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粮产疯涨,躺平县令愁断肠》 第1章 够吃五年的粮食 初平二年,冬。 韩错满脸愁容地站在粮仓门口,眼前巨大的圆形建筑里,金灿灿的粟米直接懟到了房樑上,一颗都塞不进去了。 在他身后,县丞苏绕抱著帐册走了过来,满脸苦涩:“明府,粮食……又装不下了。” “又?!”韩错猛然转身,目瞪口呆,“北边那两个粮仓也满了?七个仓都满了?” 苏绕臊眉耷眼地点了点头:“明府,刨去各项用度,今年拢共收上来三十多万石粮食……別说七个仓了,再修两个都够呛。” 三十多万石。 换算过来就是整整一万多吨粮食! 整个春谷县也就一万来人,这些粮食足够吃上五年! 当韩错正发愁如何处理这么一大堆粮食的时候,脑中突然响起一道提示。 【恭喜宿主达成粮產增幅要求:辖区居民年度满意度大於80分,粮產倍率提升5%】 【恭喜宿主触发额外奖励:辖区居民年度满意度大於90分,粮產倍率额外提升10%】 【当前粮產倍率:215%】 看清系统提示,韩错只感觉眼前一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栽倒。 別人穿越,金手指不是兵马粮草就是谋士武將,再不济也是腰缠万贯。 他倒好,穿越后绑定的系统疯狂提升粮食產量,生怕他吃不饱! 如今粮產疯涨,別说七个粮仓,就是再修七个粮仓也架不住年年大丰收啊…… “明府?”苏绕见他脸色发绿,低声喊了一声。 韩错抹了把脸,咬著牙看向城西:“去城西划块地,年前抢修出三个大仓来,给足工钱,管两顿饭,不许苛待百姓啊!” 苏绕一听急了:“又修三个仓?明府,城西可刚修了学舍和义仓,要是再修三座大仓,咱们县的粮仓可就比郡治宛陵还多了!” “这……这也太扎眼了吧?” “扎眼也比浪费强!”韩错没好气地说道,“大傢伙辛苦了一年,难不成就露天堆著等发霉?” 苏绕一愣,也確实是这么个理儿。 穿越之前,韩错就是个普通职员,因为一场意外来到了东汉末年,成了即將赴任丹阳郡春谷县的光杆县令。 前脚刚穿越,后脚这个“粮產倍增系统”就水灵灵地绑定到了他的身上。 这系统不教军法谋略,也不给神兵猛將,更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称霸任务,核心规则就只有一条: 让辖区百姓过得幸福。 居民满意度越高,粮食產量的加成也就越高。 如今天下大乱,关东联军早已分崩离析,整个中原都乱成了一锅粥,可谓是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 即便地处淮南,可那些中原流民的惨状和口口相传的故事却也让人触目惊心。 而韩错治下的春谷县,却成了这乱世之中的世外桃源。 五年来,他凭藉著现代知识,不断改变春谷县的百姓生活,从种地到修路,从剿匪到办学。 借著系统的粮產加成,韩错不仅免了百姓的苛捐杂税,还一分不少的交上了每年的赋税。 再加上春谷县本就临江傍水,土地肥沃,经他这么一折腾,粮產一年比一年离谱, 虽说老百姓的日子越来越好,可春谷县显著的变化也让韩错一个头两个大。 若非春谷县地处偏僻,加上他一直刻意低调,恐怕春谷县早就被外界那些不怀好意的虎狼之辈给盯上了。 但时值乱世,意外总会发生。 就在他准备让苏绕著手招工的时候,脑海中警报声忽然炸响! 【警告!辖区居民满意度下跌!当前居民满意度89分!】 【检测到辖区內发生恶性事件,请宿主立即处理!】 韩错眉头一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在他的努力下,近三年春谷县百姓满意度就没下过90分! 苏绕见他脸色不对,正想出声询问,却听得身后传来一阵马蹄疾驰。 只见县尉伍云召带著两个县兵策马而来,脸色焦急。 “明府!出事了!” 伍云召翻身下马,拱手报导:“城西永丰乡来了一伙兵士,抢了乡民的粮食牲畜,还肆意行凶,已经伤了十多个百姓了!” “混帐!” 韩错顿时横眉倒竖。 他呕心沥血五年,拼尽全力才在这乱世里给自家百姓打造了一片安身之地。 如今粮仓爆满,自己还没想著如何扩张,反倒有人闯进来动了他的百姓?! “命三百县兵整备武器,立刻隨我前去!其余县兵警戒周边,避免生变!” 说罢,韩错一把抽出亲卫腰上的环首刀,杀气腾腾地跳上战马,疾驰而去。 这几年来,他虽然不爭霸,却也並非毫无防备。 靠著源源不断的粮食,他按照现代军队的训练方式拉出了一支足有五百人的精锐县兵。 这五百號人不用参与农事,只需专注於各种训练,锤炼技巧。 別说对付一伙杂兵,当初就是面对近千人的流匪,他们也未退半步,全胜而归! 不到半个时辰,韩错便带著县兵疾驰而至,刚到永丰乡地界,便看到天边滚滚的浓烟与赤红的火光。 乡里的大半民房被烧得焦黑,乡民的咆哮和孩子的哭喊混成一片,鲜红的血液顺著田埂缓缓蔓延。 村落中间,十几个身著轻甲的汉子正骂骂咧咧地指挥著乡民转移抢来的粮草財物,稍有迟缓便直接动手。 被传来的马蹄声打扰,那伙人纷纷回头。 可面对大批人马的包围,这伙人却没有半点惧色,脸上的骄横反而更加明显。 韩错见此惨状,顿时怒火中烧,他面如寒霜,根本没有勒马的想法,而是朝著这伙人直直衝去! 见他衝来,一个大汉非但不躲,还將腰间的环首刀抽了出来,朝著韩错战马的马腿狠狠砍去。 “该死!”韩错暗骂一声,立刻勒住韁绳,控马停住,同时飞身而下,在空中便抽刀硬生生挡住了这一击! 大汉见一击不中,正欲提刀上前,韩错身后的大批县兵纷纷赶到,挡在了他的身前。 韩错眼神冰冷,厉声喝道:“敢在我春谷县劫掠,你们……都得给老子死!” 面对他的威胁,这伙兵士中的领头之人缓缓走出,肩上还扛著个昏迷不醒的女人。 他打量了一眼韩错,嗤笑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老子可是江东周郎麾下的斥候!我家主公途经你这小县,不过是取些粮草用用,你还敢带兵前来?” “赶紧滚蛋!不然连你一起砍了,踏平你这春谷县!” 第2章 消失的斥候 江东周郎? 那不就是周公瑾,周瑜? 韩错眉头一挑,眼中的怒火更加炽热。 周瑜在后世可是被誉为“世间豪杰英雄士,江左风流美丈夫”,麾下的兵士就这么操蛋? 他横刀直指那伙斥候,额头青筋暴起:“不管你们是不是周瑜的部下,今天都难逃一死!” 眼见著自己的百姓遭此大难,韩错根本不在乎这些人的真实来歷。 他只知道,这伙人毁了他治下的村庄,杀了他的百姓,打破了他来之不易的太平。 “放肆!” 眼看韩错状態不对,斥候头头也有些震惊。 自家主公的名头一向无往不利,怎么今天到这个小小的春谷县还不好使了? 他將肩头的女人扔下,瞪著眼睛喝骂道:“老子可是周郎的斥候!我家主公亲率三千大军,离此地不足百里,你敢动我?” “素闻周郎治军有方,尔等兵痞也敢称是周瑜麾下?”韩错眼眸微眯,冷哼一声,“再说了,周瑜也好,大军也罢,敢动我的百姓,就得拿命来偿!” 隨即他横刀一挥,一声令下:“一个不留!” “真要是周瑜亲至,我倒要问问他怎么带的兵!” “杀!” 话音刚落,三百县兵一声大喝,立刻抽刀向前,如潮水般席捲而去。 这伙斥候虽有些武艺傍身,但却压根没想到韩错真敢动手,一时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再加上县兵人数眾多,短短数息之后,场上唯一站著的便是那个斥候头头。 身边兄弟尽数伏诛,此时他再也没了之前的囂张跋扈,只剩下满脸愕然。 韩错眉头微皱,提刀快步上前。 斥候头头见他走来,嚇得魂飞魄散,连忙胡乱挥刀:“你你你……你別过来……我可是……” 不等他说完,只见韩错手中长刀一挥,寒光闪烁! “噗嗤!” 一声脆响之后,硕大的人头高高飞起,血光四溅! 那斥候头头的头颅重重砸落在地,眼睛还瞪得溜圆,似乎至死也不相信自己会死在一个小小的县令手中。 “都说了一个不留,还让我动手?”韩错有些不满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县兵,“回去每个人负重十里,跑不完不许吃饭!”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斥候等人尽数被杀,永丰乡里的哭喊也逐渐平息。 韩错收刀入鞘,看著地上的尸体,脸色铁青。 半晌之后,他缓缓收回目光,快步走到了乡民身边,轻声安抚,又吩咐伍云召等人安排大夫救治伤者。 “大家放心,屋舍维修和財务损失都由县衙负责,亡故百姓的身后之事和遗孀遗孤我也会妥善安排。”韩错对著乡民深深鞠躬,语气诚恳,“今日之事,是我没有护大家周全,我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的。” “但是在此之前,请大家先到县城中暂住,避免节外生枝。” 安排妥当之后,韩错孤身一人来到了田埂之上,朝著斥候出现的方向远远眺望。 他心里很清楚,这事,远没有结束。 根据史书记载,今年年初,孙坚意外战死,周瑜的好兄弟孙策就在离此地不远的曲阿服丧。 若斥候所言不假,周瑜极有可能是带著大批人马前往曲阿帮助孙策。 自己一气之下斩杀了这位未来江东大都督的斥候,无论真相如何,这笔帐,必然算到他韩错的头上。 而韩错並非孤身一人,他身后还有整个春谷县万余民眾。 若真是起了战事…… 春谷县的秘密,便藏不住了。 就在此时,一名放出去的斥候出现在视野中。 看见韩错,他脸色一喜,立刻翻身下马:“明府!城西方向六十里处,有大批人马朝著春谷县而来,打的正是周瑜的旗號!” 韩错心头一紧,转身看向身后的乡民,立刻下令: “全员加快速度,將所有百姓带回县城!” …… 与此同时,春谷县以西三十里处。 三百轻骑列队而行,其上兵卒身披轻甲,手按佩刀,个个目光锐利。 在他们身后,数千兵卒缓缓前行,军纪严明,丝毫没有任何骚乱。 最前方,一个面如冠玉的少年坐於马上,白马银鞍,气度非凡,正是周公瑾,周瑜! 此刻,他眉头微皱,看著手上的舆图有些失神。 月前,周瑜突然收到了至交孙策的一封密信。 信中说,自孙坚死后,孙家群龙无首,外有袁术刘表虎视眈眈,內有孙賁孙辅图谋不轨,稍有不刪,便是满门倾覆! 孙策借服丧之名回到曲阿,特邀请他前往一敘,以商后事。 面对至交的邀请,周瑜不敢耽搁,当即借其父之名募兵三千,日夜兼程赶往曲阿。 而不远处的春谷县,便是前往曲阿的必经之路,若能穿城而过,至少能省下四天的路程。 可派出的斥候却迟迟不归,倒让他心中有些犯了嘀咕。 “公子,不能再等了。” 此时,身后的副將温仲策马靠近,“眼看伯符公子守孝期满,咱们必须赶紧与之匯合。” 他抠了抠耳朵,毫不在意道:“至於我手底下那队斥候,公子无须担心,那帮小子恐怕正在城中享乐,忘了回稟之事了。” 周瑜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有些不满。 此人仗著辅佐家父多年,行事粗鄙,让自己十分头疼。 虽是將领,温仲却治军不严,麾下兵卒骄横跋扈,偶有欺男霸女之事传出,派出的那队斥候也正是他的私兵。 若非看在其忠心耿耿的份上,周瑜说什么也不会同意他与自己同行。 他脸色不变,轻飘飘地说道:“温公此言差矣,若是军中士卒尽皆如此,吾等还何以谋事?” 温仲被噎了一句,有些不悦,大手一挥:“要我说,咱们直接大军开拔,直奔春谷县而去!” “明日一早,引得三千精兵往城下一站,区区小县何足掛齿?” 周瑜虽不动声色,可心中却多了几分不安。 温仲麾下斥候虽军纪不佳,但大多是老兵,就算遇上什么事情,也不至於一个都不回来。 难道……真如温仲所说,去城中享乐去了? 犹豫之际,温仲再次出声:“公子,別犹豫了,若是伯符公子出了事,咱们可悔之晚矣!” 此言一出,周瑜猛地抬头,脸上的犹豫也化作一抹决断。 眼下最重要的便是与孙策匯合,自己手握三千精兵,难道还怕了这么个边陲小县不成? “传令下去,全军开拔,於春谷县十里外扎营!” 第3章 自行脑补 【检测到辖区內存在敌对势力,请宿主立即处理!】 隨著周瑜大军不断逼近,系统的警告频频弹出,而斥候也將大量情报传回春谷县,一时间,整个县衙气氛凝重。 “报!明府,周瑜人马已在城西十里处扎营,並未发现异常。” 韩错听著手下的稟告,微微点头:“入夜已深,周瑜果然没有贸然派人探查。但他们不探,我们也不能不防。” “传我命令,县兵分批守城,天明之前必须严加防备。” “是!”手下领命而去,韩错则转身看向身后的苏绕、伍云召二人。 听了这么多斥候传来的消息,两人的神色却截然不同。 苏绕满脸愁容,抓耳挠腮地看著桌上的舆图,比划著名周瑜的大致位置。 而伍云召却如同老僧入定般波澜不惊,静静地坐在一旁,一口接一口的喝著茶。 韩错心中暗笑,一屁股坐在两人面前:“不出意外的话,明日一早,周瑜便会率部压境,届时……我们如何应对?” 苏绕虽有些胆怯,却还是咬牙说道:“明府,城中粮草供给全县至少三年无忧。咱们只需固守不出,用不了多少时日,周瑜必定自会离去。” 韩错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將目光转向一旁的伍云召:“老伍,你的意见呢?” 伍云召放下茶杯,笑著看向他:“明府,我乃一介武夫,虽不擅谋略,但却知晓兵力强弱。” 他看向两人,伸手指向门外:“依我之见,虽敌我数量差距较大,但若要胜之,也並非难事,只要……” “只要什么?”苏绕听得入神,不禁出言询问。 伍云召微微一笑,看向首位的韩错:“只要明府愿意暴露些许实力,震慑三千敌军,不足掛齿。” “暴露?”苏绕一头雾水地看向韩错,“合著明府您还隱藏了实力?” 韩错翻了个白眼:“扯淡,你俩都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我有什么实力你们还不清楚?” 见他不承认,伍云召嘿嘿一笑,一张大脸凑了过来:“城东……有密库吧?” 韩错心头一惊,却故作疑惑地问道:“密库?什么密库?” “不承认?”伍云召也不气恼,一脸贱笑,“密库里……还有铁甲吧?” 一听到这里,韩错自知是躲不过去了,脸上的茫然瞬间消散:“不是,我藏了两年多的地方,你是怎么找到的?” 话音刚落,两人忽然听到身旁传来咯咯作响的声音。 只见苏绕神情幽怨,直勾勾地盯著韩错:“密库?铁甲?” “自您入主春谷,全县的仓廩入库和钱粮直取都由我来总管,为了帐目清晰,买块牛皮我都要入帐。” “结果今天告诉我眼皮子底下多了个密库?密库里还有铁甲?” 说到这里,他忽然双眼瞪圆,难以置信地看向韩错:“这两年因为帐上少了五十多万石粮食,您还说我算错了帐,罚了我三个月的俸禄,难道……” 一听他提到这事,韩错顿时有些心虚:“行了行了,是我挪用了,我对不住你。” “那什么……过两天你去领点粮食吧,就当做对你的补偿了!” 韩错一挥手,將苏绕剩下的话堵在了嘴里,继续说道:“城东……確实有座密库,就在废弃的石窑底下,两年前就修好了。” “其中不仅有铁甲,还有强弩步槊等一干兵器,都是我这两年暗中交易来的。” 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好藏著掖著的了。 苏绕和伍云召都是他赴任之后一手提拔的亲信,仨人早就绑在了一条船上。 他倒是一吐为快,气得旁边的苏绕猛灌了三碗茶汤,以消怒火。 讲道理,自己当了五年县丞,日子是越过越好,帐却越来越对不上了! 每年都有大批粮食不翼而飞,结果韩错非但不追查,反而一口咬定自己算错了帐,罚了好几次俸禄。 这下倒是真相大白了,合著自己被罚的俸禄都进了密库是吧? 韩错目不斜视,义正辞严地说道:“身处乱世,虽说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可若是守不住这些粮食,也是白搭。” “你们想想,这几年有多少流匪覬覦咱们?有多少官兵剋扣税赋?” “若没有守住春谷的本事,再多粮食也只会便宜他人。” 此话一出,苏绕二人也纷纷沉默。 眼下天下大乱,周边石城、陵阳诸县的日子並不好过,若真是知道春谷县百姓安乐,必定眼红。 “两年前,我暗中截留粮食,为得就是自保。” 韩错声音低沉,带著些许无奈:“我一边招募流浪工匠,一边与走私商贾交易,一点点给咱们攒下了一份底气。” “白天我得安排重兵把守,晚上还得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偷运原料。” “就这样还被老伍发现了,我容易吗我?” 苏绕嘴角一抽:“您还委屈上了?这两年我是天天提心弔胆,生怕人家翻了帐册,说我这个县丞中饱私囊。” “行了老苏,明府这也是为了咱们的生存大计嘛。”伍云召打了个圆场,看向韩错,“不瞒您说,我也是半年之前才发现城东不对劲。” “五百县兵日日操练,早就感觉手中的兵刃格外耐用,横刀劈砍不易卷刃,就连长矛步槊都是精製细造,比那些制式装备耐用不止一个档次。” “关键是军备补充都是您亲自安排,我们压根儿不知道这批装备从何而来。”伍云召嘿嘿一笑,“要不是半年前我带人追逐流匪闯入了石窑,还正好认出了您的亲卫,我才不会关心城东那片荒地。” 韩错一听,心里泛起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合著是因为自家县兵太能追,自己藏了两年的密库才被发现的? 苏绕听到这里,硬著脖子问道:“明府,您就直说吧,密库里到底有多少好东西?我总得知道这五十万石粮食都换了些啥吧?” 韩错脸一红,抠了抠耳朵:“不多……也就七百来套精锻重甲,加上配套的踏张弩和箭矢啥的……” 两人一听,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 “多少?!”苏绕瞠目结舌,刚压下去的幽怨情绪再次翻涌,“七百多套重甲还不多?就连宛陵的武库也未必能有五百套重甲啊!” 韩错伸手虚按:“小点声小点声,生怕別人听不见啊?” “这都是咱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底牌尽出。” “至少,这一次还用不著。” 伍云召一愣,惊讶道:“明府,外边可是三千精锐,咱就五百县兵,还要藏拙?” 韩错嘴角一勾:“必要的实力总要展现,但其他部分嘛……” “就让周瑜自行脑补去吧。” 第4章 周瑜的试探 次日一早,天色晦暗,城西十里外的周瑜大营,却悄悄动了起来。 中军帐里,周瑜身著一身银甲,正脸色铁青地看向帐中的诸位谋士將领,气氛有些微妙。 “怎么不说话了?” 周瑜扫视一周,最终停留在了温仲身上:“温公昨日不是说,区区小县何足掛齿?” 温仲脸色一僵,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昨夜大军扎营,周瑜料定春谷县必定彻夜设防,故意没有派人刺探。 一来是长途奔袭,人马俱疲,二来则是夜色昏暗,难以分辨。 本想故布疑阵,再以大军合围之势增加百姓心中的恐惧。 可一夜过去,春谷县竟然没有半点动静,连慌乱逃离的百姓都没有一个! 这倒让周瑜心中疑竇丛生。 为此,不等天色大亮,他便派出了五队斥候前往探查,还特意选用了自己的嫡系部曲,为得就是摸清城防情况。 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春谷县的情况,远超他们的认知。 根据斥候回稟,春谷县不仅规模巨大,就连城墙都高达四丈有余! 寻常小县的城墙大多不到三丈,可春谷县的城墙竟比郡治宛陵也丝毫不差。 更让斥候等人感觉诡异的是,如此高大的城墙竟然平整无比,不仅没有任何砌筑痕跡,就连材质也並非是寻常夯土,看上去极为坚固。 听到这里,帐中眾人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昨日还口口声声喊著“边陲小县”,刚过了一天就被彻底打脸。 看著帐中神色变换的几人,周瑜气极反笑:“尔等谁能告诉我,哪座小县用的起包铁木门?筑的起四丈高墙?” 他愤然起身,脸上涌现出一抹潮红:“五队斥候,无一人能靠近城墙一里范围,半个时辰不到,足足死了七人!” 周瑜看著一旁默不作声的温仲,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先是他麾下的斥候失踪,如今自己的嫡系也死了七人,这廝此刻倒是撞上哑巴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周瑜的目光,温仲咬牙请战:“公子,这春谷县私筑城防,分明是心怀不轨!” “依我之见,再多探查也是徒劳,乾脆我领一千轻骑破城,总不能让一个小小的县令肆意拿捏!” “啪!” 话音刚落,周瑜一巴掌拍在面前的桌案之上,显然是动了真怒:“敌情不察便要贸然出兵,这就是你的行军之法?” “城高四丈,非巧匠不可筑,戒备一里,无强弩不可防。”他直勾勾地看著温仲,眼里透著失望,“瑜虽年幼,尚闻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尔等出征半生,面对此等异象,难道还要以常情度之?” 此话一出,眾人脸色骤变,就连温仲也张大了嘴,有些不知所措。 种种异象之下,只有年仅十六岁的周瑜將这些情报串联在一起,分析出了更多信息。 相比之下,自己等人全凭经验行事,差点误了大事! 见眾人醒悟过来,周瑜脸色稍霽:“诸位,我们此行的目的並非是攻城略地,而是赶赴曲阿。” “若是在春谷县耽误太长时间,甚至损兵折將,实为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將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在他看来,能在边陲之地筑起这般城池的县令,也绝非常人。 要真是贸然而行,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沉吟片刻,周瑜眼睛一亮,抬头看向帐中眾人:“强攻並非上策,但瑜已有良计。” 说著,他解下银甲放在一边,將腰间佩剑重新掛好:“传令大军,立刻拔营,於城前五里列阵,没有我的命令,所有人不得擅动!” 听到这里,眾人面面相覷。 不是说强攻並非上策吗? 怎么现在又调拨大军兵临城下? 可周瑜接下来的话,却让眾人惊掉了下巴: “我亲自入城,只带十名亲卫即可。” 此话一出,温仲第一个不答应:“入城?!这太危险了!这春谷县摆明了有问题,公子要是有个好歹,我如何与主公交代?” 周瑜淡淡一笑,转头看向温仲:“温公若是不放心,可与我一同入城。” “但我篤定,春谷县令不敢拿我如何。” 他走出帐外,解释道:“这县令若真有反心,昨夜便会有所行动,今日也不会闭门不出。” “昨晚我虽未派人探查,却在大营四周安插了许多暗哨,以防万一。” 周瑜看向远处雾靄中若隱若现的巨大城池,眼眸微眯:“一夜太平,这意味著对方只想自保,並不想与我为敌。” “大军压境,为得是影响百姓,製造压力。” “亲自入城,则是为了试探县令的虚实,免得上当。” “毕竟……种种跡象来看,此人倒也算得上是个能人,也许伯符能用得上。” 隨著他一声令下,整座大营瞬间动了起来。 短短半个时辰,三千精兵整装待发,周瑜、温仲等人策马在前,带领大军缓缓逼近春谷县。 当春谷县的全貌映入眼帘之际,虽有斥候铺垫在前,可周瑜等人心中还是狠狠一跳,眼睛瞪得溜圆。 冬日晨曦之下,灰扑扑的城墙如同巨兽般匍匐在地,其上密密麻麻的女墙、马面看得人一阵心惊肉跳! 隨著距离越来越近,三千大军迅速结阵。 前阵兵卒手持黑漆木盾,缓缓连成一线,来到了最前方。身后手持步槊的兵卒斜插进来,森然的寒芒在阳光下格外耀眼。最后方的弩手箭鏃上弦,只待军令。 军阵两翼,一千轻骑人马俱寂,没有半点躁动嘶鸣。 三千大军列阵完毕,无一人喧譁,仅存旌旗猎猎,肃杀之气逐渐蔓延。 於此同时,周瑜带著温仲等人继续策马向前,不疾不徐地朝著城下而来。 离城尚有一箭之地,周瑜轻勒韁绳,將目光放在了城墙守军的身上。 只见城头兵卒排列整齐,个个身披玄铁札甲,正端著蹶张弩一动不动地注视著城下的周瑜等人。 “这城墙上的角楼……”温仲眼睛都直了,结结巴巴道,“怎么比寿春城都多……” 周瑜没有回答,此刻他心中的震惊完全不亚於温仲。 眼前的近百名兵卒竟然人人披甲? 自己的嫡系部曲披甲率也不超过五成,这春谷县竟然连守军都能人手一套? 就在此时,春谷县厚重的城门轰然洞开。 城门之內,韩错一身黑袍,含笑而立,身旁只带著伍云召与几名亲卫,似乎根本就没看到周瑜身后的三千大军。 韩错微微一笑,拱手行礼:“周郎远道而来,韩错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既然已到城下,何不移步县衙一敘?” 第5章 博弈 当真的见到韩错时,周瑜心中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春谷县令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但眉眼间却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异常沉稳。 自己身后三千大军压境,先前他更是杀了自己七名斥候,此刻竟然还能笑脸相迎,当真是异於常人。 韩错…… 周瑜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立刻拱手回礼: “江东周瑜,见过县令。” 他翻身下马,面带微笑:“今日唐突来访,希望没有打扰到贵县。” “打扰?”韩错笑著摇了摇头,眼眸中闪过一丝凌厉,“公瑾来访,小县蓬蓽生辉,岂能称之为打扰?” “请!” 一番客套,周瑜等人跟著韩错往城中走去。 穿过门廊,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条足以令四架马车並行的主路延伸至视线尽头,材质灰白,宽阔平整。 道路两侧,各类店铺生意火爆,井然有序。 往来的百姓笑谈不断,面对周瑜等人也只是微微侧目,没有一丝惊慌。 没有乞丐、没有流民,眼前的春谷县就如同世外桃源一般安详,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城外仍有三千大军压境。 看著眼前的景象,周瑜等人彻底傻了眼。 大军压境之际,城中百姓安之若素,且不说韩错究竟是如何打造出这样一个世外桃源,单论他的威望,便足以令周瑜咂舌。 要知道,此刻天下大乱,他们一路穿行而来,所遇城池大多民生凋敝,青黄不接。 要是换做其他县城,別说是三千大军,就是城外有一伙劫匪也足以令百姓惊慌逃窜。 此刻,周瑜对韩错已经不仅仅是好奇,而是多了几分忌惮。 一行人来到县衙正堂,韩错招呼周瑜等人落座。 待小吏奉上热茶之后,两人遣散亲卫,堂內只剩韩错、伍云召与周瑜、温仲四人。 客套一番后,韩错放下茶盏,却没有主动开口,只是饶有兴趣地打量起了周瑜。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得不说,这位未来的江东大都督,果然是样貌过人,一身锦缎战袍衬得他英武不凡。 就是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史书中记载的那般睿智? 见韩错毫无反应,周瑜心中一凛。 他摸不清楚韩错的意图,也不甘心落於下风,只得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韩县令,瑜今日来访,是有要事相商。”周瑜放下茶盏,语气平和,“不过在商议之前,有一事,还需韩县令解惑一二。” 韩错微微挑眉,微笑回道:“周郎不必客气,但说无妨。” 此刻,他已然確定昨日斩杀的那些斥候必定是周瑜部下,可心中仍有些不解。 歷史上的周瑜向来以治军严明著称,为何其麾下斥候竟然与流寇一般无二? 难道……歷史错了? 周瑜並不清楚,眼前的韩错甚至比自己都更了解自己,只是微微点头,开口说道:“昨日,瑜帐下十余斥候前来贵县打探,至今未归,不知韩县令是否知晓他们现在何处?” “知道知道。”韩错脸色不变,痛快地点了点头,“一行十三人,都在城外义庄,若是周郎想要,大可派人去敛尸。” 此话一出,正堂之中彻底陷入死寂,周瑜等人瞬间色变。 “竖子安敢!” 一声怒喝打破了沉默,只见温仲猛然弹起,將腰间长剑顺势抽出。 趁眾人还未反应过来,眼前寒芒一闪,剑锋已直指韩错面门! 他虽不擅治军,可毕竟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武將,此刻浑身煞气翻涌,怒目圆睁:“我江东军士,岂是你个小小县令说杀便杀的?” “你敢斩我麾下斥候,难道是想与江东为敌,自寻死路不成!” 剑锋咫尺,可韩错稳如泰山,轻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就在温仲拔剑的瞬间,一旁的伍云召已然抽刀横架,死死挡在了韩错的面前。 一时间,温仲只感觉剑身之上传来一股巨力,震得他手腕都微微发麻。 韩错不咸不淡地看了温仲一样,总算解开了心中的疑惑。 原来这些斥候根本就不是周瑜的嫡系,而是眼前这个老將的私兵。 “温將军,真是性如烈火。”他淡然开口,却將目光转向了周瑜:“说道寻死,我反倒要问问周郎。” “你江东的军规,可允许麾下军士在他人地界劫掠百姓,滥杀无辜?” 韩错將杯子狠狠砸在桌案之上,声音骤然拔高,眼中怒意翻涌:“昨日你麾下斥候闯入我春谷县永丰乡,打著筹措粮草的名义,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若非我带著县兵及时赶到,整个永丰乡都要陷於火海!” 此刻,他再也没有了先前的客套,脸色铁青地看向周瑜:“这般贼子,莫说是你江东的斥候,就是天子的亲兵,我韩错也杀之有理,斩之无愧!” 闻言,周瑜眼眸微眯,视线牢牢锁定在韩错的脸上。 听到斥候的死讯,他心中也有几分怒意。 即便这些人並非自己的嫡系部曲,但也是跟著自己大军行事的兵卒。 隨隨便便就被个县令杀了,若是传出去,自己威信何在? 这也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阻拦温仲的原因。 但周瑜此刻却有些骑虎难下了。 治下百姓遇害,温仲又拔剑相对,他能看出来韩错脸上的表情並非偽装,而是实打实的愤怒。 而韩错此刻也在打量著周瑜。 面对自己的突然发难,这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不仅没有慌乱,反而眼里多了几分权衡。 果然,能在赤壁之战中以少胜多、名震天下的周公瑾,即便年幼,也並非是个稚嫩鲁莽的莽夫。 韩错的目的也很简单。 他就是想看看,周瑜究竟是个明辨是非的雄才,还是个徇私护短的蠢材。 若是后者,恐怕周瑜,今日便走不出这县衙了…… “一派胡言!” 温仲突然出声,打断了两人的无声博弈。 韩错一番话虽是对著周瑜所说,却懟得他面红耳赤。 这几日先是被周瑜呵斥,在眾將领前丟了顏面。 如今麾下斥候被杀,自己竟还被一个小小的县令阴阳怪气,这让他如何忍得下去? “区区百姓,怎能与我麾下精锐相提並论?”温仲微微用力,手中长剑又往前送了半分,咬牙切齿道,“韩错,你杀我军士,还敢胡言乱语,我看你是真活腻了!” 感觉到他的杀意,伍云召虎目一瞪,手上力气又加了几分,硬生生將温仲的剑锋缓缓压下,刀剑相交,发出刺耳的錚鸣。 眼看自己落入下风,温仲眼中厉芒一闪,转头对著堂外大喝: “亲卫何在!?” 第6章 震慑周瑜 喝声落下,堂外鸦雀无声。 別说回应了,压根儿半点动静都没有。 温仲表情一僵,心中一紧,又赶紧喊了两声,可依旧是石沉大海,没有一丝回应。 他脸色又红转白,持剑的右手也有些微微发抖,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周瑜。 周瑜不动声色,目不转睛地盯著韩错,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 就在此时,正堂的大门忽然被拉开。 “咚、咚、咚……” 整齐的脚步声从屋外传来,伴隨著甲片碰撞的清脆声音,由远及近。 沉闷的声音震得茶水微颤,每一步都让周瑜和温仲二人心中一沉。 下一秒,数十名身披墨色重甲的步卒手持巨斧,鱼贯而入。 他们身材魁梧,从头到脚都裹著一层厚厚的铁甲,就连脖颈都被铁兜鍪护得严严实实,面甲之下,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眸子。 入堂之后,这些步卒分为两列,將周瑜二人死死围在了中间。 此时此刻,周瑜脸色骤然凝重,再也没了刚才的淡定。 这些步卒气场强大,比起城墙之上的守军犹有过之,与自己帐下最精锐的亲卫相比,也分毫不差! 让他感觉头皮发麻的,还有他们身上的甲冑。 不同於常见的札甲,周瑜从未见过这种墨色重甲。 全方位的防护之下,再配上他们手中异常狰狞的巨斧…… 这些步卒的陷阵能力简直难以想像! 他將目光再次放在了韩错身上,眼里满是震惊。 韩错手中,竟然拥有这般闻所未闻的强大战力?! 思绪翻飞之际,只见步卒中走出一人,衝著韩错单膝跪地,沉声开口:“启稟明府,江东亲卫十人,已全数缴械拿下。” “无一人漏网,无一人伤亡!” 此话一出,温仲猛然一颤,张著嘴踉蹌后退,就连手中的长剑也垂了下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挑细选带来的十名亲卫,竟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拿下了? 温仲心中骇然,看著眼前犹如铁壁般的步卒,第一次感觉有些后悔。 这些人……到底什么来头? 听闻亲卫被擒,稳如泰山的周瑜也彻底变了脸色,原本对韩错的好奇也彻底化为了忌惮。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韩错敢肆无忌惮地邀请自己进场。 原来,从他踏入城门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成了俎上鱼肉。 现在想想,一路上所见所闻,儘是怪事。 能在乱世之中打造这样一个世外桃源,绝非仅凭仁政就能做到的! 怪不得韩错对自己的三千大军熟视无睹,除了守军和眼前的步卒之外…… 韩错手里,恐怕还有更为强劲的底牌! 二人的神情变化被韩错尽收眼底,他暗中鬆了一口气。 自己手里这些牌已经打完了,见周瑜等人被彻底震慑,也算是取得了不错的效果。 接下来,就好办了。 他缓缓起身,语气也恢復了平淡:“周郎,你说有要事相商。”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周瑜一听,心中立刻涌出一股屈辱感,眼角微微抽动。 自己出身显赫,家中长辈也曾位列三公,自成名以来,何曾落得如此境遇? 可此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已经彻底丧失了主动权。 周瑜深吸了一口气,將心中的屈辱和怒火压下,拱手说道:“韩县令,斥候有错在先,温仲鲁莽在后。” “不管是谁的部下,此时终究是瑜管教不严,侵扰春谷,韩县令行事,並无不妥。” “春谷百姓遭此大难,瑜理应赔偿,以悼逝者。”周瑜此刻也没了兜圈子的念头,直言道,“不过,瑜尚有一事相求。” 韩错听完,也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等著下文。 周瑜斟酌了一下,沉声说道:“瑜此次带兵经过,確有要务在身,需星夜赶赴曲阿。” “山高路远,瑜已耽误数日,还望韩县令能行个方便,准我麾下部曲借道春谷,穿城而过。” “瑜可以项上人头作保,大军入城必定秋毫无犯,绝不惊扰百姓半分,待大军通过,我等即刻离去,绝不停留!” “不可能。” 话音刚落,韩错立刻拒绝,语气不容置疑:“春谷县容不得任何大军入城。” “你的人,抢了我的乡亭,杀了我的百姓。”他看向周瑜,面色不虞,“我没有趁尔等扎营之际入夜偷袭,已是仁至义尽!” “难道你真以为你在营区周围安插的暗哨瞒得过我的眼睛?” 周瑜闻言,顿时大惊失色:“你怎么……” 韩错摆了摆手,並没有回答他:“你要赶赴曲阿,可绕行南部山路,我绝不阻拦。” “但若是还要打春谷的主意,咱们大可试试。” 说著,他轻笑一声,寓意深长地说道:“你周瑜的人头,现在……还值不了几个钱。” 周瑜死死地盯著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他没想到,韩错竟然连暗哨之事都已经察觉,亏自己一开始还以为他是不想开战。 现在看来,人家压根儿就没必要搞什么偷袭,就算是正面开战也丝毫不惧。 周瑜眉头紧锁,原本准备的种种说辞都憋在了嘴里。 自己放低身段赔罪借道,对方非但不卖几分薄面,还说什么自己的人头不值钱? 可眼下身处敌营,春谷县城防坚固,实力不明,兵戎相见实为下策。 毕竟,当务之急是儘快与孙策匯合。 想到这里,周瑜深深地看了韩错一眼,將繁杂的心绪强行按了下去。 面对油盐不进的韩错,他知道自己多说无益,只得就此作罢。 他缓缓起身,拱手行了一礼:“既然韩县令多有不便,瑜也不再强求。” “今日之事……瑜记下了。” 面对他言语间的威胁,韩错只是微微挑眉:“既然如此,我就不留周郎了,不送。” 周瑜挥袍转身,目光阴冷地看向身边还一脸惊骇的温仲:“还愣著干什么,回营!” 在韩错的注视下,周瑜带著被五花大绑的亲卫等人回到了营中。 不多时,號角声起,原本严阵以待的三千兵马尽数拔营,朝著南边山林而去。 即將步入山林之际,周瑜勒马驻足,眼神冰冷地看向不远处的春谷县城,额头青筋微跳。 “公子,咱们……就这么算了?”温仲脸色阴沉,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他也心有不甘。 “算了?”周瑜眼中寒光一闪,竟突然笑了,“这县令韩错果然是个奇人,不仅胆识过人,更有深藏不露的实力。” “可在这乱世之下,既然我知道了,岂能让他如此安稳的偏居一隅?” “想与世无爭?没那么容易。”他嘴角一勾,扭头看向温仲,“既然我们没时间探探他的深浅,那就把消息散播出去。” “我倒想看看,若世人皆知春谷是块肥肉,他韩错又当如何应对!” 第7章 玩火 城墙之上,看著周瑜大军缓缓步入山林,韩错总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走了!真走了!”苏绕扒著城墙,满脸喜色,“明府,还得是您啊,三言两语退了周瑜三千!” 伍云召微微点头,却又突然皱著眉看向韩错:“明府,属下尚有一事不明。” “您是怎么知道周瑜在营区周围布了暗哨的呢?咱的探子可没有深入大营啊。” 韩错白了他一眼:“我瞎猜的。” “啊?”伍云召一脸诧异,“猜的?” “那不然呢?”韩错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你也知道探子没去,不是猜的还能是什么?” 他指著南部山林说道:“周瑜深夜扎营,连个斥候都没放出来,说明他不怕咱们偷袭。” “虽说咱们本来也没打算偷袭,可他並不知道这些,所以我猜他必有准备,大概率是设了暗哨。” “县衙之中我不过是故意诈他,让他觉得咱们尽在掌握,自己嚇自己。” 韩错嘆了一口气,眼中多了几分严峻:“虽说周瑜退了兵,可咱们这一招险棋,也不知是福是祸……” 一旁的苏绕凑了上来,一脸不解:“险棋?咱们不仅杀了周瑜的斥候,还退了三千大军,一点亏都没吃,怎么就成了险棋了?” “周瑜少年老成,智谋颇深,在江东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少年英才。”韩错目光深远,语气也沉了几分,“若我在县衙露出半分怯懦,今日绝无善了的可能。” 他顿了顿,看向伍云召:“我把咱们的实力一点点甩出来,不过是攻心之计,让他越发觉得我们深不可测。你们真以为春谷县能挡得住他三千大军?” 韩错撇了撇嘴:“咱们手里满打满算也就五百县兵,就算密库里藏著七百重甲又如何?难不成让这五百人都套上?到时候別说打了,连站起来都费劲。” 伍云召脸色微变,就连苏绕也没了刚才的轻鬆。 “就算咱们守城不出,真就抗住了攻城,可周瑜也不傻,只需要將春谷私筑城防、藏匿军械之事传出去,咱们立刻就会成为眾矢之的。” 韩错脸色难看,他並不清楚周瑜有没有將將消息传出去,但他不得不防。 汉末乱世,別看各路诸侯动輒几十万大军鏖战不休,可就算是曹操、袁绍这般大诸侯,麾下精锐部曲的披甲率也不会超过五成! 要换做是寻常的兵卒,能有一身皮甲就已经算是装备不错了! 为了对付周瑜,韩错不得不暴露了自己拥有重甲部曲的隱藏实力,虽说是唬住周瑜,可也算是把春谷县彻底架在了火上。 区区边陲小镇,却藏著这等宝贝? 谁听了不羡慕?谁见了不眼红? 见两人脸色愈发沉重,韩错嘆了口气:“为了隱藏实力,我一直也没有让弟兄们披甲训练,真要是仓促上阵,恐怕连铁甲威力的三成都发挥不出来。” 伍云召点了点头,作为县尉,他平日里一直与这些县兵一起训练,韩错定下的训练內容五花八门,既有队列排布,又有体能对抗,唯独还真没有披甲训练。 他脸色凝重,看向韩错:“明府所言极是,那您摆出这些重甲的目的……就是为了震慑周瑜?” 韩错点了点头:“单凭城头这些守军,还不足以让周瑜心生退意,我必须要让他看到咱们的实力,让他心生猜忌,不敢赌咱们春谷究竟有多少兵力。” 他耸了耸肩,有些苦涩地笑了笑:“说白了,这就是一场空城计,一切都是为了唬住周瑜。” 听完两人的交谈,苏绕感觉背后冷汗都出来了。 他原以为今日是扬眉吐气,合著自家明府从头到尾都是在在刀尖上跳舞? 若是过程中出了岔子,恐怕整个春谷县都不得善终! 韩错见两人陷入沉默,並没有出言安抚。 虽说自己成功逼退了周瑜,可却也彻底暴露了春谷的实力。 堂堂的江东周郎,心思何等縝密,今日在自己手里吃了瘪,岂能就这么算了? 一旦他將春谷县有粮有甲的消息宣扬出去,別说各路诸侯了,就连丹阳郡的郡守都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怀璧其罪,这是恆古不变的道理。 想到这里,韩错心头一沉。 此事之后,春谷县才过了三年的好日子,恐怕……真的到头了。 一阵刺骨的寒风打断了他的思绪,韩错伸手搓了搓脸,將目光落在了苏绕二人的脸上。 见两人表情凝重,韩错隱晦地咧了咧嘴。 虽然暴露了实力,却也让他们两人有了忧患意识,也算是一件好事。 自己这两个部下也並非十全十美。 苏绕本就是寻常百姓,因为懂得识文断字被韩错提拔成了县丞,可骨子里还是有些安於享乐,大局观不行。 伍云召虽说武艺不错,可却是个好战分子,自从剿匪大胜之后,便隱隱有些骄傲。 韩错正愁著如何敲打二人一番,周瑜便带著大军来了,也算是顺道儿帮了自己。 “行了,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就算周瑜把春谷县的消息传出去,也需要一定的时间。”韩错笑了笑,出声打断了两人的思考,“先说正事,上个月我安排的事情怎么样了?” “上个月?”苏绕一愣,皱著眉头想了半天,“您说的是……水磨房?” 听韩错提起这事,他瞬间来了精神:“明府您是不知道,昨天城东的水磨房刚刚完工,因为永丰乡的事儿没来得及跟您说,那效率简直嚇死人!” “以前咱们舂米磨麵,一个壮劳力累死累活一天也就弄出个三两石。可您说的那水磨房,就老王头带著孙子看著,啥事儿也不用干,一天就能磨出二十多石!” 他看向伍云召,打趣道:“老伍你是没看著,那石磨被水一衝就能转,磨出来的面又细又匀,若是多修上几座,咱们县再也不用为磨粮发愁了。” 韩错闻言,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容。 自己绑定的系统,除了粮產增幅和危险预警之外,还有另一个很重要的功能。 民生蓝图。 每提升100%的粮產,系统便会奖励一张与提升居民满意度息息相关的图纸。 可以说,若是没有这个功能,春谷县仅凭五年是完全不可能发展成如今这般模样的。 而韩错第一次达成增幅目標是,系统给的奖励也是非常大气,直接將水泥的製作蓝图甩了出来! 第8章 新的计划 在现代,水泥可是被誉为建筑业的粮食,没有它,就没有如今异常坚实的城墙和四通八达的道路。 要知道,韩错刚来那会儿,春谷县的城墙也就半人高,別说骑马了,个子稍微高点的人都能轻鬆翻越。 连城墙都没有,还谈什么城防? 秉承著“要想富,先修路”的理念,韩错立刻著手製作水泥,將城中的道路重新修缮,这才有了如今的城內道路。 粮產增加了,路也好走了,这才方便了各类材料运输,韩错也才能建起如今高达四丈的城墙。 若是没有水泥,今日周瑜別说借道了,就算是他想屠城,韩错都没有任何办法。 一个多月前,隨著辖区居民突破一万人大关,春谷县的粮產增幅终於突破了200%,系统也隨之解锁了第二图纸。 水力磨坊。 虽说有图纸,可前前后后韩错还是花了大半个月的功夫才给工匠讲清楚原理,不然大家根本不知道从何下手。 “不愁磨粮只是其一。”韩错收回思绪,语气郑重,“有了水力磨坊,咱们不仅能省下大量的劳力,也能解决粮仓里的粟米。” “如果把粮仓里的粟米再加工,不仅能解决仓储的问题,也能够改善百姓的生活。” 他看了两人一眼,低声道:“就算周瑜真的把消息传出去,有了这些加工好的粮食,咱们也能撑得更久。” 苏绕点了点头:“还是您考虑的周全。属下这就安排人手日夜不停地开工磨粮!” 伍云召接过了话头,看向韩错:“明府,我记得咱们西边还有两条小河,这水磨房还要再建吗?” “当然要建。”韩错肯定道,“不仅要建,还要多建!” “苏绕,你立刻组织人手,对春谷附近的几条溪流进行勘测,只要条件满足,立刻选址,爭取一个月內再修三座水磨房。所有工匠民夫管三顿饭,工钱加倍。” “咱们现在就是要爭分夺秒,为春谷县爭取机会。” “遵命!”苏绕脸色一正,立刻大声应道。 韩错又看向伍云召,一脸严肃:“老伍,从今日起,披甲训练也要纳入常规训练之中了。” 伍云召一怔,眼里精光一闪:“明府,咱们手握重甲之事……不藏了?” “藏啊,肯定得藏啊!”韩错一瞪眼,理所当然道,“但不能都藏。” “既然周瑜已经知道了咱们有重甲,藏著掖著肯定是没用的。”他看向身后城墙上的县兵,眼神深邃,“既然知道兄弟们没有披甲经验,不如趁现在早做打算。” 韩错转过身摊了摊手,一脸苦笑:“毕竟对於我们而言,重甲步兵贵在精,而不贵在多。甚至想要多的也没有,毕竟咱们就只有五百县兵。” 闻言,伍云召二人也是有些哭笑不得。 明明手里有整整七百套重甲,却找不到足够多的士兵来穿戴? 不过话说回来,这重甲也並非是隨便来个人就能够驾驭的。 这七百套精锻重甲都是韩错根据后世“步人甲”改进而来,每一套足有六七十斤,在加上手中的各式武器,一个人身上再怎么也是八九十斤的负重! 周瑜所见的重甲步卒虽不足百人,可个个都是从五百县兵中选拔出来的精锐。 若非如此,別说拿下周瑜等人的亲卫了,就连穿著重甲行动都费劲! 韩错揉了揉太阳穴,沉声道:“老伍,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不求五百县兵尽皆披甲,但至少也要有三百人能够穿戴重甲熟练作战,至少……也要发挥出七成以上的威力。” “另外,新兵的徵召也要立刻著手去办。” 他看向二人,语气严肃:“凡年龄在十八岁以上,三十岁以下,身体健康者,选拔五百人纳入县兵行列,从今日起,所有兵士的待遇比原来提高五成。” 伍云召一听,嘴都咧到了耳朵根,立刻回应:“属下领命!” “一个月之內,定让明府见到一批真正的重甲步卒!” 韩错见他斗志昂扬,心中稍安:“我还有一个要求。” 他看向苏绕和伍云召,嘴角一勾:“明面上,只能有一百重甲步卒训练,其余人等全部转移至城东石窑,不能让外界察觉。” 周瑜一事,让他意识到自己虽怀璧其罪,但却也並非没有反抗之力。 周瑜虽智谋过人,但毕竟还不成气候,短期內也不会对春谷有什么大动作。 既然如此,韩错继续藏拙也未尝不可。 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等更多的水磨房建成投產,粮食储备只会更加充足。 届时,加上徵召的新兵,春谷县便拥有千人兵力,再算上其中隱藏的重甲步卒,韩错有信心能够守住春谷县。 更何况,有了系统的加持,他的粮產倍率还能不断提升,守住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的同时,让百姓吃饱穿暖也並非是什么难事。 韩错想到这里,抬头看向周瑜大军消失的方向,眼神逐渐锐利。 身处乱世,自己与周瑜定会再遇。 那时候,胜负……可就不一定了。 “备马,去永丰乡。”韩错转身看向苏绕,声音中多了些沉稳。 “永丰乡?”苏绕愣了下,扫了眼一旁的伍云召,“明府,咱去那干什么?” 韩错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我说你这个县丞到底是怎么当的?” “那日斩杀斥候,我不是答应了要给永丰乡的百姓补偿吗?眼下周瑜大军退去,难道不该去统计损失、安排修缮吗?” 苏绕一拍大腿,这才想起了当日韩错对乡民的许诺:“哎呦!明府,怪我怪我,咱这就去!” 韩错瞪了他一眼,立刻朝著城下走去。 永丰乡位於春谷城西,规模不大,本就只有六七十口人,自劫掠之后,也只剩下了四十来人。 韩错几人抵达时,昨日被烧毁的屋舍还冒著屡屡青烟,即便是正午,眼前的惨状也让几人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韩错眼神凝重,立刻安排:“苏绕,你带三个书吏,立刻將每家每户的损失情况登记造册。” “永丰乡百姓的临时居所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城西,短期內不必担心。” 他看向村口被烧的焦黑的槐树,沉声道:“但这种事……发生一次就够了。” 第9章 打卡点? “明府,统计出来了。” 苏绕小跑著来到韩错面前,伸手抹了把汗:“乡里一共倒了七间屋舍,额外还有两间损毁也比较严重,肯定是住不了了。”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低沉:“至於伤亡……经核查,共有二十七人身死,其中……其中还有个七岁的孩子。” 韩错瞳孔一缩,脸色变得铁青,一道身影突然从他的脑海浮现。 温仲! 他翻遍了脑子里有关三国的所有正史野史,从来就没听说过有这么一號人。 想想刚才这廝竟然还敢对自己拔刀相向,韩错就气得肝疼。 別的不说,单凭温仲御下不严、纵容劫掠这一件事,韩错就有理由让他死一百次。 毕竟他的系统一直跟“居民满意度”掛鉤,粮產增幅、民生蓝图,这些能让春谷县变得更好的东西全都跟老百姓有关係。 百姓死了,满意度必然暴跌,满意度暴跌,粮產增幅就会越来越慢。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要是换做今天之前,增幅变慢也许还算是好事,至少不用发愁粮食往哪儿放了。 可现在的春谷县正值多事之秋。 周瑜前脚刚走,后续有什么影响他也说不清楚。 真要是到了缺粮那天,別说保境安民,他这些县令都够呛能够坐得踏实。 韩错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水磨房的选址可以继续,修建先放一放。把所有工匠民夫调来优先修缮屋舍,定要在半月內让永丰乡民重回故居。” “所有乡亲每人发三石粮食作为抚恤,遇难的乡亲……依制下葬,若有妻儿老小,皆由县衙赡养抚育。” 苏绕点了点头,將他的话记在了帐册之上。 对他而已,韩错的安排並不意外。 跟著韩错这么几年,这位年轻县令的脾气苏绕早就摸得差不多了。 