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卧底,你勾上了老大的女儿》 第一章 免职 商都市。 黄昏时分。 陈昊的办公室位於刑警支队二楼,房间里亮著灯,下班时间快到了,陈昊还没有走,刚才周政委打电话过来,让他再等一会儿,说有几个问题需要再了解一下。 陈昊知道谁要过来,看来今晚答应猛子他们要去燉鸡城吃火锅的事儿又要黄了。 他就给猛子发了个信息过去,让他们先开始,自己去不成了。 信息刚发过去,猛子就马上发了个“生气”的表情包过来,又顺嘴说道:“老大,今晚可是庆功宴,是专门祝贺你侦破『10.12』的,你確定不来?” 陈昊苦笑了一下,正准备回一个“抱歉”的表情包过去,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陈昊知道他们来了,给猛子的表情包就没发出去。他走到门口就拉开了门。 门外,支队政委周斌领著两个陌生男子走了进来。五十多岁的周斌,素来笑容温和,此刻脸上却显得沉重,嘴角紧绷。 “陈昊,”周斌声音乾涩,“这两位是市局监察处的同志,需要再核实『10?12』案的情况。” 两名监察干部还未等陈昊礼让,就一屁股坐在办公桌旁,示意陈昊在他们对面坐下来。 年长的那位先开口:“陈昊同志,再请你交代一下当时的收网行动细节,尤其是『刀疤』被击毙现场,以及关键物证匕首的处理流程。” 又是这套! 从昨天到现在,同样的问题,他重复了五遍! 陈昊抬眼,目光平静扫过他们,冷声道:“行动经支队党委批准,抓捕中『刀疤』持枪拒捕,危及干警性命,击毙完全符合程序。至於物证匕首——” 他喉结滚动,儘量表现出配合:“搏斗中匕首掉落,现场混乱遗失,我第一时间就上报了。” “遗失?”年轻监察干部嗤笑一声,满是质疑的口吻继续问道,“陈副大队长,那是定罪铁证!几十名刑警在场,说丟就丟?除了你,没人见过那把匕首,你的一面之词,算什么证据?” 口吻里充满嘲讽! 陈昊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攥紧。 他比谁都清楚问题在哪! 收网那晚,他们按线报围堵“刀疤”藏身的城西废弃化工厂的仓库,刚一破门里面的歹徒就开枪拒捕!“刀疤”更如困兽疯窜,陈昊一马当先,撵上刀疤后,两人在狭窄通道里开始近身肉搏! 黑暗中,“刀疤”手持匕首直刺他心口!他侧身闪避,手枪格挡,將匕首格挡落地! 就在这时,队友衝进来,手电光柱乱晃,“刀疤”趁机逃窜!陈昊果断开枪击伤其腿部,“刀疤”一看逃跑不了,就掏出打火机,拉开衣襟露出身上的炸药,扬言要同民警们同归於尽—— 警告无效,他开枪击毙“刀疤”。 整个过程,不过十秒,生死一线! 危险解除后,他第一时间让人找匕首,可那把匕首却凭空消失了! 通道昏暗,没人留意那把掉落在地的凶器。 他只得如实上报。 万万没想到,这把“遗失的匕首”却成了刺向他的致命一刀! “我没撒谎!”陈昊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现场危急,我首要任务是消除威胁!说我故意毁证——” 他眼神骤厉,“这是污衊!” 年长监察干部嘆了口气,甩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单独接触线人,未按规定报备,你怎么解释?” 轰! 陈昊心头一沉! 是“泥鰍”!那个“刀疤”的前马仔,因分赃不均被追杀才提供了关键情报。行动前一晚,“泥鰍”突然联繫他,说有爆炸物新线索,只信他一个人! 时间紧迫,为保线人安全,他选择了不打草惊蛇,他违规独自赴约,事后补报了情况,却没成想这成了最大的把柄! 违规接触线人、关键物证失踪、嫌疑人被击毙死无对证(事后查出嫌疑人身上的炸药是假的)—— 所有线索被串成一条毒链,直指一个骇人听闻的结论: 刑侦副大队长陈昊,与杀人犯勾结,为灭口,毁证、击毙嫌疑人! 荒谬!彻头彻尾的栽赃陷害! 愤怒、屈辱、冰寒的恨意一下子直到头顶,陈昊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他从警十年,出生入死,抓过百名罪犯,身上留著七道伤疤,誓死捍卫的律法与正义,如今却成了套在他脖子上的绞索! “我事后补报过——” “补报改变不了违规事实!”监察干部厉声打断,“经市局党委研究决定,免去你刑侦支队副大队长职务,立即停职,接受全面调查!” 免职! 停职! 犹如两记重锤狠狠砸在陈昊心口! 他呼吸一滯,眼前阵阵发黑,他身子晃了晃,险些从凳子上滑下去,急忙用手扶住桌子。 周斌欲言又止,最终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嘆道:“陈昊,配合调查,组织会查清楚的。” 会吗? 陈昊望著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霓虹灯已经熄灭,窗外漆黑一片。 他不由得一阵苦笑。 他忘不了“刀疤”临死前怨毒又诡异的笑,忘不了“泥鰍”见面时闪烁的眼神,忘不了行动前那些看似无意的打探—— 这根本不是意外! 是局!一个精心布下的,专门针对他的骗局! 周斌和监察干部们宣读罢结果后,就离开了 他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著。 他点燃最后一支烟,刚抽了一口,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迷惑了,什么时候自己变得如此脆弱了,一颗烟就能让他喘不过气来。 三十年人生,在脑海里飞速闪过—— 从小立志从警,警校摸爬滚打,第一次破案的狂喜,肩章上星星渐长,身上伤疤累累……还有林薇。 他的未婚妻,那个笑起来眼弯如月的姑娘。 他们相恋五年,婚期一拖再拖,案发前还约定,等案子结了就结婚。 可现在…… 他掏出手机,屏保是两人的合影,林薇依偎在他怀里,笑靨如花。 他把手指尖搁在拨號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该怎么说? 说他被免了刑警队长,说他从刑侦英雄变成了犯错误的民警?说婚期又要延后,甚至可能永无归期? “咚、咚、咚。” 外面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进来。”陈昊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声。 这时內勤小李抱著纸箱走进来,年轻的脸上满是侷促,她不敢看他:“陈大……周政委让我帮你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 小李的话一出口,陈昊就意识到一切都过去了。 小李放下纸箱出去了。 陈昊也开始收拾办公桌——警徽茶杯、刑侦书籍、林薇买的润喉糖、父母的全家福。每拿起一样,都像捧著沉甸甸的过往。 最后,他看向衣帽架上的警服。 深蓝色的制服,肩章上的星花与橄欖枝,是他用命守护的荣耀。 每一次穿上这身警服,他都感到骄傲和自豪,感到一股力量由此而生。 他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抚摸著凉硬的肩章,然后缓缓脱下,仔细叠好后放进了纸箱。 他抱起纸箱,最后环顾一眼自己的办公室,感情复杂地走了出去。 走廊里,同事们没有走,大家都出来为他送行,只是有的眼神躲闪,有的避开,有的欲言又止,昔日並肩作战的情谊在这一刻有了疏离。 陈昊面无表情地向门外走去。 即便如此,那身影依然挺拔,如松! 第二章 绝处逢生 走出市局大门,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陈昊没带伞,身上很快就淋湿了,儘管如此,他还是儘可能地用身体护住怀里的纸箱和箱子里的警服。 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在他面前“嘎”的一声停下,车窗玻璃徐徐降下,露出周斌那张沉鬱的脸。 他冲陈昊喊道:“上车,我送你。” 陈昊冲周斌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地说:“不用,我想一个人走走。” 周斌见拗不过陈昊,也只好隨他,临走他还从驾驶座上探出头安慰道: “陈昊,真相总会水落石出,別灰心。” 陈昊冲周斌笑笑,抱著纸箱转身走进雨幕。 雨砸在脸上,有些凉,陈昊一边走一边继续復盘著“10.12”案的实际情景。 从违规见线人,到匕首失踪,再到监察精准发难——这一切看似没有什么牵连,但把这些环节串在一起,就不一样了,他发现所有的环节都一环套一环,环环相扣,最后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条,他如果没有猜错,从一开始他就掉进了別人给他设计的陷阱! 早在破案之初,对方就已经算准了他急於破案、保护线人的恳切心理,並利用刀疤做饵,这才一步步把他拖进深渊! 此人能够在公安局內部做得如此縝密,而且不显山不露水,整个过程仿佛早就计算好的,对他的行程也了如指掌,並將案件漏洞拿捏得分毫不差,不得不说这人不仅是个高手,而且能量极大,绝非等閒之辈。 陈昊的梳理越来越清晰,他现在几乎敢肯定,这个人一定是市局或者市內的某个大佬。 陈昊边走边想,浑然忘记了自己行走在大街上,好几次都与行驶中的车辆擦肩而过,免不了被对方一顿责备。 雨越下越大,他浑身衣服都已经湿透,陈昊不得已才在公交站台避雨棚下停下来,他放下纸箱,掏出手机,想了想还是给林薇发了个简讯: 【薇薇,案子出意外,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对不起,婚期延后,照顾好自己。】 信息发出去了,陈昊看著站台外的大雨发愣了好一会儿,失落的心情才渐渐平復下来,同时一股信念却在他的脑海里越来越坚定。 那把消失的匕首,诡异的线人“泥鰍”,还有背后操盘的黑手——他一定要查清楚! 就算脱下警服,就算孤身一人,他也要撕开这层黑幕,找回自己的清白! 就在这时,裤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陈昊掏出手机一看,是林薇的回信。 陈昊颤抖著手点开屏幕,只见林薇回覆: 【陈昊,我在我们的家等你。不管发生什么,我信你。】 短短一行字,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硬撑。