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朝生存指南》 《兴献王主祀及称號疏》 贴一下奏疏原文。 礼部尚书毛澄等会议兴献王主祀及称號,奏曰: 考之汉成帝立定陶王为皇太子,立楚孝王孙景为定陶王,奉共王祀。共王,皇太子本生父也。时大司空师丹以为恩义备至。今皇上入继大统,宜如定陶王故事,以益王第二子崇仁王厚炫继兴献王后,袭封兴王,主祀事。 又考之宋濮安懿王之子,入继仁宗后,是为英宗。宰臣请下有司议礼。时知諫院司马光谓濮王宜尊以高官大爵,称皇伯而不名。判太常寺范镇亦言:陛下既考仁宗,若復以濮王为考,於义未当。乃詔立濮王园庙,以宗朴为濮国公,奉濮王祀。 程颐之言曰:为人后者谓所后为父母,而谓所生为伯叔父母,此生人之大伦也。然所生之义,至尊至大,宜別立殊称,曰皇伯叔父某国大王,则正统既明,而在所生亦尊崇极矣。 今兴献王於孝宗为弟,於皇上为本生父,与濮安懿王事正相等。皇上宜称孝宗为皇考,改称兴献王为皇叔父兴献大王,兴献王妃为皇叔母兴献王妃。凡祭告兴献王妃,皇上俱自称侄皇帝,则隆重正统,与尊崇本生,恩礼备至,可以为万世法。 疏入,上曰:藩府主祀及称號,事体重大,再会议以闻。 第1章 张璁之子 正德十六年四月,礼部。 天色已晚,衙门內却灯火通明,一群身著绿袍的低级官员围在一起,群情激奋。 “秉用,今日大宗伯的奏疏你是否要上疏附议?” 张璁听到有人叫自己的表字感到诧异,到礼部以来可从来没人就朝中之事问过自己的意见,今天是怎么了? 事情涉及到大宗伯,也就是礼部尚书毛澄,这可是他的顶头上司,张璁不敢怠慢,面露疑色道:“什么奏疏?是不是漏发给下官了?” “少装傻!大宗伯所议陛下究竟该管谁叫皇考,你若是敢当佞臣不跟著上疏,我们饶不了你!” “敢不站大宗伯,若是道理讲不通,本官也略懂几分拳脚!” “不错!我们都去上疏附议!” …… 认谁为爹,对於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人来说不是个问题。 但是在大明正德十六年四月底这个时间节点,至少有两个人苦恼於这个问题。 一个是当今皇帝。 但这个皇帝不是正德,他已经於农历三月十四日驾崩,苦恼於谁才是他爹的,乃是继位的嘉靖帝朱厚熜,待今年一过便会改元。 如今满朝文官在礼部尚书毛澄的带头下,请嘉靖帝尊明孝宗,也就是他的亲大爷为皇考,改称他自己亲爹兴献王为皇叔父。 另一个苦恼於这个问题的人是张逊志,对於这种大臣逼皇帝管自己亲爹叫叔叔,管亲大爷叫亲爹的做法,张逊志表示强烈关注。 倒不是他对嘉靖帝有多同情,实在是因为他穿越过来后,得知他这一世的亲爹叫张璁。 此时北京城龙驤胡同北的一间民房內,简陋的书房连著臥室,只有一盏油灯发出昏暗的光。 张逊志把手里的《兴献王主祀及称號疏》左翻翻右翻翻,却是早已经倒背如流,乾脆扣在桌上,不由得嘆了口气。 他满面愁容的原因不是別的,而是他爹张璁日后可能要当首辅。 按理说自己亲爹有机会当首辅,而他目前又是家中独子,张逊志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毕竟人成功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自己努力,一种是亲爹努力。 但嘉靖朝实在是个特殊的年份。 这还要从张逊志的来歷说起,他在给正德帝服丧时饿昏了过去,再醒来便觉醒了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在另一个世界里,他是二十一世纪的基层公务员,业余明史爱好者。 对於大礼议事件,他虽然对细节记不清,但也知道张璁就是那个给嘉靖帝提供充足理论证明谁才是他亲爹的人,他也因此得罪死了文官集团,在南京坐了几年冷板凳。 待几年后嘉靖帝掌握了朝中大权,张璁获得嘉靖帝赏识,成为未来的嘉靖朝首辅。 但张逊志了解嘉靖朝日后大体的发展脉络,他对老爹张璁有了个基本的判断。 首先自己老爹很聪明,毕竟在明朝能考上进士的隨便哪个都是卷王。 但聪明人也分档次,四十七岁歷经八次会试才在今年中榜的张璁,在今后嘉靖朝的一眾悍臣妖孽面前还不够看。 而他这位张璁长子,则在未来的嘉靖十三年离奇去世,年仅二十四岁。 转年春天,张璁便屡请致仕。 张逊志再想到大明皇帝易溶於水、紫禁城易燃於火,如此种种很难不让他生出阴谋论。 老爹若是卷进了大礼议事件,必然站在文官集团的对立面成为眾矢之的。 到时候老爹是皇帝跟前的红人,文官们对付不了他,还不能拿自己出气? 再瞧瞧老爹给自己起的倒霉名字,逊志逊志,分明就是殉职! 连偽造的死因都找到了! 呸! 真晦气! …… 戊时,入夜。 “潮生这么晚了还在温书?” 张逊志是正德六年生人,如今虚岁才十一岁,故而张璁还叫他小名。 他正思考著究竟要不要告诉老爹奏疏的事,忽然听到自家老爹回来了。 只见张璁走路极为规矩,每一步都走的稳重从容、上身不动、腰背挺直、肩不晃头不摇,步伐虽慢但落地有声、节奏分明,就连每一步的距离都大小一样,不愧是精通古礼一道的老学究。 不过见到自家儿子,张璁立马破了功,三步並成两步,笑著走到跟前。 他三十六岁才有了长子张逊志,在这个年代可以称得上老来得子,他对张逊志自然是喜爱有加。 “嗯?怎么是奏疏?” 张璁还以为儿子看的是四书五经,刚想要考校一番。 “是大宗伯的奏疏……先不说这个……倒是父亲今日在礼部如何?” 张逊志岔开话题,不想让父亲察觉出异样。 “为父今日就在找这本奏疏,原来被你拿了去。”张璁板起脸说了几句,接著又泄气一般嘆了口气:“如今新皇刚登基,礼部忙的不行,谁有空理我一个四十七岁的观政进士?要说今天唯一奇怪的,就是不知大宗伯所奏究竟何事,今天礼部同僚竟然逼著为父表態是否上奏附议,好在你叮嘱过为父,新皇登基要谨言慎行,为父挨了一晚上白眼和冷落,总算还未站队。” 所谓观政进士,说白了就是实习生。 张璁的科举成绩不算理想。 仅仅是二甲七十名,这个成绩庶吉士是当不上了,自然也无法进入翰林院。 被分到礼部后,估计人家对这位论年纪都可以当爷爷的大龄新人实在是没啥兴趣,给个实习生身份敷衍了事。 “为父出生时难產就险些被拋弃,幸得长姐与长嫂抚养才得以读书科考,可她们却没等到我出头之日就已经撒手人寰。” 张璁幽幽一嘆继续道:“中举后耗尽家財参加七次会试却均都落榜,你母亲也遭了重疾离我们父子而去,苦熬半生入朝为官却只是观政进士。” “京城大,不易居,这里住的闭塞也就算了,我白天去衙门点卯还没人照顾你,在京城你我父子二人也雇不起个书童奴僕,新皇登基又被逼著站队。相师说我是苦尽甘来的命,真不知为父何日才能转运……要不日后为父寻个外放的机会?”张璁的语气颇为不甘,又认命般的闭上眼睛。 京官外放后虽然生活条件能改善许多,但他一个大龄的观政进士一旦外放,基本仕途也就到头了。 自己三岁便开蒙读书,四十多年的寒暑,不甘心……不甘心啊! 对於老爹的坎坷经歷,张逊志早已倒背如流,他只是暗暗心惊,大礼议事件似乎不给他父子二人独善其身的机会,礼部就连一个小小的观政进士都不放过,所有人都被逼著要表態站队! 再看老爹有些颓丧,张逊志忍不住安慰道:“正德十二年父亲第七次落榜时,您本打算放弃科考以举人身份去吏部补个缺,却偶遇萧御史並给父亲算了一卦,他言之凿凿称您第八次必能高中且几年內就可以入阁拜相,今年果然如萧御史所说顺利高中,您不必丧气,或许飞黄腾达不远矣!” 张璁此时已经捲起袖子准备给儿子做饭,嘴里还一边念叨著:“刚中榜时为父还真以为萧鸣凤萧御史乃是在世的神仙,可为父仅仅二甲七十名,又未选为庶吉士,不入翰林院又如何入阁拜相?莫说是入阁拜相,就说眼前这一关尚且不知如何应对。” “虽然还没看大宗伯的奏疏,可此疏定然非同小可,如今礼部已经逼著所有人站队表態,就连我都没放过。若是站队大宗伯,就是得罪当今圣上!圣上或许无法拿大宗伯如何,可收拾我一个观政进士还不是手到擒来?但若是站队圣上,大宗伯可是我顶头上司,圣上未必知道我的功劳,你我父子二人却隨时有倾覆之险!如今看来,那萧御史虽说是阳明公的学生,却有些装神弄鬼之嫌。” “你虽聪慧远超同龄,却也是当局者迷,那萧御史……”张璁轻笑一声,只当儿子的话是宽慰自己,当初萧御史或许只是说两句鼓励后进的话,碰巧蒙对了而已。 张逊志心道此事已经如此激烈,礼部甚至到了人人表態人人过关的境地! 他看著老爹斑白的两鬢,想到父子二人的窘境,心一横將手中的《兴献王主祀及称號疏》拍在掌心劈啪作响,“……有此奏疏在,那萧御史说的也未尝没有可能!” 嗯? 张璁只觉得自己的老腰一闪! 第2章 风波源头 “潮生,此话可不能乱说。”张璁闻言一怔,却又重新坐了回去。 自家儿子早有神童之名,常说些惊人之语,他早就习以为常。 出於对儿子的信任,也是因为对自己仕途的不甘心,他接过张逊志手里的奏疏看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张璁拿著奏疏,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看著儿子双眼发亮道: “潮生,今日若非你看这本《兴献王主祀及称號疏》,为父险些错过一飞冲天的机会!” 张逊志一听心中暗笑,前世史书说张璁是机缘巧合之下才见到了毛澄的奏疏,合著是自己给老爹看的奏疏? 他也不管到底是巧合还是歷史大势难以违背,面上不动声色道:“父亲可是看出了此疏有什么问题?” 张璁单手扶须微微一笑,也不说发现了什么问题,而是自顾自读起了奏疏: “礼部尚书毛澄等会议兴献王主祀及称號,奏曰:考之汉成帝立定陶王为皇太子,立楚孝王孙景为定陶王,奉共王祀。共王,皇太子本生父也……” 张逊志有些无语,自家老爹或许因为是考了八次才获得进士出身,实在是爱吊书袋,他顺著老爹的话就背了下去。 “……时大司空师丹以为恩义备至。今皇上入继大统,宜如定陶王故事,以益王第二子崇仁王厚炫继兴献王后,袭封兴王,主祀事……今兴献王於孝宗为弟,於皇上为本生父,与濮安懿王事正相等。皇上宜称孝宗为皇考,改称兴献王为皇叔父兴献大王,兴献王妃为皇叔母兴献王妃。凡祭告兴献王妃,皇上俱自称侄皇帝,则隆重正统,与尊崇本生,恩礼备至,可以为万世法。疏入,上曰:藩府主祀及称號,事体重大,再会议以闻。” 奏疏不长,核心思想就是毛澄等人建议,嘉靖帝朱厚熜要仿照汉哀帝和宋英宗旧事,从此要管自己亲爹兴献王叫叔叔,管明孝宗叫亲爹,继嗣才能继统。 至於兴献王没嘉靖这个独子后怎么办,那简单,从兴献王亲兄弟益王那一支过继个后人。 並且毛澄等人最后还威胁,如果大臣里有谁反对此事,可以定为奸邪之人,应该拉出去直接砍了! 张璁见自家儿子背的一字不差,哈哈一笑,满脸欣慰道:“我儿真是聪慧过人,奏疏看完便过目不忘,想来杨阁老年少时也不过如此!都说那杨慎才情更胜其父,我看与我儿相比还略逊一筹!” “爹,您就別给自家儿子脸上贴金了,这本奏疏我看了快一百次了!”张逊志吐槽一句,知道老爹这是对自家儿子有滤镜,他也没把夸奖放在心上。 张璁此时却想考饺儿子一番,追问道: “你看出来大宗伯的奏疏哪里有问题?” 张逊志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眉头紧锁,眼神变得凌厉起来:“孩儿一时之间只感觉此疏不对,可具体如何反驳一时之间却並未看出来,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强硬:“毛澄等人包含祸心!” 接著他义愤填膺道:“陛下尚未进京时,毛澄等人便请陛下从东安门以太子礼仪进宫,还是陛下以回安陆不登基威胁,最终才走大明门进奉天殿,按照皇帝礼仪进宫登基。” 张璁一副孺子可教的样子点了点头,看著儿子愈发骄傲道:“潮生,爹问你,你知道这背后意味著什么吗?” 意味著什么? 张逊志对古礼的细节没那么懂,他又不是老爹这个礼仪专家,亦不是道学先生。 不过他前世常年混跡於各大键政平台,便故作高深的说了一句:“礼仪之爭是假的,学问观点之爭也是假的,只有权力之爭是真的!” 嘭! 张璁伸手轻轻敲了敲张逊志的小脑门,一脸笑意。 “爹,別再给我打傻了……”张逊志双手捂头一脸夸张道。 “臭小子,和谁学的装腔作势?敢和老爹这样下次还收拾你!”张璁看著儿子小大人的模样忍俊不禁,接著收敛笑意道:“不过你倒是没说错,只有权力斗爭才是真的!” “如今朝廷有人串联在一起,想要打压新君,控制朝中权力,但他们错算了两点!”这一刻的张璁极为有自信,显得光芒万丈,而不是那个大半生都失意的中老年人,他伸出手指比划著名:“第一,我大明不是晚唐,若是朝臣们不占理,哪怕新君暂时处於下风也有扳回来的一天。” “第二,当今陛下不是任人欺负的庸君!”张逊志接过了话茬。 嘉靖帝的能力毋庸置疑。 有人说他坏,没人说他菜。 有明一代最聪明的皇帝,哪怕是在几千年帝制时代里评选一位最聪明的皇帝,嘉靖也是坐五望三的种子选手。 “所以说,若是父亲能找到奏疏中的漏洞,在这个时候力挺陛下,岂不是很快便能入阁拜相?”张逊志说到这,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大宗伯此疏,背后定有杨阁老授意。”张璁轻声道。 杨廷和,当朝首辅,四朝元老,正德驾崩后正是他拍板定下了朱厚熜继位,嘉靖的皇位说是他给的也不过分。 张逊志一时语塞,这道理他不是不明白。 前世史书上虽然说了最终张璁因大礼议事件得到嘉靖赏识,但大礼议歷时几年,其中凶险和细节又岂是史书上寥寥数字能概括的? 一个搞不好,说不定父子二人都要折进去。 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与杨廷和对著干无异於蚍蜉撼树。 “为父一时间还没想好如何驳斥这封奏疏,眼下多想无益,今日为父做你最喜欢的东坡肉。”张璁笑著揉了揉儿子的小脑袋。 中年单身带娃男人的做饭速度永远不用怀疑,没过多久张逊志便大快朵颐起来。 半大小子,吃空老子。 看著儿子碗里的东坡肉,张璁乾咽了一口,快速將碗里的青菜和米饭扒拉乾净后,一脸严肃道: “潮生,自永嘉老家搬到京城后,你已经许久没去学堂念书,明日起为父打算把你送到国子监读书。” “国子监?!” 张逊志抬起头愣愣地看著老爹,嘴一时间都忘了咀嚼。 第3章 国子监 “爹,咱家哪来的银子供我去国子监读书?” 张逊志忍不住问道。 正德年间想去国子监读书,分別有贡监、荫监、捐监三个方法。 贡监生乃是经地方选拔推荐过的秀才,不但没有学费还有一部分廩膳,也就是奖学金。 荫监生需家中有三品以上京官或经皇帝恩准者方可入学。 小张这两条哪条都不挨著,自然只能成为捐监生,每年学费五百石米。 可就眼下父子二人的经济条件,五百石米上哪拿去? “咳……你爷爷奶奶当初虽然因为难產不待见我,但临终前毕竟分了些地给我……” 张璁言语间有些尷尬,变卖祖產实在称不上光彩。 “爹,要不我……” “必须去!其他事为父都可以由著你性子,我张家向来耕读传家,读书之事没得商量!” 张璁把脸一板,不由分说道。 內阁净是些尸位素餐之辈,如今因为君臣之间斗法,各衙门的官员都把心思放在了如何站队上,户部几乎停摆,俸禄迟迟不发! 他在心里把朝廷上下骂了一遍,又想著实在不行就去卖字,好歹自己也是二甲进士,写的字也值点银子,卖字补贴些家用也是好的。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切不可因为文人脸面耽误了儿子读书。 …… 与此同时,紫禁城,乾清宫內烛火通明。 朱厚熜坐在御案后,用力地捏著《兴献王主祀及称號疏》,面目狰狞地咆哮道: “难道朕的亲生父母都能改来改去?!保不住父母,朕寧可不当这个皇帝!” 他把御案上堆放的奏疏一挥袖子全部扫到地上,深吸几口气后,他又看了眼旁边站著的身形精瘦、面容俊朗的少年。 “陆炳,都捡回来摆好。” 宫里不知道有多少杨廷和的眼线,虽然乾清宫內目前只有他和发小陆炳,但还是要事事小心。 不得不说,朱厚熜是个少年老成的人,而且这种少年老成与张逊志又不一样。 张逊志是两世为人,生而知之。 朱厚熜则是拥有远超同龄人的城府和心机,儘管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他有的是手段应对。 “除了奏疏上联名的这六十多人,还有谁附议了?” 冷静下来后,朱厚熜首先想到的就是看看都有谁要与他作对。 “回陛下,还有四品以下的各部京官以所在衙门为单位上奏,其中属礼部最甚,除一人外全部上疏附议毛澄。” 陆炳沉声道。 他虽然只有十二岁,但回答的极为精炼,简要说出皇帝最关心的事情。 议礼之事,毫无疑问是礼部最权威,因此也是皇帝最关心的。 朱厚熜闻言忽然抬头,有些期待地问道:“那人是谁?” 陆炳垂首道:“回陛下,礼部观政进士张璁。” 朱厚熜脸上闪过失望之色:“区区观政进士……”,儘管如此他还是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陆炳接著又把其他上疏的人逐一匯报后站在原地,不敢出声。 “杨阁老没上疏?” 朱厚熜没听到杨廷和的名字,先是有些惊讶,接著便是出离的愤怒! 杨廷和没上疏,要么是不同意毛澄的奏疏,要么是觉得此事还不需要他出手。 可六十多名四品以上的朝廷高官串联上疏,背后没有杨廷和的默许可能吗? 这是轻视,你个乳臭未乾刚登基不足十天的小皇帝,凭什么让我一个四朝元老的首辅上疏? 同时也是报復!报復几天前入城之事! 让你以天子礼仪进宫登基又如何? 接下来这招,你怎么破? 朱厚熜此时面色铁青,脖子上的青筋直跳,他忽然问道:“娘亲一行人到哪了?” 他本在湖广安陆当他的兴王,接到正德遗詔后先带了人马来到京城,他亲娘则在另带了一队人后赶过来。 “回陛下,快到通州了。”陆炳轻声道。 “明日请杨阁老进宫!”朱厚熜咬著牙一字一顿道。 …… 皇宫里的事情,张逊志自然不知道。 天色刚亮,他就被老爹送到了国子监。 “来到国子监,一不许惹事,二不许偷懒学坏。”来的路上张璁一路耳提面命。 国子监曾经是为国培养人才的地方,在洪武、永乐年间,这里学风严肃,但监生们却乐在其中,那时的监生甚至可以直接出任高官。 不过到了正德年间,此地早已成为勛贵子弟混日子的地方,许多人终日饱食无所事事。 对於这点张璁也知道,但这已经是他目前能找到最好的地方。 给儿子办完入学手续后,张璁便去礼部坐班,独留张逊志一人。 张逊志背著书箱踏入太学门,便来到了国子监的教学区。 一个面色蜡黄的典簿吏核对过他的籍贯、年龄、相貌描述后,在册子上勾了一笔,头也不抬道:“率性堂,东三堂第一间,自己去寻。” 这便是正式入学了。 他顺著甬道走,两侧的松柏枝叶虬结,遮出大片阴翳。 甬道正前方是一座深红色牌坊,三间四柱、斗拱层叠。 绕过牌坊,彝伦堂赫然出现在眼前,东西两侧便是六堂。 率性、诚心、崇志在东,修道、正义、广业在西。 张逊志走到率性堂,他探头往里一看,里面三十张矮几已经坐了大半少年,在背著手大声温书。 这些少年多大的都有,从二十余岁到七八岁,背的书也不一样,从《千字文》这类蒙书到四书五经都有。 他心道:“率性堂的学风看上去倒是不错,看来这位学正不简单。” 一个穿著青色官袍的学正正在翻点名册,见他探头目光扫了过来,不冷不热地问道:“新生?” “见过先生。”张逊志连忙行礼,“学生张逊志,今日初到。” 学正点了点头,然后抬手指了指后排角落的一张空桌。 放下书箱,环顾四周。 墙上掛著一幅字,写著业精於勤。 上午的课是《尚书》,学正讲的是《洪范》篇。 他听了一会儿,发现学正只讲字句训詁,一句“五行”讲了半个时辰,把每一个字的音义、每一家的註解都掰开了揉碎了讲。 正午一到,钟声传来,监生们起身谢过学正后,往会饌堂去,也就是国子监食堂。 张逊志跟著人流走,拐过两道月门,闻到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味,国子监汤食皆免费。 他打了饭,到处都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学生,他谁都不认识,发现有个头髮凌乱、衣服上满是油污的老头身边空无一人,便泰然自若地坐下吃饭。 “新来的?”老头扒了口饭,嘴里含糊其辞道。 张逊志点了点头,说了句见过前辈,他只当这是位老监生。 老头心道一句怪不得愿意坐我旁边,他搭话说道:“哪个堂的?哦,率性啊。率性堂好啊,学正杨和虽然严厉,但讲的不错,他儿子可是新科状元杨维聪。” 杨维聪?老爹这一科的状元,目前辛巳科的领军人物! 怪不得率性堂內没有敢逃课开小差的,原来是父凭子贵。 老头嚼了两口饭,又压低声音说:“你运气好,正德年间的规矩松泛些了,要是在弘治年间,在会饌堂吃饭都不许说话的。” “现在呢?” “现在?”老头笑了笑,用筷子点了点嘈杂的四周,“你也看到了。” 张逊志此时已经吃差不多了,他长长舒了口气后道:“多谢前辈解惑,后进学生张逊志,未请教前辈高姓大名?” 老头有些玩味地瞄了他一眼,淡淡道:“老夫唐寅。” 第4章 行事霸道 张逊志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眼前的邋遢老头竟然是大才子唐寅唐伯虎! 可他转念一想,据说唐伯虎晚年穷困,且因为捲入了徐经科场舞弊案与寧王谋反案,许多人对其避之不及。 