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大唐,刚进香积寺》 第1章 香积寺 乾符五年,冬,十二月。 长安城南,香积寺。 朔风卷著碎雪,抽打在斑驳的朱红寺门上,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几缕青烟在寒风中挣扎著向上,没走多高便被吹散,只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抬眼望去,寺內大雄宝殿早已没了往日佛像金身的光彩,莲台上也是空空如也,只余几处残破的彩绘还隱约能辨出当年的辉煌。 殿中。 可见有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瑟瑟发抖,他们衣衫襤褸,面黄肌瘦。 在西墙角落里,一个年轻人裹著一件满是补丁的絮袍,靠在柱子边上,像是在闭目养神。 他身材单薄,颧骨高耸,两颊深深凹陷,额角还有一道若隱若现的结痂伤口。 年轻人叫陆衡,准確来说,他曾是一位在一千多年后熬夜加班猝死的社畜。 陆衡睁开眼,看向四周。 是他不熟悉的人物和场景,记忆开始涌入。 前身是长安城內一位家道中落的士族旁支子弟,寄居在这座破庙里。 前些日子去杜曲镇找人,不知为何跟赵家的人起了衝突,被打破了头,昏迷了好几天。 …穿越了??? 可是…… 他眯起眼睛,努力辨认著门楣上掛著的那块斑驳匾额上的字。 香积寺? 净土宗的祖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场唐朝从此由盛转衰之战所在地的开端。 香积寺在唐朝可是著名寺庙,大诗人王维还写过一首诗——《过香积寺》。 但眼前的这座寺庙,破败不堪,完全不像。 看了许久,陆衡最终不甘心地接受了这个不爭的事实。 別人穿越,要么富家少爷,要么身怀绝技,最不济也有个身体健康的好身板。 他倒好,穿成了一个窝在破庙里,饿得快走不动路的落魄书生,身边还有一群同样朝不保夕的流民。 这开局,未免太惨了些。 重新闭上眼睛,將原身的记忆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乾符五年。 的確是晚唐。 他记得此时的歷史现状是: 大旱三年,饿殍遍野;关中无主帅,黄巢聚百万之眾正欲南下,那个沉迷马球的小皇帝根本不知道大祸临头! 如此局面,整个大唐,如同浮萍,飘摇不定。 陆衡越想,心越沉。 “咳、咳咳——”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抬眼望去,是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僧,法號静远,是这香积寺里仅剩的僧人。 说是僧人,其实也不过是个守著破庙等死的可怜人。 静远咳了好一阵,好不容易缓过来,声音虚弱:“老衲……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大师別这么说。” 旁边一个妇人连忙递上一碗热水,轻声宽慰道:“您会好起来的。” 静远摇摇头,浑浊的眼睛望向殿外飘飞的雪花,喃喃道:“贞元年间,老衲还是个小沙弥的时候,这香积寺是何等的气派……殿宇百间,僧眾数百,香客如云……如今,如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 陆衡听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眼见一座千年古剎沦落至此,一个老僧在破庙里等死,这种感觉,很是伤感。 然而,一个时代的落幕,总是从细微处开始的。 “陆施主,”静远忽然转过头,继而看向陆衡,“可是醒了?头上的伤好些了吗?” 陆衡微微一怔,隨即点头道:“好多了,谢大师掛念。”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静远抚须嘆了口气,“前几日见你一直昏迷不醒,老衲还以为你也要……” “唉,这世道,活著比死了难。”他嘆了一口气。 活著比死了难? 这话没毛病。 但他现在最大的问题,却是怎么活下去。 这听起来好像有点…… 讽刺! 原身的家当不多,一把豁了口的菜刀,一小块盐巴,几根乾瘪的咸菜,外加几枚铜钱, 就这些东西,难活! 还有就是,原身是因为跟杜曲镇的赵家人起了衝突才身死的。 也就是说,“他”和人家有死仇。 至於更多细节,暂未想起。 他揉了揉眉心,又仔细打量了一下左右,三个妇人,两个半大孩子,五个汉子。 汉子中,一个独眼,一个瘸腿,一个瘦子,一个壮汉,还有一个是低著头的。 除此之外,便是离他不远的老和尚。 “陆施主,”老和尚静远又再开口,“老衲有件事想跟你说。” 陆衡闻言,疑惑地看向老僧,顿了顿思绪,道:“大师请讲。” 静远不语,只是招了招手。 陆衡犹豫了一下,然后起身,走到老僧身边。 他不知道这老僧叫自己是做什么交代。 静远见状,摇头一笑,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颤颤巍巍地递了过来。 那是一把铜製钥匙,锈跡斑斑,但看起来似乎有些年头。 “大师,这是……”陆衡疑惑地接过钥匙。 “是藏经阁的钥匙,”静远轻声道,“后院那座小楼,你见过的。只是里面的经书卖光了,但地窖里还存著些东西。” 我见过的? 陆衡紧了紧手中钥匙,没有多问。 眼前老和尚说的那些东西总归不可能会是金银。 大概率是吃的。 只是他不解的是,为什么要把这钥匙给他。 似乎看出了陆衡的疑虑,静远那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陆施主,你不用多想。”他靠回柱子上,声音疲惫而平静,“老衲在这破庙里守了几十年,守著的不过是一口气。如今这口气快散了,那些东西埋在地下也是烂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衲看人一向很准,陆施主在这乱世中一定能够活下去。” 我能活下去? …好吧,姑且信你一回! 他沉默了片刻,这才將钥匙贴身收好。 “多谢大师。” “不必谢我。”静远微微摇头,看了眼前年轻人一眼,继续道:“老衲只有一个请求,若你日后真有发达的那一天,记得给香积寺添几炷香,老衲在九泉之下也知足了。” 陆衡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真要有那一天,不用静远提醒,他自然把事情干得漂漂亮亮。 静远说完,又看向角落里的眾人:“诸位施主,陆施主的出身和为人,老衲是绝对认可的,希望你们能够信他、助他。” 眾人面面相覷,没有接话。 陆衡看在眼里,只是暗道:“这老和尚,玩託孤呢。也不问我答不答应。” 静远面露沉默之色,知道自己这是强人所难。 这时,叫周虎的壮汉开了口:“大师放心,陆公子这些日子对我们多有照拂,大家心里都记著呢。” “是啊是啊,”瘸腿的汉子王老七也连忙跟著点头,“陆郎君是读书人,又是大族出身,见识比我们广,您让我们听他的准没错。”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至少没有人反对。 静远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隨后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殿外的风更大了,雪片子被卷进殿內,落在青砖地面上,很快就化成了一小片水渍。 陆衡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坐下,目光在殿內扫了一圈。 片刻后。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盘算。 这一年,是公元878年,距离黄巢攻破长安不到三年。 现在是十二月中旬,想来那位沙陀首领已经兵败昭义军,割据云州,昭义节度使李钧也已战死。 但此刻他却在静远的安排下,要带著这十几个人熬过这个冬天,还不能直接拒绝。 殿外,雪越下越大。 陆衡摸了摸放入怀里那把铜钥匙。 心中暗道:“地窖里到底有什么,明天就知道了。” 第2章 眾人心思 傍晚时分。 殿內,依旧沉寂一片。 陆衡把钥匙放入手中,仔细把玩著,同时在消化著前身的记忆。 前身是此前所受之伤復发,昨夜突发高烧而死的。 这在晚唐,並不稀奇。 但活下去,然后收服这些流民,是陆衡眼下唯一能做的事。 最起码,不能出现窝里反。 陆衡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还行,能走路。 至於打架。 那自然是…… 他瞥了一眼几个半大孩子和妇人。 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 正想著,刘氏抱著婴儿站起了身,走到陆衡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老僧静远眼眸抬了一下,又闭了上去。 平白受此大礼,陆衡有些发愣,下意识想扶,又忍住了。 其余人见状,面面相覷,有人嘆息了一声,但都默不作声。 刘氏开始说话:“郎君。奴家刘氏,奴家想知道,您能带我们这些人...继续活下去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无比清晰,在寂静的殿內掀起一片涟漪。 这话听起来没毛病。 但细品之后,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 什么叫能? 那若是不能呢? 好像不是太好回答。 陆衡的目光在刘氏身上停顿了一瞬,转而逐一扫过屋內眾人。 他沉吟了几息,目光再度挪回妇人身上,试著用不熟悉的口吻说话:“刘氏,你的问题,某暂时无法回答。”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大师说地窖里还有东西,但不知道是不是粮食。” 刘氏闻言,面露一丝失望之色。 “是奴家唐突了。望郎君莫怪。”她缓缓站起身,目光投向怀中婴儿,“这是奴家小郎,过几天就满一岁了。” 这话中意思,陆衡也听出来了。 跟我玩道德绑架? 好像也能理解。 毕竟前身是地地道道的读书人,道德绑架自然有用。 不过…… 他又不是前身。 “快满一岁了啊,”陆衡看了一眼孩子,“那孩子父亲呢?” 他的话同样直接,现在自身都难保,装什么清高、当什么圣人。 刘氏目光复杂地看了陆衡一眼,欲言又止,似乎是关於孩子的父亲的情况难以启齿。 陆衡没继续追问下去,转而对著眾人道:“某是读书人,这一点你们清楚,读书人什么性子,自私、冷漠、无情?” 他將话停下,逡巡著眾人神色变化。 接下这个担子,那有些话自然得先说清楚,这也就给这些人先提个醒。 话音刚落,殿內气氛骤然一沉,依旧没人说话。 这也很正常,因为静远保持沉默,这就等於默认了陆衡的行为。 他们也只是暂住在香积寺的,话语权甚少。 陆衡见状,清了清嗓子,道:“大师將藏经阁的钥匙交给了某,那是知道某这人还行。所以…你们也不要太过担心。” 周虎愣了一下,看了看静远,又看了看陆衡,闷声道:“俺相信大师的眼光。” 说完,他又补充道:“郎君,俺是个猎户,有的是力气。要有用得上俺的地方,儘管招呼。” 王老七也紧忙打著圆场:“大家逃难到这寺庙里,亏得大师好心收留,大师如此安排,我没任何意见。”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俺虽是个瘸子,但也会糊墙修窗什么的。” 其余人见状,亦是纷纷开口。 陆衡明白,这些人之所以会如此积极表態,主要还是因为静远所赠的那把钥匙。 小半个时辰后,陆衡记住了眾人大概名字,於是乎,他开始安排。 “周虎。” “郎君,俺在。” “明天一早,你和某一起去藏经阁,搭把手,清点一下地窖里的东西。” “好勒。” 隨即,他將目光挪到那瘸腿的汉子身上。 “王老七。” “郎君。您说。” “明天,你把寺里能修补的窗户那些修整一下。” “郎君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王老七拍了拍胸脯。 陆衡又望向那瞎了一只眼的中年汉子,“刘大,你以前是货郎吧?” “郎君真是好眼力,”刘大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早年间,走南闯北过几年,关中各地都跑过,山里的路也认得一些。不知郎君有什么安排?” “某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一下。”陆衡目光微凝,起身看向殿外,“以北是长安城,以南是终南山,你是知道的吧?” “郎君是想问?”刘大点头,带著一丝错愕。 陆衡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却停留在火堆之上。 沉吟片刻后,他又问:“某记得这周边有个杜曲镇。” “是的,郎君,”刘大斟酌了片刻,將心中疑虑压下,应声道,“那镇子很大,往北走十来里路就能到。” 陆衡点点头,漫不经心地继续问:“还有別的镇子吗?” “有的郎君,往南走四十里,有个王曲镇,比杜曲小一些,但也有粮铺。 镇上的粮商姓陈,是个老头儿,比那杜曲镇的赵家公道些。 再往东南走六十里,还有个引驾回镇,靠近终南山口,南来北往的商贩多,东西倒是便宜,但路上不太平。” “不太平,是为什么?”陆衡问。 “那里有山匪”刘大压將声音压低了些,“那些人要钱不要命,过往的商客一个不放过。人少了不敢走那条路,就算结伴也十分危险。” 陆衡把这些信息捋了捋,又继续问:“照你这么说,要想买粮什么的,那赵家姑且算是上选?” “没错,”刘大无奈苦笑,“可就算想买,那也得有钱啊!” 这话没错,要有钱。 但钱从哪来,陆衡不知道。 然而,乱世之中,粮食可是相当紧缺的,平时一倍的价格,搁这么个时候,花几倍价钱都不一定能买得到。 歷史上,这个时候的晚唐,经济体系实际上是崩溃的。 “这样吧,你明天一早去杜曲镇打探一下粮食的价格。”陆衡略作思忖,继续开口。 “好。” …… 是夜,北风渐起。 此时殿內生著两堆火,一堆在正中间,一堆靠著西墙。 陆衡闭著眼,但未入睡。 白天的话,他並未说完。 眼下这情况,不能把话说死,但当著眾人的面,又必须给出一个盼头,不然他们这些人会立马乱了一团。 借著火光,陆衡看了一眼殿內的情形。 周虎靠在大门边上,柴刀搁在手边,像是在守夜。 王老七蜷在一堆稻草里,打著鼾。 妇人们挤在一起,孩子们缩在中间。 刘氏抱著婴儿,侧身躺著,一动不动。 刘大没睡,坐在火堆另一边,那只独眼映著火光,亮得有些瘮人,像有什么心事。 叫王二的瘦子看起来心思很重,像是在等什么人。 还有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汉子,正闭目养神,像是一切与他无关。 刘大瞧见陆衡的目光,微微点头,算是问好。 至於静远,呼吸似更弱了一些。 陆衡一个头两个大,他將烦绪一一压下。 记忆中,原身去杜曲镇是找一个人,很重要的一个人。 但名字想不太起来了。 再就是遭打,接著就是被静远救了回来。 但有一件事让他不解。 静远这个守著破庙等死的老和尚,凭什么这么篤定他能活下去? 陆衡摸了摸怀里的钥匙。 低声道:“待到明天,这一切都会有更清晰的答案。” 第3章 杜曲消息 翌日清晨。 北风捲地,飘著细雪。 陆衡侧头看了老和尚静远一眼,不由心生几分好奇。 隨即,又看向四周。 周虎此时倚靠在门边,抱著一把钝了口的柴刀,正在打盹,像是守了一夜。 刘大此时並不在殿內,想来已经动身去杜曲镇了。 “郎君,您醒了?” 刘氏从殿外走了进来,手上端著一碗白乎乎的东西,苍白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煮了点稀粥,您趁热喝。” “哪来的?”陆衡看向刘氏,並未接过。 刘氏的面色顿时一僵,有些不自然,“是奴家藏的一点私粮,不多,就够煮这些的。” 陆衡陷入短暂沉默,但此时非五代十国,不至於到易子而食的地步。而且,从刘氏的微妙表情来看,所说应该是真的。 “你吃了吗?” “吃…吃了。”刘氏连忙道。 陆衡接过碗,抿了一口,又问:“大师那边送了?” “送了,”刘氏嘆气,“但大师……没喝。” 没喝? 这……老和尚! 他看了看手中的粗瓷碗,没往下想。 “粥不错。” 陆衡站起身来,將碗递还,然后走到周虎身旁,叫了一声。 “周虎。” 周虎下意识的紧了紧手中柴刀,揉了揉猩红的睡眼。 “…郎君。” “隨某去下藏经阁。” “好。” …… 殿外。 院子里的积雪上面零星印著几行脚印。 藏经阁在寺庙后院的最深处,是一座砖木结构的两层小楼,青砖到顶,飞檐翘角,此刻朱漆剥落,露出灰白的木纹。 陆衡站在门前,心中感慨。 眼前这座寺庙,他前世在书上读过。 大诗人王维题过诗,晚唐名將郭子仪在这里打过仗。 一百多年过去,如今只剩这一座破楼了。 沉寂片刻后,他从怀中拿出钥匙,拿起铁锁,將钥匙插了进去,拧了一下,锁並没有开。 “嗯?”陆衡微微蹙眉。 “郎君,要不让俺来?”周虎见状,试探性地开口。 陆衡不死心地又拧了一下。 咔嚓一声。 锁开了。 推开门,一股霉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陆衡后退了几步,等气味散了些,这才迈步进去。 入眼所见,空荡荡一片。 原本该是放满经书的四面墙壁,只剩几排歪倒的木架和满地的碎纸。 “经书都让大师卖了换粮食了。”周虎跟在后面,瓮声瓮气地解释了一句。 陆衡没接话,目光在地上扫了一圈后,淡淡道:“先找地窖! 本来问静远是最直接的方式,但陆衡没有开这个口,老和尚那口气,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万一静远自己也是因为不记得了,才会只说藏经阁有处地窖。 踢开几排歪倒的木架,周虎蹲在地上用力逐一敲击著地砖,这是最笨的办法。 陆衡则是沿著墙角走,目光扫过每一块石板的缝隙。 “郎君,这边。”周虎忽然开口,他蹲在西墙角,手指扣著一条缝隙,“这块砖貌似不对劲。” 陆衡闻言,走了过去。 蹲下身子摸了摸。 只见石板边缘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缝隙,他又用力敲了敲,果然听见了空洞的迴响声。 “应该就是这儿。”陆衡低声道。 “周虎,去找根结实一点的木棍,这石板看起来有点沉,光靠你我怕掀不动。” “好。”周虎点头。 不多时。 周虎再次返回。 正如陆衡所料,石板很沉,还不好使劲。 “郎君。要不等老刘回来,再一起过来?”周虎提醒道。 “行。” …… 两人从藏经阁回来时,雪还没停。 大殿內。 刘大蹲在新生的火堆旁,搓著手,脸色被冻得发青。 “刘大,”陆衡走近了些,缓缓说,“回来了?” “回来了。” “打听到了?” “打听到了。” “说说...” “杜曲镇米价又涨了,一斗米要五百文。这还是赵家粮铺的价,別家更贵,有的乾脆不卖了。” 五百文一斗? 陆衡尝试压下心中无以復加的震惊。 贞观年间,一斗米不过三五文。 就算是开元盛世,也不过十几文。 五百文一斗,这和要人命,貌似没多大区別。 “盐呢?” “盐更贵,一斤要两千文,还未必有货。”刘大努力搓著冻得发紫的手,“那赵家放出话了,不论谁要买盐,都得拿东西来换。” 他顿了顿,又看了陆衡一眼,转而道:“郎君,他们不收铜钱。” “哦。” 对此,陆衡早有所料,这时候赵家还收铜钱,那就真是怪事了。 一旦再生战乱,出现新朝,赵家收的铜幣和一堆废铁没多大区別。 他沉吟了片刻,平静地问:“都可以拿什么东西换?” “什么都要,粮食、布匹、牲口、铁器……甚至有人拿家里的地契去换。”刘大顿了顿,看了殿內其他人一眼,“还有拿人换的。” 陆衡眉头一皱:“人?” “嗯,”刘大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赵家在南边有庄子,缺人手。壮劳力一个换十斤盐,妇人换五斤,半大孩子换三斤。” 闻言,妇人们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孩子往身边拢了拢,脸上掛著不安。 “畜生。” 流民中,不知是谁骂了一句。 陆衡看了眾人一眼,没有作声,这种事在乱世中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杜曲镇上有多少户人家?”他转而问。 “刘大想了想:“少说有三百户,那赵家是大户,占了大半条街。除此之外还有几家小粮铺、一个铁匠铺、一个布庄,逢五逢十有集,但现在已经好久没开了。” “赵家有多少人?” “这个……”刘大犹豫了一下,似在斟酌。 “明面上的家丁有五六十个,但听说暗地里还养著些亡命徒,都是乱世里投奔过来的,具体多少,外人摸不清。” “前几日,赵家忽然在镇子外围加了柵栏,还在路口设了卡,进出都要盘问。有人说,是赵家在防什么人。” 防人? 陆衡心头微动。 “还有別的消息吗?”陆衡继续问。 “有。” 刘大快速道:“我听说,朝廷的旨意已经到了长安,说是要调神策军去江淮平叛。但神策军的那些老爷们嫌餉银不够,不肯动,然后在城里闹起来了。” 陆衡冷笑一声。 神策军? 那是田令孜的私兵,平日里吃空餉、喝兵血,真打起仗来,怕连黄巢的先锋军都挡不住。 指望他们,倒不如希望自己的腿到时候能跑快一些。 “还有一件事,”刘大略作沉吟,继续开口道,“回来的时候,在路上看到几个人。有点像那赵家的家丁,往香积寺的方向还看了好几次。” 闻言,陆衡微眯著眼,似在沉思,目光却不时地瞥过正在打盹的周虎。 若真是赵家,他这边能打的尚且只有周虎一个,其他人都不过是乌合之眾,包括他。 一番简单分析下,他心中已有计较。 他看向刘大,淡淡道:“刘大,你怎么看?” 刘大微微一愣,自是没想到这个问题会像迴旋鏢一样回到自己头上。不过既然陆衡问了,他必定要说出个一二三出来。 刘大清了清嗓子,又压低了声音:“依小人拙见,赵家要是真衝著这儿来的,怕是不好对付。” 不好对付? 陆衡心中寒意多了几分,面色却如常。 赵家可能针对的对象十有八九就是他这个倒霉蛋。 他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笑著问:“你且细说。” 第4章 当立规矩 刘大一番话说完,殿內气氛顿时沉了几分。 既然赵家注意到了香积寺,那留给他们的时间便不多了。 陆衡微微頷首,目光平静:“你说得没错,赵家真要过来,凭我们现在这点人,確实不好对付。”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依旧飘飞的细雪,转而轻声道:“虽不好对付,不代表只能任人宰割。” 周虎攥紧了手中柴刀,粗声粗气:“郎君,俺不怕他们。真要是来了,俺拼了这条命,也会护著大家!” 陆衡看他一眼,摇了摇头。 “先不急著说这个,”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地窖还没开,里面究竟有什么,总得先看一眼。”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精神一振。 连一直闭目养神的静远老僧,都微微掀开眼皮,朝这边望了一眼。 那是他守了半辈子的隱秘,如今交到了陆衡手里,也算尘埃落定。 周虎立刻起身,又看向刘大:“老刘,先前我和郎君就去过,正好你回来了,一起。” 刘大点点头,目光投向陆衡。 陆衡只是道:“多个人多份力,走吧。” 话音未落,他率先迈步向外走去,破旧的棉袍扫过地上的枯草,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虎扛著先前那根粗木棍紧隨其后,刘大紧了紧腰间的破布条,快步跟上。 三人踏著殿外的薄雪,咯吱声响在寂静的寺庙里格外清晰。 藏经阁的木门依旧半掩,推开门,霉尘气扑面而来。 陆衡熟门熟路走到西墙角,蹲下身敲了敲那块青石板,空洞的声响在空荡的楼阁里格外明显。 “就是这里。” 周虎二话不说,將木棍一脚插进石板缝隙,腰腹发力,手臂上青筋暴起。 “起!” 一声低喝,青石板被撬起一道更大缝隙,刘大立刻上前搭手,两人咬牙发力,一点点將厚重的石板挪到一旁。 阴冷的潮气从地下涌出,混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穀物香。 俯身望去,地窖狭小逼仄,不过半人高,两三个平方大小。 周虎正欲开口,却见陆衡已经顺著石壁滑了下去。 “郎君…。” 陆衡双脚踩在乾枯的稻草上,天光从洞口漏下,勉强能看清一些。 没有意料之外的粮山,也没有银钱。 靠墙处有一个扎紧的麻布袋,在其旁边是两只陶坛,角落堆著几件旧物,最里面摆著个巴掌大的旧木盒。 陆衡解开麻布袋,看到的是粟米,入手乾瘪坚硬。他大致掂量,约莫一石出头,按照这个时候的计算方式,那就是一百多斤,足够他们十几个人撑过一段时间了。 掀开陶坛,一坛是粗盐,发黄多杂质,约莫两斤出头。另一坛只剩下半坛咸菜根,咸腥刺鼻,显然已经存放很久。 至於旧木盒,陆衡看了一眼便合上了。 这玩意,不是眼下最紧要的。 刘大蹲在洞口,压低声音问道:“郎君,底下……可有粮食?” 陆衡抬头,淡淡应道:“有,不多,但够救命。” 周虎立刻精神一振:“那俺们这就搬上去!” 陆衡嗯了一声,先將那袋粟米拖到洞口,周虎与刘大在上面合力拽住,一点点提了上去。 紧接著是两坛盐与咸菜,再是破旧僧衣、火镰、陶碗等杂物,最后才是那只不起眼的旧木盒。 陆衡攀著石壁,被两人拉了上来。 三人將青石板归位,又用尘土与碎木屑掩盖了痕跡,这才提著物资返回大殿。 一进殿门,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聚了过来。 在这饿殍遍野的时节,光是淡淡的谷香,就足以让所有人绷紧心神。 几个半大孩子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但被身边妇人死死按住,不敢出声。 陆衡將袋子放在火堆旁,拍了拍袋身,声音不大: “诸位,地窖里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陈粟一石出头,粗盐两斤,咸菜半坛,几件旧衣,几样杂器。” “省著吃,撑过这个冬天,勉强够了。” 话音落下,殿內先是死寂一瞬,隨即有人忍不住捂住嘴,低低哭了出来。 看著眾人激动的模样,陆衡没有跟著煽情,反而语气一沉,继续说道: “但丑话说在前头。” “从今日起,粮食、盐、衣物,全部归公,由刘氏与王老七一同看管、分发。谁若是再私藏、偷拿、爭抢,一经发现,立刻逐出去,生死自负。” 乱世之中,粮食就是命。 没有铁一样的规矩,再厚的家底也撑不过三俩日。 眾人纷纷点头,没人敢有异议。 唯有王二,眼神闪烁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些,似是有些心不在焉。 陆衡目光淡淡扫过,並未当场点破。 乱世之中,人心各异,有人感恩戴德,便有人暗藏私念,这再正常不过。 但眼下首要之事是稳住大局。 “每日两顿稀粥,”陆衡收回目光,继续沉声安排,“妇孺、孩童优先,老人次之,壮丁最后。” “想多一口吃的,便多出一份力。” 他依次指派。 “周虎,你负责守夜警戒,寺门、院墙两处日夜轮值,生人靠近,即刻示警。” “郎君放心。”周虎挺胸应道,“俺定把寺门守得铁桶一般。” “刘大,你继续打探杜曲镇与赵家动向,一丝一毫异常,都要回来报我。” “晓得。”刘大頷首,独眼中透著几分郑重,他走南闯北最懂规矩,既已承诺,便不会再生半分敷衍。 “王老七,你带著妇人们修补门窗、堵上破洞,儘量让这寺庙多挡几分风雪。” “郎君儘管放心,这活俺熟。”王老七拍著胸脯保证。 余下的壮丁,包括那沉默汉子与王二,陆衡也一併作了安排。 刘氏抱著怀中熟睡的婴儿,缓缓走上前,屈膝对著陆衡深深一福。 “郎君,此前是奴家糊涂,言语冒犯,望郎君勿怪。”她声音微颤,“往后奴家但凭郎君吩咐,洗衣做饭,照看眾人,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陆衡伸手虚扶一把,语气平静:“乱世之中,为儿谋求生路,情有可原。往后只需守规矩、同心协力,我便会保你们一时安稳。” 说罢,他转头吩咐刘氏生火煮粥。 粮食仅有一石出头,十几个人要撑过整个冬天,半分都浪费不得。 一锅清水撒入少许粟米,拌上些许麩皮,熬得稀薄,却在这冰天雪地之中,飘出久违的粮香。 不多时,粥便熟了。 每人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可落在眾人手中,却重若珍宝。 人人小口啜饮,捨不得一口咽下,面黄肌瘦的脸上,渐渐泛起一丝活人的血色。 连日来的飢饿、惶恐、绝望,在这一碗稀粥之下,消散了大半。 静远老僧靠在柱边,浑浊的老眼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一丝释然的笑意。 他守了香积寺一辈子,在这末世苟延残喘,终究是把这一庙人的性命,託付给了可靠之人。 老人双眼缓缓闭合,呼吸渐渐微弱,最终彻底归於平静。 陆衡察觉异样,上前探了探鼻息,指尖微顿,轻声道:“大师去了。” 同样归去的还有陆衡心中未解开的疑惑。 陆衡不太理解,为什么明明有粮食,静远却要在离去之际才交代。 为什么又那么相信他…… 这些问题,也只能隨著时间的不断流逝,慢慢去寻找答案。 第5章 主心骨 殿內一片默然,无人高声悲泣,只有低低的唏嘘与嘆息。 这世道,活著比死了难。 现在静远走了,也算脱离了苦难。 陆衡让人取来半幅乾净的旧僧衣,轻轻盖在静远身上。 他吩咐道:“雪停之后,在寺后寻一块乾爽地方,简单下葬,立一块木石为记。不必铺张,也不必声张,大师喜清净。” 眾人纷纷应下。 …… 夜色渐深,风雪愈急。 殿內火堆噼啪作响,暖意一点点驱散严寒。 眾人吃饱喝足,紧绷多日的心神终於得到放鬆,一个个靠在墙角,沉沉睡去。 陆衡却没有丝毫睡意,独自走到殿外廊下,思绪万千。 静远这一走,占地百亩的香积寺就成了无主之物,这块肥肉,必定会引起有心之人的覬覦。 比如十里地之外的赵家,又比如终南山上的那些流寇。 他作为静远选定的继任者,真正意义上来说,名不正言不顺。 关於这一点,陆衡想的很透彻。 他可以守,但不能死守。至於怎么守,他还没想好。 还有一点就是,前身因赵家而死,至於缘由,暂不得而知,但这个恩怨“他”跑不掉。 根据刘大白天的话可以大致判断出:可能是赵家盯上香积寺,也有可能不是。 但不管是不是,以香积寺现在的情况,都要想好应敌之策,並做好最坏的打算。 望著长安方向沉沉的夜色,陆衡沉默了很久。 既然安禄山能起兵造反,黄巢能聚眾百万,朱温能篡唐建梁,李克用能凭沙陀铁骑纵横天下…… 那他陆衡…… 压下心中思绪,他抬手摸了摸怀中那只旧木盒。 木盒中没有金银珠玉,没有神兵利器,只有一张空白度牒、一卷荒坡地契,还有几钱碎银。 风雪卷过廊下,灌入衣领,刺骨生寒。 不久的將来,长安城破,宫闕涂炭,天下分崩离析。 这是歷史正常的走向。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入大殿,走到火堆旁,朝周虎、刘大、王老七三人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三人立刻凑近。 陆衡看向刘大,低声开口:“刘大,白天你的发现,某仔细思考了一下,觉得不一定是赵家。” “不一定?”周虎面露不解,率先开口:“郎君,老刘不是说那几个人穿著赵家家丁的服饰?” 刘大皱了皱眉,没有说话,似在回忆细节。 片刻后。 他深深地看了陆衡一眼。 王老七也跟著紧张起来,枯瘦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角,声音压得极低:“郎君,若不是赵家……那、那会是终南山的流寇吗?” 陆衡摇头,转而道:“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人若是来了,我们怎么应对。” 周虎攥紧柴刀,咬牙道:“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大不了跟他们同归於尽。” 刘大嘆了一口气:“老周,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妇孺。” 周虎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攥著柴刀的手慢慢鬆了下来。 陆衡看了他一眼,没有责怪:“拼命是最后一条路,能不走就不走。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他的目光转向刘大:“你走南闯北多年,见过的事多。你说说,如果真有人盯上了香积寺,他们会怎么做?” 刘大沉吟片刻,压低声音:“若是赵家,多半会先派人来试探,摸摸咱们的底细,確定咱们没什么抵抗力,才会动手。 若是流寇,那就直接多了——” 刘大没有继续往下说,但几人都明白接下来话是什么。 “也就是说,不管是谁,我们都还有一点时间?”陆衡分析道。 刘大点头:“应该还有。赵家要摸底,流寇也要先踩点。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天半月,不会立刻动手。” 陆衡沉默片刻,又问:“如果是你,会怎么攻进来?” 刘大愣了一下,没想到陆衡会这么问。 他想了想:“寺墙大半都塌了,根本拦不住人。正门虽然结实,但侧墙有好几处缺口,隨便就能翻进来。真要动手,不用攻,直接进就行。” “也就是说,咱们连一道像样的屏障都没有。” 刘大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陆衡站起身,在火堆旁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寺墙的缺口,能不能堵上?” 王老七插嘴道:“堵是能堵,但没有砖石。只能拿木板、树枝、破蓆子那些东西临时挡一挡,挡不住人,顶多能拖一点时间。” “能拖一点是一点。”陆衡转头看向他,“明天你带人先把缺口堵上。不用多结实,但要让人翻进来的时候费点劲。” 王老七点头应下。 陆衡又看向周虎:“你会做陷阱,明天开始在寺周围多挖几个。不用多深,崴脚就行。关键是要隱蔽,看不出来。” 周虎眼睛一亮,又犹豫了一下:“郎君,俺方才……” “方才的事过去了。”陆衡打断他,“记住,力气要用在刀刃上。” 陆衡最后看向刘大:“你明天再去一趟杜曲镇,打听赵家最近在干什么。还有,终南山那边流寇的动静,能打听到多少算多少。注意安全。” 刘大点头:“好。” 陆衡頷首,不再多问,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话我只说一遍,你们记牢。从即刻开始,各自小心,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回来只跟我一个人说。不许私下议论,不许互相打听,更不许对外人吐露半个字。” 刘大第一个沉声应道:“我省得。” 王老七缩了缩脖子,也连忙点头:“老、老朽记住了。” 周虎攥了攥拳头,闷声道:“俺也是。” 安排完三人的任务,陆衡摆了摆手。 周虎扛著柴刀回到门边,往墙上一靠,不多时便发出了粗重的鼾声。 王老七缩回自己那堆稻草里,翻了个身,不知道是真睡著了还是在想事情。 刘大没有立刻走,在火堆旁坐了一会儿,那只独眼映著跳动的火光,看不出在想什么。 过了半晌,他才站起身,走到大殿另一角,裹紧破絮袄,闭上了眼睛。 陆衡靠在柱子上,看著火堆发呆。 殿外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偶尔有雪片子被风卷进门缝,落在青砖地面上,很快化成一小滩水渍。 火光噼啪,映得陆衡眉目沉静,不见半分焦躁,只有眼底深处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鬱。 他並非胸有成竹,只是此刻,他是这一庙人的主心骨。 静远圆寂,他若露半分怯意,这十几人瞬间便会树倒猢猻散。 前身与赵家的仇,香积寺无主的祸,终南山流寇的威胁,还有那场註定倾覆天下的大乱…… 陆衡缓缓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今天的安排重新过了一遍。 陷阱、缺口、打探消息。 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等。 第6章 人心难测 很多时候,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而人心则是最难测的。 次日清早。 天刚蒙蒙亮,周虎就攥著拳头,在大殿门口骂骂咧咧:“王老七这老王八蛋,亏得郎君昨晚那么信他,把堵墙的差事交给他,不但人跑了,还偷走了半袋粗盐!” 才过去一夜不到,流民当中就有人跑了。 不是最可疑的王二,也不是那个沉默的汉子,反倒是看似最老实、最安分的王老七。 刘氏正抱著破布,蹲在稻草堆旁哭哭啼啼,一边抹泪一边怨自己:“都怪奴家,昨晚他说身子不舒服,想早歇一会儿,奴家就没多问……早知道,早该盯著他的!” 刘大站在陆衡身侧,独眼沉沉地扫过殿內每一个人。 他在想,若是昨夜多留个心眼,或许能拦下。 转念间,他又苦笑一声。 就算提前发现,整日一副颤巍巍、软乎乎的王老七难道就不走了?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乱世之中,谁不是先顾著自己的一条命。 也就静远,还一副慈悲心,心怀天下。 陆衡早料到会有人走,只是没料到会是王老七这个瘸子。 这也印证了一句话,老实人不一定老实,只是看著老实罢了。 “刘氏,周虎,確认一二,除了盐巴外,可还缺了其他甚么。” 陆衡的声音不大,听不出怒意,也听不出慌乱。 刘氏连忙擦乾眼泪,站起身,跟周虎一起清点。 片刻后,周虎黑著脸报上来:“郎君,盐巴少了半袋,大概一斤出头。粮食倒没少,那袋粟米还是原样。就是……那件厚僧衣也不见了,还有那把豁口的菜刀。” 陆衡点了点头。 盐是值钱的东西,厚僧衣御寒,菜刀是防身的傢伙。 很显然王老七非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或知道静远不久於人世开始,就什么都想好了。 但这样的人目光短浅,在这乱世中活不长。 陆衡垂下眼眸,瞥向火堆余烬。 他意识到有些话不该当著所有人的面说。 乱世之中,信任二字,最为廉价,最是危险。 昨日刘大从杜曲镇带回的那些消息,想必王老七这个庄稼汉只把盐价值两千文,且有价无市刻进了心里。 “郎君,就这么让那老王八蛋跑了?”周虎攥著柴刀,满脸不甘,“那菜刀、僧衣也就罢了,半袋盐没了,往后大伙儿的日子更难熬!” 这话说的是没错,但总不能真去追。 追上了又怎样? 杀了? 还是把盐抢回来? 陆衡估摸著,王老七也是想好了应对之策。 所以,只能暂时忍了这口气。 “难熬也得熬,”陆衡抬起眼眸,望著殿外一浅一深的脚印,“树挪死,人挪活,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內或惶恐、或麻木、或若有所思的流民,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王老七走了,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你们当中要是有谁要走,某也不拦著。 还是那句话,私藏、偷拿、爭抢者,永远別想再踏进香积寺半步,违者生死自负。某不是什么圣人,也没有大师那般的慈悲心。” 但有一点,陆衡並未点明,王老七若真是把香积寺的情况当做消息卖了出去,那他们只会更加被动。 將这一点说出来,人心只会更乱。 这不是陆衡想要看到的。 此话落音,眾人面面相覷,沉默不语。 周虎率先表態:“郎君,俺不走,俺就跟著您!天王老子来了,俺也会守好这里。” 刘氏也抬起泛红的眼眶,轻轻开口:“奴家也不走,大师收留我,郎君信任我,更不计前嫌,奴家娘俩无处可去,也不愿再去別处。” 刘大亦上前一步,独目中透著沉凝与决然,沉声道:“某也不走。郎君谋事周密,比那浑浑噩噩逃难强上百倍。某这条命,从今往后,交给郎君,交给香积寺。” 其他人见状亦是开始表態。 对此。 陆衡只是笑笑。 该提醒的,他已经提醒了。 要是谁再犯,他真不介意杀鸡儆猴。 这是乱世,死个流民,真不算什么大事。 收回思绪,陆衡径直吩咐:“周虎,你带著王二和……那位兄弟。” 他指了指那位不知姓名的汉子。 汉子一直沉默寡言,陆衡甚至没听他说过几句话。 此刻被点名,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 周虎倒是不介意,拍了拍那汉子的肩膀:“走吧,干活去。你跟著俺,俺让你搬啥就搬啥。” 至於王二,表现得依旧正常。 陆衡看向刘大,低声道:“你再去一趟杜曲镇,別光盯赵家了,若是看见了王老七,也盯一下。看他卖了东西之后去了哪里,跟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刘大点头,转身走了。 陆衡走到刘氏跟前,轻声道:“刘氏,粮盐这些还是归你管。” “……郎君,奴家……”刘氏面露错愕之色,显然不敢相信,转瞬间化为激动。 “別著急高兴,”陆衡摆摆手,继续道:“这些东西虽然归你管,但不能归你一个人管。” 他看向其他两个妇人:“徐氏,张氏,你们二人从旁协助。取粮、分粮,三人同时在场,缺一不可。” 两个妇人连忙点头。 刘氏抱著婴儿,眼眶又红了一圈,嘴唇哆嗦著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是深深一福。 陆衡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到殿门口。 殿外天色渐亮,灰濛濛的,看不出具体时辰。 王老七这一跑,相当於给那些覬覦香积寺的人送去一封活书信。 但该来的总归会来。 这是定数,也是命数。 …… 午后,周虎三人回来了。 “郎君,”周虎露出一口黄牙,“墙上的缺口堵了四个,还剩两个最小的,天黑前能弄完。陷阱又挖了六个,都在侧墙和寺门外的必经之路上。” 说完,他又分別看向已回到原处的王二和那汉子。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陆衡对著周虎笑著道,“你也別刚使唤了別人,转身就跟防贼一样防著。” 周虎咧嘴一笑,只是道:“俺知道了。” 周虎办事,陆衡还是放心的,所以他並未问太多细节。 …… 傍晚时候。 刘大也回来了。 他的脸色比走的时候更沉。 “郎君,”他走到陆衡跟前,压低声音,“某看见王老七了,他去了杜曲镇,在赵家粮铺门口待了不到一刻钟。出来的时候,僧衣和菜刀没了,换了一小袋粗粮。盐应该还在他身上。” 陆衡眉头微皱:“没卖?” “他怀里鼓鼓囊囊的,看得出来。”刘大顿了顿,“从粮铺出来之后,他没回香积寺方向,往南走了。” “南边?” “终南山方向。” 陆衡沉默了片刻。 一个瘸腿的庄稼汉,带著盐和粮食,往终南山方向走。 那山里有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他疯了?”周虎在一旁听了,忍不住插了一句,“那山里的流寇吃人不吐骨头,他一个瘸子去了就是送死。” 刘大没接话,只是看著陆衡。 陆衡想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他没疯,相反还很聪明,但活不长了。” 第7章 守夜 “活不长了?”周虎面露不解。 刘大同样困惑。 陆衡笑了笑,並未立即解释,反而卖了一个关子:“某问你们,要是王老七日后回香积寺,你们怎么做?” “当然是不让他进来!”周虎攥紧柴刀,言辞激烈,“那老王八蛋还有脸回来?” 陆衡摇了摇头,没接话,看向刘大。 刘大沉吟片刻,说:“他若是一个人回来,赶走便是。若是带著別人回来……” 他没说下去,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陆衡这才缓缓道:“所以某说他活不长。他一个瘸子,拿著盐往终南山方向走,要么被流寇抢了,要么投了流寇。” 刘大和周虎对视一眼,默默点头。 陆衡继续说:“但这是往最坏的方向想。你们想,王老七是昨夜走的,香积寺离杜曲镇不过十里路,他虽是一个瘸子,但两三个时辰也该到了。” 两人点点头,表示认可。 “今早,刘大去杜曲镇的时候是看见王老七正从赵家粮铺出来,身上多了一小袋粗粮,这就说明,他换了,但没有全换。可能是因为赵家给的价太低,所以他留了大部分。” “那僧衣和菜刀呢?”周虎皱眉问。 陆衡没有回答,反问了周虎一句:“某问你,若你是王老七,你会带著僧衣和菜刀去换粮么?” 周虎摇摇头:“自然不会,那是自己找死。” “郎君的意思……他是把僧衣和菜刀放在了某个地方…藏了起来?”刘大若有所思。 陆衡点点头:“多半是藏了。僧衣和菜刀虽不值钱,但在这乱世,一把刀就是一条命。他不会扔,也不会贱卖,只会藏起来,等回头再取。” “那咱们要不要去找?”周虎问。 “找什么?一件旧僧衣,一把豁口菜刀,犯不著。”陆衡摆摆手,“重要的是他往南走了。” 他所担心的是王老七不光投靠流寇,还把他们给一併出卖了。 要是如此,暗中的敌人又多了一股。 流寇这类人一旦知道底细,当晚就会摸过来。 不过,这也只是他的猜测。 最好的结果就是,王老七冻死在了半路。 “郎君你是担心……” 刘大没有继续说下去,就眼下寺里的情况,说出来並不合適。 陆衡看了刘大一眼,站起身来:“担心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与其杞人忧天,倒不如把觉睡好,把手上的刀磨亮一点。” “某之所以说这么多,只是希望你们不要掉以轻心,王老七之事,终究是个潜在的隱患。” 周虎还想问怎么处置王老七,却见刘大微微摇头。 “老周,你也別多想,就按郎君说的那样,好好休息,干好自己的活。” 刘大说完,转身走回自己的角落。 周虎愣了愣,看了一眼陆衡,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也闷闷地应了一声,扛著柴刀回到门边,往墙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不过,他並未真的入睡。 王老七一事让他后怕不已,若再发生一次,那这个冬天就真可能熬不过去了。 刘大亦是如此。 陆衡回到西墙角落,看了一眼怀中木盒,沉默不语。 木盒里装的是他的退路。 准確来说,是静远本来准备带进棺材里的。 …… 是夜。 北风渐起,絮雪飞扬。 陆衡倚靠在柱子上,闭著眼,心里却装著其他事。 木盒中有一份空白的度牒,只要填上陆衡这两个字,他就是朝廷认可的出家人。 在这乱世中,这意味著可以名正言顺地逃税、免役、不受地方豪强的隨意欺压。 因为这是唐朝。 一份度牒,在盛世或是锦上添花,但在乱世却可能是保命的屏障。 但度牒只有一份。 他若拿出来,难保不会有人心生他念。 所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忽然。 殿外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踩断了树枝。 陆衡陡然睁开眼,手不自觉的放在了身下柴刀刀柄上。 殿门口,周虎也醒了。 刘大那只独眼微眯著,也在黑暗中盯住了殿门的方向。 三人谁都没有出声,只是各自握紧了手边的傢伙,屏息听著外面的动静。 风声呼啸,落雪簌簌, 偶尔还有积雪从屋檐滑落的轻响。 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声息,仿佛方才那声响,只是错觉。 半个时辰过去,周遭依旧一片寂静。 “周虎,”陆衡吩咐道:“你先睡,某和刘大先守,然后再换刘大睡。” 刘大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將腰间那把旧短刀往前挪了挪,换了个更方便拔出的位置。 周虎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陆衡,又看了一眼殿外黑沉沉的夜色,闷声道:“郎君,俺不困。” “不困也睡。”陆衡的语气不容商量,“后半夜你替刘大,到时候没精神,出了事谁扛?” 周虎张了张嘴,没再爭辩,靠著门边的墙,把柴刀搁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但陆衡听得出来,周虎在装睡。 …… 夜。 很快过去。 什么也没有发生。 天边迎来一线灰白。 陆衡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走到殿外。 此时周虎已经在院子里了,正蹲在地上,仔细查看雪地里的痕跡。 “郎君,”他抬起头,指著地面,“您来看这里。” 陆衡走过去,蹲下身子。 雪地上有几行脚印,脚印不大,不像成年男子的,也不像妇人的。 周虎皱眉道:“郎君。这脚印……像是个半大孩子的。但谁会让孩子大半夜跑来寺庙?” 陆衡没有回答,顺著脚印走到寺墙外侧。 墙根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看得出来,那个人在这里站了很久。 他抬起头,顺著那个方向望去。 正对著大殿的窗户。 也就是说,那个人昨晚站在这里,透过破损的窗纸,看到了殿內的情形。 念及至此,陆衡心头一沉。 “周虎,”他低声道,“从今天开始,夜里加双岗。” “俺一个人就够了——” 周虎刚开口,就被陆衡打断。 “不够。”陆衡看著他,“昨晚那人要是有歹意,趁你转墙的时候从另一边摸进去,殿里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周虎脸色骤然一变,没有再爭辩。 回到大殿,刘大已经醒了,正在火堆旁烤手。 周虎把早上的发现说了一遍。 刘大听完,独眼微眯:“半大孩子的脚印?这附近没有人家,最近的村子也在好几里外。一个半大孩子,大半夜跑到香积寺来,不合常理。” “除非,”他顿了顿,“是有人派来探路的。” 陆衡点头。 他也是这么想的。 一个半大孩子,目標小,不容易被发现。 就算被抓住了,也可以说是迷路的、討饭的,让人不好下手。 “是赵家的人?”周虎问。 刘大摇头:“不好说。赵家做事一向直接,犯不著派个孩子来踩点。倒像是……流寇的路数。” 这个词一出口,殿內的气氛顿时沉了下来。 王老七刚往终南山方向走了,流寇就派人来探香积寺的底细。 是巧合,还是王老七已经见了流寇? 陆衡没有往下想,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从今天开始,”他扫了一眼周虎和刘大,“白天黑夜都给我盯紧了。” 两人点头,各自散去。 陆衡站在殿门口,望著灰濛濛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然后。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寺门外传来,很远,但很清晰。 第8章 神禾堡 马蹄声。 由远及近。 不是一匹,而是好几匹。 陆衡微微蹙眉,他站在殿门口,盯著寺门的方向。 无疑是这个敏感的时候出现马蹄声,不算是什么好消息。 香积寺南临滈河,西傍潏水,正对终南山子午谷,坐落在神禾平原上,地势偏高,距离长安城还有些距离。 但从马蹄声来听,目的很显然。 是奔著香积寺来的。 周虎从门边站了起来,攥紧了磨得发亮几分的柴刀,低声骂了一句:“直娘贼,来的好快!” 刘大快步走到陆衡身侧,独眼微眯,声音压低了几分:“郎君。听这蹄声,不像是流寇。” 听及这话,陆衡顿感诧异。 光凭马蹄声,他自然是分辨不出来具体的,但刘大不光听出来了,还做出了判断。 有著王老七的前车之鑑,他暗自將这分疑虑藏於心底,面上却不动声色。 周虎看向刘大,出声询问:“那是谁?” 刘大没有回答,只是看向陆衡。 陆衡没有说话,依旧目光如炬的望向前方。 蹄声越来越近,在寺门外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 一道低沉,带著几分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郎主,就是这里。” 另一道声音隨之而来,略显青涩,但语气恭敬。 郎主? 陆衡微微一愣。 这个官职他是有所了解的,晚唐藩镇遍地,郎主就是镇將,是最基层的军职,管著几百號兵,在地方上说一不二,属於实权人物,类似现代的……武装镇长。 但这样的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香积寺? 陆衡迅速收敛心神,低声对身旁两人道:“周虎,把刀收起来,別一副要拼命的架势。刘大,隨我出去迎一迎。” 周虎愣了一下,有些不情愿地將柴刀別到腰后,闷声道:“郎君,万一他们是来找茬的……” “那就更不该露怯。”陆衡轻呵了一声。 这个时候若是再生什么么蛾子,让军队之人生了嫌隙,那会是更大的麻烦。 毕竟这年头的官兵,比流寇、土匪还凶几分。 陆衡整了整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絮袍,迈步走下台阶。 刘大紧隨其后,独眼微垂。 不等陆衡走到跟前,门外已经传来推门的声响。 咿呀—— 斑驳的木门被推开,朔风裹著雪沫子扑面而来。 当先一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量魁梧,披一件半旧的皂色战袍,腰挎横刀,脚蹬皮靴。 面容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內敛,透著几分常年行伍才有的凌厉。 他身后跟著三个兵卒,同样佩刀,衣甲虽然破旧,但站姿笔挺,一看就是见过血的。 汉子站在门口,目光越过院子,先扫了一眼破败的殿宇,又落到迎出来的陆衡身上,微微皱眉。 “你是何人?” 陆衡拱手一礼,不卑不亢:“晚生陆衡,暂借香积寺棲身。不知將军驾临,有失远迎。” “將军”二字是抬举,但在乱世,给人戴高帽总没坏处。 那汉子果然面色稍霽,却也没纠正,只是继续问:“静远大师可在?” 陆衡心中暗道:“果然是来找静远的。” 他面上不动声色,侧身让开半步:“大师他……” 话到嘴边,又飞快地权衡了一瞬。 说不在? 香积寺就这么大,对方若是要搜,根本藏不住。况且静远圆寂之事,迟早会传出去,撒谎只会让自己更被动。 “大师已经圆寂了。”陆衡的声音沉了下去,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哀戚。 汉子脚步一顿,眉头拧得更紧:“圆寂了?” 他身后那个青涩声音的年轻兵卒也露出讶异之色。 “何时的事?因何而故?”汉子连问两句,目光紧盯著陆衡,似在判断真假。 “就在前天,天寒地冻,大师本就年迈体弱,前些日子又受了风寒,没能熬过去。” 陆衡侧身引路,“將军若不信,自可入殿一观。” 汉子並没有立刻迈步,而是盯著陆衡看了几息,忽然问:“你是静远大师的什么人?” “晚生原是长安士族旁支,家道中落,蒙大师收留,寄居於此。”陆衡说得坦然,这些话半真半假,但经得起查。 汉子“嗯”了一声,这才抬脚往里走。 身后三个兵卒鱼贯而入。 大殿內,眾人已经得了周虎的暗示,各自缩在角落里,低著头,不敢出声。 刘氏抱著婴儿,紧紧靠著墙根,脸色发白。 汉子的目光在殿內扫了一圈,很快落在东墙角落里。 他走过去,蹲下身,掀开僧衣一角,露出静远那张安详却毫无血色的脸。 沉默了几息,他放下僧衣,站起身来,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低声道了一句:“大师是个好人,当年我落难路过此地討水喝,他也没嫌弃。” 这话说得隨意,却让陆衡心里又沉了几分。 汉子转过身,重新看向陆衡:“大师临终前,可有交代什么?这香积寺偌大的基业,总得有人照看。” 这话问得巧妙。 静远一死,香积寺就成了无主之地。 寺庙虽破,但地皮还在,山门还在,在这乱世中,多少也算一块肥肉。 陆衡沉吟了片刻,从怀中缓缓摸出那把铜製钥匙:“大师临终前,將藏经阁的钥匙交给了晚生,嘱咐晚生守好这座寺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师说,晚生在这乱世中,一定能够活下去。” 汉子的目光落在那把锈跡斑斑的钥匙上,停留了片刻,至於后半句,忽略了。 “静远大师倒是好眼力。”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话锋一转,“某姓孟,单名一个虎字,是神禾堡的镇將。今日来此,本是奉上命来请大师去一趟堡中,有件事要问询。既然大师已去……”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陆衡身上,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那便罢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三个兵卒连忙跟上。 陆衡微微发愣 这就走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连个缘由都没说清楚? 但直觉告诉他,这是假象。 他跟在后面送到寺门口。 只见孟虎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衡是吧?” “正是。” “你既然是静远大师选中的人,那就好好守著这座庙。”孟虎的语气中听不出是叮嘱还是警告,“这关中不太平,终南山里那些蟊贼近来蠢蠢欲动,若是守不住,可以来神禾堡找某。” 他从腰间摸出一块木牌,隨手扔了过来。 陆衡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块粗糙的通行令牌,上面刻著一个“孟”字。 “谢使君。” 孟虎没有再多说,翻身上马,带著三个兵卒,打马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雪中。 陆衡站在寺门口,握著那块木牌,心下微沉。 刘大这时从身后凑上来,低声道:“郎君,这孟將军……来意不简单。” “某知道。”陆衡將木牌收入怀中,继续道:“他是来试探的。” 第9章 各司其职 陆衡大步走进殿內。 刘大心思聪慧,看得出来一些。 孟虎的出现,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但不是偶然。 今天是神禾堡,明天就可能是赵家,后天来的大概率是终南山的流寇。 总之,香积寺这块肥肉,不少人都已经注意到了,並开始收网。 昨夜的异响,或就与某个势力有关。 晚唐时期,朝廷对基层的控制力已经大幅度减弱,但仍会设立一些地方机构维护基本秩序,比如神禾堡。 殿內。 眾人的心依然紧蹦著,见陆衡走了进来,目光齐刷刷的落了过去。 “都走了,”陆衡看了眾人一眼,语气平静,不见任何慌乱,“大家该干嘛干嘛。” 陆衡挺无奈的,这样下去自然不是办法,和困兽没有什么区別。 正思考著,他抬眼看向东墙角落。 老人正静静躺在那里,就一副適合的棺木也没有,守了一辈子的香积寺,却突然成了別人口中的一块肥肉。 这挺悲催的。 陆衡看著静远的遗体,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刘氏,找几件乾净的旧衣来,先把大师的遗体收敛了。” 刘氏一愣,下意识道:“郎君,这大冬天的,旧衣本就……” 话没有说完,意思却很明显。 但这显然不是陆衡想听到的,静远走了,那但也得体体面面的走,不然他心中有愧。 “按某说的做。” 说完,他又看向刘大和周虎,“刘大,你带著人去拆一些就门板,看能不能做一副简单的棺木出来。周虎,你去后山看看,选个合適一点的墓地出来。” 刘大点头,看向沉默的汉子。 汉子没说话,默默跟了上去,似有深意的看了陆衡一眼。 周虎拿起柴刀就往后山去了。 考虑到性別问题,穿衣这个事自然而然的就落到了陆衡头上。 陆衡从未给人穿过寿衣,手生得很,却也没让別人代劳。 …… 次日 腊月廿十,巳时。 鹅毛般的大雪簌簌而落。 俗话说,瑞雪兆丰年,但这年,看样子不是一个好年。 静远的墓地选在藏经阁后面的一处高坡上,背靠终南山,面朝长安城。 葬礼规格很简单,一个刚好容身的坑,一副用旧门板拼凑出来的棺槨,几件旧僧衣。 还有一本已经发黄的经书。 “…郎君。” 周虎的声音打断了陆衡的思绪。 “是要入土了?”陆衡平静地问。 “是的。” “那就入土吧。” 周虎应了一声后,转身走到坑边。 刘大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目光时不时的看向北方。 几个妇人则是带著几个半大孩子,跪在一旁。 到了这个时候,也没了非亲不跪的规矩。 沉默的汉子依旧沉默。 至於王二,正蹲在一小山丘上。 陆衡深吸一口气,转而拿起铁锹:“某一起吧。” 王二蹲在山丘上,讥笑了一句:“装模作样。” 不过他这话倒是说得很小声。 扯了扯嘴角,想再讥笑一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几天他看明白了。 这个破落户虽然寒酸,但周虎听他的,刘大也听他的。再这么下去,自己怕是要被踢出局了。这大冬天的,被踢出去就是死。 他站起身来,搓了搓手,走了过去。 这个时候,审时度势的眼力见还是要有的,不然,只会慢慢被边缘化,最后踢出出局,冻死在这个冬天。 当王二的身影出现视线內时,陆衡仍旧没抬头,直到这个精瘦的汉子开口,他才缓缓抬眼。 “郎君。让我来吧。” “好。” 陆衡没有多余的废话,王二怎么做是他自己的事,他犯不著操心。 来自外部的危机越来越多,时间也越发紧促,他没时间耗在这种小事上面。 现在是太平,谁知道等下会不会不太平。 所以他才著急將静远下葬。 半个时辰后。 隨著刘大和沉默汉子先后铲土,静远的坟塋渐渐隆起。 鹅毛大雪落个不停,不过片刻,便在新土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 陆衡拄著铁鍤立在坟前,安安静静站著。 周虎抹了把脸上的雪水,粗声粗气地道:“郎君,弄好了。要不要立个碑?” “木碑来不及做,先堆土为记。”陆衡淡淡开口,“等日后安稳了,再给大师重立一块。” 妇人孩子还跪在雪地里,低著头,无声抹泪。 刘大依旧望著北方,眉头微锁。 那沉默的汉子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在陆衡身上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王二扛著铁锹,站在人群边缘,一副积极卖力的模样,眼角却不停瞟著陆衡的神色。 陆衡没理会眾人各怀的心思,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坟包,沉声道: “都回去吧。从今日起,寺里加倍戒备,陷阱再加固一遍,墙缺口再堵一层。静远大师不在了,香积寺的安稳,从今以后要靠我们自己守。” 没有多余的慷慨致词,也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直接的指令。 眾人闻言,脸上的悲伤似乎被一丝凝重取代,默默点头。 回到殿內。 眾人沉默不语,但走在有条不紊的干手中的活。 陆衡走到沉默的汉子面前,目的也很简单,知道姓名就行。 汉子有权保持沉默,但他也有权知道。 这是很矛盾的一点。 闭著眼的汉子倏然睁开眼,看向面前青年。 他犹豫了一下,也仅仅是犹豫了一下。 “郎君。某姓杨,单字一个昭。” 说完,他又再度將眼睛闭上。 杨昭? 陆衡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姓名而已,在这乱世里,不过是个用来称呼的符號。 他在意的从不是名字,而是这人藏在沉默底下的身手与心思。 杨昭肯开口,便是鬆了口,算是认了他这个主事之人。 一旁刘大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松。 杨昭身手利落,心思沉密,若是一直油盐不进,终究是个隱患。 如今肯自报姓名,便是愿意一同守寺的意思。 陆衡转身走到殿中,目光扫过眾人,声音平稳有力: “杨昭,你身手好,日后寺內巡防,便由你牵头。 周虎,陷阱继续布,缺口继续堵,不得懈怠。 刘大,你再跑一趟杜曲,赵家那边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回来报信。 刘氏,你管好粮盐,省著用,撑一日是一日。” 眾人齐齐应声,各司其职。 陆衡走到门边,望著漫天飞雪,眉头微蹙。 静远入土,一桩心事了了。 可神禾堡、赵家、终南山流寇……环伺之敌越来越近。 香积寺这方寸之地,能撑到几时,他也没有底。 袖中手指轻轻一攥。 乱世求生,从来不是靠慈悲,而是靠著一股狠劲与算计。 所以。 要想活下去,只能更狠、更精。 第10章 危机 终南山。 引驾回镇。 “听说了吗?那黄巢已经聚集百万之眾,更是自封冲天大將军。扬言要北上,直取长安,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黄巢?他不是王仙芝的手下么?” “是啊,但那位王大將军死后,这位就收编了对方留下的势力。” “怕什么,再不济,还有神策军在。” 最先开口的那人沉默了片刻,讥笑道:“神策军?你忘了当年庞勛之乱?朝廷的兵,靠得住?” 两人对视一眼,骤然都不说话了。 不远处。 一身著旧纸袄、腰挎横刀的精瘦汉子靠在一棵枯树下,正啃著一张干硬的麦饼。 他一边嚼著,一边漫不经心地听著那两个路人的议论,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忽地。 他“嗤”地笑了一声,將手里的饼渣拍掉,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被风霜磨得粗糙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左脸脸颊上有一道寸许长的刀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頜。 汉子叫杜疤。 黄巢要北上? 杜疤眯起眼睛,望著北方的天空。 若是黄巢真打过来,这关中就要乱了。 他笑了笑。 乱了好,乱了他这种人才会有机会。 “疤哥。” 只见一个同样裹著旧纸袄的年轻人从镇子里跑了出来,气喘吁吁地凑到杜疤跟前。 “打听到了,那杜曲镇的赵家这两天在招人,不光给粮还给钱,不少閒汉都去了。听说……还给过冬的絮棉袄。” “赵家?” 杜疤挑了挑眉,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出手这么大方?” “可不是嘛。” 年轻人搓著手,跺了跺脚:听说是要防什么人,到处招揽人手。您说咱们要不要……” “不急,”杜疤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先看看那赵家得罪的是谁。若是小门小户,咱们就去帮赵家,赚些粮食和银子。若是硬茬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就看看,能不能两头吃。” 说完,两人朝著杜曲镇的方向走去。 两人刚离开不久,一道略显苍老的身影出现,是一个瘸子,满脸风霜,肤色蜡黄,正是从香积寺叛逃出去的王老七。 王老七拢了拢身上那件破旧的絮袍,眼神复杂。 “瘸子,看什么呢?” 身后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 瘸子转过身,只见一个裹著羊皮袄的壮汉正靠在树干上,脸上横肉堆叠,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著他。 “没、没看什么。”王老七缩了缩脖子,声音发颤。 “没看什么?”壮汉嗤笑一声,“你在那站了快一刻钟了,眼珠子都快跟著那刀疤脸飞出去了。怎么,认识?” “不、不认识。”王老七连忙摇头,“就是……就是觉得那人不好惹,多看两眼,免得以后衝撞了。” 壮汉笑了一声:“算你这瘸子还有点眼力见。那人叫杜疤,终南山里排得上號的狠人。你要是衝撞了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王老七连连点头,不敢再接话。 壮汉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吧,头儿还等著呢。你那消息要是假的,你知道下场。” “不敢不敢,千真万確。” 王老七弯著腰,一瘸一拐地跟在壮汉身后。 “那香积寺里真的有粮食,还有盐,少说也有一石多……不对,是两石!那老和尚死之前把藏经阁地窖里的东西都交给那个姓陆的书生了……” “行了行了,”壮汉不耐烦地摆摆手,“这些话你说了八百遍了。到底有没有,去了才知道。” 两人一前一后,沿著山路往终南山深处走去。 雪地上留下一深一浅两行脚印,很快被风吹来的雪沫子盖住了一半。 ...... 杜曲镇。 赵家大宅,后堂。 一位约莫五十来岁的老者坐在太师椅上,他叫赵德茂,是赵家这一代的当家。 赵家在杜曲镇经营了三代,粮铺、当铺、布庄,什么生意都做,什么钱都赚。 到了赵德茂手里,更是把生意做到了长安城里。 但这几个月,赵德茂睡不好觉。 关中大旱,粮价飞涨,本是粮商发財的好时候。但赵德茂不敢发了,倒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阿郎。” 只见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从门外走进来,躬身行礼。 “外头有什么动静?”赵德茂放下茶杯。 老者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前几日,三郎君在镇上打了一个年轻人。” 赵德茂眉头一皱:“这种小事也来报?” “那年轻人后来查了一下,姓陆,是个破落户,家道中落,没处去,寄居在南边香积寺里。” 老者顿了顿,又道:“本来確实不值当说,但今儿个有人在路上瞧见,神禾堡的孟使君带人往香积寺方向去了。” “孟虎?去香积寺?” “是。具体去做什么,没打听到。”老者摇头,“不过那座破庙里除了那几个流民,就只剩一个快死的老和尚,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值得孟虎亲自跑一趟的。” 赵德茂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香积寺。 静远那个老和尚,在附近几个镇子还有些名声,每年冬天都会收留无家可归的人。 但那点善名,还不至於惊动孟虎。 除非…… “那个姓陆的,什么来路?”赵德茂问。 “说是长安城里一个破落户,士族旁支,具体哪一家,没查清楚。” 老者想了想,接著道:“三郎君打他那日,他好像在镇上打听什么人,问了好几家铺子,后来不知怎么就跟三郎君的人起了衝突。” 赵德茂沉默了片刻。 一个破落户,不值得他操心。 但孟虎去了香积寺,这就值得他留个心了。 “香积寺那边,路过的时候顺道看一眼就行,不用特意盯著。” 赵德茂端起茶杯:“孟虎那边也留意著,他最近在做什么,多打听。” “是。”老者躬身应下。 赵德茂摆了摆手,老者退了出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院子里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树,眉头紧锁。 …… 香积寺。 陆衡靠在柱子上,闭著眼睛。 殿外。 天色越来越暗,风也越来越大。 殿內的火堆烧得噼啪作响,眾人各自缩在角落里,或躺或坐,没有人说话。 周虎守在殿门口,柴刀搁在手边,眼睛盯著寺门的方向。 杨昭靠在另一侧的墙上,呼吸均匀。 王二蹲在火堆旁,时不时往火里添根柴,眼角却一直瞟著陆衡。 “郎君。” 刘大的声音忽然从殿外传来,带著几分喘息。 陆衡微微抬眸,看向那满身雪沫的身影,面露一丝笑意,隨即起身:“进来烤烤火,慢慢说。” 刘大几步凑到火堆旁,伸出冻得发紫的手反覆烤著,缓了好一阵才开口。 “杜曲那边……赵家確实在招人,南边的庄子围了柵栏,不让人靠近。我在外面转了一圈,什么也没看清。不过镇上的人都在传,赵家至少招了三四十个青壮,都是些閒汉和破落户,给粮给钱,还给絮袄。” 陆衡点了点头:“还有呢?” 刘大压低声音,缓缓道:“赵家在打听香积寺的情况。” 第11章 要来了 闻听此言,陆衡心中那块悬著的石头终是落下了。 赵家若是全无动静,他反倒要胡思乱想。 如今开始打听了,那就说明一个问题,王老七並没有和赵家说这边的情况。 这是个值得欣慰的消息。 刘大是前天早上在杜曲镇看见的王老七,如今已经过去两天,若是王老七没死,想必已经到了终南山附近。 神禾堡的孟虎昨天来香积寺一事,想必赵家是知道了。 至於细节知道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香积寺现在就是一块放在砧板的鱼肉,但不代表只能任人宰割。 神禾堡那边已经来过一次,短时间內不会再来,若是终南山的流寇也有意图,想必就是这两天,而赵家的话,大概率是选择观望。 一番思考下。 陆衡心中有了大致的判断。 他看向刘大,目光沉了沉:他看向刘大,目光沉了沉:“你休息片刻,吃点东西,再跑一趟,去神禾堡外围转一圈。別靠近,远远看一眼就行。看看孟虎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刘大愣了一下:“那赵家呢?” “暂时不用管,他们大概率会观望,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刘大顿了顿,又道:“郎君,这天都快黑了,路上……” “所以才让你去。”陆衡打断他,“趁天还没全黑,认准路。到了神禾堡外围別靠近,找个地方猫著,天亮之前回来。” 刘大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裹紧破絮袄,拿了一块麩饼,转身出了殿门。 陆衡又看向周虎:“陷阱那边,现在去再加固一遍。尤其是寺南边那条小路,如果流寇要来,八成是从那边过来。” “南边?”周虎挠了挠头,“俺还以为他们会从北边来。” “北边是神禾堡的方向,流寇不会傻到往孟虎眼皮子底下凑。”陆衡摇了摇头,“他们从终南山过来,走子午谷,过滈河,最顺的路就是香积寺南边。那条小路你带人再走一遍,该布的布,该加固的加固。” 周虎点头:“俺明白了。” “王二。” 王二此时正蹲在火堆旁,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站起来,脸上堆著笑:“郎君,您吩咐。” “你就跟著周虎,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好勒好勒!”王二连连点头,凑到周虎跟前,“周大哥,郎君让俺跟著你。” 周虎看了陆衡一眼,见没有別的指示,便带著王二出了殿门。 殿內安静了下来。 妇人们带著孩子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刘氏抱著婴儿,坐在墙根,目光不时地看向陆衡,欲言又止。 陆衡没理会,转而走到杨昭跟前。 杨昭依旧靠在柱子上,闭著眼睛。 “杨昭。”陆衡开口,与语气平静。 杨昭睁开眼,看著眼前年轻人,没有说话。 “今夜你来守。”陆衡淡淡道,“后半夜让周虎换你。” 杨昭点点头,挤出来一个字:“好。” 陆衡转身走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著杨昭,又问:“你从哪来?” 杨昭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北边。” “北边哪里?” “长安。” 陆衡转过身,再度看著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 “长安哪里?” “西市。” 陆衡没有再问。 西市。 那是长安城里最热闹的地方,也是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 一个从西市出来的人,见过世面,也见过刀光剑影,西市那种地方,人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好好休息。” 陆衡说完,走到殿门口,望著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喃喃自语:“……西市。” …… …… 终南山。 山路蜿蜒,积雪没过脚踝。 王老七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壮汉身后,喘著粗气。 他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只知道越走越深,四周的树越来越密,天色也越来越暗。 “到了。” 壮汉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 王老七抬起头,只见山谷里散落著十几间木屋和窝棚,中间的空地上燃著一堆大火,几十个人围坐在火堆旁,有的在烤火,有的在啃乾粮,还有几个在磨刀。 火堆最里面,一个裹著黑羊皮袄的中年汉子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拎著个酒葫芦,一双狭长的眼睛半眯著,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事情。 壮汉走上前,躬身道:“贼帅,人带回来了。” 那中年汉子睁开眼,上下打量了王老七一番,嗤笑一声:“瘸子?” “嗯,”壮汉点头,“他说香积寺里有粮食,有盐,还有……” “行了。”中年汉子摆摆手,打断他的话,目光落在王老七身上,“你说香积寺里有粮食?有多少?” 王老七缩了缩脖子,结结巴巴地道:“回、回大人,少说也有一石多……不对,两石!那老和尚死之前把藏经阁地窖里的东西都交给那个姓陆的书生了,有粮食、有盐,还有……” “还有啥?” “还、还有……几件旧衣,几样杂器。”王老七不敢说“还有咸菜”,怕被嫌弃。 中年汉子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两石粮食,一斤盐,你就把人家卖了?” 王老七脸色一白,连忙道:“贼帅,那、那香积寺虽然破,但地皮还在,山门还在。那姓陆的不过是个破落户,身边就几个流民,周虎那个猎户是个莽夫,刘大是个瘸……不对,刘大是个独眼龙,还有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不知道什么来路。剩下的就是几个妇人孩子,不顶用的……”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中年汉子打断他。 王老七一愣,支支吾吾地道:“某、某在那儿住了些日子……” “住了些日子,就偷了人家的盐跑了?” 王老七脸色涨红,不敢接话。 中年汉子嗤笑一声,灌了口酒,不再看他。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凑上来,压低声音:“贼帅,这瘸子的话能信吗?” “信不信的,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中年汉子把酒葫芦往腰上一掛,站起身,“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明天带几个人去香积寺走一趟,有粮食就搬,有人就杀。没有的话……” 他看了王老七一眼,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 …… 香积寺。 夜色渐深。 周虎和王二已经从外面回来,两人身上都沾满了雪沫子,冻得直哆嗦。 “郎君,”周虎凑到火堆旁,搓著手,“南边那条小路又加了六道绊索,陷坑也挖深了。要是有人从那边过来,至少能绊倒七八个。” 陆衡点了点头:“辛苦了,去歇著吧。后半夜你换杨昭。” 周虎应了一声,缩到角落里,裹紧破絮袄,闭上了眼睛。 王二也跟著缩到角落,却没有睡,眼角不时地瞟向陆衡。 陆衡没理会,闭著眼睛,脑子里一刻也停不下来。 流寇什么时候来?来多少人?带什么傢伙?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却找不到答案。 他能做的,只有等。 夜色更深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 殿外倏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12章 第一战 眾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不敢加粗半分。 大殿內只剩火堆噼啪微响。 陆衡猛地睁开眼,眸中再无半分困意。 周虎也瞬间警醒,粗糲手掌死死攥紧柴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杨昭依旧靠在门框上,身姿未动,目光却锐利如因鹰隼般投向寺外黑沉沉的夜色,表情凝重。 脚步声越来越近。 倏然。 一张稚嫩无比、面黄肌瘦,但满是泥垢的脸出现在眾人眼前。 紧接著。 第二张…第三张。 “郎君。是几个半大孩子。”周虎面色不再紧绷,长舒了一口气。 陆衡闻言,面露惑色,若真是半大孩子,倒也算了,就怕这几个孩子是被裹挟的。 他侧头瞥了一眼殿內几个妇人,不忍之色溢於言表,想必是想到了自己的孩子,但未出声。 等我发话? 倒也符合常理。 但眼下香积寺的粮食养活他们这些人就已经极为困难,若是再加上这三个半大孩子,只会更难。 可若是不同意,眾人虽然面上不说什么,但心底会觉得他这人无情、冷漠,即便他曾打预防针。 如果说这三个半大孩子的確是那几股势力安排的,那出题之人不可谓不阴险。 內部瓦解? 陆衡口中发出玩味的冷哼声。 殿內气氛骤然一沉。 王二想开口说情,刚抬起脚,又放了回去。 杨昭目光瞥过陆衡,又很快落回几个孩子身上,似在思考。 “郎君。”刘氏投来目光,声音怯怯,“这几个孩子看起来怪可怜的。” 陆衡闻言,微微蹙眉。 他最不喜欢刘氏的便是这点。 但几个妇人当中,又属她最能干。 有一有二,就有三。 於是,他心中有了一个决定…… “刘氏,晚上煮的稀粥可否还有?” 他这话说的巧妙,要是还有稀粥,那就施捨一口,可若没有,总不能现煮。 这个时候出现几个半大孩子已经令人生疑。 要是再半夜生火,岂不是將这边情况暴露彻底,想来刘氏也不会这般愚蠢。 刘氏顿时面露难色:“郎君。最后一碗稀粥此前被刘大哥喝了……要不....” 她顿了顿,见陆衡正在看自己,又將话咽了回去。 三个半大孩子原本激动的神色瞬间落寞下去。 只听见那年龄最大的孩子吞吞吐吐道:“儿…俺们,可以不要吃的。” 他指了指殿內一处空角落,“有个…睡觉的地方就行。” 最后他又看了一眼陆衡,惶恐道:“郎君。求…求你。收…收留…我们……” 说著,他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另外两个孩子也跟著跪了下去。 这是一个死局,几乎无法解开。 只是,需要这么慎重对待他们这些人? 还是说。 只是他想多了。 陆衡的目光在三个跪地的孩子身上逡巡了好几圈,不见丝毫波澜。 门外风雪呼啸,殿內死寂无声。 三个孩子衣衫破烂、面黄肌瘦,冻得嘴唇发紫,看起来可怜至极。 可越是这样,陆衡心中的警惕就越重。 夜半三更,风雪封路,三个半大孩子,怎么可能精准找到香积寺? 又怎么偏偏赶在这个人心惶惶的时刻出现? 周虎握紧柴刀,神色纠结,想说情又不敢。 刘氏眼圈泛红,低声道:“郎君,孩子是无辜的……” 陆衡没有看她,只淡淡开口:“无辜不无辜,不是看年纪,是看来路。” 他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某问你们,从哪条路来?” 最大的孩子连忙低头:“南、南边……村子遭了难,我们一路逃过来……” “南边?” 陆衡嗤笑,语气陡然一沉:“南边滈河冰封,连大人都难以过去,你们三个孩子,难道是飞过来的?” 那最大孩子脸色骤白,另外两个孩子亦是浑身一颤。 话音刚落。 却见那最大的孩子眼神骤然一变,再无半分怯懦,猛地抬头朝著门外厉声大喊:“快!动手!” 倏然。 门外雪地里骤然窜出几条手持刀棍的黑影殿。 周虎见状,勃然大怒,挥刀直衝上去:“狗崽子,敢耍诈!” 杨昭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短棍,一步向前,直接將冲在最前的一人硬生生砸倒在地。 那三个孩子也立刻爬起,从怀里掏出短刃,疯了一般地朝著陆衡径直扑过来。 混乱瞬间爆发。 陆衡手持木矛,不退反进,面上不见丝毫心软、慌乱。 “杨昭!小心!”陆衡应急出声。 杨昭闻言,头也没回,一脚將面前的人踹开,顺势转身,短棍横扫,逼退了另一个扑上来的黑影。 但见周虎此时已经砍翻了一个,手中柴刀滴著猩红的鲜血。 “就这?” 周虎啐了一口,抹了把脸上的血,表情看起来有些古怪。 他提起柴刀又朝著另一个正要从门外衝进来的黑影劈去,不带丝毫犹豫。 招式不见任何的花里胡哨,有的只是蛮力。 那黑影举刀格挡,火星四溅,踉蹌著后退了两步,才堪稳住身形。 迎著周虎的冰冷目光,黑影面露一丝犹豫之色。 殿內此时已经乱成一团。 妇人们尖叫著缩到墙角,把孩子护在身后。 刘氏抱著婴儿,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王二蹲在火堆旁,手里攥著一根烧火棍,胡乱的挥舞。 战斗来得快,去得也快。 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殿內便只剩下一地狼藉。 看著地上躺著的两具尸体,妇人们仍旧惊魂未定,倒是几个半大孩子,露出好奇的眸光。 而那三个半大孩子,跑了两个,留下了个最小的,只有八九岁大。 陆衡提著木矛走了过去,蹲下身子,与那孩子平视。 “几岁了?” 孩子嘴唇哆嗦著,不敢直视陆衡的冰凉目光,半天才挤出两个字:“九……九岁。” “谁让你们来的?” 孩子不敢说话,只是拼命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陆衡挑了挑眉,冷哼一声,又看向王二:“看好他!” “是...是。” 陆衡站起身,转向周虎:“门外什么情况?” “死了两个,跑了两个。”周虎抹了把脸上的血,“巷口太黑,没敢深追。” 陆衡点点头:“杨昭呢?” 周虎也愣了一下,提著柴刀往殿外张望:“刚才还在……” 话音未落,杨昭从殿外的夜色中走了进来。 他左臂的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但没有血跡。 “追了一个,但那人往南边跑了,天黑路滑,没追上。” 陆衡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受伤了?” “划破了衣裳,没伤著。”杨昭愣了一下,顿了顿,“不过跑掉的那个,翻墙越沟利索得很,不像普通閒汉。” 这话一落音,陆衡的愁绪又深了几分。 第13章 局势 一夜无话。 转眼天边掛起一抹鱼肚白。 昨夜的经歷,在眾人心中仍旧历歷在目。 殿內残存的血腥味还未彻底散去,唯一睡得还算安稳的,反倒是那个八九岁孩子,倒也怪了。 陆衡半闔著眼,手中把玩著从尸体上取下的木牌,这是昨夜他和周虎將尸体搬去后山时发现的。 一个沾染了血跡的“赵”字赫然在目。 赵家? 他轻声嘀咕。 片刻后。 又轻轻摇头。 若是赵家,大可明目张胆的来。 可若不是,为何死者身上会有属於象徵赵家身份的木牌。 这其中关键,缺了定是不止一环。 他微微睁开眼皮,落入四周。 杨昭微眯著眼,呼吸匀称,像是刚入睡。 王二托著下巴,时不时惊恐的看向四周,手中短棍抱得紧紧的,似乎昨夜的一幕,让其惊魂未定,画面在脑海中久久无法散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在看几位妇孺,皆是面露惨白之色,仿佛她们昨夜不只是害怕,还沾染了鲜血。 这话倒也没错。 人虽说是陆衡、周虎、杨昭三人杀的,但她们何尝不是参与者,见证者。 说句难听点的话,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泄了秘,对谁都不好。 所以…… 陆衡坐直了身子,又將目光投向周虎。 这个汉子此时正在仔细欣赏著自己的战利品,那是一把横刀,是昨夜逃跑之人仓促间留下的。 说是欣赏,其实陆衡感觉得出来,周虎的脸上还掛著一丝其他情绪。 比如庆幸。 又比如…不安! 一个往日里只敢猎杀牲畜的猎户,突然杀了一个人,会是什么一种心態转变? 陆衡不清楚。 至少他的情绪是极为复杂的。 正思考著,他忽然起身。 这时。 殿外迎来脚步声。 周虎豁然抬眸,一双眼透著凶光,这是神经紧绷本能的反应。 反倒是杨昭,双眼只是微微眯开了一条缝,而后缓缓合上。 再看王二,一个不留神,险些摔倒在地,若非手中短棍撑著,怕是要落个笑话。 但也有可能,没人会发出笑声。 “郎君。” 是熟悉的声音,不见慌乱。 一道身著旧絮袍、满身寒气的身影从殿外走了进来。 刘大。 陆衡微微鬆了口气,坐回原位。 周虎也收起了眼中的凶光,低头继续摆弄那把横刀,只是握刀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刘大一进门就凑到火堆旁,搓著手,好半天才缓过来。他扫了一眼殿內,墙角残留的血跡还没擦乾净,角落里蜷缩著一个陌生的孩子,妇人们脸色煞白。 “出事了?”他的声音发紧。 “昨晚有人摸过来了。”陆衡轻描淡写地带过,“先说你那边。” 刘大点点头:“孟使君昨天下午带了一队人出了堡,往南边去了。某在外面等到天黑,才看见他们回来。回来的时候,少了一个人。” 陆衡眉头一皱:“少了一个?” “对。去的时候我数了,连孟使君一共十二个人。但回来的时候,只有十一个人。” 刘大顿了顿,看了陆衡一眼:“而且孟使君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陆衡的手指轻轻敲著膝盖。 南边。 又是南边。 还少了一个人。 巧合么? 陆衡的突然沉默,刘大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但本能的没有打搅,转而將目光扫向四周。 他走南闯北多年,自然能看出一些端倪。 殿內…死了人。 但……不是自己人。 无疑是他看到所熟悉的人都还在,包括几个半大孩子。 他没有著急问。 陆衡隨而神色一怔,像是陷入更深的泥沼。 但很快,他轻笑了一声。 “刘大,”他继续道:“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发现?” 刘大点点头:“孟使君回来之后,神禾堡的灯彻夜未熄,进进出出了好几波人,我躲在远处,看不真切……” “辛苦了。”陆衡微微頷首,“先歇著,有些事晚些时候某再与你细说。” 刘大轻轻点头,找了一处空位置,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闭上了那一只独眼。 …… 殿外。 光线越来越亮。 “周虎。” “郎君。” “你带著王二去一趟后山,叫上刘大。” “明白。” 周虎將手中横刀收好,转而起身走到刘大身旁:“老刘,醒醒。干活了!” 去后山做什么,周虎自然明白。 毁尸灭跡。 刘大心细,王二胆小,这样的安排,自是有著几分深意。 陆衡却没有閒著,昨夜来的那一波人是什么身份还没有弄清楚,还会不会再来也不清楚。 让周虎布置的那些陷进不知道是被毁了还是没有用上,需要去確认。 现在能用得上的人手十分有限。 他是贏了。 但也只是暂时贏了。 若是再有人来,绝对会考虑更加周全。 比如直接放火烧了香积寺,那他们这些人会陷入绝对的被动。 这个念头一旦萌生,就一发不可收拾。 若真是放火,眼下还真没有好的办法应对。 不过,这也只是他的一种猜测。 毕竟即使在乱世,杀人放火也是犯法的,而且香积寺离长安城不算太远。 长安城內有什么。 大明宫。 和一位沉迷马球的少年天子。 而这位少年天子也是有点意思,人前称呼一个宦官,也就是一个太监为阿父,不说丟了李家皇族的脸,那也差不多。 忽地。 他將目光落在了杨昭这位来自长安城那三教九流混跡之地的汉子身上。 陆衡想起前世读过那些晚唐笔记和小说,长安城的西市,只要你有钱,什么都能买到,在晚唐时期,更是夸张…只要肯出钱,別说兵器甲冑,就连朝廷明令禁止的弩机,也能从西市弄到手。 至於官爵,更不用说。 那位神策军中尉田令孜可是靠著买官卖爵捞了不知道多少白花花的银子,晚唐会那么快灭亡,有这位不可或缺的一分功劳。 陆衡看著杨昭,心中泛起一丝念头。 这人从西市来,又有一身好身手,会不会与那些暗地里的勾当有关? 他没有问,觉得还不是时候。 同样的,他还想日后通过杨昭这条线去买军用物资。 前提是,得有钱。 “杨昭。”陆衡开口。 杨昭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陆衡。 “昨夜那几个探子,你有没有看出什么门道?” 杨昭沉默了片刻,淡淡道:“路数不像是赵家的人。赵家养的那些护院,某虽没见过,但听人说,多是些地痞閒汉,打架靠的是人多势眾,没什么章法。昨夜那几个……” 他顿了顿:“虽然也不算什么高手,但动手的时候不犹豫,知道往要害招呼。这种路数,像是见过血的。” “见过血?”陆衡眉头微皱。 “这种人,要么是逃兵,要么是匪类。”杨昭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陆衡没有再问。 逃兵,或者匪类。 这两个选项,指向的都是终南山。 庞勛之乱后,不少官兵溃散溃各地,有的落草为寇,有的被豪强收编。 而终南山里的流寇,做的就是刀口舔血的营生。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昨夜那伙人不是赵家的手笔。 那块刻著“赵”字的木牌,十有八九是栽赃。 不过。 陆衡却不这么认为。 第14章 刀法 “你看看这个。” 陆衡將手中那块木牌扔了过去。 杨昭接过,看了两眼:“尸体上的?” 陆衡嗯了一声:“能看出什么没有?” 杨昭摇摇头,將木牌扔了回来:“不好说…不过,东西应该是真的。” 本来陆衡还想问会不会是仿製,用来栽赃陷害赵家的。 但现在杨昭的一番话,倒让他更加坚信內心的猜测。 合谋! 不是单个势力。 至於是哪两方势力,还得等。 等多久。 不太清楚。 但绝对不会太久。 看著陆衡的微妙表情,杨昭不由好奇几分,似乎自己的解释让眼前的这个书生茅塞顿开。 “郎君。是有什么新的发现?”杨昭没忍住心中的好奇。 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若是不方便说,就当某没问。” 陆衡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略做斟酌后,他缓缓出声:“昨夜的那几个人,应该不是赵家人。” “为何?”杨昭皱著眉问。 “不知道。”陆衡摇头道,“但有人想让我们以为是赵家。或者……” 他顿了一下,“或者,赵家想让我以为是別人栽赃。” 杨昭沉默了片刻:“这两者,有区別?” “前者,是有人想借刀杀人,让我们这些人跟赵家先拼个你死我活,他好在后头捡便宜,渔翁得利,后者……” 陆衡轻笑了一声,“是赵家自己动了手,却故意留一块真牌子,让人以为这是栽赃。这样,我反而会替他们开脱。” 杨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们这些人何德何能需要被人如此精密的算计。 香积寺虽然占地百亩,但那是曾经最辉煌的时候,现在说是残垣断壁也不为过。 为了这,犯不上。 再说其他人,几个妇人和半大孩子,在这乱世,说是累赘也不为过。 成人中,一个瞎了一只眼,一个猎户出身,一个怂到他连看一眼都觉得丟人的废物。 还有一个瘸子,早当了叛徒,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而他自己,还不到那种程度。 至於眼前的这个读书人…… 想到这,杨昭的思绪乱了,但又好像捕捉到了什么,眼中一丝深深地困惑一闪而过。 “那郎君觉得,是哪种?” 陆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见过赵家的人吗?” 杨昭愣了一下,摇头道:“不曾。” “那你怎么確定这块牌子是真的?” “木料、刻工、磨损。”杨昭缓缓道,“西市上有人专门仿製这种东西,但仿的跟真的,细看能分出区別。这块牌子的边角磨得圆润,掛孔的绳痕也旧了,不是新做的。” 陆衡点了点头,没有质疑。杨昭在这一方面显然是行家。 “那……”杨昭欲言又止。 “某觉得,”陆衡接过话,淡淡道,“两种都有可能。” 杨昭看著这个读书人,愈发困惑。 “所以现在不能下结论。”陆衡走到殿门口,望著外面的天色,“等。等他们再来。来得多了,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 杨昭愣了几秒钟,低声道:“若是再来,怕是不会像昨夜那么好应付。” “某知道。”陆衡转过身,目光平静,“所以趁著天还没黑,把该做的都做了。” 没等杨昭继续开口,他又问:“你的刀法不错。” “想学?” “想学。”陆衡看向出现在视线內的三道身影,“他们几个也得学。” “好。” 杨昭依旧没有多余的话语,似乎人少人多,都一个样。 “谢了!”陆衡郑重抱拳。 …… 下午。 练刀的地方选在了大殿外。 刘大被安排出去继续打探消息。 教刀法的人选有了,但是刀,只有一把,周虎得到那一把横刀。 横刀,又叫“佩刀”,是唐军士卒的標准配刃。刀身窄直,单刃,刀尖开反刃,既能刺,又能劈砍。 杨昭从周虎手里接过那把横刀,抽出刀身,掂量了一下:“刀不错。可惜钝了。” 周虎挠了挠头:“俺也没办法,磨刀石都找不著。” 杨昭没接话,把刀收回鞘里,看向陆衡:“郎君。没有刀,拿什么练?” 陆衡的目光扫过殿內四周,然后说:“先把架势练出来,等有了刀再说。” 杨昭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走到殿外,用脚在雪地上划了一条线,又退后几步,与线拉开距离。 “从站姿开始。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下沉。” 周虎十分配合,第一个站了过去,双脚一岔,扎了个马步。 杨昭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陆衡。 陆衡走过去,按照杨昭说的站好,前世他也曾站过军姿,倒也不那么差劲。 王二缩在角落里,犹豫了一下,也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 几个妇人带著半大孩子站在殿门口张望,没有出来。 至於昨夜那半大孩子,则被绑住了手脚。 杨昭也不管,只是盯著三个人的站姿,一个个纠正。 “腰挺直。” “肩膀放鬆。” “刀不是用手腕挥的,是用腰……” 大半个下午,大殿外都能听见呼啸的刀声和纠正的声音。。 临近黄昏。 杨昭抽出了横刀。 刀身在暮色中划过一道弧线,带起一声轻响。 “看好了。” 他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每一刀都乾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摆动。 劈、砍、刺、格。 四个动作,一气呵成。 收刀的时候,刀尖稳稳地停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周虎看得眼睛发亮:“好!” 王二也忘了腿软,张著嘴,一脸呆相。 陆衡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竖起了一个大拇指,这种人,绝不是什么籍籍无名之辈。 “一天练一百遍。”杨昭收刀入鞘,“什么时候练到不用想就能做出来,就算入门了。” “一百遍?”王二苦著脸,“这也太多了吧……” “多?”杨昭看了他一眼,“鏢局里的学徒,一天三百遍。” 王二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陆衡重新站到雪地里,举起手中的木棍,开始一遍一遍地练。 劈。 砍。 刺。 格。 杨昭站在一旁看著,偶尔出声纠正,大多数时候沉默。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殿內,刘氏带著妇人们开始煮粥。 炊烟从破败的殿顶裊裊升起,在暮色中很快被风吹散。 陆衡练得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才停下来,拄著木棍喘气。 杨昭走了过来,有些意外。 “你说,”陆衡看向杨昭含糊不清地问,“昨夜那些人,还会来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们没有得手。”杨昭平静道,“没得手就会再来。第一次是试探,第二次就是真的了。” 陆衡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郎君!” 刘大的声音从寺门外传来,带著几分急促。 陆衡和杨昭对视一眼,同时转过身去。 只见刘大裹著一身寒气跑进来,脸色比平时更白,那只独眼里带著一丝少见的慌乱。 “怎么了?” “神禾堡……”刘大大声喘著气,“那边出事了。” 第15章 答案 “出事了?” 能让刘大如此惊慌失措的,绝非小事。 “刘大,你慢慢说,”坐在殿內中央的陆衡紧忙让刘氏盛了一碗热粥,“先喝碗热粥,暖暖身子。” 倚靠在门边的周虎也凑了过来,白天练习刀法虽然累,但也在承受范围內。 事实上,他是有些担忧的。 昨天夜里,香积寺出了事,死了两个人,虽然不是自己人。 现在刘大说神禾堡那边也出了事,就他这个粗人也能看出来几分。 杨昭依旧在闭目养神,似乎天大的事也惊扰不了他半分。 待到刘大喝完粥,打了一个饱嗝,陆衡才將视线挪回。 “郎君,”刘大有些不安的开口,“神禾堡乱了。” “乱了?” 刘大点点头。 “內乱?” 刘大再次点头。 陆衡心中暗自思忖:藩镇內乱,这在唐末五代也算常见,毕竟手下的大头兵各个鼻孔朝天,谁也不服谁。 今天你当老大,那明天就得轮到我来。 但平白无故的发生內乱自然是不可能的。 可这次…… 或许是因为刘大能打听到的消息太过表面。 “具体怎么回事?”陆衡压下心中思量,继续问,“你好好捋一捋,再一一细说。” 从孟虎来香积寺才过去多久,两天时间不到。 虽说不长,的確可以发生很多事。 但內乱的发生又不可能毫无徵兆。 昨天刘大回来时说孟虎带著一行人往南去了,回来时少了一个人。 那这个人是谁? 是死了? 还是其他什么? 但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 今早刘大回来又说孟虎回来之后,神禾堡亮了一个彻夜,按照正常逻辑,就算是战时,也不可能整夜灯火通明,除非是在等什么人,或者防著什么人。 又或者说,刘大夸大了其词。 这…… 显然不太可能。 毕竟刘大自从跟隨以来,还没出过什么差错。 若刘大不是暗桩,那他会把这些事烂在心底,带到地底下。 但若是…… 他也不会当那个圣人。 陆衡把这些念头逐一压下,抬眼看向刘大。 这时刘大正好也喝完了粥,抹了把嘴,组织好了语言。 “郎君,今日按你的吩咐,去神禾堡外围盯著。未时出发,到那儿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 陆衡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堡子外头有片枯林子,离堡墙大概两三百步,某就一直猫在那儿。远远看去,墙头上的人跟之前所见貌似不一样,看起来不像正经军卒。” “不像正经军卒?”周虎直接插了一句,疑惑道,“那像啥?” “像庄户人凑数的。”刘大说得直白,“站没站相,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也不巡哨。” “堡门呢?”陆衡忽然问。 “关著的。大白天的,关得严严实实。” “那孟虎呢?” “没见著。从头到尾,没见那个大块头出现过。”刘大摇头道,说得语气篤定。 不远处的杨昭倏然睁眼,看向刘大,平静地问了一句:“你听到什么没有?” 刘大想了想,如实说:“风大,听不太清。但有一阵子,堡里头好像有人在吵,隔得太远,听不真切。” 说完,他很识趣的没再吭声,像是在思考自己有没有说漏。 “辛苦了,”陆衡站起身,看向刘大,“你先去歇著。” “好。”刘大应了一声,缩到角落里。 周虎一脸困惑的走开,他本想听明白一些,结果越听,脑子反跟被人灌了浆糊一样,越发糊涂。 杨昭继续闭上眼,面色却是微不可查的跳了一下。他察觉到了不对劲,但没想明白哪不对劲。 於是,他將目光微不可查的瞥过坐在殿中央的年轻人。 好像在说,读书人,你发现哪不对劲了吗? 陆衡此时並没有思考这些。 神禾堡的事情已经发生了,真相如何,不是他坐在破庙里光靠想就能理清的。 他只能等,等更多的消息,去拼凑全部。 而眼下还有更紧迫的事情。 他转身走到角落。 只见昨夜那个八九岁的孩童蜷缩在稻草堆里,身上披著一件破絮袍。 “你叫狗儿?”陆衡沉声问。 “嗯。”狗儿如小鸡啄米般点头,一双小眼睛不时转著。 “某有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陆衡的声音平淡了些,自然是担心语气若是重了,反而嚇著了孩子,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狗儿缩了缩身子,身上的破絮袍滑落半边,露出瘦骨嶙峋的肩头。 这一幕落入陆衡眼中,仍是微微动容。 倒不是他心善,而是这段时间受了静远老和尚的影响。 这个出家人,慈悲为怀,兼济天下,最后却落得连一块像样的棺木都没有。 陆衡继续说:“昨夜,让你来这里的人可还有什么印象?” 孩子最容易撒谎,也最不容易撒谎,陆衡现在这样问,倒也不会全然相信。 果不其然,狗儿在犹豫了片刻后,开始回应。 “回…回郎君,”他的声音细弱蚊蚋,“那人脸上有一条疤,看起来很凶。” “脸上有疤痕?”陆衡的眉头微皱,“能否具体点?” 杨昭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目光如炬的看向那孩童。 狗儿脸上掛起慌乱的神色,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左脸,从颧骨到下頜:“这么长一条,像是蜈蚣。” 陆衡和杨昭对视一眼,看出了彼此眼中的凝重,无疑是因为这个描述很具体,不像是临时编的。 “郎君,你怎么看?”杨昭沉声问。 躲在暗处的敌人越来越多,香积寺到底有什么值得这些人覬覦的。 又或者说,只是临时起意罢了。 杨昭会这么认为也很正常,因为他也是越看越糊涂,作为局中人,並未跳出去以观全貌。 当然。 也有可以是因为香积寺所处地理位置很重要,若是不重要,一百多年前也不会发生那场战乱。 陆衡的思绪並没有飘很远。 有敌人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现在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这就很搞笑了。 他没有正面回答杨昭的问题,而是继续看向狗儿:“除此之外可否还有其他要说的?” 那叫狗儿的孩童微微摇头。 陆衡看了一眼,没再继续问,再问也得不到更多有用的信息,说不定狗儿为了活命,瞎编也不一定,这反而会乱了他的判断。 他转身朝著殿外走去。 杨昭犹豫了一下,连忙跟上。 虽说不太理解陆衡的做法,但可以看出来,这个读书人是故意的。 杨昭快步向前,低声说,“那孩子明显还知道些什么,为何不继续问?” 陆衡诧异地看了杨昭一眼,转而解释道:“就算知道,提供的那些信息也有可能是假的会干扰我们的判断。而刀疤脸这一条信息大概率是真的。” “为何?” “为何?”陆衡笑了笑,解释道,“因为只有见过,才能准確的表述出来,还有就是,某问的问题是跳著问的。” 杨昭没再说话,似乎是觉得陆衡说的有些道理,略做沉吟,他又追问:“那神禾堡之事呢?” 闻言,陆衡平静地心再泛一丝波澜,他反问道:“这件事,你心中不是已有答案?” 第16章 棋局 已有答案? 杨昭苦笑一声,但他心中的这个答案就一定是真正的答案么? 孟虎身为周边数镇的最高长官,权力极大。 杨昭听说过此人,是个狠人,但讲的是他自己认可的规矩。 就比如香积寺,名义上也算是这位的地盘。 前两天来时,这位既没有收粮,也没有收钱,反倒留了一块木牌,还说了一句“若是守不住,可以来神禾堡找某”。 这在杨昭看来,不合常理。 堂堂镇將,凭什么对几个流民这么客气? 除非他——另有所图。 “在想什么?”陆衡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目光中带著几分好奇。 杨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殿门口好一会儿了,而陆衡的目光在他身上似乎已经停留了一段时间。 “孟虎。”杨昭笑了笑,如实回答。 这並没有什么好隱瞒的,如今大家是一条船上的。 “想明白了吗?” “没有。”杨昭摇摇头,“但某觉得,这位来香积寺,不完全是衝著静远大师来的。” “哦?” 陆衡闻言,剑眉微蹙,靠在斑驳的殿门门框边上,缓缓道:“静远大师佛法精深,在这一带可是颇有声望,孟虎若想稳固地方,示好於他,其实也说得过去。” “这话没错,但郎君忽略了一点。”杨昭提醒道。 陆衡若有所思,但没说话。 静远在长安这一带虽有些名声,但已经行將就木。孟虎身为一方镇將,更会权衡利弊,所以他的解释並不能站住脚。 他又想起静远留下的木盒,里面是一张空白度牒、一卷荒坡地契,还有几钱碎银。 这个时代,有钱有权就有地,有地不一定有钱有权,但地可以卖,可以生利,可以换权。 难道是因为地契? 陆衡似乎捕捉到了一些关键。 “你是说因为香积寺本身这块地?”他略微想了想,又觉得不对,纠正道:“还是说香积寺所拥有的地?” 这话一落音,杨昭露出笑意,点头道:“郎君英明。” “香积寺地处神禾原,虽非繁华之地,但寺周那数百亩荒地,看似无用,实则不然。孟虎手握兵权,要粮要钱,大可直接向周边村镇摊派,甚至表奏圣人,何必对一座破落寺庙如此迂迴? 依某看,他真正看重的,是寺周那数百亩荒地。神禾原地势平坦,土层深厚,只要引水灌溉,便能化腐朽为神奇,成为上等良田。 如今关中遭灾,粮食短缺,谁掌握了土地,谁就掌握了民心和未来的根基。 孟虎此人,看似粗獷,实则深谋远虑。他留下木牌,既是示好,也是拉拢。”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杨昭说的这些,陆衡也想到了七八分。 作为一个后世之人,他十分清楚香积寺地理位置的重要性,要不然也不会发生那场改变大唐国运的著名战役。 “郎君,”杨昭忽然压低声音,“有句话,某不知道该不该说。” “但说无妨。” “某觉得,神禾堡的事,跟孟虎来香积寺,是连著的。”杨昭看著陆衡,继续分析,“他拉拢郎君,是第一步。然后神禾堡乱了,是第二步。如果郎君当时答应了他,现在郎君可能已经在神禾堡里了,那这位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要了香积寺。” 闻言,陆衡背后微微发凉。 如此想来,孟虎此人城府不可谓不深。 只见杨昭又继续道:“神禾堡虽然是个军堡,但几百號兵,在这乱世里,不够看。孟虎要是想往高处走,就得搭上更大的靠山。可他一个镇將,够不著长安城里的人。除非,有人给他引路。” “谁给他引路?”陆衡低著眉问。 “不知道。”杨昭摇头道,“但那个人,一定也看上了香积寺,而且权力不小。。” “那按照你的分析,这位孟镇將是在做两手准备?” “郎君错了,这位是多手准备。” 陆衡点头道:“看来这位孟镇將是打算从幕前走至慕后,所谋恐怕不小啊!” 杨昭笑了笑,没继续搭话。 …… …… 大明宫。 殿外。 此时正跪著一位身披盔甲的青年,名叫韦诚,是神策军中的一都尉。 待到丝竹声渐歇时,一个面白无须、身著官服的中年宦官从殿內走了出来。 他看向青年,缓缓道:“韦都尉,大人问你,是有何事?” 韦诚连忙叩首,双手將那封从信使张文远身上得到的书信恭敬地呈上。 “稟王公公,淮南节度使高駢高使君遣使来报,说黄巢已破广州,正率眾北上,称五十万之眾,不日入江淮。” 王公公接过书信,眉头皱了皱,转身走回了殿內。 小半个时辰后。 王公公再次走了出来,他平静道:“田公说了,此事他已知晓。你且回去,管好分內差事便是。其余之事,自有朝廷处置。” 韦诚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那……那信使……” “嗯?” 韦诚心下一沉,连忙赔笑:“卑职明白,卑职明白。” 说完,他又不著痕跡地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布袋,握在手心。 王公公见状,会心一笑,看了四周一眼,快速接过,放入袖口。 “不该问的別问。记住了,下不为例。”王公公淡淡道。 “明白。” 王公公说完,將手中拂尘换到另一边,转身离开。 韦诚见状,转而朝著宫门方向快步离去,面色灰败。 殿內。 一位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歪靠在御座上,一只手撑著下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捻著腰间的玉佩穗子。 他转头看向站在身侧的中年人。 中年人约莫五十来岁,面容圆润,蓄著短须,身著紫袍,腰佩金鱼袋,正是当朝神策军中尉田令孜。 “对了阿父,方才那个什么……黄巢?跑到哪儿了?” 中年人闻言,面色不变,语气依旧温和:“陛下放心,不过是个跳樑小丑,成不了什么气候。高駢已经领兵去剿了,不日便有捷报。” “那就好。那就好。”少年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这些事阿父看著办就是了,吾懒得操心。”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寢殿走去,几个宫女太监连忙跟上。 中年人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王福。” “奴婢在。” “那个信使……叫什么来著?” “回大人,姓张,名文远,说是高駢高使君帐下从事。” 中年人沉吟片刻后,淡淡吩咐道:“先关著。让人仔细盘问。” “诺。” 王福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低声询问:“大人,那黄巢之事……” 中年人並未回答,目光望著远方,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一个贩私盐的草寇,能翻得起什么风浪?高駢那廝惯会夸大其词,不过是想多要些粮餉罢了。” 王福连忙附和:“大人英明。” 中年人转过身,拍了拍袍摆上的灰尘,语气平淡:“去,传我令,从明日起,城门关闭三日,没有某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城门。还有,长安城內的粮价…… 让人给盯紧了。” “是——” 中年人没再说什么,抬脚朝自己的值房走去。 走了几步忽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个信使……问完之后,若是没什么用,就打发走。別让人死了,免得高駢那边不好交代。” “奴婢明白。” 第17章 前戏 十二月廿十二。 日暮时分。 北风萧萧,絮雪飘飘。 陆衡站在后山高处,眺望远方,视野中,是一座座高矮起伏的屋舍。 更远处,是一座模糊的城垣轮廓。 那是长安城。 不知不觉间,他来到这个世界已有七日光景,从一个落魄等死的书生,摇身一变,成了香积寺这座破庙真正的主事人。 自刘大说神禾堡出现內乱后,陆衡一直有种说不清的预感。 好像漏了什么关键之处。 王老七大概率去了终南山,死没死不知道,这像一根弦,始终紧绷著神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开。 按照流寇的性子,一旦从王老七口中得到香积寺的情况,不会等太久。 但现在迟迟未出现,可能与前几日孟虎去了终南山一趟有关。 而那日夜袭的人,也不知道来自何方势力。 刘大此前带回消息,说孟虎带了一行人往南去了,回来之后不久就发生內乱。 一个时辰前。 刘大带回消息,说杜曲镇的粮价下去了,成了三百文一斗,好像是因为朝廷那边下了令,粮商们也不敢太过分。 至於赵家,无半分动静,像是忘记了香积寺的存在一样,陆衡自然不会这么认为,前身与赵家是有死仇的。 静远所留地契,陆衡看过两次,並未发现有什么特別之处,可能也是因为他不清楚那地具体在那里的缘故。 夹在多股势力中间的香积寺迎来了短暂的太平,但这在陆衡看来,更像是暴风雨来临的前戏。 陆衡没事的时候就练习刀法,进步很大,就连身体素质都感觉更好了一些,若是拼尽全力的话,对付一个正常的成年流寇应该不成问题。 这不是杨昭的评价,而是他自己的判断。 周虎的刀法进步神速,杨昭更是毫不掩饰的夸讚,若是再来流寇,周虎一打二不成什么问题。 至於王二,勉强说得过去。 杨昭站在不远处,一袭青袄,猎猎作响。 忽然。 他偏过头,目光投向终南山的方向。 “郎君。” 陆衡转过身,看向他,微微頷首,“是要来了么?” 杨昭轻轻点头:“应该快了!” 陆衡无奈的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往静远墓所在位置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下山。 杨昭见状,欲言又止。 在他看来,陆衡其实不必如此的。 还有,他总觉得那个叫刘大的独眼中年汉子有点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他望著不远处的那道越来越小的消瘦背影,摇摇头,然后跟著走了下去。 半刻钟后。 两人一前一后的出现在大殿外。 “郎君。” 刘大走了过来,缓缓道:“陷阱按照你的吩咐,都加固了一遍。” “嗯,”陆衡轻轻点头,然后道:“统计清楚了吗?现在寺里都有多少能用的武器,包括那日缴获的两根短棍和周虎手上的一把横刀。” 