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乃宋武宗》 第1章 汴河船上问婚事 元佑七年,初春。 汴梁。 朝霞初破,映的河面水波粼粼。 城郭外桃花正盛,灼灼其华,映著青瓦白墙的人家。 正是“山桃红花满上头,一江春水拍山流。” 汴河上,数条雕龙画凤的船首尾相连,一字排开,蔚为壮观,吸引了无数百姓驻足观看。 其中最为华丽的一艘船上,大宋小皇帝赵煦坐在小案后,听太皇太后高滔滔说祖宗家法,听得很认真。 高滔滔年岁已高,鬢边银髮藏在凤釵之下,神情端肃。 “官家,祖宗得天下不易,太祖太宗立下的规矩,不可轻改。” “朝廷用人,要看德行,要看资望,要看眾论。” “你年纪尚轻,国事有宰执共议,有台諫纠察,有吾替你看著,你只要守住仁孝二字,天下自然安稳。” 赵煦止不住点头,“孙儿记下了。” 高滔滔多看了赵煦几眼,面色依然肃穆,心里却浮想联翩。 往日赵煦在她面前,无不垂首应是,话少得可怜。 但三天前,赵煦一场大病醒来后,高滔滔觉得他有些不同了。 她隱约察觉到赵煦年轻的眼睛里多了些云淡风轻。 亦或是锋芒毕露。 小皇帝终於是一天天长大了,不再是之前任由自己拿捏的稚童了。 高滔滔看著眼前的尊荣,恍惚间想起了十六岁那年嫁给赵曙时的胜景。 多令人怀念啊。 只是,斯人已逝,青梅竹马时许下的白头偕老之言已成过往云烟。 不免有些遗憾。 再想到赵煦到了束髮之年,年內就要为他迎娶皇后。 待成婚立后,也就意味著皇帝长大成人了。 大臣中一定会有人上书提议赵煦亲政。 被压制的新党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让她很不舒服。 关於还政於赵煦,高滔滔在去年夏天开始为赵煦选后的时候,就已经有所考虑,但並未有个明確章法。 党爭日烈,官家能担得起吗? 想到此,高滔滔有些烦躁,便起了考校之心,“官家既记下,便说说,朝廷眼下最紧要的是什么。” “容孙儿思虑。”赵煦看著船外的汴河,看著往来货船上堆满的粮袋和木箱,过了片刻才开口道: “最紧要的,是让人知道,朝廷还在娘娘掌中,孙儿仍然孝顺。” 高滔滔眉心轻动,“这话是谁教你的。” 赵煦转过脸,“没人教。” “孙儿只是想明白了。” “朝中有人望著娘娘,有人望著孙儿,有人盼著新党起,有人盼著旧党稳。” “若孙儿今日说一句重话,说不得明日便有人妖言惑眾,说天家祖孙不和。” “若娘娘今日对孙儿严厉些,明日许有人揣度娘娘心思。” “所以最紧要的,是让他们都闭嘴。” 帘外的內侍低著头,不敢发出细微声音。 高滔滔有些意外,她盯著赵煦,冷声道:“闭嘴二字,不该从官家口中说出。” 赵煦立刻低头,“孙儿知错。” 话音未落,他又道:“那换个说法,便是让他们少生是非。” 高滔滔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前的少年皇帝比昨日更难看懂。 赵煦仍旧端坐,神態恭谨,內心里却另有一番天地。 三日前,大宋的小皇帝醒来后,便被来自后世的灵魂所取代。 记忆里的赵煦对高滔滔十分不满,甚至厌恶,但他被架空了。 他只能谨小慎微蛰伏著,等高滔滔死去,接著清算。 这倒也正常,汉宣帝、万历就是这么做的。 可新生的赵煦明白了当前处境,再想到未来的种种后,他已经没法再像前身一样耐心蛰伏。 宋哲宗赵煦是北宋最短命的皇帝,二十出头便没了。 偏偏又是北宋开国后最有骨气、最铁血的皇帝。 亲政不过七年,一改高滔滔垂帘听政时的软弱妥协,对內重启变法、打击保守派旧党、整顿吏治,充盈国库。对外铁拳出击,震慑吐蕃,威压河湟,打的西夏几乎要亡国。 短短几年,大宋达到了开国以来的国势巔峰。 可惜天不假年,赵煦如柴荣一般冉冉升起而又极速陨落。 世人说,若再给宋哲宗十几年时间,西夏必亡,也能收回幽云十六州,甚至还能灭掉走下坡路的契丹,压制金朝的崛起。 更不会有第一败家子赵佶上位之憾。 届时,他的庙號很可能是武宗或者世祖。 世事难料,大宋从云端到泥泞,也就隔了二十多年。 赵煦虽然知道高滔滔年事已高,活不了几年,但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时不我待也! 靖康耻也就数十年后,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多让高滔滔垂帘听政一月都是煎熬。 尽废新法,神宗二十年心血毁於一旦。 又搞出主动割地妥协退让的操作,赵匡胤知道了都能气的从棺材里跳出来给高滔滔一斧,顺便诛司马老贼九族。 章惇力主掘司马光、吕公著之墓,斫棺暴尸,追废高滔滔尊號为庶人,並不过分。 一步慢,步步慢。 赵煦明白自己要做的事还很多。 好在,司马老贼死了。 好在,章惇还活著。 故,在高滔滔和往常一样对赵煦灌输这些狗屁道理时,他决定该做点什么了。 他需要分润一些皇帝该有的权力,发出属於自己的声音,而不是依然做傀儡。 他需要让高滔滔明白他不愿意这样等下去了。 至於高滔滔怎么想,並不很重要。 只有他不做出格的事,高滔滔一个將死之人难道要废了他? 他已经坐了七年的皇帝宝座,表现的很好,谁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又不是刚扶上大位。 这个时候,废皇帝比立皇帝还难。 高滔滔非霍光,他赵煦也不是刘贺。 “官家今日说话,比往日多。”沉默中的高滔滔终於开口,意有所指。 赵煦昂首答道:“孙儿从前怕说错,今日仍怕,只是再不说,怕以后连说错的机会都没有。” “嗯?”高滔滔皱起眉头,声音严厉了几分,“谁让官家有这般念头。” “您。” “吾?” “娘娘教孙儿祖宗家法,教孙儿君臣名分,教孙儿不可轻信偏听。” “孙儿听了多年,却有一惑。” “说。”高滔滔紧紧盯著赵煦。 赵煦不躲不避,沉声道:“皇帝若连自己的婚事都不敢问,便谈不上祖宗家法。” “嗯?——”高滔滔脸色微变。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居然被官家提前知道了。 是谁告诉他的? 该死的长舌小人! 高滔滔心里浮想联翩,也很不高兴。 “娘娘,您是不是已经给孙儿物色好了皇后。”赵煦索性挑明。 “官家,你——”高滔滔没料到赵煦打开天窗说亮话,竟不知如何说下去。 最早在元佑五年六月,她就开始考虑皇帝纳后事宜。 但人选迟迟未定。 去年四月、八月、十二月乃至十几天前都曾和宰执议及此事。 直至前几日,她才差不多下了决心,有了人选。 眉州防御使、马军都虞候孟元之孙女孟氏,出身端良,家门清白,性情温谨,又不涉朝中党爭,是她眼下最满意的人选。 只是大了赵煦几岁,样貌也差了点。 但这並不重要。 目前,这件事只有少数几人知道。 她本打算过一两月在御前都议上定调,隨后由內外按礼推进。 可赵煦今日开口,竟把这件藏在帘后的事直接摆到了案上。 高滔滔的目光掠过舱外內侍,不自觉眯了起来。 舱外,一眾隨侍宦官与宫女皆心惊胆战,不敢喘气,只是將头压得更低。 高滔滔忍不住问道:“官家从何处听来。” “孙儿自己猜的。” 高滔滔並不信,淡声道:“婚姻大事,天子亦要听宗室长辈安排,官家不该私下打听。” 赵煦摇头,“孙儿没有私下打听。” “娘娘近日召过命妇,留了孟家夫人半盏茶时辰,前日又让內东门司查问孟氏族中婚丧。” “昨日尚宫局添制皇后礼服用料,顏色並非太妃所用。” “孙儿再蠢,也该知道娘娘已有了人选。” 高滔滔怔怔听著,眼中渐有慍怒,想了想,隨即转向外头,“梁惟简。” 一个中年內侍忙进舱,跪地叩首。 “奴在。” 高滔滔问道:“方才官家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梁惟简心底一颤,他很想说没听到,话到嘴边,结结巴巴道:“回太皇太后,奴听——听到了。” “这些事,谁在官家前说过?”高滔滔再问。 梁惟简额头几乎贴著船板,“回太皇太后,奴这就去查。” 他正要起身,却被高滔滔打断,“罢了,不必查了。” “近一月隨行官家的所有人,回宫之后各领杖二十。” “包括你。” 第2章 交锋 “是!”梁惟简脸色苍白。 赵煦这时忽然开口,“娘娘,罚他们无用。” “官家这是替奴婢求情?” “不是求情。” “是因为孙儿刚才说了,要让外头少生是非。” “今日在汴河上罚內侍,明日宫里便会传,官家偷听中宫事,太皇太后大怒。” “再过一日,御史台会有人上札子,说宫禁不严。” “又过一日,宰执会有人求见,说须严整內廷。” “是吗?”高滔滔看著赵煦许久,忽然笑了一声,“官家连这个都想到了。” 赵煦低头,“孙儿怕。” 高滔滔道:“怕什么。” “怕娘娘辛苦一场,最后便宜了朝堂上会写札子的人。” 高滔滔一时沉默。 她又说不出话来。 赵煦的言语让她有了陌生感,也让她有了危机感。 往常那种隨心所欲掌控一切的感觉竟然不那么真切了。 自己的大好乖孙儿何时这么伶牙俐齿? 一场大病就变了吗? 惊讶於赵煦的改变之时,高滔滔也不得不承认赵煦说的有一定道理。 她摄政多年,太清楚台諫的厉害。 太祖立下规矩,不可杀上书言事之臣。 於是,大臣们拿著名义,站在道理上,连天家私事都能说成天下公议。 数十年,党爭之势已是水火。 她可以用他们,也必须防他们。 “好,且依官家。”高滔滔朝著梁惟简摆了摆手,“出去吧。” “是。”梁惟简立刻起身退到帘外。 这时,高滔滔再道:“官家今日既然问了,吾也不瞒你。” “孟氏端庄,无娇惯之气,家风清正,入主中宫,可安內廷。” 赵煦微微点头,“娘娘见过她几回?” 高滔滔道:“命妇入宫请安,吾见过。” 赵煦又问:“她懂政事吗。” 高滔滔皱眉,“皇后不必懂政事。” “她能管住后宫吗。” “有吾在,有尚宫局在,有內侍省在,何须她一入宫便管住所有人。” “那她能替孙儿挡住外戚吗。” 高滔滔很烦躁,赵煦的问题没完没了,像是上位者质问下位者,让她极不舒服。 若不是顾忌外面隨侍的一大帮子人,她都想吼一句——够了! “孟家不是张扬人家。”她压抑著火气,儘量耐心。 赵煦像是没察觉到高滔滔语气中的不爽,竟反驳道:“今日不张扬,明日也许不张扬,可一旦她成了皇后,孟家便不再只是孟家。” 高滔滔脸色越加难看,“官家这话,已经有疑人之意。” 什么意思?吾识人不察? 好胆! 赵煦云淡风轻解释,“孙儿不是疑她。” “孙儿只是疑坐在皇后位上的人。” 帘外眾人听的心惊动魄,极力克制,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不少人也疑惑不已。 向来温顺的官家今日怎么了? 何以如此和太皇太后说话? 梁惟简已经在用眼神严厉警告所有人,谁敢把两人的对话往外泄露半个字,便要取谁的项上人头。 高滔滔不禁有些厉声,“官家还未见过孟氏,何来喜欢不喜欢?” 赵煦道:“孙儿不喜欢的是,自己连见一面都没有,便要把她立成皇后。” “天子婚事,原本便不是儿女私情。”高滔滔言出如冰。 她忽然隱隱猜到了赵煦的用意。 赵煦道:“孙儿明白。” “所以孙儿今日才问娘娘,不敢私下闹,也不敢让外臣知道。” “孙儿只想在娘娘面前说一句实话。” “说。” 赵煦恭顺答道:“孙儿想先见一见孟氏。” 高滔滔终於忍不住了,一拍桌案,“荒唐!” 赵煦看起来並未被有了怒意的高滔滔嚇到,仍安安静静坐著,“可以不说是相看。” “娘娘可召命妇入宫赏花,孙儿隔帘问几句礼法。” “也可让她抄一页经义,孙儿看看字。” “再或让尚宫问她若掌中宫,先理哪三件事。” 高滔滔怒气冲冲,“皇后看的是德容,不是科举!” 赵煦道:“娘娘,孙儿认为皇后进宫后,管的不是一处小院。” “她要面对您、面对太后、太妃,要面对公主,要面对內侍,要面对各家送进来的耳目。” “她说错一句话,外头能生出十篇文章。” “她赏错一个人,宫里能多出百般猜测。” “若她只会温顺,娘娘在时自然无事。” “若她诸事皆怠,有一日娘娘劳累,谁来替孙儿稳住內廷。” 面已如霜的高滔滔再一拍桌案,“官家,你这是在咒吾!” 船舱外,梁惟简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 官家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 他实在看不懂。 这次,赵煦立刻起身,走到高滔滔面前跪下。 “孙儿不敢。” “孙儿怕的,正是娘娘为大宋辛苦太久。” “孙儿想要一个能让娘娘少操心的皇后。” “若孟氏真有这个本事,孙儿亲自向娘娘赔罪。” 高滔滔眯著眼,没有叫赵煦起来。 她看著跪在面前的少年皇帝,像是要重新认识赵煦。 她一直知道赵煦聪明,只是这份聪明被压在孝顺和规矩之下,从未这般露出来。 好一个少年天子。 “若孟氏没有这个本事呢。” 赵煦抬头,“那就请娘娘再选。” 高滔滔冷笑一声,“官家可知,皇后人选一动,外朝会有多少人动心思。” 赵煦道:“所以更该早些试。” “趁娘娘还未明旨,趁外头眾臣还不知道。” “选得合適,皆大欢喜。” “选得不合適,悄悄换过,无人敢说。” 高滔滔冷冷看著他,“官家今日,是早有准备。” 她明白了。 赵煦是在借题发挥,是在向她要权。 哪怕她选的人如阴丽华、长孙皇后之资,赵煦也要质疑。 小皇帝真的是长大了,也是有人在背后挑唆。 她暗暗打定主意,要查一遍近两月谁都和赵煦见过,尤其是新党。 不,近侍、宫女也要挨个查一遍。 不一定见人,递一封信也一样。 赵煦没有否认,“孙儿想了一夜。” “还想了什么。” “想娘娘为何选孟氏。” “想若孙儿闭口不言,日后与她不合,娘娘会伤心,孟氏会受苦,朝廷会添乱。” 高滔滔冷哼一声,“官家怎知日后不合。” 赵煦把额头压低,“因为孙儿不愿再做一个什么都不问的人。” 第3章 孙儿只要一盏灯 汴河上,春风轻轻吹著,明媚无比。 船內,本在春游赏景的人已没了任何心情。 高滔滔久久没有开口。 赵煦仍跪在案前,双手按在膝上,身子压得很低。 火已经烧起来了,高滔滔听的懂。 船舱外,梁惟简站得腿都僵了,偏偏不敢动分毫。 六七年了,官家何曾和太皇太后闹到这般模样? 是哪个该死的逆臣贼子暗地里唆使了官家? 这一刻,作为被高滔滔安插在赵煦身边,世人皆知的眼线,梁惟简觉得自己很失责失察。 他打定主意要儘快向太皇太后认罪求罚。 几个隨侍內侍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这时候恨不得自己是个瞎子和聋子。 过了好一会儿,高滔滔才慢慢开口,“起来吧。” 赵煦起身,仍旧低著头。 高滔滔盯著他,“方才那些话,若叫外臣听见,官家可知会闹成什么样?” “孙儿知错。” “错在哪?” “错在不该让娘娘动怒。” 高滔滔哼了一声。 这话听著乖,可也滑。 “官家不是要问皇后之事吗?吾今日便问你一句。” 赵煦终於抬起头,“请娘娘明言。” 高滔滔一字一句地开口:“官家想如何试?如方才所言吗?” 帘外几个人心头一跳。 太皇太后竟然鬆口了? 赵煦却没有急著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显得早就备好了刀。 “谢娘娘!方才乃隨意所言,容孙儿再想想。”他停了片刻,才沉吟道:“孙儿不敢要见面。” 高滔滔脸色稍缓,“为何?” 赵煦继续道:“不敢坏礼法。” “那你意欲何为?” 赵煦十分恭顺,不紧不慢道:“孙儿以为,可由尚宫局出面,问孟氏几句中宫礼法。不是考她才学,只看她是否懂分寸。” “还可让她抄一页《女诫》或《论语》,娘娘看字,孙儿也看字。字不定人,却能看出急躁与否。” 高滔滔抬了抬眉,“官家还会相字了?” “孙儿不会,所以才说娘娘看,孙儿只是跟著学。” 高滔滔眉头依然皱著。 小皇帝的话总是说的好听,可意思並不是字面的意思。 赵煦接著往下说:“若娘娘还在几家之间斟酌,可让几位待选女子各答一句。” “答什么?” “若宫中赏罚不明,当先理何事。” 高滔滔若有所思。 这题听著像问內廷,实则问的是手段。 先理人,先理帐,先理规矩,答案不同,性子也不同。 她看著赵煦,第一次有些拿不准这个孙儿。 一夜之间,就长大了,有神宗之姿。 这让她生气的同时,也倒有一点欣慰。 江山交到这样的人身上,倒也对得起列祖列宗。 至於他今日言语中的种种冒犯,倒也算不上什么了。 谁家天子没有脾气? 天子就该有天子的威仪。 “官家考虑倒是周全。”心情复杂的高滔滔半真半假夸了一句。 没料到,赵煦立刻说道:“孙儿只是怕。” 又怕? 高滔滔听见这个字便烦。 小皇帝今天说了几次“怕”了? “你到底怕什么?” “孙儿一直怕。”赵煦解释道:“怕娘娘替孙儿选了最端庄的人,进宫后却被琐事磨坏。到那时,娘娘难受,孙儿也无顏见她。” “官家。”高滔滔深吸一口气,索性直接问道:“到底想要什么?” 她不想再听到赵煦一口一个怕,真正的心思就是藏著掖著不说。 虽然她知道赵煦的心思是什么。 她真的烦了。 赵煦见高滔滔直接明著问,心里会心一笑。 急了是吧? “孙儿只要一盏灯。”赵煦双手垂在身侧。 帘外,梁惟简听得头皮发紧。 小皇帝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了。 “好一个灯。”高滔滔眯起眼问,“不知官家要灯,是想照皇后,还是想照吾身边的人?” “只照娘娘。”赵煦再次跪下,“灯在娘娘手里,孙儿只求能看见。” 不夺灯,只求看见。 可看见本身,就是要进门。 高滔滔在宫里坐了这么多年,怎会听不明白? 对她来说,迟早要还政於赵煦,按照礼法来说,皇帝成婚就意味著成年。 这是迫在眉睫,是她一直在考虑的事,她也不是很牴触这件事。 但是,她现在很不高兴。 她可以还政,但不能是皇帝自己提出来。 这像什么? 她乾的不好吗? 莫非皇帝对自己有怨言? 高滔滔大有深意地看著赵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很久。 梁惟简隔著帘缝看到,想要进来添茶,却怎么也挪不动脚步。 他不敢进去。 “官家今日长进不少。” “是娘娘教得好。” “少拿这些话哄吾。”高滔滔把茶盏放下,“立后之事,回宫再议。” “可好?” 赵煦应下,“全凭娘娘做主。” 他通过立皇后之事进行试探,表明了自己的意思。 面对试探,高滔滔没有大发雷霆,没有严厉驳回。 意味著已经有了效果。 门已开,那这第一步棋,算是走对了。 “好,起来吧。” “谢娘娘。” 赵煦缓缓站起身后,高滔滔朝外唤了一声,“梁惟简。” 梁惟简立刻进来跪下。 “传话下去,今日官家与老身谈的是宫中礼仪。旁的,一个字也不许多。” “奴遵旨。” “若有人舌头长,就让他这辈子都用不著舌头。” 梁惟简使劲点头,“奴明白。” “好了,回宫,老身累了。” “是。”梁惟简立刻起身,“奴这就去安排。” 赵煦站在一旁默默看著。 他不觉得这场对话能被遮住。 哪怕这些人再严守口风,半字不漏。 ...... 船靠岸时,岸边早有步輦等著。 赵煦主动和梁惟简一起扶高滔滔下船。 高滔滔没有拒绝,只是在落地时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官家病刚好,回去好好歇著。” “是,娘娘也早些歇息。” 高滔滔看了他一眼,转身上輦。 赵煦也跟著上了自己的輦。 浩浩荡荡的步輦就此往皇宫赶去。 行到半路,高滔滔忽然让仪仗停在一处偏道。 左右宫人立刻识趣退开,稍远处跟著的赵煦仪仗也被迫停了下来。 眼见四周无人,梁惟简不等高滔滔多说,便主动跪在輦侧。 “娘娘,老奴知罪。” “梁惟简。” “奴婢在。” “近两个月,官家身边可添过新人?” 梁惟简心里咯噔一下,回想了一下说道:“回娘娘,按陈衍昨日所奏,內侍、宫人名册未有大动。只是病中调过两名粗使小黄门,另有御药院的人进出多些。” “讲读官呢?” “官家病前照常听讲,病后停了。” 高滔滔点点头,脸色並不好看。 梁惟简一想到刚才的场景,仍心有余悸,“娘娘,奴这就去查。” “让陈衍查吧,毕竟他贴身服侍著官家。” 高滔滔敲著扶手,“告诉他,讲读官,御药院,內侍省,尚宫局,殿內洒扫的宫人,全查。” 梁惟简伏低身子,“是。” “尤其查有没有人递话,递纸,递物。” “奴婢明白。” 高滔滔又补了一句,“旧党也好,新党也罢,谁把手伸到官家身边,吾都要知道。” “吾並不担心还政於官家,吾可以给他,但他怎能主动向我要?” 梁惟简没敢接话,也不敢多问,只是深深一拜。 高滔滔靠回輦中。 她今日没有把赵煦压回去。 很不舒坦。 虽然小皇帝起了爭权的心思,挑战她的威权,怎么看都令人不爽。 可长远来看,好像也是好事。 唯唯诺诺的天子怎么坐稳大宋江山? 小皇帝虽伸手爭权,但举止並不过分。 她不担心也並不惧怕。 一切都还在掌控中。 只是,她很介意赵煦说话时的拿捏,这哪里是十四五岁的少年所有的分寸感?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病了一场之后,忽然懂得用台諫压她,用流言压她,用中宫安危来压她,还套上恪守祖制、仁明孝义的虎皮。 没人教? 她不信。 背后一定有人唆使! 她是老了,有些人按耐不住,蠢蠢欲动了。 可她还没死,身体还很好。 “梁惟简。” “奴在。” “还有一事,你听好了!” 第4章 收回成命 大宋太皇太后高滔滔倚重的心腹宦官有三人。 一乃四朝元老张茂则。 张茂则兼延福宫使、寧国军留后、入內都都知、勾当皇城司,是宦官之首和定海神针。 二乃梁惟简,为文思院使、嘉州刺史、入內押班。 梁惟简已经侍奉了高滔滔二十年,是高滔滔心腹中的心腹。 