难怪堂堂的江南第一才子竟然落魄至此! 不过张逊志倒是没有生出避嫌之心,反倒是有一种见到偶像的感觉,他重整衣衫显得极为庄重,以儒生之礼深深鞠躬道: “晚生张逊志,见过六如居士!” 唐寅晚年自號六如居士,取自《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呵,这几个月里你是第一个听到我名號没跑开的监生。”唐寅有些意外道。 能叫出自己的號,说明知道自己的事跡,还能忍住没跑,倒是值得他高看一眼。 “先生事跡千秋之后自有公断。” 张逊志这话倒也不只是宽慰他,自家老爹日后成为首辅,可几百年后论名气不足唐伯虎远矣。 “老夫哪需要什么公断?”唐寅冷笑一声,接著便要拂袖离去,似乎觉得眼前之人俗不可耐。 这怪老头……心里吐槽一句,张逊志有些尷尬,也没热脸去贴冷屁股试图解释什么,也跟著起身向门口走去。 …… “哎呦喂!这不是徐兄吗?” 行至门口,张逊志听到一声地道老京城口音,瞥了一眼,就见到两位衣著华丽一胖一瘦的监生互相打招呼,可接下来二人的对话,让他和唐寅双双停了下来。 “徐兄,听说今日杨阁老被陛下请去商量大宗伯所奏的《兴献王主祀及称號疏》,不知定国公府上可有什么消息?” 胖监生比那位徐公子高了足足一头,此刻却佝僂著身子,半蹲下满脸堆笑地问道。 此话一出,会饌堂內立刻引起一阵骚动,其他监生也都望了过来。 这些监生不少都是勛贵子弟,做学问他们不行,但探听朝中消息可谓刻在血脉里。 徐公子微微抬起头,轻哼一声道:“李兄,朝中之事岂容我等议论?” 他心道就凭你们也配套我的话? 我可是定国公徐光祚的长子徐延绍!可惜是个庶出…… 但那又如何?定国公何许人也?徐达的五世孙,当今圣上就是他率队去安陆迎立的! 你们这些二三流勛贵子弟,也配与我相提並论? “徐兄,您可是国子监內咱们荫监生的领军人物,您要不说我们哪知道啊?” “就是就是,徐兄日后可是要袭爵的,自然能议论此事。” 监生们你一言我一语,把这位徐公子捧得飘飘然。 我能日后袭爵?算你小子识相! 徐延绍拿腔作势清了清嗓子,慢悠悠道:“既然你们诚心发问,我就破例说一说。听说陛下今天一大早就把杨阁老请到了乾清宫,上来就恭恭敬敬地奉了杯茶,接著便把杨阁老这些年的功绩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嚯!” 李姓胖监生充分展现了专业的捧哏素质,適时表现出极为惊讶的神色。 徐延绍暗赞了一声识趣,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道:“陛下足足夸了杨阁老大半个时辰,最后为难地表示,他的父母確实需要一个名分,希望杨阁老成全。可您猜怎么著?” “怎么著?” “杨阁老就回了两个字——不行!” 会饌堂內顿时譁然! “这这这……陛下毕竟是当今圣上,杨阁老此举是不是……” 监生们顿时低声议论起来。 “杨阁老也是你们配议论的?难道奏疏说的不对?”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骚动,一位身著灰色长袍的监生走了过来。 “希元兄,我们就是路过,你们聊!”眾监生见毛澄的公子毛希元也来了,打算撒腿就跑。 奏疏就是毛澄上的,当著毛希元的面议论此事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都別走!” 张逊志也打算转身离开,忽然感到身边一阵脚步骚动,就听徐公子忽然喊了声“希元兄住手!” 紧接著就感觉有双手袭向自己的后背,他下意识侧身一躲,堪堪避过了一个推搡。 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长袍,张逊志惊怒交加地看向旁边,见毛希元站在自己身侧,斜睨著自己。 张逊志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攥紧双手质问道:“你想干什么?” 一旁的唐寅则退至一旁,饶有兴致地看著这场骚乱。 “说了都別走,想问问你们怎么看家父的奏疏,紧张什么?”毛希元比张逊志高了一头多,此刻居高临下俯视著张逊志,满脸冷笑道:“看这位兄台脸生,不知如何称呼?” 毛希元选择去拉拽张逊志可不是乱选的,在场的监生多为勛贵子孙,只有张逊志他不认识,且愿意与唐寅那个怪老头一起吃饭,说明他没什么见识,一准是寒门子弟。 “阁下的身手倒是与令尊的奏疏一样。”张逊志淡淡道,这就是在阴阳怪气了。 “你!”毛希元脸色难看地指著张逊志,他忽然双手把张逊志提了起来举到半空。 张逊志用力去掰开毛希元的手,但他才十来岁,力气上比之毛希元差得远,反被戏謔地看著:“小小年纪牙尖嘴利,给你点顏色瞧瞧!”说著毛希元就要將张逊志摔在地上。 唐寅见要出事,刚要走到人群里制止,就听一声钻心般的惨叫。 他挤进人群,只见毛希元双手捂襠蜷缩在地上,来回翻滚蠕动。 而张逊志则兀自在那晃著自己的脚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又平静地看著躺在地上的毛希元。 会饌堂內只剩下毛希元的惨叫声,满堂监生都被张逊志震慑住了,心道这位爷是哪来的?下手可真狠啊! 唐寅则又退到人群外,继续看他的热闹。 “好小子!”一个身著华服尖嘴猴腮的年轻人忽然钻了出来,他父亲乃是毛澄的下属,此刻为了討好毛希元指著张逊志阴阳怪气道:“你敢在国子监打人!”说著他立马问旁边的一位监生:“国子监的规矩是什么来著?” “监生寻衅滋事者立即开除!”旁边的监生立马附和道。 尖嘴猴腮的青年幸灾乐祸道:“恭喜你,报导第一天喜提开除!” 张逊志心道你嚇唬谁呢,若还是洪武、永乐年间你说这话还有用,他不见丝毫慌乱,揉著被抓青的胸口平静道:“是毛希元先动手的。” “你说是希元兄先动手的,谁能给你证明?”尖嘴猴腮青年环视一圈,见无人肯替张逊志出头作证,得意地哈哈大笑。 “我踢的位置可特殊,只有被提起来才能踢到。”张逊志不温不火道:“不信你试试。” “你!”尖嘴猴腮青年感觉被噎了一下,他正要骂人就听张逊志继续道:“或者你扒开他衣服亲自查验一下伤口。” 此话一出,顿时引来堂內一片嗤笑声,就连唐寅都觉得这小子是个妙人。 尖嘴猴腮青年脸色青一阵紫一阵,但是既然决定帮毛希元出头,他不可能再退缩,便打算仗著自己的年龄优势动手,大不了动手的时候加入捂襠派! 就在他恶向胆边生之际,只听一声高喝:“你们在干什么?” “杨先生来了!” 看热闹的监生们顿时作鸟兽散! 第5章 忠孝之道 听到杨和威严的声音,躺在地上打滚的毛希元一下子又有了力气,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与刚才那副样子简直天壤之別! 再看其他帮腔的监生,此时都乖乖回到座位上,低著头眼观鼻,又悄悄打量著张逊志这里。 唐寅赶紧把张逊志拉到一旁低声道:“杨和是成化年间的举人,其子杨维聪是杨阁老点的状元。” 正德十六年的辛巳榜比较特殊,殿试时正德已经驾崩但嘉靖还未登基,因此这一科殿试时由杨廷和代行皇帝主考职权。 故而唐寅言外之意,杨和可能会拉偏架。 毕竟若是杨廷和这一方输了,那他点的状元杨维聪恐怕也前途黯淡。 毛希元立刻跑到杨和身边开始告状,一边说著一边捂著襠,不时发出呲牙咧嘴的嘶嘶声。 杨和瞥了一眼眾人,指著身后墙上的四个字,面沉似水高声道:“念!” “威仪棣棣!” 监生们齐声念道,这几个字是教导监生们吃饭时要有规矩。 “看来还认识这几个字。”杨和扫视一圈,见每个监生都低下了头,便沉声道:“所有人把监规抄一百遍!” 听到在场人人有份,眾监生不敢迁怒於毛希元,都恶狠狠剜了一眼张逊志。 “至於你们两个,毛希元!”杨和面无表情道:“大宗伯的奏疏自有公论,你虽然是大宗伯的儿子,却以此在会饌堂惹是生非,你多抄一百遍!” “杨先生,我……”毛希元正欲辩解什么,见杨和凌厉的目光扫来,顿时闭上了嘴。 他转念一想,自己都是这样的处罚,眼前这小子定然轻饶不了,便转而幸灾乐祸地看著张逊志。 “至於你,似乎是今天新来的?”杨和看著张逊志淡淡道。 张逊志闻言行了一礼,正欲介绍自己,就听杨和打断道:“不知天高地厚!大宗伯的奏疏岂容你议论?陛下以孝宗为皇考便可更加尊贵,此乃大宗伯一片好心!” “不知若是令郎认杨阁老为父,先生是否答应?这可使令郎更加尊贵!”张逊志正色道。 “你!”杨和怎么会不知道自己说的是歪理?可他为了自家儿子前途,此刻只能硬著头皮继续道:“朝廷大事岂是你黄口小儿隨便议论的?今日你若是冥顽不灵,休怪本学正动用监规將你开除!” “杨兄,学正什么时候有开除学生的权力了?”唐寅嗤笑一声,忽然站了出来。 “唐寅?难怪这黄口小儿满嘴胡言,原来是与你这等人为伍!”杨和认出了唐寅,莫看唐寅落魄至此,可此人当年毕竟是解元,多少还要顾忌些他的面子。 况且学正听起来厉害,其实只是国子监內最低级的教师,並无权开除学生,只能嚇唬嚇唬人。 杨和看著张逊志与唐寅,面色平静缓缓道:“本官的確无权开除监生,但本学正不许你再进率性堂!” 停课? 张逊志有些哭笑不得,前世在学校都没被停过课,这一世竟然还有这个待遇。 不过他毕竟不是真的十岁孩童,这招可嚇唬不住他。 “既然杨先生不教忠孝之道,率性堂不去也罢。”张逊志不见丝毫慌乱,说完看都不看杨和,昂首阔步离去。 唐寅见没有热闹可看了,也跟著离开会饌堂。 张逊志走出会饌堂堂门,感到有些头大。 大礼议的影响比他想的还要大,国子监也不是安生之地。 但他寧可现在受排挤,也不想留下嘉靖朝最大的政治污点。 只是老爹刚嘱咐完不要在国子监惹事,自己就遭到停课处理,去何处读书呢? 他想到这,忽然发现自己有些捨近求远。 那杨和不过是个普通举人,现在身旁不是站著一位大才子? “六如先生,学生……” “打住,莫以为你有点小聪明就能当我弟子。”唐寅直接打断了张逊志,他心中则幽幽一嘆:“再说了,老夫一个戴罪之人,又哪有资格收徒。” “学生何德何能敢拜六如先生为师?只是先生独自在京城,想来身边无人照料,不如由学生照顾先生起居,换先生在课业上指点一二。”张逊志轻声道。 “老夫不愿去教孩童蒙学,你若是有些基础,尚可以指点你一二。”唐寅微微一顿,捻须问道:“今日你与杨和说忠孝之道,我且问你何谓孝子?” 张逊志眉头紧锁,孝子倒是好解释,但唐寅显然问的没有那么简单。 好在他继承了前身的记忆和学识,张家耕读传家,他还有些底子。 唐寅所问,不但是考校他《礼记》,还是在考校他对大礼议的看法。 张逊志低头思索片刻后,不急不躁道: “《礼记》曰:礼非从天降,非从地出,人情而已矣。人有父母,犹木之有本,水之有源,本固则枝荣,源深则流远。盖闻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 “所以你认为,大宗伯的奏疏错了?”唐寅面无表情问道。 “难道先生认为大宗伯的奏疏没错?”张逊志丝毫不受干扰反问道。 “这世间有些事不是以对错论的,圣人的书是用来读的,用来做事则百无一用。”唐寅轻嘆一声,背负双手看向紫禁城的方向:“藩王继位的少年天子与拥立自己的首辅打擂台,怎么看胜算也不大。” 唐大才子,论才学我不行,论站队你不行,要是你也觉得杨阁老胜算大,那嘉靖帝就稳了! 张逊志当然不会把心里想的说出来,要是唐寅知道他被当成反向指標,怕不是鼻子都要气歪了。 “公道自在人心。”张逊志轻声頷首道。 “公道吗?”唐寅轻喃一声,又意识到自己在眼前孩童面前有点失態,便轻咳一声掩饰过去:“你先前说照顾老夫,不如先想想晚上吃什么?” 经过会饌堂一番折腾,外加二人在此答对,如今已经到了下午。 张逊志便提议与唐寅去街上逛逛,顺便找找晚上的吃食。 ……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任凭朝中波诡云譎,老百姓总归是要吃饭的。 京城素来是大明市井繁华、烟火鼎盛之所在。 二人出了国子监没多远,便是闹市之处,吃食摊子鳞次櫛比。 “六如先生带钱没?”张逊志闻著路边的焦香味,摸了摸肚子不好意思问道。 唐寅嘿嘿一笑,蹦出两个字,“没带!” 他接著道:“老夫若是有钱,也不会去国子监混饭吃。” 张逊志扶额,他早就猜出是这样。 这时二人路过一摊子,闻著膻气冲天,到处都是乱飞的虫子,路过的行人皆掩面捂鼻而过。 “学生有办法了,今天便请先生吃一没吃过的珍饈美味!” 第6章 孟尝之风 “这位老伯,地上这些羊肚怎么卖?”张逊志强忍著刺鼻的膻味问道。 卖羊下水的摊贩麻衣上都是油渍,手握蒲扇驱赶著苍蝇,他见张逊志看著像是读书人,不敢因对方是个孩童就轻视,堆著笑脸道:“羊下水一副五十文,单独卖十文!” “若是我能让老伯的羊肚今后能以几倍的价格卖出去,老伯白送我一个羊肚如何?” “小官人莫要打趣俺,几倍的价格都赶上羊肉了。” 摊贩心道这是哪来的孩子故意捣乱? “若是他食言,羊肚的价格我出了。”唐寅有些好奇张逊志要怎么做,又添了一把火。 “那就劳烦小官人出手,除了羊肚还要些什么?”摊贩一听,这不是稳赚不赔?便立即答应下来。 张逊志交代摊贩去找些花椒、葱姜蒜、黄酒、盐、醋、茱萸,再烧些热油。 待摊贩走后,张逊志低声问道:“先生不是说没带钱吗?” “没带钱还没带腿吗?大不了就跑!”唐寅见张逊志神色一呆,忍不住调笑道:“老夫岁数大了可抱不了你跑,一会儿要是做不成你可跑快些。” 二人说笑间,摊贩已经把东西都拿了过来。 张逊志与摊贩一起支起一口大锅,把地上的羊骨清洗乾净后扔到锅里,接著把羊肚用盐和醋反覆揉搓后再以温水漂净。 羊肚洗净后切成宽条下锅,刚已打捲髮挺便捞出锅,然后把葱姜蒜等做成香辛料,再放上两粒花椒,接著热油一淋。 原本膻气熏得人睁不开眼睛的摊位,立刻便有一股浓香扑鼻而来。 “六如先生,学生请您吃这道水爆肚!”张逊志前世是个北方人,想这口想了好久,此时也顾不得长者先吃的规矩,立刻大口扒拉起来。 呼! 几口下去,他长出一口气。 再看唐寅,他第一口强忍著心里的不適,浅尝輒止地吃了肉丁大小。 可想像中的臟器味一点都没有,反倒颇为好吃。 接著他便不顾形象,几口便把一小碗水爆肚全吃光了。 摊贩此时目瞪口呆,他第一次见有人吃下水吃的这么痛快,忍不住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尝尝。 “老伯,我把水爆肚的做法教给你,你肯不肯送我这份羊肚?”张逊志笑著打趣道。 “多谢小官人,之前是小人有眼无珠!”摊贩生怕张逊志反悔,立马答应下来。 几人一聊才知道,摊贩姓王,也没有名字,因六月初六生人,就叫王重六。 “王老伯,你支个蓝布棚子,再弄几张木桌几条椅子,人来人往路过时吆喝几声,到时候生意肯定不会差。”张逊志嘴里含糊不清道。 他又吃了两碗,把嘴里的吃食都咽下去后,想著水爆肚摊都应该有什么,毫无保留全告诉了王重六。 “你自己的饭辙都没解决,倒是有孟尝之风。”唐寅已经吃到第五碗了,他嘴里吭嘰两声,也听不出究竟是不是真心夸讚。 “小官人一看就是文曲星降世,您说的小人都记牢。”王重六只觉得天上掉馅饼,这可是能传家的手艺! “我也不白吃你的,取个木板来。”唐寅把嘴抹乾净,长长打了个饱嗝,大手一挥招呼起来。 待木板拿来,唐寅用菜刀在木板上刻了几个极为漂亮的字——王氏水爆肚。 张逊志立马上前嘱咐王重六:“这几个字老伯一定要想办法保存好,足以当你们王家的传家宝了。” “少拍老夫马屁。”唐寅不以为然,因牵扯到寧王谋反案,他的名声现在比羊肚还臭,署名的书画一幅都卖不出去,还当什么传家宝? “小官人放心,大官人的字小人一定保存好,今后您二位隨时来小人的摊贩,只要小人这王氏水爆肚能开下去,一准给您二位免费!” 二人吃饱后,天色渐晚。 “今日便到这,你若是想让老夫指点,便需完成老夫留的课业。”唐寅收起了玩闹神色,一本正经道:“既然今日之事皆由大宗伯奏疏引起,今日课业便是釐清奏疏內所说汉之定陶与宋之濮王旧事。” 二人约定好明天仍然在国子监见面后,唐寅挥了挥手,摸著肚子转身离去。 …… 入夜,龙驤胡同內。 张逊志回到家便立即去翻箱倒柜,想要去找《汉书》与《宋史》,可老爹来参加会试时从浙江到京城路途遥远,一路並未携带史书,仅仅带了四书五经。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张璁也回到家中。 张璁今日心情不错,他为了补贴家用,从礼部出来后去城隍庙卖字。 通常举人写一个扇面要价四钱银子,他为了让生意好些,堂堂二甲进士仅收五钱银子。 还別说,真有几个识货的,不到一个时辰就赚了一两五钱银子。 “爹,今日怎么回来的如此晚?是礼部的人又逼您表態了?” 张逊志想到自己白天的遭遇,怕老爹在衙门吃亏。 “嗯……有点这个原因,不过还好。”张璁有些心虚道。 堂堂进士去街边摆摊卖字,实在是有辱斯文,他不好意思告诉儿子,想极力掩饰过去,便岔开话题道:“潮生,你在找什么呢?” 张逊志知道老爹应该是没把《汉书》与《宋史》带到京城,他转念一想倒不如直接问老爹:“今日国子监的先生留的课业是釐清《兴献王主祀及称號疏》中所说的汉之定陶与宋之濮王旧事,孩儿正在找相关的史书。” 他没敢说唐寅的事情,毕竟唐大才子此时的名声实在称不上好。 “嘶!此事竟然连国子监都討论起来了?还真是无处可得清閒啊!”张璁大吃一惊,看来在这北京城內,恐怕但凡与此事沾点边的都要站队发表看法! “要说这两件旧事,潮生你倒是不需捨近求远,为父对古礼了解颇深。” 提起古礼,张璁显得极为自信,他无需回忆开口便道:“汉哀帝原为汉元帝之孙,汉成帝亲侄,被封为定陶王,因汉成帝无字,立定陶王为皇太子。宋英宗原为濮王,因宋仁宗无子,过继为皇子,宋仁宗驾崩后承继大统,这便是汉之定陶与宋之濮王旧事。” “原来如此!”张逊志思索良久后,忽然抬头看向老爹,双目极为有神,自信篤定道: “孩儿找到大宗伯奏疏內的漏洞了!” 第7章 奏疏漏洞 张璁一听到自家儿子发现了堂堂礼部尚书奏疏里的漏洞,腾地一下站起来,忍不住道:“潮生,此事非同小可,你快和爹说说。” 也不知是出於对张逊志的溺爱,还是张璁真觉得自家儿子是神童,他第一反应竟然是求教自家儿子,而非觉得是黄口小儿信口雌黄。 “爹,无论是汉哀帝还是宋英宗,都是在先帝活著时便已经过继,最终是以皇子的身份承继大统。” 张逊志字斟句酌道:“当今陛下,按照先帝遗詔乃是兄终弟及继位,继位前乃是藩王而非皇子,故而圣上无需过继给孝宗皇帝,既然如此又怎么能仿照前朝旧事继嗣才能继统呢?” “对啊!那毛澄分明在混淆视听!”张璁一拳敲在桌子上,他一激动,直接对礼部尚书直呼其名:“潮生,拿笔墨来,我要上疏驳斥毛澄!” 张逊志看著老爹红光满面的样子,笑著道:“爹,难道你不怕杨阁老?” “杨阁老?”张璁一怔,他立马又有点泄气。 但他又想到自己四十多年的寒窗苦读还要变卖祖田、还要放下脸面去街头卖字才能养活儿子给他教学费,他沉默片刻后咬著牙恶狠狠道:“首辅再大也大不过一个理字!咱爷俩翻身的机会或许就这一次!博一次,大不了老子的进士就当没考上过!” 张逊志看老爹发狠的样子,心里高兴的很。 政治站队最怕首鼠两端,所谓见小利而忘义、临大事而惜身,老爹有豁出去的觉悟,大事可为! 不过他还是没起身去拿笔墨,而是缓缓问道:“爹,若两军交战,你有一支奇兵中立,你是等两边刚开战时选择帮其中一方,还是等两边死伤惨重时再帮其中一方?” “为父虽不知兵,却也知道等双方死伤惨重时再帮其中一方好。”张璁笑著说道,觉得儿子问的问题过於简单。 可他是聪明人,说完立刻反应过来,眼睛一亮道:“你是说……” “不错,若是现在上疏,陛下还未到绝境,您不但会立刻被杨阁老一方盯上,在陛下心中分量亦是不重,既然打算搏一下,就要选好时机。” 张逊志双手交叉抵在额头上,整个人伏在案上一字一句道:“就让这些人把杨阁老的热灶烧个滚烫,正所谓物极必反,到了满朝都表態支持那封奏疏时,就是您把重注押到陛下那一刻!” “哈哈哈哈!我儿之智不亚於先贤,有子如此真乃人生一大快事!”张璁不由得仰天大笑,只觉老怀甚慰,发泄完心中情绪,他笑著看向儿子道:“既然如此,就先不上疏,那就抓紧时间忙些重要事。” “还有什么重要的事?”张逊志努力回忆也没想到老爹说的是什么,诧异问道。 “当然是检查你的课业,看看你今天在国子监学得怎么样。”张璁脸色一板,一把抓住听一半就想要跑路的儿子。 张逊志心中一片哀嚎,两世为人加起来几十岁了,竟然还要被家长检查作业! …… 与此同时,紫禁城里的少年天子,正怒不可遏地听著陆炳匯报。 “回陛下,今日又有三十二名四品以上官员上疏附议,就连翰林院和御史台那帮自詡大明良心的清流,也已经开始私下串联。”陆炳小心翼翼道。 “呵,什么清流,当初刘瑾祸国乱政时不见他们说话,我那皇兄荒唐时不见他们劝諫,朕认亲生父母这等理所当然之事,他们全跳出来了!”朱厚熜面沉似水,想起白天时杨廷和一点面子都不给他,此事定然已经传了出去。 “还有哪些见风使舵的东西?都说出来!朕不是皇兄那等无德之人,昔年汉文帝登基时外有匈奴內有权臣,还不是最终匡正天下?” 朱厚熜此刻自己都分不清他是真有这个自信,还是拿自己的偶像给自己打气。 “今日国子监內,已经有监生在议论此事。”陆炳回忆著探子报给他的消息,沉默片刻后似是想起了什么,轻声道:“今天还发生了一件稀罕事,不知微臣该不该说。” “说。”朱厚熜惜字如金。 “今日毛澄的公子毛希元在国子监因奏疏一事与监生发生了衝突,”陆炳说到这轻笑一声:“毛希元被一个十岁监生挖苦,二人动手时毛希元又被一脚踹在了子孙根上。” 