之下,一时间倒是把济南“发展”得比往日更加繁华了。 就连那些做半开门生意的,这几日家里门槛都有被踏破的风险。 大街上人来人往,叫卖的,吆喝的,以及被吸引过去围观的,加上时不时不知从窜出来撒野的小孩子以及追在后面跑的大人,使得宽敞的大街一时间混乱无比。 阳光炙烤下,虽然还是春天,韦清薇却已经闻到了一股浓浓的“人味”。 皱起眉头扇了扇风,她刚要提醒前面的妹妹走慢点,不远处却突然传出一声呼喊: “臭小子你慢点!” “嘻嘻,俺爹,你来抓我啊——” 一个敦实的黑影飞快地迈著腿,时不时还回头调戏追自己的老爹,不注意之下,当即撞上了前面的女子! “哎哟!” “小姐当心——” 那小子的身形仿佛游鱼般见缝插针地从几个家丁空隙中钻了进来,韦清薇的背部被猛地一撞下立刻失去了平衡。 “呀!” 韦清薇被嚇得惊叫出声,眼看著自己的脸部与地面越来越接近,就在鼻尖快要粘上灰时,一双有力的臂膀迅速抓了她。 “姑娘没事吧?” “没、没事。” 感受到自己被一股浑厚的力量温和地托起后,惊魂未定的韦清薇抬起脸致谢道: “多谢公子,你、你是——” “周公子!” 一个高大白净的英俊后生出现在眼帘中的一瞬间,韦清薇便立刻认出了对方是谁,可还没等她叫出名字,一个头上扎著俩小螺似辫子的小女孩便跑了过来。 “什么周公子,叫爹!” 周光美皱起眉头,右手虚握成拳上去就轻轻敲了下自己继女手感极好的小脑瓜。 “啊——” 隨著“咚”的一声,身高比起寻常成年女子都要高不少的小丫头当即抱著头蹲了下去,弱弱地叫了声爹,看上去可怜极了。 “姐姐,你怎么跑那么慢呀,咦,那不是呜呜呜——” 跑在前面的韦清芷一回头却不见了姐姐,等她走回来发现韦清薇正傻愣愣看著自己未来姐夫后,刚要叫出声,却被对方一把捂住了嘴。 “呜呜呜——哈——” 等到周光美与继女离开后,韦清芷才被鬆开了嘴,大口呼吸了几口空气后,她看著姐姐的脸顿时忍不住打趣道: “怪哉,姐姐的脸怎么红了?” “就你话多!” 瞪了妹妹一眼后,已经不想再逛的韦清薇便打算回去了,可耐不住妹妹还要再走走。 等看完了一场杂耍,眼看著韦清芷从兜里掏出一把铜板,隨后全给了表演咽喉压弯长枪的艺人后,韦清薇刚说要回府,对方却又耍起了赖。 “再看看头面吧,今天最后一次了,真的!” “罢了,走吧。” 向来拿妹妹没办法的韦清薇见状只得继续带著家丁跟在了后面,不多时就走进了一家首饰店。 “周,哎別打我呀,爹!” 刚一进门,韦清薇便看见头上顶著俩小螺的丫头抱著头向对面的高大男子討饶,不是周光美又是谁? 听得继女改正了称呼,周光美嘆了一口气,以前听红鶯说这丫头对自己似乎有意思时他还不相信,可这几天回到济南后,对方的种种表现却由不得他不信了。 “爹,你说秋棠要是戴上这个漂亮吗?” “嗯?” 听得几日前刚被自己取了大名的继女叫自己,周光美抬起头,发现对方手里拿著支刻著小花的簪子,於是点了点头。 “那爹能不能帮我戴上试试?” “好。” 见周光美帮继女解开双丫鬃,隨后笨手笨脚地梳起头髮,韦清薇不禁暗想: 周公子这手艺真差,等我嫁过门,那比我就矮一点的丫头好像还得叫我母亲? 到时候。。。。。。不对,她是有亲娘的,用得著我关心么,我要是生下女——呀,我在想什么呢! 双肩上似乎还残留著被未来夫君扶起的触感,愣神的韦清薇从洞房花烛夜开始想起,眼看著就要到自己女儿能说话了,妹妹却出声打断了她的幻想: “姐姐,这个鐲子好不好看?” “好看。” 看著面前温温糯糯的白玉鐲子,韦清薇刚应了一声,就见对面的妹妹笑嘻嘻道: “姐姐喜欢就好,这个送给姐姐了。” “谢谢。。。。。。你这是什么意思?” 韦清薇正要向妹妹道谢时,却见对方又俏生生地伸出了另一只手道: “嘿嘿,姐,给钱吶,我的钱刚刚全给赏给那带著小孩卖艺之人了。” “你送我东西,还得我自己花钱?” 见妹妹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韦清薇哭笑不得,隨后喊了一声“结帐”,可老板娘过来后等她把手伸向腰间去取荷包时,却发现那里竟然空无一物! “我的荷包呢?” 见姐姐满头雾水的找荷包,韦清芷眨了眨眼睛,隨后突然眼珠子一转笑了起来,接著便向后走去。 “姐夫!” 周光美正手忙脚乱的帮秋棠把头髮扎好,却突然听见有人小声喊他“姐夫”。 姐夫? 周光美一愣,转头望去,顿时见到一个身著红色窄袖对襟,面貌似曾相识的小姑娘贼兮兮地望著自己。 “你叫我姐夫?” 把手指指向自己后,见这漂亮小丫头点点,隨后又把手往远处一指,周光美侧头一看,立刻又见到了不久前被自己扶了一把的姑娘正在寻找著什么。 姐夫,长相相似的姐妹。 把这一切要素串联起来后,周光美顿时想到了不久前父亲告诉自己的话: “韦达家二孙女倒是倒霉,还没出嫁,靳荣的儿子就死了。” 远处那个脸颊饱满,下巴精巧有致的漂亮小娘就是我未婚妻? 周光美正感嘆著好巧,远处的韦清薇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钱包去哪了: “坏了,之前撞我的那小孩是个偷儿!” “姑娘的钱包被偷了?”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韦清薇抬起头一看,发现周光美不知何时突然走到自己面前了! “公,公子,真巧,刚刚还没谢过你呢。。。。。。” 韦清薇被嚇得一个激灵,头立刻埋下去扭捏了起来,声音也变得细不可闻。 这是在装不认识我?可惜啊,你已经被你妹妹卖了。 周光美心中暗笑一声后顺手就“咚”的一下,敲在了从刚刚开始就变得气鼓鼓的继女头上,隨后笑道: “相逢就是有缘,这鐲子钱我帮你付了吧。” “何、何劳公子破费,我我我——” “大王发了我不少赏钱,破费什么?” 韦清薇正要拒绝,周光美把那鐲子强硬地往她手腕上一套,转身就瀟洒地付了钱,隨后不给她反应的机会,拎著个小包带著继女走了出去。 眼看自家姐姐的头“热”得要冒烟了,韦清芷笑嘻嘻地在手里拋了拋刚刚周光美塞给她的银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天色渐暗,等姐妹俩回到家,刚一进门,一个洪亮的声音就兴奋地传了过来: “表妹,表哥帮你出过气了,我跟父王说过后,他应该会帮你重新挑选个夫君!“ “什么!” 回来时一路上都摸著玉鐲子的韦清薇闻言顿时面色惨白,不敢置信地望著自己表哥道: “你跟姑父说了什么?” “表妹你——” 见韦清薇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朱瞻坦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坏了,我难道闯祸了? 第六十七章 汉王的雄心 “王爷,世子求见。” “嗯?瞻坦不是去他舅家了,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罢了,让他进来吧。” 临时汉王府中,朱高煦刚给近臣们安排完任务並让他们离去,就听说世子朱瞻坦求见。 他总共有十一个儿子,其中嫡长子五年前因病去世,庶长子被洪熙帝废为庶人关在凤阳。 所以在前年,当时才十四岁的朱瞻坦便被封为了汉王世子。 因为早年全身心都放在了嫡长子身上,朱高煦对於朱瞻坦的关注有限,导致其相较於哥哥有些顽劣。 知道自己这儿子无事不登三宝殿,於是对方刚一进门,朱高煦便笑道: “你这小子,找爹干啥,缺钱了?” “嘿嘿,父亲。” 宗室父子们私下里却没有那么死板的称呼,朱瞻坦尷尬地笑了笑后面容一肃,隨后拱起手准备说正事。 因为出生就相差了几个月,加上汉王没有女儿的缘故,因此朱瞻坦与自己表妹韦清薇的关係极好,亲兄妹一般。 加上前几日,汉王府的教授钱常与他说了一番话。 於是今日听说周光美“欺负”了妹妹后,朱瞻坦便立刻打算帮其换个夫君。 但是直愣愣过来让他父亲改变心意却是不可能的,於是在回汉王府之前,他便在心里有了一番计较。 此时把腹稿又整理了一遍后,朱瞻坦进言道: “父亲,我听说表妹的未来丈夫,周都督的儿子在景州立下了大功?” “瞻坦何时关心起前线的事了,心里打什么鬼主意呢?” 知子莫若父,朱瞻坦一开口,朱高煦就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朱瞻坦心里一虚,“咳咳”了两声后继续硬著头皮道: “此番来寻父亲,主要是儿子在想,咱们汉王府能起兵靠的就是周、靳两位都督,日后对二位都督的封赏必然不能少。 可周都督的儿子这么年轻就立下了大功,日后必然不可限量,且不说对其封赏的事,他和我舅舅家联姻,万一以后。。。。。。” 朱瞻坦的话没说尽,但汉王已经听出了自己儿子的意思,他如今已经四十有七,就算真打进了北京,恐怕也就能当十年左右的皇帝。 而周光美才十八岁,十年后也还不到三十岁,可以说风华正茂。 朱瞻坦此行虽说是帮自己表妹出气,但心中其实也是隱隱害怕周光美以后可能会对自己造成威胁。 如果他能阻止两人的婚事,可谓是一石二鸟。 朱高煦听完儿子的后,从鼻腔里发出短促的一声“嗯”,隨后他问道: “当初之所以要让你的两个表妹分別嫁给靳荣、周福的儿子,是因为你没有妹妹可以嫁给光美、安康,他们也没有妹妹可以嫁给你,如之奈何?” “父亲没有女儿,可宗室里不有的是公主么,反正表妹与周都督的儿子原本也是要在打进京师后再完婚的,届时改婚便是。” “嗯,瞻坦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你先回去罢。” 朱高煦的態度不置可否,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等到儿子离开正殿后,这才摇了摇头。 “高煦,咦,不是说瞻坦在这?” 刚送走朱瞻坦,韦王妃在听说儿子回来后却又寻了过来,於是朱高煦便把刚刚与儿子的对话说给了妻子听。 韦王妃闻言顿时瞪大了双眼,迟疑道: “这,清薇可是对光美中意得很。。。。。。” 听到妻子的话,朱高煦仰头大笑了一声,隨后搂过对方耳语道: “中意就好,瞻坦这番话也不知从谁那学过来的,但他能有自己的一番思考,倒也不错,可惜还是太嫩了。” 韦王妃被丈夫抱在怀里,虽是老夫老妻了,但面色还是一红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办法虽有,但我得先向夫人赔个不是,你还记得当年父皇是怎么拉拢张玉、张辅父子的么?” “父皇?我记得当年父皇娶了张玉的妹妹?” 韦王妃本来被丈夫炙热的呼吸喷得有些情迷意乱,此时听到对方的话后当即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 “不错,只要我和周家成了亲戚,光美也免除了后顾之忧。” 朱高煦点点头道: “周福正好有个妹妹在寡居,我想。。。。。。夫人把手放在我腰上作甚? 我不是已经赔过不是了么,还是说夫人想让我换个方法赔你?” 感受到妻子捏著自己侧腹部的手正在缓缓用力,朱高煦哈哈一笑,马上把脸凑到了怀中夫人的脸上。 “不行,高煦,外面还有人呢!” “要什么紧,你我夫妻年轻的时候別说在家里,便是在外面,在草地上都——呜呜呜。” 朱高煦的话刚到一半就被韦王妃堵住了嘴,看著妻子含羞带怒的眼神,他不禁心里一热。 此时近侍们也注意到了正殿里的动静,十分识趣地远远退开了,直到两盏茶后,朱高煦突然袭击,一把拿开妻子嘴上捂著的手后,听得对方高昂的一声,这才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 “高煦为何那么看重光美,如此煞费苦心?” 听到正在清理后事的妻子发问,朱高煦不由得看向了正殿里那张大明地图的西南角以及北方,隨后嘆息道: “当年张辅被父皇派去镇压了五次交趾的叛乱,可每一次几乎刚刚征定,就又马不蹄停地召他回去了。 我起初也为此感到十分疑惑,等轮到我起兵之后,这才发现,我大明勛贵中竟然已经无人可用了,譬如那朱勇,什么东西! 所以父皇才如此倚重张辅,不肯让其常镇一方。” 永乐大帝登基后,其实建文朝留下的大將还不少,比如平安、盛庸等人,但永乐朝怎么能用建文朝的人呢? 於是很快这些大將得到暗示后就自杀了,大帝没有为难他们的儿子,都顺利袭了职。 而靖难功臣中,一开始也是人才济济,如成国公朱能、淇国公邱福都是很能打的大將。 但没多久,朱能就在征討交趾时就因为南方瘴气染病去世了,三年后邱福又因为性格原因,出征北方蒙古时轻敌导致阵亡。 大帝无可奈何之下,这才只能亲自五征漠北,最后活活累死在了第五次返军的路上。 想到这里,朱高煦不由得生出了一丝愧疚。 当年一开始父皇让他去云南就藩,可能就是想让他在边地帮衬一点,如果干得好,说不定这“征北大將军”的职位就要让他当了。 可只是下一秒,这愧疚之情就已经消散,朱高煦暗道: “当年是父皇挑起了我的野心,如此,我又怎能心甘情愿地去云南就藩呢? 瞻基这小子哪点如我,您就这么看重他,把交趾、云南、蒙古等地的问题交给他解决!” 目光从交趾、蒙古收回,迅速转移到北京,朱高煦顿时豪情万丈: “等打下这里,您未竟的事业,还是让儿子来帮您完成吧!” 第六十八章 红拂夜奔 “姐姐?姐姐!” 韦清薇失魂落魄地往府里走,韦清芷在后面连喊几次,她停都没停,像是没听到的样子。 朱瞻坦此时也慌了神,他自幼与韦清薇一起长大,向来都是把对方当亲妹妹一样看待的。 “清薇这丫头,她中意周光美倒是直说啊,我这下可算是闯祸了!” 从来没有见过韦清薇那副模样的朱瞻坦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来回踱著步,不一会儿,汗水便从他的两鬢流了下来。 韦清芷却没去追自己的姐姐,面色阴晴不定的她伸出右手,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使劲捏了捏,正打算说些什么时,她旁边的表哥突然叫到: “不对!” 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朱瞻坦顿时一拍巴掌,隨后转身指著与他关係第二好的妹妹道: “不是二妹你跟我说周光美欺负清薇的?” “怪我?” 韦清芷眨巴了两下眼皮,隨后仰起脸瞬间瞪大双眼道: “难道不是因为表哥你傻,连妹妹是在开玩笑都听不出来,当时姐姐都叫你停下了,你还不是火急火燎地跑去找姑父了!” “这。。。。。。” 朱瞻坦闻就想反驳,可他刚將视线往下一转,便发现那比他矮了足足一个头的韦清芷此时眼神是如此凶狠,嚇得他当即想到了一些不太美好的事情。 遭了,这小混世魔王,从小到大我就没在她身上討过好,上次她跟我母亲吹妖风,害得我一顿好打! 意识到这点的朱瞻坦只能点了点头承认道: “啊对对对,是表哥犯傻了,那现在我该怎么办?” “自个想去!” 见韦清芷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朱瞻坦认命般一跺脚,刚准备走,却听表妹又道: “要是办不妥,我就——” “我懂,我懂。” 韦清芷话说到一半,朱瞻坦便赶忙打断,隨后唉声嘆气地快步赶向临时汉王府去了。 直到表哥的背影消失不见,韦清芷这才把右手抬起,隨后放开,阴著脸看著不久前她“姐夫”给她的那锭银子道: “当然是你傻,你不傻,我跟你说那些作甚?” 毕竟是亲戚,临时汉王府与韦家的距离並不远,加上朱瞻坦脚步极快,因此没一会他便踏入了正门。 穿过被两侧役房夹著的前院,再踏过仪门,眼看就要到正殿时,一个留著山羊鬍的中年文官却一把拉住了朱瞻坦: “世子,注意仪態!” “钱教授!” 朱瞻坦身形一滯,差点没一把摔下去,等他站稳后看清拉他的是谁后,当即喊道: “你可把本世子害苦啦!” 汉王府教授钱常闻言顿时一头雾水,等朱瞻坦倒豆子一般把大致情况说清楚后,他顿时笑道: “当初臣不过是把利害关係与世子说清楚罢了,何来臣把世子害苦一说?” “这。。。。。。” 朱瞻坦闻言顿时迟疑了起来,他把胳膊从钱常手里挣脱,隨后想道: 钱教授说的不错,当初他只是分析了情况,说到底最后决定这么做的不还是我? 想到这里,朱瞻坦暗中一嘆,隨后求教道: “如今害表妹失了如意郎君,我该如何是好?” “不如去求王妃殿下帮帮忙。” “也好。” 朱瞻坦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於是便打算继续往后衙去。 等朱瞻坦转身,钱常顿时皱起了眉头,看著对方离去的背影,眼神中不由得带上了一丝失望。 因为下午与丈夫恩爱了一场的关係,出了一身汗的韦王妃沐浴之后便回房小憩了。 正睡得模模糊糊,將醒不醒时,儿子慌乱的呼声顿时叫醒了她: “瞻坦,何事如此慌乱?” 在婢女的服侍下从床上半坐起来,看著满头大汗的朱瞻坦,韦王妃顿时扶著额头疼道: “可是闯祸了?” “嗯。” 点了点头,等左右都被屏蔽,朱瞻坦立刻便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见得儿子如此惴惴不安,先前已经从丈夫口中得知这桩姻缘拆不散的韦王妃眼中顿时充满了笑意。 “瞻坦从小顽劣,好在对周围人还算重感情,也让你吃个教训,好长长记性。” 心中念头一转,打定主意的韦王妃故作严肃地板起脸道: “自古驭人之术,向来是又拉又打,哪有瞻坦这般只知道算计的?” “。。。。。。” 朱瞻坦闻言没说话,哭丧著脸就那么可怜巴巴地望著对方。 韦王妃见状摇了摇头,提点道: “你之前跟你父王说的话,我已经听说了,你的担心不无道理,所以何不拉拢光美,让他成为你的班底?” 朱瞻坦闻言神色一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 “那母亲的意思是?” “前阵子光美在战场上,因为马失了前蹄摔了下去,自古宝马配英雄,你那马厩里不是有匹红色的好马?” “那可是前年大伯送我的!” 朱瞻坦闻言刚想拒绝,可一想到不久前韦清芷的威胁,只能重新哭丧著脸点了点头。 “清芷啊清芷,你给我等著,表哥我早晚找你算帐。” 深夜,被自己表哥惦记上的韦清芷在自己闺房里又掏出了那锭银子,顺手就往天上一拋。 “啪——” 等银子落下,用手掌心把其正好接住的韦清芷立刻握紧了拳头,咬著唇自语道: “姐姐对这周光美就这么中意?我只是不想和姐姐分开,没想到她那么伤心。。。。。。” 她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后又捏捏手里的硬物,想著下午见到的那个男人,嘆了口气,不放心姐姐的韦清芷便打算去看看姐姐。 “咚咚咚。” “姐姐,你睡了没?” 轻车驾熟地走到姐姐的厢房门口,此时里面的灯还亮著,韦清芷却发现没有人影印在窗户上。 “姐姐?” 韦清芷又叫了一声,还是没人应答,乾脆便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刚一进门,韦清薇那满满一屋子的书便映入了眼帘。 戏曲、话本自宋代开始蓬勃发展,等到此时,各类小说已经如雨后春笋般不断孕育而出,行业十分蓬勃。 韦清薇的房里就放著不少小说,其中大多是她这个年纪最爱看的分类。 其中一本铺在桌子上,已经被打开,韦清芷见状走上前把它一合,看清这本书的名字后,她心中顿时一惊: 风尘三侠新编? 坏了! 第六十九章 噩梦,美梦 “少爷,这是县里的捕快送来的。” “这么快?” 从家丁手里接过一只镶著金线的红色荷包,周光美先是一愣,隨后说道: “快请这位兄弟进来坐坐,什么,人已经走了?” 听闻对方送来韦清薇被偷的东西马上就离开了,周光美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打算改日登门拜谢。 捕快乃是前宋之时捕役与快手的统称,是各地县衙的底层力量。 虽然大小也算个“官”,但捕快不管如何努力也基本没有上升的前途,还往往受到上级乃至平民百姓的歧视,属於贱役。 不过蛇有蛇道,鼠有鼠道。 今日得知自己未过门妻子荷包被偷后,周光美一回家就去请县里帮忙,还没到第二天,当地捕快就已经把东西送回来了,甚至看模样还没被打开的痕跡。 周光美一边把玩著荷包一边往回走,暗香幽幽入鼻,里面估计还塞了个香囊,与当时在韦清薇姐妹身上闻到的味道一致。 想起韦清薇、韦清芷姐妹,周光美不禁笑了笑,汉王的老丈人以及舅子一家都是粗壮的武將,不曾想能生出一对那么精致的小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到了大明,这婚姻的对象就要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 虽然周光美知道他与未来妻子的结合政治意味浓厚,本来已经打算不计较对方的容貌的。 可今日一见,对方虽没有艷压群芳之美,但却也別有一番秀丽可人的姿色。 想到韦清薇那如樱桃般,从粉嫩脸颊向下划出两道饱满弧线,最终在一个精巧小下巴上收尾的脸,周光美顿时心头一热。 “红鶯,你听我说,下午那个女人。。。。。。” 周光美刚回到东厢,正准备回自己房间时,却听到自己侍女房里传来了秋棠的声音。 “她俩的关係还真是好。” 自从周光美与唐赛儿確定了关係,改名为周秋棠的秋捡自然就搬去了西厢,但她却依旧喜欢跑来东厢与红鶯斗嘴。 就像现在,秋棠刚在红鶯的耳边嘀咕了不知什么话后,对方那清脆娇丽的声音顿时像唱诵般响了起来: “哎哟,秋棠大小姐这是吃醋了吶,不过咱家少爷在外面勾搭女人又怎么了? 他可是你爹,与你这做女儿何干?” “红鶯,我跟你说正经的呢,你阴阳怪气干啥!” 小丫头片子的声音顿时变得气呼呼的,周光美在外面看,只见烛光的照耀下,一道恼羞成怒的影子一闪而过,当即就把坐在床上的娇小女子压在了身下。 “哎呀,別挠我,別挠我呀,嘻嘻嘻,错了错了——” “。。。。。。” 见里面闹作一团,周光美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今天不巧,他的另一位侍女绿柳此前就被他母亲调到了身边,今天唐赛儿被他母亲叫走了。 他伤好得差不多了,本来今晚还想找红鶯去他房里,现在也只能作罢。 身侧无人相伴,自然早早睡去,周光美回到房里,也没喊红鶯帮忙,自己草草洗漱一番后便上了床。 半梦半醒间,周光美梦到自己跟著汉王打进了京师,对方把一切对自己性命造成威胁的人都砍了,还把这些人的妻子都送了自己。 这些女人嫁人前就都是官宦之女,大多姿色一般,年纪大的脸上皱纹已经可以夹起纸,一些老娘们更是因为体胖,坐下来后肚子上瞬间冒出三四个游泳圈。 周光美刚要拒绝,汉王却哈哈大笑著道: “怎么,这不就是光美所好的么,美人们,快去服侍光美!” “不要——” 眼看著一个六七十岁,牙都没了的老婆子就要亲到自己脸上,周光美当即出了一身冷汗,像只被热水烫到的虾般从床上坐了起来。 “呼——呼——” 大口喘了几下粗气后,周光美刚要抹汗,外面却传来了自家门房像是被嚇到般惊恐的声音: “少爷,少爷,你睡了没,韦家大小姐来府上找你了!” “什么?” 周光美闻言亦是一惊,双腿一翻胯下床后,噔噔噔的就跑过去打开了门。 “你確定是韦家小姐来找你?” 面对周光美的提问,门房抹了一把汗,隨后將事情娓娓道来。 大约半盏茶前,这门房正要换班,却被一阵敲门声唤了出去。 “劳驾,我是。。。。。。我下午与周公子在李家的头麵店见过,可否帮忙通传一下你家少爷?” 门房打开门,见一个带著帷帽,看不清容貌的小娘也不说自己是谁就要找周光美,刚要拒绝时,突然就想起下午自家少爷让他去做的事。 丟失的荷包,首饰店以及下午少爷口中的“韦家小姐”。 几条关键信息如闪电般被串联起来,门房顿时意识到了自己对面是谁,於是赶忙请对方先进来,隨后又急匆匆跑来了东厢。 “她来找我做什么?” 周光美確定来人是韦清薇后,顿时皱起了眉头,但他也不能让未婚妻在那乾等著,於是便吩咐门房带路。 不一会儿,周光美便见到了身著红衣,头上带著黑纱帷帽的韦清薇正焦虑不安地在原地踱著步。 “周、周公子。” “姑娘何事来寻我?” 对方见他来了当即一喜,可在听到周光美的问话后又扭扭捏捏道: “周公子能否进一步说话?” “好。” 周光美闻言不动声色地点点头,隨后带著韦清薇悄悄地向东厢走去。 韦清薇一路上都没说话,虽然她低著头走在后面,但周光美却依旧能感觉到对方此刻忐忑不安的心情。 “姑娘。。。。。。” “吱呀——砰。” 等回到臥室,周光美刚想说些什么,后面的韦清薇却一把把门给关了起来。 “周公子,你,你。。。。。。” 怀揣著莫大勇气把门关上后,韦清薇提起一口气话刚说到一半,却又因为羞涩张口结舌了起来。 “啪——呼——” 把罩住头的帽子摘下,任由它自由落地后,韦清薇甩开刚刚被拘束著的长髮,深吸一口气,紧盯著周光美的眼睛道: “周公子可相信一见钟情?” 仿佛被人用大锤猛敲了一下,周光美的思绪一时间就陷入了混乱之中。 她什么意思,她妹妹都知道我是谁,她不可能不知道啊。。。。。。 大脑一时间活跃到了极点,但周光美还是在第二时间抓住了那个正確答案: “相信。”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周光美话刚落音,对面韦清薇的动作便开始了让他目瞪口呆地动作。 “咕嘟。” 修长洁白的玉颈下,一对精致的锁骨刚刚露出,周光美当即上前一把止住了那如水一般滑落的红色的窄袖对襟。 “姑娘这是做什么!” 红晕从颈部升起,一路向上,周光美的眼帘中,韦清薇那张如樱桃般秀丽的小脸一下子就嫣红了起来。 “我、我喜欢你!” 第七十章 汉王要当我姑父? “姑娘怎么能拿自己的清白开玩笑?” “周公子看不上我么。。。。。。” 臥房中,眼看著被自己牢牢扣住的未婚妻泫然欲泣,周光美头皮一阵发麻。 她到底想干嘛?受什么刺激了?我的魅力这么大? 心里一万个问號伴隨著“叮叮叮”的声音响起,周光美当即否定道: “怎么可能,只是我看上了姑娘,定会明媒正娶,哪能私下坏了你清白?” “真的,周公子也喜欢我?” 见周光美的眼神不像作假,韦清薇当即一喜,可是笑容刚刚噙上脸,下一秒却又如春水般消融了,梨花带雨地哽咽著道: “其实前些日子我在乐安一眼就看中周公子了,但你娶不了我的,因为我姑父要把我嫁给別人。” 汉王要悔婚? 不可能啊,我又不姓萧。。。。。。 但如果这是真的的话! 想到刚刚那个噩梦,周光美心中顿时一阵噁心,政治联姻能有一个容貌上佳且喜欢自己的妻子,他当然不能放弃,於是安慰道: “只要未完婚,一切都有变数,姑娘且等我想想办法。” 韦清薇却不相信有人能改变自己姑父汉王的意志,摇摇头道: “哪有什么办法,周公子可知道风尘三侠?” “知道。” 周光美闻言点了点头,李靖,红拂女,虬髯客的故事自五代时期就已经开始传播,一直到了后世都十分有名。 