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之福威镖局求生记》 第1章 夜雨福州城 嘉靖二十七年秋,一场夜雨席捲福州城。夜半三更,梆子沉闷的余音在夜空中迴荡。 福威鏢局总局的深处,林震南猛地从床上坐起,薄被从腰间滑落,露出他精赤的上身,汗珠密布。 他又做了那个梦,或者说不是梦,是五年后会发生的一个真实预兆,梦中是冲天的火光,是满地的鲜血,是鏢师们悽厉的惨叫,是夫人王氏绝望的眼睛和林平之癲狂的狞笑,还有一个矮小的道人,看不清他的脸,但是他的笑声扭曲又阴森。 五年! 距离原著中那场惨绝人寰的灭门之祸,只剩下五年的时间! 他本是二十一世纪q市的一名安保公司经理,五年前的那个雨夜,一觉醒来莫名就到了这明朝的嘉靖年间,成了福威鏢局的总鏢头林震南。 就是《笑傲江湖》小说中林平之的父亲,那个被人灭了满门的林震南。 这可真是地狱开局! 他用力甩了甩头,將梦中那地狱般的景象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咔擦!” 一道闪电撕裂天空,借著闪电剎那的光亮,林震南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身边。妻子王氏在雷声中不安地蹙了蹙眉,发出一声模糊的囈语,身体微微蜷缩了一下,但並未醒来。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平滑的木地板上。寒气从脚心直窜上来,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没有惊动沉睡中的妻子,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屏风旁,拿起搭在上面的素色中衣披上,系好衣带。推开臥房门,一股夹杂著浓重土腥味和水汽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 迴廊外,夜雨未歇,在庭院里激起迷濛一片的水雾。 记忆碎片纷至沓来,五年前的一个夜晚,同样是淅淅沥沥的秋雨,他乘著夜色潜入祖宅,从腐朽的木樑上取出了那件陈旧的猩红袈裟,这就是福威鏢局一切悲剧的源头。 “欲练神功,挥刀自宫!” 儘管心里做好了准备,但是看到这八个字的时候,手还是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这几个字多少有点刺激到他作为一个现代人的伦理神经了。为了自救,他强忍著生理上的不適,看完了整部剑谱。也许这本剑谱对於一个武者来说確实有著致命的吸引力。但或许是他初来乍到,还没有適应作为一个武者的心態,亦或是因为现代人的伦理洁癖。总之,他没有想要自宫练剑的想法。 但是不练辟邪剑法,又怎么能在余沧海的松风剑下活下来呢? 他能想到的只有:武功不够,势力来凑。 这五年间,他凭藉现代人的思维,借妻子娘家洛阳金刀王家的声威,於闽地江湖合纵连横,將福建水陆各帮与福威鏢局进行利益捆绑。同时凭藉著福威鏢局三代积累的財富,不断地招兵买马,招揽人品好信得过的高手。 目前,在福威鏢局当中能够称得上江湖好手的鏢头就有十多位。论身手都能比得上原著中的林震南,比起原先鏢局当中的史、郑、王、白四位鏢头,那高出的可不是一星半点。仗著这班精锐,福威鏢局的鏢旗如星火燎原,自闽北延绵至赣浙,新拓的七条鏢路在神州东南的大地上如蛛网般铺开,每一条都淌著真金白银。 除了对於鏢局的经营,自身的武功也同样没有落下。放弃了修炼辟邪剑法之后,五年来他日夜苦练林远图所传的另外两门武学:翻天掌和银羽箭,翻天掌兼具变化奇诡与刚猛霸道的特点,强调掌法变化与刚猛劲力,银羽箭为精铁短箭,是暗器手法,强调准头与速度,这二者都算得上是上乘武学。只可惜,都是外家武功。 江湖武学,浩如烟海,然其根本,不外乎內家与外家两大路径。 內家功夫,由內而外,以打坐冥思为本,培植丹田一口真气。外家功夫,则由外而內,藉由站桩、打拳、击打外物等法,锤炼筋骨皮膜。待练至深处,由外及里,自生內气。但外家武功所生之內力,多沉凝於经脉,难以如內家高手般隨心所欲、精细操控。用於催动刚猛招式固然威力倍增,却难以灵敏调动,逐一衝关破穴。故而,江湖上除少林易筋经、华山混元功等少数外功绝学外,罕有人能靠修炼外功登上一流之境。 五年时间,林震南已经將翻天掌和银羽箭练到了极为高深的程度,一百单八式翻天掌,使来掌风吞吐间既含雾里看花的诡变,又藏翻天覆地的霸道,那银羽箭运足內力甩出时能听出破空尖啸,十步之內可穿透碗口粗的树干。 他目前十二正经上的三百多处穴道已经凝练大成,內力放在整个江湖中,可以算得上是二流中的佼佼者,但是这也达到了这具身体天赋所能支撑的极限。 他並不是没动过转修內家心法的念头。然而,內功修炼与外家功夫截然不同,绝不是手持秘籍就可以自行参透的。其中呼吸吐纳、气行周天、冲穴破关之精微,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若无明师在旁护持点拨,隨时有真气岔道、走火入魔之危。 再者,放眼整个江湖,如五岳剑派这等名门大派,其內功心法在江湖上堪称顶尖,收录的弟子无不是天资聪颖之辈,且自童子功练起。即便如此,门下弟子成百上千,每一代中能躋身一流高手之列的,也不过凤毛麟角。 反观自身,他穿越而来时早已年过三十,筋骨定型,且资质未知。如何能与那些自幼打熬、得授真传的弟子相比?只要仔细想想,就知道此路是根本走不通的。 五年后的余沧海是什么水准! “青城派中兴之主”、“三峡以西第一剑”、“当代正道十大高手之一”,青城派这种源远流长的古老门派,也是几代才出这么一位人物,其武功就算在一流高手当中也不能算弱,如果不入一流,与余沧海交手恐怕连十招都走不了。 还不够! 想要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保住福威鏢局的这一份基业,无论是自身的武功,还是福威鏢局的势力,都还远远不够! 如果说五年前的福威鏢局对於青城派来说就是只癩蛤蟆,面对屠刀只能在地上无能地蹦躂两下。那现在的福威鏢局就是只山羊,虽然能把人顶疼,虽然更强壮了,可终究还是逃不过一死。 但所幸还有五年时间。 第2章 新的责任 “吱呀——” 身后传来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妻子王氏举著一盏油灯走了出来,三十余岁的她正是成熟风韵最盛之时,乌髮松松挽著,几缕碎发垂在鬢边,非但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慵懒风情。她瞳仁清亮,鼻樑挺翘,唇线分明,肌肤莹白细腻,即便未施粉黛,也难掩美貌。却又在眼角眉梢藏著武人特有的英气,刚柔並济。她身上披著一件单薄的素色外袍,昏黄的烛光映著她那张带著睡意的美丽脸庞。 林震南转头温言道:“吵醒你了?” 王氏眉宇间浮著一抹倦怠,轻声说道:“没事!”说著从身后揽著他的腰,头紧紧抵著他的后背。 他的这位接盘来的夫人王氏,闺名红缨,是洛阳金刀门金刀无敌王元霸的小女儿,外貌看著虽然娇美,但十几斤的金刀舞起来也是虎虎生风,光论气力可未必在他之下,平日里刚强果决,也只有夜半两人独处之时,才会表露出几分娇柔的小女人姿態。 “又做噩梦了?”她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和温柔。 “没有,就是…想起些鏢局的事。”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突然,他感觉身后的人身子突然一颤,转过身来,却见她迅速抬手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乾呕,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林震南忙上前扶住她的腰身,“怎么了?哪里不舒服?”王氏的脸色似乎比他刚才瞥见的还要差。 王氏靠著他,缓了几口气,那股噁心感似乎才压下去。她抬起头,对上丈夫关切的眼神,低声道:“没什么大事,就是觉得近来身子有些沉,胃口也不太好,许是最近用多了些油腻。” 他蹲下身,伸手探向王氏的额头,不烫,反而带著一丝凉意。 “这不像是风寒。”他皱眉,“我去叫大夫。” “夜深了……”王氏想阻拦,却被他按住肩膀。 “夜深也得看!”林震南语气斩钉截铁,这可是个感冒都经常会死人的时代,他不敢有半分耽搁。他扬声朝屋外喊道:“来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巡夜的鏢师陈三隔著院门低声应道:“总鏢头?” “速去前街宝和堂请张大夫,就说夫人急症!” “是!”陈三不敢怠慢,脚步声匆匆远去。 屋內,林震南扶著王氏靠回床头,取来温水让她漱口,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背,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他强作镇定地替她拢好被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尚算平坦的小腹上,一个荒谬却又让他心跳加速的念头在脑海中盘旋。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更夫敲过四更时,门外终於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三引著一位背著药箱的老者快步走入,正是宝和堂的张大夫。 张大夫鬚髮皆白,虽被从睡梦中唤醒,神色却依旧沉稳。他在烛火下为王氏搭脉,手指在她腕间停留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林震南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半晌,张大夫收回手,捋著鬍鬚,看向林震南时满脸笑意:“林总鏢头,恭喜了。” 他一愣:“恭喜?” “夫人並非染病,乃是有了身孕,已有两月余了。”张大夫捻须道。 “有孕……”林震南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他怔怔地看向王氏,见她闻言后先是一愣,隨即脸颊泛起红晕,羞涩地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绞著被角。 他有孩子了! 张大夫捻须笑道:“方才脉象滑数,正是喜脉。夫人近来反胃呕吐,乃妊娠恶阻,是常见之症,不必担忧。只需静养,饮食清淡些,过些时日自会消退。” 林震南回过神来,连声道谢:“多谢张大夫,多谢!” 张大夫摆了摆手,又叮嘱道:“头三个月最是要紧,切忌劳累动气,也不宜剧烈活动。总鏢头是习武之人,想来夫人也身怀武艺,但这期间还是收敛些,以安胎为上。” 林震南连连点头:“记下了,记下了。” 他取了重金酬谢,又亲自送张大夫到门口。夜风灌入衣领,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浑身都被一股热气包裹著。 回到內室,王氏正坐在床头,望著窗外月色出神,脸上带著一丝母性的柔光。 他在王氏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触碰她的小腹,却又有些犹豫。王氏抬起头,眼中含著笑意,將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腹部:“震南,你听……” 那里还没有任何动静,但林震南却仿佛感受到了一个微弱的生命在搏动。 林平之也是他的孩子,他聪明懂事,父子感情也很深。他待林平之视如己出,从不觉得自己亏欠了什么。可在內心深处,他知道,那终究隔了一层。而现在,他將有一个真正与自己血脉相连的骨肉。 “怎么了?”王氏察觉到他神色变化,轻声问道。 林震南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只是太高兴了。”他握紧她的手,语气坚定,“红缨,你放心,我定会护好你们,护好这个家。” 王氏看著他眼中的坚定,点了点头,靠在他肩上:“我信你。” 林震南將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头顶。 “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王氏轻声问。 “都行。”他道,“男孩我教他武功,女孩你教她刀法,都一样。” 王氏笑了:“要是女孩,我可捨不得让她舞刀弄枪。” “那让她读书识字,將来找个好人家。” “找人家还早著呢。”王氏轻轻捶了他一下,“这才两个月,你就想那么远。” 两人说笑了一会儿。王氏渐渐有了困意,靠在他肩头闭上了眼睛。 林震南却睡不著,等王氏呼吸均匀,他轻轻替她盖好被子,躡手躡脚地出了房门。 夜风清冷,他站在廊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青城派。 余沧海。 辟邪剑谱。 五年来,他拼命练武,从翻天掌到银羽箭,从三流到二流。他招兵买马,结交豪杰,把福威鏢局的势力从福建一隅扩展到闽浙两省。他一步步努力地摆脱命运的绞索。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后院深处。 深夜密室! 一盏油灯跳动著昏黄的光,照出了屋內陈设:一张木桌,一把椅子,墙上掛著几幅字画,看上去普普通通。 林震南走到墙角,蹲下身撬开一块鬆动的地砖。下面是一个木盒。他取出木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猩红的袈裟静静躺在里面。 他將袈裟展开,平铺在桌上,目光从第一行缓缓扫过。 “欲练神功,挥剑自宫。” “热从丹田,匯入经脉……” 后面的字跡密密麻麻,记载著这套剑法的修炼法门。 他看得很慢。 不是在看內容——这些內容他早就烂熟於心。他在看自己的內心。 白天张大夫那句“恭喜”还在耳边迴荡。 他握紧了拳头。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那八个字上。这一次,他的眼神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没有什么是不能付出的。”他低声说,声音沙哑,“若真到了那一步……我定要为你们杀出一条活路。” 第3章 求援 巳时的阳光斜斜穿过雕花窗欞,洒在了林府后院的书房里,將书房內的红木书案映得光影斑驳。 林震南坐在书案前,月白长衫外罩著件半旧的青布坎肩,仔细看著手中的几封信件,这是鏢局在各地的探子传来的情报。 走鏢是个危险的行当,情报自然非常重要,所以很早之前林震南就对鏢局的情报网络进行了布局,而且他深知余沧海对辟邪剑谱的覬覦,终究有一日將手伸向福威鏢局,所以两年前,他甚至往蜀地派出好几批密探,一直关注这青城派的动向。 也是因为这些探子送回来的情报,林震南知道余沧海此时无论是武功还是势力都没有达到巔峰,蜀地的峨眉派、唐门、岷江帮、长乐会都能与其爭锋。 一份来自闽北的情报引起了他的重视,因为竟然和青城派有关。 “近日,盘踞在邵武山林间的山魈帮与闽北溪帮爆发大规模火併,双方死伤已逾数十人,闽北要道一度受阻。山魈帮首领刘老夯寻得强援,於帮中设宴款待三名青衣剑客,三人皆为蜀地口音,確係青城派松风观內门弟子。刘老夯对三人卑躬屈膝、极尽諂媚,姿態极低。” 邵武为福威鏢局闽北通往江西的必经鏢路要衝,三名青城弟子在此盘桓,必然不单是为了山魈帮和溪帮而来。 林震南缓缓放下手中的信件,心中暗忖:“原以为灭门之祸尚隔数年,余沧海会按部就班地在蜀地积蓄势力,却未料到,这头恶狼的爪牙竟已悄然探入福建地界。不过,余矮子现在在川中应该脚跟还没站稳,听说峨眉、唐门都盯著他,不可能这么快就对福威动手,多半还是来探探路,布个閒棋罢了。” “但我不能拿身家性命来赌余沧海会按部就班。” 前院。 大堂的墙上掛著幅详尽的福建舆图,闽北邵武至江西的路线被硃砂笔粗粗描了三道红线,林震南负手站在图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头,发出“篤篤”轻响。 门外传来演武场中鏢师们操练的呼喝声,听著格外刺耳,那些人练的乃是鏢局日常教授的龙庄拳,这路拳法粗浅易学,和地躺拳、六合枪,破风刀一样,都是鏢局培养普通鏢师的常规武学,但练习这些拳法成就有限,在真正的一流高手面前不堪一击。 “总鏢头,郑鏢头已在门外候著。”趟子手在门外低声稟报。 “让他进来。” 郑荣推门而入,他年约四十,面容憨厚,眼神却透著久经江湖的沉稳,他自十多岁就进鏢局,一路从趟子手做到鏢头,是林震南最是信重之人。他见林震南面色凝重,他自觉敛去了平日的笑容,垂手侍立:“总鏢头唤属下,可是有要务?” 林震南指了指书案上那封用火漆封口的信件道:“你即刻备两匹快马,亲自带一名得力弟兄,星夜兼程赶往洛阳金刀门。”他拿起信件,信封上“岳父大人亲启”六字写得力透纸背,“这封信面呈我岳父,只说鏢局近来在北边新开了三条鏢路,人手严重不足。长此以往,恐有宵小覬覦,希望金刀门可以遣些得力人手相助。” “属下省得!”郑荣將信件小心收妥,藏入贴身衣袋,“总鏢头放心,属下定会將信安全送到,绝不耽误。” “路上多加小心,”林震南又递过一枚刻著“威”字的黑铁令牌,“若遇麻烦,出示此牌,可调用沿途分局人手。 “是!”郑鏢头抱拳行礼,转身大步离去,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咚咚”声响,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书房內重归寂静。林震南走到窗前,望著郑荣的身影消失在鏢局大门外,心中却无半分轻鬆。求援金刀门,无异於与虎谋皮。王元霸老奸巨猾,岂会轻易出手? 当年他將女儿嫁入福威,本就看重福威鏢局的財力与在东南地界的影响力,想著利用福威鏢局將势力延伸到福建一带。如今要他派人相助,需要付出的定然不少。 不过钱財对於林震南来说,本来就不是重要之物,不怕你拿得多,就怕你不拿,拿了我的东西,你再想置身事外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而且他別无选择,以福威鏢局目前的实力,莫说对抗青城派,就连东南四省那些黑道势力都捉襟见肘,福威鏢局这几年在他经营下好生红火,恐怕不少人都盯上了这块肥肉,只不过忌惮辟邪剑法的威名不敢妄动。 “叩叩叩——”房门被轻轻敲响,王氏端著一碗燕窝粥走了进来,怀孕三月的身形尚不甚明显,脸上却带著温婉光晕:“震南,看你一上午都没出书房,先用些东西垫垫肚子。” 林震南接过白瓷碗,触手温热,燕窝的甜香混合著淡淡的药味:“你怎不多歇著?这些琐事叫丫鬟做便是。” 王氏在他对面坐下,看著舆图上的硃砂標记,秀眉微蹙:“方才听前院的人说,郑鏢头匆匆忙忙备马要出门,可是出了什么事?” 林震南舀了勺燕窝粥,缓缓道:“青城派的人在闽北邵武一带活动。” 王氏闻言,握著绢帕的手微微一紧:“青城派?可是衝著鏢局来的?” 福威鏢局的很多事务都是王氏帮著处理的,林震南对於青城派的布局根本就绕不过她,因此也向她透露了部分实情,包括青城派前任掌门长青子与林远图的恩怨,青城派对於辟邪剑谱的覬覦,以及他对於青城派的防备。当然,他並未道明剑谱的真实情况。 “眼下看多半是探路的閒棋。”林震南放下瓷勺,语气儘量平和,“余沧海在川中根基未稳,未必敢现在来招惹我们福威鏢局。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已让郑鏢头去洛阳向岳父大人求助,金刀门在北方势大,若能得他们相助,至少能震慑住闽北的宵小。” “我爹能够派人南下,自然是好的,”王氏低声道,“不过以我那两个兄长的秉性,恐怕我们鏢局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林震南哈哈一笑:“只要我们一家都能平平安安,些许身外之物又算得了什么。” “嗯!”王氏似是在低头思索,突然她眼睛一亮,说道:“震南,你说我让陈师叔来福州小住一段时间如何?” 第4章 平之 王元霸的师弟陈天河,金刀门中少有的不慕权势、只醉心武学的怪人,他性情孤僻,但一手金刀刀法出神入化,一身修为即便不入一流,也差之不远。光以刀法论,可能还在王元霸之上,若不是王元霸年轻时得了奇遇,內功入了一流之境,恐怕如今金刀门的第一高手就是此老了。 陈天河因与师兄王元霸理念不合而常年独居。若能请动他来福州坐镇,无异於给鏢局增加了一道坚实屏障,而且,还能够震慑金刀门的人,简直一举两得。 他越想越觉得靠谱,忍不住抱起王氏狠狠的亲了一口:“红缨呀,你可真是我的贤內助。” “呸!大白天的你发什么疯。”王氏赶忙推开他,羞红了脸。 林震南却正色道:“陈师叔虽然性格孤僻,但武功高强,又是真心待你,若能请他来福州住些时日,於鏢局於我们,都是好事。” 王氏点头:“那我这就去写信。” “你写,我让人去追郑荣。”林震南扬声朝外喊,“来人!” 院外一名鏢师快步走来:“总鏢头?” “去追郑荣,让他回来,就说有要事。” “是!” 王氏进了內室,林震南站在门口等著。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郑荣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总鏢头……属下刚出北门,您这是……” 林震南摆摆手:“先等著,有新的事。” 正说著,王氏从內室出来了,手里拿著几页信笺,墨跡未乾。 林震南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字跡娟秀中带著刚劲,信上写道:“师叔台鉴:自洛阳一別,倏忽已逾十载。红缨常念当年师叔指点刀法之恩,今居福州,闽中山水秀丽……” 王氏在旁道:“我在信末提了平之,也说了我有孕的事。想来他会愿意来的。” 林震南点了点头,將信折好,装入信封,又仔细封了火漆,在信封上系了一根青色丝絛。 “郑荣。”他把信递过去,“这是夫人写给陈天河师叔的。你不必多问,到了洛阳,先將我的信交给我岳父,再寻机把这封信单独交给陈师叔。” 他顿了顿,又道:“陈师叔与我岳父不睦,此事需做得隱秘,不可让金刀门其他人知晓。” “总鏢头放心,属下定会將信安全送到。”郑荣抱拳行礼后快步离去。 “去吧,路上小心。” 目送郑荣走远,林震南重重吐了口气。 王氏从內室走出,看著他道:“你不要把所有的事都担在自己身上,我的金刀也杀得了敌寇,无论有什么事情,我们一家人都一起承担。” 林震南握了握她的手,笑道:“记得当年初见,王女侠一刀劈开十八面铜锣,惊得我把聘礼单子都掉在地上。” 王氏闻言“啐”了一声,顿了顿又道,“平之在后院练功,这孩子最近格外用功,翻天掌的架子越发稳了。你也该去看看他,莫要总把自己关在这里。” 林震南心中微动,原著中的林平之虽然正直善良,但却是一个不諳世事的紈絝子弟。也许是因为林震南穿越的蝴蝶效应,也可能是看到父亲为了鏢局殫精竭虑而受到了感染,林平之变得懂事很多,练武也非常刻苦。这个原著中命运多舛的孩子。这一世,他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好,我去看看。”他应道。 后院演武场上,雨后的青石板湿漉漉的,反射著天光。十四岁的林平之正在场中练功。还未长成的瘦弱身影穿著合身的短打劲装,一招一式地打著林家翻天掌的根基套路。他的动作尚显稚嫩,但一板一眼,极其认真。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一张和王氏有著五分相像的秀气脸庞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 “喝!”林平之吐气开声,双掌连环拍出,正是翻天掌中的一招“云海翻腾”。掌风带起地上的些许水汽,竟也颇有几分声势。收势之后,他抹了把汗,下意识地望向父亲书房的方向,眼神里带著一丝期盼,隨即又低下头,更加认真地练习起来。 林震南站在迴廊的阴影里,静静地看著。他前世虽然没有结婚就穿越了,没有过当父亲的体验,但他父亲早亡,留下一个比他小十三岁的弟弟,所以他这个长兄,在弟弟的人生中其实也扮演了部分父亲的角色。因此每次看到林平之,就像是看到了他前世的弟弟。 林平之的刻苦和天赋让他欣慰,虽然还带著那份稚嫩,且与真正高手之间存在巨大的鸿沟,但他也从来都没想过把这份责任压到这个孩子的身上。这是他自己要面对的,无论是余沧海,还是在暗中窥探的岳不群、左冷禪,甚至是东方不败。 就在这时,林平之似乎想要尝试一个难度较高的翻身劈掌动作。他脚下猛地一蹬,身体腾空旋转,右掌狠狠劈下!动作意图是好的,但显然高估了自己对力量和重心的掌控。 “啊呀!”一声惊呼! 只见林平之身体在空中失衡,旋转的力道没有控制好,落地时右脚猛地一崴,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侧摔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林平之疼得齜牙咧嘴,他强忍著疼痛想要站起来,右脚却猛的一阵剧痛,再次摔了出去。这时突然一只手从后面扶住了他。 “摔到哪里了?疼不疼?”林震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事……爹!”林平之虽然已经疼得脸都皱成一团,却强忍著挤出一个笑,“就是扭到脚了。” 林震南小心地捲起他的裤腿。只见白皙的膝盖外侧,一大片青紫色淤伤正在迅速浮现,边缘还擦破了皮,渗出丝丝血珠。显然是落地时膝盖外侧狠狠撞在了坚硬的石板上。 “没事,一点皮外伤。”他安抚道,“一会儿找你娘敷点药就好。” 他背起林平之,转身朝內院走去,林平之靠在父亲坚实宽阔的背上,膝盖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些,他小声问:“爹,我刚才…是不是很没用?连个掌法都练不好…” “已经很好了,比你爹当年可强多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打个翻天掌的起手式都歪歪扭扭的,你爷爷看了直摇头。”林震南道。 “但是,平之,练功急不得,慢慢来。” 第5章 陈天河 腊月的雪粒子如盐般撒在福威鏢局的青瓦上,林震南处理完鏢局的事务,此时正站在前院廊前赏景。福州地处神州东南,气候炎热又湿润,寻常百姓可能一辈子也不知雪为何物,像今日这般的雪粒子也是极少见的,也算是一景。 他一边听著雪子敲击瓦片的“嗉嗉”声,一边想著金刀门援手的事情。半个月前,郑荣已从洛阳回来,王元霸接待他倒是非常热情,说起林震南也是一口一个“贤女婿”,看了林震南的信之后,也没有推辞,言道一定会遣人南下,但是问道具体的人数和时间,却是百般推脱,只道要“从长计议”。至於陈天河那里,老头只让他留下信,就让他走了,水都没有喝上一口。 林震南自然知道,王元霸这种老狐狸,对於南下之事,心中自是有计较的,其迟迟不派援手,不过是乘著福威鏢局人手紧缺,想要拖一拖,让他急上一急,好凸显其金刀门援手的重要性,將来谈条件的时候也好漫天要价。至於陈天河,老爷子脾气古怪,林震南也猜不透他会如何行事,虽然,王氏甚得他喜爱,但时过境迁,当年的情分不知道还剩下几成。 好在王元霸打错了主意,福威鏢局其实並不缺人,近年来招揽的二十多名江湖好手短时间內已经够用,引金刀门南下只是为了应对青城派余沧海。而自从月前从蜀地传来消息,青城派正与眉山派、岷江帮爭夺岷江北段的控制权,短期內恐怕是腾不出手来。 正想著,突然看到守门的鏢师白七快步走了进来。 白七躬身道:“总鏢头,门外有位老者求见!” 林震南道:“可说了是何身份?” “没说,只说……”白七的声音有些迟疑,“只说……让总鏢头出去相见。” 林震南作为福威鏢局的总鏢头,在福建地面上也算得上是一方豪强,平常江湖人就是带著礼物登门也不一定能见著他,更遑论让他出门去相迎,这要是一般的情况,简直就是上门来打脸的。 但是白七在鏢局已经二十多年了,武功虽然一般,但是精通庶务,一双火眼金睛也算是练得炉火纯青,论看人鏢局內少有人能及,所以林震南才放心让他管著门房的事务。既然对方如此无理,他却还来稟报。那么就算看不出对方的具体身份,也定然是瞧出对方不凡来了。 “走,去瞧瞧。”林震南也不矫情,披上一件外衣就往外走去。 穿过门廊快步出了大门,一股北风裹挟著寒气扑面而来,只见门前立著三道身影,为首的老者身披棕色蓑衣,头上戴著一顶斗笠,帽檐下露出半张稜角分明的脸,两道寿眉如霜,眼神锐利如鹰。他身后跟著两名劲装青年,步履沉稳,腰间佩著形制古朴的短刀,正是金刀门的制式兵器。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老者竟然就是金刀门陈天河。 林震南大喜,赶忙上前行礼道:“师叔大驾光临,震南有失远迎。” 陈天河却没有回礼,只是轻抬斗笠,露出一双审视的眼睛,从上到下打量著林震南。他的目光停留在林震南的右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带著常年练剑的薄茧,与五年前在金刀门宴席上的那个如同商贾的富態青年简直是判若两人。 “五年不见,你倒是养出了些气派。”陈天河的声音带著三分意外还有一分讚许,隨手摘下蓑衣和斗笠递给身后弟子。 “师叔过奖了。”林震南忙侧身將陈天河迎进內堂,同时打发身边的一个趟子手去后院通知王氏。 片刻时间,林震南迎著陈天河在正厅坐定,叫鏢局的下人奉上茶水。此时,王氏也自內堂跑出来。 见到陈天河时脸上一喜,笑道:“师叔您可来了。“她的语气带著真切的欣喜,显然对这位师叔极为亲近。 陈天河看到王氏,眼神瞬间柔和下来,接过茶碗时甚至放轻了动作,含笑道:“听说福州不太平,来看看你。“他的目光在王夫人微显丰腴的身形上顿了顿,隨即转向林震南,“也看看我这位贤侄女婿,到底有没有本事护住我金刀门的女儿。” 这话里確是带著几分轻视,林震南知道,陈天河早年一直瞧不上原身林震南,认为他不过是个得了祖宗余荫的紈絝子弟,也赶著王元霸看重福威鏢局在东南一带的威势才將女儿嫁给他,真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也是因为这场婚事,他与王元霸彻底分道扬鑣。在他看来,金刀门弟子数百,威震河洛,无论是想要金钱还是富贵,自当靠著手中的金刀去取,何须要靠牺牲女儿家的幸福去换。 林震南其实听了陈天河这话,说不上生气,毕竟他之所以如此气愤,也是因为爱护王氏。而且,他看不起的是“鲁迅”,与我“周树人”何干? 但是,此时却也不能不有所表示,否则就真被人当做软弱可欺了。 “劳师叔掛心,”他不卑不亢地迎上陈天河的目光,“震南虽不才,却也知道何为担当。功夫不敢说长进,只是不敢懈怠,每日勤练罢了。” “勤练?“陈天河冷笑一声,突然手腕一抖,手中的茶碗化作一道残影,直朝林震南面门飞去!茶碗飞行之间,碗中滚烫的茶水却被牢牢锁在茶碗之中,半分也没有泼出。这一手劲力收发自如,已然是將內力运用到极高的水准。 厅中眾人惊呼出声,郑荣下意识地拔刀,却早被林震南一手按住。霎时间他不退反进,右掌翻出,掌心向上,正是林家翻天掌的起手式“流云出袖”。 当茶碗即將触及掌心时,他手腕突然一旋,一股柔和的劲气顺著碗沿渗入,將茶碗稳稳托住,碗中的茶水亦未洒出半滴。 “师叔好功夫。”林震南將茶碗轻轻放在桌上,指尖甚至未沾到水渍。 陈天河瞳孔微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这一手看似隨意,实则暗藏金刀门“顺水推舟“的內劲法门,意在试探林震南的底子。没想到对方不仅接下,还以一种更为精妙的方式化解,那份內力的控制,竟不在自己之下。 “好,好一个翻天掌。”陈天河抚掌大笑,之前的轻视已然淡去几分,“看来这几年你是下了功夫的。” 林震南忙道:“震南这点微末功夫,在师叔面前不值一提。” “你也无需谦虚,你刚才的一手,金刀门中能够做到的后辈不多。”陈天河道,接著又沉吟道:“却不知你还藏了多少手段。”炯炯目光看著林震南,考教的意味很是明显。 王氏见此忙道:“师叔,震南哪能是您老人家的对手,还是……” 陈天河抬手打断她的话,枯瘦的指节在紫檀木椅背上敲出篤篤声响,目光扫过厅內陈设:“你们既然把我从洛阳请到福州来,自然是留我在鏢局常住。但老头子我脾气古怪。” 他突然停住话头,苍老的眼皮微微抬起,露出鹰隼般的眼神盯著林震南道:“我若是看你顺眼,万事都好商量;若是看你不顺眼,留下来也是相看两厌,不如回洛阳去。反正这一路走来,该看的景也都看了。” “至於平之,”老者顿了顿道,“若是对我老头子这身把势有兴趣,我自当把他带回洛阳好好调教。” 这话看似隨性,实则藏著机锋。陈天河虽厌恶蝇营狗苟的算计,但毕竟也是几十年的老江湖,知道福威鏢局这次必然是遇上了难处,即便是一开始没有看出来,等金刀门那边消息传过来,也该清楚了。这些话的意思也很明白,就是告诉林震南,想让我留下帮忙,得拿出本事来,如果烂泥扶不上墙,我也不会留在这里浪费时间,趁早让我带著你老婆孩子回洛阳。 王夫人还要再说,林震南赶忙截住话头:“既然师叔想要指点震南,这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震南若是再推辞,就太不识抬举了。” “好!”陈天河大喝一声,而后笑道,“这胆气才配得上我金刀门的女儿。” 第6章 说「劲」 福威鏢局后院演武场,与前院的演武场不同,这是林震南单独练功的场所。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雪粒子夹著雨水打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发出沙沙声响,这天气越发冷了。 既然是考教,林震南自然是要先出招的,只见他双足不丁不八,沉腰立马,翻天掌起手式“流云出袖”,手掌微旋间掌心雨水隨著掌风在暮色中凝成一道雨幕,向著陈天河拍去。 “好个粘劲!”陈天河赞了一声,身影如鬼魅般欺近,左掌挟著金刀“劈山裂石”的刚猛,直拍他的心口。 林震南不退反进,右掌划弧上迎,正是翻天掌精髓“翻天覆地”。双掌相交的剎那,闷响如雷,青石板上的雨水飞溅。陈天河只觉一股刚猛掌力顺著手臂上涌,竟暗含排山倒海之势,当下运力急退半步,靴底在地面上滑出半尺。 “有点意思。”陈天河甩了甩髮麻的手掌,突然变招,掌影翻飞间竟暗含金刀刀法的七十二式变化。 “夜战八方!”他低喝一声,右掌如刀劈出,带起的劲风將林震南前襟割出一道裂口。 林震南沉腰坐马,双掌连环拍出“排山倒海”,掌影层层叠叠如浪涛般涌出,將刀形掌力卸向右侧。但陈天河掌势陡然变柔,指尖如电般点向他肩井穴,这手“金丝缠腕”已脱离金刀门路数,暗藏杀手。 林震南早有防备,电光火石间,他身体猛地一沉,脚下踏的是翻天掌基础步法沉岳桩,稳如磐石。同时,左臂不格不挡,反而顺著对方爪势向內一引,用的却是银羽箭暗器手法中“引”字诀的精妙卸力技巧,试图带偏这凌厉一指。右手则如毒蛇吐信,並指如剑,无声无息地点向陈天河探出的手腕內侧“大陵穴”!这一下反击,融合了翻天掌的沉稳、银羽箭的灵巧,更有现代格斗中截击要害的思维,简洁有效,狠辣异常。 “咦?”陈天河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林震南的反应速度、应对方式都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这反击更是刁钻老辣,他只得手腕一翻,变爪为掌,硬生生拍开林震南点来的手指,掌缘顺势切向他咽喉,变招之快,尽显高手风范。 两人在演武场中拆了二十余招,掌风捲起的水花在空中凝成白雾。陈天河的掌法越来越快,每一击都暗含金刀斩马、劈石、破盾的意境,逼得林震南连连后退,却始终守著门户不乱。他注意到林震南每次换招时,脚尖都会在地上碾出特定的弧度,那是翻天掌“骑马式”的根基,数十年如一日的苦练,將砖石地面踩出了深浅不一的脚印。 “第三十招!”陈天河突然沉腰,双掌合十如握刀柄,正是金刀门压箱底的“金刀破岳”。这一掌匯聚全身內劲,掌风所至,水花混著雪子四散飞溅,在半空凝成冰棱暴雨。 林震南瞳孔骤缩,知道这是决胜一击。他將翻天掌练至极致,双掌齐推“气吞山河”,掌力如黄河决堤般涌出,“嘭”的一声,双掌相交之处,掌风激得雨幕向外延伸,仿佛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咳咳!”林震南单膝跪地,重重喘著气,右手藏在袖中微微发颤,陈天河收掌而立,胸口也微微起伏,寿眉上凝著的雪粒子化成水跡,脸上带著满意的神色:“三十招,算你及格。” “多谢师叔指点。”林震南恭敬道,方才他除了暗器没有使出,基本上已经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不过无论是招式还是內力,离这怪老头子都还有不少差距。 “你这翻天掌练得扎实,內功也还过得去,可惜內劲的运用却略显粗糙”他指向林震南还在微微发麻的虎口,说道:“因你只会用『力』,不懂用『巧』。” 林震南垂手而立,雨水顺著额发滴落:“请师叔指点。”他心中清楚,这正是自己近年的瓶颈所在。这些年他已经將翻天掌招式臻至化境,但与林远图留下的功法心得中记载的效果还是有不小的差距,可惜林远图留下的心得中关於內劲运用方面的记载却不多,可能是以林远图的身手,这个问题对他来说不算问题吧。现在难得有人愿意指点,自然虚心受教。 演武场的青石板缝里渗著潮气,一株老梅斜斜撑过廊檐,枝头缀著將放未放的花苞。陈天河蹲下身,指尖划过石缝里冒出的苔蘚:“看好了,这叫用力。”说罢,他抓起一把湿泥在掌心揉成团,扬手砸向场边的石墩。泥团撞在石面上溅成碎末,飞溅的泥点被斜飞的雨丝冲得模糊,反让石墩上的苔痕更显青绿。 林震南立在廊下,看著老者发尖滴落的水珠在梅树下聚成小水洼。陈天河却突然转身,手掌斜切向老梅树干,掌风过处,枝头未开的花苞轻轻颤动,而碗口粗的树干竟未晃分毫。“这叫用『巧』。”他收回手,掌心连水汽都未沾,“力是死的,內劲却可以是活的;力伤皮肉,內劲却可以透骨髓。” 他示意林震南出掌:“用你最擅长的招式打这棵树。” 林震南沉腰立马,一招“翻天覆地”使出,掌风劈开雨幕拍向树干。“嘭”的一声闷响,梅树枝叶剧烈抖动,未开的花苞簌簌坠落,却有几朵倔强地粘在枝头。陈天河弯腰捡起一片被掌风震落的萼片,指尖划过断裂处:“你这掌用了十成肌肉蛮力,却只让树伤了表皮。若用內劲……” 老者突然欺近,枯瘦的手掌按在林震南后心,一股温热的內劲顺著经脉涌入。 “吸气,引丹田气至劳宫穴,別用胳膊死力。” 林震南只觉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顺著陈天河指引的路径流转,原本紧绷的肩背肌肉竟渐渐鬆弛。 “再打一次。” 这一次林震南掌落无声,梅树连枝叶都未晃动,却有三道细微的裂纹从树干基部蔓延而上。 陈天河道:“看到了?力是开山斧,劲是绕指柔;力能碎巨石,劲可断青丝。” 他指著林震南因运劲而泛红的掌心:“你这翻天掌练了二十年,却总在力字上打转。” 老者从怀中掏出本线装册子递给林震南,封面写著“碎玉翁閒笔”,这是他自己整理的习武心得,他缓缓道:“用內劲不是用蛮力,是像雨水渗进梅芯,看似无形,却能催开千朵。”说完径直走入雨幕,留下林震南一人立在梅树下。 雨丝又密了些,打在梅树枝头髮出沙沙声响。林震南握著册子,只觉掌心的暖流与书中描绘的內劲路线隱隱呼应。他望向陈天河在湿滑石板上留下的脚印,深浅不一的足印中,深的地方积著雨水,浅的地方却连梅树花瓣都未压坏。突然,他整了整衣冠,不顾满地的泥浆,匍匐跪地,向著陈天河离开的方向行了个大礼。 第7章 金刀援手 腊月的雪粒子终究没能积起来,被隨后几日暖阳舔舐殆尽,只留下湿漉漉的青石板和还未散尽的寒意,昭示著这个冷冬尚未完全结束。转眼已是来年二月,庭院里那株老梅却仿佛憋著一股劲儿,三个月的时间竟然还未开谢。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倒是给这鏢局后院添了几分生机。 这三个月的时光,对林震南而言,是淬火般的锤炼。陈天河整天拉著他在演武场拆解招式到日薄西山,他指点林震南確是毫无保留,除了金刀门的秘传,其他都倾囊相授。 《碎玉翁閒笔》上的心得,配合陈天河手把手的点拨,让林震南受益匪浅。翻天掌在他手中渐渐褪去了大开大闔的蛮霸,多了份举重若轻的圆融。一掌拍出,看似云淡风轻,掌力却如地底暗流,有了一丝“气贯经通”的跡象。 当今武林,习武者练出內气便算踏入了三流,待內气充盈,开始凝练十二正经穴道,便算二流,若能进一步衝击奇经八脉,则躋身一流之列。 这其中,內功与外功的修炼路径亦有不同。內功修行讲究精细操控,可逐一衝击、凝练十二正经上的穴位,步步为营。而外功修得的內力源於筋骨打熬,浑厚有余却失之灵巧,无法精细引导,只能靠水磨工夫,待內力积蓄充盈,自然而然地同时洗炼、温养十二正经上所有穴位,整体推进。 因此,外功高手在二流阶段的修炼,不似內功那般有明確的穴道进阶顺序,而是以其对十二正经的整体淬炼程度,大致划分为三个层次: 第一层是气浸窍开:內力初步充盈,开始自然而然地温养与撬动十二正经上所有穴窍,標誌著正式踏入二流之境。 第二层是气盈经穴:十二正经三百余穴窍已得初步滋养,此阶段需不断蓄养內力,使其愈发充盈鼓盪,直至充满所有经穴,为最终的贯通打下坚实基础。 第三层是气贯经通:待內力积蓄至满溢,便如水到渠成,一举將十二正经上所有穴窍关隘浑然一体地彻底贯通,內力运转再无滯涩,至此方有资格窥探一流奇经之妙。 林震南凭藉自身苦修,原本已经达到第二层气盈经穴的巔峰,距离第三层只差那临门一脚的契机,这段时间得到陈天河的倾心点拨后,隱隱已经找到了那点契机。 这段时间,林平之也成了演武场的常客。起初是好奇,后来便是真心的敬服。陈天河虽不主动教他,却也不拦著他看。偶尔兴致来了,会让林平之全力攻他几招,然后只用一根手指或衣袖,轻描淡写地化解,再隨口点评几句“下盘虚浮”、“眼神散乱”、“发力太死”,字字戳中要害,让心高气傲的少年又羞又恼,却也心服口服,练功愈发勤勉。 王氏看在眼里,乐在心头,每日变著花样给师叔燉汤煮茶,院中时常飘著药膳的香气。 金刀门援手人马的消息却如同石沉大海。王元霸那边再无回音,仿佛忘了还有这么个女婿和女儿在东南。林震南对此心知肚明,老狐狸是在熬鹰,等著福威鏢局先沉不住气,好漫天要价。 他也不急,每日除了处理鏢务,便是向陈天河请教,陪儿子练功,耐心好得惊人。有陈天河这尊大神坐镇,又有新招揽的二十多名好手填充各处要津,鏢局运转如常。 至於青城派? 蜀地传来的最新消息,余沧海在岷江上游吃了点小亏,正和眉山派、岷江帮打得不可开交,短期內显然无暇东顾。 这一日午后,难得的暖阳透过云层缝隙洒下,驱散了些许寒意。林震南正在书房处理一份来自赣南粮商的押运契约。忽然听到前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譁,夹杂著马匹嘶鸣和密集的脚步声。 他搁下笔,眉头微挑。 不多时,门房白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总鏢头,洛阳金刀门黎雄黎爷,率门人弟子二十三人,已至门外!” 林震南整了整衣袍,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三个月的耐心,终归还是王元霸先按捺不住了。他起身,不疾不徐地向外走去。 福威鏢局大门外,气氛凝重。 二十多名劲装汉子雁翅排开,清一色的玄色短打,腰佩形制古朴的金环短刀,个个太阳穴微鼓,眼神锐利,沉默中透著一股剽悍的精锐之气。他们簇拥著当中一人,正是金刀门王元霸座下得力干將,同时也是王元霸的外甥——黎雄。 此人身材魁梧,豹头环眼,一身赭红色锦袍外罩玄色大氅,背插一柄比寻常金刀门弟子所用更宽更长、刀柄缠著金丝的金背砍山刀,往那一站,渊渟岳峙,气势迫人。他双手抱胸,目光如电,扫视著福威鏢局光亮的门楣,眼中藏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矜持与审视。 “表兄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小弟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林震南朗声笑著,大步迎出,姿態放得极低,拱手行礼。” 黎雄这才收回目光,抱拳回礼,声若洪钟:“林总鏢头客气!奉师父之命,率门中儿郎前来助拳。”他话语虽客气,但却透著疏离,黎雄不仅是王元霸的弟子,同时也是其外甥,与王氏是嫡亲的表兄妹,所以林震南先称“表兄”以示亲近,但是他却称林震南“林总鏢头”,点名“奉师命”,而不称王元霸为“姑父”,明摆著就是不想和林震南套这个近乎。而且那“助拳”二字咬得略重,眼神更是带著居高临下意味,仿佛金刀门此来是施捨而非履约。 林震南恍若未觉,笑容依旧热情:“岳父大人高义,震南感激不尽!快请里面奉茶!弟兄们也辛苦了,白七,带诸位金刀门的兄弟去西跨院安置,好酒好菜招呼著!”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入鏢局前院。金刀门弟子步履整齐划一,刀鞘上的金环隨著步伐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叮噹”声,当先的几名弟子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四周的环境。前院演武场上,几名鏢师正在练习龙庄拳,拳风呼呼,声势不小。不过到了这些金刀门精锐弟子的眼中,却看出脚步虚浮,劲力鬆散,不过是花架子,神色不经意间流露出轻蔑。 林震南將一切都看在眼中却也不动声色。 第8章 指点 这时,林平之从外面跑了进来。少年一身月白劲装,腰间未配兵器,鬢角还沾著练功后的薄汗,在二十多名玄衣劲装的金刀弟子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 黎雄看了眼道:“这便是平之了吧!” “正是。”林震南答道,同时招呼林平之,“平之,快来见过你表舅。” 林平之认真地行了一个大礼,恭敬道:“平之见过表舅!” 黎雄满意地点点头:“真是一表人才,你外公若是见了不知道有多高兴。” “黎兄太过奖了!” 这时,陈雄身后一个约莫十七八岁、身材精壮的少年突然站了出来:“师父容稟——” 少年眉眼间带著几分傲气,看了眼林平之开口道:“久闻福威鏢局少鏢头少年英雄,家学渊源。弟子想与少鏢头比试一场,见识见识名震东南的林家绝学。” “罗鋮你胡闹!”陈雄怒斥道,“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有你说话的份吗?” 说著对著林震南一拱手道,“林总鏢头,在下教徒无方,见笑了。” “无妨,无妨,黎兄言重了!”林震南明白他这是故作姿態,却也不点破。那个少年他早就注意到了,虽只有十七八岁,在一眾金刀门弟子当中是年龄最小的,但却站在了最前面,最靠近黎雄的位置,显然是颇得青睞的弟子。 没想到罗鋮非但没有住嘴,反而继续说道:“在门內时,师爷就常与我们说,练功不能闭门造车,要多与別派的英才俊杰相互切磋交流,以印证自身的武学,今日遇到少鏢头这样的俊杰,不正是践行师爷教诲的时候吗,望师父和林总鏢头能够成全,也希望少鏢头能不吝赐教。”说著还面带挑衅地看了林平之一眼。 林震南此时哪里还不明白,这师徒两个在这里演呢。 场中气氛瞬间一凝。福威鏢局这边,眾鏢师脸色也是微变,有些人手不自觉地已经按上了刀柄。对方初来乍到却气势汹汹,这分明是欺上门来了! 林震南早就知道金刀门为了多占些主动权,肯定会搞些么蛾子,但没想到他们这么简单粗暴,一上来就直接秀肌肉。 “这孩子被他师爷惯坏了,越来越无法无天!”黎雄面露惭愧说道,“万望林总鏢头看在我师父的面上,不要和这小子一般见识。” “哪里哪里!”林震南爽朗笑道,“罗贤侄英姿勃发,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我还要恭喜黎兄后继有人呢。” 林平之少年心性,面对挑衅已经有些按捺不住,脸涨得通红。他下意识上前半步,胸口微微起伏,他近几个月又得林震南和陈天河教导,武功进步不小,正是自信心爆棚的时候。当下一步跨出,昂首道:“好!” 林平之才十四岁,身体骨骼还未成型,本身的武学天赋也只是中上。而金刀门既然敢把罗鋮推出来,必然在同龄人当中是出类拔萃的。林震南知道林平之不可能是罗鋮对手。 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输贏又有何妨。黎雄既然想要晾一晾金刀门的势,那就让他晾得彻底一点。 林震南沉吟道:“既然罗贤侄愿意指点,平之,你就去领教一下你罗世兄的高招吧。” 演武场很快被清空。金刀门弟子围在陈雄身后,个个抱臂而立,面带轻鬆笑意。福威鏢局眾人则簇拥在林震南身边,神情紧张。 