朱厚熜城府再深,毕竟还只是十几岁的少年,他与陆炳独处时听到毛希元的惨状忍不住笑了出来:“真是报应不爽!快说说这监生是谁,后面怎么处理了?” “陛下可还记得礼部唯一没上疏附议的那个观政进士张璁?打毛希元的便是张璁的独子张逊志,他被学正杨和停课却不改其口,只称不教忠孝之道不去也罢,隨后便与唐寅唐伯虎一起离开国子监。”陆炳一副夸讚张逊志的语气,暗暗表明自己的忠心。 “唐伯虎?怎么还和他有关係?”朱厚熜觉得此事有些复杂,他又想到礼部几乎所有人都附议毛澄,思索片刻后道:“或许那张璁没有附议不是偶然,可以留意一下此人。” 接著他忿忿道:“这个张逊志读书读得好,好就好在懂得圣人教的忠孝之道。可恨满朝朱紫高官,竟然还没一个十岁顽童明事理!甚至就连唐寅这等牵扯到谋反案的戴罪之人,也知道明辨是非!” 他又把二人夸了几句,忽然一顿:“你刚才说学正杨和?我记得他儿子就是辛巳科状元杨维聪?” “陛下圣明!”陆炳沉声道。 “皇位空悬,殿试理应延期到朕登基之后,杨廷和老匹夫竟敢代行皇帝主考之权,给自己培养门生,其心可诛!”朱厚熜不愧是一等一的天才,立刻看透事情本质。他冷笑一声,“想办法接近在京的新科进士,重点盯著他们” “还有,对於张璁父子和唐伯虎,也需要盯紧些,朕倒要看看他们是真忠心还是假忠心。”出於常年怀疑他人的本能,朱厚熜又下了一道命令。 “至於毛澄的奏疏,他们不是想和朕打擂台吗,朕要明发上諭认我父为皇考,我倒要看看皇帝的名號在大明究竟好不好使!”朱厚熜瞪著眼睛,斗志昂扬。 第8章 如何自处 事实证明,在大明朝有时候皇帝的名號也未必好使。 第二天,张逊志刚到国子监,便看到毛希元站在一群监生中间,得意至极道:“今早陛下要称兴献王为皇考的圣旨刚发到內阁,便被杨阁老以內阁的名义封驳!” 所谓封驳,乃是大明內阁的一项特权。 如果內阁认为皇帝的意见不对,便可以把圣旨退回去。 不过这种权力不常用,若是摊上强势皇帝,內阁首辅如果没多长几个脑袋的话,都会遵照圣旨执行。 但显然现在的內阁,不认为嘉靖值得他们收回封驳的权力。 皇帝怎么了?紫禁城里皇帝年年都有,想让內阁听话和尊重,靠的是实力! “呵,这不是某位弃徒吗?”离老远毛希元便看见了张逊志,感受到下半身还在隱隱作痛,他拨开人群,径直衝了过去,朝著张逊志趾高气昂道:“昨日某人又是礼又是孝的,今天內阁封驳了圣旨,你还有何话说?” “礼部尚书一定要懂礼,我还是那句话,大宗伯的奏疏非忠孝之道!”张逊志昨日发现了奏疏內的漏洞后,今天更加有底气。 你们就烧杨廷和的热灶吧,烧他个沸反盈天! “大胆!就凭你也配说我父是否懂礼?”毛希元自觉抓住了张逊志的把柄,抡起拳头就要揍人。 “夏虫不可语冰。”张逊志撂下一句话,说完拔腿就跑。 二人差了好几岁,为什么要头铁和对方打架?他又不傻。 …… “这位仁兄,在下是国子监新来的监生,不知如何称呼?” 张逊志甩开追兵后,手抵在腿上,猫著腰正大口喘著粗气,就听身后有人叫他。 他转身一看,一位锦衣华服身高五尺的魁梧俊朗少年郎正站在不远处,笑著冲他行了一礼。 “仁兄不敢当,在下张逊志,正德六年生人,看兄台人高马大,想来比小弟大了许多岁。”张逊志心道你叫谁仁兄呢?看你这魁梧的样子,去参军都没人查年龄。 “在下陆压,正德五年生人,倒是陆某虚长一岁。”陆压咧嘴一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看著颇为憨厚。他正是嘉靖的髮小陆炳,奉嘉靖命令暗中调查张璁父子。 这他妈是十一岁? 张逊志看了看自己的身形,再看看对方不逊於成年人的身高,若非对方嘴上还长著小孩子才有乳毛鬍子,他一定认为对方是在开玩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有的人发育早,有的人发育晚,早发育的很快就不长个了……他只能心里如此安慰自己。 “不知陆兄找在下何事?” “陆某並非北京人,初到国子监迷了路,见兄台有缘,不如你我二人一同研学如何?”陆炳提议道。 “恐怕要让陆兄失望了,张某在国子监內可不受待见,如今已经被学正停课,目前向一位前辈学习,现在正打算去匯报昨日留下的课业。”张逊志婉拒道。 “那正好,现在这个时间学堂已经开课,陆某中间进学堂定然会打扰学正讲课,恐引先生不快,还请张兄匯报课业时允许陆某旁听。”陆炳又换了个藉口,丝毫不提走的事情。 张逊志心道你要是愿意听就听吧,他见这陆压撵也撵不走,只好隨他。 …… 到了与唐寅约好的时间地点,唐寅见张逊志还带了个人来,脸色有些不好看。 直到他了解陆压的来歷后,又见张逊志也颇为无奈,他脸色才稍稍放缓。 “昨日老夫留下的课业你温习的如何?” “学生不敢懈怠。”张逊志沉声道。 他路上已经想好了如何当著陆压的面隱晦说汉之定陶、宋之濮王旧事,却听唐寅问道:“《论语》开篇第一章是什么?” 张逊志顿时明白,唐寅是不想当著其他人面聊奏疏的事情才忽然换了问题,好在这个问题並不难。 他不假思索答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唐寅微微一笑:“朱子说此乃入道之门,我问你,这学字,学的究竟是什么?” 张逊志稍稍思考便道:“学为人之道,学事君之理。程子云,学者,將以行之也。” 唐寅微微点头,忽然正色道:“那《论语》末篇最后一章是什么?” 张逊志对《论语》早已熟记於心,下意识便道:“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言,无以知人也。” 首尾呼应,始於学,终於知命知礼。圣人用心,全在此间。 唐寅眼中闪过讚许,却故意冷笑道:“背书童子之能,不足为奇。来,咱们深一层。《孝经》说,夫孝,始於事亲,中於事君,终於立身。你且说说,事亲与事君,是一回事还是两回事?” 陆炳一听这个问题,在旁边立马支起了耳朵。 张逊志沉吟片刻,他瞧瞧瞥了眼旁边姓陆的,缓缓道:“《孝经》又云,以孝事君则忠,以敬事长则顺。君子之事亲孝,故忠可移於君。然事亲有隱而无犯,事君有犯而无隱。其理一,其法异。” 唐寅啪的一声拍了下大腿:“好一个其理一,其法异!那你倒说说,事君之时,何为犯而无隱?” 张逊志正色道:“君有过,臣当面諫,不可暗室私议。《礼记·表记》曰,事君,远而諫,则諂也;近而不諫,则尸位素餐也。是故比干剖心,虽死犹諫;魏徵犯顏,太宗称其直。此谓有犯而无隱。” 唐寅跪坐在地上,正襟危坐道:“你既知比干、魏徵,老夫再问你,《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语与忠君爱国之道,是相悖还是相成?” 张逊志目光一闪,语气沉稳道:“相辅相成,孟子此言,非轻君也,乃正君也。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忠君者非盲从君欲,而在於致君於尧舜之道。伊尹放太甲於桐宫,天下不以为篡,以其心在社稷也。故真忠君者,必以民为本,以社稷为先。此乃《大学》明明德於天下之义也。” 唐寅抚掌称讚道:“妙!十岁小儿,竟通此理!但且慢……”他忽然压低声音,目光如电:“设有一君,昏聵暴虐,残害忠良,如紂王之於比干。你为臣者,既不能諫,又不能去,当如何自处?” 张逊志沉默良久,额上微汗,心道唐先生你作死不要带上我啊,你没看旁边还有人吗! 第9章 张璁记仇 可张逊志又不愿违背本心,他与老爹张璁一样,虽有投机之心,却仍心存正道,良久后他忽然仰头道: “《易》曰,天地闭,贤人隱。《论语》曰,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隱。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諫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三人所行不同,而同归於仁。若学生处其间……” 张逊志微微一顿,咬著嘴唇一字一顿道:“当效微子,存宗庙於既亡之后,留忠义於万世之间。死諫固烈,存祀亦忠。” 唐寅缓缓起身,踱了几步,背对张逊志道: “最后一个问题。《春秋》大义,尊王攘夷。然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我问你,若君非明君,夷非真夷,尊王反致民困,攘夷反增战祸。你忠於君乎?忠於民乎?忠於道乎?” 张逊志挺直身躯,声如金石道:“《尚书》云,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忠君即是忠民,爱国即是爱道。三者一也,分则俱损。” 他心里则尚有一句话未说,《孟子》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紂矣,未闻弒君也。君合於道,则以死奉君;君悖於道,则以死守道。 当然如此大逆不道之话,他就连和老爹都不敢说。 他毕竟有现代记忆,无论是对嘉靖还是杨廷和,都是忌惮远多於尊重。 唐寅猛然转身,眼中竟有泪光,哈哈大笑道:“唐某半生流落,今日遇一真儒童!逊志,逊志——” 他举袖拭目,正色道:“你可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今日你所言,便是至善初苗。记住,他日无论登科及第,还是退隱山林,莫忘今日这番话。” 张逊志深施一礼道:“先生教诲,学生刻骨铭心。敢问先生,今日课业可有不足?”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唐寅哈哈一笑道:“太完美了,反倒不真。下次来,装笨些,让老夫过过先生癮。”他心中暗道:“此子异日,当为社稷之器。但愿他莫学我这般疏狂……” 此时陆炳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湖广陆家虽然是世代武將,但湖广陆家乃是浙江鄞县陆家的分支,而鄞县陆家耕读传家世代为官,故而陆炳自幼便仰慕读书人。 那张逊志比他还小一岁,却能用四书五经与大才子唐寅对答如流,令陆炳极为钦佩。 他心里一直在背诵张逊志与唐寅的对话,要回去一字不差地复述给嘉靖。但要背的內容过多,以至於神色都有些恍惚,张逊志拜別时他都有些心不在焉。 …… 与此同时,礼部內。 “秉用,昨日令郎在国子监內称本官的奏疏非忠孝之道。”毛澄命手下把张璁叫来,面无表情地沉声问道。 昨晚毛希元变本加厉地在毛澄面前狠狠告了张逊志一个刁状,对於自己蛮横的事情则一点没提。 张璁自然不知道昨天国子监发生了什么,此刻忽然被叫过来,心中有些茫然。 从毛澄口中得知昨天的事情后,迅速冷静下来。 昨晚他在儿子的鼓励下已经下定了决心要站队嘉靖,此刻再看著端坐於堂前正中央、穿著大红蟒衣的礼部尚书毛澄,心中非但毫无惧色,反而生出了想要取而代之的豪气,他低头沉吟片刻,豁然抬头望向毛澄,中气十足道: “回部堂,犬子虽顽劣,但却有一颗忠赤之心。”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毛澄面色平静地盯著张璁,良久后轻笑一声:“老夫是弘治六年的状元,终弘治、正德两朝,无一人敢说老夫不忠不孝,今日竟然被一黄口小儿所谤。” 议礼之事,他自忖问心无愧。 孝宗皇帝对他不薄,钦点他为状元,他不能让孝宗绝嗣。 “你是观政进士,老夫看你观政毫无长进,准你沐假。”毛澄淡淡道,说完便拿起案前的公文,仿佛张璁在这个屋子里不存在一般。 “多谢部堂。”张璁昂首阔步转身离去,毫无留恋。 准他沐假,是委婉说法,其实就是停职。 可他却没有丝毫后悔之意,也不觉得儿子给他惹了麻烦。 首鼠两端,绝不是他张璁的性格。 至於今日之事,日后定然要报復回来! 要说张璁此人,正直清廉,虽然歷经八次会试才高中,但修齐治平的理想从未放弃。 可唯独有一点,记仇! 他走出衙门后,回头深深望了一眼礼部的匾额,纵有千般不舍此刻也无济於事,他狠狠甩了下官袍的袖子,背著手大摇大摆离开。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让人看扁了。 当礼部衙门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后,张璁绷直的身子忽然一松,心中则嘆了口气。 被停职这件事,决不能告诉儿子。 “丟人啊丟人!四十载寒窗苦读,这身官服才穿了几个月,就被停职了。”张璁仰天长嘆一声,重振精神后打算去城隍庙摆摊卖字,他安慰自己:“刚好早点卖字早点回家,祸兮福之所伏。” …… 还有几天就到端午节,城隍庙街市上人声鼎沸,彩棚布帐沿街密匝匝铺排出三里有余。 张璁在庙前西角支了个简陋的字摊,一张老旧的木桌,一方砚台,几支毛笔,旁边竖著块木牌,上头写著“代写书信、对联、匾额,润笔从廉”几个字,官服则早就被他换下。 京城底层官吏靠才学换钱,早就不是新鲜事。 杜甫有诗云:干謁满其门,碑版照四裔。这说的便是底层官员靠给富商家写墓碑换钱的事情,只是这样虽然赚钱,但最伤名气。 张璁没写碑文的本事,也拉不下那个脸,出来卖字是他的底线。 “韩愈不也靠卖字养活一大家子吗?我这也算效仿先贤。”他心里安慰著自己。 其他商贩对此也是见怪不怪,大明恶意拖欠官员俸禄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在京城底层的穷困官吏比永定河的王八都多。 不到半个时辰,张璁摊位前已经站满了人。 若是让张逊志看到,没准还得夸老爹提前五百年发展地摊经济。 张璁心想人多了好啊,刚好把自己挡住,不要让路过的人看到。 他挥毫泼墨间,便完成了一幅字。 “下一个。” 他把扇面上的字吹乾,头也不抬地递给顾客。 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人说道: “这不是张大人吗?要不你给本官也写一幅字?” 第10章 逊志出头(求追读) 官场上向来不缺见风使舵、捧高踩低之辈,张璁得罪毛澄的事情很快在礼部传开,仅仅一个时辰后就有人落井下石,以此试图討好那位礼部尚书。 张璁听到有人叫他,一抬头就看几个吏员簇拥著一个身著官服的中年人走了过来,正是礼部都给事中赵瑛。 此人是毛澄的门生,在部中一向以毛澄马首是瞻。 赵瑛踱到字摊前,装模作样地看了看木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不知张大人肯否赏光给本官写几个字?” 张璁抬头看了他一眼,面色平静如常,拱了拱手道:“赵大人要写什么字?” 赵瑛从袖中掏出一张名帖,往桌上一拍,微微一笑道:“家父下月六十大寿,我想求忠孝二字,回头便把这幅字掛在寿宴正堂上,以表孝心。” 张璁心中警惕,电光火石间立刻反应过来。赵瑛让他写忠孝,摆明了是个陷阱。 忠在前还是孝在前?笔画如何结体?甚至落款怎么写?隨便哪个环节都能被拿来做文章。 写的字稍有不妥,赵瑛便会说他对忠孝二字理解有偏差,甚至可能扣上一个“心怀怨望、借字讽今”的罪名。 即便是他写的再规矩,赵瑛也可以说张璁的忠孝写的不好看。 而若是不写,那便是心虚,同样落人口实。 周围的百姓不知就里,只看见一个当官的要找卖字先生写字,纷纷围拢过来看热闹。 赵瑛身后的几个吏员已经交换了眼色,只等张璁落笔,便要起鬨挑刺。 张璁深吸一口气,提起笔来,蘸饱了墨,悬腕於纸面之上。 他知道今日这一关不好过,但大庭广眾之下,他又没法退缩。 正在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爹,且慢!” 围观的百姓自动让开一条路,张逊志和唐寅快步走了进来。 “潮生,你不在国子监上课怎么跑出来了?”张璁眉头微皱,可他立即又反应过来,自己的落魄样子被儿子看到了。想到这他瞬间涨红了脸,感到羞愤难当。 张逊志心思伶俐,看著父亲的样子马上反应过来,恐怕这是在礼部被针对了。 他示意老爹稍安勿躁,又走到桌前,对赵瑛规规矩矩地作了一揖:“晚生张逊志,见过赵大人。” 赵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扯著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莫非张兄的字写不得,要令郎来代笔不成?” 张逊志不卑不亢道:“赵大人误会了,家父的字自然是极好的,只是晚生斗胆想问赵大人一句,大人请家父写忠孝二字,是当真要掛在老太爷寿宴正堂上的吗?” 赵瑛哼了一声:“自然当真。” 张逊志点点头,转向围观百姓,朗声说道:“各位乡亲,赵大人要为父亲做寿,请家父写忠孝二字,这原本是一桩美事。可是小子心中有个疑惑,想请教赵大人。” 他转过身来,一双清澈的眼睛直视赵瑛:“赵大人,您是礼部给事中,掌侍从、规諫、补闕、拾遗,专司匡正君王、纠劾百官之职。敢问大人,忠孝二字的顺序,依圣人之教,应当是忠在先,还是孝在先?” 这个问题一出,赵瑛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周围的百姓虽然大多不识字,但忠孝二字的意思还是懂的,纷纷议论起来。 有人说是忠在先,有人说是孝在先,场面一时热闹非凡。 赵瑛张了张嘴,却没敢立刻回答,他知道这是个坑。 忠孝究竟哪个在前,歷代大儒对此多有討论,但从来没有一个定论。 他若贸然回答,万一被这少年抓住了话柄,当眾出丑不说,传到上官耳中也是麻烦。 唐寅在一旁暗暗点头,心道: “逊志不去证明张璁的字写得好,此法甚妙。那姓赵的设局,本意是让张璁写字,然后不论写成什么样都说不好。若在这上头跟他纠缠,便是落入了他的圈套,十张嘴也说不清。” “可逊志偏偏不去管字的好坏,而是在忠孝二字的涵义和顺序上做文章,把话题从书法高下偷换成了礼义当否,这小子还真是適合官场。” 张逊志见赵瑛犹豫,便笑道:“赵大人既然一时难以决断,那晚生倒有个主意。自古以来,书写匾额对联,都讲究因时因地制宜。老太爷做寿,自然是以孝为先,家父便先写一个孝字。”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而赵大人身为朝廷命官,坐在正堂之上,抬头便见孝字,时刻不忘父母养育之恩,这正是孝以事亲。而赵大人每日出门上朝,回望此匾,心中自然生出忠君报国之念,这便是移孝作忠的古训。” “如此一来,孝在前而忠在后,恰恰合了圣人之教,也合了赵大人今日请字的用意。赵大人以为如何?” 这一番话说得有条有理,引经据典而不露痕跡,既给了赵瑛台阶下,又暗中把他架到了一个他无法反驳的位置上。 赵瑛脸色变了几变,想要挑刺,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口。 这孝子把话说得滴水不漏,他若反对,反倒显得自己不通经义了。 唐寅站在一旁,手抚长须,眼中露出讚许之色,心中暗道: “此子更难得的是,在驳倒姓赵的同时,还给了他一顶忠孝两全的高帽子戴,让他拒绝不得,发作不得。这就叫以理服人、以礼待人,站在理与礼的高地上,他再大的官威也压不下来。这世上的聪明人很多,可能够把聪明用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咄咄逼人,又不墮了自己志气的,却少之又少。” 张逊志见赵瑛不说话,便转头对张璁说: “爹,您就按这个意思写吧。先孝后忠,孝字端庄厚重,忠字刚劲有力。赵大人是孝子,又是忠臣,这幅字掛在寿宴正堂上,最合適不过了。” 张璁看著儿子,心道赵瑛是吧,当眾为难我也就算了,还牵扯上了我儿潮生,你给老子等著! 他提起笔来,凝神静气,落笔如飞。 片刻之间,“孝”“忠”两个大字便跃然纸上。 果然如张逊志所言,孝字用笔圆融厚重,有温润之意。忠字则笔力遒劲,稜角分明,自有一股浩然正气。 两个字写完,张逊志抢先一步拿起字来,朗声道: “小子代家父恭祝老太爷福寿安康,愿赵大人忠孝两全,闔家美满。请赵大人收下。” 围观百姓被这少年的礼数和孝心所打动,纷纷叫起好来,有人还鼓起掌来。 赵瑛站在原地,想发作却又找不到由头,想拒绝却又下不来台。这幅字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接了,就等於是承认了张璁的书法和他儿子那一番说辞。 不接,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拒绝一个少年恭敬有礼的祝福,传出去他赵瑛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他咬了咬牙,伸手接过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多谢张公子。” 张逊志微笑道:“赵大人客气了,家父在此卖字,明码標价,这幅字润笔费五十两银子,大人若觉得值,便请惠赐。” “五十两?”赵瑛冷哼一声:“你怎么不去抢?就凭他张璁的破字也值五十两?” “值!”一旁的唐寅忽然笑著道:“怎么不值?依老夫看五十两还不止!” 第11章 张唐合作(求追读) “你又是何人?在此大放厥词!”