刘大愣了愣,似乎没想明白陆衡会突然问这个事,他很快回过神来,略做思忖,然后道: “郎君。周虎兄弟身上除了一柄钝口的横刀外,还有一把豁口的柴刀。杨昭兄弟身上有一把短刀,那天夜里袭缴了两根短棍,加上寺里原有的,统共凑的出六七根,除此之外,就是两把平日里妇人们做菜的豁口菜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本来菜刀是有三把的,但被王老七那老王八蛋顺走了最锋利的那一把,现在只剩下了两把。” 陆衡点点头,將这些数字记在心里。 六七根短棍,两把菜刀,一柄横刀,一柄短刀,一把豁口柴刀,对於现在的香积寺而言,倒也够用。 横刀归周虎,柴刀分出来。杨昭有短刀,不必再给。菜刀他自己拿一把,另一把给刘大或刘氏几人防身。王二继续用短棍。 剩下的短棍再行分配。 思忖间。 他心中有了计较。 於是,他走进殿內,目光扫过殿內,道:“刘大,去把周虎叫来。” “是。”刘大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周虎此时正在后院的藏经阁门口磨刀,准確来说是磨手中那把横刀,自那日杨昭说他的这把刀钝了,心里就一直不是滋味。 钝刀怎么杀人? 所以,他找遍了整个香积寺,终於在藏经阁找到了合適的磨刀石,也就是那块沉重的地板。 看见刘大匆匆而来的身影,周虎瞥了一眼,继续著手中动作,闷声道:“老刘,是郎君让你来的?” “嗯,”刘大点头,“郎君让你现在去大殿,听起来像是有安排。” “好。” 周虎將刀刃轻轻一擦,忍不住讚嘆道:“好刀!” 哗啦。 长刀入鞘。 刘大看了那横刀一眼,轻蔑一笑,忍不住催促道:“周虎兄弟,该走了,等下郎君那边该等不及了。” “知道了。” 等到刘周二人出现在大殿內,陆衡已经將武器分配完。 “郎君。”周虎朗声开口,大步流星走进殿內,横刀挎在腰间,走起来叮噹响。 他脸上带著笑,眼睛亮得很,像是等的就是这一刻。 陆衡看了他一眼,没有废话,直接安排:“今晚周虎,你守正门。別出去,就堵在门槛里头,来一个砍一个。” “好勒!”周虎一拍刀柄。 “杨昭,你守侧墙那个缺口。”陆衡看向杨昭,“那里最容易被摸进来,你腿脚快,短刀近身不吃亏。” 杨昭点头。 “王二。” 陆衡转向王二,王二缩了缩脖子,手里的短棍抖了一下,“你跟某站在殿门口策应。” 王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 “刘大。” 陆衡最后看向刘大,把一把菜刀递过去,“你带著刘氏和几个妇人躲在大殿最深处,用蓆子和木板挡在前面。万一有人闯进去,你手里的刀也能挡一挡。” 刘大接过菜刀,掂了掂,面色如常:“郎君放心,某守著里面。” 陆衡又走到刘氏跟前,把最后一把菜刀递给她:“你拿著,別出来。” 刘氏双手接过,刀柄贴著婴儿的襁褓,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来,只是深深一福。 …… 是夜。 香积寺。 只见眾人尽显疲態,哈欠连天,但依旧牢牢紧握手中武器,时不时的睁开眼。 在晚唐死几个流寇,甚至死一村子百姓那都是正常,但眼下这样神经紧绷总不是长久之计。 於是,陆衡对著眾人开口了:“都听好了,困了就眯一会,但手里的傢伙不能松,听到任何动静,先喊一嗓子,別闷头上。” 说完,他看向东墙根的几个妇孺:“刘氏,徐氏,张氏,你们几个带著孩子先休息,要是真有敌袭,还有我们几个大男人在前面。” 乱世之中,就是这般,最脆弱的往往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 对於这一点,陆衡心里清楚。 刘氏几人闻言,看了一眼殿外漆黑的夜色,默默点头。 刘氏等人道:“郎君。谢谢!” 在她们看来,这个年轻人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非常不错了,至少还愿意护著她们。 安抚完妇孺这边,陆衡转过头,目光落向剩下四个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想了想,他走到狗儿身旁:“今晚倒是要委屈你了。” 第18章 暗流 晨光熹微,积雪未消。 陆衡站在寺门口,看向前方,心情十分沉重。 昨夜以为流寇会夜袭,结果算错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见到,这儼然不符合常理,也超出了他们算畴。 流寇未来,赵家未动,神禾堡不清楚情况。 忽然之间,局势变得格外模糊。 这当然不是说香积寺对於这些势力而言不再重要了,相反,是暂时被晾了起来。 若说香积寺都只是些得过且过的流民倒也无伤大雅,但现在不一样。 陆衡不想认命,也不想任人宰割。 隨著他的影响,越来越多的人萌生了这样的念头。 生逢乱世没错,但他们也没错。 边上的杨昭,欲言又止。 陆衡注意到了,但没有多问,他知道,杨昭大概率是发现了什么。 这个沉默的汉子一向如此,总是慎之又慎。 刘大在院內来回踱步,步子却不急不慢。 周虎蹲在石阶上,黑著个脸,手中横刀翻来覆去。 此时。 香积寺內的气氛是压抑的,是沉重的。 陆衡始终认为,不是他想多了,而是哪里疏忽了。 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他不是智者,也不是愚者。 正思考著,刘氏从殿內走了出来,她看了殿外眾人的脸色,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郎君,粥煮好了。” 陆衡回过神来,压下心中愁绪,道:“知道了,你先进去吧。” “…好。” 刘氏的话,打破了压抑的气氛,但也带来了其他的声音。 “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吃饭?”周虎瞥了刘氏一眼,最后看向陆衡,“郎君,俺不饿,俺不吃。” 陆衡没回答,只是笑了笑,然后对著脚步微顿的刘氏道:“刘氏,別理会他,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周虎就这直性子,现在他是不饿,等下就饿了。” 说这话的目的除了安抚刘氏的情绪,也是告诉眾人,流寇没来就没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但饭还是要吃的。 说完,他转身走进殿內,率先端起一碗粥喝了起来。 “味道不错。” 说著,他又抿了一口。 刘大的步子停了下来,往殿內那一副意犹未尽的年轻人看了一眼,然后走到周虎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周,这个时候,別和身体置气。” “俺……”周虎苦著一张脸,闻著飘过来的粥香味,喉咙滚动了一下,他小声道:“老刘,替俺看著点,別都吃完了。等会俺再进去。” “……好吧。” 刘大又对著杨昭道:“杨昭兄弟,你也不进去喝粥?” 杨昭闻言,淡淡道:“不急。” 顿了顿,他又道:“一顿不吃饿不死。” 这话一落音,刘大刚抬起的脚步硬生生的停滯了,有些错愕,也有些不理解。 这番话无疑是引起了他的深思。 杨昭这汉子什么意思? 挖苦? 还是有一点怀疑? 犹豫了一下,他仍是回应了一句:“呵呵,某这是要天天往外跑的,还真不能少这一顿。” 说完,他扯了扯嘴角,大步朝著殿內走去。 杨昭看著这一幕,面露沉吟之色,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过,他並不觉得自己是多心。 至於陆衡,他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二的,免得日后阴沟里翻船。 “周虎,既然你不饿,某也不想吃,索性检验你的刀法。” “…啊?”周虎抬起头,满脸的错愕。 转念间,他又道:“杨昭兄弟,你別跟俺一样啊,俺就是心里憋屈,消化消化就好了。” “要是你也跟某一样,郎君……” 就在这时,殿內传来陆衡难得的笑声:“刘氏,今天这粥真不错,再给某盛一碗。” “…好。” 刘氏忙接过碗,心中带著疑问, 然而。 刘大却是心下一沉,顿时感觉碗里的粥味道不对劲。 他面色未变,脑海中却是翻江倒海。 杨昭则是若有所思的看了周虎一眼,然后出人意料的安抚了一句:“郎君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再者说了,我们两个不喝,他们还能多分一点。” 周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看了一眼殿內,又看了一眼杨昭,闷声站起来,提著横刀跟了上去。 那粥……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嘀咕了一句:“给俺留一碗。” 杨昭没应声,只是走到院中空地,把短刀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个刀花。 “来吧。” 周虎憋了一夜的火气正没处撒,横刀一横,大步跨上前去。 两人你来我往,刀光在晨光中闪烁,叮噹声打破了寺院的沉寂。 殿內,陆衡端著粥碗,听著外面的动静,看了一眼蹲在角落里的刘大。 “刘大。”陆衡忽然开口。 刘大抬起头,面色如常:“郎君?” “神禾堡那边,你今日再去一趟。”陆衡放下碗,“看看那边到底什么情况,內乱是不是还在持续,远远的看看就行。” 刘大愣了一下,隨即点头:“好。” 他三口两口喝完粥,起身往外走。 经过陆衡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又恢復了正常。 陆衡没有看他,只是慢慢喝著碗中的粥。 殿外,刀声渐急。 杨昭与周虎过了十几招,各有胜负。 杨昭收刀,点了点头:“可以了。” 周虎喘著粗气,横刀拄地,脸上终於有了点血色:“杨昭兄弟,你这刀法……哪学的?” 杨昭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殿內,压低声音:“周虎,你信不信某?” 周虎一愣:“信啊。” “那我说一句话,你记著。”杨昭的目光扫过殿门,“刘大这个人,不对劲。”, 周虎皱起眉头:“老刘?他咋了?” “现在说不清。”杨昭把短刀插回腰间,“但你留个心眼,別什么都跟他说。” 周虎张了张嘴,想再问,杨昭已经转身往殿內走了。 杨昭没听见的是,周虎轻轻嘀咕了一句:“俺知道啊!早就觉得这傢伙不对劲,奈何郎君不让俺动他,还要俺当做不知情。” 他嘆了一口气:这活是真累! 正值此时,刘大走了出来。 周虎站起身,走了过去,忙问道:“老刘,粥还剩多少?” 说完,他见刘大面色不太好,又继续问:“让你帮俺留粥,该不会是没留吧?” 刘大微微一愣,忙压下心中思绪,挤出一个笑容:“自然是让刘氏留了,不过,郎君喝了两碗,不知道是不是把你那一碗也喝了。” 听到这话,周虎顿时面露急色,拍了拍刘大的肩膀,他道:“老刘,不和你继续说了,俺要去再进去晚一点,怕是连渣子都没了。” 说完,他快步走进殿內,留下一脸错愕的刘大。 晨风吹过,刘大打了个寒颤,这才回过神来,抬脚连忙往寺门外走去。 第19章 震慑 杜曲镇。 赵家。 “阿耶,三郎真的知道错了。” 只见一位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正跪在堂下,额头抵著青砖,肩膀微微发颤。 他穿著石青色锦袍,袍角沾了泥,想来是跪了不短的时间。 堂上太师椅上坐著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正是赵家家主赵德茂。 旁边站著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是他的长子赵伯康。 此刻赵德茂面色阴沉如水,却看不出喜怒。 “错?”赵德茂端起茶杯,没有看跪著的青年,也没有看站著的青年,“他错在哪儿了?” 青年一愣,斟酌著道:“三郎不该与那穷书生起衝突,更不该……失手伤了人命。” “失手?”赵德茂放下茶杯,声音低沉,“伯康,耶耶问你,那书生死了没有?” 青年迟疑了一下:“听说没死,被那静远老和尚救了回去。” “季良当时以为他死了,”赵季良低著头,嘴唇微抿,声音有些发乾,“谁知道那老和尚把他救了回去。” “以为?”赵德茂冷笑一声,“你这一『以为』,让我赵家在这杜曲镇平白多了一个仇家。虽说那姓陆的是个破落户,不值一提,但他现在占了香积寺——”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赵伯康接过话:“阿耶,那地契之事,儿派人打听过。静远死后,地契不知所踪。想来那书生也不知道。” “想来?”赵德茂眯起眼睛,“静远那老禿驴守了一辈子的东西,会不交代清楚?” 只听见赵伯康继续解释道:“儿查过,那姓陆的原是长安城里的士族旁支,家道中落才暂时寄居香积寺。可能……真的不知道。” 赵德茂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堂下,赵季良跪得膝盖发麻,却不敢动。 半晌,赵德茂开口:“起来吧。” 赵季良如蒙大赦,站起身,腿有些发软,扶了一下柱子才站稳。 “阿耶,那姓陆的——” “先別管他。”赵德茂摆摆手,“香积寺那边,近来不太平。终南山里的流寇盯上了那里,神禾堡的孟使君也在打主意。我们赵家不做这个出头鸟,等他们两败俱伤,再伸手不迟。” “那地契……”赵伯康试探著问。 “地契的事,不急。”赵德茂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院子里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树,“静远守了一辈子,想来也不会那么轻易送人。” 他转过身,看了赵季良一眼:“从今天开始,要是再惹事,大人打断你的腿。” 赵季良低头应了一声,不敢多说。 赵德茂挥挥手:“你下去吧。伯康留下。” 赵伯康站在原地,等脚步声远了,才压低声音问:“阿耶,您还有什么吩咐?” “神禾堡那边,孟使君的人有没有再联繫我们?” “没有。”赵伯康摇头,“派去的人回来说,神禾堡发生了內乱,儿就没再派人。” “內乱?”赵德茂哼了一声,“孟虎在神禾堡经营了七八年,手下都是他带出来的亲兵,说乱就乱?这种把戏也就骗骗你们这些小孩子。” 赵伯康一怔。 “是。” 他应了一声,转身要走,似想起来了什么,又停下来:“阿耶,那个姓陆的……真的不管?” 赵德茂没有回答。 过了许久,他才说了一句:“一个破落户,翻不了天。但他手里要是有了地契,能翻。” …… 神禾堡。 郊外。 一片枯黄的树林里,刘大站在一个披著斗篷的人面前,低著头。 “明君。” “什么事?”那斗篷下的人没有回头,声音里带著几分不耐烦。 “卑职好像被发现了?”刘大低声道。 “知道了。” 听到这话,刘大愣了一下,有些不解,甚至有些发懵。 “明君……”刘大试探著开口,“那个叫杨昭的,已经起了疑心。还有陆衡,他今日突然支我来神禾堡,说是打探消息,某怀疑……” “怀疑什么?” 斗篷下的人转过半个头来。 那是一张普通的脸,眼神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刘大低下头:“我怀疑他在试探我。” “试探你,你就来见吾?” 刘大一怔,冷汗顺著脊背流下来。 “你从香积寺出来,一路上有没有被人跟著?”那人问。 “没、没有……我绕了两圈,看了身后,没有人。” “没有人?”那人冷笑一声,“那个杨昭,什么来路?” 刘大摇头:“不清楚。他自称是从长安西市来的,话不多,但身手极好。那日夜袭,他用一柄短刀连捅两人,乾净利落。还有,他对我的態度,太冷了,像是知道了什么。” 那人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地契在哪儿?” “应该在陆衡身上。”刘大连声道,“我在寺內都找遍了,没有发现。” “应该?”那人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 “某见陆衡往怀中看了两次”刘大顿了顿,“明君,要不要——” “不要。”那人打断他,“继续盯著。別轻举妄动。陆衡这个人,你摸透了吗?” 刘大迟疑了一下:“他……不太好摸。看起来是个落魄书生,但做事有章法,不像是读书读傻了的。那日夜袭,他第一个衝上去,用的是短棍,乾净利落。” “你的伤?” “明君放心。发现不了。” 那人点了点头,似乎在重新评估什么。 “明君,那杨昭——” “杨昭的事,你不用管。” 那人转过身去,披风在枯枝上蹭了一下,发出沙沙的声响,“你只管盯著陆衡,盯著地契。至於会不会被发现——。” 刘大脸色一白。 “但你还能回来见吾,说明他们还没有证据。”那人顿了顿,“或者,他们在等你带吾去找他们。” 刘大的冷汗更多了。 “回去吧。”那人挥挥手,“该干什么干什么。如果陆衡问你神禾堡的情况,你就说——堡门紧闭,墙头上换了人,不知道里头什么情况。” “那內乱……” “就说內乱已经平了,但孟使君不见人。” 刘大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明君,那如果……” “没有如果。”那人已经走远了,声音从枯树林深处飘来,“你不是傻子。別自己嚇自己。” 刘大站在原地,看著那人消失的方向,攥紧了拳头,又鬆开。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香积寺的方向走去。 …… 午时。 香积寺。 陆衡正坐在殿门口,翻来覆去地思考著。 杀? 还是当做不知情。 杨昭靠在柱子上,闭著眼,呼吸均匀。 该说的他已经说了,陆衡並未有任何表態。 周虎蹲在石阶上,横刀搁在膝头,眼睛却一直往寺门的方向瞟。 杨昭睁开眼,看了陆衡一眼,又闭上。 周虎忍不住开口:“郎君,老刘去神禾堡,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陆衡抬起头。 周虎张了张嘴,但话到嘴边又改了口:“会不会遇到流寇?” “他走的是大路,流寇不敢。”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 寺门外传来脚步声。 “郎君,打听到了…… 第20章 投名状 刘大加快步伐,声音中带著一丝急切。 王二等人纷纷侧目,眸光中透著一丝紧张。 陆衡还未有什么反应。 周虎却是双眼微眯,透著一丝不爽。 事实上,对於刘大的反常,从那日在后山处理尸体时就已经有了。 那日陆衡让他带著王二和刘大处理前一天晚上敌袭后的尸体。 周虎本是个猎户,刨坑埋东西是家常便饭,干得利索。王二胆小,蹲在一旁乾呕,帮不上什么忙。刘大倒是主动,一锹一锹地挖土,动作麻利,但从始至终很少过问夜袭的细节,就像是知道一样。 周虎当时没多想,以为是陆衡和刘大说了。 可后来他越想越不对劲—— 正常而言,按照刘大的性子,多少会问一下,但是没有。 他又忽然想起刘大似乎只是匯报了发现…… 刘大快步走到殿前,微微喘著气,“神禾堡那边,打听到了。” 陆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简单道:“说。” “堡门紧闭,墙头上换了人。”刘大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逐渐平稳下来,“某在外围转了两圈,没看见孟虎,但看见了那日来香积寺的那个年轻兵卒。” 他看向陆衡,顿了顿,没將话往下说。 这话一出,陆衡眉头微皱,没有追问,只是看了神禾堡的方向一眼。 刘大这是什么意思,是想说孟虎没事? 还是想说他不知道孟虎有没有事。 这种不言而喻的答案,令人琢磨不透。 刘大见状,將话收住,等著陆衡的指令。 他深知陆衡是个敏感之人,任何发现都会有自己的一分判断,不会全然相信。 若非如此,那日经过精密谋划的夜袭也不会以失败告终。 “你继续。” “好。”刘大沉吟片刻后,又继续道:“某又跑了附近的几个村子,想问问那些农户,结果那些庄稼汉一听见某是打听神禾堡,就像看见瘟神一样。有的直接关门,有的扭头就走,连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这话一落音,陆衡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几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先前他安排杨昭也出去了一趟,从老百姓口中了解的情况大致相同。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杨昭靠在柱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周虎蹲在石阶上,横刀搁在膝头,目光从刘大身上扫过,又落回地面。 “辛苦了。”陆衡站起身,“进去喝碗粥,歇著吧。” 刘大应了一声,大步走进殿內。 经过周虎身边时,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周虎咧了咧嘴,算是打招呼。 刘大扯了扯嘴角,没有停留。 等刘大的脚步声远了,杨昭才睁开眼,看向陆衡。 陆衡微微摇头。 杨昭便没有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 周虎蹲在原地,手里的横刀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 他憋得慌,但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殿內,刘大蹲在角落里,端著一碗粥,慢慢喝著。他的面色逐渐恢復了正常,心跳也稳了下来。 他知道,话起了作用。 …… …… 黄昏时分。 香积寺又恢復了往日的沉寂。 流寇没有来,赵家没有来,神禾堡的消息半真半假。 陆衡坐在殿门口,手里捏著那张地契,翻来覆去地看。 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上面的字跡倒是清晰。他认得那是官府的契书格式,四至分明,落款处盖著关防大印。但“西至子午谷”这个地名,他还是认识的。 对於刘大的怀疑是毋庸置疑的,这次他第一次將地契主动拿出来,目的不是为了立刻揪出別有用心之人,而是为了看看都有谁有反应。 同时也想知道这地契的实际情况,有什么其他用。 “郎君。” 杨昭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陆衡手中泛黄纸张,心中暗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种纸,他见过,那官印只有红契才有。 陆衡见状,则是缓缓將地契收好,放入怀中。 静远留下的这张地契是红契,而非白契,在晚唐,红契是向官府登记纳税並盖印的,仍受法律保护,就像后世的房產证。 白契则相反,不受保护,可以私下交易。 陆衡知道,地契虽然在他身上没错,但他不是法定继承人,换而言之,他现在只是保管者,要想合法拥有,还需要另想办法。 “你来得正好。某问你一件事,你知道子午谷吗?” 陆衡知道香积寺的地理位置,但不清楚子午谷代表著什么。 杨昭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子午谷,是南北要道。翻过秦岭,直通巴蜀。谁控制了子午谷,谁就握住了长安的南大门。” 听闻此言,陆衡的手指微微一顿。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在地窖无意间发现並留下来的那个木盒装的到底是什么。 也明白静远为什么守著这张地契守了一辈子,临死也没说出来,只是让他去地窖。 或许就是知道身边有別有用心之人。 侧面同时也证明了一件事,香积寺辉煌之时,不是一般的辉煌。 此等军事要塞,都能插上一脚。 进一步可以推断出,中晚唐的官僚体系,不是一般的腐败。 杨昭略做沉吟,还是问出了心中疑惑:“郎君忽然问这做什么?” 他自然清楚这句话一旦说出去代表什么,但他还是要问。 陆衡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殿內,刘大蹲在角落里,碗里的粥已经见底,却没有起身,像是在想什么。 王二缩在另一边,低著头,不知是睡著了还是在发呆。 “出去走走。”陆衡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 杨昭没有说话,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寺门,沿著寺墙外的小路往南走。 积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北风比清晨小了些,但刮在脸上还是生疼。 走了约莫百步,陆衡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枯树边上。 “大师给某留下了一些东西。”他直言道。 闻言,杨昭愣了愣,目光微顿,沉吟片刻后,道:“和郎君刚刚问的子午谷有关?” “嗯,”陆衡微微点头,“大师说那东西是香积寺的根基,也是香积寺的祸根。他守了一辈子,如今守不住了。” 杨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著。 “大师还说,”陆衡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的天际,“香积寺让他这些年寢食难安。” “寢食难安?”杨昭低声重复,然后点头。 “大师又说,人心难测,那东西交给某,也有赌的成分。”陆衡笑了笑,笑意里带著一丝苦涩,“他赌某能守住,某自己都没这个把握。” 杨昭想要开口,却被陆衡抬手打断。 “杨昭,知道为什么某要告诉你这些吗?” 杨昭摇头,表示不解。 他说的也是实话,这个敏感的时候,陆衡把他单独叫出来大概率会让其他人多疑。 “因为某觉得你和某一样,不甘认命!” “好了,你是聪明人,知道某是什么意思,至於刘大之事,就和周虎一样,现在是什么样,之后就什么样。” 说完,陆衡转身,朝著寺內走去。 北风捲起他袍角的一片雪沫子,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第21章 不安 夜色渐深,殿外只剩下积雪与惨澹月光。 陆衡有种预感,流寇要来了。 甚至可能会见到一位故人。 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把短棍握得更紧了些。 殿內火堆烧得噼啪作响,火光照在眾人脸上,明暗不定。 周虎蹲在门槛內侧,横刀搁在膝头,眼睛盯著寺门外的黑暗。 杨昭靠在侧墙的阴影里,短刀已经出鞘,反握在手心。 刘大带著刘氏和几个妇人躲在大殿最深处,用破蓆子和木板挡在前面。 他手里攥著陆衡给的那把菜刀,独眼盯著殿门的方向。 刘氏把婴儿紧紧捂在怀里,孩子闷声哭了几声,被她按住了嘴。 剩下的妇人和半大孩子则是面露不安之色。 殿外。 风声,和积雪从屋檐滑落的轻响,不时传来。 子时三刻。 倏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声响。 是鸟叫,又好像不是。 周虎猛地绷紧身体,横刀提起。 杨昭从阴影里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对陆衡比了个手势。 陆衡深吸一口气,把短棍横在身前,菜刀放在腰间。 不多时。 殿外四周传来细微脚步声。 来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只见当先一人裹著黑羊皮袄,腰间挎刀,左手缠著布条,他身后跟著十来个身著破旧絮袄蒙面汉子,有的拿刀,有的拿棍。 黑羊皮袄汉子在寺门外停下,抬头看了一眼斑驳的门楣,啐了一口,低声问:“瘸子呢?” “回贼帅,还在后头。那瘸子腿脚不便,跟不上来。” “这么慢?”他犹豫了一下,转而道,“算了,先不等他了……” 忽然。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对了,虎子,前几日那位孟镇將来终南山时,和“清风”那一伙人是不是也见了面?” “是的,怎么了?贼帅。”身后叫虎子的流寇不解的回答道。 “没什么,就是感觉心里有点不安。” 以往对於这种不安,袍哥一向都是不放在心上,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他们是流寇,过得就是刀口舔血的生活,若真是意外栽了跟头,那也认命。 本来是早就该来香积寺了,但碍於孟虎出现在终南山,故而推迟了这个行动。 这期间,他多次问过那瘸子,得到的答案相差无疑。 同时,他也有听到风声,说前段时间有一伙人来了夜袭了香积寺,有人还丟了性命。 对此,他是不信的,瘸子是从香积寺出来的,又身在流寇窝,说谎的可能性不大。 此刻,他总觉得不踏实,下意识的摸了摸手中横刀,这才心安不少。 虎子见状,连忙说:“贼帅,要不咱先回山上?” 袍哥摇摇头:“来都来了,要这么回去,兄弟们怎么想?岂不是让其他人看了笑话。” 说著,他转头看向不远处正一瘸一拐的佝僂身影,转而对著虎子吩咐道:“你去,把那瘸子带过来,让他打头阵。” 王老七被带到袍哥的面前时,脸色煞白,惶惶不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袍哥一瞪,把话咽了回去。 袍哥用刀背拍了拍王老七的肩膀:“瘸子,你在前面带路。走快点。” 王老七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贼、贼帅,我……” “你什么你?”袍哥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冷声道,“你不是说庙里就几个破流民吗?怕什么?走!” 大雄宝殿內。 陆衡看了一眼殿外,视线很快落回殿內,朝著周虎等人微微点头示意。 几息过后。 惨叫声忽然响起。 “贼、贼帅,救我……” 是王老七掉进了陷进里,那是陆衡安排周虎布置的捕兽夹,刚好夹住他那条正常的腿。 虎子见状,二话不说,一记手刀砍在王老七的脖颈上。 王老七闷哼一声,软倒在地,没了动静。 袍哥心头一沉,还没等他开口,周虎和杨昭已经冲了出来。 陆衡站在殿门口凝视著前方,其余人则留在殿內,紧握手中武器,大气不敢出。 视线內,陆衡扫了一眼对面的流寇,最后落在袍哥身上。同时,他也看到了躺在地上,已经被拍晕过去的王老七。 双方目光交匯,但都没有动。 下一瞬。 袍哥的声音忽然响起。 “分开上,”袍哥的眸光扫过殿內,落在刘氏的脸上,“虎子,你带几个人从侧窗翻进去。其余人跟我冲正门。里面的女人和小崽子,能抢就抢,不能抢就杀了,別恋战。” 话音刚落,流寇已经分散开来。 周虎和杨昭对视一眼,横刀一挥,直接朝著袍哥砍去。 袍哥退了一步,甩了甩髮麻的手,盯著周虎,咧嘴一笑:“有点意思。” “直娘贼,吃俺一刀!” 周虎的招式大开大合,不见丝毫拖泥带水。 袍哥能成为一方流寇的头目,自然不是什么废物。 很快,两人战成一团。 反观杨昭,看了一眼陆衡,果断提速。 恍惚间。 一个正要翻窗的流寇眼珠子瞪得老大,他只感觉脖子处有一股热流不断往下来,无法止住,而后一道人影从他的身旁掠过。 “草!”袍哥见状,怒骂一声,快速提醒其余人,“围攻,不要逞能。” 流寇们闻言,很快分出来四个人从前后左右四个方位。 如此训练有素的流寇也是少见,杨昭的目光快速扫过四人。 一打四,以他的身手不一定行。 方才他略微看了一下流寇人数,不算王老七,足足十一人。 现在还有十个,他这边牵制住了四个,周虎牵制住了那袍哥,剩下五个。 这样一看,站在殿门口的年轻人至少需要挡住一个,殿內的人需要挡住更多。 他的面色渐沉。 只见两个流寇朝著陆衡扑来。 陆衡將短棍横在身前,看了一眼別在腰间的菜刀,微微侧身,把重心压低了半分。 第一个流寇冲得快,刀举得高,破绽也大。 陆衡侧身避开刀锋,短棍砸在他手腕上。 那人惨叫一声,刀脱手飞出。 陆衡没有停,反手一棍捅在他喉结上,流寇捂著喉咙跪倒在地,喘不上气。 第二个流寇见同伙倒地,脚步顿了顿。 陆衡趁这间隙,从腰间抽出菜刀,掷了过去。菜刀擦著那人的肩膀飞过,径直钉在身后的柱子上。 流寇嚇了一跳,本能地偏头去看。 陆衡见状,短棍横扫,砸在他膝盖上。 只听见咔嚓一声,似乎是骨头断了。 此时。 周虎与袍哥的战团已经移到了台阶下。 袍哥的刀法狠辣,每一刀都往要害招呼。 “有点本事。”他喘著粗气,退了一步,甩了甩髮麻的手。 “少废话!”周虎追上去,横刀劈下。 袍哥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划向周虎的肋下。 周虎横刀一挡,两人又缠斗在一起。 另一边,杨昭被四个流寇围在中间。 很快,第一个流寇的腹部被划开一道大口子,手中短棍应声掉落在地。 一个流寇抓住机会,朝著杨昭的手臂划了一刀。 再看殿內,乱作一团。 虎子看了一眼刘氏,嘿嘿直笑:“这小娘子长得不孬,难怪贼帅……” 话音未落,王二举著木棍从一旁角落忽然暴起发难,稳稳砸在了虎子头顶。 顿时。 鲜血顺著木棍往下流。 “找死!” 电光火石间,虎子顺手死死抓住王二的手,提起横刀。 嗖—— 横刀不偏不倚,直刺王二心窝。 王二瞪大双眼,不解地看了一眼刘大,又低头看著插进心窝的横刀,嘴唇哆嗦了两下。 虎子一脚踹开,王二仰面倒地,手里的木棍滚出去老远,躺在了血泊中。 见此一幕,刘大一时愣住了,他有些不安,也明白一件事。 只是王二这一死,有些事真就说不清了。 第22章 惨烈一战 霎时间。 惊恐声四起。 刘氏看向不远处的刘大,目光暗淡了一些。 她当然看得出来,若是方才刘大抓住机会,也暴起发难,那受伤的流寇此刻应该已经倒地不起。 还有便是,先前她就看到王二找刘大嘀咕了几句,隱约听见王二说:刘大哥…某怕是…你等某手势。 再回顾王二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她想通了。 但好像没有完全想通。 刘大是因为害怕,所以不敢吗?可是他明明有机会,也有时间出手。 是觉得王二只是开玩笑?还是说另有隱情? 这些问题,在刘氏心里,没有答案。 王二的死,也瞬间引起了陆衡的注意。 但在这时,他所面对的两个流寇对视一眼,再度朝著他袭来,並抽出了藏在腰间的短刀。 陆衡见状,毫不犹豫的就要往殿內退。 流寇又怎么会给机会。 周虎也回头看了殿內一眼,却被袍哥抓住机会。 哐当—— 火星四溅。 下一瞬,鲜血从手上开始滴落。 杨昭见状,目光更冷了一些。 他知道,这些人都在拼命,不光为自己,也为不相干的人,包括他自己。 只是没想到,来的流寇实力会如此强悍。 同样错愕的还有袍哥,明明这些人只是几个流民,然而这才多久,他这边就轻伤四个,重伤一个,还死了一个!。 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他看了一眼躺在雪地里的那道身体,面色愈发阴沉。 在他看来,这一切都是王老七那瘸子谎报造成的。 他对著殿內厉声吼道:“虎子,一个不留。” 闻言,虎子睁开被血糊了的双眸,目光再度挪向刘氏:“你这模样,杀了真是怪可惜的!” “不过,既然贼帅发话了,就留你不得。” 另外两个流寇对视一眼,提著刀朝刘大逼过来,一边笑一遍嘲讽:“这瞎子真是个瓜怂!” “哈哈哈,怕是嚇尿了吧!” 刘大仿若未闻,像是没听见一样。 王二死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留在香积寺。 若是不能留,就等於任务失败。 一想到任务失败所要承受的后果,他猛的摇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刘氏看著不断逼近的汉子,牢牢握住藏在孩子身下的菜刀,她清楚,机会只有一次。 一步。 两步…… 同在这时。 殿外再生变故。 是杨昭再度出手了。 周虎也全然不顾手上伤势,朝著袍哥再度挥砍而去,不再有任何章法。 陆衡面对近在咫尺的手握短刀的两个流寇,嘆息一声,不退反进,嗤笑一声:“两个狗杂碎,爷爷今天就算死,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 很显然,他觉得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若是能杀一个,那不亏。 杀两个,那是血赚。 说著,三人都动了。 率先愣住的是困住杨昭的三个流寇。 而后是袍哥。 最后是前后夹击陆衡的两个流寇。 只见陆衡紧握手中短棍,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朝一人的肩头不要命的砸落下去,那流寇吃痛,无比怨恨的看向眼前这个疯狂的年轻人,好像在说,为什么受伤的要先是我。 另一个流寇见状,面露犹豫之色,但也仅仅是犹豫了一瞬。 他手中的短刀划破陆衡的袖袍,露出白净的后背和猩红的鲜血。 陆衡仿若未闻,只是用手中短棍反手朝著身后重重抡了下去。 短棍瞬间断作两节。 还有一张已经深陷且无神的面孔。 这一幕,发生的太突然。 陆衡喘著粗气,后背的血顺著腰往下淌,滴在雪地上。他鬆开手里那截断棍,从地上捡起流寇掉落的短刀,反握在手心,盯著剩下的那个流寇。 那肩头挨了一棍的流寇,看了一眼同伴凹陷下去的脸,眼神从镇定到不安,再到惶恐,他怯了。 饶是袍哥及杨昭这等见过太多生死廝杀场面的人,也是不由侧目。 杨昭的短刀不知何时已经从第二个流寇的心窝。抽了出来。 拔刀,转身,瀟洒,乾脆。 第三个流寇捂著被划开的胳膊,踉蹌著身子不断往后退。 第四个流寇见状,毫不犹豫的跑了。 杨昭没有追,靠在墙上,血顺著手指往下滴,脸色白得像纸。 周虎手上全是血,越打越凶,横刀劈砍带著风声,逼得袍哥连连后退。 袍哥的余光扫过战场,心中嘆息了一声,知道大势已去。 他大喊一声:“撤!” 一咬牙,一刀逼退周虎,转身就跑。 当他路过倒在雪地上的王老七时,他未做丝毫犹豫,一刀下去,將王老七的两条手臂齐整削断。 王老七再度惨叫一声,撕心裂肺,整个人弹了起来,又重重摔回雪地里。 他惊恐地看向四周,然后他看到了一张脸。 连日来对他无比“关照”的一张脸。 他哆嗦著嘴唇,想要解释什么。 袍哥见状,只是面色铁青的破口大骂:“他娘的,死瘸子,给老子去死!” 他抬腿一踢,將王老七的身体踢向追击而来的周虎。 仓促间,周虎来不及收刀,横刀本能地劈了下去 王老七惊恐地看向扑面而来那刀光。 倏然。 鲜血四散,从半空中不断飘落。 周虎停住脚步,转而看向被自己劈成两半的王老七,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里没有快意,只有憋了数日的火气。 殿內。 虎子看著倒下身前的小小身影,不免愣神。 “你个贱婢,竟然让一个孩子替你挡刀,真是好生歹毒。” 刘氏没说话,一脸平静地看著那稚嫩无比的面孔,伸手想去捂他胸口的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她缓缓道:“狗儿,何必呢!” 原来,在此之前,刘氏给狗儿鬆了绑,並嘱咐他趁乱逃走。 狗儿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了。 而在那叫虎子的流寇手中横刀刺向刘氏之时,他毫不犹豫地推开刘氏,並挡在了刘氏身前。 结果毫无意外。 狗儿死了。 刘氏心里明白狗儿为什么会回来,或是因为她给的那件破絮袍。 虎子说完,听见殿外袍哥喊“撤”,啐了一口,转身翻窗消失在夜色中。 倏然。 刘大回过神来,看著已经到窗边的另两道身影,毫不犹豫地掷出藏在身后的菜刀。 菜刀不偏不倚,正中一稍落后的流寇后脑勺。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栽倒在窗台上,一动不动。 至於另一人,回头深深看了刘大一眼,径直跳下了窗。 而后,刘大又看向刘氏。 刘氏面无表情的將另一把菜刀递给他。 这一次,菜刀落在了窗框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刘大喘著粗气,目光瞥过四周,最后落在了刘氏身上。 然后提著刀走到窗边,怒吼一声:直娘贼,给俺死! 他探头一看,窗外只剩夜色和雪地,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他撑在窗台上,喘著粗气,目光却不经意间的瞥过殿外。 殿外。 陆衡惊魂未定的瘫软在地。 他看了一眼折返的周虎,又看了一眼杨昭,平静道:“大家,原地休息。” 第23章 心中决定 七日后。 积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枯黄的草根和青灰色的砖石。 屋檐的冰棱在日头下滴水,滴答滴答,像是不紧不慢的更漏。 陆衡站在殿门口,活动了一下后背。 此时他身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若是动作大些还会扯著疼,但已经不碍事了。 那日,他也杀了一个人。 现在想想,仍有些后怕,甚至心有余悸。 不过已经完全调整了过来。 周虎蹲在台阶上,手上缠的布条已经拆了,露出一道粉红色的新疤。 他翻来覆去地看,咧嘴笑:“好了,这下不耽误俺继续砍那些直娘贼了。” 杨昭靠在柱子上,手臂上的伤也结了痂。依旧话不多,但气色比那晚好了许多。 只是偶尔看向刘大的时候,目光会多停留一瞬。 院子的角落里,刘大手里拿著一根木棍,在地上划拉,见陆衡出来,他抬起头,挤出勉强的笑意,然后又低下头去。 刘大清楚,自己被孤立了,且是无形的。 但又如何呢?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路是自己选的。 怪不得別人。 那夜的尸体,包括王老七,第二天就被拖到后山烧了个乾乾净净。 能防身的武器,多了几把短刀。 还多了几两碎银。 现在他们这些人都算是背负了人命,真正意义上站在了同一条船上。 王二和狗儿被陆衡埋在寺后那棵老槐树下,两个土包挨在一起,没有碑,只有两块石头压在上面。 陆衡去看过一次,还站了一会儿。 其他人也陆续去过。 刘氏每天都会去,放著路边采的枯草,扎成一束,插在土里。 她也不说话,只是蹲在那儿,看著那两个土包发呆。 一直在她手中抱著的婴儿已经会走路了,虽然摇摇晃晃,走不稳当。 刘氏把他放在地上,他便咧著没牙的嘴,迈著小短腿,跌跌撞撞地往人跟前扑,不知道愁。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但所有人都知道,回不去了,只能硬著头皮跟著陆衡走下去,走一步算一步,继续下一步,然后回头看上一步。 …… 寺庙外。 “郎君,俺不同意。俺不想把自己的性命交给这么一个人身上。”听完陆衡的想法,周虎第一个站了出来,表达了自己的抗议。 陆衡笑了笑,没有说话,也没有解释,转而看向边上的杨昭。 “郎君,这个决定太冒险了,稍有不慎,我们这些人將没有任何的退路。” 迎著陆衡的目光,杨昭没有完全反对,也没有立刻同意,只是说出了事实,道出了担忧。 刘大是钉子,不知道是谁的,覬覦著香积寺,这是无可爭议的事实。 王二死前,这人选择了冷眼旁观,临了却杀了一个流寇,且是一击必杀,像是在替泄愤,又像是在替王二报仇。 这样的一个不確定的因素留在寺庙里,是一个隱患,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卖你。 现在陆衡告诉他们,想要跟刘大合作。 这已经不是与虎谋皮,而是自断生路。 本来陆衡將其留下,他们就已经觉得心里膈应了 “你们说的都对。”陆衡收回目光,心里却在思考如何与刘大合作。 留下刘大,本来大家就已经算是给他一个面子,说是忍气吞声也不为过。 他现在又说要合作,怕是没有人会答应。 所以,他需要与周虎和杨昭阐述清楚,以免这两人心生芥蒂。 周虎与杨昭对视一眼,默契的没有说话,静待陆衡的下文。 他们虽不是很清楚陆衡是什么时候萌生这样的决定,但也明白,这可能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只不过,心里多少还是不舒服。 现在陆衡事先跟他们说了,也算是一种信任。 对於两人的想法,陆衡並不清楚。 他只是觉得现在的香积寺没有了刘大这个消息库,可以算是无头苍蝇。 如果说有更稳定的情报来源,他也不会如此行事。 刘大是隱患,他何尝不知。但刘大却不是最大的隱患,而且有机率达成合作。 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刘大没有主动走。 但凡刘大透露一丝这样的念头,陆衡都会毫不犹豫的掐灭合作的念头。 这就说明,刘大想要合作,但怕失败,所以需要他点头。 只要他点了头,香积寺剩下的人不会有任何意见,即使知道可能十死无生。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刘大没走,相反,某那日力排眾议留下他之后,他像如释重负一般。” 听完这话,周虎率先开口:“郎君,不就是这傢伙上头安排的任务没有完成,若是这么走了,等待他的结果或只有死。” “就算俺们不动他,他也难活下去。” “你再继续往下说。”陆衡笑著点点头,周虎如今的分析能力不断进步,他很欣慰。 有句话怎么说来著,跟著聪明人做事,思考问题的方式也会慢慢跟上。 周虎想了想,似在思考,片刻后,他接著道:“郎君留下刘大,怕是觉得咱们这些人现在两眼一抹黑,外头啥情况都不知道。赵家那边没动静,神禾堡也不知道什么情况,被打跑的那伙流寇也没来復仇,心里没底。” 边上的杨昭有些意外,显然没有想到周虎会想到这一点。 然而,却见陆衡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 杨昭看著这一幕,若有所思。 他忽然意识到,陆衡让周虎继续说下去,不是为了听答案,而是为了让周虎学会自己找答案。 乱世之中不缺莽夫,这样的人可以为將,但不能为帅。 杨昭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在过度解读。 不过,他倒希望这是事实。 周虎见陆衡的目光已投向他处,只能硬著头皮继续:“这样一个不稳定的因素与其放在外头,成为別人的獠牙,倒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虽说危险,至少可控。” 说完,周虎脸色的得意之色溢於言表,像是很惊讶此刻的自己。 若是將来,周虎在遇到十死无生的绝境之时,杀出重围,回想起今天的种种,想必会对陆衡今日之循循善诱更加感激。 当然,这是后话。 陆衡淡淡一笑,並没有说夸张的讚美之词,只是道:“说得不错。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这些日子不只是动手,也动脑了。” 周虎挠挠头,咧嘴笑:“俺就是瞎琢磨。” “瞎琢磨也能琢磨出道理,那就是真想明白了。”陆衡转而看向杨昭,“你怎么看?” 第24章 循循善诱 闻言,杨昭微微一愣,倒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了自己。 周虎说的这些,他自然也想到了,而且更深。 此刻,陆衡却让他接著周虎的分析继续,这让他心头多了一丝莫名的感动。 这是一种信任,但也说不上是绝对的信任。 但在这世道,却是难得。 他在长安城里见过太多。 长安城里的那位少年天子,没有人觉得他是明君。那些拥兵自重的节度使,手底下的人也几乎很少真正得到过信任。 人心的確是会变的。 也许那些节度使一开始也是信任手底下的人的,但隨著权力越来越大,手底下的人越来越多,这种信任就慢慢被收了回去。 现在陆衡这般,虽说不是一样,但也差不多。 略作沉吟,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陆衡。“郎君,周虎说得对。刘大是钉子,留著比拔了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但怎么留,怎么用,比留不留更重要。” 陆衡没有说话,只是看著杨昭,等著他的下一句。杨昭这人话一向不多,但说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词,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看得出来,杨昭不是一个冒失的人,否则也不能在长安西市那样的地方活下来。 杨昭沉吟片刻,道:“刘大可以用,但不能全用。他传出去的消息,得是咱们想让他传的。他带回来的消息,也得是咱们想知道的。至於他自己想做什么——” 他顿了顿,“盯著他就够了。” “对。俺也是这意思。”周虎笑呵呵的插上一句。 说完这些,杨昭並没有继续往下说。 因为他能明显感觉到,这似乎並不是陆衡想要的答案。 这在他看来,是最稳妥也最安全的方式。 陆衡没有反驳,只是说:“然后呢?” 是啊。 然后呢? 周虎愣住了,只是嘟囔道:“盯著就是了,要是真有异动,杀了便是。” 杨昭的思绪瞬间沉了下去。 然后呢? 这个问题他想过,但没有多想,但最终的答案和周虎基本一致。 现在陆衡反问他们。 很显然,眼前这位年轻人往下想了,而且想了很多步,这是一种高瞻远瞩的思维方式。 杨昭压下心中思绪,目光中多了一丝敬重。 “郎君的意思是,不只是用他传消息,还要让他传的消息,变成他背后那人眼里的『真相』?” 陆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问:“你觉得能做到吗?” 杨昭再次沉默。 按照他的理解,这种方式会让他们这边陷入绝对的劣势。 未知的敌人是谁,不清楚。 未知的敌人有多大的权势,更不清楚。 甚至於说,未知敌人在哪,又有多少,此刻在做什么,对他们持有什么態度,也不清楚。 要是那些敌人……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他不是陆衡,不会把一个未知的问题在脑子里面推演无数遍,幻想出无数种可能的结果。 这是他的生存方式。 换而言之,他不是杞人忧天之辈。 事实上,在陆衡的诱导下,他已经思考了诸多种可能。 见状,陆衡也不再继续追问,他看了两人一眼,平静道:“某的想法是,一切如常,无需刻意也无需隱瞒。至於刘大如何选择,全凭他自己。”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人总是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刘大身后之人也是人,不是神仙。若是神仙,何必多此一举,也看不上香积寺。” 此话落音,杨昭心头一怔。 眼前的年轻人似乎是看透了人性,才会说出这番直击本心的话,这和年龄无关,和阅歷相关。 他看陆衡的目光中,除了一丝敬重,又多了一丝更加说不清的东西。 陆衡两世为人,前世日復一日的牛马生活,见过太多反覆无常的人和事。领导今天还信誓旦旦说你好好干,明年给你提干加薪,结果明天你就上了优化名单。他太清楚『信任』二字有多脆弱了。 然而,总有人愿意相信,然后又怀疑,最后又去相信。 只要你是那个世界的一份子,就几乎不可能跳出去。 陆衡是个例外,因为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陆衡说完,也没管两人听不听得懂,起身朝著寺內走去。 他要做的还有很多。 乱世也不是非要打打杀杀,给人看到了你的价值所在,那就有得谈。 所以,他决定抽时间去一趟神禾堡,带著孟虎给的令牌。这个决定他准备走的时候再说。 至於人选,也早就想好了。 用人嘛,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刘大就是最好的人选。 以他现在的拳脚功夫,逃跑还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 还有一点就是,眼下最不希望他出事的不是別的什么人,而是刘大这个不知道是不是瞎子的瞎子。 周虎和杨昭站在原处,看著陆衡的背影消失在寺门口。 周虎挠挠头:“老杨,郎君刚才说是啥意思?” 杨昭没有回答,只是把短刀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个刀花,又插回去。 …… 回到殿外,刘大的目光没有丝毫意外的投了过来。 陆衡见状,回以和煦笑容,抬脚走了过去。 刘大连忙停下手中动作,站起身来,脸上掛著错愕和不解。 “…郎君” “別紧张,某又不是什么大人物。” 说著,陆衡也蹲了下去,隨意的问:“画什么呢?” “隨便画画。” 闻言,陆衡抬头看向低著头说话的刘大:“你这样说话不累吗?” “啊?” 刘大感觉自己脑子开始有点不够用,虽说他知道陆衡找他是有事,现在说这些是在铺垫,但他现在还真猜不出来具体是什么事。 他很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陆衡蹲在旁边,也不著急,只是隨手捡起刘大扔在地上的木棍,在地上划了两道。 一撇一捺,是个人字,歪歪扭扭的。 “许久没有写字了。”陆衡对著雪地上的人字自嘲的笑了笑。 刘大低下头,然后慢慢蹲了下去,盯著那个人字,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人这种动物,最容易脑补, 陆衡要的就是刘大脑补。但他也知道,脑补的前提是刘大还在乎、还在想、还在怕。 他最担心的,是刘大什么都不想了,直接摆烂,撂挑子不干了。 这样的话,他的一切计划等於白搭。 刘大蹲在地上,盯著那个人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陆衡写个“人”字是什么意思? 是在提醒他“做人”的道理? 还是在暗示他“人心隔肚皮”? 他越想越乱,额头上渗出了细汗。 陆衡看著他的样子,知道他没有摆烂,心里鬆了一口气。 心中不由感嘆,还是这个时代的人爱动脑筋。 刘大抬起头,额上的细汗还没干,声音发乾:“郎君,你写这个『人』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陆衡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什么意思。就是许久没写字了,手生。” 刘大愣住了。 他想了半天,陆衡说“没什么意思”? 对於这个解释,他是一万个不信。 只见陆衡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別继续想了。明天跟我去一趟神禾堡。带上你的菜刀。” 第25章 次日出发 “郎君,某……” 刘大的话还未说完,就听见了陆衡的声音。 “诸位,某准备近日去一趟神禾堡。” 此话一出,周虎直接站了起来:“郎君,俺不同意。” 然而,当陆衡的目光投过来,他的气势很自然地弱了三分。 然后他朝著杨昭又看了好几眼。 杨昭倚靠著石柱,仿若未闻,心中却在思忖。 半刻钟前,陆衡还在跟他和周虎討论关於刘大的事。然后他看见陆衡去找了刘大,时间不长,但聊了一些。 再就是现在,陆衡突然宣布要去神禾堡。 这些天,陆衡的本事虽有长进,绝对到不了面对数百兵卒还能全身而退的地步。 这一点,无需他杨昭提醒,周虎清楚,陆衡自己也清楚。 所以,他是基於什么样的底气才去的。 杨昭自然不会觉得陆衡这是隨意之举,因为这个年轻人和他有一点很相似,不会轻易將自己置於危险之中。 忽然。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转念一想,又否定了这个念头。 静远所留之物,是陆衡最重要的底牌,眼下去个神禾堡,还不至於。 所以,只剩下了最后一种不可能的可能。 想到这里,他睁开眼,目光瞥过殿外,正好落在刘大的身上。 此时刘大正拿著木棍,往陆衡所写的人字上加了几笔。 “囚?” 他摇摇头,也同样写了一个人字,字跡工整有力。接连又以“人”字为基础,添了几笔,变成了“从”,“眾”。 似乎觉得都不对,他又將那些字全部抹平。 这一刻。 他的思绪彻底乱了。 他明白了陆衡让他同去的意义所在,而他却不能拒绝,也无法拒绝。 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可以说是算无遗策,不论是从人性还是利益角度。 而他,似乎只有顺从,才能得到成为棋子的渺茫机会。 这与过往不同。 以前他是没得选,只能顺从,现在路就摆在那里,仿佛触手可及,但又像是断头路,隨时有坍塌的风险。 他的心越来越乱,又忽然想起静远圆寂前说的一句话:老衲看人一向很准,陆施主在这乱世一定能够活下去。 这句话縈绕在耳畔,久久挥之不去。 杨昭收回目光,在刘大身上,他看到了答案。 而这个答案却是最好的答案。 很多人希望陆衡死,但最不希望也最不可能的一个,就是刘大。 他也忽然明白,为何陆衡明知道刘大对王二见死不救,仍是义无反顾的將其留下。 或许,就是为了现在。 甚至以后。 杨昭收回目光,心中已经没有了疑虑。 他看向急得抓耳挠腮的周虎,声音不大:“周虎,別问了。郎君去神禾堡,不会有危险。” 周虎一愣:“你咋知道?” 杨昭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殿门口的刘大,然后闭上眼:“因为有个人,比我们更怕郎君出事。” 周虎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刘大蹲在雪地里,独眼盯著地上那片被抹平的痕跡,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挠挠头,还是不明白,但杨昭既然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继续追问。 陆衡这个当事人及始作俑者从头到尾没有解释一句。他只是坐在火堆旁,伸手烤著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氏把孩子放在地上,让孩子摇摇晃晃地朝陆衡走过去。 孩子咧著没牙的嘴,扑在陆衡膝盖上,陆衡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郎君,”刘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神禾堡……会不会有危险?” 陆衡没有回答,只是將孩子放在身上坐了一会,然后说:“看好孩子,別让他乱跑。” 刘氏闻言,连忙將孩子抱入怀中。 殿外,风又紧了。 这一夜,很多人都没有睡好。 唯独陆衡,睡得很踏实。 …… 次日清晨。 陆衡很早便醒了,他换了一件乾净的絮袍,把短刀別在腰间,又把孟虎给的那块令牌揣进怀里。 周虎蹲在殿门口,一夜没睡,眼睛红红的。 看见陆衡出来,他站起身,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昭从殿內走出来,手里拎著一个布包,递给陆衡:“郎君,刘娘子准备的乾粮,够两天的。” 陆衡愣了愣,然后接过,笑著道:“神禾堡才多远?” 一旁的刘大连忙回应:“郎君,神禾堡不远,离香积寺大概七八里路,在终南山北麓边上,子午谷西侧。堡子不大,但墙高壕深,易守难攻。” 这话一出,陆衡面露沉吟之色。 他忽然觉得那日留下刘大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这段时间所做最正確的决定。 子午谷。 这是静远所留地契提到过的地方。 杨昭说那里是南北要道,谁掌握了子午谷,谁就掌握了长安的南大门。 现在刘大说神禾堡子午谷西侧,那就说明一个问题,子午谷的南侧可能是静远所留地契的…… 他没有將这个推断往下思考。 是与不是,一去便知。 同时,朝廷也不是不重视孟虎这个人,要不然也不会安排这个人去守这里。 至於所谓內乱,或许就是有人对孟虎动了不该有的念头,然后孟虎自导自演的一齣戏。 思忖间。 他感觉自己离真相似乎又近了一点。 陆衡微微頷首,將乾粮繫於腰间,道:“走吧!” 陆衡先一步踏出寺门,並未回头。 他怕一回头,徒增离別情绪。 来到这个世界半月有余,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离开香积寺,去別的地方。 不是他对这个世界没有想法,而是觉得一切都还遥远。 眼下香积寺所面临的困难除了那些未知的“敌人”外,还有粮食问题。 临行前,他问过刘氏,粮食还能撑多久。 刘氏却是面露难色。 陆衡估摸著,最多也就三五日。 而这还是因为王二、狗儿已死,他和刘大要去神禾堡的前提下。 静远留下的几两碎银他交给了杨昭,从流寇身上摸下来的零碎铜钱则给了刘氏。 他这次去神禾堡的任务不是一般的重。 思索间。 他的步伐逐渐加快。 刘大见状,连忙跟上。 周虎站在殿门口,看著陆衡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攥了攥拳头,转向杨昭:“老杨,你就这么让郎君跟那独眼龙走了?” 杨昭没有回答,只是轻声道:“郎君比你我想的都要清醒。” 殿內,刘氏看著自家孩子身上藏著的一张泛黄的纸,怔怔失神。 第26章 无端罪名 是昨晚。 刘氏忽然想了起来。 她努力压制住內心的慌乱,却没听见自家孩子因被抱紧而发出了哭声。 一旁的妇人见状连忙提醒:“”刘娘子,孩子——” 刘氏回过神来,赶紧鬆了鬆手,低头哄了两声。孩子这才止住了哭,咧著没牙的嘴,伸手去抓她的头髮。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张泛黄的纸往襁褓深处又塞了塞,然后抬起头,脸上恢復了平静。 “没事,就是想到郎君去了神禾堡,心里不踏实。”她低声解释了一句。 那妇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刘氏抱著孩子,靠在墙上,目光落在殿门口杨昭的背影上。 她想走过去,但犹豫了。 陆衡没有告诉她,这说明他不想让別人知道。 可是,万一陆衡回不来呢? 这张纸留在她手里,又有什么用? 她低下头,看著孩子无邪的笑脸,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殿外,杨昭站在原处,望著陆衡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周虎蹲在门槛內侧,把横刀翻来覆去地看,闷声道:“老杨,你说郎君去神禾堡,到底要做什么?” “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杨昭没有回头。 周虎哼了一声,不再问了。 殿內,刘氏把孩子放在地上,让他摇摇晃晃地走。 孩子走了两步,摔倒了,又爬起来,咧著嘴笑。 她看著孩子,忽然想起陆衡昨晚抱孩子时的样子,是把孩子放在膝头上,伸手摸了摸孩子的然后低下头,在孩子耳边说了什么。 她当时没听清。 但此刻,她想了起来,那声音格外清晰。 看好孩子,別让他乱跑。 刘氏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把眼泪忍了回去。 …… 路上,陆衡走在前面,刘大跟在后面。 积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 北风从终南山方向吹来,带著一股乾冷的气息。 走了约莫三里地,陆衡忽然开口:“刘大,你当货郎那会儿,最远去过哪里?” 刘大想了想:“去过汉中,也去过巴蜀。” “巴蜀?”陆衡没有回头,脚步继续向前,“那边是什么样子?” 这个地方他自然清楚,又叫四川,有蜀道,有大盆地。 “山多,路险,但物產丰饶。”刘大斟酌著说,“米比关中便宜,盐也便宜。只是路上不太平,山匪多。” 陆衡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记得在现在这个时间段的一百多年前,也就是开元盛世时期的大诗人李白曾写过一首诗,叫蜀道难。 同时,他又想起巴中素来有天府之国的美誉。 刘大也没有再说话。 晨雾渐渐散了,远处的终南山轮廓清晰起来,山影重重叠叠。 又走了约莫两里地,前方出现一片枯树林。 林子不大,树都不高,枝丫光禿禿的,像一根根手指伸向灰白的天空。 “过了这片林子,再走两里,就能看见神禾堡了。”刘大在身后提醒。 陆衡嗯了一声,加快脚步。 林子很静,只有脚下踩碎枯枝的声响。 陆衡走了一半,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听。 “怎么了?”刘大也停下,手不自觉地摸向腰后的菜刀。 “没什么。”陆衡继续往前走,只是道,“听错了。” 刘大鬆开手,跟了上去。 但他的目光一直扫视著四周,独眼里透著警觉。 出了林子,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一座青灰色的堡寨矗立在缓坡上,堡墙约莫两丈高,墙头上隱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堡门紧闭,门前空地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两只石狮子蹲在两侧,瞪著空洞的眼睛。 “那就是神禾堡。”刘大压低声音。 陆衡站在原处,看了几息,从怀里摸出那块令牌,握在手心。 “走,过去。” …… 陆衡手握令牌,大步朝堡门走去。 刘大紧跟在后,手按在腰后的菜刀上,独眼四下扫视。 离堡门还有十几步,只听见墙头上传来一声厉喝:“站住!什么人?” 陆衡停下脚步,举起令牌:“香积寺陆衡,求见孟使君。这是孟使君给的令牌。” 墙头上的人影动了动,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了一眼。 片刻后,声音从上面飘下来:“等著!” 陆衡收回令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刘大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目光紧盯著墙头。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堡门內侧传来门閂抽动的声音。 吱呀一声,厚重的大门开了一条缝,足够一个人侧身进去。 一个年轻兵卒探出头来,正是那日跟著孟虎去香积寺的那人。 他看了陆衡一眼,又看了一眼刘大,面无表情地说:“进来吧。將军等著呢。” 陆衡抬脚往里走,刘大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年轻兵卒等两人进去,立刻把门关上,门閂重新插上。 堡內比想像中大,青砖铺地,两侧是整齐的营房。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兵卒靠在墙根晒太阳,见陆衡进来,懒洋洋地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年轻兵卒领著两人穿过院子,走到正堂前,停下脚步:“將军在里面,你自己进去。他——” 指了指刘大,“在外面等著。” 陆衡看了刘大一眼,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堂內光线昏暗,一股炭火的气味扑面而来。 只见一身披盔甲的中年男子坐在案后,手里端著一碗热茶,见陆衡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坐。” 陆衡看了那中年人一眼,心中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故作镇定地在客座上坐下,然后对著视线內的屏风道:“孟使君,屏风后面不闷吗?” 那中年人放下茶碗,面无表情地说:“屏风后面没有人。孟虎不在这里了。” 闻言,陆衡微微皱眉。 “敢问將军,那孟使君去了哪里?” “这不是你该问的。”中年人的语气生硬,“你拿著令牌来,有什么事,跟本將军说。” 陆衡沉默了片刻,重新打量了一眼这个中年人。 四十来岁,面容方正,颧骨高耸,眼神里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穿的盔甲比普通兵卒精良,腰间佩刀也是上品,不像是孟虎的副手,倒像是上面派来的人。 “敢问尊驾是——”陆衡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吾姓周,是朝廷新派来的神禾堡镇將。”中年人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耐烦,“孟虎已经被撤职查办了。你有什么事,跟吾说一样的。” 陆衡心头一震。 孟虎真被撤职了? 什么时候的事? 那场內乱—— 是真的? 他压下心中的惊疑,面上不动声色:“周使君,晚生此番来,是想跟孟使君借些粮食。香积寺快断粮了,孟使君之前留了令牌,说有困难可以来找他。” “借粮?”中年人嗤笑一声,“香积寺一个破庙,也配跟神禾堡借粮?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善堂?” 陆衡没有说话。 周镇將站起身,走到陆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孟虎在的时候,怎么做事某不管。现在这里本某说了算。粮食没有,你走吧。令牌留下。” 陆衡未有犹豫,从怀中摸出那块令牌,放在案上,站起身,再次拱手:“打扰了。” 然而,下一瞬。 便听见那周镇將冷声道:“来人,將通敌贼寇孟虎的这同党给某拿下!” 第27章 继续谈判 话音刚落,便见四名甲冑兵卒涌入堂內,他们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锁在几步外那道年轻的背影身上。 鏘—— 横刀出鞘,寒光映在青砖地面上。 堂外。 刘大见四名甲冑兵卒出现,顿时心生不妙。 不过,他並未有任何动作。 本来带著菜刀进军营已是死罪,若再刀兵相向,便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 这些人可不会跟他讲什么道理。 正是基於知道这一点,他才更加担心。 从四人仪容和著装来看,大概率是这神禾堡中的精锐。 事实上,此前他和陆衡说只看见了那年轻兵卒但没有看见孟虎也是真话。 孟虎的声音他自然识得,此刻陆衡所见之人绝非孟虎。 念及至此,他面色微微泛白。 堂內。 陆衡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他看向那案前的中年人,既不说话,也不反抗。 心中飞速转过几个念头。 內乱必然是真的,但平定內乱的人不是眼前这位。 若是他,不会给自己见面的机会。 那么,平定者只能是——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因为四把刀又近了几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你这书生倒是胆大,”周镇將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轻哼一声,投来一道冰冷的眸光,“敢真在某面前开口借粮。” 陆衡直视著那目光,不卑不亢地道:“小民如实相告罢了。” “好一个如实相告,”中年人的手指在案几上有节奏的敲了几下,声音不大,却让那四名甲士同时绷紧了身体,“某倒要问问你,这神禾堡的存粮,是你一个无名书生说借就能借的?你可知军粮乃国之根本,擅动分毫便是死罪!”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久经沙场的威压,“而且,你来此,就没想过孟虎会不借?” 对於这个问题,陆衡確实没想过。 若是借了,他欠孟虎一个人情。 若是不借,那也是人之常情。 他和孟虎非亲非故的,別人凭什么借粮给他。 他不会高估人性,也不会低估人性。 所以有些事无需多想。 他摇摇头,语气依旧平静:“回將军,这个问题,小民还真没想过。” 周镇將眉头一皱,他本想下套,结果这个书生根本不接。 对方有孟虎的令牌是真。 来借粮也是真。 不畏惧自己还是真。 那底气...何在? 忽然。 他站起身来,再度打量起面前的年轻人。 周镇將顿时陷入沉默。 陆衡清楚,这是暂时的。 下一轮的语言交锋要么更猛烈,要么他被关押起来,自生自灭。 无论那种,於他而言,都不是最好的选择。 周镇將笑了一下,摆摆手,对著四名士卒说道:“你们先下去吧。” 四名甲士闻言,脸上虽有迟疑,但军令如山,终究还是收刀入鞘,躬身行了一礼,鱼贯退出了堂外。 陆衡承认自己有赌的成分,所幸,他赌贏了。 来到这个世界的每一次生死危机,都像是在走钢丝,稍有不慎,就粉身碎骨。 所以,昨夜他將地契留在了刘氏的孩子身上。 这同样是在赌,赌人性。 赌他的退路。 事情的发展依旧可控。 同时,他觉得,这个周镇將,或可以合作一二。 准確来说,是各取所需。 不过,他对这个周镇將的来路,心中已有了七八分判断。 於是,他没有再等,朝著客座位置很隨意地坐了下去。 “將军,聊聊?” 堂外,刘大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只听见周镇將的笑声和陆衡平静的声音,心里七上八下。 “聊聊?” 中年人嗤笑一声,“你觉得某真不敢杀你?” “將军,一味地端著架子做事太累,手下人也不会尽心尽力。” 陆衡自然不会跟著这位周镇將的节奏走,那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要杀他,早就杀了。 可能尸体现在都餵野狼了。 气势上他虽不如,但也没输。 至少,这位拿他没什么好的办法。 陆衡清楚,这位周镇將和孟虎一样,都想保住自己的位置,让上面的人觉得自己还有用。 既然如此,那他们就不会轻易滥杀无辜。 如若不然,此前跟在孟虎身边的那位年轻兵卒就不会还在神禾堡。 因为那可以算是孟虎的绝对亲信。 至於说是叛徒,绝不可能。 毕竟这个时间的军人还是有血腥的,脊梁骨还没有被折断。 然后,他便看见这位中年镇將自顾自地坐了回去。 “孟虎跟某提起过你,说要是有机会,对你照顾一二。” 陆衡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孟使君有心了。” 他知道,这不过是周镇將拋出的试探,或许是想拉近关係,或许是想藉此观察他的反应。 孟虎是否真说过这话,已无从考证。 但这位周镇將此刻愿意提及孟虎,那就说明两人不是水火不容的关係。 “说吧,你想怎么聊?”周镇將这一次没有接过话,转而延续之前陆衡拋出的话题。 这个年轻人说话不按常理,却总能预判他的预判,从军十余载,作为一方镇將,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 “將军,这个问题其实小民刚进来的时候就说了。” “借粮?” “对。” “没有。” “小民知道哪里有。” 周镇將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如炬,紧紧锁定陆衡:“哦?你知道?这神禾堡的粮草调度,除了孟虎之外,某比谁都清楚,除了官仓那点应急的,再无余粮。你倒是说说,哪里有粮?” 他语气中带著几分不屑和不信。 “將军,您何必继续演戏呢?”陆衡反问了一句,他可不信这位周镇將不知道哪里有余粮。 祸水,自然要往赵家引。 同时,他想知道前身的仇家到底有多大的能量。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没等周镇將继续开口,陆衡接著道:“小民曾让人去过杜曲镇,听说那里有一大户人家,粮食五百文一斗,盐两千文。” 他顿了顿,將话停下。 他注意到这位周镇將眼中有一丝愤怒一闪而过。 “哦?” 周镇將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他垂眸呷了口茶,掩去眼底的情绪,平静道:“小子,你想说的是杜曲镇的赵家吧?你倒是消息灵通。” 陆衡依旧没有接话,只是继续陈述:“小民还听说那大户不收铜钱,只想以物换物。” 不收铜钱? 周镇將低估出声。 额头惊出一身冷汗。 他意识到自己失態了。 只是笑道:“哪里会有不收铜钱的道理,许是你听错了吧?”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某姓周,字文远。” 陆衡心中瞭然,这位周镇將终於肯报上名讳,看来是真的被他刚才的话触动了。 “周文远……”他在心中默念一遍,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微微頷首道:“原来是周文远將军。” 周文远放下茶盏,將视线与陆衡平齐,给出了评价:“你太聪明了。这不好。”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但也挺好。至少,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好了,我们继续往下谈吧。” 第28章 掀起杀心 一个时辰后。 堂外的刘大惶惶不安,好几次想上前询问,但都被门口那几双锐利的眼睛给逼了回来。 堂內的寂静比刀光剑影更让他恐惧。 陆衡是生是死,是被扣押,还是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都无从得知。 对於刘大而言,未知是可怕、是恐惧。 他那只独眼死死盯著堂门,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吱呀—— 门开了。 刘大连忙將目光投过去,却不是他想见的人,而是一兵卒。 “叫什么名字?” “小民刘大。” “你可以回去了。” “敢问大人,某家郎君呢?” “你说刚刚进去的那个读书人?” 刘大猛地点点头,眼睛里也泛起一丝光亮。 “和將军吵了起来……” 刘大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吵起来了”这几个字似乎格外陌生。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还有这种可能。 堂內之人和孟虎一样,是一方镇將,杀一个普通百姓不过一个眼神的事情,陆衡却直接和对方吵了起来,换作他,怕是早就把头磕破了。 上头让他盯著陆衡,他却有种感觉,他和上头在无时无刻的被陆衡盯著。 这是一个很荒诞的念头。 刘大还在发愣,却听见那兵卒继续催促:“你这人还走不走的?” 走? 往哪走? 回香积寺? 他若是一个人回去,周虎怕是二话不说就要动手。 还是回长安? 他好不容易才挣扎出来。 就在这时。 周文远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瞥过刘大。 刘大见状,不自觉的紧张起来。 “嗯?”周文远微微蹙眉,他看向传话的兵卒,“怎么回事?” “將军,这人赖著一直不走。”那兵卒战战兢兢的回应,眼睛时不时的看向边上的独眼汉子。 周文远这才將目光落在刘大身上:“在等你家郎君?” “是。”刘大的声音很低,同时將头压低。 “你家郎君这时候估计到堡外了。”周文远提醒了一句。 说完,他转而对著那兵卒道:“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真不知道孟虎平时怎么训练你们的。” 周文远瞥了刘大一眼,嘴角微微抽动,转身离去。他走得不快,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一个读书人,留个暗桩在身边,还让他这个镇將帮忙圆场,倒是有意思。 算了,算了,谁让这傢伙给出的筹码足够让人心动呢。 赵家? 还是自求多福吧!” 刘大回过神来,刚想开口,发现那身影已经走远。他犹豫了一下,朝著那被训斥了的兵卒连连致歉。 兵卒摆摆手:“滚滚滚。” 刘大也是识趣的离开…… 半刻钟后。 陆衡从堂內走了出来,他看向那早已消失的背影,失声笑了一下。 这时候才离开也是他与周文远约定好的。 至於堂內,自然有周文远的心腹守著,也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陆衡又看向那兵卒:“方才的事,谢了!” “郎君千万別这么说,些许小事罢了,要不是郎君,某也不会入了將军的眼。” 陆衡微微一愣,觉得这人有点意思,亦是想起自己在堂內的隨口一言,在这晚唐,一个破落读书人什么时候成了傲娇且自视甚高的大头兵的感恩对象。 虽说与周文远达成了一致,但要是他做不到,怕是香积寺第二天就会成为一堆灰烬,跟著他的那些人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这一步棋,更加不好走。 就在这时。 只见周文远去而復返。 他见陆衡又是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转而走入堂內,他停下脚步,语气忽然冷了几分:“还要某请你不成?” “谢將军。”陆衡连忙跟上。 堂內。 陆衡自顾自的给自己沏了一杯茶,茶香四溢,轻轻抿了一口:“將军折返,除了想確认小民有没有搞什么小动作,还有为了事成之后的分成吧?” 周文远背著陆衡,面色却不是很好看。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始泼凉水:“成不成还两说,现在说不觉得为时过早?” 陆衡並未接话,道出了早有的决定:“將军,小民只要一成。” “你確定?”周文远微微动容。 “君子一言。” “駟马难追。”周文远转过身来,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周文远笑了,陆衡心头的一块石头也落地了。 他站起身来,郑重抱拳道:“將军,多谢!” 多谢? 周文远没有完全理解,两人不过合作关係,何谈多谢一说? 他笑了笑,平静道:“你小子挺有意思的。谢就算了,说不定某还要谢你。” 陆衡知道自己这是被误会了,也不解释。 於是,他换了一个话题,小声问:“將军,孟虎將军与你之关係怕是不浅吧!” 周文远的脸色骤然变了一下,隨即很快恢復如常,立刻明白了过来,眼前这年轻人是多么的出其不意。 要是再这么继续聊下去,他怕自己真就动了杀心。 然在这时。 陆衡已转身朝著堂外走。 他自然明白刚刚的那句话是有多么的冒失,可若不冒险一问,他心里始终不踏实。 现在知道了个大概情况,接下来对付赵家,也能投入更多的精力。 周文远看著那背影,长舒了一口气,与这样的一个人待在一起,他压力有点大。 一言不合就试探,很显然,他刚刚露馅了。 隨即他对著屋外的兵卒吩咐道:“带陆郎君走侧门出堡。” 出神禾堡的时间比想像中要快。 不多时。 陆衡的身影出现在了堡外。 至於刘大,刚出城堡,就看到了陆衡的背影。 “郎君。”他抑制住心中的诧异和欣喜。 此前他也多次来过神禾堡,要么是为了传递消息,要么是为了打探消息。 至於神禾堡內部,今日也是第一次进去。 感觉很是不同。 还有便是,陆衡忽然从哪冒出来的,他真没注意到。 不过,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们平安出来了。 “嗯。”陆衡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依旧是陆衡走在前,刘大走在后。 不过,两人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 …… 香积寺。 周虎的那一双眼睛自陆衡离开后就没有移开过寺门口。 虽说对陆衡有著绝对的信任,但现在过去了大半天还未回,说不担心那是假的。 他看了看杨昭,又看了看其他人,手中横刀不由又握紧了几分。 甚至於他都想好了,到了午夜要是陆衡还未归来,就乘著夜色摸进神禾堡。 正思忖著,杨昭走了过来:“周虎,进去吧,以郎君的本事,不会有事。” 暮色四合,香积寺的殿內已经点起了火堆。 火光映在周虎紧绷的脸上,明暗不定。 几个妇人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只有刘氏怀中的孩子偶尔咿呀两声。 第29章 些许信任 正当周虎刚要抬脚,却见暮色中出现两道身影。 一前一后。 周虎將手中横刀收好,咧嘴笑了一下,就往寺外走去。 杨昭眯眼看了看,隨即转身对著刘氏等人吩咐道:“郎君回来了。” 刘氏连忙道:“奴家这就去热粥。” 隨即將怀中的孩子递给身旁的妇人,一边应声一边往灶台走去。 待到陆衡两人的身影又近了一些,周虎已经先一步迎来上去。 “郎君。” “嗯,”陆衡点点头,“没发生什么事吧?” “没。” 说完,他又看向落后几步的刘大,没有说话。 “先回寺里再说。” “好。” 少顷。 陆衡坐在殿內中央,手上端著一碗热粥。 周虎靠在门边,像往常一样,负责看好大门。 事实上,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陆衡见眾人都不开口,只是不约而同的放在他身上,打趣道:“怎么?某脸上有花不成?” 眾人闻言,脸上紧绷的神情鬆了几分,却还是没人先开口。 周虎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郎君脸上没花,就是……大伙儿都担心您。” “担心什么?”陆衡又喝了一口粥,语气平淡,“担心某被砍了?” 这话说得轻巧,周虎却一点也笑不出来,闷声道:“俺是真这么想过。” 杨昭这时走了过来,在陆衡对面坐下,没有接周虎的话,而是直接问:“郎君,神禾堡那边……谈妥了?” 陆衡放下粥碗,点了点头:“谈妥了。” 听到这话,眾人那悬著的心骤然落了下来。 虽不知道具体谈妥了什么,总归不会是坏事。 事实上,並非如此。 陆衡只能捡好的说。 於是,他的目光扫过眾人,说:“周將军那边答应出兵,条件是,咱们得给他一个由头。” “周將军?”杨昭诧异道,“之前的镇將不是姓孟吗?” 说完,他下意识的看向正在角落疑似闭目养神的刘大。 此前刘大回来说神禾堡发生了內乱,他们信了,但没有完全信,觉得这是孟虎在自导自演。 现在陆衡的这些话,打破了他的判断。 杨昭眉头微皱,像是在重新整理思绪。 “发生了內乱,不知道被谁评定了,孟虎被罢职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陆衡如实道,这些情况他没有打算隱瞒,香积寺不能没有危机感,一旦丧失了危机感,就会有人想保持现状,包括他自己。 “真发生了內乱?”周虎瞪大双眼,面露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孟虎……被罢职了?” 陆衡再次点头,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堡里换了人,原来的兵卒还在,但主將换了。那周文远就是朝廷新派的镇將。” 周虎挠了挠头,有些想不通:“朝廷?朝廷还有空管这档子事?” 杨昭没有接话,转而將思绪压下,落在陆衡脸上:“郎君见过这个周將军了?此人如何?” “见过。聊了一个多时辰。” “一个多时辰?”周虎咧嘴一笑,“郎君,您跟那周將军的,到底聊啥了能聊这么久?” 陆衡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吵架。” 周虎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郎君,您可真行!跟一方镇將吵架还能活著回来,俺服了!” 杨昭没有笑,继续问:“他说要由头,什么由头?” 陆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扫了一眼殿內。 几个妇人已经各自散开,该忙什么忙什么,但耳朵都竖著。 刘大依旧蹲在角落里,闭著眼。 “对付赵家的由头。” 周虎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里闪著光:“对付赵家?” “哈哈,俺早就看那赵家不爽了。要俺说…” 声音未落,周虎看了一眼眾人目光,识趣的闭上了嘴。 “赵家是杜曲镇的豪强,势力盘根错节,周文远作为新上任的镇將,除了需要政绩保住自己的位置,也要养几百口人,光靠朝廷发的那点粮餉,杯水车薪。 所以……” “所以赵家成了这位案板上的肥肉。”杨昭接过话,补充道。 “对。”陆衡再次点头,“但也不全对。” 陆衡看了眾人一眼,继续道:“你们试想一下,孟虎之前当了那么久的神禾堡镇將为什么没有动赵家?” “是动不了吗?” “其实不是。赵家的私兵才多少,神禾堡的兵卒多少,所以说,只能是暂时不能动。” “郎君。可为什么是暂时?” 陆衡看了周虎一眼,並未回答,而是將目光转向刘大:“刘大,这个问题你来回答。” 刘大闻言,骤然睁开眼,只见数道目光齐刷刷的看了过来。 “郎君。某...” 刘大欲言又止,似乎是担心说错。 其实不然,在陆衡说出这话时,他就已经在思考了。 “按照你所想的说便是。” 若是一直不让刘大参与进来,便永远只能做个传声筒,久而久之,只会被彻底边缘化,这不是他所想要看到的。 人的立场不同,所以並不能说刘大不救王二就是错的。 闻言,刘大也不在犹豫。 “郎君。小人觉得孟虎不动赵家,可能是因为证据不够。” “证据不够?”周虎有些不屑,“俺还以为是什么高深的判断。” 对於周虎的嘲讽,刘大只是淡淡一笑。 不料陆衡再次將话递了过来。 “证据不够?”陆衡目光深邃地看著刘大:“接著说,为何是证据不够?” 刘大心中五味杂陈,这是他想要看到的,也是他不想要看到的。 陆衡会问他,他有些感动。 可若继续说下去,难免会暴露一些东西。 只是这时候,已经不是他说不说的问题,而是他需要怎么去说的问题。 略作犹豫,刘大站起身,独眼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殿內安静了下来,连火堆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周虎靠在门边,抱著横刀,目光在刘大身上转了一圈,又移开。 杨昭坐在陆衡对面,端起一碗水,慢慢地喝,像是完全不关心刘大会说什么。 下一瞬。 “郎君。”刘大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小人觉得,孟虎不动赵家,不是动不了,也不是证据不够。” 周虎“嗤”了一声,刚要开口,被陆衡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那你说说,是什么?” 刘大沉默了几息,像是在做某个决定。 “是因为赵家背后有人。” 这话一出,殿內的气氛骤然一沉。 杨昭端著水碗的手微微一顿,隨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喝。 周虎皱起眉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几个妇人早已停了手中的活计,大气不敢出。 陆衡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著刘大。 於是刘大继续道:“小人早年间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事。杜曲镇的赵家,在关中豪强里不算最大的,但能在神禾堡的眼皮子底下活这么多年,靠的不是那几十个护院。”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靠的是上面的关係。赵家在长安城里有人,而且不是什么小人物。” “谁?”周虎忍不住问了一句。 刘大摇头:“小人不知道。这种事,不是小人这个层次能打听到的。但小人敢肯定,一定有。” “继续说。” 第30章 话外之音 陆衡的声音如芒在背。 刘大咬了咬牙,硬著头皮往下说:“孟虎是神禾堡的镇將,在这里待了七八年,手底下几百號兵,在这方圆几十里更是说一不二。但他不敢动赵家,因为他不知道赵家背后的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个人有多大本事。” “万一动了,上面怪罪下来,他扛不住。” “所以孟虎一直在等。”刘大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等一个由头,一个让他动手之后能交代得过去的由头。” 此话落音,殿內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虎挠了挠头,嘟囔道:“这不还是证据不够嘛……” 杨昭打断了他的话:“这不一样,证据不够是找不到理由,背后有人是不敢找理由,换句话说,孟虎手上的证据还不够分量,往严重一点说,是没有到撬动国之根本的地步。” 杨昭的这一番解释,说的直接,也说的很深。 话落,他似有深意看了刘大一眼。 不过,他並没有去追问。 然而,刘大却是惊出一身冷汗。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却能分析出这么多。 陆衡却是低眉沉思,刘大说的这些,他大都清楚,但“七八年”,是第一次听。 按照他的理解,孟虎应该对神禾堡周边的一草一木不如了如指掌,那也基本清楚。 而这样的一个人被换掉了,这不符合常理。 要么他想往上爬,但上面不同意,希望他一如既往地维持安稳。 要么他就是知道了太多,但想明哲保身,上面同样不同意。 所以,孟虎选择了內乱这一条路。 或许內乱就是孟虎自己发起的,因为他篤定上面的人不会让他死。 因为有能力的人太少了。 同时,周文远和孟虎很明显关係不一般,若非他当时猛然察觉到了,说不定现在已经死了。 至於周文远为了要来接这烫手山芋,陆衡仍是想不清楚其中关键。 “周文远……”他嘀咕出声。 这时正好一道目光投了过来,陆衡下意识的抬头看了过去。 是周虎。 周虎? 他摇摇头,觉得不太可能。 周虎五大三粗,面容粗獷,一看年龄就是接近三十岁的样子。 而周文远,不过四十出头。 但他仍是將那个怀疑藏在了心底。 恍惚间。 陆衡的思绪已经走了很远。 忽然。 他又想起周文远说过的一句话。 孟虎让他关照自己。 这话听起来没有任何毛病,但细想一下,貌似不是那么一回事。 孟虎一个镇將,他一个破流民,什么说这样的话。 这句话到底是孟虎说的还是周文远说的,无从得知。 他觉得,自己像是陷入了更深的谜团。 而这一切,从静远留下了地契就开始了。 “周虎到底多大了,或许要找个时间旁敲侧击问问。”他在心中暗道。 周虎被陆衡这么一看,有些不自然,诧异地摸了摸头,又摸了摸脸,才憨笑著问:“郎君。俺脸上是有花么?” 这时,眾人才回过神来看到陆衡正在看周虎。 陆衡忙压下心中思绪,回应了一句:“就是突然觉得你很帅!” “帅?”周虎不解的问,“那是什么词语?” “是夸俺呢?还是……” 他没有將话说完,只是脸上掛著一丝期待。 “夸。”陆衡毫不犹豫的肯定。 他也是一紧张忘记了自己已经不在上个世界,似乎怕周虎不信,又耐性的解释:“帅。又称威武,高大,常用来形容形容男子气概过人,英武不凡。” 说完,陆衡再度將目光落在刘大身上,略做沉吟,又道:“继续。” 刘大微微一愣,只见是陆衡的目光却未移开分毫,更掛著半分笑意。 “郎君。小人……” “捡可以说的说。” 这句话听起来是在给他留几分情面,实则並非如此。 什么叫该说,什么又叫不该说,从来没有一个明確的界定。 而且,不论他说什么,又或者做什么,眼中那个处事不惊,临危而不乱的年轻读书人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论。 这便算了,关键这些结论还极为接近真相。 陆衡走的每一步,他都是见证者,看似九死一生,实则把握十足,且都是全身而退。 香积寺是死了人。 一个叛徒王老七,一个胆小鬼王二,並非什么核心人物。 至於静远,也只是因为到了將死之时。 所以说,陆衡这人看著和善,一旦接触久了,就会发现,心里、眼里都是刀子。 “郎君,您还记得我与你说过在杜曲镇见过王老七一事么?” “自然记得。” 陆衡回应道,心下却在思考,刘大忽然提及王老七,怕是这中间是有什么没说,或者没敢说。 “那郎君是否还记得,小人还说过,王老七从赵家粮铺出来之时是有一小袋粮食的。” 陆衡再次点头,这些细节他自然记得。 他当时还在思考,为何刘大会知道那是粗粮,而不是其他什么东西。 虽说王老七从香积寺除了带走一袋盐,还带走了一件厚僧衣和他的那把豁口菜刀。 但是盐这种稀罕东西,若是换的话,赵家大概率会追问下去。 这样反向思考,只能说明那不是粮,而是白花花的银子。 也就意味著,那一次刘大回来,提供的消息半真半假。 而王老七之所以会被流寇盯上,也是因为银子,得意忘了形。 只是有一点他没想通。 为何赵家会愿意给王老七银子,这不符合赵家人的行事风格。 所以…… 是赵家有人点了头,想利用王老七引起流寇的注意。。 而王老七从是香积寺走出去的。 那这人的意图就明显了。 ——香积寺。 或说他手中的地契。 周虎闷声道:“不是粮食,难道说是银子?” 陆衡没接话,不过他从刘大的表情已经得到了確认。 只是刘大这个时候说这件事是什么意思。 是想告诉他,赵家有人早就注意到了他? 还是说只是无心之举? 他从怀中拿出那枚刻著“赵”字的木牌,这个木牌是香积寺第一次遭袭时,周虎与杨昭所杀那两人,其中一人身上留下的。 他当时的猜测是,不止一股势力。 现在看来,验证了他的猜测。 为此,他更是留了一个心眼,只是让周虎带著刘大、王二两人去將尸体掩埋。 为的就是將来在某一天,能够用的上这两具尸体,去指认暗中的人。 现在想来,似乎他的对手不仅很多,而且个个都不简单。 唯一头脑简单的只有那叫袍哥的一行流寇。 但这种人往往是最危险的。 而那时之所以让刘大也参与进来,一是为了让刘大成为见证者,断了其退路,二是想看看刘大会有什么反应。 事实证明,刘大没有反应。 现在回想起来,其实很多事情看似杂乱无章,其实都是有跡可循,只是有人篡改了痕跡,而非遮掩。 雁过留痕,风过留声,痕跡无论如何掩盖,始终存在,但篡改不一样,可以让人走入一个又一个的误区,最终自生自灭。 陆衡从来不认为自己是最聪明的,聪明在这个乱世有用,但不能最有用的。 相反,还会招来杀身之祸。 对於周虎的话,陆衡的不反驳,在刘大看来,是无形的默认。 杨昭依旧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只不过,他的目光却在陆衡手中的木牌停留了一瞬。 看著陆衡手中的木牌,刘大苦笑道:“周虎兄弟说的没说,的確是银子。” 第31章 风雨欲来 这话一落音,就连刘氏手中的安抚动作都慢了半拍。 钱。 她手上也有,陆衡给的零碎铜钱,说是用来买粮食的。 但她並不这么认为。 先是將地契藏在她孩子身上,从回来到现在都没有提及半分,若说香积寺还有不可信之人,也能理解。 但她从陆衡的眼神中读懂了一个信息,地契交给她保管,他放心。 而后是给零碎铜钱,虽然不多,但陆衡完全可以留著给自己日后再用。 所以…… 陆衡给她这些,而不是给其他人,比如周虎,是为了给她留一条后路。 比如陆衡被留在了神禾堡。 刘氏也不清楚自己的推测是否正確。 对於刘氏的这般揣测,陆衡自然是不知情的。 周虎见刘大承认了他的隨意猜测,径直站了起来,指著刘大,对著陆衡道: “郎君。这独眼龙就不是啥好人,这么重要的事情搁现在才说。要俺说,乾脆將其捆绑起来,严打拷问。” 闻言,陆衡轻轻一笑,然后道:“这倒是这个好办法,要不你现在去找绳子?” 周虎一愣,他自是没真想过这么干。 不然早就干了。 何须此刻逞口舌之言。 而且,要是真去了,那不真成了那什么出尔反尔之人。 “俺不去,”周虎將手中横刀换了一只手,转而坐了下去,“老杨在发呆,郎君可以叫他去。” 突然被殃及池鱼,杨昭缓缓睁眼,不见半分怒意,只是看向刘大:“刘大,其实某更好奇一件事,你到底是真瞎还是假瞎?” 正说著,他顺势起身,缓步朝著刘大走去。 这番突然的变故,陆衡却是微微皱眉。 不过。 他未有半分阻止的意思。 杨昭的性子他摸不透,但估摸著多半是试探。 眼见杨昭越来越近,刘大眼中一丝慌乱一闪而过,连忙抱拳道:“杨昭兄弟哪里话,某这瞎子自然做不得假。” 他一直都知道杨昭在怀疑自己,而他对杨昭又何尝不是一样。 这个汉子来香积寺比他晚,虽说自称来自长安西市,是个閒散人,但没人会这么认为。 若非如此,那天夜里陆衡就不会朝这位发问。 只不过。 他不明白为何杨昭这个时候对他发难,更是转移了话题。 是因为他说的银子一事让陆衡產生了诸多不可控的联想,还是因为陆衡忽然拿出的“木牌”。 又或者其他。 他都不得而知。 须臾间。 杨昭的身影越来越近,仅剩下不足十步距离。 就在这时。 陆衡忽然开口了:“杨昭,算了,刘大真瞎也好,假瞎也罢,並不能改变什么。” 杨昭闻言,顿住脚步,转而朝著刘大微微抱拳:“刚刚是某唐突了,莫怪!” “不怪,不怪。”刘大连忙回应。 他看出来了,杨昭是真想看他到底是不是瞎子,但在陆衡突然的干涉下,终止了下一步动作。 “好了,今天就到为止,大家都好好休息。”陆衡继续开口,目光却不经意间的瞥过杨昭。 这个汉子既然想揭过“审问”刘大一事,那他就顺水推舟。 很早之前他就曾对杨昭说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这句话也可以反过来表述:不用疑人,不疑用人。 杨昭留在香积寺的目的是什么,他不在意,也不需要在意。 至少,他將刘大留下来,暂时是可以平衡这一点的。 周虎正欲开口,却被陆衡打断:“周虎,今晚你和某守前半夜,刘大和杨昭守后半夜。” “…好吧!” 周虎没再反驳,不甘心的应了一声,转而抱紧横刀,看向杨昭:“老杨,你先去休息吧。后半夜累人。” “好。” 刘大只是尷尬的一笑,回到属於自己的角落,轻轻回了一句:“郎君放心,小人知道分寸。” 没来由一句知道分寸,陆衡也没再多问。 刘大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逼著也问不出来什么。 但有一点可以看出,刘大和杨昭,应该是分属两个阵营的人,而且不知道彼此是为谁做事。 杨昭的身份可能略高一些,但杨昭背后的人就不知道了。 现在他知道了赵家有人很早就对他產生了杀念,这是值得庆幸的一个好消息。 那人在赵家地位应该不低。 他甚至联想到一种可能,前身之死,或许能从这个人口中得知一二。 然而,前身去杜曲镇到底找谁,他依旧没有任何记忆。 若能够找到这个人,可能很多的迷团就迎刃而解了,眼下还是先考虑如何对付赵家。 对於和周文远谈妥的一成分成,他並未向任何人提及。 这个问题较为敏感,等到事情真办成了再说也不迟。若是办不成,有没有明天都还两说。 至於周文远说会送一些粮食和日用品过来,他倒是有点期待。 如此敏感时期,任何的风吹草地都可能让自己深处十死无生的绝境,这是陆衡绝不想看到,也绝不想面对的。 至於那地契,他没打算放自己身上,但也不会一直放在一个婴儿身上。 至於放哪里,也有了选择。 夜。 渐渐起风。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半夜。 隨著杨昭接替周虎位置,正式宣布后半夜的到来。 刘大和杨昭对视一眼,很默契的不多言语。 而在这时。 十里外的赵家却是灯火通明。 赵家大宅,后堂。 赵德茂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著一本帐册,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眉头越皱越紧。 管家老周站在一旁,低著头,大气不敢出。 “少了多少?”赵德茂的声音不大,却让老周的腰又弯了几分。 “阿郎,这个月送去长安的,比上个月少了三成。那边的管事说,路上不太平,走货的车队被劫了两回。” “被劫?”赵德茂冷笑一声,“子午谷那条路,走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被劫过?” 赵来福不敢接话。 赵德茂合上帐册,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想了很久。 “大朗君呢?” “大郎君还在前院,说是要查这几日的帐目。” 赵德茂睁开眼,看了老周一眼,没有说话。 老周跟了他几十年,知道这是让他退下的意思,躬身行了一礼,退出了后堂。 脚步声远了,赵德茂才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院子里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树。 老大在查帐。 老二在长安。 老三在屋里养伤。 他想起前段时日三郎回来时那张苍白的脸,说是骑马摔的。 但赵德茂知道,不是摔的,而是被人打了。 至於是谁打的,三郎不肯说,大郎也不提,他只当不知道。 可有些事情,不是装不知道就能过去的。 赵德茂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帐册,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夹著一张纸条,上面写著一行字:香积寺,陆衡,地契。 他盯著那三个词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抽出来,就著烛火烧了。 纸灰飘起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来人。” “阿郎。”一个年轻后生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 “去前院,叫大郎君来见我。” 第32章 敲打一二 “伯康,帐查的如何了?” “阿耶,还有一部分没有查清。” 赵家后堂內,赵德茂手指无节奏的敲击著桌面,每敲一下,便看向眼前青年一眼。 青年见状,面色微变,又很快恢復如常,而后身子挺得更直了一些,目不斜视。 心中却是万千思绪。 这个时候父亲叫他过来,必然是有重要之事。 只见赵德茂缓缓睁开眼,声音寡淡:“坐!” 赵伯康应声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目光低垂,不去看赵德茂的眼睛。 烛火跳了一下,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赵德茂没有急著开口,手指依旧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那声音不急不缓,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赵伯康的心上。 赵伯康在心中思索良久,依旧猜不透这位赵老爷子想问什么,不过多半与香积寺有关。 他行事虽隱秘,但这位让赵家从小门小户发展成如今几乎完全占据杜曲镇的一方豪门,只要深究,必然能够发现些蛛丝马跡。 不过,他不担心。 赵家这些年走过来,手上沾染的鲜血亦是一个触目惊人的数字。 只不过,他仍旧要低头先认个错。 忽然。 赵德茂停下了手中动作,他再度了长子一眼。 跟他很像,不光是模样,就连神色也一样。 不卑不亢,有勇有谋,心沉如水,目光长远。 的確。 这样的人执掌赵家,他放心。 但有一点不如他,性子急了一点。 “伯康,”赵德茂终於开口,声音不咸不淡,“跟在耶耶身边多少年了?” 赵伯康微微一愣,不知道阿郎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实答道:“儿从十五岁起跟著阿耶学做生意,至今已十六年了。” “十六年。”赵德茂点了点头,“十六年,够一个人从什么都不懂,变成什么都懂。也够一个人从什么都听爹的,变成什么都自己拿主意。” 赵伯康面色不变,心中却紧了一下。 “阿耶说的是哪里话。儿做任何事,都是以赵家为先。” “以赵家为先?”赵德茂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苦涩,“那你告诉我,赵家是靠什么发展壮大的?” “隱忍、內部团结、审时度势。”赵伯康毫不犹豫的回答,关於这几点的,是眼前这位年过花甲的老者幼时就常教导他们兄弟姐妹四个的。 他作为长子,自然耳濡目染,牢记心下。 老二自去了长安为官,一年难回来一次,即使相隔不远,对於赵家,更多的是暗地里的守护。 对此,他也明白。 与赵家牵扯越少,仕途便会越顺。 老三紈絝。 手上有好几条人命。 即便如此,老爷子依旧只是口头训斥。 四妹赵清婉远嫁河东,不在眼前。 而他,看似是嫡长子,在赵家有很大的话语权,却是最不受器重的那个。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很多年了。 话刚落,却见赵德茂的语气骤然冷了几分,一双尽显老態的眸光迸发出犀利的光芒。 “既然心里清楚,为何还要利用你三弟,你明知季良他本性纯良……” 赵德茂嘆了一口气,像是在为第三子辩解。 “阿耶,儿……” 赵伯康欲言又止,终是把话咽了回去。 此刻间。 气氛开始变得压抑。 “算了,算了,你们是亲兄弟,想来也不会害他,”赵德茂的语气弱了几分,“你先回去吧,香积寺之事,暂时不要关注了。” “对了,二郎差人来信了,你看看吧。” 赵伯康接信过心,面色一变再变。 “阿耶,这……是真的?” “是真的……” 说完这句话的赵德茂似乎老了几分 …… …… 次日清早。 香积寺这边一片祥和。 说是近些日子最为平静地一天也不为过。 殿外。 周虎正在练习刀法,是杨昭这个闷汉子教的。 周虎学的很快,也很认真。 陆衡则倚靠在门边上,静静看著。 周虎告诉他说,以前在深山打猎的时候,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摸索技巧。 因为那些老猎户总防著他。 儘管如此,他的战绩仍是不差,几乎每天都能打到猎物。 对此,他表示理解,毕竟属於竞爭关係。 现在杨昭愿意教他刀法,他很感激,更不敢懈怠。 陆衡知道,周虎这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五大三粗,实则很珍惜每次来之不易的机会。 香积寺的这些人都是苦命人,每个人的故事都可以写成一本小说。 然在这时。 杨昭走了过来。 “郎君。” “坐。” 杨昭顺著话坐了下去。 对於这个年轻人,他看不透,对方身上透著一层迷雾,让人看不清晰。 那日静远將这个年轻人带回来的时候,他一度以为对方熬不过几天。 现在离那日过去半月有余。 陆衡不仅活得好好的,还带著躲过了一劫又一劫。 说实话,他挺佩服的。 “你觉得某是一个什么样的一个人?”陆衡忽然出声,问的莫名其妙,目光依旧停留在周虎的身上。 闻听此言,杨昭並没有著急回答,他沉默片刻,目光从周虎挥刀的身影上收回,落在陆衡平静的侧脸上,缓缓开口:“郎君心里有数,遇事不慌,看著隨隨便便,但总能逢凶化吉。。” 陆衡笑了笑,同样没有回答,转而道:“那你觉得自己是一个什么人?” “不是好人,”杨昭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也不是坏人。” “不是好人?” “也不是坏人?” “这个答案挺好。” 陆衡自言自语道:“其实某比你更复杂一点。” 杨昭没有接话。 只听见陆衡继续道:“某既想当好人,又想当坏人。比如刘大,某想信他,又得防著他。最后某也不知道自己算好人还是坏人。” 杨昭陷入短暂深思,人从来都是复杂的。 再来香积寺之前,他混跡在长安西市。 听到的即是真话,也是假话。 因为坏人喜欢听假话,但大多时候却想要知道真话。 而好人喜欢听真话,大多时候听到的都是假话。 现在陆衡这样评价自己,或许是真话。 正当他抬起头,却见那个年轻人朝著周虎走了过去。 一同走过去的还有刘大。 第33章 迫在眉睫 虽然好奇,但杨昭並未立即过去。 昨夜他守了后半夜,虽说是和刘大一起。 今早又教了周虎几式刀法,刚刚又被陆衡乱了思绪,可以说,此刻的精神状態並不好。 略作沉吟,他仍是半眯著眼。 刘大过去是因为什么,他不清楚。 大概率是想出寺。 杨昭半眯著眼,余光瞥见刘大佝僂的身影往寺门方向挪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在犹豫。 昨夜守夜,他和刘大独处了几个时辰。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杨昭注意到,刘大时不时往寺外的方向看。 他摇摇头,收拢思绪。 见刘大忽然走过来,周虎直接一步跨出,拦住了去路:“刘大,你去哪?” 刘大微微一愣,只是道:“郎君让某去杜曲镇。” 说完,他看向陆衡,似乎在等回答。 陆衡微微蹙眉,他昨夜只是多看了刘大几眼,並未做什么,现在刘大却这样说。 想来是有不得不去的道理,但又不能明言,只能这般委婉。 周虎却是冷声道:“刘大,你说慌也挑个时候好吧?郎君就在这。” 陆衡看了刘大一眼,转而对著周虎道:“周虎,確实是某让他去的。” 周虎微微一愣,似乎是在回忆。 陆衡也不催促,反倒是刘大看起来略显著急了一些。 只见刘大额角渗出细汗,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如此一幕,自然尽收陆衡眼底,不过他並未点破。 盏茶功夫后。 周虎挠了挠头,仍在努力回想。 他记得陆衡今早一直站在殿门口看自己练刀,没说过让刘大去杜曲镇的话。 但陆衡说『確实是某让他去的』,他总不能不信。 “郎君,是不是俺睡觉那会?” 陆衡没回应,只是知道要是再耽搁下去,刘大怕是要出事。 这对他而言,显然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不是,”陆衡简单的思考了片刻,“是神禾堡回来的路上说的,本来想今早和你们说的。” 听到这个回答,周虎对著刘大仍是警告了一番。 “郎君让你去杜曲镇,你可以去,但你最好给俺老实点。还有……”他退后一步,给这个瞎了一只眼的汉子让了路,“最好別让俺抓住什么证据。” 周虎想的简单,既然陆衡说了,那他就信。 刘大在庙里,他看著反而闹心。 走了正好。 相对於周虎的不在意,杨昭想的反有点多。 很显然。 刘大这个时间点出去不正常。 所以…… 大概率是要见什么人。 其实这一点都不难猜出,也就周虎,憨头憨脑,真以为刘大是去杜曲镇。 同时,他可不认为陆衡看不出来,但仍是让刘大走,这就说明,这个年轻人是有著充足把握的。 “看来这位年轻的郎君比某想像中还要可怕几分。” 杨昭的声音自然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事实上,这样的念头不止一次在他脑海中出现。 他缓缓起身,打了一个哈欠,故作无意的瞥过不远处的那三道人影,转身朝著殿內走去。 刘大要干什么,他既然拦不著,索性倒不如让这个干该干的事。 天塌下来还有个子高的顶著,考虑著,还暂时轮不著他。 待到刘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內,周虎才凑过来,脸上带著一下狡黠,小声嘀咕了一句:“郎君。俺知道你没说过。” 陆衡先是一愣,而后无奈一笑。 这拙劣的表演,看来得进修一二了。 “你呀,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郎君教的。” “哈哈……” 陆衡看了殿內一眼,转而对著周虎道:“要是没事,来教某刀法。” 听到这话,周虎的脸上几乎写满了惊讶之色。 在他看来,郎君是读书人,是用脑的,学刀法干什么? 若是防身之术,大可让杨昭教。 但很显然不是。 周虎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搓了搓手就露出笑来:“好嘞!郎君想学什么,俺教什么!” 陆衡看著他这副模样,心头微动,刘大既然主动递了梯子过来,那就看看这梯子后面,藏著什么光景。 他其实昨晚就察觉到刘大的不对,守夜时分频频眺望寺外,那点心思都写在脸上了,不点破不过是顺水推舟,既是卖刘大一个人情,也看看对方到底会做什么。 总之有一点,能带回消息就行。 不过他也相信,刘大制会带回该说的,而这便够了。 ...... 周虎的刀法与杨昭不同,前者大开大合,后者则有些阴柔诡譎,走的完全是不同路子。 陆衡站在一旁,看著周虎劈砍横撩的动作,暗自记著每一处发力的诀窍,周虎性子憨直,教起来却格外认真,每一招都放慢了拆解,连手腕转多少角度、脚步怎么挪都讲得明明白白。 陆衡跟著一招一式慢慢比划,刚开始还总在发力节点上出错,几招下来额角就渗出了薄汗,周虎在一旁帮著纠正站姿,时不时伸手扳一下他的手肘,没半分敷衍。 陆衡学的同样认真。 这在他看来,不是防身术,而是关键时候用来救命的。 日头渐渐往中天移,树影落在两人身上,隨著动作晃来晃去,殿內的杨昭靠著廊柱打盹,耳边只有刀风划破空气的呼呼声,倒也透著几分安稳。 刘氏等人则是带著几个半大孩子干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没人再提刘大的事,仿佛那人本来就该此时离开,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恰逢这时,寺外传来不疾不徐的马蹄声。 陆衡收刀而立,目光投向寺外。 相比较上一次孟虎来时的意外和不解。 这一次,倒是瞭然於胸。 很快。 马蹄声停了下来,只见一人翻身下马,不是別人,正是昨日与陆衡交善的那兵卒。 “陆郎君可在?” 陆衡將刀扔给周虎,擦了擦额角汗液,当前一步,走了出去。 “见过陆郎君。”那兵卒抱拳一礼,態度比昨日又恭敬了几分。 陆衡还了一礼,目光扫过对方身后。 只一匹马,没有隨从,也没有粮车。 他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兄弟此来,是周镇將有什么吩咐?” 兵卒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將军让某把这封信交给郎君。还说…… 郎君看了便知。” 陆衡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而是侧身让开半步:“兄弟远来,进寺喝碗水?” “不了不了,”兵卒连连摆手,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將军那边还等著回话,某不敢耽搁。郎君若是有什么回话,某一併带回去。” 陆衡点了点头,將信收入怀中,沉吟片刻后问:“昨日使君说会送些粮食过来,不知……” 兵卒一愣,隨即面露歉意:“这个……某来时,將军並未交代。许是……许是过两日再送?” 陆衡笑了笑,不再追问:“回去转告使君,就说信某收到了,该办的事,某这边已经在办了。” 兵卒如释重负,肩膀明显鬆了下来,应了一声,翻身上马,打马而去。 