而第三人,便是梁惟简向高滔滔推荐的陈衍了。 陈衍乃知御药院和勾当內东门,地位颇高。 尤其內东门司,乃入內省第一要害衙门,掌宫门出入核查、禁中財物出纳、內外奏章中转、宫禁纠察等。 大臣们的密奏,高滔滔的政令大多经他和梁惟简手传递。 赵煦平时的一举一动,陈衍一手掌握,视情况向高滔滔匯报。 两人加上张茂则,实际管著皇城內廷一应事务。 梁惟简是个很温和的人,但他回到宫城后,憋了一肚子火。 他很委屈。 平日掌握赵煦一举一动的人是陈衍,不是他梁惟简。 可偏偏今日游汴河,陈衍没跟著去,以至於高滔滔把火都撒在了他梁惟简身上。 “陈衍!”他走进御药院,一脚踹开一间屋子的门。 “是谁!” 屋里一个面相阴柔的宦官怒而起身,抬头见是梁惟简,忙变了脸色,拱手行礼。 “梁、梁兄、何事如此——” 话没说完,梁惟简已经走到跟前,“好一个陈御药,你可知罪!” “什么?”陈衍愣在原地。 他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哼!”梁惟简一甩袖袍,负手而立,斜睨著陈衍。 “某不知何事,还请梁兄解惑。”一脸错愕的陈衍连忙绕到梁惟简面前,连连作揖。 “你是怎么当差的!”梁惟简压低著声音,“今日在汴河上,官家当面和太皇太后论立后之事,官家的意思是,他要考校孟氏,你知道吗?” “这——这” 陈衍不免惊讶,“立孟氏之事,官家怎会——” “怎会知道是不?你问我怎会?”梁惟简冷冷道。 陈衍一时沉默,仔细想了想。 於是,他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意识到了有人透露了消息给赵煦。 该死的小人! 是谁呢? 他管著御药院和內东门司,也在福寧殿里安插了眼线。 赵煦身边发生的事,他比谁都应该清楚。 可偏偏出了这档子事,他毫无察觉。 “梁兄,我——” “別跟我解释。” 梁惟简拂袖坐下,“今日在汴河上,官家把娘娘气了个够,连带著我也挨了排头。你倒好,没跟船出去,躲了个乾净。” 陈衍连忙再弯腰,“是我该死,梁兄息怒,我等会就去向娘娘请罪。” “先办事再赔罪也不迟。”梁惟简缓缓握指成拳,“查吧,娘娘的意思很明白,要快,要全,查出该死之贼。” “明白。”陈衍低头应道。 “还愣著做什么?”梁惟简站起来往外走,“好日子过久了,还是活动活动筋骨为妙。” 说完,人已经出了门。 陈衍呆呆望著离去的背影直至消失,才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 他在御药院和內东门管事这几年,把赵煦看得死死的。 赵煦见什么人,读什么书,吃什么药,连夜里翻了几回身,他都很快知道,隨时可报给高滔滔。 官家哪里得来的消息? 立孟氏为后之事,甚少为人知。 哪个偷听墙角的贼子告知了官家? 他想了想,喊来了几个得力手下。 “去,把近一月福寧殿的当值名册全抄一份过来。” “官家病中出入的所有人,不管是送药的、送饭的、扫地的,统统列个名单。” “讲读官那边也查,看看谁单独待过、待了多久。” “谁要是误了事,拿命来抵。” 几言落下,宫城里顿时鸡飞狗跳。 消息传得很快,毕竟宫里从来不缺长耳朵的人。 福寧殿里,赵煦並没有歇息,正在翻开一册经义。 门窗半开,春风送进来压低了的嗓音,还有脚步匆匆来往的响动。 查吧。 查得越凶越好。 最好把人都换了。 立孟氏为后这件事,根本就没人向自己透露过分毫,陈衍能查出来什么呢? 赵煦翻了一页书,心里冷笑不止。 他在高滔滔面前说的那些话,根本不需要谁教。 那些信息,前身的赵煦其实也都看在眼里。 只要有心,拼一拼就知道了。 可高滔滔不信。 高滔滔寧可相信有人在暗中唆使,也不愿承认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皇帝真的开了窍。 越查越会闹出动静,动静越大,他就能藉机把船上的事找人泄露出去,加把火。 一旦风声漏出去,有心的大臣就越会嗅到味道,必然生事。 下不了棋,就把棋盘掀了最好。 到那时候,高滔滔比他更头疼。 如今和囚徒无异,闹的再厉害,情况也並不会更糟。 赵煦继续翻书。 郝隨在旁边站著,很是担忧,却一句多余话都不敢说。 他搞不懂为什么今天宫城里乱成这样。 作为赵煦屈指可数值得信任的人,郝隨过的比赵煦更要小心翼翼万分。 毕竟,赵煦是皇帝,犯了错最多被高滔滔责备。 而郝隨不过一小小宦官,犯错可是会掉脑袋的。 在遍布耳目的福寧殿里,郝隨很多时候都像个哑巴。 …… 夕阳西下后,赵煦从福寧殿出发,在陈衍的陪同下,穿过內东门,往寿康殿去。 除非生病的日子,其余时候他每日需到太皇太后、太后、太妃处晨省昏定。 寿康殿灯火通明,门口站著两排內侍。 赵煦到了门前,陈衍先一步进去通报。 片刻后,里面传来一声“让他进来”。 赵煦整了整衣襟,走进殿內。 汴京的春夜,天气还是有点凉。 高滔滔坐在暖阁里,膝上搭著一条薄毯,手边放著一摞奏札。 白日里那场爭论像是没发生过一样,她正低头翻看一份文书。 赵煦行了大礼,“孙儿给娘娘请安。” 高滔滔目不斜视,翻完手里那页纸,才慢慢放下,抬起头平静看著赵煦,“坐吧。” 赵煦谢过,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 “娘娘在看札子?” “蜀中的帐。”高滔滔隨口答了一句,没有展开。 “孙儿帮娘娘研墨?” “不必。” 一阵沉默。 赵煦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试探。 “娘娘,今日孙儿在船上多嘴,回来一直不安。” 高滔滔终於正眼瞧他,冷笑一声,“该不安。” 见此,赵煦低头,“孙儿回来后反覆想,诸事確实应当听娘娘安排。今日船上之语,若娘娘觉得不合適,便当孙儿没说。” 高滔滔靠回椅背,轻嗤一声。 態度不言自明。 白天看似鬆了口,晚上就收回去了,这並不意外。 她说“回宫再议”,实际就是拒绝了。 她不可能真让赵煦插手选后。 对此,赵煦並不失望。 那不过是他射出的第一箭。 “你知道就好,下不为例。”高滔滔淡淡道。 赵煦恭敬垂首,正要再说些什么,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 “向娘娘到——” 赵煦微微一愣。 向太后来了? 他转头看向殿门,陈衍已经殷勤地迎了上去。 向太后是神宗之皇后,赵煦的嫡母。 高滔滔垂帘听政后,向太后一直安分守己,不爭不抢,在深宫里过著清净日子。 平日鲜少在这个时辰来寿康殿。 偏偏今天来了。 赵煦不信这是凑巧。 向太后走进暖阁,先给高滔滔行了礼,又转头看到赵煦。 “官家也在?” 语气很自然,好像真不知道赵煦来了。 赵煦站起来,“娘娘好。” 向太后在高滔滔右侧坐下,笑著打量赵煦,“官家瞧著气色不错。” “多谢娘娘掛念。”赵煦朝著向太后拜了拜。 “下午听宫人閒聊说,官家在船上和太母聊了许久。”向太后隨意说道。 赵煦想笑。 向太后显然意有所指,说的就是立后的事。 什么宫人閒聊? 哪个宫人敢传? 明明高滔滔下了封口令,谁敢这个时候多嘴。 所以只能是高滔滔主动让向氏知道,也让她此刻来施压。 “聊了些宫中礼仪的事。”赵煦按著白天高滔滔定好的口径答。 “哦,容吾多嘴几句。”向太后点点头,“官家大病初癒,还是不要多外出走动为好,养龙体为上。国事有娘娘和宰执们担著,不必多虑。” “应近贤臣、远小人。” “可好?” 第5章 浑水下鱼 是夜,月明星稀。 赵煦早已回到了福寧殿。 “郝隨,为朕研墨。”他坐到案前,“朕要抄佛经。” “喏。”郝隨轻轻应道。 约莫两刻钟后,赵煦看著抄好的佛经,长长出了口气,“好了。” “该洗洗睡了。” 说话的同时,他起身由郝隨扶著,前去洗漱。 昏暗的灯火下,没有人注意到赵煦悄悄往郝隨手里塞了几张纸条。 ...... 清早,天色亮了许久,赵煦才起床。 他起身洗漱时,郝隨照例在一旁伺候。 郝隨递上热巾帕的瞬间,手指轻轻在赵煦掌心划了一下。 赵煦神色如常,接过帕子擦了脸,隨口道:“今日起迟了,走快些,娘娘怕是等久了。” “喏。”郝隨道。 出了福寧殿没几步,赵煦便觉出了异样。 殿前廊下站著的黄门,几乎都不认识。 往日负责洒扫前庭的老宫人也换成两个低头弯腰的生面孔。 赵煦脚步不停,余光扫了一遍。 再往前走,也没看到什么熟人。 赵煦面无表情。 他记性好。 前身的赵煦不太在意身边人的名字,但这具身体的眼睛替他记住了不少脸。 如今这些脸,十去七八。 剩下的熟面孔也够呛。 一个负责传膳的小黄门远远看见赵煦的仪仗,立刻缩到了墙根。 另一个往日会笑著行礼的中年內侍,也收起了笑容,十分疏离。 一夜之间,福寧殿周围的人被换了个底朝天。 陈衍行动很快,把赵煦身边的人换个遍,让他连递话的人都找不著。 赵煦心中只是冷笑。 正中吾怀。 这是他想要的结果。 换人换得越彻底,动静就越大。动静越大,朝中鼻子灵的人就越藏不住好奇,越能坐实一些事。 到內东门时,陈衍已候在门廊下。 他顶著两个黑眼圈,精神倒还撑得住,见赵煦来了,赶忙上前行礼。 “官家圣安。” “嗯,”赵煦点点头,笑道:“你昨夜辛苦了。” 陈衍像没听出来赵煦的言外之意,只是恭敬道:“不敢当官家体恤,都是分內之事。” 赵煦指著身后隨行內侍捧著的佛经,说道:“朕昨夜抄了几卷佛经,打算呈给太皇太后、皇太后、太妃。” “天色不早,朕恐误了吉时,向娘娘和太妃的,你差人去拿,代朕送了,佛经就在寢殿放著。” 陈衍怔了一下,“奴记下了。” 赵煦说完,迈步便走。 陈衍弯著腰目送仪仗远去,直到转角看不见了,才慢慢直起身子。 抄佛经,乃为娘娘们祈福。 难怪官家起迟了。 看来,官家是真的低头了。 他很高兴,也很得意。 寿康殿。 赵煦行了晨省大礼,呈上佛经后,一如往常。 “昨夜睡的可好?” “回娘娘,睡得安稳。” 高滔滔打量了他片刻,没再多问。 她本有心责问赵煦今日晨省为何比平日晚了些,但在赵煦呈上佛经后,便不多问了。 在她看来,昨晚赵煦被敲打后,连夜抄写佛经,已明反省之意。 抄写佛经是费心血的事,休息不足,起床迟了点很合理。 到底少年心气,被人挑拨便热血上头。 再被人一敲打,又老实了。 高滔滔很满意。 一切都在掌握中。 想要一盏灯?再等几年吧。 她终究还是不愿意分润一丁点权力给赵煦。 权力的滋味如此让人著迷。 赵煦恭恭敬敬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告退了。 出了寿康殿,赵煦脚步很慢。 经过內东门时,陈衍並不在。 赵煦心里只是笑。 鱼儿上鉤了。 他早上故意起迟,只有这样,才方便开口让陈衍找人去送佛经。 而朱太妃那份,以陈衍之为人,並不放心其他人去送。 只能是陈衍自己去送。 朱太妃作为赵煦生母,天然会支持赵煦。 而且,陈衍昨日查了一整夜。 福寧殿近两月的当值名册翻了三遍,讲读官的出入记录查了个底掉,送药送饭的宫人逐一问过。 什么也没查出来。 唯有朱太妃那边不太好查。 毕竟,朱太妃一直很安分,又是先帝之妃,必须要尊重。 一来二去,陈衍便有那么一点怀疑有人通过朱太妃给赵煦递了话。 可朱太妃许久未见外人了,身边的近侍也十分本分。 所以,陈衍亲自去送佛经,一要看佛经里有没有藏著什么,二要看朱太妃身边有无可疑之人。 內东门此刻由於没有陈衍在,值守的人远远看见他们的皇帝陛下过来,想起昨晚的鸡飞狗跳,以及陈衍的严厉警告,人人都下意识低下头,不敢多看赵煦一眼。 赵煦踱著步子,沿著墙根,饶有兴趣地看了会树和花花草草,才加快脚步回到了福寧殿。 在此期间,在场数十人並没注意到墙根的树和花丛中,不留痕跡地多了几张小纸条。 …… 巳时刚过,小黄门传来牌子。 大宋的两位宰相——吕大防、苏辙联袂入宫,求见高滔滔。 这不算稀奇,两位宰相时不时入宫稟事,有时分別来,有时一道来。 今日一同来,多半是有几桩公事赶到了一处。 他们很快得到允许,进了宫。 崇政殿內,高滔滔听两人说了半个时辰的政事。 已是花甲之年的吕大防作为左相也就是首相,性峭直。 五十出头的苏辙,作为副相,又是在世大宋文士魁首的苏东坡之弟,是宰执里相对年轻的,言辞也往往激烈些。 他年轻制举时,就曾言辞激烈批评仁宗,后面更是多次上书激烈反对王安石变法。 老了反倒是收敛了许多。 不过,他虽反对王安石,却也並不赞同司马光全盘否定的做法,多少有些保留意见。 几件事议完,高滔滔端起茶盏。 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 端茶,便是话了。 两位宰执对视一眼,正要起身告退,高滔滔忽然搁下茶盏。 “二位卿家今日既然来了,劳烦去福寧殿看一看官家。他大病初癒,这几日也养的差不多了,你们代吾问问他的功课。” 吕大防微微欠身,“臣遵旨。” 苏辙也跟著欠身。 高滔滔说的问功课当然就是问功课。 但这个时候突然去问功课,有些耐人寻味。 更別说问功课向来是讲经官、侍读官的事。 出了崇政殿,两人並肩往福寧殿方向走。 白石甬道两侧的槐树刚抽出新绿,日光斜斜打下来,倒是有些春意盎然。 走了几十步,苏辙忽然慢下来,悄悄道:“子安兄,你有没有觉出什么不对?” 吕大防脚步未停,“什么意思?” “方才过来时我留意了,各处守值的几乎全是生面孔。” “知道了,毋多言。” 於是,苏辙也不再问。 两人都是在宫禁里走了几十年的人,什么该看,什么该问,什么该装作没看见,心里比谁都门清。 宫里又起风了。 只是风从何来,要往哪去,尚为谜。 难怪太皇太后要问官家功课。 他们预感到此行恐怕並不轻鬆。 那么,要怎么个问法呢? 福寧殿。 赵煦收到通报时,不经意將《资治通鑑》放到案前,才起身到前殿迎客。 吕大防和苏辙进了殿,行过礼,赵煦请三人坐。 郝隨端上茶。 吕大防先开口,笑意吟吟,“臣等奉太皇太后之命,来探望官家龙体。官家气色比臣上回见时好了许多。” “有劳吕相公掛记。”赵煦笑了笑,又对苏辙道:“也有劳苏相公。” 两人齐齐拱手行礼,“官家安康。” 此时,苏辙视线在殿中不著痕跡地扫了一圈。 殿里伺候的人不多。 只有郝隨和两个面生的小黄门。 “官家近来读什么书?”吕大防想到了高滔滔交待的事,下意识问道。 赵煦顺手把案上的《资治通鑑》往前推了推,“正读霍光传。” 闻言,两人皆是目光一顿,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霍光辅政、废立天子。 这一节放在眼下的局面里,不知是官家有意还是无意。 苏辙接过话头,笑道:“温国公此书,乃治国之鑑,多读读是极好的。官家若有疑处,臣等可试著解惑一二。” “朕確有一惑。”赵煦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霍光秉政二十年,功高盖主。宣帝即位,如芒在背。书中说宣帝表面恭顺,內心忌惮——”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在斟酌用词。 这时,殿內安静极了,两位宰相下意识绷紧了心弦。 他们听出来赵煦意有所指。 “朕想问的是,宣帝在霍光当权时,可有做过什么不当之举?” 吕大防面色微微发紧,他微不可察地与苏辙对视一眼,咳了咳嗓子。 都是老臣,听得出赵煦在借古问今,但此刻殿中还有旁人,他们不可能接这个话茬。 官家和娘娘间发生了什么事? “回陛下。”吕大防顾不上多想,措辞谨慎,“宣帝之明,在於知进退。霍光在世时,宣帝尊而不爭;霍光去世后,宣帝方行收权之事。此乃帝王大忍之道。” 他头很痛。 官家,你得忍耐啊。 赵煦沉吟片刻,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笑道:“原来如此,大忍之道。” 不过,他没接著追问。 苏辙在一旁端著茶,盯著房梁,不问话也不接话,好像在魂游天外。 屋里顿时安静。 没人敢再问赵煦功课,生怕再蹦出个嚇死人的问题。 很快,吕大防起身告辞,“官家保重龙体,臣等改日再来请安。” 苏辙也跟著起身。 得了,这功课再问下去要出事。 走为上策。 这是赵煦大病过后,他们第一次见。 不知怎地,两人心头竟齐齐生出陌生感。 赵煦送到殿门口,“两位相公慢走。” 两人行过礼,转身离去。 走出福寧殿大门,走过那条白石甬道,走到再无內侍跟隨的地方,苏辙低声开口,“餵。” 吕大防没应声。 “官家读霍光传,是读给咱们听的。”他又补充道。 吕大防脚步不停,瞪了苏辙一眼,“废话,快走吧。” 第7章 寸步不让 梁惟简默不作声看著。 他篤定赵煦早就知道这边的动静,故意等到最后一刻才出现。 想到此,他鬆了一口气。 官家此时出现,定是来救人的。 梁惟简默默看向赵煦。 又拿老贼婆压我? 赵煦心里默道,看著陈衍习惯性小人得志的模样,冷哼一声,“朕刚才也听说了,有人把前日里朕和太皇太后在汴河上说的话传了出去。” 他问向跪倒在地的眾人,“朕想问,尔等皆往外传了?尔等皆有罪?” 顿时,眾人纷纷更加大声叫屈喊冤,痛哭流涕。 “听到了吗?”赵煦指著喊冤的眾人,问向陈衍,“岂能满船皆为罪人?” “这些人,可是你陈衍和梁公都一一把过关的,服侍朕和太皇太后多年,何以一夜之间,人人皆罪?” 陈衍並不慌,昂起头来,“官家,这些刁奴深得娘娘和官家恩宠,有人恃宠而骄,有人勾连外人,私传宫讳之事,按律当斩。” “余者或是知情不报,或是失察,故,人人有罪。” “哦,按你这么说,除了朕和太皇太后,当日在船之人皆有罪。”赵煦点点头,又指著梁惟简道:“梁公当日也在船上,怎么没把他坐罪呢?” 梁惟简一时愣住,心念一转,立刻跪地,磕著头,“官家所言极是,奴亦有罪。” 陈衍脸色十分难看。 他被架住了,忽然间不知如何说。 梁惟简当然有罪,而且责任最大。 难道要把梁惟简和这些人一样杖毙吗? 若放过梁惟简,凭什么还要杀其余的人? 悠悠眾口难堵。 总不能说梁惟简无罪,余者皆罪吧。 凭什么? 何况,梁惟简还是他陈衍的恩人,无梁惟简举荐,哪有今日之陈衍。 他可不会承认梁惟简按律当诛。 “陈衍。”赵煦见陈衍陷入了为难,便笑道:“若朕现在告诉你,朕前日临朝出了內东门后,將船上之事说给了宫外人听,你欲如何?” “还要查什么?是朕做的,” 他挥了挥手,“都放了吧。” “你要惩失密之人,冲朕来便是,朕绝无二话。” 赵煦话音刚落,一片譁然。 陈衍心里怒火中烧,面上极力克制。 他知道赵煦在胡说八道,在救人。 每次赵煦出內东门,他要不亲自跟著,要不派人盯著。 尤其近几日,更加密不透风。 哪里见赵煦和旁人搭话? 可他並不能质疑堂堂大宋天子在胡说。 更不能当这么多人面说他监视著大宋天子。 可认了赵煦的话,何谈惩戒? “官家既然这么说。”陈衍想了想,只能搬出高滔滔,“此事由娘娘定夺便是,奴不敢擅专。” “好,那就先放人吧,娘娘惩戒朕便是,不会怪罪下人的。”赵煦语气轻鬆。 然后,他衝著一眾侍卫,吩咐道:“把人都放了。” 一眾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声不吭,躲避著赵煦的目光,偷偷朝梁惟简使眼色。 “嗯?”赵煦不由得厉声道:“尔等视朕於无物吗?” 那身材壮硕的侍卫头目欲言又止,只好毫不遮掩地把求救的眼神投向梁惟简和陈衍。 梁惟简还在地上跪著,见侍卫眼中有请示之意,只是低下头,当没看见。 陈衍咬著牙,正要张口再搬出高滔滔,忽地听到有人喊:“太皇太后到。” 他顿时大喜,鬆了口气,连忙转身,“拜见娘娘。” “梁惟简、陈衍。”高滔滔板著脸,“为何迟迟未办?” “吾的话,不中听了?” 梁惟简挪动膝盖朝著高滔滔继续跪著,“奴……奴……,还请娘娘降罪。” 陈衍如梦初醒,“娘娘息怒!奴现在就把事办妥。” “都听到了吗?”他朝著侍卫们大喊,“动手!” 话音落下,匍匐在地上的眾人分別被拖开,每人由两侍卫兵按住,另一侍卫持棍落下。 哭喊声霎时惊天动地。 高滔滔深深看了赵煦一眼,“为君当仁,亦当果决。” “私传宫讳之事乃死罪,今日仁,便是来日祸。” 赵煦默默听著,按理说他此刻应装出谦恭的样子,並表明谨遵教导之意。 可他听著那些无辜之人的哭喊,心中十分难受和愤怒,也有些愧疚。 消息是他泄露的。 他准备了两条路。 一是通过郝隨往宫外传。陈衍主要防著赵煦,並不会死死盯著郝隨,郝隨一直很本分,也有机会出內东门。 二就是赵煦悄悄扔在內东门的纸条。 纸条无论谁捡到了,也许会好奇看看,也许会当垃圾处理,也可能看到后,意识到不对,立刻上报。 但守门的侍卫兵和清扫道路的宫女们有一个共性问题。 他们几乎都不识字。 纸条上不光写了字,还绑著一小截绸缎,是郝隨从赵煦几年前赏给他的一件上等袍子上撕下来的。 绸缎虽少,却也是一等一的上好布料,堪比铜钱。 一般人捡到后打开一看,多半会第一时间藏起来据为己有。 只要藏了起来,带出宫,那纸条上的字就有可能被识字的人看到,继而传出去。 纸条上的字呢,是赵煦用左手模仿王羲之书法所写。 所以,即便有人把纸条捡到交给了陈衍或者梁惟简,也查不到赵煦头上来。 这是赵煦想到的双保险。 经过四五天时间,终於实现了他想要的效果。 宫里宫外,有人知道了,也传开了。 只是,赵煦没想到高滔滔如此狠心,竟然要处死所有知情人。 也许,高滔滔怀疑赵煦在其中做了手脚,有人乃赵煦暗中笼络的耳目。 但她索性不细查了,寧可错杀,不可放过。 这是对赵煦最严厉的警告。 赵煦对高滔滔有了更深的认识。 老而不死是为贼。 这会儿,高滔滔发了话,他本应默默看著那些无辜的人被乱棍打死,可心里那股气让他怎么也不顺畅。 “娘娘。”