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尸烬土》 第一章 九月蓉市,大三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左岭已经骑上了外卖电动车。暑气像块浸透了汗水的棉絮燜在街巷里,连风都带著股黏腻的热。他攥著车把的掌心沁出细汗,心里盘算著再坚持多跑些单子,哎!追求女生真费钱。 巷子深处的麻將声哗啦作响,混著树上暴躁的蝉鸣,让这座闻名的休閒之都透著股要被蒸发的恍惚。没人知道,这个下午將要发生什么…… 左岭刚送完一单外卖,抬手把汗湿的袖管再卷高些。 突然,一阵怒骂声和怪叫猛地传来。左岭抬头一看,街边一个平头圆脸络腮鬍的高大保安,正用铁钳似的大手锁著一个瘦小男人的脖颈,另一只手死死抵著对方乱挥的胳膊。那不似人声的怪叫嘶吼,就从被钳制的男人发出来的,听得人后颈发麻。 蓉市人向来爱热闹,麻將桌能围三圈人看两家牌,须臾间就很多人围观,一个穿著大裤衩的大叔一边拽著保安的胳膊一边说:莫掐了,都掐出猪叫声了!周遭鬨笑刚起,几个穿碎花衫的大姨气的直瞪眼。大家扯开两人,询问声、劝解声交织在一起场面乱成一团。 高大保安喘著粗气左手叉腰,右手指向人群外一个惨呼的女人,然后怒视瘦小男子厉呵:“他咬人!这龟儿子咬人!”。 话音未落,被按在地上的瘦小男人突然挣开拉扯。眼睛充血,咧开大嘴向周围人疯狂抓咬。 “干啥子哟!疯球了!”眾人慌忙后退。 “是狂犬病!我见过!”人群有人一叠声的大喊,围观人群如潮水般齐刷刷向后退去,发疯男人张牙舞爪的又扑向一个小女孩,左岭见状一个箭步衝上去,抱住他的腰用力將他掀翻在地,和几位身著各色工服的外卖小哥,合力死死按著癲狂的瘦小男子。心中暗想见义勇为的事终於碰上了。 左岭隔著薄薄的衣服,感受到对方后背肌肉在不正常地抽搐,像乱穿的泥鰍。 突然嘭一声枪响在左岭耳边炸开,按著的男子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一股温热溅到胳膊上,左岭下意识的一缩手,只见小臂上两道划痕糊了一层黏腻的血,感觉有点噁心。穿著制服的执法者举著枪,厉声呵斥:散开!都散开。红蓝交替的光打在他们紧绷的脸上,迅速拉起警戒线。 紧接著左岭和几个见义勇为的外卖小哥,被推搡著退到远处,胳膊上的伤口灼热刺痛,赶紧掏出纸巾擦拭,左岭一脸惨白茫然与震惊,寻思著至於吗,路人发疯直接击毙了。他看著地上那具盖了白布的尸体,想起过年时被自家狗划伤打过疫苗,心里又稍微定了定。 人群依旧举著手机拍摄,嘈杂人声、刺耳警笛、时不时的车鸣交织在一起,整条街头陷入一片混乱。 左岭正在心绪不寧时,手机忽然响起,来电显示是二叔左大冬。 他连忙接起电话,听筒里立刻传来二叔无比严肃、语气紧绷的声音:“岭娃子,一个小时后,到高速路口等我!情况十分紧急,我们必须立刻出城,来不及多解释,你听二叔的,见面细说。我现在在城北,正往你那边赶。” 说完便掛断了电话。 左岭家在本省北部山区的关口镇,他凭自身努力考上了省会蓉市的外国语大学。二叔常年在蓉市开计程车谋生,已有十来年,节假日时常开车带他一同回老家。 二叔平时说话慢悠悠,天塌下来也是一句“莫慌”,可刚才那种语气,左岭从来没有听过,心头一紧,立刻回拨电话追问缘由。 电话接通,二叔的声音满是焦急,语速快得像在抢红灯:“具体情况我也说不清,刚才送一位乘客,对方打电话说明天一早就要封城,事態远比想像中严重!我一路上已经看到好几起发疯咬人的事件,执法者一反常態,出手极为果断直接击毙。岭娃,別多问了,你周六正好没课,我们赶紧回老家!不多说了,你快去高速路口等我!” 说罢又匆忙掛断。 前几年大流行动不动就封控,那时正在上高中的左岭也经歷过几次,对学习和生活造成极大的不便。想到这不再迟疑,当即骑上外卖电动车。打算先回学校宿舍,拿上电脑和几样贵重物品,还有存了半学期的论文资料,都放在宿舍抽屉里。 他算好时间,顺路回一趟宿舍再赶往高速路口,刚好能和穿城而来的二叔匯合。 沿途街道上看到几处闪著警灯的车辆停在路口,更增加了几分紧张,匆忙赶回学校,停好电动车,大步朝著宿舍奔去。路过篮球馆门前,就被拉起警戒线的学校保安和执法者拦下,严禁通行——宿舍区突发学生打架事件,暂时禁止任何人靠近。 他抬眼望去,红蓝灯光不停闪烁,人群熙攘聚集,一批批学生正被有序向外疏散。风中隱约传来阵阵嘶吼,竟和他先前在街上听到的怪声一模一样。 他心头猛地一沉。左臂的伤口,被风一吹更痛了几分。撩开袖子看了一眼,一丝懊恼涌起。转身就往外跑,嗓音劈裂沙哑的辅导员正全力指挥学生撤向篮球馆,撞见衝出人群的左岭,厉声怒喝:左岭,不许乱跑,听指挥。 左岭根本来不及解释被人流裹挟著进入篮球馆,映入眼帘的球场中间的大屏幕格外醒目的標题:ai应用交流座谈会。 下面注著到场嘉宾:顶流女明星“苏蔓、”著名脱口秀明星“国哥”、知名网络大咖《游戏之盟》男枪人气主播“蚂螻”……齐聚现场,畅谈ai时代。 开学季校方安排的校园活动排得满满当当。左岭平时也爱玩《游戏之盟》,经常在吃饭时看蚂螻直播游戏。 只是这场演讲会仅限大四学生入场,他只报了周日那场优秀校友返校分享的场次。 学生还在陆续进场,老师现场指挥落座、维持秩序。眾人一边小声议论,一边找位置坐下,脸上都带著紧张与茫然。 场地中央,身形高大壮硕的国哥、个头瘦小、眼珠灵活打转的蚂螻,正和校方负责活动的老师低声交谈。几名学长守在外围,帮忙维持现场秩序。 眾人一边小声议论,一边找位置坐下,脸上都带著紧张与茫然。左岭看见刚才斥责他的辅导员一边指挥陆续进来的学生入座,一边朝自己走来。 见状左岭看著场地中,穿著红色短袖的学生会志愿者李兴学长,正在费力的码放桌子试图隔开人群和嘉宾。 左岭一边喊著李哥要帮忙不?一边往场地中间挤。李兴抬起头然后一招手,左岭刚走到场地边缘,观眾席中间,陡然响起一声悽厉哀嚎。一名学生四肢诡异扭曲,脑袋以夸张角度向后弯折,喉咙里发出嗬嗬声,身体不住剧烈挣扎。 下一秒,他猛地纵身跃起,扑向身旁最近的一名女生,张开大嘴,径直朝身上撕咬而去。 女生嚇得失声尖叫,双手胡乱挥舞,整个人向后翻倒,座椅哗啦一声摔翻在地。 人群瞬间炸开锅,尖叫著翻越座椅四散奔逃。有人被绊倒在台阶上,又被后面的人拽起来接著跑,矿泉水、手机噼里啪啦的砸了一地。头顶的灯光冷漠照著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照著一张张煞白惶恐的脸。 辅导员反应极快,连忙让李兴带著国哥、蚂螻先躲进更衣室。 “大家往后退!都往后退!” 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可淹没在满场的尖叫和哭喊里,根本压不住慌乱的人声。 那名发狂的学生趴在女生身上,牙齿死死咬进对方肩膀,脑袋左右狠狠撕扯。那种幅度和力道,完全不像正常人能做出的动作,反倒像野狗撕咬猎物一般疯狂。 牙齿碰撞的咔咔声,穿透嘈杂的尖叫。一片猩红顺著白色校服不断晕开,刺得人眼慌。女生的哭喊声从尖锐慢慢变得闷哑,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围观学生个个脸色惨白、腿脚发软,只敢远远躲避。几个胆大的男生衝上前,七八只手一齐去拉扯发狂的学生。 可对方力气大得离谱,隨便一甩就把人震开,两名学长被带得摔在座椅上,骨头磕得闷响。 李兴衝著左岭大喊:“快护著嘉宾!” 说著一挥手,带著眾人往场馆侧边的更衣室赶。只是座椅横七竖八挡路,人群乱作一团,一行人只能一边清障,一边艰难往前挪。 另一边,被咬伤的女生已经被眾人从发狂者身下搀扶起来,也踉踉蹌蹌朝著更衣室方向挪动。 她脑袋无力低垂,肩头伤口极深,半边衣服都被染红了。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地上都滴落一串断续的血痕。 左岭几人跟在身后不远,走廊灯光昏暗,前方晃晃悠悠的身影,和搀扶她的两名同学,在地面拖出歪歪扭扭的影子。 就在快要走到更衣室门口时,前面那名原本虚弱得快要晕厥的女生,身体猛地一僵。 她骤然停下脚步,搀扶她的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双臂猛然振开。 第二章 女生缓缓转头,走廊昏光刚好落在她散乱的长髮和脸上。半遮的眼睛灌满了妖异可怖的红色,嘶哑怪叫,紧接著浑身剧烈抽搐,猛地朝著李兴扑了过去。 李兴惊呼一声,胳膊当场被撕开一道伤口,鲜血顺著指缝不停往外滴。 左岭来不及多想,侧身猛衝上去,用肩膀將女生从李兴身前狠狠顶开。 李兴忍痛按住流血的手臂,却没有后退,沉声喊道:“按住她!” 几个人立刻一拥而上。 女生爆发的力量,完全和柔弱身形不匹配。左岭按住她一条胳膊,对方浑身一震,险些把他直接甩飞。挣扎间,女生额头一下下撞在墙面,石灰簌簌往下脱落。 发出低沉嘶吼一声接著一声,像卡了齿轮还在强行运转的机器。 左岭和国哥一左一右死死按住她双臂和后背,她的脖颈和头以夸张的角度向身后扭转,蚂螻伸脚全力抵住她的腰部,近距离直面这张变形的脸。 走廊本就狭窄,几个人堵在里面,几乎没有多余空间。鞋底在湿滑的地砖上不停打滑,粗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每一秒都被拉得格外漫长。 突然国哥被拼命挣扎的女生震的一个趔趄,手一松。女生猛地张开撕裂的嘴,径直咬向左岭。情急之下,左岭下意识一拳捣在女生下巴上。 咔嚓一声,頜骨碎裂。女生的脑袋重重撞在墙壁上。 就在这时,两声枪响,回声撞在四壁,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最先在观眾席发难的那名男生,连同走廊异变的女生,在这一轮枪响中双双被击毙。 走廊瞬间陷入死寂,硝烟味混著血腥味涌进鼻腔,左岭的耳朵还在鸣响,可就在那一瞬间,他清晰地“看”到了子弹划过的轨跡——带著一条银色的线,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钻进目標的脑袋。胳膊上的伤口突然像被泼了把花椒水,又麻又烫,突突地跳。 刚才那拳的力道……好像比平时大了好几倍。 “快进更衣室!”李兴拽了他一把,声音发紧。一行人跌跌撞撞推开门,一股混杂著汗味、香水味的闷热空气扑面而来。更衣室不大,已经挤了十几个人,墙角堆著球员的背包,地上散落著脏毛巾。 最里面,左岭看到一个穿香檳色礼服的女人正对著镜子踱步,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发出“噠噠”的脆响,像在敲每个人的神经。她妆容精致,眼尾却挑著明显的怒意——正是当红女星苏曼,她原本是被请来做访谈,却陡发混乱被校方临时安置在狭小的更衣室。 “谁让你们进来的?”苏曼猛地转过身,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玻璃,“出去!这是我的地方!” “苏老师,外面乱得很,我们就暂避一下……”左岭儘量客气的放低声音。他身后的国哥皱了皱眉,蚂螻则翻了个白眼,没吭声。 “暂避?我让你们暂避了吗?”苏蔓冷笑一声,朝旁边的两个黑衣保鏢抬了抬下巴,“把他们赶出去!”隨即转身指著助理大声指责为什么不锁门。 保安面无表情地上前推人,力道又狠又急。左岭被推得一个趔趄,被碰到胳膊上的伤口更疼了。左岭一行人被硬生生赶出更衣室,厚重房门砰地关上,锁芯咔噠一声。 走廊里人流奔涌,惊慌失措的学生顺著通道爭先恐后往外逃窜。脚步声、哭喊声混作一片,几个掉队的人被人流裹挟,踉踉蹌蹌身不由己。 左岭看著眼前混乱场面,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主意。他转头看向身边几人,急声开口:“我是校篮球队的,知道一处隱蔽又安全的地方,跟我来!” 说完转身朝著后门快步走去,国哥和蚂螻立刻跟上。 李兴正心急火燎要给辅导员打电话匯报情况,点头之间,左岭三人的身影,已经被人流吞没。 三人从篮球馆后门快步跑出,向右一拐,墙外立著一道锈跡斑斑的悬空铁质楼梯。铁梯踩上去微微震颤,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响动。 刚爬到一半,身后传来凌乱急促的脚步声,三名女学生追了上来。她们脸色煞白、慌忙的紧跟在后面往上爬。 左岭回头扫了一眼,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带著眾人往上走。 爬到更衣室上方,二楼半的夹层储物间。这里常年堆放各类体育器材:旧篮球、篮筐、球架配件、维修工具等 锈跡斑斑的黑铁大门掛著一把大锁,侧边墙上装著红黑相间的密码钥匙盒。左岭身为校篮球队成员,平时常来领取器材,熟练拨动密码,盒子啪地弹开,里面掛著一把钥匙。 左岭慌乱的捅开门锁,几人鱼贯而入。 刚踏进房间,三名女生也紧跟著挤了进来。左岭反手关门,插上铁门閂,外面的嘈杂瞬间被隔掉大半。 楼下篮球馆內,又响起两声清脆的枪响。枪声在空旷场馆迴荡,本就慌乱奔逃的人群,再次陷入更大骚动,尖叫哭喊铺天盖地。 没过多久,场外高音喇叭循环播放安抚通告,语气儘量平稳,事態已经平息,不要惊慌,就地静待安排。 喧闹的哭喊、慌乱的脚步声,慢慢褪去。再过片刻,周遭渐渐安静下来。 可这份相对的静,反倒让人心里越发不安。 夹层地面是厚实铁板,不怎么隔音,楼下更衣室的较大动静,听得很清楚。 女明星的声音率先透过铁板传上来,比刚才驱赶眾人时,多了几分焦躁。