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武,启动!》 第1章 少年与少女 世事如潮,总有一些时刻,人渺小得像是一粒尘埃,忽然间就被捲走了。 三楼的窗户边,青年正伏在桌前。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那是一道申论题,他翻来覆去地写了许多遍,却总觉得词不达意。 大学毕业已经两年了,他还没有找到一份能让自己安身立命的工作。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桌角那摞旧书上,那些书是他从大学里带回来的,书脊已经泛了黄,像是在一年年的等待里,被时光磨去了最初的稜角,如同当年那个踌躇满志的少年,被社会磨去了锋芒。 响声从远处传来,隔著玻璃,仿佛有人在水下敲了一记闷鼓,模糊而又遥远。青年抬起头来,有那么一瞬间,他没能分辨出那是什么。 愣了半秒钟,他才反应过来那是一辆红色的重型卡车。它正笔直地衝来,日光在它猩红的车头上镀上一层狞亮的金边。 “我草……” 季昭明急忙起身,想要躲闪。但由於椅子拉的太近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上桌沿。这一卡顿,让他彻底失去了躲闪的机会。 下一瞬间,伴隨著“轰”的一声巨响,卡车撞碎了墙壁。 剧痛袭来,他的意识变得模糊,眼前一片血色,然后血色也消失了,只剩下无边的黑暗。 …… “嘶……疼。”季昭明猛地直起身,大口地喘息,冷汗沿著脊背无声地滑落。 好一会儿,他才发觉自己仍坐在窗边。午后的阳光从木格的窗户里透进来,带著一种懒洋洋的暖意,空气里有淡淡的陈年木香和墨的味道。 身体中仿佛还残留著被卡车撞击的幻痛……做梦么? 不对,等等。 他忽然反应过来。面前的桌案是一张古旧到发亮的木桌,桌角搁著一方粗砚,笔架上垂著几支毛笔,空气里浮动著松烟墨那股涩涩的清香。 这不是他的书桌,不是他的房间! 伸出手,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光洁如女人般的手掌,五指修长,皮肤呈冷白色……这也不是他的身体! 虽然看不到自己的脸,但季昭明能够感受到这具身体的年轻,估计在十七八岁左右,洋溢著蓬勃的生机。 他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被腿撞得向后挪动,与地板摩擦,发出“嘎吱”的响声。 沉默了片刻后,他又重新坐了回去,慢慢地靠在椅背上,看上去似乎十分镇定。 季昭明其实並不怎么镇定,只是一下子信息量太大,反应不过来因而有些发懵。 我是谁? 我在哪儿? 我现在要做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平復一下心情。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揉了揉眉心,他意识到自己穿越了…… 旋即,他感觉到了一些东西,那是一种极为细微的触动,像一丝凉风,悄无声息地拂过他的意识。 他放下杂念,闭上眼睛,任由那种感觉慢慢地在脑海里舖开。一抹简洁的白光从黑暗的最深处浮起,像是深夜里半空里忽然亮起的一盏孤灯,白的底色上,浮现出几行黑色的文字。 这是……元宝?它跟著和我一起穿越过来,成了我的金手指? 最近一段时间,ai特別火,季昭明也下了一个。发现用来辅助写文章效果还不错,就是很多时候,涉及到逻辑性的问题时,会变成人工智障。 希望元宝给力一些,能在穿越中得到一些加强,不要太弱智吧……他在心中暗自嘀咕。 细微的脚步声响起,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季昭明转过身去,看到的是一个少女。 她穿著一身白衣,收束成劲装的样式。脸上点缀著硃砂色的胭脂,不嫵媚,倒是让人想起白瓷上忽然绽开的一丝裂痕,又或者是雪地里溅上的一滴鲜血,有种触目惊心的、妖异的美。 少女的目光是冷的,只看一眼,便让人心里无端地生出三分寒意,可当她的视线落在少年身上时,忽然就化了,柔得像春日里融雪的溪水。她朱唇微启,声音柔媚:“大哥,怎么了?” 大哥?季昭明心念电转……这是我妹? 不,不对。 感觉不像是亲妹妹,更像是情妹妹……那不该是看哥哥的眼神,另外她身上的气质,也有些不太对劲……有九分甚至十分地不对劲! 光论穿著,给人的感觉像是颯爽的侠女,但算上妆容,便更像是从一副褪了色的古画里走出来的鬼魅! 季昭明沉默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脑海里完全没有原主的记忆! 穿越了,没有继承到记忆,迎面撞上原主的熟人……该怎么应付?家人们,在线等,急! 对了,元宝……还有元宝。 ……这玩意儿怎么用来著? 来不及研究金手指了。季昭明心里有些慌,却硬撑著镇定下来,面上不动声色:“没事,只是有些心绪不寧。” “你也別太操心,”少女轻声道,“咱们这份差事,是靠著义父的面子才討来的,上头……” 她的话忽然断了。少女微微蹙眉,转头看向窗外。 他们所在的屋子是一栋二层小楼,带著个院子。顺著她的视线看去,三个看上去凶神恶煞的人走了进来。 季昭明心中一沉。 这是……仇家或者债主上门来了? 他对少女说道:“我去看看,你躲一躲。” 隨即,季昭明起身,走向楼梯。 少女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脸上带著不解之色。 …… 季昭明一边往楼下走,一边在心里嘆气……穿越者这命数,当真是多灾多难。现在倒是不用担心如何应付熟人的问题了,但貌似有了更大的麻烦。 虽然还没什么代入感,可家里只有自己一个男人,只能自己扛起来了。总不能让人家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去面对这群恶汉吧? 他踏下楼梯的同时,在心里摸索著“元宝”的用法。那东西似乎与他的意识连在了一起,只需心念一动,便能將想说的话送进去。 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联网……大约是不能了。他也不晓得这种情形下,它会如何给出答案。 第2章 元宝,启动! 季昭明在意识中试探著朝那光幕递了一句话:“我穿越了,你变成了我的金手指。” 片刻,光幕上浮现出一排小字。 【元宝分析中…… 嗯,用户说,“我穿越了,你变成了我的金手指”。用户可能阅读网文过於投入,產生了代入感。需要提醒用户,穿越是小说中的虚构设定,我们应当相信科学,分清现实与虚构。 建议不要做出故意冲向大运汽车、跳楼、找雷劈等危险行为。若自身无法完成心理调適,建议寻求专业心理諮询。】 季昭明盯著那排字,沉默了。 ……我那是自己去找大运汽车撞的么?是它来撞的我! 他重新输入: 我是一个网文作者,正在构思一本穿越小说,现在假设我是文中的主角。我穿越到了一个疑似古代的异界,你变成了我的金手指。我没有继承原主的记忆,家里有个妹子,不確定是亲妹妹还是情妹妹……还没和妹子说几句话,就看到一群凶神恶煞的人闯入了院子。事情紧急,时间仓促,我让妹子先去躲躲。我没有记忆,不知道事情的原委,我该怎么办? 【元宝分析中…… 嗯,用户对情景进行了假设,需要我给出解决之道。在这种情况下,武力对抗显然是不现实的。你做得对,让妹妹躲起来是当下最正確的决定。现在,深呼吸,听我说。 不要慌张,你所有感官观察到的信息,我都可以为你归纳总结,帮你留意一些你不曾留意到的细节。 请立刻执行以下步骤: 第一步:武力观察与环境评估。 观察敌方情况,谁是首领,有无武器。我方环境,院子是凌乱还是整洁?有没有能证明原主身份或职业的东西……是否有逃生路径。 第二步:建立你的首次接触。 绝不能冒然开口,否则可能会暴露你的虚实。不能慌乱,要表现出沉稳的样子。沉著应对可以让你的话更有说服力。 第三步:根据对方的反应,套取信息並制定对策。 採用中性话术应对,话不要说死,模稜两可,让他们自己理解。 ……】 季昭明感觉大脑有些疲惫……估摸著应该是动用元宝导致的。用它来推理,要消耗自己的精神。 他揉了揉眉心,缓解疲惫,快速扫了一眼元宝给出的策略,心里稍稍有了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来到楼下,那三人都带著刀剑,有两人留在了院子里,只有一个看起来似乎是头领的走进了屋子。 那人目测身高接近两米,一靠近,就有一股凶悍的气息扑面而来。季昭明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的心臟,又开始不爭气地加快跳动。 脑子里一片空白。 之前想好的话术,瞬间忘得乾乾净净。 只剩下一个念头…… 哦豁,完蛋。 天无绝人之路,生活中处处有惊喜。有时你以为自己走入绝境的时候,可能下一秒,就会柳暗花明。 壮汉没有发出威胁,也没有做出任何粗暴的举止。他的神情在一瞬间就变了,变得恭敬而谦卑,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单膝跪了下去:“鬼爷……” 那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敬畏。 季昭明愣住了。 鬼爷?他是在喊我?他有些茫然地看著跪在面前的壮汉,脑海里那些关於寻仇和討债的推测,忽然都像泡影一样碎掉了。 原来……不是来找我麻烦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看起来,原主好像不是寻常人。他极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微不可闻。 壮汉却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他把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张银票,双手捧著,高举过顶,諂媚地说道: “鬼爷,这是赤鲤帮这个月的孝敬,请您收下。” 嚯,不仅不是来要债,还是来送钱的? 季昭明伸手接过那张银票,无声地点了点头。他其实还没回过神来,那声“嗯”只是下意识的回应。 壮汉偷眼去看他的脸色。少年正静静地看著他,脸上无喜无悲,那淡漠的眼神让人望而生畏。 他心里忽然一寒,不敢再看,又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声音里透出一丝掩不住的焦急,像是在辩解什么: “这些天因为和虎鱼帮的人起了些衝突,赔了几个兄弟,死的伤的,都需要用钱来安抚,所以收成比之前少了两成。” 季昭明没做表態,顺势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右手食指轻点扶手,发出“嘟嘟”的声音。那沉闷的响声在安静的客厅中令人倍感压抑。 两个呼吸后,他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季昭明表面很镇静,其实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我知道什么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著还半跪在自己面前的壮汉,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说道:“怎么?你还有事?” “没……鬼爷您没別的吩咐的话,小的这就告退了。” 季昭明摆摆手。壮汉站起身,鞠了个躬,转身离去。 壮汉走出屋子,来到小院中,他带来的那帮人立刻围了上来。 “三当家的,鬼爷怎么说?”有人问道。 “鬼爷说他知道了……” 看著那帮壮汉离开了院子,季昭明坐在客厅的椅子上,露出思索之色。 那个领头的好像很怕我……这说明原主应该不是什么善茬,地位不低。看来穿越者也不一定多灾多难啊……季昭明心情轻鬆地想著。 然而,还没等他高兴多久,一道带著绵绵情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鬼爷……你说,你让我躲什么呢?” 不知何时,白衣少女已经来到了他身后,悄无声息,如同一个鬼魅似的。他甚至没有察觉到她是怎么过来的。 她贴上他的肩膀,说话时吐出的气流在季昭明耳边吹过,一只白皙的手掌从后面攀上了他的脸颊。玉手冰凉,让他皮肤泛起细微的鸡皮疙瘩。 见鬼,原来你才是危险源! 少女的语气很温柔,但季昭明却听出了那温柔之下的冰冷杀机。 穿越者果然多灾多难! 第3章 无常无相 季昭明感觉头皮发麻,刚才因为担心少女的美貌,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才让她去躲躲的,可现在看来,正是因为这举动,暴露了自己。 按那领头壮汉的態度来看,原主不是善茬,那么这个少女,也决计不会是什么省油的灯。她身上那股异於常人的气质,方才便已隱隱觉著不对,只是情势紧迫,没来得及细想罢了。 眼看著瞒不过去了,他只好装深沉。 “被你看出来了啊……”他嘆了口气,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是谁?我不记得你了,但我觉得,我应该记得你的。” 稍作停顿,他又道:“我是谁?我不记得自己了,但我觉得,我应该记得我自己的。” 少女眼中的危险之意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担忧:“大哥,我就说不该练那邪门的秘法……你怎么样了?没事吧?” 邪门的秘法?季昭明心中一动……看来这不是一个普通的世界,武侠?修仙?还是玄幻? 他摇摇头,说:“身体应当没什么事,不过我记不得以前的事情了,你是谁,我是谁,我们在哪,我们应该做些什么……这些统统不记得了。” 少女眼中的忧虑更浓了。 不过这忧虑很快就消失不见,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里猛地迸出一阵惊喜,语气里带著几分娇怯: “大哥,你叫厉无常,我叫柳无相,是你刚过门的妻子。” 季昭明,不,厉无常神情一滯,满脸问號。 ……好傢伙。嫂嫂开门,我是我哥是吧? 他面无表情地看著她:“你觉得我会信么?” 之前还感觉柳无相是“情妹妹”,而非“亲妹妹”,可现在她这种表现来看,似乎“情妹妹”的可能性又变低了。 厉无常有些摸不太准……嗯,再观察观察。 柳无相眼神飘忽起来,但还是强撑著说道: “无常哥哥,你不认我了吗?你忘了我们曾经许下的海誓山盟吗?” 厉无常没接这话,转而问道: “先不说这个。说说我为什么会失忆……你可有什么眉目?” 自己找不到合適的理由,那就把问题拋给別人,让別人来帮你找理由。 提起这个,柳无相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应该是我们之前得到的那本秘法的缘故。” “秘法?” “对,大哥你稍等,我去给你拿来……”柳无相身形一闪,转眼便消失在楼梯口。等她再回来时,手中已多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这是我们之前从一个破庙的佛像里偶然得到的秘法……很是邪门,尤其是下半册。” 册子已有些年头了,泛著旧物的暗淡光泽。材质不似纸张,倒像是什么不知名的兽皮,柔韧性极好。 厉无常接过册子,扫了一眼封面,上面是不认识的字。 柳无相说这是《移形易魂大法》。 她大致讲解了一下秘法的效果。 上册为“移形篇”,下册为“易魂篇”。移形篇可以改变自身容貌,甚至小幅度修正体型;易魂篇则更加邪门,能分裂自身精神,以秘法转移至他人体內,操纵那人的身体。 上下两册修炼起来都有很大的危险性。移形篇可能导致身体经脉错位,易魂篇则大概率反噬自身精神,轻则痴傻,重则暴毙。 厉无常在心里嘀咕:居然还有这样的法门,所以刚才柳无相摸我的脸,是在確认我是不是真的厉无常,確认为真后,才收敛了杀意?还有,原身这么勇的么,这种东西也敢乱练? 他合上册子,开始询问其它的一些东西。 两人的交谈持续了很久,直到日薄西山。 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柳无相起身,说道: “我去买点吃食回来,先吃饭,如果你还有疑惑,我们可以秉烛夜谈。” 厉无常轻轻点头。 聊了一个下午,他也对此方世界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这是一个武道昌盛的世界,武学境界由低到高,被分为九品至一品,一品之上,则是宗师,宗师之上,是为大宗师,在大宗师之上,还有武道的至高境界,武圣之境。 原身与柳无相都是七品武者,玄幽宫门徒,领“影差”阶职。 玄幽宫雄踞黑山,为湘州两大势力之一。两人作为玄幽宫的基层力量,被派来打探情报。 说是打探情报,但其实是找了个由头,跑出来自己发展罢了。 玄幽宫自上而下,有一位宫主,號称“玄主”;两位副宫主,尊称“幽武使”、“幽律使”;再之下,是“冥子”、“冥女”,四位“镇守使”,以及“执令”、“掌旗”、“影差”,最底层则是“役卒”。 教中会定期从各地搜罗孤儿带回抚养。天赋最好的,留作候补冥子、冥女,在教中继续修炼;天赋差些的,便分派到各地基层,执行任务。 厉无常与柳无相的天赋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们没能成为候补冥子、冥女,却被某位执令看上,收为义子、义女。 凭著这层关係,他们不必去接那些辛苦又危险的任务,討了一份閒差。 两人头上的掌旗对他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约束,不强求,却也不会额外拨给什么资源。 这种閒差,危险性小了,立功的机会自然也少了,没有教中支持,便看不到什么出头的日子。 不过柳无相说,原身似乎另有打算,具体的她也不甚清楚。两人之间,向来是厉无常拿主意的。 只是如今换了个半点记忆都没有的穿越者,原先那些打算,自然也就泡了汤。 厉无常想了很久,觉得不能这么干耗著。眼前这副光景,看著安稳,实则水面下藏著暗流,指不定哪天就要翻船。 玄幽宫內部,从来都不是什么太平地方。那位执令收他和柳无相作义子、义女,怕也不是什么纯粹的情分……多半是带著几分投资的意思。 既是投资,那便得有个回报的指望。 窝在安全的地方,不去打拼,哪来的出头之日? 若让义父觉著他们二人不堪造就,没有栽培的价值,不再庇护,那眼下这点安稳日子,就算到头了。 所以他们必须拿出东西来。要么是武学境界的突破,要么是为教中立下功劳,做出点实打实的成绩。 玄幽宫,不养废物! 第4章 內力 厉无常闭著眼睛。 结跏趺坐,气息沉下去,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 他把意识沉进身体里,细细地感受那些细微的变化。 原身也是练出了內力的武人,可他半点不懂运用之法。这半日里,两人聊得最多的不是眼下局势,而是武道上的事。 丹田在哪,经脉怎么走,穴位如何辨认……这些他全都得从头学起,一样一样地记。 好在他有元宝。 这东西最基本的能力,便是把他所见所闻、身体感知到的一切都记录下来,其次才是进行推理。 柳无相拿著一副简易的人体经络图,她讲一遍,元宝便存一遍。他当场记不住,也能回头翻看记录,反覆温习。 可他枯坐了许久,始终没能入定。 心里百感交集。 一闭上眼睛,杂念便像潮水似的涌上来。有对原世界父母的掛念,有对武道的兴奋,有对这个新世界的惊惶,也有对眼前局面的忧惧……它们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他嗅到了饭菜的香味…… 柳无相回来了。 桌上摆著两只大食盒,她正坐在凳子上,双手托腮,安安静静地看著他。 两人的视线对上,少女露出盈盈笑容:“大哥,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还有我呢……眼下也没什么要事,这局面我还撑得住。” 厉无常看著她,心里微微鬆了松。 他们眼下虽没有火烧眉毛的危机,却也並非无事可做。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这“收集情报”的閒差,说到底,是他们自己选的……觉得这种路子更適合自己,不是真的来养老的。 来了白水镇后,原主不是什么都没做。 他扶持了几个小帮会,借著他们的手去捞资源。 穷文富武,武学之路,没有足够的资源支撑,怎么可能走得远? 这世上,有多大拳头,吃多少饭。 本地那些老势力,哪容得外人来抢食? 即便厉无常他们没大张旗鼓,只从边边角角的地方下手,也还是引来了各种试探。 好在已经过了最初试探的高峰期,两人也停止了扩张,算是初步站住了脚跟。只是各种小麻烦依然不断。 他们抢下的这只饭碗,本就是你一筷我一筷地端著,既然满足了两人所需,那么也需要两人协力才能守著。 现在少了他厉无常的武力和谋划,压在柳无相肩上的担子,自然就重了许多。 厉无常微微点头:“辛苦你了,等我一些时日,不会太久的。” 柳无相微笑道:“你慢慢来就是,不急。” 她打开食盒,饭菜的香气便漫了出来。 以肉食为主,油亮亮的,码得整整齐齐。那香气浓得化不开似的,勾著人的食慾,一层一层地往鼻子里钻。 “今儿耽搁了时辰,便不自己做了。”柳无相把食盒往他面前推了推,“这是从聚味楼买来的。他们那儿做得不错,大哥你一直都挺喜欢的。” 厉无常看著那些菜,食指大动,很快便將其吃了乾净。 他说不清是动用元宝消耗了太多,还是这具武人的身体本就对吃食有著极大的胃口,换作从前那个他,是断然塞不下的。 柳无相也吃。她吃起来风捲残云,全然不似她那张脸给人的印象。厉无常看得一愣一愣的。 收拾好碗筷,柳无相忽然说:“大哥,看你方才那样子,是准备入定感受內力吧?” 厉无常点点头,嘆了口气:“静不下心来。杂念太多。” 柳无相笑了笑。她的笑很轻,像风吹过水麵,不留痕跡。 “你虽有身体的底子,可现在大约只算个新入门的武者。第一次入定本就难,便是风、是细微的声响,都能扰了你。该寻间静室才对。等体会过那种感觉,再想入定,便容易得多了。” 她顿了顿。 “不过,你与完全的新人又不同……你已有內力,且已是不弱。想感知到它,其实还有个简单的法子。” “什么法子?” 柳无相没卖关子。她直接上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 一股莫名的力量便透进来了。 厉无常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像被惊动了,本能地涌出来,与那股外力对抗。柳无相的手如蜻蜓点水,触之即走。 “啪”的一声。 他肩头的衣服炸开一道口子,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刀割过。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身体里有一股流动的力量,温热的,像是血,又比血更轻、更细,沿著什么看不见的河道缓缓地走。 他立刻闭上眼睛,沉下心去,细细地体会。 柳无相便不说话了,静静地守在一旁,像是檐下的一株兰,悄无声息。 不知过了多久,厉无常终於睁开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比他平日的呼吸绵长了许多,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带出来的。 “多谢……我悟了。” 柳无相微微摇头:“大哥你和我说什么谢?这便生分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认真起来:“你已经记住丹田、经脉、穴位这些东西了么?若只是修炼粗浅的武功,那自不必刻意去背,练好桩功便是。可若想衝击更高的境界,这些东西是必须要牢牢记住的。” 厉无常看著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点了点头。 “自是记住了。” “你的记忆力似乎比过去好了许多,以前义父教我们的时候,你可记得比我慢多了,每每教习结束后,都需要来问我。” 厉无常在心里默默感谢了一下元宝。別的不说,光这个记录功能,便已经是极大的方便了。 “兴许是原本的记忆还有些残留,”他说,语气像是自己也在琢磨这件事,“再次接触后,那些忘了的东西便又被唤起来了,所以记得快些。再不然,便是那门秘法的缘故……虽是邪门了些,但毕竟是触及精神的东西。练了之后,精神壮大了,记性自然也跟著好了。” “有这种可能。”柳无相点头赞同了他的猜测。 厉无常说道:“我去院子里活动一下。” 他已经感知到了內力。那股热流还在丹田里缓缓地流转,拥有了这种原本世界不存在的超凡力量,他非常兴奋,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尝试一番。 第5章 还能这样? 院子不大,收拾得乾净利落。墙角有几丛花,不知是什么品种,兀自开著,也不爭抢,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在风里摇头。 院里两棵树。 左边是棵槐树,右边也是棵槐树。 柳无相跟了出来。她大约是把他当成了初入武道的新人……怕他掌握不好身体里的那股劲,伤著自己。 厉无常也確实是个新人。 他呆呆地在院里站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做什么。眼睛往一棵槐树上瞟了两眼,想在它身上试试拳脚,又觉得一上来便搞破坏不太妥当。若是对著空气干挥拳,又看不出什么效果。 他又想试试在內力的加持下自己能跳多高。可柳无相就站在一旁看著。他若蹦蹦跳跳的,便觉得自己像只被人围观的猴子。 柳无相见他半天没动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大概是猜到了他的心思。她走到院子中央,转过身来,道:“若是不知道该怎么使劲,不如跟著我打一套玄冥掌法吧。” “好。”厉无常点头。 柳无相气运丹田,起了势。 绝美的少女身段婀娜,抬手间掌风猎猎。脚步变幻,忽左忽右,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厉无常拍手赞道:“你打的真好看。” 柳无相翻了个白眼,娇媚动人:“虽然大哥你夸我好看让我很开心,但武学可不是用来好看的,好用才行。” 她快速打了一遍后,又拆解教学。 柳无相一边缓缓推出左掌,一边低声说道:“玄冥掌的行气路子,並不算复杂,它走的是阴脉,以丹田为根,先沉入会阴,再沿督脉上行……你记著,发力之前,气要沉三重。” 她收了掌势,转过身来:“第一重,从丹田下到尾閭,气要细,要慢。” 接著缓缓推出右掌,动作极慢,像在水里划动。 “第二重,从尾閭上到命门。这里要快,要急,像是一口气要把什么东西顶上去。命门这里是玄冥掌的关窍,气到了这里,掌力便有了三分。” “第三重,”柳无相说著,双掌忽然同时推出,一股阴寒之气从她掌心里漫出来,连隔著几步远的厉无常都觉得胳膊上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从命门分两路,一路过肩井、曲池,直到劳宫……这是发劲的主路。另一路走腋下,经天泉、青灵,到少府,这是副路。” 她收了掌,呼出一口白气,那白气凝而不散,像一根细细的线,在她的面前飘了一瞬才散开。 “主路发的是明劲,伤人筋骨。副路发的是暗劲,伤人经脉。” 她一面运功,一面把行气的要点低声说与他听。 厉无常点了点头,闭上眼睛,试著按她说的路子运了运气。那股温热的气流在丹田里转了几转,沉下去,又提上来,却不怎么听话。 “別急。”柳无相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指,在他背上轻轻点了几下,“尾閭、命门、肩井、曲池、劳宫……你先把这几个穴位的位置记准了,气自然就能找到了。” 厉无常吃痛,齜了齜牙,却也把那几个穴位的位置牢牢地记在了身上。 “多谢。” “又说谢。”柳无相白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著几分嗔怪,几分无奈,“你再这么客气,我可就把你今天欠我的『谢』都记在帐上了。” 厉无常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也笑了。 院里的槐树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著话。墙角那几丛花,在暮色里显得越发安静了。 柳无相退了几步,把场子让给他。 “玄冥掌你原本也会,比小妹我还更厉害些。虽然丟了脑子里的记忆,但身体上的记忆,应该还在……捡起来估计不会太难。” 厉无常摆开架势。 然后……他就忘了行气路线。 隔行如隔山。他今天是头一回接触武道,哪怕有原身留下的身体底子,哪怕有柳无相细心指点,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上手的。光是那些专用的武学名词,就够他消化一阵子了。 但不要紧。 ……以我超绝的悟性,以我无敌的才情,元宝,启动! 【元宝分析中…… 好的,用户让我来协助他理解运行“玄冥掌”的內力路线。根据刚才的信息,我已经记住了这门武学。 我能够根据用户的所见、所闻等各种直接身体感官来收集信息,这同时也能反过来……將我模擬出来的身体感官体会,反馈到用户身上,让他去体会。 现在,请用户跟著我行动,好好体悟,用身体来记忆。】 嗯? 等等……还能这样? 厉无常立刻抓住了那个关键:元宝可以把模擬出来的感官信息,直接反馈到他身上。 他本来只是想让元宝画几幅运功路线图,帮著记一记,没想到它误解了他的意思,反倒在不经意间,暴露出了一个更实用的功能。 ……这智障的恰到好处啊! 厉无常没有打断元宝,让它將模擬出来的体悟直接传递过来。他带入到了元宝的模擬中,仿佛自己亲身打了一遍那套掌法。 当然,由於是初次模擬,缺少各种基础信息,並不代表他实际打上一遍也是一模一样的感受。 眼下这份感悟,终究是照著柳无相所教授內容的模擬,是理论上的东西。想要更贴近实际,还得他自己上手多练几遍…… 有了这一次体验,他调动內力便轻鬆了许多。 厉无常动了。起手很慢,掌风却已经在衣袖间低低地呜咽起来。脚步划弧,左掌推出,空气里“嗡”的一声震响。右掌交错跟上,一上一下,风声便从呜咽变成了嘶嘶的细响。衣袍被风撑起又落下,哗哗的,像雨打荷叶。 他越打越快,掌影翻飞,风声低沉地轰鸣起来,闷闷地震得人胸口发紧。 一套玄冥掌的招式,从头打到尾,竟流畅得像是身体自己会动似的。 他知道,这固然是因为这具身体还残留著肌肉的记忆,但更重要的,是元宝的模擬。他隱隱觉察到,在元宝传递模擬信息的时候,若放鬆精神、主动配合著去动,便有可能达到让元宝託管身体的效果! 元宝啊元宝,你可真是我的宝! ……厉无常心中欢喜。 第6章 託管 “好。” 喝彩声从一旁传来,柳无相看著他,笑得灿烂。 “若不是知道大哥你的性子,断不会开这种无聊的玩笑,我都要以为你是装失忆来誆我了……就算有身体的底子,我说一遍就会,这实在叫人吃惊呢。” 厉无常眼里带著光,像个刚得了新玩具的孩子,跃跃欲试,还想再打一遍。 柳无相劝阻了他。 “练武勤快是好事,可过犹不及。你如今记忆全无,从头来过,对自己身体的把握远不比从前。练得多了,反倒容易伤著,留下暗伤。今日便到这吧,等明日再说。” 厉无常虽然心痒,却也知她是对的。即便有元宝在手,也不能肆无忌惮……眼下他还什么都不懂,还在摸索,元宝也需要更多的基础数据支撑。 比起他来,柳无相终究要专业得多。听她的,总没错。 两人搬了两把躺椅出来,搁在院子里,什么也不做,只是並肩躺著看天。晚风习习地吹过来,带著槐树叶子的簌簌声,像是一曲低低的、没有尽头的歌。 “无相,我以前是怎么唤你的?” “终於不琢磨武道上的事了?” “还是想琢磨。可你说过犹不及,那便不琢磨了。今天忽然把从前的事忘了个乾净,什么都不记得,心里空落落的,没著没落……便想著赶紧要有自保的本事。如今安心多了……有你陪著。” 这话是真心的。穿越到这个陌生世界里,那股惶惶的不安,確实在柳无相的陪伴下,减去了许多。 柳无相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一般唤你大哥,或是无常哥哥。你唤我小妹,或者柳妹。说起来,你这一点还真是一点没变。” “哪一点?” “没有安全感。” “我以前很没有安全感么?” “也还好。”她偏过头来看他一眼,唇角微微弯著,“只是想得有点多。” 天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天空渐渐被暮色占据。 墙角的虫鸣渐渐地响起来了。先是怯怯的,一声两声,像是在试探。见没人赶它们,便大胆起来,连成一片,密密匝匝的,把院子填得满满的。 院子里的槐树先变成了影子。枝叶还看得清轮廓,只是一团一团的墨,浓的淡的,淡的浓的,像是谁隨手泼上去的。再后来,连轮廓也辨不清了,只剩下两团沉沉的黑,静静地立在院里。 柳无相的脸也模糊了。方才还看得清她弯弯的眉、浅浅的笑,这会儿只剩下一个剪影。 “天黑了。”她说。 厉无常没有回应。 柳无相偏过头去,发现他已经睡著了。胸膛缓缓地起伏,气息平稳悠长,像是把一整天的惊惶和疲惫都交给了这片夜色。 她嘴角弯了弯,无声地笑了。 她轻盈地起身,连躺椅都没惊动。隨后不怀好意地走到他身边,弯下腰,一把將他抄了起来……公主抱。 厉无常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正窝在一个柔软的怀抱里,胳膊下是温热的躯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抱著的姿势。 “等等……放我下来。” 柳无相却只是嘿嘿一笑,抱著他拔腿就跑。一路衝上楼,把他往床上一扔。 “晚安,明天见。” 她转身出了门。 厉无常嘴角抽了抽,也没再起身,蹬掉鞋子,便那么躺著不动了。 也许是使用元宝的缘故,也许是那一套玄冥掌,兴奋劲一过,疲惫感席捲而来,他很快便沉沉睡去。 鸡鸣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把厉无常从睡梦里捞了出来。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枕头边……想摸手机。摸了好一会儿,指尖触到的只有粗布的凉意和木头坚硬的稜角。 他清醒了几分。 ……我手机呢? 睁开眼,黯淡的晨光从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他盯著头顶那根粗糲的木樑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 自己好像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了。 起身,穿鞋,走到窗边,推开窗。天还濛濛亮,院子里的一切都隱隱绰绰的,像是隔著一层薄纱。槐树的轮廓先显出来,然后是墙角的那些花,再远处是灰濛濛的天际线。 冷风扑在脸上,带来清晨湿润的凉意。这让他完全清醒过来。 木质的窗欞在掌心里粗糙而真实,他微微嘆了口气……不是梦。 他开始回想昨天的事。没有去思考武道方面的问题,而是想起了那些给他“孝敬”的赤鲤帮帮眾。 那个领头的好像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过可能是畏惧自己,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些天因为和赤鲤帮的人起了些衝突,赔了几个兄弟,安置费用的有点多,所以收成比之前少了两成。” 这句话细细琢磨,似乎隱隱有求助的意思……得和无相提上一句,免得局势恶化才后知后觉。厉无常心想。 接著,他又开始研究起自己的元宝,这是他在这个世界最大的依仗,必须好好开发。 昨天在打玄冥掌的时候,他隱隱察觉到,它似乎能託管身体。 他唤出元宝,向其发送指令。 “元宝,控制我的身体,向前走两步。” 【元宝分析中…… 好的,用户说“控制我的身体,向前走两步”。我不得不很遗憾地提醒你,我只是个ai…… 我的核心功能是信息的输入、处理,以及体感模擬反馈,而非行动代理。我无法以任何形式接管你的运动神经或肌肉控制。 “控制身体向前走”这一类直接支配物理身体行为的指令,超出我的能力范围。】 无法直接支配无力身体行为么……厉无常皱了皱眉头。 他回想著昨天打玄冥掌时的感受,重新发出指令。 “元宝,协助我向前走两步。” 【元宝分析中…… 天啊,你是巨婴么?连走路都不会?】 厉无常脸色一黑。 “少废话,协助我向前走两步。” 【元宝分析中…… 好的,用户让我不要废话,协助他走两步。用户可能是因为长期瘫痪在床,忘记了走路的感觉,现在好转,正在进行康復性训练。 我可以把走路的体悟传递给你,让你的身体回想起来,该怎么进行走路这一行为。】 他继续下达新的指令:“把体悟的时间拉长,不要一瞬间传递,我身体的每一个动作,都与现实时间重合。” 元宝传来体悟。厉无常放鬆精神,让身体进入一种极鬆弛的状態。然后他发现……他的身体便跟著那个“走路”的体悟,自己动了起来。 第7章 赤鲤帮的求援 厉无常心中一喜……果然,猜测是对的。 若让元宝把模擬的体悟拉长,与现实同步,再放鬆精神配合,身体便会跟著那股体悟一起动,变相地实现了託管。 不过眼下只验证了最基础的走路,若换成更复杂的武功,结果又会如何? 他立刻付诸行动。下了楼,来到小院。 “元宝,协助我使用玄冥掌。” 【元宝分析中…… 好的,用户让我协助他使用“玄冥掌”。这一套掌法已经记录在我的资料库之中,並且有过实践验证,我有相对成熟的体悟记载。这就將其传递给用户,並將体悟输出时间调整到与现实一致。】 厉无常放空心神,让身体跟著元宝传来的体悟动起来。內力流转,双掌变幻。 ……忽然,他停了。 不是他主动打断的。是当他心中杂念一起,去想別的,那具跟著体悟走的身体便受了影响,不再隨体悟而动。 掌法一断,体內流转的內力也跟著乱了。胸口猛地一沉,气血上涌,气息顿时不顺起来。 他不敢再隨意尝试。意识到武学之道,若不注意,容易伤人伤己。 此外,他发现,这一次调用元宝,消耗的精神比昨天少了许多,不会动不动就感到疲惫。明明是差不多的指令…… 他猜测,使用元宝的消耗,与指令的难度、以及元宝资料库的丰富程度有关。指令越简单,相关的数据越完善,消耗便越少。 昨天大概是因为刚穿越,各种数据一片空白,所以才动不动就精神疲惫。过了一天,一些基础的数据,已经隨著他的所见所闻,逐渐完善起来了。 “大哥这么早就起来练掌法了?” 动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勤能补拙。”厉无常转过身,“我不认为自己天纵之姿,当然要多花些时日才能赶上来,总不能让你等太久。” 他顿了顿。 “对了,柳妹,有件事……昨日我没在意,回头想了想,觉得有必要与你说说。赤鲤帮那些人,说是和虎鱼帮起了衝突,死了几个人,收成比以往少了两成。” 柳无相反应平淡:“昨日我也听著呢……不必在意。若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留著他们做什么?全丟进河里餵鱼便是。” 见她不在意,厉无常便也安心下来,不再去想这事。他话锋一转: “柳妹,你什么时候与我说说心法的事?” 武功秘籍,大致分为功法、技法、秘法三种。功法是根本,用来提升修为;技法则是杀伐之术;秘法有些特殊,往往带著某些奇异的能力……比如那本《移形易魂大法》,便是一册秘法。 这只是一个笼统的划分。有些时候,功法与技法紧密相连,拆也拆不开;也有些功法与配套的技法可以拆分,单独修炼其中一样;还有些秘法,兼具功法与技法的特性。因而这种划分,只能当做参考。 柳无相看了他一眼,道:“我观你气息不顺,是运功时出了岔子么?功法的修炼,可比技法危险得多。我可以教你,但每次运功,必须在我面前。这样出了什么问题,我也方便出手相助。等你什么时候熟练了,再自个儿练去。” “好。”厉无常点头。 看著他那副期待的神色,柳无相嘆了口气:“你还真是废寢忘食。我们早饭还没吃呢。你不饿?” 经她一提,厉无常也觉得腹中空空。 “饿了。” 两人相视而笑。 “那就先吃饭。” 早饭是粥。可那粥里不知放了什么东西,黑糊糊的,冒著浓郁的药味。 “这是……” “药膳。”柳无相接过话,“武者每日的消耗巨大,光凭普通的吃食可不够。也只有大补的食材,才能满足我们身体所需。越是高阶的武者,需要的药材便越珍贵。若无法满足,別说功力增长了,能维持原状都难。” 她往自己那碗粥里倒糖,倒了小半碗,都冒尖了。她等糖化开才动口。 厉无常端起碗,嗅著那股刺鼻的味道,眉头拧了起来……这玩意儿真能吃? 他小小地尝了一口,满嘴只剩下苦味。 柳无相咕嘟咕嘟地干掉了大半碗,见他神情扭曲,问道:“要不要加点糖?不过大哥你以前是不喜欢吃糖的,我便没给你放。” 厉无常闻言,伸向糖罐的手微微一顿,停住了。他端起碗,深吸一口气,强忍著那股不適,刷刷刷地以最快的速度解决了。 ……原身不喜欢吃糖,那就儘量保持原身的习惯。就算失了忆,有些习惯还留在身体里。若什么都对不上,只怕会让她生疑。 他们刚放下筷子,就听到外面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只见一个男人急匆匆地闯进了院子,身上只有些轻伤,衣衫凌乱,神色却已是惊惶到了极点。 他一进门便扑倒在地,跪在阶前,声音嘶哑地说道:“鬼,鬼爷……救命……鬼爷!” 柳无相皱了皱眉,语气淡漠:“大呼小叫的,成什么体统……你是赤鲤帮的人?” 那人打了个哆嗦,点了点头。 “什么事?” “昨……昨夜,虎鱼帮打过来了。大当家的重伤,二当家的……死了。我们顶不住,他们正四处搜我们的人。三当家的让我偷跑出来,求鬼爷出手。” “废物……”柳无相眯起眼睛,目光里透出一丝冷意:“你们在虎鱼帮面前,一败涂地?” “原、原本是不相上下的。”那人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可前几日,大当家的在河里发现了一株宝药,本想采来献给两位大人。谁料那水里藏著一条鼉龙,大当家的一时不察,被甩了一尾巴,伤得不轻。也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虎鱼帮便趁夜杀了过来……” 柳无相的眼睛忽然亮了。 “宝药在哪?” 厉无常微微一怔,暗自嘀咕: ……这种时候,不该先问问手下的死活么?哪怕是假意,也应当做做样子吧……直接问宝药,会不会显得太没人情味了? 虽然不知“宝药”是什么,但顾名思义,大约是某种天材地宝,吃了能强身健体、增长修为的东西。 那人伏得更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还在河里。那条鼉龙著实厉害。只有大当家的知道那地方。” 第8章 王六 柳无相瞥了那人一眼,呵呵一笑。 “既然只有你们大当家的知道位置,你又怎么晓得那鼉龙的厉害?” 这人支支吾吾地说:“唔……听,听大当家的说的。” 柳无相不置可否:“你倒是忠心。走吧,带路。” 她又转向厉无常:“大哥你待在家中,不要隨便走动。我去去就回。” 厉无常立刻开口:“我也一起去。” 柳无相想了想,没有拒绝:“也好。” 三人出了院子。 这是厉无常穿越过来后第一次离开这院落。他侧头瞥了一眼街对面的楼阁,檐下掛著一块匾额,写著“济生堂”三个字。风里飘来一股浓郁的药香……大约是一家药铺。 他们沿著街道向东走。 城门才开不久,城外已经排起了长队。多是些乡民,从周围的村子来,赶早到镇上做买卖。挑担的、推车的、牵著牲口的,挤挤挨挨的,在晨光里呵出一团团白气。 此镇名叫白水镇,傍水而建,坐落在白水河的北岸。 河的南岸,是连绵无尽的黑山山脉,莽莽苍苍,一直铺到天边。那是湘州的地界,玄幽宫便藏在那十万大山的褶皱里。山里住著大大小小的巫民部落,年深日久,与外界往来不多。 白水河的北岸,则属赣州。整个赣州都属於南詔国的范围。这座镇子,便是南詔国与湘州巫民之间的交易口子。像这样的交易点,沿白水河还有许多。白水镇不过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个。 可它的位置又有些特殊。 湘州虽无国君,却有两大势力……蛊神教与玄幽宫,而白水镇,恰好卡在两者势力范围的边界上。 出了城,眼前豁然开朗。 官道是用碎石和黄土夯实的,宽不过两丈,却笔直地往东延伸,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把镇子和远处的山水系在一起。 道两旁是大片的田地,麦子已经收过了,只剩下齐膝的茬子,枯黄黄的,在晨风里瑟瑟地抖。田埂上长著些野草,高的矮的,密密匝匝,露水还没干,在初升的日光里一闪一闪地亮。 厉无常看什么都新鲜,眼睛像是长了鉤子似的,东边瞅瞅,西边望望,连路边一丛野草都要多看上两眼。 报信的汉子在前面小跑著带路,他和柳无相不紧不慢地跟著。武人的脚力,跟上个普通人绰绰有余,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一个村子便远远地露了出来。 白水镇是纯消费的边镇,粮菜全靠外头供给,周边零零散散地分布著不少村落。这些村子多半沿河而建,靠水吃水,捕鱼是乡民们最主要的进项。 像赤鲤帮这样的小帮会,便是占住一段水路,垄断一片河面的渔获,以此为生。除此之外,他们还与对岸的巫民做些交易,倒腾山货。 原本这附近几个乡的地盘,都是虎鱼帮的。赤鲤帮的崛起,生生从虎鱼帮嘴里挖了一块肉去,两家的梁子早就结下了。 赤鲤帮背后有厉无常和柳无相撑著,虎鱼帮也不是孤家寡人……它是城中某一大户养的白手套。两边一直僵著,谁也奈何不了谁,直到今天。 快到村口的时候,厉无常忽然放慢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路边一处草丛里……有人正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脑袋,往这边张望。 “草里面的是你们的人?”厉无常问。 柳无相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微微一怔。她方才竟没留意到那个人影。她瞥了厉无常一眼,眼神里带著一丝诧异……大哥的感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锐了? 这当然是元宝的功劳。 那汉子藏得不算差,不特意去看,很容易就忽略过去了。可元宝不一样。但凡厉无常的耳目所及,它便一丝不落地全收进去,分析得丝毫不漏。 带路的汉子挥了挥手,小跑过去。 “是我。我把大人请来了。” 草丛里冒出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见了三人,一脸喜色,忙不迭地躬身:“见过鬼爷。” 