林平之立在场中深吸一口气,眼神紧盯著对手,摆出翻天掌起手式“流云出袖”,罗鋮则隨意地抽出腰间金刀,也不出鞘,就隨意在手中一转,阳光下金环叮噹作响,姿態瀟洒,显然没把眼前这半大孩子放在眼里。 罗鋮嘴角噙笑道:“少鏢头,请!” 林平之低喝一声,身形前冲,一招“排山倒海”双掌齐出,掌风呼呼,倒也颇具声势,显是下过苦功。 罗鋮却不闪不避,待掌风及身,才猛地一个侧身,手中连鞘金刀如毒龙出洞,精准无比地点在林平之右手腕脉门上!这一下快、准、狠,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巔,正是金刀门“点金手”的精髓。 “唔!”林平之只觉手腕一阵剧痛酸麻,凝聚的掌力瞬间溃散,脚下踉蹌一步。他心中大骇,咬牙变招,左掌斜劈对方肋下。 罗鋮嗤笑一声,身形快速一旋,金刀刀鞘顺势下压,格开林平之左掌的同时,右脚无声无息地探出,脚尖在林平之支撑腿的膝弯处轻轻一勾。 “噗通!” 林平之重心顿失,结结实实摔了个四脚朝天,尘土沾了满身。 “少鏢头承让。”罗鋮收刀而立,语气平淡,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眼中的得意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整个过程不过三招两式,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哈哈,罗师弟好俊的身手!” “少鏢头还需多练练下盘啊!” 金刀门弟子中爆发出几声压抑的鬨笑和议论。 林平之趴在地上,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屈辱、不甘充斥內心。他猛地抬头,眼眶泛红,死死瞪著罗鋮,挣扎著想爬起来再战。 “好了!”林震南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场中的喧譁。他走上前,亲手將林平之扶起,拍掉他身上的尘土。 “爹!我……”林平之声音哽咽,他原本以为即便不敌对方,也能斗得有来有回。万万没想到,几招就被人撂倒,对方甚至连刀都没出鞘,他自觉今日让福威鏢局丟尽了脸。 林震南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平静地看向儿子,声音低沉却清晰:“金刀门百年底蕴,罗贤侄刀法精熟,功力也远在你之上,输给他,理所应当。输不丟人,看不清差距才丟人。这次输了,好好练功,下次贏回来就是。” 听了林震南的话,林平之紧咬著牙关,不再言语。 安抚好儿子,林震南这才转过身,脸上重新掛上温和的笑容,对著黎雄拱了拱手:“黎兄,贵门高足果然身手不凡,犬子不自量力,貽笑大方了。” 黎雄见林震南如此“识相”,心中的轻视多了几分,面上矜持之色却更浓,哈哈一笑:“林总鏢头言重了,小孩子家切磋,当不得真。平之贤侄年纪尚小,假以时日,定能继承家学,光大门楣。”这话听著是宽慰,实则透著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林震南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笑著点头:“承黎兄吉言。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罗鋮身上,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见猎心喜”,“適才见罗贤侄出手,金刀门点金手劲力精妙,变化莫测,实令林某眼界大开。林某不才,近年也於武学一道略有所得,一时手痒,不知黎兄可否赏脸,下场指点林某一二?” 此言一出,全场皆静! 第9章 討教 金刀门眾弟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变成了错愕和难以置信。这林震南疯了不成?他儿子刚被几招放倒,他自己竟敢挑战黎雄师叔?黎师叔可是门中有数的高手,一手金刀破岳势威震河洛,岂是林震南这种半吊子能比的? 中原之地武风兴盛,金刀门能在中原心腹之地洛阳占有一席之地,自是非同小可,门中弟子一直都自视甚高,根本就瞧不起福威鏢局这种东南边陲之地的“地方土豪强”。 黎雄也是一愣,旋即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在他看来,林震南这是被儿子落败刺激得失了分寸,想在他身上找回场子?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他让自己弟子出面,本就是念著今后双方还要合作,不想太落东道主的面子。但对方主动送上门来打脸,那也怪不得他了。正好藉此机会彻底压服福威鏢局,为接下来的谈判定下基调。 “哦?”黎雄浓眉一挑,脸上笑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猛兽般的压迫感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林总鏢头既有此雅兴,黎某自当奉陪!正好也见识见识,林总鏢头这些年有何精进!”他解下大氅递给弟子,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吧脆响,缓步走向场中,每一步踏出,气势便攀升一分,背上的金刀虽未出鞘,却仿佛有森然寒气瀰漫开来。 別人的金刀都是挎在腰间,他的金刀却更大更长更厚,名为金背砍山刀,只能背在背上。只因他天生力气就大於常人,因此打造了这柄专属的兵刃,他也靠著这柄金背砍山刀和一手金刀破岳势,在河洛之地搏出了好大的名头。 福威鏢局这边,史、郑等鏢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黎雄的名头他们虽然没怎么听过,但金刀门的威势他们是知道的,完全不弱於一般的江湖大派,而且刚才罗鋮与林平之的比试他们也看见了,徒弟都如此厉害,师父又岂能是好相与的。只有林平之,看著父亲沉稳如山走向场中的背影,想起后院那株裂开的梅花,心中莫名地升起一丝期待。 林震南与黎雄在场中相对而立。 “陈兄,请!”林震南依旧是翻天掌起手式“流云出袖”,气息沉凝,眼神平静无波,仿佛面对的並非强敌。 “林总鏢头,小心了!”黎雄低喝一声,再无废话。他深知狮子搏兔亦要用全力,更何况对方还是福威鏢局的总鏢头,在福建一带颇具威名的林震南。 只见他身形猛然前冲,如猛虎下山,右手闪电般探向背后刀柄!这一刀,他已经准备用上自己的成名绝技——金刀破岳势。 他要以雷霆万钧之势,一刀立威! 然而,就在他手指堪堪触及刀柄的剎那。 林震南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花哨繁复的招式。他只是左脚看似隨意地向前踏出半步,身形如被风吹动的柳絮般微微一侧。这一步一扭,时机妙到毫巔,恰恰让开了陈雄拔刀时必然带起的那股凌厉前冲之势的锋芒最盛处。 同时,他右手並指如剑,无声无息,快逾闪电,直点陈雄右手腕脉。这一“点”却是用上了银羽箭暗器手法中的发力精髓,指尖凝聚穿透性极强的螺旋劲力,目標正是对方拔刀发力的关键节点! 黎雄瞳孔骤缩,心中警兆狂鸣! 他万没想到林震南的反应和速度竟如此之快,更没想到对方一出手就直指自己拔刀这一瞬的破绽! 拔刀之势已成,强行中断必然气血翻腾,仓促间他只能手腕一翻,化拔为格,用小臂外侧硬挡这一指! “嗤!” 指尖与小臂皮肉接触,竟发出如同热刀切牛油般的细微声响!一股尖锐、凝练、极具穿透性的內劲瞬间透入!黎雄只觉手臂一麻,那凝聚起来的拔刀气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骤然溃散! 不过他到底是成名高手,临危不乱,暴喝一声,体內雄浑的內力轰然爆发,强行提气將手中那股酥麻的感觉震散。但这一震,却也让他气息微乱,脚下不由自主地退后半步。 高手相爭,半步之差,足以致命! 就在黎雄旧力已泄、新力未生、气息微滯的这电光火石之间,林震南的身影已经贴了上来。 他没有给黎雄丝毫喘息之机,左掌如穿花拂柳,轻柔地按向黎雄因格挡而门户微开的胸膛。这一掌看似毫无气象,甚至不带一丝风声,但掌缘所过之处,却隱隱带著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势。 “长河落日!” 这一招原本刚猛无儔,经过陈天河点化由刚转柔,威力却更胜从前。 黎雄汗毛倒竖! 他清晰地感受到那按向胸口的掌上蕴含的恐怖穿透力!仓促间,他只能勉强提起左掌,运足十成功力,以金刀门“铁锁横江”的守势硬封过去。 “噗!” 双掌相触,只发出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轻响。黎雄只觉一股阴柔绵长、沛然莫御的劲力轻易穿透了他仓促布下的掌力防御,狠狠撞入胸口! “噔!噔!噔!” 黎雄再也稳不住身形,连退三大步!每一步都在坚实的青石板上留下深深的脚印,碎石飞溅! 他只觉胸口气血翻腾如沸,喉头一甜,但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场中一片死寂!金刀门弟子脸上的得意和轻蔑瞬间破碎,只剩下惊骇和茫然。 三招! 竟然只用了三招! 他们金刀门二代中数一数二的黎雄师叔,竟然三招就被这个他们一直瞧不起的东南“土豪强”给击败了! 福威鏢局眾人,全都张大了嘴巴,他们知道总鏢头武功很高,却没想到有这么高。 几位鏢头“面面相覷”,內心都闪过一个念头:总鏢头这比江湖上那些大派的掌门也不差什么了吧? 林平之则兴奋得满脸通红,手心也攥得紧紧的,心中暗暗给自己立下目標:总有一天,我会和爹一样厉害。 黎雄站稳身形,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著对面的林震南,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震惊、羞怒,最终化作一片深沉的忌惮。 刚才那几招,快、准、狠、诡!尤其是那阴柔透骨的掌劲,林震南这短短数年,武功进境怎么如此之快? “承让了,黎兄。”林震南缓缓收掌,脸上依旧是那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雷霆出手的不是他,“黎兄金刀未出,是给林某留了面子。震南这点微末伎俩,让黎兄见笑了。” 这话听在黎雄耳中,无异於火上浇油,但他却发作不得。对方確实是点到即止,最后那一掌若再重三分,他此刻恐怕已受了內伤。更让他憋屈的是,他那赖以成名的金背砍山刀,从头到尾都没能拔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突兀响起,打破了死寂: “好一个劲透骨髓,倒是没白费老夫这几个月口水!”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后院迴廊下,陈天河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负手而立,寿眉下的老眼精光闪烁,正看著林震南,脸上竟带著一丝难得的、毫不掩饰的讚许之色! 当然,把林震南这一招归为自己的教导,也算是强行给金刀门挽尊了,毕竟这老头虽然看不惯现在金刀门的一些行事,但毕竟还是以金刀门人自居的,自然是不愿意金刀门被別人看轻。 “师叔祖!”金刀门弟子们看清来人,顿时如同见了鬼一般,失声惊呼!陈天河在金刀门地位超然,更是出了名的眼高於顶,脾气古怪,连门主王元霸的面子都未必给,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看样子,来了有一阵日子了! 黎雄的脸色更是瞬间变得无比精彩,青一阵红一阵。虽然刚才只是短暂交手,但是他还是能瞧出不少端倪。林震南刚才所展现出来的武功与他不过是伯仲之间,之所以三招败北,一来是因为他自己轻敌之故,另一个原因,恐怕是他的这位好师叔把自己的底都卖给了林震南,因此才导致自己一出手就受制於人。 有陈天河在此坐镇,他先前那点借势压人的心思,简直成了天大的笑话!一股难言的挫败感和对林震南更深的忌惮涌上心头。 他这猜的虽然不对,但也相差无几,陈天河虽然没有向林震南透露金刀门的秘传,但是王夫人却对他没有任何保留,对於金刀门武功的特点他早已了如指掌,再加上针对性做了点情报工作,所以这场比试確实是有些“胜之不武”的。 林震南对著陈天河遥遥一揖:“全赖师叔点拨。” 陈天河哼了一声,不再看场中,转身背著手踱回后院,只留下一句:“打完了就滚进来喝茶!杵在外面喝西北风吗” 黎雄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心绪,对著林震南抱了抱拳,声音乾涩:“林总鏢头好功夫!黎某佩服!”他此刻的气势,与来时的姿態,已然是天壤之別。 谈判桌上,气氛微妙。 精致的紫砂壶里泡著上好的武夷岩茶,茶香裊裊,却驱不散空气中的一丝沉滯。 黎雄端坐客位,身后侍立的两名心腹弟子,脸上努力维持著平静,但眼神深处那一抹挥之不去的惊疑,却瞒不过林震南的眼睛。 福威鏢局这边,只有林震南作陪,郑鏢头侍立一旁,气氛反而显得轻鬆。 “黎兄,请用茶。”林震南亲自斟茶,姿態从容,“岳父大人遣诸位兄弟千里驰援,震南感激不尽。福威鏢局近年来在闽北新辟了三条商路,连接闽赣,收益颇丰。震南愿將此三条商路未来五年的红利,拿出三成,奉於金刀门,聊表谢意。” 三成红利已经不少了,毕竟开鏢路前期的投入可不小,要打点路上所有的大小势力,要建立联络点並且派人驻守。而金刀门只需要出人护鏢,甚至趟子手也都是福威鏢局派人。 顿了顿,他又说道:“此外,诸位兄弟在福威效力期间,一应薪餉、抚恤、用度,皆由我鏢局承担。不知陈兄意下如何?”他推过一份早已擬好的契书,条款清晰,权责分明。 这份条件,在陈雄来之前,金刀门內部是有过预估的,三成是王元霸给的底线,最好是能拿到五成红利。按照王元霸的设想,要拿走五成红利,並且要插手福威在福建的部分鏢路管理权。 然而,此刻陈雄的目光扫过契书,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后院方向,陈天河仿佛还在那里。再回想刚才演武场上的一幕,他心中那点討价还价的念头顿时消散了大半。 福威鏢局根本不是他们想像中那个可以隨意拿捏的软柿子,强行索要更多,恐怕只会自取其辱。 陈雄端起茶杯,掩饰性地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挤出笑容:“此议甚为公允!来时家师已將金刀门与福威鏢局合作一事全权託付於我,契书陈某即可代签!”他不再犹豫,提笔在契书上籤下名字,並盖上了隨身携带的金刀门印信。 尘埃落定。 看著陈雄签下名字,林震南眼底也掠过一丝喜意。三条商路的三成红利虽然代价不小,但能借来二十多名精锐和金刀门的势。 这笔交易,值! 他端起茶杯,笑容真挚了几分:“陈兄痛快!日后同在福州,还需仰仗金刀门诸位兄弟鼎力相助!请!” “林总鏢头客气,福威鏢局与我金刀门同气连枝,共御外侮,理所应当!“陈雄也举起杯,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 第10章 武夷寿宴 嘉靖二十八年,三月! 闽江春水涨绿,沿岸垂柳拂堤,福威鏢局后院的老梅新抽出嫩绿的枝芽,在湿润的风中轻轻摇曳。 林震南身著藏青锦缎劲装,身姿挺拔地立在迴廊之下。自从黎雄接手闽北鏢路,原本负责这条线路的人手得以抽调回来部分,演武场上比往日更为热闹。 整个演武场被一分为二,左边的院子里,金刀门未出鏢的弟子们正在整齐划一地练刀。而在右边的院子当中,近些年福威鏢局新招揽的江湖好手正在热火朝天地演练。 其中有数人是林震南比较看重的,一位是泉州灵蛇门传人赵至诚,一手灵蛇拳精湛无比,对敌时身形如蛇般游走,出拳刁钻诡异,招招暗藏玄机;一位是来自关外雀刀门用刀好手西门长海,一手快刀动若疾风雷霆,著实不凡;还有一位修炼铁布衫的高手石龙,一身铜皮铁骨可抗寻常刀剑劈砍,运功时皮肤呈古铜色,青筋如小蛇般在四肢游走,太阳穴处鼓起如核桃。三人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已经摸到了二流的门槛,未来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 这时,挺著大肚子的王氏手持一张烫金请柬,迈著轻盈的步伐从外院走来:“震南,静岳拳庄戚老英雄六十寿辰请柬到了。” “有劳夫人!”林震南笑著伸手接过请柬缓缓打开,只见上面写著:余今届甲子寿辰,谨定於三月十八在静岳庄设宴,邀君共贺寿辰、閒论拳艺,略备薄酒,盼君拨冗一聚。 静岳拳庄在武夷山脚下,庄主戚通远是闽地通背拳的宿老,其人品行高洁,德高望重,门下弟子遍布各地,在福建武林有著举足轻重的地位。 “此等盛会,断不可错过。”林震南心中暗道。 如今青城派的危机虽然暂时解除,但闽北江湖的局势依旧暗流涌动,此番寿宴,正是结交豪杰、编织人脉网络的绝佳时机。 他看向正在演练的赵至诚、西门长海等人,高声道:“眾位兄弟,可愿与林某同往武夷山,会一会各路英豪?” 几人都收势抱拳,快步上前,脸上带著恭敬的笑意:“总鏢头相邀,求之不得!早闻武夷山风景秀丽,正想前去见识一番。” 三月十八! 武夷山,层峦叠翠,云雾繚绕。时值季春,山间凉意还未褪尽,但位於山脚下的通背拳静岳拳庄,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今日,是闽北武林宿老、“铁臂苍猿”戚通远的六十大寿。山庄內外张灯结彩,宾客如云,来自福建各路有头有脸的武林人物齐聚於此,觥筹交错,谈笑风生,端的是热闹非凡。拳馆馆主、鏢局鏢头、地方豪强、名门大派的代表……三教九流,匯聚一堂,既是给戚老英雄贺寿,也是福建武林一次难得的交际盛会。 林震南身著锦缎长袍,含笑与几名武林名宿寒暄,他举止得体,谈吐从容,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分寸拿捏得极好。他此行前来戚通远的寿宴,一方面是为贺寿,同时也是藉此机会巩固和拓展在福建武林的人脉,他需要朋友,需要盟友,甚至需要吸纳更多的人才。 “林总鏢头,近来福威鏢局的生意是越做越红火了。”武夷派的一位长老笑著敬酒,武夷派北宋时立派,至今已经400多年,在福建当地可谓根深蒂固。林震南举杯回敬,谦逊道:“张前辈过奖了,都是江湖上的朋友给面子,混口饭吃罢了。比起贵派根基深厚,我福威鏢局不过是跑腿卖力气的行当,不值一提。” 他嘴上应付著,目光却不著痕跡地扫过全场,观察著各色人等,內心飞速盘算:那位是泉州拳馆的馆主,手下弟子眾多,或许可以谈谈招揽鏢师的事宜;那位是汀州的水路豪杰,行鏢的关係需要打点;武夷派在当地影响力不小,须得交好…… 寿宴的气氛逐渐推向高潮。宾主尽欢之际,寿星戚通远满面红光,在眾人的起鬨和簇拥下,来到厅堂中央的空地,要为大家演练一番通背拳的精要,以饗宾客。 戚通远年虽六十,但精神矍鑠,身形依旧挺拔。他抱拳环顾一周,声若洪钟:“承蒙各位英雄赏脸,来喝老夫这杯薄酒。老夫虚度六十载春秋,別无他物,就演练几手粗浅的通背拳法,请各位方家指点一二,也算是为这寿宴添个彩头!” 眾人轰然叫好,纷纷围拢过来,屏息观看。 林震南也凝神注目,他知道戚通远以一双铁臂和刚猛迅疾的通背拳闻名闽北,其武学必有独到之处。 只见戚通远沉腰坐马,深吸一口气,骤然发动!他双臂挥舞开来,如同两条钢鞭,劈、砸、抡、扫,动作古朴刚猛,劲风呼啸!最令人惊异的是其出手速度,看似沉重笨拙的拳法,在他使来却快如闪电,拳影重重,破空之声不绝於耳。一招“摔碑”劈出,空气似乎都被打爆,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紧接著“裂石”、“开山”连环击出,气势磅礴,威力惊人。 场中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林震南看得暗自点头,这戚通远的功力確实深厚,尤其是那出手速度,远超一般同类型的刚猛拳法,难怪能博得“铁臂苍猿”的称號。自己若与之对上,凭藉翻天掌的精妙或可周旋一番,但若正面硬碰硬,爆发力定然不及。 看著那迅疾如风的拳影,林震南脑海中闪过一道极其模糊的灵光,仿佛抓住了什么,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念头转瞬即逝,未能清晰捕捉。他微微蹙眉,心中有一丝莫名的躁动。 一套拳法演练完毕,戚通远收势站定,面不红气不喘,贏得满堂彩。他哈哈大笑著,正准备回到主位。 突然! 异变陡生! 一道灰绿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徵兆地从宾客人群中疾射而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眾人只觉眼前一花,那身影向著戚通远扑去。 只听他一声厉喝:“老匹夫!可还记得浦城霍天行?” 第11章 刺客 戚通远一愣神的功夫,灰绿身影已到了近前,身形诡异扭动,如同择人而噬的毒蛇。 戚通远避无可避,暴喝一声:“好胆!”右臂如钢鞭般猛地一抖,一记“摔碑”带著破空之声直劈来人面门,势大力沉,试图以攻代守,逼退对方。 然而绿衣人的招式刁钻狠辣,竟不硬接!他冲势不减,身体却在极速中猛地一个扭曲,以毫釐之差让那刚猛的“摔碑”擦著胸膛掠过!同时,他左臂诡异地自下而上钻出,五指併拢如蛇信,直戳戚通远因出拳而略空门大开的右肋! 这一下变招诡异绝伦! 戚通远心中大惊,万万没想到对方竟能在他凶猛的拳势下寻隙而入!他实战经验丰富,危急关头猛吸一口气,硬生生將身子向后缩了半尺,同时左臂下意识地回格。 “噗!”的一声闷响! 绿衣人那毒蛇般刁钻的一指,虽因戚通远的后缩避开了肋下要穴,却依旧狠狠点中了其右胸下缘的肋骨位置!阴狠的指力瞬间透入! 戚通远只觉得右胸一阵剧痛,气血翻涌,眼前发黑!整个人闷哼一声,踉蹌著向后倒退了两三步,脸上瞬间失去血色,已然受了不轻的內伤,一根肋骨竟已被这一指生生点断! 林震南离得较近,看得最为真切。绿衣人刚刚那一招让他產生了一种熟悉而又惊悚的既视感,这一招与辟邪剑法中的“飞燕穿柳”何其相似,都是以灵动的身法突破对手的防线,强调速度和灵活性。同时,他也想起了刚才戚通远演练通背拳时脑海中的那一点灵光是什么了,正是辟邪剑法中的“流星飞墮”一式。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外功拳法,竟能达到类似辟邪剑法的效果?那么,我是不是就可用外功拳法去模擬辟邪剑法呢? 一击即中,绿衣人得势不饶人,身形如影隨形,右手五指成爪,再次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直掏戚通远心口要害! 戚通远毕竟年事已高,又已添新伤,仓促间暴喝一声,运起通背拳硬架。他双臂交叉於前,意图格挡绿衣人那毒蛇般一抓。但谁知绿衣人这一抓竟是虚招!他身体再次诡异一扭,仿佛蛇行绕柱,竟又从戚通远防守的空隙中钻过,反手一指向戚通远咽喉处弹去!这一下变招快如闪电,狠辣至极! 戚通远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再想回防已然不及,眼看那蕴含著阴冷內劲一指就要弹碎他的喉骨,周围宾客惊呼出声,有些甚至不忍地闭上了眼睛。戚通远的弟子们更是目眥欲裂,却救援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林震南动了! 戚通远在闽地德高望重,徒子徒孙眾多,救人一来可以结下善缘,为福威鏢局积攒人脉,二来也不能让这样一位品行高洁的老前辈死得不明不白。另外,他也想亲自体验那诡异身法,想知道以外家拳模擬辟邪剑法到底可不可行。 他体內的內力瞬间爆发,身形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五年的苦修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后发先至,竟於间不容髮之际切入两人之间! 他左掌一立,翻天掌中最是刚猛浩大的一招“断岭分云”猛然推出,掌风呼啸,刚猛无儔,精准地拍向绿衣人那指向戚通远咽喉的手臂侧面。这一掌蕴含了他全力施为的內力,劲风激盪,竟將旁边桌案上的杯盘震得叮噹作响! 绿衣人只觉得一股沛然大力从侧面涌来,指劲竟被这刚猛掌力硬生生震偏、化解! 他心中一惊,没想到在场还有人能及时插手並震开他的杀招。不待他变招,林震南右手如电探出,使出翻天掌中一门极精妙的擒拿手法“松涛裹手”,五指如鉤,精准无比地扣向灰绿人影刚刚被震回的手腕关节! 若是扣实,瞬间便能制住对方。 但是绿衣人反应极快,一见手腕將被锁拿,立刻手腕一抖,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鰍,竟以一种小臂骨骼轻微错动般的诡异方式,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林震南的擒拿,同时借势抽身后跃,与他拉开了距离。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发生在兔起鶻落之间。从绿衣人暴起发难,到林震南雷霆出手化解危机,不过眨眼功夫。 全场寂静了片刻,隨即爆发出巨大的譁然之声!所有人都被这电光火石的衝突惊呆了! “戚老英雄小心!” “好个贼子!” “快快住手!” “好刚猛的掌力!” “没想到林总鏢头武功如此了得!” 戚通远死里逃生,惊出一身冷汗,看著挡在自己身前的林震南背影,又是感激又是后怕。戚门弟子们也纷纷围上来,护住师父,对林震南投去感激的目光,同时对绿衣人怒目而视。 绿衣人退开数步,站稳身形,那双毒蛇般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坏他好事的林震南,充满了惊疑、愤怒和审视,他感觉手腕处隱隱发麻,心中骇然於对方刚才那记刚猛掌力。 林震南一击逼退强敌,也並未乘胜追击,而是稳稳地护在惊魂未定的戚通远身前,目光沉静地看向绿衣人。 这是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身形偏瘦削,肩背挺拔,腰线柔韧,恰合灵蛇拳“曲中藏劲、柔里带杀”的路数。一身深松绿劲装贴身剪裁,衣料是耐磨的粗布却浆洗得利落,面容算不上俊朗却极具辨识度,眉峰处一道浅疤斜划至眼角,添了几分狠厉。 他立在寿宴的红绸金灯之间,一身冷绿与周遭的喜庆格格不入。 林震南深吸一口气,运起內力,声音清晰地压过了全场的嘈杂,沉声道:“戚老英雄寿诞,我们福建的武林同道半数在此,你竟然还敢当堂行凶,这胆识林某是佩服的,可敢报上姓名。” “灵蛇拳,孟梟。”绿衣人冷笑一声,望向戚通远,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说道,“老匹夫,杀师之仇不共戴天!苍天无眼,今日让你逃过一劫,但只要我不死,早晚有一天要取你狗命。” 第12章 隱情 “大胆狂徒!” “今日我就取你性命!” “今日休想活著离开武夷山!” 戚通远的徒子徒孙们听闻孟梟口出狂言,顿时群情激奋。 戚通远此刻也缓过气来,闻言怒火中烧,同时也无比困惑,高声喝道:“狂徒!你口口声声说老夫杀了你师父霍天行?老夫一生行事光明磊落,杀的都是该杀之人!但你所说的霍天行,老夫毫无印象!你莫不是找错了人,或是受了奸人挑唆?” “找错人?”孟梟悲愤大笑,“哈哈哈!戚通远!你倒是健忘!七年前,我师霍天行满身伤痕回家,內腑被你的通背拳劲震裂,不出三日,便吐血而亡!这七年来,我隱姓埋名,苦练拳法,没有一日不想报仇。” 他复述起师父惨死的情景,眼眶泛红,声音哽咽,那刻骨的仇恨不似作偽。 这时,林震南插口问道:“可是令师亲口告知其是被戚老英雄所伤?” 孟梟怒道:“当时我武艺未成,师父又怎么会將仇人之名告诉我,若是当时我一时激愤前来找老匹夫报仇,岂不是飞蛾扑火,白白丟了性命。” 林镇南却疑道:“那就奇怪了,天下通背拳非只有戚老英雄一家,阁下何以就认为一定是戚老前辈伤了你师父?” “也是上天也看不得老匹夫恶行,”孟梟冷笑道,“师父临死之前,他悲呼『戚氏通背拳,果然名不虚传……好,好,好!』这句话我听得真真切切,若非戚老匹夫所伤,天下还有谁的戚氏通背拳有如此威力,能重创我师?” 眾人听他所言具体,不像是凭空诬陷,不由得纷纷看向戚通远,目光中带了探究之色。 戚通远听完,眉头紧锁,脸上怒意稍减,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茫然和思索:“灵蛇拳……七年前……”他喃喃自语,努力回忆著。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但隨即又化为更复杂的情绪。 他抬起头,看著孟梟,语气缓和了些许:“老夫一生,遇到过的灵蛇拳高手,屈指可数。近十年来,更是只有一位。而且……唉,此事说来话长,其中只怕另有隱情。” “另有隱情?我师临死遗言,岂会弄错!”孟梟根本不信。 林震南一直在仔细观察两人神情。戚通远的茫然和后来的恍然,不似偽装,孟梟的悲愤与仇恨,更是情真意切。 这其中必有误会。 忽然,他心念一动,想起了自己带来的赵至诚也是灵蛇拳的门人,虽然应该不属於同一枝,但同属闽地的灵蛇拳各枝向来也都是以同门相称的。他悄然侧头,目光扫向身后侧方的赵至诚。只见赵至诚眉头紧锁,眼神复杂地看著孟梟,嘴唇微动,似乎欲言又止。 林震南立刻捕捉到这一细节! 他趁戚通远和孟梟爭执的间隙,悄然后退半步,靠近赵至诚,低声问道:“赵鏢头,你出身泉州灵蛇一脉,同门之中可有霍天行此人?戚老英雄所言,以及这孟梟所述,你可知晓此事內情?” 赵至诚见总鏢头动问,脸上掠过一丝犹豫,但隨即化为平静,同样低声回道:“总鏢头明鑑。属下……属下確实知晓一些。此事在敝门几支传承中並非秘密,只是……涉及师门长辈憾事,故而方才不便插嘴。如今看来,这孟梟师弟应是霍师叔蒲城那一支的传人,他只怕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误会深矣!” “哦?果真另有隱情?”林震南精神一振,“快快道来!” 赵至诚简略快速地低声说道:“据门內长辈调查,霍天行师叔当年因江湖恩怨避居浙南,后被一伙势力庞大的海商蒙蔽,重金聘为保鏢。那海商表面行善,实则暗通倭寇,罪大恶极。霍师叔不知內情,被其谎言欺骗,以为前来刺杀海商的是黑道掠匪,因而数次出手,以其灵蛇拳之狠辣,確实……確实误杀了几位前去锄奸的义士。” 林震南眼中精光一闪,已然明白了大半。 赵至诚继续道:“后来有位通背拳高手率眾前去诛杀那通倭海商,与霍师叔对上了。该人通背拳刚猛,重创了霍师叔內腑。海商眼看霍师叔落败,竟露出了真正面目,埋伏的东瀛忍者和武士尽出,將诸位义士团团围住,欲杀人灭口。这时霍师叔才幡然醒悟,自己保护的竟是国贼汉奸,杀死的反而是仁人志士!他悲愤交加,不顾重伤,突然反正,助眾位义士奋力突围……最终,为首的通背拳高手及大多数义士都得以脱困,但霍师叔却因伤势过重,加之激愤愧疚,回去后不久便……便呕血而亡。此事因涉及霍师叔的清誉,因此除我们灵蛇拳各脉,並不为外人所知。” 原来如此!林震南恍然大悟。一切线索瞬间串联起来。这是一场因奸人蒙蔽而造成的悲剧,戚通远並非故意杀人,霍天行更是可悲可嘆的受害者,而这孟梟,则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可怜人。 “真相竟是如此……”林震南深吸一口气,心中已有定计。 他上前一步,再次成为全场焦点,朗声道:“戚老前辈,孟少侠。二位暂且息怒。此事,林某或许能提供一些线索。”他转向赵至诚,点了点头,“赵鏢头,你既知晓內情,便请將你所知的一切,原原本本,当眾说出来吧。也好让戚老英雄释疑,让孟少侠明白真相。” 林震南的话语诚恳而有力,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戚通远和孟梟也都看向了赵至诚。 赵至诚得到总鏢首肯,不再犹豫,越眾而出,先向戚通远和孟梟分別抱拳行了一礼,神色凝重而肃然。 “戚老英雄,孟梟师兄。”赵至诚声音清晰,传遍大厅,“在下赵至诚,师承灵蛇拳泉州一派的方承宗。方才听闻二位所言,以及总鏢头垂询,此事,敝门內部確有调查,我师父和几位师叔伯均知详情。今日既然误会至此,赵某便斗胆,將这段尘封往事公之於眾,以免仇者快,亲者痛!” 第13章 真相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赵至诚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孟梟师兄,你所言不差,霍天行师叔,確是伤於通背拳劲之下,並死於內腑重伤。而戚老前辈,您当年所交手並击伤的那位灵蛇拳高手,应该就是霍天行师叔。” 此言一出,戚通远面露瞭然,孟梟则身体一震。 “然则,此事根源,却並非简单的江湖仇杀。”赵至诚语气沉痛,“当年,霍天行师叔因江湖旧怨,避居於闽浙沿海一带。其时,沿海倭患严重,更有不少败类海商,表面行商积善,背地里却勾结倭寇,为他们提供情报、销赃,甚至引狼入室,劫掠乡里,罪大恶极! 浙江天台县,有一大海商名为刘路,便是此中巨擘。他偽装极好,修桥铺路,乐善好施,颇负善名。暗地里,却是通倭的主力。许多得知真相的仁人志士,欲除之而后快,却屡屡失败,只因这刘路手下,重金聘请了一位武功极高的保鏢——便是霍天行师叔!” 师叔他被刘路谎言蒙蔽,刘路谎称那些前来刺杀他的义士,是覬覦他家財、欲行劫掠的黑道匪类。师叔信以为真,因而数次出手,其灵蛇拳狠辣迅疾,格杀数名义士……铸下大错!”赵至诚说到这里,语气充满了惋惜和沉痛。 场中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不少人看向孟梟的目光,已经从之前的敌视和警惕,变为了复杂和同情。 “后来,一位通背拳的高手率一眾志士,前往天台锄奸!”赵至诚看向戚通远,“想必这位高手就是戚老英雄了。戚老前辈的通背拳刚猛无儔,功力更胜一筹,激战之中,重创了霍师叔內腑。 原本,刘路伏诛在即。不料,此人阴险狡诈,早已暗中埋伏了大量东瀛忍者和武士!眼见事情败露,他竟不再偽装,下令所有伏兵尽出,將戚老前辈和诸位义士团团围住,欲赶尽杀绝!” “就在那万分危急的关头!”赵至诚声音转为低沉,带著一丝敬重,“霍师叔不顾自身重伤,临阵倒戈!他奋起余勇,灵蛇拳全力施展,攻杀数位东瀛武士和忍者高手,助戚老前辈等人撕开包围,最终得以突围逃生!” 赵至诚讲述至此,场中许多江湖豪客已是耸然动容,不少人面露敬佩惋惜之色。戚通远更是身躯微震,眼中流露出复杂无比的情绪,惊讶、恍然、惋惜、敬意交织在一起。他显然完全想起了当年那位最后幡然醒悟、壮烈倒戈的灵蛇拳高手! “以上是门中的几位师叔伯擒获刘路府中几位护卫拷问得知,另外也从侧面印证过,应是事实无疑。”赵至诚语气低沉下去,“另外,戚老前辈的通背拳劲固然厉害,但並未打中霍师叔致命的要害。霍师叔最终……多半是因激愤攻心,痛悔自己眼盲心瞎,误杀义士,鬱结於心,伤势恶化,才……才呕血而亡。 他临死前悲呼『罗氏通背拳,果然名不虚传……好,好,好!』”赵至诚看向孟梟,目光诚恳而悲悯,“孟师兄,这『好』字,只怕是赞罗老前辈武功高强,是真英雄!也是痛恨自己有眼无珠、铸成大错!是悲呼,是悔恨!他並非单纯死於罗老前辈之手,实是死於奸人矇骗与自身的无尽愧疚之中!此事,灵蛇拳几支的长辈皆可作证,绝非虚言!后来,几位师叔伯都想將真相告知於你,可是却也再找不到你的踪跡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真相大白,全场譁然,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原来是这样!” “竟有如此內情!” “那霍天行也是条汉子!可惜了!” “唉,都是那通倭奸商害人!” “戚老英雄却是並无过错,只是,哎!” 戚通远也是长嘆一声,脸上儘是感慨和遗憾。 孟梟如遭雷击,踉蹌著后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摇著头,喃喃自语:“不……不可能……师傅他……怎么会……他怎么会是……不会的!”他显然无法立刻接受这顛覆性的真相,自己苦苦追寻的仇人,竟然並非仇人,而自己敬若神明的师父,竟有一段如此不堪回首的过往。 林震南也是不禁唏嘘,霍天行被奸人蒙蔽做了爪牙,还误杀了义士,但他临阵倒戈,以自己的血洗刷了耻辱,仍不失为一条好汉。可他即便愿意以性命去挽回过错,却也没有脸面对徒弟亲口说出真相,最终导致了这个天大的误会。 声名对於很多江湖人来说,確实是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他再次上前,声音温和道:“孟少侠,真相便是如此。令师霍先生,乃真性情之豪杰,一时受奸人蒙蔽,酿成悲剧,最终却能幡然醒悟,不惜以死赎罪,令人扼腕嘆息,亦令人敬佩!而戚老英雄,行侠仗义,剿灭通倭恶贼,与令师交手乃形势所迫,此段仇怨,实乃奸人作祟,阴差阳错,非二位之过也!” 他又看向戚通远:“戚老前辈,孟少侠亦是受害者,被仇恨蒙蔽多年。冤家宜解不宜结,霍前辈已用生命赎罪,不若今日藉此机会,化干戈为玉帛,亦是一段武林佳话。” 孟梟心神激盪,一时之间根本无法接受,他猛地抬头,看向赵至诚,眼神固执,嘶声道:“我不信!我要亲自回闽南,去找师伯师叔们问个明白!若真如此……若真如此……”他后面的话说不下去,脚步踉蹌地向外走去。 戚通远的弟子们却不干了,这喜事差点变成丧事,虽然真相大白,但孟梟方才的狠辣出手让他们心有余悸,岂肯轻易放这危险人物离开?纷纷出声喝道: “即便误会,他方才欲对师父下杀手也是事实!” “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必须拿下,等查清再说!” 说著將孟梟团团围住,场面顿时又有些僵持不下。 林震南见状,心念电转。他再次扬声道:“诸位且慢!林某有一言!” 方才毕竟是他出手救下了戚通远,於是眾人都安静下来,看他如何说。 第14章 作保 林震南先对戚通远及其弟子拱手道:“戚老英雄,诸位师兄。孟少侠为师报仇,心切所致,虽有冒犯,但其情可悯。如今真相既明,他需返回师门求证,亦是人之常情。若强行留难,反而不美,显得我等气量狭小,不通情理。” 接著,他转向孟梟,目光坦诚:“孟少侠,你欲回师门求证,乃理所应当。林某愿以福威鏢局之声誉,以林某个人之信誉,为你作保!若你查明真相確如赵鏢头所言,林某希望你能返回武夷山,向罗老英雄谢罪,以化解这段恩怨。” 说著对戚通远及眾弟子道:“若孟少侠一去不返,或日后仍有报復之举,一切罪责,由林某承担,福威鏢局亦愿给戚老英雄一个交代!” 这一番话,可谓掷地有声!將所有的责任和风险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既给了孟梟台阶和自由,又安抚了戚通远一方,展现了极大的魄力!在场所有人都被林震南的气魄所折服!孟梟更是面露感激之色。 这也是林震南想要的效果,他看出孟梟身手不凡,性子偏激却也直率,若是引导得当,或可成为一大助力。他起了招揽之心。 “林总鏢头真是义薄云天!” “这等担当,佩服!” 戚通远感念林震南方才救命之恩,又得知真相,本就不是嗜杀之人,此刻见林震南如此仗义执言,將责任揽下,心中更是敬佩感激。他长嘆一声,挥挥手让弟子们退下,当眾道:“林总鏢头言重了!此事……便依林总鏢头所言!孟少侠,你去吧,老夫在武夷山,等你一个答案。” 孟梟看著林震南,沉默了片刻,猛地一抱拳,对著林震南,声音沙哑道:“林总鏢头,我孟梟虽非君子,但也知信义!你的话,我记下了!待我查明真相,若果真如此,必回武夷山谢罪!”说完,他又复杂地看了戚通远一眼,不再多言,身形一展,如同鬼魅般掠出大厅,转眼消失在门外山路之中。 一场血腥衝突,终於被化解。眾人纷纷鬆了口气。 戚通远上前紧紧握住林震南的手,连声道谢:“林总鏢头,救命之恩,戚某没齿难忘!今后福威鏢局但有差遣,只要不违侠义,我戚氏通背拳一脉,绝不推辞!” “绝不推辞!” “福威鏢局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戚通远的弟子们也纷纷抱拳道。 林震南连忙谦逊回礼:“戚老英雄,还有各位兄弟都言重了,本是武林同道应为之事。能化干戈为玉帛,乃是最好的结果。” 宾客们纷纷围上来,向戚通远道贺逢凶化吉,更是对林震南交口称讚,赞其武功高强,处事公道,仁义无双。林震南一一应对,心中却並未过多沉浸在这讚誉之中。 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別处。 在方才那电光火石的衝突中,在近距离观察孟梟那诡异迅捷的灵蛇拳时,尤其是孟梟那如同毒蛇突刺、险些击杀戚通远的诡异身法和攻击,以及其后闪避和变招的种种匪夷所思的动作,还有那种身体扭曲、瞬间爆发的力量和刁钻的攻击角度。这一切,不断地与他脑海中的《辟邪剑谱》重合在一起! 孟梟的灵蛇拳,模仿蛇形,竟能產生如此诡异的速度和动作!虽然远不如辟邪剑谱描述的那般鬼神莫测,但其原理是相通的!是通过模仿特定生物的形態、发力方式,来开发人体的潜能,达到常人所不能及的效果! 辟邪剑谱的那些诡异招式,要求的极限速度、扭曲姿势,或许並非一定要靠那邪异內功催谷!或许可以通过深入研究、融合多种象形拳的精髓,模擬各种生物的特性,来部分实现!通背拳的迅疾出手像『流星飞墮』,灵蛇拳的诡异突进像『飞燕穿柳』,那么,鹤唳九霄的身法呢?豹突虎扑的力量呢?螳螂拳的刁钻擒拿呢? 外功!象形拳! 集百家之长,融会贯通,补全辟邪剑法外功招式上的缺失!这条路,或许走得通! 无需自宫!无需那邪门的心法! 五年来的瓶颈、深藏的危机感,仿佛在这一刻看到了衝破的曙光!他找到了一条属於自己的,可能通往一流的道路! 寿宴的风波渐渐平息,气氛重新变得热闹起来。 林震南强压下心中的激动,面上依旧保持著从容的微笑。他对著戚通远再次拱手,说出了他早已想好的、留在武夷山的真正目的:“戚老英雄,今日之事,虽已平息,但林某作为中保,自当言而有信。林某愿在武夷山盘桓数日,一则等待孟少侠的消息,二则,久闻罗老英雄通背拳刚猛迅捷,独步闽北,林某於掌法一道亦有几分兴趣,不知可否藉此机会,向罗老英雄请教一二?” 他这话说得极为漂亮,既履行了作保的承诺,又表达了武学上的请教之意,给足了戚通远面子。 戚通远正在感激之时,闻言哪有不肯?立刻大手一挥,豪爽笑道:“林总鏢头太客气了!什么请教不请教,互相切磋,互相印证!老夫正好也想好好谢谢林总鏢头!只管住下,老夫必不会藏私!另外,这作保之事,休要再提。” 林震南含笑谢过,心中已然开始盘算,如何儘快將通背拳的迅疾发力法门学到手。 ----------------- 寿宴的喧囂如同潮水般退去。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林震南便將一眾隨行人员唤至自己暂住的小院。院內古松苍劲,松针上掛著晶莹的露珠。他身著素色长衫,立於石阶之上,神色平和,目光却如这山间晨雾般深邃。 “眾位兄弟,”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寿宴已毕,此间风波亦暂告段落。赵鏢头与我继续留下,其他兄弟就儘快返回鏢局。” 赵至诚脸上掠过一丝激动与荣幸,他虽已是鏢头,但在人才渐多的福威鏢局中並非最顶尖,能被总鏢头点名留下,无疑是极大的信任。他立刻踏前一步,肃然抱拳:“属下定当竭尽全力,护卫总鏢头周全!” 林震南微微一笑,摆了摆手:“无妨。戚老英雄是信人,静岳拳庄亦非龙潭虎穴。” 他看向西门长海道:“西门鏢头,告知夫人,我在武夷山还需盘桓些时日,一则为等待孟梟的消息,履行为保之诺,江湖人一诺千金,不可轻废;二则戚老英雄盛情难却,欲与我切磋武学,通背拳乃闽北一绝,此乃难得的学习机会,於我武学或有裨益。让她不必掛心,安心养胎便是。” 西门长海恭敬道:“属下明白!” 林震南这又继续道:“眾位兄弟返回之后,一切事务照旧,然需倍加谨慎。近来闽北不太平,各路牛鬼蛇神都有所动作,押运货物需加派得力人手,路线选择更要反覆斟酌,寧可绕远,务求稳妥。若遇难决之事,可多与陈天河师叔商议。” “谨遵总鏢头之令!” 第15章 通背拳 送走了西门长海等一行人,林震南站在庄门外,望著蜿蜒消失在山道尽头的烟尘,目光悠远。他並非不担心鏢局,妻子有孕在身,鏢局事务繁杂,青城派的阴影虽告一段落,却始终如悬顶之剑。但眼前的机遇同样不容错过,招揽孟梟,深化与戚通远的关係,还有那扇刚刚窥见的武学新大门。 “总鏢头,我们……”赵至诚在一旁轻声询问。 林震南收回目光,神色恢復平静:“至诚,隨我去拜会戚老英雄。” 接下来的日子,林震南便正式开始了在静岳拳庄的客居生活。他没有急於求成,而是以请教切磋之名,每日与戚通远交流武学。戚通远感念其救命之恩,又见他態度诚恳,天资悟性更是上上之选,不仅亲自演示通背拳的各种发力法门,更將数十年修炼的心得体会、气血运行关窍,一一细致剖析。 静岳拳庄的演武场,成了林震南每日流连最久的地方。清晨,薄雾尚未散尽,便能听到拳风呼啸。戚通远虽肋骨伤势未愈,不宜剧烈运动,但讲解示范並无大碍。 戚通远立於场中,虽未发力,但架势一摆,渊渟岳峙的气度便自然流露,“我通背一拳,讲究『放长击远,拧腰切胯,冷弹脆快』。其力不起於拳,而起於足,发於腿,主宰於腰,行於肩,催於肘,达於手!”他一边说,一边缓慢地演示动作轨跡,让林震南能清晰看到力量传导的过程。 “所谓『通背』,意指劲力通达於背,乃至贯通全身。你看这『摔碑』,”他手臂如鞭般猛地一抖,空气中发出“啪”一声脆响,虽未用全力,声势已极为惊人,“看似是臂力,实则是腰背扭转,將全身之力如同拧绳般绞紧,再瞬间释放,如同弓弦弹射!” 林震南凝神观看,体內內力自然隨之流转,模擬著那种发力方式。他本身的翻天掌亦属刚猛一路,但更注重掌法变化与內劲的层层叠加,与通背拳这种追求极致瞬间爆发与速度的路数颇有不同。他尝试著按照戚通远的讲解,沉腰、拧胯、转肩、送肘、抖腕! “呼!”一掌劈出,劲风凛冽,速度確实比平时快了几分,但比起戚通远那如同闪电霹雳般的出手,仍显得有些“涩”,不够流畅,不够“脆”。 戚通远在一旁看得分明,赞道:“林总鏢头果然悟性惊人!初学乍练,已得三分神髓。只是这劲力转换间,还不够圆融。你试著不要用僵力,想像自己是一条鞭子,对,鞭子!腰是鞭柄,臂是鞭身,手是鞭梢!力从根起,节节贯通,最终在鞭梢炸响!” 林震南依言而行,摒弃了部分蛮力,更加注重协调与传导。一次,两次,十次,百次,他不知疲倦地重复著简单的劈、砸、抡、扫动作,细心体会著腰背肌肉的牵拉,关节的扭转,內息隨之奔涌的微妙变化。 数日之后,他已能初步掌握那种独特的发力技巧,一掌击出,速度明显提升,破空声也变得更加尖锐。尤其是一招模仿“流星飞墮”的下劈掌,更是迅疾无比,掌影一闪,便已落到实处,將一块用来练功的青石板一角劈得粉碎。 “好!”戚通远忍不住喝彩,“林总鏢头,你这学习速度,实在让老夫汗顏!假以时日,单论这齣手之快,闽北武林能与你比肩者,屈指可数!” 林震南收掌而立,微微喘息,脸上却带著思索之色。他拱手道:“戚老前辈过奖了,全赖前辈悉心指点。 林震南越练越觉得,这通背拳之『快』,並非无根之木,其背后是整套严谨的发力体系和对身体潜能的极致挖掘。然而,隨著对通背拳理解的深入,以及结合之前观察孟梟那如鬼如魅的灵蛇拳的感悟,他心中那个“以外功模擬辟邪剑法”的念头,在燃起希望之火的同时,也愈发清晰地意识到了其中的艰难。 一日研討完毕,两人在演武场边的石凳上休息,品著山庄自產的岩茶。 林震南沉吟片刻,向戚通远求教道:“戚老前辈,晚辈观您通背拳那一式劈山,迅如流星,猛似霹雳。还有日前那孟梟的灵蛇拳,诡譎刁钻,角度匪夷所思。晚辈数十年来,见过的象形拳好手也不计其数,但却从未有如你们二人者。” 戚通远闻言,捋了捋鬍鬚,嘆道:“象形拳法,以少林为宗,由外及內,易学难精。我通背拳门人弟子数百,大多都不入流,能入三流水准已经是其中的佼佼者,多数人只能依葫芦画瓢,架势不错,但难得其真正神髓,遇到真正高手,便相形见絀。灵蛇拳想来亦是如此。” “像前辈、孟梟这般將拳法练至如此境界者,多否?” “寥寥无几!”戚通远摇头,“老夫浸淫此道五十余载,日夜不輟,方有今日些许微末之功。那孟梟,听闻其师去后,他心无旁騖,七年苦修,几近疯魔,方能將灵蛇拳练到那般狠辣境地。我等之所以能凭藉此技略有薄名,根本原因在於,早已超越了拳术本身的窠臼。”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头颅:“拳法练到一定程度,便不再是单纯的招式与力气。我將通背拳的刚猛迅疾练到了骨子里,融入了自己对『刚』与『速』的理解,那『劈山』般的速度,是我数十年苦功、个人体悟乃至心性结合的產物,已带上了我独特的『意』。孟梟亦然,他那如毒蛇般诡异的身法,同样融入了其偏执坚韧、一击必杀的心性,故而赋予了灵蛇拳更强的攻击性与威胁。” 