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陈昊盯著手机,凝视著那一行充满温馨和爱意的文字,嘴巴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他努力不让自己流泪,可是热泪还是不自觉地流了出来。 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愿意相信他,给他信心和支撑。 还有人,在等他回家。 陈昊缓缓抬起头,猩红的眼里不再是痛苦和失望,而是一往无前的坚韧和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勇气。 雨还在下,水流匯聚起来,欢快地流淌著,冲刷著街道上的灰烬、淤泥和污秽,但是却冲不散他內心那股强大的执念。 他哪里知道,这场针对他的阴谋,远不止停职免职这么简单。 他更不知道,这一个小小的案件竟然会与一百多公里外的一个偏远乡镇的一个神秘组织密切相关。 其实这一切早已经暗流涌动,一张更大的网正向他铺开。 而他,还没有从被诬陷的陷阱里爬出,却又要陷进另一个更深的漩涡。 天蒙蒙亮时,雨势渐渐小了。 陈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他抱起纸箱继续向前走去,但是他没有回那个充满温暖却让他愧疚的家,而是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现在的他,必须独自寻找证据,只有找到证据才能证明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在此之前,他不能见林薇,也无顏见她。更不能拖累她,为了他,她一个清北大学的高才生,自愿放弃优越的条件,独自一人千里迢迢从京城来到商都,应聘市电视台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社会调查记者。 唯有查清真相,他才能堂堂正正地回去,才能坦然面对自己的挚爱。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一个落脚点。 这时他手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陈昊打开一看,是一条匿名简讯,没有署名,上面只有短短几个字: 【想查真相,棋盘镇,找老鬼。】 是谁发来的信息? 棋盘镇在哪里? 老鬼又是谁? 这一连串的问题搞得陈昊头都懵了! 想了好一会,陈昊才想起来棋盘镇是商都市东北的一个偏僻小镇,地处冀鲁豫三省交界,鱼龙混杂,是出了名的三不管地界,更是“10?12”案主犯刀疤的老家! 简讯早不发晚不发,正在他无所適从时,却收到了这样一个奇怪的简讯,而且简讯內容直戳要害。 这,绝非巧合! 发简讯者是敌是友? 这到底是陷阱,还是救命的线索? 陈昊站在街头,望著天边微亮的天光,陷於沉思当中。 他已经没有了退路。 停职调查,身份受限,昔日人脉避之不及,这条神秘简讯无疑给他指明了方向。 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他都必须闯一闯! 陈昊深吸一口气,眼神决绝。 在火车站前面的汽车站口,他叫住了一辆计程车,直接报出地址:“去棋盘镇。” 司机是个瘦猴,一双小眼睛里透出精明。他一听棋盘镇就愣了一下,故意不情愿地说道:“师傅,去那地方干啥?雨还没停,路不好走啊……” “多少钱,我出双倍。”陈昊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一听说人家出双倍价钱,司机就眯著小眼睛笑了,一看这小子就不是个会討价还价的主儿,这年头,谁嫌钱多扎手,给钱別说上棋盘镇,就是上棋盘山都不含糊。 司机也不废话,等陈昊在后排座位上做好,便发动车子,朝著棋盘镇方向飞驰而去。 第三章 老鬼被杀 带著无数疑问,陈昊上车后,计程车一路东北,向棋盘镇方向驶去。 棋盘镇是商都市所辖的北城县下面的一个乡镇,距离商都市区二百多公里,在车上,陈昊打电话让猛子在八一路与中州路交叉的西南角等他一会儿,计程车到了交叉口,猛子已经等在那里。 陈昊让司机把车停下,將自己的纸箱从计程车后座取下来交给猛子,让他代为保管一阵,猛子接过箱子,叫了声老大,就再也忍不住,眼睛红红的,想掉泪。 陈昊一见,朝猛子胸口轻轻擂了一拳,笑骂道:“多大个人了,还跟个娘们似的抹眼泪,不就是免个职嘛,哥扛得住,別恁矫情,搞得跟生离死別似的。” 一句话整得猛子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猛子放下箱子,上前给了陈昊一个拥抱,说道:“哥,啥都不说了,我和大案组的兄弟们等你回来。” 陈昊笑了:“这才对嘛,好了,回去吧,哥去去就回。” 与猛子道別之后,陈昊就上了计程车。 车子开出去很远,陈昊往后一看,只见刘猛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陈昊的心里一阵难过。心想,好兄弟,哥跟你说去去就回,谁知道这一去何时才能回来。 直到车子驶向了快车道,陈昊才靠在后座,连日来的疲惫涌来,陈昊感觉一阵困意袭来,他双目微闔,很快就小憩起来。 车子一路顛簸,行了將近两个小时后,才缓缓驶入棋盘镇地界。 刚进镇子,陈昊就醒了,放眼望去,只见一股破败的气息扑面而来。街道两旁商铺杂乱排布,招牌啥样的都有,路边隨处可见閒散游荡的壮汉,行人、自行车、电动车隨开隨停,简直像赶集似的,一点秩序都没有。路面坑坑洼洼,污水淤积,车辆过后泥水四溅,引得路人骂骂咧咧,到处呈现出一派混乱,噪杂而又喧囂不堪的景象。 “到了,镇中心的老街口。”司机停下车,小眼睛朝陈昊笑了笑,“我就不往里开了,里面路窄人杂,容易惹麻烦。” 陈昊也不计较,下了车扫码付了车费。司机道声谢,车头一拐,一溜烟就跑了,生怕被这里的污秽传染。 陈昊抬眼快速扫了周围一眼,十年的刑侦歷练,早已让他养成隨时隨地勘察环境、排查风险的习惯。老街两旁大多是老旧门店,茶馆、棋牌室、小饭馆错落分布,不少门口都坐著纹身壮汉,看似閒聊胡喷,实则眼神不断观察路人。 陈昊看了一遍,发现没人留意自己,就进了一家羊肉汤馆,要了一碗羊肉汤和三张洛饃,顺便向老板娘打听起老鬼来。老板娘一听老鬼的名字,警觉地看了一眼陈昊,又朝四下里望了望。这才摇摇头说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骗鬼呢,陈昊一看就知道老板娘没说实话,陈昊也不点破,这时他点的羊肉汤上来了,陈昊一天一夜没吃东西,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也就赶紧坐下来开始吃饭。 从老板娘的神情,陈昊已经確信,在这镇子里还真有老鬼这个人。 但陈昊篤定,那个一路指引他到棋盘镇的人,绝对知道老鬼的底细,这个人要么是手握內情的知情者,要么是布局的操盘手。 他压下心底的疑虑,专心致志地吃起饭来。酒足饭饱之后,他付了帐,就缓步走进老街。 他一路走,一边小心谨慎地打探,终於在一个摆摊老者口中问到了线索——老街尽头,开著一家旧货杂货铺的独居老人,便是人人讳莫如深的老鬼。 五分钟后,陈昊站在了杂货铺门前。 乡镇集市的杂货铺果然门类齐全,从小到缝衣补旧的针头线脑,到收种庄稼的农田器具,一应俱全。按理说,这样一个麻雀虽小却五臟俱全的杂货铺生意应该非常火爆,可是恰恰相反,与周边热闹喧囂的商铺相比,这里却显得冷冷清清。 陈昊进来后,才发现店铺是个门面房,从店铺通向里面的院子还有一道门。此时门敞开著,就在里门的藤椅上,躺著一个头髮花白、身形枯瘦,正在昏昏欲睡的老头。 当陈昊刚一进来时,老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睁开,一抹精光在他眼睛里一闪,他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一番陈昊之后,那抹精光才快速隱去,又恢復了从前昏聵的样子。 “是你,找我?”老鬼的声音里透著疑问,却带著洞悉一切的从容。 陈昊没有多余寒暄,走到老鬼身前站定,目光直视著对方。这才开门见山问道: “我是陈昊。是你让人联繫我的?” 老鬼缓缓坐起身,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陈昊之后,才淡淡开口:“没人联繫你,是你自己找上门的,小子,你背上的事可不小。” 果然,这个老鬼熟悉內情! 陈昊庆幸自己找对了人。 “10?12命案中的线人泥鰍为什么会出卖我,现场上的那把匕首又怎么会消失,还有刀疤身上为什么会有假的炸药,这一切,你都知道多少?” 陈昊语气低沉,字字有力:“请告诉我真相,到底是谁要陷害我?” 老鬼嘴角微动,似笑非笑地说道:“真相?这棋盘镇底下埋的真相多了去了,你一个被免职的刑警大队长敢挖吗?难道你不怕把自己给陷进去?” “其实我已经陷进去了,还有什么敢不敢的。”陈昊不禁自嘲道,“清白也好,深渊也罢,既然躲不掉,那就查唄,反正我现在也是孤家寡人一个,还有什么好怕的。” 老鬼深深凝视著面前这个身材挺拔的小伙子,足足几秒,他才缓缓点头道:“你小子有种,你开枪打死的那个刀疤其实只是个马前小卒,棋盘镇这背后的水要深得多,比你想像的深百倍。说句不好听的,你是被人暗算了,才借著这个机会免去你的职务,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你——” 老鬼的话刚说了一半,就戛然而止!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从后门外突兀响起! 速度极快,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陈昊发现时已经晚了,儘管他常年身处生死一线,对生死危机的感知远超常人。 他仍然来不及阻止,或者说来不及救下老鬼,哪怕示警也行。 “噗!” 一枚细小的麻醉钢针,刺入了老鬼的后颈! 鲜血瞬间溅射而出! 老鬼瞳孔骤然放大,眼中的精光迅速褪去,身体一僵,隨即软软地倒在藤椅上。 整个过程,快若电光石火! 无声无息,一击毙命! 陈昊头皮一麻,浑身肌肉瞬间紧绷,一个箭步衝过门槛,目光冷冷地向远方看去! 四野空空,竟然连个人影都没有。 陈昊垂头丧气地回到屋內,看著倒在躺椅上的老鬼。 心里充满了愧疚和悔恨。 对方的目標,到底是老鬼,还是……他?! 难道有人事先埋伏在这里,等自己一到,就杀了老鬼然后嫁祸给自己。 他抬起头,凌厉的目光飞速扫过门窗、屋檐、街巷死角,可雨雾繚绕,街巷空旷,根本看不到半个人影。 出手之人身法诡异、枪法精准,一击得手后立刻撤离,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跡! 