虽说看起来吊儿郎当的,脑子里净是稀奇古怪的想法,可但凡是涉及百姓之事,那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眼睛里揉不得半点砂子。 两个月前,为了整治县城卫生,韩错硬是从县衙本就不多的经费里省出了一千二百多石粮食,一口气雇了五十来个民夫,没日没夜地干了半个多月,在县城东西南北各建了两座新式茅房。 还起了个名字,叫什么……公共厕所? 这公厕一经建成,整个春谷县都炸了锅! 一千多年前,谁见过冲水茅房这等稀罕物? 不用掏粪,拉完一拽绳子,清水哗哗一衝,整个茅房乾乾净净! 不到半天功夫,也甭管是不是內急,整个县城的人全挤在了公厕门口。 一天下来,真正如厕的人还没有看热闹的多! 往往是裤子一脱,外面就有几十双眼睛扒著门缝往里瞧,搞得人浑身不自在,拉都拉不出来! 韩错被逼得没办法,临时找了几个身体还算硬朗的大爷轮流值守,一边维持秩序,一边还能打扫卫生。 结果他万万没想到,其中一个老爷子,面对乌泱乌泱的人群,张口就来了句后世家喻户晓的台词: “你是来拉屎的吧?” 韩错听说之后,连著好几天都哭笑不得,自己搞了个民生工程,活生生成了个打卡点? 想到这里,苏绕没忍住,嘴角往上扬了扬,咧著嘴嘿嘿笑了两声。 笑声一出来,苏绕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他缓缓抬头,正好撞上韩错似笑非笑的眼神。 “老苏,什么事儿这么开心?”韩错抱著胳膊,脸色平淡,“说出来,让我也高兴高兴。” “开心?没有没有!” 苏绕表情一僵,赶紧摇头否认:“明府您看错了,属下这几日偶感风寒,嘴角不受控制,老师抽抽,真不是笑。” 韩错眉毛一挑,故作恍然:“风寒?这可不是小事啊!那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吹的什么风吗?” “这……”此话一出,苏绕瞬间冷汗直流,他本来就是隨口胡诌,哪能说得那么详细,只能硬著头皮往下圆,“大……大概是三天前吧?具体什么风,属下就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我记得!”韩错大手一挥,煞有介事地掐著手指算了算,“西北风!三天前刮的是西北风!” 说罢,他將远处警戒的伍云召叫了过来,低声交代了几句。 伍云召先是一愣,越听嘴咧得越大,看向苏绕的眼神也充满了同情。 苏绕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心里七上八下的,刚想认错求饶,不料韩错却抢先开了口:“老苏啊,我这有个偏方,专治你这风寒入体,口歪眼斜的毛病,保证药到病除。” “明府!使不得啊!”苏绕连连摆手,抱著帐册转了一圈,“属下的风寒已经好了!您看,真的好了!” 他太了解韩错了,这位明府越是笑得温和,整人的法子就越损! 可苏绕还没说完,便感觉头上有个什么东西落了下来,隨即便觉得腰上一紧,一根拇指粗细的麻绳不止何时竟已经套在了他的腰上。 他脸色一变,顺著绳子抬头望去。 只见伍云召正蹲在不远处的一颗老槐树上,手里还拽著绳子的另一头,冲他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走你!” 苏绕还没反应过来,伍云召双腿一蹬,整个人从树杈上纵身一跃! 巨大的下坠力道带著绳子猛然一扯,苏绕整个人被拽得双脚离地,像块破布一样,晃晃悠悠地吊在了树枝上。 “明府!属下知错了!您赶紧给我放下来吧!”苏绕手脚乱蹬,怀里的帐册也落了一地,苦著脸喊道,“明府吶,我错了,我不该笑,我再也不敢了!” 韩错背著手走到了树下,仰著头看著晃来晃去的苏绕,一本正经道:“老苏你说什么呢,什么错了?” “你这是中了西北风的邪,得掛在东南枝上才能解。把体內的寒气逼出来,嘴角就不会抽抽了,这叫以风克风。” “这可是我家传十八代的秘方,若非咱俩关係好,我都不带告诉你的。” 苏绕听罢,肠子都快悔青了。 自己没事招惹韩错干嘛啊……打又打不过,玩也玩不贏,如今还被掛在了东南枝上吹风! 周围的几个衙役看到这一幕,纷纷侧著头偷笑,搞得苏绕脸色涨红。 这种县令惩罚县丞的名场面,可不是天天都有的。 一个与苏绕关係较近的老吏还故意凑过来打趣:“县丞,您这寒气逼出来没?要不我们几个给你烧点柴火发发汗?” “滚!还嫌我不够丟人是吧!” 苏绕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继续朝著韩错求饶。 自己被吊在空中,下面再生上一堆火? 这画面怎么跟之前明府做烤乳猪的时候有点像…… 第10章 春谷县兵 次日一早,天色渐亮,张堂打著哈欠推开了房门。 清晨的寒风从巷子里卷过,也带走了他最后一丝残存的睡意。 春谷县地处淮南,到了岁末,虽说不似幽州那般天寒地冻,却也绝对没有交州那般温暖。 张堂今年二十出头,爹娘早逝,吃著巷子里的百家饭才得以长大。隔壁的老木匠见他机灵,便將一身木匠手艺都交给了他。 虽说他话不多,但心里跟明镜似的,师傅待他如亲子,他也尽心尽力地伺候师傅,就连老木匠临终前,都是他披麻戴孝给送的终。 张堂的所作所为不仅被街坊四邻都看在眼里,也传到了韩错耳中。再加上他手艺精湛,为人勤快,便被韩错点名招募,成了修建水磨房的大工。 收拾妥当之后,张堂带上了工具,出了巷子,朝著城东的水磨房走去。 今天他打算再去检查一下水磨房的水轮,整天被水冲得呼呼转,张堂心里始终还是有些担心。 两天前刚投入使用那会儿,在场所有人立马就把它当成了宝贝。 以前磨麵全靠人力,不仅费时费力,忙活一天也出不了多少麵粉,而且粗的不行,吃起来都剌嗓子。 如今这水磨房,不用牛拉,不靠人推,水一衝就哗哗跑。以前需要磨上一天的麵粉,现在不到一个时辰就能搞定,而且磨出来的面又细又匀。 最厉害的是,这水磨房甚至都不用人看管,日夜不停都能转,压根儿不需要排队,既省心又省力。 张堂心里盘算著,是不是可以再多加一组磨盘拿来碾米,效率又能再翻一倍。 顺著巷子刚走出来,他就被县衙门口黑压压的人群挡住了去路。 “让让,让我看看!” “你识字吗你就看!別挤,布告上写著呢,县衙募兵!” “募兵?咱不是有五百县兵吗?” “这次不一样,所有县兵的待遇又涨了五成!” “五成?”听到周围人的交谈,张堂大吃一惊,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今这世道,说好听点叫募兵,说难听点那就是送死。 別的地方募兵都是抓壮丁,绳子一捆就带走,不仅要跟著主子打仗,还得种地耕田,军餉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而春谷县不同,韩错早早就定下了规矩,招募的县兵只需要训练和打仗,农活完全不用管。 县兵的衣食住行也都由县衙负担,每人每月还额外发上两石粮食补贴家用,只要家里有个当兵的,那就是妥妥的铁饭碗! 这种生活,別说流民贫农了,绝大多数百姓连想都不敢想。 张堂停下了脚步,看著布告栏前水泄不通的人群,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太平日子过得好好的,怎么韩县令突然开始募兵了? 难道……跟昨天城外的大军有关? 县衙募兵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春谷县,符合年龄的青壮年各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虽说县衙募兵的標准十分严格,可一旦通过,那后半辈子就真的不用发愁了。 之前县兵出城剿匪,有个年轻的步卒丟了一条腿,韩错不仅將他救了回来,还给他在县衙里安排了个清閒职务,免得他觉得自己是个废人。 至此之后,韩错在春谷县的威望持续走高,眾人对於县兵的认知也彻底发生了变化。 在春谷县百姓的心中,县兵不再是被人鄙视的苦力,而是县令直属的公门中人,甚至有不少青壮年四处打探消息都想加入县兵行列。 与此同时,春谷县西侧的一处宅邸之中,骆家家主骆公绪正跪坐在书案之前,翻看著一卷竹简。 骆公绪不过三十来岁的年纪,看上去颇有些富態,天生了一副弥勒佛似的圆脸,脸上还总是掛著微笑。 但若是你注意到他的手,便会觉得有些奇怪。 他长了一双与体型完全不符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没有一丝赘肉,看上去颇有些诡异。 骆公绪並非是春谷县本地人,而是从会稽郡迁过来的商人,早在韩错上任之前,他便在城中开了几间铺子,从布庄到食坊,各行各业都有所涉猎,也是春谷县中为数不多的富人之一。 “主公。” 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门口,声音平稳,低著头喊道。 骆公绪微微抬眼,又將目光放回了竹简之上:“李进,你不好好在县衙待著,跑到我这里来,所为何事?” 李进依旧低著头,往前挪了两步,低声道:“主公,今日县衙布告募兵,据我所知,韩错应当要再募兵五百人。” “哦?再募五百?”骆公绪眉头一皱,心中有些奇怪。 自韩错出任县令以来,也不知道究竟用了什么法子,整个春谷县粮產颇丰,一举解决了百姓的生存难题。 作为商人,骆公绪自然是很重视这等能够在乱世发財的法子。 为了查出韩错隱藏的秘密,骆公绪暗中將心腹李进安插进了县衙,企图窥探线索,可几年过去了,仍然一无所获。 骆公绪沉吟片刻,开口询问道:“昨日周瑜入城,县衙中可有异动?” “属下……不知。”李进顿了顿,脸色有些难看。 “昨日周瑜入城之时,韩错仅调动一百多个县兵,皆是身强力壮、身经百战之流,属下未被选中。” “啪!” 骆公绪脸色骤变,一巴掌拍在桌案之上:“这等重要场合都混不进去,我要你何用?” “主公息怒!”李进双腿一颤,立刻跪倒在地,“虽不曾进入正厅,但属下並未远离,还是……还是听到了一些动静。” 骆公绪脸色不虞,並未接话。 李进不敢耽搁,连忙说道:“当时正厅之中並无廝杀,但周瑜带来的几人临走时都如丧考妣,尤其是那个叫温仲的副將,属下敢肯定,他定然与韩错起了衝突。” 说完,李进不敢多言,胆战心惊地跪在地上等待著骆公绪的回应。 骆公绪缓缓起身,在书房踱了几步,眉头紧皱。 江东周郎的名號他自然是听过的,此人少年英才,心思沉稳,江东一带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按李进的说法,周瑜显然是在韩错手里吃了瘪。 三千大军绕道而行也能印证这一点。 虽然从面上看韩错是解决了周瑜,可对於骆公绪而言,韩错威望越高,他就越被动。 韩错没来之前,骆公绪可是春谷县说一不二的土皇帝,不仅执掌商业动脉,更是通过各种手段拿下了千亩良田。 而韩错去年所推行的“均田制”,直接没收了他侵占的大半田地,可谓是断了骆公绪的財路! 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 想到这里,骆公绪摸了摸下巴,眼神一亮。 他看向跪在一旁的李进,冷声说道:“韩错能逼退周瑜,可见其安民有方。” “既然如此,何不放出消息,引得流民贫农之流前来投靠?” “他韩错能保境安民,不妨再让春谷县多些百姓,我这商铺也能多些客流。” 骆公绪嘴角微扬,眼中阴险一闪而过。 第11章 居民满意度与粮產增幅 春谷县衙。 韩错坐在书案之前,撑著下巴发愣。 距离周瑜退兵已经过去两天了,他现在既没功夫管水磨房的建设,也没时间思考骆公绪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他只想把掉下来的满意度提上去。 居民满意度的计算方式相当复杂,凡是在韩错管辖区域內有固定居所的百姓都会被纳入统计范围。 不仅如此,居民满意度的是个综合係数,与韩错辖区內的温饱、医疗、教育、治安等等因素有关。 虽然系统提供了详细的组成明细,可韩错一看到那一堆权重係数和计算公式就感觉脑仁疼,根本不想深究。 在他看来,这么详细的计算方式一定很正规。 爱咋咋地吧。 “明府,修建水磨房的工匠和民夫都已经调去永丰乡了,相关材料也正在紧锣密鼓的运输之中。” 苏绕此时走了进来,经歷了“被掛东南枝”之后,看上去似乎又沉稳了一些。 韩错点了点头:“永丰县的修缮工作要排在第一位,百姓若是有任何不满,我拿你是问。” “明府,我哪敢吶!”苏绕苦著脸哀嚎一声,“別说我了,县衙上上下下谁不是把百姓当成亲爹对待,就差供起来了。” 韩错白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苏绕虽然跳脱了些,但对於韩错的任何安排还是尽心尽力的。 也可能因为同是穷苦出身,苏绕在处理民生事件上能力出眾,这也是韩错提拔他成为县丞的原因。 见韩错没有说话,苏绕又往前蹭了几步:“明府,这眼看著就快到正旦了,联欢晚会……今年咱还办吗?” 韩错一愣,算一算,再过个把月,便又到了正月初一了。 自己竟然穿越到这里六年了。 有些唏嘘的同时,韩错回道:“为什么不办?” “前年每年都没落下,今年当然也不例外。” 苏绕訕笑两声:“我……我不是想著前两天周瑜那事,怕您心里有压力嘛……” “正是因为有压力,所以才必须要办。”韩错笑著摇了摇头,起身来到了苏绕身边,“眼下大军绕道,明面上看是咱们占了上风。” “虽然不清楚周瑜还有没有后手,但若是因为担心而自乱阵脚,你觉得百姓会怎么想?” 此话一出,苏绕心中一凛。 能跟隨韩错这么多年,他也並非是什么愚钝之辈,很快便想明白了其中缘由。 韩错作为县令,虽然也担心得罪周瑜可能產生的后续影响,但面对百姓的时候却不能表露分毫。 若是因为瞻前顾后,將连续几年的联欢晚会都拋之脑后,这些百姓只会人心惶惶,胡思乱想。 “属下明白了。”苏绕轻轻点了点头,看向韩错,“晚会章程,还与去年一样吗?” “对,还是在城中广场搭台举办。”韩错沉吟片刻,“今年粮食丰足,还能用粟米做些爆米花。” “爆米花?何为爆米花?能吃吗?”苏绕眼睛一亮,咧著大嘴看向韩错。 自家明府这脑袋也不知是咋长的,总是能想到一些稀奇东西。 不仅有加固城墙的水泥和水利驱动的磨坊这类东西,还有用泥巴糊起来的叫花鸡,先烤后燉的烤鱼等等美食。 现在苏绕一听见韩错嘴里说出来新词就激动。 甭管是吃的还是用的,绝对是自己从未听说的东西。 一旁的韩错见他一脸兴奋,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粮產增幅以后,春谷县短时间內已经不需要再为了吃喝发愁,他自然也能够尝试復刻更多前世记忆中的美食。 正巧粮仓里有大量的粟米,用来做爆米花也非常合適。 不过此“爆米花”非彼“爆米花”,称之为“米花”才更恰当。 前世的爆米花多为玉米製作,可韩错穿越过来的时候才186年,玉米如今还在大洋彼岸的美洲大陆生根发芽,一直到一千三百多年后的明朝才传进来。 但爆米花的雏形在宋朝便有了,只不过用的是糯米罢了。 做法也大同小异,都是利用铁锅爆炒,让其爆开。 面对苏绕的好奇心,韩错也只好简单解释了一下,毕竟手头也没有合適的工具。 別的不说,这年头就连爆米花需要用到的铁锅都还没有普及,只能去密库找铁匠定製…… 苏绕一听,只能暂时作罢,跑出去安排联欢晚会的相关事宜。 韩错一个人来到县衙门口,看著街巷之中来往的百姓商贩,一时间有些失神。 永丰事变之后,他已经妥善安排了善后措施,可居民满意度依然是89分,迟迟没有提升。 虽说居民满意度的计算方式却非常复杂,但粮產增幅的计算方式非常简单。 简单来讲,居民满意度越高,粮產增幅的比例也就越高。 初始的粮產增幅便是100%,刚绑定系统那会儿,韩错便得到了粮產增幅50%的“新手大礼包”,也正是靠著这150%的粮食產量,才让他有惊无险地坐稳了县令的位子。 每年结算之时,只要辖区內的居民满意度大於80分,第二年的粮產增幅就能提高5%,若是超过90分,还能额外增加10%。 至於还有没有更高的奖励,韩错也不知道。 毕竟这几年来,他都是卡著90分通过的……不管他怎么努力,似乎都很难突破90分。 等他研究明白居民满意度和粮產增幅的换算关係之后,除了第一年,因为居民满意度低於80分没有得到粮產增幅之外,后边几年每年都能涨上一些。 而且,只要將更多人口变成居民,系统也会“慷慨”地再给上1%-10%不等的粮產增幅。 几年下来,春谷县从最早的七百余户,到了现在的两千余户,人数已然超过万人,而粮食產量也变成了如今的两倍。 眼下居民满意度只有89分,粮產增幅就只有最基础的5%,虽说还有一年的时间进行补救,恢復到90分似乎也並非难事。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早一起来,韩错总感觉心里有些发慌。 他一直冥思苦想自己是不是遗漏了什么事情。 募兵的事情已经提上日程,过年之前应当就能完成选拔,开始训练。 伍云召也精挑细选出了三百县兵参加披甲训练,就和自己之前安排的一样,明面上只有一百人在校场训练,其余两百人都安排进了城东石窑秘密训练。 到底……还有什么是自己没考虑到的呢? 就在此时,系统的警报声在韩错的脑海中猛然炸响: 【检测到辖区內出现流民群体,请宿主立即处理!】 第12章 不一样的流民 警报出现之后,韩错只愣了短短一瞬,便立刻眉头紧皱,沉思起来。 自他来到春谷县之后,也不止一次两次接收流民群体了,春谷县一万多百姓里,甚至有三分之二曾是丹阳郡各县的流民。 可那毕竟是之前。 韩错仔细回想了一下,他至少也有半年没有听说过流民入城的消息了。 再加之他又得罪了周瑜…… 难道说……这一次的流民群体,並非偶然!? 想到这里,韩错不免有些脸色阴沉。 虽然知道了有流民群体,但他却没有贸然行动。 因为他压根儿就不知道流民到底从哪里来! 这么几年下来韩错也熟悉了系统的尿性,系统的所有警报有且只有一个前提: 事件本身可能会降低居民满意度。 而且这个警报极其简陋,不仅没有详细的事件提示,也没有方位提示,甚至完全没有前置性,所有警报都是在事情已经发生的时候才发出,完全不给自己反应的余地。 就像是永丰事变,系统的警报也只是说了“恶性事件”,若不是伍云召及时稟报,恐怕永丰乡的百姓死伤將更加惨重。 所以往往韩错接到系统警报的时候都很懵,甚至都只能等人来找自己稟报哪里哪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背时系统! 韩错暗骂一句,转身回到了正厅之中。 接纳了这么多次流民,即便这次可能不太一样,但韩错心里却並不慌乱,甚至还有些庆幸。 如果自己的心慌只是因为有流民前来,那倒让他鬆了一口气。 流民涌入,虽然短时间內会降低整体的居民满意度,可凭藉著春谷县如今的粮食储备,一步步逐渐拔高也並非难事。 若是处理得当,成功吸纳成为春谷居民,系统还会额外奖励一些粮產增幅。 虽然不多,可苍蝇再小也是肉嘛。 韩错也不著急,好整以暇地给自己泡了壶茶。 说起泡茶,可能很多人都不知道,东汉末年虽说也有茶饮,可与现代是完全不同。 作为现代社畜,韩错可谓是浓茶美式不离手,一开始他还挺庆幸在东汉末年还能喝到茶叶。 可当他看见苏绕把茶饼捣碎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有些不对劲。 真正让他脸色大变的,是苏绕往茶汤里放了两坨葱白和三片姜。 是的,东汉末年泡茶不仅要加葱姜,还可以加点橘子薄荷大红枣…… 至此之后,他研究了好久才復刻了炒茶工艺,这才算是喝上了正儿八经的茶。 韩错一边喝茶一边等,直到茶汤渐渐透明,这才听到正厅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明府!明府!” 紧接著,苏绕的声音从外边传了进来,带著些许急迫。 韩错放下茶盏,神色淡然地看向门口。 只见苏绕满头大汗,显然是一路小跑来的,脑门上还隱隱飘著几缕白烟,看上去有些滑稽。 “明府,北……北城门县兵来报,城外……城外出现大量难民!”苏绕咽了口唾沫,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听守城的县兵说,不下千人之数!” 韩错听罢,顿觉有些奇怪,便看向苏绕,开口问道:“老苏,你也算是我身边的老人了,按理说你比我还大几岁,千人流民就给你嚇成这样?” “春谷百姓有一多半都是吸纳流民而来,最多一次来了近三千人,也没看你急成这样啊。” 苏绕气还没喘匀,死命地摆手,憋得脸都绿了:“不……不一样啊明府!” “他们……他们都是疫民吶!” 此话一出,韩错也没了刚才的淡然,脸色大变。 疫民? 难道是伤寒?! 史书记载,东汉末年的確持续爆发了大规模的瘟疫。 建安二十二年,曹操之子曹植还写下了“家家有殭尸之痛,室室有號泣之哀”来描述疫情惨状,就连医圣张仲景也在《伤寒杂病论》中也对伤寒的恐怖有所记述。 这下韩错算是明白了为何苏绕如此失態,要知道,春谷县吸纳流民眾多,可大多是些在山林之中难以果腹的穷苦百姓,就连溃兵逃卒都极为少见。 韩错来自现代,对公共卫生的重要性了解很深,在他的建设下,春谷县也未曾发生过大规模的瘟疫事件。 可如今疫民临门,韩错不懂医术,自己的系统更是帮不上一点忙。 他沉吟片刻,起身看向苏绕:“流民此时可还在城外?” “县兵看出他们身染重疾,当即关闭了城门,没有一人入城。” 说著,苏绕眉头微皱,有些不確定地说道:“不过说来也怪,根据县兵回稟来看,这批疫民並似乎並没想过入城,在城门百步之外便停了下来。” 韩错心中一动,这般行为倒有些古怪,但无论如何,既然来了自家县城门口,自己总还是要去看看的。 “备马!”他冲门外喊了一声,转头看向苏绕,急迫道:“你立刻前往医务署,把刘先生带去北城门楼,我在那里等你。” 有了系统之后,韩错特地在春谷县中设立了县尉署、医务署以及教化署等部门,统统由县衙直管,为得就是最大程度上提高居民满意度。 没想到,平日里仅能治治头疼脑热的医务署,竟然会面对这般难题。 “属下这就去办。”苏绕见韩错有了主意,心中大定,正欲转身离开,却又被韩错叫住。 “还有。” 韩错表情严肃,郑重地说道:“疫民一词休要再提,疫民也好,流民也罢,他们……总归是人。” 苏绕张了张嘴,看向韩错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敬重,重重点头:“属下明白了。” 於此同时,北城门外。 在距离北城门约百步的主路边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头。 与以往哭天喊地的流民不同,他们异常安静,小心翼翼地避开田地,挤在狭窄的田埂旁抱团取暖。 他们个个破衣烂衫,几乎所有人都用破抹布捂住口鼻,双眼无光地望向城头方向。 在他们外围,一根根沾著白灰的木棍插在地上,將所有人都围了起来,在荒地中格外显眼。 人群中,一个穿著破烂儒衫的中年男人站在最前方,隔著老远对著城门深深行礼,隨后高声喊道:“各位官爷,我等是潁川逃来的百姓,路遭兵灾又发伤寒,三千一百余口……走到此处,仅存千余……” 说到这里,他声音有些哽咽,顿了许久才继续喊道:“我等伤寒在身,不敢入城,还望官爷通报一二,求县令赏些粗粮柴草,让我等熬过这个冬天。” 说著,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头。 “若有来世,我等定然做牛做马……报答县令!” 第13章 初衷 面对中年男人的乞求,负责值守北门的县兵队长霍子衡並没有接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 也並非是他冷血无情,而是他相信韩错能妥善处理。 此时,一名年轻的县兵往他身边挪了挪,低声问道:“队长,他们口中的伤寒到底是何物啊?” 霍子衡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伤寒你都没听说过?” 县兵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著解释道:“不瞒您说,我也只是听说。” “我自幼便在春谷长大,最远也只去过涇县,都是听人说伤寒伤寒,却怎么也对不上號。” 霍子衡刚想解释,却听得城下发出一阵骚乱。 两人齐齐看去,只见流民中的一个老人捂著嘴剧烈咳嗽几声,竟一口黑血吐在地上! 流民见此,也只是略微后退,眼神依旧麻木,毫无波动。 也许在他们看来,自己早晚也会迎来同样的结局。 “这……就是伤寒。”霍子衡沉声说道。 “春谷县內,有不少百姓是从中原逃难而来,除战乱外,他们躲避的便是伤寒。” “听他们说,兗州一带也曾伤寒肆虐,足足死了数万人!” “数万人?”年轻县兵有些难以置信,有些僵硬地扭头看向城下的流民,“整个春谷也就一万余人……这可如何是好?” 霍子衡脸色平静:“有明府在,此等大事何须你我操心?” “静心值守,恐怕明府已经在路上了。” 听他这么一说,年轻县兵倒是轻鬆了不少,嘿嘿一笑又回到了岗位。 队长说的没错,自家明府还没发话,自己瞎操什么心? 再说了,对於韩县令来说,伤寒……应该也不算难事吧? 正想著,韩错与县尉伍云召却是同时到了。 目前春谷县的所有县兵都由县尉署进行统一管理,除了操练值守之外,每日也有部分县兵在城中巡逻,维护治安。 霍子衡发现城外流民之后,便依照平日的惯例,同时通报给了韩错和伍云召两人。 虽说伍云召是他的顶头上司,颇有越级之嫌,但霍子衡很清楚,县尉署真正的领导者其实还是韩错。 城楼上,韩错和伍云召听完霍子衡的描述,皆是眉头紧锁。 伍云召扭头看了一眼韩错,脸色难看:“明府,这东西……沾不得。” “属下曾在巨鹿亲眼见过,一整个大营,整整三千余人,半个月不到就死了一半。” 韩错听完,脸色阴沉似水。 別看现在一听“伤寒”二字,人人畏之如虎,可真放在穿越前,也並非是什么难以医治的疾病。 说的简单点,就有点类似於感冒发烧呼吸道感染之类的疾病。 可眼下是东汉末年,韩错也不懂医术,压根儿也研究不出来什么头孢青霉素之类东西。 至於系统…… 韩错认为它更关心大家能不能吃饱,而非治病救人。 面对城下不远处的流民,伍云召眼神一狠,沉声说道:“明府,我知道您对百姓爱护有加,但城外之人却非同一般,不能一概而论。” “若是贸然救助,导致春谷百姓感染伤寒……” 韩错眼神一凝,看向伍云召:“依你之见呢?” 伍云召顿了顿,咬牙说道:“依属下之见,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不如……给些粮草补给,但不允许他们在城外暂住,直接將其赶走!” 韩错眯著眼看了他半晌,看得伍云召心中发慌。 “不错嘛,伍县尉。”韩错脸色平静,语气不咸不淡,“许是这几年吃饱了饭,已经不记得饿肚子的滋味了吧?” 他转身看向城下流民,声音陡然拔高:“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千余流民之中尚有老幼妇孺!” “你倒好,竟给我出了个赶人的主意?好日子过多了已经让你丟了人性吗?” 韩错劈头盖脸一顿骂,不仅让伍云召臊得脸色涨红,也让周围一干县兵心中感慨不已。 即便日子一点点好了起来,可县令依然一心向民,事事都把百姓放在第一位。 韩错见伍云召羞愧难当,语气也缓和了几分:“老伍,我且问你,县尉署成立的初衷你可还记得?” “以安民为职,以守土为责。”伍云召下意识点点头,脱口而出。 “既是安民,流民不算民吗?既要守土,城外百步都不算春谷之地了吗?” 面对韩错的质问,伍云召顿时哑口无言。 虽然知道韩错爱民如子,可县尉署毕竟是弭盗缉凶、除暴安良的部门,在伍云召看来,对城中百姓负责才是他们的要务。 可他却忽略了一点。 如果韩错真是一心守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日子,这些年春谷的居民就不会有增长,他根本不会吸纳流民。 以安民为职,以守土为责。 这一刻,伍云召才真正意义上意识到了它的真正含义。 安民,安得是来到春谷的民。 守土,守得是春谷附近的土。 伍云召心中大震,看向韩错的眼神中敬重之意更甚:“明府,属下知错。” 他单膝跪地,沉声道:“属下未能领会县尉署设立初衷的实意,甚至还打算对城下百姓用强。” “属下……甘愿受罚!” 韩错一听,顿时翻了个白眼。 罚? 城下流民尚未处理,此刻正是用人之际,伍云召这脑瓜子怎么长的,还在眾目睽睽之下认罚? 若是不罚,自己岂不是有了包庇亲信之嫌? 若是罚了,城下流民的后续处理找谁负责? “明府,刘先生来了。” 正当韩错哭笑不得,思考对策之际,苏绕带著医务署的刘仲合来到了城楼之上。 两人的出现倒给了韩错打岔的机会,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伍云召,隨即大步走向刘仲合:“刘先生,您可算来了。” 苏绕身边站著个乾瘦的老头,鬚髮皆白却精神矍鑠,一身青衫已经洗得有些泛白,却依旧平平整整。 “明府,老朽可当不起您这句先生。”刘仲合拱手行礼,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大致情况苏县丞已经同老朽言明,县令之命,莫不敢辞,可有一事……却得说在前头。” 刘仲合从医五十余载,虽並非医术精湛之辈,却也帮助了不少百姓。更何况,老爷子已经六十有二,在此等乱世,已经是极为长寿之人。 面对这等老人,韩错自然不会自持身份,谦逊地说道:“刘先生但说无妨。” “伤寒病乃是寒热、暑湿多种外邪所致,老朽医术微末,不敢说痊癒,只能尽力而为,还望县令……莫怪。” “嗯?”韩错有些古怪地看了一眼苏绕,“伤寒病的確是重疾急症,可是……” “我並非是让您过来治病的啊。” 第14章 希望 “啊?不治病?” 刘仲合一听,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几分,一头雾水地看著韩错:“那……县令您叫老朽是为何啊?” “刘先生隨我来。”韩错伸手虚引,將刘仲合带到了城墙边上,“您先看看这些流民。” 刘仲合盯著城下流民周围的一圈白灰木棍,神情一变:“这是……疫队的標识啊。” “老朽曾听闻北方民间有种不成文的规定,若是流民之中起了瘟疫,便要用树枝粘上白灰,警示外人切莫靠近。” 说著,他捋了捋鬍鬚,表情唏嘘:“当今天下,本就民不聊生,沦为流民尚有警示他人之心,这等仁厚之人属实少见吶。” 老爷子一番话,不仅侧面点醒了城楼上的几人,也让刚才想法激进的伍云召更加后悔。 此等乱世,莫说是流民,谁要是不多长个心眼儿早就被人卖了。 流民本就无家可归,艰难求生。 可城下这些人竟然没有掩饰自己身染伤寒,反而用这些木棍警示他人,其生存难度可想而知。 苏绕偷偷拉著伍云召问了问情况,得知前因后果之后,他这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虽然城下流民的確很惨,可伤寒是实打实存在的,更何况连从医几十年的刘仲合也都没把握治癒。 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也觉得应该慎重一点,虽然伍云召那个二愣子出的主意有些激进,但具体如何处理还真得好好思考一下。 想到这里,他凑到了韩错身边:“明府,这天寒地冻的,咱到底该怎么处理啊?” “近来流民颇多,幸得春谷县地处偏僻,尚且没有遇到流民聚集。” “若是您真开放城门收留了他们,消息一旦传开,到时候成千上万的流民蜂拥而至,就算咱们粮食再多……也难以为继啊。” 苏绕旁敲侧击的话被韩错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看了苏绕一眼,倒也没有反驳,而是反问道:“你们都没看出来这些流民的不同之处吗?” 苏绕几人大眼瞪小眼看了一圈,纷纷摇了摇头。 刘仲合闻言,再次將目光转向城下,隨即眼睛一亮:“县令所言不错,还真有不同之处!” “你们看。”他伸手指向城下,“流民虽数量眾多,可其中有伤寒之症者却並不多。” “流民之中,老幼妇孺仅是少数,身染伤寒之人也多是这些人,其他人虽面黄肌瘦,却並无症状!” 此话一出,眾人皆是一惊,都扒著城头远远观望起来。 流民虽距离城门约有百步,其实也不过是一百来米,加上时至岁末,城外植被稀疏,並不难观察。 刘仲合身为医者,自然比眾人观察的更加仔细,的確发现了韩错所说的不同之处。 韩错点了点头,轻声道:“不错,正是如此。刘先生果然眼力不俗。” “春谷百姓有半数以上都曾沦为流民,自然了解其生存之苦。” 他看向眾人,表情严肃:“能將自己身染伤寒之事公之於眾,本就需要莫大的勇气,若非走投无路,我想他们也不会贸然靠近城池。” “若是赶走他们,无异於让他们去死。” 韩错的话如同重锤般敲在眾人心头,其中不少人眼神恍惚,又回想起了当初自己流浪的时候。 韩错轻嘆一声,转身看向城下,大声喊道: “诸位百姓,我是春谷县县令韩错,烦请稍安勿躁!” “既然你们已经来到春谷,我等必不能放任你们受苦,容我等商討一番,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城下,原本都打算放弃的儒衫男人听到韩错的回应,顿时喜极而泣,就连那些麻木的流民眼神中也有了几分光彩。 他们已经记不起来有多久了没被人如此对待了。 自从带上了这象徵著“疫队”的白灰木棍,所到之处,可谓是人神皆弃。 从潁川到春谷,两千余里,四个多月的时间,他们遭受了无数白眼和唾骂,甚至无数次想过丟掉象徵著“疫队”的木棍。 可每每队伍中有人因伤寒逝去,那悽惨的死状却又触动了他们心底最柔软的部位。 他们无数次反问,既然已经沦落至此,又为何要隱瞒真相,去祸害他人呢? 被人骂的多了,也便不觉得刺耳了。 而如今韩错的话,却再次为他们点燃了一丝希望! 一路走来,所遇城池要么闭门不开,要么厉声呵斥,只有韩错给了他们足够的尊重。 至少,眼前的县令没有称呼自己为“刁民”、“奴才”…… 城墙之上,韩错转身看向眾人,眼神坚毅:“虽然我不一定能够治癒他们,但我能保证,春谷百姓必不会身染伤寒。”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若是我做不到,这个县令……我不做也罢!” 韩错的態度引得眾人心中一震。 一旁的苏绕和伍云召对视一眼,也將一肚子话咽了下去。 既然县令已经发话了,必然有他的道理。 五年时间,春谷县中的大小官吏都习惯了相信韩错的判断。只要是他说能办到的事情,那就一定能够做到。 “既然没有其他意见,那我就说说我的看法,刘先生您且帮我判断一二。” 韩错点点头看向眾人,转身看向了城外。 “城下流民所处距离还是不够,至少要与城门相隔一里且相对独立。”韩错沉吟片刻,仔细回想起了前世的防疫经验。 既然伤寒能够传染,就必须要双管齐下。 不仅要控制伤寒在流民內部交叉传染,也要防止它传到春谷县里,以免引起更严重的后果。 苏绕想了想,赶紧指著城北方向的一片荒地说道:“明府,您看那里如何?” 几人一听,立刻抬头看去。 只见距离城门足有一两里的地方,有一片平整过的荒地,面积宽阔,视野极佳。 韩错点了点头,微笑道:“不错,那里的確很合適。” “伍云召,你即刻带三十县兵从西门出城,在那片地上用白灰画出三个直径至少三百步的圆圈,各圈相邻距离不得低於五十步。” “完成之后,立刻返回,我还有其他安排。” “是!”伍云召刚才就憋著劲儿求罚,此刻韩错一下令,他自然是立刻相应。 待他领命离开之后,刘仲合这才有些不解地开口道:“明府,您这一招,可是为了隔离?” “是,但不全是。”韩错点点头,可这模稜两可的回答却让刘仲合更懵了。 韩错也並未藏私,直接说道:“隔离只是其中一步,为了解决伤寒之事,我还有三步。” 第15章 口罩和隔离 刘仲合一听韩错还是有三步,顿时眼睛一亮。 “还望明府明示!” 韩错点点头,將视线转向一旁的苏绕:“接下来你的任务比较重,三步中或多或少都与你有关。” 苏绕心中一凛,立刻將帐册抱了出来,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首先,以我之名协调城內所有布庄、裁缝铺,要求他们赶製口罩,一定要快,最好十二个时辰轮班进行。” “口罩?”苏绕刚想下笔,却又听到了一个不熟悉的词汇,有些茫然地抬头问道,“明府,这又是何物?” “你暂时不用管它是何物,製作图样我稍后与你细说。” 韩错摆了摆手,语气严肃道:“口罩製作完成之后,將其运送至县衙进行统一发放,届时我也会教大家如何使用。” “同时,你且去挑选三百民夫,並在城北近门侧腾出足够居住的屋舍,咱们所有与流民有接触的人,都要与城內百姓隔离开。” 苏绕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刘仲合却一拍大腿,大声夸讚道:“妙哉妙哉!” “不仅隔离流民,也隔离与流民接触之百姓,明府,您这一番话,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也不怪刘仲合失態,瘟疫在古代的確是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要知道,就连医圣张仲景此等医术高超之人,其家族的三分之二也死於瘟疫。 医者尚且如此,又何谈寻常百姓? 虽然古人很早就开始关注疫病的研究防治,可因为寻常百姓重视不够,卫生防治不到位,採取的隔离措施也往往不够细致。 再加之医疗水平有限,不管是细菌、病毒、还是传播方式都不甚熟悉,更是加剧了瘟疫所带来的影响。 在东汉末年,不谈战乱,光是盛行的瘟疫便夺走了两千万人的性命! 而韩错的双重隔离的办法,也算是给刘仲合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不仅要隔离流民,还要隔离接触流民的人。 如此一来,伤寒传染的源头便都被锁定,无论如何都不会危害到城中百姓了! 想到这里,刘仲合突然眉头微皱,再次发问:“明府,既然是隔离,为何要画上三个圈?” “刘先生可还记得这些流民的不同之处?”韩错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刘仲合点了点头:“自然记得,流民之中身染伤寒者数量並不多,且多是老幼妇孺,其他人虽身形消瘦,却並无大恙。” “没错。” 韩错笑著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当然不能一概而论,而要分级处理。” “何为……分级处理?”刘仲合此刻也来了兴致,满脸好奇道。 韩错隨手捡了一块石头,蹲在地上便画了起来:“刚才我让伍县尉出城画了三个间隔五十步的圆圈,目的就是为了区分流民。”、 “经过筛查,身体健康、无任何异常者,可进入其中一个圆圈暂住,我们可以將其命名为健康区。” “若是发现某人身上存在细微症状,却无法確诊的,则进入第二个区域,观察区。” “至於那些能够確诊,且症状严重的,则进入第三个区域,重症区。” 韩错指著地上的三个小圆,耐心解释道:“一般来说,流民之中的部分民眾定然是已经身染伤寒,只是时日尚短,症状不明。” “为了其中健康的人考虑,咱们自然不能让他们二者长期待在一起,最好分开。” “如果健康区的人出现了咳嗽发热等症状,也將被即刻转移至观察区,这便是分级处理。” 等韩错解释完,一旁的刘仲合早就傻了眼。 从医数十载,他哪里见过如此精妙的隔离手段,看向韩错的眼神也颇有些惊为天人。 跨越数千年的隔离分级制度出现在了东汉末年,自然是降维打击。 若非条件不允许,韩错甚至都想採用单独隔离的办法来控制伤寒传播。 “明府,没想到……您竟然是个医道天才啊!”刘仲合由衷地讚嘆道。 他本就是民间医者,活了六十多岁,也见惯了人间疾苦。 一开始,韩错成立医务署请他坐堂看诊,他还有些不乐意,以为医务署不过是太医令这般为官家服务的机构。 可韩错却登门拜访,称医务署专门收治寻常百姓,並非服务权贵,若是遇到贫病无依者,其诊金疗养也均由县衙承担。 那时起,刘仲合便对这个年轻的县令多了几分关注。 隨著春谷县越发富饶,韩错一心为民的行为也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而这一次,面对身染伤寒的流民群体,刘仲合对韩错的能力也有了更深的认识。 面对刘仲合的夸讚,韩错只是摆了摆手,再次看向苏绕:“三百民夫一定要仔细挑选,年富力强者优先,身体稍弱者感染伤寒的可能性便会大大增加,咱们不能拿百姓的性命开玩笑。” “民夫不仅要负责每日的粮食运输,也要负责隔离区域的消毒卫生,工作任务比较繁重,对他们不能有任何隱瞒。” “隔离期间,民夫薪酬翻倍,但一定要保证隔离效果,所有人不得离开隔离区域。” 苏绕一边记录,一边將身边的小吏唤来,让其立刻挑选民夫,还交代他务必要对告知民夫工作细节,是否参与全凭自愿。 他知道,这批流民的处理並非是能够在短期內完成的,城內隔离区域的协调安置、民夫的挑选安排都需要他这个县丞来一一把关。 不管结果如何,作为韩错的左膀右臂,他必须一丝不苟地完成自己的任务。 隨著韩错一声令下,不止县衙,就连整个春谷县都高效地运转起来。 伍云召带著三十来个县兵,半个多时辰便在城外一里之外的荒地上画出了三个直径三百来步的圆圈,还按照韩错的要求用白灰確定了物资的交接点,確保全程无接触。 城內的七家布庄,二十一家裁缝铺同时开工,开始赶製由韩错设计的三层麻布口罩。 这些口罩,不仅要送给重症区的流民,所有民夫也必须佩戴,並且每天摘下之后都得用沸水浸煮消毒。 同时,韩错还安排伍云召带著县兵在荒地的下风口,挖了几个足有八尺深的大坑,一来是为了掩埋流民的排泄物,二来……则是为了妥善处理尸体。 不管怎么说,这毕竟是伤寒。 不死人是不可能的。 第16章 天大的巧合 日悬中天。 城外出现大批流民的消息不脛而走,甚至还传出了这些流民身染瘟疫的小道消息,而异常繁忙的县衙似乎也印证了这种消息。 一时间,所有春谷百姓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霾。 城西,骆家宅邸。 骆公绪坐在案前,眉头紧蹙。 城外出现流民的消息自然早就传到了他的耳中,但这也是令他十分不解的地方。 他才刚把春谷县粮仓充盈的消息放出去,今天流民就已经到了? 这也太快了吧! 难不成早就有流民守在春谷县附近了? 骆公绪摇了摇头,否认了这个想法。 其实他也没想过流民涌入能给韩错带了什么麻烦,不过是想噁心噁心韩错罢了。 毕竟眼下韩错地位稳固,民心所向,骆公绪可没必要在这种时候去触他的霉头。 现实生活可没有那么多囂张跋扈之人,尤其是像骆公绪这等富商权贵,能在这乱世打拼出一份家业,自然也不是什么蠢人。 “咚咚咚!” 门外,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骆公绪声音沉稳,表情也瞬间恢復了平淡。 李进推门而入,身上还穿著县兵的制式服装,满头大汗,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 骆公绪看见他身上的服饰,顿时瞳孔一缩,正欲开口呵斥,却被李进抢了先。 “主公,您真是神了!”李进扑通一声跪在案前,满脸敬佩,“听县衙小吏说,今天一早,来了一伙身染伤寒的疫民,最少也有八九百人,此刻就在北城城门之外!” “之前我还不明白,您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散步春谷不缺粮的消息,没想到您原来早就有了这步棋,您这手段简直绝了!” “您是不知道,一听说城外有疫民,整个县衙都慌了,就连韩错连刘仲合刘先生都请出来了,眼下这伙疫民还在城外待著呢!”李进没有注意到骆公绪脸色越发难看,而是自顾自地说道,“而且啊,韩错这傢伙还在城楼之上给疫民喊了话,说一定要妥善安置他们。” 他越说越激动,看向骆公绪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崇拜:“您这招真的太高了!不仅给韩错添了堵,还彻底分散了他的注意力,这下就算他再有能耐,也不能总盯著主公的生意了!” “不过韩错这人还是有些能力,在城楼上喊了几句,这都一上午了,这帮疫民愣是没挪窝,老老实实地蹲在城外等著。” 李进刚把话说完,正准备再拍拍马屁,却发现骆公绪的表情有些不对。 他抠了抠脑袋,心想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感觉主公不仅没有半分得意,甚至还有些不安呢? 难道是自己马屁没拍对,趴在马蹄子上了? “主公?您……您这是怎么了?” 李进怯生生地喊了一句,让骆公绪猛然回了神。 他坐直了身子,声音微微发颤:“你刚才说什么,八九百个疫民?还染了伤寒?” 李进此刻也有些懵了,自家主公这状態明显不对啊。 面对骆公绪的质问,他忙不迭地点头:“没错,至少八九百个疫民,我跟同去的县兵沟通过了。” “主公……这批疫民,难道不是您借刀杀人的设计吗?” “借刀?”骆公绪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我借个屁的刀!” “那帮疫民压根儿就不是我安排的,要安排我也没想过要安排疫民啊!” 骆公绪满脸错愕,甚至听说这些疫民身染伤寒之后,心里还多了几分惊恐。 这可是伤寒! 若是染上了这种病,即便是骆公绪这等有钱有势之人,也只能在痛苦中等死,他自然是避之不及的。 可他的话却让一旁的李进傻眼了。 “啊?”他一脸木訥,张著嘴半天没反应过来,“不是……不是您安排的?” “那……这些疫民是怎么回事儿?” “我怎么知道!”骆公绪也没了之前的风轻云淡,烦躁地在屋中走来走去。 “我只是让人把消息散播到了芜湖、涇县两县而已!就算消息传得再快,流民动作再麻利,也不可能今天就到?更何况还是一帮得了病的疫民!”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脸色也越发阴沉:“而且我散播消息的目的是为了给韩错添堵,让他在安置流民的事情上花费更多心思,顾此失彼。” “我疯了吗?去招惹疫民?伤寒一旦失控,別说韩错了,整个春谷都得完蛋!” 骆公绪猛然转头,眼神狠辣:“为了噁心噁心別人,难道我骆家上下近几十口,都不用活了?” “这……”李进脸上的血色尽褪,眼神中也露出了几分惊恐,“若不是主公您安排的,难不成这些疫民……是偶然出现?” 此话一出,整个书房顿时陷入寂静之中。 来回踱步的骆公绪也猛然停下脚步,缓缓转身看向李进。 “主……主公……我……我就是乱说……”李进被他的眼神看得冷汗直冒,连忙摆著手解释。 別人不知道骆公绪是什么人,他可清楚得很。 虽然没人敢说,可李进知道,如果不是给骆公绪卖官鬻爵之人出了意外,这春谷县的县令根本轮不到韩错。 毕竟,上一任春谷县令便是因为一系列的“巧合”意外离世。 骆公绪没有回应李进,只是死死地盯著他,眼眸微眯。 “应当……就是偶然。” 许久之后,骆公绪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这些疫民……並非是问询而来,只是恰好逃难至此,恰好出现在了春谷县,又恰好赶上了我散播消息。” 李进这下不敢接话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原以为这一切都是骆公绪精心策划的绝妙计谋,没曾想,竟然只是个用“恰好”二字便能詮释的巧合。 但这个巧合,却也让骆公绪的安排变得有些被动。 “主公,那咱们现在如何是好?”李进大著胆子问道,“若韩错真是妥善安置了所有疫民,岂不是让他在百姓心里的份量更重?” “麻烦了。”骆公绪低声说道,语气中带著几分不甘。 他本想给韩错挖个坑,哪怕不摔断腿,把鞋弄脏也行。 谁知道老天爷竟然给韩错送了个扬名立万的机会? “既然消息已经散出,日后必有流民前来。”骆公绪沉吟片刻,目光忽然落在了一旁的李进身上,“如此以来,便有破局之法。” 跪在地上的李进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身体猛然一僵,双腿也有些微微发颤。 骆公绪缓缓附身,对他耳语道: “我要你……接近疫民。” 第17章 敬人者,人恆敬之 残阳如血,隨著日头西落,空气中为数不多的暖意悄然散去。 北城门外,近千名流民黑压压地挤在一起,人群中不断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先前在城下磕头喊话的中年男人名叫程琚,出身於潁川程氏旁支,虽算不得什么显赫权贵,却也世代习儒,以诗书传家,本是潁川郡阳翟县的一位教书先生。 汉末超纲紊乱,战乱频发,他本立志教化乡里,却不料被一场伤寒打乱了计划,只得带著乡亲们一路南逃。 “程先生……”在他怀中,一个小脸通红的女孩儿仰起头,声音细弱,“那个……那个韩县令,他真的会帮我们吗?” 女孩的小手垂在一旁,嘴唇乾裂,显然烧得不轻,就连一双大眼睛也有些迷离,甚至都不能准確看向程琚的脸。 一路上,这些流民见过太多紧闭的城门,听过太多恶毒的咒骂。 咒骂还算是好的,甚至还有些人冲他们扔石头、放箭,全然不顾他们的死活。 在这些人眼里,仿佛他们並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瘟疫本身。 程琚低头摸了摸小女孩的脸,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会的,阿梓,他一定会的。” “可……可是別的县令都把我们当做瘟神……”阿梓微微扭头,身上的疼痛让她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哭腔,“他们说……说我们会把病传给他们……” “这位县令不一样。” 程琚將目光落在城门之上,那里人头攒动,偶尔还能看见韩错的身影。 “刚才他喊话的时候你听到了吗?”感受到外界气温变低,他將阿梓往自己的怀里抱了抱,“这位韩县令没有骂我们,没有说我们是灾星,也没有让我们离开。” 他顿了顿,目光悄无声息地扫过周围的人群,忽然高了几分:“韩县令让我们稍安勿躁,他说他不会放任我们受苦,他正在商討方案,一定会给我们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人群之中瞬间寂静,就连咳嗽声都没了。 程琚的话,清晰地传入了周围每个人的耳朵里,那些原本眼神空洞的流民,浑身一僵,缓缓抬起了头。 “咳咳咳!程先生……他真的……真的没有骗我们吗?”人群中,一个白头老翁忍不住出言问道,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有了一丝微光。 “真的。”程琚用力点头,没有半分犹豫,“韩县令的话大家都听的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他伸手指向城头,表情郑重:“你们仔细看,韩县令就在那里,从来都没有离开。” 此时,人群中一个怀抱婴儿的妇人凑了上来,仔细地望向城门之上:“他……他真的不会放箭赶我们走?” “上次在歷阳……我们刚靠近,箭就射过来了……”说著,她將怀里的婴儿抱得更紧,眼泪无声滚落,“我男人……我男人就是那时候没的……” “不一样的。”在他身边,一个汉子瓮声瓮气地开口,“那个韩县令,说话的口气就不一样。” “別的官老爷,咱们还没接近就开始骂,说什么格杀勿论,可他……他说他不能放任咱们受苦。” 汉子顿了顿,用力揉了揉眼睛,声音哽咽:“逃了快半年,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我们说这种话。” 此话一出,原本冷清的人群中第一次有了议论之声。 “我也听见了,韩县令没骂我们,真的没骂……” “咳咳咳……他让咱们等著,说是会给我们一个交代……” “会不会……他也是骗我们的?咳咳!等天黑了……再把我们赶走?”