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惹女魔头,她真能独断万古》 第1章 迷路的金手指它终於到了 冬夜,明川县城雪下得正紧。 汤府柴房门被人一脚踹开,风雪呼地灌进来,桌上油灯猛晃两下,坚强没灭。 楚嵐缩著肩膀挤进来,转身把门板抵上。 身上破棉袄积一层雪,人一停,雪就簌簌往下掉。 她咬著牙,牙关照样磕得嗒嗒响。 搓了搓手,凑嘴边哈口气。 没用。 那双手冻得僵白僵白。 楚嵐往草垛上一倒,裹紧破棉被,眼睛盯房梁,不动了。 三年。 她在这个破世界,熬了整整三年。 刚穿过来那阵,楚嵐真觉得自己拿的是主角剧本。 穿越加重生,这不是要逆天改命、大杀四方,直奔人生巔峰? 然后她一低头。 胸口多了两团肉,胯下那桿枪……没了! 楚嵐当场闭眼,不想活了。 可到底没死成。 饿太狠,连寻死的力气都凑不出来。 跑去溪边照了一回,水面映出那张脸,说句良心话……好看得不讲道理。 清冷、高贵、惊鸿、倾国、如仙,这些词全摞一块,搁她身上就是量身定做。 前世那些女明星,有一个算一个,绑一块,不够她一根眼睫毛打。 可好看顶个屁用。 这世道,无权无势,孤家寡人,还长成这德行,那不叫福气,叫送货上门。 卖去青楼都算轻的。 为了不落得满身大汉的下场,楚嵐直接往身上糊臭泥,套一件捡来的破烂衣裳。 往街边一站,不用化妆,路人自动绕道走。 丐帮荣誉长老,她当定了。 然后机缘巧合,凭著这副身体自带的一身蛮力,外加会识文断字,硬是假扮成男子混进明川县汤家,当了个僱佣长仆。 打更,劈柴,搬重物。 一人扛三份活儿,月钱统共两百文。 惨是真惨。 但楚嵐挺满意。 好歹不是贱籍,算僱工,包吃包住,不用担心饿死。 就是有一点,为了不暴露女儿身,进汤府之后,她从不洗澡,不梳头。 身上常年掛一股餿味,人未到,味先至。 杀伤范围三步之內,连苍蝇都得绕著她飞。 这招比糊泥巴顶用。 所以柴房这住处,安排得明明白白。 不是汤家故意苛待她,是真没人乐意跟她当舍友,换谁也不想同屋住一个行走的生化武器。 楚嵐对此表示:正合我意,不愧是我。 社交隔离?那叫安全距离。 人人嫌弃?那叫物理隱身。 这波操作她给自己打满分,不怕自己骄傲。 …… 楚嵐缩在柴堆里,看外头雪还在飘,嘆了口气。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flag刚立完,眼前一花。 虚空中,一行行小字刷出来。 淡金色,悬浮半空,排成整齐列表。 【天命游戏系统,加载中……】 【叮!加载完成!】 【宿主身份確认!】 【天赋检测……进行中……】 楚嵐愣住。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展开,太典了。 她眨一下眼。 小字还在。 没消失。 三年,整整三年! 別人穿越,金手指当天到帐,系统开局激活,外掛恨不得追著往嘴里餵。 她呢?在这破地方熬一千多天,吃得比狗差,睡得比鸡早,全靠一身蛮力硬扛。 现在它来了。 楚嵐差点从柴堆上蹦起来,身子绷紧,又硬生生按住自己。 没动,没出声。 只死死盯住那几行小字,眼睛一眨不眨。 【检测到宿主已拥有天赋“天生蛮力”,赠送新手福利一份,该天赋將强化为万年一遇顶级天赋:“战骨天成”。】 【註解:这天赋,绝绝子,命中注定c位出道,直接杀疯。】 楚嵐盯著那行字,嘴角抽了抽。 c位出道? 她怀疑这系统是拼夕夕上砍来的,砍三年才发货那种。 低头看看自己那双手,搓得通红。 是,她有一把子蛮力,不吹不黑,两个壮汉加起来不够她一只手揍。 但这系统说话怎么一股子十八线营销號味儿? 还绝绝子。 绝它奶奶个腿。 战骨天成?听著唬人,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系统面板在眼前摊开,词条密密麻麻。 【天赋:天生蛮力,强化中……】 “强化中”三个字刚一亮,楚嵐后脊梁骨又烫又痛。 闷哼一声,整个人绷成一张弓。 热劲儿顺著脊椎往上窜,一节一节,嘎嘣响。 几分钟后,那股劲才消停。 【强化结束!新天赋到手!战骨天成!】 【战骨天成:战斗感悟直通本质,功法修行一日千里。瓶颈?不存在的!越战越强,越打越猛,天生的战斗胚子。】 楚嵐顾不上看字。 身体里那股热劲又上来了。 从尾椎骨一路往上烧,沿著脊柱直窜后脑勺。 暖意从骨头缝往外漫,浑身气血横衝直撞,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囂。 她忍不住打个哆嗦。 不是冷。 是爽的。 整个人被这股劲灌透,像沉在水底闷三年,今天这口气总算喘上来。 活过来了。 彻底活过来了。 楚嵐深吸一口气。 还真有东西。 她原本以为战骨天成是系统吹牛逼,没想到这玩意,真他妈不虚。 骨头里那团热劲还在,实打实。 但转念一想,又冷静了。 战骨天成,唬人是唬人。 可楚嵐也了解过,这世上也是有修炼人士存在的,牛逼的更是能活个两三百年,搬山填海。 天赋再牛,没长熟之前,必须苟著。 不能飘。 这玩意要是让別人知道,她一个小卡拉米,无权无势,分分钟被人抓去当种马。 不对。 是当母马。 专门给人改善家族基因。 生一窝还不够,得生到死。 楚嵐想想就打个寒颤。 那一刻她脑海里闪过一副画面:自己五花大绑躺某世家密室里,周围蹲一圈老傢伙,个个两眼放光。 “这一胎资质上佳,继续配。” 配你个大头鬼。 苟,必须苟。 苟到天荒地老,苟到无人敢惹。 她压下心思,继续盯著系统面板。 系统底下还有一栏,密密麻麻词条排得整整齐齐,不过全是灰濛濛的。 【成就系统】 证道长生、横扫千军、威名赫赫、登峰造极…… 每一条后面都掛一串问號,大概是“怎么达成?鬼知道”的意思。 但做完成就给成就点,成就点能换奖励。 楚嵐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说不定呢? 说不定她能靠这系统变回去。 变回男儿身。 这念头一冒出来,心臟猛地擂一下,咚咚咚,压都压不住。 她越想越觉得有戏。能变回去,兴许真能变回去。 盯著那片淡金色光幕,盯很久,久到外头雪都停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人生主线任务,到手了。 但不能急。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话谁说的来著?反正不是灰太狼。 路子有了,接下来就得一步步走。 眼下最当紧的是练武,先让自己有自保的本事。 以前心灰意懒,混一天算一天。 活不活、死不死的,无所谓。 现在不一样,有奔头了。 想起前些日子汤府老护院萧霆喝多了,脸红脖子粗,拍胸脯吹牛。 说他有一套祖传功法,叫什么农夫三拳,练成能一拳打死老虎,问自己要不要学。 当时楚嵐蹲著啃窝头,听得直撇嘴……你就吹吧。 现在嘛。 战骨到手,那破农夫三拳是她唯一能接触到的功法。 明天一早去蹭。 …… 次日清早,雪停。 楚嵐裹著那件油光鋥亮的破棉袄,踩雪,咯吱咯吱晃到汤家演武场。 天刚蒙蒙亮,护院们已经在活动筋骨。 远远看见她走过来,几个人齐刷刷往旁边让。 “哎哟我去,那小叫花来了。” “快快快,往上风口站!” “你说他身那味儿到底咋醃出来的?我隔八丈远都上头。” “小点声,上次老张骂他一句,被一拳头杵得三天没直起腰。” 楚嵐全当没听见。 这场景她见多了,习惯了。 不在乎。 只要不惹急她就行。 当然,惹急了她,那就得倒霉。 演武场边上有根木桩,楚嵐靠上去,棉袄袖子一拢,眯著眼找萧霆。 没多久就发现目標。 那老头子正蹲在场边抽旱菸,头髮花白,脸上褶子能夹死蚊子。 老萧头是汤家资歷最老的护院,干了快二十年,手底下有点真功夫,就是年纪大,不怎么下场。 楚嵐走过去,往他旁边一蹲。 萧霆鼻子抽了抽,眉头皱得能挤出水。 “小叫花,你能不能离我远点?我这菸丝都他妈串味了。” 楚嵐没动,蹲著,下巴往棉袄领子里一缩。 “老萧头,上回你喝酒说那套农夫三拳,我想学就来找你,你还当真不?” 萧霆一愣,烟杆从嘴里拔出来,上下打量楚嵐。 “你真想学?” “想。” 萧霆嘬口烟,斜眼瞧她:“你一个打更的,学武干啥?蛮力还不够使?” 楚嵐面不改色:“打更咋了?学是给你面子,你拍胸脯答应的。” 萧霆被噎住,烟呛嗓子眼,咳半天。 “嘿,你这张嘴。” 楚嵐不接话,就那么蹲著,等。 第2章 农夫三拳 楚嵐往萧霆脚边一蹲,伸手就戳他胳膊。 “萧老头,你亲口说教我武功,別赖帐。” 院子里十几號护院正扎马步,一听这话全扭脸。 一个马脸护院先愣住,跟著嗷一嗓子:“小叫花子,你也想学武?” 轰! 满院笑炸。 “打杂的学武?您还是先打水吧。” “味儿太重,我怕他把梅花桩熏倒。” “学武?学饭量还差不多。” 楚嵐面不改色。 她上辈子在黑道集团当臥底,什么垃圾话没听过? 这阵仗,连热身都算不上。 放屁还差不多。 萧霆皱眉扫她一眼。 这小叫花来汤家三年,干活一把好手,收拾院子比收拾她自己利索。 破棉袄裹身上,脸糊得看不出是男是女,头髮拧成麻花辫,不是辫那种辫,是真拧成一团一团的麻花。 三年没见她进过澡堂子,身上那股酸臭味,三步之內能熏人一个跟头,站近了,跟蹲茅坑边上吃席一个体验。 但教武功这事,他应过。 应过,就不能赖帐。 男人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接著。” 萧霆从怀里摸出一本泛黄册子,隨手甩过去。 楚嵐接住,低头一瞧。 封面四个大字,写得歪歪扭扭:《农夫三拳》。 册子薄得可怜,翻两页就到头,统共没几张纸。 “就这?”楚嵐翻了两页,纸都快被她翻散架。 “嫌差?”萧霆哼一声,“大路货,简单,能打人,你一打杂的,还想学降龙十八掌?你配吗?” 楚嵐点头。 说得在理。 有这大路货,不错了,总比没有强。 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 身后那帮孙子可没消停。 “嘿,小叫花还真拿了!” “练拳去?別把自个儿练散架了。” “萧老,您这也太好说话了。” 楚嵐头都没回。 嘴长別人身上,爱咋笑咋笑。 等把农夫三拳练明白了,谁笑谁还不一定呢。 到时候全给他们安排上松筋骨套餐。 走到迴廊尽头,柴房那方向,拐角撞上两个人,一高一矮。 高个叫陆泽,汤家家生奴,颧骨能刮东西,眼睛底下压一股阴气。 楚嵐刚来那阵子,这位老哥想欺负新人,结果被楚嵐摁地上揍一顿,鼻樑差点打歪。 从此见了楚嵐跟见了债主一样,恨得牙痒痒。 矮的叫宗梁,雇来打更的,跟楚嵐一样是外来打工仔。 人老实,说话细声细气,社交恐惧症晚期那种。 “楚嵐。”宗梁先开口打招呼。 “嗯。”楚嵐点头,表情管理大师级別。 陆泽捂住鼻子,脚底抹油绕个大弯,嘴里嘟囔:“臭死了。” 楚嵐拎起袖子闻了闻。 嗯,確实有味儿。 畜栏里的粪,身上的汗,发霉的棉袄,三样搅一块,够冲。 搁地球,这就叫生化武器。 但她在意吗? 不在意。 这层味儿就是保护色。 有它在,顶多让人嫌你脏;没它,那就不是嫌的问题,是命的问题。 回柴房,关门。 柴房巴掌大,半屋子劈好的柴,墙角堆一摞稻草,那叫床。 窗户到处漏风,夜里能冻死人。 条件就这条件,冬天带那种物理攻击的冷,全靠一身正气硬扛。 楚嵐从怀里摸出那本《农夫三拳》,就著光,翻开第一页。 练拳先练力,练力先练桩。 农夫三拳,拳拳打庄稼。 一拳锄地,二拳收割,三拳打穀。 楚嵐笑了。 名字起得实在。 再往下翻,拳法粗,路子正。 没花招,就是发力。 调腰胯,沉肩坠肘,把身上力气往拳头上送。 简单,直接。 正合她现在的状態。 楚嵐站起来,照著图谱开练。 第一拳,锄地。 双臂往下一沉,腰胯拧转,拳头势如破竹,直直砸下。 咚。 地面为之震动,尘土飞扬。 第二拳,收割。 拧腰转胯,拳风横扫千军。 呼! 风声呼啸而起,如刀割面。 第三拳,打穀。 双脚如钉入地,脊柱一弹,拳头雷霆万钧,直轰而出。 砰! 木板墙猛颤。 收拳,呼气。 低头,虎口发红,浑身暖意往外冒,却一滴汗没有。 外行看汗,內行看劲。 汗不出,劲透进去,这拳就算练对了。 “这天赋……战骨天成。” 比她想的还硬。 旁人练这套拳,入门少说一个月。 她半个时辰,发力技巧全摸透。 楚嵐攥紧拳头。 这会儿她觉得,光膀子去雪地里跑一里地,问题都不大。 当然,不会真去跑。 一是怕冻死,二是她这身子,光膀子等於给人送眼福,她还没傻到那份上。 …… 夜沉下去。 柴房外,打更的锣响了。 楚嵐猛地睁眼。 不对。 上辈子带过来的生物钟,从没掉过链子。 今儿个,晚了一刻钟。 她坐起来,活动肩膀。 肌肉发酸,但不重。 心里琢磨明白了:练功这东西太耗体力,身体扛不住,得多眯一会儿。 脑子里冒出一句老话:穷文富武。 练武是烧钱的勾当。 光靠吃饭,补不回那个窟窿。 得拿草药调著,拔暗伤,不然练久了,人就废了,骨头磨损,经脉错位,內臟落下病根,全是暗亏,人到中年就完蛋。 楚嵐摸了摸肚子。 饿。 胃里像烧著一把火,从喉咙烧到肚脐眼。 平时这个点也饿,但只是饿一点,今儿个,翻了个倍。 现在她的胃恨不得自己跳出来找东西吃。 裹紧破棉袄,摸黑出了门。 她除了打更,还揽了汤家那些没人碰的脏活儿,清畜栏,搬粪,倒夜香,全是她的。 別人嫌臭,躲都来不及,倒给她留了方便。 畜栏里养著几十只鸡鸭鹅,外带几头猪。 每天清粪扫圈,她顺手藏几颗蛋,藏在草堆深处,谁也找不著。 前不久藏的那批,该进嘴了。 想起来,舌尖都开始发甜。 楚嵐先去把更打了。 更鼓楼在汤府东侧,到的时候,宗梁已经提著灯笼在那儿转悠了。 夜里凉,他缩著脖子,搓手。 “陆泽呢?”楚嵐问。 “陆哥说他身子不舒服,让我替他顶一顶。” 楚嵐眉头一挑。 身子不舒服? 白天还活蹦乱跳,嗓门比公鸡还亮,到夜里就不舒服了?无缝切换是吧,这藉口换得比翻书还快。 明摆著欺负宗梁老实。 楚嵐没多嘴。 陆泽这人,操性,基操勿六。 “这个月,他让你顶几回了?” 宗梁笑笑:“也没几回……五六回吧。” 楚嵐看了他一眼。 老实成这逼样,就有点窝囊了。 她没再接话,宗梁的事,她管不著,她又他妈不是活菩萨,谁都要渡一渡。 打完更,巡完各院,丑时三刻了。 楚嵐没回柴房,直接绕去畜栏。 月光底下,鸡鸭挤一堆睡觉,场面一度十分温馨。 楚嵐熟门熟路摸到草堆边上,手往里一掏。 一个。 两个。 三个。 …… 九个。 上周藏的蛋,乾草裹著,保存挺好。 九颗蛋,一颗没少。 楚嵐把蛋揣进怀里,六枚鸡蛋,三枚鸭蛋。 原本打算细水长流,时不时煮一个打打牙祭,当战略物资储备。 现在练功消耗太大,直接提前动用了储备粮。 她拍了拍怀里那兜蛋,低声一句: “走著,给老子补补。” 楚嵐回到柴房,生个小火堆,把蛋埋进热灰里,一盏茶的功夫,熟了。 剥开一个,热气扑脸,蛋白颤巍巍的,嫩得晃眼。 三口一个,再剥一个。 四个鸡蛋下去,两只鸭蛋跟进,肚子里那头饿狼总算鬆了爪子。 楚嵐舔舔手指,指尖带著蛋香,混一点草木灰的涩味。 剩下三枚,留到明天。 往火堆里添几根细柴,火舌一卷,柴房暖了三分。 接著练拳。 一拳。两拳。三拳。 动作越来越顺,如水入渠,力道沉下去。 身体也在变强,一点一点,不急,但不停。 窗外月亮亮得贼头贼脑。 楚嵐收了拳,往稻草堆上一倒,准备休息。 明儿还得铲屎,后天也是。 但她不急。 慢火燉好汤,她能耗,耐心这种东西,她管够。 上辈子黑道臥底,十年,她扛过来了。 十年的刀光剑影,十年的风声鹤唳,十年把自己活成一把隨时会断的弦。 这辈子在汤家当下人,算个什么副本? 练练手罢了。 先练拳,把等级刷上去。 再整草药,调理底子。 实力够自保,就走。 拜拜了您嘞,汤家。 至於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第3章 黑市 楚嵐看著柴房后那块青石,足有六百斤。 她俯身,五指扣住石底边缘,发力。 石头离地。 不见她如何使力,只见那块巨石稳稳升到腰间。 她甚至有余裕调整了一下重心,將石头甩上肩头,往前走了三步,再弯腰轻就是放下。 动作利落,气息不乱。 连地面都没有震动。 楚嵐拍了拍手上的灰,皱眉。 农夫三拳才练了一个月,效果远超预期。 主要是系统给的那副战骨確实霸道。 每出一拳,都像有热流顺著骨头缝往里钻,把肌肉撑得发胀,胀得发疼。 她站在原地,感受了一下。 体內那股劲还没泄完,沉甸甸地压在四肢里,蓄势待发。 不是她只能举起六百斤。 是这石头,就六百斤。 但她不傻。 力气大是一回事。 真撞上会步法、懂技巧的,就是蛮牛撞上了猎手,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汤府那些普通护院,她一巴掌能拍趴下。 但宗门弟子呢? 一个照面,躺下的那个,多半是她自己。 缺身法,缺高级武学,缺內功心法。 这三样,哪一样都能要命。 …… 三更天。 梆子声从汤府中闷闷地响起。 楚嵐一手铜锣一手梆子,脚步不紧不慢。 这巡夜的活她干了三年,闭著眼都能把各院走一遍。 “啪啪。” 刚转过前院拐角,耳朵尖一颤。 哟。 鞭子声。 还不是普通的抽法。 是蘸了水的牛皮鞭,抽在肉上的闷响。 一声一声,中间夹著咬紧了牙的闷哼。 楚嵐脚步一顿,拐了过去。 前院空地,火把烧得噼里啪啦,亮得晃眼。 汤家老爷汤德厚坐在太师椅上,端著茶,面色跟那杯茶一样淡。 护院头领赵虎脱了上衣,两条腱子肉膀子油光鋥亮,手里攥著条盐水牛皮鞭,正往地上一个少年身上招呼。 少年跪著,双手反绑。 背上已经没一块好皮了。 血顺著脊背往下淌,裤子洇湿了一大片。 老萧头蹲在廊檐下,叼著菸袋,看见楚嵐过来,朝她招招手。 “咋回事?”楚嵐问,声音很平。 “新来的,卖身进来的。” 老萧头吐了口烟,压著嗓子,“爹病了,卖身的钱全抓了药,今天偷了只烧鸡、俩饃饃,想给他爹补补,让灶房的人逮著了。” “烧鸡?” “对。” “这要打多少?直接打死?” “三十鞭。”老萧头嗤了一声,“汤老爷说了,这叫杀鸡儆猴。” 楚嵐没接话。 目光落回那个少年身上。 少年咬著下唇,一声不吭,脊背跟著鞭子一鞭一鞭地抖。 周围站了一圈下人,有別过头的,有面无表情的,也有交头接耳的。 赵虎打累了,换只手,鞭子又落下去。 楚嵐就这么冷眼旁观,脸上毫无波澜。 这世道卖身入了贱籍的人命比草贱,她见过更惨的。 去年夏天,汤家二爷汤德林把一个丫鬟拖进房里,凌辱折磨了三天。 三天后那丫鬟出来,半夜就跳了井。 全府上下,鸦雀无声。 全部当没看见,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过。 尸体还是她捞上来的。 草蓆一卷,扛去乱葬岗,埋了。 那丫鬟也才十五岁。 “最后一下……” 赵虎抡圆了胳膊,鞭子撕开空气。 “啪!” 那一声落下,少年终是没撑住。 闷哼自喉咙深处挤出,整个人瘫在地上,半晌未动。 汤德厚搁下茶盏,起身,不紧不慢掸了掸袍袖。 “行了,抬下去罢,给他上些药,莫要死了,老子可是花了五十两银子买的。” 言罢,负手而去。 人群这才三三两两散了。 楚嵐立在原地,看那两个护院將少年拖走。 地上拖出一道血痕,长长地,从空地这头,一直延到迴廊尽头。 她转身,走到老萧头跟前。 怀里摸出那本《农夫三拳》,直接塞过去。 老萧头一愣。 楚嵐把拳谱拍进他手里,难得放轻了语气:“喏,还你,还有烟少抽点,別把自己抽出肺癌。” 老萧头嘴张了张,想问这肺癌是什么玩意。 话还没出口,楚嵐已经走了。 步子利落,头也没回。 …… 柴房,门关上。 楚嵐坐在稻草堆上,开始算帐。 习武之后,身体像开了个无底洞。 以前吃两顿还能有个六分饱,现在三顿还饿。 偷畜栏的鸡鸭鹅蛋都撑不住了。 而且给灶房的交蛋量一直在掉,管事的眼神已经不太对,看来要收敛点了。 要想再往下修练,需求只会飆得更猛。 光吃蛋不够,还得用药,补气血的药,那才是真烧钱。 正好,她知道一个方子。 前世臥底,出生入死,身上没一块好肉。 这方子是从贩毒集团里一个製毒的老中医嘴里撬出来的。 主药黄芪、当归、党参,再配几味不值钱的辅药,补气养血,效果霸道。 药不贵。 但对现在的楚嵐来说,也不便宜。 在汤府干三年,也才攒了五两碎银。 全掏出来买药,撑不了一个月。 而且正规药房,药价太贵。 但明川有黑市。 来歷不明的药材,价低三四成。 黑市这地方,是老萧头酒后漏的。 那老头什么都好,就一张漏风嘴,灌了黄汤就什么料都敢往外倒。 倒完还咂咂嘴,觉得自己够意思。 楚嵐当时多听了一耳朵。 记下了。 …… 次日,夜。 楚嵐开始收拾偽装自己。 黑布裹头,压眉,两层厚棉袄套上身,身形撑成个臃肿的桶。 脸上抹得黑黢黢,走路含著胸。 在破铜镜里扫了一眼。 一个脏兮兮的臭乞丐,扔进乞丐堆,捞都捞不出来。 出门前,她把碎银分两处。 大头的贴身藏死,小半塞进外衣口袋。 外头黑,路长,小心驶得万年船。 …… 东城。 水运老码头。 天黑透了,但码头上却热闹得邪门,比白天还躁。 扛包的、撑船的、揣著手溜达的,各色人等,来来去去。 楚嵐顺著人流往里走,停在一扇破木门前。 门口坐著个独眼老汉,面前一张木桌,桌上搁个笸箩,里头铜板堆得冒尖。 “五文入市费。” 楚嵐摸了五个铜板,噹啷扔进去。 独眼老汉抬了抬眼皮,扫她一眼,眉头拧成个疙瘩。 臭。 那种沤了不知多少天的汗餿味,冲鼻子。 但黑市不管这个。 来者是客,交钱就行。 “赶紧滚进去!”老汉捂著鼻子一挥手,连查都懒得查。 楚嵐一低头,钻进去了。 里头比她想的宽敞。 像个大型农贸市场,乱是乱,但热闹。 分两片,外围全是地摊,卖什么的都有,旧兵器,药材,来路不明的瓷器首饰,墙角还蹲著几个卖消息的,跟前摆块破布就算开张。 再往里走,铺面区,有门脸,看著规矩些。 秩序倒还行。 楚嵐没走两步,余光扫到个熟脸。 陆泽。 同府打更的。 这孙子正蹲在一个旧货摊前,跟摊主磨牙,手里攥著把破匕首,刃口都捲成锯了,还捨不得撒手。 楚嵐一拧身,闪进另一条道,避了。 她懒得跟这人搭腔,本来也互相看不顺眼。 往里走,有个药材摊。 货挺全。 楚嵐过去,隨手抓了把黄芪,凑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捏了捏断面。 摊主是个胖中年,正跟旁边的人吹得唾沫横飞,扭头看见她这架势,脸立马拉下来了。 “哪儿来的臭要饭的?不买別瞎摸!” 楚嵐连眼皮都没抬,又拿起块当归,对著光看品相。 胖老板见她不但不走,还敢上手翻,火噌地就上来了:“嘿,我说你他妈……” “我买。” 楚嵐从怀里摸出钱袋,掂了掂。 胖老板眼睛蹭地亮了,嘴还硬著:“买就好好买,別翻来翻去的!我这可都是上等货色,翻坏了你赔得起吗你?” 楚嵐把黄芪搁下,当归也搁下,又拣了几样辅药,一併码好。 “这些,多少钱?” 胖老板扫一眼,报价如背书:“一两银子。” 楚嵐没动钱袋子。 她拿指尖点了点那堆黄芪:“你这黄芪,药力散了至少三成,存了不止八个月了吧,断面那菊花心,都暗了。” 胖老板一愣。 楚嵐又拈起那片当归,凑近了些:“这个存放不当,走了油,药效?减半都不止。” 放下当归,她抬眼看向胖老板。 声音不大,落得稳。 “给个实价。” 胖老板上下打量她两遍,眼神变了。 不是看臭要饭的了。 是看见行家了。 “嘖。”胖老板咂了下嘴,“行吧,九百文,少一个子儿不卖。” 楚嵐心里过了一遍,这价比外头药房便宜大半。 碎银掏出来,称好,付了。 胖老板接了银子,在掌心掂了掂,忽然嘆口气:“臭是真臭,这双招子倒是毒。” 楚嵐没搭腔,药材包好,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但她刚离开没一百步,后脊背忽然感觉一凉。 余光扫过去,发现有人盯著她。 从药材摊出来就盯上了。 楚嵐没回头,借著低头整包袱,余光又扫一眼。 发现那人精瘦,刀疤从眉骨拉到颧骨,眼神不对。 她收回目光,往人堆里走。 步子稳,呼吸匀。 脑子里已经在转,想对策。 第4章 一个臭味的距离 楚嵐踏出黑市,夜风糊了一脸。 长街空荡荡,连只野猫都没有。 月亮缩进云层,地上几个水坑,黑如墨汁。 她一脚踩进水坑,不紧不慢往前走。 耳朵一直竖著。 身后有动静,很轻,很不像话。 那人还是跟上来了。 楚嵐没回头,拐进旁边窄巷。 身后那道脚步果然跟进来,不远不近。 她暗骂一声:有病吧? 来黑市前,她特意加厚衣服,驼背缩成团,活脱脱一个脏兮兮臭烘烘的小乞丐。 但好像没用。 还是被盯上了。 问题是……这瘪犊子谁啊?盯她干嘛? 她心里没底。 巷子越走越窄,高墙往中间压,头顶只剩一条墨线。 她加快脚步。 拐角在前。 楚嵐猛地一折身,贴墙上,气息全收。 身后那人没料到她突然加速,脚步乱半拍,追上来。 …… 声近了。 拐角先探出一只手。 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接著是半边肩膀。 楚嵐没客气。 右手一扬。 石灰粉劈头盖脸糊上去。 “臥槽!啊!” 惨叫还没落地,那人身体先动起来。 捂眼,缩身,护头,顶膝。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被动技能点满。 这反应速度,这防御姿態,一看就是挨打挨出来的老號。 可惜。 他遇上的是楚嵐。 有些號,练再久,也扛不住开掛的。 楚嵐前世警校格斗课教过:打架没有规则,只有输贏。 她扫一眼这精瘦汉子。 从黑市一路跟到这儿,身形利索,脚步轻稳,练过的。 那又怎样。 楚嵐连招跟上。 农夫三拳! 虽然名字土得掉渣。 但打人不含糊。 第一拳砸上小臂,咔嚓!骨头断了。 那人闷哼,气都抽紧了。 第二拳直奔肚子,隔著架起的手肘,力道照样钻进去,五臟六腑翻了个儿。 第三拳还没落下…… “好汉饶命!” 那人蜷在地上,声音又尖又哑。 “好汉饶命!!” 楚嵐拳头停在半空。 低头看地上那团球。 就这? 有点意外。 还以为得再捶几拳,没想到怂这么快。 “好汉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再也不敢了……” 声音从胳膊缝里挤出来,拖著哭腔。 楚嵐蹲下,捏住他后颈,把人翻过来。 正是黑市上那个刀疤脸。 精瘦,黝黑,面相凶。 这会儿满脸石灰粉,眼睛红肿成缝,鼻涕眼泪糊一团。 看著挺惨。 但楚嵐心里门清。 这人没那么简单。 刚才那几下闪避,不是寻常手段,实打实练过。 “谁让你来的。” 声音不高,语气也淡。 黑瘦汉子听著却打了个哆嗦。 “小的、小的就是一时糊涂……” 楚嵐没接话。 手搭上他左臂,拇指抵住肘关节,力道一分一分往里渗。 “啊啊啊!” 那汉子疼得直冒冷汗。 “我问你话。” 她顿住,给汉子喘口气,接著道: “你答话,多说一句废话,卸你一条胳膊。” 黑瘦汉子立刻闭嘴,乖成孙子。 “谁让你来的?” “不认识!” 汉子嘴皮子翻飞,“黑市碰上的!一个高个男人,穿灰衣棉袄,脸上有颗痣。他给我介绍了一桩买卖,说黑市里来了个小乞丐,身上银两多,还手无缚鸡之力……” “然后我就按他说的描述找到了你,观察过后我就想抢了钱,再把你卖去矿洞做苦力,两头赚,好汉饶命,再也不敢了……” 楚嵐收起拳头,盯他两秒。 灰衣,脸上有痣。 是陆泽! 好个腌臢算计。 果然是他。 “他是怎么让你找到我的。” “他说……”黑瘦汉子咽口唾沫,“那乞丐身上臭气熏天,跟著味儿走就成,不怕跟丟。” 楚嵐顿了一瞬。 低头,闻了闻袖口。 面色不动。 鬆开手。 黑瘦汉子爬起来比兔子还快,跪地便扇自己耳光。 啪。啪。啪。 又脆又响。 “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该死,求好汉大人大量,饶了小的这条狗命!” 扇得实在,嘴角裂开,血往外渗。 楚嵐看著,没动。 第十一下,她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行了。” 黑瘦汉子手僵在半空,下一秒脑袋猛砸地面。砰砰砰,听著都疼。 楚嵐起身,掸掸膝盖上的灰。 “滚。” 黑瘦汉子愣住。 就这? 不卸胳膊? 不废条腿? 他不敢多问,爬起来就往巷口窜。 跑出三步又急剎车,转身鞠个九十度的躬,然后一瘸一拐钻进夜色。 楚嵐盯著那背影,嘴角一撇。 没追。 追个屁,白费力气。 杀人利索,一刀的事。 杀了后呢?尸体往哪儿塞?官差鼻子比狗灵,闻著味儿就能摸过来。 那孙子背后要是有亲朋好友,一个个嗡嗡嗡来寻仇,烦不烦? 这他妈全是上辈子拿命换的教训。 血淋淋的。 不是书上抄的漂亮话。 那黑皮猴子的贱命值几个钱? 屁都不值。 但麻烦一堆叠起来,比放个人走还亏。 划不来。 这买卖亏到姥姥家,她楚嵐不干。 再说那汉子,已经是枚死棋。 那两拳楚嵐没留余地,那人右手骨头裂得结结实实。 没个把月,甭想抬胳膊。 行,权当送他一段长假。 躺床上慢慢养,省得出来祸害人。 楚嵐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 脚步不停,脑子也不停,翻来覆去嚼那货刚才放的屁。 她和陆泽,俩人都掛著汤家的饭碗。 只不过她是半路雇来的,那孙子是打小养大的家生奴,根正苗红,天生贱籍。 这回黑市里,俩人连照面都没打,她原以为遇见是巧合。 操他妈的,她之前还觉得,不对付归不对付,好歹一个槽子里刨食,不至於背后捅刀子。 现在她懂了。 天真。 自己真他妈天真。 陆泽是真当狗当出感情了! 至於怎么被认出来的…… 楚嵐低头,往自个儿身上一嗅。 操。 味儿。 这股臭,藏不住,像贴脸上的標籤撕不掉。 都在汤家屋檐下討饭,陆泽那狗鼻子抽两下,隔著三条巷子也能把她揪出来。 楚嵐站定,倚著巷口墙根,抬头望天。 云开了,月亮钻出来。 白惨惨的光泼一脸。 她心里头,纹丝不动。 不是不气。 是她生气的门槛高。 前世黑道臥底十年,什么脏东西没见过? 最铁的兄弟背后捅刀,那不叫背叛,叫日常。 比吃饭喝水还稀鬆。 比放屁还顺溜。 现在这点小把戏,连让她心跳快一拍的资格都没有。 不配。 但。 平静归平静,帐归帐。 人家先不仁,就別怪她不义。 一报还一报。 童叟无欺。 公平得明明白白。 楚嵐眼里寒芒一闪。 就一丟丟。 转瞬没有。 下一秒,又变回那副懒洋洋的屌样。 先回汤家。 急什么? 日子长著呢,慢慢耍。 她掉头就走,往汤家方向。 脚步轻快,但走出没两步…… 眼前突然蹦出一行小字。 【恭喜宿主完成成就:初入江湖。】 楚嵐脚下顿了顿。 ……初入江湖? 入谁了? 入那个跪地上扇自个儿大嘴巴子的黑瘦猴? 这他妈也算江湖? 这成就系统到底怎么判的,標准餵狗了? 她翻个白眼,步子重新甩开。 系统这玩意儿。 有时候比她还不要脸。 第5章 病歿 天光初透,楚嵐回到汤府后头柴房。 说是柴房,不过牲口棚边一百米远,一堆木板茅草搭的窝棚。 三面透风,就顶不漏雨。 冬天冷如冰窟,夏天热似蒸笼。 不过她前世在更险恶地方摸爬过,这点光景,不觉难熬。 掩上门,楚嵐靠墙根稻草垛坐下。 心中默念:“系统。” 眼前浮出半透明光幕。 幽蓝文字於昏暗中愈显锋棱。 【成就:初入江湖(已完成)】 【评价:s+】 【细评:此行活命手段,如犬食秽,乾脆利落。一手本事,挑不出错。】 【奖赏:成就点数50点。】 楚嵐眼神在那“s+”上蹭一蹭,嘴角一扯,扯出半道冷笑。 转眼又拉回那张冷脸。 她心里门清,这声好凭啥砸自己头上。 不是什么天赋异稟,也別拿天纵奇才那套轻飘飘字眼往她身上贴。 这一切,就一条,前世十多年,她在黑帮与毒贩之间来回杀,刀刃舔血,拿命一条条换回来的本事。 前世,她见过太多人,也见过太多事。 谁值得敬,谁得防著,谁能拉一把,谁最好躲远。 她也懂,踏进一片生地,头一桩不是出风头,是活下来。 更知道,什么时候低头装软,什么时候亮牙。 这些经营,全是命换的。 系统光幕右上角,一行数字:50/100。 成就点,正好过半。 楚嵐抬手划掉光幕,柴房重新黑透。 外头牲口打个响鼻,闹声飘过来。 她闭眼,睡不著。 脑子里蹦出一张脸。 陆泽。 那狗日的家生奴。 自打她头一天进府,这孙子就想仗势欺人,被她揍一顿后,就他妈把自己恨得牙痒痒。 楚嵐认得陆泽平时看她那眼神。 不是光討厌,是骨子里往外冒的妒忌,妒忌她一个又臭又脏的小叫化,他妈的是自由身,是个僱工。 而他自己呢? 祖祖辈辈脱不掉的奴籍。 她前世混的那些地方,这种因身份位子分肉不匀生出来的恨,见太多。 同时她心里清楚,陆泽这號人,绝不会轻易罢手。 今日敢在黑市唆使人劫她,明日能干出啥?谁说得准。 怪只怪那黑瘦汉子太废物,三拳两脚就被她干翻在地。 至於陆泽?怕还窝在府里等信呢,等她横尸街头的信呢。 可她全须全尾回来,那人心里怕是落了空。 …… 此后几天,陆泽看她的眼神,惊疑不定。 带点虚,藏点恨。 那眼神像在问:你怎么还活著? 也像在盘算:下一手怎么弄你。 楚嵐不动声色。 照旧过日子。 清早扫畜栏,黄昏出门巡夜。 回来就窝柴房,不多说一句话。 她心里门清,陆泽那货,就是暗处一条蛇。 一口没咬死你,绝不收舌。 等你一鬆懈,第二口就敢往死里切。 她不能等,不能站那乾等毒牙扎进肉。 所以她也在琢磨招。 可她就这性子,有招不慌使,有仇不急著撕。 …… 又过两日。 这天傍黑,楚嵐刚踏进柴房,杂役房那边就炸了锅。 起初没当事。 汤府上下百来號人,哪天没点破事? 可没一会,闹哄变尖叫,尖叫里又掺上一种瘮人的嚎。 那声音不像是人喊的。 倒像什么东西被掐住喉咙,疼得一下一下嘶吼……断,断,续,续。 楚嵐放下窝头,起身往杂役房走去,准备去瞧热闹。 没到地方,就见宗梁跌跌撞撞跑过来。 看见楚嵐像看见救星。 他人老实,话少,认生,认识的人不多。 同为更夫的楚嵐算一个。 此刻宗梁那张老实脸上全是怕,嘴唇哆嗦,话都说不利索:“楚、楚嵐!你快来看看!陆泽他……他……不行了!” 楚嵐皱眉,加快脚步跟上去。 陆泽住下人房,跟宗梁挤一屋,比楚嵐那间柴房强不到哪去。 还没进门,一股酸臭的呕吐味扑过来,熏得人想吐。 楚嵐憋住气,掀帘进去。 屋里这阵仗,真炸裂。 陆泽缩在铺稻草的土炕上,瘦成一根人干。 满脸汗珠子,眼窝凹进去能养金鱼,嘴唇发紫,嘴角还掛著吐完没擦的渣。 地上吐得花花绿绿,黄的拌黑的。 那味儿,嘿!地道,上头。 他还在吐,准確说,是乾呕。 胃里早乾净了,每次折腾就挤出点黄绿胆汁,里头还掺血丝。 整个人抖成筛子,喉咙里发出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嚎。 宗梁站门口不敢上前,声音打颤:“我、我下工回来他就这德性了……吐一整天,上午还能说人话,现在彻底哑火……咋整?要不要喊管家?” 楚嵐蹲下,细看陆泽脸色,又扫一眼地上那摊,目光微微一凝。 起身,摇头:“告诉管家也没用,汤家不管这號事。” 这是实话,一个家生奴突生恶疾,汤府不会掏银子请大夫,何况这模样,一看治疗费用就不便宜。 宗梁急得搓手:“那……那总不能眼瞅著……” 话没说完,陆泽猛然一声惨叫,全身抽了几下。 然后,不动了。 宗梁嚇得连退两步,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楚嵐伸手探陆泽鼻息,又摸他颈侧。 沉默片刻,站起身来:“死了。” 这两个字吐得平平淡淡,如同说今日阴晴。 宗梁愣半晌,才慢慢回过神。 他看看陆泽蜷缩在床上的身子,又看看楚嵐那张淡漠且脏污的脸,心头忽地升起一丝凉意。 但这凉意很快被別的事衝散。 …… 消息报上去,汤家反应,果然如楚嵐所料。 管家不耐烦摆手,看都不看一眼。 死就死,府里嫌晦气,怕传染,不想沾手。 让他们两个自己拖去城外乱葬岗埋掉。 楚嵐和宗梁找张破蓆子,裹住陆泽尸体,趁天没全黑,拖出汤府。 城外乱葬岗在城西三里外一处荒坡。 说是山,不过一个大土包。 上面密密插满木板石片。 下面埋的人,或没钱,或无主,或像陆泽这样,死也没人肯正经安葬。 楚嵐找块还算平整的地,同宗梁一起挖个浅坑,埋了陆泽。 又从旁捡块木板,以石刻“陆泽之墓”三字,插於土堆前。 楚嵐看著那歪扭木牌,嘆一声:“贱民命如草芥,病无人问,死无人怜,能有块木板插著,也算不差了。” 此话入耳,宗梁心头一动。 他想起自家也是自幼无爹无娘,为一口饭吃才投到汤府做长工。 鼻头一酸,眼眶便泛了红。 楚嵐不再言语,拍去手上泥,转身往回走。 归途一路,两人似哑了一般,谁也没开口。 …… 夜里,楚嵐跟宗梁打完更巡完夜,回下人吃饭那地。 伙房留了两个窝头、一碗咸菜疙瘩。 两人就著一碗热水,闷头吃。 宗梁啃两口窝头,忽然抬头:“对了楚嵐,昨天你弄那俩鸡蛋给我,是哪儿搞来的……” 话到一半,他动作一僵。 脑子里好像闪过点啥。 昨天楚嵐不知从哪摸来俩煮鸡蛋,偷偷塞给他,让他补补身子。 他回屋还没来得及藏,就叫陆泽瞅见。 陆泽二话不说,一把抢过去,还踹他一脚,骂他:“没用的废物,有好东西也不晓得孝敬你爷爷。” 那两个鸡蛋,被陆泽当著宗梁面,一口一个,全乾了。 第二天陆泽就说身体不舒服,接著就躺了。 想到这里,宗梁啃窝头的动作猛地一停。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对面。 此时楚嵐正不紧不慢嚼窝头。 一口一口,嚼得贼认真。 脸上没表情,眼神也没变。 就那么平静,专注,干著手里那个破窝头。 灶膛火光映在楚嵐脸上,那张脏兮兮的小脸跟著忽明忽暗。 宗梁后脊梁骨莫名从后脑勺凉到尾巴骨。 一个要命的念头翻上来,山呼海啸般,压得他快喘不上气。 但他立马把那念头死死摁了回去,心里疯狂碎碎念: “我想多了……一定想多了……陆泽那货就是病死的,所有人都瞧见了……鸡蛋……鸡蛋那东西怎么可能……” 他咽了口唾沫,耷拉下眼皮,再不敢看对面那人。 楚嵐照旧不紧不慢啃窝头。 窝头又粗又硬,剌嗓子。 她却嚼出山珍海味的架势。 杀人而已。 何须动刀? 送人归西的法子,多了去了。 第6章 鉤吻 楚嵐要杀陆泽。 没別缘由。 陆泽想杀她在先。 瞧,道理就这么直白。 三日前,汤府后山断崖,她寻到一株鉤吻。 鉤吻,外头人叫它断肠草。 藤蔓缠著枯树,叶片对生,青翠得能掐出水,还开淡黄小朵,远远一瞧,倒有几分装模作样的楚楚可怜。 可惜楚嵐知道它底细,全株是毒,嫩芽最烈,入腹就让人肠穿肚烂,喘不上气,死得不能再死。 她在火堆旁阴乾一夜。 那些嫩芽缩成暗绿干叶,搁粗瓷碗里,拿木棍一点一点碾。 粉末细如灰尘,混进饭食,鬼都察觉不出。 鸡蛋是畜栏顺手牵来,烧水,粉末撒进去,鸡蛋搁里头,小火慢燉。 毒汁慢悠悠渗进蛋壳孔隙。 完事出门,在迴廊拐角一把拦住那个缩肩弓背的身影。 宗梁抬眼,目光浑浊带怯。 这倒霉蛋跟陆泽同屋,天天被陆泽当沙包捶。 前几日陆泽嫌他洗衣不净,当眾扇三个耳光,又踹翻在地。 宗梁连哼都不敢哼,只敢夜里蜷床上,无声哭得跟受气小媳妇一样。 楚嵐把鸡蛋塞给宗梁,压低嗓子:“你藏好,自己吃。” 宗梁愣住,眼眶一下红透。 他在汤府待五年,没人给过他好脸。 这只鸡蛋温温热热,像能烫到心窝里去。 他笨拙点头,把蛋揣进怀,转身走。 楚嵐望著他背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早算准,宗梁这性子,捂不住东西。 果然,宗梁刚进宿舍门,陆泽后脚跟进来。 一眼瞧见宗梁正要藏鸡蛋,劈手夺过去。 宗梁只能抱头蹲墙角,不敢动,喉咙里发出呜呜声。 “你爷爷我累死累活,你个废物倒先吃上了?” 陆泽冷笑一声,鸡蛋往桌沿一磕,三两下剥开壳,囫圇吞下。 最后就是鉤吻毒性慢慢上头。 陆泽第二天两腿一蹬,乱葬岗走起。 …… 夜深,柴房只剩一盏孤灯。 楚嵐坐稻草垛上,端起缺口的粗陶碗,仰头灌下药汤。 药汁滚过喉咙,苦得她眉头都没动一下。 体內战骨如同一台內燃机引擎,蛰伏深处,迅速榨乾药力,锤炼筋骨。 她练武才一个多月,力气翻倍不止,饭量也大得惊人,半夜常饿醒,只能嚼干饼垫肚。 更麻烦,战骨越来越霸道。 她握拳,掌心似有熔岩流淌,浑身骨头都在叫囂,想撕破那件破旧棉袄,想砸碎什么。 可她只能死死压住这股力,压进丹田最深处。 蓬头垢面,破衣烂衫,谁也瞧不出这副皮囊底下,藏一头能一拳打死牛的猛兽。 她抹一把嘴角药渍,自嘲笑笑。 天没亮,她就去畜栏铲粪。 这是汤府最脏最累的活,没人愿干,自然落她头上。 楚嵐一铲一铲把猪粪牛粪拢进竹筐,动作利落,三年下来早习惯。 畜栏气味熏得人睁不开眼,她却能面不改色。 “嘿,小叫花。” 背后传来个粗嗓门。 楚嵐回头,老护院萧霆倚著柵栏,嘴里叼根草茎,一双浑浊老眼正上下扫她。 这老头五十三,光棍一条,汤府干了三十年护院,武功底子不弱,好歹摸进不入门武者行列。 就是懒散成性,整天拎个酒葫芦东晃西晃。 汤德厚念他干得久,也不好赶人,就让他一直留在了汤府。 “老萧头。”楚嵐瓮声瓮气喊一声,嗓子眼往下压。 萧霆今儿像吃错药,绕她转两圈,忽然嘿嘿笑:“小叫花,你这两步路走的……有点意思。” 楚嵐心头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什么路?” “龙行虎步。” 萧霆咂咂嘴,“老夫活五十三年,这点眼力还是攒著有,你最近吃啥好东西了?力气见长啊。” 楚嵐低头,继续铲粪:“多干活,力气自然大。” “放屁。” 萧霆啐一口,“老夫干一辈子活,也没走成你这样,说,是不是偷吃了壮阳药?有就给老哥哥分一口。” 楚嵐抬脚就踹。 这一脚又快又狠,带起一阵风。 萧霆身形一晃,堪堪躲开,嘿嘿怪笑:“哟,脾气不小,这一脚有点意思……小崽子,农夫三拳学成了?” 楚嵐收脚,面色如常:“老萧头,没事別耽误我干活,不然请你吃猪屎。” 萧霆也不恼,凑过来压低嗓门:“老夫看走眼,你根骨不差!问你一句,想不想学比农夫三拳更高级的功法?” 楚嵐手一顿。 “明川武馆,听过没?” 萧霆抱著胳膊,慢悠悠吐字,“馆主姓沈,正儿八经武师出身,武道一重境巔峰,十两银子学三个月,老夫有个远房侄子在那边当教习,能给你优惠点。” 十两银子。 楚嵐默了默。 眼下除非把她卖进青楼,让哪个冤大头点了她的牌子,否则上哪儿凑这十两? 她没吭声,转身继续铲粪。 萧霆在身后扯嗓子喊:“老夫可没跟你闹著玩!你身上有点底子,练三个月,说不定能进那些大门派当个外门弟子!那才叫一飞冲天!” 楚嵐手上不停,铲子插进粪堆,噗一声闷响。 一飞冲天? 呵,那全tm忽悠中二病的。 …… 傍晚,汤府忽然炸了锅。 鞭炮噼里啪啦炸一长串,红纸屑铺一地。 管家扯嗓门喊“大少爷回来了!”,下人手忙脚乱开中门、掛灯笼、摆案桌,比过年还闹腾。 楚嵐也从柴房出来,溜到迴廊底下,远远瞅著。 老萧头已倚上廊柱,左手酒葫芦,右手炒花生,瞧热闹瞧得正香。 “老萧头,大少爷不是在天宇派?咋这时候跑回来?”楚嵐蹲他旁边。 萧霆嚼著花生,鼻子哼一声:“你问我?嘿,我问鬼去。” 鞭炮炸响,汤府大门敞开。 楚嵐透过门缝往外瞅,四匹高头大马齐刷刷停在门口,灯笼火把把门前照得跟白天一样。 当先一匹白马,鞍轡花里胡哨,马上坐个二十出头青年,面白无须,一身月白锦袍,腰掛长剑,倒有几分人模狗样。 他翻身下马,动作还算利索,朝身后三人拱手笑:“三位师兄、师姐,这便是寒舍,在明川这几日,只管住下,甭客气。” 身后三人挨个下马。 头一个高瘦青年,面色冷得能结霜,目光如鹰,腰间別柄长剑。 第二个是个俊俏姑娘。 第三个是个憨头憨脑少年,约莫十七八。 “瞧见没?”萧霆在楚嵐耳边压低声,“这几个才是天宇派正经內门弟子,汤大少爷嘛……不是我说……” 他灌口酒,老脸写满不屑,话匣子啪一声打开。 “我跟你说啊,当年汤老爷得这个儿子,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吹『我儿出生时天降异象,有麒麟踏云而来,满室生香』。 你猜怎么著?其实那晚,汤老爷遛他那条大黑狗,狗突然发疯,满院子乱窜,屎尿乱喷,花盆撞碎好几个。 汤老爷追狗追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回屋里,他儿子就落地了,哪来麒麟?那是条疯狗!” 楚嵐嘴角弯了弯。 “还有,”萧霆越说越来劲,不停扒黑料,“说他一岁认字,头一个字就写『道』……狗屁!他那是拿小鸡鸡逗鸟,被鸟啄了,尿失禁,恰好画个像『屌』的字!” 楚嵐低声问:“那他怎么拜入天宇派的?” 萧霆嘬口酒,老眼闪过精光:“汤家抬三千两白银去的,天宇派长老见银子,捻著鬍子说『此子根骨清奇,与我有缘』……三千两,果然有缘。” 楚嵐默了默:“那他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萧霆一本正经掰手指头数: “十三岁学会逛青楼,天赋异稟,夜御五女;十四岁花街得个諢號叫玉面大郎君,名震明川;十五岁偷老汤爷私房钱去赌坊,一夜输掉八千两;十六岁跟人比武,被揍得满地找牙,回来非说对方不讲武德……” 他顿了顿,难得正色:“不过话说回来,天宇派確实是吴枫州江湖大宗,官府都要礼让三分,汤大少爷能进去,多少还是有点根骨底子……不然那三千两,他爹愿意掏,天宇派也不一定愿意收。” 楚嵐没再说话。 呵,汤家大少,这货妥妥就是个魔丸。 第7章 汤府迎客与意外发现 明川县今晚最大的新闻,既不是王寡妇家的猪一胎生了十三只崽,也不是李员外家公子逛窑子白嫖被当街扒了裤子,而是汤家老爷要宴客。 汤德厚也不知道贵客是谁,只知道自己那个拜入天宇派的儿子带同门回来了。 这些人,他一个都得罪不起。 此刻汤府门口张灯结彩,红绸从门楣掛到台阶,远远望去像办喜事。 汤德厚一身崭新的锦缎长袍,站在门口翘首以盼,圆滚滚的肚子把袍子撑得紧梆梆。 “老爷,少爷的马队快到街口了!”一个家丁喘著气跑来。 汤德厚迅速整理衣冠,心中默念八字真言:陪笑,夸人,少说,少错。 这是他在马匪刀尖上舔血时悟出的江湖铁律。 下一秒,街口马蹄如雷。 四匹骏马並肩踏尘而来,当先一人正是汤衡,天宇派弟子服猎猎作响,腰悬长剑,眉宇间写著“老子学成归来了”七个大字。 身后三人,每一个路过都让路人自动行注目礼。 汤德厚微眯双眼。 多年在刀口上打滚的经验,让他瞬间开启“察言观色·江湖特供版”。 他目光锁住那位背剑青年,剑眉星目,气质出尘,骑马的姿態都透著一股“我天下第二,没人敢称第一”的从容自信。 这种人,要么是有真本事的猛人,要么是装腔作势的废物。 但以汤德厚多年识人的经验,看旁边三人那微妙的表情,前者的概率,至少在九成以上。 再看那个圆脸青年,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看著人畜无害。 但汤德厚在江湖上滚了这么多年,最门清的就是这种人,闷声发大財,咬人的狗不叫。 这货,绝对是个狠角色。 最后是那女弟子。 好傢伙,一身天水锦,那料子够普通人家吃三年饭;腰间玉佩流光溢彩,比她那张脸还亮。 偏偏人冷得跟腊月里的冻梨一样,好像谁欠了她八百两银子没还,看人的眼神吧,就跟瞧见路边狗屎一模一样。 “爹!”汤衡翻身下马,几步上前介绍,“这位是李云帆李师兄,这位是郝昆师兄,这位……”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到只有汤德厚能听见的程度:“周蓉周师姐,背景……很深。” 汤德厚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意反倒又浓了三分。 他赶紧拱手行礼,腰弯得格外诚心诚意:“几位天骄光临寒舍,那真是蓬蓽生辉啊!备了些粗茶淡饭,还请各位千万別嫌弃!” 李云帆点了下头,那叫一个端著。 郝昆笑眯眯还礼:“汤老爷您太客气了。” 周蓉呢?人家压根儿没下马,居高临下拿眼皮子夹了汤德厚一眼,冷冷“嗯”了一声,扭头对汤衡说:“你爹说话比你中听。” 汤衡那笑模样当时就僵那了。 汤德厚心里明镜般:哎呦喂,儿子誒,这位姑奶奶这是瞧不上你啊!得,爹替你顶雷了! 他麻溜地在心里给这三位贴了签儿。 李云帆,將来有出息的主儿,得好好处;郝昆这种,瞅著是平头百姓出身、凭真本事爬上来的人物,甭得罪就完了;至於周蓉……得了,这位是活祖宗,当老佛爷供著吧! 鞭炮炸响,硝烟腾起。 汤德厚殷勤引路,嘴一刻没停: “李公子一表人才,这气质……嘖嘖,威武不凡!” “郝公子面相带福,一看就是贵人!” “周姑娘……呃,国色天香!” 周蓉面无表情地瞥过来一眼。 汤德厚立刻闭嘴,识趣得掐了嗓子。 將三人引进正厅,他找个由头:“灶上还燉著燕窝,我得去看看,別糊了,你们年轻人聊。”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步子快得像逃。 出了正厅,汤德厚抹一把额头,长长吐了口气。 管家凑过来:“老爷,您怎么出来了?” “你懂嘛,”汤德厚压低了嗓子,“里头那几位,我哪个惹得起?让衡儿自个儿对付去吧。对了,给他们准备的吃食给我盯死了,那周姑娘的碗筷单预备,用咱家那套青花瓷的。” 管家点头应下,又问:“老爷,有道清蒸鱸鱼,厨房问拿嘛去腥?原先备的生薑使完了。” 汤德厚眉头一皱:“那还不赶紧买去?” “菜市早散了,这个点儿,铺子都关了门了。”管家一脸为难。 汤德厚一把薅过管家脖领子:“你不会带人把铺子门砸开了拿嘛?咱是谁?明川三大家汤家!你怕个嘛!” 管家一愣,点头就去叫人。 汤德厚抬脚要走,又补了一句:“后院柴房那个小叫花子,看好了,別让他衝撞贵客,那小子能干是能干,一身臭烘烘的,熏著人就完了。” “是是是。” …… 此刻,正厅里头。 汤衡总算找著了当大爷做东的感觉,亲自给几个同门倒茶,那叫一个殷勤。 郝昆挺给面,张嘴就夸:“汤师弟,你家这宅子真他娘的气派,比咱山上那破院子阔气海了去了!” 李云帆也难得开了回金口:“汤家家底挺厚实,不错。” 汤衡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嘴上还假客气:“哪儿啊哪儿啊,都是我家老头子吭哧吭哧攒了大半辈子的。” 就周蓉没动静,板著张脸,盯著正厅外头鱼池里的锦鲤发呆。 汤衡清了清嗓子,把正事搬上檯面:“我明天就让我爹去跟知县打招呼,追捕一个武道一重境的叛徒,这种小角色,让县衙的捕快先翻翻墙根、掏掏狗洞,找著了人,咱再出手,保管万无一失。” 李云帆端起茶杯,云淡风轻地来了一句:“只要找到人,我一剑的事儿。” 那语气,轻描淡写,装得极其到位,堪称行业標杆。 郝昆顺嘴就接上了:“那可不!李师兄的惊雷剑法已经练到雷动层次了,师父前几日还在我们跟前夸来著。” 李云帆顿时眼睛一亮,放下杯子,努力维持著“我並不在意”的表情,问:“哦?师叔……是怎么说的?” 语气淡定,可脸上的表情早就把他卖了,那笑容咧得,比汤德厚脸上的褶子还深还密。 郝昆笑眯眯道:“师父说李师兄天资卓绝,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李云帆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下巴頦儿都快翘上天了。 他顿了顿,又追问:“还有呢?” “还有……”郝昆挠了挠头,“就这些了。” “……” 李云帆嘴角抽了抽。 就这些? 是你丫耳朵不好使没记住,还是你师父夸人的词儿就憋出来这两句? 堂堂天宇派长老,词汇量匱乏成这样,跟念悼词一样敷衍? 就在这时,一直没吭声的周蓉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正厅能看到后院的侧门那边。 她皱了皱眉。 远处有个穿破棉袄、脏兮兮的小廝,正扛著一个快有他半人高的大木桶,桶里装满了猪食,少说百来斤,可他走得健步如飞,稳得很。 “那人是谁?”周蓉冷声问。 汤衡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没当回事:“哦,一个杂役,好像叫什么……小叫花?在府上干点脏活累活。怎么了?” 周蓉眯起眼睛:“这人好像已经快摸到武道门槛了。” 这话一出,李云帆和郝昆俩眼珠子齐刷刷甩过去。 李云帆扫了一眼,嘴里哼出一声笑:“周师妹看走眼了,那小子就是有点傻力气,底子早他妈废了。 天天乾重活,连口补汤都喝不上,一身暗伤,经脉绝对堵成下水道,这辈子甭想摸武道的边。” 周蓉没再吱声,眼珠子又转回去盯著池子里的锦鲤发呆。 汤衡原本心里头咯噔过一下,自家隨便一个打杂的臭要饭的,居然快摸到武道门槛了? 可听完李云帆这番话,那口气又顺了。 什么玩意儿,废人一个。 他顿时歇了拉拢的心思。 武道废人,哼。 他招呼道:“来来来,喝茶喝茶,待会儿吃饭还有歌舞助兴。” 几人继续品茶閒聊,再没人多看后院那个扛猪食的小廝一眼。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那个被叫做小叫花的人,此刻放下猪食桶,直直站在原地,表情发木,盯著眼前凭空冒出来的一块半透明面板。 面板上白底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恭喜宿主完成成就:广交豪杰】 【成就评级:e】 【奖励:成就点数x10】 【当前成就点:60/100】 楚嵐嘴角抽了抽。 不是,她刚才干嘛了? 跟老萧头扯了几句閒篇儿,就被管家喊去扛猪食,这就“广交豪杰”了? 她抬眼往正厅那边瞟了一下,透过花窗刚好能看到那四位“豪杰”。 一个满脸写著“老子天下第一”的自大狂,一个狐狸笑的憨批,一个冷脸大小姐,还有一个油嘴滑舌的富二代汤大少。 就这? 楚嵐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输出: 系统,你对“豪杰”这词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那个冰块脸连正眼都没赏我一个,我也没跟她说过半句话啊! 这就算“交”了?合著交情是单方面就能成立的是吧? 那我现在单方面宣布我跟皇帝是拜把子兄弟,是不是也算? 还有,e级评分?我啥也没干就给我评个e,那我要真干点啥你是不是得给我打ssr分? 这成就系统怕不是喝高了,这会还在隨机发放奖励吧? 吐槽归吐槽,楚嵐看著面板上跳动的数字,心里还是默默来了一句:有总比没有强。 成就点这东西,来得莫名其妙,但好歹能用。 眼下60点,离100不远了。 至於凑够了能干嘛?系统没说,她也懒得问。 反正问了也是装死。 这套德行,她早习惯了。 “喂!小叫花!” 汤家大少不知何时从正厅出来,捏著鼻子走到近前,满脸嫌弃。 楚嵐身上那股味,杀伤力堪比生化武器。 汤衡强忍著,语气不容置疑:“门口有四匹马,牵到后院,好生顾好,不然,我把你腿打断。” 楚嵐立刻点头哈腰,堆上卑微的笑:“少爷放心,小的保管伺候好!” 汤衡哼了一声,捂著鼻子转身就走。 楚嵐目送他走远。 笑,没了,脸,垮了。 “得,加班。” 猪食桶送猪圈,手,隨便一衝,去到府门口。 四匹马正甩尾悠閒,一匹雪白,银饰镶鞍,一看就是冰块脸的。 韁绳在手,往后院拉,楚嵐嘀咕:“伺候完猪,伺候马,我改行当饲养员得了。” 拴好,铺草料,放水。 马鞍马鐙,过一眼。 万一没顾好,那富二代,不讲理的。 忙完这些。 院子里飘来一阵香味,正厅开席了。 楚嵐鼻子一抽,馋虫当场造反。 她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决定整口吃的。 溜到鸡窝边,伸手一摸……空的。 鸭棚,空的。 鹅圈,还是空的。 “这帮鸡鸭鹅是商量好了要跟我对著干是吧?一个蛋都不给下?” 楚嵐咬咬牙。 行。 不给吃的是吧?你们等著。 她转身扛起墙角的竹梆子和铜锣,腰板一挺。 走,打更去! 第8章 拳破桎梏 汤家大少爷汤衡带了三个同门回府。 两天了,閒话不但没散,反而越聊越起劲。 “看见没?大少爷那个师姐,剑穗都是金丝编的。”丫鬟蹲井边洗菜,说得眉飞色舞。 “金丝算什么?”厨房大娘撇嘴,“听他们说,下山住客栈,赏钱一甩就是五两,五两!够我家顿顿吃肉吃半个月。” “得了吧,”家丁嗑著瓜子,“人家修炼的,在乎这个?天宇派泡个药浴,一次都要几十两。” 丫鬟吸气:“几十两?泡啥呢?金汤银水?” “你懂啥,”家丁一脸过来人样,“那是灵药。泡完了,嘿!腿不酸了,腰不软了,上房揭瓦都不带喘的。” 明川的冬夜冷得不像话。 演武场边燃著火堆,护院们围了一圈,对丫鬟家丁那点热闹嗤之以鼻。 护院头领赵虎往火里丟了根柴,嘆出口气都带白雾:“说那些虚的没用,我就想知道,衡少爷这回回来,到底什么境界了?” 老萧头搓了搓手:“走的时候刚摸到一重境的门槛,天宇派待了三年……怎么也该二重了吧?唉,我这辈子,连那二重门槛在哪都没摸清。” “萧老头,你还想二重境?” 一叫顾长生的胖护院哼了一声,圆脸上写满不屑,“你以为那是街上买白菜?炼武讲究根骨,咱汤家上下几十號护院,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不入门武者,一重境的门槛长什么样,谁见过?” 赵虎闷声说:“別提二重境。一重境最低標准就是体內有內力,气力大涨,你们谁能把那个石锁举过头顶撑三十息?” 他冲演武场角落抬了抬下巴。 四百公斤的石锁蹲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老萧头缩脖子:“那玩意儿半吨吧?我上次推了一把,纹丝不动,腰差点废了。” “所以啊……” 赵虎搓搓手,“咱们这种普通人,吃饱就得了,武道那玩意儿,是有灵根的人的事,还得家里有钱、能顿顿吃肉补充身体消耗那种,衡少爷那样的,天生就是人上人。” 眾人点头,满脸认命。 楚嵐提著打更梆子晃过演武场。 护院那帮人嘰嘰歪歪一句没漏全听了,脸上却没啥表情。 打更这破路她走得熟门熟路。 可今晚上,她脑子里想的压根不是打更。 武道九重。 她心里默念。 一重炼体,內力初生,力气翻倍。 二重通脉,经脉打通,內力在体內跑成周天。 三重凝气,內力变真气,能打出去伤人了。 四重化罡,真气化罡气裹住全身,刀枪不入。 五重以上…… 五重以上她不知道,那些护院没有说。 不过路得一步一步走。 楚嵐握了握拳。 她能感觉到体內那个沉睡的东西……战骨。 它如同一块烧红的炭,埋在身体最深处,安安静静地烫著。 这个月,她每晚练拳,一遍又一遍。 农夫三拳。 招式不花哨,只有最质朴的力量传导。 而她体內那战骨,无时无刻不在帮她。 战斗本能一步到位,功法练起来跟坐了火箭般,越打越疯,越战越狠,这是战骨塞进她骨头缝里的本事。 她只需要干一件事:干就完了,別停。 楚嵐抬头看了眼天。 下雪了。 入夜。 汤府上下,基本熄灯。 只有主院那边亮著灯,汤衡跟三个同门在花厅赏雪喝茶,丝竹声有一搭没一搭地飘著。 偏院这边黑得跟屁眼般,连狗都懒得叫唤。 楚嵐打完更,拐进柴房后头那块空地。 这是她每天偷摸练功的地。 三面围墙,一面是柴房后壁,头顶就剩个天。 地上铺著碎石和烂草,墙角码著劈好的柴火。 雪已经积了半尺厚。 楚嵐把那件破得掉渣的臭棉袄一脱,里头就一身短褐,裹著那曼妙的上身曲线。 寒气跟针扎般往皮上戳,她连哆嗦都不带打一个。 活动活动手腕子,压压腿,摆开架势。 呼! 一拳递出。 拳风捲起漫天碎雪,炸开一团白雾。 第二拳紧隨而至。 转身,出拳,收拳。 重心从后脚压到前脚,腰胯一拧,力从地起,贯入拳锋。 农夫三拳的套路,如今像是长在她骨子里的东西。 第三拳。 一遍。两遍。三遍。 雪花落上肩头、发顶,还没站稳就被体温烫化了,洇成一片片湿痕。 呼吸开始发沉,白气从口鼻里往外冒。 她没停。 十遍。二十遍。三十遍。 肌肉开始发酸发胀,关节咯吱作响。 她能感觉到战骨在发烫,那点热度从小腹一路烧到四肢,像有根看不见的线,牵著她的手,拽著她的拳。 第三十五遍。 一拳出去的剎那,她忽然顿了一下。 脐下三寸,丹田的位置。 有一股暖流。 不是错觉。 那股暖流一开始若有若无。 她屏住气,拳头停在半空中,全神贯注地感受。 然后它来了。 轰。 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炸开了。 一股热流从丹田衝出来,沿著腰腹涌向四肢。 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翻腾。 骨头噼里啪啦地响,从脊椎一路炸到手指尖。 楚嵐整个人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到身体在变。 肌肉纤维细细密密地撕裂,又细细密密地长回去。 力量一点一点往上涨。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身体里凭空多出了一口井,井底有水,慢慢往外渗。 內力。 薄薄一层,若有若无地在经脉里游走,但的的確確是內力。 武道一重境。 她达到了。 楚嵐低头瞅了瞅自己的手。 十指修长,骨节带劲,沾著雪和泥。 攥拳,鬆开。 掌心一团热气在转。 她抬头看向三丈外那棵老槐树。 树干上压著厚雪,枝都快趴地了。 深吸一口气,隨手一拳。 呼! 拳风带著那点刚冒头的內力衝出去,捲起地上的雪,成了一道看得见的气流。 雪花被掀飞,旋转著撞上老槐树。 砰。 树干一震,雪簌簌往下掉。 树枝猛晃,几只乌鸦炸毛飞走,嘎嘎声怒骂夜空。 楚嵐收拳,静静看著。 罡风,或者说,內力外放的雏形。 一重境本不该有这动静。 但战骨把这內力压得更实,也更凶。 她放下手,弯腰捡起那件破棉袄,抖了抖雪,慢慢套上。 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狂喜,不激动。 就是平静。 “万里长征第一步。”她嘀咕了一句,声音被风雪吞了大半,“路还长。” 一重境算什么? 在这世道,一重境撑死了算刚学会站。 真正站在武道顶上的那些宗师,五重往上,翻手是云,覆手是雨,根本不是一个玩法。 道阻且长。 走著就是了。 第9章 凡人的智慧 一个半月。 楚嵐练武,从头到尾,满打满算才一个半月多一点。 一个半月能干什么?普通人一个半月连一套基础拳法都打不顺,打出来像扭秧歌。 那些被叫一声“天赋不错”的货色,一个半月也就刚摸到武道门槛边边,气血凝出一丝,离真正的一重境还隔著十八条街。 正常来说,就是天赋好的那一拨,从零开始,也得一两年往死里练,才能砸进武道一重境。 但楚嵐做到了,一个半月,武道一重境。 柴房里,楚嵐盘膝坐稻草堆上,收功,睁眼。 丹田里那一缕稀薄內力缓慢运转,微弱,不断,气血足,筋脉通,五感比之前翻倍。 这就是武道一重境。 “战骨天成……怪物天赋。” 楚嵐低声说,没有兴奋,只有冷静。 她清楚这份天赋代表什么。 代表她不是普通人。 代表她能走更快,更远。 也代表,一暴露,就会被人盯上。 楚嵐站起,走向柴房角落那桶冰水。 水面倒映一张脏脸,蓬头,破袄,浑身酸臭。 完美。 没人会多看一眼。 “不能暴露。”楚嵐对自己说,语气像在念物理定律,“一重境实力,最多露三分,够用就行,不能出风头。” 她太清楚。 这个世界拳头大就是爹,但越是稀有的东西,越招人惦记。 一个小女子,没背景没靠山,敢把战骨天赋亮出来?等来的不是赏识,是刀。 废你天赋的刀。 抽你筋扒你皮的刀。 把你关笼子里当修炼炉鼎的刀。 楚嵐深吸一口气,把那缕真气死死压进丹田最深处。 从今天起,外人眼里她就是个大路货,练过几天拳脚,力气比普通人大点。 家僕嘛,要那么强干蛋。 苟住。 不飘。 不浪。 小心驶得万年船。 一重境。 又如何? 楚嵐摸自己胳膊,血肉,刀砍就裂,箭射就穿。 一重境?不过比普通人强点,有限。 十五六个持刀壮汉围上来,照样跪。 还是太弱。 楚嵐咬牙。 她需要时间,猥琐发育的时间,悄无声息变强的时间。 这段时间,她得待在汤家,当好一个家僕,低贱的那种。 楚嵐走回稻草堆,坐下,內心开始盘算。 与汤家的僱佣合约一年一签,月钱年底统一发,算算日子,离年底也不远了。 现在离开,肯定不行,一个家僕没到期就溜,正常人怎么想?偷东西了,犯事了,或者有鬼。 三种里挑哪个都是找死。 最不起眼的法子,就是正常到期,正常走人,像一滴水混进河,咕咚一下,没影。 “过了年,合约到期,拿了月钱,就跑路。” 楚嵐定下计划,表情那叫一个稳。 离开汤家之后? 楚嵐眼神深远。 罗国以武立国,武者最亮的路是武举。 中举人,得官身,福禄不愁,朝廷庇护,谁敢动她? 更重要,有官身,才能腾出手,追那个真正目標。 求仙问道。 楚嵐握拳。 战骨再强,也只是武道天赋。 武道再强,也只是凡人力量。 纵有惊世战骨,不超脱凡尘,百年后还是一捧黄土。 她要长生。 要超脱。 要变回男身,回地球。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最要紧的是当下。 就在这时…… 柴房外面脚步声响。 楚嵐秒切状態,呼吸一沉,真气压死,眼神从锐利变呆滯,整个人从“內敛武者”原地退化“发呆杂役”。 这套变脸,比武技还丝滑。 “小叫化!死哪去了!大少爷要出门,给老子备马!” 管家那尖嗓子跟杀鸡似的炸过来。 “来了来了。” 楚嵐嗓子里挤出恰到好处的卑微加慌张,小跑出柴房。 畜栏那边,四匹汗血宝马已经拴好。 汤衡加三个天宇派弟子住进汤府之后,他们那四匹马的照看餵食工作,自然就落到了兼职畜栏铲屎的楚嵐头上。 楚嵐出柴房,去牵马。 走近的瞬间,李云帆那匹马…… 打了个响鼻。 脑袋往她身上蹭。 ……又来。 楚嵐面无表情推开马头,心里一声嘆息,她练出內力之后,这些畜生就跟闻到猫薄荷的猫似的,一个个往她身上贴。 好像能闻到什么人类闻不到的味儿。 “李师兄,你这马倒不认生。” 汤家大少汤衡今天心情不坏,破天荒笑著说了句。“小叫化,马照看得好,回头给你涨例钱。” 楚嵐连忙躬身道谢,脸上堆满諂媚的笑。 心里想:涨不涨无所谓,关键別注意我。 旁边,那个叫李云帆的天宇派弟子走过来,打量楚嵐两眼,目光里带著一丝惊奇。 “我这马性子烈。平时除了我,谁都不让碰。”李云帆伸手摸马鬃,若有所思看著楚嵐。“有意思,小子,今天你跟我们走一趟,负责看马。” 楚嵐心里咯噔一声。 不对劲,不想去。 她看一眼汤衡,但大少爷没看她,正跟那个女弟子周蓉说话,语气里带著献殷勤。 她只是个家僕。 低贱的,没资格说不的家僕。 “……是。”楚嵐低头,声音平。 违令可没有好果汁吃。 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懂。 …… 城外山林。 风大,枯枝被吹得哗哗作响。 明川县捕快班头焦捕头骑在马上,抬手指向前方半山腰,那里雾气繚绕。 “诸位,”焦捕头压低声音,“多日搜查,我们终於找到那个天宇派叛徒了,就藏在半山腰一座荒废义庄里,那廝狡猾得很,山路上一路陷阱,诸位小心。” 李云帆点头,开始部署。 “我东面,周师妹西面,郝师弟南面,汤师弟北面。”声音冷,且果断。“四面合围,別让他跑了,记住!长老要活口,且秘法必须完整带回。” 汤衡他们三个齐齐点头。 楚嵐牵马站远处。 一路上,天宇派四人时不时低声交流几句,她在一旁听的差不多。 天宇派叛徒……偷秘法……长老悬赏四枚丹药…… 虽然她没听清丹药名,但不重要。 四个天宇派弟子是冲悬赏来的,那丹药肯定珍贵。 而那叛徒能从门派偷秘法逃到这里,铁定不是软柿子。 神仙打架。 她一重境小虾米掺和进去…… 楚嵐咽口唾沫,把马拴远处树上。 正打算找个草丛,藏好,一道目光落她身上。 楚嵐侧头,余光扫过去…… 是那个天宇派女弟子。 她站不远处,一双清冷眼睛直直钉在楚嵐身上。 目光里那意思,说不上来。 但令楚嵐心里一紧。 咋?暴露了?不可能。 这一身破烂棉袄,这满身酸臭味,她自己闻了都想吐,正常人看了,不绕道走算他鼻子长痔疮。 她迎那道目光看过去。 四目相对。 周蓉扭头,没事人一样,像刚才盯人的不是她。 楚嵐:“……” 妈的。 不对劲。 这娘们儿有问题。 正困惑。 她眼前凭空浮出一行淡金小字,只有她能看见。 【得到一娘们赏识,成就+2】 楚嵐:“……” 什么玩意? 赏识? 赏识什么?赏识她浑身酸臭味? 楚嵐面无表情读三遍,没看错。 然后默默地把它塞进了记忆深处,只当这是系统给她发的福利。 第10章 庸人自扰与义庄风云 楚嵐蹲在马匹旁边,看著地上蚂蚁爬得正忙,她耐著性子一只一只数过去。 她本不爱数蚂蚁,可此刻,除了这个,实在没有更合宜的事做。 天宇派那四个人,李云帆、汤衡、郝昆、周蓉,站在不远外低声说话。 风偶尔送过来一两个字,听著就不是她该打听的。 她也不想打听,这乱世里,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这条理比衙门匾上写的“明镜高悬”还硬。 只一件事叫她心不静,那个姓周名蓉的姑娘,从方才起,眼光就不时落到她身上。 楚嵐初时当自己多心,可那目光去了又来,来了又去,密得不像是巧合。 她抬手摸了摸脸上黑灰,又低头闻了闻身上这件破棉袄,酸腐味还在,浓得像能熏倒一头牛。 她鬆了口气,心想:这副模样,亲娘见了也认不出,周蓉不可能是看上她了。 但那目光,终究蹊蹺。 正想著,眼前跳出一行金色小字。 【得了一个娘们儿高看,成就+2】 她还没回过神呢,第二行又蹦出来: 【得了一个娘们儿高看,成就+2】 这会儿周蓉拿眼角余光,一会儿一会儿往她这边扫。 楚嵐屁股蹲麻了,她心里数著,没多大工夫,那金晃晃的小字又蹦了四回,成就点从六十直接干到七十。 一下子涨十点,听著不少,可她娘的一点也乐不出来。 天宇派是什么?是这万灵府头顶上的老天爷。 门下千来號弟子,长老一百多,隨便抖抖裤腿,掉下来的灰都能把她这蚂蚁压成纸。 她连周蓉到底看出啥都不敢想,战骨天成这天赋按理说不可能会露馅,可这世上哪有铁打的理? 她內心想好了,少挨这四人。 惹不起还躲不起?这是她闯江湖的老方子,比啥秘籍都顶用。 好在周蓉没在她身上恋战。 李云帆抬头瞅瞅天,哑著嗓子说:“走。那叛徒在半山腰义庄,天黑前把他拿下来。” 四人当下跑起轻功,像四只大鸟躥上山道,一转眼就没了影。 楚嵐长长舒口气,那样子像被人掐脖子的鸭子叫人鬆开。 她靠著一棵树坐下,心说:总算能清静清静了。 可“清静”这俩字,在她命里从来就没正经来过。 …… 半山腰有座义庄,年头久了没人修。 瓦片上长满青苔,远远一瞧,像山坡上盖了顶绿帽子。 庄前两根石柱歪歪扭扭,柱上刻著副对子,左边剩“魂归”俩字,右边字全没了,只剩下几道风雨啃出来的浅坑。 庄里头,一个年轻人靠在棺材板上打盹。 这人叫华云,二十出头,脸长得不赖,剑眉星目,就是嘴角老掛著一丝邪笑,笑起来不像好东西。 而且他確实不是好东西。 李云帆带著汤衡、郝昆、周蓉,从东南西北四个角踏进义庄,把华云围在中间。 华云眼睛都没睁,懒洋洋甩出一句:“你们终究是来了?” 李云帆脸色没变,抱拳说:“华师弟,安师伯的功法秘籍不是你该拿的东西,交出来,我替你在师伯面前求个情,留你一条命。” 华云这才睁开眼,那双眼睛贼亮,亮得跟刚出炉的刀子似的。 “留我一条命?” 他乐了,乐声在这破义庄里头来回撞,把樑上几只蝙蝠都给惊起来,“李云帆,你是个老实人,可老实人说的话,十句里头有八句不作数。” 汤衡性子急,拔出剑就捅:“李师兄,你跟这小子废什么话!瞧剑!” 这一剑又快又狠,直奔华云嗓子眼去。 只见华云伸出俩手指头,慢腾腾地,轻轻一夹,把剑尖夹住了。 汤衡那把剑,往前送不动,往后拔不出,就跟焊在那俩手指头中间一样。 他脸憋得通红,使出来吃奶的劲儿往回拽,那剑连动都不带动一下的。 四人脸上顏色齐齐一变。 李云帆沉声说:“武道二重境……你什么时候突破的?” 华云没搭腔,他两根手指轻轻一拧,“啪!”,剑尖折了。 紧跟著一脚踹出去,正踢在汤衡胸口上,汤衡跟断了线的风箏般,飞出三丈远,撞塌半面砖墙,嘴里血往外涌,再也起不来。 “还有谁?”华云把那半截剑尖隨手一弹,钉进樑柱里,嗡嗡直响。 李云帆攥紧剑柄,没急著动手。 他瞧出来了:华云不光是武道二重那么简单,方才那一脚的速度跟力道,远在普通二重之上。 更叫他心里发毛的是,华云拔出腰间那柄刀,刀刃上隱隱缠著一层黑气,跟活物般,在慢慢蠕动。 郝昆压低嗓子吐出俩字,声儿都颤了:“魔功。” 华云倒无所谓,甚至甩过来一个“你挺有意思”的表情。 “功法不分好人坏人,分的是用它的那位,”他摊摊手,“可惜你们这帮人,耳朵里塞鸡毛,听不进去。” 周蓉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忽然从袖子里掏出样东西,是一张灿黄色符纸,上头用赤红硃砂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如蝌蚪般乱游,还往外冒热气。 她小声说:“李师兄,给我扛一刻钟。” 李云帆扫了一眼那张符,眼珠子一缩:“离火符?你什么时候……” “我师父临走前塞给我防身的。”周蓉声音稳得跟打了钉子一样,“一刻钟,我能把他那身魔气全封了。” 一直端得很稳的华云,看见那张符的瞬间,脸绿了。 他认出来了:那是天宇派专门用来懟魔功的秘符,一开大招,方圆十丈內所有魔气统统进小黑屋。 到时候他那武道二重境,就是个空壳子。 华云內心暗惊,不能再等了。 他身上那层黑气“轰”一下躥起来,跟一群蛇般缠上刀身。 脚下猛一蹬,整个人化成一道黑影,直奔周蓉扑过去! 而李云帆的剑也已经到了华云身前。 “你的对手,”李云帆语气平平,“是我。” 剑光唰地展开,如同一道白布,把华云的路堵得死死的。 华云咬咬牙。 刀剑撞上,火星子噼里啪啦乱溅,脚下的石板一寸一寸裂开,整座义庄跟著抖,哆嗦个不停。 周蓉盘腿坐下,符纸摆在膝上,开始催动。 硃砂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来,红光照得她一张脸惨白。 汗珠子顺著她鬢角往下淌,滴在符纸上,嗤嗤冒白烟。 一刻钟,死活得撑一刻钟。 …… 山下,日头慢慢往西沉,远处的山影子给拉得老长。 楚嵐等到戌时,天宇派那四个人还没回来。 她心里“咯噔”一下子,那股子不踏实的感觉,顺著脊梁骨往上爬。 她本不是爱管閒事的人,可“等不到人”就是变数,变数这东西,十回里有九回不是什么好事。 她当下拿定主意:把那四匹马牵到一处僻静的密林里,拿树枝、枯草盖严实,又在每匹马嘴上缠了条布,怕它们叫唤。 收拾停当,她猫下腰,顺著山路悄悄摸向义庄。 她行得极缓,每步皆以足尖先探地,避枯枝,碎石,落叶。 身上那件破棉袄,虽臭且臃,於潜行之际却別有一功:厚布裹足音,酸腐驱蚊虫,连林间小兽亦掩鼻远避。 楚嵐有时自嘲,觉己身恍若一坨会行走的秽物,然转念一想,秽物亦有秽物之福,世间无人愿多看她一眼。 將近义庄,她驀然驻足。 庄外火把明灭,十数名捕快散立四围,领头的正是午后同路登山的焦捕头。 焦捕头面色沉凝,低声吩咐手下,隱约听得“封山”“勿纵一人”云云。 义庄內桌球作响,打斗声与断喝声交织:“血莲教妖人!”“天宇派败类!” 楚嵐缩身於一株老松之后,仅露双目。 她无意上前相助,一则无力,二则无由。 她来此,只为观察情况,情况只要不对她立马逃跑。 此乃她活至今日的不二法门。 不衝动,不逞强,不好奇。 好奇害死猫,而她连猫也不如,猫尚有九命,她只有一条。 她趴在树根下,呼吸压得很浅很慢。 残阳穿过松针落下来,照著一张灰扑扑的脸,头髮乱蓬蓬遮住大半张脸,破棉袄领子翻起来盖住脖子和下巴。 远看像个小叫花子,分不出男女。 第11章 义庄黄雀 夜色如水,月光把义庄照得像午夜凶铃里那口井它二大爷,整个一坟包成精。 楚嵐缩在草丛里,身上那件破棉袄,味儿大得能拍三集舌尖上的酸菜。 她自己都嫌弃,但转念一想,行吧,这味儿不比风油精差,方圆十米的虫啊蛾子啊全当闻到结界了,省下来的驱虫药钱,够买两包辣条。 她心里默默给棉袄比了个大拇指:值了。 月光底下,义庄那墙,灰扑扑还泛冷光。 墙缝里野草疯长,风一吹,那声儿啊,虫鸣都比它安静。 气氛诡异至极。 但楚嵐是啥人?穿越前乾的是无间道里混进毒贩堆里的警察,梁朝伟那活儿,升级版。 死人堆里她都敢睡觉,一荒废的义庄?呵,怕什么怕,顶多是个低配版聊斋外景地。 突然!义庄里头炸开一声巨响。 “砰!” 那动静大得,整个林子里的宿鸟都扑稜稜从树梢躥上天,边飞边骂街,那口型翻译过来大概就是:“哪个缺大德的半夜拍爆米花?!” 接著义庄里头咣当咣当衝出来几道人影。 跑最前面的那个黑衣青年,好傢伙,手里一把刀舞得寒光哗哗乱闪。 后面紧咬著不放的,是天宇派李云帆他们四个,周蓉打头,跑得鞋都快冒烟了。 义庄外面蹲著的那十来个县衙捕快,一看这阵仗,哗啦一下全围上来,铁链子哗楞楞响,腰刀拔出来在月光底下泛青光,那画面,就差个慢镜头。 周蓉一声厉喝:“华云!你跑不掉的!” 华云呢,根本不搭理,连个头都没回。 劈手就是一刀,迎面扑来的两个捕快当场就……噗!血花溅得老高。 包围圈裂开一条缝,就这一条缝,够了。 华云脚下一蹬,整个人嗖嗖地往山下窜,那速度,博尔特看了都得愣两秒。 “追!” 天宇派四个人,狗撵兔子般紧咬不放。 捕快们也骂骂咧咧地跟上,嘴里的脏话比脚底下的石头还多。 焦捕头跑在最后面,肚子上的肉一顛一顛的,喘得呼哧,呼哧,呼哧。 “都、都给我站住……不对,给我追!” 自己人都跑出去三丈远了才想起来喊这半句。 转眼间,义庄前就剩下一地凌乱的脚印和几摊血。 楚嵐没有动。 她蹲在树丛里,等了足足两分钟,確认没有人突然折返,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个叫郝昆的天宇派弟子衝出义庄时,骂了一句: “华云你个狗娘养的!打死师兄!还偷长老的秘法!老子非得把你手撕了!” 秘法。 一听到这两字,楚嵐的眼睛,亮了。 武功秘籍,这东西,就跟前世的原始股一样,谁拿到,谁起飞。 她,穷得叮噹响,没钱去武馆学高级武学,再不捡点漏?难道真要在汤府混一辈子? 楚嵐前世是警察,犯罪心理学可是学过的。 一个人偷了这么重要的东西,后面还有人追,他第一反应肯定是跑。 但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会揣在身上吗?不会。 万一被逮住,人赃並获,那可是死得透透的。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先把东西藏起来,等人跑远了,风头过了,再悄悄回来取。 那他会藏哪儿呢? 楚嵐的目光落在义庄那扇被踹烂的大门上。 天宇派那四个人是从义庄里把人撵出来的,也就是说,华云之前在里面待过。 藏东西?义庄最方便,这种地方,正常人没事不来,藏十天半个月,鬼都发现不了。 “能不能捡到漏,就看这一把了。” 深吸一口气,她从树丛里钻出来。 楚嵐没急著进去,先绕著外墙走一圈,荒草丛生,墙壁开裂,有几处直接能翻。 但她没翻,回到正门,踩著捕快们的脚印走进去。 这是前世的职业病,主打一个“隱形人设”,儘可能不留痕跡,万一將来有人追查,至少不会第一时间被怀疑“有人后来进去过”。 懂的都懂。 义庄里面比外面看著还要破败,属实是敘利亚战后风了。 停灵的台子倒了半边,地上散落著碎木板和烂草蓆。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复合型味道,霉味、血腥味,还有某种不可描述的腐烂气息,就像是过期螺螄粉混了老八秘制小汉堡,绝绝子。 月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斑,一片一片的。 楚嵐掏出从路边捡来的半截蜡烛,火摺子一点,微弱的火光照亮了角落。 战斗痕跡很明显,buff叠满,墙上有刀痕,地上有血,一张供桌被劈成了两半。 但楚嵐的目光並没有在这些显眼的地方停留太久,她直接划走了。 她是警察出身,培训的时候,前辈教过一句话: 藏东西的人,永远觉得最隱蔽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而“最隱蔽”往往意味著……反常识。 比如地砖下面。 楚嵐蹲下来,开始一块一块地敲地面。 义庄的地面铺的是青砖,有些已经碎了,有些翘了起来,她敲得很仔细。 从东墙敲到西墙,从门口敲到停灵台下面。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敲到西北角的时候…… 手指下的触感,不一样了。 那块砖的声音是空的。 楚嵐没急著掀,先记住位置,用蜡烛照了照四周,確认没人。 她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铁丝。 这是撬锁、扒缝、掏洞,万能型选手。 铁丝顺著砖缝插进去,轻轻一撬,青砖鬆了。 她把砖拿起来,下面有个洞,不大,刚好够一只胳膊伸进去。 楚嵐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有东西。 一个油纸包。 拽出来,拆开油纸,里面是一个灰色布包。 打开布包…… 一张银票,五百两。 一本古籍。 楚嵐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激动。 五百两银子,够她舒舒服服过上几年了。 而这本秘籍…… 万一是什么绝世武功呢? 她强忍住当场翻书的衝动,把东西重新包好,塞进棉袄內层缝著的暗兜里。 那个暗兜是她一针一线自己缝的,专门用来藏值钱的家当。 之前里头只窝著可怜的二两碎银子,如今总算升了级。 东西装好,楚嵐没有马上走。 她蹲下来,仔仔细细地消除自己留下的痕跡……脚印、手印、蜡烛滴落的泪,甚至连掀开地砖时掉落的碎土,都儘量归还原位。 这手艺是前世跟老刑警学的,不声不响,却好几次在紧要处救过她的命。 “完美。”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地点点头,退后一步,最后检查了一下。 …… 走出义庄,月已偏西。 楚嵐快步下山,脚底带著鬼祟的乐。 一炷香的功夫还没磨完,耳朵里忽然灌进人声一团。 她脚步一慢,侧耳一听…… 天宇派的嗓门、捕快的铁链,声声都在骂街。 没追著人?那倒不意外。 楚嵐转身绕道,不多时便找到了自己藏起来的四匹马,都好好拴在歪脖子树上。 尾巴甩得悠閒。 她牵著马,装作刚从山林里走出来的样子,慢慢走向人群那边。 山路拐角处,天宇派四个人正站在那儿,脸色都不太好看。 为首的李云帆,眉头拧成了川字。 周蓉站在他身边,一脸不甘。 汤衡捂著左臂,袖子被血浸湿了一片,脸色发白。 郝昆蹲在路边,拿剑在地上画圈,嘴里念念有词,约摸著是在骂人。 焦捕头带著捕快们在不远处歇脚,喘得跟拉风箱般,一声比一声长。 “有人!” 周蓉第一个发现从树林里走出来的楚嵐,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等看清是牵著马的楚嵐,她才稍微放鬆了些,皱了皱鼻子,没说什么,但脚步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那股酸味儿,闻一次就忘不了。 “小子,你怎么在这儿?” 郝昆抬起头,语气不怎么客气,剑尖在地上戳出一个坑。 楚嵐脸上露出一个憨厚老实的笑容,这笑容她练了很久,专门应付这种场面。 “刚才听见山上有打斗声,我就把马藏到林子深处了,怕被抢。” 她说得结结巴巴,眼神躲闪,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下人。 李云帆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破烂的棉袄上停了一下,点了点头:“你倒是机灵。” “可不是嘛。”郝昆接了一句,语气酸溜溜的,“咱们要是有这小子一半的谨慎,华云那叛徒也不会被血莲教那帮孙子救走了。” 楚嵐心里一动。 华云被血莲教救走了? 但她没问,多嘴多舌容易穿帮。 思绪收回来,前面传来李云帆的声音:“……暂时回汤府吧,此事须稟报长老。” 其他三人都点点头。 …… 回汤府的路上,楚嵐故意放慢脚步,脑子里开始盘算刚才听到的信息。 华云有血莲教的人接应。 天宇派追丟了人,要回去上报长老。 那本秘籍看来確实挺重要,重要到门派要派人来追。 血莲教。 这三个字勾起了她不太愉快的回忆。 那是三年前,楚嵐刚穿越过来,饿得只剩一口气。 她在快饿死的时候,看见前面有人施粥,於是拖著身体走了过去。 施粥的是一群穿白袍的人,领头的女人长得慈眉善目,说话轻声细语。 她们管自己叫白莲教,说是前朝的国教,如今虽然改朝换代了,但普度眾生的心不变。 楚嵐当时心想:管你什么教,能让我喝上粥就是好教。 她老老实实排了半个时辰的队,领到了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粥里没几粒米,但好歹是热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活过来之后,她不得不听那个领头的女人讲了半个小时的“教义”。 那教义怎么说呢……邪门得很。 什么“以血养气、以杀证道”。 什么“红尘即苦海、唯有墮入魔道方能超脱”。 什么“前朝覆灭是因为背弃了真神,如今朝廷是偽朝,终將被烈火焚烧”。 楚嵐一边喝粥一边听,听完之后得出一个结论……这就是个邪教。 而且是那种会搞事情的邪教,绝对不能加入。 后来她才知道,白莲教在朝廷那里早就是黑名单上的头號邪教,被改名叫“血莲教”。 这名字改得好,因为他们確实动不动就搞什么血祭、血炼之类的魔功。 听说修炼血莲教功法的人,进境奇快,三个月顶別人三年。 但风险也大得离谱,动不动就走火入魔,轻则疯癲,重则爆体而亡。 还有人说,练到深处的人会彻底失去理智,变成只知道杀戮的疯子。 楚嵐当时听完这些传闻,只有一个想法。 血莲教的这些破功法,倒贴钱她都不练。 她还想多活几年。 第12章 两仪玄罡 黑夜。 汤府。 汤衡四人带著一身伤回来,各自回房歇下,汤衡伤最重,这可把汤老爷心疼得不行,连忙让管家去请大夫。 而楚嵐先把马牵回畜栏,接著还得去打更,这是她的本分活。 她走进更鼓楼,推门进去。 宗梁已经在了。 他坐长凳上,攥著更锤,整个人缩成一团,听见门响,他猛地抬头。 楚嵐看清他脸上的神情。 恐惧。 宗梁看见她,身子一颤,眼神躲开,嘴唇哆嗦,握更锤的手指关节都开始发白。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楚嵐挑眉。 这些天宗梁看她的眼神都这样,她早习惯了。 “宗梁。”她打了声招呼,声音故意压得沙哑低沉,和平日一样。 “啊……啊,楚嵐、嵐。”宗梁笑一下,比哭还难看,声音发抖,“你来了啊。” 楚嵐点头,走到自己位置,拿起更锤。 她没说话。 宗梁也没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更鼓楼,开始今晚的巡更。 走一路,楚嵐能感到宗梁的目光时不时落她背上。 审视,畏惧,还有一种快要绷断的神经质。 但她没回头。 她照常走路,敲更,喊时辰。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平淡,节奏稳定,和过去每一天没差。 宗梁跟在后面,脚步踉蹌,魂不守舍。 他终於忍不住。 “楚嵐。”声音低,像从嗓子眼挤出来。 “嗯?” “陆泽……陆泽他……” 楚嵐脚步一顿。 “人死如灯灭,別老惦记。” 楚嵐彻底停下脚步,她转身看向宗梁。 月光下,宗梁脸白如纸。眼窝深陷,眼圈发黑,颧骨高耸,才过几天,人已瘦一圈。 “宗梁。”楚嵐声音平静,“陆泽人已经没了,你別太伤心,而且他生前也没少欺负你,你老想一个死人做什么?” “不对!”宗梁吼一声,又缩缩脖子,“我……我梦见他,每晚都梦见,他站我床前,浑身是血,他说……他说……” 他声音越来越小,变成喃喃自语。 “他说是你害死他,他说你不对劲……你不对劲……” 楚嵐看著他,没说话。 黑暗中,她眼神平静得不正常。 那种平静,不像一个人。 宗梁打了个哆嗦。 “宗梁。”楚嵐开口,语气还是那样平,“你这几天没睡够,脑子乱想,要不今天我帮你扛一扛,你滚回去好好睡一觉?” 她停一停,又说: “陆泽兄弟走了,我也难受,可他那是病死的,你別瞎琢磨了。” 说完,她转身继续走。 更锤敲响。 “咚……咚……” 宗梁站原地,浑身抖个不停。 他看著楚嵐的背影,那身破棉袄,那股臭味,那个年轻更夫的背影。 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陆泽在他梦里的话又冒上来。 “她不对劲……她不是普通人……” 可眼前就一臭打更的。 宗梁咬牙,跟上去。 但他始终跟楚嵐隔著三丈远。 …… 一夜没吭声。 楚嵐干完活,回柴房时,天快亮了。 她关上门。 没点灯。 黑暗中,她先走到窗边,细查窗栓,又蹲下身,看门缝里那根头髮丝…… 还在。 无人来过。 她侧耳听了一阵,柴房四周静悄悄,这个时辰,府里除了几个值夜护院,基本全在睡。 確认安全,楚嵐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 布包很旧,裹了好几层。 她一层一层拆开。 最后一层粗布掀开,一本泛黄古籍出现在眼前。 封面四个字…… 《两仪玄罡》。 楚嵐盯著这四个字,嘴角翘了一点。 她本来打算攒够十两银子就去明川县武馆买功法,看来现在不用了。 这本书,比武馆里隨便哪本都金贵。 翻开,书页泛黄髮脆,一股陈年霉味扑来。 全书几万字,文字古奥,全是道家黑话。 “阴阳相推,变化顺矣。” “玄罡者,天地之正气也。” “一气化两仪,两仪生四象……” 楚嵐第一次翻,差点看吐。 但她没扔。 接下来几天,她白天干活,晚上回来啃,看不懂就反覆读,一个字一个字磨。 实在晦涩的地方,就从上下文硬猜。 三天三夜,她总共睡了不到六个时辰。 硬是给这本破书干穿了。 现在,这本古籍每个字都刻在她脑子里。 楚嵐又从怀里掏出几张纸片,那是她默写下来的功法关键部分。 她不信自己的记性,留了个备份,但最核心的口诀,她反覆背了几十遍,已经熟透了。 她盘腿坐柴堆上,闭眼。 按书上说的,开始运气。 先搞丹田。 意识沉进小腹,找那一丝快断的气。 普通人这一步至少磨三五天,资质烂的,一个月都摸不著门。 但楚嵐…… 轰。 一股热乎气从丹田深处冒出来。 她意识刚碰到,真气就来了。 快得离谱。 楚嵐心里咯噔一下,接著乐开花。 但她没飘,深吸一口气,引著这股气沿固定路线跑。 任脉、督脉、手三阴、手三阳…… 跟赶驴似的,一圈一圈溜。 真气一圈圈转,沿著周天慢慢流。 开始慢得像条刚化冻的小水沟。 但没一会儿…… 水沟变大河。 大河变疯浪。 真气在经脉里头冲得嗷嗷叫,越跑越快,越冲越猛。 楚嵐能觉出来,每跑完一圈,气就实一点,壮一点。 一圈。 两圈。 三圈。 根本停不下来。 身体像被打开某个开关,经脉通得离谱,真气一路冲,不带卡的。 楚嵐知道,这是“战骨天成”的功劳。 那道融入骨骼的天赋在托她,让她飞著走。 別人一周天半个时辰,她一盏茶。 別人打通一条经脉要几个月,她…… 不用打。 本来就是通的。 这就是战骨。 掛逼。 楚嵐睁眼时,天已大亮。 她在柴堆上坐满一个时辰,干了十二个大周天。 浑身暖洋洋,像泡澡堂子里。 她抬手,瞅瞅自己巴掌。 她能感到用两仪玄罡修炼出来的的真气在转。 “一天。”楚嵐低声说,压不住的乐,“不到一天……” 书上写,天资聪慧者练两仪玄罡,入门也至少要一个月。 就这? 她只用了一个时辰。 这就是战骨天成的恐怖。 但兴奋只几秒。 楚嵐深吸一口气,表情恢復平静。 不能飘。 越这样,越他妈得小心。 她站起来,把那几张写功法关键点的纸片凑到油灯前。 火苗扑上去,把字跡啃得乾乾净净。 没一会儿,剩一撮灰。 楚嵐用脚踩散,跟地上泥巴搅一块儿。 那本古籍她背完就烧了,这些默写的纸片,现在也烧了。 所有证据,全毁掉。 从今天起,“两仪玄罡”四个字,只在她脑子里。 楚嵐走到门口,开一扇窗。 清晨冷风灌进来,带泥土和露水味。 她趴窗台上,看远处天边泛鱼肚白。 脑子里蹦出一句话…… 平居无异態,方可任崢嶸。 对。 別露破绽,別被发现,別掉链子。 不能让人发现她在修炼。 更不能让人知道,她有战骨。 一旦传出去,各方势力都会盯上她,大门派来抢人,抢不到就毁掉。 如果偷学天宇派秘法的事也传出去…… 楚嵐眼皮跳了跳。 天宇派掌门、长老,那些强者会毫不犹豫追杀她。 她只是一个刚入门的武道一重境武者。 面对那些人,连蚂蚁都不如。 “所以……” 楚嵐低声自语,目光坚定。 “苟住。” “实力不够之前,必须苟住。” 她转身回柴房,套上破棉袄,遮住傲人身材,把头髮弄更乱,脸上再加把灰。 镜子?没有。 但她知道,现在自己和叫花子没两样。 这就是最好的偽装。 没人会注意一个臭要饭的。 没人会信一个臭更夫能修炼功法。 楚嵐推开门,走进清晨的汤府。 远处,几个丫鬟路过,看见她,立刻捂鼻子绕道走。 “这个臭更夫。”一个丫鬟嘀咕。 “离他远点,一股酸臭味,熏死了。”另一个说。 楚嵐低头弯腰,脚步匆忙从她们身边过。 像个真正的小人物。 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酸臭扑鼻的破棉袄底下,那具肉身子里头,真气正一圈一圈转悠。 转完一圈。 再来一圈。 根本不带歇的。 第13章 雪夜撞见翻墙汉 年关逼近,明川县城这几日,雪花片子不要钱似的往下砸。 街上別说摆摊的,连野狗都晓得缩进洞里装死,懒得出来溜达。 可怪就怪在,巡逻的官差反倒比平时多了好几倍,一个个腰里挎著单刀,冻得牙关打架、鼻涕横流,还在街上磨磨蹭蹭不肯回去。 这是为啥? 还不是上头放了话,说年关將至,留神匪盗。 可真正该留神的那位,这会儿正蹲在城东一座荒院子里,啃半块长了绿毛的饼子。 华云断了一条胳膊,左边袖子空荡荡的,让风一吹,像根破旗杆在那儿晃。 脸上还多了一道被离火符烧过的疤,更不必说李云帆那手惊雷剑法,差点没把他半个肩膀给卸下来。 要不是血莲教的人赶来解围,他这会子早该去阎王爷桌前,凑一桌麻將了。 “李云帆……汤家……”华云咬著干饼,眼神阴得很。 他本来想先回那间破义庄,把自己藏在那儿的东西拿走,再找个地方缓口气。 谁知到了义庄,掘地三尺翻来覆去,发现那本秘法居然没了。 那可是天宇派不传的宝贝,他冒著掉脑袋的险偷出来的,就这么不声不响地不见了。 谁拿的?什么时候拿的? 华云想破了头也想不通。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像个笑话:断了一条胳膊,丟了命根子一样的秘法,还被天宇派和血莲教两头当棋子耍。 “先回县城。”他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谁拿我东西,我让他拿命还,汤家那笔帐,也得好好算算。” 雪落在他空荡荡的袖管上,悄没声儿的。 …… 话说分两头。 明川县城另一头,楚嵐的日子倒是恢復了表面平静。 练武、打更、干杂活,三点一线,比上班打卡还准。 抓捕叛徒的任务失败,华云被血莲教救走,现在不知道猫哪个犄角旮旯去了,李云帆只好带著汤衡三个人回天宇派,说是要稟报长老:叛徒华云跟血莲教勾搭成奸了。 楚嵐偷听到只有一个评价:“关我啥事?” 她一个打工仔,连五险一金都没混上,操那心干嘛?躺平就完了。 这天晚上,雪总算小了点儿,楚嵐跟宗梁一人提著一盏灯笼,照例出来打更。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宗梁喊得有气没力,跟没吃饱饭一样。 楚嵐正想损他两句,眼角余光一瞟,嚯,汤府后巷的墙头上,一个黑影“嗖”的一下翻了过来,落地稳当得很。 两人灯笼光一晃,照见那张脸,不是旁人,正是汤府汤二爷。 汤家老二,汤德厚的亲弟弟,汤德林,江湖上送他个名號,叫翻山虎。 汤二爷显然没料到这里会有人,当下脸一沉。 他整了整衣襟,款步而来,声音压得又低又沉:“你们两个,今晚……瞧见什么了?” 宗梁嚇得灯笼乱晃,结结巴巴道:“没、没瞧见!二爷,我们什么也没瞧见!” “对,我眼神不好,夜盲。”楚嵐接得丝滑无比,还故意揉揉眼睛。 汤二爷盯著他俩看了三秒,目光如水底刀子,冷浸浸的。 末了轻轻一哼:“最好是这样,若是外头传了什么风言风语……你们该晓得我的规矩。” 撂下这句话,他一撩袍角,转身离开。 宗梁腿都软了,扶著墙直喘气:“楚……楚嵐,二爷他……他这是……” “翻墙啊,你没长眼睛?”楚嵐重新提起灯笼,语气轻飘飘的,“大惊小怪的,人家锻炼身体呢。” 宗梁张了张嘴,想说啥又没说出口,脸憋得跟猪肝一个色。 楚嵐心里头却跟明镜似的。 汤家早年是干啥的?是绿林。 说白了,就是土匪窝子。 后来汤德厚洗手不干了,开鏢局,做药材生意,慢慢把家业洗白了。 可这位汤二爷不一样,他是那种“不忘初心”的主儿,到现在还跟外面那些草寇土匪称兄道弟,隔三差五出去干一票。 不为钱,就是癮大。 你说他缺钱吗?汤家富甲一方,岂会短了银两? 他就是手痒难耐,一听“抢”字便血脉賁张,跟现代人听见奶茶铺子上新如出一辙。 汤德厚为这事没少揍他,禁闭关过,月钱扣过,甚至扬言要打断他的腿。 可汤二爷每次认错倒是痛哭流涕、俯首帖耳,转脸便拋到九霄云外。 “今晚这身夜行衣,灰扑扑的还沾了泥。”楚嵐边走边琢磨,“八成又是出去跟他那帮道上朋友搞什么团建去了。” 她懒得管,也管不著。 但宗梁那副呆头呆脑的样子,让她隱隱觉得,此事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 第二天,果然他妈出事了。 一大早,汤德厚就把宗梁单独叫进了书房。 楚嵐没被叫,不是她没资格,是她自个儿心里门清。 她低头闻了闻身上那件又大又破的棉袄,操,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直衝天灵盖。 这味儿往好听了叫“烟火气”,往难听了说就是餿了。 “得,省得老子去装孙子。”楚嵐耸耸肩,该干嘛干嘛。 一个时辰后,宗梁从书房出来,脸色白得像纸,走路都在发颤。 楚嵐跟他打招呼,他含含糊糊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府里就传开了……汤二爷在祠堂里跪了一炷香,接著被关了禁闭,三天不许出门,连饭都得在祠堂里吃。 “这老实孩子……”楚嵐靠在柴房门口,轻轻嘆了口气。 不用说,宗梁肯定扛不住汤德厚的威逼利诱,把昨晚看见的事全说了。 汤德厚那是什么人? 老狐狸里的老狐狸,对付宗梁这样单纯的孩子,跟捏蚂蚁一样容易。 楚嵐这会儿已经在脑子里把汤二爷此刻的心理活动想了个七七八八,差点笑出声来。 但她没笑。 不是她不想笑,是不敢笑。 她太熟了,这种事儿她见多了,戏文里都这么唱的:前头看著没事,后头准有人要栽。 栽的人不是宗梁,就是她自己。 …… 第三天清晨。 天还没亮透,楚嵐就起来了。 她在柴房里先把两仪玄罡练了一遍,又打了一趟“农夫三拳”。 拳风呼呼的,打得柴火垛上的灰都飘了起来。 “要是搁地球,此谓之被迫自律,拍一条抖音,骗得数万赞,何乐不为?”楚嵐且展筋骨,且自嘟囔,隨手推开柴门。 雪已住了。 庭中白茫茫一片,天地如洗,寒气砭骨,直似坠入冰窖之中。 迴廊那头,一个佝僂身影正蹲在阶上,含著菸袋,慢慢吞吐。 花白鬍子,老棉袄,一脸褶子深得能夹死蚊虫,正是老护院,萧霆。 “小叫化。”老萧头瞧见楚嵐,吐出一口烟,不慌不忙开了腔,“老夫方才打后巷过来,瞧见一桩事体。” 楚嵐走过去,搓搓手:“什么事?” “宗梁那孩子,叫人打了。”老萧头语气平平。 楚嵐脚步一顿,吸了口气,骂了声:“我就知道。” 汤二爷关著出不来,可府里还有听他话的人。 这是杀鸡儆猴啊。 第14章 专治各种不服 雪下整夜,汤家后院杂役房前那片空地白成一片。 宗梁小屋门口围满人,不是瞧热闹,是瞧人怎么死。 一叫顾长生的胖护院站门前,左手捏根玉簪,右手叉腰,活像衙门里坐堂的老爷。 身后还杵著三个护院,膀大腰圆,三堵墙一般。 “宗梁,你他妈好大狗胆!”顾长生把玉簪懟到宗梁眼前,“二爷夫人的东西,怎么跑你屋里了?” 宗梁跪在雪地里头,膝盖底下连块破布都没垫。 “顾爷,冤枉啊!我真没偷!二爷夫人那屋,我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不知道?”顾长生弯腰,凑近他脸,声音不大,刚好够周围人听清,“那这簪子长了腿,自己跑你枕头底下?” 宗梁脸白得像死人,嘴唇发抖,想说又说不利索。 旁边几个老僕偷偷对眼,眼神里头意思清楚得很:完了,这老实孩子让人做局做死了。 可没人吭声。 不是心冷,是命不值钱。 前年有个小廝得罪汤二爷,被绑在院里槐树上,顾长生拿鞭子抽了一整个下午。 人抬出去时,后背找不出一块好皮,扔去城外乱葬岗,野狗刨了一夜。 大老爷知道不? 当然知道。 汤德林一句“底下人打闹,犯不上上纲上线”,挨了自己亲哥一顿臭骂,这事儿就翻篇了。 所以今天顾长生拽著宗梁衣领往外拖,说“找大老爷评理”,所有人都往后退。 不是退一步。 是退到自家门口,隨时准备关门。 宗梁嚇得发懵,额头磕在雪地上,咚咚响:“顾爷,我真没有……求您……” 顾长生蹲下,拍拍宗梁的脸,笑眯眯的,声音压到最低: “这只能怪你嘴不把门。” 宗梁愣住。 “得罪二爷,还想全须全尾?”顾长生啐一口,“实话告诉你,簪子我塞的,二爷说了,拿你开刀,杀鸡儆猴。懂?” 宗梁瞪大眼。 他当然懂。 汤德林关禁闭,就因为他。 宗梁面如死灰,他知道汤德林要搞他,没人救得了。 “你说你贱不贱?”顾长生站起来,活动手腕,“大老爷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一点不把二爷放眼里?” 抬手一巴掌扇过去。 就这时,人群后头有人开腔。 “住手。” 声音不大。 但所有人,连顾长生,都顿了一下。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 楚嵐从缝里挤出来。 说她“挤”,不太对,她往前一走,前头人跟被无形手扒拉开似的,自动让道。 也不全是怕她。 主要是味太冲。 楚嵐身上那件棉袄看不出年头,黑一块黄一块,袖口露棉絮,腰间勒根草绳,头髮乱成鸟窝,油腻腻糊在脸上。 整个人散发酸腐味,像醃三年的酸菜罈子揭了盖。 没人愿意靠太近。 顾长生皱眉,本能退一步,又觉丟面子,重新挺胸:“你个小叫花?你他妈算老几?老子办事你也敢拦?” 楚嵐没搭理他。 径直走到宗梁身边,弯腰,一把將人从雪地里拽起来。 拽得挺隨便,如同拔萝卜。 然后伸手拍掉宗梁肩上的雪,动作慢,且仔细。 宗梁愣住。 围观的人也愣住。 这小叫花,平时见谁都笑眯眯,说话轻声细语,走路贴墙根,还邋里邋遢,从来不洗澡。 大家私底下都笑话她脑子不太行。 今天这是……吃错了药? 顾长生脸上肉抽了两下。 他被无视了,当著这么多人面,被一个臭要饭的彻底无视了。 “我他妈跟你说话呢!”他抬脚就踹,直奔楚嵐后腰。 这一脚又快又狠。 练家子出手。 周围几个老僕人闭上眼睛。 然后听见一声闷响。 不是骨头断那种响。 是人体砸进雪地的声。 他们睁眼。 顾长生躺三米外雪地里,双手捂襠,身体弓成虾米,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嘴张著,发不出声。 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在地上滚两圈,接著不动了。 直接痛晕噶噠。 楚嵐收回右腿,那架势跟刚跨过道门槛样。 她转头看剩下三个护院。 “你们哪个还要带宗梁走?” 三个护院你望我,我望你。 他们看清了刚才那下,顾长生抬脚同时,楚嵐后发先至,一脚闷中他裤襠。 又准又狠。 顾长生是他们里头最能打的,疯狗性子,平常三五个壮汉近不了身。 现在躺那,跟死狗没两样。 三个护院对视一眼,闷头上前,架起顾长生,转身就跑。 比来时快得多。 雪地里只剩一串乱脚印。 安静,死安静。 过了好一阵,一个老厨娘喃喃道:“乖乖……这……不是,这小叫花,一脚把两百斤的活人踹飞三米远?” 楚嵐拍拍裤腿上的雪,隨口道:“我最近在练农夫三拳,刚小成。” “啥?” “农夫三拳。”楚嵐比划一下,“老萧头祖传玩意。” 眾人:“……” 有人小声嘀咕:“那不就是老萧头的庄稼把式?” “对啊。”楚嵐理所当然点头,“我练得比较认真。” 所有人扭头看向刚靠过来的老萧头。 老头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他教的东西他自己清楚,就乡下把式,强身健体用,打架都不好使。 这他妈也能练出这效果? 老萧头默默闭嘴,决定以后广收门徒,把农夫三拳发扬光大。 人群渐渐散去。 不是不想看热闹,是雪又下起来了,还越下越大。 再者,今天这事没完,顾长生背后站著二爷,二爷那人可不好说话。 楚嵐这一脚是爽了,但后面怎么收场? 没人看好她。 宗梁站雪地里,浑身还在抖,不是冷,是怕。 他看向楚嵐,嘴唇哆嗦好几回,才憋出一句:“嵐……嵐哥,我连累你了。” “连累个屁。” “可是二爷他……” “二爷?一老紈絝。”楚嵐嗤一声,“汤家做主的是大老爷,明眼人都看得出,二爷是拿你撒气,大老爷只要不蠢,就不会怪你偷东西。” 宗梁张张嘴,接不上话。 楚嵐拍他肩膀:“行了,回去收拾乾净,別让人再塞东西进屋子,以后机灵点,別给人递刀把子。” “嵐哥,那你……” “我?”楚嵐一笑,脸上油泥糊著,笑比哭还丑,“怕个屌,老子光脚不怕穿鞋的。” 宗梁似懂非懂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嵐哥,那你多注意?” 楚嵐转身离开,没回头,只摆手,“怕的话,刚刚那脚我就根本不会踢。” …… 楚嵐走回柴房,关门。 屋里没生火,冷得跟冰窖副本一样。 坐草垛上,低头看右手。 一握拳,皮肉底下那股热气就往上躥。 武道一重境。 在真正江湖高手眼里,她楚嵐也就一刚过门槛的菜鸡。 但在明川县这破地方,不作大死,够用。 今天出脚,一半为宗梁那老实孩子,一半也为亮亮相。 练武之后变化瞒不住,再藏反而惹眼。 没必要。 她靠墙躺下,把棉袄裹紧,望著房樑上的蜘蛛网,自言自语: “汤德林真要翻脸弄死我,大不了杀出去,去別的地方混,现在有实力了,三百六十行哪样不是活。” 顿一下。 “总比在这给人当奴才强。” 第15章 以绝后患 汤府大厅。 汤德厚放下茶碗,目光落在厅中两人身上。 左边跪著顾长生,右边跪著楚嵐。 顾长生眼里带凶,楚嵐低眉顺眼,身上那件破棉袄散发酸臭,连汤德厚这边都能闻到。 管家站一旁,把事情交代清楚。 顾长生带人在后院截宗梁,说对方偷二爷夫人玉簪。 宗梁人刚逮住,打更的楚嵐从旁边出来,把顾长生揍了一顿。 “老爷,这小子包庇小偷,还动手打人,您可得给小的做主。”顾长生抢在前头开腔。 楚嵐不出声,就那么跪著。 汤德厚扫她一眼,蓬头垢面,棉袄大得像面口袋,破洞里往外翻棉絮,身上那层灰能搓出泥丸。 他清楚的知道,整个汤府没人肯碰的活计,基本全往她身上堆,而这邋遢小子基本来者不拒,还乾的很卖力。 “哪个先伸手?”汤德厚把目光看向管家问道。 顾长生愣住。 管家看准时机开口:“回老爷,顾长生先动手,反挨一顿打。” 汤德厚点头,语气不带起伏:“各打十鞭。” 顾长生脸一僵。 他挨几下鞭子不叫事,可跟一个臭打更的一块趴著挨揍,这脸往哪搁。 “老爷,我……” “你有意见?”汤德厚看著他。 顾长生立马不吭声。 管家准备叫人,却听汤德厚又开口:“楚嵐的鞭子先记著。” 他端起茶碗,吹开浮沫:“府里脏活总要有人干,打了他,谁掏茅房?” 管家立刻懂了。 这不是心疼一打更的,而是敲打汤德林。 顾长生是汤德林的人,顾长生挨打,楚嵐不挨打,外人一看便知,这是汤德厚寧肯护一个下人,也要打弟弟的脸。 汤德林知道这事,心里必不痛快。 汤德厚要的就是这个不痛快。 汤德林敢诬陷下人偷东西,给他这大哥下眼药,他这做大哥总得回敬一下。 亲兄弟?这府里就没有亲兄弟。 汤德厚长子,汤德林次子。 表面兄友弟恭,背地里却互相看不顺眼多年。 汤家绿林出身,汤德厚这些年努力洗白,汤德林不帮忙不说,还总使绊子。 汤德厚早想敲打他了,只是只缺一个由头。 今天这事,正好。 顾长生挨打,汤德林必觉得被针对。 但他发作不了,顾长生先惹事,罚他天经地义。 楚嵐为什么没挨打?府里脏活总得有人干,这话摆上檯面,谁也挑不出刺。 一个下人的十鞭子,换弟弟一肚子气。 划算。 顾长生被拖出去,十鞭抽下去,惨叫声穿透正厅。 楚嵐依然跪著,一动不动。 汤德厚摆摆手:“下去吧。” 楚嵐磕个头,退出去。 …… 管家在后院截住她。 “你小子今儿走了狗屎运。”管家笑著来一句。 楚嵐连忙躬身:“全仗老爷恩典,全仗管事照应。” 她从袖子里摸出十几枚铜钱,双手递过去。 管家掂掂分量,揣进怀里。 “这事算翻篇,不过我得提醒你,”管事压低声音,“你一个打更的,以后少管閒事,顾长生那號人,你惹不起。” 楚嵐点头:“谢管事指点。” “行了,去忙吧。” 楚嵐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脸上那点恭敬一层一层往下褪。 顾长生。 这人她门清,这些年仗著汤家二爷的势,在府里欺男霸女,缺德事干绝。 但这人有个好本事,不碰汤德厚的人,不碰有靠山的,专挑没背景的捏,分寸拿捏得跟杀猪似的,一刀下去不多不少。 所以这些年基本无事,还活的很滋润。 可今天不一样。 顾长生被她打了,还挨了鞭子。 以这种人的性格,这帐一定会记在她楚嵐头上。 等伤好了,准来找她。 楚嵐不怕死。 但她怕麻烦。 为了以绝后患。 顾长生必须死。 …… 深夜。 楚嵐猫著腰穿过迴廊。 月光淡得跟没点似的,风倒是喝足了西北风,往死里刮。 顾长生的屋子在西南角。 楚嵐熟门熟路摸到窗外,此时屋里有光,还有骂声。 “臭打更的……老子非弄死他不可……” 顾长生足足骂够了一炷香时间。 从楚嵐骂到汤德厚,从汤德厚骂到汤家祖宗十八代。 或许是骂累了,灯灭。 楚嵐又等了半个时辰。 直到屋里没动静了,她才推窗翻进去。 房间中顾长生趴床上,背上敷一层药膏,伤口还嫩著呢,没结痂。 白天挨完打,晚上又骂了那么久,骂也累人,跟干了一天苦力似的,此时早睡得跟死猪一样。 楚嵐站床边,低头瞅他。 这架势,挺像大夫查房。 只不过大夫拿针,她拿命。 她抓起床尾的被子,对准顾长生脑袋,一下蒙下去。 “唔!” 顾长生惊醒,开始扑腾,双手乱抓,两条腿蹬得床板砰砰响。 但楚嵐压住他脑袋,纹丝不动。 她天生力气大,加上有武道一重境的实力,哪怕不使劲,就使一分力,压一个伤员也跟压咸菜一样,轻鬆得很。 顾长生这会儿越折腾越欢,整个人像案板上的鱼,甩尾巴拍得啪啪响,就差张嘴喘气了。 楚嵐脸上没表情。 心里头数著。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过去,顾长生那孙子不扑腾了。 第八分钟,顾长生连蹬腿的力气都耗光。 十分钟到。 楚嵐鬆手。 她掀开被子看一眼,顾长生脸上青紫,瞳孔散开,嘴角掛白沫,身下湿一片,屎尿全出来了。 基本是死透了。 但楚嵐不急,她拿布擦掉顾长生嘴边的白沫,重新盖好被子,摆成睡觉模样。 接著把屋里值钱东西,几两碎银、两吊铜钱,全捲走。 退到窗边,最后扫一眼。 没留痕跡。 直接跳出去。 …… 第二天早上,顾长生的尸体被人发现了。 最先看到的是隔壁的厨娘,她见顾长生日上三竿还没出来,便推门进去看了看。 发现人已经硬了。 消息很快在汤府传开。 汤德林亲自赶来,他看了一眼尸体,脸色铁青。 “谁干的?” 没有人回答。 管家小心翼翼地说:“二爷,门窗都好好的,没有被撬的痕跡,顾长生身上也没有別的伤,像是自己死的。” “放屁。”汤德林一脚踢翻凳子,“他是被人捂死的。” “可这府里……谁有这个胆子?” 汤德林盯著管家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查,查到底。” 管家缩著脖子退下去了。 但他回去以后,也没真的查,就装模作样地问了几个人,然后写了份报告,说“查不到证据,看著像是急病死的”,把报告交到了汤德厚桌上。 汤德厚看了看,写了个“阅”。 这事儿就这么拉倒了。 汤德林不乐意,可顾长生这些年帮他干了不少脏活,仇家满大街都是。 从这么多人里头找出谁是真凶,那简直是大海捞针。 他发了几通火,摔了几样东西,到头来也只能认了。 反倒汤府上下的下人,听说顾长生死了,明里暗里都在偷著乐。 有人说:“老天长眼,恶人遭恶报了。” 有人说:“八成是那些被他整死的人,变了厉鬼来討命了。” 这话越传越邪乎,不出三天,“厉鬼索命”这事儿就在汤府里传了个遍。 楚嵐照样穿著那身破棉袄,在府里掏茅房、扫畜栏、打更巡夜。 没一个人多看她一眼。 也没人会把顾长生的死,跟一个臭打更的扯上半毛钱关係。 …… 夜里。 回到自己那间柴房,楚嵐关上门,往墙上一靠,直接开启贤者模式。 一行金字凭空蹦出来: 【恭喜宿主,成就:以绝后患(已完成)】 第16章 意外相逢 【江湖不由人,纷爭来了,接著就是,只一句:斩草除根,不留活口。对敌心软,就是对自己动刀。】 【恭喜。成就:以绝后患(完成),s级。奖励翻倍,成就点+30。】 【成就点已达一百,自动清零,抽取奖励!恭喜获得奖励:完整版《两仪玄罡》】 楚嵐望著眼前的系统字幕,忽觉脑际一阵清凉,隨即有字句如刀刻斧凿,纷纷注入神识。 她怔了一怔,待那数十页文字尽数烙印於心,方知这《两仪玄罡》竟有內外两卷。 內卷是吐纳导引之术,她早已练得精熟;外卷却是剑诀杀法,一招一式,俱是取人性命的辣手。 內养气,外御敌,两相补益,既可避走火入魔之险,又能延年益寿。 既得了全本,不练也是虚掷。 楚嵐也不多言,自去柴房闭门用功。 …… 如此三日。 天边刚露一线鱼肚白,楚嵐已从蒲团上睁眼。 这三日里,除却当差打杂,她寸步未出这间柴房。 汤家后院偏僻,柴房更是少人走动,倒也清静无人打扰。 桌上搁著一把木剑,说是剑,其实不过三尺来长一片柴木,连剑柄也未及细削。 饶是如此,楚嵐已拿它在手里比划了整整三日。 推开窗。 晨风扑进来,带著泥土的潮气。 楚嵐深吸一口,胸中真气流转,比前几日圆融了些。 这三日,白日读《两仪剑法》的诀要,夜里以《两仪玄罡》的心法吐纳。 那剑法深奥,开篇就是一句“一阴一阳谓之道,一生一灭谓之剑”,绕得她头晕了半日。 好在前头把呼吸法练得熟了,这剑法虽是新学,却总有点似曾相识,仿佛从前在哪里见过一般。 她晓得,这是內功与剑法本出一源的缘故。 楚嵐拎起那柄木剑,心里又觉出几分古怪。 “天宇派的叛徒偷功法,不会只偷半篇。” 她皱眉,“除非……那门派从头就只有半篇內功,另半篇剑法,压根不在他们手里。” 越想越有可能。 若真是这样,如今在这万灵府,知道完整《两仪玄罡》的,怕就只剩她一个了。 不过这念头一转就撂下了,想也没用。 天宇派远在千里之外,她一个脏兮兮的小叫花子,操那份閒心作甚。 她站起来,把木剑往墙角一丟,拍拍手,练了三天,总算摸著了点门道。 不过离大成还差得远,但好歹几招基本式能使出来了。 配上內功,打两个武道一重境的同阶,估摸著不成问题。 推门出去,楚嵐照例去做活,路过演武场,里头传来人声。 她脚下一顿,侧耳细听,原来是汤家几个护院在閒扯。 “听说了没?明川城里出大事了。” “什么事?快说。” “这几日,城里死了好几个官差,都是夜里巡街时遭的毒手,死得惨,脸上血肉模糊,连模样都认不出了。” “嘶……悍匪干的?” “不像,银子一文没少,刀还在鞘里没拔,对方就是杀人,杀完就走,乾净利落。” “那不就是个疯子?” “谁说不是,县衙贴了告示,悬赏拿人,可这几日光景,连个影子都没摸著。听说那凶手脚程快,身手硬,八成是个练家子。” 楚嵐听到这,眉头一拧。 明川县城,怎么就冒出了这等凶事? “而且专杀官差。”楚嵐低声自语,心里盘算了几回。 她前世混黑帮、臥毒窝,什么烂事没见过。 世上的歹人,说穿了就几样:为財的是贼,为仇的是恨。 唯独这种不为钱、不为怨,单图个杀得痛快的主儿,最难缠。 老辈人讲得好: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还怕疯的。 撞上这种人,那真是八辈子祖坟冒了黑烟。 不过她也没太往心里去。 她又不当差,那杀人魔总不至於平白无故咬上她来。 真叫她犯愁的,是另一桩事。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揭开,里头几块草药,乾巴巴的,蔫得不成样。 指尖捻起一块,凑到鼻尖嗅了嗅,药味已淡得跟水似的。 “就剩这点货了。”她嘆口气。 练武之人,没药辅著,跟驴拉磨不给料一个理。 力气活还能硬扛,可內力增长、经脉养护,哪样离得了草药? 这几日练剑,药性早接济不上,每回收功,丹田底下空荡荡的,跟没吃饱饭似的。 好在大道不绝人。 之前草药她还是省著用的,但上回从那荒废义庄回来,除了《两仪玄罡》的秘籍,还顺了五百两银票。 那票子贴身藏著,至今没动过。 “今儿得去趟黑市。”她把布包揣进怀里,拍了板。 …… 楚嵐干完活,穿过汤家后头那条窄过道,正要往侧门走,迎面撞上宗梁。 这货自从上次被她在顾长生面前解了围,態度就变了不少。 以前看见她跟看见鬼似的,能躲多远躲多远;现在虽然还是怂了吧唧的,但好歹敢搭话了。 “嵐……嵐哥。”宗梁瞄了她一眼,声音小得如同蚊子,“您这是要出去?” “嗯。” “可……可外头不太平啊,刚才听护院们说,明川城里边出了个杀人……” “听见了。”楚嵐截住他的话,一摆手,“天黑前就回来,没事。” 宗梁嘴张了张,还想再说什么。 可目光落在楚嵐脸上那道不容触碰的霜色上,那到了嘴边的话便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似的,又硬生生吞回肚里。 他垂下眼,盯著自己的脚尖,喉结动了一动,终究还是侧过身,把路让了出来。 楚嵐再不多言,脚步沉而快地迈了出去,衣角带起一阵凉风,擦著宗梁的脸过去。 …… 到了黑市,楚嵐正想直奔药摊子,忽然觉著不对劲了。 这回后头又有人跟著。 她脚下没停,耳朵却支棱起来。 那脚步声不远不近,离她也就十来步,不急不慢的,明摆著是故意吊著她。 “又是这一套。”她在心里冷笑。 上回来黑市,就撞上个不长眼的毛贼,想劫她的银子。 这回她学精了,故意在那几个药摊前晃了好几圈,把银票露了露,又装作没事人般买了几味药,这才转身往回走。 果然,鱼儿上鉤了。 她也不慌,脚下加快几步,装出一副要甩掉对方的样子。 身后的脚步声立刻紧了起来,死死咬著不放。 又走几步,前面是个拐角。 楚嵐嘴角一翘,从袖中摸出一把石灰粉来,这是上回用过之后特意备下的,对付这种下三滥的货色,最是管用。 她猛地一转身,闪进巷口,手掌一扬。 那一把石灰便如天女散花,纷纷扬扬地撒了出去。 “啊!” 一声惨叫,果然有人著了道儿。 楚嵐那木剑没带出来,可光著手她也不怵。 正要上前补一脚,那人却已就地一滚,捂著眼睛连声討饶:“小哥饶命!小哥饶命!误会,天大的误会!” 这声儿,怎么有点耳熟? 楚嵐微微一怔,低头细看。 那人精瘦精瘦的,脸上横著道长长的刀疤,此刻双眼被石灰蜇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是上回黑市跟踪她、被她用石灰粉加农夫三拳收拾过的那位老熟人。 “是你?”楚嵐有点想笑。 刀疤脸听见她声音,赶紧喊:“小哥,误会!这回不是劫你,是我们老大想请你喝酒,让我来递个话。” “我琢磨著上回得罪过你,不敢直接开口,就想先跟著,找个合適机会……谁知道你又来这手!” “请我喝酒?”楚嵐挑眉,把剩下的石灰粉揣回袖里,低头看著地上还在揉眼的刀疤脸,“你们老大认识我?” “不认识。”刀疤脸苦著脸,“但上回我回去一说,老大说你这一手不简单,想认识认识,就让我在这儿等,今天总算把你等来了。” 楚嵐默了片刻,心里盘算: 这刀疤脸虽说不成器,但听他嘴里那个“老大”,倒不像寻常的江湖匪类,且那人脑迴路也怪,自己身上那点值得结交了? 不过既是有意结交,去看看也无妨,冤家宜解不宜结,总比成天被人盯著强。 “前面带路。”她淡淡说了句。 刀疤脸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侧著身子在前头引路,嘴里不住地念叨: “小哥您隨我来,我们老大备了好酒好菜,就在前头不远……” 楚嵐“嗯”了一声,不置可否,跟著他往前走去。 第17章 橄欖枝 明川县的冬天,乾冷如刀。 城东福临楼的雅间里,炭火正旺。 楚嵐坐下时,屁股底下垫了两层棉垫,不是她矫情,是那椅子硬得能硌死人。 她一身破棉袄,袖口磨得发亮,乱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这副尊荣往雅间一坐,活像戏台上走错了场的一个寒磣註脚。 她对面,坐著另一处错。 那妇人壮硕得异样,肩膀比寻常男人还宽,一张大脸上横肉堆叠,脂粉厚涂,嘴唇抹得血红。 暗红锦缎袄裙绷在她身上,布料被撑得发紧,感觉隨时要裂开的一声闷响。 这妇人名叫梁洛,现在黑市的扛把子。 道上的人都尊称一声“洛姐”。 她身后站著的是那刀疤脸,那日被楚嵐教训过的那个,名叫南少桀。 “哈哈哈……” 笑声先於话语砸下来。 梁洛大手一挥,那嗓子粗獷得很,硬生生把满室沉滯的空气震开一道口子。 “楚小哥,久仰久仰!那日我这不长眼的手下多有得罪,今儿个姐姐特地摆酒赔罪!” 楚嵐站起身。 她站起来的时候,心里是安静的。 这种安静不是镇定,是某种更冷的东西,她知道这场“赔罪”不是赔罪,是掂量,是试探,是黑道上摆给你看的第一个局。 你若是信了这笑声,你就输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微微抱拳。 “洛姐客气。” 她將声音压得低低的,刻意磨出几分沙哑。 三年了,她日日夜夜都是这般过来的。 梁洛的视线缓缓碾过来,上上下下。 她的目光在楚嵐那身破棉袄上停了一停,只一停,便收了回去。 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酒菜很快便上来了。 烧鸡、酱肘子、红烧鱼、四碟凉菜,外加一坛上好的花雕。 梁洛亲自倒酒,端起杯:“来,姐姐先干为敬!” 仰脖见底,一杯全清。 楚嵐端杯,同样一口抿。 “楚小哥痛快!” 梁洛抹一把嘴,脂粉蹭掉一块,底下黝黑的皮,“那日听南少桀说,你身手了得,我还当他吹牛皮,后来一问,嘿,这小子还往少了说,他那是被人按在地上搓啊!” 南少桀脸一黑,嘴却像被封,没敢吭声。 楚嵐不动声色:“洛姐谬讚了,那日不过是起了点误会,小事一桩。” “小事?”梁洛笑声震得酒杯轻颤,“我这小弟好歹摸到了武道一重境的门槛,能把他按在地上碾的,那是小事?” 她顿了顿,话头一收,“楚小哥,过分的谦逊,就是见外了。” 话音未落,她已夹起一块肘子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汁水顺著嘴角往下淌。 筷子朝桌上一指:“来,吃菜,吃菜,边吃边说。” 楚嵐拿起筷子,在两粒花生米上碰了碰,算是动过了。 梁洛也不在意,她自己吃,自己喝,自己接著说。 酒肉穿肠过,话头不饶人: “楚小哥,你在汤家……做事多久了?” “三年。” “三年……” 梁洛拖长了尾音,嘖嘖两声,“楚小哥,你这一身本事,放在个商贾家里打杂跑腿,就好比一把宝刀搁在柴房里劈柴,不是屈了才,是糟蹋了。” 她身子往前探了探,脂粉气混著酒气扑面而来:“姐姐我这人嘴快,你別介意,汤家给的那点子月钱,值当你拿命去贴?” 楚嵐面不改色,声音平静:“汤老爷待我不薄。” “待你不薄?”梁洛笑了。 那笑容不冷不热,不咸不淡。 她掰著手指头数:“一个月二百文工钱,管两顿饭,脏活累活全归你,夜里头睡的是柴房,柴房啊!楚小哥。这就叫不薄?” 楚嵐没接话。 她心里头翻了一下:自己这谎撒得,有点没过脑子。 同时她心里清楚得很,梁洛这婆娘这是把她查了个底儿掉。 这就是黑市大姐大的做派。 先把你老底摸乾净,再装得跟你掏心窝子似的,看著大大咧咧,其实肚子里全是弯弯绕。 梁洛见她哑巴了,把话头一转,嗓门一下热乎起来:“楚小哥,姐们儿也不跟你扯那些虚的,你过来跟我混,別的不敢吹……” 她伸出一根指头,“一年,这个数。” 楚嵐:“十两?” 梁洛咧嘴一笑,那一口黄牙跟没洗的玉米粒似的: “是一百两!你替姐姐镇场子,遇见那不长眼的你上去就是一个滑铲,平时吃香喝辣姐姐全包,这不比你搁汤家当杂役强一百倍?” 楚嵐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混黑道? 前世做臥底的她心里直接一个地铁老人看手机:这种钱,有命赚没命花啊盆友! 她可是听说过,梁洛手上的人命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以前是马匪出身,后来洗白上岸接了黑市生意,但骨子里还是那一套,好勇斗狠。 跟著这种人干,今天你吃香喝辣当人上人,明天可能就被做成狠活扔护城河里了。 “洛姐抬爱了。” 楚嵐摆摆手,直接一个退退退,“我就是个臭打杂的,那天能占到便宜,纯属你小弟大意了没有闪。” “真要说功夫,我那是正宗的庄稼把式,上不了台面,您这大买卖,我carry不动啊。” 梁洛的笑容顿了一顿。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南少桀嘴角勾了勾。 两秒钟后,梁洛又笑了起来,她抬手拍了拍桌面,力气不大,声音却闷闷的。 “成!人各有志,姐姐不强求。” 她端起酒杯。 “来,再喝一杯,今日就当交个朋友。以后楚小哥在明川县遇到什么麻烦,儘管来找姐姐。” 楚嵐举杯,一饮而尽。 “痛快!”梁洛起身,“今日到此为止,我有事先走,南少桀,你再陪楚小哥喝点。” “不必。”楚嵐抱拳,“洛姐慢走。” 梁洛哈哈一笑,没再多言。 帘起帘落,梁洛带南少桀直接离去。 脚步声由近及远,雅间復归寂静。 楚嵐站在那儿,脸上的假笑一点一点地收乾净了。 …… 酒楼门外,冷风如刀子般往骨头缝里钻。 南少桀跟在梁洛屁股后头,终於憋不住了:“洛姐,就这么放他走了?” 梁洛没搭理他,大步往前走。 南少桀小跑著追上去,声音压得低低的:“那臭要饭的不识好歹,要不要找几个兄弟……” “找什么人?” 梁洛脚步骤停,猛地回头,一道厉光从眼缝里劈出来,直直钉在南少桀脸上。 南少桀被这眼神凌空一斩,到嘴边的话齐刷刷断了个乾净。 梁洛看著他,冷冷笑出了声。 那一笑里没有温度,只有某种久经沙场才有的审视与克制。 “你以为,老娘今天客客气气请他吃这顿饭,是为了什么?老娘閒得慌?还是嫌银子多了烧得慌?” 南少桀嘴唇翕动,喉咙里只挤出一个“那……” 梁洛眯了眯眼,声音忽然沉下去,沉到风里都凝成了霜: “我刚刚反覆试探过了,那个姓楚的,虽然穿得破破烂烂、满嘴打杂谎话……”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齿缝里碾出来的: “但却是武道一重境的武者。” 风忽然更冷了。 “跟老娘……同阶。” 南少桀瞳孔一缩:“怎么可能!他那身破棉袄,看著就是个……” “就是个什么?就是个臭要饭的?” 梁洛一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眼睛是装饰品吗?他揍你的时候你感受不到?你都快摸到一重境的门槛了,被人按在地上摩擦还不想想对面什么段位?” 南少桀捂著后脑勺,闭嘴了。 梁洛深吸一口气,望著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同阶对战,除非玩命,不然谁也没有锁定胜局的把握。况且……” 她顿了顿,眯起眼睛。 “况且,那姓楚的,八成是个女的。” “啊?”南少桀瞪大眼睛。 “啊什么啊?老娘也是女人,对面是不是女的还能分不清?” 梁洛嗤笑,“虽然裹得严实、压著嗓子也没用,骨架子、手指、走路的姿態……我看错不了。” 南少桀彻底懵了:“女的?这么能打?还这么年轻……” “所以才麻烦。” 梁洛收回视线,“楚嵐三年前突然来明川县,之前的信息一片空白,不知道根底,不知道有没有师门背景,贸然动手,踢到铁板上,我这几年的基业会全完蛋。” 她转过身,拍了拍南少桀的肩膀,语气阴惻惻的。 “听好了!以后管好你和你的人,招子放亮点,別去招惹那姓楚的,谁要坏了我的事,我活剥了他的皮。” 南少桀打了个哆嗦,连连点头。 …… 雅间里,楚嵐一个人坐了半晌。 桌上的菜凉了,炭火也快烧尽了。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拿起筷子,把那条几乎没动的红烧鱼吃得乾乾净净。 不能浪费,三年多了,她没吃过几顿好的,不容易。 吃完,擦嘴,起身下楼。 街上已经暗了,远处天边偶尔炸开几朵烟花。 年关近了。 楚嵐走在人群里,双手插在袖子里,低著头,看自己的破棉鞋一步一步踩过青石板路。 梁洛这人,笑著笑著就能把你卖了。 今天是请客吃饭,明天翻脸比翻书还快。 你底细她摸得门儿清,嘴上说著“不强求”,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谁猜得到呢? 被这种人盯上,就像脚脖子上缠了条蛇,它现在不动,不代表它永远不动。 楚嵐抬起头。 刚好一朵烟花在天上炸开了,金灿灿的、红彤彤的光落了她一脸,好看是好看,就是太短了。 快了。 她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声。 