赵煦忽然开口,正色道:“孙儿刚才和陈衍说过了,是孙儿把宫讳之事传到了外面,和下人无关,还请饶过他们。” “孙儿甘愿受罚,还请娘娘三思!”说著,他朝高滔滔跪下。 高滔滔只是冷笑一声,並不接赵煦的话,反对陈衍叮嘱道:“你盯好了,一个都不能放过。” 说罢,她转身就走。 “娘娘!”赵煦又喊了一声。 然而,高滔滔只是脚步微顿,又继续朝著寿康殿走去。 “腾”的一声,赵煦爬了起来,快速衝到正在打人的一个侍卫面前,护住挨打的近侍,喊道:“来,朕亦有罪,朝朕身上打。” 梁惟简魂都要嚇飞,立刻爬起来扑过去,他抱住赵煦,“官家,不可!” 高滔滔听到了动静,扭过身来,先是面带讶色,隨即怒道:“荒唐!成何体统!” “哎。” 就在她还要再说些什么时,一声苍老的嘆气,伴隨著脚步声,缓缓传来。 第6章 倒春寒 春日一天比一天花繁锦簇。 赵煦这几天依然晨省昏定,规规矩矩去寿康殿、隆祐宫、圣瑞宫等处,再回福寧殿。 他不再多一句嘴。 当然,他继续出席常朝。 依然是他坐著当傀儡,高滔滔垂帘听政。 他不曾多言一句。 总之,就和生病前一样安分守己。 高滔滔很满意。 船上的风波像是被春风吹散了,无人再提。 这日,天气很冷,一大早刮著冷风。 倒春寒来了。 梁惟简被一个小黄门从被窝里叫醒。 “梁大官,外头、外头有消息——” “什么消息?”梁惟简隨意披上衣裳,冷著脸道:“慌慌张张的。” “宫里有人在传,说官家前几日在船上与娘娘爭论立后之事。” “什么!”梁惟简本来还有点困意,只当是什么不起眼的事,这下瞪大了双眼,困意全无。 “这!怎么传的!” “小的听宫女和內侍说起,具体他们从何处听来,尚未来得及查明。” “他们那日不在船上。” 这个小黄门当日在船上,深得梁惟简依赖,当日发生的事,他很清楚,故知道事情轻重。 一大早听见他人碎嘴后,意识到大事不妙,这才跑来报信。 完了。 梁惟简额头渗出冷汗。 他又惊又怒。 自己事后明明下了封口令。 亲自一个一个盯著隨行的內侍和宫人磕头髮誓,还加以敲打威胁。 怎么还是漏了? “怎么说的?”他追问。 “小的听他们说——”小黄门咽了口唾沫,“说官家不满娘娘擅定皇后,质问娘娘,祖孙不和,爭执不下。” “天杀的漏耳贼!”梁惟简重重跺脚。 彻底完了。 不止漏了,还变了味。 真话传三遍就是假话,假话传三遍就是刀子。 他不敢再耽搁半刻,急匆匆往寿康殿奔去。 这事瞒不住,也不敢瞒。 片刻后,寿康殿里,梁惟简跪在地上,额头抵著砖面,一动不敢动。 高滔滔已经从震怒中暂时冷静了下来。 “你觉得——”她压著怒气,“船上那些话,到底是谁传出去的?” 梁惟简只是磕头认罪。 他说不出来,也查不出来。 当日在船上那些人的面孔一一浮现,好像每个人都可疑,也都不可疑。 消息到底从哪条缝里漏出去的,他真抓不住。 “奴、奴不知……” “很好。”高滔滔一掌拍在扶手上,“船上当日跟的人,除了你,还有多少?” “连划船的桨手、撑篙的船工、后舱伺候的宫女、近侍——”梁惟简努力回想,“一共三十一人。” “全部拿下,杖毙。” 杖毙? 梁惟简浑身一颤。 他下意识想求情,话到口边又缩了回去。 饶是深得高滔滔恩宠,他现在也不敢。 毕竟,这事,他担最大的责任。 “愣著做什么?还不快去做?” “嘭”的一声响,只见高滔滔將茶水掷在地上。 “是是是!”梁惟简慌忙起身。 高滔滔瞪著跑出去的梁惟简,心里无比愤怒,一肚子火。 她想著赵煦被敲打后,这几日十分乖巧,再未见任何出格言行举止,心情就和春日晨光一般。 哪曾想,只是暂时平静。 到底还是泄露了出去,而且夸大其词。 梁惟简办事,她向来放心。 但这件事,她很失望。 除了梁惟简,任何人都无法排除私传消息的嫌疑。 何人如此大逆不道? 和攛掇小皇帝爭权的人应是同一人,背后是谁? 她也一时想不出来。 那就只有全杀了,以儆效尤,杀鸡儆猴。 再有多舌多事的,便是这般下场。 不到半个时辰,当日在大船上侍奉过高滔滔及赵煦的所有宫女和近侍都被赶到了一起,跪在地上。 而桨手、船工等人由於在宫外,尚需要功夫去找。 梁惟简静静站在跪倒一地的眾人前面,面如霜雪。 而陈衍,则怒气冲冲,骂骂咧咧,时不时踹几脚看起来不顺眼的人。 持棍而立的侍卫把四周围的水泄不通,只待人到齐后,等梁惟简一声令下,顷刻杖毙。 一眾宫女和近侍面如土色,或是低声呜咽,或是瘫软在地,或是磕头求饶、赌咒发誓。 “稟梁押班。”一名逻卒快步上前,躬身道:“当日的桨手及船工,除一人隨船去往洛阳外,其余人等皆已擒拿。” “嗯,带过来吧。”梁惟简轻轻说道。 其实,他有些於心不忍。 跪倒在地的人几乎都是他多年的老相识和忠心下属。 能隨行服侍高滔滔和赵煦的人,岂是一般內侍? 唯有梁惟简亲自把关的,才放心用。 这些人,十有八九何其无辜也。 可梁惟简没办法说情。 陈衍更不会开口。 只见陈衍这时冷笑道:“去洛阳?派人去洛阳查,將那人的家眷抓起来。” “此人嫌疑最大。” 梁惟简皱了皱眉,忽然觉得陈衍说的有道理。 那眼前这些人是不是可以不必急著杖毙? “按陈御药说的做。”他点了点头。 “是。” 思虑间,又有逻卒將数十桨手及船工带了过来,跪在人群最后面。 陈衍看向梁惟简,“梁兄,请下令吧。” “求梁大官饶命!” “我等冤枉!” “实在冤枉。” “梁押班,我们实在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往外说。” 陈衍话音刚落,眾人便知大限已到,纷纷哭喊起来。 梁惟简咬著牙,迟迟说不出口“动手”二字。 “梁兄!”陈衍上前催促,“还请速速下令,娘娘这会儿气还未消。” “哎!罢了罢了。”梁惟简一声嘆气,转过身,不忍面对哭喊著的眾人,正要挥手下令。 忽然间,背后传来一声,“梁公!” 他疑惑间回头,只见赵煦往这边走来,眉头皱著,“这是做什么呢?这么大阵仗?” 未等梁惟简回话,陈衍迅速翻了个无人察觉的白眼,再朝著赵煦行礼,闷声道:“稟官家,奴等奉娘娘后之命,惩戒罪人。” “罪人?”赵煦看上去一脸疑惑,“何罪?怎么惩戒?” “他们往外说了不该说的话。”陈衍虽躬著身子,却是抬头直直盯著赵煦,“唯有杖毙,方可以儆效尤。” “什么话?”赵煦眼睛眯了眯,指著一帮哭天喊地叫冤的人问道:“人人皆有罪吗?” “就算死罪,这里是皇城,在此造杀孽,滋生怨气,有违天和。” 原本,梁惟简的意思是將所有人拉到皇城外杖毙,但陈衍却建议要在皇城內,一来做给新当值的人看,二来警告赵煦少动小心思。 当然,陈衍只和梁惟简说了第一点理由,第二点埋在了心里。 梁惟简虽官职和资歷远高於陈衍,也是陈衍恩人,但泄密之事,他首担其责,所以他虽觉得有些不妥,最终还是同意了陈衍的建议。 “官家,这些刁奴人人有罪,无孽无怨。”陈衍笑道:“即便有,娘娘乃女中尧舜,功德盖世,一口气也就吹没了。” 第8章 够了 映入眾人眼帘的是一个鬚髮皆白的老宦官。 他双手拢在袖中,微微弯著腰。 正是张茂则。 张茂则於仁宗朝进的宫,深得仁宗信赖,歷仁宗、英宗、神宗、三朝,再到如今,屹立不倒。 期间屡立功勋,为人清谨忠勤,有口皆碑。 高滔滔当年被曹皇后养在宫里的时候,张茂则没少照顾她。 某种意义上说,他是高滔滔的长辈,在宫中的分量比谁都沉。 高滔滔垂帘之初,也是张茂则和梁惟简內外辅之,压制住向太后蠢蠢欲动的心,充当司马光、刘挚、吕大防等大臣与高滔滔的联络人,得以让高滔滔牢牢握住了政权。 张茂则如今加两省都都知,为宦官最高职。 自高滔滔权力稳固后,他年岁已高,便掛著差安享晚年,一应事皆交於梁惟简与陈衍,甚少过问。 毕竟,他已经快八十岁了,哪里还有精力整日处理公务。 高滔滔可以不给梁惟简和陈衍好脸色,但必须多多少少尊重一些张茂则。 “张公怎么来了?”她问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老奴不请自来。”张茂则朝著高滔滔行礼,“还望娘娘恕罪。” “何来罪?”高滔滔道:“张公是看著吾长大的,又乃我大宋都知,何处去不得呢。” “有劳娘娘金口玉言。”张茂则再行礼,然后缓缓扫视周围。 被扫过之人,皆垂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赵煦这时衝著张茂则点点头,“张公身子康健。” “多谢官家掛念。”张茂则笑著,规规矩矩朝著赵煦行礼。 快八十岁的人了,腰弯著,脊背却像根老松的主干,歪著长,就是不断。 高滔滔默默看著他。 跪了一地的人也看著他。 梁惟简和陈衍也心情复杂地看著他。 侍卫们早已停止了行刑。 皇城里安静了下来,哭喊声也渐渐止住,只剩几声抽噎还在迴荡。 张茂则来的很是时候,大家都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 无非和事佬,没有比他更合適的人了。 “娘娘。”张茂则慢慢朝高滔滔走了两步,“老奴多句嘴。” “天凉,老奴伺候您回去添衣。” 高滔滔面色有些不好看,没有回话。 她哪能听不出来张茂则的意思。 可她今日也算是明白了,赵煦从来就没想过安分,这几日看著规规矩矩,都是假象。 也是,小老虎长出了獠牙后,想要吃肉了,怎么还肯乖乖吃奶。 虽无证据,但直觉告诉她,一切都是赵煦在背后捣鬼。 她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小瞧了赵煦。 今天若不压下,来日恐更难。 她还没入土呢。 张茂则的面子,她要给,可当下心中所虑,以至她不想轻易给。 见高滔滔不为所动,张茂则只好指著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眾人,说道:“他们都被打了十几下,伤的不轻,已被惩罚过了,日后岂敢多嘴。” “要打死也行,老奴不敢拦。” “只是——” “打完这批人容易。明日新来的一批人看见了地上的血,腿先软了。腿软的人服侍不好娘娘,也服侍不好官家。” 高滔滔嘴角动了动,依然没接话。 见高滔滔態度如此坚决,张茂则心里一声嘆息,眯起浑浊的老眼,往宫墙外看了看,继续说道:“闹这么大动静,臣子们只怕频上书劝諫。” 高滔滔的手搭在袖中,指尖微微收紧。 她当然清楚。 庙堂高官虽都尊重她,也有人惧她,但该劝諫的事,很多人绝不会含糊。 有的人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写。 大宋立国以来,皇帝並不能一言九鼎,皇太后也是。 硬骨头层出不穷。 前些年她垂帘之初,就有言官拿宫中杖毙宫人的事弹劾內侍省滥刑。 虽然不了了之,但膈应人。 如今闹的是“祖孙不和”的传言,再加上皇城內当眾打死几十號人。 两件事凑到一起,什么文章写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心中做著抉择。 刚才她不是没想到,只是被赵煦的所作所为气到了,心中只想著杀人泄愤,警告赵煦。 “娘娘,老奴刚才来的路上,碰到了几位宰执。老奴在踏进东门后,已命人关了门,不准任何人进出。”张茂则提了个醒。 大臣们被堵住了,不得入宫,肯定好奇宫里发生了什么事。 再这样下去事情就闹大了。 “张公有心了。”高滔滔终於开口,“依你之见呢?” 张茂则又行了一礼,“依老奴之见,娘娘已降了雷霆之怒,罚也罚了,该吃的杖也吃了。” “不如就此收手。” “留他们一条命,是娘娘仁厚。日后谁再敢多嘴,想想今天的棍子,也就不必再动第二回了。” 梁惟简说到了高滔滔心坎上,她陷入了沉思, 小半晌后,她轻轻道:“罢了。” “依张公之言便是。” “娘娘仁慈,老奴叩谢。”张茂则连忙下跪。 看到这一幕,赵煦只是苦笑。 他的面子,还不如一个老宦官。 差得远。 心中想著,赵煦立刻对侍卫喝道:“都听见了吗?还不都鬆手!退下!” 这次,没有侍卫敢不听话,他们纷纷放开按住的人,持棍退后几步。 地上趴著的宫人和近侍们有的已经被打得动弹不了,有的还能撑著往前爬。 见逃过一劫,不等人说,纷纷卯足劲朝高滔滔磕头,“谢娘娘大恩!谢娘娘大恩!” 哭声伴著叩首声此起彼伏。 几个体弱被打得半死的人趴在地上磕不了头,便拼命拿额头去蹭地砖。 高滔滔坦然受著,面色阴鬱之色並不减半分。 这些人,本都该死。 赵煦这时注意到有些人伤的重,后背衣衫已经烂了,渗出的血把地砖染了一片暗红。 於是,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玉章。 玉章通体莹白,指头大小,底面未刻字,是他幼年时神宗赏赐的旧物。 赵煦將玉章递向陈衍,“陈衍,此乃未刻字之玉章,拿去变卖了,充作这些伤者的诊金。” 陈衍盯著玉章,身子往后缩了缩。 他不敢接。 赵煦此举又在收买人心,他並不能装作听不懂。 他忙看向高滔滔。 好不容易气消了一点的高滔滔,脸色又青了许多。 她瞪著赵煦,冷声道:“御药院有太医,伤了的人自去诊治,不必花这个钱。” 赵煦收回手,將玉章握在掌心,想了想,又道:“那便赏他们些钱帛。挨了这顿打,总要有个慰藉。” 高滔滔顿时柳眉倒竖,“官家——” 她的声音压得极沉,眼睛里的怒火已遮掩不住了。 “这些人是因何吃的杖?你心里有数!” “你今日三番五次拦,拦完了还要赏。”她逼近一步,“是要让满宫的人都觉得,大宋的太皇太后不讲理,官家才是好人?” 事已至此,高滔滔也豁出去了。 祖孙不和的传闻都不需要再传,她直接当场坐实。 今日若不当著眾人面让赵煦服软,她夜不能寐。 至於风言风语和言官纳諫,她不是很在乎了。 她依然是大宋这艘船至高无上的掌舵人。 高滔滔一言落下,万籟俱寂。 冷意阵阵。 官家和太皇太后不和,是真的不和。 再傻的人,也看出来了。 梁惟简心里止不住嘆气。 事情居然闹到了这个地步。 他意识到自己高估了皇帝甘於守拙,也高估了太皇太后仁於让步。 梁惟简望著天。 这天色,怕是再也难復晴空万里。 赵煦迎著高滔滔的目光,不紧不慢道:“娘娘,您多虑了,孙儿只是怕。” “怕——” “够了!” 第9章 言官直諫 延和殿。 几日前倒春寒后,小雨时停时续,这会又下了起来,如丝如缕垂向地面。 官员鱼贯而入。 两日一次的常朝很快开始,只是气氛看起来和前面有天壤之別。 眾多官员的脸色,比起殿外的天色好不到哪去。 那日船上的风波已发酵。 而前几日,宰执们被堵在內东门,虽入不得宫,但宫里的风波就像水,还是顺著缝儿渗了出来。 高滔滔依旧垂帘西坐,赵煦坐在帘东。 百官先拜太后。 “臣等参见太皇太后娘娘,娘娘千岁。” 然后侧身,再拜皇帝。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礼毕。 吕大防作为首相,第一个出班。 他奏的是河北路春耕缺粮事。 接著,苏辙奏刑部一桩覆核旧案。 二人奏的是正经事,也是不疼不痒的程序事。 他们面向珠帘,恭恭敬敬,背对著赵煦,奏完后也不转身向赵煦稟报。 赵煦只能看到他们的屁股和腰。 高滔滔听完,声音从帘后传出,该问的问,该定夺的定夺,並不问赵煦意见。 和往常没什么区別。 赵煦坐著,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目光扫过殿中黑压压的官员,扫过两位宰相微微佝僂的背,最后落在垂下的珠帘上。 帘子一动不动。 他看出来大臣都很肃穆,隱约有一种春雷將在大殿炸响的感觉。 几位重臣奏完事,退归班列。 殿中短暂安静。 同知枢密院事,也就是西府目前的话事人,身为执政的韩忠彦正要出列,却被人抢了先。 是右正言姚勔。 他面容清癯,脸色板得像铁。 姚勔抢先一步走到殿中,先向高滔滔行礼,接著转身面朝帘东的赵煦。 嗯?冲我来的? 赵煦抬眼,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一眾大臣也有些惊讶。 姚勔要做什么? 只见姚勔深深一揖,声音洪亮,“陛下!臣姚勔,有事启奏!”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聚到姚勔身上,又落到赵煦脸上。 “说吧。”赵煦眯起眼。 姚勔直起身,目光灼灼盯著赵煦,“臣闻,数日前,陛下陛下与太皇太后娘娘泛舟汴河,言语多有衝撞,乃至爭论中宫人选,触怒慈闈!” “三日前,又在宫內为责罚奴婢之事起了爭执。此事虽秘,然坊间已有风闻!君臣父子,人伦大防,天子失孝,何以仪天下?” “臣今日斗胆,当面质询陛下陛下!太皇太后垂帘听政,功德巍巍,陛下陛下奉亲以孝,理所应当!何以因一己私慾,悖逆圣意,令太皇太后伤怀,令朝野失望?” 一石激起千层浪! 惊心动魄之语让殿內的空气凭空闷了许多。 许多大臣的脸色变得很紧张,吕大防眉头狠狠皱了起来。 苏辙低下头盯著靴尖。 风雨欲来。 姚勔的话直接把祖孙不和的遮羞布扯了下来,还扯给满朝文武看。 他当面质询皇帝,直指皇帝不孝,违背人伦。 何曾有如此激烈之进諫? 眾臣的目光来回在高滔滔、赵煦、姚勔身上扫动,欲探究竟。 赵煦看著姚勔,姚勔也看著他。 高滔滔端坐如松,没有任何表示。 赵煦其实想骂娘,他不是嫌姚勔多事,是无力吐槽大宋的台諫制度。 太祖立誓碑“不杀大臣及言事官”,言官体系得到空前强化,很快实现台諫合一。 赵大的想法很不错,言諫制度確立之初利大於弊,很好起到了正朝纲、规君臣的作用。 比如,包拯曾针对仁宗宠妃张贵妃伯父张尧佐的破格提拔,连上多章,言辞激烈,最终迫使仁宗收回成命,留下千古美谈。 而仁宗,进一步赋予言官更大权力,即言官对风闻访知之事,不必核实即可弹奏,不实亦不追责。 也就是说:你作为言官,哪怕是道听途说的事,也可以上奏劝諫,事后查出来不实,也不追究你的责任。 这就太可怕了。 越往后,弊端越大,言諫更多时,沦为党同伐异之工具。 尤其是王安石变法,引发新党、旧党爭论不止,言官、諫臣轮番上奏,严重对立。 你方唱罢,我方登场。 如今大宋各党对立之乱象,远胜唐之“牛立党爭”,与后世大明的东林阉党对立之势,不遑多让。 赵煦已经想好了,日后若亲政,即便不废了言諫制度,也要想办法改良。 而姚勔,身为正言,专掌规諫讽諭,既绳外朝臣僚,亦諫內廷君后。 正言、正言,更多时候,正皇帝之言行。 姚勔的一番慷慨陈词,很符合大宋言官传统,也很符合言官办事风格。 只是,他说的话实在有些惊心动魄。 “姚卿。”赵煦开口,“你听谁说朕与太皇太后爭论?又听谁说朕触怒慈闈?” 姚勔早有准备,“坊间风闻,臣身为言官,有风闻奏事之责!陛下若问源头,臣不敢妄攀。只问陛下,有或无?” 赵煦还没答,队列里又走出一人,是殿中侍御史吴立礼。 吴立礼站到姚勔旁边,面向赵煦,同样一揖。 “臣附议姚正言之言!陛下春秋渐长,当知孝悌为先。太皇太后辅保社稷,劳苦功高,陛下更当敬之爱之,岂可稍有忤逆?” “纵有立后之议,亦当恭请圣裁,何来爭论?” 两人一唱一和,把赵煦架在了火上。 所有人都在等著赵煦怎么回答。 吕大防满目悲愴,作为宰相,他並不想看到这种场面出现。 那日和苏辙探望赵煦后,隔了几日,他便耳闻了船上之事。 於是,他彻底清楚了为何宫內撤换大批內侍,也明白了皇帝提及霍光辅政的意思。 心情复杂之余,他无比希望皇帝陛下听进去了他的劝諫——效仿宣帝,忍字当头。 可三日前,欲进宫被拦住,到了昨天,终於知道宫里面发生的事后,他唯有仰天长嘆。 陛下啊陛下,您连几个月都不愿意等了吗? 太皇太后已为您选好了皇后,只待吉日大婚。 大婚后,您无论想要亲政或是分润国事,皆符合礼法。 臣自当为您爭取一二。 何以如此急躁呢? 赵煦沉默著,殿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等著他的反应。 有人忧心忡忡,有人面露惶恐,也有人眼底藏著些別的东西。 珠帘依旧静默。 高滔滔在看,也在等。 “两位卿家的话,朕听明白了。”赵煦慢慢开口,“姚卿说坊间风闻,杨卿说朕忤逆。朕只问一句——” 他目光扫过殿中诸臣,再扫过姚勔和吴立礼。 “你们,是奉太皇太后旨意,来问朕的罪吗?” “若是,朕可答之,若不是,尔等可知此问之轻重?” “朕若真有不孝之举,尔等亦应上札直諫,何来当满朝公卿质问於朕?” “谁给你们的胆量?” 姚勔下意识一愣,吴立礼也噎了一下。 眾臣一片譁然。 吕大防面色骇然。 苏辙不再盯著鞋靴,而是抬起头,一脸不敢相信地看著赵煦。 陛下怎么敢这样说? 竟然反问姚勔和杨畏,是不是太皇太后授意台諫官逼迫皇帝。 无论是或者不是,太皇太后定然生气。 这几乎坐实了祖孙不和的传闻。 姚勔和吴立礼目瞪口呆,他们没法直面回答赵煦的问题。 回答是,等於承认太皇太后授意,那像什么话? 回答不是,那他们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质询天子? 在太皇太后垂帘听政七年,天子即將成年之际,当这么多人的面直諫? 不知轻重吗? 是何居心? 这是刻意在太皇太后和皇帝间製造裂痕,置国政安危於不顾! 言官,也不是什么话都可言的! 第10章 不妨废立 珠帘后,似乎传来一声轻微响动,像是茶盏搁在案上。 姚勔反应快,立刻拱手,“臣等並非奉旨,乃是职司所在,为君尽忠,为朝廷纠错!陛下失孝,动摇国本,臣等不能不言!” “好一个为朝廷纠错。”赵煦点点头,“那朕再问,尔等口口声声说朕与太皇太后爭论,可有人证?可有物证?” “仁宗皇帝许尔等风闻奏事之权,尔等也应知事之轻重,何事该问,何事不该问。若只是风闻,便当庭质询天子,居心何在?” 姚勔脸色不变,直言道:“事出有因,空穴来风必有其源!陛下若问心无愧,何妨避而不答?” 这话有些步步紧逼的味道。 赵煦还未来得及再反驳,吕大防忍不住了,出班一步,“姚勔,慎言。