一个年轻人靠在田埂上,边说边咳嗽,苍白的脸上痛苦之色从未消散。 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刻有人反驳。 “骗我们有什么好处?想赶我们走的话,刚才直接放箭就是了,何必非等到天黑?” “就是,春谷县的城墙这么高,真要放箭咱们跑都跑不了,可是你看看,城楼上的兵卒都只掛著刀,压根儿就没有弓箭。” 阿梓靠在程琚怀里,仔细地听著周围人的议论,原本迷离的眼睛也渐渐明亮了一些。 她伸出手,轻轻拽了拽程琚的衣角:“程先生,那我们……我们今晚能有地方睡觉吗?” “我不想再睡在地上了……冷……” 阿梓最简单的想法却让程琚心中酸楚不已,顿时红了眼眶:“能。一定能。” “爱人者,人恆爱之,敬人者,人恆敬之。” 程琚快速抹了把眼泪,笑著说道,“阿梓你知道吗,一个愿意平等对待我们这些流民的县令,是不会食言的。” 就在此时,流民身后紧闭的城门忽然发出几声沉闷的巨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声音,沉重的包铁木门缓缓打开! 包括程琚在內,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紧张地望向门洞。 在残存的夕阳下,一群穿著寻常服饰的人缓缓走出,为首之人身著青色官服,眼神明亮温和。他们所有人脸上都蒙著一块白色的麻布,由两根细绳绕过耳后,牢牢地固定在脸上。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 程琚內心也有些激动,赶紧抱著阿梓站了起来。 虽说他一直给乡亲们打气鼓劲,呼吁大家对韩错抱有希望,实际上他才是心里最没底的。 如果韩错真是想等到天黑再將他们一网打尽,程琚便会背上一千多条命债! 毕竟,是他决定要留下来等的。 现在好了,从城中走出的並不是全副武装的士兵,这也让程琚放心了不少。 至少,他不会是罪人了。 在流民的注视下,韩错一行十来人径直朝著流民走来,没有丝毫犹豫,似乎是想直接走到他们面前。 程琚心中一惊,立刻喊道:“韩县令,可以了!您不要再靠近了!” 一边叫停韩错,他又一边安排身边的几人往后挪了几步,生怕將伤寒传染给韩错等人。 韩错也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带著大家来到距离流民约三十步的地方站定。 而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便让所有流民红了眼眶,甚至不少人潸然泪下。 “大家久等了,你们……受苦了。” 隔著口罩,韩错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闷,可流民都能听出他的语气,那份发自內心的关心让大家都有些感动。 他伸手虚引,眸中没有任何厌恶嫌弃,主动来到了眾人前方:“我是春谷县令韩错,情况紧急,来不及多说。请大家先跟著我走,安置的地方以及基本准备好了。” “今晚大家先吃点东西好好休息一下,明日一早,我再和大家细说。” 第18章 萝卜加大棒 话刚说完,韩错便往前走去。 可没走几步他便感觉有些不对,回头一看,除了自己带来的人之外,这些流民竟然都没跟上来。 “诸位,怎么了?”韩错有些错愕,不確定地开口问道,“可是有什么顾虑?” 面对韩错的询问,人群中却忽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哭声。 有人捂著脸蹲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还有不少人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眼泪顺著脏污的脸不断滑落。 一路南逃,这些人经歷了无数呵斥与漫骂,目睹了无数冷漠与鄙夷。 但从来没有一个当官的,会对著他们这帮人说一句“你们受苦了”。 从来没有。 程琚抱著阿梓走到最前方,对著韩错深深鞠躬。 此刻,他的眼泪也终於决堤,满腔感激无以言表,近半年的酸涩痛苦同时涌上心头。 韩错摆了摆手,静静地站在原地,直到眾人情绪稍稍平復,方才再次抬手虚引:“走吧,天快黑了。” 说罢,他转身走在了最前面,身后的官吏也自觉地分成两队,走在流民队伍的两侧,有条不紊地引导著流民,没有催促也没有呵斥。 程琚抱著阿梓,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看著韩错挺拔的背影,他將目光放在了身旁的乡亲身上。 也许是许久未曾感受到的尊重,不少乡亲也重新挺直了脊樑,搭配上大家落魄的造型,看上去倒显得有些滑稽。 程琚用力抿了抿嘴唇,嘴角带上了几分弧度。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一行人跟著韩错朝西南方向走了约莫半里地,刚绕过一片光禿禿的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残阳將最后一抹余暉洒下,只见眼前这片平整的空地之上,用白灰画出了三个硕大的圆圈。 每个圆圈里,竟然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数十个简易棚屋! 棚屋製作简单,四壁由木桩支撑,顶上再盖上茅草即可。虽然简陋,但却足够遮风挡雨。 此时,上百位民夫正紧锣密鼓地进行著最后的收尾工作,平整场地的平整场地,加固屋门的加固屋门。 整个营地中间,几口大锅正咕嘟咕嘟冒著热气,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米香。 “这……这是……” “棚屋……还有粥!?” “这不会是梦吧?老天爷开眼了?”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在人群中炸响,流民们一个个双眼瞪得溜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程琚满脸惊愕,他原以为有一片空地落脚就已经不错了,最多再有几间破屋烂房能挡挡风。 谁能想到,韩错竟然在仅仅一个下午的时间里便搭出了几乎能容纳所有流民的棚屋!? 而且……还有粥!? 韩错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眾人。 “诸位,为了控制伤寒传染,我们需要对大家进行简单的检查。”他声音温和,目光逐一扫过人群,没有半分不耐,“伤寒最易传人,若是大家混住,原本身体健康的人也有可能染上,轻症也有可能变成重症。” 他伸手指向身后的营地:“整个隔离营地已经被划分为三个区域,分別是健康区、观察区和重症区。” “身体健康,无任何感染跡象者,可进入健康区入住。” “若是微恙,或亲友確认感染伤害者,暂进入观察区进行为期三日的观察,若无大碍,则可回到健康区。” “而经確认身染伤寒者,则进入重症区进行居住治疗。” 韩错顿了顿,示意苏绕往前走了几步:“这位,是春谷县县丞苏绕,后续將负责大家的生活起居,请大家不要担心。” 苏绕適时出声,接过了话头:“乡亲们,每个区域都有单独的取水点、粥棚和茅厕,也会有专人负责送水送饭、清理污秽,避免大家来回走动。” 他顿了顿,用余光瞟了一眼韩错,大声说道:“明府知道大家担心和家人分开,每天正午特意安排了半个时辰的时间给亲友交流。” “但是,交流过程必须要保持安全距离,只要熬过这阵子,大家就能团聚了。” 此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骚动。 一个白髮老嫗缓缓来到前方:“韩县令,我家老头髮烧了,我能不能陪著他?我都这么大岁数了,我不怕被传染!” “老夫人,我知道你心疼他。”韩错立刻回应,却態度坚决,“你年事已高,若是你也病倒了,你家老丈岂不是更加心急?这对於你们二人都不是好事。” 老嫗一愣,张了张嘴,却没能再说出反驳的话,只得默默点了点头。 韩错见状,继续说道:“大家一路奔逃至此,饿了太久,肠胃偏弱,今晚就先喝点米粥垫垫肚子,切莫多吃,免得伤了脾胃。” “明日一早,会给大家加些软烂的青菜,慢慢恢復体力,伤寒之疾並非一朝一夕之功,还望大家有个心理准备。” 眾人对於韩错的话也没有意见,纷纷点头。 说实话,从潁川一路南下,別说米粥青菜,为了活命,就连树皮草根他们也啃了不少。 如今有了屋舍避寒,自然是韩错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 热腾腾的米粥就摆在眼前,谁还能有意见? 此刻,所有流民都死死地盯著营地中间散发著浓郁米香的大锅,几乎每个人都在不断吞咽口水,望眼欲穿。 韩错轻咳一声,一旁的伍云召瞬间会意,立刻来到流民中间,正巧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伍云召自幼习武,身高八尺有余,整个人身形魁梧,看上去颇有些武將风采。 他往那一杵,瞪著眼珠子冷冷地扫过在场所有流民,满脸严肃:“我叫伍云召,乃是春谷县尉,既然明府已经將好听的都说了,那边由我来做这个恶人,说些不好听。” “在伤寒没有彻底控制之前,所有人不得擅自离开各自的区域,违令者……斩!” “斩”字一出,顿时嚇得眾人一缩脖子,几个胆小的流民甚至都有些不敢看他。 “为了你们一千来號人的性命,我不介意杀鸡儆猴。”伍云召阴著脸,平等地瞪著每一个敢於自己对视的人,“从今天起,隔离营地不仅有县兵巡逻,也有明岗暗哨交叉巡检。” “若有人擅自乱跑,企图扩散伤寒,休怪军法无情!” 话音刚落,程琚率先站了出来,对著伍云召拱手行礼:“伍县尉,韩县令与你们待我如此不薄,我等並非不知好歹之人!”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流民,大声喊道:“大家放心!这些安排都是为了让我们能活下去,大家一定不要抗拒!” “我程琚,第一个配合检查,服从安排!” 说罢,程琚朝著营地门口的一排桌案走去,刘仲合带著几个医工早已做好了检查的准备。 见他如此配合,韩错眼睛微微一亮,口罩下的嘴角也不禁勾起。 他知道,程琚不仅看出了自己这一手“萝卜加大棒”的策略,还利用他自己在流民群体中威信主动配合。 程琚……倒是个有趣之人。 第19章 孤陋寡闻的程琚 有了程琚带头,绝大多数流民也都不再犹豫,甚至开始劝说身边的人。 “程先生说得对,韩县令又给咱米粥吃,又给咱地方住,我们该听他的。” “行了夫人,不过是分开几天,你带著孩子等我两天,我肯定没事!” “这要是换了別的县令,早就把我们赶跑了,只能要能治病,怎么都行!” 一时间,场中流民议论纷纷,也有不少人跟上了程琚的步伐,加入了检查的队伍。 苏绕带著几名小吏维持秩序,可流民人数眾多,经常一番话要重复许多遍,很快便有些捉襟见肘。 正当韩错打算让伍云召上前帮忙时,却发现程琚已经带著几个被分到健康区的流民来到了苏绕身边。 他一边帮忙维持秩序,一边安抚那些情绪不安的老人和孩子,显得十分熟稔。 韩错微微挑毛,也没有急著离开,而是在一旁静静观察著所有人的状態。 面对这样棘手的流民,他心里其实也有些没底,这才想出了用伍云召来警示眾人的办法。 人性的恶往往出现在最纯粹的群体之中。 就好比眼前这些流民,今天之前,他们只想活下去,为了活著当然需要不择手段。 而韩错用伍云召立威,便是要先震慑住他们心中的恶。 否则,这些流民即便加入了春谷县,也永远不会归心。 隨著时间流逝,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民夫们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火把,將整个隔离营地照得异常明亮。 在设计隔离方案之初,韩错就已经考虑到了流民流窜这一点,特意要求多备火把,务必让整个隔离营地灯火通明,免得有人擅自流窜。 营地中央,大锅下的柴火烧得正旺,做完检查来到各自区域的流民围坐在大锅旁边,民夫早早地就將热乎的米粥舀了出来,放在锅旁保温,热情著招呼每一个流民自取。 经过检查,程琚被分到了健康区,他一直抱著的女孩阿梓也只是疑似,被分到了观察区。 他小心翼翼地捧著陶碗,看著这份分量扎实的米粥,有些难以置信。 程琚本来还以为,他们这一千来號人能喝上些清汤寡水的稀粥便是福气了,却没想到韩错竟然给他们准备了如此浓稠的米粥。 他尚能忍住,可大多流民直接端起碗就往嘴里倒。 没办法,饿怕了。 也得亏苏绕考虑到流民饿得久了,吃起东西了根本不管不顾,便提前提醒了民夫,让他们把米粥先盛出来,在锅边放著稍微保温即可。 若非如此,从锅里刚舀出来的米粥滚烫无比,就这么往嘴里倒,恐怕还得麻烦刘仲合给他们治治嗓子…… 营地外围,韩错站在火把下,看著最后几个等待检查的流民,终於鬆了口气。 “老伍,加派县兵守在三个区域的分界处,尤其是重症区,绝对不能让任何人进出。”韩错转身看向伍云召,低声道,“至少调动两队县兵,確保全天把守隔离区域。” “还有,城门守军也要交代明白,不许城中百姓私自过来,也不许营地的流民、民夫等人擅自离开,尤其是在城门处暂住的民夫。” “属下明白。”伍云召抱拳道,立刻转身安排起来。 就在韩错正在思考是不是有什么细节自己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却发现程琚不知何时来到了健康区的边缘,对著自己深深一揖。 “草民程琚,多谢韩县令救命之恩,此番恩德,我等没齿难忘!” “程先生不必多礼。”韩错摆了摆手,温和道,“方才在城下,你不仅多次安抚民眾情绪,刚才还帮著一起维持秩序,若非有你,局面恐怕没有这么好控制。” 程琚苦笑一声:“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而已。” “若非明府心善,仅凭我这张嘴也救不了这些人命。” 韩错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隨口问道:“程先生谈吐不凡,想必不是寻常百姓吧?” “不敢欺瞒明府,草民出身潁川程氏,自幼读书习儒,本是潁川阳翟的教书先生。”程琚坦然道,脸色变得有些惆悵,“故地逢战乱,盛夏遇伤寒,只得跟著乡亲们一路南逃。” “老县令染病逝去前,將大家託付给了我,一来二去我倒成了个领头人。若非走投无路,也不会来叨扰春谷。” “潁川程氏,果然书香门第。”韩错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有些郑重,“既然程先生是领头之人,那我便直言了。” 程琚心中一凛,拱手说道:“明府但讲无妨。” “你们一路南下,伤寒传染之强,重症之痛定然了解颇多,我便不再赘述。”韩错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了警戒线边,“往后的日子里,有几条铁律,必须严格执行,我需要程先生帮忙监督眾人。” “明府请讲,草民万死不辞!” “第一,所有人只能喝烧开后的沸水,吃完全煮熟的食物,严禁饮用生水,看起来再乾净也不行。”韩错伸出一个手指,郑重道,“第二,所有人的衣物被褥明日一早將集中销毁,我会送新的来。新衣服每天都要用开水煮烫消毒,我会確保有足够的衣物换洗。” 程琚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稀奇古怪的规矩他从未听闻,难道真的能对治疗伤寒起作用? 还不待他多想,韩错继续说道:“第三,所有人必须佩戴口罩,目前春谷县內正在加急赶製,明日一早也会送到,口罩也要和衣服一样开水煮烫消毒。” “口罩?”程琚指著韩错的脸问道,“就是明府您佩戴之物吗?” 韩错点了点头,严肃道:“程先生,重症区的民眾会有专人负责,你不必担心,但健康区和观察区还请你多多帮忙,若是有人咳嗽、打喷嚏,务必要及时上报,这不仅是为了你们的安全,也是为了整个春谷的安全。” 见他说的严重,程琚立刻拍著胸脯保证:“明府放心,草民记下了,一定监督大家严格遵守。” “还有,”韩错继续道,“我已安排民夫使用散白进行营地消杀,届时所有人必须配合,不得阻拦。” “散白?” 程琚更懵了,他虽是程氏旁支,可也並非孤陋寡闻之辈,怎么刚到春谷县半日,所见所闻皆是些匪夷所思之物。 且不说一下午便能搭好的棚屋,就连现在韩错脸上的口罩、口中的散白都是他从未听说过的。 程琚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问道: “明府……这散白又是何物?” 第20章 韩错的心思 “散白……” 面对程琚的疑问,韩错忽然感觉有些头大。 这咋解释? 穿越之前,韩错一直以为汉末的酒水都跟94版三国演义里的一样,跟白酒似的透明无色。 可等他真穿越了,才发现原来此时压根儿就没有白酒,喝得都是些酿造酒,就是黄酒、醪糟之类的玩意儿,度数也最高也就是十度左右…… 这点度数不跟小麦果汁差不多吗? 怪不得古人动不动就能喝几斤酒、十几碗酒还能正常走路交谈,合著压根儿就跟酒量好不好没关係! 喝了几斤不就等於喝了几瓶小麦果汁? 毕竟小麦果汁也是一瓶一斤…… 了解真相后的韩错气得牙痒痒,愣是琢磨了两三个月,果断拉著工匠定製设备,硬生生把蒸馏酒搞了出来。 就这样,东汉末年的春谷县,也能喝到正儿八经的……散白了。 韩错费了这么大劲儿搞出了散白,但他其实本身不爱喝酒。 主要是当时刚穿越过来,这种事情放谁身上不得借酒浇愁愁更愁一番? 不过这一次也算是歪打正著,散白还能发挥酒精的作用。 “散白……能灭杀伤寒疫气。”韩错忽然灵光一闪,找了个法子搪塞了过去,“你照做便是,日后你自会明白。” 程琚虽然还是有些不理解,但还是应了下来。 虽然眼前这位县令年纪不大,但似乎却有著远超常人的见识和魄力。 要是在阳翟县遇见此时,恐怕老县令也不能在短时间內调集如此之多的民夫进行建设。 在程琚看来,这些看似奇怪的规矩,必然有其道理。 “好了,你也累了一天了,先去休息一下。”韩错挥手示意,“营地的秩序,日后还要多劳烦你。” 见他如此客气,程琚反倒有些惶恐,再次躬身一揖:“能为明府分忧,草民荣幸至极。” 程琚转身而去,却並没有回房休息,而是来到粥棚,帮著民夫一起分发米粥。 看著他的背影,韩错眼中闪过一丝精芒,若有所思。 潁川程氏在歷史中並不出名,反倒是陈氏、荀氏和钟氏等家族颇有些声望。 但程琚此人沉稳干练,对待民眾也异常细心,也算得上是个可塑之才。 可韩错心里有些吃不准的,也恰恰是这个程琚! 从面上看,程琚一行人从潁川逃至春谷,不仅经歷兵灾,更是饱受伤寒摧残,直接折损了三分之二的民眾。 惨不惨? 惨。 可韩错想的却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会在自己刚刚逼退周瑜数日之后出现? 为什么他们从歷阳过江,不入芜湖,反而来到春谷? 为什么他们所有人都异常信任程琚,他到底做了什么? 也许这些问题都可以用“巧合”二字一笔带过,可如今这个时点却容不得韩错马虎。 即便程琚是个可用之才,他也必须试探一番。 打定主意后,韩错將一旁的苏绕唤了过来:“老苏,散白消杀之事就交给你了,告诉民夫,不要怕浪费,消杀必须不留死角。” “这些与他们密集接触的民夫也要按照同等要求对待,煮烫衣物、佩戴口罩一样都不能少。” “放心吧明府,下午我就跟大家都交代过了。”苏绕点点头。 “对了,再去熬些薑汤,今日天气寒冷,给每个人都分一碗,去去寒气。” “属下明白。”苏绕笑了笑,“明府果然爱民如子,今天下午徵召民夫时,一听说是您,一个个都赶著过来,根本没人在意这劳什子伤寒!” “要我说,別说伤寒了,就算是要打仗,您只要一发话,整个春谷县都得跟著您上战场。” “是吗?”韩错挑眉看了他一眼,“那你呢?” 苏绕一愣,心想我这不是拍马屁吗? 难不成又拍马蹄子上了?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韩错,支支吾吾道:“我?” “属下……属下肯定也得去啊!不过属下这身体有些弱……提不起兵刃又见不得血腥……” 妥善安置了流民,又看他这副模样,韩错也放心了不少,与苏绕开起了玩笑:“意思是你跟著我上了战场,我在外边廝杀,你在帐中指挥?” “不是不是!这怎么行!”苏绕一听,急得汗都下来了,“属下去廝杀,属下去廝杀!” “哈哈哈哈哈哈,老苏,就你这身板还能廝杀?”从一旁走过来的伍云召正巧听到了二人的对话,打趣道。 对於伍云召,苏绕可就没什么顾及了,叉著腰骂道:“滚滚滚!看热闹不嫌事大!” “行了,不逗你了,正巧老伍来了。”韩错面带笑意地拍了拍苏绕的肩膀,看向伍云召。 “今日在城墙之上,我的话重了些,老伍你受委屈了。” 可他一开口,便让伍云召脸色一变,赶紧摆手:“明府您这说的什么话,不委屈不委屈,您当时教训的是。” 韩错摆了摆手,语重心长道:“事出有因,当时不仅有你我在场,还有不少县兵,人多嘴杂,咱们无意的一句话很有可能会被传成其他样子,” “就凭老伍你当时那番话,就有可能被扣上心肠歹毒、见死不救的帽子,我只能出此下策。” 经他这么一点拨,伍云召这才反应过来,顿时面露惊容:“属下……属下怎么可能是见死不救之人呢!” “你是不是不重要,別人说你是你就是。”韩错还没接话,一旁的苏绕却撇了撇嘴,忽然开口,“这就叫人言可畏。” “没错,人言可畏。” 韩错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苏绕,看样子他身上还藏了些不为人知的过往,竟然对这些事感触颇深。 当然,苏绕不愿意说,韩错也不会深究,每个人都有秘密,这也很正常。 他看向伍云召,接著说道:“这也是为什么我让你带兵负责安保的原因。” “和百姓离得越近,才不会离初心越来越远。” 韩错用手指向营地,郑重道:“今日起,整个营地周边的警戒安全我便交给你了,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也不许外面的人隨意进出。” “若有违抗者,可先行拿下!” “属下遵命!”伍云召沉声应下,立刻转身走向一旁的县兵队伍。 此刻他心中百感交集,反覆咀嚼著韩错刚才的话。 和百姓离得越近,才不会离初心越来越远? 难道……明府是觉得自己这个县尉有些脱离百姓了? 还是说…… 自己没找准自己的初心? 第21章 低语刺耳 “伍老大,可是要选人驻守营地?” 见他过来,一名熟悉的县兵凑到伍云召身边开口问道,打断了他的思考。 伍云召愣了一下,隨即將大家召集了过来,朗声说道:“诸位兄弟,营地之中的情况你们也都清楚,驻守此地,恐有身染伤寒的可能。” “但此地的安保工作仍然需要我们去做,我伍云召不会勉强大家。” “愿意留下驻守的,今晚便要排班值守。” “若是不愿意,可自行返回城中,我保证事后绝不怪罪!” 说完,伍云召静静地看著眼前的三十来个县兵。 他们虽面面相覷,脸上却並没有什么害怕的神情,反而是饶有兴致的观察著谁想离开。 “老狗,你咋不走?不怕你婆娘了?”忽然,其中一个县兵开口打趣道。 “滚蛋!你都不走我凭啥走?不就是伤寒吗?怕个球!”被称作“老狗”的县兵恼羞成怒,给了打趣之人一拳,对著伍云召喊道:“伍老大,我留下!” “我也留下!” “还有我!” “明府平日里待我们不薄,现在该是我们出力的时候了!” 嬉笑打闹间,一个个县兵主动站了出来,三十多人的队伍,竟然无一人退缩。 伍云召扫过眾人,狠狠点头:“好!我春谷县兵果然没有孬种!” “今天就辛苦你们三位什长,前半夜便交给你们了,后半夜我自会派人替换。” “喏!”县兵中,三位大汉抱拳回道,隨即转身分配今晚的值守任务。 三个什长也都是跟隨伍云召摸爬滚打已久的老人,手脚极快,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便將三个区域划分完成。 说来也有意思,三个什长都盯上了风险最高的重症区,最后还是用了韩错平日里常用的“猜拳”才决出胜负…… 没能抢到重症区,什长赵三贵啐了口唾沫,带著麾下十个兄弟往东边走去。 “奶奶的,手真臭,这都没能贏了那老狗!”赵三贵愤愤道,显然还是有些不甘心。 听见这话,队伍里立刻有人开口问道:“头儿,咱这是分到哪儿了?” “还能是哪儿,观察区!”赵三贵回头瞪了他一眼,“不过我可跟你们说清楚啊,分到哪儿都得好好盯著!” “小鼻子,你带人去北面,盯著点外围,夜里別进了畜生惊了他们。” “张勇,你带两个人守门口,没有伍老大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喏!” “还剩东面……李进!你带俩人过去!”赵三贵思考了片刻,將目光落在队伍后方的李进身上,“注意点东边的林子,有事儿先吹哨,別一个人硬扛!” 李进一听,心中大喜过望,却刻意平静地应了一声。 中午那会,骆公绪已经给他安排了接下来的行动,本来他还在发愁如何才能接近流民,没想到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伍云召竟然安排他们驻守营地,可谓是天赐良机。 如今他又被分配到了靠近山林的东边,也算是靠近流民了吧? 一边想著,李进挑选了两个平日里与自己相熟的年轻县兵,带著二人深一脚浅一脚的来到了观察区的东边。 整个观察区位於营地的东南角,正如赵三贵所说,李进三人值守的区域正好挨著一片小树林,几乎算得上是整个营地最偏僻的角落。 三人来到地上的白灰外侧,將手中的火把放好。 李进让两人先各自转转,自己却找了块石头,一屁股坐了上去,有意无意地扫视著整个观察区。 深冬的寒风吹过,夹杂著棚屋中隱约传来的咳嗽声,搞得李进有些迷茫。 接近流民这一步算是完成了。 骆公绪给他的下一步计划,便是暗中挑拨。 这才是让李进有些茫然的地方,按骆公绪的说法,李进要儘可能的挑拨自己能接触到的所有人。 春谷县兵、城外流民、城中百姓…… 虽然不知道自家主公这个安排有什么用,但他也只能硬著头皮答应下来。 可如今……怎么挑拨却成了新的难题。 正在他纠结不已的时候,两个县兵已经完成了巡逻,走了回来。 “进哥,都巡逻完了,白灰完好,也没人在外面晃悠,没啥问题。”开口之人名叫王典,三人中数他年龄最小,但他也跟李进关係最近。 李进此刻也没空搭理他,隨意敷衍道:“行,那就休息休息,得后半夜才换人呢,困了可以先睡会。” 王典也没急著睡觉,而是坐在了李进身边,低声问道:“进哥,咱离得这么近,不会身染伤寒吧?” “咋?怕了?”李进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画线的时候伍老大都说了,这里是观察区,是不是伤寒还不一定呢。” 说著,他突然想起了骆公绪对他的安排,顿时计上心来。 李进故意顿了顿,装模作样地嘆了口气:“我跟你俩说,明府哪儿都好,就是心太软。” “心软?这是啥意思?”王典有些诧异,另一个县兵何三儿也有些奇怪地看向李进。 见成功挑起了二人的兴趣,李进心中暗笑,脸上却挤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你们看啊,这伙流民足足有一千来號人,咱春谷是不缺粮,可再多的粮食也架不住这么造吧?” “也就是咱家明府心善,还收留他们,要换做其他县令,恐怕赶都赶不及。” 王典和何三儿年龄不大,还算是比较单纯,听李进这么一说,虽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却始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见两人沉默,李进慢悠悠地继续说道:“我记得你俩也是逃难来的春谷吧?你想想,凡事逃难之人来了春谷,哪个不得养上一段时间才能出力干活?” 说著,他努了努嘴,用下巴指了指观察区:“你们也看到了,这些身染伤寒的流民身体更加孱弱,恐怕没有十天半个月都难下地。” 王典和何三儿对视一眼,心中却多了几分异样。 至少李进没说错,几乎所有的流民来了春谷之后都得养上一段时间才能下地干活。 毕竟他们是逃难来的,不是旅游来的。 一路上哪个不是飢十顿饱一顿这么过来的?身体差是很常见的事情。 而韩错为了让他们恢復的好一点,便特意让他们多休养些时日,免得伤及根本。 没想到,经李进这么掐头去尾的一说,反倒成了忽悠人的实证? 见铺垫的差不多了,李进往后靠了靠,將整张脸隱藏进了黑暗之中,悠悠开口: “我听说,春谷外围还有不少流民,若是他们也来討个接济,恐怕你我手里这些食俸……” “免不了被扣咯!” 此话一出,两人脸色骤变。 第22章 男人的通病 夜色幽深。 火把微微摇晃,噼啪声异常清晰。 火光下,王典和何三儿的脸忽明忽暗,似乎连表情也变得有些阴晴不定。 李进没有催促,整个人隱没在黑暗中静静地观察著两人的变化。 他刚才的那番话,让王典二人心头一震,王典刚想开口,却被何三儿用眼神打断,轻轻摇了摇头。 “进哥,这话恐怕有失偏颇了吧?”何三儿皱著眉,低声说道,“明府可从来没有剋扣过咱们的食俸,您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呢?” “哎!我可没说剋扣啊!”李进赶紧打断,眯著眼睛纠正了他的说法,“我说的是扣,並非是剋扣。” 扣? 剋扣? 何三儿有点懵了,却还是不愿让人詆毁韩错,硬著头皮道:“不管是扣还是剋扣,我反正是不相信明府会短咱们的钱粮。” “前阵子我娘生病,还是明府让医务署的先生免费看的,连抓药都没要钱,明府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流民苛待咱们?” 王典也急忙点头:“就是就是,上次我家塌了半间房,连木料都是明府拨的,一分钱都没花,明府待咱们不薄的!” 李进见两人上鉤,不慌不忙地从青石上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 “不薄?”他轻笑一声,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俩啊,还是太年轻……” “我且问你,春谷县的粮食是从哪儿来的?县衙的粮食是从哪儿来的?难不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弯腰看向两人,压低了声音:“咱们县兵又是谁养的?县衙!” “咱们的食俸都是从粮仓直调,春谷县的粮仓是多,可里头到底装没装满?是你王典亲眼见了,还是你何三儿进去看过?” 李进一把將两人搂住,在他俩耳边轻声说道:“粮仓的粮食就那么多,咱们吃吃喝喝定然是够了,可如今凭空多了一千多张嘴!” “別说吃饭,要不要治病?要不要抓药?要不要请人?”他托著两人的后脑勺看向前方,“这些棚子、民夫、哪一样不花粮食?” 王典两人沉默了。 他们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虽然两人都很確信韩错是好人,可李进说的这些,確实是他们从未想到的层面。 李进嘴角一勾,声音更加低沉:“粮仓吃空了怎么办?让明府自己掏腰包?你们是知道的,明府並非贪墨之人,单凭他那些食俸,熬粥都熬不了几锅。” “到头来,还得从咱们这些县兵官吏身上想办法。” 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顿,一把將两人撒开,一脸无可奈何道:“不过话说回来,明府爱民心切,有些许疏忽也无伤大雅。” “无非就是扣点粮食,咱们县兵毕竟是吃住全包,大不了每天少吃一口,凑合凑合也就过了。” 说著,李进抬头看向王典二人,露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笑容:“总不能……看著这些流民冻死饿死,是吧?” 他这话听著像是在替韩错说话,可落在王典二人耳朵里,却总觉得心里有些发堵,脸色有些难看。 尤其是何三儿,別看他平时不吭不哈的,其实他家里条件最差,不仅有个年迈的老娘,还有小他四岁的弟弟和小他七岁的妹妹。 自从加入县兵之后,虽说家中赋税几乎都免得差不多了,可架不住吃饭的嘴多,平日里那些食俸也都补贴给了家里。 一旁的王典也是脸色难看,虽说他加入县兵时间不算太长,可县兵里关於韩错的评价可是极高。 听得久了,王典也是打心眼儿里觉得自家县令不会做出剋扣食俸这种事情。 可李进刚才说的话又句句在理,他俩琢磨半天也没找到反驳的理由,这才让他心里有些没底。 李进將两人的表情尽收眼底,见如此容易便挑拨了两人,心中也不免有些得意。 看样子主公给的任务也並非太难,自己再努努力,爭取多找几个年轻县兵挑拨一二,说不定还能找主公领赏。 想到这里,李进故作平淡,拿起了靠在石头上的横刀:“行了,我去巡一圈,你俩就守在这里。” “话呢,反正我就说到这里,信不信由你们。等下月食俸一发,你们就知道我说的对不对了。” 说完,他顺手拿起一根火把,便沿著白线慢慢悠悠地朝黑暗中走去。 其实刚才那一番话,李进完全就是在胡诌八扯,他压根儿一点把握都没有。 即便食俸真的少了,他也一点都不在乎。 毕竟他还拿著骆公绪的好处,县衙的食俸多一点少一点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 李进不过是借食俸之事来给王典二人心底埋下一颗猜忌的种子,至少在下个月发食俸之前,两人肯定是心不在焉的。 跟自己值守的人心不在焉,他才有功夫去做其他准备。 李进走后,王典和何三儿对视一眼,却都没有开口,而是各自选了个方向走了几步,各怀心事地站起了岗。 与此同时,距离营地不远的帷帐之中。 “什么?考验程琚?”苏绕惊讶道。 就在刚刚,韩错让他平日里多多观察程琚,不仅掌握他的所有动向,最好还能了解到程琚跟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你小点声!”韩错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没错,就是考验。” “不是!明府,我应该没犯什么错吧?”苏绕苦著脸,满脸的沮丧,“好端端地怎么就要考验他呢?” 韩错也有些疑惑:“我考验他,跟你犯不犯错有什么关係?” “我没犯错您还要考验他?”苏绕一听,声音又高了几分,“我可都知道了!” “潁川程氏嘛,从小饱读诗书嘛,满肚子墨水,比我这个县丞水平可高多了!”他一屁股坐在了书案旁,酸溜溜道,“您想把我这个县丞拿了就拿了,您是县令,怎么著都行。” 苏绕扭头看向韩错,语气幽怨:“可不带您这样的,要提拔別人还让我给您考验……” 韩错被他这一手整的有些措手不及,哭笑不得道:“谁跟你说我要把你这县丞拿了?” “我考验他,是为了看他有没有异心,如果没有我才会考虑收为己用……” “您看!您自己都说了,收为己用!”还不待韩错说完,苏绕立刻出声,“都收为己用了,那不就是要把我拿了?” “我对您可是忠心耿耿啊!城南的阿霞果然没说错……” “喜新厌旧真的是每个男人的通病!” 韩错:“???” 第23章 高兴早了? “滚滚滚!瞎咧咧什么呢你!” 听到最后,韩错终於受不了了,將案上的帐册直接扔了过去,正巧砸在苏绕头上。 “我让你考验程琚,的確是为了收为己用,可我从来也没说过要拿了你的县丞,你一天胡思乱想什么?” 韩错话音刚落,彻底愣住了。 苏绕本想著自己又要被程琚取代不说,还被跟了多年的明府“殴打”,心里多少还有点委屈。 可韩错的话却让他一愣,合著不摘自己县丞的帽子? 苏绕默默將帐册捡了起来,眼巴巴地看向韩错:“提拔程琚,不会把我的县丞拿了?” “不会。” “打算提拔了程琚之后呢?” “也不会。” “那……以后都不会?” 见他越问越离谱,韩错眉毛一挑,笑骂道:“你跑我这儿混免死金牌来了?” “这县丞你要是做得好,自然没人会去动你,你要是做不好,就算我不动,別人就对你没有意见了?”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苏绕挠了挠头,訕笑著又凑到了韩错身边:“明府果然带我不薄,可您怎么想起要考验程琚了?” “你少拍我马屁!”韩错一挥手,完全不吃他那一套,“程琚能带著潁川百姓一路南下,这些人还都听他的,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別的不说,换做是你,你能把这一千来號人都治得服服帖帖的吗?” 苏绕心中一凛,回想起程琚与流民相处的种种,似乎这些人对程琚还真是十分尊敬。 这要是换了自己…… 苏绕立马摇了摇头,別说一路南下了,恐怕让这些人听自己的都难! 见他终於反应过来,韩错这才悠悠开口:“若程琚和老伍一样,武艺超群,身手极好,他能通过武力镇压降服这些人,倒也不奇怪。” “可他分明是个文人,手无缚鸡之力,难道你就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怪!还真奇怪!”苏绕点了点头。 “这就是为什么我让你去观察他,考验他。”韩错一口气將茶盏喝乾,“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能统领这些人,他到底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如果他没有异心,单凭他这等组织能力,別说你个小小的县丞,就算是坐我的位置也绰绰有余。” 苏绕一听这话,顿时大吃一惊。 他確实没想到,韩错对程琚的评价竟然如此之高! 韩错没有在意他的惊讶,语气骤然转冷:“可若是他本就是有备而来……” “这样的敌人,还是得以绝后患。”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属下明白。”苏绕轻轻点头,对於韩错的观点他非常认可。 虽然平日里苏绕总是大大咧咧的,但他並不傻。 相反,他其实挺聪明的。 相较於伍云召,其实韩错更喜欢苏绕。 苏绕和伍云召两人一文一武,正巧契合县丞和县尉的定位。 伍云召呢,属於典型的武將,除了训练打仗之外,几乎算得上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满脑子都是如何排兵布阵,如何保卫春谷。 真要说起来,若不是运输训练器物的缘故,恐怕最早发现密库的反而是苏绕,而不是他。 苏绕与伍云召又不一样,他是懒得动脑子。 他既没有忧国忧民的情怀,也没有报效家国的抱负,纯粹就是觉得跟百姓打交道比整天之乎者也有意思。 为什么只有苏绕才敢跟韩错吹牛打屁? 他不怕啊! 其实苏绕压根儿就不在乎自己的县丞身份,就连刚才那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都是装的。 他只在乎能不能跟著韩错。 身处官场,別看苏绕只是个小小的县丞,面对韩错他也不能直勾勾地问,只能通过插科打諢的方式来確认韩错的想法。 当然,他这点小心思,韩错自然是心知肚明。 也就顺水推舟,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两人沉默片刻,苏绕率先开口了:“明府,程琚的事,属下即刻就办,若有任何线索,定会第一时间亲自稟报。” 韩错点点头,刚想说话,却听帐外传来一阵脚步。 紧接著,帷帐门帘被掀开,原来是几个县兵带著刘仲合回来了。 两人见状,立刻起身迎了上去,韩错一把扶住了刘仲合:“刘先生,快过来暖和暖和,真是辛苦你了。” 此时,他的目光突然放在了刘仲合肩上的药箱之上。 苏绕看出来韩错脸色有变,赶紧將药箱取了下来,隨后立刻朝著几个县兵呵斥道:“怎么不知道帮刘先生背著药箱?这点事情还要教吗?” “不怪他们,是老朽不让他们背的。”刘仲合摇了摇头,搓著手说道,“刚才检查时,他们这些兵士一刻也没消停,忙前忙后,连口热水都没喝上。” 他拍了拍身边一个县兵:“虽是年轻力胜,可老朽也不忍心让他们如此劳累嘛。” 韩错闻言嘆了口气,亲自倒了几碗薑汤递给了刘仲合和几名县兵:“是我错怪你们了,先暖暖身子。这天寒地冻的,跑了这么久,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面对韩错的坦然认错,几个县兵面面相覷,一时间还有些不知所措,只得囁嚅著道了声谢,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 刘仲合捧著热茶捂了半天,才感觉冻得发僵的手指有了些微知觉。 他喝了一口薑汤,看向韩错:“明府,流民的身体情况,老朽已经都查清楚了。” “哦?情况如何?可还乐观?”韩错心里还有是有些没底,有些紧张地问道。 “经过核查,这批流民共有一千一百二十七人,根据老朽诊断,身染伤寒者有二百七十三人。” 刘仲合从怀里掏出来一卷竹简递给了韩错:“观察区纳进去四百余人,大多是受了风寒,还有些飢饿已久损伤脾胃的,整体情况不算太差。” 韩错面色一喜,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好!太好了!” 按刘仲合的说法,重症区加上观察区大约有七百人左右,剩下的四百来人都进了健康区,这肯定算得上是个好消息。 他笑了笑:“虽然一开始我就判断真正身染伤寒之人的数量不会太多,可毕竟伤寒传播迅猛,他们之中也有许多人身体不適。” “说实话,我以为至少得有一半人染了伤寒,没想到情况竟然比预想中好了不少,这下后续的治疗安排,咱们也能稍稍放心些了。” “非也。” 韩错正高兴呢,却听见刘仲合突然出声,顿时表情一僵。 此时的刘仲合脸上不仅没有半分喜色,反而眉头紧蹙,面露忧色: “明府,咱们……还是不要高兴得太早。” 第24章 火化 韩错心头一沉,沉声问道:“刘先生,何出此言?” 刘仲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了帷帐之中的其他几人。 韩错顿时会意,立刻用眼神示意苏绕。 苏绕正坐在一旁等著刘仲合解释,看到韩错的眼神,立刻起身来到了几名县兵身边:“怎么样?身子暖些了吗?” 几名县兵一愣,立刻点了点头。 见他们如此上道,苏绕也微微一笑:“天色不早了,想必伍县尉已经安排好了今晚的值守之事,你们若是没有安排,就早些回去歇著吧。” 如此明显的理由,县兵自然听得出来,纷纷放下陶碗,拱手告辞。 待所有人走后,韩错再次看向刘仲合,轻声道:“刘先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说无妨。” “你听听外面的风声。”刘仲合抬手指了指帐外,“再有不到一个月便是正旦了,这天……可越发冷了。” 此时,帐外寒风呼啸,吹得布帛振动,发出砰砰的声响。 韩错心思敏捷,顿时明白了刘仲合为什么说不要高兴得太早。 温度! “今夜气温骤降,寒风肆虐,比前些日子可冷了不少。”刘仲合搓了搓手,离火炉又近了一些,“身染伤寒者,高热不退,气弱体虚,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他面沉似水,直勾勾地看向韩错:“若是老朽估算不错,纵使有棚屋隔寒挡风,恐怕今夜也不会太平。” “至少……要去上二三十人!” “啥?!一晚上就要死二三十个?!”面对这个数字,苏绕彻底懵了,惊呼道。 “这还只是今晚!”刘仲合嘆了口气,“若是后面几天仍不转暖,死的人只会更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府,我建议还是早做打算,提前准备些棺木寿衣……他们也算是可怜之人。” 刘仲合的一番话,让帷帐之中气氛凝重。 韩错脸上的喜色也彻底消失,皱著眉思考著对策。 片刻之后,他轻轻吐了一口浊气,眼神坚定道:“棺木就不必了,所有因伤寒而死之人……” “尽数火化。” “啪嚓!” 此话一出,刘仲合嚇得一哆嗦,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带翻了桌案,几个陶碗摔了一地。 “明……明府,你说什么?火化?” 苏绕一听“火化”二字,顿时感觉一阵头皮发麻。他咧了咧嘴,给了韩错一个眼神表示同情后,便默默收拾起了地上碎渣,根本不想参与两人后续的对话。 要不是他知道自己跑了必然会被韩错狠狠收拾一番,苏绕是真想一走了之。 这可是火化! 韩错此时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也很清楚,別说是汉末了,就算是穿越前,也有一些地方保留著土葬的习俗。 更別提此时的主流葬式就是土葬,甚至说除了土葬之外,其他葬式都被称之为“异俗”,不仅死者饱受议论,就连亲友也会被旁人詬病。 自古儒家便认为人死之后要保证尸身完整、入土为安。 这也是为什么古代行刑之后,还有人专门负责把砍下来的脑袋再重新缝回去。 在这种风俗背景之下,也怪不得刘仲合反应这么强烈。 毕竟老爷子都六十二了,又是个医者,对於身后之事自然是习惯於遵循古训,一听韩错要实施火化,肯定是异常惊讶。 “不错,全部火化。”韩错瞪了苏绕一眼,脸色恢復了平静。 “明府难道不知此举意味著什么?”刘仲合没有明说,脸色难看地问道,“这可是悖礼不孝之举啊!” 韩错摇了摇头,踱步来到了帷帐门口:“刘先生,你是医者,我且问你几个问题。” 他转过身,看向刘仲合,语气平缓:“刘先生可知,我为何要分区隔离?” 刘仲合眉头一皱:“明府是在与老朽说笑?今日在城墙之上不是讲过吗?” “不错,我的確讲过,可我並非医者。若是从医者角度看待隔离之法,又是何解?” “何解?”刘仲合微微一愣,隨即脱口而出,“伤寒归根结底仍属疫气,疫气传染,病人自然需要独处。” “可隔离之法自古便有,又与火化何干?” 韩错点了点头,没有解释,而是继续问道:“那从医者角度,又当如何解释我让他们喝开水、吃熟食呢?” “这有何难?” “刚才老朽便说过,这些人飢饿已久脾胃受损,而生冷更是伤脾损胃之物,定然会加重病情,自当避免。” 刘仲合越说越不耐,他感觉自己现在跟韩错搞反了。 明明是应当是韩错解释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韙进行火化,怎么反倒自己给他解释起了隔离、饮食之类的东西? 韩错也看出了他的不解,微微一笑:“刘先生莫急,我非医者,但所用方法皆遂医道,火化之事当然也有我自己的看法。” “明府,老朽曾称你为医道天才不假,可火化一事,无关医道,此乃孝道。”刘仲合见他还是无动於衷,语重心长道,“此番潁川流民前来,明府所言所行確是无可挑剔,老朽也佩服得紧。” “可越是如此,越应当如履薄冰。” 他嘆了一口气,眼神中多了几分郑重:“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明府爱民心切我尚可理解,可若是妄改葬式,恐因得流民异心吶!” 经歷了这么几次接触,刘仲合是打心眼儿里喜欢韩错。 不管是他对待春谷百姓,还是潁川流民,都是实打实的想要为他们做些事情,而非从中牟利。 所以在选择葬式这件事情上,老爷子再三劝说,反覆提醒,就是怕他一意孤行,惹得眾人私下埋怨。 韩错也感受到了刘仲合的关心,郑重道:“刘先生,我选择火化,看似悖礼,实则顺境。” “凡是存在战乱、瘟疫之地,往往尸首眾多,寻常人进去转上一圈,也难免沾染些顽疾怪病,说得直白些,这便是疫气作祟。” “刘先生你刚才也说了,疫气传染,故病人需要独处。”韩错眼神坚定,认真道,“那我不禁要问,身染伤寒之人,难道死后疫气就会消散吗?” 这一下,刘仲合和一旁扫地的苏绕都愣住了,呆呆地看著韩错。 苏绕不必多说,他对医道可谓是一窍不通,可刘仲合可是个老大夫了,自然明白疫气不会隨著人死而消散的道理。 韩错见刘仲合陷入沉思,这才缓缓开口:“刘先生,若是土葬,尸体埋於地下,疫气便会隨著地气水脉继续传播。唯有火化,才能將疫气一举消灭,免得节外生枝。” “若是连活人都保不住,谈何死者安寧?” 第25章 古怪的才能 一夜无话。 当晨曦刺破云雾之际,整个营地却依旧浸没在一片阴霾之中。 刘仲合一语成讖。 后半夜气温骤降,重症区的病人病情持续加重,整个营地的所有人几乎都没休息好。 惨叫、呻吟、抽泣……悲戚的声音整整响了一夜! 营地首日,死亡…… 四十七人。 刘仲合站在之前就挖好的焚烧坑旁,神色有些落寞。 看著一具具裹著白布的尸体被投入烈火之中,他的眼里还是有几分复杂。 昨晚,韩错不仅跟他解释了为何要火化尸身,更是將此举摆在了保护生者的大义之下。 一番话下来,刘仲合连反驳都不好反驳,只能就此作罢。 浓烟裹挟著刺鼻的气味腾空而起,焚烧坑周围站满了人,就连远处的营地也有不少人隔著白线远远眺望。 刘仲合看著不断升腾的火焰,沉默了许久才长长地嘆了口气。 他看向一旁的韩错,拱手说道:“这其中……有多少人的挚爱亲朋啊!” “逝者已逝,生者为大,而明府此法,功在生者,这样看来,是老朽迂腐了,只想著入土为安。” 韩错不敢怠慢,也回了一礼:“刘先生深明大义,昨夜忙碌了一宿,功不可没。” 他看了眼焚烧坑,脸色也有些灰暗:“待此事了后,我打算在此地立一块义冢碑,將所有死者的姓名刻在其上,四时祭祀。” “潁川至此山高水远,也免得他们魂无所依。” 刘仲合点了点头,转身便朝著重症区走去,不再多言。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昨夜他尽心尽力忙了一宿,可死亡人数依然超过了他的预期,这让他心中不免也有丧气,只想再多做些什么。 接下来的三日,春谷县的防疫工作也渐渐步入了正轨。 分区隔离之法初见成效,进入健康区的人也只有不到三十人进入了观察区,甚至观察区还有数十个治癒之人重新回到了健康区。 在程琚的建议下,健康区的四百多人被分成了四十来个小组,不仅负责每日检查身体情况,还组织大家轮流打扫卫生,照看老人和小孩。 如此以来,民夫的压力大大减轻,原本的三百民夫已经减少到了两百人,主要负责观察区和重症区的衣食住行,就连巡逻健康区的县兵也减少了不少。 看到乾净整洁的营地,流民们也从最初的惶恐不安中慢慢平静下来,每天吃著热粥喝著汤药,脸上也多了几分生气。 帷帐之中,韩错正皱著眉打量著刘仲合报上来的医疗报告,苏绕掀开帘布走了进来。 “明府,对程琚的调查有些眉目了。” “这么快?”韩错有些惊讶,不留痕跡地將手中的竹简倒扣在案上,“什么情况?” 苏绕並没有察觉到他的动作,嘿嘿一笑:“这几日我趁著送饭送药的机会,跟健康区和观察区的几个百姓聊了聊,您还真別说,程琚这人还是有说法的。” “程琚虽然是个文人,可脑筋转的很快,不少次帮助他们化险为夷,这些人自然而然也就將他视作首领。” 根据百姓的反馈,作为教书先生的程琚並非酸儒,而是实打实的帮了他们不少忙。 刚出阳翟县的时候,他们被三百多兵痞追杀,老县令慌不择路,竟然准备带著大家朝毫无遮拦的平原逃跑。 此时,平日里不吭不响的程琚强行拦住了队伍,称一旦进入平原便是找死。 而后他带著大家钻进了具茨山,並让大家把铁器绑在身上,走一路敲一路,还用破衣烂衫製作了几杆旗帜,就插在林中,若隱若现。 有了这些举动,追击的兵痞还真被唬住了,愣是以为山谷內有埋伏,反而投鼠忌器不敢深入。 之后的几个月里,他用同样的办法成功脱身两次! 一路上,程琚不仅能看懂官府的舆图,还能通过脚商行踪进行路线选择,极大的保护了流民的生命安全。 “按你这么说,程琚还当真是个人才。”韩错微微点头。 別的不说,能带领流民安全逃生,就已经不简单了。 也难怪流民对他如此信服。 苏绕微微一笑:“明府,还不止呢!” “为了確保一路上他们不起內訌,他还定了三条铁律!” 他竖起三根手指,一板一眼地说道:“这其一,便是不准欺负老弱妇孺。” “其二,便是不得內斗。”苏绕看了韩错一眼,语气也变得郑重了些,“其三嘛……不得劫掠过往百姓!” “违者,即刻驱逐!” 