她正大喊著打电话,还开了免提。 “我不管!你现在立刻派人来接我,马上!什么酒店,我根本回不去!你知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咬人!活生生扑上去咬人!” 她声音带著颤抖,骨子里的蛮横还在,只是慌得没了底气。 电话那头,语气异常沉稳。 “你听我说。蓉市的情况,远比你看到的严重得多。今天下午上面开过会,內部通报,最先爆发感染的是守护军。上周参加“军奥会”的人,很多突然失控发狂,疑似赛事期间被暗中投毒。 你去做过表演嘉宾,身边跟你去过军奥会的人,一旦有任何异样,立刻远离。这不是普通狂犬病,目前没人能定性到底是什么病毒。 不止蓉市,全国多地今天下午都陆续出事。” 电话停顿一下,接著传来低沉的声音: “一小时前,陆南省出现一名巨型感染者,身高近三米,全身覆盖骨化层,普通枪械根本打不穿。异变者,正是上周和你一起在军奥会开幕式合唱的那位男歌手。 你老老实实待在原地,等我安排人接应。不要跟任何人起衝突,你永远不知道,身边下一个异变的会是谁。” 更衣室里安静了片刻。女明星不再大喊大叫,也没再继续拨打电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隨后重重坐在椅子上。椅腿在瓷砖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无意间碾死了一只慌乱逃窜的蟑螂,噗的一声甲壳碎裂的轻响。 就在那一瞬间,左岭感知得无比真切,恍惚间竟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让左岭有点头晕目眩,大脑浑浑噩噩的。左臂的伤口,除了轻微的酥麻感,似乎更灼热了几分。这会儿努力仔细的去听,周遭却又恢復了正常,楼下只有偶尔桌椅板凳挪动的声响,学校高音广播声音起伏时,偶尔传来。 第三章 太阳已经偏西,光线从杂物间那扇小窗户里斜斜地打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切出一道昏黄的平行四边形。 这个紧张、刺激、疯狂的下午让左岭有些不知所措,此时方有喘息,借著透进来的光,这才看清屋內的所有人。 除了跟他一起上来的国哥和蚂螻,还有跟著躲进来的三个女生,其中一个,身姿高挑,亭亭玉立,束著清爽高马尾。左岭一怔,脱口而出:是你?杜若。 杜若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著川妹子的尾音:“嗯!左岭,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 左岭一时间不知道该往下接什么,他有太多问题想问,但眼下这个环境,实在不是敘旧的时候。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好久不见。” 杜若也轻轻点了点头,好像这四个字已经足够了。 铁板下的更衣室里女明星苏曼,安静地欣赏著自己这双花了上百万保养的手,此刻正有某种陌生的力量,从身体內部往外撑。她拇指摩挲了一下精致的白金手炼,指甲边缘只是轻轻碰到手炼上的吊坠,指甲竟然毫无声息的滑落。她连一丝疼痛都没有,虽然天花板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对话声,就那么与己无关的静静坐著。站在门口的助理清楚这位女老板的脾气,现在越是平静等一下发起火来越是要命。於是低声吩咐保鏢等工作人员出门守护,自己和化妆师就在门口坐下,竖著耳朵留意等待苏蔓的指令。 坐在化妆镜前的苏蔓每一根指骨末端的成骨细胞裂变速度快的异乎寻常,一层一层地往外堆叠。指尖的皮肤裂开,血一滴一滴往外挤。每一次心跳,骨骼都往外生长一层。 最先异变成型的是苏曼的食指和中指,宛若两把缩小的镰刀。拇指、无名指和小指紧隨其后,逐渐成型的骨爪前段,覆盖灰白色的长长的指甲,尖利如钢刺,殷红色的一片已经落满了她脚下的地面。那双脚,不,那已不能称之为人类的脚了,此前一次演唱会上她赤足登台,那纤纤玉足成为了多少男人的梦,而现在巨大的脚掌撑破了高跟鞋,五个锋利的如钢鉤一样的脚趾,一开一合之间都在变长…… 杂物间里,杜若的帆布鞋尖轻轻磕了下地面,左岭的目光扫过。当年左岭给杜若写过情书。听高中班主任天天说“上大学就能谈恋爱”他信了。开学后鼓起勇气给班里最耀眼的天才少女写了封信。杜若当时十七岁,满脑子基因图谱和外交官梦想,收到信只回了两个字——“拒绝”。两个月后她被国家顶尖人才计划,特招进了拥有世界水平基因实验室的生物科研学府,两人再无交集。 这次学校邀请她,作为周日场次的优秀校友演讲嘉宾。左岭早就看到了通知,心里悄悄高兴了好一阵,万万没想到,会在这样混乱危急的情形下提前看到她。 她提前一天回到人生梦想开始的地方,顺便参加了这场活动。其实骚乱一发生,杜若就被学校派来陪同她的两名志愿者学生,带去赶往更衣室躲避,就在他们进门前目睹了左岭几人和异变爆起的女生搏斗。 杜若三人先一步进入更衣室,后来左岭等人闯入,就被一起赶了出来,慌乱中跟著左岭一起躲入了杂物间。 苏蔓抬起头静静的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皮肤下血管汩汩涌动,十根骨爪完全张开,边缘还掛著自己细碎的皮肉碎屑,一双修长的美腿,在裤子下不由自主的颤抖。她突然抬起手抓向桌子的一角,清脆的破碎声,被外面的喇叭声盖了一半。助理和化妆师噤若寒蝉的坐在角落里,仿佛镜子后面坐著一个噬人的猛兽。 国哥侧头听了听,靠著墙壁坐下来,带著东北口音开口:“都没事吧?有人受伤没?” 左岭摇了摇头,下意识地抬手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袖子遮挡著,看不到那道结了薄痂的伤口,他顺手把袖子往下扯了扯。还好今天跑外卖特意穿了长袖,原本高高擼起的袖子,此刻全都放了下来。 蚂螻从地上捡起一根不知何时攥在手里的木棒,往地上一杵:“丟……我冇事,好得很。” “倒是李兴学长,我看他那胳膊伤得不轻,不知道怎么样了喔!” 这话一出,几人都沉默了一瞬,走廊里的画面歷歷在目,李兴被咬住前臂时的痛吼,伤口翻卷的狰狞边缘,谁也不知道他被咬后会发生什么,但所有人都心悸地想到变异发狂然后被击毙。 蚂螻掏出手机,屏幕的微光映亮了他精瘦的脸庞,他眉头紧紧拧起:“丟!网上所有现场视频都被和谐咯。” 她缓缓闭上眼睛,良久再睁开时,眼底布满灰濛濛的翳障从內眼角缓缓横移,把血色瞳孔盖成一片浑浊,她缓缓的闭上眼睛,良久再睁开时,双瞳中间各凝著一个红点,不断放大缩小,诡异伸缩著。她缓缓起身,一步步无声息地走向角落里侧身对她而坐的助理和化妆师。 杂物间里飘著一缕铁锈味,混著点说不清的腥气。一个女生缩了缩脖子,想起篮球馆里的血,声音发颤,惶恐地说:“这、这场景怎么跟网上那些网文里写的丧尸一模一样?又咬人又发疯的,该不会……该不会真的是世界末日来了吧?” “大家別胡思乱想,更別隨便下结论,別自己嚇自己。”国哥沉声安抚道。 助理最先察觉到不对劲,慌张开口:“姐,你怎么了……” 话音未落,五根骨爪就从她胸骨下方斜穿而入,直接从后背肩胛骨处穿透而出。助理低头看著从自己胸口抽出的骨刺,嘴唇无声地翕动,微弱的叫了一声:“姐……” 蚂螻却一脸不以为然,手中木棒子在空中画了个圈:“丟!怕什么咯!要真是末日,那反倒刺激了喔!到时候看我杀穿全场,动手开搞。”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了一个开枪的姿势,隨即一个滑步,木棒“当”的一声,砸在一旁码放凌乱的玻璃篮板上。 国哥白了蚂螻一眼,没好气地说:“开枪还带滑步,你搁这给自己加子弹呢?” 化妆师呆呆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她也没有攻击她。 此时苏曼的眼球已经凸出眼眶,鼓鼓囊囊,模样扭曲又诡异。她抬头瞥了一眼天花板,隨后骨爪闪电般探出,抓向倒地的助理,撕下一大把肉就往嘴里塞去。 吞咽声,在安静的更衣室里格外清晰。进食的动作震落了手炼,白金炼子从她胳膊上滑落,掉在助理的胸前,上个月还说过,在买新的这条就送给她。 “但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丧尸这种东西,在现实里根本不存在。” “嗬”的一声响,化妆师从凳子上斜斜滑下去,隨即四肢著地,爬到助理身上疯狂撕咬。 眾人闻声齐齐转头,只见杜若站在角落里,脊背挺得笔直。 “丧尸这个概念的生物学基础,是死者復生,或是神经系统被某种病原体劫持后,彻底丧失高级认知功能,只保留最原始的捕食驱动。但现实中的狂犬病毒也好,其他已知的嗜神经性病原体也好,都做不到这么快的转化。” 她微微歪头,目光盯著疯狂进食的化妆师,抬起右爪,“噗”的一声,化妆师隨即趴伏在地,再也不动一下。 一条厚实的长舌,轻轻舔了一下她自己的眼睛,然后在口腔之中,挤出一声古怪的“咕嚕”声。 “狂犬病潜伏期,通常是几周到几个月,而且,它们也无法让宿主拥有这么强悍的攻击力。现有的科学知识,完全解释不了我们之前看到的一切,这本身就是一个“嘿”大的问题。” 蚂螻眨了眨眼,扭头看看国哥,又望向左岭等几人,憋出一句:“那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喔?” 没有人能回答他。 更衣室內,她一边进食,身体一边发生著肉眼可见的剧烈变异。 它的颧骨向两侧弓开,两颊皮肉被拉扯得扁平,整个脸型从鹅蛋脸,硬生生变成了三角脸,额骨向內凹陷,下巴向外凸出,下頜骨不断发出细密的“咔咔”声响。 口腔里上下布满了几圈细密的尖牙,正从黏膜下往外挤,如同鯊鱼的齿列,尖锐密集,每一颗都朝著喉咙方向倒勾。一条厚实的舌头像是直接从肚子里延伸出来一样。 它的头髮一綹一綹从头皮剥离,露出底下刚破皮、向外冒头的灰绿色鳞片芽。鳞芽顺著鼻樑蔓延,爬满眼眶、下頜,直至全身。部分体表还残留著几块人类的皮肤,汗水与黏稠的体液混在一起,顺著鳞片和碎皮边缘往下淌,拉出一道道黏腻的细丝。 双耳从颅骨上鬆动滑脱,只剩丝丝黏液粘连在脸庞。它用力一甩头,震掉一只耳朵,隨即张口直接吞下;舌头呲溜一下,又卷下另一只还连著些许皮肉的耳朵,快速缩回嘴里。 一截灰绿色的尾椎,从尾骨处摇摆著向外挤。上臂和大腿肌肉骤然鼓胀隆起,肩胛骨向外翻出,形成两个突兀的骨包。 它彻底变成了人与爬行动物的中间態,化作“寂静猎杀者”,在黑暗中无声地游弋。 杂物间的铁板突然轻微震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左岭的手机恰在此时响起——来电显示是李兴。他立刻接起电话:“左岭,你们现在人在哪里?国哥和蚂螻……”高音喇叭的声响夹杂著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后半句话根本听不清楚。 不等左岭开口询问,李兴的声音再次传来:“现在校內秩序已经稳住了……学校在篮球馆前……临时集合点,你带人赶紧过来……” 左岭应声答应,隨即问道:“学长,你的伤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淡淡回道:“学校医务室已经处理过了。”说完便匆匆掛断了电话。 国哥起身一挥手:“走!” 眾人起身走向门口,凌乱的脚步踩在钢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更衣室里一头真正的猎杀机器,彻底现身。 它四肢紧扣墙面,快速游走攀爬,在天花板与墙体的结合处骤然一抓,直接穿透而出。另一只骨爪隨即跟上,顺著裂缝狠狠向下一撕,铁板轰隆一声下沉,边缘被硬生生拽出一道弧形裂隙。它粗壮的后腿猛地一蹬,径直钻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三个女生,瞬间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对著怪物失声尖叫。 这头形貌丑陋、让人灵魂战慄的怪物,无声的用两只凸出的眼睛死死盯著眾人。隨后它前爪撑地,后腿用力一蹬,如离弦之箭般贴地飞扑而来,骨爪带著凌厉的破空声狠狠挥下。 最前方的女生,当场被拦腰一爪,远远的跌飞。隨后一口叼住另一名女生,落地前的瞬间猛地一甩,將人远远甩出去,轰然砸在地面上。 电光火石之间,左岭一把抓住杜若,向后猛力一拉,堪堪躲过怪物落地后凌厉的一爪。 蚂螻低吼一声:“我丟你xx个嘿!” 他手中木棒抡起,带著呼呼风声,砸向怪物的头颅。那怪物只是一歪头,便轻鬆避开,隨即一爪挥出,將木棒抓得粉碎。 国哥紧隨其后,抱起一块铁饼奋力砸向怪物,怪物轻盈纵身一跃,躲过了铁饼。 就在这时,左岭举起一块钢化玻璃篮板当作盾牌,推著怪物狠狠撞向墙面。骨爪摩擦铁地板,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 怪物后退之际,猛地抡起右爪,拍在篮板上。哗啦一声,篮板瞬间碎裂,玻璃碎屑四散飞溅,左岭被震得直接倒飞而出。 怪物后腿蓄力,正要纵身扑杀。 摔在地上的左岭,顺手抓起一个高强度碳钢篮圈,带著凌厉的破空声,狠狠砸向怪物。 篮圈不偏不倚,正好套在了怪物的头上。怪物下意识举起右爪去撕扯篮圈,没想到爪子直接伸进圈口,它用力上仰头,爪子向下发力,篮圈被扯得变形,反倒卡得更紧。 三腿著地的怪物,疯狂扭曲著身体,想要摆脱困境,在地上不停转圈,踩得铁板发出轰隆巨响。 