天子家事,亦是国事,然当廷论断,非臣子礼。陛下孝或不孝,自有圣断,非风闻可定。” 苏辙跟著出声,“台諫风闻奏事,旨在纠偏,应知事之轻重。” 姚勔梗著脖子,“两位相公此言差矣!正因事关两宫和睦,关乎社稷安稳,我才不得不言!若今日不说,明日再出乱子,谁担其责?” 吴立礼面无惧色,“姚正言所言极是。” 殿中顿时嗡嗡一片。 不少官员开始窃窃私语。 两位宰相和了稀泥后,姚勔和吴立礼仍態度如此坚决,一时引眾人遐思。 还有人肯为皇帝陛下说话吗? 这件事到底要闹到什么地步才算结束? 姚勔和吴立礼躬身向著赵煦,等待赵煦回答。 他还未来得及说话,班列里又响起一个声音。 “臣附议。” 御史中丞郑雍走了出来。 “臣以为,姚正言所言並非风闻无据。近日宫中大换內侍、皇城內当眾施刑,种种异动,我等皆知。陛下年少,若身边有小人教唆,致使天家失和,臣等身为台諫,焉能坐视?” “臣恳请陛下,自陈其过,向太皇太后当面致歉,以安人心!” 作为核心言官,台諫系统的头子,郑雍一开口,分量就更重了。 赵煦大有深意看了眼郑雍,蛇鼠一窝罢了。 郑雍深得高滔滔信赖,这几年升迁很快。 但赵煦仍然没开口,他在等。 应该还有人跳出来。 不作声中,再有一人站了出来。 “臣亦附议。” 签书枢密院事王岩叟从队列里走出,朝珠帘躬了一礼,再转身面对赵煦。 王岩叟作为西府执政,虽不如吕大防和苏辙分量重,可也是谁都无法忽视的宰执。 “臣窃闻陛下近日行事多有躁切,太皇太后忧心社稷,日夜操劳,陛下不思体恤,反生嫌隙。臣忝列枢密,不敢缄默。” “伏请陛下以祖宗家法为念,收敛锋芒,恪守孝道。” 三台諫,一执政,都是旧党骨干,都是高滔滔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尤其王岩叟,他的话似乎已经给赵煦定性了,前面三人或多或少只是质询。 四人同諫,排成一排,站在殿中,个个挺起腰板,庄严肃穆,苛责之色如雾瀰漫。 他们给赵煦施加了极大的压力。 殿里嗡嗡声更大了。 没人敢大声议论,但那些交换的眼色、微微侧动的身子,已经把心里的话说了个遍。 “陛下,为何久久不言?”王岩叟竟进行催促。 赵煦面无表情,扫了一遍满殿官员。 有人替他著急,有人看热闹,有人面无表情实则內心翻江倒海。 当然,也有人幸灾乐祸。 帘后的高滔滔始终没有说话。 面对滔天压力,赵煦很淡定。 些许风霜罢了。 他猜到了高滔滔会出招。 三日前闹的那般厉害,最后张茂则当了和事佬,以高滔滔之为人,岂会善罢甘休? 她无需多言,自有党羽喉舌替她发声。 她只需要安坐帷幕之后,等待赵煦被迫认错,然后宽宏大量的表示宽恕,事情就告一段落。 赵煦蠢蠢欲动的心会冷却下去,她依然可以高枕无忧。 风暴中,赵煦站了起来。 他从御座上站起来,竟然缓步走到殿中,走到四人跟前,先逐一与他们对视。 “尔等,做的很好。” 赵煦点点头,然后转身面对帘子。 百官在身后,四名諫官在身侧。 他跪了下去,高声道:“太皇太后!” “姚正言说孙儿失孝,动摇国本;吴御史说孙儿忤逆;郑中丞说孙儿身边有小人教唆,导致天家失和。孙儿不知身边有何小人,但既然郑中丞如此说了,想必是有的。” “王相公说孙儿躁切,不思体恤。” “孙儿不敢狡辩。” 赵煦跪得端端正正,“孙儿认罪,孙儿年幼,学业未精,言行有失当之处,確应由太皇太后教诲。” 话音落毕,赵煦似乎透过帘子看到了高滔滔脸上泛起了一丝笑容。 他身后,眾臣皆震,人人心情复杂。 有些人实在意料不到。 赵煦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承认了。 方才还伶牙俐齿在辩驳。 眾臣没几个傻子,通过传闻已嗅到了少年天子不甘为傀儡,起了爭夺权力的心思。 只是太皇太后如山岳巍峨,关山难越。 遥想当年,临朝称制的章献明肃皇后驾崩后,仁宗皇帝才亲政。 前车之鑑,后车之师。 吕大防心里一声哀嘆。 陛下! 赵煦身后,四名官员的背挺得更直,与有荣焉。 “嗯。”心情不错高滔滔总算开口,只是严肃的脸色较之以往更甚,“陛下少年心性,许是宫中小人作祟,挑拨离间,待查明后,吾自有决断,此事再议。” 她看向四人,“未查实前,尔等不应危言耸听。” “是。”四人立刻躬身行礼,“臣等知错。” 高滔滔摆了摆手,“接著奏事,无事退朝。” 她开口定性了赵煦和她不和,也许是有人挑拨,但无论如何,赵煦確实有不孝之举。 但事情到底多严重,到底有没有动摇国本,需要查一查。 查一查,就要看赵煦后面的表现了。 主动权在她手里。 更要借清查小人之际,彻底把宫里宫外可能接触到赵煦的人都查一遍,都警告一遍。 这是对赵煦最重的敲打。 若安分守己,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若赵煦再有前几日之举,那就要给赵煦扣上不孝、动摇国本的帽子,以祖宗之家法严加惩戒。 这是她想要的结果,她也得到了。 等待片刻,並没人再奏事。 在如此紧张的气氛中,並没人不开眼奏事,更没有人为赵煦说情。 没法说情。 对此,高滔滔甚是满意,正要示意閤门官宣布散朝,跪著的赵煦忽然开口。 “等等。”他站起身,面向四人,面向百官,“朕尚有一事不明,请诸位稍待。” “四位台諫今日所言,若当真如此——” “若朕当真已到了听信小人挑拨、失孝动摇国本的地步——” “那便不是朕恭领太皇太后责罚及杖几个下人能了结的事。” “请宰执们商议。” “也恳请太皇太后明示。”赵煦说著,又面向高滔滔跪下,“孙儿愿受宗庙责罚。” 殿中已有大臣面露惊色。 陛下这话什么意思? “若孙儿不配为君,便请太皇太后下旨,由群臣公议,废之另立。” “孙儿甘去先帝陵寢守陵,自省罪过,绝无怨言。” 第11章 万万不可 大殿里,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下来。 然后眾臣反应过来,喧闹滔天。 “官家不可!” 吕大防第一个扑出来,喊道:“此言万万不可!官家乃先帝嫡嗣,天命所归,岂可轻言废立!” 苏辙紧隨其后,“官家慎言!慎言啊!” 他慌不迭朝珠帘拱手,“太皇太后,官家年少失言,绝无废立之理!恳请太皇太后宽宥!” 不止两位宰相,班列里呼啦啦站出一片人。 “官家万万不可!” “臣等万死不敢听此言!” “请太皇太后明鑑!” “请官家收回妄语,请太皇太后宽宥。” 王岩叟的脸色变得极其惊骇,他往前两步跪下,拉著赵煦的手,脑袋凑过去,“官家!事不至此,事不至此!” 赵煦跪著,一动不动。 他没回头看,也没搭理王岩叟,他只用耳朵听,也能想像到殿中是什么景象。 当皇帝主动把废立二字甩到檯面上时,所有人都得掂量掂量。 你们说我错了,我认了,还往前走了十步。 你们说我失孝动摇国本,好,那就议废帝吧。 来。 谁敢接这个话茬? 谁敢真的议? 议什么? 议十五岁的天子因询问立后之事,因是否杖毙下人之事和太皇太后有所异议,就该被废? 何况,杖毙下人之爭中,是皇帝主动揽下,求得宽恕,乃仁政之道也。 回护身边人,亦是义也。 细纠起来,谁敢言天子不仁不义? 有资格站在大殿里的人,儘是旧党。 其中或有左右逢源之徒,或有沽名钓誉之辈。 但没点眼识,是绝无法站在这里的。 中枢也都是高滔滔所信赖的人。 但他们更是大宋之臣,而非高滔滔家臣。 他们只是希望天子认错,希望天子恪守礼法上的孝道。 但眼下,绝不希望大宋的少年天子被废。 这不应该,也不可能。 堂堂大宋天子在位七年,好学好思,勤勉诚恳,从未有过任何失德之举。 这是满朝文武的共识。 即便赵煦和高滔滔如风闻中起了爭执,高滔滔想废,他们也会跳出来阻拦。 这天下终究姓赵,而不是姓高。 岂能因为几句煽风点火的传言,因为四个台諫的风闻奏事,而废而再立? 届时,有何面目於九泉之下见先帝? 但凡赞同之人,与乱臣贼子无异。 万钧之重,无人可担之。 赵煦,就这样把棋盘给掀了,棋子乱飞,砸在看客们的身上,也让本以为自己占尽优势的对弈之人坐不住了。 “官家,你可知你在说什么?”高滔滔站起身,硬忍著没把一旁的茶盏扔到地上。 她布满皱纹的脸上乌云如山。 高滔滔生气了,非常生气。 语落如雷,也击碎了满殿喧譁。 正在劝阻中的眾臣识趣闭上了嘴。 吕大防乾脆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他不知道今天的事该如何收场,又会在汴京掀起多大的风波。 赵煦迎著高滔滔如火般的目光,什么都没说,只是再叩首,然后他站了起来,转身面向百官。 这一起身,跪在殿中抓著赵煦袖子的王岩叟也被迫起身。 他呆愣著,整个人心神恍惚。 王岩叟嘉祐六年时连中三元,名满天下,后因反新法,蹉跎於仕途,直至赵煦继位后,得旧党风云人物刘挚举荐,成为言官,起任监察御史,接著迁侍御史、左司諫。 成为言官后,其很快弹劾新党核心人物蔡確、章惇等人,致使俩人被贬,声名大噪。 再於元佑二年,先后改任起居舍人、中书舍人。在这期间,他与赵煦相处颇多,时常为赵煦讲课。 和程颐一样,王岩叟也当得起赵煦一声“先生”之称。 直到去年,他再升迁到枢密院,进入宰执之列,位列西府二把手,仅次於韩忠彦。 王岩叟作为赵煦昔日老师,岂能不知赵煦之为人。 今日出列諫言,主要也是看到赵煦迟迟不肯认错,恐酿事端,才以宰执之身份施压,逼赵煦认个错,在紧要关头不要触怒高滔滔,给高滔滔一个台阶,也给朝局一个安稳。 谁能想到,赵煦直接把废立二字甩了出来。 这玩意能乱说吗? 他王岩叟敢諫皇帝失孝,可不敢碰废帝的边。 那是要写进史书里,被后人戳脊梁骨的。 “官家,您收回去。”王岩叟还抓著赵煦的袖子,急得额头冒汗,“臣等不是那个意思。” 赵煦点点头,“尔等不是这个意思,尔等既然不言废立。” “可不孝二字,已在这座殿里说过了。” “满朝公卿都听见了。” “朕若装作没听见,日后御史台的案卷里,便多一笔,说元祐七年春,諫官当殿言天子不孝,天子默然。” “那朕想问,朕还怎么坐在这儿?” 赵煦没打算收手,火候到了,就得把锅端起来。 今天必须重拳出击,非得把言官们的牙齿打碎几颗不可。日后有人聒噪之前,需三思而后行。 听赵煦这么说,王岩叟如鯁在喉。 赵煦的声音继续传出,带著少年的恳切和决绝,“所以,朕依然想去太庙,焚一炷香,稟一句话。” “告诉祖宗,朕究竟孝与不孝,请列圣明鑑。” “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吕大防脑袋发晕,有些站不住。 天子告庙,需鑾驾出行,需宗正寺陪祀,需太常礼院备仪注。 经手之人少说成千上百。 到时候,汴京城里人尽皆知。 皇帝被言官逼到去太庙自陈。 两宫不和的遮羞布,连渣都剩不下。 太皇太后的威望呢? 垂帘七年,苦心经营,难道要因为几个蠢货的一句风闻,毁於一旦? 心里隱隱作痛的吕大防看了苏辙一眼,苏辙轻轻摇头。 两位重量级宰执在一瞬间达成了默契。 这事不能再往下走了。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珠帘后传来动静。 “够了!”高滔滔道:“官家,太庙不可去!你有些过了!” 她先憋不住了。 “太皇太后恕罪。”赵煦挣脱了王岩叟的手,朝著高滔滔行礼,“孙儿被几位我大宋肱骨之臣质问,一时不察,顺著几位臣子的话直言几句,思虑不周,还望太皇太后体谅。” “那孙儿便不去太庙。” 说不去就不去了?这么听话? 眾臣又是一片愕然,方才大义凛然的態度呢? 官家……,真是令人难以捉摸。 赵煦於万眾瞩目中再转身道:“诸卿方才劝朕不可言废立,太皇太后也说不可去太庙。” “那朕是不是可以据此认为,朕近日之言行,並未到失孝动摇国本的地步?” 第12章 好个一片赤心 赵煦的话犹如雷鸣,声贯大殿。 “若朕当真不孝,当真动摇国本,方才你们便不该阻拦。该顺势附议,请太皇太后下旨另择贤明才对。” “你们拦了。” “是不是说明你们自己也知道,此事没有那么大?” 他目光如刀,盯著姚勔、吴立礼、郑雍、王岩叟等人。 王岩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姚勔咬著牙辩道:“臣等从未言及废立——” 赵煦不等他说完,径直问道:“姚卿,正要问你呢,你自己开口了。” “你第一个开口,说朕失孝。” “朕问你从而处听来,你说风闻。” “请问,你可曾风闻太皇太后说过朕不孝?” 姚勔额头上汗滚了下来。 他哪里敢说有? 高滔滔从头到尾都没明说赵煦不孝。 就算真有这个意思,也只能藏在话里。 天家祖孙之间,再怎么斗,也要留一块遮羞布。 他方才当廷撕布,本就是想逼赵煦服软。 但现在,轮到他自己裸著站在殿上了。 憋了半天,姚勔喉咙动了动,“未曾。” “好。”赵煦点头,又看向吴立礼。 “吴卿,你方才说朕忤逆,可曾风闻太皇太后亲口说朕忤逆?” 吴立礼脸色也僵住,立刻说道:“臣亦是听闻宫中异动,又闻坊间议论,故而忧心两宫——” “可曾?” “未曾。” “好,郑中丞。” 郑雍硬著头皮抬手行礼,“臣在。” “你说朕身边有小人教唆,致天家失和。太皇太后可曾明旨告诉你,朕身边有小人?还是风闻太皇太后和谁说过?” 郑雍咬了咬牙,“与太皇太后无关,臣是据宫中换人、施刑之事推断。” “臣身为言官,不敢坐视。” “好。”赵煦点点头,最后看著王岩叟。 不等他开口问,王岩叟主动说道:“臣未曾风闻。” “好,很好啊。”赵煦微微一笑,继而说道:“既然四位卿家未曾风闻太皇太后亲口说朕不孝,说朕忤逆,说朕受小人挑拨。” “那朕倒要请教。” “你们凭什么替慈闈定论? “是替太皇太后说话,是替太皇太后做主?” “或就是认为朕不孝,藉此敲打朕?那是不是也在暗指太皇太后管教孙儿无方?” “嗯?凭什么?” 赵煦的话让四人哑口无言,也让眾臣瞠目结舌。 替高滔滔说话,勉强算职责所在;替高滔滔做主,可称僭越;而直言赵煦不孝、暗示高滔滔管教无方,已是大罪。 姚勔第一个跪下,吴立礼、郑雍、王岩叟跟著同时跪倒。 “臣绝无此意!” “臣万死不敢!” “陛下明鑑,臣等一片忠心!” 他们实在不知如何辩驳,也把自己推向了火坑。 言官,也有被言之时,宰执,亦有被弹劾之日。 旧党,並不是铁板一块,朝堂之风雨,从未停歇。 姚勔、吴立礼、郑雍、王岩叟意识到他们经今天这一遭,便落下了把柄,日后少不了被弹劾。 当下之位,摇摇欲坠矣。 赵煦看著四人,心里一声冷笑。 刚才你们一人一刀往我身上砍。 现在轮到我了。 別急。 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不用怕。”赵煦正色道:“朕信诸卿有忠心,朕觉得你们只是风闻流言,情急之下,未曾多虑,口出成言。” “如朕年少好动,好多问,以致惊扰了太皇太后一般。” “是不是?”他脑袋往前伸了伸,问向四人。 赵煦意指他们只是无意听了流言,便上头劝諫,这是误会,没有居心莫测,没有不忠之心。 是天子少年心性使然,言行不当,不慎让太皇太后不悦,没有不孝之心。 简而言之,都是误会。 “是是是。”四人並未多想,头如捣蒜。 这个时候,赵煦给了他们台阶下,他们当然得接。 他们承认了这是误会。 大宋天子,並没有不孝。 “你们觉得呢?”赵煦看起来不悲不喜,又问眾臣。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开口。 因为高滔滔还在那坐著。 四名弹劾皇帝的大臣已经承认皇帝没有不孝,这是误会。 皇帝今日之举,人君之威浩荡。 但毫无疑问,赵煦一口一个太皇太后,进一步触怒了高滔滔。 高滔滔的不满已经切切实实表现在了脸上。 可她並未发话,只是默默听著,保持著威仪。 她不能像天子一样,肆意辩驳。 天子只是十五岁的少年,而她是花甲之年的老妇,是大宋掌舵人。 她没最终表態前,许多大臣並不敢吭声。 高滔滔一言不发中,许多人都看向吕大防。 太皇太后不语,作为深得她老人家信赖的首相,你得支棱起来啊。 恰在此时,高滔滔也微微低头,看著吕大防。 吕大防並不是睁眼瞎,他感受著恍如针扎的视线,叫苦不迭,头疼欲裂。 苦也! “回陛下。”略微思索后,吕大防硬著头皮道:“依臣之见,都是些许流言罢了,他们諫言也是本著臣子本分——” “希望陛下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只是言语间多有失礼,还望陛下体谅。” 吕大防算是勉强附和了赵煦,迴避了到底是不是误会的问题,只是强调言官一片赤心,意在警醒。 说完,他小心翼翼看了眼高滔滔,见高滔滔並未有所表示,才放下心来。 “嗯。”赵煦嘆道:“好一个一片赤心吶。” 他慢悠悠走回御座坐下,“朕再问一事。” “所谓风闻,乃有人私传宫讳,有没有想过到底是谁编造天家祖孙不和?” 他盯著姚勔问道。 姚勔首当其衝,一时哑然。 他答不出来。 消息源头自然是宫里,是太皇太后和陛下身边人,查起来的话自然要查宫里。 几天前才杖责一批人,今日又追源头,事情只会越闹越大。 到了这个地步,事情不能再闹大了。 仔细想了想,姚勔只能往老路上躲,“陛下,仁宗皇帝许言官风闻奏事,臣等不必究其源头。” 赵煦笑了一声,“仁宗皇帝许风闻奏事,是让台諫纠贪官、正朝纲、諫君上。” “不是让台諫凭市井閒话离间君亲。” “今日凭一句风闻,便可当著满朝公卿之面,质询天子不孝。” 赵煦扫过殿中文武,“那明日呢?” “明日是不是也能凭风闻,说宰执擅权罔上?” 珠帘后,传来短促的咳声。 赵煦只当没听见,“再过几日,是不是能凭风闻,说枢密通敌,说三司私藏国帑,说谁家门前狗叫两声,便是谋反暗號?” 第13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殿里再度安静。 赵煦的话,话糙理不糙。 风闻奏事本是利器。 可利器握久了,就有人拿来割自己不顺眼的人,更为了声名而不惜死諫、夸大其词。 这几年,朝堂高官换的比任何时候都快,多为言官弹劾所致。 姚勔脸色青白交替。 吴立礼额头贴著地,不敢抬。 郑雍心中大急,连忙开口,“陛下,臣等绝无离间君亲之心!只是两宫之事关乎社稷,臣等不得不言。” “不得不言,可以。” 赵煦点头,“你可以上札,可以请对,可以求见宰执,请他们转奏。” “你们偏偏选常朝。” “选百官在列。” “选朕坐在这里,太皇太后也在这里。” “郑中丞,你告诉朕,这叫不得不言?” “臣不敢!”郑雍整个人伏在地上。 王岩叟本以为赵煦已经放过了他们,没想到还追著猛打,情急解释,“陛下息怒,郑中丞绝无此意,臣等皆无此意。今日之言,確有急切之处。” “急切?”赵煦看向他,“你们也知道急切?” “陛下——这——这——” 王岩叟十分尷尬和羞愧,他刚才说赵煦躁切,没想到到头来自己才是急切的人。 “好了,不要解释了。”赵煦笑了笑,又看向百官,“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朕也为尔等解惑,望诸位知流言何来。” “朕与太皇太后是祖孙。祖母教训孙儿,天经地义。孙儿好奇,向祖母问一句婚事,並非不孝。” “朕为身边受罚之人求情,並非忤逆。” “若这也叫动摇国本——”赵煦声若洪钟,“那大宋的国本也太脆了些!” 一语落下,眾臣脸色变了又变。 他们彻彻底底意识到长久以来,他们忽略了天子,可现在不能忽略了。 一夜之间,天子便长大了。 就像一把收起的刀,鞘內暗藏著锋芒。 赵煦最后一句,没有人接。 良久,帘后传来响动。 似乎是高滔滔准备站起来,又坐了下去。 又似乎,是一声长长的呼气。 这时,吕大防站不住了,他双手持笏先向高滔滔行礼,再向赵煦行礼,“太皇太后,陛下。” “臣有话。” 高滔滔立刻道:“讲。” 吕大防字斟句酌,“台諫风闻奏事,乃祖宗成法,施行以来,功利千秋,然风闻亦不可滥用。” “今日之事涉及两宫,牵动人心。若无实证,不宜再以风闻相逼。” “臣以为,姚正言等人忧国之心可嘉,但措辞失当,举止失当。” “请太皇太后裁断。” 苏辙也出班,“臣附议吕相公。” “仁宗朝言官得以风闻言事,意在广开言路,防壅蔽,绝奸邪。” “可仁宗皇帝也曾告诫言官,言事须有分寸,不可挟言路而轻动国体。” “你们可知错?” 到了这个时候,俩人不能等著高滔滔表態,只能先一步拋出,从维护大局的方向出发。 他们需要尽力维护朝廷的体面。 首相与次相发声,基本定下了调。 言官今日实在过分,不懂分寸。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能任由言官再和天子当堂对峙,谁知道天子还会说出什么震人心魄的话来。 姚勔、吴立礼、郑雍、王岩叟四人更加狼狈,有心再辩解,却说不出话来。 高滔滔还未开口做最后决断,在两位宰相表態后,他们已经意识到自己输了,输的彻彻底底。 他们的本意很简单。 替高滔滔出头,逼赵煦当眾认错,把赵煦摁回原形。 这事办成了,高滔滔记他们一功,朝中也安稳。 谁成想,赵煦不按常理出牌,先认罪,再掀桌。 认罪是假,掀桌是真。 赵煦听著吕大防和苏辙的话,心里默然。 到底是老相公了,和稀泥的本事和时机很巧。 “二位相公,不必为难几位忠臣,朕还有话。” “够了。”高滔滔已不想再听赵煦逼迫几人,她的耐心到了极致,她现在极其不舒服。 今日本该是台諫发难,小皇帝认错,她出面宽宥。 结果小皇帝把桌子掀了,又把碎片一块块塞回台諫嘴里。 宰相站出来,为了保朝廷体面,字字都在挑言官的不是,反倒是偏帮小皇帝。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眼下,体面暂时是保住了,可台諫的刀也钝了。 