过完这个年,她就要跟汤家说拜拜了。 三年,整整三年! 她装男人、住柴房,熬过一个又一个寂寞到想擼猫却没猫可擼的夜晚。 之前?心如死灰,躺平等死。 现在不一样了。 老子有实力了。 那还装个屁啊。 楚嵐低下头,破棉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烟花在她身后一朵一朵炸开,街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她加快脚步,拐进巷口,人就不见了。 第18章 辞工,这破地方谁爱待谁待 年关,年关。 对有钱人来说,那叫过年,张灯结彩,大鱼大肉,鞭炮恨不得放得整条街都抖三抖。 但对汤府上下这些当僕人的,就一个字:忙!忙!还是特么的忙! 从腊月二十三开始,整个汤府就跟被人捅了的马蜂窝似的,嗡嗡嗡,转得脚后跟打后脑勺。 开宗祠,扫灰尘,请神主,换桃符…… 管家那嗓子,基本跟战场上吹衝锋號一个级別,逮著谁都是一句:“快点快点,再磨蹭天都黑了!” 厨房那边更不用提,大锅小灶全支棱起来了,蒸笼摞得比人还高,热气呼呼往外冒。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地儿著了呢。 楚嵐这几天没啥动静。 她还是那德行:蓬头垢面,脸上黑一道灰一道,跟刚从灶坑里刨出来一样。 一件破棉袄裹身上,袖口下摆全开了花,黑棉絮露在外头,风一吹直往里灌。 身上那股味儿,嘖,纯天然,不添加。 说实话,她往那儿一戳,別说看出是男是女了,你都得先琢磨琢磨这到底是不是个人。 就这副揍性,汤府上下一看她就绕路走……不是怕,是真熏得慌。 楚嵐自己倒不在乎。 邋遢点怎么了?臭点怎么了?这叫门道!这叫心眼! 你把她搓乾净了、捯飭漂亮了,那才是没事找事。 这年头,一个长得美若天仙的姑娘在外面瞎溜达,手里又没点硬功夫,那不就是一块会走路的五花肉?谁见了不得寻思著啃一口? 所以楚嵐对自己这副又埋汰又上头的形象,那是打心眼里满意,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 …… 腊月二十九,汤府忙忙叨叨的日子总算熬到头了。 老萧头大清早被管家从被窝里薅起来,说今天得杀猪,这捅刀子的事儿这么多年一直是他干的活儿。 “杀猪?!” 老萧头眼睛一亮。 对,就是杀猪。 汤府每年养几头肥猪,专等过年宰。 平日里猪归楚嵐管,餵食扫圈,一天不落。 但杀猪这天从不叫她动手,不是心疼,是她往那儿一站,別人得捏鼻子,还干个屁活。 所以楚嵐就靠在柵栏上,两手往袖筒里一插,看老萧头和护院们忙活。 那几个护院,平时看家护院威风得很。 这会儿面对一头被绑得死死的肥猪,愣是手忙脚乱,跟没头苍蝇般瞎转悠。 “按住按住!別他妈让它蹬腿!” “你倒是按啊!往哪儿招呼呢?那是猪尾巴,不是门把手!” “绳子鬆了鬆了!快快快,加把劲……哎哟我去,你踩我脚了!这畜生!” 场面一度非常热闹,非常下饭。 楚嵐面无表情地看著,心里没起什么波澜,甚至觉著有点意思。 那头猪也挺爭气,嗷嗷叫著死命扑腾,那嗓门大得,估摸著能把坟里的人给嚎醒。 老萧头他们几个人,愣是跟这头猪较劲了小半个时辰,最后一个个累得跟孙子似的,才总算把猪给拾掇利索了。 老萧头瘫在地上,满脸又是汗又是猪血,喘著粗气道:“我跟你们讲,这猪……绝对成精了……” 旁边护院翻了个白眼:“你每次杀猪都这么说。” “那是因为这些猪,每次都跟成精了一样难搞啊!”老萧头理直气壮。 楚嵐差点没笑出声。 不过她忍住了,就是眼皮子抖了抖。 那边几个人歇了口气,就开始嘮过年那顿好饭了。 “去年那个红烧肉……”老萧头咂巴咂巴嘴,眼珠子都发绿了,“肥的润,瘦的香,往米饭上一盖……哎哟我去,光想想我这口水就兜不住了。” “你可得了吧。”旁边护院嗤了一声,“去年你造了三碗,半夜撑得趴茅房吐,还有脸提这茬。” “那能怪我?好吃啊!谁让厨房那帮孙子手艺太骚。”老萧头理直气壮,“今年我得提前备点消食药,至少干四碗。” “就你这点出息。” “你有出息?去年谁偷摸藏了两块肉回被窝啃的?” “我那是……给我娘留的!” “得了吧你,你娘又没睡你屋里。” 几个人一边收拾猪,一边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说到最后自己都笑了。 楚嵐听著,脸上没啥表情。 红烧肉啊……確实挺香的。 每年她也有一份。 过年那天,管家给每个下人都赏一碗菜,里头搁两大块红烧肉。 那是他们这些下人一年里头在汤府吃的唯一一顿好饭。 楚嵐记得自己去年是蹲在柴房外头吃的,差点没把舌头一起吞下去。 不过今年嘛…… 楚嵐收回了目光,心中暗自盘算起另一桩要紧事。 该辞工了。 她在汤府劳作,细算已近三载。 白日清扫畜栏,夜间值守更漏,活计繁重,工钱却薄得可怜。 之前是自身修为不济,汤府好歹管吃管住,比流落街头饿成乾尸强些,这才勉强棲身。 可她总不能替人家餵一辈子猪吧? 如今底气足了,自然要另谋高就。 楚嵐掰著指头细细一数…… 明日,便是除夕。 汤府有个老规矩:除夕这天,东家给下人们放一天假,再赏一顿席面,算是整年的恩典。 若是她明日张口说要走…… 那味儿就不对了。 你且想想……人家刚给你鬆了绑、请你吃顿饱的,你碗还没搁稳就说“爷不伺候了”,这不是往人脸皮上招呼么?传出去,旁人也要戳脊梁骨。 再说了,到时候结工钱,算来算去,大家脸色都不好看。 所以…… 今天。 腊月二十九。 这天最合適。 楚嵐看了一眼自己扫了三年的猪圈,又望了望那头已经被开膛破肚的猪,目光在那堆下水上停了那么一下。 然后,转身就走。 头都没回。 那架势,就一个字:酷。 …… 楚嵐穿过迴廊,绕过影壁,一路往前院走。 路上碰见几个丫鬟,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香喷喷的。 老远闻著她身上那股味儿就开始皱眉头,捂著鼻子绕著走。 楚嵐根本不在乎,甚至还故意从她们跟前过……让你香,让你臭美,熏不死你。 到了前院,管家正窝在帐房里噼里啪啦打算盘。 老管家姓周,在汤府混了小二十年,那张脸跟老树皮似的,一身的精明味儿。 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瞧,是楚嵐,也没多意外,先撂下手里的活儿,端起茶杯。 “小楚啊,啥事?” 楚嵐不绕弯子。 她就这脾气,有啥说啥,绝不磨嘰。 “周伯,我来辞工。” 这话撂得那叫一个脆生。 周管家端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把她从头到脚扒拉了一遍。 蓬头垢面,破棉袄烂成絮子,酸臭味直顶脑门……嗯,是那个小要饭的没跑儿。 “不干啦?”周管家滋溜一口茶,不咸不淡地问。 “不干了。”楚嵐点了下脑袋瓜子。 “想好了?” “想好了。” 周管家放下茶杯,倒也没再多说什么。 汤府对雇的工人本就不严,你又不是签了卖身契的家奴,想留就留,想走就走。 只要不偷不抢,没人拦你。 这年头,良家子给人家做工,那是人家赏你口饭吃,又不是把人卖给你了。 第19章 揣钱走人 周管家坐在帐房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满屋子都是这脆声。 楚嵐站桌对面,裹著那件不知穿了多少年的黑棉袄,如同一个缩头鵪鶉。 “月钱两百文,今年干满整年,二两四百文。” 周管家把工钱结给楚嵐,又摸出十文铜子扔桌上,“过年了,赏你的,图个吉利。” 十文钱叮噹滚两下。 楚嵐眼疾手快,一把全抄怀里揣了,快得周管家都没看清咋出的手。 他眨巴眨巴眼,瞅瞅面前这个缩在黑棉袄里的小东西:头髮乱成鸡窝,脸上灰扑扑瞧不出人样,就一双眼睛亮得邪乎。 周管家心里犯嘀咕:这邋遢小子,咋瞅著不太一样呢。 楚嵐可不管他想啥,揣了钱转身就走。 出帐房门,沿汤府迴廊往后院柴房去。 外头冷得要死,她心里头却热乎得冒泡,腊月二十九,她就跟这天儿拧著来。 自由了。 楚嵐在心里把自由两个字来回嚼了两遍,越嚼越有味儿。 从今儿起,没人再管她几时起、几时睡,没人再扯著嗓子喊她去打更、刷马桶、劈柴、铲猪屎,也没人能隨隨便便扣她工钱了,虽说周管家倒也没真扣过。 她一边走一边想:出了汤府这个大门,吃的大米白面得自己想法子弄,晚上困了睡哪儿也得自己找地方。 万一真不凑巧碰上土匪,那得自己扛著刀硬顶;万一撞上山精野怪,那也得自己咬著牙兜著走。 可这些事儿压在心上,她就是觉得浑身舒坦。 这世上啊,只有懒死的废物,没有饿死的活人。 回到柴房,楚嵐將那扇破旧的木门轻轻掩上,目光缓缓环顾了一圈自己盘踞了三年的地方。 说是“盘踞”,其实不过是柴房角落里胡乱搭著两块旧得发黑的木板,木板上铺著一层乾瘪枯黄的稻草,稻草之上,是那床薄得几乎能透出光来的破棉被;地上则搁著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边还放著一双她自己搓草绳打的草鞋。 三年前她踏进这间柴房时,两手空空如洗。 三年后她要抬脚走人了,能捲走的家当,竟也未曾多出半件。 楚嵐却浑不在意。 她只弯腰將那床破被子一把拎起来,三下两下卷巴成团,又拿绳子横七竖八捆了个结实,打成一只不大不小、圆鼓鼓的小包袱。 接著,她把那双新打的草鞋换上,將脚上那两只烂得几乎要张嘴说话的旧鞋,心安理得地撂在原地,权当留给下一个住进这柴房的可怜人吧,也算她楚嵐临走前积了半两阴德。 一切拾掇停当。 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挺直了腰板,头也没回地跨了出去。 腊月二十九的汤府,正是人声鼎沸、烟火繚绕的光景。 僕人们里里外外忙作一团,有举著扫帚扫尘的,有踮著脚贴窗花的,有踩著梯子掛灯笼的。 厨房那边更是热闹,燉肉的香气混著葱姜蒜的辛辣,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浓得几乎能凝在鼻尖上,惹得楚嵐肚里那只馋虫猛地翻了个身,咕嚕嚕叫唤了一声。 她吸了吸鼻子,嘴角微微一翘:急什么?等出去了,也寻个好地方,弄上一碗有肉有油的好饭。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日子么……怎么过,不是过? 楚嵐特意绕了一下。 打井台那边走。 她不想多闻那香味。 不曾想,井台边蹲著一个人,正拿著一把刷子,在冰水里刷马桶。 手冻得通红。 每刷一下,齜一下牙。 不是宗梁还能是谁? 楚嵐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 心里头难得泛起一丁点儿过意不去。 刷马桶的活儿,本是她的。 她今天辞了工,这差事自然落到了最老实的人头上。 宗梁在汤府的下人里头,最好欺负。 谁都能使唤他,谁都能骂他两句。 他从来不吭声,就是闷头干活。 楚嵐走过去。 在他跟前蹲下来。 宗梁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嵐……嵐哥儿?你今儿辞工了?” “辞了,这就要走了。”楚嵐指指他手里的刷子,“这活儿本来是我的,对不住了。” 宗梁摇摇头,咧嘴一笑:“没事,我反正也閒著。” 楚嵐看看他冻裂的手背,看看他那张憨厚的脸,再看看面前那桶泡著冰碴子的脏水,心里想,这人真是老实到家了,连句推辞都不会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了也没用。 想了想,便说:“宗梁,我走了以后,你要是实在被欺负得狠了,就去找老萧头。” 宗梁眨眨眼:“萧……萧大爷?” “就他。” 楚嵐压低声音,“那老头吧,看著跟个孤拐老南瓜似的,皮糙肉厚脾气还烂,但你啃开了,呸,你处久了就晓得,里头瓤子是甜的。你去找他,报我名號,他好歹能给你支个招。” 她又顿了一下,“但你也不能拿人家当亲爹使唤,人家又不欠你什么。实在被人欺负成狗了再去,听见没?” 宗梁脑袋点了点,嘴皮子哆嗦了两下,大概想问“你准备上哪儿去”,又觉得自己不配知道。 楚嵐也没等他憋出来,拍拍膝盖站直了:“走了走了。” “嵐哥儿……”宗梁忽然扯著嗓子喊了一声,喊完又不知道喊了个啥,脸憋得通红,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你保重啊。” 楚嵐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后门门房里,老萧头正歪在一张老旧的躺椅上打盹。 怀里揣著个手炉,铜皮磨得鋥亮;脚边搁著半壶温酒,酒气丝丝缕缕地往外冒,混著炭盆里的余烬味儿,熏得整间小屋子暖烘烘、懒洋洋的。 楚嵐一推门进来,他就醒了,这老头耳朵灵得不像话,稍有个风吹草动,立马睁眼。 “哟,听说你准备走了?”老萧头眯著眼看她,身子却纹丝不动,只下巴朝门的方向努了努,“外头风大,关门。” 楚嵐把门带上,也不绕弯子,直接从怀里摸出那十枚铜钱,往他手上一拍。 铜钱落在粗糙的掌心里,发出一声闷响。 老萧头低下头,目光落在掌心里那十文钱上,端详了一瞬。 那目光沉沉的,他又抬起眼,看住楚嵐:“你这是……?” “先付的酒钱,定金。” 楚嵐把包袱往地上一搁,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双手抄进袖筒里,“等我在外头站稳了,回来请你喝顿痛快的,这十文你先收著,算我欠你一顿酒,跑不了你的。” 老萧头盯著那十文钱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也不推辞,直接揣进怀里。 “你倒是有心。” 他端起手边的酒壶晃了晃,“要走就趁早,天黑了不好落脚,后街往东两里地有座破庙,香火不旺,遮风挡雨没问题,没处去就先凑合一宿。” 楚嵐点头:“谢了。” “谢什么?我怕你冻死了,我那顿酒没人还。”老萧头哼了一声,眼睛又眯起来,像是要睡过去了。 楚嵐知道他在赶人,也不多留,拎起包袱推门出去。 外头的风比来时更大了,呜呜直响。 汤府门前大红灯笼一路掛到二门,映著雪光和暮色,红艷喜庆。 府里头隱隱传来笑闹声、鞭炮声,还有小曲儿,隔了几道墙,听不真切。 楚嵐没多看。 在汤府三年,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是这府里的人。 人家过人家的年,她过她的日子,两不相干。 她绕过前门,往后巷走去。 巷子里空荡荡的,家家户户都关著门忙年,只留满地碎红纸屑,那是今早放过的鞭炮。 风一吹,纸屑贴著地面打旋儿,一圈一圈地转,有些不知死活地飘到她脚面上。 她也不躲,就这么踩著往前走,脚下咯吱咯吱的。 “噼啪!” 脚下踩著一颗没炸完的小炮仗,嚇得她身子一抖,魂儿差点从天灵盖窜出去。 楚嵐低头瞅了瞅,骂了一句:“晦气。” 然后继续迈腿,步子不减。 她的步子很快,裹著那件破烂黑棉袄的背影在巷子里一晃一晃的,忽长忽短。 头顶上的天灰濛濛的,天光一点点往下沉,沉得人心口发紧,看来是又要下雪了。 远处有人家在放烟花,亮了一瞬,又灭了,来得莫名其妙,去得也莫名其妙。 腊月二十九的暮色里,楚嵐就这么扛著一个小包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条巷子,也走出了汤府四四方方、压死过多少活人气焰的那片天。 第20章 安居始露真容面 且说楚嵐,离了汤府,先寻了一家牙行。 她在牙行小廝带领下在明川城里兜兜转转,走了三圈,才在东城寻著一处小院。 院里有一间屋,不大,却胜在僻静清幽。 院子里头,还长著一棵歪脖子的枣树。 牙行小廝,眯著眼把她上下打量一番,说道:“一年二两银子,你一个人住?” 楚嵐点点头,就把银子掏了出来。 小廝接过银子,又道:“夜里头,门户要拴好,这地方不太平。” 楚嵐隨口应道:“不太平?那才好呢。” 小廝一怔,心中暗忖:莫不是碰上了个疯子? 当下摇摇头,自去了。 楚嵐推开门,踱进小院,立定脚跟,深深吸了一口气。 三年了,三年在汤府里头装孙子、扮丑角、当牛做马,那份窝囊气也受得够了。 今儿个总算有了个自己的窝,虽说破旧些,到底是个“家”字。 她抬起头来,望那天空。 天上不偏不倚,正飘著两朵云。 一朵圆滚滚的,像一枚大铜钱;另一朵肥嘟嘟的,恰似一只烤得焦黄的烧鸡。 楚嵐见了,忍不住哈哈大笑:“好兆头,好兆头!钱也有了,肉也有了,人生在世,还求个甚么?” 安顿停当,她头一件想到的事儿,不是打坐练功,不是出门挣钱,却是……洗澡。 她一口气烧了三桶热水。 第一桶,洗去满头泥垢,那水黑得像墨汁;第二桶,涤尽皮上油污,这才露出本来面目;第三桶嘛,她便舒舒服服地泡了进去,眯著眼,嘆口气,当了一回活神仙。 铜镜斜倚窗畔,光影斑驳。 木桶之中,热水氤氳如雾,漫过玉颈。 楚嵐闭目其间,几欲轻哼出声。 她低头瞧了瞧自己这副身子,不由得暗嘆一声,“嘖嘖。” 心下寻思:前世的我要是有这般福分,娶得如此美人入怀,便是梦里头,怕也要笑醒几回。 这一洗,便是足足一个时辰。 待她起了身,换上一袭新买的黑色劲装,是男子式样,乾净利落。 一头长髮,只用一根普通木簪隨手束起。 她转过身,望向那面铜镜。 镜中之人,美若天仙,清冷如兰,静立不语。 肤若凝脂,不施粉黛而光华自现。 眉目之间,三分英气不掩,三分疏离难近,三分漫不经心,余下那一分,她自己也有些不大好意思认。 那便是自恋了。 楚嵐怔在当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伸出手去,轻轻摸著自己的脸颊,铜镜里那少女,也伸出手来,摸著自己的脸。 楚嵐喃喃自语:“这副模样,若放在我前世,只怕天下的男子,一个个都要跪倒在地,给我唱一曲《征服》了。” 话一出口,她忽然省觉,这可不是在夸自己么? 当下脸上微微一红,觉得有些臊得慌。 可转念一想:这张脸是我的,这身子也是我的,我夸我自己两句,又碍著谁了?天公地道,合理得很。 想到这里,她便对著镜子眨了眨眼,镜中人也对她眨了眨眼。 她伸手拍拍自己脸颊,笑道:“行了行了,別照了,再这么照下去,天都要黑了。” 收拾利落了,楚嵐往床上一盘腿,掰著手指头就开始算计起日子来。 身上还剩五百两银票。 听著是不少,可细琢磨,租房一年二两,要想过得舒坦吃饭穿衣一年拢共要五两,这都还算不了什么。 顶要命的是那修炼,忒烧钱! 从武道一重蹦到二重,光那些个淬体的药材,就得砸进去上百两。 还得买功法吧?还得买丹药吧?还得淘换件趁手的家什吧? 这么七折八扣下来,五百两银子,撑死了也就对付两年。 “得,坐吃山空!”楚嵐嘆了口浊气。 她又掰著手指头往下算:“眼下我才一重,这要愣往外闯,那不是练把式,那是上赶著给人家送人头去!不中,得先把自个儿掂兑结实嘍。” 说句到底儿的话,她好歹也是从二十一世纪过来的现代人,骨子里就带著那么点病根,火力不足恐惧症,病得还不轻。 在她思想里,没练到独步天下那份儿上,她就觉著自己还是个白给的主儿。 得嘞!当下她拍了板:闭关,先把底子打瓷实了再说旁的! …… 第二天。 楚嵐直奔药铺,拣最基础的淬体药材,一样不落,足足买了一大包。 掌柜的见她一个俊俏姑娘,出手这般阔绰,忍不住多嘴:“我说姑娘,这可是练武使的药材。瞧您这身板儿,细胳膊细腿的,可受得住么?” 楚嵐付了银钱,淡淡一笑:“受不住也得受!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掌柜的听得一愣一愣的,也没全明白,只觉得这姑娘说话一套一套的,怪有趣儿。 楚嵐回到小屋,把药材一样一样分门別类,摆得齐齐整整,末了,从墙角取出一把剑。 说是剑,其实就是拿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削出来的,模样倒有几分像铁剑,分量也不差多少。 可那真章儿,杀伤力就差出十万八千里去了。 她为何刻意使这木剑?不为別的,自有道理。 有道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她怕练剑时一个不留神,把那小院给拆了。 真要拆了,她可赔不起! 正所谓,没吃上羊肉,先惹一身膻,那才叫冤枉。 闭关半月,內功配药材,进境飞快。 她有战骨在身,是开掛的人,別人一天,她顶三天,修炼像高空状元做小学题。 她一边运功一边想:一年到二重,稳了。 时间很快过去半个月,此时的楚嵐已经能隔空一掌,把枣树枝干断了。 …… 这天,日头好,风也不闹。 楚嵐在院里晾衣裳,哼著小调,把黑色劲装一件件掛上绳去。 忽然间,“梆梆梆”,门响了。 “楚嵐?是我,你老萧大爷,还有宗梁这小子。” 楚嵐手底下活儿一停,心里犯嘀咕:誒,这老萧头怎么找上门的? 转念一琢磨,嗐!自己之前离开汤府,也没藏著掖著,人家要想打听,那不跟玩儿似的? 她低头瞅了瞅自个儿,身上利利索索,那件破棉袄早就让她一把火给烧了。 到这会儿,嘛偽装不偽装的,全没了。 心里头犹豫了那么一眨巴眼的工夫。 她又想起在汤府那阵子,顶著那张脏脸,又脏又臭,连狗瞧见了都绕著走! 如今都出了汤府了,还藏嘛?又不是见不得人! 她走过去,一把拉开门閂。 门一开,外头的太阳光涌进来,正正拍在她脸上。 宗梁那只举著的手,当场僵在半空,跟让人点了穴一样。 老萧头手里那坛酒,差点没从怀里禿嚕出去,好悬! 一老一少俩大老爷们儿,齐刷刷钉在原地,嘴张著,眼珠子瞪得成牛蛋,圆滚滚,亮晶晶。 “你……你是……”宗梁舌头打了结,话都说不囫圇了。 “楚嵐。”她倚著门框,语气平平的,“怎么,不认识了?” 老萧头揉了揉眼,上上下下看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那个又脏又臭的小叫化子,是你?” “是。”楚嵐点头。 “那个在汤府扫茅厕、刷马桶的,也是你?” “也是。” 老萧头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变了调,“我这辈子也见过几桩稀奇古怪的事儿,可说破大天去,头一遭见著有人能把自己糟践成那个份儿上的!” 宗梁这才算回过神来,眼神复杂地盯著楚嵐,像是头一回认人般。 他张了张嘴,两个字脱口而出:“天仙。” 楚嵐挑了挑眉:“你这是在夸我?” 宗梁直接红了脸,难得爆了句粗口:“我他妈说的是真心话!” 老萧头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枣树上的麻雀扑稜稜全飞了。 他拎著酒罈子,大步跨进门:“好!好!我就说嘛,哪有人三年不洗澡的?原来不是喜欢脏,是偽装!” 楚嵐请二人坐下。 老萧头倒出三碗酒,端起碗,看著楚嵐,憋了半天,又补了一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去大庭广眾之下一露面,明川县起码一半男人要失眠。” “剩下那一半呢?”楚嵐问。 “剩下那一半是兔儿爷。”老萧头一本正经。 楚嵐噗嗤一笑,端起酒碗,仰头干了。 酒一入喉,火辣辣地烧下去。 楚嵐皱了皱眉,心里暗骂一声:这身子骨忒不中用,连碗酒都扛不住,往后得练! …… 又过了几日。 这日午后,春日正暖。 楚嵐在院中练剑,一柄木剑舞得密不透风,剑气纵横,枣树叶子被削得纷纷飘落,地下铺了一层青黄,偏偏那树干上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她正练到兴头上,忽然手腕一翻,木剑倏地收住。 她侧耳倾听。 门外有脚步声。 那步子轻,却稳,一下一下,带著一股子杀伐之气,冷颼颼的,不是善茬儿。 楚嵐嘴角一挑,眼里精光乍现。 来者不善,可她也早不是半个月前那个只会装孙子的楚嵐了。 “砰砰砰。”敲门声不轻不重,一下一下,挺有板眼。 楚嵐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著一个妇人。 这妇人长得五大三粗,脸盘宽大,两腮的肉绷得紧紧的,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 腰间掛著一柄短刀,浑身上下透著一股江湖人常有的狠劲儿。 来的不是別人,正是梁洛。 梁洛一看开门的人,瞳孔猛地一缩。 她早就猜到楚嵐是个女子。 上回在酒楼头一回碰面,楚嵐虽说灰头土脸的,可瞒不过梁洛,她自己是女人,眼睛毒著呢。 但猜到是一码事,亲眼瞧见,那又是另一码事了。 面前这张脸,清冷如霜,眉目如画,身上穿一件纯黑色的男式劲装,长发用木簪束起,乾净利落,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梁洛自认活了这些年,也见过不少美人,可这一瞬间,她还是看失了神。 “看够了?”楚嵐靠在门框上,语气轻佻。 梁洛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说道:“你比我想的……厉害多了。” “什么厉害?”楚嵐问。 “容貌,实力,都厉害。”梁洛实打实地说,“再说你身上的那气势,比上回见你又猛了一块。” 楚嵐没搭茬,一侧身子,把她让进来了。 梁洛进了院子,四下扫了一眼,枣树底下摆著张石桌,两把木头椅子。 她没著急坐,转过身来,眼对眼盯著楚嵐:“楚姑娘,听说你已经离开了汤府,今儿个我来找你,不为別的事。” “说。” “请你入伙黑龙会。” 楚嵐一愣。 她正琢磨呢,这梁洛就跟自己见过一回,怎么忽然找上门来了? 哪成想人家嘴一张,就是个响雷。 黑龙会,她当然听说过,还是老萧头喝醉酒说给她听的。 那是由三个顶尖高手拉起来的盘子,没几年的工夫,势力就铺了好几个县,势头比夏天的蚊子还凶。 眼下刚杀进明川县,正是撒网捞人的时候。 “为什么找我?”楚嵐问。 梁洛盯著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因为你有实力。” 她拉开椅子,稳稳坐下,“我亲自来,是觉得你值得,黑龙会明川分舵刚立起来,正是缺人的时候,你武道一重境,若照实报上去,少说也能谋个执事的位置。” 楚嵐没应声,走到枣树下,弯下腰,捡起一片落叶,搁在指尖,慢慢转著。 她心里头,在拨算盘珠子。 执事,不是底下送死的炮灰,有稳定的修炼资源,能接到好差事,还能借黑龙会的势,在这明川县站住脚。 至於黑龙会是不是什么乾净地方?江湖上,哪有什么乾净地方。 连汤府那巴掌大的地界,都算不上善地。 之前她拒绝梁洛的示好,不过是觉得跟著梁洛混没有前途,但黑龙会却不一样…… 她停下手中的叶子,慢悠悠开了口:“执事……管多少人?月例银子多少?有没有……五险一金?” 梁洛一愣:“五险一金?这是哪门子的经?” “哦,就是……管不管吃住,给不给安寧?伤了你治不治,救不救性命?死了有没有抚恤,发不发银锭?” 梁洛听罢,笑出了声:“管吃也管住,伤了我们请名医护住,死了……死了你也不用操心了,那一摊归阴间管束。” “也是。”楚嵐点点头,话锋一转,“那我问你一句真言,引荐我入会,你能捞什么好处?” 梁洛也不遮遮掩掩:“我也是刚入会的,正缺功劳把名显,引荐了人才,我才有大功一件。” “再说,你入了会,咱俩就在一条船上站,风吹浪打,谁也撇不下谁,同命相连。” “互相利用唄。” “说互相成全,好听些。” 楚嵐把落叶一弹。叶子飞出去十步,精准地滑进门缝。 “行,我加入。” 梁洛眉头一挑:“这么爽快?” “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再磨嘰就有点作了。”楚嵐摊开双手,一脸坦然,“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 “执事归执事,別给我整那些乱七八糟的活儿,我不是保姆,不接带娃那种任务。” 梁洛忍不住笑了:“放心,黑龙会的执事只管两件事,带人、砍人,没有杂活。” “那行。”楚嵐伸出右手,“合作愉快,咱们双向奔赴。” “合作愉快。”梁洛握住她的手。 梁洛握住她的手,忽然压低声音:“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楚嵐微微一笑,看著她的眼睛:“你卖我之前,最好先掂量掂量,一个跟你玩命的武道一重武者,你能不能毫髮无损地打贏。” 梁洛鬆开手,心里咯噔一下。 她发现自己还真没把握。 “三天后,我再来。”梁洛起身,走到门口,回头问,“对了,你真名就叫楚嵐?” “真名。” “好,姐姐比你年长,就托大叫你一声小妹,认识你,是我今年做的最值当的一笔买卖。” “別急著下结论。”楚嵐朝她摆摆手,“万一我是个坑呢?” 梁洛大笑,推门去了。 笑声在巷子里来回滚,惊起一群麻雀。 楚嵐关上门。 背靠门板。 仰头,看枣树。 “执事……”她低声说,“还行,开局没崩。” 嘴角慢慢翘起来。 江湖路远。 这才刚开头。 第21章 灵微堂 明川县大翠河拐弯处有片高坡,坡上立著一座三进院,青砖灰瓦,最里头是座二层小阁楼,推开窗,正赶上河水拐弯的那一弯子。 院里住著黑龙会明川分舵的舵主,姓周,单名一个勤字。 四十多岁,白净面皮,往那儿一站,活脱脱是个帐房先生。 可明川这地面上,谁要是真拿他当帐房,那就算把眼珠子白长了。 此刻周勤立在窗前,手心里攥著颗石子,也不见使多大劲儿,往河面上一甩…… 石子贴著水皮飞过去,“噗”地一声,钻进水里。 过了不多会儿,一条巴掌大的鯽鱼翻著白肚皮,悠悠荡荡浮上来了。 石子正中鱼眼珠,力道不轻也不重。 刚够把命送,不碎鱼身肉。 这份巧劲儿,没个二十年下不来功夫。 周勤擦罢手,转身桌案后头坐。 门外进来个弟子,双手捧著薄册子,恭恭敬敬开了口: “舵主,这是本月举荐名册,请您过目瞧。” 周勤接过来,慢悠悠翻看,一页也不漏。 名册上全是分舵各执事新推上来的弟子人选。 多大年纪、什么修为、哪来的、谁推荐的,列得一目了然。 每个月匯总一次,周勤过目签个字,人就算正式进了会册。 他翻到中间一页,视线忽然卡住了。 “楚嵐,十八岁,武道一重境。推荐人:梁洛。” 周勤食指在“梁洛”两个字上敲了两下。 这女人,他有印象。 江湖马匪出身,今年开春才投到明川分舵门下。 一身功夫硬核拉满,性情比男人还彪悍,妥妥的“女汉子”plus版。 来时连挑分舵三个教习,输给她的没一个不服气。 如今在分舵掛了个执事衔。 分舵高层里头,她是唯一的女性力量。 现在她又举荐个女娃娃进来。 周勤又刷了一眼楚嵐那一栏:十八岁,武道一重境,跟梁洛实力相当。 十八岁,一重境,搁在大宗门,不算出挑,但也不差。 可搁在他们这种江湖势力中,却太嫩了。 就这么进高层,底下人嘴上不说,心里也得嘀咕两句。 但分舵確实缺人,各堂口都在喊人不够用。 有实力的,就该重用。 周勤沉吟片刻,提笔在楚嵐名字旁边批了几个字: 灵微堂,堂主。 而这灵微堂说白了,就是藏书楼。 分舵搜罗来的功法、杂书、各地风物誌,全搁在那儿。 几架子书,平时连个鬼影都没有,閒得能淡出鸟来。 可那儿毕竟是管秘籍的地方,哪怕架子上全是些大路货,一本入流的都没有,该守的规矩也不能少。 周勤合上册子,对那弟子说: “册子上武道一重境的,都安排做执事,剩下的,先丟进场子里呆几年,考核完了再说。” “灵微堂那边,叫人多留个心眼,新来的那个楚嵐,底细摸摸,平时跟谁走动、看什么书,都记下来。” 弟子应声去了。 周勤又扭头看了眼窗外河面上那条死鱼。 鱼还漂著,顺水往下盪。 他没再看第二眼。 …… 明川县城东边,柳巷尽头。 一处小院。 不大。 墙角一棵枣树,树下一张石桌。 天还没亮。 楚嵐已经起来练剑。 院子里剑风呼呼响。 每一剑都乾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剑锋过处,风声尖锐,连枣树的叶子都被气流带得簌簌作响。 这就是战骨天成的本事。 一样的功夫,別人练十遍,她三遍就够。 加上两仪玄罡与两仪剑法配套使用,真气隨心所欲,进境自然快。 离开汤家没多少日子,她已经摸到了一重境的顶,眼看要破境。 但楚嵐不急,她还打算再夯夯根基。 她心里明白。 寻常人往上走,得抢功法、夺丹药、爭机缘。 她不一样。 她有系统。 犯不著跟人拼命。 剑收了势,楚嵐吐出口气。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砰砰砰”擂响了。 敲得又急又重。 楚嵐拉开门,一个老头子踉蹌著栽进来。 是老萧头。 快六十多岁的人了,腿脚还挺利索。 可这会儿他脸色白得跟刚从麵缸里爬出来一样,嘴唇哆嗦,像大白天撞见了阎王爷开直播。 “小楚!”老萧头一把薅住楚嵐胳膊,“出事了!出大事了!” 楚嵐扶住他:“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你之前跟大少爷去城外义庄那事儿,你还记得吧?” 老萧头喘著粗气道,“当初跟你们一块儿去的那拨捕快,前前后后,死了五六个了!” 楚嵐眉头一拧,脸上的笑模样瞬间没了。 “怎么死的?” “不知道,有巡夜巡著就倒在巷子里的,有回家路上被人抹了脖子的,还有在衙门里头……” 老萧头咽了口唾沫,“死衙门后院水井边上,早上起来一看,人已经凉了。” 楚嵐没吭声。 “衙门里头现在炸了锅了。”老萧头声音压得很低,“都说是有人故意冲那天去过义庄的人下手,下一个,指不定就轮到……” 他没往下说。 可意思在那儿摆著。 那天去过义庄的人里头,还有楚嵐。 楚嵐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不就是天宇派那个叛徒弟子乾的嘛。 那天在荒废义庄,她掀开地砖,顺走了那套“两仪玄罡”,还把自己所有痕跡都清得乾乾净净。 那哥们儿找不到东西被谁拿了,乾脆用了个最笨的办法:把所有可能知情的人挨个杀一遍,总会知道秘籍在谁手里。 笨是笨了点,可这招够狠,也確实好使。 “小楚,你还愣著干嘛,快跑啊!”老萧头急得直跺脚,“往南边去,出了吴枫州,改个名儿,先苟一波再说!” 楚嵐摇了摇头。 “跑不掉的。” “怎么跑不掉?你腿脚又不是不行……” “我从义庄回来都一个多月了,”楚嵐打断他,“那人能追著捕快一路杀到现在,说明他心里清清楚楚,那天去过义庄的有哪些人,我一个单身女子,两条腿再快,能快得过人家?” 老萧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楚嵐心里已经想得蛮清楚了。 除非她一口气跑出吴枫州,不然就她那点脚力,根本跑不脱一场安排得巴巴適適的追杀。 与其到处窜起跑,不如找个让对手心里打怵的靠山。 “老萧头,莫担心咯。”楚嵐拍了拍老萧头的手背,语气蛮平常的,“我已经找好下家噠。黑龙会,听说过没得?” 老萧头眼睛瞪得溜圆。 “黑……黑龙会?” “嗯,既入了会,便是会中之人,谁要动我,须得问黑龙会答不答应。” 老萧头张了半天的嘴,末了只憋出一句:“你这丫头,胆也忒大了些……” 楚嵐笑了笑,不曾接话。 …… 三日转瞬。 一大早,楚嵐的院门又响了。 这回敲门声不急不慢,一下一下的,乾脆利落。 楚嵐打开门,门口站著一个虎背熊腰的妇人。 正是梁洛。 “妹子,等急了吧?” 梁洛咧嘴一笑,嗓门大得像敲锣。 “事儿办妥了!” 她先从怀里摸出块铁牌,往楚嵐手里一塞。 令牌黑漆漆的。 正面一条黑龙。 背面两个字……辛卯。 梁洛开口解释,“这是身份腰牌,收好,天干地支排位,越靠前越体面。” 说到这儿,她语气忽然变了。 有点訕訕的。 “我给你爭了半天,到头来只混了个辛卯,唉……排位靠后,说出去都寒磣。” 说完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拍过来。 一百两。 楚嵐瞅瞅银票,又瞅瞅梁洛那张黑脸上难得一见的不好意思。 这妇人,够意思。 俗话说得好:有钱难买真心人。 举荐新人按规矩,上头该有赏银,梁洛八成是觉得自己没替楚嵐爭到好位次,连那赏银都不好意思揣了,一併塞了过来。 “排位什么的,我不在乎。”楚嵐说得轻飘飘的。 梁洛盯著她看了两眼,嘿,还真不是客套! 她脸上那点不好意思这才消下去一点点,嗓门也立马又大了起来:“那就成!对了,上头给你安排了个差事,灵微堂,堂主。” “灵微堂?”楚嵐一愣,“干啥的?” 梁洛一摆手,那叫一个乾脆:“看书的!守著几架子功法典籍,平时连个人影都见不著,说白了就是个图书管理,清閒得能閒出病来!” 楚嵐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一百两的银票。 她又瞅了瞅那枚“辛卯”腰牌。 灵微堂。 图书看管。 不沾钱粮。 不沾人事。 閒差中的vip。 閒得长蘑菇那种。 可再一想…… 每月有俸禄。 有住处。 有黑龙会的名头罩著。 还白拿一百两安家银子。 天底下真有这种好事? 不上班,光拿钱,还有人撑腰。 这差事…… 打著灯笼都找不著。 打著手电筒也找不著。 打著探照灯?够呛。 第22章 辛卯令牌 楚嵐攥紧“辛卯”號令牌。 这“辛卯”號令牌,是黑龙会明川分舵,堂主中排位最低,序列最吊尾的存在。 可她的嘴角,却是压不住往上翘。 稳定的俸禄,充足的练武时间,不必抢资源抢到满嘴狗毛。 这不就是她梦寐以求的乌龟壳吗? 而梁洛坐楚嵐对面,此时已经把茶杯转出了花,却一口没喝。 “妹子,事儿我办砸了。” 她咬著后槽牙,“本来给你爭的高排名,没想到那帮王八蛋搞派系倾轧,硬生生卡成了『辛卯』,按排名排在28號,我特么都不好意思张嘴。” 楚嵐把令牌往怀里一揣,笑得云淡风轻:“行了洛姐,別跟自己过不去。” 梁洛腾地站起来:“不行!妹子你不知道,我得跟你说清楚黑龙会这摊子烂帐,別回头你以为姐糊弄你!” 她深吸一口气,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嘴皮子如同连珠炮般往外蹦话: “黑龙会成立才十年,跟那些论资排辈的老帮不一样,这儿讲究的是实力!实力懂吗?拳头大的说了算! 每年一次大考,排名低的直接挑战排名高的,打贏了,令牌互换!” 楚嵐听得两眼放光,还往里插嘴:“那甲號和辛卯號,待遇差多少?” 梁洛脚步一顿,转过头来,那眼神……痛心疾首啊。 “甲號那是舵主!” 她伸出两根手指,声音都抖了,“相差百倍!至少百倍!丹药、功法、权力……全差百倍!甲號拿的是人头大的血灵芝,辛卯號?” 她冷笑一声,“指甲盖大的参须,甲號练上品功法,辛卯號能摸著中品,都算祖坟冒青烟了!” 楚嵐“哦”了一声,脸上没半毛钱肉疼。 梁洛急了:“妹子,你聋了还是装傻?排名高的喊一嗓子,上百號人跟著跑。排名低的?出门都直不起腰!” 楚嵐笑了,眉眼弯弯,春风拂面那种。 但梁洛觉得这笑底下藏著东西,像条龙,懒得跟泥鰍吵。 “洛姐。”楚嵐端起茶,慢悠悠吹了口气,“高排名的人……活儿多不多?” 梁洛一愣开口,“多,当然多。那几位,每天脚不沾地。” 楚嵐搁下杯子,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塌下去了般,透著一股懒。 “我啊。没什么大志向。” 她说,慢悠悠的,“清閒地儿,安安稳稳,打打根基,你给的这『辛卯』,事务少,俸禄稳,正合我意。” 顿了顿,眼底,有什么闪了一下。 “低排名,才是好。没人盯著,没人算计,想怎么折腾,都行,不用天天给人当靶子。” 梁洛嘴张开又合上。 她盯著楚嵐看了半晌,忽然,像明白了什么。 眼神里,愧疚慢慢变成了佩服,佩服又化开,成了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妹子,你这话通透。”她一拍桌子,从袖子里掏出东西,啪地拍在桌上,“这颗丹药你拿著,这一百两银票,算我赔礼。” 楚嵐低头看。 一枚丹药,龙眼大,通体乳白,表面有流光淡淡转动。 旁边压著一张崭新的银票,“壹百两”三个字,墨跡乌亮。 “这是……?” “洗脉丹。” 梁洛一字一顿,“增强体魄,梳理经脉,祛除陈年毒素杂质,你不是说要稳扎稳打、打熬根基么?这丹药,正对你的路子。” 楚嵐眼皮跳了一下。 洗脉丹。 市面上有价无市的好东西,专治根基不稳、经脉淤堵。 对她这种追求完美根基的人来说,就是量身定做。 此时楚嵐心跳都快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仍是云淡风轻的笑,但伸出去拿丹药的手,微微快了一拍。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梁洛终於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的释然。 …… 当晚,楚嵐盘膝坐在房中,面前摆著那枚洗脉丹。 月光从窗欞漏进来,照在丹药上,泛起一层温润的光。 楚嵐深吸一口气,將丹药送入口中。 药力化开的瞬间,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如温泉水在经脉里缓缓流淌。 不猛,不烈,却绵长悠远,舒服得让人浑身毛孔都张开了。 楚嵐立马运转起两仪玄罡,阴阳二气在经脉里撒欢儿跑,领著药力按路线转圈。 一周天,两周天……暖流所过之处,经脉他妈跟被高压水枪衝过的下水道般,又通又宽。 一眨眼,一夜特么过去了。 楚嵐睁开眼的瞬间……臥槽,世界变了?不对,是她自己变狗了。不对,是变敏锐了。 窗外鸟扇翅膀的声音,清晰得跟在她耳边响起;飘来的花香,分得清哪是桂花哪是茉莉;连体內气血运行的声音,都他妈像条小河在哗啦啦地淌。 她低头一看…… 胳膊上、手背上,糊著一层灰黑色油污,散发著淡淡的腥味。 洗脉丹直接把体內积攒多年的毒素杂质给净化出来了。 “好东西。”楚嵐咧嘴一笑,笑容里写满了爽到了三个字。 她起身打了一桶水,痛痛快快搓了个澡。 等换上那身纯黑色男式劲装,往铜镜前一站…… 镜中人乌髮束冠,仙姿佚貌,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深邃无比。 黑色劲装勾勒著傲人身材,腰间束带勒出一把细腰,整个人又颯又美,妥妥的战力天花板顏值配置。 楚嵐对著镜子整了整衣领,嘴角微扬:“还行。” …… 城西,黑龙会驻地。 一座两丈高的门楼。 朱红色大门上嵌著铜钉,门楣上方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黑龙会”三个字龙飞凤舞,透著一股杀伐之气。 门前站著一个守卫,腰牌上刻著“辛巳未”三个字。 三字令牌,最低等的弟子。 那守卫正靠著门框打哈欠,百无聊赖到数蚂蚁玩。 忽然,他眼睛一亮…… 远处走来一个人,一身纯黑劲装,身姿如松,步伐不紧不慢,偏偏每一步都踩出一种“你学不会”的韵律。 等那人走近了,守卫看清那张脸,嘴直接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能塞进一个鹅蛋。 美。 真他妈美。 但不是那种娇滴滴的美,是乾净利落、清冷出尘的美。 就像一柄藏在鞘里的剑,你看不清刃,但你知道,它要是出鞘,怕是得有人要掛號了。 守卫咽了口唾沫,脑子里小剧场都开演了。 结果那人牌子一亮……“辛卯”。 守卫瞳孔地震,到嘴边的骚话,全吞回去了。 腰杆子一挺,声音发抖:“执事大人!” 二字令牌,堂主级別。 是他能得罪的?多看一眼都得完。 楚嵐微微点头,收起令牌,抬脚跨过门槛。 踏入大门的瞬间,眼前浮现金色小字: 【恭喜宿主完成天命游戏系统成就:择木而棲!】 第23章 黑龙会,从入门到入土? 系统在楚嵐脑子里“叮”了一下,然后开始发奖励了。 【恭喜完成成就任务,现在算帐……】 【评分:c。】 【给你20个成就点,拿好。】 楚嵐低头看了看面板,上头真多了20点。 c就c唄。 楚嵐这个人吧,一向想得开,你能把事儿办成就行了,非得拿满分那不是找罪受? 如果像网上那些犟种,为了刷全成就,游戏刪了下、下了刪,折腾一溜够,最后图个啥? 【叮!你现在是黑龙会的人了。这帮派怎么说呢……年轻,有衝劲,发展得还挺快……】 年轻嘛,说白了就是底子薄,高手也不多。 发展快?那不就是饼画得大、嘴还甜唄。 楚嵐心里门儿清。 她从面板里把自己那点家当翻出来,瞟了一眼: 【姓名:楚嵐】 【天赋:战骨天成】 【功法:两仪玄罡(全的,不缺页)】 【成就:20/100】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窝点:黑龙会】 二十个点,离一百还差八十。 换算成任务,按c级一单二十算,还得再干四趟。 当然,要是能拿个b或者a,那就蹭蹭往前窜。 楚嵐一边往黑龙会內走,一边琢磨:只拿到c级,到底是哪儿没伺候好? 系统没明说,但她心里已经有数。 八成是跟入伙的势力有关。 要是能进天宇派那种大门大户,嚯,那起步价怎么也得是个b,搞不好a都给你安排上了。 问题是,天宇派那种地方,看得上你吗? 人家那是从穿开襠裤就开始养蛊培养忠诚度,半路杀过去的野路子,谁稀罕? 跟大厂一个德行,不是985、211,简歷那关你都別想过。 楚嵐琢磨著,自己这“半路出家”的履歷,能混进黑龙会这种创业公司,已经算烧高香了。 知足吧,乐呵活著就行。 让她没想到的是,黑龙会在明川县这窝点,还真像那么回事…… 好傢伙,少说百来亩地,光演武场就七八个,不比赤焰帮、聚贤帮那些老牌子差,连县衙都被比下去了。 “这装修……得多少钱啊?” 楚嵐嘴里嘟囔了一句。 正走著…… “楚姐!这儿呢这儿呢!” 老远就有人喊。 楚嵐扭头一瞧,是梁洛手底下那个小弟,脸上有道刀疤、精精瘦的,叫南少桀。 这会儿正朝她抻脖子招手呢。 今天他没穿那身地痞行头,腰上掛了块木牌,上头刻著“辛丑未”仨字,正经八百有编了。 楚嵐走过去,南少桀齜牙一笑:“大姐头让我在这儿候著你,说你今儿个来入伙,我腿都蹲麻了,整一个时辰没敢挪窝。” “你也进来了?”楚嵐瞅了眼他腰上那块牌。 “那可不。” 南少桀挠挠脑袋,“我这把骨头还算凑合,大姐头帮著说了几句好话,就给塞进来了。” “不过我也就是个外门打底的料,估摸以后也就是跑跑腿、巡巡逻的命,比不了楚姐你,上来就是执事,那牌子比我这个硬气多了。” 楚嵐没接这话茬,跟著他往里走。 一路上黑龙会的弟子来来往往,有说有笑的,看著就让人心情不错,挺有那股子朝气蓬勃的劲儿。 南少桀边走边给她张罗:“我先带你去正阳堂,那是管人事和发东西的地儿,登记报到都在那儿办。” “完事儿再去见见副舵主郭清源,灵微堂归他管,你这一上任,怎么著也得去露个脸,敬个茶什么的,都是人情世故,走走过场嘛。” “哦。”楚嵐应了一声。 …… 正阳堂里管登记的,是个白白净净的后生。 乍一看,眉清目秀;细一瞧,就一没见过世面的小子。 楚嵐那张脸往跟前一凑,小子当场就愣住了,眼珠子不会转,嘴巴忘了合。 等楚嵐把执事令牌拍过去,他眼睛又“唰”地瞪圆了,比铜铃还大。 执事令牌这玩意儿,在上头眼里不算啥,可在他们这些底层弟子看来,分量不轻,背景不浅,惹不起,也碰不得。 “楚执事您稍坐,小的这就给您办登记。” 白净弟子的態度,眨眼工夫就从“公事公办”切换成了“端茶倒水”。 前一刻还板著脸走流程,后一刻就笑得跟见了亲娘似的。 三下五除二,登记搞定。 双手递上一块房牌,那恭敬劲,跟递传家宝差不多。 “您的住处,丙字区十七號,独门独院,安静清幽,每月的俸禄,会有人按时送到您府上,不用您亲自跑腿。” 楚嵐接过房牌,抬脚要走。 “还有还有……” 白净弟子喊住她,扭头从后头又抱出一摞家当:上好的黑色劲装,整齐叠放;制式的佩刀,寒光乍现。 “黑龙会的统一行头,您收好。” 楚嵐拿起那把刀,拔出来瞅了瞅…… 铁质嘛,说不上好,但也说不上赖;凑合能用,至少不是一碰就碎的纸糊玩意儿。 她这两天正琢磨著买把傢伙防身呢。 剑法在身不怕事,但光手空拳总差意思。 她本是练剑之人,刀使著终归不那么顺手。 不过转念一想:聊胜於无。 给刀便刀罢,大不了临阵之时,权当作剑来使,横竖都是招呼到对方案上的营生,殊途同归。 南少桀在一旁瞧著,目光里不无艷羡。 “你来的时候,没发?”楚嵐问。 “发了。”南少桀面无表情,从腰后缓缓抽出一把刀,刀身明显短了一截,刀鞘上斑斑驳驳,净是磕碰的痕跡。 他举著那刀,语气平淡: “您瞧瞧这成色,跟我这张脸似的,什么叫饱经风霜,这就叫饱经风霜。” 楚嵐瞅了一眼,没忍住,笑了。 手续办完了,接下来是正事,去拜会副舵主郭清源。 南少桀领著她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嘱咐: “楚姐,这郭清源吧……咋说呢,脾气不咋地。而且他跟大姐头有过节,你又是大姐头介绍来的,待会儿进去了別跟他槓上,客气两句就走人。” “有过节?啥过节?”楚嵐问。 “这个嘛……” 南少桀顿了一下,“说起来也不是啥大事,就是还没进黑龙会那会儿,有一回郭清源的人跟大姐头抢地盘,被大姐头揍了一顿。 后来他不服气,又带人去找场子,结果又被揍了,面子丟大了,就一直记著这仇。” 楚嵐点点头,心里门清。 面子这玩意,在江湖上比命还金贵。 丟了脸不找回来,那往后就別想抬起头做人。 所以郭清源记恨梁洛,那叫正常;要是不记恨,那才邪了门了。 郭清源的宅子在驻地东头,独门独院,门口还摆著俩石狮子,一看就是个讲究人,爱排场。 南少桀上去拍门。一个小廝探出脑袋,上下扫了他们两眼,扭头进去通报。 没一会儿,小廝出来说:“舵主请二位进去。” 楚嵐抬脚进了院子,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出一阵嘻嘻哈哈的调笑声。 推门进去…… 正厅里,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左胳膊搂一个,右胳膊揽一个,俩美妇人都浓妆艷抹的,一看就是会来事的主。 男人一边喝酒,一边张嘴接女人餵过来的葡萄,那架势,活脱脱就是个乡下发跡了的土財主,美得不行。 郭清源这人,长得倒是挺瓷实。 国字脸,络腮鬍子炸炸著,一双小眼睛又亮又贼,看人的时候,那眼神又扒又拽,还带著说不清道不明的玩意儿。 楚嵐一进门就瞅见了,郭清源看见她的那一眨眼,那双小眼睛里的光,刷地就变了。 原来叫“审视”。 现在成了“贪婪”。 噁心他娘给噁心开门,噁心到家了。 “哦?你就是新来的那个灵微堂堂主?” 郭清源一把推开左边那个美妇人,身子往前面一探,眼珠子在楚嵐脸上、身上来回滚了两圈,嘴角一咧,那笑纹里夹著的东西让人浑身不自在: “长得还真不赖嘛,梁洛那娘们儿,倒是会挑人。” 楚嵐面不改色,抱拳道:“楚嵐,见过副舵主。” “好说,好说。” 郭清源摆了摆手,俩美妇人识趣地退到一边当花瓶去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珠子钉在楚嵐身上,拔都拔不下来,“以后你就归我管了,有啥事儿,直接来找我,甭跟梁洛那疯女人瞎掺和,她那人,脾气臭得很,跟著她混,没前途。” 这话说得,连块遮羞布都不带扯的。 南少桀在旁边脸色如同吃了死苍蝇,但愣是没敢放一个屁。 楚嵐笑了笑,压根不接这茬,隨口扯了两句客套话: “副舵主威名赫赫,往这一坐,那气场,房樑上的灰都得抖三抖,以后还请您多关照。今儿个刚来报到,得去拾掇拾掇窝,就不耽误您……左拥右抱了。” “急啥?” 郭清源抬手一拦,“既然来了,坐下喝一杯嘛,我这酒,可是打江南运过来的,明川县你找不出第二家。” “我不胜酒力,改日一定奉陪。” 楚嵐话说得客气,脚底下可一点没含糊。 那股子“你说你的,我走我的”的劲,愣是让郭清源盯著她看了好几秒。 最后他没再拦。 但那眼神,嘖,就像是猫看鱼、狼看肉,已经把楚嵐当成碗里的菜了。 “行,去吧。”他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 楚嵐转身出了门。 脸上那笑,从头到尾,端得稳稳噹噹。 走出院子,南少桀长长吐了口气,抬手擦了擦脑门。 “楚姐,你瞧见了吧?这位爷,不好惹。” “瞧见了。” “他跟大姐头有过节,你现在又在他手底下……”南少桀话说一半,咽了回去。 “我懂。” 楚嵐停下脚,扭头瞅了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院门。 “他最好別惹我。” 南少桀一愣,嘴张了张,想问“惹了咋办”,可一瞅楚嵐那张啥表情也没有的脸,又把话吞回去了。 他总觉得,这姑娘面上好说话,骨子里怕是比大姐头还狠。 楚嵐没再吭声,转身往自个儿住处走。 手里那把破刀跟著步子晃来晃去,叮叮噹噹的。 她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最好別惹我。 不然,她不介意送他一程。 第24章 新官上任 南少桀把楚嵐带进一条石板路,穿过竹林,眼前戳著三层木楼。 楼是老楼,飞檐翘角,院子里几棵槐树长得遮天蔽日,落叶铺了一地,却没人扫。 南少桀站门口,往里一努嘴:“楚姐,灵微堂就是这儿。” 楚嵐点头,袖子里摸出几两碎银递过去:“替我谢谢洛姐。” 南少桀摆摆手,没接,转身走了。 倒是个不贪的。 楚嵐一个人进了院子,脚踩落叶上“咔嚓咔嚓”响。 周围安静得离谱,鸟叫都听得一清二楚。 远处倒是有人在练功,喊得跟杀猪般,但这边像是被世界拉黑了,清净得想就地躺平。 她抬头瞅了眼楼上的匾,“灵微堂”三个字如同蚯蚓在打架,据说是一个落榜书生亲笔题的。 落榜了不好好回家种地,跑去练武,最后混成了天地盟三大创始人之一。 妈的,这履歷放现在,妥妥的励志网红。 门口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楚嵐抬腿就进去了。 一楼大厅挺敞亮,三面墙都打了书架,书倒是没几本,稀稀拉拉跟狗啃过一样。 正中间一张长桌,后面坐著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正低头翻小册子。 听见脚步声,小年轻抬起头。 长相还行,不帅,但乾净。 而这小年轻看见来人,顿时愣住。 册子差点没拿稳。 不怪他,楚嵐那张脸,正常男的看见,谁不恍惚? “姑……姑娘。” 马泽轩站起来,清嗓子。 “来取书的?” “灵微堂规矩,外借得登记。” 抽表格,递笔,客套话一套一套的。 “填姓名,所属分堂,借什么书。” 楚嵐没接,就那么看著他。 马泽轩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嘴刚张开,楚嵐先出声了。 “楚嵐。” “啊?” “我说我叫楚嵐。” 笔从马泽轩手里滚下去,吧嗒落在桌上,他整个人僵那儿,脸色唰地变了。 下一秒蹭地从桌后躥出来,一鞠躬鞠到地板上。 “弟子马泽轩,见过堂主!” “昨天通知就下来了。”马泽轩抬起头,脸上堆笑,“我就想著您这两天该到,没想这么突然……” 楚嵐摆手打断:“不用多礼,另外人呢?” “张海外出了,陆副舵主那边有点事,让他跑腿。”马泽轩老老实实答,“谢长昭在楼上。我去叫他下来?” “不用,我自己转转。” 楚嵐说完,在一楼走了起来。 书架上的书那是真叫一个杂。 有《江湖见闻录》,还有《百草纲目》的抄本,最离谱的是角落里戳著本《诗词启蒙》。 楚嵐隨手一翻,差点没憋住,这玩意儿放她上辈子,撑死了算个小学门口地摊货。 果然跟梁洛说的一模一样:灵微堂,说好听点叫藏书楼,说难听点就是个摆设。 当年那个落榜书生发达以后,估计是想起自己当年落榜的伤心事了,非得在每个分舵都整这么个楼。 嘴上说什么“以文辅武”,其实就是给自己找补呢。 马泽轩跟在后头,嘴是一刻不閒。 “堂主,咱灵微堂现在一共仨人,我,马泽轩,主要管登记接待,张海管整理书,谢长昭管扫地擦灰。” “就仨?” “对。”马泽轩挠挠头,“本来人就少,您来之前,堂主位子一直空著,舵里也没给加人。” 楚嵐心里门儿清。 灵微堂堂主,听著像个领导,实际上屁油水没有。 一楼二楼隨便看,高级武学全在三楼。 想学?行啊,连她这个堂主都得找舵主审批。 没审批私学?按叛会处理,打断手脚废武功。 说白了,灵微堂堂主就是个高级图书管理员。 有本事的看不上这活儿,没本事的想来也进不来。 至於这三个弟子嘛…… 南少桀之前跟她交过底了。 楚嵐瞅了眼马泽轩,根骨拉胯,据说是刘副舵主的外甥,纯关係户,混日子混到这份上也是个人才。 那个张海也差不多,陆副舵主的小舅子。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有点权了,亲戚全往里塞。 倒是那个谢长昭,有点意思,纯白户。 楚嵐打发走在屁股后面献殷勤的马泽轩,抬脚上二楼。 木楼梯咯吱咯吱响,估摸著许久没修了。 二楼小点,格局差不多,书厚了不少。 隨手抽本《基础拳谱》,翻两页。 嗯。 比老萧头那农夫三拳强。 正经武学到底跟野路子不一样,不过也就那样,真要说多高深,谈不上。 楚嵐把书塞回去,继续往里走。 最里面那排书架跟前,传出动静。 窸窸窣窣的。 楚嵐放轻脚步,绕过去。 一个少年靠书架坐著,膝盖上摊了本薄册子,正看得入神。 少年十五六岁,眉目清秀,身子骨单薄,就是脸上泛红,喘气也挺粗。 楚嵐凑过去瞄了一眼他手里的册子。 好傢伙。 春宫图。 画得还挺细,人物姿势活灵活现的,旁边还配著小字注释,那字居然写得挺有劲儿。 楚嵐二话没说,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啊!” 谢长昭这一嗓子,喊得那叫一个魂飞魄散。 手里的册子脱了手,嗖地飞出去,在空中连翻好几个跟头,划出一道漂亮的拋物线,最后“啪”地落在三步开外。 好巧不巧。 摊开的那一页,正好是最香艷的。 他猛一抬头,对上楚嵐那张脸。 眼前这女子,姿容绝世,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正居高临下地瞅著他。 谢长昭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空白。 完了。 社死了。 死得透透的。 楚嵐拾册,信手数页,接著递还。 “无妨,你且续观。” 谢长昭:“……” “我乃新任堂主,特来知会一声。”楚嵐拍其肩,笑意诚挚,“勿慌,以前我亦好女色。” 谢长昭接册之手悬於半空。 脑际嗡鸣,僵立如石。 什么意思? 什么叫“以前亦好女色”? 这个“以前”是什么意思?她如今不爱了?那如今爱什么?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她方才说什么?新堂主? 这个天仙一般的女子,是灵微堂新任堂主? 还有,她撞破我阅览春宫,非但不怒,反倒让我接著看? 这不合常理。 按照正常剧本,不该是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再罚面壁思过吗? 等等……她说她曾经也喜欢女人…… 不不不,这个信息量太庞杂了,先搁置一旁。 重点是……她真不生气? 谢长昭偷抬眼帘,瞥了楚嵐一眼。 对方一脸云淡风轻,甚至嘴角微扬,似有笑意。 他木然佇立,脑海中翻江倒海,一团乱麻。 过了好半晌,谢长昭才憋出一句:“弟子……谢长昭,见过堂主。” 楚嵐摆摆手,转身下楼了。 …… 楚嵐在灵微堂待了小半天,把这破地方摸了个七七八八。 说白了她这个堂主就是个閒差。 他妈的天天屁事没有,日常那点活儿全扔给三个弟子就行。 她这个堂主,除了每个月写份报告交上去,基本不用露面。 三楼的功法也就那么回事,最多能招来武道一重境的借阅,而且基本都得了舵主审批,就算真有哪个不长眼的想强闯…… 对她来说,算个屁。 退一万步讲,真有人闹事,她打不过,背后那还有驻地支援。 楚嵐的宅子在灵微堂隔壁,四进的大院子,只住她一个。 走进去空荡荡的,脚步回音都嚇人。 楚嵐没打算僱人,不是钱的事,人多眼杂,她身上的秘密太多,经不起细看。 夜里躺床上,被褥新铺的,皂角味还没散。 楚嵐难得睡了回踏实觉。 …… 第二天,天还黑著。 楚嵐翻个身爬起来,从墙角操起那把木剑,跨进院子。 剑还是那把枣木的,用了好几个月,手柄磨得鋥光瓦亮。 脚尖一点地,人动剑跟,一招一式,慢慢走起来。 两仪剑法,阴阳相生,刚柔並济,看著慢,实则快;看似柔,实则刚。 楚嵐练得兴起,剑势渐疾。 木剑破空,呜呜作响,剑影重叠,將她整个人裹在里头。 晨风捲起落叶,被剑风一带,满天乱飞。 她有战骨,有系统,但从来不觉得能躺著贏。 她比谁都清楚,拳头硬,才是真的硬。 剑收,风停。 楚嵐拄剑站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身上蒙了层薄汗,衣衫贴著皮肉,曲线全显出来了。 胸口起伏著,心里头倒是说不出的畅快。 第25章 看走了眼 汤家大厅。 管事弓著背,声音压到最低。 “老爷,我要跟你匯报一件事,那个楚嵐……现在是黑龙会灵微堂的堂主。” 汤德厚手里的茶盏一顿。 “谁?” “楚嵐。”管事咽了口唾沫,“原先咱们府上打更、扫畜栏那个小叫花。” “辞工还没几个月。” 汤德厚放下茶盏,眉头拧成个疙瘩。 他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个人,瘦小,不爱说话,浑身一股“我三个月没洗澡”的味道,见谁都低著头。 “灵微堂堂主?黑龙会的堂主,少说也得武道一重境起步吧。” 管事没敢吱声。 汤德厚站起来,背著手在厅里晃了两步。 脑子里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镇宅武者,一年供奉就要四五百两白银,这还是没有成为武道一重境的武者。 这人要是还在汤家,那就是地上白捡的银子。 现在好了,白捡的便宜,原封不动送给了黑龙会。 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冤大头。 “咱们府上是不是还有个打更的?”汤德厚停下脚步,“跟楚嵐一起敲了三年梆子的那个,还在吧?” “在的,老爷。” “月钱加三文。”汤德厚掰了掰手指,“明天放他一天假,让他去黑龙会串个门,就说……” 他想了想。 “老东家念旧,请楚堂主有空回来喝杯茶。” 管事转身要走。 “等等。”汤德厚走到窗前,盯著院里那棵老槐树,“跟那小子说,別搞得像去討债,就是嘮嘮嗑,机灵点。” 窗外起了风,槐树叶子簌簌往下掉。 汤德厚嘆了口气。 “看走眼了。” …… 楚嵐收剑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院子里露水还没散,木剑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子。 她拿布擦乾净,把剑收回屋,换了身黑色劲装。 锁好门。 往灵微堂走。 她没吃早饭的习惯。 两世为人养出来的毛病,改不了。 楚嵐到灵微堂的时候,马泽轩正蹲在那儿擦桌子。 “堂主早。”他直起腰,手往衣服上蹭了两下。 楚嵐点了个头,目光扫一圈…… 张海的位子,空的。 马泽轩顺著她眼神看过去,嘴张开,又闭上。 楚嵐没问。 坐到自己位子上,闭目养神。 马泽轩倒了杯茶,搁桌角,轻手轻脚退回去,继续擦灰。 一炷香的工夫。 一道吊儿郎当的身影晃进来了。 来人是灵微堂三名弟子之一的张海,只见他一身新袍子,料子不差,一看就不是堂里发的死人货。 进门还故意甩了甩袍角,生怕人看不出他穿了件新衣裳。 “小马早啊。”张海笑著拱手。 隨后发现灵微堂多了一道陌生的身影,目光往楚嵐脸上一落…… 停了一瞬,接著快步走过来。 “你就是新来的堂主吧?本人张海,久仰久仰。” 张海心里那点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他要是早知道新堂主是个大美人,昨天他说什么也得来,套套近乎,说不定能近水楼台先得月。 楚嵐早就睁眼了。 她看著张海。 內心暗道:久仰?昨儿人都到了就你不在,今儿倒久仰了。 而且张海那种眼神,她见过太多次。 打量。 带著点玩味的、欠抽的打量。 楚嵐抬眼瞥了他一眼。 什么也没说。 闭眼,假寐。 张海摸了摸鼻子,走到自己位子坐下,翘起腿,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瓜子。 咔。 磕了一颗。 马泽轩皱著眉看他一眼,又看看楚嵐,低头,继续干活。 …… 晌午差一刻。 张海站起来,拍了拍袍子。 “我姐夫找我,先走一步。” 不等楚嵐应声。 大步流星,走了。 马泽轩一愣。 回头看向楚嵐。 楚嵐翻过一页书。 “上午的登记册,理一理,下午我看。” 马泽轩一愣:“是。” 堂里静下来。 日头爬上窗欞,光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青砖地上。 楚嵐看书。 马泽轩算帐。 谢长昭没来,他昨天夜班,这会儿该在睡觉。 三个人。 各司其职。 楚嵐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凉透的茶。 喝了一口。 忽然觉得,这日子,跟退休也没什么两样。 …… 下午,楚嵐继续翻书。 她感觉书里的字像是活的,有种她说不上来的感觉。 前世也读过道门典籍,字认得,意思懂,但总感觉隔了一层东西。 像隔著毛玻璃看人,知道那是个人,看不清脸。 今天不一样。 “两仪相生,阴阳互根。” 这八个字,读过不下百遍,从前只觉得是说天地。 今天再读…… 心里头,咣当一下。 亮了。 她想起练两仪玄罡时那两股气,一升一降,一开一合。 这不就是相生? 这不就是互根? 书上写的哪是什么天地。 分明是把內功心法拆了骨头、撕了皮,换个马甲扔在这儿。 两仪玄罡的呼吸法,不知不觉快了一成。 楚嵐手一颤,书差点掉了。 她稳住心神,想放缓呼吸。 但压不住。 那股劲根本不是她能管的。 书页上每个字都像磁石,引著她体內的气,在经脉里横衝直撞……不不,不是横衝直撞,是有路数的。 跟她平时练的一模一样。 但顺得多。 像前头有人领著路,她只管跟著走。 翻过一页。 再翻一页。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那股劲才鬆了口。 退潮一样,走了。 楚嵐闭了闭眼。 睁开。 低头看著手里这本破破烂烂的旧书。 心里头就一个念头…… 捡到宝了。 原来读书,真的能变强。 她把书合上。 封面四个褪色的字:《太上道经》。 这书是她从灵微堂书架隨手抽出来的,当时只觉得名字耳熟,翻开看了两页…… 就放不下了。 现在她才明白,不是书好。 是她练的那门功法,跟这些道门老古董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楚嵐把书揣进怀里。 她想:这种半退休的日子,再过多几年……不,过一辈子,也不腻。 …… 黄昏压下来的时候,马泽轩端著一个食盒来了。 楚嵐在居住的府邸院子里逗猫。 一只野生的狸花猫,躺在地上翻肚皮,她用脚尖轻轻蹭猫脊背,猫舒服得直哼哼。 “堂主。” 马泽轩站院门口,端著食盒,站得笔直,跟根桩子一样。 楚嵐收回脚。 猫不乐意了,叫了一声,翻身边跑边骂。 “什么事?” “给堂主送饭。” 马泽轩走进来,把食盒搁石桌上,打开盖子。 一荤,一素,一汤。 米饭压得实实的,热气往上躥。 楚嵐看了眼饭菜,又看了眼马泽轩。 这孩子的眼神她认得。 恭敬底下压著一团火,小心翼翼的,怕烧出来崩著人。 “你打的?” “嗯。” “多少钱?” 马泽轩一愣,连忙摆手:“不、不要钱,孝敬堂主的……” “多少钱?” 楚嵐语气没变,马泽轩的手不摆了。 “十二文。” 楚嵐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钱,数了十二文,放在食盒旁边。 坐下。 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青菜。 马泽轩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话来。 楚嵐嚼著饭。 心里头想:这孩子有心,办事也稳,是个能用的。 只可惜她这个堂主,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连提拔个人都办不到。 “你回去吧。”楚嵐咽下嘴里的饭,“食盒明早我带过去。” 马泽轩弯腰行了一礼。 转身走。 刚走到院门口…… “马泽轩。” “在。” 楚嵐顿了顿。 “好好干。” 三个字,不轻,不重。 马泽轩使劲点了点头。 快步走了。 …… 夜里,楚嵐点了灯。 把银两从箱子里拿出来,一块一块地数。 四百三十两。 加上黑龙会每月的月俸,够她吃饭穿衣,再落下几个铜板。 黑龙会中负责丹药出售的丹霞堂,堂主买药,市价七折。 黑龙会给自家人划的一道口子,不多,但能割肉。 她在纸上算了算。 四百三十两,加月俸,省著点花,够用半年。 半年之內,她得把修为往上推一推。 不然到时候银两花光了,实力还在原地打转。 那就真成笑话了。 楚嵐把银两收好。 吹了灯。 …… 第二天一早。 楚嵐出门。 去买药。 丹霞堂在黑龙会东面。 从灵微堂过去,要穿过一条长街。 这时候街上人多,乌泱泱的,如同菜市场。 楚嵐走在人群里,不紧不慢。 路边几个穿黑龙会制服的年轻人凑一堆嘮嗑,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往她耳朵里钻。 “听说了没?灵微堂新来的堂主,是个女的。” “女的?长得咋样?” “远远见过一面。”那小子压低嗓门,“怎么说呢……我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 “哪样的?” “就是……你知道什么叫倾国倾城不?” 几个人笑了,笑里头带著劲,毛没长齐那路子的。 “听说她原先是什么人家的家僕,不知道怎么一下子窜上来了。” “窜上来又怎样?那种出身,早晚得摔下去。” “行了行了,嘴上把个门,让人听见了不好……” 楚嵐脚步没停。 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那几个货没认出她,还在那儿你一嘴我一嘴。 她听得一清二楚。 一个字没落。 但她只是笑著摇了摇头,嘴皮子底下那点屎尿屁,她懒得当回事。 继续往前走。 步履从容。 两世为人。 唯一的坏处就是多活了那么些年岁。 那些閒言碎语,上辈子听得够多了,多到这辈子,耳朵长了茧子。 走自己的路。 別人的嘴?那是长在別人身上的玩意儿。 第26章 灵丹?买不起,但可以讹 丹霞堂这门脸,修得跟暴发户家的祠堂一个德行,雕樑画栋,金碧辉煌。 门口两尊石狮子嘴里各叼一颗夜明珠,是真的夜明珠,不是市面上两钱一个的萤光疙瘩。 楚嵐在门口站了三秒,心里便踏实了:这地方,不是给她这种穷人进的。 但面上却不动声色,抬脚跨进去。 堂內热闹得如同早市。 十几个柜檯前人头攒动,有穿锦袍的弟子,有浑身江湖气的散修,个个挑挑拣拣,討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这瓶养血丹又涨了?上月还八十两!” “那你上个月咋不买?现在灵草减產,爱买不买。” 楚嵐脚步没停,眼睛扫了一圈。 然后她在一个空著的柜檯前站住了。 几乎同一瞬间,一道热乎乎的目光就糊到她脸上来了。 柜檯后面站著个丹霞堂的弟子,尖嘴猴腮,二十出头,下巴能当开瓶器使。 此刻这货张著嘴,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嘴角还掛著点不太体面的亮光,瞧著就埋汰。 他看的是脸。 楚嵐心里嘆了口气。 自己这张脸有多美,她自己清楚,底子就不赖,加上这段时间修炼洗脉,皮肤越来越细,五官越来越勾人,走在路上回头率基本满格。 可她没想到,丹霞堂这种“高端场所”,员工素质也这么不靠谱。 她不动声色侧了侧身,让腰间那块“辛卯”执事腰牌正对那弟子的视线。 效果立竿见影。 那双眼瞬间从不健康的痴迷状態切回职业化警觉,紧接著瞳孔猛一缩。 他看清了腰牌上的字。 “辛卯。”黑龙会,执事级別。 这位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整张脸从“痴迷”迅速过渡至“諂媚”,那速度之快,令人不禁怀疑他是否受过变脸方面的专门训练。 “这位贵客!” 他三步並作两步迎上前来,腰弯得比柜檯还低,“您请进,请进,里边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看您需要些什么?咱们丹霞堂货品齐全,您儘管吩咐便是。” 楚嵐淡淡道:“看看丹药。” 四个字,语气淡得没边儿,可配上她那副清冷如仙的面孔,愣是叫那弟子又矮了三分。 “是是是,您这边请!” 弟子殷勤在前引路,嘴也不閒著:“咱们丹霞堂的丹药分两个档次,凡丹与灵丹。 凡丹用普通药材炼的,俗话叫『大路货』,便宜管饱。 灵丹就不一样了,得拿灵草炼製,灵草又得靠灵壤种出来,功效翻倍,价格嘛……” 他顿一嘴,小心覷著楚嵐的脸色:“价格也翻得有点多。” 楚嵐点头:“继续说。” “最便宜的一品灵丹,五百两起步。往上走,八百两、上千两,不等。” 弟子赔著笑脸,“当然,您这样的贵客登门,咱们肯定有优惠……” 五百两,起步。 楚嵐心里“咯噔”一声。 她全副身家,满打满算,四百两齣头。 连最次的灵丹,都够不著门槛。 但她脸上,连眉毛都没挑一下,只是微微点头。 这本事,是前世当臥底练出来的,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黄河决於后,眼不眨一下。 她面上不动声色,脑子里已经转开了。 灵丹得用灵草炼,灵草得靠灵壤种。 灵壤这东西,各大势力肯定抢得头破血流,谁捏著灵壤,谁就掐住了丹药的脖子。 黑龙会一个帮会,手里有没有自己的灵田?她不知道,这问题得往深里挖,但不是她现在该想的。 她隨口问了一句,“洗脉丹什么品级?” 弟子一愣。 显然没想到,这位气质高冷、长相跟仙女似的执事大人,会问这种不上不下的中等货。 但他还是老实答了:“九品凡丹,里头就掺了点灵药碎屑,说白了,灵丹的下脚料炼的,打基础用的。” 下脚料。 楚嵐心里又“咯噔”一下。 她当宝贝吃的那颗洗脉丹,在人嘴里就是下脚料。 穷文富武啊,穷三代,富一生。 但面上依旧纹丝不动。 目光扫过柜檯,隨手一点:“固本丹,培元丹,各一枚。” 弟子麻利取丹,锦盒装好,恭恭敬敬递来:“固本丹六十两,培元丹七十两,一共一百三十两。” 楚嵐掏银票的动作优雅。 但心在滴血。 一百三十两,三分之一的身家,就没了。 那弟子收了银票,职业笑容里多了丝藏不住的失望。 这位执事大人,就买两枚凡丹? 他原以为能卖出一枚灵丹,提成不少呢。 可瞅瞅那块腰牌,到嘴边的“您不再看看灵丹”硬是给咽了回去。 恭恭敬敬把楚嵐送到门口,弯腰九十度:“贵客慢走,下次再来!” 楚嵐出了门,心里已经把帐算得明明白白。 固本丹加培元丹,配上药浴,够她顶三个月。 三个月。 她眼里有光一闪而过,三个月后,她实力必然大涨,到那时候,赚钱的机会,多得是。 脚步轻快,沿著街往灵微堂走。 经过黑龙会驻地正门牌坊时,一阵厉声呵斥让她脚步一顿。 “站住!什么人?这里是黑龙会重地,閒杂人等不得靠近!” 牌坊下,两个守卫正拦著一老一少两个人。 老的五六十岁,佝僂著背,身上的衣裳旧得看不出本来顏色;少的十六七岁,面黄肌瘦,一双眼睛倒是挺亮,此刻正怯生生躲在老人身后。 两人都是粗布衣裳,一看就是平民百姓。 楚嵐眯了眯眼。 她认出了这俩人。 宗梁,老萧头。 八成是来找她的。 她不动声色走上前,语气平淡:“这两人是我的访客。” 说著,亮出腰间“辛卯”执事令牌。 两个守卫看著天姿国色却一身黑色男装的楚嵐,同时一愣,对视一眼,立刻赔笑:“原来是执事大人的客人,小的有眼无珠,您请,您请!” 宗梁和老萧头同时瞪大眼。 看看楚嵐,又看看那块令牌,眼神里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汤府管家让他们来黑龙会找楚嵐,两人还半信半疑,他们先去楚嵐之前租的院子发现已经人去楼空,这才找来黑龙会。 没想到楚嵐真在黑龙会,还摇身一变,成了执事? 但两人毕竟是下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低头跟在楚嵐身后,一路沉默著走进黑龙会驻地。 楚嵐把他们带回自己在灵微堂旁的大宅院。 她让两人在正房坐了,自去厨房整治了几个菜,炒鸡蛋一盘,醃萝卜一碟,白菜豆腐汤一碗,外加馒头三个。 端上桌时,宗梁与老萧头俱是两眼发直。 非是菜餚精美,实乃一堂堂主,竟亲自下厨为僕役造饭? 此等奇事,闻所未闻。 楚嵐先坐下,执箸夹了块萝卜:“坐,食,莫要客气,我这人,不讲究那些虚排场。” 宗梁和老萧头战战兢兢坐下,筷子都不敢伸。 楚嵐自顾自吃了两口,放下筷子,看著两人,语气隨意:“说吧,怎么找来的?” 宗梁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神躲闪。 老萧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飘向窗外。 楚嵐將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 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汤家好歹是明川三大家之一。 自己当上黑龙会堂主这事,瞒不住。 她在汤家待了三年,对那位汤老爷汤德厚的性子摸得门清,老狐狸一只,精明得很,做什么都留后手。 自己以前在汤府刷马桶、劈柴、倒泔水,什么脏活累活没干过? 如今摇身一变,成了黑龙会一堂之主,地位翻了不知多少跟头。 汤德厚能坐得住才怪。 怕她翻旧帐。 怕她报復。 可让他亲自来?堂堂汤家老爷,给一个曾经的刷马桶小廝赔不是?传出去,脸上掛不住。 所以派两个熟人,先来探探风。 合情合理。 楚嵐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笑得更温和了,给两人各夹一筷子菜:“別紧张,我就是问问,你们能找到这儿来,也是辛苦了。” 宗梁终於开口,声音乾涩:“楚……楚姐,您这……” “叫堂主。”楚嵐纠正,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 宗梁一哆嗦。 “堂主大人,我们……我们就是来看看您,看看您过得好不好……” 楚嵐点头,懒得拆穿,放下筷子,双手交叠,看定两人。 “我差不多知道你们的来意了。我有话直说……老萧头,烦你回去告诉汤老爷,就说我楚嵐承蒙他老人家『照顾』三年,如今身子骨虚得很,急需丹药调理。” 她笑了笑,很好看。 宗梁和老萧头却同时打了个寒颤。 “最好是灵丹。” 宗梁手里的筷子,“啪嗒”落在地上。 老萧头端茶杯的手也在抖,茶水洒了一桌。 楚嵐站起身,拍了拍衣角,语气轻快:“就这么带话吧,汤老爷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 “对了,跟他说……我楚嵐这人,记恩也记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仇也是。” 话说得云淡风轻。 可宗梁和老萧头的脸色,白得如纸。 两人匆匆扒完饭,千恩万谢,几乎是逃出门去。 楚嵐站在院门口,目送两人身影消失,半晌没动。 她这回“讹”汤家一枚灵丹,其实有三层意思。 第一层,试诚意。汤德厚肯不肯割肉,割多少,直接决定她以后怎么跟汤家打交道。 第二层,消顾虑。她主动开口要东西,反倒让汤德厚那老狐狸放心,肯要,就不是记仇。 江湖上最怕什么?不是有人恨你,是有人嘴上说“没事”,半夜摸黑来砍你。 第三层,也是最实在的,她確实需要灵丹。 三层意思,一层比一层真。 她转身走进院子,顺手带上门。 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似笑,非笑。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院里的光线似乎暗了几分。 那双眼睛里藏著的东西,没有人看见。 第27章 望月楼 明川县城,望月楼。 这地方,寻常百姓连门口的石狮子都不敢摸。 一桌酒菜钱,够普通人家吃仨年。 此时望月楼,三楼雅间。 坐里头的人,却偏都是泥腿子出身。 “楚堂主,来来来,老夫先敬您一杯!” 汤德厚双手捧杯,腰塌下去,比见亲爹还低三分。 五十来岁的汤家家主,脸上堆满笑,眼角褶子一挤,如同一朵老菊花。 楚嵐端杯,不急饮,先扫一圈。 雅间內,红木桌椅,雕花窗欞,墙上掛字画。 窗外望出去,整条东大街的车马尽收眼底。 换从前,她楚嵐別说上楼喝酒,路过都得贴墙根走,怕挡贵人道。 “汤老爷客气。” 淡淡一句,抿口酒。 汤德厚摆手比扇风还快:“哎!什么老爷不老爷,您如今是黑龙会分舵堂主,明川县体面人,不嫌弃,唤我一声汤老哥便罢。” 体面人? 楚嵐心里啐一口。 半年前,她还是汤府粗使下人。 天不亮爬起来干活,冬天手冻裂口子,夏天汗珠砸脚面。 府里但凡姓汤的,谁都能使唤她。 如今? 武道一重境,就一层窗户纸,捅破,天就换顏色。 黑龙会招人,不看门第,不看银子,就看你拳头够不够硬。 只要实力武道一重境,当场就能给你录个执事。 这规矩糙是糙了点,可混江湖的,谁不觉得这反倒最公平? 汤德厚这人,办事也是真快。 宗梁和老萧头回去传话,隔天他就把拜帖递到楚嵐手里,还约在望月楼。 “汤老爷抬举了。”楚嵐放下酒杯,眼皮子抬起来,“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汤德厚搓搓手,笑得嘴角发僵。 他是真怕。 顾长生那人,在汤府干了八年护院,身子骨壮得如同一头牛。 前脚得罪楚嵐,后脚就死在自个儿屋里。 汤德厚做了三十年买卖,什么事没有经歷过,他少说有七成把握,这事跟对面这个笑吟吟的小姑娘脱不了干係。 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另一桩事。 楚嵐在汤府做了三年家僕。 三年。 每月月钱两百文,乾的活却是刷马桶、搬柴火、伺候畜栏。 最脏最累的,全往她身上堆。 三年旧怨,搁谁身上能忘? 汤德厚翻来覆去想过整宿,这仇不化开,汤家迟早要倒大霉。 “楚堂主……” 汤德厚咬咬牙,冲门外拍了拍手。 “来人。” 门帘一掀,汤家僕从端只锦盒进来,步子稳,双手托得平,搁桌上时连声响都没带出来。 紫檀木盒,面上雕兰花。 花瓣舒展,叶脉分明,刀工细得跟真能闻著香般,这种货色,摆街上一般人看都不敢多看。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汤德厚起身,亲手掀盒盖。 红绸布上头,躺一枚丹丸。 龙眼大小,通体乳白。 药香很淡,却钻得快,一缕缕往鼻子里飘,闻著不冲,反而让人浑身毛孔都松一松。 楚嵐目光落上去,眼底亮光一闪。 汤德厚赶紧开口:“这是一品灵丹,髓基丹,市价五百两银子,专攻武道根基,对一重境武者大有好处,您刚入武道,正缺这个。” 五百两。 楚嵐在汤府当三年下人,月钱攒一块,还不够买这药丸一个零头。 这就好比打工人三年存的钱,不够人家一瓶酒的开瓶费,说出去都没人信。 楚嵐没有急著去拿,端杯又抿一口:“汤老爷这份礼,挺重啊。” “应该的,应该的。” 汤德厚笑得脸发僵,“汤家虽小门小户,规矩还懂,什么人该走近,心里有数。” 楚嵐安静两秒,伸手拿盒。 “多谢汤老爷。” 话不多,推辞都懒得装像样。 汤德厚反倒鬆口气,收就好。收,就是肯接这份情。 桌上气氛,这才热起来。 汤德厚又连灌三杯,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往后一家人”。 楚嵐点头应著,不远不近,火候拿得刚好。 汤德厚心里竖大拇指:这女人,懂事。 正喝著,旁边有道眼神一直钉在楚嵐脸上。 汤家老二,汤德林。 那双眼睛粘腻腻的,充满占有欲。 从楚嵐进门起,汤德林那双眼珠子就没打过弯。 盯脸,盯脖子,盯她端酒杯的手指头。 敬酒也没个正形,杯子举得比人高,嘴上喊“楚堂主好”,眼神倒像在扒人衣裳。 楚嵐眉头一拧。 那道视线贴在身上,如同蛆搁肉上趴著一样。 噁心。 汤德厚亦已察觉,正敘话间,余光瞥见自家胞弟那副嘴脸,心头猛一咯噔。 不好。 再看楚嵐,面上笑意未收,眼底却已覆一层霜。 汤德厚后背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外冒。 他太清楚自家这个弟弟是什么货色。 “德林!”汤德厚一巴掌拍桌上,声音都变了调,“过来!” 汤德林一愣:“大哥?” “过来!给楚堂主赔罪!” 汤德林脸一垮:“我又没招……” “我让你过来!” 汤德厚在汤家,那是一家之主放个屁都是圣旨。 汤德林再混,也不敢当眾跟他哥叫板,只能磨磨唧唧站起来,蹭到楚嵐跟前,从牙缝里往出挤话: “楚堂主,汤某方才多有失礼,您大人大量,別往心里去。” 楚嵐端杯,瞅他两秒。 就两秒。 汤德林后背凉了半截,这少女看他的眼神,不像瞧人,倒像瞧一块案板上的肉。 “无妨。” 楚嵐淡淡摆手,仰头抿一口酒。 大气,敞亮,愣是没半句废话。 汤德厚心里那块石头哐当落地,赶紧扯开话头。 汤德林退回座位,闷头喝酒,再也不看楚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楚嵐起身:“汤老爷,天色不早,告辞。” “好好好,楚堂主慢走!”汤德厚送出门。 楚嵐揣好锦盒,沿走廊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雅间只剩汤家兄弟。 汤德厚长出口气,坐回椅子上,端杯一饮而尽。 总算糊弄过去了。 汤德林把玩空酒杯,忽地冷笑一声。 “哥,你这又是何苦?”扔了酒杯,往椅背一靠,“一个下贱坯子,不过刚入武道一重,也配让老子赔笑?” 汤德厚皱眉:“你闭嘴。” “我这不跟你说话呢吗?”汤德林凑上前,压低嗓门,“大哥,我倒有个主意。” “说。” 汤德林眼珠一转,脸上掛起淫笑: “下回约她吃饭,酒里下药,等她晕过去,我直接把人办了,生米煮成熟饭,她还能翻出咱手心? 一个娘们儿,破了身子,不就跟咱汤家绑一块了?到时候,武道一重境,还不是给咱当牛使?” 啪! 一巴掌。 汤德厚这一巴掌抡得瓷实,汤德林整个人歪椅子上,半张脸肿成发麵馒头。 “你疯了?!” 汤德厚压著嗓子,声儿都在抖,“汤家如今什么门面?明川县数得上號的商贾大户!你还当咱们是当年落草那阵?想下药就下药,想绑人就绑人?” 汤德林捂脸,眼圈泛红:“哥,我就隨口一说……” “隨口一说?” 汤德厚戳著他鼻尖,“你自己掂量掂量你那点三脚猫本事,你动她一根汗毛,她就能把你那玩意儿剁了拌凉菜!” 汤德林张张嘴,没敢吭声。 汤德厚喘口气,又压低嗓门凑到弟弟耳边: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黑龙会那位龙头,前几天破境了,武道四重境!小宗师!” 汤德林脸色刷地变白。 四重境……那已经不属於“人”的范畴了。 “楚嵐是他手下的人。” 汤德厚一字一顿,“你动楚嵐,就是动黑龙会,汤家上下三十七口,你想替谁收尸?” 汤德林彻底哑火。 汤德厚冷哼一声,拂袖便走。 门关拢,脚步声渐远。 雅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伸手揉著火辣辣的脸颊。 一下,两下,三下…… 疼。 不是脸疼,是心里头那股火,烧得难受。 凭什么? 一个下贱胚子,踩到他头上来了? 他盯著门口,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呸!” 他往地上啐一口,抄起酒壶对嘴吹。 灌完最后一口,壶往地上一摔,瓷片子蹦得到处都是。 “姓楚的,呵。”腮帮子咬得咯嘣响,“这事没完,老子早晚把你整上床,让你在哥们儿胯下承欢求饶!” 而他压根没注意…… 隔壁包间,有个人正贴著墙,耳朵支棱著。 时间往回拨一刻钟。 楚嵐出雅间,沿走廊走几步,鞋底踩木地板,声响轻而实。 到拐角,忽然停。 她发现隔壁包间没人。 门虚掩,里头黑洞洞的。 楚嵐侧耳一听,走廊空寂无人,小二都在楼下跑堂。 她闪身推门进去,反手將门掩上,动作轻巧,连灰尘都没惊醒。 武道一重境,算不得多强,可收敛气息,屏住呼吸,待上一盏茶工夫,绰绰有余。 她贴墙站好。 两间包间只隔一层薄木板,汤德林的声音,一字不漏钻过来。 每一个字,都落进耳朵。 包括那句“下贱坯子”。 包括那条下药的毒计。 包括那句“让你在我胯下求饶”。 楚嵐站在黑里头,一动不动。 她那双眼睛,平静得不像话。 隔壁没声了,汤德林也走了。 她又站片刻,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著街上小贩扯嗓子的叫卖声。 她望著窗外万家灯火,轻声骂一句: “狗改不了吃屎。” 顿一顿,又补一句,声儿更轻: “想找死,就別怨我手黑。” 说完,翻身跃出窗外。 人影没入夜色,连个声响都没留下。 包间里只剩一缕冷风,从窗口钻进来,在空荡荡的桌椅间打个转,又悄悄溜走。 第28章 月下埋尸 从望月楼出来,汤德林没回府,被大哥汤德厚劈头盖脸一顿训,此时他正憋一肚子邪火。 再想想楚嵐那张脸,邪火烧得更旺,急需下火。 当晚,汤德林约上两个道上认识的响马。 一个叫刘大膀,一个叫刘二膀,亲兄弟,专做没本钱的买卖。 三人直奔明川城最大的青楼,枫林晚。 老鴇子迎上来,胭脂味熏人:“哎呦喂,汤二爷,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汤德林斜她一眼:“少卖骚。把你们这儿最贵的小红小翠叫出来,別拿那些歪瓜裂枣糊弄老子,老子今天是来花钱买痛快,不是来受罪的。” 包厢里,酒过三巡。 汤德林搂著小翠,手不老实,嘴更不老实。 “我跟你们说,今儿在望月楼见著个妞。”他灌一口酒,“那脸,那腰,嘖……这楼里这些,绑一块儿都不够人家打的。” 刘大膀啃著鸡腿,油嘴一抹:“谁家姑娘?” “黑龙会的。”汤德林咬牙,“我大哥嚇得跟孙子似的,让我滚远点。” 刘二膀醉得眼都睁不开,凑过来:“二爷,黑龙会算个屁?您汤家也是在明川县横著走的一霸,怕他?” “就是。”刘大膀一拍大腿,“一个娘们儿,还能翻出您手心?二爷您要真想要,咱哥俩给您支个招。” “说。” “设个局。”刘大膀压低声,眼珠子直转,“到时候您以汤家名义请她出来喝茶,茶里下点东西……” 刘二膀接话快:“等生米煮成熟饭,她还敢往外说?女人嘛,脸皮薄,到时候您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到时候玩腻了,顺便也让咱哥俩也沾沾光……” 三人笑得前仰后合,污言秽语不绝於耳。 小翠小红脸红,却不能走,只能陪笑。 三人嫖到二更,才踉蹌出青楼。 夜风一吹,酒劲上头,三人走路一歪一扭。 刘大膀扶墙:“二爷,你回府走大路得绕二里地,穿巷子吧。” “行。” 三人拐进一条河边窄巷。 巷子两边高墙,头顶一线天,月亮被云遮死,什么也看不见。 走了不到二十步,刘二膀嘴里嘟囔:“这破地方……” 话没说完。 暗处一道风声,快速掠过。 刘大膀太阳穴上忽然炸开一朵血,鸡蛋大的鹅卵石嵌进骨头里,他一声没吭,栽倒,直接归了西。 刘二膀酒醒一半,刚要喊,第二块石头已经到来。 正正打在他咽喉上,刘二膀顿时喉结碎成渣,血喷出一尺来高。 他捂著脖子,嘴里冒血泡,身体软了下去。 汤德林酒瞬间醒了大半。 他反应不慢,一把拽过刘二膀的尸体挡身前,喊:“谁?出来送!” 只见墙头上蹲个黑影,斗篷遮脸,看不出男女。 汤德林练过几天武,靠飞石方向锁定方位,他大喝一声,提气往墙上蹬,五指抓向黑影脸。 黑影收手就撤,身法灵活,脚尖点瓦片,翻过屋脊。 “想跑?” 汤德林咬牙就追,两人一前一后,翻墙过脊,穿七八条巷子。 汤德林越追越惊,前头那人的身手,比他这个练十年武的还利索。 每次眼看追上,对面就躥一截,始终差著三丈远。 一路追到城西一座破院子。 黑影落进院中,不跑了。 院子中荒草齐腰,正房塌半边,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地上白惨惨一片。 汤德林跳进院子,喘粗气,手指捏得嘎巴响:“跑啊,怎么不跑了?” 黑影转身,摘下斗篷帽。 月光下那张脸冷艷倾城,眼尾上挑,嘴角却没笑。 正是那个让他心痒难耐的女人,楚嵐。 汤德林瞳孔一缩。 他后退半步:“是你?” 脑子里念头炸开,但酒劲撑著,他没直接跑。 “小娘们,胆子不小。”汤德林强自镇定,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杀我兄弟,引我来这,想灭口?” 楚嵐没说话,右手按在腰间,那里有一柄长剑。 汤德林余光扫到,心头髮紧,也不再拖,提刀扑上去,一刀劈向楚嵐脖颈。 楚嵐侧身避开,动作快得像提前知道他的刀路。 汤德林一刀落空,变招横扫。 楚嵐脚下一点,退出一丈远。 “你就只会躲?”汤德林暴怒。 第三刀还没劈出去,楚嵐右手一扬。 一枚鹅卵石从袖口飞出,直奔汤德林襠部。 这一手毫无徵兆。 汤德林只顾防备她腰间的剑,没想她能从袖子里发石。 “啪!” 石子正中要害。 汤德林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剧痛从下体炸开,直衝头顶。 他浑身抽搐,冷汗湿透后背,脑子虽然清醒,身体却已经不能动。 楚嵐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你……你不能杀我……” 汤德林牙关打颤,“我是汤家二爷,你杀我,我大哥不会放过你,黑龙会也保不住你。” 楚嵐没理他。 她右手抽出腰间的剑,月光下剑身寒光一道,锋刃上没半点儿锈。 楚嵐低头看他,眼神平得像死水:“不杀你,我睡不踏实。” 汤德林张嘴要喊。 剑光一闪。 人头滚落。 脖腔里的血喷出一尺来高,洒在荒草上,黑压压一片。 “下去找你那两个兄弟,斗地主正好三缺一。” 汤德林脸上还掛著寻思不透的样儿,眼珠子瞪得溜圆,嘴丫子半张著。 到死他都没整明白,一个看著软乎乎的小娘们儿,下手咋能这么狠。 而楚嵐脸不变色。 她把剑在汤德林衣裳上蹭乾净,重新缠回腰间的剑鞘里,然后薅著尸首往荒宅墙角拖。 那旮旯有个深坑,三尺来宽,五尺长,两尺深,是她提前刨好的。 坑边堆著土,旁边搁著一把铁锹。 她把汤德林的尸首推进坑里,脑袋扔在旁边。 接著抄起铁锹,一铲一铲填土,每填一铲,锹背拍实一层。 土面离地半尺,她便停了手。 她去別处铲来旧土枯叶,铺在上头,又撒一层碎瓦砾和乾草,用脚踩匀。 蹲下身细看,確认新土痕跡与周遭地面几无二致,这才满意。 隨后又在墙角捡一把枯枝,倒退著扫去院中拖痕脚印。 从头扫到尾,退到院门口,再拨乱门边浮土。 袖中取出小瓷瓶,拧开盖,在院里轻轻洒一圈,香粉散开,盖住残留血腥。 从头到尾,乾净利落,如同惯犯。 第二日下午,楚嵐去梁洛那边还剑。 昨天她同梁洛借了一把剑,说“防身用”,今日拿来还。 “洛姐,把剑还你啦。”楚嵐將剑放在桌面上。 梁洛正饮茶,听到之后放低茶杯,没即刻拎剑,先睄她一眼。 “城里出事了喔,听说没?” 楚嵐摇头:“什么事?” “两个响马,昨晚让人用石头打死在巷子里。”梁洛语气平静,“汤家二爷汤德林也找不著了,汤家派四五十號人满城翻,连个影子都没摸到。” 楚嵐脸色没变,没吭声。 梁洛拿起桌上的剑,拔出半截,看剑刃。 刃上乾净,连个缺口都没有。 “剑使得顺手?”她问。 “还行。”楚嵐说。 梁洛把剑插回鞘,拉开抽屉扔进去,关上。 “以后要干,隨时来拿。” 楚嵐点头,转身走。 梁洛看著她背影消失在门外,端起茶盏,嘴角勾一下。 她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不用问。 都是人精,你知我知。 一个之前在汤家干粗活的下人,从自己这借了把剑,第二天汤家二爷就人间蒸发。 这关係链简单得像饿了要吃饭。 梁洛喝口茶,心里给楚嵐点了个赞。 干得漂亮。 …… 楚嵐回到灵微堂旁边的宅院,洗过手,坐到桌前。 桌上摊著本《太上道经》,她翻开,接著看。 窗外日头往西落,院里树上虫叫得人头疼。 她翻一页,再翻一页。 脸上表情平静得像是今天只喝了杯白水,其余什么都没发生过。 杀人这事吧,跟翻书一样,翻过去就得了,別老往回看。 翻至十七页,她眼前忽现小字几行…… 【叮!天命游戏系统告:成就“除暴安良”,已然功成。】 【评曰:诛恶霸汤德林,品列小城之横,並其同伙两人。出手乾净,无目击之眼,无后患之尘。】 【后续剧情开:名震江湖,风云待身。】 【系统评语:三块石头送走仨,一把长剑把头拿。埋尸填土擦乾净,香水喷喷没味了。姐们儿,您比爷们儿还爷们儿。】 楚嵐盯著最后一行看了两秒,嘴角抽一下。 “挤兑我?” 字没再搭理她。 她合上书,起身去厨房烧水泡茶。 继续盯系统。 【“除暴安良”这个活儿,算完帐了......】 【评分:c,凑合吧,及格线晃悠那种。】 【进帐:20点成就点数!不多,但蚊子腿也是肉。】 【姓名:楚嵐】 【天赋:战骨天成】 【功法:两仪玄罡】 【成就:40/100】 c级…… 楚嵐瞧不上这个评分。 不过她本就没按惩奸除恶的路子走。 杀汤德林撞上任务,是凑巧。 没昨晚那档子事,她也得找机会下手。 谁让姓汤的让她感觉自己生命受到威胁呢。 楚嵐笑一下,摇头。 20点成就,白捡的,还不错。 第29章 髓基丹 楚嵐一把掀开汤德厚给的那只锦盒。 紫檀木的,不大,边角都磨得油光水滑,打开来,里头铺一层暗红绒布。 绒布正中间凹下去个圆坑,坑里躺著枚丹药,通体雪白,龙眼大小,丹纹密密麻麻爬得跟蜘蛛网一样,灯下一照,居然泛出玉不玉、瓷不瓷那种冷光。 髓基丹。 一品灵丹里头的尖货,专啃筋骨,硬给人提气力。 市面上没五百两银子,做梦都別想摸。 汤德厚捨得把这东西往外掏,那是真把肉割到骨头了。 楚嵐明白,收了丹,就是承了汤家的情。 日后汤家开口,她得还。 但杀汤德林,是另一码事。 收丹是人情。 杀人那是消灭潜在威胁,跟人情没半文钱关係。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两件事儿,楚嵐心里分得门儿清,比切豆腐还利索。 她从不觉得欠了谁的。 楚嵐没有过多犹豫,伸手就把那枚髓基丹从盒里捞出来。 嘴一张,往里头一丟,脖子一仰,咕咚。 完事。 丹药入腹,丹田里热流炸开,如滚水浇雪,奔涌到四肢百骸。 药力猛,骨缝里像有针在扎,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拧著。 疼。 但楚嵐面不改色,脊背挺直,呼吸平稳,还能端起茶盏抿一口。 只是放回桌面时,指节微微泛白。 药力在她体內横衝直撞,一遍遍淬著筋骨。 肌肉撕裂,又在药力催动下重生;骨骼內部轻响,如竹节拔高。 一盏茶后,剧痛退去,浑身涨满力量。 气力暴涨五成有余。 楚嵐缓缓握拳,指尖力道扎实。 武道二重境,就在眼前,再迈半步,也就到了。 “好丹药。”她说。 …… 与此同时,汤家內院。 汤德厚坐书房里,面前摊著刚到的信,灯火烧得噼啪响,把他脸映得一会黑一会白。 他弟弟汤德林,失踪好几天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当晚跟他弟弟一起玩的还有俩响马高手,倒是挺仗义,第二天在巷子里被人找到了。 俩都死了。 信是县衙焦捕头写的。 上头说得很明白:俩人都是被卵石砸死的,一下一个,乾净利落,现场没打起来,脚印都没多留,血就溅了巴掌大一块。 捕快看过了,查了两天,屁都没查出来。 “卵石……” 汤德厚嘴里嚼著这俩字,眼睛盯著密报末尾那行小字,“凶器普通,无从追查。” 他把信一折,搁灯上烧了。 火舔著纸,纸捲成灰。 汤德林那小子,又横又狂,这些年得罪的人多了去了。 汤德厚劝过不止一回,让他收著点,他不听,还嫌自个儿这当哥的没种。 哥俩早就不对付了。 汤德林死了。 汤德厚本该发火,也確实发了火,刚才在书房摔了个茶盏,骂了几句“谁他妈敢动我汤家的人”。 可等这股火气烧完了,心里头悄悄冒出来一个声音。 解脱。 是的,解脱。 汤德林活著的时候,就是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 今儿打了东城的商户,明儿得罪了西街的帮派,后儿又不知道惹出什么乱子来。 汤德厚替他擦了多少回屁股,赔了多少银子,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现在好了。 人凉了,恩怨也隨他入土。 汤德林欠下的破事,跟著在风里烂掉。 谁还会为一个死人,跟汤家过不去? 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汤德厚想到这里,喉咙里舒出一口长气。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猛地一拍桌案,强行拉回脸色,摆出一副痛心疾肠、肝肠寸断的好兄长嘴脸。 “德林啊德林!”他声音都在颤,“你这个不爭气的弟弟……让我怎么跟地下的爹娘交配……交代?” 书房里没人应。 风穿迴廊,呜……呜……地吹。 …… 红袖坊,雅间。 雅间临街,推开窗就是明川城最热闹的那条长街。 这会儿夜深了,街上人少,灯笼还剩几盏,亮得没精打采。 楚嵐跟梁洛对坐喝酒。 梁洛嗓门大,端酒碗比男人还爽。 她原先管著黑龙会的黑市,那差事肥,黑市一天过手的银子成千上万,油水厚得能滴下来。 现在她被贬了。 贬到只管几间香粉铺子和两家茶肆,一天赚的还不够黑市一笔零头。 梁洛憋了一肚子气。 气久了,就得找个人说说。 “妹子,”梁洛端起酒碗,咕咚灌了一大口,抹抹嘴,“姐姐把话撂这儿,郭清源那个王八蛋,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楚嵐端著酒碗,不紧不慢抿了一口,不接话。 梁洛也不需要她接。 今晚请楚嵐来,一是解闷,二是巩固巩固姐妹情谊,三嘛……顺便打听点事。 酒这东西,喝著喝著,嘴就鬆了。 “你知道我跟郭清源那点破事儿吧?” 梁洛放下酒碗,眼睛一眯,从牙缝里往外掏旧帐,“没进黑龙会之前,我跟他是同境界,都是武道一重。我俩斗了好几年,谁也干不过谁。后来有一次,我中了他的埋伏,被他打成重伤,修为一卡就是好几年。” 她冷哼:“后来我俩先后入了黑龙会。我寻思著进了一个帮会,以前的破事儿就算翻篇了。你猜怎么著?那王八蛋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武道二重,直接成了咱们明川分舵的副舵主。” 楚嵐微微点头。 她来黑龙会不久,但这些人都门儿清。 郭清源,明川分舵副舵主,武道二重境,手下一帮心腹,权不小。 “他得势之后,处处打压我。” 梁洛的语气慢慢平静下来,“明里暗里使绊子,抢我的功劳,截我的匯报。这回更狠,直接把我从黑市的肥缺上一脚踹开,塞到这连鸟都懒得拉屎的地方来。香粉铺子?茶肆?见他娘的鬼!” 她又灌了一口酒,酒水顺著下巴淌,也不擦。 “妹子,姐姐提醒你一句。” 她搁下碗,压低了声,“郭清源手下有个心腹,叫王建清,管著执法堂。那人是笑面虎,嘴上客气,骨子里狠。你要被他盯上,够你喝一壶的。他那双手,上过刑的人没一个不招。” 楚嵐神色不动,端起酒碗敬了一下:“多谢姐姐提点。” “你是我妹子,我不提点你提点谁?” 梁洛摆摆手,又灌了一口,话头忽然一转,“对了,前阵子天宇派的人在城外荒废义庄抓叛逃弟子那事儿,你可知道?” 楚嵐夹菜的手顿了一顿,很轻。 隨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夹。 来了。 梁洛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又是倒苦水,又是递梯子,说到底,根儿在这儿呢。 “知道一些。” 楚嵐把筷头上那片酱牛肉送进嘴里,慢慢地嚼,隨后往外翻旧帐,“那会儿我在汤家当下人,被支到山脚下看马,远远听见些响动,但到底怎么回事儿,没瞧真切。” “哦?”梁洛的眼睛倏地亮了。 “就听说后来那叛逃弟子被人捞走了,”楚嵐一脸无所谓,“好像是血莲教乾的。” 梁洛脸色立马沉了沉,端起酒碗闷了一大口。 “砰”地把碗往桌上一蹾:“妹子,我跟你交个底吧,天宇派正跟咱们黑龙会联手,要一块儿收拾血莲教,舵里已经下令了,各堂口都得动起来。” 楚嵐抬眼看她。 “天宇派为了抓那个叛逃弟子,悬赏一枚二品灵丹。” 梁洛盯著楚嵐,一字一顿,“所以我才跟你打听这些破事儿,妹子,你要真知道点啥,跟姐姐说说,要是那灵丹到手,姐姐分你一半。” 楚嵐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看著梁洛,脸上的遗憾劲儿拿捏得刚刚好:“洛姐,我是真不知道,那会儿我就在山下看马呢,山上来了哪些人,我都两眼一抹黑。” 她顿了顿:“不过姐姐既然开了口,往后我在城里听到什么风吹草动,头一个告诉姐姐。” 梁洛盯著她看了两眼,忽然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桌上,酒碗都蹦了起来:“好!这话姐姐爱听!来来来,喝!” 楚嵐端起碗,跟梁洛一碰,仰头干了。 酒烧喉咙,火辣辣往下走。 碗一挡,她的眼神闪了闪。 二品灵丹。 天宇派这血本下得,挺够意思的。 第30章 藏锋 时间在酒桌上走得快,梁洛已经喝得有些发飘。 她凑近了楚嵐,压低嗓子:“妹子有桩事,姐姐觉得该告诉你。” 楚嵐搁下酒碗:“请讲。” 梁洛拿眼角扫了一圈左右,把声音又往下压了压:“那天宇派的叛徒藏在明川城,好像在寻摸什么东西,原先在义庄围过他的捕快,已经被他杀了个七七八八。” 她顿了一顿,“你当心些。” 楚嵐道了声谢,面色没动,心跳却已在腔子里重重擂了一记。 她晓得那叛徒的事。 因为盗走门派秘籍《两仪玄罡》,一路被撵到明川城。 而那本秘籍,又被她从那座废义庄里偷走了。 那天宇派叛徒在城里翻找的东西,应该正是那本秘籍。 楚嵐面上看不出什么,脑子里却飞快盘算。 那本秘籍早已被她看完,字字句句刻进骨头里。 原书也烧成了灰衝进了阴沟,一点渣都没留。 但这事只要透出半点风,叫天宇派晓得她沾过这门功法,轻则废去武功,重则命都保不住。 天宇派是方圆千里最大的宗派,门下三千弟子,十几个长老,最他娘讲规矩。 外人偷学他们的功法,跟摸包贼没两样。 楚嵐可扛不住这种大宗门的打击。 梁洛没瞧出她不对劲,拎壶又倒了一杯,压低嗓子:“实话说,姐姐,我想找你搭个伙,把那叛徒揪出来,天宇派掛出来的那颗二品灵丹……” 她磨了磨牙,“我急用。” 楚嵐明白梁洛的处境。 副舵主郭清源把她往死里踩,灵丹月月被扣,修炼都快揭不开锅。 那颗二品丹,是她眼前唯一能砸开牢门的砖头。 可楚嵐不能应。 她心里过了遍帐:天宇派惹不起,那叛徒连著撂倒好几个捕快,手底下的活儿绝对比她硬。 血莲教最近在暗处探头探脑,跟那叛徒什么关係还看不明白,但这水浑了,就得离远点儿。 自己要是凑上去,一个不留神就得露馅。 “洛姐。”楚嵐顿了一下,抬起头来,话里带著实诚劲儿,“我刚进一重境,这点儿本事,怕是会拖你后腿。” 梁洛瞅了她一眼,那点子盼头在眼睛里闪了一下就灭了,倒也没多想,点点头:“也是,这事儿本来就凶,你全当没听过。” 她干了碗里的酒,起身要走,又回过头:“你自己留神,明川城这段日子不太平。” 楚嵐应了,隨她一道出了红袖坊。 送走梁洛,她立在原处,半晌没动。 夜风灌进袖口,吹得猎猎响。 末了她垂下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摁下去,转身回府。 有些事,躲不了一辈子。 但眼下,只能先躲。 修炼。 唯有修为上去,才不惧旁人眼红。 此后一月,楚嵐闭门不出。 那枚髓基丹服下已逾月,药力化去大半,余热却仍在经脉里游走。 她每日早晚各打坐一个时辰,引著那股热劲儿冲刷经脉壁障,一寸寸拓,一寸寸淬。 药力如温水淌过冰河,起初只是丝丝暖,到后头便滚起来。 她咬紧牙关,任那热流从丹田涌向四梢,把经脉里的杂碎一星一点焚个乾净。 修炼之外,便是练剑。 閒来演青锋,不作等閒看。 院中那棵老树,枝叶密实,是现成的靶子。 楚嵐每日一千剑。 斜削,横斩,直刺,一招一式反覆磨。 《两仪剑法》就两个字:阴阳。 刚转柔,柔转刚,不能卡。 起初一剑下去削断两三片落叶,切口如狗啃般。 第十天,一剑五片,裂口还带毛边,但齐整多了。 第二十天,八片。 第三十天。 天刚亮,雾没散。 楚嵐站在树下,闭眼,站了一瞬,睁眼。 剑出去。 这一剑斜著削上去,贼刁。 剑锋擦过枝头三片摞一块儿的枯叶子。 嘛声儿没有,太快了,耳朵跟不上。 三片叶子慢慢裂开。 一片变三瓣,切口溜平,如刀裁。 叶柄还掛枝子上,轻轻晃荡,嘛事没有。 楚嵐收剑站那儿,瞅著九瓣碎叶慢慢悠悠往下飘。 心里头不觉著多美,就觉著瓷实。 终於小成了。 这套剑法,算拿住了。 但低头看剑,她眉头却拧了起来。 手中这把木剑本就不顶事儿。 一个月劈下来,剑身全是细纹,从剑格裂到剑尖,如同蛛网。 而且重心也歪了,握著往一边坠。 使不得了。 剑法想再往上走,得换真傢伙。 楚嵐把木剑搁在石桌上,转身进屋,从床底暗格里掏出个小布囊。 解开,里头是她攒的银票。 这些银子,置办把寻常铁傢伙那是富余。 可楚嵐心里有数,两仪剑法走的是阴阳並济的道儿,讲究刚里头带柔、柔里头藏刚,寻常铁器脆性大,受不住那股子拧著劲儿的折腾。 得要一把好剑。 转过天来,楚嵐直奔黑龙会正阳堂的铸造坊。 正阳堂底下管著铸造的营生,黑龙会里头,顶好的兵刃全打这儿出。 铸造坊临著街,门口蹲著俩石狮子,门槛踩得油光水滑。 推门进去,一股子炭火气混著铁锈味儿扑面而来。 柜檯后头坐著个中年管事,撩眼皮瞅了瞅她:“哟,楚堂主,您这是……” “订剑。” 楚嵐將写好的规格递过去:“寒铁打底,掺赤铜,三段合一下。” 管事接过来瞧了瞧,眉梢一挑:“这活儿可够硬的,寒铁本来就稀罕,三段合铸更磨人,得仨匠人轮著上,锤不能停,火不能断。” 他拨了两下算盘,“八十两。” 八十两。 楚嵐顿了一下,比她预想的多出一截。 但她没犹豫多久。 “定钱十两,余下的数,取剑那天算。” 管事又瞅了她一眼,没多问,递过一支竹籤。 “行,那麻烦楚堂主你七天后来取。” 楚嵐接过竹籤,十两银子往柜檯上一搁,转身就走。 …… 七天后,楚嵐如约登门取剑。 脚刚迈过门槛,后院就传来叮叮噹噹的响动,那锤子砸在铁砧上,一下是一下,稳稳噹噹,震得人胸口跟著颤。 管事领她穿过天井,进了后头锻坊。 好傢伙,三位匠人都光著膀子,汗珠子如雨般往下淌。 当中一位鬚髮花白的老爷子,捏著铁钳从炭火里夹出一柄暗红的剑坯。 旁边两位各抡大锤,轮番往下招呼。 火星子噼里啪啦四处乱蹦,溅到石地上嗤嗤直叫唤。 “再来一水。”老爷子嗓门不大,挺沉。 剑坯被扽进水槽,白雾轰地腾起来,嗤啦一声。 这么来来回回折腾了三趟,剑坯从暗红一点点变成乌沉沉的黑,外头隱隱约约像有光在跑。 最后一道工序,开刃。 老爷子捏著细磨石,沿著剑刃一线来回走,慢得很,稳得很。 楚嵐站一边看著,没催。 半个时辰出头,老爷子终於直起腰,把剑横在眼前,眯著眼瞅了瞅。 然后双手递过来。 “妹陀,你的剑。” 楚嵐接到手里。 剑身乌漆嘛黑的,半点光都不反,就刃口那一线冷冷的。 剑脊微微拱起来点弧度,两边各有一道浅浅的血槽,从剑格一直拉到剑尖。 剑柄缠的麻绳,握著扎实得很。 她隨手一振。 剑身颤起来,一声低吟,清越绵长。 声音不大,三位匠人同时停了手。 老者眼里亮了亮:“好剑。” 楚嵐没接话。 她把剑举到眼前,细看剑身上的纹理,寒铁与赤铜的锻纹绞在一起,旋涡般的花纹,光线下隱隱约约。 她试著往里送了一缕內力,剑刃上的冷芒亮了一分,剑身跟著轻颤。 她心里满意。 “余款七十两。”管事立於侧。 楚嵐自怀中取出布袋,置诸案上。 管事解而数之,七十两,有整无零。 “楚堂主慢行,下回再来。” 楚嵐不多言,以布囊纳剑,负於背,向三匠人略一拱手,遂离开。 …… 剑有了,练功再无绊脚。 此后每夜,楚嵐照旧先练剑,后读经。 寒铁剑比木剑重了三四倍不止。 初时挥起来不跟手,胳膊酸胀。 练到第七日,渐渐摸著了道,这剑的质地隨內力变,內劲硬时剑身硬,內劲柔时剑身韧。 三段合铸的妙处,就在这里。 又练十日,剑法再进。 一剑出去,內力过剑身化成两股劲,一刚一柔,想怎么使怎么使。 院中那棵老树,枝叶叫她削去大半,地上碎叶铺了一层。 练完剑,回屋读经。 那本太一道经,楚嵐每晚翻三五页,不求多懂,只管念。 起初只图个静心,好摒除杂念修炼。 但这晚不一样。 楚嵐读到“玄之又玄,眾妙之门”时,忽然愣住了。 这句话少说读过上百遍,从没觉著多稀罕。 可这会儿……大概是连日练剑让剑法和两仪玄罡呼吸法都长在了身上,又或者夜深人静时人心格外透亮。 她竟在这八个字里头,品出了一丝不对劲的滋味。 “玄之又玄”…… 她脑子里忽然蹦出《两仪玄罡》总纲里的一句话:“阴阳相推,生生不息,是为玄。玄而又玄,就入了眾妙之门。” 两下里一对,意思一下子通了。 她下意识调了调呼吸,照著道经说的法子放空心思,不再硬领著內力走,就让它自己转。 气息跟著经文章句的节奏一起一伏,如潮水涨落,如云来云去。 一刻钟。 两刻钟。 不知过了多久,某一刻,心里空了,杂念没了,意识沉进一片澄净里头。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丹田深处,那些温温热热的內力中央,冒出一缕淡淡的清凉影子。 如烟,如雾,若有若无,风一吹就要散。 可它確实在,凉丝丝的,跟寻常內力完全是两路货色。 这竟然是真气! 两仪玄罡里说的真一清气! 按功法的讲法,这气是从阴阳二气里头提纯出来的,得武道三重境才够得著。 而她,才一重境。 楚嵐心里轰地一下炸开了锅。 那股子高兴劲儿油然而生,高兴得她想蹦起来喊两嗓子。 心臟砰砰乱跳,气息立马跟著乱了套,那刚冒头的清凉影子抖了几抖,眼瞅著要散。 她猛的一个激灵。 赶紧深吸一口气,凉风灌进肺里,如泼了盆冷水。 她咬著牙把那点得瑟劲儿硬摁下去,让心跳慢下来,让喘气稳下来。 一口、两口。 第三口长气吐出去,那股清凉的虚影稳住了,又凝实了几分。 楚嵐慢慢睁眼。 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 不知道坐了多久。 她浑身上下都是汗,衣裳湿透了,风一吹冷得钻骨头。 但她没当回事。 她没有急著接著练,就那么坐在那里,把方才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战骨。 她身怀战骨这事,只有自己晓得。 这是万里无一的天生资质。 常人要到三重境才能从內力里转出真气,她不到一年,一重境就摸著了门槛。 天赋强得过头。 这本该是好事。 但楚嵐心里没多少欢喜,反倒沉甸甸的。 战骨一旦露出去,覬覦的人会像闻了腥的鯊鱼一样扑上来,现在她太弱了,连护住自己的本钱都没有。 走得远比走得快要紧。 她把这话在心里念了三遍。 起身,换下湿透的衣裳,擦乾身子,重新坐回蒲团上。 她没再碰那缕真气,接著读道经。 一字一句,不急不躁。 夜里死静。 灯花爆了一朵,又暗下去。 楚嵐翻了一页书,脸上平平淡淡的。 刚才那点事儿,好像压根没发生过。 第31章 问心引 夏日的日头毒,热汗淌得苦。 楚嵐在院里耍剑,一招一式不含糊。 那柄剑在她手里飞,寒光裹著热气追。 剑影密不透风,蚊虫都钻不动。 一套两仪剑法练完,收势站稳,额头见汗,后背湿一块,但她呼吸不乱。 袖子抹把脸,正要回屋冲个凉,院门被人敲响: “楚堂主,开门吶。” 听声她就晓得,来人应该是副舵主郭清源。 楚嵐眉头一皱。 这老东西平时不上她门,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 剑往石桌上一搁,过去拉开门閂。 门外站三个人。 打头郭清源,一身绸褂子,手里摇扇子,笑得跟弥勒佛一样。 他后头跟著县衙焦捕头,这人楚嵐有打过照面,认得。 还有一个生面孔,四十来岁,腰里掛块玉,通身气派,一看就不是寻常老百姓。 楚嵐心里咯噔一下,不是怕,是老江湖的雷达响了。 两世为人,这配置上门,跟“鸿门宴”就差一盘菜。 三个人凑一块儿,准没好事。 尤其郭清源那双眼,盯上她就跟502粘住一样,拔不下来。 眼神黏得能拉丝,全是贪慾,脸上还端著“正人君子”的表情包。 楚嵐面不改色,侧身让进:“郭爷怎么有空来?请进。” 郭清源笑著踏进来,眼珠子还在她傲人身躯上搞测绘,嘴上说著客套话:“楚堂主这院子拾掇得不错,练剑呢?好雅兴。” 楚嵐没接话,给三人倒茶。 焦捕头一坐下就开口:“楚姑娘,有事问你。” “请说。” “你还记得咱们一块儿围捕天宇派那个叛徒不?” 楚嵐眼睫一颤:“记得,我当时在山下,怎么了?” “那事儿出岔子了。”焦捕头压低嗓门,“当时去的人,如今已经死得差不多,就剩天宇派那四个弟子、我,还有你。” 楚嵐端茶的手顿一下。 焦捕头接著说:“那个叛徒叫华云,他抢了天宇派一本秘法,叫《两仪玄罡》,杀了自个儿师兄跑路,后来秘法在我们围捕时失踪。现在这傢伙搭上血莲教,疯了一样到处翻这本秘法的下落。” 楚嵐放下茶杯,摇头:“这秘法我听都没听过。” 话音刚落,旁边一直含笑不语的中年男人,忽然动了。 那人往前一步,楚嵐就觉得不对。 笑得太过,声音太软:“姑娘,再想想,秘法真不在你身上?” 楚嵐脑子“嗡”一下。 脑子里像被人点了把火,警觉全烧没了。 看面前那人脸,越看越亲,亲得像失散多年的二舅。 嘴自己就张开了,想把自己的秘密一股脑禿嚕出来。 不好,要完蛋。 这时丹田窜上一股凉气,如冰水浇头,直衝天灵盖。 楚嵐打个冷战。 清醒了。 同时心里火蹭地躥上来,这人对她用摄心术。 她听过这套路,类似强效催眠。 江湖上有人专练这个,让人迷迷糊糊把底全交出来,严重的话,直接变提线木偶。 可这还不是最让她后怕的。 一个女人,要是中了摄心术,被人牵著鼻子走,那下场……妈的,想都不敢想。 楚嵐深吸一口气,压住火,眼珠子一转……行,你跟老娘玩阴的,老娘陪你玩。 眼神重新变涣散,嘴里含混嘟囔:“没……真没有……我他妈不知道什么秘法……” 那位中年男人盯著她看了片刻,又转头与郭清源对视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郭清源脸上的笑差点掛不住。 那失望直接写在脸上,不光是没问出秘法下落,他眼底那抹阴鷙,像猎人眼睁睁看著陷阱里的猎物开了凌波微步跑路。 楚嵐把这一切全看在眼里,心里冷笑。 那中年人一拍巴掌,过了几息,楚嵐“哎呦”一声,身子晃了晃,像刚从沉睡中醒来:“我怎么……头好晕……” 然后她看向郭清源,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去,进入战斗模式: “郭副舵主,还有这位,你们什么意思?” 郭清源赶紧赔笑,指著那中年男人介绍: “楚堂主別误会,这位是天宇派的上师,唐天赏唐先生。他来是为追查叛徒、清剿血莲教的事,刚才那个……是他们门里的秘法,叫问心引,就是测一测,没別的意思。” 唐天赏这时候倒端起架子,负手而立,面带微笑: “姑娘莫怪。我用问心引测过,你確实不知秘法下落,已经洗清嫌疑了。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他说得轻飘飘,好像刚才那事就是个玩笑。 楚嵐“哦”了一声,脸色稍霽。 心里却早把这俩人祖宗十八代问候一遍。 这波仇恨值属实是给拉满。 等送走这三位瘟神,关上门那一刻,楚嵐脸上的表情全部下线。 她靠在门板上,抱住胳膊,眯起眼。 脑子里把刚才的事从头捋一遍。 郭清源这一手,真漂亮。 明面上查秘法,暗地里一石二鸟。 她要是真知道秘法下落,套出来是赚;套不出来,中了摄心术,她在人家面前还有什么秘密?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 甚至可能当场失態,从此变成傀儡。 这狗东西,真狠。 楚嵐咬了咬后槽牙。 刚才模模糊糊感觉到,郭清源那眼神里不光是试探,还有別的东西。 说不清。 像猫盯耗子,又像嫖客看窑姐儿,黏在身上的那种馋。 噁心得她想吐。 幸好自己机缘巧合窥得真一清气,心力比一般武道一重境强出不止一星半点。 要不然,今天这一关铁定过不去。 她就想不通,天宇派,堂堂名门正派,也用这种下三滥手段? 江湖上拍花子的把戏,拿到檯面上使,还有脸叫“问心引”。 话说回来,嫌疑总算暂时洗清,这几天能消停一阵。 但经此一遭,楚嵐彻底看清。 郭清源一直把她当眼中钉,而且是迟早要拔掉的那种。 以后的日子,怕是要更难。 …… 城东一处庄园。 丝竹声没断过。 郭清源半躺软榻上,怀里搂个唱曲儿的姑娘,手里酒盅没空过。 唐天赏坐对面,手里也搂一个,慢悠悠品茶。 “唐兄,那娘们儿到底清白不清白?”郭清源脸上泛红,眼神倒还清醒。 唐天赏摸了摸下巴短须,笑道:“天宇派的问心引从不出错,她境界比我低,她要是拿了秘法,那会儿早吐乾净了。你啊,心思太重。” 郭清源哼一声,酒盅往桌上一顿:“你不懂,那女人是我死对头梁洛安插在身边的眼线,一天不拔掉,我一天睡不安稳。” 他说著,脸上肉一哆嗦:“我本来想,这是一箭双鵰的事,秘法最好在她身上,这样能让她落我手里,以后也好摆弄,谁知道这小娘皮,硬是清白的。” 唐天赏一听,反倒笑了:“你呀,就是太贪,秘法不在她身上,那就只剩那四个天宇派的弟子,秘法八成在他们手里。” 郭清源眼珠子转转:“也是。” 唐天赏又道:“秘法一时半会儿拿不到,但咱们若能抓住那个叛徒,也是一桩大功劳,我们天宇派给的好处,绝对能让你在黑龙会里,说话都硬气三分。” 郭清源一听,眼睛亮了。 鬆开怀里歌姬,坐直。 “唐兄此言当真?” “我什么时候跟你打过马虎眼?” 愣了愣,隨即哈哈笑,越笑越大声,满屋子人跟著陪笑。 郭清源心里小算盘噼里啪啦响。 等立功,升位子。 把楚嵐弄到床上,还不是跟捏蚂蚁一样。 想到这儿,他一伸手把歌姬又拽回来,捏了捏她的酥胸,对那帮弹唱的一嗓子吼过去: “换曲子!来段热闹的!给爷整点欢乐的!” 歌姬被他捏得“哎呦”一声,又笑又躲:“爷,您轻点儿,这又不是揉面。” 郭清源一瞪眼:“少废话,再磨嘰把你送走!” 宅子里顿时一片鶯歌燕舞,好不快活。 第32章 暗流 梁洛这人,在明川坊间有个响噹噹的諢號:洛老虎。 这名號安在她身上,那叫一个贴切。 人长得凶,性子更凶,活脱脱一掛火炮,谁点谁炸。 楚嵐跟她打过几回交道,却摸透了:这人是嘴硬心软,说话像刀子,办事却比谁都地道。 今儿个上门,楚嵐不提正事,只轻飘飘撂出三个字:唐天赏。 “天宇派那个行走?”梁洛眉头一拧,手里的茶盅悬在半空,“妹子,你碰著他了?” 楚嵐瞧她那神情一闪紧,心里就有了底。 她慢悠悠呷了口茶,不慌不忙道:“今儿个忽然找上门来,问了我几句话。” “问啥?” “还能有啥,就那天宇派叛徒的事唄。”楚嵐轻飘飘一句带过,把问心引那档子事吞进了肚子里。 梁洛拿眼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见这丫头脸上不露半点破绽,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搁下茶盏,嘴里嘬了一声: “那人可不咋地,天宇派那帮孙子,个个眼睛长在脑门上,他在里头更是拔尖儿的傲。往后见了他,躲远点。” 楚嵐乖乖点头,趁热打铁贴上去:“姐,那『行走』到底是个啥差事?听著不像正儿八经的弟子啊。” “哟,你这小嘴儿倒会问。” 梁洛往椅背上一瘫,两条胳膊一搭,满嘴江湖味儿,“天宇派门规能压死人。正经弟子都窝在山里头当菩萨,外头跑腿卖命的,全扔给行走。说白了嘛就一临时工。出了事,宗门翻脸不认人;立了功,算你自己长脸。懂了吧?” 她顿了顿,又说道:“这回跑到明川来的行走有两个,都甩给我们黑龙会帮忙伺候著。唐天赏是来抓叛逃弟子的,给他搭把手的是郭清源。另外一个管搜查血莲教的事,那位归陆副舵主招呼。” 一提起陆副舵主,梁洛嘴角压都压不住,脸上那份得意,根本藏不住:“姐姐我现在呀,就跟著陆副舵主混,陆副舵主这人啊,手底下利索,对下头人也厚道,你说我是不是踩了狗屎运,找了座好靠山?” 楚嵐听得心里一暖,这话里话外,明摆著是在指点她呢。 不过她面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死样子,跟没事人一样。 “郭清源那瘪犊子,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梁洛忽然压低嗓门,“你在他手下的灵微堂当差,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真要摊上麻烦,別硬扛,来找我,我替你在陆副舵主跟前吹吹风。” 楚嵐笑著谢过,心里头暖暖的。 梁洛迟疑了一下,终於还是张了嘴,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你……你这张脸,別在唐天赏面前晃悠,能躲就躲。” 话说得弯弯绕绕,意思却明明白白,她在让楚嵐提防那个人。 楚嵐听懂了。 她端起茶盏,那瓷片遮住半张面孔,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眼睛在笑,但笑意僵在眼眶里。 “多谢洛姐。” …… 出了梁洛的门,楚嵐沿著长街往灵微堂走。 夏风卷著乾枯的叶子从脚边刮过。 那些叶子在地面上打著转,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脑子里清清楚楚,把方才得来的消息一条一条摊开,摆得整整齐齐。 天宇派派人来了,来收拾上次没收拾完的烂摊子。 两个行走,各领各的差事,各自身后站著一个黑龙会的副舵主。 而梁洛靠上了陆副舵主,等於在这黑龙会里替楚嵐悄悄搭了一根暗线。 不过现在还太细了,经不起拉,也经不起扯。 楚嵐把这些念头往心底一压,脚底下步子没停,走著走著,一抬头,灵微堂到了。 推门进去,还是那副老样子:冷冷清清,连空气都懒得动弹。 偶尔有布道堂的弟子来领功法抄本,一个个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办完事扭头就走,多余的眼神都不带扔一个的。 这偌大的堂口啊,平时常驻的满打满算就三个人。 要是赶上马泽轩和谢长昭不在,楚嵐就得自己擼袖子下场,给人登记造册、翻箱倒柜找抄本。 你说她对那两个少年好吧,那是真照顾。 但你要问她是不是心善,她自个儿能笑出声来,才不是呢,她就是不想成为光杆司令,手下没有人她还怎么当甩手掌柜。 而且你猜她怎么照顾人的?可有意思了。 她从来不刻意,可那分寸拿捏得,嘖嘖,恰到好处。 请人喝酒,浅酌两杯就停,绝不劝酒。 嘘寒问暖,说两句贴心话就打住,绝不囉嗦。 话永远只说三分,剩下的七分自己咽回去,界线上得明明白白的。 两个少年一边感动得不行,一边又不敢动別的心思。 为啥?因为楚嵐早就明里暗里地跟他们说了好多遍了: “我喜欢女人。” 你说绝不绝? 至於那俩少年喝醉后吐露的真心话,楚嵐一句没落,全存脑子里了。 不是想刀谁。 这年头,人心隔肚皮,今天喊你家人的明天可能就背刺。 多知道点底细,就多一条跑路的活路。 楚嵐隨手翻出一本道经,刚准备沉浸式阅读,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张海。 这人笑得一脸和善,往门口一站,新袍子鋥亮,活脱脱一个来堂口巡视的土豪大佬。 “堂主,我来道个別。”张海不废话,“我调令到了,下个月去正阳堂。” 楚嵐挑眉:“行啊,恭喜。” “走之前,攒个局。”张海掰手指,“你、谢长昭、马泽轩,就咱灵微堂自己人,外人免进。” “成,你定时间。” 张海眼里放光,嘴一咧:“那就今晚,枫林晚,我请。” 楚嵐內心暗忖:调令还没捂热就急著请客,你是怕晚一天我们就死了还是你死了? …… 夜幕落下。 枫林晚。 楚嵐站在门前,抬眼看了看那三个烫金大字,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因为这是青楼。 她两辈子加起来头一遭逛这种地方。 她暗骂自己一声蠢,当初胡咧咧说自己喜欢女人,如今倒好,女身进青楼,跟太监逛窑子有什么分別?过乾癮? 想低调,没门。 她一进门,满堂珠翠顿时暗了一截。 老鴇愣了,姑娘们忘了招呼,连角落里喝酒的客人都抬起了头。 不怪他们。 一身纯黑劲装,男式打扮的楚嵐,长发束起,再加上绝世倾城的容顏,可谓是又颯又冷,男女通吃。 楚嵐心里嘆了口气:自己对这“封建腐朽文化”还是了解太少。 