听到这里,韩错心中一震:“程琚竟然还立了这样的规矩?” 苏绕点点头:“听他们说,最早根本没人把他这三条规矩当回事,有一次,几个汝南的壮汉抢了一个寡妇的粮食。” “程琚听闻之后,硬是带著阳翟的几个年轻小伙把那五个壮汉抓了起来,不仅当眾鞭打,而后还真的將几人驱逐了。” 苏绕给自己倒了杯茶,舒舒服服地灌了一口:“当时老县令还说现在正缺人,打一顿就行了,若是真驱逐了,不是把他们往死路上逼吗?” 韩错一愣,心想这老县令倒是挺心善,可他忘了“人善被人欺”这个道理。 此等乱世,若是一味的心善求稳,必然会被人吃得连渣都不剩,更別提他们本就是无家可归的流民。 想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了在春谷苟了几年的自己。 似乎“人善被人欺”这句话……也能对自己说? 韩错嘴角一勾,看向苏绕:“程琚怎么说?” 苏绕清了清嗓子,模仿著程琚的嗓音道:“如果我们连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保护不了,那我们与那些乱兵贼匪又有何区別?” “您听听,这话说的!”他咂了咂嘴,“反正这么扫听了一圈,程琚也確实是做了不少事情,要不然也不会让他们如此尊敬。” “而且,程琚从小便在阳翟,在一些老人眼里也算是知根知底,似乎没什么大问题。” 韩错微微一笑,却摇了摇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我且问你,程琚本是阳翟县一个不见经传的教书先生,虽是土生土长,可在逃亡路上所展现出来的才能,岂是一个教书先生能够具备的?” 苏绕脸上的表情一僵,若有所思地看向韩错:“那您的意思是……他还有所隱瞒?” “非也。”韩错又摇了摇头。 “不好说有没有什么隱瞒,但目前来看他的存在对春谷暂时没有威胁,只是我们依然不能放鬆警惕。” 苏绕点了点头,却发现韩错脸色忽然变得有些难看。 就在刚刚,沉寂几日的系统再次发出警报: 【检测到辖区內出现流民群体,请宿主立即处理!】 第26章 反覆 韩错猛然起身,桌案被他直接带翻,发出一声巨响。 苏绕被他嚇了一跳,赶紧问道:“明府,您这是……怎么了?” 韩错脸色难看,眉毛都拧成了麻花。 怎么回事?! 怎么还有流民?! 自己刚刚接手了一千来个流民,伤寒还没得到控制,怎么又来了? 没错,虽然刘仲合这几日都在营地奔波,可伤寒仍未得到控制! 整个营地之中,伤寒的发展呈现出了诡异的两极分化。 观察区中,大多数人在服用了刘仲合配置的汤药之后,轻微发热和其他病症已经得到了缓解,陆陆续续被分到了健康区。 可重症区却是一片惨澹。 儘管刘仲合带著十来个学徒尽心诊治,韩错也命令苏绕全力配合,甚至还利用粮食换取了不少药材,却依旧没能阻挡死神的到来。 短短三天,重症区里已有八十七人不治身亡! 要知道,这几日天气略微转暖,就连刘仲合也觉得有些蹊蹺。 不仅如此,每天都还有新的病人从观察区转移到重症区,少则三五人,多则十数人,累积人数已经达到了四十多个。 刚才韩错悄悄扣起来的竹简,便是最详细的病人数量。 苏绕来之前,韩错正百思不得其解。 分级隔离不仅切断了三个区域互相之间的联繫,也最大程度上阻断了伤寒的传播。 按理说,新增的伤寒患者应该一天比一天少才对,可眼下的情况却和预期截然相反。 在韩错的记忆中,伤寒的潜伏期应当是三到七天,而这些新增的病人却是在第二天才出现症状。 这也就意味著,新增患者的感染时间……有可能是在分级隔离之后!? 面对这种匪夷所思的结论,韩错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 难道说自己的分级隔离做得还不到位? 可这几天他每天都亲自巡视,苏绕虽说有些跳脱,可对於他的安排还是非常上心的,隔离措施做得相当到位。 为了確保流民乱跑,苏绕还用篱笆將三个营区一一围了起来,四周有均有县兵把守,任何人不得进出。 食物和饮水也都是由民夫统一配送,交接的时候都是你不见我,我不见你,根本不存在相互接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散白消毒也落实的很彻底,整个营地这几天都飘荡著一股子酒味…… 按理说,在韩错和刘仲合的努力之下,不可能出现这么大规模的感染。 本来韩错还在思考是不是有人暗中捣鬼,可眼下系统的警报却让他感觉头疼不已。 营地大规模感染的原因还没找到呢,现在又来了一波流民? 这简直是雪上加霜! 现在整个春谷县都在为了控制伤寒而全速运转,別说苏绕了,就连韩错本人这几天加起来也才睡了几个时辰。 眼下这批不知来歷、不明人数的流民一到,极有可能引发新的恐慌! 想到这里,韩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將桌案重新摆正,从一旁取下舆图,在案上摊开。 而韩错的举动,却让一旁的苏绕一头雾水。 刚才还一惊一乍的,怎么现在又看上舆图了? 还不等他想明白,韩错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苏绕,你立刻去把老伍叫来。” “喏!”苏绕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嘛,应了一声便跑了出去。 不多时,气喘吁吁的苏绕便带著伍云召走了进来。 “明府,您有事找我?” 伍云召刚开口便被韩错挥手打断:“老伍,你即刻调动四百县兵前往各处城门,若有可疑之人,尽数拦下!” “可疑……之人?”伍云召眨了眨眼睛,偏头看了苏绕一眼,显然没能理解。 苏绕也耸了耸肩,表示自己毫不知情。 韩错眉头一皱,他自知有些心急,可自己总不能明说有流民要到了吧? 他顿了顿,沉声说道:“刚才我心中突然发慌,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这种感觉也只在这次潁川流民来时发生过。” “虽然不敢肯定是否真的有什么变故,可眼下还是小心为好,就当我多疑吧。” 苏绕和伍云召对视一眼,俩人都有些发懵。 心里发慌? 自家明府什么时候还有这种未卜先知的能力了? 不过伍云召也没有多想,朗声应道:“喏!属下这就去办!” 他走后,苏绕杵在帷帐角落里,默默观察著来回踱步的韩错,心里有些奇怪。 跟隨韩错数年,他还真没见过韩错这般模样,哪怕当时春谷穷得都揭不开锅了,韩错也是每天都干劲十足。 但他不知道的是,自从逼退周瑜之后,韩错心中已经默认春谷县的消息瞒不住了。 之前他藏的好,县城之中的一万来人他还能护得周全。 现在他藏不住了,一举一动自然都要考虑到百姓的安危。 一开始,韩错的行为动机都跟系统有关,怎么能提高居民满意度他就怎么干。 一来二去,春谷百姓吃得饱穿得暖,对他也越发推崇、越发尊敬,而韩错的想法也慢慢开始转变。 从东汉到三国,全国人口从5000多万锐减到了700多万,降幅超过80%! 而这其中死伤最多的便是平民百姓。 感受到这些百姓生活不易之后,韩错也开始思考,有了系统的自己…… 是不是可以再多做些什么? 正当韩错思绪纷飞之际,春谷县以东不足十里的地方,一行缓缓移动的人影,显得十分寂寥。 领头之人名叫裴观,年近三十,身形魁梧如松,腰间还挎著一柄环首刀。 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虽然已经多日未曾吃上一顿饱饭,可还是挺直腰杆,一双虎目锐利地打量著四周。 裴观身后紧紧跟隨著两百多个兵卒,他们衣衫襤褸,不少人身上还缠著布条,洇著丝丝血跡。 甚至还有几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半大孩子,一声不吭地跟在大人们身后。 若伍云召在此,便能轻易判断出这是一伙溃兵。 可与寻常的溃兵不同,这支队伍虽然狼狈不堪,却在行进中依旧保持了秩序,就连手中的残刀断枪都擦得鋥亮,小心翼翼地掛在身上。 “都尉,”一个大汉凑到裴观身边,声音沙哑,“前边就是春谷地界了,您看,那边还有炊烟。” 裴观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视线尽头隱约有一座城池轮廓,裊裊炊烟连成了一片。 他扫视四周,虽说周围田地了已经没了庄稼,可却依然被打理得乾乾净净,显然有人精心照顾。 裴观乾裂的嘴唇动了动,紧绷了几日的神经终於稍稍放鬆。 他鬆了口气,抬手搓了搓冻得生疼的脸: “终於……到了!” 第27章 离谱的传闻 远处的城池轮廓,引得裴观身后的队伍发出一阵骚动。 “总算是到了……也不知道这春谷和那些人说的是不是一样?” “应该假不了,你看那城池,离著这么远都能看见轮廓,离近了还不知道有多大呢!” “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方睡上一觉,折腾了这么久,真是乏了。” 裴观並没有阻止他们的议论,他知道,自己这帮兄弟已经压抑了太久了。 若非他的决策失准,这些人说什么也不会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裴观本是汝南郡的都尉,董卓乱政之后,他便带著手下兄弟起兵討伐,跟著孙坚一路打到了洛阳。 而后联军內訌,各路诸侯刀兵相向,互相攻伐,裴观不愿对昔日同袍出手,便也只能跟著孙坚南征刘表。 可世事难料,孙坚竟然中伏身死,而他的队伍也在一次混战中被徐荣击溃,死伤大半。 裴观带著残部辗转千里,本想回汝南老家,却发现家中早就被黄巾余党洗劫一空,父老乡亲几乎是死伤殆尽。 经歷了种种变故之后,他们的一腔热血也凉了三分。 裴观等人也都称得上是忠义之士,就算沦落至此,他们也不想再投诸侯、也不想落草为寇。 被逼无奈之下,裴观只得收拢乡亲,再次带著残兵启程向东,以图在江东寻得一隅安身。 “都尉,咱们一路跋涉,也断粮三日了。”刚才的大汉再次开口,他是裴观的副將,名叫汪賁,“咱们是不是……先去求见一下韩县令?” 裴观点了点头,沉声说道:“传令下去,全体整顿仪容!” “我们是过来投奔的,不是来闹事的,不能失了礼数,更不能给韩县令留下不好的印象。” “是!”汪賁抱拳领命,立刻转身传达。 士兵们本就心情激动,在裴观的命令下更是马上行动起来。 他们互相整理衣衫,小心翼翼地將武器用破布包了起来,避免误会。 就连几个受伤颇重的兵卒也在同伴的搀扶下挣扎著挺直了腰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见兄弟们调整好了状態,裴观深吸一口气,率先迈开了步子,朝著春谷走去。 两百多名兵卒紧隨其后,在空旷的野地里缓慢前行。 其实裴观此时心里还有些没底。 他並不知道传闻中的春谷是否粮草丰足,也並不清楚这个所谓的县令韩错是否亲和贤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作为不被人待见的兵子,他们却是为了心中对错是非而战,即便眼下已经沦为败军之师,裴观等人却从没想过欺压百姓。 虽然不知道韩错是否会接纳自己这些人,可自己这帮兄弟的状態已然到了极限,春谷就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无论如何,裴观都必须试一试。 当他们距离东边城门不足五里的时候,伍云召提前安排的探子便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踪跡。 听完探子的回报,伍云召默默地看向苏绕:“老苏……这……算是可疑之人吧?” “???” 苏绕一脸难以置信,伸手摸了摸他的脑门:“老伍你值夜班把脑子值丟了?大中午的来了一堆伤兵,这还不算可疑之人?” 伍云召訕笑两声,立刻安排手下前往北门稟报韩错,並调动县兵来到东门驻防。 等韩错急急忙忙赶到东门之时,裴观等人距离春谷仍有三里。 得知可疑之人尚未接近,韩错倒也不急,好整以暇地来到城楼之下,负手而立,静静等待。 伍云召手按长刀,目光锐利,就站在他身侧境界。 为了確保韩错的安全,他足足安排了三百县兵藏匿於城门两侧及城楼之上,只要他一声令下,定能护得韩错周全。 “明府,”伍云召往前走了几步,低声说道,“可疑之人约有两百余人,虽衣衫襤褸,却半数带刀,行伍不乱,绝非寻常流民,属下估计……应当是些见过血的兵士。” 韩错微微頷首,並没有说话。 其实他心里也正犯著嘀咕。 短短数日,两拨流民接踵而来。 先是伤寒,后是兵卒,没有一个好对付的。 如今春谷粮產虽丰,可他早就在城中下了封口令,严令城中百姓向外传递消息。 以韩错的威望,这些百姓自然是满口应允,不会出什么岔子。 救济程琚等人之事,他也从未隱瞒,如实向城中百姓进行了解释。 虽说春谷倒不是给不起这一千多人的粮食补给,可百姓也不傻,不可能把这种消息对外散播,引得更多人覬覦。 韩错心中一沉。 难道……这就是周瑜的后手? 就在此时,裴观等人已经走到了城门百步之外,他大手一挥,身后兵士令行禁止,即刻停下。 裴观先是將腰间的佩刀解下,双手捧起,这才向前走了几步,朗声开口: “在下汝南裴观,本是破虏將军孙文台麾下都尉。” “听闻春谷县令韩君贤明仁政,不仅开仓放粮救济四方,又招贤纳士不问出身,特带麾下兄弟来投!” “裴观愿效犬马之劳,供韩君驱策!” 一番话说完,韩错脸上的风轻云淡全没了,只剩下一脸愕然。 就连身侧的伍云召和苏绕也大眼瞪小眼,忍不住瞟了他好几眼。 开仓放粮?救济四方? 春谷七个粮仓都塞得满满当当,马上还有三个粮仓投入使用,城中百姓家家户户吃饱喝足不假,可从来没听说过开仓放粮救济四方之事啊? 至於招贤纳士、不问出身就更是扯淡了! 自家县令自从逼退周瑜之后那叫一个小心谨慎,就连潁川教书先生程琚都探查了多日,谈何不问出身? 不是。 这裴观到底是从哪里听的消息啊? 这说的是韩错吗? 裴观说完之后便立於原地静静等候,可等了一阵也没听到对方回应,心里正纳闷儿呢,身后的汪賁凑了上来:“都尉,这春谷……不简单。” 裴观暗自点头,从临近城墙之际他便观察到了春谷的奇特之处。 自汝南一路走来,见惯了饿殍遍地、尸横遍野的他们,哪见过几座如春谷般难以攻破的城池。 更別提上面密密麻麻的防御工事,简直令人心惊! 门前的韩错眨了眨眼,突然回神,可刚要开口,脑海之中却再次传来一阵刺耳的警报! 【检测到辖区內存在敌对势力,请宿主立即处理!】 第28章 信使来访 韩错瞳孔骤然一缩。 敌对势力? 他眉头微蹙,眼神锐利的扫过裴观等人,心中疑心大起。 按道理来说,系统的警报是不会出错的。 可接连两条警报之事却也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的。 先是流民,又来敌人…… 难不成是裴观等人之中存在敌人? 眼前这些伤兵虽然颇有些气势,可一个个面黄肌瘦,一看就知道他们已经饿了数日,並非刻意偽装…… 难道还有其他敌人?! 想到这里,韩错眼眸半眯,將心中杂乱的思绪强行按下,不动声色地朝前走了两步:“原来是裴都尉,久仰大名!” “孙破虏討董之功,天下皆知,可惜英年早逝,实是可惜。” “不过裴都尉能来我春谷,不仅是韩某之幸,也是春谷之幸啊!” 不管春谷开仓放粮的消息是谁散播出去的,韩错都暂时没有功夫去处理。 根据系统的尿性来看,预警的流民和敌人应该並非是同一拨人,也就是说,裴观等人大概率是实打实的流民。 见韩错回应,等了许久的裴观总算是鬆了一口气,脸色一喜,拱手说道:“韩君谬讚了!” “裴观兵败流离,无家可归,蒙韩君不弃,愿收留我等,我等兄弟必当肝脑涂地,以报韩君大恩!” “裴都尉言重了。”韩错温和一笑,忽然计上心头,隨即话锋一转,“只是不巧,前些日子春谷接纳了一批潁川流民,他们身染伤寒,病情严重。” “虽已进行了控制,可城內依然不便接纳大批人员入城,还请裴都尉见谅。” 此话一出,裴观脸上的笑容一僵,身旁的汪賁顿时怒目而视。 这什么意思? 刚才还说我们来了是春谷之幸,现在又说不让我们进城? 耍我? 裴观忽然抬手,制止住了身后兵士的骚动,一双虎目忽然转向韩错,声音也低沉了几分:“韩君这是……不愿收留我等?” “哪里的话,怪我怪我,词不达意,让裴都尉误会了。” 韩错连忙摆手,笑著解释道:“伤寒之事非同小可,一旦感染,不仅害了诸位兵士,也难免会连累城中百姓。” 他顿了顿,伸手指向了几名受伤颇重的兵士,诚恳道:“诸位兵士长途跋涉,这几名好汉更是身负重伤,我想裴都尉也不想拿自己的兄弟性命去赌吧?” “你这县令,说东说西,究竟是何意!” 话音刚落,正主还没说话,一旁的汪賁倒是忍不住了,扯著嗓子吼了一句。 裴观立刻瞪了他一眼,对著韩错拱手道:“属下无理,韩君莫怪。” “可韩君之意我却不甚明白,既愿收留我等,又不让我等进城,难不成韩君是想让我等在城外驻守?” 韩错微微一笑,正色道:“实不相瞒,我打算將裴都尉等人安置於北门流民营地之外。” 他简单解释了一下整个流民营地的分级隔离制度,强调道:“伤寒之事,裴都尉大可放心,你与流民分区而居,互不打扰,必然无虞。” “再者,目前春谷医者几乎都在流民营地,诸位兄弟身上的伤,处理起来也方便许多。”说著,韩错指了指他身后的几名伤兵,“待伤寒事了,医工逐一查验之后,再迎诸位入城。” 其实这个决定是韩错临时想出来的。 他这几日坐镇北门,城东太远,监视起来也有些麻烦。 虽然无法確定裴观等人里到底有没有敌人,但留在身边总能多一些判断的机会。 而且,北门外的流民对自己印象极好,人心稳固。 把裴观放在那里,既能让他们互相掣肘,也能观察一下这些兵士的真正实力,一举两得。 听完韩错的话,裴观明显有些诧异。 说好听点自己是个都尉,说难听点也就是一帮败兵罢了。 谁知道韩错对自己看上去还有些客气? 不仅给自己解释了为何不得进城,还把自己这帮兄弟安置在了距离医者较近的北门? 至於伤寒不伤寒的,裴观倒不是很在意。 韩错都说了分区而居,要真是离得太近,他们还不能自己挪挪窝吗? 想到这里,裴观心中打定主意,躬身应道:“一切全凭韩君安排。” “好!” 韩错笑著点点头,转头对这伍云召使了个眼色:“伍县尉,你带一百五十个兄弟,护送裴都尉等人去北门安置。” “喏!”伍云召抱拳领命,不留痕跡地点了点头。 所谓“护送”,不过是怕裴观等人闹什么么蛾子,一百五十个县兵,也足够看住这两百多人了。 “苏县丞,你先去北门,在健康区一侧给裴都尉找个合適的地方,不得剋扣每日粮食配给,务必让刘先生去一趟,给几位兄弟诊治一番。” “喏。”苏绕点头回应。 安排完裴观之事,韩错刚想开口,却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只见裴观等人身后,漫天尘土飞扬而起,赫然是一队骑兵! 头里一人身穿锦缎劲装,腰佩长剑,身后还跟著四个挎刀的兵士。 这般组合倒是让韩错微微一愣。 为首之人究竟是什么身份,竟然还有四个轻骑跟著? 要知道,冷兵器时代的战马可是非常重要的战略资源,骑兵队伍不仅造价高昂,而且难以训练,一旦数量不足或是装备不精,都难以发挥骑兵的作用。 虽说春谷县粮食不少,真想养活一支骑兵队伍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盐铁之物虽是民营,大批採购也难免引人注意,尤其是春谷这边小县,若是盐铁需求激增,更是扎眼。 说起来,春谷县的城墙扩建也才刚刚完成不到三个月,消息还没传开呢,周瑜就来了。 刚把周瑜得罪了,潁川流民又到了。 潁川流民的伤寒之事还没处理明白呢,孙坚旧部裴观又带著人过来投奔。 哦对,还有眼前这帮组合怪异的骑兵队伍…… 这两天韩错都忍不住在思考…… 是不是这城墙一修,断了春谷的风水? 城墙没立起来之前,春谷县几年都看不到几个兵,除了周边有些流匪,治安好得都没话说。 怎么城墙一立起来,各种牛鬼蛇神就都来了呢? 正当韩错沉思之际,眼前的骑兵已经径直衝到了城门之下。 为首之人勒马急停,一脸倨傲地对著韩错喝道: “我是九江郡都尉李丰大人的信使,速叫你们县令韩错出来迎接!” 第29章 你管这叫流民营? 此时,东门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韩错的身上。 这九江郡的信使…… 怎么跑到丹阳郡来了? 还指名点姓找韩错? 面对眾人的目光,韩错並未理会,迅速调整好了情绪,拱手说道:“我就是韩错,不知信使有何贵干?” 信使上下打量了韩错一番,也不下马,隨意行了一礼:“韩错是吧?我乃九江郡都尉李丰大人麾下信使,我叫马孝。” “奉李都尉之命,特来商议要事……” 说著,马孝扭头左右看了看,神情不满道:“韩县令,都尉的要事……难道就在这里谈?” “这就是贵县的待客之道吗?” 此话一出,苏绕和伍云召顿时色变,看向马孝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慍怒。 韩错脸色不变,其实人家这话也没错。甭管是不是本郡的都尉,只要是个正儿八经的都尉,那就比自己这个小小的县令官大。 当然了,裴观这种不算…… 都尉秩比二千石,虽比起太守地位稍低,可架不住人家有独立领兵权。 有些边郡不仅有都尉,还依照地区方位设置多个防区,由部都尉分辖,各自领兵。 如此一来,不同的都尉统兵数量也不尽相同,但至少也有个两三千人,多的可能超过万数。 韩错也不过秩千石,和李丰差著好几级,也难怪马孝有恃无恐、囂张跋扈。 不管怎么说,人家毕竟是都尉的信使。 “信使莫怪,是我唐突了。”韩错神色平淡,伸手虚引,“还请移步北门帷帐一敘。” “帷帐?” 马孝眼角一抽,嗤笑一声,“外界都传你春谷粮產丰足,百姓安居,说你韩错勤政贤明,体恤万民。” “怎么?一心扑在百姓身上,连县衙都没给自己修上一座?” 其实马孝此时已经有点骑虎难下了。 他们一行刚到春谷门口,那灰白的城墙就让他心中震惊不已。 且不说这材质为何物,就连寿春的城墙也不见得有春谷的高! 本想著拉大旗作虎皮,打著李丰的名號嚇唬嚇唬守城兵卒,也给自己壮壮胆。 谁知道好死不死的,春谷县令竟然不在县衙,反倒在门口杵著!? 话也喊出去了,名號也打响了,总不能再收回来吧? 作为信使,他代表的可是李丰的脸面,若是折了面子,恐怕回去也没好果子吃。 所以,马孝虽有些麻爪,只得硬著头皮继续充大。 他的一番嘲讽虽然对韩错没什么用,但却能引得苏绕和伍云召一阵怒目相视。 只见苏绕帐册一合,单手叉腰,张嘴就来:“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传闻,在这乱世之中,若真有何地粮產丰足、百姓安居,恐怕都藏著掖著不肯外传吧?” “反倒是信使大人听信谣传,可別影响了李都尉,咱们做下属的,还是要学会分忧啊!” “苏绕,休要无理。”韩错心中偷笑,脸上却微微皱眉,沉声喝止。 他看向脸色涨红的马孝,微微拱手:“近来针对春谷的种种传言,皆为夸大。” “短短数日,足有上千流民抵达春谷,其中还有身染伤寒者,为保百姓周全,眼下不便进城,还望信使见谅。” 既然有嘴替,韩错也就没必要咄咄逼人了,顺道儿给了马孝一个台阶下。 说完,他也懒得等马孝再回话,对著伍云召挥了挥手。 伍云召本来就因为马孝懟韩错憋著火,一看见他的手势,將脖子上的铜哨取下,用力吹响。 “嗶嗶嗶嗶嗶——!” 尖锐的哨声顿时嚇了裴观、马孝等人一跳。 他们哪里见过这么响的哨声? 汉末压根儿就没有金属哨,大多是用骨头、竹片製作的简易哨,传音距离不远,往往只能作为辅助手段。 几人还没从哨声中回过神来,只见城门之上的箭垛之中顿时涌出几队守兵。 紧接著,门洞两侧的营房木门被直接撞开,身著统一墨色短打的县兵鱼贯而出,他们行伍整齐,步伐不乱,每个人都装备齐整,没有丝毫喧譁嘈杂。 眨眼之间,两百名县兵已经在东门前列阵完毕,將马孝裴观等人死死夹在了正中间! 眼前的一幕,不仅让裴观、马孝等人脸色骤变,就连马孝胯下的战马也有些受惊,不安地刨著蹄子。 作为李丰的信使,马孝自然是见过精兵强將的。 別看眼前这些县兵身无片甲,但其军容军纪可是实打实的嚇了他一跳。 九江郡的寻常郡兵绝没有这等军容,就算是李丰的亲卫……似乎也略有逊色。 见自己的计划得逞,伍云召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容,语气生硬道:“诸位,请吧。” 韩错笑了笑,也没有点破伍云召的小心思:“马信使,眼下春谷流民眾多,诸事繁杂,北门帷帐也是我平日办公之地,足以我等商议要事。” 他微微一顿,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马孝,淡然道:“若是信使觉得不妥,那便只能委屈你在这东门处,当著我这两百弟兄的面,说说李都尉的要事了。” 想明白前因后果,马孝也自知有些理亏,嘴上却不肯示弱,轻哼一声:“行了行了,帷帐就帷帐,免得耽误了都尉的大事。” 韩错微微点头,转身便率先朝著北门而去。 伍云召一挥手,两百名县兵里自动留下了部门驻守东门,其余人则一路“护送”著马孝、裴观,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此时,几人心思各异。 裴观本就是诚心投靠,见韩错底蕴深厚,自然心里没有多少惊恐,只是有些担心自己这些弟兄究竟有无用武之地。 而马孝就不一样了,他现在都快把肠子悔青了。 也不知是谁传出来的消息,说韩错是个勤政贤明的软柿子? 他侧著头看了看身后严阵以待的两百多名县兵,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这他娘的算什么软柿子? 恐怕李都尉交代的事情…… 没那么容易了。 几人怀揣著各自的小心思,一路行至北门外。 刚看到城外的营地,裴观、马孝更是心头一震。 你管这叫流民营? 与印象中的流民营不同,眼前的流民营地秩序井然,没有丝毫混乱。 整齐的篱笆將整个营地分割成三个区域,服饰一致的县兵穿插巡逻,一旁还有专门熬製汤药的场地。 其中的流民也与以往不一样,虽依旧面有菜色,可每个人都在忙著自己的事情,见到韩错到来,还纷纷抬起头笑呵呵地打著招呼。 马孝张大了嘴,一脸的难以置信。 这和那些脏乱不堪、臭气熏天的流民营完全不一样,可以说是一点异味都没有! 不对,真要说起来…… 这地方怎么一股子酒味儿啊?! 第30章 周氏之言,便是王法! “裴都尉,这边请。” 伍云召朝著裴观点了点头,伸手虚引。 他现在才没空理会他们的震惊,甚至因为马孝刚才对韩错的顶撞,伍云召现在都还没完全消气。 裴观跟著他来到健康区一旁的一片空地,几个民夫正推著木材茅草紧锣密鼓地製作著棚屋。 “这里就是你们的暂时驻地。”伍云召指了指忙碌的现场,“按明府的要求,民夫会儘快完成棚屋的搭建,今天你们就能住了。” “医务署的刘仲合刘先生正在诊治伤寒,稍晚些会过来给你麾下兵士诊疗,还要麻烦裴都尉提前通知一下。” “不麻烦!不麻烦!”裴观一听,赶忙摆手,“承蒙韩君不弃,我等已是非常感激了,怎么敢说麻烦二字!” 伍云召笑了笑,也没多说什么:“既然来了春谷,裴都尉也可以改改称呼了,韩君一词,还是稍显客套。” “同为行伍之人,我就不多说什么了,但裴都尉切记,不得隨意入城,不得隨意跨区,这可是眼下最重要的规矩。” 裴观郑重点头,拱手说道:“伍县尉放心,我定会约束好手下。” 伍云召点了点头,命剩下的县兵前往流民营地准备换班,自己则带著十余亲卫来到了帷帐门口。 帷帐之中,韩错与马孝也是刚刚落座,苏绕为几人倒了盏热茶后,便乖乖站在了韩错身后。 韩错轻轻抿了一口,便將目光落在了马孝身上:“马信使,不知此地能否商討要事?” 马孝脸皮一抖,心想这个小县令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只要无旁人,便可商谈。”他轻咳一声,装作平淡地说道,“今日我来,是奉李都尉之命前来征粮的。” 此言一出,韩错和苏绕都有些发懵。 这几天真是他娘奇了怪了…… 怎么谁来春谷都是奔著粮食来的? 先是流民救济,又来一批败兵投奔,怎么连都尉都跑来征粮了? “征粮?”韩错眉头一皱,立刻问道,“为何征粮?” 对於他的反应,马孝倒是没有意外,脱口而出:“自然是为了討伐山越。” 韩错眉头一挑,討伐山越这个理由倒也常见:“那要征多少呢?” 马孝神色淡然,伸出五根手指:“五千石。” “三日之內,装车送往九江郡歷阳县。” “夺少?五千石?你怎么不去抢?!” 韩错还没说话,一旁负责钱粮调拨的苏绕倒是彻底发了飆,这一嗓子差点给马孝嚇跳起来。 苏绕语速极快,甚至连韩错都没拦住:“我说马信使,你怕是搞错了吧?五千石粮食,你知道整个春谷一年才產多少粮食吗?” “你嘴一张一闭就是五千石,你考虑过春谷百姓怎么活吗?你考虑过我怎么活吗?” “你……”马孝刚想说话,却不料苏绕比他更快。 “別你啊我的,还让我们给你送到歷阳?从春谷到歷阳二百多里地,又是山路又是水道,费时费力不说,其中还有山越势力盘踞,粮食丟了你负责?” 马孝一听这话,顿时急了:“我负什么……” “我管你负不负责!”苏绕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脖子一伸,“再说了,春谷县隶属丹阳郡,不归九江郡管辖,李丰也只是九江都尉,凭什么来我们这里征粮!?” 苏绕一番话从头说到位,不仅没给马孝插嘴的机会,就连韩错也没有任何打断他的机会,俩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等他说了半天! 关键是……听了一圈下来,苏绕这个嘴替还真是一句没说错,甚至连韩错都觉得没什么需要补充的地方。 他也能理解苏绕为什么如此气愤。 今年春谷县存粮有三十多万石,按理说五千石,给了就给了,也算不得什么伤筋动骨的大事。 实际上,帐不是这么算的。 潁川流民一千多人,一旦伤寒之事继续恶化,等到两三个月之后的春耕,恐怕这些人都没办法参与农事,还得继续养著。 就按每人每月一石粮食来算,光潁川流民就要去掉两三千石。 別忘了,老人小孩和壮劳力的食量是不一样的,更別提还有那些帮忙的民夫、新招的县兵以及需要加紧建设的水磨房…… 这些种种加起来,其实三十万石粮食还真不多! “凭什么?”马孝连著被苏绕噎了几次,脸色也明显难看了不少,“就凭丹阳太守周昕是九江太守周昂的大哥!” “两郡太守本就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李都尉奉九江太守之命征粮,便是奉丹阳太守之命!” 此时他也明显上了头,被韩错嘲讽两句就算了,自己竟然还让一个小小的县丞逼得无话可说,真是奇耻大辱! 马孝冷哼一声,目光转向韩错:“韩错,这五千石粮你要是敢不给,就是抗命!届时你这县令也不用当了!” 听到他的威胁,韩错自然是不为所动,脸上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马信使,稍安勿躁。” “春谷的现状你也看到了,並非是我不想给,实在是数量太多,小县无能为力啊。” “无能为力?”马孝见他態度稍软,顿时支棱了起来,指著外面骂道,“无能为力你还养这么多流民?” “李都尉要粮保境安民,你反倒推三阻四,把粮食都给了这些贱民!我告诉你韩错,这粮你若是不给,下次来的,可就不是我了!” “狗屁!”韩错一听“贱民”二字顿时怒不可遏,“流民就不是大汉子民了?身为县令,韩某賑济百姓,何错之有?” 马孝抱著膀子嗤笑一声:“有没有错,你说了不算,我也说了不算,得李都尉来判断。” “三日之內,若是看不到五千石粮食,李都尉將会亲自带兵前来!” “到时候……若真是踏平了你这小小的春谷县,恐怕就不是几千石粮食的事了!” 韩错眼神骤然转冷。 一个小小的信使竟然敢堂而皇之的说出“踏平春谷”这种话,且不说李都尉到底有没有这个实力。 难道这上万条人命在他们眼里,还比不过几千石粮食? “李都尉若真是率军前来,难道不怕被扣上擅兴兵事的帽子?” 马孝闻言,顿时放声大笑: “哈哈哈,没想到你身为县令竟还如此天真?!” “九江丹阳本就同属扬州,两郡太守又是一家,在这两郡之地……” “周氏之言,便是王法!” 第31章 帷帐惊变 周氏之言,便是王法。 这八个字重重地砸在韩错心上,甚至一时间让他感觉有些呼吸困难。 帷帐之中,因为马孝的一句话,韩错和苏绕都闭上了嘴。 这话……他们没法接。 苏绕也许还不清楚,可韩错却明白马孝这话的含金量。 会稽周氏三兄弟,也曾在歷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老大周昕,丹阳太守。 老二周昂,九江太守。 老三周喁,豫州刺史。 不管结局如何,在如今这个时间点上,丹阳和九江的確是他周氏兄弟的地盘。 马孝见韩错神情恍惚,脸上的得意更甚:“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我劝你识相点,赶紧把粮食凑齐送往歷阳,今日之事我可以闭口不提。” “若是误了战机,別说你这县令保不住,就连这春谷县上下也要为你陪葬!” 见他没有反应,马孝奚落道:“別以为你收留了几个贱民,见了几个破棚子就了不起了,在周氏眼里,你与他们也没什么分別!” 韩错浑身一颤,缓缓抬起了头。 他明白了。 五年来,他所有的挣扎求生,所有的努力守护,在如今这个世道都是泡影。 粮草丰沛、民心所向,並不能让韩错在这乱世守下一份基业! 纵然自己手持朝廷印信,终日恪尽职守,也不见得能护佑一方平安。 马孝的话,彻底打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本以为自己穿越而来,又身负系统,就能如同所有天命之子般从容度日。 可在这个礼崩乐坏的乱世,汉室名存实亡,法度公理不在,偏安,永远是弱者的幻想。 你不杀人,人便杀你。 你不掌权,权便压你。 韩错深深地看了马孝一眼,缓缓起身。 他拱手行礼,朝著马孝深深地鞠了一躬。 面对他这般诡异的行径,马孝反倒是有些懵了:“你……你这是何意?” “出任县令五载,韩某一直以为自己所做皆是好事。”韩错弯著腰,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可近日春谷事故频发,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今日,马信使一番话,振聋发聵,点破了我心中的疑惑。” 说罢,他直起腰,伸手握住了腰间环首刀的刀柄:“既然周氏之言等於王法,乱世之下,何法又不可破之?” 马孝看著他冰冷的眼睛,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韩错!你想干什么!?” “我可是李都尉的信使,两军交战且不斩来使,你若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李都尉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韩错自嘲般笑了笑,声音有些嘶哑,可眼眸中已经掛上了一抹决绝。 “既然如此,我便先杀你,再斩他!” 话音未落,只听帷帐之中呛啷一声,一道银白的刀光一闪而过! 挥刀之快,马孝甚至连惨叫都没有发出,只感觉脖子一凉,眼前的世界便天旋地转。 硕大的人头高高飞起,脖颈处喷涌的血柱直衝帐顶! 无头尸身晃了晃,轰然倒地,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整个帷帐之中瀰漫开来。 韩错的行为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就连身后的苏绕也嚇得脸色惨白,浑身止不住的哆嗦。 五年来,他可从未见过韩错动手杀人,更別说是以这种乾脆利落的方式。 这一幕,不仅让苏绕手脚冰凉,更是让马孝带来的四个兵士足足愣了数息。 “韩错!你竟敢对都尉信使出手!?” 一声咆哮之下,四人同时拔刀,直奔韩错而来! 他们四人作为信使护卫,不仅没有保护好马孝,反而让人在眼皮子底下一刀砍了他的脑袋。 这事要是让李丰知道,恐怕他们不死也得脱层皮! 想到此处,四人更是目眥欲裂,恨不得將韩错生吞活泼。 面对四人的围攻,韩错纹丝不动,脸上也没有半点惧色,反而眼神中带了些跃跃欲试,握刀之手有些微微颤抖。 就在此时,帐帘被猛然掀开! 伍云召脸色铁青,反手抽刀前冲,闪电般扑向最前方的两个兵士。 “死来!” 他一声暴喝之下,趁两人微微愣神,手中长刀猛然刺出,其力之大,將其中一人瞬间洞穿。 伍云召一击得手,顺势抽刀扭腰,又一刀砍在另一兵士的大腿之上。 短短数息之间,四名兵士已然一死一残! 听著同伴的惨叫,剩下的两人心中大惊失色,看向韩错的眼神也狠辣了几分,速度再提! 韩错脸色微变,脚下猛然发力,俯身冲向二人下盘,將手中环首刀划了个半圆。 “噗嗤!” 刀刃划过其中一人腰腹的瞬间,韩错再度发力,学著伍云召的招式,顺势砍在另一人的大腿之上! “咔嚓!” “我的腿!我的腿啊!” 伴隨著骨头断裂的声音,三名受伤的兵士顿时哀嚎不已,大声咒骂。 伍云召见韩错危局已解,这才鬆了一口气。 方才听到帐中有刀剑之声,他便心中一紧,刚打算出声询问,就听到了四名兵士的咆哮,这才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 他提著刀,神色淡然地来到受伤兵士的身边。 “噗嗤!噗嗤!噗嗤!” 伍云召手起刀落,没有丝毫犹豫,利落地完成补刀,斩杀三人。 马孝等人进入帷帐,尚且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尽数毙命! 此时,帷帐之中一片死寂,只剩下韩错等人的喘息声和血液的喷溅声。 “明府,您没事吧?”伍云召收刀入鞘,快步走到了韩错身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 韩错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脸色发白,喉头也不住地滚动。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是第一次杀人。 强烈的反胃感如浪潮般袭来,让他差点当著伍云召和苏绕直接吐出来。 他强忍著內心的不適,用帐边垂下来的布幔擦了擦刀上的血跡。 擦完刀,韩错將环首刀缓缓插回鞘中。 “啪!” 这一声轻响,仿佛抽走了他身上所有的力气,踉蹌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旁的苏绕还没反应过来,伍云召再度衝上前,一把拉住了韩错:“明府,第一次……是这样的。” 韩错摆了摆手,在伍云召的帮助下咧了咧嘴,声音沙哑:“老伍,先把这五个人的尸体处理了,不要留下任何痕跡。” “安排信得过的县兵把帷帐清理乾净,务必严令封口,谁敢走漏半个字,军法处置!” 伍云召还没来得及答应,一旁的苏绕打了个哆嗦,重新来到了韩错身边,声音发颤:“明……明府……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啊?” “李丰若是发现马孝未归……定然起疑,要么派兵来查,要么……大军亲至!” 经过一番调整,韩错也平復了不少,只是脸色还有些许苍白。 他看著苏绕,眼神坚定道:“老苏,怕,是没有用的。” “事已至此,我们……退无可退了。” 第32章 试探 帷帐之中,韩错的话让苏绕和伍云召都彻底陷入了沉默。 伍云召倒是无所谓,他本来就是个好战分子,否则刚才也不会一衝进来就抽刀杀人。 但苏绕不一样。 不管怎么说,他也算是个文人,用的是笔,而不是刀。 “退无可退?” 苏绕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脸色依旧难看。 他心里很清楚,斩杀都尉信使,不管放在哪里都是掉脑袋的大罪。 马孝消失,李丰还有可能只是派人搜寻。 若真是得知马孝死在了春谷,李丰必然立刻带兵前来! 韩错脸色也有些凝重,看向伍云召:“我刚才交代你的事情,一定要办妥当。” “马孝带了四个兵士来到春谷,即便我们封锁消息,最多也只能瞒住三天。三天之后,李丰见不到人,必然会有所行动。” “不管是派人探查还是率军前来,路上总要耽搁些时日。” “而这些时日,便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属下明白!”伍云召郑重点头,心里已经盘算起来找谁来处理现场。 韩错嘆了一口气,看著他沉声道:“传令下去,就说北门伤寒有变,从现在开始,北城区域全面封锁,禁止任何人出入。” “其余城门也不得鬆懈,如有任何异常,即刻稟报!” “喏!” 说完,他立刻看向苏绕:“对程琚的调查要持续进行,同时也要开始观察裴观等人的状態,你和老伍两人要相互配合,密切监视他们二人的一举一动,如有异常,立刻来报!” “属下明白!”苏绕深吸一口气,將心里的恐惧压下,拱手领命。 从韩错挥刀砍下马孝人头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安排完两人的工作,帷帐之中又只剩下了韩错一人。 他看著满目的狼藉,感觉胸口有些发闷。 自从穿越以来,韩错守了五年的偏安之梦,在今天彻底碎了。 说实话,眼下春谷县的局面真的不容乐观。 流民营地之中的伤寒感染人数与日俱增,虽然整体分级隔离的思路没什么问题,可韩错敢肯定,某个执行环节一定出了问题,不然观察区不可能每天都有人身染伤寒。 裴观的到来也加重了春谷县整体的负担。 別看他们都是些征战沙场的老兵,可真要是与人对战,韩错定然是信不过他的。 再就是李丰征粮之事。 马孝身死的消息无论如何都会传到李丰耳朵里,无非是早一天晚一天罢了。 届时,春谷县便会面临九江都尉的怒火。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在短时间內突然出现,著实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趁著没人,韩错才有时间好好思考一下如何破局。 与此同时,观察区外。 霍子衡带著几个县兵沿著篱笆缓缓前进,仔细地检查著每一处。 每日交班之前,他都会再仔细检查一遍篱笆,確保不存在任何破损,也避免区域间互相流窜的可能。 虽然没跟任何人说过,但霍子衡也发现了这几日观察区的人似乎少了一些,就连民夫送汤药的次数也频繁了不少。 此时,一个县兵从远处跑了过来,伸手指了指一旁的值守棚子:“老大,东边我都看了,没问题,夜班的兄弟都到了。” “马上,我这边也快了。”霍子衡笑了笑,隨即低下头继续检查。 就在这时,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霍子衡眼眸微眯,不动声色地伸手摸了摸眼前的篱笆,心里顿时一沉。 此时他正位於观察区西侧的角落,这里的篱笆虽然看上去完好无损,可他还是看出了端倪。 连接处被割断了! 两处篱笆的连接处被人小心翼翼地割断,为了不被人发现,断口处还用泥巴做了偽装,若是检查的不够仔细,根本看不出来。 霍子衡脸色不变,暗自盘算著。 眼前这篱笆若是打开,虽说缝隙不大,但也足以一人通过! 观察区这几日的异变……难道问题就出在这里?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並没有在篱笆前停留太久,隨便扫了几眼便来到了值守棚子面前。 “李进?今晚又轮到你们了?”霍子衡抬眼看了看里面的县兵,笑著说道。 李进嘴里叼著根枯草,正和身边的何三儿说著话,一看霍子衡进来,赶紧起身:“霍哥,这不是隔壁又来了一伙嘛,咱有多少县兵你也知道,人不够分吶!” 说著,他苦笑两声,努嘴指了指裴观等人的方向:“听说今天来的那帮人都是上过战场的,霍哥,你消息灵通,听说没?” 霍子衡一直不太喜欢李进,平日里接触也不多,他总觉得李进有些喜欢好信儿,什么都爱打听。 “我哪知道这些。”霍子衡笑著摇了摇头,“既然你来了,就交给你了,我就先回去了。” 李进点点头:“没问题霍哥,你就带著兄弟们回去早点休息。” 刚走出去两步,霍子衡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突然回头:“对了,有个事儿我得提醒你一下。” 他走到李进身前,语气平淡:“今天晌午颳大风,好像给西边那片篱笆吹得有点松,正巧你来了,我也就懒得处理了,就交给你了。” 霍子衡嘿嘿一笑,拍了拍李进的肩膀:“这事儿就算我偷懒了,你帮帮我,也免得有人偷跑出来。” 话音刚落,李进脸上的表情一滯,转瞬间又突然咧嘴一笑:“嗨,我当什么事儿呢!” “要不说还是霍哥你心细呢,西边靠著林子,人跑出来也没啥用啊!不就是篱笆鬆了嘛,没事儿,我一会儿就去处理。” 说著,他挠了挠后脑勺:“一会儿天黑了也不一定看得清楚,这样吧,明天一早,我带著王典何三儿去看看,保证不出岔子!” 听他这么说,霍子衡顿时心中起疑。 当初那片篱笆可是苏绕带著几个民夫一起搞得,不少县兵也帮了忙。 为了確保有效隔离,別说是一阵风,就是成年人使劲推都未必能晃悠两下。 可李进竟然连看都没看一眼,就篤定是篱笆鬆了? 为了验证自己心里的猜测,霍子衡故意皱眉,一脸的不放心道:“这还要等到明早?那不行,出了事就晚了!” “这样吧,趁著天色未暗,我抓紧带著兄弟把篱笆拆了重新扎,省得再出问题。” 此话一出,李进的脸色明显变了。 “哎哟,霍哥!”他一把拉住霍子衡的胳膊,语速也快了几分,“哪有这么麻烦,我一会儿带著兄弟就去,好不好?” “你白天都忙了一天了,又是巡逻又是送药,你抓紧回去歇著吧,这点活就交给我吧!” 一旁的何三儿也跟著附和:“是啊霍哥,这点小事儿我们一会儿就办了,哪用得著你亲自出马。” 见两人如此积极,霍子衡笑了。 第33章 黑夜下的人影 “进……进哥,霍子衡他……他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月色昏暗,李进和何三儿举著火把,沿著观察区外围的篱笆缓缓前行。 交班时,霍子衡看似无意的话,让何三儿越想越奇怪,忍不住开口询问。 一听这话,李进只感觉心臟一抽,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少废话!东西带齐了没?” “带了带了!” 何三儿从背上取下一个包袱,轻轻拍了拍。 李进脸色难看,確认四下无人之后,这才压低了嗓音说道:“不管霍子衡是不是察觉了,你觉得现在咱俩还能收手吗?咱俩干的事情若是败露了,谁能救得了你我?” 何三儿脸色一苦,差点都快哭了。 说到底,他也还不到二十岁,心智自然不及李进这般老油条,承受能力更是差远了。 “进哥……咱现在不干了还不行吗?”何三儿不死心,丧著脸嘀咕了一句,“趁没人发现,不是更好吗?” “放屁!” 李进突然回头,表情有些狰狞:“你说不干了就不干了?那我给你的那些粮食呢?你还能再退给我?” 说到这里,何三儿彻底没了脾气,低著头半天不吭声。 李进见他情绪低落,语气变得温和了几分:“別怕!最多三五天,等这些流民越死越多,明府兴许就变了想法,到时候根本查不到咱们头上。” 何三儿还是没说话,只是默默跟著李进。 不多时,两人来到了观察区的西侧角落。 何三儿把手里的包袱递给李进,后者则轻车熟路的摸到了白天霍子衡察觉有异的篱笆旁边。 只见他轻轻一拽,两处篱笆连接处顿时裂开,露出个仅供一人通行的口子。 李进从包袱里翻出一个竹筒,递给了身后的何三儿:“手脚麻利点,一会儿还得把这个口子封上。” 何三儿犹豫了一下,片刻后还是接过了竹筒。 隨即李进又递给他一个口罩,將包袱背在了背上,双手用力拉开了篱笆。 何三儿戴好了口罩,又在脸上额外套了一层粗布,这才小心翼翼地从缺口处爬进了观察区。 趁著月色,他一路摸到了最外围的一间棚屋旁,仔细听了半天,確认屋里没有人活动后,这才拿出了刚才李进给他的竹筒。 打开竹筒,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何三儿屏住呼吸,將竹筒之中的污秽之物在棚屋门前倒了一点。 原本的恶臭被晚风一吹,瞬间稀释,变得几乎闻不出来。 做完这一切,何三儿没有停留,继续朝著下一个棚屋走去。 一连倒了七八次,竹筒之中的污秽之物也彻底没了,何三儿这才顺著来路悄悄退去。 篱笆旁的李进等了许久,终於看到黑暗中何三儿的身影,忍不住低声催促:“快点!咱都出来多长时间了?別让王典起了疑心!” 何三儿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拽下了脸上的粗布和口罩,一股脑塞进腰间的小包。 待他出来之后,李进將篱笆重新復位,又从包袱里掏出了藤条,结结实实地將断口缠了起来。 两人又从地上挖了些泥巴,重新抹在了藤条之上。 “这回应该看不出来了。”李进抹了把汗,心里也暗暗鬆了口气,“明天晚上再找个地方开个口子,不能再点火把了,得抹黑干。” 何三儿一言不发,自顾自地挖了个坑,將腰间的小包扔了进去,又用火把点燃。 李进眯著眼打量了他半天,突然开口:“何三儿,你这幅样子是给谁看呢?” “进哥……我是真怕了……” “怕?当初拿我五十石粮食的时候怎么不怕?”李进嗤笑一声,“现在怕了?早干嘛去了?” “我……我现在一闭眼就是那些死去的流民……我……” 不等他说完,李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行了行了,我跟你说,等流民死的差不多了,我再给你一百石,足够你家吃上几年!” “別跟我东说西说的,收拾东西,赶紧走人!” 面对强势的李进,何三儿不敢多言,只得缓缓低下了头。 就在两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篱笆外侧不远的树林里,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们的一举一动。 霍子衡。 当他察觉到李进和何三儿两人有意不让他修整篱笆时,他便对这两人產生了怀疑。 交班之后,他没有和弟兄们一起回到城中,而是找了个藉口,又暗中溜回了营地。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霍子衡早早的便来到观察区外围的树林之中,將自己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 足足等到后半夜,就在他以为自己真是疑心太重,是不是错怪李进二人的时候,眼前的一幕便发生了。 因为距离较远,霍子衡只是接著二人手里的火把確认了他们的身份,却没能將两人的对话听清。 就算两人离开,他也没有急著出来,而是在树林里继续猫了半晌。 直到確认无人折返,霍子衡这才从树林里钻了出来,躡手躡脚地来到了篱笆前。 看著已经被修补好的篱笆,霍子衡心中冷笑不已。 恐怕这两人所做之事,恐怕与观察区的变化脱不了干係! 想到这里,他立刻想起了刚才两人似乎焚烧了什么东西。 顺著记忆中位置,霍子衡摸著黑慢慢寻找,终於在一处相对湿润的土坑里,翻到了何三儿焚烧竹筒口罩的痕跡。 但可惜的是,竹筒口罩都被烧的很彻底,只剩下一些灰烬,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霍子衡眉头微皱,感觉有些麻烦了。 只要他能找到物证,便足以说服县令,將李进何三儿二人抓起来。 可眼下却只是有了人证,物证却被两人销毁,死无对证。 若真是堂前对峙,仅凭自己一面之辞,恐怕很难让人信服。 再者,据他所知,今日城东又来了一伙流民,听说还是一群曾经打过洛阳的兵士。 连著来了两拨流民,明府恐怕也有些焦头烂额。 思考半天之后,霍子衡还是决定先行退去,不能打草惊蛇。 从李进二人的行为来看,似乎並没有收手的打算,即便加固修补了此处篱笆,恐怕也会在其他地方想办法。 而且,两人到底用了什么办法才让重症区病患增加,此时还尚未可知。 