以后谁还敢隨便諫言皇帝? 无论是上札子还是面陈,需三思而后行。 高滔滔有种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感觉。 “回你的座上去。”她皱眉道。 只是,赵煦並未回座,只是缓缓转身,面向珠帘后如刀刺来的视线,叩首道:“太皇太后。” 他恭恭敬敬跪下,双手按在膝上,姿態规矩。 “今日之事,有人言孙儿不孝,孙儿若不应,便是默认。” “孙儿只能应了,应了便要有个了结。” “你要如何了结?”高滔滔直直问道。 难道现在还不够吗? 后半句她忍著没问出来,闷在心里。 “孙儿还想问太皇太后一句话。” 一语落下,殿里连呼吸声都快听不见了。 宰执也好,四名始作俑者也罢,满殿官员,全都竖著耳朵,也提心弔胆。 他们的怦怦直跳。 言官接二连三直諫,执政站台,大宋天子巧妙地化解了,反过来逼著言官和执政认错。 现在臣子认错,宰相定调,太皇太后说到此为止,天子已经胜利了,可天子还有话问。 天子要问什么? 好像不难猜。 四名大臣敢直言劝諫,难道背后没有太皇太后的默许? 不然,在姚勔开口时,她就应该站出来阻止。 这一刻,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大宋天子之问,太皇太后的回答,將很有可能决定今后朝局的走向,也將决定祖孙关係。 赵煦开口了,“太皇太后以为,孙儿不孝吗?” 如天雷落殿,声震九霄。 刀就这样架到了高滔滔的面前。 这把刀,一开始是架在赵煦脖子上的,后面到了姚勔、吴立礼、郑雍、王岩叟身前。 赵煦要她当著百官的面,给自己一个明明白白的定性。 但高滔滔不能按她的理解给赵煦定性。 若说赵煦不孝。 那好,祖孙决裂,坐实两宫失和,言官们的话全成了实锤。 赵煦立刻就要去太庙请罪。 天下皆惊。 高滔滔也没办法仅凭近日之事废了赵煦,她即便要废,皇亲国戚、文武百官也不同意。 士大夫们会集体反对。 若说不孝,再说几句遮掩过去,打消赵煦去太庙的心思,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日后赵煦亲政,追究起来,今日的起居註上白纸黑字写著太皇太后亲口定论。 天下人会怎么看? 先帝託孤於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当著满朝的面说先帝的儿子不孝。 宗室会怎么想?士林会怎么议? 今日大殿上,高滔滔一直没有直面这个问题。 她只是默默看著赵煦反驳四大臣,坐视宰相和稀泥,默认宰相定性四大臣不懂分寸,妄议宫讳。 这已经是她最大的妥协,她不想亲自开口。 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天子没有不孝。 这对她来说,是很久没出现过的憋屈。 帘后,很长一段沉默。 眾臣屏息等待。 赵煦安然坐著,很是恭顺。 其实高滔滔很想很想说赵煦不孝,她很想把茶盏扔到地上,指著赵煦训斥。 吾忍气吞声了这么久,你暂时贏了,为何你还不肯放手! 第14章 一忍再忍 许久后,仅存的理智终於压过了情绪的波动。 高滔滔坐在椅中,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背上青筋隱约可见。 “陛下年少。”冰冷的嘴唇挤出几字,“偶有急躁。” “但孝心未亏。” 字字如千斤坠地。 殿中,有人长出一口气。 有人偷偷拿袖子擦了擦额头。 高滔滔既已开口定性,那就不能不追究四臣的责任。 “两宫之间有天伦,有分寸。”她听起来略有慍怒,“岂容外臣以风闻窥探?” 姚勔等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太皇太后最终说他们越界了。 “姚勔、吴立礼、郑雍、王岩叟。”高滔滔一一点名,“尔等虽出於忠心,然言辞过重,有失臣礼。风闻可以奏事,却不可借风闻而生事。” 四人齐齐磕头,“臣等知罪!” 作为出头鸟,姚勔的声音已经哽咽,“臣等万死不敢!” 高滔滔正要继续宣布对四人的处罚,赵煦忽然打断了她。 “孙儿亦知错。”他诚恳自省,“让太皇太后为孙儿的言行费心,为孙儿的任性费力,是孙儿不孝。” 大臣们諫言赵煦不孝,他反驳了回去。 等高滔滔定调,他又自认不孝。 饶是吕大防、苏辙这种久经风雨的大臣,也感到赵煦令人难以捉摸。 陛下,太让人意外了。 姚勔、吴立礼、郑雍、王岩叟脸色更加复杂。 王岩叟望著前面跪著的赵煦,手微微发抖,终是没忍住,泪水奔涌而出。 眼前的陛下,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天子? “孙儿愿减膳三日,抄经自省。”赵煦继续道:“还请娘娘容许孙儿向您请罪。”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帘后又是沉默,然后传来一声嘆息。 “都起来吧。”高滔滔沉声道:“陛下年少,朝中诸事还需诸卿协力。” “陛下既已自省,这件事就此作罢。” “姚勔等人言辞过当。”她淡淡道:“念其出於公心,各罚俸二月,尔等回去闭门思过三日。” “臣领罪。”四人再磕头。 处罚很轻,近乎於无,这是硬保。 赵煦对此瞭然。 这些人是高滔滔手里的刀,今日折了锐气,却不能真扔。 否则,来日再无可用之刀。 “龙体要紧,减膳就不必了。”高滔滔又问赵煦,“陛下觉得呢?” 赵煦恭恭敬敬朝珠帘行礼,“太皇太后圣明。” 他神色如常,好像方才那些刀来剑往都不曾发生。 吕大防咳了一声,出班拱手,“太皇太后、陛下,臣以为今日之事,当到此为止。台諫尽责,陛下虚怀,太皇太后仁德——” 他高声说著,也是说给所有人听。 “此事不必再议,亦无须再传。” 苏辙立刻跟了一句,“臣附议。” 韩忠彦微微欠身。 高滔滔的声音再从帘后飘出来,淡得像殿外飘散的雾气,“准。” 至此,朝堂风波算是落下了帷幕,閤门官正要唱喏,另有一人忽然出班。 是殿中侍御史杨畏。 “太皇太后、陛下,臣有奏。” 百官齐齐变色。 吕大防更是眼皮直跳。 这个杨畏,要做什么? 要说朝廷近一年来最大的风波,便是刘挚去年冬天罢相之事。 如今的朝堂,已隱隱分裂出以苏軾为首的蜀党,以程颐为首的洛党,和以刘挚为首的朔党。 三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斗爭不停。 刘挚作为旧党核心干將、司马光最坚定的支持者,元佑元年被召回汴京,很快入中枢任执政,再於去岁二月拜右相。 拜相后,刘挚性格执拗,处事偏严苛,引起诸多人不满,也让吕大防很厌恶。去岁初冬,吕大防授意杨畏弹劾刘挚援引私党、交通匪人。 於是,刘挚於十月遭罢相夺权,被贬去鄆州,这会儿刚到鄆州安顿下来。 同样去岁冬,当中书省把擬定的罢刘挚相、贬鄆州的白麻詔书送到门下省时,时任给事中、程颐得意弟子、洛党之核心、曾为言官时一手製造《车盖亭诗》案,將昔日新党宰相蔡確逼到岭南惨死的朱光庭,直接封驳詔书,退回中书。 其理由极硬:“挚忠义自奋,力辨邪正,有功朝廷,擢之大位。一旦以疑而罢,天下不见其过。言者若指臣为朋党,愿被斥逐不辞!” 吕大防听说后,派人劝朱光庭別硬顶,给他台阶下。 朱光庭拒之,態度十分坚决。 但朱光庭的挣扎没用,郑雍也加了把火,再加上吕大防强力支持,即便朱光庭据理力爭,高滔滔还是捏著鼻子同意罢去了刘挚相位。 刘挚被罢后,朱光庭也称病不来上朝。 他也不可能再来上朝了,很快將和刘挚一般去外地任职。 一件事引发朔党和洛党在朝堂的代表人物去职,加剧了党爭,源头便是杨畏直言上书,外加郑雍、吕大防推波助澜。 而杨畏此人,在神宗朝是王安石的支持者,力主新法,到元丰末年,因舒亶案牵连,贬去了外地。元佑元年,司马光为相时,其又主动归附,攀附旧党,得以任用。 司马光去世后,杨畏又詆毁司马光,被吕大防和刘挚共同引荐,很快成为监察御史,步入言官之列。 再往后,便再依附吕大防,助其挤走刘挚。 如此反覆无常之人,却依然身居高位。 论审时度势、察言观色的本事,没人比得上杨畏。 现在,虽然吕大防是杨畏的最大背景,他也忌惮杨畏。 杨畏是把好刀,一时不慎,也会割伤自己。 不像某三姓家奴,空有武力而无头脑。 高滔滔向杨畏遥遥投来视线,不置可否。 “杨畏,若不是要紧事,散朝后再说吧。”吕大防忍不住出声。 “我確实有要紧事。”杨畏闷声反驳了吕大防,再看著高滔滔道:“臣为言官,今日之事,亦早有所闻,方才姚正言等人所奏,臣不议其对错。” 吕大防有些疑惑。 不站台,杨畏要说什么? “我想问诸位,宫讳何以外泄?”杨畏一字一顿,目光从姚勔脸上掠过,又扫向吴立礼、郑雍、王岩叟三人。 “两宫若有言语,那是天家私事。姚正言说风闻,吴御史说风闻,郑中丞也说风闻。我斗胆问诸位一句,这风,从哪里刮出来的?” “是从汴河上、皇宫里刮到街市里的吗?” 第15章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赵煦目光微微一凝。 这个杨畏,有点意思。 杨畏的话问得隨意,实则矛头直指宫中近侍。 没有近侍泄密,大臣们哪能风闻。 杨畏继续道:“陛下和太皇太后泛舟之上所言所行,不过几日便在坊间流传,添枝加叶。三日前宫內之事更甚,天未亮,东角楼茶肆里便有人在议。” 他停了停,给眾人留了口气的余暇,再道:“可见近侍出入传话如趟自家后院。” “臣以为——有人失职。”杨畏朝著高滔滔拜道。 听杨畏这么一说,许多大臣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对啊,说的是事实。 无论祖孙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消息不该传出宫去。 到底怎么传出来的? 但更有人如吕大防这般,心湖下起了暴雨。 杨畏此人的可怕之处不在於他说了什么,而在於他选择在什么时候说。 杨畏,居心不良啊。 “杨御史所言有理。” “方才,太皇太后也说宫內恐有小人挑拨,离间两宫。” “而宫讳外泄,歷朝歷代皆视为大忌,臣请严查。” 未等高滔滔发话,竟然另有人站了出来,是起居舍人兼左諫议大夫刘安世,让眾人面色更加复杂。 刘安世曾拜司马光为师,又是河朔出身,不折不扣的朔党核心之一,自元佑元年为言官至今。 任职期间弹劾权贵、纠察朝政,无所避忌,因屡次直言触怒朝堂,短暂出朝,旋即被召回,得“殿上虎”之名。 刘安世向来厌恶杨畏这种墙头草,和杨畏不对付,今日倒破天荒站在了一处。 无外乎,刘安世耿直无二、言官出身,最恨旁人拿不实消息搅浑水,让言官体系蒙羞。 今日,他很愤怒。 三言官轮番諫言天子,执政撑腰,竟然到头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在姚勔开口的时候,他就眉头一直皱著,觉得姚勔有些过了。 及至吴立礼、郑雍、王岩叟跟著上奏,再被赵煦逼的磕头认错后,他更是愤怒。 倒不是愤怒赵煦,是愤怒劝諫的几名言官。 言官的脸都让这几人今天丟完了! 若不是还有所顾忌,他都想反过来弹劾姚勔、吴立礼、郑雍、王岩叟几人妄议宫讳,离间两宫,居心不良。 即便王岩叟为执政,也是朔党核心,他並不在乎。 这会杨畏这么一说,刘安世反应过来了。 宫禁是干什么吃的? 没有陈衍和梁惟简择人不慎,宫禁失守,哪能酿出这等天大风波,言官们哪能丟脸? “太皇太后!臣恳求重罚梁惟简和陈衍!”刘安世直接点名。 杨畏说有人失职,除了示好赵煦外,其也有暗中弹劾梁惟简和陈衍的意思。 毕竟,梁惟简和陈衍管著高滔滔和赵煦身边近侍。 杨畏顾忌高滔滔面子,没敢明著说俩人名字。 刘安世就不一样了,他对事不对人,即便梁惟简和陈衍是高滔滔的心腹,他也直言不讳,无愧“殿上虎”之名。 高滔滔脸色更加难看。 在杨畏开口的时候,她就很不爽,“殿上虎”跟进后,她不由得暗中攥紧了拳头。 对杨畏这种墙头草,她尚能斥责一二,可刘安世这不怕死的硬骨头,她有些无奈。 一把软刀,一把钢刀曾帮了她很多,维持著朝政平衡,但现在刀对准了她的身边人。 她之前也几乎断言有小人挑拨,需要严查。 这话本来是给赵煦一点下马威,现在却把自己套进去了。 姚勔跪在地上,膝盖酸胀难忍,后背湿了一大片。 杨畏和刘安市的话好像替他找到了替罪之人。 言官有小错,大错在近侍,是小人挑拨,近侍乱传话,才惹出这满殿风波。 但他並不愿意看到陈衍和梁惟简替他承担压力。 那可是娘娘最信任的人,是娘娘的耳目,这不是把娘娘逼到墙角了吗? 姚勔很想开口,直言自己担责,与宫禁失守无关,但他到底没说出口。 因为无济於事。 杨畏和刘安世的箭已发,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赵煦看著刘安世满脸肃穆之气的样子,几乎想笑。 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啊。 杨畏这个头开的好,刘安世一嗓子更把高滔滔架住了。 三姓家奴当真会挑时机。 方才四名大臣被驳得体无完肤,草草收场。 杨畏站出来,找了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靶子。 近侍挑拨泄密,人人可打。 不是言官有错,是奴婢们惹是非,管不住嘴,言官只是被不实传言所误导。 莫非,杨畏在向我示好? 赵煦忽然生出这样的念头。 追责內侍毫无疑问会得罪高滔滔,杨畏此举乃纳投名状。 站队越早的人,越能得到好处。 高滔滔並未沉默太久,她冷冷地看著杨畏和刘安世,“依你们之见,该当如何?” 杨畏看了眼刘安世,並未开口。 刘安世先是回瞪杨畏,再接著朝高滔滔拜道:“臣以为。” “陈衍身居要职,掌宫禁出入,却令小人离间,宫闈之事外泄於市井。梁惟简伺候太皇太后左右,亦未能谨守本分。” “两人或无心之过,或有意纵容。无论哪种,皆当追责。” “臣恳请太皇太后下旨,严查泄密近侍,处罚俩人,以儆效尤。” 他说完,退回班列,不再多言。 具体怎么罚,是高滔滔的事,他作为言官,点到为止。 话音刚落,殿中又有人出声。 是韩忠彦。 这位西府如今的一把手终於找到了开口的机会,“臣亦以为当查,若不惩处二人,日后宫中恐是非不断,再无密事可言。” 作为元祐朝堂中温和派代表,韩忠彦向来反对赶尽杀绝式的党爭清算,主张兼容並包、公允处事,曾多次劝諫高滔滔缓和新旧两派矛盾。 杨畏的心思他猜到了大概,刘安世更不难猜。 但不管如何,俩人都减轻了言官身上的压力。 韩忠彦確信,要不了多久,也许就有人弹劾姚勔、吴立礼、郑雍、王岩叟几人。 党爭日趋激烈,不会有人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 矛头对准宫禁,转移注意力,减少朝堂纷爭,对韩忠彦来说是乐於见到的局面。 党爭,不能更乱了。 宦官们又不涉及党爭,都是太皇太后的人。 藉此机会,还能打击陈衍的气焰。 陈衍仗著高滔滔恩宠,平日为人跋扈囂张,对一眾宰执都不怎么客气,早有人看他不爽了。 高滔滔透过帘子,看了看韩忠彦,又看了看吕大防和苏辙。 虽看不真切细微面容,但视线是有重量的。 吕大防和苏辙同时缄默,一言不发。 不表態就是默认。 今日真是精彩,言官、宰执轮番打擂台。 有人恼怒,就有人高兴。 妙啊,这是锦上添花,赵煦心里乐不可支。 殿內无风,珠帘微动,是高滔滔的手碰到了帘子。 她几乎要掀开帘子,直面眾臣,不知怎地,又缩回去了。 泄密之事,已经没法查了。 多半是本该被杖毙的近侍、宫女、船公们挨了打,心里不忿,私下嚼舌头,一传十,十传百。 还有一旁行刑的侍卫,都是当事人。 才能短短三日,满朝皆知。 这么多人的嘴,堵不住。 难道都要杀? 也更杀不得了。 年过六旬的高滔滔从未像今日这般如此憋屈和愤怒,她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被迫作出令她厌恶的决定。 她意识到自己没办法说陈衍和梁惟简无罪。 吕大防察觉到帘后的凝滯,心中暗嘆,无法再沉默,又一次出班打圆场。 “太皇太后。”他声音沉稳,“臣以为,杨御史所言虽直,理却不差。近侍挑拨泄密一事,不必大张旗鼓彻查,免得人心惶惶。只需小惩大诫,以正宫规。” 他话说得很有分寸。 不必彻查,彻查起来牵连太广,事情闹得更大。 但要有人受罚,否则今天的事说不圆。 象徵意义大於实际。 “嗯,你说得有理。”高滔滔立刻接上吕大防给的台阶,“近日宫中確有疏漏。梁惟简、陈衍职守有失,未能约束左右,罚俸半年。” “其余涉事之人,交入內內侍省自行查办。” “此乃內廷之事,吾自会细致查明,以明视听。” 处罚出来了,依旧不痛不痒。 赵煦听在耳中,面上不动声色。 高滔滔保住了梁惟简、陈衍的差事,只是罚俸。 和没处理无二样。 她的人不能动,罚俸已是底线。 至於后面细查,还是她一句话的事。 逼迫著她认定二人有错,已是难得。 朝野上下也知,无论如何,高滔滔都不会动梁惟简,最多责备几句了事。 杨畏立刻行礼,“娘娘英明。” 韩忠彦微微頷首,並无什么异议。 刘安世勉强拜了拜,似乎有些不满意。 吕大防看著殿中跪了一地的人,又看看站著的皇帝和坐著的太皇太后,忽然觉得心里凉颼颼的。 今日这场风波彻底把两宫的裂痕展开给朝堂看。 陛下忍耐数年,事事遵太皇太后之命,终於在立后之事上,开始了抗爭。 那后面诸事呢? 大宋的未来,何去何从? 閤门官的嗓子终於响起来。 “散——朝——” 百官鱼贯而出。 没有人交头接耳,步伐比来时快了不少,人人急著逃离让人透不过气的沉闷大殿。 姚勔四人依然跪著,直到人走完了,才活动僵硬的身躯,缓缓起身迈步出殿。 殿外,雨变的很小。 天还是阴的,灰濛濛的云压在宫城上方,低得伸手就能摸到。 一阵冷风裹著细雨,吹过姚勔灰白的鬢角。 春天,不该这么冷的。 第16章 苏相公 “都滚出去!” 寿康殿里,高滔滔猛然將宫女递上来的茶盏砸在地上。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宫女嚇的跪在地上,“娘娘恕罪。” 梁惟简赶紧对一眾宫女使眼色,“都出去吧。” 宫女们鱼贯而退,步子极轻极快,像是怕脚步声也能引火烧身。 很快屋里只有高滔滔和梁惟简。 “娘娘。”梁惟简轻声开口。 “好一个赵煦!好一个兔崽子!”高滔滔直接喊出赵煦的名字,“我养他,教他,替他操持朝堂。我让他吃饱穿暖,让他稳稳坐在那把椅子上。” “我给了他什么都不够?” “他在朝堂上当眾问我。”高滔滔的看著梁惟简,“当著百官的面,问我,他是不是不孝。惟简,大宋可曾有此等天子?” “我若不是心疼大宋基业,方才就喊出『不孝』二字了。” 高滔滔边说边喘气,梁惟简立刻上去给她轻轻捶背,“娘娘,凤体要紧。” “先消消气。” “消气?”高滔滔冷笑,“你让我怎么消?” “台諫折了,陈衍和你被罚俸。杨畏跳出来咬人,刘疯虎也跟著踩。” “宰执们也都向著他。” “我——老了吗?”高滔滔含怒问道。 “娘娘没有老。”梁惟简轻轻捶著背,“只是官家大了......” “你也为他说话?” “娘娘,奴伺候了您二十年。” 高滔滔冷哼一声,“那你不该这样说。” “娘娘,您还记得先帝吗?”梁惟简突然问。 “当然记得,怎么?” “先帝在时,官家还很小。那会儿官家最听先帝的话,先帝说什么,官家就做什么。”梁惟简缓缓说道:“可先帝走了以后,官家就一天天长大了。这是自然的事。” “你拿他比我儿?”高滔滔一脸不悦。 她的儿子宋神宗赵頊推行新法,把大宋折腾了个翻天覆地,彻底加剧党爭。 神宗在世时,高滔滔就对变法不满,还曾劝过。 在她眼里,神宗就不该变法,故她垂帘听政后,重用司马光为首的旧党,尽废新法。 “子类父是幸事,先帝励精图治一生,惜功败垂成。”梁惟简轻轻说道:“官家到了这个年纪,有些想法,也是人之常情。” “好一个常情。”高滔滔道:“他想亲政,想把天下从我手里抢回去。”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这是赵家的天下,而她姓高。 天下本就应该给赵煦的。 “娘娘。”梁惟简继续道:“官家迟早要长大,这不是娘娘能阻止的。” “你说的没错。”高滔滔嘆道:“我也没想一辈子替他做主,但不是现在。朝堂还乱著,刘挚才罢相,风波未平,朋党之爭愈裂。” “他现在想亲政,谁来稳这个局面?” 梁惟简听高滔滔这么说,知道她已经冷静下来一些了,捶背的动作更加柔和,“官家也许不是不懂这些。他也许是在告诉您,他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高滔滔冷笑,“他什么都没有,纸上谈兵。” “他有您和宰执们,那是您给他挑的肱骨之臣。”梁惟简道:“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您他长大了。” 他轻声道:“娘娘。依老奴之见,官家今日是急了些,可也不算太过。” “他自请废立,是以退为进。反驳言官,是自辩清白。最后问娘娘那句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是想要一个说法。”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被人当面说不孝,他要一个说法,也不算过分。” “何况他是大宋天子。” “天子么?”高滔滔闭目思索。 梁惟简这会向著赵煦说话,是在努力弥补高滔滔和赵煦间的裂痕。 