赵瑛看著衣衫邋遢的唐寅,不屑问道。 “老夫唐伯虎。”唐寅背负双手淡淡道,一副世外高人做派。 “竟然是江南四大才子之一!” “错,是之首!”围观的群眾顿时议论起来。 要说正德年间在民间谁最出名?那毫无疑问是唐伯虎。 与他的名气相比,无论是杨廷和还是王阳明,都相差甚远。 毕竟才子佳人的故事永不过时,特別是落魄的才子。 “这孝、忠二字写的极好,便是老夫也自愧不如,莫说五十两,便是一百两也值!”唐寅讚嘆道。 张璁的字与唐寅相比自然差了不止一筹,此刻唐寅是以自己的名声为其背书。 寻常百姓没见过唐寅的字,但听说过唐大才子的故事,知道他擅长书画。 有了唐寅的背书,这下子所有人都看向赵瑛。 “莫非赵大人觉得给令尊贺寿不值得花些银子?”张逊志悠悠道,他转而看向老爹:“爹,要不给赵大人的孝心打个折?” “值!”赵瑛打断他,从袖中摸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丟在桌上,转身就走。他脚步匆忙,连那几个吏员都差点跟不上。 围观百姓鬨笑起来,指指点点地看著赵瑛狼狈离去的背影,又纷纷夸讚张逊志聪明伶俐、孝心可嘉。 有几个识货的读书人上前来,对张逊志方才那番“移孝作忠”的论述大为讚赏,当场便要请张璁写字。 张逊志帮著父亲收拾桌面,重新铺好纸张,动作熟练自然,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了。 唐伯虎在张璁身旁坐下,也不说话,只是含笑看著张逊志忙前忙后。 待人群散去一些,张璁才嘆了口气,低声对儿子说:“潮生,今日之事,为父心中有愧。” 张逊志停下手里的动作,认真地看著父亲,摇了摇头:“爹,您別这么说。儿子虽然年少,但分得清是非对错。您没有做错任何事,所以不必有愧。” 他顿了顿:“倒是孩儿今日所为,有违您往日教导。爹教过我,君子当以诚待人,方才那一番话虽然解了燃眉之急,但终究是以智术胜人,算不上光明磊落。” 张璁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目光中满是慈爱:“你能想到这一层,足见你心中自有是非之辨。智术与奸诈,一线之隔,区別只在於用心。你今日所为,是为了维护我,让对方知难而退,既没有陷害於人,也没有违背本心,这便是君子之智,不是小人之诈。” 他说著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看著唐寅拱手道:“今日之事,多谢六如先生相助。犬子顽劣,还需先生多多教导。” 唐寅哈哈大笑,摆手道:“老夫一个风烛残年的戴罪之人,能教他什么?” 接著他正色道:“议礼之事老夫也略有耳闻,如今满朝文武无人敢发声,倒是你父子二人无惧杨阁老,倒是令老夫佩服的很。只可惜老夫如今深陷寧王案,虽然並未入狱,却也无顏收逊志为弟子。” 说到此处,他长嘆一声。 “先生,弟子不怕这些是非。”张逊志急声道。 唐寅一摆手,断然道:“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若老夫日后有幸洗去身上罪名再提此事。” 他沉吟片刻,又看向张璁:“在下署名的字画如今已无人敢买,若是张兄不嫌弃,我的作品可署张兄之名,还可改善生计。” 张璁本想下意识拒绝,毕竟唐寅身份实在有些敏感。 可他转年一想,若是站队当今圣上成功,那与唐寅合伙卖字画之事算不得什么。 若是最终杨阁老一方获胜,那免不了革职,多一件事又能如何? 想清楚事情的利弊,张璁立马答应下来。 “六如先生现居何处?若是没有合適的地方,不如搬到寒舍?”本著诚心合作的態度,张璁发出邀请。 他还想这样又多了个辅导儿子课业的老师,还是位曾经的解元。 “那倒不必,老夫虽居无定所,但尚有几个花魁愿意收留老夫。”唐寅语气淡然,但神色之间的得意出卖了他的心情。 唐大才子牛逼! 这手软饭硬吃,顿时折服了张逊志。 …… 入夜,陆炳与嘉靖匯报白天探听到的情况。 “启稟陛下,礼部观政进士张璁如今已经被停职,其子张逊志与唐寅唐伯虎乃是不记名的师生关係,今日微臣旁听了二人的课业对答。”陆炳跪伏在地沉声道。 他接著便把张逊志关於忠孝之道的话一字不差复述了一遍。 朱厚熜听完沉默了良久后平静道:“赤金不假丹炉炼,自有丹心照玉壶。” 陆炳心中念头急转,他这位主子说话不愿意直说,反而是绕著圈让手下去猜。 他思索片刻后,试探问道:“陛下是说,这父子是否真忠心,还需要再考验一番?” “这世界上最让人放心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笨人,另一种是直人。”朱厚熜看著眼前与自己一同在安陆的兴王府长大的少年,忍不住多说几句道:“似那张璁之子,要么是赤忠的直人,要么便是大奸似忠之人。” “杨廷和敢对朕用封驳之权,朕就继续下旨,到时候看看满朝文武究竟有几人是真忠心,又有几人是见风使舵之辈!”朱厚熜寒声道。 …… 接下来一个月,张逊志静待大礼议事件继续发酵。 张氏父子一个停职,一个停课,便安心与唐寅卖起了字画。 要说唐大才子的书画水平真是没的说,有了张璁的署名,二人短短一个月竟然卖了一百五十两银子,再加上赵瑛的五十两,二人共有二百两银子之多。 有了银子,张氏父子的生活倒是改善许多。 每日里肉不间断,张逊志甚至还吃到了牛肉,他也不问肉的来路,只大口去吃。 別问,问就是某头瞎牛不小心摔死了。 张逊志也没閒著,除了每日读书外,还不时去王氏水爆肚坐坐。 满足口腹之慾只是次要原因,他每日往返於市井之中,主要是听来往百姓閒谈。 京城可谓是北方的时尚之都,有什么新鲜玩意传播速度远胜於其他地方。 仅仅一个月,王重六的路边摊已经支起了八张桌子,每日来买水爆肚的百姓络绎不绝。 他见张逊志过来,离老远便吆喝起来:“张小官人!早就给您把桌子擦乾净了,还是一號桌,专门给您留好了,柱子別愣著,快给小官人沏茶端菜!” 他说完便照著自家儿子的屁股来了一脚,责怪儿子没有眼力见。 “王老伯不用麻烦,柱子哥我自己来就好。”张逊志笑著摆了摆手,在一號桌坐下,听其他桌的客人说著京城的新鲜事。 “誒!你们听说了吗?”一个精瘦的二十多岁男子脖子上插了把摺扇,两个像鱼一样的眼睛乱转一圈,见周围没有衙门的人,压低声音道: “陛下要认弘治爷当亲爹!” 张逊志一听,挪了挪身子,把耳朵靠了过去。 第12章 你果然是条子 “陈小二,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谁不知道当今圣上乃是弘治爷侄子?”旁边桌立马有一壮汉反驳道。 “嘿!李麻子,显你能耐了是吧?”精瘦男子把插在脖子后面的摺扇取了出来,啪的一声打开扇了起来,摇头晃脑道:“你说的那都是旧黄历了,听我那个在衙门当差的大姐夫说,如今那些大官们联名上书,说陛下若是不认弘治爷当亲爹,就不认他这个皇帝!” “陈二爷!快说说,圣上答应了吗?”一矮胖顾客听了立马问道。 许是一声陈二爷把精瘦男子哄开心了,他咂了一口瓷碗里的满天星,微微一笑故作高深道:“別看圣上还没答应,可你陈二爷敢打包票,谁放著皇位不动心?莫说换个亲爹,就是换个祖宗也得答应不是?” “就是就是,说书先生的书里都说,皇子们爭个皇位那都是压上身家性命的,当今圣上的皇位能捨得不要?” 几桌的顾客顿时议论起来。 张逊志在一旁听著,只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如今就连京城百姓都已经开始议论此事,说明满北京已经传开了。 而百姓对此事的看法,也是杨廷和等人的目的之一。 一个为了皇位不要亲爹名分的人,在百姓心中便不再神圣而不可攀。 道德的高地一旦失守,就会被掌握舆论的文人士子们拿捏。 这个道理张逊志看得明白,嘉靖必然也看的明白。 这也是他为何一直据理力爭的原因之一,至少以嘉靖日后二龙不相见的事情来看,这位皇帝说一句亲情淡漠都是轻的。 他不鬆口,为的更多还是不给官僚集团留下可以拿捏的把柄。 连著吃了一个月水爆肚,张逊志终於等到了民间舆论发酵的一天,他立即起身返回龙驤胡同家中。 刚到家,张璁便把张逊志招呼过去道: “潮生,今晚辛巳科还在京的进士约好去达甫府上聚会,达甫是杨阁老的门生,这宴会恐怕別有深意,为父已提前和同年们打好招呼携你隨我同去。” 张逊志愣了一下后才反应过来,达甫是辛巳科状元杨维聪的字。 杨维聪是北直隶固安人,其父正是给张逊志停课的国子监学正杨和。 因杨维聪是辛巳科状元,他自然而然成了这一科的领袖。 张逊志笑著打趣道:“爹,如今你已经停职,不怕见到同年们尷尬吗?” 张璁看了眼掛在墙边衣架上的官服,抚须笑道:“若是一个月前心中尚有些不適,如今只盼我上疏的时机快快到来。” “爹,今日孩儿听到街边百姓都开始议论奏疏之事。”张逊志给老爹打气道:“时机就在这几日了。” …… 当晚,戊时过半。 张璁大手牵小手,步行穿过街巷,来到杨维聪府前。 张逊志抬眼一看,杨府是一进两厢的三合院,黑漆门和土黄色梁栋,此时门户大开迎接眾宾客,看上去倒是颇为简朴。 张氏父子二人还未入门,便听见三三两两的议论声。 春闈结束不久,正是新科进士们志得意满的时候,这时候各类聚会应酬最多。 不过先帝驾崩不久,朝中暗流涌动,新科进士们也少了许多閒情逸致,言谈间多聊些朝中大事。 毕竟能考上进士的,大多本就对这些事感兴趣。 如今入朝为官,无异於让键政人有了实操的机会。 当然也有例外。 “秉用兄!几日未见可想死小弟了!在下就猜到秉用兄会带令郎一起来,小弟也带了位堂侄过来见见世面,舍侄刚好与令郎年龄相仿,他二人倒是该多活动活动!” 说话之人乃是陆釴(yi),字举之,辛巳科榜眼,浙江鄞县陆家人,陆家世代为官,乃是当地大族,而陆釴如今任翰林院编修。 其他新科进士来参加聚会,无不是为了交好同年,只有陆釴像是来逛灯会一般,领著个年轻人到处看热闹。 “举之兄好生清閒,真叫在下羡慕不已,此前未听说你在京城还有堂侄?” 张璁连忙见礼道。 “我鄞县陆家在湖广还有一支,他们家刚好来京城办事,便认了亲。”陆釴打了个哈哈含糊其辞道。 张璁心道果然是富在深山有远亲,不再过问此事。 张逊志站在老爹身后,他一听陆釴的侄子是湖广来的,心中一动,探头一看。 只见陆釴的侄子主动打招呼,立刻行了一礼轻声道:“没想到竟然与贤弟如此有缘,自国子监离开后还有机会再相见,当初在下所用乃是化名,今日先给贤弟赔个不是。” 他语气稍稍一顿笑著道:“愚兄陆炳。” 果然是你! 张逊志暗自庆幸,还好在国子监时自己听到对方姓陆,便多长了个心眼。 这位陆炳可大有来头,他家也是世代为官,到了陆炳父亲这一辈,虽然官说不上多大,可陆父乃是嘉靖的警卫队长,陆母则是嘉靖帝的乳娘。 难怪陆釴像个街溜子一样到处乱逛,原来你是条子! 恐怕今晚的聚会刚结束,不等明早嘉靖帝便知道每个人说过什么话。 想到这,张逊志有些不寒而慄。 “举之兄、秉用兄,为何还不进门?莫不是嫌寒舍简陋?” 此时新科状元杨维聪哈哈一笑迎了出来,热情地把张璁与陆釴接了进去,还给张逊志和陆炳两位小朋友安排了单独的座位,礼数周到地让人挑不出任何理来,不愧是书香世家出身。 几人闻言相视一笑,踏步入门,互相见礼后,张逊志悄然记住了两个人。 李默,字时言,未来的礼部尚书。这位仁兄的科举成绩比张璁强的不是一星半点,如今乃是翰林院庶吉士。 另一人叫朱紈,未来的抗倭英雄,只是他比张璁还要惨点,目前是工部的观政进士。 吏户礼兵刑工,这是六部的排序,工部观政进士在留京的新科进士里属於是鄙视链底端。 因此这些所谓的同年们见到朱紈多是礼貌性打个招呼,就不再理会。 不过朱紈此人看上去沉默內敛,似乎也不在意此事。 “我等寒窗苦读数十载为的便是可以在庙堂內忠君爱民,如今诸位同年皆获赐官职,终於可以一展抱负。” 杨维聪此言一出眾人纷纷附和。 “不错!如今陛下初登大宝,千头万绪却不知从何做起?” “要我说当前最重要的事自然是礼法名分,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大宗伯的奏疏你们都看了没?” 第13章 礼部有孤忠 张逊志悄悄拽了拽老爹的衣袖,头用极小的幅度晃了晃,示意老爹先別出头,再等一等。 “自然看了,此疏真乃至理名言,如今朝中大小官员皆已上疏附议,不如我等新科进士也联名上疏如何?”杨维聪定下调子,又顺势提议道。 “就是不知杨阁老何意?”有人看向杨维聪试探道。 “阁老身为我等座师,自然支持。”杨维聪淡淡道。 他称呼杨廷和为座师,倒不是高攀。 往年科举殿试乃是皇帝钦点,但辛巳科实在是有点特殊。 这一年因为正德已经驾崩,而殿试时新君未立,便由杨廷和代行取士之权。 故而这一科的进士名为天子门生,实则是他杨廷和的门生。 眾人之所以看杨维聪的意见,皆因杨维聪是杨廷和点的状元。 他或许不是殿试里答的最好的,但一定是杨廷和认为答的最好的,那么也很可能是与杨廷和最亲近的。 “既然如此,我等就联名上疏!” “附议!” “附议!” 一连串附议声下来,留京的新科进士中只有四人未表態,分別是张璁、陆釴、李默、朱紈。 张逊志看了看这几个人,又偷瞄了一眼陆炳,心中恍然。 怪不得你们几个日后有前途呢! 杨维聪看向四个还没有表態的新科进士,他先看了眼朱紈。 工部观政进士,边缘人物中的边缘人物,先不管他。 接著他看向陆釴:“举之兄是何意见?” 陆釴哈哈一笑道:“在下对礼法之事一窍不通,別管我,你们聊,你们聊哈!” 杨维聪心中一阵腻歪,若是新科榜眼也跟著一起上疏,份量无疑还会再重一些。 但陆家世代为官,陆釴不想上疏他也不好强逼。 他又看向李默:“时言兄怎么看此事?” 李默只在那闷头吃,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道:“在下初选为庶吉士,学问还浅,不懂不懂!” 杨维聪见李默耍滑头,他心中忿忿,但李默毕竟是庶吉士,同在翰林院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也不好强逼,只心中暗道:“敢得罪杨阁老,以后有你的好果子吃!” 接著他又看向张璁:“听说秉用兄精通古礼,令郎与大宗伯的公子前些日子发生点不愉快,若是秉用兄肯上疏,杨某斗胆猜测大宗伯定可与秉用兄冰释前嫌。” 张璁微微一笑,却並未说话。 杨维聪沉吟片刻,想到杨阁老门人对自己的暗中授意,联合新科进士上疏一事乃是內阁交给自己的第一件大事,他心中发狠,语气则极为真诚道: “若是秉用兄不信,杨某肯当著眾位年兄的面保证,大宗伯那里我会找杨阁老说和此事,不知秉用兄有何高见?” 这却是让张璁必须明確表態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此言一出,全场新科进士们都看向了张璁,就连陆炳也悄悄支起了耳朵。 张璁气血上涌,他隱隱感觉到,今夜就是他该站队之际! 想到这他手心都出汗了,就在这时他感到一只小手握住了他,接著他就听张逊志高声道: “诸位叔父所说的国事真是晦涩难懂,小侄听的云里雾里,但我知道爹就是爹,儿子就是儿子,难道皇家就可以父子不分吗?” 此话一出,满场譁然! “莫非秉用兄也是这么认为?”杨维聪脸色有些难看,只觉得张璁父子真是不识抬举! 一个四十七岁才登科的观政进士,若非你是礼部的人,若非我杨维聪想成就一段劝同年迷途知返的士林佳话,你也配让本状元问你的意见? 陆釴、李默、朱紈这三位同样不想站队杨廷和、毛澄的新科进士看了看张璁父子,暗暗心惊。 他们三个都是心思机敏之辈,对於毛澄的奏疏也觉得不妥。 但公然反对是绝不敢的,能做到明哲保身在此时此刻的大明官场都已经算是异类。 这张璁父子,到底是忠赤至极,还是无所畏惧? 亦或是如此篤定圣上能贏得了杨阁老? 张璁不知道其他人心中如何翻腾,他只心道一句:“好儿子!” 他知道儿子是在给自己搭台助攻,他豁然起身环视一圈后朗声道: “父子血亲乃天地至理!此理就连十岁稚童都知道,如今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明此事理?” 说罢他用力握住张逊志的手,又看向杨维聪道: “道不同,不相与谋!张某虽不才,却也不愿做不忠不孝之人!莫说大宗伯將张某停职,便是內阁革除张某进士功名又如何?张某绝不低头!” 杨维聪青筋凸起,尽力压制自己的怒火,保持最后的体面道:“秉用兄,希望你日后不要后悔今日之事!” “纵百死其犹未悔!” 张璁仰天大笑,此刻豪气顿生,领著张逊志便往门外走。 陆釴与陆炳对视一眼,紧跟著起身便离去。 李默、朱紈也沉默著离开,好好一场宴会就此散场。 …… 陆炳出了杨府后,拐进一个胡同,上了个轿子后,命令轿夫用最快速度回宫。 乾清宫內,陆炳把今夜之事完完整整匯报给了嘉靖。 “你是说,第一个反驳杨维聪的竟然是张璁家那个十岁稚童?” 朱厚熜一时间不知是悲是喜,十岁孩童都看得出的道理,满朝文武看不出来? “回陛下,张逊志便是一个月前在国子监脚踢毛希元的监生,他还与唐寅对答,又在街上助一摊贩解决吃饭营生问题,还替其父张璁解围……” 陆炳跪在地上恭声道,把这一个月来收集到的张逊志做过的事情完完整整复述一遍。 这里有些事他之前与嘉靖匯报过,但办事妥帖的下属自然不会去赌领导是否记得牢不牢靠。 “张璁此人你怎么看?”朱厚熜话锋一转,没对张逊志做什么评价。 “回陛下,据微臣了解,张家乃是寒门,仅有几十亩薄田,张璁此人耗尽家財歷经八次会试才登科,定然对官位极为在乎。可他却肯为了陛下仗义执言,被停职也在所不惜,足可见此人忠心。”陆炳轻声道。 朱厚熜闻言陷入沉默,半晌后缓缓道:“原来礼部有孤忠!” 第14章 上疏!上疏! 农历五月三十日,深夜。 张逊志与张璁自杨府返回家中后,对视无言。 良久后,张璁轻声道:“咱们今日算是正式向內阁宣战了。” “说是宣战,恐怕杨阁老听到也只会认为我们蚍蜉撼树。”张逊志笑了笑,他取来笔墨纸砚后接著道:“水满则溢、月满则缺,我们要做的就是成为那溢出来的第一滴水。” 张璁接过张逊志递来的文房四宝,將毛笔蘸满墨汁,单手持笔悬於纸上,看向张逊志目光坚定: “潮生说的没错,议礼之事便由我而起!” 接著刷刷刷写下四个大字——正典礼疏! 第二日,张璁特意沐浴后换上朝服,原本斑白且有些凌乱的头髮梳的整齐,深吸一口气后拿上奏疏就要出门。 张逊志今日也早早便起床,他见张璁要出门,赶忙跟上:“爹,你我父子同进退。” 他见老爹要拒绝,立马又补了一句:“昨日那陆炳乃是陛下身边人,我与他在国子监相识,带我过去或许能帮上忙。” 张璁沉吟片刻,便同意了此事。 …… 在大明,官员想直接给皇帝上奏疏,有一套严格的规矩,並非像张逊志前世的电视剧里那样,写完了就能直接递进宫去。 大臣想让皇帝看到自己的奏疏有两个渠道,一种是內阁大臣或某些得到皇帝特许的高官直接把奏疏送到宫中的会极门,这种方式最方便,但张璁显然还没这个待遇。 第二种则是最普遍的方式,將奏本送到通政使司,这里负责检查格式、登记奏疏要点,然后把原件送到內廷。 但眼下杨廷和执掌朝政,奏疏会先被通政使司送往內阁,一旦杨阁老觉得这封奏疏不重要或是不想让皇帝看到,就可以不发给皇帝,这便是留中不发。 如今已到农历五月底,通政司大堂內闷热难当,今日当值的是左通政张瓚。 这张瓚乃是锦衣卫籍,因受杨廷和赏识成为通政使司二把手,四品高官。 毛澄上疏时,第一批联名附议的四品以上高官中就有他一个。 今天上疏的人不多,通政使司衙门迎来了难得的清閒。 此时张瓚正倚在案后打盹,忽听门外一阵脚步声,一个书吏进来稟报:“大人,有人投递奏本。” 张瓚睁开眼,揉了揉眼睛,有些不耐烦问道:“谁?” “观政进士张璁,还带了个孩子。” 张瓚皱了皱眉。 一个观政进士,连正经官阶都还没定,能有什么要紧事?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把奏本留下,回去候著。” 刚说完他忽然想到了昨晚听到的传闻,脸色一变立刻又叫住了书吏:“且慢!把他叫来。” 书吏应声出去,时间不久便折返回来,身后跟著张家父子。 张璁进了大堂行礼后,径直將手中奏本小心放在案上:“下官张璁,有《正典礼疏》一道,请大人即刻发入宫中,呈陛下御览。” 张瓚瞥了眼张璁,心道昨夜就是此人大闹辛巳科进士聚会?看著倒是其貌不扬! 他心里有所戒备地拿起奏本,隨手翻开,才看了几行,脸色顿时一变。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那奏疏上赫然写著:“……廷议执汉定陶、宋濮王故事,谓为人后者为之子,不得顾私亲。夫天下岂有无父母之国哉……” 这分明是衝著当朝首辅杨廷和、礼部尚书毛澄来的! 张瓚额头上沁出细汗,这奏疏要是递进宫去,自己这个通政司也脱不了干係。 他合上奏本,冷冷打量张璁一眼:“张观政,这奏本不遵礼制,驳回重擬。你拿回去,改日再来。” 说著便要递还奏本。 张璁却不接,他拱手道:“下官的奏疏字字合礼,不知何处不遵礼制?请大人明示。” 张瓚被噎了一下,面色更难看了。 他身旁的司务、书吏也渐渐围了过来,几个人的目光不善。张瓚冷笑一声:“你这奏疏妄议大礼,与朝中诸公的意思相悖,本官劝你识相些,莫要自误。” 这便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张逊志扯了扯父亲的袖子,小声急道:“父亲,他这是要留中不发。咱们今日若走了,这奏疏就石沉大海,再也到不了陛下眼前。” 