眾人见状,纷纷捡起地上的篮圈,朝著怪物扔去,噼里啪啦落了一大堆。怪物胡乱挣扎,后腿也被套上篮筐,与篮网交织在一起,可是远远乱扔,再也没法套中它的头部。 几人又纷纷举起铁饼,用尽全身力气砸向怪物的头,可怪物激烈挣扎、满地乱动,根本无法精准砸中,铁饼偶尔砸在怪物身上,如同砸在厚实的橡胶轮胎上,瞬间弹开。 一片混乱之中,杜若环顾四周发现杂物间里根本没有能彻底杀死怪物的武器,忙一叠声地大喊:“快跑!快!” 蚂螻还在四处翻找更趁手的武器,国哥一把扯住他的衣襟,强行往外拖拽並高声喊著:“快走”。隨后跟著左岭和杜若,在怪物奋力挣脱束缚的间隙,拉开房门,迅速跑了出去。 眾人踉蹌著奔下楼梯,左岭大喊:“快!临时集合点的执法者有枪!” 他一边喊,一边带著眾人,三步並作两步往前狂奔。 哗啦一声巨响,伴隨著玻璃碎裂,寂静猎杀者从杂物间的小窗口纵身跃下,“啪”地一下落在眾人的去路前,没有丝毫停顿,上前一步,举起镰刀般的右爪,径直朝著拉著杜若奔跑的左岭狠狠抓下。 情急之下,左岭以超乎寻常的速度侧身躲过这致命一击,单手顺势紧紧抓住怪物粗壮的手指,胳膊发力,狠狠抡起怪物砸向地面,带著呼呼风声然后砰的闷响。 怪物胶皮般的身躯落地后微微弹起,左岭紧跟著抬起一脚,像踢足球一般低射而出,怪物瞬间被踹飞,重重砸在墙壁上。 眾人发出一声惊呼,满脸诧异,不敢相信他竟有如此巨大而不可思议的力量。 左岭自己也懵了,全然不知道为何,自己的身体会发生这么多次超乎寻常的现象。他突然眼前一黑,金星乱冒,双腿一软,站立不稳。 国哥和蚂螻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他,招呼著还在震惊中的杜若,快速向前奔跑。 这头尚在进化中的寂静猎杀者,甩了甩脑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眾人却已经在墙角转弯,跑出了很远。 几人一边狂奔,一边朝著不远处的临时集合点拼命大喊:有怪物!有怪物! 几名执法者立刻举起枪,迅速朝著眾人靠拢而来。 怪物纵身一跃冲了出来,去势不减,四肢抓地滑行的同时扭转身形一个漂移式的急转弯,四肢再次奋力加速,扑向左岭一行人。 密集的枪声瞬间大作,子弹打在怪物身上,鳞片带著鲜血四处飞溅,怪物低伏著身体,一步步向后退去。突然,它抓起墙边的下水道井盖,纵身一跃,呲溜一下钻进了下水道,消失不见。 第四章 血色预警 周六昏黄的暮色沉沉压落在校园里,宽阔的操场上挤著被紧急疏散的师生,纷乱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人人脸上掛著惊疑与不安。 起初,所有人都只当是学生间的打架斗殴。再严重不过是一场校园恶性衝突,有执法人员介入,很快便能平息。 可局势的失控来得猝不及防。 偌大的篮球馆区域,已然被荷枪实弹的守护军层层封锁。冰冷的枪械、肃杀的军纪,撕碎了校园最后的平和。那些只存在於影视与小说中的诡异景象,赤裸裸地呈现在眾人眼前——狰狞狂暴的丧尸、形態异变的凶兽。 国哥和蚂螻搀扶著左岭走到人群边缘。杜若默默跟在三人后面,目光落在左岭那高大的背影上,若有所思,隨后飞快拿出手机敲了条消息发送出去。 左岭的腿还在微微颤抖。刚才全力和怪物搏斗时,自己爆发出的力量超乎寻常,身体极度虚脱,几乎难以站稳。此刻经过短暂平復,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狂乱的心跳也慢慢回落。 左臂的伤口处,仿佛有细小的异物在皮肤下缓缓蠕动。他悄悄把袖子往上撩了一点,那道伤口边缘的新生皮肤正往內收拢,癒合速度明显远超常態。他迅速把袖子放下,心底泛起一丝寒意:感染,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杜若站在他旁边,呼吸还没完全喘匀,细密的汗水粘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几缕髮丝被浸得微微打卷。她抬手把头髮別到耳后,眼角余光扫过他袖管的缝隙。 暮色朦朧,映亮了她澄澈又审慎的眼眸,她轻声开口:“刚才你对抗怪物的时候,爆发的力气很不对劲,完全超出了普通人的范畴。” 左岭点了点头,看著指关节上几道擦伤,肌肤微微红肿,语气凝重:“我也不清楚。你是学生物专业的,我也想弄明白,我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杜若微微沉吟,轻声追问:“那你现在身体还有异常吗?” 左岭用力挥了挥手臂,沉声回道:“说不清楚,感觉力量正常了。” 她侧身凑近半步,压低嗓音,语气带著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我不想你变成怪物,也不想你被切片。” 左岭心底骤然泛起一阵刺骨寒意,变与不变皆是绝路。 蚂螻蹲在旁边的花坛边上,盯著守护军在井盖旁架设的设备,咂舌感慨:“那机器狗真帅,不知道能不能单挑刚才那个怪物。” 国哥佇立在他身后,目光沉沉望向篮球馆的方向。 两架军用直升机悬停在篮球馆上空,高速旋转的螺旋桨捲起汹涌气浪,將塑胶跑道上的草屑、碎渣吹得四散纷飞。 下水道井盖周边,整齐架设著可携式振动探测仪、红外感应仪等全套监测设备。武装机器狗四足稳稳著地,坚硬的碳钢骨架泛著冷冽金属光泽,背负的枪口死死对准下水道入口,蓄势待发。 守护军手持枪械,细密的红外瞄准射线在校园各个角落缓缓游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警戒网。 这场突如其来的灾变之所以没有引发末日级的恐慌,就是因为官方力量雷霆出手,以最快速度控住了全场局势。 国哥望著眼前森严的布防,语气透著莫名的凝重:“不对劲啊,他们好像早有准备。” ”杜若全然没有理会两人的对话,继续对左岭问道:“你身体还有没有特別的异样感受?” 国哥虽然望著前方,左岭与杜若的对话却听得清楚。如果左岭也变成怪物,离他最近的人恐怕最先会被撕碎。他的声音严肃到几乎变了调:“左岭,你……会变成那玩意儿不?” 没等左岭开口,杜若转头看著国哥,轻轻摇头:“哥,他刚才救了我们的命。” 蚂螻“嗖”地站起,刚要开口,兜里的手机突然发出尖锐的蜂鸣震动。不光是他,操场上所有人的手机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提示音。眾人纷纷低头,屏幕上弹出红色的全屏警告,国家官方统一推送的紧急预警简讯。整个操场瞬间寂静,只有手机屏幕的红光映在一张张严肃的脸上。 通告並未直接定性灾变,措辞审慎克制:今日下午,全国各大城市同步零星爆发多起无端发狂咬人事件。该病毒传染性极强,主要以体液、咬伤为传播途径,被咬伤者潜伏期为数分钟至数小时,过后极大可能將失控发狂,主动攻击他人。 【国家应急指挥中心】告全体国民:自即刻起,全域实施封控管理,所有民眾一律居家静默…… 此刻终於有了官方定论,左岭看完简讯,心里反而平静了一瞬。如果感染病毒就会彻底丧失理智,沦为疯狂怪物……他瞥见不远处,白色衬衫佩红马甲的李兴正引领著几名身穿全封闭防护服的防疫人员走过来。 他立刻拨通了二叔左大冬的电话,语气焦急:“二叔,简讯收到了吗?高速封了,你那边能不能走?走不了就別硬闯。” 电话里传来二叔略显嘈杂的声音:“现在路上有点混乱,到处都在劝返车辆……” 掛断电话,左岭原本打算回宿舍拿电脑和论文资料,此刻却觉得那些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身外之物,没了必要。 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把左臂的袖子猛地往上一拉,露出那道结了层薄痂的伤口。 “谢谢你们。我被感染了,报告吧。” 蚂螻愣了一下,飞快转头看了看四周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低声说:“那岂不是要被枪毙?” 国哥皱眉接话:“还没变成怪物,枪毙个啥。” 杜若嘆了口气:“理论上,不是所有感染都会发病。”她深深看了左岭一眼,补充道,“但最终结果,需要实验室检测才能定论。” 左岭把袖子放下来,淡淡瞥了杜若一眼:“测吧,该怎么测就怎么测。” 此时李兴和防疫人员已经走到近前,李兴手里捏著登记表,边走边低头核对名单,握笔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著青白。他正要开口说话,蚂螻却先开了口:“李兴,你胳膊没事吧?” 李兴怔了一下说:“我能怎么样,没事。”他声音乾涩,轻咳了一声,低头翻了一页登记表,笔尖抵在纸上,“你们几个属於深度接触者,需要登记信息,统一隔离。” 几个人面面相覷。蚂螻瞪大眼睛盯著他问:“啥?那你被咬了怎么不隔离……” 话音未落,只见李兴右手的笔“啪嗒”从指间滑落,登记表也跟著掉在地上。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收拢,整个人往前踉蹌一步,单膝重重跪在地上,面向蚂螻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紧接著,他脖子猛地向后仰起,脊椎里响起一连串密集的“咔咔”脆响。他整个人侧身栽倒在地,四肢剧烈抽搐,喉咙深处挤出与此前篮球馆变异者如出一辙的沙哑嘶吼。 隨后,他双脚蹬地,小腿肌肉紧绷得像铁块,膝盖以下僵硬地立著,大腿竟带动著整个躯体缓缓离地而起。 眾人嚇得连连后退,人群里有人尖叫,却立刻被旁边的人死死捂住嘴。守护军的红外瞄准线瞬间锁定在李兴身上,扩音器里传出冰冷的指令:“无关人员后退!重复,无关人员后退!”声音未落,枪声已然穿透沉沉夜色。 正在异变的李兴躯体重重砸落地面,微微痉挛了几下,然后彻底沉寂无声。夜风卷著淡淡的硝烟味散开,操场上的骚动只持续了几秒,就被守护军的肃杀强行压了下去。 左岭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他看见一道红外射线扫过自己的裤脚,像一条隨时会收紧的绞索,让他脊背发凉。 守护军在两侧排出警戒线,枪口朝下,面罩后的目光锐利,注视著衣服上带著血渍、在之前骚乱中受伤的人被带离人群。 一排白色的负压转运车,后舱门敞开著,身穿防护服的防疫人员站在车门两侧,手里的喷雾器偶尔朝地面喷一下,白色水雾在探照灯的光影里氤氳开来。 蚂螻小声嘟囔了一句:“丟,这阵仗,跟押运重犯似的。” 左岭走到车门前,穿防护服的人拿喷雾器对著他从头到脚仔细喷了一遍,然后往旁边一站,让开车门的通道。他抓著冰凉的车门扶手,回头看了一眼操场,路灯刚刚亮起,橘黄色的光在塑胶跑道上,映出一片斑驳的树影。 漆黑的天空压在校门上,两旁的灯光努力挣扎著,试图抵抗这无尽的夜色。车身上的生物危害標誌在昏暗中红得刺目,车队驶出学校大门,沿著主干道往前行驶,最后面两台车出门后向左急转,红色的尾灯在暗夜里拖出两道扭曲的光弧,闪了一下,便被浓密的树影彻底吞没。 第五章 祖病毒 左岭刚踏入转运车厢,两名手持衝锋鎗、头戴防护面罩的守护军已呈戒备姿势。冰冷的军用刚性銬与重型脚镣扣上四肢,凯夫拉束带紧隨其后,將他牢牢固定在座椅上。一只厚重的遮光头套猛地罩下,眼前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约半个小时的行程,时有枪声远近传来,有一阵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上,又渐渐稀疏。一段盘山路后,隧道的唰唰回声持续了几分钟才停下。 突然车身一沉,钢缆牵引的嗡鸣里,失重感攥著胃往下坠。不知过了多久,“咔“的一音效卡榫咬合,门开了。 左岭被带进房间。有人在身边说了句“站好“,隨即剪刀“咔嚓咔嚓“地把全身衣物全部剪掉,头套也被摘掉,他一丝不掛。冷白灯光里,消毒水雾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顺著脊背往下淌。他微眯了一下眼,感到强烈刺痛后便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消毒结束后,镣銬在清脆的开锁声中被全部打开,隨后被按倒,几条束缚带紧紧地固定在床上,然后被推进一间冰冷的房间。 勉强睁开眼睛,一辆推车上面放著真空採血管、注射器、粗细不一的针头。床边围满穿白色隔离服的人,其中一个拿起止血带绑在他上臂,找到肘窝的静脉,消毒后利落地扎进去。深红色的血液顺著针头涌入试管,一管、两管、三管……每拔掉一根试管,真空管的橡皮塞就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试管贴好標籤放在托盘里端走了。 接著有人开始往他身上接监测仪器——胸口、手指、左臂……所有线缆从床边垂下去,一块屏幕上,一排排数字伴隨“滴滴“声开始跳动。他们退出了房间,电动伸缩门“嘶“的一声闭合。 左岭缓缓定神。这是一个十来平方的房间,朝走廊那面整块落地玻璃上镶嵌著门。房间里有一张固定在地面上的不锈钢床、一把塑料椅和一个嵌在墙里的对讲机。床对面墙上掛著一台很大的液晶电视,旁边是监控摄像头的指示灯,红色的光点一明一灭。灯管嵌在天花板里,发著冷白色的光。空气里瀰漫著消毒水和化学试剂的气味,闻久了鼻腔发乾。 此时左岭真想跳起来破口大骂,扭了一下感觉束缚带勒得更紧了。