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66:权倾天下》 第1章 进献贺表 大明嘉靖四十年。 迟来的一场雪,让整个北京城一夜之间银装素裹,气温也变得异常寒冷。 严绍庆睡眼惺忪地伸著懒腰,双手钻出被褥,嗓子里发出刚刚睡醒时的哼吟声。 猛地。 严绍庆才刚伸出被褥的双臂,上面布满了鸡皮疙瘩。 “怎么这么冷?” 严绍庆被冻得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然后他就傻眼了。 自己那间由单位分配的,总是能在工作日白天,听到隔壁老王媳妇儿在家叫唤的一室一厅,怎么就成了雕樑画栋的木製房屋了? 他连忙掀开,尚未察觉到的,一针一线皆由丝绸织造而成的被褥,就要一探究竟。 却不想刚刚掀开被褥。 严绍庆就听到两道惊叫声。 定眼一看。 严绍庆瞬间根根汗毛立起。 这是谁在生活作风上害自己啊! 严绍庆看著缩在被褥里,那两名娇嫩欲滴的女子,回想方才掀开被褥时看到的香艷场景,不觉享受,只觉得自己官途怕是要完犊子了。 正当严绍庆思考著,自己明明已经被挤兑到图书馆,拿著天文望远镜看星星,还能有什么人要害自己的时候,耳边却传来一道靡丽如黄鸝般百转千回的嫵媚之音。 “公子~” “大公子怎么了~” 听著这等娇媚之声, 严绍庆浑身一颤:“同志!二位女同志,这一定是个误会,我平时连一分钱都不敢贪啊,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你们听我解……” 话还没有说完,严绍庆已经张著嘴愣住了。 穿越了? 自己真的穿越了! 记忆一点点涌上心头。 他是男性,现年十七岁。 大明嘉靖四十年正月十五。 官居正八品中书舍人。 如若只是这样,严绍庆还不至於愣住,关键的记忆浮现出来。 少师兼太子太师、华盖殿大学士、特进光禄大夫、上柱国、內阁首辅严嵩之孙,工部左侍郎严世蕃存世长子。 不等严绍庆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自己竟然穿越成了严党。 又是一条记忆出现。 不久前的腊月二十九,钦天监监正周云逸被杖毙於午门外。 这是大明王朝的剧本? 严绍庆彻底看不懂了。 只是眉头却渐渐紧蹙起来。 自从被挤兑到图书馆后,自己看星星看月亮,自然也无聊地看起了书,二十四史看得自然是最多的。 严绍庆很清楚,嘉靖四十一年五月,严家便要倒台了,严嵩被革除一切官职勒令返乡,严世蕃及其子与一眾爪牙相继被发配边疆。 权倾朝野二十余载的严党,轰然倒塌。 几乎无一人可以倖免。 覆巢之下无完卵。 这个道理严绍庆早八百年前就明白了。 举目看向窗外。 透过窗纸,屋外白茫茫的一片。 只是为保无误,严绍庆立马看向身边二女:“外头这雪什么时候下的?” 二女不疑有他。 只当眼前这位大公子昨夜是忙於胡闹,未曾注意过外面。 其中一人小声道:“回稟大公子,昨夜戌时左右下的。” 果然是正月十五前才下的雪! 时间正確。 人物正確。 事件正確。 不能再等了! 严绍庆当即再次翻开被褥,两名侍女以为这位大公子又要胡闹,想要白日宣淫,立马发出一阵嫵媚的叫声。 然而。 严绍庆却已经是忍著寒冷,跳下床榻。 此刻已经顾不上作为首辅家的子弟,平日里到底是如何荒淫无度,奢靡成风。 严绍庆沉著脸道:“快將我官袍取来!” 二女被严绍庆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了一跳,呆愣地看著他。 严绍庆眉头蹙起:“还不快去!” 两女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从被褥里爬出。 严绍庆压著心中的躁动,侧目避开这极度香艷的画面,思考著当下要做的事情。 既成事实,无法改变。 一番思量之后。 严绍庆发现,如今只有抱紧嘉靖的大腿,才有可能倖免於难。 毕竟天大地大,皇帝最大。 那么皇帝的大腿,自然也是最粗的。 严嵩被弃用,有其自身原因,也有朝堂爭斗到某个突破点的缘故,但更重要的是嘉靖已经认为严嵩和严家,不能再为他所用了。 “还有时间!” “还有整整一年多的时间!” 严绍庆低声念叨著。 侍女已经换好衣裳,並为他送来了衣袍。 穿上里衣,再裹上中衣。 再將深绿色小杂花纹样的盘领右衽官袍穿上。 严绍庆直接走出里屋,在外间手脚麻利地刷牙,再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就坐在了书桌前。 两名侍女这时候也走了过来。 严绍庆头也不抬,闷声吩咐:“研墨。” 当下就不是讲究平等的时候,严绍庆沉眉思忖著,听到耳边传来研墨声。 他从桌案上,拿起一份空白的奏本。 这是官宦人家常备的东西。 毕竟在朝为官,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上疏,而不论是题本还是奏本,都有著严格的要求和规定,因此大多会选择提前备好。 將空白奏本摊开,墨也已经研磨好。 严绍庆看了眼外头的天色,暂且还是蒙蒙亮的时辰,应是来得及的。 他当即对著两名侍女吩咐:“都出去,让前头將马车备好,待我写完便要入宫面圣。” 这时候女人只会影响自己的发挥。 將两名侍女赶走之后。 严绍庆立马提起笔,便开始在奏本上写了起来。 开头第一句,赫然写的清清楚楚,言简意賅的一行字。 奏贺皇上洪福齐天,天降瑞雪,泽被苍生,臣,中书舍人,严绍庆奏。 明显是一份贺表的版式。 旋即。 他笔下不停,不多时洋洋洒洒数百字的贺表,便已经写好。 等贺表上墨渍干透。 一切准备好。 严绍庆不敢有半点停歇,將笏板夹在腰带中,手里拿著贺表,就衝出这个时候在他看来,占地极广,极其耽误时间的严府。 坐上马车,严绍庆更是连连催促。 不多时。 严绍庆便已经到了西苑宫门外。 朝堂之中,寻常官员或许一辈子都不可能走进西苑。 但如今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严绍庆不是寻常官员。 亮明身份,严绍庆走下马车,便直接走进西苑。 转瞬之后。 严绍庆已经是站在了西苑玉熙宫无逸殿外。 他深吸一口气。 只听里面隱隱约约,已经传来激烈的爭吵声。 他將笏板从腰上取下,把贺表压在笏板上,双手紧握著。 严绍庆躬身弯腰。 “圣明无过於皇上!” “臣,中书舍人,严绍庆。” “进献贺表!” 第2章 云在青天水在瓶 此时的玉熙宫无逸殿內。 上方专属於皇帝的御座空置著。 殿內左右放置著两排桌案。 以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为首的內侍,站在一侧。 另外几名朝臣则是站在另一侧。 而在离御座最近的位置。 身著大红官袍,腰系玉带,头戴乌纱的严嵩,正昏昏沉沉的鞠著腰坐在一只软凳上,手里抱著的笏板好似隨时都会掉下来一般。 殿內几人,无不是面露慍色。 显然已经是在此前有过一番爭执了。 严世蕃目光阴翳地看向同侧几人:“为了皇上,我们什么苦都可以受,可我就是不懂,都是干著朝廷的事,为什么总是谁干得多,受的委屈就越大!” 他挥手指点。 面带怒色。 看向在场的徐阶、高拱、张居正三人。 “这多花的银子,你们为什么总是揪住不放呢!” 殿內,迴荡著严世蕃的愤怒和质问。 留著一副美髯须的张居正,立马转身看向严世蕃。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如果还像去年那样不按预算开支,寅吃卯粮,则卯粮吃完以后,真不知道我大明朝还有什么可吃。” 坐在软凳上昏昏欲睡的严嵩,这时候悄无声息侧目看了张居正一眼。 而严世蕃却是立马转身,直面张居正:“照你这么说,去年为江浙修河堤,为皇上修宫室已经把我大明朝修得山穷水尽了?!” 这就是个陷阱! 严世蕃明晃晃的將嘉靖皇帝给拖了进来。 张居正立马反驳:“我没有这样说。” 严世蕃紧隨其后,尖锐道:“那你刚才话中的意思是什么?” 终於。 憋著一口闷气站在一旁的高拱,也听不下去了。 他怒目看向严世蕃:“那小阁老的意思,是不是今年还要像去年那样亏空啊!” 高拱愤怒不止,张居正亦是神色凝重。 然而严世蕃却是从容不迫,反而在高拱说完这话之后,当即看向对面,气定神閒道:“吕公公。” 吕芳抬头看去。 严世蕃挥了挥手:“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 “高拱是一个。” “还有张居正!” 严世蕃左右转身,看向高拱和张居正二人,好一个左右开弓,竟然是丝毫不落下风。 面对这等指责,高拱自是不能承认的。 他立马开口反驳。 然而严世蕃却是冷眼盯著他,猛然开口:“不要东拉西扯了!” 然而就在这时候。 严绍庆的声音,也刚刚好从殿外传入。 眾人齐齐一愣。 纷纷转头看向殿门外。 本是睡眼惺忪,老態龙钟的严嵩,忽的眼中精光一闪。 而吕芳则是看向对面神色各异的眾人,而后踱步走到殿门外。 见到吕芳竟然亲自走了出来。 严绍庆立马頷首道:“吕公公。” 吕芳意味深长地看向严绍庆夹在笏板上的贺表:“舍人是要为陛下进献贺表?” 严绍庆頷首点头:“请吕公公代为转呈。” 这是严阁老的手笔? 吕芳心中生出猜测,却还是將严绍庆的贺表取过,而后也不曾多说什么,转身进到殿內。 眾人视线齐齐落在吕芳身上。 而吕芳则是径直走进后面的內殿。 不多时。 吕芳去而復返:“严舍人,还请入殿候著吧。” 听到吕芳的话。 严绍庆心中一动,知晓这是自己的贺表奏效了,立马拱手一礼,跟在对方身后跨进殿內,便站在了末尾的角落里。 眼看著严嵩的孙子竟然来了。 高拱当即冷哼一声,侧目扫了严世蕃一眼。 大抵如同吕芳一样,认定这又是严家的手笔。 可严世蕃却是眉头紧蹙,看著站在末尾角落里的严绍庆,心中大为疑惑。 就当眾人都在揣测严家今日到底要做什么文章的时候。 內殿方向已然传来脚步声。 旋即便是不见其人,先闻其声。 “练得身形似鹤形。” “千株松下两函经。” 眾人纷纷凝神看去。 便见身著道袍的嘉靖皇帝脚踩莲花步自內殿走出,眾人纷纷躬身行礼。 严绍庆则是多看了两眼。 当这位万寿帝君果然念起这首诗的时候,他只觉得有只大肥鹤正在撅著屁股扑棱著翅膀。 而嘉靖则是目光扫向殿內眾人,最后落在了严绍庆身上。 他挥臂捲动衣袍,再次出声。 “我来问道无余说。” “云在青天水在瓶。” 诗词念完。 嘉靖站在了御座前。 严嵩缓缓起身,与眾人一同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皇上。” 嘉靖挥了挥手,扯著嘴角微微上扬,目光审视地注视著眾人:“严阁老坐吧,尔等也免礼。” “谢皇上隆恩。” 眾人依次照旧。 见到眾人站定,嘉靖手臂向前一挥,竟然將严绍庆的贺表拿在手上,而后放在面前桌案上。 “去年腊月无雪,朝野沸腾,朕不得不在西苑斋戒祈雪。” “昨夜天降瑞雪,是何缘故?” 嘉靖看向面前的这些臣子。 而后。 他目光看向严绍庆。 “中书舍人严绍庆,今日给朕进了一道贺表。” “上头说昨夜那场雪,是朕斋戒祈雪,心诚上苍,感应苍生,方才降下,这雪是天降的瑞雪。” 说罢。 嘉靖无声轻嘆。 当满朝文武都在爭论去年冬天没雪是因他这个皇帝导致。 当今日阁部大员爭辩国库亏空的时候。 只有严绍庆能想到昨夜那是天降瑞雪,並给自己进献贺表。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然而一旦对比了,这区別就出来了。 嘉靖下意识地看向严嵩和严绍庆这对祖孙,默默的点了点头。 此子有其祖之风! 嘉靖当即问道:“严绍庆,朕方才念的这首诗,是前唐诗人李翱所写,朕最喜的也是这最后一句,云在青天水在瓶,你以为是何意?” 眾人纷纷回眸看向严绍庆。 严绍庆则从容不迫,镇定自若地拱手抱著笏板,侧身站了出来。 他先是抬头看了一眼上方的嘉靖。 而后頷首低头道:“回奏皇上。” “微臣斗胆以为,是指我大明朝的官员,就如这首诗一样,有的人是云,有的人是水。” “只是各司其职,所做的事情各不相同而已。” “因此……” 严绍庆抬起头,看向在场的这些人。 这里面有修道几十年的皇帝,有权势滔天的宦官,也有把持朝政数十年的严党,更有只会空谈的清流。 大明朝能在一个时间段內,集齐这么多人才,也是不容易了。 心中念头不过是瞬息之间。 严绍庆已经朗声道:“因此,我大明朝只有忠臣而没有奸臣!” 第3章 朝议改稻为桑 大明朝没有奸臣。 都是忠臣。 就如嘉靖皇帝永远不会错。 错的都是下面的臣子。 严绍庆很清楚嘉靖想要什么样的回答。 而在情绪价值被充分满足之后的嘉靖,更是眼前一亮。 “好!” “说得好!” 当著眾人的面,嘉靖当即叫好。 而后嘉靖便伸手指向高拱和严世蕃二人:“你们一个是六部侍郎,一个是翰林院的学士,可这件事情上却远不如一个严绍庆看的明白!” 这话已经形同指责了。 高拱和严世蕃两人立马躬身弯腰。 高拱心中大为不满,愈发认定,这是严家使出来的诡计。 而严世蕃更是满头雾水。 皇帝借著自己儿子,敲打自己这算什么? 嘉靖却是看向严绍庆,招了招手,指向严嵩身边的空位:“到你爷爷身边站著。” 眾人一阵错愕。 一个八品的中书舍人,那是什么玩意? 说好听点是个官。 可说难听点,那不过是本朝为了方便皇帝赏恩臣子,给大臣子孙荫官用的东西。 让这么一个恩荫得官的,站在所有人前头? 严绍庆却是躬身谢恩,而后便径直走到了严嵩身边。 离著近了。 嘉靖也得以看得更清楚,见到严绍庆模样俊朗,不由点了点头:“是俊后生。” 看脸。 任何时候都有。 自古以来想要做官,才华能力之前,都是要先看脸的。 不然也不会有钟馗撞柱一说了。 嘉靖见到严绍庆已经站定,便再次看向眾人:“先前张居正说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朕深以为然。” “如今国库亏空,朝廷匱乏钱粮,当务之急,亦是要填补亏空。” 眼看嘉靖已经提到了这件事情。 早有准备的张居正,立马站了出来:“启奏陛下,自永乐年间,朝廷便组建船队下西洋,扬威海外,货通万邦。如今浙直总督胡宗宪,还有戚继光等人,正在东南沿海全力剿倭。” “一旦海上倭寇被肃清,海路重新打通,我朝便可將东南沿海各省的货物贩运海外,届时……” 不等张居正把话说完。 严世蕃立马站了出来:“陛下!此事张居正也和臣等商议过!” 见严世蕃忽然开口插嘴。 张居正面色一愣。 自己什么时候和他商议过了? 可严世蕃却是已经把话抢了过去:“肃清倭寇,海路畅通,东南各省货通海外,则海外的金银便能源源不断涌入我大明。” “东南所產的丝绸,在我大明一匹只能卖到五六两银子,而若是运到海外便能卖出十两以上的银子。” “如今南直隶有一万张织机,浙江也有八千张织机,如若能增加织机,多產丝绸,再经由朝廷卖到海外,每年就是上千万两的收益。” 张居正彻底愣住了。 自己可没有说將丝绸卖到海外去的话啊。 而嘉靖却是瞬间来了兴致,身子向前一倾:“可以增加织机,但如何多產丝绸?” 严世蕃却是当即解释道:“江浙歷来种桑、养蚕、织造丝绸。如今只要將浙江一半的田地改为桑地,拿去养蚕,便能多產丝绸。” 听到这话。 严绍庆眉头一紧。 果然是改稻为桑! 他悄无声息地看向上方的嘉靖。 嘉靖则是兴致愈浓道:“田地都拿去种桑养蚕了,百姓们的口粮如何解决?” 严世蕃含笑解释:“圣明无过於陛下,浙江本就山多地少,粮食不够吃。也正因此,每年朝廷都要从湖广、江西等地调拨数百万石粮食到浙江。” “如今只要在往年的份额上,再从外省多调粮食到浙江,便可確保浙江的百姓都有口粮吃。” 眼看嘉靖面色愈发喜悦。 显然已被改稻为桑的法子说动了。 严绍庆转头侧目看向身后的徐阶、高拱、张居正三人。 只见张居正和高拱欲言又止。 可徐阶却是连忙回头看向两人。 旋即。 高拱和张居正两人,只能是默默闭上嘴,侧目看向別处。 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 严绍庆见状,心中冷哼了声。 当真是,若说严党祸国,那么清流便是误国。 这等明显一听就知道不可能做成的事情,徐阶竟然不出面反对。 分明是要不管浙江百姓死活,让严党搅乱东南,而后拿著这把刀倒严。 就在嘉靖还要继续追问严世蕃的时候。 严绍庆终於是躬身抱拳,沉声开口:“陛下,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 他刚一开口。 原本还冷眼旁观的徐阶三人,立马齐齐看了过来,无不是面露诧异。 其中尤以徐阶最为惊讶。 他看著突然开口反对的严绍庆,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自己难道是看错了? 这不是严世蕃的儿子? 他怎么会反对严世蕃提出来的,要將浙江半数田地改为桑地的事情? 心中愈发想不明白,徐阶又看向坐在软凳上的严嵩。 而严世蕃的反应更为激烈:“放肆!” 他怒目看向严绍庆。 “这是陛下跟前,议论的也是军国大事,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妄谈国政!” 严世蕃此刻是真的有些恼火,且不知自己这个儿子,今日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 浙江改稻为桑,半数田地改为桑地。 这其中藏著多少的利益和好处。 岂能不做? 若是再算上从外省调运粮食到浙江,这就又是一笔天大的好处。 严绍庆只是平静地看向严世蕃。 他严世蕃根本就不清楚,严家到底是怎么倒台的。 又或者说,严世蕃或许真的从来就没想过,严家会有倒下的一天。 他以为他做的都是对的。 可实际上正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才在某种程度上,加剧了严家的灭亡。 嘉靖亦是眉头皱起,眼神复杂地在面前这对父子身上扫过。 “严绍庆。” 他喊了一声。 严绍庆立马躬身抱拳。 嘉靖满是疑惑,沉声问道:“你为何说此事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 严绍庆沉默了片刻。 改稻为桑的事情,本质上就那么点蝇营狗苟,而不能做的原因却又很多。 但对於如今的大明以及嘉靖来说,都不重要。 没人会在乎浙江百姓如何。 严党不会。 清流不会。 嘉靖更不会。 死一千人是死,死一万人也是死。 对於这些人而言,只要朝廷的事情能做成,只要国库能有粮食和银子,死再多的人也是值得的。 和嘉靖说这样做,会让浙江死很多人? 他根本就不会在乎。 亦或是和徐阶他们说,浙江会因此生乱? 他们现如今就期望著严党祸乱天下催生大乱。 这些都不是能够阻止改稻为桑的理由。 严绍庆一番思忖,抬头看向嘉靖。 他轻声开口。 却只是说了一句话。 “万物生长皆有序,桑苗非三五年不可长成!” 第4章 远水救不了近火 搞钱。 始终都是嘉靖最关心的问题。 只要能搞到钱,那么些许可能存在的风险,都是能被嘉靖忽视的。 而既能搞钱,又能平事。 也就有了嘉靖一手放纵严党把持朝政的原因所在。 严世蕃如同往常一样,为嘉靖提供了一个既能搞钱又能平事的法子。 嘉靖也认为,改稻为桑这个法子很不错。 可是隨著严绍庆一句话说出口。 玉熙宫无逸殿內,瞬间安静了下来。 严绍庆神色平静的扫向眾人,却没有因为自己一句话,让现场安静下来的激动。 自己只是说了一个事实。 一个被眾人忽略,或者是並没有说出口的事实。 桑苗种下,不是立马就能长成树,更不可能立马就能摘下桑叶拿去养蚕。 嘉靖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道尷尬。 严绍庆已经语气平静道:“圣明天纵无过於陛下,自嘉靖三十六年至三十九年,辽东遭逢百年未有之灾,粮食奇缺、饥民相食、生產衰败、军民逃亡、北虏频扰,边防危机加重。” “加之朝廷兼顾賑济两京一十三省各处,蠲免税粮,賑银济粮,补充军需,整飭兵备等需开支钱粮之事,方才引发朝廷財用匱乏,国库空虚至朝官俸禄难发。” 听到这番话后。 嘉靖那尷尬的神色,方才缓和了一些。 他看向严绍庆的时候,眼神中更是多了几分欣赏。 只因为严绍庆这番话,算是將朝廷如今破败的財政问题,转移到了整个天下。 亦如严绍庆最开始说的。 圣明天聪无过於皇上。 问题不是因为他嘉靖造成的。 严世蕃却是急了,只一个浙江改稻为桑,能为严家带来多大的利益和好处? 他当即蹙眉训斥道:“朝廷大事,皆涉军国,黄口小儿安敢胡言乱语!还不快快退下!” 嘉靖立马瞪向严世蕃:“让你儿子继续往下说!” 严世蕃一愣:“陛下?” 嘉靖却只是瞥了严世蕃一眼。 严绍庆顿了顿,看向严世蕃和一旁的徐阶,朝著嘉靖頷首道:“朝廷如今需要的是现银、现粮,而不是三五年后的收益。” “所谓远水救不了近火,曹操行军可望梅止渴,但我大明朝如今却不能如此做,桑树不能一夜长成,桑叶也不能凭空长出来,朝廷更等不了三年五年的时间。” “如果要让朝廷止渴,唯有近水,唯有现银,才有可能紓解困境。” “而浙江改稻为桑,便是远水,而非近水。” “如何能解朝廷之困?” 严世蕃的眉心,几乎都要被他自己给夹断了。 他双手攥紧,双眼满是怒意:“军国大事,再敢胡言乱语,今日便打断了你的腿!” 眼看著严家自己內部竟然意见不合吵了起来。 却是让在场的徐阶、高拱、张居正三人看傻了眼。 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严家內斗? 严世蕃给严家和严党养出了个叛徒? 就在徐阶已经准备好,要坐看严家內斗的戏码时。 严绍庆已经话锋一转,语气幽幽道:“陛下,臣实在想不到,为何浙江改稻为桑此等要紧之事,竟然无人奏明桑苗长成尚需时日。” 他话音刚刚落地。 原本还准备看戏的徐阶,神色一凝。 高拱和张居正二人,则是无声的看向严绍庆。 这个严家小子,倒是不简单啊! 嘉靖亦是侧目看向徐阶三人,眼里生出一抹猜疑。 是啊。 自己方才是被严世蕃给唬住了,只想著朝廷能拿到银子,好填补了这些年的亏空,才没有去想桑苗种下还要好几年才能长成。 可你们不应该啊! 一瞬间。 嘉靖心中已经有了明断。 他当即冷哼了一声。 严世蕃却在这时候说道:“皇上,桑苗固然要三五年才能长成,但苏州、杭州织造局还有库存丝绸,可以卖与诸国来朝商人,亦可为朝廷换来现银。而若趁著此次交易,浙江改稻为桑,便可与这些诸国商人敲定来年採买我朝丝绸事宜。” 说罢。 他眼神狠辣地看了严绍庆一眼。 “此乃远水,却也是近水,可解朝廷近忧,亦可缓朝廷远虑。” “还请陛下明鑑。” 这逆子今日当真是疯魔了。 待今日回府之后,定是要给他一个教训。 严世蕃心中默默地想著。 嘉靖却是注视著严绍庆,手指轻轻敲动:“你说此举不妥,唯有近水可解朝廷困局,可是另有法子?” 感觉被严世蕃和徐阶等人合伙欺骗了的嘉靖,此刻已然不太相信严世蕃说的。 开始直接询问起严绍庆的主意。 严绍庆立马拱手俯身:“回奏陛下,织造局的丝绸可以卖与诸国商人,一匹丝绸在国中只能卖到六两银子,卖与诸国商人却能有十两以上的银子,此等买卖如何能不做。” “但为了这笔银子,便要將本就田地不多的浙江百姓田地改为桑地,三五年內这些百姓便没有了吃的。而如今浙江倭患虽然由浙直总督、台州参將等人肃清,然东南倭患尚未彻底根除,一旦浙江百姓乱了,为了一口吃的,说不得便要从贼。” “到时候东南便是內忧外患齐至,东南大好的局面,就会立时土崩瓦解。朝廷也要再次大举用兵,所耗费的钱粮,恐怕不比从丝绸上赚到的多。” 见严绍庆將浙江改稻为桑的事情,和东南剿倭一事联繫在了一起。 严世蕃肉眼可见地焦急。 嘉靖却是看向一直不曾开口说话的严嵩:“严阁老以为你这孙儿说的是否合情合理?” 严嵩慢吞吞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被皇帝指到自己身边的孙儿,又抬头看向嘉靖:“是个稳妥的说法,胡宗宪这几年好不容易肃清了浙江的倭寇,如今正带兵南下福建等地,一旦浙江此时乱了,他们先前做的事情就都要打水漂,付之东流了。” 听到自家老爷子都这么说。 严世蕃彻底坐不住了:“爹!您老也这样说?” 严嵩立马眯眼扫向严世蕃,出声斥责。 “这里没有爹!” “有的只是我大明朝的臣子!” 第5章 两全其美之法 闹吧! 闹吧! 严家最好是自家人闹起来! 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 徐阶冷眼看著严家祖孙三代人,心中默默的想著。 严世蕃却是被严嵩给呵斥的愣住了。 他满脸诧异的看著老爷子。 可慑於严嵩此刻的眼神,严世蕃却也不敢再说半句话。 嘉靖则是笑了笑,指向严世蕃。 “多和你爹学学。” 严世蕃立马躬身頷首。 嘉靖向外挥展双臂,目光扫向眾人:“浙江不能乱,东南更不能乱,胡宗宪带著人在前线剿倭,朝廷不能再在后面给他製造麻烦,拖他的后腿!” 这些年为了支持胡宗宪剿倭。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朝廷已经投入了无数的钱粮和精力。 如同严嵩所说的一样,一旦浙江乱了,东南就要重新乱起来。 到时候朝廷又得要从头再来。 可朝廷又能有多少时间,让胡宗宪从头再来? 眾人立马躬身应是。 嘉靖再次盯上严绍庆:“说吧,除开將织造局库存的丝绸卖出去,为朝廷换来现银。还有什么法子,能不扰地方,且能为朝廷开源。” 说完后。 嘉靖还补充了一句,许诺道:“如若奏效,朕不吝赏赐。” 殿內眾人无声的交流著眼神。 大抵是没人会觉得,严绍庆能有什么办法,为朝廷开源弄来现银。 严家一个蒙荫入朝为官的子弟,能有什么好法子? 若是朝廷亏空的问题这么容易解决,那还要他们这些人作甚? 只是徐阶心中却是有些可惜。 经由严绍庆这么一折腾,严世蕃提的浙江改稻为桑的事情,大概是不可能了。 那么浙江就不会因为严家而生乱。 浙江不乱。 便少了一个藉口和理由去倒严。 正当徐阶默默想著今日得失的时候。 严绍庆已然朗声说道:“回奏陛下,我大明坐拥两京一十三省,九州万方,天下何其富饶,物產何其丰富,岂是只有丝绸一物可以卖与诸国商人?” 这话一下子就吊起了嘉靖的兴趣。 他立马向前挪动身子,看向严绍庆:“哦?严卿是想將何物卖与诸国来朝商人?” 严绍庆点头道:“陛下,正德年间地方府志有载,木棉本出闽广,可为布,宋时乡人始传奇种於乌泥涇镇,今沿海高乡多植之。” 他没有直接说明。 可徐阶却是瞬间心中一惊,后背绷紧。 不对! 不对劲! 徐阶心中一时间大感不妙。 然而。 严绍庆也已经当眾朗声开口道:“臣闻近来南直隶苏松等府,广种棉花,织造布匹。《南村輟耕录》载有一嫗名为黄道婆,自崖州而来,授人做造捍弹纺织之具,兼有错纱配色、综线挈花技法,使得所织被褥带上折枝、团凤、棋局字样,粲然若写。” “而至如今……” 说到如今二字。 严绍庆已经悄然看向一旁面色微变的徐阶,他面带笑意,含笑开口:“而今我大明朝的松江棉布,早已因其质地优良、花饰灿美成了天下闻名的畅销之物。” “苏州府、松江府,更是几乎家家户户皆织松江棉布,以至於棉布寸土皆有,织机十室必有!” “民间更有人言,乡村纺织,尤尚精敏,农暇之时,所出布匹,日以万计,以织助耕,女红有力焉。” “纺织不止村落,虽城中亦然,织者率日成一匹,有通宵不寐者。” “里媼晨抱纱入市,易木棉以归,明旦復抱纱以出。” 严绍庆面上含笑。 松江棉布的畅销程度,那可不是寻常。 而棉布织造的效率之高,更是远超丝绸。 固然不可能真的就『织者率日成一匹』,五六日织出一匹,也能確保產量稳定过来。 更何况苏松二府地区,民间可以用来织造棉布的织机存量有多大,嫻熟的织工有多少。 几乎完全不用去考虑原材料以及生產力的问题。 可是在说完这些之后。 严绍庆却还看向了徐阶:“徐阁老便是出身松江府华亭县,亦是华亭本地名门大族,想必最是清楚。阁老乡里所產棉布,这些年早已畅销倭国,乃至於吕宋等地了。” 说话间。 他还顺带著瞥了严世蕃一眼。 做什么改稻为桑的事情? 直接拿著老徐家的走私生意,为嘉靖老道长搞钱,还能兼顾打击政敌,多好的手段。 然而徐阶面对严绍庆的询问,心中震惊不已,却又不敢显露出来。 只是让他如何都没有想到。 严绍庆竟然会拿松江棉布做文章。 徐阶看了眼严世蕃,心中默默地摇了摇头,若严世蕃能知道这件事情,今日就不会提什么浙江改稻为桑了。 是严嵩?! 徐阶目光深邃地看向严嵩。 心中无数念头生出。 徐阶看向上方的嘉靖,脸上挤出一抹笑意:“乡民为求生计,有赖前人传技,栽种些棉花织成了布,一年里总能为自家人添置几件新衣裳。” 老滑头! 严绍庆心中立马嘀咕了一声。 徐阶这话没有反对,也没有认同,反而是提到苏松等地百姓栽种棉花,织造布匹,只是为了给家里人添置新衣裳。 这话的意思,无疑是在说,要拿松江棉布卖与诸国商人,便是与民夺利。 清流惯用伎俩! 严绍庆立马开口:“苏松二府数百万人丁,织机无数,织工眾多,松江棉布名传域外,一日便可织出万匹棉布。” 庞大的生產力啊! 严绍庆转身看向嘉靖:“陛下,我朝丝绸固然价高,可一匹丝绸织成耗时十数日,且还需经过种桑养蚕繅丝等流程。而棉布即便价低,可顶好的斜纹布在国中一匹也能卖出一两银子,若是卖到外头去,或能卖出二两乃至三两一匹的价钱。” “而若以松江棉布售卖与诸国商人,无需让百姓改种,只需苏松二府所產布匹,一律只准售与苏州织造局,再由苏州织造局对接诸国来朝商人,朝廷便可尽得中间利钱。” “苏松二府日產万匹棉布,朝廷即便以一两自百姓手中採买棉布,以二两一匹的价钱卖与诸国来朝商人,朝廷也可得利万两!若月產三十万匹,便是净赚三十万两!” “一岁之內,朝廷仅靠苏松二府所產棉布,便能为朝廷填补不下三百万两的亏空!” “此乃两全其美之法!” 第6章 为陛下歌功颂德 玉熙宫无逸殿內。 严绍庆的声音迴荡著,传入眾人耳中。 他轻声道:“朝廷若以棉布为主,售卖於诸国来朝外商,今岁便可行之而无需朝廷再费周章,且此笔买卖乃是岁岁年年皆可做,是为细水长流的进项。” 他目光平静却又真挚的看向嘉靖。 每年数百万两的进项。 道长你难道不想要吗? 御座上。 嘉靖当真是心动了。 他此刻再看严绍庆时的眼神,近乎於全都是欣赏。 可徐阶坐不住了。 严绍庆此举,无疑是要將苏松二府此后所有织出的棉布,都收归织造局和朝廷所有,只能通过织造局卖给外商。 为了完成这一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朝廷必然会下达一系列的政令,禁止地方各省私自售卖棉布给外商,如此才能让朝廷垄断这门生意。 朝廷垄断了。 徐家还赚什么钱? 南直隶的士绅大户们,还如何靠著棉布这门生意,和倭国、吕宋等地做买卖赚银子? 就在徐阶要开口反对的时候。 已经听了许久的高拱,却是率先开口:“敢问严舍人,恐怕舍人所说的苏松等地织者率日成一匹,並非实情吧。本官这么多年,还不曾听闻过,有谁能一日织成一匹布的。” 严绍庆转头看向这位大明朝鼎鼎有名的暴脾气,含笑道:“此言大抵是民间之人见织工织造嫻熟夸谈之言,但江浙一带嫻熟的织工,织造一匹布也不过四五日而已。” “而苏州府有人口二百三十余万,松江府亦有人口一百二十余万。二府人丁兴旺,举南直隶乃至天下皆是罕见,日產万匹棉布,自不在话下。” 哪怕一个人需要四五天才能织出一匹布。 苏松二府超过三百万人口,总能有个四五万织工的。 高拱却又转口问道:“即便一名嫻熟的织工,四五日便可织出一匹布来。可百姓多是閒时织布,农忙时顶好的壮力,如何会舍了田间农活,在家织布?” 这样的问题。 严绍庆早有准备:“百姓大多种棉织布,一为售卖还钱,二为自家置衣。如若朝廷以苏州织造局,尽收苏松二府民间所產棉布,准织工自留一匹或两匹自用。则织工每织一匹,便有一匹的银子到手。想必百姓也不至於愚昧到,有此等稳定的进项而不去做。” 高拱问的是地方百姓,在农业生產和手工业生產之间的矛盾。 这是生產力不足导致的。 但同样也是因为生產力转化为报酬的不平等导致的。 严绍庆自然是能轻易解答。 当百姓有了稳定的报酬匹配生產力,他们会主动自发的將精力放在手工业生產上。 一匹布就能卖出一两银子,却只需要五个工时,一个月就能產出六匹布,换回六两银子。 即便扣除掉原材料棉花。 实际净利润至少也能维持在四两银子左右。 而如果是种田產粮,又要栽种多少亩的庄稼,才能平均到一个月净赚四两银子? 这笔帐。 严绍庆都不用算,高拱也不用算。 大明朝的百姓们自己就会算的清清楚楚。 高拱稍稍一个琢磨,便意味深长地看著严绍庆,点了点头。 可徐阶却是心凉凉的。 高拱问的,都是自己方才就像发难的啊! 可如今却都被严绍庆悉数化解了。 终於。 看到高拱不再发问。 徐阶立马面露担忧,掛著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开口道:“陛下,苏松二府所產棉布,如若尽数售卖给诸国来商,依著尚宝舍人所说,便是每年上百万匹棉布。” “即便苏松二府有这般多的织工,可以夜以继日的织布,恐怕所需的棉花也是远远不足的。” “更不要说,一旦將如此之多的棉布卖出去,我大明子民又能拿什么去裁剪新衣。” 百姓! 一切都是为了百姓! 徐阶一开口,就是天下苍生,黎民百姓。 严绍庆哪里会给他装著道貌岸然,一心只为天下苍生的机会,当即朗声道:“徐阁老莫不是忘了,我大明朝不只有苏州府、也不只有松江府?我大明朝乃是坐拥两京一十三省!” 不等徐阶反驳。 严绍庆已经转身看向嘉靖:“陛下,苏松所產松江棉布,虽闻名於內外,但我大明朝也不只是苏松二府的百姓织造棉布。长江自上而下,四川、湖广、江西等地,无不有百姓种棉织布。” “朝廷完全无需担心,將棉布售卖给了诸国来朝商人,我大明朝的百姓就会没有衣裳穿。” 他侧目扫向徐阶。 反倒是若没有了他们这些掌握著地方土地、人口的士绅大户,大明朝的百姓就根本都不需要考虑,能不能裁剪新衣。 严绍庆转而又说:“至於徐阁老所说织造棉布,苏松二府难以承担所需棉花,也大可不必担忧。” 徐阶此刻已经心生怒意。 却又不敢发作显露。 嘉靖却是闻言之后,当即发问:“如何不必担忧?卿於此事亦有法子?” 此刻的嘉靖是真的期待起来了。 光是严绍庆说的,將苏松二府的棉布卖给外商,岁得不下三百万两,就足够朝廷填补亏空了。 朝廷有钱。 便是自己有钱。 嘉靖如何能不期待。 严绍庆点了点头:“圣明天纵无过於陛下,苏松二府织造棉布,固然需要借苏松百姓栽种棉花。但棉花此物,歷来是喜温光、耐乾旱、根茎粗壮。” 將棉花的习性说完。 严绍庆当著眾人的面,忽地高举双手,朝天敬拜。 他神色庄重道:“我大明幸得有太祖皇帝陛下,心繫百姓,泽被苍生,洪武年间便下令,天下百姓广种棉花。直到如今,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何处无有栽种棉花?” “自隋唐之后,关中、河西等地人丁稀疏,地力流失,百姓生机艰苦,但也导致如今陕西、甘肃等地地广人稀。” “如若陛下降旨开恩,准西北等地百姓栽种棉花,田税照旧而不加赋,定能让西北夏日如雪,千里之地,入目皆为棉花。彼时百姓採摘棉花,可由西北百姓织造棉布,行销我朝各地,亦可將棉花输运至苏松二府,织造售於诸国商人的松江棉布。” “如此一来,苏松二府不缺织布所需棉花,西北百姓亦可仰仗天恩,种棉富足,届时西北稳固,亦可少生叛乱,百姓无不仰沐天恩,为陛下歌功颂德!” 大殿內。 严绍庆朗声讚颂著,两眼精光烁烁。 要说种棉花,那自然是西北最为合適的。 君不闻新疆棉乎? 第7章 让忠臣去斗忠臣 早年间。 太祖皇帝朱元璋確实格外重视棉花,甚至在南京紫禁城里亲自栽种过。 目的就是为了让天下军民,能够自行栽种棉花,而后將棉花织造成布匹。 也正是因为朱元璋的这份重视。 才促成了如今南直隶松江棉布的盛名。 嘉靖只以为严绍庆是在顺势歌功颂德太祖皇帝。 而严绍庆却已经在想,若是此事促成,那么一条连通西北和南直隶的无形通道,就被自己打通了。 这条无形通道上所有经过的府县,也就被串联起来了。 而这更是远比在浙江改稻为桑,能给严家带来更大的利益和好处。 徐阶却是真的慌了。 自己数次为难,全都被严绍庆一一化解。 眼看著苏松二府所產棉布,很有可能从此就要沦为朝廷所有。 徐阶再次开口:“想法固然是好,可从陕西等地输运棉花送至南直隶,道阻且长,到时候织造布匹,成本亦会成倍增加。” 严绍庆却是从容辩驳:“若朝廷许以陕西棉农,自行输运棉花送至苏州织造局,便可免其徭役、赋税,想必陕西棉农定会踊跃输运棉花。” “若棉花產量当真巨大,朝廷亦可在陕西择地新立织造局,於本地织造布匹,无论是由河西售往西域等地,亦或是输运至苏州织造局,皆是可行之策。” 与徐阶辩驳完之后。 严绍庆心中却是一动,新的想法蹦出。 他当即抬头看向嘉靖。 “陛下,我朝九边將士歷来守边艰苦,若是朝廷能在陕西设立织造局,官办织造布匹,亦可將这些多產的皮布充当军需,发给九边士卒,缓解九边守御压力。” 嘉靖此刻已经听得足够多了。 他连连点头道:“好啊!好啊!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说话间。 他已经看向严嵩和徐阶。 徐阶却是生出揪心之痛。 事到如今,他已经清楚,严绍庆提的將苏松二府所產棉布,尽数纳入苏州织造局,售卖给诸国来商,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自己该如何应对即將涌向自己的麻烦? 徐阶一时间心中错乱如麻。 严嵩却是在一番思忖之后,开口道:“陛下,臣这个孙儿,年轻,也气盛。口不遮掩,还请陛下宽恕。” 嘉靖立马摆手:“后生可畏,年轻人就该气盛些。” 严嵩笑了笑,立马转口道:“苏松二府所產棉布,尽数以市价收归织造局,而后转售给诸国来商,此事倒也可行。” “不过朝廷亦要下令沿海各省,不得私售棉布与外人,违令者严惩不贷!” 嘉靖立马挑眉:“严阁老言之有理,此事本该如此!” 苏松二府要专做的买卖,岂能再让地方私自售卖棉布给外商了。 那不等於是让这些人从朕的手指缝里抢钱? 严嵩则是继续说道:“至於西北陕西、甘肃等人栽种棉花,亦或是再立一个西北织造局的事情,臣以为还是要容后再议。” “等先瞧瞧苏松二府的棉布,如何收归织造局,能不让百姓吃亏,也能让朝廷得利。而后再看苏松二府,到底需不需要外调棉花用於织造棉布,而后再定方为妥当之法。” 就连提出要在西北发展棉花种植產业的严绍庆,听到这话,也是默默点头。 这確实是个老成稳妥的建议。 嘉靖有鑑於先前严世蕃提出的浙江改稻为桑一事,亦是顺著严嵩的话,多想了一会儿,方才点头道:“此事严阁老看得长远,就依严阁老说的做。” 嘉靖语含讚许。 目光却已经扫向了沉默不语的徐阶。 “徐阁老以为呢?” 徐阶此刻当真是有苦说不出。 原本还想著坐看严党搅乱浙江。 不成想,眨眼间的功夫,祸事就扣在了自己头上。 此事一旦做成。 自己当真便要无顏面见江东父老了。 可嘉靖却视线紧盯著徐阶。 有苦说不出的徐阶,只能頷首道:“小民生计之所系,若能仰皇上天恩,自是苏松二府百姓福泽。” 同样听著他的严绍庆,耳听此言,心中立马哼哼了一声。 直到此刻。 徐阶还在拿著百姓福泽说话。 照他这么说,一旦苏松二府所產棉布兜售给诸国来朝商人一事办砸了,便是苏松二府百姓生计被破坏。 因为这句话,不论最后此事办成还是办砸,他都留有余地。 当真是成精了的老狐狸! 但在徐阶未曾表露异议后。 嘉靖嘴角微微一扬。 恰也是此时。 已经许久未曾开口的严世蕃,忽然站了出来:“陛下,苏松二府所產棉布,尽由苏州织造局收购,准平价钱,售卖於诸国来朝商人,货通诸国。兹事体大,干係军国,臣以为当由朝廷选派重臣亲赴苏松二府督办。” 浙江的肉啃不下来。 苏松二府这块肥肉,就断无可能再丟掉了。 严世蕃眼里闪烁著精光。 若是由严党的人把持此事,待苏松二府的局面打开,那么西北种桑一事,大概就要上马,到时候自然是在苏松二府有过经验的人去办最为合適。 在严世蕃看来,这同样是一笔长久好处。 严绍庆立马侧目看向严世蕃,眉头蹙起。 所幸严嵩也在这个时候开口道:“苏松的事情,朝廷自然也是应该派人亲自盯著,数百万两的银子,干係重大,若尽数交由地方,难免会相互掣肘,不如由中枢之人督办更为便捷。” 隨著严家父子二人先后开口。 原本就已经在想,如何和江南士绅清流们解释今日之事的徐阶,更是心中一个咯噔。 断不能给严家插手江南的机会! 他立马上前:“陛下,臣以为……” 然而。 徐阶才刚刚开口。 嘉靖却是目光从严嵩身上,扫向严绍庆。 他心如明镜。 苏松二府的事情,绝不可能交给清流的人去办。 这事还是得要如严嵩说的一样,从朝廷里另选严党的人盯著。 在嘉靖看来,严嵩开口,更像是为了严绍庆求官。 毕竟此事是严绍庆提出来的,那么由他这个严家的人去办,自然能事半功倍,也不会和苏松二府的士绅清流暗中勾结。 而这。 也歷来都是嘉靖的平衡之术。 嘉靖看著严嵩道:“严阁老是有可用之人举荐?” 嘉靖当即就把举荐官员的权利交到了严嵩手上。 那么这时候,严嵩自然也会提议让他的孙儿去办此事。 嘉靖平静地注视著,自觉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严嵩亦是缓缓抬头,面露笑意,却在嘉靖的注视下,摇了摇头:“老臣以为或许该听听提议此事的中书舍人严绍庆如何说。” 此言一出。 嘉靖眉头微动,心生疑惑。 严嵩竟然不是要举荐他这个孙儿。 但严嵩却只是回头意味深长的看了眼严绍庆。 目光中藏著几分审视和思考。 