原来是学红拂女夜奔来了。 周光美心中好笑,但他对面的韦清薇却轻轻从他手中挣脱,隨后盯著他的眼睛认真道: “我愿意像红拂女一样不求名分,只要能跟在周公子身侧就行,呜——你怎么又拦我,是不是嫌弃我那里小,不如你那高个子的小妾?” 好么,这傻姑娘先说在乐安看过自己,后面又提到唐赛儿,对自己这么了解,简直和自爆家门没什么两样了。 见韦清薇说著就又开始脱衣服,周光美见状手忙脚乱地再次上前摁住对方,隨后安慰道: “姑娘先別急,就在我房里待著,我现在就去寻我父亲向你家提亲!” “周公子你等等,你都不知道我家在——” “啪——” 为了防止未婚妻继续犯傻,周光美说完就赶紧转身一把打开了门,叮嘱对方別离开后就赶紧关上了门。 周光美快步离开东厢房,想到自己父亲傍晚时曾经被汉王叫走,他打算去问个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通过跨院,又走了一进,周光美很快便到了地方。 “嗯,爹娘还没睡?” 刚来到正房前,周光美就发现正厅的灯还亮著,里面隱隱有交谈传出。 “哥哥再见,妹先回去了,咦,光美怎么来了?” 不多时,正厅里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红著脸从里面走了出来,周光美见到对方模样后赶忙上前拜道: “姑姑。” “光美?进来吧。” 此时正厅里的周福也注意到了门外自己妹妹的声音,疑惑地与身边妻子对视一眼后,等周光美进门拜见完,还没等他说话,儿子却抢先一步问道: “父亲,母亲,这么晚了你找姑姑做什么?” “。。。。。。” 被儿子抢了话的周福一翻白眼,听得自己妻子在旁边轻笑,他觉得这事告诉儿子也好,於是面容一肃,背也挺直后说道: “你姑父逝世也过十年了,她一个人把兴儿拉扯到今天也不容易,刚刚为父去王府那是为了商討你姑姑与大王的婚事。” “什么!” 周光美闻言顿时不敢置信地惊叫出声,他母亲见状顿时捂著嘴笑道: “光美有什么好惊讶的,当年太宗起兵后不也娶了英国公张辅的姑姑,这次除了你姑姑外,汉王还准备把几位都督、指挥的妹妹女儿都收入府中呢。” “不错。” 坐在椅子上的周福示意儿子找个椅子坐下,隨后也面露笑容道: “与汉王直接结成了姻亲,日后我们周家便更加有保障了,而且这事对兴儿最有好处。” “可不是!” 周母帮腔道: “昔年曹孟德抢了那么多人妻,她们与前夫所生的孩子个个都有了前途,大王为人如此大方,日后兴儿的待遇绝对不比那何晏、秦朗差。” 何晏是东汉大將军何进的孙媳妇所生,其母被曹操娶走后,曹操在时將最美的女儿金乡公主嫁给了他。 秦朗则更有名,一度官至驍骑將军、给事中,还成了魏明帝曹叡的託孤大臣之一。 他母亲杜夫人是当时天下闻名的美女,当年其父还没死,杜夫人就被曹操抢走。 据说当时关二爷也看上了杜夫人,但是曹操小气,自己把杜夫人收入了房中,以此也可看出对方的美貌。 说不定表弟以后能当駙马都尉? 听到父母的话后,周光美脑海中刚闪过这一念头,上首的父亲又说道: “光美,別卖呆了,听我说,汉王已经下令加紧打造军备,等到各地卫所耕种完毕就会连余丁都一起徵召,这回要来一场大战了!” 余丁也要徵召?这是要决战! 周光美闻言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大明一卫的標准人马是五千六百旗兵,这就意味著这一卫还有五千六百余丁。 平时大概有七成的旗兵与余丁们一起从事生產工作,只有三成日常训练。 如今汉王打算连余丁都一起徵召,那么各地军屯就只剩下了旗兵们的妻子儿女来照看,如果这次大战不能胜的话,山东得荒两年粮! “父亲,大王可是准备直接北上攻打河间府、天津?” 见儿子神情肃穆,周福满意地点点头,但口中所言却出乎了对方预料: “过几日你便会知晓,现在告诉你也无妨,汉王令你独立成军,先行顺沭河而下攻下沂州,进逼兗州府,大军隨后就到,此番你定当小心谨慎,別让王爷失望!” “是!” 周光美应了一声,但心中却充满了疑惑,上个月在乐安时他就认为汉王会直取京师。 如今朝廷刚刚大败一场,时机已到,为何对方却反而南下了呢? 百思不得其解间,周福又道: “对了,你与韦达孙女的婚事,过几日为父便会正式去提亲,清薇那丫头我亲自见过的,不比你那小妾差多少,定会让你满意。” “啊?” 周光美闻言当即惊讶地叫了一声,刚刚韦清薇不是说汉王要悔婚了,那他岂不是不能说出那句经典台词了? 难道是那傻姑娘弄错了?不过这样也好。 想起刚刚自己做的噩梦,周光美顿时高兴了起来,与父母告別后赶忙回到了臥房。 “吱呀——姑娘?” “周公子!” 刚刚打开门,坐立不安的韦清薇双眼一亮,赶紧上前相迎。 周光美对比了一下未婚妻和噩梦中那些人妻的样貌,一时间只觉得仙凡有別。 “周公子真去找周都督了,你知道我是谁家的?” 却是忘了这事! “哈,”周光美尷尬一笑,见对方眼眶红红,顿时觉得更可爱了,於是故作严肃道: “却是不巧,我父亲已经睡了,姑娘还请先回去,我明日一早就去找他。” “那、那还是算了吧,就算周都督也没办法。” 韦清薇见门已经关好,咬了咬牙,再次將手伸向了自己衣领处。 半晌后,看著对面男人紧盯著自己锁骨下不放,韦清薇顿时羞红了脸: “周、周公子这回怎么不拦我了?呜呜——” “不瞒姑娘说,我现在可以当李靖了。” 已经知道双方婚事成了的周光美这回却是大步上前,隨后一把把对方搂进了怀里吻住。 韦清薇的清白他打算成婚之日再说,感受到自己手中的小娘逐渐软成了一滩,看著对方惊中带喜的眼神,唇分之后,周光美目光四下扫视了一圈,最后还是回到了原处。 他打算今天先收收利息。 第七十一章 蒙在鼓里 “清薇,你怎么还不睡?” “娘,我找姐姐玩呢,马上就睡!” 深夜,韦府西厢,听得韦清芷调皮的声音从大女儿房中响起,她们的母亲无奈地摇了摇头,叮嘱了几句后就离开了。 等门外的脚步声走远,韦清芷转过头,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跪在地上的丫鬟,冷冷道: “小桃啊小桃,胆子真不小,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奴、奴婢。。。。。。” 那丫鬟嚇得腿都软了,跪都跪不住,浑身抖得跟只淋了雨的小狗一样可怜。 在韦清薇以及长一辈的亲戚们眼里,韦清芷是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 可在其他人眼中,她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小恶魔,尤其是她那些用来折磨人的手段,就比如现在丫鬟眼中的,一个插满了羽毛的滚轮痒痒机。 丫鬟的瞳孔一缩,刚想爬起来,却被韦清芷一把压在身下,扒了鞋子,接著用痒痒滚轮上的木头扣子扣住对方脚踝,再用手轻轻一推滚轮, “呀,別——” 韦清芷每一次推动痒痒机,被她扯住腿的丫鬟脚心就会有十几根羽毛划过,小姑娘的脚心极嫩,哪能受得了这般折磨? 只是一瞬间那丫头就被破了防,涕泪横流地討饶起来: “救,救命,二小姐饶了我吧——嘻嘻嘻,哈哈哈哈。。。。。。” “清芷,小桃,你们做什么呢?” 丫鬟小桃正觉得自己要被痒死之时,忽闻一阵仙音入耳,她抬头一看,竟然是自家小姐回来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姐姐?” “大小姐!” 小桃见状立刻鼓起了勇气,强行从二小姐控制下挣脱后赶忙手脚並用地爬到韦清薇身后,抱著对方的腿委屈道: “二小姐说我——不,没什么,我俩闹著玩呢。。。。。。” 韦清芷闻言顿时瞪了小桃一眼,见对方嚇得改口,这才面色一变,笑嘻嘻地走上前拉住姐姐的手道: “姐姐刚刚去哪了?” “没去哪啊,我去解手了。” 韦清薇左手被妹妹扣住,只得用右手捂住嘴细声解释。 解手解了两个时辰?哼! 韦清芷见她脸上还残留著不正常的红晕,顿时心中生疑。 但见姐姐不肯说,韦清芷也只能暂时作罢,晃了晃怀里的胳膊撒娇道: “姐姐,我想和你一起睡。” “嗯。” 韦清薇闻言赶忙答应,挣脱妹妹的怀抱后,先是吩咐小桃准备热水,自己则赶忙去寻刷牙子了。 所谓刷牙子,就是牙刷的雏形,早在北宋时期就已经出现,等到明朝,牙刷的模样就已经和现代大差不差了。 等韦清薇把牙刷蘸了盐塞进嘴里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原本已经渐渐转白的脸刷一下再次红了。 见姐姐满脸眼红,韦清芷顿时一脸狐疑,等到对方洗漱完毕上了床,再闻得那香甜的呼声逐渐平稳后,她悄悄將鼻子凑到姐姐唇前,鼻翼轻动: “嗅嗅嗅,咦,怎么有股腥味?怪哉。” 等到次日,一步都没离开姐姐的韦清芷顿时发现对方的言行举止更怪异了。 只见韦清薇坐在窗前,时而痴痴地望著一个方向,时而霞飞双颊,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地无声说著什么。 韦清芷想要打探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可韦清薇虽然心不在焉,但口风却极为牢固,任妹妹怎么刺探都不露马脚。 且不说表妹这边,另一边还被王妃蒙在鼓里的表哥,汉王世子朱瞻坦一大早就来到了王府马厩。 “一著不慎,痛失爱马,清芷啊清芷,做你表哥算我倒霉!” 隔著围栏,朱瞻坦看著里面那匹比起父亲座驾也不遑多让的赤色马儿,不禁嘆了一口气。 此马乃是京师名马赤驥所生,所谓驥,便是好马的意思,赤驥,就是赤色的好马。 说来也奇怪,作为赫赫有名的母马,赤驥在京师十数年中连生十胎都是雌马,一直到三年前才诞下眼前这匹雄马。 前年永乐帝驾崩后,汉王朱高煦前去奔丧,后来洪熙帝登基,送了弟弟许多財宝,名马书画更是不在话下。 朱瞻坦对这匹马十分爱惜,但昨日经过母亲提点后,他也知道如今不是贪恋宝马的时候了。 “来啊,把马给我牵出来,送到周府去。” “世子的意思是?” 朱瞻坦的亲从们闻言皆是一头雾水,纷纷看向了世子,可对方却转过身,强忍不舍道: “前阵子周先锋在战场上为我父王立下大功,本来就该奖赏,加上我听说那日因为坐骑马力不够,竟然把周先锋摔下了马,这怎么行? 自古良將辅明主,宝马配英雄,这马儿在我这也是枯守马厩,不如送给周先锋。” 这可真是大手笔,世子这是打算拉拢周光美? 亲从们脑中顿时闪过了这一念头,身为朱瞻坦的亲近之人,他们自然知道自己这位世子对於这匹马的爱惜。 既然世子发问,他们自然也无法阻止,加上对方奖赏有功之臣,那日自己要是也能立下大功? 想到此处,亲从们皆神往之,抱拳应诺后將马牵了出去。 如今在济南,汉王府与周府离得也不算远,於是大约一炷香后,周光美便得知了汉王世子要送马给自己的消息。 “这马叫什么名字?” 周光美刚来到马厩,立刻便见到一头色如火炭,状甚雄伟,体態宛如游龙般隨时都会乘风而起的马儿出现在了眼前。 “唏律律——” 见到在场的所有人都盯著自己看,那马儿顿时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嘶鸣,接著前蹄往上一抬,牵著韁绳的朱瞻坦亲隨一下子就被拉倒在地。 周府的马夫见状,赶忙上前帮忙,最终五六个人一起,这才把这匹高傲的马儿从“云端”扯落。 “呼——呼——” 送马之人连喘了几口粗气,隨后抱拳道: “回周將军的话,此马名为騂龙,乃是京师名马赤驥之子。” “騂龙?” 所谓騂,便是指赤色的马儿,而龙就不言而喻了。 周光美点点头,隨后走进马厩,伸手就想抚摸这匹马的头部。 “公子/將军当心!” 那马儿见一个高大白净的英俊后生上来就要摸自己,顿时张开嘴就要咬他。 但周光美却哈哈一笑,偏头轻鬆避开后,上前一把就摁住了騂龙的脖子。 “唏律律——” 巨力袭来,眼看那个人类如巨蟒般粗壮勒住自己脖子的胳膊开始发力,觉得自己被一把钢钳死死扣住的騂龙顿时发出了痛苦的哀鸣。 “滴答、滴答。。。。。。” 没过一会,騂龙嘴里的口水伴隨著白沫不断滴下,不受控制伸出嘴的舌头也开始发紫,再次哀鸣一声后,终於是服了软。 “哈,”周光美见状顿时笑道: “刚想请你吃火龙果,不曾想你还挺识趣。” 狠狠摸了摸马头后,周光美转身疑惑道: “世子为何送我如此贵重的宝马?” “回將军的话。” 朱瞻坦的亲从见周光美如此轻易就驯服了騂龙,顿时心生敬意,感慨对方不愧是能在战场上阵斩朝廷大將的猛人,於是拱手道: “我家世子爷说自古良將辅明主,宝马配英雄,对了,世子爷还让我带句话,说他有件事实在对不住周將军,还望海涵。” “对不住我?” 周光美闻言顿时一愣,正疑惑间,想到昨夜旖旎之后,未婚妻告诉他的事,顿时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念及此处,他不禁想道: 那世子日后会不会把这马再收回去? 第七十二章 汉王挥鞭 自那日韦清薇在深夜失而復回,一连两日,她都並未外出, 正当韦清芷鬆了一口气时,一个出乎她预料的消息出现了。 “清芷,明日周都督就会上门来提亲,你姐姐的夫君定下了。” 午后,温煦的阳光下,韦清芷正和母亲聊著天,坐在椅子上的对方就这么毫无徵兆地说道: “还有,你的婚事也定了,靳都督家的儿子前阵子不是战死了么,他家二公子年纪太小,你爷爷准备让你嫁给王都督家长孙。” 王都督便是前汉王护卫指挥使王斌,其子王玉如今也升了指挥使。 