该死,真是该死! 常年打鹰,没想到今天反而被鹰啄了眼!对手竟然早就算到了他会来棋盘镇找老鬼,早早在这里设下了埋伏。 陈昊压下翻涌的情绪,蹲下身快速检查老鬼的脉搏和呼吸,脉搏已经停了,呼吸也没了,一点生命跡象都没了。 唯一线索,也断了! 陈昊正在犹豫要不要报警之际,只听外面传来一声大喝: “不许动!警察!” “全部不许动!原地蹲下!” 一阵急促刺耳的剎车声从门外传来! 车门开处,一群全副武装的警察迅速衝过来,將杂货铺团团围住。 带队的是一个身著警服的中年男人,肩上扛著二级警督的警衔,浑身上下透著强大又凌厉的气场。 居然是北城县公安局副局长兼刑警大队大队长,梁建军。 梁建军快步衝进店內,一眼看到站在尸体旁边的陈昊,眼神马上变得锐利无比。 “马上封锁现场!控制出入口!” “任何人都不许放过!” 第四章 以身入局 梁建军沉声下令。 隨即,他手持“七七”,枪口对著陈昊。一步步向陈昊走去,嘴里发出一系列指令: “转过去,抱头,蹲下,不准朝后看!” 陈昊知道现在不是辩解的时候,就依言蹲下,背对对方,將双手抱住自己的头部。 梁建军目光扫过老鬼,一只手按在老鬼勃颈处试了试,確认已经死亡,目光又落回陈昊身上,仍然举著枪喊道:“死者被杀时,你是唯一在场人员。说,人是不是你杀的?” 陈昊此刻心绪翻涌,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摇了摇头。示意人並不是自己所杀。 他清楚,这是又一个说不清的陷阱。 老鬼当场遇害,他是唯一目击者,也是唯一在场人。对方出手的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分明就是故意栽赃,要將他死死钉在命案里,彻底断送他翻盘的可能! “我没有杀人。”陈昊又重复了一句,声音沉稳,“死者是被暗处埋伏的人用麻醉钢针击杀,凶手早已撤离,我也是刚刚来到这里,目击了老鬼被杀的全过程。” 梁建军盯著他,眼神里看不出喜怒:“物证呢?凶手痕跡呢?目击证人呢?” 陈昊语塞。 没有。 对方行事极为乾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跡,除了一枚杀死老鬼的钢针之外。 “带走!”梁建军没有多余耐心,挥手沉声下令。 两名警员立刻上前,將陈昊双手控制。 陈昊没有反抗。 他清楚,现在反抗,便是拒捕,只会让局势更加糟糕。他如今身陷死局,唯有顺著对方的节奏,才能寻找破局之策。 警察押著陈昊走出杂货铺的时候,街边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居民,看到陈昊出来了,马上指指点点,甚至说这个人从南街就一路打听老鬼在哪,没想到居然是来害老鬼的。 言下之意,这个外地来的陌生男人,就是杀害老鬼的凶手。 陈昊被带上警车后,车辆隨即驶离老街,向北城县看守所呼啸而去。 看守所,审讯室內。 气氛十分诡异。 陈昊戴著手銬,坐在审讯椅里,作为重刑犯罪嫌疑人,为了防止他逃跑,还给他上了脚镣。 两个小时过去了,居然一次审讯都没有,更为奇怪的是,居然一个审讯的人都没有。 后来,梁建军手里端著个玻璃茶杯和几个民警一起走了进来。 梁建军进来后,一屁股坐在陈昊对面,他让那几个跟著来的民警出去,並示意他们把门带上。 现在审讯室里就剩下他和梁建军两个人了。 梁建军先是举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就是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陈昊。这样足足过了了三分钟,梁建军才缓缓开口: “陈昊,商都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大队副大队长,经手大案无数,立过三等功两次、二等功一次,从警十年,履歷光鲜。直到三天前,因10?12案物证遗失、违规接触线人,被免职停职接受调查。我说的没错吧?” 陈昊看著梁建军,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这个梁建军,竟然对他的底细了如指掌! 在市局的时候,他与梁建军也就是在某个刑侦工作会议上见过面,听说过有这么一號人,彼此连招呼都没打过。只晓得他以前是北城县刑警大队的一个副大队长,见了他们这些刑警支队的民警都是“领导领导”的叫。这才半年不见,他不仅去掉了前面那个“副”字,还一跃而成为触手炙热的主抓全县刑侦工作的局党委委员、副局长,这不能不让陈昊对他刮目相看。 而现在这个梁副局长就坐在他对面的审讯台上,亲自审讯他这个市局刑侦支队前副大队长,这算风水轮流转吗? “不用惊讶。”梁建军淡淡开口,“你被人做局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你来找老鬼,想从老鬼这里得到你所要的真相,岂不知你也將老鬼置於危险之地。……” 梁局长说到这里停下来,从衣服里掏出一支华子,点燃后递给陈昊,陈昊也不客气,顺手把华子送到嘴里噙著,他自己又点燃了一支,抽了一大口,这才继续说下去: “老鬼当过侦察兵,参加过对南国的自卫反击战,受伤后回到棋盘镇安了家,经营这么一个小生意,在棋盘镇是个响噹噹的角色,黑白两道都给他面子。因此,他在棋盘镇人脉很广,消息也灵通,手里有不少人的把柄,早就有人想除掉他。你今天上门,正好给那些人找到了藉口,有人就趁机下手,然后嫁祸给你。” 陈昊心神巨震:“这么说,梁局长知道幕后的人?” 梁建军摇了摇头,“你太看得起我了,这个老鬼是个脾气很怪的人,又怎么会轻易把他掌握的情况告诉我呢,对於棋盘镇,我所知虽少,但足够救你一次。”梁建军身体微微前倾,神情有些严厉。 陈昊不明所以:“梁局,你什么意思?” 梁建军沉默片刻,继续说道:“棋盘镇派出所缺一名刑侦骨干,要想打开这里的缺口,必须有一名经验丰富的刑警骨干到这里来。北城这边没有这样的人手,听说你来棋盘镇后,我就向市局提出申请,並马上赶了过来。你如果听我的,从现在起,你復职,担任棋盘镇派出所副所长。” 一听梁建军居然专门为他而来,陈昊不由怔住,脸上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刚刚被市局免职停职,转瞬之间,竟然又在乡镇派出所重新入职?这也太玄幻了吧,电视剧都不太这样演的。 毕竟,这转折太荒诞,也太出人意料,让陈昊始料不及! 陈昊毕竟不是刚入警的小伙子,短暂的惊奇之后,马上提出了疑问: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乾净。”梁建军语气郑重,“你作为市局刑侦骨干,政治过硬,素质过硬,业务更不用说,本就是你的强项。” 老梁顿了顿,又说:“最关键的是,你刚被市局处理,看似被黑势力盯上,身陷绝境,实则没有任何牵绊,是最適合扎进棋盘镇大干一番的。现在老鬼一死,镇上地下势力必然大乱,暗流涌动,急需一个有实力、无背景、敢拼命的人来镇场子、查实情。” 陈昊这才明白,原来这位梁大局长在这里憋著坏呢,所谓的布局不过是利用他这颗弃子而已。 陈昊想了想,提出自己的要求:“我可以入职。但我要暗查10?12案,包括老鬼的死因。” “可以。”梁建军当即拍板,但隨即脸色一沉,也提出自己的要求:“从这一刻起,你的所有身份信息全部封存。” “不准向任何人透露你曾经的警察身份,包括派出所內部同事。在所有人眼里,你只是一个普通人。” “孤身入黑,明暗独行。” 第五章 浮冰 陈昊站在棋盘镇派出所门前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大约是早上八九点钟的样子,门前的东西大街上车水马龙,到处都是熙熙攘攘来赶集的村民。 进了镇政府大门左拐,是一个十几间房子的院落,主房是一座两层小楼,门旁掛著一个白底黑字的木头招牌,上面写著“北城县公安局棋盘镇派出所”几个大字,外墙和楼房统一刷著蓝白漆,显示出与镇子里其他单位的不同。 他推门进去,几个村民挤在户籍室里,围著一个戴眼镜的女户籍警办户口。陈昊没有停,进了楼下的值班室,一个穿著警服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 “您好,我是来报到的。”陈昊把那份盖了章的调令递过去,“新来的刑侦副所长,张磊。” 中年男人接过调令扫了一眼,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神情不冷也不热。 “张磊?”他咂了咂嘴,“梁队打过招呼了。” 他说著放下搪瓷缸子,慢吞吞站起身,朝楼外喊了一嗓子:“小江——你过来一下。” 楼外有人应了一声。 中年男人將调令夹在桌子上的一个笔记本里,这才自我介绍:“我是刘正清,所长,以后有事儿找我。” 说完就又坐下了,端起搪瓷缸子继续喝茶,没再看陈昊一眼。 陈昊站在原地,赶紧答道:“好的,刘所。” 这时从外面进来一个年轻女人,圆脸,黑框眼镜,马尾扎得整整齐齐,正是户籍室里那个女户籍警。 “刘所,您喊我——” “这是新来的张磊张副所长,你带他熟悉一下。”。 “张,副所长,哇,好帅,您好,我是江倩,以后有事多担待。” 江倩一面介绍自己,一面上前拉陈昊的手,跟帅哥套近乎。 刘正清一见,赶紧“吭吭”了两声。 嚇得江倩赶紧又退回去,伸出去的手也赶紧收了回来。 刘正清把陈昊的调令从笔记本里抽出来交给江倩。 “把这个放档案里保存好。小江啊,你和张磊都是所里的年轻人,同志之间的正常交往是可以的,但不要拉拉扯扯,让外人看到怎么议论我们,要注意影响。” “明白,刘所。”江倩吐了下舌头,带著陈昊往外走,陈昊跟刘正青告了別,跟著江倩走出来。 “麻烦你了。” 江倩大大咧咧的:“这有什么,给张大所长这样的帅哥效劳,是本小姐的荣幸,刘所就是个老古董,你千万別往心里去。” 陈昊也被这小姑娘给逗乐了,说实在的,刚才见到刘正清阴阳怪气的对他,心里还是挺膈应的,现在被这小姑娘一闹,也就烟消云散了 两人到了楼上最靠里的一间办公室,小江推开门说:“张所,这是你的办公室,原来是档案室,是听说你要来后,才连夜隔出来的。” 陈昊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不大,一张旧办公桌,桌上放著一盏檯灯,墙角立著一个铁皮档案柜,房子靠北侧,一年四季见不著太阳,屋里的空气有些潮湿。 “这是档案室的钥匙。”小江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刘所说让你先整理一下旧档案,熟悉熟悉这里的情况。” 陈昊拿起钥匙,由衷地说道:“好,小江,谢谢你。” 