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过怪异了。 自己连这个孙儿会入宫进献贺表的事情,都不知情。 严嵩倒是想看看,严绍庆此刻还会说些什么。 嘉靖也已经顺著严嵩的话,目光重新看向严绍庆,微微一笑:“严卿以为此事该当如何?” 严绍庆神色古怪地看了眼严嵩。 自己难道是被老严头察觉到不对劲了? 心中念头一闪而过。 严绍庆亦是思考起苏松二府的事情。 自己好不容易將严家从浙江改稻为桑的陷阱中拖出来,就不可能再让严家陷入到苏松二府这个泥潭里去。 严世蕃想要从苏松二府捞好处的想法,绝不能同意。 清流的人也不可能用。 悄无声息。 严绍庆目光已经在殿內扫了一圈。 最后。 他目光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高拱眼角一颤。 严绍庆已经朗声开口。 “回奏陛下。” “臣以为,高学士堪当重任,可赴苏松!” 举荐完高拱之后。 严绍庆侧目含笑,意味深长的看向对方。 这可是明史留名的火爆人高拱啊。 更是借海瑞之手,逼的徐家不得不低头退还田地的大明隆庆朝內阁首辅高拱! 让高拱这个忠臣,去斗徐阶这个清流忠臣。 才是最合適的选择! 第8章 高学士你也不想吧 一瞬间。 就在严绍庆当眾说出高拱的名字后。 整个无逸殿內,寂静无声。 一双双目光,齐齐地看向已经被严绍庆推到眾矢之的的高拱。 嘉靖面色愣住。 只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严家的子孙,竟然会举荐整日喊著要倒严的高拱? 严世蕃更是满脸怒色,恶狠狠的瞪著严绍庆。 若不是他心知肚明,当真要以为严绍庆不是自己儿子,而是高拱的儿子了。 徐阶则是眼瞼一沉,目光幽幽的扫向高拱,心中早已因为严绍庆的举荐生出无数猜忌。 难道高拱已经暗中和严家勾结在一起了? 徐阶心中的猜疑控制不住的滋生著。 就连张居正,也同样目光深深的盯著高拱。 一时间。 已经自知成为眾矢之的的高拱,也是愣神捉摸不透严绍庆的用意。 迎著严绍庆那意味深长的注视。 高拱立马躬身开口:“陛下,臣恐怕难以担当此任。” 自己要是不推辞掉这件事,传出去只怕当真要叫满朝文武百官,以为自己和严家走到了一块。 嘉靖双眼一紧。 饶有兴致的看向严绍庆和高拱。 这两个人,一个举荐对方,一个拒绝举荐。 当真是有意思。 严绍庆却是神色从容,含笑说道:“高学士自谦了,下官以为,苏松二府外售棉布一事,唯有高学士才能担任。” 高拱面露急切。 他看向徐阶,又看向张居正。 我高肃卿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啊! 高拱心中愈发急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然而。 严绍庆的声音,却是不断的传入高拱的耳中。 “今日议苏松二府外售棉布一事,高学士接连发问。” “先问苏松二府织工织成一匹布所需时日。” “再问百姓织布,便难以操弄田地。” “可见高学士心繫百姓,亦忧心百姓。” “所问更是切中要害,直指关隘,有此心做此事,必然是事半功倍,无往不利!” 这一刻。 严绍庆直接忽略了徐阶。 和徐阶相比,高拱先前的发问,才是真正的在思考问题。 而徐阶只会拿著小民作为挡箭牌。 与其说高拱是忠臣。 倒不如说他是个纯臣。 高拱却是眉头皱紧,慍怒的看著严绍庆:“舍人言重了,这等问题,我等身为臣子,为国思量,皆都会问出来的。” 高拱此刻懊恼不已。 眼睛紧紧地盯著严绍庆。 心中不断地祈祷著。 可不要再说了。 再说下去,自己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严绍庆却是立马摇头,面带笑意道:“可能首先想到苏松二府种棉织布百姓的,却是高学士一人。” 高拱神色一凝。 眼神悄无声息的看向徐阶。 徐阶已经眉头微蹙,眼底翻涌著怒意。 他目光幽幽地看向严绍庆。 好嘛! 这个严家小子,已经是图穷匕见了。 高拱开口是为百姓,自己开口便不是为了百姓? 如此当眾挤兑自己! 小子可恶! 高拱嘴唇蠕动,想要解释。 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又岂能解释,自己没有和严家勾结到一块。 他看向今日给自己打了个措手不及的严绍庆。 眉心成川。 如何都想不到,这个严家小子为何会如此坚定的举荐自己。 高拱朝著嘉靖拱手一礼:“陛下……” 严绍庆却是更快,拱手做拜,而后看向高拱,眼神纯良,面色郑重:“高学士!” 高拱张著嘴,眼神疑惑的看向严绍庆。 严绍庆朗声道:“今日所议诸事,高学士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高拱点了点头。 谁敢在皇帝跟前开会的时候开小差? 严绍庆又说:“苏松二府所產棉布,经由苏州织造局售与诸国来朝商人,可否能为朝廷开源?” 高拱眉头稍稍一沉,而后说道:“自是能为朝廷开源。” 苏州府、松江府生產棉布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只是此前从来没有人想过,要將二府生產的棉布,卖给海外诸国商人。 丝绸在大明一匹卖六两银子,卖与海外便能得十两以上的银子。 棉布虽然在大明只能卖一两银子一匹,可卖出去也確如严绍庆所说,能卖到二三两一匹,朝廷自然可以得利无数。 严绍庆又问:“苏松二府小民,能否仰借朝廷政令,岁得增加,朝廷亦能藉此,造福百姓?” 高拱听到这话,立马神色凝重起来,他看向上方的嘉靖,而后开口道:“如若朝廷允二府百姓自留一二匹棉布以自用,官府不曾压价採买棉布,朝廷禁绝沿海各省私售棉布出海,二府百姓自可岁得增加,朝廷亦可藉此造福二府百姓。” 见高拱顺著自己的话回答完毕。 严绍庆含笑点了点头。 而后他幽幽说道:“可若是没有如高学士这般刚正不阿之人,亲自坐镇苏松二府,替皇上和朝廷督办此事。” “高学士以为,地方官府是否会趁机压榨百姓,而后借著朝廷的善政,行中饱私囊之事?” “又是否会有官吏贪墨,与豪强大户勾结,逼著百姓將名下种粮的田地,纷纷改种棉花,好以此增加棉布產量,肥了官吏大户,而损了小民小户?” “又是否会有別处官吏商民,私自输运棉布,与诸国来朝商人私下洽谈,以低於苏州织造局谈妥的价钱售卖棉布,从而让苏松二府的棉布挤压在仓中,无法售出?” 严绍庆的每一个问题。 都让高拱眉头变得沉重一分。 到严绍庆问完之后。 高拱已经是眉头紧紧皱起。 高拱不得不承认,严绍庆说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必然会出现的。 朝廷的政令不论设计的多好,往往到了地方,总会变成大相逕庭的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 严绍庆给出了致命一击。 “高学士在朝为官多年,歷来以为君分忧、造福百姓为己任。” “如今苏松二府军国大计,关係著二府三百余万百姓的生计。” “高学士也不想坐视百姓遭罪受苦吧。” 说罢。 严绍庆沉默著,目光静静的注视著高拱。 除非你高新政能昧著良心,坐视严家主持苏松二府事宜,又或者让那帮清流藉机压榨百姓。 高拱看著严绍庆,长嘆一声。 而后看向徐阶、张居正。 又看向严嵩和严世蕃父子二人。 最后。 高拱看向上方等待许久的嘉靖。 他低下头。 无奈却又无法继续拒绝的拱手道:“臣读书做官,不敢不思百姓疾苦,更不敢坐视贪官污吏虐民。” 严绍庆的问题,是对高拱人品、官品的质问。 高拱不得不正面回答。 但他也清楚,说出这句话的结果。 等高拱一说完话。 嘉靖已经双手按在桌案上,面带笑意地站起身。 “好!” “此事就由高卿去办!” 第9章 审计户部之权 嘉靖几乎是有些急不可耐地拍板子做出了决定。 每年数百万两的进项。 即便严世蕃不提,自己也不放心让苏松二府地方上的人去办。 嘉靖当即看向吕芳:“擬旨,擢调太常寺少卿高拱为都察院左僉都御史,晋翰林院翰林学士,余官照旧,另赐王命旗牌,督苏州、松江二府棉布外售事,提调苏州织造局,查禁沿海各省私自外售棉布,旨到各处悉听吩咐,不得有误,违令者严惩不贷!” 拿到王命旗牌的高拱,心中並未高兴。 只觉得一副沉甸甸的担子,东南各省织造棉布一事,压在了自己的肩上。 高拱神色肃然地躬身抱拳:“臣高拱领旨谢恩。” 嘉靖却已经是侧目扫向了严绍庆。 眼里不加掩饰的流露著赏识之色。 外售苏松二府所產棉布每年就能得到数百万两银子,还是一门细水长流的买卖。 而且所举荐的高拱也很合適。 既不是严家的人,也能在苏松二府秉公执法。 不论是奏諫的事情,还是举荐的人,都符合自己的心意。 他瞥向严嵩,当眾夸讚道:“阁老有个好孙儿啊。” 严世蕃彻底沉默了。 今日满盘打算落空。 他眼神幽怨地看向严绍庆。 可一旁低著头的徐阶,却也不比严世蕃好到哪里去。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严绍庆举荐高拱去苏松二府,这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 若是严党的人,自己完全可以放开手脚的去对付,只要在苏松二府那边隨意製造出一些乱子,就能將严党派去的人拉下马来。 可偏偏现在去的人是高拱。 如何取捨? 此刻已经成了徐阶头疼的问题了。 嘉靖却还沉浸在喜悦之中,颇有一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感觉。 严嵩听著皇帝的夸讚,却是摇头道:“不过是年轻人一时偶然之间的奇思妙想,能得陛下允用,便是他的福分,万不敢称好。” 嘉靖却是立马摆手:“阁老谦虚了,此等周密设想,尤其是偶然间的奇思妙想,朕看他倒是胸有成竹、老成稳重,是个能做事的好小子!” 事情暂时办妥了。 嘉靖说话间也隨和了些。 严嵩仍是谦逊道:“若非是得了陛下的恩典,又岂能有老臣这个孙儿今日御前献策,这都是陛下圣明。” 徐阶眼中幽光一闪而过。 心中腹誹著。 这怕不是严嵩在为他这孙儿铺垫了,若高拱到了苏松二府没办好差事,也不能怪罪到他这孙儿身上。 徐阶今天看著苏松二府外售棉布一事敲定,就如同是亲眼看著自家的女眷被人凌辱了一样,嘴里满是苦涩,却又不能说出口。 嘉靖却是嗯哼了声,翻手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案。 他当著严嵩的面,伸手一指严绍庆。 “朕却是不依阁老的。” “年轻人有才情,便不能如阁老这般打压。” “高拱要去南边,朝廷里不能没人盯著往来行文……” 说罢。 嘉靖面露思忖,目光一转:“就让他去户部照磨所兼著照磨一职吧,高拱在南边办的差事,往来行文都让他办著。” 似乎是怕严嵩还要推辞。 嘉靖又意味深长道:“他是阁老的孙子,朕用他也放心。” 严嵩抿著嘴。 一时却也不好开口推辞。 严绍庆却是心中一动。 別看大明朝堂之上的纷爭,都是这些个內阁大臣、六部尚书以及翰林学士、言官御史们的战场。 而户部照磨所照磨,只是一个正八品的官职。 可若是知晓这个正八品照磨掌握的权力,就能知晓嘉靖这看似隨意的安排,是有著怎样的用意。 户部照磨所照磨,掌握著整个户部照刷磨勘计帐文书、钱穀出纳、营缮料理、案牘刑狱等事。 核心权力就是对户部衙门一切往来帐目的审计权。 於是照磨一职就成了,秩卑、员少、事繁,监督之权深重! 是个人都知道审计的权力有多大。 老道长这是不放心旁人,更不放心还没到手的银子早早就被人刮油割肉的弄走,所以才在高拱去苏松二府之后,將自己放在户部这个位子上。 这也是他说那句用自己放心的真正含义。 勉强算是清流的高拱在苏松二府具体办事,身为严党的自己在户部审计帐目,监督钱粮往来。 一如既往地,符合嘉靖的用人之道,更符合他对大明朝局的平衡之术。 但不论怎么说,严绍庆心中清楚,今天这一遭过后,自己算是在嘉靖老道长这里掛上號了。 严嵩此刻亦是无可奈何的拱手含笑道:“陛下厚爱,老臣定严加管教,不敢耽误国事。” 有了严嵩开口。 严绍庆这才躬身作揖:“臣奉旨谢恩。” 户部照磨? 或许嘉靖只是让自己去审计监督,可对自己来说,这个正八品的官职,却是实实在在的正正好,可以从容且师出有名的做很多事情了。 寻常出身的官员,或许不敢审计朝廷的帐。 可自己不是寻常官员啊。 严绍庆目光纯良的看向嘉靖。 嘉靖含笑的点了点头,朝著眾人挥了挥手:“今日便议到这里吧,朕付国事与诸位,还望诸卿勉力。” 眾人纷纷躬身弯腰。 “臣等恭送陛下。” 再等严绍庆抬头,嘉靖已然消失不见。 吕芳领著司礼监的人,走到严嵩等人跟前,面带笑意的看向眾人:“朝廷时局艰难,国库亏空,今日幸有严阁老家的好孙儿,苏州府、松江府这事要是办好了,朝廷往后就可以松一大口气了,咱家这些人也不用提著心担忧陛下因国事烦忧了。” 说话间。 吕芳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徐阶。 用意倒是有些明显。 眾人应和了一声,方才一一退出无逸殿。 一直走出玉熙宫,严绍庆这才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向正和徐阶、张居正走在一起的高拱,后者似有察觉,迎面看了过来,双目对视。 高拱眯起双眼,眼底儘是疑惑。 这时候。 严世蕃的声音,却传入严绍庆的耳中。 “看甚看!” “还不回去!” “今天的事情你以为就完了?” 第10章 父慈子孝老严家 严世蕃总能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和地方,说出不该说的话。 对於他这样的本事。 严绍庆只是沉默不语。 跟在严嵩后头,默默离开西苑。 一路回到严府。 对於严绍庆而言,今天的收穫已经足够多了。 浙江改稻为桑的事情被阻止。 促成苏松二府外售棉布。 让高拱去和那些盘踞江南多年的士绅清流斗。 而自己还顺带著在嘉靖这里掛上了號,得了一个户部照磨所照磨的官职。 至於严世蕃的不满? 如今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如何能找到机会,將严世蕃从京城赶走,最好还能收缴了他代表严家而掌握的权力。 当然还有遭受了数年大灾的辽东,也需要考虑。 即便大明再如何积重难返,这中原江山也不该落入异族之手。 一路上。 严绍庆默默地思考著將来。 不多时,便回到了严府。 今天是正月十五,按例朝廷还在休假,也就是严嵩等人是阁部大臣,不然也会如朝中的官员一样,在家中享受著即將结束的年节假日。 进了严府。 祖孙三人便到了外书房。 严绍庆倒是举止恭顺,將严嵩搀扶到那张蒙著一块通体雪亮的白虎皮的太师椅上。 顺手又將侍女送来的茶水接过,送到严嵩跟前。 “祖父请用茶。” 见严绍庆这般模样。 严世蕃立马冷哼了声:“严家的儿孙,倒是学全了那帮清流道貌岸然的做派。” 严嵩接过茶盏,侧目扫了严世蕃一眼。 而后也不管严世蕃那满脸的不悦,看著严绍庆询问道:“今日为何如此做?” 自家关起门来说话。 严嵩问的很直接。 他需要知道,自己这个孙儿今天的言行,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又是为了什么目的。 可不等严绍庆开口。 严世蕃却是指责了起来:“他还能是为了什么?吃饱了撑的!见不得咱们自家好!” “你闭嘴!” 严嵩收敛眼瞼,扫了严世蕃一眼:“老夫在问他,没让你说话!” 严世蕃神色愈发不悦。 严绍庆则是轻声说道:“祖父今年高寿八十有二,陛下也已经五十有五了。” 此言一出。 严嵩眼中精光一闪,而后飞快消失不见。 他只是平声静气道:“继续说。” 严绍庆便按著早就想好的思路说道:“我大明天家……太祖圣寿七十一载,成祖圣寿六十五载,除此之外……” 他看了看严嵩。 严嵩却只是笑了笑:“仁宗四十八载,宣宗三十八载,英宗亦是三十八载,宪宗四十一载,孝宗三十六载,武宗更是只有三十一载。” 说完之后。 爷孙俩对视了一眼。 严世蕃却是傻了眼,带著慍怒和疑惑:“爹,这和他今日做的事又有何干係?” 他话刚出口。 严嵩就投来了一个愚不可及的眼神。 严世蕃面色一愣。 不等他开口。 严嵩已经压著声音,训斥道:“陛下今年五十有五了!大明朝列祖列宗唯有太祖、成祖圣寿过了六十,你觉得陛下还有几载圣寿?!” 这才是关键。 严绍庆续上话道:“陛下即位至今也有四十年了,陛下用祖父执掌內阁,信任有加,即便会有疏漏,陛下也会看在往日君臣情谊,加以宽宥。可等陛下寿终正寢后,新君又会如何看待我严家,恐怕还在两可之间。” 说到这里。 严绍庆也承认,嘉靖在对待老臣的时候,往往是宽容的。 这在嘉靖最终对严嵩的处理方式上,就可以看出来。 而若是说嘉靖杀了当初的內阁首辅夏言。 则更多是因为夏言固然警敏善文,却也恃才傲物、矜高自负。坐稳內阁首辅之位后,凭宠傲肆威福,自由无所忌惮。 如此一来,夏言这个內阁首辅,和严嵩这个內阁首辅的区別,就显而易见了。 严嵩则是在听完严绍庆说的话后,点了点头道:“居安而思危,则终不危。操治而虑乱,则终不乱。” 他带著几分欣慰,看向严绍庆。 “想的没错。” 严世蕃却是不忿道:“那就这么舍了浙江改稻为桑数百万两的好处?就將苏松二府每年至少三百万两的营生,交到高拱手上?” 严绍庆眉头蹙起:“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若是在浙江改稻为桑,但凡出点事情,便都是我严家的过错。” “至於苏松二府外售棉布一事,即便今日不举荐高拱,陛下也断无可能交给严家来做。” “更何况若是我严家的人去做这件事,江南那些清流必定会从中作梗,转而藉机弹劾我严家。而若是让高拱去做,事情做成,今日諫言有功、举荐亦有功,而若是不成,高拱自然清楚是谁在暗中坏事。” “到时候不费吹灰之力,便能离间这些朝中清流。” 以高拱那个火爆脾气,铁定会和江南清流发生正面衝突。 严世蕃却是瞪著眼:“你说是便是?你便这般篤定?” 骂完严绍庆之后。 严世蕃转头看向严嵩:“您老也这般认定?” 严嵩没有开口。 严绍庆也同样没有开口。 遭遇冷暴力的严世蕃,心中噌一下冒出一团无名火,他怒哼一声。 “您老就容著他这么胡闹?!” “搅吧!” “搅吧!” “你就搅吧!” “等搅得严家败落在他手上。” “儿子大不了回江西老家看祖坟去!” 严嵩眉头立马紧蹙起来,目光不悦地扫向严世蕃。 他双手紧紧地抓住椅子,身子向前一倾。 双眼瞪向严世蕃。 “严家败不败落不是你说了算!” “严家能有今天也不是靠你!” “是我!” “是你爹我!” “是我二十年如一日,小心翼翼侍奉天子,日日揣测天子心思,才能有今日的严家!” “没我!你严世蕃真以为自己能斗得过朝中那些人?” 被骂到这个地步。 严世蕃已经是满脸怒气,双手攥紧,咬紧牙关,目光凶狠的瞪著严绍庆。 他又满脸憋屈的看向严嵩。 恶狠狠地吐出一口气。 “现在要当好人?” “那您当初抢的什么权?” “您老真当我们姓严的是什么好人了?” “现在要居安思危,要操治虑乱,真以为外头的人就会说我严家是满门忠良了?” “您就算是现在让出这个內阁首辅的位子,人家也不会说您是忠臣!” “更不会说我们严家是大明的忠臣!” 第11章 严家需要重新轻装上阵 外书房內。 严世蕃彻底恼了。 一通发泄之后,他重重地喘著粗气。 严绍庆担忧地看向面色清冷的严嵩,唯恐这老严头被严世蕃给气得倒下。 严嵩却没有如严绍庆所想的一样,因为严世蕃的话而被气得倒下。 他只是目光平静地看向怒不可遏的严世蕃。 严嵩语气同样平静的开口。 “歷朝歷代,凡在朝为官,身处当时。” “好坏忠奸,从来都是一文不值的东西。” “那是后世人执笔史书给死了的人盖棺定论的。” 严嵩平静却又直接的撕开了权力场上的遮羞布。 他瞪开双眼,眼神锋利的刺向严世蕃。 一字一句的说著。 “活著!” “才是最重要的!” 说罢。 严嵩长出一口气,靠在白虎椅上,目光扫向严绍庆。 “皇上要一个能压制群臣的人,所以老夫稳稳的做了二十年的首辅。” “百官骂我严嵩是奸臣,那是皇上需要老夫当这个奸佞之臣。” “圣明天纵无过於皇上啊……” “天子圣明,万方有罪,罪在臣工。” “若老夫不再做这个奸佞之臣,皇上仍能用我严家,严家人也能继续在朝为官……” 严嵩目光扫向严世蕃。 他手掌重重地拍在白虎椅的扶手上。 “老夫寧愿今日便上书乞骸骨。” “让出这个首辅之位!” 严世蕃脸颊紧绷著,到底还是有些心服口不服道:“严家斗了这么多年,现在说不斗了,旁人能相信?人家便能放过严家?” 见严世蕃还是如此说。 严嵩不由得长嘆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失望。 “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不论坐在那张至尊之位上的人是谁,只要他需要严家,就没有人能扳倒严家。” 见严嵩这般说。 严世蕃涨红著脸,看了看严嵩,又看向严绍庆,而后一甩袖子。 “行!” “从今往后严家的事,儿子不管了!” “您老要做什么,只管与这逆子说,休要再与我说!” 丟下一句狠话。 严世蕃便拂袖转身离去。 外书房內。 只剩下了眉头微蹙的严绍庆,独自面对神色平静的严嵩。 他低声开口:“祖父?” 严嵩靠在白虎椅上,默默地摇了摇头:“你父亲这些年骄纵惯了,以为老夫有皇上信任,他便能无法无天。” “有些小聪明,却无大谋略。” 作为当老子的,严嵩很客观公正地给了严世蕃一个评价。 严绍庆頷首道:“严家也不能一直靠著皇上信任走下去。” 严嵩点了点头,眼里浮现欣慰,伸手一指:“就冲这句话,你比你老子强!” 严绍庆只是低下头说道:“祖父在朝数十年,身居內阁二十年,加之陛下如今圣寿,严家也该考虑谋求一条后路了。” 严嵩面带笑意的看向严绍庭:“古人云,船大难掉头,积重亦难返。” 说著话。 严嵩一声轻嘆。 “严家当下是要时间来转舵调头。” “可该如何调头,如何做。” 严嵩一边说著话,眼里已然透出审视,语气中带著考校地询问道:“你心里当下可有想法?” 严绍庆神色从容,轻声开口:“船大並非不能调头,积重也非难返。” “我严家如今便是一条行在溪流之中的大船,可若是將这条船送进大江大河之中,便能调头。” “世人皆说我严家党羽无数,可若能如修剪树木一般,剪掉多余的枝叶,再砍掉冒头的树干,自能重新轻装上阵。” 政治不是军阵上的打打杀杀,除了你死我活,没有別的选择。 政治的核心魅力只有两个字。 妥协。 严嵩眉头一挑:“只论严家,若让你做主,你会如何做?” 见严绍庆如此知晓形势。 严嵩心中的期待愈发浓郁。 而听到严嵩这般询问的严绍庆,亦是心中一动。 他当即说道:“新朝便是严家要去的那条大江大河,剪除尾大不掉的阿諛依附之人便能轻装而返。” 话匣子打开。 严绍庆不等严嵩开口询问,已经是继续说道:“皇上膝下仅存二子,裕王和景王。朝中多数清流,这些年依附裕王,严家过往因形势不得不与景王往来。” “但孙儿观之,景王非寿多之人,更不要说裕王长而景王幼,长幼有序,太祖圣训不可违。” 严嵩眉头一凝:“你想要支持裕王,参与立储一事?” 说话间。 严嵩已经面露犹豫。 他轻声道:“这些年严家多与景王往来,而薄待裕王,你父亲更是对其多有得罪,此刻改头换面支持裕王,恐怕难矣。” 严绍庆却是笑著摇了摇头:“裕王虽秉性孱弱,可一旦至尊之位在望,他又岂会当真只听清流之言?一旦將来登临至尊,又岂会甘愿受制於一方?” 皇帝,从来就不能以常理看待。 甚至可以说,一旦一个人成了皇帝,那他就不是人了。 而是权力的集合体。 严绍庆很篤定道:“一旦裕王將来即位,有当今天子在前,必定会效仿权衡之术。” 严嵩沉眉思忖著,半晌后才开口道:“所以今日你方才在陛下面前举荐高拱?” 高拱是裕王先生,裕王府侍读侍讲。 严绍庆点了点头:“有了今日这层关係,便有了铺垫,想必哪怕裕王看不明白,可高拱也定然能看清楚,只要我严家较之过往稍加改变,必能被裕王看到我严家的分量和好处。” 严嵩点了点头,虽然没有说什么,却也算是勉强认同了这个说法。 他转口道:“何以剪除羽翼,轻装而返?” 严绍庆立马解释道:“这亦是孙儿今日御前用意,陛下过去用我严家,是因为有祖父在,祖父识人、用人、罚人。而陛下看中的,也是祖父可以替他做想做的事情。” “祖父已经官居內阁首辅多年,只要有这个位子在,即便没有那些羽翼,亦可如臂使指。” “即便严家在外头无人可用,亦可凭著御前进言之权,让如高拱这样与清流貌合神离的人去做事。” 说罢。 严绍庆含笑说道:“我大明朝很大,两京一十三省,数万官员,又岂能人人都是清流?” 让严家转向裕王,那不过是抓住歷史的走向,属於投资歷史。 和朝野內外的党羽切割,能用的留著,不能用的乾净利落的切割,才是关键。 皇帝可以罪在臣工。 严家同样可以罪在官僚。 只要有一个藉口就可以。 严绍庆又道:“天下这么多官员,想要出头的人数不胜数,我严家大不了暂时的伤筋动骨一番,却能换一个没有污点的根基,重新招揽一批可用之人。” 这是更换政治基本盘的意思。 毕竟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想进步的官员。 严嵩则是瞬间抓住重点:“换一批可用的人?” 严绍庆点点头:“我严家说到底不过是皇上立的一根信木,至於这根木头下站的是什么人,何曾重要过?” 当然。 严家这根木头底下站著的胡宗宪是很重要的。 胡宗宪提拔的戚继光就更重要了。 严嵩却是再次问道:“当下要做什么?” 不论这个长孙今日描述的多么详尽合理,当下才是最关键。 当下都做不好,何谈將来? 严绍庆自是早有准备,轻声说道:“全力支持高拱处置苏松二府外售棉布一事!” 他眼中闪过一道幽光。 围观多年,严嵩何等眼界。 瞬间明白过来。 当即面露笑意。 “高肃卿这一趟南行恐怕不会顺利。” 不顺利。 严家就能有表態的机会。 严嵩立马双手拍在白虎椅上。 “老夫大抵还有几年活头。” “做你想做的事情,万般事宜,哪怕是做错了……” 已经年过八旬,早已老態龙钟的严嵩,眼里闪过一道精光,眨眼间便是那位执掌朝野,身居內阁首辅大臣的威严气派。 他两眼注视著严绍庆,掷地有声地丟下一句话。 “万事都有爷爷在后面替你兜著!” 第12章 诛高拱的心 数日后。 朝廷也算是过完了这个波澜起伏的年。 各部司衙门陆续恢復日常,官员们开始上衙点卯处理国事。 早早的。 永定门外数里处的官道旁。 严绍庆披著件通体玄黑的大氅,双手兜在一起,掌心握著一只铜手炉。 几名严家僕从提著几只小箱子,等在路边的亭子里。 今天是朝廷各部司衙门开衙的第一天。 按理说,严绍庆这个时候该去户部第一天点卯报导。 但他还是选择了早早的出了城,等在此地。 只为了前方,刚刚驶出北京城的那辆马车。 见到载著高拱的马车出了城,沿著官道驶到眼前,严绍庆立马抱著铜手炉走上前。 马车悠悠停下。 赶车的马夫回头衝著马车里喊了一声,便双眼带著警惕的盯著严绍庆。 不多时。 车帘掀开。 高拱弯著腰从里面走了出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严绍庆当即拱手:“高学士。” 见到严绍庆等在官道旁,明显是为自己送行,高拱面上露出疑惑,却还是踩著梯子走到官道上。 高拱拱手还礼:“如今却是要称一声严照磨了。” 严绍庆笑了笑,回头看向家中僕从。 僕从们会意,將各自提著的箱子,送到马车后面拉著行李的马车前。 严绍庆则是含笑解释道:“学士此番南下,不知何时归,道阻且长,责任重大,便从家中挑了些补气养肾的草药,以备学士不时之需。待学士到了苏松,想来已经是春日大好,因此也在成衣店依著学士的尺寸备了几件新衣和靴子。” 看到严绍庆送行之外,准备了草药,还备上了衣服靴子。 高拱眉头微微皱起,看向隨行的僕役正在阻拦著严家僕从將东西装到马车上。 高拱终於还是开口问道:“照磨今日屈尊为高某送行,已是重礼,又何须再赠草药衣物。高某不才,身负皇命,何以还今日人情。” 这是觉得自己要托请他办事? 严绍庆付之一笑:“学士此行身负苏松二府百姓福祉,更系国家財用紓解,些许俗物若能助学士此行一帆风顺,便足矣。” 这话说的无可挑剔。 饶是高拱也挑不出毛病。 有鑑於自己这一趟南下,都是严绍庆一手促成的。 高拱倒是没有面对严世蕃时的激动和愤怒,反而更多的是带著一股对严绍庆看不透的琢磨和审视。 想了想。 高拱开口道:“高某此行苏松外售棉布一事,实则如今仍心存疑虑,不知照磨可否为高某解惑?” 严绍庆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愿闻其详。” 见严绍庆一直表现得谦谦有礼。 高拱也放开了些:“先前御前朝议之事,高某问过棉价、也问过產棉量,照磨皆有回应,高某亦认为言之有理。但唯有一条,若朝廷当真做成了棉布外售一事,朝廷拿到了实实在在的银子。” 说罢。 高拱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北京城。 他轻嘆一声道:“有些口子一旦打开,便是关不上的。朝廷为了钱粮財用,日后是否会將苏松二府之外所產的棉布,也化为外售之列?” “到时候,我大明倾天下所產棉布,尽售海外诸国,固然会因数量增加,价钱下降,但朝廷却能获利更多。可到了那个时候,我大明人恐怕当真就再无棉布裁剪做新衣了。” “百姓贫寒,將士艰苦,棉布少了,照磨要叫这些人如何在此等天寒地冻的光景下,有一件可以御寒的棉衣?” 人的欲望是控制不住的。 更遑论是皇帝的欲望。 一旦皇帝发现,外售棉布能给朝廷带来巨大的收益,只会继续扩大增加外售棉布的数量。 面对高拱的询问,那审视的目光。 严绍庆只是微微一笑。 自己今天等在这里,可不只是为了给高拱送行,也不只是为了给他送些草药衣物。 严家的路,被严世蕃走的太窄了。 自己如今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將严家的前路走宽,將敌人搞得少少的,朋友搞得多多的。 面前的高拱,自然是不能放过的。 严绍庆收敛笑意,沉声开口道:“军民苦寒,生计艰难,衣食住行便是天下军民每日都要思量的头等大事,学士胸怀天下,心系黎庶,下官敬佩。” 高拱一摆手:“照磨无需恭维,高拱只想知道照磨心中可曾权衡过所奏之事利弊。” 严绍庆不答反问:“学士为官二十载,又可曾知道我大明军民黎元,究竟又有几家可以置办几件棉衣御寒?” 不等高拱开口。 严绍庆已经上前进逼一步:“苏松所產,白棉布一匹三钱,三梭布一匹六钱,斜纹布一匹一两。一匹棉布,固然可以裁出至少五套衣裤,可棉布做衣,还需填充棉花才可御寒。” “而在成衣铺中,今日一件旧棉袄便要卖出三百文钱,品相好些的更要不下五百文钱。若是要买上一套棉衣、棉裤,如何都要花上一两银钱。” 说罢。 严绍庆轻步上前逼近高拱。 眼看著严绍庆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 连连发问。 高拱神色紧绷。 手掌卷著官袍衣袖紧紧地攥成拳头。 严绍庆看著面色逐渐铁青的高拱,付之一笑:“学士爱民之心,下官心中清楚。但学士今日却问这样的问题。” “在下是否可以认为,在学士心中,我大明朝的百姓已经富裕到了,家家户户,人人都可以有一件棉衣御寒过冬的地步了?” 大明朝人人都有棉衣御寒过冬? 严绍庆一想到这,心中便止不住的冷笑。 而高拱却始终紧绷著脸,一句话未曾说出口。 严绍庆又道:“学士是否以为,在下奏諫將苏松二府所產棉布外售,百姓和將士们就要花更高的价钱,才能买到棉衣御寒?” 他当著高拱的面摇了摇头。 更是轻嘆了一声。 “可学士又是否想过,现如今我大明朝的军民黎庶,当下这等时节,又有多少人是靠著麻布衣、传家数代的破棉袄御寒过冬的?” “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岁岁年年,几家可裁新衣过年,几家可做棉衣御寒?” 这句话终於是深深地刺痛了高拱。 他当即冷喝一声:“但朝中为官便不该是这等道理!” “可如今天下便就是这等道理!” 严绍庆同样沉声反驳。 他长嘆一声,目光深邃地看向高拱。 “百姓无衣过冬,非是下官之过。” “百姓缺衣少食,也非下官之罪。” 终於。 严绍庆说出了今天等候在此,最重要的话。 高拱脸色紧绷,沉声问道:“照磨到底想说什么!?” 严绍庆摇了摇头:“人人都说严家祸国,可学士也该明白,一个严家到底能有多大的祸害。学士更明白,百姓缺衣少食,究竟是因为什么。” 说罢。 严绍庆目光直直地盯著高拱。 高拱肩头一震。 此言极诛心! 不等高拱回答。 严绍庆便已经开始要將诛心进行到底。 “这几日学士是否想过此去江南將遇何事?” “苏松二府谁產棉布最多?” “若二府所產棉布不愿由织造局外售又该如何?” 这都是高拱此行必然会遇到的问题。 问完之后。 见到高拱脸色凝重。 严绍庆笑了笑,而后问出了一个很经典的问题。 “学士於此行是否想过。” “谁是敌人?” “谁是朋友?” 第13章 春祺安康 严绍庆並不知道,自从正月十五那一日之后,高拱领了苏松二府棉布外售一事,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又有哪些人找过他。 但严绍庆很確定。 高拱这一趟,已经很清楚自己会面对怎样的局面。 只是他或许还没有真正分清楚,在这件事情上,究竟谁是他高拱的朋友,谁又是他高拱的敌人。 高拱沉默的注视著完全出乎自己预想的严绍庆。 他沉声道:“高某自知此行必定艰难重重,苏松二府小门小户,一岁能產多少棉布?织造棉布最多者,自是那些高门大户、豪强巨富人家。” 说罢。 高拱亦是轻嘆了一声。 “高某也常有听闻,东南沿海多有大户私自出海,更有甚者勾结倭寇。” “松江棉布盛名在外,绝无可能只有照磨一人能想到將棉布外售出去,必定有不少豪强大户暗中违背朝廷律令,私自出海,向外兜售棉布。” 高拱很清楚这一点。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见他明白这些。 严绍庆含笑道:“严某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相助学士。” 这时候帮高拱,就是帮自己,也是在帮严家继续將路走宽。 对於严绍庆来说,这就是一桩收益丰富的买卖。 可落在高拱耳中却是让他心中一紧。 他有些费解的看著严绍庆。 这个严家小子竟然愿意帮自己? 高拱眉头微蹙:“照磨想要什么?” 他不相信如今这个天底下,还有不求得失的人。 对於高拱的问题。 严绍庆满脸含笑地摇了摇头。 “学士若是问在下想要什么。” “在下只会回答想要做些实事。” 做些实事? 实事! 高拱心中一惊。 他面色诧异地看向眼前的年轻人。 这话说的很是谦虚低调。 可若是往深了去想,便是严绍庆认为当下朝廷里的文武百官,都是流於表面,空谈国事,而没有人真正用心去做实事。 他是不满朝政! 高拱已经是满心震惊,终觉自己看出了这个年轻人的心思。 但高拱还是强压著心中的惊讶,开口问道:“那若是严家呢?” 严绍庆抬头看向这位在未来,能独揽隆庆一朝大权的高新郑。 “於祖父而言,如今他老人家想要的是严家门庭不倒。” “於家父而言,欲效祖父,执掌权柄。” “於在下而言……” 等到此刻。 高拱心中已经有些急切,连忙问道:“对你而言的严家又有何想做的?” 当著高拱的面,严绍庆拱手朝天一拜。 在对方的注视下。 严绍庆神色庄重。 “在下读书不多,却记得礼记里有句话。” “修身!” “齐家!” “治国!” “平天下!” “这便是对在下而言的严家所想做之事。” 高拱神色肃然一惊。 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望著面前说出这等志向的年轻人。 君子论跡不论心。 高拱目光闪烁不停,心中早已是掀起惊涛骇浪。 心中满是震惊,可高拱也终於是反应了过来。 如果严绍庆此刻说的都是真话。 那么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可以解释了。 从严绍庆为何会奏諫苏松二府棉布外售,再到举荐自己处置此事,最后到今日等在城外官道上为自己送行。 高拱深吸一口气,目光闪烁著看向严绍庆:“照磨是想要高某此去苏松严加约束大户?” 见他终於明白。 严绍庆点了点头,拱手道:“小民生计不易,大户为富不仁,学士此行若能尽收苏松二府大户所產棉布,在下愿在朝中全力相助,好让学士无后顾之忧!” 这一刻。 严绍庆很纯粹。 目光真诚,语气篤定。 高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虽然交往不多,但高拱愿意相信严绍庆此刻说的话。 他举臂拱手,而后微微一笑:“若照磨以为高某近日为他人劝说,此去江南欲与民夺利、宽於大户,却是看不起高某了。” 这话玩笑的意味更多。 但高拱却也態度明確地做出了回应。 严绍庆亦是微微一笑。 这句话同样证实了,这几日有人找过高拱,而且不只是少数几个人。 只是严绍庆也没有多问。 他和高拱的关係,还没有近到可以打探这些机密的程度。 严绍庆只是转口道:“在下不知学士此去江南会遇到什么事情,但浙直总督与我严家也有些渊源,在下这里也有一份准备好的书信,学士到了江南若有需要,只管让人將书信送到浙直总督手上。” 说著话。 严绍庆从怀中取出一封事先准备好的上了火漆的信件。 高拱眼前一亮。 浙直总督,可不就是严嵩的那个学生胡宗宪嘛! 胡宗宪作为浙直总督,手中权柄之大,几可用封疆大吏来形容。 若是能有胡宗宪出面相助,高拱確信自己这一趟南下,纵然会遇到麻烦,也不至於闹出乱子。 他有些诧异地看著严绍庆,从其手中接过书信,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怀里。 而后高拱拱手一拜:“我高拱就是这样的人,这般的直来直往,此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请照磨见谅。” 自己过往一直將严家视为一体,觉得严家的人都是奸佞。 可如今和严绍庆打过交道之后,才发现事情並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也正是因此。 高拱道歉得很直接也很乾脆。 严绍庆却是伸手將高拱托起,含笑道:“学士若遇到难以解决的麻烦,可直接书信回京,严某定会全力以赴。” 一力促成高拱去江南,可不只是为了棉布外售一事。 事关自己在江南的一系列后续安排。 没有不全力以赴的道理。 高拱倒是不疑有他,又岂能猜到严绍庆已经將整个江南都放进计划中。 他只是再次转头,深深的看了眼京师城墙:“照磨今日头次上任户部,还是早些去衙门报到,免得招来高部堂不悦。” 严绍庆点了点头。 自己也確实该去户部了。 他拱手一礼:“学士春祺安康,此去一帆风顺,马到成功。” 高拱哈哈一笑,转身登上马车,站在马车前头,望向退到官道旁的严绍庆。 他双手一併。 朗声喊道。 “高拱祝严照磨。” “春祺安康!” “官运亨通!” 第14章 上任户部 因为还是正月,运河河面冰冻。 高拱这趟得要坐著马车一路越过黄河,等过了山东进入南直隶,才会换乘船只直抵苏州府境內的太仓刘家港。 “该將那条海运路线提出来了。” 带著僕役返回城中的时候,严绍庆默默地念叨著。 实际上,如今的运河漕运其实並没有人们想像中那么便捷,主要用途也是承担每年四百万石漕粮入京一事,兼顾著民间货运与客运。 而且运河还要受到时节影响,入冬之后北段全线冰冻,而南端也会进入枯水期。 倒是海运显得更为便捷。 即便渤海湾会在冬天冰封,可如若能以火药炸开冰层,派遣船只日夜碾压破坏冰层,也可以勉强维持在冬季確保京师地区的物资货运能力。 將海运一事在心中推演了一遍。 严绍庆已经坐著自家马车,到了永定门下。 永定门到正阳门这一片,实际上从嘉靖三十二年才开始营造修建,如今整个外城大多数城墙、城门以及建筑,都已经建成,但还有不少地方仍在修缮之中。 城门內外隨处可见工部和將作监的匠人们,带著那些民夫干著收尾的活。 看著日益成形的京师外城,严绍庆却是摇了摇头。 如今修建的这片外城城墙不过三十余里长。 而朝廷当初原定的计划,则是要修建一条周长一百二十里的城墙,將整个北京城內城、皇城全部囊括在內。 严绍庆默默构想了一下。 这个计划,大概就是后世北京四环的范围。 若非朝廷没了钱粮,而是將其建成,又该是何等雄伟。 心里头琢磨著几件事情。 严绍庆便发觉马车已经停了下来,前头也传来了自家僕役的声音。 “哪来的叫花子。” “还不滚到一边去!” 闻言。 严绍庆眉头立马皱起,探手向前拉开车帘。 只见十多名衣衫襤褸,面色枯黄的百姓,正步履蹣跚的走在官道上,严家的僕役手掐著腰,怒气冲冲的斥责著。 僕役还要骂些什么。 严绍庆已经冷声开口道:“退下!” 严家有相当一部分名声,就是被这些僕役,以及朝中依附於严家的贪官污吏给败坏的。 旁人算起帐来,也只会认定是严家的过错。 僕役面露诧异,却是赶忙退到了一旁。 严绍庆示意马车上前些,停在了这伙人跟前。 应是方才察觉到,这些人神色紧张的踉蹌著相互搀扶著退到官道旁,弯著腰低著头。 严绍庆扫了一眼先前出声训斥的僕役,而后看向这些人,心中不免疑惑起来。 不管大明朝当下如何。 可这里是京师脚下,怎会有这么多此等模样的人。 他开口道:“你们是哪里人?” 十多人皆不敢抬头。 