林震南心中豁然开朗!戚通远这番话,宛如明灯照亮了他之前的模糊感悟。 “所以,”他顺著思路说道,“前辈的通背拳和孟梟的灵蛇拳,是你们各自拳法中已然练至化境、蕴含了自身『道』的绝技!是独一无二的!” “不至於,不至於!”戚通远摆了摆手说道,“微末伎俩,岂敢言『道』,但同样的拳法,不同的人练,便有不同气象。要想臻至化境,便要对拳法有自己理解,自己的『意』。” 听了这话,林震南既感到振奋,又觉压力如山。振奋在於,道路確实存在,並非虚妄,通过將外功拳法修炼到化境,確实可以模擬出辟邪剑法那些诡异招式。压力在於,这条路的门槛之高,远超想像。 这並非简单的博採眾长,记住几个招式就能融会贯通,而是需要將每一种借鑑的拳法,都像戚通远练通背拳、孟梟练灵蛇拳那样,悟出其中的“意”,融入自身的武学体系,以此来驱动、模擬辟邪剑法的特定招式。这相当於要求修炼者在多条武学道路上,都达到近乎宗师的水准! 林震南在心中暗道:“这难度,不比那『挥刀自宫』小多少,甚至对天赋、悟性、毅力的要求更为苛刻!” 但他眼神隨即变得坚定,一股来自现代灵魂的韧性与来自求生欲望的狠劲交织在一起。 “但这才是正道!是真正属於我的道路!无需戕害自身,无需违背人伦!再难,也要走下去!” 第16章 招揽 接下来的日子,他更加沉下心来,不再急於求成去构思如何用象形拳组合辟邪剑法的招式,而是专注於消化戚通远的传授,细细体会通背拳发力之“速”与“爆”的本质,並將其与自身已然大成的翻天掌劲力运用、陈天河所授的“內劲”之妙理相结合,琢磨其中融合的可能性。 时光在专注的修炼中流逝得飞快,半个月转眼即过。 这一日,夕阳刚將武夷群峰染上一层浓郁的金红,静岳拳庄外,就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孟梟回来了! 守庄弟子来报的时候,林震南正与戚通远在內院品茶论武,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欣慰。两人放下茶杯,一同迎出庄外。 庄门前,孟梟风尘僕僕地站在那里。他依旧穿著那身深松绿劲装,但眼神中少了几分狠厉与阴鷙,多了几分释然。他衣衫有些凌乱,沾著尘土,眼眶深陷,嘴唇乾裂,这半月他经歷了长途跋涉,更经歷了无数內心的煎熬。 看到戚通远和林震南联袂而出,孟梟深吸一口气,他大步上前,在戚通远面前三尺处,无视满地的尘土,“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戚老前辈!”孟梟的声音沙哑,“晚辈糊涂半生,被仇恨蒙蔽双眼,对前辈多有冒犯,甚至险些酿成大错,万死难赎!今日特来向前辈请罪!要杀要剐,孟梟绝无怨言!” 说罢,他重重磕下头去,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沉闷声响,再抬起时,额间已是一片红痕。 戚通远看著跪在面前的青年,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他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孟梟的手臂。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罢了,罢了!快起来吧。”戚通远声音低沉,“此事本是奸人作祟,阴差阳错,酿成惨剧。你为师復仇,其情可悯,其行虽险,却亦可见你尊师重道,並非歹人。如今真相大白,水落石出,霍兄在天之灵,想必也不愿见你我二人因误会而继续仇杀,这段恩怨,就此了结吧!” 孟梟被戚通远扶起,虎目之中泪水终於忍不住滚落下来。七年的仇恨,七年的坚持,此刻化为满心感激。他再次躬身,声音哽咽:“前辈宽宏,不咎既往,孟梟……感激不尽!此生必当铭记前辈恩德!” 这时,他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林震南,抱拳深深一揖:“林总鏢头!” 他目光充满了真诚的感激:“若非您当日出手阻止,孟梟不仅报不了仇,反而会错杀好人,铸成永世无法弥补的大错,届时我又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师父!您后又以自身信誉和福威鏢局为我作保,此恩此德,形同再造!孟梟没齿难忘!总鏢头但有差遣,刀山火海,孟梟万死不辞!” 林震南要的就是他这句话。他上前一步,双手稳稳扶住孟梟的手臂,温言道:“孟少侠言重了。你能明辨是非,勇於认错,不惜千里奔波求证,此乃是真豪杰所为。”他顿了顿,目光诚挚地看著孟梟,话锋顺势一转,“孟少侠,往事已矣,但你这一身出类拔萃的武功,若是就此埋没,未免太过可惜。如今误会冰释,前尘尽扫,不知对將来,有何打算?” 孟梟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茫然,他七年来的生命几乎都被復仇这一个目標填满,为此他忍受了常人难以想像的孤寂与艰苦。如今真相大白,压在心头的大石被移开,他反而感到一阵空落落的无所適从。 看著孟梟眼中闪过的彷徨,林震南知道时机已到。他神色一正,语气变得郑重而充满诚意:“若孟少侠暂无明確去处,林某冒昧,愿以福威鏢局副总鏢头一职,虚位以待!” “副总鏢头?”孟梟猛地抬头,眼中充满难以置信。 “不错!”林震南肯定地点头,目光扫过一旁的戚通远和赵至诚,声音清朗,既是说给孟梟听,也是表明心跡,“我福威鏢局正值蓬勃发展之际,广纳贤才,唯才是举。鏢局急需孟少侠这等身手高强、性情耿直、知义感恩的人才!在鏢局,你既可安身立命,亦能凭藉一身所学,护佑商旅,保一方平安,这方才不负霍前辈传授你这一身精深的武艺,林某在此承诺,鏢局绝不会束缚你,更希望你能將灵蛇拳发扬光大!不知孟少侠意下如何?” 这番话语,情真意切,既有高位厚禄的诚意,又有对其个人价值与武学传承的尊重。 林震南以副总鏢头之职招揽孟梟,並非一时兴起的慷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一步棋: 其一,孟梟之事,已闹得沸沸扬扬。林震南不仅化解仇怨,更以副总鏢头这等高位诚心相邀,此举本身就是一块无形的金字招牌。它向整个江湖昭示:福威鏢局求贤若渴,且不论出身过往,唯才是举,有功必赏。这能极大地提升福威鏢局的声誉和吸引力,为后续招揽更多能人异士铺平道路,其价值远非金钱可比。 其二,孟梟的灵蛇拳诡异狠辣,身手已臻二流上乘,更难得的是其心性坚韧,忠诚度极高。这等稀缺战力,是可遇不可求的“尖端武器”。用一个职位和分红,將这样一个独行高手,转化为鏢局的战略资產和自身的安全保障,是一笔极为划算的“价值投资”。这能迅速弥补福威鏢局在顶尖战力层面的短板。 其三,“副总鏢头”名头响亮,地位尊崇,能满足高手的顏面与归属感。然而,在鏢局的实际权力架构中,此职更多是荣誉衔与技术岗,並无固定不变的庞大实权班底,日常职责仍是带领精锐处理重要鏢务或应对突发危机,乾的还是顶尖鏢头的活。其所获的额外分红,对於正处於扩张期、现金流充沛的福威鏢局而言,完全是可承受的成本。 其四,更重要的是,“副总鏢头”並非唯一席位,而是一个可以復设的高端人才席位。这为他未来继续招揽同等级別的顶尖高手,提供了一个现成的、极具吸引力的安置方案,避免了“职位已满”或“厚此薄彼”的尷尬,能够系统化地构建起一个以他为核心的高手联盟,为应对未来的危机积蓄力量。 孟梟看著林震南,脑海中闪过对方在寿宴上展现出的武功和魄力及其对自己的恩情,再想到福威鏢局如今如日中天的声势,他漂泊半生,受尽苦难,此刻竟有这样一个归宿摆在面前! 孟梟胸中激盪,再次抱拳,这一次,是单膝点地,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礼节,肃然道:“承蒙总鏢头不弃,如此看重!孟梟一介武夫,別无长物,唯有这身武功和一颗赤胆忠心!愿投效麾下,以供驱策!从今往后,福威鏢局之事,便是我孟梟之事!总鏢头之命,孟梟无所不从!” “好!好!太好了!”林震南心中大喜,再次亲手將他扶起,“我得孟兄弟之助,真乃如虎添翼!福威之幸也!” 旁边的戚通远也抚须哈哈大笑,由衷赞道:“恭喜林总鏢头再得良將!孟少侠能投入福威,得遇明主,亦是你的造化!霍兄泉下有知,亦当欣慰瞑目了!” 赵至诚也上前,对著孟梟抱拳笑道:“恭喜孟师兄!今后我们便是同僚了,还请多多指教!” 孟梟连忙还礼,脸上终於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这一刻,他仿佛卸下了所有沉重的过去,获得了新生。 又过了数日,林震南自觉对通背拳的领悟已达现阶段的瓶颈,更深层次的融合需要长时间的实践与揣摩,非一朝一夕之功。且福州总舵亦需他回去坐镇,不容长时间远离。他便向戚通远提出辞行。戚通远虽有不舍,但也知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他亲自將林震南、孟梟、赵至诚三人送出静岳拳庄大门,执手话別,再三言明,戚氏通背拳一脉与福威鏢局永结同盟,同气连枝,祸福与共。 山道之上,林震南骑著马,带著新收的得力干將孟梟和心腹赵至诚,踏上了返回福州的路程。山风拂面,带来松涛与隱约的青草香气。他回首望了一眼云雾繚绕的武夷群山,这一刻,他心中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第17章 灵蛇拳 等到林震南三人从武夷山回到福州,武夷山寿宴上的风波早已悄然传开,“福威鏢局林总鏢头技惊四座,化解宿怨”之事,已成为闽地武林近日最炙手可热的谈资。林震南还没有走进福州城门,鏢局中的眾人已经得了消息,鏢局核心人物齐聚等候。郑荣领头,一眾鏢头、管事翘首以盼。当看到林震南一马当先行之渐近,身后跟著赵至诚鏢头和一身深松绿劲装的孟梟,眾人都眼神热切。 “恭迎总鏢头回府!”郑荣率先抱拳躬身,声震门前。 林震南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脸上带著风尘僕僕却从容的笑意,抬手虚扶:“诸位兄弟辛苦,不必多礼。”他目光扫过眾人,在郑荣脸上稍作停留,微微頷首。 早已得到通传的王氏,在前厅处等候。她孕肚已颇为明显,在丫鬟的搀扶下,看著安然归来的丈夫,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喜悦。林平之更是按捺不住,几步衝到林震南面前,声音带著雀跃:“爹!您回来了!” 林震南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温言道:“回来了。家中一切可好?” “都好!”林平之用力点头,带著几分兴奋和激动,“就是懊悔没有跟著爹一起去。” “嗯,”林震南頷首,转身对孟梟介绍道,“孟兄弟,这是內子,这是犬子平之。” 孟梟上前一步,对著王氏抱拳,声音依旧有些清冷,但语气颇为尊重:“孟梟见过夫人、少鏢头。”他不太习惯这种家常寒暄,动作略显僵硬。 王氏微笑还礼:“孟兄弟不必多礼,一路辛苦,快请进庄歇息。” 简单的迎接过后,林震南先让赵至诚安排孟梟去早已准备好的独立小院休息,並拨了两名伶俐的僕役听用,待遇规格仅次於陈天河。 隨后,他召集郑荣、史金奎等几位核心骨干,在书房进行了一场简短的会议。他听取了离开期间鏢局各项事务的匯报,重点了解了各路鏢线的安全情况以及各地分舵传来的消息。 “其他地方倒是还好,就是青云寨有些波折。”史金奎道,边说著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敛了起来。 青云寨卡在南平到龙泉的通道上,地理位置很关键,大寨主赵魁一手黑沙掌非常了得,也能算是二流中人,在闽北也算得上是一號人物。 林震南示意史金奎继续往下说。 史金奎继续道,“总鏢头您出发去武夷山后没多久,青云寨的赵魁就派人来,要我们將今年的『年费』提高三成!我和几位老鏢头自然不能答应,这口子一开,以后就別想安生了。来回扯皮了几次,那边甚至放话要截我们的鏢,我这边都已经点齐人手,准备亲自去跟他们『谈谈』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林震南眉头微皱:“然后呢?” “然后?”史鏢头还未开口,旁边的郑鏢头两手一摊,笑道,“然后就是您在戚老英雄寿宴上的事跡传出来了!嘿,您猜怎么著?就在我们准备出发去青云寨的前两天,他们寨子里的一位当家,亲自带著礼物跑到咱们鏢局来了!” 郑鏢头模仿著那管事的语气,带著几分滑稽:“说什么前些日子都是误会,是他们底下的人不会办事,传错了话。赵大当家绝无加价之意,一切照旧,一切照旧!还奉上了一份『压惊礼』,说是给总鏢头和诸位兄弟赔罪。那態度,客气得简直不像土匪了!” 他感慨道:“总鏢头,您这回可是兵不血刃,就替咱们大大地出了口恶气,还为鏢局省下了一大笔钱,现在兄弟们私下都说,跟著总鏢头,走鏢腰杆子都更硬了!” 林震南听完,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他对此结果並不意外,江湖说到底,还是实力为尊。自己展现出了更胜戚通远这个级別的高手的实力和手段,青云寨这等绿林势力,自然要重新掂量得罪福威鏢局的代价。他们退缩,是明智的选择。 “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林震南放下茶杯,语气淡然,“此事既了,便不必再提。往后与这些绿林道打交道,底线要守住,但也不必过於咄咄逼人。当然,如果有人得寸进尺,爪子伸得太长的话,那也不必姑息,该出手时就出手。” “总鏢头说的是。”眾人应道。 处理完积压的要务,林震南才真正鬆了口气。傍晚,家宴之上,只有他与王氏、林平之以及特意请来的陈天河。席间,他大致讲述了武夷山之行的经过,略去了自身武学领悟的核心秘密,重点描述了戚通远、孟梟冤情的真相以及最终化敌为友的过程。 陈天河默默听著,偶尔插言问一两句关键处,听到林震南与孟梟交手、以及与戚通远切磋的细节时,他那双老眼之中精光闪烁,对林震南道:“你小子运气倒是不错。戚老头的名头我也是听说过的,那通背拳的功夫是实打实的,那姓孟的小子,路子虽邪,却也是个能下死功夫的。你能折服他,算是长了本事。”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已是极高的讚许。 王氏则更关心丈夫的安危,听他说的跌宕起伏,忍不住握紧了他的手。林平之更是听得心驰神往。 次日,林震南正式在鏢局內部宣布了对孟梟的任命——“福威鏢局副总鏢头”,平日里坐镇总舵,主管应对硬仗、押送特別重要的“红货”鏢,以及协助总鏢头督导鏢局內一眾鏢师的武艺修炼。此令一出,鏢局內部虽有些许议论,但鑑於孟梟的实力和总鏢头的威望,倒也无人敢公开质疑。林震南特意安排了一场內部的小型演武,让孟梟略微展示了一下身手,那鬼魅般的身法和凌厉的招式,顿时让原本还有些不服气的鏢师们闭上了嘴,彻底认可了这位新晋的副总鏢头。 安顿好孟梟,使其初步融入鏢局体系后,林震南便寻了个机会,將其请至自己的练功静室。 静室之內,檀香裊裊。 林震南亲手为孟梟斟上一杯热茶,神色不似总鏢头对下属,更像是同辈间的交流。 “孟兄弟,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件关乎我自身武学前途的私事相求。”林震南开门见山,语气诚恳。 孟梟正色道:“总鏢头言重了,但有吩咐,孟梟绝无推辞。” 林震南摆了摆手,笑道:“並非鏢局公务,而是武学上的请教。你也知道,我林家翻天掌传承三代,自有其独到之处。但我近年来愈发觉察,掌法一道,欲要登峰造极,绝不能固步自封,需得博採眾长,那日在武夷山,亲眼目睹孟兄弟的灵蛇拳,曲直难测,劲力刁钻,动如毒蛇吐信,静如潜蟒蛰伏,实乃我生平仅见。其中蕴含的身法奥秘、发力技巧以及对敌时那种迥异於常理的思路,对我启发极大,甚至,触动了我久未鬆动的武学瓶颈。”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而真诚地看著孟梟:“因此,我想向孟兄弟请教灵蛇拳的精要。孟兄弟请放心,我绝非意图偷学贵派绝技,更不会外传。我只求能领略其运力发劲、挪移身形的根本原理,以期触类旁通,汲取养分,助我完善自身掌法体系。不知孟兄弟可愿不吝指点?” 孟梟闻言,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象形拳虽然也是源自少林,但与少林、武当、五岳剑派、日月神教等大派秘传的上乘武功不同,向来被认为是不入流的把式,其拳种繁多、流传甚广,两京十三省各处开花,就以灵蛇拳为例,光是在福建一省就有不下10支。 但即便如此,灵蛇拳能够练到孟梟这个地步,必然是有著很多不为外人所知的关键技巧的,这都是他们这一枝歷代先辈摸索出来的,是一个拳术派系的最高机密,虽然师父霍天行未明言禁令,但绝技岂可轻授外人? 然而,眼前之人,对他有救命之恩、知遇之情。若非林震南,他孟梟说不定已误入歧途,万劫不復。 静室中只有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沉默了片刻,孟梟抬起头,心中已经作出了决定,他放下茶杯,抱拳道:“总鏢头於我有再造之恩,又如此推心置腹,孟梟不敢藏私,愿將多年苦修的一些对敌心得、体悟,尽数与总鏢头探討切磋,共同印证武学!” 林震南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大喜过望,郑重回礼:“如此,林某感激不尽!孟兄弟,请受我一拜!” 孟梟连忙侧身避开:“总鏢头切莫如此,折煞孟梟了!” 第18章 承平 自此,林震南的修炼日程中,又多了一项雷打不动的內容——向孟梟请教灵蛇拳。两人通常就在这静室或更为开阔的后院专属演武场进行。他並不要求学习具体的灵蛇拳杀招,而是让孟梟演示最基本的运劲法门,如何模仿蛇类“曲中藏劲、柔里带杀”的特性,如何通过脊柱的拧转、肩胛的开合、关节的微小角度变化与错动,来达成那种匪夷所思的移动、闪避与攻击。 有时,林震南也会施展翻天掌的招式,与孟梟进行慢动作的对抗拆解,体会灵蛇拳那种专门寻找防守缝隙、以巧破力、以柔克刚的战斗思路。他將这些点点滴滴的感悟,与从戚通远处学来的通背拳“迅疾爆发”之意,以及陈天河所授的运劲妙理相互印证。 与此同时,他暗中大力收集各地外家拳的武学典籍,尤其是象形拳谱。其中有流传较广的《少林五拳》(龙、虎、豹、蛇、鹤)图谱,有闽粤之地特色的虎鹤双形、福州本土的白鹤拳谱,还有来自北地的鹰爪拳、秘传的猴拳、模仿螳螂搏击的螳螂拳秘要,甚至还有一些关外流传的熊形、马形等较为粗獷的象形拳术记载。除了拳谱,与之相关的呼吸吐纳诀、独特的练劲法门、药浴方子、身法步法秘技,都在收集之列。 象形拳向来被江湖中视为不入流的武学,加之林震南的这些举动都是在暗中进行,外人並没有察觉,或者说根本没有人在意。鏢局內偶尔看他练习的人,则认为总鏢头这是为了博採眾长,也未觉得有何异样 时光在专注的修炼中悄然流逝,转眼已是六月盛夏。福州城仿佛被扣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热浪灼人。 这一日午后,天气格外闷热,天空阴沉沉的,似乎酝酿著一场雷雨。福威鏢局內院,却被一种紧张而期待的气氛所笼罩。 主屋外,林震南负手而立,看似平静,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不时望向房门的眼神,泄露了他內心的焦灼。陈天河坐在廊下的竹椅上,闭目养神,指尖却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林平之则在一旁来回踱步,显得比父亲还要紧张。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昏暗的天际,紧隨其后的是一声沉闷的惊雷。几乎就在雷声炸响的同时,一声响亮而有力的婴啼从房內穿透出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紧接著,房门打开,稳婆满脸堆笑地快步走出,对著林震南连连道喜:“恭喜总鏢头!贺喜总鏢头!夫人生了!是一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林震南一直紧绷的身体瞬间鬆弛下来,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他顾不上多问,立刻迈步走入瀰漫著淡淡血腥气的內室。 王氏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汗湿的头髮贴在额角,显得十分虚弱,她身旁的襁褓里,一个红彤彤的小婴儿正张著小嘴用力啼哭。 林震南几步走到床边,先紧紧握了握妻子的手,低声道:“夫人,辛苦你了。”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氏微笑著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孩子。 林震南这才小心翼翼地抱起婴儿。孩子很小,闭著眼睛,哭声却格外响亮。感受著怀中那真实的重量和温度,一股沉如山岳的责任袭来,这是与他血脉相连的骨肉。 “红缨,辛苦了。”他再次说道,声音更加温柔。 “给孩子取个名字吧。”王氏柔声提醒,目光片刻不离孩子。 林震南凝视著怀中幼子那稚嫩的脸庞,沉吟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我心中所愿,无非是家人安康,平安顺遂。平之的名字,便寄寓了『平息纷爭,守护平安』之意。”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这孩子降临,於我林家,是血脉延续,是未来希望。便叫『承之』吧,林承之。希望他能『继承家业,承载希望』。而且与平之之名相连,便是『承平』。愿我林家基业,世代绵长;更愿这纷扰江湖,终有一日能天下承平,再无干戈烦扰。” “林承之……承平……”王氏轻声念著这两个名字,眼中泛起欣慰与柔和的光彩,“承之,承平,这个名字取得好!寓意深远,又朗朗上口。” 林平之不知何时也溜了进来,凑到父亲身边,好奇地看著襁褓里的小不点儿,脸上满是新奇与一丝做兄长的责任感,“林平之,林承之……爹,你放心,以后我会保护好弟弟的!” 林震南看著林平之还稍显稚嫩的脸庞,心中暖流涌动,將林承之小心地递到林平之僵硬的臂弯里,笑道:“好,平之是兄长,以后要当好榜样,保护好娘亲和弟弟。” 林平之用力点头,满脸的认真严肃。 次子林承之的出生,如同在福威鏢局注入了一股鲜活的生机,但林震南並没有丝毫鬆懈,相反,他觉得肩头的担子更重了。当然,这种负担也是甜蜜的负担。 老祖宗挖的这个坑实在太大了,青城派和华山派这两关是必然要过的,而一旦辟邪剑谱和葵花宝典的关係暴露,甚至可能引来东方不败,可偏偏知道这个秘密的人还不少。 现有的势力扩张、人脉结交、財富积累,固然能增加筹码,但林震南深知,在这个伟力集於自身的武侠世界,自身的强大才是根本中的根本。他如今虽找到了“以象形拳模擬辟邪剑法”这条看似可行的道路,但困守福州,仅靠收集来的拳谱自行钻研,以及和孟梟、陈天河等有限高手的切磋印证,进展终究有限,犹如隔靴搔痒。 那些真正將某一门象形拳练至化境的宗师级人物,大多散於江湖,隱於山林市井,其毕生领悟的精髓,绝非几本死板的图谱文字所能承载,需要亲身体验,当面请教,甚至需要在特定的环境、心境下才能领悟。 是时候走出去了! 多日后的一个夜晚,暑热稍退,月明星稀。林震南与王氏在庭院中纳凉,僕役们都已被屏退。 “夫人,”林震南握著妻子的手,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严肃,语气也比平日更加凝重,“承之出生,我心中欢喜,难以言表。但福威鏢局如今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危机暗藏。闽地黑白两道暗流涌动,都在等著咬上我们一口,还有青城派余沧海,虽因蜀地內斗暂缓,但他们和我们迟早也要做过一场。” 王氏似早有所料,静静依偎在他肩头,感受著他话语中的沉重,轻声道:“我知道。这么多年来,你几乎没有一日真正放鬆过。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我和孩子都会支持你。” 林震南心中感动,將妻子搂紧了。 他低声道:“我已经找到了一条通往一流乃至绝顶的道路,因此需外出游歷一番,寻访各地將象形拳练至化境的隱士高人,虚心求教,博採眾长。以求集百家之精粹,融会贯通。如果成了,我就真正拥有守护这个家、守护鏢局的力量。但这个时间可能会很长。” 王氏抬起头,月光映照下,她的眼中虽有化不开的担忧,却更多的是理解与支持:“武道之途,闭门造车確实难有寸进。你去吧。只是……江湖风波恶,『林震南』这三个字树大招风,需得万分小心,时时警惕。” “我明白。”他郑重点头,“所以,此次外出,我打算隱去身份。福威鏢局总鏢头这个名头,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我將扮作一个寻常的游歷武者、求艺之人。如此,既能降低关注,更方便我深入市井山林,也更安全。” 王氏点了点头,非常赞同这个想法:“家里和鏢局,有陈师叔坐镇,有孟梟、赵至诚、郑鏢头等一眾忠心兄弟帮衬,还有我爹那边的关係可以借力呼应,短期內应无大碍。你只管安心去追求你的武道,去走你的路。但需记得,家中妻儿,时刻盼你平安归来。” “一定!”林震南將她紧紧拥入怀中,如同立誓般沉声道,“我一定会儘快回来。” 他同时也默默在心中补了一句:“而且,会变得更强回来!” 计议已定,接下来的时间,林震南便开始了紧锣密鼓的筹备。他以要闭关整理自身所学为由,將各项权力逐渐转到了王氏身上,並暗中又单独嘱咐郑荣等心腹鏢头及孟梟、赵至诚等新晋的鏢局好手,他对每个人都进行了单独而深入的谈话,交代了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及应对预案。与此同时,他秘密办理了全新身份文牒和路引,籍贯、来歷都做了妥善安排,经得起寻常盘查。 嘉靖二十八年,八月。 又是一个深秋的清晨,最是寻常不过,林震南没有惊动任何人,只与妻子在房中默默道別,亲了亲尚在熟睡中的小儿子,便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袍,背著一个简单的行囊,如同无数个为生计奔波的寻常武人一般,悄然从侧门离开了福威鏢局,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南来北往、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第19章 东海问拳 嘉靖三十年,五月。 浙东沿海石塘村,暑气蒸腾。 咸腥的海风卷著热浪,一遍遍冲刷著渔村海岸,远处的海平面与天际线连成一片,蔚蓝得晃眼,偶有几艘小渔船如同叶舟,在浪涛中起起伏伏,隨著波峰浪谷轻轻摇曳。 林震南背著一个半旧的青布行囊,站在一处丘岭上,望著眼前这片辽阔海域,微微眯起了眼睛。他身上的布袍已被海风和汗水浸得有些发白,边角处磨出了细微的毛边,脸上带著几分风尘僕僕的疲惫,却难掩眼底深处的锐利与沉静。 离开福州至今已近两年,他隱姓埋名,走遍了东南四省的山山水水。从闽北的崇山峻岭,到浙西的茂林修竹,从赣东的平原村落,到粤东的滨海小镇,足跡所至,皆是外家拳宗门聚集之地。 这两年,他见过的外家拳好手不知凡几。有开宗立派、声名赫赫的宗师,有隱於市井、不求闻达的隱士,也有游走江湖、靠武谋生的武师。龙形拳的刚猛霸道、飞燕拳的轻盈迅捷、梅花散手的灵动多变,还有螳螂拳的刁钻、鹰爪拳的狠辣、虎鹤双形的刚柔並济,但凡能接触到的外家拳与象形拳绝技,他都想尽办法收入囊中。 能花钱买的,他从不吝嗇。福威鏢局这几年积累的財富,成了他求师问道的底气,往往一袋沉甸甸的银子递过去,不少拳师便会倾囊相授,毕竟外家拳向来被视作“粗浅功夫”,很少有人会敝帚自珍。 花钱买不到的,他便“偷师”。或是装作学徒打杂,在拳馆后院扫地劈柴,暗中观察拳师们练功的招式与发力法门;或是以比武请教为名,在过招中揣摩对方的武学精髓。 一路走来,他收集的拳谱堆起来已有厚厚一摞,脑海中关於“以外功模擬辟邪剑法”的思路也越来越清晰。辟邪剑法的核心在於“快”与“诡”,快在出招速度,诡在身法角度。而他所学的这些外家拳,恰恰在这两方面各有侧重。 若是能將这些拳法的精髓融会贯通,未必不能模擬出辟邪剑法的神韵。 当然,这一切也没有这么容易。 每一门拳法的招式,他都已经烂熟於心,甚至不少都已经学到了精髓,但都未能达到宗师级的“化境”。就像戚通远所说,拳法练到极致,是要融入自身“意”的,而这“意”,並非短时间內能领悟的,需要数十年如一日的苦修与沉淀。他现在就像是收集了一大堆珍贵的食材,却还没有將它们烹飪成一道绝世佳肴。 “还需磨礪。”林震南低声自语,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此次来浙东沿海,並非偶然。 他在江西万年县修习飞燕拳的时候,听闻寧波沿海一带的渔民,常年生活在船上,为了应对风浪顛簸,久而久之衍生出了一种独特的拳种,名为“踏舷功”。这种拳法不重招式,但极度注重下身平衡,习练者能在摇晃的船舷上如履平地,甚至能借著浪涛的力道发力,攻防转换之间別具一格。 他当时便心中一动,辟邪剑法的特点就是身法诡异,步法变幻莫测,动作匪夷所思,还有瞬间的加速与变向,这就需要保持稳定的重心,若是能学到踏舷功的平衡之术,或许能让他的身法更上一层楼,距离模擬辟邪剑法的目標也就更近了一步。 林震南收回思绪顺著丘陵往下走,朝著不远处的渔村走去。 渔村不大,约莫有百十来户人家,房屋大多是用砖石和木材搭建而成,屋顶覆盖著厚厚的茅草,不少房屋的墙角还堆著晒乾的渔网和渔具。村里的道路是用碎石铺成的,坑坑洼洼,却被踩得十分结实。 此时正是午后,日头最烈的时候,村里的大多数人都躲在家里避暑,只有寥寥几个半大的孩子,光著脚丫在路边追逐打闹,脸上沾满了泥点,却笑得格外开心。 他沿著碎石路缓缓前行,目光四处打量,想要找个当地人打听一下踏舷功的情况。他知道这种民间小拳种,往往只在当地流传,外人很难知晓。 走到村子中央的一口老井旁,他看到一个渔家少女,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梳著一条乌黑的大辫子,垂在肩头,额前留著整齐的刘海,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穿著一身粗布短褂和长裤,裤脚挽到膝盖,露出结实匀称的小腿,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透著阳光的气息。 少女正弯腰从井里打水,双手握著井绳,手臂用力,將一桶满满的井水提了上来。她的动作乾净利落,显然是常年劳作养成的习惯,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著脸颊滑落,滴在地上,瞬间被滚烫的地面蒸发。 林震南停下脚步,放软了语气:“这位姑娘,打扰了,我想打听点事儿。” 少女听到声音,猛地直起身子,警惕地转过头来,手中的水桶还拎在半空中,井水晃出来溅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瞅他,操著一口浓重的寧波当地口音道:“儂是啥人啦?来阿拉村做啥?” 在这沿海渔村,常年有倭寇袭扰,还有不少游手好閒的浪人往来,村民们对外乡人大多保持著警惕,这也是情理之中。 林震南见状,连忙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拱手道:“在下耿歆,是个游歷四方的武人,途经贵地,想向姑娘打听一件事,绝无恶意。”耿歆便是他穿越前的名字,这两年隱姓埋名,顺便就用回了原来的名字。 少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虽然风尘僕僕,但衣著整洁,神色平和,不像是歹人,心中的戒备稍稍放下了一些。她將水桶放在井边的石板上,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声音清脆如银铃:“儂想问啥?” “我听闻贵地有一种拳术,名叫踏舷功,”耿歆开门见山,目光诚恳,“在下对拳术颇有兴趣,此次前来,便是想向当地人请教一二,不知姑娘是否知晓这踏舷功的情况?” 少少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抿了抿嘴唇,说道:“踏舷功嘛,阿拉船家的把式,村里好多人都会练,算勿上啥厉害武功嘞。” “姑娘过谦了,”耿歆连忙道,“听闻踏舷功在保持平衡方面很有独到之处,在下真心想学,不知姑娘能否指点一二,哪里可以找到擅长踏舷功的前辈?” 少女正要开口,突然,村口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声,划破了村庄的寧静! 第20章 倭寇来了 “倭寇!是倭寇来了!” 一声急促的吶喊紧接著响起,声音带著惊恐与焦急,瞬间打破了午后的沉寂。 少女的脸色骤然一变,原本还带著几分青涩的脸庞立马变得紧绷,转头就往村口瞅,嘴里急道:“糟了!儂快躲起来呀!往村后山洞跑,那里安全!”一边说,一边往井边的柴房跑,抄起一把磨得发亮的鱼叉,叉头是铁的,闪著寒光。 家家户户的门被推开,虽然石塘村有数百口人,但此时大多青壮都在海上打鱼。 仅有的十几位青壮们全冲了出来,有的拎著斧头,有的扛著木棍,往村口跑。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站在最前面,腰里別著把短刀,嗓门跟打雷似的:“都別慌!按老规矩来!青壮守住村口,妇女娃子赶紧往后山躲!” 这是村里的里长,姓石,大伙都叫他石老爹。他一喊,村民们立马动起来:妇女拉著孩子往山路上跑,青壮们在村口排成一道歪歪扭扭的防线,每个人脸上都紧绷著,却没一个往后退的,显然,倭寇来扰不是头一回了。 “儂快走呀!跟著他们跑,再晚就来不及了!”少女又催了一句,已经攥著鱼叉站到了防线边上,小小的身子绷得像张弓。 林震南一直都知道沿海一带有倭寇侵扰,但没想到这么严重,大白天的竟然就敢上岸,他摇了摇头,说道:“我也是习武之人,我帮你们一起打倭寇!” 少女瞪了他一眼道:“儂要是死了,勿赖阿拉!” 话音刚落,村口就衝过来二三十个倭寇:头戴斗笠,穿得破破烂烂,有的光脚,有的穿草鞋,手里挥著长刀短銃,嘴里喊著听不懂的倭话,脸上全是凶相。为首的是个高个子倭寇,脸上一道刀疤从额头拉到下巴。 此时青壮们已经堵住了村口。这些渔民看著黝黑结实,手上全是老茧,可握鱼叉、斧头的姿势却透著股练家子的劲,村子常年受倭寇袭扰,没人敢懈怠,几乎家家户户的青壮都练武。 石老爹站在最前面,腰间短刀出鞘,寒光一闪,“別跟他们硬拼,脚踩实,借劲躲!” 话音刚落,十几个倭寇已扑到近前。一名倭寇举著武士刀劈向一个年轻渔民,那渔民看著瘦,脚下却极稳,身子轻轻一晃,像被海风推了下似的,堪堪躲开刀势,同时手里的鱼叉往前一送,直刺倭寇小腹。倭寇慌忙后跳,却被渔民脚下一逼,一时间退无可退,鱼叉尖划破了他的裤腿,留下道血痕。 另一头,两个倭寇围著个中年渔民打,武士刀劈得密不透风。可那渔民不管倭寇怎么衝撞,他双脚都像钉在地上,偶尔还借著倭寇的衝劲,用斧头反劈过去,逼得倭寇连连后退。短短片刻,青壮们虽比倭寇少了十多人,却竟没落下风,反而隱隱佔了点便宜。 刀疤脸倭寇见手下討不到好,眼里闪过凶光,正想亲自上阵,却见石老爹已提著短刀冲了过来。 石老爹虽年过花甲,脚步却比小伙子还快还稳,他踩著奇怪的步伐,身子隨著战场的动静微微晃,却始终没乱了重心。一个倭寇举刀砍向他肩头,石老爹不躲不闪,反而脚下一拧,整个人突然矮了半尺,短刀从腋下反撩出去,角度刁钻得嚇人!倭寇只觉胳膊一凉,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手里的武士刀“哐当”掉在地上。 没等那倭寇惨叫,石老爹已转身迎上另一个衝来的倭寇。这次他没急著出刀,而是单脚踏步,接著劲往后退了半步,等倭寇扑空的瞬间,手腕一翻,短刀直刺对方大腿,又是一道血口! “老东西!找死!”刀疤脸见石老爹连伤两个手下,操著怪异的汉话怒吼一声,带著三个心腹倭寇围了上去。这三个倭寇都是老手,手里的倭刀舞得又快又狠,专找石老爹的破绽。 石老爹脚步变幻飞快,可面对四人围攻,渐渐有些吃力。他躲开左边的刀,右边的倭刀又劈了过来,刚用短刀格开正面的攻击,身后就有倭寇偷袭。一次躲闪时,他的衣角被倭刀划破,腰间擦过一道血痕,虽不深,却让他动作慢了半拍,下一秒,刀疤脸的武士刀已劈到他面门。 “老爹小心!”少女在旁边看得急,拎著鱼叉就冲了过来。她想从侧面刺向刀疤脸,可没注意身后有个倭寇正挥刀过来,鱼叉一送,反而挡了石老爹躲闪的路。石老爹为了不撞到少女,只能硬生生往旁边挪了半步,胳膊瞬间被倭刀划开道深口子,鲜血顺著胳膊往下流。 “阿彩!好稍躲开!”石老爹痛呼一声,却还想著护著少女。 那倭寇见少女阿彩露了破绽,狞笑著挥刀砍向她后背。阿彩嚇得脸色发白,想躲却已来不及,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身影如飞燕般窜了过来,正是林震南! 他刚掌毙了一个偷袭青壮的倭寇,见石老爹和阿珠遇险,他脚下飞燕步用到极致,瞬间衝到阿彩身边,左手一把將她拉开,右手握拳,灌注劲力,一式龙形拳的“单龙出海”,对著那偷袭的倭寇肋下狠狠打去! “嘭!” 倭寇像被重锤砸中,身子弓成了虾米,口吐鲜血倒在地上,失去了战力。 “是儂!”阿彩惊魂未定,抓著林震南的袖子,声音都在抖。 “先退到后面!”林震南没回头,目光已锁定了刀疤脸,“这里交给我!” 刀疤脸见又折了个手下,眼里满是凶光,提著武士刀就冲了过来:“找死!”他的倭刀术確实有两下子,刀风呼啸,第一刀就直劈林震南面门,又快又狠。没等林震南躲开,手腕突然一拧,刀身变劈为刺,专挑他胸口空当,招式刁钻得很。 林震南不敢大意,脚下步伐一变,同时腰身一拧,用灵蛇拳的“身转三折”躲开刀势。刀疤脸见一招没中,立马变招,倭刀横著扫他腰侧,想逼他跳起来,只要他离开地面,无法借力,他就能找到破绽。 可林震南岂会上当,他非但没跳,反而脚下一沉,身子往下矮了半截,同时右手並指如剑,却是用上了梅花散手的发力技巧,直点刀疤脸握刀的手腕!这一下凶险至极,但林震南的手法又快又准,刀疤脸只觉手腕一麻,武士刀差点脱手。 刀疤脸又惊又怒,强行稳住手腕,想再次挥刀。可林震南哪会给他机会,趁他旧力已泄、新力未生,林震南左脚往前踏了半步,右手化指为掌,用上了通背拳的“劈山”劲,一掌劈在刀疤脸的胸口! “噗!” 刀疤脸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子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武士刀掉在一旁,抽搐了两下就没了气。 第21章 落脚 为首的一死,剩下的倭寇顿时慌了,几个倭寇对视一眼,拖著受伤的同伴就往海边跑,跑的时候见有几个同伴已经身受重伤无法撤走,他们竟直接挥刀砍死,尸体就扔在地上,转眼就消失在海潮当中。 战斗终於停了。 青壮们赶紧围上来,有人去扶石老爹,有人去查看伤员。林震南站在原地,微微喘著气,刚才跟刀疤脸交手,虽只三招,却险象环生,那人功力应该未臻至二流,但刀法的刁钻程度,比他之前遇到的许多二流江湖好手还难缠些。 石老爹捂著流血的胳膊,走到林震南跟前,脸上满是感激:“这位大侠,这次真是多谢你了!要是没你,我和阿彩今天都得栽在这儿!”他口音虽然带著浓重的当地口音,但说的却是官话。 林震南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战场:“先看看伤员和倭寇的尸体。” 村民们很快清点完:倭寇留下了七具尸体,其中三个是被自己人砍死的重伤者,另外四个是被林震南和青壮们打死的;石塘村这边运气好,没人丧命,但有两个青壮伤得重,一个被倭刀砍中大腿,血流了不少,另一个被砍伤了肩膀,伤口很深;还有六个青壮受了轻伤,大多是刀划伤或磕碰伤,不算碍事。 “快把重伤的弟兄抬去治!”石老爹立马吩咐,“轻伤的先去敷药,再把倭寇的尸体拖去沉到海里,別留在村里晦气!” 青壮们立马行动起来,有的抬伤员,有的拖尸体,阿彩也跟著帮忙,给轻伤的村民递布条。林震南看著这一幕,心里鬆了口气,还好没出人命,不然这种时候跟人家提学踏舷功就不太合时宜了。 石老爹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气:“这些倭寇太狠了,连自己人都杀,还好有大侠你在,不然俺们村这次真要遭大罪。”这次要不是林震南恰逢其会,他们说不定会有人员损失。况且虽然村中的老弱已经撤到了后山,但財物根本没时间带走,如果他们败退了,財物必然也要被洗劫。 “老爹客气了,我也是碰巧遇上。”林震南看著石老爹胳膊上的伤,“您的伤得赶紧处理。” “没事,小伤!”石老爹摆了摆手,眼里却带著后怕,“刚才要不是阿彩急著来帮我,也不会差点出事。” 说著又无奈摇了摇头:“这孩子,胆子大,就是没经验。” 正说著,阿彩端著一碗草药过来,递到石老爹手里:“老爹,先敷点草药止止血。耿大侠,谢谢儂刚才救了我,勿然阿拉……”她说著,眼圈又红了。 林震南笑了笑说:“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別衝动,先顾好自己,才能帮上忙。” 阿彩点了点头,用力“嗯”了一声,转身又去给其他伤员送草药了。 石老爹看著阿彩的背影,又看了看林震南,笑著说:“我们石塘村欠您的情,以后有啥要帮忙的,您儘管开口。” 顿了顿又道:“刚才阿彩跟我讲,耿大侠你想学踏舷功?” “是的。” 林震南道明自己的来意:“石老爹,其实我这次来石塘村,是想请教踏舷功,不知道外人想学此功法需要什么条件?” 石老爹摸了摸脑袋,爽快地说:“耿大侠救了我们村,別说一套踏舷功,就是更金贵的东西,我只要能办到,必不敢推辞!再说我们渔民,老被倭寇欺负,没啥门户规矩,只要愿意学、愿意打倭寇,我们都教!” 石老爹的爽快应承,让他悬著的心落了地:“石老爹,你也別大侠大侠的称呼我了,我姓耿名歆,你叫我阿歆就可以了。”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好!叫阿歆好!”石老爹豪爽笑道,“叫阿歆显得亲近。” 当天下午,石老爹就把村西头一间閒置的小院收拾出来,给林震南做住处。小院不大,一间正房带个小院子,墙角种著几株不知名的野草,院门口就是通往海边的小路,推开窗就能闻到咸腥的海风,倒也清净。 “阿歆,你就安心住这儿,缺啥少啥就跟我说,或者跟阿彩说也行。”石老爹拍著胸脯,“村里没啥好招待的,但粗茶淡饭管够。明天我来教你练踏舷功。” 林震南拱手道谢:“多谢老爹费心,有个地方落脚就好,不用麻烦大家。”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震南正在院子里练著龙形拳的起手式,就听见院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接著是阿彩清脆的声音:“耿大哥,儂起了伐?阿拉给儂送早饭来哉!” 林震南收了拳,走过去开门,就见阿彩拎著个竹篮,站在门口,脸上带著靦腆的笑。竹篮里放著两个白面馒头,一碗冒著热气的海鲜粥,还有一小碟醃萝卜,香气扑鼻。 “阿彩姑娘,辛苦你了,不用这么麻烦的。”他连忙接过竹篮。 “勿麻烦呀,”阿彩摆了摆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院子里的练功痕跡,“儂刚才练的就是外面的拳法呀?看著老厉害额!” 她的寧波口音软糯,带著点好奇,林震南笑了笑,没多解释,只道:“就是隨便练练,打发时间。” “儂说话就是忒客气嘞!”阿彩撇了撇嘴说道,“上日打倭寇的时候,我就看出来嚯,儂的武功比老爹还要厉害嘞!” “比哪个厉害哇!”这时外面突然传来石老爹戏謔的声音。 阿彩被嚇了一跳,对著石老爹恼羞成怒道:”儂走路声音都没咯,咋偷听我讲閒话啦?” 石老爹笑道:“儂后背头讲我,还要怪我听著,一点道理都勿讲啦?” 阿彩吐了吐舌头道:“哎呦!我懒得同儂讲嘞!”说著又对林震南道:“耿大哥,碗盏筷我稍后过来拿。”说完就逃似的出了院子。 林震南见此不禁莞尔。 “这小妮子,可是被惯坏嘍!”石老爹笑著道,说著瞅了瞅林震南问道:“我们乡下小地方,条件简陋,你昨天睡的还好吗?” 林震南此时也一口喝完了碗里的海鲜粥,起身躬身道:“睡得很好,劳您费心了。” “睡得好就好啊!”石老爹呵呵笑道,“就怕你在这住的不习惯。” “今天我教你踏舷功。” 第22章 踏舷功 他走到院里空地上:“阿歆,你看好了,这踏舷功的底子就是站桩,脚要像钉在船上,腰杆要直,身子跟著晃但重心不能歪,晓不晓得?” 说著,石老爹双脚分开,跟肩一样宽,膝盖微屈,双手自然垂著,深吸一口气后,脚下轻轻晃起来,就跟站在晃船上似的,身子也跟著摆,但重心却稳得很。 “踏舷功有三种步子:浪步、涛步、潮步。”石老爹一边晃一边说,“浪步就像海浪轻轻打船边那样;涛步要沉,脚踩得实,如行在波浪滔天的小舟之上;潮步能借力,不光站得稳,还能借著浪劲打人。” 他一边说一边变步子:有时候走得轻,有时候踩得沉,有时候还能借著晃劲出掌,看著慢,却带著股连绵的劲,像浪头一波接一波。 林震南看得眼睛发亮,这踏舷功的步子,跟他之前学的都不一样。龙形拳的步子重,飞燕拳的步子轻,可这踏舷功的步子,是“顺著晃来”,不管外界怎么动,自己的重心都能稳住,还能顺著对方的招变。 石老爹演示完,又说:“发力也简单,脚踩实了,腰杆转,把浪的劲借过来,从脚传到腰,再传到手上,在船上打鱼,撒网也得这么借劲,不然网撒不远。” 林震南心里暗忖:“要是把这踏舷功借外界劲的法子揉到自己的拳里,威力肯定更足。” “多谢老爹指点!”林震南对著石老爹作了个揖,“听老爹这么一说,我心里清楚多了。” “客气啥!”石老爹笑著说,“俺们村有个舵手周伯,踏舷功练得最好,他在狂风暴雨里站在船舷上,跟钉那儿似的,我让他来教你,保准比我教得好。” 林震南大喜:“那太谢谢老爹了!” 接下来几天,林震南就留在了石塘村。 石老爹果然把周伯请来了,周伯六十多了,头髮鬍子都白了,但身子骨硬朗,一辈子在海上漂,手上全是老茧。 周伯话少,教拳却认真。他没先教招式,就让林震南在海浪里站桩:“脚分开,膝盖弯点,腰別塌,迎著海浪站,晃也別倒。” 林震南对站桩可太熟了,但是在海里站桩可是头一次,海里有浮力,站著本来就不稳,再加上海浪一打,他一开始总晃得厉害,好几次差点被海浪拍倒。但他没泄气,一遍一遍练,渐渐摸出了门道,顺著海浪的方向调重心,海浪迎面而来,就往前迎一迎,退下去,就往后用劲,慢慢就能站稳了。 周伯见了,点了点头,开始教他步子:“浪步要轻,走的时候脚跟別著地,像踩在浪花上;涛步要沉,脚踩下去要实,像钉在船上;潮步要跟著浪的节奏,浪过来的时候借劲,浪退的时候收劲。” 练浪步时,周伯让林震南站在小船上,让船工轻轻晃船,他一开始走得磕磕绊绊,总差点掉下去,练了两天,才慢慢能跟著船晃的节奏走,脚步轻得像没沾船板。 练涛步就更难了,船工把船晃得厉害,跟在浪里似的,林震南得全神贯注,脚踩得实实的,腰杆绷直,才能不被晃下去。练到最后,他甚至能在晃船上出拳,拳劲还能稳住。 练潮步时,周伯带他去浅水区,让他迎著浪走:“浪过来的时候,脚借浪的劲往前迈;浪退的时候,脚跟著收,別被浪带倒。”林震南在水里走了几天,渐渐能借著浪劲出掌,掌风里带著股浪头的衝劲,比之前刚猛多了。 练拳的间隙,林震南也没閒著,把踏舷功往其他拳里揉:用浪步配飞燕拳,身子更轻,跑起来还稳;用涛步配龙形拳,出拳更沉,后劲更足;用潮步配梅花散手,招式变的时候更顺。 渐渐的,他脑子里的思路越来越清楚了:用踏舷功打底,稳重心、借外力;用飞燕拳练速度;用龙形拳、通背拳练力气,爆劲;用灵蛇拳、鹤形拳练身法;用梅花散手和螳螂拳练招式,这么一套下来,说不定真能仿出辟邪剑的“快”和“怪”。 转眼就是一个多月的时间,阿彩感念他的救命之恩,每天都会准时来送三餐。早上是馒头、粥或者饭糰,中午和晚上总有新鲜的海鱼、虾蟹,偶尔还会有一碗燉得软烂的鱼汤,说是她娘特意给林震南补身子的。 林震南起初还推辞了几次,可阿彩每次都噘著嘴说:“你是我们村的大恩人,吃点东西算啥?要是你不吃,就是看不起我们!”话说到这份上,林震南也只能收下,想著日后再想法回报。 朝夕相处中,阿彩渐渐发现,林震南和村里的渔民太不一样了。渔民们大多粗獷爽朗,说话大声大气。可林震南不一样,他话虽不多,但却很好听,也很有道理,他待人温和有礼,哪怕是对村里的小孩,也从来不会摆架子,但却有一种別人都没有的气派。他练武的时候,身姿挺拔,眼神专注,身上那种沉淀下来的沉稳气场,是村里那些毛躁的青壮没有的。