尤其一个女人跑进青楼,旁人那眼神,比说什么都带劲。 张海早订好了雅间,见她进来,连忙招呼:“堂主,这边请!” 马泽轩已经到了,规规矩矩坐著,耳朵尖红了一片,一看就是刚被姑娘调戏过。 他低著头,一声不吭。 谢长昭值班没来。 张海也不在意,招呼姑娘们倒酒上菜,一副老熟人的做派。 楚嵐冷眼瞧著,这张海在风月场上,是个老油条了,跟姑娘们说说笑笑,分寸拿得那叫一个准,不多不少刚刚好。 马泽轩看得眼睛发直,偷偷扯了扯张海的袖子:“张兄,教教我唄?” 张海哈哈大笑:“学这玩意儿干啥?省点银子娶个媳妇才是正经。” 楚嵐抿了口酒,嘴角翘了翘。 几杯酒下肚,张海脸上泛了红,端起酒杯挨个敬了一圈: “堂主,马老弟,这段日子多谢你们担待,我这个人吧,毛病一堆,你们没少替我擦屁股,这杯酒,我认错,我谢罪!” 说著脖子一仰,干了。 马泽轩喝得眼皮子都打架了,连忙摆手:“小事小事,张兄你甭往心里去!” 楚嵐抿了一小口,笑笑不说话。 她心里门清。 张海这话吧,诚心是有的,但要说不带別的味儿,那是骗鬼。 这人眼瞅著要调走了,最怕啥?就怕有人在背后给他上眼药。 哪怕只是递过去一句閒话,传到他姐夫耳朵里,都能让他磕个跟头。 所以啊,结个好人缘,把路扫乾净,这才是今儿这顿酒真正下酒的菜。 楚嵐不討厌这种心眼。 跟聪明人打交道,反而舒服。 面上和和气气,底下心知肚明,省了多少弯弯绕绕。 更要紧的是,张海的姐夫姓陆。 就是梁洛嘴里那个陆副舵主。 楚嵐心里一动,脸上纹丝不动。 她端起酒杯敬了张海一杯,笑意浅淡,话也说得体面:“张老弟前程似锦,日后还望多关照。” 张海连忙回敬:“堂主客气了!说这些就见外了。” 一来一往,大家都高兴。 酒喝到七分,张海忽然摆摆手,把陪酒的姑娘们都打发走了。 马泽轩醉眼朦朧地看著他,楚嵐却坐直了身子,她知道,正题来了。 张海压低声音,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转:“有件事,你们听听就行,別往外说。” 马泽轩打了个酒嗝,使劲点头。 楚嵐没动声色,只是微微侧了侧身。 “黑龙会龙头会长,修为瓶颈突破了。” 张海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楚嵐耳根子一竖,顿时明白这里头的水,深著呢。 “这事现在没几个人知道,等消息一出去,黑龙会的身价就不是现在这个数了,明川分舵刚搭台子,正是抢座的好时候,等会长那实力一亮相,嘿,晚了的连汤都喝不上。” 马泽轩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点脑袋。 楚嵐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死样子,可心里头,轰的一下,豁然开朗。 她这下全明白了。 怪不得之前汤家家主汤德厚,忽然对她笑眯眯的,还客客气气送丹药。 她当时还纳闷呢,自己不过是个灵微堂的小小执事,汤家那么大个家业,巴结她图啥? 现在想想,汤德厚那老狐狸,八成是早闻著味儿了,提前下手布局。 向她示好?那就是隨手扔的一颗閒棋子。 成了,多条路子;不成,人家也不亏。 那时候她没看透这层,现在两条线往脑子里一碰,得,全通了。 楚嵐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嘴角那笑意,不多不少,不烫不凉,刚刚好。 张海看她表情稳得一批,心里默默点了个赞,这位楚堂主,属实沉得住气,稳了稳了。 三人又吨了几杯,张海下楼结帐,回来一看,马泽轩已经趴桌睡死,呼嚕声都起来了。 楚嵐起身告辞,张海送到门口,忽然喊住她。 “楚堂主。” 楚嵐回头:? 张海脸上还掛著酒后的红,眼神却清醒得很:“我姐夫那人啊,最喜欢拉拔年轻人,你在灵微堂窝著,不是长久之计。” 楚嵐笑了笑:“多谢指点。” 出了枫林晚,夜风一吹,酒醒了大半。 长街空荡荡的,月光洒了一地。 楚嵐踩在青石板路上,步子不紧不慢,脑子可一秒都没閒著。 张海今天这番话,既是卖个人情,也是在探她的底。 黑龙会龙头会长突破那事,他说得如同嘮家常,可这里头的水有多深,足以把明川搅个底朝天。 而且明摆著的,这话就是专程说给她听的。 而她眼下要做的,就是在这一池浑水被人彻底搅开之前,先给自己找好下脚的地儿。 楚嵐抬头瞅了瞅天上的月亮,嘴角一弯。 心里有数,脸上不露。 第33章 过江龙 三天后,张海正式调任去正阳堂。 走那天早上,楚嵐正蹲在灵微堂院子里扒拉粥,张海特意拐过来吱一声。 “楚堂主,您保重。” 楚嵐点了下头:“你在正阳堂悠著点。” 多余的话没有。 张海这人实诚,实诚人就办实诚事。 话多了酸,话少了梗得慌,这样正好,不咸不淡的。 马泽轩把人送到门口,回来时脸有点拧巴。 “堂主,正阳堂那边……条件確实比咱这强。” 楚嵐抬眼:“馋了?” 马泽轩赶紧摇头:“那不能够,我就是觉著,您对我们是真好。” 这话不假。 灵微堂穷,但楚嵐不抠。 该给的给,该放的放。 別家堂口做错事要罚跪打板子,灵微堂这儿?跟天堂似的。 谢长昭在院里练刀,听见这话喊了一嗓子:“泽轩,少拍马屁,堂主不吃这套。” 马泽轩笑骂:“滚。” 日子接著过。 灵微堂还是少有人来。 偶尔有路过的弟子探头看一眼,然后转头走掉。 楚嵐不急,她基本每天坐二楼窗边翻道经,阳光照下来,整个人像镶了圈亮边。 而且她已经收到消息。 黑龙会三个会长,同时从武道三重境突破到四重。 这事在会里炸了,一夜之间,黑龙会地位涨了,入门门槛也高了两个档次。 以前是人就能进,现在得托关係、走后门,还得交一笔钱。 这下堂主、执事这些职位,就值钱了。 以前谁稀罕当小堂主?苦差事,现在不一样了,手里有个堂口,就等於有棵摇钱树。 光弟子入门这块,油水就不少。 楚嵐合上道经,手指在书页上叩了两下。 她看得明白:灵微堂冷清归冷清,但“堂主”这块招牌值钱了。 她手里攥的早不是图书馆管理员老大,是一只下蛋的母鸡。 可这事儿麻烦就麻烦在,盯著这个位子的人,能排一条街。 听说明川分舵要搞大考了。 大考一来,各堂口重新排位,没本事的堂主滚蛋,有能耐的执事上位。 谁行谁上,这事儿没跑。 楚嵐不怕拼本事,她怕的是有人不讲规矩。 事实证明,她这预感,准得瘮人。 这天下午,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砰!” 门板撞墙上,灰土哗哗掉。 马泽轩正在院里擦刀,嚇得一哆嗦,他抬头一看,一个中年男人大步走进来。 这人四十来岁,国字脸,八字鬍,三角眼。 一身执事衣服,腰上別块黑令牌,走路带风,看著就不好惹。 “叫你们堂主出来。”男人嗓门大,语气冲。 马泽轩站直了,看他腰上令牌,心里一紧。 “您是……” 男人把一张任命状懟他脸上:“看好了,副舵主郭清源大人亲批,从今天起,老子就是灵微堂副堂主,老子叫袁凯。” 马泽轩接过来看,纹路、暗记都对,是真的。 他吸了口气,笑著说:“袁副堂主您稍等,我这就去请楚堂主。” 袁凯脸一沉:“请?老子堂堂副堂主,等一个女的?” 马泽轩笑容没变:“这是规矩,堂口里的事,得楚堂主点头。” “规矩?”袁凯笑了一声,“这破地方,你跟老子讲规矩?” 话没说完,抬手就扇过去。 马泽轩嚇得闭眼,等著挨这一下。 但巴掌没落下来。 一只手扣住了袁凯的手腕。 动作不快,但准,五根白手指箍住腕脉,劲儿不大,却卡得袁凯半条胳膊都麻了。 袁凯瞳孔一缩,猛一扭头。 一个年轻女人站他旁边,不知道啥时候来的,没声没响。 她长得巨好看,但脸上没啥表情,如同三月桃花掉进冰窟窿里,美是美,冷也是真冷。 “我的人,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袁凯想抽手,抽不动,那几根白手指像长他手腕上了,越箍越紧,经脉里的內力都被锁得死死的。 他额头开始冒汗。 两人就这么僵著,谁也没吭声。 院子里很静,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一刻钟后,袁凯手腕红得发紫,撑不住了,咬牙说:“放开。” 楚嵐鬆手。 袁凯甩著手腕,往后退了两步,低头一看,五道指印又深又红,像被烙铁烫过。 他心里翻了个天。 不是都说这楚嵐就是个靠脸上位的花瓶么?这他妈叫花瓶?花瓶能把他一个壮汉捏成这样? 袁凯咬了咬牙,没再吭声,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狠狠瞪了楚嵐一眼,嘴里嘟囔了句什么,摔门出去了。 “操。” 他甩著还在抖的手腕,钻进马车里,脸黑得如同锅底。 “不是都说这楚嵐只是个靠脸上位的花瓶么,咋这么能打……” …… 与此同时,马泽轩站在院里,看著那扇快散架的门,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堂主,这……” 楚嵐拍拍手,语气平淡:“怕个屁。” “可他拿著副舵主的令……” “副舵主的令,只能任命副堂主。”楚嵐转过身,“正堂主,得舵主亲自点。” 马泽轩一愣:“您是说……” 楚嵐没接话,上楼去了。 她心里已经理清楚了。 袁凯是郭清源的人,郭清源想踢走她,换自己人上。 以前灵微堂是烂摊子,没人稀罕,现在堂主席位值钱了,他坐不住了。 更何况她楚嵐不是郭清源的人,一个外人占著这么肥的位子,郭清源能舒服才怪。 黑龙会的规矩:舵主底下,谁有本事谁上, 大考要来了,郭清源正拼命拉地盘。 他手下人多,地盘大,大考排名就靠前,副舵主的位子就稳。 反过来,要是势力缩水,別人就得把他拱下去。 所以灵微堂这块肉,郭清源必须叼嘴里。 楚嵐往椅背上一靠,手指轻轻敲著扶手。 “想动我?” 她嘴角一弯。 “那就看你舍不捨得放血。” 第二天一早,袁凯就来了。 这回没踹门,大摇大摆走进来,一屁股坐进二楼副堂主的房间。 那屋就在楚嵐对面,中间隔个大堂,门对门,抬头撞脸,低头碰鼻。 袁凯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冲这边贱兮兮地笑了笑。 楚嵐看都没看他,继续翻她的道经。 俩人隔空槓上了,大厅里的空气如同点了炮仗,一碰就炸。 楼下,马泽轩和谢长昭蹲墙角咬耳朵。 “泽轩,你说那姓袁的明天会不会带人来找茬?”谢长昭问。 “带人来又能咋的?楚堂主一只手就给他按地上了。” “我不是说打架。”谢长昭压低声音,“我是说,他天天坐对面噁心人,咱们咋办?” 马泽轩沉默了,接著开口不確定道:“我们要不要去拜会一下这个副堂主?免的得罪人家。” 谢长昭看白痴一样看著马泽轩:“你看他那眼神,看咱跟看粪似的,他看不上咱,更看不上楚堂主,咱去热脸贴冷屁股,图啥?” 马泽轩一愣,隨即豁然开朗。 对啊,人家瞧不上你,你上赶著討好有什么用?不如踏实跟著楚堂主干。 楚堂主待他们怎么样?公道,厚道,不摆架子。 丹药按时发,修炼资源不剋扣。 这种人,值得跟。 马泽轩一拍大腿:“你说得对!” 谢长生被他嚇得一哆嗦:“我说什么了你就对?” “反正你说得对!”马泽轩站起来,一拳捶在谢长昭肩膀上,“走,练练去!” “哎哎哎你轻点……” 两人在院子里你追我赶,闹成一团。 楼上,楚嵐翻过一页道经。 听见楼下的动静,她嘴角弯了弯,没说话,目光又落回书页上。 太阳不错。 她心里也挺消停。 第34章 暗流涌动,剑指人心 灵微堂一下子满员了。 楚嵐盯著花名册上多出来的那两个名字……“成青”和“姜德柱”,差点以为自己脑子里的血跑错了方向。 半年多,自打她接了这个破堂口,灵微堂就没添过一个人,不久前还跑了一个。 如今倒好,两个名字一笔填上,再算上那个新来的副堂主袁凯,整整齐齐六个,一个萝卜一个坑。 “堂主,您笑什么?”马泽轩把脑袋凑过来。 “我在想,”楚嵐合上花名册,“明天老天爷会不会劈我一雷。” 马泽轩没听明白,但他总觉得,堂主这话说得太不像好话了。 成青与姜德柱是下午到的。 二人自黑龙会外场调回本堂,身上那股子气味,便与堂中眾人截然不同,倒不是说汗臭,那是一种更沉的东西,是见过血、动过刀、在刀口子上熬过来的人才会渗进骨头里的狠浊之气。 他们往灵微堂门口那么一站,连门槛都觉著矮了三分。 一般新入门弟子头一桩事,就是拜见堂主。 但成青没去。 姜德柱也没去。 两个人肩並著肩,脚下拐了个弯,就那么直直地、安安静静地,走进了袁凯的屋子。 马泽轩趴在窗边,两只眼瞪大,看得真真切切。 他手里的茶杯都快被他捏碎了,咯吱咯吱响。 他转身就跑去找楚嵐,进门的时候脚底步子都差点没压住:“堂主,那两个王八蛋……” “把嘴巴洗乾净点。”楚嵐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翻著那本道经。 “他们先去见了袁凯!”马泽轩整张脸涨红,“连您这儿都不踏一步,这算什么规矩?” “所以呢?”楚嵐抬起眼,那眼神不轻不重,刚好够把人钉在那儿。 马泽轩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把声音稳住,“堂主,我是替您不值,您瞧瞧您这张脸,走哪儿人家都说您是花瓶,现在倒好,新来的都敢骑您脖子上撒野了,您再不发威……” “发什么威?”楚嵐放下道经,“把他们捆起来揍一顿,再写个大字报贴遍黑龙会?『灵微堂堂主很生气,后果很要命』?” 马泽轩嘴张了张,又闭上。 他忽然觉得堂主这话……好像也不是没道理。 楚嵐站起来,溜达到窗边,盯著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地碎光。 “马泽轩,你想想啊,现在堂里弟子调动,到底谁说了算?” “副舵主唄……” “对嘍,郭清源。” 楚嵐转过身,“成青跟姜德柱那俩货,都是他手底下的兵,专门调过来给袁凯当左膀右臂的。 你以为他们不懂规矩?他们门清著呢。他们就是故意让你瞧见他们不守规矩。你要蹦起来骂,他们正好倒打一耙,说你心眼比针鼻儿还小、容不下人。 你要擼袖子干,他们巴不得你把事儿捅成个马蜂窝,捅到副舵主那边去,到时候你说,哪个倒霉蛋要吃不了兜著走?” 马泽轩的脸刷地白了。 楚嵐拍了拍他的肩,“忍一忍唄,哥们儿,真要动手,得捏著把柄。铁打的把柄。一锤子钉死,神仙来了也翻不出花儿的那种。” 马泽轩点了点头,可那牙帮子还是咬得咯吱咯吱响。 …… 成青和姜德柱在袁凯房里足足泡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笑。 俩人从楚嵐屋子前头晃过去,眼神儿都没斜一下,好像那屋是个茅房。 马泽轩坐在台阶上,手里攥著根树枝,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划拉。 “你画啥玩意儿呢?”谢长昭溜达过来。 “画他俩的坟头。” 谢长昭蹲下来,瞅了两眼,咂咂嘴:“你他妈这字儿,狗爬出来都比这顺溜。” “滚蛋。” 马泽轩把树枝一甩,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你说这叫什么事?那俩孙子现在是咱们灵微堂的人,可活儿也不沾,事儿也不碰,倒他妈跟来度假一样,就差搬个躺椅晒太阳了。” 谢长昭没吭声,光盯著成青和姜德柱的背影,瞅著那俩人晃出大门,晃没了影。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慢悠悠地开腔:“堂主今儿个说啥来著?” “……忍。” “还有呢?” 马泽轩挠了挠头,使劲想了想:“搞他们要有铁证……钉死了翻不了案的那种……” 说到这儿,他忽然卡住了。 谢长昭瞅了他一眼,嘴角偷偷往上一翘:“咱灵微堂的人,不在灵微堂干活儿,这玩意儿算不算把柄?” 马泽轩脑子里“叮”的一声脆响,一下子全通了。 “你是说……” “我啥也没说。” 谢长昭拍拍屁股站起来,“堂主也没说。可你琢磨琢磨,章程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七堂弟子一个月得在堂里蹲多少天,得干多少活儿。纸糊的鸭子,飞不了。副舵主再能耐,也不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马泽轩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哎哟喂,妙啊!” 他乐得原地转了两圈,恨不得立马衝出去把成青和姜德柱那俩孙子揪回来,摁在桌子上画押。 可他深吸一口气,硬是把那股子衝劲儿咽了回去。 “堂主英明。”他嘴里嘟嘟囔囔,“堂主英明吶……” 谢长昭看马泽轩那傻样,没忍住笑了一下。 外场那帮人打架是牛逼,但在分舵这儿,规矩才是真爸爸。 不见血,没动静,一刀下来,连骨头渣子都给你刮乾净了。 …… 傍晚。 楚嵐路过灵微堂院子的时候,看见谢长昭一个人在那儿练剑。 剑光不怎么亮,招式倒挺规矩,该起起该落落,一看就是正儿八经拜过师傅、没少吃苦练出来的。 楚嵐站住脚。 看了一阵,没做声。 谢长昭收式,剑尖歪著对地,额头上一层薄汗。 一转身,才看见楚嵐站院门口,不晓得站了多久。 “堂主。” “剑法要得。”楚嵐走进来,“但杀意少噠。” 谢长昭愣了一下。 他练剑四年,有人夸过他悟性高,说他脑子好使,但从没人跟他说过杀不够狠。 “杀意……就是杀气唄?” “不全是。” 楚嵐隨手从边上折了根枯枝子,手里掂了掂,“武道这事儿,说白了就是弄死人的手艺,你那几招花架子,招招都留著劲儿,跟怕把人家姑娘弄疼了似的,可真要上了床……哦不,上了战场,你留劲儿,阎王爷可不跟你客气。” 她攥枯枝的手指头一紧。 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谢长昭觉得自己眼睛八成是花了,裤襠里都跟著一紧。 楚嵐还是那个楚嵐。 一身黑劲装,木头簪子隨便挽著头髮,脸上乾乾净净。 但当她握住那根树枝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像握了一把剑。 枯枝动了。 招式大开大合,不像谢长昭那些精巧细腻的路子。 每一招都奔著要命的地方去:喉咙、心口、襠下。 没花活,没假动作,招招实在。 谢长昭忽然捂住胸口,喘得像条上了岸的鱼。 楚嵐收招,枯枝碎成灰,落了一地。 “剑气。”她语气很淡,“没收住,嚇到你了。” 谢长昭脸色煞白,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著暮色里这个女人,忽然觉得从未认识过她。 或者说,他之前认识的,只是她愿意让人看见的那一面……倾城的容貌,云淡风轻的笑容,对谁都不动怒的好性子。 但现在,他看见了另一面。 那一面,锋利到让人想退。 “劝你以后多去场子里混混。” 楚嵐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心境有好处。” “谢堂主教诲。”谢长昭弯腰弯得老深,脊背绷成拉满的弓。 等他直起身,心里头就剩一个念头:楚嵐能以女子的身份坐稳堂主这把椅子,靠的从来不是运气。 …… 打那以后,谢长昭跟换了个人一样。 他不再没事儿就对著一根木桩子瞎比划,也不再死抠那些花里胡哨的招式。 他开始满世界找人干架,头一个就找上了马泽轩。 马泽轩翻遍了脑子里那点存货,死活没想起来自己啥时候得罪过谢长昭。 灵微堂院子中…… “你轻点行不行!”马泽轩一边躲一边嚎,“我这衣裳早上才上身,新的!” 谢长昭压根不理他。 剑尖如毒蛇,专往人胳肢窝、腰眼这些阴险地方钻。 才十来招,马泽轩手里那把长刀就飞了,哐当插在那棵歪脖子树上,颤悠悠地晃。 “你是不是有病?”马泽轩甩著发麻的手腕子,“跟吃了耗子药一样疯。” 谢长昭收了剑,胸口一起一伏的,脸上倒笑得挺开心:“堂主说得对,我以前太端著了。” “你以前是太拘泥,但你现在是太不要命。” 谢长昭笑了,没吭声。 他心里亮堂,以前练的那些,是鱼缸里的鱼,好看,扔河里,三天都活不过。 楚嵐一根枯枝,把他敲醒了。 真正的武道,是杀人技。 他越来越服那个女人,看著风都能吹倒,却一眼看穿你的毛病,还能指出你的出路。 这本事,比什么宝刀宝剑都他妈值钱。 …… 日子一天一天过。 灵微堂的院子里,每天都有剑响和喊声。 谢长昭跟马泽轩对练,跟黑龙会门口的石狮子对练,石狮子屁都不放一个,但他自己练得跟打了鸡血一样。 这天下午,两个人正打得热闹。 谢长昭一剑刺出去,快得如毒蛇吐信。 马泽轩侧身躲开,反手一拳砸向他肩膀,狠得像锤子敲钉子。 两个人缠在一起,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爬起来的时候,一身的土。 “你他妈踩我脚了!”马泽轩的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先撞我的……”谢长昭摸了摸脸,手指上全是红,“你鼻子流血了。” “那是你的鼻子。”马泽轩瞪著他。 “……哦。” “废话!” 马泽轩正拿袖子擦鼻血,袖子都快染成红布了。 院门口忽然一暗。 俩人齐刷刷抬头。 成青跟姜德柱杵在那儿,脸上写著“老子看你不顺眼”。 那俩眼珠子在院子里扫来扫去,成青的目光轻飘飘地往上一挑,欠揍得要命。 姜德柱嘴里叼著根牙籤,嚼了两下,噗!一口吐地上。 马泽轩鼻子还在流血,但血往脑门上涌得更凶。 “那娘们堂主带出来的,”姜德柱慢悠悠地开口,音量刚好卡在“全场都能听见但你说他故意也挑不出毛病”的那个档位,“果然也是废物。” 成青跟著笑出了声:“滚远点,別挡视野。” 马泽轩瞬间攥紧了拳头,怒气值直接拉满,差点就要开大招。 谢长昭按住他的肩,力度控制得刚刚好。 院子里的风,忽然被暂停了。 灵微堂二楼,楚嵐那扇窗户开了条缝,里头有没有人,鬼他妈才知道。 第35章 谁给谁下套? 灵微堂院里,气氛紧得跟什么似的,一碰就断。 马泽轩脖子一粗,脸色涨红,甩开谢长昭的手就吼:“长昭你別拉我!这俩王八蛋欺人太甚……” “你给老子冷静点。”谢长昭手上劲儿半点没松,话从牙缝里挤出来,“人家故意的,你看不出来?” 成青抱著膀子,嘴角一歪,笑得欠揍:“哟,这就急了眼了?” 姜德柱站一边,听著也嘿嘿了两声。 谢长昭没搭腔。 他眼珠子往四下一扫,院里几个黑龙会的弟兄早就不走了,往廊下一站,脸上那德行…… 全是眼睛放光,嘴角朝天,就差手里捏把瓜子磕了。 成青瞧见有人看,心里头其实也发虚。 事儿是他挑的,传出去脸上掛不住。 可又一转念:副堂主在二楼盯著呢,有袁凯罩著,怕个球? 他跟姜德柱递了个眼色。 姜德柱马上就明白了,往前跨一步,嗓门大得如同打雷:“谢师弟,咱们江湖上跑的人,有火气不算啥。要不这么著,你俩一块儿上,咱活动活动筋骨,权当松皮了!” 这话说得地道。 “切磋”一出口,味儿就变了,那就不是干架,是练功。 谢长昭瞅他一眼。 那眼神,平如水,不像年轻人。 “没閒工夫。”他说完拽著马泽轩就走。 马泽轩还想挣,被谢长昭一眼瞪回去。 两人走出三步。 马泽轩越想越窝火,回过头,脸上没个笑模样,嘴皮子动了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没出声。 但口型那叫一个清楚,清楚得谁瞅谁明白。 四个字。 操你妈的。 院里静了一下。 接著,不知哪个看热闹的没憋住,“噗嗤”笑了。 笑声如同会传染一样,三三两两都笑开了。 成青脸绿了。 姜德柱那张脸更绝……红转紫,紫转黑,如同挨了记嘴巴子。 他几时吃过这亏? “站住!”姜德柱一声吼,“谢长昭,马泽轩,你俩偷功法,想跑?” 这话一落地,谢长昭步子停了。 心里头“咯噔”一下。 偷功法?狗屁! 这是明著往你脑袋上扣屎盆子。 姜德柱这时候冒出这话,不像临时编的。 谢长昭慢慢转回身,拿眼往灵微堂二楼扫了一下。 窗户半开著,帘子后头站著个人。 袁凯。 副堂主大人正往下瞅著。 马泽轩开口:“你这是放屁!” “放屁?有种让老子搜一下。” 谢长昭心里门清。 这就是个套,搜身是假,往怀里塞东西是真。 一搜出来,人赃俱获。 到时候楚嵐想保他,也得搭进去半条命。 姜德柱已经走过来了,两只大手一张,就要上手。 谢长昭脑子里过了一遍楚嵐的话。 “练武的,得带三分凶性。” “打架就为贏,管你用什么招。” 他眼睛一眯。 姜德柱动了手。 直接动用摔跤的路子,左手抓肩,右手扣腕,下盘钉得死死的,逮谁谁跑不了。 但谢长昭没躲。 反倒往前贴了半步,右手往下一抄,五指一勾,又快又贼。 猴子偷桃! 江湖上最缺德、最不要脸、也最好使的招。 姜德柱只觉得襠下一阵要命的疼,那种疼跟挨拳脚不一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炸的,疼得他整个人像遭了雷劈,嗓子眼里挤出一声不人不鬼的嚎: “啊!!” 那声儿尖得不像大老爷们儿。 姜德柱虾米般弓在地上,两手捂著裤襠,满脸是水,来回滚了两滚。 院里没声儿了。 这回没人笑。 看热闹的都下意识夹紧了腿。 成青脸色一变,骂了一声,一脚踹过来。 姜德柱疼得满脸花,咬著牙爬起来:“成师兄,一块上!弄他!” 四人顿时打成一团。 马泽轩头一个衝上去,一拳砸成青肩膀上。 成青动都没动,反手一巴掌抽得他转了半圈。 差太远了。 马泽轩半路学的拳脚,底子薄得跟窗户纸似的,跟成青这种跑了七八年江湖的老手没法比。 三招没过,就让成青一脚踹翻,捂著肚子起不来。 局面成了二对一。 谢长昭脸上挨了两下子,嘴角破了,眼眶乌青,鼻血糊了一脸。 可他越打越不要命,盯著姜德柱的裤襠往死里招呼。 姜德柱嚇得魂都快飞了,一边捂著襠一边骂:“你他妈有病啊?就这一招?” 谢长昭不吭声。 成青一拳砸他后背上。 他闷一声,脚下晃了晃,手上却没停,又是一记猴子偷桃,照姜德柱襠下就掏。 姜德柱嚇得往后一跳。 马泽轩爬起来了,咬牙扑上去,一脚踹在姜德柱腰眼上。 姜德柱站不稳,摔了个狗啃泥。 四个人打红了眼。 姜德柱摔地上,手一摸腰,摸到把短刀。 他眼里凶光一冒。 刀光一闪。 姜德柱拔刀就起,朝谢长昭后脑勺一刀劈下去。 这一刀下去,不是死也是废。 刀风到了。 谢长昭余光扫见白光,脑子就一个想法:来不及了。 就在这当口。 “錚!!” 一声脆响。 姜德柱虎口一麻,整条胳膊都不会动了。 刀飞了,转著圈扎在墙上,刀柄还在颤动。 地上骨碌碌滚著一颗石子。 不大,跟手指盖差不多,滑溜溜的。 就这么个小玩意儿,飞起来那一下,比铁打的还横。 所有人同时看过去。 灵微堂廊下,一个人正走下台阶。 黑色劲装,头髮用木簪別著,几缕碎发落在耳边。 五官精致好看,嘴角带点笑。 但那双眼睛却冷得很。 来人正是楚嵐。 她步子不快不慢,鞋底磕在石板上,噠噠响。 那声音听著不大,可院里每个人心里都跟被踩了一下似的。 静得能听见蚂蚁放屁。 楚嵐走到场中间,瞅瞅鼻青脸肿的谢长昭,瞅瞅捂襠的姜德柱,瞅瞅脸白成鬼的成青,最后瞅瞅墙上那把刀。 她张嘴了。 声音不大,清清亮亮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敢对同门弟兄动刀。” 她停了一下,嘴角又往上扬了扬。 “按黑龙会的规矩,三刀六洞。” “要不,滚出黑龙会。” “你自己挑。” 姜德柱脸灰了。 他嘴张了张,一个字吐不出来。 墙上那把刀如同只眼睛,冷冰冰盯著他。 他抬头往二楼窗户看。 袁凯不在了。 过了会儿,灵微堂正门开了,袁凯阴著脸走出来。 步子慢,一步一蹭。 到了跟前,冲楚嵐一拱手,腰弯得低: “楚堂主,今儿这事,德柱他们莽撞了,看在同门份上,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多包涵。” 话说得圆。 认栽,不认全,姿態低,底牌没撂。 袁凯觉著台阶铺到位了,他都这么矮一截了,楚嵐总不至於为两个新来的小角色跟他撕破脸吧? 楚嵐看著他。 眼里带著笑。 她轻轻摇头。 “袁副堂主。”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你想岔了。” 袁凯眉头一皱。 楚嵐眼一抬,看她身后那些看热闹的,话不大声,刚好谁都能听见: “没规矩不成事,姜德柱动刀子砍自己人,不是扫我脸面。” 她顿一下。 “是砸黑龙会的场子。” “抽舵主的嘴巴子。” “更抽的是执法堂郭副舵主的脸面。” 一个字一个坑,全砸袁凯脑袋里。 楚嵐嘴角又扬了扬,笑得更深,眼里也更冷: “所以……非严办不可!” 袁凯脸彻底僵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啥,结果发现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楚嵐这一套组合拳,句句占理,搬出来的人一个比一个大牌。 他要是硬出头,这几口黑锅就得自己背,到时候郭清源怕是都得装不认识他。 院子里又安静了。 看热闹的弟子们你瞅我我瞅你,心里就一个想法: 完了,这波没法收场了。 第36章 立威 袁凯眼皮跳一下。 他没料到楚嵐会拿黑龙会的规矩来压自己,气笑了。 四下一时无声。 看热闹的弟子反倒更来精神,灵微堂这位新堂主,一向没什么名声,竟这般硬气。 袁凯在外头场子混这么久,从来只有他拿规矩压別人。 到了分舵,反倒叫一个年轻姑娘將了一军。 楚嵐笑一下。 她拢拢鬢边吹散的头髮,动作很轻,说话倒不轻。 “也对,袁副堂主常年在外头看场子,有些规矩不懂,手下人也上不得台面,今天我教一教你们。” 她长得好看,穿一身纯黑劲装,看著又颯又美。 可嘴角那笑,如刀刃上的光。 围观弟子愣一愣。 这位新堂主来分舵不到半年,平日不怎么出门,偶尔出来也客客气气。 旁人几乎忘了她是怎么坐上这位子的。 袁凯听著楚嵐的话,只觉得耳朵疼。 他当然听得出楚嵐在讽刺他,笑他上不得台面。 可今日这事,她做得乾净。 规矩这东西,平时谁拿它当回事?完全废纸一张。 但真要闹到舵主跟前,废纸就成了铁板,砸的是他的脚。 郭副舵主那边也得记他一笔:办事不力。 尤其是还叫一个女人拿规矩捏住。 传出去,他袁凯这张脸,放哪儿都不太合適。 可把柄在人家手里,只能认栽。 “堂主。”他拱拱手,笑得刚好,“姜德柱不懂事,我回去训他。” 楚嵐没抬眼。 袁凯只好放点血:“马泽轩与谢长昭也伤得不重,养几日就成。”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瓷瓶。 “这有两枚养元丹,外面五十两一枚,给两位兄弟治伤,这事翻篇。” 楚嵐这才看他,眼神很轻。 “袁副堂主。”她声音不大,旧事重提道,“您老江湖了,堂里规矩,对同门动刀,怎么算?” 袁凯笑容没动:“堂主,小孩子打架……” “我问你,怎么算。” 袁凯顿一顿。 “执法堂,三刀六洞起,可姜德柱也是火气上头,咱们要不……” “直接送执法堂。” 袁凯盯著楚嵐,嘴角那笑还掛著,眼里的笑却已经死了。 “堂主,这点事,犯不上。” “犯不上?今日敢对同门动刀,明日就敢对本堂主动刀。袁副堂主,您要替他担保?” 话不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袁凯沉默片刻。 “堂主,给个面子。” “给你面子?” 楚嵐盯著他。 “袁副堂主,你四十二,我满打满算十九,论年龄你是我前辈,论江湖经验你比我多走二十年路。” 她停一下。 “可这个堂口,我是堂主,你是副堂主。” 楚嵐话很慢,一个字,隔一下。 “资歷该讲的时候要讲,但在这儿,我的话比资歷管用。” 安静。 院里连蝉都不叫了。 袁凯脸上一阵红,又给硬压回去,他攥攥袖口,指节泛白。 “你这是要立威啊。”嗓子有点干。 楚嵐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她只吩咐一句:“马泽轩、谢长昭,把姜德柱拿了,送执法堂。” 那俩人一愣,紧跟著朝姜德柱扑过去。 姜德柱原以为有袁凯在,自己准没事。 一瞧马泽轩同谢长昭朝他奔过来,脸刷地白了。 “袁哥?!” 喊一嗓子。 袁凯没动弹。 “袁哥!您倒是放个话啊!” 姜德柱被按住,胳膊反拧在背后,额上青筋一根根浮起来。 他挣扎著扭过头去看袁凯,那眼里头全是不信。 袁凯仍旧没动。 他只说了一句:“你老实去,別闹。” 姜德柱愣在那里,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马泽轩跟谢长昭把人拖走。 姜德柱的靴子蹭在石板上,吱吱响。 院子里又静下来。 楚嵐转身就走,打袁凯身边过去,像什么事都没有。 袁凯还站那儿。 “还有事?”她问。 “没了。”袁凯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身后追来一句:“袁副堂主。” 他站住。 “姜德柱今天这事,是你指使的?” 这话凉颼颼的。 袁凯慢慢转过身来。 “堂主,您这话从何说起?” “隨便问问。”楚嵐笑一下,“你去吧。”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一弯,很好看。 可那笑意停在脸上,却有点瘮人。 袁凯出了灵微堂,走出三十步,停住。 吸口气,吐出来。 手抖。 不是怕,是气。 四十好几的人,叫个小姑娘压成这样。 当著那么些人的面,面子掉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身边同他一道出来的成青凑上前:“袁哥,姜德柱那边……管不管?” 袁凯沉默许久。 “管什么?”他声音很轻,“那婊子刚才那话你听见了,我再动,她就敢把我往指使人对同门动手上扯。” “可姜德柱那边万一咬咱们……” “他不敢。”袁凯说,“他老婆孩子住哪儿,我全知道。” 成青点下头,不问了。 …… 执法堂那边,倒快。 姜德柱三条罪:对同门动刀,褻瀆值守,扰乱堂口秩序。 数罪併罚,三刀六洞算最轻。 执法堂弟子问他:“认不认?” 姜德柱跪著,衣衫叫汗浸透。 他抬起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认。” “选吧,杖三十,逐出黑龙会,或者三刀六洞,完事继续留在黑龙会。” 姜德柱忽然笑一下。 笑很难看,像哭。 “三刀六洞。” 执法弟子看他一眼:“確定?” “確定。” 行刑时,他没出一声。 三刀,穿透大腿,穿透肩膀,血顺著木板往下淌,滴滴答答,地上匯成一摊。 姜德柱咬牙,咬到牙齦渗血,愣是一声没吭。 刑毕,人抬回住处。 三日而后,伤口溃。 又捱两日,夜半断气。 无一人来收尸。 最后是执法堂的人拿草蓆一卷,抬到城外埋了。 消息传到灵微堂,谢长昭正擦剑。 听了马泽轩的话,手上没停,就问一句:“死了?” “死了。” “哦。” 他把剑插回鞘,起身往楚嵐的院子走。 楚嵐正在院里练剑,一招一式慢得很,像个老人在打太极。 谢长昭站廊下等,等她收住功才开口。 “堂主,姜德柱死了。” 楚嵐擦擦手:“知道了。” “袁凯那边,成青一连值了三天班,一天没落。” “该他做的。” 谢长昭顿一顿,还是说出来:“堂主,您这一手,不费一手一脚,人死了,规矩没破,谁也说不出什么。” 楚嵐没接话。 只是让谢长昭坐下,亲自倒了茶。 谢长昭端起杯,没喝:“堂主,姜德柱抽刀您就出现……不是碰巧吧?” 楚嵐看他一眼。 谢长昭笑一下:“我就好奇。” 楚嵐也笑了。 “您觉得呢?” 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谢长昭点著头琢磨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堂主,我想明白一个理。” “讲讲。” “从前我觉著,办事得人多,拳头得硬。” 他搁下茶杯,“这次才瞧出来,把规矩嚼烂了,比啥都顶用,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照著死规矩办,老天爷来了也捞不动他。” 楚嵐瞥他一眼。 这个谢长昭,脑子不笨。 “知道就成,该干啥干啥,別瞎琢磨。” 谢长昭起身走了。 灵微堂又跟从前一样,恢復平静。 成青如今日日准时来值守,见谁都是一张笑脸,客气得很,像叫谁偷偷换了个人。 袁凯不怎么出来了,成天缩在灵微堂副堂主的屋里,门窗关著,不见人,也不见客。 楚嵐还是老样子。 看道经,喝茶,练功。 这天傍晚,她翻完最后一页道经。 眼前忽然浮出系统半透明的界面。 【叮!】 【恭喜完成成就“初露锋芒”】 【评价:s】 【基础奖励二十五点成就。s级翻倍,到手五十。】 【当前成就点:90/100。】 【距离获得奖励,尚差十点。】 楚嵐望著面板,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她合上书,走到窗边。 院中风铃让风吹著,叮咚叮咚响,那声音,很是清脆。 她晓得袁凯不会善罢甘休。 这人就是郭清源安插来顶她位子的,哪能轻易收手。 她心里门清。 一个把面子看得比命沉的男人,输一回就认栽?那叫猫儿守鱼摊,嘴上答应,爪子没离过。 他现在憋著,憋得越久,后面那一记越狠。 不过那是后话了。 楚嵐伸个懒腰,手指搭在窗欞上,望远天的云。 第37章 饵与棋 楚嵐盯著意识里的系统面板。 【成就进度:90/100】 还差十点。 她往椅背上一瘫,烛火在眼底蹦迪,映出一张发b站弹幕绝对会刷“awsl”的脸……明眸、琼鼻、薄唇微微一抿,如含著颗没化开的雪糖。 这顏值放任何平台都是“家人们谁懂啊”级別的降维打击。 但她眉头一皱,cpu高速运转:最后十点成就值,去哪儿薅? 系统这坑货,连个说明书都懒得给。 每次成就点到帐,都跟隨机抽奖一样,“叮”一下就完事。 平时也不发任务,也不弹提示,全靠自己摸著石头过河。 她嘆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水温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牙。 …… 第二天,明川分舵驻地外。 午市的炊烟升起来,混著油饼的香味,飘了半条街。 “听说了吗?县衙焦捕头也折了,脖子上那道伤口,齐整得一批。” “这都第十八个了吧?现在差爷们都脱了官衣走在街上。” “谁说不是呢,哎,你听说了吗,西市那寡妇……” “哪个寡妇?” “就王铁匠家那个,昨儿我从她门前过,她弯腰捡铜板那一瞬,我才明白,人间最白的光,不是落在雪上,是落在某个人胸口的时候……” 小贩一嗓子吆喝,把那后半句话给盖过去了。 街角茶棚底下,蹲著个独臂的络腮鬍青年。 这逼靠墙根儿一瘫,左边袖子空荡荡的,被风吹得直晃悠,右手捏著枚铜钱翻来翻去地玩。 他就是华云。 这名儿现在在天一派掛的是必杀榜前三。 偷袭同门、偷秘法、叛出宗门,三桩破事儿,哪桩都够他死两回的。 上次被围的时候丟了一条胳膊,换了一条狗命,但一点也不值。 因为他豁出命抢来的那本破秘法,他妈的不见了。 他宰了一个又一个,全是觉得有可能截胡偷他秘法的人。 现在就剩最后一个没弄死了。 楚嵐。 一个曾经在汤家当粗使下人的女人,如今竟成了黑龙会的堂主,实力达到武道一重境。 这种如同被神选中一般的晋升速度,除了修炼了那本秘法之外,不存在第二种解释! 华云死死盯著驻地门口那两个黑龙会的守卫,眼中的恨意浓稠。 但他没有动。 因为在这分舵深处坐镇的那位总舵主,是武道二重境巔峰。 而自己,一个失去左臂的一重境中期,硬闯的话……毫无疑问,只会变成尸体。 等待。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武器。 他从不相信,那个叫楚嵐的女人,会永远躲在那道门后面。 绝对不信。 …… 县衙停尸房。 阴冷潮湿。 唐天赏站在焦捕头身首分离的尸体前,脸色比尸体还难看。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天宇派混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被人当眾扇脸。 十八个官差,全是一种刀法,乾净得像在切菜。 华云。 这名字他在心里咬碎了三遍。 郭清源站在旁边,眯著眼看了半天伤口,脑子里转过几个弯,开口了: “唐兄,与其我们追他,不如让他自己撞上来。” “说。” “用楚嵐当饵,现在就剩她没死了,华云肯定以为秘法在她身上,迟早得动手,我们在黑龙会周围埋伏好,他只要敢露头,必插翅难飞。” 唐天赏皱眉:“楚嵐是你们黑龙会的堂主,让她当诱饵……” “规矩是死的。”郭清源睁眼,“总舵主那边,我去说。” 唐天赏沉默片刻,点头。 …… 灵微堂。 袁凯在门外站了快一盏茶的工夫,才进去。 楚嵐坐在主位上,面前摆了一壶茶,两个杯子。 其中一杯是满的,搁在对面,茶还冒著热气,像是早就知道他要来。 袁凯心里咯噔一下。 自从上次闹翻了,两人已经七天没说过话。 今天他主动找上门,气势上就先矮了一截。 可没办法,那个消息实在太要紧,他不能不来说一声。 袁凯开门见山:“总舵主有令,每堂出一人,协助天宇派对付明川境內的血莲教余孽,人选由堂主定,灵微堂可用之人少,我自荐前去。” 说到“堂主定”三个字时,他声音轻了半度。 楚嵐没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睫毛垂下来,表情看不分明。 “我这是为你好。”袁凯的目光往旁边躲了躲,“你一女孩子家家,这种刀尖上舔血的活儿,不適合你,不如把名额给我,你留在堂里坐著,安安稳稳的。” 楚嵐这才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我听说这次行动背后,有天宇派一位长老在看著,要是表现好了,说不定能一步跨进去,成为天宇派的弟子。” 天宇派。 这三个字砸出来,哪个散修不得硬一下? 只要进了天宇派,那不比在黑龙会当个破堂主强十倍! 所以袁凯挤破头也要抢这个名额。 他自认武道天赋不差,差的只是一个能让他“嗯嗯啊啊”衝刺的机会。 “所以,袁副堂主……”楚嵐接著开口,声音清泠泠的,“你让我很为难。” 袁凯心头一跳。 “怎……怎么为难了?” “我把这个名额给了你,別人会有意见哦。” 她又呷了一口茶,茶水在她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光泽,湿漉漉的,看得人咽口水,“除非……” 她拉长了尾音,睫毛忽闪了一下。 “除非什么?” 楚嵐没吭声。 她慢慢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画了个圈。 动作贼慢,慢到袁凯觉得自己的心跳都特么快了一拍。 懂了。 这是要割他韭菜。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往桌上一拍:“一枚凡品丹药,归元丹,市价三百两。” 楚嵐瞥了一眼瓷瓶,没说话,继续喝茶。 那表情就写著两个字:就这? 袁凯脸上的肉抽了抽。 三百两,他可是攒了半年。 可楚嵐那张脸还是写著“不够”两个字。 行吧。 他深吸一口气,从贴身暗袋里摸出一个小玉盒,打开……里面是一枚泛著微光的丹药。 “一品灵丹,培元丹,我全部家底了。” 楚嵐的视线终於落上去,停了两秒。 然后她站起来,背对他。 “袁副堂主,”声音平平的,“吾虽女子,也懂富贵险中求,加入天宇派的机会,我自己去,未必拿不到。” 袁凯脸色彻底变了。 这话啥意思?就是没给够。 而且不是差一点,是差到人家要自己上了。 他脑子里飞速打转:要是楚嵐自己去,他就彻底凉了。 这娘们儿是真的敢干,从汤家粗使下人爬到黑龙会堂主,啥刀山火海没趟过? 袁凯咬碎后槽牙的心都有了,但脸上还得掛著笑。 “楚堂主……我、我再加一百八十两银子,这真是我全部了,真的一滴都没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几张银票,手指头直哆嗦。 这些年攒的,加上刚才那两枚丹药,裤兜確实翻了个底朝天。 楚嵐转身,目视於他。 继而一笑。 其容甚艷,一笑倾城。 然袁凯观之,脊背生寒。 “恭喜袁副堂主,”楚嵐声若轻烟,“天宇派任务名额,归你了。” 袁凯怔了一瞬,旋即血气翻涌,直衝喉间,几欲喷出。 他的名额。 他花了一枚凡丹、一枚一品灵丹,外加一百八十两银子,换来的只是一个参加任务的资格。 而能不能真正踏进天宇派的大门,还是两说。 这个女人,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自己去。 她就是在等他加价。 一点一点地,把他的积蓄一层层剥乾净,然后轻飘飘地丟下一句“恭喜”,仿佛是她开恩赏了他一条活路。 袁凯深吸了三口气,才把那口涌到嗓子眼的老血硬生生咽回去。 他盯著楚嵐重新坐回去端茶。 她端起杯子的动作很慢,五指纤白,茶汤在她唇边沾了一下又放下。 那张倾城倾国的脸上掛著淡淡的、得体的微笑,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比毒蛇还要致命。 毒蛇咬你一口,你至少还能看见牙印,知道往哪儿躲。 她咬你一口,你还乐呵呵帮她数钱。 “那……属下告退。”袁凯嗓子干哑。 “慢走。” 楚嵐抬了抬茶杯,声音很轻,“路上小心。” 第38章 装病也是门技术活 楚嵐把袁凯的名字报上去之后,事情果然就有了变化。 她原以为这人选问题怎么也得折腾几个来回,毕竟別的堂口都是堂主亲自上阵,再不济副堂主带队,身边起码也得跟个八九个人撑场面。 反观她这灵微堂,报上去一个副堂主,还是个光杆,怎么看都不太体面。 结果上头一看名字是袁凯,二话没说就批了,还顺带夸了她一句“识大体、顾大局”。 楚嵐当时面上谦虚了几句,心里头却门清得很。 这哪是她识大体,分明是自己看袁凯不顺眼很久了。 巴不得把他在清剿血莲教这摊浑水里因公殉职,大家好皆大欢喜。 当然,这种话她是不会说出口的。 真正让她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的,是另一件事。 焦捕头死了。 这消息是她回灵微堂的路上,听黑龙会几个弟子閒磕牙时捡来的。 那几个弟子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亲眼见过一般,嘮著焦捕头死得甚是体面不得体,身首分家,各奔东西。 最要紧的是,那现场乾乾净净,连个打斗的痕跡都没有,可以断定一击毙命,顺手就把脑袋给卸了。 楚嵐听罢,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把明川县这盘棋重新摆了一遍。 乱,比她想得还要乱。 那天宇派的叛徒华云,如今在明川城里流窜。 前些日子杀捕快,如今连捕头都敢动,这已经是明晃晃地往朝廷脸上甩巴掌。 楚嵐在心里给他下了个定论:此人已疯。 疯得彻头彻尾,疯得理直气壮,疯到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她几乎可以拍著桌子断言:华云下一个目標,绝逼就是她楚嵐。 道理很简单。 前头那些人都杀了,秘法也没找著,那华云现在就是个赌红了眼的赌徒,寧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她百分百在那名单之上,既然轮也该轮到了,跑都跑不掉。 “所以说这时候往外躥,那是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 楚嵐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扶手。 分舵驻地这边有总舵主周勤坐镇,武道二重境巔峰的大高手杵在这。 华云就算疯得把自己当条狗,也不敢往这驻地里窜,而且天宇派派来到行走也在黑龙会,他只要不是傻子就绝对不敢来,送死的事谁干? 现在黑龙会分舵可以说是非常安全。 那是铁包了屁股,稳得一匹。 至於任务? 任务算个球。 上面要是问她楚嵐为什么不参加? 不好意思,理由她已经备好了,而且绝对让人没法反驳……大姨妈来了。 说真的,楚嵐从来不觉得靠武力吃饭是什么高明的事儿。 这年头能打的人一抓一大把,街头卖艺的都可能比你厉害,可那些能活到最后的,哪个不是见风使舵的高手? 打打杀杀那是一时爽,审时度势才是一辈子爽。 所以她提笔一挥,刷刷点点,利索的写出一张告假条。 身子骨不痛快。还得將养將养。怕拖累了诸位同门,自请留在分舵看家。 三条理由往那儿一摆,三管齐下,谁还能说出个不字来? 就算有人想说,张了张嘴也得憋回去。 人家都身体不適了,你还想怎样?把人从病床上薅起来去送死?不合適吧。 …… 傍晚的时候,谢长昭来了。 楚嵐这会儿正靠在办公室软榻上看话本,姿態那叫一个舒適。 听见敲门声,她连屁股都没抬一下,懒洋洋地拖长了调子:“进来……” 谢长昭推门进来,打眼一瞧,好傢伙。 自家堂主毯子裹著,话本捧著,桌上还搁著半碟点心,整个人瞧著跟个养胎的小媳妇一样,舒坦得不像话。 就这?病人? 谢长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白:你这不是身体不適,你这是身子骨太適了。 但谢长昭也没戳破。 他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开口说:“堂主,天宇派那个任务,我想去,你能不能推荐我也参加。” “嗯,我知道……”楚嵐翻了一页话本,忽然顿住了,“什么?你要去?” “是。”谢长昭站得笔直,“弟子想去。” 楚嵐抬眼看了看他,又低头看回话本:“说说理由。” 谢长昭没吭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让楚嵐抬了两次头。 “堂主你之前教诲过,『欲担大任者,必先歷风雨』。” 楚嵐愣了一下。 这话有点耳熟。 她琢磨了片刻,才想起来是哪出戏的事儿。 有次大概是閒得发慌,她隨口聊天时顺嘴抖搂出去的一句话。 没想到这小子倒记得门儿清,还给她原封不动地端了上来。 她放下话本,认真打量起面前这个年轻人。 谢长昭那眼神,不像是愣头青上脑、热血冲了裤襠的那种燥劲儿。 很平,很定,是那种把事儿翻来覆去想明白了,连后路都算过了,才站到她跟前开这个口的。 楚嵐心里头默默嘆了口气。 『欲担大任者,必先歷风雨』,这话確实是她说的,她认。 但这话她只说了一半。 后半句她没好意思往外抖搂:没苦硬吃,那是脑子有坑。 练武这事儿吧,修为当然要紧,可更要紧的是会来事儿。 得知道看人脸色,得知道什么时候往前冲、什么时候往后退。 这世上多少人本事不小,最后栽就栽在不会看风向。 这些道理,你跟年轻人讲,他听听就过去了,心里头八成还觉得你囉嗦。 非得自己撞一回南墙,撞得鼻青脸肿了,才拍著大腿说:哎呀,当初怎么没听呢。 楚嵐张了张嘴,想把这些话说出来。 可看著谢长昭那张认认真真的脸,话到嘴边,她又给咽回去了。 算了。 年轻人不搁事上磕两下,哪能长成个囫圇个儿? “中,你去吧。” 楚嵐提笔划拉了个条子,往谢长昭手里一塞,跟著抄起话本,身子往榻上一歪,隨口叮嘱了一句,“注点儿意嗷,別虎了吧唧的,逞那门子强。” 谢长昭没寻思她应得这么利索,当时就愣了,缓过神儿才赶忙道:“多谢楚堂主。” “谢啥玩意儿。” 楚嵐摆了摆手,眼珠子都没离话本,“去去去,別搁这挡亮儿,我这刚看到兴头上呢。” 谢长昭转身往外走,行至门口,身后慢悠悠飘来一句。 “对了,再教你一招,情形不妙时,一定要將队友护至身前。” 他回过头。 楚嵐已低下头去看话本,半张脸隱在毯后,只余一双眼睛露在外头,眼神散漫,似笑非笑。 “是。” 他应了,推门而去。 楚嵐等他走远了,才慢慢放下话本。 她盯著房梁看了一会儿,那上头没什么好看的,旧木头,几道裂缝,掛著点灰。 她看得很认真。 “真是閒的。” 她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毯子往上拽了拽,继续看话本。 …… 另一边。 梁洛看著名单上的名字,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名单上竟然没有楚嵐。 她拿著名单去找人,推门进去,就看见楚嵐裹著毯子靠在软榻上。 脸色瞧著確实不太好,但也说不上是哪不好。 梁洛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觉得这脸色多半是在屋里闷出来的,而不是什么正经毛病。 “妹子,你怎么没在名单上?”梁洛进门就问,一点都不拐弯。 “病了。” 楚嵐咳了两声,那声音听著有气无力的,分寸拿捏得刚刚好,“你也知道,我这身体一直不行,这次任务太危险了,我怕拖累大家。” 梁洛盯著她看了三秒。 楚嵐也不躲,就那么回看著她,脸上一点心虚的意思都没有。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梁洛先撑不住了。 她知道楚嵐在装病,但她更知道楚嵐这人从不乾没把握的事。 “你真不去?”梁洛最后问了一句,语气里带著无奈。 “真去不了。”楚嵐又咳了两声,“骨头疼,浑身没劲,大夫说要多休息。” 梁洛嘴角抽了抽,忍住了没翻白眼。 “行吧。”她站起身,“那你好好养病。” “等等,洛姐。”楚嵐叫住她,“我堂內有个叫谢长昭的小子也去,你帮忙照看点。” 梁洛愣了下:“你这是託孤?” “托什么孤,人家活得好好的。”楚嵐翻了个白眼,“就是帮我盯一眼,別让他开局就送了,主打一个稳健发育,懂?” 梁洛挑了下眉:“你倒是会安排。” “怎么是安排呢,这不是拜託你吗?”楚嵐笑眯眯的,“你可是执事,照顾下面弟子不是应该的?” 梁洛懒得跟她掰扯。 这人嘴皮子利索,说多了也是白搭,不如省点力气。 她点了点头,应下就走了。 …… 夜色降临。 分舵演武场上灯火通明,被选中的堂主和弟子们齐刷刷站成了几排。 谢长昭站在人群里头,不声不响地打量著高台上的三个人。 俗话说得好,出门看天色,进门看脸色。 这趟差事是凶是吉,先看看上头那几位是个什么路数再说。 正中间站著天宇派行走唐天赏,一身白衣,面容冷峻。 他身旁是另一位行走夜素,素裙冷淡。 两人隔著一步距离,谁也不理谁。 周勤站在两人中间偏后,脸上掛著標准笑容,不偏不倚,位置选得很安全。 谢长昭看在眼里,心说这位舵主能坐稳位置,確有道理。 唐天赏先开口,声音不大,场上一百多號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此次任务有两件事,清剿血莲教,抓捕叛徒华云,华云此人武道一重境中期,手段狠辣,遇上了別硬拼,放响箭,集结围杀。”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事成之后,天宇派有重赏。” 夜素等他说完了才开口,声音冷淡:“华云的事你操心,我这边血莲教也得有人操心。” 谢长昭注意到,唐天赏看了夜素一眼。 那眼神里掺著点东西,说不上是馋还是恨,反正不太乾净。 “血莲教那帮人可不简单。”唐天赏语气听著隨意,话里却带刺,“夜行走小心些,別折在里面。” 这话乍一听是关心,可谢长昭总觉得不对劲。 怎么听著都像在咒人家早点断气,完了还能装出一副“我可是为你好”的脸。 夜素没看唐天赏,淡淡道:“不劳费心。” 唐天赏笑了一下,笑容没到眼底。 周勤適时咳了一声,打断两人:“两位行走,任务说清楚了,商量下人手的分配?” 最后决定把人撒开,分成十几个小队,散到分舵周边的民房暗巷里。 唐天赏与夜素两人白天已经发现了华云以及血莲教的踪跡。 人就在黑龙会驻地附近,跑不远。 所以不能大张旗鼓地搜,怕惊动他们。 大部分弟子都藏在附近的屋子里,等著响箭为號。 谢长昭被分到了分舵西边的一间民房。 领队的正好是梁洛。 五六个人在民房里蹲下来,梁洛往墙根一靠,掏出一牛肉乾咬了一口,嚼得含混不清:“小子,你知道你命多好不?” 谢长昭摇头。 “楚妹子专门让我照看你。” 梁洛边嚼边说,嘖嘖了两声,“你可能不知道,我家楚妹子精得跟猴似的,没好处的事她眼皮都不抬一下,她能专门开口让我照顾你,那你在她那儿,值这个价。” 谢长昭愣了。 他突然想起临走前楚嵐丟下的那句话,打不过就跑。 话挺糙,就那么几个字。 但她说那话的时候,眼神倒是挺认真,不像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谢谢梁执事。”谢长昭正经八百地道了个谢。 梁洛摆摆手:“甭谢我,我也就是个传话的,你要谢,回去跪著谢你楚堂主去。” 梁洛说这话的时候,同时上下打量著谢长昭,心里开始琢磨。 这小子根骨確实不错。 刚来分舵那会儿,好几个堂主抢人抢的得差点没打起来。 结果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不开眼,折腾来折腾去,愣是给贬到灵微堂去了。 灵微堂。 嘖嘖。 那可真是个养閒人的好地方。 传闻归传闻,眼前这小子倒是挺乖。 梁洛心里琢磨著,回头得找正阳堂堂主蒲金嘮嘮,这小子当初可是他那儿的,咋就混到这步田地了呢。 正想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又急又闷,不是正常走路,是跑。 而且那节奏,一听就是练过的。 谢长昭和梁洛对看一眼,两个人同时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兵器上。 梁洛低声骂了一句:“大晚上的,谁在外头跑?” 谢长昭侧耳听了两秒,沉声道:“官府的人。” 第39章 怂不是错,死才是 明川县,夜。 谢长昭站在民房阴影里,远处一队官差举火把浩浩荡荡过去,他眼皮子跳三跳。 “好傢伙。”他压低声音,“天宇派这排场,黑龙会不够,官府也来凑?” 梁洛蹲旁边,嘴里叼根草棍,盯街口,嗤笑:“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 “我確实没见过。” “那你就多看看,长长眼。” 梁洛把草棍从左嘴角换到右嘴角,语气半感慨半嘚瑟,“知道我在明川县道上混那会儿,见著官差什么样不?” 谢长昭老实摇头。 “耗子见猫,掉头就跑。” 梁洛自嘲一笑,“那会儿我们管官差叫阎王,管被抓叫过堂,进去不死也脱层皮,现在倒好,跟官差蹲一个坑里了。” 她扭头看谢长昭一眼,眼神意味深长:“这就叫背靠大树好乘凉,天宇派这块牌子,比你想像的好使。” 谢长昭没接话,目光扫过四周。 黑龙会来的人不下百號,单这屋里便蹲著十个。 百来號人个个带刀,撒在几条巷子里各处。 官差那边也出了十几个,领头的是个老捕快,那表情……怎么说呢,跟死了亲娘似的。 白天折了一个捕头,大半夜还要出来巡街,换谁脸上也掛不住这丧气。 可气氛绷著。 不是明刀明枪那种绷法,而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无人吭声,无人妄动,连呼吸都压到嗓子眼里。 谢长昭觉得喉咙发紧。 “梁姐。”他压著声问,“你说那目標,真会来么?” 梁洛斜他一眼:“你猜?” “……猜不出来。” “废话,猜得出来你就坐上面了。” 梁洛吐掉草棍,脸色忽然一正,声音压到只剩两个人能听见,“教你个道理,小子,给我记死了。” 谢长昭腰背不自觉一挺。 梁洛竖起一根手指。 “江湖上混,跑腿也好,当家也罢,就一件事是真理,计划赶不上变化。什么天衣无缝,什么万无一失,那都是说书先生骗你钱,真干活,从来不会照你想的路走。” 谢长昭认真听著。 “所以你问我目標会不会出现,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有件事,告诉你。” 她盯著谢长昭的眼睛,一字一顿: “真正的保命秘诀,就一条,发现不对,拔腿就跑,跑越远越好,越快越好,跑到谁都追不上,最好。” 谢长昭沉默了片刻。 “……行。” “別这副表情。” 梁洛一巴掌拍他肩上,力道够狠,“怂不丟人,死了才丟人,老娘在道上混这么多年还能站这儿跟你说话,靠的就是……” “见机不对就跑?”谢长昭试探接话。 “对嘍!” 梁洛咧嘴一笑,“六个字,值千金。记住没?” 谢长昭张张嘴,想说点什么。 喉咙里堵著一句话……这也太他妈直白了? 他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远处一声尖啸。 撕裂夜空,往脑子里钻,紧接著“嘭”一声闷响,城北一道白烟冲天,拉出刺目光尾。 响箭。 谢长昭汗毛炸起。 “来活儿了!”梁洛抽刀,懒散全消,眼神又冷又亮,“跟紧,別掉队。” 街巷里拔刀声、脚步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同时动,顺著街道朝响箭方向涌。 谢长昭攥紧刀,心跳擂鼓。 开始了。 …… 一个时辰前。 黑龙会分舵,大堂。 周勤坐虎皮大椅上,端一盏茶,盖子撇浮沫。 神色淡然,那双眼睛却沉得像是两口深井,看谁都觉得別人欠他钱。 左右客座各坐一人。 左边是天宇派行走,唐天赏,同样端茶,眼神在大堂里打转,嘴角掛一丝笑。 右边是夜素。 相比唐天赏的活泛,夜素安静得像一截素绢。 高挑,清冷,一袭素裙坐在那,从头到尾没张嘴,表情都懒得换。 周勤放下茶盏,慢悠悠开口:“唐行走,你那条引蛇出洞的计策,几成把握?” 唐天赏笑了:“周舵主考我?” “不敢,今晚动用人手不少,总得心里有个底。” “把握嘛……”唐天赏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轻鬆,“消息已经放出去,天宇派失窃的秘法,就在黑龙会楚堂主手里,那条蛇真要是在明川,这把火一点,它非出来不可。” 周勤看他一眼:“你就这么肯定?” “不是肯定,是人性这玩意儿。” 唐天赏伸出两根手指比划,“偷东西的人,越是心头肉越捨不得扔,咱把话撒出去,那主儿要是还坐得住,就不是人,是庙里供的佛。” 周勤琢磨一下,点点头:“有点道理,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天宇派丟的那秘法,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唐天赏没搭腔,端茶,慢悠悠喝一口,吊足胃口,才开口:“周舵主应该听说过,本派有位太上长老,当年撞上过仙缘。” 周勤瞳孔一缩。 “那位长老留了一门顶乘心法,叫《两仪玄罡》。”唐天赏一字一顿,“这次被叛徒华云偷走的,就是这玩意儿。” 大堂安静一瞬。 周勤呼吸都慢了半拍,握紧扶手,声音发紧:“顶乘心法?《两仪玄罡》?” 唐天赏看著他,意思很明確:对,就那玩意儿。 “你没听错。” “这种功法……”周勤喉结一动,“我见都没见过。” 唐天赏微微一笑,带点矜持的傲:“莫说你,派中大部分弟子也没见过,太上长老仙去后,这功法就一直封著,只有根骨绝佳的適配者能修,等閒人看都看不上一眼。” 周勤沉默几息,忽然皱眉:“那如今……秘法该不会真落在楚嵐手里?” 听到这名字,唐天赏笑容淡了一瞬,很快又恢復:“我试探过了。” “如何?” “她清白。”唐天赏语气篤定,“她若拿了,在我面前跑不了。” 周勤鬆口气:“那就好,真是黑龙会的人拿的,这事棘手,黑锅我们可不背。” “我更担心另一件事。” “什么事?” 唐天赏看向周勤,目光沉沉:“听说,明川城外那个废义庄,常有乞丐流民过夜。” 周勤一愣,脸色微变:“你是说……万一那叛徒藏义庄的秘法,被哪个不长眼的叫花子捡了去……” “那就真成笑话了。”唐天赏说这话时,脸上半点笑纹都没有。 大堂又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灯花爆。 周勤深吸一口气,换个话头:“唐行走,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说。” “天宇派这次……哪位前辈来剿血莲教?” 唐天赏看夜素一眼。 夜素依旧无表情。 周勤皱眉:“这也要保密?” “不是保密。” 唐天赏笑了笑,“是长老临走前特意交代的,不到时候不许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老人家这么吩咐了,我们晚辈只能照办。” 周勤的目光在唐天赏和夜素之间来迴转了两圈,忽然压低声音:“那现在呢?能说了不?” 唐天赏又看向夜素。 夜素缓缓抬起眼。 冷淡,薄唇微启,吐出四个字…… “周枫长老。” 周勤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地上。 茶水溅一裤腿,他压根没觉著。 “周……周枫?”声音都变了,“哪位周枫?” “天宇派只有一位周枫。”夜素语气平淡,平淡底下压著冰碴子,“就是你想的那位。” “笑阎王……周枫?” 周勤瞳孔地震。 夜素没说话,缓缓点了个头。 就在这时候…… “咻……嘭!” 一声尖啸撕开夜空。 白光在窗外炸开,三张脸被照得煞白。 周勤霍然站起。 唐天赏和夜素同时消失,座位上只剩残影。 虎皮大椅同样还在晃,茶盏碎渣散一地。 大堂空空荡荡,窗外那道白光懒洋洋地散掉。 …… 灵微堂后院。 一道黑影从阴影里走出来。 纤细。 月光很淡,照不清脸,黑色夜行衣,紧裹著玲瓏身躯,锁骨到腰线,一道匀称的弧。 旧木簪挽著长发,面蒙黑纱。 只剩一双眼睛,很冷,很静。 楚嵐反手抽剑,剑身过月光,一道寒芒。 她不急。 站在那里,安静想了几息。 她知道,今夜天宇派兴师动眾,就为抓一个人。 华云,那偷《两仪玄罡》的叛徒。 她也知道,华云此刻一定认定,秘法在她手里。 唐天赏放出去的消息,发酵得很快,她想不知道都难。 简直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而楚嵐最烦的事只有一件: 那就是睡觉时,还得防著被人抹脖子。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华云彻底躺平。 她从汤家大少爷和那个姓郝的弟子嘴里听到过一个消息:华云被周蓉的离火符打成了重伤,真要动手,至少有三成动作跟不上脑子。 三成? 够了,够用了。 今晚明川城高手扎堆,满大街都是眼线和刀光,乱成一锅粥。 但这种乱,最方便摸鱼。 没人会注意她,所有人都盯著那条“蛇”,谁会回头看自己身后的影子? 楚嵐握紧剑柄,指节泛白。 別人杀不了华云,她就自己动手,不亲眼看他死,她今晚別想睡了。 她深吸一口气,身影掠出院墙,无声无息消失在夜色里。 空气中只剩一缕薄荷草冷香,转眼就散了。 第40章 雨夜杀机 突如其来的雨,骤然转急,砸在青石板路面,溅起一片白茫茫水雾。 城东巷战已持续小半个时辰。 刀兵碰撞声与惨叫此起彼伏,滂沱大雨也压不住那股浓烈血腥气。 巷道两侧墙壁溅满暗色血痕,雨水冲刷之下,血水顺著地势低洼处匯成小溪,汩汩流淌。 楚嵐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一身黑色夜行衣被雨水浇透,紧贴身躯,勾勒出凹凸曼妙的线条。 她眸光微抬,扫过整条巷道。 遍地横尸,有黑龙会弟子,也有那些来路不明的黑衣人。 她走过去,蹲下身,隨手掀开一具黑尸的衣襟。 胸口处,一朵红莲纹身赫然在目,血污盖不住,那妖异色泽依旧刺眼。 “血莲教。” 楚嵐轻声念出这三个字,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意外。 天宇派、黑龙会、县衙,三家布下这么大一张网,这帮疯子就是目標之一。 楚嵐倒也没想到血莲教真敢倾巢出来,够横的,有几分老派江湖人的血性。 她站起身,扭头瞧另一边。 黑龙会弟子横七竖八躺一地,死相一个赛一个惨。 有临死还攥著刀把子的,有肚子被豁开、肠子流一地叫雨水冲得煞白的。 楚嵐瞧著,半点不带含糊,非但不怕,还蹲下来,手往尸首腰里一摸,那叫一个利索。 也就喘两三口气的工夫,她摸出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来,手里一掂,够沉的。 这还没完呢,接著翻下一个,又翻出两块碎银子、一块成色不赖的玉佩,外加几枚大子儿。 “还得说摸尸来钱快。” 楚嵐嘴里念叨著,嘴角一翘,“怪不得老有人惦记走偏门,辛辛苦苦给人家扛活,挣那三瓜俩枣的,哪有这个来得痛快。” 搜刮来的东西被她一股脑塞进麻袋,动作乾脆利落。 黑龙会弟子平日里作威作福,鱼肉百姓,身上油水確实足。 唯一可惜就是没翻到丹药。 楚嵐倒也不在意。 脑袋別裤腰带上混的人,得了丹药当场就吞,谁会傻乎乎留著给別人送机缘?除非那种自以为天下无敌的蠢货。 她扎紧袋口,扬手一甩。 麻袋划过一道弧线,“扑通”一声落进巷尾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水花溅起。 “回头再取。” 楚嵐拍拍手,声音很轻。 “带著这么多累赘,架就没法打了。” 至於血莲教教徒的尸体,她扫都懒得多扫一眼。 这帮疯子,执行任务时连身份標识都要往胸口刻,夜行衣里还想藏贵重物品?纯属浪费时间。 利索收拾完,楚嵐转身融入黑暗。 雨幕如织,她身形一晃,眨眼消失在巷道深处。 她还有正事……找到华云。 …… 楚嵐前脚刚走,后脚,另一条窄巷里,气氛已经诡异到极点。 大雨倾盆,积水漫过脚踝,混著血水泛一层暗褐。 灵微堂副堂主袁凯扶墙而立,右肩一道刀伤皮肉翻卷,雨水浇下来,鲜血怎么都止不住。 他脸色惨白,表情阴得能滴出水来。 “哎,这叫什么?” 袁凯咬著后槽牙,一句咒骂从牙缝里挤出来,“淦他娘老子,原以为白捡功劳的差事,谁料血莲教这帮疯子如此凶猛。” 他身边跟著三个弟子,人人带伤,神色惶惶。 一个年轻弟子嘴唇直哆嗦:“袁堂主,要不……咱们先鸣金收兵?” “收兵?”袁凯一瞪眼,可那气紧接著就泄了。 他何尝不想撤?来时想得多美,跟著天宇派围剿血莲教,不过是走个过场,捡些便宜。 谁曾想,血莲教唱的不是花架子,是真敢玩命。 刚才还差点把他袁某人交代在这。 “功劳谁爱要谁要,”袁凯心里头一横,恨声道,“命都没了,嘛机缘不机缘的,顶个屁用?” 话是这么说,可让他真嚷嚷著跑,他也不敢。 天宇派那帮高人到现在还没露脸呢,这要让撞见他袁某人临阵打退堂鼓,別说指著人家高看一眼收入门墙了,那下场比死都寒磣。 正琢磨著,就听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动,跟有什么东西在雨地里拖著身子往前蹭一样。 “好么……有……有鬼!” 一年轻弟子眼珠子瞪大,拿手指著巷子深处,这嗓门都劈了,“介、介是嘛玩儿?” “屁的鬼!” 袁凯转身就打算骂街,可一瞅边上那几个黑龙会弟子,一个个脸上那表情比见了鬼还邪乎,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唇子都发青了。 他心头一凛,猛地回头。 瞳孔骤缩成针尖。 一头足有一丈高的人形怪物从巷道拐角走出。 浑身漆黑鳞甲,雨水砸上去溅起细密水花,鳞片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 头颅似人非人,眼窝深陷,两团幽绿鬼火在眼眶中明灭。 怪物手里提著一具黑龙会弟子尸体,已经残缺不全。 它张开巨口,森白獠牙咬住尸身肩膀,猛地一扯。 连骨带肉撕下一大块。 咔嚓咔嚓的咀嚼声,雨夜里听著格外瘮人。 血混著雨水淌到袁凯脚底下,温热的,一股子腥甜往上窜。 袁凯整个人钉在原地。 他这辈子没少杀人,手底下没一百也有八十条命,可见过的那些死人跟眼前这玩意儿压根不是一回事。 一股凉气从尾巴骨直衝脑瓜顶,浑身僵硬,手指头都弯不了。 这他妈不是人该碰上的东西。 “跑……” 袁凯嘴唇哆嗦半天,挤出个气声。 可晚了。 怪物隨手把那具破破烂烂的尸体往旁边一扔,绿幽幽的眼珠子盯上袁凯,喉咙里咕嚕咕嚕直响。 它迈开大步走过来,每一步踩下去,积水溅得老高,石板上还裂出几道缝。 “啊!” “救……” 一道闪电劈下来,白惨惨的光把窄巷照得通亮。 等雷光灭了,巷子里就剩几摊碎块,还有被血染红的积水。 …… 宽阔的街道上,雨小了些。 周勤、唐天赏和夜素三个人站成一排,脸色都不太好看。 前面巷子里的仗快打完了,可那股熏人的血腥味,反倒越来越重。 “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唐天赏攥紧刀柄,指节发白。 周勤声音也在发颤:“据说血莲教会养一种蛊人,用活人祭炼,秘法催生,不是普通人能对付的。” 夜素咬紧嘴唇,握剑的手微微发抖,她亲眼看见那蛊人撕碎一队黑龙会精锐。 那种力量与凶残,超出她的认知。 周勤面色凝重,心里快速盘算,三人联手,能不能击杀那头怪物? 答案不容乐观。 即便能贏,也得脱层皮。 那蛊人撕碎最后一具尸体,缓缓转身的瞬间…… 一柄长枪破空而来。 枪势如银龙夭矫,撕裂雨幕,撕裂黑夜,裹著一往无前的凛冽杀意。 枪尖破空,尖啸刺耳,雨水被气劲震成漫天白雾。 噗嗤! 长枪从眉心贯入,后脑穿出,把那颗狰狞头颅钉了个对穿。 蛊人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绿幽幽的眼神迅速暗下去。 它张嘴想吼,只发出一声沙哑呜咽,隨即轰然倒下,泥水四溅。 “是周长老的枪!”夜素眼睛一亮,声音都带著兴奋。 周勤吐出一口浊气,握刀的手这才鬆开。 他盯著那柄贯穿蛊人头颅的长枪,感嘆一句:“笑阎王,名不虚传。” 一枪毙敌。 利索。 强者,当如是。 唐天赏收刀入鞘,声音沉下去:“这儿,不用我们了。” 周勤点头,周长老出手,血莲教?翻不了天。 他们目標是华云,那小子刚挨了周勤一掌,应该跑不远。 三人对视,闪身,雨幕吞没身影。 …… 偏僻巷,积水没踝。 华云狂奔,脚步踉蹌,嘴角溢出的血被雨水衝掉,但內腑剧痛越来越烈。 周勤那一掌差点震碎他经脉,要不是身上带了保命秘宝,早死在当场。 “该死……该死!” 他声音沙哑,一边跑一边內心思考。 周枫为什么会出现? 为什么? 明明今夜计划万无一失,趁雨夜突袭,夺回那部遗失秘法,然后远遁千里。 有血莲教相助,黑龙会算什么东西?县衙官兵更是个摆设。 可周枫一来…… 华云咬紧牙,血莲教所有后手,在这个人面前,全都成了笑话。 笑阎王。 一人,便是一支军队。 今夜计划彻底黄了。 华云不甘心啊,就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丟丟,就能把秘法抢回来。 那部功法对血莲教多重要他比谁都清楚,他为此还在天宇派臥底整整十年,吃了无数苦,受了无数罪。 现在呢?跟条被撵的狗一样,夹著尾巴逃命。 “留得青山在……”华云咬著牙给自己灌鸡汤,“只要活著,总有……” 话音没落地,脚步骤停。 嗯? 前方不远处,一道黑色身影不知何时站在那儿。 雨幕如帘。 女子手提长剑,剑尖朝地,雨水顺著剑锋往下淌。 黑色夜行衣融进夜色,要不是那双清冷的眸子在黑暗中发亮,华云差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一眨眼,那女子动了。 她朝华云衝过来,快得邪乎,脚下积水炸开,一圈圈涟漪往外盪。 身法如鬼魅,每一步都踩在华云预判不了的位置,让他根本没法锁定。 华云瞳孔一缩,本能往后退。 来不及了。 那女子已经衝到他面前,长剑刺破雨幕,剑锋划过一道银色寒光。 华云只来得及看清那双眼睛,清冷,带杀意,却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平静。 还有那张脸,雨水打湿,漂亮得不像话,却冷得让人心里发毛。 剑到,杀意到。 华云浑身汗毛竖起来,死亡的阴影兜头罩下。 他拼尽全力侧身,想躲。 躲不开。 嗤! 长剑贯穿肩胛,血溅出来。 华云闷哼一声,硬是没叫。 他死死盯著眼前这个女人,嗓子嘶哑:“你……你谁?” 楚嵐没答,手腕一转,剑锋在肩头绞出一个血窟窿。 声音清冷,不带感情:“你不是一直在找我?” “你是……楚嵐?!” 华云惨笑一声,眼里闪过一抹疯批之色:“行啊,踏破铁鞋无觅处,交出两仪玄罡!” 楚嵐面无表情,长剑再次刺出。 “有本事你就来拿!” 第41章 雨夜修罗 雨砸下来,天地一片杀机。 楚嵐站在泥里,长剑横胸,剑尖微沉,雨水滚过剑脊,滴进血水,不沾分毫。 她衣衫湿透,贴紧身躯,勾勒出起伏线条。 雨水流过那张不似人间所有的脸,眉如远山,目若寒星,樱唇紧抿。 对面,华云单臂握刀,喘息粗重如破风箱。 右臂肩胛骨伤口虽然被他用內力止住血,却也被雨水冲得发白。 但他內伤更重,每吸一口气都带血腥。 可他那双眼亮得骇人,里头充满疯劲。 “小娘皮,你很能打吗?”华云嗓音嘶哑。 楚嵐不答。 剑,就是回答。 两仪剑法,阴阳相生,刚柔並济。 她一动,身如弱柳,看似没半分力道,脚步却在泥水中踩出诡异轨跡。左三步,右两步,忽前忽后,捉摸不透。 剑光如匹练炸开,时而如灵蛇吐信,点点寒芒笼罩华云周身大穴;时而如泰山压顶,一剑劈落,雨水断成两截。 华云越打越憋屈。 他本是天宇派內门狠角色,一手狂风刀法舞得虎虎生风,寻常三五个同阶修士近不得身。 可眼前这女人,剑法简直不似人间所有。 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封死他刀路,像提前看穿他所有后招。 他刀越快,她剑便越快;他刀越猛,她剑便越柔,柔到卸掉他全部力道,再反过来化作刺向他自己的致命一剑。 更让他心寒的,是那双眼睛。 雨水模糊他视线,刀光剑影在夜雨中交错,可对方那双眼睛始终清晰。 冷如腊月寒潭,不见底,无波澜。 刀光映在其中,不过死寂中一点短暂明灭。 那眼神看过来,像看一个死人。 这种绝色女人,换个场子遇上,华云高低得多瞅两眼,心里头还得痒痒几下。 可这会儿对面剑剑要命、招招奔著夺魂来,他只恨自己八字太硬,硬是撞上这么个煞星。 简直就是一披著仙女皮囊的修罗,纯纯加了耗子药的榨菜,看著香,吃下去要命。 “你逼我的是吧?” 华云一刀震开楚嵐长剑,抽身暴退三丈,单膝砸进泥水。 脸上泛起病態潮红,眼睛里全是疯批味儿。 秘术!燃血焚元! 血莲教压箱底的秘术,烧精血、烧寿元,换一波爆发。 这招用完,就算不死,修为也得跌成狗,废物一个。 但华云哪还顾得上? 狗命都要没了,还管什么以后。 他身上气息猛然暴涨。一倍,还在涨!伤口崩裂,血往外喷,力量却攀到一个恐怖程度。 武道二重境中期! 他狞笑著站起来,雨水浇不灭那双眼里的疯狂。 楚嵐眉头微皱。 就皱了一下。 然后,她手上力道更重了。 剑势一转,阴柔化阳刚。 两仪剑法妙处就在这儿,阴阳转换,乾柴烈火,硬碰硬。 她不再躲,正面迎上,一剑一剑,硬撼华云暴增的力量。 剑硬,人更硬。 “死!” 华云暴喝,单刀劈落,刀罡撕开雨幕,一条丈余口子裂开。 楚嵐侧身,剑锋一引,卸掉七成力。剩下三成?左拳硬接。 一拳轰出,空气炸响,正砸刀身侧面,金铁交鸣,雨水震得四散。 她稳占上风。 华云心里一句臥槽。他以为秘术一开,碾压对方没问题,再不济也能跑。 结果这女人的剑势,越收越紧。他力气越大,越挣不脱。 就在楚嵐一剑刺向他心口的瞬间,华云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打不过?那就玩阴的。 他猛地一躬身。 背后,机括弹出…… “咻!” 三道乌光激射而出。角度刁钻得让人头皮发麻:一道直取面门,一道射向小腹,还有一道划出弧线,绕向楚嵐后背。 血莲教暗器,夺命针。淬毒,见血封喉。 华云藏了这一手,一直藏,就等这一刻。 他赌的是楚嵐不得不退。只要她退一步,他就能窜进雨幕,逃之夭夭。 可楚嵐没退。 她眼中甚至没有波澜。 三道乌光及身剎那,楚嵐做出一个动作,华云这辈子都忘不了。 右手长剑猛然掷出,剑如流星,直取华云咽喉。 华云被迫侧身闪避。 与此同时,楚嵐左拳轰出,一拳砸飞最前那道乌光。 还剩两道。 她腰肢一折,身体在不可能的角度扭转,如柳条弯折。 第二道暗器擦肋而过,撕下一片布帛,春光乍泄。 第三道从背后射来。 她不回头,借前扑之势,右手探出,五指如爪,捏住那枚夺命针。 一指之间。 一息之內。 华云瞳孔猛缩,缩成两个句號。 楚嵐前扑势头未停,顺手捞住空中还没落地的长剑。 剑柄一入手,全身力道匯於剑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这一剑没花招,没套路,就俩字:纯莽。 力量拉满,速度拉满。 剑光一闪。 华云的刀,两截。 剑光再闪。 华云的心,凉透。 华云从眉心到丹田,裂开一条笔直血线。 楚嵐没停。 剑如庖丁解牛,在雨中炸开无数道寒光,快得看不清。 每一剑都精准划过华云关节、筋腱、骨骼缝隙。 几个呼吸功夫。 华云没了。 原地只剩一堆肉片,整整齐齐,薄厚均匀,雨水一衝,血水淌一地。 楚嵐收剑而立。 剑身乾乾净净,不沾一滴血。 她低头看看那摊肉片,面无表情蹲下身,用剑尖在里面扒拉值钱货。 拨开几片,就只翻出一个天宇派身份令牌。 瞥了一眼,掰成几块,隨手扔回烂肉上。 “穷鬼。” 楚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碎屑,语气平淡。 雨幕深处有气息靠近,不止一个。 她眉头再皱,隨即身形一闪,没入黑暗……溜了溜了。 …… 雨停了。 破晓天光从云缝漏下来,照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 尸体横七竖八,大半是黑龙会与血莲教的人,也夹几个倒霉的官府杂鱼。 谢长昭被一阵头疼砸醒。 后脑勺一个鸡蛋大的肿块,疼得他齜牙咧嘴。 睁开眼,人靠歪脖子树下。 昨晚刚开打,他就被血莲教一个教徒一掌劈晕,直接下线。 现在看,这一晕反而保了命。 但凡他醒著,就那点微末修为,跟送菜没区別,对面隨手一刀,他就能分成两段。 “醒了?” 一个粗獷女声。 谢长昭抬头,不远处坐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妇人,正拿撕下的衣料缠手臂伤口。 浑身浴血,伤口不少,精神头倒足得很,眼神锐得割人。 一看就是狠人。 他一晕保命,她一身伤还在喘气。 “梁姐。”谢长昭忙爬起身,拱手。 梁洛上下扫他一眼,咧嘴笑了:“你小子,有点脑子,知道装死,不像那几个愣头青,非要跟血莲教拼命,全交代了。” 这世道,审时度势的人比莽夫活得久。 “走,大难不死,吃酒去!” 梁洛起身,拍掉身上泥,大步流星往前。 谢长昭赶紧跟上。 两人没走出多远,梁洛忽然停下,回头瞥了一眼战场方向,脸上写满两个大字……血亏。 “他娘的,亏大了。”她低声骂。 谢长昭一愣:“梁姐,咋了?” “老娘接这任务,本想著能在乱战里瞅见天宇派那位神秘长老,那长老据说修为深不可测,万一被他看中,收进天宇派,那不就起飞了?” 梁洛咬牙切齿,“结果呢?人没见著,自己倒挨一顿毒打,差点把命搭进去。” 她顿了顿,脸色更难看了。 “现在想想,楚嵐那丫头,应该早知道会有这一出,所以装病不来。” 谢长昭没听明白:“楚堂主?” “就是你们成天冷著脸那个臭丫头堂主。” 梁洛吐了口唾沫,“这次老娘找她来做这任务,她当时看老娘的眼神……很不对味。” “话里话外都在拒绝老娘,老娘当时没听懂,还笑她怂。” 梁洛嘆了口气。 “楚嵐那丫头点到为止,是给我留了面子,可我没接住啊!” 她恨得咬牙:“楚妹子,不是讲究人吶,明知道我是粗人,有话直说不就完了?” 谢长昭站旁边,大气不敢出,脑子里飞快转。 听梁姐这意思……楚堂主还知道点內幕? …… 黑龙会分舵大堂。 总舵主周勤蹲在一摊肉片前,脸色铁青。 胃里翻江倒海,他强忍著没吐。 混江湖这么多年,杀人越货见多了 把人切成这样的,头一回。 每一片都厚薄均匀,刀工精准到让人头皮发麻。 旁边,唐天赏蹲地上,捏双筷子在那摊肉里扒拉。 翻了半天,夹出几块碎玉,拼了拼,勉强看出是天宇派身份令牌。 又仔细检查头骨……眉弓高耸,颧骨突出,下頜骨左偏,加上断臂。 “是华云。”唐天赏站起来,语气肯定。 周勤鬆了口气:“那就好,管他死多碎,能交差就行。” 唐天赏点点头,他是天宇派行走,这次奉命追捕叛徒华云。 只要提著人头回去復命,就能转正,混个內门弟子噹噹。 现在人头虽然碎成片片肉,但身份玉牌对得上,断臂特徵也对得上,那这就是华云。 至於谁杀的、怎么杀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唐天赏能回去交差了。 他把那摊肉片连同碎玉塞进皮囊,拍了拍手,大步走出大堂。 周勤目送他走远,又低头看看地上残留的血跡和碎肉,喃喃自语: “这刀工……到底哪个煞星乾的?华云是睡人家老婆了?还是把人家祖坟刨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特么是做成刺身了。 第42章 乌龟壳里的安稳日 谢长昭眯瞪了一觉,醒过来时候,日头都爬到头顶了,怕是有十一点。 他头一件事,就是去打听昨晚战后情况。 结果就听到,昨晚黑龙会百来號人衝出去,回来时候有三十几个人变成了一具尸首。 死的不光是各堂口弟子,连执事带副堂主,都折了两个。 那死的执事是谁谢长昭不认得,副堂主袁凯他可熟得很。 谢长昭自己舀了碗水,仰脖子灌下去。 马泽轩从灵微堂外头走进来,手里攥著俩馒头,递给他一个:“听说了?袁凯那孙子死了,连个囫圇尸首都没剩下。” 谢长昭啃著馒头,脸色忽然变得不大对。 他心里转了一圈:灵微堂这地方,十天工夫,死了一个副堂主,又死了一个普通弟子。 谢长昭望著院子里翻道经的楚嵐,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又荒唐又冷:这位堂主,莫不是扫把星托生的?天煞孤星?谁跟她不对付,谁就死? “想啥呢?”马泽轩看他发愣。 “没,没啥。” 谢长昭打了个哆嗦,“我就是想,亏得梁执事教了我一手,让我昨夜捡了条命。” 他想起梁洛那句“保命要紧”,凉意顺著脊梁骨往上爬,换作他往日的脾气,昨儿非衝上去跟血莲教拼命不可。 那他现在就不是坐著啃馒头的人了,是一堆骨头茬子。 “江湖险恶,”谢长昭声音低下去,“还是咱灵微堂安全。” 马泽轩点头,深以为然:“谁说不是呢。” 俩人一对眼,决定了,往后打死也不出去,灵微堂就是他们的乌龟壳,谁爱出去谁去。 …… 快晌午,梁洛来了。 她身上缠著绷带,左胳膊吊在胸前,脸上有道血痂,可精神头足,走路带风,不像刚打完仗的人。 谢长昭一见她就窜上去:“哎呦喂,梁姐!您可来了!我正惦记您呢!” 梁洛白他一眼:“少贫。你们堂主呢?” “里头呢,里头呢,您这伤咋样?要不要紧?”谢长昭跟在她屁股后头转悠。 “皮外伤,死不了!”梁洛摆手,大步往里走。 马泽轩在后面看著,扯了扯谢长昭的袖子:“你跟她咋这么熟?” “救命恩人!”谢长昭压低声音,“昨儿要不是她教我认怂,你哥哥我就交代了!” 马泽轩一听,脸上那表情就全懂了。 …… 办公室里头。 楚嵐早把道经撂下了,站起来等著。 梁洛一进屋,脸色可就变了,没刚才那股子利落劲儿,反倒挺复杂,带点子懊恼,又带点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怵。 “妹子,你真是神。”梁洛张嘴就是这么一句。 楚嵐挑挑眉:“您这称呼,我可消受不起。” “消受得起。” 梁洛一屁股砸进椅子里,嘆了口气,“悔就悔当初没学著你也装病。” 她拿手点点自己身上的伤,“瞧瞧,带这一身破烂回来,差点把小命也搭进去了。” 楚嵐没吭声,等她往下说。 “昨晚华云那王八蛋跟血莲教串通了。”梁洛压低嗓门,“血莲教连蛊人都派出来了,您知道蛊人是什么东西不?” 楚嵐摇头,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好奇。 “血莲教拿活人养的。” 梁洛比划,“跟炼蛊一个理儿,不过不是搁瓮里,是搁地窖里,餵毒虫,餵毒药,餵活禽,餵生肉。 活下来的,就是蛊人,那东西有蛊的本事,又有人的脑子,同级武者碰上它,就是死路一条。” 楚嵐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只皱了皱眉:“这么邪?” “可不是嘛。”梁洛接著说,“幸好天宇派来了个长老压阵,一巴掌把那个蛊人送走了,不然昨晚我们这帮人都得团灭在那儿。” “那长老谁啊?”楚嵐问得毫不在意。 “不清楚,人影都没见著,不过天宇派那个行走,叫唐天赏的,拎了个人头回去交差。” 梁洛露出一个“你品,你细品”的表情,“他说天宇派叛徒华云被蛊人给啃了,啃得就剩一堆骨头茬子,他拿了个头骨回去交差。” 楚嵐垂下眼皮。 她心里门儿清,华云是她亲手宰的,削成了人肉刺身拼盘。 唐天赏这是白捡了个助攻,替她擦了屁股。 天宇派的叛徒掛了,秘法的事儿也就跟著翻篇了。 后面就算有人想查,也查不到她头上,完美。 楚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嘴角那点弧度刚好被碗沿遮住。 …… 接下来几天,灵微堂照旧冷清。 副舵主郭清源不知从哪儿听说灵微堂是“不祥之地”,大概真信了。 袁凯死后,他原本打算再往这儿塞人的念头,也跟著歇了。 谁乐意把自己人往火坑里推? 最尷尬的是成青。 袁凯一死,他在灵微堂就没了靠山。 之前把马泽轩和谢长昭得罪得死死的,这会儿想套近乎都找不到门路。 夹著尾巴装了好几天孙子,见这俩压根不搭理他,还照样挤对他,乾脆利落地收拾包袱走人,又回黑龙会外场当打手小弟去了。 谢长昭望著成青滚蛋的背影,啐了一口:“早走早好,省得碍眼。” 马泽轩在旁边擦桌子,头都懒得抬一下。 要说现在这俩人,对楚嵐的忠心那可真是到了天花板级別。 以前那点小九九、小心跳早八百年就散了,全变成了实打实的敬畏,打心眼儿里服气那种。 谢长昭甚至把楚嵐的“做人心法”给总结归纳了,整出个小册子。 里头记得满满当当:楚嵐说过啥话、做过啥反应、时不时蹦出来人生感悟的金句,一条没落下。 他还给册子起了个名儿,挺唬人的…… 叫《楚氏心法》。 马泽轩翻了两页,丟下一句:“你可真是閒得慌。” 然后转过身,偷偷抄了一份。 …… 这天下午,楚嵐照旧翻著那本道经。 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块歪歪扭扭的光斑。 她把手指搁在光斑上,看著光影一点一点地挪。 心里头轻轻叫了一声:系统。 系统界面弹出。 但成就任务界面却没动静。 她候之久矣,那成就一事,始终杳然无应。 华云既诛,以此之功,纵不称奇,亦当有报。 然而这破系统,竟寂然无声,连一响之提示亦未曾予之。 她实在揣度不出这破系统的成就任务完成逻辑。 有时杀一宵小,便跳出个成就,叮咚作响;有时斩却巨擘,反倒如石沉大海,哑口无言。 楚嵐悠悠一嘆。 她垂下眼帘,审视自己这双手,纤纤细细,白白净净,骨节分明,端的是一双女儿家的柔荑。 又抬手按了按胸口,鼓鼓囊囊,温软盈怀。 心下念头百转千回: 究竟何年何月,方可还我男儿之身? 正想著,门外传来谢长昭的声音,带著点小心:“楚堂主,陆副舵主那边来人请了,说晚上请您吃酒。” 楚嵐抬起眼。 夜宴。 特意来请,应该不单是吃酒。 她合上道经,站起身,理了理劲装袖子:“行,知道了。” 第43章 夜话招揽 夜色空濛,清明无尘。 明川县內只有教坊司那片灯火通亮,丝竹声呜呜咽咽往外飘。 楚嵐一脚踏进教坊司大门,门口龟奴愣了三秒钟才想起来拦人。 “这位姑娘,咱们这儿……” 楚嵐偏头扫他一眼。 “我来见人。” 楚嵐此时一身男式月白窄袖长衫,束冠把头髮一挽,五官精致堪称顶配。 要不是身段该凸的凸该凹的凹,喉结那地方光溜溜啥也没有,活脱脱一个男女通杀绝世男號。 龟奴话到嘴边硬吞回去:“姑娘,您里边请。” 楚嵐懒得废话,迈步进门。 她自己也嫌麻烦。 女身进教坊司,本来就怪异,再女扮男装就更是惹人注目。 要不是梁洛死命念叨,说教坊司这富商显贵满地走,穿太菜丟黑龙会脸面,她连这身都懒得换,直接套那套纯黑劲装完事。 楚嵐当时想说黑龙会有啥脸面可丟?想了想忍了。 洛姐对她不错,这面子得给。 楚嵐要去的雅间在二楼最里侧。 她推开门,沉水香直接糊脸。 屏风后头琴音往外淌,绵柔处似春水浸石,激越处如碎玉投珠,赫然是一曲《菩萨蛮》。 雅间里已经坐了一男一女。 楚嵐懒得客气,直接走到梁洛旁边一屁股坐下,自己倒了杯酒抿了一口。 梁洛这大姐坐她边上如同屁股长钉子,一会儿扯领子,一会儿正髮髻,眼珠子老往屏风那边瞟,满脸写著“老娘听不懂这破琴但老娘得端著”。 楚嵐看著就想笑。 梁洛是真他妈不懂,这女人俗得掉渣,这辈子最大爱好就是数银子,琴棋书画在她眼里跟狗屁没区別。 可今晚这局是陆风攒的,黑龙会明川分舵副舵主陆风,这人就爱装文化人。 既然要拍马屁,你不得往马屁股上招呼? 不过楚嵐觉得陆风这人脑子有坑。约俩女的来教坊司听曲儿,咋想的? 属於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也可能人家压根没想过她俩啥感受,纯粹自己高兴就好。 琴声总算停了,屏风后那清倌人收工走人。 梁洛长出一口气,如同刑满释放,赶紧拎起酒壶给陆风倒酒,嘴皮子瞬间开掛: “陆舵主,我这粗人真听不来这些高雅玩意儿,您別笑话我。反正我就觉得好听,好听到哪儿又说不明白,得,还得是您这样的雅人才能品出门道。” 贬自己,抬对方,一套连招不带卡壳的。 陆风四十来岁,长得斯斯文文,听这话笑得挺受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楚嵐心里给梁洛拍马屁水平打了个八分。 扣两分是因为太明显,但架不住陆风就吃这套,属於精准投餵。 曲儿听完了,閒人该退场了。 包间剩三人。 陆风搁下酒杯,眯眼,似笑非笑看向楚嵐:“楚堂主好手段,袁凯那桩事,料理得乾净利落。” 空气一静。 楚嵐面色不动,心里却亮堂……来了。 袁凯,灵微堂前任副堂主。死了。殉职。 但问题是……这人是郭清源的人。 郭清源,明川分舵四大副舵主之一,跟陆风最不对付的那个。 灵微堂连死两人,全是郭清源塞进去的。 而楚嵐是梁洛引荐进的黑龙会,而梁洛现在是跟著陆风混的。 这笔帐,翻来覆去怎么算,最终都得砸楚嵐这个堂主头上。 楚嵐想了想,开口: “陆副舵主过奖,袁凯殉职,人死为大。他自己要参加任务,我只不过是按规矩上报名字而已。” 陆风笑著点头,温润得很,嘴上说“你说的我都信”,眼里却写著“你接著编”。 楚嵐心里骂了一声。 黄泥掉裤襠,不是屎也是屎,这道理她懂。 懒得多说。 她放下酒盏,抬眼看向陆风,直接开门见山: “陆副舵主,您今晚约我来,总不会只为听曲品酒,有话直说。” 陆风愣了下,笑出声。 这年轻人,比他想的乾脆。 他身子前倾,声音压低,语气篤定:“楚姑娘,我正用人之际,正阳堂缺把好手,镇堂的位置,你有兴趣吗?” 梁洛手中酒杯差点没握住。 镇堂。 这位置地位等同於堂主,比楚嵐那个灵微堂堂主高出不知多少个台阶。 灵微堂啥玩意?三流堂口,边缘得不能再边缘,分舵例会都经常把它忘了的那种。 再看正阳堂,陆风麾下核心堂口,油水、权力、人脉,要啥有啥。 梁洛瞪大眼瞅著楚嵐,眼神明晃晃写著:妹子快答应!赶紧的!別让人跑了! 楚嵐没吭声。 陆风不紧不慢又补一句:“当然,核心堂口职位需要总舵主点头,下个月帮內考核,你只要表现出色,名次进前十,正阳堂镇堂的位置,我替你拿下。” 这话说得漂亮。 分舵排名前十,基本都是核心堂口正副堂主。 楚嵐若能走到那一步,陆风不过顺水推舟,把她调进更核心的堂口而已。 表面提拔,实际谁也不亏。 楚嵐垂眸,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脑子转得飞快。 黑龙会会长要突破的消息早就传开,谁都知道,等会长出关,黑龙会必然引来大批人才入会,整个帮会势力格局得重新洗牌。 明川分舵四个副舵主,人人自危。 这四个副舵主都是武道二重境,到这地步,若没有绝佳根骨悟性,花十几年苦功也未必摸到三重境门槛。 说实话,到了这个层次的人,要是没啥上进心了,最爱干啥? 必然是搞山头。 拉拢能打的,稳住自家地盘,等出现变数,手里好歹有几张牌能甩出去。 陆风这样,其他副舵主也这样。 所以他才在教坊司见楚嵐这么个小辈。 说白了,就是提前占坑。 楚嵐抬头,笑了。 好看是真好看。 但熟人都懂,这笑一出来,就代表著她要开始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了。 “陆副舵主抬爱。”语气诚恳得一塌糊涂,“镇堂那位置,我是真馋,正阳堂也是好地方。可我这人,野惯了,去核心堂口?怕给您惹祸,到时候不好看。” 拒绝。 乾净。 利落。 不拖泥带水。 梁洛那表情,跟恰了檳榔噎著嗓子一样,怪得很。 陆风愣了下,隨即哈哈大笑,摆摆手:“冇事冇事,不当紧。” 他也不多劝。 端起酒杯抿一口,脸色跟没事人一样,好像刚才那话就是隨口一讲。 陆风是看好楚嵐,但一个武道一重境的,还不至於让他低三下四去求。 人各有志嘛,来就来,不来也隨便。 他愿意在楚嵐身上花这点心思,无非是看她会来事,再加那张脸確实好看。 镇堂那位子放出来,她要是来了,既能干活,又能靠那张脸招几个年轻才俊进来,怎么算都不亏。 这算盘打得,鬼都服。 夜越来越黑。 教坊司的琴声笛声慢慢听不见了,楚嵐跨出大门,梁洛憋了一路,终於凑上来压低嗓门: “妹子,你脑子进水了?那可是正阳堂的镇堂!” 楚嵐没转头,开口道:“他给的东西,能不能拿稳还两说。” 梁洛一愣。 楚嵐嘴角一弯,月光底下那笑也看不出是真笑还是假笑。 “洛姐,我困了,滚回去睡了。” 第44章 儿大不由爹 要说这汤家府邸,平日的排面也算拿得出手,可今儿个这阵仗,邪乎得邪乎。 天还蒙蒙亮呢,后厨那烟囱就躥出黑柱子,几个厨子围著灶台转。 宰牛杀羊,血水顺著水沟淌出去,隔老远就把隔壁王家的猫馋来了,蹲墙头上一顿叫唤。 宗梁打从下半夜就没歇过。 搬桌、擦凳、摆碗筷,哪样他都不落空。 这小伙干活是块料,就是脑子那啥,往好听了说叫憨厚,往难听了说,就比正常人慢半拍。 你跟他说“把那摞盘子端来”,他准回一句“哪摞”,等你指明白了,他才动。 不过只要你交代清亮,他干得比谁都仔细。 一个盘子能擦三遍,比自己那张脸还乾净。 “萧伯,今儿到底啥日子啊?”宗梁抹把汗,凑到老护院跟前,“这阵仗,比过年还邪乎。” 老萧头遛弯遛得慢悠悠的,瞥他一眼,咧嘴乐了:“你小子耳朵长腚上了?今儿个大少爷回来。” “大少爷?” 宗梁一愣,“不能啊,往年不得到腊月才归窝?这才六月天。” “所以才叫大事儿嘛。” 老萧头背著手,往门楼那边抻脖子一瞅,“听说是从天宇派回来的,还带同门呢,你当老爷为啥整这大动静?” 宗梁愣愣点头,转身就去搬酒罈,管家刚派的活,他不敢耽误。 老萧头一把薅住他:“你慢点!那罈子摔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我这不怕耽误事儿嘛。” “事儿耽误不了,你別把自个儿耽误了。” 老萧头从兜里摸出一把瓜子,慢悠悠地嗑,“干活跟过日子一样,得有个稳当劲儿。你看那大河,流得快的,洪涝头一个冲它;你再瞅那老井,不动弹吧,啥时候打水啥时候有,你啊,別学那大河奔命,得学那老井扎堆。” 宗梁挠了挠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脚步倒是慢了下来。 老萧头瞅著他的背影,摇摇脑袋,嘴角掛著笑。 这孩子是笨了些,可骨子里不坏。 在这深宅大院里,不坏二字,便是顶级的聪明。 …… 日头堪堪攀上屋檐,街口已炸开爆竹响。 “来了来了!”小廝们一边跑一边喊。 汤德厚大清早就立在门外,换了身藏青色绸缎袍子,鬍鬚颳得精光,头髮梳得油亮,整个人看上去生生年轻五岁。 他身后站著一大家子,连平日里不大出门的几房太太都齐齐到场,个个伸长脖颈,朝街那头张望。 街坊四邻全涌出来瞧热闹。 这年头,能进天宇派的,那都不是一般人家的子弟。 汤家能出一个,祖坟上算冒了青烟,谁见了不眼红? 马蹄声噠噠响,由远及近,一匹高头大马从街角拐出来。 那马一身枣红,太阳底下一照,皮毛亮得能当镜子使。 汤衡骑在马背上,腰杆挺笔直,一身白袍,头髮拿玉冠束著,那叫一个气派。 旁边並排走著的一男一女。 男的天宇派衣裳,人看著更稳重,眼神往你身上一扫,带著那么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压人劲儿。 女的不太打眼,穿得素净,骑马上也不端什么架子。 可越是这样的人,你越不敢小瞧她。 “爹!”汤衡到了门口翻身下马,几步躥到汤德厚跟前,抱拳,“孩儿回来了。” 汤德厚眼眶一红,差点没绷住,使劲拍儿子肩膀,连说俩“好”字,后头词儿全堵嗓子眼了。 旁边二娘嘴快:“哎呦喂,衡儿这是瘦了,也黑了!不过更俊了!这身板,一看在山上就没少练。” 汤衡笑著搭了几句茬,转身往后一指:“爹,这是我同门师兄李云帆,这是师姐周蓉,先前你都见过。” 李云帆抱拳,不卑不亢:“汤伯父,给您添乱了。” 周蓉也跟著叫了声“伯父”,动静不大,听著却舒服。 不像那种端著的大家闺秀,浑身不接地气。 汤德厚连忙把三人往院里让,嘴上一套一套嘮著客气话:“不乱不乱!你们能来,那是我们老汤家祖上积德,来来来,里边请,酒菜都备齐了,就等著你们上桌呢。” 身后街坊邻居嘰嘰喳喳。 有说“汤家大少爷出息了”,有说“你看人家那马,骑的比咱家房子还值钱”,还有人说“旁边那姑娘是他啥人?看著怪般配的”。 汤德厚听著这些话茬子,腰杆又挺直三分,走起路来恨不得把地踩得咚咚响。 …… 酒席摆正厅,三大桌,挤得满满当当。 汤德厚没敢坐主位,让给李云帆和周蓉,自己挪下首陪著。 汤衡挨周蓉边儿上,时不时扭头跟她嘀咕两句。 周蓉就点点头,不接话。 酒过三巡,汤德厚举杯,笑呵呵一张脸: “李公子,周姑娘,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明天让衡儿领你们转转,咱明川这地方比不了天宇派那仙山福地,可也有几处景儿,能看……” “伯父客气。” 李云帆撂下筷子,话说得顺溜,意思一点不含糊,“实话跟您说吧,我们来不是为玩,周长老让先走一步,有件要紧事办。” 汤德厚一愣:“周长老?” “家父。”周蓉撂下俩字。 汤德厚手里酒杯顿那儿了。 他土財主归土財主,江湖事儿他却不聋。 天宇派姓周的长老,掰手指头数,就那么一位…… “笑阎王……周枫?”汤德厚嗓门自己往下掉,掉了两度。 李云帆没吭声,光点了点头。 那意思还用说?你猜著了。 汤德厚“嘶……”吸口凉气,脑瓜子转动。 笑阎王周枫,天宇派那排號排前头的人物。 江湖上提这名儿,没有不竖大拇哥的……不对,没不打哆嗦的。 这人见天笑嘻嘻,下手那叫一个黑,能跟他沾上边,那就不是“有面子”的事儿了,那是能保命的事儿啊。 “那……那周长老能来不?”汤德厚压住心头那份扑腾,脸上笑得更甜了。 周蓉夹口菜,慢悠悠:“家父这人閒散惯,想去哪去哪,来不来……我说了不算。” 汤德厚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动。扭头瞅汤衡一眼,见儿子正拿一种说不上来的眼神盯周蓉。 那眼神里头有殷勤,有巴结,还有一股……往上爬的劲儿。 汤德厚太懂这眼神,他当年看那些能带自己一步登天的人,就是这个样。 “周姑娘,”汤衡赶紧开口,“周长老要来,不如让他住咱家,地方不大,胜在清净,比客栈方便。” 周蓉瞅他一眼,嘴角一弯,不冷不热:“我说了不算,他老人家想去哪去哪,谁也拦不住。” 汤德厚旁边听著,心里小算盘噼里啪啦。 这姑娘是周枫闺女,衡儿跟她走得近,能再进一步,那可就…… 不过话说回来,这姑娘不简单,衡儿能不能拿下,看他自个儿本事。 汤德厚这辈子最大本事:识时务。 啥时候说话,啥时候闭嘴,他门清,这会儿端起酒杯,笑呵呵:“来来来,喝酒喝酒。菜凉就不好吃了。” …… 酒过数巡,气氛总算热了点儿。 周蓉擦擦嘴,脸一收,不笑了: “伯父,话跟你说前头,我们来,是查魔道血莲教余孽,这教根子扎得深,不是一两天能刨乾净的,得借贵府住些日子……” “那自然!那自然!” 汤德厚赶忙接话,“要不要我帮忙?我汤家在官府那边说得上话,知县大人……” “我说的不是这个。”周蓉轻轻一拦,“官府那点分量,不够。” 这话砸得脆生,直接到汤德厚脸上笑容僵了一瞬。 他听明白了。 在这姑娘眼里,官府是纸糊的,汤家……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汤衡赶紧打圆场:“师姐意思,这事牵扯大,得稳妥……” 周蓉一摆手,不用他往下说,扭头对汤德厚笑笑,又恢復那副温和样: “伯父別多心,我说实话,血莲教这事,我爹都头疼,不是一两家能兜住,您不用多想。住两天,等我爹来再说。” 汤德厚笑著点头,“那是那是”说了一串。 可眼底那点失落,藏都藏不住。 第45章 筹码 周蓉走进汤家那一刻,汤德厚就觉得这女娃有点瞧不起他汤家。 虽然她看起来表面客客气气,但从头到尾,眼神都很冷淡。 而且汤德厚端茶,她不接,递水,她不动,眼皮都不抬。 汤衡在笑,那笑掛在脸上,比哭还难看。 只有李云帆自在。翘腿,喝茶,看戏。 终於,汤德厚再次开口了。 “血莲教一事……汤家必定全力相助。”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像说给鬼听的。 周蓉淡淡“嗯”了一声。 就这一声,没了。 汤德厚嘴角抽了抽。 他心里门清,汤家这点底子,搁血莲教面前,那就是盘菜,还不是硬菜,顶多是个凉拌黄瓜。 想独揽功劳?做梦娶媳妇,净想美事,能跟著舔口汤,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不过,”汤德厚话头一转,“明川这地界儿,有实力能跟血莲教掰腕子的,就俩主儿,赤焰帮,跟黑龙会。” 李云帆放下茶杯,点了下头,嗓子眼里滚出一声低笑:“汤家主说得不错。” 他目光一转,落在周蓉身上:“据我所知,黑龙会前不久就帮天宇派那两位行走干成了事,有老交情,不妨先去碰碰。” 周蓉终於开了口,那声音不轻不重:“走吧,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先去黑龙会。” 乾净利落,一个字废话没有。 汤德厚连忙起身,声音都紧了几分:“我让衡儿陪你们同去。” 汤衡赶紧跟上。 …… 黑龙会明川分舵。 远远便见门楼牌坊拔地而起,两尊石狮子蹲在左右,青面獠牙,瞪目如铜铃,威风得紧。 守门弟子听汤衡报上“汤家”二字,倒也客气,引了进去。 会客厅內。 周勤坐於上首,一双眼半睁半闭,穿著一身花哨的锦缎长袍,手指上还套著个翠玉扳指,简直就是个操蛋的土財主。 “哦,老天!汤公子大驾光临,我真是该死,竟然没能出门去迎接!” 周勤听见了动静,这才慢吞吞地掀开眼皮子,脸上的褶子堆成一泡笑,拱著那双手凑了上来。 汤衡连忙弯下他那腰杆子回礼:“周舵主您可太客气了,这几位是……”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这位是周蓉,天宇派的內门弟子。旁边是李云帆,天宇派內门弟子。” 汤衡介绍道。 周勤的笑容微微一滯。 隨即又光速恢復,热情值拉满。 “久仰久仰!天宇派的高足,能来我黑龙会分舵,我家这破屋子直接蓬蓽生辉啊!快请坐,来人!上茶!上最好的茶!” 李云帆也不客气,屁股直接跟椅子焊死了,一屁股坐下。 周蓉依旧站著,目光淡淡扫了一圈厅內陈设。 周勤心里咯噔一下。 天宇派。又是天宇派。 上回那俩行走,让他们分舵顶雷,兄弟死了一堆。说好的补偿到现在毛都没见著。 这回好嘛,又换一茬来。 晦气。 “周舵主。”李云帆没绕弯子,“夜素行走的话已经带到了门派,明川这窝血莲教余孽,蛊人已成,上次出手后,现在又躲到了暗处。 天宇派掌门决定要彻底清理,听说贵舵上回帮过本派行走,这次特来请贵舵出手相助。” 周勤笑眯眯搓了搓手:“李公子抬举,上回能帮上贵派,分舵的荣幸。” 话锋一转。 “只是……上次那两位行走答应的补偿,到现在还没见著,分舵死了三十多个弟兄,元气已经大伤了。” 他嘆了口气,满脸无奈。 “分舵才建一年多,根基不稳,实在有心无力。” 李云帆眉头一皱。 “周舵主这是要推脱?” 周勤眼皮跳了跳。 但转念一想,天宇派再牛批,我们黑龙会又不是血莲教那种邪教魔门,你们还能跑来干我不成?老子怕个毛啊? “不敢不敢,”周勤笑得更和善了,“李公子你误会了,真不是我装怪,实在是分舵没人了啊。” 周勤站起来,往窗外一指,操场上就那么稀稀拉拉几个新招的毛头小子,蔫不拉几。 “您自个儿瞧瞧,就这几根苗子,上回伤的那帮弟兄还没好利索呢,新来的连刀都握不稳,这时候拉出去跟血莲教干?那不是让人家当菜切嘛。” 李云帆脸一沉。 汤衡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一屋子人乾瞪眼,气氛瞬间变僵。 周勤脸上还掛著笑,心里头早就在赶人了:赶紧走赶紧走,找赤焰帮去,別赖我这了。 李云帆正要起身告辞。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来。 不响。很轻。很淡。 “家父是天宇派长老,周枫。” 整个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这话像一记闷雷,炸在周勤耳根子上。 他猛地扭头。 周蓉。 一直站那儿没吭声的那个。 此刻,她缓缓抬起右手。 隨隨便便抬的。 砰。 炸了。 周勤身后的青瓷花瓶,隔空碎成一地。 渣子四溅。 周勤脸上的笑,终於掛不住了。 倒不是被碎片的力道嚇著了。 是那距离、那准头、那隨隨便便一抬手就把花瓶干碎的控制力…… 武道二重境。 这丫头片子才多大?有二十吗?就二重了? 不过大姐你也不用动手自证清白啊,笑阎王的闺女又没人敢冒充,而且那花瓶很贵的啊喂! 周勤看著满地碎瓷片,心在滴血。 李云帆嘴角一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顺便把脸上的惊讶一起咽下去了。 他也没想到周蓉会直接动手,更没想到,一动手就这么不讲道理。 汤衡直接傻那儿了。 周蓉突破了?啥时候的事? 紧接著,一股子绝望从脚底板躥上汤衡天灵盖,征服这娘们?征服你妈个腿! 人家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他这个武道一重境初期的废物打出屎来,连渣都不带剩的。 周蓉收回手,眼皮子都没多抬一下,就那么看著周勤。 “黑龙会如果愿意帮忙,”她顿了顿,声音不大,“我让我爹给明川地区留一个天宇派弟子名额,年龄,放宽到四十。” 这句话砸下来。 会客厅彻底安静了。 周勤瞪大眼睛,连喘气都忘了。 天宇派的弟子名额? 那是散修挤破脑袋都抢不来的东西! 什么补偿不补偿的,这一个名额,比啥都管用。 而且年龄放宽到四十岁……操,他自己要是再年轻五岁,都他妈能去爭一爭! 不过这名额捏在手里,那可就大有搞头了。 周勤咽了口唾沫。 脸上的笑,终於他娘的不是装出来的了,是真心实意的、灿烂得跟菊花炸开般的笑。 “周姑娘!您早说啊!” 他一拍大腿,蹭地站得笔直。 “黑龙会明川分舵,三百七十二名弟子,隨时听候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云帆一口茶水差点呛出来。 三百七十二?刚才还说没人? 老东西,脸变得比翻书快。 周蓉面色如常,像什么都算准了。 “得嘞,三日后,我再来。” 她转身,往外头走。 步子不紧不慢。 但那架势,活脱脱一条过江猛龙,浑身上下写著四个大字……你惹不起。 李云帆撂下茶杯,苦笑一声,麻溜儿地跟上了。 汤衡走在最后,看著周蓉的背影。 心里不是滋味。 这女人。 实力强。背景硬。手腕更硬。 要是能弄到手,这辈子,怕是能起飞。 …… 与此同时。 黑龙会分舵门口。 一个穿纯黑劲装的女子,提著小布袋,从街角拐过来。 脸是真好看,精致如仙,双眸凝漆点,澈若涧中冰。 来人正是楚嵐。 人还没到,气场先到了,往那一站,整条街都跟著提了个档次。 她刚从宗门俸禄处领了这个月的例钱,袋子沉甸甸的。 楚嵐心情不错。 拿了这笔钱,正打算去丹霞堂买点丹药。 她快步朝丹霞堂大门走去。 就在这时…… 脑子里突然“叮”了一声。 【获得天骄之女的重点关注,成就+10】 楚嵐脚步一停。 系统抽风了?怎么突然给成就点? 天骄之女?谁? 她猛地抬头。 丹霞堂对面街口,一个白衣女子正带著俩男的走过来。 一双眼睛正好跟她撞上。 四目一对。 楚嵐心里咯噔一下。 那女的好像叫……周蓉? 天宇派的。 她跑黑龙会地盘来干屁? 楚嵐还没想明白呢,周蓉已经站住了。 她就那么杵在那儿,眼神上上下下地刮著楚嵐。 那种眼神,怎么说呢,就跟看一件有意思的玩意儿一样。 李云帆和汤衡也麻溜地停了脚。 两人顺著周蓉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齐齐愣住了。 好美。 李云帆见过不少美女,但这黑衣女子,確实让他多看了一眼。 汤衡更乾脆,眼睛直接焊死了。 楚嵐感觉不对了。 那种被猎鹰盯上的感觉,让她后脊梁骨嗖嗖冒凉风。 她本能地一低头,脚下加快,一头扎进丹霞堂大门,人影儿很快没了。 周蓉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有趣。” 她吐出两个字,面上没半点波澜,脚步继续往前。 李云帆回过神,快步跟上,嘴欠了一句:“师妹认识那人?” 周蓉没接这茬,淡淡一句:“走吧,还有事。” 汤衡落在最后,扭头又瞟了一眼丹霞堂的方向,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不想了不想了,想多了废纸。 今晚青楼走一趟,泄泄火。 第46章 仙女与叫花 走出黑龙会大门,周蓉打头,步子不快不慢。 汤衡跟在后头,脑子里还转著刚刚那个绝世美人的脸。 “我说,”周蓉忽然出声,“刚才那个姑娘,你们不觉得眼熟?” 李云帆没吭声。 汤衡愣一下:“师姐见过她?” “见过倒谈不上。”周蓉回头瞥他一眼,嘴角掛著点似笑非笑,“就觉得那神態,那眼神,有点像汤师弟你府上那个小叫花。” 安静两秒。 汤衡差点呛死。 “扯淡呢?”他声音拔高半度,“师姐你逗我玩呢?那叫花一身脏得跟泥里滚过一样,头髮支棱得像鸡窝,凑近能熏个跟头,你拿她跟刚才那位仙女比?” 汤衡心里骂娘……这他妈能是一个物种? 好比说路边捡的流浪猫是老虎变的,谁信呢? 周蓉笑笑,不爭辩。 但汤衡不淡定了,脑子开始转动。 说起来,这次他回府確实没见到那小叫花了。之前她总蹲后院柴房附近,这次回来,连根毛都没瞅见。 “该不会……”他皱眉,“不行,我回去问问老爷子。” 李云帆终於开口,声音淡:“正事要紧。” 就四个字。 汤衡和周蓉同时消停了一下。 李云帆这人就这样,话不多,吐出来的话如同钉子,懟那儿就別著劲儿。 他骨子里有一是一二是二,最烦正事儿办到一半拐弯。 周蓉点点头,脸上那点鬆快劲儿收了。 “走吧,上赤焰帮。” 三人加快脚步,身影消失在小巷尽头。 …… 楚嵐进了丹霞堂,才算喘匀这口气。 天宇派那三人,就那个姓周的女人,给她一种说不清的压力。 不是杀意,不是敌意,就是被盯著看,浑身不自在。 而且她不想跟天宇派扯太深。 至少眼下不想。 楚嵐甩甩脑袋,把这些没卵用的念头压下去。 然后她眼前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成就点数到一百,奖励搞里头……】 楚嵐愣一下,跟著眼珠子亮了。 虽然她还没摸清系统成就点的规矩。 但谁不爱抽奖? 金色字一行一行往外浮,不急不慢。 【混江湖,悟性最要紧。】 楚嵐嘴角抽一下。 这词儿,写得还挺像回事。 【天赋:慧根深厚】 【介绍:悟性大涨,看什么都能明白点门道,练功也能摸到更高一层坎,混江湖,这是老本。】 楚嵐盯住“慧根深厚”四个字,想了想。 武道资质这玩意儿,说白了就两条……根骨和悟性。 根骨生下来啥样就啥样,纯靠老天爷赏饭。 悟性却不一样。 这玩意儿玄,说不清道不白,学东西快慢看它,功法吃得透不透看它,临场发挥能不能反应过来也看它。 它不给你加战力,你悟性再高,一拳抡出去该多重还是多重,但它卡你上限。 学高深功夫,要悟性。 破瓶颈,要悟性。 就连干架时那一哆嗦的机灵劲儿,也要悟性。 楚嵐闭眼感受一下。 灵台清明了点,脑子转得快了一丟丟,不是那种醍醐灌顶,就如同是窗户纸捅个小洞,光进来,不刺眼,可確实亮。 她明白,悟性这事儿急不来,得一天一天攒。 楚嵐睁眼,嘴角弯一下,自己嘟囔:“得,不亏。” …… 灵微堂后院,马泽轩仰面躺地上,胸口一起一伏。 他盯著老歪脖子树的树冠,脑子乱成一锅粥。 旁边,谢长昭收势站定,气儿不喘,额头就一层薄汗。 十招。 又是十招。 不对,这次可能十招都没撑住。 马泽轩闭眼,胸口那口气比身上骨头还疼。 想起三个月前,俩人还能干二十回合,谁也不服谁。 那会儿半斤八两,输贏看手气。 现在? 谢长昭跟开了光一样,实力蹭蹭往上躥,人家都快够著天了,他还搁这儿踏步。 马泽轩咬咬嘴唇。 而且还有件事堵著他的心……那就是张海。 就之前在灵微堂混日子的那个张海,资质平平,扔人堆里找不著。 结果转去正阳堂,在正阳堂內部考核居然整出个还行,听说那边执事还夸了两句。 张海都能出头。 他呢? “你说……”马泽轩忽然开口,声音闷,“我是不是废了?” 谢长昭走过来,低头看他。 马泽轩接著说:“马上黑龙会大考核了,我这操蛋水平,搞不好真得发配去看场子。” 他扯扯嘴角,想笑,没扯动。 谢长昭闷两秒,缓缓蹲下来,一屁股坐地上,跟他並排。 “你废个屁。”谢长昭语气松垮垮。 马泽轩偏头瞅他。 谢长昭不看他,继续道:“我就是最近步子大了点,不是你慢了,別把自己说得跟个废人一样,你什么斤两心里没数?考核里头拿个中下,板上钉钉。” 马泽轩又闷几秒,然后……笑了。 不是苦的,是真给气笑的。 “你这安慰人,”马泽轩坐起来,拍身上灰,“跟揍我差不离。” 谢长昭面无表情:“管用就得。” “得得得,你全对。”马泽轩嘆口气,声儿鬆快点,“反正能留在分舵七堂里头就成,去外面看场子?拉倒吧,我还想多活两年。” 谢长昭刚要张嘴,余光扫见一道倩影过来。 他腾地站起来。 “堂主。” 马泽轩也赶忙爬起来,那利索劲儿,跟方才累成死狗的模样判若两人。 楚嵐不知何时回了灵微堂,背著手,神色淡淡,扫著这两个人。 “这是刚练完?”她问。 谢长昭点头:“对过手,歇著呢。” 楚嵐扫一眼后院,眼神从俩人身上遛一圈,最后落在马泽轩脸上。 马泽轩下意识把背挺直。 “大考快到了,”楚嵐口气隨便,“再加把劲,灵微堂名声別砸你们手里。” 她顿一下,自己先乐:“反正本来也没啥名声。” 谢长昭拱手:“堂主放心,我俩肯定不给你丟人!” 马泽轩也跟著吼一嗓子,动静比练功那会儿还大。 楚嵐摆摆手,示意別整这些虚的,她走过去,拍两下两人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表示鼓励。 然后转身就走。 她在灵微堂內转了一圈。 堂主这活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该操的心一个省不了。 確认妥当,她回到二楼那间不大的办公室,从书架抽一册道经,坐回椅子,倒杯新茶。 午后日头从窗户斜进来,桌面铺一层薄金。 楚嵐翻开书,抿口茶,一字一字看过去。 静。 不是死过去那种静,是让人舒坦的静。 她忽然觉著,这日子,给个皇帝做也不换。 要不是想要变回男身那根鞭子在后头抽著,她真想躺平当咸鱼。 当然,这话让人听见,准说她没出息。 但楚嵐不在乎。 出息不出息,別人说了不算。 她端杯子,嘴角浮一道弯,翻下一页。 第47章 棋未动 黑龙会明川分舵里,脚步声比往常急了些,各堂弟子走得很快,眼神有些警觉。 大考要来了,丹药、功法、辖区,还有一个进天宇派的名额,都系在这上面。 每个人都在算,每个人都在看旁边的人,像赌徒看自己最后的筹码。 郭清源在自己府邸的內堂坐著。 午后的光线从雕花木窗斜进来,落在他膝头的木匣上。 匣子开著,里面是一枚丹药,翠金色的,躺在丝绒里。 灵曄丹。 他用两根指头把丹丸拈起来,凑到光里瞧了瞧。 丹丸微微透亮,能瞅见里头有细如髮的金丝,慢慢在转。 这是唐天赏从天宇派捎来的,谢他在宰了华云这事上,折进去十七个弟兄。 十七个人里头,还有个副堂主袁凯,就为换这一粒二品的灵丹。 郭清源在心里默默算了算这笔帐,没算出个所以然,倒是把丹丸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那股清苦的药味。 在明川这小地方上,这种东西你就是搬来金山银山,也买不著。 他今年三十六了,一个三十六岁的武道二重境中期,搁天宇派那种地方,也就是个看大门的料。 可他本是泥腿子出身,二十好几才摸著练武的门边儿,能混到今天这一步,脚底下都是骨头。 副舵主当著,丁字腰牌挎著,可他想要的不止这些。 要是能衝上二重境后期,就能跟舵主掰掰手腕了。 要是能拿下考核第二,天宇派的名额他有九成把握拿到手。 他仰头,把灵曄丹吞了。 丹丸顺著喉咙滑下去,有点凉,他闭上眼,等。 內堂很静,心跳一下一下的,稳稳噹噹。 …… 灵微堂里是另一回事。 楚嵐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摊著一本道经,纸页发黄,角儿都捲起来了,看得出翻过很多遍。 她读得不快,有时一页要停一盏茶的工夫,就那么看著那些字,不动,也不念。 灵微堂大楼外头,有人跑过去了,靴子踩在石板上咚咚的。 又有人在喊什么,声音飘得一截一截的,听不真亮。 整个分舵因为大考近了,躁得不行。 她没抬头。 “外头那些风雨啊,我一个也管不了。” 这话她老跟自己说。管不了的事儿,操那份閒心干嘛? 她就想在考核里混个差不离的名次,別招人恨,別扎人眼。树大招风,这事儿她门儿清。 两仪剑法。 她把书撂下,闭上眼,在心里把剑路子默默走了一遍。 那剑法吧,刚猛是刚猛,可她总想往里头掖那么一点子柔劲儿。 创这功法的老前辈求的是个痛快,摧枯拉朽,一剑下去什么妖蛾子都得碎。 她呢?她求的是稳。 过犹不及……她觉著还是走中正平和的路子香,阴阳一块儿来,不急不躁,妥妥帖帖。 窗外风过迴廊,吹得廊下那盆兰草的叶子晃晃悠悠。 她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窗欞上,可眼里头什么也没装。 心里头有那么一点东西,跟水底冒泡儿似的,小,亮,好像能攥住,又好像屁也没有。 她没去追,就那么干坐著,任它在心里头自个儿化了。 …… 汤家大堂。 李云帆靠在椅背儿上,手里头捏著个空茶杯,翻过来倒过去地转。 周蓉坐他对面,正翻汤衡递过来的一沓子线报。 汤衡袖著手站在一边,脸上掛著那副客客气气的笑,开口道: “血莲教那帮孙子藏得太深了,上回栽了跟头之后,夜素行走摸到的明面儿上那几个香烛铺子的据点,全他娘的关了。” 李云帆没接话,就侧头瞅了周蓉一眼。 他心里头在琢磨別的事儿,他记得贼清楚,上次见面周蓉还是一重境。 他以为自己突破这事儿藏得挺严实了,结果呢,人家半年就跟他平起平坐,也二重了。 这天赋,说真的,有点离谱。 他又想起昨天黑龙会和赤焰帮那事儿,周蓉就拍了一掌,谁都没打著,就碎了俩瓷瓶,全场立马安静如鸡。 然后她报了她爹的名號,许了一个天宇派弟子的名额。 好傢伙,一天不到,明川俩顶级势力就联手了,答应帮她整血莲教。 果然啊,上面有人就是好使。 “汤师弟,”周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昨天在黑龙会看见那个绝色女子,我说她像你汤府之前那个邋遢下人,你回来后查了没有?” 汤衡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瞟了李云帆一眼,又瞟了周蓉一眼。 周蓉这人吧,平时跟个冷淡的尼姑一样,八竿子打不著的事儿她从不放眼里。 昨天那妞儿长得实在勾人,要不是汤衡知道周蓉没有喜欢女人的癖好,他差点以为周蓉看中那妞了。 他想了一下开口说,“昨天那妞儿就是我汤府上那个小叫化子,年前不干了,也不知道撞了什么骚运,现在居然混到武道一重境了,还当了黑龙会灵微堂的堂主。” 李云帆没当回事,拎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周蓉却把手里的线报撂下了。 “叫什么名儿?”她问,嗓子底下藏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劲。 汤衡想了想:“好像……叫楚嵐,是吧?” 周蓉没再问,她拿起线报,看。 翻页时,手指停了一下,比翻別的页要久。 汤衡注意到了。 …… 灵微堂。 楚嵐合上道经,风停了,廊下兰草也不动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天,灰濛濛的。 她没动。 身后桌上,那本道经趴在那儿,书脊朝上,黄纸页给风吹得翘起来,又趴下去,翘起来,又趴下去。 她没回头。 脑子里头,有什么东西咔嚓一下亮了。 过了老半天,她抄起屋里那柄长剑,推门就出去了。 第48章 想学吗?我教你! 灵微堂后院,一片寂寂清旷。 楚嵐仗剑而立,双眸轻闔,凝神於万籟之中。 身形定於那株老歪脖子树下,彼时原该舞剑,此刻望去,倒似一尊入定石像,纹丝不动,连鬢边一缕青丝为轻风撩起,也未曾觉察。 若有外人撞见,怕要以为这位灵微堂堂主,竟於光天化日之下,站著睡去。 然则真相交待:此刻楚嵐正墮入那江湖中人所渴求、却百劫难逢之顿悟境界。 此境何等希贵?譬若双十一夜,万马千军之中,独你一人抢得最后一单、折上折之茅台,且包邮入户,那真是可遇而不可求,全凭天意造化了。 她往昔所修那套两仪剑法,总有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滯涩之气盘踞其中。 好比咬牙购下一双限量版球鞋,尺码不差分毫,款式潮到极点,可上脚一踩,偏偏磨得脚趾生疼。 这套剑招落入她手中,平素也能比划,临阵也可一战,但总觉得哪儿哪儿別著一股拧劲儿,如同里衣反穿,前襟贴背,处处不得自在。 可现在楚嵐不同往日。 老天爷赏饭,直接餵嘴里,她前不久才获得天赋:慧根深厚。 这四个字听著玄,说白了就四字:脑子好使。 別人练武一比一復刻,她练武能举一反三,顺手叠代优化。 此刻顿悟一加持,思维开十倍速,两仪剑法在她脑子里被拆碎、重组、打磨、改良,行云流水。 她提剑,动了。 招式慢得离谱,老母鸡打鸣都比她快,老牛拉磨都比她利索。 一招一式,像被人摁下0.5倍速,软绵绵跟打太极似的。 但內行看门道,剑身每一划,空气无声撕开一道暗流。 表面波澜不惊,底下藏一座活火山,劲力含而不发,深潭暗涌,扔块石头过去,准绞成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这便是改良之后那套两仪剑法。 不对……此物与原本那套剑法,早已不共一母。 原版讲究刚柔並济,阴阳平衡;经楚嵐之手改出这一版,乾脆把“刚”字一脚踢出群聊,剩下全是“柔韧”二字在群內疯狂刷屏。 似水如云,绵长不绝,像极那种看起来软塌塌、实际能將你勒到翻白眼吐舌头的上等蚕丝。 一个时辰悄然流过。 换作旁人练这一个时辰剑,早该气喘如牛,恨不能就地躺平挺尸。 可楚嵐收剑那一刻,只觉周身经脉畅通无阻,四肢百骸舒泰无比,连骨头缝隙之间都渗出丝丝愜意。 她甚至生出哼一曲小调的衝动。 顿悟这桩事物,当真算得江湖中人开掛利器。 一个时辰体悟,顶过大半年傻练。 好比旁人尚在吭哧吭哧爬楼梯,她已坐上电梯,顺道还在电梯里刷完半部手机。 “唰!” 长剑归鞘,声如龙吟。 楚嵐睁眼,神清气爽,眉心一点灵光未散。 恰此时,谢长昭从院外路过。 他本去前头取物,余光扫过院门,发现自家堂主立於老歪脖子树下,练剑。 出於手下基本职业素养,他驻足,眯眼,观望片刻。 嗯。观后感四个字,字字如锤: 浪。费。时。间。 “堂主。”谢长昭迈步进院,语气试探如踩薄冰,“您方才所练……那套,是何等剑法?” 他说“剑法”二字时,內心翻涌一场剧烈挣扎。 那慢吞吞姿態,不像舞剑,更像以剑蘸空气作画,还是抽象派那种,完全看不懂。 楚嵐回头。 谢长昭那张脸上,眉毛拧成一股麻花,嘴角微微下撇,眼神里写满几个大字……这是什么鬼。 疑惑几乎要溢出眼眶,顺著鼻樑往下淌。 她唇角微微一勾。 脑子一抽,信口胡诌:“我这是辟邪剑法。” 谢长昭愣住。 眼皮眨了两下,嘴唇微张又合上,在脑海里翻遍所有门派典籍,確认从未见过这四个字。 “没听过。” “没听过就对了。” 楚嵐面不改色,语气平稳,“上古秘传,江湖失传已久。威力无穷,奥妙非常。” 她不怕被人认出来。 这套改良后剑法早已面目全非,好比一张脸先后经歷磨皮、削骨、开眼角,连亲妈都认不出。 