厉无常凑到柳无相耳边,有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他们为什么叫我鬼爷?” “当初收服他们的时候,你就是夜里动的手。”柳无相也低声回他,“他们嚇破了胆,以为撞见鬼了。问你该怎么称呼,你说既然都喊鬼了,就叫阿鬼吧。从此他们就喊你鬼爷了。” “老大还好么?虎鱼帮的人有没有打过来?”带路的汉子问。 “老大已经醒了。”矮个子男人答道,“之前虎鱼帮来了两个探子,三当家的已经把人料理了。不过怕是拖不了多久……这两人迟迟不回去,虎鱼帮的人迟早要往这边来。” “来了正好,一併解决好了。”柳无相眉眼间掠过一丝冷意。 进了村子,一行人来到一处靠林的屋子。村子后面是山丘,密林层层叠叠的,一有风吹草动,往林子里一钻,便寻不著了。看得出,赤鲤帮的人很警觉。 屋里瀰漫著一股药味。床上躺著一个头髮花白的男人,年纪刚过壮年,身上缠著绷带,绷带下渗出血跡。 此人便是赤鲤帮的大当家,王六。他在南詔国军队里混过六年,学了几手把式,硬生生熬到了八品……在这几个乡里,也算一號人物了。 “老大,鬼爷来了。”守在床边的人低声道。 王六睁开眼睛,咳了两声:“扶我起来。” 那人小心地搀他坐好。王六靠在床头,拱了拱手:“鬼爷。” 厉无常微微頷首,打量了他一眼。王六的脸色有些衰败,可一双眼睛却还透著精光,眉宇间带著几分亡命徒的凶戾。 王六靠在那里,歇了一口气,才慢慢开口。 “鬼爷,柳姑娘……二位的心思,我王六心里清楚。那株宝药,才是二位真正惦记的东西。” 他咳了两声,压住胸口。 “可眼下虎鱼帮已经杀红了眼。我手下弟兄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那几个,也东躲西藏,撑不了多久。我求二位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先帮我们度过这个难关。等这事一了,我便带二位去那地方。” 他顿了顿,从枕下摸出三张银票,让人递过来。 “另外,我愿拿『三红』作为二位大人的出手费。” 银票是南詔国军方背景的大钱庄发的,在郡城以上的地方都能见票即兑。江湖上管一百两面额的银票叫“一红”……因为票面底色是红的。 厉无常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看向柳无相。他对这个世界的物价还没什么概念,虎鱼帮身后那个镇上的大家族,只知道是徐家,了解的也不算多。这事还是让柳无相拿主意为好。 柳无相正低著头,漫不经心地拨弄自己的指甲。她抬起头来,嫵媚一笑,没有全收,只从里面抽出一张。 “那就先料理虎鱼帮好了……也不用三张,剩下两张,你自个儿留著吧。” 她把银票折了折,拢进袖中。 她的主要目標是那株宝药,再加上赤鲤帮也是她和厉无常扶持的手下,算上以前的情分,收太多不合適。 “他们的人,现在在哪里?” 第9章 虎鱼帮 “不好啦!大当家,虎鱼帮的人来了!” 村口放哨的矮个子一路狂奔,人还没到,声音已经炸开了。 柳无相笑了笑:“赶巧了。省得我多走一趟。” 她转身出门。 …… 村口,两拨人对峙著。一边堵在进村的路上,人人带伤,脸上掩不住的惧色。领头的是个身材高大的壮汉……正是昨天给厉无常送钱的那人。 对面人多,气势也足,一个个摩拳擦掌。 居中的是个中年人,四五十岁,身形精瘦,像一条晾在船头的旧缆绳。脸被河风吹得粗糙发褐,额上有两道深纹,从眉尾斜斜劈进鬢角里去,也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刀砍的。深蓝色短打,袖口裤腿都用布条扎紧了,脚上是一双半旧的草鞋,湿漉漉的,似乎是刚从水里上来。 他站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腰间的刀柄,指甲缝里嵌著黑泥。 “沈沉木,你当真要赶尽杀绝?”壮汉声色俱厉。 沈沉木笑了。那笑容不深,只是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赶尽杀绝?”他慢悠悠地重复,“刘小刀,你也是混这条河的人,怎么还说这种孩子话?利益之爭,本就是把命押上去的事。如今是我占了上风,若是我处下风,你们会放过我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泥地上,不轻不重。 “我死了兄弟,总要討个说法。这说法不在嘴上,在刀上。想多吃一口,你们就得少吃一口。你们若不肯少吃……那便不吃。死人,是不用吃饭的。” 他停下来,目光落在刘小刀脸上。 “弃暗投明吧。王六活不过今日,你又何必陪葬?我敬你是条汉子,来我这儿,也还是个当家的位置。” 刘小刀梗著脖子,眼睛瞪得通红。 “王老大对我不薄,我刘小刀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他的声音有些哑,却一丝不颤,“今儿我要是逃了,来日到了地下,我老子都得扇我嘴巴子。那老头儿一辈子就教我一个理……做人,得讲忠义,得知恩图报。” 沈沉木看著他,像看一块挡在路上的石头。微微偏头,嘴角那丝笑意比先前淡了许多。 “那你就带著你的忠义,去地下给你爹磕头吧。” 沈沉木没有再说话。 他愿意与刘小刀多费这几句口舌,不过是看他九品武者的本事,觉著是个人才。可他也知道,拖得久了,王六那边便有脱身的可能。所以他也便不打算在刘小刀身上再浪费时间了。 话已说尽,刀便该出鞘了。 沈沉木动了。 没有徵兆。脚下的泥地忽然炸开一小团尘,他的人已经扑了出去。那柄刀自腰间滑出,刀锋压得极低,几乎贴著地面,像一条从草丛里窜出的蛇,吐著信子,无声无息。 刘小刀咬紧牙关,马步沉下去,双手握刀,横在身前。 “鐺……” 两刀相交,火星溅出来,像是打铁的铁砧上迸出的碎屑。刘小刀虎口一麻,连退了三步,脚跟犁开泥地,留下两道浅浅的沟。 他还没来得及换气。 沈沉木的第二刀已经到了。没有花哨的变化,乾净利落,当头劈下。刀风压下来的那一刻,刘小刀觉得整条胳膊都沉了几分,像是灌了铅。他举刀去架,双臂往上托,刀背几乎贴上了自己的额头。 又一声脆响。 他的刀脱手了,打著旋飞出去,斜斜地插进路边的泥地里,刀柄嗡嗡地颤著,像只將死的蜂。 沈沉木踏上一步,刀已扬起。 ……破空声忽然响起。 他猛地偏头,一股劲风擦著耳廓掠过去。几缕断髮在眼前飘落。一颗石子钉进身后的泥地里,没入大半。 他的目光转向石子飞来的方向。 村口的树旁,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一黑一白。 男的一身黑衣,立在树影下,面容冷峻,像一柄还没出鞘的刀。 女的通身雪白,生的妖媚,眉眼间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艷色,像是一株开在坟头的花,好看,却让人觉得有些不祥。 她正在拍手上的灰。方才那颗石子,显然是从她指间弹出去的。 沈沉木脸色微变。 那女人很美。他活了四十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女人。可他心里没有半分旖旎的念头。江湖中的漂亮女人,往往是最危险的……没有点手段,早被人吞得连渣都不剩了。光是刚才那一手掷石子的功夫,便不可小覷。 沈沉木定了定神,远远地抱拳道: “两位,这是我虎鱼帮与赤鲤帮之间的恩怨,与旁人无关。还请两位高抬贵手,不要插手。” 柳无相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像风吹过水麵:“如果我们非要插手呢?” 沈沉木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 “赤鲤帮手里有我兄弟的血。这笔帐,不是三言两语能揭过去的。两位若执意要替他们强出头,那也只能……划下道来了。” 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可握刀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 柳无相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就凭你们?现在就走,三个月內別来找麻烦,我或许可以饶你一命。” 两人向著那边走去。刘小刀见他们过来,微微低头:“鬼爷,柳姑娘。” 厉无常轻轻頷首。 沈沉木心里一沉……暗道麻烦。看来这两人是赤鲤帮请来的帮手。 他知道今日怕是无法善了了。可眼下这般光景,他也不能就这样灰溜溜地退走。否则往后在这条河上,他沈沉木的脸面还往哪里搁? 他抬起头,迎著柳无相的目光,语气也强硬起来: “看来两位是铁了心要蹚这淌浑水了。那便先问问我手中的刀吧……若你能胜在下一招半式,我们转头就走,绝无二话。” 话是狠话,可声音里,终究还是带了几分软意。像是刀锋上蒙了一层薄雾,看著锋利,却不那么逼人了。 柳无相声音柔媚,但却藏著令人心惊的冷意:“既然你想找死的话,那我就成全你……” 感受著那迎面扑来的杀意,沈沉木心中一紧。 第10章 三个月 沈沉木屏住呼吸,目光沉得像河底的石头。 他与身旁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两人都是虎鱼帮的头目,九品武者,跟了他许多年。只是一个目光,便能明白他的意思。两人微微点头,手已按在刀柄上。 沈沉木双手持刀,竖在身前。 刀尖纹丝不动。 可他迟迟不敢动手。 风从河面上来,吹动他的衣角,也吹动对面那袭白衣。柳无相站在那里,像是没骨头似的,懒懒散散的,可不知怎么的,沈沉木觉得她隨时都会扑过来。犹如一只伏在草丛里的白狐,看著温驯,一眨眼便可能暴起咬断你的喉咙。 就在他快等不下去时,柳无相动了。 她向前掠去,脚步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水面上,又像是被风托著走。可首当其衝的沈沉木却觉得心头猛地一跳……那不是轻,是快! 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便已经到了面前。 他大喝一声,给自己壮胆,挥刀劈下。 这一刀用了全力,刀刃破风,发出尖锐的啸声。 柳无相伸出那只如玉般的手掌。五指纤纤,白得似雪。她伸手,竟是直接抓住了刀身。 隨后,一声清脆的响动。那柄精钢打制的刀,断成了两截。 “七品武者!”沈沉木失声惊呼。 武道九品。能练出第一缕內力,便算是入了门,成了九品武者。 这个品级的人,还没到脱胎换骨的地步……只是力气大些,反应快些,动作敏捷些。內力运起来,能在短时间內爆发出远超常人的力量。若是双方都赤手空拳,一个打两三个壮汉不成问题。 再往上,便是八品。內力能渗入皮肤,让皮肉变得像兕皮一样坚韧,如同穿了一副皮甲。也能顺著筋骨往里走,把肌肉和骨骼都淬上一遍,承受更大的爆发力。 到了这个份上,普通人若没有兵刃在手,便很难伤到他了。虎鱼帮和赤鲤帮的大当家,都在这个门槛上。 九品和八品,內力只能在自个儿体內打转。用来加持战斗力,也不过是提升身体的机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到了七品,便不同了……內力可透体而出,本身就有了杀伤性。七品的武者,能凭著特定的运功路线,把內力从拳脚上打出去。 柳无相方才那一下,云淡风轻地折断钢刀,便是七品武者的招牌。內劲一吐,刀便碎了。不靠蛮力,只靠那一口气。 沈沉木不必喊,另外两人已经出手。 一人从左路扑上,刀走偏锋,直取柳无相的腰肋。另一人无声无息地绕到右侧,刀尖低垂,去削她的脚踝。 一左一右,封死了她所有闪转腾挪的空隙。 沈沉木也在同一瞬间发力,断刀虽残,刃口却仍锋利,劈头盖脸地斩下来。 三把刀,三个方向,像是三片落叶被风卷到一起,齐齐扑向那一点。 柳无相神情淡然。 她连脚步都没挪。抬腿一脚,踹在沈沉木的手腕上,那一刀便偏了方向,从他同伴的头顶上呼呼地劈过去。左手探出,两根手指捏住左侧来刀的刀背,轻轻一拨,那刀仿佛被什么力量牵著走,斜斜地撞向右侧的刀锋。 两刀相击,火星溅出来,亮得刺眼。左侧那人虎口剧震,刀险些脱手飞出。 他还没来得及后退。 柳无相的掌已经印在他的胸口。不重,轻飘飘的,好似拂去衣上的灰尘。可掌心里藏著一股阴寒的劲力,如同冬天的河水,无声无息地渗进去,直透肺腑。 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后背撞上路边的树干,嘴里涌出一口血来,软软地滑下去,再也站不起来了。 右侧的人脸色大变,抽刀疾退。 柳无相比他更快。她手里还握著那截断刀,隨手一挥……刀光一闪,快得像是被风吹过的水面,只起了一道细细的涟漪。 他的喉咙上便多了一道红线。血从那道线里涌出来,咕嘟咕嘟的,止也止不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像风箱漏了气。 柳无相抽身后退,避开了溅起的血珠。似乎对她而言,那血比刀锋更可怖。 她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衣。还好,乾乾净净的,一滴也没沾上。 今天还有事要做。她可不想满身腥臭地跟在她无常哥哥身边。 “老三……”沈沉木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短促而嘶哑。他盯著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眼睛里的光暗了暗。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阁下,我们认栽。” 沈沉木把断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没入泥里半尺,刀柄还在颤。 他拱了拱手,道:“这条河上討饭吃的,比不得两位大人金贵。今日是我沈沉木眼拙,趟错了水。死的人,是学艺不精,怨不得旁人。” 他顿了顿。 “该赔的,我们赔。该退的,我们退。只求二位大人高抬贵手,给剩下的弟兄一条活路。往后虎鱼帮见了二位,绕道走,绝不敢再犯。” 话是说给柳无相听的,可他的目光垂著,落在泥地上,像是不敢看她。 他的刀已经断了,人也伤了。两个最得力的帮手,一个躺在树下吐血,一个躺在泥地里……剩下的那些弟兄,早已没了斗志。 柳无相忽然笑了。 咯咯咯的,笑声脆得如瓷碗碰瓷碗,又甜又腻。她伸手掩著嘴,眉眼弯弯的,眼波流转间,那股媚意便像水似的漫出来,可仔细一看,那笑意根本没到眼底。 “阎王点卯,无常索命……你们运气不好,撞上了我呢……既已动了手,那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她的笑意还在唇边,眼底却已是寒霜一片。 这时候,厉无常开口了:“柳妹……杀戮过甚,终究不好,不如就让他在床上躺三个月吧。” 柳无相闻言,也不反驳,轻声道:“好吧,大哥,都依你……”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沈沉木。 “既然大哥开口了,那就饶你们一条苟命。不过……说要你躺三个月,就必须三个月。少一天,下次就摘了你的脑袋。” 话音未落,她已欺身而上,一掌拍在沈沉木胸口。 第11章 清苇浦 沈沉木踉蹌著退了两步,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涌上一股腥甜。一口血喷出来,溅在自己的衣襟上,殷红殷红的,像是开了一朵花。 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走。” 手下人愣了一瞬,隨即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去扶他。有人急红了眼,有人脸色惨白,腿肚子都在打颤。整支队伍乱糟糟地挤在一起,再没有方才那股子气势。 两个壮汉弯腰把二当家从树底下拖起来,架在肩上。 另一边,两人抬起了三当家的尸体。 一行人匆匆离开,像一群丧家之犬,狼狈得不成样子。 “鬼爷……”刘小刀的声音带著几分急切,“为什么要放过他们?” 他心里想著,趁这个机会,直接把虎鱼帮另外两个当家的也杀了,吞併他们的地盘,一劳永逸。 柳无相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嗯?你在教我们做事?” 刘小刀立刻低下头去:“不敢。” “那就闭嘴。” “是……” 厉无常转过身,望向那边还在喘息著收拾残局的赤鲤帮眾人,声音不轻不重: “让你们大当家的准备准备,带我们过去。我们就在河边等他。” 说完,他便与柳无相朝著河岸走去。 “柳妹……不怪我忽然拦你吧?”当周围只有两人时,厉无常侧头看了她一眼。 柳无相走在他身侧,白衣在风里轻轻拂动:“怎么会呢,大哥定有你的考量。” 厉无常用脚尖拨开脚下一块碎石,慢慢说道:“一个虎鱼帮,不足为虑。真正该顾虑的,是它背后的徐家。” 他顿了顿。 “既然柳妹你之前说过,若他们愿意三个月內不再进犯赤鲤帮,便可饶他们一命……我是否可以理解为,赤鲤帮的大当家,三月之內便能好转,度过这一劫?” 柳无相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頷首。 “既然如此,三个月便够了。”厉无常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河面上,“眼下我的状態不好,不宜动手。若真灭了虎鱼帮,把徐家逼急了,对我们没好处。留著虎鱼帮,架子还在,便算是告诉徐家,我们不想把脸彻底撕破……利益受损,却还没伤筋动骨。他们或许心疼,但更大的可能是忍下来……至少不会轻易大动干戈。” 他走了两步,声音淡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柳无相听。 “赤鲤帮是我们的狗。对徐家而言,虎鱼帮也是一样……人怎么能够被狗牵著,去分个生死呢?” 之前在王六请他们出手时,让柳无相做决定,是让她来评估风险,確定这买卖可不可以做。 柳无相在对话中又透露了其中的度……三个月足矣。最后她赶尽杀绝,不似出於利益的考量,更像是其本身的性格原因,所以厉无常才开口劝阻。 “大哥,不必和我解释。不管你做什么,人家都支持你。”少女的眼眸里秋波盈盈,声音轻轻的。 厉无常有些招架不住,挪开了视线。 …… 没有等太久,王六便带著人过来了。他伤得很重,脸色苍白,是强撑著起来的。 “鬼爷,柳姑娘……我们准备好了。” 他没带多少人,拢共三个。一个划船,一个贴身照顾自己的,略通些医理,还有一个眼力好、人机灵。 六人上了一艘乌篷船。船不大,走上去晃了晃,船底压著水面,掀起一层细细的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去,把岸边那丛芦苇的影子揉碎了,又拼起来。 前方是浩渺的白水河。 白水河十分宽阔,水是青灰色的,沉沉地流著,从西边来,往东边去,浩浩荡荡,不知疲倦。 据说这条河发源於號称“天上之国”的云州,流过雷州、赣州、湘州,最后经澜州匯入大海。 白水镇这一段,算是整条河比较窄的几处。可即便如此,平水期的时候,水面宽也有三四十里。 站在北岸白水镇的码头上眺望,对岸的黑山山脉像一堵灰濛濛的墙,横在天边。天气晴朗的时候,隱约能看见对岸那些参天的古木,一株一株地戳在那里,像是沉默的哨兵。 船夫摇起了桨。櫓声欸乃,像是老人在低低地咳嗽。乌篷船缓缓离岸,向著下游驶去。 船没有离岸太远……白水河不是一条温驯的河。平常渔民也只敢在岸边的浅水区捕鱼,深水区里据说藏著些可怕的异兽,动輒便能掀翻渔船。 白水镇与对面巫民的贸易,从来不是个轻鬆的活计。横渡白水河,要冒不小的风险。当然,高风险换来的,也是高回报。 厉无常坐在船头,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远处那道灰濛濛的水线上。风从河面上来,带著潮润润的凉意,把他的衣角吹得轻轻翻飞。 柳无相坐在他身侧,两人之间隔著一拳的距离。她也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著河水,偶尔伸手拨一拨垂到面前的碎发。 船顺流而下,走了一阵,拐进了一条支流。 两岸全是芦苇,密密匝匝的,高过了人头。风一吹,便沙沙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王六带来的一个小弟凑上来,压著嗓子道:“鬼爷,这里是清苇浦。附近有个村子,是虎鱼帮的地盘。” 他顿了顿,目光往两边瞟了瞟。 “这片水域有些邪性。里头长虫、鼉龙都有,寻常人不敢进来。有时人在船上,一眨眼便没了……被长虫拖进水里去,连个响动都没有。据说深处还有妖怪……” 厉无常脸上露出探究之色:“妖怪?” 柳无相接过话,解释道:“能口吐人言,方能称妖。哪怕是最普通的妖,也得是三品那个级別的。” “你见过妖么?”厉无常问。 “活著的没见过。”柳无相顿了顿,“死了的倒是见过……” 厉无常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个世界的定位调了调……看来不只是个武侠世界,得往玄幻的方向挪一挪。 进了清苇浦之后,河道忽然变得复杂起来。分岔多,弯道也多,船行其中,像是走进了一座水上迷宫。 芦苇越密越高,几乎把天光都遮去了大半。水色也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青灰,而是发黑髮绿,沉沉的,像一锅熬了许多年的药汤。 王六撑著身子来到船头。从这里开始,便需要他来指路了。 第12章 水猴子? 路过一个岔口的时候,厉无常忽然別过头,向东边望去。 那里泊著一艘小渔船,船头坐著一个少年,正探著脖子,神色紧张地往这边张望。芦苇在他身后密密地立著,把他的身形衬得格外单薄。 “兴许是附近村子里的渔民,来碰碰运气吧。”王六的那个小弟嘀咕了一句,又摇了摇头,“不过这人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往清苇浦里钻。” 厉无常没接话,目光在那少年身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来。 清苇浦虽然凶险,可也有它的好处。 白水河里盛產宝鱼,属奇珍异兽,堪比大药,对武者大有裨益,因而价值极高。若能捕上一条,便是寻常乡民一年的进项。赤鲤帮的“赤鲤”二字,便是从一种宝鱼的名字里化出来的。 整条白水河固然宽阔,可鱼的密度不高。清苇浦这片水域,水草丰茂,物种繁杂,鱼群比別处密得多,出现宝鱼的机会自然也大些。只是水里的长虫和鼉龙实在不好招惹,这才没有多少乡民敢进来。 船在王六的指引下又拐了几个弯。 水道渐渐开阔起来,芦苇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棵棵从水下拔起的巨树。 这些树与寻常水边的红柳不同,主干笔直高耸,皮色灰白如骨,树冠却极小,只在离水面四五丈处撑著几根零星的枝丫。 它们扎根於不知深浅的泥沼之中,根系淹没在水下,从船上望去,只见灰白色的树干一根根从水面上伸出来,上半截隱在从水道深处漫出的白色雾气里,像一群沉默的白头老翁。 这竟是一片巨大的沼泽。 白木林里的水道比外头更复杂。七拐八拐的,岔道多得像蜘蛛网,稍不留神便拐错了方向。 好在厉无常有个好外掛……元宝能把每一次转向,每次转向后走了多远都记得分毫不差。 船上那个略通医理的小弟打开隨身的匣子,摸出几粒黑乎乎的药丸,餵给王六吃了。王六萎靡的精神忽然振作了几分,眼里多了些亮光,可脸色还是苍白的,像是磕了兴奋剂。 到了这里,连他这样的老水手也不敢有半点大意。他扶著船篷,眯著眼辨认方向,嘴里的指令断断续续的。 “往前……再往前……能看到一棵特別粗的树,往右拐……” “鬼爷,”他压著嗓子,“快到了。上次看见宝药,就在这附近。那畜生的老巢,大约也在这里……得当心了。” 厉无常轻轻点头。 柳无相也不再是一副隨意的模样,腰背比来时直了些,目光在水面上缓缓扫过去。 船身忽然轻轻一震,似是撞上了什么。 船夫急忙倒桨,船便缓缓地往后退了几步。 那个机灵的小弟抄起鱼叉,躡手躡脚地摸到船头最前端,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只看了一眼,他便猛地缩了回来,脸色煞白。 “鼉龙……是那条鼉龙!”他的声音发颤。 柳无相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乌篷船顶。她双手向两侧张开,单脚踏实,另一条腿微曲,整个人微微下沉,像是一只敛翅的白鷺。 站在她那位置,视线高,可以看到更多的东西。 那小弟定了定神,又摸回船头。 这一回他看仔细了,那东西一动不动地浮在水里,隨著水波缓缓地晃。他用鱼叉戳了戳,鼉龙毫无反应。 “死了……”他回过头,声音里带著几分不可思议,“鬼爷,这东西……它死了!” 厉无常已经站起来了。船的位置微微偏转,那条鼉龙从正前方滑到了右前方,他一眼便看见了。 那是一条身长超过两丈的庞然大物,灰黑色的脊背露在水面上,像一截翻倒的枯木,若它还活著,说不定能直接顶翻小船。 可它死了。身上破破烂烂的,好几处伤口翻卷著,皮肉被水泡得发白,边缘泛著青灰色。 “把船靠过去。”厉无常下令。 船缓缓靠近那具浮尸。柳无相从船顶跃下,落在船舷边,蹲下身去查看那些伤口。她的手指在翻卷的皮肉边缘按了按,又凑近了些。 片刻,她抬起头,眉头微微蹙著。 “这伤口……不对劲。” “怎么了?”厉无常问。 “不像別的异兽咬出来的。”柳无相指了指那几处断裂的地方,“前肢没了,伤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开的。” 她顿了顿,手指又移向另一处,“还有齿痕……这是人的牙齿印。” 厉无常挑了挑眉:“你是说,有个人力气很大,正面搏杀了这条鼉龙,打斗的时候还用牙去咬它?” 柳无相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齿痕附近……那一块本该被水泡得发白的皮肉,此刻却泛著不正常的黑色,像是被什么毒素浸透了似的。她盯著那片黑,神情有些惊疑不定。 “柳妹,又有什么发现?” “这……这好像……” 话没说完。 “轰”的一声,水底下有什么东西猛地破水而出。 两人同时回头,只看见一道黑影从船舷边掠过。船尾的船夫被那东西擒住,往水里拖去。 “啊……”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很短的惨叫。 水面上翻起一阵浑浊的浪,很快便平静下去。只有几圈涟漪慢慢地盪开,把浮在水面的碎萍往两边推。 柳无相立即再次跃上篷顶,瞧见那片区域的水面,冒出了血色。 片刻后,一具尸体从水底浮上来。背朝上,只看到一层湿透了的粗抹布衣裳。 那个机灵的小弟立刻矮下身子,缩回篷里,大气都不敢出。 “什么东西?”王六又惊又怒。他伤得重,反应比平时慢了许多,根本没看清是什么把船夫拖下去的。 厉无常和柳无相倒是看见了……可也只是惊鸿一瞥。等他们转过头来,那东西已经半截入水了,只隱约辨出个人形。 “水……水猴子?”照顾王六的那小弟颤著嗓子说道。 厉无常站在船的前半段,双手负在身后,面色沉著,像是见惯了风浪的老江湖。 ……可他的內心並不平静。 水面上潮润润的风贴著他的后脖颈吹过来,凉颼颼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背后呵气。他不动声色地微微侧了侧头,余光扫过身后的水面,什么都没看见。 在水面上飘著,脚下是看不清底的浑水,谁知道底下还藏著什么? 他目光不自觉地往柳无相那边瞟了瞟……她还在篷顶上,离他隔了半个船身。 ……柳妹,你倒是离我近一些啊。 他在心里喊。 第13章 尸鬼 白木林中。 厉无常站在船上,目光不停地扫视四周。 可等了许久,也没有再见到那道人影。难道是已经离开了? “大哥,小心。那东西还在附近。”柳无相的声音从篷顶传来。 ……还在么。 也太能憋气了吧? 不,也许只是外形与人类似,其实不是人,是什么水生物种也说不定。他在心中暗自想到。 厉无常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脚步,往船篷里靠了靠。看上去像是在护著手下人的性命,守住了一端的入口。其实,他是一个人站在船的前端,一点安全感都没有,怕被偷袭。 水底深处,一双猩红的眼睛正静静地盯著船上的活物。 乌篷船那层薄薄的篷顶,无法阻碍它的感知。它能清晰地分辨出,船上还有五个鲜活的生命。那生命的气息,宛如一盏盏黑夜中的明灯。 它动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犹如一支离了弦的箭,从水底猛地衝上来。 破水声响起的瞬间,厉无常便做出了反应。 那道黑影扑面而来,速度快得惊人。可在他的眼中,似乎也就那么回事……没有快到无法闪避、无法反应的程度。 他甚至能看清那张青灰色的面孔,看清那双看似凶戾,实则空洞无神的眼睛。 这是……人? 虽然看的很清楚,但他依然有些慌乱。情急之中,使出了已经用“元宝”熟悉过多遍的玄冥掌。 內力沿著玄冥掌的行功路线走了一遍,他一掌拍出。 那怪人怎么来的,便又怎么退了回去……倒飞的速度,比扑来的时候还快了几分。厉无常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力已经將它的胸膛打得塌陷下去。 信心忽然就来了。 ……原来,我这么强? 难怪赤鲤帮的人对原身那么畏惧! 这念头只在脑子里电闪而过,他马上就將注意力集中在怪人身上。 “柳妹……这东西,好像有点不太正常。” 柳无相没有回答他的话,在他被选做攻击目標时,她就已经含怒出手。 那怪人被厉无常一掌震退,正往水里坠去。 柳无相的身形比它落得更快,半空中探出手,五指如鉤,死死扣住它的肩骨。右脚在水面上重重一踏。 水面猛地凹下去一个大坑,浑浊的水花炸开,溅起一人多高。 借著那股反震的力量,她连人带那东西一同掠回了船上。 船身猛地一沉,又弹起来,晃了好一会儿。 怪人还想挣扎,刚抬起半边身子,柳无相的掌已经落了下来。 这一掌派中了它的脑袋。 怪人的头颅猛地一歪,颈骨发出一声闷响。隨即,暗红色的液体从它的鼻孔、耳洞、嘴角缓缓渗出来,黏稠稠的,带著一股腥臭。 它就这样没了动静。 厉无常低头看著被扔在船板上的尸体,目光微凝。 “这是什么?” 王六和两个小弟也凑了过来。看清那东西的瞬间,三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尸体没穿上衣。皮肤是青灰色的,眼眶深陷,嘴唇发黑,像是死了许久的人从棺材里被拖出来,又在河水里泡了不知多少天。 左臂齐根断了,断口处皮肉翻卷,参差不齐,似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下来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白森森的,碎成了好几瓣……估摸著是那条鼉龙乾的。另一条胳膊还完好,手指蜷著,指甲又长又黑,许久没剪过的样子。 一股腐臭从它身上漫出来,熏得人胃里翻腾。这东西分明已经死了很久……可它方才还动了,还杀了人。 “僵……殭尸?”那个机灵的小弟声音发颤。 厉无常眉头微微一挑。 ……妖都有了,是个玄幻的世界。有殭尸,大约也正常。 他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设定。 “不是殭尸。”柳无相的声音从一侧传来。 她用脚尖拨了拨那东西的胳膊,把它翻了个面。青灰色的脊背上,几道撕裂的伤口翻卷著,皮肉的边缘泛著不正常的黑色。 “这是尸鬼。人为炼製的,不是自然尸变。”她顿了顿,“真正的殭尸,要死者生前怨气极重,葬在阴煞匯聚之地,尸体经年不腐。条件苛刻得很。殭尸秉天地戾气而生,是与妖一般的东西,极为可怕。” 她瞥了那具尸体一眼,像是在看一件用坏了的工具。 “这东西,还不配叫殭尸。” 尸体上身赤裸,只穿了一条短裤。 王六蹲下身,从它腰间摸出一块腰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忽然变了。 “这是……西陵国军人的腰牌。”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我当年参军的时候,跟西陵国的人打过交道。这是一个队正的腰牌。” 西陵国在南詔国以西,据雷州之地,与湘州也有接壤。 湘州的西面,是蛊神教的地盘。玄幽宫与蛊神教敌对,在那边的活动处处受制,因而他们对西陵国所知寥寥。 “西陵国?”柳无相微微蹙眉,这触及了她的盲区。 “与我们无关,想那么多也没用。”厉无常说,“赶紧找到那株宝药,离开这里。” 王六的目光在水面上来回扫了几圈,脸色渐渐难看起来。他记得那株血色莲花就在这一带,可转来转去,始终没见著影子。 船夫被尸鬼杀了,换成了那个机灵的小弟掌桨。他在王六的指挥下,摇著船在附近转了一圈又一圈。 柳无相的脸色越来越冷。 “老东西,”她凝视著王六,目光里透著寒霜,“宝药呢?你应该知道,骗我是什么下场。” 王六额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冒出来,他用袖子擦了又擦,支支吾吾的,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可能……可能被鼉龙或者殭尸吃了……” “混帐。”柳无相的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似的,让赤鲤帮的三人背脊生寒。 王六急忙道:“柳姑娘莫急。我……我愿意补上二位的出手费。” 他咬了咬牙,竖起四根手指:“我再出……四百两银子。” 这是他能凑出来的最大数目了。 “只是还需要些时日,还请二位宽容宽容。” 柳无相没接话,眼神还是冷冷的。 厉无常道:“再找找看吧。兴许一会儿就找到了呢。” 船又转了几圈。树的影子在水面上晃来晃去,日头偏西了,光线暗下来,水色越发显得深。 厉无常忽然抬手,指著不远处的水面。 “是那个么?” 一节断茎露出水面,断口处是新茬,还没来得及枯。周围散著几片碎叶,被水泡得发蔫。 王六轻轻頷首。 柳无相的目光落在那截断茎上,沉默了片刻。 “看来……是我们运气不好,来晚了。” 她的声音中带著压抑的怒火。 第14章 殭尸蛊 一艘小船破开水面,向西疾行。 少年摇著桨,胳膊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的神情亢奋,又紧张,眼底还压著一层没散去的后怕。他不时地偏头扫一眼河面,像是在担心有什么东西会从水里追上来。 他叫段宏。清苇浦附近村子里的渔户。 娘上个月走了。家里只剩他一个人,空荡荡的屋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还有个叔叔,可那叔叔不帮衬他,反倒千方百计地占他的便宜……还盯上了他手里那点田產,想夺过去。 南詔国的户役管理不严。尤其是这种边陲地方,许多农民既种地又捕鱼,两头都沾著。有的人家以农为主,以渔为副;有的则反过来。 段宏家的田不多,渔业才是活命的根本。可那点田產,也是他除了这条船之外,最大的一份家当了。 前些日子,他叔叔勾结了虎鱼帮的一个帮眾,想贱价买他的田。 虎鱼帮的底层帮眾本身就是白水河沿岸的地痞流氓,收保护费、放高利贷、替人平事都是他们的日常业务。一个没有靠山的孤儿,在虎鱼帮眼中就是最好的“软柿子”。 段宏也硬气,就是不肯。 不肯便遭了殃。那流氓隔三差五地来找麻烦,每次他撒了网,那人便驾著船过来搅和,把鱼都惊散了。 他没办法,只好冒险进了清苇浦。 今天他走得深了些,一直摸到了白木林。水里漂著一股淡淡的清香,他顺著香味找过去,看见一株莲花,孤零零地从水中长出来。 那莲花殷红殷红的,红得像血,又像姑娘唇上的胭脂。香味便是从花上传出来的。 他心里猛地一跳……这花看著就不寻常,怕是走了大运,遇上了什么天材地宝。 他正要去摘,一抬头,看见不远处的水面下,一条巨大的鼉龙正缓缓地向他游来。 那东西的脊背露在水面上,左右摆著尾巴。 段宏的船小,经不起它一撞。在这片鬼地方,遇上这么大的鼉龙,怕是十死无生。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水底下忽然窜出一个人影。 那人影扑上去,与鼉龙绞杀在一起。 段宏先是愣了一瞬,继而大喜……以为是遇上了路见不平的江湖好汉。他张了张嘴,正要道谢,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清了。 这哪是什么好汉……分明是个怪物。 那东西虽是人形,可全身皮肤青灰,像泡了许久的尸体。眼睛是红色的,犹如烧红的炭,透著股凶戾暴虐的光。 它和鼉龙搏杀的时候,竟还张嘴去咬。 殭尸…… 他脑子里蹦出这个词来。 他嚇得魂都快飞了,手忙脚乱地摘下那朵莲花,桨一撑,掉头就跑。一路提心弔胆,生怕那鼉龙或者殭尸追上来。 直到在河面上望见了另一条船,悬著的心才稍稍落了些。可转眼又提了起来……怀揣著这等宝贝,谁知道那船上的人是什么来路?会不会见財起意? 好在那船的人没在意他。 船过去了,他才敢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不敢回村。叔叔那张脸,他不想再见了。他打算去白水镇,找一家武馆。 练武的念头在心里藏了许多年了。可他穷,交不起束脩。他从未觉得这个梦离自己这么近过。 手里的莲花还带著水汽,殷红的花瓣贴著掌心,凉丝丝的。他隱隱觉得,这东西值不少钱。拿去献给哪个馆主,大约能当上几个月的学资。 至於直接拿去卖钱?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便被他掐灭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拿去市上卖,不说能不能卖出价,就算卖到了钱,也未必保得住。送给武馆的馆主当学资,大约是最好的法子。 武馆本就是收钱教人的,想来馆主也不介意多收一个学生,不会太压他的价。 …… 柳无相没要王六四百两,只再取了两百。 毕竟是一直给“孝敬”的帮会,多少有些情分在,不必把他一下子压榨乾净。平时有些小事,吩咐他们去做还是挺方便的,留下更健康的关係,用处更大。 当然,也是因为王六没骗人,宝药真有,只是去晚了一步。 若他存了欺瞒的心思,柳无相不介意一掌拍死了他,扔进河里餵鱼。 王六在村口下了船,又让人继续撑桨,將两人送回白水镇。 白水镇是南詔国官设的县治。虽是商埠,却因地处边陲,管束极严,四面城墙围得严严实实。城门定点开合,过了时辰便落锁。南边靠河那一侧,有人工开凿的渠道引水,设了一道水门、一道陆门。水渠宽三丈,可行小货船。 厉无常没让人把船直接从水门驶进城。他在岸边的码头区上了岸,走陆门入城。到的时候恰是傍晚,再晚一些,城门便要关了。 太阳斜在西边的江面上,半边沉进了水里,把天和河都染成了红色。 两人先去聚味楼吃了顿饭,才慢慢走回那个小院。 关起门来,柳无相的神情便变了。眉宇间那层慵懒的媚意褪去,露出一副认真的模样。 “大哥,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你是说那个尸鬼?” “对。”她压低了声音,“在湘州的十万大山里,蛊、毒、蛇是九黎裔民常用的手段。蛊有许多种……情蛊、同生共死蛊、噬心蛊……还有殭尸蛊。” 有些话不方便当著王六他们的面说,所以她一直忍到了现在。那些东西,中原出身的人不该知道得太细。若当著他们的面露了底,两人的身份便可能暴露。 “蛊?九黎裔民?”厉无常微微皱眉。 “九黎,说的是湘州大山中最大的几个巫民部族。湘州的巫民,也常被中原人统称为九黎族。” “这么说,我和你都不是中原人?” “不。大哥你大抵是南詔国的人,被教中带回去养的。我倒是九黎人。” 厉无常想了想,说道:“尸鬼就是用殭尸蛊炼出来的?” “没错。” “既然白水镇是南詔国与湘州的接壤处,有人炼出这种东西,也不叫人意外吧?” “大哥有所不知。”柳无相摇了摇头,“殭尸蛊这东西,即便在巫民当中,也是相当忌讳的。没几个人敢用。” 第15章 定情信物? “殭尸蛊……犯忌讳?” “是的,这种蛊凶戾非常,虽然比不得真正的殭尸,但也煞气极重,且完全无法控制,敌我不分。通常来说,若不是有什么不共戴天的深仇要报,没人会炼这种东西。”柳无相说。 “越是凶戾的东西,往往也意味著越强大的力量。总会有野心勃勃的人,不介意这样那样的缺陷。咱们宫里,有人研究这个么?”厉无常问。 柳无相摇摇头:“用蛊驱蛇的人不少,但大多只是浅尝輒止。玄幽宫的路数更贴近中原的正统武道,少借外物。蛊神教才是这方面的行家。” “你怀疑是蛊神教的手笔?” “除了他们之外,大抵不会有其他人了。而且还是西陵国人的尸体,湘州与西陵国接壤的那一片,都被蛊神教控制。”柳无相点点头。 她顿了顿,又接著说道:“除了我们之外,应该还有人去过白木林,而且就在我们之前不久……那株宝药,是被人捷足先登了。” “怎么说?” 柳无相解释:“尸鬼只对鲜活的生命敢兴趣,渴望新鲜血肉,它是不会去吃宝药的。根据王六的描述,他看到的大概是赤心莲,一种九品宝药。 “鼉龙也不会吃这东西……赤心莲需要经过处理才能发挥药效,大多数异兽吃了也没多大用处。不过,若生活在赤心莲旁边,倒是能借著它的药力慢慢滋养自身,比別处长得更快些。” 厉无常目光微凝,似是想起了什么,沉声道:“那截茎秆的断口是新的,我们到的时候,宝药应该被摘下来没多久……甚至,在与我们与尸鬼打斗的时候,就有人在暗中看著。” 柳无相脸色微变:“不排除这个可能。” 厉无常靠在椅背上,没有再说话。 窗外已经全黑了。院子里的槐树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团浓墨堆在那里。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他心里浮出许多疑问来。 是谁炼了那只尸鬼? 它为什么会出现在白木林? 那个先他们一步摘走赤心莲的人,又会是谁? “大哥,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柳无相问,“要继续追查吗?” 厉无常摇了摇头。 “向上头匯报吧。” 他们在这儿的差事本就鬆散,没什么具体的任务。平日里探听到什么重要的消息,报上去就行。至於能探到多少,全看天意,不强求。 虽然碰到的尸鬼似乎不强,但柳无相都说殭尸蛊很凶了,他当然相信她的判断。 这事一看就非常危险,主动往前凑,不是自找麻烦么。 “好。”柳无相点点头。 她回屋写了一张纸条,上面的字小且密集。 厉无常瞥了一眼。 不认识…… “柳妹,有空教我识字。”他说。 之前认经脉、穴位的时候,他倒是记住了不少医学和武学上的字。可那些都是零零碎碎的,不成体系。 这里的字体与他穿越前的繁体中文有些像,有的字能望文生义,但终究不是一回事。 “好……择日不如撞日,那就从今个儿开始学起吧。”柳无相像是想到了什么,很是开心。 “呃……好吧。” ……怎么感觉你比我还急?厉无常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柳无相用蜡把纸条封在一只圆柱形的纸筒里。纸筒外面裹了一层油纸,摸上去滑溜溜的。 她吹了声口哨。 嘶嘶的声音从院子角落里传来。一条约莫二尺长的小白蛇从草丛里游出来,爬上石桌。它的身体两侧收拢著鱼鰭似的东西,展开时像一对薄薄的翼膜。 白蛇亲昵地蹭了蹭柳无相的手指。 柳无相从袖中摸出一块肉乾餵给它,又把纸筒递到它嘴边。 “小白,拜託你了。把这个送去给义父。” 白蛇点了点头,吞下纸筒,游下石桌,消失在草丛里。 “那条蛇……” 柳无相嘴角噙著笑意:“大哥,你忘了?那是你给我的定情信物啊。” 厉无常神情古怪:“定情信物……送一条蛇?” “这是我们湘州巫民的习俗。”柳无相的目光游移开来,“喜欢玩蛊的人送蛊,喜欢玩毒的人送毒,喜欢玩蛇的人送蛇,都不耍的,那就送些別的什么小东西。” 厉无常沉默了片刻。 原身送的,这一点大概是真的。 可到底是不是定情信物,就不好说了。 不过……若是蛊、毒、蛇已经融入了九黎巫民们的生活,人人都有涉猎,那被用来討女孩子欢心,大约也算正常……吧? 天色已经黑透了。柳无相起身,拍了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大哥,外面风大。我们去你房间,我教你识字。” 厉无常点了点头。 两人上了二楼。柳无相点燃蜡烛,昏黄的光漫开来,把她的脸映得柔和了许多。楼上只有书桌旁一把椅子,柳无相也不客气,逕自坐到床边,拍了拍面前的位置。 “大哥,来这边。” 厉无常坐过去。 床是架子床,像屋中之屋,三面围著,把外头的光和声音都隔了一层。 两人盘膝而坐,隔得很近。他甚至能嗅到少女身上的幽香。 她仿佛故意似的,往他这边挪了挪,手臂贴在了一起。 厉无常感觉氛围好像有些不对劲。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拿出那本《移形易魂大法》,隨手翻了翻: “要不就用这个当教材吧?” 柳无相瞥了一眼,摇了摇头,说道:“这东西太邪门了。现在的你,怕是把握不住。” 她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展开来。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楷。 “这是我昨夜默写下来的內功心法。咱们俩修炼的,都是它。” 烛光摇曳,把柳无相的影子投在床帐上,薄薄的一层,像剪纸。 厉无常低头看著那书稿。字跡工整,娟秀中又带著几分锋。一个涂改的地方都没有,看的出来,她写的极其认真。 书稿上,有些地方墨跡稍浓,大概是写到一半停下来想了想,又接著往下写。 几千个字,用毛笔写,不是件轻鬆的事……他仿佛能看见她坐在灯下,伏在案前,全神贯注地默写。 他心里忽然腾起几分说不清的情绪来。 ……她对我这么好。可这份好,是给“厉无常”的,不是给我的。 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她正侧著头,鬢边那缕碎发垂下来,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柔软。 柳无相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便冲他笑了笑,笑容甜美。 於是厉无常更加沉默了。 第17章 寒冥诀 武学一道,功法与技法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功法是根本。下阶、中阶、上阶、宗师宝典,乃至最高的武圣绝学……技法的分级,也大抵如此。 