小江瞥了他一眼:“这有什么好谢的,你要真谢我,到时候请我吃饭。嘻嘻。好了,逗你的,走啦,你自己收拾一下吧。” 陈昊也挺爽快:“那可说定了!” 小江走后,陈昊站在办公室里,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走到窗前,向外看去,楼下是一条南北向窄街,对面是一家早餐铺子,蒸笼冒著热汽,离老远都能闻到包子的味道,老板娘手脚麻利地掀起蒸笼,用镊子夹了几个包子盛进塑胶袋子里,递给客人,嘴里说著“一共两块,刷码给现钱都行。”客人刷了码,给老板娘打了招呼匆匆离去。 包子铺南边是个地摊,有个老头在卖蔬菜,上面摆了一些瓜果蔬菜,一个女人骑著电动车过来,要了两个包菜和几斤水果,给老头討价还价一阵,这才掏了几块钱给老头,然后就骑著电动车走了。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平常得像任何一个小镇的早晨。 但陈昊知道,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不简单。 要不然,它就不是棋盘镇。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档案柜上。 档案柜里码著几十本案卷,都是近一两年的。陈昊隨手抽出一本,封面写著“棋盘镇老街聚眾斗殴案”,登记日期是三年前。陈昊隨意翻了翻,並没有发现异常。 他在翻阅一本旧案时,无意间发现书脊处夹著一张借阅记录卡——记录卡的卡片上登记的借阅人的名字竟然是:老鬼。 借阅时间是两周前。 陈昊盯著那两个字,心跳突然快了一拍。他把那本案卷抽出来,前前后后仔细地看了一遍,什么都没发现。他又翻了其他几本案卷,老鬼借过的,总共有四本,都是五年以上的陈年旧案。 在翻到最后一本时,他的手突然停住了。 这个卷宗有几页被撕掉了,撕口很新,像是最近才干的。他捏著那页的边角,对著光看了看——纸张边缘的纤维还微微翘起,毛茬都没压平。 显然,有人在他之前来过,並翻阅过档案。 这就奇怪了,老鬼一个杂货铺老板怎么能接触到卷宗? 那几页被撕掉的卷页到底是老鬼撕的,还是其他什么人撕的? 撕掉的卷页被销毁了,还是被藏起来了? 带著这一系列疑问,陈昊合上卷宗,把柜门关上,转身出了门。 中午,他在所里的食堂简单吃了饭。 下午他又一头扎进档案室。 陈昊把老鬼借阅过的几本案卷全部调出来,一本本翻。没有任何发现,他索性又找出了那本夹著借阅卡的案卷,从头检查到尾,这次他在封底內侧,看到了一行用原子笔写的小字: “十……十……十……”” 笔画很轻,像是隨手记下的。 三个“十”字,间距不一,最后一个后面断了,像是写到这里笔没水了,又像是被人打断了。 陈昊把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昨天老鬼死前,那个用嘴型说出口却没声音的字——“十”。十个案卷?十个人?十號?还是別的什么意思? 他真恨不得当面问一下老鬼,如果老鬼没死的话。 可惜没有如果。 陈昊忙乎了一下午,再也没有其他发现,他只好把那行字抄在烟盒纸上,摺叠好塞进裤兜里。 这才闷闷不乐地走出派出所。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著,临近傍晚,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 在十字街口,有一家凉粉摊摆在路边,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低头收拾碗筷。 陈昊走过去,在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 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陈昊看清了——摊主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他,隨即又迅速恢復了正常。 他低著头开始收摊,手里动作明显加快,三两下就把锅碗瓢盆给收拾妥当。 “老板,来一碗凉粉。”陈昊说。 “卖完了。” 摊主头也不抬,一边收拾一边说,似乎跟人赌气似的。 走到他面前,非常不善地说:“劳驾,挪一下。” 陈昊看一眼摊主,摊主的脸色依然不善,他只好悻悻地站起来。 摊主把最后一摞碗放进推车里,推车子就拐进了旁边的小巷。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深处。 陈昊站在那里,盯著那条巷子看了很久。 他想抽颗烟,手在裤兜里摸了半天,才掏出那张烟盒纸,他望著烟盒纸上那三个“十”字,一时之间竟然无所適从。 这时,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急忙打开一看: 一条简讯弹了出来,屏幕上只有四个字: “別吃凉粉。” 发简讯的手机號是一个陌生的號码,他点开后反拨了回去。 电话里是一串“嘟嘟嘟”的忙音。 別吃凉粉。为什么,是凉粉有问题,还是摊主有问题? 如果摊主有问题,就冲刚才他见到自己如同见到瘟神的情形来看,他已经认出並记住了自己。 第六章 旧案 第二天一早,陈昊是被一阵吵闹声给吵醒的。 他赶紧穿上衣服,隨便洗了把脸,把手机塞进裤兜,就匆匆走出宿舍。 楼下的值班室里,一个女人在那里哀哀地哭,所长刘正清站在一旁,气得跟吹猪似的。陈昊可不是个愣头青,他瞟了一眼刘正清,见刘正清正在规劝那个女人,就紧走几步绕过了值班室,来到院子里,正巧看到小江在院子里洗漱,他就向小江走过去。小江说那女人是老鬼的妻子,说他家老鬼死得惨,让派出所的抓紧破案,快点抓住那个挨千刀的,她要给她当家的报仇。 一听说女人竟然是老鬼的妻子,陈昊眼睛一亮,但隨即又恢復了正常。 小江刷过牙,就问陈昊吃早饭了吗? 陈昊说还没呢。 小江就说:“镇政府的食堂在后面的一楼,赶快去吃,去晚了就没了。”停了停,小江又补了一句,“街对面的有个包子铺,镇食堂要是没早饭可以到那里去,包子也不贵,包子馅牛肉猪肉和粉条的都有,老板娘也爱乾净。” 陈昊答应著,正要到镇里的食堂去,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他问江倩:“美女,你不是要我请客吗,那我就请你吃凉粉吧,当街口的那家怎么样?” 江倩一听,头马上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得得,张大帅哥,我寧可饿死,也不吃那家的凉粉,那摊主脾气怪得很。” 陈昊脚步顿了一下。 小江没察觉,自顾自地说:“老鬼生前倒是常去那家,两个人关係很好。自从前两天老鬼死后,那摊主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见了谁说话都带刺,见了谁都爱搭不理的。” “你说,老鬼常去?” “嗯,几乎每天都去,雷打不动。”小江把刷牙工具放进一个袋子,接著说,“老鬼那个人吧,看著抠,其实也不差那几个钱,就是喜欢跟老板聊閒天。” 在去镇食堂的路上,陈昊脑子里已经把几条线串在了一起——凉粉摊、老鬼、那条简讯。它们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繫,只是他还没找到那个连接点。 从镇食堂吃饭回来,女人已经走了。 所长刘正清去镇里开会去了。陈昊就继续整理旧档案。 小江抱著一摞新文件进来,放在桌上,闻到屋子里有烟味。 就马上问道:“张哥,你抽菸了?” 陈昊看小江一副很认真的样子,点了点头:“昂!” 小江小脸马上变了,小声劝诫陈昊:“以后可千万別再抽了,要让所长看见,非骂你不可,我看骂你都是轻的,他敢用脚踹你。” 陈昊不解地看著江倩。 小江又说了一句:“张哥,你不知道吧,咱们档案室以前著过火。” 陈昊抬起头。 “什么时候?” “好几年前了,我也是听说的。”小江压低声音,“烧了一批老案卷,上面来人查过,也没查出什么名堂。不过有人说,老鬼早在那之前就把关键的东西复印了,不知道藏在哪儿。” 陈昊心里一动。 这时,小江手机响了,有人催小江快下去,有人在户籍室等著办证呢。小江答应了一声这就下。 临走,她又好心提醒陈昊,“对了,后院垃圾桶今天下午要清,你要是有什么不要的赶紧扔。” 后院垃圾桶。 陈昊等到中午院子里没人了,才慢慢吞吞晃到后院。 垃圾桶靠在墙角边,盖子半掀著,苍蝇嗡嗡乱转。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烂菜叶、废纸、碎玻璃,还有一堆被揉成团的档案废页。 他伸手翻了翻。 废页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登记表,日期很旧,纸张发黄。他翻了快十分钟,忽然目光停留在一截烧焦的旧相片上。 照片只有半张,边缘已经焦黑,。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来后,又捏著边角翻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脸,长发,眉骨很高,嘴角微微上扬。虽然半边被烧掉了,但能看出五官轮廓很清晰,应该是个长相不错的女人。 照片背面有一行原子笔写的字,笔跡潦草,但隱约能辨认出几个字:“女记者,十年——” 后面的字被火烧没了。 陈昊盯著那半行字,心跳忽然加快。 女记者。十年前。 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看那张脸——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像是一直在盯著镜头外的什么人。 他把照片夹进烟盒纸里,塞进口袋,又把垃圾桶翻了一遍。確认没有更多东西了,这才慢慢站起来。 就在他刚刚站起身,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陈昊转头,只见刘正清站在身后不远处,他看著他,脸上露出不冷不热的笑。 “小张啊,档案室整理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那行,正好有个事。”刘正清走过来,把手里的菸头弹进垃圾桶,“你先別管档案了,街面上缺人手,你先去巡逻几天,熟悉熟悉棋盘镇的路面情况。新人嘛,应该到底下多走走。” 陈昊明白,刘正清说的底下是让他多到街上走走,到村子里转转。 陈昊看著他的眼睛,知道这不是商量。 “行。” “那下午你就找老马领装备。”