张璁一听这话,胸中那股气直衝头顶。 他一把夺回奏本,怒目圆睁,对著张瓚喝道:“朝廷设通政司,本为通达下情、出纳王命。张大人今日擅自扣押奏本,是何居心?我张璁今日的奏疏,陛下非要看到不可!” 张瓚被他一喝,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放肆!你一个观政进士,不入流的小官,也配让陛下看到你的奏疏?来人,把这狂徒给我叉出去!” 几个司务和差役应声上前,就要推搡张璁。 张璁虽奋力挣扎,终究寡不敌眾,被人架住了胳膊往门外拖去。 张逊志急得直跺脚,他知道一旦出了这个门,就万事皆休。 他灵机一动,猛地冲张璁喊道:“父亲!念出来!把奏疏念出来!” 张璁一愣,隨即明白过来。 通政司大堂虽然森严,但只要他念出声来,这奏疏的內容就公之於眾,再不能无声无息地被扣下。 他一边挣扎,一边高声念道:“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 张瓚脸色大变,厉声喝道:“捂住他的嘴!” 一个司务手忙脚乱,掏出自己的帕子揉成一团,扑上去死死塞进张璁嘴里。 张璁呜呜地挣扎著,双眼通红,却再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几个差役面面相覷,如此对待朝廷命官,纵是品级再低,传出去也不好看。 就在这时,张逊志的童声忽然响起。 “……莫大乎以天下养!” 他见父亲被抓,一时无人理会他,便扯开嗓子背起了奏疏。 他记性极好,《正典礼疏》早就背得烂熟。 “廷议执汉定陶、宋濮王故事,谓为人后者为之子,不得顾私亲……” 张逊志的童声又尖又亮,穿透了整个大堂,连门外经过的几个小吏都驻足侧目。 张瓚只觉头皮发麻,急声喝道:“还愣著干什么!把那小孩也拿住!” 可张逊志身形灵活,在桌子之间钻来钻去,嘴里竟一字不停。 “夫统与嗣不同,非必父死子立也……若必夺此父子之亲,建彼父子之號,然后谓之继统,则古有称高伯祖、皇伯考者,皆不得谓之统乎?” 一字不差,一句不错。 张璁嘴被堵著,眼却看得分明。 他听著儿子一字字念著自己呕心沥血写成的奏章,眼眶竟湿润了。 “臣窃谓今日之礼,宜別立圣考庙於京师,使得隆尊亲之孝,且使母以子贵,尊与父同。则圣考不失其为父,圣母不失其为母矣!” 张逊志念完最后一个字,气喘吁吁地停在角落。几个差役终是堵住了他,却为时已晚。 该念的,一个字也没少。 大堂內死一般寂静。 忽然,一声怒喝如炸雷般响起! “都给我住手!” 第15章 儿子,你可真神了! “都给我住手!”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著红袍、腰系玉带的二十来岁年轻人从衙门外大步跨入,旁边站著的是陆炳,身后还跟著几名锦衣亲军校尉。 正是陆炳的眼线见到张逊志后,及时稟报给的他,也是陆炳带人赶到的通政使司。 张瓚一看红袍之人,面色刷地白了,来人竟是御用监掌印太监黄锦。 御用监乃是內廷十二监之一,负责造办皇帝御用的家具。地位虽不如司礼监显赫,但这位黄锦还有个特殊的身份,嘉靖在兴王府潜邸时的伴读,这也是为何黄锦年纪轻轻就能成为掌印太监的原因。 黄锦负手而立,冷冷扫视堂中眾人,最后目光落在被捂住嘴的张璁身上,又看了看角落里的张逊志。 “好大的威风,”他尖声道,“通政司什么时候改成刑部大牢了?” 张瓚连忙上前要解释,黄锦却不理他,只朝身后挥了挥手:“把张先生请起来,鬆绑。” 锦衣校尉上前,从差役手中接过了张璁,取出了他口中的帕子。 黄锦走到张璁面前,有些肥胖的身子笑的像个弥勒佛,柔声道:“您就是张璁张先生?您这奏疏……咱家在门外听见了几句,倒是有点意思。” 他微微侧头,似笑非笑地看著张瓚:“张大人,这奏本咱家便替陛下收了,不劳通政司费心。” 张瓚面如死灰,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黄锦转身又看了看张逊志,忽然一笑:“小娃娃,书背得不错。” 张逊志此刻心中大定,恭恭敬敬作了个揖:“谢公公。” 黄锦点了点头,带著奏本大步离去,锦衣校尉鱼贯跟上,只留下通政司大堂里一群面面相覷的人。 张璁拉过儿子,將他紧紧攥在手里。 父子二人相视一眼,没有说话,心中则汹涌翻腾。 《正典礼疏》,终於还是上去了。 “大人,这父子二人如何处置?”一个司务靠近张瓚低声问道。 张瓚低头看了眼司务,气极反笑道:“如何处置?” 他接著把桌案上的奏疏一挥袖扫到地上,怒吼一声:“滚!都给我滚!” 他顺手抄起一本奏疏扔在司务身上:“给老子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接著张瓚又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拿起一块醒木,抬手作势就要扔向张璁。 “你敢?!”张璁唰得一下瞪著张瓚。 堂堂四品高官左通政竟然被张璁父子的气势给震慑住了,攥著醒木的手停在半空,扔也不是,放也不是。 …… 乾清宫內,朱厚熜伏於案前,身旁是跪著的黄锦和陆炳。 “快!再给朕念一遍!”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黄锦闻言一字一句地慢悠悠再读一遍:“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 “读个奏疏都磨磨蹭蹭!”朱厚熜也顾不得什么礼法了,一把將奏疏从黄锦手里夺了过来,他要亲自看,只留下黄锦和陆炳面面相覷。 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朱厚熜把奏疏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腾得站起身拿著《正典礼疏》激动地对天高呼: “吾父子获全矣!” 他连著喊了几声后,忽然转身看向黄锦: “传旨!传张璁父子明日覲见!” “不!今日!即刻传张璁父子来见朕!” 黄锦先是一怔,接著立刻起身,不敢磨蹭。 他伺候的这位万岁爷,便是在安陆接到继位的先帝遗詔时也没如此激动过,他哪还敢再像平时那样不急不慢? …… 话分两头,张璁正带著张逊志走回龙驤胡同。 张璁一路上都没提上疏的事情,快到家了终於忍不住道:“潮生,你说陛下看到奏疏后会怎么安排为父?咱爷俩的好日子是不是就要来了?” 张逊志心道,好日子还远著呢,歷史上大礼议事件持续了足足三年,眼下不过是双方交手的第一个回合。 但是他不忍心打击老爹此时的兴奋劲,心念一转反问张璁道:“爹,如今朝廷官员任免听谁的?” 张璁摸了摸儿子的头笑著道:“虽说陛下登基后便亲政,但毕竟是藩王承继大统,对文武百官还不熟悉,在官员任免上会主要听杨阁老的意见。” “爹的奏疏可谓直击大宗伯的漏洞,至情至理黄煌正言,如今堂堂首辅和礼部尚书被一个观政进士抓住痛脚,若您是首辅会怎么做?”张逊志轻笑一声问道。 “若我是首辅,恨不得剥皮取肉!”张璁下意识说完,整个人愣住。 嗯……倒也不是所有首辅都像您这么记仇…… 张逊志自然不敢把心里话直接说出来,而是换了个委婉的方式道:“杨阁老不占理,倒是不会採取如此激烈方式。像爹这等志向远大又有才华之人,想必会被发配到南京六部,还极有可能是刑部,让您这位没有刑名经验的老进士困於案卷之中。” 他先拍一波彩虹屁,对老爹採取鼓励式教学。 “南京刑部……”张璁顿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垂头喃喃道:“我才四十七,这个年纪去南京养老是不是早了点。” 张逊志忍不住安慰道:“去南京也没什么不好,爹的奏疏定然会引起轩然大波,恐怕京城內近几年都不安生,若是爹还留在京城,会被杨阁老一方视为始作俑者,到时才真是生死难料。” “但若是今日宫里传您面圣,日后被发配南京一定要想办法改去兵部任职。” 原本歷史上嘉靖並未召见张璁,可这一世却不一定。 有了杨维聪府上张璁当眾驳斥眾人的事情,再有陆炳的匯报,再加上今日父子二人大闹通政使司衙门,或许能引起嘉靖的兴趣。 当然若是今日没召张璁面圣,那基本就不会召见了。 “兵部?为父对战事一窍不通啊?” 张璁一怔,不解地看向张逊志。 “兵部乃是南京六部之首,去兵部的前途会好一些。”张逊志打了个马虎眼,將原因含糊了过去。 他总不能说,南京兵部即將迎来一位绝世猛人,若是能交好此人,张璁以后会好过的多。 “这倒是,南京六部除了兵部外其余皆无实权,只是陛下肯因为一本奏疏就召见我一个停职的观政进士吗?”张璁对儿子的看法颇为赞同,却又明显信心不足。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疾驰的马蹄声。 不多时便有一个红袍太监骑马赶到,另有两名锦衣卫骑马拦住张家父子。 “传圣上口諭,宣张璁父子进宫面圣!” 张璁豁然看向张逊志,眼中的震惊溢於言表。 儿子,你可真神了! 第16章 面圣 时值黄昏,张逊志父子二人跟著黄锦准备入宫面圣。 但几人並未前往乾清宫,而是先去了鸿臚寺。 在大明似张璁这等小官,第一次进宫面圣可不是直接进宫就行,而是要先在鸿臚寺学习面圣朝仪。 怎么站著、何时跪拜、手持笏板的姿势,甚至就连走路的步数都得反覆练熟,时间通常是三天。 “这是张大人和他的公子,你们都机灵著点,务必於今晚教会张大人朝仪,若是明日圣上怪罪下来,你们吃不了兜著走!”黄锦把脸一板,朝著鸿臚寺的官员厉声道。 他知道嘉靖显然等不了三天,明天一早就要见到张璁父子。 鸿臚寺的官员们见眼前的张璁只是一穿著青色官袍的小官,但黄锦亲自送来的人,他们哪敢怠慢?几人也顾不得张璁父子吃没吃饭,立马便操练起来。 “张大人,步子迈大了!” “张公子,面见圣上要五拜三叩头,你刚才少了一下。” 张璁还好,毕竟在登科时练习过一次。 但这套面圣的礼仪可苦了张逊志,光是叩头全套就要十五下,他怀疑当年发明这套礼仪的人,是为了大臣们在皇帝面前把头磕晕,这样就没办法欺君了。 而且不光是叩头,宫里的地砖硬的不像话,跪了没几分钟,张逊志的双腿就麻的没有知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呸!万恶的封建社会! 可惜这里没人高呼一声不许跪,他只能自己想想办法。 张逊志见鸿臚寺官员的注意力都在老爹身上,他遛到桌案后头,找了两个坐垫,又寻了一把剪刀,不多时便改出了两套护膝。 看著漏了两个大洞的坐垫,他嘿嘿一笑放回原处,心道也不知这椅子是哪位大人的,就先委屈你了。 再看张璁,已经被鸿臚寺官员折腾得晕头转向。 直到子时三刻,方才作罢。 此时距离进宫面圣还剩一个时辰左右,张璁父子二人就在鸿臚寺的厢房內短暂休息。 一张单人小床,父子二人挤在一起。 “还真是朝臣待漏五更寒,没想到为父也有被单独召见面圣的一天。”张璁躺在床的外沿边上,忍不住感慨道。 “爹怎么不念下一句了?”张逊志笑著打趣道。 下一句是山寺日高僧未起,算来名利不如閒。 “呵,你倒是调侃起为父来了。”张璁轻笑一声,摇摇头继续道:“为父寒窗苦读四十载,放不下的还就是名利二字。” 他顿了顿又道:“你说明日圣上召见,都会问些什么?” 张逊志回想著前世知道的嘉靖样子,脑海中第一反应便是“练得身形似鹤形”,他迅速清空脑中杂念,此时的嘉靖还不是那个道君皇帝。 他沉思良久后轻声道:“或许陛下会问爹,凭什么认为杨阁老他们才是错的,您上疏是不是为了曲意逢迎?” 张璁闻言大吃一惊,有些不敢置信道:“陛下为何会如此认为?难道都这时候了他还要试探我?” 张逊志心道,若是別人或许不会,但对方是嘉靖。 老爹这个时候显然还不了解嘉靖的心机城府有多深,这是个下意识戒备所有臣子的皇帝。 “若是圣上如此发问,爹可想好如何奏对?” 张璁一时间无言。 “除此之外,孩儿在国子监听说,陛下善用隱喻。” “隱喻?”张璁又是一怔。 张逊志左右望望,確定周围无人后低声道:“就是打哑谜、说谜语,或是念诗或是用典,总之就是不说人话!” 毕竟朱厚熜在后世被封为大明第一谜语人。 “不许胡说!”张璁听儿子大逆不道的话低喝一声,他起身转了一圈见无人偷听,才鬆了口气道:“为父信你,看来明天的奏对没那么简单。” 接著他便靠在床头,思量著明日如何应对。 …… 一个时辰后,天还没亮,父子二人沐浴更衣。 张璁穿朝服时,见儿子递过来一副护膝。 “这……”张璁作为已经把礼法入脑入心的人,本能地就要拒绝。 “孩儿身子骨弱,跪不了那么久。”张逊志低声道,给老爹找了个台阶下。 张璁不再拒绝,把护膝穿好后换上朝服,带好笏板和牙牌,牵著儿子的手自鸿臚寺出发。 到了午门外,此时大概凌晨三点左右,已经有十多名官员在此排队等著覲见。 张璁知道自己官阶最低,便自觉走到队尾。 五更时,钟鼓声与鸣鞭声响起,原本三三两两閒聊的官员立刻肃静。 眾官员自左右掖门进入,走过金水桥,在殿前广场站定。 很快便有一个太监走来,与眾官员面对面高声道:“宣张璁父子覲见!” 一眾官员闻言,顿时议论纷纷。 “张璁是谁?怎么没听说过?” “圣上第一个召见,莫非是哪位四品以上的大人?” “不可能啊,四品以上哪还有我不知道名字的?” 正在此时,他们只见有一穿著青色官袍的中年人领著一个孩子从队尾一步步走上前。 “是他!竟然是这个张璁!” “谁啊?李大人快別打哑谜了!” “哎呀!就是那个大闹通政使司衙门的张璁!” “竟然是他?” “这下有好戏看了!” 张璁不理背后那些议论他的朝臣,他领著张逊志进入乾清宫,偌大的宫殿內寂静无比。 “臣张璁,蒙天恩授礼部观政进士,携犬子张逊志叩见陛下。”张璁將排练了无数遍的话照本宣科说了出来,便要行那五拜三叩头大礼。 父子二人行完礼,大殿內又陷入沉默,只剩下嘉靖独自翻阅奏摺的声。 不知过了多久,好在父子二人提前穿了护膝,可即便如此腿也酸麻难忍时,嘉靖终於开口道: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嘉靖念出这两句,语调漠然,仿佛隨口一提。 张璁心道,圣上还真是如潮生所说,喜欢打哑谜。 若非昨晚潮生提前交代,自己早有准备,眼前这一关还真不好过。 嘉靖所说乃是《诗经·小雅·蓼莪》中的诗句,全诗是孝子在悼念父母,嘆息自己不能终养。 张璁心念急转,伏地片刻,不慌不忙,接上《蓼莪》下文“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他见嘉靖没说话,便再补一句“圣人垂训,不以贵贱易其情”。 这等於在说,父母之恩天经地义,您是皇帝还是庶民,在孝道上没有区別。 “哼!你就是张璁?好大的胆子!竟然挑拨朕与杨阁老的君臣之谊!” 嘉靖打断张璁,忽然冷声道。 张璁心中顿时一惊! 第17章 君前奏对 “哼!你就是张璁?好大的胆子!竟然挑拨朕与杨阁老的君臣之谊!” 张逊志听到这话,气不打一处来。 好你个朱厚熜,还在这装! 当然他也是敢怒不敢言,心念急转之下正想如何提示老爹,就见张璁额头已经贴地道:“臣不敢言人之错,臣只是读懂了《礼记》。” “哪个《礼记》?”嘉靖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张璁把话题引到自己熟悉的礼法领域,心下稍安,声音洪亮道:“《丧服小记》有载:礼,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服。又《仪礼·丧服》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圣人之训明明白白,为人后,不是绝人后;继大统,不必改父母。” 嘉靖的眉头微不可查的有些舒展,缓缓道:“你接著说。” 张璁喉头微动,他想起昨日在鸿臚寺官员学的规矩。 面圣不能高声,不能直视天顏,言简意賅,得旨即退。 但此刻皇帝让他说,他只能硬著头皮继续。 “陛下入继大统,是宪宗皇帝之孙,孝宗皇帝之侄,兴献王之子。武宗皇帝无嗣,遗詔以陛下嗣皇帝位,而非嗣皇子位。” 张璁的声音有些抖,他心中给自己打著气,咬牙道:“继统是继承江山社稷,继嗣是延续宗支血脉。这两桩事不可混淆。杨阁老他们……他们错了。” 殿內安静了。 忽然,嘉靖一阵轻笑,忽然从龙椅上站起来。 一阵平缓的脚步声在大殿內迴荡,张璁看见一截龙袍下摆晃过眼前,惊得他浑身绷紧。 御靴越过他,最终在他身后停住了。 “你是张璁的儿子张逊志?抬起头来。” 张璁浑身一抖,此刻与前程相比,他更关心儿子的安危。 张逊志缓缓抬起脸,先映入眼帘的是织金团龙的袍角,然后是腰间玉带,明黄的中衣,直到最后,对上一双年轻但布满血丝的眼。 嘉靖帝比他想像中清瘦,眉目间带著少年人的锋利,整个人显得极为自信和固执。 “朕问你。”嘉靖俯视著张逊志,语气有些森然,“你爹是不是为了討好朕,才上这道疏?” 张逊志一下子警惕起来,他知道这一问的凶险。 答是,便是投机小人;答不是,又怕拂了圣意。 他沉默片刻,语气低沉道:“草民父亲在家里常说,他今年四十有七。考了八次会试才中进士。这把年纪才在礼部做一个观政进士,仕途上早就没有念想了。” 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他上这道疏,不为討好谁,只是读到此处想明白了,圣人之训不该被曲解,人伦大道不该被割裂。陛下至孝之心,天日可鑑。若连亲生父母都不能认,这天下还有什么人伦?” 话音刚落。 “张璁,”嘉靖终於有些动容,“朕登基以来没睡过一天安生觉。” 张璁伏在地上,额头再次贴地,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朕的正德皇兄託孤给杨廷和,他便觉得自己是天下的规矩。”嘉靖冷笑一声,他回过头,盯著张璁:“你那一句继统不继嗣,说明书没白读。” 张璁大气不敢出,俯首道:“臣不过是为礼正名,不敢居功。” 嘉靖沉默片刻,悠悠道:“都说进士是天子门生,可辛巳科乃是杨阁老主持的殿试,算不得朕的门生。真要算天子门生,从今日起你算一个。” 张璁听见这句话,忽然伏地叩首。 “臣张璁,谢主隆恩!” 嘉靖这句话意味著他自今日起,便称得上简在帝心! 就在此时,黄锦忽然凑到嘉靖跟前弯著腰小声道:“稟主子,杨阁老来了。” 嘉靖面色微微一变,隱隱带著些怒气:“杨阁老消息倒是灵通,朕的紫禁城倒像是他杨府!” 他看了眼张璁父子,对黄锦道:“把张爱卿父子带到屏风后面。” 接著嘉靖不再理会眾人,重回自己的御座之上,整理了一下龙袍后,伏案看起奏摺,仿佛刚才大殿內从未来过其他人。 没过多久,杨廷和独自走入殿內。 张逊志躲在屏风后面偷看,只见杨廷和看著六十来岁,头髮斑白,身形也有些佝僂了,整个人气质內敛,不似他想像的那般霸道,反倒像是一名大儒。 可他丝毫不敢以貌取人,眼前之人便是大明首辅、左柱国,身兼三孤和太子三师,正德驾崩后主理朝政一个多月的杨廷和! 他是一个十二岁中举人十九岁中进士的天才,同时还是一个歷经四朝风雨的老臣,天资阅歷一项不缺,在煌煌史册中也称得上人精! “杨阁老,这有本《正典礼疏》,不知阁老怎么看?” 嘉靖免过杨廷和的大礼后,笑著把奏疏拿给对方。 在他看来,如今自己有了理论支持,杨廷和该让步了。 他毕竟是奉遗詔继位的皇帝,杨廷和再怎么样,也该顾及影响。 可他错了。 杨廷和看完《正典礼疏》后没有说话,只是冷笑几声。 嘉靖心中一沉,收敛笑意淡淡道:“杨阁老笑什么?不妨告诉朕。” 杨廷和单手拿著张璁的奏摺晃了晃,有些不屑道:“区区一个观政进士算什么东西?国家大事哪有他说话的份?!”说完他隨意把奏摺放在一旁,就像在扔一张废纸。 嘉靖放在御案下面的拳头攥得青筋凸起,整个人气的有些发抖。 张璁躲在屏风后,紧咬著牙,恨不得与杨廷和拼命。 杨老匹夫,欺人太甚! 嘉靖出离愤怒,语气急促道:“杨阁老!传朕手諭!內阁即刻发文,封朕的父母为皇帝和皇后!” 杨廷和丝毫没有接旨的意思,拱手鞠躬礼节做足,姿態很低却毫不鬆口。 “此举不合礼制,內阁恕难从命。” “杨廷和!你敢抗旨?”嘉靖此时像是一个输光了的赌徒,歇斯底里道:“给朕把《正典礼疏》传阅,大明凡有品阶的官员皆要看到抄本!” 杨廷和轻嘆一声道:“老臣遵旨。” 传阅奏摺一事他不能再拒绝了,他只是强势首辅,却不能当弄权小人。 嘉靖闻言,整个人往龙椅上一靠,刚才歇斯底里的样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 他刚才的愤怒可谓半真半假,少年老成如他,早就在第一次被封驳时便意识到,强行下旨在杨廷和这里没用,因此他的目的一直便是想办法让奏疏被传阅全国。 你杨廷和是四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廷,那也意味著看你不爽的人也遍布朝廷。 可还没等嘉靖高兴多久,就听杨廷和神色平静道: “南京刑部现缺一主事,这张璁身为观政进士如此热衷於议论国家大事,不如去南京刑部歷练几年。” 躲在屏风后面的张璁心中巨震! 第18章 妄议 张璁听到杨廷和要把他发配到南京刑部,下意识看向张逊志。 我儿真乃神童! 就在这时,嘉靖的话再次让他一惊。 “张璁,杨阁老想让你去南京,此事你怎么看?” 嘉靖皮笑肉不笑地转著上身看向御座后面的屏风。 不愧是你,朱厚熜! 