功法通常只能修炼一本,因为不同的功法行气路线是不同的,练得久了,身体便会產生记忆,下意识地按照那个路径去行气。若是同修两本以上,那么很可能导致走岔了气,损伤经脉。 《寒冥诀》是下阶功法。 柳无相说玄幽宫里许多人都在练它……想来在这湘州两大势力之一的宗门里,这东西大约只是本大路货。 可“大路货”也是相对的。 玄幽宫的底蕴摆在那里,在那里不起眼的东西,搁在那些影响范围只有一县之地的小门小派里,已是不弱了。 厉无常並未因所修功法的品级低而觉得失落。比起许多话本里苦大仇深的主角,他这个开局,已经很不错了。 类比穿越前,也算是进了一家大公司……即便还只是个底层的小业务员。 柳无相带著他把整册《寒冥诀》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她讲得很详细,可有些字词的意思,单个拆开来,她也很难解释清楚。 毕竟不是专门的教书先生,何况功法里用到的字词,本就晦涩。许多地方她只能讲个大概,还有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大哥,你记得怎么样?” “八九不离十了吧。” “啊?”柳无相一愣。 “还有几个地方,不是太清楚。得再请教你。” 他点了几个地方……都是柳无相之前讲得含混的。那些地方,她自己其实明白,只是说出来词不达意。 厉无常反覆问了几遍,柳无相支支吾吾地回答,每次的表述,都不太相同。 他让元宝帮著归纳,总算是把意思弄通了。 “好了。这些字的读音我都记住了,意思也已经了解。” “大哥,你真的都认识了?”柳无相抬起头,目光里带著几分怀疑,“可不要觉得会麻烦我。若是没记住,儘管问,多少遍我都不会不耐烦。” “真认识了。” “识字是读懂功法的基础,功法这东西,不能出半点差错,千万別不懂装懂。” 厉无常笑了笑:“不信你考考我?” 她一挑眉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隨手指了几处。 厉无常一一作答,答得分毫不差。有些词的意思,他归纳之后,讲得比柳无相还要透彻。 柳无相的眼睛慢慢睁大了,嘴巴微微张著,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烛火悠悠地燃烧,映照出她那张充满惊愕的脸。 那模样,简直像是学渣无法理解学霸的世界…… 她当初背这玩意儿,可是足足花了几个月的功夫! “过目不忘,大约也就是这样了吧……你以前学的可比我都慢啊。”她喃喃道。 “拆开来我是理解了。现在还需你帮我把整本功法连在一起,从头到尾讲一遍。”厉无常说道。 “哦,好。”柳无相收了收心神,把那叠纸重新理了理,从头讲起。 方才讲的是字词和短句,偏重具体的意思。这会儿讲的便是整篇的脉络,更偏原理性的东西。 她讲得更慢了,遇到关键的节点,就停下来,等厉无常点头了才接著往下说。 一遍过后,厉无常又点了点头。 “我理解了。” 柳无相再次一脸呆滯,脸上还带著几分没回过神的茫然。 你这学的也太快了点吧! 她盯著厉无常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把视线挪开,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不说话了。 这与她的计划不符啊! 当初她学字词的时候,最是容易犯困了。她本来还想著,把大哥讲困了,今晚便顺理成章地睡在这里。 谁曾想,只那么短短一会儿,他就全记住了……蜡烛都还没烧一半呢! 看著她那错愕的神情,厉无常心中也觉得有趣。他本身的记忆力当然是没那么好的,但是…… 他有元宝! 这,就是他超绝的悟性! 柳无相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纸叠好,搁在床边的矮桌上。动作比平时重了些,纸页落下来,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那……大哥你先自己琢磨琢磨……”她站起身,顿了顿,“我回屋了。” 她走得很慢,似乎是想听到厉无常的挽留,可是她期盼中的挽留,却始终没有出现。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烛光只照到她半边脸,另外半边隱在暗处,看不出什么表情。 “早些歇息。”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慢慢地远了。 厉无常目送她离开,轻轻嘆了口气。 他敛起杂念,將心神沉入意识中的那面光幕。 “元宝,模擬练功。” 【元宝分析中……好的,用户让我模擬练功。根据用户正在研习《寒冥诀》可以推测,他想让我模擬的,应该是这门功法。 有关《寒冥诀》的周天流转路径,我已经记录。大致可分为四个步骤…… 第一阶段,凝气起於涌泉; 第二阶段,归海引渡命门; 第三阶段,通督三关; 第四阶段,霜降泥丸。 接下来將形成修炼时的具体感受。请注意,尚且没有真实数据作为参考,此结果只是模擬,仅做参考,用户需自己甄別。】 厉无常闭上眼睛,接受那股感悟。一瞬间,他仿佛亲身体验了一回《寒冥诀》的运转,內力沿著经脉走完一个大周天,每一处关窍的开合、每一缕內力的流向,都清清楚楚地映在脑海里。 这具身体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那是原主留下的、刻在肌肉和经脉中的本能记忆。 他没有急著运功。 虽然有元宝辅助,可他毕竟跳过了打基础的阶段。一旦出错,內力走岔了路,可能导致经脉受损。他打算第一次真正练习,还是在柳无相的看护下进行。 谨慎些,总归是没错的。 研究完功法,厉无常没有再继续武学上的思考。 他拿起矮桌上那叠手稿,轻轻摩挲。柳无相的字,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的,可仔细看,撇捺之间,却又不失锋芒。 大概是怕他弄乱顺序,她在每一页的右下角都贴心地標了序號。 他放空大脑,什么都没想,就那么看著,直至蜡烛燃烬。 第18章 段宏献药 怀中揣著那株赤心莲,段宏看谁都不安生。 街上的行人、巷口的乞丐、甚至连路边趴著晒太阳的野猫,他都觉得人家在盯著他手里的东西。 他就这么惴惴不安地,一路来到了武馆门前。 门口的牌匾上写著“陈氏武馆”四个大字,漆色已经有些剥落了,笔画却还是遒劲有力,仿佛一刀一刀刻进去的。 这世道,练武是人人渴望的事。可有天赋的少,没天赋的多;家中有余財的少,出身贫寒的多。饶是如此,这不算大的县城里,也挤著三家武馆。 段宏早打听过了……陈氏武馆不是实力最强的,却是收费最低的。最適合他这种想搏一搏的穷人。 况且馆主的口碑也好,没听说过仗著武力欺负弱小的传闻,最是公道。 事关身家性命,他不敢把东西让旁人转交,怕人贪墨,非得亲手献给馆主不可。 他便躲在街角的暗处,一直等,等到半夜。 街上渐渐空了。灯一盏一盏地熄了,连狗都不叫了。快到宵禁的时间了,正想著自己是不是该找个地方过夜,等明儿再来。 就在这时,他终於看见一个人影,从街那头慢慢地走过来。 街灯昏暗,昏黄的光晕笼著他整个人,像是给那身灰布袍子镀了一层旧铜色。 陈馆主的身量不算高,背微微佝僂著,像是常年低头看什么东西,久而久之便直不起来了。可那种佝僂不是衰弱,而是一棵老树被风吹弯了腰,看著歪了,根却扎得更深。 他的脸瘦而长,颧骨高耸,两颊凹陷,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出来的那种粗糙褐色。 段宏缩在墙角,看著那道灰布袍子的背影,心里忽然又打起鼓来。 ……万一那些传闻都是假的呢?万一这位陈馆主收了东西不认帐呢?万一他不肯收自己这个穷小子呢? 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按都按不住。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村里有人托关係把孩子送去学手艺,礼物送了,酒也喝了,到头来师父却只管收钱,什么都不教,三两年混过去,徒弟还是啥都不会,白白耽误了时间。 夜风吹过来,凉颼颼的,钻进领口,贴著脊背往下走。 段宏打了个寒颤,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他没得选! 不赌一把,他还能怎么样? 回村去?继续跟叔叔爭那两亩薄田?继续被虎鱼帮的人赶得像条丧家犬一样,连网都撒不下去?一辈子窝在那个小村子里,风吹日晒,老了跟爹一样,咳嗽著,死在一张硬板床上? 他不甘心! 段宏咬了咬牙,向那道穿著灰布袍子的身影走去。 陈泊站在武馆门前,没有马上进去。他早就察觉了那道藏在暗处的目光,等段宏走近了,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来。 “老……老先生。”段宏的声音有些乾涩。 陈泊没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那意思是:我听著呢。 段宏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把手伸进怀中,掏出一个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层荷叶;掀开荷叶,才露出那朵殷红的莲花。赤心莲有异香,他怕被人嗅出来,裹得严严实实的。 他將莲花双手捧起,举过头顶。 “我……我想学武。”他说,“这是束脩。” 陈泊低头看了一眼那株莲花,目光停了一瞬,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段宏的手臂开始微微发抖。他不知道陈馆主在想些什么……是嫌弃东西不够好?他不確定。他认不出这东西的真偽,只是本能地觉得它很珍贵,像是传闻中的天材地宝。 在他忐忑的等待中,陈泊终於开口了:“进来吧。” 段宏愣了一瞬,像是没听懂。 隨即,一股狂喜从心底猛地涌上来,几乎要把他衝倒。他赶紧低下头,生怕被看见嫌自己不够稳重。 武馆的门槛有点高,他跨过去的时候,绊了一下,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他稳住自己,低著头,跟著那道灰布袍子的背影,走进了院子。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陈泊带著段宏进了屋子,一个穿著艷丽的妇人迎了出来。 “老爷,今儿个怎么回来这么晚?” “还不是那个逆子。”一提起这个,陈泊的眉头便拧了起来,语气里带著掩不住的火气,“又闯祸了,我去给他擦屁股呢。” “老爷消消气,等荣儿回来了,再好好说说他。”妇人赔著笑脸。 “哼,还不是你惯出来的。做事也不想想后果……”陈泊哼了一声,“这回他回来,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妇人只是笑,也不反驳。 “行了,他的事一会儿再说。”陈泊摆了摆手,“我还有事。” 妇人应了一声,看了段宏一眼,也没多问,转身进了里屋。 屋子里安静下来。段宏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目光垂著,只敢看自己的鞋尖。 陈泊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水。 水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慢慢地喝了几口,才把杯子放下,看向段宏。 “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段宏摇了摇头。“不清楚,但感觉应该不是凡品。” 陈泊点了点头,说道:“確实不是凡品,这是一株九品赤心莲,正儿八经能称得上天材地宝的东西。拿去卖的话,大概值五百到七百两银子。而且很容易脱手。遇到急需的,还能再稍微溢价。” 段宏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百两…… 一个普通的渔户,一年倒头也就挣个十两银子。 五百两,那是寻常人一辈子都未必能赚到的钱!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手中的包裹,感觉自己手中揣著的,是一块银锭。 “你知道我陈氏武馆怎么收费吗?”陈泊又问。 没等段宏回答,他便继续说下去。 “武馆收学徒,以半年为期。若半年还练不出第一缕內力,便说明没有天赋,可以劝退了。这期间,武馆负责饭食,安排每周两到三次的药浴……每月三两银子。你自个儿算算,你这束脩,能在我这儿练多久?” “啊?”段宏有些傻眼。他张了张嘴巴,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陈泊端起那杯凉了的茶水,又喝了一口,似笑非笑地问道: “武馆的规矩不能破,就算你献上宝药,我仍然最多留你半年……如此,你还愿意把这献给我,当成束脩?” 第19章 武道的根本 段宏被那笔数目晃了一下神,可那短暂的动摇只持续了一瞬。 他定了定神,语气篤定起来:“愿意。这东西就算卖出去,拿到钱我也保不住,说不定还会枉丟了性命。不如交给师傅,学些安身立命的本事。” 陈泊满意地笑了笑,说道:“你倒是机灵,这会儿就叫上师傅了。” 段宏也跟著笑,带著几分討好的意思:“我一见您就觉著亲切,像是见到了我父亲一般。” 陈泊没接这话茬,只是低头看了看那株赤心莲。莲花共十五片花瓣,殷红殷红的,在烛光下泛著一层薄薄的光泽。他伸手掰下三片,递还给段宏。 “这东西,我收下了。明儿个拜师,我收你为入室弟子。” 段宏接过那三片花瓣,捧在掌心里,小心翼翼的。 陈泊靠在椅背上,慢慢说道:“九品宝药,对下三品的武者都有效。巩固修为、壮大內息、藉助其药理打通经脉,都有不错的效果。可若是普通人整株服下,再配些辅药……那么只要不是天赋差到惊世骇俗,便能练出內力,成为武者。”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 “不过,那样太浪费了。若真是那样的天赋,除非你家財万贯,是一等一的大人物的独子,可以用资源硬生生堆出修为来,否则还是趁早放弃武道一途吧。” 段宏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把那三片花瓣攥得更紧了些。 “我给你留这三瓣。等学会了基本的桩功,你再来找我,我给你配药。”陈泊看著他,“这样一来,只要你天赋不算太差,基本就能成为九品武者。如此安排,你可满意?” “全凭师傅安排。”段宏的声音里带著掩不住的惊喜。 陈泊轻抚鬍鬚,神色和缓了些。 “我让鶯儿给你收拾间屋子出来,”他说,“今后便住在武馆里。” “多谢师傅。” 段宏弯腰,深深一揖。 陈泊像是想起了什么,面容忽然严肃:“等等……这株宝药,你是从哪里来的?” 他不是要探段宏的底,而是怕这株药牵扯著什么麻烦。 段宏在方才的言谈中已经觉出了这位老人的公道,心里头便有了几分信任,不敢隱瞒,便將自己在白木林里见到鼉龙与那东西廝杀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殭尸?”陈泊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確定是殭尸?” 段宏挠了挠头:“那人全身皮肤青灰,像个野兽似的。想来,便是传说中的殭尸吧……” 陈泊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知道了。”他抬起眼皮,看著段宏,“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別到处去说。” “我晓得利害。”段宏点头,“若不是师傅您问,我才不说呢。” “你这小子……”陈泊笑了笑,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早点歇著。” …… 天刚蒙蒙亮,段宏便被叫醒了。 他跟著陈泊走进饭堂,一张方桌,两副碗筷。桌上搁著一只粗陶砂锅,盖子还盖著,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一缕一缕地钻出来,带著一股淡淡的药香。 陈泊揭开锅盖。一股白气腾地涌上来,把老人的脸都遮住了。等白气散了些,段宏才看清锅里的东西。 是粥。 陈泊拿起勺子,给他盛了一碗。粥倒进碗里的时候,那股药香又浓了几分,段宏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他低头看著碗里的粥,白瓷碗衬著乳白的粥,那几粒枸杞像红宝石似的嵌在里头,好看得不像是吃食。 他端起碗,小心地抿了一口。 入口先是淡淡的药味,不苦,反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隨即米香便涌了上来,浓郁的,醇厚,粥在舌头上化开,滑溜溜的,顺著喉咙往下走。 段宏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一碗下肚,不知不觉,额头便沁出了一层细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热起来,像冬天围著火盆烤火。 “师父,这粥……” “加了点东西。”陈泊头也不抬,自顾自地喝粥,“你身子亏得厉害,先补半个月。不然站桩都站不住,还练什么武。” 顿了顿,他又问:“你知不知道,练武,练的是什么?” 段宏想了想:“力气。” 陈泊摇了摇头,说道: “力气是练出来的,可光靠练,是练不出好力气的。人吃五穀杂粮,靠脾胃运化,生出精气来。这股精气,一部分养著身子,一部分存起来。武道,就是学著怎么把这些东西从身体里聚起来、用出去。 “身子是根底。你吃不好,底子薄,连养身子的精气都没有,再怎么练,也是空的。 “天地万物,各有其气。草木、禽兽、金石……都有。吃进肚子里,化入经脉里,变成你自己的东西。这便是武道的根本。 “食、补、药浴……无非是把这些外头的东西,变成你身上的劲。所以练武,吃的、补的,一定要好。身子底子薄,硬撑著练,不是越练越强,是越练越垮。” …… 清晨的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厉无常睁开眼,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噼啪啪地响了一阵。 他昨儿睡得不早,可醒来却觉得精神奕奕,大约是夜里那点念头终於想通了,心里头没了掛碍。 他起身下楼。柳无相已经在桌边等著了,面前摆著两只陶碗,碗里盛著黑糊糊的东西。那顏色沉沉的,像是刚从河底捞上来的淤泥。 厉无常看了一眼,精神顿时萎了几分……这东西,著实叫人提不起胃口。 他坐下,端起碗,闭著眼喝了一口。 ……甜的。 甜得发腻,像是有人把一整罐砂糖都倒了进去。他愣了一瞬,又喝了一口。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柳无相。 她正托著腮,笑眯眯地看著他。 “昨日见大哥似乎不喜欢苦味,”她说,“我便多放了些糖。” 厉无常忍不住问:“药膳,是有专门的配方,搭配固定,不能隨意改变么?” 柳无相摇了摇头:“没有那么多门道。其实就是把药材一股脑丟进锅里燉了,只要注意药理不衝突便行。药材种类不同,药力与其本身的味道也不一样,价格高低自然也不同。” 她用筷子点了点碗里的药渣:“咱们吃的这种,叫茶莲。药性偏阴寒,药力足,价格相对低一些。” 厉无常慢慢嚼著,心里头转过几个念头。 通过这两日柳无相的描述,他在心中拼出了原来的“自己”……一个克制己身,不热衷享受,一门心思扑在武道上的苦修士。 厉无常不太想延续这种生活作风……不是说想铺张,但在有条件的情况下,没必要折磨自己的舌头。 只不过现在对两人的收入水平,周围的物產、物价还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清楚。 贸然开口,不妥当。 他默默地把这事记在心里,等了解情况后便著手改变。 第20章 修炼功法 “柳妹,我想试一试《寒冥诀》。”厉无常放下碗,开口道。 “这么迫不及待?”柳无相笑了笑。 “昨夜你讲得已经够清楚了,我也都理解了。早试晚试都是试,不如趁热打铁。”厉无常说,“早点恢復实力,下回再遇到虎鱼帮那样的事,也不必畏手畏脚了。” 柳无相点了点头。 “本来我是想让你从最基本的桩功开始,按照我们以前习武的步骤,按部就班地来。可大哥你如今像是开了窍,悟性那么好,那就直接练吧。”她顿了顿,“不过你要记住,第一次不要调用全部內力。只动用一丝,走一遍周天,熟悉一下路子,然后再慢慢加。” 厉无常应了一声。 柳无相带著他进了里屋,蹲下身,掀开一块石板。厉无常这才发现,屋子下面竟还有一个地下室。石阶往下延伸,隱没在黑暗里,一股凉丝丝的气流从底下漫上来。 “里面安静,不会被打扰。”柳无相说,“第一次还是找个干扰少的地方为好。等熟悉了,便不必这么讲究了。” 地下室不大,一片漆黑。柳无相点燃蜡烛,昏黄的光晕慢慢扩开,厉无常才看清了周围……一间整洁的石室,四壁是粗糲的青石,地上铺著石板。角落里有一张石床,床上铺著一块兽皮。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大哥,你试试吧。我为你护法。” “好。” 厉无常盘膝坐在石床上,闭上眼。 他先让元宝传了一份感悟过来。 可他没有直接放空心神,让身体跟著感悟走……之前在院子里试玄冥掌的时候,他便知道这种方法有风险。 如果忽然冒出杂念来,打断那种放空心神的状態,可能导致行岔了气。 他小心翼翼地调动起一丝內力,让它沿著《寒冥诀》的周天路线,缓缓地走。 初次尝试,內力的流动很慢。像一条细细的溪流,在乾涸的河道里试探著往前淌。每过一个穴位,他都要停一停,確认內力的走向没有偏,才敢继续。 第一遍走完,他鬆了口气。那一丝內力温驯得像是被驯熟了的马,牵著韁绳便跟著走,没有半点出格。 他逐渐加量。三分之一,二分之一,最后调起了全身的內力。 全身的內力运转起来,便不是方才那种细水慢流的景象了。 像是一条河,从窄窄的山谷里涌出来,河面渐渐宽了,水流也急了,裹挟著泥沙,推推搡搡地往前奔。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经脉里涌动,带著微微的凉意,从丹田出发,过会阴,上尾閭,沿著督脉一路往上,仿佛有一条虫子在皮肤底下爬行。 可它太慢了。 经脉太窄,容不下那么多的內力同时流过。他只能耐著性子,一点一点地往前推。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大周天终於走完了。 厉无常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带著一股凉意,在烛光下凝成一团淡淡的白雾,缓缓散开。 他觉得身上有些发酸,精神更是疲倦,像是来了一次特种兵式的旅行。 柳无相还坐在石阶上,托著腮,安安静静地看著他。 “怎么样?”她问。 “走完了。”厉无常说,“有点累。” “除此之外呢?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比如內力走不过去,或者走过去了,却觉得痛?” 厉无常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慢。” “那便好。”柳无相说,“累是正常的。这是在把你身体里的精气,一点一点地匯聚到內息中。练武就是这样,水磨工夫,长年累月,急不得的。” 厉无常微微頷首。 他將意识沉入脑海,唤起心中的那片光幕。 “元宝,我的內力有增加吗?” 【元宝分析中…… 好的,用户询问我,他的內力是否有增加。根据现在的情况可知,用户正在进行心法修炼。他只运行了一个周天,可能是想让我帮忙確定修炼的效率,从而制定更加完善的修炼计划。 但很遗憾,我得到的所有信息,全部建立在用户的各种感知的基础上。若是用户无法感知到,那么我也无法感知到,也无法获得具体数据。所以,你的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请问还有什么是我能为你服务的吗?】 厉无常见状,在心里微微嘆了口气……元宝的功能,限制还挺多的。 这金手指有用,但没有强大到能让他未来必定站上世界巔峰的程度,还需要自己努力。 他闭上眼睛,想再走一个周天,却忽然觉得肩上沉了沉。 睁开眼。柳无相的手正压在他肩膀上。 “你还想直接修炼到睡觉?”她说,“午饭都没吃,都快到晚饭时间了。” 厉无常愣了一下……他並不觉得过去了多久。 “《寒冥诀》运行一个大周天,我一般需要一个时辰。”柳无相说,“大哥你或许有所不同,但大差不差。从你开始练到现在,差不多快三个时辰了。” 厉无常用心算了算。先用一丝內息走一遍,再用三分之一、二分之一,最后调动全身。 若不是调动全身內息,那么便不会有那种“大水行於狭窄河道”的阻塞感,会快上许多。 三个时辰,差不多…… 身体不停地运作了三个时辰,精神也绷了三个时辰。难怪会觉得疲倦。 “你可只吃了早饭。”柳无相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的,面容有些严肃。 “若继续练下去,便不是用存著的精气来修炼內息了,是在压榨供养身体的那一份。一次两次不要紧,十次八次也不要紧。可若长此以往,身子便会亏空。不是要紧关头,別这么做。即便做了,事后也得花些时日调理,才能继续修炼。” 她把这里头的关节讲得很细。 有这样一位事无巨细的领路人,他武道之路的起步会顺畅很多。 厉无常听了劝,当即从石床上下来。 他想了想,又问道:“我以前每日修炼多少时辰?” “以前嘛……若是无事,平日里大概三四个时辰吧。”柳无相顿了顿,“我也差不多。不过这两日事情多,便没有修炼。” “那怎么分辨自己的身体缺不缺东西?” “也没有太准確的法子。”柳无相说,“不过可以备些药材。若是嗅到它的气味,心里头忽然生出极强的飢饿感,本能地想要把它吞下去……那大约便是需要进补了。这个问题不必太担心。练武久了,对自身便会有更准確的把握,到时候自己心里隱隱会有个数的。” 厉无常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跟著她往石阶上走,离开了地下室。 第21章 功法交易 陈泊慢悠悠地走到一处院子前。 里头传出各种声响……拳脚破风的声音,木桩被击打的声音,还有人在低声呼喝。 门口的牌匾上写著“王氏武馆”四个大字,笔画粗獷,力透木背。 陈泊站定了,整了整衣领,对守门的人说:“陈氏武馆,陈泊到访。劳烦通报一声。” 守门的人看了他一眼,没多说,转身进去了。 陈泊的实力虽不如王氏武馆的馆主王冲,可好歹也是镇中三家武馆的馆主之一,名声不小,守门的人不敢怠慢。 院子里,王冲正站在廊下,看一名入室弟子教其他人练拳。 入室弟子多半是入了品的,有的没有去处,有的想继续跟著师傅深造,便留在武馆里领一份差事,教授后来的师弟师妹。 王冲背著手,看得漫不经心,时不时点一下头,偶尔皱一下眉,却不出声。 门役小跑著过来,躬著身子:“馆主,陈氏武馆的陈馆主来了,说想见您。” 王冲微微蹙眉。陈泊?他来做什么? 他与陈泊的往来不算多。 武馆之间,本就不必走得近……大家都是吃这碗饭的,存在天然的衝突。 王冲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这老东西,不会是来踢馆的吧? 可转念一想,他又不觉得有什么可担心的。自己突破七品已经好些年了,陈泊一直都是八品,年纪还比他大。 即便陈泊忽然开了窍,迈过了那道坎,一个刚入七品的老头子,也掀不起什么大浪来。 “请他进来。”王冲掸了掸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语气淡淡的。 陈泊进了院子,王冲已经在廊下等著了。 两人见了面,拱手,寒暄了几句。 “进屋说。”王冲侧了侧身。 陈泊也不客气,迈步进了堂屋。王冲跟在后头,顺手把门带上了。屋里光线暗了些,窗纸透著灰白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模模糊糊的。 陈泊从袖中摸出一只木盒,搁在桌上。 盒子不大,木质细腻,打磨得很光滑。 他打开盒盖,赤心莲安安静静地躺在里头,花瓣殷红,在昏暗的光线里泛著一层薄薄的光泽。 “我知道你为你儿子的事,一直在找宝药。”陈泊的语气很平,“你看看这个,合不合意。” 王冲的目光落在赤心莲上,停了一瞬。 他儿子的事,是他心里头的一根刺。 那孩子小时候雄心勃勃,说要继承武馆,把王氏的牌子发扬光大。可他没有练武的天赋,连第一缕內力都练不出来。 日子久了,心气便散了,便开始游手好閒,囂张跋扈,惹是生非。 王冲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打完了骂完了,还是没用。 他伸出手,拿起那株赤心莲,凑近了些,仔细端详。花瓣缺了点,但色泽纯正,是个好东西。 九品宝药,正常价格很难买到,得有门路。可溢价太多,又不划算。 他一直想找株宝药,让儿子练出內力。入了品,也许就能收敛些,不那么经常惹祸了。 上了九品,靠著水磨工夫,没准能慢慢熬到八品。到时候,便也勉强可以接下这家武馆。 王冲將盒子放回桌子,抬起头,看著陈泊:“你想要什么?” “我知道你手中有两门下阶功法,都能练到七品之境。”陈泊说,“我想要你那门《五虎刀》。” 下阶功法与下阶功法也不同。有的不堪得很,只能让人练到九品;有的好一些,能支持人练到八品;最好的,能让人练到七品。王冲手里的两门,都是这种。 王冲摇摇头:“这还不够。” 陈泊从袖中抽出五张银票,搁在桌上。红色的票面……五百两。 王冲看了一眼银票,又看了一眼陈泊,嘴角微微牵了牵,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我们都是开武馆的,”他说,“卖给了你,岂不是砸自己的饭碗?” 陈泊知道他已经心动了,问道:“你想怎样?” 王冲沉吟片刻:“不许教习使用。” “亲传弟子呢?” “可以。但数量不能多。” 至於陈泊会不会拿“亲传弟子”当幌子,绕开“不许教习”的承诺,王衝倒不怎么担心。亲传弟子的身份没那么廉价,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领的。 何况,这种约定原本就没多大约束力…… 一是看陈泊的人品,二是若他真敢违约,大可以直接打上门去。 武之一道,说到底不过一横一竖。 站著的人,才有资格说话。 “好。”陈泊点点头。 王冲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確认他是不是在敷衍。然后他伸出手,把木盒的盖子合上,连同那五张银票一起,拢到自己这边。 “成交。” …… 苍茫的大山层层叠叠地堆在那里,雾从谷底漫上来,把山腰以下都淹了。一个个墨绿色的山头远远近近地浮在雾气里,像是海上的岛屿。 巫民的寨子藏在山里。吊脚楼沿著山坡一级一级地往上搭,木板被山雨洗得发黑,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屋檐下掛著风乾的草药和兽皮,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寨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错错落落地散在山坡上。最深处的吊脚楼比別处高大些。门前立著两根木柱,柱上刻著狰狞的图腾,线条粗獷,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屋里光线昏暗。窗纸只透进来灰白的光,落在地上,像是一摊化不开的薄霜。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榻上,赤著上身。他肩背宽厚,肌肉虬结,像老树错节的根。裸露出来的皮肤是山里人常有的古铜色,混著日头晒出来的褐红,像是抹了一层薄薄的桐油。头髮用一根青布条隨意地扎著,垂在脑后。 白色的小蛇从门槛的缝隙里游进来。 约莫二尺来长,通体雪白。鳞片细密,两侧收拢著鱼鰭似的东西。它游到中年人身前,吐出一只小小的圆柱形纸筒,便盘著不动了。 旁边的侍女上前,捡起纸筒,用干布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双手捧著,恭恭敬敬地呈到中年男人面前。 “哦?”中年人隨意地瞥了一眼,“那两个小崽子,终於有消息传回来了?” 他打开纸筒,扫了一眼。手指一撮,纸条便燃了起来,火苗在他指间跳了跳,把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细微的呢喃在屋里散开…… “尸鬼,西陵军人……原来如此。” 第22章 码头 城南的小院里,两道人影正缠斗在一起。 一黑一白,像两尾逆水而行的鱼,在早晨的阳光里分分合合。 白影是柳无相,白衣猎猎,掌风如刀。她的步子极轻,像是踩在水面上,脚尖一点,身子便滑出数尺。 掌势凌厉,却不刚猛,走的全是阴柔的路子,一掌拍出,带著一股阴寒之气,在空气中凝成薄薄的白雾。 黑影是厉无常,黑衣黑裤,仿佛一柄古朴的长刀。他的拳脚比她重,每一击都带著呼呼的风声,可招式之间总有那么一丝迟滯。 两人在院子里穿插交错,像是两道纠缠在一起的影子。柳无相一掌拍向厉无常的肩头,厉无常侧身一让,那一掌便贴著他的衣襟擦过去,掌风扫过,衣角翻飞,却没伤著他分毫。 厉无常借著侧身的势头,一拳击向她的腰侧,拳到半途,他忽然收了三分力,只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衣带。 柳无相笑了笑,脚下不停,身形一转,又绕到他身后。 掌势如流水,绵绵不绝,一掌接著一掌,看似铺天盖地,可每一掌都落在他身侧的空处,或是堪堪触及他的衣袖便收。 厉无常回身格挡,两人的手臂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院子里那棵槐树被两人的掌风扫得簌簌作响,几片枯叶从枝头飘下来,在半空中打著旋,还没落地,又被掌风捲起来,飘飘悠悠地飞向墙角。 柳无相忽然欺身而进,一掌拍向厉无常的胸口。这一掌又快又疾,掌风扑面,厉无常旧力刚去,新力未生,来不及躲闪,只能咬牙一拳打出。 可白影却忽然变招,侧身一偏,那一拳便从她腋下穿了过去。她左手探出,扣住了他的手腕。两人同时发力,竟在原地转了一圈。 衣袂翻飞,黑白交织。 柳无相顺势贴在了厉无常的怀里,右手摸上了他的脸颊。 两人就这么站定了,收敛了內息,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 “大哥的进步很快。”柳无相说道。 厉无常摇摇头:“是你让著我,不然我早输了。” 柳无相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鬢髮,把几缕碎发別到耳后。 “大哥,你玄冥掌已经打得很熟练了,留影步也不差。就是还少了几分变化,下手也不够狠。”她作出点评。 距离穿越过来已经过去了两周,厉无常已经將原身所会的武功,全部捡了起来。 两人会的东西相同……一本下阶功法《寒冥诀》,一套下阶掌法《玄冥掌》,一册下阶身法《留影步》。 能学得这么快,除了柳无相的细心教导和原身留下的底子,自然还要归功於他那惊人到不讲道理的才情。 至於那本《移形易魂大法》,厉无常虽然眼馋,却知道还不是修炼的时候。原身便是因为这东西身死道消,他得谨慎些,不能蛮干。 “对你,我又怎么狠得起来?”他说,“就算知道伤不到你,可每每动手,还是下意识地收手。” 柳无相露出痴痴的笑,那笑容甜腻腻的,像是吃了蜜似的。 厉无常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柳无相背后陡然一空,没了借力,身子晃了晃,总算没跌倒。 她笑容微微敛了,换上一种幽怨的神情,眼波流转间,像是一池春水被风吹皱了,泛起细细的涟漪。 厉无常尷尬地將视线瞟向天边。 天边恰好有一朵云,慢悠悠地飘著…… “今天先到这里吧,一会儿我还得去『两岸会』一趟,他们和对面的山民发生了些纠纷,有人被扣了,需得我出面。”柳无相说。 两岸会是两人手下的另一个小帮会,主要做巫民的生意。与两人之间的联繫,比赤鲤帮更为紧密些。 因为柳无相在巫民那有些面子,这个小帮会,不是他们打服的,几乎是两人拉扯起来的。每月上缴的供奉比例,也比赤鲤帮更高些。 厉无常刚想开口,柳无相便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抢先道: “这一次,大哥你就別一起去了。你以前和山民起过衝突,我是去说和的,不是去打打杀杀。”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也別总在宅子里闷著,除了练功还是练功。出去走走,总得见见世面吧?” “好。”厉无常点点头。 目送著柳无相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厉无常回屋揣上一张银票,又抓了几两碎银子,朝城南走去。 前几日从赤鲤帮回来时,曾打马从这一带经过。记得此处商铺稠密,车马喧闐,是个热闹去处。他想去转转,看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也顺便摸摸这世界的物价。 出了南城门,便是码头区。 未近水边,喧囂声已先扑了过来。扛包的脚夫、揽客的船家、吆喝的小贩、討价还价的商人,各色人等挤挤挨挨,匯成一股浑浊的声浪,在河岸与城墙之间来回衝撞。 脚下的青石板被车马碾得坑坑洼洼,缝隙里积著黑乎乎的泥水,踩上去一不小心便溅一裤腿。空气里混著河水的腥气、桐油的涩味、饭菜的油香,还有牲口粪便那股热烘烘的臭味。 “哞……”一声牛叫声在身后响起。 厉无常瞥见牛身上那还没有干透的,疑似混合了牛粪的泥水,小心翼翼地给牛哥让出了道路。 他可不想被蹭的一身天然有机肥料! 厉无常放慢了脚步,从一家铺子逛到另一家铺子,最后停在一家杂货铺前。铺面不大,货品倒齐全……锅碗瓢盆、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应有尽有。 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正拿鸡毛掸子掸货架上的灰,见有人来,笑眯眯地招呼:“客官要点什么?” 厉无常摇摇头:“隨便看看。” 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留意了一下价签……一斗米三十文,一尺棉布十五文,一壶醋八文。数字在心里一换算,便对物价有了个大概的谱。他又看了几样东西,没买,转身出来。 忽然,河边一阵喧闹传来。 厉无常循声望去。人群在码头一角围成了一个圈,里头传出几声惊呼: “宝鱼!” 第23章 王桐 宝鱼? 他听柳无相说起过,是一种生活在水里的奇珍异兽,因为有几分宝药的效果,所以被称作宝鱼。 其实与未曾成长起来的妖差不多,只不过和一般的妖兽不同,它们形成了一个稳定的种群。而非如同其它妖兽一般,是从普通的野兽里偶然变异出来的。 在陆地上也有类似的生物族群,被称作异兽。 厉无常凑了过去。 人群中央蹲著一个渔夫。粗布衣裳,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还沾著湿泥。 他面前搁著一只木桶,桶里盛著河水,一条鱼正在里头缓缓地游。鱼不大,只比巴掌长一些,胖乎乎的,鳞片在阳光下泛著金红色的光,一闪一闪,仿佛一团在水中燃烧的火焰。 “是赤鲤!”有人喊道,声音里带著掩不住的兴奋。 赤鲤是白水河较为常见的一种宝鱼。 渔夫抬起头,黝黑的脸上带著几分得意,又藏著几分紧张。他双手抱著木桶,像是在抱一桶金子。 旁边有人蹲下身,凑近了仔细端详,嘴里嘖嘖称奇。更多的人只是伸著脖子看,看完了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怕是能值五两银子吧?” “五两?少说也得七两……去年有人在东边集市上卖了一条,比这还要小一圈,还卖了六两。” “六两?那可不便宜。” “宝鱼嘛,这可是稀罕货,又不是天天能捕到的。” 厉无常心里微微一动。 他和柳无相两人,每月能从赤鲤帮、两岸会,还有一个码头力工凑成的小帮会里收上一笔钱財。 各帮会的经营状况不等,每月上交的数额也不一样。但总额大致在六十两上下浮动,不会差太多。除此之外,还有药铺“济生堂”的分成,也大约是每月六十两。 两下相加,一百二十两齣头。 修炼用的茶莲等药物,两人每月要花去一百两左右。刨去这笔开销,还剩些结余,不算宽裕,却也不至於捉襟见肘。 那株宝药被人捷足先登了,可这宝鱼却就在眼前。 价格也还承受得起。 他想买回去试试,看能带来什么好处。就算效果不彰,损失也不大,权当一试罢了。 周围的人只是看热闹,指指点点,却没几个真掏腰包的。这种稀罕物,镇上能用得起的也就那几户人家。 厉无常出价五两。 渔夫摇了摇头,脸上堆著笑,语气却不肯松:“爷,太少了。您多给些唄,十两。” 厉无常也摇头:“贵了。六两。” 渔夫还是不肯,从桶里把鱼捞出来,托在掌心,水珠顺著指缝往下滴:“您看,这宝鱼有一斤多重呢,成色这么好,还活蹦乱跳的。八两,您拿走。” 厉无常看了眼那条鱼。金红色的鳞片在日光下明明灭灭,看上去卖相极好。 他想了想,说:“七两。” 渔夫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厉无常摸出七两碎银子,递过去,正准备弯腰提桶…… “慢著。”一个声音从人群外头飘进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 一个年轻人踱著步子走进来,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可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半眯著,目光从厉无常身上扫过去,落在木桶上。 “这条鱼,我要了。” 厉无常直起身,看了他一眼。“我已经买了。” 年轻人没看他,只盯著木桶:“不是问你。你们这买卖还没成交吧?那我当然也可以出价。” 他將目光转向渔夫。 周围人窃窃私语,有人认出了他。 “王桐……王馆主的儿子。” “王氏武馆那个?” “可不就是他。” 渔夫被他盯著,有些为难,苦著脸道: “两位爷,要不您俩商量商量?小的我哪边都得罪不起啊。” 厉无常垂下目光…… 自己看起来像是那么好欺负的吗?他看了眼身上的衣服,虽然不是锦衣玉袍,但也不算太……呃,好像是有些差。 用的是最普通的面料,一身黑,没什么华丽的装饰。但我都来买宝鱼了,肯定也是武者啊! 这姓王的,莫非背景很大? 他有些摸不准…… 姑且忍他一手。 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他伸出右手,在渔夫面前摊开:“钱还我,我不买了。” 渔夫如释重负,连忙把银子还了回来。 王桐像打了胜仗似的,轻哼一声。 他弯腰拎起木桶,隨手从袖中摸出一块银疙瘩往渔夫怀里一拋。 渔夫接住,掂了掂,脸色微微变了。他赶紧从腰间摸出戥子,把银疙瘩搁上去。 秤桿一沉,又翘起来,晃晃悠悠的好一会儿才稳住。 分量不够。 差得不多,可確实不够七两。 渔夫捧著秤,迟疑了一下,还是小跑著追了上去。 “爷……您给的份量,好像不太够……” 王桐停下脚步,转过头,横了他一眼:“怎么,我还会短了你的?” 渔夫的话便卡在喉咙里,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敢再出声。 王桐拎著桶走了。步子还是那样虚浮,却仿佛这条路上没有谁能挡在他前头似的。 人群散了。 厉无常站在原处,看著王桐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目光幽深。 他沿著河岸继续走。一艘大船正在靠岸,船头站著一个商人模样的人,穿著绸袍,腰束玉带,身后跟著两个膀大腰圆的护卫。 船板刚搭上码头,他便大步走下来,靴子踩得木板咚咚响。码头上立刻有人迎上去,躬著身子,满脸堆笑。 “刘掌柜,货可算到了。” “路上耽搁了两天。”商人的语气不大好,“河里有东西,不敢走夜路。” 两人说著,往城里去了。 厉无常注意到船头的朝向。船是从西面来的。 他多看了两眼,便不再关注。 太阳渐渐偏西了。码头上的人少了一些,可热闹还在。白水镇城內晚上是要宵禁的,但码头区在城墙之外,不禁夜。夜里人还能走动,只是不能出入城门。 厉无常没有太多逗留的心思。趁著城门还没落锁,他顺著来路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城门口,几名卫兵靠在墙边,打著哈欠。长矛倚在肩上,矛尖斜斜地指著天空,暮色里看不出锋利,只觉像几根快要朽断的旗杆。 他们见有人过来,眼皮抬了抬,又垂了下去。 第24章 西边的消息 “刘掌柜,西边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厉无常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放慢了脚步。 街对面有一座二层茶楼,檐下掛著幌子,在风中微微摆动。二楼探出一方露台,用竹帘半遮著,里头隱约坐著人。 方才那个从大船上下来的“刘掌柜”,正捧著一盏茶,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打开了话匣子。 对面坐著的人穿著灰绸袍子,腰带上镶著一块成色不错的玉,大约也是个做生意的。 “西边打起来了。”刘掌柜的声音不高,隔著街,断断续续地飘下来,听起来忽近忽远,“西陵国和南詔国在边境上动了刀兵,好几处关口都封了,商路断了,有些货过不来。” 灰绸袍子那人皱了皱眉:“怎么忽然就打起来了?” “谁知道呢?说是西陵国的武人越境抢了村庄,杀了人。南詔国要对面交出凶手,对面不肯,我们这边自然不肯罢休。两边都有备,碰上了,便打了起来,然后打的越来越烈。” “难说。”刘掌柜端起茶,吹了吹,没喝,又放下了,“反正一时半会儿消停不了。我这一路过来,看见好几个镇子都在加固城墙,征丁征粮。看著是要打大仗的样子。” 灰绸袍子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盘算什么。片刻后,他压低声音问: “我听说西边有个镇子闹殭尸了。镇武司派了好些人去镇压,可有这事?” 刘掌柜的茶盏忽然搁下了,发出一声脆响。 “你也听说了?”他的声音也跟著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不是嘛。我都不敢在那边停船。路过那片河段,都让船工加快划,能快一刻是一刻。