半晌后,年长的一位缓缓抬起头,满脸紧张,却操著京畿口音道:“回大老爷的话,草民一家是遵化那边的。” 遵化。 属於顺天府辖下。 严绍庆点了点头。 老人这时候伸手指向旁边几人:“他们是从关外来的,有关寧的,也有辽瀋的。” 闻言。 严绍庆眉眼一沉,虽然心中已经隱隱有所揣测,却还是问道:“怎会到京师来了?” 老人抬头看了眼严绍庆。 因为今日要去户部报到,严绍庆出门的时候就穿了官袍。 老人显然认得出来,像这等穿著官袍,还能坐著马车的,那必定不是小官小吏,神色愈发谦卑,低著头道:“家里头闹灾活不下去,都吃不饱肚子,就从山路小道跑过来了。” 果然! 严绍庆听到解释,心中也是一沉。 从嘉靖三十六年开始的辽东大灾,虽然灾情已经结束,可灾后的种种问题也都开始显现出来了。 不等严绍庆再次发问。 远处永定门的工地上,有几人走了过来,站在远处:“要三个壮力,每天发一斤粟,一块醃肥肉。” 呼喊声刚刚传来。 退到路边的十几人,立马转身,爭先恐后地蜂拥过去。 严绍庆眼里泛著波澜,目光看向更远处,只见沿著城墙根,东北方向零零散散的,都是几人、十几人的队伍赶来。 “进城吧。” 严绍庆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语气低沉地吩咐了一句。 从安定门进城,穿过整条正阳门大街,再到户部衙门前。 严绍庆再没说一句话,只是眉宇间带著几分沉重。 “大公子,到户部了。” 马夫停好了马车,在外面呼喊了一声,而后便从外面掀开车帘。 严绍庆嗯了声,弯腰走出马车,站在人来人往的户部衙门前。 作为执掌整个朝廷钱粮出入的地方,户部衙门前永远都不缺少人。 如今又是开年之际,两京一十三省一年的钱粮预算,都要户部的堂官们签字画押,批准拨付。 而当严绍庆刚刚走到户部衙门前。 却见一名似乎已经等在衙门前许久的官员,满脸堆笑的走了过来,双手高举著拱手一礼:“下官户部司务厅司务万建,见过严照磨。” 严绍庆嘴角带著一抹笑意,看著这人话才刚刚说完,人便已经站在了自己眼前。 户部司务厅,平日里处理的就是户部衙门內部的繁琐事务。 大体相当於是单位办公室。 显然是知晓自己今日到任,管著整个司务厅的正九品司务,特意在衙门外等著自己。 严绍庆拱了拱手:“有劳万司务了。” 他心中也明白,若非自己是严家的人,哪怕是换了一个人到任户部,这个看似只是一个正九品官衔的万建,也绝不可能亲自在衙门外等待这么久。 而他只是说了一句话。 万建却表现得好似得了天大的恩惠一样,自来熟地说道:“严照磨快快有请,知晓照磨今日到任,衙门里头可是翘首以盼多时,部堂更是与二位侍郎在后堂等著您。” 严绍庆心中一动。 户部尚书高燿竟然带著户部两位侍郎一直等著自己。 来者不善啊! 严绍庆面上未曾显露,只是笑著说道:“部堂与侍郎皆在后堂等待严某,却是严某失礼了,还请万司务快快带路,严某这就去拜见部堂与二位侍郎。” 万建本就久经这等迎来送往的事情。 立马熟络地走在前头领路。 严绍庆则是悄然收敛心神,跟在其后走进户部衙门。 只是刚绕过衙门后的照壁。 严绍庆便听大堂前头,传来一阵喧闹声。 “嘉靖三十六年始,辽东大灾四年。” “先旱后涝,蝗虫不绝,黑鼠肆掠,瘟疫旷日,四年来粮食绝收、物价飞涨,以至於各地灾民,易子而食。” “末將李成梁,代辽东四十万军民,拜求诸位户部上官大老爷,允拨钱粮,紓解灾情!” 第15章 户部的考校 李成梁? 本该跟著万建去往后堂的严绍庆,不由的停下了脚步。 他转头看向堂前被眾人围观著,面色郑重,神色不安,眼里透著乞求,身穿那套有些破旧军袍的男子。 这是自己知晓的那个大清始祖、奴儿严父的李成梁? 见严绍庆停下脚步。 万建循著目光看过去,而后立马走到严绍庆身边,低声解释道:“辽东来的浑人,从嘉靖三十六年闹灾开始,辽东几乎是月月都要派人来。现在那些官阶高的都不愿意来了,这一次也不知道他们是从那寻来的人,已经在咱们户部赖著有十来天了。” 严绍庆侧目扫了万建一眼。 四年大灾,辽东都已经到了灾民易子相食的地步,能不来户部乞要钱粮? 带著几分审视。 严绍庭便见李成梁面对著周围围观的户部官员,拱手一礼。 李成梁语气恭敬而又谦卑。 “还请诸位上官明鑑,辽东苦寒,较之宣大等镇孤悬在外,更为艰难。自大灾之后,人心浮动,辽东千里之地如今更可谓十室九空。” “去岁,蒙古东翼土蛮部贼子又犯海州,掠毁东胜堡,军中板荡,士气低迷。如今才將开年,三四月间,正是青黄不接之际,若无朝廷和户部签发输运粮草,恐我辽东將士,无不要掘草而食。” 李成梁描述的很清楚。 辽东四年大灾之后的局面,显然已经到了危急时刻。 严绍庆微蹙眉头。 大灾四年的时候,他自然是清楚的。 只是当初看到这件事情,书上只写了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岁大飢,人相食。 却並不清楚,这一场大灾下,那些百姓和士卒们,到底是过著如何真切的日子。 只是严绍庆却也没准备现在就出面。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李成梁,而后转头看向万建:“劳烦万司务头前带路。” 万建可以称呼李成梁为浑人,但对严绍庆却不敢有半点怠慢。 不大一会儿功夫。 严绍庆便已经到了户部后堂。 后堂就在户部衙门大堂后侧,隔著一个不大的单间,平日里则是尚书、侍郎议事前准备的地方,亦可用来接待朝中同僚。 严绍庆一入后堂,立马便规规矩矩的站定,頷首弯腰,拱手一礼。 “下官严绍庆,奉旨任户部照磨所照磨,特来拜见高尚书、左侍郎、右侍郎。” 而后。 他才抬起头看向坐在后堂的三人。 分別是现任户部尚书高燿,左侍郎刘养直、右侍郎刘大实。 也正因为如今的户部左右侍郎都姓刘,严绍庆才会开口以左右侍郎称之。 刘养直和刘大实面色倒是轻鬆,嘴角含著笑意,衝著严绍庆点了点头,而后便侧目看向高燿。 严绍庆也在看著高燿。 高燿只是面色平静道:“阁老安好?” 严绍庆立马頷首回道:“祖父一切安好,劳部堂掛心。” 高燿却又意味深长道:“前头的动静,都看到了?” 严绍庆有些疑惑高燿的问话能有如此大的跨越,只能平声静气道:“回部堂,都看见了。” 高燿嗯了声,侧身端起旁边的茶盏。 然而在严绍庆的注视下。 高燿却又一次的换了个话题说道:“户部开年会计帐目,今岁应发各边年例军餉银,计有大同四十四万七千两,宣府二十四万两,山西十四万两,延绥二十七万五千两,易州五万三千两,蓟州三十七万四千两,密云十四万五千两,昌平六万五千两。” 忽然间,高燿开始当著严绍庆的面,意味不明地报起了户部的这摊子帐目。 高燿轻嘆一声:“这些加在一起就是一百七十三万九千两。” “另外还要运京仓粮两万石送至密云,两万石发往昌平,通州仓米四万石输运至蓟州,此笔合共便又是八万石米粮。” 高燿抬头看向严绍庆:“这还没算上辽东、寧夏、固原、肃州等处数十万两的年例军餉银。” 情势有些不明啊。 严绍庆心中嘀咕著。 他也只好先拱手回道:“时下朝廷艰难,国库空虚,钱粮亏空。部堂执掌户部大印,与本衙诸位上官呕心沥血,才將朝廷这本帐撑住。下官微末幸进,忝居照磨,必当以部堂效之,为国家分忧。” 听到严绍庆如此说。 高燿方才点了点头:“正月十五御前朝议,你进諫朝廷当以苏松二府所產棉布外售诸国来朝商人,以高拱督办此事,为朝廷开源,可岁增不下三百万两进项,各方应答,本官这几日也都熟悉过,虽然或有与民夺利之嫌,但终究是兹事体大,国家为先,本官与户部商议过,皆觉得於当下而言是个好法子。” 隨著高燿如此说,刘养直和刘大实二人,亦是面露笑容。 严绍庆却不敢松神,頷首道:“下官为臣者职责所在而已。” 然而。 高燿却是忽然话锋一转:“但你今日本该上衙点卯报到,却先去城外送行高拱,又是所为何事?” 这时候一直不曾开口的户部左侍郎刘养直,率先开口:“若是公事,陛下擢你为本部照磨,自可等高拱到任苏松,以公文往来。若是私事,又意欲何为?” 紧接著右侍郎刘大实似笑非笑道:“每年不下三百万两的营生,便是手指缝里漏出来一点,都是数不尽的银子。” 这是在怀疑自己拉拢高拱,好在苏松二府棉布外售一事上中饱私囊? 严绍庆呼出一口气,抬起头挺起胸膛,看向面前三人:“下官亦爱財,但苏松二府外售棉布一事,无论利益多大,下官分毫不取!” 高燿眉头一挑:“当真?” 严绍庆面色郑重,沉声回答:“国家者,先有国后有家,下官在朝一日,便先谋国,后思己身。高拱成事,则下官於此已有献策荐人之功。” 后堂三人对视了一眼。 短暂的安静之后。 高燿终於是面露笑意:“好一个先谋国,后思己身。你倒是个不愿说假话,谋国也思己,公私两全。” 严绍庆默然頷首,算是认可了高燿的评价。 自己不愿做奸臣,但也不愿做那等纯粹的忠臣,为国分忧之际,岂能不考虑自身,只是事情却有个先后之分罢了。 高燿却是面上笑意更浓,轻声说道:“本官与阁老相交多年,阁老亦是本官的前辈,按理说你头一天到户部赖,本官不该如此苛待。但户部干係诸多,钱粮之事,不可有一釐一毫的差错,你能公私分明,本官也就能放心將事情交给你去做。” 见到高燿如此说。 严绍庆哪里还不明白。 这是在考校自己。 若自己只是个紈絝子弟,他高燿也会看在严嵩的情面上,让自己在户部过的安稳。 而自己若当真是个能做事的,他自然要给自己肩上压下一副担子。 严绍庆旋即便明白。 今日高燿等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他侧目看向外面。 “部堂可是说那个从辽东来京乞索钱粮之人?” 第16章 將主意打到严阁老身上 见严绍庆这么快就明白过来。 高燿不免又多了几分欣赏,点头道:“此人入京已有近十日,每日都会卯时就来衙门,待上整整一天方才回去。” 说著话。 高燿不免嘆息一声。 “朝廷这几年的情况你也清楚。” “户部这口锅就这么多米可以下锅,辽东大灾了四年,朝廷也並非是分文不给,置之不理。” “只是我大明朝急用钱的地方却不只是辽东一处,需要米下锅的更不是只有辽东军民。” “你举荐高拱去南边,今年那三百万两还没拿到手上,可本官这里却已经全都花出去了。” 说至此处,高燿双目盯著严绍庆。 苏松二府棉布外售一事,算得上是真真切切,让已经捉襟见肘的户部稍稍鬆了一口气。 若非如此。 哪怕严阁老过往对自己多有照拂,也算是有些恩情。 自己也绝无可能,带著户部两位侍郎,等到现在。 严绍庆却是平静开口:“还请部堂示下,需要下官做什么?” 见他这般主动直接。 高燿立马挺起身子,双眼紧盯著严绍庆:“九边各镇,如今除了辽东今年的常例银和粮草外,本官和户部皆以安排妥当。如今只剩辽东,你可有办法替朝廷,也替本官和户部,设法解决?” 一旁。 刘养直和刘大实两人对视了一眼。 严绍庭却是心中早有预料。 大明朝的六部尚书不是什么閒人,更不会在年初开始办公的时候,花上小半个上午的时间等一个正八品的照磨到任。 原来是在这里等著自己呢。 他微微一笑:“下官愿意一试!” 一直等待著严绍庆回答的高燿三人,听到此言,顿时眼前一亮。 三人眼神对视。 高燿沉声道:“本官最多只能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严绍庆只是頷首点了点头:“一月足矣!” 高燿当即双手拍在桌案上,自个儿站起身,目光紧紧的盯著严绍庆。 “你可想好了。” “办好了这件差事,本官自会在皇上面前,亲自为你请功。” “可辽东数万大军所需,你若不能解决,且延误时机,便是有罪於辽东,有大罪於朝廷,本官亦会亲笔上书弹劾於你!” 严绍庆却只是平静的注视著高燿,语气篤定。 “若此事不成。” “下官甘愿领罪受罚!” 自己原本还在想著,如何谋划江南后续事宜。 如今高燿就给了自己这么一个机会。 当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高燿深深的看了严绍庆一眼:“你需要什么?儘管说来,户部上下必当全力支持。” 严绍庆却只是摇头道:“只需能让下官隨意调阅户部架阁库存档即可。” 听到这个要求。 高燿当即大手一挥:“户部照磨,本就有查阅衙门往来文书、帐目之权,只是调阅架阁库存档,区区小事罢了,只管去看。” 严绍庆面上笑笑,拱手弯腰:“那下官现在就去办。” 高燿嗯了声。 目送著严绍庆从后堂离开。 这位户部尚书,立马转身看向在场的户部左右侍郎。 二人起身。 左侍郎刘养直皱眉道:“部堂等真觉得他能解决此事?” 一旁的右侍郎刘大实却说:“他或许不能解决,但若是严阁老出面,辽东今年这笔帐,也定是能解决的。” 两人目光齐齐的看向高燿。 高燿却是面上含笑:“苏松二府的事情,若只是阁老当日借他的嘴说出来,那么本官今日绝不会提辽东之事。但既然是他的主意,本官倒是愿意相信,他也能有法子替户部解决辽东的麻烦。” 刘养直却仍是面露担忧道:“可他若当真想不出法子呢?辽东整整受了四年大灾,死伤无数,百姓易子而食绝非虚言,如今可是万万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面对刘养直的担忧。 高燿却是神秘一笑,而后看向两人:“即便他找不到好法子,自然也能如子虚所说,严阁老总不能不管这个刚刚上任户部的孙儿,头一桩差事就办砸了,必定会亲自出面。” 刘养直这才反应过来。 面带诧异的看著高燿。 “原来部堂早就將主意打到阁老身上去了?!” 高燿点点头,却又摇摇头:“人尽其用,谁让这小子是阁老的孙儿,本官岂能放著不用?他若能自己办成,本官自会为他请功,若他不成,左右也有阁老替他兜底,本官如何算都是不亏的。” 严绍庆自然不知道,高燿是將主意打到他和老严头身上。 此刻的他。 已经从后堂出来,到了大堂前面。 果然如高燿、万建所言。 这个李成梁还待在户部衙门赖著不走。 万建见到严绍庆从后堂出来,立马迎了上来:“照磨与部堂他们说完话了?下官已经为照磨准备好公廨,照磨去看过若是有什么缺的,只管和下官说。” 严绍庆却是双手插在袖中,立在堂前廊下的一根柱子旁,目光看向被户部那些无事的官吏围观的李成梁。 “我说李成梁啊。” “你好歹也是个爷们。” “怎么跟个赖皮虫一样揪著我们户部不放?” “我们户部当真有银子和粮食,岂能不给你们辽东?难道我们这些人,还能把应该给你们辽东的钱粮全吃进肚子里?” 对於已经赖在户部近十日的李成梁,户部的人早就熟悉了。 言语间,带著几分调侃。 李成梁却是面不改色,只是拱手道:“辽东四十万军民衣食所系,还请诸位上官体恤。” 然而这话,却好似是刺痛了在场的一人。 只见那人当即眉头竖起:“李成梁,不要给脸不要脸!” “我们体恤你,谁来体恤我们?” “你们辽东没吃的,我们也是好几个月的官俸都没发了!” “且不说朝廷这几年賑济给你们辽东的粮食有多少,光是你们这些当兵的一年就要花去朝廷三四十万两的常例银子,这银子要是换成粮食,別说餵饱你们辽东那几十万百姓,就是再来几十万人,也能餵饱!” 这话几乎是在骂李成梁这些在辽东当兵的,就只是个吃乾饭的废物。 李成梁瞬间面红耳赤,怒火中烧。 若非身负著为辽东四十万军民乞得钱粮,此刻便要发作。 严绍庆在旁却是听得眉头紧锁。 他当即冷哼一声。 “尔等便是这般对待为国戍边的將士?” “尔等不怕所作所为传扬出去。” “寒了天下人心吗!” 第17章 公若不弃…… 迴廊下。 严绍庆已经面色清冷地走下台阶。 围著刁难李成梁的户部官员中,已有不少人面露不悦。 更有人慍怒地看向多管閒事的严绍庆:“哪来的……” 一直陪在严绍庆身边的万建,神色诧异,看向走上前去的严绍庆,立马反应过来。 唯恐这帮户部同僚不认得这位小爷,如同对待李成梁一样,衝撞了这位。 正当那人不知死活,开口训斥的时候。 万建抢先朗声道:“这位是今日到任咱们户部的严照磨!” 严绍庆眼底闪过一丝不悦,扫向万建。 后者姍姍地弯了弯腰。 而原先已经开口,喊出三个字的那名官员,却是神色猛然大变。 原本满是慍怒的脸上,只在顷刻间,已经是布满笑容,面露諂媚和討好。 腰,也在一瞬间弯了下来。 “下官见过严照磨。” “照磨春祺安康!福寿绵绵!” 那些个没有这般急性子的户部官员,不论官职大小,官阶是否高过正八品的户部照磨,无不是低头拱手:“严照磨春祺安康!” 此刻。 这些人哪里还有先前刁难李成梁时的桀驁,个个都是笑容满面。 瞧著这些人前倨而后恭的模样。 严绍庆只是付诸一笑。 官场上才是最看人下碟的地方。 自己现如今固然只是正八品的官职,可背后却是整个严家。 而那一直被户部官员刁难的李成梁,却是眼前一亮。 李成梁心中也生出疑惑。 严家的子弟,怎会到户部来做一个只有正八品官阶的照磨? 一时间,李成梁心中大为不解。 严绍庆则已走到眾人面前,面色清冷:“文官治国,武將戍边,文武相合,安邦定国,此等道理诸位久为官宦,难道不知?” 户部衙门公堂前,场面霎时间变得有趣起来。 面对只有正八品官阶的严绍庆,这些户部四品、五品、六品的郎中、主事们,纷纷弯腰点头。 “照磨说的极是!” “严照磨言之有理。” 正面面对权倾朝野的严家,很少有人能做到不改顏色。 严绍庆倒也没准备如何为难这些人。 官场习性就是如此。 他一时间也不可能改变这种风气。 只是看了一眼司务厅的万建。 万建歷来机警,立马上前衝著眾人笑著说道:“诸位郎中、员外、主事,今年各省、各边的钱粮输运预算,司务厅还未收齐,下官却是要烦劳诸位了,莫不然部堂和侍郎们怪罪下来,下官可是吃罪不起的。” 这是拿自己当台阶。 好让在场眾人能有个台阶下。 听到万建如此说,眾人哪里还敢错过,纷纷点头言是,却也不忘在临走前,拱手衝著严绍庆执礼。 乌泱泱一群人。 眨眼间便已消失不见。 如此直面严党之人,亲见严家子弟所带的权威,李成梁心中一时激盪。 他如是看到希望一般。 拱手上前。 “辽东李成梁,参见……” 严绍庆立马摆手开口:“李將军言重,若论官阶,恐將军还在严某之上。” 李成梁没想到严绍庆竟然是这么好讲话的人。 他神色愣了愣。 严绍庆却是含笑道:“辽东经歷四年大灾,军民不安,边疆不寧,朝廷於情於理,都不能置之不理。” 態度清晰地给出了评价。 严绍庆侧目看向万建:“烦劳万司务,让人往在下公廨送去茶水。” 万建瞭然,伸手指向公堂一侧的某处公廨:“那便是照磨在部里的公廨,在下这就去招呼茶水。” 他不敢有半点怠慢。 严绍庆嗯了声,转而重新看向李成梁:“在下如今忝居户部照磨一职,职责所在,审查户部钱粮出入,今日亦是得了部堂之命,將军在京已有多日,不知可否为在下解惑?” 部堂之命? 李成梁闻言,眼前一亮,心中悄然生出猜测。 难道户部要为辽东四十万军民所需钱粮筹谋划策了吗? 他当即躬身抱拳:“照磨不耻下问,成梁岂敢推辞。” 李成梁將姿態放得极低。 不多时。 二人已经到了公廨內。 严绍庆从容坐定,万建也已亲自送来茶水。 看向一坐一立的二人,万建悄悄退出。 待到屋中只剩下李成梁一人。 严绍庆这才开口:“户部总管大明两京一十三省钱粮出入,辽东灾情乃是天时,但户部亦是不能袖手旁观,视辽东四十万军民为外人。” 再次对辽东给出態度。 严绍庆却又话锋一转:“但时下朝廷艰难,国库空虚,想必李將军也有所耳闻,未曾拨付钱粮与常例发往辽东,亦非户部有意刁难。” 说罢。 他眼含审视地看向李成梁。 李成梁拱手低头:“末將岂能不知朝廷时局艰难,照磨所言,末將明了,末將等人可以少吃几口粮食,但数十万百姓却是不能再等了。” 严绍庆点了点头,没有否认这个事实。 他朝著李成梁招了招手:“將军请坐。” 李成梁拱手道谢,却只是落下半个屁股,虚坐在严绍庆面前。 严绍庆这才重新开口:“许督台近来可好?” 许督台,也就是现任辽东总督,许论。 严党之人。 若非严嵩提拔,是做不了这个位子的。 李成梁语气恭敬道:“督台忧心辽东,自去岁便一直为辽东所缺钱粮烦心。” 严绍庆嗯了声。 他转而又道:“严某先前说部堂之命,便是辽东今年那笔常例银一事,如今交到了严某手上。” 说著话,严绍庆端起茶杯,轻嘬一口。 李成梁心中顿时大惊。 他注视著年纪轻轻的严绍庆,不敢想户部尚书竟然能將辽东数十万常例银这般大的事情,交到他手上。 然而心惊之余。 李成梁却也反应过来。 若这位严家子弟不能筹措这笔常例银,那便不会叫自己进了公廨说话。 这明摆著是有法子为辽东弄来钱粮的。 刚刚才坐下不久的李成梁,猛然站起身。 他神色凝重,拱手弯腰。 “辽东四十万军民飢肠轆轆,现今嗷嗷待哺。” “若得照磨给出活路,不弃成梁才短,此后愿为照磨马首是瞻!” 第18章 添乱的严世蕃 李成梁的投诚,对於当下的严绍庆来说,不过是寻常事而已。 一个小小的,就连世袭的武职都没继承的將领,严家愿意搭理他,那都是给他面子了。 不过如今的李成梁虽然无足轻重。 但对於严绍庆而言,如今的辽东却很重要。 当看到李成梁,知晓辽东的情形之后,严绍庆就捕捉到,自己的东南谋略,可以实施了。 往后十来日。 严绍庆安安心心的当起了户部照磨。 审计户部今年的往来预算帐目,为高拱南行督办苏松二府棉布外售一事,审核二府人丁、田亩、税赋等等事宜。 自然。 辽东今年的常例银和四十万军民所缺的钱粮,亦在操办之中。 当严绍庆还在忙碌著,带领严家走向另一条路的时候。 就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里。 西苑玉熙宫。 严世蕃神色平静的凝视著眼前的宫殿。 深吸一口气。 严世蕃一路走到了无逸殿前:“臣,工部左侍郎,严世蕃,有本要奏。” 不多时。 嘉靖看向走进內殿的严世蕃,眼里闪过一道好奇。 “初春时节,地气復甦,正是换季的时候,你爹身子骨如何?” 严世蕃跪在那座道台前,頷首拱手:“回奏陛下,家父吃的足,睡的长,今年朝廷得了几个法子,国库想必也能宽裕些,便是脸上的愁容都比去年少了许多。” 嘉靖嗯了声:“朕听说你儿子这几日在户部,颇为繁忙,做事勤勉,户部架阁库里的老鼠都认识他了。” 嘴上说著话。 嘉靖眼里闪过审视的神色。 严世蕃神色不显,嘴角含笑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犬子顽劣,是陛下信重,才赏了他这份差事,他又岂敢不勤勉用心。” 听到严世蕃如此回答。 嘉靖只是笑著哼哼了一声,和一旁的吕芳对视了一眼。 显然。 严世蕃並不清楚严绍庆这几日在户部都做了什么。 只是嘉靖也没有当面揭穿。 他挥了挥双臂,展开道袍,挑眉朗声道:“说吧,今日有什么事要与朕说的。” 严世蕃当即开口:“臣自正月十五后,多番求证,现有岁入五百万两开源之法!” 五百万两! 嘉靖顿时心中一动,身子也不由得前倾抬起了些:“你是说朝廷每年得利五百万两?” 就连吕芳亦是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严世蕃却是神色自信道:“若操办无误,朝廷每年必可得利不下五百万两!” “如何操办?!” 嘉靖语气都显得有些急切了起来。 严世蕃沉声道:“臣奏请陛下降旨准允,浙江改稻为桑!” 又是改稻为桑! 嘉靖眉目闪烁了一下,原本心中生出的激动,悄无声息地消减了几分,他语气幽幽道:“此事正月十五不是已经议过?正因此事,才有了如今高拱南下督办苏松二府棉布外售一事。” 严世蕃立马拱手抱拳,神色坦诚:“启奏陛下,臣先前確实思虑不周,未曾想及桑苗栽种之后,还需时日方可长成。但诸国来朝外商,本就求购我朝所產丝绸,如今苏松二府所產棉布外售,不过是一桩添头罢了。若论长久財源,非丝绸外售诸国来朝商人不可。” 见严世蕃语气郑重。 嘉靖倒是重新多了几分好奇,却还是谨慎道:“如何是长久財源?” 严世蕃深吸一口气:“回奏陛下,现今苏州、杭州两处织造局,有库存丝绸二十万匹,先前朝议也已定下,將这二十万匹丝绸卖给来朝诸国商贾。此处,朝廷便可得利二百万两。” “但诸国商贾,並非这一次买了二十万匹丝绸回去,便不再来朝求购。” “臣以为可在浙江,以三年为期,为保浙江百姓有粮可吃,可在三年之內一府一府改稻为桑。一府改稻为桑办成,再办下一府。” “如此一来,便不会徒增浙江外调粮食之重,亦可確保胡宗宪在前线剿倭,后方不出乱子。且三年之后,浙江头批栽种的桑苗,也会尽数长成,可採摘桑叶养蚕,织造丝绸。” “届时桑苗分批长成,朝廷便不用再担心没有桑叶餵养蚕蛹。百姓种桑养蚕赚钱,织造局织造丝绸外售海外为朝廷开源。” “此为臣所言朝廷长久財源。” 內殿。 严世蕃逻辑完整,详细说明整个改良版的改稻为桑计划。 他目光闪烁,心中已是胜券在握。 不论如何,改稻为桑的事情绝不能因为自家的一个黄口小儿就停了。 哪怕是分上好几年去办,此事也要做成。 了不得,就是好处往后拖上几年再收! 嘉靖则是已经面露思忖,手指轻巧无声的敲动起来。 须臾之后。 嘉靖挥臂捲起衣袍,手臂压在腿上,身子再度前倾,俯瞰向严世蕃。 他的嘴角带著一抹瞭然之后的笑意:“你是说,浙江改稻为桑,分成三年,按府去改?” 严世蕃立马頷首低头:“圣明天纵无过於陛下。” 嘉靖又说:“你能確保当年改稻为桑的府县百姓不会无粮可吃?” 严世蕃用力点头:“一府百姓所需粮食,远少於一气调拨一省百姓所需口粮,南直隶、江西两处匀拨一些粮食过去即可,朝廷也无需大费周章。” 殿內又是一阵沉默。 半晌之后。 嘉靖竖起一根手指头:“朕只有一条要求。” 这是答应了! 严世蕃立马心生欣喜,抬头看向皇帝:“臣必当竭尽全力!” 嘉靖沉声道:“浙江改稻为桑的百姓田地,仍以原先份额徵收田赋,不可因种桑养蚕加赋百姓。” 这算个屁的要求! 严世蕃心中狂喜,当即叩拜在地,朗声开口:“皇上爱民如子,臣敢不誓死效命!” 当严绍庆知道消息的时候。 正在户部架阁库最深处,翻阅著洪武朝的存档。 户部司务厅的司务万建面色古怪的看著严绍庆:“照磨,这事西苑那边已经定下了,陛下的旨意刚刚送到咱们户部,今年朝廷要在浙江杭州府、严州府改稻为桑。” 听到消息。 严绍庆只觉得眼前一黑。 后背脊梁骨从根到头,一阵抽抽。 他手上一用力,刚刚才找出来的那份洪武年奏议近海运粮疏,就被紧紧攥在手心。 万建察觉到异样,不由低声道:“严照磨?” 他是清楚,浙江改稻为桑的事情,正月十五玉熙宫朝议,就是眼前这位阻止的。 可如今皇帝的旨意已经下了。 万建只能低声道:“严侍郎报与咱们户部,今年要在杭州、严州二府改稻为桑二十万亩,按理此事得要严照磨审核……” 余下的话。 万建已经不敢往下说了。 只见严绍庆已经是黑著脸,从架阁库中走了出来。 走出架阁库。 严绍庆方才吐出一口浊气,对严世蕃竟然会这个时候,想到在浙江分批改稻为桑,他只觉得这廝纯属是给自己自己添乱。 严世蕃不能再留了! 一瞬间。 严绍庆心中已经生出念头。 既然严世蕃变著法要在浙江改稻为桑,那自己也只能借著这件事,將他打发回江西老家守坟去了。 原本就定下了自剪羽翼。 那就从严世蕃开始! 想定主意后。 严绍庆转头看向,从架阁库中跟出来的万建,脸上挤出一抹笑意:“有劳万司务告知,严某这就去处置此事。” 说著话,他拱了拱手,便带著先前找出的那份洪武朝的奏疏就要离去。 万建带著笑容,连连开口:“照磨自便,自便。” 眼看著严绍庆已经转身离去。 万建目光一转,心中却是生出好奇。 这严家父子两人,怕不是要自家斗起来了。 朝廷里恐怕也有好戏看了! 第19章 进献丹药 当严绍庆得知严世蕃改良了原版改稻为桑,再次奏请老道长,並得到准允降旨照办后。 他便立马加快了安排。 从户部架阁库离开后,整整一个下午,严绍庆都在户部尚书高燿的公廨里待著。 外人並不知道两人到底商议了什么事情。 只知道等严绍庆离开后,高部堂整张脸都是红光满面。 严绍庆也没有因此喘口气。 等到严嵩下值从內阁回府,便再一次找到严嵩,直到半夜,严嵩已经睡下,严绍庆的屋中仍是灯火通明。 屋门处,隱隱约约还有些草药味散出。 引得严家僕从无不好奇,自家大公子躲在屋子里到底在做些什么。 翌日。 天刚刚亮,严嵩就由严世蕃伺候著,乘坐马车前往西苑玉熙宫。 朝廷终究是定下了要在浙江改稻为桑的事情,朝廷里按理说还是要再议论一番的。 內阁六部和翰林院的官员们,也要查缺补遗。 这都是规矩。 等到天色渐渐放亮。 玉熙宫中君臣已经商议起了大明的国事。 嘉靖坐在御座上,看著一如既往地只要屁股粘在那只软凳上,就会昏昏欲睡的严嵩。 他的脸上带著笑意,扫过殿內眾人。 “严阁老身为元辅,果真是以身作则,昨日严世蕃来与朕说浙江改稻为桑的事情,思虑的確是比上一回更为周全,不扰民、无损耗,朕思来想去方才允了。” “此事严世蕃做的不错,只是涉及浙江一省数府,每年数百万两银子的事情,诸卿也要查遗补漏,免得还有朕未曾顾全到的地方。” 从昨日知道严世蕃再奏浙江改稻为桑,到皇帝终於准允,並直接降旨施行开始。 徐阶昨夜睡下后从梦中笑醒好几次。 只要浙江因为改稻为桑生出乱子,惹得天怒人怨,搅乱了胡宗宪在前线剿倭的事情,严家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此刻见到嘉靖开口询问眾人。 徐阶哪里还想什么替皇帝拾遗补漏的事情,他当即手抱笏板躬身而出,满脸堆笑。 “圣明无过於陛下!” “臣听闻陛下此次准允浙江分批改稻为桑,以求浙江安稳,更是亲自降旨,浙江百姓改稻为桑,田地仍以原额徵收田赋,可见陛下爱民如子,莫不如是。” “陛下泽被天下,庇护苍生,此乃我大明之福,万民之福!” 同样在场的翰林院学士李春芳,亦是轻步走出,同样手抱笏板低头弯腰:“浙江推行改稻为桑,各府分批改之,钱粮调度不加重担,织造丝绸以三年计之,徐徐图之,细水长流,三年之后浙江一省所出財税,恐胜过东南数省,此皆陛下仁政所致。” 说罢。 李春芳与徐阶悄无声息地对视了一眼。 他们如此言语。 反倒是让早有准备,要与之辩论的严世蕃,有些措手不及。 预想之中的反对,竟然没有出现。 严世蕃眯起双眼,不过却也没有多想。 这时候没人反对才是最好的。 而就在此刻。 户部尚书高燿亦是站了出来,他先是看向上方的嘉靖,而后侧目看向严世蕃:“敢问严侍郎。” 这是管著大明钱袋子的重臣。 更是和严嵩关係相当不错的故交。 严世蕃亦是微微頷首:“高部堂请说。” 高燿正色道:“老夫听闻严侍郎昨日御前进諫,提过苏州、杭州两处织造局所存的二十万匹丝绸,要在今年卖给那些外商,总价估摸著能有二百万两?” 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 严世蕃面带笑意,点头道:“这库存的二十万匹丝绸,本钱早就由织造局支出去了,如今便是以十两一匹的价钱卖给那些外商,也能换来二百万两银子。” 得到了准確的回答。 高燿立马转头看向嘉靖:“陛下,朝廷这两年时常拖欠京中官员俸禄以及宗藩年禄,前两年修新安江等河堤,以至於黄河、淮河都未曾顾及到。” 提出问题之后。 高燿话锋一转:“如今这织造局库存丝绸换来的二百万两银子,臣请陛下准允,先拨发百官欠俸,再拨付河道总督衙门,用以修缮加固黄河、淮河大堤。” “近年来雨水不断,黄淮时常泛滥,两岸数省百姓饱受水患,黎民流离失所,若再不修缮黄淮,恐来日酿成大祸。” 闻言。 嘉靖眉头微微蹙起。 织造局库存丝绸换来的二百万两银子,还没到手捂热,这就被高燿给索要去了? 然而不等嘉靖开口。 原本好似真的睡著了的严嵩,忽然抬起头。 严嵩幽幽开口道:“陛下!淮河要修!” 嘉靖眉头一动。 就连严嵩也这般说? 严嵩却是已经解释道:“陛下,即便是当年的前元入主我中原,也是勤修黄淮。自古以来,歷朝歷代,善政仁君者,无不以修缮黄淮为己任。也正因此自古便有,黄河清、圣人出的谚语流传。” “前些年朝廷財用匱乏,方才耽搁了修缮黄淮,如今朝廷既然有了银子,那么此时就该提上日程。” 就在嘉靖以为刚刚到手,却还没有捂热的二百万两银子,就要一股脑飞走的时候。 严嵩却又缓声转口道:“只是朝廷百官的欠俸发了,黄淮也要修缮,但宫里头这两年也是勒著裤腰带过日子。臣以为这二百万两等入京后,该划拨出三五十万两添补给內帑使用。” “臣算了算,內帑、欠俸、黄淮,这三桩事放在一起,刚刚够二百万两银子。” 听到自己还能捞三五十万两银子。 原本悬著一颗心的嘉靖,终於是悄无声息的鬆了一口气。 嘉靖当即面露笑意,看向眾人:“百官欠俸,实乃朝廷拮据所致,如今既然能有二百万两现银入京,该发给他们。黄淮乃是社稷之政,朕自不可轻易废之。徐阁老与诸卿以为如何?” 不过是分配银子的事情罢了。 相较於严家推动浙江改稻为桑,根本不值一提。 徐阶几乎是不假思索道:“圣明无过於皇上,此事合该如此。” 有了徐阶这头点头。 嘉靖立马拍板子道:“此事就这么定了,准户部所请!” 眾人立马一阵山呼天子圣明。 就在眾人以为,事情定下了,银子分完了,也该退朝的时候。 无逸殿外,却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臣,中书舍人、户部照磨所照磨,严绍庆。” “进献杞菊六味丸,惟愿陛下圣寿无疆。” “请陛见!” 第20章 值无逸殿,自由出入西苑! 无逸殿內。 眾人听到严绍庆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无不是心中一震。 徐阶等人侧目回头,目光疑惑地看向殿门处。 这一幕。 怎么那么熟悉? 上一回正月十五也是如此! 只是当时,他是在殿外报名高呼,进献贺表。 这一次换成了丹药。 丹药? 不知今日会发生什么的徐阶等人,包括严世蕃在內,纷纷眉头皱起。 嘉靖却是面露笑意。 他轻笑著开口:“严绍庆这小子,倒是次次来玉熙宫,都有不一样的藉口。” 说完话。 嘉靖侧目看向早已准备著的吕芳:“让那小子进来吧。” 吕芳当即含笑上前,衝著殿外喊了一声。 不多时。 严绍庆一手拿著笏板,一手拖著个精巧的小木匣子,走进殿內。 站定之后。 严绍庆躬身頷首:“国事繁重,陛下殫精竭虑,臣受恩於陛下,操事於户部,无以为报,搜罗古籍,寻出这味可清肝明目的杞菊六味丸,献於陛下,愿陛下圣寿安康,万万岁!” 嘴上说著极尽諂媚的话。 可严绍庆脸上却是一副忠肝义胆的模样。 嘉靖却是被他这幅模样给逗笑了,连连招手:“吕芳,將这小子进献的药丸送上来。” 吕芳轻步上前。 严绍庆含笑点头:“有劳吕公公了。” 从他的手上接过装著药丸的木匣子,吕芳意味深长地看向严绍庆:“严照磨有心了。” 旋即转身,將木匣子送到嘉靖面前。 嘉靖当即打开木匣子,从中取出一颗深褐色的药丸。 对此事全然无知的严世蕃,立马面露急切:“陛下!外廷所进入腹之物,皆要查验!” 严世蕃一颗心都悬在了嗓子眼。 恼火的看了严绍庆一眼。 这逆子当真是胆大包天,敢给皇帝进献药物。 也不怕皇帝吃了出现什么问题? 李春芳亦是在旁幽幽说道:“臣近日常听闻严阁老家这位孙儿智谋双全,才思敏捷,却不想竟然也会这丹药之术。” 这是在讥讽严绍庆正事不干。 嘉靖只是扫了一眼两人,眼神瞥向坐定不动的严嵩,嘴角微微一扬:“朕知有六味地黄丸,以熟地黄、山茱萸、山药、泽泻、茯苓、牡丹皮六味药材,三补三泻调配而成,有滋阴补肾,主治肾阴亏损之症。” 对於嘉靖张口就来的药物配伍。 殿內眾人早就见怪不怪了。 皇帝在西苑修道二十年,时常自行调配滋补药物,能知晓一个六味地黄丸,並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而嘉靖这时候却又转口道:“你说这药名曰杞菊六味丸,可是在六味地黄丸配伍上,添了枸杞子、菊花两味药?” 还真是个老吃家! 严绍庆闻言,眉头一挑。 没想到嘉靖不光精通道家经文,会自行调配炼製丹药,光是听个名字,就能知道自己进献的这味杞菊六味丸,是在六味地黄丸上添加了什么药材。 他当即拱手弯腰:“天子圣聪,窥一隅而知全貌,臣不胜汗顏。” 被他这么一夸。 嘉靖愈发欢喜,捏著那枚药丸放在眼前转动著,笑吟吟道:“朕倒是觉得,若是再在这药丸中添加五味子和刺蒺藜两味药,不光能保留其清肝明目的功效,还能主治因肝肾不足而导致的眼目昏花之症。” 严绍庆猛然抬头,诧异地看向嘉靖。 嘉靖微微一笑:“怎么?朕难道说错了?” 严绍庆立马摇头。 若不是因为如嘉靖所说,再添加上五味子和刺蒺藜两味药,能治疗肝肾不足导致的眼目昏花症状,而自己进献这味药,恐怕有暗示老道长肝肾不好的意思。 自己就不会减去五味子和刺蒺藜这两味药了。 可嘉靖竟然能在窥探出用药后,就能自行添加药材进去。 严绍庆再看向嘉靖的时候,心中只有钦佩。 若老道长不是皇帝,而是专心研究医术,说不定就是另一个李时珍了。 难道老朱家当真就容易出这样的技术性人才? 就在严绍庆浮想联翩的时候。 嘉靖已经將手中药丸重新放进木匣子里,而后看向吕芳:“朕近来翻阅奏疏,常感眼前昏花,严卿今日进献此药,甚合朕意,且去试过药再与朕奏明。” 这是当著眾人的面,肯定了严绍庆今日进药的功劳。 严绍庆立马躬身:“臣惶恐。” 嘉靖却是含笑道:“严卿用心,前有进献贺表,今日再进丹药,忠心可鑑,亦当嘉奖……” 说罢。 不容眾人开口。 嘉靖已经当眾说道:“中书舍人、户部照磨所照磨严绍庆,即日起值无逸殿,发腰牌自由出入西苑玉熙宫。” 眾人闻听此言,心中一惊。 今日严绍庆不过是进了一味丹药,就得了皇帝的赏赐。 固然没有给他升官。 可值无逸殿,却是比升官来的更为要紧。 无逸殿,就是玉熙宫的正殿。 这代表著严绍庆从今天开始,拥有了朝廷里那少之又少的人才能拥有的,隨时入宫面圣的权力。 要知道自从皇帝当年从乾清宫搬到西苑。 朝廷里有一半的官员,是没有再见到过皇帝本人的。 大多数的官员,一年里甚至都见不到几次。 能隨时见到皇帝,远比升官来得更重要,就是一个六部郎中也换不来! 严绍庆更清楚这份赏赐的含金量。 他当即拱手弯腰:“谢陛下!” 嘉靖只是隨意地挥了挥手,笑呵呵地说道:“也免得你下回要面圣,还要再寻一味药出来进献给朕。” 这话纯属玩笑。 却让殿內的气氛愈显轻鬆。 嘉靖自觉今日已然无事,正要开口散朝。 严绍庆却是再次上前一步,手抱笏板,低头弯腰:“启奏陛下,臣另有一事要奏!” 嘉靖当即眯起双眼。 原来进献丹药是假,奏事才是真! 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嘉靖稍稍一个琢磨,方才开口道:“准奏事。” 徐阶等人悄然侧目。 果然。 这严家小子,只要是借著由头入宫面圣,就必然是有事的! 而严绍庆却已经恭声开口道:“臣受命於陛下,忝居户部照磨,近日审阅本部往来钱粮帐目,察今年九边常例,唯辽东一镇尚未筹措。” “余下各镇,本年常例军餉银,皆已筹措齐整,各有出处。而辽东先经四年大灾,军民损失惨重,如今若再无常例军餉银拨付,恐辽东边军再生动乱,招致关外土蛮等部窥视。” “为辽东四十万军民计,为辽东千里山河计。” “臣请陛下准臣所奏……” 不等严绍庆把话说完。 已经听了个大概的徐阶,面色微变。 他赶忙躬身出班:“陛下!臣有本要奏!” 第21章 徐阶:你在教老夫做官? 徐阶面色凝重。 他双眼深邃地看向严绍庆和高燿两人。 直到这一刻,徐阶才反应过来。 这两人今天当著自己的面,给自己设了一个局。 徐阶目光幽幽地看向高燿。 难怪高燿这个户部尚书,会询问严世蕃那批库存丝绸能卖出去多少银子。 也难怪严嵩会將这二十万匹丝绸换回来的二百万两银子,分成了三份,內帑、百官、黄淮各一份。 虽然还不知道严绍庆要做什么事情。 但徐阶就是下意识的认定,不能再让严绍庆出头了。 他凝声开口解释道:“陛下,朝廷一年里的钱粮开支,无非就是几处,一则九边、一则黄淮、一则剿倭、一则西南,都是事关紧要的。” “如今九边各镇,独缺辽东今年的常例银,而蓟镇、宣府、大同等处常例银皆已备齐。臣以为,九边各镇一体,不分上下內外。” “如今既然独缺辽东一份,不如先从蓟、宣等镇拨出一些,如此也能让辽东当下不会立时陷入无钱粮可用的境地。” 说到这里。 徐阶侧目转头,看向严绍庆。 颇有些鹰视狼顾的意思。 他幽幽说道:“如今高拱正在赶往苏松二府,想必近日就能到任,等今年朝廷將苏松二府所產的棉布卖给诸国来朝商人,朝廷即可拿著这笔进项,补上九边各镇均摊的缺口。” 说著话。 徐阶心中生出一股恼火。 若不是严绍庆和高燿一前一后搭腔。 自己就可以拿著苏松织造局库存二十万匹丝绸换来的银子,补上辽东的常例银缺口了。 严绍庆当即开口:“徐阁老,户部的帐每一笔都有来源和去处。为了筹措今年九边各镇所需常例,我户部上至尚书,下至胥吏,无不尽心竭力,户部的算盘珠子都崩开了好几颗!” 略显夸张的说法之后。 严绍庆沉声道:“如此才好不容易定下了各镇的常例,今年应从何处起运,途径何地,由何人签收。现如今徐阁老说要从各镇拨出一些常例,均摊到辽东去。” “敢问徐阁老,我户部上下同仁难道还要再算一遍?这从各地起运的常例钱粮,途中所需损耗,又该何人承担?” “更何况苏松二府外售棉布的收益,至少要等到数月之后,所有银两到帐,如何也要延续到年底,朝廷可以等,但辽东四十万军民也可以等吗?” 严绍庆这话传到高燿的耳中。 一时间让后者心生喜爱。 徐阶却是眉头一紧,却强压著怒火,维持著面上的稳重:“照磨这是在教老夫如何做官?” 严绍庆立马摆手,当中朗声:“下官不敢教徐阁老如何做官,下官只是在说我大明朝各部司衙门的规矩。” 这话赫然是在指责徐阶没有规矩。 可严绍庆也不管徐阶的脸色,继续说道:“朝廷做事,最讲规矩,且不说各地起运去九边各镇的常例钱粮,一旦更改收纳地,损耗会增多几何。便是已经定下的事情,岂能再做更改?如此,岂不是朝令夕改?” 徐阶一时被驳得哑口无言。 却也是在此刻。 殿內响起一声。 “好!” 眾人目光转动。 正是户部尚书高燿。 只见高燿已经是目光郑重地看了严绍庆一眼:“陛下,本部照磨说的好!臣自掌户部以来,国家一切钱粮用度,捉襟见肘。於户部而言,凡事便都要预则立,不预则废。” 第22章 在辽东画一个圈 到底是严嵩。 即便如今已经年过八旬,老眼昏花。 可执掌內阁首辅相位数十年的他,一开口便压得徐阶无法反驳。 