马蹄声渐远,陆衡站在寺门口,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 粮食没送来。 周文远这是要等他先拿出诚意,对付赵家的“由头”,或者更具体的东西。 空手套白狼? 陆衡嗤笑一声,转身往回走。 殿內,杨昭已经醒了,靠在柱子上,半睁著眼看他。 周虎凑上来,挠了挠头:“郎君,那兵卒来干啥?是周文远那廝有什么事?” 第34章 唤醒脊樑 “送信。” 陆衡走到殿內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封信,拆开。 信纸很薄,上面的字跡倒是工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像是刻意为之。 內容不长,只有短短几行: “陆小友亲启。昨日所言之事,已有眉目。三日內必有动作,届时望小友在香积寺静候佳音。另,听闻杜曲镇赵家近日有异动,小友处需多加小心。周文远。” 陆衡將信又看了一遍,眉头微蹙。 信的內容不多,但信息量极大。 这个时候差人送信过来,自然有信任,但不多。与其说是告知危险,倒不如说是通知陆衡,该兑现承诺了。 又说三日內,便是说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只有三天。 三天时间找到足够扳倒赵家证据,说是刻不容缓也不为过。 只是。 周文远这未免也太著急了一点。 昨天才谈好的合作,今天就派人过来,粮食不见,兵器没有,给出的诚意只有一封信。 至於谈及的赵家近日有异动,昨日只字不提,今日却在信中言及,不得不让人多想。 顷刻间。 陆衡心中诸多思绪一闪而过。 果然,与周文远这样的老狐狸合作,所走的每一步都是生死棋。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现在上不了什么台面,手上的这些人入不了眼。 於是,这个年轻人也不在多想。 相反,周虎等人並未有这么多的想法。 “郎君,这姓周的是什么意思?” “催著让我们这些人先干活!”陆衡笑著道,而在笑容深处,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狠厉。 从昨日的接触,他便知道,周文远这个人和孟虎不同,孟虎的凶、狠大多都是在明面上的,但周文远却是一把无形的利刃,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会捅你一刀。 对此,並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至少眼下周文远还愿意跟他们这些人合作,这边是希望,虽然渺茫。 杨昭冷哼一声,抱著胳膊靠在柱子上,眼皮都没抬一下,这个沉默的汉子似是有些不屑那位周镇將的做派。 谈好的合作,突然来这么一出,这已经不算是下马威,而是將刀架在他们这些人的脖子上,还是触及髮肤,隨时见血的那种。 刘氏等人亦是暗自將头默默往下压了几分。 昨天她们都还以为好日子就快来了,现在看来,貌似处境更加危险了。 这年头,与官合作,被吃干抹净的太多太多。 然而。 他们只能继续往前走,即使前往可能是万丈深渊、甚至悬崖。 眾人的神色变化,陆衡也都瞧见了。 的確。 周文远这兵不血刃的一招够狠。 但这並不意味著他陆衡就只能被动的挨打。 既然对方要由头,要诚意。 那他给。 只不过,需要有东西来换。 可以粮食,也可以是兵甲,但绝不能如今天这般,只是送一封信,还是一封恐嚇信。 “不过是一封信而已,多大点事。”陆衡看向眾人,言语中尽显鬆弛。 “对。这老东西要是没了那层皮,说不定活得还不如俺们。” 周虎这略带嘲讽的声音,亦是將刘氏等人惊出一身冷汗,不由往殿外瞥了好几眼。 她们不是周虎,有著本事傍身。也不是杨昭、刘大这般,有著靠山,更不是陆衡这种,足智多谋,泰山崩於前而临危不乱。 她们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对披了那层皮的人,有著发自肺腑的畏惧。 周虎欲再度开口,却先一步听到陆衡的声音。 “诸位,此刻刘大不在,但有些话,某还是想再次重申一遍,我等虽是穷头百姓,但並不意味著生来就等人一等。” “古人曾言,王侯將相,寧有种乎,某希望你们慢慢拔掉深扎在根里面的那些怯弱,那些自卑和奴性。” 陆衡深知,古代社会是一遍又一遍的奴役基层的思想。 爆发的农民起义一起又一起,叛乱一起又一起,旧朝被新朝替代,却没有去掉那层枷锁,相反,將那一层枷锁又加固了一遍。 这就是为何后来会出现闭关锁国的政策,根本原因就在於那些统治者不敢让下面的人接触新思想。 但他不怕,他不属於这个世界,但希望將那个世界的思想传递给这个世界的人。 人生来就有尊卑高低贵贱之分吗? 现实中有。 但陆衡不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 刘氏等人光是听见就已经畏惧至此,可见晚唐时期对百姓的毒害有多深。 也就有了后来五代十国出现的易子而食、豢养两脚羊的种种悲剧。 陆衡明白,走这一条路,没人敢成为他的拥护者。 他现在的这番言论,往重了说,那是要诛九族的,但他篤定,这些人只会记在心里。 因为他们想活。 杨昭睁开眼皮,深深的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他清楚,不远的將来,此刻所听到的这番话將会被世人重新定义。 甚至於他都觉得,来香积寺是他此生最正確的决定。 如果某一天,陆衡若是遇到十死无生的绝境,他会出手,哪怕是付出生命,只因他们这些人在陆衡眼中,是人,一个普通却又真实存在的人。 他在西市见过太多把人当牛马使唤的贵人,从没见过一个读书人愿意和流民平起平坐。 但杨昭却希望,这一天永远都不要来。 周虎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好奇的问:“郎君。大道理俺不懂,但俺知道,郎君真把俺们当一回事。” 隨著周虎的话落音,眾人的情绪这才缓和许多,眸光中似乎又多了一丝看不清的东西。 “某说这么多也只是想告诉你们,逆境不可怕,可怕的没有克服逆境的勇气。” “且说大师圆寂前,你们可曾想过王老七会背叛?王二会死?我们会熬到现在?” “换句话说,我们这些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眾人不说话,但眼中又似乎多了一丝光亮。 “郎君,你安排吧,我们这些人照做便是。” 沉默了许久的杨昭终是开口,说得再多,也需要行动和结果作为后续支撑。 “是啊,郎君。不就是要找赵家的那些不为人知证据,虽说时间紧迫,但俺相信郎君。”周虎亦是附和。 刘氏抱著孩子,声音不大却坚定:“郎君,奴家虽是个妇道人家,但绝不会拖后腿。” 其余妇人和半大孩子也纷纷出声。 陆衡见状,心中不由长舒了一口气,他还真怕这些流民当中有临阵倒戈之辈。 若是如此,他怕真就只能亡命天涯了。 所幸。 这番话还是有用的,接下来就要看具体行动了。 殿內隨之陷入安静。 陆衡捋了捋思绪,开始安排。 第35章 分头行动 “周虎。” “郎君。俺在。” “对於赵家你了解多少?” “不多。”周虎如实回答,“不过,俺以前打猎的时候,听说过。” 陆衡点点头,这样看来,赵家之名,想来十里八乡都是有所耳闻的,若非如此,周虎这个常年在深山打猎的猎户有如何得知。 “那你是否去过杜曲镇?” “去过一两次,还算熟悉,认得路。” “好。你明天一早去一趟杜曲镇。你去过一两次,不算是生面孔,要是被问起来,也能解释得过去。” “好。”周虎门头应了下来。 在陆衡看来,若是去的生面孔,赵家一定会生疑,如此一来,难免会起肢体衝突。 以周虎的性子,很难不大打出手。 若真发生了这样的事,那就等於他们被提前踢出了局。 这不是陆衡希望看到的。 周虎听到陆衡都安排他去杜曲镇,便是更加確信刘大说去杜曲镇真的只是託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让周虎不由好奇起来,刘大到底去了哪里。 当然,也仅仅是好奇。 安排完周虎,陆衡又看向杨昭:“某记得你来自长安西市。” “郎君是想……” “对,”陆衡点头道,见杨昭又面露几分难色,道:“是需要钱?” 在他看来,西市虽说三教九流混跡之地,但里面必然是流通著各种各样的消息的。 有些消息是需要用银子换,有些消息则是需要用同等价值的消息来换。 而他手上的消息並不多,唯一有用的地契和度牒。 但这两个是他的退路,自然不能算做在內。 至於银子,他是一分没有。 杨昭身上虽说有几两,但陆衡见庙里多了一些口粮,想来也是用了。 真要说消息,他还真有。 便是与黄巢有关。 他隨即看向杨昭,问道:“西市那边若是以消息换消息想必也是可行的吧?” 杨昭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是的。不过这也要看消息本身的价值。” 顿了顿,又补充道:“某曾见过有些人一条消息卖了五六手,赚得盆满钵满。” 陆衡微微点头,然后平静道:“黄巢不日要入长安。” 杨昭闻言,面色骤变,连带著靠在门边的周虎都猛地坐直了身子。 “郎君,这事……”杨昭压低声音,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眼殿內。 殿中刘氏等人正在忙活,几个半大孩子在角落里玩耍,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但杨昭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郎君,这事可不能乱说。” 陆衡看著他的反应,心里反而踏实了几分。 杨昭的反应是对的。 黄巢这个名字,在晚唐就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 朝廷讳莫如深,地方噤若寒蝉,就连流民之间谈论,都要先看看四周有没有生人。 “自然是真的。”陆衡的语气依旧平淡,“黄巢已破广州,正率眾北上,號称五十万之眾。这个消息,长安城里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没人知道。” 杨昭盯著陆衡看了几息,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郎君从何处得知?” 陆衡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有些事,不能说,也不需要说。 他总不能告诉杨昭,这是一千多年后歷史课本上写的。 杨昭见他不答,也没有追问。在长安西市混了那么多年,他比谁都清楚——有些消息的来源,比消息本身更值钱。 “若真是如此,”杨昭沉吟片刻,“这个消息,够换很多东西了。” “所以某才问你,是否需要钱。” 杨昭摇头:“不需要。有这个就够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脸上的表情比方才轻鬆了些许。 “那某现在就动身。早去早回。” 陆衡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杨昭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难得地多说了一句:“郎君,若是黄巢真打过来……”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陆衡看著他的眼睛,平静道:“那就到时候再说。” 杨昭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朝寺门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 周虎蹲在台阶上,看著杨昭的背影消失,挠了挠头,凑到陆衡跟前:“郎君,黄巢真要打过来了?” “嗯。” “那……那朝廷的兵挡得住?” 陆衡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觉得呢?” 周虎张了张嘴,想说“应该挡得住吧”,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刘大说过,神策军的那些老爷们嫌餉银不够,不肯动。 又想起孟虎那样的狠人,在神禾堡守了七八年,说被撤就被撤了。 “挡不住。”周虎闷声道。 陆衡没有接话。 挡得住挡不住,其实跟他没有太大关係。 他现在要做的,是在黄巢打进长安之前,先活下来,再站稳脚跟。 至於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 殿內,刘氏已经把粥分完了,正在收拾碗筷。 几个半大孩子蹲在角落里,嘰嘰喳喳地说著什么,偶尔发出几声笑。 刘大蹲在他常蹲的那个角落,独眼半闭,不知道是在假寐还是在想心事。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陆衡知道,从今天开始,香积寺的每一个人,都要动起来了。 三天。 周文远给的时间,够做很多事,也什么都做不了。 但他没有选择。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包括退路也需要提前想好。 黄巢真是要提前南下,几十万大军,可不是说说而已。 尤记得歷史上曾这样描述,黄巢入长安后,“內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繁华百年的长安城,眨眼间就成了烽火热土,昔日高门大户的宅院,成了流民棲身的废墟,就连向来安稳的近郊乡野,也乱得成了一锅粥。 香积寺占著山头,位置偏僻,可真要是乱起来,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他的目光扫过殿內眾人,在刘氏孩子身上停顿些许。 地契的藏身之地或要早日提上日程。 转而他抬眼望向杜曲镇的方向,暮色已经开始漫过来,把远处的山尖染成了灰紫色。 赵家在杜曲镇盘踞多年,手里既有田產又有私兵,能在这乱局里撑到现在,绝不是什么善茬,他们盯著香积寺这块地,绝不会轻易罢手。 现在周虎让去摸底细,杨昭去换消息,能不能抢在三天之期拿到足够的信息,还不好说。 陆衡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著渐渐西斜的日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刘大的声音,带著几分试探: “郎君,小人回来的时候,在神禾堡方向看到了几队人马,往南边去了。” 陆衡转过身,看著刘大那只独眼。 南边?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只是问: “几队?多少人?” “三队,每队大概二三十人。都带著兵器,甲冑齐全,不像是出去巡逻的。” 陆衡眉头微皱。 周文远说“三日內必有动作”。 这才第一天,就开始调兵了? 还是说……这动作不是衝著赵家去的? 他没有往下想,只是点了点头,对刘大说了一句: “知道了。你先歇著。” 刘大应了一声,重新蹲回角落,闭上了眼睛。 陆衡站在门口,望著神禾堡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暮色渐浓,远处的灯火又亮了几盏。 第36章 西市变化 长安,西市。 虽说西市是三教九流混跡之地,但也繁华至极。 临近黄昏,南来北往的商贩、牵著骆驼的胡人、穿著锦袍的公子哥、缩在墙角討饭的乞丐,挤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粥。 杨昭走在街上,觉得什么都变了。 三年前他在这儿还能混口饭吃,如今街上的面孔全是生人,他找了一圈,认识的那几个人,要么不在了,要么见了面装作不认识。 物是人非,人走茶凉,形容他此刻倒也挺贴切。 从香积寺离开后,杨昭花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长安城外。 然而,这个沉默的汉子却在明德门的门口发呆了足足小半个时辰。 至於为何,杨昭自己也不清楚。 发呆的同时,他发现城门口的盘查相比较於以前严了很多。 骡车、挑担、推车的百姓挤在城门洞里,半天挪不动一步。 几个兵卒站在门洞两侧,挨个搜身翻包袱,连骡车上的麻袋都要捅开看两眼。 临行前。 陆衡告诉他,黄巢欲北上,率兵五十万。 这一联想,怕是確有其事。 只是为何陆衡会知道这些,他挠破脑袋也没有想通。 那年轻人坐在破庙里,却比长安城里的大人们看得还远。 不过,他这次来长安,是带著任务来的。 赵家背后有人,他曾也有耳闻,倒不是听刘大说,而是从西市的消息贩子听到的。 当时並未在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不曾想,几年过去,昔年只是小打小闹的赵家儼然已经成为一个令一方镇將都感到十分棘手的存在。 这背后的弯弯绕绕,香积寺的那些人或许理不清楚,但他倒是看得明明白白。 无非就是一个两个字。 钱和权。 钱能通权,权能生钱。 忽然间。 杨昭对赵家背后之人多了几分兴趣。 “也不知道这位和那位陆郎君想比,谁更胜一筹。” 正思考著。 一道身影撞了过来。 杨昭微微一愣,整个身子趔趄了一下,很快恍然。他下意识的手腕一翻,扣住了那只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的手。 刚来就遇见小偷,真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不自量力。 “疼疼疼~” 当即便是有惨烈的齜牙咧嘴声传来。 杨昭却是充耳不闻。 抬眸望去,是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半大少年,穿著满是补丁的破絮袄,瘦的很竹竿一样,但那双眼睛却在不停地提溜转著,眼中除了狡黠,不见半分畏惧。 几个路人侧目看了一眼,又匆匆移开目光。 杨昭不用看也知道,在西市这种地方,这种事情屡见不鲜,没人会多管閒事。 那少年被扣著手腕,不再挣扎,只是抬起头,盯著杨昭的脸看了几息。 那双滴溜溜的眼睛忽然不动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杨昭眉头一皱:“你识得某?” 少年猛地低下头,拼命挣扎起来。 杨昭挑了挑眉,眼珠子猛的一瞪。 “你是...阿枫?” 少年听到这个称呼,明显恍惚了一下。 他抬头看著眼中面孔,细细打量。 “郎君...是您?” 这话一脱口,他的情绪转瞬间又落了下去,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隱。 就在杨昭失神的一瞬间,少年猛的挣脱手,迅速混入人群。 杨昭微微皱眉,顺著人群看去,早已不见那少年身影。 一別三年,昔日那个在他跟前嚷嚷著要学刀法的凌家少年,如今却成了落魄乞儿,这其中必然是发生了什么。 压下心中思绪,杨昭如一无头苍蝇般行走在街巷。 西市的变化不大,只是记忆中的那些店铺换了主人。 而在杨昭路过一酒肆之时,楼上忽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位怎么回来了?”那人轻声自语,转而抿了一口茶,“小二,结帐。” “好勒,二爷。” “赏你的…” “……谢爷。” …… 杨昭的出现很快引起了西市某些人的注意。 凌家老宅。 一少年趴在斑驳的院墙豁口处,睁著滴溜溜的眼睛望著早已消失在视线內的身影。 咬著下唇退回到院子里,越过荒草,看向几块蒙了灰的牌位。 “阿耶。阿娘。儿不孝,不能替你们报仇。” 少年哽咽著抹了一把脸,自嘲的笑了一声。 恍惚间。 记忆再次涌现。 “……阿枫,你要好好读书,將来考取功名,保家卫国。” “……阿枫,你找某学刀是为了什么?” “……阿枫,不要出声,乖!” “……姓凌的,要怪就怪你自己不懂事,记住,走过奈何桥,也儘量避开姓赵的。” “……” 倏然。 屋外传来几道稀碎的脚步声。 少年紧忙收敛心神,將身子压低了几分。 然而。 他还是被注意到了,少年攥紧了袖口,脸上掛著一丝慌乱。 “小子,过来。” “两位爷,怎了?” “有没有看见一个约莫三十出头,左边眉骨有道浅痕的汉子。” 少年闻言,心头猛的一惊。 人过留名,树过留影,风过留声。 几年过去,这西市的那些人依旧对那人不敢有任何的轻视。 甚至先一步出现慌乱。 一丝不该有的念头逐渐涌现。 学刀法? 报仇? 少年摇摇头,不敢继续往下想。 “小子,问你话呢。” 阿枫抬起头,脸上那丝慌乱已经被压了下去。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討好的笑:“两位爷,找这人……是好事还是坏事?” 为首的汉子眯起眼睛:“关你屁事。” “爷说的是,是不关小的事。”阿枫缩了缩脖子,赔著笑,“只是小的在这附近混了几年,要是爷找的是债主,小的可不敢乱指路——万一得罪了人,小的这条命可赔不起。”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 另一人放缓了语气:“不是债主。是故人。有桩旧事,想请他过府一敘。” 故人? 旧事? 阿枫心里冷笑。 真要是故人敘旧,用得著两个人结伴,还慌成这样? 但他脸上不露分毫,只是歪著头想了片刻,然后一拍脑门:“想起来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小的在永安渠边上见过这么个人。左边眉毛有道浅痕,对不对?他往北边走了,走得挺急,小的还差点被他撞著。” 为首的汉子盯著他看了两息。 阿枫被他看得后脊发凉,但笑容不变。 “永安渠,北边。”汉子重复了一遍,转身就走。 另一人跟上去,低声说了句什么。 脚步声渐远。 阿枫靠在墙上,笑容一点点消失。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在发抖。 “学刀法……”他喃喃道,声音压在喉咙里,“得找到他。” 片刻后。 少年往回走。 只见一道人影忽地出现在眼前,將他拖入漆黑巷口。 “嘘——” “郎君?” “凌家小子,你果然见过那姓杨的!” 第37章 兄弟情义 一时间,少年的思绪乱了。 他明白,有人盯上了他,目的並不是他,而是他所认识的人。 顾不上后背撞墙后传来的疼痛,他猛然抬起头,借著巷口漏进来的一点天光,看向前方。 那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约莫四十来岁,面白短须,穿著一件半旧的袍子。 仔细回想,仍旧不见半分记忆。 “凌家小子。”那人忽然鬆开手,后退半步,打量了他一眼,“三年过去,倒是长了些个子。” 阿枫的心中顿时一沉。 从这人的话並不难听出,对方认识他,三年前还见过他。 只是…… 不及他多想,却见那人往他的腰间一落,脸上的笑意又浓郁了半分,“小子,你这藏刀的本事还需多练练。” 听闻此言,阿枫並未有任何动作,声音发涩,道:“爷。您直说吧,找小子什么事?” 在西市混跡的这几年,阿枫清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倒是识趣,想来凌家此前的经歷让你有几分成长。”那人继续笑说著,也不在意眼前少年那一闪而过的寒芒。 阿枫听著,心中却是另一番思索。 这人忽然提凌家之事,不外乎一种可能,唤醒他復仇的欲望,然后一步步將其变成工具。 他虽年少,却不蠢。 在西市混了三年,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 他清楚,这人虽然说笑著说话的,但语气之中,却饱含著不近人情的冰冷。 “好了,也不跟你小子继续兜圈子了,”那人调整了一下说话的语气,笑呵呵道:“帮某跟他传一句话。” “谁?” 那人笑了一下,只是接过自己的话:“既然回来了,在永安巷欠下的那一顿酒,也该还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顿了顿,他又道:“如果有机会,某希望你跟著他走,不要再回来这个不乾净的地方。” 阿枫微微一愣,只是道:“小的会考虑。” 这个地方他也想过离开,但每次一到城门口,就会有人一直以来都有人盯著,没有留给他机会。 西市的脏与乱,从来都是留给他们这些的人。 隨著那人脚步声的渐远,阿枫头也不回的朝著巷子另一头跑。 他不確定杨昭在哪,但有一个地方,可能会去——两人当年经常见面的那颗老槐树。 …… 老槐树下。 依稀可以看见一道人影,正是杨昭。 当阿枫气喘吁吁的靠近时,忽然笑了。 “来了?” “来了。” “出来吧!” “好久不见。” “郎君,对不起……” 阿枫看著陆陆续续出现的人影,抱著头蹲了下去,看不清面庞情绪。 “不怪你。”杨昭笑著道。 “凌家小子,谢了!” 先走出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腰间掛著一把没有刀鞘的横刀,刀刃就那么明晃晃地露著。 他朝阿枫点了下头,转而看向杨昭:“大哥。” “你们不该来的。”杨昭的声音沉了几分。 “就和三年前一样?”青年反问,嘴角勾了一下,“当个缩头乌龟?” “这次不一样。” “某知道。”阴影里走出第二个人,满脸络腮鬍,抱著胳膊,背上背著一面旧圆盾。 他说话时没有看杨昭,只是盯著自己的靴尖,“但知道归知道,来归来。” “俺不管那些弯弯绕绕的。”第三道声音从墙头传来。阿枫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瘦高个蹲在矮墙上,嘴里叼著根枯草,“这次要么大哥跟我们走,要么我们几个跟大哥走。你选。” 这也就是为什么杨昭会长安城外迟疑的原因所在,他清楚的知道,一旦他出现在西市,必然会引起一些人的注意。 可能就在他去找一些人的时候就註定了结果。 这便是过了命的兄弟,不需要你做刻意什么。 杨昭嘆了一口气,看向几人,缓缓道:“某来这里是因为一个人。” “是大哥要追隨的人?”青年隨意问了一句。 “不知道。”杨昭摇头。 直到此刻,他依旧看不明白此刻还在香积寺的那个年轻人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大哥说不知道,这个理由就足够了。”瘦高个嘻嘻道。 …… 同一片夜色下。 陆衡坐在殿门口,手中拿著周文远的那封信,眉头紧锁。 杨昭被他安排去了长安西市打探消息,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大概率是不会回来的。 他注意到,似乎杨昭答应去长安西市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这让人很疑惑。 正常而言,虽说此行有一定风险,也不至於让那个沉默的汉子那般。 唯一的解释便是,长安城,甚至於说西市有杨昭一段极难面对的过往。 而歷史书上对於晚唐时期长安西市的概述並不多,所以陆衡也无法依此判断出更多的东西。 刘大回来说在神禾堡方向看见几队人马往那边去了,若以神禾堡为中心,香积寺在南,终南山也在南,子午谷也在南边,但那些人马並未经过香积寺。 若说终南山,也不太可能,周文远的上一任去了一趟终南山之后,神禾堡就发生了內乱,虽说这中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想来周文远不会这个时候犯傻。 所以…… 子午谷。 静远留下的那块地也在子午谷,赵家对於这块地覬覦已久,前身是在杜曲镇出的事。 而从发生在王老七身上的线索来看,前身之死的真正元凶和第一次夜袭的幕后之人应该是同一人。 至於是赵家哪位,他暂时不得而知。 对於前身想要找的那个人,依旧没有任何记忆,这是最致命的。 忽然。 他想到。 若是前身因为一些原因,需要去杜曲镇找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一个人,或是至亲又或是其他什么人,而在这途中,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比如赵家和孟虎的勾结,甚至於这其中还包括了养流寇,因慌乱,被发现了。 赵家为了杀人灭口,选择除掉前身。 事实上,前身也的確死了。 只不过,他来了。 赵家的图谋依旧是那块地,孟虎所图的也是那块地。 赵家要的是钱,而孟虎要的是权。 至於流寇,要的则是一个明面上的合法身份。 三者各取所需。 然而。 这一切被前身撞破了,为了掩人耳目,或因为其他原因,只能选择暗地里除掉前身。 而静远本来是一个旁观者,不知道何种原因也介入了。 刘大和他身后的人,本来以为前身会死,这样一来,只要等到静远一死,便再无障碍。 杨昭的目的或相对於简单一些,受人之託,忠人之事,目的只是地契,因为出自西市的人大多讲义气。 可他没死,这一下,让所有人的下一步棋被打乱了。 然后陆续有第一次夜袭、第二次夜袭、神禾堡內乱、周文远同意合作、刘大递梯子给出半真半假的消息、杨昭突然改变策略。 所以说,前身一定是发现了天大的秘密,才会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这个秘密,完全可以撼动国本,且不能为人知,因为没有人敢確定前身是否留有后手。 周文远之所以会选择跟他合作,除了可能是因为周虎的关係外,更大的可能还是因为他,以及静远的那一份地契。 这个老狐狸与孟虎的关係或许就是表演给他看的,让他陷入一个误区。 这些人只有一个目的,得到前身的记忆,各自谋划。 陆衡越想,感觉思路越清晰。 同样的,他苦恼至极,因为他真想不起来前身的那些记忆。 第38章 清晰脉络 陆衡回到殿內,在火堆旁坐下。 他把周文远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搁在膝上,望著跳动的火光。 周虎这时已经醒了,正蹲在门槛边上往横刀上抹油,说是油,其实就是一层蜡。 他的这个习惯一直都有,而横刀来之不易,虽说入不了杨昭的眼,但確是香积寺內如今最好的兵器,用蜡油往刀刃处涂抹一层,相当於形成了一层保护。 几个妇人和半大孩子已经入睡,白天陆衡的那一番话,也是让她们开始珍视自己。 周虎看了陆衡一眼,又看了一下殿外,走了过来。 陆衡笑了笑,指了指火堆旁的空,示意他坐下。 “周虎,某有个问题想问一下你。”陆衡笑著说。 周虎抬起头,顿了顿:“郎君你说。” “王老七和王二是在你之前来的香积寺,还是在你之后来的香积寺。” “郎君怎么突然问这个?”周虎诧异道。 “你先回答某的问题。” 周虎张了张嘴,似乎又觉得不对,下意识的看向角落处的那个身影。 陆衡並没有催促。 之所以想知道这些,是想根据几人先后进寺庙的时间推断王老七和王二到底是本来就在香积寺,还是后来和其他人一样逃难进来的。 虽说这两人现在已经死了,但身上肯定是藏著秘密的。 刘氏曾跟他说过,终南山袍哥那一伙流寇那袭击的那一晚,王二在跟刘大说了什么之后才选择吸引那叫虎子的流寇的注意力。 至於谈话的內容是什么,不得而知。 刘大的態度摇摆不定,就算他主动问了,得到的也不一定是真话。 周虎收回目光,挠了挠头开口道:“俺来的时候,这两人已经在寺里了,说起来他们比俺早来快小半年,那时候寺里还没这么多人。” 陆衡敏锐的捕捉到半年。 按照这个时间推断,两人很早就来了香积寺避难。 而王老七叛出香积寺却是十几天前。 王二仔那段时间也是经常看向寺外,像是在等什么人。 所以。 这两个人应该也是某一方势力的人。 但由於一直完不成任务,被当成了弃子。 念及至此,思绪又明朗了一些。 这就相当於,从半年前开始,香积寺內就是几方势力在博弈,互相制衡。 刘大和王二属於同一方阵营。 但最后刘大活了下来。 王老七可能很早之前就被赵家收买了,至於叛出香积寺,也仅仅是演戏。 这就印证了为什么王老七只是带了一斤盐巴就能在赵家粮铺换到银子。 甚至於说,王老七是什么都没带。 在之后就是王老七背后之人利用人性,引起了终南山袍哥那一伙人的主意。 本来袍哥是打算次日就来香积寺的,但因为孟虎去了终南山,被耽搁住了。 这个时候,赵家可能是用了什么手段,或者和孟虎商议,製造出神禾堡判断的假象。 同时赵家將这个內乱的消息告诉了终南山那边。 然后袍哥等人来了香积寺。 结果袍哥等人大败而归。 陆衡越想,心越沉。 他不理解,为何要绕这么大的弯来对付香积寺,对付他这个普通人。 或者谁,前身的身份其实並不简单。 “没那么多人?”陆衡微微蹙眉,“除了你们三个,还有谁?” 周虎愣了一下,皱著眉头想了想。 “静远老和尚。” “哦对了,还有个姓徐的,也比俺早来俩月,后来说要去山下找亲戚,就再也没回来过。” 听到这里,陆衡心中已有大致的轮廓。 隨即他又问:“杨昭呢?” “他啊?”周虎顿了顿,“俺估摸著,他来得最早。” “最早?” “对啊,在郎君来之前,大师很多事情都是让他去帮忙乾的,比如买粮食这些。” 买粮食? 陆衡暗笑了一下。 至此,多个关键已然理顺。 杨昭的真实身份,静远必然清楚,让这个沉默的汉子出去买粮食,或许只是幌子,比如试探出寺內那些人是探子、暗桩,然后通过杨昭一个一个拔。 所以说,静远也是这棋局中的一员。 但大限將至,回天乏力。 选择他,估摸著也是知道什么。 “某知道了,”陆衡笑著道, 寺庙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殿內火堆噼啪作响,將两人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这些话,刘大是否听到,陆衡不在意,或许等杨昭这次回来,问一下便知道了。 周虎等了一会儿,见陆衡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也不再追问,抱著横刀靠回门槛边上。 陆衡依旧坐在火堆旁。 但心里那些散了几个时辰的珠子,此刻已经一颗一颗地串了起来。 静远。杨昭。姓徐的。 这三个人,构成了香积寺最早的一道防线。 静远是主持者,杨昭是执行者,姓徐的,或许是最早暴露的那个。 他想起静远圆寂前的那个晚上。 老和尚把铜钥匙递给他时,说的是“藏经阁地窖里还存著些东西”,说的是“老衲看人一向很准”,却唯独没有说,这座寺庙里藏著多少秘密,又有多少人正在盯著。 不是不想说。是来不及说。 或者说,是说了也没用。 一个快死的人,把一座破庙交给一个快死的书生。这件事本身就像个笑话。但静远还是做了。因为他在赌,赌陆衡能活下来,赌杨昭会帮他,赌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买粮食。”陆衡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杨昭来香积寺时那副沉默的样子,想起他在夜袭中出手的利落,想起他教周虎刀法时的耐心,也想起他答应去长安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沉鬱。 那个汉子什么都明白。只是不说。 静远让他“买粮食”,他便出去“买粮食”。 回来的时候,寺里少了一两个人,或许是被识破了身份自己走的,或许是被他在半路上处理掉的。 没人问,没人查,也没人知道。 这就是为什么王老七和王二来了快半年,却一直不敢有大的动作。 因为他们知道,有人在盯著。不是静远。 静远太老了。是那个沉默寡言的汉子,那个来得最早、话最少、刀却最快的杨昭。 陆衡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半年前,关中大旱,滈河断流,子午谷外的麦田全部枯死那场旱灾让数以万计的流民涌入关中,也让香积寺从一个无人问津的破庙,变成了各方势力眼中的肥肉。 因为寺庙有地,有地就有水,有水就有粮,有粮就有人。 谁控制了香积寺,谁就控制了神禾原上一颗能钉死南山的钉子。 於是暗桩被陆续安插进来。 王老七,王二,刘大,或许还有姓徐的。 但静远不是瞎子。 他让杨昭一个一个地拔,一个一个地清。 只是清理的速度跟不上安插的速度,老和尚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於是在等。 等一个能接住这个烂摊子的人。 然后陆衡来了。 准確地说,是前身来了。 “郎君。” 周虎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陆衡的思绪。 “天快亮了。” 陆衡抬起头,顺著周虎的目光往殿外看去。 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线灰白,將远处终南山的轮廓从黑暗中勾了出来。 寺门外那棵老槐树的枯枝纹丝不动地戳在灰濛濛的天幕上。 “走吧!” 第39章 前往杜曲 晨雾未散,新霜初凝。 香积寺外。 陆衡不在多想,既然那其中的一些关键已经理清,就没必要就去往下多思考。 虽说身在局中,但又为何不能成为局外人。 而想要將自己当成一个局外人,便不能只听別人说,只看別人说,还需要自己走出去。 桩桩件件,看似毫无瓜葛。 然后一旦某个关键节点被打通,就会看到一条线。 於陆衡而言,活下去依旧是眼下最大的挑战。 乱世之中,人才辈出,但这並不意味著这些人都能走到最后。 大江东去,浪淘尽,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陆衡轻声说著,摇了摇头,放缓了脚步。 身后的周虎见状,快步向前。 “郎君。怎么了?” “没,没怎么,”陆衡並未多言,在他看来,与其让周虎去思考那些问题,倒不如让他想想杀敌的招式。 见陆衡不愿多言,周虎也识趣的没多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他心里清楚,陆衡不和他说这些,並非是因为不信任,而是不愿他徒费心神。 自王老七当了叛徒之后,香积寺就再没了从前的感觉。后来王二也死了,寺里透著的一股说不清的沉闷。 每个人心里都压著事,却没有选择离开,即使陆衡三番两次的提出谁都可以走,他不拦著。 有担心走出去被另眼相看,也有想留下的,还有像刘大那样,有不得不留下的理由。 对於周虎而言,待在哪其实並没多大的区別。 就现在这样,至少陆衡是真心待他。 关於这一点,他从不质疑。 所以…… 陆衡怎么办,他便怎么做。 周虎没再多想,抬头看了一眼天边那线灰白的光,把横刀往袍子里又塞了塞,跟在陆衡身后。 半个时辰后。 两人身影出现在杜曲镇外。 “郎君,到了。”周虎停下脚步,出声提醒。 陆衡抬起头,朝前看去,只见晨雾已经散了大半,一个镇子的轮廓从灰白的薄靄中浮出来。 杜曲镇比他想像中更小,也更安静。 几十户人家沿著一条乾涸的河沟挤成两排,房屋多是土坯墙、茅草顶,零星夹著几间青砖瓦房。 镇子外围设了柵栏,是草绳捆著粗木桩子做的,约莫半人高,虽说挡不住人,但能绊住推车和牲口。 柵栏正对路口的位置开了一个缺口,站著两个裹旧絮袄的汉子,腰间別著短棍,此刻正在盘问一个挑担子的老汉。 陆衡整了整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絮袍,把短刀往腰后挪了挪,换上一副木訥的神情,朝柵栏走去。 周虎缩著肩膀跟在后面,横刀藏在袍子底下,只露出刀柄上缠的旧布条,看起来倒真像个老实巴交的跟班。 “站住。”左边那个汉子抬起短棍,拦在两人身前,“面生。哪来的?” “南边。”陆衡低著头,声音不大,“逃难的。听说镇上有粮,来买些回去。” 那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此时陆衡身上那件絮袍洗得看不出原色,袖口磨破了边,脚上的布鞋也咧了口。 “逃难的还买得起粮?”汉子的目光扫过周虎,又落回陆衡身上。 陆衡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摊在手心。 汉子看了一眼铜钱,似乎觉得没什么油水可捞,偏了偏头:“进去吧。赵家的规矩,生人不许进內街。” “谢大哥。” 两人穿过柵栏,沿著镇子的土路往里走。 镇子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冷清。 两旁的铺子大多关了门,门板上落了灰。 有个铺子连门板都没了,敞著黑洞洞的门口,地上散著几根烂草绳,像是被人洗过一样。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人从巷口探出半个身子看一眼,又飞快缩回去。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头渐渐传来人声。 抬头看去,街角处挤著十几个衣衫襤褸的人,男女老少都有,排成歪歪扭扭的一队。 队伍最前头是一间铺面,门楣上掛著一块旧匾,写著“赵氏粮铺”四个字。 门板只卸了半扇,留一道只容一人侧身进出的窄缝。 缝口站著一个帐房模样的中年人,手边搁著一把算盘,每过一个人便扯著嗓子报一声数目,声音不冷不热,像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清单。 陆衡没有立刻上前。 靠在街对面一户人家的破院墙边上看。 从这个位置能看到粮铺门口,也能看到街巷两端。 队伍挪得极慢。 每往前挪一步,帐房就报一声数目。 被叫到的人把钱递过去,接过一小袋粮食,转身就走,没人多逗留片刻。 就在这时,粮铺侧面的巷子里走出几个裹著同样旧絮袄的护院,腰间配的不是短棍,是横刀。 其中一个抬头时,露出一道从颧骨一直拉到下頜的旧疤。 陆衡的目光停了一瞬。 狗儿说的那位刀疤脸? 此刻杜疤穿著赵家护院的衣裳,站在赵家粮铺的侧门边上,正跟另一个护院低声说著什么。 陆衡收回目光,压在枯槐树干上的手指慢慢攥紧,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从树干上移开,从墙根下走出来,排到了队伍末尾。 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 陆衡低著头,眼角余光始终锁著侧门的方向。 刀疤脸没走,靠在门框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就在这时,侧门里又走出一个人。 四十来岁,石青色锦袍,腰间系一条墨色革带。他站在刀疤脸旁边,低声说了几句。 刀疤脸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巷子,走得很快,像是去办什么事。 石青锦袍的中年人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排队的人群。 视线在陆衡身上停了一瞬。 中年人看了他两眼,收回目光,转身进了粮铺。 “下一个。” 帐房的声音把响起。 陆衡走上前,把铜钱递过去。 “粗粟一斗。” 帐房头也没抬,收了钱,往身后的麻袋堆里一嗓子喊过去。 趁著里头装粮的功夫,陆衡侧过头,朝周虎使了个眼色。 周虎会意,往后退了两步,装作弯腰繫鞋带,悄然挪到了侧巷巷口的斜对面。 陆衡接过粮袋,掂了掂,没说什么,转身朝来的方向走。路过周虎藏身的那个牲口棚时,他把脚步放慢了一瞬。 周虎的声音从破墙豁口里传出来,很轻:“看得到。后头是个院子,停了两辆大车,有人往上搬箱子。看起来不是粮食,一个摞一个。已经装了四箱,还有人往里搬。” “那刀疤脸呢?” “刚才进院子跟那个锦袍的说了几句,又出去了,走得有点急。” 陆衡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晨雾已散尽,日头还没完全升起来。 “某去后巷走一圈。你换到树上,盯著那个锦袍的。半个时辰后不管看到什么,都往回走。” “俺明白。” 第40章 周虎受伤 陆衡沿土墙阴影西行,后巷逼仄,积年的烂草碎瓦在脚下沙沙作响。 牲口棚特有的酸臊气浮在冷雾里,他贴著墙根,停在了一处半塌的院墙豁口。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周虎所说的院子。 只见方正的院落铺著裂碎的青砖,北面旧仓房的黑门洞敞著。 两辆大车停在院心,车上已摞了五六口木箱,箱板厚实,边角包铁皮,铜锁泛冷光。 一个穿灰袄的管事执笔在册子上勾画,身后站两个配横刀的护院。 杜疤抱臂靠仓门而立,脸上掛著不耐。 他脚边搁一只开了盖的木箱,箱口斜对豁口,陆衡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兵器,不是甲冑,而是捲轴。 一摞摞画轴,裱头泛黄,绢面在晨光里微反光,几捲轴头雕云纹。 陆衡探出半分目光,扫过箱侧,底部贴封条,边缘有火漆印痕,字跡太小无法辨认。 东西显然不是赵家的,要么是从別处搬来,要么是抄来的。 这时。 院门外又进一人。 石青锦袍,墨色革带,四十来岁,面白短须,是粮铺门口打量过他的那个中年人,身后跟著个帐房先生。 “二郎君。”灰袄管事抬头递过册子,“大件十四,小件二十三,都在这儿。院里剩两口没装。” “速度太慢了。”被唤作二郎君的中年人並没接册子,目光转而落向木箱。 “箱子重,得两个人抬——”管事解释道,脸上堆著笑意,似乎是怕眼前这位生气。 “某说太慢了。”中年人抬手指天色,直接下了死命令,“天黑前全部装完。车队已等了三天。” 管事闻言,脸色发白,低头应是,匆匆出去叫人。 陆衡屏住呼吸,退回半步。 刘大曾说赵家在长安城里有人,眼前所见这人不年轻,却能號令后院机要,显然分量不轻。 但应该不是这人。 略做分析,他最后扫一眼院內,记住了箱子位置,沿原路退回,朝周虎藏身处走。 然而。 走了不到四十步,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只见前头拐角处,半塌的土地庙后忽然转出来几个人。 当先的正是那位二郎君,身后跟著四名护院,横刀出鞘。 周虎已拔出刀,刀尖斜指地面,一步步退到墙角,背抵夯土。 中年人的目光从周虎身上移过来。 “陆公子,”他唇角掛著似笑非笑,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意外,倒像是候了多时,“上次在杜曲镇,赵家的人留了手。今儿倒好,你自己送回来了。” 陆衡没有回话,目光扫过四个护院的排位。 侧巷太窄,只能容两人並行,对方不能一拥而上,他和周虎也不能同时脱身。 “张大,赵四,去会会。”中年人偏了偏头,“留个活口。我还有话要问。” 两个护院应声而出。 张大的刀照著陆衡肩颈斜, 陆衡急退,刀锋擦过前襟,棉絮飞散。 不待他站稳,张大左拳已到面门。 陆衡偏头闪过,拳风擦耳,砸在身后土墙上,夯土簌簌下落。 赵四同时欺近,横刀扫向他下盘。 两人的配合几乎避无可避。 就在这时。 周虎的刀风从后侧劈至,直取赵四后颈。 赵四被迫回刀上撩,两口横刀当空相撞,火星在晨雾里溅射。 周虎被震退半步,虎口渗出一线血。 “俺没事。”他吐口唾沫,双眸紧紧锁住赵四身影,“这廝交给我。” 没等赵四站稳,周虎的第二刀已劈出,逼得赵四连退,脚跟绊上碎砖险些摔倒。 二爷眯起眼。 张大连劈带削,压缩空间,逼陆衡往墙角退。 后背已抵墙,退无可退。 下一刀斜劈而下,直取脖颈。 陆衡没有再退。 他拔刀,侧身,刀锋贴刀背往下滑。 ——卸 这一招在香积寺里苦练练了不下数百次,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张大的刀被带偏,砍进夯土墙。 同一瞬间,陆衡手腕一转,短刀贴刀背直送,没入张大右肩。 张大闷哼一声,横刀脱手,连退四五步栽倒在地。 骤然间。 中年人的笑容终於凝固。 “倒是小看你。”他声音冷了几分,“愣著干什么?拿下。” 剩下两名护院闻言同时出刀。 周虎一刀盪开那赵四,就势转折。 赵四撞上土墙,后脑磕碎石,沿墙面滑坐下去不动了。 周虎猛然转身,扑向那剩下两名护院。 横刀划弧,与两把刀刃凌空相撞,火星迸溅。 周虎倒飞回来重重摔在地上,肩膀衣缝裂开,血渗出。 两名护院的刀被他撞偏,没能落到陆衡身上。 陆衡已经动了。 他没有扶周虎,也没有挡护院。 而是从周虎撞开的缝隙里穿过去,径直扑向那中年人。 倏然。 短刀留在了中年人的脖颈。 左臂勒住肩膀,刀刃贴咽喉缓缓下压,刀尖陷进皮肉。一道血痕被压出,血滴沿刀锋无声没入锦袍领口。 “都他娘的別动。” 巷子霎时安静了下来。 两名护院握著刀停在半空。 地上的张大捂著右肩的血洞,连粗气都不敢再喘。 杜疤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口,手按刀柄,没有往前迈。 “陆公子。”中年人的声音很轻,“你的刀很稳。但你真敢动某?” 话音未落,刀刃又往前进了些许,鲜血不断低落。 这时,中年人才面露一丝慌色,他自然看得出来,眼前年轻人並不畏惧他的恐嚇。 “你后院的箱子有多少不能见光的东西,你心里应该比我更有数。”陆衡的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息怒。 虽说眼下可以立即了解手中这位疑似赵家重要人物的中年人,但终究是下下之策。 闻言,中年人爷陷入沉默。 “让你的人退开。退到后巷外面去。”陆衡接著道,语气又沉了几分。 中年人没有立刻发话,似乎在权衡利弊。 却见陆衡將刀又往下压了一分,血痕拉长。 “……退下。”中年人开口。 两名护院犹豫片刻,还刀入鞘,一步步退向后巷。 杜疤鬆开刀柄,退入巷口阴影。 陆衡挟著中年人往后撤,经过周虎身边时,周虎撑著横刀站起来。 两人退到巷口。 陆衡一刀扎在中年人肩头,鲜血汩汩而出,而后一脚踹在他后膝。 二爷踉蹌著撞向墙根,目光逐渐阴冷。 等那几个护院抢上前扶住他时,陆衡和周虎已经拐过街角,身影消失在晨雾里。 中年人靠著墙,伸手抹了一把脖颈上的血,目光阴沉地看著两人消失的方向。 “派人去那破庙里。”他压低声音,冷声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41章 自我反省 呼~ 长吐一口浊气,陆衡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並未有人追上。 可以说,他此次的行动非常失败。 周虎受了伤,他也好不到哪去。 那位“二爷”说的那一番话,明摆著就是知道前身被打一事。 所以说…… 从他们出现在杜曲镇开始,就暴露在赵家的眼皮子底下。 眼下所看到的情况分析来看,赵家一是在转移贵重物品,二是依旧在防著什么人。 而赵家养著流寇是不爭的事实。 这件事,孟虎是不是知道,但周文远知道吗? 刘大说他看见有三队人从神禾堡分批次出来,向南而去,这些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忽然间。 陆衡意识到,他总是以自己的分析先入为主。 的確。 先前几次都没有出过错。 但这次偏偏出了重大差池。 这和周文远逼得太紧有关,也有身边都是暗桩有关,最大的问题还是自己。 我是不是把问题想的太复杂了? 是不是事情的全貌並不是想的那样? 陆衡依旧在思考,眼睛迅速扫视周围环境,晨雾未散,前方一片朦朧。 似乎是察觉到了陆衡的不对劲,周虎咧嘴笑了笑,“郎君。不就是被发现了,多大点事。” 他拍了拍胸脯,一副满不在意的表情,“这点伤,两三日就好了。” 陆衡听后,没有说话。 的確是两三日可以恢復,但是赵家那位“二爷”绝不会给他们片刻喘息的机会。 他当时是可以杀了那位二爷,若是真杀了,怕是无法或者走出去杜曲镇。 那些流寇,吃赵家的,用赵家的,之所以没有拼命,那是赵家没有死什么重要的人,比如那位二爷,还有就是没到拼命的地步。 “走。”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陆衡搀扶著周虎,並未沿著原路返回。 倚靠著周虎的记忆,两人走的山路,山路崎嶇,又是大雪天。 一个时辰后。 周虎的脸色愈发苍白,似乎隨时会昏厥过去。 陆衡满头大汗,喘著粗气,哈出一阵又一阵的雾气。 “周虎,怎么样?还能撑住吗?” “没事。俺能行。”这个面色泛白的猎户继续逞强。 然而就在就时。 隱约听见前方有细碎的声音传来。 陆衡神色一凛,忙扶著周虎蹲下身子,此时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成为惊弓之鸟。 隨即,他摇了摇头。 就当陆衡想要起身时,周虎一把拉住:“郎君,有东西靠近。” 有东西? 总归不是豺狼之类的吧? 只见一道黑影从两人眼中一闪而过,很快不见踪跡。 “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做出决定。 於是,陆衡一边搀扶著周虎,一边警惕的盯著四周,周虎则是牢牢握住手中横刀。 只要再有任何的风吹草动,这个壮汉会毫不犹豫的出刀,斩落一切阻碍。 接下来的路像是被人清除了障碍物一般,很是顺利。 陆衡微微蹙眉,只是暗自將这反常的一幕记在心中。 是有人在帮我? 半炷香后。 香积寺的轮廓落入视线內。 从离开到回来,前后不到三个时辰,已然换了一种状態。 刘大见周虎受伤,眼中泛著惊讶,先一步起身,迎了上去。 “郎君。周虎兄弟这是……” 陆衡瞥他一眼,朝著殿內扫视了一圈,“杨昭还没回?” “没回。”刘大点点头,接过周虎,扶到火堆旁,又对著刘氏招呼了一声:“刘娘子,取些包扎之物来。” 做完这些,他又將目光投向那个年轻人,“郎君。发生什么事了?” “赵家。” 说完,陆衡略带深意的看了刘大一眼,淡淡开口,先前这个独眼汉子出去打探消息那么多次,每次都是毫髮无伤的回来。 就连前几天他与刘大去神禾堡那一次,最后都是平安归来。 唯独今天这次,他和周虎出去才几个时辰,不仅行动被迫中断,还因此受了不轻的伤势。 这任谁来解释,都说不通。 现在看来刘大的身份除了货郎,除了所谓的暗桩之外,可能还有一层身份在。 因为凡是有刘大出现的时间和地点,最后都是化险为夷,死的都是应该死的人。 如果说一次两次,倒也说得过去,但每次都这样,就不得不深思一下了。 真是让人费脑! 当刘氏等人看到周虎身上刀伤后,面色骤变,张氏更是掩面哭泣了起来。 ……… ……… 长安城外。 杨昭停下脚步,看向紧隨而来的几人,沉声故意道:“都別送了,回去吧。” “大哥,谁送了你。”沈云山嘴角掛著笑,肩上扛著那面无鞘横刀。 他比青年稍长几岁,说话时刀锋在晨光里晃了一下,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意思,“顺路,不行?” 杨昭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別看某。”沈云山偏了偏头,刀换到另一边肩膀,“小九说要来的。要瞪瞪他去。” 瘦高个从后头探出脑袋,嘴里的枯草换了一根新鲜的,笑嘻嘻道:“大哥你別听老三瞎扯。明明是二哥先提的——他说你那破庙连个像样的刀都没有,去给你送几把。” 青年被点了名,也不辩解,只是把腰间的横刀往身后推了推:“话多。” 络腮鬍走在最后,圆盾背在背上,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几人,落在杨昭身上,只点了一下头。那意思是:人到齐了。 杨昭看著眼前这几个人,沉默了一阵,把短刀往腰间一插:“天黑之前赶到,別走大路——赵家的人可能已经动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那个年轻人,脑子比你们几个加起来都好使。但身手不行。身边能打的,就一个猎叫周虎户。” 沈云山的脚步停了一瞬。 他没回头,只是把肩上的横刀握紧了些:“知道了。” “大哥说那个年轻人脑子好使。”小九把枯草从嘴角左边换到右边,嘻嘻笑了一声,“能被大哥说脑子好使的,某得亲眼看看。” 青年看了他一眼,质疑了一句:“你是去看人还是去蹭饭?” “都行。”小九从墙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反正西市的饭某也吃腻了。” 络腮鬍走到杨昭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大哥,那个姓陆的,知道你是谁吗?” “不知道。” “那他知道你来长安是为了什么?” 杨昭没有回答。 络腮鬍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阿枫那孩子,早上在老槐树下站了很久。” 杨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跟来。”络腮鬍继续说,“但某觉得,他迟早会来。” 杨昭没接话。 他转过城门洞前最后一个弯,明德门的盘查比来时更严了,几个兵卒正挨个翻包袱。 沈云山把横刀往肩上一扛,刀锋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老三。” “啊?” “刀收起来。” 第42章 香积寺外 沈云山偏头看了杨昭一眼,撇了下嘴,把横刀从肩上取下来,用破布裹了两圈夹在腋下。 刀锋被遮住了,但整个人看著反而更危险了。 小九从他身边蹭过去,低声嘻了一句:“三哥,你这是越藏越招摇。” “闭嘴。” “好嘞。” 几人混在出城的人流里,守门的兵卒此时正摁著一个挑担子的老汉翻包袱,布头烂絮抖了一地,却不见停手。 见状,沈云山的脚步顿了一下,络腮鬍从后面推了他一把:“走。” 沈云山收回目光,没说话。 官道两旁的枯槐在晨风里纹丝不动。 出城的人不多,有推独轮车的,有背著破包袱步行的,一个个缩著脖子闷头赶路。 杨昭走在最前面,沈云山和青年並肩跟著,小九殿后,络腮鬍走在最外侧。 走了约莫两里地,沈云山忽然开口:“大哥,那个猎户,叫什么?” “周虎。” “身手怎么样?” “野路子。有狠劲。练了不到一个月,能接下我三五刀。”杨昭顿了顿,“这次去杜曲镇,他可能也去了。” 沈云山想了想,没继续问。 在杨昭的评价体系中,能被说“有狠劲”的,是能拼命的人;能被说“接三五刀”的,是能在战场上站住的人。 至於那个“脑子好使”的年轻人,杨昭没评价他的脑子,只说了“身手不行”。 沈云山把这句话嚼了一遍,大概明白了杨昭的意思:那个姓陆的,是个用脑子活命的人。且及其聪慧。 “大哥。”小九从后头探过来,“你说赵家的人可能已经动了,是衝著破庙去的?” “嗯。” “那我们这算是……援军?” 杨昭没回答。 青年替他说了:“算是。” 小九咧嘴笑了:“有意思。三年没动刀了,第一仗就是跟那赵家打。” “不是第一仗。”络腮鬍的声音从外侧传来,很轻,像石头滚过河床,“三年前在永安巷——” “老四。”杨昭忽然出声打断。 络腮鬍闭上了嘴。 永安巷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 沈云山把腋下的横刀换到另一边,刀身裹著破布蹭过肋骨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没忘。” 沈云山的声音压低了,却没有沉下去,反而带著某种被压了很久的灼热,“就因为没忘,这次才一定要来。” 杨昭停下脚步,转过身。 “三年前的事,迟早要还。但不是今天。”他看著沈云山的眼睛,“今天去香积寺,是为了让那个年轻人活下来。他活下来,我们才有机会把欠的帐一笔一笔算清楚。” 沈云山盯著杨昭看了几息,然后把横刀往肩上一搁,咧嘴笑了一下:“行。反正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小九把枯草从嘴里抽出来,往路边一扔:“反正我跟著大哥。” 青年没说话,只是把腰间的横刀又往前推了半寸。 络腮鬍已经不声不响走到了最前面,他手上的圆盾在晨光里又反了一下光,像一枚不会沉下去的日头。 几人继续往南。 终南山的轮廓越来越近,山腰上还缠著薄雾,山尖已经被日头染成了淡金色。 风从山那边卷下来,带著乾冷的枯草味。 官道在神禾原上笔直地铺开,路面被冻得邦硬,踩上去能听见冰碴碎裂的细响。 官道尽头隱约浮现几间灰瓦土墙。 那不是香积寺,是散落在原上的零星村舍。 其中一间的屋顶冒著一缕青烟,在风里晃了一下,很快被撕成碎絮。 杨昭看著那缕青烟,步子不自觉快了几分。 “大哥。”小九又凑上来,“到了破庙,我能不能先睡一觉?” “不能。” “为啥?” “因为你得先挖陷阱。” 小九愣了一下,然后苦著脸看向青年,青年没理他。 沈云山在旁边笑了一声:“小九,你当这是去串门?” “我还真当是串门。”小九嘟囔了一句,又把一根新枯草叼进嘴里,“串门顺带打一仗的那种。” 络腮鬍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雪。”络腮鬍低头看著路面。 官道两侧的泥沟里还残著薄雪,但路面上的积雪已经被踩得乱七八糟,上面印著好几行新脚印,踩得很深。 杨昭蹲下身看了一阵,抬起头来,沿著那几行脚印往南望了一眼,脚印延伸的方向正是香积寺。 “赵家的人?”沈云山问。 “或者比赵家更早动的人。” 几人对视一眼。 杨昭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反握在手心:“不休息了。直接走。” 几人对视一眼,没人有异议。 小九也把嘴里的枯草吐掉了。 五道人影在官道上加快脚步,晨光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五把刀斜斜地指向香积寺的方向。 几人不再说话,闷头赶路。 沈云山走在最外侧,横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解了裹布,刀身贴著腿侧,每走一步,刀鞘便轻轻磕一下腿骨,发出极有规律的闷响。 小九跟在最后,步子比之前沉了,不再是窜来窜去的跳脱劲,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脚程。 青年没动刀,但右手始终垂在刀柄上方两寸的位置,不握著,也不移开。 杨昭走在最前面。 短刀还握在手心,刀尖朝下,一路没换过手。 脚下的官道从冻土渐渐变成了碎石子,又渐渐变成了被踩实的泥雪。 两侧的枯槐越来越稀,最后只剩几棵歪脖子老榆树零零散散地戳在田埂上。 神禾原在晨光里舖开,一望无际的枯黄麦茬从官道两侧一直铺到天边,风从终南山方向灌下来,贴著地面刮过去,麦茬发出簌簌的细响,像无数根枯瘦的手指在挠地面。 “有烟。”络腮鬍忽然开口。 所有人同时停下脚步。 正前方,天际线上,一股黑烟正从香积寺的方向升起来。 很细,很直,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不是柴火。”沈云山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烧什么。” 杨昭没有回答,他盯著那股黑烟看了两息,然后把短刀往腰后一插:“跑。” 五道人影在官道上撒开腿。 络腮鬍跑在最前面,圆盾在背上顛得咚咚响。 小九从最后面窜到了最前面,嘴里的枯草早不知什么时候吐掉了。 沈云山的横刀已经拔了出来。 青年压著刀柄跑在杨昭身侧,呼吸不乱,脚步不飘,只有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那股黑烟。 两里地眨眼过去。 黑烟越来越粗,越来越近,空气里开始浮著一股焦糊味。 杨昭一脚踏进寺门时,脚下踩到一样东西。 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把豁了口的柴刀。 刀身上有血,已经半干了,黏稠地糊在刀柄上。 第43章 你觉得呢 不用想,定是发生了打斗,至於是谁,姑且不得而知。 然而,当杨昭一行人的身影出现在大殿內,错愕住了。 “郎君,你们没事?” “回来了?”陆衡抬起头,看向那个沉默的汉子,转而道:“这几位是……” “过命的兄弟。” “好。”陆衡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言语,似乎不论杨昭带了谁回来,都不意外。 “是看见了门口那柴刀?” “嗯。”杨昭微微点头。 “某没事。” “赵家来人了?”杨昭问,一双眼睛扫过殿內四周。 “算是吧!”陆衡含糊其辞道,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继续下去。 闻言,杨昭眉头微蹙, 身后的沈云山上前一步,抱拳道:“沈云山见过陆郎君。” 说完这话,青年又看向身后几人,却是无人动弹。对此,他刚要解释一下,却见陆衡笑了笑,脸上不见丝毫怒意,“在某这里没那么多的死规矩,你们既然是杨昭带回来的,想必他也跟你说过我的原则。” 沈云山闻言,再次抱拳,正色道:“那是自然,大哥这一路说了不少有关於陆郎君的。” 对於这位年轻人,他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表面的確是和和气气,但他这混江湖的,一眼就看明白了,这是心里有气。 这也正常,任谁一声不吭就往回带陌生人,都会心里不舒服。 换句话来说,他们跟著来杨昭回来,已经在坏规矩了。 但他不在乎。 大哥说了,保护好这个年轻人,三年前在长安西市留下的债就能一笔笔的消。 起初,他也是不信的。 但现在的话,或许真有那么一丝丝的可能。 又或许,仇搁在心里久了,稍微遇见看著有点顺眼的,都以为能报仇雪耻了。 陆衡的目光越过沈云山,落在殿门边那几道人影身上。 一人嘴里叼著根新折的枯草,正歪著头打量殿內那几个妇人和孩子。 络腮鬍靠在门框外侧,圆盾立在脚边,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但陆衡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终垂在腰后。 杨昭身后半步有一位青年。 “几位怎么称呼?”陆衡开口。 小九从门槛上跳下来,枯草在嘴角晃了晃:“小九。那个蹲外头的是老方,这个装哑巴的是冯进,排行老二。” 青年抬眼看了小九一眼,没说话。 络腮鬍老方,隔著门框朝陆衡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都进来吧。”陆衡转身往殿內走,“殿里没什么好东西,但有热粥。” 小九第一个跟进来。 冯进走在最后,进门时顺手把横刀从腰间解下来,靠在墙根上。 杨昭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待到几人走进来时,刘氏已经把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分好了。 小九端著碗看了一眼,三口喝完,把碗往地上一搁:“还有吗?” 刘氏又给他盛了一碗。 老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 冯进没动碗,只是把粥搁在膝头上,等它凉。 “路上看见脚印了。” 杨昭坐在陆衡对面,把短刀搁在膝边,用一块旧布慢慢擦著刀刃上早已干透的霜痕。 他的声音压得不高,刚好够陆衡一个人听见,“七八个人,负重,连夜往南。靴印很深,不是空手来的。” “某知道。”陆衡说。 “寺门口的柴刀。” “是某的。” 杨昭擦刀的手停了一瞬,没问为什么刀上会有血。 “长安那边,”杨昭把布翻了个面,“有结果了。” “说。” “赵家在城里的关係,是一个叫赵伯安的人。此人是赵德茂的次子,太常寺掛了个八品閒职,不管事,只应名。真正替赵家走动的是赵伯安他三叔。” 杨昭顿了顿,“凌家灭门的事,幕后就是赵家。凌家老三目睹赵家的人从子午谷偷运贡品,被灭了口。全家上下十四口,最后只跑出来一个阿枫。” 陆衡搁下粥碗。 “阿枫?” “凌老三家的遗孤。”杨昭抬眼看他,又解释道:“这孩子也是个苦命人。” 陆衡沉默了一阵。 根据杨昭的话,赵家此刻在转移的那些东西有凌家。或还有別家。 子午谷是一条线,一头拴著终南山,一头拴著长安城。赵家在这条线上运了不止一次东西。 这也就是为什么赵家可以肆无忌惮的杀人,低价收粮高价卖,养流寇。 陆衡看了杨昭一眼,没接这句话。 清晨发生的事不是一句“赵家来人了”能讲清的。谁带的队,来了多少人,刀上的血是谁的,刘大做了什么,他又做了什么。 这些事情不適合当著所有人的面讲。尤其不適合当著杨昭刚带回来的这几个兄弟的面讲。 “晚些跟你说。”陆衡低声道。 杨昭点了下头,没再追问。 陆衡把碗搁下,目光从殿內几张新面孔上扫过。 沈云山坐在靠门的位置,横刀搁在膝头,正用一块磨刀石慢慢推刀刃。 小九蹲在火堆边上,拿一根烧火棍拨弄炭灰,嘴里那根枯草换了一根新的,嚼得正起劲。 冯进坐在最暗的角落里,背靠墙,闭著眼,呼吸均匀。 老方把圆盾立在脚边,正低著头用一根细麻绳缠盾牌內侧鬆脱的皮条,一圈一圈,缠得很慢。 “诸位。”陆衡开口。 沈云山手里的磨刀石停了一下。 小九抬起头。冯进睁开眼。老方缠皮条的手没停。 “丑话说前头。”陆衡的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既然进了香积寺的门,就守香积寺的规矩。我这里不分高低贵贱,也不管你们以前是做什么的。周虎能打,刘大能探,杨昭能杀,妇孺能守。没本事可以练,没胆子可以养。 但有一条。 不能欺不能叛。有意见当面说,有私心自己走。” 他顿了顿,目光停在沈云山身上。 “杨昭信你们。他信的人,我信。但这份信不是白给的。你们要在寺里待多久,是你们自己的事。要走,某不拦。要留,就得干活。丑话就这些,完了。” 沈云山把磨刀石往腰间一塞,横刀搁在膝上,正身朝陆衡点了下头:“郎君说的实在。某留。” 小九把烧火棍往灰里一插,咧嘴笑了一下:“管饭就留。” 冯进没说话,只是把靠在墙根的横刀拿起来,往身边挪了半寸。 老方缠完了最后一圈皮条,把麻绳头掖进缝隙里,抬起头来:“谢郎君收留。” 陆衡看了眼杨昭。 杨昭正低头擦刀,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那就这样。”陆衡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今晚沈云山和小九守前半夜,冯进和老方守后半夜。杨昭刚回来,先歇一晚。明天一早,某有话跟你们说。” “郎君你呢?”小九问。 “我守全夜。” “不用。” “今晚不一样。”陆衡打断他,语气平淡,“赵家的人来过一次,就会来第二次。他们以为我们伤了元气,今晚是最好的趁火打劫的时候。贼不走空。” 小九把嘴里的枯草吐了,没再说话。 周虎在一旁咧嘴笑了一下,牵动了肩上的绷带,嘶了一声,但笑没敛:“俺早说了,郎君脑子比咱们加起来都好使。你们还不信。现在信了吧。” 沈云山站起来,把横刀掛在腰间,走到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夜色沉得很快,院墙外头那棵歪脖子槐树被风颳得沙沙响。 小九蹲到院子里的枯槐树底下,拿脚后跟磕了磕地面:“三哥,这儿挖陷阱合適。” “挖。” “就某一个?” “你觉得呢?” 第44章 各有安排 小九撇了撇嘴,一脸不情不愿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嘴里还小声嘟囔著:“真是欺负人,刚吃饱就使唤人干活。” 话虽这么说,手上却半点没耽搁,转身就去殿角翻找早前剩下的铁锹锄头,那副嘴硬心软的模样,惹得一旁整理皮条的老方低笑出声。 冯进靠在廊柱上,冷眼瞧著小九忙活,沉默著起身,默默走到墙角拎起另一把铁锹,脚步沉稳地跟了出去。 老方见状,也將圆盾稳稳靠在门边,活动了一下筋骨,大步流星地跟上,只留沈云山在殿內,眼神锐利地扫过院落四周,仔细查看著每一处防守死角。 陆衡將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讚许,隨即转身走向內殿,杨昭擦完最后一遍短刀,將刀入鞘,起身跟了上去。 刘氏正带著几个妇人收拾碗筷,看著几个新来的汉子各司其职,原本悬著的心稍稍放下,只是眉宇间依旧縈绕著担忧,轻声叮嘱著身边的孩子不要乱跑,乖乖待在火堆旁。 內殿狭小,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和两条长凳,昏黄油灯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斑驳的土墙上,平添几分凝重。 老方走到院墙豁口处,把圆盾卸下来靠在墙根上,站著。 他没坐,也没说话,只是盯著寺门外那条黑漆漆的路。 冯进从大殿后头绕了一圈走回来,在杨昭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杨昭点了下头,没回话。 殿內,刘氏和几个妇人已经把火堆重新添了柴,火光照得殿內暖烘烘的。 几个半大孩子挤在一起,已经睡著了。 陆衡在火堆旁坐下,把短刀搁在手边,闭上眼。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 刘氏抱著孩子走过来,在火堆旁蹲下。 她把睡熟的孩子换到左手,右手从襁褓深处摸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地契,递了过来。 “郎君,今早你和周虎大哥走后,奴家又看了一遍,背面有字。” 闻言,陆衡接过地契,翻到背面。 火光映著泛黄的纸面,上面显出一行极细的小字,墨跡很淡,像是用禿笔蘸了最后一点墨写上去的。 塔林? 他心中疑惑。 这个地方,他曾去过,並且没有任何发现。 字用的是遇水则显的明矾墨,干后无痕,遇水復现。 老和尚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就算地契落入他人之手,背面也是空白,只有真正收起它的人,才会在某个意外的时刻让它沾上水。 “知道了。”陆衡把地契翻过来,重新递给她,“先替某收著。” “郎君——” “你收了这么久,没出过差错。”陆衡把短刀掛在腰间,淡淡道:“今晚过后,也许就不止这张纸的事了。” 他没再多说什么,走到殿门口,夜风灌进来。 老方还站在豁口处,岿然不动。 沈云山靠在门框上,横刀搁在手边。 冯进绕完一圈,正往回走。 小九蹲在枯槐树下,嘴里又叼上了一根新枯草。 院子里新挖的陷阱口黑洞洞的,像一张沉默的嘴。 他又想起静远圆寂前那句话。 “老衲看人一向很准,陆施主在这乱世中一定能够活下去。” 现在他明白了。静远说的“看人”,看的不是他一个人。是所有人。 杨昭能杀,周虎能拼命,刘氏能把一张纸守到最后一刻,连那几个半大孩子都知道危险来临时不出声。 老和尚用最后的半年,把每一个人都放在了最合適的位置上。 然后,把钥匙交给了他。 至於刘大,或许静远也看明白了,这人的心思很杂,所以无需做什么。 杨昭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看了过来。 “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陆衡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杨昭没接话,只是往火堆里扔了根柴。火星窜起来,又落下去。 “那几个,”杨昭难得主动得开口,“郎君觉得怎么样?” “沈云山心里压著事。小九看著没心没肺,动起手来怕是比谁都狠。冯进话最少,这种人要么最稳,要么最疯。老方……”陆衡顿了顿,“他缠皮条的时候,我看了。每一圈力道都一样。这种人,稳得住。” 杨昭沉默了一阵,然后说了一句:“三年前在永安巷,欠下了四条命。” 陆衡没有接话,静静听著,这是杨昭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及自己的事情。 “不是欠別人的。”杨昭把短刀翻了个面,刀刃在火光里亮了一下,“是別人欠我们的。赵家欠的。” “那就让他还。” “不是现在。” “某知道。”陆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一般,“等你觉得是时候了,告诉某。” 杨昭没有再说话。 火堆噼啪响了几声。 殿外,小九挖坑的声音停了,传来一声闷闷的“挖好了”。 沈云山回了一句:“太浅”。 小九又开始挖。 老方站在豁口处,把圆盾从脚边拎起来,背回背上。 冯进已经回到殿內,重新坐在那个最暗的角落里,闭上眼,呼吸沉了下去。 陆衡靠在柱子上,慢慢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是真的打算睡一会儿。衡这一闭眼,竟真的浅浅睡了过去。 火堆益溢出的暖意裹著他,连日紧绷的神经终於鬆了半分。 呼吸渐匀,眉头却依旧微蹙,梦里全是血光、刀影、静远和尚垂落的手,还有凌家十四口横尸在地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衣袂摩擦声,在殿门口一闪而逝。 陆衡眼睫猛地一颤,没睁眼,只指尖轻轻搭在腰间短刀上。 是冯进。 那人自始至终闭著眼,却像生了第三只眼,黑暗里一举一动都清晰无比。 他悄无声息起身,没有碰刀,只贴著墙根,缓步走到殿门另一侧,与沈云山一左一右,把整个大殿入口守得严丝合缝。 沈云山侧头看了他一眼,冯进微微頷首,两人没说话,一个眼神便懂了彼此。 一个明守,一个暗护。 院外,小九终於把陷阱挖得够深够大,还顺手在周围铺了一层枯枝败叶,踩上去虚浮下陷,人一落进去,短时间內绝难爬上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叼著枯草往回走,刚到廊下,就被老方一把按住肩膀。 “轻点。”老方声音压得极低,“郎君睡著了。” 第45章 不平静 对於殿外发生的小插曲,这个年轻的书生並没有睁开眼,像是默然。 隨著殿外的动静越来越小,所有人都明白一个事实,接下来需要面对的是漫长且煎熬的等待。 这无疑是枯燥不安的。 第一次活下来可以说是意外,第二次是侥倖,至於这第三次,没人敢肯定。 陆衡也是如此。 有战斗洗礼固然是好事,但也意味著,可能会少员。 赵家若是来犯,必然不会再是简单的试探。 熬过今夜,或许所有人都会不同,不论是那些藏在暗处的暗桩,又或者其他什么人。 陆衡有想过向周文远求援,转念一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个老狐狸从一开始就把彼此之间的位置摆的很清楚,陆衡等人连棋盘上的棋子姑且都算不上。 所幸…… 杨昭带了几个人回来,他们这边不再是任人宰割的一方,最起码,能反咬一口。 在这个荒唐无比的时代,这是不爭的事实。 这时。 周虎走了过来,坐在陆衡身旁,他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又紧了紧手中的横刀,肩部隨即有痛感传来。 陆衡微微抬了抬眼皮,轻声道:“周虎,怕吗?” “不怕。”周虎毫不犹豫的回答,“按郎君说的,这是乱世,想要活命,只能以杀止杀。” “以杀止杀?”陆衡愣了一下,笑了笑,不由感慨几分,“是啊,这些人视人命如草芥,若是有的选,某还真不愿意这么早面对这欲来的风雨。” 赵家的那位二郎君及赵家。 长安西市的那位二爷。 死去的王二、王老七背后势力。 已经居於幕后的孟虎。 还有笑里藏刀、吃人不吐骨头的周文远。 不知不觉间,看得清的敌人就也这么多了。 每一方势力,都不是以他们这些就能轻易抗衡的。 “郎君是担心会死人?” “不尽然。”陆衡摇头道,“某更想知道的是赵家会来多少人,他们养的流寇是不是也会来。” “来了又如何。”周虎有些不以为然,转念间,神色又有一丝暗淡之色闪过,沉声道:“杀一个不亏,杀两个是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陆衡明白,很多时候,他都想著算无遗漏,但现实往往是,人算不如天算,不如不算。 就像周虎所说一样,你若要来,我挡著便是,要是挡不了,那便同归於尽。 但这是愚蠢的想法。 他的目光掠过墙角的那道身影。 刘大。 想来这傢伙的身手这次应该再也藏不下去了。 思绪转到这里,他忽然听见殿外传来一声极低的哨音。 不是鸟叫。是沈云山。 陆衡睁开眼。杨昭已经站了起来,短刀不知何时出了鞘,反握在手心。周虎攥紧横刀,肩膀的伤被牵动,他嘶了一声,刀却没偏半分。 “来了?”周虎压低声音。 “不是大队。”杨昭侧耳听了一阵,“西南角,院墙豁口。一个人。” 一个人。不是夜袭,是探路。陆衡与杨昭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赵家这次学乖了。不直接冲,先摸清香积寺的底。派一个人翻墙进来,看看寺里还有多少能打的,陷阱在什么位置,大殿的门好不好破。摸清楚了再动手。 “我去。”杨昭说。 “不用。”陆衡站起身,把短刀往腰后一插,“让他摸。” 杨昭眉头微动,隨即明白了。他退回柱边,重新坐下,短刀入鞘。周虎瞪大了眼,张了张嘴,被陆衡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可是——”周虎压著嗓子。 “西南角的院墙豁口,是白天烧塌的那半扇柴房。”陆衡的声音很轻,语速不快,像是在跟周虎解释,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柴房后面是藏经阁。藏经阁周围有三道绊索,是小九刚才挖的。他翻进来,一定会先绊一道。” 周虎闭上了嘴。 陆衡重新闭上眼睛。 他的呼吸很稳,肩膀放鬆,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只有离他最近的周虎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始终握著腰后那柄短刀的刀柄。 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刘氏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徐氏和张氏缩在墙根,半大孩子们挤在一起睡得正沉。 冯进在最暗的角落里睁开眼,又闭上。 老方站在院墙豁口正对面的殿柱后头,圆盾已经卸下来提在手中,他没有出声,只是把身子往柱影里又退了半寸。 殿外。 那道黑影从豁口翻进来,落地时绊了一下,他稳住身形,没出声,蹲在墙根下等了片刻。 確认没有被发现之后,猫著腰贴著墙根往大殿方向摸。绕过柴房,穿过藏经阁侧面的甬道,在拐角处又被第二道绊索绊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能稳住,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立刻伏低身子,屏住呼吸。 片刻后,他站起身,没有继续往大殿走,而是转身翻回豁口,消失在夜色里。 沈云山从殿门边的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朝殿內比了个手势。走了。 陆衡睁开眼。“天亮之前,不会再来了。” “为啥?”周虎不解。 “他绊了两次。”陆衡说,“回去之后,他会告诉带队的人,香积寺的暗处有人盯著。今晚不適合硬闯。” 周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但天亮之后,”陆衡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向寺门外那条漆黑的土路,“就不一定了。” 夜色最浓的时刻已经过去。 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线极淡的灰白,像是有人在黑布上用钝刀划了一道口子。 终南山的轮廓从黑暗中慢慢浮出来,山腰上的薄雾被风撕成一缕一缕的。 小九蹲在枯槐树底下,困得直打哈欠,嘴里的枯草早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沈云山靠在殿门框上,横刀始终握在手心,刀刃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冯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殿后,老方从柱影里走出来,把圆盾重新背回背上。 杨昭走到陆衡身侧,短刀別在腰后,目光落在那条土路的尽头。 “天亮之后,赵家的车队应该已经出镇了。”杨昭低声说。 “某知道。但那位二郎君咽不下那口气。”陆衡说,“伤了他的人,不可能不找回来。” “那个探路的绊了两跤,”小九从树底下探出脑袋,嘿嘿笑了一声,“回去怕是要挨骂。” “未必。”沈云山这次没笑,分析道:“两道绊索都布在不该布的位置,他会如实稟报,赵家那位二郎君会更谨慎。下次来的,不会是探子了。” 周虎站在殿门口,攥紧横刀。 肩上的伤还在隱隱作疼,但他没有再把刀放下。 刘氏从殿內望出来,看见陆衡的背影站在晨光里,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昨天又高了一点。 陆衡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天亮之后,熬过了就是新的一天。” 第46章 敌人来了 天光彻底透亮时,远处土路上扬起了第一缕尘烟。 很细,像一根黄褐色的线,在晨风里晃了一下,散了。 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 尘烟越来越粗,越来越近,在神禾原枯黄的麦茬上空拉出一道长长的灰幕。 老方站在院墙豁口处,將圆盾从背上卸下来。他盯著那道越升越高的尘烟看了一阵,没有回头,只是把缠好新皮条的盾牌往左臂上一套,右手抽出了腰后的横刀。 “来了。” 陆衡已经站在殿门口。他看见了那道尘烟,奔马扬起的灰。 赵家这次没有派流寇打头阵。 他数了数,最前头是两骑並排开路的探马,后面跟著约莫十二三骑,排成鬆散的雁行队形,正在官道上提速。 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那种闷响不像擂鼓,像有人拿拳头一下一下砸地面。 “骑兵。”沈云山的声音压得很低,“赵家自己养的。” “十几骑。”杨昭走到他身侧,短刀已出鞘,“比预想的少。” “不少。”陆衡摇头,“后面还有。” 他话音刚落,尘烟里又浮出一层人影。 跑在前头的是流寇,裹著各色旧絮袄,兵器五花八门,有拿刀的,有扛矛的,还有两个手里攥著镰刀。 约莫二十来个,步子散乱,但人多。 他们的队形拉开了长长一溜,从官道一直延伸到路边的枯麦地里,踩得焦黄的麦茬噼啪折断。 杜疤走在流寇最前面。 他没穿赵家护院的旧絮袄,换了件深色短褐,那把横刀已经拔出来提在手中,刀尖隨著步子在麦茬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贼帅,骑兵先冲?”一个精瘦的流寇小跑到马鐙旁边,仰头看向马上的刀疤脸。 杜疤没理他,抬头望向香积寺紧闭的寺门,啐了一口唾沫。 “等。” 骑队勒马。十几骑在香积寺正门外约莫二百步的地方列成一排,马蹄不安地刨著冻土。 骑手们清一色配著横刀,有几个鞍侧掛著圆盾,当先那人陆衡认得——张大。 杜曲镇侧巷里被他卸刀捅穿右肩的那个护院。他右肩上裹著厚厚的绷带,左手控韁,脸色比昨天更阴沉。 寺门紧闭。 院墙上没有旗,没有人影,连声音都没有。 张大没有急著下令。 他控著马在原地打了半个圈,目光扫过寺墙那道被烧得焦黑的豁口、墙头那棵歪脖子槐树、寺门前那片被踩得乱糟糟的泥地。 探子昨夜回去稟报,说寺里有埋伏。 他不知道埋伏在哪里,但能猜到,正对著寺门这条路一定有人盯著。 他没有猜错。 老方就站在院墙豁口內侧,圆盾挡在身前,一步没动。 冯进伏在大殿屋脊上,嘴里叼著一根枯草,眼睛从未离开过张大。 他整个人趴在瓦片上,横刀搁在手边,呼吸慢得像在睡觉。 杜疤带的流寇已经从侧面包抄到寺墙西边。 那里有一段塌了半截的土墙,墙根堆著碎砖,是防御的死角。 杜疤走得不快,他让流寇散开,三三两两地蹲在墙根下,等著他发话。 他自己靠在最前面一棵枯槐树干上,拿刀刃一下一下地刮树皮,碎屑簌簌往下掉。 “贼帅,翻不翻?”那个精瘦的流寇又凑过来。 “等。”杜疤还是那一个字。 殿內,陆衡最后一次扫过防线。小九蹲在藏经阁二楼窗户边上,脚边搁著三根削尖的短矛。 老方守院墙豁口。冯进伏殿顶。沈云山靠寺门內侧,横刀已出鞘,將寺门的门閂换了一根新的,昨天劈断的那根被他削成了几根木楔,此刻正垫在门閂下面。杨昭站在大殿前的石阶上,短刀反握,刀尖朝下。 陆衡看了刘大一眼,独眼货郎抱著胳膊蹲在东墙角落,菜刀別在后腰,没拔。 然后他听见寺门外传来一声长哨。 三长两短。是信號。 张大的骑队开始提速。十几匹马同时撒蹄,蹄声从闷响连成一片闷雷。马鼻喷出的白气在晨风里连成一片,骑手的横刀已经出鞘,刀锋在晨光里连成一条明暗跳荡的线。 杜疤那边几乎同时发动,流寇们从墙根弹起来,开始翻墙。 有人踩著同伴的肩膀往豁口上爬,有人直接从塌墙的缺口往里挤,嘴里发出乱糟糟的嘶喊。 沈云山站在寺门內侧,两脚分立,膝盖微屈。第一匹马撞上门板的前一瞬,他把门閂往下一压,整个人退后三步,横刀摆出起手式。 寺门被撞得剧烈一震,门板上的朱漆崩裂,碎屑飞溅。但门没破——沈云山削的那几根木楔垫在门閂下面,把撞击力卸到了地上。 第二匹马撞上来,门板又猛震了一下,门閂咔嚓裂了一道缝。沈云山没动,他在等。第三下。 第三匹马没有撞上来。 第一个翻进院墙的流寇前脚刚落地,整个人就不见了。 小九挖在墙根下那个陷阱口黑洞洞的,里头斜插著削尖的木桩,那人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声。 第二个流寇踩著他的肩膀跳进来,落地时往前窜了一步,被第二道绊索绊住,整个人往前一栽,还没爬起来,小九从藏经阁窗户里甩出一根削尖的木矛。矛尖钉进他肩胛,那人惨叫著滚倒在地。 陆衡站在大殿石阶上,看著寺门和院墙同时传来的廝杀声,將短刀抽了出来。 周虎站在他身侧,攥紧横刀。 杨昭已经动了,他的短刀在第一个翻进院墙的流寇还没来得及站稳时,就抹过了他的咽喉。 血溅在他侧脸上,他拿肩头的布蹭了一下,转身去找下一个。 杨昭没有站在陆衡身边。 他走得更靠前,已经在院心里截住了两个从西墙翻进来的流寇,短刀与两把横刀撞在一起。 寺门终於破了。 门閂从中间断成两截,两扇门板被撞得向內弹开。 沈云山从地上爬起来,刚才的撞击把他震得连退好几步,耳朵里嗡嗡作响。 但张大控马跨过门槛时,沈云山的横刀已经等著了。不是劈人。 是砍马蹄。 马失前蹄,张大从马背上滚下来,沈云山一刀劈向他的脖颈。 “疤哥!”精瘦的流寇从杜疤身边跑过,又停下来回头看他。杜疤还靠在枯槐树上,刀刃刮树皮的动作停了。他已经听见了院子里的声音——不是香积寺的人在惨叫。是他的人。 他站直身子,从左脸上那条疤一直延伸到脖颈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然后他没有翻墙,而是提著刀,一步一步地朝寺门走去。因为他知道寺门破了。 也知道寺门里面有什么在等著。 寺门內,沈云山第一刀劈向摔倒在地的张大的脖颈。 张大侧滚闪过,沈云山刀锋砍进地面冻土,激起一蓬碎冰。 第二刀衔著碎冰直刺而去,张大猛地蹬地后窜,肩胛撞上倒地的马鞍,借力翻身而起,左手捞起一柄散落在地的马刀。 刀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递了六次。沈云山的攻势锐利,张大的格挡沉稳,六刀之內张大的左臂被划开两道血口,右肩旧伤渗出新鲜的血,绷带迅速洇红。张大第四次格挡后弹开两步,把带血的刀换了一只手,呼吸粗得像拉风箱。 杜疤踏入寺门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的目光从正在交手的沈云山和张大身上移开,扫过院子里正在廝杀的流寇与香积寺眾人,最后落在石阶上那个持短刀的年轻人身上。 两个人隔著半个院子的廝杀对视了一眼。 杜疤没有动,陆衡也没有动。他们中间隔著周虎横刀而立的身影,隔著满地碎冰和马血。 然后杜疤动了。 不是朝陆衡,是朝沈云山。 他的横刀从侧面切入,一刀格开沈云山的刀锋,將张大从刀光里拉了出来。 沈云山收刀后撤,盯住了这个新来的对手。 杜疤把张大往身后一推:“去侧门。”张大的刀还举著,但右肩的血已经顺著袖管往下滴,被杜疤一推,踉蹌一步朝侧门去了。那里还有流寇正从侧墙翻入。 杜疤横刀立在原地,目光这才落向石阶上的陆衡。 “老子就说今天早上眼皮怎么一直在跳。”杜疤拿拇指抹了一把刀刃上的泥,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个院子的廝杀声,“果然有硬茬。” 第47章 没有规矩 这话刚落音,这个刀疤脸就抽出手中横刀,朝著沈云山缓步走去。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虽说有把不远处的青年当成一回事,但也就仅此而已。 赵家安排他过来镇场子,意图很是明显,那便是一个不放过。 事实上,他也是这样想的。 他虽是流寇,却是行伍出身,不过那已经是多年前的事情了。 此刻,他是流寇。 赵家养的流寇。 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赵家这段时日好吃好喝的供著他,为的不就是这么一天。 杜疤心里跟明镜似的,非常清楚。 先前来时他还觉得二爷有点小题大做,现在看来,倒是他愚见了。 “小子,给个名。”杜疤瞥了一眼手中刀刃,轻轻吹了一下。 沈云山闻言,面色微变,他自然看得出来这个问话的疤脸汉子问这句话的含义。 是不想杀无名之辈? 呵呵! 他嗤笑一声,“本爷……” 话未说话,杜疤已然挪动了脚步。 沈云山暗叫不妙,心中明白是上了当。 仓促间。 他横刀格挡,虎口被震的生疼。 “小子,和你疤爷打架,可要长点……”杜疤將声音拉长,目光灼灼的看了过去,犹如看猎物一般。 “……心” 又是一刀落了下去。 沈云山面色变得愈发凝重。 和这个疤脸交手才不过呼吸间的功夫,他已经处於绝对的下风,若是继续下去,败是迟早的问题。 不行。 不能乱。 陆衡的目光也投了过来,对於杜疤,他的印象是及其深刻的。 狗儿死之前,说见过一个脸上有一条疤贯穿到下顎的汉子。 他尤记得狗儿说及疤脸汉子时的惶恐。 那种恐惧,唯有真正见过,甚至感受过,才会有,对於这一点,他没有怀疑的理由。 只是不知道这个疤脸是什么时候开始给赵家卖命的,若是知晓时间,或可以分析出更多的东西来。 他现在自然不会上去添乱,以他那上不了台面的三脚猫功夫,只会让沈云山这场硬战更加难打。 杨昭也注意到了这边,他此刻被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著,根本无暇顾及。 至於刘大,与其说险象环生,倒不如说游刃有余。 他的队友给一次进攻,都会添置新伤,几个片刻下来,已有人退到一边掠阵。 陆衡清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赵家这次的准备显然是要將他们一网打尽,彻底抹除在这个世界上。 要想逼退敌人,难度太大。 几个妇人看著殿外的情况,面色苍白无比,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无他,若是陆衡等人败了,等待她们的结果可想而知。 几人对视一眼,一丝坚决无比的神色跃在脸上。 小九依旧叼著一根枯草,手上动作却毫不含糊,“来,让你九爷看看,是你们这些人的刀快,还是某的速度快。” 说著,他一把抓住一人。 嘶~ 鲜血顺著刀尖汩汩而出。 一刀。 两刀。 …… 小九如野兽般的杀戮动作终是让周围之人微微动容。 他们是流寇没错,但也想活下去,本来以为是个轻鬆活,但现在看来,这些人个个都是狠人,不要你的那种。 周虎的大刀每一次落下,便有对手身体上的某个部位齐整落下,或许耳朵,或是手,又或是腰。 当然,陆衡这边虽说杀出了气势,但已经开始显现疲態。 沈云山身上已经出现多处触目惊心的刀伤。 至於陆衡,也被三四人围著,步步逼近。 杜疤这边在折损了十来人之后,已经学了聪明了,与各种的对手保持著安全距离。 唯有刘大,他的对手有些苦不堪言,因为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独眼龙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补上很致命但不会立马就死的刀伤。 恐惧如藤蔓一般蔓延,他们的眼中渐渐泛起一丝如面对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般的卑微。 倏然。 刘大又动了,眼角余光迅速瞥过周遭,他知道,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没有多余的表情,他腰间那把豁口的菜刀忽然掷了出去。 不偏不倚,落在正欲偷袭杨昭之人的后脑勺上。 砰—— 那人重重倒了下去。 “还有高手?”杜疤眼神一凝,看出来了那一刀的分量。 他想快刀斩乱麻,但他的对手一直没有给他机会,儘管身上被鲜血染红了,依旧是战意盎然,丝毫不惧。 “哈哈,”沈云山轻笑一声,似乎是在嘲笑,“你怕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刺耳。 杜疤一边出手,一边仔细观察著双方此刻的状態。 现在就退走,赵家容不下他。 但若是继续下去,他手下这些人怕是会…… 他没有继续思考下去。 杜疤將横刀横在身前,刀尖斜指沈云山,呼吸沉重但节奏不乱。他的目光越过沈云山的肩膀,飞快扫过院內的战场。 张大捂著右肩靠在侧门框上,血顺著袖管往下滴,左手的马刀还在,但刀尖拖在地上,已经没有进攻的架势了。 西墙根下横七竖八躺了七八个流寇,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 藏经阁窗户里还蹲著那个叼枯草的瘦子,手里攥著最后一根削尖的短矛。 殿门口老方举著圆盾堵住了豁口,盾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刀痕。 杜疤將目光收回来,盯著沈云山那张被血糊住的脸上那一双仍带著笑意的眼睛。 他忽然把横刀往地上一插,从怀里掏出一只竹哨搁在嘴边用力一吹。 尖利的哨音划破晨空,所有正在廝杀的流寇同时停手,潮水般退向寺门两侧。 “够了。”杜疤把竹哨塞回怀里,嗓子哑得像被砂石磨过,“再打下去,你我都赔不起。” 沈云山的笑容在血污里滯了一瞬。他握刀的手没有松,刀尖仍然指著杜疤的方向。 陆衡却是没有停下手中动作。 这些人既然想要他们的性命,那就没有必要讲什么江湖道义。 正思考著。 他朝著一个狠狠撞去,同时对著那人的胸口狠狠扎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直到那人的瞳孔开始涣散,他才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幕。 眾人看见了,皆是不约而同的各退几步。 陆衡明白,他这是將自己往绝路上逼,还带上了其他人。 或许有人不理解,但那不重要。 周文远既然需要一个藉口,那他就送对方一个更大的礼物。 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管不上那么多了。 活著既然如此艰难,索性就疯狂下去。 他就不信,死了这么多人,周文远能够沉得住气。 就在这时。 马鸣声响起。 第48章 交代? 隨著马鸣声的响起,眾人面色各异。 谁也不敢確认这来的是谁的人,又是不是路过。 杨昭抬眸朝著陆衡看去,发现这个年轻人同样带著一丝困惑,这让他有些不解。 如果说陆衡也没有十足把握,为何要特意激怒杜疤这一行亡命之徒。 还是说,有什么发现,是不能现在说的。 同时,他注意到,在陆衡杀了那人之后,杜疤脸上並没有浮现太多的狠厉,像是死的不是自己的人一般。 按照这个推断,今天来的人,怕只有少数几人是这个疤脸汉子的手下,这就解释得通了。 但为何陆衡会知道,是凑巧,瞎猫碰上死耗子,还是说,从杜疤一行人出现开始,这个年轻人就发现了。 如此想来,这个年轻人的观察力不是一般的敏锐,就刚才那番果断的杀伐,也不是一般人所具备的。 很多时候,他还是將陆衡当成了一个有智慧的书生,却忽略了一个事实,香积寺的眾人能在赵家以及神禾堡两方势力生存下来,而不被彻底蚕食,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蹟。 创造这个奇蹟的核心,则是这个年轻人。 念及至此,他觉得静远的眼光確实毒辣,有远见。 此时,他目光如炬的看向身前几人,逼人气势又浓郁了几分。 以前陆衡没来香积寺时,都是静远安排或授意他去处理那些暗桩。 他曾问过静远:大师,不是说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么? 静远是这样回答的:杨施主,出家人是应该以慈悲为怀,但我静远,慈悲的是天下黎民,而非某个人。 如果因为某的慈悲,而导致成千上万的黎民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那不是慈悲,那是罪孽。 在这之前,杨昭还不太理解。 当陆衡告知那一份地契是在子午谷后,他心中豁然开朗。 那是长安的南大门,若是地契落在有心之人的手上,后果不堪设想。 而这也是他一直守在香积寺的原因所在。 有人嘱託他,去香积寺保护一个人,是一个和尚,对於那人的嘱託,他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一守便是一年多。 这期间,他见过静远的很多面,有狠辣、有良善、有悔恨、也有不安…… 如今在陆衡的身上,他看到了更多,这个年轻人比静远更复杂几分。 那日静远说,陆施主,老衲相信你在这个乱世中一定能够活下去,他还觉得这话有几分虚浮。 现在,他觉得陆衡或许能够做到。 陆衡並未察觉到杨昭的目光,马蹄声他自然也听到了,节奏和上一次几乎一致,但这並不是他衝动的原因。 从杜疤一行人踏入寺庙內开始,他就发现了,这个疤脸汉子是有所顾忌的,具体是出於何种原因,他不得而知。 基於此,他才有衝动的底气。 对於流寇而言,只要死的不是自己的人,那无所谓,因为在他们看来,其他人的性命与他们並无干係。 半个月前的那次夜袭,死的两个人可能有一人来自终南山,至於是不是杜疤的人,无从判定。 若是他把尸体挖出来让这个疤脸汉子辨认自然是可行的,但…… 陆衡没有继续想下去。 眼下的形势虽然对香积寺是不利的,但还没有到至死方休的地步,所以尸体没有挖出来的必要。 况且,谁知道这个疤脸汉子看到尸体后会如何做。 陆衡不敢赌。 墙角处的周虎喘著粗气,手中横刀又多了几个缺口,手上鲜血滴落在积雪上,他咧嘴一笑,嘲讽了一句:“还打不打的,要是不打了,俺这把刀,是要你们这些赵家的狗腿子赔的。”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句笑言,但字里行间的那份不屑极为浓郁。 杀了人家的手下,还要对方赔偿,这让谁听了不满脸怒意。 然而。 杜疤將刀尖插在雪地上,饶有兴致地看向说话的周虎。 “你叫什么名字。” 依旧是那句开场白,语气很轻,像是萍水相逢的两个人互相打招呼。 “周虎。” “有没有兴趣跟某?”杜疤问了一句,“放心,我这人一向讲义气,从来不会让自家兄弟打前头。” “呸!” “你这流寇把俺当什么人了?” “朋友。” “朋友?”小九从枯槐树底下探出脑袋,嘴角那根枯草换了一根新的,正嚼得起劲。 他歪著头上下打量了杜疤一眼,又吐出一口唾沫,啐道:“某说你这种挖墙脚的流寇倒是新鲜,打不过就开始套近乎。朋友?你九爷交朋友有个讲究,不跟脸上带蜈蚣的人称兄道弟。” 杜疤身后那个精瘦的流寇往前迈了一步,被杜疤一把拦住。 这个疤脸汉子拿拇指抹了一把左脸上那条疤,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嘲:“这条蜈蚣跟了我十几年,还是头一回被人拿来当话柄。” “那是你以前没遇著你九爷。”小九把枯草换到另一边嘴角,继续道。 虽说他清楚自己不是这疤脸汉子的对手,但动个嘴的实力还是不能落下风的。 杜疤轻哼一笑,並未回应,转过身,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此时沈云山还拄著刀站在原地,杨昭的短刀已经入鞘但人没退半步,老方的圆盾上那道新裂痕从边缘一直劈到中心,冯进不知什么时候又从院墙上落了下来,落脚无声。 几人对视一眼,没有一个露出鬆一口气的表情,杜疤的实力在他们心中已有一番定论。 是强敌,不可硬碰。 的確,能在终南山混下去的,又岂非是善茬,就连那日的那位袍哥,若非脑子不好使,也不会吃那么大的亏。 而这杜疤,脑子显然要比袍哥好用太多。 袍哥是被当成了枪使,还不自知,杜疤则是吃著赵家的,还不把赵家当一回事,属於两头都要好处的那种。 眾人清楚,若是实力不如人,这杜疤可能会全力出手,做个收割。 至於现在,对方或许会在马蹄声到来之前离开。 杜疤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陆衡身上:“读书人,二爷那边说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说说,我回去怎么交代?” 正说著,他拔出横刀,快步朝著沈云山劈了过去。 电光火石间,沈云山应接不暇,只能仓促格挡。 砰—— 哐当~ 只见沈云山手中横刀应声而断,手中只剩下半截断刀。 “这……” 眾人愕然。 仅仅一刀,可见这疤脸汉子的实力不一般。 唯独有一人,只是微微瞥了一眼,而后將目光继续锁定身前几人。 忽然,他动了。 只见刘大掷出腰间短刀,精准无误地落在杜疤握刀的手。 沈云山见状,未做丝毫犹豫,抽身后退。 杜疤看了一眼插在手腕处的短刀,抬眼朝著刘大的位置往去,目露深深的忌惮之色,这份无声的警告,他看得出来,转而低声道: “走!” 而身后传来小九的笑声:“哈哈哈,这傢伙刚刚不是还要郎君给出交待么?” 第49章 还清了 对於身后传来的嘲讽声,杜疤並未回头。 他有想过很多结果,唯独没有想到自己也栽了跟头。 先前他也听说过,有人在香积寺栽了,所以,他很谨慎。 他看向那插在手腕处的短刀,兀自摇了摇头,而后翻身上马。 就在马儿身影越过寺门时,他的声音再次传出:“杜疤,今日梁子,算是结下了。” 说完,他先一步驭马而去,扬起一片雪沫。 紧隨其后的是他的手下。 张大等人见状,看了一眼香积寺內,面露不甘之色。 他们是带著任务来的,如今不光任务没有完成,还损失惨重,这回去怕是…… 然而,留下来自然更不可能。 他们与杜疤不同,说的好听点,他们是赵家养的私兵,事实上,赵家人对他们跟对杜疤等人的態度,犹如天壤之別。 就在这时,陆衡忽然朝著杨昭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小九等人亦是明白了过来。 “先前憋屈死了,看九爷的刀!” 老方见状,也是不见丝毫犹豫,直接飞出手中盾牌。 既然已经得罪死了,索性得罪到底。 周虎看了一眼手中豁口的横刀,咧嘴一笑:“刚才还在发愁刀坏了,这下,怕是有新刀用了。” 没了杜疤这个不知实力深浅的流寇头目压阵,赵家这些私兵不足畏惧。 杨昭是最先出手的。 他明白陆衡的打算,赵家二爷那边既然已经结了不死不休的死仇,那就赶尽杀绝。 这些人不论是不是无辜的,既然来了,那就怪不得他们了。 周文远那边要由头,而他们杀了赵家派来的这些人,那就是一个“由头”。 至於周文远认不认可,那不是他需要思考的,而是陆衡需要去做的。 冯进则是不声不响的出手了。 瞬息间。 地上又多了几具尸体。 张大明白,若是再有犹豫,怕是他们这些人都得交代在这里。 索性。 他不再犹豫,怒吼一声:“退!” 与来时的气势汹汹不同,此刻的赵家这些私兵是狼狈的、惶恐不安的。 望著绝尘而去的身影,陆衡的目光依旧凝重。 他知道,周文远的人应该在等,至於等什么。 很严重。 等结果。 现在结果有了,想必会替他收拾残局,然后来假惺惺的宽慰一二。 大概率会送来粮食这些。 …… 同一时间。 “吁~” 杜疤勒紧韁绳,看向前方。 “下马。” “怎么了,贼帅。” “跑!” …… “张头,咱们就这样回去?” “不然呢?” 下一秒。 张大看著官道尽头扬起的雪沫,心如死灰。 只见十几匹战马列成两排,堵住了官道。 马上骑兵清一色皂色战袄,横刀悬在鞍侧,刀柄缠著防滑的粗麻绳,正是神禾堡的標配。 为首那人控马立於队前,横刀已经出了鞘,刀尖斜指地面。 “张头儿,是官兵!”一个护院的声音变了调。 张大没有回话,勒住马韁,胯下马在原地焦躁地打了个转。 这些官兵在这里堵著,说明早就到了。 不是来迟,是来了没动。 一个可怕的念头撞进他的脑壳。 神禾堡这边等香积寺那边打完,等一个结果,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要死。 关於这一点,他想不明白。 按道说,自己效忠的那位二爷不可能不知道,可若是知道,那么这些人算什么? 投名状? 还是被捨弃的棋子! 他的神色瞬间暗淡了下来。 “神禾堡奉令清剿流寇!”只听见对面为首的骑兵朗声开口,声音被晨风吹得字字清晰,“尔等持械行凶,袭扰乡里,按律——当场格杀!” “我们不是流寇!”一个护院扯著嗓子大声喊,“我们是赵家的人!杜曲镇的那个赵家!你们搞错了……”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钉进他咽喉左侧三寸的土地。 这是一支警告箭。 再偏半分,就穿了喉咙。 那护院的声音卡在嗓子里,脸色白得像纸。 张大一言不发。 他明白了,不是搞错了,是搞对了。 神禾堡要剿灭的就是他们,流寇也好,护院也罢,死在香积寺是死,死在官道上也是死。 只不过死在官道上,会更好。 他把马刀横在身前,刀尖朝下,缓缓鬆手。 马刀掉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某……降了。”他声音沙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几个护院面面相覷,然后第二把刀落了地,第三把,第四把。 兵器落在雪地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张大骑在马上,没有再看那队骑兵,而是回头望了一眼香积寺的方向。 晨光里,那座破庙的轮廓已经模糊了,只有寺门外那棵歪脖子槐树还清清楚楚地戳在天际线上。他在这镇子上活了十来年,头一回知道,一座破庙可以死这么多人。 骑兵拥上前来,將这十几人从马上拽下,反剪双手。 然而。 他们这些人始终低估了人性,既然想明白了是弃子,又何来活下去的希望。 “杀!” 声音才响起,人头就已经落地。 唯有张大,头颅还掛在身上,完整如初。 他轻笑了一声,像是在嘲笑自己。 视野中,一道人影缓步而出。 “是你?” “是某。”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 那人顿了顿,又道:“放他走吧!” “使君,这……” “怎么?” 那人掀开斗笠,露出一张张大再熟悉不过的脸。 张大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不是没想过这个人还活著,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个当口、以这种方式见到。 孟虎没有死,也没有远走他乡,他一直在这片原上,在神禾堡的眼皮子底下,在周文远的官道旁,等著某个时刻。 “你以为周文远为什么偏偏在今天派兵来?”孟虎的声音很淡,比他当镇將时轻了许多,“他等的不是你们,而是杜疤。杜疤跑了,你们替他填这条官道上的坑。上面要剿流寇,周文远就剿给上面看。你们的命是他报上去的数字,多一个,官升一级。” 张大回头看了一眼官道上横陈的尸体。 那个刚才还在喊“我们不是流寇”的护院,头颅滚在雪地里,嘴还张著。 周文远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他们活著到赵家。 死在香积寺,是陆衡手上的血;死在官道上,是周文远剿匪的功。 区別只是死在哪里更值钱。 “使君为什么救某?”张大问。 “你右肩上那一刀,是替赵四挡的。”孟虎把斗笠重新扣回头上,转身朝官道旁的枯麦地走去,“三年了,你还替人挡刀。这种人不该死在自己人手里。” 他走出几步,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回去吧,告诉赵德昭,孟虎欠赵家的,已经还清了。” 第50章 刘大坦言 香积寺外发生的一切,陆衡等人並不知晓,只是大概猜到会有人收拾残局。 此刻。 眾人的目光皆是落在殿门口坐在石阶上的年轻人身上。 至於那些死去赵家私兵,只是潦草的堆在了一块,並未做进一步的妥善处理。 遗留下来的几把横刀也没有做进一步的分配。 周虎显得有些闷闷不乐,这一仗的確是他们打贏了,但心里却憋屈。 沈云山盯著手中的断刀,怔怔出神。 回想此前一幕,与他而言,仍心有余悸,有杜疤的手下留情,也有那个独眼汉子的关键相救。 小九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略显复杂:“三哥。” 小九清楚这一刀的分量,若换做他,怕也心里好不到哪里去。 尤记得三年前。 他们的大哥,也就是杨昭,也是经歷过类似的一幕,从此之后,杨昭就很少再用长刀,换成了短刀。 “没事,”沈云山回过神来,自嘲的笑了笑,“刀断了而已,又不是人死了。” 见状,小九也不再多言,转而看向杨昭,却未得到任何的回覆。 的確。 要想迈过这道坎,还需靠沈云山自己。 他们是过命的兄弟是没错,但面对一些经歷,註定无法感同深受。 老方依旧在检查自己的盾牌,只是偶尔將目光瞥过墙角的那个独眼汉子。 刘大那一刀出手时机、力度之精准,他看的出来。 若非那一刀,他们这些人不会如现在这么轻鬆,最起码,沈云山可能就此丟了性命。 虽不知道这个独眼汉子是出於什么原因出手相帮,但这份情,他认。 冯进此时已经走到了寺外,倚靠在老槐树下,半眯著眼,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陆衡的目光扫过眾人,隨即起身,最后落在刘大身上,道:“刘大,谢谢!” 刘大闻言,微微一愣,连忙尷尬的回应:“郎君,某……” 他欲言又止,像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陆衡摆摆手,打断了他的支吾。他看著这个独眼货郎,目光平静,没有逼问,没有试探,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想说了,什么时候来找我。在这之前,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刘大站在原地,独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低下头,將地上那把豁了口的菜刀捡起来,別回腰后。 陆衡没有继续看他,转身走向殿內。 杨昭跟在身后,走了几步才压低声音开口:“你不问他?” “问他什么。”陆衡在火堆旁坐下,把短刀搁在手边,“问他为什么藏了这么久?还是问他替谁卖命?” “你不好奇。” “好奇?”陆衡抬起眼,轻声笑道,“但一个人把身手藏到这个份上,要么是不能说,要么是不敢说。不管是哪一种,逼他开口没用。他今天再一次出了手,就已经在用脚站队了。” 杨昭沉默了一阵,在对面坐下。“我以为你会借这个机会,把他身后的人挖出来。” “挖出来之后呢。”陆衡的声音很轻,顿了顿,又继续道:“他身后的人,不是赵家。这一点今天已经確认了。既然不是赵家,那就是別人。周文远?孟虎?长安城里某个还没露面的人?但不管是谁,对我们暂时並没有什么恶意。 而且现在大家还能保持面上的平衡,一旦捅破这层纸,香积寺就得同时面对赵家、神禾堡和长安城三方……” 剩下的话他继续往下说。 杨昭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发现自己和这个年轻人之间的那条线,正在被一种叫作“默契”的东西慢慢填平。 以前是他教陆衡握刀,是他在夜袭中冲在最前面。现在这个连刀都握不过三刻钟的书生,已经在用另一种方式教他。 陆衡把刘大放在那个微妙的位置上,不审不逼,什么都不问,恰恰是把刘大逼到了最窄的那个角落。 但他也明白,今日若非刘大出手,沈云山怕是会死。 所以…… 他想知道陆衡是什么样的一个態度。 殿外,周虎还蹲在墙根下,把从赵家私兵身上扒下来的几把横刀一把一把地排开,挨个掂分量。 沈云山不知什么时候把断刀搁在了殿门口的石阶上,靠著门框,闭著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小九从藏经阁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嘴里又叼上了一根新枯草,正歪著头数院子里堆在一处的尸体。 老方坐在廊下,用一块旧布慢慢擦著圆盾上新添的那道裂痕。 刘大一个人蹲在东墙角落,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衡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將短刀往身边挪了半寸,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杨昭未必全信,包括是他自己也不全信。 他不是不想挖刘大身后的人,是挖不起。 现在香积寺伤兵满营,妇孺还在殿后,赵家隨时可能捲土重来。 这个时候和刘大背后的人摊牌,不管对方是谁,都不是一笔划算的帐。 所以他选择把这笔帐记下来。 刘大今天为了救沈云山露了底,这边说明,刘大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约莫过了一炷香,寺门外传来马蹄声,几匹快马在寺门前停住。 马上的人没有披甲,是神禾堡的亲兵。 奉命送来三辆车的粗粟与乾草,在院中卸下之后並不多留,为首的亲兵只对著石阶上的陆衡遥遥抱拳:“陆郎君,周大人说了,还有一批物资明日送到,请陆郎君清点数目。” 说完翻身上马而去。 粮食被搬进殿后的小库房时,刘氏带著几个妇人把几袋粗粟重新分装,动作比先前利索了许多。 那个最小的孩子已经能在火堆旁摇摇晃晃地走几步了,刘氏偶尔抬眼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陆衡注意到她把分出来的第一袋粮搁在了库房最靠里的位置,那是留给伤员熬稠粥的。 这个女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学著管理,不用人教。 杨昭不知什么时候又走到了他身侧。 “接下来。” “周文远把粮食送到了,说明他认了。”陆衡睁开眼,“这两天神禾堡不会动,赵家暂时被压住了,杜疤回了终南山。我们最多有半个月。半个月之內,要能把地契確实的部分站住,把周边摸清楚。赵家在这片原上还有多少庄子,多少粮仓,流寇的落脚点有几个,神禾堡之外还有谁能威胁到香积寺。