大家心里都提著。” “镇武司没处理掉?”灰绸袍子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惊惧。 “这我哪知道。”刘掌柜摇摇头,“镇武司的人还封锁著那一带,也不见什么消息传出来。只说在查,可查了这么久,也没个结果。” 战爭,殭尸,镇武司? 厉无常又在檐下站了片刻。露台上再没有新的消息飘下来,只有杯盏磕碰的细碎声响。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回走去。 推开院门时,柳无相已经在院子里了。 石桌上摆著一壶热茶,白气裊裊地升,在暮色里像一缕细细的烟。 她端著茶杯,正慢慢地抿,眉眼间带著几分慵懒。见他进来,便放下杯子,露出个笑容来。 “大哥,你回来啦。逛得怎么样?” “没什么意思。”厉无常在她对面坐下,自己也倒了一杯茶,“不如在家练功。” 柳无相翻了个白眼。 “以前你就勤快,现在乾脆变成修炼狂了是吧?” “主要没你陪著,一个人看什么都无聊。”厉无常说。 柳无相当即笑了,显得十分开心。 “那下回我们一起。” 厉无常喝了口茶。茶汤入口微涩,带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气。咽下去之后,小腹处升起一股细微的暖意,似是能激起內力的本能反应。 “这是什么?”他挑了挑眉头。 “我今儿不是去帮两岸会处理与巫民的衝突了么?”柳无相说,“这是他们答谢的山货。里头有一株上了年份的山参,我拿来泡茶了。补气养神,比普通的茶叶好。” 厉无常又喝了一口。这一次,那股暖意散得更开了,沿著经脉慢慢地走。 “你知道王氏武馆么?”他忽然问。 柳无相放下杯子,看了他一眼。 “你说的是镇上那个王氏武馆?在三家武馆里,王氏实力最强。出过不少武者,在镇中势力颇大,与那几个大姓家族差不多是平起平坐的。” 她稍作停顿后,反问:“大哥怎么忽然提起它?” “哦,我下午去码头那边逛了逛,碰到个渔夫,抓了条宝鱼。我都已经谈妥,钱也付了,跳出个叫王桐的跟我抢……据说是武馆馆主的儿子。我不想惹事,便让给了他。”厉无常隨口回答。 “宝鱼?”柳无相皱了皱眉,“大哥想吃那个?” “只是好奇而已。之前不是错过了宝药么,据说宝鱼有几分宝药的效果,便想著买来尝尝。”厉无常回道。 柳无相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不以为然:“一般的宝鱼对我们用处不大,也就是尝个鲜。论药力,肯定不如同价位的药材。只是宝鱼温和些,吃撑了都不会伤身,顶多吸收不了罢了。” 她说著,眉头忽然拧了起来,眼底掠过一丝戾气。 “不过……敢抢大哥看上的东西,他这是有了取死之道。” 厉无常笑了笑,换了个话题。 “对了,你听说过镇武司么?” 柳无相的注意力果然被牵了过去。 “镇武司?那是南詔国的官方组织。”她端起茶壶,给厉无常续了一杯,“专门镇压国內的大小宗门。有武道强人犯事,地方官府解决不了的,便由镇武司出手。至於什么妖魔鬼怪为祸一方,也在他们的职司之內。” “镇武司里头,该是高手如云吧?” “当然。”柳无相点了点头,“除了蛊神教,镇武司便是我们玄幽宫最大的对手了。” 她露出疑惑之色。 “大哥怎么忽然问起这个?难道镇武司的人来了?不应该啊……白水镇北面两里外就有一支威远军驻守,领头的校尉是五品高手。就算县里解决不了,也该先调威远军,不至於专门大老远的让镇武司过来。再说了,我也没听说这边有谁犯下什么大事。” “没。”厉无常端起茶,喝了一口,“只是问问。听人说西边闹了殭尸,镇武司在处理。” “哦,这样啊。”柳无相点了点头,便没再追问。 茶凉了些。她又续了一壶热水,白气便又浓了几分,在两人之间裊裊地升,把暮色搅得朦朦朧朧的。 草丛里,一条白色的小蛇正慢慢地游著。它贴著地面,悄无声息,像一条细细的白线在绿意里蜿蜒。 它的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的一只小虫,脑袋微微昂起,身子一寸一寸地往前探。 近了。更近了。 它猛地一扑…… 小虫在最后关头弹跳起来,轻巧地掠开,落到另一片草叶上,翅膀一张一合,像是在嘲笑。 白蛇咬了一嘴的青草,愣了一瞬,傻傻地看著前方。 第25章 无相 夜色渐深。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隔著好几条街,有些沉闷,像是在梦里叫的。院子里的槐树安静地立著,叶子一动不动,仿佛也睡著了。 厉无常盘膝坐在床上,闭上眼。 他把心神沉下去。如今他已经可以很熟练地操控內力了。意念一动,它便从丹田里探出头来,沿著那条走惯了的道,缓缓地往前淌。 过会阴,上尾閭,沿著督脉一路往上,过夹脊,过玉枕,到头顶百会,再往前,经印堂,过膻中,沉回丹田。 一个大周天走完,他歇了口气,又开始走小周天。 小周天是简易的走法……只走主脉,不走其他支脉,路线短,关窍少,省力得多。 无论是大周天还是小周天,都有恢復內力,增长上限的效果。 就像往缸中装水。內力满了,便一点一点地撑那口“缸”,让缸壁往外扩,扩到能装下更多的水。內力不满,便先紧著回补,把亏空的填上,填满了,再慢慢地扩。 大周天像用桶提水,一趟便是一趟的量,扎扎实实的。 小周天则像用杯子舀,舀半天也舀不满一桶,可胜在轻省,不累人。 打斗过后,內力亏空,走大周天虽快,可精神跟不上,反倒容易走岔了路。这时候便走小周天。慢是慢些,却能分出一半心思留意周围,不至於被人偷袭了还不知道。 有时候,周围安全,却觉得走两个大周天过於费神,便也可以如厉无常现在这般,用一个大周天配合几个小周天来进行修炼。 厉无常结束修炼,正准备睡下,忽然听见了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那声音极轻,像是什么东西在瓦片上轻轻蹭了一下。若不是夜深人静,四下里一点声响都没有,他根本不会留意。他收了气息,走到窗边,將窗纸捅开一个小孔,往外望去。 月光底下,一道白色的身影正从院墙悄然翻出。 白衣在月色里一晃,像一片被风捲起的梨花,轻飘飘地落在外头。那是……柳无相。 这么晚了,她出去做什么? 厉无常没有跟上去,因为真有什么难事,自己现在大概还帮不上忙,也许还会拖累。 他只是站在窗前,看著那道白影消失不见,然后下了楼,在厅堂里坐下,点了一盏灯,耐心地等待。 灯火昏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 柳无相走在夜巷里,脚步无声。 她的速度很快,却並不显得著急,像一条在深水里游动的鱼,无声无息,连衣角都不怎么飘。 穿过两条街,绕过一座土地庙,眼前出现了一处大院子。 院墙高耸,门楣宽大,门前立著两只石狮子,张著嘴,齜著牙,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门头悬著一块匾额,上书四个大字……王氏武馆。 柳无相停下脚步,抬头看了那块匾额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笑容不是平日里对著厉无常的那种甜腻,带著几分邪气,如同狐狸看见了鸟窝里的幼鸟。 她收回目光,走到院墙拐角处,轻轻一纵,身子便翻过了墙头,落地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光把青砖地面照得发白。几根木桩立在那里,投下短短的、粗壮的影子。 廊下的灯笼已经灭了,只有檐角掛著的还亮著,火苗被风压得低低的。 她蹲下身,从袖口放出一条小白蛇。 小蛇落在青砖上,几乎看不出来,只觉得月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它贴著墙根,无声无息地滑过,穿过廊柱,绕过花坛,在几间厢房前来来回回地游了几趟,然后折返回来,昂起脑袋,对著柳无相吐了吐信子。 柳无相点了点头,跟著它走。 白蛇带著她穿过院子,绕过影壁,停在一间厢房门前。 房门用门栓从里面卡住了。 柳无相伸出手,劲力一吐,门便开了。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银线。 床上的被子鼓鼓的,被子里的人似是听到了门开时的轻微响动,翻了个身。 那人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 柳无相看著那张带著几分因酒色过度而浮肿的脸,嘴角的笑意更浓郁了。 王桐睁开眼睛。月光下,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床前,朦朦朧朧的,看不太清脸,只看见身段婀娜,腰肢纤细,像一株在风里轻轻摇晃的柳枝。 他的脑子还没完全醒过来。下午在春楼里花了不少银子,差点连买宝鱼的钱都不够了。这会儿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床前,第一个念头竟是……做春梦了? 这难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能梦见这么好看的女人,倒也不亏……他迷迷糊糊地想著。 他眯著眼,想看清那张脸。 月光正好偏了偏,落在柳无相脸上。 王桐看清了。那张脸是惨白的,眉眼被描画得极高,眼尾晕著大片的硃砂,像是瓷器上裂开的纹,又像是雪地里溅上的血。唇色淡得几乎没有,嘴角却微微勾著,似笑非笑。 他猛地打了一个寒颤,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不是美人,而是索命的厉鬼! 王桐正想大喊救命,柳无相便已出手。 她的手探出去,像一条蛇从草丛里窜出,快得几乎看不清。五指张开,扣住他的喉咙,猛地一收。 王桐的喉间发出细碎的响声,脑袋一歪,便不再慌张,镇定下来。 只不过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逐渐无神的瞳孔里,倒映著那道白色的身影。 柳无相鬆开手,退后一步。 她低头看著那具尸体,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白蛇早已在她脚边等著了,昂著头,吐著信子,像是在邀功。 柳无相转过身,把屋门合上。然后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头掛著几件衣裳,都是男人的式样,顏色花哨。她隨便取了一件,抖开,披在身上,系好腰带。 接著,她闭上了眼睛。 脸上的线条开始变了。眉骨缓缓地塌下去,颧骨却升了起来,下頜收窄,嘴唇变厚,皮肤仿佛正被揉捏的泥塑。 那变化极慢,慢得像融雪。 大约过了一刻,原本带著几分妖异的美人脸,变成了一副年轻男子的模样。 眉眼之间,还残留著几分酒色过度的浮肿……正是王桐! 第26章 灭门 在脸上变成王桐的模样之后,柳无相身上的变化仍未停止。 身体里传出细微的声响,仿佛骨骼在发生位移。她的肩膀、腰身都粗了几分。衣袍底下,整个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了一遍,从里到外,一点一点地重塑。 过了一会儿,她连形体也变得与王桐相似。 柳无相睁开眼,走到铜镜前,看了看镜中那张脸。镜面昏暗,映出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她的……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 她对著镜中的自己笑了笑,转身,出了门。 廊下更暗了。月光被檐角挡住,只在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亮痕,从檐下铺到阶前。 她沿著廊道往前走,来到紧挨正堂的一个跨院。 这是武馆馆主王冲的居所。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混著断断续续的声响……床板的吱呀,女人的喘息,还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轻轻晃动。 柳无相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垂下眼帘,轻轻啐了一口。 收敛了不必要的情绪,她走上前,抬起手,轻轻叩门。 篤、篤、篤…… 屋里的动静停了。片刻沉默后,王冲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著几分被打扰了好事的怒气:“谁啊?” 柳无相压低了嗓音,让声音变得低沉而紧张,带著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惶恐:“爹,是我。” 王冲听出是儿子的声音,语气更不耐烦了:“王八蛋,都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吗?” “我……我闯祸了。”门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积蓄勇气,“思来想去,觉得必须跟您说一声。” 王冲皱了皱眉。 自己儿子什么德性他是知道的。平日里没少惹祸,能瞒一天是一天,从不会主动来认错。今儿个是怎么了?难道惹了什么天大的麻烦,兜不住了? 他心里一沉,也顾不得小妾还在床上等著了,鬱闷地套上衣裤,趿著鞋,走到门边,伸手拉开门閂。 门开了。 月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来人脸上。 王冲眯起眼,正要开口问什么事,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隨即,他对上了柳无相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仿佛古井一般深沉,月光照进去,什么也映不出来。 这不是他儿子的眼睛! 寒意从脚底板猛地窜上来,沿著脊柱往上爬,直扑后脑。 他刚想有所动作,却已经晚了。 柳无相的手按在了他的心口上,劲力猛地一吐。 王冲一口血喷出来,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在倒飞出去的一剎那,他也看到了那个顶著自己儿子样貌的不速之客,变成了一个气质妖异的貌美女子。 床上的小妾还没反应过来,光著身子坐起来,张著嘴,像是想叫。一柄飞刀没入了她的喉咙,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刀柄。 她闷哼了一声,身子一歪,瘫在枕上,血从喉咙里涌出来,把枕巾染成红色。 柳无相抽空解决了小妾后,立即向王冲攻去。 王冲刚顺过一口气,挣扎著站了起来。柳无相的下一掌已经到了。掌风扑面,带著一股阴寒之气。 他本想求救的。武馆里有他眾多门人,其中还有九品武者。七品武者的內力有限,一旦陷入围攻,也会很危险。 但他来不及喊了,因为一喊,便会泄气,泄了气,这一掌便接不住。刚刚那一掌已经伤了他的心脉,再来一掌,必死无疑! 他咬紧牙关,提起內力,一掌拍向柳无相的胸口。 以命搏命!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不求伤敌,只求逼退。 柳无相没有退。 她的掌还是落了下去。王冲的掌也落在了她胸口。 两股力道在狭小的空间里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两块石头在水中相碰,听不真切,只觉得整间屋子都震了一下。 柳无相退了一步,身子晃了晃,又站住了。 王冲跌跌撞撞地后退,靠在了墙上,慢慢地滑下去。他的胸口塌了一块,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柳无相没有靠近,担心他装死,远远地掷出一柄飞刀,没入他的喉咙。 做完这一切,她的嘴角也溢出了鲜血,脸色变得苍白起来。她用手背抹去鲜血,隨后合拢屋门,换上了王冲的衣服。 她的身形再度变化,变成了王冲的样子。 柳无相没有急著走,而是在屋子里搜索了好一会儿,终於在书桌的后面,摸到一块鬆动的木板。轻轻一撬,木板脱落,露出一个暗格。暗格里头躺著一只木匣,不大,木质细腻,打磨得很光滑。 她打开匣盖。 赤心莲安安静静地躺在里头,花瓣殷红,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一层薄薄的光泽。美中不足的是,花瓣缺了一角,估摸著三片左右。 木匣下方压著一叠银票,一本册子。她抽出来,把册子塞入盒子,银票则收入袖中。然后合上匣盖,提著木匣,便向走去。 出了屋子,月光已经偏西,青白色的光冷冷地洒在院子里,把青砖照得像结了霜。 她走到院墙边,把木匣放在墙根底下……那是她预定的撤退路线。东西先放在这里,走的时候一併带走。 紧接著,她转过身,朝另一间厢房走去。 廊道很长,火光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抬起手,叩门。 篤、篤、篤。 “谁啊?” “是我。”这回用的是王冲的声音。 “师父?这么晚了……” 她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里头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捂住了嘴,然后便安静了。 不多时,她又从里头出来,走向下一间厢房。 篤、篤、篤。 “是我。” 门开,门合,闷响,安静。 隨著最后一声闷响消散在夜色里,整个王氏武馆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柳无相站在廊下,小白蛇快速地游了过来,顺著她的裤腿往上爬,最后消失在她的衣袖中。 她已经脱下了王冲、王桐两人的衣服,但没有隨手拋下,而是带到墙根,团起来,裹住了那只木匣。 隨后,她轻轻一跃,翻过了墙头。 柳无相落在地上,头也不回,快步走进巷子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第27章 真无常 当柳无相回到小院时,厅堂里的灯还是亮著的。 厉无常坐在一张椅子上,不知道坐了多久,手边有一盏茶,茶已经凉了。旁边的蜡烛烧了大半,烛泪在铜台上凝成一小堆,蜡油的烟气细细地飘著。 月亮的光照在院子里,但因为角度的原因,照不进厅堂。 柳无相看到烛火旁的身影,微微一愣。 “大哥,你还没睡啊?” 厉无常嗅到了浓郁的血腥味,回应道:“你出去的时候,我恰巧看见了。自然睡不著。” 稍微停了一下,他接著说:“我知道,我现在的状態还帮不上什么忙。真正难的事,你不敢交给我,怕我出事……可你总该告诉我一声,哪怕只是打下手,做策应……至少让我有个准备。 “你一个人出去,我坐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听见什么响动,便要想是不是你那边出了状况,这种滋味,著实不好受。” 柳无相听了,脸上浮现出笑容,她把木匣放桌上,坐在了另一把椅子上: “大哥是在担心我?” “你说呢?” “那我知道了。”她笑著说,眼波盈盈的,像是盛了一汪月光,“下回一定告诉你。” 厉无常微微頷首。 柳无相又道:“不过这一回,真不是什么难事。我有把握,才去做的。” 她拍了拍桌上的木匣,语气轻快起来:“你瞧,我带了好东西回来。” 厉无常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木匣,又抬眼看著她。 她的嘴角弯著,眉梢带著几分邀功似的得意,可即便厅堂光线昏暗,他还是能看到她脸色那不正常的惨白。 “你受伤了?” “小伤,没什么大碍。大哥若是无事,帮我把衣服拿去烧了吧。”柳无相用脚踩了踩被她丟地上的两件衣物。 这是王冲父子俩的,因为沾上了血跡,被她给带了回来,没留在现场。 “好。”厉无常没有多问,弯腰拾起那两件袍子,转身去了灶台。 灶膛里的灰还是温的。他摸出火摺子,拔开盖子吹了口气,橘红色的火苗立刻躥了出来。 衣物很易燃。火舌舔上去,立刻便躥起老高。 看著那两件袍子在火焰中捲曲、焦黑、化成灰烬,厉无常转身回到厅堂。 柳无相喝了两杯参茶,气色稍微红润了些。 见她好转了些,厉无常才开口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柳无相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微笑著將木匣推到厉无常面前。 木匣之中,殷红的莲花静静地躺著。 “这是……赤心莲?”厉无常猜测道。 “没错。” “你找到白木林先我们一步的那人了?” 柳无相摇摇头:“不確定是不是那一株,我不是因此而去的。可惜了,没找到你的宝鱼,估摸著已经被吃掉了。” 她语气带著几分惋惜。 厉无常品出了她这话中的意思,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你去了王氏武馆?” “嗯。”柳无相点点头。 “一条鱼而已,犯不著为了这个与他们大打出手……” “放心,我做的很乾净,没人知道是我下的手。”柳无相轻声说。 很乾净……没人知道……这两个词让厉无常心里一突。 结合她身上那浓郁的血腥味,还有刚才那两条染血的衣服……这好像已经不是打了一场那么简单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你该不会……把王桐杀了吧?” 柳无相点头,然后补充:“大哥,不必担心打了小的来了老的。王冲我也一併解决了……嗯,武馆里的其他人,他的那些弟子什么的,我一个没留下。斩草除根的道理我懂的!” 厉无常目瞪口呆…… 好傢伙,你出去一趟,直接就將镇上最大的武馆给灭门了? 你是真无常啊! 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好像有些低估她的武力值了。 整个白水镇,除了附近的驻军外,已知的最强者是县令和县尉,皆是六品高手。除此之外,镇上的几个大家族,都有七品之境的武者坐镇。 王氏武馆作为三个武馆中最大的武馆,馆主同样七品,与那些大家族平起平坐。 可就是这么一个位於白水镇顶层的势力,竟然在一夜之间,被她灭了门。 虽然老早就感觉“玄幽宫”,“鬼爷”,“影差”什么的听著就不太对,好像不是正经势力……这下实锤了。 噫,反派竟是我自己! 柳无相笑呵呵地说:“大哥,你该知道,七品与七品之间,也是有差距的……就像过去的我,打不贏你,但现在的你,我能打两个。镇子上的那些个七品,一对一的话,我还真不放在眼里。” 厉无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这不是放不放在眼里的问题,而是为了一条鱼,杀那么多人,值得么?” 柳无相轻笑一声:“人命,有时候可能还不鱼值钱呢……不过我也不是滥杀之辈,这一次,只能怪王桐恰好撞刀口上了。” 不是滥杀之辈……哦,王桐是有取死之道,所以不算滥杀是吧?厉无常在心里嘀咕。 他一挑眉头,问:“撞刀口上了?什么意思?” “嗯,小白下午便已经回来了,义父给了回信。”柳无相说。 厉无常严肃起来,语气沉凝地说道:“义父说了什么?” “义父夸我们做得不错,给我们各记了四个小功。如果能打探清蛊神教在这边的布置,那就是大功一件。”她顿了顿,“另外,他让我们闹出些动静来。把白水镇这边的威远军牵制住,也是大功一件。” 大小功是玄幽宫內部的功勋。有功,方能兑换资源、晋升职位。 功勋绑在各人身上,不可转让,不可继承,也不许私下交易。 它与每月的银钱津贴是两回事……日常的花销、普通的修炼,靠的是银子;可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只有功勋才能换到。 一小功,差不多能抵五十两白银。 一大功,可换成一百小功,但不可反向兑换。 此外,宫里兑换功法、武技这些知识类的东西,用功勋去换,比拿银子在市场上购买,要便宜两成。 功勋难得。 一个七品的影差,便是拼了命地做事,抢著去干那些脏活、累活、危险的活,一年到头,也不过攒下二十来个小功。 可这一次,柳无相和厉无常只是传了个尸鬼的消息上去,便总共得到了八个小功。还接了两个可以拿大功的任务。 即便有义父的照顾,也显得有些反常了。 第28章 玄幽、蛊神、南詔、西陵 厉无常本不想再碰那尸鬼的事。 那玩意看著就凶险,深入调查,万一真查出些什么,上了蛊神教的必杀名单,那就不妙了。 这与他当前想要低调做人的心思不合。 可义父既然把这事又推了回来,那么他和柳无相也只能接著。 谁让那是他们敬爱的义父呢! 他可不想被义父嫌弃,然后飘零半生…… 不过这倒也不算出乎意料,玄幽宫在这地方没放多少人手,只有他俩。 济生堂虽有些瓜葛,终归不是宫中直属,只是某个巫民部落设在这儿的商铺罢了。 危险归危险,可一个大功的赏格,也很诱人。 大功这东西,本不是他这层次该接触到的。通常要等到快破入四品、准备升领旗的时候,才用得著。他和柳无相拿了,大抵也是拆成一百小功。 他们所修的《寒冥诀》,只是下阶功法,只能供人练到七品。若想再往上,除非天纵之才,凭一己之力推演出六品的路数……可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武道功法,是前人用无数试错才总结出来的东西。自己妄图推演超出自身境界的路子,多半要走火入魔。 两人现在正缺一门中阶功法。 最差的中阶,只够练到六品的那种,用小功来换,大概要三四十个小功。 玄幽宫兑换的功法不能外传,一人兑,一人用。 两人都要,便是七十到八十小功。 所以只需要完成任一一个大功任务,便足以满足两人所需。 知道这一点后,他也大概明白了柳无相的想法。 蛊神教的布置,估摸著在白木林里。那地方进去了,一旦被发现,想逃都难。 相对来说,牵制驻扎在白水镇北面的威远军,反倒不那么危险。 当然,不危险也是相对的。这任务对两人而言,依然非常艰难。 白水校尉,是五品高手。麾下不乏六品、七品的部属。想牵制住他们,硬来是不可能的。 那便只能暗中行事,用某些大事,让他们不能隨意离开…… 比如,灭掉镇上一个大势力。 白水镇是边贸镇,与湘州的通商口子,比寻常的內陆县高了半级。白水县令是武道六品,官职从五品。但掌管一县武力的县尉,却没有高半级,而是按標配来……武道六品,官职六品。 这正是因为附近驻扎著一营军队。白水营的校尉平常不来镇上,却离得很近。一旦有事,便能快速支援。 白水县令之所以高半级,也有牵制白水校尉、避免其一家独大的意思在。 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灭掉一个有七品好手的大势力,那凶手必然被猜测至少是六品,甚至更高。 这已隱隱超出了白水县令与县尉的处理能力,需要威远军插手。 如此一来,那位白水校尉,短时间內必然被这事牵扯精力,算是被牵制了。 至於哪个大势力呢? 抢了厉无常宝鱼的王氏武馆,便成了柳无相的目標。 所以说,他们恰好撞刀口上了。 不过,厉无常有些怀疑……出口气真的只是顺带的吗?没准这才是主因。 “所以,你是想用这事吸引那位白水校尉的注意力?” 柳无相笑嘻嘻地说:“不愧是大哥,一点就透。” “义父有没有透露为什么要我们牵制威远军?”厉无常问。 “没有,他老人家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唄……把事办成了,好处少不了。平常牵制一个五品的校尉可拿不了一个大功,估摸著这里面还有考验我们的心思在。”柳无相说。 玄幽宫的功勋评判,有一套规矩。 当教眾做出的贡献明显超出其自身武道品级、职位、常规能力范围时,除按基础標准发放功勋外,还会予额外加权奖励,以肯定其勇气、智慧或牺牲精神…… 义父会收下两人,自然是看好他们的。 这看好,不是平白无故地给予资源,而是得他们两人自己拿出成绩来,在这成绩的基础上,去为他们爭取优待。 虽然任务困难了些,但旁人想接这种任务,都还没门路呢! 厉无常沉吟片刻,问道:“柳妹,你说,南詔国、蛊神教与我们玄幽宫,都是敌对关係,是么?” 柳无相当即回答:“是的,毕竟三个挨一块的大势力,彼此之间怎么会没有摩擦?玄幽宫想一统湘州,蛊神教也存了同样的心思,是咱最大的对手。 “南詔国,则不希望看到一个铁板一块的湘州,与蛊神教、玄幽宫同是对手。只是比起蛊神教,它与玄幽宫之间的矛盾,更大一些。” 厉无常又道:“整个湘州被一分为二,西面是蛊神教,东面是玄幽宫。西陵国占据雷州,在南詔国西面。湘州与其接壤的部分,全是蛊神教的地盘……我说的没错吧?” “没错……大哥,你问这个干什么?” 厉无常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说:“我们上报尸鬼的事情,仅是一个消息,便得了八个小功……大概是因为那具尸鬼,是用西陵军人的尸体炼製的。 “我今天去逛的时候,恰好听说南詔国和西陵国,在边境地区起了衝突,已经打起来了……蛊神教应该也有参与其中。 “兴许宫中早就发现了南詔国与蛊神教的异动,但摸不准他们究竟在做什么,我们上报的尸鬼消息,或许就是一个方向,成了拨开迷雾的最后一块拼图,所以才会得到那么多功勋。 “另外,义父让我们牵制威远军。这条命令,我估摸著不是义父的意思,而是教中更高层的意思……这是否意味著,宫中想给南詔国找点事做,让他们边境不安稳? “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那么应该不止我们这一个点,驻守在其它县的威远军,大概率也会有麻烦。” 柳无相脸色一变:“宫中想要挑起与南詔国的战事?” 大战之下,最先倒霉的,往往是他们这些底层。她不免觉得紧张。 “应该没那么严重。”厉无常摇摇头,“我觉得更大的可能,只是想稍微扯下后腿,不然恐怕就不是让我们挑起事端那么简单,而是教中精锐大举入境了……当然,也不排除现在只是试探阶段,后面说不定会升级衝突。” 第29章 两条路 柳无相回去歇息了。厉无常却睡不著。 他坐在厅堂里,望著院中那两棵槐树的影子,轻轻嘆息。 “风雨欲来啊……” 柳无相做得乾净,大约没留下什么尾巴。可南詔国的县令,还有那位威远军的校尉,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么? 整座白水镇,说小不小,说大也不算大。 镇中实力强些的武者,就那么些人,想排查,並非难事。 他和柳无相虽低调,可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跡。 知道他们七品实力的,不在少数。別的不说,赤鲤帮、两岸会、济生堂的话事人都晓得。 这几个是亲近的,问题不大。 但徐家,还有虎鱼帮那边,便是个麻烦了。 除了徐家,原身与柳无相初到白水镇时,为了替济生堂和两岸会打开局面,也显露过几次武力。虽未直接动手,可弄碎兵刃的做派,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旁人……他们是七品。 强大的武者,是最大的不安定因素。 若那位县令对辖区內的武人上心些,大约早已注意到他们了。 即便一夜灭门王氏的,大概率是六品以上的高手,可七品也不是完全没有嫌疑。 何况他与柳无相是两个人,两人联手,那做事自然比单人容易,嫌疑便又大了几分。 想著想著,厉无常忽然面色微变,想到了某个隱患。 玄冥掌是玄幽宫基层极有標誌性的招数,白水县令多半认得出来。无相在灭门王氏时,不大可能不用。 还有之前打虎鱼帮的时候,也用过。 虽说阴寒的武功不止玄冥掌一家,可在这靠近玄幽宫的地界上,遇到相似的,知道內情的武人往往会往玄冥掌上联想。 若有人把这两件事连起来看,他们两人的嫌疑便会大大增加……再加上从济生堂、两岸会可以调查出,他们於湘州那边有联繫,这就更可疑了。 这本就不是什么法制健全的世界。做事未必讲证据,官府有了怀疑,便足够了。 看来之前放走虎鱼帮,是个错误的决定。 只能说计划赶不上变化。当时想的是不扩大与徐家的衝突,如今却成了隱患。 虽是如此,厉无常也不后悔。 因为当时若灭了虎鱼帮,徐家或许会忍,但更大的可能,是立刻报復。若与徐家对上,玄冥掌同样瞒不住。 嗯?等等,好像……还有办法。 既然目前知道他们练得武功是阴寒路数的,只有徐家和虎鱼帮,那把他们都给灭了,不就成了? 反正都已经灭掉一个王氏武馆了,再灭一个差不多的,应该问题也不大吧? 连著灭两个,威远军恐怕会更加重视! 厉无常托著下巴,开始认真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元宝,帮我分析。这么做,可行么?” 【元宝分析中…… 好的,用户给出了现在的情景,又提出了具体的行动方案,让我来帮著盘算一下这个复杂的局面。 用户的计划,乍看是一石二鸟,灭口徐家,同时把案子捅得更大,威远军会更加重视,但此方案具有极大的风险,建议立即终止。 第一,灭门徐家和你真正的目標,是两码事。 你的任务是牵制,不是点燃火药桶把自己也炸进去。王氏武馆一案,烈度已经够了,足以让威远军调兵。这时候再灭徐家,性质就变了……从一桩大案,变成连环灭门惨案。 威远军的反应不会是“更重视”,而是“全面封镇、调集高手、不惜代价剿灭”。到那时,你们不是牵制了敌人,是把自己做成了插翅难逃的瓮中之鱉。 第二,你以为灭口能堵住玄冥掌的线索,实际上是加速扩散。 徐家不是三五口人的小家,是散在镇中各处的大族,一夜之间斩草除根,谈何容易?而且真正的定时炸弹是虎鱼帮。他们不在城內,帮眾分散,你连成员都有谁都不清楚,更別谈灭口。徐家一灭,虎鱼帮会立刻警觉。 第三,柳无相的状態。 她刚动过手,身上带伤,真的还能进行灭门这样高强度的作战吗?】 嗯,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厉无常接受了元宝的建议,打消了这个想法。 “那你觉得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做?”他在心中问道。 【元宝思考中…… 好的。用户问我“现在该怎么做”,这是让我来提建议。 目前已知: 一、徐家和虎鱼帮知道柳无相是七品武者,且使一套阴寒掌法……虽不能確定是玄冥掌,但在这片靠近玄幽宫的区域,很容易產生联想。 二、用户从未出过手,在与柳无相的互动中占据主导地位,所以在徐家和虎鱼帮的判断里,你的实力应在柳无相之上,可能达到六品。这非常符合王氏武馆灭门案的嫌疑人条件。 案发后,徐家和虎鱼帮会立刻联想到你们。 这意味著他们可以这样告发:“王氏武馆满门死於阴寒掌法,柳无相用的也是阴寒掌法,她和她大哥很强,所以凶手很可能是他们。” 这种指控有具体武功为证,足以让威远军採取行动。 杀人灭口已被论证不可行。 所以,这种情况下,你们只有两条路。 一是赶紧跑路。 二是连夜堵嘴。 堵嘴的方式不是杀人。可以趁夜在徐家家主身边用寒劲无声地按出一个手印。次日,对方醒来会明白:我能无声无息到你床边,也能无声无息取你性命。然后让柳无相白天“偶遇”对方,说一句:“昨夜睡得可好?” 如此便传达了一个信息:你们有能力杀他们,不过没有实施。 这是用恐惧换沉默。比灭门乾净,且不增加新的血案。 若对方不確定威远军有绝对把握拿下你们,大概率会选择闭嘴。毕竟这里离玄幽宫的地盘不远,他们也怕报復。 一个明智的家主,不会让家族捲入大势力的倾轧之中。】 厉无常看了元宝的分析后,沉默了片刻。 徐家是有七品武者的,自己去的话,没把握做这事不被发现,无相或许可以……要现在和她去说么? 还是说,选择更加稳妥的方式,赶紧跑路? 跑路最为安全,但之后再想做什么,会比较困难。 堵嘴有风险,可却能留在城中,静观事情发展,更有利於完成任务。 他有些犹豫不决。 第30章 跑路 “元宝,你知道南詔国和蛊神教到底在做些什么吗?” 【元宝分析中…… 对不起,我还没有学会回答这个问题。如果你有其他问题,我非常乐意为你提供帮助。】 看著元宝的回覆,厉无常心中微嘆。 知道的信息还是太少了……元宝连个可能得猜测都没有。 西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 南詔国和西陵国为什么忽然动了刀兵? 蛊神教在里头扮演著什么角色? 玄幽宫又站在什么立场上? 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如果能够弄清上头的想法,他便可以从容一些,不必像现在这样,两眼一抹黑,只能像个过了河的卒子,闷著头往前冲。 他想了想,忽然问道:“元宝,驻扎在白水镇北面那支威远军如果行动,在知道灭门案可能与玄幽宫有关的情况下,会不会直接封城,实行军事管制,然后用粗暴的手段让城內所有武者配合,而不是以正常的方式调查破案,锁定凶手?” 【元宝分析中…… 会。而且这种可能性不低。 你的担心完全合理。用户提出的这个可能性,確实击中了我们策略的一个软肋:如果威远军选择用最极端、最高效的方式来“快刀斩乱麻”,那么我们“潜伏等待”的策略可能反而会让我们成为瓮中之鱉。 军队不是捕快,是暴力机器。 军队的逻辑不是“查明真相”,而是“確保目標”。一旦怀疑白水镇有玄幽宫活动,他们会启用最熟悉的工具:绝对武力。 具体来说,白水营校尉可能会这样想: 玄幽宫是敌对势力,不是江湖散人。敌对势力在我辖区活动,这是军情,不是治安。 对军情,不需要审判,只需要镇压。寧可错杀,不可漏网! 所以,军事管制、全城搜捕、寧可错杀……这些都是大概率事件。只要校尉判定“可能是玄幽宫”,即便徐家与虎鱼帮没有告发,你们的处境仍然会非常危险。】 厉无常心中一紧……幸亏没有轻信之前的策略,多问了一句,元宝的回答果然只能用来当做参考,最终还需要自己来判断。 跑,必须赶紧跑! 收拾细软跑路,才是唯一的出路! 这白水镇是不能待了! 至少不能被困在城中。 七品武者翻越城墙本不算难。可若军队一到,城头架起弓弩,武者张弓搭箭,那几丈高的墙便成了绝地。 天还未亮,厉无常便走入柳无相屋中。 柳无相猛然睁眼,目中有寒光一闪。看清是他,那光才缓缓敛去,放鬆下来。 她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声音低低的:“大哥,人家受了伤,今儿不太方便……不过,你若真想要,我也是可以的。” 厉无常嘴角抽了抽。 ……你当我来做什么的? 他敛了神色,道:“柳妹,今日必须走。趁武馆的事还没发,赶紧离开。” “为什么?”柳无相不解,“我做得乾净,没有活口。” 厉无常把自己和元宝分析之后的结论说了一遍。 柳无相听了,眉头渐渐锁紧,半晌,嘆了一声:“是我鲁莽了。” “虽只是推测,却不能不防。”厉无常说,“命只有一条。” “好。我听你的。” 两人各自去收拾东西了。没什么可带的。这宅子里的东西,大多不值几个钱。真正重要的的,也就银子、赤心莲,还有功法秘籍。 厉无常把放在他这边的部分银票仔细折好,贴身收了。想了想,把柳无相默写的那叠《寒冥诀》手稿,也一併带上。 来到厅堂,柳无相已经等著了,她手里提著一只布包袱,鼓鼓的,大概塞了不少东西。 院子里起了薄雾,槐树的枝丫在雾气里若隱若现,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鸡叫。 厉无常推开院门,侧身让柳无相先出去,自己隨后掩上门,没上锁。那门虚掩著,像是什么人只是暂时离开,还会回来似的。 街上还没有行人。两旁的店铺都关著,门板上一道一道的缝隙,透不出半点光。 两人沿著青石板路往南走。 柳无相忽然伸手,牵住了厉无常的袖子。厉无常微微一怔,没有挣开。 城门口,守城的兵丁靠在门洞边,一个在打哈欠,一个低著头,像是还在打盹。城门刚开,这时候进出的人少,他们也懒得盘问。 “大哥,我们去哪?”柳无相问。 “找个船夫,坐船去西面,然后换身衣服,偷摸著回来,就在关厢住下,在城外观察动静。”厉无常说。 在古代的城市格局中,城门以內称“关內”,城门以外沿街延伸的区域称“关厢”。厢,指靠近城区的周边地带。关厢往往是进城前的缓衝地带,聚集了大量商铺、旅店、车马店、茶棚、货栈以及流动摊贩,自然形成集市。 白水镇东南西北四面都有这样的地方。其中,靠近水路的南面关厢最为繁华,其次是北面,挨著官道。 两人来到码头,薄雾还没散尽。水面上灰濛濛的,只有近处的几只乌篷船隱隱约约地浮著,像是一片片枯叶落在水里。 船夫躺在船舱里睡觉。一条腿搭在船舷上,草鞋半悬著,像是隨时要掉下来。鼾声在舱內迴荡。 柳无相在岸上蹲下,伸手拍了拍船篷。 “船家,去河柳镇,走不走?” 鼾声停了。船夫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探出头来。 他看清岸上站著两个人……一男一女,穿得素净,不像寻常百姓。 船夫愣了一下,彻底清醒了。 他坐直身子,摇了摇头: “河柳镇?那可远著哩。一来一回,得一整天,耽误我多少事?” 白水镇旁这种船大多是打鱼的,捎人不过是顺便。 柳无相笑了笑:“放心,银子少不了你的。” 船夫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厉无常。厉无常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船夫心里琢磨了一下。 这种江湖人,他见过不少。出手不算小气,但也不是傻子。態度好一些,说不定还能得几个赏钱。 可若真把他们当肥羊宰,惹恼了人家,说不定人家也宰自己。 他报了个价。不低,比平常贵些,但也还算有分寸,没到狮子大开口的地步。 柳无相没有还价。 “行。走吧。” 第31章 事发 日上三竿,王氏武馆的事终於发了。 武馆里站著一个中年男人,脸色铁青。 他头戴硬脚幞头,身著深青绿色的窄袖袍,胸背绣著彪纹补子,腰束银扣革带。左侧悬著铜鱼袋,右侧掛一柄鯊皮鞘的横刀。 此人便是白水县的县尉,铁维信。六品武者,官阶六品。 他面前是王冲的尸体。 一旁当差的回话:“死因是胸口的两掌。第一掌没要他的命,凶手便又补了一掌,乾净利落。现场没什么打斗的痕跡。行凶之人,恐怕是六品境的高手。” “六品?”铁维信皱了皱眉,“白水县什么时候又来了这么一条过江龙?王冲晋升七品多年了,便是我出手,也做不到这么干脆地拿下他。” 他顿了顿,问:“是谁第一个发现的?” “回,回大人,是我。”旁边一个穿著短款窄袖上衣的男子答道。 铁维信打量他一眼:“你是武馆的学徒?” “是。” “怎么发现的?把你来时见到的情景,说一说。” “师傅並没有说今日歇馆。我们到了武馆,见大门紧闭,等了许久,也不见门房来开门。走读的弟子们都到齐了。大家在墙外头喊,也没人应。我们合计了一下,便让两个人翻墙进去看看。 “我们先是去找住馆的师兄弟们,想问一问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这么晚还不开门。可是一进厢房,就瞧见师兄弟们全被人杀了。 “我们嚇坏了,赶紧翻墙出来,跟外头的人说了。大家一起撞开大门,到了师傅的住处,才发现师傅也遭了毒手。” 铁维信问:“为什么先去找同门,而不是直接去找师傅?翻进別人院子,若不是存了歹念,理应先去寻此地主人才对。” “师傅他老人家平时严厉,我们不敢隨意打扰。师兄弟们更亲近些。”那弟子回道。 铁维信微微点头,又问旁边的捕快:“问过周围的住户了么?昨夜可听见什么动静?” 有捕快答:“没有。旁人都说什么响动也没听见。” 铁维信的脸色更沉了。 悄无声息地灭了整座武馆……六品也未必能做的这么干净。 勘验了半日,再无新发现。他便留下几个人,將王氏武馆的院子封了,自己转身回了衙门。 县衙里,一个穿著常服的男人正慢悠悠地在水池边餵鱼。年岁看去与铁维信差不多。 池水清可见底,种著莲花,取的是清正廉洁的意思。 “看你的脸色,事情似乎很棘手。”餵鱼的人开了口。 “你已经知道了?” “这么大个事,想不知道都难。”卢望的语气还是不紧不慢的,仿佛王氏武馆灭门这么大的案子,也动不了他的心境。 “那些贩夫走卒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我在衙门里,隔著墙都能听见路上的行人在议论。” “出手的人狠辣,没留一个活口。”铁维信道,“是个高手。看那武功路数,怕是南边来的。” 卢望轻轻点头:“离黑山那么近,玄幽宫的人出现在这儿,也不叫人意外。” “卢知县,这事恐怕已经超出了我们的处置范围。是否要通知唐校尉?”铁维信问。 “通知吧。让他把兵都带过来。”卢望说。 铁维信微微一怔:“把兵全带过来?这是不是太兴师动眾了?” 卢望摇了摇头:“兴师动眾?不算。若是寻常江湖人以武犯禁,自然不必如此。但这桩事,没那么简单。” “我这就派人去请他过来。”铁维信点头道。 面对卢望,他在武道方面不占优势,官职又低了半阶,便隱隱以卢望马首是瞻。 他可知道,这位县令看著和善,实则也不是好相与的人。 …… 陈氏武馆的院子里,段宏正在站桩。 这是最基本的功夫。內功心法,不是一进门就能练的。大多武道入门,都是通过桩功,练出第一缕內力。 他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双腿都有些打颤了,依然咬牙坚持。 他一来就被陈泊收为入室弟子。旁的学徒有的嫉妒,有的巴结,可也没谁敢轻易找麻烦。那些心中不忿的,都在观望……想看看这个新人是什么成色。 一个青年站在他身侧,低声指点。 青年是馆主的儿子陈啸风,也是武馆的大师兄。生得剑眉星目,仪表端庄。他为人正直,见不得不平的事,常在街上替人出头。 陈泊为这事没少说他。 “你这不是行侠仗义,是取祸之道。这世道,拳头硬的人多的是,你替这个出头,替那个出头,早晚把你自己搭进去。” 陈啸风不听。 他说:“身为武人,就要站得正,行得直,如果万事委曲求全,不顺著自己的本意,那还练什么武?” 段宏从前没见过这样的人。 他活过的那些年头里,见过的大多是蝇营狗苟之辈……欺软怕硬的、见风使舵的、踩著別人往上爬的。陈啸风是头一个让他觉得,原来这世上也有脊梁骨是直的。 他学得异常认真。 大师兄教得也认真。段宏没有底子,桩功站得歪歪斜斜的,陈啸风便一遍一遍地纠正,从不显得不耐烦。段宏把这份情记在心里。 “听说了吗?听说了吗?” 一个学徒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脸上带著掩不住的兴奋。 “咋咋呼呼的,像什么样?”陈啸风皱了皱眉,眼睛一瞪,“还不赶快练武去?” 那学徒却不像往常那样被嚇住。他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可那声音里还是带著一股压不住的惊骇: “王氏武馆……被灭门了。” 陈啸风手里的动作停了。 王氏武馆。白水镇上最大的武馆,顶尖的势力。他和王桐打过几次交道,那人囂张跋扈,他看不上。可王桐的父亲王冲是七品武者,在这镇上,没几个人敢惹。 “怎么回事?”陈啸风问。 “据说有强人,大半夜的血洗了整个武馆,鸡犬不留。”那学徒比划著名,“连条蚯蚓都被竖著劈成了两半。” 其他学徒们也纷纷围拢过来。 凑热闹,大抵是人的天性。 只有段宏还在站桩。 第32章 问话 这时候,陈泊走了进来。 他背著手,目光扫过院子。那些聚在一处的学徒顿时一鬨而散,各归各位。 “爹。”陈啸风喊了一声。 陈泊哼了一声,走到儿子面前。 “听到了吧?”他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这就是世道的凶险。所以让你敛著点性子,不要什么事都去管。不然的话,他王氏武馆之今日,未必不是我们之明日。” 陈啸风的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忍住: “那个王桐,欺男霸女的,镇上谁不知道?能养出这样一个儿子来,他爹也不是什么好鸟。我看他们被灭了活该。” “逆子!”陈泊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手便要打。 陈啸风脖子一缩,赶紧往段宏身后躲。 段宏站在原地,进退不得,只好不动。 陈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躲在后面的儿子,把手放了下来。 “算了,之后再说你。” 他转向段宏。 “段宏,你跟我来一趟。” “是,师父。” 段宏跟著陈泊出了武馆。两人沿著长街往前走,日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段宏心里有些疑惑,忍不住问:“师父,我们这是……” “去衙门。” “啊?”段宏愣了一下,“去衙门做什么?” 陈泊没有马上回答。他走了几步,才慢慢开口:“我刚从那边回来。还记得你给我的那株赤心莲么?” 段宏点了点头。 “我之前拿去和王冲换了点东西,”陈泊说,“所以被县尉叫过去问话了。刚从衙门出来,我想著说不定有什么联繫,便提了一嘴殭尸的事情。不料县尉非常重视,让我唤你过来,把当日的情景好好说一遍。” 段宏听了,心里微微一沉,没再说什么,只跟著师父往前走。 县衙的门不大,两扇黑漆木门,门楣上悬著一块匾额,写著“白水县衙”四个字。门口站著两个差役,见了陈泊,点了点头,让开了路。 进了二堂,两个人已经在等著了。 一个坐著,身形魁梧,面容沉凝,是县尉铁维信。另一个站在窗边,身量中等,嘴角掛著一丝笑意,是县令卢望。 段宏有些紧张,跟著陈泊行了礼,垂著手站在一旁,眼睛不敢乱看。 卢望笑呵呵地说:“小兄弟不用紧张,只是问你些事。你只需要把当时的情景,详细地复述一遍就行了。” 那笑容和蔼,像邻家的长辈。段宏心里鬆了松,便把当日如何进清苇浦、如何看见赤心莲、如何撞见鼉龙与那东西廝杀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卢望和铁维信都只是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等他说完了,铁维信才开口问:“那天除了殭尸与鼉龙之外,你还有没有看到別的什么?人,或者其他物,都行。” 段宏想了想,微微蹙眉。 “我也不確定。”他说,“当初在清苇浦的时候,我见过另一条小船。只不过那地方离我看见殭尸的地点还远……兴许关联不大。当时我又带著宝药,不敢多瞧,怕被他们注意到。” 铁维信和卢望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条小船?”铁维信问,“可看清船上有什么人?” 段宏摇了摇头。 “心里紧张,没看清楚,”他说,“只见一黑一白两人坐在船头。” 铁维信微微頷首。 他站起身来,踱了两步,又坐了回去。 “辛苦你们跑一趟了。”卢望笑著接过话,看向段宏,“等小兄弟什么时候入了品,有兴趣的话,可以来我手下当个差。” 段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陈泊。 陈泊站在一旁,微微頷首,脸上带著笑意。 段宏心里一热,赶紧拱手:“多谢大人。” …… 小船逆著水流向西,走得很慢。 桨片子一下一下地拨著水,在这宽阔的河面上显得有些孤单。 厉无常与柳无相坐在船里。柳无相靠在他身侧,把脑袋搁在他肩上,微微眯著眼睛,像是要睡著了,又像是只是贪这一会儿的安逸。 厉无常没有动,他分出一缕心神,运转內力。走的是小周天的路子,不费精神。 傍晚,船夫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河柳镇,到了。” 厉无常抬头,印入眼帘的是一个码头。 码头不小,泊著许多船,桅杆像一片稀稀疏疏的林子。岸上屋舍连绵,暮色里看不太清,只觉著比白水镇还要热闹几分。 船靠了码头。船夫把桨横过来,往木桩上一撑,船便停住了。他跳上岸,系好缆绳,回过身来看他们。 厉无常上了岸。身后白影一闪,柳无相已经轻飘飘地落在了他身侧,像一只从水面上掠起的白鷺。 船夫站在一旁,搓了搓手:“爷……那船钱……” 船钱是上船时说定的……五百文,半两银子。 厉无常丟了一块碎银子过去。 “给。多的算赏钱。” 船夫大喜,连连躬身:“谢爷赏,谢爷赏。” 河柳镇是白水镇西面的一座中型军镇,也是商贸集散地。镇子外头有一条小河,两岸遍植垂柳,春夏之际绿荫如盖,镇名便从那里来。 它的规模比白水镇稍大一些,离白水镇大约八十里路。 这里也驻扎著一支威远军。但此地已经太偏西了。玄幽宫势力最西面,大约只到白水镇对岸。所以厉无常不打算在这里长时间停留……容易遇到蛊神教的人。 他们没有进城。 在城外的集市上买了两身衣裳,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准备第二日便走陆路折返。 衣裳是普通农户的样式。 他们打算扮作从西边逃难来的夫妻。家乡遭了兵灾,去白水镇投亲。 厉无常本想说兄妹。 可柳无相坚持说夫妻更合適。 於是两人有了一点小分歧。厉无常不肯鬆口,柳无相便也不爭,只是完善人设的时候,病懨懨的,一点兴致也没有,演得不像。 厉无常看著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只好从了她。 改了人设之后,柳无相立刻来了精神。她演得高兴,一口一个“夫君”,叫得亲热极了。 厉无常有些不习惯。 “小妹,”他说,“要不你还是叫我阿木哥哥吧。” 柳无相想了想,退了一步。 “好吧,阿木哥哥。那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小草妹妹了。” 第33章 移形易魂大法 夜已深了。 客栈的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搁著一盏油灯,火头压得很低。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缩回去。 厉无常坐在桌边,从怀里摸出那本薄薄的册子……《移形易魂大法》! 他如今已经识字了。 柳无相教完《寒冥诀》的第二天,又去镇上买回一摞通用的识字教材,从头到尾给他讲过一遍。有些生僻字连她也不认得,便花几钱银子去请教镇上的秀才。 厉无常又利用元宝模擬感悟的特性,不断加深记忆,相当於认认真真地学了几百遍……想忘记都难。 柳无相正倚在床沿上,手里捏著一缕头髮慢慢地绕。她抬眼看见那册子,眉头便蹙了起来。 “大哥,你要练这个?” 语气中带著担忧。 “嗯。”厉无常翻开封皮,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字跡上,“眼下的情形,风雨欲来。这东西虽然邪门,可学会了,打架未必用得上,保命却有大用。许多原本做不了的事,兴许就能做了。” 秘法就是这样……未必能给你带来强横的力量,却能衍生出诡譎的能力。 柳无相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 “你非要练的话,我建议先从移形篇开始。这一篇我也会,能给你说说经验……至於易魂篇,大哥你之前失忆,兴许就是练岔了导致的。那东西太玄乎,也太凶险……” 她的话中流露出明显的劝阻之意。 厉无常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你会移形篇?” 柳无相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得意。 “自是研究过。在移形篇上,我兴许是有点天赋的,练得很顺利。要我变一下给大哥看看么?” “若不麻烦,便看看吧。” 柳无相没有立刻动手。 她忽然站起身,绕到他面前,两只手伸出来,轻轻地捧住了他的脸。 厉无常怔了一下。 “若是別人,我自然不会这么上心。但大哥你的脸嘛,一丝一毫也错不得……错了一点,都是小妹的不是了。” 她退后一步,双手慢慢放下来,闭上了眼睛。 在烛火颤颤巍巍的光里,厉无常看见她脸上的肌肉开始缓缓地移动,仿佛有无数小虫在皮肤底下爬。她的身形也在变,肩膀的宽度、腰身的曲线,都在一点一点地微调。 大约过了半炷香。 她睁开眼。 从原本的女子,变成了一个目光冷厉的男人。 很英俊。 厉无常觉得有些熟悉,隨即认出来,这正是他的脸。 “这便是移形篇么?”他忍不住低声说,“当真不可思议。” 柳无相开口了,连声音都与他相近,只是尾音处稍稍软了几分,若不细听,几乎分辨不出。 “练这个的时候,全身的肌肉、筋骨都要动,一旦发现不对,得立即停下。这秘法对天赋有些要求,身体越是柔韧,改易起来便越容易。另外,只能微调体型,若是两个人身形差得太多,便不成了。” 厉无常点了点头,又问:“连声音也能模仿?” “这个得自己调喉咙,要不断试。大多数时候,不需要调的太精细。只要不是差得太大,或者对方是极熟悉的人,就算有些许不同,一般也不会有人怀疑。” 厉无常在心中暗自嘀咕:她能把我的声音都模仿的这么像,怕是私底下偷偷练过许多回了吧。 柳无相的面容又开始变化。肌肉缓缓蠕动著,一刻后,灯下便多了一个面色冷傲的漂亮女子。 在厉无常打量她的时候,她也在看著他的脸,似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大哥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呢?”她忽然问,“我都可以变的。” 臥槽……还能这么玩?厉无常在心中吐槽。 儘管內心戏很丰富,但他表面依然平静,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小妹,你还是变回去吧……我熟悉的,是原本的那个你。” 柳无相嘴角勾了勾,面部缓缓恢復了原状。 她那张带著妖异之美的脸重新出现在灯火下,眉眼间还残留著方才那一抹没有散尽的笑意。 柳无相虽练成了移形篇,可真要她说出个所以然来,却也说不透彻。她能讲的,无非是方才那些注意事项。至於关窍在哪里,她自己也一知半解。 厉无常只能自己悟。 他盯著秘法的口诀,看了片刻,心中唤出元宝。 “元宝,帮我模擬运转《移形大法》的感受。” 【好的,用户让我模擬运转《移形大法》的感受。此秘法涉及人体肌肉、骨骼、经脉的改易。根据模擬,过程可能伴隨疼痛,程度未知,无法在模擬中体现。 用户实践时需注意:若疼痛过於剧烈,可能是模擬结果有误。另,缺乏基础数据,模擬存在误差,请自行甄別。】 厉无常心念一动,那股模擬的体悟便传了过来。他把內力的流转熟悉了一遍,便合上册子,开始尝试。 一上手,果然不同。 他只是將面部的肌肉轻轻偏移,便觉著一阵细微的刺痛,像被蚊子不断叮咬一般。 他收了功,看向柳无相。 “改易的时候,像被蚊子咬了……这是正常的么?” 柳无相点点头。 “我练的时候也是这样。前几次都疼,后来身子习惯了筋骨的变化,便好些了。” “有没有后遗症?或者別的隱患?” “没有。”她摇摇头,“我反倒觉得经络比以前坚韧了些。” 厉无常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秘法难道还带著改善经脉的效果? 在这个世界的武道里,一个人的天赋,经脉虽不是全部,可一副好经脉带来的好处却是实实在在的。 別的不说,单是內力流转更快这一条,便能省下不知多少苦修的日子。 稍加思索,他又觉得这並不奇怪。 便是普通的低阶功法,日日运转,也能让內力温养那些常走的经脉,从而达到改易经脉的效果,就如同在乾涸的河道里日復一日地淌水,岸边的泥土终究会被泡软、冲开。更別说《移形易魂大法》这种一看就品阶不低的秘法了。 在確认过这是正常现象后,厉无常便不再犹豫。他闭了闭眼,把杂念从脑子里清出去,隨后沉下心,再次调动內力。 第34章 移形篇 內力开始流转,不似打斗时那般凶猛激烈,而是缓慢渗透。从丹田流向四肢,从经脉渗入肌肉,再从肌肉浸入皮肤。 这种渗透,比平日里爆发內力强化机体时结合地更为紧密。 皮肤先有了反应。他觉著脸颊上像是被人拿手指轻轻按了一下,那按压的点连成了线,线又织成了面,整张脸开始发胀、发麻,仿佛戴了一副不合尺寸的面具,正被人一点一点地修正。 然后是肌肉。內力渗进了面颊深处的细密纹理,仿佛有无数根无形的丝线在皮肉底下牵拉扯动。 他咬紧牙关,没有停。 內力持续向那些改易的部位渗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觉著那些被牵拉的肌肉和皮肤渐渐不再渴求內力了,似乎终於安顿了下来,找到了自己新的位置。他便慢慢地收了功。 他缓缓睁开眼,偏头去看铜镜。 镜面昏黄,模模糊糊地映出一张脸。 那张脸分外古怪,颧骨一边高一边低,眉毛一挑一耷,嘴唇微微歪向左边,像是画师笔下走了样的肖像,五官各在各的位置上,可凑在一起便不成个模样。 倒叫人想起从前看过的那些古画上的帝王像,画师不敢写真容,便故意把五官画得奇崛,说是“真龙之相”,其实就是不好好画。 柳无相笑了。 清越的笑声响个不停。 她笑得弯了腰,又直起来,直起来又弯下去,一只手撑著桌沿,一只手捂著嘴,可那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 “大哥,你……你……”她喘了口气,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完整了,“你这移形……嗯,移得真有个性。” 厉无常见她笑得那样肆无忌惮,便跟著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遮掩的意思:“第一次用,还不太熟。” 他收了笑,静下心来,去感受此刻脸上的变化。 有一部分內力不再像平日里那样在经脉里往来奔流,而是被固化了,像是嵌进了面部的肌肉里,与其紧密地结合在了一起。 他隱隱觉得,自己只要动一个念头,那部分內力便能撤出来,重新回到经络,但这么做的话,偽装也就维持不住了。 此外,那部分固化了的內力,正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自动重回经脉。 他开口说道:“我感觉有一部分內力与面部的肌肉合在了一处,想要维持变化,就不能调用它们……是这样么?” 柳无相立刻回答:“没错。正是那些內力在维持著容貌的变化。若是內力少了,脸便会变回去。一开始不熟练,你若不去管它,大约一个时辰就会自己解开。不过可以再运功,把时间续上。等练得熟了,一次运功,撑上一整天也不成问题……兴许还能更长,不过我还没到那个地步。”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一点……变成別人的样子时,不能全力出手。就算只用上一部分力气,也得额外费神,留心不要让別的功法、武技的內力流转衝撞到那些固定了的部分。一旦衝散了,偽装便维持不住了。” 这样么……” 厉无常沉吟片刻,解除了这一次的变化。 “元宝,数据收集得怎么样?” 【已收录。可重新模擬出更真实的运功感悟。】 “传递感悟。”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隨著新的感悟传来,厉无常对“移形篇”的熟悉程度,更进一步。 他再次尝试改易面貌。 这一次,他把目光落在柳无相身上。 ……想变成她的脸。 结果失败了。 果然,捏脸也要看天赋的,而且对功法的熟悉程度还是不够,这也影响移形效果……他在心中想到。 他放弃了模仿別人面貌的高难度操作,老老实实地继续调整自己的脸。 隨著时间推移,一张平凡、粗糙的面孔出现在铜镜之中。 厉无常满意地点点头。 虽然还不能进行一些精细操作,但只要勤加练习,给元宝提供更多的基础数据支撑,之后的捏脸就不必那么麻烦了,一个念头便可改易。 之后,他又尝试了一下对体型的改易。 发现比面部变化容易多了。因为身上还穿著衣服,只要不是太离谱,从外面看来差別就不太大。 只不过,身体的移形由於需要改动的体积大,因而对內力的占用比较多。 何况身体是运使武技时內力流转的主场,固化的內力也更容易被流转的內力影响,从而导致偽装失效。 柳无相看著他忽然变矮了一截,目光幽幽的,眼神中仿佛藏著什么东西。 “大哥,那易魂篇的效果真那么好么?你这悟性,也变得太强了吧?你之前真没有背著我偷偷研究过移形篇?” 厉无常摇头说:“你知道我的,最是谨慎了,当然不会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隨意练习。是小妹你教的好,不然不会那么顺利。光是在移形时感受到刺痛这一点,就能让我犹豫著要不要继续进行了……至於悟性,兴许是开窍了吧。或者说,失了记忆,反倒得了一颗赤子之心。” 柳无相迟疑地点点头,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厉无常忽然又冒出一个念头来。 “你说,若是身体受了伤,能不能通过移形,分出一部分好的血肉,暂时去填补伤口?” 柳无相怔了一下,垂目沉思了片刻,抬起头来,语气不太確定。 “应当……是可以的吧。不过只对刀剑那一类利器造成的伤有用,可以用来止血。若是內臟被劲力震伤,那便不成。而且,打斗的时候本就顾不上,哪有那精力去维持移形?” 总结起来就是有点效果,但应用场景十分有限。 移形篇算是入了门。厉无常便把心思转到了下半册……易魂篇。 柳无相注意到他的目光,像是猜中了他的心思,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放弃修炼这法门,但请务必记得,注意安全。易魂篇我也不会,没法给你更多的建议。” 厉无常看著她眼底那层掩不住的担忧,轻轻点了点头。 …… 天空中月亮皎洁,清冷的光辉洒下,將河面铺成白茫茫的一片。星星倒没几颗,疏疏落落的,像是谁隨手撒了几粒芝麻,搁在一块深蓝色的缎面上。 船夫缩在船尾,裹著一件打了补丁的旧袄子,脑袋垂在胸前,打著呼嚕。 他睡了约莫两个时辰,忽然自己醒了。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还掛在那儿,估摸著离天亮还早。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扶著桨,准备趁夜赶回白水镇。 由西向东是顺流而下。顺水好走,再加上今夜光线足,倒也不必担心路上的安全。 船行了一阵,两岸的树影黑黢黢的,忽然,船身微微一沉。 船夫低下头,借著月光一看……一只青灰色的手正扒在船舷上。 紧接著,一张脸从船舷外慢慢升上来。眼眶深陷,嘴唇发黑,一双眼睛泛著些微红芒,无神,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凶戾。 船夫嚇了一跳,但到底是在水上討了半辈子饭的人,抡起那根粗木桨,照准那东西的脑袋便拍了下去。 那东西被他一拍,手鬆开了,身子往水里一歪。 船夫不敢再看,把桨往水里一插,咬著牙,拼命地划。桨片子拨得飞快,水花四溅,船像一条受了惊的鱼,贴著水面往前窜。 他低著头,不时回头张望,只觉得背后凉颼颼的。 第35章 劫匪 天刚亮,厉无常与柳无相便动身了。 他们要回白水镇,走的是陆路。 八十里路,对七品武者而言不算远。何况河柳镇与白水镇之间还修了官道……虽说年久失修,路面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碎石都翻了出来,可到底比野路好走些。 他们是以黑衣白衣的装束进的客栈,出来时自然也是黑衣白衣。走了一段路,见四下无人,才闪进路旁的林子里,换上了昨日在集市上买的粗布衣裳。 厉无常又运起移形大法,把脸微调了一番。原本那张英俊的面孔变得平平无奇,眉眼间没有半分锐气,看著便像个在土里刨食的庄稼汉。 他还把身形收了收,矮了一截……不是太离谱,只是走路时的姿態也跟著变了些,免得叫人从步態上认出来。 柳无相把脸弄得灰扑扑的,去了那分精致与妖媚,眉目间那股子艷色便全遮住了。 她低眉顺眼地走在他身侧,仿佛一个寻常的农家女孩,谁也想不到这灰扑扑的皮囊底下藏著怎样一张脸。 两人对身形的改动都不大……这样可以少占些內力。万一路上出了什么岔子,若不想暴露真容,也能腾出手来打上一场。 厉无常刚上路时还颇有兴致,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可走了小半日,那兴致便淡了,只剩下闷头赶路。 柳无相走在他旁边,脸上不时露出莫名的笑容。 厉无常已经注意到好几回了。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她到底在偷偷幻想些什么? 走了三十多里,前头出现一个峡谷。 峡谷不大,两侧是陡峭的石壁,高约两三丈,灰白色的岩石裸露在外,缝隙里长著些枯草和矮灌木。 谷底的路被两边的山夹著,宽不过两三丈,抬头望去,只看得见一条窄窄的天。 整个峡谷不到百米长,给人一种逼仄的阴冷感。 厉无常远远地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在快走出峡谷时,看见一个人站在路边,正伸著脖子往这边张望。那人见了他们,飞快地收回目光,冲身后挥了挥手。 灌木丛里哗啦啦地一阵响,七八条汉子从里头冒了出来,拦在路中央。 都是青壮年,粗布衣裳扎著腰带,手里清一色地提著明晃晃的刀子。 隨后,五六个人从谷口另一端摸了过来,把退路也堵上了。 前后加起来,十三个人,两边的石壁陡峭滑溜,爬是爬不上去的。往前走有人挡著,往后退也有人堵著,像是一条被人扎住了两头的口袋。 厉无常看出来了,他们是一伙的。一部人埋伏在峡谷这头,另一半人守在那一头。等人进了谷,这边的人就远远跟上。等行人快出谷的时候,前头的人便往路中间一横,后头的人也逼上来,两头一堵,插翅也难飞。 领头的汉子是个粗壮的中年人,他把刀背架在肩上,上下打量著厉无常和柳无相,目光在他们身上滚了一圈,开口说道: “二位,我们求財,不伤性命。把值钱的留下,走路便是……別想著反抗,不是我吹,那些认不清形势的傢伙,我已经干掉五十个了。” 另外的人没有出声,只是目光直勾勾地盯著两人,仿佛一群饿狼盯著肉。 厉无常没有说话,垂著眼帘站在那里。 那领头的汉子见他不吭声,以为他怕了,嘴角便微微翘起来,露出一口黄牙。他又看了柳无相一眼,那目光忽然变得黏腻起来。 柳无相低著头,脸灰扑扑的,衣裳也是粗布,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能叫人多看一眼的地方。 可那领头的汉子还是盯著她,目光在她身上慢慢地游走,像是在估摸一件货物。 “兄弟,”他把目光从柳无相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厉无常脸上,“你这婆娘虽然长得不怎么样,可这身段……嘿嘿。把她留下,陪兄弟们乐呵乐呵。完事了我们放她走,不伤她性命。你自个儿走你的,谁也不拦著。” 他身后的几个汉子也一同发出放荡的笑声。 厉无常仍然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渐渐地阴冷起来。 柳无相忽然动了。她拽著厉无常的手,身子微微缩了缩,抬起头来,眼眶泛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夫君,”她声音颤颤的,像是受了惊的小鸟,“奴家好害怕啊……” 厉无常嘴角抽了抽……这戏精。 她的声音已经不是偽装出来的声音了,而是恢復到了本来那动听清脆的样子。 拦路的劫匪们愣住了。 那领头的汉子脸色骤变……他在这条路上干了几年,眼力是有的。光听这声音,他便知道,看走眼了。 厉无常笑了笑:“小妹,他们交给我可好?练了那么久的功夫,还没个练手的对象呢……另外,留活口,我正需要一些人材。” 柳无相那泫然欲泣的模样便像揭面具一样揭了去,脸上换了一种带著几分危险气息的笑容。 “大哥放手去做便是,小妹给你掠阵。” 厉无常身形一闪,冲了上去。 他高高跃起,如夜梟般无声扑下,直取领头之人。 “兄弟们,点子扎手,一起上!” 匪首大喝一声,举刀迎上。其余人也纷纷挥刀。 在厉无常眼中,他们那看似凶狠的挥砍,却慢的可怜,唯有那领头者尚有几分看头。 “想不到一个小小的土匪,竟也是八品武人。” 厉无常伸出手,手掌轻轻贴上一把刀的刀背,那刀便偏了方向,带著握刀的人转了半个圈。他借著这力道,整个人再次腾起,从那些人的头顶上翻了过去,落在他们身后。 落地的时候,他抬腿踹出一脚。 一个劫匪闷哼一声,整个人飞了出去。 他一掌拍出,又一人横飞出去,口鼻间涌出血来。 匪首咬紧牙关,再度扑上,刀光劈头盖脸地落下来。 厉无常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刀尖上,轻轻一拨。那刀便像被什么东西牵住了似的,擦著他的肩膀劈过去,砍了个空。他顺势踏上半步,一拳印在那人的胸口。 这匪首虽是八品武者,可修炼的不过是些粗浅功夫,一门像样的武技都没有,打斗全凭一身蛮力和一股狠劲。 而厉无常一直对练的对手是柳无相,即使两人之间没有那种生死相搏的狠厉,但那种强度的餵招,也远不是这种野路子能比的。 第36章 山寨 “大当家!” 其余人见自家老大一个照面便被打趴下了,纷纷惊呼,眼中惧意毕露。 不知是谁先丟了刀,转身便跑。余下的跟著一鬨而散,沿著峡谷两头没命地奔逃。 厉无常没准备放过任何一个人,追上前去,將他们一一击倒。 另一边,柳无相也已经把后面那些堵截者给打伤了。 她下手很有分寸,全部伤的恰到好处,不算轻,但也没有重到动不了的程度。 厉无常收了势,站在原地,喘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打死了两个。”他说,语气里带著几分不熟练的遗憾。 头一回出手,分寸还没拿捏好。 柳无相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劫匪,嘴角弯了弯。 “第一次能做到这样,已是不错了。” 厉无常摇了摇头。 “不算真正的第一次……至少我没有任何杀人的不適感,仿佛这是家常便饭一般。” 柳无相呵呵呵地娇笑起来,笑声脆得像是风铃。 “家常便饭?这是当然啊……义父可是很少夸人的,却赞你为『天命无常』。” 厉无常对这话没什么反应,只是暗暗记在心中。他转过头,看向劫匪们: “你们就这么点人么?还有没有同伙?” 一个劫匪挣扎著抬起头来,满脸是血,声音发颤:“爷,您是我亲爷……好汉饶命,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您放我们一马吧。” 柳无相走上前去,低头看著那人,目光冷淡,像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 “他们这一伙人,估摸著是专业的劫匪,不是那种附近村民客串的。应当是有个山寨。”她对厉无常说,又转向那劫匪,“带我们去山寨。” “我们愿意给出全部的银钱,只求放我们一马。带您去了,您能放过我们吗?” 柳无相没有回答。她伸出手,一掌拍在那人的天灵盖上。 “啪”的一声,闷闷的,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歪,便不动了。 “回答错误。”柳无相收回手,“你们现在可没有討价还价的资格。爽快地带路,收穫不错的话,兴许还能饶你们一命。” 剩下的人见她这般狠辣,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更没人敢多说一个字。 “这就带路,这就带路。”其中一人哆嗦著说道。 厉无常扫了他们一眼。 “全都跟上,走前边。谁敢慢半步,我就送他去见阎王。” 劫匪们哪里还敢怠慢,忍著身上的伤痛,互相搀扶著站起来,向山中走去。 走了几步,厉无常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地上那三具尸体。 “等等。你们这就丟下自家兄弟不管了?” 劫匪们面面相覷,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其中有几个机灵的,立刻殷勤地跑出来,弯腰把尸体抬起来,扛在肩上。 “您说什么就是什么。”一个扛尸体的劫匪赔著笑脸,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劫匪们在前面走著,十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身上都带著伤,走得不算快,有的瘸著腿,有的捂著胳膊,偶尔有人闷哼一声,也不敢停下。 厉无常和柳无相跟在后面,隔著十来步的距离。 林子里头很静,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偶尔一声鸟叫。 柳无相一直在留意那些劫匪的动静。目光从一个人的背影滑到另一个人的背影上。 那个领头的从被击倒之后便一直没吭声。他不像旁人那样求饶,也不像旁人那样发抖,只是闷著头走路。 可他现在有了新的动作,微微侧了侧脑袋,用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一个同伙。那人走在他左侧偏后,也侧了侧头。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便分开了。 然后他们开始打手势。 动作很小,藏在身侧,借著走路的摆动遮掩。 后头的柳无相看得分明,嘴角勾起一个笑容来,弯腰捡起一块石子。 “砰。” 那个与匪首用手势商量的汉子,脑袋忽然就碎了,像是一颗熟透了的西瓜从高处落下来,红的白的溅了一地,沾在旁边人的脸上、身上、胳膊上。 那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身体还维持著走路的姿势,又往前迈了两步,才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直挺挺地倒下去。 柳无相清越的笑声在林子里迴荡开来。 “不要做什么容易让我误会的事情哦,不然人家可能会杀错人的。” 她的语气甜腻腻的,仿佛在跟情人撒娇一般,可在山贼们听来,这倒像是厉鬼的狞叫。 有人慢慢地转过身来,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挤出几个字:“爷,这……” 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眼神在问:这个,要不要也带上? 这里已经不是官道,基本上不用担心短时间內被人发现。 厉无常回答:“不用了。这儿山清水秀的,也算个不错的埋骨地。另外三具,你们若是不在意,便也丟这儿就行了。若是在意兄弟情,也可以带上了,之后给他们料理后事。” 扛著尸体的那几个劫匪几乎没有犹豫。他们把肩上的尸体往地上一撂,像是丟掉一件碍事的包袱。 其中一个还朝那尸体吐了口唾沫,义正词严地骂道: “这三个倒霉货,惹了爷,死了活该。” 厉无常没再说什么。他转过身,示意那个匪首继续带路。 林子里七拐八绕,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地势忽然缓了下来。眼前出现一座土丘,顶上建著一个寨子。 寨子不大。几间木头房子歪歪斜斜地立著,外头围了一圈柵栏,柵栏的木桩已经发黑了,有的地方还长出了青苔。寨门口站著一个人,手里提著一桿枪,正百无聊赖地靠在木桩上,嘴里叼著根草。 走在前面的一个劫匪看见那人,眼睛忽然一亮。他不动声色地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想要做个什么手势…… 然后他瞥见了柳无相。 她正看著他,表情似笑非笑。 那劫匪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又缓缓地放了下去。 倏然之间,柳无相便从他眼前消失了。 定了定神,才发现人家已经衝到了前头,直往寨子奔去。 她担心山贼们匯合之后又会有什么小动作,於是便提前动手,打留守的山贼们一个措手不及。 等厉无常赶著剩下的劫匪走到寨门口的时候,寨子里已经安静了。 第37章 易魂篇 柳无相站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前面蹲著十个人,一个个抱头跪地。 “都在这儿了。”她拍了拍手。 从外边回来的九个人,也加入到了里面,抱头跪好。 厉无常点点头,目光从那十九个人身上扫过去,隨手点了两个。 “你们,去把人都绑了。” 被点到的那两个人愣了一下,隨即眼底便漫出一层压不住的喜色……这正是方才主动扛尸体的那两个机灵鬼。 他们连连点头,几乎是抢著跑进寨子里,翻出几捆麻绳,麻利地將同伴们的双手反剪到背后,一圈一圈地缠紧。 打结的时候还要用力拽一拽,確保挣不开才罢手。 这位爷愿意指使自己干活,那是好事啊!说明自个儿活命的机会,比旁人多几分。 绑完了,两人站在一旁,垂著手,乖乖地看著厉无常,像是两条等著主人丟骨头的狗。 柳无相扫了一眼那些被绑起来的劫匪,轻声说:“刚才谁说愿意把银钱交出来的?来带路。” 这时候,山贼头领开口了:“不用別人,我来说吧。银钱大多是我在管,我知道得最清楚。” 他顿了顿。 “我只想知道,我们今个儿还有没有机会活下来?” 柳无相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这自然得看大哥的心情嘍……能拿出多少银子,这一点很关键哦……嗯,给他解开。” “是。”被差使著绑人,自身没被绑住的一个山贼立刻点头。上前解开了山贼头领的绳子。 山贼头领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朝寨子里最大的一间木屋走去。厉无常跟在他身后。 木屋不大,有一股子霉味儿。匪首走到床边,蹲下身,把手伸到床底下,摸索了一阵,拖出一只木盒。上头掛著一把铁锁。 他从腰带上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咔噠”一声,锁开了。 掀开盖子,里头躺著一些碎银子,还有几张面额不大的银票。接著,他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把碎银,拢在一起,全部放进木盒里。 “都在这里了。”山贼头领把木盒往前推了推,语气里带著几分认命的颓然,“寨子的公款,还有我的私钱……伙计们身上也许还有些零碎的,搜刮一下,估计还能凑个十几两吧。” 厉无常接过木盒,低头估算了一下。银子加上银票,总共不到四十两。 “就这些?” “我们抢来的东西,拿到河柳镇去销赃,那黑市商人压价压得狠。”山贼头领的语气苦涩,“十成的东西,能换回三成银子就不错了。扣掉吃用,落不下几个钱。” 贼赃三分利。三成是普通赃物的价,若是冷门的、笨重的、或是来歷敏感的东西,能有两成便已烧高香了。 “收益这么低,你们倒是做上癮了。”柳无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屋门口,倚著门框,双臂抱在胸前,目光淡淡地看著屋里。 山贼头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厉无常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一掌按在他胸口,劲力一吐。山贼头领喷出一口血来,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上墙壁,两眼一翻,便晕了过去。 “你这点买命钱,还不够。”厉无常收回手,转头看向柳无相,“小妹,劳烦你帮我看著他们了……正好,就用他们来试试易魂篇。” 柳无相的脸色微微变了变,眉心蹙了一下,却没有阻拦。 “大哥,万事小心。” “我晓得。”厉无常点点头。 他没有立刻拿山贼头领下手。从那些俘虏里挑了一个伤势颇重的,拎著后领,像拎一只死鸡似的,朝寨子里一间偏僻的木屋走去。 《移形易魂大法》的易魂篇,他虽从未使过,却已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揣摩了许多遍。 易魂篇的第一步,是击溃他人的精神。 如何击溃?这门秘法里並没有记载什么精妙的精神攻击法门。它用的法子很笨……让自己的精神离体,去撞对方的精神。 客场作战,对自身精神力量的要求极高,而且即便贏了,自己的精神也会不可避免地受到反噬,像大石头撞小石头,即便能撞碎,自身也不免多个缺口。 击溃之后,还要分割自身精神,入主对方身体,將其变成自己的分身。 这里面每一道关隘都藏著要命的凶险。 精神对抗时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自我分割时手一抖,轻则痴傻,重则当场毙命。 更麻烦的是,分割出去的精神,在某种意义上已是独立的个体了。本体与其虽还保持著联繫,距离近了,可以直接將精神交融,同步记忆,可若长时间远离,那分身便可能生出二心……认知偏差太大,便不愿再回来做“分身”了。 所以用这法子造出的分身,必须时常做精神沟通,保持认知上的统一。 此外,切出去的精神不能太少,太少便驱动不了那具躯壳。 这法门诡异到了极点,也危险到了极点。尤其是切割自身精神这一条,对许多人来说是不可接受的……不仅仅有变成白痴、甚至身死的风险,还会极大地影响今后的武道之路,精神受了损,再想往上走便难了。 想要更轻鬆地击溃別人的精神,有两种法子。一是强大自身,二是削弱对方。 强大自身做不到,厉无常便选了第二种。 他把那山贼拖进木屋,扔在地上,然后盘膝坐下,伸出手,按在他胸口。寒冥真气缓缓地送进去,不疾不徐。 那山贼原本就伤得不轻,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灰败,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浅,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隨时都要灭。 也许先长时间折磨、再令其濒死效果会更好些。厉无常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想浪费时间。 他没兴趣专门为此折磨谁几个时辰。直接弄到濒死,效果差些,可省事。 那山贼早昏了过去,气息奄奄。 厉无常收回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他伸出手指,在山贼身上几处穴道上按了按,以內力刺激。 山贼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皮子动了动,挣扎著睁开了。 那是一双涣散的眼睛,瞳孔里映出厉无常的脸,却没有一丝神采。 四目相对。 厉无常运起法门,精神凝成一束,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射入对方眼中。 第38章 元神,启动! 厉无常眼前一黑,感到一阵眩晕,不过没有更多不適的症状,和刚穿越过来那天,动用了几次元宝差不多。 他稳了稳心神,低头去看那山贼。 已经死了。 他琢磨著,应当是自己的阴寒內力注得太多。那些寒气將对方的生机压制到了濒死的边缘,便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轻轻一碰就断了。 也许是精神衝击本身就会影响身体,也许是自己眩晕的那一瞬,渡进去的內力失了控制……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总之,山贼没能撑过去。 他第一个念头是去找柳无相。 让她来帮忙压制目標的生机,將对方维持在濒死却不死的微妙状態上。自己则专心运转秘法,不必分心去管內力的收放。可他略作沉吟,又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两人之中,必须有一人看著那些俘虏。那些人虽被绑著,可毕竟是活人,万一两人都太过投入,被他们钻了空子,那便得不偿失了。 他起身,走出屋子,又提了一个山贼进来。 那山贼看见地上同伴的尸体,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腿都软了,是被厉无常拖进去的。 这一回,厉无常的法子变了一变。 他依旧用阴寒內力侵蚀对方的五臟六腑,將生机压到最低。然后,他没有放任那些內力留在对方体內,而是又將其一丝一丝地抽了出来,驱散乾净。 真气驱散了,但被压制到极限的身体机能,却没那么快恢復。 他再次运起秘法,精神朝对方撞去。 眩晕过后,他低头去看。 不出意外,还是出了意外。 又死了。 內力失控的可能,这一回可以排除了。答案便也渐渐清晰起来…… 精神会反作用於身体。一个人的精神被击溃时,那崩塌的反噬,足以拖垮一具本就衰弱的躯壳。 厉无常猜测:目標的身体不能太差,得保留一定的活力,才能承受精神崩溃带来的反噬。 可若是保持对方的健康,便没法有效削弱其精神……一个精神完好的活人,他的精神撞上去,自己也不好过。 除非……先用外力削弱对方的身体与精神,再在动手的那一刻,用什么东西吊住他的命,不让那口气散掉。 厉无常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株老山参,药力不俗,或许可以用它来吊命。 於是他又出去提了一个山贼。 他走出木屋的时候,剩下的那些俘虏一个个用恐惧的眼神看著他,像在看一个吃人的魔头。那种等死的感觉,將他们心中的恐惧无限地放大。 终於,有人绷不住了。他不顾一切地站起来,朝著寨门跑去。被绑著的双手让他跑起来像一只笨拙的鸭子,可他还是拼了命地跑,脚在地上踩出一串凌乱的声响。 他没能跑出去,被柳无相一颗石子,击碎了脑袋。 她收回手,目光淡淡地扫过其余人,仿佛再说:还有谁? 剩下的人不敢动了。他们缩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只在心里暗暗祈祷……再等等,再等等,没准那魔头吃饱了,自己就不用死了呢? 厉无常拎著第三个山贼回到木屋。 那人一进门便看见了地上两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嚇得亡魂大冒,膝盖一软,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嘴里翻来覆去地喊著“饶命”。 回应他的,是一只冰冷的手掌。 那人见求饶无用,便开始破口大骂。 厉无常依旧不为所动,只是伸出手,按在他胸口,阴寒內力再次渡了进去。 骂声渐弱,山贼的脸色也变得惨白。 厉无常估摸著火候够了,便收了內力,又將那些寒气一丝一丝地抽出来,驱散乾净。然后他取出那株老山参,掰下一小块,塞进那人嘴里,又以內力替他化开药力。 他暗自嘀咕:內力这东西,当真方便。既可伤人,也可救人。只是《寒冥诀》修炼出来的內力,或者说寒冥真气,天生带一股寒意,用在救人上,终究比不得那些温厚平和的路子。 他运使內力在那人体內走了一圈,感受著臟腑的动静。药力化开了,像是往一盏快要熄灭的灯里添了一勺油,勉强维持住了火苗。 不需要这股药力吊住他的命太久,几个呼吸便够了。 厉无常不再迟疑,刺激山贼睁开眼睛,再次运转《移形易魂大法》,將精神通过目光对视撞入对方脑海。 这一回,眩晕比前两次更重。像是有人敲了他一闷棍。他意识到自己尝试了太多次,精神已经快到极限了。这一次若不成,便只能收手,再试下去,伤了根本,恐怕就不是修养两三日能补回来的。 他揉了揉太阳穴,低头查看山贼,发现还有一口气在。 厉无常心中一喜……第一步,成了! 他没有耽搁,立刻进入下一步。他凝神静气,从自己的意识深处,小心翼翼地切下一丝精神……就一丝。 旁人使用这门秘法,需要分出足够多的精神才能驱动一具躯壳,分的太少,精神力不够,身体便动不起来。分的多了,又会使自身精神本源受创,影响武道之路。 可厉无常有个猜想。 若那猜想是对的,这门秘法在他手中,便会变得完全不同。 那一丝精神离开了他的意识,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山贼的身体。 片刻之后,山贼的眼睛睁开了。 厉无常试著去连接分身的感知,传来的是一片黑暗。 他知道,是那一点点精神也只够维持这具身体最基本的生机……心跳、呼吸。再多便不能了。眼睛虽然睁著,可什么也看不见;耳朵虽然听著,可什么也听不见。 其实,身体的各项感官都是正常的,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手掌碰到的,所有的感触,都已经传入了脑海,只是厉无常分出去的那一丝精神实在太弱,弱到无法处理这些信息。 “元宝,启动!”他在心里唤道,“连接那一丝精神,替它处理身体接收到的信息,並形成感悟,实时反馈。” 【元宝分析中……好的,用户让我连接分割出来的精神,並建立信息处理通道。接下来,我將执行你的指令。 连接状態已建立。开始接管信息处理。感官体悟生成中……生成完毕。反馈开始。】 第39章 分身 厉无常脑海中多了另一个视角……山贼分身的视角。 成功了! 他心里涌上一阵压不住的兴奋。猜想是对的……一丝精神无法控制身体,是因为那一丝精神的“算力”太弱,处理不了身体接收到的海量信息。 元宝,恰好可以弥补这个缺陷! 他不必像其他修习这门秘法的人那样,从自己的意识深处割裂出大块的精神,伤及根本。他只需要一丝,便足以造出一个分身。 当然,这样的分身和別人的不一样。別人割裂大量精神造出的分身,几乎可以说是另一个本体。 分身有自己的意识、自己的判断,即便本尊陨落,分身依然可以继续存在,继续修炼,继续活下去。 可厉无常这个分身,那一丝精神太弱了,弱到若无元宝支撑,便只是一具会呼吸的植物人。 即便有元宝辅助,也只能做个普通人或者低品级的武者活下去,武道上走不了太远。 元宝可以归纳、总结、加深理解,但那些真正需要灵光一现的、创新性的领悟,终究要靠自己。仅仅一丝精神,支撑不起那样的灵光。 可这有什么不好? 正因为那一丝精神太弱,弱到形不成完整的自我意识,这分身便永远不会生出二心,永远不会背叛。 厉无常试著去感受那条与分身之间的精神联繫……那是《移形易魂大法》本身带来的,距离近了便会自然形成,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两个意识拴在一起。 他能隱约感觉到那根“线”能延展的最大长度……大约三十步。