徐阶只能低头拱手道:“阁老说的是。” 就连严嵩都没法在朝中做到一言堂,更何况是他徐阶。 上方。 嘉靖看著明显在今天之前,就通过气的严嵩、严绍庆、高燿等人,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他不免生出几分期待,看向严绍庆:“既然你觉得从宣大等镇拨出钱粮输运辽东有违规矩,会乱了你们户部已经定下的章程,那辽东今年所需常例钱粮,又该从何处来?” 徐阶的法子是拆东墙补西墙。 拿著九边其他各镇的钱粮,去补辽东的缺口。 可总体上朝廷还是欠九边一份钱粮。 而严绍庆和户部反对此事,现在是另有准备。 不是拆东墙补西墙,那就只剩下开源了。 有著苏松二府外售棉布,岁得数百万两的事情在前。 嘉靖不免对今日的严绍庆產生浓浓的期待。 他给了吕芳一个眼神。 后者会意,含笑轻步上前。 “严照磨如今业已就任户部,可是有活辽东四十万军民的法子?” 这话一出。 嘉靖当即开口:“若能解辽东燃眉之急,朕不吝赏赐!” 嘉靖一开口就直接发动了老朱家的祖传技能。 严绍庆神色从容,缓缓开口:“回奏陛下,辽东孤悬在外,仅有山海关一处联络关內,亦或是登辽海道沟通山东登州等处。” “然而辽东却又是控弦四战之地,东接李氏,北临女真,西抵土蛮,有辽东在我朝便可进退自如,若失辽东则我朝从此只能退守关內。” 將確实会发生的歷史说出口。 严绍庆方才转口道:“正因如此,臣以为解辽东一时之急,不如解辽东长久之艰,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因此臣斗胆进諫,辽东诸事,一曰自耕自足,二曰圈辽通商,三曰太祖海运!” 虽然还不知道严绍庆说的前两件事,都具体指什么。 可海运二字一出来。 徐阶猛然抬头,眼底闪过一道,老夫就知道这严家小子必有算计! 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徐阶瞬间就明白过来。 从出售苏松二府所產棉布开始,到今日提到的海运,很显然这必定是严家祖孙三代人早就商议好的。 徐阶如是想著。 已经侧目给了李春芳一个眼神。 嘉靖却是来了兴趣:“何为自耕自足,何为圈辽通商,何为太祖海运?” 严绍庆含笑点头:“回奏陛下,臣查阅辽东歷年存档,国初辽东有屯军一万八千余人,常操官军四万七千余人,月支粮五万五千余石。至永乐十年,辽东有屯军四万五千余人,屯田二百五十余万亩,岁得屯粮七十一万石,供应辽东卫所官兵所需,而无需朝廷额外转运粮草供应辽东。” 嘉靖眉头一挑,看向眾人:“严绍庆所言,太祖、成祖年间辽东屯粮可保自给自足,是否属实?” 吕芳在旁低声道:“回万岁爷,此事確实属实。” 嘉靖心中一动,脸色沉下了几分。 当年辽东还能屯粮自给自足,如今为何就不能了? 不等嘉靖开口询问。 严绍庆已经解释道:“自宣德之后,辽东屯田屡遭侵占,正统年间辽东屯田所得屯粮,相较於成祖朝时的七十余万石,已经只剩下四十余万石。等到成化年间,辽东屯军仅存一万六千余人,所得屯粮更是只有七八万石。此事户部、兵部等处存档,皆可查证,臣绝无虚言。” 嘉靖缓缓靠向身后。 目光从严绍庆脸上扫过,看向殿內眾人。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嘉靖自然清楚严绍庆的打算。 只是能否做? 却需要自己做出取捨。 半晌之后。 嘉靖身子向前,双眼直直地看向严绍庆:“严卿所言,是要朕降旨,清查辽东军屯?” 严绍庆当即躬身抱拳,低头弯腰:“皇上圣明!辽东四十万军民,其中卫所官兵数万,若是能清查军屯,换田於屯,能復我大明国初辽东军屯盛况,岁得屯粮七十余万石,则辽东军伍再无需朝廷从关內输运粮草,便可自给自足。” “同理辽东千里之地,不过区区四十万军民,即便不如南方常年高温,只要严禁侵占民田,便可保百姓自耕自足。” 辽东不是什么让人活不下去的苦寒之地。 四十万军民生活在辽东,若是没有被侵占田地,没有那么多贼寇环伺,完全可以做到自耕自足。 哪怕是当下平均亩產极低的大明朝。 如今有依附严家的许论,做辽东总督,完全可以通过他彻查辽东军屯、民田被侵占的问题。 哪怕不能让军屯恢復到二百五十万亩的地步,至少也能让辽东军屯岁得三四十万石的粮食,勉强有自足的能力。 严世蕃却已经是心生急切。 若非先前严绍庆开始说话的时候,老爷子就盯著自己。 严世蕃此刻就要开口训斥了。 清查辽东军屯、民田? 这可是能將人得罪死的事情。 更不要说那些在辽东做官,又依附严家的人,哪一个不是在严家的照拂下,大肆侵占田地。 这不是要查到自家头上来? 只是严嵩一直面色平静地注视著严世蕃,才让他没能发作出来。 而嘉靖则是在一番思忖考量之后,手指轻轻叩响桌案。 “清查军屯、清退民田,不是不可行。” “只是这自耕自足一桩事说完,后头那一条圈辽通商又作何解?” 严绍庆立马眼前一亮。 自己提的三件事情,真正核心的,就是这一条圈辽通商了。 他要在辽东画一个圈! 不论是为了让辽东自耕自足,还是要恢復太祖海运,乃至於自己已经计划好,日后辽东要做的诸如迁徙关內百姓开垦辽东荒地,兴建粮仓、屯堡等等事情。 都是围绕將辽东圈起来去做的。 此刻嘉靖提到。 严绍庆立马开口。 “圣明天纵无过於陛下。” “辽东虽孤悬在外,却非茹毛饮血之地,反而物產丰富,犹如东珠、貂皮、人参乃至於寻常的牛羊皮毛,都是关內少有的。” “且辽东若非灾年,若无贼寇侵扰,岁產米粮不但可以自给自足,还可输运至关內,就近添补京畿、蓟镇、宣大等处粮草用度。” 將辽东的物產解释了一遍后。 严绍庆躬身弯腰:“正因如此,臣请皇上降旨准允,封锁辽东水陆要道,於山海关、金州设水陆通商所,凡出入辽东商旅,必先自朝廷求购通商资格,才可贩运货物往来辽东与关內。” “只需如此做,朝廷便可以通商辽东资质所得,添补辽东官军所需常例军餉银。” “而朝廷从此再不需额外开支银两发往辽东!” 严绍庆目光闪烁著。 自己要做的其实就是垄断整个辽东。 將辽东的资源垄断在手中,因此获取利益。 这等垄断专卖的事情,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远在前汉就有盐铁专卖,如今大明朝不过是要將辽东拿来单独做垄断专卖而已。 无逸殿內眾人窃窃私语,琢磨著这件事的利弊和可行性。 而原本已经沉寂许久的李春芳,却是面色凝重,连忙站了出来。 李春芳衝著严绍庆就怒声反驳。 “荒谬!” “当真是荒谬至极!” 第23章 辽东特区 当严绍庆將如何圈辽通商说完之后。 李春芳顿时朗声反驳。 他侧目扫了一眼徐阶,心中明白对方先前为何要看自己那么一眼。 真要是按照严绍庆说的。 往后只有得到朝廷准允的商人,才能出入辽东做生意,那还不是严家说了让谁经商辽东,谁才能去辽东? 朝廷歷来的潜规矩。 谁提的事情,大抵会在一开始,交给提出意见的人去办。 严绍庆提出要圈辽通商,如今又是户部照磨,此事大概率会被交给他去办。 严家的人办此事。 岂会让他们江南人再做辽东的买卖? 而今日同样在场,却始终没有说话的,现任兵部尚书杨博,却是面带意外的看向严绍庆,眼里带著几分思忖。 辽东啊。 离著山西也不远嘛! 杨博心中默默念叨著。 李春芳已经急声开口道:“此举荒唐至极!朝廷行事历来堂堂正正,如此作为,岂不是要朝廷与民夺利?” “过让天下商旅皆可出入辽东,行商两京一十三省,皆得其利。如今若是依著严照磨的主意,岂不是只有那些得到朝廷准允的商人,才能往来出入辽东做买卖?” “此等拒天下九成九商民通商的事情,与民夺利,我大明朝从太祖皇帝至今,便从来就未曾有过!” 不容严绍庆开口解释。 李春芳语气更是加重了几分道:“朝廷施政天下,歷来都是循循善诱,如今要与商人做这等在商言商的低贱事,我大明祖宗成法在上,是要叫天下人笑话吗!” 极力反对將辽东设为通商特区的李春芳,此刻一开口直接就將此事,上升到了大明朝祖宗成法上头去。 严绍庆眉头一簇,对他们这样动輒祖宗成法的打法,心生鄙夷。 就当李春芳以为,自己已经难住严绍庆的时候。 严绍庆却是笑了笑:“洪武元年,太祖立下两淮、两浙、长芦、山东、福建、河东六处盐司,行官督商销之法。” “洪武三年,太祖定开中制,召商输粮而与之盐,兼以茶马兑之输边。” 说罢。 严绍庆目光幽幽的扫向李春芳。 “难道李学士做的也是叫天下人笑话的,与商贾在商言商的低贱事?” 不过是扣帽子的手段而已。 李春芳能用祖宗成法压自己,自己就能用太祖直接压他。 严绍庆心中冷笑。 眼看著李春芳面色开始变化。 严绍庆不曾闭嘴,反而继续挤兑道:“我大明坐拥两京一十三省,自太祖创立社稷基业,鼎定乾坤,推行政令,凡士农工商无不纳税应役。” “农户、军户需按时缴纳田赋,听召徭役,贩夫走卒行商各地皆需缴纳坐商、钞关税课。” “难道在李学士心中,朝廷乾的这些事,也都是低贱之事,也都是与民夺利的事情?” 李春芳的脸已经黑了下来。 可严绍庆却仍是继续指责道:“朝廷文官两万,武將八万,十万文武,无不效命於朝堂,而得俸禄、恩赏。李学士所得官俸、恩赏,亦是皆取自於天下万民,难道李学士也是在与民夺利?” 这一刻。 严绍庆直接將矛头对准了李春芳个人。 你李春芳道貌岸然的想要当个好人,那你拿的俸禄恩赏又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又算什么! 此等诛心之言一出。 李春芳被气得面色发白,肩头颤抖著怒视严绍庆:“你!你!你……” 严绍庆轻蔑地扫向李春芳。 他实在想不到,这帮清流除了整日在朝堂上道貌岸然地指责他人,还能做些什么事情。 眼看著李春芳被挤兑得怒火中烧。 严绍庆嘴上仍是不留情面的说道:“再者说,下官今日所提辽东三事,尚未说完,李学士便横加指责,难道李学士还能是下官肚中的蛔虫,知晓这圈辽通商之法,尚未说完的详细?” “亦或是李学士有什么门生旧故、乡邻姻亲,原本是做著往来辽东的买卖,如今听到要从朝廷取了准允才可通商,便急了?” 如果说之前,严绍庆的回击,只是从道德层面指责李春芳。 那么这一刻他说的话,无疑就是在怀疑李春芳官商勾结,贪赃枉法了。 李春芳浑身一颤,立马开口反驳:“本官没有做过这等事情,更没有这个想法!” 严绍庆寸步不让:“那李学士是什么意思!” 眼看著已经说不过严绍庆了。 李春芳只得冷哼一声,转头看向上方的嘉靖:“皇上……” “皇上!” 严嵩却是不急不缓地同时开口,而后自顾自地说道:“这圈辽通商的法子,臣等还没有听个明白。” 李春芳面上一急。 严嵩这话,无疑是在说他先前急不可耐的插嘴,是坏了规矩,不让人先把话说完。 嘉靖对眼前的爭论,早就习惯了。 大明朝的臣子们,若是哪一天不这样爭斗,才是要出问题了。 他只是平静地挥了挥手:“严绍庆,你这圈辽通商的事情,可还有要说的?” 一切都要看严绍庆的解释如何。 更要看他提的法子,到底能不能给朝廷弄来银子,解了朝廷財用匱乏的问题。 严绍庆拱手一礼,頷首说道:“回奏陛下,臣所提圈辽通商,实则是效国朝盐铁专营,以辽东一地行专营之事。” “臣绝非是要朝廷与民夺利,而是试行一地专营之事。若有陛下准允,日后辽东所產货物,及关內运往辽东所需货物,皆需商贾先於朝廷购得文书。” “为免商贾胡乱爭夺,为显朝廷公允,臣以为当以辽东所產及所需货物,以两京一十三省分之,谁人每岁出价更高,便可得一省或数省往来通商辽东的权力。” “如此朝廷即显公允,商贾亦可凭价竞爭,断绝暗箱操作的可能。而通商辽东之事,可以尽掌於朝廷之手,使得天下商贾行商有序,不生事端。” 这就是大明朝翻版的经济特区模式。 將辽东单列在经济计划外。 另成一套体系。 严绍庆含笑说道:“如此一来,臣估算著,朝廷便可取辽东通商之利,而补辽东每岁所需常例军餉银,无需朝廷额外挪用钱粮开支。” 只是说完话,严绍庆心中却是轻轻一嘆。 若非迫不得已,自己也不可能提出这样的法子。 毕竟想要在如今的大明朝,直接收商税,实在是个难入上青天的事情。 鑑於这样的情况,他也只能提出这种近乎於包税的法子,每年一次性收取一笔钱,將各省和辽东贸易的权力发给专门的商人。 高燿身为户部尚书,亦是见机开口:“圣明无过於陛下,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哪怕一省商人与朝廷购得通商辽东所费银两三四万,朝廷亦可据此得利不下四十万两,如此便可如严绍庆所言,以辽东自给自足,而不费朝廷一分银两。” 以辽东自给自足,而不费朝廷一分银两! 嘉靖眉头猛地一跳。 这件事就不是辽东能否因此自给自足的问题,而是朝廷可以不再担心辽东每年所需的钱粮开支。 一进一出,朝廷是赚了两份好处的! 而嘉靖更是敏锐地察觉到,若是让各地商人与朝廷交易,价高者得,就必然不会如高燿所说的,一省通商辽东只有三四万两所得那么简单了。 这等垄断一省和辽东的贸易,那些商人只会將价格抬到一个想像不到的地步! 嘉靖当即沉声开口:“当真如卿等所言?” 第24章 最高指示:向严绍庆学习! 当嘉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 徐阶便是心中一沉,知晓此事已经难以阻止了。 毕竟不需要朝廷出力,辽东就可以靠著本身的通商权,每年得利几十万两。 甚至將辽东商贸加以发展,朝廷还能靠著辽东再赚一笔。 严绍庆则是目光看向高燿。 辽东这件事,还是高燿压给自己的。 自己如今提出办法了。 现在也该高燿这个户部尚书出面撑腰做出担保了。 高燿亦是没让严绍庆失望,继续说道:“启奏皇上,臣不敢断言朝廷究竟能从各省通商辽东得利多少,但今年辽东所缺常例银定能解决。” “但如严绍庆先前所说,清查辽东军屯、民田,使辽东可以自耕自足,臣以为一旦此事做成,辽东本就地多人少,所產粮食还可运往关內,朝廷倒是可以据此得利一笔。” 听到高燿的回覆。 嘉靖心中大定,却也没有急於开口拍板子,而是转头看向严嵩、徐阶二人:“严阁老、徐阁老以为呢?” 徐阶沉吟半晌才违心道:“臣以为许是得要户部先发卖各省与辽东通商权,看看到底能得利多少。” 说话间。 徐阶已经开始盘算著,如何阻止这件事情做成。 毕竟这事还要各省的商人和朝廷出价,竞爭通商辽东的权力。 那么就有从中做文章的机会。 严嵩则是含笑道:“国事艰难,为今之计,总得要先试试成效才好说。若是不成,朝廷也可再去商议別的法子。” 老严头倒是没有把话说死。 甚至给了事情办砸后,能让严绍庆有个推脱责任的台阶。 毕竟国事艰难,如今一切都是事急从权,別管法子行不行,先试了再说。要是不成,就再想个別的法子。 而嘉靖在见到两人都没有反对后。 当即双手拍在桌案上:“此事朕允了,朝廷下旨,晓諭各省商贾,户部发卖各省通商辽东之权,价高者得。” 眾人纷纷躬身頷首领旨。 严绍庆则是抬头说道:“陛下,此事关係辽东时局,而我大明疆域万万里,臣以为秦岭淮河以北各省商人,可奉召入京竞价。秦岭淮河以南各省商人,如若一同进京,必定时日漫长。” “恰好如今高拱將至苏松,臣以为秦岭淮河各省竞价通商辽东一事,倒不如也让他为户部代劳一番。只需南方各省商贾前往苏松出价,依照价高者得,再由高拱直奏朝廷。” 说完后。 严绍庆目光平静地注视著嘉靖。 所谓的大明疆域万万里,如今所需时日太长,不过是个官面上的理由。 他之所以这么做。 全是因为心知高拱这一趟苏松之行,绝无可能一帆风顺,將发卖南方各省通商辽东的权力给他,便是让他能多一个拿捏南方各省的手段。 徐阶瞳孔一震。 朝著严绍庆侧目看过来。 这是让高拱用发卖通商辽东的权力,要挟苏松士绅大户? 徐阶当即面露迟疑道:“陛下,高拱本就已经身负苏松二府棉布外售一事,兹事体大,繁芜紧迫。若是……” 可不等徐阶说完话。 嘉靖已经摆手:“徐阁老。” 徐阶闻言,面色一动,不解地看向嘉靖。 嘉靖却是含笑看向严绍庆。 让高拱兼办发卖南方各省通商辽东之权,他何尝不知,这是严绍庆给高拱多一份权柄。 只是嘉靖却没有因此心生不悦。 反而愈发觉得严绍庆是个办事稳妥的人。 更何况,今日这小子又为自己解决了几十万两的事情。 这个面子。 给了他又有何不可? 嘉靖心中默默一想,当即对著徐阶说道:“所谓能者多劳,高卿在朝多年,虽秉性刚烈,但做事稳重,皆是有目共睹。一事不烦二主,既然高拱就在苏松,户部发卖秦岭淮河以南各省通商辽东之权,就由高拱兼著。” 说完后。 嘉靖更是意味深长道:“难道徐阁老觉得高拱办不好这桩差事?” 徐阶此刻当真是心中有苦说不出。 如今高拱手中的权力越多,他在苏松二府以织造局收购棉布,外售海外的事情,就只会办得越顺。 自己如今再想要阻拦,便需要费更大的力气。 可皇帝如今虎视眈眈。 徐阶只能低头道:“诚如陛下所言,肃清办事歷来稳重,且行事雷厉风行,有他在自然是能办好这桩差事的。” 嘉靖淡淡一笑:“那就让他兼上这件事,就由徐阁老以內阁的名义给他发一道公文。” 让徐阶给高拱发公文? 严绍庆差点没有忍住笑出声。 没想到嘉靖噁心人也是有一手。 严绍庆当即朗声道:“圣明无过於陛下!” 面对严绍庆的吹捧。 嘉靖只是瞥了他一眼:“清查辽东军屯、民田兼併一事,朕歷来行之。朕还记得早年间,辽东镇守太监、总兵官等人侵占军民田地,多则数千亩、少则也有数百亩,朕下旨將这些蠹虫严惩法办。” “如今清查辽东军民田地,以期辽东粮草自耕自给自足,朕无有不允,凡辽东文武官將、镇守太监兼併贪墨田地,一律严惩不贷!” “以辽东一地效盐铁专卖,户部发卖通商之权,朕亦允之。” “若能以此法使辽东再不缺每岁常例军餉银,朕必当重赏严卿!” 最后一句话。 嘉靖是面色郑重的对著严绍庆说的。 严绍庆却是不敢应承,躬声道:“臣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乃是职责所在,本分而已,不敢奢求恩赏。” 对严绍庆这样的回答。 嘉靖那是相当满意,甚至带著几分立表率的对著殿內眾人说道:“朝中若是人人都明白职责所在,谨守本分,我大明朝何事无解?” “严绍庆公忠体国,朝中各部司官员当效之!” 大明朝话事人直接下了定论,给出了最高指示。 百官向严绍庆学习! 徐阶、李春芳等人瞬间嘴里如同被塞进了苍蝇一样。 “臣等领命。” 在一阵不论是真心还是假意的附和声中。 嘉靖脸上笑容愈浓,更加期待的看向严绍庆:“严卿今日说辽东破局,在乎三事,一曰自耕自足,二曰圈辽通商,三曰太祖海运。前二事,诸卿已议,朕无有不允。这最后一桩太祖海运,又作何解?” 说话间。 嘉靖甚为满意的看向严嵩和严绍庆这对祖孙。 严嵩如今虽然已经老了。 却给自己培养出了个颇为能干的孙子。 自己用起来竟然如臂使指,不曾有半点生疏。 更不要提严绍庆也是严家人,自己用起来不必有半点不放心。 严绍庆则是瞬间凝神,收敛神色,平息呼吸。 不论是辽东自耕自足,还是將辽东设为贸易特区,都不过是稳定辽东一隅之地的法子。 这太祖海运,才是自己准备良久的杀招。 悄无声息的。 严绍庆目光扫向了徐阶。 第25章 给大明君臣上一堂地理课 原本还在思考著如何破局的徐阶,忽然察觉到严绍庆的注视。 徐阶侧目看向严绍庆。 心中一沉。 有鑑於正月十五那一场朝议,以及今日已经发生的种种。 如今的严绍庆已经让徐阶有一种,当年面对严嵩时的吃力感。 这个严家后辈提的每一件事,几乎都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可谓是步步为营。 就连自己都有些招架不住。 只能苦思冥想如何在江南出招应对。 海运? 徐阶心中已经有所猜测。 从苏松二府棉布外售,到辽东自耕自足,再到辽东垄断专营。 徐阶已经猜出,严绍庆是想要重提朝廷里很多人提过的海运一事。 或许是將漕运改为海运? 又或是重提成祖时的下西洋旧事? 可不论如何,这都是打在东南各方势力七寸上的事。 一想到这些可能。 徐阶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静等著严绍庆开口,好在第一时间反驳阻止。 反观严绍庆,却是一如既往的神色平静。 他甚至面带笑意的看向吕芳:“不知能否劳烦吕公公,取一副昔年三宝太监郑和七下西洋的堪舆图?” 只是当年下西洋的堪舆图,宫里还是有存档的。 如今被销毁的,只是具体的航海路线图。 那上面包含著航道上的水文特徵,才是远洋航行的关键。 吕芳侧目看向嘉靖,见到皇帝点了点头,这才含笑点头。 不多时。 吕芳便推著一座木架子走了出来。 架子上,赫然就是一副当年郑和下西洋的堪舆图。 眼看著严绍庆这般郑重其事。 殿內眾人纷纷被吸引住,聚精会神地看著严绍庆和这幅堪舆图。 严绍庆深吸一口气。 准备给大明朝的君臣们上一堂地理课了。 他走到堪舆图前,手指沿著大明东南沿海,滑过吕宋、交趾、占城等地,而后穿过马六甲海峡,转入印度洋,隨后就是阿拉伯半岛以及非洲东部。 “皇上。” “诸位阁老、部堂、学士。” “不过百余年前,我大明船队远行万里,万邦敬仰,扬威海外,所得更是一力支应起了成祖五征漠北。” 他严绍庆要重提下西洋?! 李春芳当即就要开口。 徐阶却是连忙轻咳了一声,眼神示意稍安勿躁。 现在已经插话过,却被皇帝训斥。 如今再犯,便是要得罪皇帝了。 李春芳心有不甘,更是有些焦急地怒视著严绍庆。 但严绍庆却是手指重新落在大明沿海。 他面上含笑,朗声道:“只是我朝如今宝船等建造图纸、及西洋水文记录,早已不復存在,若此时再提下西洋,恐怕是千难万难,非有万全准备,轻言下西洋,只会船毁人亡,徒增损伤。” 下西洋,是最终目的。 却不是自己今天要说的。 抢在欧洲人之前,开发这个世界,是必要的,但大明也得要在此之前,做足了准备,以倾国之力开发海外才行。 嘉靖看著旧年的下西洋堪舆图,却是兴致大起。 “哦?” “那严卿这是要说甚?” 严绍庆頷首执礼,而后回道:“臣要说的是我朝沿海海运一事。” 说罢。 他手指点在长江口,而后一路向北,落在渤海。 “回奏皇上,臣近日查阅旧时存档。” “前元至元十九年,元庭便发海船,走近海黄水洋沿岸运粮,两月抵达京师,虽用时不必漕运更短,但海船载重却比漕船更多。” “隨后的至元二十九年,元庭上海总管朱青等人,重新开闢离岸更远的清水洋航道,若发船之后海况风向良好,则可在二十日抵达京师。” 隨著严绍庆道出早年事情。 嘉靖眼前一亮:“竟有用时这般短的海运路线?” 他当即侧目看向吕芳。 吕芳心领神会,悄然离去。 显然是去查找当年的存档,查证严绍庆所说是否属实。 就在嘉靖好奇不已,吕芳前去查找存档的时候。 严世蕃已经悄悄的走到严嵩身后,低声道:“您老当真就由著他这么胡来?” 说完后。 严世蕃侧目看了眼严绍庆。 若非发卖辽东与各省通商之权,可以让严家从中获利。 加之辽东若要清查退还军屯、民田,严家也能藉此安插人手。 自己今天定然不会沉默到现在。 但是海运…… 一旦重提海运,那就会惹到百万漕工衣食所系的漕运啊! 这件事情只要惹出麻烦,那就是天大的乱子。 在严世蕃看来,纯属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严嵩只是默默回头看了严世蕃一眼:“要不你替皇上解决辽东的麻烦?瞒著老夫,私自和皇上奏请浙江改稻为桑一事,老夫还没有与你分说!” 严世蕃立马缩了缩脑袋,悄悄地退回原位。 自己难道不是用苏州、杭州织造局的丝绸,为朝廷换来了二百万两银子? 三年之后浙江改稻为桑完成,又是一大批进项。 这都不是功劳了? 严世蕃心中不由生出一股酸意。 当严世蕃开始吃起醋的时候。 吕芳也终於去而復返,手中拿著一份陈旧的文书,送到了嘉靖面前。 “万岁爷,严照磨所言不假。” 嘉靖当即眼前一亮:“严绍庆,继续说下去!” 严绍庆本就早有准备,听到让自己说下去,立马开口:“圣明无过於皇上,心怀天下,心繫百姓,今日准允辽东清退被官吏侵占屯田、民田,发卖辽东通商各省之权。” “依託此二事,辽东必定会大有改观,粮食增產、物產倍出,皆可从辽东关外运至关內。” “然而仅各省与辽东往来通商一事,北方各省尚可自山海关出入辽东。但秦岭淮河以南各省,却皆在千里之外,而漕河如今专供每年四百万石漕粮入京,商民难以大量输运货物北上。” “因此臣查阅旧档,斗胆请旨陛下,准我朝商民自南直隶苏州府太仓刘家港发船出海,沿旧事海路北上,输运货物至辽东、京畿一带,亦可將辽东物產,沿原路运回南直隶,再发往南方各省。” 运河乃是百万漕工衣食所系。 这件事情,严绍庆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他也没有准备现在就去动漕运这件事。 但重提南北海运,缩短南北货物运输时间,为日后进行远洋航行做准备,积攒技术储备的事情,却要提上日程了。 如今大航海还没有开启。 大明完全有能力提前准备,积攒技术和经验,为日后的远航大海航做准备,赶在欧洲人之前,抢占海外资源地。 而听到严绍庆並没有动漕运的意思。 严世蕃不由得哼哼了一声。 他这么说,倒是显得自己先前对老爷子说的话,是多嘴了。 第26章 高拱和严绍庆到底是什么关係! 就在严绍庆道明目的后。 徐阶已经嘴角微微一扬。 不触及漕运,自己倒是可以少费神一些。 不过海运商贾货物? 徐阶悄然开口:“严照磨所说的前元上海总管朱青等人,在前人基础上开闢出的那条二十日海路,老夫也有所见闻。” 说著话。 徐阶转头看向严绍庆。 论起看书。 自己几十年饱读经书,岂能不知这条海路? 徐阶甚至含笑说道:“只是如今东南倭患未靖,倭寇常年侵扰东南沿海,乃至於北上劫掠长江以北南直隶等地,以及山东各府。” “如今胡宗宪等人虽在东南剿倭颇有成效,可只要倭寇一日不除尽,我朝便会一日面临倭患。一旦我朝商船出海北上,倭寇必定闻讯赶至,海面之上,倭寇歷来驾船经验更足。” “到时候我朝商船恐怕是要被劫掠一空,更会落得个船沉人亡的境地。” 面对徐阶的刁难。 严绍庆还没有开口。 严世蕃便已经抢先说道:“区区倭寇,胡宗宪他们如今在东南已经是如履平地,假以时日必定能扫清倭患,何惧之?” 他倒不是为严绍庆说话。 而是替胡宗宪撑腰。 徐阶侧目看来:“可只要倭寇一日不除尽,便始终是我大明心腹之患!” 严绍庆看了眼爭辩的两人,当即说道:“南京水师尚有可出海的战船数十艘,只要约定南方各省商船一同出海,由水师战船护卫,即可免遭倭寇劫掠!” 那帮倭人在海上再如何凶悍。 面对大明的水师战船,到底是不如的。 不过是让水师战船护航商船而已。 后世甚至將这样的事情,发展成了国际性的事务。 不等徐阶等人反驳。 严绍庆已经朗声道:“朝廷一切用度,皆取之於民,水师战船亦是取之於民而造,如今用之於民,正合天道!” 说完后。 严绍庆主动看向李春芳。 “李学士以为呢?” 被严绍庆点名的李春芳,眉头一簇。 这个严绍庆。 当真是睚眥必报! 自己不过是在圈辽通商一事上,说了他一句与民夺利。 他却记到现在。 反问自己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是否合理。 李春芳沉著脸,面无表情道:“严照磨说的自然没错。” 说完后李春芳便低下头。 这种被人按著头承认对方说的,实在是太过憋屈了! 嘉靖见状,当即说道:“水师战船可以护航出海北上商船!但有一条……” 嘉靖目光扫向眾人,最后看向严绍庆。 “北上航路二十日,较之漕运、陆运节省诸多时日,亦为商民节省损耗无数。” “凡需水师护航的商船,依照载物,按次缴纳钱钞,充作水师修缮新建战船所用。” 嘉靖目光幽幽。 朝廷让水师护航商船。 即便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也没道理分文不取。 蚊子肉也是肉。 那帮商贾之流,一船货物赚的银钱都是海了去了。 这点钱钞还能不出? 但嘉靖却又为自己解释道:“北地商贾通商辽东,无需朝廷费神,南方各省通商辽东,却需水师护航。若分文不出,却是对北地商贾不公。” 他说的倒是冠冕堂皇。 但殿內却也没人敢出声反对。 就在眾人一阵歌功颂德皇帝圣明无双的时候。 严绍庆却是再次开口:“陛下圣明,如今辽东常例、自足皆有圣恩照拂,但自先前四年大灾,辽东如今元气尚未復甦,辽东官军今年的常例银,尚可等户部发卖通商之权,而后將银两运至辽东。” “但如今正值开春青黄不接之时,辽东数十万百姓因大灾家家户户並无存粮,尚需朝廷拨粮賑济。” “臣以为可依照南直隶北上渤海这条海路,调运南直隶苏州、松江、常州等处府库存粮,发往辽东賑济百姓,亦可验证海路是否畅通。” 吕芳看了眼嘉靖,而后代表皇帝开口道:“严照磨心忧辽东数十万百姓口粮,实乃忠良。既然有这条二十日北上海路,自然也是要验证一番。借著验证,转运南直隶各府存粮賑济辽东,也是应有之意。” 他算是替嘉靖给出了態度。 验证是需要的。 抽调南直隶各府库存粮食賑济辽东,自然也可以。 但严绍庆却是摇头道:“吕公公,下官说的並非是前元上海总管朱青开闢的那条二十日海路。” 说著话。 严绍庆看了徐阶一眼。 “徐阁老博览群书,见多识广,知晓朱青开闢的这套二十日北上海路。想必徐阁老也知晓,在朱青数年之后,前元千户官殷明略在朱青探出的海路上,加以休整,自长江口出海直行更远,於黑水洋中北上,约莫十日便可船队驶入渤海。” 徐阶眉头一顿。 这事自己还当著不知! 十日! 从南直隶长江口到渤海,怎可能只需要十日! 但不等徐阶开口。 严绍庆已经继续说道:“若是此次验证海路是否畅通,以臣所说这条海路而行,待旨意下到南直隶后,只需十日便可验证完毕!” 说著话。 严绍庆的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条海路。 那是东海深处那条洋流的位置。 只要船开进这条洋流,就可以乘风在洋流的推动下,急速驶向渤海。 眾人目睹著严绍庆画出的海路。 无不是面露惊讶。 即便是严嵩和高燿两人,亦是带著怀疑。 走陆路即便是快马加鞭,也要十数日才能从南直隶將一份急报送到京师。 走海路如何能十日抵达? 然而。 徐阶却在这个时候满脸堆笑道:“陛下,臣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是博览群书,却不想严照磨更胜过老臣。臣以为,此事可依严照磨所说验证。” 严嵩和高燿瞬间目光锋利地看过来。 徐阶此言居心叵测! 他这是要捧杀严绍庆! 而徐阶这时候又说:“严照磨学识渊博,老臣实在敬佩。至於此次验证海路一事,臣以为可让应天巡抚翁大立操办,抽调水师战船护航,协调粮船装粮,自扬帆发运出海之日计,於运抵之日终,算此条海路所费时日。” 说完后。 徐阶侧目回头看了严绍庆一眼。 若是这条海路,不能十日抵达,那便是严绍庆犯了欺君之罪,可若是当真成行,属於清流一方的应天巡抚翁大立,自然也可以藉此捞一笔功劳。 左右。 自己是不亏的! 然而。 严绍庆闻言之后,立马双眼一眯。 这个徐老狗竟然想贪自己的功劳! 他当即看向嘉靖:“陛下,臣以为既然已经一事不烦二主,苏松二府外售棉布、发卖各省与辽东通商皆由高拱处置。” “此事不如也一併交给高拱去办!” 又是高拱! 自苏松二府外售棉布一事,再到发卖南方各省与辽东通商一事。 严绍庆全都举荐高拱去做之后。 如今这验证海路的事情,他依旧是举荐了高拱。 原本还在想著左右都不亏的徐阶,顿时心中大震,满头雾水。 他心中更是隱隱多了几分猜忌。 高拱如今和严绍庆到底是什么关係! 他们双方私下里又有什么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 高拱当真是投靠了严家? 嘉靖只是看了眾人一眼。 愈发觉得严绍庆有意思了。 “此事……” “朕也准了严卿所请。” “就让高拱去办!” 严绍庆顿时长出一口气,面带笑意,躬身作揖。 “臣领旨。” “圣明天纵无过於皇上!” 第27章 晋党杨博约见 严阁老家的孙儿。 几乎是以一种霸道的方式在北京城中声名鹊起。 更给了朝野上下所有人,一个不一样的严家人面貌。 一日之间。 皇帝接连下了三道旨意。 户部会同辽东总督许论,彻查辽东军屯、民田侵占一事。 户部与厂卫会同辽东方面,封锁水陆要道,为户部发卖各省通商辽东事准备。 户部会同都察院左僉都御史高拱,筹备南直隶海运北上事。 旨意一下,举朝诧异。 三道圣旨,全都因为严绍庆一人而起。 尤其是当严绍庆奏请的三件事情,无论如何看,都像是个奉公守法、一心为公的忠臣才会做的事情。 就更让满朝文武看不懂了。 千年的老妖生出了个大圣人? 权倾朝野、结党营私、祸国殃民的严家,出了个清官忠臣? 只是北京城也就此陷入到诡异的沉寂之中。 尤其是当户部要发卖各省与辽东通商权后,本该出现络绎不绝的商贾大户,爭相赶到户部出价抢购通商权的场面,却並没有如期出现。 整个京师內外的富商,似乎是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正值朝廷休沐日。 国子监附近的茶馆內。 李春芳登上二楼,走进雅间,看向早已等候多时的徐阶,躬身低头道:“阁老,消息都已经传出去了。” 徐阶点了点头,为李春芳倒了一杯茶。 李春芳上前又问:“只是財帛动人心,此事又是严家和户部高尚书牵头,发卖各省与辽东通商权,下官担心会有人坐不住,想要抢先。” 隨著朝廷的旨意昭告天下。 户部发卖辽东通商权。 他们就开始暗中行动了起来。 手段很简单。 天下財税泰半出自东南,东南財税泰半出自江浙两省,而天下间最富裕的商贾也皆是出自江浙。 要么选择出价购买辽东通商权。 要么继续保留和江浙做生意的机会。 徐阶却只是摇了摇头:“就连严家都做不到独揽朝野,老夫与你们又如何能做到?辽东如今被严绍庆做成了一块肉,是个人都想上去咬一口。” 李春芳面露不解:“那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做?” 徐阶笑了笑:“严绍庆想要將辽东通商权发卖,好为朝廷弄来银子填补辽东官军所需的常例银。可只要他凑不足这笔银子,此事便算是他办砸了。” 听到这番解释。 李春芳才反应过来,面带笑意:“阁老用的是个拖字!” 徐阶立马爽朗发笑。 “是拖。” “如今拖上了些日子,即便有人去户部花银子买下通商权,只要南边看住了,没人去找高拱,他严绍庆如何能凑齐辽东所需的这笔银子?” “他凑不齐这笔银子便要吃罪,满盘打算,一朝付之东流。” “高拱到时候也会因此受到牵连。” 终於。 李春芳彻底明白过来徐阶的全盘算计。 他当即躬身抱拳,衝著徐阶恭维道:“阁老运筹帷幄,任他严绍庆如何足智多谋,如今阁老只需一路过去,便可化解他全盘谋划。” 面对李春芳的奉承,徐阶只是微微一笑。 他捏著茶盏,转动著送到嘴边。 侧目看向窗外。 远处。 是紫禁城巍峨的宫墙。 几乎是同一时刻。 严府书房。 严绍庆给严嵩端上一碗后厨送来的药羹。 “祖父,庖房刚换的春羹。” 到了严嵩这个年纪,一年四季都要吃专门符合时节的药羹。 严嵩含笑点了点头,示意严绍庆將羹碗放在一旁,而后眯著眼看向他:“这几日看得如何?” 严绍庆放好羹碗,站在一旁:“除开父亲说可以转手拿出十万两,揽下浙江、江西、湖广和北直隶四省与辽东的通商权,目下还没有人来户部出价。” 哼! 严嵩当即哼哼了两声:“你老子现在连主意都打到你身上了!” 骂了一句后。 严嵩直接拍板子道:“浙江、江西、湖广、北直隶四省和辽东的通商权不许给他,这件事一律按照你和高子潜定下的规矩办,谁出的价钱高就给谁。” 高子潜,是高燿的字。 严绍庆含笑点了点头:“孙儿明白,高部堂也是这个意思,既然是要发卖通商权,那自然是要按照价高者得的规矩办。” 严嵩这时候脸上露出笑意,考量地看向严绍庆:“是不是没有想到,本来一桩大好的买卖,如今却无人问津。” 严绍庆点了点头,却又摇头道:“虽然没有想到会一个人不来出价,但也在预料之中。这些商人,无不是在商言商的,现在没有人挑头出价,他们自然会选择观望,能用更低的价钱买下一省一年內与辽东的通商权,他们自然不愿意出更高的价钱。” 严嵩又问道:“知道是南边出的手?” 严绍庆这次只点了点头:“预料之中的事情。” 见严绍庆胸有成竹的模样。 严嵩笑著嗯了声:“说说。” 严绍庆面色从容地解释道:“从苏松二府外售棉布,再到辽东清退田地,以及发卖辽东通商权,再到南直隶海船出海北上诸事,孙儿几乎都在御前举荐由高拱操办。” “几桩事情千丝万缕,只要辽东通商权发卖之后,换不回添补辽东常例军餉银,那么辽东想要清退屯田、民田的事情,也就办不成。” “这时候即便高拱能做好海船北上的事情,能谈妥苏松二府棉布外售一事。” “他也会因发卖辽东通商权不成,而受到牵连。到时候只要將他召回京师问责,南边余下的几桩事,恐怕就要由应天巡抚翁大立接手。” “到时候孙儿做的这些事情,反倒是徒为他人做了嫁衣。” 这就是朝堂爭斗。 只要被人抓住一点契机,就会功败垂成,满盘皆输。 严嵩面带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不由出声讚许道:“能看透这些事情,老夫也能放心將事情都交给你去做了。” 如今的严嵩愈发觉得自己老了。 这些年不过是勉力强撑著而已。 现在为严家寻出一个后路,才是严嵩最大的执念。 他欣慰之余,面带考校地问道:“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做?” “以不变应万变!” 严绍庆不假思索地开口,面带笑意:“孙儿如今將辽东做成了一道佳肴,不可能不让人心动,只是各方都在待价而沽罢了,总有人会坐不住率先试探。” “只要有人动了,余下的所有人都会动起来,唯恐没吃到这块肉。” 徐阶和南边那些人能压得住一时,但绝无可能压得住一世。 財帛动人心。 这一点,就算是徐阶他们也拦不住的。 “老太爷,大公子,兵部尚书杨部堂遣家人送来帖子,想要在发祥坊护国寺旁的玉泉居约见大公子。” 严家管事的声音从书房外传来。 正在商议的严嵩、严绍庆祖孙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屋门方向。 严绍庆面上微微一笑。 这不是已经有人开始坐不住了! 严嵩更是哈哈发笑:“到底是老夫的孙儿料事如神,技高一筹!” 颇有炫耀意味的一番笑语。 严嵩挥了挥手:“去吧,莫要让这个杨惟约等久了。” 严绍庆立马躬身抱拳。 “孙儿这就去。” 第28章 反被拿捏的杨博 不多时。 严绍庆便已赶到西苑西北角发祥坊,站在护国寺西边的玉泉居內。 看著这座院落中一口泉水井旁亭亭立著一株垂柳,如今还名声不显的黄酒店家。 严绍庆心中却知道一桩趣闻。 此刻这个店家还叫玉泉居,但等歷史上的严嵩落魄之后,乞討至此处,店家知晓了他的身份,便想要严嵩亲笔题几个字。严嵩稍加思索,见到院中泉水井和垂柳,便题了柳泉居三个字。 而柳泉居的名字,也一直流传到了四百多年后的现代。 当然,这不过是民间的传闻,是后世人假借歷史名人增加歷史文化的手段罢了。 不过柳泉居三个字明显更贴合这个店家。 严绍庆琢磨著,要不要为北京城添一桩雅事。 却又一人走到了跟前。 “严照磨,我家老爷有请。” 是杨家的僕役,伸手指向不远处。 严绍庆循著看过去,果然见到杨博今日褪下官袍,换上一身居家休閒的袍服,正端坐在庭院一角的廊下。 见到严绍庆看过来。 杨博含笑抱拳:“庆之。” 这是严绍庆的字。 严绍庆拱手上前,走进廊下:“下官拜见杨部堂。” 杨博摆了摆手:“今日朝中休沐,此地亦非公门之內,庆之不必如此多礼。” 语气轻鬆的说著话,杨博朝著面前的空位指了指。 严绍庆倒也没有推辞,结结实实的坐定,目光投向杨博。 看著这位如今朝中无可爭议的晋党党魁。 严绍庆明知故问道:“不知部堂今日召见下官有何示下?” 见他揣著明白装糊涂。 杨博直截了当的开价道:“十万两换山西、陕西、河南三省与辽东通商权,不知庆之意下如何?” 提出用十万两换陕晋豫三省和辽东的通商权,在杨博看来已经足够严绍庆应对此次添补辽东所缺常例银的麻烦了。 他们晋党出十万两,拿下三省通商权。 严家那边大概也能出个十万两。 南边稍加运作,也不是不能再得十万两。 如此便是实打实的三十万两。 即便再不够填补辽东的缺口,也足够他和皇帝交差了。 严绍庆则是眉头微微一挑。 不愧是財大气粗的晋商,开口就是十万两现银,换走三省一年的通商权。 他们是篤定靠著垄断三省和辽东通商,一年內能赚走远超十万两的利润? 严绍庆嘴角含笑:“还请部堂明鑑,发卖辽东通商权虽是户部差事,但下官又岂能置喙?” 杨博立马眉头一簇。 他有些不解地看向严绍庆。 晋商出价十万两,已经足够高了。 这可是户部能每年稳稳到手的十万两。 杨博带著疑惑,笑著摇头道:“庆之何必如此自谦,现如今谁不知高部堂在这件事情上,对你是委以重任,信任有加。” 不等严绍庆开口反驳。 杨博已经幽幽转口道:“自陛下降旨发卖辽东通商权也有数日,户部门可罗雀,是那些人不愿吃下通商辽东的好处?” 他目光看向严绍庆。 “是他们在观望,在等著庆之撑不住的时候,好用最便宜的价钱,买下这一年的通商权。” 道出如今的局面之后。 杨博微微一笑:“今日之前,老夫那些个同乡故交託请到家中,本意是六万两拿下三省与辽东的通商权。是老夫知晓庆之如今的境地,这才让他们多添了四万两。” 將內情说出后。 杨博目光直直地看向严绍庆:“老夫前些年就在边地督军,难免沾染了武人的习性,说话直了些,但庆之自是明白,老夫今日也算得上是与你推心置腹了。” 对於杨博的说法。 严绍庆点头承认。 杨博能在这个时候主动找上自己,固然有雪中送炭,想要以此拿捏自己的想法,但那十万两银子却做不了假。 但他却又立马摇了摇头。 在杨博诧异的目光注视中。 严绍庆伸出一根手指头。 他面含笑意地看著杨博:“南直隶与辽东通商权换部堂手中那十万两。” 此言一出。 杨博立马站起身:“此事绝无可能!” 没有可能吗? 