对他来说,两宫和睦很重要。 “娘娘恕罪。”梁惟简说了很多,打算豁出去。 他停止捶肩,跪下磕了个头,“老奴跟了娘娘二十多年,有些话憋著不说,怕日后没机会说了。” “官家一日日长大,朝中看在眼里的人,不止杨御史一个。” “今天是杨御史、刘老虎,明天可能是旁的人。后天——后天连宰执们都未必靠得住。” “什么意思?” “树倒猢猻散,不是因为猢猻不忠,是树往哪边倒,猢猻就往哪边跳。” “这是天理,人力拧不过。” 高滔滔猛然睁开眼,看著梁惟简,“你是让我放手?” “老奴不敢。”梁惟简低下头,“老奴只是觉得,有些东西,与其被人硬试著抢走,闹出——” “够了。” 高滔滔打断他。 殿中陷入沉默。 高滔滔望著殿门方向,目光穿过重重帷幔,不知落在何处。 “我还没老到连自己的事都做不了主。”她幽幽道。 话虽硬,底气却似不像从前那般足了。 梁惟简不吭声。 点到为止。 高滔滔无论怎么想,他依然会是高滔滔最信赖的人,他只需要服侍好高滔滔就行了。 言尽於此。 许久后,似乎是外面的雨停了。 “我捨不得。” 高滔滔终於说出了真话,“惟简,我捨不得。” 唯有和梁惟简独处时,她才会讲心里话,不需要什么遮掩。 这一刻,她不是大宋威仪无上的太皇太后,只是一名普通老妇人。 “上月,我和宰执议定立孟氏为后之时。”她带著回忆,喃喃道:“苏颂提出,官家大婚后,我需要还政於官家。” “娘娘,我给您沏茶暖暖身子。”梁惟简听在耳里,並不接话。 他不知道怎么接。 一刻钟后,心情平復了一些的高滔滔喝著茶,梁惟简在给她捏腿。 一个宫女低著头进来,小心翼翼道:“娘娘,苏相公求见。” “哪个苏相公?” “苏左丞。” 高滔滔惊讶道:“刚才还提到他,居然就要见我?他的病好了?” “苏相公为国为民,怕是带病前来。”梁惟简解释道。 “散朝不过一个多时辰,他倒是急切。”高滔滔道。 苏颂,七十多岁的老人,和苏辙同为副相,苏辙是尚书右丞,苏颂为左丞,故宰执里,苏颂位次仅在吕大防之下。 其资歷十分深厚,近日染了了风寒,已十余日未曾上朝。 “罢了,见一见也好,让他去崇政殿候著。”高滔滔理了理鬢角。 “喏。”宫女出去传话。 片刻后,崇政殿里,苏颂拄著乌木杖,见高滔滔来了,立刻前行几步行礼,“老臣参见娘娘。” 他穿著常服,脸色蜡黄,两颊深陷,走几步便喘著气。 “苏相公不必多礼。”高滔滔道:“快赐座。” 梁惟简立刻搬来一张圆凳。 苏颂坐下,咳了两声,拱手道:“老臣抱病覲见,有失仪容,望娘娘恕罪。” “都病成这样了,有什么话递个札子进来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苏颂摇了摇头,“札子说不清楚。有些话,老臣想当面讲。” 高滔滔看著他,“你要说什么?” 第17章 娘娘春秋鼎盛 苏颂直起腰,幽然道:“老臣虽抱病在床,但近来宫里宫外发生的事,老臣都知道了。” “嗯。”高滔滔並不意外,示意他继续说。 “恕老臣直言。”苏颂说话很慢,“老臣上次说的话,娘娘还是多加考虑。” 高滔滔不语,神色如常。 苏颂也没指望高滔滔立刻转变心意,继续劝道:“今日满朝文武看明白了一件事,官家不是孩子了。” “所以呢?” “所以老臣想劝娘娘。”苏颂闷声道:“选后大婚,不宜再拖。” “吾已经为他选好了。”高滔滔道。 “官家已到束髮之年,选后立妃、大婚亲政,皆是顺理成章之事。”苏颂没有顺著高滔滔的话说,“官家既然开了口,老臣斗胆请娘娘在选后之事上,多听听官家自己的意思。” 梁惟简心里一声嘆气。 怕什么来什么。 “苏相公。”高滔滔儘量压著火气,“自古幼年天子选后,可有皇帝亲自挑选的?本朝歷代天子幼年时,选后之权在皇帝、在皇后、在宰执、在宗正。” “娘娘说的是。”苏颂並不退让,“可此一时,彼一时。” “你什么意思?” “本朝歷代皇帝,除仁宗皇帝与官家,余者登顶大位时,皆已成婚。而仁宗皇帝之皇后,乃章献明肃皇后亲自挑选,仁宗皇帝悦之。”苏颂直直说道:“当今天子不同仁宗皇帝,近来举动多有它意。” “老臣想官家心思虽难以琢磨,却也好琢磨。” “这样的天子,您替他选一个他不满意的皇后,他会认吗?” “他不认又如何?”高滔滔问道。 “定孟氏为后,是娘娘和我等一眾宰执商议后定下的事,您要是硬压著宦家娶孟氏,我等自然不会反对,官家也不得不娶,只是老臣担心官家面上认了,心里记著。日后亲政——” 苏颂把后半句吞掉了。 但高滔滔和梁惟简都听懂了他没吐出来的意思。 日后亲政,清算起来,今日的每一笔帐都是要还的。 高滔滔嗤道:“难不成他亲政后敢废了孟氏?本朝还从未有过此等事发生。” 她冷声道:“你是在危言耸听。” “老臣不敢。”苏颂摇头,“老臣承蒙娘娘看重,得以踏在庙堂高处。” “老臣这一把老骨头也活不了几年,死不足惧,还望娘娘见谅老臣。” 苏颂意在说自己快要死了,什么话都敢说。 “说吧。”高滔滔听出来苏颂言下之意,“有什么肺腑之言?吾听著便是。” “老臣想起一桩旧事。”苏颂一字一顿道:“当年大唐则天皇后临朝称制,威加四海,文武慑服。” 嗯? 高滔滔脸色微变,她好像猜到了苏颂要说什么。 苏颂脸色如常,“可神龙年间,中宗復辟。则天皇后被迁上阳宫。孤灯冷殿,不到一年,含恨而终。” “苏颂!”高滔滔將还温热的茶盏掷在地上,“你拿武后比吾?!” 茶盏落地的瞬间,梁惟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苏颂却看起来很平静。 他坐在圆凳上,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老臣绝无此意。”苏颂沉声道:“娘娘贤德远胜武后万倍。老臣拿武后做比,只想说一件事,权柄交接,早做打算,总好过仓促应变。” “武后若是早两年还政中宗,徐徐移交,何至於淒凉收场?” “苏相公。”高滔滔的胸口隱隱起伏,“武后是女皇,吾不是。” 梁惟简站在旁边,对苏颂连使眼色,意思再明白不过。 老相公,適可而止吧。 苏颂对此视而不见,继续说道:“正因为您不是,您才应该看的更清楚。” “老臣今年七十有三。”他很淡定,再次强调自己无所畏惧,“老臣入仕五十年,歷仁宗、英宗、神宗、今上四朝。这把骨头还能撑几年,老臣自己心里清楚。” “旁人劝娘娘,或许有私心,为前程,为美名,为子孙铺路。”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映著殿里烛火,竟神采奕奕。 “老臣只盼大宋平安,祖孙和睦。其余的事,老臣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殿中陷入安静。 沉默中,高滔滔静静望著苏颂皱纹纵横的老脸,不知想些什么。 她认识苏颂很多年。 苏颂说是旧党,其实有点牵强,更像是中立派。他一辈子不结党、不爭权、不趋附。 当年王安石炙手可热,满朝趋之若鶩,他没凑上去,也依然被重用。 熙寧、元丰年间,新党得势,苏颂当过应天、杭州知府,当过给事中,参与修撰《仁宗实录》、《英宗实录》,甚至还短暂权知开封府。 后来神宗崩,高滔滔垂帘听政,司马光起復,旧党大胜,他继续升迁,也没跟著踩新党,反而从中多加调和。 这样的人,实属难得。 高滔滔很確信苏颂说的是实话,是忠言。 忠言逆耳利於行。 她慢慢道:“苏相公的话,吾听进去了。” “容吾再想想。” 苏颂意识到言尽於此。 他扶著乌木杖站起来,行了一礼,“娘娘保重凤体,老臣告退。” 高滔滔点了点头。 苏颂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时,咳了一阵,弯下腰去,再缓缓直起来。 梁惟简想上前搀扶,被苏颂摆手挡了。 等苏颂的背影渐渐消失,梁惟简才回头,看见高滔滔已经闭上了眼,似在沉思。 於是,他收起了命人收拾地上碎茶盏的心思,轻声示意门口的宫女守好门,不要让人进来打扰。 最近娘娘摔碎的茶盏有点多。 梁惟简忽然起了这个心思。 “惟简。” “老奴在。” 半晌后,高滔滔再开口。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梁惟简怔了怔。 方才,他在寿康殿给高滔滔捶背的时候,高滔滔已经问过他了。 “娘娘春秋鼎盛。”梁惟简恭敬道。 高滔滔似乎微微点了点头,眼睛依然闭著。 “娘娘,该回宫用膳了。” 不知过了多久,梁惟简轻轻说道。 殿外,雨已停,天色灰沉,压在飞檐上。 沉甸甸的,像隨时要塌下来。 第18章 都堂聚议 元丰改制后,宋恢復了三省聚集议事制度。 原中书门下衙署正厅,也就是尚书省都堂,成为宰执们正式议事与办公场所,俗称政事堂。 元祐之前,宰执们三五日一聚。 元祐元年,吕公著拜相后,提议日聚都堂,共议国事,便成定例。 到元佑六年左右,偶尔也两日一聚。 按惯例,宰执齐聚都堂后,按“中书取旨、门下封驳、尚书施行”分工合议,翰林学士和御史中丞往往也列席。 议定后,宰执们带著决议去见高滔滔,面奏取旨,这时候高滔滔一般在延和殿或崇政殿或垂拱殿,视情况而定。 按原则和惯例,左相、右相、次相乃至三省、枢密院各有分工,比如西府执政只议军政。 但,原则是原则,惯例是惯例,时间长了,总会变化。 渐渐地,宰执们並不会严格按分工来议事。朝政大事,宰执们都可能插上一嘴。 现在右相还空缺著呢。 这会儿,都堂里,吕大防、苏辙、韩忠彦、王岩叟等人陆陆续续走了进来,面色复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无一人开口。 吕大防没好脸色的瞪了王岩叟、郑雍一眼,再冲苏辙点了个头,接著摆了摆手,“你们都去旁厅喝喝茶,我和子由先说会儿事。” 韩忠彦、王岩叟、郑雍和翰林学士梁燾等人拱拱手,便去了偏厅。 大宋一眾元佑中枢重臣中,吕大防的资歷数一数二。他是仁宗年间的进士,算起来也是四朝元老了。 元佑元年,他先任翰林学士,很快提副相,再於元佑三年接过吕公著衣钵,成为首相至今。 赵煦继位这七年来,宰执更换频繁如走马灯,唯吕大防始终稳坐钓鱼台,屹立不倒。 朝野上下,宫內宫外,莫不敬之。 “子由。”吕大防压低声音,一声嘆气,“今日朝会闹出这等风波,我实在惭愧。” “那日进宫看望官家,我就应该想到有今日的,可我什么都没做。” 苏辙端坐在对面,两手拢在袖中,面无表情。 “子由,你说句话。” “微仲兄想听哪句?”苏辙反问。 吕大防揉了揉眉心,“你觉得今日官家如何?” 苏辙沉吟片刻,“锋芒太露。” 吕大防等了等,见苏辙没有后话,自顾自接下去,“是啊,锋芒毕露,官家隱有逼宫之意。” “我们身为宰执,身负天下,该怎么办呢?” 风风雨雨都经歷过的吕大防现在有些茫然。 赵煦和高滔滔的矛盾已经摆在明面上,谁都无法忽视。 矛盾根本无法调和,这是本质衝突所致,是歷朝歷代最为忌惮的权力之爭。 两宫对立,面和心不和將会是常態,直至一方彻底认输。 开弓没有回头箭,赵煦不会再和以前一样听之任之。 而高滔滔,恐怕不甘愿让步。 以吕大防对高滔滔的了解,他已经想到了未来可能发生的事。 也许和今天的朝堂比起来,今天的事不算事。 大宋之未来,何去何从? 吕大防忧心忡忡。 士別三日当刮目相待。 官家是隔了三秋。 “子由,你说官家变化这么大,是不是有小人挑拨?会是谁呢?” 苏辙若有所思,依然保持著沉默。 吕大防等了等,见苏辙还在想,便烦躁地站起来,在都堂里踱著步,忽然回过身骂道:“几个不知轻重的东西!” 他没点明,但显然说的是姚勔、吴立礼、郑雍和王岩叟。 尤其是挑头的姚勔。 姚勔当朝劝諫,吕大防事前並不知道分毫,否则他一定会想办法阻止。 没办法,言官办事並不需要向宰执匯报。 大宋的言官只对皇帝负责,很具有独立性,从制度上来说並不受宰执管辖,两者並非上下级关係。 宰执也不敢把手明著伸到台諫系统里。 言官若铁了心諫言,宰执也没什么办法硬拦著。 “风闻奏事也要看时候。什么场合、什么事由、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这些该死的台諫,连这点分寸都拿捏不住?” 吕大防声音压得低,手在桌上压著,“今天被官家这么一闹,我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风闻奏事。” 苏辙这才开口,似笑非笑道:“微仲兄,消消气,当年你还是御史的时候,不也是如此吗?” 嗯? 吕大防一时怔住。 治平二年,宋英宗钦点吕大防为监察御史里行,吕大防没让人失望,针对时政不断諫言,言辞激烈。 也是同年,英宗欲尊其生父濮安懿王赵允让为皇考之事所引发的风波越来越大,朝中分裂为两派。 以韩琦、欧阳修为首的宰执支持英宗。 而吕大防和侍御史知杂事吕诲、殿中侍御史范纯仁等台諫官並不赞同,认为与祖制礼法不符。 他为此事单独上章或与吕、范等人联名上章达十余次。 最终胳膊没扭过大腿,濮王称亲,言辞最激烈的吕诲、范纯仁、吕大防都被黜。 接著,大臣或是拒绝推荐新的御史人选,或是拒绝改任御史,更有其余台諫集体主动请贬,司马光也在其中,台諫为之一空。 事情和后世的嘉靖继位之初搞出的大礼议本质上一样,后果也很严重。 朝堂纷爭不断,大批官员被贬,形成对立之势。 有趣的是,高滔滔垂帘之初,重用的大臣几乎都是当年反对英宗的人。 “此一时,彼一时。”吕大防简单回忆往事后,並不尷尬,“老夫当年年轻气盛,何况英宗皇帝违反祖制,非风闻,老夫当年身为言官,岂能视而不见?” “可今天,几个台諫操之过急!不以国事大体为重,因小失大!” 他还是很生气。 “台諫眼里只有諫言,他们可不是宰执相公。”苏辙嘆道:“娘娘在帘后坐了七年,台諫换了一茬又一茬,每个人都怕自己对大宋表现的不够忠诚。” “今日台諫们碰了一鼻子灰,未必会善罢甘休。” “官家更不会就此安分。”苏辙的嘴角抽动,很难说是不是苦笑,“他不会低头的,还要反过来让所有人低头。” “是啊,怎么办才好呢?”吕大防再次感嘆,十分忧愁。 都堂里陷入安静。 偏厅隱隱传来茶盏轻碰的声响,想来是韩忠彦他们在喝茶,不知有没有小声討论著什么。 沉默中,吕大防坐了回去,轻轻说道:“子由。” “嗯?” “我希望官家能忍一忍。” 第19章 三相之心 苏辙望著吕大防,静静等他继续说下去。 “大婚之前,不能急。”吕大防像是在说服苏辙,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先把婚事办了,名正言顺了,再谈亲政也不迟。” “娘娘的性子你也清楚,她可以让步,但不能被逼。逼急了,她什么都干得出来。” 苏辙微微点头,算是认同。 大事上,吕大防最该拿主意。 毕竟吕大防稳坐七年宰相之位,天下皆敬重的首相。 吕大防察觉到了他的態度,也不追问,话头一转,“立后的事,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孟氏。”吕大防打开了话匣子,乾脆说道:“官家透露出来的意思,你也清楚,他不喜欢孟氏。” “我知道。论模样,孟氏並不美,她还比官家大四岁,官家不喜欢乃人之常情。但立孟氏为后是娘娘和我们议定之事,怕是——”苏辙快言快语,又戛然而止。 才子爱佳人,美女爱英雄,英雄爱美人,乃自古之道理,帝王也不能免俗。 苏辙有些同情赵煦。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赵煦十二岁那年,宫內在坊间寻找乳母,很快东京城里传言皇帝让宫女怀孕了,刘安世还为此上疏。 高滔滔又气又急,她向来对赵煦的举止了如指掌,这是根本没有的事。 但为了避嫌,也防止流言坐实,她把福寧殿的宫女全部换成了年老色衰的大龄宫女,怎么丑怎么来。 再血气方刚的人看到后都没兴趣。 除此之外,高滔滔常令经筵侍讲官向赵煦灌输儒家经典,要求赵煦“重礼守道”,压制赵煦可能產生的欲望。 还有陈衍时不时打小报告,赵煦想一亲佳人芳泽实在难上加难。 歷史上,高滔滔死了,赵煦亲政后,才放心大胆让郝隨寻找年轻漂亮女子,而郝隨很快便为赵煦找到了“明艷冠后庭,且多才艺”的刘氏,也就是后来的刘皇后。 而原配孟皇后,自此路边一条。 苏辙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又想起了他的哥哥苏軾。 苏軾此前被贬黄州和最近一次被贬到杭州,又转潁州的长途奔波中,妻子王闰之和侍妾王朝云等佳人全程陪同,不离不弃,恩爱如初。 尤其王朝云,容貌一绝,才艺也绝。 对比之下,苏辙更同情赵煦了。 自己的弟弟虽仕途不顺,可红顏知己是真不少,风花雪月的日子就没断过。 “孟氏即便有花容月貌之姿。”吕大防打断苏辙的遐思,“官家依然会在船上问,会反对。” “算是吧。”苏辙点点头。 到了这个时候,瞎子也看出来了。 不喜欢是假,藉口爭权才是真。 点头间,苏辙忽然思路顿开,想到了什么。 二十多天前,他们几位宰执和高滔滔议定立孟氏为后时,苏颂直言不讳,提议高滔滔在赵煦大婚后还政於赵煦。 高滔滔脸色並不好看,当时没吭声。 此时,苏辙想起这件事,他严重怀疑屈指可数的知情者中,有人把这件事偷偷告诉了赵煦,並重点提到高滔滔没有还政的想法,这才有汴河船上之问,才有今日朝堂惊雷。 原来,真的有小人挑唆! 苏辙意识到小皇帝为何突然变了个样。 这个人会是谁呢? 好像不难猜。 他脑中一一闪过熟悉的面容,最终定格在无比熟悉而又苍老的面孔上——苏颂...... 不难猜,最大的嫌疑便是苏颂。 谁让苏颂第一个跳出来说主张娘娘还政於官家呢? 苏颂是宰执,也经常在崇政殿给小皇帝讲经说书,有太多的机会接触小皇帝了。 还有一点,一眾大臣在当廷奏事时,只拜高滔滔,不拜赵煦,唯苏颂例外,他先拜高滔滔,亦拜赵煦,即使赵煦不发表任何意见。 更巧的是,最近苏颂称病不入朝,不理政务,是不是在刻意避嫌? 苏辙一念通透。 子容啊子容,你真是老糊涂啊! 心里哀嘆一声,他便直愣愣看著吕大防,犹豫著要不要把心中的猜测告诉吕大防。 吕大防察觉苏辙表情有些奇怪,便问道:“子由,老夫脸上刻字了?” “哦”苏辙忙躲开视线,“没有,我只是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唔——”忽然间,苏辙不打算透露心中的猜测,他觉得会造成宰执分裂。 刘挚才被斗倒,不能再这样折腾了。 他正打算找个其他事敷衍吕大防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夹著木杖点地的闷响,由远及近。 “谁?” 吕大防问。 很快,一名书吏探进半个脑袋,“吕相公,是苏子容相公来了。” 什么? 苏辙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正怀疑著,人就来了,这么凑巧。 吕大防也有些意外。 苏颂不是病著吗? 未等他们多想,一个消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苏颂拄著乌木杖,被小廝搀著。 “子容兄!”吕大防赶紧起身迎过去,“你怎么来了?” 苏辙也站了起来。 苏颂摆了摆手,把小廝打发到门外等著,坐下喘了几口气,才说道:“在家里躺不住。” 吕大防打量著他,关切之心溢於言表,“你这样子,真该好好在家里养著,有要紧事,找人通传一声,我们去你家里便是。” “最近发生的事我都听说了。”苏颂面色肃然,“身为宰执,我如何还能安然养病?” 吕大防和苏辙对视一眼,心情复杂。 换做是他们,確实也不会在家待著。 食君之禄,为君分忧。 “老夫才从崇政殿见完娘娘过来。”苏颂补了一句。 吕大防眼皮跳了跳,“你去见了娘娘?” “去了。” “说了什么?” 苏辙竖起了耳朵,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观察著苏颂。 苏颂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道:“微仲,你觉得我会说什么?” 吕大防一声嘆气,“罢了。” 还能是什么,无非劝和罢了。 “你来的正是时候,我和子由正愁著,你要不要听听?” 苏颂正色道:“不必了,恐我们意见相左,我长话短说吧。” 他咳了两声,“微之,子由,我今天把话说直一些,我也不怕得罪人,我一个快入土的老骨头,无非辞官回家而已。” “哎。”吕大防又一声嘆气,有些无奈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官家今日之举,是不是太急?是。”苏颂自问自答,又问道:“官家为什么急?” “一个十五岁的天子。登基七年,到现在连批一道札子或者发表意见的机会都没有。讲筵说什么,他听什么。朝堂议什么,他坐什么。选后、定妃、甚至身边放哪个宫女,也任由娘娘定夺。如此桩桩件件,他做得了半分主么?” “这可不是七年前了。” “老夫上次面问娘娘,恳求娘娘於官家大婚后还政於君,娘娘的意思你们很明白。” “娘娘春秋鼎盛,天子也不知道他要等多久,一年两年倒也还好,五年十年呢?” “现在天子既已出剑,不会善罢甘休,娘娘隱被激怒,恐更事事抓著不放。” “我们劝不住天子低头,也劝不住娘娘还政。” “盖子捂著可不行。” “若要安稳朝局,娘娘需分润一些事给官家,可大可小,有待商议。我等奏事,也需同奏官家,听听官家的意见。而最终之策,由娘娘定夺。” “如此一来,官家心安,娘娘心定,大宋可稳。” 吕大防听完,止不住点头,苦笑道:“是个好法子,我其实想到了,只怕娘娘——” “你怕娘娘不同意。”