这些都要知道。” “郎君,你想打出去?”杨昭问。 “不是打。”陆衡转而陈述,“是爭。爭时间,爭地盘,爭人。香积寺现在这些人对於小规模的袭击勉强可以应付,但绝对不够防赵家倾巢而出。在赵家缓过这口气之前,我们得攒够筹码。” 杨昭点了下头:“明天我让冯进去探。” “不用。”陆衡摇头道,“明天让周虎和沈云山去。他们不是本地人,去附近村户借个水井,搭几句閒话,问到多少是多少。” 他顿了顿,又道:“让刘大也去。” 杨昭闻言,心下一愣,但没有反驳。 他明白,把刘大派出去,是给机会重新融入,也是让刘大这个过程中,与身后的人取得联繫。 还有便是,刘大一定会传消息。 相应的,刘大会带回一些消息,这正是陆衡所需要的。 就在这时,刘大忽然从墙角站起身,朝殿內走来。他没有看杨昭,只是蹲到陆衡对面,独眼在火光里明暗不定。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道:“郎君。今天那一刀,丁三看见了。” “丁三?” “流寇。袍哥的人。” “是那夜?” “嗯,”刘大苦笑著微微点头,“在终南山看见过。” 第51章 一丝认可 不待陆衡追问,刘大又將话继续了下去:“那日某本想杀了那丁三,却不曾想他运气好,躲过了那一刀。” 陆衡没说话,只是盯著此刻正说话的汉子的哪一只独眼看。 被这么一看,刘大有些不自然。 因为这话依旧是半真半假,他不知道陆衡会不会相信。 今天他本来是不打算暴露的,但陆衡的那几刀,让他明白一个道理,若是再犯王二之事的前车之鑑,香积寺容不下他。 沈云山是杨昭带回来的,单就这一点,意义就不一样。 正是想通了这一点,他才会选择乾净利落的中伤杜疤,让其再无继续动手的念头。 这也算是给自己及陆衡一个交代。 “你什么时候去的钟南山?”陆衡忽然问,眸光中却不见丝毫波动。 “一年前。”刘大略做思忖,如实道。 他明白,就算他不说,陆衡日后也会从其他人那里了解到。 就说这次,从杜疤的眼神中可以读出,有关於他的身份信息,这个流寇头子一定会查清楚。 “继续。”陆衡没有停留在时间点这个话题上。 如果说一年前刘大去了终南山,想必也是带著任务去的,至於见了谁,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看见他出手了。 从这两次来看,刘大要么不出手,要么必定死人,唯有杜疤,是个意外。 所以说。 刘大或许知道杜疤除了流寇这一层身份外,还有其他身份,基於其他身份,他不能动。 而什么人是刘大不能动的。 答案呼之欲出。 朝廷之人。 进一步,是军中之人。 结合时代背景,以及才发生不到十年的那场庞勛之乱,杜疤应该就是这次动盪后存活下来之人。 而刘大背后之人,应该也知道这些。 至於周文远知不知道这些,想必也清楚。 而消失一段时间的孟虎大概率也知道。 那日。 他便隱约猜出了几分,周文远或许昔年和孟虎是同袍。 孟虎是七八年前来的神禾堡,那时候庞勛之乱刚平息。 如果说袍哥那个叫丁三的手下知道刘大的本事,但为什么没有提醒,很显然,这其中一定又有刘大所不知道的隱情。 就像是每个人都知道一些,但不知全貌,同时清楚的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为谁卖命。 对於刘大有没有想到这一点,又或者说刘大是故意这样说,陆衡都不介意。 他愿意多想,早点有心里准备总比忽然被人打个措手不及要强。 无论在那个朝代,战友之情往往是坚固不可摧的。 杜疤给赵家做事,又何尝不是在替昔日的战友,比如周文远、孟虎盯著赵家的一举一动。 日后赵家想要往长安或关外送什么东西,都会避无可避的出现一些意外。 但赵家只能认栽。 就像温水煮青蛙。 想明白这一点,陆衡的眉头骤然鬆了下来。 只能说,赵家的水很深,不见底的那种。 是很多方势力在盯著,看著,想不费吹灰之力的慢慢蚕食,而香积寺,只能算是被捲入又最弱小的那一股。 刘大想了想,又道:“我今日救那位沈云山兄弟,只是觉得他不应该死,没有別的什么意思。” 说完,他又看向旁边的杨昭。 杨昭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片刻口,道:“某替他向你说声谢谢,欠你的这个人情,某省得。” 相对於杨昭的承诺,刘大更在的是陆衡的看法。 陆衡抬起眼。 刘大正看著他,独眼里没有躲闪,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种等了很久之后终於不急著走的平静。 这只眼睛曾在枯树林里见过那位“大人”,曾在夜袭中看著王二被杀而袖手旁观,曾在杜疤的刀落下时掷出那把短刀。 现在它正看著他,等著一个答案。 “某知道。”陆衡说,“你救他,是因为你想救。不是为了交差,不是为了演戏。是你在那个当口自己做的决定。跟別人没有关係,跟你身后的人也没有关係。” 刘大的独眼猛地眨了一下。 “所以,”陆衡把短刀搁在膝上,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清楚的事,“凡是你在香积寺自己做的决定,某对你负责。” 刘大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他低下头,过了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郎君,小人……” “你该怎么做事还怎么做事。”陆衡打断他,语气没有变,“明天天亮之后,继续出去探路。杜曲镇西边那两个庄子,把具体位置、粮仓大小、看守人数摸清楚。王曲镇陈老头的粮铺,去问问他能不能长期供货。不用提香积寺,就说你是替神禾原上几户散户收粮。 引驾回镇的山匪最近收敛了,趁这个机会把通往终南山山口的那条路走一遍,记下哪里有水源,哪里有废弃的猎户棚子。” 刘大听著,把每一条都在心里默记了一遍。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下头。 “就这些。”陆衡站起身,把短刀插回腰后,“早点歇著。明天天黑之前回来。” 他转身朝殿內走去。 杨昭站起身,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才压低声音开口:“郎君,你刚才那几句话,不只是说给他听的。” “是说给他听,也是说过我自己听。”陆衡强调了一句,没有回头,顿了顿,继续道:“他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替別人盯著这座庙,现在又用了两刀让这座庙里的人活下来。该翻的旧帐翻得够多了。他身后的人是谁,迟早会知道。但在那之前,他首先是香积寺的人。” 杨昭沉默了一阵,没有说话。 陆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杨昭一眼,顺著目光看过去。 东墙角落,刘大正低著头,从怀里掏出半块用破布裹著的麩饼慢慢掰开,动作很慢。但他的肩膀微微绷著,呼吸也没有平时那么稳。 片刻后,陆衡收回目光,在火堆旁重新坐下,把短刀搁在手边。 “杨昭,那些尸体,你带人去处理一下吧。” “好。” …… 火光在殿內稳稳地亮著,殿外风声时紧时疏。 周虎磨完了新刀,拿拇指试了试刀刃;沈云山拄著借来的刀面朝殿门倚著,呼吸渐渐平稳;冯进从殿后绕了一圈走进来,在火堆对面坐下,对杨昭点了下头。 老方把圆盾靠在殿柱上,终於躺下。 小九叼著新枯草蹭到冯进旁边,看了看老方搁在脚边的圆盾,正想问什么,被冯进抬手压住了。 夜渐渐深了,似乎殿內的气氛更平和安稳了一些。 第52章 带回消息 腊月二十八。 寒风渐起。 香积寺暂时有了粮食保障,再无之前那般的沉闷气氛。 虽说新加入了沈云山四人,粮食那也是足够用的。 对於周文远的做法,陆衡不怎么看得明白。 要说“由头”,说到底还是不够。 或许这其中又发生了什么,才会让这位镇將突然改变主意,送了粮食和乾草。至於兵器,他没奢望过。 说得难听点,那是资敌,周文远这种精明之辈自然是不可能做的。 想不明白的事情,陆衡也没继续想。 既得之,则安之。 彼此之间这个不平等的合作,从今日之后,天平开始倾斜,这便是好事。 刘氏等人清点粮食后,告知陆衡,这些粮食可以用一个月。 这个时间不长不短。 赵家的水太深,以香积寺现在的情况去硬碰,无异於以卵击石,自寻死路,依旧只能被动防御。 所幸…… 不久前那场硬战过后,赵家及杜疤一行人並未展开后续报復,仿佛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终南山那边的情况依旧无从了解,不过至少不论是袍哥还是杜疤那边,都选择了偃旗息鼓,谋而后动,这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 香积寺看似安稳如常,依旧算是下一场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关於这些,无需他说,眾人也都明白。 …… 殿外。 一行三人风尘僕僕的走了进来。 “郎君。”周虎放下手中横刀,抖了抖身上的雪沫子,脸上掛著一丝兴奋,“俺们回来了。” “嗯,”陆衡微微頷首,“辛苦了。” 刘氏等人见状,紧忙端来了几碗热粥。 周虎接过一碗,几口下去,便已经见底,抹了把嘴,转而又拿起第二碗。 沈云山接过碗,並没有立即喝,而是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他的伤势还未完全好利索,陆衡就安排他出去,心里其实是有些不舒服的。 但大哥杨昭並未站出来说什么,他也就认了。 路上,周虎说,此前一次,他也是受伤状態同郎君去了一趟杜曲镇,两人从赵家二爷手里死里逃生。 而后他心里才好受一些。 同时,他忽然觉得陆衡对那个赵家二爷临时下死手,並非临时起意。 可能就是估摸著杨昭会带回一些人,他那边先一步激怒赵家二爷,促使赵家提前仓促行动,转而打乱整个计划。 他从大哥杨昭口中听说过一些情况:神禾堡发生了內乱,换了镇將,名叫周文远。陆衡去了神禾堡一趟,出人意料地从这位周镇將那里爭取到了合作,但条件不平等。 结果第二天,这位周镇將就差人送了一封信过来。信的內容杨昭並未细说,但从他脸上的神色来看,並非什么好消息。 如果真是他想的这样,这个年轻人未免太可怕了,心思之縝密,布局之深远,几乎无可挑剔。 目前香积寺唯二的短板便是物资和人。 若是这两点都满足,想必过不了多久,神禾堡会又换一个主人。 对於沈云山心中的想法,陆衡无从得知。 他只是注意到,这个汉子看他的眼神有一丝忌惮,这很意外。 他也没有做什么,怎么就这样了。 自从上次前往杜曲镇的决策失误后…… 陆衡自嘲地笑了笑,收起多余的思绪。 他清楚,此前把赵家二爷提前捲入战局是一步险棋,险在算不准对方的底牌。 所幸杨昭带回了沈云山四人,赵家那边也只派了杜疤及其手下和十几个护院来探底,才有如今的局面。 这时,刘大放下粥碗,將自己的所见逐一铺开。 “郎君。” “嗯,”陆衡微微点头,“你说。” “杜曲镇西边两个庄子,一处在滈水故道拐弯处,正门外设垛口,垛口后藏著箭孔,庄內三座粮仓呈品字形排列,入夜后至少四队护院交替巡夜。 另一处在官道北侧,表面是油坊,碾坊底下有地窖,入口藏在第三台石磨的磨盘下面,地窖里堆了三四十口木箱,箱板是新木,边角包铁。” 对於刘大这次带回来的这消息,陆衡是很满意的。周虎胆大但不心细,杨昭带回来的其他人,除了小九,其余两人寡言少语。 至於沈云山,有些不同,但他只是安排对方协同,但这人不会藏话,可以侧面印证刘大说的是否完全属实。 这也就是为什么即使沈云山受了刀伤,陆衡仍要安排他一起出去的原因。 听完之后,陆衡又串联起杨昭此前带回来的情报。 杨昭曾说过,赵家是通过子午谷偷运贡品和赃物,分散藏在周边庄子里。 现在看来,油坊地窖是这条走私线上的一个中转站。 只听见刘大继续道:“王曲镇的陈老头答应了。就按郎君说的以散户名义收粮,每旬可出两石粗粟,只可用粗盐换,不碰铜钱。但他还有个条件,不能让赵家知道粟是他出的。” “合理。可以让周虎每次去绕开官道,走滈水河床那条小路。” 周虎应了一声,又给自己添了碗粥。 “只是这每旬两石粗粮用粗盐换,怕是有些麻烦。”陆衡蹙眉分析道,“走私盐的路子倒是可以考虑一下,某记得黄巢就是盐贩子出身。” 粗盐这种战略物资,香积寺本就不多,此前的確是有两斤盐巴,但被死去的王老七偷拿出去了约莫一斤,不知所踪,如今半个月过去,那剩下的一斤盐巴已经要见底。 成年人若是不吃盐,身体状態会差上不少,关於这一点,毋庸置疑。 这也就是为什么周文远仅仅提供勉强够他们这十几人用的粗粟,说白了就是不想他们失控。 作为穿越者,陆衡虽然知道提炼盐的一些化学手段,如盐土煅烧,结晶,生成结晶盐,但就眼下而言,只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郎君,引驾回镇的路探清楚了。”边上的沈云山见没再有人出声,遂接过话,“从香积寺往东南,过滈水河床后进山,山路上看到了三个废弃猎户棚子,十里那个能住七八个人。山路尽头是一道断崖,崖下就是子午谷。但是没有桥,再往西绕採药人小路可以下到谷底,需要多走三十里。” 陆衡將这些一一记在心里。 三人此行带回来的这些消息让他心中许多疑问豁然开朗。 断崖说明子午谷的北入口不在这一侧,赵家控制的是南入口,或北入口另有通道。 沈云山又补了一句:“郎君,引驾回镇那边有看到疑似神禾堡的便衣哨探,是谁的人,暂不清楚。 陆衡闻言,眉头微动,他极度怀疑沈云山说的疑似哨探是孟虎的人,在他看来,这位名义上被撤职的前一任神禾堡镇將,实际上从未离开神禾原。 孟虎在暗中活动,周文远在明面做事,两人一唱一和,而那场“內乱”从一开始就是演给赵家以及长安城的一些人看的。 周文远突然送粮,恐怕也有著孟虎的一层意思,那位前任镇將需要香积寺活著,替他在明面上牵扯赵家的注意力。 又或者说,这位需要模糊香积寺这边的判断。 对此,他只是將这些念头压在心头。 略做思忖,陆衡將目光落在那坐在对面的杨昭身上。 第53章 尝尝? “郎君,”杨昭沉吟片刻,抬起头,似作考量,“对於盐的问题,走私盐的確是个法子。” “但是,我们现在的粮食本就不多,若是再去换走私盐,怕是会不够用。” 对於杨昭的担忧,陆衡自然考虑过,他说走私盐,並不是说去用粮食换,而是用私盐换粮食。 先前从沈云山匯报的情况来看,子午谷这片地势大概率是有地方產出盐的。 只不过他不確定自己的判断。 之所以问杨昭,不过是想看看这位是否知道一二。 陆衡没有接过话,只是继续往火堆里添柴。 杨昭见状,心里明白了几分,这个年轻人是希望他继续说下去。 他缓缓开口,带著几分沉稳:“郎君对於黄巢的了解的確颇深,这位確实是盐贩子出身。但他贩的是私盐,走的是江淮一线的海盐,量大,价低,养得起兵。 而关中不產海盐,吃的多是河东解池的池盐。解池离这里最近的盐监在陕州,要走潼关,沿途官卡不下三道。 就算过了官卡,贩到神禾原,成本也比黄巢高出数倍。” 他抬眼看著陆衡,语气平静:“私盐的路子不是走不通,是运费太高。以我们现在这点家底,怕是连过第一道官卡的抽头都扛不住。” 陆衡听完,默然片刻,忽然轻笑了一声:“你对盐路倒是熟得很。” 杨昭没接这话,只是用旧布擦试著手中短刀。 陆衡注意到,这位沉默的汉子擦刀的手在“解池”两个字出口时似乎停了一瞬,好像是某段记忆被翻了出来。 “以前走过?”陆衡忽然问。 “走过。”杨昭勉强一笑,將短刀入鞘,抬起眼,“三年前,帮人押过一批解池盐,从陕州到长安。货到了,人没了。” 陆衡没有往下追问,对於那批盐的代价,结合此前杨昭说的那句“不是现在”,以及杨昭带回来的这几人,他有所猜测。 这人从来不提及过去,但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是关乎这好几条性命。 先前是那凌家遗孤,现在是押解私盐。 杨昭低下头,没有再说话,似在平復情绪。 沈云山等人在听到这句话时,神色也是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復如初。 陆衡仿若未闻,转而拿起烧火棍在地上划了一道横线,又在横线上戳了几个点。 从香积寺往东到杜曲镇,往南到终南山,往东南到子午谷,往北到神禾堡。 点戳完之后,他盯著那道横线和那几个点看了片刻,然后把烧火棍搁在一旁。 “那咱们就不走解池。河东的盐吃不起,就想別的办法。” “什么办法?”沈云山看了那几道横线,突然问,眸光中浮现一丝悸动。 在他看来,既然陆衡这么说了,那必然是想到解决的办法了,盐这种物资,如果有合適渠道,便意味著他们可以用盐做很多的事情。 “终南山。”陆衡缓缓吐出了几个字。 “终南山?”沈云山面露惑色,“郎君可否说得明白一些?” “郎君一说终南山,俺倒是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周虎忽然看了过来,像是在组织语言,“一年前,俺还没来香积寺时,一次在山里打猎,听个別老猎户閒聊时提及,说山里有盐泉,他们买不到盐时,就用盐泉的水当盐使用。” 听到这话,眾人眼前一亮。 如果说终南山里面有盐泉,那盐的问题就不再是问题。 但关键是,终南山里面都是流寇,盐泉如今怕是会有流寇轮流看守。 这也是一个问题。 隨即,眾人將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陆衡身上。 因为刚才就是这个年轻人提及的终南山。 陆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拋出来一个关键且致命问题:“如果让盐泉的泉水转化为可存储的粗盐,你们觉得我们是不是可以化被动为主动?” 这话一落音,眾人沉默片刻后,不由深吸一口气。 陆衡没有问盐泉的位置,也没有说如何避开终南山的流寇,而是跳过这些问题,问了盐泉转化为粗盐这么一个极具杀伤力的问题。 製盐的工序所说不是特別复杂,但他们这群人当中,很显然都是不知道的。 而且,盐这种东西,本就受朝廷监管。 那些贩盐的,要么胆大心细,养著不少人,要么背后有人,一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很快就收到了消息,做好了应对措施。 还有便是,如果说陆衡有製作粗盐的法子,那就意味著,他们可以利用终南山的那些流寇,让这些人既出钱又出力,而他们只需呆在香积寺里等著收钱。 只是。 这个年轻人真的知道吗? 如果知道,为何这个时候才提及?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著困惑,代表著各自心中的问题。 陆衡將眾人的反应看在眼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烧火棍搁在一旁,站起来走到周虎面前,蹲下身,问: “周虎,关於一年前你听到的那个盐泉,再具体回忆一下。” 周虎皱著眉头想了片刻,说:“那老猎户只是说,盐泉在终南山南麓,要翻过两道梁,过一条乾沟。附近还有一处断崖,老远就能看见,那岩像鹰嘴一样戳在半山腰上。” “鹰嘴岩?”杨昭忽然出声。 “对。对是叫鹰嘴岩。”周虎恍然道。 陆衡把这个地名在心里记下,又问,“那老猎户有没有说过,盐泉附近有没有人家或者猎户棚子?” “他说那地方以前有猎户搭过窝棚,后来闹流寇,猎户都搬走了。窝棚应该还在,就是不知道塌没塌。” 陆衡站起身,在火堆旁踱了几步。 “盐泉的位置,暂时够用了。接下来需要有人进山找到盐泉,取水样回来,確定盐滷的浓度。寺里这边需要提前准备好製盐所需的炭和陶罐。”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如果盐泉属实,往后香积寺就不再是那个只能靠別人接济的破庙。盐这东西,比粮食更硬通货。陈老头要盐才肯换粮,赵家的护院要盐才有力气拿刀,终南山里的流寇也一样。” “郎君,”沈云山放下粥碗,“你会製盐?” 陆衡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火堆旁,从灰堆里捡出几块烧得发白的硬炭,又让刘氏取来一只破口的粗陶罐,將罐子搁在三块石头搭成的简易灶台上。 “去外面取些雪进来,要乾净的。再拿一块粗麻布。” 刘氏应声去了。 片刻后端回满满一罐雪,又递过来一块洗得发白的旧麻布。 陆衡將雪倒进陶罐,把陶罐搁在火上。 火舌舔著罐底,雪水很快融了,水面微微冒起热气。 “水烧开后,先过第一遍麻布,把泥沙和杂质滤掉。” 周虎凑过来看了一眼,咂了咂嘴:“俺以前在山里渴了直接趴溪边喝的,哪讲究过这个。” “那是你没得选。”陆衡把滤过的水倒回陶罐,重新搁在火上,“现在有了。继续烧。烧到水面起盐花。这一步叫熬卤……” 对於陆衡的阐述,眾人面面相覷,似懂非懂,听得云里雾里,很显然,这是他们的知识盲区。 至於陆衡为什么知道这些,那是因为他上辈子上班的地方就是化工企业,他自己也是正儿八经的化工大学高材毕业生。 隨著火势渐旺,陶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水汽氤氳。 约莫一炷香后,水面降了一截,內壁上开始结出一层白霜,细密而均匀,在火光里泛著微弱的晶光。 陆衡用一根削尖的竹片轻轻刮下一小撮,放在左手掌心,摊开给眾人看。 而后看向凑的最近的周虎:“尝尝?” 第54章 无声警告 “咸的。真是咸的。” 周虎砸了咂嘴,一脸惊讶之色,不敢置信。 本来他以为陆衡不过是开个玩笑,他也就配合一下,却没想到,那层白霜还真是咸的。 不过。 这白霜咸味和盐的咸味又有所不同。 到了这个时候,他心中已有几分確信陆衡或许真的有方法製盐。 “郎君,这玩意虽然有咸味,但……这味还有点苦……涩……” 陆衡微微点头,隨即解释:“刚刚让你尝的是碱,盐的烧制工艺,其实和碱的烧制工艺有几分相似。” 没等眾人反应过来,陆衡转而道:“对於一般的猎户而言,粗盐太昂贵,日用並不划算,而盐泉里的盐水若是烧乾凝结成块,是完全可以取代粗盐的。但这种盐是含有碱味的,並不適合所有人,只適合常年处於深山之中的猎户,所以市面上基本上不会有这种盐。” 对於陆衡的这番解释,小九等人依旧皱著眉。 因为这话的意思很明显,盐泉的水的確可以製盐,但是製成的盐却是不能卖的。 这样一来,就只能卖给特定的人群。 比如猎户。 又或者流寇。 但猎户完全可以自给自足,也不会需要。 剩下的就只有流寇了。 可这般简单的製作方式,流寇那边稍加留些心眼,就可以学会,届时香积寺这边又会再度陷入困境。 所以这个年轻人说这些话的意义是…… 坐在对面的杨昭却是若有所思。 因为只是製成这种盐,流寇那边大概率会嗤之以鼻,看不上。 久而久之,便会放鬆警惕。 而这个时候,香积寺这边已经得到了大批量粗加工的盐。 如果陆衡手中有进一步提炼的方法,製成粗盐,那就意味著他们几乎是在流寇的眼皮子底下做成了无本买卖。 “郎君,你是想让流寇自以为是?” “不全是自以为是。”陆衡用烧火棍拨了拨火堆边的炭灰,火星窜起,又落下去,“是让他们从心底里觉得这东西不值钱。” “不论是袍哥一行人,还是杜疤那帮人,又或是其他流寇势力,这些人能够在终南山混跡那么久而不被剿灭,除了本身过硬的实力外,都是精明之辈,要不然也活不下来,常规的手段可能第一次有效,但久而久之,这些人仍会怀疑。” 对於这一点,不论是和流寇接触过的刘大,又或是杨昭、周虎等人,都是深表认同。 这个年轻人与人交谈,从来不会一针见血,而是会用迂迴的方式,一边陈述利弊,一边让人自己发散思维。 边上的沈云山忍不住开口问:“郎君,按照你这样说,就算终南山有盐泉,流寇那边即使一开始不关注,我们这边还是不能大量囤积?” “三哥,你分析的不对,”倚靠在石柱上的小九反驳道,“按照我的理解,郎君的意思可能不单单是这一层考虑。” “某说的不对?”沈云山瞪了小九一眼,“那你来说说!” “额……”小九一时语塞,隨即索性闭口,不再多言。 陆衡笑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拨弄著火堆。 经歷上一次的失策之后,他开始学会让手下的人自己去思考问题,去分析出方方面面可能存在的不足,他从这些分析之中再进一步地分析,勾勒出可能存在的隱患。 他一个人的精力总归是有限的,对於一件事情的方方面面不可能全然兼顾,所以需要借用別人的思维。 俗话说得好,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不论是刘大,又或是杨昭、沈云山等人,都不是什么等閒之辈。 唯有周虎,考虑问题时总会慢半拍。 杨昭略作犹豫,开始说自己的想法:“正如小九和云山所言,郎君所担心的除了流寇会关注和用什么方法可以合理地囤积大量泉盐外,怕还有担心流寇那边有善於偷师之人或……” 杨昭没有將话说透彻,只是不经意地瞥了刘大一眼。 这一眼,让刘大如坐针毡。 他心里明白,到了这种关键时候,这个汉子对他仍旧心有芥蒂,无法完全信任。 的確。 有王老七的前车之鑑,又有王二那不清不楚的情况,再加之一些其他事情,杨昭不信任,完全可以理解。 杨昭那未说完的话,又是不经意间的一瞥,已经足够让很多人明白。 周虎面色微变,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横刀。 本来他已经开始不在意刘大的过去,这人爱咋样咋样,只要不做出损害香积寺的事情,他完全可以无所谓。 但现在。 陆衡能製盐之事,对於如今的香积寺而言,说是命脉也不为过。如果刘大把熬盐的法子传了出去,那赵家会在三天之內学会,流寇会在五天之內垄断盐泉,而他们这些守著破庙的人,会重新回到等著看人脸色的日子,甚至每一次都需要用命去博。 “郎君。”周虎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却比平时更沉,“俺觉得,在找到盐泉之前,寺里的人得先管好。俺不是不信谁,俺是说规矩,製盐的方子,不能出这个殿门。”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如果郎君真知道二次提炼的法子,无需告诉俺们任何一个人。” “周虎说得对。”沈云山放下粥碗,碗底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脆响,“丑话说前头不是不信谁,是让所有人都清楚底线在哪。某先说。 某若是往外漏一个字,不用郎君动手,某自断一指。” “某也是。”小九把枯草吐了,“虽然某平时嘴碎了点,但正事绝不含糊。” 老方没说话,只是把圆盾从脚边拎起来搁在膝头,点了下头。 冯进依旧靠在最暗的角落里,闭著眼,呼吸均匀。 他没有表態,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最不可能往外漏的那个。 刘大站起身,目光扫过眾人,走到火堆旁那只粗瓷碗前,低头看了一眼碗底那一小撮泛著微光的白霜,然后蹲下身,从腰间摸出那把豁了口的菜刀,反握刀柄,將刀刃抵在自己左手虎口上。 “刘大。”陆衡的声音忽然响起,“把刀收起来。某这里不兴这个。表忠心不是靠血,是靠做事。” 刘大抬起头,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火光里晃了一下。 “某记得你说过,你在那有认识的人?”陆衡问。 “是。”刘大微微点头。 他从来不质疑陆衡的记性,即使再不重要的一句话,这个年轻人都会记在心里,反覆揣摩。 陆衡抬眸看了老方一眼,然后落在沈云山的身上:“如果明天让你去一趟终南山……”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听见沈云山沉稳无比的声音:“郎君放心,这事某和老方一定办得漂漂亮亮的。” “好。” “刘大,关於终南山那边的一些注意事项,你今晚和沈云山交代一二。你对那熟悉,可以带著周虎一起,先一步去探路” “明白!” 第55章 上桌吃饭 对於陆衡的安排,杨昭等人依旧没有任何的异议。 这一下子安排了四个人出去,香积寺內相对而言,是空虚的。 如果这个时候赵家或是流寇打过来,后果不堪设想。 杨昭想问,但没问。 他不信陆衡没有考虑过这一点。 所以,陆衡一定是有绝对的信心。 火堆旁很快只剩下陆衡和杨昭二人。 似乎是看透了杨昭的担忧,陆衡忽然说:“杨昭,別想那么多没用的,既来之则安之,说不定我们的那些敌人现在可能自顾不暇也不一定。” 这话落音,杨昭错愕几分,不解地问:“郎君的意思是?” “某问你,若你是赵家,或是袍哥、杜疤,会怎么做?” “自然是报仇。然后一雪前耻。” “那某继续问你,袍哥一事过去多久了?” “差不多十天。” “那赵家之事呢?” 杨昭的眼睛忽然一亮,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关键,“郎君……” 陆衡摆摆手,示意他无需继续说下去。 “先睡去吧,说不定明天过后,你心中就有了更合適的答案。” 杨昭闻言,识趣地没有继续问下去。他似乎已经开始习惯这个年轻人让人自己找答案的方式。 对於他们每一个人,从来都不是命令式的强硬安排,而是让他们自己主动站出来,思考问题,然后承担自己想要承担的那一部分责任。 这样的御人处事方式,他生平仅见。 现在很多时候,他也开始担心香积寺的未来,同时也更希望看到香积寺的未来。 只是对於他们而言,前途註定无比坎坷。 如此孱弱的一股势力,得需要多久,才能走进那些权贵或节度使的眼里。 隨著杨昭回到自己的位置,陆衡也开始思考。 盐虽说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 眼下香积寺最缺的除了人手、粮食、兵器、甲冑这些之外,还需要一个朝廷认可的身份。 静远的名声虽说周边的百姓认可,但朝廷不会认可,而他也不是静远。 之所以会在这个时候告知眾人他手中有製盐的法子,也是想增大自己的筹码。 他很清楚,除了周虎及几个妇人之外,其余人背后都是有著其他势力的影子。 这些势力,或强或弱,但都不是他现在能够抗衡的,一旦他与这些势力走在了对立面,很可能会被拋弃。 所以。 他需要用一些东西来证明,他有用,而且是大用。 这样一来,这些势力会开始权衡利弊。 生於乱世,达则兼济天下,弱则独善其身,他又不是圣人,还做不到牺牲自己,去挽救他人。 能救则救,能帮则帮,这是陆衡在这个世界做事做人的一贯理念。 每个人说得言之凿凿,甚至不惜用鲜血来证明自己的忠诚,若真有人泄露了出去,他陆衡还能真把人杀了不成? 这个生存游戏,除了制衡和利用之外,更多的是自我警惕。 一个人如果没有了价值,进一步是被拋弃,再进一步就是死亡。 从始至终,他对於任何人的信任都是有限的,就像周文远对他一样。 与周文远不同的一点是,陆衡则会一边把话说了,又一边把事情做了,让人找不出什么毛病。 火堆里的炭灰暗了一层,陆衡添了根柴,让那一点余烬重新舔上柴身。 他的思绪没有停。 香积寺能否活过这接下来半个月,靠的不是他一个人的脑子,是静远留下的人脉、杨昭带回的兄弟团、周虎扛过的刀伤、刘大守了又破的底线,甚至还有那几个妇人在最危险时抱著孩子往墙角一缩、咬紧牙不出声的沉默,以及那些死去之人的无声守护。 但这些人能撑多久,他不知道。 他能做的,是在下一场暴风雨来临之前,把地基再夯深一些。 盐是眼下最趁手的砖,却不是惟一的梁。 製盐的事若真的泄露出去,他不会杀任何人,也不会去揪出泄密之人,一是会让整个团队陷入彼此猜忌之中,二是因为死人也解决不了问题。 真正能锁住秘密的,不是誓约,不是惩罚,只有稳定的利益。 一个人只有觉得守住秘密对自己有利才会真正的选择闭嘴。 他今晚故意当著所有人的面演示製盐、討论盐泉、部署侦察,就是在做一件事: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需要。 周虎对他的信任从静远嘱託的那刻便已开始,刘大用两次掷刀和一次坦白站稳了位置,老方在他提出神仙手段时用沾盐的指尖完成检验,沈云山用请缨和对老方的点名担起了侦察首责,冯进用不放刀的沉默选择留下。 他甚至不需要小九和冯进明志。 小九是那种平时插科打諢但大事上从不含糊的人,留在寺里守家比出去探路更適合他。 冯进从进寺那天就把刀靠在墙根上,至今没挪过。不需要誓言,刀的位置就是他的位置。 还有一层心思,陆衡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选择在这个时间点把製盐的法子端出来,不只是为了盐。 静远圆寂后,香积寺只是一座庙。 庙再大,朝廷不会认。 地契的位置再重要,那些人想不认,同样可以不认。 如果他想在这乱世里守住这座庙,就必须让更多的人看到它的价值。 杨昭身后的人、刘大身后的人,乃至於那个在长安西市让人传话的二爷等等。 这些藏在暗处的眼睛都在观察他。 这些势力会看到他有技术,有组织,有向外拓展的能力,且肯为合作留余地。 陆衡不奢望这些人主动站过来,只希望他们在权衡利弊的时候能多算他一分。 事实证明,周文远送来的三车粗粟,就是对这一信號的回应。 而赵家和流寇之所以没有来,或是因为孟虎及刘大背后之人。 平衡从来不是靠哀求维持的,而是靠价值。 杨昭靠在柱子上,呼吸已经沉了下去。 陆衡没有叫醒他,只是往火堆里又添了根柴 这个沉默的汉子从第一天起就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这座寺,比任何人做得都多,说得却比任何人都少。 陆衡把短刀往身边挪了半寸,闭上眼。 盐只是他计划的第一步,接下来他需要以盐为基石、为根须,不断向外延伸,壮大自身。 届时,他就会有了索要身份的资格。 换而言之,未来的他就有了能够上桌吃饭的机会,这才是陆衡所想要的。 而想要上桌吃饭,除了实力之外,便是有足够分量的,且朝廷认可的身份。 这两者,从始至终都是不可或缺,相辅相成的。 第56章 决定 有人要上桌,必然得有人下桌。 …… 赵家。 赵德茂看著边上的中年人,面色阴晴不定。 近日来,赵家接连遭遇不顺,烦心事一件接著一件,让这个年过半百的老者有种数十年心血要付诸东流的错觉。 “德暉,说说你的想法吧!” 中年人闻言,微微抬眼,端起茶盏沏了沏,又隨意地放下。 “大哥,张大回来时与二哥说,孟虎那边说这次帮忙当做还了往日彼此间的情分。”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件极为稀鬆平常的小事一般。 “哦?”赵德茂眉头一皱,不怒自威,语气渐沉几分,“这姓孟的意思是吃干抹净,提上裤子不认人?” “不知。”赵德暉摇头道,“但想撇清关係的意思还是能看出的。” “呵!”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德茂冷笑一声,扶在椅边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就怕赵家这条船没那么好下。” 对於眼前老者这耐人寻味的一番话,中年人面色平静,不见喜怒。 赵家能在杜曲镇扎根三代,家族生意蒸蒸日上,除了迎来送往,更多的是知进退,懂隱忍,而非一两个镇將的所谓顺水推舟的“人情”。 这是每个赵家人从小耳濡目染的生存之道。 赵德暉將茶盏搁回几面,杯底磕在木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既然这姓孟的想要撇清,便由他去。但撇不撇得乾净,不是他说了算。赵家与神禾堡这七八年的往来,自有一份帐本。”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甚是明显。 “理是这个理,但……”赵德茂听后,嘆了一口气,欲言又止,自古以来官商勾结的结果,往往是商以惨败告终。 “大哥,你老了!”赵德暉抿了一口茶,忽然道,“孟虎虽说有勇有谋,但终究成了弃子,如今的神禾堡是那姓周的。” 此话落音,赵德茂那双浑浊的老眼忽然亮了几分。 这话完全在理,孟虎已经被撤职,官方说法是因为內乱,但真实原因无从得知。 毕竟孟虎还在暗处活跃。 事实上,不光他很清楚,他这位三弟也清楚。 神禾堡的这场內乱透著几分诡譎。 准確来说,从这场內乱开始的不久前,赵家开始陷入或浅或深的泥沼,很显然,是有人在推动,想要不费吹灰之力將养肥了的赵家逐步蚕食。 关於这一点,这个老者想的很透彻。 赵德茂靠回太师椅,手指放在扶手上慢慢敲著,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长安那边呢?”赵德茂平静道,想是下了什么决定一般。 “还是老样子,伯安在太常寺还掛那个閒职,不管事,也没人管他,他那位老师像是忘记这个往日极为器重的学生一般。” “前日朝中又议了一道旨,说要加征蜀中夏税,用来补神策军的餉。那位田大人点了头,圣人画了敕。从某出城到现在,旨意大概已经出了延英殿。” “加税。”赵德茂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变沉了些,喃喃道,“关中旱了三年,如今又加蜀中的税。而蜀中去年才遭了蝗。” “是。”赵德暉亦是点头,“所以巴州粮价怕是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据某所知,这个月经子午谷进长安的私粮已经涨价三成有余。不过,这与赵家,並无什么太大关係。” 赵德茂微微点头,去年这个时候,他这三弟让他將经手的那一批粮全数吃下,他犹豫了,只留下了一成。 也幸亏他的犹豫,赵家没有因此开罪长安城京兆杜家旁支。 现在又说到了子午谷,这条线,赵家的核心层都清楚它的重要性。 而凌家三年前藏在香积寺的那份关於子午谷的地契却始终不见著落。 这条谷道北接长安南控巴蜀,官卡形同虚设,私货比官道上多出几倍不止。 这些年赵家从这条谷道运出去的粮食和运进来的盐铁,撑起了杜曲镇一半的家底。 但命脉也是索命的绳索。 一旦朝廷认真查起来,一个太常寺八品閒职保不住赵家满门。 所以他明白为何次子的那位位高权重的老师会突然表现得很冷落,亦是怕火太大,兜不住。 “好了,这事姑且不提,”赵德茂抬手,止住了中年人的话题,“从今日起,这条谷道上不跑赵家的货。一粒米、一匹绢、一口箱子都不跑。之前囤在油坊地窖里那批字画,我已经让你二哥安排全部搬出杜曲镇,送去了长安老宅。” “知道了。”赵德暉回答得有些敷衍,转而直言不讳,“大哥,说句实话,二哥那事做的,依某看,有点犯蠢。” 赵德茂自然清楚他这三弟说的什么事。 二弟赵德昭被一个叫陆衡的年轻人伤了便算了,还沉不住气,安排人去香积寺雪耻。 结果倒好,对方平安无事,仅仅是个別人受了些许刀伤,赵家这边不仅损兵折將,被迫打断了全盘计划,还被孟虎这些人钻了空子。 面子丟了,里子也没了。 这已经不能用“有点犯蠢”几字来简单形容。 他没有將思绪停在这个话题上,当前於赵家而言,此非最紧要的。 “德暉,对於周文远,你了解了多少?” “不多。只是听过这位曾在边军待过一段时间。” “边军?”赵德茂心神一愣,“哪个边军?” “朔方。” 赵德暉的声音压得比方才低了几分,几乎是被窗外那阵灌进来的北风裹著走的,“十年前,朔方军南调征过南詔,后来兵散了,不少人没回北边。结合我所了解到的信息,周文远大概就是那批散兵里的人。” 赵德茂的指尖停在扶手上,没有再敲下去。 朔方军。 这个番號他已经很久没听人提起过了。 那是大唐西北的边防精锐,常年驻扎灵州,北御回鶻,西控河西。 十年前南调征南詔,那场仗打空了朔方军的家底,活下来的人散落在中原各镇,有些投了藩镇,成了一些节度使手下的驍勇善將,有些落了草,有些被人收编。 如果周文远真是那批散兵里的人,他能在短时间內坐上神禾堡镇將的位子,背后一定有人铺路。 那个人是谁,赵德茂猜不到。 但他知道能在朔方军里活过南詔之战的,都不是善茬。 “老三。”赵德茂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按在茶盏边上,“从现在起,把赵家所有明面上跟神禾堡的帐目往来清一遍。铺租、铁器、马料、盐引、不管多少年的,全部理出来。 该烧的烧,该移走的移走。只留三成,放在帐面上给周文远看。余下的换成生铁和粮,锁进油坊地窖。” “明白了。” “至於孟虎那边……” “我还是那句话。” “……” 赵德茂站起身走到窗边,他把手指按在那道细缝上,看向远方,缓缓道: “长安那边,让伯安上辞呈。理由就说家母染时疫,需要侍奉左右。太常寺那边的人情这时候该断就断。他那位老师既然已经冷落了他,就让他更冷一些。 赵家无人当官,就只是杜曲镇一个大户。大户可以有钱,可以置地,朝廷可以不管。只有当官的勾结地方,朝廷才会有查的由头。” 他转过身,望著椅中的三弟,“神禾原这片地,往后不是靠官场人情护的。是靠自己护。孟虎下了船,周文远还没站稳。我们趁这个空当把船身放低,把帆收了,等风浪过了再出港。赵家三代人中,没少遇过风浪。” 赵德暉沉默了一阵,然后点了下头。 窗外北风又灌了一轮,窗纸上的细缝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凹下。 赵德茂没有再往那个方向看,回到太师椅上坐下,挥手示意中年人可以去歇了。 赵德暉起身走到门口,手指已经搭上了门边,忽然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大哥。香积寺那边那个姓陆的年轻人我听说过,怕是不简单。” 第57章 有人来送信 “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的赵德茂似乎又老了几分。 纵观始末,一切都是从他那不爭气的小儿子打了一个年轻的读书人开始。 这个读书人叫陆衡,正是让赵家屡次吃暗亏的那香积寺如今的主事人。 从那天起,赵家就像被人从暗处推了一把,一脚踩空,步步趔趄。 赵德暉將搭在椅背上的手缓缓收回,回头看了一眼椅中闭目不语的长兄,行至门外。 有些话无需点透。 赵家如今的情况虽说算不上山穷水尽,但从前那种安坐在杜曲镇就能左右逢源的日子,已经跟著那场没打贏的夜袭一起被埋进了神禾原的冻土。 他拉开门閂,北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將烛火压得將熄未熄。 “老三。”赵德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有些沙哑,但比方才稳了几分,“长安的事,由你亲自去办。” “你二哥和季良之事,在你回来之前,会给出一个满意的答案。” “知道了。”赵德暉头也不回地跨出门槛,顺手將门带上。 木榫合入榫槽,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赵德茂沉默的坐著。 许久。 这个老人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在砚台上慢慢研墨。 笔尖蘸满,落下时没有丝毫停顿。 很快一行字写好了,吹乾,折好,装进特殊的信封,在封口处按上火漆,盖上赵家那方铜印。 “来人。”老人向门外唤了一声。 一个年轻后生推门而入。 “天一亮去香积寺,给一个姓陆的年轻人。就说,赵德茂请他过府一敘。” 后生愣了一瞬,隨即点头郑重接过信转身出了门。 望著后生的背影,赵德茂却是无奈摇头不语。 …… 次日。 香积寺。 天刚蒙蒙亮,周虎、刘大、沈云山、老方一行四人就已整装待发。 时间对於香积寺而言,是十分紧要的。 昨日从陆衡说了会製盐后,每个人的內心都像被重新洗刷了一遍一样,对未来无疑有了更確信的希望。 这个年轻人没有藏私,也没有夸大其词,只是用简单易懂的示范告诉了他们明確可行的路。 对於他们而言,只需要按部就班,依照陆衡的安排去行事,就可以看到可观的结果。 只不过。 这个过程註定曲折无比。 周虎换了一把新刀,没有豁口,吹发可断,虽说身上还缠著绷带,但丝毫不影响他此刻的心情。 沈云山用的是那把被杜疤砍断的断刀,连简单的刀鞘都未准备一个,就那般光溜溜的別在腰间,像是警醒。 刘大依旧如往常一样,喜欢一个人在寺外等。 他很清楚。 寺里除了陆衡外,其他人或多或少对他都是不信任的,他这样的人,不值得让人將后背坚定的交出去。 所以…… 只要陆衡不明確说让他走,他就会一直留在香积寺,干自己该干的事,说自己该说的话。 老方留下了那块常年背在身上的盾牌,换上了一把横刀。 至於缘由,陆衡没去问,但他估摸著和杨昭或有关。 “周虎,此行终南山任务很艰巨,某也曾和你说过,不要嘴上说著信任,背地里又是另外一番嘴脸。” 陆衡说完,接过刘氏递过来的一个小布袋,递给周虎,“这里面是一些麩饼和乾粮,你来保管和分配。” 周虎接过小布袋,轻轻提溜了一下,咧嘴笑道:“郎君,你说的那些话,俺都记著哩!” 沈云山看了两人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杨昭曾说过,寺里若论陆衡最看重、最信任谁,非周虎这个猎户莫属。 陆衡点点头,率先一步走到寺庙外。 “刘大,这一路多担待。” 刘大愣神片刻,沉声抱拳,正色道:“好。” …… 晨阳初现,白霜未化。 周虎四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內。 香积寺內。 小九正与杨昭低语著。 冯进则是站在寺外,凝视著远方。 “郎君。”刘氏走了过来,看向正在闭目养神的陆衡,轻言轻语。 “说吧。”陆衡依旧闭著眼,刘氏这个时候来找他,他猜测大概率是盐要见底了。 “盐快没了。”刘氏缓缓道,“最多两日,便会寸滴不剩。” 香积寺的粮食情况,陆衡很少过问,这个活很早之前就交给了刘氏。 后来因为王老七偷盐之事发生了,就做了调整,由刘氏主管粮食,另两位妇人协助管理。 一斤的盐,支撑了香积寺这十来个人差不多十日光景,想来已经是费尽了心思。 他睁开眼,眸光落下刘氏的脸上,只见这个妇人的容顏似又多了几分憔悴和皱纹,要知道,刘氏的真实年龄也不过二十五六岁。 似乎从那日刘氏那一跪之后,这个女人对他的信任就逐渐多了起来。 “这些日子辛苦了你们几个了。” 不远处的张氏、徐氏两人听后,亦是微微动容。 自始至终,她们这些人的无声付出,这个年轻人同样没有忽略,选择一视同仁,没有区別对待。 好像在这个年轻人的眼里,不论是男人、女人、又或是半大孩子,都是一样,没有不同。 “郎君,奴家……”刘氏一怔,声音弱了几分。 陆衡见状,连忙摆手道:“盐的事,你放心,最多两日,便会有结果。” “好了,你先去忙吧!” “好。” …… 半个时辰后。 香积寺外。 一人驭马疾驰而来,是个年轻后生。 “陆郎君可在?” “你是何人?”冯进上前一步,目光紧紧落在年轻后生身上,手中不知何时已然多了一把出鞘横刀。 “替赵家送信之人。”后生怡然不惧,语气不卑不亢,沉稳有力。 “赵家送信之人?”冯进狐疑道,横刀指向已经落马的后生,“信呢?” 后生仿若未闻,依旧朝著寺內高声喊:“陆郎君可在?” 陆衡诧异的看向殿外。 “杨昭,是有人找某?” “嗯,”杨昭点点头,站起身来,又推了推小九,“別睡了,起来干活了。” 这个沉默的汉子忽然又想起昨日陆衡说的那番话:或许明日你就会有答案了。 寺外之人第一次喊的时候,他便听著了。 这期间,他看了陆衡好几眼,但这个年轻人像是没听见一样。 但现在,陆衡却问他。 这…… 算了,不多想了。 得到杨昭的肯定答案,陆衡这才確认自己没有听岔,寺外的確有人找他。 大概率不会是周文远的人。 更不可能是流寇。 剩下的只有…… 赵家。 第58章 过往记忆 这个念头忽的就浮现在了脑海中。 陆衡边往外走,边思考。 如果是赵家来人,会是出於何种目的。 谈判? 警告? 又或是…… 还未想通,人已行至寺外,所见是一匹黑色骏马,马前站著一位正勒住韁绳、翘首以盼的年轻后生,约莫二十出头。 得见陆衡身影,那后生连忙致以笑意:“可是陆郎君?” 陆衡微微頷首,却未回话。 他看向后生,观察,疑惑,思考。 这后生他自认为从未见过,但对方却是一眼认出了他,眼神中的那丝篤定,不似猜测,像是早就刻在了脑子里。 这样一想,前些时日他去杜曲镇的计划被迫中断,周虎还因此受了伤,也就解释得通了。 或许有关於他的诸多信息,流传於赵家已经有一段时日了。 只是心中仍有困惑。 杜疤明明看到了他和周虎,却没有出手,否则以杜疤的实力,完全可以留下他们,以卖给那位赵家二爷一个面子。 若是如此,那位赵家二爷定会重赏。 但是,杜疤却没有这样做,就连不久前来了香积寺那次,也仅仅是轻伤了沈元山,在刘大手上吃了暗亏后,只是悻悻而去。 关於这些的答案,陆衡觉得很关键。 杜疤这人他虽仅仅见过一面,但也能观察些许不寻常,握刀的姿势,出刀的力度,与杨昭截然不同,更像是…… 隱隱约约间,陆衡想到了什么,面色微变,却又很快恢復如常。 这一晃而过的脸色变化却被旁边的冯进捕捉到了。 冯进微微皱眉。 这位年轻的郎君像是想到什么关键,才会流露那丝不易觉察的慌色。 从他来香积寺开始,这位年轻人所做、所安排的任何事都是成竹在胸,步步为营,即使遇到九死一生的险境,都是不慌不乱。 但现在。 只是赵家差人来送信,信的內容还没看,却是让这个年轻人慌了一丝神。 他没有往下继续想。 略做犹豫,年轻后生再度开口:“陆郎君,老爷让送来一封信。”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蜀中沉月居的浣花笺?”杨昭一眼认出。 之所以会一眼认出,那是因为三年前他在长安西市曾见过几乎同样纹理细密,泛著特有哑光的信笺。 只是那信笺没有封口,没有落款。 杨昭与冯进对视一眼,目光又瞬间落回原处。 陆衡略感诧异,杨昭会认得信笺材质。 若是能將前身的那些记忆悉数回想明白,他应该也是认得的。 前身虽说出身没落士族,但瘦死的骆驼终归比马大,又是四处游学的学子,自然更加见多识广。 然而。 此刻他需要装作知道的样子。 陆衡接过信,抬眼看了一眼信上字跡,又微微打量了年轻后生一眼。 年轻后生被这么一看,虽是镇定自若,却有一种往日在山中被毒蜂蛰了一口的错觉。 仅此一眼,他便明白,这个比他还要小上几岁的年轻人比起三爷的形容,只重不轻。 赵家惹上了这么一个人,除了除之而后快,貌似没有更好的办法。 陆衡收回目光,他从年轻后生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忌惮,很显然,是对他的。 之前,他曾一度以为赵家的护卫多如张大那般只有勇而无谋,现在看来,倒是他片面之见了。 他將信笺翻过来,露出那方铜印,故作高深道:“你家老爷除了让你送信,是不是还让你带了话?” 闻言,年轻后生心中一凛。 略作犹豫,年轻后生抱拳道:“老爷说,不急。陆郎君可以慢慢考虑。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差人给个回话。赵家的大门,这几日都开著。” 陆衡微微点头,將信收入怀中,没再多问。 后生见状也不多留,翻身上马,一抖韁绳,黑马扬蹄而去,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 殿內。 陆衡从怀中將信拿出,並没有立刻拆。 几日前。 周文远让人送来一封信。 今天,赵家也让人送来一封信。 前者是假意的问候提醒与真实的行动催促,后者则完全看不清意图。 赵家在香积寺栽了不止一次跟头。 因之而死去的护院已超过一手之数,双方几乎可以算是无法化解的生死敌人。 现在赵德茂设宴相邀,这是诚意满满的“鸿门宴”。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恆的利益。 很显然。 赵家因香积寺这边,利益受到了损害,且不小,故而想到冤家宜解不宜结,放下身段和面子,给予香积寺这个小势力台阶。 若是陆衡婉拒,那赵家必然会给香积寺一次史无前例、避无可避的致命打击。 对此,陆衡丝毫不怀疑。 “杨昭,”陆衡抽出腰间短刀,刀尖抵在封口处,缓缓而动,“前几日那位周镇將送来那封信的內容可还记得?” “记得。”杨昭微微点头,“那位说三日內必有动作,让我们静候佳音,又提醒说赵家有异动,需要多加注意。” “那你觉得是周文远的诚意多一些,还是赵家的诚意多一些?” 他顿了顿,刀尖在信笺上忽然停了一下。 “郎君,”杨昭怔了怔,像是正在重新组织语言,“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你怎么看?”陆衡又看向边上倚靠著的小九。 小九发愣,连忙摆手,“郎君,这问题大哥都想不明白,某这半路入寺之人,就更加捉摸不透了。” 对於小九的回答,陆衡淡淡一笑,也没再继续逼问,转而將目光落在几步远处。 “你呢?” 陆衡这话问的是冯进,他知道这人在听,也在思考。 “郎君想问什么,直接问吧!”冯进直入话题,开门见山。 “沉月居,了解多少?” 这个词是从杨昭那儿听来的,现在问的却是冯进,至於理由,也很简单,杨昭不愿过多提及过往之事,即便问了,也不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同样的,他没有问浣花笺,那是知识盲区。 “蜀中那边的一家书坊,掌柜的姓胡,见过一次,是个小老头。” “老胡头?”陆衡几乎脱口而出,像是知道这个人一样。 杨昭、小九、冯进三人,几乎同时看过来。 “郎君认识?” “应该见过。” “什么时候?” “忘记了。” “若是郎君想起来了,务必告知。”这次开口的依旧是冯进,他语气略显不平静。 “好。”陆衡轻轻点头。 这个老胡头应该与杨昭等人隱藏在心中的秘密有很大的干係,又或者他们一直在找这个人。 所以杨昭看到赵家的这封信时,才会下意识说出那番话。 很不巧。 陆衡听见了。 对於杨昭等人的过往,陆衡是好奇的,但也仅限於好奇,他不会多问。 “郎君知道浣花笺吗?”冯进忽然问,不带丝毫犹豫。 “知道,但不多……” 陆衡明白,冯进的突然发问,是对他的试探。 “既然郎君知道,那某就不说这信笺了。” 冯进没说的却是另外一番话,三年前,也是因为疏忽了同样的一张纸,他们一行九人,只剩下如今的五人,用惨烈来形容都不为过。 陆衡没说话,只是继续手中动作,將信笺慢慢拆开,展开那写有字跡的纸。 “依某看,不论是赵家,又或是神禾堡的那位周镇將,都是有诚意的,至於诚意有多少,得看郎君这边了。” 第59章 都是算计 陆衡心中微动,这种似是而非的答案也是他所顾虑的。 从目前已经掌握及验证的情况来看。 周文远和孟虎是相识的,和赵家则是暂时对立的。 孟虎和赵家是绝对相识的,且很长一段时间有著利益捆绑,和终南山的某些流寇也是认识的,至於交情深浅不好评价。 赵家在长安有人,次子赵伯安在太常寺掛了一个八品閒职,而这是表面上的,如果只是一个八品閒职,是护不住赵家这么多年的。 按照年纪推断,赵伯安应该只有二十六七岁,这个年龄已经是八品,要么买的,要么是真有才学,入了某位大人物的眼。 很显然,真才学的可能性大於买的可能性。 即使买官卖爵的风气盛行,赵家也不会倾尽整个家族之力去买一个几乎无用的八品閒职。 再者,在唐朝,科举制度下,二十到二十五岁能科举及第或入仕,就已经被称为“少年得志”。 即使是贵族子弟通过门荫入仕,起步也多在二十岁左右,通常也不会直接就是八品官身。 到二十六七岁官居八品,即便不算平步青云,但也绝非平庸之辈。 所以…… 可以间接推断,赵家此前几年顺风顺水,除了那位有些神秘的赵老三外,与赵德茂那次子背后之人怕也有一定关係。 至於那位大人物是何官身,无从得知,但起码也是四品往上才有这种任免权。 念及此处,无端一阵头大。 惹出来的人,来头越来越大。 就好比如说,这个世界本就是一个草台班子,能混出名堂的人就那么多,我认识你,你认识他,他又认识他…… 逡巡一圈下来,结果发现是个闭环。 而香积寺现在这情况,这些人吐口泡沫,都可能被淹没。 “某?”陆衡哂笑道,“冯进,你来寺里也有几天了,这里的情况不说你全清,至少也了解了个大概,你说某能拿出什么等同价值之物来?” 冯进没回话,只是瞥了杨昭一眼。 他知道,有些话,不能他来回答,得让他大哥来说。 “可以是地契。”杨昭平静地说,脸上不见丝毫波澜。 陆衡没说话,似在思考。 杨昭会与冯进等人提及地契相关之事,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但这也从侧面印证了一个问题,杨昭带回来的四个人,是完全可以信任的。 前提是杨昭没有二心。 地契所藏位置仍在刘氏身上,至於还在不在这妇人孩子身上,陆衡没有细问。 他本来打算藏到静远墓中,但考虑到动静太大,又会留下痕跡,便是断了这个念头。 至於重新放回藏经阁的那处地窖,他犹豫再三,也没有实施。 见陆衡不语,杨昭欲要起身,做些解释。 陆衡见状,摆摆手,隨意道:“那玩意,看著是那么一回事,其实跟张废纸没什么区別。” “废纸?”小九不解地问道,“没听懂!” “郎君的意思是?”杨昭也跟著问。 “字面意思。” 陆衡自顾自地先看起信的內容,字跡沉稳有力,落笔却有点不足,像是没有完全下定决心,仓促间完成的一样。 杨昭三人的思绪依旧停留在陆衡那句“字面意思”上。 从始至终,各方势力之所以覬覦香积寺,灭凌家满门,都是为了那一块地。 现在陆衡却说这地契和废纸没有什么区別,的確很让人费解。 只见信上写著:“陆衡小友亲启。日前之事,乃犬子及舍弟一时糊涂,非赵家本意。陆小友年少有为,於神禾原立足不易,老夫亦是白手起家,深知其中艰辛。今时局维艰,当各退一步。老夫略备薄宴,请小友过府一敘,前嫌尽释,共商来日。” “这赵德茂倒是一个妙人!”看完信的陆衡不由感慨道。 从第一句不难听出,不论是前身被打致死一事,还是赵家授意下,在香积寺发生的一系列袭击,都是轻描淡写的掠过,转而將责任归咎於个人行为。 这让他不由想起前世,比如说储蓄出了问题,那些人想的不是解决实际问题,而是说,这经手之人是合同工。 对於赵德茂这番说辞,陆衡像是看小丑一样看著他。 至於中间的那一句,无非就是想表达,他共情陆衡这个年轻人的不容易,他也是这一步一步的走过来的。 只是。 他是这么走过来的。 陆衡觉得这跟他有什么关係? 而第三句,陆衡听出来的更多的是威胁。 至於最后一句,十足的“鸿门宴”,而他还不能不去。 陆衡的声音打断了几人的思绪。 小九开口问:“郎君说赵德茂是个妙人,什么意思?” 陆衡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手將信递了出来。 杨昭接过,扫了几眼,面色微变,转而递给了小九。 小九看后,直接骂了一句:“这老东西真不当人,要某说,大不了鱼死网破,最后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话没说完,冯进走近。 “就你话多。”冯进拿起信快速扫过,“不过,骂的没毛病!” 小九发现终於有人认可他的判断,脸上的怒意消散了些,还想顺著话头继续骂下去,却被杨昭抬手压下。 “信看完了,问题也来了。”杨昭將信还给陆衡,目光沉静,“赵德茂敢把姿態放这么低,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真心想和谈,要么是拖延时间。他怕我们继续给周文远当由头,怕孟虎在暗处拆他的台,也怕流寇被官兵清剿之后他手里再没有刀。这封信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试探。 试探郎君还敢不敢再进杜曲镇,试探香积寺背后有没有站著谁。他拿不准,所以才写信。” 陆衡微微頷首:“继续说。” “如果谈不拢呢。”杨昭抬起眼,“郎君进杜曲镇,就是人质。赵家內宅不是香积寺,带多少人都没用。” 陆衡没有反驳。 “所以去是一定要去的。但不是现在。”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著院墙外那棵烧焦的歪脖子槐树:“赵德茂在信里没有写具体日子,只说了大门这几天都开著。这不是疏忽,是留白。 赵家需要这段时间观察香积寺这边的反应。 周虎还没从终南山回来,盐泉的位置和流寇的看守情况暂不清楚; 王曲镇陈老头的粮道还需要刘大再去探一探口风。 子午谷方向的赵家动静也没有摸清,油坊地窖是否真的已经清空更不得而知。 待这几件事確认之后,我们才能知道手里有多少筹码。有了筹码,『共商来日』就是谈判,没有筹码就是投降。” 杨昭沉默了一阵,遂而沉声道:“到时候某陪郎君去。” 冯进靠在柱子上,把横刀往身边挪了半寸。 小九把枯草从嘴里抽出来往地上一扔:“某也去。万一打起来,多个人多把刀。” “名单到时候由杨昭来定。去几个人,留谁看寺里,都得算过。” 陆衡把短刀往腰后挪了半寸,“赴宴的日子等终南山那边拿到確切消息之后再定。晚去一天,赵家的这个老狐狸的耐心就少一分,我们的筹码就多一分。” 第60章 宴前准备 “所以,郎君,这不是答案,而是问题!”冯进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 陆衡轻轻一笑,露出似是而非的古怪神色,像是认可,又像是…… 不认可。 小九接过话,讶然问:“二哥,有没有可能,郎君只是想表述一个客观存在的事实?” 小九的提问,不置可否。 “就你话多?”冯进埋汰了一句。 陆衡静静看著,忽然间觉得两人的相处方式挺有趣的。 香积寺眼下虽算不上四面楚歌,但也是危机重重,寺內气氛却並不沉闷。这段时间一次又一次衝破险境,让所有人都坚信困难只是暂时的。 神禾堡的態度曖昧不清。 但终归还是有著合作的成分在的。 经上次一役后,周文远定是重新调整了对香积寺的看法,否则那粮食不会送的那么及时。 终南山袍哥等流寇的报復迟迟不来,这其中透著几分诡异,让人琢磨不透。 长安那边是什么情况,黄巢打到哪里了,这些信息都是空白。 归根结底,还是香积寺这边不仅实力太弱,还没有情报网。 片刻间,陆衡的思绪已经走了很远。 没钱没粮,意味著没人。 有人愿意给香积寺成长起来的机会和时间,但也有人不愿意再看到香积寺发展壮大。 边上的杨昭朝两人递了个眼神,小九这才打住话头。 “郎君。”杨昭轻呼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若是去那赵家,你有几成把握全身而退?” “全身而退?”陆衡摇摇头,似在斟酌,“没有把握。” “对於这位赵家主,某的了解,多数源於你们,但这位在短短几十年,让赵家从一个小门小户,成长为盘踞猛虎般的存在,自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赵家这一路走过来,手上沾染了多少鲜血,或许就连赵家自己都不清楚。所以,你要问某有没有把握全身而退,只能说,走一步看一步,多做准备。” 话及至此,眾人神色忽地暗淡了几分。 这是摆在面前的事实,並非陆衡危言耸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那还有去的必要?”小九忽然问。 在他看来,赵家设的这“鸿门宴”说是必死之局也不为过。 香积寺有什么,一个读书人、几个妇孺、一个猎户、一个货郎,再加上几个鏢师,仅此而已。 无论怎么看,都是羊入虎口,被生吞活剥的局面。 “有必要。”陆衡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 小九愣了一下。 他以为陆衡会顺著他的话往下说。 冯进似乎是想通了什么,有点怔怔然。 忽然间。 他觉得这个年轻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这不是贬义词,而是褒义词。 这个疯子形容的不是世人眼中的那种,严格意义上来说,是“赌徒”。 似乎这个年轻人从静远手中接过香积寺开始,每一次都是在赌,但每一次在最后关头都赌贏了。 他不確定陆衡这一次是在赌,还是已经把所有的牌都算过了,只是没让別人看见底牌。 他忽然觉得小九那个问题问错了。 不是“那还有去的必要”。 而是“郎君你早就猜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陆衡继续解释道:“赵德茂写了这封信,说明他不想打了。不是打不过,而是不想打。那他怕什么?” 小九摇头,表示不知,杨昭面露沉吟之色,冯进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不论是赵家还是袍哥的人,留在香积寺內成为一具冰冷尸体的数量已经超过两手之数。” “然而,不论是赵家,又或者是袍哥,全然当这个仇不存在一般,若换做你们,在绝对优势的情况下,能忍?” “自然不能。”杨昭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个问题他也思考过,总觉得是忽略了什么关键,此刻陆衡再次提及,想必是有所权衡。 “既然不能,那就只能说明,眼下不论是赵家,又或者是袍哥等人,他们不愿意,也不能继续將注意力放在香积寺这边。。 对於他们而言,虽说在香积寺这里吃了亏,但起码承受得起。可若是继续关注香积寺,並策划相应行动,会在其他地方吃伤及根本的大亏。” 话到这里,几人皆是有所明悟。 所以不是这些势力不想拔掉香积寺这根刺,而是权衡利弊后,觉得不值。 “郎君的意思是,赵家之所以会突然设宴相邀,是怕周文远继续拿香积寺当由头清剿流寇,削弱赵家的爪牙,更担心那位神禾堡前镇將孟虎在暗处继续拆台。 同时怕赵家在子午谷的旧帐被一件件翻出来,牵连长安城里的赵家人,比如那位赵家二郎,所以这个老狐狸低头了。” 冯进一口气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低头不等於认输。他用最好的纸写最软的话,是想试探郎君敢不敢去,试探香积寺背后到底站著谁。郎君去了,他的疑心就多一层。郎君不去,他就知道香积寺没人撑腰,下一步就是倾巢而出,把这座庙踏平。” “可就算去了,我们拿什么跟他谈?”小九復问,“关於地契,郎君说跟废纸一样,盐泉还没找到,粮食只够一个月——” “至於人……” 小九扫视了殿內一圈,並未继续说下去。 当这些问题摆在檯面上,冯进骤然沉默了。 即使他的分析完全是对的,但香积寺这边依旧拿不出任何值得赵家放一马的筹码。 殿內忽然安静下来,火堆里一根烧了半宿的柴啪地裂开,溅起几粒火星,又落回灰堆里。 “拿什么谈?”陆衡反问了一句,目光从火堆里抬起来,“你们觉得赵德茂最怕什么。” 小九想了想:“怕我们继续给周文远当削弱赵家势力的由头。” “那是之前。”陆衡摇头,“现在他最怕的,不单单是这个,是他已经写了这封信,我们还没有给他回话。” 冯进眉头微动。 陆衡继续道:“赵德茂用最好的纸写著最软的话,把姿態放得比任何时候都低。但姿態越低,说明他越怕。 怕什么?” 他怕某不接,怕某在拖,怕某在等,怕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继续攒筹码。他怕的从来不是某手里的牌,而是没亮出来的牌。” “可我们確实没什么牌。”小九嘟囔了一句。 “那就让他以为我们有。”陆衡打断他,声音压低了些,“空城计。诸葛亮的琴。” “按照我的推断,杜疤大概率没有回赵家。而张大回去能说什么?大概只有实际情况:他看见有个独眼瘸子能一刀扎穿杜疤的手腕,有个猎户敢用豁口的刀跟护院硬换命,还有个书生能不畏死的朝他们的人连捅三刀……” 几人听后,微微动容。 陆衡的意思无非是香积寺这边到底还有多少这样不知深浅的疯子,回去的张大说不清。 只见陆衡再度开口:“赵德茂写这封信,就是想摸清楚这个底。而我赴宴,就是要让他继续摸不清。” “当年诸葛亮在西城,身边只有几个老兵、一群百姓。他让人把城门打开,自己上城楼弹琴。司马懿带著十万大军,硬是没敢进去。他不是怕诸葛亮,是怕城里还有他没看见的东西。赵德茂就是司马懿。我们就是那座空城。” 他站起身来,把短刀往腰后挪了半寸。 “这宴某若不去,赵家就会得出一个结论:香积寺怕了。一旦让他们觉得我们怕了,接下来就不是夜袭,而是倾巢而出。所以某必须去,去告诉他们——香积寺不但不怕,还敢单刀赴会。 但在这之前,某得先把琴摆好,毕竟某不是诸葛亮,也不会弹琴。 而周虎带回来的盐泉消息,刘大稳住陈老头的粮道,则是琴谱中的一页。” 说完,他看向对面的杨昭:“杨昭,赵家在子午谷的撤退进度需要儘快摸清。” 杨昭微微点头,表示明白。 “小九。” “郎君你说。” “下午你去一趟神禾堡,我书信一封,你替某送给周文远。” “好。”小九若有所思地点头应道。 第61章 该怎么吃 “郎君,若是周文远这个老狐狸不入局呢,又或者直接將小九扣押……”杨昭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这个倒是有可能,”陆衡没有否认这个情况的可能性,“不过……” “不过什么?”冯进问。 反倒是当事人小九,表现得丝毫不在意。 本就是生里来,死里去,不过送个信而已,那姓周的,作为一方镇將,还能把他吃了不成? 绝计不会。 此前陆衡去了一次,安然无恙的回来了,还带回来了合作。 现在他只是一个送信的信使而已,属於边缘人物。而且,既然陆衡是安排他去送信,那也是对他的信任,这事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与周虎等人相比,他的任务姑且算是最安全的。 “不过,”陆衡忽地轻笑一声,“这位周镇將大概率会不做任何表態,草草打发了事。” “那送信的意义?”冯进又问。 作为过命的兄弟,他自然不想小九以身涉险。 若是送信没有太大的意义,在他看来,没有必要去做。 “態度问题。”陆衡平静回答,“两方既然是合作关係,自然应该坦诚一些,周文远怎么做,那是他的事,我们怎么做,是我们的事,这种从道德意义上的先礼,做了总比没做要好。” 他这番恰到好处的回答,在几人心中迴荡。 冯进不再追问。 陆衡那句“做了总比没做要好”,可以进一步理解为,这个年轻主事人不是不在乎小九的安全,而是把送信本身当成了一枚棋子。 如果周文远连基本的回应都不给,香积寺就可以知道这个合作者已经完全不可靠了,不再抱有任何幻想,往后桥归桥,路归路,谁也不欠谁的。 可如果周文远態度曖昧,那就说明这个人还想继续观望,香积寺这边需要再施加一些压力。 但如果周文远痛快接信,態度明確,那就说明他也有些等不及了,需要进一步敲打赵家一二,以便牢牢监控住赵家的一举一动。 无论哪种结果,都是情报。 小九是信使,也是第一个触角。 “既然郎君有这样的考虑,”杨昭抬起头,“那送信的时间可以算得再准些。赵家的信是今天到的,周文远那边应该已经知道消息了。神禾堡在赵家外围有哨探,张大回去之后,周文远大概率也推算到了赵家会派人来香积寺。拖到今天下午再让小九过去,等於告诉他,信已经到了,某在考虑,还没回復。” “对。”陆衡頷首,“就是要让他知道我在考虑。他帮某压赵家,某帮他压赵家。他要是不想压,也可以——但某会告诉他,赵家已经主动求和了。到时候他自己掂量,是继续跟香积寺合作划算,还是让赵家缓过这口气来划算。” 冯进靠在柱子上,眉头微皱。 他听完这几番对答,终於理清了陆衡在同时押两边的注。 赵家、神禾堡—— 两条线被同一个人同时牵在手里。 这个年轻人向赵家摆手,又向周文远透风,谁也不断。 这位年轻的郎君不是疯了,而是他比这片原上所有的人都更早学会了如何精准博弈。 一步踏错就粉身碎骨,但只要方向还在,他就能在这条別人看不见的线上,一步步走到下一个落脚点。 “郎君,”小九把枯草叼回嘴里,咧嘴一笑,“那某这趟去,除了送信,还要不要顺便看看神禾堡周边有什么异常?” “看看。但不许生事。” “明白。”小九甩了甩袖口上沾著的火星,又恢復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对了,帮某稍稍留意一个人。” “谁?” “一个年轻人。” 隨即他简单描述了一下那个跟著孟虎来过香积寺一次的年轻兵卒的外貌。 “是他?”杨昭问。 “嗯,”陆衡微微点头,“某想確定一件不太確定答案的事。” “关於孟虎?” “不全是。” “……” 杨昭没有再追问。 他注意到陆衡说“大概率不会扣人”时语气里有一种他已经逐渐適应了的篤定,不是猜,是把对方上上下下所有牌面都过了一遍,然后篤定周文远暂时不会掀桌。 毕竟香积寺这把刀,不仅没有钝,而且越来越锋利。 这和张大回去稟报后赵家內部出现的困惑一模一样。对手因为你手里摸不清的牌而不敢动,而这张牌本身就是你。 只是若是周文远先一步算到了呢? 那香积寺这边的送信行为无异於关公面前耍大刀,自討没趣,甚至於有点得罪人。 “那某再问一件事。”杨昭压下心中思绪,抱臂靠在柱子上,“关於赵家,郎君打算什么时候给他们答覆。” “等周虎他们回来了再说。”陆衡站起身,面色如常,“赵德茂没写时间,就是留了余地。要是太早回復,他会觉得我们迫不及待想攀交情。要是拖太久,他会以为我们在跟周文远密谋对付他。虽说事实也是如此。 不长不短,拖够一天半就好,刚好够周虎和沈云山他们从终南山回来,够刘大去王曲镇见完陈老头,够盐泉那边的消息坐实。够小九回来,等这些消息落袋之后,我才有东西被安排上桌,包括谱曲。” “上桌之后呢?”冯进这次直接问到了话题的终点,“郎君拿什么跟这个老狐狸谈?” “谈他要的东西。”陆衡转过身来面向冯进,缓缓道,“如果说赵家之前想要的子午谷的地契。那现在他们所担心的是我们会不会像疯狗一般,死咬著不放,不死不休,直到鱼死网破。” 这个比喻极为恰当,任何人遇见疯狗,首先是慌乱,其次才是防守,最后才是斩杀。 但他们又不是单纯的疯狗。 所以防守没有用,斩杀又要担心会不会被咬下几块肉。 还有一种折中方式,暂时妥协。 冯进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陆衡把地契当废纸,把谈判当空城,把自己当成不折不扣的疯狗。 这无疑是极为疯狂的。 而他们,不仅是见证者,还是参与者。 …… 殿外不知什么时候起风了。 雪沫从槐枝上簌簌落下,被阳光染成金色又很快化在泥里。 远方终南山的山脊在薄雾里起伏不定。 “小九。”陆衡把写好的信递过去,“快去快回。若是发现不对劲的苗头,不要轻举妄动。” “得令。”小九接过信揣进怀里站起身,把枯草往嘴角一叼,大步朝寺门外走去。 那匹早就等得不耐烦的枣红马甩了甩鬃毛上的霜,嘶了一声,载著他拐上官道,朝北而去。 这匹马,是赵家那日袭击香积寺被击退后遗留下来的。 陆衡目送小九翻身上马,蹄声渐轻,转身回到殿內,然后开口:“现在来说说赴宴的事——如果赵家二爷,甚至那位赵老三也在场,这顿饭该怎么吃。” 第62章 受益者 从始至终,陆衡没有忽略掉任何一个人。 就连那个只是跟著孟虎来过一次,后来继续留在神禾堡的年轻士卒,他都记得。 按照他的推断,这个年轻士卒的落子,大概率也是整个棋盘上的一部分,比如楚河汉界中的一滴水。 他甚至有过猜测,那日赵家袭击香积寺后,孟虎又或者是周文远的人就在不远处观望著。 谁胜谁败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需要坐实一些把柄。 比如赵家养流寇,又比如赵家视朝廷法度於无物,光天化日之下跑到香积寺行凶。 如果真是这样,那杜疤一行几人是跑了,还是被生擒了? 赵家的那些护院是不是只有张大回去了?其他人都成了不会说话的死人,甚至於被当成了可以领赏的“流寇”。 念及至此,陆衡忽然觉得不论是对周文远,还是对孟虎的认知都还是粗浅了些。 这样有能力的人都只是一方小小镇將,为何晚唐会饿殍遍野,速速灭亡? 归根结底,是朝堂之上的有些人自詡是个大聪明。 专权、营党结私。 甚至…… 蛊惑那位马球天子。 陆衡明白,他那所谓的“筹码”在诸如周文远这些人看来,只是个十足的笑话。 小九此行,或真有危险。 只是。 不得不去。 当然,若是小九真有危险,他不介意噁心噁心这位周镇將一二。 关於周虎的身世,他一直都是有所怀疑的。 但怀疑终归只是心里的侥倖揣测,而非摆在明面上的证据,关於这一点,他亦是清楚。 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天算不如不算。 陆衡眼中的忧色一闪而逝。 如今的香积寺已经算是小门小户,但仍如石缝中的野草,生存艰难,每一滴雨露的获取,都是艰险。 杨昭愣了一下,率先开口:“如果只是那位赵家老二在,倒也不完全是十死无声的局面。” “他的人,的確是折在了香积寺,但那不能怪我们,只能怨他们自己技不如人。至於他被郎君所伤,亦是如此。” “如果执意要拿这些事大做文章,只能说,赵家也就那样。”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其实,某更担心的是,第一次夜袭时,郎君让留下的那两具尸体,不仅没有赵老二的人,也没有袍哥的人。” 杨昭忽然提到这个事,陆衡有些意外。 事实上。 他心中也没有具体答案。 第一次夜袭,敌人那边是死了人,还留下了一块印有“赵”字的令牌。 要说栽赃,也不全是。 要说无意,怎么看都不可能。 再之后是第二次袍哥亲自带人夜袭香积寺。 所以杨昭说的后半句:可能並没有袍哥的人,仔细琢磨,没有什么问题。 因为袍哥出现在香积寺那一刻起,这一点就得到了验证。 可如果真是袍哥的人,那说明,香积寺还有一个躲在暗处的敌人,不仅低调,还十分谨慎。 因为人不可能在同一个地方栽两次跟头。 思忖间,心中又多了些疑问。 杨昭的话犹如落入湖面的石子,泛起一阵细细涟漪。 “你在怀疑什么?”陆衡问。 “不是怀疑。”杨昭的手按在短刀刀柄上,指节微微收紧,“是觉得有人故意不让我们看清楚。第一次夜袭,来的人既不是赵家的护院,也不是袍哥的手下。但他们留了一块赵家的木牌。不是栽赃,是摆明了告诉我们—— 这就是赵家的人。可如果真是赵家的人,为什么第二次来的是袍哥?” “有人替赵家做了决定。”冯进靠在柱子上,眼睛没有睁开,“赵家自己不知道,袍哥也不知道。两边都被蒙在鼓里,替第三个人打了头阵。” “谁?” “不知道。”冯进睁开眼,目光落在火堆里那根快要烧断的柴上,“但这个人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把水搅浑,让赵家以为是我们藏的暗桩,让袍哥以为赵家耍了他们。他不需要打贏任何一场仗,他只需要让所有人互相猜忌。猜忌够了,仗自然会替他打。” 冯进这番话说完,殿內又陷入了沉默。 陆衡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想刘大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刘大说那日本想杀了丁三,却被对方躲过了一刀。 刘大为什么想要杀丁三,是对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听到了不该听到的? 而丁三名义上是袍哥的人…… 所以。 王老七是经人无意落子,安排去的终南山,最后见到了袍哥。 在某种利益的驱使下,袍哥选择了对香积寺出手,但最后吃了一个大亏,变相地削弱了自己的势力。 基於一个原则:谁是最终受益者,谁便是…… 策划之人。 想明白这一点,陆衡反而感觉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环环相扣的算计,让他有一种无力感。 但有一个可以確定的事实是,暗自策划第一次夜袭以及第二次夜袭之人,与赵家有关,与孟虎大概也有关,但这个人自身实力是不够的。 若非如此,也不需要各种迂迴算计。 杨昭听后,陷入短暂沉默,他將手从刀柄上移开,缓缓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设计香积寺第一次夜袭的人,和设计第二次夜袭的人是同一个。他的目標不是打贏,而是把香积寺、赵家、袍哥三方的人同时引到火上烤,等待三方势力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所以第一次夜袭,用的是赵家的木牌,第一次夜袭故意留下一块木牌,却故意露了破绽让这场戏不够乾净,於是就有了第二次夜袭。 第二次让王老七去引袍哥入局,也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算好的第二步棋。袍哥入局之后,这件事才算真正做实。 做实什么? 做实了香积寺是受害者,做实了赵家脱不了干係,做实了流寇的存在。谁先做实了这些,谁就有了收拾残局的主动权。” 这个沉默的汉子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但此刻每个字都像是已经在心里打磨了无数遍,锋利,精准,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顿了顿,將目光投在冯进身上:“这条路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从外部建功,而是为了从內部瓦解对方。 从香积寺这边也好,从赵家那边也罢,又或者终南山那边,幕后之人算盘落空,他的后手才会露出来,我们才有机会看清他到底是谁。” 冯进闭著眼听完了全部,在杨昭说到最后一段时才睁开眼,缓缓点了下头。 他没有补充,只是將目光从火堆里那根烧断的柴上抬起来,落在陆衡脸上。 良久。 一个又一个画面和细节被逐一回放,陆衡才缓缓开口: “背后的策划之人,很久之前就说过,不是一个人。 第一次夜袭前,曾有人来踩点过。那人在寺外站了很久。第二次夜袭前,用狗儿及几个半大孩子加以试探。在此之前,刘大说看见孟虎带人往南去了。回来时少了一个人。” “杜疤之所以不愿意对香积寺出手,一是不想被人当枪,被借刀杀人,二是想保留自己来之不易的根基,留一条退路。” “郎君的意思是……” “赵家某位不得势的核心层和那位已经被撤职的神禾堡上一任镇將或许是这几次事件最终的受益者。” “只是……” 第63章 宿命 话音落,两人眼中皆是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如果是这样的两个人。 这样一来,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但…… 杨昭眼中一丝炙热一晃而逝,他有种感觉,或在不久的將来,三年前的那一笔恩怨会得以恩消。 此刻。 陆衡的心中已经有了一条逐渐完整的脉络。 香积寺是生是灭,在乎的从来只有个別人。 比如已经圆寂的静远。 又比如刘氏等妇孺,因为香积寺一旦不在了,她们会在顷刻间继续沦为流民。 等死! 对於刘大、杨昭等人,香积寺只不过是一个临时的落脚点,他们对其归属感和保护欲甚之又甚。 至於他,需要依託香积寺积蓄自己的力量和筹码。 香积寺以外的势力,如赵家、神禾堡、终南山等,只是把香积寺当成一个试刀石,一个工具。 只是。 事情的发展和演变,出现了变数。 这些势力开始重新评估香积寺的实力,同时给予了一些重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便是为什么周文远忽然送粮,赵家突然送信设宴相邀,终南山的报復迟迟没有来。 “郎君,你话中意指的两人一个是孟虎,那另一个呢?”杨昭不假思索地问。 他用了排除法,却没能第一时间得出答案。 陆衡笑了笑,没有接话。 冯进略做思忖,很快恍然,猛地说道:“是赵伯康?” 陆衡点头道:“这位赵家长子善权谋,所幸没有入仕途,否则不知要有多少无辜紧要之人要死於非命。” 陆衡承认的坦然,一开始他並不觉得是这位赵家长子,据了解,这赵伯康及其弟赵伯良一样,是正室所生,唯有那赵季良是妾室所生。 自古嫡长子继承家业,乃是礼法。 这位赵家长子只需要按部就班地等待,便可以唾手可得那偌大的家业。 但他没有。 至於原因,陆衡仔细思考过。 “那日某和孟虎去杜曲镇,所见的中年人被人称呼为二郎君,想来应该是赵德茂的二弟。 可以很直观地判断出,这位赵二爷负责的是赵家那些见不得光的迎来送往和买卖。 杨昭,你曾说过,长安城內,真正替赵家走动的是赵伯安的三叔,也就是赵家老三——赵德茂的三弟。而赵德茂本人也才五十多岁,再活个十年不成问题。” 陆衡没有继续往下说,眼前两人都是聪明人,无需进一步点破。 杨昭和冯进对视一眼,很快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郎君,这赵伯康如此等不及,就不怕他爹、他那两个叔叔发现?”杨昭皱著眉问。 “怕。”陆衡轻轻笑道,“所以他很聪明,从始至终都没有露面。” “某在想,他和孟虎之间的交易,是不是也是如此。” “不见得。”冯进摇头道,“某虽不了解这个人,但从郎君的分析来看,此人行事极为谨慎。他决计不会轻易向孟虎许诺——但一旦许诺,必有著落了地的筹码。” 陆衡微微点头。 冯进这话说到了点上。 他接过话,继续道:“孟虎曾是神禾堡镇將,手里握过兵权。这样的人,光只是画饼是吃不下也吃不饱肚的。赵伯康能让他联手,必定是给了实打实的甜头。” “这甜头,或和赵家命脉有关。比如赵家这些年的那些骯脏事,那些迎来送往。只有透露这些,才值得一个昔日的镇將冒险。 就算最后合作失败,孟虎也是可以拿著赵伯康给的这些甜头获取军功,谋求更好的出路。” 这几乎是送上门来,又稳赚不赔的生意。 冯进忽然道:“这人如果真是如郎君所分析这般,那他已经不算是与虎谋皮,而是选了一条眾叛亲离的死路。” “不。”陆衡摇头道:“他依旧有退路。” “什么退路?”杨昭十分不解地问。 在他看来,赵伯康这步棋子已经属於把自己的退路完全堵死了。 “黄巢!” 这看似突兀的两个字,让殿內骤然安静下来。 杨昭眉头紧锁,冯进则是目光微凝,连同几个妇孺也是心中一凛 “黄巢?”杨昭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確认自己没有听错。 陆衡点头:“对,就是那个自称冲天大將军的黄巢。”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赵伯康和孟虎合谋算计赵家,事成之后他爹赵德茂不会饶他,他二叔也不会放过这么一个叛徒。事情若是败露,他同样是眾叛亲离。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必须给自己留一条赵家之外的退路。而这条退路,就是黄巢。” “可是黄巢如今在南方——” 杨昭忽然停住,他想起陆衡之前说过:黄巢已破广州,正率眾北上。 “那不是正好?”陆衡接过话,“赵家在子午谷的走私线,北接长安,南控巴蜀。这条线对黄巢来说意味著补给,意味著情报,意味著一条能绕过朝廷官军的捷径。 如果赵伯康手里握著这条线,他就有资格向任何一方势力开出价码。孟虎要的是官復原职,甚至更进一步的军功,黄巢要的是北上途中的物资和情报。赵伯康同时和两边谈,看谁出的价更高。谁贏了,他就跟谁走。” 杨昭喃喃道:“难怪他不怕。” “不是不怕,”陆衡纠正,“是把宝押在了乱世本身。天下越乱,他手里的东西越值钱。黄巢打到哪儿了、朝廷还能撑多久——这些对他来说不是灾难,是行情。” 冯进忽然道:“三年前,永安巷那批解池盐,本来是要运往南方的私盐贩子手里的。当时接头的就是与黄巢有关联的人。 货到了,人没了——” 说完,他又看向杨昭,道:“大哥,我们被出卖的那一次,或许也和这条南北私盐线有关。如果赵伯康已经在布局,那么三年前他就已经在这条线上安插过自己的棋子了。” 杨昭闻言,刀尖轻轻磕在膝头的石阶上,发出半声脆响。 三年前的旧事,正在被对面这个年轻人一层一层地剥开。从赵家子午谷的走私线,到黄巢的私盐网上游。 那些他曾以为只是运气不好的遭遇,现在正被重新解释为一个赵家长子精心设计过的一盘棋局的一部分。 “这么说来,赵伯康从来都不是走投无路,而是待价而沽。”冯进靠在柱子上,眉头终於完全展开,但语气里的凝重没有减退半分,“那他现在缺的只剩一样东西。” “什么?”杨昭闷声追问。 “时间。”冯进转而看向陆衡,“他在等黄巢北上,等孟虎站稳,等赵家內部分化。他需要所有棋子同时到位,最后才用最小的代价拿到最大的结果。” 陆衡轻轻点头:“所以他才一直没有露面。不是不敢,是时候未到。” “当然,如果某是黄巢,对於赵伯康这样的小人,是看不上的,但会在除掉这人之前,榨乾他所有价值。” “毕竟在黄巢这样的人物眼中,赵伯康只能算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小人物……” 殿外的歪脖子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通往杜曲镇的那条土路空无一人,但每个人都知道,路的尽头坐著一个正在算帐的长子。 他在等时间,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 与此同时。 小九的身影已出现在神禾堡外。 然而。 他刚下马,就见几人朝著他走了过来,像是等了很久一样。 第64章 人情来往 “小子,老实点。” “几位爷,小人明白,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小九言辞恳切,满脸堆笑。 对於几人的身份,他有所猜测,但不敢直言。 此前他还以为这一路会顺风顺水,事实证明,是他想多了。 这样的一个结果,想必也是那位陆郎君没有料想到的吧。 几人正是周文远安排出来“迎接”的神禾堡兵卒,等候在此,已有小半日。 在此之前,他们的其他兄弟刚送进去一个自称来自杜曲镇“赵家”的信使。 “走吧!” “几位爷,咱去哪?”小九忙问,心中却在反覆思索如何脱身。 从眼下的情况来看,这位素未谋面的周將军怕也是个善谋之人。 香积寺那边是摸著石头过河,神禾堡这边则是暗著面谋划,只是后者这样做的必要性,他看不太明白。 “去哪?”几人对视一眼,一人讥笑道,“当然是送你去该去的地方!” 此话音落,小九的心骤然一沉。 逃? 他不著痕跡地微微摇头。 这毫无疑问是寻死的做法。 正思索著,只听见不远处忽地出现一道身影。 定睛一看,便是看清了来人样貌,约莫二十出头,腰挎横刀,身著皮甲,眉宇间,英气十足。 此人一出现,小九发现先前那几人已然收敛情绪。 “张佐。”一人上前,低声问候了一句,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恭敬。 另一人则悻悻然,显得不太在意。 似乎在这人眼中,这出现的年轻人,有些瞧不上眼,那种藏在眉宇间的不屑,在长安西市的这几年,他见过太多。 对此。 小九眉头微蹙,脸上仍带著恰到好处的从容冷静。 年轻人仿若未闻,目光很快从几人身上移开,不偏不倚地落在小九身上,他略作打量,语气不冷不热:“怎么回事?” 他这话看似是对小九说的,实则不然。 先前那两人亦是听出来了,却未作声。 然而。 正当小九想要开口时,几人中一略显年长的兵卒站了出来,语气稍显几分討好:“张佐,什么风把您也给吹出来了?” 年轻人頷首,淡淡回应:“路过。” 只此两字,再无更多言语,像是彼此之间的关係並不怎么好一样。 说完,他的目光越过小九,转而落在那匹枣红色的马身上。 “这是你的马?” “是。”小九郑重点头,而后低声道:“若是爷喜欢,就当小民孝敬的。” 到了这个时候,也无需在乎马能不能带回去了,能不能活著离开神禾堡,回到香积寺才是最重要的。 “孝敬?”年轻人蹙眉冷笑,“你这话…某不爱听!” 这话落音,小九脸上的笑容直接僵住,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下这话。 “爷、小民……”小九挠挠头,露出不知所措的神色,像真是被嚇唬住了一般。 其余几位兵卒见状,脸色微微一变,这种敲打,他们多少也听得出来。 只是…… 这姓张的怎么敢的? 就凭他卖主求荣,在新主那里博得了一个好前程?官职只是一个“佐”而已,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升迁到了镇副呢。 “算了,”年轻人摆摆手,语气里透著一股懒得计较的隨意,“只是你这马,好生眼熟。” 小九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露怯,只赔著笑道:“爷真是生得一双慧眼,这马產自蜀中,长跑山路,健硕有力。” 到了这个时候,他自然不可能承认说这马赵家的,否则他便是有十张嘴,也解释不清,只能岔开话题。 神禾堡的镇將周文远要对付赵家,但从始至终也只是借力打力,逐步蚕食,並没有明目张胆的进行。 对於这一点,他也有著自己的判断。 只要不承认,那一切就都还有余地。 年轻人笑了笑,没有说话,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好,他能做的也不多,毕竟他的身份摆在那里。 而周文远安排他过来,並告诉他,陆衡派了人过来,想必也是让他拎清楚自己的定位,別犯傻,被人当了刀使。 这不是鞭策,是警告。 先前那一次,已经算是容忍,如若再犯,不会轻饶,这便是他新跟的主子的驭人之术,比之前主子孟虎,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说这马產自书中?”年轻的佐吏绕著那匹枣红马走了半圈,抬手在那已显老旧的鞍具上轻轻叩了两下,“蜀中的马,配的倒是关中的鞍。倒是有趣。” 他回过头,嘴角抹成似笑非笑的弧度,“若是某猜的没错,这副鞍具的铜扣应该是杜曲镇赵家铁铺的手艺。赵家铁铺打的铜扣,边角比別家多一道斜銼,防磨绳。” 小九心中骇然,他没想到这姓张的年轻佐吏会如此识货,仅仅凭马背上的一副鞍具,就能判断出个大概。 剩下的话,已经不需要再继续点出来,根本藏不住。 那个悻悻然的兵卒闻言,鼻子里哼了一声,正要开口,被那年长些的兵卒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这个时候站出来,显然不是时候。 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姓张的出现的时间有些凑巧。他们刚要带人往回走邀功,对方就恰好出现,说著意有所指却不明所以的话。 他们这些人,能被周文远派出来执行这样的任务,自然都不傻。 相反,都精著呢。 “回张郎话,这马的確是来自赵家,”小九大大方方地承认,並长吐了一口气,“不过不是小民买的,也不是借的,而是送的。” “送的?”年轻的佐吏面露思索之色,故作恍然,“你是香积寺之人?” 他从小九的眼中读懂了一些东西,这人知道他,至於为什么知道,不言而喻。 那位陆郎君真是厉害! 正是因为如此,他也不想继续拐弯抹角下去,既然周文远那么不相信他,神禾堡的这些人对他亦是嗤之以鼻,那他索性继续卖陆衡一个人情,提醒一二。 只要眼前这人不傻,將话一字不漏地带回,他相信,那位陆郎君一定能分析出想知道的信息。 到了这样的一个节骨眼,他必须要为自己谋求一条后路。 小九微微一愣,很快回过神来,“张郎厉害,小民正是来自香积寺。” “哈哈,”年轻的佐吏笑了一声,“既然是香积寺的,可有什么凭证?” “有。”小九连忙道:“郎君让某来神禾堡送信。” 说著,小九快速从怀中掏出那封陆衡亲笔写的信,双手恭敬地递了过去。 至此,他对陆衡又多了几分別的看法。 “张郎……” “好。”张佐接过信,大致看了一眼,“你家郎君可还有其他要交代的?” 他这话正是说给几人听的,更是乐意几人去周文远那摆他一道。 孰是孰非,他相信那位或许正等著看戏的周使君分得清。 “没有。”小九摇头道,“郎君只是让某来送信,说香积寺得神禾堡庇佑的,近日有些发现还是得提前知会神禾堡这颗大树。” 他这话说得是滴水不漏,也符合实际情况。 “行,”张佐微微頷首,“你家郎君这话某会一字不差的带回给使君,至於你……” 他看了几位兵卒一眼,顿了顿,道:“马就留下,人就算了……” 此前陆衡的遭遇他看在眼里,此刻若是让眼前这人再去一趟神禾堡,十有八九是不可能活著出来。 陆衡是个什么人,他清楚。 仇恨的种子一旦彻底埋下,不但他的退路没了,神禾堡这边…… 他没继续往下想。 但信留了下来,马也扣下了,就算周文远再有什么想法,也不会说出来,至多不再轻信。 话落音,那悻悻然的人终是没有忍住,一步跨出,抽出手中横刀,明晃晃的照著马鞍劈了下去。 第65章 回寺 “小徐,你干什么!”年长的兵卒呵斥道,但不见有劝阻的动作。 这一幕,落在小九眼中,又是另一番意味。 他看的出来,这张郎想要放他走,是卖陆衡一个人情,至於原因,他无从得知。 但这几个兵卒,很显然不愿意就此揭过。 他夹在中间,像是不值钱但代表脸面的货物。 “没干什么,”小徐耷拉著脸,慢悠悠地將横刀从马鞍上抽回,“就是突然心情有点不好。” 张佐瞥了几人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对著小九淡淡说道:“看来赵家这是送了一具好鞍给你们香积寺。” 小九一怔,连忙解释:“张郎谬讚了,那是马壮,方才慌神抖了一下,卸掉了很多力。” 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不想再继续待下去了。 这阵仗,他掺和不起。 “想必你说的有几分道理,”张佐接下话头,没再继续挑事。 小徐、老章几人看他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借用句安慰自己的话来说: 人红是非多。 年长的兵卒老章见状,拉了一下叫小徐的兵卒:“心情若是不好,改明儿哥哥带你去找找乐子。” 说著,他瞥了一眼张佐,然后道:“张佐,今儿个这个面子某哥几个卖你,但是……” 他又看了小九一眼,“这个人可以走,但信和马不能是你带回去给使君。” “……好。” …… 香积寺。 “郎君,喝点粥暖暖身体吧!”刘氏端著一碗稀粥走了过来,身后跟著她那刚学会走路,一步一个踉蹌的稚子。 “好。”陆衡接过碗,却没有喝,眸光中闪著不断跳动的火焰,忽明忽暗。 “郎君,再不喝,可要凉了。”刘氏再度提醒,像是有话要说。 陆衡转过身,看向刘氏,“有什么话说吧。” 刘氏侧身抱起稚子,轻声道:“郎君曾问奴家,夫君去了那。” 陆衡一怔,有些不解刘氏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某是问过,怎么?” 他没往下继续说,如果刘氏想说,自然会说,要是不想说,他也不会多问。 “奴家夫君一年半前从军去了,至今未归。” 又是一个当兵的? 陆衡感觉自己好像和当兵的干上了一样。 杜疤是行伍出身。 然后就是孟虎、周文远等人。 “不知你和某说这些做什么?”陆衡笑著问,目光却是时不时看向殿外。 小九去神禾堡已有差不多三个时辰,若是足够顺利的话,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了。 现在迟迟未归,像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一样。 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不安。 总觉得是哪里疏漏了。 冯进迎著北风依靠在寺庙的大门边上。 这个汉子比杨昭还要沉默,很显然,他也在担心小九的安危。 杨昭好几次想要开口,但还是將话咽了回去。 担心没有,只能苦等。 与此同时。 香积寺外。 一道身影出现在官道旁的小道上。 正是小九。 小九一步三个回头,生怕身后有人。 今日去神禾堡送信,他有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错觉。 他虽然有些手段,但终究不敢亮出来。 不远处。 香积寺这座破庙的轮廓逐渐清晰。 就在这时。 官道上传来马蹄声。 小九见状,连忙將身子压低。 微眯著眼看去,都是陌生的面孔,但那马鞍他是认了出来,出自赵家。 待到马蹄声渐远,小九这才探出身子来,环顾四周,朝著香积寺的方向快步而去。 …… 神禾堡內。 周文远看著桌上的信,眉头紧蹙。 信。 自然是陆衡送过来的。 只是信中的內容让他十分意外。 “周使君,学生陆衡冒昧来信,是有一些情况拿不定主意,想请使君指点一二……” 半刻钟后。 他朝著堂外喊到:“传张时过来。” …… 小九沿著官道旁的枯麦地一路小跑,脚下是不断踩碎的霜壳子,背脊上的挥之不去的寒意。 回来这一路,他不敢走官道。 刚才所看到那几匹快马上的面孔全是生人,马鞍上赵家铁铺的铜扣却在日头底下反著熟悉的冷光。 赵家在这种时候还有余力往外派骑队,而且走得这样急,方向则是终南山。 他在这片原上不是一天两天了,穿过官道朝南只有一条路能走马,那道梁通往子午谷方向,赵家的这条走私线他听杨昭提过一次,此刻亲眼看见那些尘烟渐渐消失在西南方向,才真正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进了寺门,小九把从神禾堡带回来的干饼往冯进手里一塞,大步走进殿內。 “事情办妥了?”陆衡睁开眼。 刘氏见他回来,紧忙又端来一碗粥和几个麩饼。 小九接过碗灌了半碗,抹了把嘴,在火堆旁坐下来,把神禾堡门外张佐替他解围、小徐动手、老章传话的事一五一十倒了个乾净。 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正色道:“郎君,那张佐托我回来问一句话—— 『孟將军那日让某隨他去香积寺,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不知陆郎君愿不愿替他向孟將军討一壶酒。』” 冯进眉头微皱,与杨昭对视一眼。 这话问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明白。 张佐是孟虎的旧部,留在周文远手下日子不好过,他是在试探陆衡对孟虎的態度—— 更確切地说,他自己需要一条退路。 只不过,他总感觉这话是小九临时编出来或揣测出来的。 至於原因,或许只有小九自己知道。 “他想要什么?”陆衡淡淡问。 对於张佐的那一番话,他听出来了一些其他意思。周文远知道很多东西,並且一直稳坐钓鱼台。 “依某看,他想自保。周文远用他却不信他,他在神禾堡站不稳,想往咱们这边靠一步,又不愿背主。他说替他討壶酒,也没说什么时候喝—— 这话的意思是,他只是想先把桥搭上。至於什么时候过桥、过不过桥,他可以等。” 陆衡微微点头。 张佐这个人从第一次跟著孟虎来香积寺,到隨周文远一同出现,再到现在主动通过小九搭桥,每一步都在为自己的生存腾挪空间。 他不是忠於任何人,他是忠於自己能活下去的位置。 “信送到了?”陆衡又问。 “送到了。张佐收了信,说会亲手交给周文远。那封信周文远应该已经看了——以他的反应速度,一刻钟之內就会做出判断。” 小九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膝头。 半块被拦腰劈裂的铜扣,切口崭新,还带著刀刃留下的冷光。 “那个叫小徐的兵卒一刀把马鞍劈了。铜扣崩飞的时候我趁乱捡了半块,想著往后或许还用得上。张佐放了我,但扣了马。” 陆衡接过那半块铜扣,翻过来看了一会儿。 切口斜著劈过赵家铁铺那道独特的斜銼,断口整齐,是把好刀。 他把铜扣搁在膝头,抬眼看向殿外那棵孤零零立在风里的歪脖子槐树。 周文远手下的兵对赵家有私人怨恨,恨到连一副鞍具都要当眾劈碎的地步。 这位小徐的来歷值得留意,或与赵家有过个人恩怨,或只是纯粹地厌恶地方豪强。 但小九不知道的是,陆衡第一次对他动了不再信任的念头。 这个怀疑的眼神,杨昭也注意到了。 他看向小九,第一次觉得这个阔別三年之久的兄弟,好像有些…… 陌生。 第66章 语出惊人 没错,就是陌生。 甚至於,逐渐多了一丝疑虑。 记忆中,小九属於说话时会偶尔停顿的那种,也不像会突然替陌生人带话。 虽说人是会改变的。 还有便是,小九在说这些的时候,几乎可以说是声情並茂。 杨昭顿了一下,不著痕跡地侧头看了身后之人一眼。 冯进此时正在思考小九方才所言。 虽说整体上听来找不出任何毛病,但他就是觉得有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小九此行没有见到那周文远,这是合理的。 毕竟一方使君岂是隨隨便便的普通人说见就能见的。 但他注意到,小九说到那名叫张佐的年轻人时,眼底闪过一丝焦虑,像是在担心什么。 按理说,两人萍水相逢,即使那张佐替小九解了围,但按照小九的性子,也不会如此。 想来,应该是发生了其他什么。 然而。 却是冯进多想了。 小九对於几人忽然萌生的念头不得而知,也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不过,敏锐的他,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小九。” “郎君。” “某知道你说的这些话是稍加修饰了的。”陆衡略做犹豫,还是说了出来。 方下他细想了一下,觉得有些事还是说明白的比较好,毕竟大家现在是一个团队。 小九收住笑容,放下碗,缓缓抬头,脸色有些发白:“郎君,某……” “不怪你!”陆衡摆摆手,目光平静如水,温和道:“你从头到尾再说一遍吧。” 杨昭没说话,心中却有些诧异。 他本以为这个年轻人会在心里对小九產生误会及隔阂。 现在看来,倒是他多虑了。 小九见状,连忙重新组织语言,一字一句地还原…… 片刻后。 殿內陷入短暂的沉寂。 “小九,你再想一下,还有没有其他什么细节。”陆衡再度开口。 从小九带回来的话里,他听出了张佐传达的一些意思。 周文远早就算准了香积寺会派人来送信,故而早早安排了人等著。 但张佐之所以会出现,也是周文远授意,意在切割与他陆衡的关係。 张佐做了,但留了余地。 也就是说,香积寺內发生的一切,都在神禾堡的监控之中。 所以…… 陆衡没有往下继续延伸思绪。 “某想起来了,那张佐问,你家郎君可还有其他要交代的……”小九忽然道,眼中带著一丝迷茫。 “还有,他说,马就留下,人就算了……” 他是琢磨不透,这话到底有什么其他意思。 只见陆衡那紧锁的眉头骤然展开。 到此刻,结合张佐的那些话,他已经基本確定了几个事实。 周文远上任至今,还没有彻底服眾。或许这老狐狸的上面也在不断给压力。 周文远不信任张佐,但又暂时需要对方。 这些都是表面上的。 更深一点,赵家可能也派人去了神禾堡。 若真是这样, 香积寺的处境就有些微妙了。 “郎君,可是想通了什么?”杨昭压下心中愁绪,连忙问。 “嗯,”陆衡微微点头,“老狐狸这是鱼和熊掌想兼得。” “郎君的意思是,赵家送了信给香积寺殿外同时,也给神禾堡送了信?”杨昭分析道。 “嗯。” “那他此举是断香积寺退路的意思?”杨昭继续问。 “不全是,”陆衡摇头道,“但至少,会让我们这边处於一种提心弔胆的状態,以便更好地安排下一步动作。” “郎君,某不懂。”小九问,“赵家如果想要神禾堡不帮香积寺出头,大可以直接投诚,又或者备以厚礼,想来,那位周使君也会乐意。” “话虽如此,但这位周使君不一定敢要!”冯进插入自己的判断。 “为何?”小九又问。 “孟虎!”杨昭吐出两个字。 小九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 他想起张佐在堡门口说的那些话,想起周文远用张佐却不信张佐的种种跡象,忽然全串起来了。 “周文远和孟虎是同袍。”杨昭的声音很沉,“孟虎被撤职,但人还在暗处活动。周文远坐上镇將的位子,不能不顾忌孟虎的存在。赵家如果投诚或备厚礼,在外人看来是好事,但周文远不敢接——至少不敢光明正大地接。 一旦他收了赵家的礼,孟虎就会知道。孟虎知道之后,周文远在同袍圈子里的名声就毁了。他本来就根基不稳,再背负一个『受贿通豪强、背叛同袍』的名声,神禾堡的兵卒首先就不会服他。 张佐的事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他连一个降將都压不服,更压不住那些跟过孟虎的老兵。” “而周文远上面的人则是慎重考虑这个位置还能不能让周文远继续坐。”冯进补充了一句。 “所以赵家送礼这一步,表面上是在向神禾堡示好,实际上是同时在试探周文远的底线。” 陆衡接过话,“赵德茂不是省油的灯。他送信给某,是压;送信给周文远,也是压。他想两边都施压,看看谁先绷不住。 周文远当然看得穿这层意思,所以他才让张佐出面,一边切断和我们的直接联繫,一边又留了余地。他在告诉赵家,也在告诉我们:他不会倒向任何一边。”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小九问。 “既然赵家同时给我们和神禾堡都送了信,那我们就顺著这条线往上走。” 陆衡隨即拿起烧火棍,在地上那个“赵”字和“周”字之间又补了一条短横,在短横下方用力点了一下。 “赵家想把水搅浑,我们就让水更浑。他们给神禾堡送信,我们也送了。他们想压周文远站队,我们就让周文远看清楚,如果站在赵家那边,孟虎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鑑;站在我们这边,他永远不会多一个敌人,我们还会念他的好,而且还能继续维持三角平衡。 周文远目前最需要的不是谁贏,是稳定。 稳定才能坐稳镇將的位子。 谁能给他稳定,他就会倾向谁。” “可我们现在拿什么给他稳定?”冯进蹙著眉问,“盐泉还没到手,粮道还没铺开,人手还是不够。赵家底子厚,经得起拖;我们拖不起。” “所以要在拖不起之前,把筹码先变成现成的。”陆衡把烧火棍搁在一旁,“赴宴的事,怕是不能再拖了。赵德茂信里没有写日子,是留给某考虑的余地。但余地不会一直留著。某必须在三天之內作出答覆,否则那片余地就变成了他把主动权收回去的理由。” “三天。”杨昭重复了一遍,“够吗?” “够。”陆衡看向殿外逐渐沉入暮色的天际线,“周虎他们最多再有一两天就该回来了。如果盐泉属实,我们就有了第一张可以打出去的牌。 赴宴的时候,某可以如实告诉赵德茂:香积寺的死活,不只是某一人的事。 某背后还有人——这个人不是周文远,是终南山里的盐泉和即將铺开的盐道。 他可以继续打,但每打一次,就会有更多人站到香积寺这边来。他不是怕某,是怕香积寺背后那片他看不见的根须。” “可是万一赵德茂此举只是一心想置郎君於死地呢?” 第67章 提醒一二 “是啊,郎君,要是赵家的目的从始至终都只是你呢?”小九顺著杨昭的话,也附和道。 陆衡一愣,显然也从未有过这个念头。 他轻笑一声,没有立刻回答。 略做沉吟,陆衡缓缓道:“若是目標从始至终只是某,就更得去了。” “若是不去,岂不显得某畏惧他赵家了。” 说完,陆衡將烧火棍重重地往地上的“香”字点了一下。 话说到这个份上,眾人明白,这不过是这个年轻人故作自我安慰罢了。 然而。 赵家点了名要陆衡去,自然不可能由其他人替代。 况且。 就算替代,貌似也没有合適的人选。 眾人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要是陆衡真折在了赵家,香积寺这边怕是立刻如同一盘散沙。 毕竟他们已经习惯了。 甚至於觉得,只要陆衡还在,香积寺就还在,他们这些人就还有一直往下活的机会。 “郎君,大哥,二哥,你们说这乱世,咱们普通人活下去为什么这么难?”小九无端发出一声感慨。 陆衡转过头,看著这个刚从鬼门关前绕了一圈回来的年轻人。 小九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却让殿內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下。 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是每个人心里都揣著同样的答案。 活下去为什么这么难? 因为没人在乎! 赵家不在乎。神禾堡不在乎。终南山的流寇不在乎。长安城里那些批奏摺的人更不在乎。 他们这些聚集在香积寺的流民、猎户、鏢师、妇孺,在大人物的棋盘上连棋子都算不上,最多是棋子落下时被震起来的那一点灰尘。 棋子落稳了,灰尘也就落了,谁还记得刚才那一步踩碎了多少粒灰。 “不是乱世让咱们普通人活下去难。”陆衡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但每个字都稳稳噹噹地落在火堆旁,“是有人不想让咱们活得太容易。赵家三代人攒下的那些庄子、粮仓、铜扣马鞍,哪一样不是从別人嘴里抠出来的?” “他们活得好,是因为有人活得不好。他们想让谁活得不好,谁就活得不好。以前他们觉得香积寺就该是那个活得不好的,所以才敢一次又一次地派人来。 现在他们发现不对了—— 这群人不但能活,还能反咬一口。所以他们才坐不住了,又是送信,又是设宴,他们不是想杀某,是想坐下来重新谈谈。” 他看著小九,又看了杨昭和冯进一眼,把烧火棍从“香”字上移开,搁在一旁。 “不是某故作镇定,是赵德茂这封信反而让某把心搁了回去。”陆衡平心静气地继续道:“他要真想杀某,不会写信。他会再等天黑,或等下雪,等北风把月亮遮住,再派人摸进来。 他能等,说明他还想谈。他还想谈,说明他还觉得某有谈的价值。只要某还有价值,那就不是鸿门宴,是谈判桌。谈判桌上比的不是谁的刀快,比的是谁先沉不住气。” “眼下的香积寺,还不足以让赵家忌惮!” “包括某也一样!” 话落,他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火堆旁那只粗瓷碗旁边。 “某不会折在赵家。某折了,香积寺就散了——赵德茂怕的不是某,是香积寺身后那些他还没摸清的根须。 某活著,他还能猜疑,且有得猜忌。某若是死了,他就成了睁眼瞎子。” 他抬眼看向小九,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平静的瞭然:“你刚才问普通人活下去为什么这么难。那某就告诉你——难的不是活,是找到愿意跟你一起活的人。你找到了,就不难了。” 还有一点陆衡没有说的是,想要活得不那么艰难,就不要当圣人。 只不过。 人与人相处久了,就註定无法狠下心来。 包括他也一样。 除非那人是叛徒,是敌人。 可就算是生死之敌,临了也会惺惺相惜。 …… 终南山內。 周虎一行四人早已分开,周虎和刘大一队,沈云山和老方一队。 这样的分配也是一早就定好的。 对此,四人都是没有什么意见。 “老刘,”周虎忽然开口,“俺知道你有自己的秘密,也颇有本事,但是俺还是希望你不要犯傻。” 周虎把话只说了一半。 后半句他没说出来,也不需要说出来。 他的意思刘大自然明白。 不要犯傻,不要辜负郎君的信任,不要在这最关键的一趟差事里藏了不该藏的心思。 刘大走在前面,独眼盯著脚下的山路。 周虎说话时他没有回头,只是脚步顿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 那一瞬不长,刚好够他咽下涌到喉咙口的一句反驳,也刚好够周虎看清他握刀的手没有收紧。 “周虎。”刘大的声音在山风里压得很低,“你觉得郎君信我吗?” 周虎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想到刘大会反问这样一个问题。 此前他准备了半截话,是对刘大的提醒,不是对刘大的质问。 但现在刘大把这个问题拋了回来。 不是问他信不信,是问陆衡信不信。 周虎想了想,把横刀换到另一边手里,如实道:“早前郎君说过,每个人在香积寺都有属於自己的位置。既然郎君安排咱们俩一队,那便是信任俺,也信任你。至於郎君为何信任你,俺看不全,只知你上次救了沈云山。” 刘大没有接话。 他走在前面,独眼始终盯著脚下的山路,那把豁了口的菜刀別在后腰,握刀的手从始至终没有收紧过。 两人沿著乾沟走了一段,脚下的碎石从沙土里突出来,被冻得梆硬。 沟壁上的枯藤被山风颳得簌簌响,鹰嘴岩的方向,山脊上隱隱有水汽升腾,在晨光里泛著极淡的白雾——那是盐泉蒸腾的痕跡,方圆数里只有那一处有这样稠密的水汽。 刘大停下脚步,独眼盯著那片白雾看了片刻,忽然蹲下身,用指尖拨开沟底的一层碎石子,露出底下一片暗褐色的土。 他把土捻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又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指尖,然后抬起头望向鹰嘴岩的方向。 “咸的。盐泉应该就在那底下。”刘大在衣襟上擦了擦手,站起身来,“周虎兄弟,回去之后我会和郎君坦白一些事情。但只能给郎君一个人说……” 周虎把横刀往地上一拄,咧嘴笑了一下:“俺不是那乱嚼舌根的人。” 刘大没有再说话。 他迈开步子走在前面,肩背仍微微佝僂,却比来时多了几分阔步向前的坦然。 周虎淡淡一笑,心中那块紧绷的石头也开始缓缓往下落。 与此同时。 沈云山和老方忽地停下脚步,像是有什么重大发现。 第68章 不能再等 “老四,怎么说?” “这地方,怕是有人来过……” “某也是这么想的。”沈云山轻轻一笑,显得有点隨意。 “那还继续吗?” “不继续了,以免打草惊蛇。” “好。”老方沉默地点头。 两人隨即沿著原路返回,既然知道所要寻之地有人活动的痕跡,那自然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至少可以確定一点,终南山里的流寇,或有人也懂盐泉,並能够合理利用。 这是一个对他们很不利的发现。 除非陆衡那真有將盐泉之水炼製成粗盐的法子。否则,香积寺怕是要再度陷入困境。 而且,年关將至,粮价大概率又会上涨。 沈云山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不清具体情绪。 老方也沉默著,他也清楚这个发现的重要性。 顺著约定好的標记,两人很快看到了周虎、刘大两人的身影。 然而。 就在他们刚要有所动作之时,却见不远处的隱蔽处,忽然走出来几道身影。 沈云山眉头一皱,暗叫不妙。 老方会意,將手放回腰间。 他来时並没有见过这几道陌生的身影,很显然,这些人大概率早就守在这里了。 所以…… 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终南山里凡是活的盐泉,大概率是被各方流寇势力都安插了或多或少的人看守。 “老三,怎么说?”这次轮到老方先发言了。 他语气微冷,像是做足了准备。 比如说—— 杀! 沈云山微微摇头,低声道:“退!” 老方愣了一下,现在退,岂不是…… 多余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同时也想明白了,现在三者之间的关係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但谁知道黄雀后面有没有老鹰,老鹰后面又有没有猎人。 老三此刻的做法无疑是最明確的,因为赌不起,一旦赌输了,所有的谋划都是镜中花,水中月。 后退的同时,两人也一併將约定的印记处理掉了,如果周虎和刘大二人有幸看到,想必也能立刻反应过来。 …… 山涧內的周虎忽然有种被人盯著的感觉。 这种感觉,以前上山打猎的时候,也有过。 他看向刘大,轻轻眨了眨眼。 刘大瞬间明悟。 周虎这是提醒,有人来了。 两人又往里走了一段距离,各自找了一块足够藏身的地方,猫了起来。 一个呼吸。 两个呼吸。 很快。 有轻微的话音从外传来。 “贼帅也真是的,想一出是一出,就这破地方,怎么可能会有人来?” “老七,你小子胆肥了是吧?贼帅的决定也敢质疑?” “三哥,这不是跟著你嘛,知道你嘴严,不会乱嚼舌根。” “噗嗤——” “……” 忽然间。 声音骤然消失。 “里面的兄弟,我看见你们了,出来吧!”只见三哥朝著山涧內开口,右手紧紧握在刀柄之上。 方才他注意到了地上莫名多出的两道脚印,虽然很浅,但仍是能看得出来,一直朝前延伸,直到山涧口。 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很显然是奔著此处盐泉来的。至於躲在暗处之人,是不是终南山內部的其他势力,不得而知。 周虎两人闻言,心下一紧。 虽说早就做好了被发现的准备,但真正到了这个时候,还是有些紧张的。 周虎隨即看向刘大,意思不言而喻。 杀出去。 刘大轻轻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这个时候出去,不是上策。 但一直躲在山涧里面,那也不是办法。 唯今之计,只能先等等看。 半个时辰后。 很明显能感觉到,温度降了下来。 