但韦清芷对自己的婚事却不感兴趣,她咬了咬唇问道: “哪位周都督?” “还能有哪位周都督?” 韦氏诧异地望著小女儿,伸出手点了点对方的脑门好笑道: “当然是后军都督周福,先前不就和你说过了,他儿子光美前阵子在景州可是大出风头,为娘对你这位姐夫也是满意得很吶。” “哦。” 韦清芷点点头,一时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是好。 那天她哄笨蛋表哥说周光美欺负姐姐,为的就是让对方搅乱两人的婚事。 可等姐姐知道朱瞻坦干了什么后,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却让本来已经心中窃喜韦清芷一下子又难受了起来。 母亲还在絮絮叨叨的说著,什么汉王这几日要与多位大將家联姻,又比如改日带你去王府赴宴。 韦清芷心不在焉地听著,这一天后来她又去了姐姐哪里,怎么过去的已经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自己哭著说不想和姐姐分开,但对方抱著她安慰时,却满脸幸福地说“不管多么要好的姐妹,早晚都会分开”。 这姐夫真可恶,把我姐姐抢走了! 韦清芷才不管姐姐如何说周光美的好,她只知道对方勾走了她与关係最亲密之人的魂儿。 所以在次日,在汉王府见到周光美的一瞬间,她便悄咪咪地跟在了后面,从怀里掏出一把浑身尖刺的苍耳,打算使个坏报復报復。 明代纳妾实际上只能算是一种买卖行为,极少会举行仪式,一般也就抬个轿子把新娘从侧门带进去。 但嫁给藩王就不一样了,因为除了正妃外,王爷们还有侧妃、夫人的封號可以给自己的女人们。 加上这次与汉王联姻的都是大將们的妹妹或者女儿,自然不能草草了事,於是乎济南城里一连几日,都张灯结彩。 热热闹闹的王府里,韦清芷悄悄跟在自己姐夫后面,一时间竟然没人注意到她。 因为此前被汉王评为景州之战的首功,因此周光美现在名气极大,一路上遇到人都主动与他打招呼。 可也有一些人心中不服。 “见过周千户,对了,现在该叫周將军了。” 韦清芷闻声望去,只见三两个年轻的后生挡在了周光美与同伴的必经之路上,虽然说是打招呼,但態度却不怎么恭敬。 先前那人话音刚落,另一个人又上前笑道: “先前周將军在景州依仗大王麾下的骑兵阵斩寧阳侯,真是羡煞我等了。” “操,王谋,你什么意思!” 见对方暗示周光美是靠原汉王护卫的人才能立下首功,周光美本人还没说话,他身边的表弟吴兴却忍不住了。 眼看一个不比周光美矮多少,满脸半长不短,钢针般鬍鬚的汉子拎起拳头就要过来,被叫做王谋的白净后生顿时心生惧意。 他倒不是害怕被打,都是武夫,论到打架谁又怕谁? 可关键是,对方这个人他王谋貌似惹不起,他已经认出这是谁了。 正是今天婚礼的主要配角,后军都督周福的外甥,汉王夫人周氏的亲生儿子,汉王朱高煦的继子,未来有可能成为駙马都尉的现汉军试千户——吴兴。 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想到对方那一长串极有实力的前缀,王谋与身边同伴无奈地对视一眼,只能暂时认怂。 可他刚准备走,却没注意到一个身材纤细的小姑娘悄悄走到身侧,隨后抓起苍耳踮起脚就往他的后衣领里一灌而下。 “操,谁朝我后面放了东西,痒死我了!” 虽然经过了一个冬天的储藏,但浑身带著倒刺的苍耳之威力却並未下降多少。 眼看著王谋面露惊色,一个劲的用手在背后猛掏,周光美却目瞪口呆地望向仿佛一阵风般,提著对襟下摆就溜到自己身边的小姨子。 “略——” 见周光美看著自己,韦清芷右手扣著下眼皮朝对方吐了吐舌头,心道: “好歹也是我未来姐夫,哪能让外人欺负。” 收回目光,韦清芷正得意地朝自己的杰作那看呢,可下一秒,一个熟悉的声音却暴雷般咆哮了起来: “王谋,你这逆子搞什么呢,成何体统!” 等刚担任指挥使不久的王玉走来后,韦清芷顿时呆若木鸡,这才发现那个傻蛋貌似是自己的未婚夫。 长得可真糙! 都是白净的年轻人,可站在姐夫身边的韦清芷两相对比之下,顿时心中泄气,和周光美道別后,一路嘟囔著嘴回去找她母亲了。 年轻人最討厌的人之一,大约便是父母口中別人家的孩子。 王府中的小插曲自然瞒不过其中的主人,次日,与周夫人完婚的汉王朱高煦一早便与心腹们开始商量下一步的战略。 “哦,年轻人们不服气么,倒也没什么大不了。” 听得最近军中不少人都对周光美此前的战绩眼红,朱高煦哈哈一笑,隨后严肃道: “既然子侄辈们都想要立功,那机会就要来了,我看用不了多久,朝廷的大將就会选出来,此番必要彻底摧毁他们的野战精锐!” 侯海、钱巽、韦达以及他弟弟韦违闻言顿时深吸了一口气,皆聚精会神地看向了汉王,等待著对方说出方略。 “朝廷降军大致已经整编完毕,收回光美麾下的两部骑兵,让他挑选三卫人马组建前锋,再额外拨三千匹战马。 军团集结一完,令他直接沿沭河南下,夺取沂州,拔除兗州,进逼徐州,要让整个南直隶都暴露在我军兵锋之下!” “大王英明!” 等眾人离开,汉王朱高煦不禁再次看向那张大明地图,豪情万丈道: “我大明的国境线那么长,一个光美自然不够,想要立功? 在我麾下,你们的机会有的是,千万別让我失望就是!” 第七十三章 我非曹孟德 “光美,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汉王把骑兵调走也是为了保护你,別多想。” “是,父亲,儿子心里清楚。” 周府正堂,汉王府的调令下来后,见儿子沉默不语,周福还以为他是因为骑兵被调走而感到不满。 但周光美在思考的却是汉王战略的问题,此时他心中已经有了猜测,於是问道: “父亲,拔除沂州、兗州从而夺取山东全境,我都可以理解,但进逼徐州,难道汉王真的要攻打南直隶? 还是说,汉王打算声东击西?” “咱们只需要服从命令,不要多问,等打下沂州,光美务必小心谨慎,南直隶这会怎么也该得知消息了。” “是。” 见周光美抱拳准备离开,周福看了看儿子已经备齐的盔甲突然皱眉道: “等等,你怎么还穿著那身灰扑扑的低级扎甲,汉王不是赐了你两套鱼鳞甲,等会穿上再去军营!” “。。。。。。” 周光美闻言顿时面露纠结,迟疑道: “穿那身金色盔甲在战场上会不会太惹眼了?” “你就算不穿,別人看到你的大旗还能不知道你是谁,將领的威严更重要,快去换上!” “是。” 周光美也觉得父亲说得有几分道理,於是再次抱拳离去,等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帘,周福脸上顿时露出微笑道: “汉王自然是要声东击西,这小子还挺聪明,不对,说到底还是老子的功劳,这些年那些兵法军书不都是为父揉散了餵给他的?” 军令一下,自然耽误不得。 换上代表高级武官的鱼鳞甲后,只等亲兵聚齐,騂龙出厩,周光美当即翻身上马,一提韁绳向著城外军营走去。 “声东击西倒是不难理解,就像当年大帝號称攻打辽东,实际上却急速南下突袭平安、盛庸等三部官军一样,只是。。。。。。” 念及此处,坐在马上的周光美顿时空出一只手捏住下巴思索起来。 昔年靖难之役时,曹国公李景隆两次大败之后,朝廷当即改变了战略,大將平安、盛庸等人开始在真定、沧州、德州呈三角態势死守。 燕军自然不可能將这些城池一个个拔了,於是永乐帝便想了一个办法。 他先是大张旗鼓地向辽东而去,等辽东那边放出情报后,立刻率领大军迅速南下,猛攻沧州得手后,又继续狂奔不止,奇袭官军的补给线。 盛庸不得已之下只能出城,永乐帝得知这一消息后迅速回师,双方遂在东昌爆发了靖难之役第二阶段中最惨烈的大战。 此战燕军大败,永乐帝也一度遇险,英国公张辅的父亲,大將张玉便是为了保护大帝才阵亡的。 危急之下,又是汉王朱高煦及时杀出,如在白河沟之战中一样救了永乐帝,燕军这才没有彻底崩溃。 周光美担心的就是这个! 汉军整编朝廷降军后,勉强有了十万大军,加上正在召集的,山东各地卫所的余丁,大概还能再拉出五万人。 但是余丁们的战斗力自然不能与作为正丁的卫所旗兵相比,因此他们的作用有限。 而朝廷就不一样了,光是北直隶就有七十多个卫所,理论上能拉出四十万大军,还都是正丁。 京师还有包括永乐帝亲自组建神机营在內的三大营,这下就又有十数万大军。 除此以外,如今整个北方除了山东以及部分河北,其他全部掌握在朝廷手中。 因此朱瞻基如果不惜一切代价的话,拉出百万大军並不是没有可能,只是需要时间罢了。 念及此处,周光美心中暗道: “汉王的战略是逼官军出城野战,消灭其精锐机动部队,因此他才在任命我为前锋后调走了两部骑兵,只留一部,当然,这其中原因也有父亲所说的,为了防止有人眼红我。” 正思索间,见远处已经可以看到影影绰绰的连营了,王岩立刻提醒周光美道: “將军,我们到了!” “嗯。” 周光美闻言点点头,纵使心中忧虑万分,但他如今最该做的,是完成汉王交代下来的任务。 “周將军!” “周先锋!” 刚一踏进军营,不少认识周光美的汉军將士立刻抱拳向他行礼,而其他不认识的,在听说坐在那匹色如火炭骏马之上的,是前阵子阵斩寧阳侯陈懋的人后,也都投来了尊重的目光。 一步步从底层爬上来的中、基层武官自然知道景州之战首功的含金量,周光美见状也不敢托大,急忙下了马对將士们回礼。 就算贵为大明最高封號的征虏大將军,若没有將士们的拥戴,也不过一匹夫罢了。 作为新组建先锋的將领,周光美自然懂得这个道理。 果不其然,见新任主將並不自傲,汉军將士们立刻更加钦佩,周光美刚一下马就有人上前抱拳道: “下官先锋左卫指挥使牛髙,见过將军,还望海涵,请將军核验军令。” “此乃应该有之理。” 周光美闻言点了点头,取出军令、文书,给中高级武官们看过后,又再次翻身上马,高举汉王朱高煦给他的任命书策马来回高喊道: “本將就是汉军先锋周光美,兄弟们可都看清我的长相,以免哪天本將像『平汉大將军』朱勇般拋下大军跑了,你们还蒙在鼓里呢!” “哈哈哈哈。。。。。。” 周光美麾下的三卫人马大多都是官军降军组成,因为原中高级军官都还被关押著的关係,所以士气比较低落。 可在得知即將统领自己的將军乃是那日阵斩副帅,又杀得主帅奔逃的汉军周千户后,他们立刻就有了不少信任。 此时在阳光的照耀下,眼看著那代表著明军高级武官身份金色鱼鳞甲正与之辉映,更是平添了几分信心。 一些此前在战场上,信了周光美以人头作保之言后放下武器投降的官军降军更是高呼道: “周將军一诺千金,我们相信您绝不会拋下我们!” “好兄弟!” 周光美也认出了那些高呼的將士,如夏大海、李建等人,於是放下军令在马上抱拳以对,接著顺势大声道: “那日本將以人头担保,只要放下武器就不会有事,且不伤寧阳侯遗体半分之事,兄弟们说说,我都做到了吗?” “將军言必有信!” 见眾军高呼,周光美一勒韁绳,等騂龙站定后,他面向全军高举双臂隨后往下重重一压: “肃静!” 降军们见状顿时气氛一肃,周光美见状顿时满意地点点头,雷霆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今日本將再次以人头作保,绝不会像那朱勇一般拋弃兄弟们逃跑,在我麾下,兄弟们只管听命行事,奋力拼杀,你们的功劳绝不会少上一分! 我非曹孟德,做不出割发代首之事,解散!” 第七十四章 以马换骡,大军开拔 “光美虽不是曹操,却有孟德之好呢,嘿嘿。” 等先锋军各自解散后,周光美下马后正向部下武官们走去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却叫住了他。 孟德之好? 周光美闻言顿时一愣,他侧头看去,只见一位鼻下横著一须的白净中年文官正站在那里。 见周光美看向自己,这中年人立刻促狭地看向对方身后全副武装的唐赛儿。 “咳咳,侯典仗,你怎么来了?” 反应过来的周光美当即尷尬一笑,隨后上前抱拳与汉王府典仗侯海行礼。 双方互相拜见后,侯海左右观望,见不远处的武官们都盯著这边看,於是將周光美叫到隱蔽处后说道: “光美,汉王让我给你带几句话,此番虽然调走你两千骑兵,另有三千匹战马给你,加上先锋军应有的马匹,一根马毛都不会少了你的。 如果还有什么需求,光美你等会直接去寻钱长史便是。” 周光美闻言点了点头,关於此次攻打沂州乃至进逼南直隶的战略,他心里已经有了一番计较,听得侯海的话后,他准备等会就去实施。 “还有,”见周光美很满意的样子,侯海又嘿嘿笑了起来: “汉王还说,日后除了应有的封赏外,光美的喜好他必然会满足,日后那帮奸臣的家眷你可以先去挑选。” 奸臣们的家眷?阁老们的妻子少说也得有五十岁了吧! 念及此处,周光美顿时面露难色,再次回忆起了前几日做梦时梦到的,几张牙都没了的嘴向他脸上亲来的画面! 要不是当天夜里韦清薇来了后,他用旖旎的美梦衝散了噩梦,还不知道要被折磨多久。 “怎么,光美不是就好这一口么?” 见周光美神色有异,侯海顿时好奇了起来,等听到周光美说出那晚噩梦后,他立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安慰道: “哈,光美在想什么呢,汉王如何能拿奸臣们家中的老棒菜来赏你,放心吧,这些大臣们家中妻妾成群,他们所享受的荣华富贵比起你我还不知道要高上多少呢! 届时光美只管选其中年轻貌美的便是,如果还没有满意的,大王再挑些宫女送你。” 话刚落音,周光美见到对方脸上的淫笑,刚准备也跟著笑两声,突然反应了过来: 不对,我跟著笑什么? 我对人妻根本没有特殊爱啊,你们都误会了啊! 