苏颂预判了吕大防的话,“我刚才和娘说的也是这个意思,看起来她听进去了一些。” 他的目光从吕大防移到苏辙,再移回来。 “还有一事。”苏颂声音更加低沉,“娘娘已是花甲之年了。” “去岁入冬后,娘娘精神已不如前年。传膳的量少了,安寢的时辰早了。” “你们心里都有数。” 吕大防和苏辙沉默。 这话传递的意思有些嚇人。 他们觉得苏颂胆子太大了。 苏颂一口气说了很多,忍不住咳了一阵,拿帕子捂著嘴,好一会儿才平息。 “我等皆为宰执。”苏颂直直看著两人,“可你们想过没,你们是大宋的宰执,还是娘娘的宰执?” 什么意思? 吕大防的脸色很不好看。 苏辙默默听著,更加怀疑苏颂,但他也渐渐理解了苏颂。 苏颂有著臣子的操守,这么做不为权不为利,亦不为名,是忠臣中的忠臣。 可,这样对吗?对大宋是好是坏? 苏辙心里泛起涟漪。 “子容兄。”吕大防连忙反驳,“话不能这么说。” “怎么不能?”苏颂反问,“三省议事,议完了,去面奏娘娘取旨。官家呢?官家坐在哪里?坐在珠帘外头,听我们和娘娘商量他的天下。” “这是祖制——” “祖制里也没写太皇太后垂帘可以垂到天子束髮之年,到天子大婚之后。”苏颂道。 吕大防只好闭上了嘴。 苏颂说的是实话,可祖制是祖制,现实又是一回事。 “微仲,我知道你难。”他说,“首相难做,这几年来,你夹在两宫中间越来越艰难,但你也做的很好。” 吕大防抿著唇,一言不发。 他的確艰难。 去年扳倒刘挚就花了他很大心血。 和刘挚不和倒是其次,主要是刘挚过於激烈,持续加剧党政。 大宋不能再这么折腾了。 “但有些事,拖不得了。”苏颂沉声道:“关键之事在於娘娘,她不鬆口,后面迟早生乱。到那时,我苏颂,无顏见先帝。” “你们好好想想吧,想通了就去找娘娘,尤其微仲。” 苏颂言尽於此,拄著杖站起来,喊了一嗓子,门外的小廝立刻进来,搀扶著他往外走。 都堂里很快又剩下吕大防和苏辙两个人,他们面坐著,久久说不出话来。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雨虽停了很久,日头却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吕相公,苏相公——”不知什么时候,韩忠彦、王岩叟等人站在门外,问道:“还议事否?” 第20章 拳脚功夫 入夜,雨气散尽,汴京城上空露出几颗稀疏的星,赵煦沿著宫道往寿康殿走。 晨昏省定是多年的规矩,风雨无阻,今日闹出这般大风波,也不例外。 一路上,大小宦官和宫女见到赵煦,格外畏惧。 陈衍和梁惟简被罚俸的事不是秘密,很快就在宫里传开了。 罚俸事小,丟脸很大。 入內內侍省各大小宦官、乃至尚宫局女官,都千叮万嘱手下的人谨言慎行,生怕被心情不好的陈衍和梁惟简逮住祭旗。 下午的时候,已经有个小黄门被陈衍以办事不力为由,狠狠吃了一顿鞭子。 寿康殿里一如既往,高滔滔靠在榻上,梁惟简在一旁侍奉。 一番请安行礼过后,赵煦规规矩矩立在一旁。 两人都很默契,只字不提白天的事,看起来还是祖慈孙孝的好祖孙。 殿中一时寂然。 高滔滔见赵煦没有要走的意思,便问道:“你还有事?” 梁惟简也有些紧张。 官家要做什么? 他怕赵煦了,赵煦总是出其不意,触怒高滔滔。 “回娘娘,是有事,孙儿前几日病了一场,身子骨还没养回来。”赵煦低著头,“太医前几日也说我亏了底子,不能久坐,让我多动动。” 高滔滔嗯了一声,“天气暖和了,是该多动动,多在宫里走走便是。” “但,读书不可耽搁。” 她以为赵煦想藉口少读书。 “娘娘叮嘱的是。”只见赵煦说道:“孙儿不会耽误读书学习,但孙儿私以为,动起来需要强身健体。” “孙儿想从宫中挑两个略懂拳脚的,陪孙儿活动活动筋骨。不出福寧殿,就在院子里走走打打,出出汗便好。” 赵煦的想法合情合理。 內外皆知赵煦体弱多病,学习拳脚锻炼身体並无不当之处。 高滔滔没怎么想,立刻道:“略懂拳脚的近侍恐不堪大用,光陪著你顽皮,不妥。” 她觉得赵煦另有目的,但一时半会儿猜不到。 既然猜不到,就不能答应。 碍於信息不明,凡是对手支持的,就要坚决反对。 “娘娘说的有理。”赵煦並不失望,点点头,“想必军中有好手,孙儿想请禁军教习教孙儿练练拳脚,强健体魄。” 话音刚落,高滔滔猛然抬头,直直盯著赵煦。 禁军教习。 他要做什么? 笼络人心,搞政变? 还是噁心自己? 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高滔滔脸上浮起阴霾,越发觉得赵煦可恶。 “禁军教习不妥。”她心中虽怒,嘴上平淡,“天子习武,古来少闻。你又不用上阵杀敌,练那些做什么?” “懂拳脚的未必懂强身健体,禁军乃粗鄙武夫,岂能常伴官家左右。” 赵煦面露失落之色,“孙子知道了,那——” “罢了,不必再说。”高滔滔打断赵煦,“许你找几个懂拳脚的近侍活动筋骨。” “吾让陈衍去办,挑两个老实本分的就行。不许带兵刃,不许出福寧殿。” “谢娘娘。”赵煦暗自心喜,朝著高滔滔一拜。 目的达成了。 禁军教习他本来就没想过,这是个筹码,扔出去就是被用来拒绝的。 真正要的东西是近侍,为后面的计划做铺垫。 屋子太暗要开窗,没人同意,但你要拆屋顶,他们就同意开窗。 这话真是真理。 迅哥儿诚不欺人。 而对高滔滔来说,真不好拒绝赵煦。 早上大殿上被赵煦一闹,她反倒有些束手束脚,做什么都得掂量会不会被传到坊间茶肆里添油加醋。 今天刚在朝堂上说完不曾苛待皇帝,转手连皇帝强身健体都不准,传出去又是风言风语。 言官们不是吃素的,尤其刘安世。 “好了,回去歇息吧。”高滔滔赶人。 “是。”赵煦行了个大礼,告退出殿。 他离开后,高滔滔又思索少许,对梁惟简吩咐道:“你找陈衍说一下刚才的事,让他连夜找好近侍,明早送到福寧殿,让我放心。” “喏。”梁惟简顿时心领神会。 他没多问,多年的默契让他知道了高滔滔传递的意思。 是夜,陈衍接到高滔滔的吩咐后,心里窝著的火更旺盛。 他在宫里这几年春风得意,头一遭被罚俸。 虽说那点钱不算什么,可面子上过不去。 满宫的人看著呢,背后不知怎么嚼舌头。 都怪小皇帝。 陈衍对赵煦从来谈不上多尊敬。 在他眼里,赵煦不过是个小雀鸟,翅膀还没硬就想扑腾。 现在高滔滔让他给赵煦找陪练的近侍,他当然领会了弦外之音。 找懂拳脚的近侍是吧? 我给你找几个好的! 保证你满意。 陈衍隨口问心腹殿头,“梁押班的话你刚才也听到了,这两年进宫的人里头,有没有身体瘦弱、干不了重活的?” “背后也不要有其他人。” 殿头有些疑惑,想了想,道:“倒是有一个,姓黄,去岁进的宫,十三四岁,十分瘦弱,平日里没人和他多说。” “成了,就他,明早把他领到福寧殿去。” “这.....”殿头缩著身子,总觉得不妥。 他觉得官家要的是懂拳脚的,送个瘦竹竿过去,岂不是得罪了官家。 “嗯?我的话你也不听了?”陈衍斜了他一眼,“你只管送就行了,再给福寧殿的人说,娘娘让我先送一个过去,另一两个我再挑。” 他就是要故意噁心赵煦。 要练拳脚?行,跟这玩意儿练去吧。 “是是,我这就去。”殿头不敢反驳,闷著脑袋快步离去。 ...... 是日一早,福寧殿。 赵煦才从寿康殿回来,正坐在书案前翻书。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轻而犹豫。 一个瘦小的身影被郝隨推著进来,郝隨绷著脸道:“官家,陈御药派来的人到了。” “还挺快。”赵煦放下书,抬起头。 嗯? 他先是一愣,继而道:“好。” 面前站著一个少年。 瘦,是真瘦,眼神无比怯弱。 少年的颧骨撑著一层薄皮,手腕很细,似乎用力一拽就能折断。 个头和赵煦差不多,却因为单薄而显得更加矮小。 赵煦心中瞭然。 这是故意噁心自己,好一个你有张良计,我有过桥梯。 但他並不怎么生气,还有点高兴。 他本担心高滔滔会安插个小人过来,但看到这个瘦弱小黄门后,他就知道高滔滔並没有多此一举。 宫里、殿里的眼线够多了,还不如派个不中用的人过来噁心他。 眼前的少年应是初入宫,白纸一张,眼神里的怯弱一般人可装不出来。 这样的人才能为他所用。 “头次见官家,还不跪下?”郝隨皱著眉提醒。 他实在没看上眼前少年,更愤怒於陈衍的做派。 欺人太甚! 杀千刀的陈衍,派来的是什么人。 “奴知错!”少年慌忙跪下磕头,“奴黄经臣,拜见官家。” 第21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起来吧。”赵煦摆了摆手,“进宫多久了?” “回官家,一年有余。”少年低著头应道,小心站起来。 “哦,出入宫看来。”赵煦点点头,“你姓黄是吧?哪里人,家里都什么营生,怎么入的宫,之前做些什么,一一说来听听。” 第一次见面,赵煦打算给黄经臣留下好印象,一个体恤下人的慈君印象,如此才能笼络人心。 哪家皇帝客客气气对奴才 拉家常是很零成本拉进关係的方式,也不用顾忌陈衍安插的眼线打小报告。 街头老嫗嚼舌的事,你爱听就听吧。 “官家记性真好。”黄经臣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道:“奴姓黄,名经臣,是京兆府人氏,家里.......” 他慢吞吞说著,並不敢抬头看赵煦,浑然不觉赵煦脸上吃惊之色一闪而逝,微微怔在了当场。 等等,黄——黄经臣? 赵煦心里反覆默念这个名字,瘦弱少年后面说的什么,他完全没听进去。 忽然间,他一个激灵,想起了什么。 莫非,眼前的人是数十年后依附童贯,弄权朝堂,深得徽宗信赖的大宦官黄经臣? 靖康元年,金兵围汴京,黄经臣受詔督守开封东城。 汴京陷落当日,文武百官、內侍纷纷四散逃亡,唯有黄经臣留守不去,遥望宫闕痛哭,隨后投身烈火殉国,以身殉社稷。 黄经臣此举颇有明末王承恩之志,只是远不如王承恩出名,主要还是因为徽钦二帝心存苟且偷生之意。 天子弃国门,君王送社稷。 少了个绝佳背景板。 哪里像王承恩因崇禎之壮烈而扬名。 人家陆秀夫抱著毫无存在感的末帝跳海,也能青史留名。 疑似野史记载黄经臣死前大喊——“吾为大宋內臣!天恩浩荡!岂能偷生!” 赵煦仔细回忆了一番,基本確信眼前的人就是歷史上和宋末六贼几乎齐名的大宦官黄经臣。 根据后世情况推断,黄经臣应在元丰末年或者元佑年间入宫,彼时年幼,熬了些年,攀附上童贯,再被宋徽宗看重,登上高位。 同名同姓的概率太低,基本忽略不计。 再有,那就是冥冥中的直觉。 好哇,穿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赵煦很欣喜。 他以强身健体为由索要內侍,是为了遮掩。 在朝堂上和高滔滔斗,尚可以周旋於宰执间,以言官为刀,以臣为辅。 毕竟,还是有很多大臣重名节、知大义、认死理,不是高滔滔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有著自己的操守和选择。 前有包拯死諫仁宗,后有真宗执意濮王称亲导致台諫为之一空,再有去岁朱光庭抗旨不遵,一脉相承。 与士大夫共天下,可不是玩笑话。 但在深宫里,赵煦要和高滔滔,和陈衍、梁惟简斗,就难上加难了。 大臣们的手可伸不到內廷里。 他身边除了郝隨,都是高滔滔的人,虽然最近才换了一批,但里面也有眼线,不好辨明。 发展自己人,很有必要。 这种能下,赵煦想到了用六贼中的宦官为己用。 六贼中,童贯、梁师成、李彦为宦官,加杨戩、黄经臣,是为徽宗朝五大宦官。 前三由於乃六贼,要出名的多。 但原主赵煦对於这五人,一个都没见过,也没听过。 这个时候,除了童贯因大宦官李宪的关係,微微崭露头角,被少数人知道外,另外两人多半还在宫里的不知名角落缩著。 赵煦並不担心用奸臣。 虽然几人都被定性为祸国殃民之奸贼、十恶不赦的罪人。 奸臣和忠臣一字之差而已,关键在於皇帝。 明君出忠臣,昏君多奸臣。 能青史留名的奸臣只有坏的,没有菜的。 他们的能力毋庸置疑,否则皇帝也不会信任和重用。 姚崇、宋璟、张说、张九龄乃开元名相,名垂千古,李林甫、杨国忠皆为天宝奸相,遗臭千古。 皇帝从头到尾是一个人,只是皇帝心性变了。 李林甫理政、御人、搞钱的本事无人能及。 后世严嵩、魏忠贤、和珅与李林甫比,不遑多让,揣摩圣意、搞斗爭、办事的本事都是一等一。 皇帝身边需要一个影子为他做些不方便做的事。 赵煦很清楚这点,他需要梁师成、李彦这种人来帮他。 奸臣也是忠臣,不同之处在於,奸臣多不在乎名节,忠的是皇帝,忠臣多爱惜羽毛,忠的是社稷。 非常时期更需要奸臣去办不能办之事。 朝堂也好,內廷也罢,九成的人都想討好皇帝,奸臣没点能力,如何脱颖而出被皇帝所用。 尤其宦官。 正因为想到了这点,赵煦才起了笼络童贯、梁师成、李彦之心。 不说全要,哪怕一人也能稍稍安心,好与高滔滔在宫里斗一斗。 退一步说,即便这几人现在由於年少,还未磨练出太强的能力,那也没事。 早早为已用,就当提前布局了。 只是,赵煦眼下不能开口点名索要,高滔滔必会警觉,所以他想到了迂迴方法。 以强身健体为由选几个近侍,正大光明用著,再找各种藉口更换,突出个任性。在高滔滔不耐烦中,再找机会把毫无存在感的梁师成和李彦换过来。 算盘打好没几天,哪能想到现在白送上门一个,还是此前忽视掉的黄经臣。 这可是奸臣中的绝对忠臣啊! 殉国之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太难了。 赵煦忍不住想笑。 陈衍当记一功。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荒唐。 你以为给我送来一块废铁,却不知道这是一柄还没开刃的刀。 “好了,站直。”赵煦压下內心的欣喜,面色平静。 闻言,黄经臣哆哆嗦嗦站直,仍不敢抬头看赵煦。 “畏畏缩缩的,站好了,你怕什么?朕又不会吃了你!” 赵煦很无语,也有一丝丝怀疑。 这人真是几十年后翻云覆雨的大宦官吗? “喏!”黄经臣一个激灵,壮著胆子看著赵煦,极其乖巧恭顺,带著畏惧。 赵煦心里一声嘆气,上下打量一番,“吃过早饭没有?” 黄经臣愣了愣,没想到天子开口问这个。 他摇了摇头,又赶紧点头,最后红著脸低声道:“吃……吃了半个馒头。” “不够吃?还是不喜欢吃?” 黄经臣咬著牙,“不……不……,奴下贱之人,宫里饭太好,半个就够了。” “是这样啊。”赵煦点点头,没拆穿黄经臣的谎言。 他猜到了大概。 宫內等级森严,新入宫的小黄门被欺负乃家常便饭,黄经臣多半常被欺凌,以至於吃不饱,落得瘦弱如柴的下场。 见了赵煦,更是害怕的要死。 只见赵煦转身吩咐郝隨,“吩咐人去膳房拿些吃的来,就说你饿了。” 郝瑞心有疑惑,但也不问,低头道:“喏。” 接著,他转身去找人。 黄经臣呆呆站在原地,心跳得飞快,下意识地垂下视线盯著地面。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被打发到福寧殿伺候官家来了。 宫里的奴婢,谁不想来伺候官家。 他整日被欺凌,唯一愿望是吃饱,做梦都不敢想到福寧殿当值。 黄经臣很害怕,也很惶恐。 他很担心自己笨手笨脚,要不了几日会被赵煦责骂,会被陈衍杖责。 赵煦坐回书案后面,拿起书悠哉看著。 一刻钟不到,便有內侍提著食盒进来递给门口等著的郝隨。 郝隨接过还没开口,只见赵煦用手指著黄经臣,“给他吃吧。” “他这么瘦,怎么陪朕练强身健体之术?” 黄经臣嚇的大惊失色,正要跪地,却被赵煦阻止,“不要多问,找个地方去吃,吃完再回来,这是朕的意思。” “还不快去!”郝隨瞪了眼呆愣愣的黄经臣。 他很不理解。 官家怎么对这个初来乍到的少年这么好? “喏!奴谢官家!”黄经臣到底还是跪下,重重磕头,然后飞也似的接过食盒跑了出去。 又是不到一刻钟,他回来了,眼眶微红。 实际上,他早上只吃了一小块发霉的馒头,还是別人扔地上不要的。 这时,赵煦看著黄经臣,轻声说了句旁人有些听不懂的话。 “在福寧殿,不会缺你一口吃的,以后好好吃饭,把身子养起来。往后的路,长著呢。” 第22章 適才相戏耳 不上朝的日子,苏辙也起得很早,天色才蒙蒙亮,他已坐在书房里。 不多时,脚步声伴隨著敲门声响起。 “进来吧。”苏辙淡淡道。 门开了,轻手轻脚走进来个年轻男子,眉清目秀,透著伶俐。 正是得苏軾颇为喜欢的书童高俅。 去岁,苏軾在翰林学士任上屡遭弹劾,被贬到潁州时,因路途遥远、车马劳顿,临走前便將高俅暂时留在了苏辙府上。 因为他知道有他的好弟弟在,待不了多久就能回汴京。 高俅见苏辙面色凝重,便关上门,轻手轻脚走到书案旁,垂手侍立在一旁。 “磨墨,准备纸、笔。”苏辙道。 高俅点点头,开始忙活,这对他来说是轻门熟路的事。 在高俅准备的间隙,苏辙安安静静坐著,两只手拢在袖里,看著窗外,一时出神。 “二相公。”一小会儿后,高俅小心翼翼道:“小的准备好了。” “嗯。”苏辙嗅著墨香,沉声道:“我说,你写。” “二相公要写信?” “嗯,给家兄写。” 高俅一愣,眼里的欣喜和急切一闪而逝,隨即敛下去,提笔蘸墨,恭敬道:“请二相公吩咐。” 苏辙嘆了口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沉吟道:“近日京中风云突变,波譎云诡。天子渐长,不甘太皇太后大权独揽,借立后之事骤然发难,锋芒毕露。” “宫讳外泄,姚勔、吴立礼、郑雍、王岩叟於朝堂諫言天子不孝.........” 高俅笔尖一顿,眼中闪过惊愕,心里翻天覆地。 事情严重到了这个地步?官家怎如此勇猛? 朝廷实在太可怕了,那二相公和家主前途? 他心中十分担忧苏家的未来,却不敢开口问,竖起耳朵默默听著,將字写得端正挺拔。 “如今朝局莫测。”苏辙简明扼要说完朝堂风波,继续道:“苏颂称病不出,偏向天子,力主还政,已劝諫娘娘;吕大防身为首相,態度曖昧不明,似有两难之意;而杨畏,见风使舵,隱隱有心向天子之势。满朝文武,心思各异,难以揣摩。” “实属多事之秋。”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听到此处,高俅额头已渗出细汗。 这等朝堂机密,传了出去,虽不至於掉脑袋,但多半会被罢官夺职。 苏辙现在让他写在纸上,足见局势之紧迫。 “月前,弟本欲待时机成熟,与吕大防及娘娘进言,將兄长调回京。然今时不同往日,短短几日,风言不断,酿成朝堂之爭,两宫对立已成水火,此时若再提兄长之事,恐弄巧成拙,反惹祸端。” 苏辙转身,“唯有静待时机。” “最后再添几句。”他眉头紧皱,“告诫家兄,到了扬州这等烟花之地,务必戒骄戒躁。少会客,少饮酒,更要少写诗作赋!莫要再让人抓住把柄。我在京中自会耐心周旋,待风波平息,再图良策。望兄长安心理政,切勿妄动。” “是。”高俅按照苏辙的意思,绞尽脑汁组织措辞,认认真真写在纸上,等落下最后一笔后,他將信笺双手奉上。 苏辙接过来细细看了一遍,点点头,“甚好。” 言罢,他陷入了沉思。 谁去送信呢? 此信非同小可,非心腹办事牢靠之人不可为。 高俅本是最合適的。 苏辙也本想吩咐高俅亲自去送信,可转念一想,高俅毕竟是苏軾身边的人,若在此时离京,恐惹人耳目,反倒不美。 思忖后,他决定派族中一个办事牢靠的子侄去。 將信折好,封入套中,苏辙又严肃对高俅叮嘱道:“记住了,我方才说的话和写在纸上的字,要是泄露半分,可要掉脑袋的。” “请二相公放心!”高俅郑重点头,“小的知事情轻重,决不多言。” “嗯,去吧去吧。” 高俅应声退下。 苏辙望著空荡荡的书房,心中阴鬱久久挥之不去。 大宋將何去何从,苏家又將如何呢? ...... 邇英阁內。 赵煦坐在御座上,听礼部侍郎范祖禹讲经。 元佑元年,在司马光、吕公著等人建议下,宋廷置经筵讲官,通过讲书侍读来教导小皇帝。 每年春二月至端午、秋八月至冬至期间,赵煦每隔一日,需到邇英阁听讲。 讲经官並不唯一,宰执、名儒皆有。 吕公著、吕大防、苏辙、苏軾、程颐、王岩叟等人都兼过侍讲,主讲类似《论语》、《尚书》、《资治通鑑》、《三朝宝训》等儒家经典或史书,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向年轻的天子灌输克己復礼的大道理。 眾多讲经官里,范祖禹无论在什么职位上,几乎都兼任著崇政殿讲书一职,乃最为持久和专注之人。 元佑元年,范祖禹任著作郎兼崇政殿侍讲,並修《神宗实录》,自此开启了为赵煦讲经的生涯,苏軾盛讚其讲经属经筵眾臣第一。 《资治通鑑》中唐朝大部分內容,由范祖禹编纂,其在洛阳为此耗费十余年光阴,可见学识之深厚。 今天,他讲的是《尧典》。 只是,听讲的人看起来听的很投入,主讲的人却有些心不在焉。 几年前,范祖禹任言官的时候,曾上疏激烈反对韩忠彦拜执政。 这两年倒是安静了些,一心讲学。 可作为元佑初年名相吕公著的女婿,又和司马光关係莫逆,朝堂风云激盪,范祖禹岂能置身事外。 他深感不安,何况觉得赵煦没在认真听。 “官家,孔圣人云:『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此乃修身治国之根本——”他开始照本宣科。 “范卿。”赵煦忽然开口打断了范祖禹,“別讲这些无趣的了,讲点別的吧。” 范祖禹一愣,脸色微变,“官家,此乃圣人微言大义,怎可说无趣?” “朕觉得不如诗词来得痛快。”赵煦似笑非笑道:“前两日朕读到柳三变的词,『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倒是別有一番滋味。范卿饱读诗书,觉得此句如何?” 范祖禹目瞪口呆。 柳永那等青楼艷词,怎能登大雅之堂!更何况在这庄严肃穆的邇英阁內,官家竟当著讲经官的面谈论这等靡靡之音! 