本就是腊月。 又是山里。 周虎把背脊贴紧石壁,一只手攥著横刀的刀柄,呼吸压製得极低。 外头那几句对话在两个流寇的脚步声远去后渐渐沉寂下去,山涧內只剩下泉水流过岩缝的细响和他自己胸腔里闷闷的心跳。 “走了。”周虎压低嗓子,正要起身,却被刘大一把按住手背。 “人走,哨没走。” 刘大的独眼在昏暗中微微眯起,指了指出山的方向——乾沟两侧的岩壁上隱隱约约能看到两处被枯藤遮住大半的凹口,如果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里蹲著人。 那是伏哨。 流寇在这一带设的不是流动哨,而是蹲点哨。他们不是路过巡查,是在长期盯守。 周虎顺著刘大指的方向看了片刻,后脊又凉了半寸。 若不是刘大拦著,他刚才一冒头就等於把自己送到了对方的眼皮子底下。 两人继续伏在石壁后面。 时间被山风拉得又冷又长,日头慢慢往西斜,乾沟底的阴影越拉越宽,从沟底一寸一寸爬到岩壁上,终於將那两个伏哨所在的凹口也吞了进去。 天色將暗未暗时,刘大终於鬆开了按在周虎手背上的那只手。 “可以了。等那两个人换哨,有一个空隙,从乾沟侧面的碎石坡下去,贴著岩壁走,不要踩枯枝,不要抬头。” 周虎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低声道:“老刘,那两个人什么时候换哨?” “天全黑之前。那时候换哨的人还没到,蹲哨的人已经蹲不住了。”刘大顿了顿,独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以前在终南山待过一段时间,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两人等完最后半盏茶,趁著天边最后一线灰光被夜色吞没的当口,一前一后摸出石壁,贴著乾沟侧面的碎石坡滑下去,脚步压得极轻,沿著来时记下的那条採药人小路悄无声息地往山外移动。 背后那片山涧在夜色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盐泉的水还在汩汩流淌,在霜面上结出又一层新的白霜。 与此同时,沈云山和老方已经退到了乾沟下游的出口附近。 他们把沿路的標记清乾净,找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岩台,远远望著山涧方向。 沈云山断刀横在膝上,老方將横刀靠著岩壁搁在手边,咽下从怀里摸出的几口乾麩饼,又捧了一捧积雪塞进嘴里。 他们计算的时间与刘大周虎差不多。 如果在天黑之前还等不到人,就折回去找。 正想著,对岸碎石坡上传来极细微的沙沙声,两颗脑袋从枯藤丛里探出来,正是周虎和刘大。 四人无声地匯合,没有多余的言语,沿著採药人小路继续往外撤。 走出乾沟范围时,月亮已经从云隙里漏出半线冷光,將终南山的山脊刻成一道明暗分明的长线。 四人加快脚步,沿著山路朝神禾原方向赶。 …… 次日。 香积寺。 “郎君,这个时候去赵家,是不是太急了一些?”杨昭跟著陆衡一同站起身来,出声提醒。 小九也收齐了嬉笑的神色。 冯进眉头紧锁,时不时看向寺外。 周虎一行四人出发终南山已经过去一天一夜,加一个上午,按理说,也应该要回来了。 但迟迟没有出现。 无需陆衡提醒,大家都明白。 不能再等下去了。 第69章 荒诞的念头 行至寺门口,陆衡停下脚步。 微微转身。 “杨昭,此行无需陪某去了。” 杨昭闻言,眼神中透著极度错愕与不解:“郎君,两个人去多少有个照应……” 杨昭没说的话,以他的本事,还是有机会带著陆衡走出赵家的。 可若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独自赴宴的话,怕是…… 他不敢往下想。 冯进收回目光,也是道:“郎君,大哥他说的对,你不知道大哥的本事,某还是知道的。” 他这话说的很明显,有杨昭一同前去,安全是有保障的。 但他心里,又是不希望自己的大哥去的。 仅仅是因为……太危险! “某知道,”陆衡顿了顿,开始解释,“好刀要留在有用的地方,周虎四人迟迟未归,想来终南山那边的情况也不太妙。” “神禾堡的態度模糊不清。” “所以……” “所以郎君觉得赵家大概率是认真的?”冯进接过话。 对於赵家这个盘踞在杜曲镇的地头蛇,他了解过,很不好惹,而且那位赵二爷,是个吃不了一点亏的主。 两次在香积寺这边吃了暗亏,想来怒气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这个时候採取行动,很可能適得其反。 他清楚自己左右不了陆衡的决定,索性乾脆问个明白。 事实上。 活著回来的希望,几乎微乎其微。 甚至於在冯进看来,陆衡这已经不是在赌了,而是在送。 准確来说,是送死。 说得好听,是悲壮的勇士。 说得不好听,是愚蠢。 他实在是想不出来,这个年轻人到底有什么底气。 小九选择了沉默,倒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说什么。 万般言语,到了此刻,都显得虚偽和无力。 这个比他还小几岁的年轻人,第一次让他生出了钦佩之意,这是发自內心的。 就好像有句话,纵然前方是万丈深渊,吾亦无畏前往。 这种勇气,他没有。 一时之间,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刘氏等妇孺也从殿內走了出来,不敢靠近。 或许是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还是累赘,眼神中,多是愧疚。 乱世之中,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接下了带她们活下去的承诺,这段时间,她们虽然苦,但至少还是活生生的人。 噗通—— 刘氏率先跪了下去,紧隨其后的是她那刚满一岁的稚子。 然后张氏…… 陆衡侧身看向身后,蹙眉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某还没死!” 忽然间。 他想明白了! 这些妇人不是咒他死,而是用自己的方式,替他祈福! 希望他平安归来。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陆衡忽然觉得,好像当个落魄的读书人,也挺好的。 至少。 此刻的他,开始被人掛念。 刘氏抬起头,想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千言万语都显得太轻。 很多时候,人的改变就是一瞬间的。 如果说以前陆衡还有打不过就跑的念头,那么到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像是真正开始融入香积寺,开始有了想承担责任的念头。 这个想法事实上,是很危险的。 妇孺在乱世之中,无需多说,是必然的累赘。 想要求生,必须学会依附。 现在陆衡儼然成了她们心中不可或缺的“救世主”。 陆衡轻笑了一声,像是自嘲,又像是很无奈。 只是,这个世界真就有救世主吗? 並不见得。 绝大多数人都在努力地活著,卑微地活著。 想了想,他还是说了一句:“你们都起来吧,某会回来,安然无恙地回来。”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著寺外走去。 就像来时一样,独自一个人。 …… 走在路上,冷风灌著。 不冷。 反而很热。 心中依旧有著太多的疑问。 前身是在杜曲镇出的事,按照了解到的所有情况推断,应该是赵家三子赵季良安排人动的手。 至於那日忽然脱口的老胡头,想来就是前身去杜曲镇所要找寻之人。 “沉月居。” “倒是一个颇具诗意的名字。” “诗意?” 忽然间,陆衡似联想到了什么。 前身是读书人。 一个落魄士族出身的读书人又怎么会和蜀中的商人扯上关係。 又怎么会平白无故得罪赵家人。 除非…… 除非赵家有人发现了什么,前身不得不冒险,就像一颗暗桩,已经到了切断上下联繫的时候。 只是。 这个老胡头又关联著什么? 那日的冯进,听到这个名字后,情绪明显波动很大。 杨昭的表情也不自然。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扯回到了三年前。 而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脑海中,努力回忆875年所发生的歷史事件。 忽然间。 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名缓缓脱口而出。 王仙芝。 如果一切都与这个人有关,细思极恐。 而这一切,都不过是猜测。 陆衡有种剥开一层迷雾,发现还有好几层迷雾的错觉。 …… 从香积寺到杜曲镇的路,陆衡走过一次。 上一次是清晨,和周虎一起,两人扮成逃难的流民,缩著肩膀混进镇外的关卡。 那次他差点没能活著走出来。 这一次他走得很慢。 官道上没什么人,偶尔有推独轮车的农户从对面过来,低著头匆匆而过。 腊月的天暗得早,太阳还没落尽,西边已经压上来一层灰沉沉的云。 风从终南山方向灌下来,吹得路边的枯麦茬簌簌响。 他想起刚才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 王仙芝。 乾符二年起兵,乾符五年战死於黄梅。 他死的那一年,正是黄巢接过他的旗號,自称“冲天大將军”,聚眾百万渡江南下。 如果前身真的是来查赵家的暗桩,如果老胡头真的是这条线上的情报节点—— 那么香积寺这场仗,从一开始就不是他和赵家之间的私人恩怨。 他只是一颗被遗忘在棋盘角落的棋子,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之后,又活了过来。 而神禾堡前后两人镇將之所以会態度不明,也有可能是发现了什么。 他压下这些杂念,不再往下想了。 走著走著。 杜曲镇的轮廓再度落入视野中。 然而。 他刚要抬脚,身后却传来两道急促的喘息声。 “郎君,等等!” 第70章 镇外风波 “小九?” “冯进?” 身后的两道身影,陆衡自然认了出来。 只是。 他没看明白这操作。 “……你们这是?” “自然是陪郎君一起赴宴。”小九朗声道,语气十分肯定。 冯进沉默以对,但人来了,便是態度。 陆衡无奈笑了笑,倒不是怪罪两人,只是这一来,倒是打乱了他的计划。 “行。”他点头道,“那就走吧!” …… 与预想中一样,三人刚踏入杜曲镇,便是被人拦住了去路。 是一粗獷汉子,约莫二十七八。 在其身侧,是三位削瘦青年。 “何人?” “香积寺的读书人。” “来杜曲镇做什么?” “赴宴。” 听到赴宴,问话的粗獷汉子眼中闪烁著几分惑色。 对此。 陆衡有些讶然。 小九则是收敛了许多,冯进的脸上依旧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赴宴?”那汉子忽地发出一声嗤笑,“某可没听说过杜曲镇有谁设宴。” 这话自然是说给陆衡几人听的。 他们几人作为镇子里的乡勇,诸多时候,不论是地位还是每月可得的奉钱,都是不如赵家一个普通护院。 但若是让他们加入赵家,干些伤天害理的事,那自然也不可能。 但赵家每月也会抽出人来,他们一起,交替对杜曲镇进行巡防。 说是交替,大多数时候,还是他们几人干活。 赵家也招揽过他们,但他们拒绝了。 久而久之,镇子里的乡勇就剩下不到十人,待遇也越来越不好。 至於其他人,自然是进了赵家。 “赴赵家之宴。”冯进忽然道,目光如炬的看向不以为意的几人。 “大石哥。要不我们……”一人低声道,像是提醒。 “怕甚!”粗獷汉子冷哼一声,“他赵家还能……” 话音未落。 却见不远处走来一行人。 张大? 陆衡一下子认了出来,小九不紧不慢的往陆衡的位置靠了几步。 很显然,他也认了出来。 那日他虽说没和这人交手,却也看得出来,对方的確是有几分本事的。 不得不防著点。 冯进也將目光投了过去,不过並没有小九那般重视。 只不过,张大来得这么及时,不知是意外,还是早就在等著了。 隨著张大等人的脚步声更清晰了一些,粗獷汉子不由撇了撇嘴。 “陈大块头,某刚刚好像听到你说,他赵家还能……”一人扯了扯嘴角,语气中带著几分不屑。 “是啊,赵家怎么了?”又是一人附和,“你倒是说明白些!” 言语间。 粗獷汉子怒目而视,但又很快恢復如常,平静道:“你们听错了,某刚刚可没有说赵家什么。” “是吗?”先开口的那人似乎是不愿意放过,又揶揄了一句:“莫不是,刚刚是狗叫?” “哈哈哈……” “你……” “你什么你,陈大石,若不是张头儿念及旧情,就凭你刚刚那句话,老子早就把话……” 他话没有说完,但那丝不言而喻的警告甚是直白。 “好了!”张大的声音不大,但刚才还在嬉笑的几个护院几乎同时收住了嘴。 他们可以挖苦陈大石,可以揶揄乡勇,但不会在张大面前继续放肆。 这个右肩还缠著绷带的汉子在赵家护院里的分量,不是靠嗓门撑起来的。 张大走过陈大石身边时停了一步,没有看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若是想明白了,欢迎来赵家找某。” 陈大石微微皱眉,並没有立即回答。 这是张大第三次招揽,前两次他都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凡是不过三,陈大石也明白,若是过了这村,就没了这店,赵家他怕再也进不去。 可一想到那赵三郎糟蹋过的那些良家妇女,气血顿时汹涌。 还有便是…… 不待他开口,陈大石身侧一人,不著痕跡的推了推。 如果陈大石进了赵家,也意味著他们大概率也可以去。 毕竟,在他们看来,赵家也不差那点钱。 “张大,某的条件……赵家那边应了?”陈大石的语气变得凝重,与先前和护院们斗嘴时判若两人。 张大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陈大石,你的条件,別说赵家,就连某……” 他瞥了一眼陈大石身侧几人,继续道:“某还是那句话,赵家大门为谁开,不是某说了算,你我之间有交情,那是一回事,但是……” “但是你想带著身边几个残废一起来……”张大轻笑了一声,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摆在了檯面上。 陈大石身后那几个年轻乡勇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青年低下头,拿短矛的矛尖一下一下戳著地上的冻土,不敢看任何人。 “赵家不是善堂。”张大的语气平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蔑,“你的条件,別说二爷不同意,就连某也觉得有几分可笑。你是乡勇头儿,不是赵家的功臣。你挡过流寇,赵家还出过药钱。算起来,你还欠赵家的。” 陈大石攥著刀柄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手鬆了又紧,紧了又松。 几个年轻乡勇的目光也暗淡了下来,有不甘,有屈辱,还有愤怒…… 赵家不欠他们的,那他们也不欠赵家的。 但“还欠”这两个字从张大的嘴里说出来,想来赵家像是完全忽略了他们的付出。 那些替赵家挡过的刀、守过的夜、流过血的弟兄。 “明白了。”陈大石把刀往地上一拄,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那就这样。” 边上的陆衡三人对视一眼,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 这一次突然来杜曲镇,貌似是来对了。 “张大。”陆衡先一步开口,语气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 “陆……郎君。”张大嘴角抽搐了一下,冷淡回应。 对於这个年轻人,他谈不上恨。 他是赵家护院,陆衡作为香积寺的主事人,他挨刀是技不如人。 但要说笑脸相迎,也做不到。 右肩的伤至今还没好利索,每天换药时扯开的痂口都在提醒他,那日在香积寺被人砍的那一刀有多疼。 只不过,今天他没有看到对他出头的那人。 “手下败將,伤好了?”小九也凑了上来,语气中,带著几分挑逗。 他可是亲眼看著张大被大哥杨昭一刀劈飞,那场面,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若非当日张大躲得及时,怕今日来的就是另外一个人了。 “手下败將…”张大重复了几遍这个词,语气平静,“差不多好了,劳你惦记。” 小九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是这个反应。 不是应该恼羞成怒吗? 不是应该拔刀吗?怎么就轻飘飘地接下了? 某还想准备动手的呢。 小九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二哥冯进一眼,冯进面无表情地望著別处,完全没有替他搭话的意思。 小九撇了撇嘴,不再嘲笑。 张大转向陆衡,语气收敛了几分:“陆郎君,二爷在里头等著……” 第71章 偏门之后 “好。”陆衡应得爽快。 张大却是一怔,他有些看不明白。 若是换作他,不一定会有这样的勇气,虽说带了两个人,对於赵家而言,也无济於事。 若是朋友,他倒乐意提醒半句。 而他,也不过是赵家放在明面上的。 张大尤记得有一人,教他刀法的那人,只是一刀,不光与之对敌的护院刀断了,就连人也死了。 与那日杜疤的那一刀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气势却是截然相反。 如果將杜疤的刀法用狠厉来形容,他那位“师傅”可以用震撼来比喻。 所以说。 他都不知道陆衡这几人,到底有什么底气。 张大走在前,陆衡三人不紧不慢的紧隨其后,其他护院则是分列两侧。 …… “小石头,刚刚那个瘦子说了什么,你听清了吗?”陈大石看著逐渐远去的一行人,疑惑的问。 “手下败將!”小石头一字一句的吐了出来,然后开始无端发笑。 “你笑什么?” “大石哥,”小石头长长吐了一口气,语气诚恳,“某只是觉得,强如张大,盛如赵家,好像也就那样。” “哪样?” “手下败將!”叫小石头的消瘦青年又重复了一句。 听著这话,陈大石那双漆黑眼眸中似乎多了些什么。 一直以来,他对於赵家的畏惧越来越浓,面对赵家人时,很多时候,他都不敢多看一眼。 他不是一个人,身后有一群兄弟。 这群兄弟跟著他成了乡勇,福没享受半分,如今都是身上带伤,也干不了什么农活。 对此,他是愧疚的。 现在,那个自称来自香积寺的读书人,面对赵家时,不慌不惧。 同时,他从张大的眼神中,看到了畏惧。 如果这个年轻人能够活著从赵家走出来…… 沉吟间。 陈大石在心中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他看向身后几人,缓缓道:“走吧!” “好……” ……… 张大突然停下脚步,站在一扇门前。 “陆郎君,请。”张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偏门?”小九看向前边的门,带著些许火气嘀咕了一声 冯进二话不说,直接將刀迅速落在了张大的肩膀上:“你们赵家就这待客之道?” 陆衡摆摆手,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你家二爷挺有趣的。” 说完,他先一步朝著那偏门走去。 小九见状,紧忙跟著。 冯进依旧將刀搁在张大的肩膀上,似乎只要有任何不妥,他的刀,会毫不犹豫的出鞘。 张大冷笑道:“这位兄弟,刀很快。但某只是个带路的护院头儿,杀了某,你们三位也走不出这条巷子。” 冯进没有收刀,只是將刀刃往外偏了半寸。 陆衡已经走到偏门前,停下脚步。 门不大,漆皮剥落,门框上钉著一块磨得发亮的旧木牌,写著“西院”二字。 上次和周虎潜入杜曲镇时,他曾在粮铺侧面的巷子里远远瞥见过这道灰扑扑的侧门。 那时他和周虎刚把那赵二爷从巷口挟持出来,退路就选在这扇门的对角方向,只差几步路就会被赵家护院堵死。 现在赵家主动把这道门敞在他面前,像是要告诉他:上次你差一点就栽在这里。 他回头看了张大一眼:“上次你是一个人来堵某,这次你们是求某来。这就是底气。” 张大没有接话,他忽然发现这个年轻人今天从一开始就没把赵家当成龙潭虎穴。 不是不怕,是已经算清楚了赵家不敢在宴上动手的筹码。 偏门內是一条窄巷,青砖墁地,两侧墙上攀著枯藤。巷子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月门,门后隱约透出灯光。 两个护院守在月门两侧,见张大带人进来,对视一眼,无声地让开了路。 穿过月门,是一间偏厅,比正堂小,但布置得比正堂更精。 窗下搁著炭炉,炉上温著一壶酒,壶嘴冒著白气。 墙上掛一幅山水,落款模糊,像是本朝某位不大不小的名士。 正中一张圆桌,桌边坐著一个人。 石青色锦袍,腰间系墨色革带,四十来岁,面白短须,正是赵德昭。 身后站著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 陆衡记下了这张脸。 桌上摆了四副碗筷,但只坐了赵德昭一个人。 赵德昭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香积寺的读书人,来得比老夫预想的晚了一些。先坐吧!” “路上遇到了张头儿,多聊了几句。”陆衡大大方方的在对面坐下,小九和冯进一左一右站在身后,他扫了一眼那四副碗筷,目光在青年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回中年男子的身上,“二爷的伤,好了?” 赵德昭端著酒壶的手顿了一瞬,壶嘴里冒出的白气在他指间绕了一圈,才慢慢散开。 他把酒壶搁回炉上,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脖颈。 “好得差不多了。”赵德昭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倒是劳陆郎君还惦记。” “那就好。”陆衡自顾自地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桌上,刀柄朝著赵德昭的方向,刀刃朝著自己。“刀先搁在这儿。今天是谈事,不是动刀。” 赵德昭盯著那把短刀看了片刻,像是想起来了什么。 “你这人……有意思。”他端起酒壶,给陆衡面前的酒盅斟满,又给自己斟了一盅,“老夫活了四十多年,被人用刀架过脖子只有一次。请人赴宴,赴宴的人把架脖子的刀搁在桌上,也是头一回遇到。” 他放下酒壶,抬手示意身后。 “不急。先认个人。这位是老夫的大侄子,赵家长子赵伯康。” 赵伯康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陆郎君,久仰。” “赵大郎君。多谢你的不杀之恩,”陆衡点了下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端起酒盅,没有喝,只是搁在鼻尖闻了闻,又放回桌上。 赵德昭將他的动作看在眼里,他的话记在心里:“老夫让人把偏门打开,是有话想单独跟陆郎君说。” 他把酒盅搁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正堂那边,大哥和三弟都在。你是贵客,迟早要请到正堂去。但在那之前,有些话——” 他顿了顿。“大哥那封信里写了什么,老夫没看过。但老夫大概知道,老夫不是来问你话的,而是来提个醒。” “什么醒?”陆衡喝了一口酒,不咸不淡的问。 “香积寺能在神禾原上活到现在,靠的是周文远在明面压阵、孟虎在暗处撑场、还有一个连赵家都摸不清底的独眼瘸子。”赵德昭同样端起酒盅,抿了一口,“但周文远不是你的靠山,孟虎也不是。你也清楚,他们只是利用你,好在赵家面前多一张可以打的牌。” 他搁下酒盅,看向陆衡。 “老夫说这些,不是为了离间。是想告诉你,今天这场宴,赵家坐下来跟你谈,不是因为你背后站著谁。是因为你这半个月让赵家多个地方吃了亏。” 陆衡没有接话。 赵德昭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画了个圈:“老夫知道,你很聪明,身边也有能打的人。你能让神禾堡和终南山同时对你有所顾忌。包括老夫这位大侄子,所以老夫能替大哥做主,今天不和你谈旧帐。要谈,就谈以后。你想要什么,可以在这间屋子里先跟老夫透个底。能给的赵家会给,不能给的,出了这扇门也有个人在前面替你拦一拦。” 陆衡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王老七是谁的人。” 赵德昭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看了陆衡一眼,没有回答。 “你用什么换。” “用我知道的事。” “什么?” “三年前……” 第72章 不慌不惧 “读书人,饭可以乱吃,但是话……”赵德昭那一双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可是不能乱说的哦!” 赵伯康亦是心神一凛,也是万万没有想到这年轻的读书人如此大胆。 整个杜曲镇,谁不知道他二叔是个什么性子。 此刻说是自寻死路也不为过。 三年前的凌家,他们赵家不是没给过机会,是那姓凌的,不知所谓,一意孤行,故而才会遭受灭门的劫难,怪不得谁。 而且,这件事,赵家做的极为隱秘,也不是主谋。 所以…… 若是拿这件事作为筹码,那可真是打错了算盘。 陆衡悠悠说完,他方才的这些话不过是他自己的推断,赵家承认也好,否认也罢,关係都不大。 但从对面的中年人脸上,不难捕捉到,凌家之事確与赵家有关,且关係不浅。 身后的小九隱隱有些沉不住气,目光如刀般落在那赵家二爷身上。 对於凌家那位少年,他是看著长大的,最后却无能为力,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 郎君刚刚说的那些话,就差点指出赵家是直接凶手了。 但赵二爷这个老狐狸,依旧是装聋作哑,矢口否认。 “二爷说得极是,倒是某这个读书人一时胡言乱语了。”他这话说的委婉,但何尝又不是一种讽刺。 直到此刻,关於杨昭说的那长安西市凌家十几口人之死,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当然,他也不觉得这是什么筹码。 赵家既然敢做,而且已经过去三年之久,恐怕早就被运作成了一桩普通案子。 他若想靠这个案子扳倒赵家,倒不至於成功。 说这些,要的从来只是赵家那捉摸不定的態度。 他看得出来,这赵二爷並不像外界传言那般,是个粗人,只会打打杀杀。 上一次,他和周虎来赵家所看到的那些名贵字画,珍贵古玩,想来已经转移。 这些才是需要琢磨出来的。 那些东西是由这位赵二爷运作的,去了哪里,自然他最清楚。 对於赵伯康这位赵家长子,他发现,和预想中不同。 这人深沉內敛,不骄不躁,若不是被压製得太狠,又適逢乱世,赵家交其手上,怕又是会上一个台阶。 只可惜…… 生不逢时! “陆郎君,你说凌家所生灭门惨案与某家有关,也仅仅是你口述,又或是……推测。你可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赵伯康上前半步,发出灵魂拷问。 他之所以这样问,无非是篤定眼前的读书人手中没有,就算有,赵家这边也可以矢口否认。 陆衡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向赵伯康。 一息。 两息。 他笑著回应,故作高深地说道:“赵大郎君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假话? 赵伯康微微蹙眉,不由愣了几息。 他的迟疑,陆衡看在眼里,与预想中不同,似乎是他高看了对方。 不对! 陆衡瞬间否定了这个念头。 一个可以接连两次布局,巧借他人之手夜袭香积寺之人,又怎么可能被一句话所唬住。 若不是,那便是装的。 装给谁看? 除了他们三个,自然还有。 赵伯康的这个二叔。 “读书人,你什么意思?”赵德昭轻声道,手却没有閒著,“若是你觉得自己手上还有证据,不乏亮出来!” “证据?”陆衡轻轻摇头,“二爷刚刚这番话,便是最好的证据。” 赵德昭瞬间就想明白了:“读书人,老夫的耐心是有限的,若你还是这个態度,怕走不出老夫这西苑。” 冯进忽地一步跨出,手中横刀骤然出鞘,刀尖精准落在赵德暉那酒盅上。 呲~ 嘶啦! 酒盅已然呈现一道细小裂纹,紧接著,越来越大。 砰—— 酒盅齐整的分成两半,倒向两边。 赵德昭深深看了冯进一眼,他明白,若是这人想要杀他,他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只是他不明白,为何这个普通的读书人身边,深藏不露的高手一个接著一个出来。 那日的那个猎户,身手就十分不错,折了他好几人。 再就是仅仅一刀就伤了张大之人。 根据张大回来后的描述,那人与现在站在陆衡身侧的青年,显然不是同一人。 还有就是,那个独眼的中年汉子。 据张大的描述,那独眼是可以伤杜疤的存在。 对於杜疤的身份,他调查过,终南山的流寇,来自庞勛之乱,身手十分不错,属於以一敌十的存在。 这样的一个人,却在香积寺吃了暗亏,这让赵德暉除了震惊之外,还是不解。 正是基於此,他才没有继续召集人手,对香积寺出手。 赵家虽说家大业大,但在同一个人手中接连受挫,难免会让那些看家护院的士气渐渐低迷。 长此以往,並非什么好事。 至於他的脸面,刚刚好像又丟了一次。 冯进的突然出手,赵伯康面露深深的忌惮之色。 冯进那一刀劈碎的不只是一只酒盅,更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赵德昭看著桌面上裂成两半的瓷片,酒液从裂缝里渗出来,沿著桌沿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知道这个闷声不响的汉子在告诉他:上一次你的脖子是被刀架著退出去的,这一次我们照样能在你家正堂里把刀架在任何一个人的脖子上。 他也相信这个青年可以做到。 但这就让他认怂? 绝不可能。 那他这几十年,不是白混了? 陆衡亦是心中一惊,冯进有如此雷霆手段,他的筹码又多了一个。 赵德昭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这间只有他们几个人的偏厅里格外清晰。 他把面前那半片碎瓷片用指尖轻轻拨到一旁,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冯进,落在陆衡身上。 “好刀。”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节奏不急不缓。“老夫在杜曲镇活了四十多年,被人拿刀劈碎酒盅,是头一回。你这兄弟的刀確实快,比张大快,比杜疤也快。但陆郎君,你要想清楚一件事——这间屋子外面有多少人。 正堂有多少人,天井有多少人,巷子里有多少人。你今天带了两把好刀来,赵家上下几十號人,难道只有被劈碎酒盅的本事。” 小九的右手已经按在刀柄上,冯进依旧面无表情 陆衡闻言,笑容不减。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木牌,轻轻放在桌上,淡淡道:“二爷,要不先看看这玩意?” 第73章 予以重视 “这是什么?”赵德昭不解的问,心中却已经是万千思绪。 那木牌,他自然认得。 只不过,为何会出现的这年轻的读书人身上。 一时间。 他的思绪无法贯穿所有信息。 陆衡將木牌搁在桌上,没有翻过来。 木牌背面朝上,边角磨损得厉害,繫绳的孔洞里还残留著几缕断裂的麻线,浸过不知是谁的血,早已凝成暗褐色的渍跡。 赵德昭没有伸手去拿,只是微微偏了下头,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没有再继续敲下去。 赵伯康的目光也落在那块木牌上,嘴角习惯性的淡笑没有消失,但笑意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浮在脸上。 “第一次夜袭香积寺,死了两个人。跑掉的那些人把同伴的尸体丟在了寺里,只带走了刀。但他们走得急,没来得及搜身。”陆衡手指轻轻点在木牌上,往前推了半寸,自顾自的继续道:“或者说,他们根本不知道这块牌子在那个人身上,负责搜身的人,没告诉他们。” 闻言,赵德昭微微一顿,目光依旧落在那块木牌。 木牌是赵家护院的腰牌,正面刻著一个被磨得半糊的“赵”字,边角有一道特殊的斜銼纹路,与赵家铁铺打在马鞍铜扣上的銼法一模一样。 这是赵家护院人手一块的东西,但每一块腰牌都有编號,对应著花名册上的一个名字。 他伸手把木牌翻过面来,背面刻著一个小小的“拾叄”。盯著“拾叄”看了片刻,然后缓缓搁下木牌,眼神骤然变了。 “这块腰牌,老夫认得。”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十三號。但这个人不是赵家的护院,他是老夫从长安带回来的人。他死的那天晚上,是张大回来跟老夫说的,尸首落在了寺里。老夫当时以为他死在你的人刀下。” 他抬起眼,目光像是两把淬过火的刀。“但现在看来,他应该不是死在你手里的。是谁杀的?” 赵德昭的语气忽然转冷,拿他的人动刀,这件事,可大可小,但他不会这么算了。 如若这般草草了事,那些跟著他的人往后还如何办好差事。 “某可以如实告诉二爷,你那手下,不是香积寺杀的。”陆衡端起酒盅抿了一口,“那晚杀人的人,自己也在那块木牌上留过指痕。他们的目標是栽赃赵家,至於是谁,某还不確定,但二爷应该比某更清楚。能调动长安人手、能仿赵家铁铺的斜銼、还能在你眼皮底下把这几个人的行踪全部抹乾净。 整个杜曲镇,有几个人能做到这一步。” 他搁下酒盅,酒盅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二爷刚才问我要证据,这就是证据。十三號的腰牌揣在他自己怀里,是捅他的人在搜身时特意塞回去的。他活著的时候不会把腰牌给別人,只有死了之后才被人搜过身。搜他身的人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的腰牌放在哪里。搜完之后,把腰牌留在了他身上。为什么留下? 因为他要让人以为这是赵家派来的死士,隨身带著赵家的腰牌,死了就是铁证。但他不知道一件事,这腰牌上那道斜銼是赵家特有的。 这人能仿斜銼,却不知道赵家护院的腰牌副件压在花名册底下,十三號一直待在长安,他接的是你二爷的活儿,能认出他脸的人多,能摸清他腰间那块腰牌安在哪一侧的,只有跟他一起摸黑走过子午谷的人。 想必二爷现在心里应该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赵德昭沉默了很久。 窗下的炭炉上,酒壶里的酒咕嘟咕嘟冒著泡,白气从壶嘴里一股一股地涌出来,在灯影里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他把木牌拿起来囫圇在指间翻了个面,面上端端正正刻著一个笔画极简的“赵”字,反而没有多说什么。 赵伯康嘴角那丝淡笑不知什么时候收了回去,他望著那块木牌,眉间的几道极细的纹路没有再展开。 偏厅的门忽然从外头敲了两下,一个苍老的声音隔著门板传进来:“二爷,家主那边问,贵客什么时候请到正堂。” 赵德昭没有回答。 他看了眼陆衡,將那块木牌推到两人之间的桌心,然后站起身来整了整袖口上被酒液洇湿的一小块褶子,抬手示意冯进不必再戒备。 “该谈的都谈了。剩下的话,留到正堂再说。” 他端起桌上那盅已经凉透的酒,仰头一口喝乾,然后侧开半边身子,朝门口走去。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只留下半句断在风里的话:“不管正堂那边问什么,你只管说。老夫既然开了这扇偏门,就替你应过半扇门的事。 ……… 赵家大宅的正堂比偏厅宽敞得多。 四扇雕花木门朝南敞开,堂內灯火通明,正中央一张红木圆桌,桌上摆著四副碗筷,酒壶搁在炭炉上温著,壶嘴冒著细细的白气。 赵德茂坐在主位上,右手边坐著一个中年人,应该是赵三爷赵德暉,左手边的位置空著。 赵德昭进了正堂,径直走到空位前坐下,没有说话,只是朝赵德茂微微点了下头。 赵伯康没有落座。 他走到赵德茂身后,垂手而立。 陆衡在门槛外停了一步,目光扫过堂內,落在桌子上。 四副碗筷——赵德茂的、赵二爷的、赵三爷的,还有一副正对著赵德茂。 不用想,是留给他的。 但没有赵伯康的碗筷。 这个细节比他预想得更直白:在赵德茂眼里,长子还没有资格在宴上与客人平起平坐。 “香积寺的读书人,老夫等你多时了。”赵德茂没有起身,只是抬起手,朝对面的座位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入席吧。” 陆衡跨过门槛。 正堂的规矩与偏厅不同,护院挡在门槛外,只放陆衡一人入席。 冯进的刀已经入鞘,但人没退,就站在门槛外侧,目光始终落在陆衡后背上。 小九压低了嗓子对冯进嘟囔了一句,听不清內容,语气却不像是抱怨,更像是提醒自己別乱动。 陆衡走到留给他的那副碗筷前。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將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桌上,刀柄朝外,刀刃朝內,与在偏厅时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 然后才撩起旧絮袍的下摆,在赵德茂正对面坐下,目光坦然地对上这位赵家家主的眼睛。 “日前之事,乃犬子及舍弟一时糊涂,非赵家本意。”赵德茂开口便是这句,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份早已擬好的文书,“今日陆小友应邀过府,想来也是想当面把话说开。赵家与香积寺之间,有些误会该消了,有些帐也该清一清。” 第74章 有些慌了 陆衡脸上依旧掛著恰到好处的笑容,这赵家家主的这番话是何味,他当然听得懂。 这不仅仅只是敲打,更是威胁。 赤裸裸的那种。 两方之间,若论恩怨,陆衡觉得,似乎香积寺更有发言权。 赵家两次三番对香积寺痛下杀心,不曾想,偷鸡不成蚀把米,还隱隱壮大了他们。 他今日前来,稳住赵家只是表面,更多的是谈一份“合作”。 赵家如今不差粮食、不差人、但差靠山。 还差一条稳当的出路。 “赵家主这话言重了,香积寺小门小户的,住著些许等死的流民而已,与赵家哪里来的误会,又哪里来的帐?” 他自然不会顺著赵德茂的话往下辩解,与这种浸淫江湖几十年的老狐狸打交道,一不小心,便会落入自证的陷阱,得不偿失。 先前他与那赵二爷的確说了许多,但从进门开始,到离开,都只是说有人夜袭香积寺,而后死了人,不知道是谁的人,但没有承认杀过人。 既然没有承认,那就不算是既定的事实。 关於这一点,陆衡想得通透。 至於回去的人怎么说,那是另外一回事。 赵德茂微微一愣,像是有些意外,但也只是觉得眼前的年轻人巧言令色罢了。 不论是香积寺第一次遇袭,还是第二次他长子的那峰迴路转的谋划,又或者第三次二弟赵德暉的衝动行事,他心中都有一个基本的判断。 不过,那都只是赵家內部之事。 “陆小友,即是如此的话……”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嘴角却含著笑意,“那不知小友今天来……是为了何事?” “自然是为了约莫二十天之前,某在赵家受伤一事。”陆衡抬手摸了摸额头,手指落在那一道还未彻底隱去痕跡的伤疤上。 “哦?”赵德茂面露诧异之色,像是不知情一般,“陆小友,可知是何人伤了你?” “只是依稀记得样貌。” 这话落音,桌上的赵家三兄弟更加诧异了。 对於这件事,他们有过不多的了解。 出手伤眼前这年轻人的当事人,此刻还在禁足期內。 但他们相信,对方绝不单单只是为了来说这件事。 尤其是赵德昭,更是万分不解。 先前陆衡与他说了三年前的凌家一事,而后又拿出来了那块刻有“拾叄”字跡的赵家令牌,稍微谈及有人夜袭香积寺一事。 现在將时间拉回更久一些。 所以…… 到底是在铺垫什么? 这时。 赵德暉转头对著坐著中间的老者道:“大哥,季良人呢?” “被禁足了。” “哦。”他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好像故意为之,“对了,二哥,听说你受伤了?” “严不严重?” 这话听起来是那么一回事,但一琢磨,提醒的意思极为浓郁。 就好像在说,二哥,这年轻人伤了你,不要因为他在你府上说了一些话,就忘记了自己还姓赵。 赵德昭淡淡回应:“三郎,你有这份心,便是够了。” 对於三弟所提醒之事,他自然不会轻易释怀,虽然他当自己是赵家人,但有人却不把他当赵家人。 若非如此,一而再,再而三,死的都是他的手下,还有一个跟了他十年之久的老人。 一定是有人说了什么,那位跟了他十年之久的老人才会心甘情愿地被人利用。 他之所以会仓促行动,也是看明白了这一点,有打乱幕后之人计划的意思。 只是万万没想到,出去十几人,最后只回来了张大一个人。 这算是剷除他羽翼的意思么? 是怀疑他有二心? 赵德昭不得不多想,也不能不多想。 更多的,还是寒心。 赵德茂也是开口道:“老二,这段时间倒是辛苦了。” “劳烦兄长掛念。” “伯康。” “阿耶。” “回头去请徐大夫好好给你二叔瞧瞧,以免留下什么暗疾。” “儿明白。”赵伯康点头道,语气恭顺,转身时目光在陆衡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没有恨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被打断的审视。 这个能把二叔和三叔同时卷进话题的年轻人到底还藏著多少话没说。 他跨出门槛,脚步声沿著迴廊渐渐远去。 赵德茂没有看长子的背影,只是將酒壶从炭炉上提起来,给陆衡面前的酒盅重新斟满,动作不疾不徐。 壶嘴离开杯沿时手腕微微一沉,一滴酒都没洒出来。 “伤你的人,老夫已经查过了。是老夫那不爭气的三郎。”赵德茂把酒壶搁回炉上,抬起眼,迎上陆衡的目光,没有闪避,“老夫不替他辩解。此事是赵家有亏在先。今日请小友来,亦不是空口白话,是想趁这个机会把这一页翻过去。” 陆衡端起酒盅抿了一口,不咸不淡地道:“不知赵家主打算怎么翻?” 赵德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將左手边的帐本推到桌边,翻开其中夹著纸条的那一页。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不是对陆衡说话,倒像是在陈述一份早已擬好的补偿清单:“香积寺往后一年的粮食,由赵家每月足额补足。油坊地窖存有生铁一批,可拨一些给香积寺打制农具与兵器。此外,滈水故道旁的十亩荒地,地契在此,赵家可代为过户。” 他顿了顿,將那张地契从帐本中抽出来,搁在桌面正中,指尖压在泛黄的纸面上往前推了三寸。 “只要今天把话说开了,这些便是赵家的诚意。” 赵德昭端著酒盅的手微微一顿。 赵德暉依旧把玩著茶盏,眼帘半垂,看不清神色。 陆衡低头看了看那张地契,没有伸手去接,手指却在自己那把短刀的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忽然问道:“十亩荒地,靠滈水故道,这地,原来是谁的。” 赵德茂没有回答,指尖仍压在地契边缘,只是指节的弧度比方才紧了一分。 陆衡把短刀往前推了半寸,刀柄磕在桌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赵家主既然要翻这一页,那就翻到底。二十天前某走进杜曲镇是来找一个人的,蜀中的一位故人。香积寺是佛门,某从静远大师手里接过钥匙时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有碰上那位故人的念头。 直到赵家主用沉月居的浣花笺给某写信。 某才忽然想起来了……” 话及至此,赵德茂的眼神忽然变了。 这时候,他才明白,这个年轻人的底气何在。 此前。 他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但现在。 他不愿意继续往下听了:“陆小友,先吃饭,先吃饭。” 说著,又朝著门外的冯进二人招了招手,“两位小友,可是饿了?” “你们这些下人怎么回事?怎么待客的?还不快些去准备好吃的!” 管家赵来福连忙道:“阿郎,小的这就去准备,这就去准备。” 说完,他眼神示意几位下人,忙走了出去。 陆衡抬起头,目光平静地对上赵德茂,淡淡笑了笑:“赵家主,不急,不急,还是让某继续说完吧……” 第75章 惊雷一声声 赵德茂脸上的笑意又多了几分,连忙道:“陆小友,还是先吃饭。” 说著,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在陆衡面前的碗中。 浑然间。 这个年轻人给出的牌,他反而不太想接。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赵家现在是什么情况,作为一家之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很显然。 这个年轻人的读书人,对他给出的那个赔偿方案,並不太在意。 陆衡夹起那块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味道不错,就是咸了一点。” 他放下筷子,瞥头看向堂外,轻声道:“你们俩不用太过担心,某有分寸。” 闻言,小九无奈地一笑,冯进只是轻轻点头。 隨后,陆衡將目光重新落回堂內:“三年前,某的那位蜀中故人在杜曲镇失踪。同年,王仙芝战死,具体原因不得而知。长安西市有人押送了一批解池盐,盐到了,人没了。” 他话说一半,又看向赵德昭:“二爷,思考了这么久,在偏厅看过那块木牌,想来你心中已经有了判断。三爷刚才问二爷伤势是否还严重。三爷不如也问一句,“拾叄”死之前,最后见到的赵家人是谁。” 小九的神色忽然亮了几分,这件事,他一直过不去。 冯进那双漆黑眸子像是更冷了一些。 赵德暉把玩茶盏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眼看向陆衡,目光从方才的漫不经心变得极为锐利。 赵德茂压在地契边缘的指尖又紧了一分。 赵德昭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端起酒盅仰头一口喝乾,然后將酒盅搁在桌面正中,空盅落桌发出一声沉闷的磕响。 “大哥,这件事,今天在这里说清楚。”赵德昭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比这整晚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更沉。 赵德茂沉默了很久。 窗外北风又灌了一轮,正堂的门扇被吹得轻轻磕响。 他缓缓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看过二弟、三弟,然后落在陆衡身上。 他忽然觉得这个来自香积寺的年轻人今天不是来赴宴的,而是掀起赵家內部清算的。 这些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够说得清的,也不能在一个外人面前提及半分,这是规矩。 但此刻。 二爷已然顾不得这些。 这滋味。 他懂。 只是,他无法解释。 “老二,大哥我……”赵德茂欲言又止,像是有难言之隱。 想了想,他还是没有把话说出来。 赵德暉目光如炬的看向陆衡,这个年轻人比他想像中,知道更多的东西,也更不简单。 从表面上、以及短期情况来看,赵家是最大的得益者。 可从其他层面以及更长远的角度来看,赵家不过是一颗被利用了的弃子。 陆衡没说话,他只是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同时也明白了一个点,赵家似乎和他一样,连螳螂都算不上。 “还是让某继续说吧!”陆衡再度开口,既然要亮牌,那就从小亮到大。 他就不信,赵家看不清形势。 三个加起来已经差不多一百五十岁的老者,互相对视一眼,选择了沉默。 陆衡也不傻,他不会一次性把牌打完。 “三位想必还记得孟虎吧。” 赵德茂那双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没有接话。 孟虎这个名字从陆衡嘴里说出来,分量与从他二弟三弟嘴里说出来完全不同。 这个年轻人今天在偏厅已经证明了一件事,不说没有根据的话。每一句看似隨意的提问背后,都押著一条还没完全摊开但赵家已经无从否认的事实。 “孟虎曾是神禾堡的镇將。”陆衡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赵家与他有过多年的利益往来。这不是秘密。但有一件事,三位可能不知道。 孟虎在被撤职之前,曾单独见过一个人。这个人不是镇將府里的属官,不是神禾堡的副手,而是你赵德茂的长子。” “赵家主,你儿子与孟虎之间的交易,你知道吗?” 赵德茂没有回答,他的手指从地契边缘移开,慢慢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赵德昭端著空酒盅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放下,也没有端起来。 赵德暉將茶盏搁回桌面,杯底磕在木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陆小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赵德暉的声音很平,却带著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 “知道。某在说香积寺第一次夜袭,究竟是谁派的人。”陆衡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搁下,“第一次夜袭,不是赵家任何一位长辈授意。二爷不知道,三爷不知道,赵家主本人更不知道。 那一夜死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二爷从长安带回来的十三號。二爷跟我说,十三號常年待在长安,与杜曲镇这边的护院並不相熟。 能让他放下戒心、听命行事的人,必然是他信得过的人。而能让此人调动长安人手、仿製赵家铁铺特有的腰牌斜銼,还能在事败之后將所有痕跡抹得乾乾净净,这三件事任意一件都不容易,能同时做到的,整个杜曲镇不出三个人。 他抬手指向赵德茂身后的位置,语气不变。 “赵伯康是其中之一。” 正堂內忽然安静下来。 赵德昭將空酒盅轻轻搁在托盘上,咯噔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伯康刚才领命去请大夫,去得倒是利索。大哥,你这位长子,怕是比某想的更有本事。” 赵德茂缓缓抬起眼,那张脸在灯下显出一种不加掩饰的老態,眼眶有些凹陷,嘴角的法令纹比方才更深。 他看了陆衡一眼,又看了二弟赵德昭一眼,最后目光落在三弟赵德暉身上,“老三,这事,是不是真的?” 赵德暉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抬起眼迎上赵德茂的目光:“去年某让大哥吃进的那批粮,是伯康的提议。那批货如果全部吃进,以当时的行情,至少可以多赚四成。但大哥只留了一成,余下全转给了京兆杜家旁支。此事之后,某以为这孩子只是太想证明自己,没有多想。”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陆衡,又转回来:“但有一件事大哥或许有所不知。庞勛兵败之后,一批溃兵散落在关中各镇,其中一部分被孟虎收编,编入神禾堡戍卒名册。 庞勛之乱虽然垮了,但那些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溃兵,单兵战力远非寻常护院可比。 第一次夜袭香积寺的那批刀手,不是赵家的人。事后核对名册,赵家护院到齐,不曾少一个。 能调动庞勛旧部、同时还能借赵家腰牌仿製斜銼的,只有与孟虎暗中交接之人。大哥,这人不是我们三个。” 他抬起眼,看著自己满脸皱纹的长兄,缓缓说道,“是你的儿子。” 赵德茂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慢慢將左手从桌沿上移开,搭在膝盖上,拇指反覆摩挲著食指的指节。 良久之后他才开口:“……证据?” 第76章 一份承诺 “大哥!”赵德昭的声音又沉了几分。 如果说,只是犯下杀人的罪过,他自不会多说什么,赵家完全可以用钱去摆平。 但现在,却是与孟虎合谋,更反过来朝自家人出刀。 他不明白,自己这兄长到底要犹犹豫豫到什么时候。 陆衡微微一愣,亦是被赵德昭的这一声“大哥”给惊怔住了。 很显然。 这位赵二爷已真正动了气。 换谁来,恐怕都是一样,自己看著长大,倾尽心血培养的大侄子,到头来对他却是这般,如何不心寒。 “二哥。”一旁的赵德暉放下手中的茶盏,杯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比平时更沉的闷响。 他抬起眼看向赵德昭,又转向一直没有说话的赵德茂,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二哥,十三號之事,某也有责任,若是某早点从长安回来,或许就能避免……” 他话未说完,但言辞恳切,一字一句,皆是肺腑。 赵德昭摆摆手,面露惋惜之色:“老三,这件事跟你没有关係,伯康若是觉得我这二叔哪里做的欠妥,大可以直言,没必要將刀刺向自家人。” 十三对他如何,不用我多说,但他又是怎么做的?” 赵德昭端起酒盅,一饮而尽,又是接连几杯烈酒入怀。外人都说他心狠手辣,是赵家无往而不利的一把刀。 赵德昭將酒盅重重搁在桌上,酒液从杯沿溅出几滴,沿著红木桌面缓缓洇开。 “外人说我赵德昭是赵家最锋利的一把刀。这话某认。但某这把刀,从来只朝外,不朝內。”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正堂骤然凝固的寂静里。 “十三跟了某十年。子午谷的那些夜路,从来是他走在前头。长安城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也是他守在门外。某待他如子侄,他待某如父兄。 他不是死在陆衡的人刀下,而是死在那个叫他回来的人手里。” 他抬起那双被酒意烧得微微泛红的眼睛,看向赵德茂:“大哥,某说这么多话,不是为了兴师问罪。某只是想说,连某的人他都敢动,连赵家最苦最累的活儿都挑,还挑拨离间,连前镇將他都敢勾结。他还有什么不敢的?大哥还要护他多久?” 赵德暉仍旧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酒盅边缘,没有端起,也没有放下。 他的声音比赵德昭轻,却比方才任何时候都更疲惫:“大哥,某之前跟你说过,那孩子怕是不简单。那时候某说的是这位陆小友。” 他朝陆衡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又微微摇头。 “现在看来,该被说这句的不是別人,是伯康。某在长安替赵家跑腿这些年,自认看人不算走眼。可某没想到,某看走眼的,是亲侄子。” “如果今日不是陆小友来告知这些,想来我们赵家……怕是要不了多久就会……” 他没有將剩下的话说完,但他的意思已经不需要再继续补充。 来时的陆衡就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何那日他伤了赵二爷之后,对方的报復会来得那么快,那么突然。 现在他想明白了,这位赵二爷並非外人口中那般,只是个狠辣角色。 他知道“十三”的死另有蹊蹺,也知道自己被人当了刀,只是不愿意承认。 若是那日香积寺就此覆灭,他心中的气也算是半消,毕竟“十三”是折在香积寺的。 他需要一个交代,赵伯康就把香积寺送到了他刀下。 当然。 也不能说赵伯康太狠,只能说,事情的走向也出乎了赵伯康的预料。 第一次夜袭,死的那两人是杨昭和周虎各自杀的。 而这两人的身手,才是赵伯康意料之外的第一根刺。 第二次夜袭,赵伯康想利用袍哥替“十三”报仇,以消家中长辈心中之气。但他依旧错漏了两件事:王二用命换来了刘大的出手;而他本人,也彻底豁出去了。 接连两次的失败行动,让赵伯康这位赵家长子彻底看清局势。 其一,香积寺不是他能轻易拔掉的钉子。 其二,他用来调动庞勛溃兵的那条暗线,正在逐步脱离他的掌控。 如果还有下一步,要么是针对孟虎,灭口以保自身;要么是针对他陆衡,做最后一次反扑。 陆衡將这些判断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没有继续往下推,只是抬起眼,看向正堂主位上那位沉默至今的老者。 赵德茂把手从桌沿上缓缓移开,搁在膝盖上,拇指反覆摩挲著食指的指节。 这个动作从他听三弟说完“是你的儿子”那一刻就开始了,到现在也没有停。 二弟的愤怒,三弟的自责,都在把同一个事实往他面前推。 他用人不疑的长子,凭藉父亲的信任、二叔的栽培、三叔的情报网,编织了一场针对自己家族的內部奇袭。,用父亲的信任、二叔的栽培、三叔的情报网,编织了一场针对自己家族的內部奇袭。 他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没有看两个弟弟,而是落在正对面那个穿著旧絮袍的年轻人身上。 “陆小友,老夫再多问一句……除了这些,你还有什么事没有告诉我这个老头子的。” 闻言,赵德昭和赵德暉的目光也落了过来。 对此,他们也是好奇。 同样,他们更好奇的是,对於大侄子所做的这些事,这个年轻人是怎么知道的? 还这么清楚。 “赵家主,该说的某已经说了,某只是觉得赵家不应该栽在自己人手中。” “你这算是……惺惺相惜?”赵德暉感慨道,像是无声的自嘲。 陆衡笑了笑,没有回答,转而抬眸看向赵德昭:“某今日来说这些,只是来还那日二爷放某和我那兄弟离开之情,仅此而已!” 忽然间。 堂內气氛一凝。 这话,该相信吗? 三兄弟对视一眼,皆是沉默以对。 很显然。 这话只是託词,一个台阶而已。 赵德昭端著酒盅的手悬在半空中,片刻后缓缓搁下,酒盅落在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伸手提起炭炉上的酒壶,给陆衡面前的空盅重新斟满。 “你们读书人说话,真真假假,老夫分不清。也不想分清,但有句话,你说得没错。 赵家不能栽在自己人手里。正如你所言,今日之后,你我之间,恩怨两消。” 说完,他独自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陆衡见状,同样喝光杯中酒。 这一步棋,他再次赌贏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敢独自来赵家的底气所在。 赵二爷是江湖中人,江湖中人最看重什么? 义气。 承诺。 最不能容忍什么? 背叛。 还是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人的背叛。 赵德茂沉默了一息,缓缓点头。 “那就这样。”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盅已经凉透的酒,朝陆衡的方向举了举,“老夫今日不与陆小友谈生意。事已至此,粮食照送,生铁照拨,那十亩地你爱要不要。 往后赵家另开一条栈道,与香积寺往来。季良禁足期满之后,老夫会亲自带他去香积寺,当面向陆小友赔罪。” 他仰头將酒喝乾,將空盅搁在桌面正中:“將来,不管神禾堡那边如何、终南山那边如何,今日这扇门,只要某这老头子还有一口气,就绝计不会关……” 第77章 尘埃落地 陆衡淡淡一笑,赵德茂的这一份承诺,不可谓不重。 但他不能接。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凌家之事、解池盐之事,是杨昭几兄弟心中的一根刺。 这些人跟了他,作为主事之人,他不能只顾眼中利益,而不顾情义。 所以。 他不能替正主贸然答应。 陆衡的迟疑,赵德茂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恼怒。 陆衡的目光逐一扫过桌上三人,最后落在赵德茂的身上:“赵家主,你的好意,某心领了。” “只是,这份赔偿,来得太急,也太重。香积寺不是某一个人说了算,过去发生的一些事,也不是就此可以揭过去的。” 赵德茂的眉头微微一动,没有接话。 赵德昭端著酒壶的手悬在半空中,壶嘴里冒出的白气在他指间缠了一圈,又散了。 赵德暉仍旧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茶盏边缘,没有端起,也没有放下。 “不过,某还是要替香积寺的那些流民,谢谢赵家主。生逢乱世,有太多人食不果腹,饿殍遍野见怪不怪,若是有了这些粮食,香积寺的流民,想来又能走更远一些。” 陆衡的意思很明確,粮食,他会考虑接下,但也会给出理由,一个可以在明面上说服香积寺那些人的藉口。 但事实上,这是交换。 他用赵伯康的那些谋划换来的。 事实上,这些事,他可以告诉周文远。 但一想到那日的发现。 他觉得,周文远和孟虎之间的关係,绝不是表面那么简单,绝对有不能为外人所知的一面。 综合考虑后,他临时决定来赵家,就是想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若是待到孟虎、周文远、赵家三方谈妥,达成一个平衡点,哪里还会有他什么事。 时刻准备是一种本事,能够迅速做出判断,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同样是一种本事。 陆衡端起酒盅,浅浅地抿了一口。 酒已经凉了,入口微涩,但那股涩味反而让他更清醒。他將酒盅搁回桌面,目光从赵德茂脸上移到赵德昭身上,又移到赵德暉脸上,最后重新落回赵德茂身上。 “粮食,某替香积寺那十几张嘴收下。每月足额送到,走滈水河床那条小路,不要过官道,不要让神禾堡的人看见。某不是怕周文远知道,是不想让他在这个时候多一份权衡。 他少一份权衡,香积寺就多一分安稳。” “好。”赵德茂应得爽快,换句话来说,若是陆衡什么都不要,他反而顾忌,会多想。 就好像被人抓住了致命的把柄,但那人却什么都不要。 要么不屑。 要么图谋更大。 现在陆衡要了,他反倒心安了。 无论什么时候,他骨子里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商人。 陆衡顿了顿,又转向赵德昭:“二爷,方才你也说了,你与香积寺的恩怨,就此勾销,这话,某信了。” “三年前凌家之事,某还是那句话,赵家或许是被迫捲入进来的,用来掩人耳目,但事实是,凌家那位遗孤,至今不敢在人前提及过往。 所以,关於这件事,某不会过多参与,赵家愿意如何做便如何做。” “明白。”赵德昭点点头,心中已有计较。 冤家宜解不宜结,若是赵家四处树敌,终有一天,会被群起而攻之。 这年轻人虽说不是替赵家考虑,但字里行间,却是透著这么一层意思。 最后,陆衡又看向似在思忖的赵德暉:“三爷。” “你说。” “三爷在长安有些人脉,若是有关於三年前解池盐相关消息,烦请告知,算某欠你一个人情。” “好。” 在赵德暉看来,这个年轻人完全可以自己去找答案,但他没有,而是送了一个人情给他。 这个人情,或许就是为了化解赵家与某些人之间恩怨所留下的。 此刻间。 他对这个屡次让赵家吃亏的年轻人,心中多了一丝……敬意。 这个年轻人明明能把刀架在赵家脖子上、却又在最该狮子大开口的时候收回手来。 赵德暉活了四十多年,见过的人不外乎两种:一种是手里有三分牌敢叫板十分的人,另一种是手里有十分牌连一分都不敢亮的人。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属於任何一种,他手里的牌不多,但每一张都打在最让人难受的位置上。 而当他本可以继续打下去的时候,他却把最后一张牌收回了袖子里,说“某替香积寺那十几张嘴收下”。 赵德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放下。 今晚之前,他只当这个年轻人是二哥口中最不该招惹的麻烦、是香积寺那个破庙里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 现在他忽然觉得,如果赵家早几年遇到这样一个人,也许很多事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他把茶盏轻轻搁在桌上,抬起眼迎上陆衡的目光,缓缓点了下头。 “这个人情,某记下了。”他轻轻说。 赵德茂將面前的酒盅推到一旁,双手按在桌沿上,慢慢站起身来。 他看著陆衡端起那盅已经凉透的酒一饮而尽,空盅搁在桌面正中,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夜已沉,正堂的灯火將他身后那幅不知名山水画的墨色衬得愈发深重。 …… 正堂门槛外。 赵德茂迈出门时,赵德昭与赵德暉也站了起来,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赵德茂站在天井中央,望了一眼院墙外那棵被北风颳得沙沙响的老槐树,然后收回目光落在陆衡身上,点了点头:“陆小友让老夫今夜最意外的,是你为两个不在这张桌上的人守住了两道线。香积寺有你在,赵家以后就多了一个值得交的朋友。 路远,老夫就不远送了。 记住—— 不管將来神禾堡如何、终南山如何,这扇门,就按你说的,一直为你开著。” 陆衡微微欠身朝赵德茂行了一礼,又朝赵德昭和赵德暉各自抱拳,转身朝寺外走去。 他走过天井时两排护院的目光与来时已截然不同。 冯进和小九跟在身后,不远不近。 张大站在大门外,右肩的绷带在旧絮袄底下微微鼓起,见陆衡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陆衡走到他身边时停了一步,从怀中摸出那块刻著“拾叄”的木牌,递到他面前:“张头儿,三年前你替二爷押过那批解池盐。这块牌子是遗物,不算还,算物归原主。” 二爷在偏厅说过,他替香积寺应半扇门的事。这半扇门,以后换你来敲——隨时可以。” 张大接过木牌,手指在那道斜銼纹路上来回摩挲了许久,然后缓缓收紧指节,抬起眼,嗓音比方才哑了几分:“陆郎君所言之『半扇门』,某代十三多谢。往后香积寺有事,某能办的绝不推辞。” …… 半刻钟后。 三道人影出了杜曲镇,沿著官道朝南走去。 冬夜霜重,原野上一望无际的枯麦茬被北风吹得簌簌响,脚下冻硬的土路踩上去能听见极细的冰碴碎裂声。 冯进低声问赵家承诺了几分,陆衡回答说,同样的承诺周文远一句也没给过,赵德茂今晚至少给了两样。 粮食和正堂门外那半扇门。 小九从枯麦茬上踩过,哈了口白气说还以为今晚得从里头杀出来。 陆衡没有回答,只是回头望了一眼杜曲镇的方向。赵家大宅的灯火在夜雾里隱约可见,那扇正堂的门还亮著。 他转过身朝香积寺的方向走去,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第78章 不敢置信 殿內。 眾人看著熟悉的年轻身影,不由微微发愣。 “郎君,回来了?”周虎连忙起身,凑了过去,仔细打量。 本来他还准备,带著刘大几人,夜探赵家的。 现在的话,倒不用了。 “回来了。”陆衡轻轻点头,一脸轻鬆,“终南山那边情况如何?” “別提了。”周虎一拍大腿,脸上满是懊恼:“盐泉倒是找到了两处,无一例外,那些流寇早就盯上了。” 对於这个情况,陆衡早有所料。 如今盐价大涨,山上的流寇就算手上有积盐,那也有用完的一天。 而且,有现场的盐泉,为何不用。 最多也就是品质上差了一些。 “你们几个没受伤吧?”陆衡搓了搓手,关心地问。 终南山之行不比赵家之行轻鬆,稍有不慎,与流寇发生衝突也是正常。 他巡视了一下四人,皆是呼吸沉稳,看不出什么带伤的样子,想来也没真和流寇起衝突,这倒让他放了心。 周虎咧嘴笑了笑,摆了摆手道:“流寇虽占了盐泉,但也不敢隨便招惹我们,我们只远远看了两眼就退了,没人受伤。” 说著,他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凑近一步,“对了,郎君,刘大那傢伙,回来会与你坦白。” 闻言,陆衡不免一愣。 刘大跟他坦白? 为何? 但听周虎的语气,又不像是开玩笑,而且,周虎也不是什么开玩笑的人。 “哦。知道了。”陆衡表现得不是很在意。 刘大是什么人,他还是清楚的。 能跟著他一路走到现在,很多事都是看明白了的,就算真要说什么事情,大概率也是想更进一步,彻底表明自己的態度。 他抬眼看向蹲在一角的刘大,没有多说什么。 察觉到陆衡的目光,刘大缓缓抬起头。 初至终南山时,他就和周虎承诺过,回来后会坦白。 然而。 回寺后,得知这个年轻人孤身去了赵家,除了敬佩,还有庆幸。 刘大努努嘴,终究还是將话咽了回去。 无疑,他还没想好怎么说。 沈云山朝著陆衡微微抱拳,他本来以为二哥冯进和小九跟著去赵家,会有生命危险,现在看来,说是毫髮无伤也不为过。 杨昭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声道:“郎君,谢谢!” 不远处的刘氏等人亦是噙著泪花。 说到动情处,刘氏哽咽著说不出话,只能对著陆衡深深福了一礼。 陆衡上前虚扶一把,温声道:“既然答应了你们,自然会做到底,不必多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內眾人,缓缓开口,“流寇占了盐泉也无妨,他们占得住泉眼, 却制不出多少盐。” 这话不假,盐泉终归只是盐泉,要製成粗盐,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流寇手中或许有人懂製盐,但绝对不会是製成粗盐的法子。 退一万步讲,就算有会制粗盐的人,会有人愿意接手吗? 大概率不会。 对於流寇,商人只会深諳一个道理,避而远之。 但香积寺不同,明面上有神禾堡,暗地里还有赵家。 再不济。 可以考虑蜀中。 沈云山也点头道:“郎君这话在理,流寇都是一群打家劫舍的莽夫,只懂抢现成的东西,哪懂静下心来守著泉眼熬盐?就算真的熬出几篓粗盐,量少质差不说,他们也找不到稳妥的销路,只能窝在山里自己用,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陆衡微微一笑,缓缓道:“他们占著泉眼对我们来说反倒是件好事,至少不会有別的势力提前过来插一脚。我们先稳下阵脚,把赵家和神禾堡这边的事料理乾净,再慢慢谋划。” 眾人皆是点头赞同,都觉得陆衡这番安排妥当。 小九轻轻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抬手拿胳膊蹭了蹭鼻子,开口道:“各位,回来的路上,郎君让某跟大家匯报一下此行赵家的一些情况。” 陆衡微微点头,示意继续。 基於上一次对小九的质疑,陆衡也想明白了一件事,刘大自己都能一直用,干嘛要对小九予以偏见。 信任这种东西,一旦出现裂痕,就很难修復。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还有便是,香积寺现在是一个团体,而他应该更多地负责决策、统筹。 小九平静地扫过眾人,道:“接下来的一段日子,赵家那边不会对香积寺的人再有任何敌意。” 话音落,眾人面露不解之色。 老方则是皱眉朝著小九望去。 小九摊摊手,一副不要著急,他还有话没说完的表情。 “郎君,这话可是真的?”一向稳重的杨昭终是没忍住,先开了口。 同时,他还有一堆的疑问,赵家为何会选择与香积寺和平相处,按照他的理解,双方是有著无法化解的恩怨的。 同样震惊无比的还有蹲在墙角发愣的刘大,他可是知道这个年轻人头上的那伤疤是谁留下的。 现在,这个年轻人却清晰地表达出一个意思,双方往后会和平共处一段时间。 如果说暂时平息了赵家的怒火,神禾堡那边也保持著曖昧態度,那香积寺就只需要防著终南山。 换句话说,陆衡让他们去终南山探路,本就是一种准备。 思忖间,刘大的思绪逐渐清晰了起来。 跟著这个年轻人,总不会错。 陆衡点点头,简单回应:“自然是真的,至於赵家为何会答应,想来你也猜到了。” “赵伯康?” “嗯,”陆衡没有否认,接过话继续道:“与某此前所推断的一样,这位赵家长子,不仅仅与孟虎有合作,还在蜀中和关外都留下了一条退路。” 陆衡心中清楚,杨昭想要知道的不是这个,这也是他让小九先开这个头的原因。 真正需要摊开来说的,是赵德茂私下开出的条件。 小九很识趣地闭上嘴。 陆衡走到殿中央,沉声道:“赵德茂许诺,香积寺往后一年的粮食,每月足额补足,月初便送至。油坊地窖存有一批生铁,可以拨给香积寺打制农具及兵器。还有就是,高水故道旁的十亩田地,也可以送。” 这话一出,殿內瞬间炸开了锅,谁也没料到赵德茂居然给出这么优厚的条件,连老方都捏著山羊鬍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不敢置信。 冯进低著头,不发一言,只是偶尔抬起头。 对於这些既定的事实,他无疑是见证者。 只不过。 陆衡只是要了粮食。 刘大有些庆幸自己终南山之行中规中矩,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沈云山低著眉,略作思忖,忽然抬起头:“郎君,那赵家有说如何处置赵伯康吗?” “没有。”陆衡摇摇头,“这是赵家內部之事,赵伯康作为嫡长子,除非是做了大逆不道之事,才会受到严厉的处罚,否则也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赵德茂这是打的什么主意?平白给我们这么多好处,会不会藏著什么陷阱?”杨昭皱紧眉头,开口发问。 陆衡缓声道:“赵德茂打的什么算盘,其实不难猜。他需要先稳住赵家內部,不论是其长子,还是两个弟弟,给香积寺这些好处不过是迫於无奈的投名状罢了。” “毕竟,周文远还盯著呢。” 第79章 还是照旧 更多的细节,陆衡没有继续说下去。 有小九,想来其他人也能很快知道此次赵家之行的全貌。 陆衡转身,朝著殿外走去。 他看得出来,刘大好几次想要开口。 这个独眼汉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想通了。 对此。 他也没有把握。 去了一趟赵家之后,才发现,情况与想像中不同。赵家內部虽说不是铁板一块,但也相差无几。 不论是赵德暉,又或者赵德昭,对於大侄子赵伯康做的这些事,仅仅只是痛心疾首,而非提出要给予惩戒。 之所以会选择退让,大概率是琢磨不定,香积寺这边有没有准备什么后手。 与其將香积寺彻底得罪死,倒不如用利益去化解往日恩怨。 而赵伯康和孟虎之间有合作,想来赵家三个老狐狸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至於周文远是否知情,或者知道多少。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香积寺想要继续在神禾原生存下去,不可避免地要与赵家打交道,与神禾堡打交道。 陆衡清楚,神禾堡那边很快会有下一步的动作,对香积寺的警告,对赵家的继续敲打、蚕食。此前在那赵二爷院中,他有注意到,那日隨张大一起来香积寺的诸多面容,一一不见。 这很奇怪。 同在那一天,香积寺外有马鸣声。 联想一下,神禾堡对赵家动手了,因为那一伙人中有杜疤这个流寇在。 这个机会千载难逢。 唯独放张大回去,除了传达两方关係彻底断了的意思外,怕还有要赵家识趣点的警告意味。三年前的凌家惨案、三年前的解池盐案、蜀中的老胡头,杨昭替静远做的那些事、孟虎和周文远自导自演的戏...... 一件又一件事情,一个又一个的人名,虽说是散落的,但可以串联起来。 香积寺这些暂时有粮了,人还缺。 想要彻底站稳脚跟,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正思考著。 刘大的声音传入耳中。 “郎君。” 陆衡脚步一顿,转过身看向跟过来的独眼汉子。 月光落在刘大那只瞎了的眼窝上,投出一小片深暗的阴影,他攥了攥手里那把豁了口的菜刀,喉结滚了滚才开口:“终南山那边……郎君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陆衡看著他紧绷的脸,沉默片刻才笑著问:“怎么,是担心迟则生变?” “没有,某只是觉得,不论是袍哥,还是杜疤,都不是那种忍气吞声之辈。现在迟迟不见任何风吹草动,反而更让人不安。他们多半在憋著什么坏,等著给咱们一下狠的,早动手,也能早踏实。” 刘大的这番解释,听著有几分牵强,但也有几分道理。 此前杨昭前往长安打探消息,確实是印证了他的猜测。 黄巢已经北上,一路势如破竹。 按照时间节点,这个时候,这位冲天大將军,应该到了广州。 下一步 便是北上渡江北进,直逼长安,整个关中,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陷入战乱,到时候各路牛鬼蛇神都会出来。 想来终南山的某些流寇,跟他的想法应该是不谋而合。 留给香积寺的时间太少了。 陆衡的计划是,半年內成为神禾原这一带说一不二的主人,把神禾原彻底变成香积寺的立足根基。 现在看来,这个时间恐怕还要再往前赶一赶。 他指尖摩挲著腰间刀鞘的纹路,抬眼看向终南山朦朧的山影,月色把连绵的山脊染成淡银,藏在林子里的暗流谁也摸不清。 “你说的没错,確实不能再等了。” “不过,”他顿了顿,又继续道,“在此之前,你是不是应该给某透个底,你身后的那位对於终南山的流寇是个什么打算?” 刘大愣在原地,独眼里的光忽明忽暗,攥著菜刀的手指节节泛白。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许久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郎君……早就知道了?” 陆衡笑了笑,语气平淡:“从你说自己在杜曲镇看见了王老七,却无任何作为的时候,某便清楚了,你的身后有人,后来你每一次打探消息回来,这种怀疑就多一分。” “直到....” “直到王二因某而死,对不对?” 陆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月光下,他的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將目光从刘大身上移开,望向远处终南山模糊的轮廓。 “王二死的时候,你手里有刀。你离那个叫虎子的流寇,不到五步。你那一刀如果掷出去,王二不会死。” 刘大的手指猛地收紧,刀柄上的旧布条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但你没动。”陆衡继续说,“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你在等,然后王二死了。从那天起,你开始自己做决定。” 刘大的喉结上下滚了一遭,声音哑得像含了砂石:“郎君……某……” “某没有怪你。”陆衡打断他,“某只是想知道,你现在做的决定,是你自己的,还是你身后那位的。” 刘大蹲下身,抬起头,那只独眼迎上陆衡的目光。 “郎君,说句实话,某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陆衡有些意外,如果说刘大连背后之人是谁都不知道,那只能说明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那人的身份不低,甚至可能从未以真面目示人。 安排刘大做事的人,也不是本人,而是某条更长链条上的一环。 他沉默了片刻:“所以,你连自己为谁卖命也不知道?” 刘大无奈地点头:“是啊,郎君说的没错,某连自己为谁卖命都不知道。” 刘大蹲在地上,那把豁了口的菜刀搁在膝头,独眼盯著月光下自己拉长的影子。 陆衡没有接话,只是背著手站在他身前两步远的地方,等他继续说。 沉默漫了许久,刘大才又开口:“头一次见那人,是在长安城外一个废弃的驛站。某那时还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刚赔了一批货,欠了一屁股债,走投无路。 那人戴著斗笠,面纱垂到胸口,从头到尾没露出过脸。他只说了一句话,『替某盯著香积寺,盯够了三年,旧帐有人替你平。』” 陆衡面色微变,这个时间似乎…… 没有纠结在这个问题上,既然今日刘大开了这个口子,想来关於“那人”的信息终究会慢慢拼凑全。 刘大看了前方的年轻背影一眼,沉默了一会,又继续道:“郎君问某,身后之人会如何对待终南山的流寇……” 他长长嘆了一口气,“某也猜不透。” 话及至此,陆衡微微点头,从刘大说的这些信息来看,那人对香积寺,至少还没有显露恶意。 “好了,先进去吧!” “郎君,某……” 陆衡没有选择继续问下去,他看得出来,刘大依旧是捡能说的说,只不过,说的东西比之前更深更多了一些。 还有便是,刘大背后之人,绝非简单之辈。 对於这一点,一直都很明確。 硬逼著刘大说清楚,大可不必。 一开始,他怀疑这人是孟虎,但去了神禾堡之后,他否定了这个念头。 堂堂前镇將,在香积寺埋下暗桩做什么? 以备不时之需? 再后来他又怀疑周文远、甚至於赵家。 但都一一否决了。 事实上,很多痕跡,越往深挖,越发现只是冰山一角。 所以…… 没有必要急於一时。 殿內的气氛,已然缓和下来。 想来有著小九的敘述,再加上冯进的补充,眾人应该都大概明白是什么个情况。 赵家的这次示好,这对香积寺而言,是个好的开端,標誌著香积寺不再是求生,而是走向求发展。 陆衡並没有长篇大论,只是道:“诸位,今夜好好休息,夜里巡防之事,还是照旧。” 第80章 除夕 翌日。 腊月三十。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这话搁在香积寺,头一回让人觉得不是虚言。 天还没亮透,刘氏就带著徐氏、张氏在殿后忙活开了。 锅里的粥比往日稠了不止一倍,刘氏还特意从地窖里翻出几块年前醃的咸菜,切细了拌上几滴菜油,搁在粗瓷碗里,油花在酱色的菜丝上泛著光。 几个半大孩子蹲在灶台边上,眼巴巴地盯著锅里咕嘟冒泡的粥,喉咙里时不时咽一下口水,却谁也没伸手。 “今儿个腊月三十。”刘氏一边搅粥一边说,语气比平时轻快了不少,“郎君说了,今儿管够。” 孩子们面面相覷,最小的那个咧著没牙的嘴笑了,被旁边的姐姐一把捂住嘴,怕他吵著还在殿內议事的陆衡。 殿內。 陆衡坐在火堆旁,手里端著一碗热粥,却没急著喝。 杨昭靠在柱子上,眼睛半睁半闭。 周虎蹲在门槛边上,横刀搁在膝头,精神头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小九凑在冯进旁边嘀嘀咕咕,被冯进一个眼神压了回去,訕訕地把枯草从嘴角换到另一边。 沈云山坐在殿內最暗的角落里,断刀搁在手边,指腹慢慢摩挲著刀刃上那道还没磨平的缺口。 老方把圆盾靠在殿柱上,人却站在殿门口,目光落在寺门外那条覆著薄霜的土路上,一动不动。 刘大蹲在东墙角落,那把豁了口的菜刀別在腰后,独眼在火光里明暗不定。 昨夜他与陆衡在月光下说了那些话之后,回到殿內便再没开口。 没人问他来自哪里,也没人问他跟陆衡说了什么。 周虎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把横刀换了个方向,继续靠在门框上。 有些话不用问,有些事不用说。 大家都在这座破庙里活著,活著就够了。 “郎君。”刘氏端著第二碗粥走进来,放在陆衡手边,声音不大,“粥熬好了,孩子们都吃上了。” 陆衡点了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搁下,目光扫过殿內。 “今儿个腊月三十。”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去年这个时候,你们在哪?” 殿內安静了一瞬。 周虎第一个开口,声音闷闷的:“在山里。一个人,守著个捕兽夹子,等著猎物上鉤。那年冬天冷,连兔子都不出来。” 小九低头看了看,嘿嘿道:“在西市。跟三哥、二哥、四哥挤在一间漏风的破屋里,就著一碟咸菜啃冷饼子。街上有人放炮仗,某出去看了一眼,被人挤丟了半块饼,心疼了大半宿。” 沈云山没有开口,只是把断刀从膝头拿起来,搁在腿边,换了个姿势靠著墙。 老方从殿门口回过头来,难得说了一句:“在永安巷。那年还没散。”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丟进水里,殿內骤然安静得只剩火堆的噼啪声。 杨昭闭著眼睛,呼吸平稳,但陆衡注意到,他搭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冯进依旧沉默,垂著眼帘,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永安巷。 那是杨昭提过一次的地方。 三年前,在那里欠下了四条命。 不是欠別人的,是別人欠他们的。 陆衡没有接话,只是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 有些事情急不得,有些话不必说。 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刘娘子。”他搁下碗,转向刘氏,“今儿个腊月三十,把地窖里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好好做一顿饭。不用省。” 刘氏愣了一下,隨即福了一礼,应了一声,转身朝殿后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几个半大孩子听见动静,从殿后探出头来,被刘氏轻轻推了回去,脚步声和细碎的笑声沿著廊道一路往后厨的方向跑远了。 日头慢慢往中天挪。 薄霜在晨光里化成细密的水珠,沿著枯草的茎叶往下滴,落进冻了一夜的泥土里,渗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寺门外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枯枝上落了几只麻雀,嘰嘰喳喳地叫了一阵,被风一吹,扑棱著翅膀飞走了。 陆衡站在殿门口,望著远处神禾原灰濛濛的天际线。 杨昭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侧,顺著他的目光望过去。 “郎君在等人?” “嗯。” “赵家?” “嗯。” 杨昭沉默了片刻,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刀刃,又插回去。 “他们会来吗?” “会。”陆衡没有回头,语气平淡,“赵德茂在正堂说过的话,不是客套。粮食每月足额送到,月初便至。今天是腊月三十,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也是他承诺里最该兑现的一天。” “你不怕他反悔?” “不怕。”陆衡转过身,朝殿內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要是想反悔,不会在正堂当著两个弟弟的面说那些话。赵德茂不是赌徒,他是商人。商人最重信誉。在他还觉得自己欠我的时候,这份承诺比什么契约都管用。” 杨昭没有再问。 日头又往上升了一截,从灰白的云层里挣出一层薄薄的金色,铺在神禾原枯黄的麦茬上,给这片冻了半年的土地镀上一层暖意。 寺门外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好几匹。 周虎第一个从门槛上弹起来,横刀出鞘半寸,眼睛盯著寺门的方向。 杨昭的手也按上了刀柄,但没有拔。 老方已经把圆盾提在手里,往殿门口挪了两步。 小九从嘴里抽出枯草,攥在手心,不说话了。 冯进从最暗的角落里站起来,无声无息地走到殿门另一侧。 沈云山把断刀握在手中,靠墙而立。 刘大从东墙角落站起身,独眼微眯,腰后那把豁了口的菜刀已经反握在手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寺门方向。 马蹄声越来越近,在寺门外停下来。 “陆郎君可在?” 声音熟悉。 是张大。 陆衡整了整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絮袍,迈步走下台阶。 周虎紧跟在后,横刀仍握在手中,但没有出鞘。 杨昭跟在他身侧,短刀入鞘,步子不紧不慢。 寺门被推开。 晨光涌进来,照亮了门外一长溜车队。 三辆牛车,一辆马车。 牛车上堆著麻袋,鼓鼓囊囊,麻袋口扎得严严实实,隱约能看出粮食的轮廓。 马车上没有麻袋,而是一排竹筐,筐上盖著旧草蓆,蓆子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和偶尔一两声鸡鸣。 张大站在马车旁,右肩的绷带在旧絮袄底下微微鼓起。他身后跟著四个护院,都空著手,没有带刀。 “陆郎君。”张大抱拳,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恭敬,“赵家送粮。” 陆衡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几辆车,在装鸡鸭的竹筐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张大脸上:“二爷的意思?” “家主的意思。”张大说,“家主说了,腊月三十,该过个好年。粮食是月初答应的那些,足额送到。鸡鸭羊是家主个人添的,不算在约定之內,算是给香积寺的各位添几道菜。” 周虎愣了一下,回头看了陆衡一眼。 陆衡面不改色,只是微微点头:“赵家主有心了。替我谢他。” 张大应了一声,转身朝身后的护院挥了挥手。 几人上前,开始从牛车上往下卸麻袋。 周虎把横刀往腰后一別,大步走上前去帮忙。他扛起一袋粗粟掂了掂,咧嘴笑了一下,朝殿內喊了一嗓子:“刘娘子,来活了!” 刘氏从殿后探出头来,看见那一车车的粮食,愣在原地。 徐氏和张氏也从后厨走出来,三个人站在廊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 “愣著干啥?”周虎扛著麻袋从她们身边走过,朝殿后的小库房走去,“搬粮啊!” 刘氏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拉著徐氏和张氏跟了上去。 几个半大孩子也跑了出来,跟在大人身后,有的抱不动整袋粮食,就帮著拖散落在地上的穀粒,小手捧著一捧一捧地往库房送。 陆衡站在殿门口,看著那一袋袋粮食被搬进库房,看著刘氏脸上那层经年不散的阴霾一点一点散去,看著那几个半大孩子跑进跑出的身影,忽然觉得这座破庙好像没那么破了。 杨昭站在他身侧,没有看那些粮食,目光一直落在张大身上。 “张大。”杨昭忽然开口。 张大刚卸完最后一袋粮食,转过身来,迎上杨昭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几息,谁都没有说话。 陆衡知道杨昭在想什么。 三年前,凌家十四口横尸在地。解池盐,九个人去,五个人回。 这笔帐,杨昭没忘。 “某替十三谢过陆郎君。”张大走到陆衡面前,深深抱拳,右肩的绷带在他躬身时绷紧了一瞬,“那块木牌,某已经送到十三家里了。他老娘哭了一场,说总算知道儿子是死在哪了。” 陆衡没有接话。 张大直起身,又看了杨昭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抱了抱拳,转身朝寺门外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丟下一句:“家主说,过完年,他会亲自带三郎来香积寺。到时候,有些话当面说。” 说完,他大步跨出寺门,翻身上马,打马而去。 几个护院连忙跟上,马蹄声在官道上渐渐远去。 杨昭站在原地,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陆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朝殿內走去。 牛车上的麻袋已经卸完了,马车上那几筐鸡鸭还在。 周虎蹲在一只竹筐前,掀开草蓆往里瞅了一眼,一只大公鸡扑棱著翅膀从他脸边飞过去,嚇得他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畜生!”周虎抹了把脸上的灰,骂了一句,自己先笑了。 小九从殿內跑出来,蹲在竹筐边上,伸手进去抓了一只母鸡,拎在手里掂了掂,咧嘴一笑:“肥!这赵家,还挺会来事。” 冯进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母鸡,也不说话,拎著翅膀往后厨走。 老方把圆盾背回背上,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根周虎掉落的枯草,叼在自己嘴里,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沈云山靠在殿门口,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角的细纹比早上浅了一些。 日头升到中天。 后厨的炊烟从破败的殿顶裊裊升起,在无风的午时直直地往天上窜,像一根灰色的柱子。 刘氏带著徐氏、张氏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一口大锅燉著鸡,咕嘟咕嘟冒著热气,另一口锅煮著羊肉,薑片的辛辣和肉香混在一起,从后厨一直飘到大殿。 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后厨门口,鼻子一吸一吸的,最小的那个嘴角已经掛上了亮晶晶的口水。 殿內。 陆衡把短刀搁在手边,靠坐在柱子上。 杨昭坐在他对面,膝上搁著短刀,闭著眼,呼吸匀称,但陆衡知道他没睡。 刘大蹲在东墙角落,那把豁了口的菜刀还別在腰后,独眼望著殿外灰濛濛的天。 周虎从后厨端了一碗热水过来,放在陆衡手边,咧嘴笑了笑:“郎君,今晚这顿饭,怕是俺这辈子吃过最像样的一顿。” 陆衡端起碗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周虎也不在意,蹲回门槛边上,横刀搁在膝头,望著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发呆。 午后的光景过得快。 日头从南边慢慢滑到西边,殿內殿外的光线从刺眼变成柔和,又从柔和变成昏黄。 后厨的香味越来越浓,连殿內那几个不爱说话的人都开始频频往那个方向看了。 刘氏从后厨探出头来,朝殿內喊了一声:“郎君,饭快好了。” 陆衡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目光扫过殿內眾人。 “今儿个腊月三十。”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今天起,香积寺不欠任何人的。” 眾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周虎第一个站起来,把横刀往腰后一別,咧嘴笑了:“郎君说得对。从今天起,俺们不欠谁的。” 小九从嘴里抽出枯草,往地上一扔,跟著站起来。 冯进沉默著起身,把横刀掛在腰间,往外走。 老方背起圆盾,跟在他身后。 沈云山把断刀握在手里,大步跨出殿门。 杨昭站起身,短刀入鞘,走到陆衡身侧,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刘大从东墙角落站起来,独眼在暮色里亮了一下,把那把豁了口的菜刀別回腰后,跟在了最后。 陆衡迈步走出殿门,身后的脚步声一个接一个,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后厨的炊烟还在往上窜,在暮色里泛著青白色,晚风起了,炊烟被吹散成一条细长的线,从香积寺的上空一直延伸到神禾原的尽头。 刘氏把菜一道道端上来。 燉鸡、羊肉汤、咸菜炒鸡蛋、一碟醃萝卜、一盆粗粟饭。 碗筷不够,几个半大孩子共用一副,谁也不嫌弃谁。 小九蹲在廊下,端著碗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说:“某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腊月三十是过年。” 老方蹲在他旁边,难得说了一句:“以前也是过年,只是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年。” 冯进没说话,但碗里的饭一口没剩。 沈云山端著碗,站在殿门口,望著暮色里的终南山,把碗里的饭慢慢吃完了,没有剩一粒。 杨昭坐在火堆旁,碗搁在膝头,没有动筷子。 陆衡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碗里的燉鸡夹了一块放在他碗里。 杨昭低头看了看那块鸡,又抬头看了陆衡一眼,没有说什么,端起碗,慢慢吃了。 刘大蹲在东墙角落,碗里的饭已经吃完了,筷子搁在碗沿上,独眼望著殿外最后一线天光。 周虎端著碗蹲在门槛边上,吃两口就往外看一眼,像是还在等什么人。 日头终於落尽了。 西边的天际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被灰蓝色的暮云一点点蚕食,终南山的身影在暮色里慢慢模糊,最后变成一道起伏的黑线,横亘在天边。 寺门外又传来马蹄声。 这一次,比上午的蹄声轻得多,只有一匹马。 周虎放下碗,把手按在横刀上,但没有起身。 杨昭搁下碗,看了陆衡一眼。 陆衡没有动,只是把短刀往腰后挪了半寸,继续喝碗里的羊肉汤。 马蹄声在寺门外停下来。 没有人喊话。 片刻后,一个身影从寺门外走进来。 不是张大,不是赵家的人。 是张时。 他没有穿那日小九在神禾堡外所见到的皮甲,换了一身旧絮袍,腰间挎著横刀,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殿门口,他停下来,抱拳一礼。 “陆郎君,神禾堡张时,替周使君送点东西,聊表心意。” 他侧开身,两个兵卒从他身后抬著一只木箱子走进来,放在殿门口,躬身退了出去。 张时没有立刻走,站在殿门口,目光在殿內扫了一圈,在杨昭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陆衡身上。 “使君说,腊月三十,该过个好年。东西不多,是神禾堡的一点心意。往后香积寺与神禾堡,该怎样还怎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使君还说,孟將军托他问陆郎君一句话——” “什么时候有空,去神禾堡喝杯酒。陈年的,一直没捨得开。” 陆衡搁下碗,抬起眼,看著张时。 张时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几息之后,陆衡点了下头:“替某回周使君,年后一定去。” 张时抱拳,转身朝寺门外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丟下一句:“使君还说,赵家送的东西,神禾堡都看见了。使君说,陆郎君好手段。” 说完,他大步跨出寺门,翻身上马,蹄声在夜色里渐行渐远。 殿內安静了片刻。 周虎蹲在门槛边上,挠了挠头,看向陆衡:“郎君,那姓周的是啥意思?是夸咱呢?还是骂咱呢?” 陆衡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羊肉汤喝完,搁下碗,抹了把嘴。 “都不是。”他说,“是提醒。提醒我们,赵家能给的,神禾堡也能给。赵家不能给的,神禾堡也能给。他在告诉我们,別站错队。” 杨昭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刀刃,插回去。 “那郎君打算怎么办?” 陆衡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走到殿门口,望著夜色里看不真切的官道。 “不怎么办。”他说,“赵家送粮,我们收。神禾堡送礼,我们也收。他们要的是我们站队,我们偏不站。让他们爭,让他们猜,让他们互相盯著。香积寺要做的,是在他们爭出结果之前,把自己变得谁都动不了。” 他转过身,看著殿內眾人。 “先吃饭。腊月三十,不谈这些。” 刘氏从后厨端了最后一碗汤出来,搁在老旧桌上,擦了擦手,退到一边。 几个半大孩子已经吃饱了,挤在火堆旁,眼皮打架。 最小的那个靠在姐姐怀里,嘴还吧唧著,像是在梦里还在吃鸡腿。 周虎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咧嘴一笑:“俺就说,跟著郎君,准没错。” 小九把枯草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被冯进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老方靠在柱子上,圆盾搁在手边,眼睛已经闭上了。 沈云山把断刀搁在膝头,望著火堆,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大蹲在东墙角落,独眼半闭,那把豁了口的菜刀还別在腰后,呼吸比白天平稳了许多。 杨昭坐在火堆旁,碗搁在膝头,没有再看任何人。 陆衡回到自己的位置,把短刀解下来搁在手边,靠坐在柱子上。 殿外北风又紧了,吹得寺门上那块斑驳的匾额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火堆噼啪作响,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明明灭灭。 腊月三十,神禾原上的风还是冷的,香积寺的墙还是破的,横刀上的缺口还在,圆盾上的裂痕也没能补上。 但今晚,殿內的火比往常旺了许多。 不是柴添得多,是每个人心里那团快要灭了的火,被什么东西重新点著了。 陆衡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乱世將起…… 似乎是真的回不去了。 (本卷完) 第1章 长安 长安。 有长治久安之意。 这座十三朝古都,饶是晚唐藩镇割据的时候,仍是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此刻,正值上元灯会。 长安城內,热闹非凡,不见丝毫黄巢即將北上破长安的恐慌。 的確。 黄巢就算打过来,跟他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又有什么关係呢。 该操心的,应该是那些大人物。 也不是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河畔边上。 一位约莫二十六七岁的青年,正看著河中央的画舫,微微出神。 画舫上传来丝竹之声,隔著水雾听起来有些縹緲。 青年穿著一件石青色的棉袍,领口露出半截白色衬里,腰间繫著一条墨色革带,没有佩玉,也没有掛香囊。这身打扮在长安城里算不上显眼,但也绝不是普通百姓能穿得起的。 几个孩童从他身边跑过,手里拎著纸糊的灯笼,笑声清脆得像是要划破夜雾。 一个扎著双髻的女童跑得太快,脚下绊了一下,纸灯笼脱手飞出去,落在青年脚边。 青年弯腰捡起灯笼,递还给气喘吁吁跑过来的女童。 “谢、谢谢郎君。”女童接过灯笼,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跑开了。 青年站在原地,目光重新落回河面。 画舫慢慢从桥洞下穿过去,船头站著几个锦衣人,正举杯说笑。 其中一人声音洪亮,隔著水面都隱隱约约能听见:“……田公说了,那黄巢不过是个贩私盐的草寇,成不了气候。诸位尽可放心,该喝的酒照喝,该赏的灯照赏!” 附和声从船上传出来,夹杂著杯盏碰撞的脆响。 青年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清是冷笑还是嘆息。 “二郎。”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青年转过身,看见一个穿著灰色短褐的老者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提著一盏油纸灯笼,灯笼上绘著几笔兰草,已经被烟燻得泛黄。 “老周头?”青年微微蹙眉,“你怎么来了?” 老者走近几步,压低声音:“三爷让老奴来寻二郎。说是有要紧事,请二郎这就过去一趟。” “三叔?”青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要紧事?不能在信里说?” 老周头摇摇头,只是道:“三爷说了,请二郎务必去一趟。还是老地方。” 青年沉默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河面。 那艘画舫已经拐过了弯,丝竹声在水面上飘散,只剩最后一缕余音。 “走吧。” ……… 两人沿著河岸往南走。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卖糖葫芦的小贩扯著嗓子吆喝,几个胡人牵著骆驼从人群中挤过去,驼铃声被喧囂淹没。 一个穿著锦袍的公子哥搂著两个浓妆艷抹的胡姬从酒楼里出来,踉踉蹌蹌地撞了青年一下,非但没有道歉,反而回头瞪了一眼,嘴里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老周头想追上去理论,却被青年一把拉住。 “算了。”青年平静地说,“跟这种人计较什么。” 老周头嘆了口气,不再说话。 两人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里的喧囂一下子被隔在了身后,只剩下远处隱隱约约的炮仗声和两人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 巷子尽头是一间不大的茶肆,门脸朴素,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掛著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帘。 老周头在门口停下来,侧身让开,朝青年做了个请的手势。 青年掀开布帘走进去。 茶肆里只有一张桌子,桌上点著一盏油灯,灯芯挑了又挑,火苗在穿堂风里忽明忽暗。 只见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坐在桌边,面前搁著一壶茶,壶嘴没有再冒白气。 听到脚步声,中年人缓缓抬起头来。 “三叔。”青年走过去,在对面坐下,“这么急著找我,出什么事了?” 中年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朝老者摆了下手。 老周头会意,退出茶肆,將布帘重新放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口。 “茶凉了。”中年人轻声道,“要不要再叫一壶?” “不用。”青年摇头,“三叔有话直说。” 中年人看了青年一眼,那双平日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此刻在油灯的火光里显得有些疲惫。 “伯安,你辞呈交了没有?” 青年愣了一下,隨即点头:“交了。腊月二十八递上去的。老师说……会儘快批覆。” “儘快?”中年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那位老师,倒是一如既往地稳妥。” “三叔。”青年往前探了探身子,看向三叔赵德暉,“是不是家里……” “家里没事。”赵德暉打断他的话,“你阿耶带著三郎去香积寺赔罪的事,想必你知道了吧?” 赵伯安点头:“听说了。” “你阿耶的意思,是让你辞官回家,帮著料理族中事务。”赵德暉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但三叔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这个。” 赵伯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思考著。 赵德暉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搁在桌上:“伯安,你看看。” 赵伯安拿起信,略做思忖,然后缓缓拆开。 信纸很薄,上面的字跡纤细工整,像是出自女子之手。 赵伯安扫了一眼落款,脸色骤变。 他將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搁回桌上。 三叔,这封信……是谁送到老宅的?” “一个自称从蜀中来的人。”赵德暉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指名给你。老宅那边不敢耽搁,连夜送到某这里。某没有拆。” 赵伯安沉默了片刻,將信封搁在桌上,往前推了半寸。 “三叔,你也看看吧。” 赵德暉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拿起信封拆开,抽出信纸。 赵德暉的目光从信纸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面色从平静变得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陈娘子?” 赵伯安点头:“早年阿耶帮过她父亲的忙。后来她接手了家里的铺子,跟咱们一直有往来。” 赵德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在信上说,有人在打听当年那批货的事。” “是。”赵伯安的声音压得很低,“拿著长安某位贵人的名帖,在蜀中四处问。不只问她一家,还问了其他几家跟咱们有过生意往来的铺子。” 赵德暉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信上没写名帖上是谁的名字,”赵伯安继续说,“陈娘子只说,那几个人虽然客气,但话里话外透著股不容回绝的劲。她不敢不答,也不敢全答。最后含糊应付过去了,但心里不踏实,所以写信来问一声。” 赵德暉沉默了片刻:“还有呢?信上应该不止这些。” 第2章 汹涌 与此同时。 长安一隅。 永安坊。 “二爷说了,凌家那小子得看住了,不然若是姓杨的回来了,看不到人,铁定会將这长安城翻个底朝天。” 说话的汉子蹲在巷口的石墩上,手里攥著一把炒黄豆,一颗一颗往嘴里扔,嚼得嘎嘣响。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皂色短褐,腰间別著一把短刀,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汗渍浸得发黑。 另一个汉子靠在墙根,双手揣在袖筒里,缩著脖子。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直打哆嗦。 “翻就翻唄,长安城这么大,他姓杨的还能真把咱们找出来?” “你懂个屁。”蹲著的汉子啐了一口,又往嘴里扔了一颗黄豆,“二爷说了,那人不是在香积寺当差么?那地方现在可不简单。听说连杜曲镇的赵家都在那栽了跟头。” 靠墙的汉子愣了愣,缩著的脖子伸出来半寸:“赵家?杜曲镇那个赵家?” “不然还有哪个赵家?” “那姓杨的……什么来头?能让赵家都……” “不知道。”蹲著的汉子拍了拍手上的黄豆碎屑,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膝盖,“二爷只说了一句话,那人是个不要命的。不要命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所以他让咱们把人看住了,別让那小子跑了。也別让那小子死了。活著,就是咱们的保命符。” 靠墙的汉子打了个寒颤,也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嚇的。 巷子深处,一间低矮的土坯房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灯光极暗,像是灯芯已经被油浸得发黑,燃不了多久了。 窗户纸破了一个洞,从洞口往里看,只能看见一堆稻草,和稻草堆上蜷著的一个少年。 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穿著一件满是补丁的破絮袄,瘦得颧骨高高凸起。 他没有睡,睁著眼睛盯著头顶黑漆漆的房梁,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叨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一条腿上拴著一条粗麻绳,麻绳的另一头系在屋角的木柱上,打了死结。 屋外的风又紧了,吹得窗户纸簌簌作响。 少年翻了个身,將破絮袄裹紧了些,闭上眼睛。 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没入鬢髮里,无声无息。 距离土坯房不远处,一间亮著灯的小酒肆里,一个穿著石青色锦袍的中年人正靠在柜檯边上,手里端著一盅温好的黄酒,有一口没一口地抿著。 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方正,頜下蓄著短须,腰间繫著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 一个伙计从后厨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二爷,还要不要再热一壶?” 中年人没有回答,將酒盅搁在柜檯上,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不用了。”他淡淡地说,“该凉的总会凉,该来的总会来。” 伙计缩回头去,不敢再问。 中年人站了一会儿,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柜檯上,整了整衣袍,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卷著炮仗燃尽后的纸灰扑面而来,他眯了眯眼,顺著巷子往深处走去。 经过那间土坯房时,他的脚步慢了一瞬,侧头看了一眼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口,一个黑影从暗处闪出来,躬身抱拳。 “二爷。” “人还安生?” “安生。就是……不怎么吃东西。” 中年人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不吃就饿著。饿极了自然会吃。” 黑影应了一声,又退回暗处。 中年人站在巷口,望著远处夜空中偶尔炸开的烟火,许久没有动。 “杨昭。”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你倒是找了个好去处。” ……… 长安城內。 韦府。 韦诚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封尚未写完的信。烛火將他颧骨高耸的脸映得半明半暗,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进来。” 一个穿著灰色短褐的青年僕从推门而入,躬身道:“郎君,田公那边传话来,说那批军餉的事已经定了,让郎君不必再等。” 韦诚手中的笔终於落下,在纸上点出一个墨团。 他搁下笔,抬起眼:“定了?怎么定的?” “田公说,淮南那边的事,自有高駢处置。神策军该拿的餉银一文不会少,只是……要再等等。” 韦诚冷笑了一声,將那张污了的信纸从桌上揭起来,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炭盆里。 纸团在余烬中捲曲、发黑,腾起一小股青烟,隨即燃成灰烬。 “再等等。”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满是嘲讽,“从腊月等到正月,从正月等到什么时候?等到黄巢过了江?还是等到长安城被围了再等?” 青年僕从低著头,不敢接话。 韦诚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夜风裹著远处炮仗燃尽后的硝烟味涌进来,將他书案上的纸吹得哗哗作响。 “那个信使呢?”他忽然问,“叫张文远。还关著?” 青年僕从抬头看了眼前人一眼,又飞快地垂下:“是。田公那边没发话,人也不敢放。” 韦诚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窗欞上轻轻敲了两下。 “找个机会,悄悄去看看。別让人知道。问问他……高駢那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田公不让说的,未必是假的。” 青年僕从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还有事?” “郎君,方才永安坊那边传话来,说二爷今夜在盯著一个少年。听那意思……跟香积寺的人有关。” 韦诚的眉头猛地一皱,转过身来:“香积寺?” “是。就是之前郎君让留意的那座寺庙。说是有个姓杨的在那里当差,二爷怕那人回长安来寻那个少年,所以派人看著。” 韦诚的目光在烛火里闪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瞬。 “姓杨的……杨昭。”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回忆什么,“三年前永安巷那桩事,不就是跟他有关么?” 青年僕从不敢多问,只是垂手站著。 韦诚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拿起笔,在一张新纸上写了一行字,折好,封上,递给僕从。 “送去给二爷。就说……人看住了就行,別弄死了。那个姓杨的,迟早用得著。” 青年僕从接过信,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韦诚靠在椅背上,望著炭盆里最后一点余烬慢慢暗下去,眼睛里的光却越来越沉。 “黄巢。”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倒是打啊。打了,这长安的烂摊子,才有人收拾。” 第3章 三件事 正月十六。 香积寺。 经歷半月的休整,周虎、沈云山二人的伤势已基本痊癒。 见此。 陆衡趁著间隙,对著周虎招了招手。 “郎君,可是有什么吩咐?”周虎快步走来,朝著陆衡低声问。 这段时间,是他这么久以来最开心的日子,以前静远刚走的时候,他还担心,香积寺的这些人该怎么熬过这个冬天。 现在,这个冬天已经平安过完。 虽然少了几个人,但也多了几个人,隱隱有一股小势力成型的趋势。 而那些覬覦香积寺的势力这段时间也不见有什么动作。 “伤恢復得如何?”陆衡开口,看向周虎的肩膀。 “已经没事了。”周虎咧嘴笑了笑,很自然的抬了抬手,“郎君,你看。” “好。”没有过多的寒暄,陆衡隨即开口,“去把杨昭兄弟几个,陈大石几个,还有刘大,都叫一下,某有事要安排。” 一听这话,周虎瞬间精神了起来。 也对。 安逸了这么久,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 不多时。 偏殿內一张简易的木桌上,陆衡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杨昭、冯进、沈云山、小九依次而坐。右手边则是周虎、刘大及陈大石等来自杜曲镇的乡勇。 坐在陈大石之后的消瘦青年叫小石头,背上留著一处致命伤,是被流寇矛头捅穿的,虽捡回一条命,但干不了重活。 再往后两人,一人叫郑七,中等个子,左手缺了小指;另一人叫牛三,沉默寡言,右耳缺了半边。 三人都是杜曲镇周边破落户,跟著陈大石守过庄子、挡过流寇,身上或多或少都带著伤。 几人是年后才来的香积寺。 对此。 陆衡並不意外。 他知道这其中应该有张大的原因。 如今的杜曲镇已经不需要什么乡勇了,陈大石等人只能自谋出路。 “人都齐了。”陆衡目光扫过眾人,“今儿个叫大家来,是有几件事要议一议。” 他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然后搁下。 “第一件事,终南山盐泉。年前探过,有两处泉眼,都被流寇占了。这事不能拖,拖得越久,流寇那边守得越严。某的意思是,这几天再进一次山,不急著抢泉眼,先把水样取回来。製盐的法子你们见过,但能不能用,还得试过才知道。” 陆衡没有把话说死,希望越大越失望越大,他不想做个只会画大饼的领导。 如果带回来的盐泉水真能製成粗盐,那都不用他说,大家心里都明白。 依旧是周虎第一个开口,他语气篤定:“郎君,让俺去,上一次被那群鱉孙堵在涧泉里头,最后狼狈而走,说实话,心里是有口气的。” 陆衡点点头,然后道:“你去可以,但是不能蛮干,流寇既然安排了人守盐泉,想来是早就有了想法。” 顿了顿,又继续说:“和终南山的流寇打交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先是袍哥,而后是杜疤,再就是你们四个去终南山那次。” “所以,这些人能活到现在,都不傻。” “还有便是,某怀疑,终南山的某些流寇势力是庞勛之乱的溃兵。” 此话落音,偏殿內只剩下呼吸声。 周虎咂了咂舌,没有像以往那样,不以为意。 杜疤他是见过的,那一刀,若换他来,大概率接不住。 事后他也问过沈云山,若是杜疤全力出手,有几成胜算。 沈云山只是无奈一笑。 这个答案,意思很显然。 跟了陆衡这么久,识人断事的本事还是长进了不少。 约莫十年前的那场动盪,虽然平了,但那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溃兵,散落在关中各镇,有的投了藩镇,有的落了草,有的被人收编成了私兵。 很显然。 杜疤就是其中之一,只是郎君没有明说罢了。 “郎君,”刘大犹豫了一下,给出了自己的分析,“若是按照你的推断,此行真遇上了,怕还是只能暂避锋芒。” “不尽然。”沈云山抬起头,反驳道,“刘老哥,你可知这些溃兵最怕什么?” 刘大摇头,但心中已有所猜测。 老方接过话,少有的开口:“这些最怕被人认出来自己曾经当过兵,如今落草为寇,说句无言见列祖列宗,也不为过。” 杨昭点头道:“老方说的没错,方才郎君提到袍哥和杜疤的时候,某就想开口了。” “这两人的身上,某都见识过,袍哥那日是与周虎兄弟交的手,从招式上来看和行事风格上看,基本可以確定是流寇,但是那杜疤……” 说这话的时候,杨昭的声音顿了一下。 很显然。 他也是想起自己兄弟沈云山差点死在杜疤手上,换句话说,是杜疤手下留情了。 沈云山毫不犹豫的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大哥,事情已经过去了,若是再遇见杜疤,某不会念及旧情。” 这话说的很乾脆,不见丝毫拖泥带水。 两人各为其主,分属於不同的势力,虽不是仇人,但也是对手。 除非某一日,杜疤被香积寺收编,成为陆衡的手下。 杨昭的眉头稍展,继续道:“但是从杜疤的身手和行事风格来看,某敢肯定,一定是出自庞勛之乱,且有官职,或是队正,甚至更高。” 陆衡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断,只是看了眾人一眼。 如果说杨昭的推断也是真的,那么杜疤可能是终南山里最难对付的一股势力。 周虎皱了皱眉,好奇地问:“杨大哥,你说的队正,是什么官职?俺不懂。能具体说说吗?” 闻言,杨昭转而看向陆衡,等著下文。 陆衡见状,微微頷首。 对於唐朝军队的编制,他亦是有所了解的,但不一定比杨昭这个內行清楚。 陈大石几人也是竖起了耳朵听。 他们虽说曾经身为乡勇,实际上,实际上只是自发组织起来的民兵,也没有什么编制,更別说朝廷上的认可。 但溃兵也是兵,还是动盪之下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就更见不一般了。 现在说到军职,他们也是感兴趣的。 “大唐军制,五十人为一队,队设队正,是最底层的军官。队正上面是旅帅,管一百人;再上面是校尉,管三百到五百人不等。杜疤若真是队正出身,他手下至少带过五十个见过血的兵。而他本人,或是牙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云山身上,又移开。 “那日他劈断老三的刀,不是全力。老三是接了那一刀,但杜疤收力了。某看得出,他当时不想杀人。不是不敢,是不想。” 沈云山沉默著,没有反驳。 “杨昭说的没错”陆衡接过话,“杜疤这个人,能用的时候用,不能用的时候……也不急著动他。终南山里的流寇不止他一股,袍哥那边也暂时没有动静。两股势力互相牵制,对我们而言,总归不是坏事。” 刘大点了点头:“郎君说得对。那日我们在乾沟底下碰到的伏哨,大概率是袍哥的人。杜疤那边的人,倒是没见著。” “那就先取袍哥那边的水样。”陆衡略做思忖,拍板道,“周虎、刘大、沈云山、老方,你们四个去过一次,路熟,还是你们去。这次不要走乾沟那条路,绕远一些,从西侧採药人小道靠近泉眼。能取到水样就取,取不到就退,不要硬闯。” 周虎应了一声,搓了搓手:“郎君放心,这回俺们带几个竹筒去,灌满了就跑。” 小九在旁边乾笑了一声,但很快收敛。 “第二件事。”陆衡的目光转向右手边,“陈大石,你们几个既然来了香积寺,往后就都是自己人。某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但有两条,不欺同伴,不叛香积寺。能做到,就留下。” 陈大石站起身来,抱拳一礼:“郎君放心,某几个虽然残的残、废的废,但一身骨头还在。赵家那边某没去,就是因为他们不把乡勇当人看。郎君肯收留,某这条命往后就是香积寺的。” 身后的小石头、郑七、牛三也跟著起身,没有多话,只是抱拳。 陆衡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们坐下。 “第三件事。”他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开,压在桌上,推到桌中央,只见纸上画著几条线和几个圈,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出大概轮廓。 “郎君,这是?” 第4章 预言 “地图。” 迎著刘大的目光,陆衡直言不讳。 听完,刘大依旧疑惑。 他自然看得出来,桌上此刻摆著的是一份简略地图。 香积寺到了如今这个情况,难免要往外发展。 想要发展,自然逃脱不掉周边势力的关注,以及需要对周边一些具体情况进行了解。 但有一点,香积寺如今相当於是赵家在养,如果赵家突然反悔,该如何处理。 不过,这些都不是需要他来考虑的。 至於土地问题。 年前时候,赵家是有意送香积寺这边临近滈水的十亩地,但遭到了拒绝。 事实上,他也明白,地对於香积寺而言,作用並没有想像中那么大。 一来是需要人去种植农作物,这不光花费时间,还有人力和物力。 二来,谁知道粮食到了收穫的时候,又会不会再生其他变故。 所以…… 还不如用盐去换其他所需之物,来得实在。 听到是地图, 其余人的目光也逐渐凝重起来。 很显然。 这位年轻的郎君想要朝外发展。 只是。 想要朝外发展,以香积寺如今的情况,依旧艰难无比。 在不知所以的外人看来,香积寺仅仅是一座破庙,住了些流民。 在赵家、神禾堡这两方势力看来,香积寺此举,无异於挑衅。 尤其是赵家,根本不可能会答应。 所以…… 他们想不出什么可以搪塞赵家的理由。 再说神禾堡。 有一个赵家就已经足够让人头疼了,若是再让香积寺成为第二个赵家,甚至更甚,那和养虎为患没有什么区別。 眾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缄默。 对此,陆衡只是一笑。 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些人心中的顾虑。 但事实是。 想要上桌吃饭,现在的香积寺还不够格。 黄巢北上在即,留给香积寺的时间能有多少? “某知道你们心中有诸多的顾虑,但有一件事,你们可能不清楚,一旦黄巢攻破长安,以这位的性子和经歷,不但管不住自己,也管不住手下那一帮人,长安將不再是长治久安,而是真正的饿殍遍野,城破人亡。” 对於这段歷史,陆衡记忆犹新。 史书虽然只是轻飘飘的一笔带过,但真实情况,远比想像中要惨烈得多。 他现在说这话,倒也不是危言耸听,只是將不久之后发生的事实,提前做个假设,让这些人有个心理准备。 至於信不信,那是另外一回事。 殿內沉静了片刻。 刘大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抬起头,那只独眼在火光里微微闪了一下:“郎君,黄巢……当真能打到长安?” 陆衡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將碗中已经凉透的水一饮而尽,搁下碗,抹了把嘴。 “某说能,你信吗?” 刘大怔了一下,没有接话。 陆衡的目光从刘大身上移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周虎攥著横刀的手紧了紧,杨昭闭著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刀柄上一下一下地敲著,冯进垂著眼帘,沈云山望著桌上那张地图出神,小九难得没有叼枯草,陈大石几人端坐著,大气不敢出。 “某知道你们不信。”陆衡的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別说是你们,长安城里那些穿锦袍、戴玉佩的大人们,也没几个信的。他们觉得黄巢不过是个贩私盐的草寇,成不了气候。该喝的酒照喝,该去的画舫依旧去。” 他顿了顿,手指按在地图上香积寺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但某信。不是因为某比他们聪明,是因为某比他们多看了一步。黄巢能从广州一路打到江淮,就能从江淮一路打到洛阳,就能从洛阳一路打到长安。这不是他有多能打,是沿途的藩镇各怀心思,没几个人真心想挡他。” 杨昭睁开眼,平静说:“郎君的意思是,朝廷的兵靠不住。” “朝廷的兵?”陆衡笑了一下,笑意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神策军什么情况,你比某这个读书人清楚,如今神策军上面还有那位田大人,钱都进了自己腰包,拿什么打? 靠那些连刀都举不起来的少爷兵,还是靠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穷汉子?” 杨昭默默低下头,没有再问。 陆衡把地图往桌心推了推,用手指在纸上划了几道。 “某今天让你们看这个,不是为了嚇唬谁。是想让你们知道,香积寺要在这乱世里活下去,光靠赵家送的那点粮食不够,光靠神禾堡那点曖昧的態度更不够。我们必须有自己的根。” 他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一个位置,用力按了按。 “这是滈水。沿滈水往东,过了杜曲镇,再往北,就是神禾堡。往南,是终南山。香积寺正好卡在这个当口上。谁控制了香积寺,谁就卡住了神禾原的脖子。赵家想卡,神禾堡也想卡。但他们谁都不想自己动手,所以都来找我们。” “以前我们没得选,只能在他们中间周旋。现在,”他抬起眼,“我们得让自己有得选。” 周虎挠了挠头,索性站了起来:“郎君,你说这些俺听不太懂。你就说让俺干啥吧。” 陆衡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先坐下,等某说完。” 周虎訕訕地坐回去。 “某不是让你们明天就去打赵家、打神禾堡。”陆衡的声音逐渐稳了下来,“那是以卵击石,某不干那种蠢事。某要做的,是先扎下根。根扎深了,风就吹不倒。” 他把地图上的几个圈重新指了一遍。 “终南山的盐泉,是第一件事。盐制出来,我们就有东西跟人换粮、换铁、换兵器。这是香积寺的根基。” “滈水沿岸的土地,是第二件事。谁占了地,谁就是这片原上的主人。赵家能给,我们也能要。他们给十亩,我们就自己再开十亩。一步一步来,不用急。” “人,是第三件事。如今陈大石他们来了,往后还会有別人来。来的人多了,香积寺就不再是一座破庙,而是一个寨子。一方小势力,往后,会越来越大,大了之后,就能自己说了算。” 他收回手,靠回椅背,目光平静地看著眾人。 “某说完了。谁有话说?” …… 片刻后 杨昭第一个开口:“盐泉的事,某觉得可以再大胆些。取水样只是第一步,取了回来,制出盐,下一步就是卖。卖给谁,怎么卖,走哪条路,都得提前想好。不然盐出来了,堆在库房里,跟石头没什么区別。” 陆衡点头:“你说得对。所以这次进山,不只是取水样,还要摸清流寇换班的规律、周边的地形、有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进出。这些信息,跟水样一样重要。” 陆衡没有继续补充,只是將桌上那张地图重新折好,收入怀中。 “那就这样。周虎、刘大、沈云山、老方,你们四个明天一早动身。该带的竹筒多备几个,乾粮带够两天的。若是遇到流寇,能避则避,避不开……” 他顿了顿,目光从四人身上扫过,“避不开,就回来。水样可以下次再取,人没了就没了。” 第5章 嘱託 清早。 周虎一行四人行至寺门口,带著刘氏准备好的乾粮等物,朝著陆衡微微抱拳。 “郎君,俺们走了。” “好。多加小心。” “明白。” 隨著四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陆衡这才转身回寺。 此行终南山,任务很艰巨。 不过,经歷了上次的磨合,和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四人之间的默契显然已经有了。 周虎不再如之前那般衝动行事,刘大更多的是站在了香积寺的角度考虑问题。 至於沈云山和老方两人,也开始真正认可陆衡,相应的,对香积寺有了更多的归属感。 至於新加入不久的陈大石四人,还需要有进一步的磨合。 念及至此。 陆衡也不再多想。 年前周文远那边就发出了邀请,让他去一趟神禾堡,理由也很直接,孟虎请吃酒。 对此。 还是有去的必要性。 周虎虽说只见过一面,但被免职之后,依旧能够出现在神禾堡,就已经能够说明很多问题了。 想了想,他朝著小九喊了一声:“小九。你来一下。” “好勒,”小九快步走近,对著陆衡拘谨的笑了笑,问:“郎君,是有什么吩咐?” 有著先前的经歷,虽说仍旧被陆衡予以信任,但小九心里也明白,那种事情,不会有下一次。 不然的话,他也没脸继续留在香积寺。 不远处的杨昭和冯进也將目光投了过来,又很快移开。 这是有事要安排的节奏。 至於是什么事,大概有猜测。 陈大石几人则显得茫然,很显然,並不知道要发生什么。 小石头低下头,小声开口问:“大石哥,郎君怎么单独叫那位兄弟?”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他的目光迅速掠过杨昭和冯进二人,又很快落在小九身上。 “小石头,”陈大石的声音骤然沉了些许,双眼微眯,“这里不是杜曲镇,既然我们几个跟了郎君,什么该议论,什么不该议论,你往后要有自己的分寸!” 陈大石说完,將手中的粥一股脑喝完,也不顾身旁几人是什么表情,大步离去。 陈大石想得明白,不论陆衡作何安排,单独找谁谈话,自有他的道理,虽说小石头的话不见有什么问题,但若他也跟著附和,只会长了他这几个兄弟的胆子,往后会越发肆无忌惮。 身后三人面面相覷,小石头更是面色发白,有些不知所措,但他明白,往后在香积寺,需要谨言慎行。 他也需要改一改自己的那些臭毛病,毕竟没人会再惯著。 小石头低下头,又看了陆衡一眼,快步跟上陈大石的步伐。 这一幕,杨昭是瞧见了,但未流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冯进瞥了一眼,转而朝著寺外走去。 他並不希望出现不和谐的声音,香积寺能走到今天,很不容易。 陆衡顿了一下,声音继续:“今天你隨某去一趟神禾堡。” 话音落,小九很是错愕。 郎君要与他一起去神禾堡,这无疑…… 太过信任与草率了。 而且,这个时候去神禾堡,是不是著急了些? 不过。 这些话,他並没有说出来,也没有表现出来分毫。 “好。”小九郑重点头。 这一次,小九学乖了,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服从安排便是。 眼前这位的性子,这段时间,也大概摸清了,是个说一不二的主,但非那种独断专行,听不进別人意见的那种。 还有就是,多数时间,对於一些问题的看法,也是考虑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小九应的痛快,倒是出乎陆衡的意料。 隨即,他朝著杨昭微微点头,道:“杨昭,你也来一下,某有些事要吩咐。” 杨昭当即也朝陆衡这边靠近。 “郎君。” “某准备去一趟神禾堡,小九与某一起。” 杨昭听完,陷入短暂的沉默,如今年已过完,神禾堡那边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 而且,年前周文远差人送东西来时,就很直白的提出了邀请。 短暂的思考过后,他微微点头:“郎君,什么时候出发?” “巳时。” “可是明日?” “今日。” “这么急?”杨昭蹙眉询问,“要不要某一起?” 他没有直接否定,而是换了一种策略。 年前的腊月中旬,眼前年轻人就去了一趟神禾堡,按照从当事人刘大那里了解到的情况来说,用差一点就回不来形容也不为过。 现在郎君又说要去神禾堡,就和上次突然决定去赵家一样,让他没有思考的准备。 神禾堡与赵家不同,赵家因为长子赵伯康做的那些事,及內部的声音,和神禾堡的打压,不得不选择一个折中的方案。 用香积寺去吸引神禾堡、终南山流寇的注意。 用后世的话来解释,对於赵家,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不是问题。 而神禾堡对赵家的敌意,是不能用钱解决的。 赵伯康利用袍哥之举动,袍哥若是想得明白透彻,报仇的话,自然也会把赵家一同算上。 所以终南山的流寇,若是想要用钱解决,绝不是几十石粮食,几十斤盐能够处理好的。 流寇终归是流寇,只会狮子大开口。 “无需,”陆衡的语气不变,否决了杨昭的提议,“某去了神禾堡,周虎几个又去了终南山,你在寺里,某放心。” 这话杨昭听出来了,意思只是让他留在寺里主持大局。 冯进和小九会被带走。 就如上一次去赵家一般,他安排冯进和小九去找陆衡,三人一起。 “明白!” “对了,”陆衡略做思忖,又继续补充,“陈大石几个,寺里有什么活要乾的,你看著安排。” 杨昭面露不解。 陆衡见状,隨即解释:“某去安排,他们几个的確会做,且会很用心,但可能会心里不服气,毕竟某只是一个读书人。” 他这话倒不是妄自菲薄,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杨昭等人会服他,也是见证了诸多事之后,才开始真正认可。 杨昭听后,欲言又止。 “当然,某也会交代清楚,某不在寺里的时候,香积寺的一切,但凭你做主。” 这话听完,杨昭陷入短暂沉默,这种信任的分量太沉,他怕做不好。 但是眼下,寺里貌似没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选。 “某知道了。”杨昭郑重抱拳,声音鏗鏘有力。 陆衡又对著小九道:“小九,你和冯进招呼一声。” “好。”小九领了命,转身朝著寺外走去。 “杨昭,你去吧陈大石叫来一下,某和他聊一下。” “这就去。” ……… 片刻后。 陈大石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步子迈得不快,每一步却踩得沉稳。 进了偏殿,他没有四处张望,只是站在陆衡面前三尺远的地方,抱拳一礼。 “郎君,您找我。” 陆衡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木凳:“坐。” 陈大石应声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目光平视,既不躲闪,也不盯著陆衡看。 陆衡开门见山的说道:“某待会儿要去一趟神禾堡。寺里的事,某已经交给了杨昭。你们几个刚来,有些话某得当面跟你说清楚。” 陈大石点头:“郎君请讲。” “第一,杨昭在香积寺待得最久,某不在的时候,他说的话就是某说的话。你和你那几个兄弟,要服他管。” “应当的。”陈大石没有犹豫,关於这一点,他早就想明白了。 这段时间,他也与杨昭几人交手过,对方底子很深很厚,他不是对手。 “第二,”陆衡的语气缓了缓,“你们几个身上都有伤,某不会让你们去干那些送命的活。但香积寺不养閒人。该出的力得出,该守的夜得守。” 陈大石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郎君,某那几个兄弟,身上是都有伤,可都不是废人。小石头背上那窟窿,养了大半年,早不碍事了。郑七缺根手指,又不耽误拿刀。牛三耳朵少了半边,听东西不比谁差。郎君肯收留我们,就是给了我们哥几个一条活路。活路不是白给的,我们心里有数。” 陆衡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那就好。” 从怀中摸出一块木牌,边角磨得光滑,正面刻著一个歪歪扭扭的“香”字。 “这是香积寺的腰牌。往后你们几个一人一块。领粮领物,包括日后香积寺壮大了,日常的出入,都可能用得上。” 陈大石双手接过腰牌,指腹在那道刻痕上慢慢摩挲了一下,然后收入怀中,站起身来,郑重抱拳:“郎君放心,人在牌在。” 陆衡摆摆手,笑著道:“没严重到那份上。去吧。” 陈大石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头也没回,丟下一句:“郎君路上小心。神禾堡那地方,不比赵家简单。” 说完,他大步跨出门槛。 陆衡站在偏殿中央,望著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杨昭从殿外走进来,站到他身侧,低声说了一句:“这人可用。” 陆衡没有接话,只是转身朝后院走去。 第6章 对峙 巳时。 日头已经从东边的终南山脊升到了半空中。 陆衡换了一件乾净的絮袍,精神状態看著比年前好了几分。短刀別在腰后,那块香积寺的腰牌揣在怀里。 小九站在寺门口,手里牵著一匹枣红色的马。 年前赵家送粮时,张大签了一匹马过来,说是赵德昭的意思。 陆衡也没有拒绝,承下了这一分情。 冯进站在小九身后,腰间横刀,没有说话,只是朝陆衡点了一下头。 陆衡走到马前,翻身上马。 这段时间跟著周虎、杨昭练刀,连带著骑马的姿势也稳了。 小九和冯进没有骑马,一左一右跟在马后,步行。 三人沿著官道朝北走去。 日头越升越高,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往长里拉。 神禾原在冬末的阳光下铺展开来,一望无际的枯黄里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 官道上没什么行人。 偶尔有推独轮车的农户从对面过来,看见骑马的人,早早避到路边的枯麦地里,低著头等他们过去,才重新推车上路。 小九走了一阵,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郎君,你说孟虎那老小子,请咱们吃酒,是真心还是假意?” 陆衡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真心的。只是这真心,是衝著利益来的。” 小九低头想了想,没有再问。 冯进走在最外侧,目光一直扫著官道两旁的枯麦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官道尽头出现了神禾堡的轮廓。 青灰色的堡墙在日光下比年前见到时多了几分颓色,墙头上的人影比上次少了,堡门却敞开著,不像之前那样紧闭。 两个兵卒站在门洞口,没有拦路的意思,看见骑马的人过来,其中一个转身朝堡內跑了进去。 陆衡勒住韁绳,在堡门前翻身下马。 小九跟上来,站在他身侧,把枯草从嘴里抽出来攥在手心。 冯进走到最前面,右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门洞两侧的墙头。 …… 不多时,堡门內传来脚步声。 是老熟人。 张时。 一身乾净的皂色短褐,腰间的横刀也已经换了新的刀鞘,整个人比年前精神了许多。 看见陆衡三人,他抱拳一礼,“陆郎君,今日怎么得空来?” 陆衡微微一笑,没有做过多的解释,只是道:“年前张小哥不是说了,孟將军那不是还有一壶陈年老酒。” 听著这话,张时顿时一愣,而后很快恍然。 这话他自然记得。 方才也不过是提醒,还有就是,刚过年就过来,是不是张时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一声,侧身让开:“陆郎君记性真好。请。” 陆衡抬脚跨过门槛,小九和冯进一左一右跟在身后。 堡內的格局与年前来时没什么变化,青砖墁地,两侧营房门窗紧闭,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兵卒靠在墙根晒太阳。 看见有人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收回目光。 张时领著三人穿过院子,拐进西侧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楣上掛著一块旧匾,写著“歇军”二字,漆皮剥落了大半。 “孟將军在后院等著。”张时在门口停下,伸手推开门,自己却没有进去,只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衡道了声谢,然后迈步走进去。 紧隨其后的是冯进和小九。 后院比前院小得多,一株老槐树光禿禿地戳在院子正中,枝丫间架著几根晾衣绳,掛著几件半旧的皂色战袍。 北墙根下摆著一张石桌,两把木椅,桌上搁著一壶酒,两只粗瓷碗,一碟醃萝卜,一碟炒黄豆。 桌边坐著一个汉子。 看见陆衡进来,汉子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木椅:“坐。等你有一阵了。” 陆衡走到石桌前,没有立刻坐下,目光扫过院,微微抱拳:“见过孟將军。” “都是过去的事了。”孟虎摆摆手,做了一个请入座的手势。 “周使君呢?”陆衡坐下后,转而又问。 “在前头忙。” 孟虎端起粗瓷碗抿了一口酒,看了一眼小九,又看了一眼冯进,嘴角动了一下:“你这两个兄弟,倒是规矩。” 陆衡没有接话,只是把短刀从腰后解下来搁在石桌上,刀柄朝外,刀刃朝里。 孟虎的目光在那把短刀上停了一瞬,隨即笑著道:“读书人,你这习惯,跟谁学的?” “没人教。”陆衡说,“自己瞎琢磨的。” 又继续解释:“带刀赴宴,不把刀收起来,是告诉主人某不放心。把刀收起来,是告诉主人某信不过。搁在中间,刀柄朝外,是告诉主人,某不打算用,但你也別逼某用。” 孟虎盯著他看了几秒钟,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迴荡,惊得老槐树枝头的几只麻雀扑稜稜飞走了。 “有点意思。”他端起酒碗,举了举,“某在神禾堡待了七八年,头一回觉得请人喝酒不亏。” 陆衡端起自己面前那碗酒,抿了一口,將碗搁下。 酒是陈年的,入口绵,后劲足,顺著喉咙一路烧下去。 “孟將军请某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喝酒吧?”陆衡抬起眼。 孟虎没有立刻回答,伸手从碟子里捏了几颗炒黄豆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他把空碗搁在桌上,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 “年前那场仗,赵家在你那儿折了十几个人。杜疤也栽了。你得到的那腰牌,赵德昭亲自送到了腰牌主人家里,更在灵前站了一炷香。” 他顿了顿,“赵德昭那个人,某认识他七八年,头一回见他低头。” 陆衡没有说话,等著他继续。 “赵德茂给他儿子写信,让他从太常寺辞官。这事你也知道了吧?”孟虎看著陆衡。 陆衡摇头,如实道:“不知道。” 孟虎有些惊讶,但也没在意,继续道:“那你知不知道,赵德茂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让他儿子辞官?” “怕被牵连。” “怕被谁牵连?” 陆衡沉默了片刻,然后才挤出了两个字:“黄巢。” 孟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动作很轻,显然更加意外。 “你比某想的看得远。”孟虎端起酒壶,给陆衡面前的碗又斟了半碗,给自己也斟了半碗,“长安城里那些穿锦袍的大人们,到现在还觉得黄巢不过是个贩私盐的草寇。赵德茂一个地方豪强,倒是先嗅出味来了。” “他不是嗅出来的。”陆衡又说,“他是被人提醒的。” 孟虎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著他:“谁提醒的?” “赵伯康。” 这个名字一出口,院子里的空气像是凝了一瞬。 孟虎放下酒壶,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节奏不急不缓。 “你倒是理得清楚。” “谢將军夸奖。”陆衡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然后道,“赵伯康跟大人有合作,不是因为大人看上他那点本事,是因为他手里有大人想拿的东西。大人想要的,不是钱,不是粮,是官復原职,是往上走。” 孟虎没有说话,脸上的笑意却一点一点敛了下去。 陆衡继续说:“在某看来,大人跟周使君应该是同袍,十年前,庞勛之乱后,有一支队伍打空了家底,活下来的人散落各镇。是其中之一,周使君也是。两位大人能在这神禾堡里一明一暗唱双簧,靠的不是朝廷的任命,是同袍之间拿命换来的信任。” 陆衡搁下酒碗,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孟虎那双精光內敛的眼睛。 “但大人想往上走,光靠同袍不够,光靠赵伯康也不够。你缺一样东西。” 孟虎的眉头微微一动:“缺什么?” “缺一个由头。” 孟虎的手指停在了扶手上。 “神禾堡剿了赵家的私兵,报上去的是剿匪的功劳。但大人心里清楚,那些死的人里,没有几个是真正的流寇。朝廷不查,是因为不想查。但不想查不等於不会查。如果哪天朝堂上有人拿这事做文章……”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 孟虎沉默了许久。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槐树枝丫的沙沙声。 他端起酒碗,一口喝乾,將碗重重搁在桌上,碗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继续说。” 陆衡没有急著说,而是从怀中摸出那块香积寺的腰牌,搁在石桌上,推到桌子中央。 “某今天来,是来告诉大人一件事的。” “什么事?”孟虎依旧耐著性子。 “终南山里的盐泉,某有办法製成粗盐。” 第7章 狂妄 这话落音,冯进和小九二人面面相覷,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孟虎端著酒盅的手,停在半空中好几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那酒盅放回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著对面的年轻人,声音渐显几丝急促:“你说什么?终南山那几处盐泉,你能熬出粗盐来?” 陆衡见状,心中却是暗道:“老小子,你看吧,你又急。” 他点了点头,语气篤定:“法子试过,的確可行。” 孟虎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抓起桌上的酒壶对著嘴猛灌了一大口,酒液顺著下頜往下淌,打湿了衣襟也浑然不顾,喉结动了几下把酒水咽下去,才瓮声开口: “小子,你可知私开盐矿熬盐是杀头的大罪?在某这里说这话,就不怕某把你捆了送官?” 陆衡指尖敲了敲桌沿那块微凉的腰牌,笑著回应:“大人若想,方才某进门的时候就该动手了,哪会等到现在?” 这话並无任何不妥,孟虎如今自顾不暇,明面上是已经被免职,可经营了七八年的神禾堡,又怎么会轻易作罢。 所幸,长安那边安排过来接替位置的是孟虎的昔日同僚。 关於这一点,陆衡想得很透彻。 至於周文远,他也不担心。 很早之前他就怀疑周虎与周文远存在不便为人道的关係。 只不过。 这个猜测还需要进一步確认。 周虎的实际年龄,二十出头,而周文远四十来岁,按照古人实际婚配年龄,完全符合要求。 只不过,周文远这种人在晚唐能成为一方镇將的,出身显然不低,最起码也是世家子弟。 周虎那已故的生母本是普通村妇,却必然长得动人心。 若这判断为真,只有一种可能:二十岁左右、年轻气盛的周文远偶遇年轻漂亮的周母,一时没能把持住自己,才结下这段孽缘。 然后做了一个不负责任的决定,就和刘氏那丈夫一般,要去从军,建立功勋以证明自己,快速晋升,留下孤儿寡母。 这也就是为什么,孟虎被撤职后,接替其位置的是周文远。 但好巧不巧的是,遇到了庞勛之乱,打断了他那几乎透明的晋升之路。 孟虎面色不变,声音依旧冰冷:“读书人,若说之前,某的確还想著官復原职,甚至更进一步,但这段时间……” 他停顿了一下,轻嘆了一口气,“某也想明白了,就算再进一步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別人一句话的事。与其如此,还不如现在这般,落个瀟洒快活。” 话很直白,意思也很明显,你小子会製盐的確是很大的诱惑,但现在某不吃这一套了。 对於周虎的回答,陆衡微微错愕,但也仅仅是错愕。 黄巢要北上的大势,孟虎不可能不知道,现在这样说,想通了是一方面,更大的谋划则是另一方面。 黄巢一旦北上,孟虎和周文远,只要通力合作,再加上手上有兵,只需振臂一呼,便能壮大自己的革命队伍。 “大人这话中意思,小民听得明白。的確,任谁遭此一遇,心里都不会痛快。但大人说想通了,小民却是不信的。” 陆衡搁下酒碗,手指在那块腰牌上慢慢画了个圈。 “大人若是真想通了,年前就不会让张时去香积寺送东西,更不会托他带话,说陈年的酒一直没捨得开。大人请某来,不单单让某来喝酒的,而是来验证一件事的。” 孟虎的眉头微微一动,没有接话。 “大人想知道,某和香积寺,到底值不值得押注。” 陆衡抬起眼,平静地迎上孟虎那双精光內敛的眼睛,“现在某把盐泉的事说了,大人心里反而没底了。因为大人不信,一个破庙里的读书人,能有这种本事。” 孟虎端起酒壶,给自己斟了半碗,仰头一口喝了,將碗搁下,抹了把嘴。 “你继续说。” “盐泉的事,大人不信,某可以证明。”陆衡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搁在桌上,解开繫绳,摊开。 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颗粒,在日光下泛著微弱的晶光。 “这是某用年前从终南山取回来的水样熬出来的。量不多,但足以证明法子可行。” 孟虎盯著桌上灰白色颗粒板看了几息,伸手捏了一点放在指尖搓了搓,又送到鼻尖闻了闻,平静道:“味道闻著倒是有点像,不过……某凭什么相信你?” 身后的小九和冯进目不转睛地盯著桌上疑似粗盐的颗粒物,努力回想,却一点也想不起来。 倏然。 两人不著痕跡的对视一眼,手心都是不自觉的沁出冷汗。 桌上之物的確是盐,但不是从终南山取回的盐泉水熬製的,而是……用年前刘大从终南山南麓一处废弃盐井取回来的水样熬出来的。 小九心中暗道:“郎君这真是……够大胆!” 冯进的脸不自觉的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 孟虎的眸光一直停留在桌上,闪烁不定。 他虽不是盐贩子,没有经常和盐打交道,但也看出来了。 盐。 的確是盐。 只是不知道这盐,到底怎么熬出来的。 他抬起眼,重新打量这个年轻的读书人。 “某凭什么相信你?”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却更沉了。 陆衡没有急著回答,而是伸手將那个布包重新系好,但没有收回怀中,而是搁在桌上,推到孟虎面前。 “大人若是不信,这撮盐可以留下。拿去给懂行的人看,给常年吃盐的人尝。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孟虎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布包,没有伸手去拿。 “某不缺这一撮盐。某要的是……”他顿了顿,像是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大人要的是能拿得住的东西。”陆衡替他说了出来,“要的是有人替大人把终南山里那几处盐泉变成真金白银。要的是在黄巢打过来之前,手里有足够的筹码,跟任何人谈条件都不心虚。” 孟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说的这些,某都认。但你一个破庙里的读书人,凭什么?” “凭某手里有製盐的法子。”陆衡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却清清楚楚,“凭某身后有十几条愿意拿命换一条活路的汉子。凭某能在赵家正堂坐一个时辰,让赵德茂主动开口说『这扇门一直为你开著』並送香积寺粮食。凭某今天敢来神禾堡,坐在大人对面,跟大人说这些话。” 他一口气说完,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孟虎的眼睛。 不否认,有赌的成分。 也不否认,此刻的语气的確狂妄。 但若不赌,不狂一点,眼前这位,不会把他当一回事,更不会相信,哪怕一点。 还有便是,从他进入神禾堡到此刻,周文远不可能不知,却未曾露面,孟虎的目光在陆衡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风都停了。 “你赌什么?”他忽然问。 “赌大人会答应。”陆衡没有犹豫,“赌大人心里那团火还没灭。赌大人不甘心一辈子窝在这神禾堡里,看別人的脸色过日子。” 孟虎的手指猛地收紧,攥著酒碗的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沉稳、有力、不紧不慢。 陆衡没有回头,但他注意到孟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说得好。”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带著一种久居人上才有的从容。 陆衡转过身。 只见周文远站在院门口,穿著一件半旧的皂色战袍,没有披甲,腰间挎著横刀,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汗渍浸得发黑。 他身后跟著两个亲兵,在院门外停下来,没有跟进来。 “周使君。”陆衡起身,微微抱拳,面色如常,心跳却比刚才快了几分。 周文远走进院子,目光从陆衡身上扫过,落在石桌上那几只粗瓷碗上,又移到孟虎脸上。 “某在前头等了大半个时辰,也没见你把客人送到前头去。只好自己来了。” 孟虎哼了一声,端起酒碗灌了一口,没接话。 周文远走到石桌前,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桌边,低头看了一眼搁在桌角摊开的小布包。 “这是什么?” “盐。”陆衡回答。 周文远闻言,伸手拿过布包,捏了一点放在指尖搓了搓,又送到鼻尖闻了闻。 “的確是盐。”他抬起眼再度看向陆衡,给出了自己的判断,“不过没有浓郁刺鼻的咸味……” 他的话没有说完,转而看向陆衡。 陆衡平静道:“若使君想要知道製盐的法子。恕小民不能多言。不是某信不过两位大人,而是这法子现在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 周文远闻言,微微一愣,脸上掛著耐人寻味的笑意:“年前你来神禾堡,某评价你太聪明了,这不好。现在某觉得,你不只是聪明,还胆大。”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胆大的人,某见过。聪明的人,某也见过。胆大又聪明的,你倒是头一个。” 陆衡没有说话。 周文远在孟虎旁边空位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碗酒,“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某虽没都听见,但也能猜得出来。” “你说你能製盐,某信了。你说你能让赵德茂低头,某也信了。但有一件事,你没说。” “什么事?” “你要怎么把终南山里那几处盐泉,从流寇手里拿过来。” 陆衡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大人这话错了,那不是某的事。” 周文远的眉头微微一动,手指停在桌面上,孟虎端著酒碗的手悬在半空中,院门外那两个亲兵都屏住了呼吸。 陆衡仿若未闻,继续道:“盐泉在终南山里,不在香积寺。小民要做的,只是製盐。至於怎么把盐泉水从山里运出来,怎么在运出来的路上不被流寇劫走,怎么在运到香积寺之后还能安安稳稳地熬成盐。” 他抬起眼看著周文远,又看了孟虎一眼。 “那是两位大人的事。” 第8章 七天 堂內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狂。 太狂了。 简直没边。 孟虎只是稍稍看了周文远一眼,而后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像是不在意一般。 周文远的面色渐显慍怒,若说之前他还有点看好这个年轻人,想要招揽一二。 此刻。 他已然动了杀心。 毫不掩饰的那种。 冯进不著痕跡地瞥了小九一眼,意思不言而喻,心中却是倒海翻江。 如此胆魄,若非亲眼所见,怕是旁人说破嘴,他们也不会相信。 陆衡面色平静无波,不见有任何慌乱。 他的这些话,在旁人听来,的確很狂妄,这是不爭的事实。 然而。 孟虎和周文远是什么人,哪一个不是经歷诸多生死、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陆衡心里清楚,他此刻说的话,换作任何一个场合、任何一个人,都已经身首异处了。 但他没有退路。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不是不想退,是退了就什么都没了。 香积寺那十几张嘴等著吃饭,盐泉的事不能再拖,黄巢的大军不会等他准备好了再来,赵家的粮隨时会断。 他必须把这张牌打出去,当著周文远和孟虎的面,哪怕打得不好看,哪怕要冒性命风险。 堂內死一般的沉寂还在继续。 周文远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却没有拔出来。 院外的两名亲兵將目光死死落在冯进和小九身上。 陆衡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语气比方才收了几分锋芒,却仍然没有低头的意思。 “周使君若觉得某狂妄,某认。但某方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盐泉在终南山里,不在香积寺。某有製盐的法子,却没有抢泉眼的兵。使君手上有兵,更有官面上的身份……” 他顿了顿,没有將话说完,目光从周文远脸上移到孟虎脸上,又移回来。 “这活儿怎么分,某说得不对吗?” 周文远没有说话,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却没有鬆开。 孟虎端起酒碗,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搁下碗,从碟子里捏了几颗炒黄豆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他看了周文远一眼,又看了陆衡一眼,忽然笑了一声,“文远,把刀鬆开。这小子要是怕死,就不会来了。” 周文远依旧没有动。 孟虎又说了一句:“年前他去赵家,也是一个人。赵德茂那老狐狸都没动他,你动他做什么?”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周文远的手指终於从刀柄上移开,按在桌沿上。 不过,他的语气却是十分不善:“某不是赵德茂。” “小民知道。”陆衡接过话茬,不假思索的回答,“使君有兵,但兵要吃粮。神禾堡几百號人,朝廷给的餉银够不够,使君心里比小民清楚。年前使君愿意跟小民合作,不就是因为小民能给使君一个由头,让使君名正言顺地从赵家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如果小民猜测没错,赵家二爷那边少的那些面孔,想必那日从香积寺离开之后,就永远地成了不解之谜吧。” 对於自己的这个推断,陆衡敢肯定,十有八九就是真事。 赵家摆在檯面上的,只有赵二爷及其手上的人,那日是杜疤带的头,来了十几个人,但回去的只有张大,杜疤自然不可能会死。 细推之后,答案很明显。 当然,还有一种情况。 刘大说孟虎去了一趟终南山是事实,但他不知道的是,孟虎在终南山里见了好几拨人。 包括袍哥、杜疤,甚至於其他流寇。 孟虎与他们达成了初步合作。 只是突然下来一纸文书,让孟虎不得不转到幕后,但合作仍是继续。 流寇那边之所以会答应,可能也有周文远的点头。 周文远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陆衡將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更加篤定。 他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不慢:“使君和孟將军把那败退赵家护院当成流寇杀了,报上去是剿匪的功劳。赵家更不敢声张,因为他们派出去的人,不光有私兵,还有杜疤这个终南山流寇头目在。闹到官府,赵家自己先吃不了兜著走。所以这些护院的命,就只能不明不白地没了。” “使君得了功劳,赵家吃了哑巴亏。这笔帐,使君算得精。但使君有没有想过,赵家为什么不报復?” 周文远的眉头微微一动。 孟虎饶有兴致地將目光投了过来。 这是他第二次见这个叫陆衡的年轻人,第一次是在香积寺,那时候静远刚圆寂。 当时他就留了一块“孟”字木牌,算是结个善缘。 没想到短短两个月,这个年轻人已经能坐在这里,跟他和周文远谈条件了。 当然。 这也跟他突然被撤职有关。 否则,又怎么会有眼前这个年轻人什么事。 “你继续说。”孟虎开口,语气却比周文远平和得多。 陆衡看了他一眼,继续道:“赵家不报復,不是因为他们大度,是因为他们不敢。他们怕的不是使君,是使君身后的人。是那个能让使君在孟將军被撤职之后,一夜之间坐上並坐稳神禾堡镇將位子的人。赵家在长安也不是没人。 如果小民猜的没错,赵家所倚靠的那人,犹豫了,只是將利害与赵家简短的敘述了一遍。” 这话一出口,连孟虎嚼黄豆的动作都停了一瞬。 周文远盯著陆衡,目光如刀。 “小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小民想说的是,使君身后有人,小民身后没人。所以小民才要自己找出路。” 陆衡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盐泉是小民的出路,也是香积寺十几口人的活路。但这也是使君和孟將军的出路。使君帮小民拿到盐泉,小民帮使君製盐。盐换来的钱粮,两位大人拿大头,小民拿小头。这笔买卖,神禾堡不亏。” 周文远沉默了片刻,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你说的这些,都是空的。盐泉还在流寇手里,你说能制出盐,某也只看到一小撮样品。凭什么信你?” “使君可以不信。”陆衡继续说,“但使君可以等。等小民熬出第一批盐,等小民把第一批盐全部卖出去。到时候使君再决定,信还是不信。” 从上一次的接触,他就明白,周文远与孟虎有很大不同。 现在同时面对这两人,压力自然是极大的。 但不能表现出来分毫。 气氛愈发压抑。 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从头到尾,在外人看来,陆衡面对这赤裸裸的杀机,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更是一直占著先机和主动权。 周文远没有说话。 他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急不缓。 孟虎也不再嚼黄豆了,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陆衡和周文远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忽然笑了一声,从碟子里捏起一颗炒黄豆,朝陆衡的方向弹了过去。 黄豆落在桌面上,骨碌碌滚到陆衡手边,停下来。 “小子,你运气好。”孟虎说,“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你这样的人,某见过几个,不过最后都死了。” 陆衡低头看了一眼那颗黄豆,“那大人觉得,小民会是不一样的那个吗?” “不知道。”孟虎端起酒碗,仰头喝乾,“但你比他们都胆大,也比他们都聪明。胆大的人容易死,聪明的人也容易死。胆大又聪明的人,倒不好说。” 周文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沉:“七天。” 陆衡抬起眼。 “七天之內,某要看到第一批盐。”周文远的手指停在桌沿上,“不是一撮,不是一小包,是能拿得出手、能卖得出价钱的盐。” 陆衡沉默了片刻,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帐。 终南山那几处盐泉的水样还没取回来,刘大年前从废弃盐井带回来的水样已经用完了。 要量產,必须从真正的盐泉取水。 来回山路加上熬製的时间,区区七天。 怕是…… 第9章 险棋 “好。” 不待周文远再次发问,陆衡便是应了下来。 七天。 虽说不长,但也不短。 当然,风险与机会往往是並存的。 想要真正得到神禾堡的照拂,所要付出的代价,自然是极大的。 看得出来,周文远之所以愿意给七天时间,除了想看香积寺这边能不能做到之外,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孟虎的缘故。 至於周虎,姑且看不出来。 这种事情,私下里聊,倒是有些用,但要是放在明面上来,只会得罪人。 此前。 他想得有些天真。 现在,倒也想明白了,周文远为了功名,能做第一次,自然也能做第二次。 所以…… 那个所谓的筹码,准確而言,不过是个笑话。 对於陆衡此刻坚定不移的回答,周文远的脸上依旧泛著慍怒。 不过。 既然眼前的年轻人应了下来,他也不好再出尔反尔,不光好友周虎想看到,他同样也想看到,香积寺这次又能不能再创造一个奇蹟。 自庞勛之乱后,蹉跎十年,虽说如今是一方镇將,但终究不是他想要的。 区区七品官身,放眼整个大唐,显得极为微不足道。 而且。 长安那边一直有黄巢即將北上的消息传出,这也就是为何他愿意来神禾堡的缘故。 留给他和孟虎的时间,同样不多了。 黄巢一旦北上,子午谷必然会成为必爭之地。 而他如果可以守住神禾原,控制子午谷,那起码也是大功一件,封侯拜相也不是没那个可能。 思忖间,周文远的面色微微好转,眉头却是一皱,语气依旧冰冷:“年轻人,你可知自己做的这个决定意味著什么?” ““小民明白。””陆衡不卑不亢地回答。 心中却是另外一番滋味,拳头没人家大,只能认栽。 今天这笔买卖,他不算太亏。 至少,验证了孟虎与周文远之间的不菲关係,也明白了一个不爭的事实,在这乱世將起的时代,一切都要靠拳头说话。 眼下。 离开神禾堡才是紧要之事。 先前,他还思考,若是神禾堡能给他,给香积寺一个檯面上的身份,双方成为上下级的关係倒也没有什么。 至於现在。 他有了其他的打算。 孟虎押了一口酒,朝著院外看了一眼,缓缓出声:“年轻人,別怪某没有提醒你,七天时间可是眨眼功夫就过去了,文远所说那话的意思,可不是十斤、八斤盐。” 孟虎说完,目光却落在冯进身上。 对於这个一直沉默、不苟言笑的汉子,不免心生些许好奇。 至於另一位,也就是小九,並无太浓兴趣。 “怎么称呼?”孟虎开口。 闻言,冯进缓缓將眸光瞥了过去,对於这位,他並无太深了解。 以往他一直待著长安西市,鲜有打听无关紧要之事。 更何况,陆衡说过,孟虎坐镇神禾堡七八年,与赵家定然有著不足为外人道的关係,而三年前的解池盐一事,现在知道有赵家的影子,但这其中,有没有孟虎“一份力”,暂不得而知。 “冯进。” 冯进说完,目光再度落回陆衡身上。 他很清楚自己的任务。 不久前,大哥杨昭曾说过,三年前的那一笔恩怨,或许在香积寺能找到解决的答案。 现在看来。 这句话,隱隱要成为一个事实。 在长安的三年,他们四个,不是没查过,找到的线索很多,但推进一直缓慢。 “冯。进。”孟虎又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回忆,“哪里人?” 孟虎又问了一句。 不待冯进开口,陆衡忽然出声:“孟將军,双方如今已是合作关係,香积寺的人叫什么名字,又是哪里人,往后自然会知道,何必急於一时?” 他將话题撇开,自然是不想孟虎这人过多关注冯进兄弟几个。 这人眼光毒辣,很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才会忽然发问。 陆衡的话音落下,孟虎的目光落了过来。 这位昔日的神禾堡镇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別的什么,最终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將碗搁回桌上。 “行。你说不急,那就不急。” 周文远站起身来,整了整袖口,看了一眼陆衡,又看了一眼孟虎,语气恢復了往日的沉稳: “七天后,某在前堂等你的盐。没有盐,你就不必再来了。” 剩下的那半句“香积寺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並没有说出来。 但几人都懂。 说完,他转身朝院外走去,脚步不紧不慢,两个亲兵跟在他身后,消失在院门外的巷子里。 院中只剩下陆衡、小九、冯进和孟虎。 北风从老槐树光禿禿的枝丫间灌下来,吹得石桌上那只空酒碗微微晃动。 孟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小子,某有句话想问你。” “大人请说。” “你方才拦著某问你这下属的来歷,是怕某查出什么,还是怕某动他?” 陆衡沉默了片刻,抬起眼,平静笑道:“大人觉得什么,便是什么。” 孟虎微微一愣,显然对於这个回答有些意外。 一般正常人,都不会给出这样似是而非的回答。 不过。 这个答案,他也不介意。 “你这人倒是有趣。”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角上並不存在的灰,“行。某不问了。但你记住,某不问,不代表別人不问。文远那人不比某,他要是起了疑心,可不会像某这样好说话。” 陆衡微微頷首:“多谢大人提醒。” “谢就不必了。”孟虎端起桌上那壶已经凉透了的酒,给自己倒了一碗,仰头喝了,抹了把嘴,接著道,“某帮你说话,不是因为你小子討人喜欢,也不是因为你胆大,更不是因为你有脑子,而是因为某觉得你这种人,不应该毫无价值地死去。 七天之后,你要是拿不出盐,某今天说的这些,就全是废话。” 他將空碗搁下,朝院外喊了一声:“张时。” 院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张时从巷口走进来,抱拳一礼。 “送陆郎君几个出去。別走前头,文远还在气头上,从侧门走。” 张时应了一声,侧身让开。 陆衡站起身来,朝孟虎抱拳一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院外走去。 小九和冯进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三人的脚步声在青砖甬道上渐渐远去。 孟虎站在石桌旁,望著那道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庞勛那年来的时候,某也这么年轻过。只是……还有机会吗?” 院子里没有人回应。 ……… 张时领著三人从侧门出了神禾堡。 侧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连著官道,比正门那条路偏僻得多,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张时在巷口停下来,转过身,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到陆衡面前。 “陆郎君,这是孟將军让某准备的。几块干饼,一壶水。路上吃。” 陆衡接过布包,掂了掂,没有推辞:“替某谢孟將军。” 张时点了下头,目光在冯进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低声说了一句:“孟將军方才让某转告郎君一句话,『赵家那边,该走动还得走动。不是让你靠他们,是別让他们靠別人。』” 陆衡微微一怔,隨即点头:“明白了。” 张时抱拳,转身回了堡內,侧门在三人身后缓缓关上,门閂落槽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小九从嘴里抽出枯草,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这孟虎,到底是哪头的?一会儿帮著周文远说话,一会儿又替咱们操心。” 冯进没有说话,只是把横刀往腰后推了半寸,目光扫过官道两侧的枯麦地。 陆衡没有回答,迈步朝南走去。 小九连忙跟上,又回头看了一眼神禾堡青灰色的堡墙,便不再问了。 三人沿著官道往南走。 日头已经偏西,影子在身后拉得老长。 走了约莫两里地,小九终於没忍住,又开口了:“郎君,七天……能行吗?” “不知道。”陆衡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行不行,都得试试。” 小九很识趣地闭上了嘴。 这道理,他懂。 冯进走在最外侧,目光一直扫著官道两旁,忽然开口:“有人跟著。” 陆衡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耳朵。 身后传来极轻的马蹄声,不紧不慢,隔著一里多地,像是故意保持著距离。 “几个人?”陆衡问。 “一匹马。一个人。”冯进的声音很平静,“从神禾堡出来的,但不像周文远的人。” 小九的手按上了刀柄。 “別动。”陆衡继续往前走,声音更低了一些,“让他跟。就当不知道” 三人继续沿著官道南行,身后的马蹄声始终保持著距离,不靠近,也不消失。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香积寺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寺门外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枯枝在暮色里像一蓬伸向天空的手指,灰白色的炊烟从殿顶裊裊升起,在无风的傍晚直直地往天上窜。 身后的马蹄声终於停了。 陆衡回头看了一眼。 官道尽头,一个骑马的身影停在暮色里,看不清面孔,只隱约能看出穿著皂色短褐,腰间挎著横刀。 那人没有继续往前,也没有掉头,只是勒住韁绳,远远地望著香积寺的方向,一动不动。 小九低声骂了一句:“什么东西。” 冯进没有说话,只是把横刀从腰后抽出来半寸,又推了回去。 陆衡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 半个时辰后。 三人走进寺门。 只见殿內的火堆烧得正旺,火光从殿门里涌出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杨昭站在殿门口,手里拿著短刀,正在用一块旧布慢慢擦拭刀刃。 见三人进来,他收起短刀,目光从陆衡脸上扫过,又看了小九和冯进一眼,没有问什么,只是侧身让开了门。 “郎君。” “嗯。” 陆衡微微点头,跨过门槛,在火堆旁坐下,把短刀从腰后解下来搁在手边。 刘氏从殿后探出头来,看见陆衡几人,连忙同张氏等二人一起,各端了一碗热粥过来,搁在三人手边,又退回了后厨。 杨昭在对面坐下,开口问:“郎君,神禾堡那边……谈得怎么样?” 陆衡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平静道:“周文远给了七天。七天內,要看到第一批盐。不是样品,而是能卖得出价钱的盐。” 杨昭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瞬。 小九蹲在火堆边上,欲言又止,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这个话癆,今日难得有气不发。 冯进靠在柱子上,闭著眼,像是在思考其他事情。 殿內安静了片刻。 杨昭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七天。从终南山取水样,来回山路至少要两天。熬盐的工序,年前郎君演示过,一罐水要熬大半天才能出那一点。要凑够『能卖得出价钱的量』……”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陆衡知道他想说什么。 七天不够。 怎么算都不够。 但香积寺没有退路,一旦错过这次机会,想要再有,不知什么时候。 “周虎他们几个呢?”陆衡扫了一眼殿內,转而问。 “还没回来。”杨昭说,“按脚程算,最迟明早该到了。” 陆衡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 三个时辰后。 夜色渐深。 殿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双。 陆衡抬起眼。 浓郁夜色中,四道人影从寺门外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周虎,横刀挎在腰间,步子迈得很大,进了殿门就喊:“郎君!俺们回来了!” 身后跟著刘大、沈云山、老方。 四人身上都沾著枯草屑和泥点子,但没有伤。 刘大走到火堆旁,从怀里摸出几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筒,搁在陆衡手边。 “郎君,水样取回来了。两处泉眼,各取了两筒。路上没敢耽搁,连夜赶回来的。” 陆衡拿起一个竹筒,解开油布,拔开塞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咸腥味,比年前从废弃盐井带回来的那批水样浓得多。 他把竹筒重新塞好,搁回桌上,目光扫过四人。 “路上遇到麻烦了?” 周虎咧嘴笑了笑:“遇到了。老刘说是袍哥的人,两个伏哨,被俺们绕过去了。没动手。” 沈云山补充了一句:“他们换哨的空隙比年前大了,可能是觉得没人敢再来。某估摸著,还能再钻两次空子,再往后,他们就会加人了。” 陆衡点了点头,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殿內每一个人。 从杨昭到周虎,从刘大到沈云山,从冯进到小九,从老方到偶尔探出头来的刘氏。 “七天。”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神禾堡给了七天。七天之內,要拿出第一批盐。不是样品,而是能卖得出价钱的盐。” 殿內无人出声,就连几个半大孩子的呼吸都减弱了几分。 “某知道时间不够。”陆衡继续说,“但某已经应下了。应下了,就没有反悔的余地。” 眾人也明白,这虽说是一步临近火海的险棋,但若不走,他们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 “郎君,你安排吧!” “……” 第10章 引火 “郎君,你的意思,那番话,不是孟虎说的,而是那张时说的?”刘大蹙著眉头,若有所思地问。 陆衡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小九,“小九,这个问题,你来解释一下。” 小九瞪大著眼,看了一眼兄弟几个,最后无奈地乾笑一声,“郎君,真要某来说?” “啪~” “郎君让你说,你说就是了,磨磨唧唧的干什么?” 动手的是冯进,用的是刀鞘,说话的却是沈云山,一脸的鄙夷。 在二人看来,陆衡这是给表现机会,不曾想,小九这平日里能说会道的话茬子,此刻却不爭气。 杨昭没说话,但眼神中流露出来的不喜已经说明很多。 小九摸了摸头,嘿嘿一笑,急忙道:“那张时,上次郎君让某去神禾堡送信时,见过一次。” 说这话的时候,小九下意识地瞄了陆衡一眼。 殿內的气氛骤然一沉。 显然眾人都是知道,上次那件事,小九做的让人略感失望,险些酿成大祸。 陆衡见状,只是淡淡道:“小九,继续说。” “那次,若非这张时相助,某可能就折在了神禾堡。” 眾人闻言,没有说话,只是投以事情都过去了的诚挚眼神。 小九这话,自然是能信的,只不过这时候才说出来,难免让人心生唏嘘。 事实上,这个情况,不光杨昭和陆衡几个,就连周虎也猜到了。 若非如此,小九也不会那般评价张时。 只能说,好心差点办了坏事。 见眾人不说话,小九的声音反而更大了一些,“那日之后,某想了很多。” 说著说著,他的声音又弱了下去。 这时。 杨昭开口道:“小九,你作甚?郎君让你分析,不是让你在这懺悔的。你要是想懺悔,以后有的是机会。” 此话落音,沈云山朝著小九的肩膀轻轻一拍,“老九,且说正事。大傢伙都等著呢。” “好。”小九收敛情绪,继续道:“在某看来,这张时说这话,和那日一样,还是想给自己谋一条退路,咱们与赵家已经和解,这是摆在明面上的不爭事实。” “然后呢?”周虎问。 这个结论,他也能分析得出来,但看郎君的意思,显然不是指这个。 小九看了周虎一眼,耐心解释:“周虎兄弟,这次某和二哥陪郎君去神禾堡,看见了孟虎。” 周虎没说话,只是给了他这是废话的眼神。 小九也不在意,接著道:“是张时带著我们去见的孟虎,他对孟虎的称呼从头到尾都是孟將军,而非使君或我家大人。” “上次某以为这位叫张佐,因为当时那几位官兵是这样称呼的,现在知道了他叫张时而非张佐,所以……” “小九兄弟,你是说,孟虎没有出现在神禾堡时,他成了周文远手下的佐官?而孟虎回来之后,周文远对他再度疏远了?” 声音来自陈大石,一针见血的说完之后,这个曾经的乡勇头头见眾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倒也没有怯场,反而坐直了身子,把话接了下去。 “某的意思是,张时这人在神禾堡的位置很尷尬。他是孟虎的人,周文远用他却不完全信他。孟虎在的时候,他还能借著旧主的面子站住脚。孟虎不在的时候,周文远隨时可以把他踢开。所以他得给自己找条后路。” 他顿了顿,看向陆衡,“张大年前让某几个来香积寺,某当时还犹豫过,现在某看明白了,张时跟某当初的心思差不多。 想找个能站住脚的地方,又不敢明著来。所以他借著传话的机会,一而再地先探一探郎君的口风。” 陆衡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只是看了杨昭一眼。 杨昭靠在柱子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大石说得在理。张时这个人,某虽只见过两次,但能看出来,他不是那种甘愿被人摆布的角色。他在神禾堡待不长了。要么被周文远彻底边缘化,要么自己找出路。” “至於孟虎那边,显然也不是最合適的去处,唯有香积寺,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 “那他说『赵家那边该走动还得走动』,到底是孟虎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周虎挠了挠头,还是没绕过来。 小九抢著回答:“都有。孟虎让传这话,不假。但张时怎么传、传给谁、传的时候多说了什么少说了什么,那就是他自己的文章了。” 刘大独眼微眯,低声道:“所以这话有两层意思。一层是孟虎在提醒郎君,別把宝全押在神禾堡身上,赵家那边也得留著。 另一层是张时在问郎君,你愿不愿意也给我留一扇门。” 陆衡微微点头,这才接过话,“你们几个说得基本都对,不论是神禾堡里的张时、孟虎、周文远,还是赵家的赵德茂三兄弟,又或是不知行踪的杜疤等人,都在等香积寺的反应,等某的一个態度。” “只是,左等右等,等来了一个又一个惊喜和意外。” “於是,这些人开始改变策略。既然硬的不成,那就来软硬兼施的,若是软硬兼施的也不行,那就只剩下了最后一条路。” 陆衡没有一口气把话说完,把话说死。 知道越多,了解越深,才越发觉得这个时代的困境与悲哀,不是一个人或者几个人造成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心里的小九九,但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局外人。 “郎君,某知道你的意思,只是,眼下只有七天时间,真能熬製出来周文远索要的几十斤盐?” 刘大的声音听起来略显刺耳,但很实际。 七天。 只有七天。 饶是想破脑袋,那也不够时间。 他知道为何陆衡会应下来,因为不应,大概率是走不出神禾堡的。 应了,还有七天的缓衝时间。 对於杜疤,他知道,郎君有话没说透,一个同样从庞勛之乱走出的军官,是不可能被他那一刀给嚇唬住的。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在憋著坏。 关於这一点,从杜疤愿意为了几两碎银成为赵家的打手就能看出来。 这个人,能屈能伸。 而与这样的一个人为敌,大概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以绝后患,一劳永逸。 “不能。”陆衡点头道,“製盐的工序,虽说不繁琐,但是要大批量的熬製,需要把控的地方太多,稍有不慎,便会竹篮打水一场空,还会影响大家的士气。” “那……怎么办?”周虎颓然道。 沈云山將手中短刀往地上一掷,不屑道:“大不了和神禾堡干一架,他娘的,老子早就看这些当兵的不爽了。” 老方乐呵呵道:“这法子,某看行。” 小九连忙道:“两位老哥哥,別衝动,千万別衝动。” 以香积寺如今的情况,这似乎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郎君,要不某明天去一趟长安那边,看有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杨昭提议道。 “这倒是个法子,”周虎嘿嘿一笑。 眨眼间,他又反问了一句,“只是,杨昭大哥,你这回长安,那边的人会卖你面子?” “额……”杨昭语塞,这个问题,他还真不好回答。 这时。 不远处的刘氏忽然冒出来一句:“奴家斗胆多嘴一句,郎君,诸位大哥,既然赵家能与我们合作一次,那是不是可以合作第二次?” 陆衡目光微动,这个方案他考虑过,但也有更多的顾忌。 赵家不缺盐,不缺粮食,何必跟著香积寺冒这么大的风险。 除非有无法拒绝的理由。 刘氏的话落音,眾人的目光都是往最中心的那个年轻人身上缓缓驻足。 的確。 这是一个法子。 只是,他们不知道眼中的郎君是怎么想的。 陆衡抬眼看向刘氏,微微一笑,然后道:“刘娘子的提议,的確是个法子。” 闻言,眾人精神一振。 这是认可? 紧接著,陆衡又继续道:“但眼下还不是时候。赵家那边,孟虎已经提醒过『该走动还得走动』,但不能走得太近。 我们刚在神禾堡立了七天之约,转头就去找赵家,周文远知道了,会怎么想?” “是啊,要是那老东西知道了,怕是七天时间都不愿意再给我们。”小九开口道,语气之中带著一丝无奈。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要到底怎么办?”周虎直接坐在地上,心中已经是鬱闷至极。 陆衡见状,也不再卖关子,“其实,你们可能忽略了一个人。” “谁?” “袍哥。” “袍哥?” “对。” “郎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冯进十分不解的问。 香积寺与袍哥,可以说是死仇,要想合作,几乎不可能,就算袍哥答应了,那也不放心,担心会被背后捅刀子。 毕竟,袍哥这种人,还是有可能做出来这种事情的。 “袍哥在我们这里栽了一个大跟头,但最后也只是將怨恨撒在王老七身上,关於这一点,不论是周虎,还是杨昭,都是知道的。” 杨昭微微点头,那夜,他看得清清楚楚,最后袍哥断了王老七的另一条好腿,將人踢至周虎的身前。 “所以,这种人,大概率是个讲原则的人。同时,当时在寺內,袍哥在知道不能敌的情况下,第一时间让虎子几人逃。 从这可以推断出,这人,或许还讲些义气。” 对於陆衡总结的两点,眾人没有发表意见,算是认可。 但这並不能说双方可以合作。 陆衡站起身来,看了一眼殿外漆黑的夜色,接著道:“袍哥一行人,如今应该不怎么好过。” “郎君何以知晓?”小石头在得到陈大石的点头后,试著开口。 陆衡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小石头,如果你是袍哥,在栽了一个大跟头后,狼狈回到终南山,第一时间想做的是什么?” “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陈大石替小石头回答。 “那某再问你,如果其他流寇势力知道了这个情况,又会如何做?” “可別人又怎么会知道枝节细节?” “这世界上哪会有不透风的墙?”陆衡继续反问。 眾人陷入沉思,既然都沦落到流寇了,朝不保夕,有几个叛徒,也很正常。 就和当初的香积寺一样。 “郎君,恕某直言,和终南山的流寇合作,还是这种和香积寺有死仇的,会很棘手。” 陈大石巧妙地用棘手替代了一些不言而喻的后果。如今他们兄弟几个刚刚投奔香积寺,就遇到了这茬子事,要是没想法,那是假的。 当然,在他看来,这其中不乏有陆衡这个年轻的领导者衝动行事造成的局面。 这话说完,杨昭等一眾老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落了过来。 在他们心中,对於陆衡的信任是一次又一次被刷新的,香积寺从等死的边缘,到现在有站著说话的力气,都是这个年轻人用常人无法理解的思维带著他们一步又一步,走过来的。 ……… 话音落下,殿內陷入短暂的寂静。 “袍哥”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涟漪一圈一圈盪开,每个人脸上都写著不同程度的错愕。 周虎第一个反应过来,腾地站起身,横刀往地上一拄:“郎君,俺没听错吧?那狗日的差点要了俺们的命,现在咱们去求他?” “不是求。”陆衡纠正道,语气平静,“是谈。” 周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杨昭一眼,见杨昭没有接话的意思,闷闷地坐回原处,把横刀搁在膝头,手指在刀鞘上一下一下地敲。 沈云山把断刀从地上捡起来,拇指在刀刃上慢慢推了一下,抬眼看向陆衡:“郎君,某不是不信你。某只是想知道,那袍哥凭什么跟咱们谈。他在咱们手上折了人,咱们在他手上也没討到太大的便宜。这种仇,说放下就放下?” “他放不下。”陆衡解释道,“但他更放不下別的东西。” “什么?” “脸面。” 陆衡站起身来,走到火堆旁,拿起烧火棍拨了拨炭灰,火星窜起来,又落下去。 “袍哥在香积寺栽了跟头,这事终南山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他是流寇头目,靠的就是手下人服他。服他什么?服他能带著大家抢到粮、活下来、不被人当软柿子捏。他在咱们这儿吃了亏,如果就这么算了,手下人会怎么想?” 还有一点陆衡没细说的是,袍哥之所以会来香积寺,乃是因为赵伯康。 杨昭靠在柱子上,接过话:“所以他必须找补。不是找咱们补,是找別的地方补。他需要在別处打一场漂亮的仗,把丟掉的顏面挣回来。” 陆衡点头:“对。他需要一场胜仗,我们需要盐。各取所需。” 刘大独眼微眯,低声道:“郎君的意思是……让袍哥去抢神禾堡盯上的那几处盐泉?” “不全是。”陆衡搁下烧火棍,拍了拍手上的灰,“神禾堡要的是盐泉的控制权,袍哥要的是脸面和实惠。我们可以帮他把这两样都捏到一起。”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终南山里不止袍哥一股势力。杜疤算一股,还有別的。袍哥在咱们这儿栽了跟头,其他势力一定在盯著他的地盘。他现在最怕的不是咱们,是被人趁火打劫。如果我们这时候递一根绳子过去,他接不接?” 陈大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郎君是说,咱们不是去求他,是去帮他。” “帮他也是在帮我们自己。”陆衡说,“他有盐泉,我们有製盐的法子。他有现成的人手,周文远有官面上的身份。这三样东西捏在一起,才是一盘菜。” 小九小心翼翼地问:“郎君,那周文远那边……他要知道咱们跟流寇勾连,怕是会直接翻脸吧?” “所以不能让他知道。”杨昭说,“至少现在不能。” 他顿了顿,又道:“神禾堡要的是盐,不是盐泉。盐泉是谁占著,对他们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盐能从终南山里运出来,能变成他们手里的钱粮。周文远不是傻子,他不会亲自下场去抢泉眼。他要的是有人替他干这个活,干完了还能把功劳算在他头上。” 冯进忽然开口:“郎君的意思是,让袍哥替神禾堡占住盐泉。” “不是替神禾堡。”陆衡摇头道,“是替他自己。我们只是告诉他,神禾堡要动盐泉了。如果他不动,周文远就会找別人动。杜疤在那边等著,其他流寇也在等著。他不动,他的地盘就会被別人吃掉。他动了,反而有机会跟周文远谈条件。” 殿內安静了片刻。 刘大忽然站起身,把腰后那把豁了口的菜刀抽出来搁在桌上:“郎君,某去。” 陆衡看了他一眼:“去哪?” “终南山。找袍哥。”刘大的独眼在火光里亮了一下,“某在终南山待过,路熟。袍哥的人见过某,知道某不是好惹的。某去,比谁都合適。” 杨昭的眉头微微一动,没有立刻表態。 周虎挠了挠头,看著刘大,又看了看陆衡:“老刘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吧?” “危险。”刘大平静地说,“但某去,袍哥不会动某。他要是想动某,那天在乾沟底下就不会只派伏哨盯著了。” 陆衡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刘大:“你想好了?” “想好了。”刘大把菜刀重新別回腰后,声音不高,却比平时更稳,“某这条命,年前就该交代了。郎君没赶某走,某就欠郎君一条命。跑一趟终南山,死不了。” 陆衡盯著他看了几息,点了点头:“行。你去。但有个条件。” “郎君请说。” “带上周虎。” 第11章 尊重 杨昭等人一愣,眸光微闪。 这个要求未免也太草率了些。 且不论周虎和刘大的身手,仅是安排两人去终南山寻袍哥合作,真就不是托大? 不过。 並未有人提出任何疑议。 既然是下注,当然不会只往一处下。 陆衡略做沉吟,继续道:“刘大,周虎,明日之行,你二人若是遇其他流寇,能避则避,不能避的,看著办便是。” 这话说得已经很明显了。 眾人心里亦是跟明镜似的,这也正常,如今的香积寺已非昔日,自然不可能遇到事还一直忍气吞声。。 周虎点头道:“郎君放心,俺知道分寸。” 刘大郑重抱拳,声音掷地有声:“郎君,某不会给香积寺丟人。” 陆衡微微頷首,摆了摆手,道:“你二人先去休息吧,今夜的巡守,就不安排你们了。” 刘大欲要说什么,却被周虎拉住。 “郎君让你我休息,服从安排便是,寺里如今也有十来號人,已非昔日那般人手紧缺。。” “知道了。” 对於周虎的解释,刘大勉强一笑,他想要说的,並非这些。 只是不知,是不是周虎猜到了什么,所以才会阻止他。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陆衡见状,並未多说什么。 刘大的欲言又止,他看在眼里,但不是很在意。 这个独眼汉子,大概是想跟他交代什么。 眼下。 知道再多也无济於事,难关摆在那里,唯有渡过,才能去谋划其他。 隨即。 陆衡又看向陈大石等人,平声道:“大石,对於赵家那位赵二爷,你了解多少?” 此话一出。 殿內忽然静得出奇。 在眾人看来,郎君突然打听那赵家二爷,显然不是为了敘旧,更不是想再去赵家赴宴。 那就是…… 另有所图。 陈大石闻言,微微一怔,隨即坐直了身子。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才缓缓道:“赵二爷那人,某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不算深,但也不算浅。” “杜曲镇那会儿,某带著几个兄弟守庄子,赵家护院有时跟某们一起巡夜。赵二爷偶尔会来庄上看看,话不多,但每回都会带几壶酒,扔给守夜的弟兄,说一句『辛苦了』,转身就走。” 他顿了顿,看了陆衡一眼,又继续道:“外头都说赵二爷心狠手辣,在某看来,他是那种对自家人掏心掏肺、对外人寸步不让的人。” 这个评价,不可谓不高。 这也侧面印证了一个道理,有些人看起来凶神恶煞,心狠手辣,其实骨子里是装著仁义的,比如这赵家二爷。有些人看著老实憨厚,实际上咬起人来,比狗都狠,比如那王老七。 陆衡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陈大石的这番话,听起来,和他心中所判断的,倒也相差不大。 年前时候,赵德昭跟他说,恩怨两消,想来也不是玩笑之词。 只是。 他与赵德昭之间的恩怨可以两消,但与赵家其他人呢? 香积寺与赵家之间的恩怨呢? 很显然。 是无法消除的。 这一笔笔帐,迟早还是要算的。 对於赵德茂做出的让步,陆衡的心中总觉得不踏实,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虽说目前只是粮食,但那也是可以救人命的。 更何况,香积寺本就缺粮,这和雪中送炭並无多大区別。 他若將来想要成事,这个情,越早还清越好。 毕竟。 他不是那种翻脸不认人的人。 小九听完,却是提醒了一句:“大石兄弟,你把那赵德昭说的那般好,也抹不掉他手上有多条人命的事实。” 陈大石也没辩解,只是如实道:“小九兄弟这话糙理不糙,的確,赵家能在杜曲镇说一不二,更在长安有自己的门路,自然是有不能为人知的不光彩的一面。” 小石头见状,努力朝陈大石使了使眼色,意思不言而喻。 陈大石仿若未闻,他这人就是这样,事实就是事实,不爭辩,不美化。 还是便是,他发现不光是小九,就连杨昭等人,对赵家都有著极其隱晦的敌意。 但不知缘由。 他从小便在杜曲镇长大,对於赵家的了解,不说七八分,那也有五六分。 此刻在陆衡听来,忽然觉得,这位赵二爷倒是挺会收买人心的,不是用钱,而是用心。 只是这种方式,需要时间的沉淀。 沈云山偏头过来,也凑上了一句:“某听说,杜曲镇的乡勇,规模大的时候,可是有足足几十號人。” 陈大石闻言,面色微变,这是他一直无法释怀的一根刺,现在被沈云山再次提及,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是,某带过几十號人。后来……散的散,走的走,死的死。剩下这几个,都是跟某一样,没地方去的。” 他抬起眼,看向沈云山,目光里没有躲闪,只有一种经歷过太多之后才有的平静:“云山兄弟问这个,是想听某说为什么散的?还是想听某说,某有没有责任?” 沈云山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怔了一下,隨即把断刀往膝头一搁,抱臂靠在柱子上:“都想听。你愿意说,某就愿意听。” 陈大石看了陆衡一眼。 陆衡没有表態,像是这件事跟他没什么关係。 陈大石收回目光,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鬆开。 身后的小石头三人对视一眼,无奈地嘆了一口气,这段过往,太过不堪。 如今重提,更像是…… “某十八岁开始在杜曲镇拉乡勇。那时候年轻,觉得只要有人、有刀,就能护住一方平安。头两年还好,庄户人家愿意出粮,赵家也肯借地方,夜里巡防、白天操练,几十號人,虽说不上多能打,但流寇来了也能挡一挡。” 杨大石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后来有一次……赵家三郎惹了事,惹的不是一般人。长安那边来了人,赵家扛不住,就把乡勇推出去顶缸。某那时候不懂,以为替赵家挡了灾,赵家会念情。结果呢?”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也没有把结果说清,像在说別人的事。 “从那以后,乡勇就开始散了。能走的都走了,有的兄弟去了赵家当护院,也有的兄弟去了別处討生活。 剩下的这几个——”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石头、郑七、牛三三人一眼,淡淡道,“都是不想走的。” 话落音,殿內安静了片刻。 小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小石头、郑七、牛三面色沉了几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段不堪的过往,於他们几个而言,同样是难以启齿的。 曾经的他们,豪言壮语,心比天高。 如今虽说还有心气,但更多的,是苟延残喘般活著。 现在陈大石把这些再次说出来,他们心头的那块石头也没那么沉了。 沈云山靠在柱子上,沉默了一阵,然后从膝头拿起断刀,搁在手边,开口说了一句:“某不是有意揭你们的伤疤。” “某知道。”陈大石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陆衡的目光扫过殿內眾人,最后落在陈大石身上:“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往后在香积寺,你们几个不用替谁顶缸。香积寺不欠任何人的,也没人能拿你们顶缸。” 陈大石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多谢。” …… 第12章 威胁 “……” 陈大石说完,站起身来,朝著陆衡微微欠身,“郎君,往后若是某和兄弟几个哪里做得不对,还请多多提醒,以免又走错了道。” 说完,他又看向身后:“往后,在香积寺,你们几个……” 顿了顿,像是正在下什么决定一般。 小石头三人则是一阵黯然,这未说完的话,怕是…… 杨昭等人闻言,心头亦是微微一怔。 果然。 “往后你们几个,对於郎君的话,必须言听计从。” 陈大石终究还是將这话说了出来,既然来了香积寺,他们自然没有再听自己话的道理,这里只有一个人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那便是那个挽救香积寺数次於水火,能凭一己之力,让赵家妥协,让神禾堡前后两位镇將看好的年轻人。 至於此刻。 他的思路极为清晰。 同时也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不是那种一言堂之人,只是会在一些安排上,给出自己的方案,但没人会质疑。 似乎像是已经习惯了一样。 按理说。 去终南山同流寇谈判,去个十个人,都不为过。 但这个年轻人,只安排了两个人。 而叫周虎的,来的这段时间,早已明白这人在寺內的身份。 最忠实的拥护者。 其他人的话,对於这个年轻人的安排及决定,同样是不疑有他。 话音落。 院中瞬时静了片刻,小石头三个方才齐齐应了一声,声音沉实,带著几分压不住的敬服,没有半分迟疑。 这是给他们几个谋出路,单凭这点,这个曾经的大哥就值得他们死心追隨。 当初若不是陈大石带著他们躲开流寇的围堵,又拼死从乱葬岗把发著高热的小石头背回来,他们三个早成了荒郊野地里的一捧枯骨。 如今陈大石让他们认可並服从陆衡这个年轻人,他们自然没有二话。 陆衡看著陈大石挺直的脊背,轻轻摆了摆手,並未再多说什么。 香积寺內铁板一块,对他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陈大石见状,也不多叨扰,走回自己休憩之处坐下,缓闭双眼。 遇到一个好主子,总比像从前那样漂泊无依好太多了。 这一幕,与杨昭带著冯进等人来时,何其相似。 ……… 终南山。 山麓。 “老刘,咱们好像……身后有人跟著。” “知道。”刘大不著痕跡地微微点头。 他捏著腰间刀柄的手指紧了紧,声音压得极低:“这人应该就是小九兄弟今早说的那人,从昨天郎君神禾堡回来,跟了一路。” 周虎闻言,喉结动了动,不再多言,只是脚下步子依旧放慢,看似閒散地沿著山逕往林子里走,眼角余光却不时往身后瞟。 那缀在后面的影子倒也不藏,隔著百余步的距离,远远跟著,瞧著不像是要动手的样子。 现在对於一些问题,周虎看得也透彻了许多。 无论什么时候,香积寺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著的。 从前是內部混乱,各打各的算盘。 如今郎君慢慢將內部拧成一股绳,反倒成了旁人眼里的靶子,一举一动都得绷紧了弦。 刘大握著刀柄,脚步没停,慢悠悠继续往林深处走,心里头已经盘算起待会怎么把这尾巴给揪出来。 他估摸著这人要么是赵家派来探底的,要么就是神禾堡派出来的眼线,不管是谁,不让香积寺好过,那都不能就这么轻易放他回去。 眼瞅著日头往山坳里斜,林子里的风已经带了些凉意,周遭的鸟雀也渐渐收了声,刘大脚步忽然一顿,对著周虎使了个眼色,自己猛地往侧边草丛一矮身,贴著树干绕了回去。 周虎会意,咧嘴笑了笑,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他故意把脚步放得更慢,还掏出腰间掛著的水囊拧开盖子喝了两大口,弄得水声哗啦,故意给身后跟著的人递信號,自己借著树木遮挡,也悄悄往旁边荒草里挪了两步,握紧了手里的刀等著。 不过片刻,就听见身后山径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那人见前面两人只走著没回头,终於按捺不住往前多赶了几步,没走两步就踏进了刘大和周虎事先留出来的空当。 刘大看准时机,猛地从树干后窜出来,宽厚的肩膀直接撞在那人后腰上,周虎也紧跟著扑上来,一左一右把人按在地上,刀一下子就架在了脖子上。 “別动!再动就抹了你!”刘大压著声音喝,手上力道又加了三分,按得那人吭都吭不出来。 被按在地上的人也不挣扎,反倒哑著嗓子开口:“两位壮士莫动手,我不是来寻茬的,是有要事要找陆郎君。” 这话说出来,谁信? 找郎君,找到了终南山来? 就算找藉口,那也找个说得过去的吧。 刘大却在思考。 应该怎么处置这人。 还有便是,他总觉得哪里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然而。 下一秒。 只见那人突然暴起发难。 他手肘猛地往后一顶,正撞在刘大的肋下,刘大闷哼一声,手上力道顿时鬆了半分,周虎忙攥紧刀把往前提了提,刀刃已经蹭破了那人一点油皮,渗出血珠来,低喝著:“还敢反抗!” 那人却借著刘大鬆劲的空当猛地往前一挣,扭过身来,露出一张沾著草屑灰尘的脸,脖颈下有一道印记,是一个肉眼几乎不可见的“令”字,一脸平静的看向刘大。 刘大神色一震。 像是想起来了什么。 心中发苦。 自己还是低估了身后那人的能量。 想来,这是对他的无声警告。 他以为他可以摆脱,殊不知,那是他走不出去的阴影。 好像那位“明君”的影子,从来都是无处不在。 从前,他也是影子。 周虎见刘大微微走神,不走心的问道:“老刘,这人你识得?” 刘大的面色微微发白,但很快恢復如常,摇头道:“不认识。” 周虎没再多说什么,刘大的异样,他察觉到了。 想来是出於什么顾忌,不愿往深了说。 “俺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若是回答的让俺不满意,这里是终南山, 埋个一两具无名尸首,谁也找不到。” “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跟著我们?”周虎不由分说的开口。 既然刘大不愿意盘问,那他来问。 “別想著耍什么花花肠子,半个字掺假,今天就让你横在这里。” 那人被刀架著脖子,也没见半分慌乱,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草屑,只顺著周虎的话开口,目光直盯著刘大:“我確实是来找陆郎君的,有人托我带一句话给陆郎君。” “什么话?”周虎手中的刀又往下压了几丝。 那人咧嘴扯出个带著凉意的笑,声音压得极低:“不要太自以为是。笼中的鸟儿,没有主人的允许,就安安静静的待著,別瞎蹦躂。” “笼中的鸟儿……” 刘大喃喃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那只独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周虎攥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刀刃又往那人脖子上压了半寸,血珠顺著刀锋滚落,滴在枯黄的草叶上。 “你再说一遍。” 那人却不再看周虎,目光始终锁在刘大脸上,嘴角那丝凉意未褪,声音却比方才更低了几分:“话我带到了。杀不杀我,隨你们。” 刘大沉默了片刻,伸手按住周虎握刀的手腕,摇了摇头。 “老刘!”周虎急了。 “他说得对。”刘大的声音沙哑,像含了砂石,“杀了他,还有下一个。杀不完的。” 周虎瞪著那人,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松,刀刃仍贴著那人的脖颈,血珠一颗一颗往外渗。 那人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刘大蹲下身,与那人平视,声音压得极低:“你家主人……还说了什么?” 那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主人说,你欠的债,还没还完。香积寺的事,你做得过了。” 刘大的手指猛地收紧,攥著刀柄的指节泛白。 “不过,”那人话锋一转,“主人也说了,这次不怪你。让你继续做你该做的事。只是——別忘了你是谁的人。” 说完,他抬手拨开周虎的刀锋,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转身朝山径下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对了,主人让再带一句话给那个姓陆的读书人——『盐是好东西,但烫手。吃得下也得咽得下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林里。 周虎站在原地,横刀还举著,刀刃上的血已经凝了,在暮光里泛著暗红。 他看向刘大,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大蹲在路边的枯草丛里,低著头,那把豁了口的菜刀搁在膝头,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站起身,把菜刀別回腰后,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走吧。得在天黑前找到袍哥的寨子。” “老刘……”周虎欲言又止。 “没事。”刘大迈开步子,走在前头,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散,“郎君交代的事,得办完。” 周虎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把横刀上的血在裤腿上蹭了蹭,收刀入鞘,大步跟了上去。 不远处,有两人伏在一颗矮树后,看著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山林深处,一人这才轻轻直起身,指尖捻了捻刚才不小心被草叶划出的小伤口,低声对另一人说:“四哥,果然不出郎君所料,刘大这人还没有完全倒向咱们这边。” 另一人留著短髯,頷下一捋,平静开口:“好了,小九,你先回去吧,我继续跟著。” “嗯。” ……… 香积寺。 藏金阁內。 陆衡听完小九的陈述,微微皱眉,將手中经书合上。 他意识到,自己对刘大身后那位,想的还是简单了一些。 很显然。 这是一个组织,有严密的层级,也有渗透各处的眼线,连已脱离出来的刘大,都没能彻底摆脱他们的控制,足以说明对方根系有多深。 小九立在案前,垂著声:“郎君,要不要现在把刘大召回来问问?若是他真的心怀二意,咱们香积寺留不得这样的人。” 陆衡摇摇头,指尖轻轻叩著案面,声响沉稳,不慌不忙:“不必,他若是真想反,就不会放那人走了之后,还接著去办我交代的事。他现在心里比谁都乱,给他点时间,也给咱们自己留点时间。”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小九,“你刚才说,对方最后那句带话,是说盐烫手?” 小九点头:“没错,原话就是『盐是好东西,但烫手。吃得下也得咽得下去。』” 陆衡忽然笑了笑,嘴角勾起一点冷意:“看来我动盐路的事,人家早知道了,这是来敲警钟呢。告诉刘大,也告诉我,他们什么都清楚。” “那咱们……” “该怎么办,还怎么办。” 陆衡起身,推开藏金阁的窗,寒风吹进来,卷著寺里香火的余味,“烫手又如何?香积寺这么多口人等著吃饭,总不能眼看著活路被人掐著,还缩著脖子不敢伸手。” 杨昭站在一旁,忽然问了一句:“郎君,你觉得是谁泄露出去的?” 陆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低眉不语的沈云山:“云山,你觉得呢?” 沈云山指尖捻著腰间的铜带扣,抬眼时目光清明:“香积寺里拢共就这些人,跟著郎君知道盐路事的,都是过命的弟兄,不可能往外漏。这事从头到尾,唯一露了风声的地方,就是神禾堡。” 陆衡微微頷首,嘴角那点冷意淡了些,沈云山说的,和他所想不谋而合。 杨昭闻言一怔,隨即反应过来:“郎君当初在神禾堡同崔镇將谈盐货的事,神禾堡人多眼杂,保不齐就有对方的人藏著。” “不仅如此,”沈云山补充道,“周文远刚接任不久,神禾堡上下大多还是原先的老人,谁知道哪个人背后就拴著那条线呢。对方既然能攥著刘大不放,那安插一条眼线在神禾堡,也不是什么难事。” 冯进闻言,忽然將视线落了过来:“郎君,但某觉得,这消息应该是孟虎泄露出去的。” 第13章 疑云 “孟虎?” “对。” “你说说看。” 依旧是一贯风格,陆衡只在关键的点上,发表自己的意见。 这不是依赖,而是集思广益。 顺著话,冯进略作思忖,便是继续分析:“孟虎这人,昨日我陪郎君去神禾堡见了之后,回来路上,思考过。” “这个人嘴上说对权力的欲望已不同昔日,但我从他的眼神中还是看出了一丝其他的东西。” 冯进这话,已经说到了点子上。 孟虎作为神禾堡前一任镇將,与周文远还是旧识,又经歷了庞勛之乱,但建树不多,同时这人的实际年龄,也才三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建立功勋的时候。 冯进稍作停顿,见无人说话,又是继续,“正常而言,一个久居官位、不过三十许、正值壮年之人,突然被朝廷撤职,心头定是极为不快,即便有时间的沉淀,心中那丝不甘的念想依旧不能完全褪去。 而,从孟虎被撤职到今天,也不过月余。” 冯进说完,转而看向那已然坐下,正在假寐,不时轻轻敲击桌面的年轻人。 相对於自己的见解,他更想听听郎君是如何看待这个问题的。 似是察觉到了冯进的目光,陆衡缓缓睁眼,但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 片刻后,他抬起眼:“冯进说的这些,是事实。消息从孟虎那边漏出去,也说得通。”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些,“周文远在这其中,又是什么角色?还有那位『明君』,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把矛头对准香积寺?” 眾人闻言,陷入沉寂。 的確。 这个推测,同样是致命的。 不及多想,小九瞄了眾人一眼,隨意道:“某以前在西市的时候,听人说书,讲那下棋的高手,从来不看眼前这一步。他看的是十步之后。咱们现在琢磨这些,说不定就是那人十步之前就算好的。” 顿了顿,他又平静道:“想那多作甚?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咱们不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次不一样。”沈云山没等他话说完就接了茬,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以前咱们面对的,是流寇,是赵家。现在呢?孟虎、周文远,手上几百號兵。还有那个神秘的『明君』。” 小九张了张嘴,没再反驳。 杨昭一直靠在窗边没出声。 这时。 他忽然直起身,看向窗前的年轻背影:“郎君。” 陆衡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那一双漆黑的眸子,终是泛起了一丝波澜。 面对地方豪强和流寇,他还能斡旋,让香积寺有一线生机。 可真正面对手上统领著几百號人的一方镇將,面对那个藏在暗处、让独眼汉子心中挥之不去的『明君』时,他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这些人,想要动他,想要动香积寺,不过是几句话的事。 他如今所能倚仗的筹码,掀不起什么风浪。 杨昭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瞬,声音低了下去:“永安巷那晚,某一直以为是赵家下的手。现在想来…… 赵家未必有这个胆子。能把凌家十四口人灭得乾乾净净,连官府都不敢深查,这手笔,不像是一介豪强能做出来的。” 他抬起眼,看向陆衡:“郎君,你说,会不会也是那位的手笔?” 话音落。 冯进抬起头,目光微微一凝,眉头拧成了疙瘩:“若真是如此……那这人谋划的,怕不只是凌家一桩。终南山、赵家、长安——他这是想把所有人都往棋局上放一放。” “这人以人为棋,”沈云山猛地攥紧了腰间佩刀,指节泛白,声音里带著一股压不住的寒意:“可他有没有想过,棋子多了,棋盘早晚会崩。到那时候,连给自己留个全尸的机会都没有。” 沈云山的这番话,字字珠璣,直击核心。 从表面上看,事实確是如此。 而结果导向,也是如此。 似乎不论是谁,都可以成为棋子,只要这个人想。 没人接这句话。 杨昭的目光始终没离开陆衡。 他在等,等那个年轻人转过身来。 如果说三年前的凌家惨案是出自那位的手笔,那同样发生在三年前的解池盐一事,是不是…… 这个问题的答案,无从佐证。 同样有联想的,还有冯进。 “小九,当时你看到那人时,有没有注意到他身上有什么特別的印记?”冯进忽然询问,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 “特別的印记?”小九努力回想,然后微微摇头,“距离太远,並不能看得仔细。”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或许刘大和周虎知道,只不过……”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周虎没有回来,也不一定看见;刘大可能知道,但不一定说。 屋內陷入短暂的沉寂。 几人对视一眼,皆是看出了彼此心中的那丝烦闷。 陆衡没有转身,声音平静,看不出丝毫慌乱:“小九说得没错,兵来將挡水来土掩,眼下香积寺需要做的,就是多做准备。” “既然已经被那位『明君』盯上了,也就是说,不论是与赵家的和谈,又或是此前与神禾堡之间的合作,都可能在此人的掌握之中。” 他的思维跳跃著,继续道:“赵伯康谋划的那两次夜袭,或许也和杨昭说的三年前长安凌家一样,有此人的影子在。” 杨昭等人听后,不由暗暗心惊。 若是这样分析来看,这位『明君』的手段,未免也太通天了一点。 几人的眉头又紧蹙了些,心中仍是疑惑。 沈云山道:“郎君,按照你所说,如果两次夜袭也是那位的手笔,那是不是说,赵伯康也是和刘大一样,与那个组织有关?” “往深一点说,是其中一员。” 小九眉头一展,隨即反驳道:“三哥,你的分析不对。” “哪里不对?” “从这段时间与刘大接触的情况来看,那个组织並不是隨隨便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小九说得没错,如果刘大那日没有跟郎君说谎,且从刘大身手来看,想要成为那个组织的一员,需要不低的门槛。”冯进在思考一番后,认真说道。 昨日去神禾堡的路上,郎君突然跟他提了一嘴:『刘大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曾为谁卖命』,说完便再无下文。 “某在想,我们是不是忽略了两个人。”陆衡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 “谁?” “是王老七和王二。”杨昭顺口一说。 “他们不是已经死了?”小九反问。 “死了並不代表不存在。” “何意?” 陆衡並没有急於解释,而是將目光落在杨昭身上,此前从周虎口中了解到的信息,杨昭是最早来香积寺的那一批人。 按照他的推测,静远身边诸多的图谋不轨之人,都是让杨昭代以处理。 在赵家之时,他曾问过赵德昭,王老七是谁的人,但未得到回答。 要么不知,要么知情却不愿说。 杨昭的过往他可以不追究,但不想错漏任何关键。 杨昭面色微变,但很快恢復如常,“郎君,对於这两人,某了解不多。不过,静远大师在的时候,確实说过,这两人是从终南山流寇窝里投过来的,来路没查透,只是当时香积寺缺人,便暂且留下了。 后来,相处的时间久了,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再后来便是王老七背叛了香积寺,引著袍哥来寺內,郎君也知道,王二也在那时牺牲,如今仔细想来,两人倒真可能和那个『明君』的组织脱不开干係。” 陆衡闻言,没细追究,只是抬起手,指了指窗外沉沉的暮色:“不管他怕不怕,咱们这些人得先活著。冯进,神禾堡那边,你这段时间多盯著。云山,寺里的防卫再加固一层,后山侧门的围栏、陷阱,带陈大石他们几个弄结实些。夜里轮班再多加半个时辰,兵器不许离手。” 两人各自应声。 “杨昭,”陆衡这才转过身,“你去一趟王曲镇,找下陈老头,洽谈一下盐和粮的事情。顺便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什么流言传出来。路上若遇到说不清来路的人,不必理会,当没看见。” 杨昭点头,抬脚要走,又被叫住。 “对了——” 陆衡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小九脸上,“小九留下。” 几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屋內只剩下小九和陆衡两人。 陆衡注意到,沈云山出门的时候,脸色有点差,像是被触及到了什么。 小九靠在门框上,没有开口,心中却是百感交集。 他知道陆衡留下他是有话要问,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已经做好了被质问的准备。 片刻后。 陆衡忽然开口:“小九。” “郎君。”小九神色一凛,不敢直视陆衡的目光。 “某写一封信,你去一趟赵家,想办法避开其他人,送到赵德昭手上,你有没有办法做到?” “啊?” “上一次你去神禾堡送信,回来时话里加了东西。某没追究,是给你机会。这一次,信送到,话带到,一个字不许加,一个字不许减。能做到吗?” 小九低下头,攥紧拳头,声音发紧:“能。” 半刻钟后。 陆衡写好一封信,递给一旁的小九。 小九郑重收入怀中。 就在这时。 只见一道身影急匆匆的小跑了过来,神色慌张:“郎君,不…不好了,云…云山大哥把人打了。” ……… 与此同时。 长安,韦府。 “大人,二爷那边按您的吩咐,已经好生看管住了那凌家遗孤。” 韦诚悠然地抿了一口茶,平静道:“信使之事可有什么进展?” “看得严,近不了身。”青年低著头,声音压得很低,“田公的人日夜轮班,连送饭的都是他们自己的人。咱们的人试过两次,连院子都没能进去。” 韦诚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田公这是怕人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里没有温度,“高駢那封信,到底说了什么,能让田公捂得这么紧?” 青年不敢接话。 韦诚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北风裹著远处隱约的丝竹声涌进来,將书案上的纸吹得哗哗作响。 “那个姓杨的,还在香积寺?” “是。据二爷的人回报,杨昭这些日子一直待在寺里,没有回长安的跡象。” “没回?”韦诚的眉头微微一动,“凌家那小子被关的消息,他不知道?” “应当不知道。二爷把消息封得很死,连永安坊那几个地头蛇都以为那少年只是逃了荒。” 韦诚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別的什么。 “封得越死,说明二爷越怕。他怕什么?怕杨昭回来。一个在香积寺当差的落魄刀客,能让他怕成这样?有意思。” 他转过身,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继续盯著。別打草惊蛇。那少年活著,就是饵。饵在,鱼迟早会上鉤。” 青年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还有事?” “大人,方才永安坊那边传来一个消息,说二爷的人今早在终南山方向截住了两个人。一个是香积寺那个独眼货郎,另一个是三十些许的汉子。” 韦诚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下:“截住了?然后呢?” “传了话,放了人。具体传了什么,二爷那边捂得很紧,探不出来。” 韦诚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房樑上,沉默了很久。 “独眼货郎……。”他低声念了一遍,像是在回忆什么,“某记得,三年前那批解池盐,接货的人里,有一个独眼的。是不是他?” 青年愣了一下,摇头:“这个……小的不知。” 韦诚没有追问,只是摆了摆手。 青年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但是眼神中却有一抹不易觉察的冷笑一闪而过。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韦诚从抽屉里摸出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边角磨损,显然被反覆打开过。他没有抽出信纸,只是將信封翻过来,露出背面一行小字。 “永安巷,解池盐,凌家。” 他將信封重新塞回抽屉,锁好。 “三年前的事,也该有个结果了。” ……… 香积寺。 陆衡赶到前院时,沈云山已经被几个人拉开了。 他站在院子中央,胸口剧烈起伏,右拳上沾著血,指节破了几道口子。 断刀还插在腰间,没有出鞘。 对面地上坐著一个人。 是小石头。 他捂著脸,指缝间有血渗出来,嘴角破了,半边脸肿了起来。 陈大石蹲在他旁边,铁青著脸,一言不发。 郑七和牛三站在后面,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周虎和刘大还没回来,杨昭刚走,冯进站在廊下,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在沈云山和小石头之间来回扫。 小九跟在陆衡身后,看见这场面,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怎么回事?”陆衡走到院子中央,目光扫过眾人,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 沈云山別过脸去,不看任何人。 陈大石蹲在地上,攥著拳头,指节泛白。 小石头放下捂著脸的手,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陆衡看了沈云山一眼,又看了小石头一眼,走到两人中间,停下来。 “某问话,没人应?” 冯进从廊下走过来,压低声音:“郎君,云山方才从藏经阁出来,走到前院,正碰上小石头从后山搬石头加固围墙。小石头跟他打了个招呼,问了一句『云山大哥,听说你们刚才在商议大事?』云山没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什么』。” 他顿了顿,看了沈云山一眼。 “小石头又说了一遍。云山就动了手。” 陆衡转向沈云山:“他问了什么,让你动这么大的火?” 沈云山沉默了片刻,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问某,『云山大哥,你们在商议的事,是不是跟三年前有关?』”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陈大石的脸色变了,猛地站起身来,盯著小石头。 小石头低下头,声音发颤:“某……某只是隨口一问。大石哥让某几个多听少说,某没忍住……某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陈大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吼出来更让人发怵,“你知不知道你这隨口一问,问到了什么?” 小石头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话来。 陆衡抬手,制止了陈大石继续往下说。他看著沈云山,又看著小石头,沉默了几息。 “小石头,你去后厨找刘娘子拿些药敷上。” 小石头看了陈大石一眼,陈大石没说话,他爬起来,低著头往后厨走去。 郑七和牛三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陈大石站在原地,攥著拳头,指节咯吱作响。 他忽然朝沈云山深深鞠了一躬:“云山兄弟,是某没管好自己的人。这一拳,他该挨。某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沈云山没有看他,只是把沾血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声音比方才平了一些:“不怪他。