就算真有一个苦练两仪剑法二十年之人站在这棵老歪脖子树下,看见方才那些剑招,也只当自己误闯哈哈镜迷宫……每一面镜子都映出陌生形状。 “威力无穷?”谢长昭重复一遍这四个字。 他忍不住回头望一眼院中空气,方才那些慢到令人髮指的剑招仍在记忆里蠕动。 一帧一帧,慢动作回放。 隨后谢长昭转回头,陷入深深怀疑。 “怎么,不信?”楚嵐挑高眉毛,嘴角掛上一抹欠揍笑意,“要不要学?本堂主亲自教你。” 谢长昭眼睛刷地亮了。 堂主这张嘴方才跑马归跑马,手上功夫可不含糊。 能得她亲传,那叫天上掉红烧肉,还他妈正好砸嘴里。 “想学。”他老实点头。 “行。”楚嵐竖起一根手指,“但我得提前招呼你一声,想练这套功法有个前置条件。” 谢长昭咽口唾沫:“啥条件?” “需要无根清净。” “……啥意思?” “意思就是……欲练此功,必先自宫。” 谢长昭笑容僵在脸上。 院子很静,风吹过老歪脖子树,树叶沙沙响三声。 他低头,看自己腰往下三寸位置。停两秒。抬头。 那张脸比吞下一只活蟑螂还复杂。 “堂主,”他嗓子发乾,“我能不能……不切?” “不能。” “那我不学。” “这就对了。”楚嵐拍拍他肩,一脸慈祥,“识时务者为俊杰。” 谢长昭嘴角抽成帕金森。 內心弹幕刷屏:俊杰个锤子。这叫正常人求生欲。懂? 楚嵐无所谓。 她只不过隨口一说而已。 真要教?这剑法也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学的。 心神不静?不要。 意態浮躁?不要。 耐不住性子?滚远点。 你得是那种,早高峰地铁里还能捧本书,心平气和翻两页。 而且这套剑法刚开刃,如同块粗坯,离真正锋芒还差十万八千里,楚嵐还得打磨。 谢长昭不知道这些。 他脑子只剩一句话:以后,打死也不好奇堂主练什么。 …… 第二天。 灵微堂门前,阳光砸下来,滚烫。 马泽轩与谢长昭並肩靠上门框,眼神放空,閒扯。 “老谢。”马泽轩嬉皮笑脸拱手,“提前恭喜啊。” 谢长昭皱眉:“恭喜什么?” “恭喜你大考旗开得胜,勇夺桂冠,光宗耀祖!”马泽轩越说越夸张,就差没放鞭炮。 “……你吃错药?” “我好心祝贺,你骂我?”马泽轩捂心口,演出一脸受伤,“我这心,拔凉。” 谢长昭懒得理他。 这傢伙就这样,三天不犯贱,骨头缝里痒。 两人插科打諢,你懟我一句,我踹你一脚,满嘴废话,没一句人话。 正胡闹,一道身影大步流星杀过来。 谢长昭与马泽轩同时抬眼,齐齐一愣。 张海。 但这张海,跟从前那张海不是一个人。 搁以前,这孙子被酒色抽乾身体,脸色蜡黄如纸,脚步虚浮如踩棉,走两步喘三口,活一具行尸。 眼前这位却身形挺拔如松,面色红润生光,走路虎虎生风,操他妈的,跟换过灵魂一样。 “臥槽。”马泽轩脱口而出,“你他妈谁啊?把我们张哥怎么著了?尸体埋哪儿了?” 张海哈哈一笑,拍两下胸脯,砰砰响。 “废话少说,老子就是张海。” 他咧嘴,亮出两排白牙,精气神跟从前判若云泥,“去正阳堂之后,我姐夫……不对,陆副舵主,把他老人家压箱底宝贝传给我了。” 谢长昭眼皮一跳:“宝贝?” “风雷掌。”张海吐出这三个字时,语气平淡如水,可嘴角那弧度,怎么也压不下来。 马泽轩倒抽一口冷气:“风雷掌?副舵主那套风雷掌?” 谢长昭脸色微变。 风雷掌这玩意可不是地摊货,是陆风压箱底绝活,外人偷瞄一眼都得挨揍。 现在直接塞给张海?姐夫小舅子这关係,硬得跟金砖一样啊。 “小成,刚小成。”张海摆手谦虚,嘴却压不下来,“今天过来,是找本內功心法,配合练。” “借阅条呢?”马泽轩伸手。 “有。”张海大手一挥,掏出条子,豪气冲天,“对了,改天请你们勾栏听曲!” 马泽轩两眼冒绿光,比见亲爹还亲:“此话当真?” “骗你我是王八。” “张哥!亲哥!” 马泽轩一把攥住张海的手,那语气諂媚到令人起鸡皮疙瘩,“我就知道你最够意思。” 谢长昭嘴角抽两下。 张海这孙子,对勾栏那叫一个积极,黑龙会头號积极分子,没跑。 而且张海能在黑龙会混这么开,人缘这么好,大半功劳得归他这性子……大方,豪爽,不抠搜。 请客从不含糊,买单从不手软,兄弟们出来喝酒嫖娼,十次有八次他掏腰包。 这种財神爷,谁不爱?简直不要爱死他。 不过今天显然不是寻欢作乐的好日子。 张海收笑,面露遗憾:“不过今天不行。” “啊?”马泽轩失望之情几乎要从裤襠里漏出来,“为啥?” “昨天执行任务,分舵死了一堆人。” 张海嘆口气,语气沉下去,“我得回正阳堂帮忙擦屁股,事还没干完呢。” 谢长昭眉头一拧:“死一堆人?什么任务能硬成这样?” “具体不能说,上头有令。”张海摇头,“不过我顺嘴提一句,死者里头有一个你们灵微堂出去的人。” 马泽轩一愣:“谁?” “成青。” 这两个字落地,谢长昭跟马泽轩脸色同时变了。 成青。 那个在灵微堂待过、跟他们谁都不对付的成青。 死了? 操。 难道楚堂主真他妈是天煞孤星?克仇人,克朋友,克一切活物? 第49章 赠丹 夜半,明川城。 酒楼二层雅间,烛火轻晃。 “楚妹子,姐姐这回怕是真栽了。” 梁洛饮尽杯中酒,酒杯重重磕在桌面。 她那张风霜磨出的脸上,满是不甘。 楚嵐蹙眉,指尖慢慢摩挲青瓷杯沿。 即便一身黑色劲装將玲瓏身段裹得严实,那张脸还是藏不住,如暗夜明珠般难掩光华。 楚嵐抬眼,拢了拢垂落的头髮:“洛姐,啥事慢慢说。” 梁洛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昨晚血莲教在城里放蛊人了。” 楚嵐手指一顿。 “我参加了围剿任务,本来十拿九稳。” 梁洛攥紧拳头,指节咔咔响,“谁知道那蛊人临死反扑,给我来了一下狠的,旧伤还没好利索,这下又添新伤,胸口这道口子再深半寸,你就真得给我收尸了。” 她解开衣领,露出肩胛处染血绷带,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蛊人?什么级別?” “铜甲。” 梁洛庆幸道:“要是像那天晚上一样遇上铁甲,你今天真见不著我了。” 楚嵐眼中精光一闪。 她没事就在灵微堂翻典籍。 已经知晓蛊人分四等:铜、铁、银、金。 铜甲蛊人,武道一重境中期战力。悍不畏死,极难对付。 铁甲,堪比二重境巔峰。二重境以下,遇上就是死。 “伤亡如何?” “死的死,伤的伤。”梁洛声音发沉,“死的人里有个叫成青的,你认识。之前在你灵微堂待过。昨天……没了。” 楚嵐没说话。 成青她当然认识,那短命副堂主袁凯的手下。她见过几面。 没想到离开灵微堂才多久,就掛了,当真命如草芥。 武道这条路,就这样。 “不说这些。”梁洛摆手,强撑精神,“说正事。天宇派那帮人请黑龙会出手,许了不少灵丹。我接这活,本就想换丹药疗上次受的伤,好恢復全盛去参加大考。” 她苦笑:“现在倒好,伤上加伤,半月后考核,別说晋级,保住现在位置都该烧高香。” 楚嵐没接话,心里已经开始算帐。 她近来为冲瓶颈,省吃俭用攒下银两,又托人打点,花七百两购得一枚珍贵丹药…… 玉元丹。 一品灵丹中的圣品。一重境武者服下,一枚省去数月苦功。 她本打算留著突破用。 但梁洛对她有恩。 一个独身女子走武道,多难。若非梁洛当初引荐她加入黑龙会,以她这张脸,连安稳修炼的地方都找不到。 梁洛待她,不只是照拂。 “洛姐。” “嗯?” 楚嵐探手入怀,摸出一个白玉药瓶,推到梁洛面前。 梁洛一愣,拔开瓶塞。药香扑面。 瓶中躺著一枚莹白丹药,隱隱泛玉质光泽。 她瞳孔一缩。 “玉元丹?!” “嗯。”楚嵐一脸淡定,“吃了它,三天內你经脉能好,气血恢復七成。半月后考核,够你用的。” 梁洛猛地抬头:“你疯了?这丹你攒多久了?你不是要留著……” “再攒就是了。”楚嵐打断她,嘴角一翘,“洛姐你要过不了这关,我在黑龙会还混个啥?谁罩我?这笔帐我能算不明白?” 她顿了顿,声音软了点:“再说了,洛姐对我啥样,我心里门清。” 梁洛眼眶红了,攥药瓶的手抖得厉害。 她深吸口气,稳住,把药瓶揣进怀里,站起来冲楚嵐一抱拳,嗓子哑但话说得硬: “楚嵐,你就是我亲妹!这份情,姐记死了。半月后考核,你看姐的表现!” 楚嵐点点头,笑得更开。 …… 同一时间。 明川城外,一荒废道观中。 夜风穿堂,窗欞哐当作响。 三道人影立在倒塌的神像前。地上横著一具铜甲蛊人,通体泛青铜色泽。 周蓉蹲下身查看。 “这蛊人,应该是新炼不久的。” 她站起身,脸上没有波澜。十七岁,身材纤细,穿天宇派制式长袍。方才蹲在尸体旁检查,眉头都没皱一下。 李云帆看她一眼。 周蓉才突破到二重境。但昨夜围剿,这姑娘又冷又狠,连李云帆都有点发怵。 “辛苦了。”李云帆收回目光,看向汤衡,“蛊人从那个地方放出来的?数量查清没有?” 汤衡面色凝重:“城里至少三十具蛊人活动痕跡,铜甲居多。看来血莲教在明川扎根挺深的。” “这规模,我们搞不定。”周蓉擦掉指尖黑血,“炼蛊人要活人当材料。他们在明川活动这么久,城里失踪人口……” 她没说下去。话到这份上,谁都懂。 李云帆沉默一瞬,拍板:“先不惊动。找到老巢,等周长老来,请他出手。” “还有个麻烦。”汤衡皱眉,“黑龙会、赤焰帮,昨天各折十几个弟子。” 他一摊手:“再让他们帮忙,怕是要出工不出力。嘴上答应,积极性……够呛。” 三人沉默。 血莲教暗桩太大,三个人啃不动。找帮手?帮手不出力,白搭。 周蓉忽然开口:“半月后不是黑龙会考核吗?” 两人看向她。 “再加一个名额。”她舔了下唇,“给他们两个推荐参加天宇派入宗比试的名额。” 汤衡眼睛一亮:“你是说……” “用名额换他们卖命。”周蓉语气平淡,“告诉黑龙会,半月后考核,我们现场观战,当场定两个名额归谁。想爭,就拿诚意来。” 李云帆拊掌:“一石二鸟。绝。” “就这么定了。”汤衡点头,“明日我去传话。” …… 夜深。 黑龙会分舵驻地。楚宅。 楚嵐房中。 烛火已熄,唯有一缕月光自窗欞缝隙漏入,洒在床榻上。 楚嵐盘膝而坐,双目微闔。 她刚沐浴过,乌黑长髮尚未完全乾透,披散在肩头。 一身薄纱寢衣在月华映照下若隱若现,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身段。眉如远山,睫似鸦羽,肌肤在月光下近乎透明。 然而这张足以倾城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坚韧沉静,与寻常女子的温婉截然不同。 她得到的天赋慧根深厚。 对她来说,这是天大的造化。 得这天赋后,她对《两仪玄罡》的理解,深了不止一筹。 这功法讲究阴阳调和,刚柔並济。修炼时要配合特定呼吸法走经脉。 从前她照本宣科,只知皮毛。 如今,她摸透那层窗纸了。 呼吸调整,心跳放缓。 一呼一吸间,內力沿玄奥路线流转。 丹田中温养多日的真一清气,忽然活了。不再需要她催动,自己开始旋转。 一圈。两圈。三圈。 气团越转越疯,鬆散清气被压缩再压缩。淡白转晶莹,最终凝成一缕极细极韧的真元丝线,在丹田里跟条小龙般横衝直撞。 楚嵐浑身一抖,猛然睁眼。 眸中光华一闪即收。瞳孔深处,黑白两色气流缠著转了两圈,又老实趴下。 成了。 不是境界突破。 是对《两仪玄罡》的理解,上了一个台阶。 从今往后,內力运转更精纯,更流畅。同样招式在她手里,威力至少加三成。 楚嵐吐出一口浊气,嘴角微扬。 窗外月光如水。 她闭眼,接著练。 第50章 真气外放 三日时间,转眼就过。 楚嵐在静室里盘腿坐著,气息又稳又长。 她今天换了身白布劲装,头髮高高束起,露出一张让人说不出话的脸。 之前的美还收著几分,这会儿全放开了,就如出鞘的刀,锋芒刺眼。 可惜静室里没別人,没人看到这幅画面。 楚嵐闭著眼,一呼一吸之间,体內的真一清气慢慢转著。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气息越转越顺,连血在血管里跑的声音都听得见了。 三十六周天走完。 脚底的涌泉穴,忽然热了。 像一把火,从脚底烧起来。 顺著腿往上躥。 小腿、膝盖、丹田、百脉。 一路烧上去。 楚嵐心里一动,睁开眼。 起身。 拔剑。 剑是之前打的铁剑。 放在有实力的武者眼里,不算什么好东西。 可这会儿握在楚嵐手里,如同有了灵性。 第一剑,斜著劈出去。 第二剑,横著斩过去。 第三剑,往上挑。 一剑跟一剑。 开头还慢。 后来越来越快。 破空声从“嘶嘶”变成“呼呼”,从低到高,从轻到响。 汗水把衣服全打湿了。 贴在她身上。 勾勒出窈窕的曲线。 楚嵐面色平静,呼吸都没乱。 但她体內的真一清气越来越烫,在经脉里横衝直撞。 每挥一剑,那股热就顺著剑身往外躥一分,像憋著什么劲儿急著蹦出来。 第十剑,第十五剑,第二十剑。 到第三十剑时,她忽然停了。 她站在原地闭上眼,像在听自己身体的动静。 过了几秒,她缓缓抬起长剑,剑尖对准十步外的一张木桌。 没有花架子,也没有前摇。 就是一剑,平平常常地刺出去。 “嗤!” 一道剑气从剑尖飆出来,快得几乎看不见。声音尖得扎耳朵。 下一秒,十步外那张木桌,碎了。 不是裂开,不是塌了,是直接碎成了渣。木屑炸得到处都是,地上铺了一层。 楚嵐慢慢收了剑,扫一眼那片狼藉,嘴角一弯。 真气外放。 这玩意儿,怎么说也得武道三重境以上的老手才能玩得转。得先把內力拧成真气,再把真气往死里凝,最后用特殊手法甩出去,隔空打人。 难不难?难。 可她呢? 刚摸进二重境的门,脚都没站稳,就成了。 “果然这么回事儿。”楚嵐自个儿叨咕了一声,眼里头刷地一亮。 她在武道一重境就把真一清气给练出来了,这段时间更是愣把一半內力都懟成了真一清气,咔嚓一下实力捅进了二重境。 现在她还没有迈入武道三重境,就只是她自身真气存量不够。 不过只要等她踹开三重境的大门,那么她就可以说是同阶无敌,人家普通三重境武者的真气是水,她那真气在二重境就开始凝练,到了三重境那就是拿高压泵压过的水,瓷实,纯粹,倍儿地道。 要不怎么她二重境就能真气外放呢,根儿就在这儿呢。 楚嵐把剑一收,咂摸咂摸身子骨里头那鼓腾腾的劲儿。 突破完,她明显觉著浑身血窜得快了好几倍。骨头更是跟让人拿砂纸在来回磨一样,磨一下少点杂质,越来越硬。 力气翻了一倍还不止,速度、反应、爆发,全往上躥。 这感觉咋说呢…… 爽。 真他妈爽。 从弱到强、脱胎换骨那股劲儿,比什么快感都猛。难怪那么多人修炼上头,砸锅卖铁也要搞一颗丹药、一本功法。 因为变强这感觉,上癮。 但楚嵐没让突破冲昏脑子。 她门清:二重境听著还行,但搁整个明川,也就够得著“高层入场券”的边儿。 梁洛大姐那种普通一重境,在黑龙会撑死算高级打手,衝锋的时候顶上去,平时看著挺威风,其实命攥在別人手里。 但二重境,那就另当別论了。 武馆馆主,小帮派的头儿,十有八九都是这个层次。 在黑龙会,二重境以上才有资格上桌爭副舵主。 这已不是打手,是实打实的中层骨干。 可二重境上头,还压著个三重境。 这道坎,是绝大数武师一辈子也撞不破的天堑。 明川分舵的总舵主周勤,也才二重境巔峰。 到了三重境这个份上,才叫真强者。 楚嵐晃晃脑袋,把那些有的没的甩到一边。 想那么多顶个屁用。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站稳脚跟。突破二重境是好事儿,但也意味著她这张嘴吃得更凶了。 灵微堂堂主每月那点儿月奉,养一重境紧巴巴凑合,养二重境?裤腰带勒断了也不够。 丹药、材料、各种资源……哪样不得砸钱? 所以,大考这浑水她必须蹚。 不是为了爭什么副舵主,她就是想捞个油水足的差事。 名声地位?早看淡了。 上辈子什么腥风血雨没见过,这点蝇头小利,还不至於让她找不著北。 但是,她压根儿没打算把底牌都亮出来给人看。 楚嵐低头瞅了瞅自个儿……嘖,前凸后翘,该有的全有,一个不落。 这身皮囊確实够招摇的。 她太知道这张脸和这副身板儿会招来什么了。 覬覦?有。算计?排著队呢。麻烦?那简直是批发来的。 把底牌全掀了,暗处那些人还不得跟闻著腥味儿的猫似的,嗖嗖往上扑? 所以啊,该藏就藏。拙一点,不丟人。 只要露出来的本事比普通执事高一截,又不会高到让人睡不著觉就行。 揽一个油水足的差事,闷声收银子,这才是正经路子。 至於什么副舵主、什么虚头巴脑的名號,什么天宇派弟子名额…… 谁爱抢谁抢去。 楚嵐打定主意,沐浴,更衣,换了一身乾净利落的纯黑劲装,抬脚往灵微堂走去。 …… 黑龙会明川分舵大考,如期而至。 演武场就搁分舵正当间儿,地界儿敞亮,满铺著大青石。四周围竖著老高的旗杆子,上头黑龙旗呼啦啦地飘。 场地正中央码起一座大擂台,足足三尺高,方圆几十丈,敞开了招呼,都掉不下去。 擂台四圈儿人头攒动,黑压压望不到边,少说也得千来號人。 有黑龙会的正差儿,有外围跑腿儿的弟兄,还有些个受邀来瞧热闹的各路人物。 人声嗡嗡的。 擂台正脸儿的高台上,摆著九把椅子。 九把椅子,坐九个人。 楚嵐站台下,扫了一眼。 梁洛不知什么时候蹭到她旁边,侧身一挡,刚好把身后那几道黏糊糊的目光截住了。 “洛姐。”楚嵐点了下头。 梁洛“嗯”了一声。 楚嵐心里一暖,没再说话。 她看向高台。 九个人里,她认识几个。 正中间是总舵主周勤,一身锦袍,气势沉得很。 他左右两边,是四个副舵主。 但真正让楚嵐意外的,是另外一个坐在周勤旁边的人。 连周勤跟他说话,都得侧过半边身子,语气里带著恭敬。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长相普通,穿得也不打眼,可浑身上下那股味儿……危险,沉甸甸地压过来。 楚嵐眼皮一跳。 梁洛看出来她在犯嘀咕,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 “那人叫李涯。” “黑龙会副会长,三大会长底下最能打的那个,武道三重境,搁谁面前都是爷。” “听说这位爷七八年没出过总部了,平时跟个宅神似的,门都不爱出。没想到今儿个亲自来明川盯著分舵大考。” 一个分舵大考,犯得著副会长亲自下场监督? 楚嵐心里犯了嘀咕,眼神继续往高台那边溜。 高台另一头,坐著仨人,两男一女,岁数都不大,二十郎当岁,衣服溜光水滑,气质那叫一个出眾。 楚嵐一眼就认出了这仨,天宇派那三个高徒。 但真正让她心里咯噔一下的是,这三位的排面居然跟舵主、副舵主平起平坐。 这是什么概念?官方认证的顶配待遇。 楚嵐眉梢一挑。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 “瞧见没?那仨就是天宇派的!” “天宇派?万灵府那个最大的宗门?” “可不!” “嘖嘖,怪不得能和舵主平起平坐……” 天宇派。 这么说吧,但凡在万灵府地界上混的,谁没听过这名號?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那是万灵府最大的宗门,门下弟子几千號人,强者跟下饺子似的,一抓一大把。 据说连黑龙会会长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给几分薄面。 只要进了天宇派?那可真就咸鱼翻了身,鸟枪换了大炮。 这时,台上的周勤站了起来,朗声道:“诸位,安静。”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 周勤点点头,侧身向李涯一礼:“李副会长大驾光临,明川分舵蓬蓽生辉。请李副会长说两句。” 李涯摆摆手:“不必了。正事要紧,开始吧。” 周勤也不抻著,扭脸冲台下扯开嗓子:“规矩照旧,两两干,贏的上。另外……” 他顿了一下,拿眼扫了一圈,嗓门又拔高两度:“本次大考表现出色者,能去参加天宇派的入宗比试。到时候跟赤焰帮死磕,爭那独一个的天宇派弟子名额。” 话音一落,台下炸了窝。 天宇派的弟子名额? 那玩意儿,多少脑袋挤破了都抢不著啊! 楚嵐也挑了挑眉,瞅著台上那仨天宇派的弟子,心里头琢磨开了。 大考前两名,就能去参加天宇派的入宗比试? 她又瞄了一眼高台上闭眼打盹的李涯,再看看那三位,总觉得这事儿里头有猫腻。 不过嘛……关她屁事。 谁爱爭谁爭去。 她的目標就一个:在不露馅儿的前提下,把眼前这关混过去。 楚嵐收回目光,安安静静等著。 擂台上,好戏要开场了。 第51章 比擂 周勤撂下话,嗓音没提溜起来,可台下谁都没漏听。 “天宇派给明川分舵留了俩入门比试的名额。四十岁以下,都有机会。” 轰! 演武场炸了。 四十岁以下都有机会! 天宇派,可不是野鸡宗门。进去,就是龙门。 台下,堂主、执事、弟子,眼红了。 看台上的反应却冷得多。 四位副舵主,三位脸上没什么表情。 郭清源三十六岁,刚卡进线,脸上没动,袖子里,手攥紧了。 他早就知道这件事,所以提前了半个月做准备。 功法,丹药,擂台上的每一步,都想透了。 出身底层的人,没靠山,每一步都得自己踩实,爭取一切机会。 刘副舵主端起茶,吹了吹沫子:“郭老弟,恭喜啊。” 刘副舵主五十二了,已经超龄,眼红也没辙。 李副舵主倒是痛快,拍著扶手说:“老郭,你命好。我年轻十岁,这擂台非跟你干一架不可。” 郭清源拱手笑笑,没接茬。 旁边,陆风的脸却黑成了锅底。 他今年四十一。 就差一岁。 他盯死台下的擂台,嘴角抽了两下,最后啥也没说。 还能说啥? 怪自己脸黑? 丟不起那人啊。 周蓉坐椅子上,全程吃瓜,端盏茶,嘴角一翘。 四十岁这条线,是她划的。 之前自己摸过黑龙会、赤焰帮的底,年纪,功法,性格,全记在小本上。 “挑一个强的,一个嫩的。强的帮自己干活找血莲教老窝,嫩的父亲挑走收入天宇派。规矩不走样,人照样用。” 她心里早盘好了。 至於郭清源…… 他也许猜得出这是一盘棋。 但那又怎样。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指望,他也会玩命去爭。 这就够了。 …… 楚嵐站在人群最边上,靠根柱子,两手抱著胸。 她也动了那么一下下心,主要是想看看,进天宇派能不能刷成就点。 但仔细想了想,还是算了。 树大招风,这道理她上辈子就懂了。 黑龙会里当个小透明,稳稳攒经验,不香吗? “哎……” 旁边一声嘆气,又长又怨。 梁洛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了,那张脸上就写著俩字:命苦。 “妹子,你说我是不是天生贱命?” 楚嵐眨眨眼:“咋了?” “年龄!”梁洛朝看台努努嘴,脸都歪了,“刚满四十,一脚就把我踹门外头,你说它是不是跟我有仇?” 楚嵐没忍住,笑了。 梁洛今年刚满四十,平时练功往死里干,干活不偷懒。 可惜根骨平平,脸也平平,这世道,脸蛋不值钱,她只能卖力气。 “別人脸好,腿一劈就上道,我这脸,劈了也没人要。” 梁洛越说越来劲,“卖力气就卖力气吧,根骨也不给,好不容易看见个门缝,人家还卡年龄……” “梁姐。”楚嵐截了她的话。 梁洛抬头。 楚嵐笑了一下,目光沉静。 “还没到认命的时候。” 梁洛一愣,摆摆手:“得,你这丫头说话跟打哑谜似的。” 没再多问。 楚嵐也没再说。 有时候,安慰给多了,就不值钱了。 …… 铜锣响了。 不紧不慢三下,整个演武场瞬间躁动。 黑龙会一年一度大考,正式开播。 台上,李涯和周勤坐c位,两边四位副舵主。 台下黑压压人头,从普通弟子到堂主执事,少说几百號人。 大考规矩简单得他妈跟猪食一样就两字:打擂。 贏了,腰牌归你,位子也归你。 有胆子,小嘍囉也能直接干舵主。 当然,没这么傻逼的。 铜锣又响了。 台上已经开干了。 一个年轻人先蹦上去了,壮得像头黑猩猩。 他朝台下一指,嗓门炸开:“討教!” 对手上来,没出三招,直接被锤趴了。 黑猩猩接过对手腰牌,翻过来一瞧,眼睛亮了:“乙午未?升了四十七名!嘿,赚了!” 他把原先自己那块腰牌甩给对手,自己直接跳下擂台,扭头就跑。 台下嘘声一片。 “怂货!” “再打一个啊!” 但黑猩猩鸟都不鸟他们。 楚嵐看得直摇头。 这打法,够孙子,但也够他妈聪明。 见好就收,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反而是最硬的活儿。 接下来,擂台彻底热闹起来。腰牌换得跟嫖客换姿势一样,一个接一个往上翻。 然后楚嵐看见马泽轩也上去了。 跟对手干了两刻钟,浑身是伤,最后险险贏了。 他从“丙未午”爬到“丙午未”,涨了十名,嘴巴咧开了花,隨后果断下台。 “十名就爽成这样?”台下有人笑他。 马泽轩抹了把汗:“知足常乐,懂不懂?” 楚嵐笑出了声。 自己这手下,有点东西。 她以为闹剧就这么一直演下去。然后张海上了台。 一手风雷掌。 乾净利落。 对手还没回过味来,人已经飞出擂台了。 张海接过腰牌,低头一瞅,瞳孔一缩:“壬子?” 涨了一百二十六名。 高台上,副会长李涯本来眼睛半闭著,突然睁开了。 “那是谁?” 陆风赶紧站起来,憋著得意:“副会长,是属下妻弟,张海。” 李涯点点头:“根骨不错,悟性也好,可造之才。” 陆风脸上那笑,压都压不住。 另外两位副舵主的脸色,好看得很。 刘副舵主捏著茶盏的手紧了紧:“陆老弟,藏得够深啊。” 李副舵主倒是一脸坦然:“你家妻弟多大?” “二十三。”陆风胸脯挺了挺。 “二十三……”李副舵主咂咂嘴,“是块料。” 郭清源坐旁边,脸上啥也没有。 袖子底下,手又紧了几分。 没事,他跟自己说。 擂台还没打完。 台下,楚嵐打了个哈欠。 这场大考对她来说,妥妥的“与我无瓜”。热闹是別人的,她只想躺平当观眾。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跃上擂台。 轻,但带风。 楚嵐抬起头。 台上那人一身青衫,站定后,扫了一圈,开口说: “谢长昭,请战!” 楚嵐的眼睛,眯了眯。 ……有点意思。 第52章 软柿子? 谢长昭那场贏得……不怎么体面。 对手是条壮得像座小山的莽汉,他倒好,不跟人正面拼拳,上来就奔著下三路招呼。 戳眼,踩脚趾,连撩阴腿,猴子偷桃都使出来了。 台下观眾还没反应过来,那汉子在捂襠弯腰的空隙中,谢长昭趁机一把抱住,直接把人摜在地上。 “砰”的一声,尘土飞扬。 台下一片嘘声。 “这也太脏了吧!” “堂堂武者,跟街头泼皮干架似的!” 台上观战席,李云帆漫不经心喝了口茶,嘴角一撇。 “武道比斗,贏就是贏。搏命的时候谁跟你讲体面?真刀真枪懟上来,你不戳他眼珠子,他就捅你心窝子。为个脸皮丟了命,那才叫蠢到家了。” 话说得轻飘飘的,一旁的汤衡却听得后背发凉。 得,这位李师兄骨子里也不是什么善茬。 …… 人群后方,楚嵐始终静静站著。 纯黑劲装,木簪束髮,脸上不施半点脂粉,容貌是极好看的,可那气质更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剑,你不拔出来,永远不知道它有多利。 两个年轻人挤到她跟前。 马泽轩和谢长昭。 谢长昭刚从擂台上下来,脸上汗珠子还亮晶晶的。 “堂主!”马泽轩咧著嘴,笑出一口白牙,“我表现怎么样?没给您丟人吧?” 谢长昭跟著点头,比他收敛些:“我名次也提了。” 楚嵐扫他们一眼,语气平平淡淡的。 “挺好。你俩名次都上去了,要是有別的堂口看上你们,想去,我不拦著。趁大考还没完,该走动走动,別顾忌我。” 那语气,那神態,活像个当娘的跟孩子说……『你们翅膀硬了想飞就飞,不用管我死活。』 这话说得实在。 灵微堂在明川分舵排不上號,资源少,杂活多。跟著她,確实没什么油水。她不想耽误人。 谁知马泽轩眼睛一瞪:“堂主您这说的什么话?我不走!” 谢长昭也摇头,难得话多了些:“您平时对我们不差。这会儿出息了就跳槽,那不是白眼狼吗?” 楚嵐看著他们,嘴角轻轻一弯。 没再多说。 那笑淡得跟没有似的,可两个年轻人跟捡了多大便宜般,脸一红,腰板都挺直了。 …… 明川分舵大考第一天,普通弟子的比斗就这么收了。 第二天,堂主、执事级的比斗开场。 这回热闹了。 之前黑龙会会长突破那事儿一传出去,不少武道一重境的武师跑来投奔明川分舵。 一重境的武者,眼下明川分舵里攒了三十来號人,他们个个盯著那几个堂主、副堂主、执事的位子。 普通弟子没到一重境,打来打去,也就升个腰牌名次。 到了一重境的武者,打的是別人的位子,贏一场,名次拿走,对方的堂主、副堂主、执事的头衔,也一併拿走。 可正副堂主加执事,拢共就那么些个。 粥少。僧多。 这碗粥,得用牙啃,用血咽。 擂台上铜锣一响,却半天没人上去。 谁都怕先出手,露了底牌。 就这么干耗了小半个时辰,终於有人坐不住了。 一个护心毛比头髮还多的大汉扛著九环大刀跳上擂台,刀环哗啦啦地响。 他往台上一站,如同半截铁塔。 大汉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最后方的楚嵐身上。 年轻。漂亮。女的。还是个堂主。 他脖子一梗,大刀直指过去:“嘿,那个小娘们儿!上来跟你王哥哥过两招!” 台下顿时炸了窝。 说实话,不少人早盯上楚嵐了,只是没人先动。 练武的嘛,多少要张脸皮,欺负个女人,贏了胜之不武,输了那更是能把脸丟到姥姥家。 “这王极,真够不要脸的,专挑软柿子捏。” “可不是嘛,一个开武馆的莽夫,也好意思跟人家小姑娘叫板,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 王极当没听见,刀环晃得更响了:“咋的,不敢啊?堂主大人?” 楚嵐面不改色。 淡淡一点头,转身往擂台走。 步子不快不慢,如同在遛弯儿。 …… 俩人往台上一站,个头差得离谱。 大汉王极膀大腰圆,那口九环大刀少说百来斤,往台上一站活脱脱一座肉山。 楚嵐站他对面,如同鹤立熊前。 王极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小娘子,您这细胳膊细腿的,哥哥我一刀下去怕给您劈成两半。要不您主动认个输?回头破了相,哭都没地儿哭去,不过您放心,哥哥我怜香惜玉,要是把您衣裳劈开了,我绝对第一时间闭眼!” 台下鬨笑一片。 楚嵐没理他。 手搭上剑柄,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柄木剑。 白茬茬的,上头还带著毛刺。一看就是新削的,连打磨都懒得打磨。 王极脸一垮:“哟,小娘子这是削了根烧火棍来跟哥哥耍啊?瞧不起哪个咯?” 楚嵐把木剑平著一举,红唇轻启:“请吧。” 就两个字,淡如水。 王极哼了一声,抡起大刀就往她身上招呼。 九环刀带著风声劈下来,那叫一个猛。 楚嵐动都不动,等刀刃都快贴到脑壳顶了,身子才跟柳絮一样轻轻一偏,刚刚好让过去。 接下来这一下妙啊,她没退,反而贴上去了。 王极大刀砸了个空,整个人重心往前一栽。 他胳膊是长,可一旦被人贴进內圈,那两条长臂就成了累赘,刀都抡不开。 楚嵐已经黏上来了,如同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 木剑剑光细密密的,绵绵不绝,招招不离王极喉咙、心口、眼睛那三寸要害。 王极憋屈得脸都绿了,空有一身蛮力使不出来,两条胳膊被逼得只能曲著,打的十分憋屈。 “有本事放远了打!”他吼了一嗓子。 楚嵐手上剑势不停,只回了一句:“不好意思啊,小女子没本事。你要有本事,你把刀扔了跟我打。” 还是那个调调,不咸不淡的。 台下有人没绷住,噗嗤笑出了声。 …… 俩人足足打了快两刻钟。 王极的刀越来越沉,喘气声越来越粗。 楚嵐看著一直在躲,可时不时的就会在王极身上刺上一剑,很明显就是在放风箏。 终於,王极一记重刀劈空,力道用老了,脚下趔趄了一下。 楚嵐等的就是这一刻。 木剑狠狠抽在他后背上,剑身应声崩碎,木屑四溅。 王极惨嚎一声,整个人飞了出去,轰然摔下擂台,结结实实啃了一嘴泥。 台下静了一瞬。 紧接著就炸了。 “我的天……” “这是木剑?抽飞了???” “她要是用真剑……王极不得直接叫全村开席。” 王极趴在地上,灰头土脸爬起来,一脸不服:“再来!老子没准备好!” 楚嵐把断掉的剑柄隨手一扔,动作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阳光打在她侧脸上,镀了层浅金,她淡淡扫了王极一眼,转身下台。 脚步跟上来时一样轻。 就跟刚才只是下楼扔了个垃圾一样。 …… 观战席上,副会长李涯摸著下巴,眼睛直勾勾盯著楚嵐下台的背影: “好剑法。用木剑对敌,分明是一开始就准备手下留情。而且她那双眼睛毒得很,王极每一刀往哪儿落、每一口气什么时候换,都被她吃得死死的。” 一旁的周勤插了句嘴:“她练武好像还不到两年。” 李涯倒吸一口凉气,喉咙里咕嚕一声:“两年就干到武道一重境,老天爷赏饭吃啊,而且这剑法……嘖,够味儿。” 这话落在汤衡耳朵里,如同针扎。 他死死盯著楚嵐的背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裤襠里那俩蛋都跟著紧了一紧。 这还是当年在汤家倒夜香洗马桶、见人就低头的小叫花子? 现在…… 汤衡咬紧了后槽牙,心里那个念头翻来滚去,压都压不住…… 我不是她的对手。 这个认知像一记耳光,扇得他整张脸都扭曲了。 天宇派內门弟子,正儿八经的名门出身,被一个粗使下人踩下去。 这些年练功练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妈的……”他低低骂了一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周蓉坐在一旁,眼神飘啊飘的,也不知道在想啥。 而那些原本摩拳擦掌、打算“捡个软柿子捏捏”的武师们,这会儿都默默地收回了目光,假装刚才啥也没发生。 这个年轻女堂主,压根不是软柿子。 她是藏在棉花里的铁板。 谁碰谁知道。疼得你亲妈都认不出来。 第53章 再上去试试 楚嵐走下擂台,周围目光如蝇般扑过来。好奇。审视。油腻。 那些看漂亮姑娘打架就想凑近的杂种,值得一肘子懟穿鼻樑。 楚嵐直接无视。她前世做臥底就明白:你越在乎別人的目光,它就越会黏上你。 “好功夫!” 一道爽朗的声音甩过来。 楚嵐抬头,梁洛从观战区走来,笑的眼角挤出细纹。 梁洛比楚嵐高半个头,肩膀宽,扛得动一头牛,走路却无比轻巧。 梁洛笑著一掌拍上楚嵐肩膀,实实在在。 “妹子干得漂亮,就得教训那帮看不清女人的杂种。” 楚嵐侧肩,不是躲,是卸力。梁洛的手劲可不小。 “这只能怪他下盘不稳。”楚嵐开口,声音不高,嘴角弯一下,“所以我贏了。” “王极那小子也算號人物。”梁洛摇头,眼睛亮起,“不过到你手里却变成了沙包,妹子,这一场打完,有人要睡不著觉。” 楚嵐没接话,她贏是贏了,不过腰牌名次没变。 王极腰牌比她低,她保住位置不顶用,她今天目標是要往上走。 台下那些还没挑战的人,眼神开始变,看楚嵐的眼神已经从“小丫头片子堂主”变成“最好別他妈选她做对手”。 擂台又有人跳上去,是个精瘦汉子,腰牌甲卯,挑战甲寅。 两人一交手,闷声闷气,贴身短打,拳拳到肉,台下叫好。 没几分钟,精瘦汉子贏,腰牌升甲寅。 梁洛看一阵,忽然低声说:“该我了。” 转身走向擂台。 楚嵐注意到她步伐快出两分,不是急,是梁洛明白,拖越久,越不利。 道理简单,晚上场必吃亏,前面一轮一轮打过去,比你强的人挑走比你弱的对手。 剩下那些位次高还没被打下来的,每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而且体力上,坐一个时辰与站一个时辰不同,看別人打与自己上去打更不同。 梁洛在台下看了近两个时辰,再不上,筋骨就要凉透了。 此刻她站在擂台,对面是个腰牌甲未的壮汉。 楚嵐看出来,之前给梁洛那颗玉元丹,梁洛已服用,此时她气血充盈,实力差不多恢復全盛。 双方对战一百多招。 梁洛最后贏了,虽然贏的不漂亮,但贏就是贏。 她最后一记鞭腿抽中对方大腿外侧,那汉子膝盖一软。 梁洛顺势抢进,肘尖抵住他咽喉,三秒,那汉子拍地认输。 梁洛腰牌从甲未变甲午,只前进一位。 可她下台时脸上那表情,犹如欠三年赌债的烂赌鬼终於还清最后一文钱。 不是狂喜,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瓷实实的满足。 她位子保住,够他妈好了。 楚嵐冲她点头,算祝贺,梁洛喘成风箱,走过来灌半壶水,抹一把嘴,想说点啥,但话没出口,一阵炸开的喧譁声打断它。 那声音不一样,不是之前零零散散叫好,是一整片轰响。 有人站起来,有人踮脚尖,有人在喊一个名字。 楚嵐顺著那些目光看过去。 一个人走上擂台。 中等身材。灰布长衫。一张普通脸。 但那双眼……楚嵐见过不少狠人的眼神,但这人眼里东西不一样。 像根针。细。冷。不吭声扎进你眉心。 “震岳武馆,馆主张云!他妈的他也进黑龙会了!” 认识他的人,嗓门都在抖,不是怕,是激动。 震岳武馆在明川县什么分量? 这么讲,明川武馆界像张桌子,震岳武馆就是那只最沉的桌腿。 馆主张云,成名十五年的武道二重境高手。 传言他年轻时一个人挑掉关外整个马匪寨子,回来时长衫连个褶都没多。 这种人来黑龙会分舵考核,只是为了当个堂主、执事? 笑话。 张云在震岳武馆那把椅子都比堂主值钱,他要的是副舵主的位子。 这个念头同时在抬上四个人脑子里炸开。 郭清源、刘奉先、陆风、李官。四位副舵主坐高台,脸色各自崩塌。 郭清源端茶碗抿一口,手没抖,茶水溅一点在拇指上。 刘奉先下意识摸腰间刀柄。 陆风眯眼,嘴角掛一丝笑,但那笑容慢慢凝固。 李官脸色最难看,惨白透青,因为他是四人中最弱一个。 张云目光从四张脸上一一扫过,不紧不慢,如同屠户在肉案前挑肋排。 最后,他目光停李官身上。 李官最后一点侥倖彻底碎乾净,心里那个恨啊,恨张云挑他,恨自己实力最低最好捏,恨老天爷不长眼,让这尊煞神踏进黑龙会。 但李官他脸上什么都没露,能做副舵主的人,第一条本事就是:挨打也不让人看笑话。 他站起来,整衣襟,一步一步走上擂台。 楚嵐在台下看著,脑子里忽然浮出一个画面……一个人走上绞刑架,也是这个步伐,不慌不忙。 因为慌也没用。 张云从腰间解下一物。 全场安静一瞬。 一对子午鸳鸯鉞,月牙形双刃,护手处弯出两枚尖刺,合拢如一残缺圆月,分开即两把切肉剔骨凶器。 此兵器会者寥寥,能用者绝非善类。 而张云手中这对双鉞尤小,更巧,更活,更致命。 他架势都懒得摆,松松垮垮立著,两鉞垂於身侧。 李官眼皮却开始跳,高手从来不摆架势,因为他的呼吸,他的站姿,他指尖与金属接触的每一处角度,全是杀招起手式。 “请。” 张云吐出一个字。 李官拔刀。 一把厚背砍刀,乌沉沉的,少说有三十斤。 李官走刚猛路子,上来就拼命,他知道自己玩不过对方的技巧,唯一的胜算就是靠力气和气势压上去,不让张云耍开那些巧活。 想法不差。 第一招,李官一刀劈下,带起的风把台下人头髮都吹起来。 张云不退,他往右偏半个身位,左手鉞轻轻一拨,刀锋擦著他肩膀砍进空气里。 同一时间,右手鉞在李官前襟划一道口子。 布裂开的声音不大,但台下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二招、第三招。 李官刀越来越快。 张云如风吹起的树叶,你觉著下一刀准能劈中他,刀刃落下,人却已在別处。 那两把鉞如利齿,一口一口咬李官衣服,袖子,下摆,领口,腰带。 不是砍不进去,是张云根本不想砍进去,他在玩和炫技。 不到三十招。 李官停刀,往地上一插,抱拳,吐一个字:“服。” 乾脆,利落,不废话。 台下有人嘘,但更多人点头,他们看的明白,李官这是留体力转战別处,保不住副舵主也能拿个堂主。 这不是怂,这叫有脑子。 张云收鉞,不说话,转身走下擂台,他走过的地方,人群自动让路。 楚嵐眼睛一直盯在他身上。 她在汤府当下人时就听过张云这名字。 汤府那些护院喝酒吹牛,一提张云,声音自动降半度。 那时候楚嵐琢磨,一个能让全县城武师当禁忌念叨的名字,那人准长著三头六臂。 现在她见著真人了,没三头六臂,就两片月牙形铁疙瘩,外加一张普通路人脸。 可这反而更让人后脊樑发凉,真正危险的东西,从来不顶一张危险的脸。 “妹子。”梁洛凑过来,声音压得死死的,“你瞅啥呢?” 楚嵐没吭声。 她低头看看自己腰牌,又扭头瞅瞅擂台旁边那块大木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腰牌编號和位次。 然后她转过脸,对上樑洛的目光。 梁洛从那双眼里看见一物,非衝动,非逞强,是光,安静的光,乾净的光。 “你该不会……” 梁洛倒吸一口凉气,“妹子,你听我言,按规矩,你已战过一场,无人挑战便可不必再上。 见好便收,陆副舵主许你那正阳堂镇堂之位,绝非唾手可得,你必须杀入前十,舵主加上那五位武道二重境,前十之中,他们已占六席。 你要进前十,就得拼那一重境武者里的前四,而前四最弱那两人是谁?一为正阳堂主,一为棍客刘杰。刘杰那个疯子,绰號『剜心』,你可知何意?他上一场打断人两根肋骨……” “我知道。”楚嵐道。 其声甚轻,梁洛却骤然噤声,只因她看见楚嵐微微抬起下巴。 那个动作毫无攻击性,甚至带一丝女孩儿气的骄矜。 可偏偏教梁洛想起自家老家的祖母……一位在饥荒年里独自养大七个儿女的老妇人。 每次有人说“此事办不到”,她便会这样抬一抬下巴。 楚嵐眸中闪过一缕笑意,非嘲弄,非乖张。 是对自己那份篤定的、甚至有些俏皮的笑。 “洛姐,我心里有数,我想上去试试。” 话音没落地,人已经转过去。 梁洛张嘴,又闭上。 她看楚嵐背影往擂台走,步伐不快不慢,脚后跟先著地,前脚掌最后轻轻一碾。 好傢伙,这是隨时准备跑路的走法。 梁洛忽然觉得,也许真不用劝。 这妹子精得像条泥鰍。 台下人声像被人拧小音量。 楚嵐站上擂台那一刻,阳光正好从云缝漏下来一道,照她脸上。 她眯眼。 然后抬起右手,对著观眾席某个方向拱拱手。 “请。” 那个方向坐个汉子,腰牌刻俩字:甲子。 黑龙会分舵排第十一。 第54章 农夫三拳,有点疼 楚堂主站上擂台时,台下全炸了。 “疯了?她敢挑林八?” “林八刚把丹霞堂堂主打趴,甲子腰牌才到手,还没捂热呢,不会就要易手吧?” “听说林八在外县当过鏢师,手上带血,凶得很,楚堂主这下有苦头吃嘍。” 人群里全是摇头和咂舌声,没人真关心谁输谁贏,大家就图个热闹。 这种场面,一年见不著几回。 林八的名头不是白捡的,上一场,他三下铁骨朵砸下去,第一下震飞对方的刀,第二下砸碎护心镜,第三下直接卸掉整条胳膊。 丹霞堂堂主跪在那里,连认输都喊得断断续续。 这人之前在外县跑鏢,一跑就是十几年,道上那些下三滥的勾当,劫道的、黑吃黑的、装死诈尸的,他全见识过。 论真刀真枪的干法,在场这些堂主里头,没几个比得上他。 那铁骨朵使出来,表面看著是硬砸硬打,其实招招藏著后手,专瞄人手腕、膝盖、锁骨这些脆地方。 谢长昭靠在柱子上,胳膊一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马泽轩先憋不住了,凑过来压低声音:“谢哥,你说堂主她……林八那铁骨朵,刚才怎么砸人的你也看见了。” “你慌什么。”谢长昭眼皮都没抬,“堂主敢挑他,手上自然有底。” “可那是林八啊,刚才他把……” “刚才是刚才。” 谢长昭这一句堵得乾脆。 马泽轩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吭声,他说不上那股心慌打哪儿来,就是觉得不对劲。 楚嵐再能打,到底是个女子,气血两亏,筋骨天生差著一截。 对面站的是林八,那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狗,牙齿都是铁打的。 万一呢?万一他们堂主扛不住第一下呢? …… 高台之上。 李涯端著茶盏,盏盖拨了拨浮沫,侧脸跟周勤说话。 周勤面色端得四平八稳,可他眼角那道纹路分明比平时深刻几分,绷都绷不住。 “老周。”李涯抿一口茶,语调不轻不重,“你灵微堂这女堂主,胆子可不小。” 他顿一顿。 “林八那场,我看了,丹霞堂堂主,没撑过十个回合。”茶盏搁回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你这位堂主倒好,专挑硬骨头啃。” 周勤没接话。 李涯也不在意,自己往下说: “她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了,但林八这人不一样。他那铁骨朵专克身法好的对手,擂台就巴掌大,你再能躲,能躲几下?再说女子习武,气血体力摆在那里,时间一长,必输。” 周勤终於出声,声音不大:“看看吧。” “看?”李涯笑了,“行,那就看看。” 他嘴上说得客气,可那笑容里四个字明明白白……毫无悬念。 锣声一响,场子里那股噪杂反倒压下去半截。 林八上台的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台板咯吱响。 三十七八的岁数,正是最不好惹的时候,膀子比寻常人大腿粗,两条胳膊掛著,如同两根铁柱子。 左手那根铁骨朵,骨朵头比成年男人拳头还大一围,上头坑坑洼洼,一看就是砸过太多硬东西留下的记號。 楚嵐站擂台另一头,双手空空。 刚才那把木剑,在对阵王极的时候就崩成几节。 这会儿可没时间让她削把新的。 台下的嗡嗡声层层往上翻。 “她剑都不带?” “想认输?” “认输还上台干什么,你傻不傻。” 林八也看见她两手空空,眉头一皱,目光扫完整个人,確实没发现剑。 他心里那根弦反倒绷紧几分,他在道上混这么多年,阴沟翻船的事见过太多。 越是看不出深浅,越不能大意。 “楚堂主。”林八拱手,声音粗糲,“拳脚无眼,要是伤了堂主,多担待。” 楚嵐没吭声,只点头,手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 铁指虎。 一对,黑铁打制。 四孔套指,骨节处刻著细密凸纹,被人盘得发亮。 这是她逛街时花一两银子买的,今天头一回用。 她不紧不慢套上,活动手指,隨后双腿微屈,左臂前探,右拳收在腰侧。 那姿势彆扭,甚至有点土。 台下有人反应过来:“这是……农夫三拳?!” “还真是!这不成街头卖艺的了?” “就这?打林八?” 台下谢长昭眯起眼睛。 他见过堂主打这套拳,看著土,土得掉渣,可每一拳砸出去都能让石板跟著震出裂纹。 农夫三拳这名字虽然糙,路子更糙,可架不住堂主打得好。 台上林八看清那个起手式,心里反倒踏实了。 农夫三拳,街头卖艺的把式,上不了台面。 他往前逼一步,铁骨朵抡起来,风声跟著就来了,直奔楚嵐肩窝。 这一下没出全力,纯试探。 距离卡在三尺,他的地盘:骨朵够得著楚嵐,而楚嵐她的拳头够不著他。 纯舒適区。 而楚嵐紧隨其后动了。 没退,反而往前躥一步,左手指虎硬扛在骨朵杆上。 “鐺!” 火星子溅开。 林八胳膊一震,顿觉手感不对。 他那铁骨朵重十八斤,加上抡起来的劲,砸在一个女人胳膊上,最少也给她震飞两步。 可对面这纤秀的姑娘,脚都没挪。 不光没挪。 右拳已经到跟前了。 林八眼一瞪,赶紧往后蹭了半步,铁骨朵往回一抽想挡。 可楚嵐那拳头,半路突然拐弯,从骨朵杆底下钻过去,直掏心口。 又快又贼。 林八只能侧身拿骨朵杆当盾牌往胸前一横。 “鐺!” 这回声音更脆,震得他虎口发麻,差点没握住杆子。 此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拉开距离,重新来过,打架打了十几年,这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可他退一步,楚嵐跟一步。 那套农夫三拳在她手里完全变味,招式还是那三个土掉渣的动作,可每一拳都往林八最难受的地方招呼。 不砸胳膊不砸腿,专挑他不好躲的角度,逼得他只能拿著铁骨朵当烧火棍使,一下一下硬扛。 台下寂然。 先前那些笑话农夫三拳之人,此刻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 一眾眼珠皆隨著台上那两道身影转动。 楚嵐拳出如连珠炮,一记接著一记砸將过去;林八那铁骨朵起初尚能攻守兼备,渐次沦为纯然死守,到得后来,连守也守得踉踉蹌蹌。 “鐺!” 又是一记闷响。 楚嵐一拳正中骨朵杆,力道隔杆传至林八臂上,震得他半条膀子都麻了。 林八咬牙,想借骨朵的重量反砸一记。 骨朵刚抡起来,楚嵐已经贴到跟前,右拳从一个他想都想不到的角度钻进来,砸中他右臂肘关节上方。 声音不大。 但右臂瞬间失去知觉。 铁骨朵脱手,哐当落地,尘土溅起一片。 比武场静得能听见尘土落地的声响。 林八低头看看耷拉的右臂,又看看地上的铁骨朵。 沉默两秒。 “认输。” 两个字,极其乾脆。 林八摘下腰牌扔给楚嵐,转身跳下高台,没回头。 走了几步才用右手托住左臂,呲了下牙,那一下怕是伤著骨头了。 楚嵐摘了指虎揣回袖里,面色如常,弯腰捡起腰牌,转身就走。 整个过程没多余动作。 高台上,李涯手里的茶凉透了,一口没喝。 他盯著楚嵐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茶盏放下。 “周勤。”他这声称呼,语气里再没刚才那股轻慢劲,“这人你到底打哪儿挖来的?” 周勤端起茶盏,嘴角不动声色往上扬了扬:“受人引荐来投的。” “別人引荐的?” 李涯把这话嚼了一遍,然后开口道,“那套农夫三拳,你见过谁打成这样?” 周勤没吭声,可答案两人心里都有桿秤……都是没见过。 李涯沉默片刻,嘆了口气: “我这是门上贴对子,看走眼了,她挑林八不是愣头青撞南墙,是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你看她那个打法,压根就是衝著林八那根骨朵去的,每一步都踩在他变招的七寸上。 她肯定在林八上一场的时候就把他里里外外扒了个乾净,这场架在脑子里打过好几遍了,才敢站上去。” “嗯。” “谋定后动,针尖上走马,心思细密。” 李涯摇了摇头,语气里多出几分说不清的遗憾,“可惜,是个女子,若是个男儿身,我倒真想收了这个亲传弟子。” 这话说得掏心窝子。 可周勤听进耳朵里,不是滋味,他没接茬,只把目光投向比武场。 …… 高台上,李云帆。 这位天宇派的內门弟子双臂环胸,整个人陷在椅背里,脸上的表情,难说。 是惊讶?是欣赏?或许都有。 又或许,都不是。 他的目光钉在楚嵐离去的方向上,刚刚这场比斗,他从头看到尾,嘴巴闭得严严实实,一个字没吐。 但眼睛一刻没离开过台上,楚嵐出拳的速度,步法衔接的缝隙,距离控制的分寸,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扒进眼底。 作为同龄人。 他脑子里转过这个念头。 假如把他打回武道一重境,跟这个楚嵐站上同一座擂台,不用兵器,只拼拳脚,他没有必胜的把握。 不,不是没有必胜把握。 是同阶对打,他大概率干不过对方。 再往深了想,更他妈糟心。 楚嵐第一场使剑那股子劲,单论剑法造诣,绝对不比他李云帆差。 这判断没根没据,可李云帆心里头就是篤定。 “等比试结束。”李云帆攥了攥拳头,心里暗暗盘算,“备拜帖。老子亲自上门,会会她。” 坐在李云帆旁边的汤衡,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他从头看到尾,脸上的表情,先是不屑,接著愣住,然后越来越僵,最后直接黑成锅底。 楚嵐那一拳一拳,打在林八身上,也全抽在他脸上。 他一直瞧不上这种没身份没背景的女人,觉得根本不配让他多看一眼。 可现在,这女人就站在擂台中间,当著几百號人的面,把风头正劲的林八打得连傢伙都握不住。 换他上去呢?汤衡自己心里清楚,他在林八手底下,恐怕三个回合都扛不过去。 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他好半天才慢慢鬆开。 汤衡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压下去,嘴角重新掛上那副惯常的笑,矜持的,不露声色的,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急什么。 她是女人。 女人习武,头顶上压著天花板。 眼下看著风光,再过十年呢?总得嫁人,总得生子。 孩子一落地,气血亏下去,功夫还能剩几成?到那时候,他汤衡正值壮年,武艺大成,整个明川都要给他踩在脚下。 想到这里,他心里头鬆快多了。 …… 楚嵐回到人群里。 周围的目光如针一样扎过来。 有好奇的,有敬畏的,还有一些连它们的主人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的。 但楚嵐没有刻意躲避,也没有刻意迎接,她就那样坦然地走回去,和她来时一模一样。 从她决定挑战林八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比斗之前,她没有想太多。 比斗之后,她同样没有想太多。 唯一不同的,是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从前不一样了。 不,这不仅仅是因为武艺上的突破。 虽然那也確实发生了,更重要的是心態上的变化。 女子习武確实比男子更艰难,这一点,没有什么好爭辩的。 但正因为它艰难,才更加有趣。 每一个审视的目光都是一块磨刀石,它们磨礪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武艺。 而是她的心性。 正想著,眼前突然飘出一排半透明的金字,就杵在眼珠子跟前晃悠,旁人都瞧不见。 【恭喜宿主完成成就:“崭露头角”】 得,系统又出来刷存在感了。 第55章 留一手 楚嵐走下擂台,步子稳稳噹噹。 系统提示音在脑子里叮叮响了两下。 【叮!黑龙会考核比试,成就“崭露头角”到手,评价c级,成就点加20。】 【叮!还触发了个隱藏成就:“女子英豪”,评价b级,成就点加三十。 说明:在男人堆里打出来的武道考核,凭真本事贏下胜利,愣是没触发那些性別歧视的破事儿。】 【当前成就点:五十。开启奖励总进度:50/100。】 五十点。 楚嵐在心里把这数字滚了一遍,嘴角压都压不住,微微往上翘,这种好事,多来几回才好。 系统的路数,她已经摸得七七八八了。 总结起来也简单,只要出风头,就有成就点拿,可风头出完,命能不能保住,那就看各人本事了。 换作那些刚出道的愣头青,热血一上头,恨不得怎么张扬怎么来,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自己有多狠。 可楚嵐不一样。 她是活了两辈子的人,骨子里就认一个理,苟著,比什么都强。 枪打出头鸟,刀砍出头人,过刚易折这个道理,她早就悟透了。 两场比试,她都没亮底牌。 但光是这样,台下那帮原本拿审视眼神打量她的人,已经一个个闭了嘴,眼神从挑剔变成了沉默。 楚嵐心里清楚,要是真把全力抖出来,一鸣惊人是板上钉钉的事,到时候別说黑龙会重点培养,就是直接拿到天宇派弟子的名额,也不是没可能。 但考核这东西,实力够用就行,装过头了容易遭雷劈。 她前世怎么死的?臥底贩毒集团,最后没苟住,一个不小心混上了高层,结果被人联手做掉,全尸都没捞著。 重活这一世,她给自己定的规矩就一条……平安是福。 系统是好东西,成就点数也是好东西,可要是被这些好东西架在火上烤,那就不是福,是催命符了。 楚嵐把心思收了收,目光一抬,落向场中央。 堂主和执事那级別的比试,已经收尾了,接下来登场的,是副舵主之间的对决。 这才是今天的硬菜。 楚嵐眯了眯眼,一眼就瞧出了味儿不对。 刚才那些副舵主还一个个懒洋洋的,喝茶的喝茶,閒扯的閒扯,压根没把前面的比试当回事。 可这会,茶盏撂下了,话头也掐断了,几道目光互相撞在一块,空气都绷紧了几分。 头一个站出来的,是前副舵主李官。 他这副舵主的位子,刚被张云一把擼了。 他想把这副舵主的位置重新抢回来,就容不得他有半点藏著掖著。 他挑的对手,是副舵主刘奉先。 两个人半斤八两,都是武道二重境中期。 李官选他,摆明了是提前做过功课的,柿子要挑软的捏。 刘奉先也不废话,刀一提,翻身上了擂台。 两人抱拳一礼,身形骤分,紧接著就干上了。 两人都是使刀的好手,刀光劈头,叮叮噹噹的碰撞声炸成一串。 台下看得眼花繚乱,楚嵐却看得门清。 李官这刀法,十招里七招守、三招攻,保守得很,刘奉先正相反,攻得猛,守得稀鬆,破绽一抓一大把。 两人死磕了半个时辰,谁也啃不动谁。 末了,李官卖了个破绽,装出一副力竭的样儿。 刘奉先果然上套,一刀劈空,右肋空门全露,李官反手一刀背,结结实实砸在他腰眼上,人直接就飞出擂台了。 “承让。”李官抱拳,脸上一点表情没露。 刘奉先被台下弟子搀起来,脸都青了,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台下,马泽轩腾地就躥过来了,一张脸憋得通红:“老舅……” “闭嘴。”刘奉先压低嗓子,两个字就给马泽轩后面的话堵回去了。 但马泽轩哪还憋得住,拳头攥得嘎嘣响,眼眶都红了:“这姓李的玩阴的!有种跟张云再干一场啊!” 他急成这样,不是没来由的。 副舵主刘奉先,是他亲舅舅。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话搁他家一点不掺水。 自打刘奉先坐上副舵主的位子,说句不好听的,他家看门的狗都掛上了天地盟的牌,成了护院犬。 谁家不盼著摊上这种亲戚? “马泽轩。”谢长昭几步跟过来,一巴掌按住马泽轩肩膀,声音不高,但沉得很,“別给你舅添乱。” 马泽轩咬著牙,僵了几秒,到底还是梗著脖子跟谢长昭退回去了。 等马泽轩喘匀了气,谢长昭才压低声音说:“你舅退这一步,也不见得是坏事,副舵主没了就没了,还能当分舵长老,钱一分不少拿,管事还少操一半的心。” 马泽轩一愣,扭头看他。 谢长昭笑了笑,又拍拍他肩膀:“你舅打打杀杀小半辈子了,也该歇歇了。” 马泽轩嘴巴张了张,啥也没说出来,但那只攥得死紧的拳头,慢慢鬆开了。 楚嵐听见这话,不由多瞧了谢长昭一眼。 自己这手下,是个人物。 糟心事三两句就化乾净了,马泽轩有了台阶,刘奉先的利益也摆在了明面上,说话能掐到这个分寸,不多见。 不过楚嵐的注意力很快被拽回了擂台。 第二场开始了。 郭清源站出来,接过属下递来的长刀,刀鞘上三颗铜钉,走路叮噹响。 他挑的是首席副舵主陆风。 陆风提著熟铜鞭上了台,六棱鞭身沉甸甸的,一看就不是凡品。 两人往擂台上一站,目光撞在一起,火星子都快溅出来了。 楚嵐听梁洛提过这事,两个人有旧帐。 去年爭首席,郭清源输了一招,这口气憋了整一年,今天捲土重来,摆明了是有备而来。 “郭清源,你確定要跟我打?”陆风声音不大,可整个场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郭清源咧嘴一笑,牙森白森白的:“陆兄,今年可不是去年了,怕的话,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陆风没接话,手腕一抖,熟铜鞭在半空甩出一声脆响。 “好。”郭清源拔刀出鞘。 刀一入手,他气势轰然炸开,不是慢慢往上攀,是直接炸了。 台下全被震住了,几个境界低的弟子,脚不听使唤地往后退了一步。 楚嵐瞳孔猛地一缩。 不对。 她死死盯住郭清源的一举一动。 拔刀,起势,蓄力,快是快,猛也猛,可动作衔接的地方,有卡顿,很细微,但瞒不过她的眼睛。 正常武道二重境,不该有这种毛病。 楚嵐把目光移到郭清源脸上,面色红润,太阳穴鼓著,两眼精光直往外冒,怎么看都是巔峰状態,甚至比巔峰还高出一截。 可毛病恰恰就在这儿。 太超常了,反而透著不对劲。 这郭清源,八成是为了今天这一仗提前嗑了药,硬把修为往上顶了一截。 而且磕的那玩意,品级还不低。 擂台上,两人已经干上了。 熟铜鞭在半空翻飞抽击,破风声闷得扎耳,陆风打得老辣,鞭法绵密,一招接一招往上封,不留半点空隙。 可郭清源更猛。 长刀大开大合,刀刀都跟要把山劈开一样,这人像压根不知道什么叫累,一刀快过一刀,一刀重过一刀。 叮!当! 金属对撞的声炸得人耳膜生疼。 台下那帮人看得眼都直了,有人憋不住嗷嗷叫唤:“郭舵主牛逼!” “这才他妈叫真功夫!” 楚嵐没吭声。 她就盯著看,看郭清源每一刀落下去的轨跡,看他每次变招重心怎么挪,看他眉间那股子快疯了的自信。 十几招看下来,楚嵐渐渐瞧明白了。 郭清源的刀,一刀比一刀沉,可准头一点一点在偏,应该不是他想偏,是药劲催出来的力量太野,他身体在透支,手上已经拿不住分寸了。 陆风那边,鞭法一直收著打,看著像是被压著,可每一鞭落点都极准,招招都在磨郭清源的锐气。 按道理说,陆风这打法是对的,拖,把药效拖过去,等郭清源自己垮。 楚嵐却摇了摇头。 拖不过去的。 郭清源现在这势头,药效退之前就够把陆风打残。 陆风的防守是稳,可年纪摆在那,耐力耗不过比自己年轻的郭清源。 她会看相,也会看势。 眼下这势,全压在郭清源那边了。 不到一炷香,擂台上果然变了天。 陆风的鞭法开始发涩,防守的间隙越拉越大。 郭清源逮住一个空档,一刀猛劈下去,熟铜鞭被震得盪开,中门洞开。 就是这一下。 楚嵐看见郭清源的刀锋压向陆风胸口,而陆风的铜鞭根本来不及往回扯。 她轻轻嘆了口气。 “要败了。” 第56章 不贪心 陆风的身体砸在擂台下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脊背先著地,痛感从脊椎骨一路窜上来,尘土扑进鼻腔,呛得他偏过头。 他想撑起身体,身体却一软。 郭清源最后那一记,压根没留力,虽然刀收了,换成了脚,但也结结实实踹在了陆风腰侧。 此时陆风半边身子麻成一片。 擂台上,郭清源收刀站定,呼吸平稳,脸上纹丝不动。 他往下扫了一眼,那种眼神不像是看一个对手,倒像看一条败犬,然后转身走向看台,步子不急不慢。 弟子堆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目光探过来,又缩回去。 陆风咬住后槽牙,撑起身体,他拍掉衣袍上的灰,然后低头往外走。 看台上,李涯陷在太师椅里,指节轻叩扶手,一下,又一下,他看著郭清源,对身旁的陆勤吐出几个字: “这人行,有种。” 陆勤欠了欠身,“郭清源今年三十六,刀法底子厚,手上过过真章。” “三十六。”李涯把数字含在齿间,语气平淡,“正当年啊,再给他五年武道,三重境摸得著。” 陆勤没做声,他顺著李涯的视线落到郭清源身上,心里已经把这个人挪了一格。 李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在舌尖上滚过,他的视线越过碗沿,落在看台另一侧,天宇派那三名弟子身上,准確的说,他是在看天宇派长老周枫的女儿,周蓉。 他放下茶碗,手指在碗盖上轻轻一转。 此番来明川,视察分舵大比是说给旁人听的。 他心里那本帐上,周枫的名字后面早已画了一个圈,搭上这条线,才算没白跑一趟。 念头转到此处,他开了口。 “周姑娘。”声量不高,刚好送到周蓉耳中,“看了这半天,我们分舵的弟子,可有入得了眼的?” 话音刚落,周蓉的手指便探入袖中,她夹出一张字条,指尖压著纸面,沿著桌案推过来。 动作不急,不缓。 李涯拿起字条,目光扫过纸面。 他站起来。 声音拖开,字字分明。 “郭清源。张海。” “二位入选,可参加天宇派入派比试。” 演武场霎时没了声响。 人群里,张海杵在原地,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两三秒的工夫,旁边的好友一把扳住他的肩膀,狠摇了一下,他往前栽了半步,瞪圆了眼看看兄弟,又扭过头去看台上的李涯。 嘴唇哆嗦著,话堵在嗓子眼里,愣是挤不出来,好友又照他后背拍了一巴掌,这一下算是把他拍活了。 他咧开嘴,笑得牙根都露出来,眼眶却泛著红,那模样,又傻又真。 远处,谢长昭攥著拳头,指节都泛了白,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马泽轩,马泽轩的脸也绷著。 两人谁也没开口,但肚子里转的是同一件事。 楚堂主呢?他们的楚堂主,怎么没选上? 但有件事他们不知道,楚嵐这名字,从一开始就没在名单上。 周蓉那张字条,出发前就写好了,她压根就没打算选楚嵐这號人,就连后面上场的张云,也没能挤进那张纸。 大比的热闹散了,接下来两天,分舵里看著风平浪静,底下全是暗流,一股一股的,往不同的方向涌。 第三天清晨,红纸黑字的任命贴上了正堂照壁,底下的人挤成了疙瘩,里三层外三层,后头的人踮著脚,脖子伸得老长。 任命贴上,郭清源拿了大头,执法堂照旧归他,又加上了正阳堂和丹霞堂,三个堂口往手里一攥,再加上他原先那些场子,整个分舵除了总舵主周勤,就数他最大。 有人暗地里掰著指头算过,分舵一天的吃喝拉撒,他一个人管了快四成,四成是什么概念?就是他点个头,事能办;他摇个头,事就黄。 再看陆风,寒磣得很,只分到集贤堂和灵微堂,一个管文书档案,一个管功法图书,听著名头好听,实际上连点油水都沾不上。 两个堂口加一块,榨乾了也刮不出丹霞堂一个零头。 而张云这回算是冒了尖,尚武堂交到他手上,外加四五个场子,大比那会儿他確实卖力,本事亮出来了,这会儿给个好去处,没人嚼舌根。 老牌副舵主李官,还是守著布道堂,不高不低,稳稳噹噹。 落到谷底的是刘奉先,这位昔日的副舵主,手里只剩一个閒散大长老的虚名,有名无实。 他接过任命时面不改色,立在人群中,笑意盈盈地与眾人道贺,只是那笑意浮在脸上,十分勉强。 …… 酒楼的雅间里,梁洛把茶杯往桌上一顿,瓷底撞上木面,一声脆响。 “你就甘心?” 她瞪著楚嵐,声音压得低,嗓子眼里的火却压不住,往上一躥一躥地烧。 “当初陆风怎么说的?正阳堂的镇堂之位!现在呢?” 梁洛顿了顿,牙齿咬紧了又鬆开,“妹子,你连个影都没摸著。我要是有你这身本事,尚武堂的门我都要去踹一踹,那是管人的堂口,什么油水挖不出来?” 楚嵐坐在对面,手里捧著茶杯,目光落在杯中水面上,那一汪茶汤纹丝不动。 梁洛往前探过身子,声音压到只剩一线,却字字砸在地上。 “妹子,你听好了,我跟你掏一句心窝子的话,你现在不爭,往后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她眼底的焦灼烧成了另一种沉甸甸的东西,“目前郭清源把持著三个大堂口,他不会让我们好过的。” 楚嵐抬起头。她看了梁洛一眼。 那一眼很淡,不见波澜。 梁洛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从那双眼睛里透出来,轻轻落在她身上,她喉咙里的话,忽然就咽了回去。 “洛姐。”楚嵐开口,声音不高,“我心里有数。” 梁洛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这些年,听话听音的本事早已刻进骨头里,她听出楚嵐这几个字底下压著的东西,那不是敷衍,是早已算好的棋路。 她不再劝了,身子往后一靠,脊背陷进椅背里,抱起胳膊,等她往下说。 楚嵐没有说太多,有些事,不用摆到桌面上。 陆风如今自身难保,他许过的镇堂之位,早成了一张空头支票,而她和陆风、梁洛走得近,在郭清源的帐本上,她已经被划进了敌对那一栏。 分舵里她没得罪过什么人,可她一个年轻女子,立在这里,本身就够扎眼了,真要坐上尚武堂或是丹霞堂那把交椅,明里的捧杀、暗里的绊子,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退了一波还有一波。 她不是应付不来,她是不想耗。 和那些东西周旋,一天下来,力气全花在人事上,还修什么炼。 与其当个受气的堂主,不如留在灵微堂,灵微堂是清水衙门,池子浅,没人惦记,没人跟她抢,也没人盯著她。 把门一关,正好安安静静地修炼。 况且,她並非两手空空。 “黑市那个执事,”楚嵐说,“我接了。” 梁洛的眼睛亮了,她猛地坐直,一掌拍在桌上,茶杯跳起来,茶水溅出两滴。 “我就知道!你这个小狐狸!” 黑市。 黑龙会明川分舵利润最厚的產业,没有之一。 当年周枫从赤焰帮手里抢下这块肥肉,折进去十几个弟兄的命,明川分舵一整年的开销,黑市扛起將近一半。 梁洛做过这位置,后来被郭清源寻了个由头,撤了,她清楚的知道黑市的油水有多足。 楚嵐端坐著,神色淡然。 “我只是去看场子,收手续费。” 梁洛翻了个白眼。 “跟我这儿装?”她拿手指点著桌面,“黑市那摊子,我管过半年,那地方的油水,糊嗓子眼,你跟我说只看场子?” 楚嵐笑了一下,没认,也没驳。 梁洛把身子往前一凑,脸上堆起笑,笑得眼睛眯成缝。 “那什么……姐妹一场。”她搓了搓手,“往后在黑市买东西,打个八折,不过分吧?” 楚嵐看她一眼。 “洛姐,你很缺钱吗?” 梁洛腰杆一挺。 “缺不缺是一码事。”那语气,掷地有声,“打折是另一码事。” 楚嵐端起茶杯,杯沿遮住嘴角一丝笑意,没答应,也没拒绝,这个態度本身就是默许。 梁洛心满意足地靠回椅背,心里的帐已经算明白,以楚嵐的脑袋,黑市交到她手上,只会比当初自己管的时候赚得更多。 她在乎的不是那点折扣,是放心。 茶凉了。 楚嵐叫小二重沏一壶,热气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將整件事在脑中过了一遍,灵微堂堂主,加黑市执事,对她而言,已是最优配置。 总舵主周勤心里那桿秤,从来掂得精准,给你多少,就是你在他心里的分量,想要更多,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她一个年轻女子,在分舵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手里权柄过重不是好事,招来的只会是她现在还挡不住的灾祸。 这种博弈,不拼力气,拼火候,而她最擅长的事,就是看清火候。 她不是不缺东西。 丹药,她很缺,缺得厉害。 丹霞堂本来是最好的去处,全分舵的丹药供应都攥在那个堂口,指头缝里漏出一点,就够她用的。 可丹霞堂归郭清源管,那人私下里看她的眼神,从来就没安过什么好心,真去了丹霞堂,便宜占不到半分,反倒是一只羊把自己送进了虎口。 不如退而求其次。 黑市里,私售丹药的小贩排著队,成色好,价钱公道,拿货不用看谁的脸色。 她吹开茶沫,抿了一口。 第57章 上任 郭清源做东,酒楼里摆开一大桌,单请天宇派三个弟子。 酒是十年的女儿红,菜是馆子里最贵的,郭清源这人,往日里在黑龙会,脖子梗,见了谁都是下巴瞧人。 这会子倒好,笑出一脸褶子,活脱脱一尊弥勒佛,顛顛儿地亲自提壶,挨个儿给三人杯里满上。 他双手把杯擎起来,说:“三位!这一杯,我干了,你们嘴唇湿一湿就行!” 李云帆捏起杯子,嘴皮子碰了碰酒,不冷不热地笑了笑,说:“郭舵主,你这客气得,把人往天上架么。” “啥舵主不舵主的,”郭清源把手一摆,“在三位跟前,我就是个俗人。来,再喝。” 周蓉是个闷嘴葫芦,只夹菜,不放声。 汤衡几杯下肚,脸红话也稠了,说天宇派山门那棵银杏,一到秋天,满地的黄叶子,美得跟画儿一样。 郭清源听得眼珠子都不转,时不时插两句嘴,那口气,仿佛他已经是天宇派的人了。 三巡酒一过,郭清源舌头硬了,嘴里呜啦呜啦的,整个人软在桌上,一碟花生米拿筷子拨来拨去,就是送不进嘴。 李云帆拿眼扫了他一下,站起来说:“郭舵主,天不早了,我们先走,你加入天宇派这事,祝你成功。” 郭清源嘴里呜嚕了一声,算是应了,脑袋一歪,枕在自己胳膊上,竟扯起了鼾,呼呼的。 三人抬脚出了酒楼。 走到街上,凉风一吹,汤衡回头朝那酒楼瞅了一眼,扑哧笑了:“这郭舵主,人是爽快,就是酒太臭,硬撑著灌,把自己灌成一摊泥。” 李云帆没吭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周蓉倒开腔了,声音不大:“他真醉了?他要是这一號人,黑龙会的舵主,轮得到他当?” 汤衡愣了一下,马上明白过来,嘴就闭上了。 酒楼雅间,门一合上,郭清源的眼噌地就睁开了。 那眼里清亮亮的,哪还有半点醉意。 他坐直身子,掸掸袖口上沾的花生皮,自个儿倒了杯茶,一口一口慢慢地啜,方才酒桌上那满脸的笑,早收得一丝不剩。 窗外街上,天宇派三人的背影一晃一晃的,末了拐过街角,不见了。 “还算识相,加入天宇派这事要是敢耍老子,老子分分钟黑化给你们看。”郭清源嘀咕一句,眼神沉了沉,不知道在酝酿什么。 …… 次日一早,天光刚露个线头。 楚嵐收拾利索,推门出来,脚还没迈过门槛,就看见门口蹲著一坨人。 谢长昭抱著膝盖,缩在门边石墩旁,听见门响,他蹭地弹起来,腿早麻了,整个人歪歪扭扭晃了两下,才站直。 “你搁这儿蹲了多久?”楚嵐挑眉。 谢长昭嘴一咧,一口白牙全露出来:“也没多久,天不亮就蹲这儿了。” 楚嵐拿眼扫了他一下,脚一抬,绕过他就走。 谢长昭急了,碎步顛起来,跟得飞快:“堂主,你今天去黑市赴任,我跟你去。” 楚嵐步子没停:“跟我去黑市?做啥?” “歷练。” 楚嵐脚没停,步子带风:“黑市那地方,去歷练啥?歷练被刀还是歷练交智商税?” 谢长昭紧追不捨,一字一句认真得很:“人不能总在舒適区里泡著,我要是连黑市都不敢去,以后还能有什么出息?” 楚嵐脚一顿,回过头看他。 小伙子站得笔桿条直,眼神亮晶晶的,决心值拉满了。 她倒不烦这股子劲,眼下她赴任黑市正缺个心腹,人自己送上门来了,不用白不用。 “跟著可以,”楚嵐开口,“工钱,没门,加钱,想都別想。” 谢长昭眼一亮,连忙摆手:“不要钱不要钱!管饭就成!” 楚嵐没再言语,转身就走,谢长昭欢天喜地跟在后头,脚底板都透著轻快。 清河黑市在东城贫民区。 说是个市,他妈的就是一大片破街烂巷,棚子胡乱搭著,房子歪歪扭扭挤成一团,乌烟瘴气的,人声吵得脑仁疼。 卖啥的都有,粮食布匹算正经的,往深里走,那些见不得光的玩意全在暗处淌著。 就这块地盘,原先归赤焰帮,火拼一场后让黑龙会抢了,楚嵐接手的,就这么个烫手山芋。 两人走明川城大街上,路人远远瞅见谢长昭那身黑龙会黑制服,如同撞见瘟神,唰唰地就躲。 卖餛飩的老汉头都快埋进锅里了,眼皮子都不敢抬,巷口蹲著几个泼皮,正嗑瓜子呢,一瞧那衣裳,悄没声儿就溜了。 谢长昭左瞅瞅右看看,觉得新鲜,又觉得彆扭:“这些人咋跟见鬼了一样?” “现在在明川,黑龙会就是鬼。”楚嵐淡淡一句。 黑市入口,还是楚嵐头一回来那老样子。 不过那独眼老汉不在了,守门的换了四个黑龙会的人。 领头那大汉,一脸横肉堆著,胳膊一抱,往柱子上一靠,满脸写著“你丫是不是欠我钱了”。 楚嵐走过去。 大汉拿眼皮夹了她一眼,架势刚端起来,目光往楚嵐手里令牌一落,人当场就石化了。 旁边三个小弟,也跟著卡了壳。 大汉那脸横肉,唰一下就化了,堆出来的笑比哭还寒磣,腰一弯,人往前一凑: “楚堂主!是您吶!哎呀呀,小的眼珠子长脚后跟上了,您大人大量,可別跟咱一般见识……” 那把破锣嗓子,硬生生捏成了捏著嗓子的猫,软乎得能拧出蜜来。 后面三个小弟,一个接一个往外蹦词儿: “楚堂主好!” “堂主您往里请!” “堂主您脚底下留神,这块儿脏,都是水……” 楚嵐面无表情,一步跨过柵栏。 身后“楚堂主”三个字还飘著尾音。 她忽然有点恍惚。 上一次来黑市。 那会还穿著乞丐皮肤,脸遮了大半,头一低,怂得要命,摸出铜钱递到独眼老汉手里,大气都没敢出一口。 老汉收了钱,还嫌她臭,推一把,撵一句“快走快走”。 如今同一道门,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推她的手,没了,身份,换了。 楚嵐收回神,麵皮不动,抬脚往里走。 谢长昭跟在后头,嘟囔一句:“变脸比翻书快。” “因为我拳头硬,位子高。”楚嵐说。 黑市分前后两片。 前市闹嚷嚷的,啥人都有,卖旧书的,卖狗皮膏药的,卖针头线脑的,支个摊摊就能吆喝开了。 一个光膀子的屠户在那达剁肉,刀起刀落,血沫子溅得满世界都是,跟前的就是卖胭脂水粉的老婆子,扯著那老陕腔喊:“来瞧一瞧看一看咧,上好的胭脂,搽上美得很……” 肤若灵脂,清冷如仙的楚嵐,走在脏污污的街巷里,仿若一捧雪落在泥地上。 咋看咋不搭。 偏生没人敢多瞅她一眼,那些市井油子,眼风扫过她身后谢长昭那身黑皮,再扫过那张太好看的脸,脖子一缩,眼神赶紧收。 都知道,这號人物惹不起,多看一眼都烫手。 谢长昭倒好,没心没肺的,脑袋左摇右晃,看啥都新鲜。 走了小半个时辰,前市到了头,一堵更高的柵栏横在眼跟前,柵栏后面,就是那见不得光的后市。 一个中年壮汉顛顛迎上来,哈著腰,嘴里话也递得顺溜:“楚堂主,小的在这儿候您老半天,腿都站麻了,接下来由我给您引路。” 楚嵐点点头,嘴没张。 楚嵐带著谢长昭一步跨进去。 后市果然两样。 前市摆地摊,后市全是铺子,药材铺,兵器铺,古董字画铺,一间挨一间,还有两层的小楼,红灯笼掛著,门口杵著涂脂抹粉,衣著清凉的女人,衝过路的男人飞眼。 再往深走,巷子愈发窄,人声也稀了。 忽然一阵哭声,女人的,娃娃的,从巷子深处传出来,断断续续,淒淒切切。 楚嵐脚下一顿,循声望去。 巷子又深又暗,里面啥光景,看不清。 领路的中年汉子赶紧凑过来,嘴一咧:“堂主,那巷子最里头,是放俏货的地方,明川城里,体面人要的。” 体面人仨字,咬得死沉。 楚嵐当然知道这是啥意思。 江湖黑话,俏货就是人,被当货物卖的人,多是乡下年轻姑娘,模样周正的,或是白白净净的小男孩。 卖给城里大户人家,做僕役,也有做別的用处的。 这种事,哪朝哪代都断不了。 楚嵐站在巷口,听那哭声一阵紧过一阵。 谢长昭脸色不好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 楚嵐看他一眼,没说话。 她比谢长昭明白得多,在黑市这地界,顶顶要不得的,就是慈悲。 她救不下那些人,以她如今这点本事,自保尚且不够,黑市执事这名头听著颯,说白了,就是个给黑龙会卖命的高级伙计。 那些贩俏货的商人,早搭上了达官贵人的筋,谁敢断这根筋,谁就被勒死。 她没那么天真。 一个女人,要在这吃人的世道立住脚,头一步,是把自己磨成一把刀,磨到无人敢碰。 第二步,把心里那点慈悲,死死摁住。 休管閒事。 別心软,也別做那滥好人的傻事。 楚嵐收回目光,抬脚就走,步子稳稳的,一下是一下,没丁点迟疑。 哭声就远了。 穿过后市那几条最杂乱的街巷,眼前唰地敞亮了。 一栋五层的高楼,杵在黑市最深处,鹤立在鸡群里,派头足得很,飞檐翘著角,朱漆大门敞著,门口两尊石狮子张著血盆大口,獠牙齜出来。 这便是黑市执事的衙门了。 楚嵐脚刚踏上台阶,门里头就滚出个圆滚滚的身影。 那是个胖子,脸圆,肚子圆,跑起来浑身的肉都跟著颤,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偏生他还跑得飞快,气喘如牛地衝到楚嵐跟前,脸上堆满了笑。 可就那一眼,他的目光撞上楚嵐脸的那一刻,笑容硬生生卡了壳。 空气凝住。 惊艷。 那种毫不掩饰的、直愣愣的惊艷。 但这胖子毕竟是在黑市这口染缸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那抹惊艷只一闪,便被他自己掐灭了,笑容重新铺开,比方才还浓烈三分。 他弯下腰,双手抱拳,嗓门洪亮,嗡嗡地响:“楚堂主!哎呀我的老天爷,您可算来了!小的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楚嵐拿眼打量他。 这胖子,一看就是个人堆里滚出来的人精。 第58章 杀心 “你就是黑市掌事洛嘉?” 楚嵐声音不大,却清凌凌的,脆得让人后脊发凉。 洛嘉抬起眼,正对上一张清冷如仙的脸,面前这女子瞧著不到双十年华,眉目如画,偏偏那双眼睛里头没有半分小女儿家的娇怯,如深潭映月,平平静静地看著你,直把人看得心里发虚,恨不得把兜里那点小心思全掏出来藏好。 他一个激灵,脸上立时堆满了笑,腮帮子上的油光都跟著颤了颤,拱手弯腰道:“正是小人,见过楚堂主,久闻堂主大名,今日一见,那可真是……” “行了。” 楚嵐打断他那些还没出口的奉承,目光从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淡淡扫过,不轻不重,却让人浑身不自在。 “今天是我第一天上任,也不想多说废话。”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一弯,那点笑意却没进到眼底:“从今日起,黑市帐目由谢长昭接管,洛掌事你管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我会安排轻鬆一点的活给你。” 洛嘉的笑就那样僵在了脸上。 他下意识看向楚嵐身后。 谢长昭就立在那,身形頎长,面色平淡如水,腰间悬著一柄剑,那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不凉不热,却如一把没开刃的刀。 洛嘉脸上的肥肉抖了抖。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亮晶晶一层。 帐簿。 那里面记的,可不是什么乾净东西,黑市每年进出银子十几万两,哪一笔没有猫腻? 他中饱私囊的,上下打点的,见不得光的……一桩桩一件件,只要认真查对一下,就能发现一大堆问题。 这东西交出去,等於把他这颗脑袋从脖子上拧下来,还亲手递到人家掌心里。 可不交? 洛嘉心里直打鼓。 眼前这位是谁?黑市新晋的执事堂主!考核大比上连副会长都亲口夸过“巾幗不让鬚眉”的人物。 那是什么概念?人家一根手指头碾过来,他这没修炼过的身子骨怕是连渣都捡不回去。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堆起一脸討好的笑,腮帮子上的肉挤得眼睛都快没了:“堂主说笑了,黑市帐目一向是小人打理著,这贸然交接……只怕……” “只怕什么?” 楚嵐微微歪了歪头,嘴角掛著那么一丝笑,似笑非笑的,那双眼睛里却有寒芒一闪而过。 洛嘉只觉得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他在明川道上摸爬滚打了十来年,三教九流什么货色没碰过?可眼前这女人,笑眯眯的模样,比那些拎刀见血的凶神还叫他心底发毛。 “小……小人遵命。” 洛嘉咬著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转身取帐簿那几步路,腿肚子都直转筋。 没多久,人回来了。 怀里抱著厚厚一摞帐簿,手指头都在打颤,那纸页跟著簌簌地响。 谢长昭上前接过,入手一沉,他扫了一眼那摞得老高的册子,心里咯噔一下……得,接下来有得忙了。 楚嵐却已不再瞧洛嘉一眼,袖子一拂,转身往正堂走,只丟下一句话: “长昭,往后黑市上上下下,你多盯著,有什么猫腻,直接找我。” 这话是说给谢长昭听的,也是说给洛嘉听的。 洛嘉站在原地,冷汗顺著脖颈子往下淌,领口洇湿了一圈。 他脑子里忽然像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下,一个念头窜上来,也不打招呼,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那肥硕的身形竟显出几分滑稽的矫健。 楚嵐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堂口,这才在正堂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粗茶,胜在解渴。 谢长昭立在旁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堂主,您这是……要敲打他?” 楚嵐抬眼看他一眼,放下茶盏,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如三月春风拂过水麵,带起浅浅涟漪,可她说出来的话,却叫谢长昭后背一凉。 “敲打?敲打顶什么用。” 楚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我要的是他的命。” 谢长昭愣在当场。 “我来之前,洛姐就把黑市的情况给我兜了个底。” 楚嵐说得漫不经心,“洛嘉有一对双胞胎妹妹,是郭清源那廝的小妾,黑市每年三成利润,都流进了郭清源的腰包。” 她抬眼看著谢长昭,唇角还掛著那点柔柔软软的笑:“你以为他真是给我当掌事?他是替郭清源在这儿盯著我呢。” 谢长昭手心渗出汗来。 谢长昭在黑龙会待的日子不短,郭清源这三个字意味著什么,他心里门清。 副舵主,手握实权,跟陆风副舵主那边明面上客客气气,私底下早就势同水火。 而他们家堂主楚嵐,好巧不巧,身上贴著陆风派系的標籤,打从她坐上这个位子的第一天起,郭清源那边就自动把她划进了“眼中钉”那一栏。 如今陆风还掛著副舵主的名头,可实权早就被一点一点架空了,跟个空壳子差不多,楚嵐这个时候动洛嘉,那不是敲山震虎,是直接往郭清源脸上甩巴掌。 “可……洛嘉眼下这情况,不好动啊。”谢长昭斟酌著措辞,声音压得低。 “不好动?” 楚嵐轻轻摇了摇手指,动作慢悠悠的。 “正因为他不好动,才要趁早拔掉,不然他缩在暗处盯著我的一举一动,我在明处做什么都束手束脚。”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阳光斜斜铺进来,落在她侧脸上,连睫毛都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那模样瞧著安安静静的,犹如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 可她转过身来,目光直直看向谢长昭,眼神清亮又锐利: “现在整个黑市,我能信的人只有你。” 谢长昭心头一震。 “你去查,查洛嘉这些年经手的脏事,最好能牵上官府,办成铁案,人要死得名正言顺,咱们才能不惹一身骚。” 谢长昭心头猛地一跳。 他原以为楚嵐是来夺权的。新官上任嘛,敲打敲打老油条,收拢收拢人手,这套流程他在黑龙会见得多了。 可没想到,这位堂主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人玩什么温水煮青蛙,她直接烧了一锅滚油,等著把洛嘉丟进去炸。 “属下明白。” 他抱拳应下,声音有点发紧。 楚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就把那点紧绷看透了。 她放轻了声音,语气里带著点说不清是调侃还是安抚的意味:“怎么,怕了?別忘了,来黑市歷练,可是你自己请愿的。” 谢长昭摇头。 摇完头,又点了点头。 “只是没想到。”他说。 “没想到我一个女子,说起杀人还能笑眯眯的?” 楚嵐弯了弯唇角,那点笑意清清浅浅。 “长昭,江湖就是这么回事,你不吃人,人就吃你,洛嘉不死,我睡不安稳。” 她说得云淡风轻。 谢长昭却听得脊背发凉,面前这位娇滴滴的堂主,內里竟是这样一副心肠。 可他还得跟著她走下去。 等谢长昭领命离去,脚步声远了,楚嵐才真正鬆懈下来。 她靠进椅背,抬手揉了揉额角,眼底那层冷意慢慢褪乾净,露出底下的倦色。 她进黑龙会,本就不是奔著出人头地来的。 说白了,是想找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那时候梁洛引荐她入会,也不是什么惜才爱才,她实力摆在那里,引荐一个有本事的,梁洛自己能拿到奖赏,一笔明白帐。 可她一脚踏进来,才发现这潭水深得很。 梁洛是郭清源的死对头,偏又在郭清源另一个死对头陆风手下办事。 她楚嵐是梁洛引荐的人,身上从进门那天起就盖了戳,郭清源眼里,她就是敌对阵营的。 这根刺,算是扎下了。 好在陆风目前虽然失了势,到底还掛著副舵主的名头,她在这一派里,地位勉勉强强算得上高层。 只要行事不出格,不让人抓到把柄,郭清源想动她,也没那么容易。 可不容易,不等於不能。 她靠在椅背上,慢慢闭上眼。 得抢在郭清源动手之前,先把身边的钉子一颗一颗拔乾净。 不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道理她打小就懂。 楚嵐收了收心绪,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是一本武道见解,书是从灵微堂的藏书中翻出来的,纸页泛黄,边角卷得不成样子,当初翻出来时,上头蒙著厚厚一层灰,一看就晓得是常年没人碰过的东西。 也不晓得是下面帮眾从哪个地方抢来的战利品,隨手往灵微堂里一丟,便再没人惦记。 她翻开书册,目光落在一页上。 “武道二重境,有三炼:淬皮、锻肉、炼筋。三炼圆满,气血外显,经脉畅通,方可衝击三重境……” 看到这儿,她嘴角不由微微翘了翘。 说起来也是运气。 她前不久刚突破武道二重境,照正常人的进度,光淬皮这一关就得磨上一年半载。 可她那天赋战骨,实在是逆天得有点不讲道理,突破没几天便自行运转,淬皮一关悄没声地就迈过去了,连锻肉都完成了大半。 倒省了她不少功夫。 照这个势头走下去,用不了几年,炼筋可成,便是衝击武道三重境也不是奢望。 楚嵐唇角微勾,指尖正要翻过这一页,余光忽地扫到书页底部一行小字。 那字跡潦草得很,与正文工整的馆阁体截然不同,一看便知是后来者添上去的。 墨色也比正文淡了几分,泛著灰,像是当年执笔之人手边只剩些残墨,匆匆写就: “炼筋之上,尚有第四炼,名曰换骨。四炼大成,身似铁铸,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然此说仅见於残本,真假莫辨,后人慎之。” 楚嵐目光一凝。 指尖停在那行淡灰的字跡上,久久未动。 换骨? 这词她可从来没在正经典籍里瞅见过,武道一途,淬皮、锻肉、炼筋,三步走完衝击三重境,这是基本的路数。 什么换骨?听都没听过。 可这行小字既然被人写在这,就说明写它的人不光见过相关的记载,没准还动过心思去试。 “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楚嵐低声念叨了一遍,眼睛渐渐亮了。 要真能修成这第四炼,別说郭清源了,整个黑龙会有一个算一个,谁还能拿她怎么样? 嘖。 她把书册往膝头一搁,靠著椅背吐了口气,想这些还太早,饭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 眼下连锻肉都还没完事呢,就惦记上换骨了,也不怕闪了腰。 第59章 天降横財?要命的! 清晨阳光劈进房间,扎在脸上。 盘坐在床上的楚嵐,收功,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闷响,把一口废气狠狠吐出来。 咔!咔! 她拧了拧脖子,骨骼摩擦的声音带著一股子狠劲,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 跳下床,玉脚踩在地板上。 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慢慢攥紧。 修炼一夜的楚嵐,基本已经確定这世上能摸到武道二重境第四炼换骨的,都是怪物,不是万里挑一的天才,是根本不该存在的异数。 普通武者练一辈子,连换骨的边都闻不到,因为他们没那个命,没有特殊天赋。 但巧了。 她的天赋战骨,偏就是老天爷追著餵饭吃的顶级货色。 换骨境这玩意,搁別人身上是撞大运,搁她这,就是水到渠成的事,而且一旦把这关给趟平了,后面的路那就是高速公路,油门踩到底都不带减速的。 这种一本万利的买卖,楚嵐要是放过,那她就是脑子被门夹了。 再说了,又他妈花不了多少功夫。 楚嵐眯著眼,在心里飞速盘算了一圈,隨即脸就垮了下来。 操。 东西是好东西,路子也是明白路,可问题是……她穷啊。 想要把这一身骨头淬炼到换骨境,光靠天赋顶个屁用?那得拿丹药往里填,海了去了,她现在兜里这几个子,连塞牙缝都不够。 “妈的。” 楚嵐满脸写著不爽。 “说来说去,还是缺钱。” 楚嵐对著铜镜扯了扯衣领,骂了一声。 这就是狗日的江湖。 天赋顶个屁用,没钱,你就是条趴在地上的虫。 在这个世界上混的都知道四个字:財侣法地。 財排第一。有钱的就是爷,丹药、功法、情报、人脉,想买什么买什么。 没钱的?窝在犄角旮旯里啃窝头,等著烂掉。 侣,师父、亲人、兄弟,带你上路的。 法,功法,得跟自个骨头缝里淌出来的血一样合拍。 地,灵壤,土里都渗著灵气的宝贝疙瘩,种药炼丹全指著它。 提起这玩意,多少宗门世家杀红了眼? 楚嵐一甩脑袋,拍了拍肚皮。 “扯远了,先填肚子,空著脑袋想事,容易犯蠢。” …… 黑市管理衙门,大清早。 楚嵐一脚踏进门,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 谢长昭杵在那,两只眼睛底下掛著的黑眼圈,黑得能滴出墨汁来。 “臥槽!” 楚嵐往后跳了一步,指著他的脸,嗓门大得整个衙门都在嗡嗡响。 “谢长昭!你他妈昨晚上嫖去了?!这眼圈……几个姑娘啊把你榨成这样?!” 谢长昭那张脸当场就绿了,咬著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堂、主。属下看了一宿的帐本。” “哦?”楚嵐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翘起二郎腿,“那看出什么花来了?” “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谢长昭一把抓起帐本,狠狠砸在桌上,纸张哗啦作响,他的手指都在发抖。 “洛嘉这狗娘养的……他该死!” 楚嵐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 谢长昭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火压下去,但根本压不住,带著怒火道: “他跟人贩子穿一条裤子,专挑良家姑娘下手,明川青楼里那些姑娘,十个里有七个,是被他亲手推进火坑的。” 楚嵐的眼神冷了一寸。 “还不止。”谢长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私盐他也在碰,吃得满嘴流油。” “呵。”楚嵐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听不出情绪。 谢长昭像是被这声笑刺激到了,语速越来越快,每一个字都像要把洛嘉钉死在柱子上:“黑市里他还强占铺面?谁不交租就打断腿,扔到巷子里等死,最绝的是什么?他连上缴的款子都敢截,吞进自己肚子里,连个嗝都不打。” 说完,他盯著楚嵐,等著看她的反应。 楚嵐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翘著,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哦。” 就一个字。 谢长昭愣了一瞬,眼珠子瞪得更大了:“堂主,就这样?一个『哦』?” 楚嵐耸耸肩:“不然呢?人性唄。你第一天出来混江湖?” 谢长昭急了,往前逼了一步,嗓子都劈了:“可那王八蛋乾的是丧尽天良的勾当!” 楚嵐终於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所以呢?” “所以您该出手啊!” 谢长昭几乎是在吼了,拳头攥得咔咔响,脖子上的青筋都快蹦出来。 “昨晚您不是亲口说要乾死他吗?!” 楚嵐没接茬。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气,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谢长昭急得快冒烟了,在原地转了两圈,嘴一张又要往外蹦话。 就在这时候…… “你刚才说……” 楚嵐的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 “他卖私盐?” 谢长昭当场卡壳,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啊?啊……对,他跟盐帮的有一腿。” 楚嵐眼神变了。 就那么一瞬。 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猎人盯上猎物脚印时那种光,又冷又利。 谢长昭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情况? 卖姑娘她眼皮都不抬,一提私盐就来劲了? 堂主,你是不是搞错重点了? 谢长昭嘴张了张,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楚嵐撂下茶杯,就一句:“知道了,稍安勿躁,时候没到。” 然后? 没然后了。 接下来几天,楚嵐每天关门看书,喝茶晒太阳,偶尔上街溜达两圈,悠哉得不像话,好像那天说要干掉洛嘉的人不是她。 谢长昭那颗心,从热乎等到凉透,从凉透等到麻木。 他算是看明白了。 自家堂主又切回了灵微堂的老模式……混日子。 而且这回,更懒。 得。谢长昭咬牙,继续装孙子。 每天在黑市衙门撞见洛嘉那王八蛋,还得挤出笑脸打招呼:“哟,洛掌事,今儿红光满面啊!” 洛嘉那胖子,肥头大耳,一笑眼就眯成缝,標准的奸商嘴脸。 “谢老弟啊,替我向执事大人问个好嗷!” “一定一定。” 谢长昭脸上掛著標准营业微笑,点头如捣蒜。 转身。 笑容一秒掉线。 妈的。 这破班一天都上不下去了.jpg …… 而洛嘉最近心情那叫一个起飞。 走路都带飘的,肚子上的肥肉一颤一颤,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成天掛著笑,逢人就打招呼,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中了头奖。 试探了好几天,那新来的女执事屁都没放一个。 洛嘉这下踏实了,新来的上司是个懂事的。 “这就对了嘛。” 院子里,洛嘉肥腿一翘,瓜子嗑得嘎嘣响,跟手下吹上了:“黑市这地界儿,规矩从来不在纸上,谁给面子,大家一起发財,谁不给面子……” 他嘿嘿两声,没往下说。 手下凑过来,压低嗓子:“掌事,那姓楚的……咱是不是也得意思意思?” “废话,当然要意思。”洛嘉眯起眼,小眼珠子里精光直冒,“我打听过了,这楚嵐……好像好女色?” 他拿瓜子壳朝手下一弹:“去,找几个漂亮丫头,要没开苞的那种……” “掌事。”手下訕笑,“要不……咱还是稳一手?” “稳一手,也对。” 洛嘉磕了颗瓜子,肥脑袋点了点,“头回送礼就送女人,风险係数有点高,万一情报翻车,人家不吃这套,直接把咱拉黑了,那特么血亏。” 他把瓜子壳一吐,眉头皱起,在脑內飞速脑补了八百种翻车现场。 “得刷好感,还是得用最稳妥的硬通货。” 他一拍大腿,脸上的肥肉都跟著抖,“真金白银!这个谁都没法拒绝,懂?” 手下刚鬆口气,就听见洛嘉一咬牙:“拿一百两黄金,盒子给老子挑最上档次的,送过去。” “一百两……黄金?!” 手下当场瞳孔地震,倒吸一口凉皮,“掌事,换算下来那可是白银一千两啊!这都够买一套精装高配小宅子了啊!” “格局小了。” 洛嘉摆摆手,一副大佬发话的架势,“这叫前期投资,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只要跟这位新执事搞好关係,以后咱们的生意,她肯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躺赚!” 他一瞪眼:“愣著干嘛,速去,趁热打铁!” 手下抱拳,光速消失。 …… 翌日。 新的一天,新的试探。 楚嵐一跨进黑市管理衙门的门槛,目光就被桌上的东西黏住了。 一个木盒,雕工讲究,摆得端端正正,就差在上面贴个条儿:『小的来孝敬您了。』 “嚯,这是什么玩意儿?谁送的?” 她扭头看谢长昭。 谢长昭脸色难看,“洛嘉。” 楚嵐眉毛一挑。 有意思。 她走过去,隨手掀开盒盖…… 顿时一道金光直接懟进眼眶,差点把她闪瞎,一百两金条,整整齐齐码在红绸布上,散发著那种能让人心跳加速的迷人光泽。 楚嵐盯著那堆金子,沉默了五秒。 五秒后,她深吸一口气,啪地把盒子扣上。 “靠。” 她发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感慨: “这黑市是真他妈有钱啊。” 一千两白银。 她在心里飞速换算,够买多少丹药? 答案是:管够。 说不动心?假的,谁跟钱有仇。 但是…… 楚嵐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噠噠敲著桌面。 脑子转得飞快。 洛嘉是郭清源的人。 收这钱,就是递投名状,往后嘴上再怎么撇清,屁股已经坐过去了。 问题是……她凭什么討好郭清源? 凭他资歷老?凭他手眼通天? 还是凭他在她眼里,压根儿就不是什么好鸟? 楚嵐有自己的路要走,这条路上,郭清源既不是引路人,也不配做靠山。 她没再想下去,只是把手从桌上拿开,重新靠回椅背,眼神平淡地看著那盒金子。 她楚嵐的处世哲学不复杂。 要么,井水不犯河水,大家相安无事。 可一旦认定了谁是敌人…… 那根,就必须拔乾净,不留后患,也不留退路。 心慈手软? 那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楚嵐看著桌上那盒金条,忽然就笑了。 “洛胖子啊洛胖子……” 她摇摇头,语气里带著点替人可惜的味道。 “你这哪是送礼,你这是送命。” 说完站起来,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 “长昭!” 这一声,平地惊雷。 谢长昭快步而来,脚下带风,却在对上那双眸子时,猛地剎住,堂主坐在暗影里,指尖漫不经心地敲著桌面,那盒金子被推到一旁。 “堂主?”他嗓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洛嘉的帐目,这些年,从头到尾,给我再查一遍。” 楚嵐的语气平淡,“查仔细,私盐那条线,我要知道上游是谁的手,下游流进谁的嘴,银子,又是怎么分的。” 谢长昭怔住了。 隨即,那双黑眼圈里,倏地燃起两点火,压抑的憋屈在这一刻亮得惊人:“堂主,您这是……要准备动手了?” 楚嵐斜了他一眼。 “办你的事,该问的问,不该问的,烂肚子里。” 谢长昭嘴角抽了抽。 行,您说了算。 但心里那朵花,啪一下就开了……妈的,洛胖子,你等死吧。 楚嵐重新坐下,掀开盒盖,隨手掂了根金条。 金子这玩意儿,压手,凉丝丝的,摸著就舒服。 “钱是好东西。” 她自言自语。 “可惜有些钱,收的时候痛快,还的时候拿命。” 搁回去,合上盖子。 “洛嘉啊洛嘉,咱俩八字不合。” “所以啊……” 楚嵐拍了拍那木盒。 “对不住了洛掌事,你这礼,我手短,接不住。” 她顿了一下,嘴角慢慢翘起来,那弧度让谢长昭后脖颈一凉。 “不对,说岔了,礼我收,人嘛……替你送一程。” 窗外日头正高,明晃晃照著黑市的每条街巷。 摊贩吆喝,掮客拉縴,暗地里的勾当照样生根发芽,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可有些东西已经拧了。 谢长昭刚迈出门槛,猛地一个喷嚏打得自己都懵了。 “邪了门了,谁惦记我?”他揉揉鼻子。 …… 与此同时,洛嘉那胖子正窝在自家院子里,茶喝著,腿抖著,小算盘噼里啪啦打得飞起。 他准备过两天再上门坐坐,跟新执事拉拉感情。 但他压根不知道。 那个他觉著懂规矩的女人,手里的刀,已经磨快了。 第60章 盐袋子 夜深,明川城东黑市巷子不见半点灯火。 洛嘉靠墙根蹲下,肥硕身躯把影子压成一坨实心麵团,身后几个人也没点灯。 规矩如此,盐帮不喜光亮,有光便招刀子。这话听著玄乎,洛嘉却信,干私盐买卖,哪个不是把脑袋別裤腰带上? 手底下那帮人此刻却不安分,一个三寸丁矮子搓著手来回踱步,嘴皮子磨个没完:“洛哥,这趟能进多少货?听说盐帮最近从南边弄了批好货,颗粒大,苦味轻,转手能翻十倍……” 洛嘉斜他一眼:“王猴儿,你那张嘴就不能歇歇?再叨叨,明儿给你掛城门上当更鼓,省得城里缺报时的。” 王猴儿訕笑一声,搓手的动作却没停。 洛嘉摸了摸怀里银票,厚厚一叠,自打那个叫楚嵐的女人来了以后,黑市里但凡见不得光的买卖,全被他压了七成有余。 倒不是他洛嘉怕女人,他怕的是那女人不上道,找自己的麻烦。 所以他送了一百两黄金过去,探探口风。 而楚嵐收了,还笑吟吟道谢。 但洛嘉还觉得不保险,也没有轻举妄动,他就忍著,忍了一个多月,每天派人盯著,看楚嵐干什么。 回报说:翻书,喝茶,偶尔站起来走走,隔著窗户看街景。 洛嘉心想,兴许自己想多了,一个年轻女子,能有多大道行?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完也就完。 他试探著让底下人摆个赌摊,楚嵐路过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洛嘉这才壮起胆,悄悄派人去联络盐帮。 毕竟上头也要吃饭,他赚的银子,一半要往上传,楚嵐挡了財路,便有人心里不痛快。 此刻,黑市入口终於有了动静。 几个黑衣汉子无声无息从巷口拐进来,个个一脸横肉,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脸膛黝黑,颧骨高耸,嘴唇紧抿。 他走到洛嘉面前,一言不发,把肩上那个半人高的粗布袋子往地上一顿。 闷响。 洛嘉的心跟著那声响跳了一下,他咽口唾沫,拱拱手,不多话。 盐帮规矩,话越少,死得越慢,这道理他懂。 他蹲下身,解开袋口,伸手进去捏一小撮盐粒,灰白色晶体在指间泛著暗光,他凑到嘴边,伸舌尖舔了舔。 咸。苦。涩。一股矿石般的腥气。 是上等滷水盐井路子来的货,比之前那些掺沙子的东西,强出太多。 “好货。”洛嘉点头,吞下盐粒,嘴里咸苦,心里却美。 十两一斤,不便宜,但盐帮从不讲价。 洛嘉觉得自己还算讲道义,人家提著脑袋卖命,你再討价还价,不是做生意,是缺德。 他伸手入怀,摸银票。 就这一下,四面八方多出十数把火把亮光。 洛嘉的手僵在半空,光刺得他眯起眼,朦朧间看见巷子两头涌出许多人影,黑压压的,三四十个。 为首是衙门新上任的谷捕头,一身黑蓝官服,火光里泛著冷光。 谷捕头身前,站著一个女人。 月白色劲装,乌黑头髮用一根木簪子松松挽著,火光映在脸上,眉目如画,嘴角噙笑。 楚嵐!这娘们怎么在这? 洛嘉脑子里嗡一下炸开。 “小洛呀。” 楚嵐开口,声音清清柔柔,不带半分烟火气,“你背著我卖私盐,官家买卖也敢插手。卖私盐什么罪,你不知道?我很失望呀。” 洛嘉脸白了,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嘴唇哆嗦半天才找回声音:“楚……楚堂主,这是做什么?大水冲了龙王庙,咱一家人……” “一家人?” 楚嵐偏头,神色惋惜又无奈,“我初来那会儿,谷捕头跟我说,黑市有人贩私盐,我不信,我说我们黑市的人,都是遵纪守法的良民。” 她嘆口气,声音很软。 “可我没想到是你呀,小洛。” 洛嘉后背汗湿一大片。 “你说,我怎么向郭副舵主交代?” 楚嵐语气依旧温软,像真在犯愁,“他把你交给我管,结果你在我眼皮底下干这种事,是我看走了眼,还是……” 她顿一顿,目光落在洛嘉脸上,“还是你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洛嘉张嘴,想说什么。 楚嵐侧身让开半步。 谷捕头从她身后走出来,腰间的刀鞘磕在铁带上,一声脆响。 “谷捕头。”楚嵐微微頷首,“人,我交给你了。” 谷捕头看她一眼,脸上带笑,语气客气得很:“楚堂主大义灭亲,谷某佩服。” 其实他心里其实已经乐开花:老子刚接任捕头,就撞上这么个大案子,升官梯子,有人给扶稳了。 他一挥手:“拿下!” 洛嘉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身后王猴儿更是抖得如筛糠。 但盐帮的人,不同。 那几个黑衣汉子听见“拿下”二字的瞬间动了。 领头中年人反手抽出腰间短刀,刀光一闪,直奔谷捕头面门,没有声音,没有喊叫,刀锋切开空气。 其余几个也拔了刀,闷声不响扑向四周衙役。 然人太多,三四十衙役围成铁桶,刀枪齐下,盐帮不过七八条汉子,纵能打,亦难久持。 未及半盏茶,黑衣便服上绽开暗色花,血腥气瀰漫夜风里。 最后一个倒下者,是那领头中年,他靠墙根,嘴里涌血沫,眼睛却死盯洛嘉方向,满目怨毒。 洛嘉被两衙役按肩,膝盖磕青石板上,硌得生疼,他赤红眼,死死盯住楚嵐与谷捕头,牙关咬得咯吱响。 “这事没完!”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你们等著……没完!” 谷捕头嗤笑一声,低头看他:“朝廷正严打私盐贩子,老子正愁无人头交差,你倒好,自己送上门来。” 他心中雪亮:洛嘉是被楚嵐卖了。 但那又如何?私盐货物就在地上摆著,证据確凿,黑龙会手再长,也伸不进官府,何况他谷某人背后,亦非无人撑腰。 郭清源最近风头太盛,得罪的人能排出一条街去,洛嘉要怪,就怪自己跟错了人。 谷捕头的目光不由得飘向楚嵐,她站在火光里,月白色劲装被映成暖黄,乌髮间那根木簪子斜斜插著,跟画上摘下来的人一般。 笑起来真好看,如一朵没刺的桃花,可就这朵花,翻手之间把洛嘉连根薅起来,连个让人詬病她的由头都不给人留。 谷捕头心里头打了个哆嗦,这號女人,比十个凶神恶煞的罪犯都难缠,那十个你还能抡拳头招呼,这一个,你都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 洛嘉被拖下去的时候,脚后跟磕在石阶上,蹭出一道血痕。 他最后回头瞅了一眼楚嵐,那女人已经转过身去,背影让火把的光拉得老长,细溜溜的,安安静静…… …… 三天后,洛嘉死在大牢里。 不是被处决的,他把自己舌头咬断了。 第一天被扔进大牢时,他还喊著要见人,喊自己冤枉,喊有人陷害他。 狱卒们甚至懒得看他一眼,他们只是把一碗不知放了多久的餿饭,从那扇小铁门的洞口推了进去。 第二天,他不喊了。 他就那样靠著墙根坐著,目光钉在地上的稻草上,一动不动。 第三天,沉默如铁,一句话不说。 饭,不吃,水,不喝。 狱卒来看过几回,转头往上头稟报,上头的答覆很轻,在洛嘉没有交代出他上面还有那些人之前,只要他不被饿死就行。 到了夜里,洛嘉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不是疯,是他清醒的知道自己已无路可走。 他知道自己完了,从被抓那一刻就明白,没人来救,没谁会来。 他就是上头那些大人物屁股底下一块垫屁石,知道得太多,他不死,全家就得死,这道理,他懂。 舌头断掉的疼痛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了的,可他一声没吭。 血顺著嘴角往下淌,滴在稻草上,洇开,烂红烂红的。 而郭清源始终没露脸,甚至没人提过这个名字。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卖私盐的事一旦被摆上檯面,就算是更高层的人物也无力回天。 这是在跟朝廷抢食吃。 要想保下洛嘉,除非那知县嫌自己脖子上的脑袋太重。 这件事就这么烂在泥里,连个响屁都没听见。 黑市里照样有人卖柴,有人卖鱼,有人蹲街边等活,拉屎放屁各忙各的。 黑市衙门內,午后斜光照进来,在青砖地上画一块亮堂堂的四方印。 楚嵐坐椅子上,手边搁半本翻开的閒书,她伸出那根白如葱段的手指,掐起碧绿茶杯,送到唇边呷一口。 茶是洛嘉上个月孝敬的,明前龙井,现在喝有些过了时节,剩点屁大的余香。 她轻轻嘆口气,语气里倒有几分真切的不舍:“可惜死了,送的茶是真不错……该多要点的。” 放下茶杯,翻一页书,午后的风从窗口钻进来,撩她鬢角碎发。 窗外,黑市市声遥遥飘来,说笑的,叫卖的,討价还价的,热热闹闹…… 第61章 利益棋局 【系统提示:成就任务“剷除异己”搞定,评分a,到帐30成就点。当前成就点:80/100。】 楚嵐抬眼瞟了下那半透明光屏,手指隨便一划,面板就散了。 a级。 还行吧。 她心里默默给了自己七分,扣那三分,纯粹因为太磨嘰。 洛嘉那老狐狸,滑不溜秋的,光把这根钉子按下去,就耗了她大半个月。 主要得在卖私盐这桩事上得拿他个现形。 蹲他们进行交易,蹲得她臀股生疼。 好在,这番磨蹭不算白费。 楚嵐端起茶盏,唇边浅浅抿过一道。 门外,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且故意放重了,分明是人在外头来回踱著,已晃荡许久。 她搁下茶盏:“进来。” 门外,安静了一瞬。 隨即,一道修长身影磨磨蹭蹭挪进来。 是谢长昭。 他脸上那模样,有话想说,又咽回去。咽回去,又往上顶。 嘴唇一张一合,开了三回,一个字没吐出来。 楚嵐也不催。 她重新端起茶,盖碗拨了拨浮沫,慢悠悠的。 果不其然,谢长昭撑不住了。 “堂主,”他压低声音,“我……我就是想不通。” 楚嵐抬了抬眼皮。 谢长昭深吸一口气,有些话在他心里翻来覆去滚了不知多少遍,都快磨出油了。 “洛嘉那狗日的干的事儿,谁他妈不知道?” 他咬牙切齿,“苦主能从城门口排到护城河去。结果呢?没一个人敢动他。现在他不过是倒腾点私盐……” 他顿住,牙根咬得咯吱响。 “就他妈这么死了?” 楚嵐纠正他,语气不见波澜:“牢里自杀的。” 谢长昭嘴角一抽,那口恶气堵在胸腔里,上不去,下不来。 “……太便宜他了。”他咽了口唾沫,连脏话一併吞回去。 楚嵐这回真放下茶盏。 身子往后一仰,不紧不慢靠进太师椅里。 午后的阳光从雕花窗欞间筛落,碎金般洒在她那张过分年轻、过分好看的脸上。 而那份沉静,与年纪毫不相称。 她望著谢长昭,唇角一弯,笑意不浓不淡。 “长昭,別钻牛角尖,我知道你想亲手宰了洛嘉,但黑龙会的规矩,你清楚。” “虽是摆著看的,可明面上写著禁止同门残杀,犯了的,三刀六洞。你若动手,把自己搭进去,不值。” 她顿了顿,目光沉下去。 “再告诉你两件事。自己回去琢磨。” 谢长昭垂首:“您说。” 楚嵐慢悠悠竖起一根食指。 “头一件。县衙那个谷捕头的位子,什么价码,你晓得吗?” 谢长昭一愣。 “一千二百两!” 楚嵐替他答了,嗓门不高,字字砸地上带坑,“陆风副舵主自个儿掏的腰包,一千二百两白花花的银子,买个总捕头的缺,你猜他哪天能把本钱吃回来?靠那捕头每月二两的俸银?喝西北风能撑死人?” 谢长昭张张嘴,愣是一个字蹦不出来。 “第二件。”楚嵐竖起第二根手指,“正阳堂前堂主,退下来之后去的哪儿?” “……这个我知道。”谢长昭嗓子发乾,“陆风副舵主安排去给知县当了镇宅武师。” “嗯。”楚嵐收回手,重新端起茶盏。 谢长昭站在原地,突然想通了什么。 这两件事,单拎出来都不算事。 官场上买卖官位,江湖里走走人情,谁没听过? 可楚嵐把这两件事跟洛嘉的死搁一块儿…… 所有线索,啪地就串上了。 谷捕头是陆风的人。 知县,是陆风的座上宾。 洛嘉,是郭清源的人。 陆风是副舵主,郭清源也是副舵主,这两人之间,就差把“你死我活”四个字,刻进骨头里。 洛嘉,是郭清源手下那条最会捞钱的狗。 所以楚嵐只需要把“老娘想搞死洛嘉”的话,往陆风耳边轻轻一透。 而且能保证做得漂漂亮亮,让郭清源屁都放不出一个,抓不著半根把柄。 陆风他妈的,绝对举双手支持。 楚嵐的声音慢悠悠飘过来: “所以洛嘉那货死,不是因为他卖私盐犯了王法,王法这东西……呵,在明川城就是个破筛子,漏谁不漏谁,不看对错,看他妈谁要搞谁。” “洛嘉是郭清源的人,知县为了政绩要他死,陆副舵主也要他死,他死,是因为在这盘利益的大棋上,他被塞进了最不值钱的格子里,他主子郭清源?保个屁。” 谢长昭喉结上下滚了滚,咽下一口唾沫。 合著从头到尾…… 堂主压根就没打算自己拎刀子去捅那王八蛋。 律法? 那就是一把刀。 刀在谁手里,砍谁不砍谁,从来不看你有没有罪,看你碍不碍事。 谢长昭张张嘴,想蹦句什么,嗓子眼愣是没出声。 末了耷拉脑袋:“属下……明白了。” 楚嵐“嗯”一声,眼皮没抬,翻那本破道经去了,跟没事人一样。 谢长昭转身,一步一挪,磨磨蹭蹭滚出正堂。 楚嵐从书页上头溜他一眼。 轻轻嘆口气。 这孩子,还是嫩了些。 这世上有种人,总觉得对错黑白是分明的,坏人该遭报应,好人该有好果子,律法是护著弱者的挡箭牌,衙门门口那面鸣冤鼓就是替天行道用的傢伙什儿。 可楚嵐比谁都清楚,在封建旧社会,那面鼓从掛上去那天起,穷苦人就没挨著过它的边。 她合上书,瞅著院墙外头那方被切得四四方方的天。 实力不济的时候,想扳倒一个人,靠道义?靠律法? 那玩意儿,连个鸡蛋壳都磕不碎。 得靠利益。 利益捆在一块儿的人够多,手里的拳头够硬,才能把对手吃得骨头都不剩。 洛嘉那孙子不是输给什么狗屁正义。 他就是输在,利益没站他那边。 等哪天她楚嵐攒够本钱,这明川城头顶那片破天,也得给她换换顏色。 …… 正午刚过,黑市办公大楼的门又被人砸响了。 这回不用听什么脚步声,光那股子风风火火的骚动静顺著门缝往里灌,楚嵐就知道是哪位活爹来了。 烦死了。 “进来。” 门被推开,一道火红身影如阵风般卷进屋。 梁洛今天穿了件石榴红束腰长裙。 那架势咋说呢,就跟施瓦辛格套上女装差不多,走路带风,脸上那股得意劲,藏都藏不住。 她一屁股坐到楚嵐对面椅子上,自己伸手抄起茶壶,咕咚咕咚灌下去半壶,这才长长吐口气。 “痛快!” 她一巴掌拍自己大腿上,拍得砰一声响,“洛嘉那狗东西可算折了!听说郭清源那廝发好大一通火,摔了不少家当!妹妹你可真是替天行道的大善人!” 楚嵐抬眼瞅她一下,慢悠悠翻页书:“我只是个依法办事的良民。” 梁洛嘴角抽了抽。 良民。 眼前这位坐在太师椅上翻道经的姑娘,面容绝世出尘,白衣胜雪。 可她嘴里蹦出来的话,主打一个“说它对,它不对劲;说它不对,它又没毛病”。 而她乾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卡在规矩上。 买私盐犯法吗?犯。 证据確凿吗?確凿。 洛嘉是自己咬舌自尽的?那可不。仵作验过的尸,谁还能不信? 梁洛心里暗想:老天爷,这丫头看著不过十七八岁,手段比那些泡了几十年江湖的老狐狸还歹毒。 我梁洛一向觉得自己挺精明,可真要比玩心眼…… 好吧。 我认,不如她。 梁洛清了清嗓子,不兜圈子了:“亲爱的妹妹,我今天来呢,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楚嵐合上书,抬眼。 梁洛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借我点钱。一千两。” 楚嵐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她可是知道梁洛最近接手了黑龙会那些赌坊场子。 “洛姐,你欠债了?” “別!”梁洛赶紧摆手,“不是赌,是好东西,灵壤!” 这两字一出来,楚嵐的眼神终於动了。 灵壤? 她知道。 有价无市的宝贝,能让灵植成活率翻倍涨的东西。 大世家、大宗门当命根子攥著,恨不得夜里搂著睡。 市面上根本没有卖的。 你就算捧座金山去求购,人家也只会直接给你一个已读不回。 隨后梁洛噼里啪啦一通输出,楚嵐才听明白。 原来明川有个破落户,祖上真阔过,留了一盒灵壤,当传家宝供著。 但那老东西別的不会,就会赌,欠了梁洛管理的赌坊一屁股债,利滚利,已经基本盘崩了,欠了赌坊一千两。 梁洛跟他谈好,债帮他抹平,再给一千两,灵壤归她。 “咋样?”梁洛眼睛冒光,“拿下!咱姐俩各出一千两,到时灵壤五五分,这波操作,公不公道?” 楚嵐低头寻思了一小会儿。 然后她伸手。 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银票,平平整整,拍在桌上,一千两。 萝卜不大长在背上,钱来得正巧。 洛嘉送上门拜码头的那一百两金子,刚兑的。 “拿去吧。”楚嵐语气平淡。 梁洛接过银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里嘖嘖有声。 “妹子,你这黑市管得……油水也太足了,一千两,说拿就拿。” 楚嵐喝了口茶。 没接话。 有些事不必过多解释。 梁洛也没再多问。 她把银票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快,仿佛晚一步,那盒灵壤就会生出翅膀,扑稜稜飞走。 楚嵐望著那道火红背影消失在门口,端起茶,慢慢抿了一口。 道上混的人,最怕夜长梦多。 第二天一早,楚嵐刚来到黑市办公大楼,端著豆浆吃油条,就听见大门被人砰地推开。 梁洛捧著一个玉盒子,兴冲冲闯进来,裙子下摆沾了露水,脸颊跑得泛起红。 “来妹子,验货!” 她把玉盒往桌上一放,啪嗒掀开盖子。 楚嵐低头看去。 盒子不大,一寸见方,里头满满当当装著深黑色泥土,比寻常土更细碎些。 但她隨即觉出不一样。 这泥土,在喘气。 不是肉眼能看见的那种喘,是仗著她体內那缕真一清气,才能咂摸出来的动静。 很轻,很慢,像什么东西睡著时的呼吸。 那黑泥如活物,一吞一吐地捯飭著某种极细的气息,温温润润,厚厚实实,里头憋著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生机。 楚嵐伸出指尖,往泥土面上轻轻一点。 那点微微的暖意顺著指头就爬上来了。 把她那双惯常掛著三分懒散、三分不经心的眼睛,硬是烫出了一丝郑重。 灵壤。 果然是个有价无市的好东西。 “咋样?”梁洛抱著胳膊站一旁,尾巴都快翘上天,“姐姐我没忽悠你吧?” 楚嵐收回手,嘴角微微一弯。 “不错。” 这一回,语气里总算带出几分真心的笑。 第62章 种人 灵壤,到手。 楚嵐把玉盒往袖兜一塞。 脑中闪过梁洛离开时的神情,那副“你不收我就急”的架势。 她嘴角微勾。 梁洛这人,够意思。 说好五成,硬塞六成过来。 多那一成,话也说得敞亮,“还你玉元丹的利息。” 利息? 放屁。 那枚玉元丹,她还人情罢了,梁洛平日对她多有照拂,她没想过要梁洛还。 出来混,今日你拉我一把,来日或许就是救命的交情。 这道理,她上辈子拿命悟透。 不曾想,梁洛將赠丹一事,牢牢记在心头。 这世道,人心如铁,利字当头。 人敬你一尺,你还人一丈,话说得轻巧,真能做到者,掰指细数,也不过寥寥几人。 回到灵微堂旁楚府,日头毒辣,似泼火。 立秋已过,秋老虎却疯了一般,晒得地上冒油。 楚嵐入屋,褪去外衫,里头一袭短打窄袖劲装。 袖管利落擼至肘弯,露两条白生生的胳膊,如新出水的藕段。 抄起锄头,出屋便动土。 娇贵?她楚嵐字典里没这两字。 汤府三年,劈柴餵猪掏粪坑,哪样脏活没碰过? 如今在黑龙会混个中层,日子清閒,可骨子里那股糙劲儿,半分没磨掉。 锄草,翻土,松泥。 几锄头下去,汗珠子砸进土里,扑簌簌,一个响没有。 楚嵐手底利索,脚上也不拖泥带水,这架势,隨便拉个老农来瞧,也得竖拇指。 手上忙,脑子更没閒著。 灵壤撒进去,到底种什么? 回灵草?不成。 那东西比乌龟爬得慢,三年才收一茬,等不起。 血玉参?东西倒是好东西,但得搭架子,麻烦透顶。 九节菖蒲? 一年两熟,药效不差,卖银子能回本,自己用也划算。 正盘算著,眼角余光扫过石桌上敞开那玉盒。 动作一顿。 就这么一小盒土,能用五十年? 梁洛告诉说,灵壤是天地灵性之物凝出来的。 撒进花盆,露天摆著,种啥都能给你长一窝,灵性续五十年。 但想给这破土续命,得餵凶兽肉。 餵得越多,活得越久。 妈的,跟养个祖宗没两样。 而且凶兽肉贵啊。 自己去猎?那得拿命换。 拿凶兽肉餵灵壤,不是大族,谁捨得? 不如自己吃了,当补药。 所以小门小户得了灵壤,大多不管它,撑个百年灵性就算了。 咚!咚!咚! 楚嵐正想著事,门外突然三声敲门响。 不紧不慢。 “谁?” 她吼一嗓子,手上泥巴也懒得擦,直接去开门。 门扉启处,她愣怔当场。 门外兀自立一青年,二十出头,浓眉大眼,著一袭天宇派长袍,腰悬长剑,模样倒是人模狗样,甚为体面。 来者何人?天宇派弟子,李云帆是也。 楚嵐与他打过照面,几面而已,论熟稔,无从谈起。 她斜倚门框,满目狐疑,启唇道:“这位少侠,见召何事?” 李云帆本备好一肚子言语,孰料目光触及楚嵐那一瞬,腹中稿纸尽数化作飞灰。 眼前这女子,短打劲装裹身,面上半点脂粉也无,然则肤若凝脂、眸含秋水,姿容之盛,堪称绝世独立。 更有一副清冷气韵,教人不敢逼视,偏又挪不开眼。 “楚姑娘。”李云帆拱手一揖,笑语中略带靦然,“唐突造访,实在惭愧。” 楚嵐往那门框上一靠,眼珠子从上到下,把他这么一扫。 “有话直说,別拐弯儿。” “在下……” 那李云帆抱拳拱手,倒也不藏著掖著,“想请楚姑娘指点一二,上回大比,见姑娘剑法精妙,那对剑道的琢磨,简直是刻进骨头里的,在下也是耍剑的,这些日子瓶颈卡得,那叫一个难受,所以……” “打住!” 楚嵐把手一抬,那叫一个乾脆利落。 “没空!” 不是她冷血,她是真没空吶! 那灵壤还没下土,灵微堂加上黑市,一堆破事儿摞著,谁有那閒工夫,给人当那不要钱的师傅? “找別人去,別来烦我。” 话说完,这手就要去掩那两扇门板。 李云帆急了。 找別人?那些都是糙汉子,哪有美女养眼。 他往前跨一步:“楚姑娘,在下愿意用宝物换你指……” 话到半截,突然卡住。 鼻子抽动。 眼神变了。 楚嵐顺著他的目光扫过去。 好傢伙。 这小子两眼珠子越过她肩膀,直直钉在院中石桌上。 石桌上,一只玉盒敞著。 操。 楚嵐心里咯噔一下。 这崽儿,属狗的? “灵壤?” 李云帆声音都变噠,又赶紧压下去,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楚嵐眯起眼睛,不讲话。 心里头已经在算帐,面前这小逼崽子敢动歪心思,她就先下手为强。 李云帆深吸一口气,像在做么子天大决定,声音压得死死的:“楚姑娘,灵壤这个东西……你打算啷个搞?” “关你屁事。” “种灵药?” “关你屁……” “如果我说,”李云帆往前一步,“灵壤还有另一个用法呢?” 楚嵐关门的动作停下来。 她盯著李云帆的眼睛,对方目光清澈,不像耍花样。 “说。” “让我进门,我就说。” “不说拉倒。” 楚嵐又要关门。 李云帆急了,他按住门框,手背青筋绷起来:“別別別!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楚嵐垂眼,瞅瞅他按在门框上的手,再瞅瞅那张快冒烟的脸。 沉默三秒。 手从门板上拿开了。 “给你三句话,说清楚。” 李云帆咽口唾沫,语速飞快:“灵壤种灵药,那是大宗门玩法,细水长流,传宗接代,可个人得了这东西,最好用法不是种药……” “是种人。” 气氛一凝。 楚嵐表情肉眼可见古怪起来。 “种……人?” 她一字一顿,怀疑自己耳朵借给隔壁老王用了。 李云帆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那反应速度堪比被诬陷看本子的宅男:“別想岔了別想岔了!是把灵壤混和灵药熬成膏,然后把人当种子一样裹进去,让身体把灵壤里头的灵性物质一次性吸乾净!” 楚嵐没吭声。 李云帆越说越快,生怕被赶出去:“这法子是有点浪费,但见效快,不比你直接吃灵丹差。灵壤是什么?天地灵性凝出来的宝贝。你种地里,等灵药长出来再炼丹,中间得损耗多少?还不如直接往身上招呼。” 楚嵐靠在门框上,一手抱胸,一手捏著下巴。 脑子里转得飞快。 前世的记忆翻上来…… 火山泥面膜。海藻面膜。死海泥浆浴。 小时候看电视,见那些女人把黑乎乎的东西糊一脸,她还骂过一句有病。 后来才知道,那叫矿物泥,清洁毛孔,吸附油脂,美容养顏。 灵壤? 不就是高配版死海泥。 把灵壤当面膜糊全身…… 脑中闪过那些女人一脸泥巴的滑稽样,她噗嗤笑出声。 李云帆心里发毛:“楚姑娘?” “没事,接著说。” “就……这些了。”李云帆挠头,“灵壤配灵药的方子我记著,你要的话,我写给你。” 楚嵐上下扫他三秒。 身子让开。 “进来。” 李云帆长出一口气,差点没给她跪下磕一个。 楚嵐这府邸的待客堂不大,好在不脏。 她给李云帆倒了杯茶。 陈茶,前任房主留下的,鬼知道放了多久。 换新茶?懒得折腾,有个意思就行。 “你见识还挺广。”茶杯推过去,语气软了那么一丟丟,但那股子利落劲儿还在。 李云帆双手捧杯,抿一口。 苦,还带股霉味儿。 他皱皱眉,硬是咽下去,脸上写满“礼貌但难受”。 “天宇派藏书阁翻到的,一位长老偶然搞来的方子,知道的人不多。主要是灵壤太少,大多攥在大宗大族手里,外头流出来的没几份。” 他顿了顿,补一句:“两种用法,没高下之分,看个人怎么选,大宗门要长久底蕴,拿来种药。你这种散修……” 楚嵐抬眼看他。 李云帆苦笑:“个人得了,今天不知明天事,与其拖几十年,不如一口气砸成实力,活下来,才有未来。” 这话直直扎进楚嵐心里。 她往椅上一坐,手指摩挲下巴。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句话:活下来,才有未来。 她现在什么身份? 黑龙会执事。 风光吗?风光。 危险吗?操,危险得要命。 这位置看著光鲜,底下多少双眼睛盯著,多少人做梦都想把她拽下来。 武者世界,拳头大就是道理,刀子快就是规矩。 你弱一分,人就欺你三分。你退一步,人就进十步。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细水长流? 