不,官家意有所指! 他想起来了。 柳永当年进士落第后心有不甘,写出《鹤冲天·黄金榜上》流传甚广,其中“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这句惹得仁宗皇帝不悦,冷道“且去填词”,柳永自此仕途难有寸进,遂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 “官家!”范祖禹不敢说赵煦似乎在冒犯仁宗,只痛心疾首道:“柳永之词,乃市井之言,靡靡之音!官家当以尧舜为法,岂可谈论此等淫词艷曲!” “嘖。”赵煦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范卿何必动怒?朕不过隨口一问。那晏同叔的『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总算得上雅致了吧?范卿不如给朕讲讲这词里的意境?” 范祖禹憋得满脸通红,敢怒不敢言。 他又想起了一些事。 赵煦很喜欢诗词,曾御书“唐贤律诗”和书诗分赐臣僚,引起心忧天子学业的大臣不满。 吕公著、程颐、范纯仁等人认为天子应专注於儒家经典,而非诗词。 他们便在讲书时予以提醒和强调,试图扭转赵煦的偏好,也上疏建议高滔滔教导。 高滔滔照做。 而现在,官家先故意提到让仁宗皇帝曾不喜的柳三变,又再提晏殊,所欲何为? 范祖禹一声嘆息。 官家行事越发乖张,这讲读...... 还能讲下去吗? 就在范祖禹为难时,赵煦又开口了。 他笑道:“范卿,適才相戏耳,勿多虑,为朕讲一讲《资治通鑑》吧。” “喏。”范祖禹面色复杂,端起茶盏抿著茶,想著讲哪一段比较好时,却听赵煦又道:“请讲《霍光传》或《武后传》,尤其晚年乃至身死之典故。” “官家,您——”范祖禹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第23章 他才十五岁 夕阳西下,寿康殿里有些暗淡。 陈衍躬身站著,“娘娘,官家晨起从您这里回福寧殿后,见了奴派去的小黄门。” “那人如何?” “入宫近一年,瘦弱不堪,像个病秧子,在宫里也没个玩的好的人,官家见了他,看起来没生气。” “你倒是会挑人。”高滔滔一声冷笑,“继续说吧。” “喏。”陈衍继续道:“听福寧殿的人说,官家问了些情况后,便特意让膳房取了食盒,给他吃了。那小黄门在外面躲著边吃边哭,想来是感激得很。” “倒是会收买人心。”高滔滔语气听不出喜怒。 “娘娘圣明。”陈衍连忙附和,“官家年纪虽小,心思却多。” 一旁默默听著的梁惟简眉头一皱。 陈衍这话不该说,官家哪里是他能妄论的。 高滔滔面无表情看了眼陈衍,示意他继续。 陈衍见高滔滔没有斥责,心里欣喜,再说道:“上午,官家至邇英阁,听范侍讲讲《尧典》,官家却嫌无趣,先提柳三变的词,又提晏同叔的词,惹得范侍讲很是难堪。” “柳三变?”高滔滔微微惊讶,“不该,范祖禹怎么做的?” 柳永之名,她自然知道。 仁宗皇帝当年一句“且去填词”,汴京城里流传了几十年。 天子在邇英阁里当著讲经官提这等话,实在不像样。 “范侍讲劝諫官家,说天子不该谈论靡靡之词。”陈衍道:“官家便说是相戏耳,转头让范侍讲讲《资治通鑑》。” “这倒罢了。”高滔滔冷冷道:“算是知错就改。” “娘娘。”陈衍小心翼翼看著高滔滔,“官家点名要范侍讲讲霍光和武后晚年典故。” “什么?”高滔滔声音大了许,“他敢这么说?” “奴不敢欺瞒娘娘。”陈衍叩首,“福寧殿和邇英阁都有咱们的人,听得清清楚楚。范侍讲听罢,摆手没敢讲,匆匆离去。” “好啊。”高滔滔面无表情,“继续,说他下午做了什么。” “喏。”陈衍道:“下午官家就在福寧殿院子里,带著那小黄门对著医书练什么强身健体之术。” “没有什么章法,折腾了半个时辰,出了些汗,便回殿更衣。奴看,所谓强身健体,不过是託辞。” “藉口?”高滔滔眯起眼。 “是。”陈衍壮著胆子道:“娘娘,恕奴多嘴,官家近日多次冒犯您,昨夜索要懂拳脚的近侍,今早赏赐近侍,上午戏弄讲经官,下午又在福寧殿故作姿態。” 他说到这里,见高滔滔神色不变,心一横,说道:“奴觉得......,官家行事越来越肆意。” 梁惟简脸色骤变,狠狠瞪著陈衍。 高滔滔冷笑一声,“照你这么说,官家是个悖逆之君?” 陈衍忙低头,“奴不敢。” “那依你看,该如何?” 陈衍心头直跳,觉得机会来了,“奴才愚见,官家年纪渐长,心思也活络了,怕是已不把娘娘放在眼里了,不如……不如趁早——” “趁早什么?” “不如趁早给官家选几门好亲事,让皇后、妃嬪们好生劝著些。”陈衍硬著头皮改了口,“再让讲经官们多上上心,好歹……好歹把心思拢一拢。” 他没敢把“废立”二字说出口,但暗示的意味十分浓厚。 “好个忠心不二的奴才,官家既然不把吾放在眼里。”高滔滔冷笑著戳穿陈衍的心思,“那你说,吾是不是废了他最好?” “免得吾天年后,她要夺吾的名號,杀高家族人泄愤。” 陈衍脸色煞白,砰砰叩头,“奴不敢!奴只是为娘娘担忧,为大宋担忧!” “你也配为大宋担忧?”高滔滔猛拍桌案,“官家是吾的孙儿,是先帝的儿子,是大宋天子。” “你是不是觉得,吾老糊涂了,连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要你来提点?”她怒容满面,“官家说话乖张也好,行事出格也罢,自有吾教他,轮不到你一个奴婢在这里评头论足。” “还是说,你觉得这寿康殿来的多了,有些话,也该由你来说了?” 陈衍更加拼命磕头,声音发颤,“奴不敢!奴绝无此意!奴昏了头,求娘娘恕罪!” “抬起头来。” 陈衍缓缓抬头,额上已见红痕。 高滔滔的目光如针扎进他眼里,“你今日来报官家动向,本是分內之事,可你要记住了!” 陈衍呆呆点头,心乱如麻。 “官家是君,你是奴!”高滔滔声音低了下来,“往后报官家起居,只报做了什么,莫要加些自以为是的揣测。再有下次,不必来见吾了。” “滚出去。” “喏!”陈衍连滚爬起,躬身退出殿外,背影仓皇。 殿內安静下来,窗外只剩一层稀薄到不见的红。 梁惟简低声道:“娘娘,陈衍恃宠而骄,我稍后再去训他。” 高滔滔意味深长道:“他是你举荐上来的。” 梁惟简立刻跪下,“奴有罪。” “起来吧,和你无关。”高滔滔语气倦怠,“你看看,陈衍都当面明著挑拨,宫里其他人私底下什么不敢说?” “难怪宫禁外泄。” “是奴失责。”梁惟简仍然跪著。 “我没有说你。”高滔滔摇了摇头,“从开国起,宫里的事就如流水渗进墙缝,哪里拦得住。 “我是在藉此警告宫里的人,莫要挑拨。谁的嘴要是不知道轻重,就撕了。” “好了,起来吧。” “谢娘娘。”梁惟简缓缓起身。 “陈衍办事还是值得放心的,可惜心思太多,要有你一半心意,那就好了。” “娘娘谬讚。” “官家今日之举止。”高滔滔忽然换话题,“你怎么看?” “直言无妨,你不是陈衍。” “官家今日……確实闹腾了些。”梁惟简硬著头皮沉吟道:“可闹腾归闹腾,也没出格。强身健体是好事,逗弄范侍讲是孩子心性,至於讲史……” 他停了停,再道:“史书上的事,听听也无妨。哪朝天子不读史呢?” “你倒是替他说话。”高滔滔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让范祖禹讲霍光和武后,只是听史吗?” “说说看,其意何在。” 这回轮到梁惟简沉默。 霍光辅政十余年,权倾朝野,废立天子如侍妾。身故后遭遇清算,族灭。 武后篡夺李唐社稷,自立为帝,晚年淒凉,武家亦被灭族。 官家这是在暗示。 暗示他会像汉宣帝一样?还是在提醒娘娘武后的下场? 好像都是一个意思。 这能说吗? 不能说。 “老奴愚钝。”梁惟简选择最稳妥的回答,“官家的心思,我猜不透。只是有一事……” “说。” “官家今日赏新进的小黄门吃食,又和他练体。”梁惟简道:“奴认为意在千金买骨。” “往昔,官家从不和近侍多说半句。” 高滔滔怔了怔。 是啊。 自己的好孙儿不仅在收买人心,还故意做给自己看。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有宫女提著灯笼走过,光晕在窗纸上晃了晃,又移开了。 “他才十五岁。”高滔滔轻声说,不知是说给梁惟简听,还是说给自己,“怎么就……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第24章 位置 梁惟简依然不接话茬,只是心里闷闷想著。 娘娘看似在问,实则嘆息。 她心里应该清楚,是她把官家逼到了这一步。 可心里的话,梁惟简说不出口。 “娘娘,我给您泡泡脚。”他转移话题,“泡完早些歇息,明日还有早朝。” 高滔滔点点头。 不一会儿,梁惟简轻轻地给高滔滔捏脚时,高滔滔幽幽道:“惟简,你说……我是不是该把密札的权,分一些给他?” “娘娘——”他斟酌著不知怎么开口。 “算了。”高滔滔摆摆手,像是突然失了兴致,“就先这样吧,且看他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夜深后,高滔滔睡下。 梁惟简从寢殿退出来,脸上的温和消失不见。 他走到偏殿,吩咐小黄门,“去,把陈衍叫来。” 小黄门一缩脖子,“喏。” …… 亥时三刻,宫门落钥。 一间屋子里,油灯如豆。 陈衍坐在桌前,脸色阴晴不定。 方才当著高滔滔面说的那些话,其心思昭然若揭。 他自知这几年所作所为早已被赵煦忌恨,现在想討好赵煦也晚了。 但他並不后悔,若当年不选择这样做,也不会有今日之荣华富贵。 他如今骑虎难下,需要考虑的是为自己谋出路,他也考虑了很久。 结论是无解,除非赵煦还没当皇帝就死了。 赵煦亲政之日,他陈衍大难临头之时。 好在这几天,他看到了转机。 若赵煦被废,他便可安然无恙。 可没想到,煽风点火把自己烧了。 娘娘从没想过废官家还是嫌我多嘴?以后还敢试探否? 陈衍正鬱闷中,门外敲门。 “谁?” “陈御药,梁押班让您去找他。” “知道了。” 陈衍去的很快。 他本以为高滔滔又有吩咐,进门便笑著拱手,“梁兄,这么晚了,可是娘娘——” “跪下。” 陈衍笑意僵住。 “梁兄?” “我让你跪下。” 陈衍脸皮抽了抽,终究还是跪了下去。 梁惟简脸色阴沉,“陈衍,你在娘娘面前说的都是什么话?” 陈衍並不服气,“我也是为娘娘著想。” “为娘娘著想?”梁惟简冷笑,“你是嫌朝堂还不够乱,想再往里添把火?” “咱们当奴婢的,手可不能伸太长。” 陈衍咬著牙,“官家明摆著越发不敬娘娘,我不过说了实话。” “实话也要看谁能说。”梁惟简厉声道:“官家是天子。你一个內臣,今日敢说官家不把娘娘放在眼里,明日是不是敢说官家有废立之祸?” 陈衍脸色一变,“我没这么说。” “你差点就说了。” 陈衍乾脆低下头,不再言语。 “且记住了,你在娘娘面前,以后只需说官家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至於官家是好是坏,是孝是不孝,轮不到你评。” “娘娘自有圣断。” “你若再多嘴,別怪我不念旧情。” 陈衍眼里闪过阴冷,並不抬头,“是,我记住了。” “还有。”梁惟简道:“福寧殿那边少动手脚。娘娘说了,只盯著,不许乱伸手。” 陈衍闷声道:“知道了。” “官家索要懂拳脚的进侍,第一个既然给了就算了。另外的,挑一个合適的送去吧。” 陈衍点头,“是。” 梁惟简不再多说,只是看著陈衍垂下的脑袋发呆。 陈衍是他举荐起来的。 办事利落,心黑手狠,懂得討主子欢心,也敢替主子做脏活。 只是这些年,越发恃宠而骄。 人啊,总是会变的。 像张茂则和梁惟简这样一直记得自己位置的,终究是少数。 “好了,回去吧。”梁惟简淡淡道。 说完,他便先一步出了房门。 陈衍缓缓站起身,快速走了回去。 刚进屋不久,他的心腹殿头探进半个脑袋,“中大人,您回来了。” “滚进来。”陈衍没好气道。 那殿头缩著脖子进来,顺手关上门。 “梁惟简这老东西,不过是仗著多伺候了娘娘几年,真把自己当回事了。”陈衍骂道:“在娘娘跟前,他连个屁都不敢放,回头就来训我。娘娘训我就罢了,他以为他是谁?” 殿头不敢接话,只是諂媚的附和笑著。 “还有官家。”陈衍嗤笑,“咱给他送去一个废物,他也当宝,我看他这是在跟娘娘赌气呢!” “中大人慎言!”殿头嚇了一跳,慌忙左右张望,“这话若传出去……” “传什么传?”陈衍瞪了他一眼,“这屋里就你我二人,谁传?” 他端起桌前一碗凉透的杏仁酪,喝了一口,又呸地吐了出来。 “凉了,一股子苦味。” 殿头赔笑道:“中大人若是不喜,小的去给您换一碗热的?” “不必了。”陈衍很烦躁,“去,把今日官家院里几个当值的叫来,我再仔细问问。” “这……”殿头有些为难,“这么晚了,怕是都歇下了。” “歇什么歇?”陈衍冷笑,“我没歇,他们敢歇?快去!” 殿头只好躬身退出。 等待的间隙,陈衍看著烛火出神。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小黄门,是梁惟简看重一手提拔,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那时候,梁惟简常说一句话——“在这宫里,最重要的是看清自己的位置。” 位置。 陈衍心里咀嚼著这两字,只是冷笑。 是啊,自己的位置就是给娘娘当耳目,盯著小皇帝。 可梁惟简呢?他的位置又是什么? 在陈衍看来,梁惟简已经老了,老到忘了自己是谁的人。曾经一心唯娘娘马首是瞻的梁大官,如今竟会替官家说话,竟会劝娘娘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呵。 在这宫里,哪有什么顺其自然?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想著想著,他站起身,推开窗户。 倒春寒虽已结束,可天气並未回暖太多,冷风灌进来,有些渗冷。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寿康殿,高滔滔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想到此,陈衍心里一紧,忽然意识到自己確实犯了个大错,站错了位置。 梁惟简说得对,他们都是奴婢,娘娘要什么,他们就给什么。娘娘不要什么,他们就別多嘴。 可他今天在娘娘面前,掺杂了太多自己的揣测和私心。 他以为这样能討好娘娘,能让娘娘更看重自己。 可娘娘是什么人?那是歷经四朝、从后宫一路杀出来的女人,什么心思她看不透? “愈发糊涂了,竟乱了分寸,不该!”陈衍骂著,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第25章 搞事情 天微微亮,延和殿里,人影绰约。 宰执与重臣们心情沉重地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外面的风雨昨日已停,可心里的风雨愈演愈烈。 赵煦坐在御座上,不动声色打量著台下眾臣。 他西侧,珠帘后身影端凝不动。 就在閤门官即將唱喏时,大殿里缓缓走进一人,拄著拐杖,令眾臣侧目。 竟是苏颂。 几位宰执交换了一下眼色,心头暗自惊疑。 苏颂称病已非一日两日,今日这常朝,他为何突然来了?又为何迟来? 联想到前日朝堂风云,几人颇难心安。 苏颂进了殿,先朝御座方向躬身行了一礼,然后才走到班列站定。 帘后的高滔滔,目光在苏颂身上停留了一瞬,復归於平静。 常朝,就此开始。 吕大防依然第一个出列,奏了一桩关於漕运转运的常例公事。 奏完后,他微微躬身,“臣请太皇太后圣裁。” “吕卿所奏甚妥,依例办理便是。” 吕大防应了声喏,退回班列。 按次序,该轮到苏颂了。 想到此,吕大防更加心神不寧,却又无可奈何。 苏子容这时候来了,耐人寻味,他会说什么呢? 不止吕大防这样想,几乎所有人都暗暗看向苏颂。 只见苏颂缓步出列,先朝珠帘方向深深一揖,“臣,苏颂,有事奏闻。” “苏卿请讲。”高滔滔的声音很平淡。 这时,吕大防忍不住微微回头望向离自己半步的苏颂。 “去岁岁末,河东路转运司呈报,言太原、隆德两府官仓陈粮堆积,恐有霉变耗损之虞。臣以为,可酌情拨付部分,用於賑济两府境內受灾流民,既清旧储,亦安民心,或可一试。”苏颂一字一顿道。 这是件不大不小,甚至有些琐碎的政事,搁在平时,自有户部办理,无需宰执在常朝上特意提起。 可苏颂偏偏在这个时候,郑重其事地提了出来。 正常而又不正常。 子容何意? 吕大防想著苏颂拖著病躯也要参加早朝,是不想错过后面的各类政事。在家里养病很容易成为睁眼瞎,好把握朝堂形势。 “苏卿思虑周详。”高滔滔道:“便依你所奏,著户部与河东路转运司会同勘办,务必核实灾情,用度得当。” 苏颂躬身,“臣,领旨。” 他直起身,在所有人都以为结束的时候,却缓缓扭头,面向御座上端坐的赵煦行了一个標准的臣子拜君之礼。 “臣,请陛下示下。” 好你个子容!哎!我就知道! 吕大防暗自懊恼,他一开始的猜测是对的。 苏颂要搞事。 站在苏颂斜身后的苏辙也是心情复杂。 何苦呢,子容,这么执著,水已经够浑了。 帘后的高滔滔,巍然不动,晃动眼珠透过帘幕看著赵煦。 元佑垂帘听政以来,百官奏事只稟明高滔滔,由她一言而决,唯独苏颂有点小小例外。 他往往等高滔滔决断后,会再朝著赵煦一拜,虽不多问,却也尽足臣子本分。 但今日,例外更加例外了。 他明显在徵询赵煦的意见。 若说以前是象徵,这会儿便是实质。 而赵煦,默默看著殿中的白髮老臣,不胜唏嘘。 明明耄耋老人的眼神很平静,他却感受到了热枕和希冀。 一眾元佑大臣中,前身的赵煦对苏颂印象最佳。 前身恨司马光、吕公著,厌刘挚,恶陈衍,怕高滔滔,也不喜欢苏軾、苏辙。 前身眼睁睁看著高滔滔和一帮大臣將他父亲数十年的心血付之东流,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默默感受著宫里宫外给他施加的压力和影响。 焉能不恨。 独独苏颂除外,老人的善意,前身感受的很明显,现在的赵煦也一样。 歷史上,哲宗亲政后,元佑的重量级大臣纷纷被贬或近似於流放到蛮荒之地。 苏辙、苏軾兄弟俩被一贬再贬到了海南,吕大防也死在一路往南的路上。 而苏颂,是极少数没有被清算的重臣,他先是请辞被拒,后被派到江南富庶之地主政,最后因年龄实在大了,再次请辞,终得哲宗恩准,加封太子少师致仕,荣归故里。 对了,苏颂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博物学家和科学家,著有《新仪象法要》,编纂了《图经本草》,绘製星图,经史九流、百家之说,及算法、地誌、山经、本草、训詁、律吕等学无所不通。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苏颂乃宝中老、老中宝。 除了苏颂,还有沈括,现在也活著,隱居在老家。俩人一时瑜亮。 眺望歷史长河的恍惚间,赵煦发自內心淡淡一笑,“苏卿思虑周全,兼顾仓储与民生,朕深以为然。便依太皇太后与苏卿议定之法办理。” 话未毕,他又道:“苏卿年岁已高,抱病上朝,其心可嘉,来人,赐座。” 话音落殿,並无动静。 “准。” 珠帘后一字落下,才有人忙不迭给苏颂递了个小圆凳。 “臣,谢陛下,谢太皇太后。”苏颂微微頷首,淡定坐下。 接下来,轮到苏辙。 他站在班列中,脸色如常,却压力颇大。 方才苏颂的举动,实在让他为难。 苏颂明摆著支持天子,无所畏惧。 自己呢? 如果自己此刻也效仿苏颂,先向娘娘奏事请示,再向官家…… 娘娘会怎么想?一眾同僚会怎么看? 兄长还在外放路上,自己的一举一动,牵动的不止自身。 可若不如此,又该如何? 像往日一样只拜娘娘,无视官家,那与之前有何区別? 苏颂已经把路走到了这个地步,官家如何想? 明明天气阴冷,苏辙感到体內有细微的汗意渗出。 他没敢耽误多久,出列朝著高滔滔和赵煦居中方向深深一揖,“臣,今日无事可奏。” 说完,他便退回了班列。 这是一种迴避,也是一种表態。 在两宫之间,他暂时无法,或者不愿。 韩忠彦见状,立刻跟著出列,只拜高滔滔,“臣,亦无事奏闻。” 王岩叟默默看著,心里天人交战。 他是签书枢密院事,旧党骨干,也曾是赵煦的讲官,前日还得罪死了赵煦。 但方才苏颂的举动,点燃了他心中某些被压抑的东西,令他蠢蠢欲动。 王岩叟是个憎恶分明,从不曲意逢迎的人,可以说和刘安世是同一类人。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奏上一桩军务。 抬脚剎那,他瞥见珠帘后的高滔滔,正端起茶盏,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 王岩叟浑身一凛,他想起高滔滔对他的信重,想起旧党如今的处境。 他进入宰执班子已有一年。 若是也如苏颂般行事,置高滔滔於何地?置同僚於何地?自己岂非成了不忠不义之人? 为难中,王岩叟咬了咬牙,朝著珠帘方向行礼,“臣,枢密院有些许细务处置停当,並无要事启奏。” 他奏的,依然只是太皇太后。 隨后,六部、翰林、御史等官员依次出列,口径惊人一致,皆称今日无事。 既无事,常朝便很快结束。 珠帘后的身影率先起身,在宫女的簇拥下离去。 大臣们默默退出延和殿,三三两两,却无人高声交谈。 日头渐高,出殿后的苏辙抬头望了望高远的天际,只觉得云层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