折腾了一下午又累又饿,迷迷糊糊中睡了不知道多久。再次进来一群人,噼里啪啦取下他身上的线,放下一大盘牛肉和水,还有一套蓝色隔离衣。 电动伸缩门“嘶“的一声再次闭合。 左岭试著下床,由於被固定太久双腿发麻,適应了好一阵才穿好衣服,缓缓挪到那份食物旁狼吞虎咽地吃完。那股从下午就盘踞在骨头缝里的飢饿感,在被牛肉填满之后终於被压了下去。 突然,房间的液晶电视亮了起来,屏幕切成了四个等大的方块。左上角杜若在和自己一样的房间里,也穿著同样的隔离服,她坐在椅子上,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右上角是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和一个三十岁出头留著齐耳短髮的女人——那老者好像在哪里见过,给人一种熟悉的陌生感。两人身后满墙屏幕上跳动著各种数据。 这时,左岭看到屏幕边缘闪过一个人影。一个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进控制室,走到短髮女人旁边,从她手里接过一份列印好的表格。短髮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何师兄,你要的数据。“那人低头扫了一眼表格,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杜若清了一下嗓子先开了口,她的语气郑重,没有寒暄。 “左岭,这两个人是我的老师高山河教授和师姐李丹。“一听见名字,左岭恍然记起——高山河是国內著名生物学教授,经常出现在电视新闻里。杜若没有停顿,继续说,“我有一件事必须向你解释清楚。之前与怪物搏斗时你体徵超出常人,所以我给高教授发了加密信息,通知了实验室。是高教授调派的生物样本专用护送车,把我们接到了这里。“ 左岭没有说话,等她继续说下去。 杜若接著说:“左岭,你被病毒感染了,身体未变异而力量远超正常人。你的基因数据可能对破解这场灾难起到关键作用,这件事涉及国家最高层级的应急响应,所以我不能隱瞒。“ 她那双单眼皮的眼睛还是和杂物间里一样清亮。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我知道这样做等於让你被关在实验室里研究。“她看著屏幕上的左岭,声音提高了些,“但如果反过来,是你先发现我身体里藏著什么能救人的东西,你大概也会做同样的事。不是为了別的,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来。“ 高山河接过了话头。他的语气很平,像是上课时在讲一条定理。 “杜若发送那条信息的时候,没有提到你的名字,只用了编號和体徵数据。但在她的加密信道里有一条备註——请求实验室在確认数据之前,对你实施最高级別的保护。“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我把这条备註和我自己的意见一起提交给了更高层级。所以现在你的所有体徵数据都被加密存储在量子计算机的独立分区里,访问权限仅限於几个人。“ 他顿了一下,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同时,你的家人——已经由守护军以重点疫区居民预防性转移的名义安置在安全区域。“ 左岭没有说话。他听懂了这句话的潜台词——保护同时也是配合的筹码。他没有愤怒。他知道如果换了自己坐在高教授那个位置上,面对一场可能毁灭整个人类的病毒,出现一个可能破解困局的人,他也会做同样的事。 第四块屏幕亮起,出现另一间隔离室的镜头。二叔站在玻璃后面,头髮乱糟糟的,他盯著屏幕中的左岭开口道:“你这娃儿怎么搞的……“但看了一眼旁边屏幕上表情严肃的老教授,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沉默了片刻,嗓子有点哑,但语气还是和平时一样——天塌下来都是那句“莫慌“的调调。 “岭娃子,二叔在这儿。你安心配合国家做研究,我在这儿啥子都好,別操心我。“ 左岭蹭地站起来,隔著屏幕看著他,点了点头。“好。二叔,你注意安全。“然后二叔的信號切断,屏幕暗了下去。 左岭火气突然冒了出来,激动地对著屏幕高声说:“你们不用这样,我也会配合的。“ 高教授旁边的李丹接话说:“左岭,你想的因素可能有,但保护你的家人也是让你安心为国家工作。“ “停!我没那么伟大,我他妈的能说我还是个孩子吗?“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下,片刻后,李丹面无表情地接著说:“从你被感染开始十二小时如果没有异变,那么你的基因数据对破解这场灾难至关重要。今天抽的血样已经进了测序仪,量子计算机的第二轮推演正在跑。全国的实验室都在等明天早上的结果。“ 高教授並没有理会怒火中烧的左岭,重新靠回椅背,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樑发言道:“一周前闭幕的军奥会结束第二天,守护军內部陆续开始有人出现高烧症状,隨后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隨著人数的不断扩大,军方立即將发病者隔离。被隔离的人群里,最初几个发作者,开始吃人,然后异变成怪物。“ 李丹切换了屏幕。屏幕上的怪物画面和电影里的丧尸一模一样,还有诡异可怖的怪兽,无不恐怖怪异。画面又一次切换是篮球馆监控拍下的左岭和怪物搏斗的场面。 更致命的是,被咬伤后的变异速度也在加快。“最先变异的那批守护军,死后被解剖时发现內臟已经全部胶质化,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胶状物质。军方在三天实验中確认了这种物质的性质——它被命名为超级溶酶体,是病毒改造宿主细胞后形成的特殊细胞器,能分解入侵的毒素,將摄入的血肉直接转化为能量。在没有血肉时,它们体內存在一套极简的待机机制,代谢降至最低,溶酶体会启动內循环,理论上根据所处环境可以继续存活数十年。“高山河稍作停顿,“换句话说,被感染的人已经不需要氧气——他们的细胞切换为无氧呼吸模式,可以在水下和密闭空间长期存活。而且它们不吃同类,嗅觉能精准区分活人血肉和同类腐肉。“ 他继续道:“病毒本身也在不断叠代升级。初始形態曾具备空气传播能力,但在极短时间內主动放弃了这条路径,转而强化毒性,牺牲了快速传播能力。“军方通过量子超级计算机將这种不断叠代升级的病毒命名为“祖病毒“。 高山河把老花镜重新戴好。“经研判,军奥会有人投放了病毒原液。社会上也有零星发作者。三天来感染人数大幅增加,就在今天下午开始呈现大规模爆发趋势。国家迅速成立专家组,现在只能通过血液检查是否感染,所以就在守护军中以百人一组的方式检查,筛选未携带病毒人群。“ 李丹在键盘上敲击了一下,隨后左岭和杜若的屏幕切换到城市街道。蓉市的实时画面——几个街区外的主干道上,守护军正在与大批丧尸激战。喷火器在拉出一道道火墙,重机枪的曳光弹在夜空中织成一片红色的网。更远处,爆炸声接连不断,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那些火光中可以看到四肢著地的爬行类丧尸正沿著建筑外墙往上攀爬,体型巨大的力量型丧尸正在掀翻一辆守护军的装甲车。外面正在发生的事情,他今天下午都亲眼见过。 高山河的声音把他从屏幕上的火光中拉了回来。“此前,我们已经付出了足够多的代价来验证一条结论——被感染的人,已经不再是人。“ 他稍作停顿,语气变得更慎重。“基於量子超级计算机的第一轮模擬推演和现有样本数据,感染者体內的沉睡基因被激活突变,无序进化,初步分为四个等级。“ “初变体,攻击性强但协调性差,除了面部特徵有些扭曲,和普通人类没有太大差別,可多人合力压制。“ “漫游体,脂肪消耗殆尽,速度力量明显提升,外形狰狞可怖的丧尸特徵显现。“ “猎杀体,沉睡基因突变並无序进化,外形介於被感染者和突变基因片段的中间態,战力达峰值,具备战术判断能力。“ “深渊体,多次进食熟食后大脑部分区域重新激活,能使用工具、进行初级协作——这是目前计算机推演出的最危险等级,尚未有被捕获的样本,但推演概率高於零。“ 除此之外,进化方向初步分析有几十万种。昨天陆北省捕获了一只动物园异变水豚,解剖时在鼻腔上方发现了共鸣软骨核,能发射数十公里的低频次声波。跨物种基因激活的底层逻辑是一致的——所有脊椎动物共享大量同源基因片段,祖病毒激活的是进化史上保留在基因组中的旧版本身体计划。水豚、野猪和大象这类动物有共同始祖,所以水豚颅腔內能长出共鸣软骨核。火鸡被感染后长出了恐龙一样的牙齿等。 少数感染者免疫系统可以清除病毒,成为免疫体。量子超级计算机推演模型中还有一个理论上的可能性——病毒不但被清除,还会激活远古沉睡基因以有序方式保留下来。身体素质全面提升,感官敏锐度远超正常人类。概率为百亿分之一,推演模型將这类个体命名为“沉睡者“。 高山河的目光从操作台的屏幕上移开,透过控制室的玻璃,因激动而语气不稳。他对著左岭说:“小子,和你说这些的目的是——你不但有可能是免疫者,还有可能就是沉睡者。“ 左岭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左手——那只下午砸碎过怪物下巴的手,现在正安静地搁在膝盖上。下午在走廊里那一拳不是错觉。在杂物间里听到碾碎蟑螂的脆响不是错觉。看到子弹轨跡的那一瞬间不是错觉。他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他无法控制的变化。他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变成什么——是在实验室里被切片的样本,还是百亿分之一的例外。但他知道一件事:从明天早上八点开始,他的人生將不再属於他自己。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而杜若此前只听李丹师姐说过病毒的名字“祖病毒“,此时听老师讲课听得聚精会神。作为学生此阶段发生的事情她並不知晓,只是一周都没在学校看见高教授。她的目光穿过屏幕,落在左岭低头看自己左手的侧脸上。他没有看屏幕,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著自己的手,像是第一次认识这只手。她的手指在平板电脑边缘轻轻敲了一下,没发出任何声音,等自己血液筛查和十二小时隔离观察结束,一定要打报告申请进实验组。不,一会就要申请。 李丹接著说:“左岭,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歷史上每次大流行找到免疫体都是极其艰难的,而这次等同於绝杀人类的病毒初期你就出现了,这简直就是神在眷顾人类。“ “不,这不是神。“高山河打断李丹,语气重新恢復了平稳,“每年有几十亿条沙丁鱼被吃掉,但沙丁鱼没有灭绝。不是因为某条鱼特別幸运,而是因为数量足够庞大——大到无论捕食者怎么吃,总会有一部分活下来。这是进化论中最基本的数量优势策略,生命总能找到出路。就算外面那些丧尸说不定都会进化出某种繁殖方式。左岭不是被命运眷顾的幸运儿,他是人类这个物种在进化压力下拋出的基因骰子。“ 画面切回控制室。高山河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今晚的对话暂时到这里。明天早上八点,全基因组建模的最终结果会出来。在那之前,你好好休息。“ 屏幕暗了下来。 左岭坐在床沿,没有躺下。冷白的灯光透过落地玻璃照进来,走廊里偶尔有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快步经过。监护仪屏幕上,心率、血氧、血压的数字正在平稳地跳动。 他把右手伸开又握拢,指关节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他闭上眼睛——走廊尽头印表机的咔咔声、更远处量子计算机冷却系统的低频震动、以及从地面营区方向隱隱传来的爆炸声,所有这些细微的声音都清晰得像是贴在他耳膜上。 明天早上八点,全基因组建模的结果会出来。整个国家的实验室都在等他的数据。 第六章 终末体 凌晨蓉市安全基因实验室的主控制室內,满墙大屏幕上,蓝、红、绿三色数据依旧高频闪烁跳动。十几个人聚精会神的盯著自己面前的电脑,时而敲击几下,噠噠的键盘声此起彼伏。 李丹坐在主操作台前,旁边的高山河花白的头髮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更加醒目。他皱眉看著左边的屏幕,一队守护军堵在居民区前的街口,抵挡丧尸群激烈的衝击。 李丹面前的主屏幕上是左岭的实时体徵监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说:“各项体徵持续增长,现在肌肉密度超出常人20%,骨骼强度提升30%,神经传导速度增加35%……肌腱、筋膜与关节承压能力同步暴涨,神经反应、肌肉收缩速率更是远超顶尖专业运动员,全方位的生物强化。”她停顿了片刻,补了一句,“异常,但不是那种异常。” 高山河转头看向屏幕。李丹敲了一下键盘,屏幕上弹出另一组数据。那是普通感染者样本——骨密度分布图上一片杂乱的红色斑块,细胞无序增生;像一只被电击的青蛙在抽动;基因组图谱被撕得七零八落,沉睡片段和活性基因混在一起,像揉碎了的拼图。