刘正清看了看他腰间的衣兜,没说什么,就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腰背微微佝僂著,那串蜜蜡手串在袖口下若隱若现。 下午三点,陈昊换上巡逻服,带上单警装备,就跟著老马去棋盘镇的南北大街上走了两遭。 老马是个话嘮,一路上不住地嘟嘟囔囔,不断点评著街边的店铺——“这是苏家的酒吧,別去惹事”,“那边修车铺是刘头的亲戚开的,有事绕开”,“菜市场那个卖鱼的,欠了一屁股赌债,隔三差五就有人来闹”。 陈昊一边听著,一边点头,目光却在街道两侧的门面上不住地逡巡著。 老鬼说得对,棋盘镇的水,的確很浑。 两人正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忽然,一阵马达轰鸣声远远传来。 陈昊举目一望,只见一辆法国v8f四轮顶级定製摩托车横衝直闯而来。 骑手是个长头髮的女人,穿黑色皮衣,车速很快,在窄巷里几乎是贴著墙走。她在距离陈昊不到三米的地方一个急剎,停了下来。 她摘下头盔,骄傲地甩了甩头髮,目光直直地落在陈昊脸上。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眉眼间带著傲慢。她打量了他几秒钟,没说话,又重新戴上头盔,油门一拧,摩托车轰鸣著从他身侧擦了过去。 陈昊站在街边,能感觉到摩托车排气管喷出的热气掠过小腿。 老马在旁边嘀咕了一句:“没见过吧,这辆法国进口的v8f售价三百多万哪,乖乖,一个轮子都顶咱们一年的工资。” “这女人是谁?”陈昊问道。 老马一脸的惊奇:“你不认识她?苏老大的闺女,苏蕎。” 陈昊没接话,但他记住了那张脸——高冷,带著审视的意味, 刚才她看他的样子,像在打量一枚新棋子。 傍晚,巡逻结束。 陈昊把装备还回去,没有立刻回宿舍。他沿著棋盘镇地图上的街道,向记忆中的那条路——鸽望路走去。 “北城县棋盘镇鸽望路15號” 这是临来的时候,梁建军塞给他的一个地址。 他不知道梁建军给他这么个地址是什么意思,梁建军没有说,他也没有问。 有些事情不是他告诉你了,你就会相信;同样有些事情不是你问了他就告诉你。或者说即便他告诉你了,里面可信的成分到底有多少。 一个臥底如果隨隨便便相信別人说的话,那他早就死八百回了。 陈昊穿过三条巷子,拐过一个废弃的菜市场,终於在一条泥泞的小路尽头看见了一栋二层小楼。 小楼已经废弃很久了,墙壁上的白漆剥落殆尽,露出灰褐色的砖体。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木板边缘长出了青苔。 但门锁是新的。 看来,梁建军还是给了他惊喜。 陈昊蹲下来,装作繫鞋带的样子,他眼睛的余光向后看了看,確认没有人跟踪。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站在门前,仔细地检查著,果然,他最后有了发现,在门缝底部偏里,他发现了一张纸条,纸条露出了一个角。 他伸手,用两根手指夹了几次,才夹住那张纸条抽了出来。 很明显,纸条对摺过,看成色,像是从小孩子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又蠢又难看: “別相信。” 陈昊把纸条放进兜里,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四下望了望,才若无其事地离开。 夕阳斜照在棋盘镇南北大街的两层门面上,在街道上拉出一道道暗影。 “別相信。”,这话说的,如同云里雾中? 別相信什么? 还是……別相信谁? 第七章 试探 回到派出所后,陈昊又跟著老马出了一次警,去河堤口村调解一起婚姻纠纷,回来后已经夜里两点。老马问陈昊饿不饿,饿的话就泡一碗康师傅方便麵,陈昊本来有点饿,如果老马领他到外边喝两杯他兴许会去,一听说吃泡麵,还是康师傅的,陈昊的一点儿食慾都没有了,他打著哈欠告诉老马,都这么晚了,还是洗洗睡吧。 老马情知陈昊嫌他抠门,脸上有些掛不住,只好悻悻地说道:“那行,这顿饭先欠著,改天再请你吃地锅燉。” 等陈昊洗刷完毕躺在床上的时候,竟然一点困意都没有了,这时他脑子里又浮现出“別相信”那三个字。连个署名都没有,笔跡歪歪扭扭。 陈昊就开始琢磨:是鸽望路15號本身有问题,还是有人知道他一定会去那儿,提前放了张纸条等他?如果是后者,那对方的举动就太匪夷所思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糊一会儿,迷迷糊糊中竟然做了一个梦,而梦里居然全是凉粉摊老板那张脸,端著碗,笑眯眯地看著他,嘴里说了一句什么,但听不见。 六点半,定製的手机闹钟铃声响起。 陈昊才被铃声喊醒。他爬起来洗了把冷水脸,对著镜子检查一下自己的仪表,刚下楼,就碰到刘正清过来,他老远就冲陈昊招手:“小张!走走走,跟我出去吃碗麵。” 陈昊心想,大早上的吃什么面,又一想,难不成刘大所长有吃麵的喜好。 陈昊急忙应了一声:“好嘞,刘所。” 麵馆距离派出所不远,过了马路拐个弯儿就到,门面不大,南北两间,门头上的招牌底子都已经褪色,陈昊估计应该有些年头了,但里面收拾得挺乾净。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背有些驼,戴著一副老花镜,他看见刘正清进来,急忙迎上去:“刘镇长,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稀客稀客啊?” 刘正清眼睛一翻,就显出不耐烦:“蔡老板,会不会说话,什么叫哪阵风把我给吹来了,我是正正经经地两条腿走来的好不好。” 姓蔡的老板一听,坏了,老子拍马屁拍到马蹄上了,但说过的话也收不回去,老头接著就諂媚地道:“我是说,刘镇长劳苦功高,把棋盘镇治理得秩序井然、民生安定,一派祥和。” 刘正清这才满意地笑了,他用手指著蔡老板:“哈哈哈,你这个蔡一刀啊,嘴巴还真会咧咧,过奖过奖,你还是给我和小张准备点饭吧。 蔡老板一听,马上喜得屁顛屁顛地张罗饭菜去了。 刘正清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这才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小张,坐这儿。” 陈昊依言坐下。 刘正清一边从筷子筒里抽出两双一次性筷子,给了陈昊一双,自己面前摆一双,一边隨口问:“这两天睡得还习惯吗?” “还行。”陈昊接过筷子,“我老家也是农村的。” “哦?”刘正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陈昊脸上,“你老家哪儿的来著?昨天没细看你的档案。” 陈昊脑子里闪过梁建军给的那套信息,马上回道:“豫南,信阳那边。一个小县城,比棋盘镇还小。” “信阳好啊,山清水秀,盛產茶叶。”刘正清点了点头,“家里还有啥人?” “老娘在老家,父亲走得早。” “一个人在这边混?” “嗯。” 刘正清笑了笑,但陈昊能明显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不放过。 这时候面和菜端上来了,蔡老板还殷勤地在刘正清面前放了一小碟腊八蒜。然后就点点头,匆匆离开了。 刘正清拿起筷子拌了拌,语气和蔼:“你这履歷我看著挺漂亮的——在南方几个城市的刑侦队干过?怎么想著来咱们棋盘镇这个小地方?” “南方那边压力大,案子多,身体吃不消,几年下来身上多了几种慢性病。” 陈昊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正好有个朋友介绍,说这边缺人,就过来了。反正在哪儿干都是干,刘所,您以后可要多担待。” 刘正清点了一下头,两人开始低下头吃麵。 陈昊不喜吃辣,第一口下去就觉得嗓子眼儿被呛住了,他勉强忍住才没有咳嗽出来,但脸却憋得通红。 刘正清看了看他,眉头一皱:“小张哪,都说你们信阳人喜欢吃辣的,你居然怕辣,你可不像信阳人啊。” 陈昊一惊,马上回道:“回刘所,我小时候出过疹子,虽然后来痊癒,但却落下了不能吃辣的习惯。” 刘正清哈哈笑道:“我说嘛,原来是过敏体质啊。” 他放下筷子,忽然低声问道:“你来之前,镇上出了个案子,知道吗?” 陈昊抬起头,一脸好奇地问:“什么案子?” “一个开杂货铺的老头,被人弄死了。”刘正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陈昊,“就前两天的事,老头死得真蹊蹺。” 陈昊夹面的手顿了顿,问:“凶手抓到了吗?” “没呢,案子还在查。”刘正清靠回椅背,继续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有些事不要多打听。镇上有些弯弯绕绕,比你想的复杂。” 他说完停了停,像是在等陈昊的反应。 陈昊好像只顾吃麵,却不料呛住了喉咙,他再也忍不住,猛地咳嗽起来,涨得满脸通红。 刘正清被他搞得愣了一下,隨即笑出声来:“慢点慢点,你既然过敏,就不要逞强了嘛。” 陈昊咳了好一阵,又抓起水杯灌了半杯水,这才感觉舒服点。 刘正清把凉菜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慢慢吃,不著急。我也就是跟你隨便说说,你千万別往心里去。” 陈昊心里冷笑,你老小子故意的吧。 但刘正清接下来说的,差点又让他呛住。 “那个老头,外號叫老鬼,”刘正清夹了一颗花生米,在嘴里咀嚼著,“听说他来棋盘镇之前,曾经当过警察——只不过是被开除的。” 陈昊嚼菜的动作没停,但他的心跳却是明显加快。 梁建军不是说老鬼当过侦察兵吗,怎么现在还当上警察了? 不过他没有向刘正清印证自己的想法。 只听刘正清感嘆道: “看来,人啊,还是不要管得太宽,如果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说不定哪一天麻烦就会找上门。” 刘正清把剩下的花生米放进嘴里。 “就像这个老鬼。” 说完,他拍了拍陈昊的肩,然后走到柜檯前朝老板喊了一句:“记帐上。” 蔡老板忙答应一声“好嘞,刘镇长,您慢点走,有空常来啊。” 刘正清朝蔡老板点点头,就兀自走了。 陈昊坐在原位上,碗里的面还有一半,但他已经没胃口了。 没想到堂堂的派出所所长,竟然会说出如此混帐的话。 这是警察该说的话吗 不管老鬼是不是警察,就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农民,或者是一个外乡来的乞丐,如今被杀了,也应该充满同情不是。 而他竟然阴阳怪气地埋怨老鬼管得太宽, 难道老鬼活该被杀。 陈昊从饭店出来,一路上都非常鬱闷。 他路过值班室的时候,看到小江正坐在值班室里抄写学习笔记,她的眼镜架在鼻樑上,头髮有些散乱,看上去已经抄写了一个早上。 