这下就连杨廷和都是一怔,眼前的小皇帝让张璁当面和他辩驳,一下子就把一个內阁的命令变成了首辅与大臣之间的爭执。 张璁深吸一口气,皇帝下令了,他此时再不情愿也得走出来了。 更何况,这可能是他唯一不去南京刑部的机会! 他抓住张逊志的小手,给自己打气后,步履从容地自屏风后走到大殿之中。 “下官张璁拜见杨阁老,敢问下官所犯何事遭阁老发配南京?” 张璁沉声问道。 “观政进士妄议朝政。”杨廷和看都没看张璁便道。 他根本没將张璁放在眼里,区区一个四十七岁的观政进士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为官四十余载,便是刘瑾这个权宦祸乱朝政时他都能进退自如,你张璁算什么东西? 可正当他老神在在之际,一个童声高声道: “杨阁老说家父妄议朝政,晚生敢问阁老,家父所议的朝政究竟对不对?” 杨廷和今日君前奏对,第一次感到棘手! 他看了眼张逊志,感到有些难办。 此话若是张璁问的,他大可以不回答。 毕竟你一个观政进士,有什么资格问老夫堂堂首辅? 但若是一个稚童问的,他若是避而不谈,传出去岂不是成了笑话? 堂堂首辅不敢回答十岁小童的问题? 可这个问题他还真就回答不了! 要说这张璁的奏章对不对? 那自然是对的。 正德遗詔里写的很清楚,由朱厚熜继皇帝位而非继太子位。 大殿里一时间陷入沉默,嘉靖也对张逊志的问题有些惊讶,隨后便似笑非笑地看著杨廷和不语。 良久,杨廷和缓缓道:“妄议朝政便是不对!” 嘉靖闻言心中大喜,杨廷和也无法反驳《正典礼疏》中的观点! 他克制自己的表情,不动声色道:“礼不辩不明,我大明向来广开言路,朕也不是防民之口甚於防川的周厉王,依朕看张璁就继续留在礼部观政。” 张逊志听了这话强忍著笑意,与老爹一起跪谢皇帝。 “老臣遵旨,臣今日偶感不適,就先告退了。”杨廷和说完,也不管嘉靖准不准他告退,转身便走。 他出了乾清宫后嘆了口气,这是嘉靖登基以来他第一次感到力不从心。 “被一个小娃娃將了一军,难道我真老了?”杨廷和心中暗自嘆息。 …… 杨廷和走后,嘉靖看向张璁揶揄道:“这么不想去南京,看来你上这道奏疏所图不小啊。” 他接著又探头看向张逊志:“年纪不大,心机倒是不小。” 张璁此时不需儿子去教,不为所动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臣所图的不过是能为陛下做事。” “少说大话。”话虽如此,嘉靖的神色显然有些鬆缓道:“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不知分了多少个锅吃饭,朕又能管几个人?说说吧,你上这道奏疏是想让朕赏个什么官?” 张璁忽的抬起头,双目含泪颤声道:“臣自幼难產而生,爹不疼娘不爱,幸得姐嫂照料才长大成年。二十二岁中举后靠著朝廷给举人发的禄米奉养姐嫂,可惜姐嫂天不假年。姐嫂临终之际曾告诉臣,既食君禄,君为尔父……” 他说到最后脸上已经泪水连连,只听他悲痛道:“臣自幼缺少爹疼,更感父子之情珍贵。杨阁老知道护著自家儿子,点杨慎为状元,却让陛下断绝父子亲情,此举岂是人臣所为?” 张逊志立马轻声接著道:“回陛下,家父在家中曾与草民说过,陛下乃至孝之人,便是拼了进士功名不要,也要与杨阁老爭到底!” 黄锦看著父子二人的狂热模样暗暗点头,心说这张家父子若是真心,真是赤诚之人。 若是假意……你父子二人拍马屁的功夫真是天下一流! 他却不知道,这是父子二人昨晚復盘过的。 正所谓就怕比你有天赋的人还比你勤奋! 嘉靖一脸感动的样子,沉默良久,待神色平静下来后,忽然不经意问道:“既然进士功名都可以不要,为何不愿意去南京刑部?” “臣非刑名之才,若是一定要去南京,臣恳请陛下让臣去南京兵部。”张璁早就想好了说辞,沉声继续道:“自洪武年间东南沿海便有倭患发生,近几十年虽然没有大的海患,但臣看內阁传阅的地方奏章,发现近几年东南海匪日益增多,臣本就是浙江人,若是有机会臣愿意为我大明驻守万里海疆!” 张逊志立即又补了一句:“家父在家里常说,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戚大將军,你这句名言先借我父子用用,日后发达了再报答你。 张璁下意识看了眼儿子,这句诗他可从没说过,这是儿子现编的? 深刻啊! “我大明还没到让进士去守海疆的地步。”嘉靖淡淡道,却也算认同了张璁这个说法。 “朕刚才和杨阁老说过,礼不辩不明,你父子二人就先继续与他们辩上一辩,听说你被毛澄给停职了,朕给你做主,今日就去礼部报导,去当值吧。” “谢主隆恩!” …… 出了乾清宫,张璁知道今日便算是过关了,可他丝毫不敢鬆气。 真直面嘉靖后他才发现,这位少年天子当真是喜怒无常,偏生的又极为聪明,反应极快。 可眼下已经没了退路,自己已经把杨廷和得罪死了。 刚出门,张家父子二人就听小太监已经在议论杨廷和下不来台的事情。 “宫里的消息有时候跑出去的最快,更何况此事或许有陛下推波助澜。”张逊志低声若蚊道。 待行至午门外,此时尚有排队等著覲见的官员。 他们显然也已经知道了宫內发生的事情,看著张璁父子立马背过身去指指点点。 正在这时,忽然听一太监喊道: “传陛下口諭,特赐张璁张大人宫轿一顶,可乘轿前往礼部!” 第19章 有仇便报 “传陛下口諭,特赐张璁张大人宫轿一顶,可乘轿前往礼部!” 午门外大小官员听到宫里传来的口諭面面相覷,张璁和张逊志也怔在原地。 区区观政进士得赐宫轿? 便是六部的尚书们也没这个待遇! “张大人,还愣著干什么,还要奴婢伺候您上轿不成?”小太监拖著个长调,优哉游哉地看著张璁。 “爹,陛下赐不可辞。”张逊志低声把老爹叫回了魂。 张璁苦笑一声,带著儿子一起坐在了轿子里。 “起轿!去礼部!”小太监高喊一声,轿子便稳稳噹噹地动了起来。 张逊志坐在轿子里,挪了挪屁股,伸了个懒腰。 这还是他这一世第一次坐轿子,父子二人生活拮据,以前最多坐过马车,大多数时间还都是步行赶路。 宫里的轿夫就是厉害,轿子抬得四平八稳,坐在轿中甚至有睏倦感,隨时可以睡上一觉。 …… 与此同时,礼部衙门。 今日在礼部前衙当值的是张璁的老熟人,给事中赵瑛。 他正百无聊赖地坐班,一个月前那可恶的张璁坑了他五十两银子,这一个月来手头著实有些紧张,只好来衙门坐班打发时间。 正在他想到张璁便肉痛之际,忽然有衙役急匆匆跑了进来。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赵瑛把脸一板,哼了一声,见衙役缩缩脖子有些畏惧,这才满意地继续道:“何事如此惊慌?” “启稟赵大人,远处有一顶宫轿,看样子像是来咱们礼部衙门的!” “宫里来人?”赵瑛忽的坐直了身子,不满地看向衙役:“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早说?本官要你何用!” 衙役心中委屈,是你嫌我慌张的,这时候反倒又怪起我来。 “你快去稟报大宗伯,再点好人把今日当值的大人们全叫出来,隨本官迎接宫里来人!”赵瑛立马起身,隨口下令交待衙役。 这衙役嘴巴微张,心中著实有些无语。 他一个人又不能掰成几瓣用,自己今日真是倒霉,摊上了赵瑛这个难伺候的。 不多时,礼部除了三位没坐班的堂官外,今日在衙门的大小官员都已经出来,在衙门外列成四排。 尚书和侍郎这三位堂官,都已经派了专人去叫。 礼部一眾官员站定,宫轿在太监的陪同下,不急不慢地走了过来。 赵瑛见状,心道也不知轿子里是哪位大人物,他见尚书和侍郎大人都没来,心念一转便上前一步。 一眾礼部官员心里大骂赵瑛你个马屁精,可此人乃是大宗伯门人,他们又不敢多说什么。 轿子停下,还未等太监开口,赵瑛立马走到轿门口,躬身双手行礼道:“下官赵瑛恭迎大人!” 说完他见眼前出现一大一小两双靴子,小的那个看著像是孩童的,难道说……是陛下?! 赵瑛只觉气血上涌,心中正激动,忽听一个童声揶揄道: “赵大人何必如此客气?家父的字令尊满意否?” “怎么是你?”赵瑛驀然抬头,见轿子里下来的竟然是张璁父子! “赵大人,怎么就不能是张某?” 张璁那是什么人?能今天报仇绝不隔夜! “圣上特赐张某御轿,张某感念圣恩,赵大人快隨张某拜御赐之物。”张璁说著便拉住赵瑛,朝著轿子开始行礼。 赵瑛心里这叫一个腻歪,却不敢拒绝此事,只好阴沉著脸跟著一起行礼。 “张大人忙活完了?奴婢们把轿子抬到哪去,与贵府轿夫交接一下。”隨行小太监看完热闹后问道。 张逊志接过话头:“家父一向清贫,我家哪有什么轿夫?不如就把轿子停在礼部衙门口,供赵瑛赵大人每日来衙门当值时瞻仰一番。” 他父子同心,此刻自然要帮老爹继续出气。 “什么?!还要每日行礼?!”赵瑛脱口而出,一脸不可思议道。 “怎么?赵大人是觉得圣上御赐之物不值得你每日行礼?若是如此奴婢可要回宫和老祖宗说道说道了。”太监们的权势都是来自宫里,出宫了自然要维护皇帝。 赵瑛一听脸色变得煞白,额头都出了一层虚汗,急忙道:“不必不必!是下官失言,下官掌嘴!” 亲娘咧!影响仕途啊!赵瑛说著便作势做出掌嘴的样子,可又不甘心真打,便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这下子显得便更滑稽,隨行太监就插著腰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赵瑛见状只得咬咬牙,重重地在自己脸上打了一巴掌,心道张璁你给我等著,这笔帐本官都给你记著! 打完后,他再无顏站在此地,灰溜溜走回衙门里。 待太监走后,其他礼部官员顿时围了上来,他们还不知道今天早上乾清宫內奏对的事情。 “秉用兄,圣上为何会赐你轿子?”一位礼部主事问道。 张璁正想著如何回答时,就听离老远有一人语气热切地喊道: “秉用兄,几日不见可想煞小弟了!” 眾人循声看去,竟然是辛巳科榜眼陆釴(yi)! 张逊志心道,看来是陆炳给他这位堂叔透露了消息,不愧是世代为官的大家族出身,果然是宫中有人好办事啊。 只见陆釴半点没有榜眼的架子,反倒是一副小弟做派。 “今日秉用兄君前奏对,几番话可谓入情入理,真是令小弟佩服得很。”陆釴笑著拱手道。 其他礼部官员一听更是好奇,刚凑上前问,就听陆釴笑道:“就连杨阁老都无言以对。” 此话一出,礼部官员们顿时僵立当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想必今日辛巳科同年就都会知道秉用兄风采,小弟今晚在东院做东,请秉用兄携贤侄一同前往。” “多谢举之兄好意!但犬子才十岁,怎可去东院那种地方?”张璁一脸严肃,断然拒绝道。 东院?好啊好啊! 张逊志则心中有些雀跃。 这东院乃是北京城一片地方的统称,官妓都在此地。 换句话说,古代商k! 万恶的封建主义,必须批判性地去看一看! “此去不为寻欢作乐,而是一眾同年和几位同僚共同探討诗词歌赋,陆某也邀请礼部的诸位同僚一起来。”陆釴一副你可不要想歪了的表情。 他接著又靠近张璁低声道:“杨慎杨用修也会来!” 张璁闻言苦笑一声,看来还非去不可了! 第20章 群贤毕至 要说杨慎是何许人也? 杨慎,字用修,明朝三大才子之一,正德六年的状元,首辅杨廷和之子。 他状元及第那年,杨廷和是內阁次辅。 一般来说內阁次辅的儿子被点为状元,肯定会被认为是黑幕,但杨慎用才华征服了大多数人。 当然对於张璁父子来说,杨慎还有个重要的身份,杨阁老在士林里的旗手。 別看杨廷和是百官之首,但那只是官职,一旦致仕他也只是一个退休老头。 可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重要的东西,叫做民心。 不过这个民心不是指的老百姓,而是他在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形象。 如今的大明,读书人心中最有號召力的当然是王阳明。 但阳明公那是要成圣的人物,自然不屑於掺和这些事。 而除了阳明公外,便是杨慎最有影响力,他便负责维护杨廷和在士林中的形象。 “杨用修这是打算与张某辩上一辩?”张璁苦笑一声道。 这下他真是感到压力巨大,据说此人无书不读,学富五车如果形容杨慎,恐怕还要倒欠几车。 “秉用兄放心,虽然支持杨慎的不少,但看完你的《正典礼疏》后,站在你这边的人也不少。”陆釴安慰道,一副你大可放心的表情。 张璁撇撇嘴看了眼陆釴问道:“那举之兄打算如何反驳杨慎?” 陆釴訕訕一笑道:“陆某才疏学浅,还要靠秉用兄。” 我信你个鬼,区区榜眼才疏学浅,堂堂二甲七十名能堪大用是吧? 张逊志在一旁翻了个白眼。 …… 酉时入夜,张璁带著张逊志坐上了陆釴来接他们爷俩的马车。 “为父今日带你来此烟花地,实在是迫不得已,你切记不可学坏,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听的不要听,便是看了听了回去也要立马忘掉。” 一路上张璁耳提面命,生怕儿子从此误入歧途。 张逊志一路上当了点头虫,满嘴“孩儿谨记”,快到地方了,他有些狐疑问道:“爹是如何知道的这么详细?” 张璁老脸一红,支支吾吾道:“为父中举这么多年,也是听其他举子们说的。” 接著他脸色一板,瞪了眼张逊志,有些气急败坏道:“说你呢,別东拉西扯的。” 张逊志心中暗笑,这一刻老爹倒是与后世那些家长別无二致。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了下来。 父子二人下车一看,眼前是一个灯火通明的三层阁楼,丝竹之声传遍街巷,胭脂酒香混杂在一起。 这就是明朝的天上人间,批判性地看一看! 张逊志挺了挺腰板,努力让自己显得不侷促。 此时早有青衣小廝站在马车旁,弓著身子道:“陆大人早就吩咐小人在此恭候张大人,请贵客隨小人去青花楼三楼。” “用不著你领著,张大人自然能找到。” 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正是张逊志父子二人的老熟人赵瑛。 赵瑛隨手挥退小廝,戏謔地看著张璁:“张大人不会连路都找不到吧?这京城內稍微有点身份之人都知道青花楼怎么走。” 他是篤定张璁父子家境贫寒,之前定然没来过这等奢华之地。 就在这时,一阵淡香传来。 一位浑身金线刺绣的女子施施然走来,此女穿的明艷,却自带忧鬱书卷气,偏生的眼波流转间眉目含情,整个人极具反差感。 “如烟姑娘?”赵瑛见来人一怔,眼睛都直了。 这可是青花楼的花魁,想一亲她方泽的人可以从东院排到通州! 如烟盈盈一福,笑著看向张璁父子:“桃花庵主命妾身带两位贵客去三楼。” 桃花庵主?唐寅唐伯虎! 张逊志心道不愧是你! 赵瑛则惊掉了下巴,这可是青花楼的花魁如烟,传言便是巡抚的公子想见她都要看她心情,今日竟然亲自接人? 这下可真是羡煞他许久。 他哪里知道,唐大才子虽然仕途已绝,但他若是给哪位花魁写首诗传颂一番,这位花魁的身价立马翻倍还不止! 正所谓术业有专攻,这方面便是大儒也比不上。 张逊志眼睛一亮,他倒不是因为如烟长得好看,毕竟他现在的年纪属於有心无力。 他示意老爹先去找唐寅,然后再去找陆釴。 不多时,张璁父子便来到青花楼三楼。 “秉用兄怎么才到?”陆釴笑著迎接,可他看到张璁身后之人便是一愣:“六如先生也来了?” 唐伯虎是张逊志叫来的,若论吟诗作对,他父子二人拍马也赶不上杨慎。 可杨大才子的才情主要在做学问,若论吟诗作对这种急智,当今天下排第一的非唐寅唐伯虎莫属。 “唐兄乃是犬子的……”张璁一时有些语塞。 “六如先生乃是晚生的老师。”张逊志一脸自豪道。 他不管其他人怎么想,能当唐伯虎的学生,那也算是名留青史了。 “逊志你……”唐寅一时间竟有些哽咽,他自从被卷进寧王案后,除了烟花巷再无人肯收留他,倒是这稚童从未嫌弃过他。 “既然如此,那就请六如先生一起。”陆釴想了想今晚的阵仗,心道多一个是一个,便不再拒绝。 青花楼三楼此时已经被清场,整层楼大厅內摆了个长桌,桌上美酒佳肴俱全。 但如此风月之地,此时却颇有鸿门宴之感。 长桌靠南一侧坐了一百来號人,正中间的那位骨相清癯,轩昂出眾,目光炯然,面色有些暗紫,一副长而浓密的好鬍鬚飘拂胸前,表情肃穆威严,浑身上下透著股不服人的气质。 这一方无需介绍,自然是站杨阁老的。 长桌靠北,则只有不到十余人,其中有两人还是之前在杨维聪府上见过的新科进士李默和朱紈,一眼扫过去没有一个官职超过六品的,可谓大猫小猫两三只。 “举之兄,这就是你说的站在我这边的人也不少?”张璁有些无语。 “咳咳,总比之前一个没有的要强。”陆釴一副这就不错了的表情。 他顿了顿,自然而然地坐在张璁下首位:“何况小弟也是站你这里的。” 经过半天的深思熟虑,他也选好了边。 “今日群贤毕至,杨某想起一个旧日游戏。”杨慎捻须微笑:“那便是君言何谓也?” 第21章 临江仙 杨慎的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慢悠悠地开口。 “规则倒也简单,取古人成句为题,限定韵脚。下一位联句时,必须以题句的最后一个字作为自己诗句的第一个字,同时换用题句的韵脚。联完后,由出题人追问一句『君言何谓也?』联句者须得当场解说诗中寄託,言之成理方可过关。若是联不上,或是解得不好,罚酒三杯。” 座中眾人都是功名在身的文人,一听便知这游戏的厉害之处。 所谓“君言何谓也”,才是真正的杀招。 联句本身不难,难的是要在解说中亮明立场。 今日这宴席本就是衝著张璁来的,杨慎这一手,等於是在酒桌上架起了公堂。 张璁知道这种游戏先出题者有优势,且他本身便是弱势一方,故而抢先开口道: “既如此,张某便先来出一题。”他环顾四座,目光最后落在杨慎身上,不疾不徐地吟出一句,“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属豪韵。” 此句是《诗经》中悼念父母的名篇,“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八字,写尽了人子对父母养育之恩的感念。 张璁选这句为题,用意再明白不过,他是在说,嘉靖皇帝以藩王入继大统,理当尊兴献王为皇考,这才合乎人伦孝道。 一句诗便將他继统不继嗣的主张稳稳地立住了。 席间眾人交换著眼神,坐在杨慎下手第一位的中年官员当即会意,起身拱手道:“秉用兄好题,在下王元正,斗胆接一句。” 他略一沉吟,朗声吟道,“劳心忉忉,念我劬劳。” 杨慎含笑追问:“君言何谓也?” 王元正正色道:“《燕燕》之诗,乃卫庄姜送归妾也。臣子之於君父,犹如膝下之於高堂。劳心忉忉者,忧思之深也,不可忘本也。” 这番解说滴水不漏,不可忘本指的便是嘉靖乃是小宗入大宗,需认明孝宗为皇考。 接下来的几位官员一个接一个地站起身来,联的诗句越来越刁钻,解说也越来越露骨。 有引《礼记》说“大宗不可绝”的,有借《孝经》讲“继志述事”的,一个比一个言辞恳切,一个比一个咄咄逼人。 眼看就又要轮到张璁了,上一人联的是陆游的“报国欲死无战场”,末字为“场”,张璁须得以“场”字起句,同押豪韵。 张璁坐在席上,面色如常,心里早已焦急如乱麻。 他不是联不上来,而是这“场”字起句本就极难,豪韵中能用来自辩的诗句更是少之又少。 思虑之间,张璁已面红耳赤,满头大汗。 “场……” 就在张璁准备硬著头皮开口的时候,唐寅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场圃初开麦垄青,人家社鼓赛春晴。”唐寅环视一周,语速极快,根本没將眾人放在眼里:“此乃放翁《春日》之句,同押豪韵。杨大人,唐某冒昧接上一句,不算坏了规矩吧?” 杨慎有些忌惮地看了他一眼,含笑道:“唐解元大名鼎鼎,杨某求之不得。只是,君言何谓也?” 满座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在唐寅身上。 唐寅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冲张璁举了举杯:“秉用兄这几日上疏言事,说的不就是这个道理么?场圃初开,新麦方青,正是一番新气象。社鼓赛春,那是百姓迎春祈福的声响,热闹得很。旧的田地翻垦了,新的麦苗才能长出来。旧的规矩破了,新的气象才能立起来。” 他没有正面驳斥“继嗣”之说,而是用“新旧更替”的比喻轻巧地破题。 张璁心中一定,暗暗庆幸听了儿子的话,把唐寅叫来当真是最明智的决定。 然而杨慎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早就知道唐寅与张璁父子关係匪浅,而京城之中唯一有资格和他杨慎在诗文上一较高下的,就是这个江南第一才子。 “唐解元果然妙语连珠。”杨慎长身而起,神色肃穆:“既然唐解元以放翁之句联诗,那杨某不才,也想接上一句,请唐解元指教。” 他不等唐寅答话,便负手吟道:“晴窗细乳戏分茶,素衣莫起风尘嘆。仍是放翁之句,出自《临安春雨初霽》。” 唐寅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这一句接得太刁了。 他用的是陆游的《春日》,杨慎便同样用陆游的诗来回应,而且选的偏偏是《临安春雨初霽》。 这首诗是陆游晚年被贬之后所作,诗中满是怀才不遇的愤懣与对朝堂的失望。 不等张璁追问,杨慎便自行解说起来:“放翁一生志在恢復,却屡遭贬斥,晚年寓居临安,满腔热血尽化作了春茶閒棋。杨某读此诗,常为放翁扼腕。