面对伤寒,霍子衡也不敢小覷,只得谨慎行事。 不过眼下倒也好办,至少已经锁定了李进、何三儿二人就是罪魁祸首。 虽然不知道两人为何这么做,但也只需多跟踪几次,恐怕其中缘由也能水落石出。 第34章 暴露 “进哥,怎么一宿眼眶都熬黑了?” 次日一早,李进打著哈欠走出值守棚子,刚伸了个懒腰,前来换班的县兵便已经到了。 “嗨,没事儿,昨晚巡逻晚了点。”他打了个哈哈,有些好奇地盯著县兵身后的几人,“怎么就你们几个,六哥他们呢?” 对方左右看了看,对著李进挤眉弄眼地摇了摇头:“別问。” “嗯?”李进眉头一挑,拽著他直接走进了值守棚子,顺便还把何三儿、王典等人统统赶了出去。 “德柱,怎么跟我还藏著掖著?”四下无人,李进故作不满地皱了皱眉,“昨天我还看见六哥了呢,怎么今天不在?” 眼前的县兵本名樊德柱,因为比李进小三个月,便“进哥进哥”的喊著,两人关係较近。 樊德柱压低了声音,凑到了李进身边:“昨天下午就不在了,还是伍老大亲自叫走的。” “整整一宿都没回来,来值守这几人都是什长调过来的。” 李进一听,顿时有些奇怪。 一宿都没回来? 刚才粗略瞄了一眼,好像跟六哥玩得好的那六人都不在。 经歷了昨天霍子衡的试探,李进此刻有些疑神疑鬼,彻底没了打探消息的想法。 隨便找了个藉口离开后,李进先回了趟家,先是关门闭户装作补觉。 实则乔装打扮一番之后,从隔壁邻居家悄悄摸了出去。 李进在城中绕了几圈,这才慢悠悠地来到了骆府。 “主公。” 在下人的带领下,李进再次被带到了书房之中。 骆公绪如之前一样,总是在这里读书研习,见李进来了,也没有开口,而是继续拨弄著竹简。 见他没有回应自己,李进也不敢多言,只得站在一旁默默等候。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骆公绪这才將手中的竹简放好,抬头看向李进:“匆忙赶来,又有何事?” 李进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主公,属下感觉……属下感觉自己暴露了!” “嗯?何出此言?”骆公绪眉头一皱,脸色有些不虞。 李进一五一十地將昨天与霍子衡的对话重复了一遍,也把何三儿想要收手的想法提了出来。 “主公,按您的要求,属下已经给他送了一百石粮食,起初他与属下配合倒是尽心尽力,可自从昨日霍子衡试探之后,他便心绪不寧,更是多次跟我说想要收手。” 李进低著头,避免自己脸上的表情被骆公绪看穿,尽力维持著自己的语调不变。 要是何三儿在这儿,恐怕当场就会破口大骂。 合著骆公绪这个正主给了一百石粮食,从李进那里过了一手,就只剩下一半了? 可骆公绪並不知道李进贪墨之事,他听的有些心烦,揉著眉心问道:“昨夜计划可有差错?” “绝无差错!”李进生怕骆公绪动怒,赶紧解释,“我已经买通了重症区的一位医工,这几日提供的秽物没有任何问题。” “虽然何三儿嘴上说是不想干了,可昨晚还是踏踏实实把事情办了,属下觉得……觉得……” 见他迟迟没有开口,骆公绪有些不乐意了:“觉得什么?说!” “喏!”李进趴在地上,把头埋得更深,“属下觉得……何三儿可能是还想要些粮食……” 说完之后,只听骆公绪发出一声冷笑:“哼,贪得无厌!” “此等贱民眼里也就只有粮食了,当真是鼠目寸光!” 他思考片刻,隨即对著李进说道:“布局未成,不宜节外生枝,一会儿你去找福伯再领一百石粮食。” “至於霍子衡……” 骆公绪缓缓起身,踱步来到窗边:“他应当只是有所怀疑,无凭无据,纵然去找那韩错告发,也是无济於事。” “既然你已经將原处修补妥当,便另寻他处行事,可以再隱晦些,必要时……可以將何三儿推出去!” 此话一出,李进浑身一颤,猛然抬头看向骆公绪:“主公,您是说……” 骆公绪微微点头,笑而不语。 李进脸色一喜,心里也鬆了口气。 凭他对骆公绪的了解,一旦自己暴露,恐怕自己就会被他立刻捨弃。 如今他提出捨弃何三儿,对李进而言,又何尝不是最优选择呢? 骆公绪將李进的表情尽收眼底,隨即换了个话题:“据我所知,昨日东门又出现了流民,还是些溃兵?” “没错,属下打听了一番。”李进点点头,將打听到的消息和盘托出,“听说是从汝南来的兵子,还去洛阳打过仗。” 骆公绪眉毛一挑,再次开口问道:“除他之外,可还有其他人?” 李进心中一凛,有些怯懦地撇了一眼他的表情,暗道不妙。 眼前这种情况李进经歷多了,一定是骆公绪掌握了自己不知道的消息,故意敲打自己。 这一次,李进还真没猜错,骆公绪是想再敲打敲打他。 骆公绪从民夫口中得知,昨日正午前后,一队信使曾出现在了东门,隨后跟著韩错一同前往了北门。 这么重要的消息,李进说了半天竟然也没提到,那很明显就是不知道嘛! 就在李进思考如何应对之时,他忽然想到了与樊德柱的对话,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主公,东门有没有其他人属下確实不知,可属下打探到城中少了人!” “少人?”骆公绪看了他一眼,沉声问道,“少了何人?” 李进从地上爬了起来,快步来到骆公绪身边:“昨日下午,县兵中有部分老兵被县尉伍云召抽调,至今未归!” 骆公绪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微微一震。 他低头看了一眼李进,眯著眼睛思考了半天,突然轻轻挥手:“这个消息很重要,做得好。” “我听闻昨日正午曾有一队信使到过东门,可进入北门后却音信全无。” “如今北门因伤寒疫民而宣告禁行,我怀疑……韩错可能在谋划什么大事,你一定要想尽办法打探清楚,你去吧。” 李进一听,心中顿时一喜。 骆公绪果然掌握了自己不知道的消息,若不是自己反应快,恐怕这会儿都被骂上了! “属下告退!”他拱手行礼,低著头慢慢退了出去。 李进走后不久,一个与骆公绪长相有几分相像之人忽然推开了书房大门,径直走了进来。 此人名叫骆琮,正是骆公绪的胞弟,心思沉稳,但在骆公绪眼里,还缺少些歷练。 “兄长,李进可带来什么有用的信息?” 骆琮方才看到李进离去,这才想著来探寻一番,毕竟骆公绪所图之事,亦能决定骆家生死。 骆公绪脸色平淡,朝著他微微一笑。 “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用的信息不多,但他没说的却有些意思。” 骆琮微微皱眉,有些不解:“没说的?这是何意?” 骆公绪轻嘆一声,將目光再次看向窗外。 “李进,应当是暴露了。” 第35章 骆氏兄弟的心计 “李进暴露了?!” 兄长的话让骆琮心里咯噔一下。 虽说出春谷县兵的待遇相当好,可韩错选拔县兵的条件也非常严苛,除了年龄之外,家庭背景也是必须要考量的因素。 若非骆公绪布局久矣,想要在县兵之中安插臥底,可谓是难度极高。 一旦李进暴露,县兵之中便没了自己人,这对他们来说无疑是相当大的损失。 相较於骆琮的著急,骆公绪都是没有太大波动。 他轻轻点头,不慌不忙道:“县兵里死忠与韩错之人並非少数,有人察觉到李进的小动作也在所难免。” “说起来,李进已经在县兵里待了三年了,虽说此人有些小心眼,但其人脉和手段也並非毫无还手之力。” “李进之事无须过分担心,只要他的妻儿还在我们手上,他便不敢乱说话。纵然说了也无大碍,这几日我便会著手將隱患扫除。” “眼下,咱们只需另谋出路即可。” 骆琮暗暗点头,对於兄长他还是十分信服的:“依兄长之见,我们该如何另谋出路呢?” 骆公绪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我让你接近的三个民夫,眼下可有能用之人?” “有有有!”说到这事,骆琮眼睛一亮,忙不迭地回应道,“按照兄长给的名单,三个民夫已经拿下了两个!” “兄长果然计谋过人,韩错禁止城中出现博戏事物,小弟派人带著摴蒲接触三人,其中两人很快便上了鉤,眼下都已玩红了眼!” “若是他们被发现,不仅要下狱受刑,而且也无法联繫到我们身上,两人异常配合,可谓是言听计从。” 骆公绪笑著点了点头,有些欣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已有可用之人,之后行事便依然由你做主。” “北门禁区內,除了潁川流民,昨日还到了一伙汝南溃兵,韩错就將其安置在流民营地一旁。” 骆琮嘴角一勾,有些阴险地笑了笑:“真不知这韩错究竟是何用意?伤寒疫民也收,败军溃兵也留,当真是仗著自己为春谷办了些事情,便肆无忌惮了吗?” “非也。”骆公绪摇了摇头,郑重道,“韩错此人心思縝密,虽与我等並非一路人,但其心机城府皆不可小覷。” “从他出任县令以来,春谷再无粮灾民闹便能可见一斑,虽不能为友,但他的確是一位好县令。” 骆琮边听边分析,渐渐明白了为何自己的兄长对韩错的评价如此之高。 他沉吟片刻,重重点头:“兄长,我明白了。” “接下来,我们可是要从这伙溃兵入手?” 骆公绪点了点头:“不错,但不可锦上添花,只能雪中送炭。” 骆琮一听,顿时陷入沉思。 骆公绪也没有著急,反而饶有兴致地等著他思考。 扳倒韩错乃是整个骆家的大计,骆公绪一人背负了许多,如果其弟骆琮能够跟上自己的想法,日后行事也会轻鬆不少。 片刻之后,骆琮神色一动,猛然抬头:“兄长,我有一计!” “我可利用这两个民夫,暗中剋扣溃兵粮食补给。”他眼神发亮,在书房中来回踱步,“甚至无需剋扣太多,只要每日少上一点,这伙溃兵定然有所发觉!” “届时,再由民夫之口假传流民甚多,春谷粮尽的消息,自然可以引发两拨流民之见的矛盾。” “矛盾激化之后,我们再暗中联络裴观……则事可成矣!” 骆公绪微笑点头:“不错,计谋是有了,只是你却少算了一点。” “哪一点?”骆琮疑惑道。 “人心。”骆公绪举起两根手指,“一是流民求生之心,二是百姓求稳之心。” “潁川流民一路至此,幸得韩错接纳,虽困与城外,但生活还算安稳,只要伤寒事了,这帮人则必投诚与韩错。” “春谷百姓更不必多说,韩错经营数年,內部早已是铁板一块,只要不缺粮,他们对韩错的容忍度会相当高。” 骆公绪负手而立,眼中闪过一抹阴狠:“基於此,若想要扳倒韩错,仅凭这帮疫民、溃兵还远远不够。” 骆琮一愣,有些难以置信道:“兄长的意思是……煽动城中百姓?” “这几年我们试了很多次,始终收效甚微,这一次难道会有什么不同吗?” 骆公绪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同与否,不仅与时局有关,也与你掌握的散播的信息有关。” “这一次,我们不必攻訐韩错,只需夸大局势。” 就在骆氏两兄弟商量下一步对策的时候,浑然不觉自己已被二人拋弃的李进,还在思考著怎么才能完成骆公绪给他的任务。 本来就熬了一晚上,李进现在是又累又困,可骆公绪交代的事情他又不敢不办。 关键是他现在属於是空手抓刺蝟,压根儿就无从下手。 六哥大名卜元夏,因为年纪偏大,又正巧行六而得名“六哥”。 六哥家里人口眾多,光亲兄弟都有八个,而且个个为人仗义,好打抱不平,名声一直都挺不错的。 可李进和他们也不过是点头之交,平日里喊一声“六哥”就算是打招呼了,真要是到处打探六哥去哪儿了,恐怕会引得有心人注意。 自己偷摸乾的那些事儿要真暴露了,都不用等骆公绪、韩错动手,估计伍云召就给自己捏死了。 晃晃悠悠一圈儿,李进又来到了北城附近。 以往喧闹的街巷因为民夫隔离居住的原因,现在倒显得有些冷清,只剩下隱隱约约的呼嚕声。 李进愁眉苦脸地往前蹭著,眼瞅著都快到家了,他还是没想好去找谁打探消息。 县尉伍云召身边那个几个人自己也不熟,直接问县尉那更是找死…… 思前想后,李进还是决定迂迴一下,选定了方向后,便朝著临时修建的伙房走去。 到了之后,他伸头打量了一圈,伙房之中只有王大鼻子一人,正蹲在水池边吭哧吭哧刷著锅。 王大鼻子人如其名,脸上顶著个硕大的鼻子,比例完全失衡,甚至连他本名叫什么,都已经没人记得了。 这小子还不是个县兵,主要就负责县兵后勤,打打杂做做饭什么的,专门给县尉伍云召端茶倒水跑腿送信。 虽说接触不到正儿八经的军事舆情,但县兵里头那点事儿他还是很清楚的。 而王大鼻子,恰恰欠了李进一个人情。 第36章 我王大鼻子可是出了名的嘴严! 北城,临时伙房。 趁王大鼻子没发现自己,李进悄悄摸到了他的身后,突然喊了一嗓子: “大鼻子!干啥呢!” 这一声大喊嚇得王大鼻子一哆嗦,好悬没把锅直接扔出去。 他扭头一看,立刻骂骂咧咧地吼了起来:“我当是哪个夯货跑来嚇我,竟然是你这兵子!” “还没到晌午就来伙房,不吃东西你活不起了?” 被王大鼻子一顿臭骂,李进也不气恼,反而从怀里摸出来两张用油纸包著的胡饼,一把塞进了王大鼻子手里。 他嘿嘿一笑,靠著水池抱怨道:“当哥哥的给你送些吃的,你还骂人,真是没大没小。” 王大鼻子眼睛一亮,把胡饼放在鼻子下深吸了一口,满脸的陶醉。 有了胡饼,他自然也换了副嘴脸,笑呵呵地说道:“这不是让你嚇到了嘛,进哥莫怪,莫怪!” “中午开了火,弟弟给你多留些菜,还是老样子,走后门进来。” 李进与他对视一眼,两人顿时哈哈大笑。 王大鼻子消息灵通,李进自然对他异常重视,平日里各种小恩小惠也是不断,早就摸清楚了他的脾气秉性。 此人手脚麻利,干起活来的確是一把好手,深得伍云召的喜爱。 可缺点也很明显,就是嘴馋又贪小。 一见到好吃的就挪不动步,就连伙房里的残羹剩饭也没少被他祸祸。 不过这等小事伍云召也不在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王大鼻子也不是蠢人,见县尉不吭声,他也不敢做的太过,反而干起活来更加尽心尽力。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一阵,王大鼻子总算是刷完了锅,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张胡饼,狠狠地咬了一口。 “誒,不对啊进哥。”他一边嚼著胡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著,“今天你咋没去北门值守?我听说那边缺人缺得厉害呢!” 李进见他主动提起,心中暗喜,脸上却挤出了一副愁容:“別提了!昨晚忙了一宿,本来约好去六哥那里拿东西,结果一早上都没找到他,我都困死了。” 说著,他打了个哈欠,故意唉声嘆气:“刚换班那会儿碰著德柱,你说说,他们一个什的,竟然都不知道六哥哪儿去了,都快愁死我了。” 王大鼻子眼神闪烁了一下,用力咽下了胡饼:“拿东西?找六哥拿啥啊?” “药方啊!”李进一瞪眼,脸上又多了几分焦急,“我家老娘病了七八天了,一吃就吐,浑身无力,医务署的刘先生去了几次都没辙。” “六哥听说之后,专门跟我说他有个方子,之前还治好过类似的病人,让我今日去取,谁知道这一上午都没找到他,我能不急嘛!” 为了让王大鼻子相信自己,李进张嘴就来,直接把自己的老娘拿出来当挡箭牌。 王大鼻子摸了摸鼻子,含糊道:“我听说……六哥好像被伍县尉叫走了……” “这我知道。” 李进摆了摆手,顺著他的话往下说道:“早上德柱跟我说了,可他也不知道六哥去哪儿了,伍老大伍老大也找不到,六哥六哥也不清楚,我老娘现在还躺在床上,我都要急死了。” 王大鼻子一听,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凑过来小声说道:“具体啥事儿我也不知道,进哥你也清楚,伍县尉不会什么都跟我说。” “但是,我早上给他送茶水的时候,正巧还碰上六哥他们从西边回来,好像在说什么……事办妥了?” 李进心中一动,故意愁眉苦脸地抱怨了一句:“办妥了?啥事儿啊还非得六哥去?难不成抓人去了?” “现在流民都处理不完,哪有功夫抓人。”王大鼻子白了他一眼,又咬了一口胡饼,“不过我进县尉署的时候吧,门口立了几把铁鍤,我当时还纳闷儿呢,谁把铁鍤扔这儿了,现在想来,应该就是六哥他们。” 说完,他又啃了几口,补充了一句:“对了,今早伍县尉还特意嘱咐了,说谁要是问起来,就说六哥回家去了,让我们別乱说话。” “进哥,你可別跟其他人说啊,尤其不能把我说出来,不然县尉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李进一听,立刻拍著胸脯保证:“放心放心,哥哥什么时候坑过你,我可是出了名的嘴严!” “再说了,我找六哥是为了拿方子,又不是打听啥秘密。” 他往王大鼻子身边凑了凑,低声问道:“后来呢?六哥他们人呢?” 王大鼻子一愣,很光棍的摊了摊手:“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从县尉署出来的比较晚,那时候伍县尉都去北门了,我压根儿就没看著他们。” 见他没了更多消息,李进也不再套话,有些沮丧地摆了摆手:“哎,没事儿,我再去问问,兴许六哥回家了呢,我去他家里看看去。” 快到门口时,他突然回头,衝著王大鼻子说道:“今天这事儿可別给我说出去啊,不然六哥该说我背后告状了。” “他们那一家子你是知道的,我这小身板可不抗揍……” 王大鼻子闻言一愣,捂著嘴嘿嘿笑了两声:“进哥放心,你还不了解我嘛?我王大鼻子可是出了名的嘴严!” 李进笑著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伙房。 刚走过拐角,他脸上的著急瞬间消失,抠著指甲仔细思考了起来。 西边?铁鍤? 如此看来,六哥应当是带著铁鍤去了西边? 可他们到底去干什么了呢? 什么事情需要伍云召亲自调人,而且还调了不只一个人呢? 尤其是伍云召还特意下令保密,这让李进更加感觉有些蹊蹺…… 关键是……六哥一行现在何处?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快到头顶,显然就要到正午了。 犹豫了片刻,李进没有选择回家补觉,而是看向了六哥的住处方向。 若是六哥在家,自己则可以找个藉口再去套套话,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收穫。 若是不在家……恐怕就得去西边摸摸情况了,毕竟王大鼻子说他们是从西边回来的。 不管伍云召和六哥在干什么,这事绝对不简单。 如果自己能摸清楚整件事情,不仅能完成骆公绪交代的事情,恐怕他也不会计较自己可能暴露的事情了。 打定主意后,李进不再犹豫,刻意躲开人群,朝著六哥住处慢慢摸了过去。 第37章 城西觅踪 城南,黄土巷子。 六哥的家就坐落在这条巷子靠里,也是这条巷子里人丁最兴旺的家族。 李进为了避开人流,在路上耽误了不少功夫,都到了午时才匆匆赶到。 正值晌午,街巷中也没什么人,大多在家中吃饭。 李进一边走一边琢磨著,他本想著直接前往六哥家里,若是人不在,便更能坐实伍云召欲盖弥彰的谎言。 可他转念一想,就这么去了,要是人真的在呢? 俩人关係本来就一般,自己冷不丁的跑上门来,聊啥呢? 这要是聊不好,让六哥等人起了疑心,甚至是去伍云召那里一稟报,自己岂不是彻底完了! 想到这里,李进暗自摇了摇头,还是决定不去六哥家里,而是从外围打探一下。 趁著日头毒辣,他钻进了巷口的老槐树的树荫下躲躲阴凉,黄土巷子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闭门歇晌,空气中还瀰漫著饭菜的香味。 李进咽了咽口水,自己忙活了一上午,连口水都没喝上,此刻闻到饭菜香味,还真有些饿了。 撇了撇嘴,他伸手搓了搓脸,换上了一副平淡的表情,慢悠悠地顺著巷子往里走。 刚进巷子,左侧一户人家院门大开,一位老汉正坐在门前,手里还捧著陶碗,正优哉游哉地吃著午饭。 李进定睛一看,自己还真认识这老汉,便朝著他挥了挥手,轻鬆道:“刘老哥,吃著呢?” 刘老哥闻声抬头,扒饭的动作一顿,看清李进之后,这才笑著回应:“原来是小进啊,这不正好晌午了嘛,隨便对付一口,下午还得忙活呢。” 两人閒聊两句,刘老哥也吃完了饭,抹了把嘴便將碗放在了一边:“这大中午的,小进干啥来了?找小六吗?” 见刘老哥主动问起,李进心中暗喜,顺势点了点头:“可不是嘛,前几日六哥托我帮他寻个滋补的方子,说是要给他娘补补身子,今日刚好寻到了,就准备给他。” “不过我在县尉署绕了半天也没看到他人,乾脆就送到家里来吧。” 刘老哥闻言一愣,有些惋惜地看了他一眼:“那你怕是白跑一趟了,小六今天就不在家。” 李进心中一凛,装作不可思议道:“不在家?可我在县尉署也没找到他啊!难不成今早出去办事了?” “哪是今早啊,昨晚就没回来。”刘老哥也没那么多心机,摆了摆手说道,“这两天北门伤寒传得厉害,县衙就安排我们每天都在巷子里撒上一些散白,说是能消……消毒?” “这黄土巷子里年轻人少,我也生怕他们染了风寒,一天就老老实实消上两次,早晚各一次。” 刘老哥抬了抬眉毛,衝著李进低声道:“別说昨晚了,今天早上我也没看见小六!” “平日里你们去北门值守,我可是天天都能跟他碰上的,唯独昨天今天没看著,小六肯定没回来。” 李进听罢,眼神忽然亮了几分。 果然,伍云召是在说谎! 他暗中调动人手,还刻意隱瞒他们的去向,所图之事,绝非小事! 李进扫了一眼刘老哥,將心中的思绪压下,嘆了口气:“那还真是不巧,还以为今日能把方子给他。” “既然不在家,那我改日再来吧。” 刘老哥笑著应了两句,李进谢过之后,便转身离开了黄土巷子。 他没有停留,径直朝著南门走去。 根据刘老哥的说法,六哥从昨日开始便没有回家,不仅意味著伍云召在撒谎隱瞒,也意味著城南这边的线索彻底断了。 要想弄清楚他们到底干了什么,李进只能去西边碰碰运气。 毕竟王大鼻子昨天还提到了一个重要线索,六哥他们是拿著铁鍤从西边回来的。 眼下正好是晌午,街巷之中比较冷清,自己还能从南门出城,绕上一圈再去西城,免得別人发现。 李进绕开官道,从小巷中不断穿梭,一路顺利的出了南门。 来到春谷县西侧,李进入眼之处,满是一片萧瑟。 他站在西边丘陵的脚下,看著连绵起伏的枯黄山包,心中不免有些烦躁。 虽说王大鼻子告诉他,六哥等人是从西边来的,可西边这么大,自己从哪开始找呢? 李进眯著眼睛打量了半天,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六哥他们带著铁鍤,一定是挖了什么东西。 而眼下正值岁末,虽说春谷地处淮南,土地不会冻硬冻实,但也不是那么好挖的。 就算六哥他们有三四个人,也会挑最省力气,土质最鬆软的地方下手。 山林之中,最好挖的地方莫过於朝南的向阳坡了。 打定主意之后,李进特意避开了田地和稀疏的树林,专挑那些不易落脚、树木较多的地方探寻。 可找了一个多时辰,连太阳都已经偏过了头顶,他依然没有找到任何挖掘的痕跡。 难道王大鼻子记错了? 或者说,六哥他们专门绕了一圈,根本就没来过西边? 站在土岗顶上的李进,正想著是不是换个方向,却被远处的一片翠绿吸引住了。 只见半里多地之外,竟有著一片不不大的松树林,而这片树林的位置却正好在向阳坡上。 远远望去,深绿的松针搭配著各色的落叶,铺满了整个树林的底部,让整个林子看上去都有些阴沉。 抱著碰碰运气的想法,李进深一脚浅一脚的朝著松树林摸了过去。 就在他距离林子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他却发现了一丝古怪。 林子虽不大,可各种植被却密密麻麻长在了一起,而林子正中间的一块地,顏色却好像有些异常。 似乎……淡了一些? 李进心里突然有了一丝希望,但他却也没有贸然进入树林,而是悄悄的躲在了一棵松树后面。 仔细听了半晌,確认四下无人之后,这才躡手躡脚的摸到了树林中间。 而刚一踩上这块地,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周围的松针落叶足有三尺厚,可这块地方却只有薄薄一层,甚至有些硌脚。 他弯下腰將面上的落叶拨开,竟然在树叶下面发现了新鲜的泥土,显然是刚刚翻出来的! 李进心中一喜,赶紧將落叶纷纷扫开。 只见地面之上,不仅有著凌乱的脚印,还残留著几道铁鍤铲过的痕跡,一看就是最近才留下的! 眼前的发现让他无比震惊,而他心中也越发篤定。 此地就是六哥等人来过的地方! 第38章 布局 日入时分,北门外的流民营地又到了县兵换班的时候。 被晚风一吹,负责守夜的王典等人纷纷缩了缩脖子,赶紧钻进了值守棚子里。 何三儿刚一进棚子,就惊奇的发现李进竟然已经到了! 放在平日,不说李进是最后一个,但也绝对不会是第一个。 今天倒是奇了怪了。 此时的李进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抱著膀子在棚子的一角微微发抖。 “进哥,你这是咋了?”何三儿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凑到他身边低声问道,“脸色这么难看,莫不是染上风寒了?要不要找刘先生给你看一看?” 李进突然回头,浑身一哆嗦,显然被何三儿嚇了一跳。 “没……没事。”他僵硬的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就是没休息好,不打紧。” 何三儿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最近县里事情多,又是流民,又是溃兵,给大家都累的够呛。 李进他们又是晚班,自然会更辛苦一些。 可只有李进自己知道,他到底经歷了什么。 两个时辰之前,为了確认六哥等人在城西的松树林下到底干了什么,他特意找了一根手腕粗的树枝,对著泥巴地捅了下去。 因为这片地刚刚被翻过,泥土相当鬆软,几乎没费什么力气,树枝便深深的插了进去。 隨著树枝越没越深,李静的心里也越来越没底。 眼看著树枝都下了將近三尺,挖了这么深,六哥他们到底究竟是在干什么? 还没等他想明白,手中的树枝却忽然捅不下去了,似乎是到底了? 李进一愣,慢慢將树枝拔了出来。 他举起树枝,借著林间透过的阳光,定睛一看。 这一看可够呛了,当场將他嚇得摔倒在地,好悬没叫出声来! 只见树枝的顶端沾染著些许暗红的液体,木刺之上还掛著几根黑色的头髮。 李进脸色惨白,浑身冷汗直流。 这底下竟然埋了尸体?! 六哥他们……其实是被伍云召安排来毁尸灭跡的? 此时,他突然联想到了今早与骆公绪的对话,脑海中突然蹦出了一个惊天的猜测! 难道……这底下就是骆公绪所提到的信使?! 这个念头一出,李进顿时被嚇得魂飞魄散,浑身直哆嗦。 信使竟然死在了春谷县,还是伍云召安排人埋的?! 忽然,一道身影浮现在了他的脑海。 韩错! 伍云召身为县尉。权力不大,晾他也不敢对信使轻举妄动。 可他对韩错忠心耿耿,若是韩错命令他击杀信使,以伍云召的性子,应当是干得出来的! 李静越想越怕,也不敢挖开深坑一探究竟,草草掩盖痕跡之后,便回到了北门外的流民营地。 他知道,这件事情必须在第一时间稟告骆公绪。 毕竟,斩杀都尉信使,这可是一件足以顛覆春谷的大事! “进哥,准备巡逻了。” 此时何三儿再一次来到李进身边,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进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哦……好!” 何三儿深深看了他一眼:“进哥,你真的没事吗?如果实在撑不住,今晚……要不咱就別干了?” 李进一愣,隨即点了点头:“今晚先歇一歇,不著急。” 此刻,他只想抓紧入夜,趁著天黑去找骆公绪,把这个惊天秘密告诉他。 见他这么痛快的就同意了,何三儿反而有些奇怪。 自己明明提了很多次收手,李进都不同意,怎么突然今天这么痛快? 李进也没有注意到何三儿的异样,他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復自己的情绪:“大家都打起精神来,今天的值守任务和以往一样,一定不能出岔子。” “若有任何异常,立刻上报!” 县兵们应了一声,各自走向了既定的巡逻路线。 见大家慢慢散去,李进左右观察了一下,转身再次钻进了棚子里。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北门城墙之上的阴影里,霍子衡正静静的看著他的一举一动,眼神冰冷。 与此同时,裴观驻地之外。 往常酉时就该送到的饭菜,今日却已经晚了三刻钟还没到。 篱笆里已经围了不少兵士驻足观望,时不时的看向北门方向。 供应点外,负责接粮的赵冬隔著老远便看见了远处晃动的两个人影,赶紧快步迎了上去。 “怎么才来?”见两人来的这么晚,他心中也不免多了几分火气。 挑著饭菜的民夫吕老三喘著粗气,一听这话,乾脆把担子往地上一撂,没好气的说道:“著什么急?早吃一会,晚吃一会,不都给你们送来了吗?” 另一个民夫李山也跟著放下了担子,笑呵呵的打了个圆场:“赵哥莫怪,今日伙房出的慢了些,我们也是第一时间就送来了。” 说著他掀开饭菜的盖子,一股白烟升腾而起。 赵东打眼一瞧,顿时眉毛都拧成了一条麻花:“这怎么回事儿?少这么多!” 只见桶里的米饭,竟然比平时少了足足一指! 不仅如此,装菜的木桶也没装满,面上的几片菜叶子还有些发黄,几乎看不见什么油星。 赵东伸手一探,发现饭桶的外侧已经微微发凉,顿时脸色一变:“伙房今天在搞什么?饭菜少了不说,怎么还是凉的?” 李山一边搬著饭桶,一边劝慰道:“赵哥,行啦,有的吃就不错了,我听说,县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什么?揭不开锅了?” 此话一出,篱笆旁的几个兵士立刻竖起了耳朵,全神贯注的听著他们的对话。 吕老三眼珠一转,顺势接过了话头,朝著赵东说道:“两个营地加起来上千人,这边是伤残,那边是伤寒,谁吃谁不吃啊?” “天寒地冻的,烧水熬药,燃柴做饭,这得要多少粮食才够?韩县令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架不住这么造啊。” 李山伸手捅了他一下,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赵哥,吕哥他就是发发牢骚,您多担待。”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眼里精光一闪,话锋一转,“听说县里的粮仓已经见底了,我们这些民夫的口粮恐怕也得减半。”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所有的兵士听见。 一番话下来,营地里的兵士面面相覷,眼神中也多了些慌乱。 一时间,议论纷纷。 第39章 霍子衡的发现 “真的假的?当初韩县令可不是这么说的!” 听到赵冬等人的对话,一个年轻兵士突然开口,满脸的不信。 “你爱信不信,我哪有那閒工夫骗你!”吕老三一瞪眼,撇著嘴说道,“你们没发现晌午那一餐都清淡了不少吗?” 说著,他看了赵冬一眼:“赵哥,別嫌我说话难听,今天还有的吃。” “恐怕再过上两天,这凉米饭都吃不上了。” 李山再次伸手捅了他一下:“行了,不要胡乱猜测,说不定韩县令有办法呢?” 这效果差不多了,吕老三也只是嗤笑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此时,营地之中的兵士看著碗里的米饭,心情复杂。 他们这些人本就是寄人篱下,若非韩错同意,他们连眼前的饭都吃不上。 可人性是贪婪的,没有人愿意轻易放弃已经拥有的东西。 赵冬等人的对话,像是一根尖刺扎进了他们心里,让所有人都炸开了锅。 春谷无粮的消息,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在裴观麾下的兵士中流传开了。 “听说了吗?县里没粮食了!明天就有可能断供!” “啊?那我们怎么办?韩县令不是说接受我们了吗?” “还能怎么办?等死唄!虽然他接受了,可他的粮食接受不了啊!” “早知道咱们还不如去宛陵,再怎么说那也是丹阳郡治,总比这里粮食充足吧!” “嘘!小声点!別让裴都尉听见了!” 营地之中,原本嘈杂的说话声被窃窃私语取代。 兵士们捧著手里微凉的米饭,却没了胃口,就连晚上按例清查人数的时候,都还有不少人在討论此事。 “都给我安静点!”汪賁明显感觉到了大家的情绪,沉声喝道,“不就是饭菜少了点吗?之前没饭吃的时候,咱们不也挺过来了吗?” “汪大哥,话不是这么说的。”人群中,一个兵士忍不住开口反驳,“真要是断了粮,咱们这帮人怎么活呀?” “是啊,汪大哥,我们跟著裴都尉出生入死,总不能饿死在春谷吧?” “韩县令要真是养不起我们了,大可以直说,我们另寻出路便是,总不能在这儿等死吧?” 兵士们七嘴八舌的抱怨,声音越来越大,引得汪賁也有些手足无措。 他心里很清楚,这些情绪是压不得的。 一旦断了粮,別说是他们,就算是再精锐的军队也会瞬间瓦解。 “何事喧譁?” 就在此时,裴观从营地帷帐之中走了出来,语气不悦。 汪賁见惊动了裴观,三步並作两步来到了他身边,將赵冬等人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都尉,听了这番话,大家都在议论。眼下……人心已经乱了。”汪賁的脸色有些难看,在裴观耳边低声说道。 “缺粮?”裴观猛然抬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怎么可能缺粮?韩县令跟我说过,春谷县的粮草储备足以支持到开春。” 汪賁嘆了口气:“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眼下咱们无法进城,城中粮草储备也无从得知。” 他伸手指了指城內,低声说道:“不过……今日的饭菜不仅晚到了一阵,也比昨日少了许多……” 裴观眉头一皱,心里也有些犯嘀咕。 自从昨日驻扎北门,韩错对他们確实不薄。 不仅提供了粮草居所,还安排了大夫诊治伤员,当天晚上,县丞苏绕还送来了不少御寒的衣物。 韩处的所作所为,让裴观心存感激,更是暗下决心,一定要尽心尽力辅佐韩错。 但今日之事,却让他有些动摇。 他手下这两百多人,都是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裴观自己可以挨饿受冻,可他实在是不忍心看著兄弟跟他们一起受苦。 如果韩错真的无法供养他们,那他就必须早做打算,另谋出路。 见裴观久久不说话,汪賁忍不住开口道:“都尉,要不要我连夜带人摸进县城,打探一下春谷粮草储备?” 裴观摇了摇头,立刻拒绝了这个建议。 “不必了。”他看著营地中的点点灯火,缓缓说道,“依我之见,韩县令若真是有难言之隱,应当不会对我们有所隱瞒。” “若是粮草储备出了问题,我想……他自会出面澄清。” “届时,再做决定也不迟。” 汪賁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裴观的意思。 看来,就连都尉也有了一些想法…… 夜色渐浓,北门外的两个营地都渐渐沉入黑暗。 流民营地西侧的值守棚子里,一道黑影悄悄摸了出来。 此时,与李进一班的几个县兵已经去到了各自的值守岗位,正是他密会骆公绪的最佳时机。 他顺著棚子绕了两圈,確认无人发现后,朝著城西的方向潜行而去。 就在李进摸黑离去之际,一直藏匿於城墙外围的霍子衡,也无声无息的跟上了他的脚步。 一路尾隨,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西门城墙附近。 霍子衡藏身於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中,借著月色,默默注视著李进的一举一动。 只见他来到城墙拐角处,顺著外围用步子丈量著距离,隨即弯下腰,窸窸窣窣地捣鼓了一阵。 就在霍子衡正纳闷他在干什么的时候,却发现他整个人突然消失了! 霍子衡心中一惊,却没有慌乱,而是快步跟了上去。 来到城墙下,只见李进消失的位置竟然有一个坑洞! 细细聆听,还能听到有人在其中爬行的声音。 为了確保不暴露,霍子衡没有立刻跟上,而是等到声音消失之后,才委身钻了进去。 坑道不大,刚好能供一人通行,洞里还用木方做了支撑,显然是精心修筑而成。 来到另一端,黑暗之中,霍子衡屏息不动,耳尖微微颤抖。 他自幼耳力极佳,对於轻微响动相当敏感。 春谷县实行宵禁已久,此时城中早无人走动,李进想必也不会走远。 片刻之后,大致確认李进的方向后,他这才快速爬了出来。 辨別了一下方向,霍子衡便顺著街巷之中轻微的脚步声慢慢追了上去。 纵使入夜已久,李进依旧保持著警惕,足足在外围绕了两圈,才直奔目標而去。 等霍子衡顺著声音摸到附近,这才发现李进的目標竟然是骆府! 他瞳孔微缩,暗自心惊。 李进怎么来了这里?! 他们前几日在观察区所做之事,幕后主使难道是骆公绪?! 第40章 死的是谁,重要吗? 骆府。 李进对於霍子衡的跟踪並不知情,他此刻只想儘快將所见所闻稟报给骆公绪。 进入骆府之后,他刻意避开了所有下人,顺著墙根一路来到了书房之外。 书房中灯火晃动,显然骆公绪还没有休息。 李进稍稍安心,快步走到了门边。 “咚咚咚!” 骆公绪正在案前思考著下一步的计划,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却让他心中一紧。 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还不等他出声询问,门外便传来了李进压低了的声音:“主公,我是李进,有要事稟报!” 李进? 骆公绪眉头一皱,心中对李进又多了几分不悦。 按理来说他此时应该正在北门营地值守,怎么竟擅离岗位,还来了自己这里? 深夜来访,万一让人发现了他与自己的关係,岂不是影响自己的布局? 想到这里,他心中的不满更甚,沉声道:“进来。” 李进得到答覆后,立刻推门而入。 还不等骆公绪质问,他扑通一下径直跪在了地上,声音颤抖:“主公!我……我发现韩错的秘密了!” 此话一出,原本想要发难的骆公绪也愣住了,赶紧追问道:“秘密?什么秘密?” 李进跪在地上,手脚並用地爬到了骆公绪身边,脸色惨白道:“主公吩咐我探寻信使去向,我……我应当是找到了!” “应当?”骆公绪一听,顿时横眉倒竖,低声喝道,“找到了就是找到了,怎么还应当找到了?” “快说,他们在何处?” 李进浑身抖如筛糠,低著头磕磕巴巴道:“在……在城西松林!” “不过……不过属下並没有確认……” “嗯?”听他这么一说,骆公绪心中的不满溢於言表,“世间竟有你这般愚蠢之人!” “人都找到了,怎么还能不確认?真是蠢货!” 面对骆公绪的责骂,李进也有些慌了神,赶紧將实情说了出来:“主公,不是我不想確认……” “我……我不敢吶!小人在城西松林找到的……找到的……” “全是尸体啊!” “什么?”骆公绪被他的话嚇了一跳,第一次脸色骤变,“你敢確认是信使的尸体?” “属下……属下不敢。”李进摇了摇头,“找到的时候是白天,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属下也不敢挖开细看。” “属下得知伍云召调走六哥等人之后,便四处探寻他的行踪,先后去了伙房和六哥家里打探消息。” “从得到的线索看,六哥他们拿著铁鍤去了城西,一夜未归,直到今早才回到县尉署,还跟伍云召说了事已办妥。” “属下从城南出门,专门绕了一圈前往城西,在城外数里的向阳坡找到了一片松林。”说到这里,李进忽然打了个寒战,脑海里又想起了松林中的尸体,声音也有了些许颤抖,“尸体……就在松林之中,连泥巴都是新翻的!” 骆公绪听完之后,表情有些凝重,久久没有说话。 一旁跪在地上的李进却有些心慌,不仅是因为尸体受了惊嚇,还有骆公绪沉默不语的態度。 虽然发现尸体一事自己立了功,但在骆公绪这里,是不存在功过相抵的。 自己在观察区所做之事被霍子衡察觉,极有可能已经暴露了,这在骆公绪眼里是不能容忍的。 虽然他嘴上不说,可李进心里很清楚,自家主公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李进就这样跪在地上,心情惶恐的等了许久,才听到骆公绪轻轻嘆了口气。 骆公绪语气平淡,脸上也收敛了所有的情绪,看不出喜怒,“从今日起,暗中散播伤寒之事,先不要做了。” “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要暴露你我的关係。” 他看了眼跪在地上不断颤抖的李进,眼里寒光一闪而过:“至於何三儿……你不用再管了,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声张。” 说著,骆公绪打开了身后的箱子,从中取出了一块金饼,伸手递给了他:“李进,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你先回去,明日便告病不出,先避避风头,剩下的事……就交给我吧。” 李进虽还有些不安,可金饼闪烁的光泽瞬间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心中一喜,赶紧接过赏赐,拜谢道:“谢主公!谢主公!属下一定按照您的安排行事!” 李进离开之后,骆公绪独自坐在案前,看著摇曳的油灯有些出神。 “哈哈哈!好!好啊!哈哈哈!” 片刻之后,他忽然大笑不止,脸上原本的风轻云淡也被满腔惊喜取代,甚至还有一丝癲狂。 深夜之中,书房里放肆不绝的笑声很快便惊动了整个骆府。 隨著点点烛火渐亮,骆公绪的胞弟骆琮也顺著笑声,来到了书房之中。 看著兄长笑得如痴如狂,骆琮面露惊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兄长,究竟是得知了何事,竟然会笑成这样? 见骆琮进来,骆公绪这才摆了摆手,慢慢收敛了笑容:“可是为兄打扰你了?” “谈何打扰,就是许久不见兄长如此高兴了,有些诧异。”骆琮笑了笑,与他相对而坐。 “自然是喜事,而且是天大的喜事!”骆公绪虽说重新恢復了风轻云淡,可语气中的兴奋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隨后,他將李进所发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骆琮。 骆琮微微皱眉,心中却有了一些疑惑:“兄长……尸体究竟是不是信使等人尚未可知,为何你这么高兴呢?” 骆公绪嘴角一勾,反问道:“死的是谁,重要吗?” 骆琮一愣,隨即眼睛一亮,瞬间反应了过来! 对啊! 尸体是不是信使的,根本不重要! 信使已然消失两天,到了明日便是整整三天了,是死是活压根儿无从判断,毕竟兄长和自己也不认识啊。 可尸体却是实打实的存在! 思考片刻,骆琮忽然心生一计:“兄长,既然如此……岂不是可以用李丰之手来对付韩错?” “哈哈哈!不错!”骆公绪再次哈哈一笑,眼眸微微发亮,“我打算即刻密信李丰,就说春谷县令韩错擅杀信使,意欲谋反,再说韩错割据春谷,拥兵自重!” 一旁的骆琮闻言脸色一喜:“哈哈哈,不愧是兄长,这一手釜底抽薪果然绝妙!” “数罪並举,即便李丰率军压境也师出有名,有了拯救春谷的大义之名!” “妙啊,妙啊!” 骆公绪微微点头,嘴角微扬: “这一次,我倒想看看韩错如何应对!” 第41章 夜闯帷帐 骆府之外。 霍子衡趴在骆府对面的一处民房房顶,聚精会神地注视著骆府之中的动静。 早在一刻钟之前,他便看到了李进的身影从侧门鬼鬼祟祟地窜了出来,朝著来时的方向匆匆而去。 本来霍子衡是想要跟上的,可就在他准备走的时候,却忽然听到一阵笑声。 深更半夜,骆府之中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也让霍子衡不免有些警觉。 李进前脚刚走,骆府之中便有人放声大笑,难道说……李进传递了什么消息? 虽是县兵,但霍子衡並非是韩错的亲信,对於骆公绪与韩错之前的渊源自然也无从得知。 可眼下李进溜进了骆府,骆公绪作为幕后黑手的嫌疑在霍子衡心中不断拔高。 不管怎么说,李进和何三儿不仅在观察区行事诡异,今天更是擅离职守,悄悄摸摸地来到了骆府。 这其中……必有蹊蹺! 霍子衡想了想,决定还是先不管李进。 李进作为值守县兵,大概率会重新回到北门营地,来去之路也只剩西门附近的坑洞一条,行踪基本可以確定。 而眼前烛光渐亮的骆府,恐怕还有其他动作。 黑暗中,霍子衡微微侧著耳朵屏息聆听,忽然听到几声门閂响动之声! 他定睛一看,只见骆府侧门微开,几道黑影从中钻了出来,趁著夜色迅速四散开来。 他们动作太快,纵使霍子衡耳力极佳,也只是勉强判断了两人的去向。 西门! 他心中一凛,大脑飞速运转。 李进冒著被发现的风险,也要来到骆府,定然是传递了重要消息。 而骆公绪更是直接,不惜冒著犯夜的风险派人离去,所行之事自然也非同小可。 霍子衡眉头紧皱,立刻翻身下房,紧隨黑影之后,朝著城墙边的坑洞快速跑去。 一路上,他也顾不得收敛声息,提著一口气儘可能的放轻步伐,只想赶回北门。 按照他原先的预想,应当是掌握足够多的人证物证之后,再將李进之事稟告韩错,免得难以自证。 毕竟严格来说,虽然李进行事诡异,可霍子衡也算是违反了宵禁的规矩。 可眼下变动突生,孰轻孰重自然不必多说,他必须將所有消息告诉韩错。 至於韩错最终决定如何,霍子衡心里没底,却也相信韩错的为人。 若非处於对韩错的信任,他也不会管这些破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路奔行,天色熹微,不知不觉间,时间已近卯时。 霍子衡来到北门帷帐之外时,发现里面竟然还有些微光。 难道韩县令一宿没睡? 来不及多想,他趁著守卫县兵打哈欠的功夫,一眨眼便钻了进去。 “谁?!” 还不等他看清帷帐之中的布置,眼前寒光一闪,雪白的刀锋已然贴在了脖颈之上! 一瞬间,霍子衡脊背发凉,如遭雷击被定在原地。 他缓缓侧头,只见伍云召单手持刀,目光死死地锁在自己身上,表情凝重。 感受到喉头处的一抹寒意,霍子衡眨了眨眼:“伍……伍老大,是我啊!霍……霍子衡!” 帷帐之中,韩错满脸错愕地看向门口,一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正如霍子衡猜想的那样,自从斩杀信使之后,他始终有些心神不寧,一晚上辗转难眠,乾脆起来思考起了下一步的对策。 处理完信使尸体的伍云召也异常谨慎,几乎是寸步不离,见韩错没有休息,也在门口守了一夜。 此时的伍云召也是暗自庆幸,得亏自己多了个心眼,守了一宿都无事发生,没想到快点卯了,还真有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 他眉头微皱,眼里写满疑惑:“你怎么来了?” 眼前之人伍云召自然是认得的,甚至霍子衡还是他亲自选拔出来的县兵。 在他的印象里,霍子衡为人踏实,表现也一直很好,还被他提拔成了县兵什长。 正是如此,他才对霍子衡夜闯帷帐之事疑惑不解。 霍子衡用手指轻轻推开了刀刃,见伍云召没有抗拒,心里这才暗自鬆了口气。 他苦笑一声,朝著韩错和伍云召行了个礼:“下属唐突来此,实有要事稟报,还望明府和伍老大海涵。” “要事?”韩错也回过了神,对著伍云召微微摆了摆手,“有何要事?” 伍云召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立刻收刀,而是朝著韩错挪了两步,挡在了霍子衡与韩错之间。 霍子衡不敢怠慢,脸色一正,郑重说道:“就在前日,属下发现观察区西侧篱笆被人动过手脚,留出了可供一人进出的口子。” 此话一出,韩错和伍云召脸色骤变。 “此话当真?”韩错沉声问道。 “千真万確!”霍子衡点了点头,將更炸裂的消息说了出来,“属下埋伏一夜,发现……是县兵中的李进与何三儿所为!” “李进和何三儿?”伍云召眉头紧锁,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一个身影。 身为县尉,虽不敢说他认得所有县兵,可他对大多数人都有点印象。 伍云召虽然对李进了解不多,可也知道此人性格外向,几乎和所有人的搭得上话,似乎没有什么负面评价。 至於何三儿……他確实没什么印象。 “没错,正是李进和何三儿二人。”霍子衡再次確认,表情又凝重了几分。 “就在昨晚,入夜之后,李进擅离职守,独自从北门离开,通过西门城墙之下的一条密道,进了骆府。” 话音刚落,韩错立刻起身:“骆府?骆公绪的宅子?你確定自己没有看错?” “应当不会,”听到骆公绪的名字,伍云召的脸色也难看了几分,他看向韩错,“按您的吩咐,县兵之中实行轮换守城,霍子衡在值守北门之前,便在西门值守,骆府的位置,应当不会认错。” 霍子衡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属下自幼记性不错,值守西城数月,定然不会记错骆府的位置。” “就在李进离开之后,骆府內忽然传来一阵笑声,属下判断,大笑之人应当是骆公绪本人。” “不久之后,骆府之中接连派出数人,四散而行,属下……属下未能全部察觉,只知道其中至少有两人去了西门方向!” 此话一出,韩错和伍云召对视一眼,瞳孔巨震! 別人不知道西门外有什么,他俩可清楚得很。 李进的判断並没有错,韩错和伍云召斩杀信使马孝之后,的確安排六哥等人妥善处理。 而藏尸之地,正是西门外的松林坡! 第42章 校事署诞生 帷帐之中。 韩错面色凝重。 伍云召和霍子衡也没有贸然打扰,只是静静的站著一边。 两人都很清楚,现场唯一能拿主意的人只有韩错。 而眼下的局面十分严峻,即便是韩错也需要好好思考才行。 韩错眯著眼。將霍子衡带来的所有信息一一匯总,心中也有了一丝方向。 首先,伤寒反覆的事情原委已经明朗。 从当前掌握的线索看,李进和何三儿应当是利用值守时的职务之便,用某种方法,加速了伤寒的传播,导致观察区的人身染伤寒。 虽然说现在还不知道具体用的是什么办法,但想来应当与重症区的病人有关。 而骆公绪,则是隱藏在两人背后的罪魁祸首。 他不仅在县兵內部安插臥底,还巧妙的利用了伤寒流民,给自己製造麻烦。 更为可怕的是,现在韩错根本不清楚,他是否已经知道了松林坡藏尸的真相。 但从霍子衡口中的情报可知,至少骆公绪已经注意到了城西方向。 这对於韩错而言,才是大麻烦。 一旦斩杀信使马孝的事情外泄,九江都尉李丰必然不会轻易罢休。 届时,春谷外有九江兵祸將至,內有伤寒疫情未平,局面只会更加棘手。 伍云召见韩错冥思已久,迟迟不说话,有些耐不住性子:“明府,要不我现在立刻去將李进、何三儿抓来,同时彻查骆府?” “不可。”韩错和霍子衡异口同声道。 韩错有些惊讶的看了霍子衡一眼,隨即开口问道:“哦?你竟然也这么觉得?说说你的看法。” 霍子衡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沉声说道:“眼下北门之外不仅有流民,还有溃兵,此刻抓捕李进、何三儿定会引发县兵內部混乱。” “若是贸然对骆公绪动手,则会引发城內士族动盪,民心崩盘,得不偿失。” “不错,子衡所言正合我心。”韩错心中一动,衝著霍子衡点了点头。 韩错也没想到霍子衡大局观如此之强,仅凭抓捕內鬼、彻查骆府一事,便能想到所引发的后果,还真是个人才。 “明府!明府不好了!” 韩错尚未说话,帷帐之外却传来了苏绕著急的呼喊。 只见帐帘一掀,苏绕便火急火燎的跑了进来,模样十分狼狈。 他刚想说话,却看到霍子衡就站在门口,又突然闭上了嘴。 霍子衡也是个耳聪目慧之人,见此情形,他拱手看向韩错。:“明府,李进之事,我已全数稟报,流民营地仍需值守,要不我先行离去?” 见他如此懂事,韩错心中对他的评价又高了一些,更加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不必了。”韩错转头看向苏绕,冲他点了点头,“说吧,何事如此著急?” 苏绕微微一愣,却也顾不得霍子衡是否在场,直接开口道:“县衙的官吏今早来报,说是城中流言四起,民心涣散。” “有人说春谷岁末將倾、灾星照命,这才引来了伤寒兵祸,而且粮草储备难以为继,伤寒治癒遥遥无期。” “还说……还说人人都有染病的风险!” 