屏幕角落里贴著被採样者的图像,是个中年人,双眼血红面部肌肉在皮肤下抽动。 高山河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樑,开口问道:“血液样本的基因测序数据让测序组加快进度。” 李丹切换了一下屏幕,扫过进度条上正在跳动的百分比。 高山河接著说:“各项数据出来第一时间加密上传到我的终端。”他顿了顿,补了一句,“zl-001的所有数据单独保存,加密封锁,未经授权任何人不得调阅。” 李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几台测序仪的运转指示灯从绿色跳转为橙色。 李丹刚把测序组的口令发出去。科研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张刚列印出来的表格,放在高山河面前,压低了声音说了句通过了,然后退了出去。 高山河低头看了一眼表格。最上面一行写著杜若的名字,照片里她还穿著大二那年拍的学生证件照,头髮束得整整齐齐,表格底部是身份审核结论。 高山河把表格搁在操作台上,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李丹偏头扫了一眼表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通过了?” 高山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李丹把眼镜推回鼻樑上,目光重新移回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语气淡淡的,但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鬆:“有这个天才小师妹加入,测序组的速度能快不少。 高山河重新戴上眼镜,把表格压在键盘下面:“等她隔离观察结束,给她开通b区通行权限,让她先熟悉一下这边的设备。”李丹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弹出一个权限设置的对话框,她把杜若的名字输进去,回车。 早上八点10分高山河已经熬了整整一夜,头髮有些凌乱。李丹在他旁边,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屏幕上,zl-001的基因图谱正在缓缓旋转,每一段被激活的沉睡片段都被標註成了不同顏色。进度条跳了最后两格闪烁了两下——完成。完整、有序、每一段激活都落在特定的节点上,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基因库中那扇尘封了亿万年的门。 “沉……睡……者”三个字依次出现,重重敲在每个人的心房,控制室內安静的落针可闻。 杜若站在李丹的旁边,她血液检测未含病毒,隔离观察期刚满,就换上一身白色工作服,他们身后还站著几名白大褂的科研人员。 主屏幕上滴答的文字生成,基於沉睡者基因样本,量子超级计算机的第二轮模擬推演结果,深渊体变异方向。 满墙的大屏幕弹出很多组三维基因图谱,並生成异变者三维影像和文字。 古猿迴响,力量型,斜方肌增生,皮內成骨,身高3米。 长臂攀援者、半水生返祖、箭石触手、鳞皮匍行者、巨齿裂兽、蛙腹跳行者…… 深渊体可以触发二次异变突破,体型达到该类型的极限,外形特徵全部极致化,智力恢復至更高水平,能组织指挥其他丧尸。出现异变体的第五种可能——“终末体”。警告最高威胁等级。 第七章 数据抉择 李丹快速整理归档数据,第二轮完整推演报告、沉睡者全套基因数据同步加密储存完毕。 屏幕上方卫星通讯的绿色信號光点,骤然被整片赤红警报覆盖。 李丹悬在键盘上方的手指骤然僵住。 “全部瘫痪。”李丹话音刚落,突然全部断电,仅一瞬备用电源便立即启动。 所有人惊疑不定时,控制室厚重的金属门被人从外推开。 左岭被两名实验室安保人员押解而入,一把手枪死死抵住他的太阳穴。 他看到控制室內满屏闪烁的数据光影,掠过佇立在侧的杜若,最终定格在一脸不解的高山河的面庞上,瞬间明白了些什么。 一个人从后方走出。一身整洁白大褂的人从后方走出,左岭记得他就是昨夜在屏幕里和李丹交接数据的人。 高山河注视著他问,何卫东,你想做什么? “高老师,”何卫东站定身形,枪口直指高山河,“把zl-001的全套基因数据交给我。” 高山河没有理会他的话,问道:“这场末世浩劫,和你有关?” “没错,”他偏头瞥向左岭,“我原本想要你之前的研究成果,现在他的价值远胜於你。” “你究竟为谁效力?荒明组织?” 何卫东並无避讳:“十年前,他们曾接触过你,却被你断然拒绝。转而,他们找到了我。这一切都是我一手推进的。” 高山河激动地说:用所有人类生命为代价你能得到什么? “这些你不需要知道。”何卫东一歪头,接著將一块移动硬碟扔到李丹面前。 高山河缓缓说:“没有我的口令,你拿不走。” 高老师你交出数据和我一起走,他们有疫苗,以你的学识一定会被重用的。 高山河坚决地说,不可能。 这时候左岭看向杜若,杜若一脸紧张地注视著他,看到左岭看向自己,赶紧眨了眨眼。 左岭狐疑地递过去询问的眼神,杜若则紧跟著轻轻抬头看向头顶的灯。 何卫东继续说,席捲全球的病毒,本就是他们人工研製的產物。原始毒株五年前便研发成型,这是一场属於高传染性现代化生化战爭…… 高山河打断他说:没料到病毒会在全球传播叠代中自主异变升级。脱离他们的设计范畴,彻底打乱了既定计划,你成了弃子。 弃子怎么了?现在我有更重要的筹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何卫东转身指向满屏赤红的卫星瘫痪预警界面,字字清晰:“看看现在的结果。他们原本计划释放定製病毒,製造全球大规模混乱,在分散各国注意力之际投放重力微子,待卫星体系彻底瘫痪后,再释放第二种终极武器“链式终止粒子”,將其全域投放遍布全球,使其精准吸附在所有重型战略能量基座、高能储能核心表面。 从物理层面锁死能量链式迸发机制。这种失效是永久性、不可逆的,全球各国战略威慑基座、城市巨型供能塔一夜之间尽数报废,再无终极制衡之力。 病毒异变是唯一的意外。”何卫东语气添了几分唏嘘,原本一切尽在掌控,天灾假象完美无瑕,所有人都以为是病毒末世降临。 不过现在已不是假象。这样的结果也並不算坏,到时候我们还是活著的人类。 你只不过就是荒明组织的廉价棋子、可牺牲的合作者。任务结束、大局落定之日,便是你被彻底抹除之时。” 他重新转回身形,目光落回高山河身上,带著一丝偏执的执念:“zl-001,就是我躋身他们核心圈层的终极筹码。” “昨夜本就是最佳动手时机,只可惜zl-001的终极基因数据尚未推演完成。我冒著风险替他们推迟了全盘计划,连夜传递消息確认沉睡者真实存在,才换来了这一夜的缓衝期。” 何卫东眼底掠过一抹深重的疲惫道:“我的家人已经过去了,我別无选择,没有退路。” 高山河缓缓摘下老花镜,轻放在操作台边缘,动作缓慢而郑重。他目光锐利:“你今日之行为,毫无愧疚?” 何卫东略一沉默,嗓音低沉沙哑:“我在这间实验室二十年来,绝大多数核心实验都是我带队日夜攻坚,可所有的荣誉、奖项最终全都归了你。” 他抬眼,目光冰冷而决绝:“我叛的,是你,高山河。” 说著一歪头示意另一个安保用枪指著高山河,高教授从容重新戴好老花镜,双手交叉轻搭在膝头,从容无惧。 “李丹。”何卫东枪口对准李丹命令道,“將zl-001所有资料,全部下载至我的移动硬碟。完整基因组建模、沉睡基因片段標註、生物进化推演、量子计算机二轮模擬结果——一丝不留,全部导出。” 李丹端坐原地,指尖悬於键盘之上,微微颤抖,目光看向高山河。 “不要。”高山河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这些数据,属於zl-001核心机密。你今日私自传输,便是严重泄密。 何卫东一听高山河这样语气,眼神一亮恶狠狠地说:我的时间不多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拿枪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李丹指尖剧烈一颤,沉重落下,敲击键盘。 数据传输界面启动,进度条缓缓攀升,一格一格向前跳动。每一次进度更新,都像一记沉闷的重锤,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进度条最终拉满,传输完成。 何卫东拔下移动硬碟,隨即再度偏头示意。两把枪顶著左岭和高山河往外退去。 高教授微微挣动双肩。 “你连高老师也要带走?”李丹猛地起身发问。 何卫东並不作答,语气冷厉地用枪指著左岭:“你,走前面。 杜若闪身快速坐在椅子上,李丹被挤得挪了一步。不解地看了杜若一眼,隨机动了一步挡住侧身退步的何卫东视线。 杜若快速將手放在键盘上,重而轻的按了几下,备用电源管理界面快速弹出。 何卫东退出门转身走向通道之际,突然断电一片漆黑,就在应急灯亮起的一瞬间,两名叛变安保重重的拋飞出去,左岭隨即一拳直奔何卫东面门,匆忙间何卫东对著左岭连开数枪,巨响在密闭狭长的通道內疯狂迴荡,层层叠叠的轰鸣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响。 左岭腹部中枪。 他沉重扑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全程未发一声,只是本能屈膝蜷缩,双手死死按压中弹的伤口。 何卫东垂落枪口转身就跑,一转弯消失无踪。 杜若立刻跑出来,看见倒下的左岭,语速极快地高声呼喊:“急救包!快拿急救包! 第八章 绝境进化 周日上午,实验室的手术室內,医学组的专业科研人员正在进行一场紧急手术,三颗弹头从左岭体內依次取出。 左岭做了一个漫长又混乱的梦。梦里他坠入深渊,又被拋上云端;遭巨兽撕咬,又被母亲拥入怀中。黑暗之中,一条基因链在他眼前交织、旋转、延伸,宛如一条无尽的巨龙。 他看见了自己——一个黑点,悬在基因链的末端,渺小得如同尘埃。片刻后,黑点裂开,化作一条小鱼。鱼尾轻轻一摆,长出两条后腿,在泥泞的沼泽里爬行。转瞬之间,它又被一只巨大老鼠叼住,而下一秒,叼著猎物的竟是他自己。肉鰭鱼、鱼石螈、林蜥,一代代生命形態接连浮现,沿著悠远的血脉依次更迭。亿万年生命的演化轨跡,化作漫天流光矩阵。史前巨兽踏地而行,远古巨鱷裹著蛮荒肌理呼啸掠过,形態诡异的畸变异兽撕裂空间接踵而至。尼安德特人稜角粗糲的脸庞、智人沉静深邃的眼眸,层层叠叠的上古生命形態在光影里飞速交替。 这是深深刻印在血脉本源中的生命投影。每一具躯体、每一张面庞,仿佛本就是同一个生命。无数形態迥异的“自己”,在浩瀚的演化长河里起落浮沉、生生不息。 悠远的意识深处,最后一张面容清晰浮现,正是左岭自己。“砰”的一声,所有意识回笼。他想要睁开双眼,眼皮却重若千斤,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抬起分毫。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躺在手术台上,后背紧贴著冰凉的不锈钢台面,寒意渗进肌肤。周围的人不时低声交谈,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响,每一声的间隔也在慢慢拉长。 高山河教授的声音听著遥远,却又格外清晰:“贾光明,zl—001作为样本,目前提供的基因数据,已经足够支撑前期研究,没必要再进行深度取样。更何况他还在手术台上,麻醉剂已经失效了。” 只听那个名叫贾光明的人回应:“高教授,你到了『显允』总部接受隔离审查,这里的事就不用你插手了。病毒危机迫在眉睫,实验数据刻不容缓,所有样本今晚必须完成转运,运回总部。” “为了確保万无一失,深度採样必须执行,採样组与活体样本分批次运输。你看他的各项体徵数据,细胞分裂速度异於常人,如此严重的枪伤,恐怕用不了几天就能痊癒,活体样本完全具备採样条件。” 话音落下,他沉声下令:“带走。”紧接著,又传来另一个声音:“高教授、李丹,请登机。” 隨后贾光明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沉睡者……我要製造更多的沉睡者。” 手术室的扩音器隨即传出指令:“加大麻醉剂剂量,开始取样。” 片刻后,传话器里匯报:“麻醉剂依旧对样本无效。” 扩音器里,贾光明的声音再次响起,简短而冷硬:“开始取样。” 取样针头刺入肌肉纤维,微微旋转、切割,带来一阵淡淡的酥麻感。 隨后,取样针从第四、第五腰椎之间刺入。当针尖触碰到脊髓神经根的瞬间,束缚带下的左岭身体猛地剧烈一颤。剧痛如一道惊雷从脊椎底端劈起,瞬间贯穿整条脊柱,顺著神经根向四肢炸开。疼彻心扉的喊声像是来自地狱的深处,直刺灵魂。 杜若坐在控制室的屏幕前,手指死死攥紧滑鼠,指节泛白。监护仪上平稳的心率波形开始不断攀升,仪器的警报声越来越急促。贾光明从门外走进,站在她身侧,手中拿著取样计划表,目光牢牢锁定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曲线。他看向杜若开口道:“杜若,这次发现zl—001,总部的嘉奖很快就会下达。从现在起,我提拔你为测序一组副组长,负责zl—001。” 屏幕前的杜若“嗯”声只发出一半。 