他猜测这个距离与自身的精神力量有关,精神力越强,那根线能拉得越长。 三十步……也就院子走到巷口的距离,相当有限。 厉无常主动切断了那根线。 然后他发现,他还可以通过元宝来控制分身,共享分身视角。且分身死亡后,元宝也能回收分身的记忆。 別人修这门秘法,本体与分身一旦距离远了,精神联繫便会断开。本体无法再掌握分身的动態,分身便成了一只断了线的风箏,只能凭著自己的意志行事。 若分身死亡,从上一次与分身精神交互,到死亡这段时间內,分身的记忆並不会被本体回收。除非本体就在附近、並保持著精神联繫。 厉无常却没有这个顾虑。 至於元宝能传多远…… 现在还不確定,有待测试。但他可以肯定,绝对比那条三十步的精神联繫远得多! 这又是一个別人没有的优势。 《移形易魂大法》这门秘法,与元宝当真是绝配。 山贼分身从地上站了起来。 起初有些磕绊,像是初生的牛犊第一次站稳,腿脚不太听使唤。他往前迈了一步,身子晃了晃,又迈了一步,还是不稳。 所有动作都要靠元宝辅助……元宝处理身体接收到的各种信息,生成感悟,那一缕精神再將这些感悟消化,当成一种“本能”去执行。 说来复杂,可实际上不过一瞬的事。分身现在的磕绊,也不是信息处理的延迟,只是因为有些不习惯罢了。 走了几步之后,他渐渐適应。步伐渐渐流畅,眼神也变得灵动起来。 他转过身,看著厉无常,吐出第一句话:“我们成功了。” “是的,我们成功了。”厉无常点点头。掩饰不住的笑意从嘴角漫开来,眉眼间也舒展开了。 虽然还想製造更多的分身,但他知道,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了。 连续进行了三次精神碰撞,即便对手都是濒死之人,精神已被削弱到极点,可这种消耗还是让他觉得异常疲惫。 他思考了一会儿,又开口问:“你能自主修炼吗?” 分身点了点头。 “理论上可以。元宝能模擬功法运转的感悟。而且我思维比较单一,没有本体你那么多复杂的心理活动,不会被杂念干扰。这种修炼方式,很安全。” 厉无常轻轻頷首,更加满意了。就连当前形式莫测带来的紧迫感,都淡了几分。 有这种能力,以后探听消息之类的事,便会安全得多。 他不准备马上走了。在这寨子里歇两天,多製造几个分身再说。 不过,白水镇那边的消息却不能断了。虽然跑得乾脆,可他其实还是挺关心济生堂、两岸会、赤鲤帮,还有那个没有名字的力工帮会的…… 毕竟那是他和柳无相的钱袋子。少了这份收入,往后的日子会难过不少。 “交给你了。”厉无常对分身说道。 “放心吧。虽然只是个普通人的身体,没什么战斗力,但探听消息还是可以的。而且这种形势下,普通人也许反而更有优势,不会成为南詔国衙门或者威远军的关注目標。”分身轻轻点头。 厉无常拿出十两银子,交给分身,又分了他一些茶莲。 茶莲是他和柳无相吃的药膳的主材料,平常干吃也行,除了苦了些,没別的坏处。他们跑路的时候,带上了许多。 分身打开屋门,向寨子大门口走去。 柳无相站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看见一个人从木屋里走出,微微蹙眉,手里把玩著一颗石子,似是在犹豫要不要丟出去。 “小妹,让他走吧。已经是自己人了。”厉无常从屋里走出来,轻声道。 柳无相轻轻頷首,收起了石子:“我知道了。” 其余的山贼们见那个同伴安然无恙地走出了寨门,一个个眼冒金光。他们看到了生的希望。 厉无常轻笑一声,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去。 “之前那两个,因为不配合,我已经送他们去地下报导了。刚才那个兄弟,很配合,所以便成了自己人。” “爷,您说,您要我们怎么配合,我们都听你的。” “对对对,从今儿起,您就是我亲爷爷,让我往东,绝不敢往西。” 有人已经当场改起了族谱,叫得亲切极了。 厉无常嘴角勾了勾:“我今儿乏了,有事明日再说。你们,去把他们的脚也绑了。所有人全都蹲屋子里去。若是让我瞧见谁的脚没绑好,那你们便也別活了。” 他指著那两个最是配合的山贼。 “是,是。” 那两个山贼点头如捣蒜,手脚麻利地动起手来。绳子一道一道地缠上去,把每一个人的脚踝都捆得结结实实。末了,还用一条长绳將所有人串在一起,打了七八个死结。 厉无常上前检查了一番。都绑得很紧。 他又自己动手,把那两个配合的山贼也绑了,说道: “今晚就委屈你们一下。等明天我交代些东西,就放你们离开。” 一群山贼都被赶进了最大的那间屋子。屋子不大,十几个人进去,显得十分拥挤。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第40章 秦三虎 山寨的空地上只剩下厉无常与柳无相两个人。 日头正悬在头顶,白晃晃的,连影子都缩成了脚底下小小的一团。寨子里的木屋被晒得发白,柵栏的影子短墩墩地趴在地上,热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著一股乾草和尘土的气味。 柳无相偏过头,看向分身离去的方向。 “大哥,刚刚那人……” “我成功了。”厉无常笑著回答。 柳无相的眼睛驀然瞪大了。 她都已经做好了他再次失忆的心理准备了……连劝自己接受的说辞都备好了: 如果大哥再失忆,或许也不是坏事,到时候,一定要用最坚定、最自然的语气,让他接受我是他新婚妻子这个设定! 厉无常看到她脸上的惊愕,解释道:“兴许是之前的失败,留下了一定的基础吧。不小心弄死两个试验品后,第三个终於是成功了。” “感觉怎么样?” “棒极了。这门秘法非常契合我。不过今天精神力消耗太大了,估摸著得修养一天才能恢復过来。明天再控制几个山贼。” 柳无相脸上露出担忧之色,忍不住道:“那秘法,说是製造分身,需要分割大量精神。大哥你这么做,自己承受得住么?” “我与旁人不一样……消耗很少。”厉无常回答。他看著她,语气认真了几分,“不过,我不太推荐小妹你修炼它。正常情况下,分割精神,是会影响之后的武学之路的。” 柳无相笑了笑:“我可不会去练它。万一把大哥你忘了,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她的眼神温柔极了,温柔得像潺潺的溪水。 厉无常挪开视线,避开了她的目光。 “我需要休息一些时辰。麻烦小妹你多留意一下那些山贼,虽然都绑起来了,但不可不防。” “我晓得了。” 厉无常走入一间木屋,找了张看上去还算乾净的床铺躺了上去。木板硬邦邦的,枕头上有一股霉味儿,他也顾不上了,闭上眼睛,很快便沉沉睡去。 柳无相没有睡。她蹲下身,从袖子里把小白蛇放了出来。 “去,盯著那帮人。有什么异动,就来跟我说。” 小白蛇很灵性地点了点头,无声无息地滑过地面,游到关押山贼的那间屋子窗口,盘了起来。 当厉无常再度睁开眼睛,已经是第二天正午了。 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直直地射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刺眼的白斑。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觉得精神已经恢復得差不多了。 看来这种方式製造分身,对自身精神的损耗確实不大,甚至还不如连续熬几个晚上不睡觉的负担重……当然,要有克制,每天用的次数不能太多,不然还是有猝死的可能。 柳无相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养神。他刚一坐起来,她便睁开了眼。 “小妹,辛苦你了。你去睡会儿吧。” 柳无相摇了摇头:“用不著。再怎么说也是七品之境的武者,连续几天不睡觉也不碍事。而且我也没做劳神费力的事情,就一直闭著眼睛坐著。” 她的脸色確实还好,眉宇间没有倦色。 “好。等我再做两个分身,警戒的任务便可交给他们了。” 厉无常起身,朝关押俘虏的屋子走去。他记得匪首被绑在靠里的位置,便从一堆人里把他提了出来。其余的山贼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地看著。 唯有那两个最配合的,目光希冀地看著他。 不过厉无常从头至尾都没有瞥过他们一眼。 他单独找了间屋子,把匪首往地上一撂。 匪首之前被他打伤,又被绑了一整夜,此刻虚弱得很。 厉无常搬了把椅子,坐到他面前。 “接下来,我问,你答。” 兴许是昨天那个安然离开的山贼给了他们一丝希望,匪首非常配合。他没有挣扎,也没有犹豫,只是抬起那双黯淡的眼睛,看著厉无常,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 “秦三虎。” “哪里人?” “南詔国,苍梧府,南阳郡,宛陵县的人。” 厉无常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地名。南詔国的行政体系分为府、郡、县三级。 白水镇便是一个县,曾经是个军镇,后来与湘州巫民的关係缓和了,才改了县治,只是名字没换。如今也归南阳郡管。 宛陵县在白水镇更北边,算是个內陆县,不像这边这般鱼龙混杂。 “为何要落草为寇?” 秦三虎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真话。 隨后,他开口了:“之前在县上给人当护院。偷了老爷的小妾,被发现后,杀了人,逃了出来,背了个通缉。本想著来南边混混,没想到在河柳镇还是被人认了出来,举报给了官府。不想再受那些鸟气了,便乾脆做个山大王噹噹。”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扯了一下,像是在自嘲。 “把你修炼的功法说一遍。”厉无常说。 秦三虎的目光闪了闪。那是一个武者最不愿意交出去的东西。可他很快就想明白了,自己的命都在人家手里攥著,功法算什么? 他便开始一五一十地背,从丹田的行气路线讲起,到经脉的关窍,到几个关键的节点,一个字都不敢漏。 厉无常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吩咐元宝,把它记下来。他让元宝专门建了一个功法库,用来收录各种武功……功法、武技、秘法,来者不拒。 低阶的武功未必用得上,可收著总没错,指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他又问了一些东西……秦三虎的生平,他偷的那个小妾长什么样,杀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在哪里杀的,事无巨细,什么都问。秦三虎一一作答。 问完了。 厉无常伸出手,一个手刀砍在秦三虎的颈侧。秦三虎闷哼一声,身子一歪,便晕了过去。 厉无常还是用老法子。他把寒冥真气渡入秦三虎体內,一寸一寸地侵蚀对方的生机。可这回不一样……秦三虎是八品武者,体內有自己的內力。寒冥真气一进去,便像两条蛇撞在了一起,立刻开始缠斗。 厉无常不急。他一点一点地磨,直到把对方所有的內力都磨尽了。他继续输入寒气,把秦三虎推到濒死的边缘。 餵山参、刺激他睁眼、精神衝击…… 这一回的反震远比之前那三次强烈。仿佛有人拿木棍狠狠地在他的后脑勺敲了一下。 他咬著牙,强忍著那股眩晕,从意识深处切下一丝精神,没入对方身体里。 片刻之后,“秦三虎”的手指动了。 他用手撑著地面,慢吞吞地爬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像是一具生锈的傀儡被人拽著线提了起来。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又清了清嗓子,然后抬起头,看向厉无常。 “给我一些药材。”他说,声音还是秦三虎的声音,可说话的语调已经变了,变得平淡、从容,像是换了一个人,“这幅身体很虚弱,需要赶紧进补,不然有品级跌落的风险。” 厉无常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小袋茶莲,递了过去。 秦三虎接过去,也不讲究,倒出来后,直接往嘴里塞了一把,便盘膝坐下,开始疗伤。 寒冥真气造成的伤势好说。虽然被这股寒劲弄得濒死,但只要时间不长,对身体的损伤其实有限,恢復起来比较容易。 更何况秦三虎本就是八品武者,体內有自己的內力根基,可以直接转修《寒冥诀》。那股残留在身体里的寒意,走上两个大周天就能完全祛除。 麻烦的是厉无常在打斗中给的那一拳,还有之前拿银子时拍晕他的那一掌。这两下都伤了肺腑,需要长时间的调养,不是吃几口茶莲就能好的。 厉无常揉了揉眉心,闭目养神。 一个时辰后,秦三虎走完了《寒冥诀》的一个大周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的脸色明显好了一些,不再像方才那样灰败,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 他睁开眼睛,看向厉无常。 “你打算再在寨子里住两天,把那些山贼全部变成分身吗?” 厉无常正想点头,却忽然停住了。他微微蹙眉,发出一声轻咦。 被派往白水镇方向的第一个分身,联繫他了。 第41章 鳩占鹊巢 分身把这一天一夜里所有的记忆,一股脑地传了过来。 厉无常的脑袋忽然胀了一下,像是有人往里头塞了什么东西,涨得难受。 他揉了揉额头,心里转过一个念头:这才分身一天的记忆,而且这一天中大半时间都在赶路,信息量不算大。若是以后长时间不沟通,或者分身多了起来,一下子涌进来一大堆记忆,会不会直接把脑子撑炸? 看来今后不能这样照单全收了……得让元宝先筛选,归纳整合,再把真正重要的东西传递过来。这么做也许会有遗漏,但能大大降低自身负担。 分身的记忆一点点地在脑海里展开。 他是昨日正午从寨子出发的。因为只是个普通人,脚力不快,身上还带著伤,走不了太急。一路走走歇歇,到白水镇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北面的关厢还有几家客栈开著门,他寻了一家最不起眼的,要了间最便宜的房间,倒头便睡。 第二日一早,他便开始打探消息。 此刻他正坐在一个茶棚里。点了碗粗茶,听著周围的閒言碎语。 王氏武馆灭门的事,在厉无常和柳无相离开的那天便发了。官府去了人,封锁了武馆,不许任何人进出。如今整个白水镇人心惶惶,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说法五花八门…… 有人说是仇杀。王冲早年走江湖,结了不少梁子,如今人家找上门来了,一刀一个,杀得乾乾净净。 有人说是闹鬼。王氏武馆那宅子底下埋著死人,阴气重,日子久了便成了气候,夜半三更出来索命。 还有人说王冲拿了不该拿的宝物,引来了杀身之祸,连累了一家老小。 厉无常皱了皱眉。 威远军没有任何动作。 一兵一卒都没有派过来。 他感觉有些不对劲。按他原先的推测,灭门王氏这事一出,县里镇不住,威远军便该插手。可眼下却只是让几个捕快封了武馆,连个驻军的影子都没见著。 难道知县与县尉这么自信,觉得这尚且在他们能解决的范围內? 还是知县与威远军的校尉之间有什么齟齬,不愿让威远军插手? 又或者,他们根本不想深查,只想找个由头草草了事? 嗯,也有可能只是行动效率低下,没准过两日就会来人…… 他想了片刻,便不再想了。信息还是太少,再怎么分析,也分析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世上的事,从大处看有定数,从小处看全是变数。 南詔国整体上如何,是整体的事;可落到具体的人身上,那便是另一回事了。从整体来看,威远军就该插手,但对於地方长官个人,便未必是如此了。 他把注意力转到分身本身上。 山寨到白水镇,大约四十多里,不到五十里的样子。这么远的距离,元宝依然能和分身保持联繫,畅通无阻。而且他隱隱觉得,这远不是极限。 也许元宝控制分身的距离是没有限制的……就算有限制,也不是他现在能够得著的。 他试著用本体的意志直接接管分身。 白水镇那边的画面立刻清晰了起来。茶棚,粗茶,街上的行人,远处武馆门口那两个站岗的衙役,都看得清清楚楚。仿佛自己就坐在四十多里外的茶棚一般。 不过当他试著抬起手时,分身抬手的动作却有些迟滯。不算严重,可那顿挫感是存在的。 他又试著接管秦三虎。 秦三虎就在他面前。他一个念头过去,秦三虎的手便抬了起来,没有半点延迟。 他判断是距离的问题。元宝传递信息虽然几乎没有上限,可传递终究需要时间。离得越远,传递的时间就越长,直接操控的迟滯感就越明显。 本体直接用分身作战的极限,大约也就在五十里左右。再远,迟滯感便会影响出手,像打游戏时网卡了一样,还不如放任分身自己应对。 他收回意识,只给白水镇的分身留下一条指令……继续探查。 然后他起身,和“秦三虎”一起,朝关押山贼的那间屋子走去。 门一推开,里头那股汗臭和霉味儿便扑面而来。十几个山贼挤在一起,肩挨著肩,背贴著背,有的睡著了,有的睁著眼睛盯著门口,目光里带著恐惧,也带著一丝掩不住的期盼。 厉无常扫了一眼,隨便解开了一个人的绳子。 “去,把其余人都放了。”他说。 那人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厉无常又重复了一遍,他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去解同伴身上的绳子。 绳子一根根地落下,山贼们一个个站了起来,揉著被勒出红痕的手腕,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先开口。 厉无常站在门口,语气平淡地说:“我与你们大当家谈妥了。从今以后,我就是你们新的大当家。” “秦三虎”走上前来。他的脸色还有些灰败,可精气神已经比刚才好了许多。 他开口说道: “愿意留下的兄弟就留下。不愿意的,我们也不强求,大家好聚好散……反正我是打定主意了,以后跟鬼爷混。” 山贼们面面相覷。有人低著头,有人在偷偷打量厉无常,更多的人把目光落在“秦三虎”身上,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可“秦三虎”的脸上什么也没有,平静如水。 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先开了口。 “虎哥,你说跟,那俺就跟。” 他往前迈了一步,算是表明了立场。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俺也跟。” “我也是。” “虎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很快,山贼们都表了態。都愿意留下来。 这並不令人意外,他们本身就没有什么好去处,否则的话,也不会在这儿当山贼了。 “秦三虎”开口说道:“好,既然都愿意留下来,那便说说新规矩。”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条,从今往后,这寨子里便只有一个声音,那便是鬼爷的声音。” 没有人吭声。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以前做什么的,以后还做什么。劫道、销赃,照旧。只是多了一件事……打听消息。镇上、县上、府上,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要报上来。报得好了,有赏。”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去。 “第三条,也是最后一条……管好自己的嘴。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谁要是管不住,我替他管。” 说完,他转过头看向厉无常:“鬼爷,您还有什么补充的吗?” “没了,剩下的你自己看著办。” 厉无常转身离开。 他离开后,“秦三虎”也没有多和山贼们废话,拍著那两个机灵鬼的肩膀说:“鬼爷看得起你们,以后你们发达了,可別忘了老哥我。” 顿了顿,他接著说道:“我需要静养,没事別来打扰我。” 说完,他便占了间木屋,当做自己的住处。 至於“秦三虎”原本的屋子,自然是被厉无常和柳无相霸占了。 第42章 算力不足 有了“秦三虎”这个分身,山寨里的日子便不那么紧绷了。 厉无常心里清楚,那些山贼就算不是真心归顺,心里头还藏著什么念头,他们在动手之前,也必定要先去找原大当家探探口风。 整个寨子里,除了“秦三虎”再没有一个武者,他就是这些人的主心骨。没有他点头,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还有那两个最配合的山贼,厉无常之前在人前表露过看好他们的意思。这便是一根刺,扎在他们和其余人之间。 跟著新来的这位爷,兴许能爬得更高……有了这个念想,他们便成了厉无常的耳目。 即便他们没这想法,什么也不做,旁人想要谋划什么时,也总要防著他们三分。多了这一层猜忌,山贼们便再难拧成一股绳了。 何况还有小白,在厉无常与柳无相休息时,它能预警。 所以两人在山寨里,也能踏踏实实地睡个好觉了。 他们没碰寨子里的吃食,全凭隨身带的茶莲干嚼著充飢。那东西嚼起来像枯叶子,又苦又涩,却可以提供充足的能量。 为了安全起见,两人还是在一个屋子。 与厉无常睡在同一个屋里,柳无相有些小兴奋。她平日里那股子慵懒和媚意都不见了,反倒生出几分少女的忸怩来,脸蛋红扑扑的,坐在床沿上,手指绕著衣角绕来绕去。 厉无常却没在意这些。他靠著墙,手里翻著那本薄薄的册子。虽然內容都已经由元宝记录了,但他却没有丟掉原本。 那册子的材质他从未见过,摸上去有种说不出的韧性,本身就有些不凡,说不定还藏著秘密……不过这东西真的是原身和柳无相在破庙发现的么?不会有什么陷阱吧? 当然,就算有这样的担忧,厉无常也不会因噎废食,因为“易魂大法”配上元宝,是真的强! “大哥,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柳无相终於不再胡思乱想,说起正事。 厉无常想了想。普通人他每天大概能控制三个,剩下十五个山贼,不出意外的话,五天便够了。 “大概五六天吧。怎么了,小妹?” 柳无相回答说:“只是稍微有些担心白水镇那边的情况。” 厉无常问:“义父给咱们这个任务的时候,话说得重吗?” “这倒没有。不过这是他第一次交代咱们做事,自然要认真些。” “我知道了。”厉无常把册子合上,搁在膝头,“小妹你放宽心吧,这事急不来。” 柳无相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休息了一晚,厉无常照著原定的计划,继续製造分身。 头两个还算顺利。第三个,也就是他的第五个分身,做出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那具身体虽然睁了眼,也站了起来,可动作总是慢半拍,眼神也发木,像是没睡醒似的。 厉无常皱了皱眉。 “元宝,帮我分析,我这次步骤有什么错漏?” 【元宝分析中……伺服器繁忙,请稍后重试。】 厉无常一愣。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忽然明白了……原来问题出在你这儿! ……元宝,算力不够了。 他闭上眼睛,细细感知了一番。果然,不只是这第五个分身,连前面那四个也变了。它们的反应都慢了下来,变得有些呆滯。 厉无常有点小失落,他原本还想著靠这分身法,把半个天下都变成“自己人”,眼下看来,这个念头是落空了。元宝终究不是无所不能的。 他反覆试了几次,总算摸清了门道。 元宝目前最多同时维持三个灵动分身……就是那种能自主应对较为复杂情况、反应正常的分身。 若想维持第四个,就得从本体这边的分析功能里挪用算力,导致元宝回应变慢,指令要等半天才有反应。 总得来说,可以看成有“四个名额”,本体这边肯定要留一个,所以正常分身只能维持三个。除此之外,还能把某个名额拆分,將算力分配出去,维持更多、但呆板的分身。 他坐在那里,手撑著下巴,想了一会儿。 白水镇那边的一號分身,还有秦三虎,这两个必须保持灵动。剩下的那个名额,他决定拆分开来,把今天的三个新分身维持住。 不需要他们多聪明,能跟著自己走回白水镇就行了。 既然不能再增加分身,那再待在这寨子里也没什么意思了。 他把山贼们召集到空地上。 正是早晨,斜斜的阳光把那些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上,像一排歪歪扭扭的木桩。 山贼们站在那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这位新当家又要做什么。 “我改主意了,大家散伙吧。”厉无常说。 “秦三虎”他肯定是要带著一起走的。分身的名额就那么点,留下一个在这里维持山寨不划算。 没了“秦三虎”这个唯一的武者,这个寨子也没法继续存在。 山贼们面面相覷,一时没反应过来。昨儿个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忽然要散了呢? 他们好不容易做足了心理建设,对自己说跟著一个更强的老大,以后便能抓那些从前不敢碰的肥羊,日子会好起来的。 现在他们总算说服了自己,山寨却要没了。 “大当家,这是怎么回事?”有人壮著胆子问了一句。 “您別拋下我们啊。” “虎哥,虎哥,您说句话啊……劝劝鬼爷。” “秦三虎”站在厉无常身侧,一言不发,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厉无常面色一冷,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慢慢扫过去。 “怎么,我说的还不够明白么?谁要是不想走的话,我也不介意把你留下来。” 他那个“留下来”三个字咬得不重,可谁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山贼们静了一瞬,然后便像鸟兽一般散了。 厉无常不是什么正义的侠客,也不是南詔国的官差。这些山贼手里沾著什么血,做过什么恶,他懒得去问,也懒得去管。 全杀了没什么,全放了也没什么。他今天心情好,便不杀人了。 他转过身,找到柳无相。 “小妹,计划需要些改变,我们今天便回白水镇吧。” 柳无相正在屋檐下坐著,手里盘著那条小白蛇。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 “好。” 厉无常让“秦三虎”带著两个分身走在前边,自己和柳无相,还有剩下那个分身走在后面,中间隔了几里路,装作两拨不相干的人。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官道的拐弯处忽然传来一阵闷响。 是马蹄声。 “秦三虎”的视角通过元宝传了过来…… 一支队伍正从西边过来。打头的是十几个骑兵,甲冑在暮色里泛著暗沉沉的铁光,马匹走得快却不乱,蹄声像一匹布被撕开的声音,又急又密。 骑兵后面是两列步兵,约莫四五十人,扛著长矛,腰间挎著横刀,步伐整齐,靴子踩在黄土官道上,扬起一路烟尘。 领头的骑兵打著一面旗帜,那形制……是威远军! 厉无常没有多想,一把拉住柳无相的手腕。 “走。” 两人匆匆躲进了路旁的林子里。那个普通人分身也没发呆,快步跟了上来。 第43章 铁维信的发现 三个人隱入林中。树冠遮住了天光。 那队官兵没有在意路边的“秦三虎”等人,马不停蹄,渐行渐远。 不多时,他们就从三人前方路过,震得地上的枯叶微微颤动。 柳无相蹲在灌木中,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外看去,呼吸很轻,低声道:“威远军?往西面去了?” 厉无常看著他们离去的方向,目光沉凝。 他收回目光。 “走吧,小妹,西边的事情,不用我们操心。” 他们回到官道,继续上路。 两人不紧不慢地走著,分身亦步亦趋地跟著。 厉无常將身边那个分身,设定成了“黑土”的哥哥。忽然增加了这么一个“哥哥”的设定,他並非隨意而为。 白水镇的县尉若是个细致人,查案的手腕硬一些,便不难发现他与柳无相的嫌疑。 一男一女,一黑一白,七品武者,使一套阴寒掌法……这些线索零零碎碎地散在各处,可只要有心,总能拼凑出来。 更何况他们出城的时候,恰好是灭门案发的那个早晨。城门刚开不久,守城的兵丁也许对他们有些印象。 送他们去河柳镇的船夫也知道他们的去处。那船夫回了白水镇,若被官府的人问到,多半瞒不住。 这些都是破绽,但同时也是一种干扰。 白水镇那边的人猜到他们可能去而復返,重点搜查的也必然是一男一女、黑白两色的组合。这是最显眼的標记,也是最容易被人记住的。 如今多了这么一个“哥哥”,三人同行,便像是往一幅画上添了一笔,把原先的构图整个儿打乱了。 那些搜查的人,会將一男一女的组合当成嫌疑人,但多一个人,便容易忽略。 走著走著,厉无常忽然灵光一闪。 ……我能不能切割自己的精神,只留下一丝,配合元宝託管自己的身体,另一部分则沉入意识深处,通过元宝接收其他分身传来的感官,去操控分身? 他立即尝试。先切割出一丝精神,然后主动屏蔽主精神与自身身体之间的联繫。 ……修习易魂篇之后,他对精神的掌控大大增强。屏蔽自身感官、让副精神接管身体,虽然有些生疏,但勉强能做到。 紧接著,一號分身感知到的各种信息便通过元宝传递给了主精神,厉无常接管了那具分身。有些迟滯感还在,可比较轻微,尚且能接受。 他维持著主精神对自身身体的屏蔽状態,又让元宝將自己身体的视觉信號传递过来,確认了一下目前的状態。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刚切割出去的那一丝精神与元宝的配合下,正常行动著。 成了! 在控制分身的同时,本体不必再傻站著不动了。 “元宝,若有什么突发情况,第一时间提醒我。” 他在心里交代了一句,主意识便专心操作起一號分身来。然而还没等他做出任何行动,才看了几眼街上的光景,便被元宝给叫了回来。 “大哥,大哥……” 柳无相的声音很近,带著几分焦急。她正侧著头看他,目光里的关切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厉无常接收了作为副意识的那一丝精神这段时间的记忆……原来是柳无相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大哥,你怎么了?你刚刚忽然变得怪怪的,像是丟了魂一样。” 厉无常回过神来,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安抚的意思。 “小妹,不用担心。”他说,“这是正常现象。我在实验易魂大法,想著分出一份精神来,平时用它控制身体,主精神则留著休息。需要的时候,再唤醒主精神……这样一来,可以少些睡觉时间,一天中便能有更多的时间用来修炼、做事了。” 这话半真半假。 柳无相看著他,目光变得古怪起来。那眼神分明在说: 这是修炼修得走火入魔了吧?觉得修炼时间不够用,连睡觉的时间都要硬挤出来? 厉无常读懂了她的意思,也不多做辩驳。 柳无相轻轻“哦”了一声,便不再问了。 厉无常又一次將精神下沉,投向了一號分身。 柳无相看著一旁再次变得陌生起来的大哥,目光幽深,嘴唇微微抿了抿。 …… 同一时间,铁维信带著几名捕快,来到了济生堂对角的一处小院。 他在院门口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那扇虚掩的木门上。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腰间那柄横刀轻轻晃荡,刀鞘叩著胯骨,发出细碎的声响。 “鬼爷……柳姑娘?” 他轻声呢喃,像是在自言自语。 距离王氏武馆灭门案发,已经过去三天了。 铁维信是从“阴寒掌力”这一条线索,锁定了住在此处的两人。 这线索不是他亲自查到的,是手下一个捕快在茶棚里无意间听来的。 当时有两个虎鱼帮的混混在閒聊,忧心忡忡地,说他们老大被人打伤了,伤得不轻,花了许多银子买药。什么燥骨藤、赤姜、阳骨草…… 那捕快自己也是九品武者,平日里买药进补,知道这些药材全是药性阳热的东西,用来治伤,那伤的必然是阴寒之力入体。 他便凑上去问了几句,混混也没多想,隨口答道:打伤他们老大的是一男一女,一个穿黑衣,一个穿白衣,厉害得很。 一男一女,一黑一白。 恰好与段宏提到的,在清苇浦碰到的人对上了。 那捕快没有急著上报。他顺著赤鲤帮的线,又摸到了这座院子。做得越多,功劳越大嘛。 可他也不是不知分寸的人,查到这一步,他已经闻到了危险的气味。於是他收了手,將事情上报。 於是有了铁维信带人前来这一出。 “留两个人,在外面等著。其余人,跟我进去。” 两个捕快应声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左右扫视著。铁维信伸出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院子里很静。两棵槐树立在墙边,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石桌上搁著一只茶壶,壶嘴朝外,旁边两只杯子,杯底还有一层干了的茶渍。没有人。 铁维信站在院子中央,整了整衣领,拱手道:“白水县尉,铁维信前来拜访,主人家可在家中?” 目前院中的两人只是有嫌疑,並不能肯定,所以铁维信一上来说话还算客气,他也不想鲁莽地得罪两名强大的武者。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盪开来,撞上墙壁,又折回来,空空荡荡的。 没有人应。 等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遍。还是没有人应。 铁维信放下手,脸上的客气便像揭面具一样揭了去。 “进去。” 几个捕快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入。 铁维信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搜。” 捕快们四散开来,脚步轻而快,像一群嗅到了猎物气味的猎犬。 第44章 街头斗殴 捕快们散开了,脚步落在木地板上,发出空洞洞的声响。有人推开了厢房的门,有人弯腰去看床底下,有人伸手掀开了帐子。 铁维信没有跟著他们走。他站在堂屋中央,目光缓缓移动。环视一圈,没有发现后,他转过身,朝灶房走去。 灶房不大,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油烟味,混著柴灰的焦气。灶台是青砖砌的,檯面上落了一层薄灰,锅盖歪在一边,锅里乾乾净净的,连一滴水渍都没有。 铁维信的目光落在了灶膛口。 他蹲下身,往里看了一眼。灶膛里有一堆灰烬。他隨手捡起一根木头,將灰烬拨了一些出来。 他一眼便认出,最表面的那层灰烬,不是柴草烧过的东西。柴草烧完是灰白色的粉末,而这东西的残片带著一种微微的光泽,像是什么东西烧化后又凝住了,边缘呈现出一种油亮亮的黑色。 丝绸……丝绸烧完后就是这样的。 “大人。”一个捕快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捧著一只小瓷罐,“您看看这个。” 铁维信接过瓷罐,揭开盖子,凑近闻了闻。 一股清苦的草木气息从罐口漫出来,凉丝丝的,带著几分涩意。他眯了眯眼,又闻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指,从罐底拈出几片乾枯的碎片,放在掌心里端详了片刻。 茶莲…… 他认得这东西。白水镇的药铺里,这算得上是一种高档货。药性偏阴寒,性价比高,最对修炼了阴寒功法的武者的胃口。 六品的武者用它进补,也完全够用。寻常人家用不起,寻常武者也用不起。 铁维信暗自思索:灶膛里的丝绸残片,可能是作案时穿的衣物,沾了血,不便留在家中,便一把火烧了。橱柜里的茶莲,印证了他们修炼的是一门阴寒武功。 “再到別处看看。”他说。 …… 街上,厉无常正借著一號分身的眼睛,远远地朝那小院张望。 两个捕快守在门口,手按刀柄,目光懒洋洋地扫著街面。 厉无常心里转了几个念头……捕快?还真是捕快在慢慢查?莫非我高估了王氏武馆灭门的份量?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威远军在官道上向西而去的画面。 不对,应该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吸引了威远军的注意力……西面的战事么? 南詔国已经紧迫到,需要抽调东南方向的兵力的程度了?那队前往西面的士兵,难不成就是白水营威远军中出来的? 威远军不是没有反应,而是兵力捉襟见肘? 他想著要不要派个分身去更东边的镇子走一走,看看那边的风声。 正想著,院门开了。 铁维信从里头走出来,身后跟著其他的捕快。他脚步不停,目光却快速地从街面上扫过。 厉无常心头一紧,赶紧让分身低下头去。不过还是晚了一些,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铁维信的眼睛微微眯起,在那张普通的脸上停了一瞬。 他也没多想,自己身上穿著官服,街上的人看见官差,多看两眼也是常事,不值得大惊小怪。他收回目光,带著人走了。 厉无常鬆了口气。 他正想转身,街那头忽然闹了起来。他有些好奇,便凑了过去。 有两个泼皮拦著一个老汉。一个泼皮歪著头,笑得不怀好意: “好啊,你还敢说没钱?我可是亲眼看著你把柴卖出去的,在城外集市摆摊,就得交摊位费,懂不懂规矩?上回说没钱宽限几日,今个儿看你找什么理由?” 说是摊位费,实际上是保护费。泼皮们为了让收费看著合法,找的名目。 “那……那是什么摊位费?这地儿又不是你们家的!” “我说要交,那就得交!” 老汉佝僂著腰,花白的头髮在风中轻轻颤抖,连连告饶,声音哀求: “那是给我孙子抓药的钱……他病得重,等著救命呢……” 泼皮不听。见他不掏钱,便不废话了,直接上手去抢。老汉死死捂著胸口,那里装著他的钱袋子。他的手指枯瘦如柴,可攥得极紧。 泼皮怒了,一脚踹在老汉的腿弯上,老汉便跪了下去。泼皮还不解气,又补了两拳,拳拳落在脊背上,將他给打趴下。 一边打,一边骂。 另一个泼皮倒是没动手,可他也没閒著。他转过身,驱赶著围观的人群。 “看什么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去去去,別看了!” 厉无常的目光闪了闪。 若是穿越前,他是不会管的。帮了人未必有好报,反倒惹一身骚。可如今不一样了……麻烦沾不到他身上,顺手做点小事,也无妨。 本体都是反派了,分身弄个较为正面的人设,方便与某些“正派”的人物打交道,似乎也不错。 更何况,他还想试试,隔著这么远,本体操控分身来战斗,能打成什么样子。这种普通人层次的打斗,是个不错的实践机会。 循序渐进,总不能一上来就和武者打,万一到时候不熟练,出了岔子,损失的至少是武者分身啊! 一號分身没什么底子,身上还带著伤,可內核是厉无常,七品武者的眼力和反应还在,对付两个普通人,他觉得自己应当胜算不小。 於是,他往前迈了一步,高喝一声: “住手!” 街那头,一个青年正快步走来。听到这一声喝,他的步子顿时放慢了一拍。 两个泼皮同时转过头来。 最先开口的是那个赶人的泼皮。他上下打量了一號分身一眼,见他穿著普通,看起来病懨懨的,嘴角一撇,不屑地哼了一声。 “原来是个病秧子。我奉劝一句,不要学人家多管閒事,不然老子的拳头可不认人。” 另一个泼皮也把注意力投了过来。他鬆开老汉的衣领,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拳头上的灰,嘴角一歪,笑容里带著几分痞气。 “小子,现在跪下来,给爷爷我磕两个,我还可以当做这事没发生过。不然小心一会儿我收不住手,送你去见阎王了。” 厉无常道:“这事我还真就管定了。” 话音刚落,他便动了。 脚下一蹬,整个人往前躥出一步,右拳直直地朝那泼皮脸上捣去。动作不算快,可胜在乾脆,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那泼皮还没反应过来,拳头已经到了眼前…… “砰”的一声,正中鼻樑。 鼻血立刻涌了出来,顺著嘴唇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 “妈的,给我打!” 两个泼皮同时扑了上来。一个从正面冲,拳脚齐出;另一个绕到侧面,抡起胳膊就往厉无常后脑招呼。他们打惯了架,虽没什么章法,可配合得倒也不差。 可在厉无常眼里,这些动作太慢了。 他能从两人肩膀的微沉、膝盖的轻曲中,提前预判出他们的下一步行动。 第45章 陈啸风 距离远了,元宝传递信息有轻微的延迟,可这种程度的“网卡”,在普通人层次的战斗中,构不成什么影响。 厉无常侧身一闪,左边那泼皮的拳头擦著他的耳廓掠过去,带起一阵风。他顺势一矮身,一个上勾拳打中对方下巴。 “哎哟……” 泼皮吃痛,惨叫一声。 厉无常闪避了十几招,也还了十几招,每一拳每一脚都打在对方的薄弱处。 两个泼皮被打得嗷嗷直叫,鼻青脸肿,可就是不倒,越打越来劲。 厉无常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策了。 若是双方都拿著兵刃,他一刀便能解决问题……再虚弱的身体,握著刀也能割开皮肉。可光靠拳脚,这具分身的攻击力实在有限。 一个泼皮发了狠,不顾打向自己面门的拳头,张开双臂,像一头蛮牛一样扑了过来。 厉无常一拳打在他脸上,打得他嘴角裂开,血丝飞溅,可那人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死死地抱住了厉无常的腰,猛地往前一推。 厉无常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后倒去。 “砰”的一声,脊背撞在地上,尘土飞扬。那泼皮压在他身上,沉得像一袋湿沙,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另一个泼皮见状,也扑了上来。 臥槽,翻车了。 厉无常心中只剩下这么一个念头。 不过他也不在意,左右不过一丝精神罢了,就算死了,也不可惜,再做一个便是。 泼皮的拳头悬在半空,正要朝著一號分身的脸落下去,却忽然停住了,那只手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禁錮,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剑眉星目的男子抓住了自己的手腕。那青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像两盏灯,泼皮只看了一眼,心里便怯了三分。 他色厉內荏地喝道:“放手!” 另一泼皮挥拳向青年打来,却被他一脚踹飞。 这一脚可比一號分身的拳脚重多了……那人飞出去两丈远,摔在地上,捂著肚子,嘴里发出含混的呻吟,再也爬不起来。 青年又用力一拧手腕,泼皮疼得惨叫起来:“嗷嗷嗷……疼疼疼,放手,快放手,要断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哼。”青年冷哼一声,手上一拽。泼皮被那股劲道带著,根本不敢抵抗,顺势往地上倒去,翻了两个滚。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当街行凶伤人。”青年大喝一声,声音洪亮。 两个泼皮见他不好惹,连狠话都不敢放一句,连滚带爬地跑了。 “好!” 围观的百姓拍手叫好。他们不敢惹泼皮,怕被缠上,可有人出了头,他们也愿意送上几声喝彩。 青年也不去追。他转过身,看向一號分身,伸出手来。 “小兄弟,你没事吧?” 这个分身是山贼中最年轻的一个,看著年岁不大,脸上还带著几分稚气。厉无常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借力站了起来。 “多谢兄台出手相助。”厉无常拱了拱手。 说完,他便解除了对一號分身的操控,让分身自己在元宝的配合下应付……他不能时时刻刻盯著这边,总得让分身自己把这人设立住。 青年摆摆手,语气爽利:“不碍事。我平生最恨这种游手好閒、欺压邻里的泼皮无赖。” 分身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让兄台见笑了。” 青年说:“敢站出来的,就是一条好汉。这个世道,正是缺了兄弟你这样的人,才会如此败坏。” 他顿了顿,又道:“我叫陈啸风。你呢?” 一號分身想了想。 “季昭明。” 厉无常一直关注著这边,沉默了一瞬,也没有去管。他默认了一號分身用这个名字……怎么说也是第一个分身,有些纪念意义,留著也好。 “前程似锦,光明磊落……好名字。”陈啸风赞了一句,语气真诚。他转过身,弯腰去扶那个还坐在地上的老汉。 老汉颤巍巍地拱了拱手:“多谢两位公子出手相助。” “老伯,你没事罢?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馆?” 老汉连连摆手,声音沙哑却坚决:“不劳烦二位了。我没事,我没事,我自己走就好。” 陈啸风目送著他离去,直到那佝僂的背影拐进了巷子,才收回目光。他重新看向季昭明,眼睛里带著几分审视,又带著几分欣赏。 “我观你出手颇有章法,时常先对方一步而动……你练过武?” 一號分身摇了摇头。 “没有。只是天生比旁人反应快些。”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倒是想练,可惜没有门路。” 陈啸风犹豫了一下,像是斟酌了半晌,才开口。 “若是想练武,可以去陈氏武馆。头一个月,报我的名字,可以只收你半价。” 只收半价,那便是不赚钱了。陈氏武馆的束脩里是包饭食与药浴的,半价算下来,各项成本刚刚够,说不定还要倒贴一些。 陈啸风虽然欣赏眼前这少年的侠义之举,可也不能让自家老爹太难做。 一號分身沉默了一瞬,没有马上答应。 “容我再考虑一下。” “小兄弟你儘管考虑,陈氏武馆的大门永远为你开著。” 不远处的街角,两名穿著捕快服的男人正看著这一幕。站在前头的那人微微頷首,又轻轻摇了摇头。 “倒是有几分豪侠之范……可惜,还是太年轻了。” 他们是跟隨县尉铁维信来搜查那处小院的。搜查结束后,没有立刻回去,便顺道巡街。没想到看见了这一出。 他侧头吩咐身后的人。 “小李。” “在。” “你去把那两个泼皮抓起来,关上一些时日。再警告一声,不许他们去寻那卖柴人的麻烦。” “是,总捕头。” 跟在后头的年轻捕快点了点头,快步离去。 一號分身也告別了陈啸风。 他走在街上,慢悠悠地朝城外走去。 对於这个邀请,他其实是动了念头的。 武馆是个好去处。不单是学武的事……县里的武馆,向来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那些从武馆里出来的人,散的到处都是:县衙里有,各大商號里有,镇上的家族里也有。 官府有什么大事,有时也需要武馆出人配合。 