苏绕脸色难看,伸手抹了把汗,继续说道:“明府,我认为这些流言定有人暗中授意,句句不提您。却字字与您有关。” “眼下,城中百姓焦虑不已,虽然没有任何人觉得您做错了,但却都觉得局势无解,人力难改!” 听了他的话,韩错紧锁的眉头,反倒舒展了几分。 “这一招妙啊。”他笑了笑,目光扫过帷帐之中的三人,“不仅利用城外伤寒引发民眾焦虑,更是假传粮草储备不足,搞得內外人心浮动。” “骆公绪这一招以退为进,可谓是杀人诛心。” “骆公绪?”突然听到这个名字,苏绕一头雾水,“这事……难不成跟他有关係?” 韩错点了点头,却没有解释,而是將目光投向了一旁的霍子衡。 “我有一事想交给你办,不知你意下如何?” 霍子衡心中一凛,顿时拱手说道:“属下能有今日,多亏明府、县尉抬爱,您直言便是。” 韩错微微一笑,起身来到霍子衡身边:“眼下春谷內忧外患不断,百姓焦虑难安,我正需要一个校事,司掌舆论探查、暗线监视,此人不在县兵之列,不仅可以自主挑选精锐,组建斥候探马,而且只对我一人负责,不受各级管控。” “你,可有信心?” 霍子衡大吃一惊,没想到韩错竟然要破格提拔自己? 从韩错的话中不难听出,这个“校事”之职,可谓是权力极大。 只对县令负责不说,还不受其他人的管制。 甚至还能组建自己的团队,儼然就是春谷县中的第二个县尉! 组建情报队伍,对於韩错而言,也並非是心血来潮。 苏绕为人跳脱,伍云召则勇武耿直,两人都难以从事情报工作。 韩醋本来想用程琚试试,但程琚的背景又尚未摸透,眼下局面突变,校事的选用却已经耽搁不得了。 而霍子衡的出现,却让他看到了新的希望。 此人不仅独自勘破了骆公绪与李进的阴谋布局,而且大局观极强,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 关键是,霍子衡本就是县兵什长,其背景早就做过调查,从伍云召对他的態度,也能看出一些端倪。 这才让韩错起了爱才之心,更是立刻决定由霍子衡司掌情报工作。 霍子衡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仅是犹豫了片刻,便立刻单膝下跪,郑重开口:“承蒙明府厚爱,属下定当肝脑涂地!” “好!” 韩错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你答应了,便即刻上任!” “我要你立刻选拔人手,监视李进、何三儿二人,同时亲自监视骆府上下,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稟。” 说罢,韩错將目光转向苏绕,伍云召二人:“老苏,你要配合子衡探寻流言源头,不管是不是骆公绪暗中煽动,一定要不惜余力安抚百姓,平息流言。” “同时,老伍这边,新县兵的训练工作要加快推进,同时整肃城防,暗查內鬼,严控城门出入。” “喏!”三人顿时大声应道。 韩错轻轻点头,將目光落在了霍子衡身上:“苏绕是县尉,伍云召是县尉,从今日起,你便是春谷县首任校事,统领校事署。” “对內,校事署由我直管,不受任何限制,对外……” “校事署,並不存在。” 第43章 昼起杀机 东方既白,连续多日的阴冷终於被天边的一道晨曦打破。 骆公绪站在窗前,远远看著天色渐亮,眼里微光闪烁。 一夜无眠。 倒不是因为心绪繁杂,而是纯粹的兴奋。 自从他得知城西埋尸之事,便感觉精神抖擞,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力气,毫无困意。 与韩错明爭暗斗这么久,如今胜负分晓在即! 昨天夜里,骆公绪已经安排了心腹前往城西松林坡一探究竟。 李进胆小不敢挖开,他却让人一定要挖开確认。 一旦松林之中埋葬的真是九江信使,对自己而言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掌握了这样的罪证,別说扳倒韩错了,即便杀了他,也能称得上是代行法度! 想到这里,骆公绪脸上隱隱有些笑意。 他確实没想到,一向谨言慎行的韩错竟然会如此上头。 杀信使? 这不是活腻歪了吗? 就在此时,书房之外的院门悄然打开,骆公绪的心腹赵翊注意到了窗边的骆公绪,朝著书房快步走来。 赵翊长相平平,但两条胳膊生得异常,都长到了大腿中段,走起路来活脱脱像个长臂猿猴。 进门之前,他刻意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生怕弄脏了书房。 “主公。”简单清理之后,赵翊这才来到了骆公绪面前,“城西松林坡,的確是个埋尸之地,昨夜已经找到了尸身,共有五具。” “可能辨认身份?”骆公绪眼睛一亮,立刻问道。 可令他意外的是,眼前的赵翊竟然脸色难看地摇了摇头。 “尸体虽在,可身首异处……坑中並无头颅。”他顿了顿,极力解释道,“而且……五具尸体皆是赤身裸体,並无任何衣物配饰……” “属下还扩大了挖掘范围,仍是一无所获。” 此时,骆公绪越听脸色越平静,半眯著眼没有任何反应。 见他这副模样,赵翊心里却越来越没底。 別人不清楚,他作为骆公绪的心腹还能不清楚? 一旦骆公绪露出这副表情,就意味著此事有些棘手,而他心里也已经非常不满! 赵翊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说话都有些结巴:“目前……仅知死者皆是……男……男人……” 听完这话,骆公绪沉默不语,赵翊也不敢动弹,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哈哈哈!韩错啊韩错,终日打雁,却叫雁啄了眼,没想到你竟然也能下出这般臭棋!” 骆公绪忽然放声大笑,嚇得赵翊浑身一激灵,竟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刚想赔罪道歉,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自家主公这是在说韩错? 好像没有怪自己办事不力啊…… 合著自己跪早了? 骆公绪脸上掛著冷笑,挥手示意赵翊起身:“韩错费尽心机想要毁尸灭跡,殊不知却正中咱们下怀。” “我本来就不在乎这些尸体是不是九江信使,只要信使一天不出现,我就有理由怀疑是韩错杀了他们。” 他冷笑一声,略带嘲讽道:“可韩错竟然將其割头扒光,分明是做贼心虚,恰恰成为了可疑之点!” “如此一来,是与不是信使,变更不重要了。” 骆公绪看著赵翊,轻声说道: “李丰,只会相信我们的话。” 他的一番解释,也让赵翊眼前一亮:“主公果然智谋无双!” 对於赵翊这种不咸不淡的马屁,骆公绪自然没有感觉,只见他摆了摆手,开口问道:“松林坡中的尸体,你们是如何处理的?” “原样掩埋,周边也都做了清扫,绝对看不出任何痕跡。”赵翊心中一凛,立刻回道。 骆公绪沉吟片刻,负手开口:“既然如此,原有的计划便可再变上一变。” 他转身来到案前,从案上的小匣子中取出一个漆盒递给赵翊:“你即刻安排人手潜行出城,將此信送至九江都尉李丰手中,一定要確保李丰亲自接受!” “切记,走东门出城,寧可耽搁些时日,也不能被韩错察觉。” “属下领命!”赵翊双手接过,沉声应道。 “还有。”骆公绪眯了眯眼,语气骤然转冷,“既然大势已成,李进和何三儿……” “就没有必要留著了。” 赵翊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 比起挖坑,他还是更喜欢杀人。 隨后,骆公绪又对著赵翊秘密安排了一番,这才摆摆手让他离去。 就在赵翊走后不久,骆公绪又命人將骆琮叫了过来。 不多时,骆琮打著哈欠走进了书房,满脸疲惫:“兄长,你这是一夜没睡?” 骆公绪点了点头,打趣道:“怎么?你这精神头还不如我?” 骆琮摆了摆手,双眼通红:“我哪有兄长那般运筹帷幄的本事。” “为了確保吕老三和李山痴迷博戏,昨日我又让人带著他们耍了一天,自己躲在一边默默观察。” 说著这里,他强打著精神来到骆公绪身边,低声道:“按照计划,昨日他们应当就已经剋扣了裴观等人的粮食,听说他们怨言颇多,咱们下一步怎么做?” 骆公绪闻言微微一笑:“不错,此事办得很好。” 他拉著骆琮相对而坐,亲自给他倒了一盏热茶,这才不慌不忙地说道:“既然流言已经散了出去,自然要越做越像。” “今日,你便让那两个民夫再次剋扣裴观他们一成的粮食,让他们积怨更深!” “再少一成?”骆琮闻言一惊,有些不解道,“兄长,咱们难道不再缓缓吗?” “昨日刚少了一成,今日又少一成。若是让韩错发现这,吕老三等民夫可难以应对啊!” “无需担心。”骆公绪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胸有成竹道,“裴观等人本就是溃兵,面对这般境遇,纵然心中有万般不忿,也定然不敢多言。” “只要吕老三等人再度从旁煽动,这帮溃兵心中的积怨,便隨时都有可能爆发!” 骆琮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却还是皱著眉说道:“兄长言之有理,但我以为韩错此人,不能不防。” “此人行事诡异,思维跳脱,从其治理春谷的种种手段,便可见一斑。” 他將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抬头看向骆公绪:“一旦吕老三所做之事被他人察觉,韩错恐怕便会立刻处理此事,届时对我们而言,可就有些不利了。” 骆公绪微微一笑,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眼下春谷局面严峻,事务繁多,一个北城营地就足以让韩错焦头烂额了,更何况还有那不知所踪的九江信使。” “即便溃兵颇有怨言,他也不见得能腾出手来处理。” 他看了骆琮一眼,悠然道: “再者,我亦有其他安排,此事若成,韩错定然无力分心!” 第44章 举荐 另一边,帷帐之中。 韩错在三人的注视下,拿出了早就准备了多日的“校事”腰牌,伸手递给了霍子衡。 这块特製的腰牌是韩错命人专门打造的,苏绕和伍云召也各有一块。 虽然没有什么特殊功能,但韩错觉得至少是个念想…… 霍子衡身姿挺拔,双手稳稳接过腰牌,半晌没有说话。 校事一职权责重大,而自己竟然被韩错钦点,一时间他甚至感觉像是在做梦。 平復心情后,霍子衡单膝跪地,沉声道:“属下,必不负明府所託!” 苏绕和伍云召满脸笑意地站在一边,他们俩也是打心眼儿希望为韩错分忧,如今有了霍子衡,自己明府也能轻鬆不少。 突然,伍云召微微一愣,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朝著韩错开口道:“明府,子衡,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校事署初立,正是缺人的时候,我正好做个举荐。” 霍子衡没有吭声,只是將目光落在了韩错身上。 韩错微微一笑,心中也大概猜到了伍云召的心思,开口道:“老伍,这种事你跟子衡商量就行,我刚刚才说了,校事署由他做主。” 伍云召闻言,脸上立刻露出喜色:“霍老弟,我跟你说,我给你推荐这人你肯定认得!” “六哥你可知道?就是城南黄土巷子的卜元夏,还有他的三个兄弟,不仅身手了得,更是为人仗义,嘴也严得不行。” “此刻他们四人正在县衙之中,不如让他们过来给你打打下手?” 说完,他便满脸期待地看著霍子衡。 在伍云召看来,卜元夏等人声名在外,最近又办了一桩“大事”,值得信任。 交给霍子衡,不仅能顺理成章让他们外出活动,也能在眼下这种关键时刻帮上忙,可谓是一举两得。 面对他的举荐,霍子衡却没有吭声,神情平淡,没有一丝表情。 等了半晌,伍云召脸上的笑容也慢慢僵住,眼神里的期待也化作了不解。 他先是看了看古井无波的霍子衡,又扭头看了看韩错。 韩错却只是一门心思地对付著茶盏中的浮沫,嘴角还带著一抹笑意,一句话也不说。 就当伍云召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霍子衡开口了。 “伍老大的好意,小弟心领了。” 霍子衡表情不变,態度坚决:“但校事署之人,我要用我自己的。” 伍云召一愣,赶紧开口解释:“霍老弟,我那几个兄弟绝对可靠!六哥的名號你听过吧?別说百姓了,就连明府都对他们十分信任,之前还……” 说到这里,伍云召顿时闭上了嘴,有些心虚地看了韩错一眼。 霍子衡尚且不知韩错斩杀信使马孝之事,自己一心急,差点给说漏了! “六哥之名,我的確有所耳闻。”不过霍子衡却没有深究,平淡道:“伍老大的兄弟,也自然是信得过的。” 隨即,他突然话锋一转,语气生硬了几分:“但他们是伍老大信得过的人,不是我霍子衡信得过的人。” 此话一出,帷帐之中的气氛骤然变得有些凝重。 伍云召眉头微皱,脸色明显变了:“霍老弟,你……这是何意?你是说……” “行了。” 还不等他说完,韩错突然出声打断了他。 伍云召见此,也只得闭口不谈,却仍是面色不虞地看向霍子衡。 “子衡,你先去吧。”韩错看向霍子衡,放下了茶盏,正色说道,“一个时辰之內,你必须找到人手对李进、何三儿进行初步的监控,你自己也得去骆府外驻点监视。” “时间紧任务重,校事署的架子,一定要儘快搭起来。” “喏。”霍子衡躬身一礼,將腰牌藏於怀中,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犹豫。 此时,帷帐之中也只剩下了韩错、苏绕和伍云召三人。 正如韩错所料,霍子衡前脚刚走,伍云召便急不可耐地凑了过来,开口抱怨道:“明府,这霍子衡到底什么意思?我好心给他推荐人手,他竟然还不领情?” “合著六哥他们还不如他口中那些信得过的人?”他不忿道。 韩错笑了笑,朝著伍云召挥了挥手,示意他坐下:“老伍,就这点事儿也值得动怒?莫说是他,即便换作我,我也会拒绝。” “啊?”伍云召彻底懵了,抠了抠脑袋,“这……这是为何啊?” 此时,一旁的苏绕看不下去了,两步跨到伍云召身边,对著他吼道:“蠢!老伍你太蠢了!” 伍云召眨巴了两下眼睛,显然还是没能反应过来。 韩错笑而不语,对著苏绕点了点头。 苏绕嘆了口气,开口问道:“老伍,我先问你,校事署是干啥的?” “刺探情报、监控春谷,刚才明府不是说了吗?”伍云召脱口而出。 “那我再问你,对於校事署而言,什么东西最重要?”苏绕点了点头,再次发问。 伍云召被问住了,皱著眉头思考了半天。 身手? 似乎也不需要与人对战…… 机灵? 但这好像也不是最重要的…… 嘴严? 嘴严本就是基础门槛,哪里算得上最重要! 想了半天,伍云召摇了摇头:“想不出来,感觉重要的太多了……” “是信任。” 韩错接过了话头,正色道:“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给两人倒了杯热茶,解释道:“校事署所司之职,本就是险象环生。一旦走漏消息,至少会將几十上百人连累进去,甚至让整个春谷沦为万劫不復的境地。” “所以,霍子衡必须对其手下每一个人都了如指掌,出身、性格、软肋、家人……只有掌握了这些,他才能真正放心的使用或者拋弃这个人。” “卜元夏等人的確是可以信任之人,但你觉得有你我这层关係在,一旦真的出了问题,霍子衡真的敢拋弃他们吗?”韩错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若是情况更为严峻,他该怎么办?” “怀疑你的人?还是怀疑你?” 听著韩错的解释,伍云召脸上的不忿缓缓消散,逐渐陷入了沉思之中。 苏绕点了点头,补充道:“明府特意强调,校事署只对他一人负责,这就证明其特殊性,不能隶属於其他势力。” “老伍你现在手握春谷兵权,如果在让你的人进入校事署,岂不是一人独揽军政情报大权?” “纵然明府对你我十分信任,但自古以来便讲究个权力制衡,否则必会因权生祸,你可明白?” 这番话一出,別说伍云召了,就连韩错也瞠目结舌地看向苏绕,一脸的难以置信。 老苏……开窍了?! 第45章 轻鬆出城 苏绕本来长篇大论一套,心里还颇有几分得意。 被韩错这么一噎,顿时翻了个白眼,拂袖不看两人。 韩错笑了笑,顺著他的话说了下去:“老苏说得没错,但是除了权力制衡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点。” “人。” 韩错起身走到帐外,看著远处流民营地,逐渐人声鼎沸,表情多了几分凝重。 “校事署本就是负责情报监控,除了特殊情况之外,霍子衡麾下之人自然是越隱蔽越好,除了他和我,没有任何人能知道他们的身份来歷,就像影子一样,暗中潜伏在春谷的各个角落。” “用这种人,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其实在重用霍子衡这件事上,韩错也算是变相吃上了时代的红利。 若是穿越到其他朝代,韩错可能还得暗中布置一人进入校事署,与霍子衡相互牵制,確保校事署始终掌握在自己手里。 可汉末社会风气却不一样,一个人的名声便是其道德资本,甚至高於生命。 汉阳太守傅燮,凉州叛军围城,曾受他恩情的胡人纷纷下马拜谢,劝他弃城归乡,结果傅燮明知必死,却依然拒绝投降,拒绝叛逃,拒绝诱惑,最终死战殉城。 虽是乱世,可诸如陈纪、杨彪等名士依然坚守本心,甚至汉末头號大喷子禰衡,还干出了击鼓骂曹这等行径。 这般风气,虽然在后世也是褒贬不一,但至少对於韩错来说,信任的成本却大大降低了不少。 这也是他为什么敢对霍子衡委以重任的原因。 另一边,听了半天的伍云召总算是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本来想著卜元夏等人比较可靠,却没想到这校事署还有这层考虑,还差点误会了霍老弟。” 他想了想,立刻起身朝著帐外走去:“不行,我得去给他赔个不是,免得他觉得我是什么心胸狭隘之人。” “行了,別折腾了,我还有正事交给你。”韩错一把拉住他,笑著说道,“你是县尉,他是校事,一个统兵打仗,一个刺探情报,以后接触的日子还多著呢。” “眼下,我需要你去一趟松林坡。”韩错左右观察一番,在伍云召耳边低声说道。 “按照霍子衡的情报来看,骆公绪很有可能已经注意到了那里,我需要你確认埋尸之地是否安然无恙。” “若有异变,迅速来报!” 伍云召听到“松林坡”三个字,顿时心中一紧,立刻抱拳道:“属下这就去办!” 安排完伍云召,韩错又將一旁的苏绕叫来,针对城中流言之事做了一些安排,这才朝著流民营地缓缓走去。 李进、何三儿二人浮出水面,这也意味著伤寒反覆的原因找到了。 既然如此,只要这两人不再搞什么小动作,恐怕流民营地也能儘快太平起来。 韩错很清楚,一旦潁川流民和汝南兵士进入城中居住,便会被系统判定成为辖区居民。 但由於这些人的居民满意度並不高,所以当他们成为辖区居民时,整体的满意度反而会被拉低,韩错也是上了这种当之后,才明白了系统的运作机制。 虽然满意度会短期降低,由於居民一次性增加的人数超过了一千人,系统还会“人性化”的给予一些即时生效的粮產增幅倍率,哪怕最高韩错也只拿过4%…… 但韩错倒也不嫌弃,苍蝇再小也是肉嘛,有总比没有好…… 同一时间,西城骆府。 霍子衡换了一身粗布短打,在一个刚刚支开的茶摊旁坐了下来。 时间紧急,霍子衡虽然根本就没有时间安排专人监视李进和何三儿的去向,但他也相出了一个好办法。 在来到城西之前,他特意去了趟两人的住所附近的酒肆茶摊,让小二帮忙留意一下他们二人是否返回家中。 街边的小二既不引人注目,又比较机灵,霍子衡隨便找了个藉口,给了些吃食便成功收买了他们。 如此一来,虽然只能观察到两人是否回家,但也基本掌握了李进、何三儿的动向。 毕竟除了让他安排人手监控李进二人外,还让他亲自监控骆府。 交代好小二之后,霍子衡便按照韩错的要求,来到了骆府之外,密切关注著骆公绪的一举一动。 说来也怪,为了不让人看出端倪,他一连换了三四个位置,足足守了一个多时辰。 眼下天色大亮,太阳高掛,可骆府却依然没有一丝异样,甚至连进出的下人都极少。 霍子衡眉头微蹙,骆府昨夜可是接连派出数人,怎么到了白天反而蛰伏起来了? 直接告诉他,此事一定有鬼。 就在霍子衡守在骆府旁边密切监控之时,春谷东门则是另外一番景象。 在北城封闭的情况下,包括东门在內的其他城门,较往日也热闹了不少,来往的货郎行商络绎不绝,似乎就连近日流传的流言所带来的阴霾都驱散了不少。 这时,一个身著短褐的货郎正挑著两筐杂货,朝著城外缓缓走去。 他皮肤黝黑,一只手扶住扁担,另一只手则不轻不重地在腰上的木梆子上敲著固定的节奏,试图吸引买家的注意。 门口值守的县兵扫了他一眼,又將目光落在了他挑的两筐杂货之上,其中一人还伸手翻了翻,里面儘是些粗陶碗碟、针线簪梳之类的东西,並无异常。 “轻点!轻点!”县兵检查之际,货郎赶紧开口提醒,满眼的心疼,生怕他们弄坏了自己的货物。 “我说你这老彭,天天都是这么几句,我们啥时候弄坏过你的东西!”一听他这话,县兵中的高个子顿时笑骂一句,两人显然是认识的。 “嘿嘿嘿,这不是次次都提醒,习惯了嘛!”被称作老彭的男人訕笑两声,有些不好意思。 他名叫彭禄,是春谷本地的货郎,就以走街串巷、四处卖货为生。 前些年还只是在春谷县里头卖卖,这两年也不知怎么了,时不时地还会去趟其他县城。 由此,背地里也有人笑话他钻了钱眼儿,这么大岁数还死命折腾。 检查一番后,高个儿县兵挥了挥手:“行了,走吧!” 彭禄闻言一喜,动作麻利地將扁担一挑,赶紧朝著城外走去。 离开城门之后,他脸上原本的憨厚瞬间消散,脚步也加快了几分,径直钻进了东边的一片密林之中。 確认四下无人,彭禄迅速卸下竹筐,从竹筐底部的夹层里摸出了一个漆盒。 而这个漆盒,正是骆公绪递给赵翊的漆盒! 而那封决定春谷生死的密信,就在其中。 第46章 关於松林坡的流言 北门外。 韩错负手立於帷帐之前,静静的思考著接下来的对策。 头顶的太阳有些晃眼,晒在身上却暖洋洋的,驱散了前几日的寒冷。 在他看来,眼下急需解决的事情都已有了安排,也该思考下一步的动作了。 一旦拔除李进、何三儿这俩县兵內鬼,潁川流民的伤寒之事,便能有所转机。 如此一来,便也只剩下九江信使马孝之事。 马孝已然身死,埋尸之地也的確是城西松林坡,虽说按照霍子衡的情报,骆公绪已经注意到了城西方向。 但韩错已经派伍云召前往探查,若无异常,也不必太过担心。 毕竟此刻,骆公绪在明,韩错在暗,他只需应对骆公绪的后手即可。 想到这里,他心中也稍稍鬆了口气。 自从九江信使马孝前来征粮,自己一气之下將其五人尽数斩杀,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跳舞。 一旦马孝之死败露,骆公绪必然会想尽办法落井下石,也必然会將此事告知九江都尉李丰。 到那时,春谷县就得面临有史以来的第一场硬仗。 韩错抬头看了看天,正准备返回帷帐之中,却看到伍云召骑著马从西侧赶来。 “明府,属下回来了。”伍云召勒马急停,隨后翻身一跃,稳稳的落在了韩错面前。 韩错点了点头,示意伍云召跟他一起走进了帷帐。 帷帐之外,人多嘴杂,伍云召探查松林坡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一进帷帐,伍云召就忙不迭的开了口:“明府,属下刚才孤身一人去了趟松林坡,仔细探查了一番。” “六哥等人做事严密,却还是少了些经验,新挖的泥土比较鬆软,顏色也与周围不同,一眼便能瞧出端倪。” 韩错眉头微蹙,沉声道:“可有其他异常之处?” 伍云召摇了摇头,语气也放鬆了几分:“虽能察觉出此地有些异常,但属下並未发现开掘的痕跡,应当是无人去过。” “为了確保万无一失,属下又做了些善后工作,只要无人凑近观察,大抵是看不出异常之处的。” 韩错听完,不仅没有放鬆,反而心头生出了一丝疑惑。 既然骆公绪等人已经注意到了城西方向,想来应该已经有了大致的线索,可为什么松林坡竟然毫无异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事出反常必有妖。 在韩错看来,一旦骆公绪注意到了城西,恐怕就已经知道了松林坡。 伍云召口中的没有任何异常,反而成了现在最大的异常。 正当他沉思之际,霍子衡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明府,我有要事稟报。”刚一进来,他便朝著韩错沉声说道。 “讲。” “就在刚才,骆公绪带著家丁下人十数人离开骆府,其去向,正是城西。” 果然! 韩错暗嘆一声,看样子骆公绪已然是发现了松林坡的异常,此刻已经准备出招了。 他缓缓点头,突然出声问道:“李进二人现在何处?” 霍子衡不敢怠慢,立刻回道:“我已通过其住所附近的茶滩酒肆,確认了二人的行踪。” “据小二所说,两人收工回家之后,再也没有出来。” 没有出来? 韩错冷笑一声,难道骆公绪还打算继续隱藏两人,准备隨时给自己添点麻烦吗? 已经暴露的內鬼,不仅没有任何用处,反而会成为最大的紕漏。 韩错轻轻摇了摇头,將目光落在了伍云召身上:“既然骆公绪一行浩浩荡荡前往城西,那你也尾隨而行,看看他们到底想有何目的?” 伍云召重重点头,领命之话还未出口,从帐外又突然响起了苏绕的声音。 “明府!明府!”他跌跌撞撞的跑进帷帐,累的上气不接下气,“城中……城中又起了新的流言!” 此话一出,三人心头一紧。 新的流言?! 三人面面相覷,原先的流言尚未处理妥当,怎么又来了新的? 不等韩错开口询问,苏绕立刻说出了实情。 今日一早,重症区又有七人因为身染伤寒不治而亡。 按照韩错定下的规矩,所有身染伤寒而死之人,尽数火化。 这七人当然也不例外。 可也不知道是从哪传出来的消息,说那七人中有个不大的孩子,在其父母的一再恳求下,韩县令一时心软,最终同意让这孩子入土为安,並將其埋在了城西松林坡。 流言一出,顿时人心惶惶。 春谷百姓都十分了解韩错的为人,自家县令本就心善,遇上这种事情也难免心软。 再加之孩子的父母一再恳求,自家县令也不是没有妥协的可能。 虽能理解,可不管怎么说,这孩子是身染伤寒而死。 就这样埋在松林坡,一旦疫气扩散,后果不堪设想。 苏绕话音刚落,帷帐之外再次传来脚步声,一个县衙小吏满脸苍白的闯了进来。 “不好了,明府!城西方向聚集了数百民眾,说是松林坡埋藏疫尸,要挖出来查验一番!” 这接二连三的坏消息,让韩错眉头紧皱,神情凝重。 不用想,这肯定是骆公绪放出的流言! 目的也不言而喻。 所谓埋藏疫尸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之事,但挖开松林坡查验尸体,才是他真实的目的! 骆公绪这一手,就是要让所有百姓都知道韩错杀了信使,埋尸於此! 韩错挥了挥手,屏退了小吏,心情也是沉到了谷底。 骆公绪这一招,可谓是歹毒至极! 此时,一旁的伍云召脸色变了变,低声开口:“明府……似乎……也不必过於担心。” “此话怎讲?”韩错眉头一皱,立刻问道。 伍云召看了一眼霍子衡,有些犹豫。 韩错明白他的意思,斩杀信使马孝之事只有伍云召、苏绕和六哥寥寥数人知情,霍子衡並不清楚。 “无妨,子衡也该知道这些了。”韩错点了点头,也没有避讳。 得到韩错的同意,伍云召心一横,这才开口解释道:“那日斩杀信使马孝之后,为了不让人认出他们的身份,我多了个心眼,特意让六哥等人把他们的脑袋都砍了下来。” “六哥埋尸之前,他们还把五个人都扒了个精光,所有能够证明身份的物件,都一把火烧了个乾净。” “而五人的头颅,也在第二天重症区火化尸体时,我亲自带进去,一併烧了。” “如此一来,应当没有人能够判断他们几人的身份,自然……也不必过於担心吧?” 此话一出,苏绕脸色缓和了几分,可韩错和霍子衡的眉头却皱的更深了几分。 半晌之后,韩错这才缓缓抬头,眼神凝重无比。 “事已至此,能否確认身份已经不重要了。” “老伍,你这是……好心办了坏事啊……” 第47章 消失的他 听到韩错的话,伍云召一头雾水地眨了眨眼,显然没听懂。 韩错摇了摇头,却没有立刻解释:“具体原因路上再说。” “老伍,你带二百县兵,即刻前往城西松林坡维持秩序,务必要拦住骆公绪,不能让他恣意妄为。” 说完他又把目光转向了苏绕:“老苏,你去营地中带上两个今日参与火化的民夫,一同前往松林坡,届时好做个见证。” “喏!”知道事態严重,伍云召和苏绕也没有犹豫,立刻领命转身,各自安排去了。 霍子衡站在一旁,慢慢梳理著信使之事,心中也有些惊惧。 听到刚才的对话,他这才知道,韩错竟然杀了九江都尉的信使马孝! 不仅杀了,还好死不死的埋在了松林坡。 眼下,竟然还被骆公绪知道了。 虽然不清楚韩错与骆公绪之间的矛盾因何而来,但霍子衡也能感觉到此刻局面的严峻程度。 韩错杀了信使,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这等把柄被骆公绪握在手里,其严重程度对韩错而言可见一斑。 霍子衡眉头一皱,出言问道:“明府,属下有一事不解。” “既然您已经杀了信使一行五人,为何非要將其埋尸荒野,而不利用火化,焚尸灭跡呢?” 韩错此刻也是脸色凝重,听到霍子衡的问题,他微微一愣,隨即摇了摇头:“没那么容易。” “火化之事本就不符礼数,重症区每日的死伤人数都由医务署的刘仲合刘先生进行统计。” “贸然加人,一定会让他心生警觉,难免导致事情败露。” 他踱步来到霍子衡身边,苦笑一声:“我本想先將其埋尸松林坡,等伤寒之势得到控制,这以焚烧流民用品为由,一把火烧个乾乾净净。” “可谁能想到,千算万算,还是让骆公绪知道了此事。” 霍子衡默默点头,脸上的凝重不减:“可眼下数百民眾集聚松林坡之外,骆公绪作为始作俑者,必然会煽动民眾,让其开掘查验。” “一旦大家发现松林坡中藏有五具无头裸尸,明府又当如何解释呢?” 韩错沉默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不知道。” “在此之前,我確实没有想到有人会勘破松林坡的秘密,五具尸体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说完之后,韩错突然看向霍子衡:“松林坡之事,你先不要露面,避免日后骆公绪对你万分提防。” “你先去控制李进和何三儿,试试看能不能从他们嘴里挖出有关骆公绪的计划安排。” “这一次,想要扳倒骆公绪是不可能的。”他脸色阴沉,眼中微光闪烁,“但我也绝不能任人拿捏,他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说罢,韩错摆了摆手,只身一人出了帷帐。 霍子衡在原地停留了一会,理清思路之后,便也朝著李进的住所快步赶去。 韩错虽然语气平淡,可霍子衡却意识到了自己身上的任务相当重要。 一旦他突破李进,就有可能得知骆公绪的更多计划安排。 即便李进在骆公绪面前地位微末,什么计划安排都不清楚,但霍子衡也能根据他传递给骆公绪的情报信息进行反推,至少能做到有跡可循。 一路上,他一直都在思考如何打开李进、何三儿的嘴。 单说难易程度,何三儿自然是个好的突破口。毕竟他年纪小,涉世未深,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矇骗。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霍子衡並没有打算先控制何三儿。 他心里很清楚,如果自己是李进,必然不会对何三儿多说什么。 甚至说,李进恐怕早就做好了拋弃何三儿的打算。 这也是为什么最终霍子衡选择先找李进的原因。 不多时,霍子衡便来到了李进住所附近。 他先是悄悄摸到了李静的家附近,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心中微微鬆了一口气。 隨后,他来到了巷口的茶摊,对著小二打了个招呼。 小二很快便认出了他,一路小跑凑了过来。 正值中午,寻常百姓大多已经回家歇息吃饭,茶摊上也没什么人。 “这位爷,您怎么又来了?不瞒您说,我一直盯著呢。”小二嘿嘿一笑,对於这位出手大方的客人印象深刻,“从早晨进去到现在,一直都没出来过。” “可有听到什么动静?”霍子衡微微一笑。 “没有。”小二很光棍的摇了摇头,“打您一个多时辰之前问过之后,他就一直没出来过,也没开过门,也没见有人进去。” 霍子衡笑著点了点头,与他閒聊了两句,便挥手让小二离开了。 虽然茶摊小二说没有任何异常,也无人进出,可霍子衡有些起疑,心里开始犯嘀咕。 他站在巷口的角落里,看著深处的那扇院门,脑筋飞转。 不应该啊! 哪怕李进是夜班值守,也不至於一觉睡到了晌午,甚至连一点响动都没有。 霍子衡感觉有些不对,趁著四下无人,手脚麻利地翻进了李进家的院子。 院中陈设与一般的百姓无二,院子的角落还堆放著一口大缸和几个陶罐。 翻进去之后他没有贸然行动,就在原地耐心的听了一会。 没声音? 霍子衡心中起疑,若真是一觉睡到晌午,怎么可能连一丝呼吸声都没有? 他眼神一凝,心中又多了几分不好的联想。 隨即,霍子衡躡手躡脚的摸到了房间之外,確认其中无人之后,便尝试著推了推门。 “吱呀——” 木门应声而开,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 霍子衡定睛一看,屋中的景象却让他顿时大惊失色。 就在木门之后,大量暗红色的血跡映入眼帘! 从血跡的喷射方向来看,应当是有人早就藏身於房中,待李进开门进屋之后,便瞬间袭击。 这也能说明为何血跡都在屋內。 但更让霍子衡感觉到惊慌的是,屋里竟然没有尸体! 除了大片血跡能够证明此处发生过的凶案之外,没有脚印、没有尸体、没有凶器。 他心中一凛,仔细確认一番后,又悄悄合上了木门。 霍子衡此刻大脑飞速运转。 按照茶摊小二所言,李进返回住所后就再也没有出去,也就证明他进屋的一刻,便是身死之际。 但屋中没有尸体,就证明凶手將他的尸体通过某种特定的方式带了出去。 这不禁让他感到疑惑万分。 为什么杀了人,不收拾现场掩埋痕跡,反而还要把尸体带走呢? 来不及多想,他翻墙过院,立刻朝著何三儿的住所赶去。 而一切都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 负责监控行踪的酒肆小二也確认何三儿回家之后,並未离开。 等霍子衡再度潜入何三家中,所见场景也与李进一模一样! 门后大量的血跡证明何三儿与李进都已遭遇不测。 更为关键的是,两人的尸体都不翼而飞! 第48章 爆发的饿兵 与此同时,裴观营地。 与往日不同,营地里今日静得有些可怕。 数十个士兵三三两两的瘫坐在地上,一个个面黄肌瘦,低声议论著中午的饭菜何时能到。 没错,饭菜供应又一次晚了。 自从昨晚第一次晚点开始,溃兵营地的饭菜供应就从未及时送达,早上那餐便晚了半个时辰。 而距离中午这餐的送达时间,已然过去一个多时辰了。 负责粮食供应的赵冬满眼焦急,他又不敢擅离职守,只能跟著满营士兵一同苦苦等候。 未时三刻,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终於从营门处传来。 吕老三等人挑著粮桶,低著头走了进来,满脸的愁苦:“饭到了。” 话音刚落,赵冬已经赶到了他面前,二话不说,先是伸手提了提粮桶。 下一秒,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压低了嗓音质问道:“怎么回事?怎么比早上还轻?昨晚少一成,今早少一成,眼下难道又少了一成?” “赵哥……这……这也不是我们搞的。”李山眉毛鼻子都皱成了一团,苦哈哈地开了口,“听伙房说,县里是真的没粮了……” “不可能,我今早才问过苏县丞,他说县里的粮食储备很丰沛。”赵冬一口否决。 “哼……你听他说?”吕老三轻哼一声,有些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他可是县丞,自然要稳定民心。” 说著,他转头朝两个营地努了努嘴:“赵哥,一千多口子人,这就是一千多张嘴啊!” “我听说这可是最后一点家底儿,韩县令把县衙的存粮都搬了出来了,连他自个儿都开始喝稀粥了,下次还能不能送来,真不好说……” 吕老三刻意控制著音量,看似小声,却让周围所有的士兵都能听得清楚。 而他的这番话,也彻底点燃了积怨已久的士兵们。 “什么?最后一点家底儿?” “我就说吧,昨晚都说了快没粮了,今天彻底没了吧?” “你们看那粮桶,比早上还少!” 眾人情绪越发激动,十来个站得进的士兵突然翻越篱笆,將吕老三等人死死围住。 虽然脚步有些虚浮,可他们个个红著眼睛,面目有些狰狞。 一连饿了三顿,甚至有人连篱笆上的树皮都剥下来吃了,可这粮食还是越来越少,跟韩错之前答应的相差甚远。 “把粮食拿出来!你们个个吃的肥头大耳的,肯定私藏了!” “没错!隔壁营地一个个也没说过缺粮,凭什么只有我们挨饿?” “那韩错是不是根本就不想管我们?专门把我们扔在城外,我看就是想饿死我们!” 隨著各种言语的煽动挑拨,场面瞬间失控。 不少士兵一把攥住了几个民夫的衣领,更多的人则是去抢地上的粮桶,怒骂声、咆哮声混在一起,场面十分混乱。 见局面失控,赵东脸色大变,举著双手拦在眾人面前:“诸位好汉,別急別急!这其中肯定有误会!韩县令是不会出尔反尔的!” 可人多嘴杂,他的话根本没有掀起什么风浪,便被更大声的喝骂压了下去。 此时,吕老三和李山等人抱著脑袋蹲在地上,一边哎呦,一边还在断断续续的喊著“真的没了”、“不怪我们”之类的话。 “都住手!” 突然,一声暴喝在眾人身后如惊雷般炸响! 只见裴观带著汪賁等一眾亲卫,大步流星的从营地之中冲了出来。 他脸色发黄,嘴唇乾裂,可一双眸子却依旧锐利。 裴观带著亲卫,一把推开最外围的几个士兵,反手將那个抓著民夫衣领的士兵揪了出来,顺势扔在了地上。 “想造反?” 汪賁等人將裴观护在中间,怒目而视,对著周围的士兵咆哮道。 “裴老大!” “裴都尉!” 看到裴观出现,躁动的士兵渐渐平静了几分,可他们眼中的委屈和愤怒却分毫未减。 面对暴怒的裴观,士兵们神色各异,有人面露羞愧,不敢与之直视。也有人直勾勾的盯著地上的粮桶,目露贪婪之色。 裴观的目光冷冷的扫过在场的所有士兵,隨即走到了粮桶面前。 他看著桶里足足少了三成的粮食,心中突然泛起一股寒意。 他抬眼看向一旁不住发抖的吕老三等人,没有说话。 被他这么一看,本来就心里有鬼的吕老三顿时嚇得浑身一颤,结结巴巴的说道:“裴……裴都尉……真的不是我们……县……县里没粮了……就这么多……都是……都是韩县令说的……” 裴观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將目光死死地锁在了他的脸上。 半晌之后,他突然挥了挥手:“把粮分了。” “裴都尉……”这时,一旁的赵东往前走了一步,“粮不够,一人一口都分不到……” 裴观眼角微微一抽,不带任何情绪道:“先病残再老弱,而后均分,莫说是一口,半口也得给我吃进去。” 赵冬微微一愣,立刻招呼著吕老三等人动手分粮。 裴观站在一侧,默默的看著自己手下的兄弟排队领粮,心里特別不是滋味。 这些人,都是跟著他从战场上九死一生逃出来的兄弟。 当初自己决定投奔韩错之时,也无人反对。 可眼下,自己竟带著他们沦落到如此地步。 粮食一天比一天少,兄弟们的积怨也一天比一天深。 可韩错竟然毫无解释,任由发展。 自己一开始还压著手下的兄弟们,让大家忍一忍,可刚才那民夫竟然说是韩错说的? 裴观眉头紧锁,拳头攥的咯吱作响。 想起自己当时还对著韩错千恩万谢,心里顿时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 他不知道韩错到底在想什么,也不知道韩错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解释。 难道……自己这两百多號兄弟,在韩错眼里就是隨意拋弃之人吗? 想到这里,裴观再次来到了赵东面前:“韩错此刻,所在何处?” 赵冬心中一凛,暗道一声不妙。 他知道,裴观已经忍不了了。 虽然苏绕跟他说过县城粮草充沛,可一连三次剋扣粮食,已经彻底激怒了眼前的裴观等人。 “这……韩县令……不在营地之中。”赵冬不敢看他的眼睛,低著头囁嚅道。 “既然不在,我便去帷帐之中等他。” 裴观平淡的点了点头,隨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营地,朝著北门外的帷帐走去,汪賁等人满脸怒意,紧隨其后。 看到这一幕,吕老三张了张嘴,与李山对视一眼,眼里竟闪过了一丝悔意。 第49章 松林坡惊变 “听说了吗?城西的松林坡外埋著疫尸!” “真的假的?我怎么听说身染伤寒之人都火化了呢?” “害!都传开了还能有假?现在好多人都朝著松林坡去了,说是要挖开看看呢!” “疯了吧?既然埋著疫尸,干嘛还要挖开呢?” “城东那算命老头夜观星象,说是近几日有雨,若真是下了雨,疫气便会顺著雨水流进井里,到时候所有人都得死!” 春谷城中,松林坡埋藏疫尸的传闻流传极快,起初大家还有些不相信。 可传闻越说越真,连带著把韩错也有鼻子有眼的装了进去,这才让大家心生惶恐。 於是,不少百姓纷纷前往城西,手里还提著锄头铁鍤,愣是想一探究竟。 松林坡外,两百位县兵严阵以待,將所有试图进入的百姓纷纷挡在了外边。 “让开!你们拦著我们做什么,赶紧让开!” 最前方,几个手持工具的壮汉嘶吼著,不断衝击著县兵组成的人墙,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智。 两百名县兵咬著牙死死抵住,哪怕浑身生疼,也不敢后退半步。 他们都很清楚,伍老大下了死命令,不仅不能让一个百姓进入松林坡,更不能对百姓动手。 否则,军法处置! 可隨著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聚集在松林坡外的百姓也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几十號到现在的一两百人,黑压压的堵在了松林坡的入口。 人群中,大家都在討论著松林坡埋藏疫尸之事,仿佛这已经不再是一个传闻,而是实打实的真相。 在此基础上,聚集於此地的百姓情绪更加激烈,疫气顺著雨水传播的恐慌情绪也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蔓延。 正当局面僵持不下之际,一道沉稳的声音在人群中轰然炸响: “伍县尉,你率领县兵禁止我等出入松林坡,究竟是何用意?” 骆公绪身穿素色长衫,在十来个家丁的保护下,挤到了百姓前方。 此时,他满脸著急,全然不见往日的风轻云淡,朝著县兵吼道:“若松林坡里真埋了疫尸,你挡得住我们,可你挡得住大雨吗?” 说著,他转头看向身后的百姓,语气悲切:“诸位,一旦疫气顺著雨水流进城里,全城的百姓都得跟著陪葬!” 骆公绪猛然转头,声音高亢道:“这个责任,是你伍云召来承担,还是韩错来承担!?” 他的话如乾柴烈火般,瞬间点燃了民眾的情绪。 “对,你们负得起这个责吗?韩县令糊涂呀!” “这种事情怎么能瞒著我们呢?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既然有传闻,就一定要挖开看看,可不能因此错怪了韩县令!” 听著周围百姓激烈討论,骆公绪嘴角微扬,目光飘到了独自站在另一边的赵翊身上,不留痕跡地点了点头。 赵翊阴狠一笑,立刻顿时混入周边的百姓之中。 下一秒,不知是谁先推了一把,县兵组成的人墙突然出现了一道缺口! 骆公绪高喊一声,趁机带著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冲了进去,將试图合拢的县兵牢牢挡住。 在他的带领下,所有的百姓蜂拥而上,手脚並用,將县兵组成的人墙冲得七零八落。 短短几息之间,不能还手的县兵们便彻底丧失了抵抗能力。 衝进松林坡之后,骆公绪特意慢了一步,引导著百姓向前衝去,並胡乱指了几个地点让人挖掘。 伍云召站在松林坡的顶部,看著失控的人群,神色越发凝重。 在他身后,在县衙中隱藏了数日的六哥急得不行,呛啷一声拔出腰间的环首刀:“伍老大,不能让他们挖啊!” “不能挖?”伍云召眯著眼睛,声音有些沙哑,“你想干什么?杀了他们吗?” “不让他们挖又能怎样?你若是敢对他们动手,我们便真成了整个春谷的罪人!” 松林坡上,无数百姓埋头苦干,四处寻找著可能埋藏疫尸的地点,铁鍤翻动声不绝於耳。 仅仅片刻之后,骆公绪的家丁忽然高呼一声:“找到了!这里有东西!” 这一下,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紧接著,几个胆大的百姓配合著將两具尸体从土坑中抬了出来。 看见真有尸体,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尖叫。 但很快便有人察觉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首先是尺寸。 传闻埋藏於松林坡的疫尸是一个小孩子,可眼前这两具尸体分明是个成年人。 而且,除了大片血跡之外,他们身上也没有明显的溃烂,与那些身染伤寒而死之人並不一样。 再者说,为了方便消毒,北门外的流民都穿著赶製出来的粗布衣裳,每日水煮一次,顏色都有些发白。 可这两具尸体身上的衣服色泽鲜艷,看上去还有些眼熟…… 不对! 他们竟然穿的是县兵的制式服装!? “这……这不是李进吗?”就在此时,一个壮汉突然惊呼一声,踉蹌著差点摔倒,“昨晚我还看见他去北门值守,怎么今天就死了?” “还有何三儿!他俩是都是一个什的!”另一个人的身份也很快被確认,引得在场所有百姓一片惊呼。 此时没有人再去关心疫尸的传闻,反倒是两名县兵的离奇死亡,让大家感到震撼无比。 刚看到大家抬出两具尸体的时候,伍云召还有些疑惑,扭头和六哥对视一眼。 不是五具尸体吗? 怎么只剩下两具了? 可下一秒。 当他得知死者是李进和何三儿的时候,他只感觉耳边嗡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昨夜,霍子衡刚刚带来了李进和何三儿暗中作祟,私通骆公绪的消息,今日这两人便惨死眼前。 这算什么? 巧合吗? 一时间,伍云召甚至开始动摇,韩错和自己是不是判断错了? 难道霍子衡……才是骆公绪安插在县兵里的真正臥底? 就连一旁的六哥也有些懵。 这……这什么情况? 自己埋的明明是九江信使马孝,怎么挖出来的却是春谷县兵李进? 李进和何三儿又是怎么死的?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就当眾人尽皆疑惑不解的时候,刚才那个认出李进的壮汉,慢慢来到了两具尸体身边。 背对著眾人,他咬牙犹豫了一下,从袖口摸出一把小刀,迅速塞进了李进的衣服內侧。 他装模作样地对著两具尸体检查了一番,忽然轻咦一声,將沾染了鲜血的小刀摸了出来。 下一秒他猛然起身,將手中的小刀高高举过头顶,对著眾人喊道: “大家看!这是从李进身上找到的凶器!上面还有字!” 骆公绪心中冷笑,隨即喊道:“我识字!给我看看!” 一旁的家丁接过壮汉手中的小刀,捧到了的眼前。 “还是个单字……嗯?” 骆公绪顿时脸色大变,猛地看向站在松林坡顶上的伍云召,沉声开口: “这刀上……是个伍字!” 第50章 残杀部下伍县尉? “伍字?莫不是伍县尉的那个伍?” “这是什么意思?怎么伍县尉的刀在这里?” “还是从尸体上搜出来的!” 沾满鲜血的伍字小刀的出现,一时间让人群之中议论纷纷。 此前对於松林坡埋藏疫尸的恐慌顿时烟消云散,所有百姓的注意力此刻却集中在了伍云召的身上。 骆公绪表情凝重,眉头皱成了一团,看向伍云召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质疑:“伍县尉,你的刀为何在此处呢?” “难道说……李进二人的死与你有关?” 他的话瞬间引爆了全场! 伍字小刀的出现,李进、何三儿的尸体,再加上伍云召对眾人挖掘疫尸的阻拦,种种证据都指向了伍云召! “原来不是疫尸,是他伍云召杀了自己人!” “哼!怪不得他死活不让我们进来,就是怕我们发现这两具尸体!” “不应该啊?伍县尉也並非弒杀之人,怎么会下此毒手呢?” 听著眾人愈发刺耳的议论声,伍云召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却被骆公绪大声打断。 此时的骆公绪满脸痛心疾首,对著伍云召厉声怒喝:“伍云召!你身为春谷县尉,手握兵权,明明应该保境安民,却干出如此下作之事。” 说著,他忽然眉头一皱,字字诛心道:“莫不是……李进他们知晓了你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才让你选择杀人灭口?” “你还將其二人埋藏於这松林坡中,企图瞒天过海!若不是今日百姓前来挖掘疫尸,这两人岂不是要永远躺在这荒郊野岭,永世不得昭雪!” “骆公绪!你血口喷人!”此话一出,伍云召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拔刀出鞘,刀尖直指骆公绪。 “血口喷人?”骆公绪冷笑一声,目光看向了他手中的环首刀,“伍云召,此刻被刀指著的人是我!” “作为县尉,不仅肆意残杀麾下士兵,竟然还对春谷百姓拔刀相对,你好大的官威啊!” 伍云召脸色瞬间一白,咬牙切齿道:“我没有杀他们!” 骆公绪眼眸微眯,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举起了手中的小刀:“物证在此,若有人证,我我看你还怎么嘴硬!” 话音刚落,人群之中立刻有三四个声音附和起来。 “怪不得我几日前的深夜看著伍县尉带人进了松林坡,还拿著铁鍤,原来是埋尸体啊!?” “我也看见了,那天后半夜我听见外面有马蹄声,扒著墙头一看,就是伍县尉他们几个!” 说话之人隱匿在人群里,声音不大,却正巧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 他们目光闪烁,刻意埋低了身子,装作一副揭露真相的模样,显然是有人提前安排好的。 眼下人证物证俱在,春谷县尉屠杀手下之事,似乎已是真相大白。 面对急转直下的局面,伍云召死死地盯著土坑之中的两具尸体,只感觉浑身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不对啊! 这压根也不是他们埋的人啊! 前几天,他带著六哥等人,分明是將九江信使马孝的尸体埋藏与此,一共五具。 怎么此刻却变成了两具县兵的尸体? 更奇怪的是,这两具尸体竟然还是李进和何三儿? 就在昨夜,霍子衡才將李进和何三儿二人与骆公绪暗通款曲之事稟报韩错,自己就在现场。 明明韩错还安排霍子衡监控李进、何三儿,可一夜之间,两人竟成了松林坡下的死尸! 而且还不明不白的栽赃到了自己的脑袋上? 这时间点会不会太巧合了一些? 难道……李进和何三儿都只是烟雾弹,霍子衡才是骆公绪真正的臥底? 想到这里,伍云召又暗自摇了摇头。 自己之前从未与他透露过斩杀马孝之事,今早霍子衡得知这个消息的反应也很真实,並不像是作假。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翻滚,他想要辩解,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自己总不能当眾承认,他来松林坡埋的是九江信使一行的尸体吧? 斩杀信使是杀头的大罪,一旦曝光,不仅他要死,韩错也得死,整个春谷县的百姓都得跟著遭殃。 面对百姓质疑的目光和骆公绪的咄咄逼人,伍云召只能死死的咬著牙,一句话也不说。 “伍老大,你倒是说句话啊!”见他不说话,六哥急得满头大汗,赶紧对著百姓喊道:“搞错了,这刀根本就不是伍老大的!他平日里都用环首刀,从来不用这种小刀。” “搞错了?”骆公绪冷哼一声,立刻出言反驳:“这刀上清清楚楚刻著伍字,春谷县中还有谁姓伍?你身为伍云召的亲卫,自然会帮他说话!” “没错!