监护仪上的心率波形骤然冲高,短短数秒后又急速下坠。血压先是衝破高压警戒线,隨即断崖式下跌。所有生命体徵数据剧烈波动,宛如被狂风暴雨肆意摧残的湖面。贾光明上前一步,紧盯著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杜若脸色惨白,身体微微颤抖,泪水无声地滑落。 手术台上的左岭短暂清醒后,再度陷入昏迷。 控制室中,zl—001的实时体徵数据每一次起伏,都比上一轮更加平稳、强劲。昏迷之中,他的肌肉密度、骨骼强度、感官神经元的电信號频率突然大幅激增,屏幕上的波形密集如雨滴砸落湖面。 贾光明猛地推开杜若,亲自坐到主控台前,手指飞快点击,调取各项体徵数据,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颤抖,喃喃自语:“他在进化……太快了。” 黑暗里,一名女子牵著左岭的手奔跑,是大学老师,蹙眉回头的瞬间,那张脸忽然变成了杜若——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 一个突兀的声音从身边幽幽传来將他惊醒:“已经换了三个人,体外取样失败。” 他猛地睁开双眼,双臂发力,身上的束缚带一根根应声崩断。三名女研究员惊呼著迅速退出房间。电子门嘶的轻响立刻紧闭。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然身处隔离室,腹部缠绕著厚厚的绷带,伤口隱隱传来痛感。走廊中人声嘈杂,一群人快步赶来, 为首的贾光明隔著玻璃,直视室內的左岭,抓起对讲器询问:“zl—001,可以对话吗?” 扩音器里传出熟悉的声音,正是下令强行取样的贾光明的声音。 左岭胸中戾气翻涌,积压已久怒火瞬间爆发。爆喝一声,抬脚狠狠踢出,厚重的防爆钢化玻璃轰然炸裂,破开一个洞口。 左岭纵身撞开残破的洞口,一把攥住贾光明的衣领,猛然发力將他狠狠提起。 贾光明双脚离地,悬在半空,猝不及防间,脸色瞬间铁青。 周围科研人员尖叫惊呼,连连后退,安保人员迅速围拢上前,不停发出警告。 杜若奋力挤开慌乱的人群,快步上前,盯著戾气慑人的左岭,语气急促:左岭!停下!想想你的家人,別一时衝动。 左岭冰冷锐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四目相对的瞬间,杜若浑身一颤,心底寒意直摜全身。 左岭五指缓缓鬆开,贾光明踉蹌落地。不等眾人反应,他转身径直衝向外侧通道。 安保人员立刻举枪,刚起身的贾光明抬手制止说:“安全门他出不去,带上捕捉网,跟我来!”一眾安保迅速集结,紧隨其后追了上去。 杜若眼神坚定地看著左岭的背影,似是下定了决心,快步折返控制室。 左岭全速奔跑,转过弯道,眼前是一条斜向上的长通道,尽头是紧闭的安全门。他心底瞬间一沉。这时,走廊墙面的监控器传来急促提示音:“快跑!” 半米厚的安全门缓缓抬升,快跑、快跑,带著哭声的快跑,不断响起。左岭身形如猎豹,瞬间衝出大门。 第九章 末日戏王 左岭迎著夕阳衝出基因实验室的大门。眼前是一圈铁围栏围住的山顶停机坪,没有任何道路通往山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正在缓缓降下的安全门,一手捂著隱隱作痛的腹部。远处高楼林立的蓉市,无数处浓烟从楼宇间升腾而起,被夕阳照得发红的烟雾在天空中拖出长长的影子,笼罩在城市半空。 他深吸一口气,腹部的伤口在绷带下隱隱扯动,翻过铁栏杆,几个起跃就钻进了山腰茂密的树林,向著山下狂奔而去。 此处是蓉市的北郊。山下就是蓉市城区。他往远离城区的方向跑。刚转过一个急弯,眼前十几个安保人员变异的丧尸歪歪斜斜地朝他猛衝过来。 左岭转身一头扎进路边的灌木丛,沿著斜坡往下又衝上转弯而来的公路。他的脚刚踏上沥青路面,就看到了另一群丧尸——像嗅到猎物的狼群,嘶吼著朝他衝来。 后有追兵,前有拦路。手里空空荡荡,腹部的伤口在剧烈奔跑之后开始发出阵阵钝痛。他左右扫了一眼——路边停著几辆废弃的私家车,车窗全碎,车身上糊满了乾涸的血跡。其中一辆稍远的红色电车。轮胎在地面上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车尾猛地一甩,碾过两只趴在地上的丧尸,整个车身像一道红色的闪电从马路对面直直衝过来。车头撞飞了拦路的一只丧尸,前挡玻璃上糊满了黑血,雨刷疯狂地来回刮。左岭看准来车,飞身扑向车尾,双手牢牢抓住尾翼。红色轿车加速衝刺,他的整个身体悬在车尾外面,风吹得眼睛几乎睁不开。 山顶的直升机轰鸣声正在朝这个方向逼近,一架深灰色的直升机已经越过山顶,机头压低,朝公路方向俯衝。 红色轿车猛地一甩,车尾在路面上拖出一道弧形的轮胎焦痕。左岭死死扣住车尾两侧,腹部的伤口被剧烈撕扯,一股温热的液体正从绷带下面渗出来。车子又连续急转甩尾,每一次急转都是想把车尾上的人甩掉。左岭咬著牙,死死抓住。 前面不远处出现了一个地铁站入口。“森林公园站”。左岭在车辆急转弯的瞬间鬆开双手,借著甩出去的惯性在空中翻滚了两圈,双脚著地时膝盖弯下,整个人缓衝在楼梯口的地面上。他顺势站起,一头钻进入口。 楼梯上,一个穿著保安制服的丧尸正往上面爬。它的脖子被咬掉了一大块肉,它看见左岭,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吼,身体前倾,朝著左岭扑过来。左岭向前一跃跳过楼梯扶手,在缓步平台上稳稳落定。旁边墙上的消防栓玻璃已经被打碎,碎玻璃落了一地。一把消防斧就掛在那里,看来还没来得及拿出来,人就没了。 左岭一把取下消防斧,顺势转身,斧刃劈开空气,精准地嵌入扑过来的丧尸头颅。左岭一脚踹飞它的身体,然后提著消防斧往楼梯下狂奔,三五个穿著工作服的丧尸正围在检票闸机旁边,听到动静后一齐转过头,灰绿色的脸部肌肉在皮肤下抽搐著张开大嘴扑过来。 左岭靠在墙边,一手捂著腹部伤口,一手抡起消防斧,沿著墙根边跑边砍,黑血喷在墙面瓷砖上。森林公园站平时就没什么人,站台上一只丧尸都没有,他提著消防斧跳下轨道,沿著漆黑的地铁隧道向深处狂奔。脚步声隆隆作响的回声在狭窄的隧道里重叠起来,像有人在黑暗中跟隨。 隧道深处,铁轨旁边有一个维修凹口,嵌在隧道墙壁里,狭窄得只能容纳一个人。他靠著墙壁慢慢坐下来,消防斧放在旁边,他低下头,將腹部的绷带扒开。缝合线还规整地排列在伤口两侧,他轻轻触碰了一下伤口边缘新生的皮肤——粉红色的,很薄,但已经完整地覆盖了整个伤口。三颗子弹取出来才半天,伤口已经癒合到这种程度。隧道里偶尔有极远处的怪声传来,在幽深的隧道中反覆叠加,像一群巨兽在地底低语。除此之外,只有一片寂静。追兵没有来。估计直升机追那辆车去了。看著地铁站方向传来微弱的应急灯光,想起逃离通道时杜若哭著喊他快跑,她帮自己开了门,要接受什么样的处罚?还有二叔不知道怎么样了?国哥和蚂螻因为自己成了深度接触者,一时不知怎么办。过了很久,一阵飢饿袭来,他撑著消防斧站起来,沿著铁轨继续往前走进隧道深处的黑暗。 此时,基因实验室。高山河的办公室內。 杜若被带上手銬,坐在椅子上。两名安保人员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 贾光明站在她面前,一脸阴鬱。灯光从头顶直直地打下来,在他眉骨下方投出两团深黑的阴影。 “说说你的动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咬著牙,“为什么放走样本。说。” 杜若看著他。她的手腕被銬得很紧,卡出一圈红痕。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我愿意接受调查。但是你没有资格审问我。我要打电话通知家里人。你无权限制我的自由。” 贾光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心里的悲愤无法言喻。接到组建“显允中心”的命令之后,他两个小时就带队飞到了这里,本来的任务只是支援高山河这个新主任把实验室搬往中部山区的基因研究所。没想到落地之后,高山河就因为何卫东的案子被总部下令隔离审查。他临危受命,主持临时撤离任务,才一天不到——一天都不到——最重要的核心样本就逃跑了。 高山河还没履职就被查,但自己这个才当了一天的临时负责人呢?恐怕比高主任的下场更难看。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跟敲在地板上,节奏越来越快。然后他一下子坐在办公桌后的宽大椅子上,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侧面墙上掛著的蓉市地图和实验室外部地形图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点开高山河的电脑。屏幕亮起来,简报页面还停留在上一次关闭时的位置。守护军已经撤离城区,正在外围集结,准备反攻清理丧尸。 城市实质上已经失守了。 贾光明盯著屏幕上的数据,沉默了很久。然后一挥手,示意两名安保出去。 “把门关上。” 门锁咔嗒一声扣死。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杜若两个人。 贾光明抬起头,脸色阴鬱,问向杜若:你知道病毒的r0值是多少吗?” 杜若愣了一下。这个转折太突然了。 贾光明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条陡峭得近乎垂直的曲线,“今天凌晨的实时监测数据,已经超过了六。昨天是三点二,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杜若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个数字的含义,但她更想知道贾光明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告诉她。 “意味著指数级增长这种说法已经不够用了,”贾光明盯著那条曲线,像是在盯著某种令他著迷的东西,“意味著它已经不是流行病了。它是瘟疫。看看,手机没信號,卫星电话都废了,全城停电,世界秩序都崩塌了。” 说完他突然唱了起来。 “孤王酒醉桃花宫——” 声音不大。但在这间狭小的办公室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进深井,激起的回音一圈一圈地盪。他的嗓子不算好,略带嘶哑,咬字却极准,每一个音节都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那是一种刻意控制的癲狂。 “韩素梅生来好貌容——” 杜若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手銬的金属链条在安静中发出一声轻响。 贾光明停下唱腔,对她解释道:“《斩黄袍》,赵匡胤在权力巔峰时的独白。” 他转过身,面对著杜若,继续唱下去。手不自觉地抬起来,做了个撩袍的动作——儘管他穿的是白大褂。 “寡人一见龙心宠——” 他看著杜若,但目光穿过了她,穿过了墙壁,穿过了压在上面几百米厚的山体。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杜若从未见过的某种狂热。 “兄封国舅——” 他拖长了尾音,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打著旋。 “——妹封在桃花宫!” 最后一句落定时,房间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仪器的嗡嗡声消失了,通风管的嘶嘶声消失了,所有背景噪音都在这一刻被抽走了。这座建在山体內部的实验室忽然显得无比安静,安静得像一座陵墓。 杜若看著他,后背紧贴著椅背,冷汗刷的下来。 疯了。这是个疯子。 敲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进来的是安保队长黄磊。他看了一眼杜若,又看了一眼贾光明,显然察觉到房间里的气氛不太对劲。 “贾副主任,整体撤离的时间到了。直升机已经准备好。” 贾光明从上到下地打量著他,目光在他的制服扣子、腰间枪套、喉结的起伏上逐一停留。黄磊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 “贾副主任,现在怎么安排?” 贾光明收回目光:“叫人把杜若带去zl-001的隔离室,严加看守。” 黄磊出门招呼一声,两名安保人员进来,把杜若从椅子上拉起来,押出了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贾光明坐回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光標移到一份文件上——关於“荒明组织”阴谋活动的上报材料,他盯著那份文件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最小化,打开了另一个窗口。 “我已经通知了总部,”他对还站在门口的黄磊说,语气恢復了公事公办的平稳,“由於zl-001逃跑造成主计算机损坏,核心数据正在修復中,搬离计划暂缓。具体撤回时间另行通知。” 他抬起头。 “你的任务不变。保证好安全就行。出去工作吧。” 