陈昊不忍打扰她,正要从她身边绕过去,却在这时,他眼睛的余光忽然碰到一个东西,。 在小江左手边,摆放著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帽朝著门口方向。 陈昊心里不由一动。 很明显,这是被人故意摆在那儿的。 陈昊来到小江身边,指著桌上的签字笔问:“小江,这是你的吗?” 小江摇了摇头,说这支笔已经摆在这里一个早上了。 陈昊就说:“正巧,我的签字笔没水了,借用一下美女,一会儿就还给你。” 小江一笑:“帅哥,看不起谁呢,不就是一支笔吗,姐我做主,那支笔就属於你了,什么还不还的,小气。” 陈昊从值班室出来,直接进入了自己的办公室,进屋后他关上了门,这才拧开笔帽,果然,在笔帽里,他发现了一张纸条。 纸条很小,叠得整整齐齐,纸质和昨天那张不一样——这是列印纸裁下来的,边角齐整。 上面用原子笔写著一行字: “老鬼的线人,今晚九点,中心桥下。” 下面是一个手机號。 陈昊把纸条迅速塞进裤兜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有血丝,表情很严肃。 第八章 暗线 中心桥是一座石板桥,五八年洪水泛滥,为防止下游的村庄被淹,在这里拦水筑坝,三万多北城男女奋战了整整三个月,才建成了这座万安水库和万安桥,因为建在黄河故道的中心,所以万安桥又叫中心桥,过了中心桥就是河北地界。 前两天,陈昊和老马曾到河堤口调解一起纠纷。路上老马曾经说过河堤口下沿就是中心桥,陈昊才记得从棋盘镇到这里的路。 陈昊到达这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从镇上到这里有三四里,一路上黑灯瞎火的,幸亏陈昊是刑警出身,艺高人胆大,若是谁家的大姑娘小媳妇,是万万不敢到这里来约会的。 他看了眼手机——八点五十三分。 还有七分钟。 陈昊靠在桥头一侧的护栏上,点了根烟,烟雾被风吹散,他目光扫过桥两侧的河岸,没有发现人。 又向桥下望去,桥下的碎石滩上除了一些干芦苇,被风吹得哗哗的乱摇,也是没人。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不是来自桥上,而是桥下,准確地说,是从河床上的芦苇盪里,一条小路从芦苇盪里飘出来,人也沿著这条小路走了过来。 陈昊没有动,装作没有看见他,继续抽自己的烟。 那人在距离陈昊十来米远的地方站住,似乎存著戒心,他远远地看著陈昊,大约过了十几秒,才开口说话,声音闷闷的:“你是老鬼说的那个警察?” 陈昊转过身来,仔细打量对面这个人。只见他头髮花白,年纪越在六十岁左右,但腰板挺得很直,他上身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下身穿条黑色裤子。左手里拎著一个黑色塑胶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 “你就是那个约我的人?”陈昊问。 工装男並没有马上回答,他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有些犹豫不决。 “老鬼死的那天,穿的什么顏色的衣服?”工装男突然发问。 陈昊愣了一下。 这问题虽然问得直接,但还难不倒陈昊。 “蓝布衬衫,洗得发白,他右嘴角有一颗黑痣。” 工装男的眼神动了动,又拋出了第二个问题:“他爱吃凉粉,加不加辣?” 陈昊想起了老鬼死的那天,桌子上曾放著的一碗凉粉,在他进去的时候他还没来得急吃。 “加。”陈昊说,“但只加一点点,他应该吃不了太辣的东西。” 工装男沉默片刻,终於点了下头。 陈昊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工装男面前站住。 “老鬼把东西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工装男蹲下来,一边解开塑胶袋上的结,一边伤感地说,“他说,如果他出了事,就让我把它交给那个来找他问路的警察。” 说完,他又抬头望著陈昊。 “当时告诉我的是问路,並不是查案。而你去找他却是为了查案,所以我,我就有些犹豫,要不要联繫你。” 陈昊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你有顾虑是正常的。这事搁谁都一样,毕竟老鬼同志死得太蹊蹺,无论是警方还是藏在暗处的人都密切关注著案件的进展,这个时候最好的法子就是稳住不动。” 工装男盯著他看了很久,脸上的皱纹在昏暗中显得更深了。 “你是不是真在查案?”他问。 “是。” “不是那个姓梁的派来钓鱼的?” “不是。” 工装男这才放下心来,他把手伸进塑胶袋,从里面窸窸窣窣摸出一样东西——一本没有封皮的书。 他把书递给陈昊。 陈昊接过来,翻开。 书脊的夹层里露出一张摺叠的地图,边缘已经磨损。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来展开——这是一张棋盘镇的旧地图,但比现在镇上卖的那种要详细得多,地图上標得很细,连巷子里的门牌號都標得一清二楚。 整张地图上有共有七处画著红圈,是用原子笔画的。 其中一处,陈昊认得,前天还亲自去过。 就是棋盘镇鸽望路15號。 工装男坐在一旁的石头上,从旧工装下部的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烟是简装红旗渠,四五块钱一盒的那种。 他一边突出一口烟,一边幽幽地告诉陈昊: “老鬼最后一次离开杂货铺,是接到一个电话之后。” “那天下午,我到他铺子里去,我们天南地北地嘮嗑,他的兴致也很高,这时他接了个电话,打完以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脸色很差,脾气也暴躁起来。” “是谁打来的?” “他没说,但他临走之前,就把这本书塞给我,说了那句话。” 工装男吸了口烟,继续说道:“我问他要干什么去,他说——『去办一件事,一件办了二十年的大事。』” 陈昊有些惊诧,什么事让一个人隱忍和坚持二十年。但老鬼既然连自己的朋友都没有告诉,一定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陈昊猜测:一是事情很重要,他担心朋友泄露出去,这应该是其次,估计老鬼是不想把麻烦牵扯到別人,包括自己的朋友。其二,梁建军说老鬼当过侦察兵,刘正清说老鬼当过警察,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有严格的保密纪律,老鬼同志深知这一点,才一直守口如瓶。 “他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谁的?”陈昊追问。 工装男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菸头的火星在他指间明明灭灭,照亮了他沟壑纵横的脸膛。 “市局的。”他说,“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他打完那个电话后,在电话机前站了很久,然后把电话本上的那一页撕下来烧了。” 陈昊的脑海里灵光一闪,他想起了自己来棋盘镇的目的。 他的呼吸明显有些紧张。 忍不住又问道:“你確定是市局?” “老鬼锁门的时候,嘴里念叨了一句话。” 工装男把鞋將菸头造灭,他告诉陈昊: “他说,『原来最脏的,不在镇子上。』” “谢谢!” “別谢我。”工装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帮你,是因为老鬼信你。他说你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愿意调查真相的人。” 这句话说完,工装男也不跟陈昊告別,就转身走回原路,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告诉陈昊: “那个凉粉摊的老板,也是老鬼的人。你要是有什么想问的,可以去找他。他不会再躲你了。” 陈昊站在桥上,手里握著那本没有封皮的书,目送著老人一直消失在夜色里。 他现在的思绪有些混乱,怎么也理不出个子丑寅卯。 风比刚才来的时候更大了,吹得陈昊单薄的衣服猎猎作响。 陈昊回到自己的宿舍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他把窗帘拉上,关掉房间里的电灯,然后他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把手电筒,拧亮后照著,把地图摊在床上。 七个红圈,分布在地图上不同的位置。其中六个圈在主街或者靠近主街的巷子里,只有最南边那个——既不在主街上,也不在小巷里,而是在镇北边缘。 陈昊用手电筒的光对准那个圈,凑近仔细一看,只见地图上那个点的旁边,有明显用指甲掐出的印痕,很显然,是老鬼用手指甲一点一点掐出来的。 那是一个地名。 废弃化肥厂。 陈昊盯著那几个字,脑海里忽然闪过老鬼临死前的嘴型——那个“十”字,他在卷宗封底也见过。 原来老鬼口中的十字不是符號。 而是那个废弃化肥厂的名字。 十方化肥厂。 看来这个废弃化肥厂还真藏著门道。 陈昊正思索著。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声音由远及近,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昊下意识地关掉手电筒,房间里立刻陷入黑暗。 他侧过身,贴著墙壁,透过窗帘的缝隙向楼下看去。 只见一辆巨大的四轮摩托车停在楼下。 这辆摩托车前天他和老马巡逻的时候见过,法国进口的v8f。 楼下的摩托引擎没有熄火,发动机一直在空转,轰隆隆的,声音特大。骑手戴著头盔,看不清脸,但身形瘦长,穿一件黑色皮衣。 骑手並没有下车,就那么停在楼下,像是在等人。 陈昊屏住呼吸。脑子里在想骑手是不是那个漂亮女人。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摩托车重新发动,掉了个头,沿著来路开走了,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陈昊这才重新打开手电筒。 目光紧盯著地图上那个红色標记——十方化肥厂! 陷入了沉思之中。 第九章 盯梢(上) 早上七点半,镇政府食堂里吃饭的人並不多。陈昊买了两个包子一个茶炉鸡蛋和一碗八宝粥,找一个靠近窗口的桌子坐下慢慢吃。 