他们一定是一伙的!” “这两人的尸体也一定是他们一起埋的,肯定是狡辩!” “把他们都抓起来,找韩县令评评理,让他们偿命!” 在骆公绪的挑拨下,百姓的情绪再次被点燃。 如今的春谷本就是多事之秋,內外忧患不断。纵然百姓再信任韩错,可当大家真正面对死亡的威胁时,却都显得有些盲目。 一时间,无数百姓群情激奋,甚至试图再次衝击县兵队伍,想要將伍云召绳之以法。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声音突然从人群后方传来,清晰的传入眾人耳中。 “都住手。” 听到有些熟悉的声音,百姓们纷纷一愣,回头望去。 只见韩错面色平淡,孤身一人缓缓走来。 他身边没有任何隨从,步履从容,眼前的混乱没有对他造成一丝一毫的影响。 韩错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了两具尸体前,静静地打量了片刻。 而后,他看向骆公绪,伸出了手。 骆公绪心中一紧,顿时將手中的小刀递给了他,开口道:“韩县令,您来的正好!伍云召残杀县兵,人证物证俱在,大傢伙正想请您做主呢!” 韩错没有理他,举起手中的小刀,轻轻摩挲著刀刃,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笑容:“如此微末伎俩,竟然还能將所有人骗得团团转,果然是用兵之道,攻心为上啊。” 此言一出,骆公绪脸上的表情一僵:“韩县令,您……您这是何意啊?” 韩错微微挑眉,有些不解地看向他:“你確定要让我说?” “我若是说完,你这几日的筹备计划可又要重新来过了。” 骆公绪脸色不变,又想起了已经安然送出的漆盒,平淡道:“我只是一个商人,哪里有什么筹备计划?” “韩县令,但说无妨。” 第51章 构陷 “好。” 韩错点点头,不再多言,而是直接將目光精准的落在了刚才作证的那几人身上。 “你说你看见了伍云召等人带著铁鍤进入松林坡?”他突然开口,衝著一个肤色黝黑的汉子问道。 人群中汉子眼神有些闪躲,却还是硬著头皮道:“没错,我看见了。” 韩错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既然是深夜,那就必然已入宵禁,松林坡出西门尚有一段距离,若你在城中,自然是看不清楚,所以在应当在城外?” “这个……嗯,对!”汉子抹了把汗,咬著牙点了点头。 “哦?”韩错有些好奇,朝著他迈了两步,“张大牛,你说你在城外,为何却能连续多日光顾你家附近的酒肆呢?” 张大牛脸色瞬间变了,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韩错也没有为难他,而是將目光转向了另一个老汉:“你说你听到了马蹄声,扒著墙头看见了伍云召等人。” “可据我所知,他这几日並未从西门出城,守城县兵亦可作证。” 说著,韩错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如此说来,你家的院墙想必是比城墙还高,否则如何能看到外面呢?” 听到这里,老汉脸色涨红,低著头不敢见人,再也不敢开口。 而在场的百姓听到韩错与他们的对话,面面相覷,刚才的群情激奋也退散了不少。 韩错的提问恰到好处,將眾人从未关注过的细节放大,从而点出了其中的不合理之处。 百姓虽然容易跟风盲从,但归根结底,並非是一群傻子,面对如此明显的不合理之处,心中自然频频疑惑。 一席话说完,韩错的效果是达到了,可骆公绪的脸色却不那么好看了:“韩县令,即便他们看错了,可这小刀总是真的吧?” “更別提这刀上还刻了个伍字!这分明就是伍云召之物!” 令他没想到的是,面对这把铁证如山的小刀,韩错竟然很耿直地点了点头:“没错,我也认为这是伍云召的刀。” 骆公绪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还顺著我说呢? 他虽然心中生疑,反应確实极快:“既然如此,韩县令何不立刻將伍云召这等残害县兵之徒绳之以法?” “绳之以法?”韩错表情玩味,装作有些疑惑的看向骆公绪,“我何时说过伍云召残害县兵?又何时说过要將他绳之以法了?” “韩县令,你也认可此刀是伍云召之物,既是凶器,岂不是铁证如山?”骆公绪再一愣。 面对他的质疑,韩错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我的確认为此刀是伍云召之物,但此刀並不是凶器。” “春谷县之中,只有他一人姓伍,此刀上刻伍字,说是他的,也情有可原。”韩错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的百姓,徐徐说道,“但即便此刀是五云罩之物,也並不代表它是凶器。” 他走到尸体身边,指著李进脖子上狰狞的伤口说道:“你们看,李进二人被一刀割喉,瞬间毙命,刀口平滑规整,显然並非寻常利器。” “这把短刀不过尺余,要想用它一刀割喉,不仅要费一番力气,也必不可能造成这般刀口。” 韩错顿了顿,沉声道:“依我之所见,李进、何三儿二人衣饰平整,显然死之前也没有挣扎反抗,应当是被人从背后偷袭而亡,再搬运至此掩埋。” “而且,”说著他忽然弯腰,轻轻抬起了李进的手臂,“两人尸体未僵,关节部位活动自如,若真是几日前就埋於此地,恐怕不会是现在这番模样。” 一番推论下来,所有百姓心服口服,几个被骆公绪收买之人也脸色惨白,再也不敢吭声。 韩错见时机已到,看向眾人朗声开口:“今日之事,从疫尸谣言开始,到挖出县兵尸体,所谓人证物证,皆是圈套。” “幕后主使者的目的,便是借诸位百姓之手,构陷我於不义之地,扰乱春谷秩序。” 说著,他深深地看了骆公绪一眼,这才继续说道:“由於疫尸谣言兹事体大,我特意让伍县尉率领县兵围住松林坡,就是怕诸位百姓贸然挖掘,导致伤寒传染。” “不过,看样子还是我做得不到位,大家对於县衙的信任还是少了几分,这样不怪大家。” 此话一出,百姓们对於伍云召等人的行为瞬间瞭然,今日之事也令他们心中羞愧万分。 韩错不仅没有怪罪,反而主动承担责任,说是自己做的不到位,没有博得大家的完全信任。 他还提到了有人將他们这些百姓当成枪使,用来构陷自己,更是让这些百姓心中感到愤怒。 想到这里,眾人纷纷看向骆公绪,眼神充满怀疑。 陷入如今这般境地,骆公绪的表情却突然恢復了淡然。 只见他立刻改换姿態,衝著韩错拱手说道:“韩县令恕罪,骆某轻信谣言,忧心百姓安危,一时衝动之下,这才误导了大家。” 骆公绪转向百姓,深深鞠了一躬,又將目光放在了伍云召身上:“今日之事是骆某糊涂,但有一事仍需说明,骆某绝无构陷韩县令、伍县尉之心,此乃巧合。” 他语气郑重,表情严肃,让人心中凭空多生了几分信服。 可骆公绪自己知道,他的目的其实已经达到了。 此次造势,虽然没能將韩错的左膀右臂伍云召扳倒,却也达成了所有的隱性目標。 春谷的民心,没有想像中那么坚固。 只要稍加搅动,百姓对韩错、对县衙,依然会出现猜忌、不满。 只要利用好这一点,骆公绪也不怕以后没有机会扳倒韩错。 而且,他巧妙地处理了李进和何三儿这两个已经暴露的棋子,成功掐断了他们与自己的联繫,无论韩错如何深究,都无法找到自己头上。 更重要的是,虽然韩错称,是为了保护大家才上伍云召率领县兵围住松林坡。 別人不知道,骆公绪可很清楚。 马孝等人的五具尸体,就静静地躺在李进二人的尸体五尺之下! 他特意命人深挖了几尺,一是为了让人先发现李进等人的尸体,其二则是为了让韩错对尸体的去向心存疑虑。 有疑虑就会有焦虑,有焦虑就会犯错。 韩错出任春谷县令以来,虽拿走了骆公绪不少家產,却也通过日趋完善的居民治理,给他带来了源源不断的利润收入。 实话实说,若非是两人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骆公绪很有可能会选择与其合作。 即便两人对於百姓的態度截然不同,但骆公绪並不觉得有人会跟钱过不去。 至少他不会。 第52章 后手 面对虚偽的骆公绪,韩错只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並没有当场拆穿。 为了更好的治理春谷,许多改革工作都会触及到城中士族的核心利益。 因此,韩错与他们打交道也並不是一天两天了,自然明白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好鸟。 骆公绪更是他出任县令以来,最为头疼的士族,没有之一。 骆公绪本就不是春谷县本土士族,而是会稽骆氏的分支,因其商贾能力过人,特以春谷为中转,在九江郡和丹阳郡內贩卖各类货物,虽然体量不大,倒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富商。 也正因为两人交战颇多,韩错很清楚,现在还不是动骆公绪的最佳时机。 不管是李进、何三儿,还是刚才的张大牛、老汉,都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外围人物,即便被抓也根本追溯不到他身上。 唯一具有价值的李进、何三儿,如今却躺在自己眼前,线索再次中断。 根据韩错的判断,这两人的死亡与骆公绪竟然脱不了干係。 即便是他刚才服软赔罪,也不过是顺势而为,对於他这种人来说,根本无伤大雅。 “既然是误会,那就算了。”韩错脸色如常,淡淡开口道,“但散布谣言,煽动闹事,终归是触犯了律法。” 他看向伍云召,沉声道:“伍县尉,將这几个做偽证的人带回县衙严加审问,一定要揪出是谁在背后煽动百姓,引发恐慌。” “喏!”被韩错拯救於水火之中的伍云召没有迟疑,立刻应道。 几个县兵立刻上前,將那几个脸色苍白的百姓压了下去。 替罪羔羊已然被抓,韩错又转身看向百姓:“诸位乡亲,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李进和何三儿的死因,县衙一定会彻查清楚,给大家一个交代。” “城外伤寒反覆,正值冬日,不宜久留,大家各自散去吧。” 在场的诸多百姓闻言,也都鬆了一口气,有了韩错的话,他们心里也踏实了不少,便议论著陆续离开了松林坡。 松林坡中,土地翻覆,静謐无声。 伍云召站在韩错身边,眉头紧锁,心事重重。虽然韩错当场还了他清白,但李进和何三儿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还是不得而知。 更麻烦的是,李进和何三儿的尸体在这里,那信使马孝等人的尸体去哪了? 韩错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怎么?还没想明白吗?” 伍云召没吭声,默默点了点头。 “整件事,都是骆公绪精心设计的一场圈套。”韩错看著面前的两具尸体,悠悠道,“唯一有问题的地方,就是他的手法太过粗劣,甚至不像是他的风格。” 其实早在百姓挖出李进二人的尸体之前,韩错便已经到了。 他並没有声张,而是在一旁静静观察著眾人的变化以及场中的局势走向。 根据他的分析,骆公绪有很大的概率已经知道了自己斩杀信使之事。 而今日之事,也是他对自己的试探。 按照霍子衡的说法,他得知观察区篱笆有异样的,第一时间便找到了李进,也正是从李进的反馈上察觉出了他的不对劲。 能够在县兵之中臥底如此长时间,李进显然也並非是愚钝之人,自然会將霍子衡发现异样的事情告诉骆公绪。 而骆公绪为人谨慎,阴险狡诈,得知此事之后自然会考虑对策。 能够確保李进和何三儿两人不泄露任何秘密的唯一办法,便是將两人置於死地,永远的闭上嘴。 而杀掉两人之后最难处理的尸体,却也通过伍云召的埋尸地点而完美解决。 如此一来,还能顺理成章地在百姓之中造势,將伍云召逼上风口浪尖。 如果自己没有发现那些不合理之处,后果不堪设想。 若是利用县令的身份强行保下伍云召,自然民心动摇,根基动盪,积攒数年的威望不攻自破。 若是坐视他构陷伍云召而不作为,县衙內部则人心惶恐,韩错的核心班底也失了人心,瞬间化为泡影。 听了韩错的解释,伍云召如同醍醐灌顶般恍然大悟:“这一切竟然都是骆公绪的安排?” 他脸色悻悻地摇了摇头:“若非明府赶到,属下当真不知如何应对。” “作为县尉,属下对这些七拐八绕,交横绸繆之事,的確是提不起兴趣。” 韩错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此时提不起兴趣,不代表彼时也提不起兴趣。” “带兵打仗亦有计谋部署,无非是换个场景,换种应用罢了。” 就在这时,两人背后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县衙的小吏正疾驰而来。 看到韩错的瞬间,小吏眼神一亮,立刻勒韁停马,翻身而下。 他走到韩错身边,低声稟报:“明府,方才北门裴都尉营地之中发生譁变,我方的三个民夫被对方团团围住,声称我们剋扣了他的粮草配给。” “裴都尉此刻正在城北帷帐之中等候,说是有要紧事与您的商討一二。” 韩错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剋扣粮食? 春谷粮草储备异常丰沛,潁川流民足有一千多號人都供得起,裴观麾下不过二百多个士兵,怎么可能剋扣粮食? 想到这里,韩错忽然心中一动,下意识的抬头看向远处。 只见骆公绪正站在松林坡外的小土丘上,好整以暇地整理著自己的衣饰,不慌不忙。 似乎是感受到了韩错的目光,他忽然抬头,对著韩错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韩错眯著眼,嘴角的一抹笑意也缓缓被严峻抹平。 刚才自己还觉得骆公绪此次造势的手段粗劣,万万没想到这么快,他就又给了自己一个惊喜。 松林坡不过是障眼法,手段低劣一些也就罢了,恐怕住在流民附近的裴观等人才是他的目標。 这些人一路顛沛流离,虽身体虚弱,但毕竟是善战老兵,一旦引发譁变,其战斗力自然比寻常百姓高出数倍。 更重要的是,韩错不敢赌。 他只能按照骆公绪已经知道自己斩杀信使之事,进行准备。 如此落井下石的好机会,別说是骆公绪了,换做是韩错也不会放过。 也就是说,春谷县令斩杀九江都尉信使一事,很可能已经传了出去。 就算信息传的慢一点,到九江郡郡治寿春,也无非是五六天的时间。 一旦九江都尉李丰確认了此事的真实性,自己面对的可就不仅仅是伤寒流民和败军溃兵这么简单的局面了。 届时,与周瑜不同,李丰定然是抱著踏平春谷的信念带兵前来。 为了保护春谷基业,两人必有一战,而留给韩错的时间…… 最多半个月。 第53章 今日正好诸事不顺 日头西斜。 伴隨著一路尘土,韩错等人再次回到了北门之外。 他勒紧了韁绳,控制著胯下黑马缓缓减速。伍云召紧隨其后,满脸肃杀。 听闻小吏传来的信息,两人心中都有些莫名烦躁。 松林坡之事尚未完全处理妥当,没想到裴观那里又出了么蛾子。 经过裴观所驻扎的营地时,韩错能明显的感觉到区別。 往日里军纪严明的营地之中,此刻却乱成了一锅粥。衣衫襤褸的士兵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韩错能够看得出来,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满与愤怒。 “春谷真的要断粮了吗?” “裴都尉已经去找韩县令了,很快便有结果了。” “我真是断粮了,那可怎么办啊?我们都得饿死在这里!” 听著声若蚊蝇的议论声,韩错眉头微皱。 骆公绪的动作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快,还要狠。 松林坡的尸体和栽赃只是他计划中的一环,针对裴观等人的粮草之乱,则是他的后手。 “明府,看样子这些士兵已经被谣言蛊惑了,再不想办法,恐怕要出大事。”伍云召脸色难看,沉声说道。 韩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猛地磕了一下马腹,再次加快了速度。 城北帷帐之外,数十个士兵手持兵器,围在了大帐周围,气氛凝重。 裴观虽然极力劝阻,让大家回去,可麾下亲卫生怕他吃了亏,破天荒地违背了他的命令,集结於此。 见韩错与伍云召骑马而来,士兵们的目光齐刷刷的投了过来,充满敌意。 韩错视若无睹,策马径直来到了帷帐门前,与伍云召一同走了进去。 帷帐之中,裴观负手立於舆图面前,脸色铁青。 在他身侧,汪賁见到两人进来,脸色难看,二话不说上前一步,右手更是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 伍云召眼眸微眯,立刻跨步一跃,挡在了韩错身前。 就在这气氛剑拔弩张之际,背对著韩错二人的裴观徐徐转身,声音之中饱含怒意:“韩县令,我裴观带著兄弟们投奔你,是信你是个好官,是信春谷粮草丰沛,能让我们有口饭吃。” “可你倒好,接连两天,一餐比一餐晚,一顿比一顿少,到今天中午更是足足少了三成。” “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何意?” 韩错抬手拍了拍伍云召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衝动。 他缓缓向前,径直来到裴观身前,与之四目相对,平静道:“裴都尉,稍安勿躁。” “外界传闻並不可信,你我所想也不尽相同。” “我韩错可以对天发誓,绝没有剋扣过给你们的一粒粮食。” “哼!”裴观冷笑一声,“口说无凭!你说没有剋扣,可我的兄弟们都快饿死了,你让我如何信你?” 就在此时,帐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紧接著,帐帘一掀,一道人影钻入了帷帐之中,正是苏绕。 “苏绕,將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的告诉裴都尉。” “喏!”苏绕抬起头看向裴观,不卑不亢道:“裴都尉,粮草之事並非明府刻意剋扣,而是另有隱情。” “未时送餐之后,营地之事,赵冬以將事情原委尽数告知於我,经过调查,此事是以吕老三为首的两名民夫故意挑事,不仅在您所驻扎的营地之中散布谣言、煽动士兵,还故意延后送餐、私自剋扣粮食。” “裴都尉带人来此之后,我便已经安排民夫补足粮食,尽力安慰诸位士兵。” 说到这里,苏绕顿了顿,语气凝重了几分:“但……谣言已经传开,不仅在裴都尉的驻地之中,就连流民营地也收到了传闻。” “眼下两大营地皆是人心浮动,人人自危。” 听他这么说,裴观顿时愣住了。 他深深看了韩错一眼,立刻派汪賁赶回营地確认苏绕之话是否属实。 不多时,汪賁去而折返,重新站在了他的身边,衝著他轻轻点了点头。 裴观脸色稍霽,皱著眉看向韩错:“韩县令可是得罪了什么人?两个小小的民夫,竟然敢做这般大逆不道之事。” 韩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微微扬起:“裴都尉八面玲瓏,竟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就能联想到这些,果然不凡。” “不错,春谷並非铁板一块,这两个民夫也是已经被人收买。” “收买?”裴观心中一震,立刻道,“何人所为?” “骆公绪。” 韩错冷笑一声,带著裴观等人来到案前,相对而坐:“自韩某出任春谷县令以来,骆公绪作为城中富商,自然免不了打交道。” “为保春谷发展大计,韩某所定计划部署,也定然与之有所分歧,一来二去便產生了矛盾。” 他微微一笑,继续说道:“裴都尉今日之所见,不过是骆公绪其中一招罢了。来此之前,我刚刚还在西城门外的松林坡,处理了他的另一招。” “数计並发,此乃骆公绪的一石二鸟之计。”韩错给裴观等人递上热茶,平淡道,“粮草之乱,可同时动摇军心民心,一旦处理不当,裴都尉麾下的诸位部將和潁川流民便会联手生乱。” “松林坡之乱,则是从內部引发矛盾,摧毁百姓信任,若是让他得逞,县衙一干人等,在这春谷百姓面前,便毫无威望可言。” “届时士兵譁变、伤寒肆虐,整个春谷县都会陷入混乱,而骆公绪便可以趁机发难,只要韩某一下台,他便可以取而代之。” 裴观微微点头,听了韩错的解释,他这才恍然大悟。 一旦自己中了骆公绪的圈套,真的带兵发动譁变,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韩县令,话已至此,裴某仍有一事想问。”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裴某麾下两百余位士兵,韩县令是否真的有能力进行接纳?” “毕竟,北门外仍有千余流民,若春谷粮草吃紧,还望韩县令早早告知我等。” 说著,他眼眶微微有些泛红,诚恳道:“裴某並非无情无义之辈,奈何麾下手足兄弟眾多,我不能眼睁睁看他们饿死在我面前。” “还请……韩县令恕罪!” 见他如此坦诚,韩错脸色一正:“裴都尉大义,此事是韩某考虑不周了。伍云召!” “在!”伍云召立刻抱拳应道。 “集结两大营地百姓,咱们先去营地再看粮仓,顺便把吕老三那两个民夫也一起带上。” “喏!”伍云召听罢,没有片刻犹豫,立刻转身离去。 “裴都尉,”韩错微微一笑,转向裴观,“初见之时你曾跟我说,因外界传闻春谷粮草丰沛,你才带著部下跋涉至此。” “奈何那日伤寒反覆,韩某唯恐传染城中百姓,故没有让裴都尉进城。” “今日正好诸事不顺,却也正好以此振奋民心!” “走,我带你看看粮仓!” 第54章 散布谣言、扰乱人心者,尽数斩之 安排好一切,韩错带著裴观等人直奔流民营地。 此时的流民营地已经乱到了极点。 篱笆以內,潁川流民神色慌张。 春谷粮草断绝的消息,也让他们心头一沉,毕竟好日子才过了没几天,谁也不想就这般草草收场。 营地外围,裴观麾下的士兵们满眼愤怒。 一连两天,两百来號人不仅吃的晚,还吃不饱,不满的情绪到达了顶峰,自然是一个个都没什么好脸色。 正当大家议论纷纷之际,韩错一行人来到了现场。 韩错走到临时搭建的木台之上,目光扫过左右两方黑压压的人群,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乡亲们,大家都静一静!听我说!” 此时人群逐渐安静,只剩下无数双蕴含著不同情绪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我知道大家都很害怕,害怕吃不饱,害怕治不好。”韩错声音洪亮,態度诚恳,“外界还有不少传闻,说春谷要断粮了,大家要饿死了。” “今天,韩某站在这里,当著所有人的面,对天发誓!” 他右手指天,一字一句道:“那些话全是谣言!” “自潁川百姓来到春谷,我韩某何时亏待过大家?何时剋扣过大家的粮食?” 韩错猛然挥手,指向城內方向:“我可以告诉大家,春谷的粮仓里有的是粮食,別说一千余人,即便再来一万人,也够吃!” 听到这里,台下的人群一阵骚动,纷纷交头接耳,神情中带著一丝怀疑。 韩错没有停歇,继续说道:“我知道,大家可能会觉得口说无凭,难以服眾。” “这位,是裴观裴都尉。”他抬手指向台下的裴观,脸色一正,“裴都尉曾是破虏將军孙文台麾下都尉,此刻站在篱笆之外的一眾士兵,皆是他的麾下。” “伤寒暂未治癒,为確保不会传染,我將带著裴都尉及其麾下士兵一同入城,开仓验粮!” 韩错斩钉截铁道:“我韩某骗得了一人,骗得了十人,却也难骗百人千人。等裴都尉等人验粮归来,大家便可出言询问,春谷粮储是否丰沛,届时,一问便知!” 有了裴观的名號,眾人脸上的怀疑也悄然散去了几分。 韩错也能明显感觉到,大家之前的惶恐和不安消散了许多。 但他也很清楚,这还不够。 若要平息谣言,仍需雷霆手段! 他伸手虚按,目光扫过台下眾人,大声说道:“乡亲们,这次的谣言是有人故意散播。其目的,就是想让我们內乱,想让我们自相残杀!” “幸不辱命,我已经將这些散布谣言之人成功捉拿归案,现在我就让大家看看,这些散布谣言,挑拨离间之人,究竟是什么下场!” 说著,韩错走下高台,一旁的伍云召等人则將五花大绑的吕老三和李山二人压了上来。 “明府!明府!饶命啊!” “我是被逼的!我们不是故意的!明府!” 当苏绕带人找上门的那一刻,两人就很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暴露了。 此时两人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刚看见韩错便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韩错冷冷地看著他们,心中没有丝毫怜悯。 苏绕已经查清楚了,两人因为沾染博戏,欠了不少钱。为了还债,他们不得不按照债主子的安排散播谣言。 至於这个债主子,虽然看上去和骆公绪毫无关係,可韩错和苏绕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 “吕老三、李山。”韩错眼中寒光一闪,沉声开口,“春谷县中严禁博戏,尔等非但不听,暗中参与,更是因为个人债务,不惜挑拨离间。” “若非流民心善,士兵忠义,汝等行为必会害死许多无辜之人!” “数罪併罚,死有余辜!” 话音刚落,伍云召虎目圆睁,大喝一声:“斩!” 两名县兵上前,手起刀落。 只见两道寒光划过,顿时血光激射,两颗人头滚落在地! 眼前这一幕,让在场之人都惊呆了,就连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兵,心中也微微有些震动。 倒不是说看见死人,他们有些震惊,而是这些县兵执行命令的状態! 一声令下,两人齐齐动手,毫不犹豫,可谓是令行禁止,雷厉风行。 对於那些潁川流民来说,一路顛沛至此,虽说也是见惯了死亡之事,可实打实的两颗脑袋掉在自己面前,心里总归还是有些胆颤。 韩错將所有人的状態表情收归眼底,沉声说道:“从今往后,再有散布谣言、扰乱人心者,尽数斩之!” 一手萝卜加大棒,震慑住眾人之后,韩便带著裴观和溃兵等人前往粮仓。 此时苏绕早已带著县兵、官吏將粮仓守得严严实实,看到眾人走来,便立刻打开了粮仓大门。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浓郁的粮食香味扑鼻而来。 裴观等人站在门口,满脸错愕。 倒不是不想进去,而是里面早已堆满了粮食,直接堆到了粮仓顶部,根本无处落脚! “这……这……”裴观心情激动,一时竟有些结巴。 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摸了摸门口的粮食袋,感受到里面塞得满满登登的粮食,眼眶泛红。 春谷断粮?剋扣补给? 此时这些让他心烦意乱的谣言不攻自破,甚至他心中还有些悔恨。 自己之前还怀疑韩错,甚至差点带著士兵动手抢粮。 可眼前这塞得满满的粮仓,给了他狠狠的一记耳光,让他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裴都尉,如何?”韩错看著裴观,微笑开口:“这般大小的粮仓,春谷还有九座,我韩某並未誆骗於你吧?” 裴官搓了搓脸,对著韩错深深一揖:“明府,是裴某糊涂,错怪了明府!” “明府以诚相待,裴某感激不尽!从今往后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韩错哈哈一笑,赶紧把他扶了起来:“裴都尉言重了。” “你是为了手足兄弟,我是为了春谷百姓,在谣言面前,有所动摇也在所难免。” “乱世当道,群雄並起,春谷县,日后恐怕还要多仰仗裴都尉护卫一二。” 裴观一听,顿时正色道:“我等既已投於明府,便是春谷之人,春谷有事,我等自当竭尽全力,同生共死!” 韩错微微一笑,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斩杀信使之事,裴观並不知情,韩错也没打算告诉他。 至少不是现在。 骆公绪诡计多端,城府极深。松林坡之乱、粮草之乱,先后被韩错妥善处理,但他必然还有后手。 在韩错看来,骆公绪向李丰告密已然是板上钉钉,真等李丰大军压城,才能判断裴观这句“同生共死”是真是假…… 別到时候没同生共死,反倒將自己杀个措手不及。 第55章 天然情报人 夜色渐深,经歷了一天曲折的春谷县,终於慢慢恢復了平静。 县衙书房里,灯火通明。 韩错坐在书案之后,撑著下巴,听著霍子衡的匯报。 霍子衡一身素衣,脸色有些尷尬。 今天这一天,他可以说是几乎没有发挥任何作用。 虽然说昨天夜里,韩错才將他任命为校事署首任校事,临时上任,筹备不足,也情有可原。 但心气极高的霍子衡,对於这个现状自然是极度不满的。 不满归不满,校事署下一步的安排和计划依然得持续推进,他也想听听韩错没有什么好办法。 这也是他深夜来此的原因。 “子衡,今日之事,与你关係不大。”韩错揉了揉太阳穴,轻声说道,“校事署刚刚成立,也不必太过自责。” 霍子衡摇了摇头:“明府,骆公绪此番计谋手段狠辣,若非明府处置得当,后果不堪设想。” “作为首任校事,刚刚成立、人手不足,並不是我推卸责任的藉口。”他看向韩错,认真道,“我只是想听听您的意见。” 韩错嘆了口气,思索片刻:“骆公绪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马孝之死他定然有所猜测,不管是真死假死,只要他知晓此事,对我们就不是什么好消息。松林坡之乱,只是他的试探。粮草之乱,则是他诸多计谋的开端,必有后手。” “更何况骆公绪在春谷经营多年,其势力盘根错节,接连两招,我们都只能被动应对。” 他看向霍子衡,脸色严峻:“我们最大的问题就是消息闭塞,情报不通。而校事署刚刚成立,人手欠缺,短时间內只能另谋他法。” “关於校事署的初步人手组建,我的確有一些想法。” 霍子衡闻言眼睛一亮:“明府请讲!” “第一,”韩错竖起一根手指,“先搭骨架。” “不能一上来就找什么江湖高手、忠诚死士,这些人培养周期太长,眼下完全无力承担,要徐图发展。我们应当去找一些自带消息源,又不会过分引人注目的边缘人,先解决基础问题。” 霍子衡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您的意思是……先找几个消息灵通之人参与进来?” 韩错微微一笑:“不错,正是此意。” “城中茶摊酒肆颇多,老板、小二均在此列。而且,为了解决春谷县中污水横流之事,我特意命人组建了粪夫,专门负责丛中污秽之物的收集处理,这些人也在此列。” 霍子衡猛然抬头:“明府!您这一招妙啊!” 茶滩酒肆范围甚广,不仅可以收集市井流言,还能发现可疑之人,可谓是一举两得。 而春谷特有的粪夫更是点睛之笔。 他们本就隶属於县衙管辖,虽人手不多,但却能进入任何人的后院柴房,不会引人怀疑。 而且所有人都嫌他们脏,避之不及,只有韩错等人毫不避讳,又给他们发工钱,又给他们发衣服,忠诚度自不必多虑。 韩错没有理会霍子衡的惊讶,而是竖起了第二根手指:“第二,单线联繫。” “作为校事,你只需对我负责。校事署中重要事务由你决定,比如分配任务,管理骨干,审核情报,其他事情皆交由他人处理。” 霍子衡眉头一皱,刚想说话,却被韩错挥手打断:“你先听我说。” “你一个人管不了一百个人,就像一个掌柜的不会请一百个伙计。你要做的,就是先管好四五个能干的,再让这四五个人去管理他们的人。” “这四五个人互相不知道其他人的存在,其手下也只能一对一单线联繫,如此一来,即便有一个人出了问题,也只会坏了那一条线,不会影响全局。” 此话一出,霍子衡倒吸了一口凉气,仿佛打开了新的世界! 按照韩错的说法,不管校事署的眼线有多少人,霍子衡都只需要管住其中极少数,便能掌握重要情报。 人与人之间互不知情这一点,不仅可以用来保密,也可以用来互相试探,测试忠诚。 见霍子衡陷入沉思,韩错也不著急,等他慢慢想明白。 其实这一套办法也並非是韩错冥思苦想而来,说白了就是他前世在公司里上班接触的东西。 扁平化管理。 放在如今这个时代,不仅简单实用,而且效果惊人。 只需搭建一个最小的组织架构,所有人单线联繫,既能確保霍子衡的安全,也能保证整个校事署的隱蔽。 半晌之后,霍子衡缓缓抬头,眼神明亮:“我明白了,明府!” “若是按您的办法,我甚至可以故意散播假情报,给不同的人透露不同细节,最终確认內部是否有內鬼!” “不错嘛!反应挺快的啊!”韩错有些震惊,夸讚道,“你这一招,叫做钓鱼执法,必要时有奇效。” 他顿了顿,举起了三根手指,认真道:“最后一点,隱匿自身。” 韩错缓缓起身,走到了霍子恆的身边:“校事署最大的优势,便是敌明我暗,所以无论何时都不能暴露自身的存在。” “面对骆公绪这等敌人,不要试图暗杀,短期內也不要尝试刑讯逼供,容易引发內部人员叛变。” 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能靠脑子解决的问题,就不要靠暴力。能靠情报解决的人,不要靠利刃。” “所有的行动都要秘密进行,你自己也要做事低调,避免引人注意。” 韩错嘆了一口气,语重心长道:“眼下,校事署的目標就是全面监控骆公绪,同时打探城內舆论消息,避免被动应对。” “就目前来看,九江都尉李丰发兵春谷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骆公绪必然从中作梗,我们不得不防。” 霍子衡听后,暗暗点头。 韩错说的没错。 城中有骆公绪暗中搅动风波,城外又有九江都尉李丰虎视眈眈,一个不慎,就有可能满盘皆输。 校事署成立的目的,就是为了刺探情报,舆论控制,自己只有更快的將核心班底组建完成,才能更有效的帮助到韩错。 想到这里,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儘快完成韩错交代他的任务。 至少,要在骆公绪下一步安排出现之前有所应对,不能再让韩错像今天这般疲於奔命,四处救火。 韩错此刻倒没有意识到,身边的霍子衡想的那么复杂。 眼下,李进、何三儿这两个內鬼已经伏诛,伤寒一事应该很快便会有所改善。 裴观等人参观了粮仓,自然也能安定下来,配合自己的全部安排。 接下来,就要看骆公绪如何出招以及九江都尉李丰的动向。 若想与这二人抗衡,自己还得再想点办法。 第56章 程琚的过往 五天后的清晨,一张盖著鲜红大印的告示便被贴在了县衙门口最显眼的位置,紧挨著前几日的募兵公告。 发现这一幕后围拢过来的百姓越聚越多,识字的书生踮著脚大声念著告示上的內容。 “……累计收治伤寒患者三百四十七人,死亡一百三十一人。” “自腊月初八起,连续三日无新增身染伤寒者,重症区趋於平缓……” 听著书生的大声宣读,每念一句,人群之中便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太好了!这算是熬过去了吧?” “韩县令真是活菩萨啊!硬生生把伤寒都控制住了!” “可不是嘛!听说別的县都把伤寒病人扔在县外等死,只有咱们韩县令带著刘先生治病救人!” 此时此刻,春谷伤寒风波,在这一纸告示之下,压抑了许久的恐惧缓缓烟消云散。 与此同时,北门外的流民营地,也多了些许喧闹。 观察区的棚屋已经拆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处还在等待著最后的消毒。 痊癒的流民们带著笑容,三三两两的步入了不远处的健康区。 那里,韩错已经新建了许多新的棚屋,用来接纳这些体徵平稳的流民。 韩错此刻就站在观察区的入口,看著这些脸上洋溢著笑容的流民,紧绷的神经也放鬆了不少。 三百四十七人,一百三十一人死亡。 这个数字,在动輒十室九空的汉末,已经算得上是奇蹟了。 但韩错的心里其实还有许多遗憾,毕竟这些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明府,”苏绕站在他背后轻声说道,“观察区已经空了,所有治癒者的登记造册已经完成。” 韩错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了健康区:“程琚呢?” “老程正在健康区维持秩序,跟以前一样。”苏饶笑了笑,“几天下来也试探了多次,人应当是没什么问题。” 韩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自从分级隔离开始,他就注意到了程琚。 这个所谓的阳翟教书先生,在流民中有著极高的威望。 不管是分发粮食还是组织防疫,他都能安排的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而这一切,似乎並非是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就能轻易做到的。 在韩错的刻意安排下,苏绕前前后后试探了他多次,程琚却没有露出任何马脚。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程琚对於韩错等人並没有其他心思。 “走吧,也该跟他开诚布公了。” 韩错带著苏绕,来到了健康区深处的一座棚屋之前。 程琚此时正坐在门外,支了一张木桌,低头正写著什么。 如初见时的一身长衫被他再次换上,脸上带著几分疲惫,但眼神却十分明亮。 感受到有人靠近,他缓缓抬头,看到韩错等人,赶忙站起身来,行了一礼:“明府。” “程先生不必多礼,”韩错摆了摆手,自然的坐在了他的身边,“这几日,多亏了程先生帮忙啊。” 韩错顺势扫了一眼摆在桌上的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著许多小字,似乎是关於流民安置和春耕准备的事宜。 “分內之事罢了。”面对韩错的夸讚,程琚淡淡一笑,“能帮您分忧,也是在下的荣幸。” 韩错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看似隨意的突然问道:“程先生,作为教书之人,如何能拥有此般调度能力和组织能力呢?” 程琚表情一僵,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气氛瞬间凝固。 许久之后,程琚轻轻嘆了口气,眼神复杂的看向韩错:“我就知道,有些事情是瞒不住您的。” “既然您问了,程某也就不再隱瞒。” 他缓缓坐在韩错身边,脸上闪过一抹痛苦:“在下程琚,字伯玉。” “阳翟教书先生,不过是我掩人耳目的身份。实际上……” “我是何顒何伯求先生的关门弟子。” “何顒?议郎何顒?”韩错心中一惊,面露错愕之色。 何顒之名,哪怕是韩错这般不太了解歷史之人都有所耳闻。 这位东汉末年的著名党人,也是反董联盟的核心人物之一。不仅秘密联络袁绍、曹操、王允等人策划刺杀董卓,更是慧眼识才,面对任侠放荡的少年曹操,即敢断言“汉家將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 而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眼前的程琚,竟然是何顒的弟子? “正是家师。”程琚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迷离:“家师一生致力於剷除奸佞,匡扶汉室。” “初平元年,董卓入洛,倒行逆施,天下大乱。家师暗中联络各路义士,策划刺杀董卓。我因相貌普通,家门清白而被家师选中。” “往后数月,我便带著几十名死士在董卓军的眼皮子底下,往返於洛阳与潁川之间,传递密信、侦查动向。先后有十七名党人通过我的安排逃出了洛阳。” 说到这里,程琚的脸上露出一丝自豪,但很快便被痛苦覆盖。 “那年冬天,家师计划联合荀爽、王允刺杀董卓。”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双手不住地在衣襟上来回揉搓。 “而我负责把刺杀计划传递给在洛阳的內应,可是……我去洛阳的路上竟遇到了董卓军的搜查。” “为了不暴露计划,我把密信吞进了肚子里。他们把我抓了起来,打了个半死,扔在了死人堆里。” “他们以为我死了。”他咧了咧嘴,自嘲地笑了笑,“可是我没有。” “我靠著啃死人的肉,喝土坑里的水,才勉强活了下来。” “等我逃出来时,一切都晚了。” 程琚双目血红,表情扭曲,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家师因为没有等到我的消息,荀爽先生又突然病逝,他们不得不提前行动。” “仓促间,刺杀计划被董卓发现,家师也被逮捕入狱,最终鬱郁而亡。” 说到这里,程琚强忍了许久的眼泪终於滑落,抱头痛哭。 “是我!是我害死了家师!”他浑身抽动,声音哽咽,“若我能早一点到洛阳,便不会辜负他的嘱託,家师……也不会死啊!” 韩错与苏绕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他们能感受到程琚心中那撕心裂肺的痛苦。 许久之后,程琚的情绪缓缓平復,继续说道:“逃回阳翟之后,我烧掉了所有与反董组织有关的东西,隱姓埋名,打算就这样默默无闻的死去。” 韩错嘆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下一秒,程琚的语气陡然转冷,饱含恨意:“今年正月,西凉军途径阳翟,我父亲因为拒绝为他们征粮,被当眾斩首,家母与妻子被乱兵侮辱后自杀而亡……” “侥倖躲过一劫的我,抱著家人的尸体在火海里站了一夜,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家师收我入门时曾对我说的那句话。” 程琚缓缓转头,看向健康区的一眾流民,眼神呆滯无光,轻轻说道: “他说,我可以救很多人。” 第57章 潁川百姓的去处 “之后的事,便如我之前所说一样。” “带著大家一路走来,死伤无数。”程琚双手掩面,用力搓了搓脸,“本来我以为,家师的话我再也做不到了。” “直到……我来到春谷。”说到这里,他猛然起身,对著韩错深深鞠了一躬。 “自我等来此,明府建棚屋、安流民、治伤寒,所思所虑皆为百姓,一举一动皆合民心。” 说著,程琚扑通一声径直跪在了地上,郑重道:“程某不才,愿意追隨明府,效犬马之劳。” “虽万死,不辞!” 他这一跪,让韩错二人有些措手不及,愣了几秒才赶紧將他扶了起来。 眼前的程琚,在经歷了如此撕心裂肺的痛苦之后,这个饱经风霜的男人却依然选择恪守本心,带著一批身染伤寒的流民一路顛沛流离,寻求生路。 此时此刻,韩错內心对他充满了敬佩。 “程先生,”韩错用力捏了捏他的手臂,正色道,“能得先生相助,不仅是我韩某之幸,亦是春谷之幸!” 苏绕不留痕跡地擦了擦眼睛,满脸喜色:“程先生命途多舛,却身怀大才,明府得之,必能成事!” 说著,他忽然眼睛一亮:“明府,既然眼下伤寒风波已近尾声,何不让程先生负责永丰乡的重建之事?” 永丰乡? 韩错一听,顿时喜笑顏开:“不错!老苏这个提议不错!” 他將永丰乡的经歷给程琚解释了一番,认真道:“眼下永丰乡百废待兴,周围可供开垦的土地也有许多。” “可从健康区挑人组织重建,也能同步將潁川百姓的屋舍纳入重建范围。” “一旦隔离结束,百姓就能即刻入住,也能赶上来年的春耕,岂不是一举两得?” 三人一番商议,立刻达成共识,分头行动。 苏绕负责在永丰乡范围內划出一片地,用来安置潁川百姓。 程琚则负责在健康区中提前挑选身强力壮者,参与永丰乡建设。他们不仅要建设永丰乡百姓的屋舍,也要亲手修建他们自己的屋舍。 至於为什么说是提前挑选? 是因为韩错还需要与刘仲合沟通一番,只有他老人家点头同意,这些人才能离开营地。 日上三竿,越来越多的百姓走了出来,坐在棚屋门口閒聊做事。 连续几日的好天气似乎驱散了他们头顶的阴霾,所有人看上去眼里都多了几分光泽。 韩错一路走来,所有百姓都放下手里的活和他打著招呼,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好。他一一回应,时不时寒暄两句。 看著他们脸上的笑容,韩错心中也泛起一丝暖意。 为了確保救治及时,刘仲合就在重症区外围搭了几个帐篷,隔著老远就能闻见空气中瀰漫的中药味儿。 韩错来到门口,正听见刘仲合在里面说话。 “先试试麻黄汤加减,中医用药讲究千人千方,不能这个方子有效果就给所有人用,要因人而异。” 韩错笑了笑,掀开帘子走了进去:“刘先生,在忙呢?” 帐中除了刘仲合,还有两名学徒,正拿著竹简记录著什么。 见韩错进来,三人齐齐起身行礼。 “明府,您怎么来了?”刘仲合挥手让两人离去,伸手引著韩错坐下,“你们赶紧去熬药吧,別误了时辰。” 两人围著桌边坐下,韩错看著他双眼布满血丝,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刘先生辛苦了,这几日伤寒稍缓,您也该抽空歇歇才是。” 刘仲合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一脸欣慰道:“无妨,老朽还撑得住。” “这几日伤寒已经稳住了,连续数日未见新增,每天的死亡人数一降再降,今天仅有三人因重症亡故。” 他嘆了口气,脸色有些落寞:“老朽医了一辈子病,心里也清楚,伤寒凶猛,总要死人的,但这心里……还是有些不得劲。” 两人沉默片刻,刘仲合回过神来,脸上又挤出了一丝笑容:“说远了说远了。” “照这个势头来看,再有十日,伤寒风波便能彻底平息。” 韩错点了点头,笑著开口:“多亏刘先生了,其实韩某今日前来,主要是有一事想和您商量一二。” “明府但说无妨。”刘仲合神色一正,瞬间坐直了几分。 韩错將刚才苏绕的提议说了出来,又將重建永丰乡的利弊细细道来。 “如今伤寒风波趋於平缓,隔离营区的各项工作也在稳步推进。”他笑了笑,伸手指向健康区的方向,“这些健康区的百姓也閒不住,若是可以,倒真不如参与重建一事。” “永丰乡百废待兴,人手本就有些不够,再加上潁川百姓数量眾多,新设屋舍也需要时间,更何况还有明年的春耕之事。” “如果能在正旦之前搬进新家,对於他们来说,也能多一些归属感。” 刘仲合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扶须沉思起来。 韩错也不著急,静静地坐在一旁等候。 他知道,刘仲合行医数十载,口碑一向很好,其根源便在於他行事极为谨慎。 甭管小病大病,望闻问切都得来上一遍,眼睛里容不得半点砂子,更別提伤寒之事。 过了好一会,刘仲合这才缓缓看向韩错,开口道:“明府之意,老朽明白了。” “从医理来讲,伤寒潜伏不过十四日,如今分级隔离也已经实行了近十日,从整体来看,真要外出,也並非不可,只是……老朽仍有几件事需要提醒明府。” “刘先生请讲。” 刘仲合伸出三根手指,正色道:“其一,参与永丰乡重建之事的百姓最好不要超过两百人,而且不能是从观察区移入的,必须是自始至终都在健康区的百姓。” “其二,我要派两名医工前往永丰乡时刻观察,一旦出现发热咳嗽,必须立即送医,相关人员也得再次隔离。” “其三,则是所有参与重建者必须每日消杀两次,出门一次,返程一次,避免徒生意外。” “刘先生所言我记下了,其实这一点我也想到了。”韩错点了点头,坦然道,“所有潁川百姓只能在永丰乡固定范围活动,出发返回都採取集体行动,严禁人员隨意往来走动。” “同时,这几日攒下的口罩也会给他们备齐,除了吃饭喝水,全天不得摘下,返回健康区后,再由民夫医工统一消杀,如此循环。” 刘仲合听得仔细,见韩错考虑周全,也发自內心的露出了微笑:“明府一心为民,老朽倒是有些多虑了。” “既然如此,老朽便同意让健康区的青壮外出,参与永丰乡重建之事!” 第58章 暗流涌动 春谷县衙。 潁川流民得到妥善处理之后,韩错也终於將北门外的帷帐拆除,回到了阔別已久的县衙之中。 刚给苏绕和程琚二人交代完他和刘仲合商討的方案,韩错还没来得及喝口茶润润嗓子,院外却再一次传来了脚步声。 “明府,伍县尉和裴都尉求见。”亲卫躬身稟报。 韩错眼睛一亮,脸上浮现出一抹期待:“让他们进来。” 没过多久,伍云召和裴观並肩走入书房之中。 两人都身著县兵制式服装,身姿挺拔,就连裴观的眉宇之间也没了往日的阴霾,多了几分锐利。 “明府!”两人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坐坐坐,不必多礼。”韩错摆了摆手,没好气的瞥了两人一眼。 也不知道是谁带坏的谁,现在县衙中的大小官吏对待自己格外注重礼仪问题,倒让他还有些不习惯了。 “今日叫你们来,就是想听听这几天的练兵成果。”韩错见二人入座,微微一笑,开口说道,“老伍,你先说说。” 伍云召应声而起,表情也多了几分喜色:“明府,五百新县兵的基础训练初见成效,如今环首刀和长戈也使得有模有样。” “按照您的吩咐,队列训练和基础格斗也一日不落,与老县兵虽还有些差距,不过更多的还是在实操经验上的欠缺了。” 韩错微微点头,对於这个效果他已经很满意了。 五百县兵,满打满算也就十来天的功夫,自己根据前世记忆总结出来的各种操练奇招也算是发挥了作用,至少比常规办法快上了不少。 再怎么说韩错前世也看了很多遍许三多、庄焱之类的军旅剧,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嘛。 一旁的伍云召並不知道他脑子里联想到了什么,忽然压低了声音:“至於重甲步兵,明面上的三百人也已经完成了阵型训练,根据我的判断,即便是面对超过己身两倍数量的寻常士兵,也能稳住不乱。” “而暗中训练的两百人进度则更快一些,集群衝锋和阵型变换也已经开始演练了,关键时刻必能成为奇兵!” 韩错眼睛一亮,嘴角也不自觉的勾了起来。 这五百重甲步兵可是他压箱底的底牌! 为了凑够这些重型鎧甲,他不仅暗中截流春谷粮食,还让苏绕莫名其妙背了黑锅。 虽说苏绕本身就有点二皮脸,但若不是韩错极力掩盖,还装模作样的劝了他许久,在这个名誉重过生命的朝代,换做其他人估计都得在韩错面前以死明志! “裴观,你那边如何?”韩错看向裴观。 裴观连忙起身,抱拳说道:“明府,属下已经完成旧部的整合,按您的安排,仅留下了两百名精锐,其他人也已经劝他们解甲归田了。” “目前营地治安和城防巡视的规程也都全部熟悉了,如今整个营地及县城外围的巡防工作,也都由我们负责,您可以完全放心。” “好!”韩错听完两人的话,顿时喜笑顏开,“如此一来,春谷便有了一千二百人的兵力。其中更是有重甲步兵五百人,足以自保!” 说到这里,他眼神一变,声音也凌厉了几分:“眼下伤寒之事虽已近尾声,但春谷已经不再是太平之地,你们万不能懈怠!” “练兵之事不仅要抓紧,石窑中的重甲步兵也得给我藏好,切莫走漏半点风声!” “喏!”伍云召与裴观一听,顿时表情一肃,齐声应道。 韩错又叮嘱了几句关於县兵纪律和粮草补给的事宜,便让两人继续忙去了。 松林坡之乱,骆公绪那个充满深意的笑容让韩错心中一紧。 粮草之乱虽然被他快刀斩乱麻,很快就按了下去。 但韩错心里清楚,吕老三这些人不过是他来噁心自己的棋子罢了,其目的只是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隨著时间推移,骆公绪反而彻底没了动静,这倒让韩错心中有些不上不下。 自己在等县兵战力成型,而他又在等什么? 韩错思来想去,也只想到了一个答案。 李丰。 自己出任春谷县令,虽然短时间內让骆公绪家產缩水,收益受损,表面上看是吃了瘪。 可其实两人心里都清楚,隨著春谷发展提速,骆公绪名下所有的商铺货栈都没有亏损,反而盈利颇多! 春谷粮多,粮多就能换钱,有钱就要消费。 精通商贾之道的骆公绪岂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这两年他隱忍不发,是因为韩错还能给他带来足够的利益,让他继续压著性子闷声发大財。 可一旦斩杀马孝之事东窗事发,不仅韩错完了,整个春谷也要跟著遭殃,而他骆公绪也捞不著好处。 