严绍庆抬头,目光平静地注视著杨博。 杨博已经面带不悦道:“南直隶一省通商辽东,十万两自然不亏,但要晋地之人就此得罪江南大户巨商,却是万万不可能!” “庆之想要借我等晋人之手,去对付江南人,这等打算真当老夫看不出来?” 南直隶那可是江南士绅大户铁打的地盘。 旁人如何能插得进去手? 严绍庆这番打算,分明就是想要让晋党和晋商去搅局,到南直隶和江南士绅大户正面硬碰硬。 那帮江南士绅大户,岂会甘愿任由晋人垄断南直隶和辽东的通商权? 面对已经面带怒色的杨博。 严绍庆仍是面色不改,从容不迫地伸出三根手指头:“若部堂怕得罪人,江西、浙江、福建三省与辽东通商权,换十万两现银。” 晋商想要吃下山西、陕西、河南三省的通商权,自己怎可能让他们如愿? 只要自己还在朝中一日,就绝不会让晋商继续在西北积攒实力扩大影响! 杨博听到严绍庆给出的第二个选择,亦是眉头紧锁,斩钉截铁道:“此事也绝无可能!江西、浙江、福建三省即便不输南直隶,能赚来更多的利润,但路途遥远,老夫在晋地的那些同乡故交更是故土难离,岂会远走他乡做买卖?” 当真是故土难离吗? 严绍庆目光平静地看向杨博。 他放下手指,双手端在一起,只是意味深长的微微一笑。 “待高拱验证南直隶北上海路。” “待胡宗宪肃清东南倭寇。” “下官和严家便会上疏奏请开海。” 说完后。 严绍庆自顾自地伸手,將桌上早已备好,与生薑、红枣、冰糖混在一起煮热的黄酒,倒入酒杯中。 他捏著酒杯,浅尝了一口。 杨博却是眉头狂跳,眼瞼收缩,面色诧异地盯著自顾自自斟自饮的严绍庆。 不过是转瞬之间。 杨博已经满脸堆笑,发出爽朗的笑声。 “朝局艰难,国库亏空,財用匱乏,辽东四十万军民无不翘首以盼朝廷賑济钱粮。” “至此国家艰难之时,晋人岂能置身事外,不察圣上之忧,不体朝廷难处。” “若能为朝廷效力,排忧解难。” “无论浙江、江西、福建,亦或是广东、广西、贵州等省。” “十万两,二十万两哪怕更多。” “晋人也绝无怨言!” 眼看著前倨而后恭,就差將『適才相戏耳』说出口的杨博。 严绍庆依旧是面带笑意,神色从容不变。 他只是伸手,衝著想要要挟拿捏自己不成,反被自己拿捏住的杨博做了个请的动作。 第29章 愤怒的严世蕃 至於接下来严绍庆和杨博都谈了什么。 已经不重要了。 晋党不愿意和江南清流正面硬碰硬。 却又想要在將来吃下开海的好处。 严绍庆自然不会再將浙江和江西让出去。 一番磋商之后,可以確定的事情是…… 杨博这位晋党党魁代表晋商,以每年二十万两,换走广东、福建这两处东南沿海省份,以及广西、云南、贵州、四川四座內陆省与辽东的通商权。 其实即便加上广东、福建两省,南边六省和辽东的通商权,也不值二十万两。 但为了那个如今还看不到的开海利益,杨博却愿意花这笔银子。 临走前。 玉泉居前。 杨博目光锋利地注视著严绍庆:“若庆之今日与老夫说的事情將来做不成……” 严绍庆却是面无惧色,而是笑著说道:“即便是广西、云南、贵州、四川这四省,部堂的那些同乡不愿做,也可以將通商权转卖给旁人,下官估摸著也能收回来六七万两本钱。广东、福建两省,难道一年还不能赚回余下的十二三万本钱?” “即便是还有些亏,也不过是亏个二三万两,可和將来的好处相比,这点亏对於部堂的那些同乡而言……” “又算得了什么?” 严绍庆转身,从酒馆门口后退到街上。 他面上含笑的注视著杨博。 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和辽东通商权发卖的事情,按照严绍庆的估算,一省最多也就值个二三万两银子,至多也就南直隶、浙江以及山东更值钱一些。 毕竟辽东总共就四十万军民,生產力没有改进前,每年的物產是有个总数的,和关內的贸易额也不可能真的高到哪里去。 没有开海这个鉤子在,杨博是不可能出二十万两银子的。 杨博哼哼了一声:“五日后,二十万两运至户部,老夫同乡也会亲去苏州,拜见高肃卿,还望庆之莫要失言又失约。”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严绍庆拱了拱手,登上等候在玉泉居外的马车上,回头看向杨博:“下官今日便去信苏州,请高御史留意此事。” 等到严家的马车从玉泉居前离去。 现任翰林院编修张四维,方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杨博身后。 张四维看著远去的马车,眼中带著忌惮:“先生当真信他说的开海一事?” 杨博冷哼了声:“不过是漫天要价,在商言商的手段而已。” 张四维目光一沉:“那我们每年出二十万两……” 杨博转身看向张四维。 后者立马低头。 杨博这才开口解释道:“他们严家如今想要急流勇退,想要將我们推到台前和江南清流斗,老夫岂能如他所愿?” “江浙绝不能碰,哪怕再多的好处,此刻也不好轻易插手。” “但二十万两换来福建、广东两省,就和他说的一样,哪怕是亏了,可亏上几年,咱们去了那边的人,也能蹚出一条路,將海船造出来,有了通商辽东的由头,旁处的买卖难道还做不得?” 张四维眼前亮光一闪而过。 这是奔著哪怕每年真的亏上几万两银子,也能借著通商辽东的理由,让晋商在福建、广东掌握航海通商的能力。 到时候不论严家会不会在朝中推动开海。 他们晋人都有能力自行出海通商,將亏掉的银子赚回来! 明白过来的张四维,立马躬身低头。 杨博只是微微一笑,转身回到玉泉居內,嘴角含笑道:“我等身居庙堂,便要守规矩,做事的时候更不能坏了规矩,凡事都要握住了由头,师出有名后才能去做。” 晋商能不能靠著和辽东通商,將那二十万两赚回来,根本不重要。 只要有了这个理由。 他们就能插手从来都不熟悉的,一直被东南沿海各省士绅豪强大户把持的海上走私贸易。 可杨博却完全没有意识到。 他能想到这些,全是因为严绍庆给了他这个机会。 回到严府。 严绍庆再次进到书房,嘴角含笑:“杨惟约被海贸勾住了,愿出二十万两拿下南边六省的通商权,此刻恐怕已经在想著哪怕先亏上些银子,等掌握了走私出海贸易的门道,到时候也能从这上头將银子赚回来。” 严嵩只是哼哼了两声:“若不是老夫这些年压著他杨博,他们山西的这些个老財主,早就尾巴翘上天了!” 他看向严绍庆,眯著眼询问了起来。 “他杨博一开始是不是想要山西、陕西等处和辽东的通商权?” 严绍庆笑著点了点头。 严嵩沉声道:“这些地方绝不能放给他们!” 老严头没说原因。 但严绍庆却心中明白。 就如同歷朝歷代,都在执行的异地为官制度一样。 为的都是限制本地大族出现,垄断官商两道。 正在严绍庆想著如何处置发卖山西、陕西、河南等省通商权的时候。 书房外却是传来严世蕃那带著愤怒的喊声。 “爹!” “那逆子是不是在您这里?!” “他是不是躲这边了!” 哐当一声。 怒气冲冲的严世蕃,已经是从外面推门而入。 他一眼就看到站在严嵩身边的严绍庆,立马衝上前,怒目圆睁的瞪著后者。 “你是不是和杨博见了面?” 严绍庆眉头微蹙:“是。” 严世蕃喷吐著怒气:“他杨博是不是要买和辽东的通商权?” “是。” 严绍庆点头承认。 严世蕃双眼立马眯起,冷哼一声,看向严嵩:“您老都看到了吧!这就是您老如今看中的好孙儿!” “他现在是寧与別人,也不把好处留给自家,翅膀还没硬,就已经胳膊肘往外拐了!” “便宜全都让別人占去了!” 严嵩眉头微蹙,沉默不言。 严绍庆则是开口问道:“父亲先前说的那十万两已经备好了?” 见他忽然这般开口询问。 严世蕃还以为严绍庆是改变主意,要让人吃下四省通商权了。 他立马开口:“咱家还能缺了银子?十万两,你现在要,我现在就能给你!別说十万两,就是再多,也能拿给你!” 啪嘰一声。 严绍庆双手拍在一起,而后衝著严世蕃伸出右手。 严世蕃见状一愣。 “你这是答应了?” “十万两从你们户部手上换来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四省与辽东的通商权?” 说著话。 严世蕃已经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那几份会票。 眾所周知,大明朝因为宝钞的存在,並没有发展出银票的存在。但隨著宝钞成为废纸,地方上需要大额交易,民间这些年已经开始自发的出现,以商號或富户出具的会票,用於异地匯兑。 诸如存银京师,取票家乡,並非官方通用,却事实存在,方便交易。 亦是后来票號银票出现的基础。 趁著严世蕃还没有反应过来,严绍庆已经一把接过这几张价值十万两银子的会票。 他转头看向严嵩,躬身一礼:“孙儿去一趟十王府那边。” 眼看著严绍庆已经在得到严嵩点头许可后,冲向书房外面。 严世蕃这才反应过来。 这逆子根本就没答应自己的事情! 还顺走了自己备好的十万两会票! 严世蕃瞬间勃然大怒:“严绍庆!你给老子站住!再敢往外跑,信不信老子打断你的腿!” 说著话。 严世蕃就要追赶出去。 这时候严嵩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双手重重地拍在椅子上。 “严世蕃!” “你给老夫站住!” 第30章 初入裕王府 带著从严世蕃手上坑来的十万两会票。 严绍庆便吩咐府上家丁备好马车。 他则是自去准备了一番。 至於说严世蕃会如何恼怒,自然会有严嵩去处理,还不用自己去担心什么。 一番准备后。 严绍庆便坐著马车出了门。 坐在马车里,严绍庆靠在座椅上,掀开窗帘一角。 人来人往,人声鼎沸的京城,便映入眼帘。 只是才刚刚开春,京城里便多了不少衣衫襤褸,面色枯黄的百姓。 “看来辽东大灾四年,加上河北这几年的旱涝灾害,百姓的日子愈发不好过了。” 严绍庆低声念叨著。 如今大明朝的世道就是这般。 朝堂上整日里爭斗不休,没人会真正关注到,百姓的日子已经到了快要过不下去的地步。 將车帘放下,严绍庆闭上双眼,整理著等下要做的事情。 不多时。 马车缓缓停下。 马夫在外面放下步梯:“大公子,到裕王府了。” 严绍庆缓缓睁开双眼,弯腰走出车厢,抬头看向面前冷冷清清的裕王府。 “大公子。” 马夫守在车旁,將一份礼盒递送到严绍庆手上。 严绍庆提著礼盒,看向面前这座居住著嘉靖如今存世长子,大明將来的那位隆庆皇帝的裕王府:“送上拜帖。” 马夫应声而动。 將严绍庆准备好的拜帖,送到了裕王府门房手中。 严绍庆则是提著礼盒,站在王府侧门前。 他也不急切,只是默默地等著。 不多时须臾的功夫。 严绍庆就听王府门后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人未至,声先到。 只听裕王朱载坖的声音,远远的隔著府门,就传了出来:“原来是照磨大驾光临,本王还说为何今日府中枝头上有喜鹊在叫。” 如今也不过二十五岁的大明裕王朱载坖,满脸堆笑的从王府里走了出来,见到严绍庆便立马拱手一礼。 这位裕王竟然亲自出府迎接! 严绍庆赶忙侧过身,躲开这一礼:“王爷言重了,臣下拜见王爷。” 朱载坖脸上的笑容却是不减,可眼底藏著的警惕和不安,却仍是让严绍庆洞察到了。 他心中不由一嘆。 可怜的娃,这些年被严世蕃给嚇得不轻。 严绍庆躬声道:“臣下今日叨扰王爷,还请王爷见谅。” 朱载坖看了眼严绍庭提著的礼盒,又看了看街上,发现只有他一个人,面露好奇:“照磨登门,小王这里乃是蓬蓽生辉。不知照磨今日过来,是有何事吩咐?” 一个正八品的朝臣,吩咐当朝皇子? 严绍庆嘴角抽了抽,看了眼王府侧门:“英明无过於王爷,臣確实有事相求。” 朱载坖立马反应过来,看向王府僕役:“快快前厅奉茶!” 吩咐完之后。 朱载坖这才面带惭愧地看向严绍庆:“让照磨站在此地多时,却是小王失礼了,还望照磨莫要见怪。” 严绍庆只是面带笑意。 心中对这位裕王朱载坖,倒也有了个初步的认识。 一路进到王府前厅。 严绍庆將礼盒小心翼翼地放在主桌上,而后躬身抱拳行礼:“臣,严绍庆,拜见裕王殿下。” 刚准备坐下的朱载坖,立马撅起屁股,脸上因为笑堆满了褶子:“照磨多礼了!多礼了!” 严绍庆却是正色道:“裕王殿下是君,在下是臣,君臣之礼不可废,臣更不敢废。” 见他说的如此郑重其事。 朱载坖立时心生疑虑。 这位近日里在京中声名鹊起的严家大公子,今日到底是打了什么主意,竟然会这般礼数周到。 这还是严家人的作风? 朱载坖伸了伸手,含糊其辞道:“照磨恪守本分,本王近来也是常有听闻的。” 说完后,朱载坖有些不习惯的看了看左右。 今天严绍庆来的实在太过突然。 以至於自己身边都没有可以徵求意见的人。 这严家要是今天给自己挖个坑,自己不明不白的跳进去,岂不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严绍庆却在这个时候躬身开口道:“臣今日冒昧拜见王爷,实在唐突,但为国家思量,请王爷允臣奏明缘由。” 朱载坖瞬间心神一凝,连连摇头道:“照磨当真是言重了,若是国事,照磨自该是和陛下稟奏。本王何德何能,安敢置喙国政。” 严绍庆却神色凝重,看向警惕著的朱载坖,他语气篤定道:“此事非王爷不可成!” 见他这般郑重其事。 朱载坖犹犹豫豫的坐下,目光担忧的看著严绍庆,迟疑道:“那……那照磨便说说?本王也只管听著。” 你可以说。 我可以听。 但不管什么事,我都不参与。 朱载坖给的態度很明確。 严绍庆却不管这些,而是直接开口道:“王爷英明,想必也知晓,辽东前些年大灾不断。朝廷如今好不容易定下了发卖各省和辽东的通商权,便是为了能填补辽东所缺的常例军餉银子。” 这是要来裕王府化缘? 朱载坖立马捏著双手:“照磨……照磨可能有所不知……我这王府用度,还得要小阁老拍板子,恐怕是无能为力,出了这笔银子的。” 严绍庆嘴角一抽。 该死的严世蕃! 朱载坖此刻说的这件事情,他还真就知道。 无非就是当初裕王府想要从朝廷领每年额定的银子用於日常用度,但却被严世蕃横加阻拦。 要银子不成,反而还要先给严世蕃送了银子,裕王府才从朝廷那边领了本就该是裕王府的用度银子。 真是造孽啊! 严绍庆立马看向早就被他放在桌案上的礼盒。 他含笑说道:“此乃臣在朝天宫那边买的糕点,都说著朝天宫外的糕点最是难求,还请王爷品鑑。” 朱载坖立马点头答应。 只要不是找自己要钱,让自己干什么都成。 他当即伸手,打开礼盒。 刚一打开。 朱载坖双手一颤,面露诧异,猛地眨著眼睛,只觉得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只见礼盒中。 除了所谓的朝天宫外糕点,便是叠在一起,代表著真金白银的会票。 啪嘰一声。 朱载坖反手將礼盒合上,而后心中狂跳,大为不解的看向严绍庆。 严家不找自己要银子,反而还送银子过来。 这是想要自己的命? 朱载坖带著几分惶恐和不安。 “照磨这是何意?” “若照磨有事相求,只管说与本王便是,本王必定是不遗余力。” “何须如此……这般……” 这银子实在是太烫手了! 朱载坖已经开始坐立不安,只觉得浑身难受。 第31章 拉裕王下场 事出反常必有妖! 看到那十万两会票,朱载坖浑身绷紧,不敢有半点鬆懈。 严绍庆却是躬身道:“臣斗胆请王爷出面,救辽东四十万军民於水火之中!” 朱载坖双手紧紧地扣住扶手,半个身子都悬了起来。 他缩著脑袋,紧盯著严绍庆:“照磨,辽东之事本王也有听闻,如今都交付照磨和诸位阁部处置,本王如何能救辽东?” 严绍庆再上前一步:“那王爷可知,自陛下降旨,至今已有近十日,京师內外上下,无一人前来户部问价,求购通商权?” “啊?” 朱载坖又是一愣,满脸不解:“父皇既然已经下了圣旨,为何他们不去户部问价?难道都不做生意了?” 很显然。 王府外面的事情,朱载坖当下还不知情,又或者是因为不清楚这些事情背后的逻辑。 严绍庆轻嘆一声,又一次抬脚上前。 几乎是到了朱载坖跟前。 他沉声长嘆道:“王爷明鑑,过去朝廷不曾重视商税,商人们的营生纵然是赚了百万两银子,朝廷也是一文不得。这一次朝廷是为了填补亏空,为了让辽东的四十万军民有一口吃的,想要与这些商人们做这等事情。” “但他们却是不体朝廷艰难,想要將此事拖下去,哪怕是他们不做通商辽东的生意,也不愿交一两银子给朝廷!” 听明白严绍庆的解释后。 朱载坖神色一震,面露怒色:“这些个商贾,便当真一点都不能体恤朝廷的难处,一分好处都不愿让给朝廷!” 严绍庆无声一笑。 商人怎知天下艰难。 便是满朝文武大臣,又有几人会先不想自家的好处? 便是自己也不能例外。 可见他不说话,朱载坖猛地站起身:“照磨想要本王做什么?如今高先生已经奉旨南下,但徐阁老他们却也能在朝中说话的。” 徐阶? 严绍庆又是心中一笑,而后摇头道:“王爷,此事非在朝堂之上。” “那在何处?” 朱载坖连忙发问。 严绍庆定定地看向朱载坖。 “在裕王府!” “在王爷!” 这话说得太过让人意外。 朱载坖神色一闪:“本王?” 严绍庆重重点头:“如今京中勛贵宗戚、豪门大族、巨商富绅,无不在观望,在等著此事拖下去,拖到一个无疾而终,他们便能再如往常一样,无需给朝廷交一两银子,也可以隨意出入辽东通商做买卖。” 朱载坖满脸疑惑:“可本王又能做什么?便是京中的那些勛贵宗戚,想必也不会听本王的。就算父皇召见他们,可父皇恐怕也做不得强逼他们的事情。” 朝野內外,都没有人愿意去做的事情。 自己如何能让他们去做? 朱载坖完全想不通。 严绍庆却是再次上前,他与朱载坖四目相对,沉声开口:“臣听闻王府李侧妃有一胞弟,自小家教森严,颇有教养,也是个有主见和本事的。” 朱载坖神色一动:“李木?” 此时。 殿后隱隱约约有婴儿银铃般的笑声传来。 朱载坖侧目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严绍庆点头道:“若王爷能让李侧妃胞弟到户部一趟,买下一省与辽东的通商权,只需事情传扬出去,必定能让那些观望的人闻风而动,纷纷前来户部求购各省与辽东的通商权。” 如今这个时候局面至此,虽然已经如同紧绷著的弦。 可只要有一个人站出来,花银子从朝廷手中买下一份通商辽东的商牌执照,其他人必定就会开始坐不住。 毕竟辽东的好处就在那里。 所有人都不动的时候,自然可以僵持下去。 可一旦有人破局,那么这些人就又会开始担心,余下的买卖会被別人给抢占了。 一个晋党固然可以起到这个作用。 但自己又怎会给杨博要挟自己的机会,让他们晋党以为,自己没了他们晋党的支持就办不成事情? 將裕王府拉进来,不光可以藉此和裕王打好关係,还能借著裕王府拉动京中那些勛贵下场。 皇子下场,那就是风向。 人性本就如此。 然而。 朱载坖却是彻底慌了:“李家如何能做这等事情,再说要从朝廷手中拿到和辽东的通商权,也是要拿出真金白银的。” 话刚说完。 朱载坖一下子就闭上了嘴。 他侧目看向那只装著十万两会票的礼盒。 原来是这个意思! 严家这次不光是不找自己要银子,反而还要给自己银子,让李家和辽东去做通商的买卖。 只是虽然已经明白过来,但朱载坖却仍是开口道:“再说……李木做这等买卖之事,外人也定会以为是本王要屈尊降贵,不顾皇子体面,去做这等商贾之道的事情,到时候恐怕朝野也会生出非议来的。” 严绍庆面色一紧,沉声道:“可王爷难道不曾想过,此事乃是陛下期许之事,是朝廷急需之事?王爷身为皇子,是陛下膝下如今最年长的皇子,若是殿下以身作则,敢为天下先,陛下看在眼里,难道不是殿下为君分忧?” 朱载坖却是连连摇头。 神色惶惶不安。 “兹事体大!” “兹事体大啊!” 严绍庆眉头皱紧,看来自己还得將道理揉碎了掰开了,才能让这位裕王明白。 不过没等他开口进一步解释。 后殿方向,却是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王爷为何如此犹豫不决?” “照磨今日分明是为王爷能在朝堂之上扬名,使天下百姓都知道王爷的贤名而来的。” “照磨这是送了天大的一份礼物给王爷的。” 声音由远及近。 严绍庆便见到一名身著宫装,未曾仔细梳妆,却尽显艷丽姿色的女子,从后殿方向走了出来。 女子到了近前,朝著朱载坖福身一礼,又衝著严绍庆点了点头。 “妾身给王爷请安。” “见过照磨。” 朱载坖眉头皱紧:“此事本王做不得,你家弟弟李木更做不得!” 原来这就是后来那位万历皇帝的生母李氏! 严绍庆心中一动。 这位裕王妃果真是好姿色。 也难怪后世人会传出,这位李妃和张太岳的桃色八卦来。 一念之间。 严绍庆也已经朝著李氏躬身行礼。 “臣严绍庆。” “见过王妃。” 第32章 大明国本 躬身行礼之间。 严绍庆悄然打量著眼前这位李侧妃。 二十出头的芳龄,因为至今尚未生育,虽然早就经歷过男女之事,却仍是娇麵粉嫩,如二八少女一般。 凤眼樱唇,眉清目秀,身段更是丰盈饱满。 严绍庆只是看了一眼,便低下头。 朱载坖却是面色不悦,手指敲了敲桌案:“不与陈氏在后头带著孩子,跑到这前头来作甚!” 李氏已经福身一礼,低眉顺首的开口:“王爷教训的是,是妾身不该在王爷会见外客的时候拋头露面。” 她先是承认了错误。 但紧接著,便话锋一转:“只是先前妾身和陈姐姐在后头,隱约是听见了王爷和照磨今日议论的事情,这事里头还涉及到妾身娘家的弟弟,妾身於情於理也该问上一问,免得弟弟把事情办砸了。” “更何况这也是如照磨所言,是为父皇分忧的事情,王爷身为皇子,是父皇的儿子,又怎能因为洁身自好,不愿招致非议,就不去做?” 这个李氏,倒是颇有口才啊! 严绍庆轻轻挑眉。 而本就耳根子软的朱载坖,听到李氏这般和顏细语的与自己解释著。 他也已经面色稍稍鬆动,虽说仍是眉头微蹙,却没了怒意:“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氏却是眉目含笑,那双黛眉下的凤眼,明亮的看了严绍庆一眼,隨后才开口道:“王爷难道忘了照磨先前说的?” 朱载坖也同样抬头侧目看向严绍庆。 李氏则是继续说:“如今北京城里,人人都在观望朝廷户部发卖各省和辽东的通商权,是因为他们不愿意做这桩买卖吗?恐怕不是的,而是他们不愿意多掏银子。” “可王爷想必也没有忘记,这件事情是父皇点头准允了的,是父皇想要朝廷能这般做,替辽东填补了亏空,补上这笔常例银。” “王爷作为父皇的儿子,难道也要学这些人一样,作壁上观,一言不发,冷眼旁观?” 好一番解释之后。 朱载坖却仍是面带犹豫,沉声道:“即便都和你说的一样,可本王身为皇子,皇帝的儿子,又怎么能去做这等商贾之事?一旦传扬出去,岂不是要叫天下人说本王是在与民夺利?” 李氏黛眉微蹙。 她无声地看向严绍庆。 严绍庆迎著李氏的目光,低头看向优柔寡断的朱载坖:“王爷岂可这般厚此薄彼?” 朱载坖抬头看了过来,面露不解:“照磨这又是何意?” 严绍庆轻声解释道:“如王妃所言,王爷是我大明朝的裕王殿下,是大明的皇子,但更是陛下的儿子啊!” “王爷和裕王府,自是不能去做商贾之事,可王妃胞弟並非王府中人,如何做不得?” “而有了王妃娘家弟弟去做这件事,外人便会知晓,这是王爷应允授意,陛下更会看到户部发卖通商权停滯之时,是王爷您在为陛下分忧,让人去做这件事。” “王爷如此去做,便是敢为天下先,便能让陛下和朝廷百官,乃至於是天下人看到,王爷是以天下为先,以天下万民为己任,而不是待在这座裕王府里瞻前顾后的,在乎那点所谓的民声好坏。” 这话说的属实是密不透风。 眼看著裕王朱载坖还在犹豫。 严绍庆只能再次开口,下了狠话道:“王爷,自从当年宫闈旧事发生,陛下便死守著二龙不相见,深居西苑。可依著朝廷的规矩,早该册立国本了。” “即便不定下国本,选定储君,但王爷是陛下膝下最年长的皇子,万不能让此事被旁人抢了先。” “皇上不愿册立国本,並不妨事,可若是因为王爷敢为天下先,以天下苍生为己任,让皇上看在眼里。” “而降旨让另一位离京就藩。” “王爷到时候,便是大位稳固了啊!” 这是將东宫储君太子之位拿出来说了。 国家根本! 储君宝位! 朱载坖赶忙开口:“胡说什么!” 他面露犹豫。 可严绍庆方才那番话,也是说到了他心里。 为君分忧,也是为父分忧。 就算父皇不册立太子,可如果能让景王弟出京就藩。 那么京中便只有自己一个皇子了。 那太子宝位,有没有那道册立的圣旨,又有什么不同? 国本储君啊! 朱载坖眼里闪过几缕覬覦和热切。 他犹犹豫豫的看向严绍庆:“此事本王当真做得?” 严绍庆重重点头,沉声开口:“只要殿下愿担此重任,臣必当以殿下马首是瞻,鞠躬尽瘁,在所不辞!” 朱载坖眉头一挑。 这话几乎就是在认主投诚了。 他立马起身上前。 紧紧地握住严绍庆的双手。 “今日照磨慷慨陈词,言行皆为国家,皆为黎庶,本王如何能一再推辞。” “这件事不论成败如何,不论本王是否会招致非议,本王都是要去做的!” 朱载坖的眼里透著火热。 那张至尊宝座出现在眼前的时候。 再胆小孱弱的人,都会生出空前的雄心壮志。 见终於是劝动了这位。 而自己要做的事情,也终於能再次向前推进。 严绍庆心中大定,悄然抽出双手:“殿下英明!” 朱载坖看著在自己面前,始终都恭恭敬敬,礼数有加的严绍庆,余光里扫过那装著十万两会票的礼盒。 他轻笑著开口:“照磨智勇双全,今日更是良言点醒本王,让本王受益匪浅。若是照磨不嫌,往后可要多多来裕王府。” 听闻父皇如今对此子颇为器重。 若是自己能与之交好…… 朱载坖开始心生遐想。 严绍庆自是求之不得,躬身作揖:“臣谨遵王爷之命,但有王爷相召,臣必定奔赴。” 见他答应下来,朱载坖一时间心情大好:“好好好!照磨可要说到做到!” 严绍庆自是全盘应下。 隨后又与朱载坖约定好了,让李氏胞弟李木,和晋党那边一样在五日后前往户部。 严绍庆方才在朱载坖夫妻二人的注视下离开。 李氏看了一眼自家男人,无声一嘆,而后含笑上前,借著为朱载坖按揉肩颈的机会,轻声开口:“朝堂之上,本就是你来我往,哪有那么多的道义。不过严家此子,却是个心繫百姓的人,王爷日后也不妨用上一用。” 朱载坖点了点头:“本王自然知晓,便是严阁老和严世蕃,也不能一概而论。更何况这个严绍庆,本王心里分得清,他若愿,本王自会多多问他事情。” 有了朱载坖这句话。 李侧妃嘴角微微一笑。 这才开口,將心里话说出。 “若是將来王爷即位,克继大统。” “此人便可为王爷的治国宰辅!” 若是严绍庆在这里的话,定会大为惊讶,李氏竟然会为自己如此说话。 朱载坖倒是没有多想,只是嗯了声。 而后幽幽说道。 “他若真心待本王。” “本王便如待高先生那般待他!” 第33章 本官就是要与他们赌命 从裕王府离开后。 严绍庆便马不停蹄赶回严府。 他以最快的速度,写好了一份书信,而后便呈到刚刚用过晚膳,正由两名妙龄女子按肩敲腿的严嵩面前。 严嵩接过信,却没有先看,而后笑吟吟的说道:“你爹那边不用担心,既然路子已经定下了,老夫就不会轻易改弦易张,你踏踏实实做事即可。” “祖父英明。” 严绍庆嘴角含笑,小小的送上一个马屁。 严嵩这才低头看向他送上的书信,看到封面上的收信人,眉头顿时一挑。 “给汝贞的信?” 汝贞,现任浙直总督胡宗宪的字。 严绍庆笑著点头应是:“如今诸般事宜,实际上全都牵连著东南那边,实在得要胡部堂知情,若是出了什么变故,也能有自家信得过的人,能就近处置。” 严嵩听到解释,只是笑了笑,看向一名侍女:“取笔墨来。” 当著严绍庆的面,严嵩並没有打开书信,而是將其放在一旁。 等到侍女將笔墨取来。 严嵩这才提著笔,在信封上题了一笔。 严绍庆颇为好奇地踮脚看了看。 只见信封上赫然多了八个字。 春祺安康。 分宜介桥。 前四个字,自然是春日里的祝福语,而后面四个字,其实是地名,江西袁州府分宜县介桥村。 那是严家的老家。 提完字后,严嵩便面带笑意地將信送回到严绍庆手上:“信就不用看了。” 严绍庆稍稍一愣。 严嵩却是笑著说:“你办事,爷爷放心。” 说罢。 他便朝著外头推了推手:“去让人送信吧,快马加鞭送过去也要旬日的工夫。” 严绍庆点了点头,拿著有严嵩亲笔的书信,小心退出,安排人手送信去东南。 …… 苏州府,太仓刘家港。 夜幕中的刘家港一片灯火通明,数量眾多的民夫,正在將一包包粮食搬上船。 这是应天巡抚衙门接到朝廷旨意后,抽调过来的载货海船。 高拱看著漂泊在江面上的几条水师战船,眉头微蹙,面色带著担忧。 幕僚在旁低声道:“宪台当真要亲自登船沿途验证这条航道?” 高拱看向码头上,那几名应天巡抚衙门过来的官员,眼神冷漠。 自从他赶到江南。 应天巡抚翁大立直接闭门不见,藉口巡视各州府春耕事宜,躲到了太平府去。 太平府在哪里? 应天府西边,离著苏州府好几百里。 这是给自己摆脸色的意思。 幕僚见高拱沉默不语,再次低声道:“宪台此次身负发卖苏松二府所產棉布一事,织造局那边也已经和杭州市舶司通过气,正在邀约那些外商过来洽谈。宪台这个时候乘船北上验证海路,恐怕要耽误时日。” “本官不得不去!” 高拱终於声音低沉地回了一句。 幕僚神色一凝,頷首低头。 高拱回头看向幕僚,轻嘆一声:“二府种棉织布一事,你看他们有半点响应朝廷旨意的意思吗?与其空耗时日,不如先把能做的事情做了。” 听高拱这般说。 幕僚亦是嘆息著摇摇头。 自从他们到了苏州府,便发现本该准备春耕,开始培育稻苗、棉苗的时候,稻苗倒是已经准备催芽了。 但却不见有人家催芽棉花种子。 催芽还要十多日的时间,即便现在才到二月,离著清明穀雨还远,可半点准备都没有。 农活是万万不能耽搁的,慢一天,都有可能影响一整年的收成和產量。 如今苏松二府摆明了,就是要耗费时间,摆出不愿意栽种棉花的態度。 幕僚却仍是不放心道:“可这趟海运北上,只怕也不太平……” 高拱侧目扫来。 眼里锋芒闪现。 他凝声道:“正是因为不太平,本官更要亲自坐镇船队!” 幕僚心中一紧,面色紧绷。 高拱却是冷哼了一声,看向那些正在监督著民夫往船上装粮的应天巡抚官员。 “本官是皇上钦点的都察院左僉都御史,是国子监祭酒,是翰林院学士,更是裕王府侍读侍讲!” “船队若是出了事,本官岂能安然无恙?” “本官若出了事,他们谁都別想逃掉!” 幕僚浑身一震:“宪台这是要和他们赌命。” 高拱面露狠色:“本官就是要与他们赌命,赌他们惜命!” 夜风吹拂。 寒彻两岸。 码头上传来民夫们的吆喝声。 南直隶两万石粮食,已经全部装船完毕。 幕僚侧目低声说道:“装好粮了。” 高拱点了点头,中气十足道:“上船!” 当高拱带著幕僚和僕从,走到粮船前,那些守在现场的应天巡抚衙门官员,瞬间神色一凝。 “高宪台这是……” 几人面色狐疑,相互间眼神对视。 高拱皮笑肉不笑道:“本官身负皇命,督办北上海路验证一事,既然要运往辽东賑济军民的粮食都装好了,本官自当要亲自登船坐镇!” 此言一出。 应天巡抚衙门的官员们,瞬间面色大变。 “宪台!” “还请宪台明鑑!” “这条海路未经验证,恐怕是凶险万分,宪台国之重臣,岂可以身犯险?” 这几人是真的急了。 谁也没有想到,高拱竟然会丟下苏松二府的事情,选择亲自坐镇船队北上验证海路。 高拱却是脚步不停,走上连通粮船的栈桥。 他侧目看向愈发急切的那几名应天巡抚衙门官员:“皇命不可违,劳烦诸位代为稟明翁抚台,苏松二府春耕在即,陛下和朝廷诸公都在看著苏松,等著二府棉布外售,万不可耽误了今年棉苗栽种下去的日子。” 眾人还在劝说著。 可高拱却已经充耳不闻,直接登上了船。 留在码头上的几名官员,已经是急得乱作一团。 “怎么办?” “现在该怎么做?” 有人看向已经走进船舱的高拱。 穿著打扮像是领头的官员,面色慍怒,恶狠狠地低声道:“还能怎么办?现在什么都不能做了!” 说罢。 这人侧目看向身边几人,压著声音道:“让人都撤下来!別等船离港了,就来不及了!他高拱要是出了事,咱们谁都逃不了!快去!” 眾人闻言,不敢停歇,立马安排。 就在这些粮船,停靠在夜幕中的刘家港,即將要扬帆起航出海的时候。 几道身影,从船上阴影角落里,直接跳进江水里离船。 从船舱另一侧走到船舷旁的高拱,耳朵敏锐地察觉到那几道落水声,而后便看到船底扩散开涟漪,嘴角微微一扬。 “如何?” “本官可是赌对了?” 陪在一旁的幕僚,心惊高拱大胆无畏之余,满是敬佩,躬身抱拳。 “宪台英明!” 第34章 徐家有女,胳膊肘往外拐! 北京城,城北德胜门后日忠坊。 坐落在积水潭旁的一处,占地近五十亩的宅院,周遭寂静,內里则是富丽堂皇,雕樑画栋,贵气逼人。 此处宅院名曰定园,世人別称太师圃。 乃是大明定国公世袭居住地。 若论规模和营造精巧,整个北京城里与国同休的勛贵,没有一家的宅院可以避过这座定园。 日头高照。 定园北侧,靠近积水潭位置,一座可以眺望潭水的阁楼上。 如今已经年近五十的现任定国公徐延德,正听著乐声,看著眼前的歌姬献舞,以歌舞助酒。 而当下也有三十出头的徐文璧,作为徐延德的长子,则是陪在父亲身边。 见到徐延德杯中的酒水已经空了。 徐文璧上前为其倒了一杯酒,而后含笑说道:“户部外头如今还是只有人观望,没有人进去出价。父亲还要继续等著吗?” 徐延德带著满身的酒气,醉眼惺忪的瞥向儿子:“你觉得呢?” 徐文璧沉声道:“这事毕竟是严阁老家提出来的,又得了皇上准允,虽说若能用更少的价钱,买下和辽东的通商权是最好的,可若是一直不动声色,恐怕也会让皇上和严阁老觉得我家不体王事。” 徐延德却是摇头道:“南边发祥坊和东边教忠坊那两家如何说?” 发祥坊是成国公府所在。 教忠坊则是英国公府位置。 定、成、英三府,便是如今北京城里公侯勛贵代表。 有关勛贵里头头面面的事情,都得要三家拿定主意。 徐文璧想了下才说:“两家这几日去了不少人,都是北地的巨商,儿子猜,应是这些人想仰仗咱们这些人家的面子,好与户部討价还价。” “都是群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大明朝真到了山穷海尽的时候,他们也只会守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抱著自家的银子等著亡国灭种!” 徐延德忽地骂了起来。 让徐文璧一时间有些想不明白。 就在这时候。 阁楼外忽然传来一道叫喊声。 瞬间。 原本还在挥著水袖的歌姬们,纷纷停下动作,面色紧张地看向国公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徐延德亦是面色一沉,眼里露出紧张之色。 蹬蹬蹬。 登楼声传来。 不多时,便见一名女子登上阁楼,一身秋香色的通袖长袄,身形高挑,肩背丰腴,行动时却不见臃肿,倒像熟透的枇杷,果肉饱满得將皮撑得透亮。 女子两眉如远山,鹅蛋脸上带著桃红,唇角微翘。乌髮梳成挑尖顶髻,赤金衔珠步摇斜插著,流苏垂在耳际,晃来盪去,倒衬得那耳垂越发莹白肥厚。 一见这名女子登上阁楼。 歌姬们瞬间齐齐退下,唯恐走得慢了。 女子却是神色平静,似笑非笑,走到徐延德面前,先是看了一眼徐文璧,而后看向徐延德,缓缓福身一礼。 徐延德张著嘴,欲言又止。 女子则是继续弯腰,將徐延德面前的酒杯挪开,为其倒了一杯茶水。 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藕臂,白腻得晃眼,腕间一枚红痣像是雪地里落了瓣梅花。 只听她轻声如黄鸝般开口:“爹爹年事高了,即便是在家听曲享乐,也不该喝这般多的酒,若爹爹身子出了什么事,叫兄长和女儿们如何是好?” 徐延德嘴角抽抽著,这种好话说尽,如同棉花一样的劝说,自己是半点都反驳不得,只能干笑道:“婉儿说的是,爹爹晓得了,都是你兄长今日非要邀著爹爹吃酒的,不然爹爹如何会大白天就登楼吃酒?” 徐婉立马侧目看向一旁的徐文璧。 徐文璧瞬间后背发麻,眼神幽怨地看向老爹徐延德。 这就甩锅给自己了? 有这么当爹的? 徐婉却是也不戳穿,只是含笑说道:“眼下进了二月,家里在城外的庄子也该春耕农忙起来了,去年好些人家遭了灾,如今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兄长上回不是还说,要带著府里的粮食去接济咱家的佃户?” 徐文璧立马点头:“对对对!婉儿提醒的是,我这就带著粮食出城去庄子上!” 说完话。 徐文璧也不管自家老爹死活,一溜烟逃走。 等到徐文璧离开后。 徐婉这才无奈地看向徐延德,再次福身道:“爹爹莫要怪女儿行事泼辣,只是咱们家离不得爹爹,女儿还盼著能在爹爹跟前尽孝,伺候著爹爹长命百岁。” 徐延德立马正色,连连点头:“我家婉儿最是秀外慧中,爹爹晓得你是一片孝心。” 说完后。 徐延德却是眉头一挑。 意味深长地看著今日忽然登楼抓自己吃酒的宝贝女儿。 旋即这位在朝堂上威风八面,与国同休的国公爷,便满口酸味道:“只是爹爹倒是怕往后没法享福,我家婉儿不能日日侍奉在爹爹膝下,要叫那严家混小子给我家婉儿拐走,日日受他欺负了。” 一想到这事,徐延德便是心中一嘆。 闺女长大了,终究是要嫁给他人家的。 自家这闺女,早几年便许给了严家,好巧不巧,就是严绍庆未过门的新娘子。 徐婉听见这话,亦是面上一红。 本就泛著桃红色的脸颊,霎时间如同熟了的水蜜桃一般。 只是今日她本就打著主意来的。 即便再是羞涩。 徐婉仍是低著头道:“爹爹若不想女儿嫁出门去受人欺负,如今可不是更要为女儿撑腰作依仗?” 果然如此! 徐延德吃味的哼哼了一声,端起茶杯,將茶水一饮而尽:“说吧,又想要爹爹做什么?” 徐婉立马嘴角一扬,上前挽住徐延德的手臂:“严家郎君如今也成丁了,爹爹是知晓的,他如今在朝为官做事,也算是为国为民。” 徐延德板著脸点了点头:“那小子比他爹强,有其祖严阁老几分样子。” 徐婉心中一乐,而后垮著脸道:“可女儿听说,近来户部那边门可罗雀,都没人奉应圣旨,这事还是严家郎君亲手操办的,爹爹总不能不管不顾吧。” 徐延德立马瞪眼:“那也是他严家的事情,还有严阁老替他撑腰呢!” 此刻。 徐延德明摆著就是揣著明白装糊涂。 徐婉却是娇哼了一声,摇摆起徐延德的手臂:“可爹爹难道能忍心辽东四十万军民飢肠轆轆吗?” 徐延德立马坐蜡。 这话还真不好答。 见状。 徐婉立即开口:“女儿听说,从去年底爹爹和母亲还有兄长,就为婉儿准备嫁妆,除开嫁衣、头面、被褥这些,还有能值五万两的金饰、银器、珍宝?” 徐延德立马嗅到了一丝不妙,连忙抽出手臂,警惕地看向徐婉:“婉儿提这些作甚?” 徐婉却是已经站起身。 面色郑重的注视著徐延德。 而后掐手於小腹前,毕恭毕敬的福身一礼。 “爹爹明鑑,女儿自小在家中仗著爹爹宠爱,总是行事自由散漫泼辣。” “可女儿也知道百姓不易,咱家救不了天下人,可若是能为辽东数十万百姓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也是爹爹愿意的。” “若严家郎君当真只是个紈絝子弟,女儿嫁过去也能靠著爹爹和咱们徐家的位份,不受欺负,女儿也只安心相夫教子,不管外事。” “可如今这位严家郎君,眼看著也是一心为民的人,是想要为陛下和朝廷,还有百姓做些事的,女儿即便没过门,可又岂能置身事外?” “母亲常教导女儿,在家由父,出嫁从夫,更有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一说。如今君正、父慈、夫正,未有不正者。” “女儿有力,岂能不助?” “严家郎君走得越稳,女儿嫁过去位份自然也越正。” 徐延德越发觉得心里发酸。 满嘴酸水。 看著站在面前的宝贝闺女,心痛不已。 这还没有嫁到严家,就开始胳膊肘往外拐了。 徐延德酸溜溜道:“婉儿是想让爹爹帮那混小子?” 徐婉脸上立马绽放出明亮的笑容。 “爹爹最是英明!” “女儿还没说,爹爹就知道女儿是要用嫁妆里值五万两的金银器物,去户部买下和辽东的通商权。” 第35章 弹劾!大明清流的武器! 一场雨。 让北京城正式进入初春时节。 按照规矩,旬月间阁部堂官,是要在西苑玉熙宫无逸殿御前议事的。 这也是嘉靖这些年来,固定保留的,正式接见阁部臣子的会议。 通往西苑的路上。 严绍庆搀扶著严嵩走下马车。 严世蕃在旁冷哼了声:“京中现如今已经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某些人自家鼓捣的差事,到现在都没个动静。” 严绍庆侧目看向正在说著风凉话的严世蕃,默不作声。 见他不说话。 严世蕃反而愈发来劲:“户部右侍郎刘大实这几日一直称病告假在家。就连平日里看著颇为老实的左侍郎刘养直,也急得满嘴火泡。” “够了!” 严嵩不悦地扫向严世蕃。 后者见状,撇了撇嘴。 却也是没再说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同样是在通往西苑玉熙宫的道路上,只是在不同的方向。 李春芳小声对著身前的徐阶说道:“前几日,严绍庆在玉泉居见了杨博,是杨博邀约的。隨后严绍庆又去了裕王府那边。” 他侧目看向沉默不语的徐阶。 只能加重了声音:“他或许是想要裕王和杨博出面,以裕王的情面,拉拢京中勛贵宗戚,通过杨博拉动晋商,两方出钱从户部那里买下各省和辽东的通商权。” 京师是没有秘密的。 至少被关注的人,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是藏不住的。 也同样没有笨人。 严绍庆的动向,李春芳他们自然能分析出原因。 而徐阶这时候终於是走得慢了一些。 他未曾回头,却是开口说道:“裕王殿下秉性纯良仁厚,虽然耳根子软,可也不是忠奸不分的人。” 李春芳点了点头:“裕王那边,下官自然不太担心,但杨博和晋商……” 徐阶眉头稍稍皱紧:“这些个商人都是无利不起早的,严绍庆能给他们什么好处?” “更不要说杨博当年早早就领了兵部尚书的官职,却因为严阁老压著,他数年不能回京坐镇兵部。” “严绍庆能拿出什么价码,说动杨博这一次同意与他合作?” 李春芳加快了一下步伐。 走到了徐阶身边,目光看了过去。 只见徐阶面上带著一抹自信的神韵。 李春芳想了想:“阁老说的自是有道理的,裕王和杨博,过往都受过严家刁难,大概不会应下这件事情。但严家那边,总还是有些门生旧故,党羽依附,他们说不得会在等到最后,坏了当下的大局。” 徐阶哼哼了一声:“忘了当时严家小子说的?