丈夫立世,当以忠孝为本,岂可因一时失意便改了初心?” 他转向唐寅,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明的意味,“唐解元才华盖世,想来对放翁此诗,別有一番体悟吧?”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等於是在当面嘲讽唐寅,你当年科举舞弊案后被革去功名、断了仕途,跟陆游一样是个失意之人。 一个失意之人,有什么资格在这朝堂大事上说三道四? 席间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杨公子说得是,放翁晚年寓居临安,確实满腹牢骚。” 唐寅称呼杨慎为杨公子,便是在阴阳对方靠杨廷和这个亲爹,他一口饮尽一杯酒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过唐某忽然想起放翁的另一句诗。杨公子既然雅爱放翁,不妨替唐某解一解这句诗的意思?” 他朗声道:“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仍是放翁之句,出自《金错刀行》。” 满座皆惊。 陆游的《金错刀行》写的是抗金报国的壮志豪情,唐寅用这一句回应杨慎,分明是在说,我唐寅虽然革去功名,不过一介布衣,但布衣又如何? 天下兴亡,匹夫尚且有责,你拿功名出身来压我,格局未免太小了些。 杨慎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他当然听出了唐伯虎的弦外之音,也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番话確实有些过界了。 拿別人的落魄遭遇来攻击,本就是文人相轻中最下乘的手段。 唐寅没有当场翻脸,反而用陆游的诗来回敬,既保住了风度,又还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但杨慎终究是杨慎。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迅速恢復了从容,拱手道:“唐解元胸怀磊落,杨某佩服。既如此,杨某便再联一句。” 他沉吟片刻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这一句的格局陡然拔高,文天祥的《过零丁洋》是千古忠臣的绝命之词,杨慎搬出文天祥来,等於是在说,我杨慎与你爭论,不是为了意气之爭,而是为了忠孝大义。你可以说我咄咄逼人,但我所坚持的乃是千古纲常、人伦正道。 满座官员纷纷点头,觉得杨慎这一句接得大气磅礴,很难再有人能压得住。 唐伯虎沉默了,杨慎这一句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用文天祥的忠义之言来收束,无论他接什么,都难免落了下乘。 这就好比两个人比武,对方突然说“我这招代表的是天下苍生”,你再怎么拆解,都显得是在跟天下苍生作对。 怜星楼中重新陷入沉默,在最后排坐著的赵瑛端起了茶盏,心里高兴极了。 杨慎负手而立,目光如炬。 满座官员屏息凝神,等著看张璁认输。 张璁面如死灰,他这方的其他几人也都垂头丧气。 就在此时,张逊志忽然高声道: “小子斗胆,想替唐师接上一句。”张逊志从末席站起身来,朝眾人行了一礼,小脸上满是认真之色,“只是诗词首尾句联不上,但小子还是想接。” 眾人都愣住了。 杨慎皱眉看著张璁:“令郎也会诗文?” “粗通诗文,不敢说会。”张逊志站直了身子,朗声道,“我要联的是一首词,並非一句诗,不知是否符合规矩。若是不合,小子甘愿认罚。” 杨慎饶有兴致地看著他:“词也是诗之余,不算违例,请。” 他身为名满天下的才子,还未將小孩子放在眼里。 张逊志深吸一口气,心道:“杨大才子是你找一大堆人过来一起欺负我爹的,那就別怪我了。” 他朗声吟道: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髮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最后一个字落下,满座死寂。 杨慎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 唐寅最先回过神来,他猛地站起身来,两步走到张逊志面前,弯下腰,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又看,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难以言喻的激赏与狂喜:“好!好!好!好一个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我唐寅活了半辈子,今日才算真正开了眼界!” 张璁则是完全懵了,他直愣愣地看著自己的儿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潮生,这词……” “爹,游戏还没结束呢。”张逊志打断了他的话,转头看向杨慎,认认真真地说道,“杨大人,按规矩,出题人还要问一句君言何谓也,小子便自行回答。” 杨慎心中感到不妙。 张逊志端正了神色,朗声说道:“杨公子方才说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以文山先生之忠义自勉,小子深为感佩。文山先生守的是宋室江山,一生忠烈,天地可鑑。然而,文山先生守的是江山,还是守的是道?” 他顿了顿,不等杨慎回答,继续说道:“小子以为,文山先生守的是道,非守一家一姓。道之所存,虽千万人吾往矣。今日座中诸位大人爭论的,究竟是皇家血脉宗法之名,还是天下苍生的福祉?若是为苍生福祉,区区名分之爭,在悠悠青史面前,不过是浪花一朵罢了。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青山便是道,是天下,是万民。诸位大人与其在此爭论不休,不如想想如何让这青山更青、夕阳更红。小子年幼无知,胡言乱语,请诸位大人恕罪。” 说完,他深深一揖,退回了座位。 大厅之中安静了很长时间。 终於,杨慎缓缓站了起来,他深深地看了张逊志一眼,极为失落地说了一句:“今日之事,且到此为止吧。” 没有人知道杨慎此刻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 当张逊志吟出“滚滚长江东逝水”的一剎那,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那词里每一个字都让他觉得莫名的熟悉,仿佛那本就是他心底深处埋藏已久的声音,只是被一个十岁的孩子抢先说了出来。 这种荒唐的感觉让他心乱如麻,却又挥之不去。 他就像是活在了一个孩子的影子里。 第22章 辛巳科新的领袖 自从怜星楼那晚结束,全京城都在传龙驤胡同张家是“天命进士小神童”。 对此张璁表示,自己明明只有四十七岁,离知天命还有三年呢,把他年龄说大了可影响他以后续弦。 但对於儿子张逊志的神童之名,他统统笑纳。 能在十岁写出《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这不是神童,谁还能叫神童? 这几日张家的门槛已经快被踩烂了,一些京官开始陆续支持张璁的《正典礼疏》,张家父子师徒三人辩得杨慎词穷一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秉用兄,小弟今日领赵兄、李兄、王兄来见看望你。”陆釴隔老远就用標誌性的大嗓门热切喊道。 刚一踏进院门,陆釴看见张璁便率先行礼,这可让他身后的三人大吃一惊。 心中直呼,这这这……这不合士林规矩啊! 在大明,互相不认识的官员见面,自有一套规矩。 若是在正式场合,自不必多说,当然是以官职论。 品级低的对品级高的先见礼,品级差不多的外官对京官先见礼。 可如果是私下会面,这套以品级高低排序的做法未免显得太市侩了些。 大明的文官靠的是一场科考鲤鱼跃龙门,所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那么私下会面便以登科先后排序。 后考上进士的要对先考上进士的行礼,並口称“前辈”。 你说你是四品高官但只是举人出身? 不好意思,一边呆著去。 在座的不是进士就是翰林,你一个举人只配坐末席。 成年人不会同时拥有进士功名与自卑两个东西。 而若是同科进士,一方面看年龄,另一方面看进士的名次。 像是杨维聪,高中辛巳科状元,之前便隱隱是辛巳科领头之人。 而陆釴可是辛巳科榜眼,却自甘在张璁面前伏低做小。 难道说陆釴是觉得张璁日后有机会进內阁? 毕竟这些士林规矩都与內阁无关,那是另一个层次。 陆釴身后几人面面相覷,一时间都有些吃惊。 张璁见状苦笑道:“举之兄莫要折煞张某。” “今后秉用兄便是咱辛巳科的领袖,以后入阁拜相別忘了陆某便是。”陆釴大咧咧说道,丝毫不顾及影响。 张逊志在一旁心道,陆釴是典型的倚直卖直之人。 这人惯常以没城府的形象示人,这样哪怕得罪人也不会被怪罪,实则眼光毒辣极有远见,也难怪此人能高中榜眼。 今日来的三人则心中惊讶更甚,陆釴这么高看张璁吗? 到了正德十六年这个时间,大明早就形成了潜规则,除一甲三人外,非庶吉士不得入翰林院,非翰林不得入內阁。 一个土埋半截的新科进士,说日后能入阁拜相简直是貽笑大方。 “这位赵兄是正德九年的进士,如今任工部主事,李兄和王兄都是正德十二年的进士,如今一个在兵部一个在刑部。”陆釴可不管他人是如何想的,他將身后几人逐一介绍一番。 张璁连忙口称前辈,儘管他比这三人岁数都要大。 没办法,这就是官场规矩。 客套寒暄一番后,陆釴凑近张璁低声道:“还是老规矩,每人一幅六如先生手写、令郎签名的《临江仙》。” 张璁苦笑一声,就知道是这事。 张逊志在一旁轻声道:“爹留下陪著同僚便是,唐师那里自有我去说和。” 这也算是近几日京城最流行的事了,《临江仙》一词炸响了大明文坛,被人认为是两宋之后第一词。 儘管有不少人认为这首词或许是唐寅託名之作,但唐伯虎多次公开否认此事。 於是便有人求唐寅手书《临江仙》,当然唐大才子的罪名还没洗刷,他的落款是万万不敢要的,只好求张逊志签名落款。 这些人求《临江仙》,一方面是词好字好,极具收藏价值,拿出去也有面子。 另一方面,这也算隱隱站队嘉靖。 也正因如此,目前求字的多是些六七品小官,年轻的进士渴望进步。 算上今天三人,已经是第五批来求字的了。 今日唐寅就在张家里屋,这几日求字的太多,他乾脆白天就在张家不走了。 “师父,又有三人来求字。”张逊志进屋行了一礼,说完便笑嘻嘻地跑到唐寅身后,给他捶肩揉颈。 唐寅轻哼一声,闭目享受著张逊志的按摩,一脸舒服道:“老夫什么时候答应收你为徒了?” 他顿了顿又轻嘆一声:“再说了,老夫一个戴罪之身,拜老夫为师岂不是连累你父子二人?” 张逊志一脸无所谓道:“师父哪有什么罪?再说了,能拜大明第一才子为师,简直是徒儿的福分。” 唐寅笑骂道:“少哄老夫,远有阳明公,近有杨慎,这大明第一才子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我唐伯虎。” 当然以他心中傲气,大明第三非他莫属。 感受著肩颈的酸爽,他又想到,日后或许是大明第四,可若是真有那一天,他倒是会老怀甚慰。 “师父,字的事情……”张逊志见唐寅颇为舒服,立马打蛇隨棍上。 唐寅笑道:“老夫这就写。” 不多时张逊志便捧著三幅字出屋,此时张璁与几人已经聊得热火朝天。 张逊志在一旁沏茶倒水,发现老爹不愧是日后能当首辅之人。 若论地位他明明是五名进士中最低之人,却可以把控聊天节奏,丝毫不怯场,谈及朝政又每每能切中要害。 “以张某看,我大明之要害还在土地,自仁宗皇帝建立皇庄,到正德九年仅京畿內皇庄便有三百多处,藩王、勛戚、宦官抢占民田无数。”张璁谈及此处,痛心疾首。 咳咳!张逊志与陆釴同时轻咳提醒张璁不要失言。 张逊志是想提醒老爹,眼前与你交谈的几位可都是进士,难保哪位家里没有侵占民田。 哪怕眼前这几位都是正直君子,也难保此话不会传出去。 正所谓事以密成,若是想改革,最好等你真的有了权力之后再说。 陆釴则是有些尷尬,他陆家可是江南大族,这些事他家可没少干。 但他倒是不担心张璁若是真身居高位后会怎样,像他这样的世家子弟一向认为,无论谁走到內阁那个位置上,最终维护的仍然是士大夫的利益。 任你是寒门出身也好,布衣出身也罢,到了內阁你本身便已经站在了士大夫的顶层,难道还与以前的泥腿子一样? “秉用兄此言虽有礼,说的却也是老生常谈的话,百年来土地之弊无数人提起,却愈演愈烈。倒是秉用兄一夜成名,有几件年少軼事被人挖出,今日陆某倒要当面求证。”陆釴及时换了个话题,笑著问道。 第23章 键政达人张璁 “张某有什么軼事值得眾位同僚提起?”张璁一听有些好奇道。 人怕出名猪怕壮,有了名气后无论多少年前的陈芝麻烂穀子都能被翻出来。 这若是好事也就罢了,若是些黑料岂不是徒增麻烦? 想到这张璁还有些紧张。 陆釴这等八面玲瓏之人,自然不会去当著正主的面提人家黑料。 他笑著打趣道:“听说秉用兄年少时虽聪明好学,却也十分顽皮,是也不是?” 张璁老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道:“当著潮生的面,主要说聪明好学的事。” 此言一出,逗得满堂大笑。 “听说秉用兄和一位同窗嬉闹被先生发现,先生训斥一番后责令你二人以垫桌脚的木头为题,合作一首诗,上下语意要连贯,若做得好可免责罚。”陆釴笑著道。 “秉用的同窗所做诗为,小小木头器未成,无声无臭又无名。” 张逊志一听,立马替老爹应了下来。 “没想到陆叔叔连这事都知道,家父接的是,纵然不是擎天柱,愿在人间抱不平。” 张璁抿了抿嘴,极力压製得意,故作镇定道:“你这孩子,区区打油诗而已,不过倒是確有此事。” 他同时心中感慨,若是没有儿子助力他一夜成名,恐怕此事早就无人知晓。 “看来令郎的急智与才学便是隨了秉用兄。”陆釴吹捧了一句后接著道: “若只是如此倒还不显秉用兄才学,据说当年浙江有位提学姓刘,有一次刘提学要游雁盪,雁盪山百姓为要接待四品高官凭空增加负担而发愁。” 这时其余三人也想到了传闻中的这件軼事,看向张璁有些佩服,你一言我一语接起了话茬。 “此时秉用好像还是秀才,主动表示有办法阻止刘提学进山,雁盪山的山民不信,只笑秉用口出狂言。” “可秉用拿著写的诗在半路拦住了刘提学,刘提学读完秉用的诗,打消了游雁盪的念头,一笑作罢。” 张逊志自然早就知道此事,但他要当个好捧哏,故意做出一副吃惊的表情问道: “是什么诗?几位伯伯快告诉小侄?” “想知道?问问令尊不就好了。” 张璁手捻鬍鬚起身,微微眯著眼睛,似乎又回到了意气风发的年少岁月,慢悠悠道: “海內衣冠集雁山,草茅无路得追攀。 山中定扫豺狼道,天下谁当虎豹关? 玉輦奚从瞻乐地,金樽未许破愁顏。 江湖廊庙心相似,莫道鱼樵尽日閒。” 张逊志不是第一次听过此诗,每每听到都有些佩服老爹。 一个秀才敢於写诗劝阻一位学政別给老百姓添麻烦,当真是有勇气。 这首诗就一个意思,老百姓和当官的一样都有烦心事,你们当官的可別以为老百姓整日閒著没事。 “好诗!好诗!难怪秉用兄敢於上疏仗义执言,只可惜老兄四十七岁才登科,蹉跎了几十年岁月。”陆釴抚掌讚嘆道。 似他这等人,若是不影响家族利益时,尚有些良知。 提起四十七岁才登科,张璁的键政属性又被激发。 他本就是键政狂热分子,当了二十几年的举人却始终考不上进士,一直没机会大展拳脚。 如今高中进士,恨不得时时刻刻针砭时弊。 “要说科举,不知熬没了多少人的青春,四书五经研学之苦,如今想来都觉得痛苦至极。” 张璁虽然又开启了键政模式,可他极为聪明,经过刚才土地之论,已经知道转弯抹角说话。 此言一出,引得在场进士深感戚戚焉。 “不瞒诸位兄台,陆某少时学八股的动力,便是考上进士后便可以不用再学。”陆釴似是陷入痛苦回忆,哪怕已经三十多岁,也感觉手心隱隱作痛,那是幼时被先生打出来的阴影。 他看了眼眾人,又打了个哈哈道:“当然及冠后便明白圣人微言大义,我辈自当苦学。” “但科举后所登高位者,许多又无真才实学,反倒是实干之辈困於浅滩。”张璁颇为不忿道。 此话一出,又引得那三位老前辈的共鸣。 这三人都是鬱郁不得志之辈,同期的进士快的已经是四品以上的高官,而这三位最高不过是六品,若非如此这三人也不会鋌而走险来支持张璁。 在这三人看来,自己不得志,那自然是內阁不识人,肯定和自己没关係。 “若是张某有机会,定要广开入仕门路,囊括天下英才为我大明所用。”张璁朗声道。 张逊志在一旁心道,老爹在日后某种程度上还真做到了此事。 嘉靖朝日后群魔乱舞的那些悍臣,许多还真就是张璁日后掌权取的士。 只是希望真到了那一天,老爹不会后悔此事。 “秉用兄未尝没有机会,陆某这倒有点小道消息。”陆釴鬼鬼祟祟地低声道。 眾人一听皆凑近了耳朵,都知道陆釴消息灵通。 张璁更是好奇,毕竟这大概率与他有关。 “那日怜星楼的事情陛下都知道了。”陆釴大有深意地看了眼张璁。 张逊志心道这不是废话,有你这个小喇叭在,陆炳肯定早就匯报给了嘉靖。 “据说陛下对秉用兄大为讚赏,还命人抄了令郎的临江仙,掛在了乾清宫內。”陆釴说到这真是羡慕极了,这是何等荣耀?! “李某先恭喜秉用,日后飞黄腾达莫忘了为兄。” “王某的族弟是秉用辛巳科的同年,三甲同进士出身,如今外放去了云南,王某这就修书一封,以后辛巳科定让他唯秉用马首是瞻。” 李姓进士和王姓进士都表了態,只剩下王姓进士。 此人有些痴肥,见自己说话没姓李的快,也没姓王的有个辛巳科的亲戚,一时间竟然急得满头大汗。 他左看看右看看,忽地脱口而出道:“听说嫂夫人走得早,王某还有个妹妹至今未婚,要不许给秉用,你我两家亲上加亲?” 张璁看著王姓进士的痴肥样子,一时间有些恶寒,连忙岔开话题。 张逊志则心道,老王你给我等著,一辈子当你的六品主事算了。 ……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谈笑间陆釴带著几人告辞。 当晚没多久,陆炳便把今日张璁家的对话呈给了嘉靖。 第24章 反击与拜师(求追读) “这张璁倒是个心有沟壑之辈,所议朝政皆能痛陈利害。”朱厚熜看了张璁的键政內容,对他更加刮目相看。 要说朱厚熜此人,在没有变成道君皇帝之前还有过励精图治的想法。 此事就连他日后的第一真爱粉海瑞也承认,嘉靖朝早期大明甚至隱隱有中兴之相。 但他是那种间歇性踌躇满志,持续性坐吃山空的人。 当然这时候的他,还是想有一番作为的。 “还是个秀才的时候就敢诗阻一省提学,张璁这样的人正是朕所需要的啊。”朱厚熜看到张璁年少时的軼事愈发欣赏道:“朕向来以汉文帝为表率,文帝尚不能容贾谊,朕却有张爱卿这样的贤臣。” 朱厚熜每日自比文帝,此时又自我陶醉起来。 良久后,他阴沉道:“可是有人却恨张爱卿恨得牙痒痒啊。” 说著他眼神一扫,瞥了眼桌上的一本奏疏。 陆炳立刻会意,躬身拿起奏疏,看完后心中直呼,杨阁老手段当真老道! 只见奏疏写道,唐寅牵扯寧王谋反案,虽证据不足却也应遣返原籍。 张璁身为礼部观政进士,此人通晓政务和礼仪,著即升为礼部主事,前往通州隨队迎接兴献王太后。 在奏疏最后杨廷和好似不经意间提了个小事,之前因先帝驾崩,应天府內县试府试皆停,如今陛下登基应加试一场以示天恩,国子监的贡生们均要参加。 这个提议看似没有问题,客观来说也是一项德政,但其实暗指张逊志。 你不是有神童之名吗?你不是在那滚滚长江东逝水吗? 不会连一个县试都考不上吧? 在杨廷和看来,那首词必是唐寅所作,可怜自家儿子竟然被一孩子扰了心神。 父子师徒的三人团体,转瞬间便被拆散,用的还都是阳谋。 陆炳釐清了杨廷和奏疏的背后用意之后,心中一阵发凉,连忙问道:“陛下,杨阁老的奏疏您准是不准?” “准不准?这几件事內阁便有权去办,哪还用朕准不准奏?这哪是奏疏,分明是战书。”朱厚熜冷哼一声,面色阴沉似水:“何况朕若是不准,岂不是授人以柄?” 想到这他一阵心烦意乱。 …… 第二日下午,张逊志从街上溜达回家。 他刚一进屋便看见桌上摆了件紫色官服,老爹张璁则坐在一旁,唉声嘆气。 张逊志心中一沉,难道老爹和原本的歷史一样被打发去南京刑部了? “爹,这是……”张逊志指了指六品官服问道。 张璁苦笑一声:“为父升任六品主事。” 按理说升官是好事,可他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南京刑部?” “北京礼部。” 张逊志一听鬆了口气,可紧接著张璁便嘆气道:“但是要隨队去通州迎接陛下生母。” “这是杨阁老的主意?”张逊志脱口而出问道。 这分明是要把张璁从北京支走,上次想支到南京刑部没成功,这次便在北京礼部升你的官,这下你总没办法拒绝了吧? “还不止此事,六如先生在里屋等你,有话对你说。”张璁轻声道。 张逊志心中又是一沉,他有个不好的预感。 他刚一进屋,就见唐寅正在整理一摞书册。 见张逊志进来,唐寅略显疲惫道: “今日国子监已经让你复课,今后你便隨杨和继续上课。此人虽说与令尊政见不合,但为人还算方正,授课也还算用心,不会做出故意教错的事。