去他妈的细水长流。 人都死了,留座灵药园,好给棺材添彩? “方子能给我看看吗?” 李云帆想一想,从袖兜掏出一张泛黄纸,铺桌上,又解下腰间笔囊,蘸墨,一笔一划写起来。 他写得慢,但字很潦草,跟人一样,看著就不老实。 楚嵐凑过去看。 “九曲灵参、玉髓液、朱果、赤血藤……” 越看,眉头越皱。 这些东西,贵是贵,但凑一凑还能弄到。 关键是最后一句……“將灵壤与诸药熬炼成膏,遍涂周身,引灵入体,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李云帆写完最后一字,吹了吹墨,双手递过来:“楚姑娘,这就是我能拿出的诚意。” 楚嵐接过去,从头到尾又看一遍。 心里那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开了。 灵壤是机缘。 但知道怎么用,才是造化。 宝贝给你,不会用,跟给猴子塞一箱伟哥有什么区別? 她把方子折好,往袖里一塞,抬头时,嘴角勾一丝笑。 不浓。 但够让李云帆眼睛一亮。 “李少侠。”楚嵐语气仍是不咸不淡,“你不是要探討剑法?” 李云帆腾地弹起来,椅子差点翻倒。 “是!” 楚嵐站起身,朝后院走。 “跟上,別耽误老子时间。” 李云帆忙不迭追上去,步子轻快。 第63章 剑理与药泥 夕阳西下,楚府后院。 楚嵐盘膝坐蒲团上,面前李云帆正襟危坐,一脸求教模样。 两人一聊就整下午。 楚嵐心里直翻白眼,她根本不想聊。 但李云帆这人一谈剑,就一脸痴相,標准剑痴,晚期那种。 好在楚嵐前世没少刷网文,隨便从记忆里扒拉点剑道理论,再混进几嘴胡编乱造,愣是把这位剑道天才忽悠得找不著北。 “楚姑娘,您方才那套剑法理论,能再细讲一遍?” 李云帆眼神滚烫,“我惊雷剑法已卡三年,总觉差一层窗户纸,今日听您一席话……茅塞顿开啊。” 楚嵐端起茶盏抿一口,心里一阵好笑,她哪懂什么剑法,不过把前世看的武侠玄学搬运过来,添油加醋一通乱燉。 谁想这位正经天才还就好这口。 面上嘛,该端还得端。 她搁下茶盏,“剑道三重境,说穿不值钱。” 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重,手中有剑,心中无剑,初学阶段,仗剑硬砍,靠蛮力招式,剑是工具,人是主人。” 李云帆点头,这他懂。 “第二重,手中无剑,心中有剑。” 楚嵐收回一根手指,“到这个境界,草木竹石皆可为剑,不依赖实物,全凭心意驱动,你已经摸到门槛,所以卡住。” “是。”李云帆眼睛发亮,“我能发出剑意,可每次出招就差一口气。” “因为你跳了一步。”楚嵐笑笑,“手中有剑,心中也有剑,承上启下,你得先人剑合一,才能玩无剑胜有剑。” 她顿一下,补一句:“最后那个境界,手中无剑,心中也无剑,大自在,剑就是道,道就是人,没痕跡,没招数。” 李云帆听完,不说话,愣了好一阵。 突然站起,朝楚嵐行个大礼。 “楚姑娘大才!”他嗓门都抖了,“这些东西,书上看不见,平常人也悟不出,李云帆受教了。” 楚嵐坦然受了他这一礼。 反正她也没说错,这些道理搁哪个世界都站得住脚,至於她自己能不能做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还有您方才提到的《辟邪剑谱》……”李云帆直起身,满脸堆著好奇,“不知是哪位前辈高人所创?单听这名字,便觉一股杀伐之气扑面而来,正气浩荡,令人神往。” 楚嵐嘴角微微一抽。 这名字不过是她下午为了给自己那套歪理撑场面,隨口胡诌出来的,哪想到这小子真往心里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笑意死死压住,面上不动声色,甚至端出几分庄重。 “那是一部传说中的绝世剑法。”她嗓音放低,语速放缓,“威力之大,足以令风云变色。只可惜……修习的门槛太过苛刻,传承早在百年前便已断绝。” 李云帆双眼放光,追问道:“怎么个苛刻法?” 楚嵐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必须挥剑自宫。” “……什么?”李云帆以为自己听岔了。 “自宫。”楚嵐不紧不慢重复一遍,眼底藏著一丝促狭,“练这剑法,先得挥刀自断红尘,方能踏入阴极阳生那玄妙之境,不过嘛,千年前老黄历,真真假假谁也说不准,也没见谁真捨得试。” 李云帆那张脸,剎那间好生精彩。 先是一愣;再是一白,血色褪得乾乾净净;最后泛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青,三变走完,喉结滚了滚,乾咳一声: “……確实苛刻。” 他默默坐回去,端起茶盏猛灌一口,压惊。 又扯了几句,天边最后一抹光亮被夜色吞掉。 李云帆起身告辞。 楚嵐连装都懒得装,提灯送客,动作乾脆利落。 啪! 人刚出大门,门就关上。 李云帆走出百来米,晚风兜头一灌,脑子清醒几分。 他停下,回头望一眼楚府屋檐,暮色里那片黑瓦沉默如山。 心中翻江倒海。 黑龙会的女执事,年纪轻轻,武道不俗也就罢了。 剑理悟到这种程度,连他都没听过的上古剑法张嘴就来…… 这个人,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入夜色。 …… 明川城街上,夜深人静。 再次调查血莲教窝点无果的周蓉,独自往汤府走。 “小姑娘,这么晚一个人晃悠?” 巷口钻出几个醉醺醺的紈絝,流里流气。 为首那个穿锦袍、腰別玉佩,笑嘻嘻往路中间一横。 “哥哥们陪你喝两杯?” 周蓉脚步骤停,眉头拧起。 她右手无声搭上剑柄,指尖收紧,正要拔剑…… 身后一道懒洋洋的声音飘过来。 “滚。” 一个字。 轻飘飘一个字。 几个紈絝脸色刷白,转身就跑,连滚带爬消失夜色里。 周蓉回头。 一中年男人站身后不远处灯笼下,半旧长衫,头髮乱糟糟,手里提个酒葫芦,满身酒气。 他醉眼朦朧,眼睛却一直盯著周蓉的脸。 目光复杂,盯了老半天。 “越长越像你娘。”他嗓门压得低,如自言自语。 周蓉也瞅著他,嘴唇哆嗦两下,到底没蹦出一个屁。 俩人就这么杵在空荡荡的大街上,隔了几步远,谁也不挪窝。 夜风捲起地上烂叶子,灯笼晃得跟抽风一样。 周蓉张张嘴,隔很久才吐出一个字。 “爹。” 男人眼眶泛红,闷声应个嗯,仰头灌一口酒。 “走,咱爷俩喝两杯。” 他转身往前,周蓉沉默跟上去。 父女俩一前一后,走远,不见。 …… 次日清早。 楚嵐照常去黑市。 之前为帮梁洛买灵壤,花光所有银两,眼下,她身上一个子不剩。 但楚嵐不在乎。 她把採买单子重新列一遍,往谢长昭胸口一拍。 “就这些,今天凑齐。” 谢长昭接过单子,等半天不见掏钱,试探著问:“是,堂主,不过这玩意儿可不便宜,您这银子……” 楚嵐斜他一眼。 “赊帐。” 谢长昭愣住:“赊帐?您认真的?” “我亲自开的口,谁敢说个不字?”楚嵐端茶抿一口,眼皮都懒得抬,“告诉他们,月底结清,有胆量不赊的,我当面去找他。” 谢长昭嘴角抽两下,还是应下。 他哪敢不答应? 自家堂主年轻漂亮不假,手段可一点不漂亮。 洛嘉那倒霉玩意儿坟头草还没长齐呢,黑市里谁嫌命长,敢跟这姑奶奶叫板? 他办事倒卖力,不到一个时辰,材料全搬回来。 楚嵐清点完,夸一句:“不错。” 提拔谢长昭当小统领,没看错人。 这小子资歷浅、实力一般,胜在听话肯干。 下面人不服? 她昨天又提拔一个有威望的黑市老弟子当掌事,给谢长昭作伴,谁也翻不了天。 回到府邸静室,楚嵐关上门,开始“种人”。 李云帆给的配方写得很细:灵壤做底料,配十二种灵药,捣碎混合,文火熬成膏状,再抹遍全身,运功引导吸收。 楚嵐把灵药倒进石臼,哐哐开捣,灵壤粉末往里一撒,加水搅匀。 上炉子熬,边熬边搅,满屋子一股土腥味混著药草苦味。 熬小半个时辰,出锅……一锅黑乎乎、黏糊糊的东西。 楚嵐盯著看了两眼:“……操,这不一锅稀屎?” 没办法。 为了修炼,別说像屎,就算真是屎…… 她也得往身上糊。 不过楚嵐也没直接往身上糊。 她先抠一小块,兑水搅开,抓只老鼠扔进去。 半炷香过去,老鼠还活蹦乱跳。 没毒。 楚嵐这才放心。 脱外衣,脱中衣,脱褻衣。 匀称,修长,该凸的凸该细的细,腰上没有多余赘肉,手臂和腿上的线条利落乾脆,每一寸都透著劲。 这身子,她自个儿看了都咽口水。 这副身子,她穿越后一天没落下,硬练出来的。 楚嵐深吸一口气。 伸手抓起药膏,从脚踝往上抹。 膏体凉颼颼,碰到皮肤就化开,往里渗。 不过味道是真要命。 土腥味直衝鼻子,里头还夹一股酸臭,像鯡鱼罐头搁坏了。 楚嵐面不改色,一块一块往身上糊。 大腿、腰腹、胸口、后背、胳膊……每一寸都涂满。 最后剩点药膏,全抹头上。 整个人黑乎乎一团,就剩两颗眼珠子还能转。 “行了。” 她光著身子盘腿坐下去,开始运功。 真气在经脉里走,刚跑完一个小周天,皮肤表面突然炸开一股暖流。 滚烫,顺著毛孔钻到骨头深处。 战骨动了。 疯了一样吸灵壤里的能量。 楚嵐浑身发热,骨头里面又烫又麻又痛。 但变强也是实实在在的。 肌肉在抖,纤维在拆了重来,每一寸血肉都在大口吞养分。 咔嚓! 体內瓶颈?破了! 武道二重,第二炼,锻肉,大成! 气劲从周身穴窍猛地炸开。 轰的一声,內力外放,纱帘全给掀起来,室內东西吹得满天飞,满屋子鸡飞狗跳。 楚嵐缓缓睁眼,抬手握拳。 力量感拉满。 她站起来,低头瞅一眼身上那层黑乎乎,已经失去药力的膏泥,咧嘴笑出声。 第二炼锻肉,別人少说三五年才能达成大成。 她一个多月搞定。 “灵壤……果然是个掛。” 楚嵐心情起飞,哼著小曲去打水洗澡。 第64章 买剑 酒楼的窗半敞著。 月光铺下来,明川城的屋顶被一条条割开。 周蓉转了半圈茶杯,指尖搭在杯沿,没喝。 “爹,你现在现身,是摸到血莲教的窝了?” 周枫靠在对面椅子上,一只手搭椅背,另一只手捏花生米,嚼得咔咔响。 “几只跳蚤。” 他顿了顿。 “很会藏,要抓,没那么容易。” 周蓉吸进一口气,没急著吐。 她太懂自己这个爹,不靠谱是真不靠谱,混蛋是真混蛋,可本事也是真本事。 万灵府上下,能接他一枪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这还得算上那几个早就埋进土里的老妖怪。 他说不容易,那就是真不容易。 “爹,掌门为什么跟血莲教死磕?就因为他们往天宇派塞了个华云?” 她放下茶杯,声音软下去。 撒娇。 这招最管用,从小到大都管用。 周枫又扔一颗花生米进嘴,嚼著,灌一口酒,慢悠悠往外倒话: “血莲教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顿了顿。 “当今圣上的东西。” 周蓉眼睛亮了。 “仙缘?”她压低声音,笑意却没压住,“是仙缘吧。” 周枫看她一眼。 那眼神很淡,但周蓉知道,这就是肯定。 果然,他点一下头。 “別到处讲。” 只这一句。 周蓉也不再问。 她爹能给这些,已算慷慨,再问也白问,该知道时,自会知道。 端起茶杯,抿一口。 …… 第二天。 天刚擦亮,楚嵐就站到院子里。 黑衣,袖口扎紧,腰带勒得利索,头髮隨便挽个髻,露出一段脖子,白得刺眼。 五官精致,但那股劲儿太冲,把好看全压下去,只剩冷。 楚嵐提剑。 起手。 剑锋切开晨雾,弧光亮一下。 两仪剑法,阴阳相济,刚柔都藏在里面。 出剑那刻,剑气分两道,一道明著来,一道阴著去,让人挡都没法挡。 她已入武道二重境。 体內不再是內力,是真气,真一清气,用两仪玄罡炼出来的。 比寻常內劲更纯,更锐,也更不讲道理。 第三式。 剑走偏锋。 剑气从剑尖吐出去,嘶嘶地咬空气。 第四式。 剑身一翻。 第五式…… 一剑刺出去。 “叮!” 脆响。 铁剑撑不住。 剑身先出一道细纹,接著往外爬,越爬越多。 最后…… “啪嗒。” 半截剑身落地,弹一下,插进青砖缝,卡住。 楚嵐看手里这截。 又看地上那截。 把断剑举到眼前,瞧断口,剑身內侧全是细纹,如折过太多次的铁皮,终归撑不住。 真一清气在剑身里流转,每一次出剑,都是一次微小形变。 形变攒够数,金属疲劳,铁剑寿命就到头了。 就这道理。 说白了…… 这把铁剑,配不上她实力了。 楚嵐把断剑隨手一扔,拍拍手。 心里想,得弄把新剑了。 跑江湖的,傢伙不趁手,那是真要命,差一丁点,生和死就翻面儿。 转身回屋。 水已烧好,木桶里热气往上冒,脱了衣裳,整个人沉进水里,闭眼泡了一盏茶的工夫。 再出来,换身乾净衣裳,头髮重新梳过,脸上浮一层浴后的红。 美人出浴,好看,真他妈好看。 走在黑龙会驻地里,路上那些弟子自动让出道。 不是因为她好看。 是她身上那股气。 武道二重,真一清气虽被她死死压在体內,可还是漏出来一点。 让她整个人如一把没完全入鞘的剑,隔著老远都能觉出寒意。 …… 黑市办公高楼。 楚嵐推门进去,一个瘦高个儿立刻躥过来。 “楚执事!” 声音里裹著一股刻意的热乎劲。 这人叫武悼,几天前刚提的副掌事。 他之前得罪过洛嘉,被洛嘉压著整,洛嘉一死,他眼疾手快,头一个跑到楚嵐面前表忠心。 楚嵐也没客气,直接把他按到副掌事的位置上,辅佐谢长昭。 黑市的正副掌事,说白了就黑市內部给的口粮。 武悼这位置,不需要黑龙会分舵那帮高层点头,楚嵐一个人说了算。 而楚嵐也是在建自己的小团体。 从提一个人开始。 武悼这辈子就算贴上楚嵐的標籤了,她好,他跟著吃肉,她倒,他跟著陪葬。 “忙你的去。” 楚嵐没看他,径直往里走,语气隨意。 “我来签个到,坐坐就走。” 武悼弯著腰,一路把她送进正堂。 从头到尾,那腰就没直起来过。 …… 罗国盐铁官营。 冶铁这事管得严,比铁桶还铁桶,谁敢私铸兵器,九族排队等著砍头那种。 想买兵器,只有三条路。 一找官府,二找有备案的铁匠铺,三找大势力。 楚嵐目前最优选只有黑龙会。 没別的可选。 楚嵐一脚踏进正阳堂大门,立马有人眼尖瞅见。 “楚堂主!” 一个年轻弟子迎上来,眼里带著点敬畏,藏得不算深。 自从上次大比过后,楚嵐在黑龙会的名头就变了味。 一个女人,在龙蛇混杂的地盘杀出这种声望,谁还敢拿她当花瓶? 楚嵐开门见山,“我想打把剑,上次那把干断了。” 弟子点点头,不多问,直接领她往里走。 库房里摆一排样品。 弟子开口,语气挺真诚: “楚堂主,咱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寻常生铁打的剑,给武道一重境的武者用,要么轻得跟纸糊似的,要么脆得跟饼乾一样,所以您那剑断了,正常,太正常了,这么久不断才见鬼呢。” “要结实,得用灵铁。” “最便宜是哪种?” “青玄铁。” 弟子从架子上取一块矿石,乌青色,掂手里沉甸甸。 “打剑要三百两,不过这青玄铁质量比较重,打剑的话可能会有点重。” 楚嵐不说话了。 三百两。 她现在兜里可没几个子儿? 买了灵壤,还赊了一屁股药债,口袋比脸还乾净。 她把目光收回来。 “改天再……” 话没讲完。 “楚堂主?!”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带著点蛮欢喜的味道。 她回头。 发现是张海。 好大一个身影堵在门口,脸上笑得蛮好看。 上个月大比,张海一哈子冒出头,还拿到天宇派入门比试的资格。 如今在黑龙会,他地位也跟著往上躥,走到哪里都有人打招呼。 “你咋在这儿?” 张海走过来,瞄一眼矿石,又瞄一眼楚嵐那张脸,心里门清。 “缺钱啦?” 问得乾脆。 楚嵐也不扭捏。 “缺。” 张海乐了。 “多少?” “三百两。” “我给您垫上。” 张海语气隨意。 楚嵐看他一眼,她知道张海家境殷实,不然之前也不能天天泡青楼。 如今潜力冒头,家里钱財隨他花,身上银子更不缺。 “算借的,日后还。” “行。” 张海直接跟那弟子交代几句,又掂掂矿石,转头问她:“加不加別的料?” “不用,耐操就行。” 张海点点头,三两句把事情安排妥了,这才转过头,“谢长昭和马泽轩那俩小子,还念叨我没?” “天天念叨。” 楚嵐难得笑一下。 “有空回灵微堂瞅瞅。” 张海眼神恍惚了一瞬。 他在灵微堂待的日子不算长。 但那种舒坦劲儿,现在找不著了。 灵微堂是个冷清衙门,没那么多弯弯绕,没人跟你玩心眼子。 点个卯,出门,吃吃喝喝,再嫖它个三连,一天就过去了。 “改天我请你们去勾栏听曲。”张海说。 楚嵐笑著应了。 看他一眼,心里想:这人会来事儿,去了天宇派,也差不到哪儿去。 …… 七天一眨眼就没了。 灵铁这玩意儿,比普通铁难伺候多了,火候、力气、啥时候下水,哪样都马虎不得。 第七天下午,楚嵐接到信,溜达著去了正阳堂。 俩年轻弟子抬著一把剑,从后堂蹭出来。 四尺三寸长。 一体乌青。 剑身又宽又厚,刃口已经开了,光那分量,就把俩小子脸上憋得青筋乱蹦。 “楚堂主,成了。” 楚嵐伸手。 纤细手指握住剑柄。 旁边两个弟子屏住呼吸。 她手腕一翻…… 那把沉得要命的乌青长剑,单手就提了起来。 平举。 剑身不颤。 玄衣。 青剑。 细腕。 重器。 美得像画。 但画里没这杀气。 楚嵐眼中精光一闪,手腕一震,长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 “嗡!” 剑鸣声又闷又长。 她满意地点头。 “真是好剑。” 第65章 我忍了 天还没亮透,楚嵐就在院里练剑。 新铸这把剑比旧的重,重心偏前三分。 她隨手挽个剑花,剑刃劈开晨雾,嗡一声闷响。 院墙外传来公鸡打鸣,一声比一声认真。 楚嵐没理它,继续练。 身姿灵动,下盘倒稳得不行,衣摆翻飞之间,每一剑都乾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快。 准。 狠。 就是没什么观赏性。 打完一套剑法,她收势,指尖拂过剑身。 剑刃上映出一张脸。 倾国倾城那种,放在话本里能直接触发“两国战爭”主线任务。 她对著剑刃嘆口气。 “长成这样,不打快一点,对得起这张脸吗。” 这世道就这样,漂亮女人活著等於开局自带debuff,漂亮女人有本事等於叠两层负面状態。 她比別的武者多花一倍时间练剑,不是天赋不够,是她很清楚…… 美貌这属性,点满之后,战斗难度自动从“普通”切换成“地狱”。 不把剑法练到读秒出招,不把身法练到零帧起手,早晚被人当成野怪刷。 烦。 但已习惯。 …… 辰时,黑市。 楚嵐刚踏进黑市办公大楼,靴底磕上青石地面,一声脆响还没散尽,手都没来得及摸到杯沿,武悼就从门外窜出来。 那张脸,比锅底还黑三分。 “老大。” “说。” “昨晚逮个小贼。” 楚嵐抬眼看他:“小贼你慌个屁?偷你心了?” “……老大,您能不能正经点。” 武悼深吸一口气,“他没偷东西,倒往咱库房里塞了五套甲冑。” 楚嵐端茶的手顿一下。 甲冑。 私藏甲冑。 重罪,株连九族。 这几个词从她脑瓜子里蹦出来,跟“你、妈、死、了”四个字摆一块儿一个德性,不用串起来念,光瞅一眼就明白啥意思。 “人呢?” “扣著呢。” “伤了没?” “没敢下重手,扇两巴掌。”武悼压低嗓门,“老大,这很明显是栽赃,县衙要是赶巧来查,咱就是人赃俱获。” 楚嵐放下茶杯。 指尖在桌面敲两下。 她想起一个人。 郭清源。 这手段她太熟,当初搞洛嘉,用的就是这套路数。 只不过她那回做得精细,眼下这个,糙得一批。 “这事绝对是郭清源那廝搞鬼,觉得我一个女人好对付。”楚嵐淡淡一句,“所以懒得费脑子。” 武悼咬牙:“要不咱先去把郭清源……” “你武道几重?” “……不入门。” “那你去送死,我给你烧纸还是不烧?” 武悼闭嘴。 楚嵐站起来,踱到窗边。 街对面餛飩摊正冒热气,老板扯嗓子吆喝。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暴风雨前的寧静。 “那小子还活著吧?” “活著。” “看好这个饵。”楚嵐转过身,眼神凉下来,“鱼咬鉤,別急著拉竿,等鱼把鉤吞深点。” …… 与此同时,郭府。 郭清源把茶杯摔在地上。 碎瓷片溅起来,划过他手下一个人的脸。 那人不敢躲,血珠子顺著脸颊往下淌,嘴唇哆嗦,一个字不敢往外蹦。 “蠢货!废物!” 郭清源骂完,深吸一口气。 “我让你们去栽赃,不是去打草惊蛇。” 他在堂屋里来回踱步,靴底踩在碎瓷片上,嘎吱响。“楚嵐是女人,但她不是一般女人,你们这么一搞,她肯定已经知道。” 手下跪一地。 没人敢抬头。 有人膝盖底下压著一片碎瓷,硌得生疼,也不敢挪。 为首那个硬著头皮开口:“舵主,咱们可以趁楚嵐不在,先去把那个小贼灭口……” 郭清源停住脚步。 低头。 看他。 这一眼望下去,久到跪著的人开始发抖,脊背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滚。 郭清源终於开口,“你虽然蠢,但胜在忠心。” 他嘴角动一下。 算不上笑。 “去吧。办乾净点,剩下的我来处理。” 手下如蒙大赦,磕个头,跑出去。 郭清源站在原地,手指捏住袖口,指节泛白。 自打他击败陆风、拿到天宇派入门比试名额,投奔的人就多起来。 什么阿猫阿狗都往跟前凑,人一多,素质就拉胯这是铁律。 闹出这事,不冤。 他站著没动。 堂屋里安静下来。 楚……嵐。 他心里念一遍这两个字。 迟早把你连根拔了。 让你哭著求我操你。 …… 两天后。辰时。 砰砰砰。 楚嵐刚醒,披件外衣去开门。 门外站著谢长昭,脸色发白。 “堂主,那小贼死了。” 楚嵐没说话。 抓起剑就往外走。 …… 黑市办公大楼后院,柴房。 小贼尸体趴在地上,脖颈上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血淌一地,凝成暗褐色。 武悼捂著左臂站在旁边,手缝里渗血。 楚嵐蹲下来,看两眼伤口。 站起来,转向武悼。 “对方什么来路?” “武道一重境。”武悼咬牙,“我们这些不入门武者,根本拦不住。” 楚嵐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不是审视,是確认。 武悼伤口在左臂,位置偏外,不致命。 打斗痕跡全挤在门口,摆明对方硬闯进来,不多纠缠,杀完人就走。 她沉默几息,接著开口: “不怪你们,一重境武者,真想藏起来窥伺,谁防得住?防贼千日,总有一日打盹。” 说完蹲下身,扯块破布盖上尸体脖颈。 武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楚嵐扫一圈现场:“收拾了,就当没发生过。” “就当没发生过?”武悼声音拔高半度,“老大……” “那你要如何?” 楚嵐转过来,声音不重,“对方一重境,靠山郭清源,郭清源是黑龙会排第一的副舵主,武道二重境,我呢,一个女执事,在这潭深水里头,拳脚功夫可排不上號。” “不想低头,也只能低头。” 武悼攥紧拳头,指节咔咔响。 楚嵐没再看,转身走出柴房。 晨光从屋檐斜照进来,落在她肩上,镀一层金。 …… 回灵微堂路上,谢长昭跟在后头,走半条街才开口。 “接下来怎么办?” 楚嵐没回头。 “长昭,路上遇见熊瞎子,你怎么办?” “跑。” 楚嵐微微侧过脸,嘴角勾一下。 “对咯,除非你手上有一桿长矛,能一矛扎穿它脑袋。” 谢长昭沉默一会儿:“那咱们现在是……跑?” “现在是找长矛。” 楚嵐推开灵微堂的门,跨过门槛,声音从里头飘出来,“但不是现在捅,捅熊要等它转身,等它大意,等它以为你已经跑远。” 她回过头,看著谢长昭。 眼里带著一种玩世不恭的笑意。 “懂?” 谢长昭认真点头。 “懂了,先怂著。” “不是怂。”楚嵐纠正他,“战术性撤退。” 第66章 雨夜有人动了心 黑市死个小贼,连水花都不曾溅起。 楚嵐照旧翻书,指尖捻过纸页,声响轻而脆。 只是吩咐武悼,多加派人手,四下巡一巡。便再没旁的话。 黑市知情的人背地里议论:楚执事这是怕了。胳膊拎不过大腿,忍气吞声罢。 这些话,三三两两传进楚嵐耳朵里。 她没辩,只在心底嘆一口气。 你们懂什么。 抓个小贼就想扳倒郭清源?那跟拿鸡蛋砸城墙,有什么区別。蛋碎了,墙连个印子都没有。 更何况,那郭清源滑得像条泥鰍。 第二天就亲自登门,一脸诚恳把歉道了。 言称偷放甲冑的事,不是他做的,他郭清源算不上什么好人,可栽赃陷害这种事,做不出来,是手下没管好,以后不会再犯。 说完就真撤了黑市里他的人。 楚嵐第二天派人去数,黑市办公大楼里確实少了三个。 她心里却泛起一丝嘀咕:姓郭的,该不会是嚇著了? 怕她手里攥著什么把柄?怕黑市那点烂帐翻出来,搅黄了他郭清源进天宇派的入门比试? 那可是他郭某人跃龙门的机会。 十年苦熬,一朝翻身,若为了一个死掉的小贼泡了汤,他找谁哭去? 所以楚嵐不急。 她等得起,日子长著呢。 她只管等一个真正能咬死郭清源的时辰。 …… 明川城另一头,汤府小院里,天宇派三名弟子已经坐到发霉。 李云帆每天在后院练剑,那老槐树倒了八辈子霉,身上窟窿眼越来越多。 周蓉沉得住气,天天坐廊下翻书,翻的还是《龙阳少侠与兔儿爷》,也分不清她是在用功,还是纯粹打发日子。 至於汤衡,汤府少东家,他比谁都急。 急的不是任务。 是周蓉。 周蓉坐那儿翻书,阳光穿过树叶往她脸上落,一块亮一块暗。 汤衡远远望著,心里头那只兔子就开始扑腾。 但他不敢过去。 倒不是怕周蓉。 是怕李云帆。 那师兄看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写著几个字:瞧那头想拱白菜的猪。 一个多月,总算等来点人话。 黑龙会弟子送来封信,上头就一行破字:扁豆岭发现血莲教踪跡。 “走,瞧瞧是真是假。” 李云帆拎起剑往外迈,迈两步又回头,“汤师弟,你他妈確定要跟来?很危险的。” 汤衡正手忙脚乱套外衣,胸膛一挺:“当然去!” 心里那点算盘打得噼啪响:老子不去,周蓉眼里还能有我这號人? 三人骑马从汤府出来,半个时辰就出了城,来到一片山丘面前。 扁豆岭。 名字听著挺家常,实际上,方圆百里最不是人待的地界。 山连山,沟套沟,树密得阳光想钻都钻不进来,树叶底下那点光,比老光棍兜里的钱还稀薄。 更意外的是,有人比他们先到。 郭清源站山道口,一身劲装,腰里別著长刀。 天阴著,雨还没下,他头髮倒湿了一半。 別问,问就是露水。 也不知道在这站了多久。 “三位。”郭清源抱拳,態度恭敬得恰到好处,“郭某已经派人探过,血莲教的人藏得挺深,得搜山。” 李云帆皱眉:“就咱们几个?” “我调了三百人,路上。” 李云帆三人同时一怔。 三百人?好大手笔。 周蓉不动声色地打量郭清源。 此人做事確然得力,只一样……年岁太大。 还要去天宇派当弟子?做杂役还差不多。 她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 不一会儿,远处传来脚步声。 整齐,不散。 三百人鱼贯而入,黑衣短打,腰悬响箭,一看就是练过的。 郭清源把人分成三十余小队,每队十人,配一只响箭。 他站上一块大石头,声音亮堂:“发现血莲教,立即放箭!活捉一人,赏银一百两。死尸二十两。” 顿了顿,转头看向李云帆三人:“三位有什么要补充的?” 李云帆摇头,周蓉不说话。 汤衡倒想说点什么,张张嘴,只挤出一句:“注意安全。” 郭清源点头,右手一挥:“搜山!” 三百多人涌进山林。 扁豆岭的路不像路,碎石硌脚,藤蔓绊腿,走一步,滑三步。 郭清源早年当过山贼,这片山林跟他自家后院一样,走得又快又稳。 李云帆三人就不行了,武功不差,可进山的经验少得可怜。 汤衡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坡下栽,被周蓉一把拽住。 “谢……谢谢。”汤衡耳根红透。 周蓉面无表情:“看路。” 李云帆开路,嘴里嘟囔:“这破地方……” 天暗了,乌云压得低,快贴人脸。 空气潮,带腥味,很明显大雨要来。 搜山非常枯燥。 一个时辰过去,什么也没有。 汤衡怀疑情报是假的,而郭清源面色不动,只在岔路口停一停,认方向。 突然,远处一声尖哨……响箭! 四人同时动了。 李云帆打头衝出去,周蓉跟在后面,半步不落。 郭清源跑得不紧不慢,夹在中间刚刚好。 汤衡最惨,落在最后头,两条腿倒腾成风车,还是追不上。 没跑多远,雨就来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装样子的雨,是劈头盖脸往下砸,说下就下,不讲道理。 雨水打在树叶上,噼里啪啦跟放鞭炮一个动静。 好好的山路,转眼就成了烂泥汤。 郭清源第一个到,他蹲在一具尸体旁边。 死者是个中年男人,穿黑衣,黑龙会的人。 胸口被人一掌震成肉馅,血水跟雨水搅在一块,淌得满地都是。 人刚死没多久,身上那点热乎气还没散乾净。 汤衡看了一眼,胃里翻了一下。 他是汤家大少,死人不是没见过,但死成这样,真没见过。 那个衝击力,跟杀鸡杀鱼完全两码事。 “血莲教乾的?”李云帆问。 郭清源正要开口,林子里忽然传出一声低吼。 那声音不人不兽,像是从嗓子眼最深处硬挤出来的,湿漉漉,带著一股烂东西的味。 吼……吼…… 四个人脸色同时一变。 三头庞然大物从林子深处衝出来,身高一丈多,皮肤泛著铜铁光泽,狰狞可怖。 细看:一头暗红,铁甲蛊人;另两头青铜色,铜甲蛊人。 郭清源脸色绿了。 他来之前想得挺美:手下报信说发现血莲教踪跡,赶紧叫上李云帆等人,表现表现,邀邀功,天宇派入门大比时加加印象分。 结果?蛊人。 早知道有这玩意,打死他也不来。 现在好了,装逼装成傻逼。 蛊人难养,一头铜甲,十年心血,铁甲更贵。 血莲教一口气拿出三头,明显动真格了。 四人之中,汤衡一重境,其余三人,二重。 隨便一头蛊人,都能要汤衡的命。 李云帆却眼睛亮了,嘴角往上翘了翘。 “终於来个能打的,试试我突破后的惊雷剑法。” 拔剑就上。 周蓉嘆口气,迎上一头铜甲。 郭清源看一眼汤衡,沉默片刻,转身对付最后一头。 汤衡杵那儿没动,雨水糊一脸,眼睛睁不开。 他瞅瞅那三头蛊人,又瞅瞅雨里周蓉翻来翻去的身影,牙一咬。 他知道自己干不过,知道上去八成得死。 可这会儿要缩了,周蓉眼里头,他就再不是个东西了。 汤衡猛吸一口气,拔剑。 …… 暴雨如注。 山道上,一道纤细身影疾行。 蓑衣被风掀开,露出半张脸,冷,且清,且艷。 楚嵐握长剑,在泥泞中穿行,脚不沾地,偶尔踩一踩露出的树根或石块借力,身法轻灵,如雨燕。 几具尸体从身边掠过,都是黑龙会搜山的嘍囉,大约遭了袭击。 她一眼不看,目光始终钉在前方。 最后,她停在一棵老槐树的枝上。 雨他妈下得如同尿崩。 透过那泡尿一样的雨幕,她瞅见远处山坡上四坨人影正跟三头怪物干架。 雨水、血水、泥巴汤子搅一块。 她盯上其中一坨。 郭清源正跟一头铜甲蛊人打得欢实,刀光在雨里一甩一甩的。 楚嵐眯起眼,嘴皮子动了动,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郭清源……你他妈非要招老子,那就別怪老子干你。” 雨越下越猛,恨不能把整个天地都浇透。 她立在枝头,像只蹲点猎食的野猫。 嘴角一咧。 那笑好看,同时冷得能冻掉人蛋。 在这破雨夜里头,比那几头蛊人还他娘的瘮人。 第67章 雨夜截杀 黑云压山,夜雨如倾。 山林间伸手不见五指,雨打树叶的声音震得人耳膜疼。 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密林里狂奔的人影。 郭清源脚不停,体內气血运转如潮,泥地里一步一个深坑。 他不回头也知道,那铁甲蛊人追不上,那玩意儿皮厚,跑起来却不怎么灵光。 “妈的。” 他在心里暗骂,明明是打铜甲蛊人,怎么打著打著就换成了铁甲? 天宇派那三个废物也不知道被衝散到哪个角落去了,一个能搭把手的都没有。 雨水顺著刀柄往下淌,但郭清源握刀的手稳得一批。 他不是怕死,但犯不著为別人拼命。 那铁甲蛊人一身硬壳,实力对標武道二重境,关键还不怕疼不喊累。 硬打?打得贏也得掉半条命。 何况周围连个鬼影都没有,没人看著,他逞哪门子英雄? “留得青楼在,不怕没妓嫖。” 他嘀咕一句,脚下又快三分。 雨越下越大,山林黑成锅底,但郭清源已经瞄见前面那条山道,穿过矮树林就能绕回驛道。 到那时候,天宇派那帮废物爱死不死,关他屁事。 然而就在他右脚落地的剎那…… “噗。” 一声极轻的破空声淹没在雨幕中。 郭清源脚踝一麻,身体惯性往前冲了半步,又硬生生剎住。 低头一看,好傢伙,一支三寸长飞鏢扎在脚踝外侧,不深不浅,位置却噁心得很。 伤不要命,但正好卡在发力的筋上。 谁他妈射的?有本事冲脸来。 他一把拔出飞鏢,血和雨水哗哗往下淌。 “谁?!” 声音不大,但压著暴怒。 郭清源没慌,深吸一口气,气血运转,脚踝伤口开始收口,以他这身充沛气血,皮肉小伤,一盏茶功夫便能自愈。 他只是想不通。 这荒山野岭,谁他妈敢朝他递爪子? 回答他的是剑光。 一道剑光。 冷,快,不给人反应时间。 一道人影从林间跃出,身形纤细,手里却握一柄重剑,跟身板完全对不上號。 长剑破空,呼啸声刺耳。 这一剑没花招,就一个字:猛。 郭清源瞳孔一缩,横刀格挡。 刀剑撞上,火星四溅。 闪电劈下来那一瞬,他看清来人蓑衣底下那张脸。 是楚嵐! 那张脸郭清源可太熟了,绝世倾城,自己可是日思夜想惦记了几个月了。 此刻对面那张动人的脸上,却半点表情没有,眼神冰冷。 “你……” 郭清源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脚下一错,抽身退开三步。 他死死盯著面前这女人。 不对。 她怎么会在这?她想干啥?她一个一重境打他二重境凭什么敢? 念头刚起,郭清源后背一阵发凉。 但他想不明白,也不再想了。 楚嵐第二剑来了。 他提刀迎上去,心里冷笑:一个女人,能怎样? 刀剑快碰到的时候,他体內突然剧痛。 如千万根针在扎。 郭清源手上动作一顿,勉强架开这一剑,人被震得倒退好几步。 他低头去看脚踝,此时伤口流出来的血,黑紫黑紫的。 “卑鄙无耻!你淬毒?!” 他咬著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楚嵐不吭声,举剑又刺。 郭清源硬撑著过了三招,刀法开始发飘。 他不再犹豫,就地一滚,借雨幕滑出去一丈多远,右手往怀里一掏,摸出解毒丹塞进嘴里。 丹药吞下去,药力化开,那股针扎般的疼总算轻了些。 “小小毒药,也想杀我?” 他站起来,刀尖指著楚嵐,杀意往外冒。 楚嵐没追,她就站在原地,慢慢举起手里那把剑。 雨幕里,郭清源看见一个画面,这辈子都忘不了。 楚嵐剑尖前头,有什么东西在凝聚。 天上掉下来的雨珠子,靠近剑锋就被撕碎,炸成一蓬蓬水雾。 紧接著,一道看不见的气劲破剑而出,切开雨幕,直奔他胸口。 “真气外放?!” 郭清源脑子里只蹦出这四个字。 这臭娘们难道是武道三重境?! 他拼了命往旁边闪,但那道剑气太快,快到动作只做了一半。 胸口一凉,然后就是疼。 铺天盖地的疼。 郭清源低头,胸前衣衫全红了,他踉蹌两步,想站住,腿不听使唤。 扑通。 跪倒在泥水里。 雨水往脸上浇,他顾不上擦,就那么死死盯著楚嵐。 盯著这个他从来没用正眼看过的女人。 此刻一剑便要了他的命。 “你……藏得够深啊。” 郭清源惨笑一下。 他这会儿全想明白了,那飞鏢压根不是要杀他,也不是要他命,就是为了逼他露出破绽,顺便下点毒让他虚。 真气外放才是真正的杀招,人家一直憋到最后才放。 一层套一层,一步跟一步,滴水不漏。 这娘们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活路。 “死得不冤。” 郭清源吐出这四个字,扑倒在泥水之中,再无声息。 雨还在下。 楚嵐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口鼻间漫开铁锈一般的血腥气。 她大口喘息,雨珠顺著脸颊滑落,分不清雨水还是冷汗。 她初入武道二重境。 全力施展真气外放的代价,比想像中更重,此刻脑中嗡鸣不止,仿佛有人持铁锤敲击颅骨,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那又怎样?跟干掉郭清源这坨狗屎相比,这点代价屁都不算。 今天她从梁洛嘴里听到郭清源要出门,还他妈调了一大群弟子,她就开始做准备。 为了这一刻,楚嵐趴在雨里,一动不动地在山林里潜伏了整整两个时辰。 雨水把她从里到外浇了个透,冷到骨头缝里,她连呼吸都不敢放个响屁,就为了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 她想过直接拔剑砍了郭清源。 但她更明白,郭清源这种混帐玩意儿,只要给他一丁点放屁的功夫,他就能翻过来咬你一口。 所以她必须先废掉他的狗腿的行动能力,最后再掏出真正的杀招。 两重准备。两重杀机。 就为了確保这狗日的死透。 楚嵐慢慢收剑,雨幕里头,一行行小字往眼前蹦…… 【恭喜宿主完成成就:针锋相对。】 【任务评分:c。】 【拿到成就点数:30点。】 【成就点累计:100点。系统奖励:天赋“天目”,开你第三只眼的。】 【系统寄语:少侠,江湖水深,別他妈翻船。】 第68章 雨停之后 雨像针一样往下扎,夜色里密密麻麻全是。 楚嵐睁眼,眉心烧得发烫。 不是疼,就感觉有神人拿手指头蘸了滚烫的铁水,往那儿点了一下。 她抬手去摸,皮肤还是凉的。 脑子里嗡地一声…… 【叮!天目开了,能看万物炁质。】 啥玩意的炁质? 她皱起眉。 【世间皆知,灵药、灵矿、灵壤之所以神妙,皆因其中藏有一缕灵性,名曰“炁质”,万物之玄奇,莫不出於此。】 系统这番话,念得刻板无味,楚嵐却无心再听。 她猛地起身,心头骤跳两下,旋即又沉压回去。 面上不见半分波澜,雨水顺著下頜滴落,与方才別无二致。 夜风掠过山岗。 林深处,踏水之声骤起,沉闷而杂沓,像有什么东西拖著泥水,一路碾来。 是那头铁甲蛊人,追上来了。 她可不想跟那玩意儿多耗一秒钟。 脚尖刚一点地,准备开溜,余光就黏在了一个东西上…… 郭清源那具尸体四仰八叉躺地上,雨水浇得胸口那破衣衫贴在肉上,但布底下在发光,淡淡的金色。 不是刀片子反光,也不是血糊糊那种顏色。 是炁质。 楚嵐把脚收回来,连点犹豫都没有。 她弯腰伸手,手穿过烂成抹布的衣襟,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那股沉甸甸的凉劲是矿石才有的味儿。 她把它掏了出来。 一块拳头大的金色矿石,表皮粗糙。 可在天目底下看,这玩意儿浑身他妈的在烧。 金光像他妈琥珀里封住的火,一层一层从石头心子里往外翻涌。 那股炁质,又硬又烫,带著金属那股劲。 楚嵐把它往怀里一塞。 远处蛊人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提一口气,身影如雨燕,无声无息,干进密林深处。 …… 天亮,雨歇。 汤衡把剑从铜甲蛊人眼眶里拔出来,噗嗤一声,带出一股黑血,腥臭扑鼻。 他气喘如牛,双手撑在膝盖上,雨水混著汗水往下淌,滴进泥里。 “操……总算弄死这俩王八蛋了。” 两具铜甲蛊人横在地上。 一个脑袋劈成两半,脑浆子混著雨水往外流,灰白色。 另一个胸口开了个大洞,角质层鎧甲碎片崩了一地,从窟窿眼儿里能看到里头烂肉,还在微微蠕动。 汤衡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震裂的口子往外渗血,皮肉翻开。 他又看了看旁边同样狼狈的周蓉和李云帆。 然后他笑了。 他在庆幸,庆幸昨晚没跑。 那会他硬著头皮上去了,拼了命拖住那两头畜生,周蓉和李云帆才有机会放了大招。 否则就凭他俩,想毫髮无损的砍死这两头铜甲蛊人?难如他妈的上青天。 不过有一件事让汤衡心里头热乎,周蓉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像从前那样冷冰冰,像看一条赖皮狗。 现在那眼神里头……嘖,怎么说呢,在汤衡眼里,像寡妇瞧见了壮劳力。 汤衡舔了舔嘴唇,觉得自己这趟没白干。 周蓉把头髮往耳后一抿,冲他点了下头。 就一下,轻飘飘的。 可汤衡瞅见了,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说不上是美还是別的啥滋味儿。 李云帆压根没瞧这齣。 他脸越来越沉。 “郭舵主呢?还没回来?” 汤衡一愣,赶紧四下撒摸了一圈。 对啊,郭清源人呢? 仨人在林子里转悠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就找著了。 不说是找著的,是闻著的,一股子血腥味儿,跟雨水泡烂的泥巴搅和在一块儿,从一处低洼的灌木丛里往外冒,直往鼻子里钻。 郭清源的尸身残破不堪。 半张脸已被啃噬殆尽,左臂自肘部断裂,胸腹间洞开数处,肠腑垂落於地,经雨水浸泡,已成惨白。 铁甲蛊人的齿痕遍体交错,触目惊心。 汤衡侧过脸去,乾呕两声。 李云帆却蹲下身,凝目细观那些伤口,良久不语。 “不对。”他开口。 周蓉近前:“何处不对?” “蛊人咬的伤口是撕裂状,犬齿间距有两寸。” 李云帆刀尖一点,指向郭清源身上一道细长创口。 “你们看这道伤口,边缘光滑,是剑刃刺入的贯穿伤,从肋骨缝隙斜穿心臟,一剑毙命。” 汤衡脸色发白:“你是说……有人杀他?” 周蓉蹲下,手指悬停剑伤上方,不碰,却一脸惊愕。 “这是真气外放的痕跡!看这层焦灼组织,普通兵刃做不到,只有三重境以上武者,將真气灌注兵器或直接外放,才能留下这种创口。” 武道三重境。 汤衡腿一软。 昨夜,他们三个,万一撞上那个三重境的凶徒…… “凶手或许不想暴露自己,所以就躲在暗处观察,可能是郭舵主看见了对方身影,自己不知死活追上去,所以对方只杀他一个。” 周蓉站起身,往四周扫了一眼,“但我们仨要是不小心碰上那人……” 她没往下说,但谁都知道啥意思。 安静了一会儿。 周蓉突然开口:“三天前,我爹跟我说了个消息。天残剑来了明川,叫我碰上就跑,別逞能。” “天残剑?”李云帆声音压得很低。 “三重境的武者,用剑高手,万灵府境內出了名的狠人,手上灭门的案子不止一件,现在已经公开加入血莲教了。” 周蓉说话口气挺平静,但她握剑的手指头关节都发白了,“我怀疑昨晚杀郭舵主的就是他。” 汤衡咽了口唾沫:“那……咱现在咋办?” “回城。”李云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先保住命,回头让宗里把任务升个级,派更强的师兄师姐来查。” 周蓉点头,汤衡也跟著点头。 城里有周长老坐镇,可长老就一个人,总不能二十四小时贴身护著他们仨。 至於郭清源的尸体,得去黑龙会给周总舵主一个交代。 而且他们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黑龙会知道自家副舵主帮他们搜寻血莲教死在扁豆岭,以后怕是连面都不会再见了。 “他妈的天残剑。”汤衡骂得咬牙切齿。 三人没再磨嘰,转身下山。 …… 楚嵐推开自家院门,心算是踏实了半截。 进屋也不急著歇气,先是从灶台里摸出火摺子,把那身湿得能拧出二两水的夜行衣和裹胸白布用內力逼干水份,接著一股脑儿扔铁盆里,点火烧了。 火苗子舔著布料,滋滋啦啦冒出一股呛鼻子的味儿,青烟顺著窗缝溜出去,跟雨后的潮气搅一块,眨眼就没了影。 她盯著最后一片布头烧成灰,这才回屋翻柜子,扒拉出一身乾净衣裳换上。 浅青色劲装,素素净净不起眼,就是袖口绣了几朵暗色焰纹。 系好腰带,她这才长长出了口气,这口气憋了得有一整夜。 郭清源死了。 黑龙会內部准得炸锅,爭权夺利的事儿少说也得折腾个三五天,眼下再也不会有人惦记她这个“弱女子”。 扁豆岭那边,她走前把留下的痕跡擦得比脸还乾净。 加上老天爷赏脸下了场大雨,脚印气味全给冲没了。 就算有人起疑,八竿子也打不著她头上。 她明面上就是一重境的武者,一个成天翻书打盹儿的年轻堂主。 谁会把这么个文縐縐的小姑娘,跟“三重境凶徒”五个字扯到一块儿? 扯淡呢。 她笑了笑,走到书案前坐下。 掏出那块还带著体温的金色矿石,放掌心里看了看。 忽然想起前两天听人说的事…… 郭清源在当铺花大价钱买了块灵矿,跟藏宝一样捂得严严实实。 “脑子有坑。”她嘀咕,“出去干架还揣块石头,不嫌硌得慌。” 话是这么说,手没閒著。 她把矿石举到眼前,眉心一热…… 天目打开。 寻常看,她手中就是块发暗的金石头。 天目一开,石头就著了。 浓稠的金色炁质翻涌流转,时而聚成一线刺目光芒,时而散作轻烟薄雾…… 第69章 赤鳞金 雨下整夜。 天刚亮,黑龙会分舵议事堂就坐了人。 总舵主周勤和几位副舵主都到了。 周勤端著茶碗坐正位,眉头拧成疙瘩。 一大清早就听见坏消息,让他感觉很晦气。 他姥姥的。 副舵主郭清源,死了。 死在了血莲教手里。 周勤把茶碗搁下,瓷器碰上木头,咚一声闷响。 他没吭声,眼睛盯著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 树叶上还掛著水珠,风一吹,噼里啪啦往下掉。 议事堂里的人都低著脑袋,没人敢看他。 日头刚爬上房脊,李云帆和汤衡才来。 两个人身后跟著四个黑龙会帮眾,抬著一块门板。 门板上躺个人,白布盖著,布下头渗出暗红色的印子,湿答答的。 周勤走过去,掀开白布。 瞅了一眼郭清源那副缺胳膊少腿的模样,又赶紧盖回去,连忙摆摆手,让四个帮眾抬出去。 “周舵主,郭副舵主是被血莲教天残剑所杀的。”汤衡站在三步外,声音不大不小。 周勤手一顿。 他转过身,面朝院子里的影壁,问:“確认吗?” 李云帆解释:“郭副舵主是被人用剑弄死的,真气外放,一招就没,乾脆利落。明川城里能用剑搞出这动静的武道三重境强者,也就刚来明川的血莲教天残剑。” 周勤没回头,肩膀绷著。 院子里安静得很,就听见房檐往下滴水,一滴,两滴,砸在青砖上,碎得挺好看。 “血莲教。”周勤终於开口,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真真的。 他转过身,扫一圈在场的人,脸上没表情,可眼皮底下那双眼珠子烧著火。 “我黑龙会的副舵主也敢杀?”周勤顿了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是骑在黑龙会脖子上拉屎。” 没人敢接话。 “副舵主被杀,总舵要问责。我周勤跑不掉。”他继续往下说,一字一顿,“但那是后话。” 周勤抬起下巴,看向李云帆。 “血莲教敢动黑龙会的人,就得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不够,还有副会长;还不够,就请会长。” 话说完,议事堂里几个副舵主同时挺直背。 陆风瞅准时机开口:“舵主,弟兄们听您的。” 周勤没理他,大步往外走。 靴子踩过积水,泥点子溅到袍角上。 他走得快,衣摆带风,跨出议事堂外院子门槛才停住。 “张云。”他头也没回。 “在。” “郭清源既然死了,他那正阳堂,现在归你管。” “谢舵主。” “刘奉先。”周勤顿一下,终於转身,看向站在最边上的那个人。 刘奉先前阵子刚被挤掉副舵主的位置,这些天跟霜打的茄子般,耷拉著脑袋,一点精神没有。 现在那茄子眼睛里亮了。 周勤继续说:“刘奉先现在你重新恢復为副舵主,剩下两堂,你负责管理,別再给老子捅娄子。” 刘奉先深吸一口气,抱拳:“舵主放心!” 这狗日的嗓门大得离谱,震得房樑上灰都掉下来几粒。 周勤继续道:“全力配合天宇派三位上使去搜血莲教,这场子必须给老子找回来。” 李云帆一听这话,眼里闪过一道喜色。 他娘的,还以为郭清源一死,周勤这货要怂,没想到反倒把血性给激出来了。 他暗暗点头:黑龙会能混至今日境地,果然有两下子,算几条真汉子。 …… 出了议事堂,最开心的龟儿就是刘奉先。 这货脚步轻快,眼角眉梢全是笑,离开议事堂就拉上几个亲信喝花酒去了。 分舵里人心惶惶一早上,到晌午就稳了。 该站岗的站岗,该巡逻的巡逻,好像郭清源死了就死了,跟刮阵风一样,风过了,院子里那滩积水照样映著天。 楚嵐对议事堂里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她坐在书房里,窗子半开。 光线斜射进来,落在那块金色矿石上。 翻了三本典籍,她才找到出处,《百炼谱》第三卷第十七页。 赤鳞金。 產自地火深处,性烈,入兵则韧,入甲则坚。 她把赤鳞金托在掌心,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比普通铁石重上三成。 好东西。 郭清源从当铺里淘来,还没捂热,就落到她手里。 楚嵐將赤鳞金搁进木匣,合上盖子。 黑龙会的打铁铺子她去不得。 郭清源前脚在当铺买到这东西,后脚她拿著同样的料子过去,有心人一查,线就搭上了。 她没那么蠢。 明川的官方直属铺子在城东。 铺面不大,门口掛黑底金字幌子,上书“明川锻造局”四个字。 官家字號,童叟无欺。 她进去时,铁匠师父正蹲在炉子前头吹火。 炭火烧得正旺,热气扑面而来,夹杂铁锈与煤烟的气味。 师父姓孟,五十来岁,胳膊比寻常人大腿还粗,脸上有道疤,从左眉梢直拉到颧骨,是被溅出的铁水烫出来的。 孟师父接过木匣,掀开盖子,眯眼看了三秒。 “赤鳞金。”他把匣子合上,推回去,“这料子稀罕。” 楚嵐没接,直接说:“打剑。” “料太少。”孟师父挠后脑勺,指甲缝里全是黑灰,“打刀剑就是败家,造不出好货。” “那你说打什么?” “软甲。” 孟师父抄起火钳,夹起一块烧红的铁,往砧上一搁,鐺鐺两锤,“巴掌大一块,贴胸口,护心脉,这料子薄,贴身不显形,刀砍上来……” 鐺鐺!又是两锤,火星四溅。 “容易崩口!” 楚嵐盯著砧上那块被锤打得通红的铁,眼底映著火光。 她想了想。 “成。” “辅料加工费,二百两。” “行。”她起身,目光落在那只木匣上,“取货时一併结清。” 孟师父抬眼看她一下,点头,不多话。 赤鳞金在他手里,光料子就值上千两,不怕赖帐。 楚嵐推门出去,日光晃眼。 她站铺子门口,伸手挡光,身后炉火呼呼响,风箱拉得急。 日子照过。 离开铁匠铺后,她接著去黑市上班,跟手下说说笑笑,一切如常。 郭清源的死,在她脸上没留下半点痕跡。 午饭时,谢长昭端著碗凑过来,碗里红烧肉堆得冒尖,油光鋥亮。 “堂主,听说了吗?驻地炸锅了。” 他嚼著肉,腮帮子鼓囊囊的,“郭清源,那廝,死了,你说这人啊,得意时別太狂,指不定哪天就栽。” 楚嵐夹一筷子青菜,嚼两下,没吭声。 谢长昭见她没兴趣,转身找隔壁桌聊去。 楚嵐放下筷子,端起茶碗喝了口水,目光落在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吆喝,小孩追狗,一切正常。 郭清源那老江湖,沉稳,知进退,这辈子没栽过大跟头。 可惜,遇上了她。 楚嵐搁下茶碗,指尖沿碗沿划一圈,瓷声细微。 非感慨,乃警醒。 郭清源此人,本不当死她手,她贏,非因更强,乃因更狠、更能苟。 郭清源已死。 然她不可放鬆。 第70章 软甲与命格 楚嵐数著日子,算准了今日该去取那副软甲了。 她从黑市出来,日头已偏西。 金暉铺满明川城街巷,將她影子拉得细长。 她沿青石板路走了一刻钟,官营铁匠铺就在眼前。 铺面不大,收拾得乾净。 两排木架上陈列刀剑枪戟,寒光凛凛,无一凡品。 炉火早封,只剩一缕青烟从后堂裊裊升起,带著淡淡炭香。 “楚姑娘来了。” 孟师父从后堂转出,不多客套,转身捧出一个长方形乌木匣子,放上柜檯,轻轻掀开。 匣盖一启,一抹赤金色光芒跃出。 那是一套软甲。 赤麟金合著其他金属熔炼打造,质轻而韧,寻常灵兵砍上去,连痕跡都留不下。 孟师父小心翼翼取出,展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甲片细密如鱼鳞,层层叠叠,暗沉沉的赤金色在光线下浮动,却不显厚重,反倒如丝绸般柔软服帖。 “三叠七纵编法,每片甲叶二十七道锻打。” 孟师父指著內衬,“穿在身上,不碍行动,护住胸腹、腰背、肩颈,上品灵兵想破开,也不容易。” 楚嵐伸手接过。 指尖触到甲面,一股温润之意传来,不像金属,倒像暖玉。 她不多言,转身走入內间布帘后,脱下外衣,將软甲贴身穿上。 尺寸分毫不差。 甲叶贴著身体诱人曲线,如同第二层肌肤,不紧不松,抬臂屈膝全无阻滯。 她低头看一眼胸前,暗赤色光泽隱隱透出衣衫,衬得肌肤如雪,反添几分英气。 楚嵐微微活动几下,忽然一个旋身。 袖风带起,动作轻灵迅捷,连一丝甲叶碰撞声响都未发出。 “孟师父好手艺。” 楚嵐穿好外衣撩帘而出,面上难得露出一丝笑。 孟师父摆手,神色淡淡:“吃这碗饭,总得对得起手艺,姑娘满意便好。” 楚嵐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面额两百两,搁在柜檯上。 这是她在黑市帐上支的,她心知这笔钱日后须得补上,她虽是黑市管理者,黑龙会却容不得手下执事白占便宜。 但楚嵐也顾不了许多,债多不压身,多欠点也无事。 现在软甲在身,心中那股隱隱不安总算消减几分。 人在江湖,修为是根基,可保命的底牌,永远不嫌多。 走出铁匠铺,街上行人渐多。 楚嵐紧了紧衣领,遮住软甲光泽,沿街边不疾不徐往回走。 有甲在身,步履也轻快几分。 连斜阳照在身上的影子,都透出从容。 行至城东十字街口,迎面三人走来。 两男一女,衣饰鲜明,腰间各悬长剑,步態间透著一股武者特有的精气神。 楚嵐目光一扫,便认出来,是天宇派弟子,李云帆、汤衡、周蓉三人。 “楚姑娘!” 李云帆也看见她,面上绽开一个爽朗笑容,快步迎上:“真巧!正想著什么时候再去討教你的剑法,不想就在这里遇上了。” 他身后,周蓉和汤衡也走近。 只是这两人四只眼,总是不自觉往楚嵐身上瞟。 楚嵐不动声色,对李云帆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李兄客气,剑法一道,我不过初窥门径。” “太自谦了!”李云帆笑道,“你上次说的剑理,我回去揣摩整整三天,才勉强摸到门道。” 楚嵐不经意间道:“不知李兄这是要去干嘛?” 李云帆一听,侧身一指身后二人:“我们去北门接师叔,门中派了长老来明川……” 声音一沉。 “专门处理血莲教的事。” 楚嵐心中一动。 血莲教。 这个名字近来在明川暗处掀起不少风波。 她面上却只淡淡应一声:“原来如此。” “对了,听说你最近身体不適,还推掉了巡查天残剑踪跡那个任务。” 李云帆压低声音,“其实也好,这事如今棘手,你们黑龙会,郭副舵主就死在他手上,你们总舵主疯了一样追查。 还叫来李涯副会长到了明川,动静不小,血莲教和那天残剑,现在是烫手山芋,谁沾谁倒霉。” 楚嵐点头,神色不变。 她当然清楚这些,黑市消息灵通得很。 不过她还真得感谢面前这三人。 明明郭清源是死在她手里,也不知怎么阴差阳错,被三人认作血莲教天残剑所为,让天残剑背下这口大锅。 但楚嵐不会说出去。 她点头隨口道:“你们这么跟血莲教死磕,也得小心些。” “放心,咱们好歹天宇派弟子。” 李云帆拍拍腰间长剑,忽又想起什么,“对了,楚姑娘,过几日有空再交流?我最近新悟一招,正想请你指点。” 楚嵐微微一笑:“得閒暇,自当奉陪。” 她口中应著,目光却扫过三人周身上下。 这一扫,心中便是一凛。 李云帆三人衣衫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 李云帆外袍下透出一层淡青炁质灵光,上品灵甲气息。 汤衡腰间短刀,刀鞘中也是炁质灵光外露,绝非寻常灵兵。 就连周蓉那条束腰丝带,也隱隱流转炁质波动。 装备精良,几乎无懈可击。 楚嵐心中暗嘆。 谁说有钱人不一定能打?看这一身,都快武装到骨子里。 若不是她有天目在身,能看破炁质流转,只怕也被这朴素表象骗过去。 想偷袭?下手的地方都找不著。 念头刚到此处…… “楚姑娘。” 周蓉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丝异样认真。 “可否借一步说话?” 楚嵐目光微凝,看了周蓉一眼。 她早察觉,这位天宇派女弟子不止一次暗中窥探自己。 只要遇见,那道目光便若有若无落她身上,带著一股说不清的意味。 她心中早有疑虑,只是未曾点破。 此刻对方主动开口,她倒要瞧瞧,究竟什么名堂。 “好。” 楚嵐语气清淡,面不露分毫,脚步已向路边巷口走去。 周蓉跟上。 李云帆与汤衡相视一眼,虽有疑惑,却未多问,只站在原地等候。 巷口窄仄,两侧高墙,日光照不进来,阴凉中透著一丝潮气。 楚嵐停下脚步,转身,正对周蓉。 面上神色依旧平和。 袖中右手已无声无息触及那柄贴身匕首,此匕首刃薄如纸,淬过寒毒,出手便是不死不休,是楚嵐贴身防身之物。 “周姑娘。” 楚嵐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一股清冷寒意:“你屡次暗中窥探於我,今日既有话要说,不妨直言。” 周蓉脸色一变,闪过一丝慌乱,她没料到被这般直接拆穿。 目光躲闪,手指不自觉绞住衣角。 只过片刻,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慌乱褪去,换上一种奇异镇定。 “楚姑娘好敏锐的洞察力。” 周蓉声音发紧,却努力维持平稳:“我……並非有意冒犯,只一件事,我自幼身怀一种异稟,我能看见旁人命格。” 楚嵐眉梢微动,未语。 “我见过许多命格。” 周蓉目光定定落在楚嵐脸上,声音渐低,字字清晰,“富贵之命,贫贱之命,平凡一生之命,大起大落之命。但我从未见过……” 她一顿。 “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命格。”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像敬畏,又像见了鬼。 “楚姑娘,你这命格,了不得。” 周蓉咽了咽口水,“那是罕见的帝王之命,龙凤之姿,天日之表。” 她说完这话,自己先心虚了,赶紧往后退了半步,生怕楚嵐误会她在拍马屁。 楚嵐愣住。 帝王之命? 第71章 帝王命 楚嵐没想到,周蓉那双眼能看穿命格。 这世上,生来带异眼的人不多。 系统给她的“天目”算一种,周蓉的“洞玄瞳”也算一种。 都他妈稀罕。 周蓉说这话时,语气平淡。 “我看了你不下四次,头一回在汤府,以为看错,女人身上出帝王相,千古难遇。” 楚嵐没吭声。 “第二次我特意多看了几眼,一点不差。”周蓉抬头,目光落楚嵐脸上。 那双眼睛此刻瞧不出异常,温温柔柔,像个普通闺阁女子,“现在几乎能確定,你的命格,就是帝王命。” 楚嵐在心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妈的她最怕什么?最怕周蓉叫自己来这条巷子,是来告白。 不是怕打架,就怕说情话。 要是还是前世男身,说不定还有兴趣谈一下。 现在女身能干嘛? 望逼空流泪,举目无亲对。 结果呢? 就告诉她是帝王命。 就这? 楚嵐差点没笑出声。 当然,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本事她早练出来了,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像死人一样平。 “周姑娘好眼力。”她声音不紧不慢,“只是我一个黑龙会小执事,想不通这帝王命从何来。” 周蓉看她。 面前这个少女表情太淡。 换作旁人,听见帝王命,要么慌要么喜,总要露些破绽。 可楚嵐眉眼之间,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才是最大的东西。 周蓉於是更確信,这个人,不简单。 “我也是好奇。”周蓉如实说,“所以才几次三番暗中看,若有冒犯,楚姑娘见谅。” 说完,她郑重行了一礼。 楚嵐也还礼,动作从容,“没事,周姑娘能看穿命格,就能守口如瓶,对吧?” 周蓉听出这话的分量。 这是要她一个承诺。 她也知道,帝王命这事乱说,会出事。 “我以信誉担保。”周蓉声音沉下来,“此事绝不对第三人提起。” 楚嵐点头。 转身。 出巷。 夕阳斜照,青石板路一片暖橘色。 街上行人渐少,卖糖葫芦的老汉在收摊。 几只麻雀蹲在屋檐下,嘰嘰喳喳。 楚嵐走在路上,脚步轻快。 帝王命? 管它球。 不是穿越者身份暴露,就行。 这副身躯为何有这种命格,她懒得想。 事想多头疼,想少心疼。 不如不想。 …… 城外官道,天渐暗。 天宇派內门长老万鹏举策马走在最前。 身后跟四五名年轻弟子,穿青白长衫,料子一般,顏色扎眼。 路边行商看见,牵骡马往两旁闪。 挑担子的恨不得把扁担扔沟里。 生恐衝撞。 郝昆骑马跟在师父身后,看著远处明川城墙若隱若现。 他想起半年前来此,是跟李云帆他们一块儿。 那时候他跑腿,如今再来,还是跑腿。 嘖。 没进步。 “郝昆。”万鹏举慢下马速,侧过头。 声音不大,但郝昆后背一凉,“按礼数,你知会过明川县衙没有?” 郝昆愣住。 张嘴。 又闭上。 脑子里转一圈,他在明川待过是不假,但基本整天泡汤府喝茶嗑瓜子,跟县衙半文钱交集也没有。 让他找人通报?县衙大门朝哪开都得想。 “这个……弟子……”他支支吾吾,额头冒汗。 万鹏举看他一眼。 那一眼不凶不怒,郝昆却想钻地缝。 正尷尬,前方岔路口转出三个人。 当先那人身形修长,步伐带风,正是李云帆。 身后跟著汤衡、周蓉。 三人行至近前,齐刷刷拱手行礼。 “弟子李云帆,见过万长老。” 李云帆声如清泉,不卑不亢,“明川县衙那边,弟子已提前知会典史,陶知县闻讯,备下接风酒席,专候长老入城。” 万鹏举抚须而笑。 “好。好。” 两字落地,目光如炬,“行事妥帖,思虑周全,云帆,你做得很好。” 李云帆微微垂首,唇角一扬:“全仗师弟师妹们帮衬,弟子,不敢居功。” 万鹏举目光越过李云帆,隨后落到周蓉身上,眼神瞬间从长老模式切到慈祥叔叔。 “周侄女也来了。” 他捋须一笑,语气都温柔了三分,“有你爹周枫老哥亲自出马,这次杀血莲教妖人,不是十拿九稳,是稳稳拿捏。” 周蓉微微一笑,福了半礼:“万长老过誉了,父亲已经在县衙等您。” 万鹏举翻身下马,韁绳甩给身后弟子,动作一气呵成。 “都下来走走,城门不远了。” 他拍拍马背,“云帆,你边走边说,来讲讲血莲教目前的踪跡和动向,细节別省。” 李云帆应一声,走在他身侧,张嘴就来。 一条接一条,蛊人第一次在哪冒头,最近一回什么时候出没,可能窝在哪几个据点。 条条清楚。 万鹏举听得直点头。 郝昆如蒙大赦,缩到队伍最后头。 额上汗还没干,他盯著李云帆的背影,心里头那点滋味全翻上来了,感激,羡慕,悄悄往上爬;还有一点点酸,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 刚才要不是李云帆解围,他真不知道该往哪站。 哼。 身边有人笑了一声,很轻。 郝昆偏头一看,是汤衡。 这货嘴角一撇,眼神鄙视。 郝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 算了。 汤衡那脾气,狗都嫌。 …… 明川城巷子弯弯绕绕,现在楚嵐闭著眼都能走。 拿回软甲后,她没再回黑市。 今天累成狗,只想躺平。 回到黑龙会分舵驻地,老远就看见自家大门口石阶上蹲著两个人。 一老一小。 走近才看清,是宗梁和老萧头。 宗梁蹲得腿都麻了,正换姿势,一抬头瞅见楚嵐,赶紧站起来,顺手拽了一把身边的老萧头。 两人手忙脚乱拍掉裤腿上的灰,弯腰行礼。 “楚姐!”宗梁笑得满脸开花,“您可算回来了!” 老萧头跟著猛点头,幅度大到怕楚嵐看不见。 宗梁搓著手,“汤老爷知道楚姐一个人住这儿,没僕人伺候,特意派我俩来。您放心,端茶倒水、烧火做饭、打扫院子,我俩什么都能干,绝不比丫头差!” 楚嵐站台阶下,盯著这俩人。 脑中飞速运转…… 汤德厚。 那老东西精得跟猴儿成精似的,会白给? 不过前阵子黑龙会大比確实闹得不小,消息肯定窜进他耳朵了。 自己现在在黑龙会里地位蹭蹭涨,汤德厚这种人最擅长啥?见风使舵,嘴上抹蜜,裤襠里藏刀。 送俩僕人来,还挑自己认识的,宗梁老萧头,这俩货比丫鬟便宜多了,花不了几个卵钱,却能卖个好。 跟白嫖似的,爽了他自己,还不吃亏。 真精。 楚嵐明白过来,但脸上没动。 “进来吧。” 宗梁和老萧头对视一眼,两张脸同时笑开。 拎起包袱,跟进去。 第72章 选择与捡漏 “老萧头,宗梁,咱也算相识一场。別说我不照顾你们啊。” 楚嵐把人领进门,语气平平淡淡,竖起两根手指。 “两条路,自己选。一,跟我干,领工钱。二,我帮你们在城外买点地,往后自给自足。” 老萧头和宗梁同时愣住。 空气安静五秒。 宗梁嘴张开又合上。 老萧头眼珠子滴溜溜转两圈,又转回来。 两人视线最后落在楚嵐身上,表情出奇一致,那意思明摆著:你……跟我们商量? 他们从没听过这种事。 这一辈子,走什么路、干什么活、吃多少饭,全是別人定好塞过来。 轮到自己选? 没这概念。 做牛做马也好,当牛郎也好,主家说啥就是啥。 汤德厚说送人,他们就被打包送出来。 谁问过他俩想干啥?没有。这辈子就没人问过。 结果现在楚嵐突然来一句“你自己选”。 老萧头和宗梁当场就懵了。 这感觉怎么说呢,就像一个被人牵著走了一辈子的驴,突然有人把韁绳解开,还拍拍驴屁股说“兄弟,往哪儿跑你自己定。” 驴能咋办?驴只会原地转圈。 楚嵐瞅著他俩那副“我是谁我在哪儿”的表情,心里门儿清。 她前世读过点什么“习得性无助”的心理学,大概意思就是,一个人被安排惯了,突然给他自由,他反而慌得一匹。 不是不想选,是不敢选。 就跟关久了的鸟,笼门打开它也不敢飞,怕飞出去挨揍。 楚嵐也不急,摆摆手:“先在我这儿住下,啥时候想明白了啥时候说。” 说完一转身,准备往內院走。 脚步轻快,背影瀟洒,一点不拖泥带水。 宗梁愣了三秒后回过神。 “楚姐,我想好了。”他追上去两步。 楚嵐停住。 “我没爹没妈,脑子也不行。”宗梁语气很平,“有地也守不住,我可斗不过那些地痞乡绅,不如跟您干,好歹有人罩著。”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声泪俱下,就是简简单单地把利弊摆出来。 这种平静反而比任何激烈的表態都更有说服力,因为它意味著这个决定不是一时衝动,而是经过快速计算后的理性选择。 楚嵐看了宗梁一眼。 点头。 老萧头一看宗梁如此说,赶紧也凑上来。 “小楚啊,我这老骨头,种地也种不出个啥,我就留下来扫扫院子、补补屋子,看看门也行,好歹算个用处。” 楚嵐无奈一笑。 本想再说两句,可老萧头那张脸上明明白白写著別赶我走。 算了。 不过丑话得说在前头。 她现在是个女儿身,一个人住没事,人一多,就得有个界限。 “內院,没我叫你们,不能进。” 楚嵐伸出食指点了两点,“还有,我的臥房和修炼用的静室,这两个地方,不管什么情况,一步都不许踏进去。” 她顿了顿。 “违者,直接送回汤府。” 这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 两人听完,脸色唰地白了。 汤德厚那是什么人?整个明川城谁不知道,那货阴起来连他自己都怕。 “送回去”三个字听著客气,翻译成人话就是……退货。 被退回去,汤德厚一定会以为他们两人做了什么事得罪了楚嵐,汤德厚脑子一抽能对他俩干出什么事,没人敢想,也没人愿意想。 反正脑子里蹦出来的画面都够拍一部十八禁恐怖片。 “明白明白明白!” “打死也不进!” 两人恨不得把这两条规矩刻进脑浆子里。 於是老萧头和宗梁就这么住进了楚嵐在黑龙会驻地这座四进大宅子的外院下房。 说白了就是最外面那排给下人住的小屋。 安顿好之后,老萧头总算有空好好打量一下这座宅子。 不看不知道。 一看,老萧头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因为宅子多气派,他在汤府混了那么多年,什么豪宅没见过? 汤府那叫一个金碧辉煌,连茅坑都镶金边。 与之对比,楚嵐住的这宅子实在太特么荒了。 但能不荒么? 偌大一座宅子,只楚嵐一人住。 她日常不过在內院庭中练剑,臥房里歇歇,外院是半步也懒得多踏的。 故此那外院地上,落叶积得能没过脚踝;廊檐下头,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空气里儘是股霉味,闻著便知久无人气。 老萧头见了,连声摇头,嘴里不住念叨:“这么大宅子,就这么荒著,糟蹋了,糟蹋了。” 话音未落,袖子已经擼起,弯腰就收拾起来。 拦也拦不住。 宗梁也不吭声,寻了把扫帚,里里外外扫了好几遍。 连廊下最高处那张蛛网也没放过,他还特意搬了把凳子,踮著脚够上去。 楚嵐劝了下,劝不动,索性隨他们去了。 她如今是黑龙会灵微堂堂主,又兼著黑市执事,多养两个人,不过添两双筷子的事。 所以她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一老一少忙前忙后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低声说了一句。 “多些人,倒也热闹了。” …… 与此同时,明川城外。 山色苍茫,林影深深。 一条勉强能走人的小路上,一个女装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往前挪。 身法踉蹌,东倒西歪。 他身上那件本该华美的裙袍,此刻沾满血污与泥渍,布料破了好几道口子,残破不堪。 此人长相阴柔,眉眼间带一股娘气,走路时小动作不断,扭捏得很,若单看模样,实在有几分滑稽。 可怪就怪在这里。 这样一个看上去娘炮的人,周身却透著一股让人汗毛倒竖的戾气。 他走过的地方,鸟不敢叫,虫不敢鸣。 连林子里的风,都像是绕著他走。 他一边走一边骂,嘴角伤口扯得生疼,吸气都带抽抽。 青黑瘀痕从颧骨一路糊到下頜,明显被人拿钝器反覆砸过。 “李涯……你个疯子……” 声音又尖又细,听著彆扭极了。 此人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天残剑”雨正淳。 说赫赫有名也不全对。 准確讲,是在特定圈子里名头响亮。 雨正淳此人天生天阉,练的功法叫《阴阳合欢功》。 但他不採女人,专采男人。 修为不弱,剑法尤其强,不然也拿不到“天残剑”这个称號。 而且人狠毒,手上人命一堆,为了找俊俏男子练功,灭门的事干过不止一回。 现任血莲教金牌双花红棍。 但今天这场打,雨正淳觉得自己挨得特冤。 今天黑龙会副会长李涯突然打上门。 雨正淳心里门清,黑龙会在帮天宇派搞血莲教。 但黑龙会向来出工不出力,基本走个过场,比划两下,找藉口开溜。 这些年他也跟黑龙会碰过好几次面,大家心照不宣:你糊弄我,我糊弄你,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雨正淳原本以为今天也该一样。 可他搞不懂,那李涯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 跟疯了一样,嗷嗷叫著扑上来:“杀我分舵副舵主,你哪里跑!犯我黑龙会者,虽远必诛!” 那下手是又狠又刁。 雨正淳一开始还托大。 心想自己好歹成名多年,打一个副会长还不是手拿把掐? 结果几招之內就被揍趴了。 他只能做到勉强招架,毫无还手之力,最后要不是眼看不对,掉头就跑,他今天可能就要折了。 雨正淳越想越恨。 “妈蛋,谁在背后诬陷老娘?”他咬牙切齿,“老娘什么时候杀过黑龙会副舵主?” 他一脚踢飞路边石子。 石子砸树干上,啪!一声脆响。 “李涯……黑龙会……还有背后造谣那个王八蛋!”雨正淳低吼,“老娘记住你们了,我会 把你们一个一个全宰了!” 吼完。 嘴角伤口扯得生疼。 “嘶~” 狠话放完了,该干啥还得干啥。 眼下最要紧的事,找地方养伤。 雨正淳阴著脸,踉踉蹌蹌消失在林间小路尽头。 …… 第二天。 黑市。 楚嵐一身黑色劲装,腰上掛著黑龙会令牌,步子又稳又沉,穿行在摊位和人群之间。 她本就生得极美,搁黑市前市地摊区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一站,更显得肤白如雪。 但整条街,没一个人敢多看她一眼。 能在黑市混的,眼睛都毒。 他们不认脸,认腰上那块牌子。 黑龙会的令牌,在黑市那就是通行证,也是催命符,你盯著看人家三秒,说不定惹怒了对方,下一秒人就没了。 更要命的是,街边消息贩子早把这位新执事的底细抖搂乾净了。 黑龙会灵微堂堂主兼黑市执事。 武道一重境巔峰。 哪个不长眼的敢上去摸一下? 嫌命长? 如果真有不长眼的愣头青敢动歪心思? 那也用不著楚嵐动手。 旁边的人会先按住他,再主动送到楚嵐面前,就为换那么一丁点好感。 黑市生存法则就一条:可以不聪明,但不能蠢到找死。 楚嵐对这些目光当没看见,径直往里走。 她今天是来巡视的,顺便瞧瞧有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 走著走著。 脚步一顿。 前方不远,一个小摊前蹲著个年轻男人,身形瘦得像竹竿,脊背微微佝僂。 可那动作,敏捷得跟这副身板完全不搭,他正对著一个满脸风霜的老药农,指指点点。 楚嵐放慢脚步。 “这些药草,一块儿给我得了。”瘦竹竿青年语气豪横,“一百文。” 老药农一愣。 隨即两眼放光。 他这堆草药,品相一般般,药铺收撑死三十文。 一百文?够他全家吃半个月不带含糊。 果然嘴上没毛办事不牢,面前这瘦猴一看就是冤大头。 “哎哎哎,好好好!”老人连声应,生怕对方反悔,一把將草药往对方怀里塞。 瘦竹竿青年数钱也不磨嘰,一百文铜钱吊起来递过去,抱起草药转身就走。 乾净利落。 就在他转身那一下。 楚嵐看见了。 那瘦猴眼底闪过一道光,狡黠的、捡著大便宜那种,使劲压都没压住的得意。 楚嵐目光落在那捆草药里,顿时发现有一株不起眼的小东西,正泛著淡淡的金芒。 炁质微弱,弱到几乎跟周围凡草的灰暗融为一体。 搁別人眼里,那就是棵杂草。 可在楚嵐的天目中。 它亮得跟黑夜里一根蜡烛一样。 清清楚楚。 明明白白。 她能看见。 別人看不见。 一株灵草,扎在一堆破烂凡药里头,被那瘦竹竿青年当垃圾捡走,一百文。 白菜价。 楚嵐盯著那背影,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买卖,血赚。 血赚的是那小子。 第73章 吃巧食的 黑市闹腾。 两边破摊子挤一块,草药、旧货、说不清底细东西堆成小山。 人声嗡嗡,还价声、喊价声搅成一团。 楚嵐走中间,步子不快不慢。 刚看完一单草药买卖,买家捡个大漏。 她没吭声。 黑市就这样,低价买、高价卖,谁赶上算谁本事。 这种捡漏行为的人,一般管自己叫吃巧食的,不叫捡漏。 黑市就这鸟规矩。 买卖全凭眼力,看不清是你自己废物,怨个屁。 吃巧食这帮人也有翻车时候,终日打雁被大雁啄瞎眼也不是没见过。 说到底,都是凭手艺刨食。 她继续走。 前头人群聚一块,不密,三三两两围个摊。 楚嵐凑过去瞟一眼,摊主是个小年轻,穿粗布短褐,蹲地上,面前摆几件旧家什。 一脸拘谨,一看就是个头回出摊的嫩雏儿。 一个儒生打扮、满脸麻子的男人蹲摊前,手里拿一只笔洗。 笔洗灰扑扑,全是灰,看不清本来釉色。 那麻子翻来覆去瞅,手指在底圈不动声色抠两下。 脸上不带劲,张嘴还价:“三百六十文。” 年轻人犹豫一下,点头。 成交。 楚嵐看一眼那笔洗,心里门清。 那东西釉色被泥糊住,但器型周正,圈足露胎那地方瓷质细,该是个古董,少说值二十两。 她没吭声。 脚步也没停。 別人赚钱跟她有屁关係。 她穿过两排杂货摊。 在一个充满药味混土腥气的光头汉子摊前停脚。 光头正蹲地上理货,抬头一看,哟,大美人,脸上立刻堆笑。 黑市没人不认识这位新来女执事。 黑龙会的,年纪不大,长一张绝世脸蛋,想忘都难。 “哎哟喂,楚执事!”光头站起来,搓手,“今儿个哪阵风把您吹来?” 楚嵐扫一眼摊上货物,语气平淡:“练功缺几味药,看看你有没有压箱底货。” 光头眼睛一亮。 弯腰,开锁,从一木箱中取出一油纸包,层层揭开。 里头躺一根乾枯蜷缩根茎,表面泛暗沉金褐。 “金线龙血参!”光头压低嗓门,神秘兮兮,“祖上传下,少说存三十年,楚执事您识货,三百两拿去,旁人我根本不往外拿。” 楚嵐不接话。 额中一胀,目中微光一闪…… 天目,开。 她视野里,那根金线龙血参中炁质稀薄,色泽灰败,品阶顶破天够个中等偏下,市价撑死六十两。 光头这狗东西看人下菜碟。 觉著她是黑龙会执事,年轻,手头宽裕又不懂药。 楚嵐似笑非笑:“三十年?” 抬眼瞅光头,语气不紧不慢:“这破烂存没存过三年都两说,药性散大半,拿来炼药,炉都点不著。” 顿一顿。 “六十两。” 光头心头一凛,明白是碰上了行家。 但嘴上不松:“哎哟我的楚执事,您这刀太狠!一百五十两,最低!” “七十。” “一百二!” “七十。不卖我走。” “別別別!”光头一咬牙,“八十!真不能再少!” 楚嵐转身就走。 “成交成交!七十就七十!”光头慌忙拉住。 楚嵐停步,回头,面无表情掏银票。 七十两,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而楚嵐在掏银票时,目光假装不经意扫过摊位角落放的一捆乾巴巴赤须藤。 赤须藤是市面上最贱的低阶草药,论捆卖,也就值几十文。 活血化瘀寻常方子能用,正经丹方瞧不上。 楚嵐隨手一指:“这捆赤须藤给我当个添头怎么样?” 语气隨意得像要一把葱。 “炼药总得有些辅料填炉。” 光头瞟一眼那捆藤草,心里快速盘算。 金线龙血参他早几年收来,干成那副德性,能卖四十两就烧高香。 七十两,完全冤大头价。 而把这捆不值钱赤须藤给送出去,正好装大方,免得对方回过味来找后帐。 他满脸堆笑:“成成成!楚执事要,拿去就是!” 手脚麻利包好两样东西,心里暗自得意。 楚嵐接过来,转身就走。 走出十余步。 她嘴角这才慢慢勾起一抹狡黠弧度。 天目没关。 视野里,那捆平平无奇赤须藤中,有一根正散发浓郁纯粹红色炁芒。 这哪是赤须藤,分明一株名叫赤火灵藤的灵药。 品阶高出不知多少档。 单这一株,市价六百两往上。 两种藤草长得几乎一样,唯一区別在根茎截面纹理。 寻常肉眼看不出,老採药人也容易打眼。 光头收货时就没分清,稀里糊涂捆一块当贱货卖。 声东击西。 这是吃巧食老手传几辈子的招。 先花一笔亏本高价买下一样东西,让卖家满脑子只剩“我赚了”三个字。 再隨手一指,要样不值钱货当添头。 真宝贝就混在添头里面。 卖家怕买主反悔,巴不得赶紧成交,谁还多看一眼? 另外还有两招。 一招叫混水摸鱼,宝物混一堆破烂里整包买下,卖家以为清仓甩卖,乐得屁顛屁顛。 一招叫趁热打铁,故意在价格上反覆磨,磨到摊主心烦意乱只想赶紧送走这尊瘟神,判断力一松,啥宝贝都当白菜卖。 这些门道,楚嵐前世就烂熟於心。 那时候她当警察,为渗透进犯罪集团,被迫蹲三个多月大牢。 那牢房里啥人才都有,三教九流大杂烩。 一个盗墓贼,同样是吃巧食的老手跟她同屋,閒得蛋疼,对方把这些伎俩当故事讲给她听。 堂堂警察,蹲监狱学捡漏。 说出来都没人信。 而閒得发慌的楚嵐,还真把这些招数默记於心。 谁曾想,换一方天地,竟派上用场。 而且如今,她不止懂人心算计,还多了一双天目。 前世磨出火候,今生开了天目。 黑市於她,便如老饕入席,取之不尽。 楚嵐把包裹拿在手里,脸上又变回那副淡淡样,迈步朝下一个摊区走。 身后,光头还在看银票,美滋滋砸吧嘴。 浑然不知自己亏掉六百两。 第74章 不炼 夜深。 明川城沉进墨色,楚府內院那扇小窗,还亮著昏黄灯火。 楚嵐坐在桌前。 桌上摆满她连日战利品,十余株灵药,品相各异:碧玉雕成,火炭赤红,莹白如骨,紫光幽幽…… 每一株,都是她用天目从黑市废料堆里一株一株捡出来的! 每一株,都刻著她的眼力、她的胆识、她那份冥冥之中的运气! 十余株灵药,至少值三百金。 三百金!三千两白银。 明川城大户人家听了也要倒吸凉气,够寻常百姓三辈子吃穿不愁。 可楚嵐望著它们,眼中没有半点暴富狂喜,她有的,是更深盘算,更远图谋。 连日来,她混跡黑市,凭一双窥见炁质流转的天目,在鱼龙混杂的摊贩之间左右穿梭。 那些常年混跡於此的捡漏老手,哪个不是眼睛毒辣、手腕老到?可这几日,他们颗粒无收! 因为但凡有好东西流出,楚嵐总比他们先一步下手。 截他们的和,断他们的路! 可那又如何?天目之下,真假立判;炁光流转处,宝物藏身之所无所遁形! 不过现在她准备收手了。 不是怕那些人恨她入骨,因为够了。 这些灵药,够她狠干一阵了。 除了灵药,桌上还搁著一块黑黢黢的石头。 灰扑扑的石皮粗糙得跟老树皮一样。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这玩意儿本是黑市一个布摊的压布石,摊主当它一钱不值,隨手丟在角落里垫布匹。 楚嵐走过去,天目一照,好傢伙,一缕炁光从石皮底下透出来,如暗夜里的萤火,深海里的明珠! 她脸上不动,以买布做幌子,多扔几文钱,顺手把这压布石抄走了。 回到住处,敲开石皮,里头露出灵铁本体,暗沉沉的,不起眼。 可那沉甸甸的分量、那內敛的炁光,骗不了她! 灵铁!盐铁官营,灵矿大半让朝廷和大势力把持著。 寻常普通人见一面都难,別说攥在手里。 这块灵铁,眼下她用不上,可来日方长。 她小心封存起来。 灵药呢,她也不打算直接变卖。 现在她处在武道二重境第二炼锻肉阶段。 下一步,她要衝第三炼炼筋,所需丹药的药量和品阶,远超锻肉阶段的十倍不止! 十倍!那是什么概念?等到了换骨阶段,更是个天文数字! 若把灵药卖给那些药商,中间商层层盘剥,一道道地刮油水,等她拿著银子去买成品丹药,又要被宰一刀! 一来一去,灵药价值折损大半,她还拿什么去突破? 远不如直接找炼丹师加工,付一笔酬金,把灵药变作丹药,让每一分药力都化为己用。 而黑龙会明川分舵,就有炼丹师。 …… 次日。 楚嵐踏入丹霞堂。 丹霞堂堂主轩辕凛,四十出头,已在等候。 此人精明,眼睛如两颗算盘珠子,一转一个主意;见谁都笑容掛麵,极其擅长察言观色,见人下菜碟。 楚嵐能见他,全凭副舵主陆风提前打了招呼。 否则,以丹霞堂在分舵中的地位,她连轩辕凛的面都见不到。 轩辕凛一见楚嵐,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臥槽,这顏值,谁顶得住啊? 可他赶紧把目光收回去,不敢多看,不敢瞎想。 为啥?因为他也不確定自己打不打得过对面这姐们。 不过脸上那笑却是堆的满满的,话里话外全是舔: “哎哟喂,楚堂主,您吉祥!欢迎欢迎!您这一来,我丹霞堂蓬蓽生辉啊!您可是陆舵主面前的红人,往后还得请您在舵主跟前多替兄弟美言几句啊!” 他这么殷勤,不是没原因的。 前阵子,副舵主郭清源嗝屁了,他管的那三个堂口被重新划分:正阳堂给了张云,剩下包含丹霞堂在內的两个堂口,几个场子塞给了刘奉先。 而之所以这样划分,完全是舵主周勤为了稳住局面,故意把俩堂口交给最菜的刘奉先,平衡一下几个副舵主的势力。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刘奉先那货,能力也就那样,撑死就是个临时工! 一年后分舵大比权力重新调整,铁定换人管丹霞堂! 按现在这架势,陆风接丹霞堂的概率最大! 而轩辕凛的前任丹霞堂堂主怎么下马的?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人穿小鞋,找了个由头直接发配了,现在还在鸟不拉屎的地方吃土呢! 前车之鑑就在眼前啊! 所以轩辕凛为了保住自己的堂主之位,提前跑来巴结楚嵐,希望楚嵐帮忙跟陆风说说好话,那態度,殷勤到卑微,巴结到就差跪下喊妈了! 楚嵐冷眼看著这一切,心里却清楚。 寒暄完,轩辕凛亲自领路,穿过丹霞堂的长廊,往丹霞堂炼丹师杜长老的炼丹房走。 路上,轩辕凛压低声音,跟楚嵐交了底: “楚堂主,这杜长老是明川分舵独一份的炼丹大师,能炼一品灵丹,搁这明川城也是叫得上號的人物。 可这老小子,炼丹有两把刷子,脾气也他妈有两把刷子,古怪得很,恃才傲物,动不动就甩脸子给你看! 连几位副舵主当面都被他懟过,谁的面子都不好使!奈何分舵上下全指著他炼丹,这才没被人踢出去。 楚姑娘,待会儿见了杜长老,千万把架子放下来,顺著他毛擼,万万不能顶撞!” 楚嵐点点头,心里却打起了小算盘。 炼丹房外,药香从门缝丝丝缕缕渗出来,浓得能捧起来喝一口。 杜长老正在里头炼丹。 轩辕凛识趣地站住脚,带楚嵐在门外乾等。 一刻钟,两刻钟……足足耗了三刻多钟,房门终於吱呀一声开了! 杜长老手里托著刚出炉的丹药,脸上还掛著几分自得的笑,昂著脑袋,挺著胸脯,迈步出来。 轩辕凛连忙凑上去,脸上堆满了笑:“杜老,恭喜恭喜,丹药大成!晚辈今日带了一位客人来……” 他侧身让出楚嵐:“这位是楚嵐楚堂主,陆风副舵主的朋友,分舵灵微堂堂主,想请您帮忙炼一炉丹药……” 杜长老的目光扫过来。 那目光从楚嵐脸上剜过去,他看见了一张年轻漂亮的脸,一双沉静的眼,一身不卑不亢的气度。 他脸上的笑容,说没就没,跟翻书一样快。 他冷冷打量楚嵐,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眉头便拧起来,拧成一个死疙瘩。 轩辕凛还在赔笑:“杜老,楚姑娘带的灵药品相极好,酬金也……” 杜长老已转过身,大步朝炼丹房走去。 头也不回,口中只吐出两个字: “不炼。” 那两个字硬如铁,冷如冰,决绝如斩下的闸门。 没有商量余地,没有迴旋空间,连楚嵐开口的机会都不给。 她甚至还未说出自己准备了什么灵药、愿付多少酬金。 第75章 丹霞堂內 杜长老本名杜涵,搁炼丹这行当里混了大半辈子,他有个死规矩,丹快成那会儿,炼丹房外头连个母的都不能有。 他心里头认准了,女人这玩意儿会衝撞丹药,容易坏事儿。 谁劝也不好使,因为他炼丹这手艺一会儿灵一会儿不灵的,就彻底信了这套玄乎嗑儿。 今儿个丹刚炼完,他推门出来,一抬眼就瞅见了楚嵐。 脸当时就撂下来了,如同踩了屎。 一听轩辕凛说楚嵐想求他帮忙炼一炉丹,杜涵连听都没听完就乾脆利落拒绝。 而轩辕凛却不知道杜涵有这忌讳,此时他那脸,比炉灰面子还难看。 他来丹霞堂当堂主前,走南闯北啥人没见过,可狂成这样的,还真头一回碰见。 “杜长老,你刚才说啥?” “我说不炼。” 杜涵眼皮都没抬,手里捏著那颗刚出炉的黑不溜秋的丹药,翻过来掉过去地看,语气那个淡啊,“说了不炼,就是不炼,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 轩辕凛深吸一口气,心里头跟自己说:稳住,不能跟这老倔驴一般见识。 他好歹是堂堂一堂堂主,有头有脸的,犯不上。 可偏生这姓杜的老疯货,当著外人面儿,竟把他轩辕凛活生生晾在当场,自己一扭身,走进炼丹房內。 轩辕凛忍了又忍,压著嗓子,儘量把话头说得四平八稳:“杜长老,楚堂主是我亲自领来的,这般情面,你也不肯赏?” “不赏。” 两个字,脆生,利索,落地砸坑。 周围几个丹霞堂的弟子,头便低得越发深了,恨不得把脸扎进跟前那堆待分拣的药草里去。 堂主跟首席炼丹师当面顶了牛,这热闹,可不常见。 轩辕凛额头上的青筋嘣嘣直跳,一鼓一鼓的。 他想起上个月杜涵拒炼刘奉先副舵主的疗伤丹,撂下一句“让他等著”。 又想起半个月前杜涵把金主赶出丹房,摔了句“俗人勿扰”。 再想起一个星期前…… 越想越他娘的窝火,裤襠里都跟著紧了一紧。 “杜涵!”轩辕凛把袖子一擼,露出半截胳膊,“你他妈……” “轩辕堂主。” 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拦在他面前。 楚嵐终於开口了。 她就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轩辕凛一肚子火,被那只手一挡,莫名其妙就消了不少。 不是他怕楚嵐,是楚嵐身上有股说不出来的劲,让他觉得在她跟前发火,挺丟人的。 “让我来。”楚嵐说。 轩辕凛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往后退了半步。 他心里明白,自己確实拿杜涵没办法。 丹霞堂全指著这位爷炼丹撑场面,真把人得罪跑了,明天別的堂口笑话他,他受不了。 堂堂丹霞堂,没了炼丹师,难道去当中间商卖丹药? 想想就他妈窝心。 楚嵐抬脚上前。 杜涵压根没觉著。 他那双眼睛、那副心思,全钉死在手里那枚丹药上头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不对,还是不对……娘的,到底哪儿不对……” 跟前的丹炉还冒著热气。 为这炉凝元丹,他搭进去三个整宿,眼珠子熬得通红。 可丹药品相就是上不去,药力忽大忽小,一炉十颗,八颗是废的。 所以他拒了楚嵐,不单是撞了他那套门外不能有女人的忌讳,更因为他心里头正烦得要炸。 搁地球上的说法,这叫躁鬱症,犯起病来天王老子也拦不住。 楚嵐站住了脚,离他正好三步远。 她没急著吭声。 歪了下头,直接把天目给打开。 此时丹炉那层壁在她跟前跟没有一样,能清清楚楚看见里头躺著的几颗废丹。 炉膛內残余的炁质变化如丝如缕,在她眼中纤毫毕现,药材融合度、药性的交互……全都在她眼里清清楚楚。 她瞅了三口气的工夫,张嘴了。 “你这火候差了。” 声音不大,却又冷又脆。 杜涵浑身一激灵,猛地抬起头来。 这才瞅见身后站了个人,头一个念头就是:哪个王八犊子不长眼,敢耽误老子想事儿? 可楚嵐没给他撒泼的机会。 “你该多炼十口气的工夫,”楚嵐说话不急,可一个字一个字都往杜涵耳朵里死命钉,“药性还没拢到一块儿去,你早早就把火撤了。” 杜涵那俩眼珠子,一下就缩成了俩窟窿眼儿。 他盯著楚嵐,像见了什么异类。 这姑娘说的每个字,都正好落在他苦想多日、偏偏捉不住的那个关窍上。 凝元丹的成丹时机,困了他两月。 翻书、换手法,就是不成。 而今,一个陌生女人,看一眼,说两句。 竟像是那么回事。 “你……是炼丹师?”杜涵的声音,紧了。 “不是。”楚嵐摇头。 杜涵:“啊?” “但我眼力还行。”楚嵐指了指自己眼睛。 丹房里头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杜涵“蹭”地一下,三步並作两步躥到楚嵐跟前,那眼神,亮了。 “你是不是长了异眼?” “嗯,算是。” “你能看出来啥时候收丹最好?” “嗯。” 杜涵深吸一口气,扭头对炼丹房外头的轩辕凛喊:“这女人我要了!” 轩辕凛脸一黑:“你说话注意点。” “我不是那个意思!” 杜涵激动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是说,让她来我丹房!天天来!不对,每炼一炉都来!她只要帮我看著火候,往后她找我炼丹,我一分钱不要!工钱也不要!倒贴钱都行!” 他这话一说,在场的丹霞堂弟子都倒吸一口凉气。 杜涵炼丹的价码向来高的嚇人,这咋还免费了呢? 楚嵐却只是笑了笑。 “我很忙,最多十天来一次,每炼一炉丹收费一百两。” 杜涵脸色一变:“十天?那怎么行!” 他慌了。 炼丹师是少,可像楚嵐这样长著异眼的,更少。 他不觉得楚嵐在骗他,他信自己的直觉。 而且他有种感觉,有楚嵐帮忙,说不定能炼出二品灵丹,他说啥也不能放人走。 “不同意?那算了。”楚嵐转身就走。 那背影乾脆利落,一点不带犹豫的,衣角带起的风把杜涵摆好的药草吹歪了两棵,他都顾不上心疼,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她走了,真走了! “等等!”杜涵声音都变了,“十天!就十天!成!” 楚嵐停下脚步,回头一笑。 那笑容淡淡的,带著点狡猾。 “成交。” 杜涵傻在原地,瞅著楚嵐那笑盈盈的模样,忽然觉著……自己好像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旁边轩辕凛从头看到尾,心里头那叫一个翻江倒海。 他认识杜涵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老东西跟舵主拍过桌子,跟金主甩过脸子,跟別的堂主打赌贏了人家半年的俸禄,狂得没边儿,从没见过他在谁跟前服过软。 结果今儿个,让楚嵐三句两句,拿捏得死死的。 而且还是自己个儿顛顛儿跳进坑里的。 轩辕凛心里头暗嘆一声:得,人这一辈子,总得有点让人拿得住的玩意儿。 楚嵐拿得住的是一双眼,杜涵拿得住的……是那副欠收拾的贱骨头? 不对,是欠拿捏。 “轩辕堂主,”楚嵐转过头来瞧他,那语气又端起来了,不急不慢、不远不近,得体从容,“今儿个多谢您引路,陆副舵主那头,我会替您美言几句。” 轩辕凛心里头一热。 陆风副舵主那边要是楚嵐肯张嘴说两句好话,他这丹霞堂堂主位子就能再牢靠几分。 这小娘们儿岁数不大,可办起事儿来,浑身上下都是心眼子,一点不漏。 “楚堂主客气了,”轩辕凛拱了拱手,乾笑一声,“都是自家姐妹……” “你是男的。” “……自家兄弟。得,我先撤了,有事您招呼。” 楚嵐没再搭理他,看著轩辕凛溜了。 隨后从腰间布袋里掏出几株灵药,往杜涵跟前一搁。 都是黑市淘的灵药,品相没得挑,年份也够。 “劳驾杜长老炼一炉,用这些。” 杜涵立马不疯了,眼又亮了。 接过灵药,嘴上还不老实:“那这炉,你看著火候不?” 楚嵐想了想:“行,白送你看一次。” 白送俩字一出,杜涵二话不说,转身生火,那手速,跟怕人跑了一样。 楚嵐站边上,瞅著炉子。 时间一点一点蹭。 丹房外头偶尔有脚步声。 杜涵控火控得如同伺候丹炉做月子,脑门上全是汗。 楚嵐偶尔来一句,“等两息”“火小了”“就现在”。 而杜涵也不废话,完全照做。 两个多钟头干过去,丹炉“轰”地一哆嗦。 杜涵气儿都不敢喘了,哆嗦著手开炉取丹。 六颗通体黢黑、外头裹著一层金光的丹药,安安静静趴在炉底,那药香浓得都快淌出来了。 “完美品质……金纹锻筋丹……” 杜涵嘴皮子直抖,“成了……妈的,真成了……” 他隨便测了测,药力比以前多了三成左右。 这啥意思呢?意思就是他杜涵炼丹的手艺,刚刚往前蹭了一小步。 起码炼这个金纹锻筋丹,啥时候收丹、火候咋控,他都记在脑子里了。 往后楚嵐不来,他也能炼出一样的货。 “给你。”杜涵把六颗丹药全推到楚嵐跟前,“一分不要,以后你啥时候来,我啥时候炼丹。” 楚嵐一翻手把丹药收进袖子里,嘴角稍微往上勾了勾。 她转身出了丹房,阳光正好糊了一脸。 同时心里骂了一句:妈的,亏了,没想到这人还带记笔记的。 楚嵐也明白过来,杜涵把成丹时机火候记下来了,炼丹术必定长进不少。 这比给炼一炉丹药的工钱值多了。 要是以后他碰到难炼的丹就喊她来帮忙,那她不成工具人了? 第76章 仙缘与剑 明川县衙。 坐北朝南,前堂后宅。 狱居西南,阴森森的。 大堂居东侧,今天格外热闹。 知县陶考坐在主位,一身青袍,面带愁色。 他看看堂內眾人,开口说: “血莲教在明川祸害好几年了。” 接著拿起桌上的一叠纸,念起来: “永安三年,杀张家村一百十七口,永安四年,抢王家集少女二十三人,永安五年到现在,绑架流民、乞丐无数,用来炼蛊人……” 一口气念了十几条罪状。 “滥杀无辜,姦淫妇女,私造甲冑兵器,意图谋反。” 陶考把纸重重拍在桌上,“这种邪教,不除掉,我良心过不去。” 堂中眾人,有的点头,有的生气,有的没表情。 周勤站在黑龙会副会长李涯身后,耷拉著眼皮,嘴角勾起一点冷笑。 良心难安? 这位知县大人,来明川三年了,血莲教在眼皮底下闹事,他管过吗? 之前天宇派的叛徒、血莲教的奸细华云,杀了县衙那么多捕快,连捕头脑袋都被砍了。 陶考屁都没放。 现在这么义愤填膺,还不是坐不住了。 万灵府知府最宠的小妾,发现是血莲教的奸细。 偷密信,刺杀官员,还差点要了知府的命。 知府大怒,放话要灭血莲教满门,给万灵府下所有县城都发布了剿灭血莲教的任务,谁要是完不成就摘谁的乌纱帽。 陶考这才急了,不敢再磨蹭。 此时堂里那几个喊得最响的,眼眶通红,恨不得立马杀上血莲教总坛的人。 周勤认得,是陶考的小舅子,心腹师爷,和为巴结陶考的小家族成员。 简单两个字概括就是:託儿。 演得挺像。 陶考一番慷慨陈词后,终於露出了真正的目的。 他转向左侧最上首,陪起笑脸:“万长老,不知……能否见周长老一面?” 堂中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一齐看向那个位置。 天宇派长老万鹏举,坐得端正,身后站著几个弟子,李云帆就在里头。 周长老。 笑阎王……周枫。 这名字一出来,全场耳朵都竖起来了。 那可是江湖里真正的大佬,顶级战力。 万鹏举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沫子,语气淡淡的: “周长老嘛,神龙见首不见尾。” 他抿了口茶,放下碗:“咱们只管踏实干活,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他自然会出现。” 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没人敢吱声。 陶考脸上失望了一下,马上就笑道:“对对对,周长老那种身份,確实不好隨便露面。”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分活儿: “黑龙会管城北,赤焰帮管城南,各家帮会在中间接应,碰到血莲教的人,直接弄死。” 眾人纷纷应诺。 周勤注意到,李涯从头到尾没怎么开口,只偶尔点一下头。 周勤心里清楚,副会长亲自来明川,可不止为端一个血莲教分坛这么简单。 散了场。 李涯起身往外走,周勤落后半个身位,跟在后头。 出了县衙,雨丝细密,青石板路面泛著湿润的光。 李涯撑开油纸伞,步行回分舵。 伞沿下,他的侧脸忽明忽暗。 “周勤。” “在。” “你知道会长为啥派你来明川开分舵吗?” 周勤心里一动,低著头说:“不知道。” 李涯笑了,脚步没停。 “会长搭上了镇夷军里的贵人。” 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俩人能听见。 “贵人得到消息,血莲教拿到了仙缘,而这仙缘,就在明川。” 周勤瞳孔一缩。 仙缘。 仙人留下的玩意儿。 这世上关於仙人的传说海了去了……飞天遁地,移山填海,有人说是上古修士,有人说是真神仙。 但大伙儿心里都门清:仙人留下的东西,哪一件不闹得人头滚滚?没办法,谁能扛得住长生不老的诱惑? “分舵扩张是摆在檯面上的事儿。”李涯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现在我跟你交底,是让你暗地里,把那仙缘给刨出来。” “这是会长大人派给你的活儿。” 周勤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明白。” 他终於懂了。 为什么他一个总舵堂主,会被会长点名来明川建分舵。 什么扩充地盘都是幌子。 真正的目的,是那件仙缘。 …… 楚府。 內院,大雨哗哗下。 楚嵐站在院子里,手里握著长剑。 雨水砸下来,打在青砖上,溅起一片白雾。 她一身黑色劲装,把完美的身材勒得明明白白,御姐范儿十足。 楚嵐闭著眼。 雨声如敲鼓。 她慢慢抬起剑。 剑尖朝下,雨水顺著剑身往下流。 忽然。 她睁眼。 剑动了。 长剑破空,雨水被剑风撕开。 楚嵐在雨中腾挪,矫健如龙。 一剑横扫,水花四溅。 一剑直刺,空气炸响。 剑越来越快。 剑光织成一张网,密不透风。 远远看去,她整个人像被一团黑云裹住。 大雨倾盆,却打不穿那片剑光。 雨水撞上去,被切成碎末,四下飞溅。 从出剑那一刻起,楚嵐身上就没沾过一滴雨。 泼水不进。 这就是两仪剑法大成的样子。 她还在加速。 剑光越来越密,越来越快,到后面都看不清剑了,就瞧见一团黑乎乎的光圈在她身边转来转去。 脚底下,忽然热了。 那热气顺著小腿往上躥,过膝盖,过胯骨,顺著脊梁骨一路爬上去。 后背那条大龙骨,一阵酥麻。 像有无数蚂蚁在里头爬,又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楚嵐心里一紧。 她知道这是什么。 武道二重境,第二炼锻肉,她已经练到头了。 现在正式进入第三炼……炼筋。 剑势骤停。 黑色剑光瞬间收拢,露出楚嵐的身影。 她站在原地,长剑斜指地面,饱满胸脯微微起伏。 脚尖一点地。 整个人掠起,穿过雨幕,闪进屋里。 屋里头,桌子上摆了个木盒盒。 楚嵐把盒子打开。 里头安安静静躺起一颗药。 金纹锻筋丹。 最后一颗了,整完就没得咯。 她拿起丹药,没犹豫,一口吞了。 丹药一下肚,一股滚烫的气流就炸开了。 那热乎劲比刚才猛多了,从肚子里往外涌,往胳膊腿上冲。 过膝盖,窜胯骨,通肩膀,走手臂。 热流跑到哪,哪的筋脉就开始哆嗦。 楚嵐咬紧牙,盘腿坐下。 她能感觉到,体內的筋脉正在悄悄变化。 原本的筋脉,被热流慢慢冲宽了,一条条金色的纹路,从筋脉壁上冒出来。 那些金纹一闪一闪的。 热流一波接一波地衝过去。 楚嵐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汗水夹著雨水从下巴往下掉。 疼。 但问题不大,能扛住。 体內,最后一波热流轰轰烈烈地冲了过去。 金纹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又安安静静地平息下来。 楚嵐睁眼。 起身,活动四肢。 与先前不同了。 周身筋脉,如经重梳,韧而有力,宽阔倍余。 举手投足间,轻灵自生。 至此,她已到达武道二重境,第三炼,炼筋。 第77章 风寒 武道二重第三炼,炼筋。 普通武师走到这一步,大多选择直接衝击三重境。 打通几处窍穴,实力跃升,没人会拒绝。 但楚嵐不甘心。 系统赐她一副战骨,此刻突破,等於糟蹋。 “不够。” 第三炼远未圆满,第四炼换骨,更是虚无縹緲。 楚嵐在灵微堂中,翻遍典籍十数本,搜尽所能觅得的武道笔记。 论及换骨,所载寥寥。 或言乃上古炼体士秘法,早已失传;或言纯属臆想,从未有人企及。 然楚嵐直觉告知她,换骨必存於世。 楚嵐眉间微蹙。 桌上木盒空空。 最后一颗金纹锻筋丹,刚才也进了肚子。 本打算撑两个月,结果七天就干光。 不过进度挺嚇人。 “还得搞丹药。”她嘟囔一句,套上外袍,推门出去。 …… 丹霞堂炼丹房,热浪扑面。 杜涵老头盯著一尊丹炉,脑门掛满汗珠,眼都不带眨。 炉火忽明忽暗。 楚嵐在旁边开天目,一起盯著。 突然她眉头一挑:“文火转武火。” “嗯?”杜涵愣住。 “现在转。” 杜涵不再犹豫,依言调整火势。 炉火猛然窜高,丹炉內传出一声嗡鸣,如同有什么东西醒来。 半炷香后,丹成。 杜涵揭开炉盖,药香扑鼻。 他捏出一颗丹丸放掌心瞅两眼,瞳孔猛缩。 “这……这药力……” 楚嵐瞟一眼:“提高了四成。” “四成!”杜涵嗓门都劈了,“这颗一品灵丹,药效快撵上二品!” 他抬头看楚嵐,眼神复杂。 一个小丫头,练武出身,控火比他还准。 他炼丹三十年,说出来谁信? 但事实摆眼前,不服不行。 “你要的锻体丹。”杜涵分好丹药推过来,“够撑半个月。” 楚嵐接过,清点完,点头。 这买卖划算。 她出手艺,杜涵出丹炉、场地、药材,最后丹药五五分。 杜涵也不亏。 楚嵐已帮他优化了好几套丹方火控,光这一项,他就回本了。 双贏达成。 楚嵐转身要走,余光扫过一旁药架上堆满的丹瓶,脚步突然卡顿。 瓶身贴满標籤,清一色疗伤丹药。 这么多……有点不对劲。 “这么多金创丹?分舵什么时候刷出这么多伤员?”楚嵐语气隨意问道。 杜涵手中动作一停,压低声音:“周舵主要的。” 楚嵐眼睫微垂。 “说要对付什么教……”杜涵嘟囔,“药堂疗伤丹存货全被调走还缺不少,我这几天连轴转的炼,老命都快没了。” 楚嵐没追问,心中已然明了。 血莲教! 此前陶知县召集明川各方势力开会,围剿血莲教。 她身为黑龙会堂主,风声入耳。 可搜查这么久,血莲教藏身据点始终没有下落,她还以为此事被搁置。 现在看来,不是没进展……是找到了。 而且可能最近几天,马上要动手。 她面色如常,淡淡道:“我先走了。” 杜涵摆摆手,掏出纸笔开始做炼丹总结。 楚嵐踏出药堂,夜风拂过,顿感后背凉意透骨。 她站街角,望天,眼神深沉。 围剿血莲教?那玩意是真会死人的。 不然备那么多伤药干毛。 她堂堂一堂主,任务名单上肯定有名字,跑不掉。 但要说她怕死?不存在的。 但送死?妈的不去。 血莲教扎根明川这么多年,能是好惹的?这次就算贏,也他妈必是惨胜。 她一个武道二重小虾米,衝上去就是炮灰。 “得想招躲过去。” …… 回宅,楚嵐直奔后院。 地窖门吱呀一响打开,阴冷潮湿气息扑面而来。 她下石阶,地窖墙角还堆著几块冬天的存冰,至今没化。 搬来浴桶,加冷水,投冰块。 楚嵐站桶前,垂眸盯水面倒影。 清冷,绝艷,眉宇间掛一层“生人勿近”的buff。 这张脸,在明川慢慢混出点名气。 黑龙会帮眾私下喊她冰山美人,陆风副舵主挺看好她,连舵主周勤见面都得多刷两眼。 可这有啥用? 她又不是靠脸吃饭。 她只想苟住,慢慢叠属性。 楚嵐深吸一口气,脱掉外衣,留一件丝绸肚兜加一条褻裤,跨进木桶。 冰水刚过小腿,寒意瞬间炸毛。 她咬牙往下蹲。 水漫到腰,漫到胸口那两坨防御塔。 最后整个人沉进去,只露口鼻。 冷得想举报。 如千万根针扎入皮肤,每寸肌肉都在尖叫。 她紧攥桶沿,指节发白,嘴唇颤抖,一声不吭。 不够。 还不够冷。 她爬出木桶,扛一块人高冰块再次入桶,八爪鱼般缠上冰块。 冰贴皮肤,寒意入骨。 她能听见自己在血液变慢。 这一夜,漫长如一生。 …… 翌日清晨。 老萧头在餐厅摆好热粥油条,抬头见楚嵐推门进来,手里的碗差点飞出去。 “小姐!您这什么情况?” 楚嵐裹条毛毯,青丝乱成鸡窝,脸色比纸还白,嘴唇直接掉色。 那张平时冷艷的脸,此刻多几分病態美,反而更招人心疼。 她咳两声,嗓子跟砂纸磨过一样:“没事,小风寒。” “小风寒?”老萧头急得直跺脚,“风寒闹大会要人命的,您这可不中。等著,我这就去请郎中!” “甭去。”楚嵐摆摆手,“让宗梁抓副药就成。” 老萧头还想再劝,可对上那双病归病却亮堂堂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吞回去。 他晓得,这姑娘心里头有桿秤。 …… 宗梁抓药回来,蹲灶房熬了五个时辰,眼都不敢眨。 这小子手笨脚笨,胜在心实,叫他干啥他干啥,一点不滑头。 楚嵐在房中喝药,苦味在舌尖打转,但眉头没动。 比这苦的,她昨晚已经尝过。 日头刚过正午,院中脚步响。 还不止一人。 咚咚咚。 门被敲响,老萧头声音传来:“小姐,有人找您。” 楚嵐眼神微动,放下药碗,拢拢散乱髮丝,让这张白脸更添几分病气。 “咳……进来……” 门推开。 周勤先进来,身后跟陆风、老萧头。 “楚堂主。”周勤目光落榻上,语气平淡,眼神却锐利,“听说你病了?” 楚嵐撑身要坐,却力不从心,跌回枕上,咳两声,低声应:“舵主恕罪,夜里贪凉,染了风寒。” 周勤走上前,居高临下盯住她。 榻上女子与平日判若两人。 那个清冷颯爽的楚嵐,此刻病骨支离,说话带气音。 陆风凑过来看一眼,先心软:“舵主,瞧著是真病。” 周勤没说话,目光落药碗上。 今日他召集明川分舵各堂主执事,商议今晚围剿血莲教。 这一次,所有执事与堂主要尽数出动。 楚嵐也在名单上。 但她却没来开会。 他一问才知病了,便专程来楚宅看一眼。 现在他確认情况確实属实,於是开口道:“好好养病,陆风你把行动名单上楚堂主的名字划掉,她就不用参加了。” 说完转身离去,乾净利落,像真只是顺路探望。 楚嵐明白,周勤这是来查证。 若她装病,刚才那一眼足够露馅。 可惜,她不怕查。 她確实有病。 …… 脚步声远,房中重归安静。 楚嵐慢慢靠回枕上,目光钉在帐顶。 “当女人,有时候还挺好使。” 她嘟囔一句。 要是换个大老粗糙汉子,真发烧也没人怜,该做的事一样也躲不过去。 周勤能亲自登门,陆风当场心软,说到底,还不是看她是个女人。 身娇,体弱,多病。 一套连招,谁也挑不出毛病。 要换个汉子这副娇样,怕要惹人起疑。 楚嵐闭眼,唇角勾一道自嘲。 这算不算……天赋异稟?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夜黑龙会要出手。 而她,尽可安稳躺於此地,不必去跟血莲教血拼。 老萧头又端一碗热薑汤入內,絮叨不停。 楚嵐耳畔只零星捕捉几个词……“年纪轻轻”“受这么多苦”“心疼”。 她未应声。 老萧头无儿无女,居於楚宅这些时日,待她確如自家亲孙女。 她知晓。 这份情,她记下。 大不了,终有一日,为他养老送终。 但她不需要心疼。 喝完汤,隨手翻开案上道经。 病中不宜练武,读经正相宜。 晦涩文字在眼前流淌,她看得入神,思绪渐远。 看著看著,眼皮越来越沉。 她撑不住,沉沉睡去。 梦。 白雾瀰漫。 远处隱现宫殿飞檐,层层叠叠,没入云海。 云雾间,龙凤共舞,长鸣悠远。 耳畔仙禽灵兽欢鸣,似在九天之上。 有老道低吟浅唱。 只一字。 “道~” 一字入耳,直灌心田。 楚嵐立於云雾间,衣袂翻飞,长发如墨,面容清冷,竟多几分仙气。 如站天宫,俯视人间。 又像站时光之外,看尽沧桑。 老道声音在天地间迴荡。 一遍,又一遍。 每一次更深,更远,更縹緲。 楚嵐唇角勾起一抹浅弧。 笑意很淡,淡到看不清。 却莫名惊艷。 她沉浸梦中山水,浑然不觉身上有什么东西悄然甦醒。 窗外风停。 万籟俱寂。 就剩那声“道~”,还在梦里来回滚。 甩不掉。 第78章 一觉醒来 楚嵐醒来时,天已大亮。 她眯眼看向窗外,那太阳掛得老高,顏色发白,不像早晨该有样子。 愣了两秒,脑子里蹦出一个估算值:九个时辰。 她睡了整整九个时辰。 这就有点尷尬。 习武之人,哪怕只是武道二重境,一觉睡九时辰,传出去像什么话?丟人都不带这么丟的。 但真正让楚嵐不安的,不是睡过头这件事。 是醒来之后那种感觉……浑身舒畅,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哪里都不对。 像整个人被格式化了一遍,骨头缝里那点残留杂质,全被清空。 连血液流过的声音,都带著一种新鲜出厂感。 昨天的她可不是这样。 昨天还发著高烧,浑身酸痛,嗓子像吞碎玻璃,翻个身都费劲。 老萧头端来驱寒汤药,她喝两碗,抱著书迷迷糊糊断线。 按正常剧本,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今天好一点,明天再好一点,拖拖拉拉至少三五天,才能勉强爬回状態。 这是常理。 可楚嵐这病,一夜之间好乾净了。 她坐起来,披件外衫,靠在床头髮呆。 窗外阳光从窗欞缝漏进来,地上画几道亮晃晃的光柱。 灰尘在光柱里飘,慢悠悠。 楚嵐盯著灰尘看,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梦。 那梦说不清楚。 说她记不住吧,她又记得自己站在一片烟霞里头。 那烟霞不像是人间的东西,带著光晕,丝绸一样一层一层铺开。 说她记得住吧,她又讲不出那地方到底什么样。 只剩一种感觉,像一个人在山里走很久很久,忽然听见远处有人说话。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钻进耳朵里。 难道这就是道音? 楚嵐前世读过不少书。 她记得有本书里写王阳明龙场悟道,王阳明人被贬到一个瘴气横行的地方,隨从一个个病倒,他自己也病著。 半夜忽然想通格物致知的道理,猛地坐起来,高兴得手舞足蹈。 这叫顿悟。 顿悟这东西,说起来玄,说白了也简单,就是你想不通一件事,忽然想通了。 但“忽然”这两个字最不讲理。 有人想一辈子都想不通,有人喝口水、走个路、挨一巴掌,忽然就通了。 楚嵐比他们还离谱。 她在梦里通的,在梦中仙界里通的,在仙界里听一整晚道音通的。 这话要是说出去,那些自詡天骄的人物怕是要嫉妒得发疯。 不过他们疯不疯,跟楚嵐没关係。 她现在最要紧的,是搞清楚一件事,她身体內部,好像出了点小状况。 她闭上眼睛,沉下心神,开始內视。 这一看不要紧。 楚嵐整个人僵在床上。 她体內原本一半內力一半真一清气。 现在內力没了。 不是消失,是变了样。 原来那些內力在经脉里慢慢淌,带股蛮劲。 现在经脉里全是那种冷冰冰,青莹莹,带著生机的真一清气。 《两仪玄罡》写得很明白。 武道三重境才开始把內力转成真气。 四重境,真气量变引发质变,才能生出真一清气。 这是铁律,跟你妈生你下来先会爬再会站再会走一个道理。 你不能还在爬的阶段,就跑出博尔特的速度。 楚嵐他妈的就是那个爬著跑出博尔特速度的人。 她体內那些青莹莹的真一清气,比真气高一个层次。 一个武道二重境的菜鸟,硬生生把全身內力凝成四重境强者才有的东西。 这事儿要是写进小说,编辑看了都得骂一句:这他妈傻逼了吧? 楚嵐睁开眼,盯著头顶床帐。 沉默很久。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问题:系统给她的那副战骨,加上“慧根深厚”这个天赋被动,到底把她叠成了什么怪物? 想不通。 她也懒得想了。 想不通还硬想,那叫跟自己过不去。 她只想知道一件事,她现在这个面板,到底有多能打? 真气是有了,但不代表她直接升到武道四重境。 跟真正的四重境比起来,她还差两样东西:体內真气总量不够,身体强度也差一大截。 简单说,攻击力上去了,蓝条和防御还没跟上。 楚嵐下床,盯著对面桌子。 桌上放一把青瓷茶壶,最普通那种粗瓷,壶身有道裂纹。 茶壶旁边倒扣两个杯子,杯口朝下,杯底朝上。 楚嵐站到离桌子大约八尺远的位置,抬起右手,对准那把茶壶,虚虚一拍。 她没使全力。 甚至没怎么使劲。 手掌落下去那一下,只调动一丝真一清气。 体內那些青莹莹的小东西顺著胳膊躥出去,从掌心喷薄而出。 “啪。” 那把青瓷茶壶当场裂开,碎成七八瓣。 碎片飞得很有想像力,几片落地,几片上墙,还有一片在空中转个圈,慢悠悠落回桌面。 楚嵐低头看看自己手掌,又抬头看看地上碎瓷片,再低头看看手掌。 之前她想真气外放,至少得借个兵器当媒介。 剑啊刀啊,什么都行,手里没东西就放不出来。 现在不用了,隔空击物,手一拍就完事。 这是武道四重境才有的手段。而且不是所有四重境武者都能做到。 有些人路子练歪了,真气够多够猛,但不够精纯,外放出去像泼一盆洗脚水,哗啦一下,看著声势浩大,实际上就湿个地皮。 楚嵐这一掌不一样。 真一清气凝聚成一个看不见的掌印,隔著八尺距离,精准拍在茶壶上。 茶壶碎了,桌子纹丝没动。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她的真一清气,不光力气大,还手稳。 一个武道二重境武者,睡一觉起来,战力暴增至少五成。 这笔帐怎么算都不对。 但事实就搁在这儿,不对也得对,生活嘛,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武德。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老萧头衝进来,身后跟著宗梁。 俩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老萧头的脸上是那种皱巴巴的担忧,宗梁的脸上则是年轻人藏不住的慌张,就差把“出事了”三个大字写在脑门上。 他们显然是听见茶壶碎裂的声音,以为楚嵐被人偷袭了。 老萧头先看见地上的碎瓷片,又看看楚嵐,上上下下打量一遍。 见她好好站在原地,脸上那份担忧才消退几分,但眉头还是拧著。 “小姐,这是……” “不小心打翻茶壶。”楚嵐说。 语气很平。 她知道老萧头是担心她,所以也不计较对方突然闯进来这事。 楚嵐摆摆手:“都出去吧,我要梳洗了。” 宗梁应一声,转身去烧热水。 老萧头却没走。 他站那,眼睛慢慢扫过房间。 人老精,鬼老灵。 茶壶碎在桌上,人站在床这边,茶壶怎么打碎的? 这问题在老萧头脑子里转一圈,又被他按回去。 他没问,而是弯腰把碎瓷片一片片捡起来,包进手帕里,然后朝楚嵐躬躬身,退出去。 出门时把门带上。 门板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响里头,藏著一个老僕的懂事和识趣,不该问的別问,不该看的別看,看到了也当没看到。 楚嵐盯到那扇关上的门,心头嘆口气。 她晓得老萧头看出了名堂,也晓得老萧头不会问。 这就是老人家活得久的原因,不该问的事莫问,不该说的话莫说,嘴巴闭得紧,日子才过得稳。 这个理她前世就懂,这辈子更是扎得深。 …… 正午时,楚嵐梳洗罢,穿一身素净月白衣,出了院,往隔壁灵微堂去。 灵微堂跟住处只隔一堵墙,走不到半盏茶。 就这半盏茶的功夫,她走在那迴廊里头,已经觉出分舵驻地的冷清了。 往常这辰光,分舵驻地该是人来人往。 有人练功,有人搬货,有人扯起嗓子喊……张三李四,快来帮忙。 今儿个不一样,驻地里空空荡荡。 只有风吹竹林,沙沙响,再就是她自己的脚步声。 那脚步在空廊子里来回弹,一下一下,响得嚇人。 楚嵐想起来,昨晚明川黑龙会分舵派出大部分人,配合县衙和城內几大帮派,去围剿血莲教。 人派出去容易,回来难。 有的能回来,有的回不来。 这就是江湖,道理不复杂。 楚嵐推开灵微堂的门,走进去。 一楼只有一个人。 马泽轩坐在椅子上,翘著二郎腿,手里捏一本不知从哪弄来的成人带顏色的话本,正看得津津有味。 那话本封面皱巴巴的,边角捲起,显然被他翻过不止一遍。 他看得入神,嘴角还掛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门响。 他抬头,见是楚嵐走进来,整个人嗖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 二郎腿放下来,话本合起来,规规矩矩站好,双手垂在身侧,低眉顺眼。 “堂主。”他叫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 楚嵐看他一眼,心想这马泽轩倒是越来越懂规矩了,武功不行,脑子不差,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摆什么姿態,这也是一种本事。 江湖上能打的人多,能活的人少,能又打又活的更少,但能像他这样把姿態拿捏得滴水不漏的,也不多见。 “有听到昨晚行动什么风声吗?”楚嵐走过去,在正中椅子上坐下,隨口一问。 马泽轩眼珠子转了转。 这一转,说明他在脑子里头在飞速组织语言、筛选信息。 他开口了。 “回堂主的话,昨夜咱们黑龙会跟县衙谷捕头他们,还有赤焰帮、各大家族,几路人马合围了魁河村。” “血莲教那帮人藏在村子后头山坳里,没想到会被围,打得挺惨。咱们这边死了不少弟兄,血莲教那边死更多,杀得七七八八,只有几个硬茬子趁乱跑了,现在各处都在加紧搜捕。” 马泽轩说到这里,顿一顿,又补一句:“听说跑的那几个里头,有一个是血莲教护法,受了伤,但伤得不重,周舵主让我们最近都小心些,出门最好报团。” 楚嵐听完,点点头。 这番话条理清楚,重点突出。 比她刚接手灵微堂那会儿强太多。 那时候这孩子说话顛三倒四,东一榔头西一棒子,问个事儿得问三遍才能说明白。 现在不一样,说明他在用心,在琢磨,在进步。 楚嵐站起身,走到马泽轩面前,伸手拍拍他肩膀。 “不错,情报搜集上有天赋,继续保持。” 马泽轩被这一拍,整个人僵住,肩膀绷紧。 等楚嵐手拿开,他才慢慢松下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有被夸的喜悦,也有受宠若惊的惶恐。 楚嵐没再多说,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 …… 楚嵐办公室不大。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扇窗户。 书架上零零散散摆几本道经和帐册。 楚嵐搬进来后没添什么东西,她觉得没必要,东西多,反而是累赘。 她走到窗边,拉过椅子坐下,隨手从书架上抽一本道经,翻开。 道经这种东西,你说它玄吧,它確实玄。 满篇都是“道可道非常道”这种车軲轆话,读一遍觉得有道理,读两遍觉得没道理,读三遍……嘿,又有道理了。 你说它不玄吧,它翻来覆去就讲一个意思:別折腾,躺平。 楚嵐现在就觉得“別折腾”这三个字,真他妈有道理。 她现在的局面是这样的:黑市那边事务稳了,谢长昭是个能干的主儿,用不著她天天蹲那儿当监工。 灵微堂这边有马泽轩盯著,武功是差了点,但脑子好使,能扒拉到有用情报。 她大可以把更多时间砸在修炼上,反正真一清气这玩意儿,练出来就是自己的,谁也別想抢走。 但话说回来,她为什么选坐镇灵微堂,而不是黑市? 表面上看,黑市收益更大,该把精力往那边懟才对。 但楚嵐算过一笔帐:黑市那边高手少,万一出个什么么蛾子,她一个人扛不住。 灵微堂就不一样了,在分舵驻地內部,这边高手多,周勤也在。 出了事有人兜底,有人擦屁股,有人喊救命。 说白了就仨字:更安全。 再说明白点:保命要紧。 这个理由说出来不好听,但管用。 在明川城这种地方,面子是给別人看的,命是自己的。 楚嵐两世为人,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清楚。 命没了,面子给谁看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边的书页上,把那些墨字晒得微微发烫。 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就停了,可能是被人嚇跑,也可能是自己不想叫了。 鸟这种东西,兴致来了叫两声,兴致没了就闭嘴,比人乾脆。 楚嵐翻过一页书,神態专注而恬静。 窗外的风吹进来,撩起她鬢角的碎发,又放下,再撩起,再放下。 那缕碎发在她耳畔缠来绕去,一会儿贴著脸颊,一会儿飘向唇角,惹得她微微侧了侧头。 她抬眼看了看窗外。 远处是一片灰濛濛的屋顶,屋顶上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忙忙碌碌的,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那些打打杀杀的事,能离她多远就离多远。 她只想苟著。 一个病弱小女子,这种日子挺好,不想被人打扰。 第79章 会后的散场 陶知县端坐明川县衙偏堂,背后清正廉明四个大字,跟这屋气场严重不符。 他清嗓子,开念。 几千字的文稿,哗啦一下铺开。 从“我天天愁得睡不著”到“多亏各位老铁”,从“邪教真不是东西”到“咱们得拨乱反正”。 词整得挺花哨,排比一套一套的。 听得底下那帮杀猪宰羊的武林狠人,一个接一个进入深度睡眠。 聚贤帮帮主,一大鬍子,脑袋一顿一顿,下巴恨不得扎进胸腔里。 旁边兄弟一肘子懟过去,他猛一激灵,嘴角亮晶晶一条:“啊?……散会了?” 陶知县当没看见,继续输出:“……血莲教剩下那点渣渣,各位別大意,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言而总之一出来,底下全醒了。 不是这话多好听,是终於要完了。 但听完陶知县后面的话,底下这班人心却全凉了。 陶知县话说得客气,意思很直:血莲教还有残部,会报復,你们自己看著办。 人话版:活儿干完了,本官要写报告请功,你们夜里脑袋还安全不安全,不关我事。 堂上没人吭声。 心里都在骂娘。 而陶知县被骂娘一点不冤。 昨晚那仗,打得跟啃屎一样。 血莲教不知从哪整出一堆蛊人,皮糙肉厚,刀砍上去跟剁铁一样。 原以为就个小据点,结果教眾多达两三百,里头还有一堆蛊人,光铁甲蛊人就蹦出来五头。 五头啊!那玩意儿能把一重境武者当花生米嚼。 各路人马死伤惨重,天宇派这种大门派的弟子都掛了彩。 血莲教的窝点是端了,可他们高层那帮孙子,像什么天残剑之流,一看风向不对,撒丫子就跑了。 就单说一个天残剑,剑毒,人更毒。 这种人跑了,等於给每人屁股后头拴条毒蛇。 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咬,可你知道它一定咬。 而且现在是还不止一条毒蛇。 陶知县“各自小心”刚落音,福缘鏢局总鏢头龚正就站起来了。 龚正这人,四十多,满脸横肉,说话如同放炮: “陶大人,您这话不对啊。当初您叫我们来剿匪,说官府兜底,现在我死十几號兄弟,您一句小心就打发了?” 堂里头静得能听见掉针。 陶知县慢悠悠放下稿纸,斜了龚正一眼。 那一眼,不是看人,是看小虫虫。 他笑了,笑得怪温和,声音不大也怪粘牙: “龚总鏢头,本官记性好哇……你这个月的税银还没交嘛,上个月的帐,也是一笔烂帐渣。” 就这一句,轻飘飘扔下地。 可谁都听出那意思:你个小小鏢局算老几,老子让你磕磣你就磕磣,关卡要你卡,税银要你查,连你鏢车上官道都给你扣成虾。 你在这儿跟老子叫囂个啥?叫个der! 龚正脸涨成猪肝,张嘴又闭上,坐下。 不是怂,是真没辙。 官整商,比捏蚂蚁还省事。 陶知县扫一圈。 汤家家主汤德厚低头数地板缝。 其余小门小派,一个个缩成鵪鶉,恨不能钻进地缝。 陶知县再看自己右手边那三位。 天宇派万鹏举,黑龙会李涯,赤焰帮闻乐。 这才是能跟他平起平坐的。 万鹏举靠著椅背,眼皮都懒得抬。 李涯端著茶杯看茶叶转圈。 闻乐翘著二郎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膝盖。 三人齐刷刷没有说话发表意见。 陶知县心里那盏灯亮了。 这三位大佬不吭声,等於把话挑明:面上活干完了,江湖路远,谁管谁是谁的爹,血莲教那点余孽?爱谁谁,反正老子不伺候。 他笑著点下头:“散会。” 一声令下,人群鱼贯而出。 骂娘的、嘆气的、盘算连夜扛著行李跑路的,什么鸟都有。 汤德厚夹在人群里,脸拉得比驴长。 他汤家是明川本地坐地户,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血莲教要算帐,头一刀准砍他们这帮地头蛇。 转念一想,汤德厚又踏实了些,自己儿子汤衡在天宇派掛著號,陶知县刚才私下拍过胸脯,汤家那份补偿跑不了。 朝中有人好办事,老理儿,管用。 …… 而此时陶知县回到后堂,往太师椅上一瘫,端茶壶对嘴灌一口,冲师爷挥手:“给府台大人写摺子,说明川邪教平了,本官调度有方,歼敌无数,请功。” 师爷小心翼翼探一句:“那……跑掉那帮余孽呢?” 陶知县摆摆手:“本官守好县衙就得,外头那些江湖人,让他们自己折腾去。” 师爷点头,磨墨去。 …… 会后,天宇派一行人回汤府。 靠著汤衡这层关係,这些日子他们暂住在这儿。 万鹏举坐正厅太师椅上,喝著茶,翘著腿,心情不赖:“这次宗门任务,面上算完了,已经能回去交差了。” 他说得轻巧,也是实话。 天宇派派他与周枫来明川,表面协助剿灭血莲教,实则为仙缘。 仙缘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天大造化,谁抢到谁起飞。 血莲教一叫尸莲仙姑的小头目,不知打哪搞到了仙缘,还躲进了明川。 天宇派闻风而动,直接派长老来抢。 剿灭血莲教?顺手的,是幌子,做给外人看的。 昨夜那仗,血莲教放出五头铁甲蛊人,铜皮铁骨,刀枪不入,普通武者上去纯属送外卖。 但天宇派狠人周枫,提一桿枪,五枪,一头一枪,乾净利落。 五头蛊人当场挺尸,围观群眾连他脸都没看清。 万鹏举当时站边上看著,心里就剩一句:这他妈才叫本事。 想起这茬,他扭头看周蓉:“周侄女啊,你爹回来没?那仙缘到嘴没?” 昨晚不知哪走漏风声,那尸莲仙姑提前扛著仙缘跑路,害的周枫还得亲自去追。 周蓉摇头:“我爹还没回来。” 万鹏举一点头:“周兄亲自出马,那仙缘基本焊死了,那我们还蹲明川干啥?等血莲教余孽请咱吃席?” 他冲眾人摆手:“我们也別在这乾耗了,明川境內血莲教窝点被端乾净,宗门任务也交得了差,再赖下去,耽误修行,不值当。” 眾弟子齐刷刷点头。 没人敢说个不字,再说了,谁乐意留这儿? 修行之人,一天不练功就跟少擼一顿似的浑身难受。 更別提昨晚跑掉那帮余孽,个个跟被洗了脑的死忠粉一样,指不定啥时候杀回来。 留下就是当活靶子,睡觉都得睁一只眼。 只有一个人没点头。 汤衡。 他缩在角落,眼神晦暗。 天宇派这批弟子里,独他一个是明川本地人。 汤家参与围剿,铁板钉钉的事,血莲教要算帐,头一刀准砍他汤家脖子上。 他老爹汤德厚是只老狐狸不假,可武功稀鬆,家里那些护院,嚇唬老百姓还行,真碰上天残剑那种级別,全家凑一块不够人家一剑当花生米嚼。 这时候他拍拍屁股跟师兄弟回山门?传出去,脊梁骨能让人戳成筛子。 旁边一个混熟的弟子看出他心思,拍他肩膀道: “汤师弟,咱习武之人,得斩断俗缘,家族、父母、妻儿,全是拖油瓶,你牵掛越多,破绽越大,修为越像便秘,死活通不了,天宇派歷代祖师,哪个不是把家一扔、把脸一抹,才修成正果的?” 这话在天宇派挺流行,薄情寡慾,一心求道,十个弟子有八个都是这副德性。 不单天宇派,整个修行界都这臭毛病,家族是什么?是软肋。是绳子,专绑你脚脖子,让你飞都飞不利索。 汤衡没吭声,脸却更阴沉了。 这时候李云帆踱过来,不紧不慢开了腔: “汤师弟,別听他扯淡,什么斩断俗缘,那叫站著说话不腰疼,我说句实在的。 你们汤家这回又不是围剿主力,血莲教就算要报復,头一个找的也是县衙,是黑龙会、赤焰帮那些蹦躂最欢、冲在最前头的,轮不著你们汤家。” 汤衡抬起头,眼里总算有了点光。 李云帆接著说: “你现在回宗门,那不叫跑,那叫搬救兵,回了山,你可以花钱请人来守你们汤家,天宇派外门有的是缺钱用的弟子,你银子给够了,他们能把你们汤家守成个铁桶。 你一个人留在这儿顶什么用?血莲教真来了,你不过就是多添一具尸首。” 汤衡听完,默了三秒。 然后笑了。 那笑容,一半释然,一半自嘲。 “李师兄说得对。”他道。 就这么简单,说放下,便放下,不是真放下,是找个让自己心安理得的由头。 人嘛,最拿手的就是给自己搭台阶。 当日下午,天宇派一行人收拾行囊,离了汤家。 