是某自己没压住。” 他转过身,看向陆衡,“郎君,某……某出去走走。” 陆衡点了点头。 沈云山大步朝寺门外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陈大石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向陆衡:“郎君,某那几个兄弟,都是粗人,不懂规矩。往后某会严加管教。若有再犯,某亲自把人赶出去。” 陆衡看了他一眼,平静道:“他们不是不懂规矩,是不知內情。不知者不怪。往后有些事,该让他们知道的,某会让他们知道。不该知道的,你替他们把好关。” ……… 第14章 失望 许是碍於初来乍到,又或是给陆衡一个面子,陈大石没再多说什么,闷声抱拳离去。 陆衡看了一眼前方背影,转而对著冯进无奈道:“今日倒也是某考虑不周,忽略了这几人。” “罢了,罢了,算个警醒。” 不待沉闷的冯进开口,他又再度看向小九,提醒道:“此行任务不比那日去神禾堡,但也不得含糊。” 小九郑重点头,看了一眼一旁的二哥冯进,遂转身离去。 顷刻间。 人都已安排出去。 攘外必先安內,这个道理谁都懂,但做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冯进想了想,还是將话亮了出来:“郎君,今日云山之举,某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陆衡没点头,只是笑了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某倒觉得这是正常,总比闷著坏好。” 冯进一时不明所以,这话听著像是偏袒,但又何尝不是一种敲打。 赵家二爷从来都是对外不对內。 今日沈云山不过是因为小石头一时失言,便是蛮横动手,虽说事后道了歉,但也是真动了手,伤了和气。 “郎君,其实……” 陆衡摆摆手,转身朝著后院的方向走去,边走边说:“就算心中有气,也不该对自己人撒。” 这话不轻不重,不偏不倚。 冯进怔然。 原来郎君都知道。 的確。 杜疤那日那一刀留下的心理创伤,还在。 冯进没有跟著同去,他也有自己的任务。 ……… 后院。 刘氏小心翼翼地替小石头包扎伤口。 倒也不是特別严重, 可以看见,他左脸挨了一拳,嘴角溢出丝丝鲜血。 他的拳头紧了又松,鬆了又紧。 陈大石站在一旁,看了蹲坐在不远处的两个兄弟一眼,又看向小石头脸上的伤势,不知在思考什么。 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小石头嘴碎,前几日便是提醒过。 不曾想。 郑七和牛三同时抬头,郑七沉声道:“大哥,我不服。” “我也不服。”牛三附和了一句。 陈大石轻轻嘆了一口气,对著刘氏道:“刘娘子,辛苦了。让某来吧。” 刘氏稍有犹豫,转而起身:“好。” 隨著香积寺的不断壮大,这种事是不可避免的。 她一个妇道人家,自然不便过多参与进来。 今日会贸然去藏经阁打扰陆衡,也是想著不能出什么事。 刘氏前脚刚离开,小石头就將视线落了过去,低声嘀咕道:“不得不说,这刘娘子,长得確实不赖。” “嘿嘿.” “啪——” 陈大石的手顺势落下,这一巴掌,很是清脆。 小石头髮懵,一脸错愕:“大哥,你打我作甚?” 牛三和郑七也嚇了一跳,连忙劝道:“大哥你这是干什么,小石头本来就挨了揍,你怎么还补一下?” 陈大石瞪了小石头一眼,咬著牙低声骂道:“蠢货,到现在还管不住自己那张破嘴,方才的亏算是白吃了?这里是香积寺,不是杜曲镇,郎君容著我们,不是让你在这里口无遮拦瞎胡说的,再让我听见一句混帐话,我先打断你的腿,再把你赶出门。” 小石头捂著火辣辣的半边脸,满心委屈却也不敢反驳,只能闷著头嘟囔:“我就是隨口一说,难不成还能干什么不成?” “你是个什么德性,你比某清楚,一年前,若非你调戏了一下赵家女眷,何至於被安排去抵挡流寇。要我说,二爷对你的惩罚还是轻了一点。” 陈大石的声音又大了一些,目光却是不时瞥向门口。 “还有你们两个,”陈大石目光扫过郑七与牛三,语气沉得像浸了冰:“別以为我看不出你们心里那点歪心思。跟著某进了香积寺,吃的是饱饭,过的是安稳日子。 不比从前,有上顿没下顿,也不用再看赵家的脸色。怎么,才安稳几天,就忘了自己是谁了?” 郑七梗著脖子,瓮声瓮气道:“大哥,我们没忘本!就是气不过,石头不过是说了句閒话,那沈云山凭什么说动手就动手?” 他不就是早来个把月吗,真当自己是香积寺的老人了?就偏著他?凭他那点资歷,哪来的资格欺负到咱们头上来?” “住嘴!” 陈大石听完,重重一拍石桌,震得包扎的麻布都掉在了地上:“我看你们几个是越活越回去了,沈云山动手是不对,难道你们在这儿攛掇著闹脾气就对了? 郎君愿意让咱们留在香积寺,是信得过咱们,不是让咱们拉帮结派搞內訌的。 刚才郎君对著冯进说的那些话,难道你们没听见?沈云山对自己人动手,郎君已经记心里了,轮得到咱们跳出来抢风头?” “还有就是,你们真以为凭自己那点三脚猫功夫能打得过那沈云山?” 小石头这才缓过神,挠了挠后脑勺,语气低了几分:“那……那就这么算了?” 陈大石拿起麻布,一边给小石头重新包扎,一边冷声道:“算了?什么时候说算了?” 恰逢这时。 陆衡身影落了过来,他看向陈大石等人,笑著道:“聊什么呢?这么同仇敌愾?” 话音落。 那道身影又近了几分。 不待陈大石开口,陆衡径直看向满脸怨气的小石头,关切地询问道:“怎么样,小石头?” 小石头低著头,手指搭在脸颊上,不吭声,像是还在怪罪陆衡偏袒不公。 陆衡见状,淡然一笑:“看你这样子,倒还在气头上。也是,任谁遇到这种糟心事,心里肯定有想法。” 陈大石见状,连忙朝著小石头使了使眼色,並训斥道:“郎君跟你说话呢,今天怎么回事?吃错药了?” 然而。 小石头依旧不为所动。 但陆衡是什么人,对於这一套,自然不可能吃这一套。 “这样吧,香积寺还有一些粮食,若是真待不下去,某让刘氏匀一些给你们。” 话未说完。 几人色变。 陈大石紧忙解释道:“郎君。许是小石头还没缓过劲来,您別往心里去,咱们没有要走的意思!我们兄弟几个能有今天这安稳日子,全靠郎君收留,早就把香积寺当成自己家了,怎么会想著走呢?” 说罢,他又狠狠踹了小石头一脚,“你倒是说话啊还愣著干什么,给郎君赔不是!” 小石头这才猛地抬头,涨红了脸闷声道:“郎君,我不是要走,我就是……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我嘴碎说错了话,他沈云山动手揍我,我认,可是他动手之后郎君没罚他,这不就是明摆著偏著老人吗?” 陆衡皱眉道:“你…真是这样觉得的?” 在小石头几人的身上,他似乎看到了王老七的影子,又觉得这些人不如王老七,甚至於不如王二。 这也就是为什么赵家不愿意接纳他们 张大那时对这几人说的那番话,还是委婉了些。 “是…是的。” “好了,某还有事,这两日你就不用干活了。” 说完,陆衡转身离去,留下面面相覷的几人。 陈大石看著陆衡消失在院门后的背影,后背上已经浸出了一层冷汗,他狠狠盯著小石头,咬著牙骂道:“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好事!枉费我平日里怎么跟你说的,让你管住嘴,你偏不听!” 小石头也慌了,手忙脚乱撑著地面站起来,吶吶道:“大哥,我……我就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又哪里说错了?郎君要是本来就偏著沈云山,咱们难不成还不能说了?” “蠢货!”陈大石气得扬起手又要打,见小石头瑟缩了一下,终究还是重重嘆了口气放下手,“郎君是什么样的人,咱们跟著这么久还不清楚?他要是真偏著沈云山,今日就不会亲自来这儿了,更不会给咱们留台阶下。你方才那番话,不是把郎君架在火上烤吗?” 郑七皱著眉,挠了挠头道:“大哥,那依你看,郎君方才说那话是什么意思?没罚沈云山,又放这话过来,不是要赶咱们走吗?” “赶咱们走?”陈大石瞪了他一眼,“真要赶咱们走,方才直接就开口了,还用得著绕这么大弯子? 方才那番话,是给咱几个最后机会,要是还揣著歪心思闹分裂,那留著也没用,只能请咱们走。 可要是咱们能沉下心认错,好好在寺里待著,郎君也不会真计较咱们这一时糊涂。 你们再好好想想从前在杜曲镇,过的是什么日子?” 小石头等人不再吭声,陷入沉默。 ……… 香积寺外。 小山坡上。 沈云山看向朝自己走来的那道年轻身影,微微发愣。 第15章 转变 “……郎君。” “…嗯,”陆衡应了一声,同样將目光落向远方。 只见前方已是雾靄沉沉,一切已经看不真切,许是冬天还未彻底过去的缘故,才会如此。 风。 已不似昨日那般刺骨。 良久。 陆衡的思绪逐渐飘远。 这一路走来,好像还是太顺了一些,让他总觉得自己能施展自己所谓的才华。 到了此刻,彻底静下心来,才发觉,想要以一介平民去谋求一条不同的出路,也不是用区区简单二字可以形容。 不论是香积寺內部,还是香积寺以外,都未处理好,是自身能力问题,也是对这个世界没有牵掛的缘故。 那日。 他去赵家,刘氏等人跪在大殿外,杨昭让冯进和小九陪同一起去赴宴。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似乎自己做的那些,有人记著。 这……挺好。 暮色从山脚漫上来,铺在神禾原上,渐渐地,往香积寺靠,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如果时间可以停滯,陆衡倒是希望,自己所见过的那些人,都能抬头看看这片刻的美好。 对於所谓的“身份”,执念又比之前多了一些。 黄巢没有所谓的身份,所以总有人议论其为私盐贩子,即便如今拥兵数十万,这个出身,终究拿不掉。 而他,有著没落士族旁支的身份。 陆家在长安何处,他不知。 是个什么样的光景,他同样不知。 一无所知、一事无成的时候,自然不能回去。 没人会在意,甚至会遭族人厌弃。 这也是他不愿意踏入长安的原因之一。 从始至终,香积寺的处境並未有太大的改变,不论是赵家、还是神禾堡,也仅仅只是多高看了一眼,许以些许蝇头小利。 陆衡忽然想知道,在他来之前,香积寺在静远的照料下,又是什么样的。 边上的沈云山早已收回目光,一双眸子,不时落在离他不远的年轻人身上。 似乎。 这个年轻的郎君,心事不比他少。 这时。 陆衡也渐渐將思绪收拢。 “云山。” “郎君。” “如果给你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还会选择跟著杨昭来香积寺吗?” 沈云山怔然,缓过神来,低声询问:“郎君是觉得某今日做的过了?还是说,郎君觉得某不应该让杜疤的那一刀,成为自己挥之不去的心魔?” “你误会了。”陆衡解释道,“某问的不是这个。” 不待沈云山开口,他又继续道:“如果给某一次重来的机会,还是希望大师能够將某带回来。” 沈云山听后,茫然、好奇。 沉吟片刻,他还是道出了心中疑惑:“郎君,云山不解。还请郎君解惑。” 陆衡笑了笑,抬手一指,落在东南方向,那里是神禾堡。 沈云山將视线落了过去,並未说话。 “刚来香积寺时,某一心想著先活下来,对於静远大师圆寂前的託付,与你此刻一样,是不解的。 某一介普通落难书生,才从鬼门关回来,何德何能,能带著大家熬过这个冬天,甚至於一直活下去,但大师又说了一句『老衲看人一向很准,陆施主在这乱世中一定能够活下来』。 你说,大师这是不是把某架在火上烤?” 沈云山沉默,这个问题,並不好回答。 陆衡想了想,又继续道:“其实矛盾一直都是相对存在的,记得香积寺第一次遇到困境之时,是因为一个叫王老七的跛脚汉,后来他死了,某让人把他葬在那里藏经阁后边的一处高坡下。往上,是大师的墓。某觉得,这人背叛的不是我,也不是香积寺,而是大师。” 沈云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三年前,他也曾遭遇背叛,就那次意外,他失去了四位生死与共的好兄弟。 时至今日,大仇都未得报。 最初,他將矛头指向长安西市的那位二爷,而后是『福远鏢局』,最后是赵家。 就在今天,他发现似乎都错了。 他需要面对的从来不是某个人,某一方势力,而是一个组织。 三年前所谓的牺牲,不过是整个事件当中的一个小插曲。就如香积寺所遭遇的这几次衝突一样。 只不过,香积寺所牺牲的是叛徒、是弃子,是隱患。 “郎君,某明白了。”沈云山轻嘆一口气。 见此,陆衡也不再多言,转而问道:“对於刘大,某想听听你的意见。” 话音落。 沈云山怔神。 刘大比他来得早,在他来之前,香积寺內发生了许多事。 刘大的身份,除了陈大石几人不知外,他们这些人,其实清楚。 但郎君还是让其留了下来。 沈云山很清楚,这不仅仅是表態的问题,更牵扯到香积寺往后怎么立足,留著他,是给那些走岔了路的人留个回头的去处,可也得防著这人再次生出异心。 这也就是为什么郎君会安排老方和小九跟著的缘故所在。 很快,沈云山已將思绪理清。 “郎君,我记得你曾说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陆衡点点头,没有接话,等著沈云山说下去。 沈云山望著神禾堡方向渐渐沉下去的残阳,压低声音道:“这段时间,某与他也打过一些交道,这人本性不坏,对香积寺的大小事物也都上心,以前犯下的错,记在心里,包括郎君对他的宽容。 和小九、老方他们相处,也算融洽。 所以…… 依某看,现在这样就挺好。” 陆衡笑了笑,又问:“那你觉得陈大石他们几个呢?” 沈云山的面色微微一变,这话问的突然,但在他看来,郎君绝不是临时起意。 “郎君,某……” “没事。该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掺杂私人感情也好,说得滴水不漏也行。” 一方势力,一开始的时候,大多都是些志同道合自己人,但隨著不断发展、壮大,吸收越来越多的新鲜血液,自然避无可避的会面临一些新的问题。 这再正常不过了。 “既然郎君这样说了,云山骨子里也是一个直性子的人,这几个人,某不敢把后背交出去。但若是周虎兄弟,甚至於刘大,某敢。” 陆衡转过身,看了沈云山一眼,又將视线落在不远处寺门上的三个字上。 他想了想,没再多说什么。 既然沈云山是这样的想法,想来其他人也差不多,只是碍於他,没有说出来而已。 想来,不是一路人,自然走不到一块。 如果拋开小石头等人不谈,或许还有可能,他看得出来,陈大石这人,只是被所谓的“情义”给困住了。 “关於你今日之举,某去看了小石头一眼,伤势不严重,这两日他的活,就由你帮著干吧。” 陆衡说完,转身往寺门方向走去。 沈云山躬身应了一声,连忙提步跟上,两人沿著坡路慢慢往下走,残阳把衣摆染成浅金,脚下的枯草被踩得簌簌作响。 一路再没有多余的话,只有风掠过原野,把两人的脚步声送得很远。 ...... 终南山內。 夜风从山涧灌进来,带著盐泉特有的咸腥味,在枯黄的灌木丛间打著旋。 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山路只余一线灰白,勉强能辨出脚下碎石和枯草的轮廓。 刘大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独眼在昏暗中微微眯著。 那把豁了口的菜刀別在腰后,刀柄上的旧布条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周虎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横刀没有出鞘,但手一直搭在刀柄上。 他走一阵就抬头看一眼山脊线,又低头看一眼前方刘大的背影,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究没憋住。 “老刘。” “嗯。” “白天那人……你当真不认识?” 刘大的脚步没有停,只是沉默了几息,声音乾涩:“认识。” 周虎愣了一下:“那他是谁的人?” “……不能说。”刘大的声音低到几乎被山风吞没,“不是我不想说,是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他的人。只知道,他身后的人,我惹不起,郎君现在也惹不起。” 周虎攥著刀柄的手指紧了紧,闷声道:“那咱们就这么算了?他派人跟著咱们,跟著郎君,拦路传话,拿刀架著脖子还笑眯眯的,这口气,俺著实咽不下。” “咽不下也得咽。”刘大停下脚步,转过身,语气沉重了几分,“某欠了郎君一条命。这条命没还完之前,不会让任何人动香积寺。包括那人。” 周虎把腰间横刀往腰后推了寸许,咧嘴笑了一下:“行。俺信你。” 两人继续往前走。 暗淡的月光下,隱约可见山路越走越窄,两侧的灌木渐渐变成了低矮的松柏,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 刘大从怀里摸出火摺子,吹了两下,亮起一小团昏黄的光,勉强照出前方三五步远的路面。 “还有多远?”周虎忽然问。 “翻过前面那道梁,再走一炷香,就到袍哥的地盘了。”刘大吹灭火摺子,收进怀里,“不能再点火了。那边有哨。” 周虎应了一声,把手按回刀柄上,步子放得更轻。 两人摸黑又走了一阵,前方的山势渐渐开阔,松柏稀疏了,露出一片碎石坡。 坡底隱约有火光,不是篝火,是几盏油灯,掛在几间低矮的木屋门口,在夜风里晃来晃去,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刘大蹲下身子,伏在一块岩石后面,盯著前方那片火光看了片刻,然后偏头对周虎低声道:“到了。” 他抬手指了指:“那就是袍哥的寨子。” 周虎也蹲下来,从岩石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数了数木屋门口掛著的油灯:“五间屋。人不多。” “明面上不多。”刘大说,“暗处至少还有两个哨。你需仔细看。” 周虎眯著眼又看了一阵,果然在松树后面隱约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一动不动,像是长在树干上一样。 “他娘的还真是。”他低声骂了一句,“这帮流寇,比赵家护院还鬼。” “不鬼活不到现在。”刘大从腰后抽出那把豁了口的菜刀,反握在手心,“周虎兄弟,你在这儿等著。我一个人过去。” “不行。”周虎一把按住刘大的手腕,“郎君说了,我跟你一起来。你要是一个人去,出了事我回去怎么交代?” 刘大沉默了片刻,把菜刀別回腰后,站起身来:“那就一起下去。但不许拔刀,不许硬来。我怎么说,你怎么做。” “好。” 周虎跟著站起来,点了下头。 两人从岩石后面走出来,沿著碎石坡往下走。 脚下踩著碎石的沙沙声在夜里格外清晰,走了不到二十步,坡顶那棵歪脖子松树后面就传来一声低喝。 “站住!什么人?” 刘大停下脚步,举起双手,掌心朝外,声音不高不低:“香积寺来的。找你们贼帅谈笔买卖。” 松树后面静了片刻,一个裹著旧絮袄的汉子从树干后走出来,手里提著一把横刀。 他斜睨了刘大和周虎一眼,目光最后落在刘大身上,“独眼货郎?……你是年前在香积寺伤了杜疤的那个?” 刘大没有否认,只是点了下头。 那汉子的脸色骤然一变,握刀的手紧了一下,但很快又鬆开。 他朝身后摆了摆手,乾沟岩缝里几个伏哨也站了起来,手里攥著一根削尖的木矛。 “等著。” 汉子转身朝坡底那几间木屋走去,脚步声在碎石地上沙沙响了一阵,消失在最近那间木屋门口。 周虎压低声音道:“老刘,那日一战,倒把你的名气彻底传开了。” 刘大无奈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把举著的双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刘大目光一直盯著那间木屋的门口,眼睛里映著油灯昏黄的光,看不出什么表情。 盏茶功夫后,木屋的门又开了。 先前的那个汉子走了出来,身后跟著一个人,约莫四十来岁,身量不高,精瘦,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皂色短褐,腰间挎著一把横刀。 汉子身后那人走到木屋门口停下来,没有继续往前,只是抬起眼,隔著几十步的距离,朝刘大和周虎的方向望过来。 月光从云里漏出一线,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不算凶,甚至有些普通,走在人群里都不会被人多看一眼。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亮得有些瘮人。 ——袍哥。 “香积寺的。”袍哥的声音响起,不高,隔著夜风传过来,每个字却清清楚楚,“某记得,某跟你们没什么好谈的。” 刘大往前走了两步,在离袍哥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抱拳一礼:“年前之事,多有得罪。今日某来,不是为了赔罪。” “不是赔罪?那你来做什么?” “送盐。” “那还不是来赔罪。”那汉子搭腔道,哈哈一笑。 其余流寇也是笑意连连。 袍哥的眉头微微一动,却是陷入深思。 周虎怒目而视,但未有任何不妥的动作。 刘大见状,心中稍安,他把手伸进怀里,动作很慢,然后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繫绳,摊开在掌心之中。 “这是某家郎君用终南山盐泉的水样熬出来的盐。不多,但足以证明一件事,终南山里那几处泉眼,在香积寺手里,能够变成真金白银。” 袍哥的目光落在那撮盐上,停了几息,又抬起来,落在刘大脸上。 “你家郎君?……就是那个在赵家正堂坐了一个时辰,让赵德茂主动低头送粮的,那个姓陆的年轻读书人?” “是。” 袍哥陷入沉默,片刻后,他侧身让开半步,朝木屋的方向偏了偏头。 “要是够胆,就进来谈。” 第16章 黑手 “进?”周虎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刘大。 刘大没有说话,只是一味抬脚朝前走。 都到了这里,哪还有不进去的道理。 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那势必也要走上一遭。 更何况这只是一个土匪窝。 袍哥眼中闪过一丝警惕,『这独眼汉子如此胆大,想来是有所倚仗。』 同时,心中又多了几分好奇。 他与香积寺之间,恩怨不小,如今对方却主动找上门来,若非他克制住了自己,怕早已动手。 那汉子瞥了自家贼帅一眼,隨即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目光却落在两人腰间。 “两位……” 刘大顿住脚步,微微一笑,隨手將別在腰间的豁口菜刀扔了过去。 想要说事,必先缴械,否则免谈。 这是终南山內几股流寇定下的不成文规矩。 周虎微微一愣,试探性地轻声问了一句:“要不俺还是……” 话音未落,却见那汉子投来冷冽无比的目光,这已然是赤裸裸的警告。 汉子淡淡看了周虎一眼,转而对著刘大冷笑一声,道:“这位兄弟,你这朋友今天可是头一遭来山里?” 刘大略作思忖,连忙点头,看向袍哥,赔笑道:“某这兄弟,头一遭来山里,不懂规矩,还请贼帅切莫见怪。” 说完,他又转头朝著身后的周虎呵斥道:“阿虎,还不赶紧给贼帅和几位好汉说句不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虎撇撇嘴,似心有不甘,但仍是微微抱拳:“俺是粗人,不懂规矩,还请贼帅和几位好汉不与俺一般见识。” 说完,他解下腰间横刀,扔了过去。 袍哥见状,不由讚嘆道:“两位真是好胆,不过……” 话音未落,只见七八道身影围了过来。 周虎看了周围一眼,心中冷笑,嘴上却是不解的质问:“你们现在这是什么意思?可还有规矩可言?” “规矩?哈哈,你和我们这些人谈规矩?”虎子的声音从黑暗中透了过来,带著几分讥笑,“你是觉得,某家贼帅是忘仇负义、不计前嫌的大善人不成?” 袍哥闻言,微微蹙眉:“虎子!” “贼帅,年前之事,某这心头还清醒著咧,若非这独眼龙的那一刀,小齐也不会死。” 小齐? 刘大恍然。 他斜睨著虎子,语气转冷几分:“怎么?就许你们对香积寺动手,我们连反抗都不能?” 一时间,气氛变得微妙。 周虎接下话,鄙夷道:“就是,你这人打不过俺们几个,还怪会给自己找藉口。” 虎子一时哑口,面色却忽地沉了下去。 “真是巧言令色!” 说完,他再度望向袍哥:“贼帅,就让兄弟几个现在杀了这两人,以告慰年前留在香积寺的那几位兄弟的在天之灵。” 袍哥没有说话,像是在权衡。 不远处。 老方已换了一身打扮,他猫著身子,呼吸匀称,目光如鹰隼般的盯著前方。 此前,他没有继续跟著刘大几人,而是找到了那个跟著刘大和周虎的汉子,从对方口中,撬出来不多的有用信息。 至於人。 自然没有留活口。 但不是他杀的。 同时,他还有一些其他发现。 刘大背后之人,手段不简单,从行动上看,更像是一个有预谋、规矩森严的组织。 半个时辰前。 他就来到了这里。 然而。 刘大对於老方的存在,並不知情。 此刻。 他面色不变,內心却是起伏不定。 倒是周虎,跟个没事人一样,和之前简直判若两人。 刘大扫视了一圈,並未有任何发现,不由微微皱眉。 同样察觉到不妥的还有袍哥,他微微扫了周虎一眼,平静道:“两位,某家兄弟的话你们也听见了,要是不给个说法,今日这合作,就算某答应,某这些兄弟也不会答应。” “说法?”周虎嗤笑一声,“袍哥,俺这人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要是你觉得你身旁那傢伙说的对,俺也无话可说。” 虽说横刀不在身,但他又不是只有一把横刀。 身上可还有一把短刀。 那是他在刘氏给的那个装著口粮的布包里看到的。 谁让刘氏准备的。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对於郎君的未雨绸繆,他明白这其中深意。 显然郎君清楚,终南山之行,绝非靠著刘大这个独眼货郎拍拍胸脯保证,就能够圆满完成。 若是周虎知道还有老方和小九一路护著,又不知会作何感想。 他感受著腰间短刀带来的冰凉,心中的那丝躁动悄然压了下去。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虎子再度开口,更是朝著周围迅速扫了一眼,扭头对著袍哥提醒了一句,“贼帅,这两人身上如今没有兵器,已不具什么威胁。” 袍哥仿若未闻,目光只是依旧落在那个判若两人的粗獷汉子身上。 他不能赌,也不敢赌。 年前的失利,仍让他耿耿在怀。 他赌香积寺不足为惧,事实证明,他也因此狠狠栽了一个跟头。 不仅让几个兄弟丟了小命,他还成了山里其他几伙流寇嘲讽的对象。 但这很现实。 现在小虎两次三番的跳出来,说著煽风点火的话,他不得不多想,这个人是不是別有用心,或者说,已经背叛了他。 杀了周虎和刘大,的確是给死去的兄弟报了仇,但他们是流寇,落草为寇的那种,所谓的江湖情义,也就嘴上说说而已。 为了几个死人去得罪如今正在崛起的香积寺,对他如今的处境而言,弊大於利。 所以…… “的確,”袍哥点头道,“虎子,某只问你,一炷香的时间可够?” 在他看来,既然虎子想要借著年前的由头对香积寺的这两人动手,那他便顺水推舟。 若是虎子一炷香的时间真就杀了这两人,若是香积寺的那个年轻人来找他算帐,贏面不大的情况下,大不了可以说是虎子个人所为。 若是虎子一炷香的时间没有拿下这两人,他大不了应了下来,看看怎么合作。 怎么思考,他都是不亏的。 此话一出。 虎子怔神。 刘大的手段他自然是见识过的,那日若非他故意让小齐殿后,留在香积寺的就不是小齐,而是他了。 他说这话,也是想让袍哥出手,毕竟这位的身手在终南山一眾流寇头头里也是排在前三的。 现在他已经骑虎难下。 略做犹豫,他抽出手中那把横刀,对著看似较弱的周虎出手了。 周虎见状,冷哼一声,不退反进。 “直娘贼,俺忍你很久了。” 这段日子,他可没少跟冯进、沈云山这些人交手,身手已非昔日可比。 就算此刻对面是杜疤,他也丝毫不惧。 刘大的目光始终落在袍哥身上,在他看来,只需要看住这个人,其余的就交给周虎就行。 虎子动手的同时,亦有几位流寇一同出手。 却见袍哥的目光不经意间的扫过几人,“以多欺少?传出去让同行看笑话不是?” 话音落。 几位流寇面面相覷,硬生生的收住步伐。 “贼帅,那虎子哥?”一人开口道,不敢直视袍哥的目光,但闪躲的眼神已经出卖了自己。 “好好看著便是!”袍哥直接下了死命令。 果然。 袍哥瞬间明悟。 他遭遇了背叛,至於是谁,再明显不过。 但是他想不明白。 他对这些人不差,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也做到了。 与此同时。 周虎已与虎子交上手。 拳与刀交锋,周虎一时间被逼得节节后退,毫无招架之力。 刘大瞥了一眼,不由开始替周虎担忧起来。 说起来,这局面,是他始料未及的。 也是他一手促成的。 他没想到,袍哥手下这个叫虎子的,如此不讲江湖规矩,若非他也被袍哥盯著,早已出手。 不过眨眼功夫,周虎身上已经落了伤。 虎子大笑:“哈哈,就你这身手,也配看不起老子?真是笑话!” 周虎沉默,咧嘴一笑。 周虎被逼得连退数步,左臂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血珠子顺著袖管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又抬起头,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痛楚,反而带著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畅快。 虎子愣了一下,手中的刀顿了一瞬。 就这一瞬,周虎动了。 他没有退,反而往前跨了一大步,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直直撞进虎子怀里。 短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在手中,刀尖朝上,抵在虎子肋下。 “你——” 虎子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周虎没有捅下去,只是抵著,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虎子能感觉到刀尖刺破衣裳、触到皮肉的冰凉。 “你说得对。”周虎的声音不高,喘著粗气,但每个字都稳稳噹噹,“某这身手,確实不怎么样。但你有没有想过,某现在为什么不杀你?” 虎子的脸色变了。 周虎把短刀又往前送了半分,虎子的肋下渗出一小片血跡,在灰白色的短褐上格外刺眼。 “某在想,你不应该由我处置。毕竟,你还不配。” 虎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周虎咧嘴笑了笑,偏头看向袍哥。 袍哥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手指已经离开了桌面。 “贼帅,”周虎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炷香才过了一半。你的人,已经动不了手了。” 虎子咬著牙,想要挣扎,但肋下那把短刀让他不敢动弹。他偏头看向袍哥,声音发紧:“贼帅……某……” 袍哥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周虎脸上,停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把刀收了吧。”他平静地说,“这一局,算你贏了。” 周虎没有立刻收刀,而是看了刘大一眼。 刘大微微点头。 周虎这才把短刀从虎子肋下抽出来,后退两步,將短刀在裤腿上蹭了蹭血跡,別回腰间,捡起属於自己的那一把横刀。 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嘶了一声,咧嘴笑了笑。 虎子站在原地,脸色煞白。 那几个被袍哥喝止的流寇面面相覷,有人悄悄把手从刀柄上移开了。 袍哥走到虎子面前,停下脚步,看著他的眼睛。 “某待你如何?” 虎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乾涩:“……好。” “那某问你,是谁让你在这个时候跳出来的?” 虎子低下头,不敢看袍哥的眼睛,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说出话来。 袍哥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一巴掌扇在虎子脸上。 耳光清脆,在夜风里格外响亮。 虎子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溢出一丝血,但没有吭声。 “某再问你一遍。”袍哥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是谁?” 虎子攥著刀柄的手指节泛白,沉默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二爷。” 袍哥的眉头猛地一拧。 “长安那个二爷?” “是。” 袍哥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復了平静。 他转过身,看向刘大。 “回去告诉你们郎君,三天后,午时,某一定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某要的交代,现在知道了该跟谁要了。” 刘大抱拳一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寨门外走去。 周虎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袍哥一眼,又看了虎子一眼,摇了摇头,大步跟上。 两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 袍哥站在原地,看著那两道身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看向虎子,“从今天起,你不必再跟著某了。” 虎子的脸色一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贼帅,某……某是被逼的。他们说,如果某不替他们做事,就要某的命……” “所以你就替他们做事,要某的命?”袍哥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虎子心上。 虎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袍哥没有再看他,转身朝木屋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丟下一句:“某不杀你。但你得替某带句话回去。” “给……给谁?” “给你那位二爷。”袍哥的声音从木屋门口传出来,一字一顿,“终南山的事,不是他一个在长安城里数铜钱的人能插手的。再伸爪子,某不会就这么算了。” 木门在身后关上,油灯的光被门板挡住,院子里只剩下月光和风声。 虎子跪在地上,低著头,肩膀微微发抖。 几个流寇站在旁边,没有人上前扶他,也没有人说话。 虎子低眉冷笑了一声,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 老方伏在岩石后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把袍哥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然后缓缓往后挪了半尺,整个人隱入岩石的暗影中。 他没有急著离开,而是等。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確认没有尾巴跟上来,才从暗处走出来,沿著刘大和周虎离开的方向,快步跟了上去。 ……… 香积寺。 天还没亮,刘氏就带著徐氏、张氏在后厨忙活开了。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蒸腾的热气把后厨的窗户糊了一层白雾。 刘氏一边搅粥,一边时不时往窗外看一眼。 殿內,陆衡坐在火堆旁,手里端著一碗热粥,他把碗搁在膝头,闭著眼,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杨昭靠在柱子上,半睁著眼,呼吸平稳。 冯进站在殿门口,望著寺门外那条覆著薄霜的土路,一动不动。 陈大石蹲在东墙角落,手里攥著一块干饼,没有吃,目光一直落在殿门外。 小石头坐在他旁边,脸上的伤已经结了痂,青紫褪了大半,但嘴角还留著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著头,把手里那块干饼掰成两半,又掰成四半,碎屑掉了一地。 郑七和牛三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寺门外传来脚步声。 杨昭睁开眼,从柱子上直起身。 冯进微微睁眼,手按在了刀柄上。 陈大石站起身来,手里的干饼搁在膝头。 陆衡睁开眼,把粥碗搁在手边,站起身来。 几道人影从寺门外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周虎,左臂上缠著一块被血浸透的旧布,横刀挎在腰间,步子迈得很大。 他进了殿门就咧嘴笑了,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係的事:“郎君,俺们回来了。受了点小伤,不碍事。” 身后跟著刘大、老方。 刘大走在中间,那只独眼在晨光里微微眯著,腰后別著那把豁了口的菜刀,身上的旧絮袍沾满了草屑和泥点子。 老方走在最后,沉默不语,但进门时朝陆衡微微点了下头。 陆衡站在殿中央,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在周虎左臂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谈成了?” 周虎咧嘴笑了笑:“成了。袍哥答应了。三天后,午时,神禾原那片枯麦地。” 陆衡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刘大脸上:“还有什么?” 刘大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递了过来,欲言又止。 陆衡接过木牌,翻过来看了一眼,手指在那道刻痕上慢慢摩挲了一下,然后收进怀里。 “人呢?” “死了。”老方开口,声音平静,“某找到那傢伙的时候,已经被人灭了口。一刀封喉,乾净利落。” 陆衡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转过身,走回火堆旁坐下,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慢慢喝了一口。 “先吃东西。” 第17章 分工 小半个时辰后。 偏殿內。 除去还未归的小九,其余人皆是在场。 陆衡扫了眾人一眼,並未立即开口。 这段时间以来,发生了很多事。他想了许久,觉得还是有必要说一下。 “诸位,这个时候叫大家过来说事,想必都很困惑,但某觉得,还是有这个必要。” “这些天,想必大家也看到了,香积寺如今虽说趋於稳定,但仍是有不少势力覬覦。” “如今年关已过,过完这个月,便是二月,按照咱老百姓的习惯,二月是万物復甦,开始农事的时候。要说地,咱香积寺也有一些,是静远大师留下来的。” “还有,这段时间,某让刘娘子几人也研究了一下,可以种些什么,或是做些什么活计。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咱们这么多张嘴,光靠赵家的接济,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某想听听,你们对此有什么看法?” 殿內安静了片刻。 周虎第一个开口,声音闷闷的:“郎君,俺是个粗人,打猎还行,种地……俺怕把种子埋深了发不了芽。” 陆衡笑了笑,没接话,目光扫向其他人。 杨昭靠在柱子上,沉默片刻后说:“郎君,某在想一个问题。种地需要人手,而且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眼下寺里能干活的人拢共就这么些,又要巡防,又要种地,又要忙盐泉的事,怕是分不开身。” 陆衡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所以今天叫大家来,不只是商量种不种地,而是要把往后的事理一理,把各人的差事定下来。” 他站起身来,走到偏殿正中,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某先说个大概。往后香积寺的事,分三块。第一块,里里外外的安全,巡防、守夜、应对变故。第二块,粮食物资,种地、存粮、管库房、管伙食。第三块,盐泉和外面往来的事,跟袍哥谈、跟赵家走动、跟神禾堡打交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三块,每一块都得有人牵头。某不可能事事都盯著,也盯不过来。” 殿內的气氛比方才沉了几分。 周虎坐直了身子,杨昭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瞬,冯进抬起眼,陈大石往前探了探身。 陆衡看向杨昭:“杨昭,巡防守夜这一块,你来牵头。寺里能打的人,都归你调配。夜里轮班、白天操练、围墙陷阱的加固,这些你比某在行。” 杨昭沉默了片刻,点头:“好。” 陆衡又看向刘氏。刘氏站在偏殿门口,手里还攥著围裙,被这目光一看,微微愣了一下。 “刘娘子。” “郎……郎君?”刘氏的声音有些发紧。 “粮食物资这一块,你来牵头。往后库房里的粮食、盐、咸菜,每一笔进出都要记清楚。再往后种了地,收成的分配也归你管。还有后厨的伙食,你带著徐氏、张氏,一起管著。” 刘氏张了张嘴,下意识想推辞,但对上陆衡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低声道:“……奴家试试。” “不是试试。”陆衡的语气不重,但很明確,“是你来管。管不好某教你,但得你管。” 刘氏攥著手指紧了紧,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说道:“奴家明白了。” 陆衡又转向刘大:“刘大,终南山那边的事,还有跟外面打交道的事,以后由你来牵头。你走过的地方多,认得的人多,袍哥那边你也打过几次照面了。盐泉怎么取、怎么运、怎么跟人换东西,这些你拿主意。拿不准的,来问某。” 刘大独眼微眯,沉默了几息,从墙角站起身来,抱拳一礼:“郎君既然信得过某,某就接了。” 周虎挠了挠头,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开口:“郎君,那俺呢?俺干啥?” 陆衡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跟著杨昭,巡防。但终南山那边有事,你也得去。两头跑,能行吗?” 周虎咧嘴一笑:“能行!俺这腿脚,跑得可快!” 沈云山靠在墙边,抱著断刀,没有开口,但目光一直落在陆衡身上。 陆衡看向他:“云山,你跟著刘大。终南山那边的事,你多盯著。刘大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替他搭把手。” 沈云山怔了一下,隨即点头:“好。” 冯进站在门边,没等陆衡开口,自己先说了:“某跟著大哥,巡防。” 陆衡点了点头,又看向老方。 老方坐在角落里,圆盾靠在脚边,见陆衡看过来,平静地说:“某跟著云山。” 陆衡没有反对,目光最后落在陈大石身上。 陈大石站起身来,腰背挺得笔直。 “大石,你和你那几个兄弟,暂时归到杨昭那边,巡防。但对终南山那边的事,你们也得学、也得看。往后香积寺人多了,每一块都得有人能顶上。” 陈大石抱拳:“明白了。” 小石头坐在他身后,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陆衡看了他一眼,没有点名,只是淡淡道:“某把话先说在前头。分了三块,不是分了家。巡防的也得知道库房里还剩多少粮,管粮的也得知道外面来了什么人,跑外的也得知道寺里夜里谁当班。三块拧成一股绳,才是香积寺。谁要是拉帮结派、各扫门前雪,某不会惯著。” 殿內无人出声。 陆衡走回座位坐下,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水抿了一口,“那今天就这样。各人的差事先这么定著,往后看情况再调。杨昭留下,其他人先散了吧。” 眾人陆续起身,脚步声在偏殿外渐渐远去。 刘氏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衡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福了一礼,转身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周虎走到殿门口,忽然转过身,朝陆衡咧嘴笑了一下:“郎君,俺觉得,这样挺好。各管一摊,不乱。” 说完,他大步跨出门槛,横刀在腰间晃了一下,消失在暮色里。 偏殿內只剩下陆衡和杨昭两人。 陆衡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刚才在担心什么?” 杨昭没有立刻回答,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刀刃,又插回去。 “某不是担心。”他说,“某是在想,刘大牵头跑外的事,他能行。但他身后的那个人,会不会借这个机会,把手伸得更长?” 陆衡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会。”他淡淡道,“但某把终南山的事交给他,就是要让那个人看到,刘大现在是香积寺的人。他替香积寺办事,不是替那个人办事。那个人要伸手,伸的不是刘大的手,是香积寺的手。伸了,就得做好被砍的准备。” 杨昭沉默了片刻,这才站起身来:“某去巡一圈。” 陆衡点了点头。 杨昭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丟下一句:“刘娘子那边,要不要某安排个人帮著守库房?” 陆衡想了想:“让小九去。他嘴碎,聊的开,也閒不住。” 杨昭应了一声,抬脚跨出门槛,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偏殿內只剩下陆衡一个人。 窗外暮色渐沉,神禾原的尽头还剩最后一抹暗红。 他想起刘氏方才走到门口时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周虎咧嘴笑时左臂上还缠著的旧布,想起刘大接差事时那只独眼里一闪而过的光。 各管一摊,不乱。 他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第18章 塔林 第二天清早。 香积寺內虽然掺杂各种声音,却仅仅是稍显混乱。 很显然,不论是刘氏、刘大,又或者杨昭这些被赋予新身份的,又或是其他人,已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类似归属感。 这种东西,极为难得,也算是香积寺终於踏出了重要一步,至於彼此之间的磨合和各自手头工作的推进及完成,还需要一定的时间。 关於这一点,陆衡想的是,走一步看一步,若是谁不合適,那就考虑换人。 不过。 就香积寺现在的规模,也谈不上换人。 殿外。 杨昭正领著陈大石一眾人进行操练,招式虽然简单,但有模有样。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既然选择了给予小石头机会,便不会一直盯著这个人,他相信陈大石这个人也看得明白。 瞧见陆衡,杨昭等人將目光投了过来。 “郎君。” 陆衡嗯了一声,对著陈大石几人道:“你们几个来香积寺比较晚,也没见过杨昭的出手,不过某可以明確地告诉你们,他的身手不比杜疤差。” 故意在陈大石等人面前再次提及杜疤,为的就是想让小石头几人明白一个道理,留在香积寺老老实实的,对他们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陈大石的脸上掛著一丝错愕,杜疤的本事他可是听说过的,终南山里有名的流寇头目。 身手自然不凡。 前段时间不知出於何缘故,竟然下山跑去替赵家干活。 而后他又听说。 这人回到了终南山。 至於这些消息是真是假,不得而知。 此刻。 陆衡说这些,很显然是见过杜疤。 他抱拳道:“郎君,那杜疤是来过香积寺?某可是听说,这人在终南山的一眾流寇中,也是排得上號。” 陆衡微微頷首,目光从陈大石脸上扫过,又落在院子中央正在操练的那几道人影上。 “来过。”他的声音不大,“去年腊月,这位带著赵家的私兵,十几个人,应赵二爷的令,来了香积寺,伤了云山,也折了刀。最后被刘大一刀扎穿手腕,退了。” 陈大石的脸色微微一变,他身后正在比划招式的郑七和牛三也停下了动作,面面相覷。 “那一刀之后,杜疤再没来过。”陆衡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不是他不想来,是他拿不准香积寺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底牌。” 他顿了顿,看向杨昭,“杨昭,你接著练。某去后头看看。” “好。” 陆衡转身朝后院走去,脚步声在青砖甬道上不紧不慢地响著。 陈大石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偏头看了杨昭一眼。 杨昭没有看他,只是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在晨光里翻了个面,刀刃上的一道浅痕在日光下格外清晰。 “杨……杨大哥。”陈大石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郎君方才说,杜疤伤了云山兄弟,又折了刀。那是怎么个打法?某听说杜疤的刀可是快得很。” 杨昭把短刀插回腰后,抬起眼看了陈大石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他刀快,但手不够稳。被刘大抓住空隙,一刀就够了。” 陈大石张了张嘴,想再问,又咽了回去。 他身后的小石头低著头,手里攥著一根木矛,指节泛白,没有吭声。 郑七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哥,那杜疤……真被刘大伤了?” 陈大石没回头,只是闷声道:“郎君说的话,还能有假?” 郑七缩了缩脖子,不再问了。 杨昭没有理会这边的窃窃私语,走到院子中央,拍了拍手。 “接著练。第二式,从起手再来一遍。” 眾人重新列队,木矛横刀在晨光里起落,带起一阵呼呼的风声。 ……… 后院。 刘氏正带著徐氏、张氏在库房门口清点粮食。 几个半大孩子则正与小九嬉戏打闹。 只见几袋粗粟码在墙根,麻袋口扎得严严实实,上面压著几块旧木板防潮。 刘氏蹲在地上,手里攥著一根烧焦的木炭,在一块旧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写著数字。 “陈米三石四斗。”她念叨著,在木板上划了一道,又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麻袋,“新粮……还没动。” 徐氏在一旁帮著扎袋口,张氏在后厨门口淘米,炊烟从灶台后面的烟道里裊裊升起,混著粥的香气,在晨风里飘散。 刘氏写完最后一笔,站起身来,揉了揉蹲麻的膝盖,一抬头,正看见陆衡从甬道那头走过来。 她愣了一下,连忙把木板往身后藏了藏。 “郎……郎君。” 陆衡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她身后那块还没来得及藏好的木板,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跡被炭灰糊了一半,但还能隱约看出“三石四斗”“盐”“咸菜”几个词。 “记得什么?”陆衡问。 刘氏抿了抿嘴,把木板从身后拿出来,双手递过去,声音低低的:“库房里的东西,奴家怕记混了,就……就自己瞎画了个数。” 陆衡接过木板,看了几眼,把木板还给她,语气平淡:“挺好的,往后就这么记,每天入库出库,都记下来。不会写的字,问某。” 刘氏点了点头:“……好。” 陆衡看了一眼墙根码著的麻袋,又看了一眼后厨烟囱里冒出的炊烟。 “粥熬了多少?” “够全寺的人吃两顿。”刘氏说,“按郎君说的,粥稠一些,每人一碗,不多不少。” 陆衡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藏经阁的方向走去。 刘氏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走远,才低下头,继续忙活自己的事。 小九见状,朝著刘氏招呼了一声,连忙跟了出去。 ……… 后山。 周虎、冯进早已等候在入口处。 对於地契后边显露出来的塔林二字,陆衡早就有了一探究竟的想法。 此前各种事情缠身,一直脱不开身。 如今香积寺已经不需要他对大小事情都上心,他也需要对这个搁置了將近一月之久的秘密一探究竟。 塔林到底有什么,他没去过,静远也没有对他说过。 “郎君,俺和老冯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周虎咧嘴笑了笑,然后眉头一皱。 “小九,你咋也跟来了?郎君不是让你帮刘娘子么?” 第19章 痕跡 小九点点头:“刘娘子那边也没多少事,我一个大男人总守在那,多少也不太合適。” 他尷尬地笑了笑,又对著陆衡解释道:“郎君,我不是说你的安排有问题,就……就是我这个人,你也知道,嘴碎。一聊就是没个把门的。” 陆衡微微頷首,小九的这个毛病,他心里叶门清。 可若不安排个人,他也不大放心,要是刘娘子那边有什么重活,光靠几个女人,也干不了。 当然, 对於他而言,刘氏那边有个自己信得过的又能干体力活的就行。 而小九能干的事,其他人都能干,唯独和女性共处,其他人干不好。 说起来,这也是长处。 今天早上他看小九和几个半大孩子之间的相处,就比较愉快。 至於安排陈大石几个当中的某个,並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內。 如今香积寺的任何安排,都容不得丝毫马虎。 “走吧。” 有了陆衡的点头,周虎也不再拿小九打趣。 冯进看了小九一眼,並未多说什么。 ……… 小半个时辰后。 塔林到了。 说是塔林,其实並没有想像中那样森然壮观。 几座石塔散落在后山缓坡上,高不过丈余,低处只及人腰,塔身爬满枯藤和青苔,有的已经倾斜,塔檐被风雨剥蚀得圆润模糊。 冬日午后的光从松柏枝丫间漏下来,落在石塔上,明暗斑驳。 周虎走在最前面,横刀出鞘半寸,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冯进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每一座石塔的暗影处。 小九走在最后,没有说话。 陆衡走在中间,走得不快,目光从一座座石塔上扫过。 他其实並不知道要找什么。 地契背面的“塔林”两个字是刘氏偶然发现的,静远从来没有提过。 也许这个老和尚自己都不知道地契后边会有那两个字。 但他还是来了。 倒不是指望找到什么宝藏,只是觉得,既然来了香积寺这么久,总该来看看。 周虎在一座半人高的石塔前停下来,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塔基的砖缝。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郎君,这儿好像被人动过。” 陆衡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 砖缝確实比旁边的宽一些,像是被人撬过,又塞了回去,但看不出是什么时候的事,也许是几年前,也许是几十年前。 “挖开看看吧。”陆衡淡淡开口,目光却落在了其他地方。 周虎和冯进合力撬开那块青砖,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缺口。不大,也就一尺见方,里面塞著一团发黑的油布。 周虎把油布拽出来,摊在地上。 一只陶罐,罐口封著蜡;一捲髮黄的纸;还有一柄短刀,刀鞘已经烂了大半,刀刃上满是锈跡。 “就这?”周虎愣了一下,挠挠头,“某还以为能挖出什么值钱的玩意。” 陆衡没有接话,把陶罐的蜡封撬开,往里看了一眼。 是盐。 不是那种精细的白盐,而是发黄髮黑的粗盐,结成了硬块,罐壁上还粘著陈年的泥。 他倒了一点在手心,搓了搓,放到鼻尖闻了闻。 咸味很淡,带著一股土腥气。 可以推断出,这罐盐至少放了十几年,甚至更久,早就不是能吃的了。 他又拿起那捲发黄的纸,小心展开。 纸已经脆得不行,边角一碰就掉渣。 上面的字跡也模糊了,墨跡洇开,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 “……子午谷西……盐……填之……” 剩下的就看不清了。 陆衡把纸重新卷好,又看了一眼那柄锈跡斑斑的短刀,刀身上隱约刻著几个小字,但锈得太厉害,完全辨不出是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把东西重新包好,对著小九道:“你先收著。” “好。”小九点点头。 “再继续看看。” 小九把油布包系好,拍了拍,拿在手上,站到一旁。 周虎蹲在塔基边上,伸手往那个黑洞里又摸了摸,“郎君,没了。” 他抽出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灰,“就这些。” 陆衡点点头,“再找找,看看还有哪座塔的砖缝有动过的痕跡,都记下来。” 周虎应了一声,往旁边的石塔走去。 冯进站在原地,目光从一座塔扫到另一座塔。 小九跟在陆衡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走到一座矮塔前,然后蹲下,“郎君,您来看。” 陆衡闻言,走了过去。 眼前这座塔比刚才那座还矮,塔身没有刻字,底座被枯草埋了大半。 小九拨开枯草,露出一块青砖,砖缝里嵌著一小片发黑的油布,露出一个角,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小子眼睛还挺尖。”周虎凑过来,咧嘴笑了一下。 小九没接话,把那块油布拽出来。 油布不大,巴掌见方,鼓鼓囊囊。 拆开油布,是一块木牌,边角磨得圆润,正面刻著一个字。 陆衡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 “香。” 香积寺的“香”。 木牌背面没有字,只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刀尖隨手刻的,看不出什么规律。 “这是什么?”周虎凑过来看了一眼,“腰牌?” “不像。”陆衡把木牌翻来覆去看了看,又递还给小九,“收著,回去再说。” 小九把木牌裹进油布。 四人又在塔林里转了小半个时辰,又找到两处砖缝被动过的痕跡,挖开之后,发现了些银子。 周虎蹲在地上,把手从砖洞里抽出来,甩了甩手上的灰,嘆了口气:“折腾了半天,就一罐臭盐、几张烂纸、一把锈刀,再加一块破木牌。郎君,这些东西……有啥用?” “不是还有些银子?”小九打趣道。 “也是。也不算无功而返。” 陆衡站在塔林边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沉默的石塔,缓缓道,:“走吧。” ……… 回到香积寺时,天已经擦黑了。 殿內火堆烧得正旺,刘氏带著徐氏、张氏把晚饭端了上来。粥比早上稠了些,还多了一碟咸菜和几个粗粮饼。 杨昭靠在柱子上,见陆衡进来,看了一眼他空著手,又看了一眼跟在后头的小九怀里鼓鼓囊囊的,没有问。 陆衡在火堆旁坐下,接过刘氏递来的粥碗,喝了一口。 小九把手中东西搁在陆衡边上。 杨昭的目光落在那油布包上,沉默片刻后,才开口:“郎君,你们去塔林了?” 第20章 灵州 “有些发现。”陆衡点头道,指了指边上带回来的几样东西,“你也看看吧。看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闻言,杨昭放下粥碗,走到那堆物件跟前,蹲下身来。 他没有急著伸手,目光先在那只陶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那捲发黄的纸上,最后落在那柄锈跡斑斑的短刀上。 “这是……从塔林挖出来的?”他抬眼看向陆衡。 “嗯。”陆衡点头,“还有些银子,小九收著了。你先看看,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杨昭先拿起那罐粗盐,揭开蜡封,用手指捏了一点搓了搓,放在鼻尖闻了嗅,又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这是终南山的盐。”他的声音很平静,“某认得这个味道。年前周虎他们取回来的水样,熬出来的盐也有这股土腥气。不过这罐盐至少埋了十几年,咸味都跑光了。” 他放下陶罐,又拿起那捲残破的文书,小心翼翼地展开。 “……子午谷西……盐……填之……”他念出那几个勉强能辨认的字,眉头微微皱起。 “某看著,这个字不像『填』。”他指了指那个模糊的字跡,“笔画比『填』少,某觉得这个字更像是『镇』字。子午谷西……盐镇。” “盐镇?”陆衡面露不解。 “私盐贩子私下立的镇子,不在朝廷册籍上的那种。”杨昭把文书重新卷好,搁在一旁,继续解释道,“子午谷那条道,从太宗朝就有人开始偷偷运盐。官府管不住,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有人在谷口西边立了个牌子,叫『盐镇』,不是真的镇子,是贩盐的人自己认的地界。哪家贩盐的在这条道上出了力,就在镇上留个名。” 他顿了顿,又接著说:“但这捲纸不像是盐镇的留名册。纸太薄了,是写字用的,不是掛牌子用的。更像是一封信,或者一份契约。” 陆衡没有说话,等著他继续。 杨昭拿起那柄锈刀,翻过来看了看刀身,又看了看刀柄。 “这是朔方军的缠法。”他低声说,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某在永安巷见过。那批解池盐的接货一方,有一个人就是用这种缠法缠的刀柄。” 殿內安静了片刻。 周虎蹲在门槛边上,没敢出声。 小九靠在柱子上,紧盯著那把刀。 冯进站在门边,目光落在杨昭手上,一动不动。 陆衡从杨昭手里接过那把锈刀,翻过来看了看刀身,“能看清是什么字吗?” 杨昭摇了摇头:“锈透了。得用醋泡,慢慢打磨,兴许能露出一两个。但不敢保证。” 陆衡把刀搁回桌上,拿起最后一样东西。 是那块刻著“香”字的木牌。 杨昭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手指在那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上慢慢摩挲。 “这不像是隨意刻的。三道深,两道浅,又三道深……像是有规律。某在西市见过波斯商人用绳子打结记帐,跟这个差不多。一块木牌,刻几道痕,代表几笔帐,或几件事。” 他把木牌翻过来,指著那个“香”字:“这个字,是香积寺的『香』。但刻法跟咱们现在用的腰牌不一样。这笔划更粗,拐角更圆,像是更早的东西。” “多早?”陆衡又问。 杨昭想了想:“说不好。但至少比静远大师来香积寺的时候还早。” “刘大呢?”陆衡看向边上的沈云山。沈云山被陆衡这一问,愣了一下,隨即答道:“刘大哥方才说去后山看看陷阱,估摸著也快回来了。” 陆衡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目光落回桌上那几样东西上。 杨昭把木牌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搁下,站起身来,拍了拍膝头的灰。他的目光从锈刀上移开,落在陆衡脸上,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陆衡端起粥碗抿了一口。 “某在想,”杨昭压低声音,“这把刀如果真是朔方军的缠法,那埋刀的人,要么是朔方军出来的,要么跟朔方军有极深的渊源。静远大师来香积寺之前的事,某不清楚。但某记得,大师提过一次,他年轻时曾在灵州待过一段日子。” 灵州? 陆衡隱约记得,这地方是在大唐的西北边陲,黄河几字弯的西侧,朔方节度使的治所。 那里是大唐防御回鶻、吐蕃的军事重镇,常年驻守著大批边军。 一个破庙的老和尚,怎么会和千里之外的边塞扯上关係? 这实在令人费解。 “灵州……”陆衡低声念了一遍,目光落在桌上那把锈刀上,“大师有没有说过,他去灵州做什么?” 杨昭摇了摇头:“没说。大师提过的那一次,还是某问起朔方军的事,他隨口接了一句。某再问,他就不说了。” 陆衡沉默了片刻,把锈刀包好,说:“先不说这个。东西收好,等刘大回来,让他也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內眾人:“今天的事,出了这个门,烂在肚子里。塔林的事,谁都不许往外提。” 眾人应声。 ……… 杜曲镇,赵家大宅。 夜色已深,后堂的烛火却还亮著。 赵德茂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著一封刚送到的信。 信纸很薄,上面的字跡工整,一笔一划都透著谨慎。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搁在桌上,手指在信纸上轻轻叩了两下。 “大哥,伯安那边来信怎么说?”赵德暉坐在下首,手里端著一盏茶,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 赵德茂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长安那边有人开始查三年前的旧帐了。伯康说不是田令孜的人,也不是神策军的人,像是另一拨。” “另一拨?”赵德暉的眉头微微一动,端著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长兄:“大哥,那香积寺那边……” 赵德茂抬手打断了他的话:“香积寺的事,暂且放一放。那姓陆的年轻人,比咱们想的精明。他把伯康的事捅出来,是在告诉咱们,他知道的比咱们以为的多。这种人,能不得罪,就不得罪。” “可是,”赵德暉的声音沉了几分,“三年前那批解池盐,接货的人里,有赵家的人……” “所以我才说,香积寺的事暂且放一放。”赵德茂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夜风裹著早春的寒气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熄。 “那个姓陆的读书人手里有什么底牌,某还没摸透。但他既然能在神禾堡让周文远低头,能在终南山让袍哥答应见面,说明他比咱们想的走得远。 这种人,要么趁早除掉,要么趁早结交。除掉,现在来不及了。结交,还来得及。” 赵德暉站起身来,走到赵德茂的身后:“那大哥的意思是……” “让伯安在长安多留些日子,把那本帐册的事查清楚。查清楚了,咱们才知道,到底是该跟那姓陆的走近些,还是该离他远些。” 赵德茂转过身,看著赵德昭的眼睛:“还有,香积寺那边,让老徐多盯著。那姓陆的要是真能把终南山的盐弄出来,赵家……也不是不能跟他做这笔买卖。” 第21章 旧识 刘大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走进殿门时身上还带著后山的寒气,独眼在火光里眯了一下,目光先是扫过陆衡,然后落在桌上那几样东西上,脚步顿了一瞬。 “郎君。”他抱拳一礼,没有多问。 陆衡指了指一旁空著的位置:“来。先看看这些东西。” 刘大走过去,目光在那只陶罐上停了片刻,又移到那捲残破的文书上。 他拿起那罐粗盐,揭开蜡封,闻了闻,又放下,“终南山的。”他说,语气平淡,“埋了有些年头了。” 陆衡没有接话,等著他继续。 刘大又拿起那捲文书,小心翼翼地展开,眉头越皱越紧,“『子午谷西……盐……镇……』” 他放下文书,又拿起那柄锈刀,翻过来看刀柄,手指在那已经腐烂大半的缠绳上轻轻拨了一下。 陆衡注意到,刘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又鬆开。 “认得?”陆衡问。 刘大沉默了片刻,把刀搁回桌上,抬起那只独眼,看著陆衡。 “某不敢肯定。但这缠法,某见过。十几年前,在灵州。” 殿內眾人目光忽然投了过去。 周虎蹲在门槛边上,手里的横刀差点没握住。 小九靠在柱子上,目光紧锁。 冯进站在门边,目光从刘大脸上扫到那把刀上,又扫回来。 杨昭没有说话,只是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搁在膝头,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摩挲。 “灵州?”陆衡的声音很平静,“你什么时候去过灵州?” 刘大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十几年前,某还没当货郎的时候,在朔方军待过三年。” 陆衡问:“哪一支?” 刘大回答:“灵州城外的横野军。后来裁撤了,某就回了关中。” “横野军。”杨昭低声重复了一遍,抬起眼看向刘大,“那是朔方节度使麾下的骑兵。” 刘大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 陆衡的目光落在那柄锈刀上,又移到刘大脸上:“那这把刀的缠法……” “是横野军的。”刘大说,“横野军的刀柄缠法跟別的营不一样。別的营是顺时针缠三圈、逆时针缠两圈,横野军是顺时针缠两圈、逆时针缠三圈,收尾再打一个梅花结。” 他顿了顿,抬起那只独眼,目光里有陆衡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被压了很久的、说不清的情绪。 “这把刀的主人,跟某当年在一个营里待过。” 周虎忍不住开口:“老刘,你……你在朔方军待过?那你咋从来没说过?” 刘大没有回答,只是看著陆衡。 陆衡沉默了片刻,然后道:“大师也在灵州待过。杨昭说的。” 刘大的独眼猛地一缩:“大师?郎君是说静远大师?” “嗯。”陆衡点头,“杨昭说,大师提过一次,他年轻时在灵州待过一段日子。” 刘大低下头,盯著桌上那把锈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某不知道大师去过灵州。大师从来没提过。” “那你认不认识这把刀?”陆衡问。 刘大摇了摇头:“锈成这样,认不出来了。但如果能让它露出几个字来……” “用醋泡。”杨昭接过话,“某方才也是这么说的。慢慢打磨,兴许能看清。” 刘大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那把锈刀拿起来,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然后搁下,拿起那块刻著“香”字的木牌。 “这个某认得。”他说,“这是香积寺早年用的腰牌。静远大师之前的那一任住持,发过一批这样的牌子。某在库房里见过半块残的,跟这个一模一样。” 他翻过木牌,看著背面那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这些划痕……某听大师提过一次。说是早年香积寺跟山外做买卖,用这个记帐。一道深痕代表十两银子,一道浅痕代表一两。三道深两道浅,就是三十二两。” 小九忍不住凑过来看了一眼:“那这又三道深,又一道浅,又三道深……是多少?” 刘大数了数:“七道深,三道浅。七十三两。” “七十三两……”小九咂了咂嘴,“不算多啊。” “不算多?”周虎瞪了他一眼,“七十三两银子,够咱们全寺吃大半年的。” “那这木牌上刻的『香』字呢?”陆衡问。 刘大把木牌翻过来,手指在那个“香”字上慢慢描了一遍:“这是香积寺的『香』。早年香积寺有自己的商队,走子午谷,贩盐贩茶。这块牌子,就是商队的令牌。持此牌者,可在香积寺的商路上通行无阻。” 陆衡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香积寺……有自己的商队?”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后来朝廷查得严,商队就散了。静远大师接手的时候,香积寺已经只剩一座空庙。这些事,大师从来不愿提。” 陆衡沉默了片刻,把桌上那几样东西重新包好,递给小九:“收好。別弄丟了。” 小九接过油布包,点了点头。 陆衡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殿內每一个人。 “今天这些话,跟昨天一样,出了这个门,烂在肚子里。” 眾人应声。 ……… 夜渐渐深了。 殿內的火堆烧得比平时旺,柴是新添的,噼啪作响。 刘大蹲在墙角,独眼盯著火堆,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昭靠在柱子上,短刀搁在膝头,闭著眼。 周虎坐在门槛边上,横刀搁在手边,望著寺门外黑沉沉的夜色,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殿內。 小九靠在柱子上。 冯进站在殿门外,手按在刀柄上,一动不动。 沈云山坐在最暗的角落里,断刀搁在手边,指腹在刀刃上慢慢推。 老方把圆盾靠在脚边,低著头,像是在打盹,但呼吸比平时轻。 陈大石蹲在东墙角落,小石头、郑七、牛三挤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 刘氏带著徐氏、张氏在后厨收拾碗筷,几个半大孩子已经睡了,后厨的炊烟早就散了,只剩灶台里还剩一点余烬,偶尔闪一下红光。 陆衡在想刘大说的话。 朔方军。 横野军。 灵州。 静远。 一把锈刀,把这些人、这些地方、这些事,串在了一起。 刘大在朔方军待过。 静远也在灵州待过。 那把刀的主人,跟刘大在一个营里待过。 那静远呢? 去灵州做什么? 他认识这把刀的主人吗? 第22章 翌日 翌日。 天光从殿门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后院传来刘氏带著徐氏、张氏生火做饭的动静,锅碗偶尔磕碰一下,声音不大,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陆衡从稻草堆里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杨昭睡的位置空空荡荡,短刀也不在,只有柱子上靠过的地方留下一小块被体温焐乾的痕跡。 周虎还蹲在门槛边上,横刀搁在膝头,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打盹打得正沉。 昨夜是他守后半夜,天快亮才换下来,这会儿睡得正香。 陆衡没有叫醒他,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来,把身上的絮袍整了整,朝殿外走去。 晨雾还没散,香积寺的轮廓在雾气里有些模糊,院墙外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枯枝上落了几只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见人来了扑棱著翅膀飞走了。 空气里带著一股湿冷的泥土气,混著后厨飘出来的粥香。 陆衡走到后院时,刘氏正蹲在库房门口清点粮食。她手里攥著那块烧焦的木炭,在一块旧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写著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徐氏在一旁帮著扎麻袋口,张氏在后厨灶台前添柴。 看见陆衡走过来,刘氏抬起头,把木板往身后藏了藏,又觉得这动作多余,訕訕地拿出来,站起身来。 “郎君,粥快好了。” 陆衡点了点头,在库房门槛上坐下来,目光扫过墙根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 粮食不多了,赵家送的那些已经吃了一半,剩下的撑不了多久。 盐的事还没著落,袍哥那边三天之约明天就是最后一天。 “刘娘子。”他忽然开口。 “郎君?”刘氏愣了一下。 “木板上的字,你学会了几个?” 刘氏抿了抿嘴,把木板递过来,上面歪歪扭扭地刻著几个炭字:“米”“盐”“菜”。笔画歪斜,但能认出来。 “这三个字奴家练了好几宿。”她说,声音里带著一点压不住的得意。 陆衡笑了笑,把木板还给她:“不错。往后每天多学三个,不著急,慢慢来。” 刘氏用力点了点头,把木板抱在怀里,转身回库房继续忙活。 陆衡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的灰,朝藏经阁的方向走去。 藏经阁的门虚掩著,推门进去,一股陈旧的书墨气扑面而来。 晨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道光柱。 刘大蹲在西墙角,面前摊著那块油布包。 锈刀、残破文书、木牌、陶罐,一样一样摆在地上。他手里攥著一块旧布,正小心翼翼地擦拭那柄锈刀,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的独眼微微眯著,目光落在刀柄上那几圈已经腐烂大半的缠绳上,一动不动。 陆衡走过去,在他对面蹲下来。 “一夜没睡?” 刘大没有抬头,只是闷声应了一句:“睡不著。” “认出什么了?” 刘大沉默了片刻,把锈刀翻了个面,指著刀柄底部一块还没被锈蚀完全的地方:“这里,原来刻著字。锈得太厉害,看不清了。某用醋试了一下,只能隱约看出一个笔画。” 陆衡凑近看了看。確实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弯弯曲曲,像是个“木”字旁,也可能只是个隨手的划痕。 “杨昭说用醋泡,慢慢打磨,兴许能看清。”陆衡说。 刘大点了点头,把锈刀重新包好,搁在一旁,又拿起那块“香”字木牌,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郎君,这块牌子,某想带去见袍哥。” 陆衡没有立刻接话。 刘大继续说:“袍哥那人,讲义气,但也认实力。你空口跟他说『香积寺有盐』,他不信。你得让他看到香积寺不是一天两天立起来的,是有根底的。这块牌子,就是根底。 几十年前香积寺的商队走子午谷,贩盐贩茶,在终南山那一带是有人认得这块牌子的。袍哥虽然年轻,未必亲眼见过,但他手下的老人,说不定有人听过。” 陆衡伸出手,刘大將木牌递了过来。 他把木牌翻过来,看著背面那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七十三两。” “你拿著。但有一条,这块牌子是香积寺的,不是某一个人的。你带它去,是替香积寺谈买卖,不是替你刘大自己。谈成了,牌子带回来。谈不成,牌子也得带回来。” 刘大把木牌收入怀中,声音沉稳:“某明白。” 陆衡站起身来,走到藏经阁的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晨雾散了大半,神禾原的轮廓从雾气里浮出来,远处终南山的山脊在日光下泛著青灰色。 “明天午时,枯麦地,你一个人去?” “周虎陪著。”刘大说,“老方在暗处。云山留在寺里,万一有事也好照应。” 陆衡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那捲残破的文书上。 “那捲纸呢?上面写的『盐镇』,你听说过没有?” 刘大站起身来,走到桌前,小心翼翼地展开那捲发黄的纸,指著那几个模糊的字跡。 “盐镇,某听说过。不是真的镇子,是贩盐的人自己认的地界。子午谷西边,有一个地方叫盐镇,在私盐贩子的路单上,算是一个地標。具体在哪,某不太清楚。但大师,他可能知道。” 陆衡的眉头微微一动。 刘大继续说:“大师在灵州待过,灵州那边的盐池比终南山大多了。朔方军驻地边上就是盐池,军中的人多少都懂一点盐的事。大师要是在灵州待过,他不可能不知道盐是怎么来的。” “你是说,大师也懂製盐?” 刘大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某不敢肯定。但大师把香积寺交给郎君,又从没提过盐的事,某觉得,他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 陆衡靠在窗框上,望著远处的终南山,沉默了很久。 刘大把文书重新卷好,用油布包起来,塞进怀里。 “郎君,某先去后山把刀埋了。放在藏经阁,心里不踏实。” 陆衡点了点头。 刘大拿著那把锈刀,推开藏经阁的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青砖甬道上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里。 陆衡站在窗前,想起刘大昨晚说的话。 “这把刀的主人,跟某当年在一个营里待过。”那个营里待过的人把刀埋在了香积寺的塔林里。静远也在灵州待过,也许认识这个人。而静远把香积寺交给他,却什么都没说。 陆衡转过身,朝藏经阁外走去。 ……… 前院。 杨昭带著陈大石、小石头、郑七、牛三在院子里列队,手里的木矛起落有致,带起呼呼的风声。 陈大石的动作比前几天利索了不少,小石头还是有点僵硬,但没有偷懒。 周虎已经醒了,蹲在门槛边上,横刀搁在膝头,正往刀刃上抹油。 见陆衡过来,咧嘴笑了笑。 “郎君,俺什么时候也去练练?光蹲著,屁股都坐麻了。” “你想去就去。” 第23章 质问 长安,永安坊。 天光还没透亮,巷子里的雾气黏稠得像洗过旧布的水。 二爷站在土坯房门口,手里端著一碗热茶,茶汤在晨风里冒著白气,目光落在那扇破旧的木门上。 “开门。” 身后的汉子应声上前,抽出门閂,推开木门。 屋里的霉味混著稻草的潮气扑面而来。 一位少年蜷在墙角的稻草堆上,脚上的粗麻绳还拴著,绳头系在屋角的木柱上。 他没有睡,睁著眼睛,盯著门口。 二爷走进来,在他面前蹲下,“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没有回答。 “某知道你不叫阿枫。”二爷的声音不急不缓,“凌家老三的儿子,姓凌,名唤凌枫。你爹娘给你取这个名字,是盼你像枫树一样,经得起霜。” 少年的眼睫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你阿耶出事那年,你才十岁。”二爷把手里的茶碗搁在地上,站起身来,“一眨眼,已经过去三年了。”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停下来,头也没回。 “某不杀你。杀了你,某手里的饵就没了。但你得活著,好好活著。只有你活著,那个姓杨的才会来。” 少年终於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他不会来的。他已经忘了。” 二爷笑了一下,“他不会忘。某认识他比你以为的早。他那个人,欠別人的,记一辈子。” 二爷跨出门槛,朝身后的汉子摆了摆手:“给他换根新绳,別勒太紧。每天送两顿饭,別饿死了。” 汉子应了一声。 二爷顺著巷子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灰濛濛的,看不出时辰。 “香积寺那边,有什么动静?” 跟在身后的老周头凑上来,压低声音:“派去的人回话说,那个姓陆的最近在分派人手,各管一摊。终南山那边,刘大和周虎去了一趟袍哥的寨子,谈了什么不清楚,但袍哥答应明天午时在神禾原枯麦地见面。” 二爷的眉头微微一动:“袍哥?就是年前带人去香积寺栽了跟头的那个?” “是。听说刘大在寨子里亮了盐,袍哥就把人请进去了。” 二爷沉默了片刻。 “盐。”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香积寺那些流民,还真把盐弄出来了?” “还没见著成品。但刘大带去的样品,袍哥认了。” “有意思。一个破庙里的读书人,先是让赵家低头,又让周文远改口,现在连流寇都开始跟他谈了。这人的手,伸得比某想的远。” 老周头低著头,不敢接话。 二爷转过身,顺著巷子往外走,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不紧不慢地响著。 “继续盯著。明天午时,枯麦地,某要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是。” ……… 杜曲镇,赵家大宅。 天已大亮,后堂的烛火还亮著。 赵德茂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著一本帐册,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赵德暉坐在下首,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 “伯安的信,你看了。”赵德茂的声音不高,带著一夜没睡的沙哑。 赵德暉点了点头:“看了。” “你怎么看?” 赵德暉把茶盏搁在桌上,杯底磕在木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大哥,某觉得,伯安在信里说的那个人,不是衝著赵家来的,是衝著那批盐来的。” 赵德茂的手指停在帐册上:“盐?” “三年前那批解池盐。接货的人里,有赵家的人。那批货到底去了哪,卖给谁,谁经的手,伯康一直没交代清楚。现在有人在查,查的不是赵家,是那批货的下落。” 赵德茂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时,目光比方才更沉。 “德暉,你说,那批货……跟香积寺有没有关係?” 赵德暉愣了一下:“香积寺?大哥是说……静远?” “静远死了。但那个姓陆的还在。”赵德茂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把伯康的事捅出来,只是顺手。他真正要的,是让咱们把注意力从香积寺挪开。他好腾出手来,去折腾终南山那几处盐泉。” 赵德暉的眉头拧得更紧:“大哥的意思,那姓陆的知道那批解池盐的事?” “他知道的,比咱们以为的多。”赵德茂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他能在赵家正堂坐一个时辰,把伯康的事翻出来,不是因为他查过伯康,是因为他手里有咱们不知道的底牌。那张底牌,说不定就跟三年前那批货有关。” 赵德暉也站起身来,走到赵德茂身后。 “那大哥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赵德茂转过身,看著三弟的眼睛,“某打算什么都不办。等。等明天袍哥跟他见了面,等他把盐从终南山里弄出来,等长安那边查旧帐的人露出尾巴。谁先动,谁就先露底。某不动,某就还有得选。” 赵德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那香积寺那边……老徐还盯著?” “盯著。但不许靠近,不许惊动。”赵德茂走回太师椅前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那姓陆的要是真能把盐弄出来,赵家就是他在杜曲镇最近的买家。这笔买卖,比跟他翻脸划算。” ……… 神禾堡。 周文远站在城墙上,望著远处神禾原灰濛濛的地平线。 张时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一封刚拆开的信,不敢出声。 “说。”周文远没有回头。 “香积寺那边传来消息,刘大和袍哥约了明天午时,在神禾原那片枯麦地见面。” 周文远的眉头微微一动,转过身来,从张时手里接过那封信,看了一眼,又递迴去。 “孟虎知道吗?” “孟將军那边,已经有人去报了。” 周文远沉默了片刻,把双手撑在垛口上,望著远方。 “那姓陆的,年前跟某说,他能在七天內拿出盐来。某给了他七天,他没拿出盐,拿出了一个袍哥。现在又过了几天,盐没见著,倒是把朔方军的刀从土里挖出来了。” 张时低著头,不敢接话。 “某小看他了。”周文远的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某以为他要的是盐,他要的不只是盐。他要的是这条路上所有人的命脉。盐是引子,不是目的。” 他转过身,朝城墙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枯麦地,安排两个人,远远看著。別靠太近,別被发现了。” “是。” ……… 终南山,袍哥寨子。 日头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把寨门口那几棵歪脖子松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袍哥坐在木屋门口,虎子跪在他面前,低著头,一动不动。 “某不杀你。”袍哥看了虎子一眼,声音不轻不重,“某让你活著,是让你回去告诉那个人,终南山的事,不是他能插手的。你跪在这里,是打算跪到什么时候?” 虎子的肩膀微微发抖,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贼帅,某……某没地方去了。” 袍哥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没地方去?那人不要你了?” 虎子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袍哥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某待你如何?” “……好。” “某问你,是谁让你在这个时候跳出来的?” 虎子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声音。 袍哥站起身来,走到虎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某知道你不会说。你说了,那人会要你的命。你不说,某也不会留你。”他转过身,朝木屋走去,“某给你一炷香。一炷香之后,你要是还在某的寨子里,某就当你不是他的人。但你得把命交给某。替某做事,替某卖命,替某挡刀。你做得到吗?” 虎子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做得到。” “那就起来。”袍哥没有回头,“去灶房吃点东西。明天,跟某去一趟神禾原。” ……… 香积寺。 午后的日光从藏经阁的窗户纸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 陆衡坐在窗前,面前摊著那捲残破的文书。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试图从那几个勉强可辨的字跡中读出更多的信息。 “……子午谷西……盐……镇……” 杨昭靠在柱子上,闭著眼,像是在打盹,但陆衡知道他在听。 “你昨天说的盐镇,在子午谷西边具体哪个位置?”陆衡问。 杨昭睁开眼,想了想:“某没去过,只是听人提过。从子午谷口往西,翻过一道梁,有一条乾沟,乾沟尽头有一片平地。那里没有房子,没有人家,只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著『盐镇』两个字。” “石头?” “嗯。私盐贩子立的。谁刻的,什么时候刻的,没人说得清。但那条道上的贩盐人都认那块石头。见了石头,就算进了盐镇的地界。该交的货交,该结的帐结,该守的规矩守。” 陆衡把文书重新卷好,搁在桌上,“那香积寺的商队,当年也走那条道?” 杨昭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郎君,有件事,某一直没想明白。” “你说。” “静远大师把香积寺交给郎君,给了一张地契,给了一把藏经阁的钥匙,给了一块空白度牒。这些东西,都是在帮郎君在香积寺站稳脚跟。但他没给某讲过盐的事,没给某讲过商队的事,也没给某讲过灵州的事。”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著陆衡:“某觉得,大师不是忘了说,是不想让郎君太早掺和进去。他知道那些事会招来杀身之祸。他想让郎君先活下来,先站稳了,再去碰那些东西。” 陆衡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某现在算站稳了吗?” 杨昭没有回答。 陆衡摇了摇头:“不算。香积寺这点人,这点粮,这点刀,在赵家眼里不算什么,在神禾堡眼里不算什么,在袍哥眼里也不算什么。他们愿意跟某谈,不是因为某有多厉害,是因为他们互相忌惮,需要有人在中间替他们传话、替他们办事。”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著远处终南山模糊的山脊。 “某现在就是那块石头。盐镇那块石头。谁路过都得看一眼,但谁都不会停下来。” 杨昭没有接话。 陆衡转过身,看著他的眼睛。 “但石头也有石头的好处。谁都不把它当回事,它就谁也碍不著。等有一天,它变得谁都绕不过去了,那它就是盐镇,不是石头了。” ……… 刘大从后山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没有了那把锈刀。 他在藏经阁门口停下来,把身上的土拍乾净,推门进去。 陆衡还坐在窗前,杨昭已经出去了。 “埋了?”陆衡问。 “埋了。”刘大在对面坐下,“某找了块乾爽的地方,挖了二尺深,用油布包好,填了土,上面压了块石头。除了某,没人找得到。” 陆衡点了点头,没有问具体位置。 刘大从怀里摸出那块“香”字木牌,放在桌上,推到陆衡面前。 “郎君,某想了想,明天还是不带这个去了。” 陆衡看了一眼木牌,没有伸手去拿。 “为什么?” “太招摇了。”刘大的声音很低,“香积寺的商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现在拿出来,袍哥认不认得不说,万一传出去,让別人知道香积寺还有这块牌子,怕是会惹麻烦。” 陆衡沉默了片刻,把木牌推回去。 “你说得对。带与不带,各有利弊。但某觉得,该带。” 刘大抬起头,独眼里闪过一丝不解。 “你说袍哥认实力。”陆衡说,“实力不只是多少人、多少刀、多少粮。实力也是你站过的地方、走过的路、攒下的名声。香积寺的商队是几十年前的事,但那条路还在,那块石头还在,认得这块牌子的人,也许还在。你带它去,不是招摇,是告诉袍哥,香积寺不是从他这儿才开始有盐的。香积寺的路,比他以为的长。” 刘大盯著木牌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收进怀里。 “某明白了。” 陆衡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的灰。 “明天午时,枯麦地。你带上周虎,老方在暗处。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就回来。牌子要带回来,你们也得回来。” ……… 傍晚。 刘氏在后厨忙完,端了一碗热粥送到藏经阁。 陆衡接过碗,喝了一口,搁下。 “刘娘子。” “郎君?”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刘氏愣了一下,连忙摆手:“郎君这是哪里话。奴家一个妇道人家,能做什么?都是郎君带著大家……” “某说的不是这个。”陆衡打断她,看著她,“某说的是,你一个不识字的女人,能把库房管成这样,能把帐记成这样,能把全寺的人餵饱,已经很不容易了。” 刘氏的眼眶忽然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说出话来。 “某知道你怕。”陆衡的声音不高,很平,“怕做不好,怕拖累大家,怕哪天又回到从前那种日子。但某告诉你,你做得很好。比某以为的好。” 刘氏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闷闷的:“郎君別说了……再说奴家该哭了。” 陆衡笑了笑,端起粥碗继续喝。 刘氏站了一会儿,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又停下来,头也没回,丟下一句:“郎君,明天……你们都要平安回来。” 说完,她快步走了出去。 ……… 夜幕降临。 香积寺的殿內点起了火堆,火光把每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杨昭靠在柱子上,短刀搁在膝头,闭著眼。 周虎蹲在门槛边上,横刀搁在手边,嘴里嚼著一根枯草,眼睛望著寺门外黑沉沉的夜色。 冯进站在殿门外,手按在刀柄上,一动不动。 沈云山坐在最暗的角落里,断刀搁在手边,指腹在刀刃上慢慢推。 老方把圆盾靠在脚边,低著头,像是在打盹。 小九靠在柱子上,难得没有说话。 陈大石蹲在东墙角落,小石头、郑七、牛三挤在他身后,没有人出声。 刘大坐在火堆旁,怀里揣著那块“香”字木牌,独眼盯著跳动的火焰,一动不动。 陆衡从藏经阁回来,在火堆旁坐下,把短刀从腰后解下来搁在手边。 “明天的事,某再说一遍。” 第24章 合作 之所以反覆强调,而是陆衡忽然有种错觉,香积寺再度被监视了起来。 不是外部,而是內部。 袍哥那边的合作,他是不抱有太大希望的,但结果成功了。 以他对袍哥的了解,这个人並非如他所想那么简单。前脚香积寺栽了大跟头,后脚还同意了合作。 从刘大及周虎带回的那些信息可以看出,袍哥这伙人,內部是不团结的。至於缘由,绝不仅仅是因为栽跟头这件事,必定还有他所不知道的。 就比如那位“二爷”。 陆衡略做思忖,忽然朝著看了老方一眼。 老方回来说,那个跟踪他、跟踪刘大等人的那个人不是死在自己手上,那人是谁杀的?目的又是什么? 栽赃? 陷害? 还是其他什么? 那位跟踪者前脚威胁了刘大,然后老方去追这个人,再就是老方发现这个人死了。 而从小九带回来的那些话,可以推断出,刘大很明显认识,而他自己也承认了这人。 至於刘大带回来的那块令牌,他看了,並无什么特殊之处,这同样是他想不通的一点。 赵家那边,年前赵德茂说会带赵季良来香积寺,直到现在,不见赵家任何人。 而塔林,挖出来的几件老旧物件,同样有些蹊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冥冥中,似乎…… 陆衡觉得,自己对“明君”及其所在的组织,想得依旧太简单了。 香积寺,必然还有他从来没有怀疑过的暗桩。 会是她么? 如果真的是,那是不是说…… 陆衡將心中那丝疑虑悄然按下,不做声色的闭上眼。 然而。 杨昭敏锐的捕捉到了陆衡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异色。 郎君这是在怀疑谁么? 明天就是和袍哥谈合作的日子,还是说,郎君是不放心谁? 他的目光,同样扫过殿內。 这些人,有他熟悉的,也有不熟悉的,也新加入的,也有一起並肩作战过。 以前静远在的时候,香积寺这间庙就容下了形形色色的人,有些人走了,有些人留下来了,还有些人彻底消失了。 但杨昭总觉得,不论是那些走了的人,又或者说消失了的人,都似乎有些…… 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郎君曾和他说,自己去神禾堡之前把地契交给了刘氏保管,回来之后,刘氏说地契背面有塔林二字。 关於这件事,他並没有问刘氏,但注意力也相应的多了一些。 在此之前,他从未有多余的注意力在这个年轻的妇人身上。 “会有危险吗?”杨昭在心头暗道。 他看向沈云山,招了招手。 沈云山见状,走了过来,低声问:“大哥,怎么了?” “明日小心一些。”杨昭提醒道,“对了,你和老方也说一声。” 沈云山有些不明所以,但仍郑重回答道:“大哥,我明白。” 杨昭並没有將自己的怀疑说出来,这个时候说这些,並不合適,刘氏这段日子以来,做事中规中矩,几乎挑不出半分瑕疵。 就算真是,那也需要看陆衡会如何决断。 沈云山回到自己的位置,却在不断思考。 大哥刚刚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让我小心,也让四哥小心。 难道是会有变故? 罢了罢了,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刘大此刻也是心绪不寧。 明日与袍哥与合作,於他而言,意味著很多。 不论成功与否,他都只能一条路走到底。 这是一次选择。 但他不知道,这次的选择是否正確。 回来香积寺的路上,也是思考过很多问题,袍哥为什么会同意合作? 仅仅是因为手下的虎子的背叛? 还是因为那位“二爷”? 明天是带著周虎和老方一起过去的,袍哥说的那个地方,他今天也去踩点过,並不见任何不妥。 忽然。 他想到一个问题。 袍哥为什么要说三日后? 还是神禾原的那片枯草地。 难不成? 只是瞬间,刘大不自觉惊出一层冷汗。 ……… 神禾原。 正如史书上所描绘一般,这片横亘在长安与终南山之间的黄土台原,冬末春初时节只余满目枯黄。 枯麦地在神禾堡东南方向约五里处,是一片撂荒多年的旱地,连野草都长得稀稀拉拉,也是极少有人来。 巳时三刻。 刘大、周虎及老方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枯草地。 “老刘,你说袍哥会带多少人过来?” 周虎这么一问,刘大这心里其实也没底,袍哥一伙人具体有多少人,他也不清楚,那日所见也不过是一小部分人,既然是谈合作,谈买卖,那来的人数应该不会少。 “周虎兄弟,你现在问我袍哥来多少人,说实话,我这心里也没底啊。”刘大如实回答。 在这件事情上,他並没有盲目自信。 老方的目光只是时不时的扫过四周,虽说被埋伏的可能性不大,但还是要注意一些。 大哥让老三沈云山给他传话小心一些,而不是亲自和他说,很显然是暗示。 至於小心谁,不得而知。 不多时。 只见目光所及之处出现两匹马,一前一后。 前面那匹马上坐著一个精瘦的汉子,裹著那件洗得发白的皂色短褐,腰间挎著横刀,马走得慢悠悠的。 后面那匹马上则是坐著一个年轻人,周虎和刘大一眼就认了出来。 周虎忍不住问道:“那小子怎么也来了?他不是背叛了袍哥吗?” “不知道。”刘大摇头道,独眼一直盯著走在前边的那精瘦汉子,“或许事情的真相併非我们所看到的那样,又或许袍哥这人心胸宽广,什么人都可以容得下。” 周虎眉头一皱,並不太认可这个说法,撇了撇嘴,道:“老刘,你的意思是演戏给俺们看的?” “是也好,不是也罢,只要今天双方的合作能成,就行。” 刘大毫不在意的说著,现在袍哥出现了,事实上已经代表了很多层的意思。 还有就是,这片枯草地,大概率是有其他势力的人盯著的。 如赵家、又如神禾堡。 “老刘,你说的没错,郎君昨天也是这么和俺说的。”周虎回了一句,並对老方使了一个眼色。 “人来了。”老方提醒道。 ……… “就你们三个?”袍哥坐在马背上,並未下马,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態。 “是,贼帅。”刘大上前一步,微微抱拳,声音平稳,“郎君今日有其他要紧事需处理,与你们的合作,已经全权交给某处理。” 刘大並没有说陆衡不来,只是找了一个说得过去的藉口。但见袍哥此刻语气,似乎並不买帐,又或许一开始就没有想过买帐。 事实上,他也不明白为何郎君会不来,这等合作,对於香积寺而言,乃是大事。 此前不论是与神禾堡,还是和赵家,陆衡都是亲自出马,唯独终南山,从头到尾都只是让他主导参与,然后安排了周虎一同前往。 “你来处理?”袍哥讥笑一声,“如果是这样,我倒是觉得,你们郎君是没有一点诚意。” “还有,要想合作,让姓陆的现在过来,老子他妈的今日都下山了,给足了你们诚意。” 说完,他掉转马头,做出了要离开的架势。 刘大一愣,袍哥这和前两日所见完全不同,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就算是士別三日当刮目相待,那未免也太快了一些。 周虎皱眉低声道:“袍哥这老小子现在什么意思?” 至此,刘大反而確定,袍哥一定是有见不得光的谋划,不然若是真想合作,哪会在意那么多。 当然,郎君没来,这事传出去,的確让袍哥没了面子,以后在道上混,难免会被人拎出来作为饭后谈资,但成大事这何必在乎这些小节,而且据他所知,袍哥也不是这样的人。 这样做的目的很显然,想逼郎君过来。 周虎的问题,但没人能够回答。 只听见袍哥又对著下马的年轻人道:“虎子,既然香积寺这边如此行事,我们也礼尚往来,今日合作,便由你全权处置。” “是。贼帅。”虎子沉声回应,目光转而落在刘大身上,“某家贼帅刚刚的话,想必几位也听清了吧。” 这话听来是那么一回事,但仔细一想,却不是,在袍哥看来,既然陆衡如此儿戏,那他索性更甚之。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当先的是一位身穿旧絮袍的年轻人,步子不快不慢,身后跟著一个沉默的汉子,腰间挎著横刀。 刘大独眼猛地一缩,无奈苦笑一声。 周虎一怔:“郎君?你怎么来了?” 陆衡笑了笑,径直走到最前,迎上袍哥那双精光內敛的眼睛。 “贼帅,某来晚了。路上想了一些事情,耽搁了。” “你的人不是说你有要紧事需处理?”袍哥不怒自威的反问,他倒要看看,眼前这个年轻的读书人如何巧舌如簧。 这三天的时间,他也已经將內部重整一顿,留下的都是忠心不二的,也想明白了一些事,以往他太仁慈了一些,觉得对这些一直跟著他的这些兄弟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想想,真是愚蠢。 有钱有粮的情况下,那必然是他说了算,要是都穷得快揭不开锅,谁还跟你称兄道弟,替你去卖命? 这话糙理不糙,想透彻这一点后,袍哥觉得心中再无多余的愧疚。 “某让刘大找的拖延时间的藉口而已。” “你倒是……坦荡。”袍哥翻身下马,语气轻快不少,瞥头看了一旁的虎子一眼。 “坦荡说不上,某来,也仅仅是想与贼帅合作罢了。” “既然陆郎君如此开门见山,那就谈谈。” “行。” ……… 香积寺內 杨昭对著小九道:“小九,郎君给你安排的工作,这些天可还习惯?” 小九闻言,微微一愣,“大哥,怎么?是有事要问我?” 杨昭见自己的心思被一眼看穿,微微点头。 小九见状,心神顿时一凛。 大哥很少找他了解情况,今天算是破天荒,问的又是这些天,意思不言而喻。 这是有情况。 他不著痕跡的瞥了后院一眼,並未发现任何不妥,又仔细回想了与刘氏等妇人相处的日常,同样也是极为正常。 一时间,他陷入沉思当中。 片刻后。 小九忽然说道:“大哥,你放一百个心,我对她们不会產生什么儿女感情的,好男儿志在四方,如今几位哥哥的大仇还未得报,也没有建功立业,做出一番事业…” “那就好。” 杨昭见小九误会了,也没有过多解释,他也仅仅是怀疑,就像当初对王老七一般。 只是,他不知道陆衡又是如何想的。 小九一怔。 大哥还真是这么想我的? 拿我当曹操,喜欢人妇不成? 正思考著,刘氏走了过来。 “杨大哥,小九兄弟,郎君他们啥时候回来?” “郎君没说,但想来也不会很久。” 刘氏闻言,没有再问,只是道:“那行,奴家便先去准备了。” 没走几步,她又停下脚步,“对了,杨大哥,粮食不是很多了,估摸著最多七八日光景,便会见底。” “行,某知道了,待郎君回来,某会一一告知郎君。” 待刘氏走远后,小九这才道:“也怪难为这位刘娘子了,一边要照顾刚满一岁的孩子,又要替郎君管操持內务。” “不是还有张娘子她们二人?”杨昭不解的问,对於后院的那些琐碎之事,他本打算不继续了解了,但现在好像还有不为人知的內情。 “她们两个跟刘娘子可不是一条心。” “不是一条心?” 杨昭愈发不解,在他看来,三人之间可是一直和和气气,关係融洽。 “是啊,好几次我都看到刘娘子安排一些事,这两人都装作听不见。刘娘子没法,只能硬著头皮自己干。” “那为何不与郎君说?” 小九嘆了一口气,缓缓道:“大哥,你不懂,俗话说,女人心,海底针,还是三个女人。刘氏是有能力没错,但是你又怎么確定其他两人没有能力?” “这话意思是?”杨昭心中暗忖,愈发不解。 “那你觉得谁的能力最强?” “张氏。” 第25章 鱼饵 张氏? 杨昭露出疑惑神色,这位张娘子他未有过多接触,也没有什么特別的印象,但小九这么说了,那必然是有其过人之处。 “大哥有所不知,张氏其实比起刘氏,更精明能干一些。刘氏能把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张氏有不可或缺的功劳……” 杨昭听完小九所知道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可以篤定的是,平日里张氏一定对他这个兄弟不错,不然小九也不会在他面前说这么多好话。 至於目的,杨昭也明白。 小九说完,便是悻悻离去。 望著小九的背影,杨昭不免想起三年前。 他记得,自己的这个兄弟以前喜欢花柳酒巷,时常整夜不归,直到后来遇见了一位女子,那女子的长相极为出眾,出身同样不普通,乃是官家女子,却是庶女。 虽说自古嫡庶尊卑有別,但这种女子,也不是他们这种身份的人可以攀得上关係的。 “大哥,你说,同样是人,为何非要有三六九等之分?”杨昭记得,这是小九的原话。 后来不知怎的,小九与那官家女子竟真说上了话,一来二去,小九那颗早就野了的心,便彻底拴在了那女子身上。 杨昭垂下眼,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摩挲。 再后来,他记得小九酩酊大醉了七天七夜,只说了一句:是我害了她。 那是杨昭第一次见小九那般失態。 作为大哥,他什么也做不了,在小九的口中,那位官家女子,谦卑有礼,落落大方,不嫌弃他的出身。 现在回想起这些,杨昭有些害怕小九再次误入情感的泥沼。 张氏的年龄,估摸著三十左右,小九也不过二十七八。 九人中,小九年纪最小,最大是他,也不过三十有二。这样的年纪,在很多人眼中,应是早已成家。 杨昭將心中思绪慢慢压下,成不成家的他已经不在意,如今想的,是找出当年的凶手。 他站起身,朝著殿外走去。 ……… 赵家。 “阿耶,我不去。” “不去?要是你不愿意去,打明天起,和张大他们同吃同住,他们干什么,你就跟著干什么。” “阿耶,他们是下人。” “下人?”赵德茂冷笑一声,“在我看来,你还不如他们。” 赵季良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敢再顶嘴。 赵德茂靠在太师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目光从三子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上。 “你大哥的事,你知道了?” 赵季良低下头:“……知道。” “知道就好。”赵德茂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抬手整了整他肩上那件锦袍的褶皱,“你阿耶还没老糊涂。你二叔的人折在香积寺,你三叔在长安替赵家盯著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你大哥……你大哥的事,某还没跟他算完。” 他的手停下来,看著赵季良的眼睛:“你打的那个读书人,现在连神禾堡和终南山都得给他几分面子。你阿耶我,也得给他几分面子。你去赔罪,不丟人。” 赵季良咬著牙,没有吭声。 “明天一早,张大陪你一起去。”赵德茂转过身,走回太师椅前坐下,“该带的礼,某让老周头备好了。你到了香积寺,该低头低头,该认错认错。那姓陆的要是不为难你,你就回来。他要是为难你……你也得受著。” 赵季良猛地抬起头:“阿耶,他一个破落户——” “住嘴!”赵德茂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闷锤砸在堂上,“你到现在还觉得他是个破落户?你知不知道,他手里握著子午谷的地契,握著香积寺几十年前商队的令牌,握著连某都还没摸透的底牌? 还有,终南山里的流寇头目袍哥,今天正在神禾原枯麦地等著跟他见面。” 赵季良的脸彻底白了。 赵德茂没有再看他,摆了摆手:“下去准备。明天一早,別让人等。” 赵季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朝堂外走去。 赵德茂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来人。” 老周头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阿郎。” “去告诉张大,明天陪三郎去香积寺,多看,多听,少说话。回来之后,把看到的、听到的,一五一十告诉某。” “是。” ……… 枯麦地。 日头从云层里挣出一线白光,落在撂荒多年的旱地上,枯黄的麦茬在风里簌簌作响。 陆衡和袍哥面对面站著,中间隔了不到十步。 袍哥没有急著开口,目光从陆衡脸上扫到他腰后的短刀,又扫到身后冯进腰间的横刀,最后落在刘大身上。 “你那个独眼兄弟,刀法不错。”袍哥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陆衡笑了笑:“他以前在朔方军待过。” 袍哥的眉头微微一动,目光在刘大身上又多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陆衡脸上。 “朔方军。难怪。” 他没有追问,只是偏了偏头,示意虎子退到一旁,然后从马背上解下一只皮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抹了把嘴,把皮囊递向陆衡。 “喝一口?” 陆衡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某不喝酒。谈事的时候,喝酒误事。” 袍哥盯著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把皮囊收了回去,往马鞍上一掛。 “行。那就谈。” 他蹲下身,隨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冻得梆硬的泥地上划了一道横线。 “终南山里那几处盐泉,某占了两处。杜疤占了一处,还有一处没人敢占,在更深的山里,路不好走,泉水也苦,谁都不稀罕。” 他用枯枝在横线上点了三个点。 “某占的这两处,离你的香积寺最近。但某占了,不代表某能用。某这些兄弟,打家劫舍还行,熬盐?没那个本事。” 他抬起眼看著陆衡,枯枝在手里转了个圈。 “你有製盐的法子,某有盐泉。你出人出方子,某出泉眼出苦力。熬出来的盐,怎么分?” 陆衡没有立刻回答,也在他对面蹲下来,从袍哥手里接过那根枯枝,在那条横线下方又划了一道线。 “终南山到香积寺,三十里山路。盐熬出来,得运。运的路上,得有安全保障。某的人不够,你的人也不够。这条路上,还有別人的眼线。” 他用枯枝在两条线之间画了几个圈。 “赵家会盯著,神禾堡会盯著,长安那边也有人盯著。这批盐从出山到出手,每一步都有人看著。” “某要的不是分多少,是怎么分才能让这批盐安安稳稳地变成银子。你出盐泉,某出方子和人手,运的路上,你也得出人。卖的路上,某来想办法。刨去成本,五五分。” 袍哥的眉头拧了起来:“五五分?你动动嘴皮子,就要分一半?” “某出的是製盐的法子,是香积寺几十年的根底,是跟赵家、跟神禾堡周旋出来的路子。这些,你都没有。” 袍哥沉默了片刻,把枯枝从陆衡手里抽回去,在泥地上狠狠戳了一个坑。 “四六。你四,某六。” “五五。多一分,某可以去找杜疤。”陆衡的语气不变。 袍哥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眼。 陆衡没有躲闪,平静地迎著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几息,袍哥忽然笑了一声,把枯枝往远处一扔,站起身来,拍了拍膝头的土。 “行。五五。但有一条,第一批盐出来之前,某要先看到你製盐的法子。不是某不信你,是某得让手下的兄弟信。他们得知道,跟著某干这个,能吃上饭。” 陆衡也站起身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解开繫绳,摊在掌心。 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颗粒,在日光下泛著微弱的晶光。 “这是年前用终南山盐泉水样熬出来的。你尝尝。” 袍哥看了他一眼,伸手捏了一点放在指尖搓了搓,又送到舌尖舔了一下,眉头微微一动。 “咸的。比某在泉边熬出来的涩味轻多了。” “那是粗盐。”陆衡把布包重新系好,收进怀里,“等泉眼那边的水稳定了,熬出来的盐会比这个更好。你信了,咱们就往下谈。” 袍哥沉默了片刻,把指尖的盐末在裤腿上蹭了蹭,转过身,朝虎子招了招手。 虎子快步走过来,低著头,不敢看袍哥的眼睛。 “去,把马背上那只木箱子拿过来。” 虎子应了一声,转身跑去,从马背上卸下一只尺许见方的旧木箱,双手捧著送到袍哥面前。 袍哥接过木箱,搁在地上,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层油布,揭开油布,是满满一箱粗盐,发黄髮灰,结著硬块,比陆衡带来的那撮样品粗糙得多。 “这是某自己从泉边熬的。法子笨,费时费柴,熬出来还带苦味。”