阿彩每次来送饭,看他练功时的利落身影,看他和村民说话时的从容,心中渐渐有种莫名的心绪开始滋长。 於是,林震南的麻烦来了! 阿彩可能自己都没有发现,她对林震南的態度和对別人是不一样的,以前村里常有小伙子借著各种由头,找机会跟她搭话,她大多数是没有什么好脸色的,但是对著林震南,眼角的笑意却是怎么都藏不住,那种亲近感,谁都看得出来。这让村里很多年轻人心里酸溜溜的,渐渐生出了敌视。 这天一早,林震南刚练完一套梅花散手,就见村里的石大牛、阿海、铁山带著五六个青壮,堵在了小院门口。他们个个神情僵硬,努力地装出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 林震南停下动作,眉头微挑:“几位兄弟,有事吗?” 大牛往前一步,紧张地抱了抱拳,语气硬邦邦的:“耿大侠,我们听说你在学踏舷功,正好我们几个也练了十几年,想跟你切磋切磋!” 第23章 比斗(上) 林震南看了看他们身后的青壮,又看了看几人脸上的“敌意”,心里大概明白了几分。他笑了笑:“切磋可以,互相学习嘛。只是不知,几位想怎么比?” “就比踏舷功的站桩、步法和借力!”阿牛开口,接著又结结巴巴地说,“三局两胜,要是你输了,就……就答应我们一件事,以后……以后离阿彩远一点,別再让她给你送饭了!” 这话一出,林震南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看著几人:“切磋武学,以武会友,本是好事。但阿彩姑娘不是用来做赌注的筹码,这个赌注,我不能答应。”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置疑:“你们喜欢阿彩姑娘,想跟她亲近,这是你们的心意。但用这种方式,不仅是对阿彩姑娘的不尊重,也是对你们自己的不尊重。” 此时,院外阿彩正提著早餐,哼著渔家小调缓缓走来,林震南的话正好落在她的耳中,感受到自己受到尊重,心头又多了几分欢喜。 大牛几人却是被林震南说得脸上一红,有些尷尬。 阿海不服气地哼了一声:“那你不敢比?是不是怕输?” 林震南无奈笑道:“我不是不敢比,踏舷功我確实刚学不久,未必是你们的对手。但切磋就是切磋,贏了怎样,输了又怎样?你们辛苦学踏舷功难道不是为了抵御倭寇保护家人吗?难道是为了爭夺谁能靠近阿彩姑娘?” “你就跟他们比,”阿彩这时候猛地挤开人群,跑到林震南的跟前道,“耿大哥,我相信你一定能贏!”说著转身叉著腰怒视大牛等人。 林震南看著她摇了摇头,又转过目光扫过几人,说道:“如果你们只是想切磋踏舷功,我乐意奉陪。但如果是为了別的,恕我不能从命。” 见了阿彩到来,阿牛几人本已经是万分心虚,听了这话面面相覷,愣了好一会儿,铁山皱了皱眉道:“好!那就不比赌注,只分胜负!” 大牛和阿海对视一眼,也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来!” 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了,村民们都涌到海边的空地上看热闹。 石老爹也来了,还拉来了周伯,他站在一旁,脸上带著笑意喊道:“娃子们加油,我来给你们当裁判!”这渔村的日子可太枯燥了,难得有热闹可看,石老爹自然不愿意错过。周伯本来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但他想看看林震南这段时间的成果。 阿彩挤在人群最前面,双手紧握在胸前,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心里既紧张又有些失落。 很快,双方定好了比试的方式,三局两胜。 第一局比试站桩,场地选在一艘仅五尺宽的小渔船上。船身窄小,稳定性极差,由周伯亲自操櫓。 规则很简单,林震南与铁山同时登船,立於船身两侧,隨著船身摇晃,谁的双脚先移动位置,谁就算输。 铁山率先脱掉上衣,露出古铜色精壮的上身,他低喝一声,沉稳地踏上小船一端,双脚不丁不八,如老树盘根般钉下,膝盖微沉,腰背如弓,显然是常年与风浪搏击练就的本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震南则显得谨慎许多,他轻轻跃上船另一端,学著铁山的架势站定。两人一前一后,小船吃水更深,晃动已然加剧。 “开始!”石老爹一声令下。 周伯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双臂猛地发力,櫓桨在水中划出有力的弧度。小船顿时剧烈地左右摇摆起来!浪花不时扑上甲板,打得人衣衫尽湿。 铁山显然早已极其適应这种顛簸,他的身体隨著船势大幅度晃动,看似惊险,但重心始终沉稳地落在双脚之间,仿佛已与这小船融为一体。他甚至还有余暇瞥了林震南一眼,眼神中带著自信。 反观林震南,情况就不太妙了。与他平日在水里或稍大船只上练习的感觉截然不同!他感觉脚下的船板像是活了过来,不断试图將他甩出去。几次剧烈的横向摇晃,让他身体差点不受控制,脚下步伐数次微调,才勉强稳住,险些就移动了位置,引得围观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阿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喊道:“耿大哥,小心!” 林震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再试图用蛮力去对抗这狂暴的摇晃,那只会徒耗体力。他闭上眼,摒弃视觉带来的干扰,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身体的感知上,脚底与湿滑船板的触感,腰胯间传来的扭力,以及海浪推动船身的无形节奏。 “要顺著它,像水草,像海带……”此时他想起了周伯说过的话。 他不再“钉”在原地,而是开始尝试“融入”这种晃动。他的膝盖和脚踝变得异常灵活,如同装了弹簧,隨著船身的每一次倾侧,做出极其细微的调整。渐渐,儘管他的晃动依旧不如铁山那般浑然天成,但已不再有倾覆之险。 时间一点点过去,小船在周伯的操控下摇晃得越发猛烈。 铁山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略微加重,长时间的全力维持,对他的体力和精神都是极大的考验。但是林震南却仿佛进入了某种状態,他的身体晃动变得富有了一种奇异的韵律,看似幅度不小,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將重心拉回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林震南从最初的狼狈適应,逐渐变得从容起来,甚至给人一种错觉,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在帮助这小船稳定。 周伯眼中精光一闪,突然改变摇櫓节奏,让船身猛地一个近乎四十五度的倾斜! 铁山闷哼一声,全身肌肉绷紧,脚下死死抓住船板,才堪堪稳住。 而林震南在那极限倾斜的剎那,身体顺势一侧,竟借著那股沛然巨力,如海浪一般飘忽摇摆,但脚步却稳稳噹噹定在原地!姿態举重若轻! “好!”人群中爆发出喝彩。 铁山看到林震南这手,心神一震,气息隨之微乱。就在这剎那,周伯又一个反向猛摇,铁山终是力竭,脚下再也无法保持,“噔”的一声,向旁滑出半步! “第一局,耿歆胜!”石老爹高声宣布,声音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讚嘆。 第24章 比斗(下) 林震南长长舒了口气,后背也已惊出冷汗。他对著脸色涨红却眼神佩服的铁山抱了抱拳:“铁山兄弟,承让了。” 铁山摇头苦笑,心悦诚服地回礼:“耿大哥,是你本事高,我服!” 第二局比试步法,场地换到了一艘大渔船的甲板上。青壮们早已在甲板上铺上了厚厚一层刚从海里捞起的湿滑海藻,滑腻异常,在阳光下泛著油亮的异地光。船头则放著两个大水桶,里面各有一条硕大的海鱸鱼在疯狂扑腾,水花四溅,每条鱼看去都有七八十斤重,活力十足。 这一局的规则是两人同时从船尾出发,徒手抓桶里的活鱼,然后踩著这滑不留脚的“藻毯”走回船尾。谁先带著鱼回到起点谁贏,中途自己摔倒或让鱼脱手,即算出局。 这次上场的是身形更为灵巧、以手快著称的阿海。他摩拳擦掌,紧紧盯著自己那条鱼。 “开始!” 阿海闻声而动,身形如电窜出,虽然脚踩著湿滑的海藻,但脚步极为轻灵,一瞬间就衝到桶边,看准那剧烈挣扎的大鱼,出手如风,五指狠狠扣向鱼鳃! 那大鱼受惊,尾巴猛地一甩,巨大力量带得阿海手臂一沉!他闷哼一声,险险抓牢,但脚下因这突如其来的力道一滑,整个人踉蹌了一下,引得眾人一阵惊呼。 他勉强稳住,不敢耽搁,双臂死死抱住那不断扭动的鱼身,脚下快速交替,几乎是半跑半滑地朝著船尾衝去。姿势虽然狼狈,速度却是不慢,那鱼尾啪啪地拍打在他身上,他也顾不得了。 再看林震南,他起步就慢了半拍。他的踏舷功用得不如阿海纯熟,在滑藻上行走更显谨慎,速度自然落后。 他也很快走到桶边,屏息凝神,看准那鱼一次扑腾后的短暂间隙,右手疾探而出,並非抓向鱼鳃,而是精准地扣住了鱼鳃下方与身体连接处的骨骼缝隙!这一下拿捏需要极强的眼力和指力,那鱼吃痛,挣扎更为剧烈,但林震南手指如铁钳,发力巧妙,竟让它大半的挣扎力道如同撞在棉花上,被卸掉了。 然而,抓住大鱼只是第一步。七八十斤的活物在手中疯狂扭动,带来的平衡干扰远超想像。林震南试图转身往回走,脚下刚一用力,湿滑的海藻就让他的步子一滑,加上鱼的巨力牵扯,他身体顿时失控般向后仰去! “啊!”人群中很多人都惊叫出声。 危急关头,林震南腰腹猛地发力,身体如同灵蛇般一扭,脚下不由自主地用出了灵蛇拳步伐的卸力技巧,结合踏舷功的沉腰之势,硬生生將这必倒之势拉了回来,但人也已晃到了船边,险象环生。他手中的鱼依旧在拼命挣扎,每一次发力都让他步履维艰。 此时,阿海已经抱著鱼衝过了小半路程,虽然也是摇摇晃晃,但胜利在望。 林震南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硬来。他不再试图与鱼的力量对抗,也不再追求速度。他调整呼吸,將全身感知集中在脚下和手上。他感受著鱼挣扎的节奏,感受著脚下海藻细微的滑动趋势。他的身体开始隨著鱼的挣扎而做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微调,鱼的力向左扯,他的腰胯便向右微微一带,脚下隨之调整;鱼的力向上窜,他便顺势沉肩卸力。他手中的鱼仿佛不再是累赘,反而成了他平衡系统的一部分! 他的速度渐渐快了起来,步伐虽然依旧谨慎,却变得异常稳定、流畅,仿佛在滑藻上“滑行”。他不再与环境对抗,而是在利用环境,包括利用手中这条大鱼的力! 反观阿海,接近船尾时,体力消耗巨大,手臂酸麻,对鱼的控制力下降。那鱼猛地一个垂死挣扎,尾巴狠狠拍在甲板上,阿海脚下本就虚浮,被这力道一带,再也维持不住,“噗通”一声,连人带鱼摔倒在滑腻的藻毯上,那大鱼脱手而出,在甲板上啪啪乱跳。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林震南已以一种近乎优雅的从容姿態,稳稳定在了船尾起点线后,手中那条硕大的海鱸鱼,似乎也耗尽了力气,挣扎变得微弱。 寂静,然后是震天的喝彩! “第二局,耿歆胜!”石老爹的声音带著激动。 阿海爬起身,看著气定神閒的林震南,又看看自己空空的手,满脸难以置信。 连输两局,其实胜负已分。但大牛站了出来,目光灼灼地看著林震南:“耿大哥,这场比试你贏了,但是这第三局,我还想跟你比!”他们这些从小就学习踏舷功的渔村人,却在踏舷功上输给了了一个只学了不到两个月的外乡人,他们已经是丟尽了脸,但他终究还是想为石塘村的年轻人挣回一点尊严。 林震南欣赏他的斗志,点头应允:“好!请!” 第三局比试借力。两人各自脚踩一块狭小舢板,手中只有一根短桨,但短桨只能用来辅助平衡和微调方向,绝不能当作船桨划水。他们需要完全凭藉对海浪力量的感知和运用,借著浪涛的推涌,从岸边出发,行驶到百丈外的一个显眼浮標处,谁先触碰到浮標,谁就贏。 这是对踏舷功“潮步”精髓的最高考验。 两人在浅水区登上舢板。大牛对此道极为嫻熟,他对这片海域的浪涌规律了如指掌。只见他双脚如同长在舢板上,看准一个涌来的浪头,腰胯猛地一拧,全身力量协调爆发,舢板如同离弦之箭,“嗖”地一下借势窜出老远,起步就占据了明显优势。他的方式狂野而有效,充满了力量感。 林震南则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脚下这块极不稳定的“木板”,对於完全依靠海浪前进的方式还非常陌生。最初的几个浪头,他不是借力过猛导致舢板方向失控打转,就是判断失误,错过了最佳发力时机,被浪推著歪歪扭扭地前进,瞬间就被甩开几丈的距离。岸上的村民都为他捏了把汗。 大牛回头看了一眼,心中稍定,更加专注地寻找著下一个有力的浪涌。 林震南自然没有慌乱,输贏对他来说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验证这一个多月来的学习成果。 他再次沉下心,不急於追赶,而是將全部心神都用来“阅读”大海。他感受著脚下舢板被海浪托举、推动、拋落的每一种细微感觉,分析著浪与浪之间的间隔、力量强弱和方向变化。甚至开始尝试模仿大牛的动作,並加入了自己的理解,不再追求瞬间的爆发,而是寻求一种持续的、高效的动力转换。 他脚下的步伐变得极其精妙,时而用“涛步”稳定船身,时而用“潮步”瞬间借力。他不再是被动地等待浪来,而是主动地“迎接”和“引导”海浪的力量。他的舢板行进路线开始变得顺畅起来,速度虽然依旧不如大牛迅猛,但那种圆融无碍、仿佛与海浪共舞的姿態,却让岸上的周伯看得连连点头。 赛程过半,大牛依旧领先,但优势在逐渐缩小。林震南仿佛已经掌握了这片海域的“呼吸”,他的借力变得越来越精准,每一次浪涌都能被他转化为有效的前进动力,舢板速度稳步提升。 接近浮標时,海浪变得有些紊乱。大牛因为一直保持高强度爆发,体力消耗颇大,在一次应对连续不规则小浪时,节奏稍乱,舢板速度骤减。 而林震南则趁此机会,完美地衔接上了几个连续的中等浪涌!他的舢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划出一道优美的白色航跡,速度瞬间飆升! 在距离浮標只剩十丈左右时,林震南的舢板终於与大牛並驾齐驱! 大牛咬牙,看准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浪头,奋力一搏!而林震南几乎与他同时发力,两人都將踏舷功催谷到极致! “砰!”“砰!” 几乎是不分先后,两人的舢板同时轻微地撞上了浮標! 但眼尖的周伯和石老爹都看到,是林震南的舢板,率先那么一丝丝,触碰到了系浮標的绳索! “第三局,耿歆胜!”石老爹的声音响彻海滩。 短暂的寂静后,是雷鸣般的欢呼和掌声!在场的村民,都为这精彩绝伦的比试鼓起了掌。 大牛站在舢板上,喘著粗气,看著身旁气息已迅速平復的林震南,脸上没有丝毫失败的不甘,唯有由衷的敬佩。他抱拳道:“耿大哥,我输了,心服口服!” 林震南回礼道:“大牛兄弟,这场实在是侥倖,单论及潮步的领悟,我实不如你。” 大牛等人见他虽然胜了但却並不倨傲,心中最后一点芥蒂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亲近和尊敬。 阿彩看著林震南沐浴在夕阳金光和海浪声中的身影,渐渐有些痴了。 石老爹大步上前,用力拍著林震南的背,笑声洪亮:“好小子!真有你的!后发制人,举一反三,这踏舷功被你使出了新花样!” 林震南笑著拱手:“都是您和周伯教得好,还有各位兄弟承让。” 他心中清楚,自己之所以能將踏舷功学得如此之快,甚至触类旁通、灵活化用,是过去两年遍歷东南、博採外功所长的沉淀所致。是他从龙形拳悟刚劲爆发之理,从飞燕拳参身法轻捷之妙,从梅花散手品招式变化之巧,更从螳螂拳的刁钻、鹰爪拳的狠辣、通背拳的透劲里,一点点拆解外功的核心脉络。那些看似独立的拳法,被他在日夜揣摩中相互印证。久而久之,他早已跳出“学招式”的浅层阶段,领悟了外功的本质无非是“力的传导”与“势的借卸”。无论是站桩稳身,还是步法移位,亦或是借力打力,底层逻辑皆相通。 是以面对踏舷功时,他不必像初学者那般生硬模仿“浪步如何轻、涛步如何沉”,只需循著早已刻入骨髓的外功规律,將“平衡”“借劲”的本质与踏舷功的船舷特性相勾连,便能快速切入核心,甚至举一反三,將踏舷功的稳劲融入过往所学,让每一步都走得顺理成章。 第25章 倭寇又来了 嘉靖三十年的夏末,海风依旧带著咸腥与湿热,但石塘村的氛围,却因林振南的存在,悄然发生著变化。自那场比试之后,他与石塘村村民的关係变得更加的融洽了,村中青年对他的感官从最初的敌视与挑衅,转变为了敬重与亲近。 而林震南感念石老爹、周伯的倾囊相授,以及村民们的淳朴热情,在潜心修炼踏舷功之余,也开始有意识地指点村中青壮的武艺。 石塘村渔民世代修炼踏舷功,下盘稳固,平衡极佳,但对於系统的攻防技击,却多依赖於本能和与倭寇搏杀中总结的粗糙经验。林震南便因材施教。 他发现,龙形拳中脱胎於大枪的“龙枪式”,其发力讲究腰马合一,劲透梢节,与踏舷功借浪发力、稳中求进的理念颇有相通之处。他便將简化后的“龙枪式”发力技巧,融入到渔民们惯用的鱼叉突刺之中,教导他们如何在摇晃的船上,依然能刺出迅猛精准的一击。 通背拳中的“摔碑”、“裂石”等刚猛招式,其运劲法门与渔民们挥舞船桨的动作亦有异曲同工之妙。林震南取其“放长击远”、“冷弹脆快”的发力精髓,结合踏舷功的沉腰坐马,改良了村民们使用斧头、重棍等武器的技巧,使其劈砍之力更增三分狠辣与爆发。 他甚至將飞燕拳中一些轻灵的步法变化,与踏舷功的“浪步”结合,简化成更適合近身缠斗的闪避技巧,传授给那些身手较为灵巧的年轻人。 这些指点並非系统的武学传承,更像是实战经验的提炼与升华,却极为契合渔民们的需求和身体条件,往往一点即透,效果立竿见影。短短时间內,村中青壮的整体战力,尤其是协同作战与器械运用能力,有了肉眼可见的提升。石老爹和周伯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对林震南更是感激。 阿彩依旧是那个每日准时送来三餐的渔家少女,只是眼中的情愫愈发难以掩饰。但她也能感受到林震南那份温和下的疏离与界限,让她有些暗自神伤,只能將这份心思深深埋藏,更加细心地照料林震南的起居。 这一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海面上还笼罩著一层薄雾。 林震南正在小院中凝神站桩,体会著体內气血隨著呼吸与脚下微不可察的晃动而缓缓流淌的感觉,將踏舷功的“稳”与灵蛇拳的“活”在意念中细细调和。 突然,村口方向传来一阵极其急促、慌张的吶喊: “倭寇!是三湾村方向!官军和倭寇打起来了!” 整个石塘村瞬间被惊醒,如同炸开的蜂巢。 林震南猛地睁开双眼,他身形一动,已如轻烟般掠出小院,朝著村口方向疾驰而去。 村口的老树下,已经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村民,人人脸上都带著惊惶。负责侦查的青年石小栓正被眾人围在中间,他脸色煞白,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狂奔回来报信。 “小栓,怎么回事?说清楚!”石老爹披著外衣,沉声喝道,声音压下了周围的嘈杂。 石小栓咽了口唾沫,急声道:“老爹!是……是三湾村那边!喊杀声跟打雷一样,隔著好几里地都听得真真的!肯定是官军和大队倭寇干上了!规模……规模肯定小不了!我……我没敢靠太近,看不清具体多少人,但那动静,比我以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大!” 石老爹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周围的村民也发出一片惊呼。以往倭寇袭扰,规模有限,如此大的动静,预示著情况可能极其严重。 林震南眉头微皱。信息不足,风险难料。但他深知,在这种时候,被动等待是最危险的选择。他沉声道:“情况不明,但动静如此之大,绝非小事。我们不能干等消息,必须主动前去查探。若真是大队倭寇,官军一旦失利,周边村落危矣!” 石老爹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环视周围一张张惊恐未定的脸,猛地一跺脚,洪声道:“都听好了!这次可能真是要命的大事!老规矩,老弱妇孺,立刻收拾紧要东西,由阿彩她们带著,往后山最深处撤,没接到信號,谁也不准出来!” 妇女孩子们闻言,虽然害怕,但长期应对倭寇的经验让他们没有慌乱,立刻在家人的催促下开始行动。 “青壮全部留下!”石老爹继续下令,声音带著决绝,“咱们不能坐以待毙!阿歆说得对,必须去弄清楚情况!” 他目光扫过在场几十名青壮,最后落在林震南身上:“阿歆,你见识广,武功高,这次行动,你来拿主意!”对於林震南的身份,虽然大家都没有说破,但是他光凭气度,石老爹也知道,他身份一定不一般。此时,面临如此大事,也顾不上其他的,不由得就把决定权交到了他的手上。 面对如此信任,林震南当仁不让,快速说道:“好!我们立刻组织一支精干小队,轻装简从,前往三湾村外围查探。目標是摸清倭寇和官军的大致规模、战况。若有机会,或许能做点什么,扰乱倭寇,协助官军。” “就这么办!”石老爹点头,“阿海,你熟悉小路,你带路!”说著又对著一个中年人说:“海龙,你们挑二十个手脚利落、胆大心细的后生,跟著我和阿歆!” “明白!”阿海、海龙齐声应道。 很快,一支由石老爹和林震南带领,二十余名石塘村最精锐青壮组成的探查小队迅速集结完毕。全部都是轻装上阵,只携带了必要的武器,以备不时之需。 “出发!” 隨著石老爹一声令下,小队在阿海的引领下,迅速隱入村外的山林小路,朝著传来廝杀声的方向潜行而去。 山路崎嶇,林木茂密。队伍沉默而迅捷地穿行其间,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迴荡。越靠近三湾村,空气中的血腥味和硝烟味越发浓重,那远远传来的喊杀声也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在接近三湾村外围的一处林木茂密的高地附近,林震南突然举起右手,示意队伍停下。他侧耳倾听片刻,低声道:“前面有动静,不止一拨人,小心。” 石塘村眾人立刻紧张起来,握紧武器,屏住呼吸。 林震南打了个手势,带著几人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拨开浓密的灌木,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微微一愣。 第26章 定计 只见前方的林间空地上,竟然也聚集著几十號人,看衣著打扮,分明是附近村的青壮!他们同样一脸惊惶和焦虑,正聚在一起低声商议著什么。 “是李家岙的李老三!”石老爹认出了其中一人。 那边的带头汉子李老三也看到了石老爹等人,先是一惊,隨即面露喜色,快步迎了过来:“石老爹!是你们!你们也听到动静过来了?” “是啊!”石老爹应道,眉头紧锁,“这动静太嚇人了,不来看看心里不踏实。你们也是?” “可不是嘛!”李老三一脸后怕,“我们村离三湾村更近些,听得更清楚!这杀声,怕是有几百上千人在廝杀!我们这点人,又不知道具体情况,不敢贸然过去,正愁怎么办呢!” 这时,其他两波的带头人也围了过来,是附近王家村和沙头村的人,七嘴八舌地说著类似的情况。四波人马在这高地不期而遇,加起来有六十多人,但因信息不足和对战局的恐惧,气氛一片凝重。 林震南沉声道:“各位,眼下情况不明,盲目行动確实危险。当务之急,是必须有人前去近距离侦查,弄清战场態势。”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气质明显与眾不同的林震南。石老爹连忙介绍道:“这位是耿歆耿大侠,暂居我们村,武功高强,见识不凡。” 林震南抱了抱拳,继续道:“我略通一些潜行侦查之术,愿带数名好手,再往前靠近侦查。请诸位在此稍候,若有消息,即刻回报,再议行止。如何?” 他的提议合情合理,语气沉著自信,顿时让慌乱的各村青壮找到了主心骨。 “耿大侠说得对!” “如此甚好!” “我们听耿大侠的!” 几位带头人纷纷表態。 林震南不再多言,选了阿海和另外两名身手最矫健的石塘村青年,对石老爹道:“老爹,你们在此戒备,我们去去就回。” 说罢,他身形一展,便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前方的林木之中,阿海三人紧隨其后,很快消失在高地眾人的视野里。 林震南带领著三名村民,利用树木、岩石和地形的掩护,极其谨慎地向廝杀声传来的方向靠近。越往前,空气中的血腥味越发刺鼻,兵刃撞击声、垂死哀嚎声也越发清晰。 终於,他们潜行到一处可以俯瞰下方战场的隱蔽制高点。当拨开最后一道障碍,看清下方情景时,即便是耿歆,心中也不由得一震。 下方的滩涂和空地,数百名明军士兵结成一个严密的半月形阵势,盾牌长枪,弓箭攒射,显示出不错的训练水平。而他们的对手,是黑压压一片,数量看起来丝毫不逊色!这些倭寇衣著杂乱,挥舞著武士刀、长枪等各式兵器,如同疯狂的野兽,一波接一波地亡命衝击著明军的防线。明军阵势虽稳,但在倭寇这种不计伤亡的打法下,战线不断扭曲、后缩,显得异常吃力,伤亡显然不小。 “我的娘啊……这么多倭寇……”阿海趴在林震南身边,声音都有些发颤。他粗略估算,双方投入战斗的人数加起来,恐怕接近千人!这是他生平从未见过的大阵仗。 林震南面色凝重,仔细观察著战场的每一个细节。官军显然陷入了苦战,一旦防线被突破,后果不堪设想。 几分钟后,林震南示意撤退。几人小心翼翼地原路返回,回到了各村青壮聚集的高地。 看到林震南四人安全返回,眾人立刻围了上来。 “阿歆,情况怎么样?”石老爹急忙问道。 林震南面色凝重,沉声道:“情况很糟。倭寇数量极多,恐怕有四百以上,甚至更多。官军大概五六百人,结阵想要围歼,但显然低估了倭寇的凶悍异常,官军目前阵线压力巨大,有被撕开的可能,形势不容乐观。” 这话如同冷水泼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底一凉。数百倭寇!这远远超出了他们能应付的范畴。 “那……那我们怎么办?赶紧回去带著村里人跑吧?”李老三声音发颤地说道。 “跑?往哪里跑?”林震南目光锐利地看向他,“若是官军败了,倭寇分散开来,四处劫掠,哪个村子能倖免?” 他顿了顿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下了现场的骚动:“我们不能坐视!官军在正面苦战,如果我们这点人投进去,无异於杯水车薪。但我们可以攻击倭寇必救之处!” “必救之处?”眾人疑惑。 “船!”林震南斩钉截铁地说道,“如此规模的倭寇,必然有大量船只停靠!焚其战船,断其归路,前方倭寇得知后路被断,必然军心大乱!官军便可趁机反击!此乃围魏救赵,亦是自救之上策!” “烧船?!”眾人先是一惊,隨即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这確实是个大胆的想法,但却有可能扭转战局! “可是,耿大侠,倭寇的船停在哪里我们都不知道啊?”沙头村的带头人问道。 “这正是接下来要做的。”林震南冷静地分析道,“诸位都是本地人,对周边海域、滩涂了如指掌。请大家想想,在这三湾村附近,方圆十里之內,有哪些地方能够停靠数百人规模船队的滩头或者港湾?” 这个问题一出,本地渔民们的优势立刻显现出来。 阿海第一个开口:“我知道!往东五里,有个黑石湾,水面深,能停大船,就是礁石多了点!” 李老三紧接著道:“西边七八里,有个月亮滩,滩涂平缓,也够大,就是容易搁浅。” 王家村的人补充:“还有三湾村本村的码头,虽然不大,但修缮过,也能停不少船……” 沙头村的人也提供了两个可能的地点。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列出了五六个可能停船的地点。 “好!”林震南讚许地点点头,“现在我们分头行动。” 他迅速做出安排。 “阿海,你带十几个村熟悉地形、脚程快的兄弟,立刻分头去这几个最可能的地点侦查,重点確认倭寇船只是否在那里,以及留守人手的数量和布防情况。切记,只侦查,绝不暴露!半个时辰內,无论有无结果,必须返回此地匯合!” “明白!”阿海领命,立刻点了人手,匆匆离去。 林震南又看向李家岙的李老三:“李三叔,你立刻带些弟兄分头到附近的村庄,儘可能多搜集火油、渔油、浸油的麻布、芦苇等引火之物!能搜集多少算多少!同样,半个时辰內务必返回!” “好!”李老三也不废话,带著人转身就走。 “剩下的人,”林震南对剩下的石老爹及其他两个村的带头人说道,“我们留在此地,根据可能出现的不同情况,预先制定几套行动方案和撤离路线。等阿海他们带回確切消息,我们便能以最快速度行动!” 见林震南安排的高效又周密,所有人心中的慌乱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序的紧张和昂扬的斗志。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高地之上,林震南与石老爹等人根据几个可能的地点,细致推演著潜入路线、攻击方式、点火手法以及事成后的撤离路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远处三湾村的喊杀声依旧激烈,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於,在约定时间將至时,阿海带著人马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 “耿大哥!找到了!”阿海脸上带著兴奋与紧张,“在黑石湾!倭寇的船都在那里!密密麻麻二十多艘!留守的倭寇大概三四十人,分散在码头和船上巡逻!” 消息確认!目標锁定黑石湾! 几乎同时,李老三等人也带著搜集来的物资返回,几十个瓦罐、竹筒里装满了火油,还有大捆浸了油的破布和乾草。 “好!”林震南猛地站起身,“诸位,胜负在此一举!按计划行事,目標黑石湾,焚船!” “焚船!”六十多名渔家好汉压低声音齐声低吼,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凝聚起来。 第27章 点火 林震南快速將刚才眾人推演的计划道出:“此战分三路行动。” “第一路,佯攻扰敌。”他看向李老三和部分王家村、沙头村的青壮,“李三叔,你带二十人,从黑石湾正面靠近,大声鼓譟,佯装进攻,吸引码头正面守军的注意力。记住,只在外围骚扰,放箭、投石皆可,绝不深入接战,目的是让倭寇以为你们是主力进攻方向。” “明白!交给我!”李老三用力点头,他这边任务相对安全,但至关重要。 “第二路,水鬼队。”林震南看向王家村一位水性最好的中年汉子,“王兄弟,你带十位水性最佳的弟兄,从黑石湾西侧水下潜近。你们的任务是,寻找机会,儘可能凿沉几艘靠近外围的船只,一来这些船只不易被火势立即波及,二来也可以分散倭寇的人手。记住,动作要快,要隱蔽,得手后立刻从水下撤离,不可恋战!” “放心!论水里功夫,咱们还没怕过谁!”王家村的带头人拍著胸脯保证。 “第三路,主攻焚船队。”林震南的目光最后落在石老爹、大牛等在场身手最好的二十多位各村核心青壮身上,“由我亲自带领,我们从黑石湾东侧的礁石区摸过去,那里地形复杂,守卫应该相对鬆懈。我们的任务是,直扑码头核心,用火油、火箭,焚烧那些最大、最集中的倭船!此路最为凶险,必將直面倭寇主力,需速战速决!” “另外,”他又看了眼李老三,沉声道,“李三叔,我给你留些火油,如果我们这一路没有成,你就把附近的林子给点了,务必给鏖战的倭寇造成后路已断的错觉。” “没问题!干他娘的!”大牛瓮声瓮气地低吼,眾人也纷纷握紧武器,眼神中没有丝毫退缩。 “好!”林震南深吸一口气,“各自检查装备,火油分配好。记住,点火成功之后,无论战果如何,立刻按预定路线撤离,到我们来时经过的那片黑松林匯合!若遇追击,相互掩护,不可走散!” “明白!”眾人齐声低应。 “出发!” 隨著林震南一声令下,三路人马悄无声息地没入逐渐深沉的暮色之中,朝著五里外的黑石湾潜行而去。 林震南带领的主攻队,人数约二十四五人,是精锐中的精锐。他走在最前面,身形如同鬼魅,即使在崎嶇湿滑的礁石区也如履平地。他时不时停下,凭藉远超常人的耳力和目力,探查前方动静,並打出手势,指引身后眾人儘可能地避开留守倭寇的视线。 大牛等人紧跟其后,看著林震南的背影,心中充满了信赖。一群人儘量放轻脚步,利用礁石的掩护,一点点向著那片停泊著死亡与希望的港湾靠近。 海风送来浪涛拍打礁石的声音,也隱约带来了黑石湾方向倭寇巡逻兵单调的脚步声和偶尔的交谈声,用的是腔调怪异的倭语。 越来越近了。 透过礁石的缝隙,已经能看到海湾內那片黑压压的船影,以及岸上篝火旁晃动的倭寇身影。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鱼腥、汗臭和劣质酒混合的怪异气味。 林震南示意队伍停下,隱藏在几块巨大的黑色礁石之后。他仔细观察著码头的布防:约有十余名倭寇在岸上来回巡逻,另有七八人分散在几艘较大的船只上,似乎是在值守。还有一些倭寇围在篝火旁,似乎在喝酒休息。总体而言,戒备算不上特別森严。 他默默计算著倭寇巡逻的间隔时间,心中迅速制定了突袭路线和首要攻击目標。 就在这时,黑石湾的正面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喧譁和吶喊声!紧接著是零星的箭矢破空声和倭寇惊怒的呼喝声! 李老三率领的佯攻队按时发动了! 码头的寧静瞬间被打破!岸上巡逻的倭寇大部分都被正面的动静吸引,呼喝著朝那个方向聚集过去。篝火旁的倭寇也纷纷站了起来,抓起武器,紧张地望向正面。 李老三带著二十多人鼓譟吶喊,时而放几支冷箭,时而將石块当暗器奋力投向码头方向,虽然准头欠佳,但声势却营造得十足。他们刻意保持在倭寇弓箭有效射程的边缘,若即若离,让倭寇感觉受到了威胁,却又无法立即进行有效反击。 “好!佯攻起效了!”礁石后,大牛压低声音,兴奋地说道。 林震南目光沉静,轻轻摆了摆手,示意稍安勿躁。他在等待,等待水鬼队的行动,给倭寇的混乱再加一把火。 果然,没过多久,就在正面佯攻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的时候,黑石湾西侧,靠近外围的几艘倭船附近,异变再生! 水面上突然冒起了几个不大的气泡,紧接著,一阵沉闷而急促的“咚咚”凿击声,从两艘距离码头核心稍远的倭船船底传了出来! “八嘎!水里有敌人!” “在那边!快!有人凿船!” 船上的倭寇顿时炸了锅!他们惊慌地大喊,有的试图用长矛往水下乱捅,有的则慌慌张张地寻找弓箭。 留守的倭寇头目气急败坏,不得不又分派了一部分人手赶往西侧,试图阻止水下的袭击,並查看船体损伤情况。 就是现在! 当倭寇的注意力被正面佯攻和侧面凿船彻底分散,码头核心区域的守卫力量降到最低点时,林震南眼中寒光骤亮! “动手!” 他低喝一声,身形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从礁石后窜出,在嶙峋的礁石上几个起落,便已悄无声息地逼近了码头核心区域那几艘最大、最集中的关船! 石老爹、大牛等主攻队员紧隨其后,二十条身影如同暗夜中扑向猎物的狼群,直插倭寇防卫最空虚的心臟地带! “敌袭!侧面还有!”一名在核心船只上值守的倭寇终於发现了从礁石区衝出的林震南等人,用倭语尖声嘶吼! 但此刻,倭寇的兵力已被佯攻和水鬼队成功调动、分散,仓促之间,核心区域仅有寥寥数人反应过来! 林震南速度最快,目標明確,直扑那几艘大型关船!两名试图阻拦的倭寇挥舞著武士刀迎面衝来。他不闪不避,脚下步伐一变,身体如同游鱼般滑入两人之间,左手使出灵蛇拳的“蛇缠手”,刁钻地扣住一名倭寇持刀的手腕,內力一吐,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倭寇惨叫著鬆开了刀!同时,林震南右掌如电,蕴含著通背拳“劈山”劲力,狠狠拍在另一名倭寇的胸口! “噗!”那倭寇如同被巨木撞中,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在船舷上,眼见不活了。 第28章 身退 解决掉两个拦路者,林震南毫不停留,身形一纵,已跃上其中一艘最大的关船!船上有三名倭寇反应过来,怪叫著持刀劈砍!林震南深吸一口气,双掌连环拍出,掌风呼啸,竟將三把倭刀硬生生震开!他趁势揉身而上,指、掌、拳、肘並用,梅花散手的精妙变化展现得淋漓尽致,只听几声闷响和骨骼碎裂声,三名倭寇已倒在甲板上。 “快!泼火油!点火!”林震南对著紧隨其后衝上船的各村青壮低喝道。 两名身材魁梧的不像话的村民抱起装满火油的瓦罐,奋力砸向船舱、桅杆和甲板!粘稠的火油四处泼溅。其他人则迅速將浸了油的布团、乾草堆放在关键位置,並用火摺子点燃! “轰!” “呼呼——” 火焰几乎是瞬间就窜了起来!海风一吹,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开来,贪婪地吞噬著木质船体! “烧起来了!快!下一艘!”林震南毫不停歇,身影如风,又扑向旁边另一艘大船。 码头上,此时已彻底乱成一团!倭寇头目顾此失彼,气得哇哇大叫,却无法有效组织起反击。 石老爹带领部分青壮死死拦住少数试图回援核心区域的倭寇。而在林震南打开局面后,各村的青壮更加勇猛,奋力將火油泼洒向更多的船只。更有那身手灵活的,在船只间跳跃,寻找机会点燃那些尚未被波及的船只。 与此同时,水鬼队也成功凿穿了两艘外围倭船的船底,海水汹涌灌入,船身开始倾斜,引起了更大的混乱和恐慌。 火光、喊杀声、凿船声、倭寇的惊叫声、船只燃烧的噼啪声……整个黑石湾码头仿佛一口沸腾的大锅! 林震南心无旁騖,他如同火中的幽灵,在几艘主要船只间穿梭,所过之处,掌风凌厉,阻挡的倭寇非死即伤,隨后便是冲天而起的烈焰! 在这生死搏杀中,他似乎又有了新的领悟。踏舷功的稳如磐石,飞燕步的灵动飘逸,龙形拳的攻坚破锐,还有灵蛇拳、通背拳、白鹤拳、虎型拳、螳螂拳……各种外家拳的精义信手拈来,越来越得心应手,逐渐形成一种独特的战斗风格——迅捷、诡异、刚猛、多变! “八嘎!拦住他!”一个似乎是留守小头目的倭寇,见林震南如此悍勇,连续焚毁数船,气得哇哇大叫,带著三四名心腹倭寇猛扑过来。这小头目武功明显高於普通倭寇,刀法狠辣,步伐沉稳。 林震南冷哼一声,不退反进!他看出这小头目下盘稳健,刀势凶猛,硬拼並非上策。电光火石间,他脚下踏舷功猛然发动,身体如同被海浪推动般,以一个极其微妙的角度侧滑半步,恰恰避开了对方一刀!同时,他右手五指如鉤,使出鹰爪拳的擒拿手法,闪电般扣向对方因发力而略显空虚的手腕! 那小头目大惊,想要变招已是不及,手腕一阵剧痛,武士刀险些脱手!林震南得势不饶人,扣住对方手腕猛地向自己怀里一带,左掌早已蓄满通背拳劲,如同毒蛇出洞,狠狠印在其胸口膻中穴上! “嘭!”一声闷响,那小头目双眼暴突,鲜血从口鼻中溢出,软软地倒了下去。 头目一死,剩下的倭寇抵抗意志瞬间崩溃。 林震南又廝杀了一阵,见主要目標船只都已燃起熊熊大火,火势甚至开始向相邻船只蔓延,知道目的已经达到,立刻下达撤退命令。 “立即撤退!” 各村眾人早已按捺不住兴奋,听到命令,立刻相互掩护,按照预定路线,向著礁石区且战且退。 李老三那边的佯攻队见码头火起,知道任务完成,也发一声喊,迅速脱离接触,消失在夜色中。 水鬼队的村民也早已潜水撤离。 整个焚船行动,从发动到撤离,不过一刻多钟。 当林震南带著主攻队最后几人撤入礁石区,回头望去时,只见黑石湾方向已是一片火海,冲天的火光將半边天空都映成了橘红色,滚滚的浓烟直上云霄,就算几十里外都清晰可见!至少十余艘倭船在烈焰中燃烧、倾覆,剩下的船只也乱作一团。 几乎与此同时,三湾村正面战场的喊杀声陡然变得更加激烈,其中夹杂著明军振奋的衝锋號角和倭寇惊慌失措的溃败呼喊! “成功了!官军反击了!倭寇要败了!”阿海兴奋地低吼道。 眾人虽然疲惫,身上或多或少都带著伤,但看到这情景,都觉得一切冒险都值了!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喜悦涌上心头。 “快走!去黑松林匯合!”林震南压下心中的激动,冷静地催促道。此地还不安全,必须儘快撤离。 石老爹经验丰富,立刻明白了林震南的担忧:“阿歆说得对!倭寇败兵很快就会像无头苍蝇一样溃散下来,黑石湾是他们的退路之一,我们要是被撞上,那就麻烦了!” 刚刚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眾人,心头顿时一紧。他们虽然悍勇,但刚刚经歷一场恶战,体力消耗巨大,若是碰上败退倭寇,哪怕只是溃兵,也绝对是凶多吉少。 林震南一把扶起一个腿部受伤行动稍缓的村民,“相互照应,能带走的伤员都带上!丟掉不必要的负重,快!” 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搀扶起伤员,顾不上收拾战场,甚至顾不上多看几眼那冲天的火光,沿著预先规划好的撤离路线,向黑松林方向狂奔。 林震南断后,他敏锐的耳力已经能听到从三湾村方向传来的,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杂乱脚步声。倭寇的崩溃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他心中暗自庆幸决策果断,撤离及时。若是晚上片刻,被这群困兽犹斗的败兵缠上,后果不堪设想。 一行人不敢有丝毫停歇,终於在倭寇败兵到来之前,有惊无险地抵达了预定匯合点——三湾村后方数里外的黑松林。 林中,李老三带领的佯攻队和王姓中年人的水鬼队已经先一步到达。三路人马匯合,虽然各有损伤,几人受了轻伤,幸运的是无人死亡。眾人劫后余生,又成功完成任务並安全撤离,都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气,脸上混杂著疲惫、后怕和难以抑制的兴奋。 林震南清点人数,確认无人掉队,这才真正鬆了口气,靠在一棵松树下调息。 身后的喧囂和火光並未平息,反而在黑石湾方向形成了新的战场。可以想见,前有焚船断路,后有明军追兵,那些溃退到黑石湾的倭寇陷入了何等境地。 第29章 夜探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三湾村和黑石湾方向的喊杀声、混乱声才渐渐平息下去,最终归於寂静。 又过了一会儿,松林外传来了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一队约五十人的明军士兵举著火把,呈警戒队形出现在林外,虽然身上带著浓重的血污和疲惫,但眼神锐利,纪律严明。 为首的是一位魁梧的年轻將领,年纪约摸二十七八岁。他按刀而立,目光如炬地扫过林中的林震南等人,在看到他们身上战斗的痕跡,眼中闪过讚赏。他挥挥手让士兵们保持警戒但不必紧张,独自上前几步,洪声道: “本將俞逊尧!方才可是诸位义士,奇袭黑石湾,焚毁倭船,断敌归路?”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松林中格外清晰。 林震南深吸一口气,平息了一下內息,站起身,上前抱拳行礼,不卑不亢地道: “俞將军明鑑。在下耿歆,乃一介游歷武人。適才见倭寇势大,官军苦战,我与石塘村、李家岙、王家村、沙头村等诸位乡亲,不忍见倭寇肆虐,家园遭难,故冒险前往黑石湾,焚其船只,略尽绵薄之力。” 俞逊尧闻言,虎目之中精光一闪,猛地一拍手,声若洪钟:“耿义士,尔等此番何止是绵薄之力!分明是立下了擎天之功!” 他情绪显然颇为激动,上前两步,声音带著战役胜利后的酣畅淋漓:“前方倭寇久攻我军阵地不下,本就士气受挫,突然见到后方黑石湾火起,浓烟蔽空,顿时军心大乱,溃不成军!我军趁势掩杀,一路追击至黑石湾!那群丧家之犬见船只被焚,退路已绝,更是魂飞魄散,抵抗意志全无!” 俞逊尧说著,用力一挥手臂:“此战,我军大获全胜!斩首四百余级,俘获数十,仅有极少数倭寇趁乱泅水或钻入山林逃脱,可谓近乎全歼!若非诸位义士釜底抽薪,焚船断路,焉能有如此大捷?此战,你等当居首功!”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身后的村民们听到如此辉煌的战果,以及俞逊尧亲口认定他们是“首功”,顿时群情激昂。沿海的渔民,哪家与倭寇没有深仇大恨?听到官军此话,所有的疲惫和后怕都被巨大的荣耀感和喜悦所取代,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欢呼。 他目光扫过耿歆及一眾村民,语气诚挚道:“诸位义士立下如此大功,按律当有重赏!今日之功,本將必当详细记录,即刻以六百里加急上报朝廷,为诸位请功!待朝廷封赏旨意下达,本將定当亲自將赏赐送至各位村中,绝不敢有半分剋扣拖欠!” 他这番话坦诚直率,石老爹代表眾人拱手道:“俞將军言重了!我等杀倭寇是为了保家,並非为了赏赐。將军能记得我等微末之功,已是感激不尽!” 俞逊尧见村民们如此深明大义,心中更是感慨,又勉励了眾人几句,便下令大军收兵回营,清理战场。耿歆等人也告辞,拖著疲惫却兴奋的身躯,返回石塘村。 村中老弱早已得到捷报,翘首以盼。见眾人安然归来,虽带伤却无人折损,顿时欢声雷动,整个村子如同过年一般。杀猪宰羊,燃起篝火,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也庆祝石塘村出了这么多敢战能战的勇士。林震南自然被奉为上宾,村民们轮番敬酒,感激爱戴之情溢於言表。 喧囂直至深夜才渐渐平息。 林震南回到暂住的小院,虽饮了些酒,但內力深厚,並无多少醉意。他正欲打坐调息,復盘今日战斗所得,忽然耳廓微动,察觉到院外传来一丝轻微的响动。 他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依旧盘坐榻上,仿佛毫无察觉。 陡然间,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穿窗而入,不带丝毫风声,一道凌厉的掌风已直袭林震南后心!这一掌力道沉雄,角度刁钻。 林震南虽惊不乱,体內內力自然流转,身形不动,反手一掌向后拍出,正是翻天掌中的“迴风覆掌”,掌力含蓄而磅礴。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嘭!” 双掌相交,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林震南只觉一股刚猛霸道、却又凌厉非常的劲力透掌而来,身形不由得微微一晃。而那道黑影也轻咦一声,显然没料到耿歆仓促间的反击竟如此沉稳有力。 一击不中,黑影身形展动,拳脚如狂风暴雨般攻来。招式大开大闔,简洁直接,却每一击都蕴含著极强的爆发力,专攻要害,显然是久经沙场、善於搏命的打法,而且其外功根基极为扎实,筋骨强健,力道惊人。 林震南长身而起,脚踏飞燕步,身形飘忽,於方寸之间闪转腾挪。同时掌法一变,翻天掌的刚猛、灵蛇拳的诡譎、梅花散手的精妙信手拈来,与那黑影见招拆招。 两人在这狭小的房间內以快打快,劲风激盪,吹得油灯灯火摇曳不定,身影在墙壁上飞速闪动。拳掌碰撞之声如雨打芭蕉,密集而短促。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百余招,竟是旗鼓相当,难分轩輊! 那黑影忽地收招后跃,稳稳落在房间中央,哈哈一笑,扯下了脸上的蒙面黑巾,露出俞逊尧那张刚毅的面容。 “耿义士好功夫!俞某佩服!”俞逊尧眼中精光闪烁,满是激赏之色,“白日里见你气度沉凝,便知绝非池中之物。今夜一试,果然了得!” 林震南也收势而立,微微喘息,拱手道:“俞將军过奖了。將军军务繁忙,深夜到访,以这种方式相见,想必不只是为了切磋武艺吧?” 从俞逊尧踏进院子故意弄出响声惊动自己时,他就猜测对方可能並无恶意,待交手察觉到对方没有杀气,就越发肯定这一点。再等到对方使出的功夫都是偏向沙场廝杀的,心中对於来人身份已经大致有数。 俞逊尧神色一正,坦然道:“耿义士是爽快人,俞某也不绕弯子。我观你身手、胆识、谋略皆属上乘,实乃国家栋樑之材。如今倭寇为患,正是男儿报效国家之时。俞某虽官职不高,但在军中尚有几分薄面,若耿义士有意,俞某愿全力保举,为你谋一个官身,他日封妻荫子,光耀门楣,岂不胜过江湖漂泊?” 第30章 表明身份 林震南闻言,心中瞭然,果然是为了招揽。他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坚定:“多谢俞將军厚爱。只是耿某閒散惯了,受不得官场约束,亦无心仕途。恐怕要辜负將军美意了。” 俞逊尧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並未强求,他沉吟片刻,嘆了口气道:“人各有志,俞某明白。