只是他学问在老夫看来最多称得上一句尚可,授课也极为教条,有些內容若是听不进去便看老夫前些年编纂的讲义。” 说完他將半人高的书册推到张逊志面前道:“这是我当年给人做八股先生时写的讲义,我知道你不喜八股,说实话这天下找不出几个喜欢八股时文的人。但这东西格式固定,每一句都有严格要求,可谓螺螄壳里做道场,在写文方面最是锻炼人。” 唐寅见张逊志眼眶通红,笑著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有些难过道:“以你的聪明才智恐怕已经猜到,老夫被杨阁老赶回了原籍,令尊被派往通州,而你也有一关要过。如今你是名满京城的神童,杨阁老便临时开了一场县试,这是要验验你神童的成色。” 他见张逊志咬著牙,便轻笑一声,故意让气氛没那么沉重:“难道堂堂神童还怕了区区县试不成?以你的底子只需温习几日,过了县试不难。” “除此之外,你需再去看一看杨阁老与杨慎的程文,这两位虽说与你不对付,但文章本身的水平极高,也是目前书店的热门货,你若想扳回一局,更要日日温习。” 张逊志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他知道唐寅因为科考舞弊案早就对八股深恶痛绝,早年间为了生计曾经给人当过教习先生,却每每都做不长久。 一想到唐寅肯为自己讲如何做八股,已经是突破了自己的原则,他心中一暖,轻声道:“学生谨记教诲。” 二人又讲了许久,唐寅將县试需要注意的事情一一传授给张逊志,待讲完时已到傍晚。 “老夫明日便走,此去山高水长,不知此生是否还能再见,这些日子与你在一起胡闹了一番,让老夫又有重回年轻时的感觉。”唐寅仰身长嘆,两行浊泪不自觉流了下来。 古时很多人一別便是终生,张逊志一想到歷史上的唐伯虎还有两年便会鬱鬱而终,他此刻真的有些慌乱了。 “先生定要保重好身体,我们日后定有再见之日。” 说著他起身走到唐寅对面,竟然一撩衣衫跪了下去。 他语气坚定道:“学生在心中早已认先生为师,今日一別不知何时再能相逢,请先生受学生大礼,求先生给学生名分!” 他不是不知道当唐伯虎的弟子会招来多少风言风语,但此刻他心中没有一丝利弊取捨,只有对恩师的尊敬。 不待唐寅拒绝,他便恭恭敬敬地磕头行礼。 唐寅早已泣不成声,长嘆一声:“痴子啊,何必呢?” 第25章 干得漂亮!(求追读) 张逊志毫不犹豫沉声道:“学生愿拜您为师,是因为学生早就与先生有师生之情,任凭世人如何看,学生心中都愿认您为师。” 唐寅低声自语道:“我本为不祥之人,却有幸得见你这痴儿。” 他犹豫良久后终於点了点头。 “学生张逊志,拜见恩师!”张逊志再一次行大礼,这才站了起来。 “逊志,今日一別再见或许就是来生。”唐寅脸上多了些忧愁善感:“我便越俎代庖,提前赐你表字。令尊给你取名逊志,出自《尚书·说命下》的惟学逊志,务时敏,厥修乃来。为师便赐你表字时敏,你天资聪颖最怕懒惰,时敏亦有时时勤勉之意,望你自省。” “谢恩师!”张逊志听出了唐寅对自己的满怀期待。 他想到原本歷史中唐寅的鬱鬱而终,便忍不住道:“先生此去定要保重好身体,当今圣上绝非任人拿捏的皇帝,杨阁老不出三年必会致仕,到时我一定请家父上疏洗去先生嫌疑,以您的才华届时即便不出仕为官,也可成为一代大儒名留青史。” “敏时惯会哄为师。”唐寅嘴上如此说,心中却重燃了希望的火苗。 或许真有机会呢? 他自號六如居士,以表自己看破红尘名利。 但正所谓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如果真看破了红尘,又何必以六如自居? 张逊志安慰唐寅:“以学生看您可是否极泰来的命相。” 他忽地想起什么,转身便出屋,没过多久又返了回来。 “这是学生的束脩,穷家富路先生便拿著吧。”张逊志给了唐寅一张五十两银票,见唐寅要拒绝,他连忙道: “学生將此事说给家父,家父立马便同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又想到这点银子去掉路上的花销,也不够唐寅用几年,他正琢磨著如何帮师父找个谋生的道,忽然计上心来: “学生在浙江老家时听说山阳县有位书生名叫吴承恩,写得一手好故事。以先生之才不如找到吴承恩,合伙写些话本故事卖钱。” 到了明朝民间的识字率大幅增加,便是寻常百姓也有许多人开始看起了小说。 唐寅皱了皱眉,写话本换钱在他看来有辱身份。 “此事算学生求先生的,学生恳请先生以每日千字的方式在固定地方连载,日后学生有大用。”张逊志见唐寅为难立马说道。 唐寅一听是自己亲学生的请求,立马答应下来,转而问道:“那写什么呢?为师此前从未想过这事。” “先生可听过《大唐西域记》或《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张逊志胸有成竹道:“先生找到吴承恩后,只要能说动他改编这个故事,恐怕您二人能写出一部名留青史的巨著。” 他顿了顿,故作思索道:“就连书名我都想好了。” “就叫《西游记》” 唐寅一听来了兴趣,眼前一亮道:“玄奘法师的故事?有点意思!” 他本就对佛家感悟颇深,不然也不会自號六如居士。 “既然如此,为师便应下此事。”唐寅答应下来后自嘲一笑:“老夫这个当先生的竟然要叫学生帮忙找吃食。” 他如何看不出张逊志是在帮他。 “先生,学生不是……”张逊志急忙要解释,想让唐寅心中好受些。 “无妨。”唐寅打断他,低头略微思索,接著下定决心抬起头道:“既然如此,为师也帮你一把。” 他拿出纸笔刷刷刷写下一篇字递给张逊志,隨后嘿嘿一笑道:“姓杨的敢整我,就別怪我不客气,明日你把这张纸拿到东院,那里鱼龙混杂,到时候自有人帮著把纸上的字传出去。” 张逊志接过纸一看,目瞪口呆。 这纸上写的东西也太损了。 不过只能说,干得漂亮! …… 第二日,张逊志独自给亲爹和师父送行。 送至城门外,张璁与唐寅便要从两个方向分开。 一个去通州,一个去苏州。 “父亲此去,定要找机会当面见到陛下生母。”张逊志叮嘱道。 他知道此事不难,毕竟张璁如今是礼部主事,且上奏的《正典礼疏》已经被嘉靖传阅四方,嘉靖生母一定会接见他。 张逊志凑近张璁耳边,不让来往行人听到二人对话。 嘀咕一阵后,张璁惊讶地看向儿子。 张逊志无言地点点头,隨后道:“爹你放心,只要按照儿子所说,定能成功。” 他再看向唐寅,眼眶顿时红了起来:“先生路上千万保重,时敏想和您定个三年之约。” “如何约定?”唐寅此刻也是万分不舍,却还是有些好奇问道。 张逊志热切地看著唐寅道:“三年后您写完《西游记》,我父子二人帮您恢復清名!” 他要吊住唐寅的一口气,给他生的希望。 “如此便一言为定!”唐寅笑中带泪道。 说罢唐寅转身就要走,嘴里高声吟唱著《临江仙》,背对著张家父子二人挥挥手。 “潮生,县试不要有压力,以你的才学只要按部就班去答,中榜绝没问题。”张璁临走前嘱咐一句,便前往通州。 …… 张逊志看著两位长辈的背影,又想到杨廷和,他眼中闪过一丝冷色。 他按照计划独自前往东院,白天的东院略显冷清。 “呦!这是哪家的小公子来我们这了?这么小来我们东院怕是著急了些,毛长全了没?” “大白天来可来错了,要来得晚上来!” 一路上有些穿著暴露的女子打著哈欠调笑道。 “哼!小爷我找如烟姑娘!” 张逊志此时心情不好,说话也冲了些。 他拿出唐寅交给他的信物,不多时便有龟公把他领上楼。 引得一眾风尘女子侧目连连。 张逊志把唐寅交给他的那张纸取出,拱手抱拳后放在桌上道: “恩师说只需將此物交给如烟姑娘,定然能让纸上的內容传遍京城。” 帷帐纱幔后,一个窈窕身姿轻声说了句:“放下吧。” 张逊志点点头,便转身离开。 一张纸安静地躺在桌上,只见纸上写道: 正德十六年,老皇驾崩堂, 京里来了个少年郎; 杨阁老,坐朝堂, 硬按著天子认爹娘。 亲爹在门房,冷凳坐得凉, 要给孝宗磕头烧长香; 满朝文武嘴,全贴上封条, 就他杨家门梁嗓门高。 说起他家杨状元,才名响噹噹, 偏偏败给十岁小儿郎; 小童出题巷口传:“滚滚长江东逝水,” 状元挠破头,脸红赛过秋海棠。 老杨气得鬍子翘, 拍桌打凳像放炮: “竖子休得逞刁狂!” 却忘了,方才逼人叫爹那副巧心肠。 荒唐戏,连台唱, 满街小儿拍手嚷: “阁老架子大如天,状元肚里草芊芊, 自家亲爹不认帐,却管別人叫谁爹!” 第26章 名满京城 转眼间到了正德十六年六月,一条顺口溜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阁老架子大如天,状元肚里草芊芊,自家亲爹不认帐,却管別人爹不爹!” 茶馆里说书先生拿它当定场诗,胡同口小孩儿当跳绳歌唱,就连街边卖炊饼的都能哼两句,连皇城根底下扫地的杂役都倒背如流。 杨府大门紧闭了整整两天。 据说杨廷和砸了一套汝窑茶具,杨府上下噤若寒蝉。 至於杨慎杨大状元,更是称病不出,谁也不见。 但最热闹的不是杨府,而是京城各大衙门。 六科廊的给事中们难得统一了战线,他们自正德驾崩后就互骂了几个月,这会儿倒是有共同话题了。 兵科给事中张翀阴阳怪气地说:“杨阁老这脸,怕是城墙拐角都比他薄三分。” 刑科给事中刘济接话更损:“我倒是好奇,杨状元输给十岁孩子那首词,到底该怎么接?” 眾人鬨笑。 当然,杨廷和门生故吏遍天下,也不是没人替他说话。 礼部几个员外郎私下议论,说这是“別有用心之人恶意中伤首辅,动摇国本”。 但他们也只敢私下说说,毕竟这顺口溜句句踩在理上,反驳都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 与此同时,老王水爆肚。 摊子不大,支著八张矮桌,锅里老汤翻滚著白浪。 张逊志坐在角落里,面前一碗爆肚,吃得狼吞虎咽。 老王是个话癆,一边片著肚仁一边跟熟客嘮嗑。张逊志嘴严,从来不多话,所以老王格外爱跟他聊。 “小相公,您听说了没?这几日京城里那顺口溜,嘿,都传到通州去了!”老王刀工不停,嘴里也不停,“我这儿一天少说两百个客,没一个不骂杨阁老的。” 旁边桌上一个穿短褐的脚夫接话:“就是!人皇上明明有亲爹,非得认別人当爹?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杨阁老这不是欺负人嘛!” 另一个老者捋著鬍子嘆气:“话也不能这么说。杨阁老也是为了社稷……” “得了吧您!”脚夫一摔筷子,“什么社稷?社稷就是让儿子不认亲爹?那这社稷也太缺德了!” 老者被噎得说不出话。 张逊志吃完爆肚,数了十二文钱放在桌上,朝老王点点头,朝国子监走去。 国子监,率性堂。 学正杨和站在讲台上,面前摊著《礼记》,讲的是“丧服四制”。 台下三十多个监生坐得端端正正,但杨和知道,没几个人在听。 因为所有人都在偷瞄角落里那个正在打瞌睡的张逊志。 怜星楼那一晚之后,他的名字已经响彻北京城。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这词写出来之后,据说连翰林院的学士们都沉默了半晌,最后只说了一句“后生可畏”。 一个十岁的孩子,一句词压了满城才子,这种事別说见过,听都没听过。 更要命的是,他还把杨慎贏了。 杨慎是什么人? 十一岁能诗,二十三岁中状元,人称“天下第一才子”。结果被一个十岁孩子出的题目难住了,当眾下不来台。 这脸丟的,比他爹也强不到哪儿去。 杨和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张逊志,又迅速移开。 按说张逊志被他停了课,不该出现在这里。 但今天一早,张逊志背著书袋大摇大摆走进明伦堂,杨和愣是假装没看见。 开什么玩笑,现在满京城都是那顺口溜,他之前力挺杨阁老本来就尷尬。 要是再拿张逊志做文章,谁知道明天会不会又多一条顺口溜? 杨和低头翻了一页书,继续讲他的“齐衰杖期”,声音比平时小了三分。 课间休息时,张逊志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逊志兄!”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挤到跟前,满脸堆笑,“家父是京卫指挥同知王佐,久仰逊志兄大名,改日可否赏光来府上一敘?” 张逊志还没答话,又一个少年挤过来:“逊志兄!我是东城马家的马文才,我家三代世袭千户,以后有什么事儘管吩咐!” 张逊志看著眼前这群比自己大五六岁的少年,一个个两眼放光,不由得有些头疼。 “诸位……”他刚开口,就被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 “都让开!”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路,一个身材魁梧的少年大步走来。 这人看著十五六岁,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看就是將门之后。 “我叫李雄,家父李凤鸣,京营参將。”少年居高临下地看著张逊志,“听说你把杨慎贏了?” 张逊志点点头。 李雄突然一把抓住张逊志的肩膀,张逊志心里一跳,这是要动手? 结果李雄眼眶一红,声音都带了哭腔:“多谢张兄弟!杨廷和这个老王八蛋,把我爹塞进大礼议爭论里当炮灰,害我爹被皇上骂了一顿,罚了半年俸禄!我早就想骂他了,又怕给我爹惹祸,你这一下可算给我出了口恶气!” 张逊志:“……” 周围监生们哄堂大笑。 “都围在那干什么?是谁敢欺负我张家兄弟?” 远处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待人群分开,竟然是定国公徐光祚的庶子徐延绍。 张逊志心道谁是你兄弟?你不欺负我国子监內就没人敢欺负我。 徐延绍的样子,简直像是张逊誌异父异母的亲兄弟,热切地走了过来。 这下子可真是惊到了国子监的贡生们! 定国公徐光祚那是徐达的后人,勛贵里最会站队的。 从太宗靖难一直到前几个月迎立新君,徐家哪次在关键时刻掉过链子? 如今徐延绍这幅样子,难道说徐家要从杨阁老跳船到陛下那里? 与此同时,杨府书房。 杨廷和面沉如水,对面坐著几个心腹幕僚,大气都不敢出。 “查清楚了吗?”杨廷和带著火气道。 本来以他的养气功夫,早就能做到御史参奏而唾面自乾。 但市井里公然骂街还是第一次! 一个幕僚小心翼翼地说:“回阁老,那顺口溜最早是从东院传出来的,追不到源头。但是……”他看了一眼杨廷和的脸色,“有人看见张家那孩子去过。” 杨廷和皱了皱眉。 张逊志,一个十岁的孩子,他杨廷和堂堂首辅,难道还能跟小孩儿当街对骂不成? “阁老,”另一个幕僚低声道,“此事虽然面上难堪,但说到底不过是一些市井流言,伤不到根本。您要是气不过,我们不如在国子监里……” 杨廷和抬了抬手,幕僚立刻闭嘴。 “县试。”杨廷和缓缓道。 第27章 不起眼的县令 杨廷和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沉吟片刻,落笔如飞。 片刻之后,一张宣纸递到幕僚面前。 幕僚看完,倒吸一口凉气:“阁老,这题目……” “怎么?”杨廷和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我亲自出题,可有不合规矩之处?” 幕僚擦了擦额头的汗:“合规矩,合规矩……只是这题目对十岁孩童来说,怕是要难如登天。” 杨廷和呷了一口茶,淡淡道:“他既然能在怜星楼做出那等词作,想必才学非凡。既是如此,我出难一点的题目考他,也是爱才惜才之意。不是吗?” 幕僚们对视一眼,齐声道:“阁老英明。” 杨廷和放下茶盏,望向窗外。 张璁的儿子,你不是才学过人吗?那我就用才学来考你。 若是堂堂神童连县试都过不了,就做实了怜星楼里你並非真才实学。 到那时候,张璁还有什么脸面在大礼议中上躥下跳?一个教儿子作假的人也配站在礼学高地上对老夫指指点点? 杨廷和微微一笑。 跟我斗? 你还嫩了点。 …… 乾清宫。 嘉靖坐在御案后,面前的奏摺堆积如山。 他翻了十几本,內容大差不差,无非是“请皇上以社稷为重,尊孝宗皇帝为皇考”之类的车軲轆话。 嘉靖看得心烦,隨手扔到一边。 陆炳双手捧著一份文书,呈到御前:“吏部的任命文书,请陛下过目。” 嘉靖接过来,隨手翻了翻,看到一条推荐任命忽然一怔。 推荐南畿督学萧鸣凤任宛平县令。 萧鸣凤,绍兴府山阴县人,正德九年进士,少从王阳明游歷,现为监察御史,督学南畿,正七品。 他刚完成督学,回京述职。 而宛平县因为是京县,故而县令是正六品。 且此官可算得上京城的父母官,通常下一步便可直升五品甚至四品官。 萧鸣凤履歷平平,因此在吏部报上来的候补名单里,他只是个备选。 但嘉靖知道一个別人不知道的秘密。 萧鸣凤自称会星象卜卦,当初张璁愿意继续考第八次会试,就是萧鸣凤算完卦之后鼓励的。 这还是他让陆炳去查张璁底细时,费了大力气查出来的。 陆炳低声道:“陛下,吏部那边说,这是杨阁老擬的名单,萧鸣凤排在第三。杨阁老的意思是隨便填几个凑数的。” 嘉靖双目一亮。 隨便填几个凑数?那正好,朕就选这个凑数的。 “准了。”嘉靖提起硃笔,在萧鸣凤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 正德十六年六月初八,宛平县衙。 精瘦的萧鸣凤端坐大堂,翻看著上任三日来的案卷,眉头越皱越紧。 他是个三十三岁的中年人,到了他这个年纪已经懂了一个道理,天上不会掉馅饼。 他是正德九年进士,在官场熬了七年,一直是个七品御史,而无数人盯著的显贵六品职位宛平县令,照理来说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 此番调任宛平县令,吏部的人私下告诉他,他原本是杨阁老名单上凑数的,此次被选上算他运气好。 运气好。 萧鸣凤当时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他的老师王阳明教过他一句话:此心光明,亦復何言。 但此刻看著案卷,萧鸣凤实在有点忍不住了。 他啪地合上案卷,对身旁的师爷道:“前任留下的这些案子,十桩有八桩没审结。钱粮帐目更是一塌糊涂。这宛平县是天子脚下,怎么治理成了这个样子?” 师爷姓吴,是个四十来岁的老油条,低声恭敬道:“东翁有所不知,宛平县附郭京城,但凡有点门路的案子,都递到顺天府去了。剩下的全是鸡毛蒜皮,审了也没油水,不审也没人追。前任老爷……咳咳,任上三年,大半时间都在拜访上峰走门路。” 萧鸣凤沉默片刻,忽然问:“县试的事准备得如何了?” 吴师爷一愣,没想到这位新老爷话题跳得这么快,连忙道:“回东翁,县试定在六月十五。考棚、试卷、封条都已备齐。按例,宛平县试考五场,每场一日……” “我知道。”萧鸣凤打断他,“我要问的是,此番县试,上头可有什么额外安排?” 吴师爷犹豫了一下,左右看看,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东翁,下官也是昨日才听到的风声。首辅杨阁老亲自出了一道题,送到了顺天府,顺天府又发到了各县。说是不强制,但让各县令酌情採用。” 萧鸣凤转过头,有神的眼睛盯著吴师爷。 “什么题?” 吴师爷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递了过去。 萧鸣凤展开一看,眉头皱得更深了。 半晌后问道:“这道题是衝著谁来的,你可知道?” 吴师爷苦笑道:“满京城都知道。张璁张主事的公子张逊志,年方十岁,才学过人,前些日子在怜星楼一首词压了杨家大公子。杨阁老这题,就是给他准备的。” 萧鸣凤將纸条折好,放回桌上,淡淡道:“杨阁老是首辅,他出的题,自然是好的。本官会酌情採用。你先下去吧。” 吴师爷躬身告退,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萧鸣凤已经重新坐回案前,开始批阅公文,神色平静。 吴师爷心里暗嘆:这位新老爷,也不知道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他摇摇头,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萧鸣凤一个人。 他放下笔,重新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杨阁老啊杨阁老,”他心中感嘆道,“你是堂堂首辅,门生故吏遍天下,跺跺脚大明官场都要抖三抖。何至於跟一个十岁的孩子较劲?” 他把纸条举到烛火边,火苗舔上纸角,很快整张纸蜷缩成一团灰烬。 “此心光明,亦復何言。”萧鸣凤轻声道,“老师,您在就好了。” …… 六月初十,国子监。 张逊志上完早课正在吃饭,旁边忽然坐了一个人,正是陆炳。 陆炳也不见外,伸出筷子就夹走张逊志餐盘里的一个鸡腿,几口吃完后嘿嘿笑道:“可叫为兄这顿好找,这个鸡腿便算是你赔我的。” 张逊志翻了个白眼,又给他加了点鸡肉,也不说话。 食不言寢不语,乃长寿之道。 在日后的嘉靖朝可谓內卷到了极致,不光比谁强,还比谁活的长。 他这也算提前做准备。 陆炳吃饱喝足后打了个长长的饱嗝,对著张逊志得意道:“我猜你还找不到联名结保的人,为兄不才乃是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