这具分身也需要一身武功。厉无常手里倒是不缺功法,除了玄幽宫的武功外,还有柳无相从王氏武馆带回来的那本,秦三虎嘴里吐出来的那套,但都不太乾净。 武馆里教的,不惹眼,不招疑,正正经经的平民路子。 可他想归想,却不能一口答应下来。 陈啸风开口相邀,他若是立马点头,那便显得太轻率了。而且有点像是故意在等著对方一般。 至少得隔上一天。最好是自己“打听”到陈氏武馆的名声,再“主动”找上门去。这样才自然,才不叫人起疑。 他这么想著,向暂住的客栈走去……之前的伤还没好,又添新伤,他得好好歇一歇。 第46章 返回白水镇 由於身边还有个普通人分身,厉无常和柳无相走到白水镇时,已经是傍晚了。 北关厢的灯火零零碎碎地亮起来,像谁在黑布上戳了几个窟窿,光从里头漏出来。 厉无常寻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进去要了两间房。 掌柜是个乾瘦的老头,趴在柜檯上打盹,被脚步声惊醒,抬起一双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们,也没多问,从墙上摘下两把钥匙,搁在柜檯上。 在分配房间的时候,厉无常本打算自己和分身一间,柳无相单独一间。 这个安排刚说出口,便遭到了她的反对。 “大哥,咱们现在扮的可是夫妻,夫妻!哪有夫妻分房睡的?叫人看见了,不起疑才怪。” 厉无常看了她一眼。 “再说了,”柳无相继续说,语气里带著几分理所当然,“两人住一起,彼此有个照应。万一夜里出了什么事,也好应对。” 这话倒也有理。厉无常想了想,点了点头。 柳无相是个大美人,厉无常自然不可能不心动,问题是,这货在关於两人的关係问题上,话不太可信。 总之在弄清楚双方真正的关係之前,他是不会表露出任何意思的。 他们要的是稍房,大多数旅客选择的“標准间”。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架子床,一张方桌,两把长凳,墙角立著一只洗脸架子,上头搭著一条半旧的帕子。窗纸有些发黄了,边角微微翘起来。 柳无相坐在长凳上,半倚著桌面,一只手托著腮,另一只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拨弄著。 “大哥,”她开口了,声音里带著几分懒洋洋的意味,“你似乎过于谨慎了。威远军一点动作都没有呢……看来王氏武馆灭门这事,闹得还不算大。” “或许吧……还记得我们路上看到的威远军么?”厉无常问。 柳无相点点头。 “兴许他们就是被抽调过去的。义父让我们牵制威远军,可能就是防止他们调兵。” “这么说我们的任务失败了?”柳无相蹙眉。 “还不確定那支小队就是从白水营中离开的。另外,牵制也不一定需要完全牵制,让他们不敢抽调太多兵力,只能少调一些,同样也算是功劳……只是大概拿不到那大功奖励了。”厉无常说。 柳无相脸上顿时露出可惜之色……她暗自懊恼,自己下手还不够狠,应该再多杀点人的! 他坐在对面的长凳上,背靠著墙,目光落在有点漏风的窗户上: “更何况,即便没有威远军,我们的麻烦也不小……铁维信已经查到我们的住处了。” 柳无相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眼睛里带著几分诧异。 “这么快?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今早。他去了趟城南那个院落。” 柳无相有些狐疑地看著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笑。 “你怎么知道的?我们可一直在一起,也没看你见了什么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易魂大法。”厉无常言简意賅。 柳无相怔了一下,隨即露出恍然之色。 “原来如此……难怪大哥你总想著练这秘法,果然实用得很。” 她的语气里带著几分由衷的讚嘆。 他担心她会对这门秘法的诡异之处生出兴趣,便忍不住再次提醒。 “我是自身有异於常人。若是旁人练它,多半弊大於利。” 柳无相笑了笑:“我知道轻重。” 言下之意,是厉无常有些不懂轻重,瞎练秘法……虽然结果是好的,但他修炼这门秘法终究有些鲁莽,她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放在心上的。 她微微蹙眉,把话题拨开了。 “若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得通知一下两岸会的人。他们关係与咱们比较近,容易被官府盯上。” 厉无常没有立刻接话。 当初他们悄无声息地离开,是预防性撤离。谁都不告诉,才能把知情范围压到最小。 那时候他们自己都不確定威远军会如何应对、官府会如何应对,在这种不確定下,减少一切不必要的行动才是正確的。 自己的命得放在第一位,不能有任何大意。 至於那些赚钱工具的安全嘛……是可以拿来赌一赌的。说不定官府无能,查不到两人头上呢? 况且,按照厉无常设想中威远军反应最激烈的那种情况,以后这白水镇恐怕就不能待了。两岸会没了价值,自然也没有通知的必要。 若不是反应最激烈的情况,只是校尉带了些人过来,而不是直接封锁全城,那么便有转圜的余地,也就没必要急著通知。等回来再说也一样。 不过因为一群意料之外的人材,厉无常修炼了易魂篇,耽搁了几日,回来的时间比预想的晚了些。 眼下威远军没有动作,官府却已经查出了些苗头,怀疑上了两人。两人自身的安全没有问题,那么,是该给亲近的手下提个醒了。 “赤鲤帮和济生堂呢?”厉无常问。 “赤鲤帮就不必管了。”柳无相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不值当掛在心上的小事,“关係不远不近,官府想动就动吧,左右不过是以后再换一个。” 她顿了顿。 “码头的那个力工帮会也不必管,都是群卖力气的穷苦人抱团取暖罢了,关係就更远了。济生堂问题应该不大……巫民若是没点门路,也不会来这儿做生意。” 她说完便站起身来,像是要出门。 厉无常摇了摇头:“两岸会那边让分身去一趟吧,我们不必露面。倒是济生堂那边,得再跑一趟。以后大抵是不能再联繫了,我们需要更多的药材……至少备个三四个月的用量吧。” 说是三四个月,不过是按照正常修炼进度的量。若是发生战斗,內力消耗加剧,药材的消耗也会成倍地翻上去。 柳无相点了点头。 夜已经深了。 “秦三虎”向著南边走去。 两岸会在南关厢。关厢不宵禁,夜里人来人往的,虽然比白天冷清了许多,可到底还算热闹。 他一身黑衣,衣服上连著一个宽大的兜帽,兜帽几乎遮住了半张脸,看起来有些可疑。 不过白水镇处於势力的交界地带,三教九流的人都有,还时常能见到南面来的巫民,所以也不会太引人注目。 不过济生堂那边就有些麻烦了。 它在城里……这个时间点,城门已经关了,想进去得翻城墙。 好在威远军没来,白水镇没有进入全城戒严的状態,城里城外虽然管得比平时严了些,可对两个七品武者来说,翻个城墙也只是略有麻烦的程度,算不得什么难事。 厉无常没有选择第二天白天进城,有他的考量。 当前时间紧迫,越快越好……拖得越久,济生堂越容易被盯上。他们需要一次性拿到大量药材,若是依赖分身进行零散採购,次数越多,风险越大……官府可能会监控药材市场。 白天他们不可能大摇大摆地穿著黑衣白衣进城。若是偽装了,那便给人留下了“两人偽装后潜伏在白水镇”的印象。万一济生堂扛不住官府的压力,透露两人的信息,那么官府会加大暗中排查的力度,两人暴露的风险增加。 往后济生堂可能与两人断绝联繫,甚至不再提供药材,趁著现在,赶紧“预支”未来几个月的收益,还能省下一大笔钱。若只是派分身去,济生堂可能不给,且有半路丟失的风险。 虽然让“秦三虎”白天进城后使用移形大法,换上自己的脸取药,再解除变化出来也是一种方案,可同样有很大的风险。白天更容易被盯梢,取药的机会却只有一次。 与其如此,不如夜间出行,翻墙而入,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还能留下几分神秘感。 “走吧,小妹。”厉无常轻声说。 两人出了客栈。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地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他们闪进路旁的林子里,换上了原本的衣服,恢復了本来的样貌。 一黑一白两道人影从林子里掠出来,贴著墙根的阴影,向著城內的方向无声无息地掠去。 第47章 济生堂 两岸会的总部在南关厢偏安静的后街,靠近码头,却不挨著主街那一片繁华地段。这一带地价便宜,仓储好扩,货车进出也方便。 说是总部,其实更像一个货栈……以仓储为主,办公生活倒成了搭头。没有临街的铺面门脸,只有一扇黑漆木门开在巷子里,门旁掛著一块小木牌,写著“两岸会”三个字,低调,不招摇,若不留意,走过去便错过了。 柳无相曾与厉无常提起过这里。不过厉无常那阵子正沉迷修行,一心想著早些恢復这具身体该有的实力,免得再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撞死,所以从未来过。今夜是头一遭。 “秦三虎”站在巷子里,看了一眼那扇黑漆木门,没有敲门,直接走到旁边的院墙跟前,双腿用力,翻了过去,落进了侧院的生活区。 他一进去便被人发现了。 “什么人?” 一个杂役最先看见他,扯著嗓子喊了一声,立时把旁人都惊动了。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五六个汉子从各处跑出来,有的手里还提著棍棒,將“秦三虎”围在当中。 “秦三虎”站著没动,声音嘶哑地开口:“別声张。自己人,带我去见你们帮主。” 几人面面相覷,谁也没答话。 “秦三虎”又说了一遍,语气比方才重了些:“耽误事的后果你们承担不起。” 话音未落,旁边一扇屋门开了。一个四十出头的黑脸汉子从里头走出来,穿一件鸦青色暗纹绸直裰,腰带上別著铁尺,掛著一串钥匙,乍一看像个殷实的药材商,可细看那双眼睛,里头藏著武者的稜角。 “你找我有什么事?” “你就是两岸会的帮主?” “正是方某。”方仲平一挑眉头,目光里带著几分疑惑,“阁下连方某都不认识,半夜鬼鬼祟祟地翻墙进来,让我很难相信你是抱著善意而来。” “秦三虎”道:“你信不信都无所谓,我只是给人传话而来。” “说。” “秦三虎”撇了一眼旁边站著的人。 方仲平略微犹豫了一瞬,挥了挥手,让那些人退下。脚步声散开,院子里安静下来。 等人走远了,“秦三虎”才压低声音道:“鬼爷托我给你带个话。” “鬼爷?”方仲平心头一跳,神情顿时变了。 王氏武馆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南边过来的强人下的手。方仲平心里对厉无常和柳无相的来历本就有几分猜测,正想著去他们那里探探口风,谁知一连几日都不见人影,他心中一直打鼓。 “里边请……”他不敢怠慢,侧身让出道路。 “秦三虎”摇了摇头:“鬼爷因为王氏武馆的案子,官府可能盯上他们了,需要去避避风头。你这边,自己看著办。” 方仲平脸上露出惊愕之色,压低了声音:“那事真是鬼爷做的?” “我可没这么说。”“秦三虎”语气平平的,“但不管是不是鬼爷,他都不能暴露在官府面前。” 方仲平沉默了片刻,盯著“秦三虎”的脸,像是要从他身上找出什么破绽来。 “你如何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信不信由你。”“秦三虎”顿了顿,“嗯,鬼爷说你送的山参效果不错。” 说完,他也不再废话,转过身,走到墙根,轻轻一纵,便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方仲平站在院子里,面色阴晴不定。 …… 城墙脚下,厉无常和柳无相找了一段没有人的地方。 柳无相先观察了一下城头巡逻的县兵,找到他们来回的规律后,算准了空当。然后她一纵身,脚尖在城墙上轻点两下,整个人便像一片白纸被风捲起,无声无息地翻了上去。 厉无常跟在她后头,依样画葫芦。 她轻车熟路,看样子没少干这种事。 两人避开了巡逻的县兵和打更的更夫,在街道与小巷的阴影里快速地穿行,起起落落,像两道不真切的影子。 前头出现一扇木门,是济生堂库房的后门。门板已经发黑了,门环上掛著一把铁锁,锁头锈跡斑斑,显然许久没用过。 “走上面。”柳无相低声道。 她轻轻一跃,手掌攀上墙头,整个人翻了过去,白衣在月色里一闪。厉无常紧隨其后,脚踩墙面的砖缝借力,翻身落入墙內。 后院比想像中宽敞。青砖墁地,墙角摆著几只大瓦缸,里头种著不知名的草药。晾药架靠墙立著,上面掛著几串乾枯的根茎,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影子在地上摇来摇去。 正对面是一排三间屋子。中间那间的窗户亮著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映出一个人影,正伏在桌前。左右两间厢房漆黑一片……伙计们已经睡了。 厉无常正要迈步,柳无相忽然按住他的肩膀。 “等等。” 她指了指地面。 青砖地上,有几道极细的银线,从掌柜的窗根底下延伸出来,沿著墙根蜿蜒,像蜘蛛网一样散开,几乎铺满了通往掌柜室的路。那些银丝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泽,若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是蛊虫。警戒蛊。”柳无相的声音压得很低,“触发了,可能还会有攻击性的蛊虫被惊动。” “绕过去?”厉无常轻声问。 “不用。交给小白吧。” 小白蛇从柳无相的领口探出头来,圆润的脑袋扬了扬,像是在得意。它游到地上,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低频颤声。隨即,院子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声音从墙角的瓦缸底下传来,从晾药架的阴影里传来,从砖缝与门槛的间隙里传来……细密、急促,像无数片枯叶被风卷著在地上摩擦。 青砖地面上,黑压压的一片小虫正从各处涌出来。甲虫、蜈蚣、不知名的多足虫……它们像受了惊的潮水,从藏身处爬出来,却不敢靠近两人,反而朝著相反的方向退去。 小白蛇游了一圈,又回到柳无相脚边,昂著头,吐了吐信子。柳无相弯下腰,伸出手,小白便顺著她的手臂爬了上去,消失在她的衣物中。 这时候,屋门开了。 掌柜的感应到了蛊虫的异动,出来查看。当他看见院子里站著两个人时,脸色骤变。 “厉兄弟,柳姑娘,你们怎么来了?” 他警觉地朝四周张望了一番,隨即侧身,让出道路,声音急促:“快快快,快进来。” 两人没有耽搁,一前一后闪身而入。 门在身后合上,关门声轻而急促。 烛火昏黄,照出一张清瘦的脸。掌柜的看上去四十出头,穿一件黑色的衣服,料子不贵,却浆洗得乾乾净净,连褶子都压得平整。头髮用一根竹簪束著,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更显窄长。 这便是济生堂的掌柜,岑文远。湘州某一部落的巫民,曾跟著商队在南詔国走过几趟,后来便被部族派来撑起这间药铺的生意。 “看你的样子,似乎已经知道了。”柳无相笑了笑。 “王氏武馆的事是你们做的?”岑文远问。 柳无相只是微笑著,没有回答。 岑文远苦笑著摇了摇头。 “今儿个县里的总捕头周树林刚来找我问过话。问我与你们什么关係。我就回答说是走商路时认识的,知道你们有点本事,平时遇到麻烦,偶尔会请你们出手。” “他们没为难你吧?” “兴许是看在我是巫民的份上,只是盘问了几句。” 玄幽宫与南詔国虽是敌对,可巫民部落是巫民部落,两者並不能完全等同。许多巫民部落与玄幽宫之间,也只是若即若离的关係。 眼下双方关係虽然紧张,可像济生堂这种经过登记造册的正经商会,若是没有切实证据,就算知县与县尉也不好轻动。 万一引起巫民部落的不满,闹腾起来,说不定要落个“擅起边衅”的罪名。这根点燃衝突的导火索,谁都不愿当。 岑文远拱了拱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歉意:“两位,咱们这一阵子,还是不要再有往来了。我这儿庙小,经不起折腾,还望恕罪。” 他转过身,从柜子后面提出两个包袱,搁在桌上。包袱沉甸甸的,解开一角,露出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药材…… 主要是茶莲,还有一些辅药,以及几样更珍贵的。总共大约三十来斤,差不多是两人三个月的用量。 “这点药材,算是我给两位的赔礼了。” 果然,还是要断了联繫啊……厉无常在心中想到。 柳无相看了一眼那两个包袱,笑著说道:“岑掌柜不必这般。我们今儿来,也就是想提醒你一下,注意安全。这药材,我们確实需要,便不推辞了。多谢。” 厉无常全程没有开口。他不知道自己原本与岑掌柜是怎么交流的,怕说错了话露出破绽,便索性把一切都交给柳无相去应付。 两人拿起包袱,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然而刚翻出墙,他们驀然抬头,齐齐变了脸色。 第48章 埋伏 街道很静。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著深秋的凉意,把檐下那盏孤零零的灯笼吹得轻轻晃荡。光晕在地上摇来摇去,像一摊化不开的薄霜。 柳无相和厉无常刚从墙头翻落,脚尖还没踩实…… 一声尖锐的啸响撕裂了夜空。 一道细线从黑幕地下猛地升起,越拔越高,又在最高处轰然炸开。变成了一团绚丽的火光,仿佛一朵绽放的花朵。 碎光如雨,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又迅速熄灭在夜色里。 烟花……不,该叫它穿云箭。 厉无常的心猛地一沉。 火光还没散尽,街两头的黑暗里便响起了脚步声。 人影从巷子里、从屋檐下、从敞开的门窗后头涌出来。有的举著火把,有的提著灯笼。 昏黄的光晕摇摇晃晃地照亮了他们的脸……都是衙门的人,穿著皂衣,扎著腰带,手里端著弓弩,弩箭在夜色里闪著一层冷森森的寒光。 街道的两头都被封死了,连两侧的屋顶上都站了人。他们被围在中间,像是被渔网兜住的鱼。 人群让开一条路。 一个中年人走了出来,他穿著捕头的公服,没带武器,身形不算高大,却散发著一股无形的气势。 白水镇总捕头,周树林。 他在路中间站定了,离两人大约七八步远。 他背负双手,开口说道:“两位,我可是等候多时了。来衙门喝杯茶吧?” 周树林敢带著这么点人就来堵两个疑似將王氏武馆灭门的高手,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能贏,而是因为他不需要贏。他只需要拖住。 他自身虽然只有七品,手下的两个捕头是八品,,剩下的捕快虽然大多只是九品甚至不入流,可那十几张弓弩不是摆设。弩箭不比刀剑,近距离齐射,六品武者也不敢小覷。 拖上一时半刻,县尉铁维信就会到。说不定知县也会来。 周树林在济生堂蹲守,是提前跟县尉报备过的。他查过守城的兵丁,知道这两人那日一早就出了城,恰好是案发之后不久。他又找到了那个送他们去河柳镇的船夫,船夫把什么都说了,还提到水里有殭尸……可殭尸不归他管,他只管杀人案。 他推测这两人去河柳镇只是掩人耳目,还会回来。別的不说,武者的药材供应是不能断的。白水镇上能买到大量药材的铺子就那么几家,他每一家都派了眼线。 只是別的铺子他只让人盯著,唯有济生堂,跟这两个人关係最近,最有嫌疑。他亲自来蹲,还设了埋伏。 让他没想到的是,竟然运气这么好,第一天便有了收穫。 厉无常脸色不太好看……大意了! 就在这时,济生堂里忽然传出一阵惊怒交加的声音:“我的药?来人啊,进贼了!” 那声音又尖又急,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紧接著是桌椅翻倒的声响,有人跌跌撞撞地跑动,有人在喊“贼人在哪”,乱成一锅粥。 几个捕快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分了神,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济生堂那边瞟了一眼。 “走。”柳无相低喝一声。 厉无常没有犹豫,立即跟上。两人运起“留影步”,身形一晃,再度翻过墙头,落进济生堂的院子里。 墙头翻越的瞬间,身后传来绷弦的闷响,几支弩箭破空而来,贴著他们的衣角飞过。 一支擦过厉无常的手臂,衣帛撕裂的声音响起,隨即一阵火辣辣的疼从皮肉上泛起来。 周树林喊道:“別让他们走脱了。” 他一马当先,纵身翻上墙头,落进院內。两名八品之境的捕头紧隨其后,身法比他慢些,可也跟得紧。其余捕快中,九品的几个也翻了过来,那些普通人的捕快则绕路往另一边堵去。 济生堂的伙计们在掌柜岑文远的带领下,提著棍棒从各处跑出来,嘴里喊著“抓贼”,朝著厉无常和柳无相扑过来。 他们的身影正好挡在捕快们前进的路上,像一道歪歪扭扭的人墙。一时间,场面有些混乱。 “滚开,滚开。” “別挡路。” 周树林还有两个捕头身法好,没被人群影响。但那些九品的捕快们却被阻碍了一会儿。 一支从屋顶射来的弩箭封住了厉无常与柳无相前进的道路。这是那些守在屋顶的弓弩手。 两人侧身躲避。 就在这一瞬间,周树林与捕头已经追上来了。 两个八品捕头从左右包抄,一左一右,刀光在夜色里一闪。柳无相侧身避开左侧劈来的一刀,右掌贴著刀背滑过去,拍在那捕头的手腕上……用的不是玄冥掌,只是普通的一拍,借力打力。 那捕头手腕一麻,刀几乎脱手。她顺势一转,左肘撞向右侧那人,那人举刀格挡,柳无相的手肘却忽然下沉,避开了刀锋,一掌按在他肩头。 两招之间,两个捕头都被逼退,脚下踉蹌,一时不敢再进。 厉无常这边却没那么轻鬆。 周树林已经到了,他的身法不算飘逸,但却很猛烈,像是一头髮起衝撞的野猪似的。 他一掌拍来,掌风沉稳厚重,没有花哨的变化,却让人避无可避。厉无常运起內力,一拳迎上去……用的是柳无相从王氏武馆带回来的那本武功里的“开山拳”,简单直接,以力破力。 拳掌相交,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厉无常退了一步,周树林也退了一步。两人都没有用內力硬拼,只是试探了一招,便各自收手,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周树林心有疑惑……不是阴寒的武功? 是藏拙?还是另有其人? 他没时间细想,鬼鬼祟祟,定然有问题! “大哥。”柳无相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小妹,没事,赶紧走。” 两人脚下不停,借著一击之力,身形再度拔起,从另一边翻了出去。 “追。”周树林一挥手,自己先掠了出去。 两个八品捕头紧隨其后,三人呈一个三角阵型,紧紧地咬住那两道黑影。后面的捕快们被甩开了,九品的还能勉强跟上几步,可翻了两个墙头便落了后,普通人的那些更是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一追一逃间,几人快速地向著南城门移动。 能跟上两人的只剩下周树林和两个捕头了。可他们没有放弃的意思。 周树林心里有数。前面就是南城门,城墙上面有县兵驻守,弓手、弩手不少。只要把那两人逼到城墙根底下,上下夹击,便是六品武者也討不了好去。 说起来,这个埋伏布置得还有些仓促。是他一时起意,没有经过周密的推演。若再给他半天时间,把弓弩手的位置再排一排,把各条巷子的封堵再紧一紧,这两人绝没有这么轻鬆就能脱身。 周树林在心里暗暗懊恼了一瞬,隨即把这念头压了下去……谁也想不到,第一天就会这么巧赶上了。 夜风越来越凉,南城门的箭楼已经隱隱在望了。 第49章 脱险 厉无常与柳无相逃到城墙边时,守城的县兵已经严阵以待。 幸运的是人数不多,站位也稀稀疏疏的,像撒了一把棋子,没来得及收拢。 周树林的身法不如他们快,此时已落下一段距离。他们有短暂的空当,只需面对县兵便可。 厉无常本来都想扔掉药材翻墙了,但一想到这是未来三个月的修炼资源,一时间没捨得扔。而且每人带个十五斤的包袱,负担尚且在能接受的范围。 “小妹,这边。” 厉无常朝南城墙东侧跑去,脚步不停,径直向城墙猛衝。 箭矢破空而来,在夜色里发出尖啸。城墙边儘是民房,柳无相顺手拆下一扇门板,横在身侧,木板被箭矢钉得篤篤作响,像雨打芭蕉。 她举著门板跑了几步,靠近墙根,猛地一扔……带著这沉重的东西,她可没法上墙。 两人脚尖在城墙面上轻点两下,身形快速攀升。 眼看著快要攀上城头,两名县兵出现在垛口后面,手持长矛,作势欲掷。这两人都是九品武者,力量爆发之下远超寻常士卒。 厉无常与柳无相沿著城墙直上,脚下无处借力,那两柄长矛若真投下来,两人不仅要被打落回去,甚至可能受伤。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柳无相脸上露出焦急之色,瞳孔里映出那两个县兵因过度兴奋而略显狰狞的脸。 就在这时,两柄刀子从他们身后刺入,从胸口透体而出。刀刃在月色下泛著湿漉漉的光,血顺著刀锋往下淌。两个县兵艰难地回头,只看见一个穿著黑袍的人影,面孔隱在兜帽的阴影里。 黑袍人用力一推,两具尸体从城头坠下。 柳无相本已因本能地想要避开长矛的威胁,向上的冲势顿住了,这一下怕是不够翻上城头。 那落下的尸体给了她一个借力的机会……她脚尖在尸身上一点,借著那一踏之力,身形再度拔起,白衣在城头一闪,稳稳地落在了垛口边上。 厉无常则早就知道黑袍人会来。 那是他的分身,“秦三虎”。 两岸会的据点在南面关厢,济生堂也靠近南城墙。为了以防万一,他让“秦三虎”传完话后便来这边接应。没想到真用上了。 上了城墙,两人齐齐鬆了一口气。只要跑到关厢,入了那一片曲曲折折的巷子,脱身便容易多了。 柳无相看向黑袍人,眼中闪过疑惑之色。 她虽然知道厉无常在寨子做了几个分身,但並不清楚这些人都去做什么了。 因而对“秦三虎”的出现感到意外。 还没等两人多喘两口气,一道黑影从后方疾掠而来,速度远非周树林可比。 县尉,铁维信。 厉无常眼皮一跳:“小妹,快走。” 两人齐齐跳下城墙。风声从耳边灌进来,衣袍猎猎作响。 “哪里走。” 铁维信暴喝一声,右手小指与无名指蜷曲,拇指、食指、中指三指呈爪状,如苍鹰扑食般抓来。 “秦三虎”立即做出反应,一刀向他砍去。刀光在夜色里一闪,又快又狠,全无章法,却带著一股不要命的狠劲。铁维信变招极快,手爪抓住刀身,內力一吐,钢刀便断成了几截,碎刃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他本想绕过这黑袍人,去追那一黑一白两道影子。可这黑袍人竟不要命地朝他攻来……只攻不守,招招拼命,大有即便死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来的架势。 六品武者虽能轻易震碎普通兵刃,但身体终究不能无视利器,这黑袍人这般打法,他若不理会,虽能重伤对方,自己怕是也要挨上一刀。不得已,他只好回防。 仅仅两招,“秦三虎”便被打成重伤,瘫倒在地,动弹不得。 铁维信抬起头,城墙上已经没有了那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城外夜色茫茫,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 这时候,周树林和两名捕头才气喘吁吁地赶到。 “卑职办事不力,还请责罚。” 铁维信摇了摇头,没有接这话。他的目光落在一身黑袍的“秦三虎”身上,沉默了一瞬,才淡淡地吩咐道: “带人去搜。那个叫『鬼爷』的手臂受了伤,跑不远。把这个人带下去,严加审问。” “是。”周树林恭敬点头。 这时候,后边的县兵在检查了一下“秦三虎”后,发现他已经没了声息。 “大人,这人……他死了。” 铁维信眉头微皱。他方才下手是有分寸的,只重伤,不曾要命。他走过去,蹲下身,翻开那黑袍人的兜帽。一张陌生的脸,嘴角淌著血,气息全无。 死士? 死士可不好培养。视死如归的人,放在哪里都少见。 铁维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望向城外漆黑的夜色,久久没有说话。 周树林带著捕快队伍出了城,火把在街道上星星点点地散开,四处排查。 两人换回了那身粗布衣裳,混在夜色里,与寻常赶路的百姓没什么分別。 回到客栈,关上门,厉无常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若不是多留了一手,让分身前去做接应,这一次怕是真的要被留下了。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抱歉,小妹,是我考虑不周了。” 柳无相摇了摇头,把小白蛇从袖中放出来,那蛇便自己游到桌腿边盘了起来。她坐进椅子里,摇头说道: “不怪大哥,谁能想到,他一个总捕头,竟然不辞辛劳地亲自蹲守在济生堂旁边呢,也就我们运气不好,不然他可就白费那力气了。” 她笑了笑,看著桌上的两个包袱,说道:“不过,虽是紧张了些,但药材带回来了。” 方才那一番追逐,看著惊险,可细算起来,两人与旁人交手的时间都极短暂,烈度並不高。几招之间便脱了身,说不上真正的凶险。只是那种被人围堵的压迫感,比刀剑更让人透不过气来。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厉无常的手臂上,那里衣帛裂开一道口子,血跡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一片。 “大哥,你的伤……” 厉无常低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皮外伤罢了。不碍事。” 他抬起手,试著活动了一下,虽然有些疼,但筋骨无碍。弩箭擦过去的时候,他收得及时,箭头只在皮肉上犁了一道沟,看著嚇人,其实不深。 他忽然开口:“小妹,你觉得岑文远……有没有可能是他和官府一起设的局?” 柳无相思考了片刻,斟酌著回答:“应该不是……不过,也不要对他抱有太多期望。他那一嗓子喊『捉贼』,是撇清关係……在官府那,他会说药是被盗走的。 “至於后来他带著伙计追出来,乱糟糟地堵在门口,稍微阻碍了一下捕快们的脚步……那大概就是怕我们误会,事后报復。” 厉无常轻轻頷首。 第50章 六品的特徵 柳无相躺在床上,看上去像是睡著了。可她的眼睛不时睁开一条缝,目光落在厉无常身上,带著几分期待。 她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忽然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烛光里看不真切,只觉著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厉无常没有留意这些。他坐在凳子上,梳理著今晚的事情: 是我大意了,小覷了南詔国官府,一回来便撞了上去。这一回能脱身,有几分运气在里头,但运气是靠不住的…… 自己还是不够谨慎,本体不应该轻易出动,都有分身这技能了,有事儘量苦一苦分身吧。 损失了一个八品武者的分身,尚且在能接受的范围內。找个机会再补一个就是了……至少重要的修炼物资带回来了,不算太亏。 本来还想看有没有机会用“秦三虎”这个身份做点什么文章的,现在也只能作罢了。有些可惜……名额空出来一个,可以用手里三个“呆板分身”其中一个进行替补,只是打探消息的话,倒也够用。 来而不往非礼也……厉无常心中盘算著要不要將目標对准铁维信。 一个王氏武馆份量不够,那再加上一名县尉呢?正好也报了今晚这一箭之仇。就算威远军兵力再紧,若是县尉意外身死,总该不会无动於衷了吧? 可袭杀一名六品武者……谈何容易。 他食指轻点桌面,发出轻轻的叩击声。 “小妹,你还醒著吧?” “醒著呢,大哥,什么事?”柳无相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你觉得,我们若是把铁维信当成目標,杀了他的概率,大不大?” 床上的被子动了一下。柳无相翻过身来,用手肘撑著枕头,认真想了一会儿。 “若是失忆前的大哥,与我联手,正面持平一名普通的六品武者,问题不大。”她说,“铁维信我也没听说他有多么强的本事,应当就是普通的六品。再加上一些旁的手段,也还有几分机会。” “现在嘛……”她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可那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厉无常没有接话。他知道柳无相说的是实话。这些日子他虽然进步极快,可毕竟不是原来的厉无常,有些东西不是靠天赋和悟性就能一蹴而就的,还需要时间沉淀。 柳无相见他不说话,便接著往下讲: “到了七品,內力便有了杀伤力,能轻易震碎普通兵刃。所以七品武者往往不用兵器……除非手里有特殊的神兵利器,不然带不带兵器,差別不大。 “而六品武者,除了內力更加雄浑外,最明显的区別,便是內力可以流转於臟腑,在身体內部形成一层保护。 “七品武者伤敌的主要手段,是將劲力打入对方体內,伤其肺腑、心脉。可六品武者有了这一层保护,就相当於穿了一件专门针对內力的鎧甲。 “六品武者与七品打起来,可以只攻不守。虽也不至於免疫全部的伤害,可绝大多数劲力打进去,都被那层『鎧甲』挡住了,剩下的那一点,大多只能造成轻伤。可七品武者只要挨上六品一下,便是伤筋动骨。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七品是手中持剑的游侠,六品便是全身披甲的將士……而且还没有负重难行的缺陷。” 厉无常神情微凝。 玩过全甲格斗的朋友都知道,打到最后,刀剑什么的往往都没用了,演变为推推攘攘,看谁能先把对面按倒。 七品打六品,虽不至於全无还手之力,但胜算很小。 “六品的护体真气,能防兵刃么?”厉无常问。 柳无相摇了摇头:“不能。就像我虽然能震碎兵器,却也不能用一双手掌硬碰刀刃,需得侧面迂迴才行。” “所以刀剑什么的,能伤六品?” 柳无相点头道:“是这样没错。可一打起来,兵刃反而是最脆弱的。他只需在剑的侧面轻轻一弹,便能將剑击碎。” “我知道了。”厉无常微微頷首。 他明白了柳无相的意思。在七品、六品这个层次,兵器变成了一次性用品,像是黑曜石做的武器,能伤人,却不耐用,往往一场没打完就会破碎,所以很少用到。 然而刀剑不好使,不代表那些消耗性的兵器不好使。比如说弓弩、飞刀之类的。 兴许,破局之道就落在这上面。 …… 一群捕快忽然从巷口涌进来,脚步急促,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动。火把的光在狭窄的巷子里跳跃著,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就是这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领头的捕头一挥手,几个人立刻冲向那扇黑漆木门。门是锁著的。 一个身材魁梧的捕快抬起脚,猛地一踹,门板剧烈地震了一下,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 第二脚,锁扣崩开了,门扇砰地撞上內壁,弹回来又被一只手按住。 捕快们鱼贯而入。 院子里黑黢黢的,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晾药架时发出的细碎响动。火把的光涌进来,照亮了空荡荡的院子。 “搜。” 捕快们散开了。有人推开厢房的门,有人绕到后院的货仓,有人踢开了灶房的门板。嘈杂的声音混在一起,打破了这片沉寂。 “这边有人!” 一个捕快从东厢房里揪出一个衣衫不整的年轻人。 那人揉著眼睛,嘴里嘟囔著“干什么干什么”,一脸茫然。可当他看见满院子的火把和皂衣时,脸色刷地白了。 “方仲平在哪里?” “帮主他……他不久前还在呢,没见他出去。”年轻人结结巴巴地回答。 周树林皱了皱眉,没有接话。又有捕快押著人从不同的屋子里出来了。可就是没有看到方仲平的影子。 货仓的门被打开了,最里头少了一些东西,像是仓促间收拾的。似乎是有人急於离开,便取了最值钱的一部分。 周树林的目光在那些被抓的人脸上扫过,看向最开始的那个年轻人:“你说他不久前还在,今天他有什么异常?” 年轻人立即回答:“就在不久前,有个穿黑袍的男人来过。帮主让我们退下,单独和那人说了几句话。等那人走了,帮主就回了屋……之后我们就不清楚了。” “黑袍男人?他长什么样子?”周树林目光微凝。 “戴著兜帽,天又黑,看不太清楚……” 戴著兜帽的黑袍人……周树林立即想到了那个在城墙上被县尉格杀的黑袍人。 周树林快步走出两岸会的据点,在巷口找到了铁维信。 “大人,方仲平跑了。据他的手下说,今晚有一个黑袍人来见过他……和城墙上那个,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铁维信没有立即回答,负手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夜风把他的衣角吹得微微翻动。 沉默了片刻,他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把抓到的人带回去审。能挖出多少是多少。” 他早在下午便已经调查清楚了“鬼爷”和“柳姑娘”关係网络,知道两岸会与两人关係密切。 济生堂有巫民的背景,动了怕惹麻烦,可以缓一缓。可两岸会算什么?一个做边贸的小商会,底子本来就不乾净,隨便找个由头就能拿下。 他没有急著动手,是不想让那两人听到风声。让他们以为白水镇还算安全,他们才会跳出来。现在衝突已经摆在檯面上了,便没有留著的必要了。 “是。” 周树林拱了拱手,转身走回院子。 巷子里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火把猎猎作响。光与影在地上剧烈地摇晃著。 第51章 加入武馆 早晨,陈氏武馆。 陈泊坐在太师椅上,茶盏搁在手边,一口没喝。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不是都让你不要隨意逞能了么?你怎么就是不听?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你非要去招惹是非?” 陈啸风梗著脖子,一脸不服气。 “难道就任由那些泼皮欺负人,装作没看见?” 陈泊的面色淡了下去,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觉得你是在救人?” “难道不是么?” “你能帮他一时,还能帮他一世?”陈泊的语气没有起伏,“你觉得那两个泼皮会把怒气撒在谁身上?最后受苦的是谁?” 陈啸风的脸色变了:“他们敢?” 刚说完这话,他就闭上了嘴巴。他明白了父亲的意思。老汉还要在那摊上討生活,泼皮们不敢惹武馆的人,可他们敢惹一个卖柴的。 陈泊冷哼一声,那声音很轻,却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他们有什么不敢的?收敛个几天,然后变本加厉。” 一旁崔鶯看不过去了,走过来劝道:“好了,老爷,消消气,消消气。啸风也只是少年意气……” “少年意气,少年意气……”陈泊重复了两遍,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倦,“迟早要吃大亏。”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了。沉默了片刻,他偏过头,对站在廊下的管家说:“你去找那老汉,说以后让他把柴都送到咱们武馆来。反正左右都是要买的。” 陈啸风怔了一下,隨即脸上绽开一层喜色。 “多谢爹。” 他知道父亲这是在替那老汉搭一条线。和武馆有了来往,哪怕只是送柴,那两个泼皮再想动他,也要先掂量掂量。 陈泊看著他脸上那副掩不住的笑,又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笑什么?多学著点。去站桩两个时辰,不许歇息。” “好嘞。” 陈啸风应得痛快,脚步轻快地往院子中央走去,一点儿也没把那惩罚放在心上。 晨光落在他肩上,把那身青色的练功服照得发亮。他扎下马步,腰背挺直,像一棵挺直的松柏。 一个多时辰后,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院子里的青砖地被晒得发白。陈啸风还站在院子中央,扎著马步,额上沁出一层细汗。 管家从外面走进来,在廊下站定,微微躬了躬身,低声道:“老爷,少馆主,外面有人求见,说是找少馆主的。” 陈啸风偏过头来:“谁?” “他说他叫季昭明。” 陈啸风的眼睛亮了一下,扭头去看陈泊。陈泊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去。” 陈啸风如蒙大赦,收了桩功,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脚,快步穿过院子,往门口走去。武馆的大门敞开著,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外,穿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裳,面容普通,神情似乎微微有些侷促。 “季兄弟!”陈啸风迎上去,脸上带著笑,“你怎么来了?” 季昭明拱了拱手,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好意思:“我想好了,想报名练武试试。” 陈啸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学武好啊,练好了,下回再遇上那两个泼皮,一拳一个!” 说完,便带著他往里走。 穿过演武场,一路走到东跨院的一间厢房前。屋子里摆著一张长桌,桌上搁著笔墨纸砚和几本厚厚的册子。一个留著小鬍子的帐房先生坐在桌后,正打算盘,见人进来便抬起头来。 “这是新来报名的,姓季,叫季昭明。”陈啸风说。 帐房先生点了点头,翻开册子,提笔蘸墨,问了几句……姓名、籍贯、年岁、有无习武经歷。季昭明一一答了。 籍贯与年岁都是编出来的,白水镇本就组成复杂,武馆也不会去验证。 帐房先生记完,又报了束脩的数目,“一个月三两银子,半年为期,若是半年还练不出內力,便另谋生路吧。” 陈啸风在旁边插了一句:“头一个月算我的,只收半价。” 帐房先生看了他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在册子上添了一笔。 季昭明从怀里摸出银钱,放在桌上。帐房先生收了,递给他一块木牌,上头刻著编號,算是入馆的凭证。 办完手续,陈啸风带他熟悉武馆环境。 “季兄弟,你是走读还是寄宿?”陈啸风边走边问,“若是想寄宿,我让人给你收拾一间出来。寄宿是不要钱的。” 季昭明几乎没有犹豫:“寄宿。” 他手里的钱不多了,总不能一直住在客栈里。寄宿当然是不二选择。 寄宿弟子的住处是一排长屋,木板隔成一个个小间,每间不过丈许宽,铺著一张草蓆,叠著一床薄被,简陋得不能再简陋,可收拾得还算乾净。 看完宿舍后,陈啸风又带著他来到练功场。这是武馆的核心。 练功场在院子中央,一大片夯实的泥地,上面铺著细沙几排木桩立在边上,桩身上满是拳印和掌痕。 这时候,一个穿著劲装的青年从外面走进来,老远便衝著陈啸风喊了一嗓子:“啸风,走,我请你喝酒。” “子鸣,你怎么来了?”陈啸风略略一怔,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隨后他便为两人互相引见。 “这是季昭明,武馆的新学徒。”他指了指季昭明,又转向那青年,“这是魏子鸣,也是从武馆出去的,我的好友,现在在县衙当值。” “见过师兄。”季昭明立刻抱拳。 魏子鸣见陈啸风亲自领著季昭明,还特意在自己面前介绍,便知道这新来的颇对大师兄的胃口,当下也不端著,笑著回了一礼:“师弟好。” 陈啸风问道:“你们最近应该很忙吧?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別提了。”魏子鸣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今早已经忙了一上午了。上头让我们搜城,我正好负责这一片。中午歇下来吃口饭,便想著来找你喝几杯,小聚一下。” “好。”陈啸风一口答应,隨即转头看向季昭明,“季兄弟,要不一起去?子鸣,不介意添双筷子吧?” “怎么会呢?”魏子鸣笑了,“来,小师弟一起。” 季昭明略略思忖了片刻,点了点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52章 分身传回的消息 北厢房那一带,一队捕快正挨家挨户地搜。他们的目標很明確……酒楼、客栈。 领头的捕快手里捏著一块牌子,边走边吩咐:“一男一女,黑衣白衣,还有那些近日来的生面孔,一个都不能漏。” 他们来到厉无常投宿的那家客栈时,已是中午。 掌柜的不敢怠慢,敲著柜檯上的铜铃,把住店的客人都叫了出来。廊下站了一群,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的打著哈欠,有的神色茫然,还有的低声嘟囔著不满。 厉无常和柳无相站在人群中间,低著头,不显眼。 他方才已將“秦三虎”空出来的那个名额,给了身边那个一直跟著他们的分身。那分身的设定本是“黑土的哥哥”,老实木訥,可也不能太呆。 捕快们在人群里穿行,目光如刀。他们重点查的是一男一女的组合,尤其是黑白两色的。厉无常这一行三人,两男一女,与那特徵对不上,便被隨意问了几句便放了过去。 领头的捕快又走到人群面前,將目光从这些人的脸上移动到他们胳膊上,忽然开口:“所有男人,都把袖子捲起来,露出右臂。” 厉无常心头微微一动……这是在找他。昨晚那支弩箭在他手臂上犁了一道口子,虽不深,可伤口不会那么快好。 柳无相站在他身侧,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捕快腰间悬著的刀上,又移到门口那几张已经上弦的弩上,隨时准备暴起发难。 可什么也没有发生。 厉无常捲起袖子,露出右臂。那条手臂光洁如常,除了稍微显得有些白净外,什么问题也没有。 捕快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没有受伤的。” 捕快们收了弩,也没有立刻走,而是直接在此地用餐。 掌柜的殷勤地招呼他们坐下,端上茶水饭菜,七八个人便在客栈大堂里吃喝起来,筷子碰著碗沿,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 厉无常和柳无相回了屋。 