黄磊说道:“还有个事。实验室之前隔离了三个人——左大冬,国哥,蚂螻。隔离期已经过了,他们怎么办?跟我们一起走吗?” 贾光明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黄磊向他说明了情况:这三个人是昨天和左岭一起转运过来的,深度接触者隔离观察。 贾光明摸了摸下巴说:“左岭的二叔左大冬继续隔离观察,单独关押,不许和任何人接触。””他顿了顿,“把国哥和蚂螻带来。我考虑一下怎么安排。外面已经丧尸遍地、城市大乱,群眾的安全我们毕竟也要考虑。” 黄磊转身出去。片刻之后,门重新打开,两个男人被带了进来。 国哥走在前面。身形高大,肩宽背厚,站在门口几乎挡住了整扇门的灯光。蚂螻跟在后面,个子矮小,颧骨突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贾光明示意两人坐下,又对黄磊摆了摆手让他出去。门关上了。 贾光明对著国哥和蚂螻点了点头。 拿起桌上的不锈钢水果盘,又抄起一支钢笔。他把水果盘翻过来,用钢笔敲了敲盘底,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唱戏没有观眾,”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是痛苦的。” 说完从椅子上站起,他右腿抬起,左脚跳了一下,然后左腿蜷起,右脚又跳了一下,围著国哥和蚂螻开始转圈,脖子一伸一缩,眼睛圆睁,摇头晃脑,钢笔噹噹当地敲在水果盘上,同时突然唱起:“左手拿起文王鼓——右手拿起赶神鞭——文王鼓啊——那赶神鞭——” 蚂螻从椅子上弹起来,连滚带爬退到墙边,后背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用粤语骂道:“丟!疯子!” 国哥高大的身形站起,转著圈地跟著贾光明的动作移动视线,一脸的不解和不可思议。 贾光明突然停了。 他把水果盘往桌上一扔,钢笔滚了两圈掉在地上。他哈哈大笑,然后表情骤然收住。一脸严肃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说了一句“没意思”。走到门口,拉开门。 “黄磊。这两个人,用直升机送到守护军反攻集结地。那边缺人手。” 国哥和蚂螻被带了出去。蚂螻临走前回头看了贾光明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用粤语骂了句什么,两人根本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玩意。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贾光明一个人。 他站在高山河的办公桌后面,面对著墙上那张蓉市地图和实验室外部地形图。 他缓缓抬起下巴。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一声尖利的戏腔从喉咙深处破体而出。 “朕如今——要黄袍加身!” 第十章 困兽破局 左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幽长的地铁隧道里。手中消防斧用力一挥,斧刃嘶地发出破空声。篮球馆与那怪物殊死搏杀时,力量的迸发更像是被生死危机逼出的应激反应,瞬间爆发,可劲头一过就绵软无力。现在这股力量却不同——如同视力欠佳的人戴上了精准適配的眼镜,视野瞬间清晰,一切来得自然。 短暂休整后,腹部伤口只剩一阵细微的麻痒,仿佛皮肉间有无数小虫在缓缓蠕动,再无其他不適。 隧道內的通风系统早已瘫痪,空气凝滯,呼吸都带著憋闷。走进一个很长的慢弯,左岭猛地顿住脚步——前面墙上,两只猫眼一样血红色的反光动了动。一团黑影隨即扑射而来,森森白牙近在咫尺。左岭抡起斧子破空劈下,没碰到任何东西。嘶的一声,那团怪物轻飘飘落在身后。 没有选择,只有前方。 握紧消防斧加速前冲,身后劲风响起。左岭突然跃起,转身顺势一斧,正中空中的怪物。一声惨叫,怪物撞上隧道壁。落地后毫不停顿,向前跨步抵消余力,再次重踏地面,消防斧高高举起,势大力沉地劈下——喀嚓,骨头崩碎。那团黑色东西嘶嘶挣扎,白牙兀自咔咔快速咬合。 隧道深处,沉闷的轰隆声滚滚而来。左岭凝神侧耳,丧尸的怪叫裹挟著回声在狭窄隧道里激盪,分不清来自前方还是身后。他不再犹豫,攀上怪物方才蹲伏的竖梯,推开头顶盖子翻身钻了出去。 地面上是地铁竖井的保护间,空间逼仄,落叶铺得极厚,宽距的铁栏杆门上掛著一把老式铜锁。左岭靠墙坐下。头顶有无人机快速掠过。 外面天色昏暗。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清楚:遍地丧尸的城区不能去;遇到丧尸群只有跑,想想可怖的怪物,现在只是变异初期,一两只还能对付,要是碰到几只一起,除非开掛不然跑都跑不掉。城外必定是地毯式反覆搜索,天罗地网。他该如何破局? 他如困兽一般。飢肠轆轆,就腹部一圈胶布,手里一把斧子,缩在这间狭小的水泥房里,只有腹部的伤口在快速恢復。 无人机再次掠过后,左岭起身抓紧门锁用力一扥,铜锁啪的一声轻响就开了,出去拔了一把草回来,放在嘴里嚼著,满嘴的苦涩。 突然,山下传来脚步声和拨动荒草的沙沙声,两个人快步上来。左岭拉开门一矮身藏进维修间旁的草丛里。 上来的是两个女人,走得急,不发一言。其中一个一只手提著铁钳,另一只手拿著明晃晃的菜刀。 走到维修间前,年长的女人“咦”了一声:“这房子的锁被人打开了?”她环顾四周,目光满是戒备。 另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小姨,这地方太嚇人,我怕。” 被叫小姨的女人把手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推门进去。良久,才有人探出头观察了一阵,开始轻声交谈。 “小玲,这是后山未开发区,平时没人,更不会有怪物。熬过今晚,明天守护军清理完丧尸,我们就安全了。” “小姨,那丧尸能杀完吗?”声音里带著恐惧。 “啥子东西不怕枪啊。麻子今天用刀都杀了好几只,除了长得嚇人、没脑子的丧尸,有什么好怕的。” “等城里秩序恢復,小姨送你回去,报警抓他。还没世界末日呢,就做起皇帝来了。” 交谈间,远处山上又跑下两人。一男一女,手拉著手,衣衫不整仅剩贴身內衣,惊慌失措。片刻,嗬嗬声响起——同样一男一女两只丧尸追了下来。前面那只丧尸跑到小屋前停住,探了探鼻子,缓缓转身,猛地扑到铁栏杆门上。 屋里两个女人惊声尖叫,拼命推门。两只丧尸挤在门前,身体压著门,牙齿在栏杆上乱咬,发出令人胆寒的声响。 左岭从草里跃起。 第一斧砍进丧尸后颈,斧刃劈在颈椎骨里,猛地拔出斧子。第二斧横著砸进另一只丧尸的太阳穴,那东西直挺挺倒下,腿还在抽搐。 两个女人花容失色地看著他——他腹部缠著厚厚绷带,身形高大,手持消防斧。 “你……你是谁?” 左岭低头看了看自己,扯了把草挡在身前,拉开门闪身进去。无人机嗡鸣著掠过。 “別喊,我是好人。” 好一会儿,两个女人才平静下来。 天已黑透,小屋里只能依稀看清轮廓。两个女人不敢出去,手死死推著门。左岭问她们有没有吃的。她们说没有,都被麻子锁起来了。 交流中他弄清楚了:三十多岁的叫王丽,十八九岁的叫黄玲。王丽就在后山脚下的麻將馆里打工——实为地下赌场。一个叫麻子的流氓带著几个人霸占了赌场,將食物据为己有。黄玲在蓉市打工,辞职后来小姨这儿暂住,大乱后麻子就要强占她。刚才有一队人乘直升机掘地三尺般搜查了一阵,阵仗极大,趁乱王丽带外甥女躲进了山里。 “啊。”黑暗里王丽语调惊恐,“你不会就是他们要搜查的人?”黑暗中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身体用力往墙角靠。 黄玲身体一缩,紧紧挨著小姨。 左岭沉默片刻,开口:“不用担心,我不会伤害你们,我带你们去把吃的拿回来。” 两个女人在黑暗中犹豫,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抉择。 左岭说:“你们太低估丧尸了。山上不安全。” 他拉开门,探手把男丧尸身上的短裤扒下来,套在自己身上。布料冰凉,带著一股腐肉和血腥混合的气味。但此刻顾不了那么多。飢饿让他別无选择——逃命,也得先填饱肚子。 王丽和黄玲同样別无选择。她们此时才真正意识到,丧尸比人可怕多了。跟著这个拿斧子的男人下去,总比被活活咬死强。 “我不管你是谁。”王丽突然开口,“你帮我把麻子赶走。我保证追捕你的人找不到你。” “你怎么保证?” 王丽伸手指向一个方向。 “那栋楼底下才是真正的大赌场。不知道入口的人找不到。”她顿了顿,“里面有丧尸,不过以你的身手,进去不难。” 左岭探身看过去。 大楼在夜色里影影绰绰。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稳:“麻子几个人?” “五个人昼夜鏖战赌了十几天了,赌场里还有十个人都对他们敢怒不敢言。” 左岭没再问。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消防斧,用丧尸身上的破布擦了擦斧面上的黑血。 “走吧。”他说,“先搞吃的。” 第十一章 末日赌场 半空中的烟尘繚绕著月光,夜色朦朧。 左岭抬头观察了一下天空,带著二女快步来到山脚下一排荒草围绕的低矮房子后,里面没有一丝灯光,朦朧月光下像久无人住的废弃老房。 王丽拿出钥匙打开厚重的防盗门,里面豁然大亮,现代设施一应俱全。 隨后进来的左岭一怔:现在电力设施已经瘫痪,这里怎么灯火通明?隨即瞭然,这是间赌场,不仅强隔音还不透光。为了不引起怀疑,它甚至自备电源,外面看著破败,里面却是另一番天地 宽敞的大厅里沙发上,吧檯前的凳子上,散散落落的坐满了低声聊天的十几个人。 左岭一进来王丽就快速地关上大门,屋內所有人目光齐刷刷的落在手握消防斧,身上缠著厚厚绷带的左岭身上,一个坐在沙发上麻子脸的高胖男人,站起来不解地看了一眼左岭。然后对王丽质问道:“你跑哪去了?” 王丽拉著黄玲快速跑过去急切地说:麻子哥,这个就是那个通缉犯,”说著一指左岭。 屋內人群先后站起,都拿起身边的铲子铁锅等各种武器。 左岭也不是没有防备陌生人王丽,但是飢饿让他必须做出选择。他本来想上演扮猪吃老虎收拾流氓的剧情,谁知道王丽这个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反转还是有点突然。 左岭冷笑著哼了一声,那些剧情只有小说里才有,现在得抢吃的然后快跑。 他想著也不理会屋里眾人,抓起吧檯上的口袋,將茶几上、椅子旁以及有人拿在手里的所有能看到的吃食,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往口袋里塞。 麻子来不及教训王丽,咽了咽口水,抄起手里的武器骂骂咧咧地招呼同伴围向左岭,倒真有几分老虎的架势,但是左岭没时间扮猪,一把食物再次塞满嘴,鼓鼓囊囊地快速咀嚼,腾出空著的手快速拍在麻子拿刀的手腕上,武器“啪”地脱手而飞,钉在吧檯上,反手一个巴掌抽在麻子脸上,麻子像原地起飞般跌出去……左岭斧柄一扫,第二个流氓捂著腰惨叫连连,隨后“啪啪啪”接连几个大嘴巴,流氓们挨个被抽翻在地,流氓们捂著脸骂著脏话站起来,举起武器就要再次上前,左岭重重地一脚跺地,地砖碎片迸溅,几个玻璃杯瞬间破碎,屋內所有人像被定了身,空气也仿佛凝固,寂静无比。 王丽惊恐地浑身颤慄地盯著左岭,仿佛左岭看她一眼都会直接嚇死。 黄玲也嚇得花容失色,直往后退。 总算咽下一口食物,清空嘴巴后,左岭指著麻子说:“衣服脱了。” 左岭根本没有理会一屋人的表情,抓起麻子放在地上的衣服,单手提著斧子和食物拽开门,一道强光直接射在他眼睛上,一个声音在强光手电后传来,zl-001放下武器举起手,话音未落,几把枪已直接顶在他身上,左岭缓步退后,倾身慢慢放下武器,举起双手,隨后两个实验室的安保人员快步近身,反剪左岭双手,手銬脚镣“咔擦”一声再次扣上。 左岭被喝令靠墙站好,一群荷枪实弹的实验室安保人员快速地衝进房间,呈戒备姿势,原本屋內的一群赌徒紧张自觉地站到一起。 一阵螺旋桨暴躁的轰鸣在门外响起,一会儿工夫,贾光明阴沉著脸,穿著擦得鋥亮的黑皮鞋疾步跨进房间。环视房间一圈对著左岭说: zl—001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左岭不置可否,眼睛看了一眼贾光明,无话可说。 “你被依法逮捕”这话不是贾光明说的,而是安保队长黄磊对著贾光明说的。 两名安保人员上前拉起贾光明的手,再次咔嚓一声,明亮的手銬將其銬紧。末日不是法外之地。 靠墙站好的左岭不解地看著眼前发生的事情。只见黄磊很郑重地站在贾光明面前宣读了几句逮捕令。 贾光明一歪身软倒在地,像是被抽空了一切力量,隨后又大声喊道:“黄队长,末日来了啊!荣华富贵、娇妻美妾……你不要误入歧途啊!” 一脸嫌恶黄磊骂道,你个老疯子鬼哭狼嚎的唱了一天,你还想当“土皇帝”,还要拉我下水,真够荒唐的。你疯了我可没疯。你要是没控制所有无人机口令和实验室口令,我早抓你了。 话音刚落,只听人群里的黄玲大声问了一句,你是黄磊,黄磊转头仔细打量她,黄玲急切地问:“你是黄磊吗?” 黄磊点点头,看著有些熟悉的黄玲,疑惑地问:“你是黄玲?”黄玲一下跳起说,大哥是我,是我啊! 王丽惊喜地插话道:小玲这就是你同父异母的大哥,黄玲一边朝他快速地点头一边激动地说:嗯就是啊小姨。 