辽东物產出辽,朝廷可得数十万两白银。他严家和门下那些党羽,当真愿意自掏腰包,拿出这几十万两?” 徐阶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远处。 已经有几名身著绿袍的言官御史结群而来。 他的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李春芳却还是有些担心:“可不怕万一,就怕一万。若严家当真捨得这些银子,近日谋划,便是要一朝落空了。” 徐阶不答反问:“那个蓟辽总督许论,是不是已经调兵封锁辽东出入关口,不许商贾进出?” 李春芳愣了一下,回答道:“確有此事,是严阁老那边去的信,许论已经將山海关封锁起来,凡是没有从户部获得通商权的商贾,皆不许出入。辽东沿海,也增加了不少船只游曳巡视。” “为国开源,是好事。” “可若是以权谋私,却是坏事。” 徐阶看了眼李春芳。 似乎是在指点著什么。 “天下事,坏就坏在手掌公器,做的却是以权谋私的事情上。” 李春芳眼前一亮:“下官明白了!” 徐阶笑了笑。 “既然风声起来了,浪潮便也会涌起。” “朝廷可以和商人们做买卖,但朝廷里面却不是讲买卖的地方。” “国事,终究是要实实在在落地,国家才能无虞。” 李春芳神色一凛,当即抱拳:“若今日严绍庆再无办法,户部再不能发卖各省与辽东的通商权,朝野內外必定不会再纵容於他!” 徐阶点了点头。 重新加快脚步,赶往已经近在眼前的玉熙宫。 …… 另一边。 即將从西安门走进西苑的严家祖孙三人,停下了脚步。 一名身著罗青官袍的官员,在严世蕃耳边低语了几声。 严世蕃立马冷眼看向跟在自家老爷子身边的严绍庆:“今日西苑御前奏议,朝中言官御史都上了奏疏,已经有人赶到玉熙宫那边了,你该明白这是何意吧。” 严绍庆点了点头:“弹劾於我。” 严世蕃哼哼了两声:“你倒是知晓,说的这般风轻云淡。大半个月户部一两银子都没拿到手!你早就该知道会有今日,他们那些人会抓著这个把柄,在今日弹劾於你!” 严绍庆没有说话。 只是看了一旁的严嵩一眼。 严世蕃这时却又说道:“你一意孤行,我管不了。可严家不能有事,我得顾著严家。二十万两拿下浙江、江西、湖广以及北直隶、山东五省和辽东的通商权,虽说银子不够补上辽东今年的缺额,总能让你渡过今日这一劫。” 严绍庆没有回答,而是朝著严嵩询问道:“祖父也是这样认为的?” 严嵩只是笑了笑,当著儿孙的面,淡淡开口:“朝堂上哪一个是傻子?自家出二十万两,余下的呢?不能拿出兜住整个辽东的底气,不过是惹人笑话。若是拿出来的多了,又会招致旁人弹劾。” 严世蕃面色一紧。 而严嵩已经是反手抓住严绍庆的手腕:“隨老夫面圣朝议吧。” 隨后。 这祖孙二人,便当著严世蕃的面,穿过宫门走进西苑。 独留下严世蕃一人站在原地,满脸铁青。 狠狠地一跺脚。 严世蕃骂骂咧咧的开口:“明天我就辞官回江西老家!” 严绍庆自然是听不到严世蕃的叫骂。 他已经隨著严嵩,不多时就赶至玉熙宫前。 便见到宫门外,已经聚集了数十名科道言官、各道御史。 见到严绍庆过来,这些官员无不是面露怒色,横眉冷对。 这是要百官进諫,上书弹劾? 这帮大明朝的清流歷来在党爭的时候,就喜欢动用弹劾这把武器。 严绍庆心中一笑。 却是一副临危不惧,稳如泰山的模样。 处之泰然的跟隨在严嵩身后。 走进今日必当爭斗激烈的玉熙宫中。 第36章 清流言官御前弹劾 进到玉熙宫中。 严绍庆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阴沉沉的。 时不时已经有几滴雨水落下。 今年的雨水来的及时,所谓春雨贵如油,自然是应在农耕上的。 再次进到无逸殿內。 严绍庆便发现,今日来的人更多了些。 除了前几次的老熟人之外,六部五寺的堂官几乎都来了。 只是气氛较之过往,更显凝重。 將严嵩送到头前早已放置好的软凳上,严绍庆便退到了一旁。 几双目光看了过来。 有对手的,也有亲近的。 严绍庆面色平静,似乎並不知道,今日会有一场针对自己的弹劾將要发生一样。 “到了现在,他竟然还如此气定神閒,镇定自若。” 李春芳挪动了一下脚步,在徐阶耳边低声讥讽了两句。 正当他要继续往下说的时候。 內殿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嘉靖依旧是穿著那永远不变的道袍,在吕芳和黄锦的簇拥下,出现在了眾人视线里。 “臣等参见陛下。” “问圣躬安否。” 嘉靖健步如飞的站在御座前,双手一挥:“朕安,诸卿免礼。” “谢陛下!” 眾人起身,面色肃穆。 嘉靖目光闪烁,扫视眼前济济一堂的朝臣们。 “都察院左僉都御史高拱,可曾到任苏松地界?” 皇帝问话。 现任吏部尚书吴鹏,立马手抱笏板出班上前:“回奏陛下,日前便已接到南直隶回稟,高拱於正月离京南下,月底便抵达苏州。” 嘉靖面露笑意,点了点头:“高拱这一路倒是走得快,想来也是辛苦了。” 高燿见状同样是抱著笏板上前:“高拱领都察院左僉都御史衔,南下苏松二府,本就是为了操办国事,岂敢在途中耽搁,抵达苏州,想来如今已经照会苏松二府及南直地方,筹备今年苏松二府棉布外售,南直隶船只出海北上辽东等事了。” 嘉靖顺著话,便嘉许道:“高拱勠力王事,不辞辛劳,当嘉奖,命內外百官效仿。” 前头只是开场白。 可等嘉靖说完这句话之后。 便如同是给出了一个讯號一样。 李春芳立马站了出来:“启奏陛下,臣有本要奏。” 嘉靖眼角一动:“准。” 李春芳深吸了一口气,躬身说道:“陛下,近年以来,国家亏空,国库空虚,朝廷钱粮匱乏,朝中文武百官更是爭议不休。开年之后,上月里御前奏议,定下诸事。” “高御史不敢有半分懈怠,京师至苏松二府三千里路途,不过半月有余便已赶至。可见其忠勇之心,亦当得陛下今日称讚,传諭百官效仿。” 至此。 李春芳转瞬之间,话锋一转:“但朝堂之上,却诸事拖沓,毫无进展。如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与辽东通商一事,据臣所知,此事户部至今未曾发卖出去一份通商权。” “彼时初议圈辽通商,户部发卖各省与辽东通商之权,並非无人反驳,只是朝廷急需钱粮,方才准行,然而至今已有月余,却一事无成。” “臣,翰林院翰林学士,李春芳。” “具本弹劾户部有司,弹劾户部照磨严绍庆!” “该官身负皇命,担当国事,尸位其上,碌碌无为,以致国事拖延,未有寸功,不知悔改,按律当革职閒住,勒令有司审查,从严惩处!” 蓄谋已久的弹劾,终於到来。 殿內眾人,虽然都知道今日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当李春芳要求直接將严绍庆革职閒住,殿內还是响起了一片嘈杂。 反而是严绍庆,终於等来了这场弹劾,心中反倒是鬆了一口气。 而在李春芳弹劾之后。 刑部尚书潘恩,亦是悄然站出:“陛下,臣闻彼时朝议,户部照磨所照磨严绍庆有言,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是在朝廷准允诸事,畅行无阻,国事稳步推进。但如今天下无一人自户部购买各省与辽东通商权,可见此事,预立之初便欠缺思量。” “而今差事拖沓毫无进展,可辽东四十万军民无不望眼欲穿,急切等候朝廷调拨钱粮。如今已经过去一个月,难道朝廷还要再拖延下去一个月?” “若是一个月后,仍然没有一份通商权卖出,又当如何?到了那个时候,还要继续等下去?” “朝廷可以等,但辽东三十余万百姓,数万將士,又岂能等得下去?” “臣掌刑部,不晓户部周转事宜,但却明白,百姓等不得,將士等不得,凡是人便要顾忌一日三餐。” 执掌刑部的潘恩,没有说弹劾的话。 但字字句句,却无不是在直指严绍庆,是在办一件危害整个辽东的事情。 隨著李春芳和潘恩先后站出。 当眾指责弹劾严绍庆。 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嘉靖看了一圈,嘴角带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站在下方的徐阶,察言观色,看向皇帝。 而后轻步走出。 “陛下,朝廷做事,歷来都不会一帆风顺,辽东先前定下由户部发卖与各省通商权,也是朝廷议论过后的事情。” “但如今已过月余,朝中难免会有物议,但也是因为担忧辽东四十万军民。” “陛下执掌乾纲,身负社稷,而今玉熙宫外,有六科、都察院及各部司衙门,共计四十二名官员,欲上疏请奏陛下。” “王阳明曾说,若守定一人私言,便成执拗。陛下圣明无双,亦不该偏听偏信,而当兼听兼信。望陛下能允宫外百官上疏諫言,陛下视百官所言,而定国事。” 这是摆明了,要裹挟朝中百官,弹劾严绍庆。 礼部左侍郎袁煒,今日同样在朝,当即站了出来:“徐阁老,宫外百官是要奏何事?” 徐阶回眸看向他:“百官进奏何事,招来便知。” 袁煒眯起双眼:“如此说来,徐阁老便是知晓的。既然徐阁老知晓,却又为何不说?明知缘由,当著陛下和我等的面,偏又不说,是何道理?” 袁煒,歷来和严家走的近。 见他步步逼迫徐阶。 李春芳赶忙站出:“袁懋中!你这是什么意思!” “宫外百官今日一同上疏进奏,难道你不知是为了何事?” 懋中,是袁煒的字。 袁煒冷笑著摇头道:“本官確实不知,若李学士知晓,本官愿闻其详。” 李春芳面露怒色,却忽地看向自始至终不为所动的严绍庆。 他面上怒色愈浓。 朝著皇帝的方向上前两步。 “陛下!” “祖宗规矩,国家法度,凡是朝臣被弹劾,皆要当朝跪奏自辩,或於家中闭门上疏陈辩。” “严绍庆今日受朝臣弹劾,不为所动,是为跋扈。” “百官已然陈情宫门之外,一言不发,是为囂张。” “此等囂张跋扈之辈,懈怠国事,欺瞒陛下,祸害辽东,何以能如此怡然自处?” “臣再劾此人,御前失仪!” 恰是此刻。 玉熙宫大殿宫门外。 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臣等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 “如今朝中奸佞祸国,延误国事,罪在辽东。” “臣等弹劾户部照磨所照磨严绍庆,请陛下纳諫,降罪严惩!” 第37章 此皆陛下圣明之功 玉熙宫外。 声浪如潮水一样涌进来。 数十號言官御史齐声吶喊,弹劾严绍庆,声音直衝云霄,涌进大殿之內。 虽然李春芳和潘恩两人在殿內弹劾。 徐阶也夹枪带棒。 而他们又都是朝中重臣。 却远不如此刻宫门外,那数十號官员的弹劾,来的严重。 百官弹劾,往往是朝堂之上的一个风向和官员群体的態度表达。 在面对李春芳、潘恩两人先后御前弹劾,都没有动弹的严绍庆。 此刻也终於是手持笏板,侧身站到了殿中。 “臣,户部照磨所照磨严绍庆,应劾!” 嘉靖亦是目光深邃地看了严绍庆一眼。 从正月开始,他便对这个年轻人生出了期许和观望。 圈辽通商的法子很好。 朝廷执掌各省与辽东通商权发卖的法子也很好。 为何户部將近一个月,都没有发卖出去一份通商权的原因,他也清楚。 可外面百官群起而弹劾。 便是皇帝,也不能真的无视了。 若是二十多年前,或许自己还可以无视。 当初,这座朝堂之上,不是没有百官群起弹劾的事情发生过。 甚至比今日来的还要更加凶猛,且是数不尽的朝中文武大臣,前仆后继,不畏生死的上疏弹劾。 后来的事情。 世人皆知。 嘉靖的嘴角露出了一抹苦涩。 也是那个时候之后,自己搬离了紫禁城乾清宫,住进了西苑。 望向严绍庆。 嘉靖语气平静道:“朝廷钱粮匱乏,辽东飢肠轆轆,国事未定,累月有余,百官群起物议,卿有何辩解?” 严绍庆躬身作揖:“臣惶恐。” 就在眾人以为,他要开始辩解的时候。 然而严绍庆却偏偏就只是回奏了这么一句话。 三个字! 而后。 便见严绍庆已经转过身,目光看向了徐阶、李春芳、潘恩三人。 “徐阁老、潘尚书、李学士。” 即便此刻宫门外,数十號官员弹劾。 严绍庆的脸上仍旧带著笑意的看向三人。 三人神色不同。 徐阶面色平静中带著一份清冷。 李春芳和潘恩两人则是冷哼了一声。 严绍庆也不恼火,只是开口道:“如三位上官先前所言,近年以来国家钱粮匱乏,国库空虚。所以今年正月里,陛下召诸位御前奏议,只为能寻得一个为朝廷开源的法子。” “也正是因此,才有了如今的苏松二府棉布外售,高御史前往江南的事情。” “也正是因此,才有了下官所諫的,圈辽通商,户部发卖通商权一事。” 李春芳见他还在这里旧事重提。 心中愈发不满。 李春芳冷哼一声:“严照磨,如今百官弹劾,你还要提这些作甚?是要拖延时间?何不痛快些,若是当真能有法子,能让朝廷宽裕,便说出来。可若是没有,恐怕这个失职失责、延误国事的罪过,你也得要担上了吧。” 严绍庆闻言,只是付之一笑:“是,自正月里定下诸事,至今已经將近一个月了,下官和户部也確实未曾发放出一份通商权,为朝廷换来银两。” “可这便能代表,下官所奏之法,便是无效的?” 不等三人回答。 严绍庆又立马说道:“若是三位上官当真如此想,那么下官是否可以据此断定,往后朝廷上下百官领了什么差事,便都是要以一个月为限?” “若是差事没做好,没做完,便都要担下这份失职失责的罪过?” 李春芳当即反驳:“你这是狡辩!休要在此胡搅蛮缠了!” 徐阶则是稍稍抬手,拦住了李春芳,而后看向严绍庆,余光却是盯著一直沉默不言的严嵩,唯恐这位突然杀出来。 確认严嵩没有出面说话的意思。 徐阶这才含笑开口:“严照磨说的也並非没有道理,朝廷自然不能事事都依著一个月做不成,便要治罪官员。可也不能事情一直拖著不做,却不治罪。事有轻重缓急,如照磨当下做的事情,一个月未曾有进展,难道便没有半点应当反思的地方?” 听到这句话从徐阶嘴里说出来。 严绍庆顿时笑了笑。 当徐阶面露疑惑的时候。 严绍庆已经拱手朝向殿內眾人,最后正对著嘉靖皇帝。 “陛下,诸公!” “臣是否可以认为,徐阁老今日所言,乃是我大明朝百官做事之约束?” 问话之际。 他亦是侧目看了一眼杨博。 谋定而后动。 自己已经事先谋划,今日百官弹劾,並非突然而来。 已经计划好的诸事,此刻也该在办了。 而他此刻这样询问。 却是让眾人有些意外。 嘉靖也没有多想,径直开口道:“朝廷百官行事,自当如此,徐阁老不曾说错。” 李春芳亦是附和道:“陛下所言极是!” 说罢。 他不免有些得意地,衝著严绍庆戏謔一笑。 严绍庆只是看了一眼,心中並无反应。似这等人,难怪入了阁,也干不长久。 倒是今日这番问答。 自己可以將考成法的事情安排上了。 这可得要感谢英明神武的徐阁老啊! 严绍庆双眼意味深长地看了徐阶一眼。 引得后者心中一颤。 就在此刻。 殿外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 “陛下!” “陛下!” “户部奏报!” “有顺天府通州漷县人,李木,欲以十万两求得顺天府、北直隶、山东三地与辽东通商之权。” 伴隨著呼喊声。 殿內眾人,便见一道声音,从殿外跨入殿门內,而后便一路滑跪著,到了御前。 是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 陈洪跪在地上,手中捧著一份奏章。 “稟奏万岁爷。” “户部还奏,有山西蒲州盐商张久年,欲以白银二十万两,自朝廷户部求得广东、福建、广西、云南、贵州、四川六省与辽东通商权。” “户部奏,定国公府愿以十万两,求买河南、山西、陕西三省与辽东通商权!” 陈洪的声音,无比的洪亮。 即便他已经说完了。 可余声却仍迴荡在殿內。 而他的声音,也一遍遍的刺进徐阶等人的耳中。 定国公府? 严绍庆却是面露疑惑。 这不是自己那个尚未过门的未婚妻娘家嘛。 定国公府竟然出手了! 是定国公的意思,还是京中勛贵们的意思? 定国公府出手却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严绍庆摇了摇头,拋开心中杂念。 他环顾左右。 眼中含笑地看向徐阶、李春芳以及潘恩三人。 以及那些与徐阶等人站在一起,只是今日方才没有开口弹劾自己的六部五寺官员们。 他没有大声骂回去。 只是默默地看著这些人。 看著这些人,当下可还敢如先前一般聒噪不止。 而后严绍庆一抖双臂,震平衣袖,双手捏著笏板,合手躬身一礼。 再起身。 严绍庆已经是朗声开口。 “圣明无过於陛下!” “伏惟陛下圣明,天下臣民无不信服景从。” “今有诸般商民,出银钱累四十万两,欲求通商辽东。” “此皆陛下圣明之功!” “此皆詔令咸服世人之功!” 第38章 奇功当赏 大殿之上。 原本针对严绍庆的弹劾有多大声。 此刻就有多么的寂静。 而原先对严绍庆步步紧逼,喊打喊杀的李春芳,更是整张脸如同像进了一趟油锅一样赤红。 李春芳怒目看向同在殿內的杨博。 满脸的愤怒和不解。 那所谓的山西蒲州盐商张久年,分明就是翰林院编修张四维的族叔! 这是晋商在出手! 可更让李春芳想不到的是,为何连裕王府也选择在这个时候支持了严绍庆? 顺天府通州漷县李木? 李春芳无声的冷笑了两下。 这不就是裕王府李侧妃的胞弟吗! 李春芳只觉得脑袋里一阵的天旋地转,满脸惊恐的看向已经面色如墨的徐阶。 他嗓音沙哑地低声询问著:“阁老!阁老!为何?为何连裕王……” 徐阶沉默著,脸色冰冷,眼神阴沉地回过头,目光锋利地刺了李春芳一下。 一个眼神惊得李春芳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说半句话。 徐阶这才冷眼扫向方才高声称颂皇帝的严绍庆。 他的面色几度变化。 相比此刻看到满脸春风的严绍庆。 徐阶更关心和疑惑的是,为何裕王府会在这个时候,选择帮严家一把。 裕王府又是哪来的十万两银子! 殿內好一阵诡异的寂静之后。 终於。 因为户部尚书高燿的笑声,打破了这场死寂。 高燿的笑声没有半点遮掩。 笑声几乎是要衝破这座玉熙宫宝殿。 高燿满脸动容和欣慰的看向严绍庆,注视著被自己发现的这块璞玉。 高燿猛地一挥双臂,拱手出班:“陛下!户部厘定辽东今年年例粮餉仅需三十万两,如今有臣民出价累计四十万两,愿与朝廷求得一份通商辽东。” “仅今日一遭,辽东今年所需粮餉便已足额!且户部仍能富裕十万两,供朝廷开支使用!” “而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尚有南直隶、浙江、湖广、江西尚未有人求购与辽东通商之权,一旦尽数照此发卖,则定能再增银两不下二十万两!” 心中估算了一下南北两地,户部发卖两京一十三省与辽东的通商权所能获得的收益。 大概就有六七十万两! 高燿心中就止不住地激动。 他当即躬身道:“陛下,此皆户部照磨所照磨严绍庆当初御前諫言之功,皆其於户部细心操办差事之功。” “户部照磨严绍庆仅此一举,以圈辽通商之事,便可每年为朝廷开源六十万两,填补辽东每年常例三十万两之余,仍能结余三十万两白银,为朝廷所用。” “此功,在稳固辽东军心,安定辽东民心。” “此功,在为国开源,填补亏空。” “臣户部尚书,高燿,为其请功!” 高燿履行了自己当初的承诺。 只要严绍庆解决了辽东年例粮餉的事情,就为他请功。 老倌儿说到做到。 此刻便当场请功。 袁煒更是好一阵暗自盘算后,径直走出,冷眼扫过原本还与自己爭辩的李春芳,而后满脸堆笑地看了严绍庆一眼。 隨后。 袁煒便躬身上前:“陛下!高尚书所言不假,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南人福、北人壮。天下税赋,十之六七皆取自南方;天下物產,十之七八取自於南方。” “今日户部所奏,各方求购与辽东通商权便累有银钱四十万两。而南方如南直隶、浙江、湖广、江西四地尚未发卖,也暂无商民问价,届时出价必定更高,朝廷所得发卖通商之权银两所得,也必定更多!” “以辽东一地通商各省,每年可为朝廷增益六七十万两银钱进项,朝廷数十年未有之事!” “此皆陛下圣明之治,才有良臣出。” “此皆户部照磨严绍庆公忠体国,直言进諫,建言献策之功。” “有功,不可不赏。” “此等大功,更应大赏,以慰功臣,以励百官!” 原先。 李春芳等人弹劾的时候,喊话声有多大。 如今,袁煒便对等高声为严绍庆请功。 玉熙宫大殿內。 请功声绕樑不绝。 嘉靖也有些坐不住了。 两眼火热的看向严绍庆。 要知道,户部发卖各省和辽东的通商权,不是只收一笔银子,是每年都能收银子的。 辽东一地,只用一法,年年得利数十万两! 每年为国开源数十万两的功劳! 嘉靖心臟都开始止不住地狂跳,只是因为皇帝的身份和修养。 嘉靖强压著心头的狂喜。 他故作镇定地看向严绍庆,余光扫过眾人:“朕掌乾坤,赏罚分明,国家有序,绝不偏废。诸卿以为,户部员外郎严绍庆此功,当赏否?” “当赏!” “当赏!” “当赏!” “……” 从高燿开始,到袁煒,再到站在殿內的严党官员,无不齐声附议。 最后。 只剩下徐阶等寥寥几人,未曾开口。 而徐阶则是目光复杂地看向了在场的兵部尚书杨博。 他实在想不通。 严绍庆又或者严家,到底许了杨博和晋党怎样的好处,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每年为朝廷掏出二十万两银子来。 迎著徐阶的注视。 杨博心中冷笑了一声,而后朝著上方的嘉靖皇帝,拱手开口道:“圣明无过於陛下,臣子有功,自当行赏,激励百官效行。” 眼看著就连杨博都出面为严绍庆请功求赏。 始终想不通原因的徐阶,肩头一颤,身子一晃。 而就在这个时候。 一直坐在软凳上,昏昏欲睡的严嵩,忽的睁开了双眼。 他拱手頷首道:“陛下,老臣这个孙儿当初也不过是蒙荫入仕,如今也不过是立下了些微末寸功而已。” “老臣这个孙儿本就是读不好书的性子,心性不稳,骤然厚赏,恐其心生桀驁,待其再老成一些,做事更加稳重,再赏也不迟。” 明面上。 严嵩是代替严绍庆推辞了今日所立之功。 可眾人却是嘴角微微一扬。 徐阶心里更是彻底破防了。 他两眼愤怒地看向严嵩,心中已经是在破口大骂。 老奸巨猾! 惟严嵩是也! 这哪里是推辞,实际上是目的明確的,在为他家这个孙儿求官呢! 严绍庆亦是在严嵩说完之后,瞬间明白过来。 老严头当真是谋划深远啊! 严绍庆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上方。 老严头已经替自己说出了想要的赏赐。 如今就看嘉靖愿不愿意给了。 第39章 升官 御座上。 嘉靖意味深长地看了严嵩一眼。 无奈地轻笑了一声。 这个辅佐自己已经有二十年的首辅,从来就不是个糊涂人。 所谓严绍庆现在还年轻,性子不稳,不宜厚赏。 都不过是假话。 今天这几十万两的进项,往后每年仅靠辽东,朝廷就能白得数十万两的钱財。 这么大的功劳。 是性子不稳重的人,能够办到的? 如今。 就连嘉靖都有些好奇,自己那个不成器的裕王儿子,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又是从哪里来的银子,竟然会帮严绍庆。 至於杨博和他背后的晋党晋商? 嘉靖目光幽幽的瞥了杨博一眼。 这些晋商当真也是个个为富一方啊。 一番思考之后。 嘉靖的眼神还是落在了严绍庆身上。 严嵩那句『我这孙儿读不好书』,就已经点名了老倌儿想要为这个孙儿求一个怎样的官了。 那是个登云梯,是一条通天路! 不过…… 岂可轻易授之! 嘉靖嘴角微微一扬。 “满朝股肱,皆是饱读诗书之辈,既然严阁老亲口说了你是个读不好书的,便更要多读书。” 严绍庆躬身頷首。 嘴角带著一抹笑意。 嘉靖侧目看向一旁的吕芳,点了点手指头:“擬旨。” 吕芳当即提起硃笔,黄锦从旁取了一道空白的圣旨,放在吕芳面前摊开。 一切准备就绪。 殿中一片沉寂。 然而眾人目光都在看著皇帝。 嘉靖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目光落在严绍庆那张能让所有人都羡慕的年轻脸颊上。 他的目光中带著几分欣慰和欣赏。 如同是在看著自己亲手栽种下的一颗树苗,月余之间,就已经茁壮成长了起来。 “擬旨,朕惟治天下之道,在得人而已。裕国家之用,在理財而已。” “户部照磨所照磨严绍庆,器识閎深,才猷敏达。自通籍以来,矢心奉职,不避险夷,灼见利弊,凿然可行。” “昔桑弘羊均输、刘晏掌財,其利国惠民之效,亦不过尔。” “尔之功,非独裕国用,实固邦本也。” 接连好几句,都是正规的圣旨用词。 等嘉靖说完这些。 眾人神色一凛。 最重要的就在下面了。 只见嘉靖这时面上微微一笑:“加户部主事衔,仍办原事,加国子监司业衔,秩正六品,旬日於国子监办事读书。” 声音不高,却如定音之磬。 轰的一声。 纵然此刻殿內寂静无声。 可大半数人的脑袋里,都轰的一声炸响。 皇帝固然没有完全应允了严嵩方才为严绍庆所求的官职。 但正六品的户部主事,实际上本就足够给严绍庆酬功了。 但皇帝却偏偏还额外给他加个一个国子监司业的官衔。 虽然不过是个正六品的官职。 但如今的大明朝,谁还不清楚朝中的潜规则。 在朝中为官,是要讲出身的,更讲究入仕为官走的路子是否清贵。 何为清贵? 最清最贵者,自然是从翰林院馆选庶吉士,一路升到翰林学士,为最清贵。 但翰林院却有个非进士不入翰林的规矩,就能將大多数人挡在外面。 所以除了翰林院,朝中若论清贵的地方,那就只有六科、都察院以及国子监了。 六科与都察院,乃是朝廷喉舌所在,位卑而权重,所任官员无不是执掌风闻弹奏之权。 一旦从此处升迁,出京则为一府明尊,在京则为六部郎中。 而国子监则是少之又少清贵之地里,最是特殊的。 国子监的职责並不多,主要就是教授国子监学生学业。可也正因如此,国子监也成了引导天下学风的地方。 岂不闻,如今的当朝徐阁老,便时常会去国子监讲学。 其目的不言而喻。 如今严绍庆得了这个国子监司业的官职。 將来自然就不可能只会去谋求一个六部侍郎的位子。 他是要奔著积攒名望,拉拢国子监士林学子,日后依靠一党官员相助,入阁为相去的! 他严家是想要谋划祖孙三代两人入阁为相! 是要做三世两相的打算! 以至於嘉靖后面说的话,在场的人几乎都没有精力去听清楚。 直到吕芳將圣旨写好,送到嘉靖面前检阅。 嘉靖这才笑吟吟地点了点头。 “用印,发內阁、下六科,晓諭朝堂。” 嘉靖放弃了直接发中旨的做法。 而是要让这道圣旨,严格按照流程,在內阁、六科过一遍。 可內阁首辅就是严嵩本人。 六科也多有严党之人。 这道旨意,又如何会被封驳打回? 再者说,今日外头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就是为了弹劾扳倒严绍庆。可如今人家安然无恙,还立下了这般天大的功劳。 谁又能理由去反驳这道旨意? 恐怕反对的话刚说出口,高燿这位户部尚书就会带著户部的人,去找反对的人要每年数十万两银子的进项了。 嘉靖这时候已经朝著严绍庆招呼了一声。 “严卿。” 严绍庆躬身上前。 目光却是扫向了一旁。 此刻。 徐阶已经是沉默不语的低著头,让人看不清脸色。 而李春芳在和自己对视了一眼后,冷哼了一声,脸色如同是吃了屎一样的难看。 至於那些清流们。 也是神色难看至极。 迎著严绍庆的目光,纷纷避之不及。 上前了几步后。 严绍庆手抱笏板,低头弯腰:“臣,严绍庆,拜谢陛下隆恩。” 嘉靖顿了顿,而后重新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温煦:“严阁老说你读不好书,裕王倒是已经出阁读书多年,经义是通了,但世务却还隔层纱。” 他像是在解释著什么。 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朕当年在安陆,读万卷书不如行百里路。裕王呢?不出王府,天下事都是从邸报上看来的。” 殿外隱约传来空鸣的鸽哨声,又有开春后北归的喜鹊声。 嘉靖则是当眾缓缓站起身,目光俯瞰著严绍庆,轻声道:“你那些算帐的本事,赚钱的本事,建言献策的胆子,去教给裕王。” 眾人又是心头一震。 就连早就已经低下头,苦思冥想,今日到底是如何满盘尽输的徐阶,也诧异得抬起头,百思不得其解地看向皇帝。 嘉靖却是再次重申道:“命户部主事、国子监司业严绍庆,每旬二、五、八日,入裕王府,为裕王讲读世务钱粮等事。” 嘉靖话音落地。 坐在软凳上的严嵩,嘴角已经是止不住的上扬。 严家在今日。 总算是走出了大船调头的第一步! 严绍庆亦是赶忙再次躬身低头:“臣谨奉諭!” 嘉靖盯了严绍庆一眼,微微一笑,已是悄然转身面向內殿方向。 眾人见状,立马正身。 而嘉靖则是只是轻口说道:“好生当差,將手上的事情办好。朕还是那句话,有功之人,朕歷来不吝恩赏。” 说罢。 嘉靖便在眾人注视下,走进了內殿。 吕芳落在后面,將加盖了天子宝璽的圣旨,送到了严嵩手上。 殿內。 皇帝和內侍尽数消失。 眾人也开始渐渐放声说话。 严绍庆身边,一时间就被高燿和袁煒等人围住。 有人在夸讚。 有人在恭喜。 忽的。 內殿方向,传来一阵不加掩饰的大笑声。 原本已经转身,有些黯然失色,想要出宫的徐阶,听到这道笑声,浑身一颤,面上更是一片苍白。 他猛的一个踉蹌。 李春芳在旁心头一震,赶忙上前,伸出双手:“阁老!” 一声惊呼。 李春芳险之又险的搀扶住,方才差点就原地栽倒的徐阶。 而后他满脸铁青,目光怨恨,却又无可奈何的看了严绍庆一眼。 见到这帮人要离场。 严绍庆赶忙和高燿、袁煒等人结束了閒聊,目光看向徐阶等人的后背。 他提起脚步,就跟隨了上去。 在这玉熙宫外面。 今天可是有几十號人弹劾自己呢。 这笔帐。 可还没有算! 第40章 为诸位备下大礼 突然从后面衝上前的严绍庆。 明显嚇了徐阶等人一跳。 李春芳更是暗暗攥紧双拳,担心严绍庆是不是要在这个是时候大打出手。 然而。 严绍庆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们几眼。 便继续往玉熙宫外走去。 他故意比徐阶等人走的更快一些。 而等他从玉熙宫宫门里,出现在外面时。 已经在宫门前等了大半天的科道言官、都察院御史们,顿时如同炸开了锅一样。 “严绍庆!” “是他出来了!” “严绍庆!尔祸国殃民,欺瞒天子,还有脸面穿这身官袍吗?” “辽东若是因为你,导致今年数万將士粮餉短缺,发生兵变,便都是你的罪过!” “与此人同在朝中为官,乃本官之耻!” “严党不死,国家不寧!” “小贼跋扈,揽权夺势!” “天下不安,百姓流离,皆是因为被这些奸佞之徒窃据朝堂之上!” 一时间。 玉熙宫门前,叫骂声如潮水一般袭来。 严绍庆却是岿然不动,嘴角带著一抹笑意,站在宫门下的台阶上,俯瞰著这些振振有词指责自己的官员们。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他默默的回头,看了一眼同样听到这些叫骂声后,脸色更加难看的徐阶、李春芳等人。 不等他们开口。 袁煒已经是从更后面,快步冲了出来,站在了严绍庆身边。 “放肆!” 袁煒衝著面前这几十號人怒喝了一声。 却未能止住这些人的叫骂。 袁煒当即面露怒色:“尔等蠢笨至极!若是今日尔等弹劾当真做了数,严司业又如何能站在此处!当真是蠢笨如猪!” 袁煒有意提高了声音,连对严绍庆的称呼也换成了国子监司业。 说的话,进到这些先前还在叫骂的百官耳中。 忽的。 人群安静了下来。 这几十號人,目光惊讶的看向站在宫门前的严绍庆。 这时候才反应过来。 他们今天是来弹劾此人的啊。 若是严绍庆吃罪有事,又如何能这般从容不迫的站在这里? 难道事情有变? 人群开始躁动起来。 “我等要见陛下!” “臣等请陛见!” 严绍庆看了眼明显和严家走的更近一些的袁煒。 袁煒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给了个眼神。 而后。 他便深吸一口气,拱手朝向后方的玉熙宫大殿,冷声道:“户部今日进奏,诸多商民今日以白银总计四十万两,欲与户部求购各省与辽东的通商权。” “严司业有功於朝廷,陛下也已降下旨意,晋其为户部主事,国子监司业,奉諭入裕王府,为裕王讲读世务!” 袁煒的话。 如同是一颗石子,丟进了池塘中。 让原本才安静下来的人群,再次炸开了锅。 “不可能!” “怎么可能会有此等事情?” “那些人是疯了吗?竟然愿意花钱买一个虚无縹緲的通商权?” “绝无可能!” “陛下又怎能以国子监司业之衔赏赐!” “此乃国家饱读诗书方可居之之位,清贵至极,岂可轻授於人?” “严绍庆有何功劳,竟能窃据此等清贵?” 宫门下。 严嵩一方的人,和徐阶一方的人,都已经走到。 严绍庆回头看了一眼。 面上淡淡一笑。 而后,他便在眾人注视下,一步步的走下台阶。 他没有躲闪,便这样直直的向著面前,今日弹劾於他的百官人群中走去。 而这些原本还叫囂著,要將他逐出朝堂的官员们,无不望之色变,面色惶恐的连连后退。 赫然。 竟是给严绍庆面前让出了一条道。 严绍庆目光扫向这些前据而后恭的科道言官、都察院御史们,脸上闪过一抹冷色。 不过是一群乌合之眾! 他站在了人群中,周围一圈空荡荡的。 严绍庆默默转过身,抬头看向站在宫门下台阶上的徐阶等人。 他的脸上露出笑容。 “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本官所作所为,满朝皆可往户部查证!” “若今日户部进奏的四十万两白银,少了一两,本官亲自递上辞呈!” 严绍庆昂首挺胸,气势如虹,声如洪钟大吕,振聋发聵。 而他又满脸堆笑的看向徐阶。 更是当著所有人的面,朝著徐阶拱手一礼。 徐阶面色一闪,眼里浮现疑惑。 严绍庆却已经朗声开口道:“今日御前奏议,徐阁老与本官说了几句话,本官深以为然。” “本官自正月入宫进奏,上疏献策,操办圈辽通商,发卖关內各省与辽东通商权,不过月余未见成效,便有满朝科道言官御史聚眾弹劾。” “徐阁老谆谆良言,我大明朝百官只要一日在朝为官,便要做一日的事情。百官但有奉命当差,便不可拖沓推諉。” “徐阁老位列內阁,殷切叮嘱,本官绝不敢忘,深以为然,我大明朝百官皆当如此。” “本官年少无才无德,蠢笨愚钝,只能依徐阁老之言,为本官为官之道。” 几十號人面前。 严绍庆不断的夸讚奉承著徐阶。 他没有因为今天被弹劾,而对徐阶冷眼相向。 更没有说半句反驳的话。 可谁都能听得出,他这话里是夹枪带棒的。 可谁又看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 而严绍庆只是默默的看向这些人。 这些在大明朝堂之上,除开翰林学士之外,次一等清贵的言官、御史们。 这些人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往后张居正如何整治这些人的法子,自己也该用上了。 严绍庆当即高呼道:“本官今日受教於徐阁老,已为诸位备下了一份大礼,以报今日警醒之恩!” 说罢。 严绍庆已经拱手朝拜向宫门后的玉熙宫大殿位置。 “奉陛下旨意,本官受恩於陛下简拔,忝居国子监,不敢尸位其上。” “待过几日,本官便以今日徐阁老叮嘱教化,上奏本,请圣允,望诸公皆与本官共勉之!” 所有的目光。 霎时间,齐齐的看向了宫门下的徐阶。 可徐阶却也是两眼迷茫。 自己叮嘱他什么了? 又教了他什么? 然而,严绍庆却闭上了嘴。 將这份悬念,留在了此地。 而他也是默默转身,朝著人群的一侧走去。 挡在他前面的官员们,轰然退散道两旁。 似乎是直到这一刻。 他们才回想起来,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严家人,是当朝首辅的长孙。 是他们今日几十號人,都没有弹劾倒下的,新晋的国子监司业! 那么。 他又会怎样报復今日在场的人呢? 那份大礼又会是什么呢? 没有人能替严绍庆回答他们。 而严绍庆却只一人,凿穿挡在他面前的人群。 第41章 欲捨弃高拱 严绍庆留了一个很瀟洒的背影走了。 面上始终含笑的严嵩,领著欲言又止的严党眾人,也走了。 玉熙宫前,徒留下一眾,今日入宫弹劾严绍庆的清流言官,神色紧张,心中不安,面面相覷看向徐阶等人。 “他这是什么意思!?” 李春芳面色铁青,望著一眾如同垂头丧气又唯恐严党报復的清流言官们,冷哼了一声,面露疑惑和愤懣。 徐阶默默地摇了摇头:“老夫猜不透。” ??? 李春芳面色一愣,扭头看向徐阶:“您老也猜不到?那他先前那番话,拿这阁老今日说的话做文章,说甚要送上一份大礼,又是何意?” 徐阶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隨后便在李春芳的注视中,再一次摇头。 “老夫亦不知他是何意。” 说话间,徐阶脸上生出一抹晦气。 即便心知严绍庆不会放过今日清流言官弹劾一事,必定会有报復。 可饶是如何琢磨。 都想不出,自己今日在殿內说的话,到底又会促使他做出何种事情来。 眼看著徐阶也不清楚严绍庆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在玉熙宫前原本就已经惶惶不安的清流言官们,这下彻底绷不住了。 眾人齐拥上前。 “阁老!” “国家板荡,朝中奸佞横行,我等为了朝廷尽忠职守,如今恶了那严家小子。如今他又得陛下器重,不顾规矩超擢此子进入国子监……” 那可是清贵的国子监啊! 为大明培养读书人的地方啊! 皇帝今天做出这等决定,无异於是在敲打他们这些人。 “还请阁老设法保全我等!” 领头几人当著徐阶的面,躬身一拜。 明知严绍庆会报今日弹劾之仇,却又不知道究竟会用什么法子。 这才是最嚇人的。 清贵。 这两个字显然是刺痛了徐阶。 只见他目光一沉,冷哼了一声。 一个没经过科举,得了祖荫才入朝为官的小子,竟然也能入国子监为官? 指望这么一个人去教授国子监里的学生们? 徐阶转过头,目光深深的看了一眼玉熙宫。 帝心如渊啊。 心中感嘆著,徐阶重新看向面前这些人。 这些清流言官,却又不能不管不顾。 他轻咳一声:“诸位皆是饱读诗书之人,在朝为官,执掌言路,风闻弹劾,本就是诸位职责所在。朝廷还从来没有言事获罪的说法,陛下执掌乾坤,更不会因言治罪臣下!” 有人上前一步,脸色仍是不安。 “可是……那严家小子……” “阁老自是知晓,那严家本就是不好相与的。” “我等平日皆以阁老马首是瞻,今日……” 此人就差將今日之所以会有玉熙宫前,百官弹劾严绍庆的事情,便是徐阶等人授意的话说出口。 李春芳见状,赶忙上前,轻咳一声:“如何敢胡言乱语,也不看看这是何地!” 他侧目看了一眼身后的玉熙宫。 眼神示意。 眾人这才闭上嘴。 李春芳又转口道:“阁老既然已经发了话,那便是有章程的,今日御前朝议已然结束,诸位先行各回本处,余下之事,自然有阁老他们思量周全。” 见他这般交代,眾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躬身出言告退。 等到眾人散去。 李春芳这才陪著徐阶,往內阁方向而去。 途中。 李春芳目光流转,等靠近紫禁城位置的时候,才低声开口:“朝廷圈辽通商,两京一十三省通商关外之事,如今已成定局。只是下官如何都想不明白,杨惟约到底是从严绍庆哪里得了何等好处,才会在今日站出来力挺於他。” “一群钻进钱眼子里的愚昧之人!” 徐阶冷声开口,带著怒气的骂了一句。 李春芳心中一动:“难道是边利?” 除非严家已经答应,暗中支持晋党和晋商,扩大在九边的利益。 不然他实在不明白,杨博为何会带著那群钻进钱眼子里的晋商,支持严绍庆。 徐阶却已经转口道:“对陛下而言,四十万两已经落袋为安,辽东的事情,当下你我改变不了了。但是……” 说著话,他目光深邃地看了眼面前的年轻人。 李春芳目光一动:“您老是说南边未尽之事?” 不等徐阶开口。 李春芳已经连忙转头看向周围,確认四下无人之后,这才低声道:“高肃卿已经南下月余,按道理来说,那条从长江口出发的北上海路,也应当有船队从苏州起航了。” 说到这里。 李春芳停顿了一下。 在观察確认徐阶的面色之后。 李春芳才又用更低的声音说道:“若是这条所谓的十日海路不成,他严绍庆便是犯了欺君之罪!” 说完之后。 李春芳已经是两眼放光。 当初也是如同今日一样,严绍庆在玉熙宫,进献了那条北上的十日海路,言辞振振,篤定了此事可成。 按照朝廷的旨意以及高拱的路程来算,现在这件事情想必已经在办了。 只要此事不成。 那么就可以给严绍庆扣上一个欺君的罪名。 將李春芳引导到了这件事情上后。 徐阶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却又摇头道:“只是如今此事乃是肃卿在办,若此事不成,肃卿说到底也是要吃一份掛落的。” 李春芳却是当即挥手:“高新郑都已经与严家勾搭到一块去了,他不仁不义在前,阁老如今又何必维护顾及於他?” 徐阶却仍是佯装著说道:“殊途同归,肃卿也是为了朝廷,当初离京前他与老夫也不过是想法不同,至於说严家勾结,他那么一个性子的人,想必是做不出来的。” 即便面对李春芳的时候。 徐阶也依旧是一副谦和的模样。 可他越是这样。 李春芳心中便越是不忿:“阁老宽仁,朝野皆闻,阁老不愿意折了他,可下官却不能不顾如今朝局,尽被严党把持。” “若舍了高肃卿一人,便能弱严党一份。” “此事,下官去做!” “无论结果如何,都与阁老无关,若往后高肃卿来问,也寻仇,也只管与下官说道便是,绝不让阁老难做!” 说罢。 李春芳摆在样装著欲言又止,满脸不忍的徐阶注视下,扬长而去。 一直等到李春芳消失在视线中。 站在高耸巍峨红墙下的徐阶。 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 第42章 我是严党呀 从西苑离开后,严绍庆便先將严嵩送回內阁,而后才出宫。 承天门外。 