第80章 私宴 陆风请客,地方就放自己家后院花厅。 说是花厅,也没多讲究,比普通厢房多几盆兰草,墙上掛一幅山水中堂,谁画的不清楚。 清倌人坐侧席,琵琶挡半张脸,拨出的调子雅是雅,曲不成句,听不出门道。 楚嵐抿一口酒,扫一眼衣著清凉的清倌人,又把目光落回陆风脸上。 此时这位黑龙会分舵副舵主,比半年前显老许多。 准確说,是被郭清源打败之后才老的。 眉宇那点傲气没散乾净,但眼角皱纹却刀刻一样,深得能夹住嘆息。 今日他自掏腰包,请的就俩人:楚嵐和梁洛。 一个拿“甲子”號执事腰牌,却只负责管黑市,兼图书管理员。 另一个是老部下,分舵里公认的陆系元老。 至於別的旧部,陆风输给郭清源那天就转了风向,投奔了其它人。 其中找郭清源的人最多,郭清源一死又全投到了张云旗下,果然墙头草跑得比翻书快。 “来,再饮一杯。”陆风举盏,脸上掛笑,语气往下沉,“这分舵里,如今能让我推心置腹的,就你二人了。” 这话没有一点毛病,毕竟没有当墙头草的就只有楚嵐跟梁洛两人了。 到头来,他手下最讲义气的居然是两个女人。 梁洛起身乾杯,粗脸没表情。 她以前话多,但在之前围剿血莲教的行动中,不小心中了血莲教教眾吐的毒。 命保住了,但留下了嗓子疼的后遗症。 楚嵐也闷一杯,放盏时指尖敲杯沿,当回礼。 酒过三巡,琵琶声突然急起来,噼里啪啦如雨打芭蕉叶。 陆风一挥手,清倌人停下弹奏退下,花厅安静,只剩炭火噼啪响。 “魁河村那一战,围剿血莲教,”陆风放下盏,声音压到嗓子眼,“李官差点被一口乾断脖筋。” 楚嵐抬头。 “那蛊人,咬合力嚇死人,李官护体罡气撑三息就碎,身边执事死命拽一把,不然他脑袋早进蛊人胃里蹲。” 陆风手指敲桌面,“命是捡回来,伤却还没好全,而且在这一战中分舵折了两位执事,十几名弟子。” 他顿一下,看楚嵐:“你生病没去,真幸运。” 楚嵐面色不动:“凑巧。” 凑巧个屁,她心里门清,同时机智自己没有去。 血莲教那一战,分舵调动七成战力,打贏了应该,打输了当炮灰。 她无亲无故,死在魁河村怕是连收尸的都没有。 所以装病,最稳。 陆风笑一下,转话头:“目前郭清源已死,李官又重伤,来年正阳堂,多半会回我手里,周勤那个人,面上中立,其实比谁都识时务,张云势大,他得制衡。” 他看楚嵐,目光认真:“楚妹子,来年你当正阳堂堂主,干不干?” 楚嵐提壶倒酒,没吭声。 陆风续上:“你稳,能打,下手狠,虽然是女子,但即战力拉满,我手下就缺你这种能坐镇的,不是那种看风往哪吹就往哪倒的墙头草。” 楚嵐端起盏,晃两下,琥珀色酒液转圈。 “陆舵主,”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温柔里却夹带钉子,“我现在灵微堂翻翻破书,黑市看看场子,挺好。” 陆风盯她好几秒,嘆口气:“你这个人……唉,我说不动你。” 楚嵐笑一下。 梁洛闷头喝口酒,嗓子哑得像砂纸:“舵主,我妹子不干就別逼,她那脾气,你又不是头天认识。” 陆风摇头笑,不劝了。 他端盏又闷一杯,脸泛红,眼神清亮,忽然压低嗓门道: “说件乐子给你们听。” 楚嵐侧头。 “天宇派出动两位长老亲临明川,真为围剿血莲教?”陆风嘴角一勾,“那是檯面上的话,真正原因,是为一个叫仙缘的东西。” 楚嵐执杯的手顿一下。 “什么仙缘?”梁洛皱眉。 “不知道。”陆风摊手,“这东西轮不到咱们碰,我只知道,是血莲教尸莲仙姑抢来的,天宇派一路追到明川,顺手借咱们的明川地下势力拔掉血莲教据点,好货早被天宇派打包带走了。” 他端盏,一口闷。 “说给你们听个乐子,別往外传。” 陆风放下盏,神色一正,“但丑话说前头,血莲教在明川的窝被端,跑掉的高手不少,咱们黑龙会是主力,事后必遭报復,最近你俩別乱跑。” 楚嵐点头,梁洛也应。 花厅外起风,老槐树枝丫簌簌响,楚嵐抬眼望窗外,月色糊一层纱。 现在差不多已到亥时。 她起身走人。 陆风送到廊下,嘴张一半又闭上,最后憋一句:“我之前说的你想想,正阳堂堂主位子给你留著。” 楚嵐抱拳,走人。 楚嵐走出陆府,月色裹一身,踩过长街,回自己窝。 老萧头和宗梁早睡死。 她推开內院门,月光正砸桂树上,影子碎一地。 她插上门,没进屋,站院里深吸一口气。 血莲教。 仙缘。 天宇派。 这些事离她远,也离她近。 她不过是灵微堂一个小小堂主,翻书,练剑,苟住,才是正理。 江湖纷爭?神物爭夺?跟她有几文钱关係? 但陆风最后那句话,她吃进去了。 接下来半月,闭门,避风头。 楚嵐说到做到,次日开始除了去灵微堂翻书就是宅在家中,连黑市都不去了。 但修炼,却一寸没落。 丹药没断,两仪剑法天天练,內院桂树被她剑风扫落一地花,铺成金黄。 长剑在她手里轻得跟没有般,剑光铺一地,转得顺。 武道二重境,第四炼换骨,她感觉自己隱隱摸到门槛了。 骨头深处发酥发麻,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重铸、加硬,从骨髓往外顶。 每次运功,感觉就多一分。 快了。 再憋些日子,就能摸到换骨的门。 除了修炼,她每天照例去灵微堂翻书。 泛黄典籍堆满架,有的落灰,显然许久没人碰。 但她不嫌,一卷卷啃。 武学心得,经脉理论,药理杂谈,功法溯源。 读越多,越觉赚。 那些前人藏经阁读成天下第一的旧事,在脑子里活过来。 她想,哪天自己能不能也创一门绝世功法? 名都想好。 不过现在说太早,做做白日梦罢了。 她低头翻一页书,嘴角翘一下。 又过几天,两仪剑法彻底长进骨头里,练剑时常进一种怪状態……剑人合一,剑带心走,心拽剑动。 她分不清是她在使剑,还是剑在拽她。 那种感觉很玄妙。 这一日傍晚…… 楚嵐从灵微堂出来,撞上弟子散功。 三五成群聚廊下嘀咕,声音不大,架不住她耳朵好。 “听没?血莲教逃散的妖人偷袭赤焰帮,把一个副香主捶成重伤。” “赤焰帮副帮主当场出手,也砍不少妖人,算扯平。” “扯平个屁,那副香主到现在还没醒,血莲教这是存心报復,下一个会不会该咱们黑龙会?” “怕什么,有李涯副会长坐镇,妖人敢来就是送。” “话是这么说,汤家被杀那么多人,不也是血莲教乾的?谁知道他们哪天摸到分舵附近……” 楚嵐內心一动。 汤家被血莲教搞了? 但她脸上没表情,从人群穿过去,步子不急。 唉,多事之秋。 但关她屁事。 她不过灵微堂一管理书的。 翻翻书,耍耍剑,过两天安生日子。 那些江湖烂仗、血呼啦擦的破事,就当翻书时耳边刮过一阵风。 风过就过了。 第81章 借脸 楚嵐听到汤家出事,表情没动一下。 回家,啃萝卜,烤地瓜,心情好得很。 汤德厚当年给过她一口饭吃,但那是她干脏活累活换的。 一碗饭一碗汗,谁也不欠谁。 后来她离开汤府,当上黑龙会堂主。 汤德厚凑上来巴结,那点恩慧,顶多算洒洒水,还不够她替汤家出头。 再说,血莲教,江湖上凶名能止小儿哭,杀人放火不带眨眼,手段狠到阎王都皱眉。 她犯不著为一个八竿子打不著的汤家搭命进去。 楚嵐啃完萝卜,拍手,当没听见这回事。 …… 城外深山,洞里头。 “他娘个腿!他娘个嘴!他娘个鬼!” 雨正淳把软剑甩得哗哗响,一张阴柔脸拧成麻花。 “李涯是吧?黑龙会副会长是吧?老娘记你记到骨头渣!最好別落老娘手头上……不然老娘不榨乾你,老娘不叫雨正淳,叫雨正蠢!” 他每说一句,甩一下剑。山洞石屑乱飞。 旁边坐个女人,低头摆弄手里一张东西。 雨正淳瞥一眼,胃里一翻。 人皮。 刚揭下来,还带血色。 那女人摸它像摸情人,嘴角掛笑,温柔得很。 “……你能不能离我远点?” 雨正淳往后挪三寸。 那女人抬起脸。 右边面容极美,眉眼如画。 不过左脸颊却有一块青黑色胎记,如蠕虫趴著,一下毁掉右脸所有美感。 “怎么?”女人声音轻柔,“你怕我?” 雨正淳心里骂一百句脏话。 他觉得自己不是好人,杀人放火干不少,恶贯满盈四个字扛得住。 但跟面前女人比? 他简直像个善人。 这女人叫孙萱,尸莲仙姑得意弟子之一,武道二重境。 爱好:收集美女人皮,给自己做面具。 昨晚她易容混进汤家,连杀三十几人,男女老少全有。 要不是黑龙会副会长李涯突然赶到,汤家满门得灭。 而他为了接应孙萱,被李涯逮著好一顿削。 差点小命玩完。 “我那张刘夫人的皮。”孙萱低头看手里人皮,声音幽幽,“我最喜欢的一张面具,被李涯一剑划烂了。” 她抬头,眼中寒光一闪:“这仇,我记下。” 雨正淳默默在心里给李涯点根蜡,赶紧拉回话题:“现在不说这个,汤家大少爷在天宇派,万一搬救兵回来……” “天宇派?”孙萱轻笑,“他们刚走,不可能这么快回明川。” “再说,我打听到明川黑龙会分舵有个姓楚的,千年难遇的绝色美人,我有个计划……只要剥下对方的脸,我就有机会干掉李涯,顺便给自己添张最完美面具。” 雨正淳听完,心想:这妮子又犯病了。 不过对方要找黑龙会麻烦?那没事了。 他不再多说。 …… 次日傍晚。 楚嵐在院子里练武。 说练武,其实就是打一套基础拳法……农夫三拳。 很久没打,手艺不能丟。 两个隨从,宗梁和老萧头,被她打发出去买柴米油盐了。 院子很安静,只剩晚风吹树叶,沙沙响。 “咚咚咚。” 敲门声响。 楚嵐收拳,走去开门。 门外站个年轻弟子,穿黑龙会制服,身后跟个十六七岁少女。 年轻弟子瞄一眼楚嵐,立马低头:“楚堂主,这位说是您旧识,我带她来找您。” 楚嵐看向那少女。 哟,这谁家小美人?好像有点印象…… 少女眼眶红肿,满脸惊惶,鼻尖哭得通红,一副受惊小鹿模样。 看见楚嵐,眼泪刷就掉下来:“楚姐姐!” 年轻弟子见人已带到,拱拱手,转身走人。 少女扑通跪在青石板上,声音发抖:“楚姐姐,我是汤慕,汤德厚六女儿……求您救救我们!” 楚嵐没动,低头看她。 “昨晚,血莲教的人来了……” 汤慕哭得接不上气,“大娘、二娘、三娘都死了,我爹重伤昏迷……我实在走投无路,只能来求您……求您念在旧情,帮帮我们……” 她哭得真切,哭得动容。 但楚嵐只是面无表情看著她,目光在少女脸上停一瞬,然后缓缓下移。 落在胸上。 很饱满那种。 汤慕哭声一顿,有些不解,但还是继续:“楚姐姐,我知道您跟我爹有旧,我……” 楚嵐依然盯著那对胸,眼神若有所思,一动不动。 汤慕脸上浮一层薄红,声音带羞恼:“楚姐姐?” 楚嵐没说话。 汤慕咬唇,想说什么,忽然身子一软,往前扑倒……许是哭太久,又受惊嚇,劳累过度,晕过去了。 楚嵐伸手去接。 就在这一瞬间…… 变故横生。 汤慕猛地睁眼。 那双眼睛里的纯真、惊惶、楚楚可怜,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狡黠、暴虐,以及得逞的快意。 她手里多一把匕首,角度刁钻,直刺楚嵐腰间! 这刀算得极准……只要对方来接人,必定中门大开,腰部最难防。 就算是武道高手,这距离也来不及反应。 匕首冒著绿光。 很明显还淬了毒。 刀刺出,汤慕嘴角勾起笑。 然后她看见楚嵐也在笑。 楚嵐伸出的手是虚招。 只见她快速收手,右手两指併拢,剑指一点…… “嗤!” 剑气破空,空气撕裂。 剑指上气劲蒸腾,周围空间微微扭曲。 汤慕笑容凝固。 “真气外放?武道四重境?不是说只有一重境巔峰?” 来不及收匕首,来不及躲,甚至来不及想……那道剑气已洞穿心臟。 快得离谱。 一击必杀。 假汤慕僵在原地,保持刺杀姿势,瞳孔散开。 她低头看胸口那个渗血的洞,嘴唇动动,没出声。 扑通。 尸体拍地上。 楚嵐蹲下来,歪头看,表情平静,甚至有点嫌弃。 “蠢得跟猪一样。” 她早觉著不对劲了。 汤慕?汤家六小姐? 她在汤家三年,浑身又脏又臭,活像垃圾堆里刨出来的。 汤慕这种大小姐,看见她就捂鼻子躲,话都没说一句。 今天跑来叫“楚姐姐”?还哭得跟死了亲爹似的。 反正鬼才信。 再说了,汤慕要找帮手,轮得到她?人家大哥汤衡在天宇派修行,不去天宇派搬救兵,跑来找个八竿子打不著的汤府前僕人? 要么脑子被门夹了,要么脸皮被门夹了。 这个假货,背景调查都没做,就敢上门行骗? 楚嵐在心里给对方智商打个负分。 伸手探尸体衣领,指尖摸到一处异样凸起,皱眉,用力一扯…… 一张人皮面具揭下来。 真脸露出来。 右脸眉眼精致如画,皮肤白腻。 左脸一块青黑胎记,狰狞可怖。 美艷与丑陋,焊在一张脸上。 楚嵐盯著看两秒,想起陆风提过的血莲教明川据点高层名单和画像。 点点头。 原来是她啊…… 第82章 扒皮鬼的私房钱 楚嵐一眼就认出来了,躺地上死透透的这位,不是別人,正是扒皮鬼孙萱。 血莲教尸莲仙姑手下八大恶鬼之一,武道二重境,易容术那叫一个邪乎。 昨天凌晨才在汤府杀人露了相,被李涯打了一掌,夹著尾巴跑了。 楚嵐原以为这玩意儿得躲仨月,没成想人家胆儿够肥,愣是摸进黑龙会分舵,还跟她唱了一出上门求救。 巧劲儿全让她赶上了。 楚嵐今天刚派老萧头跑了一趟汤家。 老萧头回来那张脸,比锅底还黑,进门就嚷:“汤家那叫一个乱啊!汤德厚重伤,姨太太一口气死了七八个,护院僕人躺一走廊,连他们家那条狗,来福,好傢伙,让人一巴掌拍成肉饼了!” 楚嵐听完心里就有数了。 所以当这位“汤慕”笑呵呵地站到他跟前,张嘴叫她“楚姐姐”的时候,楚嵐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就明白不对劲。 楚嵐是怎么认出对面那人是假汤慕的? 看胸。 不是她好色。 实在是那两坨鼓得离谱,像揣了俩小地雷,换成谁都得多瞅两眼。 最关键是,楚嵐开了天目。 对面胸口那炁质光芒就跟十五的月亮一样,亮堂堂摆在那,那两团软绵绵底下,藏著七八件带炁质的东西,一件摞一件。 真汤慕是个庶女,那来的这么多好东西? 所以楚嵐心里门清:假货。 她没吭声。 只是等人把戏演完了,架子摆足了,再一把摁死,省心。 现在人死了,该摸尸了。 她把匕首从孙萱那只僵了的手里掰下来。 刀刃上淬过毒,泛著层暗绿色的光,挺好看,但不是啥好东西。 然后是软鞭。 从腰上解的。 那鬼东西缠了好几圈,乍一看还以为是个花哨的腰带。 第三个,一排飞鏢,十二支,塞在衣服暗兜里。 每一支都泛著幽幽蓝光,楚嵐瞅了一眼就知道,又是毒。 她手下没停,接著往外掏。 袖箭、手弩……等等。 楚嵐的手顿了一下。 从对方大腿根那儿摸出一个小圆筒,巴掌大,金属的,沉甸甸的。 她把那玩意儿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吧?暴雨梨花针? 她在黑市上见过仿製品,標价五百两银子,还他妈不还价。 楚嵐掂了掂手里这玩意儿,又低头看了眼地上那具尸体,忍不住嘖了一声。 好傢伙。 这扒皮鬼,真有钱。 最后一件了。 楚嵐把那东西从那两团软肉之间抽出来,是一个小盒子,精致得不像话,且炁质浓得往外冒。 她刚才盯了一分多钟,就是这玩意儿。 揣进怀里。 然后她笑眯眯地拍了拍尸体的脸。 “扒皮鬼孙萱,你可真是个精英boss,打一下爆这么多装备?”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 “我可真tm太稀罕你了。” 楚嵐双手叉腰,低头瞅了眼地上那具尸体,满意地点了点头。 系统那点字儿在眼前一闪。 【叮!恭喜宿主!完成成就:反戈一击。】 【评价:b。】 【获得成就点数:40。】 【当前成就点数:50/100。】 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谁有空搭理那玩意儿。 现在有个更现实的问题:院子里躺著个死人,她总不能就这么晾著。 等会儿宗梁与老萧头撞见了,咋说? 说,她自己摔死的? 报官倒是个路子。 县衙那帮人正满城贴告示逮这扒皮鬼呢,她把尸体往那儿一交……嘖,赏金可不少。 但楚嵐想都没想,就把报官这俩字儿从脑子里划掉了。 县衙要是知道她能徒手乾死一个二重境高手?那明天满城都知道她楚嵐是个什么人物了。 可她的苟道,跟出名这俩字儿是八字不合。 要是自己杀扒皮鬼的事,被血莲教那些余孽知道,那就更別提了。 尸莲仙姑要是知道自己弟子八大恶鬼之一的扒皮鬼,让人给弄死了。 嘖,怕是要亲自驾临,把楚嵐的骨头一根根拆出来熬汤喝。 所以最好的办法? 埋了。 楚嵐弯腰,一把攥住扒皮鬼的脚踝,拖著就往院子里那棵大桂树走。 深秋了,桂花香得发腻,甜丝丝地往鼻子里钻。 她隨手捡了根树枝,往土里戳了戳。 鬆软,潮湿。 是个埋人的好地方。 楚嵐低头看了眼孙萱那具还温热的尸体,又瞅了瞅自己沾了泥的手,嘴角一咧。 “你说你,活著让我摸胸摸装备,死了还得让我挖坑。” 她嘆了口气,“咱俩这缘分,可真是不浅。” 二重境武者挖坑有多快? 楚嵐以前也没数。 等她真甩开膀子干起来,才明白一个道理,力气这玩意儿,大到一定程度,比什么工具都好使。 她双手插进土里,真气一吐。 轰! 泥土如被劈开的浪,朝两边翻涌。 她甚至不用弯腰,整个人双臂往前一扒,坑就自己往深处跑。 那感觉怎么说呢?就感觉她是挖掘机成了精。 一刻钟。 坑成了。 长两米,宽一米,深四米。 端端正正地趴在桂树下。 楚嵐直起腰,抬手擦了擦额头。 她低头看著这个坑,嘴角慢慢翘起来。 坑壁平整,四个角方方正正,比她两辈子用铁锹挖的任何一个坑都强。 以前挖个萝卜坑都能歪成狗啃的,现在呢?二重境,就是不一样。 她一脚把尸体蹬了下去。 手法嫻熟。 楚嵐一边填土,一边嘀嘀咕咕。 “孙萱是吧?你活著扒人家的皮,死了让我扒光装备,嘿,这不叫报应叫什么?” 土落下去,闷闷地响。 “下辈子投胎记得低调点,別看见个院子就瞎往里闯,万一再撞上我这种人呢?” 最后一捧土盖上。 她直起腰,拍了拍手,又弄了些陈年老土洒在最上面,用脚踩瓷实,再搬几块石头,拢几片落叶,东一片西一片地撒上去。 退后两步。 歪头看了看。 nice!完美。 就算有人站在这上头跺两脚,也看不出底下埋过一个二重境的高手。 楚嵐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回了屋。 门关上。 她把战利品一件件摆在桌上,眼睛亮了。 匕首、软鞭、飞鏢、袖箭、手弩、暴雨梨花针。 楚嵐在桌上一样一样码过去,眼睛越数越亮。 这些东西,搁黑市上,千两银子打底,不还价。 然后是丹药。 十七颗一品丹。 她倒出一颗搁手心,凑近了看。 丹纹一丝一丝的,清清楚楚;药香不冲,但往鼻子里钻得深。 正经炼丹师的手笔,不是路边摊那种搓得跟泥丸子一样的东西。 这种品相,一颗八九百两。 十七颗。 楚嵐咽了口唾沫。 然后她看见了那颗二品的。 楚嵐拿起那个小瓷瓶,拔开塞子。 凉气扑脸。 丹药乳白色,里头有光在转,光是闻一下,体內的真一清气就跟著欢实起来。 二品丹。 明川县买不著的那种。 真要卖,十万两起拍都有人抢著拍。 楚嵐算了算。 丹药,暗器,兵器。 她咽了口唾沫。 一夜暴富,就这种感觉。 “扒皮鬼,你可真是我的贵人。”楚嵐真心实意地说。 最后一件了。 那个小盒子。 巴掌大,乌黑,非金非木,摸著像玉。 上头刻著细密的花纹,面儿上有个钥匙孔。 她往锁孔里头送了一丝真气。 没反应。 又用力掰了掰,以她二重境的力气,愣是掰不开一丝缝。 楚嵐想起来了。 古籍上见过这玩意儿,叫机关盒。 里头藏著精密机关,没钥匙硬开的话,盒內物品会遭受毒液、火焰、爆炸,三选一洗炼。 总之,別他妈想硬拆。 楚嵐盯著那破盒子瞅了半天,最后嘆了口气,弯腰塞床底一块地板底下,藏得严严实实。 “等找个懂行的再说吧。”,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 …… 第二天一早,楚嵐把宗梁和老萧头喊过来了。 “跑一趟汤家。” 她掏出一颗一品丹药,油纸隨便一裹,往桌上一拍,“给汤德厚塞嘴里,就说我送的,一点心意。” 宗梁接过丹药,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老萧头就没那根弦儿了,张口就来:“小姐,汤家现在乱得跟菜市场一样,咱们这时候凑过去,那不是上赶著找不痛快吗?” “汤德厚之前送过我一颗一品灵丹。”楚嵐打断他。 “他现在伤成那副德行,我送一颗回去,正好把这人情一刀两断,省得他以后半死不活地找上门来,我还得伺候著。” 宗梁嘴角抽了抽,想说点啥,又咽回去了。 行吧。 现在楚嵐是主子,她说啥就是啥。 “对了,顺便留意一下,汤府六小姐汤慕还在不在。” 宗梁和老萧头对视一眼,齐齐抱拳,“是。” 俩人一走,楚嵐就开练。 扒皮鬼送来的丹药,不用白不用。 她盘腿往床上一坐,吞下一颗一品丹,催动真气化开药力。 隨著药力冲刷,骨骼深处传来咔咔声,这是要突破换骨境的徵兆。 照这速度,不出一个月。 下午,宗梁和老萧头回来了。 “小姐,汤德厚醒了。” 老萧头一进门就嚷嚷,“您那丹药真神了!灌下去不到一刻钟,汤德厚眼睛就睁开了,虽然还下不了床,但至少能认人了。” 楚嵐点点头:“那就好。” 宗梁的脸色可不太好。 “小姐,汤慕死了,尸体今天才找到。” 楚嵐早猜到了,但还是问了一句:“在哪儿?” “城外树林里。脸皮让人割了,死得……”宗梁顿了一下,“死得很惨,县衙的仵作说是血莲教乾的。” 老萧头在旁边啐了一口。 “这帮畜生,连个没武功的小姑娘都不放过。” 楚嵐没言语,眼瞅著窗外那棵大桂树。 谁也不知道,那棵树底下,躺著一位血莲教的大恶鬼,正跟土里头享清福。 转天起,县衙下了令:宵禁。 天一擦黑,街上比坟地还静。 青楼姐儿们关门,赌坊歇业。 血莲教那边也消停了。 听说连著报了几回仇,那帮余孽心里美啊,估摸著想歇两天,喝口茶,嗑嗑瓜子。 楚嵐也乐得清閒。 白天练功,晚上看书,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坦。 扒皮鬼送来的那十七颗一品丹,楚嵐一天一颗。 修为跟著蹭蹭往上躥,看得见的那种。 骨头里头那咔咔声,一天比一天勤,一天比一天密…… 第83章 换骨 明川城这几日,空气都飘著快活味儿。 城墙那具老女人的尸体掛了三天,被太阳晒得发皱,乌鸦啄得稀烂,底下百姓却拍手叫好。 那是血莲教的尸莲仙姑,盘踞万灵府十几年,专吸人精血练邪功,哪家没被她吸过魂、吮过髓? 如今被笑阎王周枫三枪贯体,堂堂一尊顶级高手,死得跟条野狗一样。 血莲教余孽更是腿软心慌,仙姑一倒,底下八大弟子没一个能撑起腰肢,连夜捲铺盖跑路。 县衙顺势解了宵禁,明川城大大小小街巷,终於又在深夜里瞧见零星人影走动。 可怪事也跟著发痒。 扒皮鬼孙萱,仙姑座下八大弟子之一,二重境高手,自仙姑死后就凭空消失。 血莲教残部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玩命的找,连地砖缝都想翻开舔一遍,愣是没摸著她半点踪跡。 外人只道她一併逃之夭夭。 唯独楚嵐清楚,扒皮鬼哪儿也没去。 就埋在她院中那棵老桂树下,做肥料。 楚嵐端盏,抿一口茶,望向灵微堂窗外黑龙会往来弟子,嘴角弯起一道弧。 谁能想到? 一个表面武道一重境、毫不起眼的小小堂主,能取武道二重境高手性命。 虽然扒皮鬼死法不算光彩。 而那个引冒牌货汤慕来见她的黑龙会弟子,楚嵐第二天便寻个由头,把人支去了梁洛看管的赌场里。 梁洛顺手囚禁起来,倒没亏待,好吃好喝供著,想赌便赌,还帮忙找青楼姑娘,但就是不能离开赌场。 如此等时间流过,谁还记得一个“汤慕”来找过她楚嵐? 乱局之中,一条命就这样悄无声息消失。 没人会为一个血莲教二重境高手失踪,去怀疑一个黑龙会一重境小堂主。 这叫灯下黑。 …… 同一时刻,明川城外三十里,官道旁。 夜色如墨,月亮躲进云层。 天残剑雨正淳正要赶路,脚步却硬生生钉在原地。 不是不愿走,是面前这个人不让走。 尸莲仙姑八大弟子之一……秤鉤鬼殷丞。 人如其號:一张马脸,下巴尖得能刨土,两颊凹陷,眼珠子却往外凸,活像两颗死鱼眼。 往路中间一站,单手提著那把奇门兵刃秤鉤,鉤刃上还掛著半干血跡。 “雨姑娘留步。”殷丞咧嘴一笑,满口黄牙。 雨正淳左手按剑,残剑未出鞘,剑气已自生。 “殷丞,血莲教如今树倒猢猻散,你不跑路,拦我作甚?” “跑?”殷丞笑更深,“谁说血莲教倒了?” 雨正淳瞳孔微缩。 殷丞没卖关子,往前一步,声音压到最低: “我师父可没死。” 风穿枯林,呜呜作响。 雨正淳没动,握剑的手却紧几分。 “周枫杀那具,不过一具躯壳。” 殷丞语速不紧不慢,“换命邪术,雨姑娘该听过,以命换命,以躯换躯,我师父三年前就炼成不死身,那一枪穿心,死的是她找来的替死鬼。” 正淳沉默两息,开口:“为什么?” “为什么假死?” 殷丞舔舔乾裂嘴唇,“自然为从这江湖上消失,所有人都当尸莲仙姑死透,就没人会盯著她,她老人家要独吞一份天大机缘,碍眼眼睛越少越好。” 机缘两字像一把鉤子,死死鉤住雨正淳。 “可她老人家也清楚,那机缘太大,大到一个人吞不下。” 殷丞伸出四根手指,“所以我师父一分为四。她自留七成,剩下三成,分给座下最出色三个弟子。” 他顿了顿,眯起眼。 “我一个,大师兄一个,扒皮鬼孙萱一个。” 雨正淳听到孙萱名字,眉头微动:“所以在明川疯找孙萱那个人是你?” “对,是我。” 殷丞怪笑起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人死乾净不要紧,她保管那份机缘不能丟。” 他说得平静,平静到话语没有情绪。 同门师兄妹,嘴上掛找人,心里却在算计其它事。 雨正淳沉默半晌,终於缓缓鬆开剑柄。 “你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殷丞將秤鉤往肩上一扛,歪头看她:“雨姑娘剑术通明,又是个明白人,那机缘大得很,我这份里分你一勺羹也不是不行,只要你帮我办一件事。” “说。” “帮我找到孙萱。”殷丞一字一顿,“她最后现身与你一起,你该知道她滚去哪了。” 夜风呼啸,枯枝咔嚓作响。 雨正淳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只抬眼看那轮终於钻出云层的月亮:“我知道她去哪,但那个地方不好闯,给我时间。” 殷丞咧嘴,鉤子映出一道寒光。 “雨姑娘果然明白人。” …… 流光一转,月余过去。 楚嵐这一个月,过得充实。 战骨这玩意儿,好么,老天爷赏饭吶! 別人修炼,一分苦换一分收,她倒好,一分苦愣是刨出三分利。 吃丹药后,药力吸收那叫一个瓷实,半点不带糟践。 扒皮鬼送的那堆丹早被她嚼乾净,她还跑丹霞堂找杜涵划拉一堆丹丸当糖豆嘬。 筋骨皮膜日日拿药力那么一涮,练得快到没边儿,连她自个儿都犯嘀咕……这是人干的事儿? 筋脉早圆满了,骨头缝里隱隱滚雷声,嚯,那叫一个鐺啷啷震天响,眼瞅著要捅破换骨境那层窗户纸。 这就差一脚,临门吶! 今儿个亥时,月华如水。 楚嵐从外头遛达回来,跟宗梁、老萧头交待完明儿的事,一摆手:“你们,歇著去吧。” 俩人前脚走,她后脚就回房把门閂死。 窗纸透进清冷冷月光,照在脸上,映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眸子。 她一哈腰,打床底下扽出暗格。 那枚二品灵丹就搁里头躺著。 扒皮鬼身上翻出来的东西,数这丸药最金贵。 血莲教炼的丹,邪性劲儿是足,可真顶事儿啊。 楚嵐把丹丸捏在指尖儿,觉著那股子温吞吞药力顺皮肉往骨头缝里钻。 她深深吸溜一口气。 “一枚二品灵丹,换一个摸不著门儿的换骨境……值啦!” 自语罢,丹药送入口中。 入口即化。 轰! 隨后丹力如火球在丹田炸开! 楚嵐控制这股热流裹挟体內这一月积蓄的药力,匯成一股不可挡狂潮,顺经脉席捲全身骨骼。 筋骨齐鸣,皮膜鼓盪。 骨骼深处杂质被硬生生逼出,豆大黑汗顺著毛孔滚落。 楚嵐浑身湿透,衣服黏糊糊贴身上。 疼。 不是那种磕到桌角的疼,是拆家式的疼。 像有人拿锤子把她骨头一根根敲碎,再像拼乐高那样重新拼回去。 换骨境嘛,换的就是这身骨头。 旧骨头下岗,新骨头上岗,过程比上班堵车还煎熬。 楚嵐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硬是没发出一声哼。 她双眼亮如烧炭。 剧痛之中,楚嵐看清体內变化……旧骨裂纹丛生,裂缝中透出莹莹宝光。 新骨组织以肉眼可见速度生长、蔓延、取代。 每一寸骨质蜕变都伴隨难忍剧痒与酸胀,但她知道这是正路,就是这条路…… 药力仍在衝击。 丹田中正一清气裹挟著那枚二品灵丹的药力,一次接一次撞击骨骼。 令全身骨骼更强。 “破!” 楚嵐心中一声暴喝,周身气劲骤然一收一放。 所有力量在同一瞬间轰向那道门槛。 轰隆! 体內一声闷响。 有什么东西碎开。 又有什么东西,新生。 月华如水,照进小屋。 楚嵐浑身浴汗,大口喘气。 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又痛又痛快的笑。 成了。 武道二重境第四炼……换骨,成! 她抬抬手,攥个拳,骨头缝里那股子蛮劲儿比之前狠出好几倍。 扒皮鬼,谢您嘞。 窗外,月光照得死静。 院中老桂树叶子在夜风里晃悠…… 第84章 登门 林八找到陆风的时候,这货正蹲在院子里啃西瓜。 林八,就是分舵大考那会儿跟楚嵐上擂台、最后让楚嵐揍趴那个倒霉蛋。 这货输了比赛,倒被破格提拔上来,后来凭硬本事一路干到集贤堂堂主。 之前他在郭清源手底下混饭吃,郭清源一死,现在就转到了陆风门下。 林八站在陆风面前:“风哥,求你个事。” 陆风抬头扫他一眼,嘴里西瓜差点从鼻孔喷出来:“你他妈谁啊?……林八?你脸红成这逼样要干嘛?” 林八搓著手,扭捏磨蹭半天总算把话挤出来:“我想找楚嵐打架。” 陆风把西瓜皮往地上一甩:“你脑子让门挤了吧?人家是女的。” “不是那种打架!”林八脸一黑,“切磋,搭个手而已,上次大考之后,她那套剑法我翻来覆去研究好久,我觉得我真能行,这次一定打败她。” 陆风从头到脚扫他一遍,那眼神像看一只不知死活的哈士奇,正对著老虎齜牙。 “行啊,”陆风点点头,“你要是输了呢?” 林八脖子一梗:“武学一道,不进则退,我卡一重境巔峰太久,得找个够狠的逼一下自己。” 陆风嘆气。 这货吧,天赋一流,脑子二流,人情世故压根不入流。 让他自己去找楚嵐?怕是门都摸不著,还得让人当流氓打出来。 “行,”陆风拍拍屁股站起来,“我帮你去说,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输了別哭。” 林八脸红得能滴血。 …… 楚嵐刚突破换骨境,难得清閒,正坐自家院子里喝茶晒太阳。 见陆风领林八登门拜访,她放下杯子,目光在两人脸上遛一圈,眉毛一挑。 “陆哥,什么情况?” 陆风咳一声,把林八往前一搡:“这货想跟你干一架。” 林八差点让陆风这一推给搡趴下,回头狠狠剜他一眼。 说好的体面呢?嘛叫“干一架”?您这是让我上台唱武生还是街头耍猴儿? 楚嵐倒乐了,“搭个手而已,无妨。” 哎呦喂,就这么脆生? 林八当场愣那儿。 肚子里那些个“久仰久仰”“手下留情”“多多包涵”全给噎回去了。 这一时半会儿的,他也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该臊得慌。 好在他是个武痴,不是戏子。 人家应了这场,那还不亮傢伙? 他从腰间摘下两把铁骨朵,上头缠著厚布条子,递到楚嵐跟前:“楚堂主,您瞧瞧,傢伙我备了,布我也裹了,不伤人不伤己,您……” 话没说完,楚嵐隨手摺了院里头那棵桂树的粗枝子,袖子里头匕首一翻,三下五除二就给削成一把木剑。 她掂掂分量,点点头,抬眼看林八,那眼神儿明摆著说:得了,您来吧。 林八深吸一口气。 自打大考那一场之后,他日日夜夜琢磨楚嵐的剑路,觉著自己摸透了七八成。 她那剑快、准、邪乎,可就有一样短处……正面攻不进来。 只要他两把铁骨朵交叉护住前胸,使个斜著砸、侧著拍的稳当打法,不给她近身的机会,耗也能把她耗趴下。 他两膀子一较劲,肉疙瘩绷起来,铁骨朵带著风,抢头一招就递出去。 这一砸。 楚嵐木剑贴上铁骨朵,手腕一转,带出一道弧。 林八这一下像砸进棉花堆里。 浑身力气让那股巧劲儿全带歪,人跟著往前抢出两步。 他心里一紧,马上稳住,反手横扫回去。 木剑又贴上来,又是一转。 还是砸进棉花的赶脚。 林八脑门上开始渗汗。 不对,全不对。 他把楚嵐的剑路翻来覆去研究那么多遍,每招每式从哪儿发力、到哪儿拐弯,他都能倒背如流。 可真打起来,她那把剑诡异莫辨,你越想攥住它,它越滑不溜秋。 他开始加劲儿。 铁骨朵一锤比一锤狠,呼呼带风,砸得地上尘土直躥。 楚嵐呢,她在遛弯。 对,就是早晨公园里大爷遛弯那种遛弯。 左脚右脚一个慢动作,领著林八满院子转圈。 木剑每次出手都不急不慢,偏偏卡在林八最彆扭的那一拍上。 你刚要使劲儿,她给你拨一边去;你刚想收手,她又黏上来,甩都甩不掉。 林八越打越急,呼吸全乱。 楚嵐倒还腾得出空儿调步子,引著他往空地走。 八成怕他撞翻花盆。 陆风蹲廊下,一开始只当两人隨便比划两下。 看著看著,手里瓜子不磕了。 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 陆风看明白了。 这哪他妈叫切磋,这分明是老师傅带徒弟的架势。 什么叫带徒弟?就是师父把实力压到只比徒弟高一丁点儿,不让对方觉得没戏,又能把人那点老底全逼出来。 这种打法最见真章,压太低,自己露馅儿;压太高,徒弟直接自闭。 没点绝对碾压的本事,谁敢这么玩? 可楚嵐这手玩得……跟教了二十年书的先生一样。 陆风脑子“嗡”一声,炸开个念头。 我操,楚嵐武道二重境了? 这人,藏得可真深。 他下意识仔细打量楚嵐。 巧了。 楚嵐正拿木剑遛林八呢,余光扫见陆风那张震惊的脸,嘴角轻轻一翘。 她心里头挺满意,这一手是她故意露的,老藏著掖著也不是个事,毕竟她现在已经是二重境巔峰了,老是装一重境,容易適得其反。 场上两人已经过了一百多招。 林八的招式开始走样了。 不是他不够强,是楚嵐这打法太磨人,他每一记攻击都打不到实处,每次发力都让人卸掉,跟对著空气挥一百拳一样,换了谁都累。 终於,林八一记斜砸使大发了,整个人往前一栽。 楚嵐眼睛亮了。 木剑如蛇出洞,啪!点上他右边腰眼。 这一剑看著没使多大劲儿,但落上去那劲儿可透骨头。 林八闷哼一声,踉蹌退出七八步,捂著腰齜牙咧嘴,半天没喘匀那口气。 陆风以为这孙子该歇菜了。 结果林八缓过劲来,眼睛比刚才还亮,兴奋道:“痛快!再来!” 陆风赶紧伸手拦住:“来你个头!” 他转向楚嵐,语气里三分惊嘆七分无语:“楚嵐,你放水了吧?” 楚嵐不置可否,把木剑隨手搁在石桌上。 陆风盯著她:“你突破二重境了?” 此言一出,林八愣住。 他回头看看楚嵐全程那副閒庭信步的样儿,又低头瞅瞅自己浑身大汗的狼狈相。 再想想她每一招都卡在自己最难受的点上,每次都能及时收手,从没真伤他一根汗毛。 这份收放自如,確实不是一重境能有的。 林八深吸一口气,抱拳深施一礼,腰弯得比见亲爹还低。 楚嵐摆摆手,意思是不用多礼。 陆风还愣著,没缓过神,继续追问:“你什么时候破的境?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楚嵐端杯,吹沫,眼波一转,笑道:“侥倖罢了。” “侥倖个屁!”陆风差点蹦起来,“武道二重境,侥倖撞得进去?” 楚嵐不恼,搁杯,语气飘:“陆哥过誉,小女子是潜力耗尽之人,未来,是林八堂主这样年轻有为的汉子的。” 陆风嘴角抽。 看她那张脸,倾城倾国。 再想她岁数,十八九。 低头看自己……嗯,不比了。 “潜力耗尽?”陆风一字一顿,“你一个十八九岁的武道二重境说自己潜力耗尽?那我们这帮老帮子是不是该找块豆腐撞死?” 林八在旁边猛点头,点完才觉出不对。 等等,我点什么头?这不等於自己认领老帮子身份吗? 楚嵐笑了,这回笑得实诚了些。 “得嘞,架也打了,”她站起身,拍拍衣角,“陆哥要是没別的事,我就不送了。” 陆风没好气地站起来,拽著还在回味那一剑的林八往外走。 行至门首,林八忽回首,神色郑重:“楚堂主,我归去练三个月,再来请教。” 楚嵐未曾抬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气,如同在说:也罢,到时再看。 出了门,林八犹自兴奋,絮絮復盘:“风哥可瞧见了?她那一剑的点位,妙到毫巔,正打在经络交匯处,力道透进去,却不伤筋骨。这份掌控……” 陆风一巴掌拍上他后脑:“住口,被人当沙包遛了百余招,还这般欢喜,你可是有什么大病?” 林八捂著后脑勺,嘿嘿直乐:“风哥你不懂,这种让人碾著打的感觉,太他妈爽了!” 陆风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天。 完了。 自己手底下,一个深藏不露的妖孽,一个挨揍还叫爽的武痴,就他一个正常人。 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85章 宴无好宴 陆风的宅子,在这明川城里也数一数二的豪。 不是拿钱硬堆出来的那种阔气,是骨子里透著的讲究。 门窗全是花梨木的,雕花细得能看见花瓣纹路;院子里太湖石垒的假山,绕著活水,水声潺潺;连廊下悬的灯笼,都拿蜀锦糊的面儿。 今夜通明。 正厅里摆了一大桌,座上全是他这一系的核心人物。 陆风端坐主位,右手边是梁洛,左手边空著,那是给楚嵐留的位子。 楚嵐踏进门时,酒已过了半巡。 她故意迟了半步。 不早不晚。 早了,显得急;晚了,是狂。 这个度,刚好。 “来了来了!” 陆风起身,满脸堆笑:“今日这宴,专为咱们楚堂主办的!来,这边坐。” 他拍了拍身旁那把空椅。 楚嵐欠身,落座。 余光一扫,全在眼里。 十號人。 陆风派系的全部家底。 有老有少,有笑眯眯的,有冷冰冰的。 目光齐刷刷钉过来,羡慕的,妒忌的,试探的,也有深不见底的。 她脸上笑意正好,一一点头。 陆风举杯,“今日设宴只为两桩喜事。” 声落席间静,“头一桩,楚堂主破境二重,二十不足的二重境,在哪都是凤毛麟角。” 眾附和,杯响。 “第二桩。”陆风顿,目落楚嵐,慈如父,“今起,楚嵐为我义妹,黑龙会中,她言即我言。” 满座哗。 不是意味,惊在份量。 义妹,非乾女儿,非下属,是平起,一人之下。 “恭喜陆爷!恭喜楚姑娘!” “楚姑娘天纵之才,实至名归!” “咱这一派,在分舵要更上一层楼了!” 恭维声一波接一波,潮水般涌上来。 楚嵐起身,酒杯与陆风一碰,仰头,一饮而尽。 脸上满是受宠若惊的感激,可那双眼睛底下清如古井,深不见底。 她太懂了。 此间笑非真笑,举杯之人,各怀心思。 前世为臥底,混在黑道毒窟,见惯笑脸。 那些面孔,翻得比书还快。 今宵所谓义妹,不过架人於火上,教人甘心为刀。 但她不在意。 刀也好,棋也罢,能用够用,便足以割绳掀盘。 陆风拍掌,丝竹起,一群薄纱女子盈盈入席,歌舞助兴。 紧接著侧门帘子又一掀,一个青衣少女碎步进来,垂著头站到楚嵐身旁。 十四五岁的模样,清清秀秀,瓷娃娃般,眼眉底下藏著一股怯生生的劲儿。 陆风凑过来,压低声音,笑得很是曖昧: “听说妹子你好这口,教坊司里特意挑的,乾净,今晚让她伺候你。” 楚嵐差点没呛死。 她扭头看了那少女一眼。 又看了一眼。 心里头那个哭笑不得啊……好这口?我好哪口了? 老陆啊老陆。 你这情报,歪到姥姥家了。 是,她好这口,但那得往前翻,翻到她还是爷们儿那辈子。 再说了,她喜欢什么样的?是熟透的,压得住阵的,前凸后翘那种御姐。 不是这种没长开的青瓜蛋子。 心里骂归骂,脸上不带出来。 淡淡一笑:“哥哥费心了。” 伸手拉过少女的胳膊,往怀里一带,拍了拍。 少女抬眼一看,完了,沦陷了。 那张脸,倾国倾城都算客气,再闻一口,酒气混著清幽体香,直衝少女天灵盖。 少女小脸一红,头低得抬不起来。 席上那帮大老爷们儿,眼珠子都直了。 咕咚! 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香艷啊,秀色可餐啊。 恨不得把小姑娘薅一边去,自己坐楚嵐怀里。 楚嵐心里嘆口气:得了,今晚这好女色的名头,算是钉死了。 宴席接著走,酒一杯接一杯。 有人来敬,她就喝。 她喝酒有数……不,有术。 前世练出来的本事,嘴上喝得痛快,大半都顺著袖子、杯沿漏了。 一滴不沾,那是装清高。 真喝大了,那是找死。 醉成烂泥被人捡尸了,第二天整个黑龙会都得拿你当笑话,上哪儿说理去? 只有恰到好处的醉態,脸红、眼波迷离、脚下打晃,这他妈才是最好的偽装。 面子给了,脑子也保住了。 亥时三刻,散伙。 楚嵐被那青衣小丫头扶著,摇摇晃晃往外走。 跟陆风道別的时候,她双手抱拳,身子一歪…… “义兄……改天……改天再聚……” 陆风哈哈大笑:“快滚回去歇著,春宵一刻值千金!” 跟其他人挨个寒暄了一遍,楚嵐嘴里跟开了自动回復一样:“好说好说”“改天喝”“承蒙关照”。 一边说一边晃,好不容易拐过街角,看不见其它人。 一秒切换。 楚嵐腰杆子,咔!一下挺直了。 眼神比清晨的露水还清。 旁边那青衣小姑娘直接看傻了:“姑、姑娘……” “走,回去。”楚嵐拍拍袍子上的灰,步子稳健。 醉意?不存在的。 刚才那出,纯属演技在线。 月色如水,淌在青石板路上。 楚嵐负手走著,脑子里转得飞快。 亮出二重境,是她算好的。 不是显摆,是投石问路。 她冲三重境现在只是水磨功夫了,但之后的四重境,那需要的资源,是二重境的数十倍。 天材地宝、丹药灵石、功法秘籍……哪一样,都不是她现在这点俸禄能碰的。 资源非“寻”可得,乃“引”而来。 过藏锋芒,非示弱,实乃愚。 君不露头,谁人得见?不见君露头,谁会掷金? 唯使人睹君之价,资財方蜂拥而至。 二重境,叩门的砖罢,非楚嵐底牌。 真底牌,还未翻。 “姑娘……”身后那少女怯生生开了口。 楚嵐回过头,看著那张清秀的小脸,有点头疼。 想了想,从袖里摸出几块碎银子递过去。 “街尾有家客栈,去开间房住,明早自个儿回教坊司,就说伺候过了,我很满意,还夸你活好。” 少女接过银子,整个人愣在原地。 楚嵐摆摆手,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回了自己家。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 次日,阳光漏过窗欞,落在案几上。 楚嵐坐於灵微堂窗边,翻著典籍。 “堂主。”马泽轩在门口躬身,“有客到。” “谁?” “副会长李涯,还有舵主周勤。” 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来了。 比想的还快。 原以为要等三五天,让消息再飞一会儿。 没想到第二天就上门了,还是两个人一块来。 这阵仗,明摆著是心急如焚。 急什么?急的是分舵里人才凋零,青黄不接。 血莲教一役,分舵骨干折损了不少,元气大伤。 如今她这个年未弱冠的二重境崭露头角,无异於羊入虎口。 “请。” 楚嵐合上书卷,嘴角微扬。 她一袭纯黑劲装,素麵朝天,青丝隨意束在脑后。 这副颯爽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反倒是不卑不亢、宠辱不惊。 李涯打头进来,周勤跟在屁股后头。 楚嵐起身迎到门口,抱拳一笑:“哎呦喂,李副会长,周舵主,什么风把您二位吹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马泽轩端上茶,麻溜儿地滚出去了。 瞎扯了几句淡,周勤先开了口。 “楚姑娘年轻有为,天资没得说。” 周勤端起茶盏,吹了吹面上的沫子,“陆风收你做义妹,那是他高攀了,今儿我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舵主请讲。” “你待在灵微堂,有点屈才了。” 周勤笑眯眯的,“要不,去正阳堂当堂主?我想来想去,就你最合適,俸禄翻倍,底下的人隨你挑,调过去,比在灵微堂有奔头。” 楚嵐刚要张嘴,李涯摆了摆手。 他慢悠悠地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从发顶看到鞋尖,那眼神,如同看什么宝贝疙瘩。 “周舵主,你这格局小了。” 周勤一愣。 李涯不紧不慢地开口: “一个堂主,俸禄翻倍,翻来翻去能翻出几两银子?楚姑娘二十不到就二重境,在天宇派那也是內门精英弟子水准。 你周勤在二十岁有达到二重境吗?你拿个堂主就想打发,是不是有点不讲武德?” 周勤訕訕一笑:“那李副会长,您的意思是……” 李涯起身,踱到窗前,背对著两人,缓缓吐出两个字: “格局要打开。” “咱们黑龙会这些年,真是老的老、小的小,青黄不接到姥姥家了,老一辈的扛不住,小一辈的顶不上去,各分舵看著挺热闹,说白了全是啃老本。” 他转过身,眼珠子盯著楚嵐。 “楚姑娘,你就是那个祥瑞,黑龙会大兴的祥瑞,天选之子本人。” 这话说得也太重了,重到周勤脸上的笑都掛不住了。 楚嵐倒是稳得很,微微低头,装出一副“哎呀您別夸了我都不好意思了”的模样。 李涯继续说道:“我的意思,从今天起,楚姑娘任明川分舵副舵主,什么比试大考的,用不著,总舵那边,我去摆平。” 一锤定音。 周勤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副舵主啊,就比他这个正牌舵主低那么一丟丟,不过副会长发话,他哪还敢放半个屁? 楚嵐適时地露出惊讶,转眼又化成感激,起身深深一福:“多谢李会长抬爱,楚嵐真受不起,就怕年纪小、见识短,到时候给您掉链子。” 这话说得,又滑又溜,连个缝儿都没有。 没推辞,也没得意。 这姿態,拿捏得正好。 李涯满意地点点头:“该你的,好好干,別给我丟份。” 又坐了会儿,两人起身走了。 楚嵐送到门口,瞅著两人拐过街角没影了,才转身回去。 她重新坐到窗根底下。 阳光还是那点阳光,破书还是那本破书。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手指敲著桌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副舵主。 俸禄翻几倍?那都是屁事,关键是权限。 副舵主能动的资源渠道,堂主算个毛线。 药材、丹药、情报、人脉……池子大了不止一圈。 义妹?祥瑞?去他妈的。 她谁也不信。 陆风捧她,图她能打。 李涯提拔她,图她有用。 这世道哪有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全是明码標价,童叟无欺。 她真正惦记的就一件事:修炼变强,变回男人。 问题是境界越高,后面需要的那些天材地宝就越离谱。 靠她那点堂主俸禄,攒到下辈子都不一定够。 现在好了,梯子有人搭好了,资源池的大门也一扇扇敞开了,剩下的就是……她怎么往里伸手。 “时间就是金钱啊同志们。” 楚嵐嘀咕了一句,翻开那本破典籍,继续啃。 第86章 锋芒初露 明川分舵,议事堂內。 气氛有些微妙。 楚嵐接过那枚腰牌,铜的,刻著个“己”字。 周勤递过来的时候,议事堂里没人说话。 目光都落在一个地方,她手上。 那牌子原先掛在郭清源腰间,现在换了主儿。 楚嵐面色不起波澜。 “从今日起,”周勤开了口,声音不大,堂里却听得清,“楚嵐升任明川分舵副舵主,灵微堂、丹霞堂,黑市的买卖,都由她节制。” 顿了顿。 “大家恭喜。” 堂內起了风。 几十道目光忽然活了,咬在那块腰牌上。 灵微堂是清水衙门不算,可丹霞堂捏著丹药的命脉,黑市攥著银子的源头,都是肥的流油的差事,而今全归了一个女子管理。 而这女子入会不到一年,年未及二十。 有人眼中闪过嫉妒,有人面色阴沉,也有人嘴角泛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楚嵐把腰牌掛在腰带上,微微頷首:“多谢舵主信任。” 周勤摆手,不多一字。 恰在此时,一道音声,如丝如缕,独入楚嵐之耳,旁人不得闻。 【叮!『显露锋芒』成就达成。】 【评曰:c。赏成就值二十。】 【成就值所积:70/100。】 楚嵐面上不兴波澜,心下却微微一动。 七十点了,离一百,只差三十。 楚嵐敛了心神,抬目扫去。 堂中诸人,百態千面,有妒,有疑,有笑里藏刀。 她目光过处,如风拂水面,不留一痕。 这副舵主之位,说是李涯所荐。 可她心里澄澈如洗,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 当夜,酒楼。 李官宴请楚嵐,说是贺喜。 楚嵐带著小弟谢长昭,一前一后,进了门。 酒过三巡,李官话多起来。 无非就是要不要结盟,咱两做大做强。 楚嵐浅笑,端起杯子,抿一口,不多说,不少说。 每一句都不叫人抓住把柄。 最后李官只能无奈举杯,脸上笑,眼里没笑,“楚副舵主年轻,后生可畏啊。” “李副舵主过奖。”楚嵐举杯,碰了碰唇,“晚辈初来,往后全靠前辈指点。” 李官哈哈两声。 心里骂:这丫头,滑得像条泥鰍。 …… 此后数日。 刘奉先、张云,还有城里几个与黑龙会有来往交集的家族,请帖一个接一个,递到楚嵐府上。 楚嵐全收,全去,一个不落。 但就是从不单走。 身边要么谢长昭,要么马泽轩。 酒桌上碰杯,她端起来,嘴唇碰一碰,完事。 谁多劝都没用。 五天。 五场宴。 第五天夜里,回了住处,楚嵐一身酒气,人往椅上一靠,闭眼。 老萧头沏茶,憋不住了:“小姐,不喜欢这档子事,还连去五天?推几个,能死啊?” 楚嵐睁眼,端杯。 “別人请你,是给脸,你不去,那就是打脸。” 她抿了口茶。 “不过现在人情也结交的差不多了,老萧,明天再有请帖,你就推了,就说我来例假了,喝不了。” 谢长昭点头。 楚嵐放下杯子,指尖敲了敲桌面,內心想著事。 她这副舵主能不能坐稳,不在酒桌上,而在手里有多少底牌。 当初周勤是让她管尚武堂的,尚武堂好管,规矩摆在那,按部就班就行,甚至实权比丹霞堂还大。 但她不要,她拿尚武堂跟张云换了丹霞堂。 当时在场的人都说她傻。 丹霞堂那个炼丹的杜涵,是个狗脾气。 丹痴一个,看谁都不顺眼,连自己上司堂主都敢屌,周勤见了都得给他三分薄面。 谁管丹霞堂,谁就是去给他当孙子。 但楚嵐心里门儿清,这老逼登,对她根本不算事儿。 一个多月前,俩人就把帐算明白了,台面底下的事儿,旁人屁都不知道。 对別人,杜涵是刺头,是祖宗。 对她,这怪脾气的老技术宅,他妈的就是打著灯笼都找不著的私人炼丹师。 楚嵐打的算盘,比別人想的都大得多。 丹霞堂炼丹卖丹,黑市倒腾物资,楚嵐要把这两块捏一块儿,左手用天目捡漏,专挑便宜的灵药材料收;右手甩给杜涵,免费炼;最后掛丹霞堂的牌子,按市场价往外卖。 一枚一品灵丹,市价五百两。 她花了多少,捡漏收药材,没几个钱。 炼丹,杜涵那老头儿白干。 十倍利差。 一条龙,自產自销。 银子有了,丹药有了。 银子能开路,丹药能收买人心。 有了这两样,人情,话语权,暗中势力,全是流水,哗哗往她这儿淌。 楚嵐嘴角一歪,笑了。 这才是她压在箱底的东西。 歇了一日,第七天。 楚嵐换了身纯黑劲装,紧衬利落,乌髮只用一根木釵挽著,松松的。 腰上別著那枚“己”字的铜牌,出了门。 她要去见一个人。 张云。 也是新上来的副舵主,跟刘奉先、李官、陆风那帮人不一样。 这人是半路进的黑龙会,底子乾净,心思也不深。 在一群老狐狸里头,难得。 从前还是开武馆的,一身功夫,实打实,人嘛,也没什么心眼子。 楚嵐到的时候,张云正在院子里打拳。 见她来了,微微一怔,隨即笑道:“楚副舵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张副舵主客气。”楚嵐抱拳,“今日登门,有一事请教。” “但说无妨。” 楚嵐目光一凝,慢慢吐出几个字: “求教蕴神通灵之法。” 张云手里的动作,一下子停了。 他重新打量这个年轻女子。 纯黑衣裳,木釵束髮。 脸是冷的,眼里却藏著东西,那东西不该是这个年纪该有的。 蕴神通灵。 那是武道二重境以上才碰的玩意,三重境巔峰、四重境的人,才算真正入门。 二重境的武者,大多还在磨筋骨、打底子,想著怎么把身体练扎实。 能在这个阶段问出这几个字的人…… 张云眼里闪过一丝激赏。 二重境就同时开始琢磨神魂的秘密,这见识,在同阶里没几个。 “你倒是问对人了。” 张云收了拳架,领她进內堂坐下,一边沏茶,一边说: “蕴神通灵,说白了就八个字……內外兼修,神形合一。 三重境以下,练的是身子骨,三重境以上,转向的是神魂。但天资够的人,二重境就开始往里探,也不是没有。” 茶推过来。 他目光落下去,加了句重的: “不过,这条路不好走,底子不够,二重境硬往上凑,轻的走火入魔,重的神智尽毁。” 楚嵐端杯,神色不动:“听说张副舵主也是二重境就开始蕴神了。” 张云笑了笑,没接话。 “你几重?” “二重初期。” “二重初期……”张云顿了顿,“如果硬要尝试,也不是不可以。” “其实蕴神通灵总结很简单,就是找適合自己的灵蕴,人跟人不一样,有人灵蕴是火,有人灵蕴是水。” “你得先弄清……你的灵蕴,是什么。” 楚嵐点头。 第87章 灵蕴 张云盘腿坐竹榻上,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敲膝盖。 对面楚嵐捧茶盏,那眼神亮的扎眼。 “蕴神通灵。” 张云吐出四个字,接著道,“说穿就一层窗户纸,你得给自个儿武道找个魂。” 楚嵐不吭声,等他往下接著说。 “这世上武夫,十成里有七成卡四重境门口,为啥?拳脚够硬,心里没数。” 张云竖起一根手指。 “蕴灵通神就是选灵蕴,好比娶媳妇,光看脸?不行。光图家底?也不行。得合脾气,对胃口。” 他顿一下。 “否则轻则练得彆扭,重则……” 手掌往脖颈一抹。 “反噬?” “比那狠,灵蕴这东西,骨子里便不驯,你若强摁著它来,它便敢將你吃干抹净。” 楚嵐眉头微蹙。 张云指了指自己:“我修的《霜山沉夜观想术》,灵蕴取风,师父所传。” 他闭目,似在回味什么,“观想深更半夜,一人独立孤峰顶上,寒风凛冽,手中那把子午鸳鸯鉞,尚带几分活人气儿。” 他睁眼,嘴角微微一扯。 “鉞这玩意儿,走偏锋!” 张云一拍大腿,眼里那股子狠劲蹭就上来。 “贴身短打,讲究阴狠毒辣!跟霜夜里那阵穿堂风一样,不动则已,一动,就要你命!我那观想法,正好配它,所以別人三重境才能摸的蕴神通灵,我二重境就能做到!” 楚嵐端著茶盏,眉头一挑:“我听舵主说过,你师父是裘千震吧?” “哟,你倒门儿清!” 张云笑了,眼里难得露出点敬意。 “老爷子当年三重境,一个人压明川江湖十年!十年!什么概念?那会儿明川道上谁见他不叫声爷? 这门观想法,是他半截身子入土那年,从怀里掏出来的。老人家原话:我一辈子没教出个像样的徒弟,你拿去,別丟我的脸。” 他停顿一下。 “现在想想,我確实有点丟他老人家脸了。” 楚嵐沉默片刻,话锋一转:“那灵蕴分几种?” “多。” 张云掰指头。 “五行最常见,金木水火土,稀罕点的有冰、雷、风、光、暗,再偏些是音、毒、血、骨,这路子就野了。” “哪种最厉害?” “没最厉害,只有最合適。” 张云嘖一声。 “你让適合火灵蕴的强行去炼血灵蕴?那不找不自在?” 楚嵐眼睛一转。 “那我怎么知道哪种適合我?” 张云看著她,忽然笑了。 “做梦。” “做梦?” “对,老天爷要真赏你饭吃,迟早托个梦,火海,惊雷,刀子似的风,反覆来,可惜大多数人醒了就忘,当寻常噩梦打发。” 楚嵐嘴角抽了抽。 “当然,还有个法子。” 张云说。 “找望气术士,观你神魂气韵,一观一个准。” “那……” “別他妈想了。” 张云摆手打断她。 “明川这破地方,连条像样的狗都找不著,还望气术士?扯淡。” 楚嵐噎住。 张云又开口,语气隨性些。 “不过也有例外,世间有些傻逼,天生能占两样灵蕴。” 楚嵐耳朵,唰!一下竖起来。 “水火同体,风雷共炉,听过吧?” “真有?” “真有,但得靠道韵。” 张云吐出这两个字时,声音轻了些。 “道韵是仙人遗泽,传说里的传说,就算撞大运找著了,还得请丹道大师炼化,你算算那门槛得有多高?” 楚嵐眼睛亮起来,一把抓住重点:“那要是多找几枚道韵,能不能开三灵、四灵,甚至……” 后面没敢说,但眼神已经把“我全都要”四个字写脸上。 “打住。”张云冷笑一声,伸手拦住她的话头,“你这姑娘家家的脑子,倒是敢想。” “不能?” “能。怎么不能?只要你找得到足够多的道韵,只要你那身子骨扛得住两股灵蕴在里头打架。” 他眯起眼,目光顺著她肩头往下滑了半寸。 “可你想想,一枚道韵就够人抢破头,真有人运气好到没边,搂住两三枚,偏又不长眼,开了水火这两样不共戴天的灵蕴,他那副身子骨……” 张云手指一拢,猛地张开。 “boom!!” 楚嵐面沉如水。 “史上非无人试之,修为尽废者尚属轻,当场炸作血雾者,大有人在。” 张云端盏,徐徐饮之。 “妹子,兄劝你安分些,莫终日作此黄粱梦。” 楚嵐訕然噤声。 復閒话数语,楚嵐起座辞去。 步履声渐杳,没於廊道尽头。 …… 夜。 黑龙会明川分舵对面那条暗巷,窄得只能侧身过。 墙根底下,一道瘦长影子贴住砖面不动。 秤鉤鬼殷丞,脸都青了。 他从雨正淳嘴里撬出消息,孙萱那疯娘们儿,一个人摸进了黑龙会。 “她去找李涯报仇。”雨正淳原话,三分无奈,七分嘲讽,“她说破坏她人皮面具那笔帐不共戴天,我拦不住,也不想拦。” 殷丞当时就想骂娘。 现在站暗巷里,连骂娘的力气都没了。 孙萱失踪,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十有八九栽了。” 他咬紧后槽牙,字从牙缝往外挤。 让他心头髮寒的,不是师妹死活。 是孙萱身上那件东西,他师尊尸莲仙姑千叮万嘱,要带回去。 “东西丟了,你也不用回来了。”仙姑当时笑得很和善,眼神却如剜骨刀。 殷丞现在想起那个笑,后背还是一阵阵发凉。 他太清楚自己师尊的脾气。 落在仇家手里,顶多是个死。 落在她手里,那是生不如死,求死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 巷子里没有风,空气黏腻。 殷丞闭目凝神,再睁眼时,判若两人。 那是一种万念俱灰后的心如止水,暗藏锋芒毕露的孤注一掷。 “得进去看看。” 声若蚊蚋,像是自言自语。 他抬首打量黑龙会院墙。 高逾两丈,墙头密布铁蒺藜, 暗处潜伏巡夜眼线。 然对殷丞而言,皆不足为惧。 他身形一晃,倏忽无踪。 第88章 隨缘而行 臥室內,檀香一炉,烟线笔直。 楚嵐盘膝坐在蒲团上。 手中古籍纸页泛黄。 窗外风穿竹梢,沙沙响。 她目光落在一行字上: “武者灵蕴多为五行之属,天资卓绝者或於梦中得见本命灵蕴之形。” 她看了三遍。 然后合上书,闭眼。 张云说的,和书上写的一模一样。 託梦这事,不玄,看天赋。 普通武者做梦,要么烧得满世界是火,要么长出捅破天的树,要么把一条大河翻过来,在梦里闹腾。 楚嵐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梦。 太清楚了。 没火,没冰,没刀光剑影。 就一片祥云,怎么走都是云,耳边还飘著听不太懂但觉得好听的调子。 云后面藏著什么,她不知道,但有一种让她灵魂都为之颤慄的浩渺气息。 她睁眼,扯了扯嘴角。 总不能说自己的灵蕴是仙界吧? 荒唐。 这念头荒谬得让她想笑,可笑意还未浮上嘴角,便凝住了。 若那梦真是灵蕴暗示,老天怎么不给个明白? 还是说那个梦,不是灵蕴暗示。 真正的灵蕴暗示还没来? 她起身,推开窗。 风裹著湿泥味扑进来。 窗外小院,几竿竹,一池水。 朝阳把竹影拉长,投在白墙上,这构图,能直接截图当壁纸。 呼吸一看新鲜空气,片刻,她转身。 有些事,急不得。 该懂的,自然会懂。 虽然困惑还在,但她已经不想刷这一趴了。 隨缘吧。 这份通透,是她失去自己牛子,变成女儿身后才学会的。 …… 灵微堂中依旧冷清。 阳光从东窗进来,把半个屋子照成黄色。 楚嵐坐在二楼靠窗,翻一本道经。 升了副舵主,她还是老样子,隔三差五来看书。 江湖刀光剑影,人心叵测,唯有书卷不会背叛。 “嵐姐,茶。” 新任灵微堂堂主王为把茶盏搁她手边,动作小心翼翼。 楚嵐嗯了一声,没抬头。 王为退到一旁,腰微微躬著。 这人武功一般,人品一般。 就一个优点:谨小慎微,通俗点就是怂。 当初选人继任灵微堂堂主,三个名字摆在那。 她就挑了个最不出声的。 灵微堂是她的基本盘,不能出事。 底下盯著她位置的人多,投靠过来的也各怀心思。 用谁不用谁,这事要命。 她的选人路子简单只要求:稳。 不惹事,就是立功。 按这个標准,王为这种胆小、翻不出花样的普通人,满分。 “灵微堂最近有事?”她翻页,隨口问。 王为凑上去半步,笑:“嵐姐,都好,您领导有方,属下天天照您说的,书收好,人记清……” 楚嵐垂眼,嘴角动了一下。 没说话。 自从她升任副舵主后,为了让下面人感觉亲近,她基本让人称呼她为嵐姐,这让她有总回到前世当大佬的感觉。 不过如果能把姐换成哥,那就跟好了。 角落里,整理书籍的马泽轩抬起头,看了王为一眼。 “马屁精。” 声音不大。 但灵微堂也没別人。 所以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为脸一僵,乾笑两声,装没听见。 灵微堂目前就三个人。 马泽轩跟谢长昭,是最早跟楚嵐的老人。 王为这个堂主,名义上是头儿,实际上对这俩不敢摆架子。 人家听不听他的,全看心情。 另一头,谢长昭头都不抬,翻著书,语气很淡: “少说两句,別多嘴。” 马泽轩一愣。 谢长昭这才抬眼皮,看了楚嵐一眼。 那眼神里,全是狂热的崇拜,崇拜到骨子里那种。 他才从黑市调回来没多久。 不过在黑市那阵子,他拿到的各种资源,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 这恩,他记著。 楚嵐没接话。 她心里有数。 一个队伍,不能全是能打的。 有人冲,就得有人掩护,有人输出,就得有人扛伤害。 王为就是那个蹲后头、扛得住的。 胆小,听话。 省心。 …… 丹霞堂,炼丹房。 推门。 药香扑过来,浓,苦,尾调带焦。 丹炉前,杜涵小老头炸了。 “又要废了!火候……火候他妈还是不对!” 老头气得鬍子翘,围著丹炉转圈。 楚嵐站门口看了一会,嘴角动了动。 “杜老。” 杜涵猛回头,一愣,脸上一闪尷尬,又板住:“楚副舵主,怎么来了?” 楚嵐走到丹炉前,看火。 “文火,收三分。” 楚嵐说完,转身翻丹方笔记。 杜涵不多话,立马调火。 一刻钟后。 炉中焦味淡了。 一缕清冽的药香起来。 杜涵眼睛亮了。 楚嵐不动声色。 当了副舵主,她便很少来炼丹房。 她也知道,若一次性帮杜涵把所有丹方火候问题全部解决,那自己就没用了。 得挤牙膏。 一点一点给,让这老东西总觉得她还有用,又不会一次餵饱。 “楚副舵主大忙人啊,这么久都不来看看小老儿这破地方。” 杜涵嘿嘿凑过来,脸变得比翻书还快,“您瞧,我这儿还有好几炉丹,火候都不对……” “杜老,我还有事。” 楚嵐笑著截住他,语气不重,但门都没有。 转身就走。 走廊里,迎面碰上丹霞堂堂主轩辕凛。 这人永远笑著,笑里带点说不清的东西。 “嵐姐!”老远就喊上了,“今儿怎么有空来咱们这儿转转?” 楚嵐笑著点头:“路过,隨便看看。” 她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从脸看到脖子以下,很快移开,很小心,但她还是看见了。 眼里有东西,又压下去了。 楚嵐心里给他归了档:贪,但怂,喜欢过眼癮,但有自知之明。 “嵐姐,借一步说话。”轩辕凛压低声音,左右看看,凑过来。 楚嵐停住脚。 “赤焰帮的白纸扇苟宾州找我了。” 轩辕凛声音压到最低,“他要我盯著您,等您一个人出门的时候,给他报个信,事成了,给四枚一品灵丹。” 说完,他抬头,眼里带著您看我多忠心的意思。 楚嵐听完,似笑非笑看他。 那目光,很平。 平静得让轩辕凛发毛。 “我当然立刻就来报您了!”他赶紧拍胸口,“我轩辕凛对嵐姐,绝对忠心!” 楚嵐看著他。 心里门清。 他来告密,不是多忠心。 是那四枚灵丹,还没够让他玩命的价。 但她没说破。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力道刚好,稳得一批。 “不错。” 她笑了,语气温柔,如同在夸一个听话的崽。 “丹霞堂归你,我放心。” 轩辕凛心头一喜,腰都硬了几分。 他暗爽自己这波操作满分,嘴角的笑也实诚了。 楚嵐转身走人。 穿过长廊,拐过墙角,她脸上的笑没了。 这人,还能用用。 但要防。 四枚灵丹虽然不能让他腿软的东西,但迟早有一天,他会在更大的饵面前彻底站不稳。 第89章 闭门谢客 人说树大招风,楚嵐觉得这话只对了一半。 招风不假,可也招藤萝,招鸟雀,招那背地里磨斧头的樵夫。 这道理她嚼得比老牛反芻还细。 明川这地方,县衙管白天,黑龙会、赤焰帮管剩下的时辰。 而黑龙会与赤焰帮,两帮的底层古惑仔为著码头、赌馆、青楼的抽成,隔三差五便要动刀。 而这些场子见了血也不怕,拿土一抹,次日照常开张。 倒是两边的高层,逢年过节还要互相请酒,面和心不和地维持著那一层薄薄的体面。 所以轩辕凛来说,赤焰帮的苟宾州在打听她行踪,楚嵐连眼皮都没抬。 只是在自己脑海中翻检一遍,確认与苟宾州彼此並无过节。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对方要交朋友。 当然,也可能是笑里头藏刀,酒里头下药。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张脸,哎。 在江湖上走,长成这样等於半夜挑灯笼。 招来的不光是看客,还有蚊子苍蝇。 她一个女人混到今日,靠的不是运气,是如履薄冰练出来的腿脚。 凡事往坏处想,往好处做。 这是楚嵐的规矩。 回到楚府,天色已昏。 灶间烟气裊裊,菜香顺著院子飘出半条街。 老萧头正扯著嗓子喊宗梁端菜。 楚嵐跨进门槛,嘴角自己往上翘了一下。 就这点油烟味儿,比什么山珍都受用。 她贪的就是这个。 三菜一汤上桌,青菜豆腐,一碟腊肉,一碗蛋花汤。 楚嵐端起碗,夹了筷青菜送进嘴里,慢慢嚼,不说话。 吃到一半,宗梁忽然搁下碗,拿袖子抹了把嘴。 “小姐,今儿下午汤家周管事来过。” 楚嵐嘴里还嚼著,没停,只抬了抬眼皮。 “说是,汤老爷要感谢之前你送的那颗丹,救了他半条命,一直惦记著当面道谢,礼都备好了,就等小姐你定日子。” 宗梁拿眼瞟楚嵐,又找补一句,“周管家客客气气的,还拎了两盒点心,我没接。” 楚嵐把嘴里饭菜嚼完咽尽,才开口:“明早去回话,说我身子不爽利,不见客。” 宗梁应著,又憋不住:“小姐,汤家跟咱们好歹……” “不会有事。” 楚嵐截住话头,筷子照常夹菜,“汤德厚这老狐狸,嘴上说谢,肚里打的什么算盘,我隔著三条街都闻得出来。 他看上了我目前这副舵主的名头,想先套个近乎,往后开口方便,可当日我送了那颗丹,以往交情就已结清,谁也不欠谁。 今天给他开条缝,明天他就敢推门进来,后天呢?张老爷李员外什么的排著队来敲门,到时候你挡,还是我挡?” 宗梁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又拿起筷子老实吃饭。 楚嵐搁下筷子,看看宗梁,又看看老萧头,目光收回来。 “这才刚开始。” 她语气平平,“往后慕名来的、打主意的,只会多不会少,今天不把规矩立死了,往后光应付这些人就够喝一壶的。” 她顿了顿。 “从明日起,闭门谢客,谁来也不见。” 老萧头没吭声,只点点头。 他与楚嵐接触久了,差不多已经知道她的脾性:不轻易拿主意,拿了就是铁板钉钉,而且回回都是对的。 楚嵐转向宗梁:“往后拜帖邀约,直接挡回去,不必报我。” 宗梁应了。 打这起,他就成了楚嵐门前一堵墙,谁来撞谁。 接下来一个月,楚嵐就成天窝在灵微堂,要不就府里待著。 分舵中像梁洛这些个相熟的还能见她一面,旁的人,管你多大来头,来了就是一碗闭门羹。 起先外头閒话可不少。 有人说她刚混出点名堂就摆谱,有人说她鬼鬼祟祟不定在捣什么名堂。 楚嵐听见也当没听见,该关门关门,该吃饭吃饭。 日子一长,閒话反倒蔫了。 因为她关门关得公道,谁来都一样。 这就有意思了。 骂她摆架子吧,她对谁都摆,你还真挑不出理来。 慢慢就有人改了口,说她年纪轻轻倒有几分出世的意思,不掺和俗事儿,是个有见识的。 还有些吃饱了撑的,在茶馆酒肆里头嚼舌头,说她长那副绝世模样偏偏好女色,成天不出门是在府里养了三十个姑娘,白天黑夜地滚床单。 这话传到楚嵐耳朵里,她听了也就笑笑。 三十个?別说她现在是女身,就算是男身滚一个月床单,腰子还要不要了? 这帮人真能扯。 楚嵐那头把门一关,日子倒是清静了。 可同一座明川城里,有人正跟她做著完全相反的买卖。 黑龙会副舵主李官,这会正捏著张请帖在屋里转圈。 请帖是赤焰帮的苟宾州差人送来的,烫金的,字跡工整,措辞也客气,邀他去苟家私宅喝酒,还说黑龙会李副会长也在,几人正好凑一桌。 李官把这帖子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不下七八遍,脑子里一盘棋下得噼里啪啦响。 他李官在明川这分舵当副舵主,早当得浑身长毛了。 这地方算什么?一个小水洼子,养几条鯽鱼还行,他可是自认为有龙象的。 他一门心思要调回总舵,到真正的江湖里去翻江倒海。 可调任这种事,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 上头没人替你递句话,那便是做梦,而且是白日梦,连个觉都不用睡的那种。 不过李官这人,天生是交友界的状元,一辈子信奉,多个朋友多条路的道理。 在他看来,这世上哪有什么现成的路,都是人踩出来的。 而人踩出来的路,十有八九是朋友给你標的箭头。 何况他早就摸到一条攻略,苟宾州有个远房表亲在黑龙会总舵,八成就是这位李副会长。 这一局,只要苟宾州替他搭个桥,他李官调回总舵的事,便算是办妥了一半。 他越想越觉得这是老天爷给的金手指,脑子里已经自动播放起总舵大门缓缓打开的画面。 李官当即收了请帖,转身下地窖,从最深处摸出两坛陈酿黄酒。 这酒他藏了整整十年,珍稀度起码是橙色品质,原打算留到以后才开,眼下这局面,正是时候。 换身体面衣裳,对镜整了整衣冠,都確认无误。 两坛酒拿红绸裹了,李官一手一坛,抱在怀里两坛酒,喜滋滋出了门。 巷子里月光正好,李官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他一路脚步轻快,嘴里哼的小曲儿调子跑得自己都不认识,逢人便点头,那神態,满心都是这把稳了。 …… 翌日清早,楚嵐照例到了灵微堂。 晨光从窗欞漏进来,铺在摊开的书页上,安静如画。 她刚翻过一页,纸还没落稳…… 门砰地被人撞开。 一阵脚步乱七八糟地衝进来。 王为跌进门里,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半天,终於挤出声音来,颤得快要碎掉: “嵐姐……出大事了!李副舵主,死了!舵主叫所有高层都过去开会。” 第90章 血色称鉤 李涯站堂中央,脸色铁青。 “李官死了。” 堂下无人敢应。 分舵主周勤、副舵主刘奉先、陆风,一个比一个安静。 李涯声音拔高:“苟宾州请我赴宴,他是我远房表亲,请的是我,我没去,李官去了,然后人死在回来的路上。” 这话如刀子扎进堂里。 周勤低头,额上青筋直跳。 他是舵主,副舵主被杀死在外面,他跑不了责任。 “会长……” “闭嘴。” 李涯一转身,刀一样的目光刮过周勤的脸。 周勤喉咙一紧,话咽回去。 大堂里。 所有人低头装孙子,为了缓解压力,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最末席飘去。 楚嵐安安静静坐在那。 一身白,头髮隨便拿根簪子一別,面容清冷绝艷。 堂內的怒火与杀意似乎与她无关。 那副容貌,实在太扎眼了。 李涯的目光从楚嵐身上掠过。 现在他没心思看美女。 “我再说一遍。”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苟宾州摆的是寻常宴,请我,请李官,交朋友,多条路,我没去。李官去了。” 停顿。 “回来路上,李官死了。” 话落,没人出声。 刘奉先踏前一步,抱拳:“会长,这话还用讲?苟宾州设宴,李官赴宴,回来就死在路上……苟宾州脱不了干係。” “脱不了干係?” 李涯一声冷笑。 “苟宾州?那个窝囊废,他不敢。” “那是谁?” 李涯没答。 他走到堂中,立柱跟前,抬手一掌,木屑飞起来。 “谁杀的……我不知道。” 他转过身。 “我只知道,这是冲黑龙会来的,李官的命,不能白丟,血债,血偿。” 堂下炸了。 “杀!” “报仇!” 刘奉先拳头攥得咯咯响,几个执事跟在后头嚷,唾沫星子飞一脸,字眼撞在墙上,弹回来,颳得耳朵疼。 楚嵐抬眼。 极轻。极快。 目光从李涯背上过去,从刘奉先那涨红的脸上过去,从周勤额角跳动的青筋上过去。 落回自己膝头。 双手交叠。 没话。 没表情。 心里头却在骂: 一群夯货。 开会从头到尾,屁话连篇,半点有用的没蹦出来,就比谁嗓门大? 操。 比嗓门,怎么不去哭丧。 就在这时大堂门开了。 副舵主张云跨进来,身上裹著一股寒气,脸色阴沉。 “会长,我验尸回来了。” 李涯霍地转身。 “说。” 张云站著,没动。 “李官的伤,我验了。” 停顿。 “致命伤,在咽喉。” 他的手不自觉抬了抬,指自己喉结下方一寸。 “创口是弧形,里头深,外头浅,边缘撕扯过,不是刀,不是剑。” 他抬眼。 “不是寻常兵刃。” “到底是什么?”,周勤憋不住了。 张云没看他。 “鉤子。” 停了一拍。 “称鉤。” 这两个字落下去,堂里没人喘气。 刘奉先眉头拧起来:“称鉤?明川这地界,谁用称鉤?” 张云抬起头。 目光对上李涯。 “有一个。”张云开口,“血莲教,称鉤鬼,殷丞。” 李涯瞳孔猛地一缩。 堂下炸了。 血莲教。 这三个字炸得每个人脸上阴晴不定。 刚才还喊打喊杀的,这会儿嘴还张著,声没了。 血莲教。 称鉤鬼殷丞。 这两个名字搁一块儿,够让人掂量掂量了。 刘奉先喉结滚了一下:“操。” “血莲教。” 李涯咂了咂这三个字。 “还真是阴魂不散。” 嘴角扯起来,不是笑,是狼闻著腥了。 “好。” 又点头。 “好得很。” 他转过身,脸对堂下,声调平了,比刚才那吼更让人后脊发凉。 “明川这水,浑了,血莲教再次露头,就不止李官一条命的事了。” 楚嵐眼垂著。 心里却道:你可算说了句人话。 只是那双手,搭在膝上,悄悄收紧了一分。 …… 城外,枯林。 树枝如爪子,挠著天,风钻进来,呜呜地叫。 赤焰帮帮主林凡到了。 一抬头,有人已经杵在那儿了。 殷丞站在枯树底下。 暗红袍子,腰间一对铁鉤,鉤上纹路隱隱泛红。 脸瘦,白,只有那双眼睛亮著,亮得不像个活人。 林凡大步过去,压著嗓子:“殷丞,你怎么还在这儿?黑龙会炸了锅了。” 殷丞没回头,“炸了锅,跟我们有关係?” “有关係!” 林凡杵在他面前,脸色发青。 “你要杀李涯,李涯!不是李官。你杀他一个副舵主干什么?除了惹毛黑龙会,有什么用?” 殷丞转过头。 那双眼睛,鬼火一样,盯住林凡。 “尸莲仙姑的东西不见了,可能在黑龙会,任何一个高层身上。” 林凡那股怒气,噎在喉咙里。 殷丞嘴角动了一下,算个笑,却没有温度。 “寧可错杀,不可放过。” “你……” 林凡一口气吸进去,嗓子压到最低:“你可知晓,这样做会將我暴露?苟宾州设宴,是我透的消息给你,我不过想借你的手,除掉黑龙会的高手,好叫我赤焰帮在明川……” “我知道。” 殷丞截断他。 “你急个屌。” 林凡攥紧拳头,没吭声。 殷丞抬手,掸肩上一片枯叶,动作慢,慢得瘮人。 “尸莲仙姑要回来了。” 林凡身子一僵。 “等她回来,你那点事,都不叫事。”殷丞口气平淡。 “到时候她亲自出面,替你摆平一切,还不止,仙姑应过,引你入教,传你圣法,长生,证道,就在眼前。” 林凡喉结滚了一下。 嘴张了张,没声。 证道长生。 这四个字一砸下来,他肚子里那点话全成了屁。 “……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殷丞最后看他一眼,转身,往枯林深处走。 暗红背影被灰黑枝干吞进去,一点一点,没了。 林凡站原地,忽然打了个冷颤。 操。 怎么跟签了卖身契似的。 林凡站那没动。 拳头攥紧,鬆开,又攥紧。 末了,也转身走了。 风呜呜地吹。 …… 谁也没想到,李涯来这手。 所有人都猜他要大张旗鼓干一场,摇人,列阵,揪出称鉤鬼,往死里磕。 但他没有。 第三天深夜,李涯一个人出了城。 没叫任何人。 去了赤焰帮。 赤焰帮副帮主闻乐,等在城西一座旧茶楼里,二楼,靠窗,茶凉了一炷香。 两人没废话。 李涯坐下,倒茶,推过去。 闻乐瞄一眼茶杯,没动。 “李大会长深更半夜约我,不怕叫人瞧见?” “瞧见又怎样。” 李涯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 “大不了传緋闻。” 闻乐愣了一瞬,笑出声:“你跟我?口味挺重啊。” 李涯没笑,茶杯搁下。 “说正事。” “你黑龙会,我赤焰帮,两家素来不太平。有什么正事好说?” “现在不平的事,多了。” 闻乐沉默一会,伸手,端起那杯茶。 “血莲教的手,这次伸得有点长。”李涯说。 闻乐喝茶的动作顿住,杯沿停在唇边道,“你那边,有內鬼?” 这话直白得近乎缺心眼。 两人对看三秒。 “有。”李涯点头。 闻乐往后一靠:“……你就这么告诉我了?” “不然呢,跟你谈恋爱还得先曖昧半年?” 闻乐呛了一下。 “那你意思……我赤焰帮,也有內鬼。” 堂內静下来。 窗外打更声远远过来。 梆、梆、梆、三下。 “所以说,血莲教手伸得长了。”李涯声调不高,稳如铁,“你我两家,都该搞一次內部清洗。” 闻乐靠进椅背,盯著天花板。 盯了许久。 然后他伸出手。 老话讲,伸手不打笑脸人。 但两个刀口舔血的人伸手,往往比动刀更重。 两只手在油灯下,握在一起。 灯苗晃了一下。 …… 接下来七天。 明川城死了二十三个人。 黑龙会分舵,三个执事,一天之內 暴毙。 赤焰帮,七个头目,大小不论,相继失踪。 没人追查。 没人敢查。 名单是李涯和闻乐一起擬的。 寧可错杀,不可放过。 李涯和闻乐各扫各的院子。 乾净,利落,不留痕。 至於苟宾州,李涯亲自审了三天,审到最后,不得不认,这人清白。 他对血莲教屁都不知道,就是想请两个江湖朋友吃顿饭,多条后路。 可惜。 饭是他请的,局是別人做的。 楚嵐第三天接到命令。 她分管的黑市和丹霞堂中,李涯也清出两个人。 名单递到她手里,楚嵐看了一眼,没问为什么。 两个都是她升任前就在的黑龙会老人。 虽然能证明她的清白,但为了避免惹祸上身,她只能亲自去清理。 楚嵐提剑。 手指没抖。 逮著人,没给开口的机会。 剑光一闪,两条命。 乾净,跟她那张脸一样,永远清冷。 擦剑,交差。 回府。 李官死后,她更深居简出。 谁找她办事,大事小事,通通装病。 她本就生得清冷柔弱。 捂胸,蹙眉,一套动作下来……行了,身体不適,没人多话。 这招好用,基本没人起疑。 第91章 酒局 副舵主李官一归西,黑龙会那点权力筋骨又得拆开重组一遍。 舵主周勤不是瞎子,底下人谁把尾巴翘过头顶,他眼睛一扫便能掐出。 所以布道堂划给陆风,剩下堂口楚嵐跟刘奉先对半剖开,张云则连渣都没分到嘴边。 倒不是周勤跟张云结过梁子,纯粹是为了平衡制约。 从前郭清源能握重权,是李涯副会长在后头撑著伞,前程亮成一串灯笼,周勤自然凑近借光。 可这江湖里,几人配得上那般命数?平衡之道拆解开,就一句话:別让人骑你脖颈之上。 至於张云,这人掌心早扣著尚武堂、正阳堂两道硬印,外加好几处场子日夜吐著现银。 副舵主堆里,他若认第二,旁人只敢往第三以后缩。 周勤给或不给,人家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所以说这世道,拳头硬的从不哭穷,没实力的哭出血来也是乾嚎。 …… 梁洛拎两壶酒踏进楚宅门槛,浑身气派就四个字:春风得意。 倒不是她矫情。 她手里管理的那几家赌坊场子如今划到楚嵐名下管辖,自家妹子掌盘,她这当姐姐还能落亏? 梁洛膀大腰圆,往那一杵跟半截铁塔压地,身后一道前来的陆风都衬出几分斯文相。 “妹子!”梁洛嗓门震得樑上灰直掉,“姐姐藏八年这女儿红,今儿便宜你!” 楚嵐从內院踱出来,一张脸照旧倾国倾城。 可笑归笑,眼底那簇精光从未散过。 酒过三巡,楚嵐搁下碗,再看梁洛时,眼神已变。 不是姐妹情深那种热乎,是上司看下属。 “梁姐,”楚嵐声不高,“你那几家赌坊,是黑龙会第二肥的肉膘,你心里有数吧?” 梁洛一愣:“有数啊,所以……” 楚嵐截断她话头,“周勤把肥肉拨到我碗里,不是发善心,他盯我手腕,看压不压得住这盘,压不住,隨时连碗带肉端回去。” 梁洛脸上笑全收。 楚嵐指尖轻叩桌面,话锋没顿:“所以场子里的烂帐、底下人手脚、外边那帮红眼狼,你全给我盯死,这块肉掉一粒渣,上头骂我,我头一个找你。” 陆风坐一旁,心里暗吸口凉气。 这女人,不仅人漂亮,心肠手段却比他们这帮大老爷们儿还硬三分。 梁洛倒不觉刺耳,咧嘴一乐:“行,妹子你定调,姐姐我旁的不灵,看场子还能让人翻出花来?” 三只碗一碰,清脆声响。 又是几轮酒过…… 梁洛喝到脸红脖子粗,拽住楚嵐手感慨:“当初我就撂过话,咱家妹子准有出息,你瞧……” 陆风趁这热乎劲凑上来,脸上堆满殷勤:“义妹,哥哥在教坊司新赎个丫头,模样周正,手脚利索,知道你素来好这口,特意留著给你暖床。” 他说这话时笑纹都快挤出油来,心思明摆著带討好。 目前楚嵐在分舵权势涨得猛,眼看要盖过他,此时不攀同盟更待何时?往后同进同退,彼此有个照应。 再说黑龙会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楚嵐这位倾城副舵主,好女色是出了名的。 楚嵐端著酒碗,抬眼皮扫他一眼,嘴角掛著点似笑非笑,“我戒色了。” “……啥?” “玩腻了,想清静。” 楚嵐眼都不抬,“陆大哥你的好意小妹心领了,人你自己留著吧,不过大哥往后有麻烦,开口就是,能帮,我不推。” 陆风訕訕缩回去,听到后半句,脸色又好起来。 梁洛在旁边憋得肩膀直抖,一口酒差点喷桌底下。 楚嵐没再解释。 她能说什么? 说自己秘密太多,身边多个人就多双眼睛? 说多余牵掛拖累修行,耽误她证得大道? 还是说,等她哪天恢復男儿身,再玩女人不迟? 这话撂出去,陆风怕得当场面瘫,转手给她请个郎中治失心疯。 又饮几杯,陆风忽地记起什么,身子往前一探,声调压下来:“嵐妹,有个事儿,天宇派入门比试,提前了。” 楚嵐眉梢微动:“提前?” “嗯。使者已经在路上。” 陆风给自己斟酒,嗓门压得只剩气声,“往年固定日子,明川跟其余三县抢一个名额,今年天宇派鬆了口,名额单从明川出,那三县只能干瞪眼。” 梁洛插一嘴:“咱黑龙会不是攥著俩比试名额?” “本来是俩,郭清源一死,就剩张海这根独苗。” 陆风说著,目光往楚嵐身上一溜,“赤焰帮手里还掐著俩,嵐妹,你若想去,凭你资质,捞个弟子名头未必没戏。要不我找舵主说说,让你顶郭清源那个缺?” 楚嵐摆手:“免了,名额早钉死,不是你张嘴就能翻盘的。” 她话头一转,“这回天宇派来的使者是谁?” “听说是周长老,周枫。” 屋里静了一瞬。 周枫这名字,在明川地界不常被人掛嘴边,可但凡提起,没人敢不当回事。 天宇派周长老,笑阎王周枫,这回竟亲自下山当使者? 楚嵐垂著眼睫,指尖沿酒碗边沿慢慢划圈。 一个本该按部就班的入门比试,忽然提前,一个回去山门没多久又回明川的长老。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忽然。 陆风嘆气,“名额最终落谁家,还说不准,我要是年轻几岁,说不定是我也说不定。” 楚嵐没接话。 她端起酒碗,慢慢呷一口。 …… 明川城外十里官道,夜色浓如墨汁。 一辆马车缓缓行著,天宇派弟子护卫两侧。车帘紧闭,帘缝里漏出昏黄一点灯火。 周蓉坐车厢里,瞅著对面那自顾自灌酒的老头,满眼无奈。 “爹,您倒是上点心啊。” 周枫头也不抬,拎酒壶又灌一口:“点心?什么点心?” “弟子入门比试!” 周蓉觉著自己血压都要窜上来,“您是大使,这事您得上心!” “你是副使,你上心便成。” 周枫摆摆手,敷衍得理直气壮,“小娃娃过家家,到时候我人到场,坐那儿喝喝酒,完事。” 周蓉深吸一口气,把扔酒壶的衝动硬憋回去。 马车碾过官道碎石,咯吱咯吱响。 周枫靠车壁半眯眼,忽然低声咕噥一句。 声音极小,像自言自语,又像酒后胡话。 可周蓉听得真真切切。 “尸莲仙姑……臭娘们,真当练了邪术逃过一回,还能再从我手里溜掉?” 周蓉一愣,嘴刚张开…… 自家老爹已经歪倒在车壁上,呼嚕震天响。 马车继续往前碾,整辆车连人带声,全吞进夜色里。 第92章 排场 明川县城门大开,排场铺得囂张。 红毯从城门洞子里一泻而出,足足漫出二里地去。 三班衙役倾巢而动,连那戳在地上的姿態都事先排练过,僵硬里透著股用力过猛的殷勤。 县衙还嫌人味不够,硬从周遭村子里拽来几十口子百姓凑数,里头甚至有个八十来岁的老汉,拄著拐,在日头底下热得呼哧直喘。 也不知道高温补贴县衙管不管。 知县陶考戳在队伍最前头,官袍穿得齐整,乌纱帽底下一脑门子汗,快浸出盐花。 他身后码著县衙全体官员,再往后是城里大大小小的乡绅,一个个把腰杆绷成弓,脸上贴著一水的標准笑容。 就那种“欢迎领导蒞临指导”的流水线式微笑,弧度標准的一批。 陶考面上不动,心里头熨帖。 这场面,够排面。 他摸到的信儿,今儿个来的可是天宇派长老周枫。 天宇派什么分量?那是朝廷武官的活水源头,周枫本人据说跟朝中多位大员都递得上话。 这种人物踏足明川,接待规格但凡矮半分…… 那就是政治错误。 远处黄尘滚起来,一辆马车慢悠悠晃出来,车旁戳著几个骑马的天宇派弟子,腰背挺得笔直,眼神往四下里一扫,明川县的排场就被他们用眼皮子过了一遍。 陶考深吸一口气,把官帽正了正。 乌纱底下汗已经沿著鬢角往下淌,他顾不上擦,嘴角往上一提,把那个练了大半宿的笑容端了出来。 恭敬,又不至於諂媚;热络,又绷著分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马车停了。 陶考腰一弯到底,双手抱拳拱过头顶,中气从丹田里拔出来,掷地有声: “明川县令陶考,恭迎周长老蒞临……” 话音还没落地,陶考整个人就僵那儿了。 车门一开,下来的不是周枫。 是个年轻女子。 白衣。长剑。脸冷得能结冰碴子。 陶考的腰还弯在半空,整个人定在原地,起不来,也跪不下去。 姿势白摆了。 那练了大半宿的笑,还掛在脸上没来得及撤,此刻看著跟抽筋一样。 身后县丞脖子一缩,凑过来,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 “大人……就她一个,没看见周长老。” 陶考扭过头,瞪他一眼。 那眼神翻译过来就仨字……我没瞎? 陶考正尷尬得恨不能钻马车底下去,边上骑马那年轻人翻身落地,抱拳道:“陶知县,晚辈李云帆,周长老半路碰上急事,等大比正式开始,他再亲自过来,周蓉师妹是这次大比副使,全权负责。” 陶考脸上那点尷尬,说收就收,换成释然,又迅速滑成职业微笑。 当官这么多年,啥场面没经过? “原来这样。”陶考直起腰,笑开一朵花,“周长老有事儘管忙,咱们这边接待工作一定到位,周姑娘大驾光临,明川县这破地方都冒金光。” 心里补一句:大人物放鸽子都放得有排面,连个招呼不打,我这红毯,嘿,白铺。 可转念一想,周枫女儿来,也不赖。 好歹顶著天宇派的招牌,该有的礼数,一分別想省。 陶考一边招呼眾人往城里走,一边在心里盘算接待的事。 说起这接待,门道深。 罗国以武立天下,三百六十州,光靠官府那点人手,管个屁。 所以朝廷跟江湖宗门搭伙,朝堂江湖早拧成一股绳。 天宇派招弟子,说白了就是给朝廷挑武官,论分量,仅次於科举选文官。 不少天宇派出身的狠人,后来都混成朝堂大员。 所以天宇派入门大比,对明川县衙来说,一年到头就等这一回。 按规矩,天宇派来人算公干,得住县衙。 之前周蓉她们住汤家,是执行门內自己的任务,住也就住了。 这回不同,周枫人是没来,名头掛著要来,再加这场大比归朝廷公家管,衙门得出面正式接待。 汤德厚就算站边上,也不可能再往汤家领。 传出去,不像话。 陶考安排得妥帖。 县衙后院腾出几间上房,被褥换过新的,茶水备齐,连薰香都点了一炉。 周蓉脸上没带什么表情,跟著李云帆一眾隨同弟子住进县衙。 安顿下来,李云帆倒坐不住了。 后院不大,他来来回迴转两圈,一时坐下,一时又起身。 “李师兄,想出门?”周蓉问。 李云帆大方点头:“嗯。最近有点心得,正好去找楚嵐姑娘请教。” 周蓉一脸怪异地看他:“楚嵐姑娘?” 李云帆脸一红,咳一声:“就是……请教,上次见面,觉得她对剑道见解深,想再聊聊。” “嗯。”周蓉点头,“我跟你去。” 李云帆一噎:“你也去?” “去不得?” “去得,自然去得。”李云帆心下暗嘆。 他原想独自去寻楚嵐聊聊,倒非存了什么旁的心思。 只是那姑娘气质殊异,上次相见,略谈几句,归去后便时常念起。 此番好不容易到了明川县,不去一见,终是说不过去。 可周蓉既开口要跟,他也不好拒。 两人出县衙,直奔黑龙会驻地。 …… 黑龙会,楚府。 老萧头在门口躺椅上喝著小酒吃著烧鹅,瞅见李云帆和周蓉,张嘴就一句:我家小姐最近忙,不见客。 李云帆一愣,接著磨,泡,软话硬话来回试。 老萧头被吵的不耐烦,而且看这架势,不让他们进,这俩能站到天黑。 只能慢悠悠起身,往里走:“我去报一声。” 李云帆和周蓉站门口等。 没过一会儿,老萧头出来:“二位请,小姐茶室等著。” …… 茶室里头,竹帘半卷,阳光洒一地,地上如铺了碎金。 楚嵐坐茶案后面翻书,听见脚步声才抬头。 素衣乌髮,几缕碎发掛耳边,隨手一拢。 就这么一下。 李云帆进门正好看见,脚下差点摔一跟头。 不是他没见过漂亮姑娘,是楚嵐这张脸,太不讲道理。 惊鸿绝世四个字扔她身上都不够使,关键是那股气质,明明长著一张能让人犯罪的脸,眼神却沉如深水潭,谁都不敢乱来。 李云帆张了张嘴。 来之前想好的开场白,全飞了。 还好楚嵐先开口。 “李少侠,周姑娘,久违了。”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听著让人莫名踏实。 李云帆回过神,赶紧抱拳:“楚姑娘,打扰了。” 周蓉微微点头,目光在楚嵐身上转一圈,没吭声。 两人坐下,老萧头端茶上来。 李云帆刚要开口找话,周蓉忽然眯眼,盯著楚嵐看了半晌,语气飘著不確定:“楚姑娘……你修为?” 李云帆一愣,跟著感应。 下一秒,他表情从平淡裂成震惊,就跟一只土猫原地进化成老虎。 武道二重境! 再细看那气息浑厚度,二重境四炼,过半了。 李云帆记得清清楚楚,上次见面,楚嵐才一重境巔峰那模样。 这他妈才多久?直接蹦到二重境过半? “楚姑娘,你这……”李云帆嘴张开又合上,“天赋也太离谱了吧?磕药啦?” 楚嵐端起茶杯,语气平淡:“侥倖突破而已。” 李云帆心里直接炸了。 你侥倖?你要算侥倖,我跟周蓉这些年练的是什么?练著玩?过家家?要不要再发两朵小红花啊?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可惜。 楚嵐这天赋,要搁大宗门里,早名动天下了。 就她这张脸,这身本事,隨便拾掇拾掇,那就是宗门顏值担当大师姐,走哪儿都有人捧著。 可惜窝在明川县这鸟不拉屎的小地方,连个像样的宗门都找不著。 果然世间埋没的天才,多得跟粪坑里的蛆一样。 李云帆嘆口气,把这份惋惜往心底压了压,转而笑开:“楚姑娘,我最近剑道上有点迷糊,能不能请教一二?” 楚嵐看他一眼,没说不。 接下来一聊,李云帆彻底服了。 楚嵐话不多,但句句往穴位上戳。 多复杂的剑理,到她嘴里一拆一解,清清楚楚,透透亮亮,比宗门师兄讲得还明白。 李云帆听了一会,觉得自己以前对剑道的理解就是一团烂毛线,楚嵐三下五除二给捋顺了。 当然,这得感谢楚嵐在灵微堂翻的书够多,更得感谢系统给的那天赋:慧根深厚。 能把百家说法揉碎了再捏成自己的,这本事,光靠看书真练不出来。 连周蓉都听入了神。 她来的时候对楚嵐多少带著点打量,听了一阵剑理,眼神慢慢变了,多了几分认真。 能讲出这水平的人,绝不是个摆著好看的花瓶。 茶过三巡,楚嵐搁下茶杯,话头一转:“说起来,李少侠、周姑娘,二位可有相熟的望气术士?” 李云帆一愣:“望气术士?” “对。”楚嵐頷首,“能观灵蕴的那种。” 李云帆脑子转得飞快,当即会意:“楚姑娘这是要察自身灵蕴?” 楚嵐没应声,也没摇头,就笑了一下。 李云帆心里可不平静了。 看灵蕴这事儿,一般得到三重境、准备冲四重境才干。 楚嵐现在才二重境过半? 这也太急了点吧? 第93章 灵蕴之谜 “我们天宇派倒是养著望气术士,高长老那手望气本事,吴枫州这地界上,没人比他更横。”李云帆端起茶杯,嘴上说得轻巧,那股子得意劲都快从杯沿溢出来。 楚嵐挑了挑眉,心里头已经盘算开了,望气术师,这玩意比灵药还稀罕,哪个势力养一个都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天宇派敢养,还养得住,光这条就能掂出他们底子有多厚。 “不过楚姑娘要看自身灵蕴,周师妹也学过两手。”李云帆往旁边一努嘴。 楚嵐眼珠一转,瞄向那边闷不吭声坐著的周蓉。 这位倒稳当,脸上啥都没写。 周蓉那双洞玄瞳,天生地养的异瞳,比什么苦哈哈修出来的望气术高明到没边。 不过这秘密她捂得紧,对外只说是请过师傅指点过几手。 楚嵐正琢磨著怎么开口让周蓉帮忙看看自己的灵蕴,周蓉却突然动了。 没有徵兆,没有铺垫。 她整个人贴上来,额头贴上楚嵐的额头。 那双眼睛直直钉进楚嵐的瞳孔里,一瞬不瞬。 距离太近了。 近到楚嵐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近到呼吸都撞在一起又弹开。 一秒。 两秒。 过了十来秒,周蓉才坐回去,脸上带著点琢磨事的神情。 “楚姑娘的灵蕴,是阴阳灵蕴里的阳。”她话说得直接,语气也挺確定。 楚嵐听完一愣。 “阳灵蕴?”旁边的李云帆眼睛一下就亮了,“那可是好东西,上等灵蕴!” 他紧接著给解释了几句: “咱武道里讲的蕴神通灵,这个灵蕴本来不分什么高下,五行灵蕴最常见,满大街都是,但话说回来,物以稀为贵嘛。 越是少见的东西,品阶往往越高,以后在武道这条路上,能走多远,多半就看这个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楚嵐点了点头。 这道理她心里明白,用不著人多说。 可周蓉话头一转,嘴皮子动了几下,像是有些拿不准:“不过……楚姑娘你这身子里头,应该藏著两道灵蕴。” “啥?”李云帆手里的茶杯晃了晃,差点没兜住,茶水都溅出来两滴。 “还有一道隱灵蕴。”周蓉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低下去,“我看不透。” 屋子里一下子没了声。 楚嵐瞳孔一缩,天生双灵蕴,这可不是满大街的白菜。 李云帆倒吸一口凉气,麵皮一紧:“这隱灵蕴不显,是福是祸,两说,双灵蕴若是属性相容,嘿,那便是武圣的苗子,可若是相剋……” 说到这,他戛然而止。 话虽没落地,意思却已挑明了:彻底废了,还不如那单灵蕴的武者。 楚嵐默然片刻,抱拳当胸:“多谢周姑娘。” 她在古籍里翻到过隱灵蕴的记载。 那种体质,说穿了就一句话:是龙是虫,全看它哪天自己肯露脸。 望气术再神,也看不透这层窗户纸。 天骄和废柴,不过一线之隔。 说不在乎?那是骗鬼的。 李云帆瞅见她脸色沉了沉,凑过来宽慰:“没准儿显隱两蕴能融到一块儿去呢,別老往心里去。” 楚嵐反倒笑了,一摆手,爽快得很:“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老琢磨它,它也不肯多长一条出来,不如不想。” 这话是真心的。 急有什么屌用? 要真能急出个屌来,她感谢八辈祖宗。 “楚姑娘好气魄。”李云帆这话说得实在。 周蓉也跟著搭了句腔:“吉凶还没个定数呢,我看楚姑娘你气运挺旺的,那隱灵蕴,差不了。” “借周姑娘吉言。”楚嵐笑了笑,点了下头。 李云帆看出她没心思再聊了,挺识趣,领著周蓉起身告辞。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楚嵐一个人。 她往窗边一坐,半天没动弹。 隱灵蕴……这他娘的到底是个啥玩意儿? 琢磨了老半天,肠子都快拧成麻花了,她才从鼻子里头呼出口长气,嘴角往上那么一翘。 热豆腐烫嘴,得慢慢吹。 走著瞧唄。 …… 三日后。 县衙外头,擂台一搭,人如潮水,围得针插不进。 人山人海,锣鼓震天响。 天宇派一年一度的入门大比,搁这整个县城里头,那是头一號的盛事。 “闪开!都他娘的闪开!” “挤啥挤?老子先站这的!” 台下闹翻了天,你喊一嗓子我吼一声,乱成一锅粥。 擂台正对面搭了个观礼台。 知县陶考穿著官服,笑眯眯地坐著,身边围了一圈县衙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天宇派的弟子们整整齐齐坐在那,看著就挺有派头。 就中间那个位子空著。 那是周枫的座。 陶知县侧过身,压低声音问:“周蓉姑娘,周长老嘛时候到啊?” 周蓉嘴角一抽,勉强挤出个笑:“快了吧。” 快了是多久?她心里真没数。 自家老爹那性子,主打一个隨缘。 这会指不定在哪个酒馆喝得正嗨,早把正事忘到外太空了。 擂台上倒是气氛拉满。 赤焰帮与黑龙会各有两个比试名额。 赤焰帮这波排面够硬。 护法孙五,二重境巔峰的修为往那一杵,气场全开,压得旁边人呼吸都费劲。 他身后,弟子元龙一身白衣,帅得冒泡,负手往那一站,那表情,懂的都懂,活脱脱一只开屏的孔雀,buff叠满了属於是。 “嚯,瞧那小白脸。”张海咧嘴笑了笑,低头活动著手腕,没再多说。 黑龙会这边气氛就有点不一样了。 原本两个名额,郭清源一死,剩他张海一个。 围观人群里议论声没断过。 “孙护法二重境巔峰,今年怕是没人挡得住。” “也未必,天宇派收徒,看的不是谁拳头硬,是根骨、悟性、资质,修为高低,倒还在其次。” “那也轮不著你儿子去啊,笑死。” 人堆里头,楚嵐两手往兜里一插,没精打采地瞎晃悠。 她来这儿,纯属閒得慌。 进天宇派?她才不稀罕。 谁贏谁输,也跟她有半毛钱关係。 若非今日梁洛非拉她出门,她寧肯窝在府里蒙头大睡。 “让开!让开!” 人群忽然如浪裂开,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將人潮生生拨出一道缝隙。 陶知县眼睛骤亮,周蓉猛地起身。 一个手执酒壶的中年男人,步履从容,踏上擂台。 丰神如玉,瀟洒不羈,妥妥的“叔圈顶流”。 正是周枫。 他仰头灌了口酒,眼神在全场扫了一圈,嘴角微微一挑,那表情拿捏得死死的: “人都到齐了?” 声音不大,但自带扩音效果,清清楚楚灌进每个人耳朵里。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楚嵐眯起眼睛。 那男人站在擂台上,酒壶还拎在手里,衣角被风掀起来一角。 不是多张扬的站姿,可周围那些聒噪的、叫囂的、蠢蠢欲动的,全哑了。 她心里莫名动了一下。 这气场……有点东西。 第94章 一挑三 周枫在擂台上打了个哈欠。 陶知县迎上前来,腰弯得比旗杆还低:“周长老,下官有失远迎。” “嗯,早啊。” 陶知县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天色……巳时三刻,日头都爬到头顶了。 但他脸上的笑纹丝不动。 “长老来得正好,后堂备了今秋的碧螺春,大比交给下面人盯就行。” 周枫斜眼瞧他:“你请茶,怕不是白请的吧?” 陶知县笑容一僵:“纯粹仰慕长老风采,想討教一二。” 周蓉嘆了口气。 她跟老爹走南闯北这些年,最清楚他那德性,说好听叫隨性,说人话就是:隨时撂挑子。 上回邻县刘知县请客,周枫嘴上应得痛快,当天人却没影了。 在河边钓了一天鱼。 刘知县乾等一天,脸绿得跟桌上那盘青菜一个色。 最后还是管家憋出一句:“周长老……兴许是忘了。” 周蓉压低声音:“爹,您今天別又犯浑。” 周枫一脸无辜:“犯什么浑?我又不是没来。” 周蓉吸口气,不说了。 今天周枫確实没放鸽子。 看来天宇派收徒这事,她爹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惦著的。 陶知县引著周枫坐上主位,嘴没閒著:“今年一共三位候选人,明川县两大帮派挑出来的,个个都不赖……” 周枫“嗯”了一声,扫一眼擂台站著的那三个。 左边第一个白衣青年,二十来岁模样,长得还行。 周枫看了两秒。 顿时確定这人整过容动过刀。 骨相和皮相不对付,真实年龄至少往上加个十来岁。 中间那个,四十往上了,穿宽鬆武袍也遮不住腰上一圈赘肉,站那都嫌迟钝。 右边那个是真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站得直,不慌。 周枫收回目光。 三个都是周蓉挑的。 赤焰帮那俩,元龙和孙五,纯属凑数的。 天宇派收徒,三十五岁以上不收了,根骨定了,练也白练。 天宇派不缺打手,缺能撑门面的。 甚至三个里面,还有个整容的。 周枫心里冷笑。 你整给谁看呢?天宇派不收鸭公。 陶知县嘴还在一旁嘚吧嘚:“这位是元龙少侠,赤焰帮的,这位孙五护法,那位黑龙会的张海少侠,明川武林的……” 周枫抬手:“打住,开始吧。” 陶知县愣了:“不先看看武艺展示?” “看个屁。”周枫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直接打,我好看明白的。” 陶知县嘴张了张,闭了。 李云帆早就在擂台边上等著了,一听直接打,提剑就上,走到场中抱拳:“师叔。” 周枫点头:“规矩懂?” “懂。” 天宇派收徒,看实战,但也不光看实战。 年龄不一样,功夫自然不一样。 天宇派要的是潜力天才,不是能打的莽夫。 所以规矩是:让天宇派弟子轮流跟所有人打。 陶知县在旁边赔笑:“李少侠真是一表人才……” 周枫瞥他一眼:“陶知县,开始吧。” 陶知县立刻整袍上台,扯开嗓子: “明川县天宇派收徒大比……现在开始!” 百姓一阵欢呼。 第一场:孙五,对李云帆。 孙五,四十岁,赤焰帮护法,武器:狼牙棒,精铁打的,棒头全是刺,四五十斤。 单手提著往那一站……嚯,还挺唬人。 “李少侠,得罪了!”孙五抱拳,眼睛冒火。 李云帆拔剑,剑尖点地:“请。” 孙五暴喝,狼牙棒扫过来,这风响的,真要砸实了,大象都得当场去世。 接著李云帆动了。 弯腰,钻襠。 从孙五胯下滑过去,长剑贴地一划。 “嗤。” 孙五左腿裤脚齐膝而断。 全场安静了。 孙五低头一瞧,裤腿没了,毛乎乎的腿露在外头。 愣了一秒。冷汗“唰”地下来了。 刚才那一剑,再往上偏一点…… 不敢想了。 “我认输。”嗓子发涩,抱拳退下。 台下百姓还没反应过来,周枫“嘖”了一声。 “惊雷剑法。”他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这剑法我当年就说,练好了是惊雷,练不好是疯狗,云帆现在这水平嘛……” 周枫扫了一圈。 “疯狗剑大成。” 没人吭声。 陶知县脸上的笑僵了,嘴角抽了两下,假装没听见。 周蓉小声说:“爹,別在外头说这种话。” 周枫一脸无辜:“我说的是事实。” 周蓉:“……闭嘴。” 第二场,元龙对李云帆。 元龙出场时,周枫多看了一眼,虽然这人整过容,但底子不差,脚步轻,握剑的手也稳。 “请李师兄赐教。”元龙抱拳,挺恭敬。 李云帆点头,出剑。 这回变了。 慢。 慢得气人。 剑尖慢慢画弧,一寸一寸往前蹭,移动轨跡看得清清楚楚。 元龙脸绿了,他发现这破剑,自己竟然躲不开。 他快一分,李云帆快一分,他慢一息,李云帆慢一息。 跟个pua大师一样,你咋动他都贴著你,甩都甩不掉。 台下有懂剑的倒吸一口凉气:“这……开掛了吧?剑意?” 九招。 李云帆剑尖一挑……叮! 元龙的剑飞了,空中转三圈,噗!地插地上。 元龙愣住,看看空荡荡的右手,忽然鞠了个深躬。 “多谢李师兄指点。” 输了,眼里的光倒是更亮了。 这就是大宗门的逼格?不跟你比谁力气大,就让你看见差距,但你还说不清这差距到底是啥。 元龙退下时,周枫微微点了下头。 年龄是超了,但这心性,比那个四十岁的强。 第三场,张海对李云帆。 张海他姐夫陆风,为了大比可是专门给他餵了一个月招。 此时的张海信心十足,抱拳深吸一口气,双掌一错……掌风炸开。 风雷掌。 李云帆还是那套慢剑。 张海比前两个撑得久。 掌风带雷,步法活,前五招还让李云帆退了两步。 第六招开始,不行了。 李云帆的剑如狗皮膏药,怎么甩都黏著他掌风。 剑尖始终指著掌心三寸,好是风雷掌的命门。 三十招,剑尖一抖。 张海掌力一乱,连退三步才站住。 “我输了。”抱拳,挺坦然,眼里有点遗憾,但没垮。 三场完事。 台下掌声炸了,惊嘆声一片。 “天宇派还真有两下子!” “那白衣的叫李云帆吧?剑耍得也太花了……” 陶知县凑过来,堆著笑:“周长老,三场比完了,您看有中意的没?” 第95章 平淡无奇 大比结束,结果不出所料。 没有冷不丁冒出来的黑马,也没有哪个穷小子忽然跳上场,说一套中二话,然后霸气外露,把人镇住。 入选的是谁,比试前,台上这些天宇派弟子心里就有了数。 世上事看著热闹,多半早就內定下。 张海叫天宇派长老周枫挑中了。 底下黑龙会的人顿时乱起来。 三年,整三年,会里没一个人进天宇派。 张海这小子平日不声不响,见谁都是一张笑模样,背地里不知用掉多少苦功。 眾人有的羡慕,有的酸话,也有等著上前套近乎。 楚嵐站人群外面,望一阵,转身走。 她没往人堆里挤。 大比从头看到尾,拳来脚往,谁有多大本事,谁藏著掖著,一看就明白。 张海能贏,不怪。 周枫挑他,也不怪。 內定嘛。 梁洛见楚嵐要走,喊一声,压低嗓子:“嵐妹子,你真不上去试试?你要是上去,哪还有张海什么事。” 楚嵐笑笑。 她穿一身素净衣裳,黑头髮披在肩上,皮肤白。 这一笑,旁边几个过路汉子步子都慢下来,眼珠子粘她身上。 但没谁敢多看,更没谁敢搭话,她腰间那块黑龙会副舵主令牌,沉得很,比冷脸管用。 楚嵐看著梁洛道,“梁姐,人要知足,天地生一样东西,就有一样东西的用处,没听说哪样东西能把天下好处全占嘍。” 梁洛拍大腿,还是觉得可惜:“话本里不都那样写?落魄小子衝上台,高人一眼看中,从此往上飞……” 楚嵐摇头。 “话本是话本,大宗门底蕴深,收弟子有自己规矩,真信话本里那些,那是傻逼。” 她语气很淡。 梁洛洛咂咂嘴,不再劝。 不过楚嵐心里清楚,这一趟出门,也不算白跑。 …… 夜里,楚府点灯。 楚嵐一个人坐房里,门关严,窗也掩上。 她从床底下掏出一个小木盒,托掌心,看了半晌。 心跳比平时快一些。 今日大比,她站人群里,不显眼地方,暗暗看那个天宇派长老周枫。 別人看热闹,她看別的。 在她天目里,周枫身上那炁质,浑厚得像一堵墙。 但叫她留意的,不是这个,是一道金芒,跟她手里这小木盒散出来炁质,一模一样。 小木盒是从扒皮鬼身上得来的。 那扒皮鬼死了有些日子了。 后来她听人说,血莲教那些余孽到处打听扒皮鬼下落,明川城地下都快翻一遍。 她心里明白,那些人不是找扒皮鬼,是找这小木盒。 只一件事还算好:血莲教只知道木盒落黑龙会手里,李官副舵主被害,多半也为这个。 但他们不知道东西在谁手上。 楚嵐把木盒攥紧些。 这东西打不开。 她试过各样法子,掰,掰不动;撬,撬不开;火烧,水泡,纹丝不动。 但那炁质波动跟天宇派长老隨身带的一模一样。 长老带身上的东西,能差? 所以这木盒不能留身边。 她想了想,把木盒收进袖子里,吹了灯。 黑咕隆咚里坐一阵,心里把几个名字挨个过一遍:李涯,周勤,张云,陆风…… 都是黑龙会有头脸的人物,明面上都比她修为高,也比她扎眼。 血莲教要怀疑,头一个也该怀疑他们。 目前轮不到她。 …… 第二天一大早,老萧头赶著驴车出了分舵大门。 每半个月他一准去城外买一趟柴火,雷打不动。 驴车吱吱扭扭碾过青石板路,出了城门,往南边山脚下走。 路上没人瞅他。 一个买柴火的老头子,谁看? 其实老萧头赶驴车出城明明是买柴火,暗地是楚嵐吩咐他去埋木盒。 楚嵐自己去,那不是明摆著告诉暗地盯著黑龙会高层的血莲教余孽,她有问题? …… 灵微堂里,马泽轩顛顛跑进来,一脸喜气。 “嵐姐,张海说想请咱几个老灵微堂聚聚。” 楚嵐在翻一本旧书,头没抬:“他倒有心。” 张海如今攀上高枝,天宇派弟子,说出去谁不高看一眼? 这人没忘灵微堂老兄弟,还要请客,难得。 马泽轩又说:“张海把地方定在青楼……” 楚嵐这才抬头,看他一眼。 “你跟他说,我近来肾亏,去不得那种地方。” 马泽轩一愣,一脸便秘样,然后转身跑出去。 过一会儿又跑回来,说张海把地方改自己家,分舵里他那个小院里,只请楚嵐、马泽轩和谢长昭三个人。 傍晚,楚嵐换一身素色劲装,头髮利落挽起,出门。 沿分舵巷子往里走,拐两个弯,到张海住处。 院子不大,收拾得乾净。 墙角一丛竹子,石阶上两盆兰草。 院里没有年轻女眷,只有三个上年纪家僕,最大那个怕有六十,端茶倒水手都颤。 楚嵐多看两眼,心里倒高看张海几分。 这人平日人前一副浪荡公子做派,不是在勾栏听曲,就是在去勾栏听曲的路上。 原来是装的,这个年纪,忍住不张扬、还低调,精力全往刀刃上用,不是一般人做得到。 人前浪荡公子,人后奋斗狂,妥妥一卷王。 张海系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菜。 “楚姐来了?坐坐坐,马上好。” 他亲自下厨。 红烧鯽鱼,鱼早上现买,煎得两面黄,酱油掛匀,撒一把葱花。 青椒炒肉,肉片薄,青椒掰成不规矩块,旺火快炒,鑊气冲鼻子。 凉拌黄瓜,刀背拍碎,蒜末、醋、香油一拌,嘎嘣脆,解腻。 最后一碗紫菜蛋花汤,紫菜泡开,蛋花打得细,汤麵漂几滴麻油。 四个菜,不丰盛,家常。 张海一边摆筷子一边说:“小时候跟姐姐在本家日子不好过,七八岁就得踩板凳自己生炉子做饭,慢慢练出来了,別的本事没有,炒几个菜还將就。” 马泽轩早夹一筷子鱼肉塞嘴里,含混说:“这还將就?比酒楼强!” 谢长昭话少,闷头扒饭,筷子没停过。 楚嵐抿一口酒。 普通米酒,不烈,甜丝丝。 她吃得不多,每样尝一筷子,慢慢嚼。 酒过三巡,张海脸上泛红,说话不像平时那么滴水不漏。 他端酒杯,忽然正色:“楚姐,这话我憋久,在灵微堂那会,亏你放我一马,要不是你睁一眼闭一眼,光旷工那条,就够我吃不了兜著走。” 楚嵐笑笑,没吭声。 张海又倒一杯酒,洒了一点在桌上,他看楚嵐,眼神带酒意,更多是认真:“楚堂主,我想请教一件事。” “你说。” “过几天去天宇派,那里头都是天才,我一个小地方来的,什么都不懂,你一个女子,能坐上黑龙会副舵主位置,人情世故上必定有过人处,想听听你建议。” 楚嵐放下酒杯。 她看张海,目光在他脸上停一瞬。 这年轻人长得確实还不错,剑眉星目,鼻樑挺直,笑起来两个浅酒窝。 这样的人,走哪都容易让人有好感。 她端起酒杯又抿一口,慢悠悠说:“你生一副好皮囊,別浪费。” 张海一愣。 楚嵐嘴角弯起来,眸光流转,带著过来人的通透:“到天宇派,多打听,找那种四十岁往上,家底厚,有靠山,独守空房、空虚寂寞冷的师姑、师太。去自荐枕席,包你过得滋润。” 张海眼睛瞪大,隨即一亮,脸上那点醉意都散了。 马泽轩愣住,嘴里嚼的黄瓜掉下来都不知。 谢长昭不吭声,耳朵竖起来,筷子也停了。 第96章 各人有各道,大难临头各自飞 张海听楚嵐这一通话,脑瓜顶像叫人揭了盖,凉颼颼灌进一股子亮堂气。 他猛地一拍大腿,这不就是把路子给指明了么? 天宇派那地方,强者跟狗屎一样多,天才满地打滚,你硬碰硬?那是拿鸡蛋砸石头,找死! 得学会拽著別人的衣角走路。 说白了,就是找个硬主儿靠著。 再往白了说,就是吃软饭,嚼现成的。 楚嵐话说得圆乎,可骨子里不就这个理? 张海听罢,险些一头栽倒在地,纳头便叫师父。 这简直就是金玉良言啊! 他越想越美,嘴丫子快咧到后脑勺。 酒也灌足了,肉也塞饱了。 楚嵐慢悠悠站起来,淡淡一句:“走,看月亮去。” 张海、马泽轩、谢长昭三人,顛顛儿地凑上去。 月如银盘,光铺石路。 四人踏月慢行。 马泽轩憋了一路,到底没忍住:“嵐姐,你方才点海哥那条道……我也能走不?” 楚嵐未应,谢长昭先笑,三分可怜,七分看戏:“老马,你当真的?” 马泽轩脸一烫:“我咋不能?我也缺个靠山!” 楚嵐驻了足,定定看他一眼,嘆道:“泽轩,蛇有蛇路,鼠有鼠道,张海走得,你走不得。” “为啥?” “底子不成。” 谢长昭替楚嵐答了,还伸手在马泽轩肩头捏了一把,一脸心疼模样,“好兄弟,你且回去照照水盆,张海那张脸,是嫩豆腐抹了蜜,瞧著就叫人心里痒;你这张脸,是糙饼子沾了土,啃著都硌牙,不是一条道上的风流,晓得啵?” 马泽轩:“……” 张海想劝两句,嘴张了又合,说啥都像显摆自己腚上贴了金,索性闭嘴当哑巴。 马泽轩憋闷了半晌,反倒想开了,把胸脯一拍:“成!俺不走那软饭路子,俺把拳头练硬,练到谁见谁躲,总中了吧?” “这念头不赖。”楚嵐点了头,眉眼带笑,“比那些裤襠里没二两货、还非要跟人比爹强的货色,强出一截子。” 谢长昭又戳一刀:“再说了,他也没个爹好拼哩。” 马泽轩怒:“你给俺闭嘴!” 四人笑成一团,月光把影子拽得老长。 …… 话分两头。 明川城另一头,赤焰帮帮主林凡正使一招金蝉脱壳。 他缩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头,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吱咯吱响。 车里码著三大箱子,装的都是这些年刮来的家当,金银子儿、地契房契,外搭一本假户籍,做得跟真的一般。 赶车的是个江湖老把式,花了大价钱请来的。 嘴上喊著“爷您坐稳咯”,心里头却在嘀咕:这位爷咋跟丧家犬似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凡確实在跑路。 说起来也是他自个儿作的。 三年前,他为爬上去,偷偷摸摸投了血莲教,借著那帮疯子给的邪门功夫,在赤焰帮老帮主茶壶里下了料。 当夜又提刀砍了七个不服他的堂主,这才把第一把交椅坐热乎了。 本以为往后就是吃肉喝酒睡大觉的命。 谁承想血莲教那帮人胃口比狗还大,最近竟放出风来,要造反。 造反? 这不是扯淡吗? 林凡当时听见这俩字,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住,滚水溅了一手背。 大罗国正红火著,朝廷那兵马,铁桶一样,你一个神神叨叨的邪教要反?活腻歪了?你们想死,老子还没活够哩! 所以他老早就开始给自己刨退路,搬银子,置宅子,造假身份,连假鬍子都备了三副,往脸上一贴,亲娘都认不出来。 今儿就是金蝉脱壳的好日子。 血莲教那边,他打发了个替身去应景,对外只说“林凡帮主闭关修炼,不近人烟”。 至於能糊弄几天,就看殷丞那小子啥时候脑子转过弯来了。 想到殷丞,林凡后背一凉。 那小子就不是人。 心狠手辣的一批,上回有人想退教,他当场把人化成一摊血水,还咕嘟冒泡。 林凡亲眼瞧见的。 从此再不敢明著提“退教”俩字。 不提归不提,跑还是得跑。 马车拐进小胡同。 林凡掀帘一瞧,前头就是运河码头。 上了船,顺水三天,到南境,换个名儿,买块地,当个富家翁…… 他摸摸怀里那本《血莲密录》抄本,又嘆口气。 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捞著那“长生不老的法子”。 血莲教总坛里头据说藏著这门手艺,可惜他段位太低,连瞟一眼的资格都不配。 “拉倒吧,”林凡自己给自己顺毛,“能苟到八十就算血赚,要啥汗血宝马,贪得无厌的,坟头草都三米高了。” 马车停稳。 林凡把斗笠往下压了压,搬著箱子往船上送。 码头上人挤人,各自忙活,谁也没多看这个灰布衣裳的中年大叔一眼,妥妥的路人甲待遇。 林凡搬完箱子,赶忙上船。 船离了岸。 他站在船尾,望著明川城一点点变小,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再见了您嘞。”他朝城的方向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浪子回头的味儿,“这破地方,谁爱造反谁造反,老子不伺候了。” …… 天宇派长老周枫还没走。 大比一完,他就住进了县衙。 陶知县这几天吃不下、睡不著。 这位周长老是天宇派的头號人物,修为深不见底,脾气也出了名的难伺候。 他往县衙一坐,陶知县连上茅房都觉得后背发凉。 “周长老,您看今晚想吃点啥?下官让人去备……”陶知县搓著手,脸上堆满了笑。 周枫摆摆手:“不必。退下吧。” 陶知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溜了。 周枫独坐书房,烛火一摇一晃,照得他脸上阴一阵阳一阵。 他留下来,当然不是为了吃陶知县的饭。 大比那天,他隱隱嗅到一股血莲教的味,阴冷、发霉,混在看热闹的人堆里,一闪就没了。 他在等。 等那条蛇自个儿露出尾巴。 黄昏时分,一个破衣烂衫的小叫花跑进县衙,丟下一封信就躥了。 衙役追上去时,那孩子已口吐黑血,栽倒在地。 中毒,死了。 手法乾净利落,一看就是专业人士所为。 周枫展开信,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血莲教在明川城及周边乡镇的十七处暗桩,地址、头目、多少人,一件不落。 他眯起眼,盯著信纸看了半晌。 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血莲教里头出了內鬼。” 这种事江湖上不稀罕。 邪教大了,总有人想翻水。 要么受了气,要么怕受牵连,要么就是想拿別人的人头换自己的命。 信上写的是真是假,周枫不打算自己猜。 “来人,”他吩咐道,“去把黑龙会副会长李涯和赤焰帮帮主林凡请来,就说我有事找他们商量。” 第97章 夜林杀机 乌云吞月,明川城死寂一片。 楚嵐刚睡下,敲门声就炸开。 “楚舵主!副会长有令,所有人即刻集结!” 她只能无奈翻身下床,扯掉睡裙,长剑抓在手,推门出去。 此刻黑龙会分舵驻地火把通明,人影乱晃。周勤、陆风、张云……舵主副舵主、执事堂主副堂主,全到齐,一个不落。 人人脸色都铁青。 “什么事?”楚嵐压低声音凑过去。 “不知道。”陆风眉头拧成死疙瘩,“李副会长亲自传令,县衙授意,要我们出城。” 县衙? 楚嵐心里咯噔一下。 今夜这阵仗,不对劲啊。 一行人踩著青石板路急赶至城门。 火光照过来,百来號人已经聚齐。 领头的是天宇派长老周枫,这傢伙背著手站在队伍前头,眼神阴沉沉。 旁边站著天宇派弟子,十来个人。 再旁边,赤焰帮的人提前到了。 副帮主闻乐正抱著膀子打哈欠,一副没睡醒的德行。 楚嵐扫一眼,心沉下去。 三股势力联手出动,今晚这活不小。 “人齐了?”周枫开口,目光一扫,“出发。” 没人问去哪。 队伍鱼贯出城,没入密林。 夜风裹湿气,火把猎猎作响。 走一刻钟,楚嵐快走两步,靠近前方的李云帆。 “李少侠,今晚到底什么事?” 李云帆瞥见是楚嵐,压低嗓音:“围剿血莲教。” 楚嵐脚步一顿,差点爆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又是这劳什子血莲教! 这邪教跟韭菜一样,割一茬长一茬。 上次刚端一窝,今夜又冒头。 她胸口那股火蹭蹭往上躥,红唇抿成一条线,烦都烦死了。 “上次不是说剿灭了吗?”楚嵐咬牙。 “不清楚。”李云帆苦笑,“血莲教一向狡兔三窟。” 楚嵐深吸一口气,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情报靠谱么?別又扑空。 队伍在密林深处停下。 前方再过去,就是扁豆岭了。 周枫站上大石头,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往耳朵眼里钻: “规矩我只说一遍,遇见血莲教余孽,格杀勿论,斩首记功,按人头算帐,临阵脱逃,杀无赦。” 没人吭声。 火把映著一张张紧绷的脸。 楚嵐握紧剑柄,心里直骂娘。 上次老子装病躲过一劫,今天搞突击,连装病的机会都不给。 行,算你狠。 …… 扁豆岭深处山涧,已经烧成火炬。 因为混战,此时这里已经变成一锅粥。 火舌舔著夜空,浓菸捲上去,月亮糊成一块毛玻璃。 杀声从火光的缝隙里炸开,兵器碰撞的脆响噼里啪啦没个完。 楚嵐侧身,一柄血镰贴著她鼻尖过去。 她没退。 剑从腰侧刺出,角度刁钻,直接扎进对方咽喉。 剑尖传来细微阻力。 她手腕一拧,拔剑。 血喷出来,溅在她右半边脸上。 温的。 还带点腥甜。 楚嵐没眨眼。 一脚踹开尸体,目光扫过全场。 局势比想像中乱。 血莲教的人还在往外冒,林子深处影影绰绰,不知藏多少。 不过自家这边人也多,天宇派、黑龙会、赤焰帮,三家加起来近两百號人。 但不稳。 楚嵐看得门清。 天宇派那帮人冲太猛,阵型撕开一道口子。 黑龙会这边,包括她自己在內几个老油条全缩在后面划水。 赤焰帮倒是在拼命,拼太凶,快跟对方焊成一坨了。 她默数一遍自己斩获的人头。 四个。 够了,交差稳了。 接下来就苟住,別浪,情况不对就撒丫子跑。 楚嵐往后退半步,卡住中位,进能补刀,退能喊人顶上。 “妈的!” 陆风一刀砍翻一个血莲教徒,“这帮疯狗,不要命了?” 他左臂袖子撕掉一截,三道血痕从肩膀划到手肘,肉翻出来。 楚嵐瞟他一眼:“省点力气。” 陆风咧嘴想骂,瞅见她半张脸的血,又把话咽回去。 另一边传来大笑。 梁洛双手抡大砍刀,劈在一个血莲教徒脑袋上。 从额头砍到下巴,整颗脑袋分成两半,红的白的哗哗往下淌。 她满脸血,笑得更凶。 “过癮!” 梁洛吼一嗓子,砍刀往地上一顿:“再来啊!” 周围教徒下意识退两步。 楚嵐没笑。 她盯著林子深处。 火光照不到的黑暗里,还有什么在动。 不是人,人没这么整齐。 她有预感。 这趟活儿不对。 李云帆刚说过,扁豆岭就血莲教一个分舵,三十来號人。 三家联手,吃下来轻轻鬆鬆。 现在光打倒的就不下一百人。 情报错了。 还是被卖了? 楚嵐擦一把脸上的血。 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趟活儿,凶险远超预期,回去得加钱。 她正盘算怎么回去跟李涯开口,余光忽然瞥见林子深处涌出一片幽绿色雾气。 鬼火般,飘忽不定,无声无息。 草木碰上就枯。 “有毒!” 人群炸开锅。 楚嵐瞳孔一缩,脚下一蹬,跟陆风同时往后弹射。 撤出三丈,她突然看见梁洛还在原地发愣。 妈的! 她猛地回身,一把拽住梁洛,把她拖回来。 梁洛踉蹌两步站定。 那片绿雾正吞掉她刚才站的地方。 她脸刷地白了。 “妹子,谢了。”声音发紧。 楚嵐没吭声,眼睛盯著雾气深处。 山涧尽头有个山洞。 雾气正是从洞里往外涌出的,紧接著,无数人影从洞口蜂拥而出…… 那些血莲教徒双眼赤红,身上爬满血色纹路,气息暴涨一截。 “他们嗑药了!”周勤在远处扯嗓子喊。 楚嵐没理他,她视线忽然掠过地面。 死人。 到处都是。 血莲教的、赤焰帮的、黑龙会的。 楚嵐不动声色挪脚步,凑近一具血莲教徒尸体。 那人腰间坠一枚黑色玉佩,隱隱有炁质流转。 值钱货。 她手速极快,一摸一拽,玉佩入袖。 又扫一眼,旁边那具尸体手腕上套个暗银色手环。 有搞头。 再来。 手环刚摸到手,她发现一个严重问题,自己这身衣服没暗兜。 她买的劲装,为图利落,口袋少得可怜。 腰间就一个小荷包,早塞满了。 楚嵐心里骂一句:回去第一件事,找裁缝,做一件带八个暗兜的內衬。 “天残剑雨正淳!” 陆风陡然低喝,双目如钉,死死锁住战场中央。 楚嵐循其目光望去,但见人群中一名中年剑客正在游走。 此人打扮花哨,举止阴柔,剑法却诡譎难测。 每一剑刺出,残影如雨,纷落而下。 赤焰帮三名堂主联手围攻,竟被他逼得节节败退。 “正是此人杀了郭清源。”陆风语带三分幸灾。 楚嵐眉峰微敛。 那个一直替自己背了黑锅的天残剑,竟是这般模样?有点意外。 但她没动。 不是怕,是没必要。 赤焰帮那帮人正缠著他,自己衝上去抢功,纯属找骂。 就在这时,山洞深处传来一声嘶吼。 那动静不像是人叫的,更像什么畜生临死前乾嚎。 低沉浑厚,震得人耳膜生疼。 地面开始抖。 “轰!轰!轰!” 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所有人全停下手,齐刷刷看向洞口。 一头……不对,十几头怪物从洞里奔腾而出。 浑身青黑,皮肤乾裂,眼珠子浑浊发白,嘴角淌黑脓。 个个一人多高,四肢著地狂奔,速度还挺快。 “蛊人!”有人尖嗓子喊。 楚嵐倒吸一口凉气。 蛊人她见过,但没见过这么一大窝。 但最可怕的不是那十几头蛊人。 是最后走出来的那个。 体型跟蛊人还高一大截,通体灰黑,皮肤硬如铁。 胸口开个巨大的窟窿,里面一堆机括咔咔运转。 尸傀。 三重境实力的尸傀 楚嵐头皮发麻。 这玩意儿,设定超標了啊。 蛊人好歹是活的,杀了就完事。 尸傀不一样,这玩意儿本身就是尸体,没痛觉,不疲劳,不把它拆成零件,它永远不倒。 而那头尸傀,浑浊双眼扫过战场,最后死死锁住楚嵐。 楚嵐:“……” 她心里只有一个字:跑。 但她跑不了。 尸傀发出一声怪叫,朝她衝过来。 速度极快。 楚嵐侧身闪避,身形微转间长剑横扫而出,剑锋精准地吻上尸傀脖颈。 “叮!” 火星四溅。 楚虎口一麻。这一剑,竟像劈在铁砧上。 尸傀脖子上留一道浅白印,米粒大的缺口崩出来。 楚嵐虎口震得发麻,快握不住剑。 这什么玩意儿?铁的? 尸傀怒了,巨掌拍来。 楚嵐后撤半步,剑走偏锋,两仪剑法展开……阴守阳攻,虚实相生。 她身形飘忽,绕著尸傀转,每一剑都砍在同一位置。 一剑。两剑。三剑。 白印变裂缝,裂缝变缺口。 尸傀怒吼,双臂乱挥。 楚嵐贼滑溜,每次都是堪堪避过。 “妹子,我来帮你!” 梁洛抡著砍刀衝上来,一刀劈在尸傀背上。 尸傀纹丝不动。 它缓缓转身,一膀子甩出去。 梁洛整个人飞出去三丈远,后背撞上大树,掛在树杈上。 动弹不得,嘴里呕出一口血。 楚嵐看了一眼:好傢伙,掛树上了。 这波是真实版“吊起来打”。 楚嵐深吸一口气。 体內沉睡的力量开始甦醒。 这还是楚嵐第一次正经使用战骨。 战骨越战越烈,力量、速度、反应会隨之攀升,全方位往上躥。 天生的战斗胚子。 此时她的剑速陡然加快。 鏘鏘鏘…… 剑化银光,在尸傀颈部同一位置连斩十余剑。 灰黑色皮肤终於扛不住,整个脑袋断裂,砸地上激起一片土。 尸傀失去脑袋,顿时如同无头苍蝇般衝进林子。 楚嵐想追,右腿刚迈出去…… 山洞方向传来一声震天怒吼。 “周枫,你当真要赶尽杀绝?” 声音粗糲嘶哑,不辨男女,但那股邪异劲,直往骨头缝里钻。 所有人停手,齐刷刷看向洞口。 一个巨大身影从洞里挤出来。 身高一丈,浑身青黑,臃肿得不像话。 她穿著一件破破烂烂的血色长袍,肥硕脑袋上嵌两只绿豆大的眼睛,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尖牙。 楚嵐看愣了。 好傢伙,这长相,属於发猎奇区都要打码那种。 “尸莲仙姑。” 周枫声音从远处传来,夹一丝怒气。 楚嵐看著那怪物,心头危机感直窜。 这他妈哪是仙姑,分明一尊会走路的灾厄。 她悄悄往后挪一步。 命要紧。 第98章 斩草除根 山风猎猎,周枫衣袂翻飞。 尸莲仙姑哪还有半点囂张气焰,浑身是血,半张脸都烂了。 “小贼,真要赶尽杀绝?”她声如破锣,“仙缘你拿走,各走各的,如何?” 周枫看著她,笑了。 那笑容温温柔柔的,让人骨头缝里都透著酥。 可这张嘴里吐出来的话,就不那么招人待见了:“各走各的?你把我当什么了?好哄的小弟弟?” 他心里门清。 今天这局,要么不做,要做就得做到底,一点根都不能留。 抢了仙缘,又断了对方一条命,这仇,已经不是嘴上说句“算了”就能翻篇的。 要是让尸莲仙姑再次跑了,回头把仙缘的事往外一抖,那自己还睡什么安稳觉? 偷袭、下黑手、拿家人要挟……这年头,为了仙缘,能发疯的人多了去了。 周枫从不信什么放下屠刀。 他只信一条,敌人咽了气,才算是成佛。 “所以,”长枪一抖,枪尖冷光直指对方眉心,“你还是死吧。” 尸莲仙姑脸色骤变,知道没得谈了。 她双手结印,阴气暴涨,黑雾翻涌,很明显这是要拼命。 周枫哪给她翻盘的机会? 双手握枪,杀意已至。 枪尖上,金光炸了。 那光不刺眼,但瞅著就让人觉得疼。 尸莲仙姑瞳孔一缩:“这……灵蕴融合?!庚金罡风灵蕴?!” 她懵了。 灵蕴融合?那是要苦修参悟的好不好?资质差的想都別想,你这每天喝酒的老爷们怎么…… “大惊小怪什么,”周枫轻飘飘一句,“天赋好,不行吗?” 尸莲仙姑:“……”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怒是怕,半边烂脸抽了一下,完好的半边僵住了,狰狞里透出几分荒诞的滑稽。 但命要紧。 她二话不说,肥硕的身躯猛地一缩,转身就逃。 跑得比兔子还快。 可惜,她快,周枫更快。 人影一闪,跟鬼似的就贴上了。 尸莲仙姑拼了命地跑,遁术换了一个又一个,可背后那股冷颼颼的杀意,怎么都甩不掉。 跑不了了。 一枪扎进去。 金光爆开,罡风绞碎。 尸莲仙姑一声惨叫,整个身躯在金光里当场裂开,炸成一团黑色肉馅。 临死前她憋出最后一句狠话:“我家主人……不会放过你的!” 周枫一甩长枪,黑血飞溅。 表情平静,甚至有点想笑:“巧了,我跟他也有笔帐没清。” 说完低头看了眼地上那摊黑馅,皱了皱眉,又看了看枪。 嘆了口气。 “得,回去又得擦枪。麻烦。” 正要走,周枫忽然瞥见那摊黑色肉馅里,有一点微光。 他脚步一顿,用枪尖拨开残骸。 一枚黑色令牌露了出来。 巴掌大小,非金非玉,入手冰凉。 正面刻著一朵血莲,背面是密密麻麻的符文。 尸莲仙姑都炸成肉馅了,这令牌却完好无损。 显然不是凡物。 周枫愣了三秒,笑了。 他认出这是一枚坛主令牌,令牌中藏著血莲教的核心功法。 尸莲仙姑到死都没来得及毁掉令牌。 现在,这玩意儿姓周了。 “听说血莲教有长生不老术?”周枫收了令牌,自言自语,“回去研究研究。” 血莲教在大罗国境內根深蒂固,他跟这组织早结了死仇。 令牌到手,等於提前知道了对方的功法弱点。 月亮正圆。 