回过神的周光美刚准备辩解,可对面侯海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对了光美,其实我这次过来还有一事相求。” 听得侯海有事相求,周光美当即摆了摆手: “怎么当得起求字,侯典仗有什么吩咐直说便是。” “我有个侄子,名为侯金,眼看就要二十岁了,可至今还一事无成,十分顽劣,所以我想。。。。。。” 见侯海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决定跟汉王府文臣们搞好关係的周光美当即承诺道: “侯典仗直接让侄子来我军中报导便是。” “光美,多谢!” 侯海安排完侄子的前途后便离开了,周光美见他步伐轻快,心中更加確定了汉王此番的战略就是声东击西。 汉王府的心腹文官都把子侄安排到自己手下刷战功了,自己这一路明显就是偏师。 “差点忘了。” 眼看著就要离开周光美的视线,侯海却又突然折返回来道: “还有件事,汉王让光美一定要当心南直隶的动向,南京守备太监郑和有武略,没那么好对付。” “好,请侯典仗回稟汉王,光美定当小心谨慎。”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后,周光美顿时心中一肃。 三宝太监郑和在后世因为下西洋的功绩鼎鼎有名,但来到大明后,周光美才知道对方的才能不仅限於海军,路上的兵马调动也一样厉害。 原名马和的他,正是当年在八万燕军大战五十万建文朝官军的郑村坝之战中,隨军击败李景隆立下赫赫战功,这才被永乐帝赐姓郑的。 侯海离开后,周光美回到刚刚被叫走的地方,先锋军的高级武官们还在等他。 “末將王平/张护,见过將军!” “二位兄弟好!” 此时其他两卫的指挥使也已经来了,周光美与他们一一见过,隨后询问道: “我军中还有多少能策马衝锋,乃至骑射的?” “这。。。。。。” 牛髙、王平以及张护三人皆面露难色,周光美见状心下瞭然,隨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见三个指挥使闻言都十分赞同,他顿时放心了不少,於是便去寻汉王府左长史钱巽了。 “以马换骡?” 如今整个汉王府的钱粮、军备等物资都掌控在钱巽手中,周光美找到对方时,他正在检视一批新打造出来的火銃。 “是,钱长史,我打算把军中的大半战马全部换成骡子。” 周光美说著拿起一把钱巽面前的火銃,熟练地操作一番,模擬火銃发射后將其放回原位道: “钱长史请看,如今我军所用的火銃光是一次激发就要这么长时间,且单人操作不易,还需要辅兵帮忙点火。 加上射程较近的关係,旗兵们往往放完一枪后手里的傢伙就成了烧火棍,官军也是如此。” 钱巽闻言点了点头,隨后拿起那根火銃静静观望。 其实此时明军的火器相较於洪武时期已经有了飞跃般的变化,就如钱巽手中这根火銃中后段的药室部位,明显比其他地方要厚上不少。 这是因为明军在长久使用火器的北伐过程中,已经发现火銃激发后,药室所承受的膛压要高於其他地方,这才將其增厚。 而且明军的爆炸、发射、火绳火药在此时也十分先进,其硝石、硫磺还有木炭的配比十分合理。 火药硝的含量到至正年间时就解决了七成,欧洲关於此的技术要在二百年后才能赶上来。 战爭向来是科技进步重要手段之一,但可惜的是,此时已经是大明初期火器最后的辉煌了,此后发展就会开始迟滯。 將火銃放下后,钱巽问道: “那光美的意思是?” “如果南直隶的官军真的来攻打山东,我军兵少,靠著这样的火銃绝对会吃大亏,不如全军骑乘骡马,以提高机动性。 届时我可以率军进入淮地,与南京守备太监郑和率领的官军兜圈子。” 周光美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模仿清末的捻军,將汉军先锋打造成一支高机动的步兵。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虽然汉王调了不少战马给他,但他却並没有多少骑兵可用。 不光是原汉军的骑兵,就连前阵子俘获的官军骑兵汉王也全部调到了自己麾下。 “我明白了。” 钱巽点点头,隨后说道: “我军没几日就会开拔,届时也不知能从民间搜罗多少骡子回来。” “不管多少,光美都先谢过钱长史了。” 周光美见钱巽同意了自己的请求,当即大喜,刚准备拱手拜谢,却被对方伸手阻拦道: “光美莫要客气,我这边还有件事情想拜託你,我有个侄子。。。。。。” “包在我身上了!” 还没等钱巽把话说完,周光美就一口应下,两人相视一笑,隨后互相拜別而去。 五日后,汉军正式擬好了檄文,並开始向天下宣布汉王起兵的目的,正是要奉天討奸,清君侧,诛国贼。 且否定朱瞻基帝位的合法性,如今应该是洪熙二年,没有宣德年! 洪熙二年二月末,汉军昭告天下,以周光美部为前锋,向著南方正式进军。 第七十五章 檄文,祭旗,大军出 “昭告天下,共鉴是非。” “自古兄弟情深,同气连枝,孤,汉王朱高煦,与先帝一母同胞,血脉相连,自幼相伴,共歷风雨。。。。。。” “先帝龙驭上宾,举国同哀,然太子瞻基,自南京启程,两千余里,仅旬日之间,便已抵京,此等速度,令人匪夷所思。。。。。。” “先帝贵妃郭氏,乃开国功臣武定侯之孙,贤良淑德,又为先帝育三子二女,竟於先帝崩后被强逼殉葬,郭氏长子瞻塏,亦於三月后暴卒。。。。。。” 汉王真是个厚道人啊! 出兵前的誓师大会上,周光美默默听著汉军將士在高台大声吼出的檄文內容,心中如此想道。 汉王除了以洪熙帝死因成谜质疑朱瞻基的帝位合法性外,基本没有泼额外的脏水。 远不如当年永乐帝指责建文帝朱允炆与老母猪云雨之事。 这份檄文不知出自哪位文官之手,但其中內容肯定是被汉王朱高煦审核过。 檄文共分成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述说汉王与自己大哥朱高炽自幼相处的一些小事,以博取天下人的共情。 第二部分则是质疑大明第一长跑冠军朱瞻基的赶路本事。 北京距离南京两千余里,洪熙帝病危后张太后亲信太监立刻出发,仅仅二十二天后就带著朱瞻基从南京回到了北京。 也就是说,扣除太监从北京出发的时间,朱瞻基仅用十几天就跨越了两千余里,这可是十五世纪! 檄文中把距离、时间一一列出,那么此前朝廷散布“汉王曾阻挠太子奔丧”的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本来檄文到此就已经足够,多出的第三部分就纯粹是张太后和朱瞻基自找的了。 大明虽然自太祖时期就有嬪妃殉葬的先例,但像是郭贵妃这样生前诞下三位皇子加两位公主,且其本身还是开国功臣之后的,其被殉葬的原因就很值得让天下人八卦了。 加上朱瞻基登基后三个月不到,向来受宠的郭贵妃长子朱瞻塏又突然暴卒。 这两件事纵使真的与朱瞻基无关,可此时被汉王以檄文昭告天下后,就像黄泥巴落入裤襠,不是屎也是屎了。 “本王乃太宗嫡子,太祖亲孙,怎可让我大哥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周光美的思考突然被一个悲痛的声音打断,他抬头望去,发现汉王也出场了,正涕泗横流地指著北方吼道: “我大哥遭奸人蒙蔽,以至於厚待文臣,苛责武臣。 可那些奸人拿到本来只因由英烈获得的追赠敕封还不满足,害死我大哥不说,竟然將锦衣卫派到了乐安,准备將我也致於死地,可恨,把他们拉出来!” “跪下,跪下——” 上个月被抓获的锦衣卫们还没死,此时已经被刽子手们押出来了。 隨著“扑通”声不断响起,身著白衣,头髮脏乱无比的他们个个低著头,不敢去看台下汉军们愤怒的眼神。 “这回真完了!” 御史李浚也在其中,两年前他以奔丧的名义回到乐安老家,实际上是背负了太子朱瞻基的命令。 彼时他就觉得汉王完了,自己只要好好监视对方,日后少不了他的功劳。 可是。。。。。。 看著台下黑压压的大军,李浚只恨当年被富贵蒙蔽了双眼! 如今他只希望,身在京师的皇帝一定要击败汉王朱高煦,这样他才能在史书上博个忠烈之名。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我知错了,呜呜呜——” 汉王府右长史李默跪在地上,本来白净的脸庞上现在全是黑灰,唯有眼下两行被泪水冲刷了个乾净。 见李默哭得活像一只被踩了脚趾的屁精,刽子手不厌其烦,乾脆找个麻绳糰子一把塞进了他嘴里。 “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来啊,斩了这帮助紂为虐的小人,为我大军祭旗!” “得令!” 阳光炙热,隨著汉王朱高煦一声令下,被刽子手高举的断头刀上顿时亮闪闪一片。 “唰——” 寒光一闪,数十道尺高的鲜红一飞冲天,高高的木台上顿时“咚咚咚”声不断。 血腥味顿时瀰漫开来,前来围观的济南百姓中胆小的直欲作呕,但也有些人眼睛闪闪发光,脸上露出了不自然的红晕。 今天檄文里的八卦听了个爽,太后和当今皇帝谋害先帝,还把先帝宠妃及其长子杀了,多猎奇的事情啊! 虽然檄文里没直说,但他们听完稍加分析,琢磨著不就是这个意思么? 檄文宣布完后砍头的大场面更是令他们直呼不虚此行,而且接下来还有好戏看。 “来,我军阵斩寧阳侯,嚇退成国公朱勇的勇士何在?” “末將周光美在此!” 雷霆般的声音再次响起,等全场的目光都匯聚在两人身上后,汉王朱高煦当即对著拱著手低头以对的周光美厉喝道: “孤任命你为我军先锋大將,即刻出发,顺沭河而下,拔除沂州,兗州,待大军后至,进军南直隶!” “得令!” 从汉王手中接过兵符,身著金色鱼鳞甲的周光美直起背,一挥红色的战袍,转身对著早已准备好的三卫先锋喝道: “攻必克、战必胜,定不辱大王使命,出发!”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周光美话音刚落,中军顿时锣鼓喧天,先锋军跟著大吼三声“攻必克、战必胜”后立刻行动,调转胯下坐骑的方向,以后队变为前队。 “唏律律——”“嗯啊嗯啊——”“吭哧吭哧——” 大型牲口的嘶鸣声响起,百姓们隨声望去,只见先锋三卫加上周光美的本部骑兵,近两万人竟然个个有了坐骑。 其中有马有骡有驴,因为一时间找不到那么多骡子的关係,钱巽竟然不知道从哪里搜集了几十头骆驼,此时也一併被拉了出来。 “那是什么玩意,这能打仗么!” 虽然先锋军军容不错,但因为胯下坐骑的原因,百姓们只觉得有些好笑。 可汉军其他將领们则,纷纷对周光美投以羡慕嫉妒的目光。 都是专业的武官,他们自然知道这支看似可笑的先锋军有著多么恐怖的机动能力。 谁说骑骡子的就不是骑兵? 且不说后世大名鼎鼎的捻军,就是唐末自称建兴王、天下都元帅的李希烈就凭藉骡子军多次大败唐军。 前宋时期因为马场尽落於外敌之手,更是倚重骡子。 周光美之所以能这么顺利地把马换成骡子、驴子等,自然少不得汉王的默许,汉军眾將心知如此,这下更希望不久后自己也能在战场上立下大功,以此得到汉王的看中。 “不错,军心可用!” 看著被周光美刺激后纷纷將目光投向自己的年轻武官们,朱高煦当即满意的点了点头,隨后目光坚定地往向北方: “声东击西,此乃阳谋,我的好侄子,叔叔等你出兵!” 第七十六章 暴怒的朱瞻基,方先生的阴谋 “少爷,公子!” 周光美正驱策著騂龙前进,眼看就要出城了突然听得一阵呼喊。 他转头望去,发现原来是自己的两个丫鬟以及继女林秋棠站在街边,混在一眾將士家属里对自己招手。 又不老实叫爹! 因为离得太远,周光美只能强忍上去敲对方小脑袋瓜的衝动,隨后对三人点了点头。 转回头刚准备走,近处却又传来一声“姐夫”。 周光美侧目望去,只见一大一小,两个长著精致樱桃小脸的姑娘正望著自己。 其中稍大的那个满脸担忧,稍小的却是笑得贼兮兮的,不是自己未过门的妻子以及小姨子又是谁? “光美,给你这个,你一定要——” “放心!” 周光美下马后第一时间阻止了正在插旗的韦清薇,隨后从她手中接过一只满是香味,正正方方绣著平安二字的护身符。 “清薇,多谢了。” “姐夫,我也给你绣了一个!” 正谢完姐姐,旁边的妹妹也不甘示弱,张开指头上有好几个红点的手。 “嗯,二妹绣得也挺好。” 不能笑! 第二只平安福上的汉字歪歪扭扭,但见对方手上伤痕累累,周光美立刻强忍住了要笑的衝动。 见姐夫面容扭曲,那丫头当即恼羞成怒,也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苍耳就要往他脖颈处塞。 “清薇,我走了,无需担忧,等我回来。” 退后半步,死死捂住护颈的周光美最后又看了一眼未婚妻,在周围將士们与亲人们的告別声中翻身上马,隨后一提韁绳,向著城外走去。 “蹄蹄噠。。。。。。” 马蹄声轻快地响起,有人快速前进了几步。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我知道。” 听得耳边传来平静但饱含力量的承诺,周光美望著身侧浑身笼罩在盔甲里的女人,点了点头。 汉军进军的动静很大,根本瞒不住,或者说他们就是故意如此。 远处观望著的几路人马见状迅速出城,一路向北,两路向南,还有一路直奔西北,则向著一路消失已久的人疾驰而去。 “方先生,教中探马回报,汉军已经出了济南,正往沂州而去。” 霸州,一处喧闹的的养马场內,突袭得手的白莲教眾正大声向被控制住的普通马户民眾们宣讲著什么。 官吏们早已横尸一片,有些人死后眼睛还睁著,里面倒映出冲天的火光。 “嗯,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就是这时候了。” 收回看向远处的目光,方先生转身对著肤色黝黑的唐敬唐猛父子说道: “其他几处地方应该也起义成功了吧?” “方先生放心。” 脸上伤疤狰狞,肩膀也有些不太利索的唐猛笑道: “此前猛还不知道为什么方先生要来河北,可到了此地后,方知马户们对朝廷有如此怨气!” “哼。” 方先生闻言背起手,看著远处已经被白莲教鼓动起来的人群冷笑道: “自古朝廷都深恨造反之辈,可若不是他们欺压太甚,能吃饱穿暖就满足的百姓又怎会造反呢? 为了维持马政强令河北百姓养马,若马死或马孳生不及额,还要他们赔偿,如此之下,百姓怎会没有怨气!” “哈哈。。。。。。” 被从济南老家赶出,原以为野心已成泡影的唐敬此时也笑道: “咱们不过是轻轻一推,双方积攒了数十年的怨气就爆发了,好好好,就让这些河北百姓为我教大业献身吧,还有山东。。。。。。” 话刚落音,想起老家那边的唐敬立刻问道: “方先生,我教此前大部分力量都在山东,此番来河北,那边还剩下不少教眾,可要他们一起聚兵?” “不必,让他们继续蛰伏,现在还没到他们该出场的时候。 你们动作快点,河北不是我们的战场,拿下这些马场后,裹挟了当地的百姓,立刻向南进军!” 见唐家父子有些得意忘形,方先生立刻安排起了下一步战略,对方闻言顿时不解道: “向南,可汉王那边不是也正往南边打么?” “不过是声东击西罢了,南直隶也有数十万兵马和留守京营,为何不乾脆往北直攻京师?” 唐敬闻言点了点头,隨后继续问道: “那咱们具体向哪里打?” “河南。” 方先生说完侧过头看了京师的方向一眼道: “说起来还得多亏了皇帝,杀了自己老师戴纶后又牵连其两位叔父下狱,如今新任河南知府还没上任呢。” 唐敬父子对方先生十分信任,得了对方的话后立刻便去安排了。 等两人全部离开后后,方先生向马场北边走去,不多时便出了马场,来到了一座十分简陋的墓碑前。 铁康安之墓。 看著因雨水雾气冲刷而失去色泽的五个大字,想起那个与自己年龄相近的小男孩,方先生这铁石心肠的人也不禁鼻子一酸。 这是他养父唯一的儿子! 二十四年前养父之子替他被发配至此充做打造马用鞍轡的工匠后,很快便被虐待致死。 “父亲,母亲,爹爹,你们的仇,还有我大哥二哥的仇,我一定会帮你报的!” 想起自己这些年,偶然有几次看到养父呆呆地看著亡子玩具时的场景,方先生顿时更加哀痛。 他並未落泪,因为这些代表软弱的东西早在二十四年前,在他得知父亲被凌迟后又遭油锅煎炸,母亲和姐姐被发配教坊司后就已哭干了。 “父亲,我妹妹呢?” 方先生正回忆著过去,一个年轻后生却突然从马场里寻了出来。 “我让她去山东做那件事了。” “爹?” 方先生之子闻言顿时色变,不敢置信道: “就非得让妹妹也捲入进来么,她不过是个女孩子家!” “什么女孩子家!” 方先生闻言立刻瞪住自己儿子教训道: “方忠啊方忠,你糊涂! 且不说她是忠臣之后,你我父子若是失手,你以为朝廷或者汉王会放过她么,当年你的两位姑姑不是一样被发配教坊司了?” “两位姑姑寧死不从,后来不是又被太宗皇帝放出来了,现在孩子都十几岁了,嫁得也都是官宦人家,我看——” “闭嘴,什么太宗皇帝,那是燕逆!” 厉声呵斥住儿子后,方先生被气得喘了几口气,隨后扶著头上的面具道: “说到你的两位姑姑,如今都在京城,你也別閒著,马上就出发,找到我们之前放走的那个锦衣卫,呵,他以为自己走了就能摆脱我们的掌控么?” “是。” 见父亲被自己气得头疼,方忠也只能偃旗息鼓,应诺后又问道: “除了那件事以外,父亲还有什么吩咐?” “此番起兵后,朝廷定会调查我的身份,让你姑姑们还有锦衣卫帮忙,把朝廷的思路往方孝孺身上引。” “这。。。。。。” 方忠闻言顿时一滯,当年太宗皇帝十分厌恶方孝孺,將其杀了后,其族人害怕被牵连四散而逃,如果父亲的计策成功,那方家就真要被夷族了。 见儿子面露难色,方先生安慰道: “此事无妨,方公可是大大的忠臣,他在地下就算知道了也一定会原谅我们父子的。” “是。” 方忠无奈,把这事也应下后就立刻动身走了。 霸州距离京师不远,於是仅仅一天后,得知白莲教就在眼皮子底下造反的朱瞻基当即暴怒。 “哗——” 乾清宫內,一把將奏摺打翻在地的皇帝怒斥锦衣卫指挥使塞哈智道: “叛王那边刚进军,白莲教又来凑热闹! 这方先生又是什么人,给我查!” 第七十七章 御驾亲征 北京的三月,嫣红的牡丹还未凋零,白色的玉兰就又接替而上。 可纵使花红柳绿,碧蝶联翩,却也没能迎来京城中贵人们的观赏。 整个城里的行人都脚步匆匆,面色凝重,仿佛一刻都不想在外面多待。 倒不是说天色不好,只是因为天子的心情实在太差,加上战爭的阴影已经实打实地瀰漫到了京师附近。 霸州距离京城不过二百余里,那六年前曾在山东造反的白莲教竟然再一次现身作乱。 虽说其很快就向著南方流窜,但受到刺激的朱瞻基此时对满朝文武的忍耐力已经达到了极限,他要赶紧与叛军决出胜负,再解决其他问题,但却缕缕遭到阻拦。 人的意志並不能逆转天象,但代天牧民,立於整个大明权力顶峰的男人,其一言一行,却能影响全天下的百姓。 今日早朝,朱瞻基御驾亲征的意向再次遭到了群臣反对。 强行结束朝会后,皇帝心中已然有了决断,於是叫上了全部內阁成员以及户部尚书夏原吉,吏部尚书蹇义一同去御花园赏花。 皇帝出游前亲自恭请了太后一同前往,皇后以及各嬪妃、公主、皇子自然也纷纷动身作陪。 空放了一轮艷丽的御花园如今总算迎来了贵客。 “母后,您看那牡丹竟然还开著呢。” 二月十二又被称作花王之朝,牡丹的花期至多能坚持二十余天,张太后闻言望去,果然见到一片瑰丽的红色。 但此时她却没心情去观赏花儿,大明的后宫就和筛子一样,御史都能知道洪熙帝临幸了几个妃子,张太后自然已经知道了早朝上发生的事情。 “瞻基。” 张太后不动声色地转过头,看著气息波动十分剧烈的儿子平静道: “我不反对你亲征,毕竟你也是太宗的孙子,英国公在军中威望颇深,此行把他带上吧。” “。。。。。。” 朱瞻基闻言沉默片刻,深吸了一口气后说道: “儿臣知道了,本来便打算带上英国公的两个弟弟张輗、张軏,既然母后这么说,那便將英国公也一併带上吧。” 张太后闻言点点头,她自然也知道为何儿子对张辅那么忌惮,於是安慰道: “英国公的姑姑是太宗之妃,其妹又是你父皇的妃子,太宗驾崩后,你父皇没有殉葬张贵妃,我也没有在你父皇驾崩后令张敬妃殉葬,有这层人情在,无需担忧。” “是。” 朱瞻基闻言心中稍安,正准备与母亲再走两步,他近日最宠爱的宦官王振突然现身道: “启稟皇爷,夏部堂、蹇少师还有阁老们都到了。” “好,速请他们来议事。” 不管此行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作陪的皇后、妃子们还是按照其名义来游玩的,淑妃的妹妹李秀珠也跟著一起来了。 “怀恩,嘘——” 茂密的花丛里,一只翠色的蝴蝶正停在一朵黄花的花蕊上伸出长长呃口器,方才十岁的李秀珠屏气凝神,正带著小宦官怀恩一步步地朝它靠近。 “啪——” 兴许是察觉到了身后即將而至的袭击,蝴蝶赶忙扇动翅膀,正欲起飞,可还是慢了一步。 抓住了! 感受著手中正不断挣扎的蝴蝶,李秀珠转过头刚准备对“小弟”炫耀,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一个男孩激动的声音: “哥哥,你听说了么,二叔说父皇是被害死的,还要为娘和大哥討回公道!” “瞻埏,闭嘴!” 郭贵妃二子,虚岁已经十六的朱瞻垍闻言顿时一惊,赶忙半蹲下死死捂住弟弟的嘴,等他左右望了一圈,见四下无人后这才鬆了一口气。 “哥,他们做了那些事还不许人说么!都说大哥得了急病,可我亲眼看见大哥他,他当时。。。。。。呜——” 嘴被鬆开后,想起自己大哥死前身体诡异的扭曲,以及脸上那无比狰狞的模样,十一岁的朱瞻埏顿时抽泣了起来。 见弟弟有些不服气,朱瞻垍嘆了一口气,摸了摸对方的头道: “傻孩子,就算大哥真的是被害死的又怎么样呢,你我好歹名义上都是母后的儿子,即便娘被逼殉葬了,今后也有富贵。 二叔来为我们討回公道?唉,若二叔真的打进了这北京行在,我等方才危矣。” 今年年初,朱瞻基下詔供给郑、越、襄、荆、淮五王每年钱钞五万贯,唯有梁王加倍,十万贯。 拿到钱的朱瞻垍嘴上不说,但心里却清楚这是为什么,但皇兄的愧疚之心却並不能使其平静,他反倒愈发不安了。 念及此处,朱瞻垍赶紧对弟弟加紧教育,嘱託对方一定不要乱说话,隨后在原地磨蹭了很久,直到对方的眼泪乾了这才走了出去。 看著梁王兄弟俩的背影彻底消失,李秀珠鬆了一口气,刚站起身,顿时感到腿脚一阵发麻,她蹲得时间太久了。 虽然才来到宫中不久,但她现在已经不会再因为这些“流言”而震惊了。 反倒是抬起头一看,李秀珠顿时哀嘆一声,太阳马上就要到头顶,今天怕是没得玩了。 她的猜测並没有错,此时朱瞻基已经向內阁通知了自己的决定。 如今从山西、河北、以及师附近乃至辽东的旗兵已经陆陆续续到了京师,北方其他各省的军户们也在集结,不能再等下去了! 数十万大军人吃马嚼,一天也不知道要耗费多少钱粮。 得知皇帝已经拥有太后的支持后,几位重臣也知道此事已经无法阻拦了,只能纷纷下拜,高呼“圣上英明”。 看著阁老、部堂们远去的背影,朱瞻基胸中的大石却依旧没有落地。 看著一眼自己身侧的宦官,他垂下头,半似自言半似询问般说道: “叛王极擅军事,也不知多久方才能平定?” “陛下神武应期,威加海外,虎旅百万,韩、白满朝!” 听得皇帝的话后,王振眼珠子一转,当即上前奉承道: “而蕞尔汉王,不自量力,竟敢以一省之地违抗王命,何其不智也,只等陛下率虎狼之师一至,叛军必如崩如土鸡瓦狗耳!” “哈。” 朱瞻基闻言不禁轻笑,这自阉入宫的王振据说以前还是个举人,有文化的人终究不一样,自己此前让翰林们去教宦官识字念书的举动果然是对的。 讚赏地对王振点了点头,朱瞻基命令道: “吩咐下去,都回去罢,用完饭再开午朝。” “遵旨,起驾,回宫——” 等一行人又开始浩浩荡荡地朝紫禁城开去,坐在御輦上的朱瞻基默默地把头转到了金鑾殿的方向。 马上的午朝,他御驾亲征的决定將再也没有阻力,因为这次不是徵求群臣的意向,而是通知。 这天下的大事,终究还是掌握在他一个人的手上的,任何人,都不能违抗皇帝的意志! 第七十八章 张辅的嘆息 “自朕登基以来,八方皆服,四海承平,对叛王高煦,向来以叔父礼之,可其却逆天而行,言语放肆!” 午朝之上,金鑾殿殿內的文武百官全部察觉到了皇帝话中遮不住的怒气。 谈及自己叔叔朱高煦在檄文中对自己的指责,朱瞻基一捏拳头,顿时更加愤怒,咬牙切齿道: “乃至指责朕谋害父皇、皇弟,当真是大逆不道,世间竟有如此狂悖之徒!” “啪——” 朱瞻基气得一拍龙椅,群臣闻声当即拜道: “陛下息怒!” 喘了几口粗气后,朱瞻基平復了一下心情,略微前倾身子看著文武百官问道: “如今京师內大军云集,不下五十万,朕欲自將以討叛王,诸卿以为如何?” “陛下万万不可!” 果不其然,朱瞻基话刚落音就有人和早朝时一样跳了出来,皇帝定睛一看,本来已经压下去的怒气再次升了上去! “赵圭!” 见出列之人乃是之前弹劾靳荣的御史赵圭,朱瞻基厉声呵斥道: “你一御史也懂军事? 如今非但京城有五十万大军,其余各地的军户也已经开始动员,我大明北方之师多达百万,难道害怕区区十万叛军!” “陛下!” 主不可因怒兴师。 听到朱瞻基这么说,赵圭更害怕了,忙跪在地上不停叩首道: “正因为我军人数远胜叛军,天子才更应居於后方调动兵马粮草,以防前线大军顾此失彼。 何况昔年苻坚以九十七万大军攻晋,號称投鞭以江,可以为之断流,最后竟遭大败,我军不过五十万,还请陛下三思!” “放肆——” 朱瞻基闻言恨不得把赵圭拖出去砍了,这廝真的太不会说话了! 什么叫顾此失彼,他赵圭是不是以为我上了前线会害得將士们畏首畏尾? 还把我比作那前秦苻坚? 我也是跟著皇祖父北伐过的,你一个战场都没上过的文人也配对我指手画脚! “拉下去,关到詔狱!” 朱瞻基一挥衣袖,这赵圭他早就看不爽了,这次乾脆把对方关起来以泄心头之恨。 赵圭被拉出去的时候还在不停喊著“请陛下三思”,其余官员见状皆是不发一言。 这天下大事,终究是一两个人就能定下的,如今皇帝心意已决,还阻拦个什么劲? 在大明,皇帝就是天,凡人怎可违抗天命! “传令,以郑王朱瞻埈、越王朱瞻墉、襄王朱瞻墡留守京师,广平侯、武安侯、都督张升、山云、尚书杨荣、胡濙、黄淮、黄福、李友直协守,户部尚书夏原吉负责粮草调度。” 隨著群臣皆默认了御驾亲征之事,朱瞻基便开始一一发號施令,被叫出名字的大臣皆出列领命。 与歷史上那次行为艺术般的“镇压汉王叛乱”不同,朱瞻基这次可不敢乌泱泱地带上一大批文官,除了负责后勤的夏原吉和兵部尚书杨士奇外,其他都老实在京城待著。 安排完留守的官员后,朱瞻基又开始一一点將,一长串的名字被报出后,他犹豫了片刻后终於念出了张辅的名字: “令英国公隨行。” “陛下英明。” 听得皇帝要带张辅出征,虽然没有安排其任何职位,但文武百官还是喜上眉梢,纷纷下拜称讚。 只是他们的这番行为反倒让朱瞻基眉头一皱,心中对张辅更加忌惮。 他已经决定,张家还是要用的,等这次亲征回来,就要彻底边缘化张辅,重用其两个弟弟。 “陛下,兵部的消息,白莲教正在向河南进军!” 安排完平定汉王的人选,杨士奇又出列报告方先生那边的事情,朱瞻基闻言顿时想起了之前的事情,於是问道: “塞哈智,锦衣卫可曾弄清楚这伙贼人的身份?” “启稟陛下!” 