只是……可惜了阁下这一身本事。” 林震南问道:“耿某倒是不解,我与將军素不相识,仅有今日的一面之缘,將军为何如此大费周章招揽在下?” 俞逊尧闻言嘆了口气道:“不瞒耿义士,俞某此番冒昧招揽,也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实是因为这个难题,非寻常將士所能解决,急需似你这般的江湖高手。” “哦?愿闻其详。”林震南示意他继续说。 “倭寇狡诈,深知正面抗衡非我官军对手,故常化整为零,专事袭扰我军后勤粮道。”俞逊尧眉头紧锁,语气沉重,“押运粮秣的民夫、辅兵,面对这些凶悍的浪人武士,往往不堪一击。每次转运,皆需派遣大量战兵护卫,即便如此,仍损失惨重。我曾向总兵大人建言,欲组建一支由江湖好手组成的精锐,专司护卫輜重。奈何……江湖人士多不愿受朝廷管束,且面对倭寇又风险极高,故而响应者寥寥,至今收效甚微。” 林震南听到这里,不由心中一动,脑子里產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嘴角微扬,试探著开口道:“俞將军为何不换个思路?与其费力组建新军,何不直接僱佣现成的力量?” “现成的力量?”俞逊尧一怔。 “不错。”林震南目光湛然,“江湖鏢局,吃的就是护送物资这碗饭。鏢师都是江湖好手,虽然正面对阵不如朝廷军队,但是对付零星的倭寇岂不是正好,而且熟悉路途江湖规矩,岂非正是护卫輜重的绝佳人选?” 俞逊尧先是一愣,隨即苦笑道:“耿义士有所不知。此事我等並非未曾考虑。然则,一来,朝廷拨付用於后勤的银钱本就不多,能给出僱佣鏢局的酬劳更是有限,与走一趟私商重鏢的利润相比,可谓天差地別。二来,面对凶残倭寇,风险极高,寻常鏢局避之唯恐不及,又有哪家愿意做这赔本又危险的买卖?故此,此议早已搁置。” “赔本买卖?”林震南闻言,却是轻声一笑,心中暗道,“对於別人来说,自然就是赔本的买卖,但是对於自己来说,就是一张大大的护身符,如果此事成了,也许不需要成为一流高手,也能解决青城派的危机。” 福威鏢局现在最缺的是声望和势力,一旦承接了抗倭军队的輜重押运,可以凭此获得一大波的声望,而且闽浙两地深受倭患,福威鏢局还可以高举抗倭大义,聚拢闽浙两地的一眾高手,即便这些人最终不能为他效命,也可以建立深厚的联繫。如果福威鏢局能够聚拢几十位二流高手,余沧海想必都不敢轻举妄动,更不要说灭福威鏢局满门了。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迎著俞逊尧疑惑的目光,坦然道:“俞將军,若我说,有一家鏢局,愿意接手此事呢?” “哦?”俞逊尧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敢问是哪家鏢局?” “福州,福威鏢局!” “福威鏢局?”俞逊尧先是一愣,隨即大惊道,“福威鏢局……耿义士,此话当真?”由不得俞逊尧不吃惊,福威鏢局可是东南四省內最大的鏢局,光分局就有数十家。如果是福威鏢局,那是完全能够承接抗倭军队后勤輜重押运的重任的。 林震南整了整衣袍,气度沉凝道:“俞將军,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在下林震南,正是福州福威鏢局总鏢头。先前有所隱瞒,实属情非得已,万望將军勿怪。今日特表明身份,我福威鏢局愿为抗倭大业尽一份心力。” 俞逊尧感觉自己麻了,自己苦心招揽的高手,竟然就是东南声名赫赫的福威鏢局总鏢头! “福威鏢局?!林总鏢头你……好!好!好!”俞逊尧激动得连说三个好字,用力抓住林震南的手臂,“若得福威鏢局鼎力相助,何愁粮道不通,倭寇不灭!” 当下,也顾不得夜深,两人就在这简陋的渔村小屋中,借著摇曳的灯火,详细商议起合作的具体事宜来。从押运路线、人员配置、联络方式,到酬金支付、风险承担,一一进行了初步的规划。 窗外,海潮声声! ----------------- 翌日,朝阳初升,海面金光粼粼。石塘村从昨日的狂欢与疲惫中甦醒,空气中还瀰漫著淡淡的硝烟和庆祝后的余温。 林震南知道,是时候离开了。 关於押运輜重的相关事宜,他与俞逊尧基本已经议定,下一步就是等浙江都司那边的消息,一旦確定下来,福威鏢局就要立刻展开行动,因此有诸多事务等待他回去安排,更重要的是,他离家已久,对妻子和两个儿子的思念日益浓烈。 等过了早饭的点,他缓缓走到村中央那棵老槐树下,这里是村里聚集的中心。经歷了昨天的战事,大家都很兴奋,这两天村里的青壮应该都不会出海,槐树下的石凳上,石老爹正吧嗒著旱菸,与周伯低声谈论著什么,脸上犹带著红光。大牛、阿海、铁山等一眾青壮,虽然身上带著伤,裹著布条,但精神头却十足,正围著几件缴获的倭寇兵器嘖嘖称奇。 看到林震南走来,眾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目光匯聚到他身上。 “石老爹,周伯,各位兄弟,”林震南抱拳环礼,声音沉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些时日,承各位照拂,让我在此落脚、习艺,更与诸位並肩御敌,此情此谊,我铭记於心。” 眾人见他语气郑重,不似平常,都安静下来。石老爹磕了磕菸袋锅,笑道:“阿歆,你这说得也太客气了!你是我们全村的大恩人,说这些可就见外了!” 林震南微微摇头,带著一丝歉意道:“还有一事,需向诸位坦诚。『耿歆』实乃我出门在外为策安全,不得已而取的化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疑惑的脸庞,诚恳说道:“我的本名叫林震南。乃是福州福威鏢局的总鏢头。” 第31章 离开前 “林震南?” “福威鏢局总鏢头?” 人群中出现了一阵短暂的骚动和低语。渔民们面面相覷,脸上大多写著茫然与惊讶。对於这些世代在海浪里討生活的村民来说,“福州”是个遥远的地方,“鏢局”则隱约知道是护送贵重东西的行当,其他的就不太清楚了。 石老爹终究比其他人多了几分见识,愣了一下,隨即恍然拍了拍脑袋:“我说呢!阿歆……不,林总鏢头你这一身本事和气度,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的游侠儿!” 周伯那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也露出了些许动容,他缓缓点头,沙哑著嗓子道:“原来是林总鏢头,倒是失敬了。” 林震南展现出的武功、谋略和那份沉稳的气度,早已超出他们对普通游方武人的认知。如今得知他的身份,反而觉得合情合理。 “石老爹,周伯,你们还是叫我震南吧,如果不习惯,还叫我阿歆也行!”林震南不好意思地说道,“传艺之恩,震南绝不敢忘!” “如此甚好!” 没有预想中的大惊小怪或疏远隔阂,村民们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態度依旧热情,只是称呼上不自觉地从“耿大哥”、“阿歆”变成了“林大哥”、“林兄弟”。 “林大哥,你这是要走了吗?”大牛挠了挠头问道,他虽然看著憨厚,实则是有几分內秀的,见林震南突然表露身份,一下子就猜到了原因。 林震南点点头:“是啊,家中与鏢局均有事务待处。此番与俞將军约定,我福威鏢局將协助押运部分军需物资,也需儘快回去安排。日后,或许还有需要仰仗诸位兄弟相助的地方。” 眾人都没有问他是什么时候与俞逊尧约定的,只道这种涉及官军的大事,定然不能隨意说出口。 只有大牛挠著他那头硬如钢针的短髮,憨憨地问道:“林大哥这总鏢头……那是不是比俞將军官还大?” 阿海插了他一下,低声道:“別瞎说!鏢局是江湖上的,跟官军不是一回事!” 石老爹大手一挥:“好了!阿歆你是做大事的人,你要走了,我们不留你,但是今晚我们得好好地给你饯行!” 整个下午,石塘村都沉浸在一种忙碌的氛围中。有些人拿出珍藏的腊肉、海货,有些人则搬出了自家酿的、平日里捨不得多喝的土酒。海滩边燃起了更大的篝火,架起了烤架,如同昨夜庆祝胜利一般,只是这次,主题变成了送別。 夜幕之下,熊熊篝火映照著每一张真诚而热情的脸。 村民们轮番向林震南敬酒,感谢他的救命之恩,感谢他的武艺指点,也祝福他前程似锦。林震南来者不拒,也不以內力化解酒力。大牛、阿海等人更是围在他身边,嘰嘰喳喳地问著外面世界的样子,问著鏢局走鏢的故事。 喧囂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 酒酣耳热,村民们渐渐散去,带著微醺返回各自的家。林震南自问酒量惊人,也不由感到头重脚轻。辞別眾人,他深一脚浅一脚回到小院,月光如水银泻地將院子照得一片清亮。 院中,立著一人。 阿彩静静地站在那株榆树的阴影下,仿佛已与夜色融为一体。她依旧穿著那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裤,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胸前,双手紧张地绞著衣角。 “耿……林大哥。”她轻声唤道,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震南心中暗嘆,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他温和地回应:“阿彩,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去休息?” “我……”阿彩低下头,脚尖无意识地碾著地上的沙粒,沉默了片刻,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然微红:“林大哥,我们这里不好吗?你为什么要离开,你……你能不能留下来?我……我们大家都喜欢你!” 月光漫过她的脸颊,晕开一层浅浅的红晕,眼底翻涌著炽热又执拗的光。眼前的男人比她年长近二十岁,可那份沉淀下来的成熟魅力,却牢牢攥住了她的心。 她自小长在渔村,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二十里外的小镇。从未见过像林震南这样的人,相貌堂堂,武艺高强,举手投足间满是从容与篤定。这份陌生又致命的吸引力,在离別將至的此刻,被无限放大。她甚至不敢去深思,这个男人是否早已成家。 林震南看著她年轻而真挚的脸庞,心中並无波澜,他缓缓摇头,语气温柔却坚定不移:“这里不是我的家,在我的家里,我的妻子,我的孩子都在等我回去,我也非常想念他们。” 他话锋一转,目光坦诚地迎视著她:“阿彩,你是个好姑娘,在我心中,你聪慧、勇敢、善良,我感觉你就像我妹妹一样,能够遇到你我真的很高兴。” 他的话如同冷冽的海水,浇熄了阿彩眼中最后的火苗。她眼角的泪水终於忍不住滑落下来,但她倔强地没有哭出来,只是用力咬著嘴唇。 突然,她猛地上前一步,抓住林震南的手臂:“好,从今天起,我就当你是我的亲哥哥!”她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 “好!”林震南应声,他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显苍白。 院外传来”哗哗”的潮声,咸腥的海风顺著院门吹进了院子,吹拂著两人。 “我爹……他是死在海里的,那年我八岁。”阿彩忽然开口,声音还带著浓重的鼻音,“记得那天出海前,他还用鬍子扎我的脸,说回来给我带最漂亮的贝壳。”她的目光投向漆黑深邃的大海,“结果遇上了风暴,船翻了,全村出去三条船,只回来一条……”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深沉的孤寂与伤痛,“大海养活了我们,也吞没了我们最亲的人。所以,我既恨它,又离不开它。” 林震南能从这平淡的敘述中,感受到那份深植於骨髓的坚韧。他没有打断,只是当一个耐心的倾听者。 过了一会儿,阿彩又开口道:“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林震南知道她问的是谁,脑海中回想起王氏的点点滴滴,眼神变得柔和,嘴角不禁地噙起一抹笑意:“她呀……是洛阳金刀门金刀无敌的女儿……性子刚烈,一手金刀舞起来,等閒汉子都不是对手……但有时也会像个孩子……” 许是酒意上涌,他话匣子一旦打开便收不住,絮絮叨叨地跟阿彩说起家里的琐事,都是生活中平凡而真实的片段。阿彩听著,仿佛看到了一个有著妻子、孩子、充满烟火气的家。她心中的那点执念,在这温暖的敘述中,渐渐消散了。 她在心里轻轻嘆了口气,默默想:耿大哥,你的世界这般圆满温热,本就没有我的位置啊。 “大嫂……一定是个很好、很幸福的人。”阿彩轻声说道,语气中都是羡慕和祝福。 “是啊。”林震南望著月光下波光粼粼的大海,轻声道,“能遇见她,是我此生最大的福气。” “对了。”林震南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令牌,由上好的黑檀木精心雕琢而成,边缘包裹著防止开裂的银边,入手沉甸甸,带著木质特有的温润。令牌正面,刻著一个龙飞凤舞的“福”字。 他將令牌递到阿彩面前:“阿彩,这个你交给石老爹。” 阿彩看著这枚精致的令牌,有些不解。 “这是我福威鏢局的『福』字令。”林震南解释道,“日后,村里若遇到什么难处,可以拿著它到任何一家掛有『福威』旗號的鏢局,里面的人一定会竭尽全力相助你们。” 阿彩伸手接过令牌,將它紧紧握在手心,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我明天就交给老爹。” “回去吧!” “好!” 阿彩走了,林震南望著她的身影渐渐融入村落的阴影与月光交织的路径中。 第32章 玉苍双梟 辞別石塘村,林震南归心似箭,他在寧波购置了一匹健马,沿著官道一路向南疾驰。风尘僕僕数日,便进入了温州府苍南县境內。 时近夏末,官道两旁绿意盎然,却也带著几分燥热。晌午时分,他见前方道旁有一家食肆,酒旗招展,便勒马停下,准备打尖歇脚,也让马匹饮些水料。 食肆內颇为热闹,七八张方桌坐了大半。他目光一扫,便察觉出异样。在座的十余人中,竟有大半携刀佩剑,气息精悍,显然是江湖中人。在这种官道边的小食肆当中,竟然匯聚了这么多的江湖人,这就显得很不同寻常了。 食肆中的江湖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虽然没有大声喧譁,但也没有刻意的压低音量,交谈中似乎说到了“福威鏢局”。 他心中一惊,不动声色地选了角落一张空桌坐下,摘下头上的斗笠,要了一壶凉茶,几个馒头,一碟酱肉,看似隨意地吃著,耳朵却將周围的议论声尽数捕捉。 “……听说了吗?福威鏢局这次可栽了跟头!”邻桌一个瘦高汉子压著嗓子道。 “玉苍双梟?嘿,这两个老小子胆子够肥的啊,连福威鏢局的鏢都敢截?还扣了人?”他对面一个虬髯客接口,语气带著惊讶。 “谁知道呢,许是得了失心疯,”另一个声音更低的商贾模样的人神秘道,“也许是背后有靠山呢!” “福威鏢局这几年扩张得太快,闽浙两省的鏢路被他们占了大半,也断了不少人的財路。怕是有人坐不住了,借著玉苍双梟试探一下福威的深浅。” “嘖嘖,这下有好戏看了。福威鏢局那位新晋的副总鏢头孟梟,听说是个狠角色,而且这次还带了不少好手过来。” “来了又能怎样?我听说雁盪七子中的楚玄江前辈都出面了『调解』。孟梟再狠,还能拧得过雁盪派的大腿?” “调解?怎么个调解法?” “双方各出三人,比斗三场。福威贏了,带走鏢货和人;输了,就得让出从福州到南京的这条鏢路未来三成的利润!” “三成?!这简直是明抢啊!福威鏢局能答应?” “不答应?那几十號被扣的鏢师和趟子手怎么办?硬闯救人?且不说打不打得过,万一对方狗急跳墙撕票呢?福威鏢局要真不顾自己弟兄的死活,以后谁还敢跟他们走鏢?” “唉,也是。看来这次福威鏢局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只希望孟梟真有江湖流传的那么厉害吧。” “难!玉苍双梟既然敢摆这个局,肯定有后手。我听说他们还请来了一位神秘高手助拳,怕是专门用来对付孟梟的……” 听到这里,林震南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三成利润?如此离谱的条件,孟梟若非被逼到绝境,绝无可能答应。看来情况比自己听到的还要复杂。雁盪派、楚玄江、玉苍双梟,还有神秘高手,可真是热闹! 雁盪派与武夷派一般,都是传承数百年的名门,盘踞地方,底蕴深厚,堪称坐地虎。可惜近几代以来,雁盪派再未出一流高手,致使声名出不了闽浙,世人提及雁盪山,竟只知那卖餛飩的何三七,不知有雁盪派。 雁盪派上一代虽也没有一流高手,但有七位弟子臻至二流,被称为“雁盪七子”,威震闽浙,然而岁月流转,七子中四人先后故去,唯余三人:大长老萧玄松、二长老孟玄鹤,六长老楚玄江。 雁盪派掌门吴静源,乃已故长老陆玄岩大弟子,虽亦是二流高手,奈何门中第一强梁实为六长老楚玄江。萧玄松年逾古稀,孟玄鹤早年旧伤未愈,这二老几近退隱,唯有楚玄江仍活跃於前台,一手把持派中大小事务。此人权欲极盛,凭藉著自己的武功和辈分,多年来不断侵夺掌门权柄,双方明爭暗斗不休。 林震南之前与吴静源多有往来,深知其內情,自忖以自身如今修为,即便面对一流高手也可周旋一二,故而对雁盪派和楚玄江,並无多少忌惮之心。 他慢慢放下茶杯,心中已有计较,不能再耽搁了。他匆匆用完饭食,结算了银钱,牵马离开食肆。进了苍南县城之后,向路人稍一打听,便知福威鏢局一行人下榻在城西的“平安客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客栈显然已被福威鏢局包下,门口有两位面色凝重的鏢师值守。他们见到一位戴著斗笠牵著马的江湖人,正想客气驱离,就见那人手指轻轻推了推斗笠,露出一张让他们无比熟悉的脸,他们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之色,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总……总鏢头!您……您怎么来了?!” 林震南微微頷首,把韁绳递给其中一人,低声道:“不必声张,带我去见孟梟。” “是!是!”一名鏢师连忙躬身引路,另一人则强压兴奋,警惕地扫视四周,见没有可疑之人,这才放下心来。 客栈后院最大的客房內,气氛压抑。孟梟背负双手,站在窗前,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周身散发著冷厉气息。赵至诚、石龙及几位鏢头都坐在桌旁,亦是面色沉重,没有人说话,屋內落针可闻。 “吱呀!”房门被推开。 孟梟头也不回,语气带著不耐:“不是说了,没事別来打扰吗?” 然后,刚说完就听见一个平和却熟悉的声音响起:“孟兄弟,別来无恙!” 孟梟猛地转身,看到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脸上瞬间布满惊愕:“总鏢头!您……您怎么来了?”他快步上前,声音竟有些激动的颤抖。 赵至诚、石龙等人也纷纷起身,惊喜交加地行礼:“总鏢头!” 林震南走进房间,示意眾人不必多礼,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中带著担忧的脸,沉声道:“我在路上听说了些风声,具体情况如何?你们细细道来。” 孟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將事情原委一一道出…… 第33章 三场 原来,福威鏢局开闢的这条自福州起经温州、杭州终至应天府的鏢路,利益丰厚,早已惹人眼红。盘踞玉苍山的绿林魁首“玉苍双梟”,老大“追魂刀”曹猛,老二“开碑手”韩英,皆是二流高手,虽在二流中属垫底,但联手之下亦不容小覷。他们此次竟胆大包天,设计截了福威鏢局一批价值不菲的红货,更扣押了隨行的二十余名鏢师和趟子手。 得到消息之后,王氏立即就派孟梟率赵至诚、石龙以及鏢局中五位三流好手星夜兼程赶来。孟梟本欲以雷霆手段直接杀上玉苍山救人夺鏢,但临行前王氏再三嘱咐,务必以保证被扣人员安全为第一要务。因此,孟梟强压怒火,准备先礼后兵,先展露实力,最好能迫使对方知难而退。 谁料玉苍双梟竟请动了雁盪派上一辈硕果仅存的三老之一,“雁盪七子”中的楚玄江出面“调解”。楚玄江年约五旬,十多年前修为已臻二流巔峰,在闽浙武林声望极高。他表面公允,话里话外却偏袒玉苍双梟,更以被扣人员的安危相胁。 “楚玄江言道,江湖事江湖了,若一味打杀,恐伤亡太甚。不若双方各出三人,比斗三场。我方若胜,人货两清;若败,则需让出此条鏢路未来三成的利润。”孟梟咬牙切齿道,“属下深知,这三成利润,绝非玉苍双梟敢独吞,背后定是楚玄江,甚至雁盪派的意思!他们这是看准了我们不敢拿几十號兄弟的性命冒险,逼我们低头!” “而且,”赵至诚补充道,“玉苍双梟还找来一个神秘人助拳,此人名声不显,但观其气度,恐怕也是二流高手,极可能是雁盪派暗中安排,专门用来对付孟副总鏢头的。” 他接著说道:“我们此前已派人回福州向夫人稟报这边的情况,希望能够让陈老爷子来一趟,如果他老人家能来,我们就不惧雁盪派,但夫人回信说,陈老爷子身份特殊,不宜轻易介入此类爭端,让我们见机行事,自行决断。” 林震南微微頷首道:“夫人考虑得周全,陈师叔不是我们鏢局的人,不能把他当成鏢师使用,他老人家是我请来的定海神针,轻易不能出福州,最起码这条鏢路的三成利润还不足以让他出山。况且,他老人家终究是金刀门的人,即便出手解决了麻烦,外人也会觉得福威鏢局离不开金刀门的庇护。福威鏢局的脸面,终究要靠我们自己挣回来!” 孟梟嘆了口气,面色阴沉道:“曹猛、韩英二人,属下自问即便以一敌二,亦有五成胜算。但这神秘人深浅不知,加上楚玄江坐镇,我们胜算渺茫。可不答应,弟兄们……”他拳头紧握,指节发白。 林震南沉声问道:“被扣押的兄弟怎么样了?” “我们答应比斗后,当天人便放回来了。”孟梟答道,“李鏢头和梁、赵两位鏢师当场阵亡,尸首已经请人妥善收殮,何鏢头及另外五位兄弟重伤,万幸请了名医诊治,已无性命之忧。其余兄弟多是皮外伤,也都安排了医治。” 谈及伤亡,气氛一时凝滯,福威鏢局好多年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了! 林震南面色平静无波,眼中却深邃如寒渊,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道:“你做得对,兄弟们的性命重於一切。” 孟梟继续说道:“属下原本打算殊死一搏,明天让至诚比第一场,石鏢头第二场,我比第三场,大不了血溅玉苍山,无论如何不能让对方轻易获胜,否则江湖上都当我们福威鏢局软弱可欺,以后的麻烦更会源源不断。” “不错,这个江湖向来都是弱肉强食,要打得一拳开,才能免得百拳来!”林震南顿了顿,语气转冷:“不过,他们想乘机咬下我福威鏢局一块肉,我也正好想藉此杀鸡儆猴,那就看是他的牙口更好,还是我的屠刀更利。明日比斗,我来安排。” 他目光如电,扫过孟梟、赵至诚、石龙三人,部署道:“明日三阵,对方必是曹猛、韩英与那神秘人。第一阵,若上场的是韩英,便由石龙应对。” 他看向石龙:“韩英虽已开穴,位列二流,但多年龟缩玉苍山,锐气尽失。他的开碑手刚猛有余,变化不足。你铁布衫已然大成,稳守反击,足以周旋。” 隨即转向赵至诚:“但若第一阵便是曹猛上场,他的追魂刀锋锐难当,血肉之躯不可硬撼。至诚,你的灵蛇拳身法灵动,便由你以游斗之法与之周旋,不求速胜,但求无过。” 石龙与赵至诚齐声应道:“属下明白!”他们皆是三流巔峰,距离气浸窍开仅一步之遥,对上曹猛、韩英这等二流末席,即便不敌,也足以支撑良久。 林震南沉声叮嘱:“切记,三流对二流,境界有差,不必执著於胜负。保全自身,打出我福威鏢局的气魄,便是功成。” 他隨即转向孟梟狠声道:“第二场,孟梟由你出战,无论他们三人中的谁上场,你都不必留手,要一击必杀,以儆效尤。此战,不仅要贏,还要贏得乾脆,贏得让人胆寒!” 孟梟眼中厉色一闪:“属下明白!定不让他活著走下擂台。” “我会隱匿在隨行人员之中。”林震南语气恢復平淡,“若对方敢耍什么花样,或者有不知死活的东西想搅局,那第三阵,便由我亲自来收拾残局。” 眾人闻言,精神大振! ----------------- 次日,玉苍山脚下,早已经搭好了一个十余丈宽的场地。周围也已聚满了闻讯而来的温州本地江湖人士。雁盪派名宿楚玄江出面调解福威鏢局与玉苍双梟纷爭,並以三阵定输贏,此事早已引得各方瞩目。 场地北侧凉棚下,楚玄江安然端坐,青袍长须,神色平淡,身后站著几名雁盪弟子,气度沉凝。玉苍双梟老大“追魂刀”曹猛,老二“开碑手”韩英陪坐一旁,脸上带著几分討好。另一侧,坐著一位面色白皙、眼神阴鷙的青年人,正是那神秘助拳高手,他轻摇摺扇,仿佛置身事外,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南侧,福威鏢局以孟梟为首,赵至诚、石龙等骨干立於其侧,身后是数十名精神紧绷的鏢师。林震南换上了一身普通鏢师的深色劲装,斗笠压得很低,悄然隱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气息內敛,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毫不起眼。 辰时三刻,楚玄江缓缓睁开微闔的双目,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遍全场:“诸位江湖同道请了。今日老夫受曹、韩二位寨主与福威鏢局孟副总鏢头所託,在此主持一场比斗,以解双方纷爭。拳脚兵刃无眼,还望双方点到为止,莫伤和气。” 曹猛韩英忙躬身道谢,孟梟也起身致意,只是隨意的拱了拱手,態度敷衍之极! 楚玄江眼中怒色一闪而过,沉声道:“第一场,开始!” 第34章 铜墙 话音刚落,玉苍双梟一方,“开碑手”韩英便大喝一声,跃入场中,他身材敦实,双臂粗壮,双拳一撞,发出沉闷声响,目光扫向福威阵营:“某家韩英!福威鏢局的朋友,谁来搭手?” “我来会你!”石龙应声而出,他赤裸著精壮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著油光,运起铁布衫功夫,周身肌肉賁张,泛著淡淡的青灰色金属光泽。 韩英见是石龙,狞笑一声:“福威鏢局石鏢头,早就听闻你硬功了得,今天正好砸碎你这身铁皮!”他深知石龙防御惊人,一上来便毫无保留,双拳连环轰出,掌风呼啸,刚猛无儔,直取石龙胸腹要害,正是其成名绝技“裂石开碑手”! 石龙牢记林震南“稳守反击”的嘱咐,不与他硬拼锋芒,脚下踏著沉稳步伐,身形微侧,以肩背、臂膀等更为厚实的部位承受大部分拳劲,同时双拳如重锤,伺机反击韩英的关节和软肋。 “嘭!嘭!嘭!” 沉重的击打声如同擂鼓,不断从石龙身上传出。 韩英的开碑手確实刚猛绝伦,每一拳都蕴含著开砖裂石的內劲,砸在石龙身上,留下清晰的红印甚至淤青,强劲的衝击力也让石龙气血不断翻腾。但石龙铁布衫已近大成,韧性十足,加之体內內力运转,將这些刚猛力道层层化解,虽处下风,却守得极为坚韧,脚下步伐如同生根,丝毫不乱。 韩英久攻不下,心中焦躁,怒吼连连,招式愈发狠辣,寻隙猛击石龙太阳穴、咽喉、下阴等罩门。石龙凝神应对,或格挡,或闪避,將周身要害护得严密,偶尔抓住韩英旧力已逝、新力未生的瞬间,一记势大力沉的重拳反击,也逼得韩英不得不回防,手臂被震得隱隱发麻,心下骇然於石龙的蛮力。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超过百招,韩英內力消耗巨大,气息渐粗,额头见汗,拳势不似最初那般狂暴凶猛。石龙虽挨了更多拳脚,脸色也有些发白,胸口憋闷,但目光依旧沉稳凶狠,仗著铁布衫的强悍防御和过人的耐力韧性,反而渐渐將局势稳住,甚至开始有攻有守。 顷刻间,两人又过了三四十招,韩英抓住机会一记重掌猛砸石龙心口,石龙这次竟再次选择不闪不避,胸口肌肉猛然收缩硬化,硬抗这开碑裂石的一击! “咚!!”一声如同撞钟般的巨响! 石龙身形剧震,脸色瞬间一白,喉头一甜,一股鲜血自嘴角溢出,但他双目赤红,硬生生將涌上喉头的大部分气血强行咽下,脚下竟是半步未退!几乎在同时,他左臂闪电般探出,如同铁箍般死死缠住韩英来不及完全收回的右臂,右拳凝聚全身残余力气,一记毫无花哨、纯粹依靠身体力量的“黑虎掏心”,结结实实地轰在韩英因发力而空门大开的腋下! 韩英万万没想到石龙竟如此悍勇顽强,以轻伤换重伤!他手臂被制,挣脱不及,只觉得一股磅礴巨力狠狠撞在肋下,护体真气瞬间溃散!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呃啊!”韩英发出一声悽厉的痛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整个人被这一拳打得踉蹌倒退七八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右臂软软垂下,左手捂住肋部,鲜血自指缝间渗出,显然肋骨断裂,伤势极重,已然失去了大半战斗力。 石龙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淤血,胸口剧烈起伏,气息紊乱,显然內腑受震,伤势不轻。但他依旧如同受伤的猛虎,死死盯著韩英,摆出迎战的姿態,不肯倒下。 两人遥遥相对,都在剧烈喘息,浑身浴血,显然都已到了强弩之末,无力再发动有效的攻击。 楚玄江看著场中两败俱伤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隨即淡淡道:“二位功力悉敌,再斗下去恐同归於尽。第一场,便以平局论,如何?” 孟梟目光扫过勉力支撑的石龙,微微頷首,声音平稳:“可。” 第一场,平局。 韩英在手下嘍囉的搀扶下,怨毒地瞪了石龙一眼,踉蹌退下。 石龙也在赵至诚的接应下回到己方阵营,立刻有人上前为他疗伤,並敷上伤药。虽未取胜,但石龙以三流修为,硬撼二流高手韩英至两败俱伤,已极大鼓舞了福威鏢局的士气,也让围观者对福威鏢局的实力有了新的认识。 楚玄江目光转向福威鏢局:“第二场,请双方派人。” 孟梟面无表情,越眾而出,那身深松绿劲装让他如同一道冰冷的影子。他目光扫过玉苍山眾人,最后直接锁定在了那个神秘的青年人身上。 玉苍双梟原以为孟梟会在最后一场压轴出场,没想到此时却提前了,这猝不及防的变故让场中气氛瞬间一凝。曹猛本已按捺不住起身,刚抬到半空的脚僵在原地,脸上的悍色瞬间凝固,转为几分窘迫。他自问绝非孟梟对手,自然不肯自討苦吃,只能僵硬地转头望向身旁的青年人。 青年人见状,眼角微挑,发出一声“嘿嘿”轻笑,手中摺扇“啪”地一声脆响合拢,手腕轻旋將扇柄扣在掌心。他缓步走入场地中央,朗声道:“孟副总鏢头,在下柳三,特来领教高招。”他双手看似隨意垂在身侧,指节却暗自收紧,指尖微扣,藏著暗招。 “柳三”这个名字一听就不像是真名,但孟梟懒得废话,喉间低喝一声,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残影直扑柳三!双拳如蓄势毒蛇猛然吐信,瞬间便锁死了柳三所有闪避与反击的路径,逼他近身缠斗。 柳三冷哼一声,摺扇“唰”地展开,扇面边缘寒光闪闪,竟是精钢所铸。他身法飘忽,以扇代剑,点、戳、划、抹,招式精妙,专攻孟梟周身大穴。这路扇剑之法诡异莫测,且精妙异常。 孟梟灵蛇拳展开,身形如无骨之蛇,在方寸之地极尽扭曲变幻,每每於间不容髮之际避开锋锐的扇缘,双拳则如毒蛇吐信,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反击柳三要害。两人都是以灵巧诡譎见长,在场中高速移动,拳风呼啸,扇影翻飞,劲气交击之声密如骤雨。 转眼三十余招过去,柳三的扇剑功夫虽奇,却始终无法突破孟梟如同水银泻地般的灵蛇拳网,反而被那无所不在、刁钻狠辣的拳劲逼得有些束手束脚。他心知久战不利,眼中闪过一丝焦躁,扇法陡然一变,更加迅疾狠毒,扇骨开合间,直取孟梟双目、咽喉! 孟梟早有防备,身形如风中摆柳,险险避过,同时脚下步伐连环,猛地切入柳三中门,左拳虚晃,吸引其扇招,右拳却如同毒龙出洞,蕴含著螺旋劲力,直捣柳三持扇的右手手腕! 柳三大惊,回扇格挡已是不及,只得手腕急转,试图卸力。 第35章 獠牙 “咔嚓!” 一声脆响,孟梟的拳劲何等刚猛,虽被卸去部分,依旧狠狠砸在了扇骨之上!那精钢扇骨竟被这一拳打得扭曲变形,柳三只觉一股灼热刺痛的內力顺著手臂经脉钻入,整条右臂瞬间酸麻,折靶持不住,脱手飞出! “你!”柳三又惊又怒,眼看孟梟得势不饶人,如影隨形般贴身猛攻,他再也顾不得隱藏,身形暴退的同时,左掌竖立如刀,一股凌厉堂正却又带著几分绵密后劲的掌力轰然拍出,掌风呼啸,隱隱带有山岳之势!这正是雁盪派的绝学之一“叠嶂掌”! 此掌一出,场中识货之人顿时譁然! “叠嶂掌?他是雁盪派的人?” “难怪如此有恃无恐!” 孟梟眼中寒光更盛,虽然心中早有猜测,但一经坐实,心中还是不由升起一股怒火! 果然是你们雁盪派! 他灵蛇拳运转到极致,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扭曲,避开掌风最盛之处,双拳如同两条真正的毒蛇,寻隙钻入掌影缝隙,直取柳三胸腹要害,逼得他不得不回掌防守。这两年,不光林震南在进步,孟梟的灵蛇拳也更胜往昔。 失了摺扇,又暴露了雁盪派武功,柳三心神已乱,叠嶂掌使得徒具其形,威力大减。在孟梟如同狂风暴雨、诡譎狠辣的灵蛇拳下,他左支右絀,败象已露。 又是十余招过去,孟梟覷准柳三一个换气的微小间隙,以及其因慌乱而微微滯涩的步伐,佯装全力一拳轰向其面门。柳三下意识地仰头后撤,双掌上抬格挡,中门顿时大开! 就是现在! 孟梟眼中杀机爆射!他蓄势已久的左腿如同鞭子般无声无息地抽出,脚尖绷直,直点柳三省膝盖!柳三省注意力全在上盘,下盘空虚无备,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点个正著! “啊!”柳三惨叫一声,膝盖剧痛,身形一个趔趄,平衡顿失! 就在他身体失衡、空门大开的这一剎那,孟梟那如同毒蛇般的右臂,以超越之前任何一次的速度骤然弹出!五指併拢如蛇吻,指尖凝聚著尖锐刺骨的內力,带著一股决绝的杀意,直刺柳三因后仰而暴露的咽喉! 这一击,快!诡!狠!超越了柳三反应的极限! 柳三瞳孔中倒映著那不断放大的指尖,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与绝望! “小辈敢尔!!” 凉棚下的楚玄江一直密切关注战局,见柳三遇险,再也无法坐视,口中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喝!他身形如大鹏般骤然掠起,竟不顾比斗规矩,右手並指如剑,一道凌厉无匹的指劲隔空便指向孟梟后心要害! 这一下含怒而发,速度快得惊人,竟是打算直接將孟梟毙於指下,以救柳三! 这一下变故突如其来,所有人都惊呆了! 孟梟虽感知到背后袭来的恐怖劲风,但他招式已老,全力一击之下,若回身自救,必被柳三反击。电光火石间,他竟冷笑一声,不管不顾,指尖去势更疾,决意要先毙了柳三! 他知道,总鏢头必然会出手! 果然,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戴著斗笠的青影如同鬼魅般,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骤然出现在孟梟身后! 正是林震南! 他不知何时已悄然移至近处,此刻面对楚玄江那凌厉的隔空指剑,不闪不避,右掌看似缓慢地向前一按,掌心一股柔和却磅礴如山岳的劲力涌出,仿佛在身前布下了一道无形气墙! “啵!” 一声轻微的闷响,楚玄江那足以洞穿金石的指剑劲气,撞上这堵无形气墙,竟如同泥牛入海,只是激起一圈细微的空气涟漪,便消散於无形,未能伤及孟梟分毫! 而就在林震南出手阻拦的同一瞬间! “噗嗤!” 孟梟的指尖,如同铁钎穿透薄纸,精准无比地刺入了柳三的喉结! 柳三身体猛地一僵,双眼暴突,充满了绝望与不甘,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异声响,鲜血瞬间从指缝和口中汩汩涌出。他身体抽搐了两下,噗通倒地,气息瞬间断绝!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电光火石间的变故震慑得呼吸停滯!孟梟的狠辣果决,楚玄江的违规出手,以及林震南的阻拦。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让人目不暇接! 楚玄江一击落空,身形落在场边,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他死死盯住拦在面前的身影,声音如同万载寒冰:“你是何人?竟然阻我?” 林震南缓缓收回手掌,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沉稳儒雅的面容。他神色平静地看著楚玄江,语气却带著一丝冷意:“楚老先生,擂台比斗,生死各安天命。你身为仲裁,却出手干预,欲伤我属下,这是何道理?” 楚玄江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著林震南:“林震南!竟然是你?” “林震南?!” “是福威鏢局林总鏢头!” “他……他竟然一直在这里?!” 场中顿时一片譁然!所有围观者都震惊不已,没想到这位福威鏢局的主人,早已悄然抵达,並隱匿至今! 楚玄江眼睁睁看著柳三毙命,目眥欲裂。这柳三虽声名不显,却是他暗中苦心栽培的衣钵传人,年未及三旬便已躋身二流之境。楚玄江本欲扶持他爭夺下任掌门之位,届时便可借他之手掌控整个雁盪派。谁知多年心血竟毁於这场在他看来无关紧要的比斗,多年夙愿就此落空。 他周身杀气如实质般翻涌,声若寒冰:“老夫事先已有明言,此番比斗点到为止。你福威鏢局竟敢痛下杀手,可曾將老夫、將我雁盪派放在眼里!“ 孟梟面无表情地拭去指尖血渍,冷然相对:“楚老先生,擂台之上生死各安天命。他招招直取要害,莫非我还要引颈就戮?福威鏢局,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好!好一个福威鏢局!“楚玄江怒极反笑,目光扫向孟梟,又掠过林震南及福威鏢局眾人,“既然你坏了规矩,今日便让老夫亲自领教你的灵蛇拳,看看是否配得上这份狂妄!”盛怒之下,他已顾不得身份体统,决意亲自下场。 歆见他问罪孟梟时全然不问自己意见,显然未將他放在眼里。心知这位雁盪长老素来倨傲,倒也不以为意,只淡然道:“我孟兄弟年轻气盛,若有衝撞之处,林某代他赔个不是。老先生如欲亲自下场指点,便由林某陪老先生走几招,如何?” 第36章 压服 楚玄江怒笑道:“好!林总鏢头既然出面,那自是再好不过!早就听闻福威鏢局辟邪剑法威震武林,今日正好领教!” 不料林震南却微微摇头,摆出翻天掌起手式,气定神閒:“该出剑时,自然会出。但今日既为化解纷爭,何必生死相搏?楚老先生,林某便先以家传掌法討教。” 此言一出,满场譁然! 楚玄江乃是成名数十载的剑术名家,林震南竟要徒手对敌?就连福威鏢局眾人也不禁暗忖:总鏢头此举是否太过托大? 楚玄江感觉受到了极大的轻视,怒喝道:“狂妄!既然你托大,就別怪老夫剑下无情,让你连出剑的机会都没有!”话音未落,他已身形一动,剑光乍起,迅疾无比地刺向林震南! 林震南直到剑尖及体前不足三尺,才猛地一动!步伐如踏波浪,身形微晃,竟以毫釐之差让过锋锐。同时右掌翻出,掌影飘忽,似慢实快,带著一股粘稠柔韧的劲力,拂向楚玄江握剑的手腕!这一掌看似是翻天掌的“轻涛裹手”,实则融入了踏舷功应对波涛的卸力之巧与灵蛇拳的缠绕之劲,劲力古怪难测。 楚玄江只觉手腕处一股旋转拉扯的怪异劲力传来,剑势竟不由自主地被带得一偏,心中大惊,这林震南的掌法竟如此诡异?他急忙沉腕变招,剑光一敛旋即復盛,化作点点寒星,笼罩林震南周身大穴,剑法变得迅疾而密集。 林震南身形展动,將这两年来融匯的各家外功身法施展得淋漓尽致。时而如灵蛇般扭曲滑溜,於剑网中穿梭自如,时而如飞燕般轻盈转折,避开凌厉剑锋。同时,他的双掌变幻无穷,刚猛时如龙形探爪,刁钻时如螳螂捕蝉,轻灵时如白鹤亮翅,迅疾时如通背抖甲。他將眾多外家拳法的精义融会贯通,竟以一双肉掌,与楚玄江浸淫数十年的精妙剑法斗得难分难解,丝毫不落下风! 场中但见掌风呼啸,剑光霍霍,两人身影翻飞腾挪,劲气交击之声连绵不绝。楚玄江內力明明更为深厚精纯,剑法亦是雁盪绝学,却总觉得自己的凌厉攻势如同陷入绵密蛛网,每每被对方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化解,时而还被对方掌法逼得回剑自守,心中越打越是惊骇。 转眼百招已过,楚玄江久战不下,额头微微见汗,心浮气躁之下,剑法渐失最初的縝密。他猛吸一口气,將內力催谷至巔峰,剑势陡然一变,如同长河奔涌,一浪高过一浪,剑气层层叠加,声势浩大,正是其压箱底的绝技“雁盪九叠浪”! 林震南眼中精光爆射,知道决胜之机就在此刻。 他脚下步伐陡然变得极其诡异,竟在层层叠叠的剑浪中鬼魅穿行,精准无比地寻到了那新旧力转换、稍纵即逝的微小间隙!身形一矮,以毫釐之差避开最为汹涌的一道剑浪,蓄势已久的右手並指如剑,体內內劲轰然爆发,指尖空气被极度压缩,发出刺耳尖啸,直点楚玄江因全力运使“九叠浪”而微微颤抖的右腕神门穴! 这一指直指破绽,同时还快速诡异地违反常理! 楚玄江骇然失色,他完全没料到林震南竟能在这等狂暴剑势中寻隙而入,且反击如此凌厉精准。回剑格挡已万万不及,仓促间只能拼命將手腕向后一缩,同时左掌含怒拍出,企图攻其必救,围魏救赵。 “嗤!” 凌厉的指风虽因楚玄江的后缩未能点实神门穴,却依旧擦著他的手背掠过,凝练的劲力瞬间將其手背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顿时迸溅而出!楚玄江痛哼一声,长剑“噹啷”一声脱手坠地!他拍出的左掌也因为仓促而力道涣散,被林震南左掌一圈一引,便轻描淡写地卸向一旁。 双方交错而分,但林震南得势不饶人,身形掠过旁边的一名鏢师,手指对著他腰间的长剑一弹一引! “鏘——!” 清越剑鸣响彻山谷! 一道寒光如惊鸿过隙,如雷霆乍现,在场绝大多数人只觉眼前一花,剑尖已然悄无声息地点在了楚玄江的咽喉之上!剑尖微微陷入皮肉,渗出一粒殷红血珠,森然凌厉的剑气锁定了楚玄江所有生机,让他浑身僵硬,不敢稍动! 这一招运用了飞燕拳的步法和灵蛇拳的手法,模擬的正是辟邪剑法中迅疾诡譎、专攻不备的杀招——群邪辟易!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剑所震慑。 这便是福威鏢局林震南的身手吗? 这便是辟邪剑法? 这是何等骇人听闻的武功! 楚玄江僵立当场,面如死灰,咽喉处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死亡的阴影。所有的怒火、不甘和骄傲,此刻都彻底冰消瓦解。 林震南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惊人的一剑非他所为。 他收剑行礼,淡淡道:“楚老先生,承让了。” 楚玄江嘴唇哆嗦著,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乾涩沙哑:“林总鏢头好武功,楚某……楚某技不如人,心服口服。”他踉蹌后退两步,看了一眼地上柳三的尸体和掉落的长剑,又看了看早已面无人色的玉苍双梟,眼中闪过一片灰败,对著林震南拱了拱手,再也无顏停留,甚至顾不上捡起佩剑,便在雁盪派弟子的搀扶下匆匆离去,背影充满了萧索。 玉苍双梟见最大的靠山都惨败遁走,早已嚇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地,连声求饶,愿意立刻归还所有鏢货,並做出赔偿。 林震南却看都未看他们一眼,隨手一挥,两颗人头落地。 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就用这两颗头颅,祭兄弟们在天之灵。” 后又转头看向孟梟眾人:“余下的事情,你们自行处置便是。” “是!总鏢头!”孟梟、赵至诚、石龙及所有福威鏢局之人,齐齐躬身应诺,声震四野,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扬眉吐气的激动与自豪。 在场的眾多江湖客们,看著气度渊渟岳峙的林震南,心中充满了震撼。经此一役,福威鏢局林总鏢头之名,必將席捲闽浙,响彻东南! 林震南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想到死去的李鏢头和梁、赵两位鏢师,心中並无多少得意,反而添了几分萧索。刚才,他其实可以一剑杀了楚玄江这个罪魁祸首,但是这就意味著福威鏢局和雁盪派彻底决裂,说不定会引发两个势力的全面血战,当前的福威鏢局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江湖,有时候就是这么无奈! 第37章 归家 玉苍山事了,林震南归心似箭。他只身一人,跨上快马,沿著官道一路向南疾驰。 风尘僕僕数日后,当他终於望见福州城那熟悉的轮廓时,正值黄昏。夕阳將天边的云霞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金色的余暉洒在城墙上。 鏢局门口,早已得到消息的眾人已然等候多时。为首的,正是他的妻子王氏。她穿著一身淡紫色的衣裙,外罩一件薄薄的锦缎比甲,虽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岁月却並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跡,反而更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微微交握在身前,目光穿透暮色,牢牢锁在策马而来的那道身影上。 林震南勒住马韁,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他几步走到王氏面前,两人相距不过尺许,目光交匯,两年的分离,无数的担忧与思念,此刻都化作了这无声的凝视。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妻子微凉的手,低声道:“我回来了。” 王氏用力回握了一下,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眼中瞬间涌起又强行压下的水光,却泄露了她內心的波澜。 “爹!”一声充喜悦的声音打破了静謐,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快步冲了过来,正是林平之。两年时间,他身形抽高了不少,肩膀变得宽阔,面容褪去了几分稚嫩,多了些许青年的硬朗线条。 他快步衝到林震南面前,想说什么,却又一时语塞,只是激动地看著林震南,眼圈微微发红。如果是两年前,他可能直接就扑到父亲怀里了,现在终究是长大了。 林震南心中感慨,一把將他抱住,用力拍了拍儿子的后背,感受到那结实的筋骨,欣慰道:“平之,长大了,也结实了。” “哼,你倒是能躲清閒!”一个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带著几分戏謔。 林震南循声望去,只见陈天河牵著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从大门內缓步走出。小娃娃约莫两岁多的样子,穿著红绸小袄,虎头虎脑,睁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著风尘僕僕的他,似乎有些认生,小手紧紧抓著陈天河的手指。 这正是他离家时刚出生的次子林承之,这两年虽然他中途也回来过几次,但次子也仅仅是匆匆见过两面,如今这孩子却是已能蹣跚走路了。 陈天河依旧是那副不拘小节的模样,头髮隨意挽著,一身半旧的葛布长袍,但眼神开闔间精光內蕴,他嘴上抱怨著,看向林承之的眼神却透著慈爱,显然这两年老少相处,感情已是非同一般。 林震南连忙上前,对著陈天河深深一揖:“陈师叔,这两年辛苦您了!震南感激不尽!”这一礼发自內心,若非陈天河坐镇,他绝无法安心在外游歷两年之久。当然,这话不能当眾细说,毕竟在外界看来,他这两年时间基本都是在闭关修炼,这次也是因为玉苍山一事临时出关的。 陈天河摆了摆手,將林承之往前轻轻推了推:“承之,快见过你爹。” 小林承之仰著小脸,看了父亲好一会儿,似乎想在他风尘僕僕的脸上找到熟悉的轮廓。 “嘿!这臭小子,自己老子都不认得。”陈天河笑骂道。 林承之自然听不懂他的意思,以为小外公是在跟他说话,立马抱著他的腿“咯咯”傻乐。 林震南蹲下身,將小儿子一把抱入怀中。闻著他身上带著的孩童特有的奶香味道,所有的奔波艰险,在这一刻,都变得无比值得。 眾人簇拥著林震南进入鏢局,晚宴早已备好,是王氏特意吩咐厨房准备的,都是他平日爱吃的家乡菜。 