一会儿老马盛了一碗胡辣汤和两根油条,端著盘子在陈昊对面坐下,盘子里是食堂免费提供的咸菜丝和几根小辣椒,老马把盘子朝两人中间一放,说“干吃包子没味道,来点这个尝尝。”陈昊用筷子夹了个小辣椒,放到嘴里一咀嚼,味道又辣又咸,陈昊急忙喝了几口粥才压下。 老马一边吃饭一边问:“小张啊,今天上午怎么安排的?” “熟悉熟悉路面。”陈昊咬了口包子,“刘所让我先巡逻几天。” “嗯,街面上是该走走。”老马吃了一根油条和两个小辣椒才说,“不过你人生地不熟的,不要走太远,棋盘镇地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有些地方去了容易惹麻烦。咱们这些穿警服的,不像前些年,群眾见了咱都跟亲人似的,现在世道变了,咱们走到哪里都不受待见。见面给你打声招呼算不错的,好多人见了面跟仇人似的。” 陈昊从老马的话里听出了提醒。 “咱们这些穿警服的,不像前些年,群眾见了咱都跟亲人似的,现在世道变了,咱们走到哪里都不受待见,见面给你打声招呼算不错的,好多人见了面跟仇人似的。” 他点点头说:“多谢马哥,我会注意的。” 八点多,陈昊出了派出所大门,沿著大街往东走。他没直接往化肥厂的方向去,先顺著菜市场绕了一圈,在附近的一个菸酒门市部停了停,买了一包玉溪,又跟老板娘问了问路。老板娘是个三十来岁的妇女,穿得挺时尚的,五官也端庄,听说他要找货运站,就朝东边指了指: “往前一直走,走到底左拐,过了桥就是。” 陈昊谢过,点燃玉溪烟叼著,云淡风轻地往前走。 出了镇口,路面就窄了。两边的民房也越来越矮,这几年农村青年都在城里买了房,结婚后就留在了城里,农村包括一些乡镇的人口反而越来越少,住在民房里的多是一些老人,即便一些老人也被儿女接到县城里去了,农村的空房子是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旧。 房屋也奇怪,有人住著再久再破都没问题,只要没人住,三五年过去房子就变了样,有的房梁掉下来,有的屋顶露著天,院落也荒芜,杂草丛生,院墙倒塌,早已没有了家的样子。 此景此情,陈昊想起了自己的老家,住在老家的爹娘,还有那个温馨的农家小院。每次回到村里,老远一看到自己家的门楼,心里就一阵莫名的激动,看到爹娘闻声从家里奔出来,心里突然就踏实了,即便工作中遇到了不如意的事情,一看到娘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一切不愉快就烟消云散。 眨眼又一年没回去了,不知道爹娘还好吗? 陈昊一边想一边走,这时鼻子突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气息,有些呛,说不清是化肥还是別的什么。 他又往前走了走,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座厂房,面积挺大,有五六个足球场的样子。里面有五六座规模巨大的冷却塔,又叫石灰井,塔身是钢筋混凝土的筒状结构,表面覆盖著一层风化的石灰粉末。如今它们堆在那里,就像大地上长出来的多余的肉瘤。 他发现厂区大门是锁著的,但东边围墙塌了一截,堆著碎砖和水泥块,翻过去应该不难。 简单地侦查一番之后,陈昊就开始往回走,这样走了有两三里,他忽然发现身后有一辆白色麵包车,在他后面一百米的距离慢慢地跟著,驾驶座上的司机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陈昊加快脚步,那辆麵包车的车速也加快,陈昊慢下来的时候那辆车的车速也急忙放慢,他这才明白自己被人盯上了。他急忙加快了脚步,走到前面一个岔路口,往右一拐,钻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並排走,两侧是高墙。陈昊快步走到巷子尽头,往左一拐,又是一个岔口。他站在原地,侧耳听了几秒——他听到麵包车的引擎熄火了,然后就传来关车门的声音,和两个人的脚步声,看来人跟上来了。 他急忙从一堵矮墙的缺口翻了过去,落进一户人家的后院。院子里晾著几件衣服,角落里放著一辆自行车。他穿过院子,从侧门出去,是东街的菜市场, 菜市场里人声嘈杂,摊贩的吆喝声和討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空气里瀰漫著鱼腥味,陈昊在摊位之间左穿右插,时不时侧身躲过推著板车的小贩。 他走到菜市场中间的一个乾货摊前,假装蹲下来挑辣椒,目光瞟了瞟身后。 没有发现人追进来。 他这才暗鬆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市场的另一头走了出去。 出口是一条背街,两边摆著水果摊。陈昊正想快步离开,忽然撞上一道目光——苏蕎站在一个水果摊前,手里拎著半袋橘子,头一扭,久看到了向她这边匆匆走来的陈昊。苏蕎就停了下来,颇有兴兴趣地看著陈昊。 此时的陈昊满头是汗,头髮乱糟糟的,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钻出来。他看见苏蕎的瞬间,脑子空白了片刻,然后迅速恢復了表情。 苏蕎笑了。 那种笑说不上来什么意思——不是嘲笑,也不是惊讶,就是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像看见一件有趣的事。 苏蕎把手里的橘子掂了掂,冲陈昊笑道:“真巧。” “早。”陈昊点了下头,语气自然。 “早,这都快上午了,你跑哪儿去了?”苏蕎挑了一下眉,“出警,呵,没带装备,难不成跟谁打架?” “迷路了。”陈昊笑了笑,“棋盘镇的路七拐八拐的,走著走著就找不著北了。” 苏蕎“哦”了一声,低头翻了个橘子,挑了个大的放进袋子里。她没再追问,但陈昊感觉得到,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两秒。 “那我先走了。”陈昊说。 “嗯,慢走。”苏蕎头也没抬。 陈昊转身,快步往派出所的方向走去。他走了两步,又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苏蕎还在买水果,袋子已经装得鼓鼓囊囊了。 她没再看他。 可陈昊总觉得,那道目光一直跟著他。 第十章 盯梢(下) 回到派出所已经是十点多了。 陈昊经过刘正清办公室门口时,看到刘正清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处理文件,听到脚步声,刘正清抬头看了陈昊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处理文件。 办公室里还有个老民警,姓张,叫张周,头髮花白,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镜,正低头整理户籍册。看到陈昊从他身边走过,就停下手,抬起头,目光透过老花镜上面的缝隙看了一眼陈昊,温和地笑了笑。 “小张,一早上没见你人,出去遛弯去了。”老张的声音慢悠悠的。 “出去散步,迷路了。”陈昊说道。 老张一边整理户籍页,一边对陈昊说:“是啊,当初古人设计棋盘大街就是存著这么一个心思,棋盘大街的街道多,横的,竖的,斜的,弯弯绕多得很,还真像一个大棋盘,別说生人不容易摸透,就是经常出入棋盘镇的人也有迷了路的。不过,路纵使有千条万条,走的多了,就熟了。” “哈,张哥感同身受,是不是当年也遭遇过这种事。” 老张打个哈哈,既没承认也不否认。 这时,陈昊走到张周办公桌前,问道:“张哥,要不要我帮你。” 张周:“还是算了吧,你们年轻人能干得了这个,这磨磨唧唧的琐碎伙还是我们这些老头子做吧。” 陈昊笑了笑,就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关上门,把那本旧书拿出来仔细翻看了起来。 他就像电影里的特工一样,对著马本书一页一页地翻起来,一个字都不放过,生怕字里行间隱藏著不为人知的秘密。 当他翻到书的中间时,发现有两页粘在一起,很明显是被人故意用胶水粘上去的,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裁纸刀,沿著胶水边沿將粘在一起的两页纸铰开,这时从里面掉出来一张纸,一张对摺的信纸。 陈昊把那张纸抽出来一看,这才发现原来是一张借条,写在红格子信纸上,信笺上写著“棋盘镇政府办公用纸信笺”的字样,借条的字跡是用蓝黑墨水写的,笔锋有力。 借款人那栏签著一个名字:刘正清!借款金额五万整,日期是三年前的一个夏天。借条末尾还有一个担保人的签名,由於被墨水洇花了,怎么看也看不清。 担保人的名字后面,盖著一个模糊的红色印章,也看不清是什么。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昊盯著那个名字,就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老鬼手里怎么会有刘正清的借条,难道刘正清找老鬼借过钱,还是五万块。 刘正清为什么要问老鬼借钱?三年钱,他一个派出所的副所长虽然工资不高,但也不至於向一个杂货铺老板借五万块。 除非这笔钱走的不是正常渠道,借条本身就是把柄。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把那张借条拍了三张:一张全景、一张借款人签名特写、一张担保人签名特写。然后把借条原样折好,夹回书页的夹层里。 下午两点,他手机响了。儘管这个號码没存,但他一看號码,就知道是梁建军打来的。 陈昊接起电话。“喂!” “別急。”电话里传出梁建军的声音,他像是什么都知道,“有人在看。” 梁建军说完这六个字,还没等陈昊反应过来,就掛了电话。 陈昊呆呆地望了手机一会儿,不明白这个梁建军说话怎么说了一半,让他有种如履薄冰的感觉。 傍晚,陈昊回到宿舍里,他把换下来的衣服泡进盆里,搓了两下, 感觉有些怪怪的,把手往裤兜里一掏,居然摸到一个硬硬的纸片。 他掏出来一看——又是一张纸条,对摺过的白纸,上面是列印的字: “化肥厂今晚有车进。” 陈昊盯著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他已经不再觉得奇怪,自从来到棋盘镇,他总是接到一些莫名其妙的纸条,难道是担心手机被人监控吗。 他把纸条举起来,对著灯照了照——纸是普通的a4纸,字体是宋体,没有摺叠的旧痕,像是刚裁下来的。 不是他放的,他压根就不知道这是谁的杰作。 更不是他自己写的,能写得一手好字的人並不多。 那这张纸条,是怎么到他裤兜里的? 陈昊把纸条重新折好,夹进手机壳后面。 