锦衣卫指挥使闻言立刻出列拱手道: “臣已查明,贼酋唐敬、唐猛父子乃是济南当地的豪强,而方贼的身份不详,根据北镇抚司的探报,其疑似是方孝孺后人。” 金鑾殿上闻言皆是目瞪口呆,当年永乐帝放了方孝孺全族一马,没想到对方不老老实实当缩头乌龟不说,竟然还敢出来造反! 朱瞻基此时心中不禁也怪罪起自己爷爷的心慈手软。 比如当年铁鉉的两个女儿都送进教坊司了,可听说对方寧死不从后竟然又放了出来,听说后来嫁得还不错,都是官宦人家。 如今方孝孺后人又出来兴风作浪,当真是可恨! 世人都以为大帝心狠,却不曾想他孙子却嫌对方心善,朱瞻基再次一拍龙椅,冷声道: “即刻捉拿方贼全族,迫其投降,若不从,族诛。 还有,算算时间,送去南直隶那边北上的调令怎么也该到了,阳武侯,朕命你领十万大军剿贼,等南京守备堵住叛军先锋周光美部后会分兵配合你。” “老臣遵旨!” 听到皇帝点了自己的名字,年近七十的老將顿时挺直了背出列。 朱瞻基见他鬚髮皆白,不禁问道: “老將军尚能饭否?” “饭时有忘了吃。” 薛禄闻言顿时面露笑容,但下一刻就面容一肃,拱起手沉声道: “但兵法韜略,行军布阵,乃至太宗教诲,一刻也不敢忘!” “好!” 朱瞻基闻言大喜,从龙椅上起身而下,扶住薛禄下拜的身子道: “有老將军在,何愁白莲教逆贼?” 皇帝正式准备御驾亲征后,退了早朝的眾臣面色各异,其中欣喜者有之,担忧者有之,也有人一言不发,譬如英国公张辅。 “父亲,您回来了!” 张辅刚一到家,发现他残疾的儿子张忠早就等在门口,见到他后赶忙下拜。 张辅將其扶起后,看著一瘸一拐跟在自己身边的儿子,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现年五十二岁的他如今就这一个儿子,但对方却是个瘸子,按律以后是无法继承英国公爵位的。 等两人到了正堂,屏蔽左右后,张忠立刻迫不及待地问道: “父亲,听说圣上让您隨他御驾亲征,不知——” 张忠的话还没说完,张辅就摇了摇头道: “陛下只让我隨行,没有让我掌兵。 以为父之见,日后咱们张家的希望就要落到你两位叔父身上了。” “。。。。。。儿子知道了。” 张忠闻言顿时沉默,他二叔脾性粗暴顽劣,因为祖父早逝的缘故,其与顶替祖父责任经常教训他的父亲素来相对,关係很不好。 张忠琢磨,父亲此时说出这番话,心中一定很不甘,因为在他心中,两位叔父根本没有能力撑起张家。 而我,也一样。 念及此处,张忠默默抱拳与父亲告別,隨后一瘸一拐地向门外走去。 “唉。。。。。。”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嘆息,张忠闻之顿时鼻子一酸,心道: “我也不想这样,但这双腿生出来就这样,我能有什么办法?” 踏出门,借著家丁的搀扶,张忠顿时加快速度,努力让自己儘快消失在了父亲的视线之中。 第一次发单章,说点心里话。 各位读者朋友们好,我是丈夫终扬眉,一名新人作者。 今天是我来到起点的第41天,距离我第一次开始敲击键盘开始,已经过去42天了。 本书从5月31日发表开始,到今天为止,总共发布了18.5万字,平均每天发布4512个字。 我今天统计完这些数字后,到现在都不敢想像我居然能输出这么多字来。 如果你们回到42天前告诉我: “扬眉,你现在正在写的小说明天发布后会在起点一直连载到7月10號,你足足坚持了41天,总共发布了近20万字!” 要是你们这么讲,那当时我一定是不敢相信的。 可以这么说,我能写到今天,大家都有责任,哈哈。 开个玩笑,但我之所以能写下去,確实是因为大家的支持以及一路相伴,在这里我要说一声感谢,真的非常谢谢大家。 这本书的经歷极其坎坷,大概在更早些时间以前,也就是50天前吧,我突然萌生了写一本小说的想法。 当时我正无所事事地刷手机,突然就刷到了一则吹嘘某“六边形战士”的视频。 那个视频里对这位六边形战士极尽吹捧,简直把他夸成了千古圣君,如果不是我曾经研究过这位的资料,恐怕当时就要信了。 拋开六边形战士囚禁、鞭杀老师並牵连其族人,以及活活烹杀自己亲叔叔並灭其满门,还有喜好未及笄女子这样在一些人眼里不算什么的“小”过不谈。 他朱瞻基在位时,朝鲜一直將势力北拓,在当时建州卫为了阻止朝鲜,努尔哈赤的祖宗猛哥帖木儿在这过程中一时间都成了大明忠臣。 而对发生的这一切,朱瞻基就这么眼睁睁看著,对於建州卫的求援直接不予理会,他认为这是双方狗咬狗,这样的结果就是朝鲜最终將领土扩张到了图们江。 接著是交趾,在明军尚有余力的情况下,朱瞻基先是错误地任用柳升去交趾平叛,结果当然是惨败。 隨后他又不顾掌握钱袋子的户部尚书夏原吉以及少师兼吏部尚书蹇义反对,强行从交趾撤军,导致中国永失红河三角州这么肥沃的土地。 对了,他还把本来属於广西的几个县也一併让给越南了,直到很久以后我们才重新把这些地盘拿回来。 明军撤退后,前大明清化府俄乐县巡捕黎利得意洋洋地在他的《平吴大誥》中记载了这一功绩,並侮辱明朝天子,將朱瞻基称为狡童。 然后是麓川王国,我们现在都知道,在朱祁镇玩出土木堡之变前,明军四征麓川,终於打垮了这个正处於上升期並把手伸到云南的强悍势力。 这点堡宗干得不错,值得表扬。 但问题是,麓川王国的崛起並非一朝一夕就完成的啊? 眼看著大明从旁边交趾灰溜溜地撤军,早就对明朝心生覬覦的麓川思氏又怎么可能放过这一机会呢? 对方把手伸到你的领土你都不重视,活该人家做大。 最后是瓦剌问题。 从上面的几点就可以看出,朱瞻基的战略思想是全面收缩,所以他放鬆对兀良哈三卫的控制也就不奇怪了。 而瓦剌正是朱瞻基战略收缩的最大受益人,其做大后果不其然就联合兀良哈三卫犯边了。 我们现在天天喷朱祁镇,但朱祁镇纵使能力不够,但也尽力在帮他老子擦屁股了。 综上所述,看著那个点讚量极高的视频,我当时血压一下子就上来了。 但很快,很快啊,我又想,这跟我有什么关係? 反正都已经是歷史上发生过的事情了,我跳出来反驳也改变不了什么。 隨著年龄的增长,我终究从一个热血少年变成了一个表达欲望不断减少的大人。 本以为这个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了,结果到了半夜,念头不通达的我突然就从床上坐起来了。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表达的欲望重新达到了巔峰,我决定写一本小说,在书里挽回朱瞻基造成的遗憾。 四十二天前,小说的前三章就写好了,我当时搜索了一下起点怎么投稿,然后找了一位据说回復速度特別快的编辑把文章发了过去。 网友们果然没有骗人,大概才过了三十分钟,编辑就回復了: “抱歉,不符合签约標准。” 本来,和很多作者一样,这本书也就到此为止了,但我不信邪,於是在第二天直接把前三章发到了起点上,並且开始连载。 但打击很快再次到来,一连过了五天,我的作品都没有得到我所选编辑组的任何编辑青睞,於是我的书就流到了交叉审核阶段。 我的书真的写得一塌糊涂,根本没人看吗? 答案是否定的,在6月6日,有十几位一直在追读的读者朋友,你们的数据帮助我成功进入了九组桔子编辑的法眼,並最终將我捞了出去。 此时距离我將书发表到起点,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 在这里我要再次感谢这十几位读者,可能你们中有些人已经从书架中刪除了我的书,但我依然要说要说一声谢谢,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读者们,还有我的编辑桔子,如果没有你们的支持,我根本走不到今天。 自正式签约以来,我的书开始不断有更多的朋友们收藏並追读。 在你们的帮助下,我一路过关斩將,成功获得了四轮推荐,人气连载、分类新书、分类强推以及小编力荐。 在7月3號,还获得了一个名家新作的小推荐。 可天下从来没有那么多顺风顺水的事情,纵使我的数据一路上涨,但作为新人的我终究笔力不够,於是大概在一周前,很多读者朋友就开始离开我了。 今天下午,我的编辑很遗憾地通知我不能再走下去了,这本书必须上架了,並安慰我作为新人能走到这步已经很不错了。 我很不甘心,但也只能如此了。 別的作者比我强太多了,我现在还只是一个追赶者。 两天后的十二点,也就是7月12號周五的中午,我的书將会正式上架。 写到这里,这篇上架感言已经有了2000个字,抵得上我一章小说了,如果你能看到这里,一定也受够了我的嘮叨吧,哈哈。 上架后恐怕还会再走一批朋友。 天下终究没有不散的宴席,不过即便你们离开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记住我,记住你们在六月、七月的某一天里点开了这本小说,和我一起沉迷在了这近20万字的奇妙故事里。 感谢你们,再见,敬礼! 最后求一波首订,这本书没有存稿,但我会在仅剩的一天里儘量多写几千字。 明天还有两章公眾章节,朋友们,咱们明天不见不散。 第七十九章 前方可是桶狭间? 作为淮河水系中最大的支流之一,沂河不仅宽阔,还拥有著极快的速度。 此时这条古老的河流旁,一支旌旗遍布的军队也在快速进军。 木车轮子压在地面上的“吱嘎”声,大型牲口们前进时的喘息声、嘶鸣声双管齐下,惊得两岸的水鸟纷纷振翅。 偶尔路上遇到到一些大明的的百姓,在见到这支军队举著印有“汉”、“周”等字的旗帜后也迅速避开了。 “叛军竟然这么快就到沂州了!” 远处的山坡上,几名隱匿在此的官军一脸震惊,领头的小旗官倒是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 “这么快倒也不奇怪,这支叛军人人有马,难道是主力部队?” “王小旗,那不是马是骡子,俺家里就养了两头!” “还真是,你们看,还有驴呢,等等,那个背上长俩疙瘩的又是啥!” 眼看著话题越来越偏,王小旗当即一抬手道: “行了,不管是马还是驴,咱们都得赶紧向指挥使匯报,军情一刻都耽误不得。” 说著,王小旗伸出手抹了一把鬢角的汗水,抬起头,太阳已经被乌云遮住,要下雨了。 汉军先锋部队的斥候铺得远远的,官军停留不得,很快便纷纷下山往南走了,因此周光美並不知道有人在窥伺自己。 不过行军打仗,就算看不到,这些事情也是能猜得到的。 此时看著远处並不算高大的山脉,汉军先锋將军周光美顿时皱起了眉头: “天色不好,今天怕是过不去了,再走一刻便扎营吧。” “是。” 见传令兵领命而去,跟在周光美身边的幕僚侯金顿时抱拳道: “將军,咱们如今的进军速度早已超出了王府的预料,也不用急於一时。” 侯海说得没错,汉军先锋自出济南后,正如这湍急的沂河一般,不费吹灰之力拿下沂水、沂南两县。 这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像样的阻拦,如今他们距离此行所在目的地沂州仅剩一百余里了。 “嗯,”周光美闻言点了点头,他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此时他看著侯海这位比他年纪还要大几岁的侄子担忧道: “也不知钱杰那边如何了。” 钱杰就是汉王府左长史钱巽的侄子,如今和侯海的侄子侯金一起在周光美军中听候差遣。 如今整个山东南部,朝廷就只剩下了鲁王所在的兗州府以及汉军正前往的沂州还有兵力,因为沂州才是主要目標,所以对於兗州主要是防备以及劝降。 於是前不久,急於立功的钱杰便自告奋勇地跑去兗州了。 可怕什么就来什么。 孙子兵法有云:凡处军相敌,绝山依谷。 行军时要沿著河谷走,因为这里一般有充足的草料以及水源,但扎营就不行了。 要么不进山,在附近宽阔的平原上扎营,如果进了山,就必须寻找地势险要处严防未知的敌人进攻。 汉军进了山后还没开始扎营,西面赶来的信使却给周光美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回稟周將军,鲁王將我军使者绑了!” “娘的!” 周光美还没回话,此时正在中军处的先锋左卫指挥使牛皋倒是先骂上了: “鲁王他什么意思,不愿意帮大王就罢了,绑我军信使干啥!” 先锋中卫指挥使王平以及右卫指挥使张护闻言皆是面有怒容,这一路上过於顺风顺水,如今遇到点小挫折就让他们不爽了起来。 周光美见状不动声色地继续询问己方使者的遭遇,得知鲁王並未把钱杰等人砍了后,让信使退下后,他出言阻止了武將们的叫骂: “避嫌罢了,先不说鲁王对旗下两护卫能有多少掌控力,这位可是大王的堂兄弟,不得无礼!” “是!” “等拔下沂州,兗州的事情到时候再由分说,时间差不多了,准备扎营!” “得令!” 眾將闻言皆抱拳以对,对於这位得到汉王宠幸,能让先锋军几乎个个有坐骑的统领,如今他们现在无人不服。 “轰隆——” 天空中忽地炸开一道春雷,没过多久,眾人顶上的头盔“叮噹”作响,周光美抬起头,伸出手,发现不大不小的雨滴已经开始落下。 此时大军已经攀上了一个山头,周光美心知不能再等了,立刻下令就地扎营。 “淅沥沥。。。。。。” 三月的天黑得还比较晚,汉军得令后赶忙就地砍伐木材,铺开、撑起营帐,总算在戌时之前將大营铺好了。 等到亮光在帐內不断升起,围在造饭篝火旁的汉军將士们纷纷脱下了被打湿的戎服,搓著手驱赶著才侵入体內不久的寒意。 “轰——咔嚓——” 又是数道巨大的闪电划过天边,刺眼的白光顿时照出了另一支正在扎营的军队。 