黄磊走到黄玲近前看著她说:“十几年没见,你都长这么大了。现在情况特殊,跟我走,回去再说。” 王丽突然说:“等等。”隨后她一指麻子,对黄磊说:“这个流氓对我们意图不轨,抓他。” “什么?”黄磊怒目圆睁。黄玲刚要开口,嘴快的王丽抢话道:他说末日来他就是…… 黄磊一摆手打断她:怒骂了一句麻子,隨后跨步近身一拳重重地打在麻子的肚子上,麻子像个烤熟的大虾,一口气上不来脸颊憋得通红,捂著肚子弯下腰痛苦地倒地哀嚎。 末日是吧!黄磊口里厉呵,又恶狠狠上前…… 周围赌徒一个个面色铁青,噤若寒蝉。 王丽对黄磊邀功似的说:是我带小玲藏起来了,不然就让这臭流氓得逞了。 黄玲上前拦住正欲继续出手的黄磊说:大哥別打了,不值得为了地痞流氓犯错误。 黄磊停手安慰黄玲后又指著麻子说:现在有任务,等以后再收拾你,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麻子看著愤怒的黄磊,一叠声地爷爷祖宗的求饶,用手撑地不住后退哀嚎。 左岭就像看电影似的,看著眼前一幕幕。想到自己的境况,不由得心里思绪万千。 左岭看著黄磊隨后问道:“黄队长,我二叔怎么样了?” 黄磊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他淡淡地说没事只是被他关起来了。 “那杜若呢?”左岭接著问。 黄磊没再理会他打著手势,一眾安保人员快速行动,做著战术队形,压著左岭和贾光明,保护著黄玲快速退出,王丽紧跟著也跑了出去。 山坡下的空地上停著两架运输直升机,红色的灯光在旋翼下一闪一闪,伴著突突的发动机声,像威风凛凛的大將军巍然挺立。 周围十几具刚被击杀的丧尸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还在抽动,做最后的挣扎。 几个实验室安保队员完成利落的战术警戒动作后转身登机,直升机在加大力度的咆哮声中带著各色心境的人稳稳升空。远处怒吼而来的尸群在后面狂追的身影被留下。 路过森林公园地铁站上空时,朦朧月光下左岭透过舷窗看见地铁站外几十双像猫眼一样大小的红光,一闪而没。 “本文战斗描写服务於末日生存主题,所有反派行为均受法律制裁或道德批判。” 第十二章 深渊体 当左岭在直升机舷窗里看到那些泛著红光的眼睛,想起隧道里的怪物神不知鬼不觉落在自己身后,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直升机內,黄磊对著身边的手下下令,用短波电台向上级匯报情况。 隨即他对著机內通话器吩咐:“注意,下降高度,沿弧形航线机动……爬升,径直返航目標实验室。” 接著他拿起步话机喊话:“实验室组,准备登机。” “收到……” 一道道指令被快速下达。 片刻后,直升机稳稳降落,与此同时,实验室的安全门缓缓抬升,实验室內的一行人快速走出。左岭透过舷窗看见杜若,她戴著手銬的双手举在额前,抵挡著直升机掀起的气浪,在人群中快步跟进。他又看见二叔四处张望,跟在人群后方,他们登上了另一架运输机。 待所有人登机完毕,一名背著样本箱的中年女研究员快步走到黄磊面前。“黄队长,我是实验室的沈敏,请立刻让贾光明提供计算机口令,备份重要的实验数据。” 黄磊当即拒绝:“不行,现场情况不允许,立刻返航。” 沈敏神色严肃认真,对著黄磊高声爭取:“实验数据至关重要……”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黄磊打断。他拿起机內通话器,沉声下令:“起飞。” 隨后他郑重看向沈敏:“贾光明提供的口令不可信,万一口令存在问题,我们无法承担后果,我不能冒险执行,请做好准备。” 在沈敏满脸焦急的爭辩声中,直升机缓缓抬升。就在这时,突然一声巨响,机身向一侧猛然倾斜,反覆矫正姿態的过程中持续剧烈摇摆,最终轰然砸落在地面。接连不断的剧烈震动让舱內眾人东倒西歪,惊呼连连。 左岭迅速朝外望去,一时间並未发现任何怪物。耳畔再度响起黄磊快速果断的指令:“准备战斗,保护人员撤离,目標实验室!” 舱门隨即打开,安保人员迅速纵身跳下,地面立刻响起密集的枪声。左岭紧隨人群跳下,只见数头形似野猪、大小不一的怪异巨兽,正在横衝直撞。 几名刚刚落地的人员,接连被这群怪物挑飞。 子弹轰击在体型庞大的怪物身上,仅仅掀起一层皮肉,难以將其击杀。它们衝进人群,血盆大口不断开合…… 惊恐的人群四散奔逃。 左岭脚上镣銬哗啦作响,跟隨眾人快速退往实验室安全门的方向。直到密集的子弹接连命中怪物要害,几头巨兽才嘶吼著轰然倒地。 所有人跑到安全门前,安保人员在外围举枪严密警戒。 左岭这才腾出空隙,和二叔简单交谈了几句,隨后走到杜若面前,看著满脸慌乱的她,郑重出声道谢。 杜若无奈轻嘆一声:“没什么好谢的,是我把你带进这里的。” 黄磊高声大喊:“开门!” 沈敏立刻回应:“安全门只能从內部开启,我可以手动开门,但外部开启的密钥,现在只有贾光明一人才有。” 左岭几人就站在贾光明身旁,只见他紧闭双眼、神色阴沉,一言不发,摆出誓死不肯开门的姿態。 突然,左岭的耳朵微微一动,听见山下传来一阵密集的嘶嘶声响。他立刻转身朝著黄磊大喊:“黄队长!大批怪物衝上来了,它们速度极快,我们根本抵挡不住!” 两名安保队员迅速衝到机坪边缘查看,隨即快速折返匯报:“丧尸群已经围山!” 贾光明听到这话,睁开眼睛,满脸惊恐地抬起双手向黄磊示意。 黄磊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打开了他的手銬。 贾光明回头扫视一眼,立刻上前快速输入密码,厚重的安全门缓缓开启。 就在这间隙,左岭借著月光,望见远处的信號塔上一道人影,那人仰头朝向天空,一声声悠长怪异的嘶吼,正是从他口中传出。正是高山河教授说的深渊体。 他立刻朝著杜若大喊:“不好!是深渊体!” 实验室的科研人员全都清楚这三个字代表的恐怖含义,人群瞬间骚动起来,警惕地环视四周。眾人只能听见连绵悠长的怪叫,却看不到远处的怪物。 黄磊举枪警戒,等人全部进入安全门,立刻大喊:“关门!” 左岭脚上戴著镣銬,无法大步跑动,左大冬搀扶著他跟在人群后面,戴著手銬的杜若紧跟在旁,走在最后的是安保人员押著贾光明。 黄磊带著几名队员半蹲在地,举枪对准门外严密戒备。 就在大门即將完全闭合的前一刻,左岭回头看见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黑压压的丧尸群,已经爬上山顶机坪。 第十三章 窗外 厚重的金属门轰然关闭,將丧尸群的嘶吼、尸鼠的嘶叫、深渊体的呜呜怪叫,所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全部隔绝在外。从听到深渊体叫声开始,盘踞在胸口的那股烦躁的欲望感也缓缓平息。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脚上的镣銬每迈出一步都哗啦作响,腹部伤口也有一些不適,但是这些让他觉得自己还活著。 人群沿著向下的通道缓缓移动,应急灯惨白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左大冬用肩膀架住左岭的胳膊。他开口问道:“岭娃子,你吃饭没?” 左岭怔了一下。忍不住嘴角动了动,胸口升起一丝暖意。 “没吃。”他说。 “等会儿找个地方,二叔给你找点吃的。” 左岭没有回答。他知道等会没有“找个地方”的机会。 黄磊就走在后面,枪口是对准了他的。 杜若走在旁边,一股淡淡的幽香钻进鼻子里。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左岭,你刚才说听到了深渊体叫声的来源。我只听到了声音,分辨不出方向。” 杜若顿了顿,又说:“高教授说过,沉睡者的感官敏锐度远超常人…… 说话间,沈敏已经领著眾人回到了主控室。主控室里的应急灯还亮著,满地散落的文件和翻倒的椅子,记录著之前撤离时的混乱。大屏幕上漆黑一片。 黄磊走到主控台前,职责让他来不及伤感,摊开实验室的內部结构图,对著劫后余生的二十几个人说:我们失去和外界的联繫。现在只能靠我们自己。” 沈敏並没接他的话,说道:“黄队长。” “嗯?”黄磊抬头看她。 杜若的手銬打开吧! 黄磊这次没有拒绝,一挥手一名安保队员上前打开杜若的手銬。 沈敏接著说:“让贾光明交出口令,开启电源,下载实验数据。” 此时贾光明坐在角落里,双手还被銬著。他的头低著,嘴里嘟囔著什么,像是在自言自语。 黄磊目光如炬地盯著她说:“如果这老疯子提供的是打开大门的口令怎么办?” 沈敏顿时无语,怔了一下,也不知如何是好。 黄磊继续说:“我们只能等,等尸群散去,然后走正门,那里有车。” 现在的难题是,他说著一指左岭:“必须安全把他带回去,这是上面的死命令”,现在安保人员加上我才剩下八人,至少分出三人看守,还要带著所有人,最近的守护军反攻集结地距此十五公里…… 大家先休息一下吧。撤离方案在研究。 左岭这次被关押在隔离室的第三层,一系列的突发事件,导致本要整体搬离的实验室,变成了一场没有成功的紧急撤离。 左岭在等待开门的短暂时间,通过对面隔离室金属门上的小观察窗,往里看一眼,应急灯的微光照著里面一只巨大蜥蜴一样的怪物。脊椎从苍白的皮肤下隆起来,每一节骨节都顶出一个突起的稜角。 粗壮的四肢被金属链锁著,它趴在地上,四肢反关节撑地,正在剧烈挣扎。 左岭被推进隔离室。一名安保人员將一袋食物放在地上,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打开我的手銬!”左岭大喊。 话没说完,厚重的金属门哐的一声紧紧闭合。三道锁依次落下,他抬脚狠狠踹了一下门,脚镣哗啦作响,门纹丝不动,他靠墙坐下。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左岭感到烦躁的欲望感又浮了上来,但是也听不到深渊体那种呜呜声,为什么还有那样的感觉? 他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试图压下那股烦躁。没用。那声音不是听到的,好似从骨头里传上来的。 突然对面隔离室里,锁链磕碰钢板的声音越来越大。锁链绷紧又鬆开,绷紧又鬆开,节奏越来越快。左岭能听到它喉咙里发出的低沉嘶吼,他的烦躁感隨著那挣扎的节奏也在加剧。 突然,一声巨响,像有人用大锤砸在钢板上。左岭听得出来是锁链绷断声,回声嗡嗡地来回弹跳。左岭猛地站起来,一下就跳到观察窗前。 对面隔离室的小窗玻璃上,贴著一只眼睛。灰色的,瞳孔是一条竖线,正盯著他。 那只眼睛缓缓向下移出了观察窗的范围,然后一只巨大的爪子拍在玻璃上。玻璃上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和锁链撞击金属门的碰撞声。 啪,拍一下。 啪,再拍一下。 嘭。嘭。嘭。 声音巨大,整个第三层都在跟著震动。左岭双手撑著金属门,感觉到对面怪物每一下拍击都能传到他掌心。它像一个不需要休息的攻城锤,以越来越快、越来越重的力道拍击那小小的玻璃。 左岭心想这么大的声音,黄磊他们听不到吗? 他哪里知道上层那些倖存者正在更上层的前门,检查车辆研究撤离计划,前面安全门同样是被一群丧尸在撞击著。 第一道裂纹出现的时候,左岭以为是错觉。细如髮丝的白线,从小窗的右下角延伸出来。左岭揉了揉眼睛,在应急灯的照射下,那道裂纹清晰可见,並非错觉。 然后是第二道,从第一道的中点分叉出去。 然后裂缝越来越多——四条,七条,蜘蛛网一样从小窗的四个角往中间蔓延。玻璃碎屑开始往下掉,开始是粉末,后来是小块,噼里啪啦落在地上。玻璃碎得越多,它拍得越用力。 最终整块玻璃轰然炸开。碎片像弹片一样四散飞溅,迸到了左岭这边的金属门上,发出噹噹的脆响。 左岭看见那只爪子从窗口缩回去,然后一个头堵住窗口。 那个脑袋太大,小窗太小,头和窗框的金属边缘卡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它像一条蜕皮的蛇一样从窗口往外蹭。 左岭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然后是肩膀。肩胛骨卡住了。它扭了一下,换个角度再挤,再扭,肩膀只带著左前肢先滑出来,软塌塌地耷拉在金属门外面,然后躯干才从小窗口里被拉了出来,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绳子。最后挤出后腿。 整个变了形的怪物啪的一声摔在走廊地面上,像从高处摔下来的麻袋。 如果左岭不是进来前看过怪物,一定不会认为这是同一头怪物。 左岭隔著观察窗,看见它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左岭转过身后背靠在门上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他捋了捋胸口,回头趴在窗上往外看。 良久,那怪物又开始生长…… 新长出来的骨爪比原来更粗,倒刺更长,骨刃的边缘还有几排细密的锯齿。 它站起来了。 它张开嘴,舌头分叉,吞吐间发出嘶嘶的声响。 它抬起头,对著天花板发出了一声咆哮。 走廊里安静了。怪物站在原地,四条新生肢体撑地,一转头,那双灰色竖瞳便对准了左岭的观察窗。 它的身体猛地绷紧,前肢的骨爪在地面上刮出三道白痕,蹲伏的后腿骤然发力,整个身体像被弹弓射出一样撞向左岭的观察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