袍哥从箱子里抓起一把盐,让盐粒从指缝间漏下去,“你那个方子要是真能把这种盐变成能卖得出去的货,某占的那两处泉眼,从今天起,你隨时可以派人去取水。” 陆衡蹲下身,从箱子里捏了一点盐,搓了搓,放在鼻尖闻了闻。 土腥味很重,带著一股焦糊气,但確实是盐。 “行。”他站起身来,“三天后,某派人进山。先取水样,在香积寺熬出第一批成品,送到你寨子里。你看了货,满意了,咱们再定往后的章程。” 袍哥点了点头,把木箱盖子合上,踢回虎子脚边。 “那就这样。” 他转过身,翻身上马,勒住韁绳,居高临下地看著陆衡。 “某有句话,想问你。” “你说。” “你一个读书人,不好好在长安城里待著,跑到这破庙里来折腾盐,图什么?” 陆衡抬起眼,看著马背上的袍哥,沉默了片刻。 “图活著。图跟著某的人也能活著。图有一天,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活著。” 袍哥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行。某等著看。” 他掉转马头,朝虎子喊了一声:“走了。” 虎子连忙翻身上马,跟在袍哥身后。 两匹马沿著枯麦地边缘的土路慢慢走远,马蹄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大走到陆衡身侧,压低声音:“郎君,他答应的太爽快了。” “他知道自己熬不出好盐。”陆衡说,“他试过,熬出来的东西连自己都卖不出去。与其守著几处泉眼饿死,不如跟咱们赌一把。赌贏了,他有盐卖。赌输了,他也没什么损失。” 周虎凑过来,挠了挠头:“那杜疤那边……咱们真去找他?” “不用。”陆衡转过身,朝枯麦地外走去,“杜疤不会跟咱们谈。他是赵家的人,也是庞勛的溃兵,他比袍哥更精明,也更怕被人算计。他不会把盐泉交给一个他摸不透的人。”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袍哥消失的方向。 “但杜疤会盯著。他盯的不是咱们,是袍哥。袍哥动了,他也会动。到时候,就不只是咱们跟袍哥两家的事了。” ……… 枯麦地远处的一道土坎后面,两个裹著旧絮袄的汉子伏在枯草丛里,手里的短矛搁在地上,一动不动。 看见袍哥的马队走远,其中一个人轻轻吐了口气,偏头对另一个低声道:“你回去报信,我继续盯著。” 那人点了点头,猫著腰从土坎后面溜下去,沿著乾沟快步朝神禾堡的方向跑去。 ……… 与此同时,枯麦地另一头的土坡上,一个穿著灰色短褐的中年人蹲在一块岩石后面,手里攥著一根削尖的木棍,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著。 他看著袍哥和陆衡分开,看著刘大、周虎、老方跟在陆衡身后朝香积寺方向走去,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確认没有其他人跟上来,才站起身来,拍了拍膝头的土,朝杜曲镇的方向走去。 ……… 长安,永安坊。 二爷坐在茶肆里,面前搁著一壶已经凉透的茶。 老周头站在他身后,低著头,把从枯麦地传回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 二爷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五五分。那姓陆的倒是不贪。” “二爷,要不要……”老周头试探著问。 “不要。”二爷端起凉茶抿了一口,搁下,“让他们谈。让他们做。盐从终南山里出来,才是我伸手的时候。现在伸,太早。”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袖口,朝茶肆外走去。 “杨昭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还在香积寺,没出来。” 二爷点了点头,跨出门槛,站在巷口,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天色。 “不急。饵在,鱼迟早会上鉤。” 第26章 夜下 神禾堡,城墙上。 风从终南山那边灌下来,带著冬末最后一股狠劲,吹得城墙上几支火把歪歪斜斜地晃。 火光一明一暗,在青砖垛口上拉出长短不一的影子。 周文远站在垛口前,双手撑在砖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皂色战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领口的毛边被风撩起来,一下一下地蹭著下頜。 张时站在他身后,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太远,他已经站了快两刻钟,腿有些发麻,换了个脚撑著。 他感觉到周文远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连忙绷直了身子。 “回来了?”周文远的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有些散。 “回使君,回来了。”张时往前挪了半步,“派去枯麦地的人刚进堡,小的先过来稟报。” 周文远没回头,下巴抬了抬:“说。” 张时舔了舔嘴唇:“没敢靠太近。枯麦地那片四面敞亮,晚上还好,白天靠太近容易被发现,只看见两拨人散了。终南山那伙往南,香积寺的往北。说什么……实在听不见。” 周文远的手指在垛口砖沿上慢慢蹭了一下,砖缝里去年冬天残留的沙土被他的指尖刮下来,细细碎碎地落在手背上。 他把手收回来,在战袍上拍了拍,转过身。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颧骨的阴影被拉得很长。他的眉头微微拧著,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的短须在火光里泛著青灰色。 “听不见就对了。那个书生要是能让旁人听见他谈什么,也活不到今天。” 他说完这句话,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来,偏头看著张时,“孟虎呢?” “在后院。一天没出来。” 周文远嗯了一声,目光从张时脸上移开,落在前头那段台阶上。 台阶又窄又陡,两边的墙把风挡住了,火把的光照不到最底下,下面的几级台阶淹没在黑暗里。 张时跟在周文远的身后,脚步声在窄巷里一下一下地迴响。 …… …… 神禾堡,后院。 后院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槐树枝丫间漏下来,碎银子似的落在石桌上、落在酒壶上、落在孟虎的肩头上。 孟虎没在屋里。 他坐在石桌旁,一只胳膊搭在桌沿上,身体靠著椅背,两条腿伸得很直。 石桌上搁著一壶酒,两只粗瓷碗。 酒壶的塞子拔开了,酒气在月光里散著,淡淡的,混著槐树枯枝的味道。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孟虎的眼皮动了一下。 张时在院门口站定,歪著头往里看了一眼,见孟虎靠在那里一动不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孟將军,周使君让小的来问——” “某听见了。”孟虎的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出来,他睁开眼,眼珠先往旁边转了一下,然后慢慢坐直了身子。 他用手捏了捏后颈,下巴抬了抬,“文远派人去枯麦地了?” “……是。” 孟虎的手停下来,看著张时。 “听见什么了?” 张时摇了摇头:“没听清。离得太远,不敢靠前。只看见人散了。” 孟虎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去:“没听清就对了。” 他把酒壶推到桌子中间,“那书生不是傻子,终南山的那些个头目也不是。他们选枯麦地,就是知道那里敞亮,谁靠近都能看见。看见不怕,怕的是被人听见。” 他站起身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走到槐树底下,伸手摺了一截枯枝,在指间慢慢转著,“你是…文远急什么?” 张时低著头:“使君没说急,就是想……” “就是想马上知道那书生跟终南山的人说了什么?”孟虎转过身,把枯枝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书生要是连这点风声都藏不住,就不值得文远盯著了。” 他走回石桌旁,端起那碗凉透的酒,仰头一口喝了,“去告诉文远,该睡就睡。终南山里那几处泉眼有没有动静,过几天就看出来了。有动静,就是谈成了;没动静,就是没谈成。现在急,没用。” 他转过身,朝屋里走去。 走到门槛处,他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对了,明天某去一趟香积寺。” 张时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將军……” “某不是將军了。”孟虎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带著一点疲惫,“某去会个人。老熟人。” …… …… 赵家,杜曲镇 后堂的烛火烧了大半夜,灯芯结了炭花,火苗跳一下,暗一下,又跳一下。 赵德茂歪在太师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敲著。他的头微微侧向一边,眼睛半闭著,嘴唇紧抿。 桌上摊著一本帐册,翻开的那一页已经被他的胳膊压出了摺痕。 旁边搁著一碗参汤,碗沿上凝了一圈白色的脂皮。 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赵德茂的眼睛掀了一条缝。 老周头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先在门口站了一下,见赵德茂没有睡著的意思,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他把那碗凉透的参汤端起来,准备换一碗热的。 “放下吧。”赵德茂的声音不高,带著一夜没睡的沙哑。 老周头的手顿在半空中,愣了一下,把碗放回原处。 赵德茂慢慢直起身子,靠在椅背上,两只手都搭在扶手上。他看著桌上那碗参汤,看了几息,然后抬起眼看著老周头。 “枯麦地那边,有人回来吗?” “回来了。”老周头的声音很轻,“什么也没听见。离得远,不敢靠前。” 赵德茂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缓缓道:“见了面就够了。见了面,就有说法。谈得拢谈不拢,过几天看终南山里的动静就知道了。” 他伸手拿起那碗参汤,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季良呢?” “三郎君已经歇下了。明天一早,张大陪他去香积寺。” 赵德茂点了点头,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让他到了那里,管住自己的嘴。那个书生要是给他脸,他接著;要是不给,他也得受著。” 老周头低著头:“是。” 赵德茂摆了摆手,老周头躬著身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后堂安静下来,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赵德茂半张脸上,沟壑纵横。 他想起年前那个夜里,二弟赵德昭从香积寺回来,脖颈上缠著绷带,脸色铁青,一句话不说就回了屋…… …… …… 香积寺 殿內的火堆已经烧得只剩一层白灰。 周虎靠在门槛边上,横刀搁在膝头,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小九靠著柱子,鼾声又轻又匀,胸口一起一伏。 冯进站在殿门外,手按在刀柄上。 杨昭没睡。他坐在火堆旁,短刀横在膝上,指腹在刀鞘的纹路上慢慢推过去、推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堆灰烬上,灰烬表面的白色已经盖住了下面的暗红,但他还是一直盯著,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手指偶尔在刀鞘上停一下,然后又接著推。 脚步声从藏经阁那边传来。 杨昭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有转头,目光还是落在灰烬上,但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陆衡走进殿內,靴子踩在青砖上,声音很轻。 他走到火堆旁,蹲下来,伸手拿起靠在墙边的烧火棍,拨了拨灰堆。烧火棍的尖头插进灰里,碰到了下面的炭火,几颗火星窜起来,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他把烧火棍搁回原处,在杨昭旁边坐下来,把短刀从腰后解下来搁在手边。 月光从殿门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 门槛上,周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铺在青砖上。 杨昭偏头看了陆衡一眼。 陆衡没看他,眼睛还是看著殿门外。 “后天刘大他们进山。你去不去?” 杨昭的手指在刀鞘上停了一下,沉默了几息,摇了摇头。 “某留在寺里。陈大石他们几个还没练出来。郑七和牛三出刀还是慢,小石头手上倒是有点劲,但脚下不稳,一著急就乱。” 他顿了顿,目光从灰烬上移到殿门外,“后院那边,小九一个人盯不太住。他嘴碎,跟人套近乎还行,真有事,他兜不住。某走了,这边没人。” 陆衡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殿外的风大了些,吹得寺门上那块旧匾轻轻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周虎被这声音惊了一下,脑袋猛地一点,醒了过来。 他揉揉眼睛,左右看了看,见陆衡和杨昭坐在那里,又闭上了眼,脑袋重新歪过去,没几息又打起了鼾。 杨昭把短刀从膝上拿起来,插回腰后,站起身来,“郎君,某去巡一圈。” 第27章 提醒 次日。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压在神禾原上,把远处的终南山遮得只剩一道灰濛濛的轮廓。 香积寺的寺门已经开了。 周虎蹲在门槛上,眼睛盯著寺门外那条被薄雾吞了一半的土路。 “周虎兄弟,郎君起了吗?”刘大从殿內走出来,身上换了件乾净的旧絮袍,腰后那把豁了口的菜刀擦得鋥亮。 “起了。在后院跟刘娘子说话。”周虎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老刘,后天进山,你说咱们是走老路还是绕远?” 刘大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划了一道线。 “走老路近,但上次打草惊蛇了,袍哥的人认得咱们。绕远费时辰,但保险。”他用枯枝在线的下方又划了一道,“某在想,袍哥既然跟咱们谈了合作,那两处泉眼边上的伏哨会不会撤。” “撤?那小子精著呢,没见到成品盐之前,他怕是连块石头都不会挪。”周虎哼了一声。 刘大没有反驳,把枯枝往地上一扔,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今天你在前头盯著点。某去后山再看看那条採药人小道,后天要是绕远,得提前把路探清楚。” “行。” …… 后院。 刘氏蹲在库房门口,手里攥著那块旧木板,歪歪扭扭的字跡又多了几行。 昨夜她让徐氏教她写了“米”字,练了好几遍,今天一早就刻上去了。 “粥熬好了?”陆衡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好了。”刘氏抬起头,脸上带著一夜没睡好的倦色。她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郎君,后天进山,奴家要不要多备些乾粮?” “备。五天份的。” 刘氏点了点头,把木板翻过来,在背面歪歪扭扭地记了个“五”字。 陆衡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后厨方向。 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咕嘟冒著热气,徐氏在添柴,张氏在切咸菜,两人各忙各的,谁也没往这边看。 “今天没什么事,你忙完了歇一会儿。” 刘氏应了一声,继续低头记帐。 …… 前院。 杨昭站在殿门口,面前列著陈大石、小石头、郑七、牛三四个人。每人手里都握著木矛,站得比前几天直了不少。 “第二式,起手。”杨昭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木矛齐刷刷地抬起来,矛尖在晨光里泛著微微的光。 陈大石的动作最稳,他以前带过乡勇,底子在。小石头还是有点僵硬,但比前几天好了不少,脚下不再乱晃。郑七和牛三的力道有了,但配合还差一点。 杨昭走过去,把郑七的手肘往上抬了抬,又把牛三的肩膀往后压了压。 陆衡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杨昭偏头看了他一眼,走过来。 “后天进山的人,你定了没有?” “刘大、周虎、老方。云山留在寺里,万一有事也能照应。”杨昭顿了顿,“冯进也跟著去,路上人多,有个照应。” 陆衡点了点头:“那就四个。某也去。” 杨昭看了他一眼,没有劝阻,只是说:“那寺里某盯著。” …… 日头又升高了一些。 前院的操练声停了,杨昭带著陈大石几人去后山加固围墙。周虎蹲在门槛上,横刀搁在膝头,眼睛望著寺门外。 刘大从后山回来,裤腿上沾满了泥和枯草屑。他在周虎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递给周虎一半。 “探清楚了?” “清楚了。”刘大嚼著干饼,含混不清地说,“採药人小道还能走,就是有一段被去年的雨水冲塌了,得绕一下。后天早点走,来得及。” “行。” 两人蹲在门槛边上,嚼著干饼,望著寺门外那条空荡荡的土路。 远处的官道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周虎把手按在刀柄上,眯著眼看了片刻。 人影越来越近。 等看清来人的脸,周虎的手从刀柄上鬆开了。 孟虎? 年前腊月,这个人带著三个兵卒骑马来过香积寺,在大殿看了静远大师的遗体,给陆衡留了一块令牌。 后来听说被撤了职,但人还在神禾堡。 没想到他会一个人走到香积寺来。 孟虎走到两人面前,停下脚步。 他还是那副模样,身量魁梧,面容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不大,但精光內敛。身上穿著一件半旧的皂色短褐,没有披甲,腰间挎著横刀。 “这棵树,某几年前来的时候就歪著。几年过去了,还歪著。” 他收回目光,看著周虎。 “你们郎君在吗?” 周虎回过神来:“在、在。郎君在殿里。” “去通报一声。”孟虎站在槐树下,没有往里走的意思。 周虎转身就往里跑,脚步声在青砖甬道上咚咚响。 刘大站在原地,独眼微眯,打量著孟虎。 孟虎也看著他。 “你是那个伤了杜疤的独眼货郎?” 刘大没有否认:“是。” 孟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抬头望著那棵歪脖子槐树。 殿內。 陆衡正坐在火堆旁,手里端著一碗粥。周虎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喊:“郎君,孟虎来了!” 陆衡的手顿了一下:“孟虎?” “是。就一个人,在寺门口站著。” 陆衡站起身来,整了整袍子,朝殿外走去。 他走到寺门口时,孟虎还站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下,刘大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两人之间隔著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陆衡走上前,微微抱拳:“孟將军。” 孟虎转过身,看著他。 “某不是將军了。” “在晚生这里,还是。”陆衡放下手,“將军怎么来了?” 孟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陆衡脸上扫到身后的周虎脸上,又扫到院子里的杨昭身上,最后落回陆衡脸上。 “路过。顺道来看看。” 陆衡没有接话,侧身让开半步。 “將军请。” 孟虎抬脚跨过门槛,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不紧不慢地响著。他走过前院,目光扫过墙根下新加固的围栏,扫过廊下码著的木矛,扫过殿门口杨昭腰间的短刀。 “你这里,比某年前来的时候热闹了。” 陆衡跟在他身后:“人多了几个。” 孟虎没有再问,径直走进大殿,在火堆旁站定。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堆烧得正旺的火,又抬起头,目光落在东墙角落里静远生前常坐的那个位置。 片刻后,孟虎收回目光:“静远大师的墓,在哪儿?” “后山。” “带某去看看。” 陆衡没有犹豫,转身朝殿外走去。 孟虎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藏经阁侧面的甬道,沿著碎石小路往后山走。 孟虎走得不快,目光时不时扫过路边的枯草和碎石,像是在看路,又像是在想別的事。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到了。 静远的墓在后山一处缓坡上,背靠终南山,面朝长安城。 坟包不大,上面压著几块石头,坟前立著一块木碑,上面刻著“静远大师之墓”几个字,笔跡端正。 孟虎在墓前站定,低头看著那块木碑,沉默了很久。 风从终南山方向灌下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某跟他认识十几年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最早是在灵州。那时候某还是个伍长,他是个行脚的游方和尚。” 陆衡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后来某调到神禾堡,他也来了香积寺。”孟虎蹲下身,伸手拔掉木碑前的一根枯草,在手里捻了捻,扔在一旁,“一墙之隔,隔了七八年。某在堡里,他在庙里。各忙各的,一年也见不了几回。”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头的土。 “他走的那天,某没赶上。” 陆衡沉默了片刻:“大师走的时候很安详。” 孟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后天你们进山,某不拦你。但有句话,某得说。” 陆衡看著他。 “终南山里的那几处盐泉,不是袍哥一家盯著。” 陆衡微微点头:“多谢將军提醒。” “某不是提醒你。”孟虎的声音不高,“某是替静远看著。他守了一辈子的东西,不能让人隨隨便便毁了。” 第28章 放下 孟虎来得突然,走得也快,仿佛真就是来串个门,来提个醒一般。 陆衡望著那逐渐远去的背影,微微沉吟。 今日这位昔日神禾堡的镇將如此好心,他甚是不解。终南山是个什么情况,无须孟虎来多提醒,他亦是清楚。 如此想来,目的绝非如此简单。 数天前,他才去过神禾堡,先是见了孟虎,给对方看了自己偽造的粗盐,但得到的是似是而非的答案。回来时,冯进说过,孟虎的神色不像是甘心就此做个閒人的样子。 由此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这位昔日的神禾堡镇將在蛰伏,等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让自己翻身、甚至於更进一步但不再钳制於他人的机会。 至於这个机会是什么,陆衡无从得知。 不过。 他亦隱隱有所猜测。 年前的时候,他让杨昭去了一趟长安城。 杨昭在长安城见到了冯进几个昔日的兄弟,並將他们带了回来,同样还带回来了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信息。 一个凌家的阿枫。 一个长安西市的二爷。 而这段时间,从与赵家的两次接触来看,长安那边或许出了问题。 陆衡朝著边上的杨昭望去,轻声问道:“杨昭,某记得年前让你去了一趟长安,你可还有印象?” 杨昭愣了一下,目光从远处收回,轻轻点了点头:“是的,郎君。” 声音停顿了一下,他又问:“郎君突然提及这回事,可是又想起来了什么?” 陆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某曾和你说过,黄巢要不了多久就会北上,最后一路势如破竹,攻破长安。” 杨昭再次点头,心头却是一凛。 这句话再次被提及,很显然是意有所指。 “那日我也是从郎君这听到了篤定的推断,才下定决心去长安一趟。” 陆衡没有说话,目光越过神禾堡,落在远处那错落有致的宫闈城墙之上。 “去了长安,所见之场景,比起三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以,你並没有辨明这个问题的真偽。” 杨昭犹豫了一下:“是……” 从年前到现在,他心中一直存有疑虑,郎君为何不再多过问自己是否在长安有打听到什么,都是他说什么,郎君就听什么。 不光是他,对於刘大、小九都是如此。 现在他明白了,不是不问,是不到问的时候。 “那你现在觉得呢?这个判断有几分真,几分假?”陆衡哂笑一声,又问了一句。 黄巢北上,不过是歷史这幅浓重画卷上必然存在的一笔。 不信,也情有可原。 如今不论是孟虎的反常举动,还是周文远两次三番的试探与观望,都证明了一个不爭的事实。 黄巢北上了,但消息被封锁住了。 杨昭略作思忖,微微摇头:“不知道。” 到了此时此刻,他仍旧想不明白,郎君为何如此篤定。一个深居破庙的读书人,何来的消息,又何来的理由。 黄巢他听说过,祖上三代都是盐贩子,到了黄巢这一代,本想脱离商人子身份,考取功名,奈何屡试不第,这才起了反心…… 这些故事,是回来时,小九与他说的。 不过,城里的说书先生並未直接用黄巢这个名字,自也是担心受牵连。 饶是小九说得天花乱坠,他依旧没有当真,哪怕半分,一个贩私盐的草寇,如何能夺了这大唐的气运,破了长安。 虽说神策军內部腐败不堪,田令孜把持朝政,私吞军餉,但军中终究还是有血气、有骨节在的。 即便没有神策军,没有朔方军,还有…… 杨昭没有继续思考下去,他觉得似乎事情並非如此。 或许根真的烂到底了,是他不愿意承认罢了。 想了想,杨昭垂下眼,苦笑道:“郎君,或许是我一直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自欺欺人罢了。” “为何忽然又愿意相信了?”陆衡皱眉问。 杨昭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长安城所在方向,望向更北方,“某以前觉得,泱泱大唐立国两百余年,从太宗皇帝的贞观之治,再到玄宗皇帝的开元盛世,大小战乱经歷了多少,再怎么不济,也不至於……” “那现在呢?”陆衡笑了笑,又问。 他一直不是一个喜欢逼著別人承认错误的人,他也没有办法让別人相信一个只有他知道必然成为事实的猜测。 所以。 他一直再等。 去赵家,如果说谈不拢,他不介意这个消息从赵家流出去。 如果这样,神禾原上的一个小小赵家,必然成为眾矢之的。 当然,不到最后,他不会这样做。 至於为何又与孟虎谈及黄巢,除了试探,更多的也是去爭取机会。 黄巢来了,不论对於孟虎,还是周文远,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那日周文远给了他七天时间,从神禾堡回来的第一时间他就安排了刘大去终南山。 还有三天,便是与周文远约定的最后期限。 孟虎突然来香积寺,或许也是提醒他这件事,別忘记了承诺周文远的七日期限。 事实上,陆衡也没有忘记。 香积寺想要在神禾原立足,周文远这一关逃不掉,但如果换回孟虎,想来反而不会有这样的喘息机会。 因此他寧愿合作的人是看似更老谋深算,城府更深的周文远,而非看似坦坦荡荡的孟虎。 至於周文远与孟虎之间的关係,也无需再多关注。 “现在。”杨昭嘆息了一声,“如果黄巢真如郎君所猜测,聚兵百万,一旦北上,那些节度使、藩镇只怕会是观而望之。” 到了这个时候,很多东西都能看明白,诸如周文远这般的小小镇將都是如此態度,更何况那些拥兵自重的节度使。 细想一下,若换做他,面临这样的一个处境,率先考虑的也会是自己。 毕竟那个马球天子,不得民心。 见陆衡不说话,杨昭又诚然道:“郎君,你的眼光,某自愧不如,今日孟虎孤身一人来寺,或许也是想提前拉拢郎君一二。” 陆衡淡然道:“拉拢也好,观望也罢,难关不过,终究不过是別人砧板上的鱼肉。” 闻言,杨昭反而平静地笑了一声,“別人我不信,但是郎君,我信。” “哈哈,”陆衡朗声一笑,“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做人做事,总要为自己留几分余地和退路,就像大师一样,对你一直予以最深的信任。对我亦是如此。过往前尘,皆为泡沫,执念太深,又如何?最终成了別人手中的刀。” 这话落音,杨昭久久失神。 “好了,某知道你们兄弟几个,每个人都有不愿提及的过往,但那又如何呢。你们现在只有一个身份,香积寺的一份子。” 撂下这句话,陆衡转身,朝著寺內走去。 杨昭仍在原地,愣神许久,“香积寺的一份子吗?好像……这话没错!” “只是……真的能放下吗?” 第29章 態度 这个问题,於杨昭而言,一直是一个不確定的答案。 他尝试过放下,不惜逃避,远走他乡,辗转踪跡,最后来到香积寺。 像是冥冥中註定的一样,在香积寺,他遇到了静远,这个老僧与他论心、论跡、论佛法、论今来古往。 静远让他处理暗桩的第一次,他问了一句,出家人不是常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怎么大师却要反过来? 静远只是说,佛是佛,我是我,佛非我,我非佛,佛若认我,我才是佛,佛不认我,我只是我。 所以,我让杨施主杀人和我是否是佛,並不衝突。 一直以来,他对於这段似是而非的话一知半解,但这段时间,他从陆衡身上似乎看到了詮释。 从第一次接触开始,他就知道,这个年轻的读书人。 不简单。 身上透著一层雾,让人看不透彻。 渐渐的,他觉得他看透彻了,睁开眼看去,却发现不是这样,就好像这个人堪破了这世间万物的本质一般,有在乎,但不多。 那日陆衡曾与眾人说,你们是人,真实存在的人,没有所谓的高低贵贱之分,又何必觉得低人一等。 这段时间,他也没有看到陆衡低眼看人,也没有抬眼看人,对任何人,无一例外,都是平视。 在赵家是如此,在神禾堡是如此,在香积寺事如此。 似乎在这位年轻的郎君眼中,所有人真的是平等的。 念及至此,杨昭转头看向寺內,那个背影有些孤独,有些不合群,还有些悲凉。 他想,郎君一定经歷过诸多人情冷暖,世態炎凉,见过许多离合悲欢,人间苦难。 只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真能经歷这么多吗? 或许这个答案,永远没有答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平復了一下心绪,杨昭亦是转身回寺。 忽然。 他看见远处有几道人影。 慢慢前行,朝著香积寺这边。 这时。 沈云山走了过来,低声道:“大哥,好像是那张大。” “张大?”杨昭诧异道,“他来做什么。送粮?” 他微微摇头,先一步否定了自己的说辞。 现在还不是月初,赵家自然不可能来送粮,可若不是送粮,那是来干什么的呢。 他细想了一下,没有想明白,转而抬起脚步回寺,对著沈云山道:“老三,你在这看著,我进去找一下郎君。” 沈云深嗯了一声,“我在这守著就行。” 待到杨昭的身影渐远,他才嘀咕了一句:“大哥也试著放下了吗?” “郎君,你真是一个妙人。” …… …… 寺內。 杨昭的身影还未近,就听见周虎道:“杨大哥,郎君刚刚说他去眯一会,若是有人来,让你替他先招呼。” 杨昭蹙眉:“郎君真这么说?” “咋滴?”周虎瓮声瓮气道,“你这话是还不信我?” “不是。”杨昭摇头,转而道,“郎君去哪了?” “我没问。”周虎摸了摸头,心虚道。 见状,杨昭霎时明白了过来,这哪是没问,而是被说了一顿,至於原因,大概率就是问多了。 忽然间。 他有些羡慕周虎。 有这样一位贵人相助,相教,又何愁日后不能成事。 当然,他现在也跟著这位贵人。 杨昭了点头,转身又朝著寺外走去。 ……… 寺门口。 沈云山见去而復返的大哥,不由微微蹙眉。 “大哥,郎君怎么说。” “郎君去偏殿了。” “呃呃。” 不多时。 寺门外,张大的身影出现,身后跟著一个青年人,约莫二十六七岁。 石青色锦袍,墨色革带,麵皮白净,眉眼间带著几分倨傲。 杨昭的目光落在青年脸上,没有移开。 他认了出来,赵家三子,赵季良。 如果郎君猜到了是这个人来,为何是让他去接待。 杨昭想不透彻。 三年前,凌家十四口横尸在地。 他不知道赵季良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但他知道,赵家脱不了干係。 眼前这个青年,是赵德茂最疼爱的儿子,是年前险些让郎君身死的紈絝。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瞬。 然后,鬆开。 “赵三郎。”杨昭的声音不高,没有行礼,也没有让路,“郎君在歇息。你有话,可以跟某说。” 赵季良的眉头皱了一下,看向张大。 张大微微点头。 赵季良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一个锦盒,双手递上:“这是……这是阿耶让某带来的薄礼。几支参,几匹绢,还有一些药材。赔罪之物,望……望收下。” 杨昭没有伸手去接,盯著赵季良的眼睛看了片刻,陷入短暂的沉默。 赵季良见状,面色逐渐沉了下去,这般懈怠之气,他何时受过。 瞥头却见张大微微摇头,还忙调整面部表情,换成一副不安的神態。 “礼,某先替郎君收下。”杨昭缓缓开头,伸手接过锦盒,递给边上的沈云山,“至於你要说的那些赔罪的话……” 赵季良闻言,心中微微冷笑,喉结却是滚动了一下:“某……某有眼不识泰山,昔日衝撞了陆郎君。今日特来赔罪,望郎君大人大量,不、不计前嫌。” 杨昭听完,没有评价,只是说:“你的赔罪,某记下了。郎君收不收,是郎君的事。你可以回去了。” 赵季良愣了一下。他以为要进殿,要当面给那个读书人低头,甚至已经做好了被羞辱的准备。 眼前这个人,连门都没让他进,就把话递了回去。 但这……~何尝不是一种更大的羞辱。 “这……”赵季良看向张大。 张大垂著手,没有说话。 杨昭侧身让开半步:“请。” 赵季良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咬著牙,朝殿门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大步朝官道走去,步子快得像身后有火烧。 张大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看著杨昭,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杨昭的语气平静。 张大压低声音:“家主让某带句话,若是盐出来了,赵家愿意做第一个买家。价钱好商量。” 杨昭点了点头:“某会转告郎君。” 张大抱拳,转身跟上赵季良。马蹄声在官道上响起,渐渐远去。 杨昭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赵家送过来的锦盒,转身朝殿內走去。 周虎蹲在门槛上,把刚才那一幕看了个满眼,挠了挠头:“杨大哥,你就这么把他打发走了?不让他见见郎君?” “郎君在歇息。”杨昭把锦盒搁在墙角,“他该说的话说了,该带的礼带了,至於见不见郎君,並不重要。” 第30章 深意 並不重要? 周虎稍稍一愣,便又很快明白了过来,轻声说道:“杨大哥这话中道理倒也没错,郎君从始至终要的不过是一个態度,至於態度如何,那是赵家该思考的事情。” “周虎兄弟,你这话说的也没毛病。”杨昭微微一笑,哂笑道:“今天这家赵三郎怕是要被气的不轻。” “气?”周虎嗤笑一声,“若非郎君点头,否则俺非要他也尝尝被人打的半死的滋味。” 陆衡在杜曲镇受伤一事,周虎一直掛记在心,正愁没有机会。 先前他从陆衡口中得知赵家今日或会遣人来赔罪,便说过要让赵家顏面尽失,却因此遭了好一顿批评。 杨昭诧异的看向周虎:“怎么,先前你惹郎君不高兴了,是因为这赵家?” “不然呢。”周虎瓮声瓮气道,他早就听说这赵季良不是个东西,常欺压百姓,祸害良家少女。 他会在门边守著,也是想著看有没有机会刁难一下。 怎料。 杨昭竟然將对方打发走了,进寺门的机会都没有给。 相对於周虎的坦然,杨昭心里反而有些过意不去,毕竟他並不知道这回事。 也没往下想,转而对著沈云山道:“老三,赵家带来的这些东西,你现在拿去后院,交给刘娘子她们。” 沈云山嗯了一声,便是拿著礼盒往后院走去。 杨昭则对著周虎又说道:“若是还有下次机会,定让你出一口心中的气。” 周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事实上,有些事他也清楚。 三年前的解池盐一案,杨昭的几个兄弟丟了性命,心中一直有一口没出的气,虽说赵家只是其中的参与者,但…… 所以郎君让作为大哥的杨昭接待来赔罪的赵家三郎,除了想看杨昭会如何处理之外,也有让杨昭出气的意思。 当然,这些仅仅是周虎所想,至於是不是这样,他无从验证。 杨昭见状,偏头略带深意的看了远处一眼,便是朝著偏殿走去。 …… …… 偏殿內。 陆衡正在端详著手中的地契。 塔林他是去过了,是有些发现,但总感觉有哪里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如果说刘大、孟虎、静远都在朔方军待过,那是不是说明三人早就认识? 而他第一次去神禾堡,並没有见到孟虎,换句话说,可能是孟虎在,但並不想见他。 而这也说不通,因为要是刘大与孟虎是旧相识,理应要见上一面。 此前,他对刘大身后的那位“明君”身份有过怀疑,现在看来,绝对不是孟虎。 至於周文远,更不可能。 但这两人,一定与明君有接触,且有不浅的合作关係。 而赵家亦是如此。 明面上与明君合作的是赵伯康,但赵德茂这个老狐狸又岂会丝毫不知情。 赵家和他一样,並没有將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孟虎也是。 撤职是真,养精蓄锐也是真。 如此想来,这就是为什么周文远会选择继续观望。 至於长安的那些大人物,以及那些节度使,或许谋划得更多。 在这些人眼里,不论是神禾堡,又或者终南山,甚至於整个神禾原,也不过是棋盘上的一个无关紧要的棋子。 隨时可弃。 思绪微顿,却听到轻微的脚步声。 陆衡见是杨昭,稍有意外,又將目光收回,明知故问道:“可是赵家来人了?” 杨昭点了点头:“是的,郎君。赵季良来了,和张大一起过来的。还带了些赔礼。” “都说了什么?”陆衡平静地问,那日他赴赵家宴之时,临走前,赵德茂曾说,年后会带著三子赵季良来香积寺赔罪。 那时候他便知道,这句话可以是说给他听的,也可以是真正做给他看的。 昨日他才与袍哥达成合作,今日赵家就来了。 很显然。 赵家收到了风声,又或是看到了什么。 对此,他一点都不意外。 所以…… 他料定赵家会先一步沉不住气。 事实也和他料想一样,不过来的是赵季良和张大。由此可以看出,赵德茂这个老狐狸谨慎得有些过分。 “说年前不应该对郎君动手,是他的万般不是,希望郎君大人有大量……”杨昭如实道。 “哈哈,”陆衡轻笑一声,“这位赵三公子倒是有趣,明明心里不服,却还是来了。如果说赵伯康有城府,有心计,但在某看来,这位也不差。” 杨昭闻言,面露异色。 对於赵伯康,他是忌惮的,但对於赵季良,他仅仅是觉得这位是紈絝而已。 当然,赵季良也不拿人命当回事。 但现在郎君告诉他,赵季良同样不简单。 一时间,他並未想明白。 “好了,”陆衡打断杨昭的思绪,“不说这些了。” “和某说说吧,你对刘氏几人的看法。” 此话落音,杨昭忽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 “郎君,我……”杨昭欲言又止,他怕自己说错话,让陆衡觉得他多心。 他又担心自己不说,陆衡忽略了那些细节。 “坐下说吧。”陆衡指了指桌边上的空位置,“在某这里,有什么说什么,无需多顾忌。” “好。”杨昭也不再藏著掖著,十分认真的说道:“刘氏做的是很不错的,但还是差了点。当然,她也在慢慢进步。” “张氏的话,我接触不多,但听小九说,张氏的能力並不在刘氏之下。” “至於徐氏,未有什么接触。” “还有吗?”陆衡见杨昭只是简扼的评价,不免又问了一句。 香积寺內部还有问题,他是知道的,一直以来,他都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就像前几日他瞧见小石头那淫秽的眸光一般,也只是敲打一二,除非小石头真就做了什么,或当著他的面说了什么,那他也不会有任何的犹豫。 总不能因为自己的一些猜测就去贸然做什么,要是判断失误,岂不是寒了人心。 “没有了,”杨昭摇头解释道,“小九並未与我说太多,我也没有经常往后院跑。” 陆衡微微点头:“杨昭,某想和你说的是,很多时候,一旦怀疑的种子落下,难免会有疏漏的时候,如今的香积寺,看似平稳安定,再危机依旧四伏。於內部而言,只要那个人的心还在香积寺,也没有背叛,就继续如从前一样……” 第31章 出牌 从偏殿出来时,杨昭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大道理他都懂,但真正做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与陆衡最大的不同便是,他能藏事,但也容易被看出来,陆衡藏事却是你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藏了事。 而且那个事,到底算不算事,也是陆衡说算就算。 三日后的终南山之行,对於香积寺而言,很重要,但终南山內部,绝对会有动作,这是毋庸置疑的。 毕竟,一旦袍哥有钱有盐之后,就可以做很多的事情。 其他势力,自然不可能看著袍哥坐大。 杜疤就是其中最难缠的一个。 杨昭站定脚步,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天际。 静远大师还活著的时候,他曾听大师提起过这个人——“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心早就不是肉长的了”。 那日在香积寺,杜疤只出了两刀就走了。 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打。 “大哥。” 沈云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昭转过身,看见沈云山从后院方向走过来,手里已经没有了那个锦盒。 “东西送到了?” “送到了。刘娘子收的,没说別的,只道了声谢。”沈云山顿了顿,压低声音,“大哥,我在后院看见张氏在切咸菜,徐氏在烧火,刘娘子一个人在库房里搬粮食。一大袋粗粟,她一个人拖进去的。” 杨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徐氏和张氏呢?” “一个在切菜,一个在烧火,没搭手。”沈云山的声音很低,“大哥,我不是要挑什么事。我就是觉得……刘娘子一个人太累了。” 杨昭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沈云山应了一声,转身朝前院走去。 杨昭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后院的方向。 …… …… 前院。 周虎还蹲在门槛上,横刀搁在膝头,见杨昭走过来,他抬起头,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郎君怎么说?” “没说什么。”杨昭在他旁边蹲下来,“问了几句赵家的事,又问了几句后院的事。” “后院?”周虎偏头看了他一眼,“后院怎么了?” “没事。”杨昭没有细说,“就是问问。” 周虎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两人蹲在门槛上,谁也没说话。 风从寺门外灌进来,带著神禾原上泥土和枯草的乾燥气息。 日头又升高了一些。 前院的操练声停了,陈大石带著小石头、郑七、牛三从后山回来,身上沾著泥和枯草屑。 陈大石走到杨昭面前,抱拳一礼:“杨大哥,后山的围栏加固完了。陷阱也重新布了一遍,按你说的,在西南角多加了两个。” 杨昭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的灰:“辛苦了。让兄弟们歇一会儿,粥快好了。” 陈大石应了一声,带著小石头几人朝殿內走去。 小石头经过杨昭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低著头跟了上去。 杨昭看著他的背影,想起陆衡说的那句话——“总不能因为自己的一些猜测就去贸然做什么,要是判断失误,岂不是寒了人心。”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后院走去。 …… …… 后院。 刘氏正在库房门口清点粮食。 几袋粗粟码在墙根,麻袋口扎得严严实实。她蹲在地上,手里攥著那块旧木板,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跡又多了几行。 “米……三石……七斗……”她念叨著,在木板上划了一道,又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麻袋。 “刘娘子。”杨昭走过去,弯腰拎起那袋粗粟,轻轻鬆鬆扛在肩上,朝库房里走去。 刘氏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杨、杨大哥,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杨昭把麻袋放在库房角落码好,转过身,“还有什么要搬的?” “没、没了……”刘氏的声音有些发紧,“就这一袋。郎君说……库房里的粮食不多了,让奴家省著用。奴家想把靠墙的那几袋先挪到里边去,怕受潮。” 杨昭看了看库房,又看了看墙根码著的几袋粮食。 “这几袋都要挪?” “要、要的……” 杨昭没说话,走过去,一袋一袋地拎起来,往库房深处码。 刘氏站在旁边,攥著那块旧木板,嘴唇动了几下,想说谢谢,又觉得太轻了。 “刘娘子。”杨昭码完最后一袋,转过身看著她,“往后库房里有重活,你叫一声。前院的人,哪个都能搭把手。” 刘氏低下头:“……好。” 杨昭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库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头也没回:“郎君说了,你做得很好。比很多人都好。” 说完,他大步跨出门槛,朝前院走去。 刘氏站在原地,攥著那块旧木板,眼眶红红的,很久没有动。 …… …… 前院。 刘氏带著徐氏、张氏把粥端上来,每人一碗,比昨天稠了一些。 沈云山蹲在廊下,端著碗,慢慢喝。 老方坐在他旁边,圆盾靠在脚边,喝一口粥,抬头看一眼寺门外。 冯进站在殿门外,手按在刀柄上,没有喝粥。 小九端了一碗过去,递给他,他接过来,三口喝完,把碗递迴去,没有说话。 陈大石带著小石头、郑七、牛三蹲在东墙角落,喝粥喝得呼嚕响。小石头喝了两口,抬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又低下头,继续喝。 周虎蹲在门槛上,横刀搁在膝头,粥碗搁在手边,喝一口,望一眼寺门外。 杨昭坐在火堆旁,碗搁在膝头,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衡从偏殿走出来,在火堆旁坐下,接过刘氏递来的粥碗,喝了一口。 “后天进山的事,定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殿內所有人都听见了,喝粥的声音渐渐停了。 “刘大、周虎、老方、冯进,你们四个去。”陆衡端著粥碗,目光扫过四人,“刘大领队,周虎跟著,老方和冯进在暗处。取水样为主,能取到就取,取不到就退。不要跟袍哥的人起衝突,也不要跟杜疤的人照面。” 刘大放下粥碗,点了下头。 周虎把枯草从嘴里抽出来,咧嘴笑了一下:“郎君放心,俺这回带足了竹筒。” 老方没有说话,只是把圆盾从脚边拎起来搁在膝头,拍了拍上面的灰。 冯进站在殿门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杨昭。”陆衡看向他,“寺里你盯著。陈大石他们几个,操练不能停。” 杨昭点头:“好。” “小九。” “在呢。”小九从柱子后面探出脑袋。 “你这几天多往后院跑跑,刘娘子那边有什么重活,你搭把手。” 小九愣了一下,隨即点头:“好嘞。” 陆衡又喝了一口粥,搁下碗,站起身来。 “后天一早动身。今天和明天,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 他转身朝偏殿走去。 杨昭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郎君。” 陆衡停下来,没有回头。 “杜疤那边……要不要提前打个招呼?” 陆衡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来,看著杨昭。 “不用。他要是想动,打了招呼也没用。他要是没想好,打了招呼反而提醒他。” 杨昭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陆衡转身走进偏殿,脚步声在青砖甬道上渐渐远去。 前院安静了片刻。 周虎蹲在门槛上,把横刀从膝头拿起来,抽出来半寸,看了看刀刃,又推回去。 “杜疤。”他念叨了一句,咧嘴笑了一下,“俺倒是想会会他。” “你不是他对手。”杨昭的声音不高,但很直接。 周虎愣了一下,挠挠头,没有反驳。 他知道杨昭说的是实话。 沈云山端著空碗,望著寺门外,他想起那日杜疤劈断他横刀的那一刀,想起自己当时握刀的手在发抖。 “后天你们进山,小心些。”沈云山的声音很轻,“杜疤那个人,不按常理出牌。” 第32章 临行 正月二十二。 卯时。 晨光熹微,雾气还未全然消散。 远处。 依稀可见几道人影,正是周虎一行人。 此刻。 几人正整装待发。 寺门口。 站著一年轻身影,略显消瘦。 只听见年轻人的声音缓缓落下:“诸位,此行终南山,虽说与袍哥已有约定,想来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说完,他的目光又落在一独眼的中年汉子身上:“刘大,他们几个…我就交给你了,熬粗盐的法子,你们几个都是各掌握著当中关键的一步,这样做的目的不用我说清楚,你们也知道。” 几人轻轻点头。 熬粗盐的法子对於眼下的香积寺而言,的確重要,这样的考虑也是最稳妥的方式。 陆衡又继续道:“之所以突然觉得让你们就地熬盐,也是想著不需要来回奔波,袍哥那边那日也说了,他们会出人出力,你们四个要做的就是,熬盐的时候,不让人把最核心的技术给学了去。” “同时,第一批盐熬製成功的时候,可以全部送给袍哥那边。” 闻言,周虎面露惑色,不解地问:“郎君,这话俺不太明白,这全部送给袍哥,那我们不就是白干了?” 陆衡笑了笑,隨即解释:“不是白干,这叫表明我们的態度,盐固然很重要,但朋友也同样重要。” “朋友?”陈大石诧异地质问,“郎君,我们和袍哥不就只是合作关係吗?” 小石头等人亦是投来不解的目光。 要是袍哥是朋友,换而言之,那他们不成了流寇的同伙。 当然,郎君说这话,也有可能不是这个意思。 倒是边上的杨昭露出恍然之色:“郎君的意思是说,要做样子给袍哥,但不能只是做样子,熬出来的第一批盐送给袍哥,是想让对方觉得我们是在將他们当做朋友对待。” “可要是袍哥非常坦然的接受呢?”小九皱眉道,“毕竟,不要白不要。” 陆衡嗯了一声,“小九说的也没错,不过袍哥不是这样的人。” “以前或许不是,但现在或许是。”刘大补充了一句。 他是见过虎子的,那是叛徒,但袍哥还是將对方留了下来,虽说他不知道是出於什么原因,但终究还是接纳了。 以前的袍哥重情重义,现在的他却不確定了。 而这一点,他没有和陆衡细说。 陆衡诧异的看向刘大:“何出此言?” “郎君可能有所不知,那日我和周虎兄弟去见袍哥,本是与那虎子起了衝突,但最后关头被袍哥叫停。事后,袍哥问虎子,是谁指使他说跳出来挑衅的,虎子说,是二爷。” 周虎亦是想了起来,面色微变,“刘大,你要不说,俺也是一下子没想起来。” 他看向陆衡,沉声道:“郎君,刘大说的没错,袍哥以前或许会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但经歷了最信任的手下虎子背叛之后,或不会如此了。” 陆衡忽而陷入沉默。 这个消息,老方回来后就与他说了,他问过老方,是怎么听到的,老方说,他耳朵一向好使。 现在刘大忽然提及,想来也是没有迈过去那道坎。 由此可见,袍哥如今的性情確实可能因背叛而改变。 刘大的心仍没有完全在香积寺落根。 这也很正常,一个暗桩,背后的那位明君像幽灵一般,让这个汉子惶惶不可终日。 当然,这也是他自找的。 见陆衡沉默不言,刘大將头默默低下,他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这个时候才说出来。 他以为暗中保护他们的老方说了,就现在来看,估计老方也不知道。 此时的老方並不在场,所以刘大也无从佐证。 刘大不知道的是,老方之所以这个时间点不在场,是杨昭安排的。 就算事后刘大探口气,也得不出最准確的答案。 杨昭心里清楚,郎君不想放弃香积寺的任何一个人,在郎君眼中,不论从前如何,只要归心,那就是自己人。 他並不认为郎君是优柔寡断之辈,而是香积寺需要有刘大在,这样那位明君才会安心些。 而这一点,他也是昨日才渐渐想明白的。 既然不能动刘大,那索性就让这个汉子心中的愧疚更深一点。 陆衡抬眸,这一次没有再看刘大,而是落在沈云山身上:“云山。” “郎君。” “前段时间我让小九去了一趟赵家,送了一封信给那位赵家二爷,如今他想的也该差不多了。” 小九嘿嘿一笑:“你们都別看我,郎君没说让说。” “没说让说,你就不说了?”沈云山看了小九一眼,语气不重,但带著一丝探究。 小九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没接话,目光却往陆衡那边瞟。 陆衡没有接这个话茬,声音不高不低:“年前赵德昭在偏厅说过,他替香积寺应半扇门的事。某写那封信,是问他那半扇门还开不开。” 沈云山的眉头微微一动。 周虎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插了一句:“郎君,那赵二爷回信了没?” “没有。” “那您怎么知道他想的差不多了?” 陆衡看了周虎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没回信,就是答案。” 周虎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杨昭靠在柱子上,缓缓解释:“赵德昭要是还在犹豫,会回一封不疼不痒的信,说些『容我再想想』之类的话。他连信都不回,说明他已经想好了。” 周虎恍然大悟,哦了一声,不再追问。 陆衡的目光重新落回沈云山身上:“云山,等刘大他们从终南山出发,你去一趟杜曲镇。不用带礼,不用递帖子,就去赵家粮铺门口站一站。站一盏茶的功夫,转身就走。” 沈云山怔了一下:“郎君,这是……” “告诉赵德昭,该还的人情,香积寺记著。该开的门,他得自己开。” 沈云山沉默了片刻,点头:“明白了。” 小九从柱子后面探出脑袋,嘴又痒了:“郎君,那要是赵二爷装作没看见呢?” “他不会。他要是想装作没看见,年前就不会在偏厅说那些话。赵德昭这个人,对外人狠,对自家人讲义气。他说过的话,不会收回去。” 小九缩了缩脖子,同样不再问。 这时老方也归队了。 陆衡看向刘大四人:“时候不早了。该说的都说了,路上小心。” 刘大抱拳一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官道上走去。 周虎把横刀往腰后一別,朝陆衡咧嘴笑了一下:“郎君,俺走了。” 陆衡点了点头。 老方背起圆盾,跟在周虎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杨昭一眼。 杨昭微微点头。 老方收回目光,大步跟了上去。 冯进走在最后,没有说话,只是在经过陆衡身边时,脚步慢了一瞬,微微頷首,然后加快步伐,追上前面的三人。 四人的身影很快被晨雾吞没,只剩脚步声在官道上渐渐远去。 寺门口突然安静了下来。 陆衡站在原处,望著雾气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杨昭走到他身侧,顺著他的目光望过去:“郎君,刘大心里有愧,这次进山,他会拼命的。” 陆衡没有回头,声音被晨风吹得有些散:“某知道。但拼命和办成事,是两回事。” 杨昭沉默了片刻:“那您还让他领队?” “因为他能办成。”陆衡转过身,朝寺內走去,“他比谁都清楚,这次办不成,他在香积寺就再也没法立足了。一个没退路的人,比什么都可靠。” 第33章 反应 杨昭微微点头,这个道理他自然明白,但同样也是在赌。 只是…… 他並没有將自己的担忧说出来。 陆衡像未卜先知一般,直言不讳地说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句话我时常与你们强调,但每每到关键时候,你们却还是寡断。” 杨昭面色一紧,透著几分苦涩。 他不是不懂,而是做不到。 明知道那人可能有问题,还义无反顾地信任,说难听点,那不是英明,而是傻。 但郎君这次没有让小九去,而是让老二同去,想来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冯进那人,话少,心细,刀快。他去终南山,不只是在暗处护著,也是在盯著。 杨昭垂下眼,没有说话。 陆衡没有再看他,转过身,朝殿內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丟下一句:“某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某告诉你,刘大这次不会出问题。不是因为他有多忠心,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次要是出了岔子,他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没有立足之地了。” 杨昭抬起头,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偏殿门口,沉默了很久。 ……… 半个时辰后。 日头又升高了一些,晨雾散了大半,神禾原的轮廓从灰白的雾气里浮出来,远处终南山的山脊在日光下泛著青灰色。 沈云山从后院走出来,换了一件乾净的短褐,腰间挎著那把断刀。 他走到杨昭面前,抱拳一礼:“大哥,我去了。” 杨昭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杜曲镇,別进赵家的门。就在粮铺门口站一站,站够了就回来。不管谁跟你说话,都不要接。” “明白了。” ……… 杜曲镇,赵家粮铺。 巳时三刻。 街上行人不多,几个裹著旧絮袄的农户蹲在粮铺对面的墙根下,手里攥著空空的粮袋,望著粮铺门口那块写著“今日有粮”的木牌,眼神里透著犹豫。 粮价又涨了。 年前五百文一斗,年后涨到了六百文。盐更不用说,有价无市。 沈云山从街角拐出来,走到粮铺对面,在墙根下站定。 他没有靠太近,离粮铺门口大约十来步远,不远不近,刚好能让里面的人看见,又不像是要进去买东西的样子。 他把断刀从腰间解下来,拄在身前,双手搭在刀柄上,目光落在粮铺门口那块木牌上,一动不动。 一盏茶的功夫。 粮铺门口的伙计注意到了他,偏头跟里面说了句什么,转身进了后堂。 沈云山没有动。 又过了一会儿,粮铺侧门的帘子掀开了,一个穿著石青色锦袍的中年人从里面走出来。 赵德昭。 他站在粮铺门口,目光越过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落在沈云山身上。 两人隔著十来步的距离,对视了几息。 赵德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朝沈云山的方向微微点了下头,然后转身进了粮铺。 沈云山看到那个点头,把断刀从地上提起来,插回腰间,转身朝街角走去。 他没有回头,步子不快不慢,顺著来时的路,消失在人流里。 粮铺侧门帘子又掀开了,赵德昭走出来,站在门口,望著沈云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二爷。”身后的伙计凑上来,压低声音,“那人……来了一会了。” “我知道了。” ……… 香积寺。 沈云山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快到中天。 杨昭从殿內走出来,看了沈云山一眼,没有问什么,只是说:“去后厨喝碗粥。刘娘子留著的。” 沈云山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朝后院走去。 刘氏此时正在库房门口清点粮食,见沈云山走过来,连忙站起身,从灶台上端了一碗温著的粥递过去。 “沈大哥,粥还热著。” “多谢刘娘子。”沈云山接过碗,蹲在廊下,慢慢喝。 刘氏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低声问:“沈大哥,杨大哥今天怎么突然来帮忙搬粮?是不是郎君……” “不是。”沈云山打断她,“大哥就是路过,看见了搭把手。你別多想。” 刘氏抿了抿嘴,没有再问,转身回库房继续忙活。 沈云山喝了两口粥,忽然抬起头,看著刘氏的背影,想起杨昭转达的那句话——“郎君说了,你做得很好。比很多人都好。” 他低下头,把碗里的粥一口喝完,站起身来,把碗搁在灶台上,朝前院走去。 ……… 终南山。 刘大走在最前面,独眼盯著脚下的山路,步伐不紧不慢。 周虎跟在他身后,横刀挎在腰间,手里攥著一根削尖的木棍,用来拨开路边的枯枝和荆棘。 老方和冯进走在更后面,隔著约莫百来步的距离,一左一右,隱在山路两旁的枯草丛里。 日头从东边的山脊上升到了头顶,山里的雾气还没散透,在林间缠缠绕绕,把远处的树影搅得模糊不清。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刘大忽然停下来,蹲下身,伸手拨开路边一丛枯草,露出底下一道浅浅的车辙印。 “有人来过。”他的声音很低,独眼盯著那道车辙,“不是猎户,是拉货的车。车轮窄,是独轮车,装得不轻,压得深。” 周虎凑过来看了一眼:“会不会是袍哥的人?” “不像。”刘大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袍哥的人走这条路不会用车。他们是流寇,要什么直接抢,用不著推车进来。” “那是谁?” “杜疤。”刘大的声音更低了,“或者別的什么人。总之,有人比咱们先动了。” 老方从后面摸上来,在刘大身旁蹲下,看了一眼那道车辙,又看了看四周的枯草和灌木。 “新鲜的。”他说,“最多两天前。” 刘大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把腰后那把豁了口的菜刀抽出来,反握在手心。 “走。老路不走,绕远。” 四人改了方向,从山脊侧面翻过去,沿著一条被枯藤半遮半掩的採药人小道,往更深的山里摸去。 ……… 神禾堡。 周文远站在城墙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张时站在他身后,低著头,不敢出声。 “香积寺的人进山了。”周文远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四个人,从南边绕进去的。” 张时抬起头,试探著问:“使君,要不要……” “不要。让他们去。某倒要看看,那个读书人到底能不能把盐从山里弄出来。” 他转过身,朝城墙下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孟虎呢?” “在后院。” “叫他来前堂。某有事跟他商量。” ……… 长安,永安坊。 二爷坐在茶肆里,面前搁著一壶新沏的茶,茶汤在杯里泛著浅金色。 老周头站在他身后,低声说著什么。 “进山了?”二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四个人?” “是。领头的就是那个独眼货郎。” 二爷把茶杯搁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个姓陆的,倒是沉得住气。自己不去,让手下去。” “二爷,要不要……”老周头问。 “不要。让他们折腾。盐从山里出来,才是该伸手的时候。”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袖口,朝茶肆外走去。 “杨昭呢?还在香积寺?” “在。没出来。” 二爷点了点头,跨出门槛,站在巷口,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天色。 “不急。饵在,鱼迟早会上鉤。” 第34章 记忆 与此同时。 陆衡的身影出现在官道上,身后跟著一位清瘦的青年。 两人的步伐,不疾不徐。 前方说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却依旧有连绵起伏的山脉。 思忖良久。 陆衡还是决定去长安一趟。 但他並没有带杨昭,也没有带沈云山,只带了小九。 此前杨昭去了一趟长安,又去了一趟王曲镇。但带回来的信息让他並不是很满意。 年前时候,刘大第一次去杜曲镇,说粮价涨到了五百文一斗,一斤盐要两千文,折算成银子,那就是一斗粮半两,一斤盐要二两,这並不是普通老百姓能够消费得起的。 刘大第二次去的时候,回来说粮降价了,他猜测大概是朝廷那边下了文书,禁止哄抬物价。 杨昭回来时,並没有提及这些。 不过从袍哥这些流寇前后两次面容来看,盐价大概率是掉了下去。 毕竟长期食用山泉盐,对身体有害无益,並非长久之计,所以流寇不会一直食用粗劣的山泉盐。 袍哥会同意合作,大概也是因为如此。 手上有持续不断的盐,就不用继续过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日子。 沈云山今天回来时告诉他,粮价又回到了五百文一斗,盐有价无市。 那说明一个问题,朝廷的政策已经压不住下面了。 临近长安的都如此,那更远的地方,只会更糟。而这也是属於香积寺的机遇。 晚唐时候,私盐贩子很多,官盐里面掺私盐,屡见不鲜,官盐需要有盐引,且不便宜。私盐的品质就算再好,再便宜,那也是私盐。 这就好比后世,明明有些东西是贗品,但盖了官印,却成了真的,结果那些真的,反倒最后成了假的。 对於这些,陆衡无奈一笑。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没人说得清,也没人道得明。 而这些,与他並无什么干係。 小九见状,疑惑不解,他张张嘴,又將目光继续落回前方。 隨著时间的推移,日头逐渐西沉,香积寺与长安城之间的距离並不算太远,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官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三三两两,有高谈阔论的文人学子,也有赶路吆喝的农户,还有奇装异服的商人,像是胡商。 陆衡不禁感慨:“长安终归还是那个长安,虽不是记忆中的,但也是记忆中的。” 小九没忍住,不解地问:“郎君,此话是什么意思?” 他在长安待过多年,这样的场景屡见不鲜,並未觉得有什么新奇的地方。 不过,他並未说出自己心中的疑惑。 不多时。 宣德门落入眼帘。 “郎君,我们快到城门口了,”小九提醒道,不著痕跡的又瞥了身后一眼,“从哪个门进去?” “明德门。”陆衡轻声回应了一句,同时前身的记忆亦是在脑海中一点点唤醒。 前身离开长安之前,一直住在永寧坊,那地紧靠东市,住的虽不是顶尖权贵,但也不是什么普通百姓能够住得起的地。 落魄的前身能够住在那,想来是有些他还没有想起来的缘由。 相比较这,他更想想起,前身去杜曲镇,到底所寻何人。 是不是那个他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老胡头。 选择走明德门,一是正门宣德门的盘查肯定会很紧,毕竟现在是非常时期。二是他想顺道路过永安坊看看。 小九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於他而言,从哪个门进去,並不重要。 他的任务也很单一,保护好郎君,平安回到香积寺。 沿著城墙根往南走,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明德门的五道门洞落入眼中。 城门口排著长长的队伍。 几个兵卒站在门洞两侧,挨个搜身翻包袱,动作粗鲁,嘴里不乾不净。 小九往陆衡身边靠了半步,压低声音:“郎君,这阵仗比年前严多了。” 陆衡没有接话,笑而置之。 队伍一寸一寸往前挪。 很快,就轮到了陆衡两人。 一个满脸横肉的兵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掀开袍角,看见那把短刀,眉头皱了一下。 “带刀进城?干什么的?” 陆衡从怀里摸出那块香积寺的腰牌,递过去,语气不卑不亢:“城南香积寺,回长安访亲。” 兵卒接过腰牌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打量了他一眼:“访亲?访哪家?” “永寧坊陆家。” 兵卒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在陆衡脸上又多停了一瞬。 永寧坊陆家虽说不上显赫,却也不是无名无姓的人家。他把腰牌还回去,摆了摆手,语气比方才客气了半分:“进去吧。” 小九跟在后面,也被草草盘问了两句,快步追上来,压低声音:“郎君,您真是永寧坊陆家的?” 陆衡没有回答,只是说:“先办正事。” 穿过瓮城,朱雀大街笔直地铺开,宽得能並排走十几匹马,两侧的坊墙在暮色里泛著青灰色,墙头偶有探出的树枝,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 陆衡站在街边,望著眼前的场景,有一瞬间的恍惚。 前身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记得这条街的街角那家胡饼铺子,掌炉的是个跛脚的波斯老头,烤出来的胡饼外酥里嫩,撒一层芝麻,趁热吃最香。 再往前走两条巷子,左拐,就是永寧坊。 陆家老宅门口有两尊石狮子,门房里有个总是打瞌睡的老门房……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记忆压了下去。 那些都是前身的,不是他的,但那种熟悉感却是真实存在的,像一件穿旧了的衣裳,虽然不合身,却贴著皮肤。 “郎君?”小九试探著唤了一声。 陆衡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小九跟在后面,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郎君,您不回家看看?” “不去了。” “那您方才跟那兵卒说……” “那是说给他听的。”陆衡脚步不停,笑了笑,“永寧坊陆家的名头,在城南不好使,在城门口还管点用。” 小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隱约觉得郎君说的不只是这个道理,但没有再问。 两人走了一阵,拐进一条东西向的横街。 街两侧的店铺一家挨著一家,酒肆、茶楼、布庄、粮铺,门楣上的招牌五花八门。天色还没全暗,不少铺子已经点上了灯,灯火从门窗里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小九跟在后面,忍不住又开口:“郎君,您以前来过西市吗?” “来过。不过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前身曾跟陆家的一个堂兄,来买一方古砚。 那天的西市也是这般嘈杂,那个卖砚的胡人操著一口流利的官话,把那方砚台吹得天花乱坠。 堂兄花了三十两银子买回去,后来被行家掌眼,说是贗品,值不了三两。 这事在前身的记忆里留存了很久,陆衡忽而觉得有些好笑。 两人又走了一阵,街上的行人渐渐稀疏,店铺的灯火却越来越密。 “到了。”小九停住脚步。 西市没有门,没有墙,只有密密麻麻的棚户和店铺挤在一起,像一堆隨意堆砌的积木。 几条窄巷从棚户间蜿蜒穿过,巷口掛著油灯,灯光昏暗,只能照出三五步远。 陆衡站在巷口,沉默了片刻,抬脚走了进去。 巷子比想像中更窄,两侧的店铺几乎要挨在一起,头顶是横七竖八的布棚和晾衣绳,把天色遮得只剩一线灰白。 小九跟在他身后,小声介绍:“这条巷子往东是布庄和粮铺,往西是骡马市和货栈,再往里走……就是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 “你以前常来?” “来过几回。”小九的声音有些不自然,“跟著大哥来的。办完事就走,不多待。” 陆衡没有追问,杨昭让小九跟著来长安,大概也是因为他对西市熟。 走了约莫百来步,陆衡在一间茶肆门口停了下来。 茶肆不大,门脸朴素,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掛著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帘。帘子后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声从里面传出来,听不真切。 “小九,你进去坐坐。某在外面走走。” 小九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陆衡站在巷子里,目光扫过四周。 几个胡商蹲在对面的货栈门口,正用生硬的官话跟人討价还价。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从巷口匆匆走过,低著头,看不清面容。两个穿著皂色短褐的汉子靠在墙根,嘴里嚼著干饼,眼睛却一直往茶肆的方向瞟。 陆衡收回目光,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隔著一小段距离。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更窄的岔巷。 脚步声跟了上来。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一个穿著灰色短褐的中年人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见他转身也不慌,只是抱拳一礼:“这位陆郎君,我家主人想请您喝杯茶。” 陆衡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你家主人是谁?” “郎君去了便知。” “某若不去呢?” 中年人抬起头,脸上没有表情,目光却稳稳地落在陆衡脸上:“郎君会去的。” 小九忽然窜了出来,冷笑著道:“若是我们还是不想去呢?” 第35章 信 “还是不想去?”中年人摇了摇头,语气冷了几分,“我觉得还是要去。” 小九上前一步,挡在陆衡身前,“听你们这意思,不去也得去?” 中年人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拱了拱手,“陆郎君,你的意思呢?” 陆衡平静一笑:“去。怎么不去。” 小九愣了一下,回头看了陆衡一眼,欲言又止。 陆衡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中年人脸上:“带路。” 中年人微微頷首,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陆衡抬脚跟上去。 小九咬了咬牙,快步跟上,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那道灰色的背影。 ……… 三人穿过两条窄巷,拐进一条更深的夹道。 夹道两侧是高耸的坊墙,墙头探出几枝枯藤,在暮色里像乾枯的手指。头顶的天光只剩一线,昏暗得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 中年人忽然停下来,侧身让开,伸手推开一扇半掩的木门。 门內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青砖墁地,墙角种著一棵老槐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整个院子罩在阴影里。 院子北面是一间茶肆,门脸比外面那间大些,门楣上掛著一块旧匾,写著“半閒居”三个字,字跡苍劲,像是有些年头了。 “陆郎君,请。”中年人站在门边,做了个手势。 陆衡跨过门槛,走进院子。 小九紧跟在身后,手一直没有离开刀柄。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槐树枝丫的沙沙声。 茶肆的门半掩著,帘子后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没有伙计迎出来,也没有人声。 陆衡走到门前,掀开布帘,走进去。 茶肆不大,摆了四五张桌子,只开了一张桌的灯。灯下坐著一个人。 石青色锦袍,腰间繫著白玉佩,四十出头,面容方正,頜下蓄著短须。 他手里端著一杯茶,茶汤在灯下泛著琥珀色的光。见陆衡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坐。” 陆衡没有立刻坐下,目光在茶肆內扫了一圈。 除了这个人,没有別人。 小九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目光越过陆衡的肩膀,落在那个中年人身上。 陆衡走到桌前,在对面坐下,把短刀从腰后解下来搁在桌上,刀柄朝外,刀刃朝里。 中年人看了一眼那把短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某姓赵,单名一个观字。在长安城里做些小买卖,不值一提。”他搁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陆郎君从香积寺来,一路辛苦。” 陆衡没有接话,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赵观也不介意,提起桌上的茶壶,给陆衡面前的空杯斟满,茶汤清澈,香气在灯下缓缓散开。 “这是蜀中来的蒙顶茶,陆郎君尝尝。” 陆衡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搁在鼻尖闻了闻,又放回桌上。 “赵先生请某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赵观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陆郎君是个爽快人。那某就直说了。” 他搁下茶杯,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搁在桌上,推到陆衡面前。 信纸很薄,边角磨损,显然被反覆打开过。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在背面盖著一方小小的朱红印章。 陆衡的目光落在那方印章上,眉头微微一动。 印章刻的是“沉月居”三个字。 “这封信,是三年前从蜀中寄到长安的。”赵观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寄信的人,姓胡。收信的人,是永寧坊陆家的三公子。” 陆衡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微沉。 小九站在门口,屏住了呼吸。 赵观继续说:“信里写了什么,某不知道。但这封信在长安城里转了好几手,最后落到某手里。某一直没拆,是想等一个合適的机会,亲手交还给陆郎君。” 他把信又往前推了半寸。 “今天,机会来了。” 陆衡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那封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印章,又搁回桌上。 “赵先生等这个机会,等了三年。应该不只是为了还一封信。” 赵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搁下。 “陆郎君说得对。某等三年,是在等一个人。一个能把这封信看懂的人。” 他看著陆衡的眼睛。 “三年前,凌家十四口一夜之间横尸在地。同年,一批解池盐从陕州运到长安,接货的人死了四个,送货的人全死了。 同年,永寧坊陆家的三公子忽然离开长安,从此杳无音讯。” 他顿了顿,“这三件事,陆郎君觉得有没有关係?” 陆衡没有说话。 赵观从袖中又摸出一张纸条,搁在桌上,推到那封信旁边。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墨跡已经发淡: “子午谷西,盐镇,凌。” 陆衡的目光在纸条上停了一瞬。 “这是从什么地方找到的?” “凌家老三的贴身衣物里。”赵观的声音低了下去,“仵作验尸的时候发现的,夹在衣领的夹层里。某花了很大的力气,才从衙门里抄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了两下。 “凌家老三就是凌枫的阿耶。他死之前,去过子午谷。去过盐镇。见过一个人。” “谁?” “一个从蜀中来的人。姓胡。” 陆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赵观看著他的反应,嘴角动了一下。 “陆郎君应该知道某说的是谁。” 茶肆里安静得只剩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响。 小九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陆衡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眼看著赵观。 “赵先生说了这么多,还没说你自己是谁。你查凌家的案子,追解池盐的线索,收这封信,等某三年。你图什么?” 赵观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搁下。 “某图什么,陆郎君以后自然会知道。今天,某只是想把该还给陆郎君的东西还了,把该让陆郎君知道的事说了。”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袖口。 “茶凉了。陆郎君该回去了。” 陆衡没有动。 “某若不回去呢?” 赵观低头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陆郎君会回去的。香积寺还有人在等。终南山还有事没办完。某不急,陆郎君也不该急。” 他转身朝茶肆后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丟下一句: “那封信,陆郎君回去再看。看完了,想来找某,隨时可以来。某这间茶肆,每天这个时辰都开著。” 他推开门,消失在暮色里。 ……… 院子里只剩下陆衡和小九。 风从槐树枝丫间灌下来,吹得桌上的灯焰摇摇欲熄。 小九从门口走进来,在陆衡身侧蹲下,压低声音:“郎君,这人……” “走吧。”陆衡站起身来,把那封信和那张纸条收进怀里,把短刀插回腰后,朝门外走去。 小九连忙跟上。 两人穿过夹道,走过窄巷,回到西市那条人声嘈杂的街上。 灯火比来时更密了,胡商、小贩、行人挤在一起,吆喝声、討价还价声、驼铃声混成一片。 陆衡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 小九跟在身后,好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出了明德门,官道上的行人渐渐稀疏。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远山的轮廓吞没了大半。 小九终於没忍住:“郎君,那个姓赵的……他说的是真的吗?” “不知道。”陆衡没有回头,“但他没必要骗某。骗某对他没有好处。” “那……陆家三公子……” 陆衡沉默了片刻:“离开长安三年了。三年前的事,记得一些,忘了一些。那封信,也许能让某想起来。” 第36章 判断 “郎君,我们是直接回去?”小九见陆衡忽而驻足不前,轻声询问。 陆衡微微摇头:“不回去。” “那……” 倏然间。 小九顿时明白了过来,“郎君这齣城门是故意的?” 对此,陆衡不置可否。 他和小九才进明德门不久,就被盯上了,这未免也太离谱了。 何人会对他如此上心? 可能是前身的故人。 也有可能是那位长安的“二爷”,也只有这些人,才会在意他。 但他更倾向於前者。 因为那位赵观说的是三年前的事,而非近来发生的一些事。香积寺虽有些遭遇,但也仅仅算是小打小闹,並不能引起长安这边势力的注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当然。 还有一种可能,两者都有。 那就只能说明,香积寺潜在的价值,他看到的依旧只是表面。 一个已经是残垣断壁,不復往昔的破庙而已,不……这只是他所认为的。 香积寺还有地,还有塔林,还有庙宇…… 还有……他所不知道的。 沉默片刻,陆衡轻轻抬脚,继续向前。 来了长安,自然没有连夜赶回去的道理,需要打探到的消息还没有打探到,那他不是白来了。 小九连忙跟紧步伐。 …… …… 夜风渐冷。 崇仁坊。 崇仁坊紧邻东市、北望皇城,却比西市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坊门口立著一座石坊,横额上刻著“崇仁”二字,笔意遒劲,坊门前倒著一对石兽,被岁月磨得面目模糊。 小九领著陆衡沿著坊內曲巷向里走了半箭远,在一间旅舍门口停下来。 只见门楣上掛著一块褪色的匾,写著“春明客舍”三个字。门口挑著一盏油纸灯笼,光晕昏黄,灯影里偶尔有晚归的行人经过,步子匆匆。 “郎君,就这家吧。以前跟大哥来过,掌柜的是个老实人,话不多,不会乱问。”小九压低声音,又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四周。 陆衡点了点头,抬脚跨进门槛。 旅舍不大,进门是一间小堂,摆著三四张粗木桌椅。柜檯后坐著一个五十来岁的半老掌柜,手里拨著一把黑漆漆的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陆衡身上停了片刻,落在小九身上。 “哟,这不是九郎吗?有些日子没见了。”掌柜的放下算盘,站起身来,笑容里带著点生意人惯有的殷勤,“这位是……” “朋友。”小九没多解释,从怀里摸出些银钱搁在柜檯上,“要两间清净的上房,挨著的。再备些热水和吃食。” 掌柜看了一眼柜檯上的银钱,露出恰当的笑容,一只手却是不急不忙地將银钱收了起来,也不多问,从墙上取下两把铜钥匙递了过来:“二楼最里头,丙字间和丁字间,挨著,清静。” 小九接过钥匙,快步上了楼。 陆衡跟在后面,走得不急不慢。 木楼梯老旧,踩上去吱呀作响。走廊逼仄,两侧的木门紧闭,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隱约的人声。 两人走到二楼走廊尽头,小九將丙字间的钥匙递给陆衡,自己推开丁字间的门,进去快速看了一眼,“郎君,热水和吃食等会儿就送来,先歇著,有事喊我。” 陆衡嗯了一声,推门进了丙字间。 房间不大,一张木榻靠墙摆著,榻上铺著半新的褥子,叠著一床靛蓝布面的薄被。 临窗一张木桌,桌上搁著一只粗陶壶和两只粗瓷碗,桌旁一只木凳,墙角一只旧木柜,柜门上的铜环锈跡斑斑。 窗户半掩著,能看到坊內纵横交错的曲巷和零星的灯火。 陆衡巡了房间一眼,最后在窗边坐下,从怀里摸出赵观那封信。 信纸泛黄,边角磨损。他没有再拆开——信里的每一个字,他都已经记住了。 “三公子亲启。 闻君欲赴杜曲,某心甚忧。杜曲非善地,君此去恐有不测。老胡头已离蜀,行踪不明,临行前托某转告…… 长安近事颇多,凌家之变已惊动各方,解池盐一案亦有人暗中追查。某不知三公子手中究竟有何等物什,令各方如此忌惮,然某深知,此物若落入他人之手,陆家恐有大祸。 三公子若见此信,切勿再回永寧坊。城中已有人日夜守著陆家老宅,只等三公子自投罗网。” 信上没有落款,写信人也只字未提,但从字跡和措辞来看,像是女子所写。 陆衡盯著信纸看了几息,將信塞回信封,收进怀中。 片刻后。 门外传来小九的声音:“郎君。是我。” 打开门,只见小九端著一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搁著一壶热水和两只粗瓷碗。托盘上的碗里装著一碗热汤麵,麵条粗厚,汤里飘著几星油花。 小九將托盘搁在桌上,又拎进来一壶热水放在墙角。 “掌柜的说今晚只剩这个了。郎君將就垫垫。” “好。”陆衡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吧,小九。” 小九愣了一下,然后在凳子上坐下,他知道郎君这是有话要问,没有著急开口。 同样,他心中也有疑问。 “小九,你喜欢长安吗?”陆衡走到窗边,背著手,忽然问。 猝不及防的这一句,让小九微微发愣,对於长安,他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憎恶。 长安是权贵的长安,这些人在这里锦衣玉食,醉生梦死,嘴上说的是天下事,暗地里做的那些事比他们这些市井更骯脏些。 而他们这样的市井之徒,困在这座城里,既活不成,也死不了。 “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小九如实道,“某在西市那些年,见过贵人一掷千金,也见过有流民第一天还活蹦乱跳,第二天就饿死在了路边。长安还是那个长安,变的从来只是住在里面的人。” 陆衡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你为什么又选择跟著杨昭离开长安?” “大哥独自离开以后,我们兄弟几个找过他,但没有找到,最后陆陆续续又回到长安,回到那个熟悉的西市。” “以前,別人若是叫我一声九郎,我指定不高兴,但是现在被人称呼一声九郎,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倒不是受不起,而是觉得……” 小九闷声笑了笑,像是自嘲,“许是身份不配,这些年我也想清楚了,几位哥哥的仇,像是一块不见天日的黑布,蒙住了我们剩下的几人的眼睛。” “有时候我在想,要是当初没有接那个任务,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死。” 他看了陆衡的背影一眼,顿了顿,又继续道:“来到香积寺见过郎君之后,我才发觉,不是那么一回事……” 陆衡注意到,小九的情绪已然有些波动。 的確,这一次不死人,下一次还是会死人,对方的目的也很简单。 那便是针对杨昭九人。 至於得罪了谁。 或许只有杨昭本人来说,才说得清楚。 “年前时候,某让杨昭来长安,想来你们几个在他刚出现的时候,就下定了决心吧。” 第37章 留宿 “確是如此。”小九没有否认,这些事不过些上不了台面的小事,说了也无伤大雅。 事实上,他也清楚,这些事迟早也是要说的。 与其等到郎君问,还不如自己主动一些。 只是他不清楚,郎君是否喜欢听这些。 陆衡不禁略生几分恍然:“守株待兔。也是。杨昭的性子就是如此,若是不想让人知道,便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跡。”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香积寺离长安城如此之近,杨昭就待在寺里,静远在世时,还经常外出办事,却也没被人发现,想来隱匿手段极为高明。 只要盐一回来,香积寺的处境便会有所不同。 陆衡估摸著,近期神禾堡会有大动作,大概率是针对终南山那边的流寇。 这是一个契机。 小九感慨:“郎君真是洞察人心,大哥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喜欢一个人扛著。三年前的那件事,我们几个打心眼里並没有怪他,但在他心里仍是有结。走时,並未与我们任何一个人说,孑然一身,能留下的都留下了,不论是银子,还是大哥祖传的那把横刀。” 陆衡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杨昭这群人各有各的故事,性格也各有不同,但都重情义,这很难得。 他记得杨昭曾说过,他们兄弟几个乾的是走鏢的生意,路线主要集中在长安到益州之间,偶尔也接到灵州的买卖。 在晚唐时期,押鏢的生意其实並不好做,除了要打通沿途的关係,还需考虑流寇以及那些蟊贼。 小九又继续说:“郎君,我看得出来,你想我们这些留在香积寺的这些人都好好活下去,不论是刘大,又或是陈大石他们,还是刘氏他们。” “我今天说这些话,並非否定郎君的做法,而是觉得,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数,有些人並不会感恩,反而觉得是郎君自愿的。” 听到这里,陆衡不由皱眉,这话里有话,想来是听到了或是看到了什么。 他平静地笑道:“小九,你说的也没错,的確如你所言,人有好有坏,我也不是要做什么大圣人。你没来之前,我就和香积寺的人说过,愿意留在香积寺的我会把他当成一份子,不愿意留的,隨时可以走。” 小九自然记得,这句话他到香积寺的第一天就听到了。同样还有一句话,便是不能欺不能叛,有意见当面说,有私心自己走。 大哥与他说过,郎君图谋不小,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积蓄力量,筛选最值得信任的核心班底,这当中的人数不会太多。 还说了郎君不会久居香积寺。 对此,他深信不疑。 而找盐,包括与赵家暂时和平共处,也仅仅是给留下来的人一条生路。 见小九若有所思,陆衡也不再继续开口。 他要做的准备还有很多。 现在身边可以完全信任的只有周虎。 杨昭心里藏著许多事,刘大可信但不能深信,刘氏等人自不可能一直跟著,至於其他人…… 陆衡压下心中思绪,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那里灯火通明,高墙耸立。 不过片刻。 小九似是想明白了,沉声道:“郎君,我听明白了。” “嗯,”陆衡微微頷首,“好了,明天还有正事要办,下午赶路你也没吃什么东西,这些你也跟著分一些吃吧。” “好……” 窗外的夜色又浓了几分。 陆衡躺在床榻上,並未入睡,小九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但对方的那些话依旧縈绕耳畔。 三年前…… 他无奈一笑,按照已知那些信息可以推断出前身似乎也是明君势力整个谋划中的一环。 只是,到底在谋划什么呢。 算了,先睡觉吧。 ……… 与此同时。 永安坊。 “二爷,那个叫陆衡的好像来长安了。”老周头低声道。 二爷轻轻嗯了一声,双眸微微眯起,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像是早有所料。 “他见了一个人。是那个姓赵的。”老周头又继续道。 “赵观?” “嗯。” 这一次,二爷的面色终於有了一点变化,他缓缓睁开眼,落在面前垂首不语的老者脸上,平静地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回二爷,今日下午。据下面的人回忆,约莫酉时,明德门出现两个陌生面孔,一个穿著旧絮袄的清瘦年轻人,还有一个瘦高个。” 见二爷不说话,老周头又继续解释道:“起初下面的那些小子也没在意,毕竟陌生面孔每天都有,哪会知道是谁。” 二爷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直到这两人从明德门进来之后,又从明德门出去,经春明门进,去了崇仁坊。今天下午郭开这老小子恰好在明德门那边,就觉得奇怪,既然这两人进来了,为什么又要出去。 便是派个兄弟跟了下去,他自己则是去了解情况,这才打听到这两人是去见了赵观。便是紧忙回来报了信。毕竟二爷您吩咐过,赵观见了谁,都要留意。” “那你又怎么知道那年轻人是陆衡的?” 老周头眉头一展,像是早有准备,快速道:“二爷,您忘了,前些日子你让我查一下香积寺那陆衡的底细,这才了解到,那陆衡竟是长安陆氏陆景瑜陆大人一脉。” “哦?”二爷来了几分兴趣,又问,“还查到了什么,说说看?” “二爷,你可还记得这位陆大人除了明面上的两个儿子以外,传言有个私生子。” “是他?”二爷平静笑道,透著几分错愕。 “正是。”老周头点头道,“说来也奇怪,三年前这位陆三公子不知为何,突然离开长安。” “不对,”二爷否定道,“这关係说不通。” 老周头也瞬间明白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阴鷙,“二爷,看来是有人故意卖了假消息,以混淆视听。” “也不对。”二爷依旧否定,“算了,坊间传言真真假假,谁也不知。只需知道他是陆家人就行了。” “小的明白。”老周头点头道。 “那两人现在住在……?” “春明客舍。崇仁坊那家,掌柜的是个本分人,不惹事。嘴也严。” 二爷“嗯”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像在心里盘算什么。 “赵观那间茶肆,平时去的都是什么人?” “回二爷,三教九流都有。有做买卖的商贾,也有衙门里的书吏,偶尔还有几个穿青袍的芝麻官。赵观那个人,跟谁都能说上几句,跟谁都保持距离。” “让你查的赵观手里的那封信,如何了?” 老周头摇了摇头:“这个……小的还没查清楚。只知道那封信在长安城里转了好几手,最后落到赵观手里。他拿到之后,没有交给任何人。” “有意思。”二爷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夜风裹著初春的凉意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熄。“他等了三年,不拆那封信,也不毁掉,难道就是为了等那个姓陆的回来?” “二爷,您说……赵观会不会也是衝著那件东西来的?” 二爷没有回答,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来。 “继续盯著。不要惊动,也不要靠近。赵观那个人,比鬼还精,你靠太近他会闻出味来。” “是。” “还有,春明客舍那边,安排两个人远远守著。那个姓陆的明天一定会有动作,我要知道他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 老周头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二爷叫住。 “等等。香积寺那边进山了?” “是。一起四个人。领头的就是那个独眼货郎。”老周头回过身,低声补充。 二爷点了点头:“那个独眼货郎……某查过他的底。朔方军横野军出身,在灵州待过三年。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被除了军籍,流落在关中,做了几年货郎,再往后就被人收去当了暗桩。能查到的就这些,再往前,查不到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著老周头:“一个朔方军的老兵,给人当了暗桩,现在又替那个姓陆的卖命。这人身上,故事不少。” “二爷,要不要在终南山那边也……” “无需。”二爷摆了摆手,“让杜疤那小子折腾去吧。他守著那几处泉眼,比谁都上心。那独眼要是能从杜疤眼皮子底下把水样取出来,那是他的本事。取不出来,也是他的命。” 老周头低著头,不敢接话。 二爷走回桌前,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杨昭呢?” “还在香积寺。” “倒是沉得住气,”二爷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摆了摆手。 老周头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响。 二爷站在窗前,望著远处夜色里模糊的坊墙轮廓,喃喃自语:“赵观,你替人藏了三年的东西,终究是准备拿出来了吗?” 第38章 打探 次日,天光未亮,崇仁坊的晨鼓便敲响了。 咚咚的鼓声从坊门方向传来,震得窗纸微微发颤。 陆衡睁开眼,在榻上躺了片刻,翻身坐起来。 春明客舍的褥子不算软,却也凑合了一夜,比香积寺的稻草堆强些。他揉了揉肩膀,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晨风裹著初春的湿气涌进来,带著一股说不清的烟火味。 楼下的巷子里已经有动静了。 挑担子的小贩扯著嗓子吆喝,卖蒸饼的、卖热汤的、卖针线脂粉的,挤在坊门口等著开门。 几个穿著短褐的汉子蹲在墙根下,手里捧著粗瓷碗,吸溜吸溜地喝著什么。 陆衡看了一会,转身推门出去。 小九站在门口,正把一块干饼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看见陆衡,含混不清地说:“郎君,楼下有粥,掌柜的送的,不算钱。” “嗯。” 两人下了楼,小堂里已经坐了三五个客人,都是赶早出行的行商模样。 掌柜的趴在柜檯后面拨算盘,见陆衡下来,抬手指了指墙角一只陶罐:“粥在那儿,碗自己拿。” 陆衡舀了一碗,站著喝完:“小九,今天去东市。” “东市?”小九愣了一下,“郎君,东市那边……比西市规矩多。” “去看看粮价。” 小九没有再问,跟在身后出了门。 崇仁坊离东市不远,穿过两条横街就到了。 东市和西市不同,西市杂乱,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东市整齐,店铺鳞次櫛比,门面一家比一家气派。街上行人比西市少,但穿著打扮明显高出一截,锦袍玉带、青衫幞头,偶尔还能看见几个骑著高头大马的武官从街心驰过。 陆衡走得不快,目光从街边的店铺上一一扫过。粮铺、布庄、药铺、首饰铺,一家挨著一家。粮铺门口大多掛著木牌,写著当日的粮价。 他在一家门面不大的粮铺前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木牌。 “粗粟,五百八十文一斗。糙米,七百文一斗。白面,九百文一斗。” 比年前刘大说的又涨了。年前五百文一斗,现在五百八十文。这才过了不到两个月。 小九凑过来,压低声音:“郎君,这价比西市贵。西市粗粟五百五十文,这里五百八十文。” “东市的铺子租金贵。”陆衡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家,粮价大同小异,粗粟在五百五十到六百文之间浮动,盐根本看不到。有几家铺子在门口摆著盐引的木牌,写著“有引者来询”,没有引子连问都不让问。 小九跟在后面,忍不住嘀咕:“年前还有盐卖,两千文一斤。现在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听说是朝廷把盐监的盐调走了大半,说是要充军餉。” “调走了?”陆衡停下脚步,“调去哪儿?” “不知道。西市那边的人说,是往东边调的。具体往哪,谁也说不清。” 两人又走了一阵,在一家掛著“陈记粮铺”招牌的店铺前停下来。这家铺子比前面几家都大,门面宽三间,门口站著两个伙计,穿著乾净的青布短褐,腰板挺得笔直。木牌上的价格比別家低了一截,粗粟五百二十文一斗。 小九眼睛一亮:“这家便宜。” 陆衡抬脚走了进去。 铺子里堆著高高的麻袋,米香混著陈仓的潮气,在空气中瀰漫。 一个四十来岁的掌柜坐在柜檯后面,手里拨著算盘,见客人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客人买粮?” “问问价。”陆衡走到柜檯前,“粗粟五百二十文?” “那是昨天的价。”掌柜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一下,“今天的价还没定。上头说了,粮价一天一个样,早上的价中午就变。” 陆衡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柜檯上,“掌柜的给个准价,某心里也好有个数。” 掌柜看了一眼铜钱,没有伸手去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实话说吧,粗粟今天要是能五百五十文拿到,就算你本事。五百二十文那是昨儿个的牌子,今儿个没来得及换。” “涨了?” “涨了。”掌柜往柜檯上一趴,低声冷笑,“朝廷又在征粮了,听说是要补去年的欠餉,田公一道令下来,京畿各县的存粮调走了三成。你算算,粮能不涨吗?” 陆衡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把铜钱往前推了推:“多谢。” 掌柜这才伸手把铜钱拢进袖子里,脸色鬆了些:“客人要是想买粮,趁早。再过半个月,青黄不接的时候,六百文都未必买得到。” 陆衡道了声谢,转身出了粮铺。 小九跟上来,低声道:“郎君,这掌柜说的要是真的,咱们香积寺那点粮怕是撑不了多久。” “知道。”陆衡脚步不停,“所以才出来打听。” 两人又在东市转了半圈,看了四五家粮铺,价格都在五百五十文上下。 隨即两人去了西市。 西市比东市热闹得多。 还没到巳时,街上已经挤满了人。胡商牵著骆驼从人群中挤过去,驼铃声被喧囂淹没。几个穿著锦袍的公子哥搂著胡姬从酒楼里出来,踉踉蹌蹌,酒气熏天。 小九轻车熟路地领著陆衡穿过几条窄巷,在一家粮铺门口停下来。 铺子不大,门脸旧得厉害,匾上的字都模糊了。门口蹲著几个扛著空粮袋的农户,脸上的表情比东市那边更沉重些。 “这家掌柜的某认识,姓许,人实在,不哄价。”小九压低声音,“年前某跟他打过几次交道。” 陆衡点了点头,跨进门槛。 铺子里光线昏暗,一个瘦削的老者正蹲在地上整理麻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陆衡脸上停了一瞬,落在小九身上。 “九郎?”老者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些日子没见了。你大哥呢?” “在城外。”小九没有多说,侧身让开半步,“这位是某家……东家。来问问粮价。” 许掌柜的目光在陆衡身上多停了一瞬,没有追问,只是抬手指了指墙角的木牌:“今儿个的价,粗粟五百四十文。比东市便宜,量大的话还能再让两文。” “盐呢?”陆衡开口。 许掌柜摇了摇头:“盐……不瞒客人,某这铺子已经半个月没进到盐了。上头压著,有引子也拿不到货。听说是盐监那边断了供,解池的盐运不过来,河东那边的路被堵了。” “被堵了?谁堵的?” 许掌柜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客人不知道?从去年冬天开始,河东那边就不太平。说是流寇闹得厉害,官道被截了好几回。盐车不敢走,盐商也不敢接。长安城里这几家还有盐卖的,都是去年的陈货,卖完了就没了。” 陆衡沉默了片刻,“那掌柜的可知道,哪家还有盐?” 许掌柜想了想:“往南走,出了明德门,杜曲镇那边赵家粮铺,年前还见过盐。现在有没有,某也不清楚。还有就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终南山里,听说也有盐。不过那都是私盐贩子的路子,一般人摸不著。” 小九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看了陆衡一眼。 陆衡面不改色,只是点了点头:“多谢掌柜的。”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搁在柜檯上,转身出了粮铺。 许掌柜在后面喊了一声:“客人要是想买粮,趁早。再过几日,怕是又要涨。” ……… 出了粮铺,小九跟在陆衡身后,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郎君,这许掌柜说的……” “听到了。”陆衡没有回头,脚步不紧不慢,“终南山里有盐,他知道,別人也知道。不是什么秘密。” “那赵家……” “赵家年前有盐,那是他们自己囤的。现在有没有,不好说。”陆衡停下来,转过身看著小九,“去打听一下,赵家粮铺现在的盐价。不要靠太近,远远问一句就行。” 小九应了一声,转身钻进人群,很快不见了踪影。 陆衡站在街边,目光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上扫过。 不远处,几个穿著皂色短褐的汉子蹲在墙根下,手里攥著干饼,眼睛却一直往他这个方向瞟。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旁边一家茶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 茶很粗,带著一股涩味。他端著碗,慢慢喝,目光透过窗户落在街上。 约莫过了两刻钟,小九回来了。 他掀开布帘走进来,在陆衡对面坐下,端起陆衡倒好的茶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 “郎君,打听到了。赵家粮铺现在还有盐,但不对外卖了。伙计说,只卖给老主顾,一斤要一千二百文。” “一千二百文。”陆衡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比年前便宜了。” “是便宜了。但伙计说,那是熟客的价,生客给两千文也不卖。而且……”小九压低声音,“某在粮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有人从后门抬了几袋东西出来,装车拉走了。看形状不像是粮食,像是盐。” “运去哪儿?” “没敢跟。那人看著不像善茬,怕被发现了。” 陆衡点了点头,把小九说的每一条都记在心里。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搁下,站起身来。 “走吧。” “去哪儿?” “去买盐。” “好。” 第39章 卖盐 陈记粮铺。 “掌柜的,你这儿的盐怎么卖?” “你是……”掌柜老杜打量著眼前青年,警惕道,同时努力回想,“我想起来了,上午你来过。问粮价的那小子是你吧?” 青年嗯了一声,恭维道:“杜掌柜真是好记性,就一面都还认了出来。” 老杜一愣,不由再次揣摩青年说的这句话。 很显然,对方是认识他的,但认识他的人多了去了,上午对方来的时候却是只字未提,这说明那时是来確认的。 “小友,你若是来买盐的,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诉你,我这儿没有。你找错地方了。”老杜毫不客气地说道,便是继续拨动手中的算盘。 在他看来,警惕一些总归没错。 当然。 做生意的,货物的来路经得起查很重要,价格符合市场同样重要,前些日子南市那边有两家粮铺被查封了,原因是一时说漏了嘴,被有心之人给举报了,到现在那两家粮铺的掌柜还被官府收押著。 “找错地方了么?”青年轻声嘀咕,目光却不时朝著后院瞥,“也是。毕竟盐这种东西也不是谁都愿意卖的。” 老杜没有说话,像是没有听见一般,他这里的確是缺盐,但也不是光听这么一句,就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 如今官盐紧缺,市面上流通的大多都是私盐,这是眾所周知的。 既然是私盐,他又不是没有渠道,自然不可能会与一个陌生面孔谈合作。 只是现在那些私盐贩子也是坐地起价,品质还不好,他卖一斤盐能赚的利润不如之前的一成。 青年见掌柜的不吭声,甚至连头都未抬一下,也是没有再说什么,拱手道:“杜掌柜,今日叨扰了。” 他的目的很简单,只是让对方知道自己有私盐路子,至於能不能合作,则是另外一回事。 当青年走出陈记粮铺时,老杜忽地抬头,望向那逐渐远去的背影,对著一伙计招手道:“跟上刚刚那人,小心一点,看看他都去了哪些地方,然后回来与我匯报。” “明白,掌柜的。”伙计拍著胸脯保证道。 做完这些,老杜起身朝著后院快步走去。 …… …… 郭记粮铺。 后院。 同样的一幕亦是上演。 郭行远看著桌上摆著的粗盐,努力压住心中翻涌的情绪。 他心中暗忖:盐粒灰白,颗粒粗细不均,带著一股淡淡的土腥气,像是用什么不一样的方式炼製出来的,炼製时间估摸著前后不过四五日。 “朋友,这盐……”他抬起头,目光在桌对面的年轻人身上逡巡了几圈,“哪来的?” “郭掌柜,咱这行的规矩都忘了么?”年轻人笑了笑,將粗盐隨意收起,提醒道。 闻言,郭行远连忙赔笑道:“是是是,客官说的是,一时间心急了些,倒是忘了规矩。” 说著,他又连忙起身,往年轻人面前的茶盅沏茶。 只此一句话,他就知道眼前之人不简单,他的试探並没有任何用,对方说话滴水不漏。 的確,私盐贩子里是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若是看了盐,便是不能问出路。 价格谈得来,那就有合作的可能性,若是谈不来,也不能坏了规矩,不能卖了对方。 不然后果就是要面临其他私盐贩子的集体討伐与封杀,不会再有任何私盐贩子与其合作。 “敢问客官贵姓?”郭行远又问,从年轻人出现在粮铺到此刻,他回忆所有见过的面孔,篤定自己没有见过对方。 若对方拿出来的盐只是寻常之盐,他倒也不在意,但显然不是,盐一定是新制的,那土腥味他也熟悉。 “不急。”陆衡將茶盅往前推了推。 这是道上的规矩,是杨昭告诉他的,代表著还没有合作,还不能喝对方沏的茶。 至於喝第一口茶,则是代表他是来谈合作的。 郭行远见状,微微一怔,但面色很快恢復如常。 这是一个有准备的主,只是这粗盐,还不值得他拉下脸面去求。他在东市做了十几年买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行。”郭行远靠回椅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朋友不说姓,某不勉强。那咱们就按规矩来,货,某看了。品质,某心里也有数。客人打算怎么卖?” “一两银子一斤。”陆衡平静道,这个价格並不算贵,他对自己手中粗盐的品质有把握。 “贵了。”郭行远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客官有所不知,你这盐的品质算是中规中矩,相信你自己叶门清。” “是吗?”陆衡笑了笑,反问道:“那郭掌柜觉得什么价格合適?” “六百文。每月需要供五十斤以上。”郭行远思索了一下,便给出了答案。 “六百文?”陆衡面露阴鬱之色,隨即站起身来,“今日倒是叨扰了。” 他拱了拱手,毫不犹豫地说道:“告辞!” 二两银子一斤在他看来已经是莫大的让步,市场的盐价已经炒到了有价无市的程度,打听到的消息说是有些商铺给熟人的价格是一千二百文一斤,但那盐多半是掺了假的,结果这郭记粮铺的掌柜开口就是六百文,真就是拿他当市场小白,冤大头了。 这买卖找谁做不是做,又不非得找这姓郭的。 见陆衡起身,郭行远也不在意,在他看来,对方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私盐贩子,不值得他挽留一二。 他亦是起身,朗声道:“朋友慢走,若是想通了,隨时恭候。” 陆衡並未回头,步子很快,像是真生气了一般。 买卖就是这样:你觉得你的价格合適,对方也有赚,但若是能赚得更多,又何乐而不为呢。 出了郭记粮铺,小九赶忙跟了上来,低声问:“郎君,这郭记的掌柜出的什么价?” “六百文。” “六百文?”小九嗤笑一声,愤愤道:“他娘的怎么不去抢?那可比这来得快。” 陆衡解释道:“这可比抢要容易得多,还没有什么太大的风险,毕竟这姓郭的既然敢谈合作,那就说明是有靠山的。” “那倒也是。”小九悻悻道,“对了,郎君,我按照你说的,去了那陈记粮铺,出来之后,就一直有人跟著。” “陈记的伙计?”陆衡皱眉问。 “嗯。”小九点了点头,“应该是,我出陈记没多久,就看见了那人,我一停下,他就东张西望,这跟踪的手段也就一般伙计能干得出来。” 顿了顿,他又问,“郎君,我们还去別家问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