內院席间,只有陈天河与林震南一家。林平之难掩兴奋,不断询问父亲这两年的见闻,尤其是与倭寇交战、玉苍山比斗的细节。林震南捡了些能说的,略加敘述,便已让少年听得心驰神往。王氏则默默为他布菜,偶尔抬眼看他,眼神温柔而满足。林承之起初还有些怕生,躲在陈天河怀里,但孩子心性,很快便被桌上的美食吸引,咿咿呀呀地伸著小手,气氛温馨而融洽。 晚宴过后,林平之虽意犹未尽,但也懂事地告退。王氏则带著已然有些睏倦的林承之先去安顿。 林震南与陈天河移步后院,后院那株老腊梅树依旧虬枝盘结,在夜色中静静佇立。 “小子,”陈天河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如电般扫向林震南,“出去晃荡了两年,让老头子我看看,你这身功夫是进步了,还是荒废了?” 话音未落,他已並指如刀,带著一股锐利的金风,直刺林震南肩井穴!这一下毫无徵兆,速度快得惊人,指风破空,发出嗤嗤轻响。 林震南知道陈天河晚间用饭时就有些按捺不住想试试他的身手,能够忍耐到现在也是难得,心下並不惊慌。他脚下微错,身形如被风吹动的柳絮,向旁轻轻飘开半步,恰恰避过指风。同时右掌一圈一引,使出了翻天掌中的“浅浪分风”,掌力柔和却绵密,试图卸开陈天河隨之而来的后续劲力。 陈天河“咦”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能感觉到,林震南的身法更加灵动自然,对力量的掌控也更为精妙,他兴致顿起,掌法一变,化指为掌,掌影翻飞,时而刚猛如金刀破空,时而轻灵如穿花蝴蝶,一双肉掌竟也將金刀门的刀法精义发挥得淋漓尽致,攻势如同长江大河,滔滔不绝。 如此一来,林震南也需凝神应对,楚玄江虽然也说是二流巔峰,但是比起陈天河来,真是一个天一个地,陈天河带给他的压力比两个楚玄江都大,他將这两年融匯的各家外功一一施展出来,通背、灵蛇、飞燕、螳螂、龙形、虎形、鹤形等等,不拘泥於某一招某一式,各种武功招式信手拈来,浑然天成,往往在间不容髮之际,以最恰当的方式化解对方的攻势,偶尔的反击亦是刁钻老辣,直指要害。 两人在这老梅树下以快打快,身影飘忽,掌风呼啸,捲起地上片片落叶,劲气交击之声不绝於耳,却又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內,显示出两人对內劲的精妙掌控。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超过百招,竟是旗鼓相当,难分胜负! 陈天河越打越是心惊,两年多前他未出全力,林震南也只能勉强接他三十招,可是今天他已然使出了浑身解数,竟然连压制林震南都做不到,这才短短三年时间不到,进境竟能如此之快。 他能感受到林震南攻守之间,仿佛一座移动的堡垒,毫无破绽且韧性十足。这显然是对武学的理解和运用,已经脱胎换骨,形成了一套自己的东西。他也能清晰地察觉到林震南的內力虽未突破至一流,但雄厚凝练,运转自如,较两年多前有了长足的进步。 第38章 敢当 又过了十余招,陈天河猛地收招后撤,稳稳落在三步之外,抚掌大笑:“好!好小子!果然没有虚度这两年光阴!”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微微喘息的林震南,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讚赏:“想不到短短两年多,你的进步竟如此神速!如今这江湖上,一流以下,恐怕已难觅你的对手了!” 得到陈天河如此高的评价,林震南心中亦是欣喜,他拱手道:“全赖师叔昔日点拨,我方能有所寸进。” 陈天河摆了摆手,嘆道:“融会贯通,自成一格,这是你自己的造化,外功修炼到你这般境界,已是江湖罕见。再进一步,就可开宗立派了。” 夜色渐深,陈天河自行回房休息。林震南也回到了阔別两年的臥房。房间內一尘不染,布置依旧,熏著淡淡的安神香,显然是王氏日日精心打理的结果。 王氏已卸了釵环,穿著一身素色的寢衣,正坐在梳妆檯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著长发。烛光映照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带著一丝沐浴后的慵懒与红晕。 林震南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王氏身体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来,透过铜镜,与镜中的他对视。两年的分离,並未带来陌生与隔阂,反而像是陈年的酒,酝酿出更加醇厚的情感。 他俯下身,在她光洁的颈侧轻轻印下一吻,低声道:“辛苦你了。” 王氏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覆盖住他放在自己肩头的手背上。这一刻,好似时间静止了。 然而,这温馨的气氛並未持续太久。 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动,接著,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小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正是本该睡著的林承之。小傢伙睡眼惺忪,小嘴瘪著,带著哭腔喊道:“娘……要跟娘睡……”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氏连忙起身,过去將小儿子抱了起来,轻声哄著。 好你个臭小子! 林震南看著这一幕,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心中那点旖旎心思顿时烟消云散。他走过去,从王氏手中接过儿子,笨拙地拍著他的背,柔声道:“爹和娘都陪著你。” 小林承之趴在父亲宽阔的肩头,嗅著那陌生又熟悉的气息,渐渐止住了抽噎,小手紧紧抓著父亲的衣襟,不一会儿,便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竟是又睡著了。 王氏看著父子俩,嘴角漾起温柔的笑意。最终,这一夜,是一家三口挤在了一张床上。虽然有些拥挤,但听著身边妻儿平稳的呼吸声,感受著这久违的温暖,林震南却觉得无比的踏实。 窗外,月华如水,静静流淌。 ----------------- 福威鏢局因主人的归来,平添了几分昂扬向上的气象。林震南却並未急於处理繁杂的鏢局事务,而是將更多时间留给了家人。他陪著王氏在庭院中散步,听她细说这两年间福州城的变迁、鏢局的琐事以及孩子们的成长。抽空还考较了林平之的武功,发现他不仅將林家翻天掌练得颇为纯熟,內力也由虚转实,稳稳步入了三流之境,更难得的是眉宇间少了几分浮躁,多了几分沉静,心中大感欣慰。还有便是將大部分閒暇用来陪伴次子林承之,试图弥补两年缺失的父爱,小傢伙也从最初的生疏,迅速变得黏人,时常咯咯笑著扑进他的怀里。 数日后,孟梟、赵至诚、石龙等人终於处理完玉苍山的事情,回到了鏢局。孟梟向他匯报了详情:被劫的鏢货悉数追回,由两位老成鏢头带队,重新押送往南京,预计半月后可抵达。阵亡的李鏢头、梁鏢师、赵鏢师,其家眷已妥善安置,確保日后生活无忧。重伤的兄弟如今伤势稳定,也已经在恢復中。玉苍山匪寨则树倒猢猻散,曹猛、韩英的首级悬於寨门,残余匪眾或逃或降。 在同一天,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也送到了林震南的手中,俞逊尧的消息来了。 他拆开火漆,取出信笺,快速瀏览起来。信是俞逊尧亲笔所书,字跡刚劲有力,內容言简意賅:寧波卫所及浙江都司已正式批覆,同意由福威鏢局承接部分往来的军需輜重押运事宜,相关公文不日將经由驛站系统正式送达福州府衙及福威鏢局。 俞逊尧还在信中叮嘱他早作准备,並提及首次押运任务可能在一个月后,自金华府起运一批粮草至寧波卫大营。 看完信件,林震南將信纸轻轻放在桌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押运军需,不同於走寻常的商鏢。倭寇凶残狡诈,风险极大。但同样,这也是福威鏢局树立声望的绝佳机会。 数日之后,福威鏢局,议事厅。 林震南、王氏、孟梟等鏢局核心人物,还有负责各条鏢路的资深鏢头,管理帐目、后勤、人员等诸多管事齐聚一堂。 林震南端坐主位,目光沉静地扫过在场眾人,將俞逊尧的来信以及即將到来的官方公文內容简要说明,隨后开门见山道:“此事利弊,想必诸位心中都有考量。风险,毋庸讳言,倭寇之凶残,诸位即便未曾亲见,也当有耳闻。但机遇同样巨大!一旦此事做成,我福威鏢局声望必將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负责帐目的老管事抚须沉吟道:“总鏢头,押运军需,酬劳恐怕远不及走一趟重鏢,而风险却高出数倍。这其中的损耗、人员抚恤,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林震南摆手打断他:“李老所言极是。但有些帐不能这么算。” 他话锋一转,声调陡然扬起,如同金石交击:“我福威鏢局能有今日之规模,靠的是祖宗余荫,是诸位兄弟用命,更是这闽浙两地父老乡亲的信任与帮衬!如今倭寇肆虐,沿海百姓流离失所,朝廷大军在前方浴血奋战,粮道却屡遭袭扰。我辈持鏢行商,若只知闭门敛財,罔顾百姓存亡、国家大义,还有何面目立於这天地之间。” 他站起身,走到厅堂中央,目光灼灼:“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如今东南四省诸多鏢局就属我福威鏢局兵强马壮,声威最盛。我们有了这份力量,便当承担起相应的责任!大义所在,才是立足之本!”林震南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在议事厅內久久迴荡。 负责帐目的李管事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开口道:“总鏢头,您说的在理。是老朽目光短浅了。” 孟梟也站起身来,冷声说道:“倭寇虽凶,也不过是仗著狠辣与行踪飘忽不定。只要筹划得当,护卫力量足够,未必不能战而胜之!总鏢头,我愿亲自带队,负责首次押运的护卫事宜!”孟梟的师父霍天行就是死於倭寇和通倭的汉奸之手,有此血海深仇在,对於此事他比任何人都要积极。 在座的其他鏢头也纷纷起身赞同总鏢头的说法,这些年隨著这桩桩件件的事情发生,林震南在鏢局的威望愈发的高了,便是这两年几乎没有管理鏢局,仍然能一呼百应,大家对於总鏢头似乎有了种盲目的信任。 林震南微微頷首,示意大家重新落座,隨即拋出了自己深思熟虑的计划:“李老的顾虑確实也不无道理,仅凭我福威鏢局一家之力,或可勉力为之,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押送寧波卫所輜重事关重大,若要確保万全,尚需聚合整个闽浙两省江湖之力。我意,藉此机会重金广招闽浙两地江湖上的散人高手,临时加入抗倭鏢队。一来可极大增强实力,应对不测;二来,也可藉此机会,与各地豪杰结个善缘,让我福威鏢局真正成为凝聚东南武林力量的一面旗帜!” 此议一出,议事厅內先是一静,隨即响起一片赞同之声。此举可谓一举多得,既能解决人手问题,又能藉此机会扩大福威鏢局的影响力,甚至可能从中发掘、招揽到一些真正的人才。 计议既定,福威鏢局如一台精密机器高速运转。一方面,林震南著手筛选首次押运的鏢局人手,此番押运是鏢局头一遭,干係重大,东南四省江湖必將瞩目,远在海上的倭寇也定会闻讯。对倭寇而言,绝不容福威鏢局事成,若能將其全军覆没,正好杀鸡儆猴,震慑所有敢与他们作对的势力。是以此次押运,林震南决意亲自带队,隨行人员的遴选更是丝毫不敢懈怠,必择鏢局內好手同行;另一方面,鏢局刻意推波助澜,“重金招募江湖高手,共押抗倭輜重”的消息,循著茶寮酒肆、驛站码头等各路渠道,从福州城火速传遍闽浙江湖。 抗倭,是闽浙沿海的大义所在。消息所到之处,果然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寻常百姓闻之,多是拍手称快,江湖之上,反应则更为复杂。有嗤之以鼻的,有冷眼旁观的,有心怀热血欲藉此扬名立万的,但更多是一些確实想为抗倭出一份力却报效无门的。 令林震南没有想到的是,首先到来的是武夷山静岳拳庄的庄主戚通远。他並非孤身前来,身后还跟著数名气息沉凝、太阳穴高高鼓起的精悍弟子。老人依旧精神矍鑠,见到林震南便洪声笑道:“震南,听闻你要为抗倭大军押送粮草,此乃利国利民之壮举!老夫虽年迈,却也愿尽一份绵薄之力,带几个不成器的弟子,来给你壮壮声势,顺便也让这些小子们歷练歷练!” 戚通远的到来,意义不仅仅是增添了一位强援,更是一种无声的背书,代表著闽北武林对福威鏢局此举的鼎力支持。 更令他没想到的是,过了数日雁盪派也来人了,雁盪派掌门吴静源的师弟李静春,以及两名一看便是派中精英的年轻弟子。李静春言辞客气,表示雁盪派亦心系抗倭大局,听闻福威鏢局义举,特派他带弟子前来相助,略尽江湖同道的本分。 原来林震南在玉苍山挫败楚玄江,大大打击了这位实权长老在派內的威望,使得掌门吴静源压力骤减,话语权有所增加。吴静源此番投桃报李,既是对林震南的感谢,也是藉此机会向江湖表明雁盪派的態度,並与福威鏢局缓和关係。 连戚通远和雁盪派都表態支持,江湖上的观望者再无犹豫。不过旬月工夫,便陆续有大量江湖人物持帖前来福州福威鏢局总舵。其中不乏在地方上颇有名气的硬手,甚至还有几位修为已达二流之境,平日里都难得一见的独行客,如浙东的“孤伞客”,以雨伞为兵器,融合刀剑棍棒鞭技法,招式快稳灵活,避实击虚,端是厉害非常;闽西的“鹤翅双刀”传人郑童,刀法似刚非刚,似柔非柔,轻盈、灵活、优雅,同时兼具攻击力;畲寨高手雷震云,使奇门兵器盘柴槌,集短打、散手、棍术於一体,风格刚猛。 对於二流高手,林震南都极为重视,亲自出面接待和考察,其余前来应募者,则由孟梟、赵至诚等人负责接洽、考较身手,择优录用。 一时之间,福威鏢局竟有些门庭若市之感。 第39章 路线 此番押运,起点是金华府,所有輜重车辆、驮马以及负责基础护卫和杂役的两百余名金华卫辅兵,都已在那里集结待命。福威鏢局的任务,是带领招募的江湖好手,前往金华匯合,然后共同护卫这支輜重队前往寧波。 林震南將孟梟、赵至诚、西门长海等人,以及几位对浙东地形尤为熟悉的老鏢头召集起来,对著巨大的东南沿海舆图,进行了数次沙盘推演。 “自金华府至寧波卫,常规路线有三。”林震南手持一根细木竿,点在舆图上,“其一,主要沿官道,经义乌、诸暨、绍兴,过曹娥江,至寧波。此路最为平坦,利於车队行进,但所经多为富庶平原,地势开阔,利於倭寇突袭,且需多次渡河,易在渡口被截击。” “其二,偏西线,走永康、东阳,入会稽山,沿山谷穿行,经嵊州、余姚抵达。此路多山,不利於大队倭寇展开,且可借山林隱蔽,但道路崎嶇,车队行进缓慢,补给稍难,且若遇伏,突围亦不易。” “其三,东南沿海线,经天台、寧海,过象山港,抵寧波。此路……近乎於沿著海岸线行走,风险最大,倭寇来自海上,登陆便捷,隨时可能遭遇袭扰。但同样,若能成功,对倭寇的震慑力也最强,且能最快得到沿海卫所零星驻军的策应。” 眾人凝神细听,心中各自权衡。 孟梟沉吟道:“倭寇狡诈,若我们选择看似安全的路线,他们未必不能预料。反而这最危险的沿海线,或许能出其不意。” 西门长海却摇头道:“太过行险。押运军粮,首重稳妥。若粮草有失,一切皆休。我以为,西线山路虽难行,却最是稳妥。” 几位老鏢头也大多倾向於西线,认为安全第一。 林震南目光扫过舆图,最终停留在官道与沿海线之间的一片区域,那里河网密布,丘陵起伏,並非纯粹的平原,也非险峻山地。 “倭寇料定我等不敢走沿海,亦会防备我们走西线山路。他们若想动手,必会在我们以为相对安全、实则亦有凶险之处设伏。” 他手中的木竿重重地点在金华府以东,绍兴府以南的一片区域:“我们匯合輜重队后,出金华,过义乌,但不入诸暨城,转而向东,进入东白山余脉边缘,沿丘陵地带向绍兴方向迂迴。此段路,既有官道之利,又可借丘陵地势稍作遮掩,避免在完全开阔地带被合围。抵达绍兴附近后,视情况再决定是直趋寧波,还是稍作调整。”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重要的是,此路线距离海岸有一定距离,倭寇若想拦截,需深入內陆,其补给和撤退路线拉长,风险增加。而我方,则可藉助沿途城镇、卫所,获得有限度的支持和信息。” 这一方案,兼顾了行进效率与一定的安全性,並非一味求稳或一味弄险,眾人细细思量,也觉得此策最为稳妥可行。 路线既定,接下来便是护卫的人员。 林震南看向孟梟:“孟兄弟,此次招募的江湖朋友,需得儘快整合,明確號令。乌合之眾,终究难当大任。” 孟梟点头:“总鏢头放心,这几日我与赵兄弟、西门兄弟已对他们进行了一番考较和磨合。其中確有真才实学者,也已按修为、特长初步编组。只是这些人来自天南海北,性子桀驁,短时间內欲如臂使指,恐怕不易。” “无妨,”林震南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前往金华这一路,便是最好的磨合过程。” 接下来的日子,福威鏢局总舵儼然成了一座兵营,为了確保这支精锐的护卫队伍能以最佳状態抵达金华,招募而来的江湖豪客们被统一安排了临时住所,愿意配合服从管束的,编入鏢师队伍,並由孟梟等人负责,进行简单的合击演练和號令熟悉。不愿意服从管束的,则负责扮演“蓝方”,专门负责演习突袭鏢师的队伍。 而林震南则充分利用这齣发前的最后时光,继续实施他“融合百家、模擬辟邪”的计划。他主动寻找那些身怀绝技的高手切磋交流。 首先找上的便是那位来自浙东的“孤伞客”木先生。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普通,总是带著一把看似普通的油纸伞,沉默寡言。 演武场上,双方站定,孤伞客也不多言,微微頷首,手中油纸伞“唰”地展开,如同盾牌,又似奇门短棍,身形一动,便已攻至近前。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油纸伞在江湖中属於奇门兵器,伞面旋转,可卸力,可遮挡视线;伞尖如枪,可疾刺要害;伞骨开合间,又仿佛带著鉤锁之效,招式確如传闻般“快、稳、灵、巧”,专攻人难以防备之处。 林震南凝神应对,双掌翻飞,与那神出鬼没的油纸伞战在一处。他细细体会对方运劲发力之妙,尤其是那伞法在“避实击虚”时,劲力转换的微妙之处,以及如何利用兵器特性製造攻击盲点。数十招后,林震南已然有所得,掌法一变,模擬出一丝伞法中的“灵巧”与“突兀”,虽形不似,神已近,逼得孤伞客也不得不变招应对。 最终,两人以平手收场,孤伞客看向林震南的目光,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凝重与认可。 之后,林震南又寻上闽西的“鹤翅双刀”郑童与畲寨高手雷震云,鹤翅双刀刚柔並济与畲寨盘柴槌刚猛暴烈,都让他受益匪浅。在三流好手中,即使是武功有独到之处的,林震南也不愿意放过,其中有一人擅长使一门惊涛掌,其气脉悠长,劲力层层叠叠,其运劲方式,给了林震南不少启发。 隨著与不同高手的切磋,林震南脑海中那个模擬辟邪剑法的框架越来越清晰。辟邪剑法的“快”与“诡”,其根基在於独特內功带来的极致速度与诡异身法。他无法获得那內功,但却可以通过整合各种外家象形拳的极致特点,来无限逼近那种效果,模擬出辟邪剑法那鬼魅般的形与神。 时间在紧张的筹备与积极的交流中飞速流逝。出发前夜,林震南再次检查了所有准备事宜,確认无误后,回到房中与妻儿告別。 王氏默默为他整理行装,將一套她亲手缝製的內衬软甲放入行囊,低声道:“一切小心。” 林震南轻声笑著:“放心!” 林平之目光灼灼:“爹,此次我不能隨行吗?” 林震南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正色道:“你的心意爹明白。但此次任务非同小可,你的武功火候尚浅,留在鏢局,协助你母亲打理事务,守护鏢局,同样是重任。待你武功再进一步,自有你出力之时。” 林平之虽有些失望,但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 林震南又抱起小林承之,小傢伙搂著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爹爹打坏人,早点回来。” “好,爹爹一定早点回来。”他亲了亲儿子的小脸。 第40章 出发 嘉靖三十年十一月廿三,宜出行。 拂晓时分,福州城东门外,一支精干的队伍已然集结完毕。林震南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外罩半旧披风,腰悬长剑,目光沉静。孟梟、赵至诚、西门长海等鏢局骨干紧隨其后。旁边,是精神矍鑠的戚通远及其五名弟子,以及雁盪派李静春、“孤伞客”、“鹤翅双刀”郑童、畲寨雷震云等人。再之后,是三十余名经过筛选江湖侠客,以及福威鏢局本身抽调的十余名好手。 “出发!”林震南没有多余的废话,手臂一挥,声如金铁。 马蹄踏踏,尘土微扬,这支匯聚了闽浙武林精锐的队伍,迎著初升的朝阳,径直向北朝著金华府的方向疾行而去。 与此同时,远在数百里外的浙东沿海,某处隱秘的海湾中,几艘悬掛著怪异旗帜的海船悄然靠岸。数十名身著异国服饰,腰挎长短双刀,眼神凶悍的武士,以及一些身形矮小灵活,身著深色夜行衣的忍者,迅速登岸隱入岸边的密林之中。 为首者,是一名异常年轻的武士,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他腰间佩戴著一把造型古朴的长刀,刀柄上缠绕著暗红色的丝线。他静静地听著一名浪人模样的探子匯报。 “宗弥大人,福威鏢局已派精锐前往金华,不日即將匯合輜重队启程。” 年轻武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用生硬的汉语低语道:“福威……鏢局?林震南?很好。斩断这条后勤道路,让明国皇帝知道,这沿海,是谁的天下。传令,各部按计划,分散潜入,目的地,东阳江畔落雁坡。”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那个林震南的人头,就由我来收取。” ………… 队伍离开福州后,一路北上,过闽江,入浙境。林震南有意藉此行磨合队伍,並未一味追求速度。 他將招募来的江湖好手与鏢局骨干混编,以孟梟、赵至诚、西门长海以及郑、史两位极为经验丰富的老鏢头为核心,分作数队,轮流负责前哨探路、侧翼警戒、后卫断后以及核心护卫区域的巡查。每一队中,都確保有经验丰富的鏢师与身手高强的江湖客搭配,以期互相学习,儘快熟悉彼此的作战风格 而他自己则游走於各队之间,时而与负责前哨的轻功好手一同探查地形,时而与侧翼警戒的兄弟们探討遭遇小股敌人时的合击之术。夜晚扎营时,更是常常邀请各大家围坐篝火,交流武学心得,或是分析可能遇到的倭寇战法。 他並不藏私,將自己对各家拳法的理解,坦诚地与眾人分享。这种开放的態度,加上他自身高深的武功,很快贏得了大多数江湖豪客的真心敬服。就连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孤伞客”木先生,在几次夜间討论后,也会偶尔与林震南低声交流几句。整个队伍在一种紧张而又充满学习氛围的环境中,快速凝聚著向心力。 数日后,队伍顺利抵达金华府。早已接到命令的金华卫辅兵王副千户,已在城外等候多时。见到福威鏢局一行人马精悍,气势不凡,一直悬著的心放下了一半,连忙上前见礼,引眾人前往集结营地。 营地內,一百多辆满载粮草、军械的大车整齐排列,两百余名辅兵军容整肃,显然也经过初步整顿。林震南仔细查看了车辆状况和輜重封装,確认无误,这才和王副千户一起与后勤官办理交接。 当晚,林震南在营地內召开了出发前的最后一次军事会议。与会者除了他从福州带来的核心骨干,还有王副千户及其手下的两名百户。 “王千户,不知道弟兄们如遭遇倭寇,作战能力如何?”林震南开门见山。 王副千户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面容黝黑,带著军旅的干练,闻言拱手道:“林总鏢头,弟兄们都知道此次任务关乎抗倭大局,不敢懈怠。但实不相瞒,我等辅兵,平日多负责筑城、转运,真正临阵搏杀的经验极少,若遇倭寇,恐难当正面衝杀之任,只能依仗车辆,结阵自保,为诸位江湖好汉稳住后方。” 林震南闻言点头,看这王副千户也不像是说大话的人,作为輜重兵,遇敌能够结阵自保已是难得,於是道:“王千户坦诚。稳住阵脚,护住粮车,便是大功一件。搏杀之事,交予我等。”他转向眾人,神色肃然,“根据目前寧波卫传来的情报,倭寇极有可能已得知我方动向。此行凶险,诸位需有心理准备。我意,明日辰时出发,按既定路线,走东白山余脉边缘。” 他再次铺开舆图,手指点向预定的路线:“前哨探马,由轻功最佳的兄弟担任,放出二十里,重点关注两侧丘陵、林木茂密处,以及可能的渡口。侧翼游骑,扩大至十里范围,警惕小股敌人渗透、骚扰。大队人马,保持紧凑队形,车辆首尾相连,我等鏢局兄弟分驻车队首、尾、中,隨时策应。” “遇小股倭寇,前哨、游骑儘量驱离或歼灭,避免其窥探大队虚实。若遇大队……”林震南目光锐利扫过眾人,“则依车阵固守,以静制动,我等依託车阵,反衝杀之!切记,倭寇凶悍,擅乱战,我等需以严整应对其散乱,以阵势化解其凶蛮!” “孟梟,你与雷震云、郑童,负责车队前部,遇敌时为首冲。” “赵至诚,郑荣,你二人与木先生,负责车队后部,谨防迂迴偷袭。” “戚老前辈,李道长,请与晚辈坐镇中军,隨时支援各方。” “西门长海,你与史金奎带一队好手,作为机动,哪边吃紧便支援哪边。”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確,將各方力量有效整合。眾人凛然遵命,再无异议。 次日辰时,庞大的輜重车队在金华城无数军民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启程。车轮滚滚,马蹄声、脚步声、车轴吱呀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特別的韵律,向著义乌方向迤邐而行。 林震南骑在马上,目光不断扫视著周围的环境。时值冬季,草木凋零,视野相对开阔,但起伏的丘陵和片片枯树林,依旧为伏击提供了可能,因此,他完全不敢掉以轻心。 第41章 遭遇 出发后的头两日,风平浪静。队伍严格按照计划行进,夜间儘量在城郭周边休息,如没有城郭则选择背山面水、易守难攻之处扎下营盘,明哨、暗哨布置得滴水不漏。林震南的谨慎也让一些起初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的江湖客也收起了轻视之心。 第三天下午,队伍过了义乌,开始按照计划,偏离主干官道,转向东行,进入东白山余脉的边缘丘陵地带。道路开始变得狭窄崎嶇,车队速度不得不放缓。道路两侧是低矮的山坡,山坡上是一片片松柏林。 气氛陡然变得更加紧张。前哨探马回报的频率明显增加,侧翼游骑的警戒范围也进一步扩大。就在队伍深入丘陵地带约二十里,一处名为“野猪岭”的隘口前时,前方便传来了尖锐的竹哨示警声! “前方遇敌!人数不明,身份不明!”一名轻功卓绝的探马如飞般掠回,气息微喘地稟报。 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林震南眼神一凝,沉声喝道:“全军止步!车阵合拢!辅兵结圆阵固守!各队按预定位置,准备迎敌!” 命令迅速传下。训练有素的辅兵在王副千户的呼喝下,迅速將大车首尾相连,围成內外两个简易的圆阵,长枪手、刀盾手依託车辆,紧张地注视著外界。江湖好手们则纷纷跃上车顶或占据车阵外围的有利位置,兵刃出鞘,寒光闪闪。 林震南、戚通远、李静春等人屹立在中军一辆较高的粮车上,极目远眺。只见前方隘口处,影影绰绰出现了数十道身影,服装杂乱,手持武士刀、长枪、弓箭等兵器,眼神凶狠,显然来者不善!他们並未立刻衝锋,而是散开阵型,发出各种怪叫呼哨,试图扰乱军心。 “看来是试探。”孟梟冷哼一声,手握成拳,骨节发出爆响。 “不止。”林震南目光如炬,扫视著两侧的山坡,“两侧亦有动静。” 果然,他话音未落,两侧的枯树林中,也窜出了数十名倭寇,其中夹杂著几个身形模糊,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黑衣人,是忍者! 霎时间,队伍陷入了三面受敌的境地!粗略估计,倭寇总人数近六七十人,而且看其行动间的默契与气势,绝非寻常海盗流寇,显然是精锐! “稳住!”林震南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依计行事!王千户,烦劳你守住车阵!孟梟,前队迎击正面之敌!赵至诚,郑荣,后卫阻截后方迂迴之敌!侧翼交由游骑与机动队!戚老,李道长,隨我压阵,隨时策应!” 他的镇定自若感染了眾人。短暂的骚动后,队伍迅速按照预案展开。 正面的倭寇在一声尖厉的唿哨后,率先发起了衝锋!数十名倭寇武士挥舞著长刀,如同野兽般嚎叫著衝来,脚步迅捷,刀光凌厉,带著一股一往无前的凶悍气势。 “来得好!”孟梟长啸一声,身形如大鸟般从车顶掠下,灵蛇拳展开,身法诡异地切入倭寇阵中,双拳如毒蛇出洞,瞬间便有两名冲在最前的倭寇喉骨碎裂,倒地身亡。 雷震云怒吼一声,盘柴槌带著呼啸的风声,一个横扫,便將一名倭寇连人带刀砸飞出去,筋断骨折。 郑童双刀舞动,如白鹤亮翅,刀光优雅而致命,在倭寇中穿梭,所过之处,血光迸现。 前队的其他江湖好手也纷纷怒吼著迎上,与倭寇战作一团。兵器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几乎同时,两侧和后方的倭寇与忍者也发动了攻击。侧翼的游骑与机动队在西门长海的带领下,与试图靠近车阵的敌人激烈交锋。忍者们则利用烟雾弹、手里剑等暗器手段,试图扰乱阵型,製造混乱,更有身手高强者,试图直接跃入车阵內部,都被严阵以待的西门长海等人拦截下来。 后方,木先生的油纸伞时而如盾格挡手里剑,时而如枪疾刺忍者要害,將那“快、稳、灵、巧”发挥得淋漓尽致,让擅长诡道的忍者亦感到棘手。 战斗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倭寇个体的凶悍与亡命,在此刻展现无遗,他们往往不顾自身防御,只求杀敌,给福威鏢局这边的江湖好手带来了不小的压力。不时有惨叫声响起,双方都开始出现伤亡。 林震南屹立车顶,目光冷静地扫视著整个战场,他並未立刻出手,而是在观察,观察倭寇的战法,观察己方的应对,寻找可能出现的破绽或者需要他雷霆一击的关键点。 戚通远鬚髮皆张,看著前方弟子与倭寇搏杀,早已按捺不住,对林震南道:“震南,老夫去前面活动活动筋骨!” 林震南知他性情,点头道:“前辈小心。” 戚通远长笑一声,身形一动,已如苍鹰般扑向前方战团。他虽年过六旬,但通背拳施展开来,刚猛迅捷犹胜壮年,如同猛虎入羊群。掌风呼啸,中者无不筋断骨折,瞬间便將两名试图围攻孟梟的倭寇高手毙於掌下,大大缓解了前队的压力。 李静春则更侧重於防护,他长剑出鞘,凌空轻点几下,便將数枚射向中军车辆的冷箭、手里剑凌空击落,確保车阵內的辅兵和物资安全。 战斗持续了约一炷香的时间,倭寇虽然凶悍,但在福威鏢局这边严密的防守和眾多高手的反击下,並未占到太多便宜,反而丟下了二十多具尸体。然而,倭寇的韧性也极强,並未因此溃退,反而攻击得更加疯狂。 就在这时,林震南眼神陡然一凝,目光锁定在了战场侧翼。那里,两名身著明显不同於普通倭寇、气势更为凝练的武士,正带著五六名精锐,突破了游骑的拦截,如同两把尖刀,直插车阵的腰部!其中一人刀法大开大闔,力量惊人,另一人则刀走偏锋,诡异狠辣,两人配合默契,瞬间已连伤数名江湖好手,眼看就要撕开一道口子! 林震南低喝一声,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他並未直接冲向那两名武士,而是脚踏车辕,身形在空中一折,如同飞燕迴旋,巧妙地避开了一名忍者从阴影中射出的手里剑,同时左掌一挥,一股柔韧却带著穿透性的掌风拍向那名刀法诡异的武士后心。 那武士反应极快,回刀格挡,“嘭”的一声,掌力与刀身相撞,那武士只觉得一股古怪的劲力透刀传来,手臂微微一麻,攻势不由得一滯。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林震南右指併拢,凝聚內劲,一式指剑如毒蛇般点向另一名力量型武士的肋下! 这一下变招快如闪电,那力量型武士怒吼一声,回刀已是不及,只得鼓动肌肉硬抗。“嗤”的一声轻响,指剑劲气竟透体而入!那武士浑身剧震,踉蹌后退,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显然內臟已受重创。 第42章 来袭 林震南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身形如鬼魅般飘忽,在那两名武士及其隨从间穿梭自如。他的打法时而刚猛无儔,时而阴柔刁钻,速度更是快得惊人,往往在敌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发出致命一击。 不过十数招,那两名实力已至二流的倭寇头目,一死一重伤,其隨从也被隨后赶来的西门长海带人迅速清理。 林震南这番出手,乾净利落,展现出的实力让周围目睹此景的己方人员精神大振,而倭寇见折损了多名头目,攻势不由得一滯。 就在此时,一阵低沉而诡异的螺號声从远处山丘上传来。正在廝杀的倭寇们听到號声,如同潮水般迅速脱离战斗,向著山林深处退去,动作乾脆利落,丝毫不恋战。 战斗,在持续了近半个时辰后,突兀地结束了。 战场上,一片狼藉。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辅兵们开始紧张地救治伤员,清理战场。江湖好手们则大多累得坐倒在地,喘著粗气,不少人身上都掛了彩,更有两人永远闭上了眼睛,另有五人身受重伤,失去了再战之力。 戚通远身上添了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虽经点穴止血,依旧面色苍白,但他豪气不减,看著退走的倭寇方向,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倭寇崽子,不过如此!” 林震南走到他身边,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势,眉头微蹙。这伙倭寇的强悍与组织性,超出了他的预估。尤其是最后那果断的撤退,显示出对方纪律性是极强的。 “这只是开始。”林震南望著倭寇退走的方向,语气凝重,“他们在试探我们的虚实,真正的恶战,恐怕还在后面。” 他转身,看著经歷血火初礪后,虽然疲惫却眼神更加坚定的队伍,沉声道:“打扫战场,统计伤亡,就地加固营盘,今夜严加戒备!” 夜幕降临,野猪岭下的临时营盘灯火通明,气氛凝重。白日的战斗虽击退了倭寇,但己方付出的代价不容忽视。两名三流好手战死,五人身受重伤,短期內无法再战,轻伤者更多。 辅兵们依託车阵,进一步加固了防御,设置了更多障碍。江湖好手们轮流值夜,篝火映照著一张张疲惫而警惕的脸。空气中除了血腥味,更多了几分山雨欲来的压抑。 中军帐內,林震南、孟梟、赵至诚、西门长海、李静春以及臂缠绷带的戚通远和面色凝重的王副千户围坐。 “阵亡弟兄的遗体已暂厝,重伤者已用上金疮药,但需儘快送至城镇医治。輜重无损,驮马损失五匹。”王副千户声音沉重。 “倭寇遗尸二十六具,已处理。”孟梟补充道。 林震南默默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膝盖。良久,他缓缓开口:“诸位,今日之战,有何感想?” 西门长海率先道:“倭寇凶悍,名不虚传。个体战力强,且悍不畏死,打法疯狂。” 赵至诚点头:“他们的武功与我们截然不同,诡诈难防,擅长隱匿偷袭,兄弟们都是初次碰到,很是吃亏。” 戚通远虽面色苍白,但声音依旧洪亮:“老头子我打了几十年倭寇,他们凶悍诡诈不假,但也不是不怕死的,要不然就不会被我们打退了!老夫这点伤,不碍事!明日照样能上阵杀敌!” 林震南心中感佩,但还是劝道:“戚老英雄气概,晚辈佩服。但您伤势不轻,需好生休养,接下来的硬仗,还需您这定海神针坐镇,不可轻易涉险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诸位,倭寇今日退去,並非力竭,而是试探已毕。我料其主力,必在前方险要处设伏。” “总鏢头认为会在何处?”赵至诚问道。 林震南手指在简易舆图上划过,缓缓说道:“ 此去百里,適合设伏的地方无非三个,落雁坡、夏溪潭、巍山。这三个地方两侧都有丘陵夹峙便於埋伏,中间还有河滩可做进退。若我是敌酋,必选这几处与我决战。” “绕行如何?”王副千户忧心道。 “绕行耗时日久,路径更险,易中埋伏,且倭寇既已盯上,避无可避。”林震南断然否定,“唯有迎头痛击,方可挫其锋芒!倭寇深入內陆,补给不易,难以久持。而且,戚老前辈也说了,他们看似亡命,实则也惜命,最后撤退便是明证。他们想用最小的代价吃掉我们,我们偏不让他们如意!传令下去,今夜严加戒备,明日……照常进发!” 接下来的两日行军,没有再遇到倭寇。队伍在林震南的指挥下,却始终保持著严整队形和高度警戒。 十一月廿八未时末,輜重车队抵达落雁坡。放眼望去,右侧是连绵起伏、枯草遍地的丘陵,左侧是宽阔的河滩与江水。 几乎在车队进入坡地范围的同时,尖锐的警讯接连传来! “右侧丘陵后出现大量倭寇!” “左侧河滩树林中有伏兵!” “后方出现敌踪,疑为断我退路!” 林震南眼神一厉,深吸一口气,大声喝道:“全军止步!结双环圆阵,辅兵居內,鏢师在外!各就各位,准备死战!” 命令如山,队伍瞬间动了起来。辅兵们熟练地將一百多辆大车分为內外两圈,首尾相连,结成坚实的车城。长枪如林,盾牌如壁。江湖好手们则纷纷跃上车顶或占据车阵外围关键节点,兵刃寒光耀目,杀气冲霄而起! 阵势甫成,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声便从丘陵后爆发!黑压压的倭寇漫山遍野涌来,人数赫然近百,阵容比之前更为严整,杀气也更浓烈!同时,河滩对面的树林中,也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三十余名灰衣忍者。 右侧倭寇主力当中,一名身著暗红色阵羽织,腰佩古朴长刀的年轻武士,目光穿透战场,死死锁定在车阵中军的林震南身上,正是中村宗弥。 “林!震!南!”中村宗弥生硬的汉语带著杀意,手中长刀豁然出鞘,刀身映著冬日惨澹的阳光,竟泛出一抹妖异的血光! “杀——!” 伴隨著一声厉啸,他长刀前指,近百倭寇如同浪潮向著车阵涌来!箭矢如蝗,率先覆盖而来! “举盾!”各队头目厉声呼喝。 叮叮噹噹之声不绝於耳。战斗在瞬间进入白热化! 第43章 突破 倭寇衝锋势头极猛,瞬间便与外围的江湖好手们狠狠撞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孟梟仗著身法在敌群中穿梭,拳掌指爪皆是杀招,但立刻被三名配合默契的倭寇高手缠住,一时难以脱身;雷震云盘柴槌舞动如风,砸得倭寇人仰马翻,但他自身也成为眾矢之的,身上瞬间添了数道伤口;郑童双刀如鹤舞银沙,刀光绵密,与一名刀法同样迅疾的倭寇武士杀得难分难解;“孤伞客”木先生守在一处要衝,油纸伞开合不定,时而成盾格挡暗器,时而如枪如剑疾刺反击,独挡数名倭寇;赵至诚、郑鏢头率领后队,死死顶住试图迂迴包抄的倭寇;西门长海带领的机动队,则如同救火队员,哪里防线告急便扑向哪里,浴血奋战。 战斗从一开始就惨烈至极,倭寇悍不畏死,往往以伤换伤,以命搏命,给鏢局这方带来了巨大压力。不时有惨叫声响起,双方不断有人倒下。 林震南坐镇中军,统观全局。戚通远因伤势未愈,被林震南强行留在身边压阵,老人急得鬚髮皆张,却也只能按捺。 倭寇的进攻如同狂涛骇浪,一波猛过一波。车阵多处岌岌可危,林震南心知若不能打破僵局,一旦车阵被破,后果不堪设想。 他抬眼望向敌方首领,那个始终冷眼旁观的年轻武士。 中村宗弥同样將目光投来,两人视线在空中交匯,他嘴角勾起一抹狞笑,缓缓拔出了腰间那柄造型古朴的长刀。 “林震南,受死吧!” 他声音不高,却自带著一股冰冷质感。话音未落,身影已如鬼魅般飘出,数十丈距离仿佛一步跨过,刀光如匹练般直斩林震南! 林震南眼中精光爆射,他长啸一声,体內內力奔腾流转,身形如苍鹰搏兔,从车顶疾扑而下,主动迎上那刀光! “正要领教!” 两人身影甫一接触,便爆发出令人眼花繚乱的攻防。林震南深知对方刀法凶险诡异,一出手便毫无保留,將各类武功施展得淋漓尽致。 他先一式翻天掌中的“气吞山河”,掌力雄浑磅礴,如同巨浪拍岸,直撼中村宗弥中盘。中村宗弥刀光一闪,竟不硬接,身形如柳絮般隨风而动,刀尖颤动,化作数点寒星,直刺林震南掌心劳宫穴,招式阴毒精准。 林震南变招极快,掌势一收,化刚为柔,使出灵蛇拳中的一招“金蛇绕柱”,手臂如无骨般缠绕而上,指尖吞吐,直取中村宗弥持刀手腕的列缺、內关二穴。同时脚下“浪步”踩出,身形借势旋转,避开侧面一名忍者偷袭的手里剑。 中村宗弥“咦”了一声,似乎对林震南的应变和身法有些意外。他刀势不收,手腕诡异一抖,长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刀背反磕林震南肘部曲池穴,竟是东瀛剑道中罕见的“逆风”技巧。 林震南肘部一沉,通背拳的“冷脆”劲爆发,於方寸之间硬撼刀背,“鐺”一声脆响,两人身形皆是一晃。林震南就势借力,左腿如鞭抽出,乃是融入了龙形拳的“神龙摆尾”,腿风凌厉,扫向中村宗弥下盘。中村宗弥足尖点地,身形飘退,同时长刀下劈,斩向林震南脚踝,攻守转换如行云流水。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二十余招。林震南身法灵活,在方寸之地挪移闪避,让中村宗弥迅疾的刀锋屡屡落空,偶尔使出几式鹰爪功的擒拿手法,试图锁拿对方刀柄,虽未成功,却也逼得对方刀法微乱。 战阵中眾人看到林震南压制住了倭寇首领,不由士气大振,爆发出震天喝彩,反击之势也猛然增强了几分。 中村宗弥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慍怒。他原以为凭藉自身刀法,斩杀一个明国鏢头应是手到擒来,没想到对方武功如此博杂精妙,应变之迅捷,远超其预料。 他刀法骤然一变,不再追求招式的诡异,而是变得简洁、直接、迅猛!每一刀都凝聚了全身精气神,带著一股惨烈的决绝之意,刀风撕裂空气,发出悽厉的尖啸。这是沙场搏杀中淬炼出的杀人技,摒弃了所有花哨,只求最快、最狠、最有效地毙敌! “虎狩!” “燕返!” “朧刀!” 东瀛剑道中的精粹招式被他逐一使出,从各个角度向林震南发起狂风暴雨般的猛攻,却都被他一一化解。 久战不下,中村宗弥眼中最后一丝耐心耗尽,他猛地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周身骨骼发出噼啪爆响,皮肤表面泛起潮红色,丝丝白气从头顶蒸腾而起,同时,周身的气息暴涨! 林震南见此暗道不好,这八成是用了什么秘术了。 “死!死!死!” 中村宗弥的声音变得沙哑,他手中的长刀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银色闪电,速度、力量、杀意,瞬间提升到了一个恐怖的层次! “秘剑·莲华!” 无数道刀光如同盛开的妖莲,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向林震南绞杀而来! 林震南瞬间感觉自己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隨时可能被这狂暴的刀莲彻底吞噬。他將內力催到极限,拼尽全力施展身法,在刀光中穿梭。但是身上还是不断被刀光划伤,鲜血渗出將他的衣服染红,死亡的阴影前所未有地浓重。 “避实击虚、刚柔並济、猛中藏变!” 在这生死一线间,过往两年与各路高手切磋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飞速闪回、碰撞、分解、重组! 翻天掌的“劲”,如云霞变幻,重在一个“化”字;通背拳的“劲”,如弓弦骤放,追求一个“透”字;灵蛇拳的“劲”,如毒液渗透,追求一个“钻”字;龙形拳的“劲”,如狂涛拍岸,追求一个“崩”字;飞燕步的“劲”,如柳絮隨风,追求一个“借”字;踏舷功的“劲”,如磐石立浪,追求一个“稳”字…… 在此之前,林震南一直试图將它们“融合”,但在这生死时刻,他突然醒悟:它们並非对立,而只是同一力量的不同面相,它们本就同源!我所追求的並非让它们变成一种劲,而是要让它们在我体內,如臂使指,流转自如,根据需要,瞬间转换! 对!不是融合,是圆转! 林震南身上气息陡然一变,感受著体內那圆融如一的內劲,面对那已然及体的刀光,不再感到窒息般的压迫,反而有一种洞若观火的感觉。他身形如一道青烟,以一种近乎“嵌入”的方式,险之又险地切入了这莲华的核心区域! 第44章 击杀 他脚下步伐不再是单纯的踏舷步或飞燕步,而是踏舷之稳、飞燕之灵、乃至灵蛇之诡隨意转换,如同在惊涛骇浪中穿梭的游鱼,於那密集的血色刀光中,精准地寻找到了一丝因力量极致运转而產生的转换节点! 与此同时,他右掌虚按,掌力吞吐不定,一股带著螺旋劲力的掌风巧妙地贴上了中村宗弥刀势最强也是最为脆弱的力量枢纽之处。中村宗弥只觉得刀势仿佛劈入了无形的泥沼之中,那狂暴的力量竟被一股巧劲引得微微一偏,原本完美无瑕的刀网之中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滯涩!而在这一瞬之间,林震南这条游鱼透网而出。 “什么?”中村宗弥血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这志在必得的一击竟然落空了。 这瞬间的滯涩,对於感知已然敏锐到极点的林震南而言,不啻於黑夜中的明灯! 但他並未急於发起反击,一来他知道,敌人绝非易与之辈,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二来,他也需要调整一下状態。 中村宗弥反应亦是极快,一招不中,立刻变招,长刀如同毒龙翻身,捨弃了繁复的变化,凝聚成一道刀罡,直刺林震南心口!简单,直接,更快!更狠! “来得好!”林震南清叱一声,这次他不闪不避,结合龙形拳的“崩”劲与通背拳的“透”劲,右拳紧握,一拳轰出!拳风激盪,竟发出隱隱龙吟之声! “轰!” 拳锋让过刀锋,击在刀身之上,一时间劲气四溢! 林震南身形一晃,后退半步,拳头表面被凌厉的刀气划破,鲜血淋漓,但他眼神却愈发明亮。中村宗弥则浑身一震,眼中惊骇更甚,他感觉到对方拳劲中蕴含的穿透力,竟让他持刀的手臂都有些发麻! “不可能!”中村宗弥怒吼,秘术时间有限,他不能拖延!长刀再展,刀法变得更加疯狂,完全捨弃防御,只攻不守,刀刀皆是与敌偕亡的架势! 林震南此刻却愈发从容,他將飞燕之灵和灵蛇之诡发挥到极致,在漫天刀影中穿梭。双手或拳或掌或指,將中村宗弥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一一化解。 两人以快打快,身影交错,劲气碰撞之声连绵如骤雨打芭蕉。转眼间又过了二十余招,中村宗弥气息开始出现不稳,秘术的反噬开始显现,刀光虽依旧凌厉,却少了几分之前的不可一世。 林震南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他故意卖了个破绽,胸口空门微露。 秘术时间已经不多,容不得中村宗弥多思量,他凝聚最后的力量,一刀“突刺”,人刀合一,直贯林震南胸口! 就在刀尖即將及体的剎那,林震南胸口肌肉如同波浪般微微一缩,同时脚下步法如鬼魅般侧滑,这一刀竟被他以毫釐之差让过。 而与此同时,那蓄势已久的左右食指与中指併拢如剑,凝聚了全部精神与內劲。这一指,看似缓慢,实则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 “噗!” 一声轻响,如同利锥刺破了牛皮。指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了中村宗弥毫无防护的咽喉正中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中村宗弥前冲的身形猛然僵住,脸上的暴戾瞬间凝固,转化为极致的错愕与茫然。一股劲气摧枯拉朽般粉碎了他的喉骨,瞬间切断了他所有的生机。 他手中的长刀“噹啷”一声坠落在地。他张了张嘴,想要发出声音,却只有血沫汩汩涌出。那双眼睛死死地盯著林震南,似乎至死都无法相信,自己会死在对方的手里。但最终,他眼中的光芒彻底暗淡,挺拔的身躯向后重重倒下,溅起一片烟尘。 倭寇首领,中村宗弥,毙! 时间仿佛停滯了一瞬。 