对於韩错来说,这算得上是一劫。 对於骆公绪而言,这可就是一个选边站队的机会了。 若是能搭上李丰这条线,他这生意恐怕还能从丹阳郡做到九江郡! 虽说这个选择风险极大,但对於本就是商人的骆公绪来说,风险越大,就意味著利润越高。 更何况对於骆公绪而言,自己本就和韩错互不对付,与其忍气吞声的跪著挣钱,不如挺直了腰杆站著把钱挣了! 所以说,斩杀马孝,韩错没得选。 而站队李丰,骆公绪也没得选。 隨著日头西坠,夜色如墨般晕开,整个春谷沉浸於黑暗之中。 书房之中,韩错独坐於油灯之前,仔细审视著眼前有些粗糙的春谷县舆图,思考著如何应对。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黑影忽然钻了进来,引得油灯微微摇晃。 韩错没有抬头,嘴角一勾:“来了?” 黑影单膝下跪,恭声回道:“明府,骆府有变。” 此人,正是一袭黑衣的霍子衡! 上次长谈之后,霍子衡已经根据韩错的建议完成了校事署的初步组建,將粪夫、小二、更夫等关键人员全部收纳,成了校事署的第一批眼线! 足足七十二个核心眼线,全部採用单线联繫的方式与霍子衡交换情报,彼此互不知情,就连传递、收集情报的方式也不尽相同。 粪夫出入各家各户,小二听尽四方传言,更夫彻夜巡城不止,將骆府上下的一举一动尽数收入眼底! “哦?”韩错抬起头,眼眸微眯,“有何异变?” 霍子衡脸色凝重:“自北门粮草之乱失败以后,骆公绪告病不出,闭门谢客,就连商铺之事也交由其弟骆琮代为管理。” “但是,根据线报来看,骆府家丁近日异动频频,似乎……” “是在转移財產!” 第59章 李丰要来了? “转移財產?” 韩错眉头猛地一皱,眼中精光一闪。 霍子衡点了点头:“这个消息是根据多个眼线的消息匯总而来,其真实性想来是无误的。” “此前,粪夫发现骆府马车早出晚归,根据车辙深浅来看,定然是满载而出,空乘而归。门口的酒肆小二也是一样,他发现马车上裹著黑布,无法探寻其中明细,即便是稍一靠近,就会立马被人拦下。”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道:“我亲自跟踪了两批家丁,发现了城外三十里处的一处庄子。这庄子守卫森严,明面上也查不到与骆公绪有任何关联,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也没有安排其他人前往探查。” 韩错点了点头,霍子衡行事谨慎,这样安排反而能確保自身不会暴露,並没有做错。 骆公绪在春谷经营多年,田產店铺眾多,可以算得上的春谷第一世家,其手段、眼线自然也不会比韩错等人少。 而他这一次转移財產的时机也很微妙。 告病不出,暗中转移。 在韩错看来,这一系列的行为只可能有一个解释。 骆公绪已经在为跑路做准备了。 想到这里,韩错心中忽然有些疑惑,起身在书房之中缓缓踱步。 能让骆公绪不惜放弃春谷基业,还如此忌惮之事,眼下恐怕就只有李丰了。 可自己斩杀马孝的消息大概率就是他放出去的,结果骆公绪反倒转移起了財產。 难道,他和李丰之间的关係並非那般亲密? 亦或者是他担心了解自己之后,李丰转头对他开刀? 不过无论如何,骆公绪暗中的举动倒是给了韩错一个很明確的信號。 九江郡的大军,快要来了。 九江郡郡治虽在寿春,但都尉驻地往往都在要津重地,而李丰驻地便是在距离春谷两百余里的歷阳。 眼下天下大乱,诸如九江郡这般內郡也並无兵力定製,李丰虽为都尉,可手下兵力往往都是依事权临时徵调,或是一千,或是五千,具体数字韩错也难以判断。 春谷满打满算就是一千来號人,真要想打败李丰,还需要从长计议,再商对策。 见韩错来回踱步,霍子衡也並不著急。 眼下校事署初立,他能做的事情他几乎已经算是做了个尽善尽美。 县兵內鬼李进、何三儿是被他察觉出来的。 骆公绪煽动民眾、转移资產也是被他发现的。 作为情报机构,他能做的事情以及基本做完了,现在就需要等韩错安排下一步的计划了。 “子衡。”两人沉默许久,韩错忽然停下了脚步,猛地抬头,“继续监控骆府及城外庄园,一旦有任何异动,立刻向我匯报。” “同时,利用你手中的诸如货郎游商等眼线,探查九江郡李丰动向,所有情报,不论真假,必须在第一时间传递给我。” “喏!”霍子衡躬身应道,一句废话也没说,又轻飘飘地从门口闪身而出,消失在夜色之中。 “来人,让伍云召过来见我。”他前脚刚走,韩错便立刻衝著门外喊道。 不多时,伍云召匆匆而来,径直推门而入,全然没了下午时的礼貌:“明府,您找我?” 韩错暗自发笑,看样子这几天大小官吏都是得了裴观的真传,这才在面对自己时格外注重礼制。 可就像伍云召这般,一旦自己找上门来,立刻原形毕露,哪还有半分下午那会儿的正经。 他摇摇头,將这些想法拋之脑后,表情一正:“据我所知,骆公绪已经有了异动,有些事,得开始筹备了。” 伍云召一听,立刻脸色一板:“明府请说!” “其一,在城外去寻觅一处適合藏匿兵马的地方,两百重甲步兵要秘密出城,以备不时之需。” “其二,你与裴观配合,派出斥候小队,立刻赶往九江郡歷阳方向进行侦查。我要知道李丰到底集结多少兵力,什么时候出发,走的哪条路!” “其三,明早训练之时,你將霍子衡叫去,暗中观察县兵队伍,是否有可疑之人。”韩错顿了顿,眼眸微眯,“骆公绪城府极深,我不相信他对县兵没有任何兴趣。” “李进二人,就是前车之鑑!” 听到这里,伍云召顿时心中一凛,把县兵里有印象之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明府,骆公绪那边有了动静,可是意味著……李丰要来了?” 韩错缓缓点了点头:“多则五日,少则三日。” “李丰……必来春谷!”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的歷阳,都尉大帐。 歷阳邻水,冬日的湿寒之气冷得浸入骨髓,帐中篝火熊熊燃烧,这才让帷帐之中多了几分暖意。 一个银甲壮汉坐於首位,面容倨傲,正与帐中几名將领饮酒閒谈。 此人,正是九江郡都尉,李丰。 眼下,帐中觥筹交错,一片欢声笑语,与愁云惨澹的春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报——” 一名亲卫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启稟都尉,春谷骆公绪遣人来此,说有要事求见。” 这一番话引得诸位將领纷纷侧目,李丰也有些纳闷,放下了手中的酒樽:“要事?让他进来。” 他虽不认识骆公绪是何人,但“春谷”二字可是如雷贯耳。 亲卫应声而退,不过片刻,便领著一个汉子走了进来。 汉子显然在外面已等了许久,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颤,却毕恭毕敬地跪在了地上,將一个精致的漆盒举过头顶:“小人彭禄,奉春谷骆公绪之命,叩见都尉!” 李丰没有急著接过漆盒,眼神玩味道:“骆公绪?我记得春谷县令不是叫韩错吗?骆公绪又是何人?又是何等要事值得你跑数百里前来见我?” 彭禄不敢抬头,將身子趴得更低,恭声道:“我家主公乃是春谷士族,具体所为何事,小人不知。” “我家主公只是说,让我將这个漆盒亲手送到都尉手中,您一看便知。” 李丰眯了眯眼,轻轻挥了挥手。 此时,一旁的亲卫上前接过漆盒,检查无误之后,这才递到他的手中。 李丰打开漆盒,取出其中的绢布密信,展开细看。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开头的几个字时,李丰的脸色顿时变得阴沉了起来。 九江信使已遭韩错梟首! 眼看著李丰的脸色越发难看,大帐之中的诸位也察觉到了有些不对,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將目光投向首位。 “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哈!”在眾人的目光中,李丰由笑声逐渐变大。 “砰!” “好!好得很!” 眾將领疑惑不急之际,李丰骤然变色,將手中的绢布狠狠拍在案上,发出一声咆哮。 他豁然起身,眼中怒火闪烁升腾:“区区春谷县令,竟敢斩我九江郡的信使!” “这韩错,当真是想死不成?” 第60章 心思 信使被杀了?! 一听这话,大帐之中诸將譁然,更有胆大者將密信接过,细细阅读起来。 密信之中,骆公绪字字泣血,写著韩错將信使一行直接梟首、曝尸荒野,更称其在百姓面前明嘲暗讽李丰,说他一个九江郡的都尉,竟然还敢来春谷放肆。 此话一出,帐中顿时骂声一片。 “这韩错也太狂妄了!区区一个县令,竟敢放此厥词!” “都尉,下令吧!咱们点齐兵马,直接踏平春谷,把这竖子梟首示眾!” 怒骂声中,李丰脸色阴沉,大脑却在飞快运转。 不久前,从曲阿传出的消息再次浮现在他脑海之中。 据说,周瑜曾率数千部眾赶往曲阿,途经春谷县时,县令韩错乐善好施,声称春谷得了百年一遇的大熟,主动拿出大量粮草送给周瑜。 传闻中还提到,春谷的各大粮仓堆得满满当当,韩错手里至少还攥著十余万石粮食,可谓是粮草丰沛。 消息传到李丰耳中,却引得他一阵怀疑。 一个偏僻小县,不过万余民眾,就算风调雨顺,又能攒下多少粮食? 怀疑归怀疑,李丰还是派出了信使前往春谷征粮。 原因无他,他需要大量粮草来当做投靠袁术的投名状! 袁术出身汝南袁氏嫡子,四世三公门第,官拜后將军,位比三公。 手下兵强马壮,更是牢牢控制著南阳、汝阳等地,可谓是关东最强割据势力之一。 更何况,其手下大將孙坚战死於襄阳,正是缺人之际,李丰便动了其他心思。 他正值壮年,若是能在袁术麾下站稳脚跟,別说一个小小的都尉,即便是谋个太守的位置,也並非难事。 思前想后,李丰还是决定派马孝等人前往春谷征粮。 此举本就是试探,若是韩错乖乖交粮,便证明粮草消息属实,届时,他即刻率大军前去,將春谷洗劫一空。 若是韩错拒绝,李丰也能用抗命征剿之名兵发春谷。 可他千算万算,却没想到韩错竟然如此胆大包天,不仅粮食一粒没看著,还反手直接斩了他的信使! 彭禄听闻眾將领的对话,也是大惊失色,压根儿不敢抬头。 他也没想到,一向平易近人的韩县令竟然出手如此狠辣,就连信使都给砍了! 彭禄本就是骆公绪的暗线,不过是借著货郎的身份帮其传递消息罢了,谁曾想今天倒得知了这般让人心胆俱裂的消息。 “我且问你,骆公绪是何人?”李丰眉头微皱,將目光转向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彭禄。 彭禄浑身一颤,声音有些发抖:“我家主公乃是春谷士族,在丹阳郡各地均有產业,可常年被韩错欺压,家產也被剥夺了不少。” “派小人来之前,主公曾说,若是都尉能救春谷百姓於水火,我家主公必將竭尽全力帮助都尉,哪怕尽散家財也在所不惜!” 此话一出,李丰眉毛微挑。 尽散家財? 一个能在丹阳郡各地都置办家业之人,恐怕家產颇丰啊…… 想到这里,他脸色一变,呛啷一声拔出佩剑。 眾人只见寒光一闪,厚实的桌案竟被硬生生削下一角! “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酸儒县令,也敢踩在我李丰的头上撒野!”他横眉倒竖,剑指南方,“若不踏平春谷,我李丰还有何面目立足於世?” “都尉三思!”此时,身处末位的老將陈林猛然起身,满脸著急道:“那韩错敢公然斩杀信使,必定早有准备。春谷形势不明,城防不清,况且骆公绪此时派人送信,真假难辨。” “若是贸然进攻,万一落入其二人设下的圈套,恐遭不测啊!” 陈林双手抱拳,面色凝重:“依我之见,不如先派斥候探寻一二,確认城中虚实后,再出兵不迟。” “荒谬!”李丰一瞪眼,脸上写满了倨傲,“一个小小的县令,能设什么圈套?” “要我说,此等短视之人,无非是觉得自己粮草丰沛,墙高城坚,若非如此,他岂敢杀我的信使,岂敢说这番大话?” 李丰盯著陈林看了许久,悠悠道:“陈林,莫不是你年龄大了,胆子却变小了吧?” 陈林脸色一红,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黯然退到了人群之中。 见无人反驳,李丰环视帐中诸將,声音斩钉截铁:“既然如此,诸將听令!” “即刻点齐三千精兵,带足粮草,明日卯时,大军准时开拔,兵发春谷!” “我要亲自砍下韩错的脑袋,將其掛於歷阳城门!” 说罢,李丰將目光转向地上的彭禄,眼神森然:“回去告诉骆公绪,让他在城中好生准备,一旦我军抵达却无人相助,待我破城之际,他的下场將与韩错一般无二!” 彭禄浑身一震,头磕得咚咚作响:“谢都尉大恩!小人这就星夜赶回春谷,稟报我家主公!请都尉放心,我家主公必定肝脑涂地,不负所托!” 说罢,他爬起来,带著满身的灰尘泥泞,便跟著亲卫匆匆退出了大帐。 此时,帐中原本的轻鬆愉快,变成了一片肃杀。诸將纷纷起身领命,各自散去。 李丰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厚重的帷帐,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他身上的酒意。 此番发兵春谷,虽未得到九江太守周昂的同意,却也是李丰的不得已之举。 他很清楚,周氏兄弟三人都与袁绍交好,可自豫州一战之后,袁术与袁绍形同水火,关係急转直下。 自己与袁术暗通款曲之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周昂得知。 但为了获取袁术的信任,春谷一行又不得不去,毕竟自己还缺乏大量粮草作为投名状。 在他眼中,区区春谷小县,取之易如反掌! 他看著南方漆黑的夜空,仿佛已经看到了春谷城门大开,自己长驱直入的画面。 想像著无数粮食从仓库中源源不断的运出,李丰脸上也露出了一抹笑意。 远处,诸位將领点兵的咆哮隱隱传来,伴隨著杂乱的脚步声,整个都尉驻地都动了起来。 其实李丰麾下兵力並不算多,常驻部曲仅有两千余人。 但他坐镇歷阳要津,连夜招募士兵千人也並非难事,毕竟在李丰这般將领看来,百姓之命,贱如螻蚁,能为自己所用,是他们的福气。 听著驻地之中的喧闹,李丰脸上的笑容缓缓散去,轻声开口: “韩错……你最好不要让我失望……” 第61章 此役……是战是退? 天色渐亮,春谷县里缓缓飘起了几缕炊烟。 县衙之中,书房中的烛火彻夜未熄,韩错的眼睛带著血丝,平静地扫过面前的四人。 伍云召、苏绕、程琚、裴观。 “都坐。”他挥了挥手,示意四人落座,揉了揉有些发紧的眉心,“叫你们来,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九江都尉李丰要来了,剑指春谷。” 此话一出,场下四人神色各异。 伍云召与苏绕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太过意外,毕竟韩错斩杀信使之事他俩早就知情。 反倒是裴观和程琚此时一脸错愕,显然被这消息嚇得不轻。 程琚猛然抬头,有些不敢相信:“明府何出此言?我听闻丹阳郡与九江郡两位太守可是亲兄弟,九江都尉怎会贸然兴兵来犯?” “不错,”裴观在一旁点了点头,沉声道,“据我所知,李丰率部驻扎於歷阳一带,扼守要津,真要是举兵前来,难道就不怕九江太守怪罪?” 韩错看著两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虽两人都是可用之人,可程琚和裴观满打满算来到春谷还不到一个月,在没有信任两人之前,韩错也的確隱瞒了不少。 不过事到如今,也不得不说了。 韩错面色一正,身子也直了几分,耐心解释道:“二位有所不知,此番遭遇绝非意外,而是必然。” “数日前,也就是裴观投奔春谷那日,九江都尉李丰便派遣了一队信使前来,为首之人名为马孝。” 裴观微微一愣,瞬间便想起了那日的情景:“听明府这么一说,我的確想起来了!” “那日在东门之外,的確有一队信使前来,为首之人囂张跋扈,说是奉李都尉之命商討要事。” “正是他们。” 韩错起身来到两人面前,表情平淡:“那马孝张口便要征粮五千石,限我三日之內凑齐,还得装车送往歷阳。” 程琚眉头一皱:“五千石?这李丰简直是狮子大开口!即便春谷粮储丰沛,也不能这么给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就是!”裴观接过了话头,“而且他李丰可是九江郡的都尉,凭什么来丹阳郡征粮?” “凭什么?”韩错轻笑一声,將马孝当时的理由给了出来,“凭九江太守与丹阳太守是亲兄弟,在这两郡之地……” “周氏之言,便是王法!” 程琚裴观一听,纷纷皱眉,程琚还想说话,却被韩错挥手打断。 “不仅如此,”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二人脸上,一字一句说道,“马孝声称,若我抗命不从,李丰便会亲率大军而至,踏平春谷。” “届时,可就不是几千石粮食的事了。” “啪!” “狂妄至极!”裴观没忍住,一巴掌拍在桌案之上,发出一声咆哮,“这种贼子,就该一刀砍了他!” “不错,我的確把他砍了。”韩错嘴角一勾,手指划过脖子,语气平淡,“一刀梟首。” “就在北门帷帐之中,老伍及时赶到,將剩下的几人一併击杀,尸体就埋在城西松林坡之中。” 听到这里,程琚猛然起身:“明府!斩杀朝廷信使可是大罪!李丰若是以此为名,藉口发兵,纵然是九江太守也无话可说!” “我知道。”韩错点了点头,“但我更清楚,一旦今日我给了他五千石,明日李丰便会要一万石!” “马孝无非是他试探我的棋子而已,一旦步步退让,便是养虎为患,我只能先断了他的念想!” 见程琚和裴观脸色凝重,韩错话锋一转,將猛料拋了出来:“我本以为埋尸松林坡之事无人知晓,可千算万算,却没能算到县兵之中竟有內鬼。” 话音刚落,裴观的目光瞬间落在了伍云召身上,一脸震惊:“伍县尉手下有內鬼?这不可能吧?” “此时说来话长。”韩错摇了摇头,隨即看向了程琚,“真要说起来,我还得给程琚道个歉。” “內鬼利用职务之便,將重症病人的污秽之物暗中投入观察区,这才导致短时间內观察区身染伤寒者数量激增。” 程琚脸色一变,他只知有段时间病情加重,却不知其中还有这些缘故。 韩错顿了顿,继续开口说道:“而后我们发现了內鬼与骆公绪的联繫,也顺藤摸瓜监视起了两人的行动……” “骆公绪?”程琚一愣,有些疑惑道,“城西那个骆公绪?怎么把他扯进来了?” “对!就是他!”裴观一听这个名字,顿时怒不可遏,咬牙切齿道,“此人诡计多端,总喜欢扇阴风点鬼火,之前还故意放出流言,差点让我对明府恩將仇报!” 韩错点了点头:“我出任春谷县令以来,为了治理百姓,自然免不了得罪城中士族,而骆公绪在春谷经营多年,方方面面都有其独到之处。” “此次斩杀马孝之事,我想,骆公绪也已经有了些许猜测。” 他看向场中的四人,面色平静:“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必然会將马孝之死告知李丰,从而通过李丰之手顺利扳倒我。” “李丰此番跨境征粮实属诡异,可也不难看出他对春谷有意。故此,一旦他得知马孝被我斩杀,必然调动兵马,即刻出发。” 韩错来到书房门口,抬头看向幽蓝的天空:“骆公绪已经开始暗中转移財物,显然是在做两手准备。” “若我贏,他大可以远走他乡,另寻出路。” “若李丰贏,他便可借势而起,执掌春谷。” 他忽然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四人:“也就是说,为达目的,骆公绪很有可能成为李丰的內应,伺机给我们致命一击!” 程琚等人这才恍然大悟,终於明白韩错为何说李丰要来了。 韩错与骆公绪的明爭暗斗不仅在春谷,更受到各种外界因素的影响,环环相扣。 周瑜借道被拒之后,不仅让韩错决定再次募兵、扩充实力,其散播的消息更是直接引起了李丰的兴趣。 骆公绪为了噁心韩错,故意散播春谷粮储丰沛的消息,不仅引来了流民,还让韩错等人对於粮食储备看得更重。 马孝之死,便是点燃整件事情的导火索。 眾人心里都盘算著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整个书房一时间竟完全安静了下来。 程琚想了片刻,率先开口道:“明府,既然李丰发兵春谷已是必然,此役……是战是退?” “退?” 韩错看了他一眼,嘴角一勾:“春谷就在此处,我们退无可退。” “唯有一战!” 第62章 虚虚实实 韩错的话让书房中的四人心中一震。 唯有一战。 这四个字说出来容易,可做起来却没那么容易。 在骆公绪的刻意煽动之下,春谷百姓的民心不稳,相较於之前已经有了明显变化,甚至还在松林坡之乱时与县兵起了衝突。 好在当时伍云召勒令所有县兵不得动手,不然韩错苦苦经营数年才得到的民心恐怕早就毁於一旦了。 要知道,东汉末年士兵被称为“兵子”,其社会地位普遍较低,甚至被逐渐贱民化。 东汉初期,徵兵制尚行,彼时的士兵地位还稍微高一些,可眼下豪强並起、战乱不断,徵兵制早已崩溃,变成了募兵制。 士兵被视作贱役,与罪犯、流民並列,就连普通民户都比不上。 韩错的出现,虽然在春谷县实行了改革,极大程度上扭转了百姓对於士兵的看法,但並不代表这些百姓完全拋却了之前的认知。 就像是天圆地方之说流传了数千年,想要改变根深蒂固的认知谈何容易。 而对於韩错而言,此役不得不打,也不能不打。 一旦李丰大军压境,骆公绪必然使出浑身解数煽动民眾,若是战果不显,则数年积累的信任土崩瓦解。 届时,春谷县兵又將沦为寻常“兵子”,还是打了败仗的“兵子”,成为被人人嫌弃的低等群体。 內忧外患之下,韩错只能贏,不能输! 想到这里,韩错重新踱步回到了案前:“战与不战无需考虑,当务之急,是要做好迎战准备。” “此役,不仅要挡住李丰的大军,更要趁机將骆公绪与他的党羽一网打尽。” 此话一出,程琚眼神一凛,轻轻頷首。而一旁的伍云召则是呲牙冷笑一声,眼里写满了跃跃欲试。 韩错也没有让这个春谷头號好战分子失望,率先看向了他:“老伍,石窑之中的两百重甲步兵可有合適的统领人选?” 伍云召一愣,皱著眉头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明府,您觉得张攸如何?” “此人乃是首批县兵什长,与我一同剿匪数次,其领兵能力有目共睹,手下士兵也十分信服。” 韩错点了点头,对於此人也是有所耳闻,便开口道:“可以,张攸之名我尚有耳闻,其作战勇猛,用兵多变,正好適合此次任务。” “你让他带著这两百重甲士兵,今夜丑时由北门出城,在春谷以南二十五里之外自行寻觅藏兵之地,没有我的手令,不受任何人调配,切记不要暴露行踪。” “喏!” “其余县兵,一切照常,城內城外不得有任何异常。”韩错叮嘱道,“要让骆公绪以为,我们还不知道李丰即將率兵来此的消息,更不知道他与勾结李丰谋反之事。” “属下遵命!”伍云召抱拳领命。 韩错沉思片刻,又將目光看向了苏绕和程琚:“永丰乡重建之事一直由你二人负责,我要你们立刻以永丰乡工作繁重、筹备春耕为名,徵调全县青壮,分批前往城外施工。” 苏绕跟隨韩错多年,很快便反应了过来:“明府此举,是想藉此名义,另行他事?” 还不等韩错解释,程琚一点就通,立刻想通了其中奥妙:“明府可是要暗中筹备城防物资?” “不错。”韩错讚许地看了二人一眼,点头道,“徵调青壮之中,你们要挑选些身家清白、妻儿老少俱在城中之人,暗中打造檑木滚石等城防物资。” “苏绕,你暗中联络粪夫,在城外秘密熬製金汁,所有人手必须牢牢监视,不得私自与外人接触,以防泄密。” 他想了想,对著两人说道:“既然石窑士兵已然出城,那所有城防物资便统一存放於城东石窑密库之中,那里隱蔽坚固,不易被人发现。” 说完,韩错再次看向伍云召:“老伍,密库的守卫便由你亲自负责。” “记住,李丰亲至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哪怕是我。” “若有强闯之人,我允你先斩后奏,格杀勿论!” “喏!”面对韩错的命令,三人齐齐应道,毫不犹豫。 “苏绕程琚,你二人所做之事事关大计,一定要亲自督造。”韩错神情郑重,“五日之內,所有城防物资必须准备妥当,寧可多,绝不能少!” “能否抗下李丰第一波攻城之势,与咱们的城防储备息息相关。” “属下明白!”苏绕和程琚脸色一正,再次抱拳应道。 此时,听了半天的裴观终於憋不住了,指著自己的鼻子开口道:“明府,我……我呢?” 韩错微微一笑,起身说道:“放心,少不了你的。” “从今日起,颁布临时禁令,除守城士兵及指定工匠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城墙三丈之內,违者,皆以通敌论处,立斩不赦!” “裴观,此事便交由你来负责。” 裴观一听,大喜过望,立刻沉声喝道:“属下领命!” “切记,不管是城防物资还是重甲士兵都是此次战役的重中之重,一定要谨言慎行,战事未起之前,决不能让骆公绪的人窥探分毫!” “喏!” 听到这里,程琚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拱手说道:“明府,伏兵出城与秘密筹备之事我尚能理解,可这禁令一发,会不会打草惊蛇?” “固然,此令能够阻断骆公绪窥探城防物资之渠道,但从他暗中转移家產財物来看,此人本就行事谨慎,此举岂不是让他意识到咱们有所防备?” “万一他揣测到咱们的意图,岂不是会令我等陷入被动?” 韩错闻言,轻轻摇了摇头:“骆公绪心思沉重,什么都不做,他也会生疑。” “所以,临时禁令只是你我可知,此事大可以换个说法,假借加固城墙之名,暗中行事。” 他看向程琚,微微一笑:“如此一来,我等行事也有了理由,骆公绪也有了猜忌,真真假假、混淆视听。” 韩错缓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此刻天光大亮,阳光穿透了晨雾照进书房,映得他眼中光彩熠熠。 “此番举动,就是为了打草惊蛇。” 他眯著眼睛看向窗外,胸有成竹道:“他骆公绪越是猜忌,就越急於求真求实,一旦他掌握一定消息,便会想著与李丰通信。” “如此一来,不仅他容易露出马脚,他的那些党羽暗线也会浮出水面。” 韩错的声音带著一丝玩味,嘴角轻扬:“养了这么久的鱼,总还是要找个合適的时机收网。” “李丰兵临城下之际,便是他骆公绪的死期!” 第63章 韩错嚇唬人? 日上三竿,县衙书房。 安排完伍云召等人的任务之后,韩错对著面前摊开的春谷舆图,暗自出神。 他的目光落在城南一片山谷位置。 此地名叫野猪沟,距离春谷县南门尚有二十七里,且四周植被茂密,临近溪流,足以藏下张攸所带领的两百个重甲步兵。 唯一的缺点,就是距离稍微有些远。 为了避免李丰等人探查发现,韩错故意將重甲步兵的藏兵地点放置在二十五里之外。 此举虽然能解决敌人探查问题,可重甲步兵也无法在第一时间到达战场。 根据后世统计,汉末时,常规步兵行军二十里约需要两到四个小时,即便是轻装急行军,也至少需要一个小时以上。 毕竟古代行军也不是单纯的走路,而是整建制的行动,扎营、拔营、马匹、粮草都得跟著一起动。 这也就意味著如果重甲步兵要作为奇兵出现,就必须提前出动,方能在李丰攻城之际,打他个措手不及。 基於这个目的,就必须要考虑到情报传递,輜重协调,扎营布防等等问题。 想到这里,韩错皱了皱眉,对重甲步兵的机动性还是有些不满意。 看样子……得找个机会筹备骑兵队伍了。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隨即一个身著玄色劲装,面容冷峻的男人走了进来。 此人,正是霍子衡。 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明府,属下回来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县兵內部的排查已基本完成,新征入伍的五百名县兵之中有十五人身份存疑。” “这十五人在训练时总是刻意掉队,藉机观察城墙高度、守军数量与换防规律,还多次向老兵探查守城器械的存放地点。” “属下亲眼所见,他们分为五批,在城西酒肆与洛府杂役接触,每次都以铜钱传递纸条。” 韩错接过竹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所標註的时间地点,眉头微微一皱。 骆公绪会在县兵中安插眼线是他早就预料到的事,但韩错却没想到对方动作如此之快,而且一口气就埋下了十五颗钉子。 韩错沉思片刻,將手中竹简径直投入火盆之中:“这些人,暂时不要动。” 霍子衡一听,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留著这些人,虽然有可能泄露他们真实的城防部署。 但韩错的目的,恐怕就是让他们泄露。 “今日一早,我便让裴观散播加固城墙的消息,同时严禁所有人靠近城墙三丈范围之內。”韩错微微一笑,眼中寒光一闪,“骆公绪此刻恐怕已是心急如焚。” “他既想知道我们的准备,又害怕我们已经察觉了他与李丰勾结的阴谋。” “既然骆公绪这么想知道,那我们不妨將计就计。” 他起身从桌案之后走出,来到霍子衡身边:“一会儿你暗中去寻伍云召,让他在今日的操练之中,故意当著这十几人之面大发雷霆。” “將新兵训练懈怠、不堪一击的消息,传递给他们。同时放出风去,就说老兵抱怨守城器械损耗严重,城防物资仅够支撑三日。” 韩错顿了顿,低声道:“再去找几个可靠的老兵,在营房之中私下抱怨,就说我太过轻敌,只知加固城墙,不知筹备物资,压根就不懂统兵之道。” “切记,所有传闻消息一定要自然散播,不能有半点刻意,不要让这十五人得到同样的情报。” “骆公绪行事谨慎,若是其手下暗线所得到的情报一致,他必生疑。一定要让他以为,这些都是我们无意间泄露的实情。” “喏!”霍子衡眼睛一亮,心中对於韩错越发敬佩。 “还有。”韩错想了想,继续说道,“一旦发现骆公绪与李丰之间的联络渠道,不要直接阻断。” “以截获其中的密报为先,该传递的消息还是让他们传递出去,我要让李丰也被一叶障目。” “属下明白。”霍子衡抱拳领命,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韩错看著他离去的方向,眼神变得凝重了几分。 校事署眼下的核心班底均是市井之人,不管是个人素质,还是情报能力,局限性都比较大。 现在自己也是通过推测,才认为骆公绪已与李丰狼狈为奸,却缺乏关键证据。 这也从侧面证明了校事署的能力,尚未发挥到极致。 没有独立的情报渠道。 没有专业的情报人员。 没有高效的情报手段。 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放在后世,情报信息的重要性,往往比粮草补给更为重要。 韩错抠了抠脑袋,表情变得有些苦涩。 穿越以来,自己確实是不愁吃不愁穿,小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可当他真的体会到汉末的残酷之时,却发现自己身边竟然人手不够了。 藏了几年的重甲,却没几个能驾驭之人。 近乎明牌的阴谋,却没几个能探清之人。 韩错嘆了口气,重新回到了桌案之后,打开了手边的一个竹简,在上面又记录下了“死士”二字。 竹简之中记录著韩错自周瑜借道之后,发现自身还存在的所有问题。 其上,不仅有骑兵队伍的组建方案,也有城中势力的肃清方案,如今更是加上了死士的培养计划。 別看韩错是穿越之人,虽有著更为先进的思维方式,却也不代表他不会犯错。 就在他苦苦冥思下一步的谋划之际,县兵大营却上演了一齣好戏。 就在进行队列训练之时,三名手脚有些不协调的新兵,被伍云召臭骂一通。 伍云召当著所有人的面怒摔佩剑,指著新兵队列大声咆哮。 说他们连基本的队列都站不齐,真上了战场也只能是送死。 几个老兵也在一旁愁容满面,低声抱怨著守城之事。 混在人群中间的几个內奸,个个眼神闪烁,將眼前之事纷纷记在心里。 在骆公绪的刻意控制下,他们互相不知道彼此的存在,独立行事。 一来,是为了確保情报的准確性,避免有人串通勾结。 二来,则是为了確保情报渠道,即便抓住一人,也无法拔除所有暗线。 当天下午,三道来自县兵大营之中的情报,便放在了骆公绪的桌案之上。 骆府书房之中,骆公绪捏著桌上的布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忍不住哈哈大笑。 “哈哈哈!韩错这黄口小儿果然是在虚张声势!”他將布条递给身边的骆琮,“你看看,为兄没有说错吧?” 眼前这三道情报都是从不同的渠道传递而来,每个人的角度、见闻都不相同,却足以推断出一个真实的信息: 韩错这一系列举动,不过是在嚇唬人! 第64章 全军备战 “这韩错不过是个外强中乾之辈!” 骆琮仔细看完布条之上的內容,大喜过望:“要说治理民生,他的確有一套。可若是领兵打仗,他还差之甚远。” “今日一早又是徵调民夫,又是加固城墙,搞得我还真以为他有什么准备,没想到,不过是唬人罢了!” 骆公绪负手而立,表情欣喜:“韩错此举也是无奈之举,他现在肯定已经慌了神,只能靠这些虚张声势的手段用以维繫民心。” “成型战力不足五百,新募县兵难堪一用,他拿什么跟李丰斗?拿什么跟咱们斗?” 骆公绪与骆琮对视一眼,两人又是一阵阴笑。 “我估计,李丰大军临城之时,便是春谷闭门之时。”骆公绪收敛了笑容,“西门城墙下的密道已被韩错摧毁,所以与李丰的情报往来仍需另寻他法。” 骆琮点了点头,低声道:“兄长,此事暂时无忧。” “城西密道虽毁,但城东、城北仍有两条,无非是藉此机会启用罢了。相关房產我也都是安排外人购置,必定查不到我们头上。” 骆公绪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但还不够。” “韩错並非愚钝之人,一旦发现城西存在密道,必定在其他三向探寻一二,若真是被他发现,反倒是个麻烦事。” 骆公绪的担忧也不是无的放矢,他现在所行之事,对於信息的传输非常看重。 要知道,东汉末年其实是並不存在飞鸽传信这种通信手段的。 相传在楚汉相爭时期,刘邦曾被楚霸王项羽追击围困,曾放飞一只信鸽以求援,並最终获救。 但实际上这也只是后世的演绎传说,正史之中並无记载。 飞鸽传信最早的记录,其实是出现在唐朝。 汉末通信的主要手段,依然是用快马、驛站、人力,並非信鸽。 韩错穿越之后其实也尝试过训练信鸽,但最终,这个计划也被搁置了下来。 一来,是他缺乏系统性的训练手段,信鸽归巢效果始终不尽人意。 二来,则是韩错也没想到城外猎户的弋射手法竟然如此高明,半个月不到就剩下十来只鸽子了…… 没有飞鸽传信。 眼下,骆公绪所有的情报往来都要依靠密道传递。一旦密道被毁,信息无法传递,他和李丰便会彻底断了联繫。 届时別说是里应外合了,恐怕李丰破城之后,第一个便会找骆公绪的麻烦。 不过目前骆公绪倒也没有太过慌张。 上一次韩错探寻密道之时,並未发现城北与城东的密道,也算是给骆公绪留了一线生机。 他嘴角一勾,脸上的贪婪一闪而过:“派人告诉李丰,只要他的大军一到,我便会立刻著手开门接应。” “韩错的人头,便是我送给李丰的见面礼!” 骆公绪来到窗前,看著窗外不明真相的百姓,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 再有几日,李丰大军入城,韩错必定跪地求饶。 而他,则能穿著崭新的官服,坐上春谷县令的位置,成为春谷真正的主人。 这一切,只需要再等几天便可实现。 但骆公绪並不知道,所有从洛府出门之人都被霍子衡牢牢盯上了,不管是杂役还是管家,凡有异常举动者,皆在他视线之中。 接下来的两天里,骆公绪通过密道和城门,与李丰之间的联络越发频繁。而霍子衡也成功截获抄录了其中两份密报,將其送到了韩错手中。 但可惜的是,这两份密报之中並没有有用的线索,仅仅是韩错等人故意泄露出的兵力与城防布局。 与此同时,春谷县中的准备工作也在紧锣密鼓的进行著。 借著加固城墙,韩错命人將城西密道暗中打通,以便与张攸及时联繫。 骆公绪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费尽心血挖掘的密道,就在眼皮子底下被韩错收为己用,反倒成了调动城外重甲步兵的重要渠道。 城北流民营地之中,原来裴观等人的驻地已被苏绕暗中徵用,收拢了数十个粪夫熬製守城用的金汁。 这金汁听著名字好听,其实可算得上是古代打仗最为凶残的生化武器。 说白了,金汁就是一大锅熬开了的粑粑…… 守城之时,可將满城百姓的黄白之物收拢起来,放在锅中熬煮,还可加入火油等物增加威力。 守兵只需要顺著城墙往下泼洒,便能造成极大的杀伤力。 一来,金汁温度极高,只要泼下去,甭管是皮甲铁甲都能顺著缝隙流入內侧,贴著皮肉烫,单凭那温度就足够敌人喝上一壶。 其次,则是更为可怕的化学伤害。 要知道古代是没有抗生素的,医疗水平较之现在也相去甚远。黄白之物中本就含有大量的细菌,病毒,有些甚至无法通过高温杀死。 一旦皮肤被金汁烫伤,这些病毒便会顺著溃烂的皮肤传入体內,引发更为严重的病症。红肿化脓尚是小事,一旦高烧不退,身染重疾,只需短短数日便会身亡。 更別提金汁那臭气熏天的魔法伤害,还能进一步阻挡敌人的进攻速度,可谓是一举多得。 而且金汁的取用非常容易,成本低廉,取之不尽。纵然箭矢用尽,滚木扔光,只要城中还有活人,金汁的原料便源源不断。 更何况韩错作为穿越之人,对於公共卫生本就十分注意,不仅在城中新建了许多公厕,更是安排了粪夫专门收集,原料问题,不必担心。 苏绕在这边吭哧吭哧熬著金汁,程琚则带著身世清白的民夫批量製作檑木滚石,趁著夜色偷偷运进石窑密库之中,码放得整整齐齐。 眼下,城中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李丰大军將至,所有兵力仍在加紧训练,伍云召和裴观也在潜移默化中提振士气,为接下来的大战做准备。 而张攸所带领的两百重甲步兵,也已经藏匿於野猪沟中,进入了待命状態。 韩错做好了一切准备,只等李丰前来。 第四日,清晨。 韩错此时,已经站在了北城门的城楼之上,冬日的晨风带著些许寒意,吹动了他的衣衫。 在他身后,伍云召和裴观一身戎装,严阵以待。苏绕、程琚则面色凝重远眺著北方。 【检测到辖区內存在敌对势力,请宿主立即处理!】 就在脑中系统警报弹出的瞬间,视线尽头的地平线上隱隱约约出现了一道黑线,密集沉闷的马蹄声带著漫天飞扬的烟尘滚滚而来。 伍云召面色一沉:“明府,李丰到了。” 韩微微頷首,面色如常,心中却不免有些紧张。 越来越近的庞大烟尘中,隱隱还能看见旌旗招展,甲冑反光。 他平静道:“传令下去,关闭所有城门。” “全军备战!” 第65章 雄关震撼 李丰骑在高头大马之上,隨意挥舞著手中的马鞭,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笑容。 身侧,三千九江大军稳步向前,写著“九江”二字黑色的旌旗在风中翻卷,马蹄与脚步声混成一片,让他心中又多了几分自得。 骆公绪近日接连送来七封密信,字字句句都印证了他的判断。 韩错不过是个侥倖得势的黄口小儿,根本无需顾虑。 整个春谷县不过千余兵力,半数守军都是新募而来,毫无战力。就连守城的器械也严重不足,谈何城防? 在他看来,只要自己大军临城,至少全城半数百姓要嚇得肝胆俱裂,守城的士兵也会彻底丧失信心。 一旦开始攻城,仅需半日,便能摧枯拉朽,踏平春谷。 “都尉,前面便是春谷县了。”此时,他麾下的將领孙川策马来到他的身边。 李丰抬眼望去,脸上的笑容却彻底僵住。 出现在视野之中的根本不是什么低矮破败的夯土小城。 一座规模远超寻常县城的雄关横亘在平原之上,高达四丈的城墙通体灰白,在晨曦之下泛著冰冷的光泽,显得异常坚固。 孙川目瞪口呆的盯著远处的城池:“这……这城墙怎么比寿春的还高?” 李丰没有说话,极目眺望。 只见春谷县的城墙通体光滑,不仅没有裂缝斑驳,也並非是寻常的夯土材质。 其上,每隔数十步便设置了马面垛口,箭窗密布,如同一个森严的堡垒,让人望而生怯。 “这……这是春谷?”李丰身边的副將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李丰的脸色沉了下来,眉头紧紧皱起。 诚然,骆公绪在密信之中的確告知了他们春谷县城墙材质有异,城高四丈之事,但李丰和其麾下一眾將领均未当真。 四丈什么概念? 按照汉尺標准,四捨五入一下就是十米! 根据后世推算,洛阳城墙也不过十二三米的高度,谁能想到,丹阳郡的一个偏远小县竟然能修筑出高达四丈的城墙。 骆公绪的这封密信不仅没有引起李丰的重视,反而被一眾將领嬉闹嘲笑一番。 可眼前的春谷县,却给了李丰等人狠狠一巴掌,脸都抽肿了。 此时一名校尉走上前来,有些迟疑道:“都尉,咱们……是不是走错了?” “绝无可能!”李丰本就心烦意乱,顿时厉声喝道,“舆图看来,官道直通春谷,绝不会错。” 他眯著眼,打量著眼前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雄关,不確定道:“定是韩错这贼子故弄玄虚,临时加固了城墙。” “哼……无非是看著坚固罢了,说不定一撞就塌!” “再者说来,城墙再高也得有守军相助,骆公绪说了,春谷兵力仅有千人,还多是新兵,根本无力防守此等高墙。” 虽嘴上这么说,但李丰心中的焦狂已经散去了大半。按照原先的计划,他本打算三千大军一拥而上,一鼓作气破门入城。 可眼下的情形,却不得不让他谨慎起来。 “传令,全军停止前进,列阵待命!” 就在李丰惊疑不定之际,城头之上的韩错手扶垛口,平静的看著下方的忽然停下来的三千敌军。 和伍云召等人一样,他也换上了一身玄色戎装,一头长髮用一根黑色髮带束起,眼神锐利。 李丰的反应和他所料一致。 韩错冒著被发现的风险,在短短数月之內修筑起了由水泥浇筑而成的城墙,其目的,就是为了防止守城失利。 四丈的高度,足以让大多数攻城器械望而却步。可以这么说,只要韩错想要守,就几乎无人能攻入春谷城中。 韩错心中暗自鬆了口气,目光转向城头,落在不远处一个检查器械的汉子身上。 这汉子年纪虽不大,但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正是春谷县的核心工匠张堂。 此人是韩错来到春谷后发掘的第一个技术人才,不仅技艺精湛,在水磨坊的建设中帮了大忙,而且为人老实忠厚,注重孝道。 这次城防改造,韩错特意让苏绕將他叫来,负责守城器械的统一设计。 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从古至今,这都是最合適的办法。 张堂也没有辜负韩错的期望,不仅重新构思了檑木投放架,还设计了一款精巧的金汁泼洒装置。 其实他心中也隱隱猜到了韩错准备这些东西的目的。 但出於信任,他並未多言,只是老老实实的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此刻他正带著几个工匠仔细地检查著每一处投放架的绳索和转轴。 “张工,都检查好了吗?”韩错走到他面前问道。 张堂一听“张工”二字,便知道是韩错来了,立刻转身行礼:“回明府,都检查好了。” “每道城墙各有十二架檑木投放架,五套金汁泼洒装置,全部运转正常。” “您设计的滑轮组更是精妙无比,已经在各处投入了使用。檑木滚石均安放妥当,隨用隨取。” “辛苦你了。”韩错拍了拍他的肩膀,“春谷此役,你们当记头功!” 张堂听他这么一说,心中无比自豪。 自古以来,工匠民夫地位不高,向来都是任权贵驱使之流。可自家县令不仅对他们尊重无比,更是以“工”相称,可以说给足了面子。 “明府放心!”他挺直了腰板,坚定道:“春谷有此城墙,有此器械,任何敌人也休想踏上城头一步!” 韩错点了点头,心中倍感欣慰。 春谷能有今日,韩错所带来的后世经验反倒是其次。 正是因为有像张堂这样愿意为春谷拼尽全力的百姓,韩错才有勇气面对当今乱世。 就在此时,城下的李丰终於下定了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拔剑出鞘,直指春谷。 “传令下去!”李丰厉声喝道,“前军攻城!” “先登城头者,赏黄金百两,官升三级,若有退后者,斩!” 隨著他一声令下,三千大军之中分出五百郡兵,扛著云梯快速前进。 虽然心中对那高大的水泥城墙有些畏惧,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们鼓起勇气,怒声咆哮,拼命地朝著春谷冲了过来。 城头之上,韩错看著衝来的敌军,嘴角微微一勾:“著令五十名弓箭手自由射击,不必全力。” 此令一下,伍云召虽有些疑惑,却还是立刻点兵传令。 紧接著,北门城楼之上,稀稀拉拉射出一堆箭矢,既不成片也不连线,大多数都落在了城下敌军的身边,成功命中的,不过其中十余支而已。 李丰此刻站在阵前看得真切,眼见此幕,心中的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哈哈哈!我就说这贼子是外强中乾!城墙修得那么高有什么用?守军不过是一群废物!” “给我冲!” 第66章 天降檑木,金汁瀑布 李丰的咆哮瞬间激发了郡兵的血性。 眼看著城头稀稀拉拉的“箭雨”,这些郡兵的胆子也大了起来,一个个加快了脚步,很快便衝到了城墙脚下。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面对高达四丈的城墙,寻常云梯压根就不够长,只得临时组合对接,才勉强够用。 可是特意加长的云梯在水泥城墙上竟然很难架稳! 好不容易有三架云梯勉强固定住,下方的郡兵立刻爭先恐后地向上爬去。 “放!” 就在此时,韩错一声令下。 守城的各位什长猛然挥手,大声喊道:“檑木!放!” 北侧城墙之上,早已蓄势待发的十二架檑木投放架同时发动! 一根根粗壮的檑木呼啸著飞出,如同大號炮弹一般砸向城墙下的士兵。 “咔嚓!” “轰隆!” 从天而降的檑木砸断了其中一架云梯,更多的则是落在了人群之中。 一时间,城下血光四溅,有的士兵直接被砸成了肉泥,还有的被砸断了胳膊腿,倒在地上痛苦的哀嚎。 从云梯之上摔落的士兵更为悽惨,先是砸在了下方坚硬的水泥地上,又被紧隨其后的檑木瞬间砸死,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彻底没了动静。 守城的什长皆是老兵,个个作战经验丰富,见此场景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命令手下士兵將一筐筐尖锐的滚石也从城头倾泻而下。 稜角分明的滚石砸在水泥城墙之上,又弹跳著向四周散开,將城下残存的士兵砸得头破血流。 刚才还哀嚎遍野的城墙之下,却在这一瞬间忽然少了许多动静。 伍云召神情激动,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再次喊道: “泼金汁!” 五套金汁泼洒装置,全方位覆盖城墙防线,面戴口罩的守城士兵將一桶桶滚烫的金汁从城头泼下。 霎时间,顏色暗沉的金汁瀑布自城墙之上倾泻而下,一股恶臭瀰漫开来。 温度极高的金汁沾到士兵身上,立刻皮开肉绽,原本奄奄一息的士兵爆发出一阵悽惨的嚎叫。 “啊——!” 此刻,第一批衝上云梯的士兵死伤惨重。鲜血和金汁混在一起,將灰白的城墙晕出一片血色,在墙根处聚成了一片暗红色的血潭。 眼前的惨状让后面的士兵嚇得魂飞魄散,重赏之下激起的血性也瞬间冷却,纷纷掉头往后跑。 站在最末端的督战队手起刀落,可足足砍杀了数十人,也没能止住溃败的势头。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李丰的第一次攻城就以惨败告终。 队列前方的李丰,看著韩错如杀鸡屠狗般摧毁了自己的第一波攻势,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仿佛是在嘲笑他的自不量力。 守军新募,不堪一击? 器械不足,难抵大用? 回想起骆公绪密信中的字字句句,李丰气得差点將后槽牙咬碎。 別的不说,单论那一架架威力巨大的檑木投放架,就压根不是一个小县城能够拥有的! 而且,李丰现在也想明白了。 韩错那贼子根本就是故意让士兵胡乱放箭,其目的就是为了引诱自己放下戒心、大举进攻。 先是情报失误,后是决策失察,此刻的李丰恨不得將骆公绪,韩错二人碎尸万段,生啖其肉! “骆公绪!韩错!”李丰咬牙切齿低吼道,眼里写满了怒火与杀意,“前者欺我,后者辱我,待春谷城破,我必杀汝!” 隨著第一波进攻失利,残兵退回军阵之中,前方的惨状也在九江郡三千大军的队伍里悄悄传播著。 中军大旗之下,李丰眉头紧皱,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第一次攻城,不仅没能取得应有的战果,反而让他足足损失了一百多名士兵。 更重要的是,此次失利所带来的影响深远,直接打击了全军的士气。 他看著眼前那座沾染了血色的灰白城墙,心中的怒火越发汹涌。 看著自家都尉脸色难看,先前还纷纷请命领兵的各位將领,此刻也没了话说。 不得不说,除了守城器械的储备之外,骆公绪提供的大多数情报都是准確的。 眾人只当春谷是一偏远县城,本就抱有轻视之心,这才遭受如此惨败。 此时,李丰的校尉刘宪急切道:“都尉,不可再攻了!春谷的防御远超我们预料!” “眼前这诡异的城墙根本架不起云梯,再加上那些檑木投放架和金汁,硬冲绝不可取!” “仅仅首波攻势,咱们就折损了一百多人,伤者更是超过半数,再这么下去,三千大军都填进去,也难以破城!” 李丰本来就在气头上,听见刘宪的话,立刻瞪著眼睛骂道:“废话!我眼睛是瞎吗?我看不见吗?” “这城中守兵虽看著年轻,但其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受过了严格的训练,我岂能不知?” 自家都尉的脾气,刘宪自然是清楚的,虽然被骂了一通,但他也没有气恼,沉声说道:“都尉,依我之见,不如先退军十里扎营,围而不攻。再派人回历阳调些攻城器械前来,届时,纵然春谷城高四丈,亦有破城之法。” “退军?”李丰眼睛一瞪,將腰中佩剑猛然拔出,“我堂堂九江都尉,带了三千精锐,浩浩荡荡而来,结果连一个小小的春谷县城都拿不下,首战即退?” “传出去我九江郡的脸面往哪放?我李丰的脸面往哪放?” 他挥剑直指城墙之上那面迎风招展的“韩”字大旗,厉声喝道:“你们以为韩错那贼子能有多少家底?从我军出发到抵达春谷不过四日,区区一个县令,能筹备多少守城器械?” “檑木能有多少?金汁能有多少?滚石又能有多少?”他恶狠狠地看了一眼墙头那个黑色的人影,嘶哑道,“只要我们接著攻,最多三波,他拥有的守城器械必定消耗殆尽!” “到那时,我们便能踏平春谷,將那贼子碎尸万段!” “可是都尉,士气……”刘宪眉头一皱,见他如此固执,还想再劝。 “士气?”李丰冷哼一声,眼神扫过身后军阵之中的诸位士兵,“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一次,我要攻其四面,虚实掺杂!一旦我们分兵,凭他那千余兵力,定然无力兼顾!” 眼下,李丰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能做到都尉的位置,他也不是冥顽不灵之人,自然意识到了第一波攻城时所存在的问题。 但刘宪的建议,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採纳。 作为九江都尉,李丰手握三千大军,却在一个偏远县城栽了跟头。 若是首战惨败便立刻退兵,他还有何顏面立足? 更何况,即便韩错斩杀信使在先,让其出兵变得师出有名。 可李丰毕竟是跨境私征,一旦事情败露,不仅得罪了九江太守周昂,也必定会被朝廷问责。 他,不能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