严绍庆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他站在宫门前,目光看著应当已经在此等候许久的张居正,举起双臂,稽首一礼。 “严绍庆见过张学士。” 现年已经三十六岁的张居正,只穿著一袭罗青官袍,却早已蓄了一副打理的极为精致的长须。 而他此刻。 却是目光复杂的注视著从宫门中走出来的严绍庆,心中感慨万千的看著这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 后生可畏? 张居正的心中忽然生出这个念头。 却是瞬间一惊。 自己竟然会有这样的念头! 就在张居正诧异之时,严绍庆已经走上前来。 “学士是在等严某?” 严绍庆明知故问了一句,面上带著一抹笑意,目光悠悠的盯著对方。 张居正轻咳了一声,原本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却因为严绍庆这番风轻云淡的模样,给搅得尽数忘了。 悄无声息的深吸一口气。 张居正才开口道:“今日之事,张某已尽数知晓。” 他神色复杂地望著严绍庆,很难想像,这个年轻人到底是如何能解了今日这场百官弹劾的危局。 定国公府会出手,这在情理之中,毕竟定国公府那边和严家乃是姻亲关係。 定国公最宠爱的那个么女,更是严绍庆还没娶过门的未婚妻。 杨博和其背后的晋商会出手,也同样不难理解,毕竟商人逐利。 只要严家许诺足够的好处,这些人不可能不答应。 但独独让张居正不能理解的,是裕王府为何也会站出来。 甚至就连那十万两银子,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都不清楚。 张居正目光复杂地看著严绍庆。 总不能那十万两,是严家给的吧? 他们严家什么时候能有这般好心肠,一改往日只进不出的作风,將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掏? 严绍庆则是看了张居正一眼,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消息传得这么快? 严绍庆轻声开口:“如此说来,张学士这是来与严某兴师问罪的了?” 张居正先是一愣,而后含笑摇头:“照磨说笑了,今日御前朝议,户部在发卖各省与辽东通商权一事上,一扫此前停滯不前的局面,为国开源聚財,可以说儘是照磨之功,张某有何道理兴师问罪?” “照磨?”严绍庆有些好笑地看向张居正,笑著说道:“那看来张学士是对陛下今日擢升严某为国子监司业一事,心有不满了。” 你老张连一句司业都不愿说吗? 张居正则是淡淡一笑,再次摇头道:“阻浙江改稻为桑,諫苏松二府外售棉布,议南北海路,献辽东通商,不过月余,司业便已经为朝廷立下数件大功。国子监虽是清贵之地,又是国家培养读书人的地方。可朝廷用人,更是要以才能而论,有才者居之,张某並未对今日陛下擢升一事,心有不满。” 严绍庆轻轻一笑。 张居正的话,他听懂了。 他轻笑著回道:“有才者居之……张学士是想说,严某该修德行?” 张居正眉头一跳。 眼前这个年轻人,远比他想像之中的更加聪明。 张居正当即拱手一礼:“非是指摘司业当修德行,而是乞请司业能多几分宽仁之心。” “张学士想要严某放过今日那些弹劾於某的科道言官?” 严绍庆反问了一句。 目光直直的注视著站在自己面前,对自己低著头做出请求状的张居正。 张居正抬起头,轻声一嘆:“科道言官,自太祖皇帝时设立,所求便是监察各部司官员,风闻弹劾。而今日之事,固然有私人意气之爭,却也並非空穴来风。” 他举目注视著严绍庆。 又说道:“司业既有心在朝中做事,今日这样的事情,往后便不会少。朝堂之上,身居阁部之人,又有谁不曾被科道言官们弹劾过?” “司业如今官升国子监,仍掌诸事,今日入宫的科道言官,必定早已惶惶不安,莫敢再与司业交锋。” “京中也必定將要传遍司业大才贤能之名,声名鹊起,何不示人以宽仁?” 当张居正劝说之际。 严绍庆只是默默地注视著他。 等张居正说完之后。 严绍庆方才淡淡开口:“张学士似乎是忘了一件事。” 张居正神色一愣:“何事?” 严绍庆摇了摇头,从张居正的身边走过,向著前方的大街上走去。 张居正见状,连忙提著官袍跟上,面上愈发好奇,到底是什么事情。 忽的。 严绍庆又停了下来。 转身看向张居正。 “张学士似乎忘了,严某乃是你们往日里喊打喊杀的严党之人。” 此言一出。 张居正神色一变,面色一紧。 严绍庆却是面上含笑道:“严党,国之大奸,朝中大贼也。” “大明不寧,严党之过。” “百姓不安,严党之祸。” “国家板荡,严党之罪。” “天下灾厄,严党之害。” 说罢。 严绍庆面有好笑地望著张居正:“在张学士你们眼里,我严家的人,歷来行事肆无忌惮,无所畏惧,囂张跋扈,残害忠良,欺凌百姓。学士何故会与严某当面说这些话,觉得严某会放过这些今日入宫弹劾某的科道言官?” 他很清楚张居正为何会在这里等自己。 更清楚,张居正不只是为了劝说自己,放过今日那些弹劾自己的科道言官。 但是! 自己与张居正之间的主动权,不能因为他在將来有著执宰天下的摄政之名,就让给了他。 而张居正明显也因为严绍庆这一连串的反问,搅动的心神大乱。 见他已经神色乱了。 严绍庆轻轻一笑。 知道自己已经开始掌握主动。 “张学士应是嘉靖四年生人,嘉靖二十六年中进士。” “嘉靖二十八年,学士以翰林院庶吉士身份,效西汉贾谊,作《论时政疏》进呈天子。” “曰,宗室骄恣、庶官瘝旷、吏治因循、边备未修、財用大亏。” “然而奏进御前,却未得召见奏对,反致尷尬,嘉靖三十三年告病三年,而后再回翰林院供职。” 说至此处。 张居正已经是满脸惊讶。 他看向正含笑注视著自己,对自己的过往了如指掌的严绍庆。 一时间张著嘴,欲言又止。 严绍庆笑著摇了摇头:“学士在朝也有十五年了,只是自那次进奏之后,便学著徐阁老內抱不群,外欲浑跡,即便朝中波澜壮阔,也不见学士发一言。” 话到了这里。 严绍庆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注视著张居正。 一声轻笑传入张居正的耳中。 “而今……?” “学士这是不准备学徐阶的养气功夫。” “要出来做些事了吗?” 第43章 张居正:还请严司业指教 诚如严绍庆说的。 自从当年张居正一道《论时政疏》送入宫中,却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这位在將来的万历一朝,摄政天下的官员,就此变得沉寂。 但他只是在冷眼观察著大明的朝局和天下大势。 自己是严党的身份,张居正不可能真的忘了。 但他今日还是选择等在西安门外。 便说明,自己这些日子做的事情,已经让朝中的官员们,对严家,又或者说是对他本人,產生了改观。 张居正来了。 是求情。 也是试探。 而满朝文武,更多的则是在观望。 在观察自己这个严家第三代的真实態度。 迎著严绍庆那副审视,带著洞穿自己心思的眼神,张居正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样难应付的对手,朝中並不是没有,但这么年轻就让自己觉得难对付,却是头一个。 张居正摇头苦笑,却又是顾左右而言他道:“照磨先前问张某为何会等在此处,又为何觉得照磨会放过今日这些科道言官。”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诚如照磨所说的,张某並未忘了照磨是严党之人,但照磨虽然姓严,可难道会做严党那些人做的事情?” 不等严绍庆开口回答。 张居正摇了摇头:“张某过往並不熟悉照磨,便是正月十五那日,也只当照磨是依仗父祖辈的权势,在御前咿呀而已。可这些时日下来,张某却在照磨身上看到了不一样。” 严绍庆微微一笑:“有何不同?” 张居正此刻也已经平復好思绪,含笑说道:“人有善恶,圣人言性本善,圣人说性本恶。一人恶,非一家恶,更非一族恶。张某不才,却也知晓,数十年前严阁老也是意气风发,一心为国的人。” 说罢。 他目光闪烁著,带著浓浓的好奇和意外地看向严绍庆。 “照磨固然是严家子,是阁老之孙,小阁老之子,血脉不可断绝,可人要走何种道路,走向何处,却是自家决定的。” “张某看到了,照磨要走一条不同於严家、严党的路。” 果然是从嘉靖朝开始,冷眼旁观大明朝局数十年,於万历朝一朝摄政的张太岳! 严绍庆眉头一挑,却同样是转移话题道:“张学士还未替严某解惑,学士是否要出来做事了?” 张居正收敛神色:“张某与照磨皆在朝中为官,又何来是否出来做事之说?” 不粘锅! 严绍庆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张居正。 似乎当下在大明朝堂之上的人,都有著不粘锅的属性。 他嘴角上扬。 而又声如剑矛一样的刺出。 “若有朝一日查得徐阁老及他人不法,学士又是否会为其求情,若学士那时手掌权柄,又是否会为其遮掩,做公器私用、徇私舞弊之事?” 张居正神色一凝。 这个问题来得太过突然。 而他此前也从未想过。 见张居正当下说不出话。 严绍庆摇了摇头:“学士尚且做不到公私分明,今日又如何要来劝说严某?” 两人相互打著机锋。 可不知不觉间,张居正便觉得自己已经深陷泥泞之中。 严绍庆这时候才轻嘆一声。 “学士先前並没有说错。” “严某是要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可严某也不是个和气的人。” “在下今年还不到二十岁,正是少年意气、血气方刚,所做之事都要讲究一个快意恩仇的时候。” “学士说的那一套待人宽仁,求一个仁厚之名的事情,也不是在下这个年纪该做的事情。” “学士以为呢?” 严绍庆眉目含笑,眼神玩味地注视著被自己夺走主动权的张居正。 张居正失了神。 自己在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郎面前。 竟然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双手暗自攥紧,眉头紧锁,半晌之后方才声音低沉道:“当真不愿放过他们?” “是他们不愿放过严某!” 严绍庆忽的高声回应了一句。 而后他的脸上带著一丝怒气。 “严某確是要走一条不同於父祖的路。” “但不代表,某严绍庆要去做一个委曲求全的人!” “今日乃是时局有变,他们方才惶恐不安,他们不是不再弹劾我严绍庆。” “他们只是怕了!” “怕如今风头正盛,圣眷在握的我报復他们!” “若下次再有机会,若往后严某行事出错,学士能保证他们不会再弹劾於我吗?” “圣人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西安门前的长街上。 严绍庆轻抖衣袍。 眉目间带著不容更改坚毅不拔的神韵。 “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这是孔夫子说过的话。 张居正肩头一颤,浑身轻轻一晃。 他的面色有些发白。 语气更是变得沙哑了几分。 “你到底要做什么?” 此刻,张居正的脸上带著几分担忧。 严党这些年在朝中,是如何残害忠良的,自己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严绍庆似乎是看穿了张居正的想法,微微一笑,心中忽然生出逗弄的念头。 他当即便幽幽开口道:“严家不是软柿子,在下更不是个宽厚的人。这些年严家被不少科道言官弹劾,在下还记得,不少科道言官被问罪下狱,乃至於是死在詔狱之中。” 听到这话。 原本已经面色发白的张居正,忽的满脸涨红,眸子里喷涌著怒火,双眼死死地盯著严绍庆。 好似一副,隨时就要大打出手的模样。 严绍庆却在这时候忽的,话锋一转:“不过张学士今日也说,看出严某要走一条不同的路,在下如今倒是有一条路可以指给学士,若学士以为可做,今日这些弹劾在下的人,倒是可以免了一场杀身之祸。” 说完后。 严绍庆便好整以暇地打量著张居正,等待著对方开口。 既然今天是张居正主动找上自己。 那被自己拿捏,也只能算是他自己撞在了枪口上。 用今日那些弹劾自己的科道言官,换来一个摄政天下的张居正。 怎么看。 都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他的目的竟然是自己?! 张居正眼中流光一闪,心生诧异。 却也只能是深吸一口气,当著严绍庆的面,弯腰低头,拱手一礼。 “张居正愿闻其详。” “还请严司业指教。” 严司业? 听到自己在张居正嘴里的称呼,终於变了。 严绍庆的嘴角含笑上扬。 尚未入阁摄政的张居正。 到底是被自己拿捏住了! 第44章 求天下太平,山河永在! “学士快快请起!” “学士知晓严某歷来都是个厚道人。” “我严绍庆固然不是什么好人,却也绝不是那等赶尽杀绝的人。” “不必如此多礼!” 眼看著已经拿捏住张居正。 严绍庆立马含笑轻步上前,伸出双手,將在自己面前弯下腰低下头的张居正托扶起来。 起身之际。 张居正嘴角抽抽了两下。 厚道人? 他抬头看向严绍庆,心中已经是暗自腹誹了起来。 你严绍庆也能算是个厚道人? 將自己逼到这等地步,也配说是厚道人? 可不论张居正此刻心中如何的憋屈,面上却不敢有半点显露。 他甚至是强挤出笑脸。 “张某固然看出司业要走一条不同的路,但司业也同样看出了张某想要出来做些事。” “还请司业不吝赐教。” 说著话。 张居正再次拱手抱拳。 只是顷刻间。 严绍庆已经伸出一只手,按在了他的拳头上。 张居正脸上闪过一道意外,眼神疑惑的看向严绍庆。 “张学士,严某一直有一个准则,我不杀人,可人若杀我,我必杀之。” “今日是学士宽仁,严某才勉为其难。” 张居正嘴角再次抽抽了两下。 如此说来,反倒还要自己承他的情了? 严绍庆却不管这些,而是转口道:“太祖定製,科道言官,风闻弹劾,此乃祖宗成法。可祖宗们定下的规矩,却不能成为后世之人,肆意妄为的理由。” “朝廷当下万事艰难,天下万民艰难,大明有文官两万,武將八万,文武十万之眾,可真正做事的人,恐怕还不到十之一二。” 说到这些的时候。 严绍庆眼里浮现著厌恶。 一个国家能够治理好,首要的就是人心是否齐。 可当下大明朝的人心却並不齐。 张居正很想点头认同,可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严绍庆继续说道:“尤以朝中科道言官、都察院御史,每每朝中有事,便会大起弹劾之风,名为风闻弹劾,可实际上恐怕是捕风捉影的更多。” “但朝廷却会因此陷入无休止的爭议之中,事情便会被拖延下来,陷入停滯不前的境地。事情做不成,国家便好不了,国家好不了,百姓便会越来越难。” 终於。 一直强忍著的张居正,终於是控制不住地下意识点了点头。 而严绍庆说的话。 他也明白了过来。 张居正试探著问道:“司业是要约束科道言官?” 严绍庆点了点头:“荀子於《君道》篇曰:有乱君,无乱国;有治人,无治法。” “国虽大,民虽多,国家有法,却都是要靠人来治理的。而若要人治理好国家,便又要先治理好人。” “人治为国,治人也为国。” 中原歷朝歷代,说到底都是人治。 可人治,就难免会有贪赃枉法、徇私舞弊的事情出现。 所以便需要在人治的时候,同时治人。 张居正对此观点,同样是点头表示认同,他甚至有些唏嘘道:“国家离不开人治,也始终治人,我朝科道言官之设,本就是为了治人。” 严绍庆立马反问道:“六科言官之设是为治人,可何人治六科言官?” 张居正顿了顿,细细的思忖了一下,才开口询问:“司业想要如何治六科言官?” 终於。 隨著张居正再次发出询问。 严绍庆轻声开口,声音中却带著篤定。 “立限责事,以事责人,务责实效。” 將考成法的核心原则说出之后。 严绍庆看向面露疑惑的张居正。 他继续解释道:“科道言官风闻弹劾,本是好事,却陷於捕风捉影,拖延国事。若要约束纠正,便要以事忙人,人只有忙起来,才能无暇空谈,才没有精力生事。” “朝政好坏,当以事情能否做成而论,百官优劣,也当如此考评。” “以內阁御六科,六科察六部,六部督两京一十三省,凡事预则立,立则限期,责於专人,事事落在实处,落在具体官员之身。” “每岁初、季初、月初立下诸事,诸事责任到人,若差事未做成,便降罪做事之人。若诸事不成,同理应当降责六科、六部官员。” “则六科言官,此后日日都需稽核六部及天下诸事所成进度,无暇空谈,擅起爭斗。” 这就是全套的考成法链条体系。 当严绍庆解释完后。 张居正却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但他双眼目光却在不断的闪烁流转著。 严绍庆默默无声的注视著对方。 从原本的歷史进程上来说,考成法就是张居正本人推出的。 如今自己提前说出来,以张居正的眼界和智慧,定然能看出这件事情的好处,而不会有反对之意。 只是等了半晌之后。 张居正则是模样古怪的盯著严绍庆,脸上带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司业此举是要以內阁尽揽朝中科道言官吧。” 內阁御六科,六科察六部,六部督天下。 这一整套流程下来,原本连內阁首辅能敢弹劾的六科言官,一下子就被放置在了內阁之下,此后还敢胡乱弹劾? 要知道。 当下的內阁首辅,可是严嵩啊! 眼前这个少年郎的亲祖父。 虽说严绍庆是放过了今日那些弹劾他的科道言官一马,免了他们的杀身之祸。 可让这些人往后俯首於严嵩之下,这可是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对於自己的心思被看穿。 严绍庆也不过是付之一笑。 他轻声开口道:“抚案官有延误者,该部举之;各部院有容隱者,科臣举之;六科有容隱欺蔽者,內阁举之。” 將张居正在將来呈奏给万历的原话说出后,严绍庆便神色从容地盯著对方。 看著面前陷入沉思的张居正。 严绍庆却是心中生出一股古怪的爽感。 自己今日此举。 无异於是当著张居正的面,摸著他张居正过河。 说的话,要干的事情,都是张居正会做的。 但见张居正面露犹豫。 严绍庆又再次轻声开口道:“张兄,你我同在朝中为官,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为国解难,为民造福。” “虽然你我分属不同,出身不同,立场不同,但所求却一般无二。” “你我这样的人,要做的事情,是否该多想想一个道理。” 悄无声息的,严绍庆已经將张居正拉到了和自己一个辈分。 还在犹豫著思考,到底要不要做这件事情的张居正,缓缓抬头看向严绍庆。 “何等道理?” 严绍庆含笑道:“要做之事,只问该不该做。” 该不该做? 张居正心中一沉。 考成法自然是该做的事情。 拋开严绍庆想要通过身为內阁首辅的严嵩,控制约束住朝中的那些科道言官、监察御史,考成法这件事自然是该做的。 然而。 当心中生出这样的念头后。 张居正却是面色一悚。 他满脸震惊的看向严绍庆。 只是一眼。 严绍庆却已经明白了张居正的取捨。 他的脸上洋溢出浓郁的笑容。 朝著张居正拱了拱手。 “张兄心中已经有了取捨。” “此事该做,但能不能做,却不是严某一人之力可以做成的。” 终於。 严绍庆图穷匕见。 拉拢之意昭然若揭。 他要的是张居正这个人。 张居正神色平静,可心中却已经是翻涌了起来。 被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盯上。 这样的感觉,倒是让自己有些不自在了。 只是一番念想过后。 张居正洒脱一笑,再无犹豫,更断绝了因为朝局分属不同的那份纠结。 当著严绍庆的面。 张居正这一次恪守礼制的展开双臂,合拢双手。 躬身稽首一礼。 “某张居正,生於嘉靖大明,学於大明,官於大明。” “一日为明臣,便思一日国家,思一日万民。” “无论前程如何,无论后果如何。” “诚如司业所言,万事只问该不该做。” “於此事……” “张居正愿以司业为首。” “受司业驱使。” “只求朝局稳固,人心归一,政通人和……” “天下太平,大明日月山河永在!” 第45章 尽为自己所用 大明日月山河永在! 这一刻。 严绍庆望著站在自己面前,拱手作揖的张居正,不知不觉已经和自己固有的印象一点点重合。 工於谋国,拙於谋身。 便是那个说出『吾非相,乃摄也』的张居正! 当歷史活生生的出现在自己眼前。 严绍庆面上微微一笑,拋开这些日子里的偽装,再一次上前,再一次伸出双手。 却是神色態度郑重的,握住张居正合抱的那双手。 张居正抬起头,眼里闪过一道意外。 严绍庆却已经笑容灿烂如阳地开口道:“考成之事,若以在下一人之力,仅有三成机会,可如今得太岳兄相助,便有七成把握!” 他倒也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 男儿之间。 不必那般扭扭捏捏。 一切尽在不言中。 张居正神色微变:“七成把握?” 严绍庆点头回道:“七成!还有三成,尚需东风来。” “借东风?” 张居正面色愈发疑惑。 这是要学诸葛亮在赤壁借东风,火烧连舟的事情? 严绍庆则是故作卖关子道:“考成之法,业已尽数告知太岳兄,当下还需借太岳兄之智,將此法草擬成章,引而不发。” 张居正立马询问:“何时发?” 严绍庆鬆开张居正的双手,转身侧目看向东边:“待东风起,百舟至,便是某与太岳兄成事之时。” 考成法约束天下百官,更要將六科言官、都察院御史囊括其中。 若是没有一个恰当的机会。 是难以成事的。 即便是张居正推行考成法,也是在他成为內阁首辅之后,才做成的。 而放在如今。 只有时机得当,才能成事。 张居正见严绍庆不愿详说,可看他目视东方,忽的心中一动。 “高拱?!” 他有些明白,严绍庆说的东风是什么了。 严绍庆见张居正这么快就明白过来,面上含笑,点了点头:“南船北上,货通辽东,定不会一帆风顺。而这却也是我们的机会。” 得到严绍庆的確认。 张居正猛地深吸一口气。 一切都通了! 可想明白这一层后,张居正再看严绍庆的时候,眼里的惊嘆却是更浓。 原以为严绍庆当初举荐高拱,只是因为高拱秉性刚烈,行事奉公守法,在苏松两府操办诸事,不会被朝中清流和地方权贵牵制。 不成想。 还能和当下这件事联繫起来。 深谋远虑? 如此年纪,就已经这般老谋深算,当真是后生可畏! 明白过来之后。 张居正脸上也露出一抹笑意,他正欲开口。 可远处,却已经传来一道充满激动的呼喊声。 “严司业!” “末將恭贺司业加官进爵!” 张居正闻声转头看去。 便见一名身著戎装的武將,却是满脸涨红的从远处赶来,离著远远的就已经拱起双手。 是李成梁! 严绍庆眼看著来人竟然是李成梁,顿时心生意外。 自己当初在户部见到李成梁,对方正受户部官吏刁难,是自己替他解了围,也承诺会解决今年辽东常例钱粮的事情。 眼看著李成梁已经走到近前。 严绍庆当即问道:“李將军?先前不是说,將军只得了许督台军令,在京逗留旬日,怎到如今还在京中?” 许督台? 那便是蓟辽总督许论了。 张居正站在一旁,听著严绍庆的话,倒也看出李成梁是从辽东来的。 李成梁则是面色憨厚道:“司业当真是谋国无双,此番司业仅凭一人之力,便解了辽东钱粮短缺之困,成梁代辽东六万將士、四十万百姓,拜谢司业!” 感谢的话说出口。 李成梁竟然是在这大庭广眾之下,双手抱拳,径直跪拜在地。 这一下却是让张居正嚇了一跳,满脸惊讶。 而后却又目光意味深长的在严绍庆和李成梁二人之间打量著。 有意思。 这个叫李成梁的人,这一拜或许是要给自己的官路走宽了,拜出了一个通天大道! 严绍庆也被李成梁这一下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赶忙上前,欲要將其拉起来:“將军何故如此大礼?严某如何受得了这等大礼?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李成梁却是笑著说道:“自从知晓司业有法子为辽东弄来今年所需钱粮,末將便遣人快马送讯出关,得了督台授意,可在京中多逗留些时日,等朝中依著司业的法子,弄来钱粮,再行回辽。” 这便是解释了严绍庆先前的疑惑。 原来是担心自己的法子不管用呢。 严绍庆微微一笑,点头道:“如今诸事已定,皆是仰仗陛下圣明,將军快起来。” 李成梁这次倒是没有推辞拒绝,站起身来,脸上却儘是激动和感激。 直接忽视了在场的张居正,衝著严绍庆朗声开口。 “此前末將得司业解围,如今辽东又得司业出手相助。” “成梁是个粗人,不会说话。” “但今日往后,惟司业马首是瞻,司业所指,便是成梁所向之处!” 严绍庆眉头一挑。 心中已然长出一口气。 今日李成梁当眾对自己纳头依附。 便是让自己掌握住了辽东的未来! 严绍庆当即笑著说道:“將军言重,我等同在朝中为官,此番將军回辽,往后若有难处,只管来信京中,与严某分说。” 李成梁自然是连连应是。 蓟辽总督许论固然是严阁老推举上位的人。 但自己和严家却还隔著许论。 自己逗留京中多日,可不光是许论的要求,更是自己想要看清楚这个严家第三代到底如何。 这些时日观望下来。 確是个能有大作为的人。 自己如今纳头依附,除了感激,更有为自己谋一个將来的打算。 有了这一遭入京的经歷,攀上严家这根大腿,想必自己李家那多年未曾承袭下来的官职,也该敲定了。 不曾知晓李成梁心中所想。 即便知道了,严绍庭也不会在意。 能被他人有所求,便是自己的价值所在。 在朝为官,要集结力量,怕的是这些人无欲无求。 严绍庆的目光,悄无声息的在张居正和李成梁之间扫视了一遍,心中暗暗生笑。 除开已经被自己举荐到南边的高拱,自己身边又多了不可多得的一文一武。 而这三人,全都不是严家为自己带来的助力。 而是自己得来的。 尽为自己所用的! 第46章 大明朝的不世之臣 当严绍庆在宫门外。 將张居正和李成梁两人,介绍给对方认识之后。 三人已经悄然走到了宫外的街口。 张居正意味深长地打量著李成梁:“李將军在辽东,为四十万辽东军民,生受刁吏责难。如今有严司业在朝相助,此后將军在辽东定能万事顺遂。” 这是为严绍庆抬轿子的意思。 李成梁倒也不傻,看向严绍庆,笑著应道:“张学士放心,成梁是个武人,平日里粗鄙惯了,不过司业厚待成梁与辽东,成梁又岂敢忘了司业的大恩。” 严绍庆站在两人中间,笑著摇了摇头道:“將军何日回辽?” 李成梁答道:“明日!有学士此番在朝中进諫,诸事已定,成梁不敢再做逗留,末將尚需出关赶回督台帐下听令,防备塞外贼寇覬覦。” 听完李成梁的解释。 严绍庆看著这位被后世称之为某清祖宗的武人,心中一动:“如今朝廷准允圈辽通商,若將军愿做,此番回辽,可依朝廷章程,吸纳塞外物產通商关內。” 张居正闻言顿时心中生疑。 有些不解地看向,在辽东通商一事中,竟然將主意打到辽东之外的严绍庆。 李成梁倒是没想那么多,直接抱拳点头道:“司业吩咐,成梁岂敢不从,此次回辽,成梁便去做这件事。” 严绍庆嗯了声。 心中则是思忖琢磨了起来。 或许可以用商业手段,將辽东关外各处的女真人给按死在深山老林里。 不远处的街上,传来一阵开道声和马车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三人侧目看去。 张居正最先色一变。 满脸带著诧异和震惊。 李成梁在看清开道仪仗打出的旗號后,也是心中一惊。 严绍庆看著亮明裕王府旗號的队伍,停到了自己面前,心中微动,嘴角浮出一抹笑意。 这位秉性孱弱、行事谨慎的裕王爷,倒也不是没有胆量的。 “臣,严绍庆,参见裕王殿下。” 严绍庆与张居正、李成梁站在马车前,躬身作揖。 车厢里。 传来一阵笑声。 旋即便是裕王朱载坖的声音传了出来。 “先生当真是我大明朝的不世之臣!” 听到这话从裕王嘴里吐出,张居正和李成梁两人齐齐一震。 不世之臣!? 严绍庆抬头看向已经从马车里走下来的裕王朱载坖。 “王爷。” 朱载坖眉目含笑地看向严绍庆,余光从张居正、李成梁身上扫过。 “本王听说今日西苑御前议事,百官皆难解决的辽东常例钱粮一事,先生一人之力,生生的扭转乾坤。” “先生为君分忧、为国解难,父皇降諭,先生入裕王府充任侍读侍讲,为本王讲解世务。” “本王特来面见先生。” 同样是在眾目睽睽之下。 更是因为裕王府的仪仗,街道两侧远处聚集著更多的围观百姓。 裕王朱载坖,虽然没有如先前的李成梁一样,对严绍庆纳头跪拜。 却也是拱手一礼。 堂堂大明亲王,嘉靖皇帝现存最年长的皇子。 当眾对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官员,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弟子礼! 张居正满脸诧异,双眼紧盯著面前的裕王,好像是今天才认识对方一样。 这是过去那个裕王殿下? 而远离京师,常年在辽东的李成梁,虽然不了解裕王,可见他这般举动,心中同样是掀起千层浪。 再看严绍庆的时候,心中已经认定,面对这位,自己绝不能有半点二心。 身为当事人的严绍庆,在惊讶之余,心中却也同样明白,裕王朱载坖为何会这样做。 他是因为自己当日在裕王府说的那番话。 才有今日这番举动。 只是眾目睽睽之下。 严绍庆也不敢逾越了君臣之別,赶忙上前:“王爷厚爱,实在言重,能为王爷讲解世务,才是臣之幸也。还望王爷不嫌臣年少才卑,性子莽撞。” 朱载坖面带笑意地上前,伸手將严绍庆托扶起来:“先生多礼了,本王今日其实是替李妃来的。” 想到不久前,宫里的人到王府传諭,说皇帝夸讚了自己,还赐下了一柄玉如意。 这是什么意思? 可不就是自己让李木將十万两送到户部,合乎父皇的心意吗! 而这一切,可都是面前这位成了自己先生的少年郎促成的。 严绍庆则是佯装不解:“哦?不知王妃有何示下。” 他故意忽略了李妃,现在只是裕王府侧妃的事实。 裕王含笑解释道:“李妃说,先生既然要到裕王府讲读,本王虽是王爵,却也算是弟子,当如待高先生一般,待先生。知晓先生近来忙於国事,只等先生休沐之日,王府设宴,宴请先生。” 想来是为了李木去做通商辽东的事情。 至於感谢。 倒是其次了。 严绍庆心中装著明白,面上却是不显,只道:“王爷和王妃如此厚爱,实在是让臣汗顏。待下回休沐,臣必定应王爷与王妃所邀。” 这位裕王,都以不世之臣夸张自己了。 给的面子已经足够多了。 自己再推辞,那便是不懂人情世故了。 见严绍庆应下,裕王顿时面上一喜,又看向一旁的张居正,而后心中一动。 “如今高先生南下办差,在这京中,本王便只有先生一位能在身边辅导学问。” “也不知高先生何时才能办完差事回京。” 高拱? 严绍庆眉头一挑。 只是当下应了裕王所邀,对方也不好多在外面停留。 来得突然。 走得也匆匆。 等到裕王离开之后。 严绍庆不由得长出一口气。 看来自己在这位裕王朱载坖心中,已经到了和高拱同样重要的地位。 …… 南直隶。 东海之外。 离长江口东去又北上近千里。 乌云蔽月,夜色昏暗。 波澜不惊的黑水洋上,一条千料海船,正掛著杭州织造局和市舶司的旗號,船帆扬起,一路向北。 高拱站在顶层船舱甲板上,眺望著前方的海面,心中惊讶无比。 这条海路,一切都如严绍庆说的一样。 从苏州府太仓刘家港扬帆起航,出长江口,穿过黄水洋、清水洋,进入黑水洋。 所用的时间。 甚至比严绍庆说的,还要少上一日! 可与此子共谋国事! 高拱心中再一次认定,可以与严绍庆合作於朝堂之上。 而自己之所以出现在这里。 却是因为这条十日北上海路的原因。 当南直隶奉旨,筹集船队出航北上,高拱心中便隱隱觉得有些不妙。 这才藉口要出城下乡,查勘苏松二府棉田事宜,躲过了南直隶和苏松二府的耳目,藏匿身份,借著杭州织造局和市舶司旗號,尾隨在船队后面。 然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船首位置,忽然传来急声惊呼。 旋即便是一阵脚步声从前方由远及近。 “高……高……高宪台……” 来人神色慌张。 满脸惊恐。 高拱两眼一瞪:“何事!难道前方有倭寇和海贼拦路?” 来人连连摇头。 面上的惶恐分毫不减。 “是……” “是倭寇!” “倭寇贼船来袭!” 第47章 扑杀国贼 漆黑的海面上,隱隱约约传来南京水师战船的鼓声。 那是水师接敌的讯號。 高拱瞬间脸色大变。 他带著人快步走到被水师战船护在中间航道行驶的粮船船首位置。 高拱双手紧紧地抓住栏杆,目光凝重地盯著前方漆黑一片的海面。 从苏州织造局借调来的镇守副太监,听著海面远处传来的,越来越急促的鼓声,神色不安地吞咽著口水。 镇守太监侧目看向高拱:“高……高宪台……咱们是不是要带著粮船转向?” 他刚说完话。 高拱已经眼神锋利的看了过来。 眼神里带著杀意和愤怒。 镇守太监立马低下头。 嘴上却还在说著:“这是运给辽东的賑济粮,万不得有失……水师……水师许是能击退贼寇的……” “他们要的是粮船!” 高拱一声冷喝。 再不去看镇守太监。 他转而看向自己的幕僚和粮船上的兵丁、船夫。 “將本官的王命旗牌亮出来!” “將本官的旗號掛上!” “点燃火堆!” “告诉贼寇!” “大明高拱就在此处!” 高拱一声高过一声。 船上所有人,无不是面露惊恐。 可见高拱这幅模样,也没人敢劝说,只能按照他说的去办。 远处的海面上。 忽然传来轰的一声。 那是水师的炮声! 说明水师已经接敌了。 不多时,一条小船从前方驶了过来。 一名將领模样的男子,站在船首衝著粮船上喊道:“高宪台!快带著粮船队靠岸撤退!我们会抽出一条战船殿后!” 高拱立马身子前倾,看向下面:“前方如何?贼寇可是倭人?” “是倭人!” “船很多!” 將领言简意賅。 高拱眉头蹙起:“水师战船难道打不过他们?” 將领摇头却又点了点头:“打得过,但架不住倭船太多,守不过来!” 镇守太监闻言见状,走到高拱身边,先是看了一眼他的脸色,而后才小声说道:“宪台,这是有人不愿看到南直的海船抵达辽东和京师。” 他目光看向四周黑漆漆的海面上。 似乎是担心下一刻,从远处漆黑的海面上,就会衝出来几条倭船,登上他们这条粮船。 高拱立马低沉地怒喝一声。 如同充满怒火的猛虎一样。 “那就让他们来!” “本官倒是要看看,他们是不是也敢让老夫葬身这片海底餵鱼!” 高拱充满了愤怒,眼里近乎於喷火一般。 倭人? 倭船? 来的当真是巧合啊! 在浙江早就被胡宗宪他们打的节节败退的倭寇,什么时候敢集结这么多的船跑到北边来? 高拱目光幽幽:“是真倭人还是假倭人,是真倭船还是假倭船?” 难道就因为这条能通商辽东的海路? 就因为苏松二府的棉田棉布之爭? 高拱不敢再往下想。 可线索却似乎已经清楚明白,直指幕后之人的身份了。 副手太监缩了缩脑袋:“可若真是倭寇呢?” 瞬间。 副手太监就感觉自己被什么给盯上了一样,浑身一麻。 再抬头。 才看清,原来是高拱已经回过头,双眼冰冷地看著自己。 副手太监赶忙低头。 而高拱则是双眼锋芒如刀,语气森森地开口。 “若当真如你所说。” “便是真的有人胆敢暗通倭贼,阻挠国策,败坏纲常。” “老夫……” “拼死也要上疏弹劾。” “夷其三族!” “若陛下不允……” “老夫便將国贼扑杀於金鑾殿上!” 镇守太监却不敢去赌:“宪台……” 高拱一把伸手,打断了镇守太监的话,而是看向船下的將领:“现在回去,告诉前方的水师儿郎们,本官现在亲自过去开路!” 是不是真的倭寇,只要自己亲自去了就知晓。 所有人都被高拱这句话给惊到了。 高拱却已经转身看向粮船上的船夫们:“诸位,我等这趟身负皇命,区区倭寇犹如跳蚤,妄图阻挠我等,试问诸位可敢与这蟊贼碰一碰!” 船夫们沉默著。 船夫们爆发出巨大的声音。 月夜下的黑水洋。 亮出王命旗牌和高拱旗號的粮船,加足马力,驶向前往的战场。 …… 燕云之地入春了。 隨著一场春雨降下,气温不断回暖。 昨日里西苑玉熙宫御前朝议结束。 晋商、裕王府、成国公府三方带著银钱,入了户部,求买关內与辽东的通商权。 按理说晋商该是去南直隶那边寻高拱的。 只是为了方便银钱交割,文书上的事情,是晋商派了人去南直隶寻高拱,而银子则是直接交到户部。 只是隔了一日。 原先一整个月都冷冷清清的户部衙门,瞬间就被蜂拥而至的人群,给挤得人满为患。 意欲求得通商辽东资格的勛贵、豪绅之辈,摩肩接踵的想要挤进户部。 “我等不体陛下圣意,不知朝廷用意,愚昧无知,还请户部开恩,允我等面见部堂与司业。” “我等愿意出钱!” “小人愿出白银一万两,只求能通商辽东,售卖关內货物。” “我出三万两!” “五万!五万两,银子都在这里,小人今日一併带过来了!” 不断的有人在户部衙门前报出自己的价码。 然而却无一人被准许进入户部衙门。 原先。 整个京师內外,所有人都在待价而沽。 可如今。 没人敢这样了。 各省通商辽东的大头买卖,已经被晋商、裕王府、成国公府三方包圆了。 现如今留给他们的机会已经不多了。 此刻若是再晚一分。 便是连那泔水桶里的残渣,都喝不上了。 而在距离户部衙门不远处的东江米巷,一座临街开窗可以直观户部衙门的酒楼上。 户部司务厅司务万建,正满脸崇敬和钦佩,模样諂媚地为端坐在靠窗位置的严绍庆倒了一杯酒。 万建脸上带著討好:“此番户部能如此热闹,全靠主事智谋双全,就连部堂今日上衙点卯后,都接连夸讚了好几回。” 和外面的人不同,都以更显清贵的国子监司业称呼严绍庆,而万建则是以他在户部的主事官职相称。 说罢。 万建观察了一下严绍庆的面色,而后满脸讥讽地看向窗外,那些想要挤进户部的人:“便是要叫这些人知晓自家到底有几斤几两,也敢妄图坏了主事的大计。此番不叫他们脱一层皮,便当真是要叫他们觉得咱们户部是好欺负的!” 这等奉承的话。 严绍庆如今已经听得太多了。 他只是摇了摇头,转眼看向更远处的街口。 那里有些衣衫襤褸的百姓,被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差役阻拦著,免得这些人衝撞到在大明门左右当差的朝中官员们。 严绍庆眉头微皱:“京畿灾民更多了?” 万建有些意外,却是点头道:“这几年北地艰难,灾患多多,去年朝廷就賑济了顺天、永平二府,前些日子咱们户部还请旨,賑济山东那边的饥荒灾情。” 严绍庆轻嘆了一声:“如今二三月间,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户部还有余粮賑济吗?” 万建愣了一下。 原本喜悦的神色尽数消散,有些尷尬地摇了摇头。 他低声道:“若不是主事,今年辽东的常例钱粮都发不过去了,夏粮还要好几个月,如今户部哪里还有余粮……” 往下,他便不敢说了。 已经有灾民进了城,可户部没有余粮。 那便是賑济不了灾民了。 严绍庆放在桌上的手,忽的攥紧成拳。 这大明朝,如今当真是四处漏风的破屋。 只是忽的。 他目光又盯上了人群越来越多的户部衙门前。 似乎…… 事情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的? 第48章 被未婚妻催婚 只是看了眼里闪烁著幽光的严绍庆。 万建这位官阶不过从九品的户部司务厅司务,便是心中一跳,已经开始为这些今日因眼前这位,被拦在户部衙门外面的勛贵、士绅、商贾代表之人们祈祷了。 他们最好是恭顺听话一些。 不然,只怕严主事这把还没落下的刀,还得从他们身上刮下来更大一块肉。 正当万建如此想著的时候。 严绍庆已经悄然开口:“万司务。” 万建连忙低头拱手:“主事还请吩咐。” 严绍庆面上含笑,只是眼角余光扫向户部衙门前的人群,嘴角带著一抹冷意:“烦请司务告诉这些人,他们想做通商辽东的买卖,定然是想要为国效力,为陛下尽忠的。” 这话说的就太道貌岸然了些。 万建嘴角抽抽了两下。 腰却是更弯,头也更低。 严绍庆继续说道:“就与他们说,陛下和高尚书既然將通商辽东的差事,交到了我手上,严某便得要恪尽职守。” “让他们各家写好了想要做的买卖,写明了他们愿意给的价钱,封入密匣之中,而后递送进严某的公廨里。” 万建猛地一颤。 目光震惊地看向严绍庆。 裕王府、晋商、成国公府三家都是直接报价,拿下了各省通商辽东的大头。 如今轮到这些原先观望的人。 直接就成了密封报价。 这是逼著外面那些人提高价钱。 万建却不敢有半分质疑,连忙点头应是。 严绍庆这时却又说道:“不过他们若是银子不够,本官也许他们以米粮代之。” 米粮代之? 万建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这位是对那些灾民起了怜悯之心了。 当真是有別於严家那位小阁老。 心中唏嘘。 这儿子怎么就不似老子了。 万建脸上却是露出笑容:“主事善心仁厚,有兼济天下万民之心,下官钦佩。” 噠噠。 严绍庆手指轻轻的敲击了两下桌面,双眼眯著看向这人:“但此事……” 万建瞬间反应过来:“下官绝不外泄,也不明示他们,此乃学士的意思。” “去吧。” 严绍庆面上含笑,轻轻推了推手。 这是个聪明人。 虽然对方未提,自己也没有说。 但也是个往后可用的人。 万建再次躬身行礼,这才压著脚步退出雅间。 只是不等万建离开多久。 便又去而復返。 严绍庆望著重新回来的万建,面上浮现一抹疑惑。 万建也有些尷尬,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严绍庆轻咳了一声:“司务是个机敏的人,往后在本官这里,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得了这话。 万建才上前开口道:“有人寻主事到这里了。” 知晓原因。 严绍庆更是疑惑。 什么人能找到这里,知道自己今日不在户部衙门,而是躲在这处酒楼里? 他当即发问:“何人?” “是位女子。” 万建眼里闪过几缕曖昧。 听到是个女子。 