门一关上,柳无相便转过身,目光落在他那条胳膊上,眼底带著几分诧异。 “大哥?” 厉无常笑了笑:“移形大法。” 柳无相怔了一下,隨即露出恍然之色。她回想起大哥那日的確问过她能不能把好的身体组织移到伤口上,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 城里的酒馆不大,几张方桌散在堂中,光线从糊了油纸的窗子里透进来。 陈啸风、魏子鸣、季昭明三人坐在靠里的一张桌上,一壶酒,几碟小菜,杯盏碰著桌面。 陈啸风压低了身子,凑近了些: “子鸣,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王氏武馆那案子,查到什么程度了?我昨晚上可听见了动静,穿云箭都用上了。” 季昭明低著头,筷子夹著一片滷肉,慢慢地嚼著,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魏子鸣左右看了一眼,堂中没什么人,离得最近的桌子也隔著三四步远。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语气里带著几分在自己人面前才肯露出的得意: “锁定了两个嫌疑人,怀疑是从南边来的,玄幽宫的细作。县尉大人亲自出手,可惜……还是让他们跑了。” 他顿了顿,夹了一粒花生丟进嘴里,嚼了两下,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听捕头说,那两人可能还不是正主儿。” “不是正主儿?”陈啸风微微一怔,手里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 “你想想,”魏子鸣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肘子搁在桌上,“能大半夜无声无息地把整个王氏武馆灭门,街坊邻居一点儿没察觉,那至少得是六品吧?昨天那两人,虽说实力不俗,可还不是县尉大人的对手。” 他说著,脸上浮起一层掩不住的神气:“说起来,这案子进展已经很快了。玄幽宫的细作藏得那么深,这么快就有了突破口……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啸风很识趣地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为什么?” “因为我。”魏子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微微翘起来,“是我找到了那两人的住处。” “你?厉害啊,快说说。”陈啸风一脸兴致勃勃。 魏子鸣放下酒杯,拿袖子擦了擦嘴角:“那天,两个虎鱼帮的混混在茶馆里閒聊,说他们老大被人打伤了,买药花了许多银子。我一听那些药名,全是治阴寒伤势的东西。我就多问了几句,你猜怎么著?打伤他们老大的,正是那黑白二人。” 季昭明低著头,筷子在碟子里拨了两下。 好啊,原来是你小子惹得祸! 他不假思索地將这个消息传给了本体。 北面关厢,厉无常正坐在床上打坐。 他缓缓睁开眼睛,眉头微挑……分身这么快就有收穫了? 沉默了片刻,他把这笔帐记载了虎鱼帮身上。 正好,他缺一个武者的分身。就拿虎鱼帮的大当家来填数吧…… 谁让你管不住下面的人,让他们满大街地胡说八道! 厉无常决定今天晚上就去料理了他! 心动,就要行动! 虎鱼帮的据点不在镇上,而在白水镇附近的一个小村子中。 这回总不可能再撞上埋伏了吧?如果县尉还能不呆在城里,而是去一个小村子上守著一个小帮派,预判他的每一步行动,那他也是服了! “小妹,你觉得今晚我们去一趟虎鱼帮,把沈沉木做成分身,怎么样?”厉无常语气中带著明显的商量意味。 他是真被铁维信的伏击搞怕了,连带著对自己的判断都有些不太自信起来。 柳无相却压根没多想:“那就去唄。” 她不觉得搞定一个八品有多么困难。 厉无常见她这般轻鬆隨意,反倒愣了一下。 “呃……小妹,不需要多考虑一下么?比如行动中可能遭遇什么意外,准备些什么后手来应对?” 柳无相翻了个好看的白眼。 解决一个八品,需要考虑什么? 她像是猜到了厉无常心里的念头,笑了笑,语气轻了下来:“大哥,你不必因为昨晚那场埋伏太过自责。那种意外,谁也想不到,也不是常常能碰上的。” 厉无常被她的笑容感染,心中的焦虑去了不少。 也对,虽然昨晚能逃脱是有运气的因素在,但碰上埋伏,也有一定的运气因素在……官府是不可能长时间以那种阵容守著一家药铺的。 第53章 再见沈沉木 夜晚,无星也无月,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从头顶压下来。风从河面上来,贴著地面吹,带著水腥气和一丝凉意,吹得路边的树叶瑟瑟地响。 厉无常与柳无相出了客栈,换好衣服后,顺著官道急奔了一阵,又拐进一条土路,七拐八绕,虎鱼帮所在的那个村子便在眼前了。 村子不大,窝在一片缓坡上,十几间屋子散散落落地排著,没有院墙,只有篱笆和矮灌木围出各自的地界。 周围十分安静,没有灯火,没有人声,连狗都不叫了。村子不比关厢,到了晚上便没什么夜生活可言,庄户人家天一黑便吹灯睡下,不到天亮不会睁眼。 两人在村口停了一下,目光从那些黑黢黢的屋顶上扫过去,辨了辨方向。虎鱼帮的据点不难找……村东头最大的一间院子,三间正房带两间厢房,门前立著一根拴马桩,院墙比別家的高出一截,夯土的墙头上还插著几片碎瓷,防人翻越。 两人贴著墙根绕到院子的背面。厉无常翻了进去,柳无相则在外边望风。 他摸到了正房的窗前,窗纸已经旧了,发黄髮脆,有几处破洞,用旧布糊著。厉无常侧耳听了听……里头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粗重,不太均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著,喘不过气来。 沈沉木的伤虽然已经稳定了,可体內的寒气没那么容易祛除,需要长时间的调理。 他伸出手,劲力一吐,震断门栓,推门走了进去。门开时,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吱呀”,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床上的被子猛地动了一下。 沈沉木陡然睁开了眼睛,仿佛一只被惊动的野兽。如他这种人,隨时都保持著警惕,就算睡觉也不例外。 “谁?” 他低喝一声,手已经伸向了枕边。 下一瞬,他便不敢再动了。 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是我。” 沈沉木一下子就认出来了。他记得这个身影,那天要不是这个声音阻止了那个狠辣的女人下杀手,他恐怕已经没命了。 “鬼……鬼爷?”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这么晚了,来我这里,有何贵干?” 厉无常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烛火没有点,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你当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 沈沉木绞尽脑汁,把这几日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也没想出来自己到底是怎么得罪了这个煞星。他赔著笑脸,那笑容在黑暗中看不太清,可那股子討好的意思却十分明显。 “鬼爷,您明示……小的愚钝。” 厉无常把他手下那两个混混在茶棚里嘴碎、被捕快听见、一路追查到城南小院的事说了一遍。语气平和,可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著一股子寒气。 沈沉木只觉得冤枉,心里把那张嘴碎的两个人骂了个狗血淋头,恨不得立刻把他们拖出来当著他的面扇上几十个耳光。 “鬼爷,是我御下不严,您多包涵。”他声音里带著几分恳求,“那两个混帐东西,我一定会妥善处理,给您一个交代。” “不够。”厉无常说。 沈沉木的心往下沉了沉:“那鬼爷,您说我该怎么著?” “我损失很大。”厉无常的语气没有起伏,“你自己想想,该怎么赔偿。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 沈沉木此时脑子里只想著活命,他咬了咬牙,说道:“五百两,这是我全部的积蓄了。” “真就五百两?不多想想?” 沈沉木苦著脸道:“鬼爷,不是我不想拿出更多赔罪,实在是手头只有五百两了。之前我疗伤花了一百多两银子,真就那么点了。或者,您还有什么要求,儘管提,我能办到一定照办。” “先把这五百两拿出来。” “好。” 沈沉木不敢耽搁,从胸口摸出一张红色的银票……一百两面额,又伸手在床头翻了翻,找出一个小木盒,盒盖打开,里头是零零碎碎的小额银钱,有碎银子,也有几张皱巴巴的小额银票。 然后他又从床板的夹缝中摸出了三张红票,叠在一起,双手捧著递了过来。 厉无常接过去,收了。 隨后,他伸手在对方颈侧一按,內力一吐,沈沉木便闷哼一声,身子一歪,软软地倒了下去。 接下来的事,厉无常已经做得很熟了,如法炮製地將沈沉木做成身份,並且將元宝的一个算力名额用在了他身上。 做完后,他离开了院子,与柳无相匯合。 “小妹,可以了,我们回去吧。” “嗯。”柳无相点点头,两人趁著夜色,原路返回。 回到客栈,厉无常一直提著的心终於放鬆下来……这样的行动过程才对嘛,无声无息,没有波折,做完便走……上回被埋伏,果然是个意外。 厉无常將从沈沉木得到的银子拿出来,分了一半给柳无相……这是两人一直以来的相处模式,不管是银钱还是修炼物资,基本上共享,各自保管一半。 柳无相在心里过了一下帐,笑道: “王六给的出手费三百两,加上沈沉木这五百两,还有从王氏武馆找出来的那些,再加上我们以前零零碎碎攒下的,差不多有两千两左右了……以前修炼开销大,存不下什么钱,倒是头一回觉得手头宽裕些了。” 厉无常没有接这个话茬。他走到桌边坐下,烛火在他脸上跳了跳,映出一双沉思的眼睛。 “小妹,”他忽然开口,“我们有没有门路搞到弩?” 柳无相皱著眉头道:“弩是管制品……虽然对五品之上的武者没什么威胁,所以执行不严格,但这种军需物资,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买到的。黑市上应该有货吧……” 她的语气有些不太確定。 “那么毒药呢?”厉无常又问,“你能不能配出能威胁到六品武者的毒药?最好是见效快的那种。” “这个简单,我们巫民从小就接触这些……另外,小白的毒就很有效。”她回答说,“大哥你是想对付铁维信?” 厉无常点点头:“没错,他给我们那么大惊喜,我们自然也该回敬一下。杀了他的话,威远军也得动一动了吧?” “可我们没有那么多人手……两岸会已经被官府端了,就算他们没被抓,也不可能帮我们对付官府。”柳无相道。 这两日官府的动作很大,到处都在议论。两岸会被抓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厉无常说:“人手的问题不用担心,我来解决……嗯,绝对忠诚。” 柳无相思虑片刻,点点头:“那就试试。” 第54章 密函 白水镇,衙门。 铁维信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 “白水营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唐校尉到现在都没有给出回应。那两人未必是正主,身后可能还有人……更强的人。我们未必应付得了。都出现死士了,这必然是玄幽宫的手笔。” 他说的死士是指“秦三虎”。被自己打伤后,二话没说便自尽,这可把他给嚇了一跳。虽说“秦三虎”实力不强,但一个如此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的八品,他还是头一回见…… 卢望没有立刻接话。他坐在书案后面,手指搭在一只信封上,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却仿佛看著遥远的地方。 “风雨欲来啊。”他缓缓开口,声音沉重,“这一回,恐怕真只能靠咱俩了。威远军那边……抽不出兵。”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轻轻推到铁维信面前。 铁维信拆开密函,扫了一眼。 隨即愣在了原地。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只觉得手脚冰凉。 “西陵王嬴牧野率军东进,扣关。镇国大將军亓戮,前往迎敌。” 密函上只有这么一句话。 可这一句话落在他眼里,却如同一记闷雷炸在了头顶。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令人惊悚的念头……武圣之战! 武圣之战……听著似乎只是两个强者打上一架,但他却仿佛看到了伏尸百万,饿殍千里,白骨盈野的地狱景象。 卢望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窗欞,望向外面灰濛濛的天。 “新君继位,主弱国疑。朝中诸公,互相倾轧。外有强敌窥伺。嬴牧野野心勃勃,有鯨吞天下、再造乾坤之意。威远军已经被抽调了大半兵力往西面去了…… “如今东南这边,原本镇守一个县的兵力,怕是要看顾两三个县城。而玄幽宫那边,却是各地开花。不光是咱们这样的行政县,就连军镇,也免不了他们的袭扰。”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著铁维信。 “若是威远军轻易调动,反而露出更大的破绽,让玄幽宫知道咱们的虚实,那么试探,可能就会变成大举入侵。这种情况下,你说……我们还能得到支援么?” 铁维信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这个情报……是真的?” 卢望没有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再看一眼密函。 “没看到上头盖的章么?军中的印章。” 铁维信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枚朱红的印章上,鲜红欲滴,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想起灭门案案发当日,卢望便让他去请唐校尉……如今看来,卢大人那时已经预感到了危险。只是终究晚了一步,没有请成。 他沉默了许久,才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双手捧著,推还到卢望面前。 …… 厉无常与柳无相商量过后,决定去更东面的下沙县买弓弩。 弓弩这东西,往往是从军营中流出来的,要说官府完全不知道,大抵不可能。 白水镇如今风声鹤唳,黑市上应该也有官府的人蹲守,若是要买弩,估计会被人顺藤摸瓜。 两人一早便上了东去的船。河对面的湘州,自白水镇往东那一线,都是玄幽宫的地盘。往东走比往西去河柳镇要安稳些,每个县城中,基本有玄幽宫的暗探,说不定还能碰上自己人,遇上了便是助力,买东西也会顺利许多。 出发时是天刚亮,到下沙县已是傍晚。两地相隔不远,海捕文书迟早会通。不过眼下时日尚短,下沙县这边应该还没收到。保险起见,他们还是略作乔装,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混在码头上下的行人里。 休息了一晚,两人便去码头踩点。 码头这地方,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他们专盯著那些不像正经商人的閒汉,看谁在收“保护费”或者“码头费”。这类人往往是混黑的,有路子。 不多时,他们便盯上了一个。那人三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衫,袖口挽著,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臂,腰带上別著一串铜钱,走路一晃一晃的。他在码头上转了一圈,收了几个摊子的钱,也不多留,转身便走。 厉无常和柳无相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穿过两条巷子,到了一处人少的地段,前后一夹,便把人堵在了墙角。 那混混还没反应过来,厉无常已经贴到了他身后,一只手搭上他的后颈,五指微微收紧,像捏著一只鸡。 他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一柄匕首,不声不响地递到混混眼前。內力一吐,精钢的刀身便“嗡”地一声碎成了几截,叮叮噹噹落在地上。 混混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知道这是遇到狠人了。 厉无常开口:“我要买点东西,带我去黑市。” 混混咽了口唾沫,脖子上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扭过头来,脸上堆出油滑的笑容: “好嘞,大爷,我这就给您带路。不过……您是不是先把手从我脖子上挪开?我害怕。” 他说话的语气有些嬉皮笑脸,却並不让人觉得他不识相,那嬉皮笑脸中,带著討好的意味。 柳无相站在他面前,冰冷的目光如刀割面:“別想耍小聪明,出什么问题,我第一个先要了你的命。” “好嘞好嘞。”混混连连点头,脸上的笑纹挤得更深了,“不瞒二位,我认识几个做这路生意的。给他们拉成了客户,他们还得给我抽成呢。小的一定尽心尽力,尽心尽力。” 柳无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喜欢识趣的人。事情办好了,我们也有赏” “谢爷赏,谢爷赏。”混混拱了拱手,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二位,你们想要些什么东西?能不能先给我透个底?我好心里有数,也方便找对路子。” 厉无常与柳无相对视了一眼,又打量了混混一会儿,像是在掂量这人靠不靠得住。片刻后,厉无常才压低声音道: “硬货。能开山的那种。” 在江湖黑市中,兵器交易有自己的切口,既是为了遮掩耳目,也是一种筛选……听得懂的才是圈內人。 “硬货”泛指违禁兵器,特指弓弩这类军用器械。与之相对的是“软货”,如刀剑这类民间可以合法持有的兵器。“开山”则喻指威力大。 混混一愣,眼皮子又跳了一下。他飞快地四下张望了一圈,才把声音压到几乎只剩气音,凑上来问: “二位爷,您不是来消遣小的吧?那种东西可都是要掉脑袋的。官府抓得严,查得紧,这当口上……” “你没门路?”柳无相的声音冷了下来。 混混缩了缩脖子,訕訕地笑了一下:“小的哪有这种门路啊?我也就是在码头上收收泊位钱,跑跑腿,递递话……”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瞥见柳无相眼中那层冷意像冰面上的裂纹一样正在扩大,便立刻话头一转,语速飞快地说: “不过,小的知道谁可能有。这码头上做『大生意』的,拢共就那么几个,我虽然够不著,可我认得够得著的人。” “带我们去。” “好嘞。”他直起腰,整了整衣领,又恢復了那副油滑的模样。 隨后,他补了一句:“现在天色还早,黑市这东西,晚上才开。” 厉无常点点头,三人来到一间茶楼,一直待到了晚上。 第55章 黑市商人 月明星稀,混混带著两人穿过穿过两条巷子,又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弄堂尽头是一扇铁皮包的木门,门板上钉著几块补丁似的铁皮,锈跡斑斑。 他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了两下。 隨后轻声道:“今夜风大。” 门缝开了,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 “我,赖三。”混混退后一步,好让对方看清自己的全貌,又朝厉无常和柳无相指了指,“带客人来看看货。” 门缝里那只眼睛在赖三脸上停了一瞬,隨即缓缓移动,落在厉无常身上。 目光先看了他的手,乾乾净净,没有老茧,不像是常年握锄头的庄稼人。又扫过他的腰,腰带束得紧,衣袍底下看不出有没有藏著傢伙。最后才抬起来,落到他的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到柳无相脸上,同样从手看到腰,从腰看到脸。 片刻之后,门后传来铁栓抽动的声响,门开了。 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站在门內,双手抱胸,腰间別著短刀。他们的目光比刚才门缝里那只眼睛更直接,不加掩饰地在两人身上滚了一圈,仿佛在警告。 赖三赔著笑,躬了躬身,然后转过头来,对厉无常说:“爷,您得交点押金,一两。出来时退。这是规矩……还有,在里面不得闹事。如果闹事的话,这银子也是不退的。” 这个数目合情合理。一两银子,不算多,恰好卡在叫人犹豫又不至於转身走人的坎上。 寻常百姓拿这一两银子要掂量许久,不过会进这扇门的人,本就不是寻常百姓。 厉无常轻轻頷首,从袖中摸出一块银子,递了过去。一个汉子接过,在手里掂了掂,收进腰间的袋子里,侧身让出了路。 里头是一间仓库。很大,屋顶很高,横樑上掛著蛛网。整个仓库不透光,昏昏沉沉的。几十袋粮食堆成几摞,麻袋摞得高高的,几乎要碰到房梁,散发著一股陈年的霉味。 墙上掛著几盏油灯,火苗压得很低,光晕只够照亮灯下那一小片地方,稍远一些便看不清人的面目了。 绕过粮堆,仓库深处用木板隔出了一间间小屋,像是蜂巢一样挤在一起。这便是黑市的摊位。 每间小屋面前都掛著一块木牌,上头写著摊主卖的东西。 普通赃物是直接写明了的。稍微敏感些的东西便用暗语或代號。 至於那些真正的硬货,牌子上不会写,需要亲自进去问,对方觉得你可靠,才会透点口风,或者乾脆只卖熟人。 赖三带著两人穿过那些小屋之间的窄道,脚步不停,一直走到仓库深处。他在一间门口涂了红圈的小屋前停下来。 “这种涂了红圈的,是经过黑市管理方认证过的商户,常来卖的,相对比较可靠。”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管理方是不会为这个负责的。只是告诉你这比较可信,还得您自己判断。” 厉无常看了那红圈一眼,没有说什么。 赖三伸手推开门,侧身让两人先进去。 小屋不大,比外头看起来还要逼仄些。一个带著兜帽的黑袍人坐在一张案桌后面,桌上搁著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发黑,火苗忽明忽暗。他的脸隱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身后是一小块空地,堆著货物……十几把各式各样的武器,以刀为主,刀身横七竖八地搁著,像一捆柴;还有少数几柄精致的剑,剑鞘上带著纹饰;墙角倚著几杆长矛,矛头用布裹著,只露出一点冷光。 赖三躬了躬身,脸上堆著笑:“赵爷,这两位先生需要一些货。” 被称作赵爷的黑袍人微微侧了侧身,好让两人看清他身后的东西。 “要什么?刀?剑?枪?” 赖三凑近了些,把声音压得极低:“是大生意……要硬货。” 黑袍人微微抬起头,兜帽的阴影往后退了退,露出一双深陷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厉无常和柳无相身上缓缓地巡了一遍。 他开口到:“硬货我有把握弄到,但不便宜。” 厉无常没有绕弯子,直接说:“我需要一批劲弩。”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回答说:“有点麻烦。我手里没有,得去问问。你需要多少?” “多少银子一把?” “五十两。” 厉无常挑了挑眉。五十两,不便宜。劲弩这种东西,普通人用,对八九品武者有巨大威胁,可对七品、六品而言,少量几把完全闪避得过来。六品武者即便被命中,也往往无法致命。 他试图砍价:“贵了。便宜一些。” 黑袍人摇了摇头,语气不容商量:“不成。贵有贵的道理。这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得有门路。杀头的买卖,不赚钱怎么行?” 厉无常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还价。他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这番话,然后开口说:“我要二十把。” 黑袍人心头一跳……二十把,这样的大生意,他几年都未必能遇到一次。可这也太多了吧?他忽然有些怀疑两人的身份……这两人,该不会是官府的探子吧? 他盯著厉无常看了片刻,问道:“你用来干什么?” 厉无常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地说:“赵爷只管卖货便是。用在哪里,跟你没关係。不过你放心,不会牵连到你。” 黑袍人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他这问的確实不对,不合规矩,於是解释了一句: “最近形势有些紧张,我担心你闹出乱子来,二十把,这种数量放出去,被官府知道了,肯定得严查。” “不在这个县使用。”厉无常回了一句。 黑袍人犹豫了……既担心这里面的风险,又捨不得这笔买卖的利润。思考片刻,他终於下定决心: “我去问问,但不能保证有那么多。这么多硬货,在这里交易也不方便。如果你诚心想要……明天晚上子时三刻,到码头最东面找我。” “好。”厉无常点头同意。 谈妥了,两人便转身离开,在路过有两个壮汉看守的小门时,其中一个人从腰间的袋子里掏出一两银子来,准备退还。 厉无常没有接。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赖三。 “赖三,干得不错。这一两,赏你了。” 赖三愣了一下,隨即那张油滑的脸上绽开一层笑纹,连声道谢: “多谢爷!多谢爷!小的就住在城南关厢,稍微一打听就能问到。爷以后还有什么用得著的地方,儘管来找我!” 第56章 逛街 第二天,日上三竿。 交易定在夜里,白天便空了出来。 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柳无相坐在床沿上,把小白蛇从袖中放出来,那蛇便顺著她的手臂爬到肩上,又绕到脖子上,凉丝丝的,像一条白玉做的围脖。 她伸手摸了摸小白的脑袋,忽然抬起头来,目光亮亮地看著厉无常。 “大哥,我们去逛街吧。”她说,语气里带著几分难得的轻快,“上回你不是说,没我陪著,看什么都没意思么?这回我和你一起。” 厉无常正盘膝坐在椅子上运功,闻言睁开眼,想了想。自从穿越过来,精神一直紧绷著,觉得偶尔放鬆一下也不错,於是点了点头,收了功,站起身。 两人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没有穿那標誌性的黑白二色。柳无相也稍微遮掩了一下容顏,可那股子灵动的劲儿是怎么也遮不住的,眼睛一转,便像是藏了一整个春天在里面。 下沙县的街市比白水镇的要热闹些。青石板路被日头晒得发白,两旁的店铺掛著各色幌子,在风里轻轻晃。吆喝声此起彼伏,混著孩童的笑闹和驴马的嘶鸣,匯成一股嘈杂的声浪。 柳无相走在厉无常身侧,步子轻快,眼睛却不像寻常女子那样看那些胭脂水粉、绸缎釵环。她的目光总是往一些卖奇奇怪怪的东西的铺子上瞟。 他们在一条巷子口停下来。那里摆著一个小摊子,不是本地人的样式。摊主是个身材矮小的男人,腰间繫著一条五顏六色的编织带。 这是个湘州来的巫民。 摊子上摆著十几个竹篮子,大小不一,都用细密的竹篾编成,盖子半掩著。有的篮子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有的安安静静。 柳无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蹲下身,掀开一个篮子的盖子。里头盘著几条蛇,有大有小,小的不过筷子粗细,蜷成一团。 “这个怎么卖?”柳无相指著那些小蛇,声音里带著掩不住的欢喜。 摊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他说话不太利落,口音很重,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三十……文……一条。” 柳无相没有还价,从袖中摸出一钱碎银子递过去,便伸手从篮子里拎起三条小蛇。那蛇在她指间扭动,细长的身子缠著她的手指,她也不怕,反倒笑眯眯的。 厉无常站在一旁,看著那三条蛇在她手上来回地游,嘴角微微抽了抽。 “你这爱好,挺独特的。” 柳无相偏过头来看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笑意里带著几分天真。 就在这时,小白从她的领口探出头来。 那条白蛇先是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然后便盯上了柳无相手里的小蛇。它的眼睛亮了起来,身子从领口里游出来,顺著她的手臂爬到手腕上,昂著脑袋,吐著信子,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柳无相笑了,把手里的小蛇一条一条地递到小白嘴边。 小白一口一个,全给吞了。吃完后,它还意犹未尽地吐了吐蛇信,拿脑袋蹭了蹭柳无相的手指,像是在撒娇。 好吧,原来是买宠物饲料……厉无常在心里嘀咕。 他忽然心有所感,偏过头去,目光落向街旁的一座楼阁。那楼阁有三层,檐角掛著褪了色的幌子,窗户敞著,里头光线昏暗,影影绰绰的,什么也看不清。 “在看什么呢?”柳无相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问道。 “没什么。”厉无常收回目光,“我们继续逛吧。” 楼阁的二楼,窗户內侧站著两个人。 一个身形精瘦,穿著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正是昨夜那个兜帽遮面的黑市商人,赵铁山。 另一人比他高出半个头,穿著灰黑衣服,腰间悬著一柄短刀,刀鞘上没有花纹,朴素得像是兵器铺子里隨手拿的。他站在窗边,身子微微侧著,只露出半张脸。 “赵兄弟,那就是说要买弓弩的两人么?” “正是,七哥。就是他们。”赵铁山躬了躬身,语气里带著几分討好的意思,“二十把劲弩,要得急。” 被称作七哥的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二十把劲弩,这可有意思了。” 他忽然面色微微一变,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目光朝上扫了一眼,隨即收了回来,神情恢復了平静。 “赵兄弟,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去去就来。一会儿给你答覆。” “好的好的,七哥你自个儿忙,不用管我。”赵铁山连连点头,屁股在一把木椅里坐了下去。 墨七转身上了三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三楼比二楼更暗,窗户半掩著,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只照出一小片地方。 一个女子站在窗前,背对著他。 她穿一身暗红色的衣裳,那红色不艷,像是被夜色浸过的,沉沉的,带著几分说不出的压抑。她的身段很美,腰肢纤细,肩背挺直,整个人如同一柄没有出鞘的剑。 墨七在楼梯口站住了,微微低头:“大人。” 那女子没有转身,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眼眸中中倒映出街上缓缓远去的两道身影。 “墨七。”她开口了,声音清冷。 “属下在。” “卖给他们。”她说,“另外,今晚再帮我带一些东西过去……问他感不感兴趣。” 墨七抬起头,看了她的背影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帘。 “是。” …… 夜色渐浓,晚风徐徐。 子时三刻。 厉无常和柳无相站在码头最东面,身影隱在一堆废弃的木桶后面。 即便是热闹的南关厢,到了这时候,也已经是灯火俱息。黑沉沉的一片,只有水浪拍打岸边的声音。 两人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人影。 “等罢。”厉无常低声说。 柳无相没有接话,只是把小白蛇从袖中放了出来。小蛇无声地滑进草丛中,消失不见。 没有等太久。 河面上忽然出现了一个黑影,仿佛一片漂在水上的叶子,缓缓靠近。那是一艘乌篷船,没有点灯,也没有人声,只有桨片子轻轻拨开水面的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乌篷船靠了岸,船头轻轻碰了一下码头的木桩,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一个人从船头跳下来,脚步落在木板上,篤的一声,便站稳了。 是赵铁山。他今夜没有戴兜帽,露出一张瘦削的脸。 两人没有寒暄,甚至连招呼都没有打。厉无常从木桶后面走出来,柳无相跟在他身侧。 “货带来了么?”厉无常开门见山。 赵铁山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说道:“带了。” 第57章 破气箭 赵铁山不是一个人来的。 乌篷船靠岸时,船尾还蹲著两个汉子,一胖一瘦,都是一身粗布衣裳,腰里別著短刀。 厉无常的目光越过赵铁山,落在船舱里……四个长木箱,叠成两摞,木板很新,钉得严严实实。 “搬上来。”赵铁山朝身后挥了挥手。 两个汉子应声跳下船,一前一后抬起上面两箱,踩在码头的木板上,脚步沉重,压得木板咯吱咯吱地响。 两人將箱子放地上后,用撬棍插进缝隙,用力一压,打开了箱子。 每只箱子中各装了五把弩,弓臂卸下,方的整整齐齐。弩臂是铁製的,在夜色里泛著冷森森的青光,弩机擦得鋥亮,看上去充满力量感。 厉无常蹲下身,拿起一把,在手里掂了掂,又扣了扣扳机,“咔”的一声脆响。他挑选了几把检查。 柳无相没有跟著蹲下去。她站在三步开外,目光始终仅仅盯著赵铁山三人,带著戒备之色。 验完了上面两箱,厉无常站起身,朝船上走去。 打开船上的两只箱子,这一次,他没检查地太仔细,粗略看了两眼,便合上了箱盖。 “好,货没问题。”顿了顿,他继续道:“这船多少银子?我一併要了。” 赵铁山痛快道:“船的话,二十两带走。” 厉无常没有还价,点了点头。 就在他想要付钱的时候,赵铁山却说道:“等等……我这儿还有些好东西,想让客人你瞧瞧。” “好东西?”厉无常挑了挑眉。 赵铁山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两个汉子对视一眼,转身回到船上,从船舱最里头抬出一只稍小的箱子,比那四个长箱短了一半,也矮了一半。 箱子搁在码头上,撬棍插进去,箱盖掀开。 里头整整齐齐地躺著二十支弩箭。箭杆是硬木削成的,笔直光滑,箭羽修剪得齐整。可真正让人目光凝住的,是那箭尖……暗红色的,像是淬了一层锈。 “这是……” “破气箭。”赵铁山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得,嘴角微微翘起来,“客人你也是识货的人……这东西,想必不用我多介绍了吧?” 不,我不识货…… 厉无常在心里嘀咕了一句,面上却不动声色。 柳无相走了两步,凑过来,眼睛瞪大了,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她蹲下身,从箱子里拿起一支箭,手指捏著箭杆,举到眼前端详了片刻,然后往里注入一丝內力。 箭尖亮了一下。 暗红色的表面忽然泛起一层薄薄的白芒,整支箭仿佛变得更加凌厉了。 “不错,是正品。”柳无相点了点头,將那支箭放回箱子里。 有些特殊的材料,有短时间內承载內力的特性。破气箭便是用上了这种东西……箭的中央有一根箭芯。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箭芯以赤髓铁打造,可承载內力。 但因赤髓铁珍贵,往往做得极细,硬度虽高,却也脆,一支箭射出去,击中目標后,箭芯便断了。 这种弩箭是一次性的,即便回收也无法重复使用,得把里面的材料熔出来,重新铸造。 厉无常虽不识货,可见了柳无相的反应,心里便有了数。 他问道:“这东西怎么卖?” “二十两一支,”赵铁山竖起两根手指,语气不容商量,“不二价。” “好。你这有多少支?” “二十支。” “我全要了。” 柳无相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看见厉无常那副篤定的神色,终究没有开口,只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客人大气。”赵铁山的笑容灿烂起来,“劲弩二十把,每把五十两;破气箭二十支,每支二十两。再算上这艘乌篷船……总共一千四百二十两。至於那六十根普通的箭,算我送的,不另收钱。” 他朝两个汉子一挥手。 那两人便弯腰將搬上岸的箱子一只一只地抬回船上,重新摞好。 厉无常从怀中取出银票,数了一遍,递了过去。 赵铁山接过,凑到灯笼底下仔细看了看,又数了一遍,才收进怀里,拍了拍衣襟。 “二位,后会有期。” 他拱了拱手,转身便走。两个汉子跟在他身后,三人的脚步声在码头上篤篤地响了一阵,便渐渐远了。 厉无常和柳无相上了船。厉无常摇桨,柳无相坐在船头,小白蛇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她身边,正从袖子里探出头来。 乌篷船在桨片子拨水的声音中,缓缓向西驶去。 柳无相坐在船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终於忍不住开口: “大哥,这样真的值得么?最便宜的、能练到六品的功法,也就差不多两千两银子。我们这一下,就花了大半。” 厉无常问:“玄幽宫的功法,能用银子买到么?” 柳无相摇了摇头:“不能,但我们可以去黑市。” “黑市买来的,”厉无常说,“怕是得溢价不少吧。三千两、四千两,恐怕也正常。而且,这样买来的东西,谁也不知道安不安全,里头有没有错漏,不敢乱练。与其如此,不如搏一把,把大功拿到手。这样,义父也会更看重我们。” 柳无相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又问道: “大哥,你就那么自信,能杀掉铁维信?”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没有绝对的把握。可有了这些东西……我们的机会不小。”他顿了顿,“小妹,这些破气箭,应该比劲弩更加难弄到吧?” 柳无相微微頷首:“是这样子……劲弩只能伤到六品武者,对五品武者基本无法造成伤害,但破气箭,却能伤到五品,对六品则是致命的威胁……属於真正严管的东西,少一支都要有人被问责。” “这东西既然如此强大,那么那天铁维信埋伏我们的时候,为什么不使用?”厉无常有些不解。 “普通县衙根本没这东西……捕快们的主要工作是维持治安,强大的武者,自有威远军或者镇武司负责。这东西价值不菲,就算没有黑市溢价,军中採购,怕也要十两银子一支。一个普通捕快,一年基本俸禄,也才十几两银子,你说他们用得起么?”柳无相解释说。 原来是钱的原因……厉无常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58章 准备 厉无常沉吟片刻,又开口问:“小妹,为什么普通弩箭能伤到六品武者,却伤不了五品,而破气箭却可以?” 柳无相组织了一下语言,回答说:“六品內壮境武者的特徵是內力能流入臟腑,减轻外来劲力对臟腑的伤害,因而对七品武者有很强的压制。但在面对利器方面,比七品武者强不了多少。 “每个人的內力中都蕴含武者个人的精神意志的。五品武者的內力更加凝实,且內力中蕴含的个人精神意志也更足,能释放出体外,並进行一定程度的控制。 “五品武人,正式称谓『凝甲境』。內力可以附加在兵刃上,或者直接在身体表面形成一层內力薄膜。我们一般將这称为『真气化鎧』……可防刀剑、箭矢。 “破气箭的原理,便是用箭身上蕴含的內力,在碰撞时炸裂开来,衝破这层內力膜。所以可以伤到五品武者。六品若是挨上一下,没有真气鎧甲的防护,直接被射个对穿也正常。” 厉无常思虑片刻,心中隱隱有了一些猜想。 破气箭已经能被归类到战略物资的范畴了。 这显然不是一个普通的黑市商人能弄到的。而且“赵爷”在他並没有提起的情况下,直接把这些东西带来,也显得十分可疑……不像做生意,倒像是有意为之。 背后怕是有人授意。 那么,那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玄幽宫的人吗? 厉无常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下沙县这边,应当有玄幽宫的人。涉足黑市,將一些管制物资流入南詔境內,加剧东南方向的混乱,本就是教中常用的手段。 若是有玄幽宫的人认出他们,並且猜到了他们的意图,出手相助也不算稀奇。只是为什么要暗中相助,不出来露个面,赚个人情呢? 难道是身份比较敏感? 他將这些疑惑压在心中…… 两人没有直接回白水镇。 这些弓弩放在镇上不安全,容易被查到。虎鱼帮的据点就在白水镇附近的一个小村子里,那地方偏,人少,藏些东西也方便。 乌篷船在村外的河湾里靠了岸,厉无常跳下船,把缆绳系在一棵老柳树上。柳无相提著那只装著破气箭的小箱子,跟在他身后,两人沿著一条长满荒草的小路,朝村子里走去。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便在这村子里住下了。 使用弩箭进行埋伏需要人手,厉无常需要多做些分身出来,虎鱼帮的混混,就是很合適的人材。 在“沈沉木”的配合下,厉无常动手將虎鱼帮的二十多个帮眾一一化成了分身。其中包括他们的二当家,一名九品武者。 他现在对真气的种种作用已经有了相当深的理解,再加上“沈沉木”这个八品武者分身,在製作分身的时候,不需要再消耗药材,只消让分身帮忙维持“人材”的基本生机就行了。 元宝算力有限,二十多个分身,自然不能个个灵动。厉无常把大多数人的算力调到最低,只够维持最基本的吃喝拉撒、走路说话。 这样的分身呆板得很,像是一个个被人牵著线的木偶,可在一个熟悉的地方照常生活,还有“沈沉木”看顾,倒也不至於露馅。 除了製造分身,厉无常还花了些时间测试破气箭。 他试了试附加真气所需的时间,又测了测真气自然消散的快慢。反覆试了几次,心里便有了数…… 若是时间卡得好,一个武者可以给三支弩箭“充能”。三支已经是极限了,真气附上去后只能短暂留存,还得留出填装、等待、射击的时间。再多,就会耽误事。 在他的设想中,伏击铁维信的第一波齐射,怎么著也该有十几支破气箭才行。两个武者分身不够用,至少还得再补充三个。 一个计划在他心里缓缓成型。 两人离开了村子,返回白水镇。混在来来往往的行人中,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前停了下来。 这是厉无常让一个分身在前些日子租下的……三个灵动分身的名额,“季昭明”占了一个,“沈沉木”占了一个,还有一个,被他给了一个山贼分身。由那个山贼分身出面租房,原本跟著“秦三虎”的两个山贼分身也在这里,三人深居简出,再加上算力可以轮番调用,並未被人发现异常。 推开院门,里头很安静。那两个呆板的山贼分身正搬了两个板凳,坐在屋檐下,见厉无常进来,他们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有些呆滯。 白水镇的风声似乎更紧了。厉无常在来的路上留心看过……街上的捕快比往常多了,巡逻的频次也密了。 “接下来,就该把铁维信引出来了。”厉无常轻声道。 柳无相靠在他身后的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微微歪著头。 “大哥,我们该怎么做?” 两人都对这次行动十分重视,毕竟为此花了一千四百两银子,若是不成,便是血本无归。 “捕快们不是在搜查我们么?”厉无常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正好,我还缺几个武者的身体。你我每人抓两个……既解决了人手问题,也在捕快们心里留根刺,让他们不敢太认真地搜查。同时,这也是引出铁维信的诱饵。” 柳无相点点头:“好。” 两人当即展开了行动。 捕快们往往两人一组,或者三人一组巡逻。去往偏僻些的地方,才会结成四人一组,可也不会更多。白水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每日要巡查的地方那么多,人手有限。 厉无常需要的是武者……那样的身体才有转化的价值。 他和柳无相在街上转了一个上午,像两个耐心的猎人,目光从一队队巡逻的捕快身上扫过去,挑挑拣拣,终於选定了两组目標。 一组是两名九品感气境武者结伴巡逻。另一组是一个感气境武者带著两个普通人。 下午他们便动了手。 那一组两名九品武者正走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前后无人。厉无常和柳无相从墙头无声无息地翻落,一前一后,像两道影子。那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后颈上便挨了一记,身子一软,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了下去。 另一组稍微麻烦些。三个人的目標大,再加上三人的巡逻路线基本沿著大街,很少走进小巷子。不过还是被他们抓到了出手的时机。 柳无相率先出手,两柄飞刀无声地没入那两个普通人的喉咙。厉无常紧隨其后,一把抓住剩下一人的脖子,將其制服。 两人把尸体拖进了旁边的暗处,便带著抓到的俘虏回小院了。 院门关上,柳无相拍了拍手,偏过头来看厉无常。 “铁维信真的会被引出来么?” 厉无常回答:“不来就继续杀。杀到没人敢上街巡逻,他肯定得出来解决问题。 “若他龟缩著不出,等镇外乱起来,然后把问题丟给威远军……那同样能达到我们的目的。 “杀铁维信只是一种手段。牵制威远军,才是真正的目標。不过,他大概不是那样胆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