距离汉军大营较远的一处山涧里,沂州卫指挥使李添住伸出左手挡在双眉之上,眺望著远处山头道: “速度再快点,咱们加紧休息,等到黎明之时就要动身摸过去!” “得令!” “哼!” 看著手下领命而去,李添住收回自己看向汉军方向的目光,冷笑一声道: “据说那个叫周光美的小子前阵大出风头,明天我就给他上一课,好叫他知道这行军打仗的门道要比战场上真刀真枪还要多!” “指挥使英明神武,叛军定然想不到我军数千人敢打他们近两万人的主意。” “呵呵,”沂州卫指挥使李添住闻言却並不居功,轻笑两声后摇摇头道: “这可不是我的主意,自太祖起朝廷自有规矩,如果没有调令,卫所军哪能这般轻易离开驻地,放弃城池出来伏击敌军?” “原来如此。” 沂州卫前军千户闻言顿时恍然道: “前几日从南边来的人是兵部派来的?” 见指挥使摇了摇头,千户又问道: “不是兵部,我们沂州卫直属中军都督府,难道是都督派来的人?” “哈哈,都不是。” 李添住见下属猜了两次都不中,也不卖关子了,转身指著南京的方向笑道: “南直隶如今已经接到了圣上的旨意,是南京守备襄城伯还有郑公公令我伏击叛军的。 行了,赶紧去看著你手下修整,明日三更一过全军就要醒,四更天摸过去,等到五更天,就是叛將周光美首级落地之时!” 第八十章 老子可不是今川义元! 深夜,已经脱了衣服的周光美在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熟睡中的唐赛儿突然感到胸前一阵晃动,忙张开眼紧张地盯住了周光美,隨后捏住被角死死裹住了自己。 “官人这是做什么,出征前不是把你餵饱了?” 想到那荒唐的一晚,自己在周光美的哄骗下和红鶯、绿柳彼此纠缠的画面,唐赛儿不禁面上一红,顿时又瞪了对方一眼。 “哈,”周光美见状顿时尷尬地笑了一声,收回自己搭在对方肩膀上的手后解释道: “这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抵抗,过於顺利了,想到马上就要攻打沂州,我反而有些兴奋,睡不著。” 听到周光美不是想使坏,唐赛儿鬆了一口气的同时难免有些失望,於是鬆开被子问道: “那官人叫醒我又是为何?” “我想问问三娘,当年你起兵造反的时候缺盔少甲,兵器也不甚精良,但却如何能大胜官军两场的?” 周光美的表情十分认真,因为周福自幼教导的关係,他穿越来以后脑中的確是有不少有关行军打仗的知识的。 不过纸上得来终觉浅,真轮到自己上时,这实际运用起来就又不一样了。 “说是大胜两场,不过都是使了些小伎俩罢了。” 见周光美问自己当年的事情,唐赛儿嘆了口气,隨后坐起身微微仰起头看著远处回忆当年道: “当年官军包围了石棚寨,当日我见官军立足未稳,当即领兵策马奔出,直取中军,青州左卫指挥使高凤与我打了个照面后就想跑,被我追上去一刀就砍下了脑袋!” “咕嘟。” 说到自己砍下高凤脑袋时,唐赛儿双目微眯,脸上也浮现出一丝不自然的潮红。 黑暗之中,周光美见她那双迷离的眼睛似乎要放出光来,当即咽下了一口口水,隨后又问道: “第二场呢,你是怎么击败安远侯柳升的?” “还是突袭,只不过这次是夜里,当时方先生献计,先是派人哄骗官军,说我寨中缺水,准备从东门突围,官军果然信以为真,派遣重兵扼守。 等到夜里,我率军从西门而出,进攻官军薄弱的大营,又趁乱一箭射中了都指挥使刘忠的颈部。” 两次都是偷袭么! 周光美闻言沉默片刻,隨后点点头道: “三娘果然是女中豪杰。” “算不得什么,都是侥倖罢了。” 刚刚还表情兴奋的唐赛儿此时却像是被泼了一盆水,嘆息道: “后来我围攻安丘时因为疏忽大意,被山东都指挥僉事卫青摸到了身后都没察觉,直接被杀得大败,我自己也差点死在那里。 嗯,官人怎么起床了?” 唐赛儿正说著话,她身边的周光美却突然將被子掀起,隨后跨出塌边抓起了掛著的戎服。 “战阵之上,虽说总是堂堂正正之师来得要更厉害,但两支实力相近的大军正面对垒却很稀少。 歷朝歷代之名帅如果处於劣势方,总会奇诡百出,通过各种手段减少双方的实力差距。” 周光美说话间已经將戎服穿好,唐赛儿见状也开始起身帮他著甲。 “官人这是怕官军夜袭?” “嗯。” 周光美点了点,向上抬起手等唐赛儿帮自己套上锁甲,隨后边穿最外面的鳞甲边道: “当年三娘起兵时偷袭了官军两次都得手,隨后又被官军偷袭得手一次,如今我军略有些骄纵,不看看他们夜间防备如何我睡不著。” 等將一身金光闪闪,表面如同鱼鳞一般的身甲、裙甲以及护心镜、护喉、套环臂甲等防护全部穿好,周光美活动了一下身子,感受到令人安心的沉重后顿时笑道: “而且今日先下了雨,我军又驻扎在山上,此情此情,总是让我想到一位故人,不得不防啊。” 周光美想起当年自己在电脑上玩的游戏,里面有个叫今川义元的日本人,率领数万大军一路气势汹汹地进军。 他的对手只有数千人,可纵使如此大的优势下,这位也十分擅长弓箭的仁兄还是被敌人趁著夜色摸到山顶本阵,最后被割了首级。 “將军!” 全副武装的周光美一出营帐,守候在外的亲兵们顿时纷纷抱拳,周光美对王岩点了点头道: “隨我去巡视一圈。” 明朝正常的一卫人马至多不会超过五千六百人,此次汉军先锋的目標沂州卫,就算他们把卫所里的余丁、继丁也拉上都没汉军人多。 人数上本就有优势,加上这段时间汉军一路顺风顺水,难免有些骄纵。 周光美刚巡视没多久,果然就发现一个放哨的汉军正拄著武器打瞌睡。 雨后的春夜,空气微凉且清新无比,周光美闻著也感觉心旷神怡,可这可不是偷懒的藉口! “把他叫醒。” “是,將军,喂,喂,快醒醒!” 隨著王岩上前摇晃瞌睡哨兵的肩膀,对方半梦半醒间忽然一个激灵,身体一颤后瞪开眼睛死死盯著叫醒自己人的眼睛道: “口、口令!” “口你娘个头,啪——” 此时负责这边的汉军武官也已经赶到,见到將军在此,忙上前一巴掌扇在哨兵的头盔上骂道: “谁他娘的让你睡觉的,知不知道自己吃得哪碗饭!” “百、百户!” 哨兵挨了上司一下后也终於清醒了的过来,看到面前金光嶙峋,身著明军高级武將盔甲的周光美后,立刻明白了对方是谁,当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周將军饶命!” 爱兵如子,胜乃可全。 对待士卒像对待自己的儿子,士卒就可以跟他同生共死,但如果对士卒过於溺爱,那就和把儿子养废没什么两样了。 嘆了一口气后,周光美俯视著地上的哨兵,沉声道: “本將可以饶你一命,敌军能饶得了你么,来人,军法处置!” “得令!” 眼看著有人拿起刑具过来,那哨兵却不害怕,反而喜出望外地不停叩首: “多谢將军,多谢將军。。。。。。” 刚刚抽了哨兵一巴掌的百户此时也是百感交集,虽然按照军法是应该用鞭刑或者丈刑,但此时就算將军直接砍了他俩都是可以的。 念及此处,这百户心中后怕之余顿生感激,立刻下跪后主动扒开盔甲、戎服等待受刑。 等整整巡视了一圈,又处罚了几个各有错误的旗兵以及他们的上司后,见汉军终於用起了心,周光美这才满意地回到了大帐。 二更天、三更天。。。。。。 时光飞速流逝,眼看就要到五更天时,睡得迷迷糊糊的周光美突然听到一阵呼喊传入了帐內: “將军,敌袭!” 瞬间瞪大眼睛,周光美从床上猛地坐起,侧耳倾听,喊杀声、锣鼓声震天。 侧目望去,火光冉冉,人影幢幢,印在帐面上的兵器分外狰狞。 官军真的来了! “娘的!” 周光美见状当即爆出了粗口: “沂州卫就那么点人也敢摸过来,真把老子当今川义元了!” 道歉信 大家好,我是扬眉,本书马上要到一百万字了,出来跟大家絮叨絮叨。 首先声明本书没有太监,这是我第一本即將百万字的小说,我必须把她完成,但我確实需要休养几天了,我的身体状况出了一些问题。 从大概5,60万字开始,本书的更新就常常要拖到夜里才能写完,真的是很对不起诸位。 万分抱歉! 而之所以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这其中固然有创作到中后期灵感枯竭的原因,但主要还是和存稿有关。 是的,本书没有存稿。 当时因为內投被拒绝了缘故,我乾脆就直发了,每天能写几个字就写几个字,写完就发,直到进了交叉审核签约成功。 这点在前中期创作时並没有给我带来什么麻烦,因为那时我灵感不断,並且倾诉欲强烈,每天的更新很轻鬆就能在十二点之前完成,在上架那天,我甚至能日更过万。 可这种轻鬆写意的状態很快就消失了,我那时就意识到,从来没有长篇网络小说创作经验的我遇到大麻烦了。 那之后,有的时候厂里下班早,我靠著坐在椅子上苦熬,勉强还能在凌晨前完成每日的更新。 可一旦下班迟了点,那熬夜熬到一两点都是常有的事情,甚至到了现在,到三点、四点的经歷都有过。 我就那样坐在椅子上,两眼看著屏幕,手也却是在键盘上,可有时候到了十点、十点半,本章字数却还是可怜的二百甚至零个字。 处於这种状態时,偶尔我会想,乾脆打开游戏玩两把吧,可这个念头刚生出,下一秒就又会被我下意识否决。 去年8月份黑神话出来的时候,我们歷史新人群很多作者都在玩,但我不敢,因为就在不久前,有次我十点就更新完了那天的章节,於是就去玩游戏了,但等再抬头时却发现时间已经来到了三点。 没有办法,自制力不强的我最后只能刪掉了那个单机游戏。 但是我真的好想玩游戏啊! 痛苦。 这两个字几乎占据了我创作的中后半段。 本书尚有千钧,也吃过一个风向標推荐都如此,那些成绩比我差的作者,我都不敢想像他们跟要比我痛苦多少。 於是就这么过了两三个月后,上个月厂里组织的体检结果下来,我肝功能检测中的谷丙转氨酶爆了,正常值是5-40ul,我直接高了一倍,达到了80ul。 此外血脂中的胆固醇含量也超出了正常值。 体重相比六月份刚写书的时候重了足足十五斤,脂肪肝也果不其然的缠上了我。 其实早在体检前我就已经发现身体不对劲了,我的右腹部和右肋骨交匯部时不时就会阵阵胀痛,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受凉引起的肋间神经炎,体检后才得知是肝出了问题。 而这一切发生的原因就是单纯的我没存稿,如果我有存稿的话,遇到灵感枯竭需要每日苦熬的情况,那就完全不用担心。 可现在真的就只能苦熬。。。。。。 以前玩手游的时候常听人说我这人特別肝,能如何如何,所以当时我就知道了熬夜会伤肝,但也从来没当回事。 。。。。。。 好了,现在我知道熬夜確实伤肝了。 之前有读者朋友看我文笔成熟,怀疑我是不是转世老登,如果我真是转世老登就好了,完全不会犯没有存稿这种错误,或者乾脆五十多万字就直接切了。 大家不用怀疑,我真的是个新人,之前只写过两本书,20年写了一本奇幻,23年下半年写了一本轻小说。 第一本也是四轮推荐上架,但我完全没有创作经验,轻轻鬆鬆就崩了,第二本乾脆就没写到上架,29万字的时候我觉得我要是就这么上架吃三个月全勤我就废了,乾脆不吃那份烂钱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今年这本书才內投的时候yy给我拒了,还好橙子大大给我捞出来了,泪目。 对了,这两本加起来都没本书字数多。 其实本书去年年初就该开始连载了,但我真的流年不利,二月份出了车祸,右手腕软骨挫伤,一直到本书开始连载的时候都在隱隱作痛,八九月份才恢復。 然后九月末有次我不是请假说落枕么,后来去医院才知道是肩周炎,一直疼到十月中旬。 肩周炎才好,肝也开始抗议了,我真的。。。。。。唉。 这一路磕磕绊绊的,目前91万字,距离我完成第一部百万字作品也不远了。 回到正题,还是先致歉,我得休息几天,也正好想想本书该怎么收尾,真是万分抱歉! 这本书完成后,等到下一本,我肯定先干个5-10万的存稿。 告辞,诸位,咱们几天后再相会。 晚上復更,匯报一下近期状况和身体转態。 首先是迟来的新年祝福。 大家新年好,扬眉我在这里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財源广进,身体安康,事事顺心,节节高升! 其实年前就准备復更的,但春节期间处理了一些个人问题,毕竟我也老大不小了还是单身,可惜一个都没成哈哈哈。 目前我身体还未完全恢復,去年停更后,我把已经落灰的山地车擦乾净开始运动,年前抽血检查发现转氨酶降了一点,肝部的胀痛问题也好些了,只有蹲下或坐下一段时候会疼。 尤其是蹲下,两三分钟左右就会疼起来,这导致我在使用蹲厕时十分痛苦,每次如厕都需要时不时起身,以防肝部的剧痛再起。 医生说我这样严重的脂肪肝患者就是会出现这样的症状,不用害怕,建议我继续运动,健康饮食,少熬夜,先把去年增的膘减完再说。 血脂没什么变化,胆固醇还是高,好在超出正常范围也不多。 去年停更之后我本来是打算爽玩一段时间游戏的,结果因为身体原因根本没玩成。 勉强开了两把英雄联盟,但因为半年多没碰的关係,直接被对面虐到神志不清,再加上肝部的胀痛又一直在折磨我,一气之下乾脆又把游戏刪了。 由於不能一直坐著,手游玩起来也不是很痛快,只有看小说不怎么受影响,於是这段时间看了大量小说,这一过程中我越看越带劲,很多想法犹如涌泉般源源不断地往外冒,令我感慨作者这种生物果然是不写小说的时候灵感最佳啊。 可惜这些想法只有在下一本书里才能实现了。 等《汉王请造反》完结后,我预计还会休息一段时间,顺便存存稿,下本书至少有五万字存稿后才会发布。 最后感谢大家自去年六月以来的一路支持,真的是万分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