现在他满脑子里只想著一个问题,那就是—— 放纸条的人到底想做什么?是帮他,还是要引他入瓮? 想得陈昊的头都大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索性什么都不想。 他想起来伟人说过的一句话:“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去吧。” 该来的总是会来的,不该来的也够不著杞人忧天。 第八章 入瓮 晚上十点后,棋盘镇大街两旁的门店纷纷收摊,外出吃宵夜的人们也已经回家休息,各种喧囂的声音终於消停下来。 凭藉白天来过一次的记忆,陈昊沿著镇外那条土路一直走了几里路。 他身上带著一把强光手电,他並没打开,用那种手电很容易被人发现。为了方便他只能利用手机屏幕发出来的暗光来照亮路程。 自己才刚到派出所几天,就有人开始给自己提供信息,陈昊不由怀疑自己的身份是否暴露了。 要不然怎么会无缘无故在衣服里出现那样一个纸条—— “化肥厂今晚有车进。” 且不说提供的信息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个背后的人怎么怎么知道自己在调查十方化肥厂? 难道也是受了谁的指使? 他应该是相信还是不信? 最终,陈昊还是说服了自己。 无论提供的信息真假自己都必须相信。 因为这是到目前为止,指向最清晰也最具体的一个信息。 既然这个已经废弃的十方化肥厂有车进入,说明里面有一些不可告人的东西,而这和老鬼生前重点关注十方化肥厂这个线索不谋而合。 所以他有必要亲眼看看这里面到底藏著什么猫腻。 化肥厂在镇子东南,挨著一条两车道的水泥路,路两边是荒地,长满了齐腰的野草。 陈昊白天来过这里踩点,走起来就轻鬆多了。 他来到厂子东侧围墙倒塌的地方,才发现墙根底下的野草被踩倒了一片——不是他踩的。他蹲下来,借著手电的微光看了看那几个脚印:鞋码四十二三,鞋底花纹是波浪纹,普通解放鞋的样式,这种样式的鞋子太普遍,不是一个人踩出来的,两三双脚,来回走了好几趟。 看来有人比他先到。 陈昊后脊樑紧了紧,他急忙关掉了手机,身子贴在墙根处观察了一会儿。 风从北边吹过来,挟带著一股刺鼻的酸味。厂区深处很安静,既没有灯光,也没有听到人说话的声音,只有旁边的铁皮屋顶发出“咔咔”声响。 確认自己没被发现之后,陈昊从墙根处走了出来,他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越过半截围墙,落地时也是脚尖先著地,儘量发出声音。 厂区里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三排平行的旧厂房,中间两条水泥路,旁边堆著锈蚀的设备,黑黢黢的挺在黑暗中。 他贴著厂房的墙边往深处摸,走到第二排厂房拐角的时候,听到了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车。 一辆厢式货车熄灭了大灯,仅有雾灯在闪烁,此刻正缓缓从厂区深处的通道往这边倒车。车尾对著第三排厂房中间那个大仓库的门,仓库的捲帘门已经拉开了一半,里面亮著灯,灯光射到仓库门外的水泥地上。 蹲在暗处的陈昊急忙从兜里掏出手机,调到静音模式之后又打开相机。他先拍了货车车牌——这是邻市的牌照,如果没有猜错,这应该是个套牌。然后他扫了一眼倒车的方向,看见仓库门边上站著三个人:两个穿夹克的壮汉,还有一个瘦高个,穿著短袖,露出胳膊上一片刺青。瘦高个不断朝驾驶座比划著名手势,指挥厢式货车倒车。 陈昊把镜头对准那几个人的脸,连拍了四五张。光线有些暗,拍出来的照片也有些模糊,但没办法,他不可能打开灯光拍摄。 箱货倒进去后,瘦高个走上前將货厢门打开。几个壮汉从里面往下搬箱子,纸箱,不大,一个接一个码在手推车上。瘦高个在旁边抽出一支烟,刚噙到嘴上,掏出打火机正要点燃,被身边的一个壮汉呵斥了两句,就悻悻地把烟揉成一团后扔了出去。 陈昊往后退了半步,正准备撤退。 就这一退。 他身后那道仓库门——不是货厢对著的捲帘门,是旁边那座铁皮屋的门——突然打开了。 这一打开不要紧,强烈的灯光立刻从他的背后切过来。陈昊整个人就彻底暴露在灯光之下。 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一时间陈昊的身体竟不由僵在那里。 此时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转身跑?能跑。 翻过那道墙就是荒地,一钻进草丛就没影了。 今晚这一跑,明天化肥厂就会变成一座乾乾净净的空壳子,什么证据都不会留下。 而且只要一跑,就等於告诉对方——那个新来的张磊,心里有鬼。 陈昊站在原地没动。 仓库里面,一张摺叠桌摆在正中间,桌上放著一壶茶、两个茶杯、一包拆开的天叶。 桌旁边坐著一个穿深蓝便装的中年男人,圆脸,小腹凸著,手腕上一串蜜蜡手串在灯光下反著光。 这个人陈昊认识,不但认识,还最熟悉: 刘正清。 两人对视著。有一瞬空气几乎停滯了,然后刘正清就笑了。 他右手端起桌子上的茶,轻轻地呷了一口,隔著七八米远,朝陈昊的方向晃了晃茶杯。 像在打招呼。 陈昊站起来,伸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和草屑。他把手机锁屏后插进裤兜,然后大大方方地走进仓库。 铁皮门旁边站著的几个壮汉也没有阻拦。 “刘所。”陈昊走到桌前,语气非常平稳,“我巡逻看到这里有灯,就过来看看。” 刘正清把茶杯放下,没急著说话,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陈昊坐下。 刘正清伸手拿了另一个空杯子,倒上茶,推到他面前。茶是热的,水汽升起来,氤成一团白雾。 “小张啊,”刘正清说,声音就像在聊家常,“年轻人工作认真是好事,但棋盘镇的夜路,可不是这么走的,搞不好会栽跟头的。” 陈昊端起茶杯,杯子很烫,手指上传来一阵灼痛。他没有放下,只是端著仿佛感觉不到手里端著的是一杯滚烫的茶。 “刘所,我就是巡个逻,看到有光,就顺路过来看看。”他说,“倒是不清楚,这么晚了,刘所也在。” 刘正清呵呵笑了两声,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拿起桌上的天叶,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然后吐了一个烟圈。 他隨后问陈昊: “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一辆车,还有几个人搬东西。”陈昊说,语气坦荡,就像在匯报工作,“正要过去问情况,门就开了。” 刘正清弹了弹菸灰,目光落在陈昊握著茶杯的手上。手机从裤兜里露出一截,他注视著它,大约有两秒,然后才移开视线。 “货运站的,临时借了块地方卸货。”他说,语气隨意,“来吧,我带你转转。” 他站起来,没等陈昊接话,径直往仓库深处走。 陈昊没办法,只好跟上——如果他拒绝参观,那么他口中所谓的巡逻就是个幌子。 仓库里码著几十个纸箱,有些已经开封了,暴露出箱子里的货物:包装精致的盒装菸酒,牌子是市面上常见的高档货,但包装盒的印刷色有点发暗,像是翻印的。烟盒底部的防偽码区域是空白的。 走私货。高仿菸酒。数额巨大。 这个刘正清,平常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居然还有如此能量,还真是小看他了。 刘正清在前面走,陈昊在后边跟,目光四处逡巡著,心里却一阵唏嘘。 刘正清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踏得很重。他回头看了陈昊一眼: “你老家那边,也有这种厂子?” “没有。”陈昊说,“我不懂这些。” “不懂好。”刘正清笑眯眯的,“有些东西,看得懂了,就不好办了。” 陈昊没接话。 他不知道刘正清到底想干什么。如果只是示威,那目的已经达到了——陈昊知道了刘正清在做什么生意,也知道了他是故意让陈昊看到的。 这等於在告诉他:我让你看到这些,是告诉你我知道你在查。但你要是说出去,今晚你在化肥厂墙根下拍照片的记录,我也有。 他在给陈昊划一条线。 陈昊端著杯子走回摺叠桌边,把杯子中的茶水喝完。 刘正清已经重新坐下来,翘著腿,烟夹在指间。 “行了,转也转了,看也看了,你回去休息吧。” 刘正清说,声音跟白天在派出所里一样,打著上级对下级的官腔: “明天还有事要干呢。” 陈昊也不废话,把空杯子放下,站起来转身就走。 走出仓库门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到刘正清的目光像一根针一样盯在他的后脑勺上。 铁皮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出了化肥厂,夜风呼地一下灌过来,陈昊的后背本来已经被汗湿透了,再经过夜风一吹,浑身上下马上凉颼颼的。 他一路走到镇子主街上,才停下脚步,靠在一根电线桿上抽了一颗烟。 刘正清那条划出来的线,不是警告,是邀请。他让陈昊亲眼看到那批货——不是为了嚇退他,而是在说:我把棋盘都准备好了,棋子已经各就各位,就看你怎么办了,你敢不敢继续下? 陈昊回到宿舍楼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打开自己的房间。还没进去,他脚下却踩到一包东西,打开手机灯光一看,居然是一个信封。 这是一个普通信封,没有贴邮票,也没有署名,甚至连封口都没有粘上。就一直躺在那里,等著人捡。 陈昊已经见怪不怪。 他蹲下来,把信封捡起,手指伸进封口里一夹——里面滑出来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彩色照片,陈昊看到后不由一怔。 那是他今天上午在化肥厂围墙外拍照的姿势。角度不是正对,是从侧面四五十米的位置拍的——他能看到自己半蹲的侧影、举著手机的手,背景里化肥厂的铁皮屋顶。 有人在暗处,跟踪自己,並拍下了他偷拍时的动作。 陈昊把照片翻过来,只见背面写著: “你拍別人的时候,別人也在拍你。明天见,张所长。” 回到宿舍里,陈昊关上房间的门窗后,又把照片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照片的右下角,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小截菸头入镜——还亮著,菸灰还没散。 过滤嘴下的红色印刷体上显示著天叶的拼音缩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