他吹了声口哨,转身走人。 心情比来时好多了。 今晚血赚。 …… 称鉤鬼殷丞躲在大树后,脸色惨白。 腹部被周枫一枪洞穿,內臟碎了,冷汗直冒。 刚刚一战,他一招都没接住。 一招。 殷丞彻底绝望了。 他在血莲教混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人。 尸莲仙姑死了。 他知道大势已去,血莲教在明川的势力,今晚全完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转身就跑。 方向?顾不上什么方向了。 先跑出去再说。 可惜…… 跑出去才几百米。 一柄长剑从夜色里飞来,精准地扎进大腿,直接把人钉在地上。 “啊!” 一声惨叫。 殷丞扑倒在地。 月光下,一道身影款款走来。 黑衣劲装,身段曼妙,脸蛋绝美,眼神却冷得能冻冰棍。 来者正式楚嵐。 殷丞瞳孔一缩:“黑……黑龙会副舵主?” 楚嵐没吭声,就那么低头看著他。 像看一只被踩住的蚂蚱。 殷丞脑子转得飞快。 打?目前受重伤铁定打不过。 他立刻服软,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楚舵主,饶命!我有积蓄,有宝物,都给您!” 楚嵐终於开口了,声音平平淡淡:“你今日必死。” 殷丞脸一僵:“为什么?我就一小角色……” “你师妹扒皮鬼,还记得吧?”楚嵐打断他,“她带一宝贝去过黑龙会。” 殷丞心里咯噔一下。 “是你!” “对!是我。”楚嵐继续说:“东西在我手里,你觉得我会让你活著走?” 语气平淡,杀意不藏。 “我不想学李官,被你背后捅刀子。”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所以,你还是死了好。” 李官,黑龙会前任副舵主,就是被眼前这人暗杀的。 楚嵐一直引以为戒。 殷丞知道没得谈了。 一咬牙,抽出腰间铁秤鉤,朝楚嵐扑过去。 困兽犹斗,垂死挣扎。 楚嵐不闪不避,挥拳直迎。 拳无花巧,质朴至简。 然这一拳,力沉势猛,迅若奔雷。 农夫三拳! 拳鉤撞一块。 “当!” 殷丞虎口一麻,直接崩了,秤鉤差点飞出去。 本来就碎了一半的內臟,这下彻底稀烂,一口黑血喷出。 楚嵐压根不给他喘气的机会。 第二拳,tm又来了。 这一拳,拳头上冒著淡金色的光。 真一清气,真气外放! 殷丞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想躲。 可惜身子不听话。 金色拳影正中脑袋。 “砰!” 那动静,跟西瓜掉地上一个样。 殷丞连惨叫都没来得及放出来,脑袋直接炸了。 脑浆四溅,满屏马赛克。 到死他都没想到,自己就这么领了便当。 尸体缓缓倒地,抽搐两下,彻底下线。 楚嵐收回拳头,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上的血。 她蹲下身,在殷丞身上搜了一遍。 灵丹、符篆、一块不知名的令牌,统统爆装备,收进怀里。 然后找了块大石头,蹲回尸体旁边。 “砰、砰、砰……” 一下一下砸。 那画面,简直暴力美学拉满,凶残值爆表。 直到那颗脑袋彻底变了形状,看不出是脑袋,看不出是人,只剩一团血肉模糊的、黏稠的、让人不想看第二眼的东西。 她才停下来。 满意地点点头。 丟掉石头,站起身。 “这样就没问题了。”楚嵐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確认,“真气外放的痕跡被石头砸烂了,任谁来查,都只会当他是被石头砸死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具已经不再像尸体的尸体,语气忽然轻快起来:“谁让你得罪的人太多呢。” 话音刚落。 身后脚步声急促地响起,由远及近。 楚嵐回头。 陆风带著七八个人,正匆匆赶来。 陆风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提著刀。 刚才见楚嵐一个人追出去,怕出事,赶紧叫上自己这派的人跟过来。 到现场一看,殷丞倒在地上,死了。 陆风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楚嵐,满眼惊讶:“这么快?” 楚嵐点头:“他本就受了重伤,我追上的时候,已经没什么气力了。” “哦……”陆风视线下移,看到了殷丞的脑袋。 然后整个人就僵住了。 那脑袋……怎么说呢,已经不能叫脑袋了。 就是一滩烂泥,血和碎骨头搅和在一起,还被压得扁扁的。 那画面,大概就是西瓜被大象踩过之后的样子。 陆风嘴角抽了抽,指了指那滩东西:“这……也是他本来的伤势?” 楚嵐面不改色:“我担心他不死,就多砸了几下。” 语气平淡。 陆风瞅了瞅她那绝美的脸蛋,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摊血肉模糊的玩意。 心里那叫一个透心凉。 月光底下,楚嵐的脸还是那么好看,甚至运动过后还多了几分娇艷的红晕。 可陆风现在看她,只觉得后背嗖嗖冒凉风。 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上了一课:以后就是死,也千万別死在这女人手里。 不然遗容都没法看。 第99章 见光死与盒子里的星河 血莲教说没就没,连暗处的钉子都拔的乾乾净净。 第二天一大早,明川城百姓挤在县衙告示墙前头,仰脖看那张大红告示。 红榜上名字密密麻麻,全是被砍头那帮人。 那都是藏在暗处、平日人模狗样、背地里给血莲教递刀子的“良民”。 好比西街张记粮铺东主张永寿。 告示写得分明:此人在米里掺药,吃一口上癮,吃两口戒不掉,越吃越瘦,越瘦越想吃,等家里钱吃光,血莲教的人准时上门传教:没钱买米?没事,信教啊,管饱,还保你来世投个好胎。 一条龙服务,骨头渣都不给你剩。 围观百姓越看越上火,当场有人一口浓痰啐地上:“张永寿那狗东西!我隔壁老刘家,一家五口,三年乾没四个,就剩个小丫头片子,敢情全是吃他家毒米吃的!” “我说他家粮铺咋开那么大!” “走走走!砸他娘的!” 一群人嗷嗷叫,转头往西街冲。 县衙那帮衙役早就在街口蹲好了。 不是拦人,是维持秩序。 张永寿人都凉透了,家里金银財宝也归公,剩下个破粮铺,百姓想砸就砸唄,全当给大伙出气。 至於那个告密的赤焰帮帮主林凡? 知县堂上捋捋鬍子,憋出一句:“知道错能改,比他娘啥都强。” 说完挥挥手,懒得追究。 反正人早跑没影,去哪鬼知道。 追不追得著?那还两说呢。 而楚嵐懒得去凑那个热闹。 楚府內院,午后太阳斜著往青石板上泼,她搬把椅子坐廊下,手边一盏茶早凉透。 同是玉手里盘著一枚银色钥匙。 钥匙不大,两寸来长,通体银白。 不是普通银料那德行,往手里一掂,贼拉沉,还凉,凉到骨头缝那种。 拿指甲弹一下,嗡一声,脆生,却不刺耳。 这竟然是灵铁铸的。 楚嵐把这破钥匙翻来覆去看了几百遍,嘴角那点笑皮笑肉不笑的。 “称鉤鬼啊称鉤鬼,你说你死都死了,还给老子留个念想。” 她自言自语,那语气跟嘮嗑差不多,“上一个扒皮鬼身上搜出个小木盒,加上你这把钥匙……这俩凑一块,不就明摆著喊我赶紧去开箱?” 钥匙往袖子一塞,眯眼看天。 急个屁。 火候不到,开了也是给別人当嫁衣。 …… 三日后。 天宇派长老周枫带一眾弟子离开明川,回宗门復命。 来的时候浩浩荡荡,走的时候也不磨嘰。 周枫骑一头灰毛灵驴上,脸臭得像谁欠他钱。 身后跟几个弟子,个个背剑,衣角飘啊飘,路人直勾勾盯著看。 队伍最末,一个黑衣俊秀青年背著包袱,脚底生风,脸上时不时掛个憨笑,看起来老实得跟刚从村里出来的二傻子一样。 这青年不是別人,正是张海。 楚嵐站城门口送行,瞅著张海那副德行,差点没憋住笑。 “这小子倒是会挑时候。”她低声嘟囔。 张海跟长了狗鼻子般,回头冲楚嵐咧嘴一笑,还挤挤眼。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嵐姐,你懂哈,小弟我先溜为敬,山高水长,回头见。 楚嵐微微点头,眼瞅著他走远。 她心里门清,张海哪是什么提前隨行,这小子巴不得早点滚出明川,早点到天宇派,早点……咳,早点找那些空虚寂寞冷的师太们多腻歪几天。 男人嘛,吃软饭不丟人,丟人的是想吃软饭,人不要你。 她看破不说破,甚至还有点想笑。 等天宇派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城里又晃过两三日。 血莲教那点风声彻底凉透。 楚嵐这才动身。 她没走正门。 从楚府后院角门溜出去,翻两道矮墙,钻一条窄巷,七拐八拐出城。 一路上能躲就躲,连城门口登记那差役,她都悄咪咪绕过去,主打一个“这波我隱身”。 谨慎,才是她活到现在的版本答案。 出城后楚嵐加快脚步,沿小路往山沟里扎。 走了大概大半个时辰,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她停住。 这树长得很有態度,树干歪得快要躺平,上头枝条却繁茂得不像话。 树底下落一地枯叶,踩上去咔咔响,跟吃薯片一个声。 楚嵐蹲下身,从袖子里摸出把小铲子,照著树根底下就开挖。 挖了不到两尺深,铲尖“鐺”一声懟上个硬傢伙。 她放轻手脚,扒拉开泥土,露出一个木盒子。 就是当初从扒皮鬼身上搜出来那个。 这是楚嵐之前让老萧头出城埋这儿的。 这歪脖子树据说之前有数十人在这上吊,明川人都知道这地儿闹鬼,基本正常人很少来,所以妥妥的安全。 楚嵐把盒子往掌心一托,前后左右看一圈,这才摸出那枚银色钥匙。 钥匙捅进锁孔,严丝合缝。 “咔嗒。” 盒盖自己弹开。 楚嵐屏气凝神,往盒中瞄去。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色晶石碎片静静躺盒底,歪瓜裂枣不成形,边缘锋利如刀片,上头流光乱转。 那光芒,活的。 在晶片里头慢慢悠悠转,时而聚成一团星云,时而散成细碎星点。 楚嵐盯著看了没几息,竟有点头晕眼花、魂不守舍,感觉三魂七魄要被吸进去。 她猛地合上盖子,深吸一口气,按住那颗扑通扑通快要蹦出来的心臟。 “……好傢伙。” 楚嵐把木盒重新塞怀里,往歪脖子树上一靠,脑子开始转得飞快。 尸莲仙姑。 这晶片十有八九是那老妖婆的东西。 估摸著当初尸莲仙姑被周枫盯上,知道自己跑不掉,就把身上仙缘拆成几份,钥匙交弟子殷丞,木盒交扒皮鬼,自己带最大那块跑路。 周枫第一次宰了尸莲仙姑,取走了她身上那部分仙缘。 第二回再找尸莲仙姑,估摸著是周枫发现自己那份残缺不全,想补全。 结果鉤称鬼和扒皮鬼全被楚嵐弄死,两人手里的东西兜兜转转,最后全落楚嵐手里。 漏网之鱼。 楚嵐嘴角慢慢翘起来,笑得三分得意,三分狡黠,剩下四分明摆著写脸上,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这不老天爷追著餵饭? “周长老啊周长老,您老人家杀人取宝,忙前忙后,到头来这一块仙缘,让我截胡了。” 她摸著木盒上纹路,眼神慢慢沉下来。 问题是,这仙缘碎片到底能干嘛? 楚嵐闭眼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在盒盖上敲。 脑子里翻过无数古籍记载。 仙缘这玩意,玄乎。 有人吃了延寿百年,有人得了顿悟功法,还有人,直接炸成血雾。 但尸莲仙姑拆成几份藏起来,说明绝非凡品。 楚嵐重新掀开木盒,盯著那块流光乱窜的晶片。 她把晶片捏起来,对著太阳光看。 阳光穿过晶片那一瞬,她天目自己动起来,眼前刷地闪过一幅画面…… 血红的天,一座烧著的城,还有一个背对她的人影。 高大,陌生,手里攥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 画面一晃就没,快得跟眼花差不多。 楚嵐瞳孔一缩,手心冒出一层冷汗。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鬼东西,但她这人从不钻牛角尖。 小心翼翼把晶片塞回木盒,贴身揣好。 楚嵐站起来,拍掉衣袍上泥巴,回头瞅一眼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谢了啊老东西,改天给你带壶酒。” 她一扭身钻进荒草小径,脚步轻快得跟偷了腥的野猫般,骚得一批。 第100章 无头尸傀 深山老林,暮色压下来。 枯叶铺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楚嵐走在队伍中间,长剑垂著,视线慢悠悠扫过两边密林。 前头十多號黑龙会弟子,后面十多號,拉网似的往前推,个个蔫头耷脑。 “妹子,还有多远?”陆风打哈欠,眼皮都不抬。 楚嵐瞥他一眼,淡声道:“搜完这片山,差不多就可以收工。” 陆风“哦”一声,继续慢吞吞地走著,手里那把刀连鞘都懒得脱。 也不怪他摆烂。 三天前,明川县底下俩村子挨个被蛊人端了,知县急得嘴上起泡,砸重金请黑龙会和赤焰帮来清场。 而这些蛊人全是围剿血莲教那晚没清理乾净,逃进深山老林中的。 问题是钱是县衙出的,好处全让两边老大打包带走,他们这些跑腿打工仔,人均到手就几两碎银,连顿火锅都请不起。 不过县衙也不傻,怕这帮人出工不出力,赶紧补个kpi:杀一头蛊人,凭尸体领赏。 不然早tm撂挑子不干了。 楚嵐跟陆风分一组搜山,在山里转悠一整天,別说蛊人,野鸡影子都没见著。 楚嵐脸上也掛一层疲色。 她走位很稳,不前不后,卡在队伍中段。 前面有人扛雷,后面有人盯梢,既不用怕偷懒被同事戳脊梁骨,也用不著冒什么风险。 江湖上混,尤其一个女人,这种分寸比武功要紧。 “嵐妹子,你说这帮蛊人也挺惨,”陆风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被人炼成这鬼样子,半死不活,不得安生。” 楚嵐没接话。 她那晚在围剿血莲教的战斗中,亲手砍不少低级蛊人,也砍了不少血莲教弟子。 刀剑无眼,杀孽一多,心就麻了。 陆风继续没话找话,解闷。 “也不知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张海,到天宇派没有。” “嗯,该在路上。” “我到现在都不敢信,这小子居然被挑上。”陆风嘿嘿一笑,搓搓手,“天宇派啊,吴枫州数得上號的大门派,我寻思著,有这层关係,往后我陆家在明川这地界,怎么也能旺个几十年吧?” 楚嵐看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极轻。 这人倒不算坏,就是眼窝子太浅。 你家小舅子刚进天宇派,还在底层给人端洗脚水呢,人家拿啥给你撑腰? 不过她懒得拆穿,就淡淡甩一句:“那以后你得多提携提携义妹我。” 陆风乐得嘴都合不拢,“没问题,包哥哥身上,哥哥带你吃香喝辣,顿顿大鱼大肉。” 俩人就这么瞎聊著,天黑透了。 楚嵐看时间差不多,喊一嗓子“收工”。 队伍停下来,三三两两点火把,准备下山。 楚嵐刚要收剑,前头忽然传来一声短促惊叫…… “什么东西……臥槽!有鬼啊!” 她猛一抬头,队伍最前面一团黑影正朝这边狂飆。 那玩意身形高大,露出来的皮肤泛著黑灰色金属光泽。 最邪门的是,脖子往上空空荡荡……没脑袋! 尸傀! 还没脑袋那种。 楚嵐瞳孔一缩。 她认出来了。 那东西脖子上一道参差不齐的断口,摆明是被剑硬砍出来的。 而且是她砍的。 围剿血莲教那晚,她亲手剁下这具尸傀的脑袋。 楚嵐心里一沉。 当时她就纳闷,砍完头这玩意怎么不倒,反而跟无头苍蝇般往林子里扎。 现在明白了,人家根本不需要头。 头就是个摆设。 无头尸傀感受到活人气,直愣愣往人堆扎,两只大手左右开弓一顿王八拳。 瞬间两个黑龙会弟子飞出去,嘴里喷血。 剩下人嚇得四散,火把掉一地。 “都別慌!”陆风拔刀要衝,被楚嵐一把按住肩膀。 “前后夹击。”楚嵐声音冷,稳,“你绕后,我在前。” 陆风一愣,反应过来就衝上去,反手一刀劈尸傀后背。 刀砍黑灰色皮肤,溅一串火星,留一道浅浅白印。 “这他妈皮也太厚了!”陆风骂。 估计是脑袋没了,楚嵐觉著这尸傀比那晚弱不少,身上还开始慢慢发烂。 不过依然不是寻常一重境武者能对付的。 她没多瞅。 脚下换步,两仪剑法起手式一展,剑走偏锋,从尸傀左肋刺进去。 剑尖没入三寸,跟扎硬皮箱子般,阻力大得离谱。 尸傀二话不说右爪猛拍过来。 楚嵐侧身闪开,剑刃在尸傀体內搅一圈,抽剑后退。 陆风趁势一刀砍尸傀肘关节,没砍断,但那只手明显软几分。 俩人一前一后,你进我退,配合得还挺顺。 楚嵐瞅两眼,发现这尸傀力气大、皮厚,但行动全靠体內机括推。 没眼睛没耳朵,也不知道怎么感应活人气息进行攻击的。 她打开天目,盯住尸傀,发现其胸口正中缺口,里头隱约有个东西,冒血红炁质光芒。 看来那就是尸傀核心。 藏在胸腔最深处,还裹著层层铜皮。 但她体內真一清气,偏偏有破甲之能。 只要找准角度,就能在不暴露自己全部实力情况下,干掉对方…… “陆哥,拖它三息!” 陆风咬牙顶上去,连劈三刀。 刀刀砍膝盖,刀刀没砍动,但刀刀拉满仇恨。 楚嵐深吸一口气,手腕一翻,剑刃快速蓄满真气。 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连人带剑直刺尸傀胸口。 “咔嚓!” 剑尖刺穿铜皮,刺穿僵硬肌肉纤维,精准捣碎胸腔正中央那枚核桃大小核心机括。 尸傀浑身一僵,高举右爪停在半空。 然后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土。 打完收工。 楚嵐拔剑,剑身沾满黑绿色黏液。 她甩甩剑刃,正要归鞘,忽然眼前一花。 一行金色小字浮在虚空,只有她能看见。 【叮!完成成就任务:镇邪伏煞。】 【砍死尸傀,保一方平安,你丫积大德了。】 【任务评分:b级。】 【奖励成就点+30。】 【当前成就点累计:100/100。】 【恭喜,成就点达成一百点!系统奖励搞里头中……】 【获得灵蕴观想法门:《阴阳神魔相》】 楚嵐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温热流光从眉心懟进去,直衝脑瓜子。 她脑海中轰然炸开一道宏伟神相。 那神像一分为二。 左半边白,眉目慈悲,宝相庄严,周身像烧著烈阳真火,刺得人睁不开眼;右半边黑,面目狰狞,魔气翻涌,如从九幽炼狱爬出来的魔神,冷得连灵魂都要冻住。 一半神性,一半魔性。 这就是……《阴阳神魔相》? 楚嵐的意识在神相面前渺小得像粒沙子。 但她能感觉到,那尊神相正跟她慢慢融合。先是金色“阳灵蕴”从识海深处浮出来,如初升太阳,把整片识海照得通亮。 紧接著,黑色“阴灵蕴”也露出真面目。 隱灵蕴……还真是阴灵蕴。 楚嵐心里一下通透。 她从周蓉那知道自己双灵蕴,显灵蕴是阳,心里就隱隱猜过。 现在总算实锤。 独阳不长,孤阴不生。 双灵蕴里头一个阳,另一个隱灵蕴多半是阴。 就像光有白天没有黑夜,光有生没有死,那不成。 阴阳调一调,才是正路子。 白色阳灵蕴和黑色阴灵蕴在识海里慢慢转,转到一块,化成一道双鱼光轮。 楚嵐觉著脑子一下亮堂,如蒙心上那层灰被人擦得乾乾净净,整个人从里到外焕然一新。 她回过神,陆风正一脸古怪盯著她。 “妹子,你发啥呆?中尸毒了?” 陆风收刀,踢一脚地上尸傀,“这玩意儿死了吧?” “死了。”楚嵐语气平淡,一点不露馅。 陆风没多问,转身招呼其他人打扫战场,把这东西搞下山去,这玩意可是能还奖赏的。 楚嵐站原地,眼前金色小字最后跳一下。 【靚妹,请开始你的装逼之旅吧。】 一行字慢慢消失。 她嘴角抽了抽,有点无语,但又马上收回去。 山风裹一股枯叶味往脸上扑,带点凉。 她转身,提剑,慢悠悠跟上队伍。 打工人,收工下山。 第101章 尸骸归舵,夜修神魔 明川城入了夜,黑如锅底。 黑龙会分舵大门口,两盏气死风灯倒是点上了,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晃晃悠悠。 一阵脚步声响,杂七杂八的,由远而近。 楚嵐跟陆风並排走在前头,身后跟著十来个弟兄。 队伍中间,两个汉子抬著一副担架,上面覆了块黑布,黑布底下隱隱往外渗著黑水,瞧著就不太对劲。 守门的弟子一瞧这阵仗,赶紧让开路。 嘴上没问,眼睛却老往担架上飘。 楚嵐走得很稳,一身纯黑劲装把曼妙身姿裹得严严实实,夜风吹起衣角,倒也利落。 陆风走在她旁边,嘴角掛著笑,似乎心情不错。 一行人穿过驻地大街,直奔议事大厅。 沿途的弟子听见动静,三三两两围过来,交头接耳,嘀嘀咕咕。 “这是抬的什么?” “我刚问过了,说是尸傀,今儿楚副舵主和陆副舵主奉命出城剿杀蛊人,蛊人没碰上,倒撞上了这么个东西。” “尸傀?那玩意儿可比蛊人邪门多了,真给拿下了?” 眾人交头接耳,嘀嘀咕咕。 楚嵐一行人已到了厅前。 厅里,舵主周勤正端著茶盏听底下人稟事。 闻报放下茶盏,快步迎了出来。 他目光落在那副担架上,伸手掀开黑布一角。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里头是一具尸骸,无头,通体黑灰。 胸腹间的缺口里,核心驱动机拓被贯穿而过。 周勤看了看那道剑痕,微微点了点头。 “好!” 他拍了拍手,赞了一声,“楚副舵主、陆副舵主,你们俩这一趟替大伙除了个大祸害,功劳不小。这尸傀可比蛊人凶多了,官府贴了悬赏好些天,没人敢碰,倒让你们给拿下了。” 楚嵐拱了拱手:“舵主过奖了,都是弟兄们拼了命换来的。” 陆风哈哈一笑:“要说拿下这尸傀,嵐妹才是头功,我就是旁边搭把手的。” 周勤摆了摆手:“你们也別推来推去了,这事我回头上报府衙,替你们请功,这几日搜山清剿蛊人的活,你们就不用去了,好好歇两天。” 楚嵐和陆风对视一眼,眼底都悄悄掠过一丝庆幸。 那搜山清剿血莲教蛊人的差事,又苦又险,能躲过去自然是最好不过。 “多谢舵主体恤。”两人齐声应了一句。 周勤摆了摆手,叫人把尸骸抬到后院暂且收著,明日再交给官府。 楚嵐又和周勤、陆风聊了几句,便各自散了。 …… 楚嵐推门进了楚府。 老萧头正在院子里收拾柴火,一瞧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小姐回来了?晚饭吃了没?” “还没。”楚嵐说。 老萧头咧嘴一笑:“那敢情好,宗梁那小子今儿学了几道菜,非吵著要露一手,说等著您回来尝尝呢。” 楚嵐微微抬了抬眉,往厨房那头瞥了一眼。灶房里亮著灯,一个人影正在忙忙碌碌。 不多时,饭菜上了桌。 一碟炒青菜,一碗红烧豆腐,一盆萝卜燉肉,外加一锅白米饭。 寻常东西,却有一股子热气往鼻子里钻。 三人围著坐下。 老萧头边吃边念叨,今儿街上谁家又吵了架、哪家铺子又到了什么新鲜货,絮絮叨叨。 宗梁则时不时偷瞄楚嵐一眼,似是在看自己做的菜合不合口味。 楚嵐夹了块豆腐,慢慢嚼了,点了下头:“不错,比昨日好一些。” 宗梁咧嘴笑开了,连扒饭的节奏都变得轻快起来。 饭后,老萧头收拾碗筷,宗梁搭把手去烧水。 楚嵐自己提了两桶热水,穿过院子,回到內院臥房。 推门进去,烛台上还剩半截昨晚没烧完的蜡烛。 她摸出火摺子点上,房间一下子亮了。 解下腰间的佩剑往桌上一搁,把热水倒进浴桶,然后抬手把身上那件纯黑劲装扒了。 劲装上全是土,袖口还有几块干了的血,那是尸傀的,又腥又臭。 她把衣服往地上一扔,准备明天拿去烧了。 走进浴桶简单洗漱下后,出浴著上月白色中衣,腰束一根素色丝絛,窈窕身段在烛光下映出柔美的剪影。 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闷了,然后坐到床沿闭眼凝神,意识沉入识海。 识海深处,一卷古朴的图录悬在那,封面上一行篆书:《阴阳神魔相观想术》。 系统今天刚发的奖励,还没来得及看。 心念一动,图录缓缓打开。 第一幅图叫阴阳初分,左边黑气翻涌,右边白气清亮,俩东西缠在一起又分得清清楚楚,隱隱约约整出个太极。 第二幅图叫神魔同体,一尊神像一半庄严慈悲,一半魔相狰狞怒目,好傢伙,共用一副骨架,这波操作属实牛逼。 楚嵐凝神看著,体內的真一清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微微震颤起来。 她顺著图录里的口诀,引动识海中那一点阴阳灵蕴,让它们在丹田里缓缓盘旋,与真一清气交融在一起,在体內开始运行周天。 这一夜,她就那么坐在床榻上,纹丝不动。 呼吸又长又匀,周身的气息,一起一落,一会发凉,一会发热。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更漏滴答滴答响著,不知不觉天就蒙蒙亮了。 晨曦透过窗纸洒进屋里,楚嵐才慢慢睁开眼睛。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悬在半空,凝著不散,隱隱约约显出黑白两色,过了片刻才化开。 她试著运了运气,只觉丹田比昨日足足大了一倍还多,识海中那阴阳神魔相气息也厚重了几分,上面还有阴阳二气围绕。 原本盘在丹田里的真一清气也变了,真气里头多了一股灵动的阴阳灵蕴,时柔时刚,隨她的心意转动。 “果然妙得很。” 楚嵐心里暗暗欢喜,起身下床,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了件素色劲装,推门走了出去。 前院里,老萧头正站在院中比划拳脚,宗梁在一旁瞪圆了眼珠子瞧著。 老萧头扎了个马步,双拳一前一后,嘴里念叨个不停:“这农夫三拳啊,没啥花里胡哨的,但一拳出去,得能把石头打裂嘍,你瞧好了……第一拳,锄地!” 呼的一拳击出,倒是带起一阵风。 宗梁跟著学,看著有模有样,但脚下虚浮,身子东倒西歪。 老萧头直摇头:“下盘不稳,腰上的劲儿传不到拳头上,你这叫打拳?这叫扭秧歌。” 楚嵐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嘴角微微弯了弯,走上前去。 老萧头见她来了,笑道:“小姐您给评评理,这小子是不是榆木疙瘩做的?” 楚嵐没接话,只对宗梁说了句:“你再打一遍,我瞧瞧。” 宗梁依言又打了一记锄地,照样是鸭子踩西瓜,身子骨晃得没边。 楚嵐伸腿在他小腿上轻轻一踢,把他两脚分开些,又按了按他的腰:“沉肩,松胯,力从地上起,你再试试。” 宗梁照样子调了调,又一拳出去。 这回虽说还是生瓜蛋子味儿十足,但脚下稳当了不少,拳风也比刚才瓷实了。 “这还才有点像话。”楚嵐点点头,“往后每天扎半个时辰马步,根基不牢,学啥都是屎壳郎戴花,臭美。” 宗梁忙不迭点头,老萧头在旁边咧著嘴笑:“还是小姐有法子,我这破锣嗓子喊破天也不顶用。” 楚嵐吃过早饭,一个人出了门。 分舵里头已是一片忙碌,不少弟子进进出出,往扁豆岭方向去的尤其多。 她正往街上走,迎面撞见张云,那脸拉得跟驴脸一样,一看就没好事。 “张副舵主?”楚嵐喊了一声。 张云抬头一瞧是她,脚步慢了下来,拱了拱手:“楚姑娘,早。” “这么急火急燎的,裤襠著火啦?不是……出啥事了?” 张云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昨儿我们搜山,在扁豆岭半山腰摸到个秘密山洞,洞口拿山藤遮著,要不是有个兄弟脚底打滑滚下去,还真他娘的瞧不出来。” 楚嵐眉头一皱:“血莲教的老窝?” “是。” 张云的脸色不太好看,“洞口做了暗门,我们破开进去一看,里头关著二三十號人,全拿铁链锁著,地上还有一堆人骨,那些人……大多是走丟的乞儿、小孩儿,还有几个山民,全他娘的是活的蛊种。”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那山洞是血莲教拿来炼蛊人的地方。” 楚嵐心里一沉。 拿小孩炼蛊?这帮畜生还真下得去手。 张云继续道:“官府那边已经传话了,这事儿不让声张,怕明川城的百姓知道了炸锅,府衙让咱们黑龙会帮著处置,把那些孩子悄悄安顿了,尸骨收一收,洞口封死。” 他苦笑一声:“是我带人发现的,这擦屁股的烂活儿就落我头上了。” 楚嵐听完,心里头不是滋味,默然半晌,眼望著街上人来人往、车马喧闐,心里头却感觉压了一块石头。 她轻轻嘆了口气,低声道:“乱世眾生,人不如草……” 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寡淡。 可事实就是如此,那些走失的乞儿、散落山间的贫民,本就是这世道里最不起眼的尘埃,丟了便丟了,官府能压下消息、不引民怨,已然算得上处置得当。 她心里清楚,有些事,终究只能烂在暗处,见不得光。 “这笔帐,迟早要算的。” 楚嵐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冷得扎人。 张云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拱拱手便匆匆去了。 第102章 不安寧 吴枫州,首府远安府。 府城城东,立著一座十二层高楼。 那是吴枫州总兵府。 贼拉醒目。 黄昏。 六匹马,白马,披甲。 穿街而过,蹄声硬,路人纷纷避让开。 那是罗国霜翎骑。 骑手在总兵府前勒住马,小旗跳下来,手里攥著一封加急信,大步走进门。 州总兵赵定安在后堂喝茶,他五十岁,脸黑背宽。 小旗跪下,呈上信。 赵定安接了,信封上四个字:倍道飞骑。 金漆封口,兵部的。 他拆开,里面一行字。 看罢,凑到烛火上,火一卷,纸成灰。 “叫赵昭来。” 小旗退出去。 赵昭推门进来,二十多岁,身板硬,眉眼里有赵定安的影子。 “爹。” 赵定安没应。 他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白名帖。 提笔,写字,折上,递出。 “去,叫齐陌、罗明翰、徐涛来。” 赵昭接过问:“出什么事了?” 赵定安抬眼看他,“大人的事,小屁孩別多问。” 赵昭张张嘴,转身走了去叫人。 …… 议事厅在总兵府三楼,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 墙上掛著吴枫州的舆图。 人叫齐。 赵昭退出去,带上门。 屋里三个人。 齐陌,总兵府幕僚,瘦长脸,手里总捏著摺扇。 罗明翰,总兵府副將,白面,一字胡,嘴角天生上翘,看著像总在笑,暗红袍子,料子好得刺眼。 徐涛,总兵府副將,黑脸膛,嘴唇紧抿,坐在那跟块石头一样。 赵定安坐下来,看了看他们缓缓开口。 “血莲教,前朝的国教,一群王八蛋,阴沟里的老鼠,坏事干尽,现在要造反,触怒了当今圣上。” “上次吴枫州运河被劫的上供官船,现在调查出来了,就是血莲教乾的,他们有武器,有甲冑,还有重弓,床弩。” 罗明翰脸上的笑收了收。 赵定安接著说:“这其中隨便一件事,都够砍他们九族,皇上现在很火大,让我们去剿。” 屋里安静了一下。 罗明翰先开口打破沉默:“大人,血莲教在吴枫州闹的最凶的地方,是万灵府那边的明川县,目前万灵府防务空缺不小。” 赵定安看他,没说话。 罗明翰继续说:“我有个办法,上书朝廷,给万灵府加设一个卫所,驻地设在明川县,叫清祟卫。” 徐涛皱眉:“加一个卫?兵部肯批?” “这不是要清理血莲教嘛,兵部又不是不知道这血莲教藏的有多深,现在我们防务缺人,他们有什么理由不批,大不了不用他们拨款不就是了。” 罗明翰笑了笑继续道,“而且我们吴枫州,多设一个卫,就多出参將、守备、千总、把总一整套班子,编制大了,银子多了,位子也多了,总兵大人权利也就大了。” 齐陌打开摺扇扇了两下:“你是想把烫手的东西变成不烫手的?” “对。”罗明翰说,“皇上让剿匪,我们剿,也得给自己弄点好处。” 赵定安靠在椅背上,手指敲桌子,一下,两下,三下。 “行。”他说。 罗明翰翘起嘴角,正等著赵定安的下一句夸奖。 却不想,赵定安只是伸手进袖,掏出张纸,而那张纸是封弹劾奏摺的抄本。 赵定安看著罗明翰说:“有人在皇上面前参我,说我治军不严,手下副將罗明翰作风糜烂,一个月里,强抢良家女子十来个,夜夜换新娘,要革我的职。” 罗明翰脸白了。 赵定安把纸扔过去。 “御史的摺子写得不错。” 罗明翰站起来,又跪下,膝盖撞地,咚的一声。 “大人,我……” “闭嘴。” 罗明翰闭上嘴。 赵定安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罗明翰跟前。 他个头不高,但罗明翰跪著,他站著,身影却稳稳盖住罗明翰。 “看在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次我保你,但只有这一次。” 罗明翰额头贴地,不敢动。 “再管不住你下半身,我找十条发情的公狗配了你。” 赵定安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钉子,“听懂没有?” “听……听懂了。” “滚起来。” 罗明翰爬起来,站到一边,额头全是汗。 赵定安坐回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血莲教的事,你亲自盯,出了差错我拿你是问。” “是。”罗明翰点头,“大人,我有人要举荐。” 赵定安抬眼。 “萧莫杨。”罗明翰说,“我同乡,人老实,了解明川的情况,中过秀才,背景乾净,嘴也严。” 徐涛冷笑:“你上次举荐那人,叫什么?贪污军餉三千两,还在大牢里。” 罗明翰脸一红:“不一样,这人有实力,在万灵府那边也有势力。” “什么势力?”徐涛问。 “黑龙会。”罗明翰道,“他是会长。” 徐涛脸色一沉:“帮派之人?” “底层的帮派,不妨事。”罗明翰忙道,“此人万灵府地头熟,三教九流皆有交道,欲清万灵府血莲教,此等人物有用。” 赵定安不语,盯罗明翰看了几息。 罗明翰只觉如被老狼盯上。 “带他来见我,给你三天时间。”赵定安说。 罗明翰鬆口气:“是!” “先別硬,人不行,我连你一块办。” “行,一定行。”罗明翰点头如捣蒜。 徐涛看了齐陌一眼,齐陌扇了两下扇子,没吭声。 罗明翰转身要走。 “站住。” 罗明翰站住。 “滚著出去。” 罗明翰咧嘴笑了笑,点头,弯腰,滚著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 齐陌嘆口气,对徐涛说:“下手太快,咱俩脸皮不行。” 徐涛哼了一声:“他那张嘴,死人都能说活。” 赵定安没理他们,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明川县。 “清祟卫的事,齐陌你来代笔,明天我就要递摺子。” 齐陌点头抱拳:“大人放心,我写的摺子,十本过九本。” 赵定安回头看他:“这次要过十本。” 齐陌笑了。 窗外天彻底黑了,总兵府十二层的楼上,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远安府的灯火,从脚下铺到天边。 赵定安站在窗前看灯。 血莲教。 那简直是帝国的眼中钉,肉中刺,跟顽癣一样,怎么抠都抠不乾净。 他见过这群人闹事。 十年前,帝国北疆,他们打出什么“为了自由,献出你们的心臟吧!”的旗號,然后就鼓动人去起义暴乱。 那次死了不少人,差点把帝国根基都动摇了。 他不会让这事在吴枫州再来一遍。 不然別说他这总兵位置不保,全家老小项上人头可能也会不保。 楼下有马蹄声,罗明翰出府了,跑得快。 赵定安转过身,对齐陌说:“奏摺今晚写完,明天一早我看。” “是。”齐陌铺开纸,蘸墨。 徐涛站起来:“大人,我去巡营。” 赵定安点头。 屋里就剩齐陌一个人了。 笔尖戳在纸上,沙沙沙。 窗外的风,把总兵府的旗吹得啪啪响。 第103章 风波 夕阳斜照,楚嵐盘膝坐於臥室榻上,双眼微闭。 呼吸吐纳间,天地阴阳二气如丝如缕涌入体內。 丹田中,真一清气缓缓流转,包裹一黑一白两道光芒。 黑色阴寒刺骨,白色炽烈灼人,正是阴阳灵蕴的力量。 观想术运转,两道光华在经脉中游走。 每一次循环,真气都凝实几分。 良久。 楚嵐睁眼,吐出一口浊气。 她现在明白,为何武者达到三重境后,必须配合灵蕴继续修炼。 简单说,武者修炼真气,源於自身。 通过锤炼筋骨、气血、臟腑,激发体內“精”转化为“气”,本质是挖掘人体潜能。 但人体气血,有上限。 三重境后,人体潜能基本激发完毕。 想再往上走,就得借灵蕴向外借力,內修己身。 正因如此,那些没有觉醒灵蕴的武者,一生困在武道三重境。 不是不想突破。 是没有灵蕴能让其向外借力。 楚嵐感受体內浑厚真气,微微摇头。 她並不急著冲三重境。 前世网文也不是白看的。 那些小说里,练气期叠到9999层的主角,后期哪个不是横著走? 她也不用那么夸张,但道理一样,地基越稳,楼才盖得越高。 別人三重境才开始借灵蕴外力。 她二重境就走这条路。 阴阳灵蕴源源不断从外界汲取力量,体內真气底蕴,早把同阶甩出几条街。 等她突破到三重境?那就是小母牛坐火箭……牛逼带闪电! “不急,不急。” 楚嵐站起身,伸个懒腰。 这时候,屋外传来老萧头的大嗓门:“小姐!舵主那边来人了,让所有副舵主去议事!” 楚嵐微微挑眉,快步走向前院。 …… 议事厅內。 舵主周勤端坐主位,脸上掛著少见的笑意。 下方四名副舵主到齐。 陆风坐在楚嵐旁边,朝她挤挤眼睛。 周勤轻咳一声,环顾四周。 “刚接到总舵飞鸽传书,好消息。” 眾人竖起耳朵。 “朝廷要严打血莲教!”周勤一拍桌子,语气带劲,“还要在咱们明川城设立新卫所,名清祟卫!” 这话一出,满座炸锅。 “清祟卫?设在明川?” “那咱们明川地位要水涨船高啊!” 几名副舵主眼睛发亮,一个个喜上眉梢。 周勤哈哈一笑:“没错!卫所一设,朝廷兵力、资源全往这边倾斜,我这还有小道消息,咱们黑龙会会长在州总兵府有关係,明川分舵跟著沾光,已经接下协防任务!” 眾人纷纷附和,气氛热络。 虽说名义是协防,但这跟招安有什么区別? 唯独楚嵐坐在角落,神色平淡,指尖轻轻敲著桌面。 她心里琢磨的,可不是什么水涨船高。 清祟卫……专门干血莲教的? 那接下来的明川城,怕是要炸锅了。 …… 新卫所消息传得飞快,各路江湖客如同闻著腥味的猫,一股脑往明川涌。 都想趁著卫所刚开张,混个脸熟,捞份官差噹噹。 茶楼酒肆天天爆满。 街头巷尾,全是操著各路口音的武林人士。 明川城,前所未有的热闹。 可热闹归热闹,暗地里那股劲谁都能嗅出来。 明川县內血莲教被清理过一遍,不假。 但周边县城和州府的残党还在,这帮邪教徒一闻到风声,跟蟑螂一样往明川钻。 打探消息是顺带。 劫掠、传教、伤人……才是主业。 一点不带客气的。 一时间,城中百姓再次人心惶惶。 …… 夜晚,明月楼。 陆风做东,叫上楚嵐和梁洛小聚。 “来来来,满上满上!” 陆风举著酒壶,笑嘻嘻给两人倒酒。 梁洛端起碗灌一口,咂咂嘴:“陆哥请客,有喜事?” 陆风翻个白眼:“我小舅子回信了,高兴!” 说著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晃了晃:“人已到天宇派,一切都好。” 楚嵐接过信扫两眼,点点头:“那就好。” “可不是嘛!”陆风一拍大腿,满脸红光,“我媳妇儿总算不用天天念叨。” 三人边吃边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陆风拍拍肚子:“行,今天就到这儿。” 三人起身下楼,路口各自散去。 梁洛回赌坊看场子。 陆风嘿嘿一笑,脚步一转,直奔教坊司。 楚嵐看著那货背影,摇摇头。 热闹大街渐渐远去,她拐进一条小巷,准备抄近路回驻地。 月光清冷。 巷子里,静悄悄。 走了没几步,楚嵐脚步一顿。 前方五六名黑衣人堵住去路。 隱约传来女人孩子的哭喊。 “老实点!跟我们走一趟!” 为首黑衣人头目抽出钢刀,凶神恶煞。 楚嵐眉头一皱。 她弯腰拾起一颗石子,指间轻弹。 “嗖!” 石子破空,精准击飞头目手中钢刀。 “噹啷!” 刀落尘埃。 黑衣人头皮一麻,猛地转头。 月光下,一道白衣倩影,正缓步而来。 女子面若寒霜,双眸清澈如星辰,月色下那张脸,简直不像人间该有的货色。 黑衣头目愣了一下,旋即咧嘴:“哟呵,哪家的小美人儿?” 楚嵐穿过六名黑衣人,往妇孺身前一站,语气平淡:“我!黑龙会明川分舵,副舵主陆风!” 头目在近距离用目光把楚嵐从上往下溜达,越看眼越亮。 这脸,这身段,这冷冰冰的劲……抓回去,上头得乐开花! “兄弟们,这三个娘们,全给我拿下!”头目一挥手,“记著,要活的!” 五名黑衣人齐扑上来。 楚嵐拔剑。 剑光如匹练,月色下划出一道冷冽弧线。 两仪剑法! 阴阳相济,刚柔並生! “唰唰唰!” 三步之內,剑影翻飞。 第一个黑衣人刀还没落下,手腕就被削断,惨叫著倒地。 第二个想从侧面偷袭,楚嵐脚下一转,剑尖点在他胸口,直接捅个对穿。 剩下几人见这娘们这么猛,心里开始打退堂鼓。 但楚嵐今晚喝了酒,这会儿酒劲正往头上窜。 提剑就往前冲……欻欻欻欻! 第三个,倒。 第四个,倒。 第五个,还是倒! 根本没人能接住她一剑。 剑气纵横,血光飞溅。 短短几个呼吸,五人全倒。 黑衣头目瞪圆双眼,转身就跑。 楚嵐抬手扔剑。 “噗!” 一剑扎穿大腿,把人钉在地上。 “啊!” 头目惨叫。 楚嵐一个前衝上前,抬脚就把头目脑袋当球踢。 这一脚下去,那脑袋直接转满三百六十度。 乾净利落,死的有点痛苦。 楚嵐拔剑甩血入鞘,蹲下身,面无表情把黑衣人头目从头到脚搜一遍。 结果只摸出一块令牌,血红血红,上面刻一朵妖里妖气的莲花。 血莲教。 楚嵐眉头一皱。 这帮货……还真又摸进来了。 她站起身,回头看一眼不远处瑟瑟发抖的母女,语气放缓:“別怕,跟我走。” …… 县衙门口。 谷捕头正准备回家歇息,就见楚嵐领著一对母女走来。 “楚姑娘?”谷捕头一愣。 楚嵐朝身后指了指:“血莲教行凶,人我料理了,尸在一巷子里,麻烦谷捕头派人去收一下。” 谷捕头脸色一变:“血莲教?多少人?” “六个。”楚嵐语气平淡,“全死了。” 谷捕头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回衙门招呼人手去收尸。 被救的母女俩千恩万谢,妇人拉著楚嵐的手,眼泪哗哗往下掉:“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我们一定要报答你!” 楚嵐嘴角微微一抽:“陆风。” 说完,转身就走。 妇人盯著她背影,小声嘀咕:“陆风?明明姑娘家,怎么取个男人名?而且那捕头刚才喊的明明是楚姑娘……” 这时谷捕头带人从县衙衝出来。 妇人赶紧拦住,问那姑娘叫什么。 谷捕头隨口道:“黑龙会副舵主,楚嵐。” …… 第二天,消息传遍全城。 “听说了吗?昨晚有个女侠,一个人干翻六个血莲教!” “真假?谁这么猛?” “好像是黑龙会的副舵主,叫……楚嵐。”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消息很快传到州总兵耳朵里。 因为被救那对母女的丈夫,正是筹办清祟卫的书吏。 书吏感恩戴德,把这事仔仔细细报了上去。 州总兵听完,一拍桌子:“好一个侠女!” 当场亲笔写下四个大字:功在桑梓。 命人製成匾额,敲锣打鼓往黑龙会送。 …… 两天后。 楚府门口,锣鼓喧天。 老萧头笑得嘴都合不拢,颤巍巍把匾额接过来。 楚嵐站在院里,望著那块金光闪闪的牌匾,嘴角微微抽搐。 ……这也太中二了吧。 她明明报的是陆风的名號啊。 这火起来的人,怎么成了自己? 楚嵐揉揉太阳穴。 事情正往一条奇怪的路上一路狂奔。 而此刻,教坊司里逍遥快活两天两夜没有出过房门的真·陆风,还浑然不知…… 自己的名號,已经被自家义妹借走,干了一票大的。 第104章 这匾额有点东西 楚嵐练完剑,正擦汗,老萧头跑进来。 “小姐,县衙来人了,送匾额的。” “什么匾额?” “功在桑梓,说您救了人,给您的表彰。” 前院锣鼓正响。 楚嵐想了想,前两天晚上,她確实顺手救了俩母女。 路过,管了,也没当回事。 这也能混块匾? 她到前院,匾已经抬进来了。 红底,金字,“功在桑梓”,挺大。 县衙典吏赵德柱拱手:“恭喜恭喜,楚姑娘!您这可是明川头一份!” 楚嵐看看匾,又看看他身后那帮敲锣的。 总觉得哪儿不对。 “赵典吏,”楚嵐问,“这匾是县衙统一发的?” 赵德柱摆手:“哪能,州总兵特批的,全县独一份。” 他凑近,压低声音解释。 楚嵐救人是一回事,但真正让上面看重的是她之前对付血莲教时有功。 而且她杀过一头尸傀,也被书吏报上去了,十九岁的姑娘,战场上正面击杀尸傀,总兵大人確认不是造假后一拍桌子:好,就要这样的人做表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总兵大人说了,”赵德柱清嗓子,“如今朝廷清剿血莲教,男人家一个个畏首畏尾,却有小姑娘冲在前面,这匾,就是要让全吴枫州看看,人家十九岁都能除魔卫道,你们这些胯下带把的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 楚嵐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无语。 合著这匾不是夸她,是拿来刺激別人的。 老萧头拍手:“小姐,长脸了!” 宗梁探头:“就是,以后谁再说女人家不行,小姐你就拿匾砸他脸。” 楚嵐瞥他们一眼:“你们倒是会替我吹。” 但话说回来,这块匾確实有点分量。 明川那些大户,谁家没几块县衙发的匾额,捐银子就有,跟批发一样。 但这块不一样。 州府特批,总兵亲自过问。 在明川这破地方,头一遭。 说白了,她在总兵面前露脸了。 而州总兵,就是整个吴枫州的土皇帝。 手里有兵,有权。 在这地界上,他说句话,比皇帝好使。 但楚嵐不在意这些。 她只琢磨一个事:这块匾,扔哪儿才不占地方。 她正想著。 但赵德柱却还没走。 不光没走,他还在院子里踱步,看匾,看她。 嘴张开,闭上。 楚嵐懂了,这是要赏钱。 她让宗梁取银子,二十两。 递过去。 “赵典吏辛苦。” 赵德柱摆手,脸涨红:“使不得!楚姑娘您这是打我的脸。” 楚嵐挑眉。 二十两嫌少? 又加二十两。 赵德柱连退两步:“您別误会,在下真不是为这个!” 楚嵐看他。 赵德柱搓手,吭哧开了口:“匾额有了……按制,得建牌坊,县太爷的意思是,能否在牌坊上添个名?此事,他也帮著周旋了不少……” 顿了顿,声愈低:“在下……也想在牌坊生平上刻个名,就一小角,足矣,求个青史留名。” 楚嵐一愣,几欲笑出声。 青史留名? 刻在小县城的牌坊上? 赵德柱搓手:“在下知道过分,但县太爷说了,建牌坊银子县衙出,不用您花,在下也是……想留个念想,子孙后代看了,知道老祖宗干过事。” 楚嵐看他认真的样子,有点懂了。 这世界风气就这样。 读书人讲究“立德立功立言”。 但普通人,著书够不著,立功没本事。 牌坊就成了最实在的。 刻个名字,也算在世上留过一泡。 “行,加。”楚嵐点头道。 赵德柱作揖:“多谢楚姑娘!” 老萧头凑过来:“小姐,老奴的名字能不能也加上?不用生平,就老萧头三个字。” 宗梁也凑过来:“小姐,还有我,楚府打杂宗梁就行。” 楚嵐摆手:“加加加,想加的自己刻上去,別烦我。” 话音刚落,脑子里响了。 【叮!恭喜宿主完成“声名鹊起”成就!】 【获得成就点数20点!】 【当前成就点:20/100!】 楚嵐脚步一顿。 嘿。 这玩意儿实在,比匾强多了。 …… 牌坊要建的消息,三天之內传遍整个明川。 消息出去的第二天,楚府的门就没消停过。 一个媒婆,天没亮就堵门口了,手里一摞画像,说县城多少家公子想娶楚嵐,条件隨便开,聘礼隨便要。 楚嵐在內院练剑,老萧头来报,她头都没抬。 “让那媒婆滚,就说我不嫁。” 老萧头刚把媒婆轰走,又来一个。 城东李员外派来的管家,说要认楚嵐做义女。 认了之后,李家一半家產给她。 老萧头把人挡在门外,回来报信,一脸无语:“小姐,那李员外都六十多了,认您当义女,不怕折寿?” 楚嵐继续练剑:“就说我缺干孙子,他要想认我做干奶奶,隨时来。” 没过多久,第三拨来了。 城南孙財主,儿子八岁,想送楚府入赘。 等长大就成亲,另给五千两“培养费”。 楚嵐放下剑,看著老萧头。 “你再说一遍?” 老萧头憋著笑:“孙財主说,他儿子年纪小但聪明,养大了绝对是好夫君的料,让您先下手为强。” 楚嵐沉默三秒:“……他是认真的?” “认真的,银子都带来了。” 楚嵐深吸一口气:“去告诉他,我不缺儿子,让他自己养。” 宗梁乐呵呵跑了。 楚嵐站原地,忽然觉得这帮人脑子有泡。 她不过是要建个牌坊,怎么搞得跟她要招駙马似的? 还是老萧头有经验。 他直接去找黑龙会驻地门口看门的弟子,让他们別隨便收几个钱就把人放进来。 提亲、认亲、入赘的,一律別放。 他们家小姐也不挡他们財路,只要这几种不进去烦他们家小姐,其他的就当没看见。 这话一说。 效果立竿见影。 第二天,来楚府敲门的人少了大半。 但另一拨人来了。 这回是明川几个大家族。 不谈亲,谈生意。 带头的汤家老爷汤德厚,进门就开口:“楚姑娘,听说牌坊上能刻名?五百两,求个位置。” 楚嵐愣一下:“汤老爷,牌坊是表彰用的,不是……” 汤德厚摆手:“知道,表彰您嘛。老夫就是想在旁边蹭个名,沾沾光,以后子孙看了,也知道老夫当年在明川中也是有鼎鼎大名。” 楚嵐:“……” 这逻辑,她竟无法反驳。 更没想到的是,汤德厚一开头,后面全跟上了。 “三百两!” “四百两!” “六百两!给我家老爷留个好位置!” 楚嵐站院子里,看那帮人抢著掏银票。 老萧头反应快。 搬桌子,铺纸笔,笑眯眯开口:“来来来,各位老爷排好队,先到先得,位置越好价越高。” 楚嵐看老萧头那熟练样,觉得这老头以前干过黄牛。 最后数下来,光卖牌坊上的名字,她就赚了五千两。 楚嵐看著桌上的银票。 “这钱来得也太快了。” 老萧头点头:“可不是,小姐您不知道,这些人最看重这个,穿粗布、吃糠咽菜都行,但別人牌坊上有名,他们没名,死了都闭不上眼。” 楚嵐想了想。 也是,別说牌坊,不是牌坊也有人喜欢到处刻“某某到此一游”。 理解归理解。 银子不退。 第105章 两件事 马蹄声砸下来,十匹披甲骑兵把长街碾成两半。 百姓往两边躲。 不敢不躲,那骑兵甲太沉,马太烈,蹄铁叩在青石板上带著某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一个小贩的担子翻了,辣椒麵撒了一地,他蹲在檐下连捡都不敢捡,只是死死盯著那队人马的后背,喉结上下滚动。 衙门口,知县陶考脸上往下滴汗水。 他站在台阶上,脸上带著僵硬的笑。 多一分就是討好,少一分就是找死。 身后两排衙役,杀威棒握著,棒尾在抖,棒头在撞。 一个年轻的皂隶腿一软,直接坐在了石狮子的底座上。 老吏瞪他,他愣是没站起来。 “下官明川知县陶考,恭迎……” 话没落地。 骑兵领头的把总翻身下马,铁甲一声响。 风无极摘下头盔。 脸,比铁甲冷。 他没看陶考,径直往堂內走,靴底的泥土印在门槛上,两个脚印,清清楚楚。 陶考的笑僵了一瞬。 然后追进去,袖中的手,握了握。 堂上。 风无极不坐主位。 偏在下首第一把椅子坐下。 他不是文官,不管民政,今天只是路过。 但他坐在下首,却比主位还压人。 “风把总远来辛苦,下官已备下薄酒……” “陶知县。” 风无极打断陶考,声音不重。 “军务在身,酒就不喝了,本將此行,两件事。”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陶考的笑,收了。 他坐到主位上,双手搁在膝盖上,身子往前一倾。 “风把总请讲。” “其一,督造新城。” 风无极的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明川將设清祟卫,必须拓建新城,及將军府,此事由燕参將亲自过问,图纸、银两、民夫,后续陆续到位。” 他一字一顿,“县衙需提前清出城南那片荒地,一个月內,动工。” 陶考点头,“那片地本是荒坡,无主无坟,县衙明日就出告示。” 风无极看了他一眼,继续道。 “其二,听说你们清理血莲教,搞出个烂尾,一批蛊人,逃进深山,昼伏夜出,袭击百姓,燕参將说了,必须清乾净,一个不留。” 陶考眼皮一跳,连忙开口。 “风把总,不是下官推諉,县衙就十多个衙役,弓都拉不满,那蛊人,我亲眼见过,刀砍上去,不流血。反手就把人撕成两半,我下令让城內两个帮派,协助清理,可他们都出工不出力。” 风无极嘴角微动,似笑非笑:“蛊人之事,我们霜翎骑负责,县衙但出猎户数人,识得山中路径便可。” 陶考目中有光,虽极力按捺,终是按不住。 “多谢风把总!下官这便去安排,明早即……” “不急。”风无极抬掌止之,目光却自陶考面上移开,落在堂外那株老槐之上,“我还有一事,隨口问问罢了。” 陶考笑容復起,然此回多了三分惕然:“把总大人但言无妨。” “贵县前不久,是不是有户人家得了州总兵大人赐的匾额牌坊?” 陶考一愣,怎么问这个? 隨即他想起楚嵐那绝世容顏,瞬间懂了。 脸色微妙起来,不是怕,是“原来如此”。 “大人说的,是楚嵐。” “楚嵐。”风无极嚼了一遍这个名字。 “楚嵐,三年前来本县,无父无母,出身低微,之前在明川汤家当粗使僕人,后来入了黑龙会。” 陶考顿了顿,挑了挑词,“此女根骨极佳,悟性也高,入会不到一年,就达到武道二重境,如今已是黑龙会明川分舵的副舵主,总兵大人赐牌坊,就是褒她剿灭血莲教出力、护佑乡里。” 堂中安静了一瞬。 风无极的手搁在膝盖上,五指微微收拢。 表情没变,但瞳孔缩了一下。 一年。从一介凡人,到武道二重境。 这个速度放在明川这种小地方,確实够嚇人的。但在那些大宗门里,一年两重境比比皆是,算不上什么惊世骇俗。 可问题不在这里,一个低微的僕人,在没有机遇的情况下怎么可能一年突破两境?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风无极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翻涌起来。 燕参將此番特意叮嘱他留意明川动向,是因为总兵府副將罗明翰大人收到消息。 有望气术士夜观星象,在明川县附近,发现了疑似道果的气息。 道果。 上古大能陨落之后,毕生修为凝成的果实。 服一枚,抵数十年苦修。 但这东西百年未必出一枚,而且认主,有缘者得之,无缘者靠近三尺便头晕目眩,硬吞下去经脉尽断。 罗国最近一次道果现世,是十年前,岭南。 藏剑山庄的少主,资质平平,练了十三年还是个不入门武者,坠崖捡到一枚雷灵蕴道果,一年之內,从不入门直衝到四重境。 头三个月跟打了鸡血一样,一个月蹦一重都不叫事。 如果楚嵐得了道果…… 风无极的目光在陶考脸上停了一瞬。 一年才到二重境,这又有点不像获得道果后的修炼速度。 太慢了,慢到离谱。 除非她得的不是道果,而是別的什么东西。 又或者……她刻意压制了修为? 这个推测太矛盾,太拧巴。 风无极收回思绪,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块玉佩。 温润如常,如同普通玉佩。 但这是罗明翰副將给燕参將、燕参將又给他的东西,方圆之內有道果,玉佩会立时变红,哪怕是已经服用也瞒不过。 所以他风无极明面上是来明川督建新城与清剿蛊人的,其实暗地里是帮罗副將找寻道果。 他做了个决定。 “陶知县。” 风无极语气忽然鬆了,像是隨口一提,“本把总初来乍到,对明川的乡贤还不太熟,你安排一下,让我见见那位……楚嵐?” 陶考愣了一瞬,懂了,拱手道:“下官这就去安排。” “不急。”风无极又吐出这俩字,这回语气里带著一丝笑,“她既然是黑龙会的副舵主,明日应该会在舵中,我亲自去拜会。” 第106章 识途 风无极走进黑龙会明川分舵的正堂时,周勤已经在等了。 周勤穿著新锦袍,笑著,笑得眼睛看不见。 声音很大,大得不自然。 “风把总大驾光临,敝舵蓬蓽生辉啊!” 风无极拱了拱手,目光扫过堂中陈设,堂內摆著好家具,墙上掛著好画,但他觉得这里不像一帮派大堂,像当铺。 他今天没穿甲冑,而是一身藏青袍子,革带,配刀,看上去只是个普通年轻人。 谁也不会知道他是霜翎骑的把总。 “周舵主太客气了。”风无极坐下,语气隨和。 周勤亲自倒茶,嘴上也没閒著: “风把总,你边关杀敌那点事,咱们明川老百姓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当然不是听腻了,是听爽了! 这回朝廷在明川设清祟卫,派燕將军来镇守,又劳您大驾跟著跑腿,说白了就是给明川这片地儿镀了层金嘛。咱们混江湖的,以后就指著您这层金活著了,风把总可別嫌我们脸皮厚啊。” 他说话时腰就没直起来过。 茶倒七分,双手捧著递过去,那副恭敬劲儿,如同在给祖宗上香。 风无极抿了一口茶,没吭声。 他今天来,不是来喝这杯茶的。 “请问贵舵楚副舵主呢?就是那个拿了功在桑梓牌匾的。” “叫她了,应该马上到……” 周勤话没说完,门口进来一个女人。 风无极本来在转玉佩,看见来人的瞬间,手停了。 二十出头,高个,一袭黑衣劲装,头髮隨便用根木簪一挽,不施粉黛。 但就是这张什么都没抹的脸,让整个堂子安静了。 美,贼拉拉的美。 不是那种让人看呆的美,是那种你大晚上推开门,发现外面下了雪,月光照在雪地上的那种感觉。 不刺眼,但你看久了会觉得心里寧静舒服。 风无极前天刚回吴枫州,紧接著就被叫来明川。 他以为拿牌匾的怎么也得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太,灾年开仓放粮那种大善人,还特別能打。 结果呢? 就这女的。 年轻漂亮得不像话。 楚嵐走进来,行了个江湖礼,背很直。 不傲,也不装。 “民女楚嵐,见过风把总。” 声音很乾净。 风无极放下茶盏,做了个免礼的手势。 嘴上说著官方话:什么斩杀尸傀、护佑乡里、特来探望、有没有难处。 但他的眼睛,时不时看手中那一块玉佩。 玉佩没有变色,没有任何反应。 风无极转著玉佩,脸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咚”了一声。 道果,不在这女人身上。 说实话,有点失望,但转念一想,也对。 那种级別的宝贝,要是隨便走个过场就能摸到,那还叫宝贝吗?那叫白菜。 不过话说回来…… 他抬眼看了下楚嵐。 嗯,能见如此美人,这趟不算亏。 楚嵐开口回答,“多谢风把总掛怀,民女一切安好。” 风无极点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閒事:“对了,那只尸傀我在县衙看了,三重境,你二重境,杀它不容易吧?” 语气问的隨意。 但堂里的空气,还是轻轻顿了一下。 楚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回答得很清楚,滴水不漏:尸傀什么时候出现,怎么打的,用了什么招,最后怎么弄死的。 一条一条的。 “陆风副舵主当时也在场,他要是不从旁协助,我也不能击杀那尸傀。” 风无极没说话。 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活人炼蛊,死人也不放过。” 顿了一下。 “操他妈的血莲教。” 楚嵐看著他。 这人骂得不凶,声音都没抬高。 但她是真听出来了,他是真生气,不是场面话,是真被噁心了。 “说正事。”风无极放下玉佩,看向周勤,“在下此行,除了探望楚姑娘,还有一事要麻烦贵舵。” “您说。”周勤腰一直。 “明川城外深山里,有血莲教遗留的蛊人,还有时常下山侵扰百姓的凶兽,总兵要在明川建新城,设清祟卫驻地,这些东西不清理乾净,工程没法动。” 周勤吸了口气。 懂了,又是要他黑龙会干苦力。 他嘆了一声:“风把总,明川这地方吧……地广人稀,荒山野岭太多,现在山里除了凶兽、蛊人,说不定还有没搜出来的血莲教余孽……” 他顿了顿。 “藏著的,比露头的麻烦。” 他摇了摇头,一副忧色。 风无极点头,亦不反驳:“所以我也不准备劳贵舵清山,只需出一位识途之人即可。” 周勤眼珠微动,话便接上了:“那自然楚姑娘……” “周舵主。”风无极截断他,声不高,亦不冷,只是淡淡的。 “楚姑娘虽身手不俗,终究是女子,我手下弟兄,皆是气血充足的糙汉子,山中风餐露宿,多有不便,在下斗胆……换一人。” 他略顿,目光落在楚嵐身上。 “適才听楚姑娘言及,有位陆风副舵主,亦入过那深山,地形熟悉,可否请他隨行?” 语罢不语。 周勤愣了愣,脸上那褶子立马堆成了花:“成成成!陆风乾这活儿,正对味儿!” 他心跟明白过来,风无极那话里的弦外之音,他听得门清。 这姓风的虽是武夫,做事倒比读书人还熨帖。 说让黑龙会出人,说白了就是递梯子,让他们在清祟卫那燕参將跟前露脸立功。 真要找人带路,隨便抓俩山民不就完了? 更重要的是,周勤肚子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明川这地面,往后就是镇夷军清祟卫说了算。 这时候不往上贴,等人家坐稳了再凑过去? 那叫上坟不带纸,惹祖宗不高兴。 陆风很快被喊了过来。 风无极把事情一说,陆风胸脯拍得砰砰响:“风把总放宽心!那山里几根树杈子我都认得,保准伺候到位!” 风无极点了点头,嘴一撇,来了一句:“说起来啊,我当年其实想考个文官来著,还跟你们黑龙会萧会长同过窗。” 堂里瞬间安静了。 周勤那眼珠子一下子亮了,跟见了亲爹一样:“臥槽?风把总您跟咱会长还是这关係?!” “就认识,没啥。” 风无极说得轻飘飘的。 但周勤激动的手都他妈想搓苞谷了。 哎我操,搞半天,这不自己人吗? …… 此后一段时日,陆风很少在分舵露面了,他每天跟著风无极进深山,说是当嚮导,其实基本就是个摆设。 知县找的嚮导比他强多了,他每天跟著进山,纯粹是凑人头。 赤焰帮的新帮主也不知打哪儿听到的风声,顛顛儿跟进了山,生怕拍马屁排不上队。 明川各方势力也都全活了。 今天这个给风无极送请帖,明天那个摆酒席宴请风把总。 风无极来者不拒,夜夜喝得五迷三道。 但这些跟楚嵐没关係。 …… 楚嵐洗完澡,换上练功服,点了根檀香。 楚嵐盘腿坐在蒲团上,闭著眼。 外人面前那层清冷脱了,脸上只剩一种不带情绪的安静。 练功服很宽鬆,胸口的线条隨著呼吸一起一落。 体內真气运转,夯实根基。 她每天都一样。 练剑。读经。修炼。 像一潭静水。 第107章 山中怪事 入冬。 扁豆岭一天比一天败,黄叶铺满地,踩上去咔嚓响。 陆风蹲到一歪脖子老树下,把左臂上布条紧一道。 狼爪子豁开那道往外翻肉大口子,终於止住了血。 风无极坐对面青石上,拿袖子擦刀上血:“陆副舵主,你这手,再晚半步得废。” 陆风咧嘴笑笑,不吭声。 这几天来,他跟在风无极这支兵士队伍在山里转。 风餐露宿,脸都没法洗。 摸摸下巴,胡茬扎手,像个野人。 刚刚这一仗打得不轻。 黑背凶狼可是群居凶兽,比寻常狼大两圈,毛色发青,眼珠子通红。 陆风武道二重境中期,那头狼王少说二阶巔峰。 一巴掌拍过来空气都有轻微扭曲,那狼王不知道是看上他了还是怎么滴,就盯著他一个人干,他左臂挨一爪子,小腿差点咬穿。 不是风无极那一刀来得快,他现在就给狼当了晚饭。 “风把总,你那一刀够狠。”陆风看一眼不远处那滩血。 狼王尸体还躺在那,脑袋跟身子分两家。 旁边兵士还在收拾別的狼尸。 风无极把刀插回鞘,站起身跺跺脚上泥:“吃饭傢伙,手软就该我躺下。” 这人说话,不咸不淡。 陆风跟他处这些天,摸透,就一嘴上冷,心里热。 那头黑背狼王扑来时,风无极离著二十丈远。 两个呼吸间赶到,斩马刀带著破空声劈下,把狼脑袋砍掉半边。 陆风现下回想,脊背还发凉。 “风把总,这些畜生吃错药?” 陆风站起来活动胳膊,疼得直吸气,“三天前那头熊也是,砍死都不逃,今天这群狼更离谱,只攻不防,摆明要换命。” 风无极没接话,低头看刀鞘。 “不合常理啊?”陆风继续说,“凶兽知道疼,知道躲,知道保命,以往我在深山遇见凶兽,不饿急眼,一般不招惹人,可这几天,不对劲。” 山林刮过一阵风,捲起地上枯叶,沙沙响。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又尖又长,听著瘮人。 风无极终於抬起头,看他一眼:“荒野里怪事多了,每件都琢磨,你琢磨得过来?” 这话在理。 可陆风心里不踏实。 他回头望一眼山林深处。 那边树更密,光线透不进,黑黢黢像张大嘴。 这几天他们只在深山外围转,更里头没去过。 “走了,下山。”风无极拍拍身上土,“再磨蹭,天黑前赶不回去。” 一行人沿山路往下走。 路烂。 前几日下了雨,泥地没干透,踩一脚滑一下。 陆风小腿被狼咬过,没伤骨头,走一步扯一步疼。 他咬牙不吭声。 风无极走前头,脚步稳。 走小半个时辰,陆风没忍住。 “风把总,说句你不爱听的。”他一瘸一拐追上去,“山里肯定有东西。” 风无极脚步不停。 “你想,凶兽躁动,不能平白无故,我江湖上混这些年,听过说法,畜生反常,要么天灾要来,要么……” 陆风顿一下,心里头翻个过,“山里出个了不得的东西,让它们坐不住。” 风无极停下脚,转过身,脸上没表情。 陆风看他眼神,心里咯噔一下,这话说多了。 “陆副舵主,我们进山目的是什么?”风无极问。 陆风一愣,心里骂自己一声蠢,嘴上答:“清剿山林外围凶兽和血莲教遗留蛊人,確保不下山袭扰建新城的施工队。” “蛊人杀完没有?” “杀完了。” “外围凶兽呢?” “这几天都宰乾净,剩下的在深山,影子不见影。”陆风答得老实。 风无极点点头:“那不就中,任务完,包袱松,山里出啥龙、出啥虫,不归咱管。” 陆风张嘴想吭声,话到嘴边又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没事。 他知道风无极说得对。 人不是骡子,活干完就该歇。 上头说清外围就清外围,多走一步,都是傻逼。 可陆风就是觉得不对劲。 那种直觉说不上来,但每回有,准没好事。 一行人继续下山,一路无话。 陆风看不见处,风无极掏出一枚玉佩把玩,心里琢磨:是道果吗……? 到山脚,视野豁然开朗。 远远看见新城那片工地,竹木脚手架支棱著,入冬还在赶工。 陆风深吸一口气,连空气都新鲜不少。 “这两天辛苦你。”风无极开口,声音比山里柔和些。 陆风一愣,笑了:“说这客气话干啥。咱谁跟谁。” 山上这些天,同吃同住同扛刀,一块儿流血一块儿挨饿。 风无极这人,嘴像裤腰带扎死口,可事到跟前,手比谁都快。 陆风最吃这套,人狠话不多,办事不囉嗦。 “风把总,晚上我请客。”陆风笑起来,“教坊司。” 风无极眉头一皱:“又去那地方?” “风把总,都是男人,憋这些天,难道你不想……嘿嘿,放鬆放鬆?” 陆风挤眉弄眼,话里带鉤子,“我可听说,教坊司新来一批姑娘,个顶个水灵。” 风无极没吭声,点了下头。 陆风心下一喜。 同时他心里还惦记一个人……楚嵐。 这义妹,面上清冷,骨子里却有趣。 最要紧一桩,她好女色。 陆风一直记著这事。 既请了客,不叫上她,就显得他这个当兄长的,小了气。 …… 晚上。 教坊司灯火通明,丝竹声隔老远就能听见。 陆风订了临水阁楼,位置好。 推开窗,河面上画舫游船,岸边灯笼倒映水里,红彤彤一片。 陆风早到一步,把酒菜安排妥当。 等风无极带人到,楚嵐也正好从另一头走来。 今晚楚嵐穿一身素青绒袍,头髮隨意綰著,浑身上下没半点脂粉气。 可她一进门,屋里都亮了几度。 陆风笑一声:“妹子,来了?坐。” 楚嵐一到,屋里几个姑娘立刻矮半截,论长相气质,几个加一起给她提鞋都不配。 风无极看楚嵐一眼,心里嘆口气。 这张脸,清冷绝美如皓月当空,可惜却喜欢女人。 而陆风心里得意。 果然叫自己妹子就没错,有楚嵐在,排面撑足。 风无极身后跟四个兵士,都是最忠心的。 前三个进门就眼睛放光,盯著姑娘瞧,顺便看楚嵐,眼珠子挪不开。 唯独最后那个年轻人,进门时除了看见楚嵐愣了几息,之后坐下到喝酒,脸上表情没变过,绷著,像谁欠他银子。 “来来来,都是老爷们,別拘谨。” 陆风招呼,一屁股坐下,搂过一个穿红裙的姑娘,倒上酒,“今晚上不醉不归,吃好喝好嫖好。” 酒过三巡,屋里热闹起来。 陆风跟身边姑娘划拳,输了就喝,喝完再来。 他嘴甜,几句话逗得姑娘咯咯笑,粉拳捶他胸口。 楚嵐坐靠窗位置,安安静静端杯酒,不喝,半靠著凭几,看著窗外画舫游船。 她怀里坐个姑娘,圆脸,乖巧。 这姑娘一脸羞红的依偎在她怀里,剥坚果,剥一颗递一颗。 楚嵐张嘴接著,嚼了咽,又张嘴。 陆风瞥一眼,差点笑出声。 楚嵐这清冷模样配上这动作,说不上哪不对,又说不上哪对。 他又看风无极身旁那年轻兵士。 从头到尾,那人腰板笔直,盯著场中。 酒没沾一口,姑娘没要一个,话没说一句。 陆风来了劲,端著酒晃过去:“兄弟,咋不喝?” 那年轻兵士看他一眼,抱拳:“属下职责在身,不敢贪杯。” 陆风扭头问风无极:“风把总,你这手下啥来头?死心眼子。” 风无极放下酒杯,平平淡淡:“他跟了我三年,就这性格,姓方名元。” “方元?”陆风念叨一句,上下打量这人。 “他爹妈死得早。” 风无极难得话多,“我顺手救他一命。打那以后,他死心塌地跟著我,走哪跟哪。他说自己职责就是护卫我的周全,每回在外头都这样,旁人喝花酒,他站岗放哨。” 陆风听完,回头看看方元。 那年轻人脸上没表情,但眼神稳,不是那种呆,是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的稳。 “风把总,你这福气不浅。”楚嵐开口,声音清清淡淡。 风无极看她一眼,点下头。 楚嵐这话不轻。 她自己就是从刀尖上滚过来的人,知道一个忠心耿耿的属下多难得。 这个年头,背后捅刀子的遍地都是。 在外嫖,能为你站一夜门的人,打著灯笼也找不著。 陆风也觉得方元这人行。 但这会儿酒劲上来,心思早飞了,搂著身边姑娘又开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上菜换一轮,陆风脸上泛红光,话也多起来。 聊著聊著,又拐回山里那档子事。 陆风正白话著山里那些凶兽多邪乎。 楚嵐听著听著,慢慢坐直了。 她垂下眼,手指在桌沿上叩两下。 她抬眼,看看陆风,又看看风无极。 心里一个念头成形,快得自己都愣一下。 事出反常必有妖。 山里出什么事,能把畜生逼成这样? 她脸上没露。 端起酒杯抿一口,嘴角弯弯。 又靠回凭几,张嘴,等姑娘餵坚果。 明川城外深山有宝。 能让凶兽躁动到不要命,这宝,份量不小。 楚嵐嚼碎坚果咽下去,舌尖留一丝甜。 这事,有意思。 第108章 林中客 初冬的明川城外,枯叶落一地,林子光禿禿。 官道上行著一列车队。 打头几匹骏马膘肥体壮,后面跟七八辆马车,车轮碾过落叶,咔嚓细碎。 忽然一声“嘎吱”。 车队第三辆马车的轮子直接裂成两半,车轴上多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纹。 “二爷!二爷!”管家连滚带爬衝到队伍前头,脸色难看,“车、车轮断了……” 霍徵收韁,面沉如水,居高临下扫一眼管家,半晌吐出两个字:“废物。” 管家缩缩脖子,不敢吭声。 霍征倒没大发雷霆,只皱了皱眉,翻身下马,走到歪斜的马车前。 车厢里装的是打点关係用的贵重货物,瓷器、锦缎、药材,哪一样都摔不起。 霍征回头扫一眼,目光落在队伍末尾那辆花里胡哨的马车上。 那是他四儿子霍烬渊的座驾。 这辆马车存在的意义,大概就是向全世界宣告:我有一个败家子。 “把四少爷叫来。” 片刻,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慢吞吞从车里钻出来。 石青色锦袍上绣金线,腰间掛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面容倒是不差,但眼神里写满八个大字:生人勿近,老子欠揍。 “爹。”霍烬渊打个哈欠,“召唤小的何事?” 霍征忍住抽他的衝动,言简意賅:“马车坏了,你留下处理,我先带人进城。” “啊?”霍烬渊眼睫微抬,“我留下?” 霍征语气平淡,不怒自威:“这点小事都办不妥,往后別叫我爹。” 霍烬渊张了张嘴,终究无话。 他爹这话確无道理,可他爹此人,素来不讲道理。 万灵府四大家之一,霍家二爷霍征,一身修为踏破三重境,手段果决,便是霍家老太爷亦要让他三分。 霍烬渊平日里再如何放浪形骸,在亲父面前,终归有几分收敛。 “行。”他垂首,声音低下去,“我留下便是。” 霍征满意点点头,翻身上马,带著主力队伍继续往明川县城方向去。 临走撂下一句:“这车上东西给我看好,少一件,耽误了大事,你自己掂量。” 霍烬渊目送他爹背影消失,转头看看歪在地上趴窝的马车,又看看满脸苦相的管家,忽然咧嘴一笑。 “管家,你带人修车。” “那四少爷您……” “我带人打猎去。” 霍烬渊理直气壮,“我又不会修车,留这儿干嘛?上山转转,这荒郊野岭的,就当秋狩,皇族秋狩知道吧?就是秋天打猎……虽然现在冬天了,意思差不多。” 管家:“……” 管家张张嘴,想说你既不是皇族,现在也不是秋天。 可一瞧霍烬渊那表情,摆明写著“你敢废话就等著修车到天亮吧”,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霍烬渊身后跟著六个护院武师,领头的叫霍江,二重境巔峰修为,在明川县这种小地方横著走没毛病。 剩下五人也全是一重境,搁江湖上排不上號,可在这城外荒林里,確实横著走。 “走!” 霍烬渊翻身上马,兴致勃勃往林中深处冲,“今日若能猎一头凶兽,回府我也好跟老太爷显摆显摆。” 霍江默默跟在后面,心里暗忖:你连兔子都未必打得到,还凶兽呢。 但这话不能讲。 四少爷本事不大,脾气不小,得罪他,回头穿小鞋没商量。 …… 再说回明川城外那片深山。 天快黑了,半边天染成橘红色。 楚嵐踩著枯枝穿林子,步子轻巧,几乎没声儿。 昨天她听陆风说,扁豆岭这一带凶兽最近跟吃了火药一样,狂得没边,估摸著山里出事了。 换別人一听这话,绝对不会进山。 楚嵐一听,眼睛当时就亮了。 能让凶兽集体发疯的,十有八九是有宝贝要现世啊。 她今天在这山上转悠一个多时辰了。 天目开著,一寸一寸地扫地面。 就在刚才,她在一片不起眼的洼地里,瞅见一抹不一样的金色。 那地方看著就是个一尺见方的泥坑,像是下雨衝出来的,坑底盖著一层暗褐色稀泥。 可在楚嵐天目视角中,那土面上泛著淡淡的金色炁光,一股子灵韵往外冒,藏都藏不住。 灵壤! 楚嵐呼吸一停。 她凑近蹲下,仔细瞅了两眼,心里头噼里啪啦一算帐。 这块灵壤的个头,比她之前跟梁洛买的那块拳头大的,大了好几十倍。 按市价折一折,起码十万两白银。 十万两。 楚嵐在心里头又念叨一遍,心跳咚咚咚快了不少。 她深吸一口气,解下腰间一个大布袋,弯腰开干,挖土装土。 正蹲那儿忙活呢,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马蹄声,还夹杂著说笑声。 楚嵐皱眉,眼睛本能朝那方向一扫。 七八个人骑著马,前呼后拥穿过林子。 打头是个穿锦袍的年轻青年,身边跟著几个护卫,气势不弱。 她手上动作顿了顿,又低头继续装土。 山是无主之地,灵壤她先瞧见,论理是先到先得。 但论理。 这两个字,最经不起现实砸。 马蹄声越来越近,最后在她身后停下。 “哟!这荒山野岭的,怎么还蹲著个小娘子?” 一个油滑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著兴致。 楚嵐当没听见,手上动作稳稳噹噹,继续挖土。 霍烬渊翻身下马,歪著脑袋打量她背影。 天快黑透,可余暉还在,照见她领口外一截白皙脖颈,侧脸线条柔美中又透著利落与冷淡。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趟出来,值。 真值。 “小娘子。”霍烬渊往前踱两步,笑得不怀好意,“你挖什么呢?让本少爷开开眼唄。” 楚嵐装完最后一捧灵壤,扎紧袋口,不紧不慢站起来,转过身。 霍烬渊看清她那张脸的一瞬间,脑子里“嗡”一下。 什么秋狩,什么凶兽,全他妈飞没影了。 面前女子十八九岁,眉目如画,清冷里藏著一股锋锐,像把刚出鞘的剑。 一身深色劲装,乌髮高束,腰间悬一柄长剑。 整个人利落得不像这荒郊野外该有的人。 “极品……” 霍烬渊嘴瓢了一下,隨即脸上开出花来,“小美人儿,你刚刚挖的那玩意儿,还有你这个人,本少爷全要了,跟我回去,保管你吃香喝辣,亏不了你。” 身后护院们露出心照不宣的贱笑。 有几个已经开始上上下下打量楚嵐。 楚嵐眸光冷下去,如结了冰的湖面。 “滚。” 一个字,乾脆利落。 霍烬渊被噎一下,不恼反笑。 他就喜欢带刺的,驯起来才够味,朝身旁霍江使个眼色。 霍江会意。 二重境巔峰的气势毫无保留砸出来,无形压力如山岳倾轧。 枯叶被气劲捲起,在两人之间打著旋翻飞。 “姑娘。”霍江语气平淡,“我家少爷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別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落,四名护院从两侧包抄过来,封住楚嵐退路。 另两人径直朝楚嵐脚边的布袋走去,伸手就抓。 楚嵐没动。 右手一沉,剑光如匹练乍现。 没人看清她怎么出的剑。 只听“唰”一声。 银白剑芒划破暮色,两声惨叫紧隨其后。 那两个护院捂著手腕踉蹌后退,鲜血从指缝喷涌。 地上,两只断手还在微微抽搐。 所有人愣住。 楚嵐收剑回鞘,神情平静,像刚才只拂去一片落叶。 “我的手!我的手!” 两个护院惨嚎著满地打滚,血染红枯叶。 霍江脸色彻底沉了。 原以为对面是个普通女子,没想竟是个练家子,剑法还如此诡异凌厉。 他不再试探,二话不说,一掌拍出。 二重境巔峰內力如怒涛倾泻。 枯叶翻卷而起,化作气浪直扑楚嵐面门。 楚嵐脚步一错,身形飘忽如鬼魅。 长剑再次出鞘,剑尖直刺霍江掌心。 “叮!” 金铁交鸣。 霍江掌心剧痛,猛地收手。 低头一看,掌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浸透整只手。 抬头时,眼中终於有了忌惮。 他这手金刚掌能摧金断钢,没想被一个小丫头划出血口。 有点东西! 而楚嵐借力飘退三步,稳稳落地,呼吸依旧平稳。 霍烬渊看不懂这些。 他只见楚嵐伤了自己的人,不但不怕,眼睛反而更亮了。 “厉害!真厉害!”霍烬渊拍手,笑容里竟带几分真心实意,“本少爷就喜欢这样狂野的。” 他转向霍江,语气亢奋:“拿下她!注意別打坏脸蛋。” 霍江深吸一口气,这回必须动真格了。 他调动內力,抽出厚背长刀,刀身暗芒流转。 “叠浪刀!” 长刀裹挟千钧之力劈下。 楚嵐举剑格挡。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楚嵐只感觉手臂一麻。 对方刀上气劲一重强过一重,她身体被震得连退数步。 更麻烦的是,剩下那四名护院也动了。 一重境的修为不算高,可配合默契,从两侧和后路来回骚扰封堵。 不求伤敌,只求困住她。 楚嵐剑法再精妙,也架不住人多。 很快被逼到一棵枯树下。 霍江一刀劈来,她侧身闪避,肩头布料被刀风划破,露出一截雪白肌肤。 霍烬渊眼都看直了,大摇大摆从护院身后走出来,站到三丈外,双手叉腰,志得意满。 “美人,你看你跑又跑不掉,打又打不过,何苦呢?” 他笑吟吟伸出手,“乖乖从了本少爷,回头在城里给你置办宅子,吃香喝辣,不比在山上风餐露宿强?” 楚嵐靠在枯树上,胸口微微起伏,一双清冷眸子定定看著他,缓缓开口:“龟孙!我嬲你妈妈別!” 霍烬渊被她骂完不光不气,心里反倒痒痒的,征服欲蹭蹭往上躥,愈发觉得今天走了大运。 他朝身后一挥手:“把这小美人拿下!等我玩腻了,赏给你们玩!” 话音没落地,楚嵐动了。 右手探向腰间,指尖从腰带里拈出一枚暗红色药丸。 动作快得看不清,真气一吐,药丸在半空炸开,一团细密红雾飞快瀰漫开来。 那玩意儿是她用十数种变態辣的植物配出来的。 研磨成粉,封进薄壳蜡丸,平时捏手里没事,用真气一震散,那就是一场灾难。 下一瞬,惨叫声炸了。 “啊!我的眼睛!” “咳咳咳!什么鬼东西!” “呛死老子了……” 红雾罩住方圆数丈。 辛辣刺鼻的气味无孔不入,往鼻子里钻,往眼睛里扎,往嗓子眼里灌。 霍江挥刀想驱散雾气,没用。 那粉末太细太密,沾皮就烧,入肺就咳。 他一个二重境巔峰的武者,也被呛得泪流满面,视线糊成一片。 霍烬渊更惨。 他站最前头,红雾劈头盖脸糊上来。 眼泪鼻涕齐飞,嗓子像被人灌了一碗滚烫辣水。 楚嵐趁这空当,转身就跑。 “呸呸呸!咳咳咳……” 霍烬渊弯成虾米,咳得撕心裂肺,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给……咳咳……给老子追!別让这臭婊子跑了!” 第109章 她明明很强却过分谨慎!! 楚嵐跑出残影。 不是夸张,霍烬渊亲眼见著。 那头乌黑长髮拉成一条线,人已经扎进密林。 树梢晃两下,叶子都没落一片。 “追,都他妈给老子追。” 霍烬渊话音刚落,霍江带人躥出去。 霍家这位忠心护卫双眼被辣粉糊得通红,眼泪止不住,方向感却一点不差。 他带四个人,紧跟那道黑影,扎进林间。 剩下两个断手的站在原地,手腕血滴滴答答,脸色发白。 霍烬渊眯缝著眼回头看他们,气上来。 “废物,连个女人都不如。” 抬脚就踹。 一脚踢左边大腿,一脚踢右边膝弯。 两名护卫不敢躲,硬扛著,嘴里求饶。 “滚一边去,別在这儿碍眼。” 两人如蒙大赦,抱著断腕缩到一边,蹲成两团。 霍烬渊这才从马背上拽下水囊,哗啦啦往脸上浇。 辣粉混著水淌下来,蛰得皮肉生疼。 他狠搓两把脸,袖子一抹,总算能睁全眼。 视线一清,他猛地想起一桩事。 那娘们刚才干什么来著? 挖土。 对,他们过来那会儿,那娘们蹲地上,手里攥著土往布袋里塞。 霍烬渊脑子一激灵。 他眯起眼,往刚才打架那块地瞅,地上扔著一个大布袋。 谁吃饱了撑的挖土? 霍烬渊虽紈絝,但不蠢。 他老子霍征常掛嘴边一句话: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事。 他听得耳朵起茧,到底记住了。 要么土里有东西,要么这土就是宝贝。 既然让他看见,这土就姓霍了。 霍烬渊大步走过去,蹲下身,打开布袋,抓一把土,放鼻子底下闻。 没有土腥味,反带一股淡香。 土质细,摸著还有一丝温热。 霍烬渊瞳孔一缩。 他看见土里还镶著细密金色纹路,像泥土里长出的血管。 “灵壤……” 他喃喃一句,声音猛地拔高:“这是灵壤!” 狂喜衝上来,脑子一片空白。 灵壤啊。 这玩意,有钱都买不著。 霍家在万灵府算一號,可真比底蕴,跟那些占著灵田的宗门大派比,差著十万八千里。 人家隨便一块灵田,一年產的灵植养活一个家族都富裕。 霍家呢?就靠老祖宗留下的几座矿脉和生意撑著,看著风光,底子虚著呢。 要是霍家自己能养出一块灵田…… 哪怕一小块,种几株灵药,霍家在万灵府的地位也能往上窜。 霍烬渊心跳如擂鼓。 他把灵壤放回布袋,抱起袋子像抱一尊瓷器,稳稳搁上马背。 他是霍家二爷霍征第四个儿子。 上头三个哥哥,底下三个弟弟。 七个儿子挤一口锅抢食。 资源就那么多,谁表现好,谁多分一杯羹。 他霍烬渊修为不是最强,脑子不算最聪明。 但有这袋灵壤,一切不一样。 献上去,老爷子一高兴,丹药、功法,什么不多给他一份? 压过三个哥哥,不过是时间问题。 霍烬渊拍拍马背上的布袋,咧嘴笑。 笑到一半,僵住。 不对。 五个人,到现在一个也没回来。 霍江的身手他清楚,霍家护卫队里数一数二。 那女人再能跑,绝对跑不过霍江。 何况还有四个人包抄,怎么著也该有动静。 林子里安安静静。 安静得不像话。 连鸟叫都没有。 霍烬渊皱眉,摸向腰间短刀。 又鬆开。 他摇头,感觉自己想多了。 霍江二重境巔峰,能在明川这地方横著走,还能让一个女人翻出浪花? 再退一步说,那女人长得,嘿!真不错。 乌髮雪肤,眉眼冷艷,跑起来腰身一拧一拧…… 霍烬渊舔嘴唇,抓裤襠,决定再等等。 美人加灵壤,这趟出来真值。 他靠马背上,翘嘴角等。 又等一盏茶工夫。 林子里终於响起脚步声。 沙沙沙…… 踩落叶上,不急不慢。 霍烬渊精神一振,转身张嘴就骂:“霍江你们几个废……” 话没骂完。 一股力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抹过他脖子。 霍烬渊没看清来人。 视野开始打转起来。 他看见自己没头的身体,还保持转身姿势,手指半张著。 然后一切黑下去。 两个断手护卫先一愣,接著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他们看见那个冷艷如冰雕的女人从林间走出来,一剑削断少爷脑袋,剑上不沾血。 两人转身就跑。 一个跑三步,一个跑五步。 三步那位被一剑穿胸,五步那位被梟首。 尸体倒地,脖子血往外喷。 楚嵐收剑。 表情没动。 她瞥一眼脚下三具尸体,確认无心跳、无呼吸。 然后折回林子里。 拖出五具尸体。 楚嵐把五具尸体拖到霍烬渊身边,八具尸体整整齐齐摆成一排。 她蹲下来,挨个搜身。 丹药、碎银、银票、兵器…… 全部拢到一个布袋里。 然后她走回刚才挖灵壤的地方,继续往下挖。 工具用霍江那把厚背大刀,比她自己的剑好用得多,一刀一刀,泥土翻飞。 挖到四五米深,刀下一空。 像是挖穿什么。 楚嵐蹲下来,用手扒开泥土。 下面一个洞。 洞不大,刚好够一个人钻,洞正中央躺一块石头。 苹果大小,青灰色,表面隱隱有光泽流转。 她刚才挖灵壤时就发现了。 在天目眼里,灵壤下面压著一团比灵壤更浓的炁光,浓得像……算了不形容。 楚嵐伸手去拿。 指尖碰到石头,一股温润气息顺手指涌入经脉。 温和,绵长,带草木生机。 她说不清这是什么。 但知道是宝贝。 上面泥土应该是受这东西影响变成灵壤的。 这东西的价值,可比那袋灵壤高一百倍不止。 楚嵐没有犹豫,扯布条缠两圈,迅速將石头塞进贴身內袋。 她爬上来,扫一眼地上八具尸体。 刚才霍烬渊突然出现,她確实紧张了一下。 这荒山野岭,突然冒出一队人,搁谁谁不紧张? 她以为对方也是进山寻宝的。 但更让她警惕的是对方的穿著和气质。 锦袍玉带,腰悬灵玉,身边拱卫七名手下。 一看便知是世家子弟,且非明川本地世家。 明川本地几家,族內年轻一辈,她多少都照过面。 故对方挑衅,她未贸然动手。 她前世读过不少小说,书中描述这等世家子弟,身上常带保命之物。 你不知他们袖中藏甚,甚至暗处有没有实力强大的老僕跟隨。 楚嵐信一句话:但凡疏忽,必以命偿。 她性子就是如此。 她见过太多因为大意翻船的人,有的就差最后一步,得意忘形,被人反杀。 所以她给自己定一条死规矩:不付出任何代价地胜利。 寧可多花十倍力气,也不留一分风险。 所以她才一开始装得跟个弱智一样。 明明能轻鬆干掉对方,非要装怂,就怕对方留后手。 所以她先把霍江那五个人引出去。 引到林子里,一剑一个快速秒杀,连惨叫都没让他们喊出来。 確认五人都死透,她才折返回来。 远远观察霍烬渊。 看他抱著灵壤傻乐,看他靠马背上想美事,看他身边只剩两个断手的废物。 最终確认这人就是个呆瓜。 没有后手,没有保命底牌。 她自己暗骂自己像个弱智,以为对方有后手,果然前世小说害死人,莫名其妙跟空气智斗一翻。 隨后她就不等了,直接动手。 简单,乾净,不留后患。 …… 楚嵐把八具尸体,一个接一个踢进刚刚挖出的深坑里。 接著她解下腰间布袋,打开封口,里面是灰白粉末。 化尸粉。 均匀洒进洞中。 粉末遇血就化,滋滋响,像热油泼雪地。 白烟冒起来,带一股呛味。 楚嵐退两步,捂鼻子。 一盏茶工夫。 滋滋声没了。 坑底八具尸体踪跡全无,只剩暗红血水,缓缓渗入泥土。 楚嵐提大刀,一刀一刀覆土。 填至与地面齐平,脚踩实。 她环顾四周,拔几把野草落叶,胡乱撒上面,树枝扫去痕跡。 確认瞧不出异常,她才走向那匹驮灵壤的马。 马很乖,站著没动。 楚嵐把灵壤拿下来。 抬手,抽马屁股。 “啪!” 马一惊,嘶鸣一声,撒腿就跑。 另外几匹马跟著慌起来,一匹接一匹衝进林子深处,转眼没影。 楚嵐站空地,最后扫一圈四周。 提布袋,转身进密林。 身影被树影吞没。 风穿枝叶,沙沙响。 像从没人来过。 第110章 这爹当得跟后爹似的 明川城东,一未掛牌的气派宅子门前,灯笼被风吹得直晃。 霍二爷霍征骑马晃到家门口。 他刚跟清祟卫把总风无极喝了一场,怀里揣著几分醉意。 他觉得风无极那小子年纪不大,办事倒利索,临走时风无极还拍著胸脯说:有事儘管开口。 霍征眯眼,嘴角一翘。 翻下马背,正要大步跨进门,管家老丁从里头躥出来。 “二爷!二爷您可算回来了!”老丁一张老脸皱成核桃,额头掛满汗珠,声音都变了调。 霍征脚步一停,眉头皱起。 他最烦一惊一乍。 老丁跟了他十来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慌成这样,感觉是出了大事。 “那批货出事了?”他声音沉下去,眼底带冷。 老丁连忙摆手,脑袋摇成拨浪鼓:“不是不是,货没丟,好好的!是四少爷……” 霍征眉头又拧紧一分。 “四少爷在您走后没多久,就带著霍江和几个护卫进山打猎了,等我们把车修好,他们也没回来,我就先押货进城,赶紧来跟你说。” 老丁急得直搓手,“我怕四少爷可能出事了,山里那些凶兽……” “行了。”霍征抬手打断他,脸上那股冷劲儿反倒散了,漫不经心的。 他弹了弹袖口,语气轻飘飘:“货没丟就行。” 老丁一愣。 霍征已经往门里走了,头都没回:“有霍江跟著,出不了大事,你再带人进山看看,活的带回来,死了就埋了,多大点事,也值得你慌成这样。” 老丁张了张嘴,看著霍征大步消失在影壁后头。 那背影又直又冷,半点没犹豫。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闭上嘴。心里头冒出一股凉意。 四少爷再怎么说也是二爷的亲儿子吧? 十七岁的半大小子,带几个人进山打猎,半夜了没回来。 当爹的就这德行? 老丁嘆了口气。 他跟在霍二爷身边这么多年,早看透了这位爷。 二爷外號叫“棋人霍”。 不是下棋厉害,是他把所有事、所有人都当棋子。 拨一下动一下。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谁有用就拉到跟前,谁没用就扔一边。 七个儿子,七颗棋子。 能挣钱、挣脸面、挣人脉的,多看两眼。 不能的?呵。在二爷眼里,还不如之前那车货值钱。 就算死了儿子,他眼皮都不会眨。 再生一个就是了,又不是没那能力。 老丁摇摇头,提灯笼,带家丁,上马。 往城外那片黑黢黢的山林去了。 …… 明川城另一头。 黑龙会明川分舵,楚府。 夜色浓稠。 內院厢房,烛火一跳。 楚嵐站在火盆前,身上只余一件素白肚兜和一条褻裤,火光勾勒出高挑修长的身段和若隱若现的玲瓏曲线。 她刚把劲装脱下丟进火盆,上头全是血和泥,被火一舔,滋滋响。 火光映在脸上。 她那双清冷的眼里映著跳动的火焰。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块腰牌。 是从那紈絝身上摸出来的。 上头刻著一个字……霍。 霍家。 她知道了,今天在山里杀的那伙人,是万灵府霍家的。 嘖。 楚嵐把腰牌在指间转了转,火光一明一暗。 她脸上没表情,心里却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 深山老林,百里没人烟。 尸首处理了,血也清的七七八八。 就算霍家发现人没了,顺著蛛丝马跡找到地方,在这个连指纹、dna是啥都没人知道的古代,他们能查出个屁? 除非霍家能请到走阴的高人,让死人张嘴说话。 走阴的高人? 楚嵐嘴角弯了弯,有点冷。 那种神神叨叨的玩意儿,先不说有没有。 就算有,又怎样? 她现在是黑龙会副舵主。 想动她?没那么容易。 腰牌隨手往桌上一丟,不管了。 火盆里的衣服烧成了灰,最后一点火星跳了跳,灭了。 楚嵐转身,把先前从灵壤底下挖出来的那块石头,塞进了床底暗格。 藏好石头,她又翻出灵壤混灵药种人的药材。 药材倒进钵盂碾碎,拌上灵壤搅和,生火,架锅,开熬。 等药液凉下来。 她脱光身上最后两件,赤著玉足踩在冰凉的地上。 伸手挖出药糊,往身上抹。 凉意从皮肤往里渗,激得她微微一抖。 但很快,药力上来了。 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头,慢慢烧了起来。 涂完最后一处,她盘膝坐下,闭眼。 周身气劲流转。一圈。一圈。又一圈。 一夜未眠。 楚嵐保持打坐姿势,额角渗出汗珠。 真气却比之前更厚了几分。 她靠著战骨那得天独厚的天赋,一遍又一遍地將自身实力夯下去,就像用强夯机夯地基一样,別人夯一遍就收工,她偏要夯上十遍、二十遍,把每一寸经脉都碾得结结实实,密不透风。 但这招普通人,学不了。 没有战骨的人,到了该突破的时候就自己突破了。 水满则溢,顺顺噹噹。 而楚嵐偏不。 她不让水往外溢,她要把河堤加高,再加高。 把水蓄得满满当当,蓄到常人的好几倍。 她心里藏著一个想法,大到离谱,大到像天方夜谭。 她想要,肉身成圣! 这四个字说出去,能笑掉人大牙。 古往今来多少天才妖孽想都不敢想。 她一个小姑娘?凭什么? 但楚嵐从来不觉得“凭什么”是个好问题。 她只觉著,为啥不试试? 不试试,咋知道办不到? 岂不闻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想走,路就在脚下。 …… 天光大亮。 楚嵐睁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晨光里凝著不散,像条细细的白练,过了好几息才慢慢化开。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简单洗了个澡。 浴桶里的水映出一张漂亮脸蛋,眉眼带著一夜没睡的倦意。 但那双眼比昨天还亮,像两汪擦亮的深潭。 她换了身利落的暗色劲装,长发一束,推开房门,出了內院。 外院里,老萧头正教宗梁打拳。 教的还是农夫三拳。 楚嵐看了两眼,忍不住摇了摇头。 宗梁那身板那气质,打出来的拳怎么说呢……像一只被逼著学公鸡打鸣的鵪鶉。 练了这么久,每一招都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扭捏劲儿。 软塌塌,娘们唧唧的,恨不得上去抡他两拳。 她没吭声。 有些事,勉强不来。 楚嵐大步走出宅子,经过两人身边时隨口丟下一句:“我出去走走。” 老萧头应了一声,接著盯宗梁扎马步。 宗梁看了楚嵐一眼,又闷头把拳头抡了出去。 楚嵐出了门,拐个弯,直奔黑市。 灵壤混灵药的药材用完了,得补点货。 第111章 黑市风波 黑市,楚嵐刚到。 管事王为就来到她跟前,弯腰,声音压低。 “嵐姐,这几天来了几拨人,都要买铺。” 他顿一下,“都是外来的。” 楚嵐没动。 “外来的?哪里来的?” “说不准。”王为摇头,“北边口音有,南边也有,出手大,不像做正经生意。” “黑市几时做过正经买卖。”楚嵐一笑,眼底无波。 她心里明镜般,朝廷要在明川设清祟卫所,这话如风过街,刮过去了。 如今刮回来的,是各路闻腥的猫。 连黑市这茅坑都叫人盯上,看来事体不小。 王为又凑前半步:“嵐姐,这些人,来头不弱,我们怎么办。” 楚嵐摆摆手。 黑龙会明川分舵,在明川算根骨头。 出了明川,什么都不是。 万灵府那些势力压过来,周勤已经快按不住。 楚嵐太清楚这个人,二重巔峰,搁明川这种小地方,勉强能切个菜。 现在这摊子,就他一个周勤顶什么用。 要镇场子,得副会长亲自来。 偏生李涯前脚刚走,后脚这烂摊子上来了。 至於黑市的事……甩锅吧。 甩锅二字从心里浮上来。 楚嵐觉得,这是最不坏的选择。 反正也不是头一回。 她拿定主意,抬脚往黑市最深处那栋木楼走。 …… 楚嵐刚踏进木楼,脚步一停。 有人。 中年老男人一个。 那气息不长不短,一呼一吸能隔老半天。 普通人觉不出什么,楚嵐现在好歹有点底子,这点眼力还攒著。 对面这位,三重境。 至少。 此时那个中年男人,背手,盯墙上那幅破字画。 那东西掛一个多月了,楚嵐没正眼瞧过。 此刻被这人一看,倒像成了什么宝贝。 中年人察觉她,转身。 “想必你就是黑龙会副舵主楚嵐姑娘,幸会。鄙人姓霍,名征,万灵府霍家人,排行老二。” “霍二爷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楚嵐笑著走过去,心里绷紧。 万灵府霍家,霍征。 昨晚杀那个姓霍的屌毛,家里人。 怎么找到这的?杀人的事漏了?来寻仇? 霍征转过身。 脸上掛著笑,与楚嵐那笑意如出一辙,客气,疏离,生意人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薄凉。 “楚舵主,冒昧。”他拱了拱手,话不绕弯,“霍某想盘十间黑市铺子,价钱好商量。” 十间。 楚嵐心里轻轻一沉。 黑市內市,拢共不过四十来间铺。 他一开口,便要走了四分之一。 “霍二爷说笑。”她面上笑意未减,声音却淡下去,“铺子的事,我做不得主,得请示总舵主。” 话推得乾乾净净。 霍征看她一眼,那目光像秤砣,上上下下掂她几斤几两。 然后点头。 “行。楚副舵主爽快人,我不为难你,麻烦转告周舵主,霍某诚心要,价格隨他开。” 拱拱手,转身走人。 楚嵐目送他出木楼。 楼外有个年轻手下迎上来,跟霍征低声说了句什么,霍征张了张口,那手下脸一白,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楚嵐耳朵尖,风里飘过来几个字…… “……继续找……烬渊……” 她没忍住,嘴角翘一下。 原来这爷也不是来找她的,嚇她一跳。 不过昨夜剑下亡魂,大抵就是霍烬渊了罢,这霍征的儿子。 她摇摇头,只要不是她暴露就好。 她走向自己办公室,推门,入座,身子沉进椅中,腿翘起来。 十间铺子,三重境,四方来客。 诸般事端叠在一处,沉沉压在脑海里。 楚嵐想了想。 拿起茶杯,喝一口。 “还是甩给周勤比较好。” 周勤是舵主,他扛著,天塌了,先砸他。 主意定了,人反倒鬆快。 楚嵐把茶杯一推,起身往外走,买药材去,来黑市的正事,她可没忘。 …… 傍晚,楚嵐去找了趟周勤。 此时周勤在院子里餵鱼。 楚嵐站池子边,把霍征要十间铺子的事倒出来,又提外地势力那些烂帐。 周勤听完,脸没动。 “嗯。” 往池子里撒把鱼食。 “舵主,您看这事……” “让他们闹。”周勤拍拍手,“黑市那地方,谁有本事谁占,你看著办。” 楚嵐盯他后脑勺,心里把“甩锅”两个字换成“踢皮球”。 合著您老人家也不接啊? 她没再作声,应个“是”,便离开了。 回宅子时,天已黑透。 楚嵐让宗梁隨便下了碗面,才吃两口,门外脚步急起来。 “妹子!妹子!” 是陆风的声音,大得像打雷。 人未到,院里狗先叫。 楚嵐端著碗,看他兴冲冲跨进堂屋,那张脸上,笑意兜不住。 “陆大哥,您这是捡钱了?”楚嵐挑一筷子面。 “比捡钱好!” 陆风一屁股坐她对面,压低声音,“我刚从总舵那边蹲到情报,清祟卫所的人事定了,五个千总,其中一个就是咱萧会长!” 楚嵐筷子一顿。 萧会长,黑龙会会长,正的,四重境初期大佬。 他要来明川清祟卫当千总? “而且……” 陆风眼睛亮起,“萧会长发了话,要从明川分舵选几个幸运儿进卫所,当官!” “当官?”楚嵐咽下面,“咱这些人,杀人放火在行,当官……能行?” “谁管行不行?关键那身份!”陆风一拍桌子,“进了卫所,就是朝廷的人,以后出门,腰杆子硬三寸。” 楚嵐沉默几秒。 她忽然懂了。 周勤为什么不在意霍征那些人。 人家背后站著萧会长这尊佛,谁在乎什么霍二爷? “妹子,我跟你说……”陆风凑过来,声音更低,“这次选拔,不看出身,不看资歷,看真本事。” “真本事?”楚嵐眉梢轻轻一挑。 “字面意思。”陆风眨眼,那眼神里头有光,狡黠的、滚烫的,“拳头硬的,脑子活的,都好使。” 楚嵐心里“叮”了一下。 第112章 各方安排 明川新城,將军府工地。 砖石堆地,匠户扛条石喊號,徭役推独轮车快跑。 风无极站脚手架旁,眼瞪圆。 他刚出城料理完凶兽,身上还带腥臭。 按理,该回家洗热水澡,泡茶,歇腿。 谁让他是把总,把总什么意思,就是把所有的总都揽在身上。 “喂!这大梁是不是歪了?你们盖房还是搭积木?”风无极喊。 匠户头子赔笑跑来:“风把总,您放心,將军府的料都是上好的,地基挖三尺,大梁不可能歪……” “三尺?”风无极眼一瞪,“將军身子多金贵?三尺够什么?再挖三尺。” 他说这话时,脑子里想的是:我那破屋,地基怕是连半尺都没,人比人得死,房比房得拆。 正想著,背后响起熟到烂的声音:“风无极,你这监工当得挺像回事啊,跟个老母鸡护崽似的。” 风无极回头。 同窗萧莫杨站身后,一身千总袍子崭新鋥亮,腰间玉佩晃得人眼冒金星。 “哎呦喂,”风无极拍掉手上灰,“这不是黑龙会萧大会长吗?不对,该叫萧千总了,这身行头,花了你半年工资吧?” 萧莫杨笑著走过来:“半年工资?你太看得起我了,买的二手的。” 两人老交情。 见面不互损,等於吃肉没蒜。 风无极把萧莫杨从头扫到脚,忽然眼神一凝。 这人的气息,比去年厚重一大截。 “你突破了?”风无极牙酸。 “四重境,”萧莫杨下巴一抬,“破好久了。” 风无极嘴一张,想恭喜,话到嘴边变成:“那你现在压我一头?” 萧莫杨伸出手,在风无极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那一下拍击里,既有老友重逢的宽慰与体恤,又藏著那么一丝若有若无、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无极啊,”萧莫杨语重心长,语气里带著惋惜,“想往上爬,光靠熬日子可不成,你得突破,你看看你,在三重境的泥潭里陷了多久?三年?五年?” “三年零四个月,”风无极没好气地顶回去,“我记著呢,跟记仇一样,一笔一笔都刻在脑子里了。” 萧莫杨被他这句话逗得仰头大笑,笑声在工地的喧囂中炸开,痛快又张扬。 笑完之后,他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换上一种正经到近乎凝重的表情。 “我这次来,不是跟你斗嘴的,有正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一把拽住风无极的袖子,把人拉到工地的阴凉角落里。 头顶是脚手架的横樑,脚下是碎砖和灰土。 萧莫杨左右看了看,確认没人靠近,才压低嗓门,凑到风无极耳边,一串消息像连珠炮般倒了出来。 第一条刚进耳朵,风无极的眉头就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进的不是不周卫,是清祟卫?”风无极的眼睛瞪得溜圆。 萧莫杨点点头:“镇夷军军官位置金贵著呢,一个萝卜一个坑,坑里有石头,石头底下还压著势力网,我一个外来户,能捞著清祟卫的饭碗,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风无极意味深长地瞅他一眼,那眼神把人里里外外瞧了个透: “清祟卫?嘖嘖,那也不是什么好差事,不过我劝你一句,尾巴夹紧,低调做人,將来有机会,麻溜儿地想办法滚去罗明翰將军的不周卫。” “行,听你的。”萧莫杨嘴上是答应了,可那表情,活脱脱一个听大人说別吃糖却已经把糖塞进嘴里的孩子,嘴上应著,心里压根没当回事。 然后他丟出了第二个消息。 “清祟卫的都司,人已经定了。” “哪路神仙?” “周枫,天宇派的长老。” 风无极一愣,脑子里那根弦像被人弹了一下,嗡嗡响。 “你说谁?”他把耳朵往前凑了凑,以为自己听见的是隔壁工地搬砖的號子声。 “周枫,”萧莫杨一字一顿,“天宇派的周长老。” 风无极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胀,又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脑子里所有念头搅成一锅粥。 他翻来覆去地想,把每一种可能都扒拉一遍,每个念头都让他太阳穴突突跳。 宗门长老,来当镇夷军卫所的都司? 都司是干什么的?管粮草,管军械,管监督。 说穿了一个字:钱。 两个字:权钱。 这个位置,从来都是朝廷心尖上的人才能坐。 如今让一个宗门长老来坐? “这不合规矩吧?”风无极说。 “规矩?”萧莫杨笑了,“当朝陛下亲自任命的,你说,合不合规矩?” 风无极闭嘴了。 陛下亲自插手一个卫所的都司人选。 这他妈什么意思?好比皇帝亲自逛窑子,点了个最不起眼的丫头,那丫头一定不是普通的丫头。 他嘟囔道:“都是大爷,咱惹不起,裤襠里夹著尾巴做人吧。” 其实清祟卫里头那点破事,风无极心里门清。 总兵原本跟兵部撒娇,说老子要立个新卫,让副將罗明翰先搂著。 结果兵部翻了个白眼说罗明翰怀里已经抱了不周卫,两头都抓,不怕扯著蛋?改派参將燕长空一起来玩。 燕长空?那是四皇子养的汉子,塞进镇夷军好几年了。 总兵一直说没位置,给他憋著,憋得他裤襠都快起火了。 这下新卫所一开张,那小子逮著机会就往里钻,像寡妇见了光棍汉,门都不用敲。 风无极在心里把这盘棋重新摆了一遍。 总兵要安插自己人,兵部塞进来四皇子的手,陛下又扔进一个天宇派的。 三方挤一个卫所,三条蛇抢一只老鼠。 不对。 他想起一事,罗明翰跟周枫,好像有旧交。 他把这个疙瘩说出口。 萧莫杨嘴角一挑,笑里藏著话:“你说著了。罗將军特意留话,他不在的时候,我万事听周长老的。” 风无极倒抽一口凉气,凉气顺著嗓子眼往下走,一路凉到心窝里。 这下清楚了。 燕长空这个参將,怕是要坐钉板了。 两头夹击,两个搞他一个。 “这局面,”风无极摇头,嗓音发沉,“比乱麻还乱。” 萧莫杨目光一沉:“乱……才好浑水摸鱼。” 风无极乐了?乐个屁。 他压根不想摸鱼,就想蹲他那把总的坑里混吃等死。 奈何老天爷不赏脸,他早被人一脚踹进这破局里了。 一提燕长空,风无极心里就堵得慌。 他替燕长空找那什么道果,说白了就是给四皇子跑腿。 结果呢?这玩意儿比在食堂找肉还难,影子都没见著。 燕长空那逼已经放话了:四皇子要是发火,他不好过,那老子也让你风无极別想好过。 风无极一想这话就来气。 “妈的老子当初要不是贪他那点破好处,打死也不接这坑爹活儿!”他在心里骂了八百遍,一遍比一遍难听。 可骂完能怎么著?好处进兜了,嘴给堵严实了。 这时候想撂挑子?燕长空能把他这身皮扒下来晒乾。 风无极有时候恨自个儿,恨自个儿是块不沾不靠的夹心料。 总兵府里,他谁也不得罪,可谁也不拿他当盘菜。 两头不落好,跟鼓上蚤似的,到处蹦躂,没个正经窝。 燕长空就是瞧准了他这一点,没根基,没靠山,好捏,所以找他跑腿办事。 想到这儿,风无极心里躥起一股狠劲儿:真把老子逼到墙角,这烂摊子老子不奉陪了,让萧莫杨搭个桥,老子投罗明翰將军去。 反正东西找不到就是找不到。 你把我杀了,也变不出来。 怪只怪你自个儿眼珠子长歪,找错了人。 这些话他没跟萧莫杨说。 有些苦,得自个儿往下咽。 “还有一件事,”萧莫杨一句话把他拽回眼前。 “血莲教的事,你听说没有?” “怎么没听说,” 风无极嘴里一撇,“这帮疯子,胆儿肥得能包天,前阵子劫了上供的运船队,如今连龙气都敢偷,这是嫌黄泉路太宽,想走走独木桥?” “陛下已经放话,不留一个叛教活口。” 风无极摇头,“这帮人脑子里装什么?浆糊?他们还当自己是前朝国教呢?” 萧莫杨脸色一正,“所以清祟卫不是什么喝茶看戏的閒差,血莲教的手,比八爪鱼还长。咱们得把弦绷紧。” 他说著,话头一转:“有空没?跟我去黑龙会明川分舵坐坐。” 风无极似笑非笑看他:“你这是拉自己人入伙吧?萧千总,不怕被人告任人唯亲?” “这叫举贤不避亲,”萧莫杨理直气壮,“再说了,我的人不就是清祟卫的人?” 风无极刚想说不,袖子已经被萧莫杨拽住往前走。 “別忙著拒绝,”萧莫杨边走边说,“我来之前见过周长老。长老交了底,血莲峰那事儿,比表面深得多,他怀疑血莲教在吴枫州镇夷军各卫都安插了眼线,明川这地方,四通八达,清祟卫就算是新设的,也难保不被渗透。” 风无极放慢步子。 “黑龙会在万灵府一带耳目多。”萧莫杨压低声音,“官府军方比不了,长老的意思,借黑龙会的手,在清祟卫附近布一张暗网。” 风无极看他的眼睛。 有诚恳,有算计。 风无极沉默。 很久。 工地上匠户还在喊號子。 砖石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一个扛条石的徭役从旁边走过,好奇地看了这两个发呆的军官一眼。 “走吧。”风无极终於开口,“这事我就当没听过,丑话说前头,你可別把我当血莲教內鬼,我一家老小住哪儿,你都知道,我什么情况我也不多说。” 第113章 管队选拔?不,是老板点菜 萧莫杨踏进明川分舵正堂。 在场所有人,齐刷刷站起。 不是想站。 是腿自己动的。 这位萧爷,可是黑龙会三大创始人里最年轻、天赋最高,下手最狠的。 前不久刚破四重境,气势正盛。 外面疯传“黑龙会只有一个会长”的谣言,让他亲手按了下去。 但在场这些人谁不清楚,萧莫杨要想搞一言堂,另外两位会长第二天就得主动写辞职信。 而萧莫杨身后,风无极面无表情。 活像块移动背景板。 周勤第一个迎上去,堆笑: “萧爷大驾光临……” 萧莫杨摆摆手。 周勤把客套话咽回去。 萧莫杨往主位一坐,端起茶盏,语气平淡:“说正事,清祟卫要选两个管队,我亲自挑。” 周勤眼睛一亮。 清祟卫的管队啊!官职啊!比窝在这破分舵强百倍。 他挺胸:“萧爷,您看属下……” “你不行。” 萧莫杨没抬眼。 周勤笑容僵住。 萧莫杨终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跟看路边石头差不多。 “分舵总舵主跑了,外面人会传閒话。” 周勤嘴角抽了抽。 他想说“这舵主我不当了”,但没敢。 萧莫杨这人有个眾所周知的优点,清除不听话的人,从来不手软。 他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萧爷英明,属下……服从安排。” 萧莫杨没再理他。 目光扫向两侧站著的四个人。 明川分舵四位副舵主。 陆风,资歷最老,二重境后期,老油条。 刘奉先,年纪最大,武功最弱,但这几年为了给家里人铺路,就差把“忠心”刻在脸上。 张云,明川城本地成名已久的高手,也是二重境巔峰,用一对子午鸳鸯鉞,贴身短打一绝。 楚嵐,唯一的女副舵主,年纪轻,天赋高,根基浅。 此刻她站在最后面,抱著长剑,凤眼低垂。看不出什么情绪。 四个人,四种心思。 萧莫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隨意:“行,开始吧,一对一比斗,第一场,张云对刘奉先。” 全场安静一瞬。 这就开始了? 没规则,没抽籤,没裁判。 风无极在后面翻了个白眼。 萧莫杨选人向来如此,简单粗暴,毫无公平。 但问题是,人家要的是心腹,公平值几个钱? 张云先走出来,朝刘奉先一拱手,笑得挺自信。 心里已经在盘算:贏了这场,当官,光宗耀祖啊! 刘奉先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大概率打不过。 武功最弱,年纪最大,潜力到顶。 但不想认命。 他赌的是,萧莫杨看重的,可能不只是输贏。 是谁更狠,更忠,更敢拼命。 “得罪了。” 刘奉先拔刀。 张云不废话。 子午鸳鸯鉞一错,身形猛压。 一寸短,一寸险。 上来就贴脸打,双鉞上下翻飞,招招往要害招呼。 刘奉先边挡边退,刀光被压得跟孙子一样。 但这老小子退得挺鸡贼。 脚步没乱。 每一步都踩在借力点上,像条被逼到墙角的狼,不是认怂,是蹲草丛等cd。 “这耍刀的,要凉。”风无极小声嘀咕。 萧莫杨没吱声,看著。 场面上,张云占优。 双鉞越打越快,把刘奉先逼到柱子边,张云心里一喜,准备使用一招双龙戏珠,打完收工。 但他双鉞递出的瞬间…… 刘奉先一脚蹬柱,整个人弹了出去! 长刀不挡不守,直劈张云面门。 只攻不守,绝命一刀。 风无极挑了挑眉。 张云瞳孔骤缩,真敢拼? 他仓促变招,双鉞交叉上架,一招霸王扛鼎。 “鐺!” 火星子炸开。 长刀被磕飞,打著旋儿,哐当钉进房梁。 张云也不好受。 虎口发麻,连退三步。 紧接著本能一脚,正踹刘奉先胸口。 闷哼。 刘奉先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地上。 败了。 但这老小子躺地上,嘴角全是血…… 咧嘴笑了。 他知道自己输了。 但觉得值了。 那一刀,萧爷应该看到了吧? 张云收鉞,拱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激动得不行。 贏了,光宗耀祖,他爹要是知道他能当官,能把族谱重新抄一遍。 萧莫杨面无表情看著。 缓缓放下茶盏。 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一下。 咚。 很轻。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风无极眼角一跳,这个动作他太熟了,不是不满意,是有点意思。 “不错,张云胜,管队名额,確定一个。” 刘奉先一脸灰败。 赌错了。 “第二场。” 萧莫杨还没点名,陆风站了出来。 他没看萧莫杨,而是转头看向队伍最后面的楚嵐,目光复杂。 “妹子,大哥跟你过几招。” 全场一静。 陆风和楚嵐的关係,分舵谁不知道? 认了义妹,平时帮忙挡事儿,照顾得跟亲大哥一样。 现在他主动邀战? 楚嵐抬头,凤眼微抬,没说话。 陆风嘆了口气,心里也挣扎,但这机会太肥了,他没有理由放弃。 他盘算好了:打完贏下来,回头请喝酒,送几颗好丹药,再补一句…… “以后妹子你在教坊司的所有消费,大哥包了。” 应该……能哄好吧? 而楚嵐缓缓拔剑。 剑身反光,映出半张精致的脸。 她看向陆风,凤眼带一丝歉然。 轻声开口:“陆大哥,对不住。” 陆风笑了笑,摆开架势。 “没事,点到为止。” 第114章 铁山靠 楚嵐横剑,剑尖低垂。 呼吸轻到三丈外的张云几乎听不见。 对面,陆风拔刀。 柳叶刀,宽身,冷刃。 刀柄缠绳汗透,看得出练了很久。 他双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双脚不丁不八,如一头伏低的猎豹。 “妹子,义兄妹归义兄妹,这一场,我不会留手。” 楚嵐点头:“行。” 陆风不废话,直接动。 刀没有前摇,一刀直劈。 破风声还没跟上,刀已经到楚嵐头顶。 楚嵐举剑挡。 剑刃碰刀锋那一瞬,对面內力像开了掛,不是暴击那种炸裂,是持续灌伤害。 如涨潮水,不慌不忙,但你挡不住。 楚嵐退一步,卸掉七成力。 陆风刀停半空,眼中有东西闪了一下。 他是二重境后期,入此境两年。 在他印象中,楚嵐才入二重境没多久,內力应远不及他。 方才那一刀他用了七成力,只想试她深浅,结果她接得无比轻鬆。 但陆风他不知道的是,楚嵐可是给他放了海量的水。 楚嵐若全力出手,他陆风接不住一招。 但楚嵐没打算暴露全部实力,那太骇人了。 而且暴露后,麻烦会从四面八方涌来。 “好剑法。”陆风说,他的声音正常,表情正常。 楚嵐说:“好刀法。” 陆风不试探了。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刀像涨潮,一波接一波推过来。 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沉。 破风声从尖啸变成闷雷,那是快碰到音障的物理现象。 楚嵐脚步开始移动。 她走位的姿势不太对。 不是武者那套进退规矩,更像身体自己知道该去哪。 脚尖一点,腰一转,每次都刚好踩在陆风刀势最没劲的地方。 有几刀袖子都快被削到了,就差那么半根手指的距离。 四十二招。 陆风在心里数著。 四十二招过去,他累得够呛,內力没了近两成。 而楚嵐,脸上连汗都没出。 她的剑法如张网,不挡你,就缠你,烦你,让你的刀越打越不对劲。 场边,风无极凑到萧莫杨耳边,压低声音:“她这剑法有问题。” 萧莫杨没吭声,眼神黏在楚嵐身上,拔都拔不下来。 风无极只好自己把话说完:“看见没?她每一剑都不是接招,是拆招,不挡陆风的刀,是哄著那把刀自己跑偏,以柔克刚嘛,说白了就是让对手打空气。” 萧莫杨终於开口:“她跟谁学的?” “不知道。” 第五十招。 陆风一刀劈出,中途变招,直劈转横扫。 场边风无极“啊”了一声。 楚嵐没退。 她长剑斜著一撩,剑尖正好撞在刀身中段,准得邪门,不打刀刃,专打刀身上最吃不上力的那一点。 陆风刀身一震,偏出去半尺,擦著楚嵐肩膀砍了空气。 紧接著,长剑顺著刀身往下滑,剑尖直奔陆风握刀的虎口。 陆风只好退。 退两步,刀往上撩,总算架开这一剑。 但胸口那扇门已经敞开了。 楚嵐没给他喘气的机会。 右脚往前一踩,左肩往下一沉,整个人的重心从后脚甩到前脚,像压到底的投石机,突然鬆了弦。 铁山靠。 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力道不大,但全懟在一点上。 陆风感觉自己像被一根大號捣杵正面夯中,双脚离地,整个人飞出去。 后背砸在青石地上,滚了两圈才停。 大堂安静一瞬。 楚嵐收剑站著,没追。 陆风躺地上,盯著灰濛濛的天花板,大口喘气。 胸口疼得齜牙,但伤不重。 楚嵐最后那一下收得贼精,力道刚好把他揍飞,却没真把他怎么著。 “我输了。”陆风说,嗓子发抖。 他瞅著楚嵐走过来。 这丫头衣裳板正,气儿不喘,云淡风轻。 楚嵐伸手,把他从地上薅起来。 “输了就是输了。”陆风不藏著掖著,“你这剑法,比我强出几条街,真要玩命,我挺不过你十招。” “兄长谦虚。”楚嵐笑了笑。 场边,萧莫杨抱著膀子,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去,先看陆风,再看张云,又瞟一眼刘奉先,最后,钉在楚嵐身上。 那眼神,不对劲。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情报这玩意儿,谁给的?拖出去打,这楚嵐与情报上的实力出入太大了。 但他很快收敛思考出声道,“任命。” 嗓门不大,但大堂里每个人都听得真真的。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看他。 “张云,楚嵐,任管队。” 张云淡淡点个头,楚嵐欠了欠身,姿態挺好看。 “楚嵐。”萧莫杨顿一下,又补一句,“你管粮仓,后勤归你。” 场中安静一瞬。 陆风皱眉。 张云面无表情。 远处风无极嘴张开又闭上。 楚嵐没吭声。 萧莫杨也不打算解释。 他这人就这样,在他看来,女子在军中,有些事绕不开。 不是看不起,是算过帐的。 有些位置,放个女人上去,整支队伍別想带了,看她的眼神就不对。 不是他想歪,是百来號汉子没几个不想歪。 萧莫杨的逻辑很简单。 管队那是带兵的人。 要会骂娘,要能跟兵蛋子干架,泥地里滚三圈爬起来还能吼一嗓子。 女人干这个,他觉得不行,就是不行。 所以楚嵐去后勤,管粮仓,进多少出多少,算损耗,防老鼠。 这活儿得细心,得有耐心。 女人干这个,比那群糙老爷们强十倍,起码不会喝醉了把帐本烧了取暖。 这时候刘奉先说话了。 语气轻飘飘的,带笑: “楚舵主长这么好看,放粮仓里打算盘,是比在外头风吹日晒强,就是……那一手剑法怪可惜的。” 每个字都客气,连起来全是刺。 张云侧身,拿肩膀挡住刘奉先的视线。 陆风眉头拧成疙瘩,手摸上刀柄。 萧莫杨不紧不慢:“刘奉先,你有想法?” 刘奉先脸色一变:“不敢。会长误会了。” 楚嵐出声了。 话不快,字字清楚: “后勤是军中命脉,这道理我懂,黑市我管过帐,粮草进出、损耗、防老鼠,我可比一窍不通的糙汉子,强得多。” 她瞥一眼刘奉先,嘴角微微一弯:“再说了,粮仓真要进耗子,我这身剑法也不浪费,来一只捅一只,绝不留活口。” 张云没忍住,笑出声。 后头风无极也憋不住了,肩膀抖成筛糠。 刘奉先脸一阵青一阵白,嘴皮子动了动,到底没蹦出一个字。 萧莫杨看著楚嵐,眼神变了,先是打量,后是赏识。 这姑娘可以。 被人当面阴阳怪气,没炸毛,没哭鼻子,不软不硬把话懟回去,还给对方留了条底裤。 这种心性,比她那手剑法还稀罕。 任命说完,各回各家。 陆风张罗著去教坊司喝一顿,美其名曰庆贺张云和楚嵐升官。 风无极和萧莫杨摆手说有事,不去了。 刘奉先也没去。 最后凑成一桌的,就陆风、张云、周勤、楚嵐四个人。 …… 深夜。 楚嵐一个人走在街上。 酒不烈,喝了不少,身上带点酒气。 冬夜风灌进巷口,吹得袖子啪啪响。 “背靠大树好乘凉。”她低声说,像跟自己嘮嗑。 清祟卫这块招牌,比黑龙会好使。 至少明面上,她有官身了。 但官身也就那样,真靠得住的,还是拳头。 这张脸在军中是福是祸,说不准。 一个管粮仓的女人,没点真本事,光唾沫就能淹死人。 不过,她早就不当回事噠。 她听过的怪话比好话多十倍不止。 楚嵐站住脚,抬头望天。 冬夜里头天蛮干净,星河一条子横起,冷光像水泼下来。 系统的提示声这时候响了。 【检测到宿主完成成就任务:初为官者。】 【任务评分:b。】 【获得成就点数:30点。】 【当前成就点:50/100】 面板一弹,数值蹦一下,停稳了。 楚嵐盯著那串数字,嘴角慢慢翘起来。 星河底下,这妞眼睛贼亮。 第115章 官威这东西,真能当饭吃? 燕长空这次来明川,心里揣著事儿,兜里还揣著四皇子的密令。 说起来,这位爷的履歷其实挺能打。 京城兵部六品员外郎,老爹是工部左侍郎,標准的官二代出身。 四皇子为了栽培他,前几年把他扔到吴枫州镇夷军去镀金,掛了正五品参將的头衔。 可惜总兵赵定安那老狐狸死活不给他实权,让他当了几年光杆司令,手底下连个能使唤的亲兵都没凑齐。 好在这回天无绝人之路。 赵定安向朝廷申请在明川建新卫所,四皇子一运作,直接把燕长空塞了进去。 虽然职权只有一半,另一半卡在镇夷军副將罗明翰手里,但好歹有兵可带了。 上任前,他特意去了趟京城面见四皇子。 四皇子把他叫到书房,屏退左右,神色难得地沉了下来,只交代了一句: “到了明川,给我提防著点那个周枫,那傢伙外號笑阎王,是天宇派长老,父皇面见过他,任他为清祟卫都司,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燕长空当然明白。 笑面虎唄,笑著笑著,就把人笑到阎王那儿去了。 当时他拍著胸脯,话说得响:“殿下放心,臣心里有数。” 然后就是一个月长途跋涉,风餐露宿。 好在,终於远远望见了明川新城的轮廓。 燕长空骑在马上,本来还想端著的,摆出一副“本官什么没见过”的淡定脸。 毕竟京城来的嘛,京城都逛腻了,这破地方,能修出什么花来? 再近一点。 他表情就有点掛不住了。 那城墙,通体青石垒的,高得他脖子仰得都快断了。 城门口排场也大,门钉、垛口、箭楼,哪样都不输京城外城。 更离谱的是……这才一个月啊! 他出发前明明白白听说的,这地方一个月前还是一片荒地。 好傢伙,一座新城就这么凭空冒出来了? “这……” 燕长空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脏话生生咽了回去。 他暗暗咬牙。 四皇子说得没错,这新卫所没有龙椅上那位做背后推手,怎么可能这么快落定。 明川新城正门前,乌泱泱站了一排人。 打头的是千总萧莫杨,一身戎装,腰杆笔直,脸上掛著那种你分不清是真笑还是假笑的职业假笑。 旁边是知县陶考,弯腰缩脖子。 再往后,把总风无极,还有一群清祟卫的小官,全列著队,站得整整齐齐。 楚嵐立於队伍最末,一身黑色戎装,神色淡淡,静默如一幅无人问津的画。 她如今是清祟卫后勤处管队,正八品,管著粮库与兵器功法。 说穿了,不过是个仓库管理员。 “来了来了。”身旁张云伸著脖子,低声咕噥了一句。 队伍最前,萧莫杨不动声色地整了整领口,唇角微微扬起。 燕长空翻身下马,动作乾脆,衣袂掠风。 他目光扫过迎接眾人,一瞬便已辨得分明…… 萧莫杨,罗明翰的人;陶考,此地地头蛇;其余人等,不过虾兵蟹將。 而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的事。 他直接越过现场级別最高的萧莫杨,走到陶考面前,笑得一脸真诚:“这位就是陶知县吧?久仰久仰。” 萧莫杨笑容纹丝不动,跟没事人一样。 但陶考差点没站住。 他在明川混了十几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燕长空这一步迈过来,等於把“我看萧莫杨不爽”几个大字直接拍桌上了。 更狠的是,这是要拿他陶某当枪使啊! “下官……下官陶考,见过燕参將。”陶考弯著腰,声音都在抖,笑得那叫一个用力。 燕长空拍拍他的肩:“陶知县在明川辛苦了。往后,本官还得多仰仗你。” 陶考心里那个苦啊。 你仰仗我啥呀?我就想好好活著,安安稳稳当我的知县,收收税、贪贪污、偶尔就著咸菜滚豆腐吃两口小酒。 我这是招谁惹谁了?你们神仙打架,能不能別拉我这小虾米垫背? 燕参將您这肩膀一拍,萧千总那双眼睛可全记著呢,我这日子,往后怕是没法过了。 萧莫杨站在身后,不恼不怒,反倒淡淡一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他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声音温润:“燕参將一路辛苦,下官已在营中备了薄酒,给您接风。” “不急。” 燕长空摆了摆手,连头都没回,语气轻飘飘的:“本官先看看这新城修得如何,卫所乃国之大事,马虎不得。” 说完,他叼都不叼萧莫杨,负手就走。 那背影,说不出的从容。 身后呼啦啦跟上一群侍卫,鎧甲碰撞声混著脚步声,整整齐齐地碾过萧莫杨的视线。 张云悄悄凑到萧莫杨身边,脖子一伸,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三分看热闹、七分替人操心的味道:“萧千总,这位姓燕的……脾气不小啊?” 萧莫杨瞥了他一眼:“人还在这,別给自己找麻烦。” 张云立刻闭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了。 …… 燕长空围著新城转了一圈。 城墙,厚实。 官署,气派。 营房,宽敞。 仓库,堆得满满当当。 校场,平整得能跑马。 他越看心情越复杂。 东西是好东西,可这些东西不是他的啊,至少不全是。 一想到罗明翰那个匹夫也要来分一杯羹,他心里就跟吞了只苍蝇一样,膈应得慌。 巡视完毕,燕长空在將军府喝了杯茶,做做样子,隨后便以“舟车劳顿”四个字为由,拍拍屁股回了住处。 送走这尊大佛之后,迎接队伍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鬆快下来。 风无极第一个憋不住了。 他往地上一蹲,扯著嗓子就开始嚷嚷:“好大的官威啊!我还当是皇帝老子亲临了呢!操他奶奶的,你们瞧见他那个下巴没有?抬得比城墙还高!他娘的是不是练过铁下巴?专业抬槓二十年!” 风无极跟燕长空早就撕破脸了。 道果那档子破事他推了,玉佩也还了,为了不被穿小鞋,乾脆利落地投了周枫阵营。 所以今天燕长空也没拿正眼瞅他。 萧莫杨没忍住,笑了声,抬手在风无极肩上拍了一下:“行了,少说两句,人家好歹是五品参將,你一个从六品把总,嘴炮能打贏他?” 风无极不服气:“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德性!越过你去找陶考,这不摆明了打脸吗?” 萧莫杨倒很淡定。 他负手望著燕长空远去的方向,语气不咸不淡:“我是罗副將的人,跟他尿不到一个坑里,他要是对我笑脸相迎,那才奇怪。”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等周枫长老来了,大家就舒服了。” 风无极眼睛一亮:“周都司也在路上了?” “快了。”萧莫杨拍拍他的肩膀,“有这位笑阎王镇著,燕参將就是想折腾,也得掂量掂量,毕竟清祟卫,可不是他的一言堂。” 张云点了点头,但总觉得萧莫杨那句话底下还藏著半句没说的:到时候更热闹。 队伍最末尾,楚嵐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已经在疯狂吐槽了。 她摘掉头盔,把头髮放出来,转身就走。 老萧头牵著马等在路边,宗梁蹲在地上数蚂蚁,见楚嵐过来了,赶紧站起来。 “小姐,咱们回黑龙会驻地?”老萧头问。 楚嵐翻了个白眼:“我今天正式上任,上面给分了宅子,以后会长时间住在卫所里,跟我走。” 三人穿过两条街,在一处宅院前停了下来。 宅院不大,五臟俱全。 內外院两层设计,外院住家僕,內院住主子。 青砖灰瓦,虽说比楚嵐在黑龙会驻地的宅子缩水了一圈,倒也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院中摆著石桌石凳,花木扶疏,算得上別有洞天、雅致清幽。 老萧头里里外外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不由得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这才配得上小姐您,小姐,这宅子是您自个儿的?” 楚嵐把包袱往桌上一搁,言简意賅:“朝廷分的,住到哪天算哪天。” 话音未落,老萧头已经自动开启了管家模式。 他东瞧瞧西看看,掰著手指头开始盘点家当,嘴里念念有词:“锅碗瓢盆缺一半,被褥还得添两床,米缸空空如也,柴房颗粒无存……” 算完一抬头,望著楚嵐,神色郑重:“小姐,趁天色还早,我去採买一番。” 楚嵐面不改色,惜字如金:“行,你带宗梁一起去。” 