严绍庆瞬间瞭然,轻声一笑:“万司务且去吧,烦劳请了这位上来,余下便有本官处置了。” 万建连连点头,眼里透著八卦之色的再次离去。 不多时。 楼下便传来万建的声音。 再不久,就有上楼的脚步声传来。 严绍庆悄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面对著门口。 等到一抹水青色裙摆出现在门外时。 严绍庆已经抱起双手:“严某奉旨承办通商辽东之事,月余未有进展,得蒙贵府相助,未曾致谢,还请徐姑娘见谅。” 来的不是旁人。 正是那位与严绍庆早已定下亲事的,成国公么女徐婉。 门外。 徐婉一袭水青色长裙垂坠如水,裹著丰腴有致的身段,不见赘余,只见雍容。 裙摆之下,双腿修长,步履行走间自由一股稳健身姿。 带著淡淡清香走入屋中。 严绍庆便见这位未婚妻,面容端然,眉若远山,眼含沉静,面若银盘而线条分明。负手而立时肩线平直如削。 原本只是闺阁装束,可周身却透著男儿才有的凛然英武之气,颇有些巾幗不让鬚眉的韵味。 望著这位秀外慧中,却又英姿颯爽的未婚妻。 严绍庆默默猜想著对方的来意。 徐婉却已然声如黄鸝般的福身行礼,开口道:“婉儿不请自来,严公子是要以官身待之?” 这话说的稀奇。 可严绍庆却是眉头一挑:“倒是严某唐突,还请徐姑娘入座。” 他看向跟在徐婉身后的侍女。 对方上前,为自家小姐搬了一张椅子。 徐婉却未曾坐下,而是眼里带著审视打量的看向面前这位未婚夫:“公子忙於国事,侍奉陛下御前,小女自不敢牵累。但十万两既入户部,徐家便是要做通商辽东的买卖,却也不见公子遣人来寻,议定往后章程。不知公子难道是无意徐家这十万两,还是另有他想?” 只是一番话。 严绍庆便是觉得,这个未婚妻是要娶定了! 明明那十万两,是为了替自己解围。 或许在徐家看来,自己当时根本找不到旁的法子,才这样做。 这是救急。 但如今却只字不提解围的事情,只说买卖。 这便是十足的懂事,不愿意以此当做恩情拿捏自己。 严绍庆当即回答:“户部已经收下贵府现银十万两,自然是要依著章程定下这件事,断不会有所更改。户部各司,也已在行文各处,互通公文,只等印信加盖完毕,便会亲自送到贵府。” 严绍庆很有服务精神。 人家都是实实在在花了银子的。 这点送公文上门的事情,该是户部做的。 徐婉却是摇了摇头:“不必送到徐家。” 严绍庆一愣:“那这文书?” 徐婉抬头看向眼前这位,大抵是要自己廝守终身的男子,眉目间忽的多了几分女子本就该有的羞涩,扭头看向窗外。 只是那声音。 却是縈绕著钻进严绍庆的耳中。 “原是五万两银子才是,只是父亲宠爱,又添了五万两。” “十万两换来一份通商辽东的文书。” “便是家里为小女预备著的。” “来日嫁於严公子的嫁妆。” “这通商的文书,自是送到严家亦或公子手上代持,日后再由小女亲自管著。” 臥槽?! 这个时代的人,还能这么玩的? 一瞬间。 严绍庆这才终於明白,为何昨日徐家会出十万两送到户部了。 如此想来,那银子確也是徐家早就为徐婉准备的嫁妆。 只是钱不是徐家决定送到户部。 而是自己这位未婚妻自己做的主。 拼著舍了嫁妆。 只为护夫! 不过那位老丈人成国公倒也有趣,徐家原本只准备了五万两的嫁妆,如今却又添了五万两。 严绍庆面上有些涨红,闷声道:“那也该是送到徐姑娘手上。” 徐婉只是浅浅一笑。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虽未过门,只因未娶。” “公子还要分清你我?” 这是在催婚? 严绍庆眉头挑动。 心中生出一丝猜测。 第49章 父子局 户部衙门前。 万建已经將最新的消息,传达给了在场的勛贵士绅商贾豪强代表们。 被挤得人满为患的大街上。 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声。 人人都清楚,这是严绍庆要从他们身上狠狠的刮下来一层肉。 可此时此刻。 非彼时彼刻。 无人胆敢出言反驳。 而在临街的酒楼窗台后。 窗外一缕阳光洒进来。 照在了徐婉那张粉面娇嫩的脸上。 温暖的春光,让徐婉的脸颊边缘发光模糊。 严绍庆看得有些愣神。 不过却也很快反应过来,目光逐渐恢復清明。 徐婉迎著严绍庆的注视,桃面含笑,轻启樱唇:“两姓一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公子为国,小女为家,何分彼此?” 严绍庆面色平静,心头却是暖和的:“徐姑娘……” 不等严绍庆开口说完话,徐婉又补了一句:“公子若是愿意,叫我婉儿便是。” 微风自窗台拂动而入。 吹动著少女的髮丝。 严绍庆微微一笑,只是诸般言语,到了嘴边,却只成了一句诗词。 “我心子所达。” “子心我所知。” 轻声细语绵绵。 徐婉凤眼眉角一颤,桃面愈发粉红,先於今春百花开。 香风扑面。 徐婉上前一步,却又含羞后退三步,到了屋门前,方才回眸看向只身站在窗前阳光下,面对著自己的少年郎君。 这位定国公最宠爱的么女,掐手福身一礼。 幽幽黄鸝之音响起。 却又隨著脚步远去。 “若能不食言。” “与君同所宜。” 这是西晋贾充与其妻李婉共作的联句诗。 其意如字。 而女方也恰好名字里带个婉字。 等到户部衙门外人群散去,等到徐婉所乘马车从窗外街上离去。 严绍庆这才长出一口气。 轻步走出酒楼,绕到停在一旁巷中的马车上。 “先去城外转一圈,然后再回府。” 严绍庆吩咐了一句。 马车缓缓移动起来。 这一日。 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国子监司业、户部主事严绍庆,乘著自家的马车,绕著北京城足足转了一天。 一直到天色渐晚,各部司衙门下值的时候,才回到严府家中。 刚回到府中,严绍庆便立马询问严嵩是否已经回来。 得了一句老太爷正在书房后。 严绍庆立马赶了过去。 进到书房。 便见严嵩坐在隨著开春,已经撤下那块白虎皮的太师椅上。 严世蕃则是坐在一旁,手里捧著的似乎是一份帐簿。 见到严绍庆回来。 严世蕃当即冷哼了一声:“才被陛下擢升没几日,便尾巴翘上了天,一整日见不到人。” 这老小子怎么一股子酸味? 严绍庆侧目看了眼骂骂咧咧的严世蕃。 也就是一眼。 他便转头看向严嵩,面露笑容。 “孙儿今日出城转了一趟。” 严嵩听到原因,原本平静的脸上,立马露出一抹笑意:“可看仔细了?都看得清楚明白了?” 严绍庆点点头嗯了声。 自己花了大半天的时间,可不就是为了看清楚,看明白。 然而祖孙二人这一问一答,却让坐在一旁手捧著工部那本帐簿的严世蕃,满脸疑惑。 “爹!” “什么时候严家的事情,都要瞒著儿子我了?” 严嵩立马侧目瞪了严世蕃一眼。 不等严世蕃再开口。 严嵩已经低声骂道:“堂堂工部侍郎,都看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生出老夫这个乖孙儿的!” 被没头没脑的骂了一句。 严世蕃憋著气,却是愈发疑惑,满脸涨红,慍怒不止。 憋了半天。 严世蕃才从嘴里挤出一句:“我又不是您老肚子里的蛔虫。” 严嵩当即冷哼道:“难道庆儿便是老夫肚中的蛔虫了?” 眼看著孙儿愈发出类拔萃。 严嵩便越发觉得,这几年自己愈发依靠的儿子,竟然是这般的蠢笨。 眼看著这对父子俩就要吵起来了。 严绍庆轻咳了声:“今日在城中只是见到些许灾民,可出了城却发现,灾民竟然已经成群了。若是朝廷再不賑济,只怕京师是要不寧的。” 灾民? 这逆子今日是出城查看灾情了? 严世蕃暗暗一想。 严嵩则已经询问道:“局势如何?你在户部,可知当下能否拿出钱粮来?” 严绍庆摇了摇头:“今日司务厅的万建说,前不久户部刚賑济了山东飢灾,当下户部大仓已经没有余粮了。” 听到这话。 严嵩面色稍稍一沉。 未几。 严嵩又轻嘆一声点了点头:“倒也没有说谎,若是户部还有余粮,上一回高燿也就不会让你想法子,补上今年辽东短缺的常例钱粮了。” 哼! 严世蕃听到这话,立马在旁冷哼了一声。 只是大概因为老爷子先前的训斥,倒也没敢继续说话。 严绍庆则是默默开口:“灾民正在朝著京师聚拢,可见京畿与河北各府,去年灾荒不轻,若是不及时处理的话,恐怕会与朝堂生变。” “看了一圈,可想好什么法子了?” 严嵩听得仔细,问的也直接。 他相信自家这个已经在朝中崭露头角的孙儿。 既然今日已经出城看了一圈,那必定是已经有了成算。 严绍庆当即点头:“法子自然是有了,只不过还要祖父点头应允。” 严嵩当即微微一笑。 笑著伸手指向严绍庆。 “你这滑头,如今主意都打到老夫头上来了。” 严绍庆也没有反驳,径直说道:“为君分忧、为国解难,歷来若有灾情,大户豪绅人家,都该开仓设棚放粥,替朝廷賑济百姓。” 他的话刚说完。 严世蕃立马就坐不住了,噌一下站了起来,两眼瞪大:“你要拿著咱家的银子和粮食,去賑济那些个泥腿子?” 严绍庆眉头顿时皱起。 过往,他不愿与严世蕃爭辩,是因为不屑,也是因为无趣。 可他这话说的,却是自己听不得的。 严绍庆立马沉声开口:“他们是泥腿子,可他们也是我大明朝的百姓!父亲领的俸禄,是他们缴纳的米粮,父亲穿的官袍,是他们种桑养蚕织造出来的。” “没了父亲嘴里的这些泥腿子,父亲这个工部侍郎,还能坐得稳吗!” “没了父亲嫌弃的这些泥腿子,我大明朝难道只要文武百官,天下只要那些个权贵士绅豪强?” 这是严绍庆第一次正面和严世蕃交锋。 也正因为是第一次。 如此直接的遭受到儿子的忤逆。 严世蕃顿时火冒三丈。 “放肆!” 他將手中的帐簿重重砸出。 严绍庆一个闪身。 帐簿便从自己的耳边划过。 噗通一声落在地上。 严世蕃那充满愤怒的怒吼声,也已经传入耳中。 “当真是狂妄放肆!” “才吃了几年饭,当了几年官,做了几件差事。” “你也配和老子侈谈大明?” “你也配与老子说什么天下苍生?” “大明朝是在老子的肩上!” “严家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大明朝更轮不到你做主!” 第50章 剑指严党 严家书房之中。 可谓是好一副父慈子孝的场面。 只是严世蕃满脸怒不可止。 严绍庆倒是面色从容不迫。 他甚至有閒暇打量了一眼严嵩的神色变化。 隨著严世蕃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输出结束。 严绍庆这才悄无声息地深吸一口气,而后当著面无表情,自严世蕃暴怒之后便沉默不语的严嵩面。 严绍庆沉声开口。 “父亲恐怕是说错了吧!” “严家是在祖父的肩上!这些年都是扛在祖父的肩上!” “至於说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陛下深居西苑,潜修玄妙,是握在天子手中,却也是扛在祖父的肩上!” “如今这大明朝,这严家。” “是祖父在替我们所有人遮风挡雨!” “不是父亲您。” “也不是儿子我。” 这番话一出口。 本就愤怒至极的严世蕃,更是面上如烧红了的锅一样。 可不等他开口。 严绍庆已经是冷声开口,发出了最后一句诛心之言:“若非得了祖父余恩蒙荫,父亲何来如今这个工部侍郎的官职?若非祖父,我又如何能蒙荫中书舍人?” 这话明著是说,严家三代人,他严绍庆和严世蕃父子二人,能在朝中为官,都是因为严嵩。 可若是往下说。 那就是严世蕃如今的一官一职,都是得了严嵩的蒙荫才有的。 而他严绍庆,只是蒙荫了中书舍人。 可他如今身上却还有一个户部主事,是靠著自己得来的。 更有一个清贵国子监司业官职在身! 严世蕃何等聪明。 如何不明白严绍庆这番话影射的含义。 这一下彻底暴怒。 “你!” “逆子!” “逆子啊!” 他怒伸手指,浑身打颤。 严世蕃双眼喷火,举臂扬手:“老子今日不打死你这……” 手掌尚未落下。 怒骂尚未结束。 严嵩已经双眼一紧,猛的一拍扶手:“闹够了没有!” 这话直衝著严世蕃而去。 硬生生喊停了严世蕃那將要落下的手掌。 “爹……” 严世蕃只觉得今日在儿子面前,顏面尽失。 严嵩却是冷哼道:“儿子比老子强,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儿子比你这个当老子的会做官,会做事,难道有错?” 严世蕃嘴唇蠕动著。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事情是这样的吗? 严嵩见他还不服气,哼哼了两声:“你儿子半点都没有说错,倒是你这个当老子的,是半点都不懂!” “大明朝是陛下的,天下也是陛下的。” “你我祖孙三人在朝为官,徐阶他们同在內阁,都不过是因为陛下准允。” “朝堂上,离了谁都能转,没了严家、徐家,还会有张家、李家。” “可天底下的百姓死光了,大明朝还在?天下还在?” 將严世蕃压住之后。 严嵩这才转头,面色由怒转笑的看向严绍庆。 “京师不能乱,朝局不能乱,百姓更不能乱。” “朝廷没有钱粮了,严家府库中的钱粮,便由你取用,拿去设棚施粥,拿去接济百姓。”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严家已经位极人臣,该有的都有了,也该行善积德了!” 得了严嵩的准允。 严绍庆当即頷首抱拳:“孙儿领命。” 起身后,侧目扫了一眼严世蕃。 严世蕃固然是聪明的,甚至可以说聪明得冠绝朝野。可他的聪明,从来就没有用在正途上。 更是习惯性地依赖於固有路径。 这是犯了经验错误。 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將他踢出京师,免得惹是生非拖后腿? 严绍庆心中开始暗自琢磨了起来。 而严世蕃大抵是今天受够了气,也丟尽了顏面,多少有些没脸待在这里了。 他愤愤不平地摔起袖子,两腿向著书房外走去。 离去之际。 严世蕃那骂骂咧咧的声音,却是继续传来。 “积善!积善!” “替皇帝做了一辈子的恶事,当了一辈子的恶人,如今倒是要做善人了。” “可天底下那些个清流,会信了这恶人做善事?” “一个小儿辈的,如今想要向善学好。” “可那些人会放过咱们家?” …… “这次大好的机会!” “绝不能放过了严家!” 同一时刻。 京师国子监东边文庙中的一间茶室內。 李春芳拿著最新的消息,找到今日刚在国子监讲学完毕的徐阶,满脸的兴奋。 他將手中的消息,放在了徐阶面前。 “阁老,刚从南边来的消息!” “官府的奏报,明日大概就能到朝中!” 徐阶手上正在忙活著烹茶的活,听到李春芳的话,只是侧目斜覷了眼被放在面前的消息。 他一边继续忙著,一边开口:“既然官府会有奏报,又何必做这等私相传讯的事情?” 李春芳眉头皱起,压著声音:“阁老,南直隶奉旨,依著严绍庆当初在御前提议的事情,起了几条装粮的海船出长江口,入黑水洋。高拱亲自登船坐镇,现如今那几条船和水师的战船,在黑水洋里头遭了风浪,又遇倭寇乘船来袭,操帆驾船不慎,水师迎敌不力,折损严重!” 飞快地將事情解释了一遍。 顺带著,给出南直隶那五条海船沉海原因。 李春芳满脸掩不住的激动:“阁老!海上凶险万分,海路不通,此等欺君大罪,只要操作得当,便是那严绍庆的必死之局啊!” 航道不畅。 是因为严绍庆的提议。 那么就代表,他当初提出的海路,並不能行。 这就是欺君之罪。 欺君乃是大罪。 而这件事,明明当时过了徐阶的耳。 可徐阶此刻却仿佛才知道一样:“高拱他怎么亲自登船了!他现在如何?如今人怎么样,可有受伤?水师是干什么吃的!战船护卫,怎么就让倭寇的船靠近了!南直隶的官员们,是否尽心办事了?” 李春芳瞬间明白过来。 他当即抱拳道:“南直隶苏松二府的官员,只不过是操办货物装船的事情。船是从水师调的,人也是水师的。风浪之时,遇到海寇,抵御不过,这才出了损失。不过所幸,高拱並没有出事。” “水师?” 徐阶眯著眼。 再次询问。 “如今掌管水师的又是何人?” 李春芳嘴角微微一笑:“自然是水师提督,但因备倭一事,水师近年来也受浙直总督提调节制。” 浙直总督。 胡宗宪是也。 严嵩学生。 文庙中。 茶香散开。 徐阶高悬茶壶,將两只茶盏注入茶水。 “秉公办事,据实而奏。” “老夫若是没记错……” “此乃上一回,国子监司业说过的话。” 第51章 伏闕弹劾 这一夜。 在京师城门关闭前,无数的消息从城外传来。 即便是到了深夜。 一道道鬼魅般的身影,仍旧在城中各处窜动著、联络著、勾结著。 阴云之下,才相对平静了些许日子的北京城。 再一次暗流涌动。 当满城在晨钟声中,悄然甦醒,迎著天边那抹有些惨澹的朝阳,门户大开,宫门开启。 人们这才发现。 早有数名六科以及都察院的言官御史,跪在了午门前。 “臣等得闻通政使司衙门,接南直隶快马奏报,南船北上,验证海运之路。南直隶起满载粮船,集百余名船夫、水手,水师战船护卫,劈波斩浪,只因庙堂之上一言。” “然,海路顛簸,倭寇乘船而来,船队死伤惨重。” “此乃国朝十数年未有之大事,亦是国家十数年为因战事而亡故军民最多的一次。” “庙堂之上,黄口小儿,信口雌黄,指手画脚,妄图指点江山,操弄人心,搬弄是非,蛊惑天子,蒙蔽圣听,方才生出此等有违天地人和之事。” “南直隶海船北上辽东,业已检验,艰难重重,无法可行,此皆国子监司业、户部主事,严绍庆之罪!” “此人欺上瞒下,巧舌雌黄,上犯欺君之罪,下涉伤人之过,罪过深重,无数性命,皆因其一人而亡。” “臣等据实而奏,具本弹劾。” “请陛下斩此奸佞以正朝纲!” 午门前。 数名六科都察院的言官御史,跪在地上,手捧著弹章,声音如同这清晨里叫醒京师的晨钟一般洪亮。 因內阁设在午门之后,左近会极门东侧小院之中。 每日进出午门的官员,非但不少,而且人来人往,繁忙得紧。 此刻。 这些言官御史跪在午门正前方。 便叫午门前六科直房、中书直房等处的官员,以及要去內阁当差的翰林院官员及中书舍人等,纷纷驻步观望。 议论声渐渐甚囂尘上。 伏闕弹劾。 朝廷已经有几年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上一次六科都察院的言官御史们,还只是聚集在西苑玉熙宫前弹劾,相对影响更小一些。 而这一次却是在百官进出的午门前伏闕弹劾。 消息,瞬间如同风一样,刮向各处。 当严绍庆陪著严嵩,乘坐马车,停在午门前,祖孙两人下了马车。 赶车的马夫,便低著头小声道:“阁老、司业,六科和都察院的言官御史们,今日伏闕弹劾学士。” 跟隨严家从江西来到京城的马夫,冷眼扫向跪在午门前,引得眾多官员堵住宫门的言官御史们。 严绍庆则是面上含著一抹笑意,侧目扫了一眼脸色平静的好似並不知道,眼前这些言官御史,是在伏闕弹劾自家亲孙子的严嵩。 京城是不设防的。 也没有什么秘密,是能瞒过旁人的。 清流那边知道船队出事的消息,严家自然也知道。 甚至比他们知道的更早。 严嵩笑了笑:“瞧著来势汹汹嘛。” 这话是衝著严绍庆说的。 老爷子难得多了几分逗弄的意思,脸上看不到担忧和紧张。 在確认亲孙儿也面无惧色,心中不免点了点头。 面临言官御史弹劾,而不见畏惧,心性稳重,这就是能做大事的性子。 严绍庆则是在围观的人群中扫了一眼。 见到也同样看著这边的张居正,嘴角微微一扬。 他侧目看了一眼严嵩,搀扶著对方,便向著人群拥挤的午门走去。 隨著严阁老到来。 挤在午门前的人群,渐渐察觉过来,纷纷低头避让到一旁。 严绍庆则是停在了张居正身边,低声道:“太岳兄,我愿予彼生路,可彼却不愿放过於我。今日此处,瞧著是有那么几位,上回也出现在玉熙宫前。” 严绍庆扫了一眼今日伏闕午门前,手捧弹章,弹劾自己的言官御史,有那么几个人,是眼熟的,是上一次就在玉熙宫前弹劾过自己的。 张居正自然明白这话的意思。 他的脸上微微一红,神色却不似上一次互相试探时,那般紧张和谨慎。 严绍庆又问:“太岳兄,这一次的人心局,你我谁贏谁输?” “你贏了。” 张居正低声开口,只说严绍庆贏了这一场人心局,大抵是有些不愿承认自己输了。 可事实已经是摆在了眼前。 严绍庆当即笑了笑,和张居正这样的人打交道,不是一次两次,就能折服对方的。 可与其打交道,攻心为上。 只要这样的事情多来几次,对方就会真正的心悦诚服。 正算计著什么时候能彻底拿住张居正的时候。 午门前伏闕弹劾的言官御史,也发现严绍庆到了。 当即就有人站起身,怒目而视。 “严绍庆!” “陛下信重於你,隆恩浩荡,甚至不惜拔擢你为国子监司业。” “可你却欺君犯上、蒙蔽圣听,致使南直隶百余船夫、水手葬身鱼腹,此等大罪,你还有何顏面站在此处!” “国家不安、天下不寧、百姓艰难,便是因为有你这般的奸佞小人在朝中擅作威福、搬弄权柄!” 叫骂声越来越大。 唾骂严绍庆的言官御史,也越来越多。 远处。 徐阶、李春芳等人,也在漫步而来。 瞧见午门前的动静,几人默默加快脚步,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没有预想之中的对骂。 严绍庆只是平静地站在这些今日伏闕弹劾自己的言官御史面前。 对这些註定了今日之后,不会再有好日子过的言官御史们,他並没有生出愤恨。 只是眼神冰冷地。 好似这些人此刻的叫囂,如是唁唁犬吠一般。 这些人叫得越欢,骂得越重。 严绍庆却是越发的沉稳。 局势气氛就变得异样起来。 叫骂声,也在严绍庆那沉稳不迫的注视下,渐渐小了下去。 午门洞中。 亦是传来清脆的脚步声。 司礼监总管太监吕芳,面色平静,让人分辨不出心思想法的,从宫门后走出,站在了眾人面前。 “严阁老。” “徐阁老。” 吕芳先是朝著严嵩、徐阶二人躬身行礼。 而后他便抬头俯瞰向这些言官御史,最后眼角含笑地看向了严绍庆。 见到吕芳出来。 伏闕弹劾的言官御史们,仿佛是见到了什么一样。 纷纷重新跪在地上。 “吕公公!” “请吕公公代为呈奏。” “奸佞严绍庆,欺君罔上,致死军民上百人,罪孽深重。” “臣等伏闕,具本弹劾,请斩奸佞!” 想到此刻等在玉熙宫中的那位。 吕芳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聒噪!” 第52章 严绍庆的弹劾 吕芳的声音不大。 可放在此刻,却清晰地传入眾人耳中。 跪地伏闕弹劾的言官御史们,神色一凝。 在旁观望的徐阶、李春芳等人,亦是心下一沉,面露狐疑。 倒是严绍庆嘴角藏著一抹笑意,侧目和严嵩对视了一眼。 想来,昨夜收到的消息,倒是没有出错。 “吕公公……” “公公?” 伏闕弹劾的言官御史们,心中猛地生出不安。 可吕芳却並没有与他们多做解释。 而是含笑看向严嵩、徐阶、严绍庆、张居正等人:“诸位阁老、学士,陛下有口諭。” 见有皇帝口諭。 眾人纷纷頷首躬身。 吕芳笑著说道:“朝廷里今年好几件事情都在做了,京中却是纷纷扰扰,陛下算著今日应是个好日子,请诸位去趟玉熙宫。” 说至此处。 吕芳拖长了声音。 “议一议事情。” 徐阶顿时心中一个咯噔。 顿感不妙。 李春芳亦是察觉出异样,赶忙侧目看向徐阶,想要从这位阁老身上得到些提示。 严绍庆却是和严嵩祖孙两人,立马应下。 徐阶眉头紧锁,心中大为不解,衝著李春芳使了个眼色,朝著还跪在午门前伏闕弹劾的言官御史们看了两眼。 李春芳会意,立马朝著已经转过身,要领著眾人去玉熙宫的吕芳询问道:“吕公公!科道言官、察院御史,伏闕弹劾,不知又当如何?” “如何?” 吕芳面上多了些深意,扫向这些原先还叫囂不止的言官御史们。 “陛下说了,上一回数十人堵著玉熙宫弹劾朝臣,今日更是闹出了伏闕弹劾朝中重臣的事情。” “事情不能一而再再而三,既然都有话要说,那边一起到了玉熙宫,打开天窗说亮话,把话说明白,说清楚了。” 今日伏闕弹劾的言官御史,也到玉熙宫去? 这些个言官御史,神色立马再次兴奋起来。 他们伏闕弹劾,堵塞午门。 皇帝没有如当年一样怪罪他们,反而要他们去玉熙宫。 这代表什么? 皇帝是要纳諫了啊! 然而严绍庆则只是隔著几人,和对面的张居正对视了一眼。 只见张居正默默地点了点头。 心中大定。 严绍庆当即搀扶著严嵩抬起脚步。 眾人跟在吕芳身后。 不多时。 便已经是穿过西苑太液池,到了玉熙宫大殿前。 这时候早就守在殿门前的黄锦,却是站在一旁,伸手阻拦:“陛下口諭,科道言官、察院御史,皆在殿外候著。” “黄公公。” 严绍庆如同大明朝三好学生一样,搀著严嵩跨进殿门,顺路朝黄锦招呼了一声。 后者面上露出一抹笑意,未曾言语。 而被拦在殿门外的言官御史们,却仍是兴奋不减。 自从当今天子迁居西苑,清修玄妙,多少年了? 除了內阁六部大臣,能得到召见,什么时候还传召过旁人? 他们今天能走进这玉熙宫的宫门,便已经远胜旁人了! 几人脸上带著笑意。 看向走进殿內的严绍庆、严嵩祖孙两人的背影。 只觉得今日已经是胜券在握。 必能弹劾此等奸党之人罪责加身,他们也能因此一朝扬名朝堂內外,使天下知。 而严绍庆、严嵩、徐阶等人各自进到殿內。 今日倒是未曾需要等待天子驾临。 眾人刚进了殿,还未站稳。 就见嘉靖已经端坐在殿內御座上,模样如常,神色平静的注视著奉召入殿的眾人。 严绍庆一直將严嵩搀扶到放置软凳的老地方。 “臣等参见陛下。” “问圣躬安否?” 眾人垂手躬身问安。 嘉靖手指轻扣桌案:“朕安,眾卿免礼。” “谢陛下。” 一番君臣见礼之后。 殿內除开嘉靖皇帝,便只有严嵩老態龙钟的稳稳坐在软凳上。 只是顷刻间。 这位老倌儿,便好似是睡著了一样,低垂著脑袋。 嘉靖瞥了一眼又开始装睡的严嵩,心中不免暗骂了一声这位老臣。 老头子一把年纪,也不怕自家孙儿当真出了事。 是要朕替你兜著? 心中腹誹了一句。 嘉靖又扫向徐阶、李春芳等人。 隔著珠帘,稳坐殿內深处,外头光线无法照射。 嘉靖的面色,很难被人看得仔细。 而望著这几人,嘉靖此刻眼角也闪过几缕阴晦。 有些人当真以为自己是忠臣,才会坐在今日的位子上? 嘉靖心中哼哼了两声。 “朕老了。” 不论心中如何想,嘉靖已经是悄然开口。 竟然是罕见的道了一声老。 不等眾人开口。 嘉靖便又说道:“裕王都已经出阁读书多年,身边多是饱读诗书、才学卓著之人教导。这天下啊,父传子、子传孙,家传有序,也是旧人去、新人来,代代相传的。” 这话说的有些突然。 可没人会觉得,皇帝是动了册立太子的心思。 那便是另有所指了。 就在眾人猜测之际。 嘉靖目光已经看向严绍庆:“朝廷里也是一样,诸卿侍奉朕,操劳国事,也有多年,眼看著诸卿也都上了年岁,不过幸在还有这些年轻人一个个崭露头角。” 徐阶顿时眉头皱起。 见皇帝似乎已经说完了话。 徐阶立马侧目看向李春芳,给了一个眼神。 李春芳想也不想,沉著脸,眼里透著怒色,便站了出来:“陛下!国家选才用人,歷来是以德为先,以才为先,德才兼备,方为谋国治世之臣。朝中年轻一辈官员,自有科举抡才选擢。” “然而如今,国子监司业严绍庆,却欺君罔上,蒙蔽圣听,胡言乱语,进奏恶政,致使南直隶百余名船夫、水手,如今尽丧黑水洋,葬身鱼腹。” “今日六科、都察院,言官御史,纷纷伏闕弹劾,呈奏章本,请陛下宣进言官御史,纳百官諫言,惩治祸国殃民的奸佞之臣!” 上一回。 玉熙宫外百官弹劾。 严绍庆没有按照规矩,应劾自辩。 不过这一次。 当李春芳在徐阶授意之下,这般急不可耐地站出来。 严绍庆亦是抽出原本插在腰间的笏板。 倒不是要在这御前,上演一出自由搏击。 而是双手合抱笏板,躬身走了出来。 李春芳面上含著笑意。 上一次言官御史是风闻弹劾,被严绍庆被躲了过去。 可这一次,却是据实而奏。 难道还能躲过? 就在李春芳等清流官员以为,严绍庆这一次终於是要不得不应劾自辩的时候。 严绍庆却是轻咳一声,双手紧紧地捏著笏板,躬身弯腰,沉声开口。 声如洪钟。 在这相对不那么大的玉熙宫大殿內,其声振聋发聵。 “臣,严绍庆!” “得祖辈蒙荫中书舍人,又得陛下赏擢简拔,歷任户部照磨所照磨,任国子监司业,任户部主事,奉諭兼办南直隶苏松二府所產棉布外售、各省与辽东通商事。” 將自己如今的官职、差事一气报出。 严绍庆话锋愈发严厉,眼中锋芒闪烁,如刀似剑。 “弹劾朝中吏、户、礼、兵、刑、工六科给事中,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 “弹劾南直隶巡抚应天、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太平、池州、徽州、寧国、安定、广德十一府一州右副都御史翁大立。” “弹劾苏州知府、松江知府及二府一干府属佐贰官。” “臣请陛下准允!” 玉熙宫大殿之上。 面对今日言官御史伏闕弹劾的严绍庆,不辨反劾。 一气將京中六科都察院,以及南直隶应天巡抚、苏州知府、松江知府,尽数弹劾了一遍。 怎么都想不到他会来这么一出的李春芳,满脸诧异的看著。 严绍庆却是面色沉默如水。 弹劾? 搞得像谁不会一样! 第53章 御前激辩 玉熙宫大殿上。 再一次面对科道言官、朝中御史,形势上远比上一次更为严重的伏闕弹劾。 严绍庆却丝毫没有反驳自辩的想法。 当著李春芳的面。 他只是一声重过一声的,將朝中从南到北的官员弹劾了一遍。 对等报復。 甚至。 是將清流在朝中和南直隶老家,最重要的位置,全都囊括在其中。 李春芳神色呆滯。 眼底藏著诧异。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徐阶,却发现对方此刻正默默无声的頷首站在原地。 这时候又开始练起养气功夫了? 李春芳双手攥紧,满脸晦气的看了眼严绍庆,而后便立马高举笏板,朝拜上方的嘉靖皇帝。 “陛下!” “臣亦要弹劾严绍庆!依朝中规矩,百官下至县中佐贰,上至阁部大臣,凡被言官御史弹劾,须得要上书自辩,或当庭陈奏。” “严绍庆目无法纪,目无君上,狂妄跋扈,败坏纲常,臣请陛下降旨申斥。” 朗声开口。 李春芳躬身弯腰,深深一拜。 可他没有等来嘉靖的回答。 耳畔已经听到严绍庆那充满讥讽的声音。 “李学士这是要胁迫天子运转乾坤吗!” “陛下要做什么,不做什么,难道都要由李学士说了算?” “什么时候,陛下的主,是李学士能做得了!” 清流为什么被称之为清流? 便是这些人最会说些做些道貌岸然的事情。 而此刻。 严绍庆便是说起了往日里只有清流才会说的话。 李春芳面色铁青,数次深深的吐息,才將情绪平復下来。 他咬紧牙关道:“本官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严绍庆丝毫没有要放过李春芳的意思,当即反问了一句。 李春芳肩头一颤。 严绍庆已经再次开口道:“今日言官御史伏闕弹劾於严某,此乃国朝规矩,科道言官职责所在。本官弹劾六科、都察院、应天巡抚、苏松二府,难道便不是本官职责所在了?” “本官奉陛下旨意,坐镇京师户部,督查南直隶苏松二府棉布外售、通商辽东、海路北运等事。如今南边出了事,本官便不能说一句话了?” “李学士读了几十年的书,怎会做此等只许州官放火,不许严某点灯的事情?” 殿內。 严绍庆同样是井井有条,字字珠璣的反驳著李春芳,將其压得说不出话。 规矩! 过去严家不太讲规矩,所以被朝中清流群起攻之。 现在自己开始讲规矩。 你们还有什么脸来说自己? 你们最好也能守住了规矩! 严绍庆目光深邃的看了眼李春芳。 继而他便转过身,看向上方的嘉靖皇帝。 高拱已经回来了。 只是如今不知藏在何处。 而这一点,自己清楚,嘉靖更清楚。 现如今。 不过是需要一个由头,让高拱能亮相,进而便是这些时日一切的计划和安排,最终落地的时刻。 严绍庆深吸一口气。 “启奏陛下。”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月余前,臣御前奏諫南直隶北上海路,得陛下准允,方才有今日南直隶粮船船夫、水师將士葬身鱼腹。” “於此,臣无论如何,都脱不开干係。伏惟大明以忠孝仁义治天下,军民人等虽非臣杀之,却因臣所献之策而亡,臣请陛下准允,许臣十年俸禄,抚恤身亡船夫家小!” 这是仁。 也是义。 此乃严绍庆的仁义之举。 而自己往后的十年俸禄,对於严家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严绍庆侧目斜覷向李春芳、徐阶等人。 这些人整日里天下苍生,可就连那几两微薄俸禄,都不愿施捨给天下百姓。 在李春芳眼里,严绍庆却是一副奸诈狡猾的样子,正要开口逼问,他又如何能確保自己在朝中坐稳十年官位。 严绍庆已然再次开口:“至於臣弹劾南直隶应天巡抚翁大立、苏州知府、松江知府一干人等,乃为公事!” “南直隶北上海路,朝廷明发旨意,命南直隶及地方有司官府,筹备操办此事。倭寇何以能如此迅速知晓船队所行航路?若无內贼散播消息,倭寇如今被胡宗宪等人追绞,何以有余力筹集船只劫袭船队?” “船只出海,乃是南直隶应天巡抚衙门一手操办,苏州知府衙门、松江知府衙门,联手协办。高拱尚且能不顾安危亲自坐镇船队,然而巡抚衙门、知府衙门等处却办事不力、瀆职懈怠、枉顾人命之责。” “至於六科给事中、都察院监察御史,虽据实弹劾,但不曾查明原委,不问折损人数,不询始末,便伏闕弹劾,堵塞公门,製造视听,乃有聚势逼宫、威逼天子之嫌!” 將南直隶巡抚衙门和知府衙门,说成是瀆职懈怠枉顾人命,又將六科和都察院的官员直接扣上逼宫威逼天子的大罪。 严绍庆冷眼扫向李春芳。 只见李春芳面色大变,当即猛地一振衣袍:“南直隶有司如何能管控明发圣旨消息是否外泄?船出长江口,巡抚、知府如何能掌控船队?言官御史据实而奏,也是职责所在,查案审讯,乃三法司之责,非言官御史之权。” 然而此刻。 李春芳的反驳,却显得无比的空洞。 眼看著他一个人已经挡不住严绍庆的时候。 徐阶终於是抬起头:“陛下,是严司业之过,还是南直官员之罪,又或是京中言官御史之责,皆不重要。” “如今……” 徐阶拖长了声音,侧目扫向严绍庆。 他脸色平静,只是默默的陈述著:“南直隶北上海路,乃是严司业当日所提,如今首次试航便有贼寇来袭,不论究竟是何缘由,海运一事终是不成。此事由严司业所諫,於情於理,依著国朝歷来的规矩和祖宗成法,也合乎欺君。” 欺君之罪。 乃是死罪。 当徐阶明智地放弃如同李春芳一样,和严绍庆爭辩,而是直指问题根本。 就连原本昏昏欲睡的严嵩,都不由悄然侧目,眼神冰冷地刺向徐阶。 角落里的张居正则是目光复杂地看向徐阶,无声一嘆。 御座上。 嘉靖亦是眉头一凝。 他手指关节轻轻地扣响桌面。 轻响声扩散开。 须臾之间。 殿外便传来一道眾人熟悉无比的粗嗓音。 “臣,翰林学士、太常寺卿兼国子监祭酒,领都察院左僉都御史,高拱。” “奉旨出京南下当差,今日回京復旨,有本要奏!” 高拱? 竟然是高拱? 高拱怎么突然回京了? 隨著高拱的声音从殿外传进来,而他本人也在眾目睽睽之下,走进殿內。 徐阶、李春芳等朝中清流,纷纷面色惊恐地回头看向走进来的高拱。 进入殿內的高拱,率先和严绍庆对了一下眼神。 在一眾惊悚的目光注视下。 高拱黑著脸躬身一礼,而后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臣高拱,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我大明朝今出无双贤臣,南直隶北上海路终成真!” 高拱站在殿內,高呼恭贺。 然后深深一拜。 可这玉熙宫大殿內,却已经是一片譁然。 谁都清楚高拱嘴里那位大明朝的无双贤臣是谁。 是严绍庆! 第54章 有仇就要报 大明朝的无双贤臣? 听到高拱对自己的夸讚,严绍庆嘴角微微一扬。 高拱是什么人? 那可是脾气不输海瑞的人。 更是个在官场上,走的比海瑞更远,做到过帝国首辅的人。 能得到他这样的夸讚。 除开北上海路成真,恐怕也是因为倭寇劫船一事彻底激怒了高拱。 不过如今高拱登场了。 严绍庆便默默地闭上嘴,转换成了看戏状態,等著自己后续出场的时机。 可殿內眾人面对突然回来的高拱,却是神色错愕。 李春芳重重地眨了几下眼,想要確认自己眼前站著的,到底是不是高拱。 最后。 李春芳小心翼翼开口询问:“高……肃卿?肃卿回的这般快,此次可有受伤?” 他都没有注意到,自己说著话时的漏洞。 高拱则是眉头竖起,冷眼看向李春芳:“李学士的意思,本官难道该死在黑水洋里?” 李春芳面色一紧:“我……本官不是那个意思。” 高拱却是不理他,冷哼道:“本官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南下苏松二府,操办二府棉布外售一事。但也是兼办南直隶北上海路检验之事,如今海路检验完毕,若无消息泄露,贼寇来犯,確可北上,本官回京述职復命,有何不妥?” 李春芳脸色又弱了几分。 他唯唯诺诺的不敢直视高拱。 只是侧著头,闷声道:“自是没有不妥,没有不妥。” 见他不再言语。 高拱这才哼哼著转过头。 徐阶这时候悄然看了过来,面色极度复杂至极。 方才高拱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但徐阶却又不能什么都不问。 思忖片刻。 徐阶轻声道:“南直隶奏报,此番北上海船,於黑水洋遭倭寇乘船来袭……” 此事並非自己亲手操办。 有些详细,没有紕漏前,徐阶很谨慎地开口。 高拱扭头看了过来:“徐阁老。” 徐阶心中一动:“肃卿。” 高拱目光中藏著几分审视:“徐阁老,下官今日一早才从朝阳门外的码头上下船,入城之后便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入宫中。不知南直隶有司衙门,是如何奏报此次贼寇来袭一事的?” 徐阶神色一愣,半晌后才开口回答:“南直隶奏报,黑水洋有……有海寇驾船劫掠,致使船只沉没。” “海寇?” 高拱嘴角扬起,带著几分轻蔑。 他忽的朗声询问了起来。 “敢问阁老。” “朝廷固然明发旨意,可又是否曾明说过船队要走哪条航路?” “出南直隶,有黄水洋、清水洋、黑水洋,汪洋大海,倭寇如何知晓我等船队是走黑水洋,且能如此迅速找到船队?” 信息泄露的事情是不爭的事实。 朝廷固然下了旨意,可旨意上却没说走哪条航路。 徐阶神色一顿。 已经想到南边那些人,是怎么处理这件事情的了。 蠢货! 一群蠢货! 听到高拱话里透露出来的讯息,徐阶已经是在心中大骂了起来。 时机到了! 当高拱说出这些话后。 严绍庆眉头一挑,立马站了出来:“敢问高宪台,船队出海前,宪台和船队可曾明言过要走哪条航路?” 高拱面色深沉地摇著头,当下虽然是与严绍庆一问一答,可他却是看向皇帝和徐阶等人。 “本官亲自坐镇苏州府太仓刘家港,无人散播要走哪条航路。” 上方。 嘉靖的余光,扫向了殿內的清流们。 高拱在苏州府太仓这边没有说,那自然就是南直隶那边泄露的! 严绍庆侧目扫向徐阶、李春芳等人。 他心中冷冷一笑。 面上却是佯装著。 严绍庆有些唏嘘道:“朝廷的旨意上未曾说过要走哪条航路,高御史在苏州刘家港也未曾说过船队会如何走,想来也不会说什么时候出发,那这茫茫大海上,倭寇难道是诸葛在世,能掐会算,这般快就找到船队所在?” 高拱会意,抬头看向上方的嘉靖皇帝,拱手低头,沉声说道:“启奏陛下,臣绝不敢欺瞒陛下,此次臣亲自坐镇苏州刘家港,扬帆出发前便有意管控消息,何时出发、何时调转方向,船队离港前,皆未曾明说过!” 李春芳心中大惊,脸色瞬间煞白。 他反应过来,赶忙低下头,唯恐自己的神色被察觉到。 徐阶则是无声地倒吸一口凉气。 千算万算。 自己偏偏就是没有算到这一茬。 嘉靖轻嘆了一声,目光遍观殿內眾人,最后又落在殿门外,那些被拦在殿外,今日伏闕弹劾的言官御史们。 当眾人的视线,隨著吕芳离去的身影,移动到殿门处。 嘉靖已经是双手叉腰的站起身。 只见他的脸上带著一抹笑意,默默无声的盯著严绍庆。 “高拱。” 高拱躬身上前:“臣在。” 嘉靖目光移向高拱:“朕问你,严绍庆提的那条南直隶北上海路,到底可行否?” 高拱抬头挺胸:“回奏陛下,臣自长江出海,过黄水洋、青水洋,入黑水洋转向北上,八日!八日抵达辽东外海,十日至天津卫码头!隨船杭州市舶司太监、船夫、水手人等,皆可为人证!” “好!” “好!” “好!” 嘉靖双手重重地拍在桌案上,连说三个好字。 有些人的脸色,已经阴沉如墨。 嘉靖则是想到前些日子,秦岭淮河以北,为了能够通商辽东,朝廷就生生得了数十万两的银子。 如今海路打通。 南方更富,朝廷能得到的银钱,也必定更多! 当著所有人的面,嘉靖目光火热地看向带来这一切的严绍庆。 “北上海路已成,高拱先前夸讚,便是没有半句虚言。” “严卿真乃我大明无双贤臣也!” 继高拱之后。 嘉靖再一次当眾认可了严绍庆是大明无双贤臣的说法。 所有的一切。 都隨著高拱的突然回京,真相大白。 那一双双诧异惊讶的眼神望著严绍庆。 无数的视线聚集在自己身上。 严绍庆再次躬身上前。 “陛下。” “高宪台不顾风浪海寇,驾船检验海路,如今海路已通。” “而南直隶所发海船遭遇倭寇来袭,依照高宪台所奏,便如臣先前所言,必定是南直隶有人暗中串通倭寇,暗传消息。” “臣具本弹劾南直隶应天巡抚翁大立、苏州知府、松江知府,瀆职懈怠,延误机宜,玩忽职守,恐与贼人勾连,阻碍国策,抗旨不遵。” “当依大明律,革职查办!” “六科、都察院,伏闕堵塞宫禁,胁逼天子,当就地免职,下詔狱,严加审讯,以儆效尤!” 报復! 在上一次引而不发之后。 这一次,严绍庆终於亮出了獠牙,报復也来得如狂风骤雨。 他要一次拿掉应天巡抚、苏州知府、松江知府,及今日伏闕弹劾自己的言官御史。 有仇不报非君子! 严绍庆目光清冷的看向徐阶、李春芳等人。 再一次当眾向前踏出一步。 “臣启奏陛下。” “而今国家艰难,国事繁芜,朝政沉疴积弊,非天子之过,非百姓之过。” “乃百官懈怠,尸位其上。” “乃科道言官,党爭不休。” “检验海路一事,其中隱情复杂,朝中言官御史,偏听偏信,有失公允。” “臣以为,言官御史纠察朝廷各部司百官。” “言官御史,也当受稽核监察!” “请陛下准臣约束言官御史之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