紧接著,福威鏢局阵营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总鏢头贏了!!” “倭寇头子死了!!” “杀!杀光这些倭寇!” 原本在苦战中勉力支撑的眾人,如同被打入了强心剂,精神大振,攻势瞬间变得更加狂猛,將各自对战的倭寇高手逼得连连后退。 然而,倭寇阵营並未立刻崩溃。这些来自东瀛的亡命之徒,骨子里带著野兽般的凶悍和对强者的畸形崇拜,同时也深受武士道某些极端思想的影响。中村宗弥的死,固然让他们心神剧震,但並未立刻摧毁他们所有的战斗意志。 “为中村宗弥大人报仇!”一名脸上带著交叉刀疤的倭寇头目,双眼赤红,用倭语发出悽厉的嘶吼,挥舞著太刀,不顾一切地朝著林震南衝来!他身后的几名亲信死忠,也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紧隨其后,试图进行最后的反扑。 与此同时,另一名与李静春缠斗的忍者头目,猛地掷出数枚淬毒的十字鏢逼退李静春,身形一晃,竟如同鬼影般出现在林震南侧后方,手中苦无闪烁著幽蓝的光芒,直刺其后心!直接就用上了忍者同归於尽用的招式——捨身暗杀术! “震南小心!”正被弟子搀扶的戚通远高声提醒。 林震南虽內力消耗巨大,但修为突破后,灵觉感知远超以往。他甚至未曾回头,脚下步法自然流转,身形如同未卜先知般微微一侧,那淬毒苦无便擦著他的衣衫掠过。同时,他看也不看,反手一掌拍出,精准地按在了那名忍者头目的手腕上。 “咔嚓!”清脆的骨裂声响起。那忍者头目闷哼一声,手腕诡异地弯曲,苦无脱手落地。他还想挣扎,林震南已然回身,手臂如鞭子一般甩出,正中其太阳穴。忍者头目眼中疯狂的光芒熄灭,软软倒地。 而正面衝来的那名刀疤头目及其死忠,甚至未能靠近林震南三丈之內! “倭酋已死!尔等还不束手就擒!”孟梟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他抓住对面倭寇高手因首领毙命而瞬间心神失守的破绽,灵蛇拳如同毒蛇出洞,诡异地绕过其格挡的双刀,一拳狠狠轰在其胸口!那倭寇高手喷血倒飞,眼看是不活了。 雷震云、郑童、孤伞客等人也纷纷爆发,趁势猛攻。 这一次,倭寇阵营终於彻底动摇了。 首领战死,顶尖高手接连陨落,残存的倭寇们,眼中的疯狂和悍勇终於消退。他们听不懂太多汉语,但“中村宗弥死了”这个事实,以及福威鏢局这边如山崩海啸般的攻势,已击垮他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不知是谁先发了一声喊,丟下了手中的兵器,转身就向丘陵深处亡命奔逃。这如同一个信號,瞬间引发了雪崩效应! “逃啊!” “快跑!” 兵败如山倒! 剩余的倭寇再也顾不得什么武士尊严,只想逃离这片死亡之地。他们如同无头的苍蝇,惊叫著丟弃了碍事的兵甲,向著来时方向的丘陵、河滩,四散溃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追!除恶务尽!”林震南强提一口內力,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对这些凶残成性的倭寇,绝不能心慈手软,必须趁其溃败,最大限度予以杀伤。 “杀!”孟梟等人早已杀红了眼,闻言立刻带著还有余力的江湖好手和部分精锐鏢师,如同猛虎驱羊般追杀了出去。箭矢、飞鏢、以及各种暗器,如同雨点般射向溃逃的背影,不断有倭寇在奔逃中倒地。 王副千户也指挥著尚有战力的辅兵,依託车阵,用弓弩进行远程狙杀,扩大战果。 这场追杀持续了约小半个时辰,直到残存的倭寇彻底消失在茫茫丘陵与暮色之中。 当孟梟等人浑身煞气地返回时,落雁坡已渐渐被夜色笼罩。战场上瀰漫著浓重的血腥气,辅兵们开始点燃更多的火把,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收敛阵亡兄弟的遗体。 林震南在王副千户的搀扶下,统计著此战的损失。官兵死伤三十余人,鏢局招募的江湖好手及鏢局本身的三流好手,战死四人,重伤九人,剩下的也几乎人人带彩。 代价惨重,但他们终究是贏了。而且此役击杀了很多倭寇高手,以后倭寇一方短时间內应该也很难组织起这般大规模的袭杀队伍深入內陆破坏粮道了。 数日后,当林震南带著近百颗倭寇的首级抵达寧波卫大营时,引起了很大的震动。 寧波卫指挥使徐汝良亲自出营相迎,看著浑身血跡的林震南以及他身后那群同样伤痕累累的鏢师和江湖人,这位见惯了沙场生死的將领,也忍不住动容,重重拍了拍林震南的肩膀道:“林总鏢头真乃国之干城,民之砥柱!” 第45章 推演辟邪 落雁坡一役,溃散的倭寇残部,如同丧家之犬,仓皇逃回他们在舟山外海的巢穴。这伙精锐的构成並非单一势力,而是从盘踞东南沿海的三股大型倭寇团伙中抽调高手组成。其一是萨摩武士岛津重义领导的“苍狼组”,其二是海盗组织“海沙帮”,头目是个绰號“覆海蛟龙”的潮州海盗;其三则是流浪忍者组织“鬼罗牙”。 中村宗弥本人,来歷更是非凡。他並非寻常浪人或破落武士,而是来自九州鹿岛佐贺县新当流剑术道场,是被誉为“新当流之龙”的宗主冢原卜传的关门弟子,天赋卓绝,年纪轻轻便已尽得真传。他之所以远渡重洋来到大明,既是歷练,也是为了在新当流內部积累足够的“武勛”。据传,他曾在九州沿海,以精妙剑术袭杀过一位威震当地的琉球古武道宗师(其战力约等同於中原的一流高手),故而凶名赫赫。 而这样一位背景深厚,且实力超群的人物,竟在大明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鏢师阵前击杀! 消息传回,三大势力头领皆是难以置信。 “八嘎!宗弥大人怎么可能……”岛津重义一拳砸在粗糙的木桌上,留下深深印痕。 “消息確凿,我等亲眼所见林震南用手指……点碎了中村宗弥大人的喉咙……”一名侥倖逃回的浪人脸色苍白,心有余悸地描述著当时的场景。 “用手指?”鬼牙组的忍者头目声音沙哑,面具下的眼神闪烁不定,“中原武林果然深不可测,这般的人物,竟然只是一介鏢师?” 覆海蛟龙陈老疤则更加阴险现实,他沉著脸道:“中村宗弥死了,我们三家损失了这么多好手,这笔帐不能就这么算了!但连中村宗弥都折在他手里,我们再去,只怕……” 岛津重义怒道:“难道就这么算了?我等武士的顏面何存!” “当然不能算了。”陈老疤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但我们何必再去硬碰硬?中村宗弥是新当流的宗师种子,他死了,最该著急的是鹿岛那边。我们把消息原原本本传回佐贺,剩下的事情交给新当流就是了。我们借刀杀人,岂不更好?” 此言一出,岛津和忍者头目都沉默了。这確实是最符合他们利益的做法。於是,一份详细记述落雁坡之战的密信,被以最快的速度,通过秘密渠道,送往了远在重洋之外的九州鹿岛。 …… 与此同时,福威鏢局的声望因落雁坡大捷而如日中天,但林震南並未因此鬆懈。在首次押运成功后,他又亲自带队押运了两趟重要的輜重。这两次行程,並未再遭遇如落雁坡那般大规模的精锐倭寇袭击,显然上次的失败给了倭寇沉重打击。但仍有一些零星的倭寇小股部队试图拦截,均被日益成熟的鏢队轻鬆击溃。甚至无需林震南亲自出手,孟梟、赵至诚等人带领的鏢师队伍便足以应付。 见鏢路已大致畅通,队伍也磨练出来,林震南便將后续的押运任务主要交给了孟梟负责,自己则坐镇福州总局,將更多精力投入到辟邪剑法的模擬修炼之上。 ………… 静室之中,烛火摇曳。林震南摊开那件猩红袈裟,上面“欲练神功,挥刀自宫”八字依旧刺目。他的目光投向了袈裟上那密密麻麻的诡异图形和文字註解。 他开始了一项浩大而艰难的工程——拆解辟邪剑法。 林震南忽略掉剑谱上修行內功的部分,纯粹从招式的角度去分析每一招每一式。辟邪剑法的招式奇诡绝伦,许多动作违背人体常理,发力方式更是刁钻古怪。他尝试去理解这些招式背后所欲达成的效果,例如极致的突刺速度、诡异的角度变化、违反重心的身法移动、以及专攻人体死穴弱点的狠辣。 然后,他便开始尝试用自己掌握的各种外家拳法的发力技巧和身法步法,去“模擬”这些效果。 辟邪剑法中有一式“群邪辟易”,乃是凭藉鬼魅身法突入敌群,剑光如轮,瞬间逼退周遭之敌,对战楚玄江时,他使用过这一招,当时他便是借用飞燕步的极速、灵蛇拳的诡异穿插来实现的。 又有一式“花开见佛”,乃是剑尖抖动,幻出数十道剑影,惑人耳目,实则暗藏致命一击。他便研究如何將翻天掌的“云手”巧劲、灵蛇拳的虚实变化、以及银羽箭的精准操控融入掌指之间,出手时剑影翻飞,看似笼罩敌方全身,实则暗劲凝於一点,伺机而发。 林震南將七十二路辟邪剑法一一拆解、分析、模擬、重构。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过程,往往为了模擬一招半式,需要调动数种乃至十几种外家拳法的精义,反覆组合试验,才能勉强达到形似,至於神似,更是难上加难。 就在他沉浸於武学推演的同时,福威鏢局的抗倭鏢队也在血与火中不断成长和蜕变。 近半年的时间里,押运中虽然大规模袭击减少,但与倭寇、海盗的零星衝突从未间断。最早加入鏢队的那批三流好手,在接连不断的廝杀中,已有十二人阵亡在押鏢途中,福威鏢局光是抚恤金就付了两万多两银子。 但隨著抗倭鏢队的威名传开,也不断有新的江湖人补充进鏢队。至嘉靖三十一年春,常备的鏢师队伍已从最初的四十余人扩充到了六十多人,实力不减反增。 孟梟的脸上,多了一道从眉骨斜划至颧骨的狰狞刀疤,那是为了保护一批重要火药,与一名擅使双刀的倭寇头目以伤换命留下的印记,这让他本就冷峻的面容更添几分煞气。 西门长海在一次护卫任务中,遭遇倭寇火銃队偷袭,为掩护同伴,左臂被铅子击中,伤势过重,最终不得不截肢。但失去一臂非但没让他意志消沉,他竟破而后立,將全部精力专注於右手的刀法上,刀法反而褪去了以往的浮华,变得更加凝练、狠辣、直接,隱隱触摸到了二流境界的门槛。 石龙在玉苍山与韩英硬撼留下的內伤,在精心调养两个月后,竟因祸得福,外家硬功更上一层楼,真气愈发凝练,也稳稳踏入了二流之境。 看著身边的老兄弟纷纷突破,最早与西门长海、石龙一同被视为鏢局骨干的赵至诚,心中不免有些焦急。他资质本就不算顶尖,也缺乏那种一往无前的锐气,故而始终卡在三流巔峰,难以寸进。林震南閒暇时多次点拨,但武学突破终究更多依靠自身悟性与机缘,急也急不来。 隨著后勤輜重通道的相对畅通,前线官军得到了源源不断的补给,对倭作战愈发主动。嘉靖三十一年春节刚过,倭寇纠集数十条海船,大举进犯寧波、台州沿海,企图挽回颓势。然而,早已严阵以待的官军凭藉充足的物资和高昂的士气,迎头痛击,水陆並进,一场持续数日的大战,最终以官军大获全胜告终,焚毁、俘获倭船二十余艘,歼敌三千有余,取得了近十年来罕有的沿海大捷! 捷报传至京师,嘉靖皇帝龙顏大悦,下旨对有功將士大肆封赏。 第46章 新的危机 两个月后,一队钦差侍卫在浙江都司官员的陪同下,来到了福州。为首的太监当眾宣读了朝廷的嘉奖敕令,並赐下了一块由嘉靖皇帝御笔亲书的金漆牌匾——“靖海义侠”! 这四个大字,將福威鏢局声望推到了巔峰。 与牌匾一同送来的,还有俞逊以个人名义从寧波卫府库调拨送来的一份厚礼。他知道林震南是“武痴”,特意挑选了一批缴获的倭国武学秘籍,其中包括记载了各种关节技、投摔技的倭国《柔术秘技》,以及一份名为《炎之极意》的手卷。 这《炎之极意》並非具体招式,而是一种通过特殊呼吸法与精神催眠,短时间內激发人体气血,提升力量与速度的秘术。与之前战斗中,倭寇首领使用的秘术颇有相似之处,长时间使用会有严重的后遗症。《柔术秘技》则对林震南完善自身武学体系极具参考价值。此外,还有一瓶由大內御药房监製的“虎骨熊胆丸”,有强健筋骨、增长气力的奇效,据说是外家武者梦寐以求的宝药。 林震南郑重收下牌匾和赏赐,心中感慨万千。他知道,至此青城派的危机基本已经解除了,虽然自己还没有踏入一流之境,但以如今福威鏢局的地位以及其对朝廷的重要性来说。青城派如果还敢来將福威鏢局直接灭门,那么只能说余沧海的脑子被驴踢了。 当然,余沧海也不会放弃辟邪剑谱,明著不敢下手,背地里的小手段还是躲不掉的,因此“辟邪剑法模擬之路”还是不能放弃。 就在福威鏢局上下沉浸在受赏的喜悦与荣耀之中时,远在舟山外海上,一艘孤舟如同幽灵般悄然靠岸。 残存的倭寇头目们,早已得到消息,恭恭敬敬地跪在简陋的码头上。 从孤舟上,缓步走下一名青年人。他看起来比中村宗弥要年长几岁,面容普通,甚至有些木訥,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色武士服,怀中抱著一柄看起来比寻常武士刀更长、更直一些的古朴长刀。 他眼神平静,甚至有些空洞,扫过跪伏在地的眾人,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但当他目光掠过岛上那些残破的营寨和面带惊惧的倭寇时,被他目光扫到的人却都忍不住瑟瑟发抖,仿佛被无形的利刃抵住了咽喉。 “愚蠢的……中村宗弥,便是在丧命在这片土地上吗?”青年人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淡无波,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 这人正是新当流当代宗主冢原卜传的儿子,同时也是首席弟子,被宗內寄予厚望,剑术修为据说已经超越他父亲的天才剑客——冢原建次郎。 “是……是的,冢原大人!”苍狼团的岛津重义是大战之后三位首领中唯一活下来的,他额头触地,颤声回答,“是被福州福威鏢局的林震南所杀!” 冢原建次郎缓缓抬起头,望向內陆的方向。 “林震南……福威鏢局……”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准备一下,带我去找他。” ----------------- 嘉靖三十一年夏初! 福威鏢局总舵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大堂正中,那块御笔亲书的“靖海义侠”金漆牌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今日,福威鏢局大摆宴席,庆贺获此殊荣。福建境內,有头有脸的武林门派、江湖豪杰、地方士绅,乃至府衙官员,皆派人前来道贺,车马从鏢局门口一直排到了长街尽头。场面之盛大,堪称福州武林数十年未有之景象。 林震南身著簇新的藏青色锦袍,周旋於各方宾客之间。他虽不喜这般应酬,但这些人脉都是鏢局在福建乃至整个东南的根基,不得不为。王氏亦盛装出席,落落大方地协助接待女眷,眉宇间满是与有荣焉的喜悦。 孟梟、赵至诚、西门长海、石龙等鏢局骨干亦是精神抖擞,负责维持秩序,接待各路江湖朋友。 黎雄虽然也算是鏢局的鏢头,但此次是代表金刀门主王元霸送来贺礼,因此坐在了宾客当中,看著眼前这喧闹鼎盛的鏢局,他心中五味杂陈。曾几何时,他初到福州,还带著几分傲气,意图拿捏这个“靠祖宗余荫”的姑爷。如今,看著林震南从容周旋於各方势力之间,那份沉稳气度与隱隱散发的气势,心中不禁嘆道:“不过短短数年光景,竟能走到这一步!师父当初怕是也看走眼了。如今他声望如日中天,我金刀门与之合作,需得更加谨慎了。” 陈天河依旧是那副不拘小节的打扮,独自坐在一隅,慢悠悠地品著酒,看著被眾人簇拥的林震南,眼中既有欣慰,也有几分金刀门后继无人的遗憾,旁边一位武夷派的长老过来敬酒,低声笑著问道:“陈老哥,你看林总鏢头如今武功到了何等境地?江湖传闻落雁坡一战,他亲手击毙的那个倭寇首领可是一流高手!” 陈天河抿了一口酒,心中暗忖:“震南这小子,天赋或许不算绝顶,但这份坚韧与悟性,確是老夫生平罕见。落雁坡之前,他已是二流巔峰,再加上一身融会贯通的外家拳,身手已经不在我之下。现在气息愈发內敛,圆融之感更胜往昔,怕是离那真正的门槛,只差一层窗户纸了。”当然,这些话他自然不会对外人道,混跡江湖这么多年,遇事总要多留个心眼,他打了个哈哈,有所保留地道:“不过是江湖传闻罢了。但以他现在的身手,我要胜他只怕也不轻鬆了。” 另一边,几位跟隨林家三代的老鏢头,如郑鏢头、史鏢头等人,聚在一起,看著眼前盛况,更是感慨万千。郑鏢头抚须嘆道:“老鏢头在天有灵,看到今日景象,也该瞑目了。以前他总说总鏢头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可这几年,无论是整顿鏢局还是开拓鏢路,总鏢头的魄力和决断,都青出於蓝而胜於蓝了!” 史鏢头点头附和:“是啊,尤其是武功更是了不得,现在谁不知道总鏢头武艺冠绝东南。跟著总鏢头,咱们这些老兄弟,心里踏实!就算把命交给他,也值了!”言语间充满了自豪与信任。 就连那些后来招募的江湖豪客,身处这热烈的氛围中,也对福威鏢局和林震南有了更深的认同感。 宴席从中午一直持续到华灯初上,喧闹才渐渐散去。送走最后一批重要宾客,安排好值守人员,林震南才得以回到后院,长长舒了一口气。半日的喧囂应酬,比与人激战一场更耗心神。 第47章 一流高手 夜渐深,月朗星稀。 林震南並无睡意,他信步来到后院那株老腊梅树下,月光如水,洒在虬结的枝干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他脑海中,依旧在反覆推敲著新的辟邪剑法。 辟邪剑法原本就是林远图以葵花真气的特性结合自身所学创出的,林远图出身莆田少林寺,而少林寺是外家武学之宗,林远图精通各类外家武学。所以,这辟邪剑法的招式与外家武学的招式其实是同源的。也因此,林震南以外家武学模擬辟邪剑法的路,虽然偶有波折,但总体还是顺利的。 半年来,经过无数次拆解、模擬、试验、失败、再重构,他將原本七十二路繁复诡异的辟邪剑法去芜存菁,结合自身外家內劲的特性,最终浓缩成了十九路招式。 这十九路招式,摒弃了原版剑法中许多纯粹依赖葵花內力才能发挥效果的招式,追求以诸家外功拳法之“意”,模擬其“快”与“诡”的核心神髓。 例如,他將原版中依靠鬼魅身法瞬间近身刺击的数招,融合飞燕步的极速、灵蛇拳的刁钻切入角度以及通背拳“冷弹脆快”的发力,化为一式“电射星驰”,追求的是启动那一瞬间的爆发力与精准度。 又將原版中剑光分化、惑人耳目的技巧,结合翻天掌“云手”的虚实变幻与灵蛇拳的诡诈诱敌,创出“幻影叠嶂”,出手时剑锋劲力吞吐不定,似有无数后招,令对手难辨虚实。 这十九路“象形辟邪”虽远不及原版辟邪剑法那般鬼魅难测、出手必杀,甚至威力都不及原版的三成。但它无需自宫,完全依託於他自身圆融如一的外家內劲催动。以他如今准一流的修为,全力施展这十九路功夫,自信足以与寻常的一流高手周旋抗衡,甚至觅机反击。 然而,缺点也同样明显。此法极度依赖身体爆发力和对內劲的精妙操控,消耗巨大,无法持久作战。 在这段时间,他也仔细研读了俞逊尧送来的那捲《炎之极意》。这倭国秘术,原理是通过独特的呼吸法门与精神自我暗示,短时间內剧烈燃烧气血,激发人体潜能,从而爆发出远超平时的力量与速度。林镇南尝试过一次,催动此术能在极短时间內,將他的功力推至真正的一流高手层次! 但此术对肉身负荷极大,每次使用时间绝不能超过半盏茶,超过时限,轻则经脉受损,內力反噬,重则气血枯竭,根基尽毁,甚至当场毙命。这註定只能作为搏命时的最后底牌。 “唉,终究是外力……”林震南望著月色,轻轻嘆了口气。这几个月的潜心钻研,虽有所成,但想要真正的安稳,还需自身实力踏踏实实踏入一流,乃至更高境界。 就在他心神微松之际,一股冰冷刺骨的危机感,如同毒蛇般悄然攀上脊背!这种感觉並非是听到什么声音,或者是看到什么异动,而是武者一种纯粹的气机感应! 林震南浑身汗毛瞬间倒竖!他想也不想,身形如被风吹动的柳絮,向左侧猛地飘移三尺! “嗤——!” 一道淡薄得几乎融入月色的刀光,如同切豆腐般,悄无声息地掠过他方才站立之处,將他身后那株老腊梅的一根粗壮枝椏齐根斩断!断口平滑如镜! 枝椏落地发出轻响! 一道身影从阴影中踏出,静静地站在月光与树影的分界线上。 来人正是冢原建次郎! 他平静地看著林震南,用生硬的汉语缓缓道:“能躲开我一刀,中村宗弥死在你手,不冤。” 林震南心中巨震,此人何时潜入,自己竟毫无所觉,可见其隱匿功夫的厉害,而且这一刀之快、之准、之利,更是他平生仅见! “阁下何人?为何夜闯我鏢局,行此偷袭之举?”林震南强压心中惊骇,沉声问道,內力已悄然提至巔峰,脚步微动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兵器架。 “新当流,冢原建次郎。”来人报上姓名,语气依旧平淡,“你杀死了我师弟中村宗弥,使我道场蒙羞,因此我特地来取你性命。” 话音未落,他身形仿佛晃动了一下,一道比之前更加凝聚、冰冷的刀光,已如同突破了空间限制,直刺林震南咽喉! “好快!”林震南瞳孔骤缩,知道言语无用,唯有死战!他脚下发力,身形疾退的同时,右手猛地探出,一把抓住兵器架上的青钢长剑剑柄! “鏘!” 长剑出鞘,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清冷的寒光! 林震南手腕一抖,剑尖颤动,一式“电射星驰”已然使出!剑光如疾电,斜斜点向对方刀脊薄弱之处,试图以巧劲引偏这必杀一击! 然而,冢原建次郎的刀仿佛有著自己的生命,刀尖微颤,竟轻易穿透了剑光阻碍,速度不减反增! 林震南闷哼一声,剑招立变,化为“幻影叠嶂”,剑尖瞬间幻出数点寒星,虚实难辨,笼罩对方持刀手腕与肩井穴,逼其回防。 冢原建次郎手腕一翻,长刀划出一道微小弧线,刀背精准地磕在青钢长剑的剑脊上! “鐺!” 一声脆响! 林震南只觉一股锐利的劲力透剑传来,整条手臂都是一麻,身形被迫再退,已然落在了下风! 对方刀上蕴含的力量和锋芒,远超他的预估! 两人在后院之中,剑来刀往,瞬间交换了十数招。林震南將新创的十九路“象形辟邪剑法”全力施展,剑光时而如流星赶月,时而如云雾繚绕,时而又如长虹经天,诸般招式层出不穷,力求以招式的精妙与诡异弥补功力的差距。 若论招式之奇诡,辟邪剑法確实在冢原建次郎那简洁的杀人剑术之上。林震南以精妙的身法配合诡譎的剑招,好几次都险之又险地化解了冢原建次郎的致命招,甚至偶尔能逼得对方稍稍回防。 然而,绝对的实力差距,並非剑招精妙所能完全弥补。 冢原建次郎的刀,太快!太利!太稳! 他的每一刀,都仿佛经过千锤百炼,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力量凝聚於一线,速度更是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界。更可怕的是他的冷静,无论林震南如何变招,都无法扰乱他分毫,他总能以最简洁有效的方式,破解林震南的招式,並发出更致命的反击。青钢长剑与古朴长刀每一次碰撞,都震得林震南虎口发麻,內力消耗极巨。 林震南感觉自己如同是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被对方凌厉的刀气压得喘不过气。 “你的剑法很有意思……”冢原建次郎在一次交锋间隙忽然开口,语气中带著一丝评判意味,“但可惜,你还是要死。” 话音落下,他刀势再变!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如同织就一张大网,刀光绵密,从四面八方笼罩向林震南,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压力陡增! 林震南施展“辟邪剑法”越来越滯涩,剑光在对方绵密的刀网下不断收缩。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出三十招,自己必败无疑! “没办法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腔如同风箱般鼓起,体內气血按照《炎之极意》记载的秘法,开始疯狂奔涌,瞬间一股灼热的力量瞬间从丹田升起,流遍四肢百骸! “轰!” 一股远比之前狂暴、炽热的气息,自他体內轰然爆发!他的双眼瞬间布满血丝,皮肤表面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周身肌肉微微膨胀,青筋虬结! 《炎之极意》,开启! 在这一瞬间,他的速度、力量、反应,皆突破了原有的界限,手中那柄平凡的青钢长剑,仿佛也被注入了生命,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 “嗯?”冢原建次郎那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首次露出了明显的讶异。 “炎之极意?” 这原本就是新当流的秘术,只有新当流的核心弟子才能修习,没想到竟然被这个中原的鏢师掌握了。 冢原建次郎虽然心知这门秘术只对內力在一流之下的人有效,但却也能在瞬间把二流巔峰的人的內力瞬间提升到一流的境界。 “真是该死呀,中村宗弥!” 林震南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不再被动防御,面对那笼罩而来的刀网,他手腕一震,青钢长剑化作一道惊鸿!將燃烧气血带来的狂暴內力,尽数灌注於新“辟邪剑法”中最具穿透力的一式之中! 贯日长虹! 剑光如匹练,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一倍!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刀网最脆弱的一个节点! “嗤啦!” 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声音响起,无形的刀网竟被这一剑强行洞穿!冢原建次郎的刀势不由得一滯! 机会! 林震南脚踏地面,青石板寸寸龟裂,身形如炮弹般射出!他將內力提升催到极致,十九路“辟邪剑法”如同江河奔涌,倾泻而出! 惊鸿一瞥! 电射星驰! 灵蛇出洞! 飞叶穿花! 此刻的林震南剑招如同狂风暴雨,完全放弃了防御,只攻不守!那狂暴的內力与迅疾诡异的剑招结合,剑风席捲整个后院,竟暂时压制住了冢原建次郎! 冢原建次郎眉头微蹙,手中长刀舞动如轮,將自身守得密不透风,刀光闪烁间,不断格挡著林震南的猛攻。 “鐺鐺鐺鐺!” 金铁交鸣之声如同骤雨般连绵不绝,火星在刀剑碰撞处不断迸溅!整个后院飞沙走石,那株老腊梅更是被逸散的凌厉剑气颳得枝叶零落,树干上添了无数深深刻痕。 两人都以快打快,剑光刀影在月色下几乎化作了两团模糊的光晕,寻常人根本无法看清他们的动作。 又过了百招之后,《炎之极意》的副作用也开始显现。林镇南感觉体內如同有烈火焚烧,经脉传来阵阵刺痛,半盏茶的时间快到了! 必须速战速决! 他瞅准冢原建次郎格挡他一式重劈后,刀势回收的那一剎那空隙!將残存的所有內力,尽数灌注於青钢长剑之中! 这一刻,他脑海中一片空明,半年来无数次的推演、练习,在这生死关头的压迫感下,尽数融匯於这一剑之中! 剑出,无声无息!速度却快得超越了思维的极限!青钢长剑化作一道几乎无法捕捉的淡影,直刺冢原建次郎因挥刀格挡而微微露出的心口膻中穴! 剑尖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都被撕裂! 冢原建次郎瞳孔骤然收缩!他感受到了这一剑中蕴含的恐怖威力,想要回刀已是不及,想要闪避,气机已被这一剑完全锁定! 在这生死关头,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竟不闪不避,左手並指如刀,蕴含著新当流秘传的暗劲,同样疾刺林镇南丹田气海!竟是意图同归於尽! “噗!” 一声轻微的利刃穿透肉体的异响。 青钢长剑的剑尖,后发先至,抢先半步,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冢原建次郎的膻中穴。內力如同决堤洪流,顺著剑身瞬间涌入其体內,摧毁著他的心脉与生机! 林震南这一剑,太快! 冢原建次郎前刺的手指,在距离林震南丹田尚有半寸之时,猛然僵住。他脸上的木訥与平静彻底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错愕、不甘,以及一丝对那终极一剑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鲜血如同泉涌般从口中溢出。 “好……好快……的剑!”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手中那柄古朴长刀“噹啷”一声,掉落在地。 新当流,冢原建次郎,毙! 第48章 別有用心 几乎在对手倒下的同一时间,林震南体內那强行催动的內力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法形容的虚弱与剧痛! 《炎之极意》的反噬如期而至,灼热的內息失去控制,在经脉中疯狂衝撞,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出,身形踉蹌后退,手中青钢长剑“哐当”落地。他勉强扶住那株伤痕累累的老腊梅,才没有倒下。 “总鏢头!” “震南!” 直到此时,被后院激烈打斗声惊动的孟梟、王氏、西门长海等人才急匆匆赶来。看到院中一片狼藉,冢原建次郎的尸体,以及面色惨白、气息萎靡的林震南,无不骇然失色。 王氏反应最快,立刻上前搀住林震南,眼圈通红对身后几人急道:“快!请大夫!” 她强忍著没有哭出来,將林震南扶往臥房。 林震南心知冢原建次郎的身份地位在新当流必然不一般,此事如果传出去,新当流再来一位一流高手,福威鏢局可没有人可以挡得住了,因此他摆了摆手,虚弱地道:“我无大碍,休养些时日便好。先清理现场,此事……暂时……保密……”说完,便再也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洛阳金刀王府,书房內烛火摇曳,映得窗纸上人影晃动。王伯奋与王仲强兄弟二人相对而坐,案上茶盏已凉,显然已商议许久。 王仲强將茶盏往旁边一推,率先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烦躁:“大哥,匯英堂那边最近越发囂张了。上个月他们在西城又开了两家武馆,明面上是授徒,实则拉拢了不少中小门派。咱们金刀门在洛阳经营几十年,还从未被人这般骑在头上过。” 王伯奋面色沉凝,手指轻叩桌面:“匯英堂古朝今野心不小,这几年扩张极快。不但在豫西、豫南遍地开花,如今连洛阳城里都想跟咱们分庭抗礼。更麻烦的是,古朝今与嵩山派的乐厚交好,倒是不好直接撕破脸。” 王仲强冷哼一声:“古朝今那人阴得很,明里一套暗里一套。上月咱们在城南的採石场被袭,我查了许久,背后就有匯英堂的影子。虽然没有实证,但最终是他匯英堂得了利。” 王伯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幽深:“所以家驹的婚事,咱们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伏牛派贺掌门在豫西南根深蒂固,门下弟子眾多。两家结为姻亲,金刀门便多了一大强援,匯英堂再想往西扩张,就得掂量掂量了。” 王仲强脸上终於露出几分得意:“正是此理,这门亲事一成,伏牛派就成了咱们的姻亲,匯英堂若再敢轻举妄动,便是同时与金刀门、伏牛派为敌。” 王伯奋点头:“此事你办得妥当。父亲也很满意,说家驹这孩子有福气。” 王仲强笑道:“那是自然。不过大哥,说到婚事,菁儿今年也已经十六了吧?” 王伯奋目光一凝,道:“你有什么想法。”王菁是王伯奋老来得女,一向宠爱非常。 王仲强道:“大哥莫不是忘了,我们在南边还有一个嫡亲的外甥!” “你是说平之?” 王仲强笑容微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福威鏢局那抗倭鏢队,这半年来又扩充了人手,听说光是新招揽的江湖好手就有二十余人。朝廷那边对妹夫极为倚重,沿海官军但凡有军需押运,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福威鏢局。” 王伯奋面色沉了下来:“不仅於此。妹夫借著押运军需的机会,在闽浙两省广结人脉,武夷派、雁盪派这些地头蛇都与他有交情。” 王仲强嘆了一声道:“当初咱们金刀门扶持他,不过是看中他在东南的根基,想著有朝一日能將触角伸过去。谁曾想他竟藉机做大,如今羽翼已丰呀!” 王伯奋端起茶盏,却又放下,眉头紧锁:“这抗倭鏢队確实是块肥肉。这还是明面上的,加上借著押运军需之名拓展的其他生意,可不是小数目!咱们若不插上一手,实在是可惜。” “所以,咱们得想办法插进去。”王仲强语气热切起来,“大哥,你想想,妹夫如今在东南的势力越来越大,朝廷又给他封號,江湖上名声显赫。咱们金刀门虽然是他岳家,但终究隔了一层。若能把菁儿嫁过去,那便是亲上加亲。平之是长子,將来福威鏢局的家业多半要落在他身上。到时候林家两代的女主人都姓王,两家便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別说抗倭鏢队,整个鏢局都得是我们王家说了算。” 王伯奋沉默片刻,缓缓道:“你说的倒也在理。只是林平之那孩子我虽见过,但毕竟多年未见,人品武艺如何,还得掂量掂量。” 王仲强笑道:“大哥放心,我早就和黎雄打听过了。平之如今十七岁,长得一表人才,武功在年轻一辈中算得上出类拔萃。而且性子沉稳,不像那些紈絝子弟。这门亲事若成了,对菁儿来说也是良配。况且等他们来了洛阳,咱们亲眼瞧瞧便是。若是入得了大哥的眼,再提不迟;若是不成,就当没这回事。” 王伯奋沉吟半晌,终於点了点头:“也罢,等他们来了,我自会留心。你说得对,若是合適,这门亲事对两家都有好处。” 王仲强抚掌道:“正是!到时候父亲出面一提,妹夫也不好拒绝。他若是聪明人,就该知道跟金刀门绑得越紧,他的根基就越稳。” 王伯奋却微微皱眉:“父亲那边,你可曾探过口风?” 王仲强摆手道:“大哥放心,父亲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跟明镜似的。金刀门的利益,他不会不放在心上。况且,咱们也不是要夺他鏢局,只是想在抗倭鏢队中分一杯羹,合情合理。父亲岂会反对?” 王伯奋沉思片刻,缓缓点头:“此事可行。不过,还得先与父亲商议,请他老人家定夺。另外,匯英堂那边最近也要多加留意,別让他们在婚礼上闹出什么乱子。” 王仲强笑道:“那是自然。大哥,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去给父亲请安?” 王伯奋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吧。顺便把家驹的婚事细节再跟父亲稟报一遍,让老人家也高兴高兴。”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一前一后走出书房,穿过重重院落,往王元霸的正院而去。 第49章 洛阳喜事 天亮之前,林震南终於悠悠转醒。 映入眼帘的,是王氏憔悴的面容。见他睁眼,王氏眼中瞬间涌出泪水,却是喜极而泣,连忙唤人去请陈天河。 “我......睡了多久?“林震南声音沙哑,只觉得浑身无力,经脉中隱隱传来烧灼般的刺痛。 “三个时辰了。“王氏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咽,“你嚇死我了。“ 林震南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想要抬手抚慰妻子,却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得低声道:“我没事,只是有些脱力。外面的事情怎么样了?“ 王氏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回道:“孟兄弟已经带人把尸首处理了,西门兄弟封锁了后院,並严令知情者封口,外面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陈师叔来过三趟,诊过脉后说,你这是內功反噬所致。“ 陈天河很快赶来,再次为他诊脉,良久才缓缓开口:“你到底是用了什么邪门的秘法,反噬这般严重,那股炽热內息在你经脉中横衝直撞,若非你先前外功根基打得极牢,体质远超常人,此刻怕是已经伤了根基了。“ 林震南心中一沉,却还算镇定:“师叔,我这伤势大概要多久才能恢復?“ 陈天河沉吟道:“这经脉之伤,非一朝一夕可愈。需得长期静养,辅以温补调理的丹药,不可再轻易与人动手。“他顿了顿,看著林震南道,“三月之內,你若能安分养伤,或可恢復如初,甚至因祸得福,將经脉锤炼得更坚韧。“ “三个月!“林震南不知道倭寇短期內是否还会有后续的报復,但他也清楚,陈天河所言非虚,此刻自己体內的情况確实糟糕,只能加强鏢局內的防卫了。 “多谢师叔。“林震南诚恳道,“震南明白,此后定当安心养伤。” 陈天河点了点头,又开了几副温养经脉、固本培元的方子,嘱咐王氏严格按方抓药煎服,这才离去。 之后的几天,福威鏢局进入了紧急戒备的状態,林震南召回了许多鏢局高手,抗倭鏢队增添了每次押运的人手,轮休的人员也全部都集中到了鏢局。 接下来的两个月,林震南几乎足不出户。每日除了服药、运功调息,便是臥床休养。王氏將鏢局日常事务暂时交给了孟梟和几位老成鏢头打理,自己则专心照顾丈夫,连林承之都交给了嬤嬤和丫鬟。 林平之每日必来请安,虽不知那夜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从母亲和孟叔等人的只言片语中,也猜到父亲是遭遇了极厉害的仇家偷袭,这才身受重伤。他练武愈发刻苦,常常在院中一练便是数个时辰,翻天掌的掌风日渐沉凝,內力又有精进。 林承之尚且年幼,不懂父亲为何总是躺在床上,但也很懂事地不吵不闹,只是常常趴在床边,用小手摸摸父亲的脸,奶声奶气地说:“爹爹快好起来。“ 林震南看著妻儿,心中暖意与责任感交织。 经过两个月的休养,此时林震南已能稍稍运行內力,脸色也红润了些,只是经脉中的隱痛依旧不时发作,內力运转也滯涩不畅,最多只能发挥出以往三四成的实力。他知道,这伤急不得,只能慢慢將养。 这日午后,孟梟前来书房匯报近期鏢局情况。 “总鏢头,沿海的倭寇袭扰这几个月明显减少了。“孟梟坐在下首,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倭寇袭击鏢队已经折损了不少高手,加上官军前线接连取胜,倭寇元气大伤,近来只在零星海岛有些小股流窜,已难成气候。“ 林震南点了点头,倭寇威胁减轻,鏢局压力也会小很多。 “鏢队现在如何?“他问道。 “队伍已基本稳定下来。“孟梟答道,“新补充的人手经过几次押运磨合,已能胜任。如今常备六十余人,分作三队,轮流负责官军輜重押运,分別由雷兄弟、郑兄弟和木先生带队,已经足够应付。“ “如此甚好!“ 孟梟告退之后,林震南又看起了蜀地传来的密报,余沧海这两年动作不小,他先是以雷霆手段压服了青城山周边的几个小门派,又打击了川西的岷江帮。去年年底,更是以一手出神入化的松风剑法,连败七位剑术名家,其中包括峨眉派的一位上代长老。如今江湖上已有人称他为“三峡以西第一剑“。 林震南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心中暗自思量,余沧海对辟邪剑谱的覬覦从未停止,之前因蜀地內部事务暂时无暇东顾,如今他声望武功更上一层楼,蜀地也基本整合完毕,怕是又要將目光投向福州了。 还有嵩山派的五岳並派计划,也马上就要图穷匕见了,嵩山派与华山派的矛盾也日益激化,岳不群恐怕此时正为了重振华山派而殫精竭虑,目光最后也要落在辟邪剑谱之上。 但幸好,我们在壮大,我也没有閒著,如今福威鏢局兵强马壮,盟友也不少,实力和根基已非昔日可比,只要应对得当,余沧海也好,其他覬覦者也罢,都未必能轻易得手。 如此又过了半个月,金刀门的喜帖终於送到了福州,林震南看了喜帖,心中思绪翻腾。虽然这几年,他与金刀门的关係颇为微妙。王元霸父子看重利益多於亲情,此前藉助金刀门之力应对青城派威胁,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双方更像是一种利益交换的合作者,而不是骨肉姻亲。 王氏自然是满心欢喜,並开始张罗著礼物。只是看见重伤未愈的林震南,却又担心起来:“从福州到洛阳,少说也要一个多月的路程,车马劳顿,昼夜顛簸,你这身体这一路怕是撑不住。” 林震南温声安抚道:“家驹是咱们嫡亲的侄儿,他的婚事是金刀门的头等大事,咱们若是不去,江湖上难免会说閒话,而且岳父点名要咱们回去,若是不从,岂不是寒了长辈的心。你且放心,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只要不与人动手,没有什么大碍。“ 王氏听闻此言,心中的担忧消解了几分。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林平之端著一碗汤药走进来,见父母正商议事情,便將药碗放在桌上:“爹,娘,孩儿刚从师公那里取了今日的药。听闻二表哥要成亲了?咱们要去洛阳?“ 林震南点头:“正是。你如今武功日渐精进,这次便隨我们一同前往,也好见见江湖世面。“ 林平之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隨即又看向林震南的脸色,郑重道:“爹,孩儿这些时日勤练翻天掌,自保绰绰有余,定能护好娘和弟弟。“ 王氏看著懂事的长子,心中稍慰。这时,林承之也跑了进来,小傢伙一看见林震南,便伸著小手要抱抱:“爹爹,抱。洛阳......好吃吗?“ 林震南笑著將他接过来,在他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傻孩子,洛阳可不能吃,不过洛阳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到时候爹爹带你去逛庙会,去看新娘子。“ 林承之咯咯直笑,小手搂著林震南的脖子,浑然不知大人们的心思。 林震南抱著幼子,轻声对王氏道:“你瞧,咱们一家人同行,路上有平之护著,有你照料,说不定伤势好得更快。“ 接下来几日,林震南与王氏开始为前往洛阳贺喜做准备。两人最终选定了三样贺礼: 其一,是一对高二尺有余的南海红珊瑚,色泽鲜红如血,形態瑰丽多姿,价值不菲,寓意多子多福、吉祥如意。 其二,是倭寇首领中村宗弥那柄倭刀,此刀材质极佳,锋利无匹。王元霸精善刀法,王家驹也是自幼习刀,这份礼物既能投王元霸所好,也可作为侄儿新婚的贺礼。 其三,则是一份手抄的《六合刀法心得》。这是林震南在收集外功秘籍的时候,无意中搜集到的一位百年前六合刀高手的亲笔札记,其中记载了不少六合刀法的运劲技巧和实战心得。金刀门的刀法本就源自六合刀法,这份礼物可谓既显尊重,又不落俗套。 礼物备妥,隨行人员也確定了:石龙与西门长海带队,另选八名经验丰富、身手不俗的精锐鏢师。黎雄因是金刀门出身,此番也要返回洛阳,不过他带了两名弟子轻车简行,不与林震南等人同路。 陈天河则是懒得回金刀门应酬,仍在鏢局坐镇。有此老坐镇也是林震南敢拖家带口离开福州的底气。 临行前夜,林震南將孟梟、赵至诚等留守骨干召集到书房,再次叮嘱各项事宜。 “我此去洛阳,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他看著眾人,沉声道,“鏢局诸事,便拜託诸位了。日常走鏢,按既定章程即可。抗倭鏢队乃重中之重,孟梟兄弟你亲自盯著,若有变故,及时传信。江湖上若有异动,谨慎应对,以稳为主。“ “总鏢头放心。“孟梟抱拳道,“鏢局有我等在,必无有失。祝总鏢头一路顺风,早日归来。“ 林震南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赵至诚身上,如今大半年过去,赵至诚还依然卡在二流的门槛外,他语重心长道:“至诚,你心思细,我不在时,多协助孟兄弟处理內务。武功进境之事急不得,顺其自然便好。“ 赵至诚心中一暖,重重点头:“属下明白,总鏢头保重身体。“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深夜。 第50章 嵩山威势 嘉靖三十一年八月二十六,晨光微熹。 福威鏢局总舵门口,五辆马车已整装待发。为首一辆宽敞舒適,是林震南夫妇的座驾;第二辆略小,供林承之与一名奶娘使用;剩下的三辆则装载著贺礼与眾人的行李。八名精锐鏢师各骑骏马,分列前后左右,石龙与西门长海则一前一后压阵。 王氏换上了一身湖绿色绸缎衣裙,髮髻梳得一丝不苟,插著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端庄中透著几分难得的喜色。林平之穿著一身崭新的靛蓝色劲装,腰悬长剑,英气勃发。林承之则穿著一身大红缎子袄,虎头帽下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围。 林震南今日也特意换上了一身藏青色云纹锦袍,虽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他在王氏的搀扶下登上马车,对前来送行的孟梟、赵至诚等人頷首示意。 “鏢局便託付诸位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总鏢头放心!“眾人齐声应道。 林震南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放下车帘。王氏对车夫吩咐了一句,车队缓缓启动,驶出鏢局大门,沿著福州城的青石板街道,向著北门而去。 黎雄已於前一日轻装简从,先行出发。他要先向王元霸匯报福威鏢局近年情况,尤其是林震南武功精进、击杀倭酋、获朝廷嘉奖等详细情况,让师门早有准备。 马车出了北门,上了官道,速度渐渐快了起来。初秋的闽地,暑气未完全消退,但晨风已有几分凉爽。官道两侧稻田金黄,农人正忙碌地收割,一派丰收景象。 车內,林承之起初还很兴奋,扒著车窗看外面风景,但很快就趴在王氏怀里睡著了。 林震南靠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暗中运转內力,感受著经脉的状况。灼痛感依旧存在,但比月前已减轻了许多,內力运转虽仍滯涩,却也勉强能沿著十二正经缓慢游走。他不敢大意,只以最温和的方式滋养受损的经脉。 王氏见他额角渗出细汗,取出丝帕轻轻为他擦拭,眼中满是心疼:“若是撑不住,咱们便慢些走,晚间早些投宿。“ 林震南睁开眼,握住她的手,微笑道:“无妨,我心中有数。倒是你,既要照料承之,还要关照我,辛苦你了。“ 王氏摇头:“一家人,说什么辛苦。“她顿了顿,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轻声道:“也不知我爹的身体怎么样了。还有家驹,上次见他,还是个小娃娃,如今都要娶媳妇了。“ “岳父內力深厚,必是老当益壮,至於家驹,王家家学渊源,在岳父和二舅兄的教导下,必然也是个少年英雄”林震南安慰道,“此次婚宴,咱们好好给他们贺喜,你也多陪陪岳父舅兄他们说说话。“ 王氏点了点头,眼中却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惆悵。 车队昼行夜宿,一路向北。过了闽江,进入浙南,地势渐趋平缓。沿途经过城镇,偶尔能见到福威鏢局分局的旗號,石龙或西门长海会提前派人联络,安排食宿,倒也顺利。 十日后,车队进入江西地界。江西多山,官道在山岭间蜿蜒,车速不得不放慢。 这日午后,车队在一处山间茶寮歇脚。 茶寮简陋,只有五六张方桌,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乾瘦老汉,见福威鏢局一行人车马精良、护卫森严,不敢怠慢,连忙招呼伙计上茶。 林震南与王氏、林平之坐在一桌,林承之醒了,正由奶娘餵著水。八名鏢师分坐两桌,石龙与西门长海则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茶寮里还有另外两桌客人。一桌是三个行商打扮的中年人,低声交谈著货物行情。另一桌则坐著两名劲装汉子,腰佩长剑,太阳穴微微鼓起,眼神锐利,显然是江湖中人。 那两名汉子也注意到了林震南这一行人,目光在石龙、西门长海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林震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低声交谈起来。 林震南虽在养伤,但耳力未失,隱约听到“福威鏢局“等字眼,显然自己这些人已经被认出了,不过,他们本身也没有隱藏行跡,仔细看马车上都有明显的標誌,被人认出也实属正常。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慢慢品著粗茶。 这时,山道上又传来马蹄声。片刻后,五六骑疾驰而至,在茶寮前勒马。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青衣汉子,面容冷峻,身后几人皆著同色劲装,腰悬阔剑,袖口绣著一个小小的山形標记。 “嵩山派的人。“西门长海低声道,他行走江湖多年,见识广博,一眼便认出来人身份。 林震南心中一动。嵩山派远在河南,门下弟子出现在江西,看来左冷禪扩张势力的触角,已经伸得很长了。 那青衣汉子目光扫过茶寮,在林震南这一桌略一停留,似乎也认出了福威鏢局標誌,但並未上前搭话,只对身后同伴道:“在此歇息片刻,饮些茶水,继续赶路。“ 几人下马,另寻一桌坐下。茶寮老板连忙上前招呼。 两名原本在茶寮的劲装汉子见状,起身结帐,匆匆离去,似乎不愿与嵩山派的人照面。 林震南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嵩山派的威慑又多了几分认知。嵩山派如今气势正盛,寻常江湖人物皆避其锋芒。 歇息了约莫两刻钟,嵩山派的人饮完茶,上马继续赶路,方向也是向北。 林震南一行也重新启程。马车內,王氏轻声问道:“方才那些是嵩山派的?“ “嗯。“林震南点头,“嵩山派左掌门向来有雄心壮志,门下弟子四处活动也不奇怪。说不定此番家驹婚宴,嵩山派也会派人前去。“ ...... 车队继续北行,数日后进入湖北地界,然后折而向东,进入河南。 这一路,林震南愈发感觉到中原武林的暗流涌动。不仅嵩山派弟子活动频繁,丐帮、少林、乃至一些黑道帮会的人马也时有所见。沿途茶楼酒肆中,多有江湖中人驻足,谈论最多的也是江湖中的故事。 这一日,车队行至豫西伏牛山一带。此处山势险峻,官道在峡谷中穿行,两侧绝壁如削,古木参天。 正行间,前方探路的鏢师快马回报:“总鏢头,前方有打斗声,似有江湖人爭斗。” 第51章 解斗 石龙闻言,立刻下令:“车队减速,戒备!“ 林震南掀开车帘,望向峡谷前方,果然听到隱约的兵刃交击与呼喝声传来。他微微蹙眉,对石龙道:“小心靠近,见机行事。若非必要,莫要捲入纷爭。“ “是。“石龙应下,一挥手,八名鏢师立刻散开,护住车队两翼,缓缓向前行进。 拐过一个山弯,前方景象映入眼帘:约莫二十余人正在官道上混战。一方十四五人,皆著灰衣,手持刀剑,武功路数狠辣,似是黑道人物;另一方则有六人,服饰不一,但大多年纪轻轻,武功参差不齐,被灰衣人逼得节节败退,地上已躺倒了两人。 “是几个江湖小辈,被伏击了。“西门长海经验老道,一眼看出端倪,“那些灰衣人下手狠毒,不像寻常劫道。“ 正说著,灰衣人中一个首领模样的独眼汉子,一刀劈翻一名年轻剑客,狞笑道:“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也敢管黑虎寨的閒事?今日便送你们去见阎王!“ 黑虎寨?林震南心中一动。这名字他有些印象,似乎是豫西一带势力颇大的黑道山寨,寨主崇连山武功不弱,行事狠辣。 那几个年轻武者中,一个使剑的白衣少年最为显眼,剑法颇为精妙,虽內力不深,但招式中正平和,隱隱有名门风范。他独力挡住两名灰衣人,护著身后受伤的同伴,已是左支右絀,险象环生。 “是华山剑法。“西门长海低声道,“那白衣少年,应是华山弟子。“ 林震南目光微凝,华山派虽然如今式微,不复数十年前繁盛景象,但仍然不失为名门大派,五岳剑派更是同气连枝,没想到弟子行走江湖,竟然被黑虎寨这种江湖三流势力围杀。 “爹,咱们......“林平之看向父亲,眼中有些不忍。他虽知江湖险恶,但见那白衣少年奋力护持同伴的侠义之举,心中难免触动。 林震南本不欲多事,尤其自身有伤在身。但华山派岳不群可不是好相与,既然碰上了,见死不救说不定遭人嫉恨,传出去也有损福威鏢局的名声。 “石龙,“林震南沉声道,“带人上前,分开双方。问明缘由,若非大奸大恶,便救下那几个年轻人。“ “是!“石龙应声,一夹马腹,带著四名鏢师衝上前去。 “福威鏢局路过,请双方暂且罢手!“石龙声若洪钟,瞬间压过场中廝杀声。 混战双方都是一愣。黑虎寨的独眼汉子收刀后退,眯起独眼打量石龙等人,看到马车上的福威標誌,脸色微变。 不过福威鏢局在东南四省虽然名头响亮,但在这豫西地界,黑虎寨也非易於之辈。独眼汉子略一权衡,抱拳道:“原来是福威鏢局的朋友。在下黑虎寨三当家独眼金彪胡奎,在此料理几个不开眼的小辈,处理些私怨,还请行个方便。” 那白衣少年趁机退到同伴身边,闻言怒道:“休要胡说!分明是你们劫掠商队,残害百姓,我等看不过眼才出手阻拦!“ 胡奎独眼中凶光一闪:“小子,找死!“ 石龙横马拦在双方之间,沉声道:“江湖恩怨,石某本不便插手。但此处是官道,诸位在此廝杀,阻塞交通。不若双方暂且罢手,各退一步如何?“ 阻碍交通算是什么理由? 林震南听著都有些尷尬,石龙啊,还是太全面了! 胡奎听出福威鏢局是想要保下这几个年轻人,但是却並没有放在心上,他独眼微眯,上下打量了石龙一番,又瞥了一眼远处车队的旗號,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抱拳回礼:“不瞒诸位,这几个小崽子多管閒事,伤了我好几个兄弟。今日胡某若不把他们料理了,往后黑虎寨的脸面往哪儿搁?贵鏢局初到中原,对河南地界的事,恐怕还不了解,还是莫要插手为好。” 林震南远远听见这话,就知道自家福威鏢局的名头,完全镇不住对方。 他將车帘掀开一角,沉声道:“林某初到河南,確实是开了眼见,竟然有人公然截杀华山弟子!” 此言一出,胡奎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林震南看在眼里,继续说道:“华山派乃是江湖大宗,岳不群先生是正道砥柱,武功深不可测,江湖上谁人不知?更不用说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嵩山左盟主更是向来维护五岳声誉。” 胡奎独眼微缩,面色阴晴不定。 他何尝不知道杀害华山弟子的后果?原本打的主意是杀人灭口,不留活口,届时死无对证,岳不群没有证据,总不能跑到河南来大开杀戒,毕竟这里可不是华山派的地盘。 但问题是,眼下有福威鏢局这些人在场。 他看了看石龙身后的四名鏢师,又瞥了林震南周围的护卫及鏢师,只要跑掉一个,今日之事便会传遍江湖。到那时,华山派固然不会善罢甘休,嵩山派为了维护五岳剑派的体面,也绝不会放过黑虎寨。 而且福威鏢局人手虽然不算多,但个个精悍,这为首的汉子气息沉凝,显然武功不弱。而己方虽人手多一些,但经过一番廝杀,也有损伤,真动起手来,恐怕討不到便宜。 思及此,胡奎冷哼一声:“既然福威鏢局的朋友出面,这个面子胡某给了。“他一挥手,“我们走!“ 灰衣眾人抬起伤亡同伴,迅速退入山林,消失不见。 白衣少年鬆了口气,连忙向石龙抱拳行礼:“多谢前辈援手之恩!在下华山派陶钧,这几位是我的同门。“ 陶钧? 林震南在马车中听得真切,他读过笑傲江湖,知道这是岳不群的七弟子,在原著中虽非主要人物,但確也是正宗的华山嫡传。 石龙下马还礼:“原来是华山派高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江湖道义,不必客气。诸位伤势如何?“ 陶钧苦笑道:“有两位师弟伤得不轻,需儘快医治。”他看了看石龙身后的车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不知车內的是哪位前辈?不知可否拜见......“ 他话未说完,林震南的声音从马车中传来:“石兄弟,请陶少侠过来说话。“ 石龙应声,对陶钧道:“我家总鏢头有请。“ 陶钧心中一凛。福威鏢局总鏢头林震南?那位击杀倭酋的“靖海义侠“?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衫,隨著石龙走到马车前。 车帘掀开,林震南的面容出现在陶钧眼前。虽面色有些苍白,但目光清亮,气度沉静,自有一番威严。 林震南暗嘆一声:“不愧是大派弟子,即便是原著中不起眼的小角色,依旧风採过人。” “晚辈华山派陶钧,拜见林总鏢头!“陶钧躬身行礼,態度恭谨。 “陶少侠不必多礼。“林震南温声道,“方才之事,我已听闻。黑虎寨行事霸道,少侠仗义出手,令人佩服。只是江湖险恶,日后还需多加小心。“ 陶钧心中感动,连声道:“总鏢头教诲,晚辈铭记。此次若非总鏢头出手,我等怕是凶多吉少。“ 林震南看了看他身后受伤的华山弟子,对石龙道:“取些金疮药和伤药给陶少侠。再匀出一辆马车,供伤势严重的少侠使用。“ “这......这如何使得?“陶钧连忙推辞。 “江湖同道,守望相助是应当的。“林震南摆手道,“此地离城镇尚远,诸位有伤在身,不宜久留。陶少侠若不嫌弃,可隨我们同行一程,到了前方镇子再作打算。“ 陶钧闻言大喜。他们一行本是要去泰山办事,不料在此遇伏,正愁如何安置伤员。若能得福威鏢局庇护一程,自是再好不过。 “多谢总鏢头!“陶钧再次深深一揖。 於是,车队中多了陶钧等五名华山弟子。陶钧性格沉稳,不似令狐冲那般跳脱的性子,但言谈有度,对林平之颇为友善。两人年纪相仿,一路交谈,倒也投缘。 第52章 洛河渡口 从陶钧口中,林震南也得知了更多江湖消息。岳不群为了重振门派,四处奔走,此次陶钧带师弟下山,本是奉师命前往泰山派办事,顺道拜访几位前辈,不想在此遭遇黑虎寨伏击。 提到五岳剑派,陶钧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但却有另外一名年轻弟子忍不住说道:“家师常说,五岳剑派同气连枝,本该相互扶持。但近来嵩山派的所作所为,却是越来越霸道了。“ 陶钧忙制止道:“师弟慎言,长辈的行事岂是我们可以置喙的。“ 林震南心中瞭然,左冷禪合併五岳之心已昭然若揭,华山派作为昔日五岳之首,如今虽衰落,却仍是左冷禪最大的障碍之一。岳不群此刻怕是如履薄冰,既要维持华山派传承,又要在左冷禪的压力下求存。 “诸位少侠,“林震南缓缓道,“江湖风波恶,贵派岳先生是武林泰斗,自有主张。你们身为弟子,当勤修武艺,团结同门,便是对师门最大的助力。“ 陶钧正色道:“总鏢头金玉良言,晚辈定当谨记。“ 两日后,车队抵达豫西重镇南阳。陶钧等人要在此与其他师兄弟匯合,便与林震南一行告別。临別前,陶钧再三道谢,並郑重道:“林总鏢头救命之恩,华山派上下铭记於心。日后若有用得著陶钧的地方,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一路同行,林震南对这个少年很有好感,他微笑頷首:“少侠言重了。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目送陶钧等人离去,车队继续向东北方向行进。距离洛阳,已不过五六日路程。 这一路行来,林震南的伤势又有了些许好转。经脉中的灼痛感已减轻许多,內力运转虽仍不如受伤前顺畅,但已能勉强提聚七八成。 八月末的河南,秋意渐浓。官道两旁的树木叶子开始泛黄,田野里的庄稼大多已收割完毕,露出一片片褐色的土地。天空湛蓝高远,偶有几缕白云飘过,倒是个赶路的好天气。 这日午后,车队抵达洛水南岸的渡口。 洛河是黄河的重要支流,河面宽阔,水流平缓。渡口处熙熙攘攘,停靠著十余艘大小不一的渡船,等待过河的车辆行人排成长队,喧闹声、吆喝声、骡马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繁忙。 掌控这一带水路的,正是雄踞黄河、洛河水道的天河帮。天河帮横跨河南、山东、山西、河北、陕西五省,以掌控水路运输为主业。帮中高手如云,帮眾数万,在北方江湖有著举足轻重的地位。帮主“银髯蛟“黄伯流,更是成名数十年的顶尖高手,据说其刀法已臻化境,鲜有敌手。 西门长海前去交涉包船,石龙则指挥鏢师护住车队,警惕地观察四周。 林震南与王氏下了马车,在河边稍作活动。连日车马劳顿,正好藉机舒展筋骨。林承之被河上的大船吸引,指著叫道:“大船!爹爹,坐大船!“ 林震南笑著將他抱起:“好,待会儿咱们就坐大船过河。“ 他在河边慢慢踱步,目光扫过等待渡河的人群,忽然停在一位老者身上。那老者约莫八十余岁,鬚髮皆白如银,长长垂至胸前,脸上皱纹深如沟壑,但面色红润,双目开闔间精光隱隱。 虽然老者衣著朴素,气息收敛得极好,但林震南如今眼力已非昔日可比,仍能感觉到对方举手投足之间气势深沉浑厚。更让他注意的是,老者背后一个长长的青布包裹,有三尺长短,应是一件兵刃。 林震南看这老者的形貌特徵,心中不由想到一个人:天河帮主,银髯蛟黄伯流! 似乎察觉到林镇南的目光,老者转过头来,对他微微一笑,笑容温和,眼中却有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 “后生也是要过河?“老者声音浑厚,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 林震南拱手道:“正是。老人家也是往北去吗?“ 老者点了点头,抚须道:“是啊,我听你口音是南方过来的?“ “老人家好眼力。“林震南坦然道,“在下从福州来,携妻儿前往洛阳参加妻侄的婚宴。“ “福州......“老者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笑容更盛,“原来是靖海义侠林总鏢头,失敬失敬。“ 林震南见他一下就道出自己的来歷,心中更加確认老人的身份不简单,却也不多问,只道:“不敢当,敢问老先生贵姓?独身一人旅途可还顺利?” “老夫姓黄。”老人笑道:“走惯了江湖,倒也自在。“ 姓黄?林震南听闻此言,基本可以断定此老就是天河帮主黄伯流了,但却也不说破。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著,西门长海回来了,脸色有些不好看:“总鏢头,天河帮的人说,今日渡船紧张,若要优先过河,需额外加价。“ “加多少?“林震南看了黄伯流一眼,不动声色问道。 “正常渡资一辆车是二钱银子,他们开口就要五两一辆。“西门长海皱眉道,“咱们五辆车,便是二十五两,这分明是坐地起价。“ 石龙闻言怒道:“岂有此理!这不是明抢吗?我去与他们理论!“ “石兄弟且慢。“林震南制止道,“强龙不压地头蛇。二十五两银子虽多,但也不是给不起。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示意王氏取来钱袋,数出五十两银子递给西门长海:“去与他们好好商量,多给一倍,让我们优先过河。若他们不答应,便按顺序排队吧。“ 西门长海接过银子,点头去了。 林平之有些不忿道:“爹,咱们福威鏢局也不是任人欺凌的。若是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江湖常態罢了,有什么笑话的。“林震南淡然道,“咱们从东南来,在此地无根无基,只要不过分,破財消灾便是。“ 王氏也劝道:“平之,江湖不是逞一时之勇的地方。咱们此行的目的是为家驹表哥贺喜。节外生枝,耽误正事,才是真的笑话。“ 林平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黄伯流微微頷首道:“林总鏢头倒是好肚量。“ “前辈过奖了,非是好肚量,只是带著一家老小,不敢肆意而为罢了。“林震南苦笑道,黄伯流名震江湖几十载,一身的武功绝不弱於五岳掌门级別。因此,林震南在他面前身段放得很低。 这时,又传来一阵喧譁,只见西门长海正与几名天河帮眾爭执,双方脸色都不好看。 “怎么回事?“林震南问道。 石龙策马过来,沉声道:“总鏢头,那些人收了银子,却还是不让咱们上船,说要等下一批。西门兄弟与他们理论,他们反倒说咱们不识抬举。“ 林震南微微蹙眉,这已经不是坐地起价,而是刻意刁难了,他心中一凛,看向黄伯流,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与其有关。 西门长海那边的爭执再次升级,一名天河帮的小头目指著西门长海的鼻子骂道:“福威鏢局?没听说过!在咱们天河帮的地盘上,是龙你得盘著,是虎你得臥著!再多说一句,信不信让你们今天过不了河?“ 石龙终於忍不住了,大步上前:“好大的口气!石某倒要看看,你怎么让我们过不了河!“ 那小头目见石龙身材魁梧,气势汹汹,不禁后退一步,但隨即又挺起胸膛,招呼同伴:“弟兄们,有人闹事!“ 七八名天河帮眾立刻围了上来,个个手持兵刃,虎视眈眈。 渡口其他等候过河的人见状,纷纷后退,让出一片空地,既怕被波及,又忍不住好奇观看。 林震南本要出声制止,但却见黄伯流微微摇头,似是示意他不要插手。 这是何意? 林震南心中疑惑,但转念一想,黄伯流身为天河帮帮主,他既然示意放任,必有深意。 想到此处,林震南便不出声,静观其变。 石龙见总鏢头没有制止,便没了顾忌,对那天河帮小头目冷笑道:“怎么,想动手?石某奉陪!“ 那小头目见石龙毫不畏惧,心中也有些打鼓,但眾目睽睽之下,若退缩了,以后还如何在帮中立足?他硬著头皮喝道:“给我上!“ 七八名天河帮眾一拥而上。 这些帮眾武功平平,但配合默契,进退有度,显然是经过训练的。然而石龙何等身手?他练的是外家硬功,一身铁布衫已臻大成,寻常刀剑难伤,拳脚功夫更是刚猛无儔。 只见石龙不闪不避,硬接了两刀,刀锋砍在他身上,只划破了衣服,发出金铁交击之声。与此同时,石龙双拳齐出,“砰砰“两声,两名帮眾应声飞出一丈多远,倒地不起。 余下几人大惊,攻势一缓。石龙抓住机会,身形如猛虎入羊群,拳打脚踢,不过三五招,便將这些帮眾全部放倒,只剩那小头目孤零零站著,脸色惨白。 “还要打吗?“石龙拍了拍手,冷冷问道。 小头目连连后退,颤声道:“你......你敢打天河帮的人?你等著!“说著,从怀中掏出一支响箭,拉响引信。 “咻------“一道红色烟火冲天而起,在天空中炸开,形成一个波浪形状的图案。 渡口顿时一片譁然。 围观者中有人低呼:“天河帮发信號了!快走快走,免得被牵连!“不少人听了这话开始后退,生怕惹祸上身。 西门长海回到车队旁,对林震南道:“总鏢头,事情闹大了。天河帮的援兵很快会到,咱们要不要先撤?“ 林震南正要说话,却见黄伯流在一旁抚须赞道:“好功夫!这位鏢头外家硬功已登堂入室,难得呀。“ 林震南忙道:“前辈过誉了。“ 就在这时,渡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二三十骑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两名中年汉子,一人身穿蓝袍,腰佩长剑,另一人则著褐色劲装,手持一对判官笔。两人身后跟著的骑士,皆著天河帮服饰,气势汹汹。 第53章 匯英堂 “何人敢在天河帮地头闹事?“蓝袍汉子勒住马,厉声喝道。 那小头目如同见了救星,连滚带爬地跑过去:“赵堂主!就是他们!福威鏢局的人,不但不给渡资,还打伤了我们弟兄!“ “福威鏢局?“赵堂主眼神一凝,隨即冷笑,“原来是东南来的朋友。不过这里不是福建,是河南!在天河帮的地盘打伤我帮弟子,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个交代!“ 他身后那褐袍之人阴阳怪气道:“赵堂主,看来有些人是仗著有点名声,便不把咱们河南武林放在眼里了。今日若不给个说法,往后咱们这些地头蛇还如何立足?“ 这话说得巧妙,將天河帮和河南本地武林的顏面绑在了一起。显然,这人不是天河帮之人,林震南仔细打量那人,只见他太阳穴高高鼓起,双手骨节粗大,显然外家功夫不弱。再看他能与天河帮的堂主平等对话,江湖地位定然不低。 赵堂主脸色更沉,一挥手,四周的三十余名天河帮弟子,个个手持兵刃,將石龙和西门长海几人团团围住。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王氏紧张地握住林震南的手,林平之已按剑在手,八名鏢师纷纷拔出兵刃,准备一有不测就上前解救。 林震南內心却依旧波澜不惊,只看黄伯流下一步要做什么? “小子,你过来!“黄伯流突然对林平之招了招手。 林平之一愣,有些不知所措,转头望向林震南,却见林震南对他点了点头。 得到了父亲的示意,林平之放下心来,走到黄伯流身边垂手道:“前辈有何吩咐?“ “没什么要紧事。“黄伯流从怀中取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玉牌,玉牌质地温润,正面刻著波涛纹样,背面则是复杂的云水图案,他笑著指了指衝突的人群道,“那个蓝袍人看到了吗?领头拿著把剑的那个,你去將此牌交给他。“ 林平之一头雾水地接过玉牌,不知面前的老人是何用意。 林震南在一旁道:“按照黄老前辈说的办便是!“ 林平之忙又对黄伯流施了一礼:“遵命!“ 他持著玉牌走向场中。此时赵堂主正厉声道:“今日你若不给个交代,便休想离开洛河渡口!“ 石龙毫不示弱:“石某倒要看看,天河帮要如何留下我等!“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林平之缓步上前说道:“赵堂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赵堂主打量林平之,见是一位十七八岁的俊美少年,心中微微一愣,冷声道:“阁下是?“ “在下林平之,福威鏢局林震南正是家父。“ 赵堂主闻言冷哼一声,轻蔑道:“原来是少总鏢头。怎么?少鏢头要亲自下场?“天河帮的规模远非区区的福威鏢局可以比擬,即便是林震南来了,与他至多也不过是平起平坐,又怎会看得起这一个小辈。 林平之却不答,只將手中玉牌递了过去:“赵堂主请看此物。“ 赵堂主疑惑地接过玉牌,起初不以为意,但目光落到玉牌上时,整个人瞬间愣住了。他双手捧著玉牌,仔仔细细辨认了纹路和字样后,猛地抬头看向林震南,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这是......“赵堂主声音发颤,竟有些结巴了。这是天河帮主黄伯流的隨身令牌,一般人不认得,但他作为天河帮的八大堂主之一,岂能不识。 那褐袍人见状,皱眉道:“赵堂主,怎么回事?“ 赵堂主却不理他,只是死死盯著林平之道:“少鏢头,这令牌您从何得来?“ 林平之道:“一位长辈所赐。赵堂主可认得?“ “认得!认得!“赵堂主连连点头,大冷的天,他却感觉额头上汗都要冒出来了。他双手捧著玉牌,恭敬地递还给林平之,隨即转身对四周天河帮弟子喝道:“全部退下!“ 那些天河帮弟子虽不明所以,但见堂主如此態度,连忙收起兵刃退开。 褐袍人脸色一变:“赵堂主,你这是何意?难道就这么算了?“ 赵堂主此时心里已经把褐袍人骂了个狗血喷头了,本来动用天河帮的势力来帮匯英堂为难福威鏢局,这种行为已经是犯了忌讳,万没想到福威鏢局竟然和帮主还有关係,而且这个关係可能还不一般。他看著林平之手中的玉牌,咬了咬牙,忽然躬身道:“少鏢头,今日之事......是个误会。手下人不懂事,衝撞了贵鏢局,刘某在此赔罪。贵鏢局过河费用全免,刘某亲自安排最好的渡船。“ 那些天河帮弟子目瞪口呆,围观眾人更是譁然。谁也没想到,方才还气势汹汹的赵堂主,態度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褐袍人脸色铁青,怒道:“赵仲远!你忘了古帮主的约定吗?!“ “闭嘴!“赵堂主冷喝道,“古朝今是你们匯英堂的堂主,不是我天河帮的帮主,赵某如何行事还轮不到他来置喙。“ 那褐袍人眼中闪过厉色,褐袍人名为孙德安,是匯英堂的一位舵主,匯英堂与金刀门向来有竞爭关係,此次获知了林震南北上的消息,特意製造摩擦,想要在婚宴前给福威鏢局一个教训,落一落王元霸的面子,没想到这赵仲远好处吃了,却中途反悔。 他狠狠瞪了赵堂主一眼,冷声道:“好,好得很!今日之事,孙某定当如实稟报古帮主!“说罢,拂袖而去。 赵堂主脸色变幻,但却始终对林平之恭敬道:“少总鏢头,请稍候,船只马上备好。“说罢,亲自去安排渡船。 林平之回来將玉牌还给了黄伯流,心中对老人身份非常好奇,老人的一块玉牌竟然有如此大的威力。 林震南听了几人的对话,心中对这其中各方的勾兑已明了大半,他给黄伯流施了一礼道:“多谢前辈了!“ 林震南感谢的不仅是黄伯流用玉牌帮助他们度过难关,还因为帮他找到了背后隱藏的敌人匯英堂。原本黄伯流作为天河帮主,即便赵仲远犯了忌讳,大可以私下处理,这样还维护了天河帮的体面。如此闹出来完全就是为了让林震南知道背后还有一个匯英堂。 黄伯流摆了摆手道:“平白让你们受了一劫,这算是我老头子给你的赔礼!“ “前辈言重了!“ 不多时,一艘宽敞坚固的渡船已准备妥当。赵仲远亲自引福威鏢局一行上船。上船前,林震南目光扫过渡口,见黄伯流已不在原地,不知何时悄然离去。他心中瞭然,这位天河帮主不愿暴露行踪。 甲板上,王氏担忧地看著丈夫:“那匯英堂......?“ 林震南沉吟道:“匯英堂与金刀门有竞爭,此次借天河帮之手给我们下马威,是想落王家的面子。“ 王氏蹙眉:“那咱们这次去洛阳,岂不是会有危险?“ 林震南摇了摇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爭斗。放心吧,我的功力已经恢復得差不多了,自保应当无虞。“ 他望向窗外滔滔洛水,心中暗道还没到洛阳就发生这么多事,这洛阳之行,恐怕不会平静。 渡船平稳抵达对岸,赵仲远亲自送行,再三赔罪。林震南知道他这態度都是因为黄伯流,因此也不为难他,带著车队继续上路。 两日后,车队终於抵达洛阳城。 巍峨的城墙高耸入云,青灰色的砖石在秋日阳光下泛著古朴的光泽。城门处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彰显著这座千年古都的繁华与气度。城楼上“洛阳“二字铁画银鉤,气势磅礴。 车队隨著人流缓缓入城。洛阳街道宽阔,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平整光滑,两侧店铺林立,旗幡招展。酒肆茶楼传出阵阵喧譁,绸缎庄、珠宝行、古玩店门庭若市,小贩沿街叫卖声此起彼伏。更有许多江湖人物行走其间,或佩刀剑,或携奇门兵器。 金刀门王家,便坐落在洛阳城东的永丰坊。这一带多是深宅大院,环境清幽,与外面街市的喧囂形成鲜明对比。 车队行至永丰坊,远远便看见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朱漆大门高达丈余,门前两尊汉白玉石狮威武雄壮,怒目圆睁,栩栩如生。门楣上悬著黑底金字的“金刀王府“匾额,笔力遒劲,霸气外露。 朱漆大门高达丈余,宽可容两辆马车並排通过。门楣上悬著黑底金字的“金刀王府“匾额,四字笔力遒劲,霸气外露,据说是嘉靖初年某位致仕阁老亲题。门前两尊汉白玉石狮威武雄壮,怒目圆睁,栩栩如生,狮爪下踩著绣球。 门廊下站著四名劲装护院,皆腰佩金刀,太阳穴微鼓,眼神锐利。见车队停下,其中一人上前拱手:“敢问来者何方贵客?“ 石龙策马上前,朗声道:“福威鏢局总鏢头林震南,携家眷前来参加王家二少大婚之喜。“ 那护院闻言,目光扫过车队。见福威鏢局一行只五辆马车,十多位隨从隨行,且马车虽整洁,却无过多装饰,主家所乘马车,也只是寻常青幔,並无奢华之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但面上却仍恭敬:“原来是姑爷和小姐回府。请稍候,容小的通稟。“ 说罢转身入內,脚步不疾不徐。 王氏在车中看得分明,脸色微沉。曾几何时,这里还是她的家,但现在,进门却需要先通报了。 林震南握住她的手,低声道:“稍安勿躁。“ 约莫一盏茶功夫,府门內传来脚步声。一名身著锦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出,身后跟著两名管事打扮的下人。 第54章 金刀王府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眉眼与王氏有三分相似,他正是王氏的二哥,王元霸次子王仲强。 “哎呀呀,妹夫、妹妹,可算把你们盼来了!“王仲强满面堆笑,声音洪亮,“这一路车马劳顿,辛苦了辛苦了!“ 林震南与王氏下了马车,上前见礼。王氏眼圈微红:“二哥。“ 王仲强拍了拍王氏的肩膀,笑道:“十年不见,妹妹还是这般年轻。还有妹夫,“说著,目光转向林震南,上下打量,故作不悦道,“妹夫如今朝廷亲封的靖海义侠,风头正劲啊!怎的出行还这般朴素?“ 林震南面色不变,拱手道:“二舅哥说笑了,靖海义侠只是虚名,哪有半分值得夸耀的。况且此番为侄儿大婚贺喜,轻车简从更便宜赶路。“ 王仲强哈哈一笑:“正是此理。我还怕妹夫看不透呢,打铁还需自身硬,这朝廷封的称號听著好听,不过是想骗我们江湖人卖命,我们可不稀罕。“ 这句话可算是把福威鏢局这半年多来的努力和牺牲,都贬得一文不值了,听了这话王氏脸色更沉,正要开口,却被林震南眼神制止。 眾人隨王仲强进入府门。入门是一面巨大影壁,上刻松鹤延年图,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金刀王府占地极广,庭院深深,廊廡相连。青石板铺就的甬道笔直通向深处,两侧古木参天,假山流水点缀其间。府中处处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高掛起,廊柱上贴满了喜字,一派喜庆气氛。 便是石龙、西门长海这等走南闯北的江湖老手,也暗自惊嘆:金刀门雄踞洛阳数十年,果然根基深厚。 王仲强边走边介绍:“家驹的婚事在即,各方宾客陆续到来。少林的方明大师、嵩山派钟大侠都已到了,这几日还有更多贵客要来。“ 一行人穿过几重院落,越走越偏。终於在一处月洞门前停下,门上掛著“听云轩“三字匾额。 王仲强满脸歉意道:“府中客房紧张,只好委屈妹夫一家暂住这西院的听云轩了。“ 眾人入院一看,院落青砖铺地,角落植著几丛翠竹,正房三间,厢房两排,足够安置林震南一家及隨行鏢师。只是院中陈设简单,桌椅皆是寻常木料,幔帐半旧,与方才途经的那些雕樑画栋的院落相比,差距明显。 王氏脸色更难看了。上一次她携林平之回洛阳省亲,住的东院德云斋宽敞明亮,陈设奢华,窗外就是花园景致。而这听云轩不仅位置偏僻,推开后窗只能看到一堵高墙,没有任何景致。 王仲强仿佛没看到妹妹的脸色,笑道:“如何?虽简朴些,胜在清净。这几日宾客多,好院子都留给那些远道而来的贵客了,妹妹多担待。“ 林震南拱手:“有劳二舅哥安排。“ 王仲强又寒暄几句,称还要接待其他宾客,便告辞离去。 待人走远,王氏终於忍不住:“我好不容易回趟家,连个正经的院子都不给安排,什么客房紧张都是藉口,无非就是没有把我这个妹妹放在心里。“ 林震南温言安抚:“岳父寿宴,宾客眾多,住处紧张也是常理。能得独立院落,已算周全。“他环视院子,“况且这里確实清净,正適合我休养。“ 林平之也道:“娘,爹说得对。住的好点差点有什么打紧,咱们安生住著便是。“ 王氏瞪了两父子一眼,气笑道:“我是给你们父子抱不平,你们倒做起好人来了,合著是我无理取闹,想住大院子是吧?“ 林震南轻拍她的手背:“咱们此来一为贺喜,二为探亲,不是爭閒气。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王氏看著懂事的儿子,又看看温和微笑的丈夫,心中鬱气渐消,嘆道:“罢了,你们爷俩都这般说,我还计较什么。“ 石龙和西门长海安排鏢师们安置行李,林震南一家进入正房稍作休整。 正房三间,中间是客厅,左右为臥房。陈设果然简单:一桌四椅,一副山水掛轴,两只青瓷花瓶。臥房中只有一张架子床,一副衣柜,连梳妆檯都无。 王氏看得心酸,但也没再抱怨什么,只默默整理行李。林震南却不在意,在椅上坐下,闭目调息。 约莫半个时辰后,有僕役送来热水、茶点。態度倒还恭敬,动作麻利,放下东西便走,並不多言。 又过了一会儿,一名管事模样的老者带著两个小廝进来,拱手道:“姑爷、小姐,老爷请诸位到正厅相见。“ 林震南起身整理衣袍,王氏也忙替林承之整理衣衫,又检查林平之的仪表。一家四口隨著管事前往正厅。 穿廊过院,这次走的是另一条路。途经花园时,见亭中坐著几人正在饮茶。其中一人约莫四十余岁,相貌儒雅,那人抬眼看向林震南一行,目光在林震南身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震南面色不变,继续前行。 正厅位於王府中轴线,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恢弘大气,门前廊柱粗朱漆鲜亮。此时府中已开始布置婚宴场地,厅外搭起了彩棚,红绸飘扬,喜气洋洋。 厅內陈设奢华,地面铺著波斯地毯,四壁悬掛名家字画,正中央一张紫檀木太师椅,椅上端坐一人,正是金刀门掌门王元霸。 王元霸年近七十,鬚髮花白,但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他身材不算高大,却自有一股沉雄气势,坐在那里如岳峙渊渟,不怒自威。此刻他身著暗红色锦袍,腰束玉带,手中把玩著一对铁胆,转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王氏见到父亲,眼眶又红了,上前几步跪下行礼:“女儿拜见父亲。“ 林平之、林承之也跟著跪下。 林震南躬身长揖:“小婿拜见岳父大人。“ 王元霸目光扫过女儿,眼中闪过一丝温情,他微微抬手:“都起来吧。十年未见,红缨也清减了。“ 王氏起身,拭了拭眼角:“女儿一切都好,劳父亲掛念。“ 王元霸又看向林承之,招招手:“这就是承之?过来让外公瞧瞧。“ 林承之有些怯生,躲在母亲身后。王氏轻轻推他:“承之,去外公那儿。“ 林承之犹豫著走上前。王元霸俯身打量,见这孩子粉雕玉琢,眉眼与王氏幼时有几分相似,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从怀中取出一片金锁片,掛在林承之颈上:“这是外公给的见面礼,保佑你平安长大。“ 金锁片做工精致,正面刻著“长命百岁“,背面是麒麟图案,分量不轻。王氏忙道:“承之,谢谢外公。“ 林承之奶声奶气:“谢谢外公。“ 王元霸摸了摸他的头,这才看向林平之:“平之也长大了。听你表舅说,近年来你武功颇有进益,来,外公与你搭个手。“ 林平之看向父亲,见林震南微微点头,便上前一步,恭敬抱拳:“请外祖父指点。“ 第55章 金刀閒话 王元霸从主位起身隨意站定,对林平之道:“不必拘礼,用你最擅长的招式攻过来。“ 林平之深吸一口气,摆开翻天掌起手式。他知道外祖父武功高强,不敢留手,当即凝神静气,將內力灌注双掌。 “外祖父小心!“ 话音未落,林平之身形前冲,一招“云开见日“直拍王元霸左肩。这一掌他用了七分力,掌风沉凝,速度却不慢。 王元霸面色不变,待掌至身前半尺,才隨意抬手一搭。他手掌並未硬接,而是贴著林平之的手腕轻轻一引,林平之顿觉掌上力道如泥牛入海,身形不由自主向前微倾。 林平之只觉一股柔韧力道从手腕传来,竟將自己的掌劲原路逼回。 他心中一惊,连忙变招,身形侧转,左掌使出“长河落日“,从侧面袭向王元霸肋下。这一掌他吸取教训,留了三分余力,掌至中途可隨时变化。 王元霸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却不闪不避,任由林平之一掌按在肋侧。就在掌力將发未发之际,王元霸腰部微沉,肋部肌肉瞬间绷紧如铁。 林平之掌力吐出,却如击在包著棉花的铁板上,反震之力让他手臂微麻。他正要抽身后退,王元霸已伸出右手,食指中指併拢,轻轻点在他腕脉之上。 一股柔和的劲力透入,林平之整条手臂顿时酸麻无力,连连后退三步才站稳。 “反应尚可,但发力过猛,余势难收。“王元霸收手,负手而立,“你方才那式长河落日,若是临敌,此刻已被人拿住腕脉。“ 林平之躬身道:“谢外祖父指点,孙儿受教。“ 王元霸走回主位坐下,缓缓道:“你根基打得不错,掌法招式也熟练,你这个年纪,能够练成这样,已经是难得了。只是实战经验欠缺,劲力运用尚显稚嫩。“ 林震南適时开口:“岳父指点的是。平之这些年虽勤学苦练,但毕竟年轻,还需多多磨炼。” 王元霸点点头,目光转向林震南:“震南,你前阵子击杀倭酋,受朝廷封赏,御赐靖海义侠牌匾,可谓风光无两,便是我也老脸有光!” 林震南道:“击杀贼酋实属侥倖,此事非小婿一人之功,实是鏢局上下齐心,眾多江湖朋友鼎力相助的结果。” 王元霸抚须道:“为国抗倭,为民除害,是习武之人本分。你能有此担当,不负侠义之名。” 一旁的王仲强笑著问道:“妹夫,你这抗倭鏢队,往来押运军需,想必获利颇丰吧?” 此言一出,厅中气氛微妙起来。王家父子都看向林震南,王氏脸色微变。 林震南心中瞭然,面上却平静如常:“二哥明鑑,抗倭鏢队实是赔钱经营。倭寇凶残,每次押运皆有伤亡,抚恤开销极大。且军需押运报酬微薄。这两年来,鏢局在此事上已贴补数千两银子。” 王元霸眼中意味不明,面上却笑道:“能为国出力,便是赔钱也是应当。震南又岂会和你们两个孽障一般,只看重眼前利益。”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鏢局若长期亏损,终究难以为继。若有困难,不妨直言,金刀门终究是你的后盾。”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林震南也听出了王元霸並不真的相信抗倭鏢队真的赔钱,只当他不愿透露实利,或是防著金刀门分一杯羹。 林震南恭声道:“谢岳父关怀。若有难处,必来请教。” 王元霸不再多问,转而问起王氏这些年的生活,语气温和,倒真像一位关心女儿的父亲。王氏一一作答,说到在福州的生活,眼中泛起温情。 正说著,门外传来脚步声,三个年轻人先后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名二十四五岁的青年,身材高挑,嘴角掛著笑意,正是王仲强的长子王家俊。他身后跟著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挺拔英俊,眉宇间透著英气,正是新郎官王家驹。最后面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穿著艷红色的衣裙,容貌秀美,一双眼睛灵动有神,大大方方地跟在两位兄长身后,正是王伯奋的女儿王菁。 “姑父!姑姑!”王家俊率先抱拳,笑道,“听说姑父一家到了,侄儿特地带弟弟妹妹来请安。” 王家驹也上前行礼:“姑父,姑姑。” 王菁跟在最后,却没有像寻常闺秀那般低眉顺眼,而是落落大方地福了一礼,脆生生道:“菁儿见过姑父、姑姑。” 王氏连忙起身,一手拉住王家驹,一手拉住王菁,上下打量:“家驹都长这么大了!记得上次见你,才到我肩高,如今都要成亲了。一表人才!”又看向王菁,捏了捏她的手,“菁儿也这么大了,生得这样好看,可不知哪家有福气的能娶到你。” 王菁扬了扬下巴,笑道:“姑姑,我还小呢,才不急著嫁人。再说了,要嫁也得嫁个配得上我的,隨隨便便的我才不要。” 王元霸在座上听了,笑骂道:“这丫头,口没遮拦。” 王菁冲爷爷吐了吐舌头,转头又去看林平之,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歪著头道:“你就是平之表哥?听我爹说你武功很好,改天咱们比划比划?” 林平之一愣,连忙拱手:“表妹说笑了,我这点微末功夫,哪敢跟表妹动手。” 王菁哼了一声:“表哥是看不起我是女子吗?” 林平之被噎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 王伯奋笑著打圆场:“菁儿,平之表哥这是让著你呢。你倒好,一上来就要比划,如此刁蛮任性也不怕把你表哥嚇著。” 王家俊在旁边看热闹,笑道:“菁儿,你可別欺负人家。平之表弟难得来一趟,你就要跟人家打架,回头伯娘知道了,又该说你没个姑娘样。” 王菁瞪了他一眼:“我娘才不管我呢。大哥,你少编排我!” 王家驹也笑著道:“菁儿,今天是见姑父姑姑,不是比武招亲。” 王菁脸一红,伸手拍了王家驹一下:“二哥你也跟著起鬨!什么比武招亲,难听死了。” 眾人一阵鬨笑。 王元霸捋著鬍鬚,看著几个孙子孙女闹腾,眼中带著笑意,也不制止。 王家驹这才转向林震南,正色道:“姑父,侄儿早就听说您在东南抗倭的英雄事跡,一直想当面请教。这次您能来参加侄儿的婚礼,侄儿心中实在欢喜。” 林震南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新郎官客气了。倒是你,金刀门后继有人,岳父大人想必很是欣慰。” 王元霸闻言点头:“家驹这孩子,练武还算勤勉,处事也稳重。这次娶的是伏牛派贺掌门的千金,门当户对,老夫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王家俊听了,凑过来道:“爷爷,您可別忘了,孙儿当年成亲,您也是这般说的。” 王元霸瞪了他一眼:“你?你当年要不是你爹逼著练功,整日游手好閒,能娶到你媳妇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王家俊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嘟囔道:“爷爷,当著姑父的面,您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王菁在旁边幸灾乐祸:“大哥,你活该。” 王家俊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王仲强笑著打圆场:“行了行了,別闹了。家俊,去催催后厨,晚饭备好了没有。” 王家俊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家宴菜餚丰盛,气氛比初见时融洽了许多。 王家驹对林平之颇为友善,两人年纪相仿,聊得投机。王家俊成婚已三年,行事比弟弟沉稳些,也凑过来说起洛阳城里的江湖軼事,不时给弟弟妹妹们添茶倒水,一副大哥做派。王菁坐在王夫人身旁,却不安分,不时插话点评,声音清脆。她那双灵动的眼睛还时不时往林平之那边瞟一眼。 家宴持续一个多时辰方散。王元霸年事已高,略显疲態,王氏陪父亲说了会儿话,一家人才告退。 回到听云轩,已是亥时,林平之仍沉浸在兴奋中。 林震南温声道:“你外祖父的指点要好好琢磨。他隨手指点,看似简单,实则蕴含数十年功力精髓,你若能领悟一二,对武功大有裨益。“ “孩儿明白。“林平之认真点头。 一家又说了会儿话,各自安歇。 夜深人静,林震南在外间榻上盘膝而坐,缓缓运转內息。真气如涓涓细流,在经脉中缓缓流淌。 他闭上眼,仔细感受著体內的变化。 这一路行来,他时时以温和內力温养经脉。加上陈天河所赠的温补丹药,受损的经脉不仅癒合如初,竟比受伤前更坚韧了几分。真气运转之间,滯涩感已然全消,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圆融通畅之意。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目光清亮。 伤势,已经完全恢復了。 不仅恢復,內力的运转速度和持久力,较之受伤前甚至略有精进。这一次重创,倒像是將经脉重新锤炼了一遍,去芜存菁,反而因祸得福。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中修竹之上,竹影摇曳,沙沙作响。 第56章 洛城閒游 翌日清晨,秋高气爽。 林震南推开听云轩的窗户,深吸一口清爽的空气,只觉得浑身舒泰。昨夜运功调息,受损的经脉不仅完全癒合,反而比受伤前更加坚韧。內力运转圆融通畅,如涓涓细流匯入江河,竟有几分破而后立的畅快。 “爹,您起得真早。”林平之的声音从院中传来。 林震南探头望去,见长子正在院中练功。翻天掌的一百单八式在他手中使来,已颇有几分火候。掌风沉凝,身法灵动,较之半年前又精进了不少。这孩子天赋不差,又肯下苦功,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王氏抱著林承之从厢房走出,见林震南气色大好,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今日精神这般好,不如带孩子们出去逛逛?承之还没见过洛阳城的样子呢。” 林承之闻言,立刻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来,乌溜溜的大眼睛满含期待:“爹爹,出去玩!” 林震南笑著接过幼子道:“好,爹爹带你去出去玩。平之,收拾一下,咱们一家人出门逛逛。” 林平之收功而立,脸上也满是喜色。他从小没少听王氏讲述洛阳的风物。什么白马寺的钟声、龙门石窟的大佛、天津桥的月色等等,如今终於有机会亲眼见识,心中自然雀跃。 王氏换上了一身湖蓝色的绸缎衣裙,髮髻梳得一丝不苟,插了一支碧玉簪子,端庄中透著一股江南女子的温婉。她站在院中等林震南,阳光洒在她身上,竟比十年前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 林震南多看了两眼,笑道:“夫人今日真好看。” 王氏脸微微一红,嗔道:“都老夫老妻了,还说这些。”心中却是甜的。 林平之在一旁偷笑,被王氏瞪了一眼,赶紧收敛。 一家四口出了金刀王府,府里早已安排了一辆宽敞的马车等在门口。车厢內铺著厚厚的褥垫,放著茶点水果,甚是舒適。 林震南接过车把式手里的马鞭,自己做到了车夫的位置。马车沿著永丰坊的青石板路缓缓驶出,穿过一条条幽静的巷子,渐渐融入洛阳城中轴大街的车水马龙。 洛阳不愧是千年帝都,即便是嘉靖年间,依旧繁华不减。中轴大街宽阔平整,可容纳四辆马车並排通行。两侧店铺鳞次櫛比,旗幡招展,绸缎庄、珠宝行、古玩店、茶楼酒肆……应有尽有。街上行人如织,有推车叫卖的小贩,有骑驴赶路的书生,有佩刀剑的江湖豪客,还有三五成群嬉笑打闹的孩童。 林承之趴在马车窗口,一双眼睛看不过来,嘴里不停地问:“爹爹,那是什么?”“爹爹,那个好吃吗?”“爹爹,那个人为什么背著大铁片?” 林震南坐在车辕上耐心地回答:“那是糖葫芦,甜的呢。”“那个人背的是刀,用来保护自己的。” 林承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指著街边一个杂耍摊子叫道:“爹爹,那个叔叔会喷火!” 王氏探头一看,果然是一个卖艺的江湖艺人,正往嘴里灌了油,喷出一团火焰,引得围观群眾阵阵喝彩。她笑著对林承之道:“那是变戏法的,不是真的喷火。” 林承之眼睛瞪得溜圆:“好厉害!” 马车在一座三层楼阁前停下,门楣上悬著“白玉楼”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前朝某位书法家所题。这里是洛阳最有名的酒楼,以羊肉胡饼、浆麵条、洛阳燕菜等特色小吃闻名遐邇。 林震南扶著王氏下了马车,林平之一把抱起林承之,跟著父亲走进酒楼。 一楼是大堂,已经坐满了食客,喧闹声此起彼伏。跑堂的伙计见这一行人气度不凡,连忙迎上来:“客官几位?楼上雅座请!” 二楼雅座果然清静许多,临窗的几张桌子能看到街景。林震南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羊肉胡饼、浆麵条、洛阳燕菜,又要了一壶杜康酒。 不多时,菜便上齐了。 羊肉胡饼烤得金黄酥脆,外焦里嫩,羊肉馅鲜美多汁,一口咬下去满嘴留香。浆麵条是洛阳特有的小吃,麵条细滑,汤汁酸爽,配上黄豆、芹菜丁、芝麻酱,別有一番风味。洛阳燕菜更是精致,用萝卜丝仿製燕窝,浇上高汤,清鲜爽口。 林平之吃得讚不绝口:“这羊肉胡饼,福州可做不出这个味道。” 王氏笑道:“那是自然,洛阳是千年帝都,吃食自有一番讲究。你外公年轻时,最爱吃这白玉楼的羊肉胡饼,每次来都要点上三盘。” 林承之小嘴塞得满满的,吃得满嘴是油。王氏拿帕子给他擦嘴,小傢伙还不乐意,扭来扭去,差点把碗碰翻。 饭后,一家人沿著洛河堤岸散步。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洛河是黄河的重要支流,河面宽阔,水流平缓。秋日的阳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层碎金。对岸的白马寺塔影倒映水中,与天上的白云相映成趣,宛如一幅水墨画卷。 林承之挣脱母亲的怀抱,在河堤上跑来跑去,追著一只蝴蝶。林平之跟在后面护著,生怕弟弟摔倒。 王氏看著两个儿子的背影,眼中满是温柔:“平之越来越有兄长的样子了。” 林震南笑了笑,目光望向远处街道、房屋、行人……洛阳城中有少林、嵩山、丐帮、匯英堂、天河帮,还有各家本地帮派,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金刀门虽是地头蛇,却也远远达不到能说一不二的程度。 王氏见他出神,轻声问:“想什么呢?” 林震南收回思绪,笑道:“在想洛阳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下午带平之和承之去看看。” 王氏道:“城东有个大集市,什么都有卖的。城西有白马寺,香火很旺。城南有龙门石窟,是北魏时候开凿的,气势恢宏,有九万多尊佛像。不过一天时间不够,怕是逛不完。” 林平之不知何时走了回来,听见母亲的话,来了兴致:“爹,下午去白马寺看看吧。我从小就听娘讲白马寺的故事,一直想亲眼看看那『释源祖庭』是什么样子。” 林承之也跑回来,拽著林震南的衣角:“看大佛!看大佛!” 林震南笑著点头:“好,好,下午去白马寺。平之,你弟弟累了,你抱著他走一段。” 林平之一把抱起林承之,小傢伙搂著哥哥的脖子,咯咯直笑。 一家人沿著河堤慢慢往回走,秋风吹过,带来几片金黄的落叶,在空中打著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