宗梁:“……” 老萧头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 …… 暮色渐渐浓了起来。 楚嵐吃过晚饭,牵著一条大黑狗在明川新城卫所里遛弯。 这狗是她刚养的,想著管仓库嘛,养条狗看看门,也不差。 她远远望向城北將军府的方向。 那边灯火通明,人影晃来晃去,不知道在折腾些什么。 她眼神微微敛了敛。 燕长空、周枫、罗明翰……这清祟卫里头的派系,乱得比乡下老母鸡的窝还糟心。 燕长空身后是四皇子,周枫头顶是当今圣上,罗明翰呢,镇夷军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油条。 三颗鸡蛋搁一块跳舞,谁也甭想安安稳稳站住了。 “党爭內斗,呵。”楚嵐自言自语,嘴角微微一翘,带出几分嘲弄的意味,“到哪儿都这德性,不过嘛……只要能瞧出些乐子来,倒也不算无趣。” 第116章 投诚与军库 教坊司三楼雅间,薰香裊裊。 教坊司头牌清倌双儿斜歪在燕长空旁边,爪子给他倒酒,笑得嫵媚,身子一个劲往他身上蹭。 燕长空懒得动,半闭著眼,时不时嘬一口酒。 “燕大人远道而来,霍某敬你一杯。”坐对面的霍征端起碗,脸笑成一朵菊花,“往后霍家上下,全听大人使唤。” 燕长空撩了撩眼皮,没吭声。 霍征也不觉得没脸,仰脖子一口闷了,接著又连倒两碗,一口一个。 三碗烈酒灌下去,他脸不红气不喘,眼巴巴瞅著燕长空,那眼神跟哈巴狗一样。 “霍二爷倒是爽快。”燕长空终於张嘴,不咸不淡。 “在大人跟前,霍某算个屁的爷。”霍征赶紧摆手,“大人要用人,霍家上刀山下火海,不带眨眼的。” 燕长空盯了他几秒,忽然笑了:“本將军正缺人手,你们霍家挑三个子弟,塞进清祟卫练练,直接找千总高堂隆,报我名字就成。” 霍征眼睛一亮,蹭地站起来,抱拳弯腰:“谢大人!” 他心里翻了个跟头,三个名额是小事,燕长空肯接这茬才是王炸。 搭上燕长空这条线,霍家在万灵府往后基本可以横著走,別的家族?靠边站吧。 燕长空摆摆手,让霍征坐下,又扭头看双儿,在她双峰上抓了一把,不紧不慢道:“你先滚出去。” 双儿笑容没变,乖乖起身,福了福:“大人有事聊,奴家去外头等著。” 说完慢慢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一点动静没有。 燕长空收回眼,眉头皱了一下。 “这双儿,啥来头?”他端起酒杯,问了一句。 霍征压低嗓门: “双儿在明川名气大得很,琴棋书画都能整两下,好些世家公子想见她一面都得排队,不过这女人心眼多,不怎么接客,也没听说跟哪个当官的走得近,属下查过,没啥问题。” “从不跟官员混?”燕长空念叨了一句,琢磨著。 “真没有。” 霍征拍胸脯,“她今天主动往大人身上贴,属下琢磨著,八成是听说大人有来头,想找个大腿抱抱,青楼的嘛,就这点事。” 燕长空点点头,脸色好看了点。 要是光想攀个高枝,那倒没啥,他就怕背后有么蛾子。 “行了,少扯她。”燕长空撂下杯子,猛地往前一探身子,嗓门压到最低,“老子有件事交给你办。” 霍征赶紧把脑袋凑过去。 “赵定安那老东西最近往死里扫血莲教,有帮余孽窜到明川来了,里头有人会养蛊人。” 燕长空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给老子去查,逮著之后,活捉,一个都不准给老子死,更不准跑。” 霍征心里一哆嗦,连忙点头。 “这事敢让第三个人知道……”燕长空声音突然冷得像刀子。 他抬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老子弄死你。” 屋里一下就凉了。 霍征后背冒冷汗,二话不说,直接出溜下桌跪地上,脑门磕得地板砰砰响:“大人放心,我拿脑袋担保,绝对没第三个人知道。” 他脑袋贴著地,脸都不要了。 燕长空瞅著脚底下趴著的霍征,乐了:“事办成了,老子赏你一个把总噹噹。” 霍征猛地抬头,眼里那点喜色藏都藏不住。 把总! 霍家要是出个把总,那就是万灵府头一炮,其他家族全得跪下唱征服。 他按住心口那点激动,又磕了一个头:“大人放心,老子豁出去了!” 只是低头那一下,他眼里也闪过一哆嗦。 燕长空这王八蛋,手黑,上头还有人。 想弄死他霍家,跟捏死个蚂蚁差不多。 这事他得办得漂漂亮亮,屁都別多放一个。 …… 清祟卫军营,午后日头还行。 楚嵐从自己院子里晃出来,顺著青石路往军库那边溜达。 她今儿穿一身玄色轻甲戎装,脑袋上扣著个范阳笠,就类似她前世宋朝军队那种帽子,平时训练和日常都戴这个。 真要打仗或者正式场合才换碟形盔。 她刚拐弯,迎面撞上一人。 那哥们儿块头大,脸方方正正,穿著千总官服,走路带风,正是清祟卫五个千总之一,高堂隆。 楚嵐赶紧往旁边一闪,欠身行礼:“高大人好。” 高堂隆脚没停,就“嗯”了一声,点点头,大步走了。 从头到尾,眼皮都没往她身上多撩一下。 楚嵐直起身,脸上没啥表情,不当事儿。 她在清祟卫混了这些天,早看明白了。 五个千总里头,高堂隆跟另一个,是燕长空的人;都司周枫跟副將罗明翰,各自有一个心腹千总;剩下的那个,纯粹是走后门进来混饭吃的。 周枫人还没来,派系已经分得清清楚楚。 楚嵐是新人,还是个女的,在军营里混,见谁都得先笑一下,这是基本功。 她虽然稀里糊涂被划到了周枫罗明翰这边,但也没打算把自己当燕长空派的对头看。 像风无极那种人,才是真鸡贼。 明明被人划到周枫那边了,只要不违反原则,燕长空让他干啥他就干啥,一点不打折。 这种人,两边都说不出他啥。 出来混嘛,不就是吃这碗人情世故的饭。 楚嵐不想了,把笠帽往下按了按,继续走。 她知道自己这张脸太招人。 军营里这帮糙汉子,嘴上不说,眼珠子可不老实。 …… 肆號军库是一栋七层木楼,远远看著还挺唬人。 楼前有兵守著,进进出出都得查腰牌。 清祟卫一共七个军库,各类物资分开放,就是防止鸡蛋別全搁一个篮子里摔没了。 楚嵐掏出腰牌亮了亮,抬腿跨进门。 一楼大厅堆满了木箱和麻袋,空气里有药材和粮食混在一起的味。 靠墙的架子上摆著兵器鎧甲,另一边书架上放了各类功法书,少说几百本。 “嵐姐!” 一个年轻男人从货架后面钻出来,笑著喊她,正是谢长昭。 萧莫杨在黑龙会分舵除了给自己招了两个管队手下,还拉了十几个黑龙会弟子进卫所当大头兵。 谢长昭根骨不差,本来能去更好的地方,但他自己申请来了肆號军库,继续跟楚嵐混。 楚嵐也没拒绝。 她確实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谢长昭跟了她这么久,办事利索,用著顺手。 “以后在军营叫我职务。” 楚嵐继续说,“有一批新物资今天下午到,你带人点一遍,每件都登记,別漏了。” 谢长昭立正敬礼:“是!楚管队放心,我办事您还不清楚?回头我盯著,连根针都漏不了。” “行。”楚嵐扫了一眼大厅,“功法那部分,分好类,別跟粮食搁一块。” “功法都按品级排了,基本锁柜子里。”谢长昭指了指角落的铁柜,“钥匙我自己收著,没给別人。” 楚嵐点头。 谢长昭办事,省心。 “对了管队。”谢长昭凑近些,声音放低了,“高大人今儿个从库房提了一车东西走,没上帐。” 楚嵐眼神一收,脸上不带出来:“提的什么?” “两箱疗伤丹药,还有十几件兵器。”谢长昭边说边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我偷著记下了,帐面平著呢,可库里对不上。” 楚嵐接过册子翻了翻,眉头微微拧起。 高堂隆是燕长空的人。 他提东西不登记,要不是燕长空让他干的,要不是他自己想落点。 甭管哪样,都轮不著她这么个小管队去管。 “册子收好,別给人看。”楚嵐递迴去,语气平平,“今天的事,忘了。” 谢长昭一愣,立马揣进怀里:“明白。” 楚嵐瞅著铁柜,心里想別的。 燕长空刚来就动军需?还是另有事? 她没再往下想。 在清祟卫这潭水里,知道太多容易淹死。 她只管守好自己的摊子,不给人递刀子就成。 “下午东西到了,先点一遍数。”楚嵐收回神,“你这边把眼睛睁大点。” “得嘞。”谢长昭应了一声,又嬉皮笑脸补了句,“管队慢走,回头我请您喝酒。” 楚嵐斜他一眼:“你有钱请我喝?” 谢长昭摸摸鼻子,乾笑两声:“那……管队请我喝也成。” 楚嵐懒得鸟他,转身就走。 妈的,这兔崽子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从来只有她白嫖別人的份,谁敢在她身上拔毛? 第117章 一个把不爽写在脸上的男人 楚嵐合上册子,脖子往后一仰,咔咔两声响。 外头天已黑透。 她起身推门,冷风灌进来,带一股冬天特有狠劲。 脚未迈出门槛,便见张云杵在不远处,像根桩子,纹丝不动。 月光砸上他脸,清清楚楚刻四个字:老子不爽。 “张老哥,你这是站这儿喝西北风?”楚嵐走过去。 张云表情缓一缓:“走,新城新开一家酒馆,卫所里头我就跟你熟,陪哥喝两盅,哥请客。” 不是商量,是通知。 楚嵐瞅他一眼,没废话,抬脚就走。 张云跟上来,一前一后出营门。 …… 新开酒馆距军营一里地,不大。 门口掛两盏红灯笼,风一吹晃晃悠悠。 张云一屁股砸进椅子,冲柜檯吼:“小二!两壶黄酒,滚热!再来肉,带油水!” 小二麻利端上来,酒壶冒热气。 张云倒一杯,仰头就灌。 “咕咚” 咽下去,下一秒一巴掌拍上桌,震得酒壶蹦起来。 “牛嗨那泡狗屎!” 楚嵐扶稳自己酒杯:“老哥你骂归骂,別拍桌子,酒洒了可惜。” 张云气哼哼再倒一杯:“你不知道那孙子多噁心,手底下不知从哪收来三个霍家子弟,个个武道一重境,今天比试,我带的兵全被干趴下。” “全趴?”楚嵐挑眉。 “全趴!一个没剩!”张云咬牙,“全军覆没。我站旁边看得想自己上去揍人。” 楚嵐给他斟满酒,自己陪一杯。 黄酒温温热热下肚,楚嵐抿一抿嘴:“万灵府霍家,那可是世家大族,他们家出来的人,打起来凶得很咧。” “可不是嘛。” 张云又灌一杯,“牛嗨那龟孙,还假模假式走过来拍我肩膀,说什么『张管队莫往心里去啊,兄弟伙切磋一下嘛』。我呸!那张脸笑得跟腚眼一样,当我眼瞎?” 楚嵐没接话,再给他续上。 她心里门清。 牛嗨是千总高堂隆手下人,也就是燕长空那边的人。 最近收三个霍家子弟,打起来凶得很。 军营里头本来就不禁比斗,上头甚至鼓劲,讲什么“长血性”。 只要不出人命,没人来管。 可这输贏,不是白输的。 张云手下兵评级吃瘪,他这管队也得跟著倒霉。 年底少拿银子算个屁,关键是丟人。 “你说老子什么命?”张云撂下酒杯,一脸生无可恋,“分给老子的兵,全他妈別人挑剩下的。” 楚嵐靠椅背上,手指捏酒杯转两圈。 “小的干不过,”她慢悠悠开口,“那就老的上唄。” 张云一愣:“啥意思?” “再过几天就是军官比武。” 楚嵐喝口酒,语气隨意,“你那帮兵不行,但你行,上台把牛嗨揍得哭爹喊娘,他兵再能打有什么用?他自己废物,那就是废物管废物。” 张云眼睛慢慢亮起来。 “你站台上,他趴地上。” 楚嵐比划一下,“全营都看著,什么霍家不霍家,脸丟光,以后还好意思横著走?” “砰”一声,张云又一巴掌拍桌上。 这回楚嵐早有准备,提前拿稳酒杯。 “对!”张云精神一振,“此言大妙!那群小子乃上头分配,老子无从拣选,但论个人勇武,牛嗨算甚?老子打得他亲娘难辨!” 他愈想愈欢,举杯一尽,復又自斟。 “楚妹子,你说你怎么就有这般玲瓏心思?” “因你蠢。”楚嵐神色如常。 张云仰天大笑,前仰后合。 方才那张苦瓜面孔,霎时换了人间。 笑完,张云端起酒杯,直直盯著楚嵐:“说真的,谢了。” 楚嵐摆手,懒得接这种噁心巴拉煽情话。 两人黑龙会就认识。 那会儿张云就这傻逼德性,脾气来得快去他妈也快,跟劣质炮仗一样,一点就炸,炸完就完。 楚嵐不討厌这种人,起码比那些阴著来的狗东西强。 而她从来不端架子,张云跟她处得来,说穿就他妈俩字:舒坦。 现在两个人都进清祟卫,处境半斤八两,自然更亲几分。 夜风凉颼颼吹过来,灯笼里烛火晃两晃。 楚嵐端著酒杯,黄酒映光,倒出她一张脸,表情看不太清。 烦不烦?有一点。 但几杯黄汤下肚,好像也没那么烦。 酒馆人不多,角落两桌军汉划拳,嗓门大得能掀屋顶。 楚嵐和张云有一搭没一搭聊,说些有的没的……谁家新纳了一房妾,营里谁又跟谁不对付。 全是废话,但废话有时候比正经话耐听。 张云又灌两杯,脸上泛红。 他撂下酒杯,忽然压低声音。 “妹子。” “嗯。” “我跟你说个事。”他左右扫一眼,確认没人盯这边,身子往前倾了倾,“我这阵子一直在盘算。” 楚嵐没吭声,等他往下吐。 “咱俩在这军中,”张云嗓门压低,“说到底,无根无萍,跟风里飘的两片落叶一个德性。” 楚嵐端酒杯的手停一停。 “萧大人对咱们是不错。”张云这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股说不清的滋味,“可那是看咱俩有本事,你说万一哪天摔断腿,或者老得提不动刀,这碗军饭,还能扒拉几天?” 灯笼又晃一下,烛火在风里缩了缩脖子。 光影在桌面摇来摇去。 楚嵐没接话。 她静静听,酒杯搁唇边,不喝也不放。 酒馆里划拳声忽然炸开,有人笑,有人骂,热闹翻天。 但这一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张云说完那句话也没再吭声,低头转空酒杯,像等个说法。 楚嵐闷了很久。 久到张云以为她哑了。 然后她慢慢嘬完杯中最后一口酒,撂下杯子,抬眼瞅瞅远处灯火通明的营房。 “我撤了。”她起身,拎起桌上酒壶晃两下,还剩半壶,“我带回去接著整。” 张云一愣,跟著起身,啥也没再叨叨。 第118章 初见 明川城外,天光未亮。 官道旁的驛站冷冷清清,两匹马打著响鼻,马背上凝著白霜。 牵马的人站在晨风里,肩头落了一层薄露。 萧莫杨打了个哈欠,搓搓手:“这天儿,够冷。” 旁边一身戎装的陆青行没接话,他目光拉远,落在官道尽头。 同为千总,同是周枫的人,陆青行不开口,萧莫杨也懒得再说什么。 露水越结越厚,等了有一阵了。 萧莫杨偷瞄陆青行一眼。 木头似的,半个时辰愣是不吭声。 他心里嘀咕,脸上不敢露。 陆青行天宇派出身,正儿八经的宗门弟子,跟那位周大人有师门渊源。 他萧莫杨只是罗明翰手底下的人。 罗明翰跟周枫熟,不代表他不也跟周枫熟。 根基差得远。 天光从乌云后头漏出来。 一丝亮色爬上边。 萧莫杨抬头看看:“拨开乌云见天日啊。” 话音刚落,远处官道冒出一个人影。 不急不徐,晃悠悠走过来。 萧莫杨精神一振:“来了!” 两人齐齐弯腰。 那人走近,中年模样,一袭青衫寻常,面容清俊,像个赶考的书生。 唯独那双眼睛,亮得不寻常。 周枫摆手:“別来这套。” 萧莫杨堆笑:“周大人一路辛苦……” “路上碰见几只血莲教的小虫子。”周枫隨口道,“叫什么黄家三鬼,顺手斩了,耽搁点时辰。” 萧莫杨笑容一僵。 黄家三鬼? 他眼皮跳了跳。 外县那边凶名赫赫的魔头,杀人如麻。 官府拿他们没办法,凶名不输尸莲仙姑。 这位“顺手”就给斩了? 萧莫杨瞅了瞅周枫身上那件青衫,乾乾净净,连个褶子都没有。 他笑得更真诚了。 “周大人英明神武!黄家三鬼为非作歹多年,死在大人手里,那是他们祖上积德……” 周枫瞥他一眼:“你是罗明翰的人?” 萧莫杨腰更低了:“下官萧莫杨,在罗將军麾下当差,罗將军吩咐过,我在清祟卫里一切听周大人指挥,在下早就仰慕大人风采……” “停。”周枫打断他,“罗明翰这个人,武功一般,看人倒是不错。” 萧莫杨愣一瞬,隨即笑得更欢:“大人说得是!” 反正罗明翰听不见,踩一踩也无所谓。 旁边陆青行一直没吭声,这时上前一步,抱拳。 “周长老。” 语气不卑不亢,叫的是“长老”,不是官场上那套“大人”。 周枫看他一眼:“天宇派的?” “弟子陆青行,十年前奉师命入镇夷军,日前调任清祟卫,归周长老麾下。” 周枫想了想:“你师父谁啊?” “弟子师从清远真人。” “清远……”周枫想了想,“那是我师父师弟的徒弟吧。” “正是。”陆青行点头,“论辈分,弟子该叫您一声师叔。” 周枫嗯一声:“自家人,別整那些虚的。” 萧莫杨在旁边听著,心里直冒酸水。 妈的,宗门有人就是不一样。 看看人家,上来就喊师叔,这关係硬邦邦。 他这种半路出家的,还得接著卖力气。 周枫翻身上马:“燕长空那边怎么样?” 萧莫杨赶紧跟上:“那小子最近没閒著,血莲教的妖人被他撵著跑,明川周围三个县来回扫了好几遍。” “哦?” “端了三个窝点,砍了二十多號人,还缴一批私铸军械。”萧莫杨嘴皮子利索,“老百姓现在管他叫青天大老爷。” 周枫嗯一声,不咸不淡:“倒是不蠢。” 萧莫杨心里咂摸这话。 不蠢……那就是还差点意思? 他正琢磨要不要再拍两句,周枫开口:“知道朝廷为什么派我来?” 萧莫杨耳朵一竖:“外头都说……为了制衡四皇子,不让他攥过多兵权。” 周枫笑了。 笑声不大,听著却让人心里发毛。 “外界?”他摇摇头,“外界懂个鸡儿。” 萧莫杨和陆青行都不敢接话。 周枫骑著马,慢悠悠地开口:“当今圣上年轻时率兵灭十国,一统天下,那是一位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帝王,如今春秋鼎盛,正当壮年。” 他顿了顿。 “你告诉我,他会忌惮一个还没得势的皇子?” 萧莫杨一愣,冷汗唰地下来。 他之前真这么想过,不单他,清祟卫上上下下都这德行。 周枫继续说:“皇帝忌惮皇子?那不笑话吗,真相就一个,圣上要连根拔了血莲教,臥榻之侧,容得別人打呼嚕?” 这话语气平淡。 但萧莫杨听著,后脊背发凉。 “血莲教那帮玩意儿,前朝余孽,盘踞这么多年,越整越大,就差没打出反罗復沅的旗號,朝廷一直没空收拾他们,现在天下稳了,该算帐了。” 周枫继续说:“上面派我到明川,就一个活儿,盯著燕长空,让他好好干血莲教,別天天琢磨那些爭权夺势的破事。” 他顿一顿,扫两人一眼:“听明白了?” 陆青行点头:“明白。” 萧莫杨跟著点:“明白明白。” 周枫说:“燕长空要是有私心,荒废正事,官路就到头了,四皇子出面也救不了。” 萧莫杨小心问:“那……四皇子那边?” “四皇子?”周枫笑笑,“在圣上眼里,那点小聪明只会惹人烦,私心可以有,正事不能砸。” 话说得轻飘飘,萧莫杨心里直打鼓。 懂了,全懂了。 懂了。什么制衡皇子,什么朝堂爭斗,在皇帝眼里全是新手村菜鸡互啄。 皇帝只认一条,血莲教必须灭。 谁敢拖进度,谁就gg。 燕长空要是还拎不清,四皇子也白搭,天王老子来了都保不住他。 “走。”周枫催马,“去见见这位燕参將。” 萧莫杨赶紧跟上,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待会儿怎么在周枫面前刷满忠诚度。 …… 明川新城,军营里头。 傍晚,太阳快落下去了,余暉洒在营房屋顶上,像抹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楚嵐吃过晚饭,把门关上。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格子透进来一点暮色,她盘腿坐在蒲团上,影子朦朦朧朧的。 白天的戎装脱了,就穿一身素衣。 墨色长髮垂到腰,一张脸生得祸水,眉梢带英气,骨子里又透股子媚。 两样东西搅一块儿,冷也冷得好看,艷也艷得带劲。 楚嵐闭眼运气。 真气在骨头缝里躥,一圈,又一圈。 修炼这事没个时辰。 窗外暮色暗下去,月亮爬上树梢,撒一地白霜。 三个时辰,一晃过去。 真气在体內游走,整整三十六周天。 丹田里头,两股真气各占一方,井水不犯河水。 一道阳灵蕴真一清气,热得烫手,张狂得很。 一道阴灵蕴真一清气,冷得刺骨,闷声不响。 它们各占一半,井水不犯河水,跟俩不搭腔的邻居般。 楚嵐正要收功,不对劲了…… 那两股真气像被什么东西拽著,慢慢越过那道看不见的线,缠到一块儿去。 阳与阴,热与冷,这会儿跟两条蛇般,你蹭我我蹭你,互相试探。 楚嵐皱了下眉。 她能感觉到,两股真气碰到的地方,有东西在醒过来。 那感觉很怪,像冰与火同时灌进血里,一边烧,一边冻。 她想把两股真气分开,发现根本不行。 缠上了,越缠越死。 丹田里头,那股搅和到一块的力量,开始鼓胀。 楚嵐赶紧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引导这两股真气。 完蛋,好像要翻车…… 阳灵真气跟打了鸡血般狂冲,阴灵真气也不服输,两拨人在她丹田里干起架来。 楚嵐额头上汗珠子冒出来了。 她心里门清,这俩再这么打下去,丹田怕是要废。 但就在这时,怪事来了。 阳与阴,狠狠干了一架之后,竟然开始慢慢融到一块儿。 不是谁吃掉谁,是正儿八经的融合。 第119章 打了小的,大的自然要出头 天还没亮透。 楚嵐睁眼,身边臥室一片狼藉。 她眼中那道青芒一闪而逝,像深夜流星划过天际,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她体內那股力量,澎湃到几乎要溢出来。 一夜枯坐,赤身裸体。 楚嵐闭目內视,丹田之中,原本那阴阳双灵蕴真一清气,此刻彻底融为一体。 变成一团灰色真气,不起眼,不炫目,甚至有点灰扑扑,像刚从煤窑爬出来的叫花子。 但楚嵐知道。 这叫花子的来头,大得嚇人。 混沌灵蕴! 阴阳相容,可化万物,亦可吞万物,能模擬天下一切灵蕴,也能同化天下一切灵蕴。 说句不好听的,这玩意儿,就是个不讲道理的流氓。 楚嵐深吸一口气。 此刻她修为,三重境中期! 这全怪她二重境期间,把根基夯得像钢筋混凝土。 若不是昨晚刻意压制,那一瞬间突破势头,能直接把她顶到三重境巔峰去。 “三重境……” 她低声呢喃,嘴角浮起一抹弧度,说不清是感慨还是自嘲。 大多数武夫的终点。 放在县城里,连知县都要忌惮三分,黑龙会七个副会长,只有两个到了这个层次。 而她习武,不过两年。 两年走完別人二十年路。 说出去没人信,但事实摆在这,铁打的。 楚嵐从衣柜翻出肚兜、褻裤、新衣裳,一件件套上,勉强遮住那副连她自己看了都觉得过分的身段。 该凸的凸,该凹的凹,有点过分。 昨夜突破,真气外放,衣物尽碎,那场面,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她隨手把臥室內的衣物碎片拢了拢,又简单洗漱,推门而出。 离开臥室,穿过內院,来到外院。 “小姐,起来了?” 老萧头端著一个热气腾腾大碗,从厨房方向走来。 脸上褶子笑成一朵菊花。 “快,趁热吃,猪肉白菜馅饺子,您最爱吃。” 楚嵐看著那碗饺子。 往年这个时候,她和老萧头还在汤家受苦。 临近年关,別人家鞭炮齐鸣、酒肉飘香。 他们这些下人,听外头喧闹声,就著冷窝头咽口水,想著大年三十能吃口肉。 今年,真好了。 “老萧,元日多取些钱。” 楚嵐接过饺子,一口气吃完,放下碗时,眼睛亮得惊人。 “过个热闹年。” “哎!”老萧头应得那叫一个响亮。 楚嵐没再多说。 换上戎装,转身出门,直奔肆號军库。 路上,楚嵐脚步一顿。 街对面,周枫从將军府方向出来,身后跟著萧莫杨和陆青行。 那周枫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一看心情就他娘的极好。 陆青行跟在后面,面色平静。 倒是萧莫杨多看了楚嵐一眼,微微頷首。 楚嵐也点头致意,脚下没停。 周枫终於来了明川。 但楚嵐心里门儿清,这位爷一来,清祟卫怕是要热闹了。 而且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站浑水里了。 不过楚嵐此刻还不知道,就在今天清早,在她还忙著收拾臥室那堆烂摊子的时候,將军府里已经炸过一次锅了。 …… 时间倒回去。 將军府大堂。 燕长空那张脸,青紫得像块发霉猪肝。 不是气的,起码不全是,是被打的。 周枫昨天就到明川。 燕长空第一时间得消息,备好酒宴,等著这位都司大人登门。 结果等一整天,连个鬼影都没等到。 今天大清早,天还蒙蒙亮。 周枫带两个人,直接踹开將军府大门。 二话不说,一把揪住燕长空衣领,大嘴巴子照脸招呼。 啪啪啪啪! 那声音,清脆。 將军府下人嚇得腿都软了。 周枫打完,丟下一句话。 “杀血莲教的妖人就好好杀,別动那些歪心思,再让本官发现你在背后搞小动作,下次就不是几巴掌的事。” 说完,扬长而去。 燕长空坐在太师椅上,脸上巴掌印红得发紫,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 抖著抖著,突然不抖了。 因为他想到一个问题…… 周枫敢这么放肆,凭什么? 凭他是天宇派长老?凭他给皇上进献那什么狗屁仙缘? 答案只有一个。 皇帝的意思。 那巴掌,不是周枫打的。 这是皇帝借周枫的手,敲打他和四皇子。 大堂重新安静下来,燕长空独坐良久,目光渐渐幽深。 他想起了四皇子交代那件事,寻道果。 四皇子能知道明川出现了道果,难道皇帝就不知道?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燕长空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不敢再想下去。 有些事,想太多,会死。 燕长空深吸一口气,脸上怒意瞬间散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狠。 他摸了摸自己脸,嘴角扯出一抹笑。 这时候,霍徵求见。 “將军,血莲教会培育蛊人那伙妖人,末將已成功活捉。” 霍征抱拳稟报,眼睛不敢看燕长空的脸,“现在就关押在城外,听候將军发落。” 燕长空总算听到一个好消息,心情好了不少。 “好好好!霍征,干得漂亮!你先退下!” 霍征领命,转身退去。 …… 军营校场。 谢长昭觉得今天出门一定没看黄历。 面前站这位,霍嘉,霍家二爷霍征的第七子,最近刚被燕长空招进清祟卫。 前些天燕长空尝到甜头,觉得霍家子弟確实好用。 第二批直接收几十號人进来。 可惜人数一多,质量就有点参差不齐。 眼前霍嘉就是这样。 明明是正儿八经霍家嫡系,一身武艺却烂的稀碎,沉迷酒色,至今还是不入门武者。 不过这都不影响他来军营镀金。 而镀金就得有表现。 怎么表现?当然是踩著別人上位。 眼下霍家这些人在燕长空示意下,正疯狂找萧莫杨手下麻烦。 之前张云手下兵被霍家收拾过一轮。 现在霍嘉显然要让这事在谢长昭身上重演。 “谢长昭是吧?” 霍嘉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嘴角掛那种世家子弟特有傲慢笑意。 “听说你很能打?来,跟爷过两招,让爷看看你有几斤几两。” 他身后几个霍家弟子鬨笑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眼神里全是跃跃欲试的恶意。 这是要干他谢长昭啊。 谢长昭心里把霍家祖宗十八代全问候一遍,面上不动声色。 他知道今天这架躲不过,索性把心一横,摆开架势。 “来就来,谁怕谁!” 霍嘉眼中寒光一闪,身形暴起,一掌拍出,劲风呼啸! 谢长昭虽然得楚嵐指点,武功大进,但底子薄。 哪是霍嘉这种从小享受顶级资源长大的世家子弟对手,哪怕对方跟他一样,都是不入门武者。 三五招一过,谢长昭就被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危急关头,谢长昭脑子里突然闪过楚嵐那句话…… 打架,要不择手段。 他咬牙,趁著霍嘉一掌拍来露出的空当,飞起一脚,直奔霍嘉裤襠。 霍嘉哪想得到这货这么不要脸。 一声惨叫,整个人顿时弓成虾米。 谢长昭得势不饶人,扑上去一拳砸在霍嘉脸上,顺势將他按倒在地,骑上去就是一顿左右开弓。 砰砰砰砰! 拳头雨点般落下,霍嘉那张脸瞬间开了染坊。 “反了反了!快救少爷!” 霍家弟子一拥而上,对谢长昭拳打脚踢。 可谢长昭状若疯狗,死死抱住霍嘉不放,拳头一下接一下往霍嘉脸上招呼。 任凭那些拳脚落在身上,眼皮都不眨一下。 直到霍嘉彻底昏死过去,不省人事,谢长昭才鬆开手。 被人一脚踹开,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霍家的人骂骂咧咧抬著昏迷的霍嘉走了,临走还撂狠话:“走著瞧。” 谢长昭爬起来,满脸是血,身上衣服被扯得稀烂,浑身青一块紫一块。 但嘴角咧著,笑得像个傻子。 “值了……” 他含糊不清嘟囔一句,一瘸一拐走向肆號军库。 楚嵐这时候也才刚到。 她看著谢长昭那副鼻青脸肿、浑身是血的模样,眉头一皱。 她简单问清来龙去脉,叫来人为谢长昭处理伤口,一边递了杯水过去。 声音淡淡的: “下次记得跑,命比脸面重要。” 谢长昭接过水,一口灌下去,抹了把脸上血,嘿嘿直笑。 “嵐姐,我没给您丟人吧?” 楚嵐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谢长昭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赶紧低头。 沉默几息,楚嵐突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两下,力道不轻不重。 “做得不错。” 四个字,声音不大。 谢长昭浑身一震,心情激动。 嵐姐夸我了?嵐姐夸我了! 然后他看见楚嵐转身往外走。 ……这就完了? “嵐姐,您这是要去哪儿?”谢长昭赶紧问。 楚嵐头也没回,声音清冷,每个字都带著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杀意…… “打了我小弟,总得给个说法。” …… 霍家在明川新城的住处。 霍麟让看著床上昏迷不醒的侄子霍嘉,脸色铁青得能拧出墨水。 他转身扫一眼跪了满地的霍家弟子,怒极反笑: “好,很好,你们几个人,主动去挑事,结果被人一个打得满地找牙,霍家的脸,都让你们丟尽了!” “还多个打一个,被人全程围观!你们知不知道外头现在怎么说?说霍家养一群废物!” 满屋子人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正骂得起劲,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家丁连滚带爬衝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麟爷!麟爷!肆號军库那管队来了!” 霍麟让腾地转身。 就在这时…… 砰! 霍家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两扇沉重木门轰然倒地,激起漫天尘土。 尘土飞扬中,一道纤细身影大步走进,来者是名女子,身上穿制式戎装,腰间悬一柄长剑,面容清冷,倾城。 女子开口,声音清冽如刀,字字掷地有声,在霍家宅院久久迴荡…… “老子楚嵐,前来砸场子,这里谁是话事人!” 满院寂静,落针可闻。 第120章 楚嵐打人 楚嵐原以为自己不过是个看守军库的小管队,手下只有两三个不成器的兵。 虽说站队在周枫一派中,但只要行事低调,霍家这条替燕长空办事的狗,总不至於来咬她。 但她想错了。 霍家这条狗已急於立功,开始无差別地撕咬。 如今竟盯上了她楚嵐。 若不狠狠回敬一记,只怕对方真当她软弱可欺。 她没带多少人,只唤了谢长昭一个,径直往霍家而去。 …… 霍家府邸。 大门被一脚踹飞。 不多时,院內脚步杂乱,涌出二三十名霍家子弟,个个虎背熊腰,目光凶狠。 人群正中让出一条路,走出一名四十来岁的汉子,身量高大,颧骨突出,一双三角眼精光內敛,太阳穴高高隆起。 正是霍家二重境好手,霍麟让。 此人是霍老太爷外室所生,排行第六,习武二十余年,横练功夫在族中位列前三,筋骨如铁,寻常刀剑砍在身上,不过如搔痒罢了。 霍麟让初闻有人上门砸场子,还道是哪路成名人物。 待到出来一看,却是个不过十九岁的女子。 容貌虽堪称祸水,身量却纤细单薄,立在风中,仿佛隨时会被吹倒。 他顿时放下心来,嘴角微微一斜,露出几分轻佻的笑意。 霍麟让背著手,慢慢踱上前来。 “我道是谁,原来是个小娘子,怎么,萧千总手下没人了,叫个女娃子出来拋头露面?” 楚嵐不恼,她只是静静看著他,那目光,像在看一个死人。 霍麟让见她不言不语,反觉更有趣了,笑嘻嘻道: “小娘子,你要找场子,可知这是什么地方?拳脚无眼,刮破你这张漂亮小脸,岂不可惜?不如陪六爷喝两盅,六爷最会怜香惜玉……” 话没说完。 楚嵐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在场每个人耳中: “要打便打,你一个老男人,怎么跟个娘们似的?是不是没卵蛋?再逼逼赖赖,我先把你舌头扯出来。” 满院寂静。 霍家子弟齐齐变色。 霍麟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隨即涨成猪肝色。 他虽是庶出,在霍家却素来受人敬畏,何曾被一个小女子当眾如此辱骂? 更要命的是,“没卵蛋”三个字,误打误撞,正戳中他心底最痛处。 他年轻时与人比武,曾伤了下体,虽不甚要紧,却成了终身之忌。 那一瞬间,霍麟让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大喝一声:“贱人找死!” 右手一探,从旁边弟子腰间抽出一口朴刀。 寒光闪闪,兜头便砍。 那一刀又快又狠,全无半点怜惜之意,分明要將那颗美貌头颅一刀斫下。 楚嵐却不慌不忙。 她身子微侧,让过刀锋。 没有拔剑,反手解下腰间长剑,轻轻往地上一撂,噹啷一声。 隨即探手从背后布袋中摸出一对铁指虎,精钢打造,黑沉沉的,寒光逼人。 套在那双纤纤玉手上,竟生出几分诡异的美感。 霍麟让一刀砍空,心中微微一惊,旋即挥刀横扫。 楚嵐不闪不避。 左手一拳,正正轰在刀身侧面。 “当!” 一声巨响,火花四溅。 那口朴刀被砸得盪开三尺,霍麟让虎口发麻,险些拿捏不住。 他心中大骇:这女子好大力气。 楚嵐用的拳法,正是农夫三拳。 三式拳法,粗看平平无奇,但她在这三拳上下了苦功,早已练到化境。 不管对手如何腾挪变化,她这三拳总能后发先至,打在要害之上。 便如那卖油翁,无他,唯手熟尔。 一拳盪开朴刀后,楚嵐脚下不停,欺身而进。 霍麟让急忙收刀回护。 楚嵐右手又是一拳。 正正砸在刀身中央。 这一拳比方才更重,那朴刀吃不住劲,“嘣”的一声,断为两截。 半截刀头飞出去,钉在院中一棵老树上,嗡嗡作响。 霍麟让握著半截刀柄,愣在原地。 他自负苦修二十余年,刀法精纯,谁知不过两拳,兵器便断了。 这一愣神,胸腹间门户大开,武者大忌。 楚嵐岂会放过。 她脚下一滑,身子如燕子掠水般穿过空门,右拳带著铁指虎,结结实实砸在霍麟让胸膛上。 这一拳,她只用了三分力。 “砰”的一声闷响。 霍麟让偌大的身躯竟像撞大运一样离地飞起,直直撞向七八米外的院墙。 “轰隆”一声,墙砖碎了十几块。 霍麟让嵌在墙上,又滑落下来。 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满地。 霍家子弟个个嚇得面如土色。 几个年轻的没忍住,“啊”地叫出了声。 霍麟让到底横练功夫了得,挨了这一拳竟没昏死过去。 他撑著墙壁摇摇晃晃站起来,抬头看向楚嵐,眼里全是惊惧。 嘴一张,想说句狠话…… 话还没出口,楚嵐已经跑过来,飞身而起。 一只脚带著凌厉的风声踢向了霍麟让。 好一记雷欧飞踢! 这一脚,正正踢在霍麟让刚站起的身躯上。 这一记飞踢,比方才那拳还要狠。 霍麟让整个人再次倒飞回去,撞在墙上,又弹回地面,眼前金星乱冒。 楚嵐落在地上,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嘴里轻飘飘吐出两个字:“就这?” 她低头瞅了瞅手上的铁指虎,皱了皱眉。 方才那一拳要是使足了劲,这老小子的胸骨怕是要碎成渣,当场就得去见阎王。 她今儿是来找场子的,不是来要命的。 当下把铁指虎褪下来,隨手扔在地上,露出两只白生生的拳头。 然后,她走了上去。 霍麟让刚想挣扎著爬起来,楚嵐一脚踩住他手腕,俯下身就是一拳头,正中面门。 接著第二拳,第三拳……不紧不慢,一拳接一拳,拳拳都砸在肉上。 那声音沉闷而富有节奏。 要是这时候旁边有个地球人,准得跟著那节奏哼起来:we will we will rock you! 霍家一帮人眼睁睁看著平时牛逼哄哄的六叔,此刻被个年轻姑娘按在地上往死里揍。 先看傻了,然后脸绿了,有几个腿肚子打颤,悄悄往后退。 但没一个敢上。 楚嵐打得很有讲究。 不碰要害,专挑肉多的地方下手,脸蛋子、肩膀头子、肋骨两边子、大腿根子。 一拳下去,霍麟让闷哼一声。 他开头还能挡两下,没几下两条胳膊就软得跟烂麵条一样,只能挨著。 楚嵐的动作行云流水,又狠又顺溜。 这就是练过跟没练过的区別。 普通人打架,撕衣服薅头髮,滚成一团王八拳。 高手动手,哪怕就是揍人,也揍出了庖丁解牛的味道。 打了足足五分钟。 楚嵐收拳,站起来。 从霍麟让衣服上扯下一块布,擦了擦手上的血渍,大气不喘一口,头髮丝都没乱一根,跟刚遛完弯一样。 霍麟让躺地上,脑袋肿成了猪尿泡,眼睛挤成一条缝,牙掉得七零八落,嘴角呼呼冒血沫子。 哪还有半点先前的牛逼样。 楚嵐低头,將手中那团破布砸在霍麟让脸上,开口的声音不大,却像刀刮骨头: “你这廝听好了,以后別碰老子的人,不然见你一次,揍你一次,垃圾玩意!” 说完,转身便走。 谢长昭在身后早看得眼珠子快迸出来,满脸都是那种见了鬼又见了神的表情。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长剑和铁指虎,狠狠剜了霍家眾人一眼,屁顛屁顛跟上去。 霍家子弟像避瘟神一样让开道,没一个敢挡。 楚嵐踏出霍家大门。 门外早围了一圈清祟卫的兵,都是闻腥而来的野猫。 这些人平日里有不少跟霍家子弟勾肩搭背,此刻见了楚嵐出来,不约而同地让出一条缝。 目光粘在她那道细瘦挺拔的背影上,那眼神里有点怕,有点痒,还有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脏兮兮的馋。 楚嵐扬长而去。 身后,霍家院內。 霍麟让艰难地睁开那两道肿成了线的眼睛。 视野模糊,但他还是看清了,四周那些平日里一口一个“六叔”、此刻却像躲瘟神一样躲著楚嵐的霍家子弟们。 一股气血猛地翻涌上来,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 他明白了。 今日楚嵐打的,不单是他霍麟让这个人,更是霍家那张掛在门面上的脸。 这件事若传出去,霍家在清祟卫中还怎么站?还怎么让別人低头? 越想越气,越气越急。 胸口那道闷痛像被人攥住了一样,越收越紧。 霍麟让张开嘴……“哇”的一声,又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地上,红得扎眼。 那口血像是抽走了他身体里最后一点东西。 他眼睛一翻,整个人轰然倒了下去,彻底昏死过去。 眾霍家子弟这才回过神,一窝蜂涌上来。 有人手忙脚乱抬人,有人扯著嗓子喊大夫,有人跌跌撞撞去找霍二爷。 满院子乱成一锅粥。 正是: 莫说红顏无烈性,铁拳落处鬼神惊。 早知今日猪头样,何必当初狗眼轻。 第121章 笑了 回肆號军库这条路不长,楚嵐硬走出一种遛弯老大爷架势。 谢长昭跟在后侧半步,眼神往她肩背扫两下,又扫两下,到底没憋住。 “大人,”他压著嗓门,“今日这齣,不像您能干出的事。” 楚嵐没回头,语气带点懒洋洋笑意:“哦?我像个干出什么事的人?” 谢长昭琢磨一下措辞。 他太清楚楚嵐脾气,这主儿平常恨不能把自己塞墙缝里去,能当哑巴绝不叭叭,能钻小巷绝不走大路。 今日倒好,眾目睽睽把霍麟让当死狗揍。 “藏拙。”谢长昭最后挑这么个词。 楚嵐这才偏头扫他一眼,眼神带点说不清道不明意味。 她没吭声,只把心里那本帐翻一翻。 她突破到武道三重境这事,捂不住,迟早得见光。 与其让人跟狗闻屎似的一步步嗅过来,不如自己挑个时辰掀桌。 正巧霍家自己把脸凑上来,怨谁? 再说揍霍麟让这事,她占理。 谁让霍家动她小弟。 谢长昭见她嘴比蚌壳紧,识趣闭嘴。 两人闷声拐过巷口,一个身影就撞进眼。 萧莫杨站路当中,不知道杵多久。 袍角给风翻得啪啪响,脸上那表情说笑不笑,说木不木。 楚嵐脚下一顿,又若无其事往前迈。 心里那根弦倒是嘣地紧一下。 脑海叮一声脆响。 【成就达成:刮目相看。】 【评价:c级。】 【奖励:成就点数20。】 【成就:70/100】 楚嵐脸上不动,心里翻个大白眼。 她刚才那一架打得跟过年放炮似的热闹,到系统嘴里就值二十点?这什么操蛋估值。 好比累死累活砌三丈高墙,转头工头丟俩铜板,拍拍肩膀说句“马马虎虎”。 她把那口气吞回去,顺手把系统祖宗十八代在心里操练一遍。 萧莫杨已经踱过来,步伐不紧不慢,靴底碾碎石子,咯吱咯吱响。 他在楚嵐面前三步远停住,目光从她脸上滑到手腕,又从手腕舔回脸上。 “楚管队,”他开口,嗓音不高不低,“你藏得挺深啊,什么时候脱裤子放屁,突破到的三重境?” 这话说得赤裸裸,连谢长昭都僵一僵。 楚嵐却笑笑,神色那叫一个坦荡:“千总大人说笑,侥倖突破,还没来得及趴下磕头报备。” 萧莫杨盯她两息,忽然弯起嘴角。 那笑容不温不火,不阴不阳,活像个猎人蹲林子边瞧见一头装死母豹子,觉得怪他妈有意思。 “不必夹紧,本官不是来扒皮抽筋的。” 他顿一顿,负手往旁边踱两步,目光落在巷口远处那片灰濛濛天际线上。 明川冬天就这德行,灰得跟蒙一块洗不净的旧裹脚布一样。 “霍家那群小逼崽子,”萧莫杨声音平淡,“本官看他们不顺眼很久了,但碍於身份地位不好直接动手,你今日这一下,打得本官胸口都鬆快三分。” 楚嵐垂下眼,姿態恭谨,嘴角却翘一翘。 萧莫杨转过身,这回看她眼神里多出一点认真:“你在军库当管队,屈才。” 这话分量,楚嵐掂得清。 她不是十七八岁毛头丫头,不会叫人一句好话就灌得找不著北。 可她心里那桿秤还是咯噔一声,朝“这架打得真他妈值”那边歪一歪。 时机比拳头值钱。 新到任的都司周枫正愁没个由头立威,她这一棒子敲在霍家头上,等於替周枫手下人,眼前这位萧千总,压燕长空手下千总高堂隆一头。 这笔帐,周枫会算,萧莫杨也会算。 楚嵐心里暗爽,面上只露个恰到好处的谦逊:“千总大人谬讚,属下不过尽本分。” 萧莫杨摆摆手,对她这套滴水不漏作派见怪不怪。 他最后丟一句“好好表现”,便大笑著转身走人。 那笑声在窄巷里来回弹跳,震得墙缝灰尘簌簌往下掉,好一会儿才消停。 谢长昭鬆口气,压低声音:“大人,萧千总这是……” “走。”楚嵐打断他,抬腿就走,“回去再说。” 她脚步比来时快几分,嘴角那点笑意终於不藏了。 …… 当晚,明川老城,霍家大宅。 灯笼在风里晃,把院中两个人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忽粗忽细。 霍征將燕长空送到二门外,腰弯得恭敬又克制。 这位燕大人今夜造访,谈笑间许出去一个卫所把总位置,轻飘飘如同递一块刚掰开糕点。 霍征心里欢喜,加上这一口,他霍家在清祟卫就吞下了两个把总。 但更多是一股沉甸甸、压在胃里上不去下不来的不適感。 他想起半个时辰前那点前戏。 那个绑在柴房里的血莲教教徒,嘴硬得跟处男屌一样。 霍家轮两轮刑都没撬开。 燕长空只说一句“让我试试”,就迈步进去。 霍征没跟进去,只隔著门板听见一些动静,骨头错位声、喉咙挤出的含混音节,还有种湿漉漉闷响。 等燕长空再出来,袖口沾一点暗色玩意儿,面色如常,甚至冲霍征笑一下。 霍征当时也笑,笑到脸皮发紧。 此刻他站二门外,夜风穿门洞灌进领口,凉意顺脊背往下舔。 燕长空已翻身上马,临走拍拍他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长辈摸晚辈后颈。 “那件事,儘快办。” 马蹄声逐渐远去。 霍征在门口站桩片刻,转身回府,脸上笑容一键清零。 他对候在廊下几个家族子弟放出一句话,音量不高,但每个字都带暴击: “今晚这事,谁要是敢漏出去半个字节,我让他比那个邪教徒还惨。” 几个子弟齐齐触发寒颤被动,连声刷“是”。 …… 次日清晨。 霍征正在用早膳,一碗白粥才喝两口,院门口传来一阵踉蹌脚步声,节奏混乱。 他皱一下眉,放下筷子,用帕子擦擦嘴角。 门被撞开。 霍嘉脑袋缠一圈纱布,声音劈叉:“爹!六叔……六叔他……” 霍征目光骤然沉下去。 他没起身,只把帕子叠好搁桌上,语气平稳得不像在问一个掛彩儿子:“说清楚。” 霍嘉喘一口气,把卫所营里昨日事囫圇倒出来。 霍麟让如何在大庭广眾之下被人揍到半死不活,如今瘫床上连翻身都翻不动。 动手那个,是个叫楚嵐的女人,军库管队。 霍征眼中寒芒一闪。 他端起粥碗,慢吞吞嘬一口,等碗放下来时,碗底磕桌面,闷闷一响。 “霍家往清祟卫塞人,费多少心血,你心里有数。”霍征声音不高不低,“霍家人,不是让人当尿壶踩的。” 他抬眼望向门口方向,目光穿过庭院,钉在远处那片灰蓝色晨雾里。 “一个娘们,別以为窝清祟卫,老子就剁不动她。” 这话吐得极轻,轻到霍嘉几乎当自个儿耳朵闹鬼。 可他瞧见父亲那根手指,搭在碗沿上那根食指,暗暗一使劲,白瓷碗沿无声无息裂开一道缝。 霍嘉低垂脑袋,嘴巴焊死。 第122章 这系统还能再狗一点吗 张云今天心情好。 好到离谱。 早上去点卯,听人说霍麟让被楚嵐收拾了。 他当场差点没憋住笑,硬生生把嘴角扯回来。 一回到自己地盘,彻底不装了,咧嘴笑足一炷香。 “好!打得好!” 他一拍桌子,旁边擦刀的小兵嚇得手一抖,刀差点飞出去。 为啥高兴?得从头说。 张云手下那几个兵,上次考核挨霍家人下黑手,硬塞一个下等。 连他这当管队的也跟著背锅,清祟卫规矩,每月考核合格拿一个小功,这下他的小功全泡汤。 清祟卫几十號领兵管队,他开局就倒著排第一。 这口气,在张云胸口憋了快个把月。 每次碰上霍麟让那张欠揍的脸,他都想上去踹两脚。 但没辙,对方一身横练硬功,他连人家皮都蹭不破。 现在好了,有人替他收拾这孙子。 张云也是个痛快人,当下就去找楚嵐,请吃酒。 …… “楚妹子,今儿我请客,城东羊肉锅子,整两杯?” 楚嵐正搁军库里发呆,一听张云请吃饭,抬抬眼皮:“行啊,走唄?” “走走走,现在就走。”张云笑得脸上褶子全开了。 明川新城,城东那新开的羊肉锅子確实带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锅底咕嘟咕嘟冒泡,羊肉切得透光,筷子夹著进去一涮,变色就捞。 麻酱里一滚,塞嘴里……哎妈,香迷糊了。 张云端起酒碗猛灌一口,哈著酒气说:“楚妹子,你是不知道,那霍麟让平日里有多欠揍。” 楚嵐端著酒碗慢慢抿一口,不接话,安安静静当听眾。 “结果你倒好,直接上门给人收拾了。” 张云笑得眼睛缝都没了,“我这心里头,跟三伏天灌一碗冰水似的,痛快!” 楚嵐轻笑一声:“侥倖。” “侥倖?” 张云放下酒碗,认真盯著她,“你可別跟我来这套,霍麟让手底下那点东西,我清楚,他这人不行,但一身横练功夫在清祟卫排得上號,你能贏他,光靠侥倖?” 他顿一下。 “我在武馆教拳教十几年,这点眼力还在,你那场架我听说从头到尾,霍麟让连你衣角都没碰著,取巧是真,可没真本事,想取巧也取不著。” 楚嵐没吭声,端碗又抿一口,酒进嘴微辣,咽下去反而有点甜。 张云端起酒碗再灌一口,声音压低:“说句不怕你笑话的,我感觉现在打不过你了,就连咱们舵主周勤,我觉得也不一定能贏你。” 他瞅著楚嵐那张年轻过分的脸,忍不住感慨:“真是英雄出少年,你这年纪,又是个姑娘家,能走到这一步……我老张活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白练了。” 楚嵐放下茶杯:“张大哥过奖。” “得,你不爱听这个,我不说了。” 张云哈哈一笑,岔开话头,“来来来,吃羊肉,凉了膻。” …… 接下来半个月,楚嵐的日子像被人按了复製键。 早晨去军库点卯,傍晚回住处,中午买个烧饼夹肉。 偶尔换口味,烧饼夹菜。 军库这边清閒得不像话,日常事务有谢长昭那几个人操持,楚嵐最大的用处就是坐著。 偶尔在公文上画个圈,表示“已阅”。 她画圈的技术一天比一天熟。 有时候谢长昭递过来一摞东西,她连看都不看。 笔尖一点就是一个圆,圆得怎么说呢,圆得不像正常人隨手画的。 “楚管队这圈画得真绝。”谢长昭有回由衷夸了一句。 楚嵐“嗯”一声,眼睛都没睁。 她已经彻底躺平。 但架不住名声在外。 清祟卫这地方,不大不小,但凡有点风吹草动,用不了一天就能传遍整个卫所。 楚嵐上门砸场子那档子事,比什么八旬老员外纳妾还刺激一百倍。 吃瓜群眾的嘴,什么时候都靠不住,传得比什么都快。 楚嵐走路上,时不时就有人冲她竖大拇指。 “楚管队牛批!” “楚管队威武!” “楚管队还收徒弟吗?” “楚管队缺大腿掛件吗?我人瘦,掛得住!” 楚嵐面无表情走过去,心里没啥感觉。 她现在全琢磨系统。 这半个月,她又苟出三个成就。 【快乐废物】 【人形树懒】 【甩手掌柜】 成就点破100,还剩70。 现在是【70/100】。 这次破百奖励是功法升级。 《两仪玄罡》进阶为《大衍混沌归真决》。 楚嵐扫一眼说明,嘴角一抽。 “此功法契合宿主体內混沌灵蕴,大成可演化万物。一念生,一念灭。” 好傢伙,吹得跟真的似的。 不过她確实能感觉到,体內那团灰色混沌真气变活跃了,像被谁踹了一脚。 楚嵐果断关面板。 算了,先练吧。 …… 深夜。 月亮很亮。 楚嵐脱掉白天那身戎装,换件宽鬆白中衣,盘腿坐床上。 她那绝美的面容在月色下显得安然静謐,像是一尊玉雕的仙子。 可惜如此美景,没人看见。 她闭眼,功法开始转。 灰色混沌真气从丹田升起来,顺著经脉游走,绵绵不断。 以前她练《两仪玄罡》,真气走阴阳两条路,井水不犯河水。 现在这《大衍混沌归真决》倒好,直接把两条路打通,混沌一锅粥。 说不上好坏。 但楚嵐能感觉到,真气流转比以前快两倍不止。 每次运转完,经脉微微发热,如同泡温泉一样浑身舒坦。 她沉浸进去,呼吸越来越缓。 月光偷偷挪位置,从她肩膀滑到手指头,最后躲床沿阴影里去了。 楚嵐跟石雕般坐那儿不动,整个人快跟夜色长一块儿了。 体內混沌真气转完三十六个小周天,她才慢慢睁眼。 瞳孔里闪过一道灰光,怪唬人。 她低头瞅瞅自己手掌,五根手指慢慢攥成拳头,又张开。 她能觉出来,力气又涨一截。 “果然修炼才是硬道理。” 楚嵐嘀咕一声,起身抻筋骨。 骨头噼里啪啦一通响。 楚嵐打了个哈欠,眼眶泛出点湿意。 困了。 明天接著躺平。 她翻身躺回床上,被子一拉,闭眼前还琢磨一件事:明天烧饼夹肉换不换店?吃半个月,嘴里快淡出鸟来。 算了,明儿再说。 眼皮越来越沉,脑子开始糊。 月光还在屋里瞎溜达,照著她那张睡死的脸。 第123章 长生是个笑话,兽祸有鬼 明川新城,都司周枫的宅邸。 说宅邸,不如说是缩水军寨,门口两尊石狮子,鼻孔朝天瞪人。 正对面就是將军府。 两家隔街相望,跟打擂台一样。 此刻,周枫歪在太师椅上剥花生。 花生壳隨手往地上一扔,旁边侍女伸手就捡走,熟练麻利。 “师叔。”陆青行走进来。 周枫头也不抬,挥手屏退左右,等人走乾净,才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 “说。” “燕长空那边有动静。” 陆青行压低嗓音,“他在抓血莲教核心教徒,还像在拷问什么。” 周枫剥花生的手一顿,嘴角勾起一丝玩味。 “四皇子啊四皇子。” 他把花生米扔进嘴,嚼得嘎嘣响,“你这是想学长生不老?这世上只一个人有资格长生,就是龙椅上那位,其他人想活太久,只会死得比谁都快。” 陆青行眼皮一跳,嘴唇动两下,想问又不敢。 周枫看穿他心思,花生壳往桌上一拍:“行,別憋著,今天你师叔我心情好,给你讲段古。” 他身子往前一倾,压低嗓: “血莲教凭什么当上前朝国教?你以为就靠他们帮前朝养那帮不怕死的蛊人军队?天真。 他们真正压箱底的本事,是帮前朝皇帝琢磨长生不老,炼丹、採补、借寿,什么邪门歪道都试过,据说啊,还真让他们摸著了门缝。” 陆青行倒吸一口凉气。 周枫竖起两根手指: “当今圣上派我来明川,两件事。第一,找到长生不老术另一半残卷。第二……” 他手指一弯,做了个勾的动作,“找一个东西,叫道果,这就是激髮长生术的药引子,没它,那些记载长生不老术的破捲轴就是废纸一堆。” “所以……”陆青行试探著问。 “所以,盯紧燕长空。”周枫重新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他要抓活口,说明挖出了东西,他挖到哪儿,你跟到哪儿,记住,別打草惊蛇,让他替咱们当探路石。” 陆青行抱拳:“弟子明白。” 转身要走,周枫忽然叫住他,丟过去一颗花生:“下次来,带壶酒,你这乾巴巴匯报,听得我嗓子快冒烟。” …… 清祟卫肆號武库,管队办公室內。 楚嵐盘膝而坐。 周身真气流转,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贴著皮肤游走,从颈侧滑下去,绕过锁骨,沿著腰窝往下淌。 她没睁眼,呼吸却重一分。 那层“纱”贴著胸口起伏,顺著小腹缓缓沉下去,又缓缓浮上来。 衣料底下,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再鬆开。 她咬住下唇,不让喉咙里那声闷哼漏出来。 她刚把《大衍混沌归真决》运转完一个大周天。 这破名字念著绕口,练起来倒像为她量身裁衣,合身得不能再合身。 真气在经脉里跑起来,顺滑得一点磕巴都不带打。 从丹田窜到天灵盖,再从头顶一路滑到脚底板,丝滑得让她浑身毛孔都张开,爽得差点哼出声。 就跟大热天灌一碗冰镇酸梅汤,透心凉,浑身舒坦得想骂娘。 就在这时候…… “管队!管队!” 外头敲门声噼里啪啦响,跟催命一样。 楚嵐收功睁眼,拉开门。 一个清祟卫小卒喘著粗气道:“风大人传唤,大堂集合,十万火急!” …… 楚嵐赶到清祟卫大堂,里头已经站了十几个管队军官。 她扫一眼,全是周枫这一派的人。 风无极站在那,两手背在身后,脸上一点表情没有。 但楚嵐心里门清,这人越没表情,事就越大。 “说几个事。”风无极声音不大。 大堂里连喘气声都没了。 “东郊突发兽祸,规模不小,萧千总下令,命我带队镇压,你们所有人都去。” 他目光扫过眾人,在楚嵐身上停一瞬。 “包括你,楚管队,军库的事先放一边。” 楚嵐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我一个管仓库的都被拉壮丁? 这兽祸得多大啊? 张云凑过来,压低嗓音:“楚妹子,你说这,该不会真出大事吧?” “闭上你乌鸦嘴。”楚嵐回头瞪他一眼,“你当我是聋子听不见好赖话?” 话虽这么说,她转身去取装备时脚步比平时快三分。 …… 话说两头。 前一晚。 霍征带著霍家子弟,奉燕长空之命,在明川城外山区搜捕一处血莲教教徒踪跡。 “都给我打起精神!” 霍征走在队伍中间,一手握刀,“等会发现血莲教的那伙人,小嘍囉杀掉,高级干部活抓!事后有重赏,丹药功法任选,你们要是谁敢给我掉链子,后果自负!” 霍家子弟一个个眼睛放光。 霍征两个儿子跑在最前头。 六儿子霍刚回头喊:“爹,那边有个山洞,里头动静不对,有真气內力波动,邪乎得很!” 霍刚天生感知能力强,霍征一听顿时指挥人向山洞围了过去。 而霍征的七儿子霍嘉,拔刀就往里钻:“准是血莲教藏身的地儿!杀啊!” 霍征想拦都拦不住。 这兔崽子,简直不要太虎。 他只好一挥手:“跟上!” 山洞挺深,越往里走越阴冷,空气里头一股腐臭味。 黑暗中,十几双绿油油的眼睛亮起来。 “是凶兽!” 霍嘉这声惨叫还没落地,一头牛犊大的黑影就扑上来,那势头,像饿了十天半月见了血食。 山洞里瞬间炸开。 惨叫声、刀兵碰撞声、骨头咔嚓碎裂声,搅成一锅粥。 活脱脱人间炼狱。 这些畜生,最次也是一阶,其中三头体型最大,浑身散发著让人腿软的气息,三阶后期凶兽,相当於人类三重境武者。 霍家子弟一个接一个倒下。 霍嘉被一头凶兽咬断脖子,连喊都没喊完。 霍刚更惨,想掩护老爹撤退,结果两只凶兽一人扯一半,当场分赃。 霍征眼红得能滴血,但脑子没糊涂。 这时候回头,那就是肉包子打狗。 他咬咬牙,燃烧精血换把力气,拼死衝出洞口。 身后只跟出来三个浑身血葫芦一样的霍家子弟。 剩下二十多口子,全留在洞里当晚餐。 逃出半里地,霍征还没把气喘匀。 前方树林忽然传来一阵“咔咔”响……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树后慢悠悠晃出来。 霍征心里咯噔一下。 那东西有三颗头。 左边一个人头,右边一个人头。 中间那颗最大,像狼又像虎,嘴里还往下淌血,这成分也太复杂了。 它的身子更离谱,人类武者的躯干,各种凶兽的肢体,缝缝补补拼一块。 缝线处往外翻黑肉,散发一股尸臭味,闻一下直接破防。 “百……百纳尸傀……” 霍征牙开始打颤。 他听过这玩意的传说。 血莲教最阴间的造物,比普通尸傀变態数十倍,用活人活兽缝合炼製,把人类与凶兽的优点全缝在一块,这河里吗? 那三颗头同时转向他。 霍征只来得及说最后一个字: “跑!” 晚了。 那玩意快得离谱。 左手熊掌,右手虎臂,一扫……三个霍家子弟当场断气。 霍征拼尽全力砍一刀。 刀刃在尸傀身上只划出道白印子。 下一秒,一只巨爪把他拍飞。 尸傀中间那颗头张开嘴,一口咬住霍征的腰。 血跟惨叫声一块喷出来。 片刻后,树林安静下来。 只剩咀嚼声。 …… 明川东郊。 风无极带队赶到时,高堂隆手下的张伟已经带人等在那里。 两军合兵,结成军阵。 不到半个时辰,衝下山的十几头凶兽被砍翻在地。 血流一地,兽尸堆成小山。 “跑了三四头,已经往山里钻了。”张伟是个粗獷大汉,抹一把脸上血,“风大人,追不追?” 风无极看看天,又看看山。 天快黑,山还深。 “追,除恶务尽,免得它们养好伤,又下来祸害百姓。” 各队以管队为单位,扇形散开,各自推进。 楚嵐和张云带一队士兵搜山,走在前头。 她越走越慢,眉心拧起一道浅褶。 “张大哥,你觉不觉得这事有点邪门?”楚嵐边说边抬手拨开一根横出来的树枝。 “哪邪门?” “兽祸爆发,一般就三种原因。” 楚嵐伸出左手,一根根掰手指,“有灵物出世,凶兽爭抢。有人得罪深山兽王,被报復。天灾异变,兽群迁徙。” 她放下手,侧头看张云。 “你看看,今天这事占哪一条?” 她眼睛不大,此刻眯起来,眼尾微微上挑。 鼻尖沾一片碎树叶,没顾上摘。 “灵物?没听说。兽王?谁惹的?天灾?天晴得连朵云都没有。” 她说完抿一下嘴。 唇角往下压一压,又鬆开。 张云挠挠头:“你这么一说,是挺怪。” “不是怪,是有人搞鬼。” 楚嵐压低嗓门,“这些凶兽下山方向太齐整,不像乱窜,倒像被人拿鞭子赶下来的。” 正说著,前面斥候忽然打个手势:有发现。 树林深处,四具尸体横七竖八躺一地。 每具都被撕得稀烂,最完整那具也少了一个脑袋。 楚嵐蹲下去检查,也不嫌脏。 她翻起其中一具尸体的衣领,动作熟练。 “上等灵铁打的软甲。”楚嵐拔出一把匕首,在软甲上轻轻划一下,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她把这玩意儿举起来,对著光看一看。 “这一件,顶我三个月俸禄,普通老百姓穿不起。” 放下匕首,她低头细看伤口,眉心那道褶越拧越深。 “杀死他们的凶兽,爪痕比山下那批深至少两寸,力道更大,体型也更大。” 她顿了顿,像在想怎么把这口气说顺,“换句话说……” “山下的只是小嘍囉?”张云接过去。 “对。”楚嵐点头,“可能正主就在附近。” 风无极和张伟赶到现场。 听完楚嵐这番话,两人都没吭声。 脸色倒是慢慢沉下来。 “收缩队形。”风无极开口。 “各小队间距保持在二十丈內,互相支援。发现那头强凶兽,不许擅自交手,立刻上报。 派人回城,请仵作来验尸,我要知道这几具尸体是谁,谁派他们来的,来山里干什么。” 命令传下去。將士们调整阵型,没人说话。 气氛比刚才紧一层。 楚嵐站直身子,拍拍手上灰。 她抬头看一眼林间透下来的天光,灰濛濛的,说不上是傍晚还是要下雨。 这趟差事,怕是没那么容易收场。 她没把这话说出口。 第124章 官场无閒人 风无极站在四摊残尸旁边。 没表情。 “叫陆老来。” 一士兵领命离开。 半个时辰后,一个乾瘦老头来了,提箱子。 他是老仵作,名叫陆恆。 陆恆蹲下去,戴上兽皮手套,拨了拨那些地上残尸。 林间很腥。 风不动的时候,腥味就自己走动。 陆恆停了手。 枯瘦的指节在血污里拨开最后一块碎肉,捏出半指厚的断裂玉牌。 上面那个“霍”字被血浸透了,笔画却还认得清。 “霍家的。”他把东西托在掌心,没递,就那么摊著。 风无极取过来。 银白甲冑的指套上沾了暗红,他把玉牌翻了一面,又翻回来。 “霍家。” 两个字,每个都咬得很轻。 张伟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嘴角朝耳根的方向挪了半寸,又收回去。 那半寸里藏著的东西,张伟看懂了。 张伟的下頜骨动了动,唇启了半缝,最终抿成一条线。 风无极看了张伟一眼。 “霍家的人跑这儿来干什么?提前闻著味儿了?想先一步清理兽祸,给我们一个惊喜?” 张伟嗓子眼儿动了一下。 他知道的內情比风无极多,正因为知道,才更觉得这件事不能深究。 但风无极不在乎。 千总高堂隆压得住张伟,压不住他风无极。 说实话,高堂隆来了他也不一定给面子。 况且死的是燕长空的人。 这好事儿上哪儿找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燕参將那边,劳烦张兄知会一声。”风无极把腰牌揣进怀里,“不送了啊张兄,路滑,慢走。” 张伟拱了拱手,转身带著手下兵卒走了。 步子不慢,手下跟著也快,没一会儿身影就给树叶子遮没了。 风无极站在原地,目送那一行人从林缝里消失。 嘴角动了动,幅度不大,算笑也不算笑。 他招了招手,两个亲卫凑过来。 “叫楚嵐和张云来。” …… 楚嵐到的时候,风无极正蹲在地上,拿了根树枝在地皮上划拉。 划的什么,看不大清。 她头上戴著碟形盔,身上是戎装,手里举著一串烤肉,正啃著。 张云跟在后头,步子不快不慢,手里也是一串烤肉,啃得专心。 那四具残尸就摊在不远处,他俩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没停。 谁也没规定看见尸体就不能吃东西。 刚才发现了那几具尸体,看也就看了,总盯著不放,那不成毛病了吗。 左右閒著,今天杀的那些凶兽也不能白杀,楚嵐跟张云就起了火,烤上了。 肉不错,火候也还行。 “大人。”两个人嚼著肉,含混地喊了一声。 风无极把树枝扔了,“这尸体身份確认了,霍家的人。” 张云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楚嵐也停了一瞬,然后两个人继续嚼。 “张云,你去明川城霍宅,问问霍征怎么回事,楚嵐,跟我回军营,看高堂隆什么表情。” 张云咽下最后一口,树枝隨手一丟,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没问为什么。 楚嵐没走,她把手里的串肉树枝翻了个面,看了看上面还剩的两块肉,犹豫了半秒,一口擼掉。 风无极看著张云的背影。 他就喜欢这种。 你扔出去一句话,他接住就走了,不多逼逼。 …… 明川新城,清祟卫驻地。 两个时辰后,张云回来了。 靴底沾著干泥,甲叶上掛著半片碎叶,脸上汗道子还没干透。 “霍征不见了,昨晚带人出的城,到现在没回来,霍家乱成粥了,稠得搅不动。” 风无极按著刀站起来,指尖搭在刀鐔上,没用力,刀鞘跟著身子一起立直。 “走,带兵,围了霍宅。” …… 三十名清祟卫精锐,前后门各十五个,甲冑鋥亮,腰刀齐整,往门槛两边一站,霍家的朱漆大门衬著这些纯黑的甲叶子,倒显得门太红了。 霍家人从里头涌出来。 有披著外衫的中年男人,有抱著孩子的妇人,有光著脚跑出来的丫鬟。 脸上的表情像刚被人泼了一盆冷水,还没反应过来该冻成什么样。 管家老丁从人堆里挤出来,青布长衫,袖子挽了一截,露出枯瘦的腕子,步子迈得不大,走一步,身子晃一下。 “大、大人……”老丁的嘴唇哆嗦著,“这是何意?” “霍征呢?” “老爷昨日出了城,到这会子还没……” “我知道他出了城。” 风无极截住了话头,“出城做什么?去了哪里?带了多少人?” 老管家的额上渗出了汗,亮晶晶的一层。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喉咙里滚过几个含糊的音节,终究没凑成一句整话。 风无极正要喊人进去翻,后头马蹄子响了。 高堂隆来了。 千总的甲片子,四品的派头,往下一跳,先拿眼珠子扫了一圈霍家门口那些清祟卫。 眉头一拧,拧出个川字。 “风把总,你这是唱哪出?” “查案子。”风无极抱了抱拳,“城外头闹兽祸,伤了老百姓,我琢磨著,怕是跟霍家脱不了干係。” 高堂隆没吭声。 两口气的工夫。 “这事儿,到这儿了。” “高千总……” “我说了。”高堂隆把声音往下摁了摁,“此事到这儿了,霍家的事,燕大人拿了去,不是你碰得了的,收队!这是令!” 官大一级,能把人压弯腰。 大两级,能把人碾进泥里,连骨头渣子都不带翻上来的。 风无极盯著高堂隆。 片刻后,刀进了鞘。 “明白了。” 他明白,燕长空在保霍家,说穿了,是保自己。 收队。 楚嵐和张云跟在身后。 营帐里三个人坐下,闷。 “这事管不了。”楚嵐说,“兽祸的源头,跟燕长空脱不了干係,高堂隆替他挡著,整个清祟卫,能动燕长空的,只有周都司。” 风无极点头。 “上报萧莫杨、周枫,等消息。” 楚嵐嗯了一声,忽然想起来:“燕长空的人带话了,说会给咱们爭军功。” 风无极笑了。 凉颼颼的那种。 “扇一巴掌,塞颗枣,这活儿他干得挺溜。” 风无极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继续开口,转移话题道:“嘿,我听说楚管队手下有个谢长昭,打架是个好样的,窝在军库里简直是糟蹋材料,我想把他弄过来。” 楚嵐嘴一撇:“风把总,你要是能把他撬走,我算你有本事,那小子死了心要跟我混,我都赶不走。” 风无极“嘖”了一声,不说了,但那眼神儿明明白白写著:妈的,可惜了。 …… 参將府。 后花园那破池塘边儿上。 燕长空正往水里头扔食儿。 手里的鱼食一颗颗落下去,红的白的锦鲤挤作一团,水面上像开了锅。 高堂隆立在三步外,背微微弓著。 “风无极撤了,霍家那边,暂且无事。” 燕长空“嗯”了一声,又撒了一把。 鱼更疯了。 “说正事。” 高堂隆深吸一口气。 “凶兽身上让人查出名堂了,人工养的,不是野路子,那手艺,散修玩不转,另外,属下让人搜了山,估摸著山里还藏著一只百衲尸傀。” 他顿了顿。 “霍征那三个人,就是它宰的,伤口能对上。” 燕长空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几秒,他把手里剩下的鱼食哗啦全倒进池塘,拍了两下手。 碎屑落下去,鱼又疯了一轮。 “知道了。” 高堂隆候了几息,上前半步,“霍家那边……怎么个说法?” 燕长空转过身来。 那双眼睛平静,底下却沉著刀。 “你去抓那只百衲尸傀,要完整的,能动的。” “至於霍家……” 他顿了顿。 “霍征死了,霍家还有能用的人,就接著用。要只剩一帮废物,那就清乾净,我不养閒人。” 高堂隆心里一紧,面上没露出来。 “明白。” 他跟了燕长空不少年头了。 这位参將的路数,他清楚,有用的时候,金山银山堆给你;没用了,一脚踢开都不带多看一眼的。 官场从来就是这么个规矩。 冷归冷。 头一回见的时候,他后背也发凉。 如今嘛。 见怪不怪了。 …… 三天后。 高堂隆把霍征的死说成了“剿匪殉职”,事儿就这么盖过去了。 霍家老太爷,儿子没了,差点没心肌梗塞。 白髮人送黑髮人嘛。 他把在明川的子弟全叫了回来,万灵府的霍宅大门一关,守孝,不出门了。 明川城的霍家,就这么完蛋了。 楚嵐和张云站在街角,看著那扇关紧的霍宅门。 楚嵐说了句:“跑得快有啥用,不跌跟头才算贏。” 张云点了下头。 俩人闷了一会儿。 张云忽然说:“那个周都司,咋屁都不放一个?” 楚嵐皱了皱眉。 她也想不通。 周枫,清祟卫的二號人物,手里攥著实权的主儿,连燕长空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 这么大的事儿,他愣是不吭声,跟死了似的。 “那孙子肯定憋著坏呢。”楚嵐慢慢说道,“咱看不懂,是因为咱他妈还在坑里蹲著,人家在房顶上站著。” 张云没再问了。 …… 明川城外九十里。 深山,沼泽地。 臭,水汽黏糊糊裹著空气,烂叶子堆了一层又一层。 月光从树缝漏下来,照著这片空地。 空地中央,站著东西。 三颗头的百衲尸傀。 只有中间那颗人头,睁著眼。 那颗头颅扭曲著,五官拧在一起,狰狞无比,却偏偏还看得出霍征的影子。 黑袍老者立在尸傀面前。 枯瘦的手指按上霍征的头顶。 “有意思。” 声音从喉咙深处刮出来,沙哑,刺耳。 但底下压著一丝兴奋,压不住的那一丝。 这头是他新安上去的,按规矩,人死如灯灭,霍征被杀那一刻,意识就该散了,碎成渣,什么也不剩。 可这个人不认命。 死了都不认。 头颅被砍下来,血液流干了,那股子“要活”的劲还死死盘在骨缝里。 它不但自己活著,还压过了尸傀原本那具用碎肉烂魂拼凑出来的残次品。 两股魂魄,挤在同一具壳子里,谁也不让谁。 爭夺。 撕咬。 这具尸体,快成战场了。 “好苗子。” 黑雾从老者掌心涌出来,浓的,稠的,它们钻进了尸傀的脑袋。 尸傀开始抖,不是那种被风吹的抖,是从骨头里往外炸的抖。 霍征的那颗头,张开了嘴。 声音不是人声,是某种被撕裂的东西在喉咙里挣扎。 眼眶里淌下来的不是泪,是血,红的,稠的,顺著扭曲的脸往下爬。 另外两颗头也在动,眼皮在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急著要出来。 老者把真气拧大了。 “丟掉你那身臭皮囊。”他说,声音很稳,但那股兴奋已经快压不住了,“长生不死在等你,这是你的命,接住它。” 黑雾漫上去,把尸傀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嘶吼声从雾里钻出来,不像是从嗓子眼里发出的,更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一声接一声。 半个时辰。 林子里的鸟早就飞光了,连虫子都不敢叫。 方圆几里地,只剩下那团蠕动著的黑雾,和雾里那具不肯安息的躯壳。 半个时辰后,声音断了。 乾净得像是被人一刀切了喉咙。 黑雾缓缓收拢,一寸一寸地缩回老者的掌心。 最后一丝雾气从他指缝间消失的时候,尸傀站在原地,露了出来。 霍征的那颗头颅,睁开了眼。 没有疯狂。 没有混沌。 那双眼睛里装著的,只是悲伤,只是不甘。 像一个人站在废墟上,看著自己被烧毁的家,看著被埋进土里的亲人,他知道一切都没了,却连哭都哭不出声。 那眼神太沉了。 沉到连站都站不稳,却还在站著。 黑袍老者乐了,嘴角一咧,笑了。 “跪。” 尸傀站著没动。 霍征那点残存的意识还在较劲呢,身子抖成筛糠,膝盖弯下去一半,又硬生生给掰直了。 老者哼了一声,五指一抓。 黑雾窜出来,变成四根看不见的绳子,往尸傀胳膊腿上一缠,使劲儿往下摁。 扑通。 膝盖砸进泥地里,脏水溅了一裤腿。 那颗头彻底垂下去了。 眼睛里的悲伤还在,但像被人抽走了底层的火,只剩下一个空壳。 霍征没了,不是死了,是变成了別的什么东西,老者的工具。 黑袍老者拍了拍尸傀的肩膀。 力道不大,像在检查一件刚出厂的样品。 “还行吧,没到满分,不过,凑合著能用了。” 第125章 年关还没到 天还没大亮,楚嵐收功,剑入鞘。 院中青砖落一层薄霜,她站井边,一身素白劲装,青丝散著没束。 木桶从井里提起,水声清泠。 她掬一捧水,扑在脸上。 冷,刺骨。 水珠顺著下巴滑落,滴上衣领,洇出一小片深色。 那张脸精致如玉,眉目间天生三分疏离,不是刻意拒人,是骨子里透出的清冷。 却叫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远处忽然有动静。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爆竹声从城东矮房后头传来,冬日清早,静得很,这声响炸得脆生。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楚嵐愣一下,指尖还掛著水珠,悬在半空。 她便笑了。 嘴角只扬一点点,那点清冷劲儿便散了几分。 “年关快到。”她轻声说。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这个世界也有年兽的传闻,只是换了个名,叫“祟”。 岁末放爆竹驱邪,千百年传下来的老规矩。 眼下离年关还有些日子,大约是哪个贪玩的孩子提前点了爆竹,討个响。 楚嵐听著远处声响,眼底渐渐有光。 那光不亮,却暖。 过了年,她便二十岁。 这具身体她测过骨龄,十九岁出头,翻过年就二十。 前世她活了多久,不愿想了,太久,久得像上辈子的上辈子。 如今在这片陌生土地,她要迎来第二个二十岁的起点。 风从巷口吹来,带一股淡淡硝烟味。 她抬手將一缕青丝拢到耳后,远处爆竹声停,街道安静下来。 老萧头和宗梁起个大早。 灶房热气腾腾,老萧头端早饭进堂屋。 楚嵐坐桌前,捧一碗热豆浆。 老萧头自己端碗麵条,蹲门槛边吸溜。 楚嵐隨口问:“老萧头,年货买得怎么样?不会把我给的钱全买酒了吧?” 老萧头嘴里塞著面,含混回话:“嘿,我有这么不靠谱?採办年货的事,我跟小梁弄得差不多,您放宽心。” 他吸溜一口麵条,又说:“过年不讲究,整年运不转。” 他老家说法,过年马虎了,一年运气顺不了。 老萧头这人,从北边逃难到明川,汤家收留他,给他一口饭吃,在府里当护院。 一干就是十几年,旁的规矩没学会多少,就留一个毛病,过年非吃饺子不可。 按他的说法,这叫討彩头。 不吃?財神爷瞧见了都嫌弃。 更別提这老傢伙,刚进十月就开始折腾,买腊肉,称乾果,后院灶房堆得跟个仓库似的,满满当当。 楚嵐瞧著他把掉地上的麵条捡起来,吹两下,又塞嘴里。 她嘴角微微动一下。 “隨你便是。”她说。 那声音,清清凉凉。 吃过早饭。 楚嵐换戎装,去军库。 谢长昭早到了,库房打扫得乾乾净净,架上灰尘抹三遍,见楚嵐进来,他忙招呼: “嵐姐早。” 楚嵐嗯一声,目光扫过他。 这小子气息浮动,气血充盈,眼看要破武道一重境。 她隨口道:“旧力未竭,新力已生,正是破境之兆,你快突破了?” 谢长昭本想悄悄突破,给楚嵐一个惊喜。 结果被楚嵐看一眼,跟没穿衣裳一样,啥都藏不住。 他沮丧地挠挠头:“嵐姐你看出来了?” 楚嵐没答话,径直走进管队办公室。 她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小玉瓶,通体莹白,瓶口封著蜡。 里头是一枚丹药,一品灵丹,名叫凝元丹,市价五百两银子。 她转身,隨手一拋。 谢长昭慌忙接住,捧在手心,手直抖,他识货,这丹药一上手,那气息就知道贵重。 “嵐姐,这……” “叫了我这么久姐,”楚嵐声音淡,“总不能让你白叫。” 谢长昭眼眶泛红,张嘴要说感激话。 楚嵐话锋一转:“交情归交情,一码归一码。” 谢长昭愣住。 “这丹药借你突破用。巩固修为后,要还。” 楚嵐语气平平淡淡。 谢长昭涨红脸,攥玉瓶的手指节发白,片刻,他重重一点头,声音闷闷的:“嵐姐,我会还的。” 五百两银子的丹药,他月俸二两。 这要还到猴年马月? 楚嵐看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她不是送不起,一枚丹药而已,以她如今身家,送出去眉头不皱。 但白送会害人,得来太容易,反而不懂珍惜。 轻易到手的力量,最容易动摇武道之心。 她想练练谢长昭。 这小子资质还行,就是骨头不够硬。 楚嵐转过身,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挺像个大反派,先给甜枣,再上枷锁,把人套得死死的。 谢长昭捧著丹药退出去,脚步都轻了三分。 楚嵐回办公室,翻桌上那本书,一本泛黄武学典籍,纸张糙,字跡糊。 她看得专注,指尖慢慢划过书页。 门外突然有人敲门。 三下,不轻不重,拿捏得死死的。 “楚姑娘,李云帆特来拜访。” 声音挺乾净,还带著股郑重劲。 楚嵐头都没抬,淡淡一句:“进来吧。” 门推开。 晨光涌进来,洒在楚嵐侧脸,她端坐那里,轮廓如工笔细描,青丝墨黑,肌肤胜雪,眉目间是一股沉下来的静气。 不是少女娇嫩,是见过生死、歷过风霜之后,才能有的从容。 清冷,绝艷。 李云帆站门口,步子一顿。 他见过她很多次。 很多很多次。 可不管看多少回,每一次见,心里那根弦都会被狠狠拨一下,止不住,也压不下。 这位楚姑娘,一顰一笑,皆可入画。 叫人胸腔里翻涌,难以自持。 不然他不会一来到明川,就想要来找楚嵐。 他定住心神,抬脚,跨过门槛。 第126章 年关(二合一) 楚嵐抬头,就见李云帆推门进来,门轴没响,脚步倒轻。 “哟,李少侠。”楚嵐搁下书,往椅背上一靠,眼皮都懒得抬,“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李云帆笑著拱了拱手:“楚姑娘,別来无恙。” 顿了顿,“是周长老,他让天宇派的弟子加入清祟卫,当作歷练,好些长老和弟子都来了。” 楚嵐没接这茬。 她目光往他身后扫了一眼,那一眼不轻不重,江湖上有句老话,叫“看人先看身后三尺”。 身后没人,那话就得掂量著说。 “周蓉姑娘呢?”她开口,“怎么没一块儿来?” 李云帆都来了,周蓉能不来? 楚嵐心里跟明镜般,问这一嘴,不过是走个过场。 “周师妹已经去了都司府。”李云帆说。 楚嵐听完,脸上没起半点褶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周蓉她爹如今是都司。 清祟卫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谁不得看他老人家的脸色?周蓉有个当都司的爹,还歷练个屁?回家当大小姐不好么? 喝喝茶,逗逗鸟,没事儿了欺负欺负街坊小孩,那才是正经日子。 “那是好事。”楚嵐把茶杯搁下,淡淡道,“如今咱们倒成同僚了。” 李云帆听出她话里那点不咸不淡的味儿。 他訕訕笑了笑。 那笑掛在脸上,但已经撑不起场面了。 两个人就沉默下来。 屋里没了声。 不是那种两个人各自忙活的沉默,是那种你把话说完了、说岔了、说错了之后,只剩墙皮子陪你一块儿发呆的沉默。 李云帆站在那儿,用脚趾抠鞋底。 他来找楚嵐,没什么大事,就是想看看她。看完了,人还在,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张了。 他就开始没话找话,江湖上管这叫“打圆场”,其实谁都看得出来,这叫硬撑。 “楚姑娘,”他抬头环顾了一圈,“你这军库倒是气派……” “嗯。” “年货备了吗?明川这边过年兴吃饺子,你习惯不?” “还行。” “我听说明川新城新开了家酒楼,做的酱肘子一绝,改天……” 楚嵐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说不上多冷,但李云帆话头一顿,硬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楚嵐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李少侠,你初到清祟卫,该打点的事务不少吧?年关底下,各处都要拜会,別在我这儿耽误工夫了。” 翻译过来就一句话:你丫该走了。 李云帆脸上那点儿笑掛不住了。 他拱了拱手,嘴上还端著:“楚姑娘说得是,那我就不叨扰了。” “慢走。” 楚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两个字扔出去,跟撵狗似的,话不多,劲儿足。 等李云帆出了门,楚嵐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轻轻哼了一声。 什么人吶。 没事跑来扯閒篇,还空著手来。 你但凡提溜两斤果子、揣半只烧鹅,她还能留人多坐会儿,哪怕不坐,好歹看著东西的份上,话能说好听两句。 这瓜皮,屁也没有,简直就是在想屁吃。 她没再多想,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反正也没什么事,当甩手掌柜正好,起身,拿上披风,准备走人。 刚出军库大门,迎面撞上个生面孔。 那人二十多岁,身量不高,一身兵卒服裹在身上,见了她也不怵,上来就抱拳,那动作利索得不像个当兵的。 “敢问可是楚管队?” 楚嵐脚步一顿:“我是,你是?” “属下苏民,刚调来军库,给您做副手。” 话不多,脊背挺得笔直,脸上那点拘谨倒不像是装的。 楚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苏民。 这名字她听过,前不久风无极提过一嘴,从別处调来的,犯了点错,发配过来的。 具体什么事,没说,她也没问。 “苏兄不必多礼。”楚嵐笑了笑,“大过年的,你刚来明川,要是没地方去……” 她顿了顿。 “三十晚上,来我那儿凑一桌。” 苏民微微一愣,像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那一愣很短,短到换个人都未必看得见。 但楚嵐看见了,她那双眼睛在江湖上滚过这些年,最擅长的就是抓人脸上的破绽。 “多谢管队好意。”苏民摇头,“在下喜清静,一个人待著就好。” 楚嵐也不勉强。 她点了点头:“行,隨你,有什么需要的儘管说。” 苏民抱拳道谢,转身走了。 他走路不带风,脚步压得低,后脚跟先著地,像个常年在暗处行走的人。 楚嵐看著他背影,心说这人倒是真话少,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可比那个李云帆强多了。 李云帆那张嘴,跟漏了底的茶壶一样,不往外倒点什么就浑身不自在。 她收回目光,拢了拢披风,大步流星地走了。 除夕说到就到。 明川城入夜后忽然飘起了雪。 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下来,无声无息,转眼地上就白了。 楚嵐的宅院里,正堂烧著炭盆,暖烘烘的,炭火舔著盆底,偶尔爆出一声脆响。 老萧头蹲在炭盆边上,怀里揣著个酒葫芦,时不时抿一口。 他的眼睛半眯著,像是在打盹,但拇指一直在葫芦肚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那是老江湖的习惯,手不能閒著,閒著就容易出事。 宗梁坐在对面,手里拿著根铁签子扒拉炭火。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躥,溅到盆沿上,又落回去。 他不说话,也不看谁,就盯著那团火,像里头藏著什么东西。 桌上摆著几个菜。 一碟卤猪头肉,油亮亮的,切得厚薄不均,是老萧头的刀工。 一碟花生米,炒糊了几颗,黑黢黢地混在里头。 一碗燉豆腐,白惨惨的,上面飘著几段葱叶。 还有一小盆红烧牛肉。 牛肉。 这东西金贵。 大罗律法写得明明白白,耕牛不得擅杀,违者杖八十。 市面上別说买,你问一嘴都能让人多看两眼。 楚嵐这块牛肉,是託了关係从一农庄里搞来的。 那农庄一匹老耕牛摔断了腿,倒在泥地里起不来,眼珠子瞪得浑圆,鼻子里呼哧呼哧冒著白气。 庄主索性宰了分肉,她截了条牛腿。 “来,动筷子。”楚嵐端起酒碗,声音不大,但稳。 老萧头嘿嘿一笑,伸筷子就夹了块牛肉塞嘴里,腮帮子鼓动,嚼得满嘴流油,那油顺著嘴角往下淌,他也不擦,抹一把下巴就往裤腿上蹭: “还是跟著小姐有肉吃!” 这句话他来跟楚嵐混后,说了不下数十次。 每回喝上酒,每回吃到肉,每回都是这句。 可每回说出来,味儿都不一样,今晚的这句,里头多了点东西,是踏实,是安稳,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过了大半辈子之后,终於能喘口气的那股子舒坦。 宗梁內向不爱说话。 他闷头端起酒碗,跟老萧头碰了一下,碗沿碰碗沿,叮的一声,清清脆脆。 然后他仰脖子一口闷了,喉结上下一滚,酒下去了,脸不红,气不喘,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三人围坐。 外面大雪纷飞,雪片子大如鹅毛,一片压一片。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叫。 可屋里是另一个世界,炭火通红,盆里的炭烧得旺,火苗子舔著盆沿,照得三张脸都泛著红光。 酒过三巡。 老萧头的话匣子打开了,如同决了堤的水,拦都拦不住。 他说起当年的旧事,唾沫横飞,手里比划著名,连筷子都扔了。 说他当年如何如何,说到动情处,眼眶发红,嗓子发紧,赶紧灌一口酒把那点酸涩压下去。 宗梁偶尔插一句。 都是短得不能再短的话,两个字,三个字。 可每一句都砸在点子上,砸得老萧头一愣,然后拍著大腿哈哈大笑。 楚嵐听著,笑著。 她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水顺著喉咙往下走,一路烧到胃里,烧得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她不说话,就是笑,那笑不是客气,不是敷衍,是老萧头把当年的事翻出来说,她自己也在心里跟著翻了一遍。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刀光剑影的日子。 都过去了。 可都没忘。 子时一到,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一下一下的。 老萧头打了个哈欠,率先起身回屋。 这老东西,吃肉的时候比谁都快,困了的时候比谁都先跑。 宗梁也站起来,准备回屋休息。 楚嵐一个人坐在炭盆边,把剩下的半碗牛肉慢慢吃完。 酒劲上来了,脸颊发烫。 她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听著外面雪落的声音,沙沙沙的。 心里头反而格外安静。 这种安静,比吃肉还舒服。 …… 大年初一。 天还没亮透,楚嵐就醒了,不是被人叫醒的,是尿憋醒的。 解决个人卫生。 她换了身乾净衣裳,把头髮简单束起,出门往军库去。 路上踩得雪咯吱咯吱响,冷风往脖子里灌。 別人可以不去,她这个管队得去坐一会儿。 年节嘛,虽然没什么正经事,但该到的场子得到。 卫所里冷冷清清的。 几个值守的兵丁缩在角落里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跟鸡啄米差不多,呼嚕打得比外头的风都响。 楚嵐径直进了自己的肆號军库。 点上炭盆,拉过把椅子,往那儿一瘫,闭目养神。 这大年初一的,谁不是在家躺著?也就她这种劳碌命,大过年的还得来坐檯……不对,坐班。 半上午的时候,门响了。 苏民进来了。 楚嵐睁开眼,心里头咯噔了一下:这人还真是……大年初一也来当值?图啥?又没人给他发三倍工资。 苏民见她已经在屋里,明显愣了一下。 那表情,有些错愕,但也就一秒,他立刻调整过来,上前抱拳,字正腔圆地来了句: “管队新年快乐,年胜一年。” 楚嵐看著他,忍不住笑了笑,靠在椅背上,回了一句,不咸不淡,但听著舒服: “岁岁平安。” 苏民没再多话,转身去了隔壁屋子。 楚嵐心想,这人倒真箇是喜清静的。 一整日,再没人来。 楚嵐落得清閒,盘腿坐椅上,闭了眼,默默运转那大衍混沌归真诀。 体內灵气缓缓流转,不疾不徐,四肢百骸暖洋洋的。 正入定间,门外忽然一阵脚步响,急得很。 “嵐姐!嵐姐!” 楚嵐睁开眼。 就见谢长昭一头扎进来,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什么事?大呼小叫的。”楚嵐开口问道。 谢长昭深吸一口气,胸口鼓起来又塌下去。 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可声音还是抖的: “嵐姐,我……我突破了!一重境!” 他顿了顿,眼睛亮起,“我是一名真正的武者了!” 楚嵐一怔。 那一下,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眼角微微跳了跳,搭在膝头的手指不自觉地收了一下。也就一瞬,隨即她重新打量了谢长昭一眼。 果然。 这小子浑身上下的精气神跟之前大不一样了。 眼神清亮了许多,像蒙尘的珠子被人擦了一把;气息也稳了,不浮不躁,沉在丹田里。 她点了点头。 “不错。”她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讚许,“你这天赋……”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谢长昭脸上。 “前途不可限量。” 谢长昭眼眶一下就红了。 跟个受了气的小媳妇一样。 他出身低微,往上数三辈儿都翻不出一个拿得出手的亲戚。 平时楚嵐没少拉拔他,给过丹药,指过路子,连挨了骂都替他兜著。 如今终於突破了,他心里头那点感激跟决了堤一样,满得往外漾,偏偏嘴笨,一个字都倒不出来。 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楚嵐伸手一捞,跟拎小鸡一样把他提溜住了。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別整这套。”她一脸嫌弃,“我又不是你妈。” 谢长昭吸了吸鼻子,声音发哽,跟嗓子里头塞了团棉花般:“嵐姐,我……往后我……” “往后你好好干。”楚嵐接过话头,乾脆利落。 她语气平静,可每个字都砸得瓷实:“如今你是武道一重境武者了,窝在军库里確实屈才,我会帮你在上峰面前说话,该升的职跑不了,但你记住……”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点在他胸口,不重,但够他记住一辈子。 “修为上去了,心境也得跟上,日后去了別的部门,依旧要勤勉不輟,別给我丟人。” 谢长昭一愣。 这是……要把自己调离军库? 唉,他不是这个意思啊! 他张了张嘴,想说嵐姐你误会了,我就想跟著你混,我不走…… 可话到嘴边,瞅著楚嵐那一脸的认真,愣是没敢说出来。 谢长昭用力点头,抹了把脸,站得笔直。 楚嵐摆摆手,让他下去。 门关上,她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微微往上勾了勾。 忠心又有潜力的下属,可不好找。 但她真觉得,这小子继续窝在她身边当咸鱼,是屈才了。 不是有句话嘛……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间,岂能鬱郁久居人下。 …… 大年初二,晌午。 楚嵐换好衣裳,往镜子前一站。 里头一身纯白劲装,外头罩了件黑色狐裘,头髮挽成个利落的髮髻。 镜子里那女的眉眼冷艷,肤色白得发光,黑白一衬,颯得很。 她弯腰拎起脚边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出了门。 把总风无极的府邸在明川城东,三进的院子。 门口掛著红灯笼,贴著对联,年味儿足。 楚嵐刚到,门房就进去通报了。 没一会儿,出来个僕人,引著她往里走。 正堂里,风无极正揉著太阳穴,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五个大字……“都给老子滚”。 他身边的小廝九五二七端著茶盘,一脸苦相。 也不知道风无极脑子里是不是被门夹过,府里所有丫鬟家丁全他妈是按编號命名的。 九五二七、零三四三、二三三三……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监狱,每人脑门上贴个號牌。 “大人,又有人来了。”九五二七小声道。 风无极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跟快断气了一样:“谁啊?” “楚嵐楚管队。” 风无极眉头一挑。 他立马坐直了身子,腰杆儿挺得跟標枪一样,刚才那副“谁爱死谁死”的德行瞬间消失,换上一张人模狗样的笑脸:“请进来!快请!麻溜的!” 他今天一大早就被各路来拜年的人烦得够呛。 这个送礼,那个套近乎,嘴皮子都磨薄了一层,脸上的笑都快焊死在脸上了。 但楚嵐不一样,这姑娘比一般大老爷们儿强多了,长得还贼养眼,往跟前一站,看著就让人心情舒畅。 楚嵐拎著麻袋走进来,风无极居然亲自起身相迎。 这待遇,搁平时可不多见。 “楚管队,过年好啊。”他笑著拱手,目光却忍不住往她手里那个麻袋上瞟,“这是……带了年货?” 楚嵐没说话,隨手把麻袋口一松。 那动作隨意得很。 可里头露出来的东西,一点都不隨意。 那是一株灵芝。 比人头还大,通体暗褐色,菌盖层层叠叠。 最要命的是富含灵气,赫然是一株灵药。 风无极眼睛一下就直了。 那目光,钉上去拔都拔不下来。 这么大个头的灵芝,至少是百年以上的灵药级货色。 市面上,见不著,有钱,没处买。 这东西搁江湖上,那就是一条命,是能让人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 再看楚嵐的眼神,全变了。 那眼神里头有惊讶,有掂量,还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这女人,出手可真是阔绰。 “楚管队太客气了……”风无极搓了搓手,他猛地转头,朝九五二七喊了一嗓子,那嗓门大得,屋顶的灰都震下来一层。 “还愣著干什么?泡茶!把那个谁,刚刚送的那罐茶叶拆开,给楚管队泡上!” 九五二七愣了一下:“大人,那罐您不是准备拿去送给周都……” “让你拿你就拿!囉嗦什么!” 风无极这一嗓子,差点没把九五二七的魂儿给吼飞了。 小廝缩了缩脖子,一溜烟跑了,嘴里还小声嘀咕著什么,但谁也没听清。 楚嵐从容落座,狐裘的下摆往地上一垂,她抬手拢了拢髮髻,那动作,不急不慢,优雅至极。 风无极心里头嘀咕:这女人,坐都坐得比別人贵三分。 他亲自拎著茶壶给她斟茶,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那模样,跟朵老菊花一样。 “来来来,尝尝这个,这可是好茶。”他边说边倒,那殷勤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欠了楚嵐八百两银子。 楚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微頷首。 “不错。” 风无极在她对面坐下,眼珠子转了转。 “楚管队,”他压低了点声音,“你携重宝而来,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楚嵐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著他,那眼神波澜不惊:“风大人多虑了,过年嘛,下属来看看上司,应该的。” 风无极愣了一下。 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中气十足,震得房樑上的灰都往下掉。 这话他信,也不全信。 但有一说一,楚嵐这人做事讲究,该拿的时候绝不手软;该给的时候也绝不吝嗇,跟撒幣似的。 跟这种人打交道,舒坦。 不用防著,也不用猜著,有啥说啥,说完拉倒。 第127章 送礼的艺术 楚嵐往黄花梨圈椅上一靠,像只晒太阳的猫。 可就是这只猫,让清祟卫的把总风无极亲自拎起茶壶倒水。 没办法,她今天送的礼太重。 灵芝。 不是菜市场论斤称的那种。 楚嵐送的这玩意通体乌紫,隔三尺远就能闻见一股清苦的药香,最绝的是顶上微微泛金边,那是灵药的成色。 楚嵐端起茶杯,慢悠悠吹了吹浮沫:“过年了嘛,给大人拜个年,这东西我在明川城外山里顺手捡的,土特產,不值几个钱,大人別嫌弃。” 顺手捡的。 风无极嘴角抽了抽。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二十年,什么礼没见过? 可顺手捡到一株有价无市的灵药,这事儿,他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但他不敢小瞧。 原因很简单:楚嵐这个人,他看不透。 一个年纪轻轻的绝色美女,在明川城这破地方窝著,之前还在黑龙会混到了副舵主,听说前不久还突破了武道三重境。 风无极脑子一转,迅速做出了判断。 “楚姑娘太客气了!”他脸上的客套瞬间化成真热情,“来来来,茶凉了,我再给您续上。” 又倒了一杯。 楚嵐心里明镜般。 她脚下这灵芝,不过是她在城外三十里深山用天目扫出来的。 当时三只凶兽守著,她顺手把那三个倒霉蛋收拾了,连根拔走。 成本,零。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收益,大概就是眼前这位正给她倒茶的风把总的好感。 这就叫官场送礼的门道。 愣头青送礼,巴不得在礼物上贴张条子,这是银子,这是金子,这是地契。 赤裸裸的,跟没穿衣服一样。 真正的高手不这么干。 送的是心意,是土特產,是“我出门在外可一直惦记著您”。 礼重不重?重。 情谊更重。 你今天收了礼,明天我找你有事,你好意思推吗?这可比直接塞银子乾净多了。 楚嵐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不过说实在的,结交风无极这步棋,她现在还真没什么急用。 在明川城这一亩三分地,她暂时谁也不求。 但官场这事吧,就跟打游戏一样,你不能只看眼前这一波兵线,得往后期想。 今天多交一个朋友,明天就少一个敌人。 万一哪天用上了呢?这叫有备无患,懂不懂? 她放下茶杯,笑得云淡风轻:“对了,早听说大人家藏好酒,不知今日……” 风无极一拍大腿:“楚姑娘肯赏光,那是我的房子开光了!来人,备宴!” 酒席摆在后堂,不大,但精致。 四个冷碟,八道热菜,一锅老母鸡燉蘑菇,两壶三十年的女儿红。 就俩人吃,排场不大,但样样用心。 那道红烧蹄髈,楚嵐多夹了两筷子,风无极立马记下,明天让厨子燉好送上门。 酒过三巡,气氛热如火炉。 风无极喝得脸红脖子粗,把筷子一搁:“楚老弟……不对,楚妹子,我今儿说句实在话,我风某人这辈子,佩服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楚嵐心想:你佩服的不是我,是那株灵芝。 俗话说得好,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可她嘴上说:“大人过誉了。” “不过誉,一点都不过誉!”风无极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扭头冲外头喊,“把庭儿叫来!” 片刻,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被奶娘领进来,白白净净的,穿著大红袍子,见了生人就往奶娘身后躲。 风无极一把將孩子拽过来,对著楚嵐,满脸认真:“楚妹子,这是我独子,叫庭儿,我想让他认你当乾娘,你看行不?” 楚嵐差点没呛死。 认乾娘? 楚嵐心里飞速盘算:风无极,清祟卫把总,官不大,但也不小,明川知县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让干嘛就干嘛。 他儿子认自己做乾娘,啥意思?说白了,就是变相套近乎。 至於他图啥? 很简单。 楚嵐年轻漂亮,实力还强。 以她这倾城绝色的长相,以后嫁个豪门跟玩儿似的。 金鳞岂是池中物。 风无极现在提前铺路,等於是低吸高拋,稳赚不赔。 何乐而不为? 楚嵐看风无极不像开玩笑。 得,认就认唄。 可她出门没带啥贵重东西。 只好从手上褪下一只成色一般的玉扳指,塞给孩子,笑眯眯地说:“庭儿乖,这是乾娘给你的见面礼。” 说实话,这见面礼有点寒磣,但谁让她是顺手出门的呢? 风无极一看那玉扳指,眼睛就亮了。 不是扳指值钱。 是楚嵐答应了。 这一答应,气氛当场又热了三成。 酒继续倒,话继续嘮,两人喝得像认识十年的老兄弟。 楚嵐心里有个小算盘,拨拉了半天,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就装作隨口一提:“对了,风哥,我手下有个叫谢长昭的,你还记得不?” 风无极点头:“记得,那年轻人,身手不错,上次被霍家一帮人围著揍,愣是没怂,有血性。” “他现在侥倖突破到了武道一重境。” 楚嵐夹了粒花生米,嚼得嘎嘣脆,“我记得你上回跟我提过,说他窝在军库里屈才嘛。 这娃脑子一根筋非要跟我混,不过我已经做通了他的工作,你不如给他安排个好位置?” 这话说得漂亮。 不是“求您安排”,是“您想要人,我给您送来”。 明明是求人,听起来却是对方占便宜。 风无极在官场混了二十年,这点门道门儿清。 可架不住楚嵐说得顺耳。 再说,谢长昭確实是他看上的人。 武道一重境,搁军库看大门?那不是糟蹋粮食吗。 调到自己手下,既送了人情,又白捡个能打的。 两全其美。 “好说好说!”风无极一拍桌子,“楚妹子放心,包我身上,明儿我就找周都司下文,给长昭弄个肥缺!” 楚嵐端起酒杯,笑眯眯碰了一下:“多谢风哥。” “嘿,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来,庭儿,给你乾娘倒酒!” 楚嵐没再细问。 没必要。 风无极既然答应了,就不会糊弄。 再说了,就算糊弄了也无所谓,这本来就是个閒棋,楚嵐也没把宝全押在谢长昭身上。 …… 第二天一早,楚嵐到肆號军库,手底下的兵就来报:上头下令了,谢长昭调进清祟卫不良人部队。 楚嵐听完,差点笑出声。 这风无极,出手真够大方的。 不良人是啥?说白了,就是罗国军队各个卫所中专门管那些地方上的宗门、帮派的巡逻队,怕这些宗门帮派以武乱禁。 名义上是巡查,实际上就是收保护费的。 哪个宗门敢不给面子?哪个帮派敢不孝敬?还想不想在这地界混了? 这差事,门槛高得嚇人,油水厚得流油。 能进去的,全是关係户里的关係户。 谢长昭一个刚踏入武道一重境的后生,硬生生被塞进了不良人。 这哪儿是肥缺?这简直是肥得流油、油得冒泡的缺。 可谢长昭自个儿不乐意。 他杵在楚嵐跟前,脸憋成猪肝色,嘴唇哆嗦了老半天,总算憋出一句:“嵐姐,俺不想去。” 楚嵐听罢,抬腿就是一脚,踹他腚上,瞪著眼珠子道:“咋个说法?” “俺想跟著嵐姐你混。”谢长昭耷拉著脑袋。 楚嵐又在他屁股上补了一脚。 这小子,从黑龙会灵微堂就跟著她,一路走来,確实没二心。 可忠心归忠心,路怎么走,不能由著性子来。 “谢长昭。”楚嵐声音不大,挺平静的,“你能不能有点志气?你觉得我干啥把你往不良人送?” 谢长昭张了张嘴,没崩出一个屁。 “你留我这儿,一辈子就是个跟班。”楚嵐继续道,“人往高处走,尿往低处流,你他妈能不能有点出息?” 她停了一下,笑了笑: “再说了,你以为我让你去享福的?不良人那地方,关係户扎堆,谁家没点背景,你一没家世二没钱,去了就是给人当孙子。 可我告诉你,这世上最锻炼人的地方,就是孙子堆,你要能在不良人站稳,將来才有资格回来帮我。” 谢长昭眼圈红了。 “行了行了,別跟个小娘们似的。”楚嵐摆摆手,“收拾东西,今天就去报到,记住,到了那边少说话多做事,別给我丟人。” 谢长昭重重磕了个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楚嵐看著他走的背影,笑了笑。 第128章 新官分地 正月初十,明川城的年味已散得乾乾净净。 街面无碎屑,铺子开了张,日子重回不咸不淡。 天刚蒙蒙亮,巷中笼一层薄雾,楚嵐便推门而出。 青丝隨手一挽,木簪別住,身上套著清祟卫制式戎装。 她懒得照镜,自然没瞧见这身衣裳穿在身上有多要命,腰是腰,腿是腿,该收处收,该翘处翘,偏偏她脸上掛著隨便穿穿的淡然。 老萧头与宗梁早候在门口。 两个家丁躬著身子,大气不敢出,目送自家小姐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这才慢慢直起老腰。 宗梁掏出帕子擦额汗:“每回瞧小姐穿这身出门,我都觉著她不是去军库当值,是要出去砍人。” 老萧头瞪他一眼:“闭嘴,干活。” 宗梁缩脖子:“我就隨口一说。” “隨口也別乱说,小姐听见,让你扫三个月茅房。”老萧头扛起扫帚,头也不回走了。 宗梁老实闭嘴。 …… 肆號军库,今日依旧安静。 谢长昭已滚去不良人那边报到。 剩下三个手下倒没摸鱼,把军库扫得能照人影,兵器架上的刀枪排得整整齐齐,箭头都朝一个方向。 强迫症看了都得竖大拇指。 至於那个苏民副管队,宅男本宅,一天到晚窝在帐房里,门都不带出的。 楚嵐有时候怀疑他屁股是不是焊在了那把椅子上。 送饭进去,人在;不送饭,人也在,仿佛跟那间屋子签了生死共存契。 楚嵐正打算巡视一圈,刚迈两步,身后传来一阵磨磨蹭蹭的脚步声。 回头。 一个手下凑上来,眼神飘忽,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她。 支支吾吾半天,终於憋出一句: “楚头儿……那个,听说新来的知县要重新量地,还说分田……我家想让我回去帮衬帮衬,您看……我能不能请几天假……” 话没说完,另两个手下也眼巴巴望过来。 那眼神,饿了三天的狗见著肉骨头一样。 楚嵐挑眉。 分田? 她还真没留意这事。 昨天光顾著清点那批新入库的弩箭,午饭都在库房里啃的。 至於县衙换主子这种事…… “新知县是谁?什么时候到的?”她问。 手下赶紧接话:“听说是沈姓大佬,从京城空降下来的!具体哪天落地还不清楚,但通告已经在衙门口贴出来了。” 其实明川换知县这事,早就有风声了。 原知县陶考这人吧,说他是战五渣有点过分。 他好歹能把公文批得工工整整,盖章一个不落,属於那种合格的工具人。 但也仅此而已了,他不是武者,在清祟卫这群暴力输出面前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人家说什么他应什么,知县那点权柄到了他手里,彻底沦为无情的盖章机器。 清祟卫的將领说往东,他不敢往西。 清祟卫说今天征粮,他乖乖签字画押。 朝廷当然不傻,这种一家独大的局面迟早要炸,惯例就是派同级別的狠人来制衡。 县衙的县丞、主簿早换了个遍,全是京城来的硬茬子,各个都像开了掛。 就剩陶考这个正印知县还孤零零地苟著,他妈的真惨。 如今,连他也被抬走了。 楚嵐点头,批了手下的假:“去吧,早去早回。” 三人喜形於色,连声道谢,就准备离开。 “等等。”楚嵐叫住最先开口那个,“分田的事,你细说下。” 手下折回来,搓手:“听说是要校对户口田亩,重新算税,让那些屯田大户把吃进去的吐出来,分给没地的穷哥们。” 楚嵐指尖轻叩桌案,不紧不慢。 这是大好事啊。 土地兼併这玩意,哪个朝代都绕不开,大户放贷强占农户田地,农户失了地,要么沦为佃农,要么流落他乡。 朝廷赋税年年缩水,大户钱袋却越撑越鼓。 歷朝歷代都想过招,可改来改去,收效甚微。 道理也简单。 官员与大户早穿一条裤子,谁肯自断財路? 这位新知县倒有胆色。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要烧明川盘根错节的关係网,把捂了不知多少年的利益摊开重分。 只是…… 楚嵐瞥了眼军库墙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自从清祟卫驻扎明川以后,涌进来的势力越来越多。 想捞个一官半职的,除了本地豪绅,还有问天宫、神龙剑庄这些中小门派。 这帮人一来就置办產业,占地建驻地。 而且这些人哪个是省油的灯?个个都觉得自己能掀桌子。 也只有换个硬气点的知县,才镇得住这群妖魔鬼怪。 “行了,去吧。”楚嵐摆手。 手下如蒙大赦,跑得比被狗撵的兔子还快。 …… 正月十五,清河老城。 街道人山人海,花灯掛满长街。 猜灯谜的、卖糖葫芦的、耍把式卖艺的,热闹得像是要把一整年的欢腾全砸这一天里。 人群忽然一阵惊呼。 楚嵐站巷子阴影里,一袭黑色劲装裹著细腰,双腿修长,双臂环胸,活脱脱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群眾。 她顺声望去…… 五匹神骏灵马,每匹足有一丈多高,通体雪白,鬃毛如银丝面般垂著。 鼻孔喷出的气息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马蹄整齐,蹄声沉闷如雷,拉著一座宫殿般的车轿缓缓驶来。 排面拉满。 车轿雕樑画栋,飞檐翘角。 车身嵌灵纹迴路,泛著淡蓝光。 车帘是上等云锦,绣仙鹤祥云,风过掀一角,露出里头檀香轻烟。 “嚯。”楚嵐挑眉。 这排场,还当哪个王爷出巡。 车輦內,檀香繚绕。 一男子闭目盘膝而坐,面如冠玉,气质沉静,头顶隱隱紫烟升腾。 身上五品知县官服,绣的不是寻常鷺鷥,是暗金灵纹,光华流转。 沈绍。 从京城调来的新知县,吴枫州独一份的五品知县,级別跟知府平起平坐。 没办法,级別低了,压不住清祟卫那帮刺头。 他对面坐一黑袍老者。 露出的手臂乾枯如柴,皮肤上布满细密纹路。 手指瘦如鹰爪,指甲漆黑髮亮,指尖隱隱有细小虫影爬动,妥妥的人形虫窝。 沈绍缓缓睁眼,目光平静如水:“冷老,育蛊术又有精进?” 冷老咧嘴,露出一口稀疏黄牙,笑得像只老狐狸。 第129章 阴祟夜行 车輦里头,檀香烧得烟雾繚绕,像进了哪个暴发户的灵堂。 沈绍端坐在一边,脸上掛著那种“我很温和我很得体”的標准假笑,实际上心里早就骂开了花…… 妈呀又是这种笑声!每次听到都恨不得一巴掌把对面那张老脸拍进墙里,抠都抠不出来的那种! 对面那个裹在黑袍里的老头,正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怪笑。 桀桀桀桀…… 这笑声咋形容呢,就像用指甲去刮生锈的铁锅,又像半夜谁家死了猫在屋顶上叫丧。 沈绍只觉得头皮一炸,差点没忍住当场给他跪了。 不是佩服,是瘮得慌啊! 这老头谁啊?冷逸,血莲教长老,前朝皇室余孽。 听著挺牛是不是?可在沈绍眼里,这就是个“大半夜出门能把小孩嚇哭专业户”。 说实话啊,这老傢伙在血莲教里头,实力撑死了算个二流。 可问题是,人家命好,投胎技术一流,血莲教本来就是前朝国教,他这“皇室后裔”四个字一甩出来,教里上上下下谁敢不给三分薄面? “沈小友,”冷逸终於笑够了,嗓子跟含了二斤老痰似的,沙哑著开口,“老夫最近得了一个非常有趣的小傢伙,你要不要看看?” 沈绍心里咯噔一下。 小傢伙? 他太懂这老登了。 冷逸这老逼登嘴里说的“小傢伙”,那能是啥好玩意儿? 猫猫狗狗?做梦去吧! 什么蛊人、尸傀、怨魂、孽障……全是些阴间玩意儿,放出来能把人嚇到当场投胎的那种。 上次这货说“小傢伙”,结果特么放了一窝食髓蛊,把整整一个村子的人啃得只剩骨头架子,连路边的狗都没放过啊我的天! “不必了。” 沈绍脸上掛著职业假笑,语气恭敬,实际上心里已经把对面这老东西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冷长老的好意,下官心领了。” 冷逸倒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又“桀桀”了两声。 沈绍决定,不能再让这老东西带节奏了,赶紧转移话题! “冷长老,”他清了清嗓子,一脸正经,“那块仙缘碎片……当真还遗落在明川?” 冷逸眯起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唰”地闪过一丝精光。 “千真万確,”这老登沙哑著嗓子说,“老夫能感应到它的气息,虽然弱得慌,但確確实实还在。” 沈绍脑子里疯狂弹幕刷屏。 周枫那货从尸莲仙姑那儿搞到仙缘,献给皇帝的时候少了一块。 两种情况:要么他自己吞了,要么外面丟了。 关键是,皇帝居然没怀疑他? 这说明啥? 说明皇帝压根没想过周枫敢私吞。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仙缘碎片是在献上去之前就掉了,遗落在外面。 当然,也可能已经被哪个欧皇捡走用掉了。 那就真gg了。 沈绍把自己的想法跟冷逸那么一说。 结果冷逸摆了摆手,那叫一个云淡风轻。 “无妨。” 老头咧嘴一笑,“就算被人用了,老夫还可以研究使用者嘛。” 沈绍心里咯噔一下。 研究?您老人家说的研究,跟正常人理解的是一个意思吗? 果然,下一句就来了:“仙缘的力量会改造肉身,只要找到那人,老夫自有办法把他拆开来看看。” 拆开来看看。 听听,这是人话吗? 沈绍面上纹丝不动,微笑还是那个微笑,恭敬还是那个恭敬。 但心里头……嘖,又给这老变態记上了一笔。 说起来啊。 他沈绍,汶阳沈氏出身,但是是旁室庶子。 这次能来明川做这个知县,全靠血莲教在背后使劲儿。 说好听点叫运作,说难听点嘛……当今朝廷,早被血莲教渗透得跟筛子一样了。 但沈绍在乎吗?压根不在乎。 给血莲教当狗?当就当唄。 这年头当狗能当官、能发財、能顿顿吃肉,那也比做人做到吃土强啊! 这道理,沈绍心里门儿清。 所以他和冷逸这老登,现在就是临时搭伙过日子……不对,是临时搭伙办事。 一个找仙缘,一个找道果,各干各的,谁也別碍著谁。 “你只管当好你的知县,”冷逸那声音突然冷下来,“寻找仙缘的事,老夫自有安排,你专心找道果就行。” 沈绍乖乖点头,心里想的却是:行行行,您老安排,您老慢慢安排,我就当个安安静静的美男子知县,不香吗? 车輦外头,明川百姓还在那敲锣打鼓、热烈欢迎呢。 为啥这么热情?因为他们这位新来的沈大人,一上任就大刀阔斧……分!田!地! 你说牛不牛?你说该不该欢迎? 青天大老爷!哎呦喂,这帽子戴得沈绍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不过嘛……戴著还挺舒服的,他决定不摘了。 …… 远处暗巷里,楚嵐蹲在阴影中,天目视角直接拉满,堪比开了个八倍镜。 她瞅见那辆车輦,透过帘子缝,隱约瞄到两个人形轮廓。 新知县……和另一个?估计是幕僚小弟吧? “这排场,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啊。”楚嵐小声逼逼。 她今天来纯粹就是吃瓜看戏的。 还以为那些被分了田地的土豪劣绅会派杀手来搞这知县呢,结果蹲了半天,毛都没有。 “切,没意思。” 楚嵐收起天目,转身就走,乾脆利落。 她直接回了军营。 刚到营门口,就撞见张云蹲在马路牙子上抽旱菸。 “哟,楚姑娘,看热闹回来了?閒得蛋疼吧。”张云笑嘻嘻的。 “张大人好兴致,蹲这儿拉屎呢?”楚嵐隨口懟回去。 张云也不气,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新知县排场挺大?” “可不是嘛,”楚嵐嘖了一声,“那车輦大得,也不知道塞了多少家当。” 张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汶阳沈家,大族啊,沈绍这一来明川,嘖嘖,有热闹看了,原先周枫和燕长空两家对著掐,现在好了,三足鼎立,谁也別想一家独大,互相扯后腿,反倒可能更稳当,你说是不是?” “朝廷的意思?” “八成是。”张云耸肩,一脸你懂的。 楚嵐摇摇头,一本正经地总结:“果然是三角关係最稳定。” 楚嵐又跟张云瞎扯了几句,然后转身走人,回了肆號军库。 …… 混到下班,回家。 楚嵐钻进自己內院臥房,反手关门关窗,从袖子里摸出一叠黄纸符籙。 这是她托老萧头从道观捎回来的驱邪符。 上面歪歪扭扭画著些鬼画符,说真的,看著就不像能开工的样子。 但她还是认认真真,一张一张,贴满了门窗。 自打修炼《大衍混沌诀》以来,她对周围的气息就特別敏感。 这几天,她总觉得暗处有啥阴祟东西,在卫所附近转悠,跟个偷窥狂一样。 那种阴冷黏腻的感觉,就像有人拿湿噠噠的舌头舔你后脖颈。 嘖,想想就起鸡皮疙瘩。 她也不知道这符纸管不管用,大概率是没卵用的。 但求个心安嘛,万一有用呢?贴了又不亏。 “总比光著屁股上街强。”楚嵐嘀咕一声,盘腿往床上一坐,开练。 …… 夜里四更天。 打更人敲著梆子,慢悠悠晃在明川新城的街上。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梆子声在空巷子里哐哐响。 突然,打更人脚下一顿。 有啥东西从头顶飞过去,带起一阵腥风。 抬头一看,只瞅见一道大黑影,哧溜一下钻进了巷子阴影里。 “见……见鬼了……” 打更人哆嗦了一下,脚底抹油,溜了。 那道黑影,正是霍征。 不对,准確说,是百衲尸傀·霍征定製版。 此刻的霍征,身高八尺,三个脑袋,外头罩了件巨大的黑罩衣。 整个人浑身上下散发著冲天的怨气和杀意,那叫一个生人勿近,连狗看了都得绕道走。 燕长空。 燕长空! 都是燕长空那个日狗的,害得老子人不人鬼不鬼! 霍征的执念烧得他脑瓜子嗡嗡的。 他这副尸傀之身已经被他彻底拿捏住了,力量比活著的时候强了不是一星半点,那叫一个牛批带闪电。 他现在啥都不想干,就一个念头:衝到燕长空面前,把他撕成碎片,骨头都不给他留半片! “够了!” 一个冰冷沙哑的声音在霍征脑海里炸响,震得他脑仁疼。 “老夫让你找仙缘,不是让你去送命,燕长空的事,办完正事再说,急什么急,赶著投胎啊你?” 冷逸这老登一句话,就把霍征那杀意给摁死了。 霍征杵在原地,胸口起伏,好半天才把那口气给咽下去。 他是冷逸派来找仙缘的。 这身破身子,被冷逸改得对仙缘碎片有感应,十丈之內,就能闻到味儿。 十丈? 好傢伙,够短嘞。 短也得干啊,这不明摆著要他一条街一条街地搜遍整个明川嘛。 够他喝一壶的咯。 霍征咬了咬牙,“嗖”一下消失在巷口。 得抓紧时间了。 不过他去的方向嘛……是清祟卫军营那边。 冷逸只让他找仙缘,又没规定从哪儿开始找对吧?这不叫偷懒,这叫灵活机动。 …… 第二天大清早。 楚嵐练完功,吃完早饭,哼著小曲儿,优哉游哉地往军库晃过去。 又是美好的一天…… 然后她愣住了。 营里的巡逻队,好傢伙,比平时多了三倍。 一个个如临大敌,那气氛绷得,跟拉满的弓一样。 “啥情况啊这是?”楚嵐拽住一个路过的士卒。 士卒嘴还没张开,身后就飘来风无极的声音。 “楚妹子,来得正好,卫所戒严了,肆號军库那边,你盯著点,別出岔子。” “啊?出啥事了?” 风无极脸色不太好看,压低声音:“昨晚出事了,四更天那会儿,有个傻大个怪人,硬闯清祟卫。” 擅闯军营? 楚嵐挑眉:“然后呢?” “死了一队巡逻的。”风无极脸色难看,“还好萧莫杨那小子反应快,跟他对了一掌。” “那怪人掛了?” “只是伤了,还让人……跑了。” 楚嵐眉头一皱。 妈的,来者不善啊。 萧莫杨,四重境。 一掌下去没拍死,还让人跑了。 这怪人,不简单。 这种货色跑来军营,总不可能是偷针头线脑吧。 肯定图点啥。 楚嵐想了想,又懒得想了。 关我屁事。 萧莫杨已经上了,就算他顶不住,那不还有周枫嘛! 周枫要是不行,镇夷军总兵还在后头呢。 总兵再不行,中央朝廷那帮老怪物总不至於看戏吧? 这就是朝廷啊!碾压普通宗门靠啥?靠人海战术高端局啊! 安全感?那必须拉满! “行了行了,有萧大人在,翻不了天。”楚嵐一脸多大点事的淡定,背著手往军库晃悠过去了。 风无极:“……”你心咋这么大呢? 你是真不怕还是装不怕? 楚嵐没搭理他那张苦瓜脸,心里头却另打著算盘。 高大的怪人…… 她忽然想起最近在卫所边上转悠的那股阴祟气息。 这两件事儿……不会是一码吧? 算了,关我屁事,又不可能是冲我来的。 她抬手,推开了军库的门。 第130章 守株待兔 深夜,风在山岭子里跟疯了般乱窜。 一棵歪脖子树下,一只三脑袋的缝合怪正蹲那儿啃凶兽。 咔嚓咔嚓,骨头嚼得跟吃妙脆角一样。 这缝合怪就是霍征。 对,前·人类霍征。 现在他这身配置,怎么说呢……人类零件和凶兽零件拼一块儿,缝得跟拼多多一样。 三个脑袋六只眼,看著挺唬人,其实俩脑袋在摸鱼,就中间那个在干活。 他一边嚼著带血的生肉,一边在心里盘算。 他已经探听到了:周枫和燕长空跑吴枫州敘职去了。 好傢伙,老天爷开眼。 昨晚他误打误撞,真在清祟卫里闻到了仙缘的味儿。 要不是萧莫杨那货半路杀出来当程咬金,他现在早揣著仙缘跑路了。 “儘快出手,务必拿回仙缘。” 脑子里叮的一声,想起一道声音。 霍征:…… 僵住。 是那个黑袍老者,冷逸。 每次这老东西用神识传音,霍征都觉得自己像被掐住喉咙的鸡,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 那恐惧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 “是,主人。” 他应了,声音低,顺,不带半点脾气。 脑子里那股寒意终於散了,冷逸切了线。 霍征靠在树干上,长长呼出口气。 然后,三个脑袋同时咧开了嘴。 昨晚假受伤跑路,今天趁萧莫杨不备再出手。 这具百衲尸傀躯体別的不说,肉身是真的顶。 恐怖,离谱,恢復力惊人,就一天工夫,伤势好了九成。 他想起前朝冷氏皇族的那些破事。 那帮人,怎么说呢……沉迷改造肉身,疯起来连自己都当耗材使。 有人搞了个什么“不可名状邪神法”,好听吧?名字挺唬人吧?结果硬生生把自己炼成了尸鬼。 之前那个尸莲仙姑就是这路子的典型案例。走哪儿哪儿寸草不生,移动天灾·真·人形自走生化武器。 霍征表面上一副傻缺样。 实际上心里那小算盘,噼里啪啦,打得比过年还响。 杀周枫。 杀燕长空。 杀那个拿走仙缘碎片的倒霉蛋。 最后…… 杀冷逸。 吞噬他。 取而代之。 成就无上邪神。 自由这东西……他想太久了。 …… 第二天,傍晚。 下雪了,小雪。 清祟卫所。 楚宅。 “老萧头,火盆架那儿。” 楚嵐窝在椅子里,劲装,深色,身段不用写。 老萧头搬火盆,炭火噼啪。 “小姐,早点休息。” “早,睡不著。”她翘腿翻书,“你下去吧。” 老萧头:“……行。” 您是大人您说了算。 …… 一更天。 卫所里巡逻的明显多了,火把把半个军营照得跟白天一样。 脚步声咔咔咔,整整齐齐。 看著挺唬人。 也就看著。 暗影里,一个高八尺的黑影灵活得像条泥鰍,左闪右避…… 愣是没一个人看见。 霍征心里美滋滋。 这隱匿能力,潜行掛实锤。 黑暗是他家,巡逻那点眼力,等於没有。 他轻鬆穿过外围,摸进核心区,大小军官的居住区。 “昨晚撞见萧莫杨,纯属脸黑。”他在心里嘀咕,“今天老子气息全隱,这还能被看见,我仨脑袋当场拧下来踢。” 他锁定仙缘气息所在的宅院,翻墙进了外院,身体沉入积雪中,一动不动。 潜伏。 等。 三更。 雪大了,月亮被乌云糊得死死的。 霍征在雪里焊了三个时辰。 冷? 不存在的,百衲尸傀怕冷,那就太丟尸了。 內院。 主人房,火光灭了。 呼吸稳了,长了。 睡了。 完美。 霍征翻墙而入。 利爪弹出。 插销开了。 黑芒一闪。 扑向床榻。 然后…… “你这怪物,还挺急。” 身后一道女声,清冷,懒洋洋的。 霍征瞳孔一缩。 ……完了被发现了。 机关齿轮咔咔响。 脚下石砖没了。 一道劲风从前面拍过来,把他拍进了暗道。 霍征:…… 中计了! 下坠,挣扎,想借力…… 一道剑光斜著劈下来。 唰! 霍征右肩中招,污血乱飆。 出手的人…… 居然是个娘们儿,还挺刁。 这是……楚嵐! 霍征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他远远见过这女的,当时寻思:好看,花瓶,摆那儿得了。 万万没想到…… 仙缘碎片在她那儿。 更万万没想到…… 这娘们儿,武道三重境了。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跟著跳进暗道的楚嵐嘴角一勾,混沌真气炸开,全力一剑。 剑光白得像正午太阳,整个暗室亮了个通透。 阳灵蕴气息。 霍征生前也是三重境高手。 他太懂这玩意儿了。 逆天资质,万里挑一。 阳灵蕴天生克他这种阴祟產物,好比殭尸遇上了茅山道士,老鼠遇上了猫……不,比那还狠。 老鼠遇上了碎肉机。 剑光自头顶劈下。 乾脆。 利落。 一分为二。 污血四溅,到楚身前三尺,被气劲挡住。 一滴没沾。 霍征最后的意识里,只够闪过一个念头: 老子仨脑袋。 还没使呢…… 扑通。 两半,倒了。 …… 楚嵐点了火烛。 火光一起,墙上那道影子拉得老长。 她扫了一圈。 地下面积一丈见方。 她自己挖的,一铲一铲,一个人。 这密室,楚嵐就是用来藏东西,备急用的。 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她走到尸体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这怪物一进院子她就知道了。 那团阴祟气,藏得再好也是摆设。 她有天目,顺著味儿找过去……分分钟锁定前院。 中间那颗头颅,扭曲的面容依稀可辨,正是霍征。 “嚯,被人炼成拼夕夕款了啊。” 楚嵐蹲下,剑尖戳了戳。 “惨,真惨,死了还得加班。” 她想了想霍征生前那点事,又看了看这缝合手艺…… 血莲教。 跑不了。 至於目標…… 楚嵐从墙角摸出木盒,打开,里面正是仙缘碎片。 她看了一眼。 “冲我来的啊。” 然后笑了。 “行吧。” “来都来了。” “幕后黑手?武侠小说写烂了。” 第131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明川县老城,知县府內府。 沈绍正闭目打坐。 烛灯把整间內府照得通亮,灯芯一根挨一根烧著,满屋子都是油脂燃烧后的淡淡焦香。 有人掀帘进来,怕是要抬手遮眼,这光太足,足到不像一个知县该摆的排场。 不知道的,还当这在办什么宫廷夜宴。 沈绍麵皮红润,气息悠长,一呼一吸之间带著某种节奏。 冷逸坐在矮桌旁,桌上摊开一堆药钵、瓷瓶和银制小秤。 他低著头,手指捻起一撮粉末,往药钵里洒。 洒得很慢,很轻。 粉末落下去,他停一停,又换一味药,继续捻。 “天山雪莲粉三钱……百年蜈蚣干磨粉两钱……还有这玩意儿叫什么来著?” 他嘴里念念有词,手上动作倒是一点不乱。 毕竟炼药这事,马虎不得。 药量差一毫,轻则药效全无,重则炸炉炸到自己脸上。 冷逸记得有一回,就是配药时走神,一炉丹炸开,把自己眉毛烧掉半截,半个月没敢出门见人。 他正想著,手指捻起一味黑乎乎的药粉,凑到灯下看了看,又放下去。 忽然…… “啪嗒。” 冷逸手一抖。 瓷瓶直接砸地上,骨碌碌滚出去三米远。 他脸刷一下就白了。 沈绍睁开眼:“冷老,怎么了?” 冷逸嘴刚张开,话还没出口,先吐了一口血。 黑褐色的,带股腥臭味。 这一口喷得又急又猛,矮桌上的药粉全遭了殃。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冷逸整个人软下去,趴在矮桌上。 沈绍脸色一变,闪身过去,抬手搭脉。 “中毒?” “不是……”冷逸擦掉嘴角血,声音发虚,“我养的那具百衲尸傀,被人宰了,这是反噬。” 沈绍手一顿。 “什么?” 百衲尸傀那玩意儿,沈绍门清。 肉身硬得跟王八壳子一样,寻常三重境修士砍上去,跟给它挠痒痒没区別。 四重境来了,顶多把尸傀打个重伤,还做不到击杀,毕竟那百衲尸傀想跑,四重境还不一定能拦的住。 现在倒好,直接让人送走了? “你確定?”沈绍眼皮跳了跳。 “確定。”冷逸咬著后槽牙,脸色比死人还难看,“我和那玩意儿之间有秘法连著,它死那一瞬间我就感应到了,那一击……太他娘的狠了,直接把所有联繫一刀两断,我想捞都捞不回来。” 沈绍眉头拧成个川字,脑子转得飞快。 明川县这巴掌大的地方,能杀百衲尸傀的,数不出几个。 他抬眼:“萧莫杨?” 清祟卫那个千总,四重境。 冷逸摇头:“他一个不够,我猜……清祟卫至少出三个千总,联手围攻。” 他顿了顿:“那玩意儿灵智不高,但也不傻,单遇萧莫杨,它早撒丫子跑路,只有被围,才跑不掉。” 沈绍脸彻底黑下来。 不管咋说,这事都指向一个坏结果…… 尸傀被围,说明行踪早漏了,人家提前布好套,就等往里钻。 他跟冷逸,八成已经见光。 “清祟卫要是顺著尸傀的线摸过来……”沈绍压低嗓门,“咱俩跑路简单,但我沈家咋整?跟血莲教勾搭这事一露馅,沈家就算是大族,也得满门整整齐齐上刑场。” 这可不是嚇唬人。 朝廷现在对血莲教,是寧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何况沈家还不冤。 冷逸倒比他稳当:“沈老弟放心,我早用秘法把尸傀化成一滩血水,查无可查。” 说完又咳两声:“可惜……我这边也看不清,到底谁动的手。” 沈绍脸色刚缓了缓。 至少最要命的证据没了。 冷逸下一句,直接又把他拽回去。 “那可是老子砸了多少血本才炼出来的百衲尸傀!”冷逸捂著胸口,疼得齜牙咧嘴,“好不容易吞了那个姓霍的小子,刚开点灵智,你说没就没了?” 越说越气。 “那玩意儿比亲儿子还难养!” “仙缘没捞著,反倒搭进去一具尸傀,这叫什么事?偷鸡不成蚀把米,偷米不成反蚀自己。” 沈绍没接话。 他知道冷逸得嚎两嗓子才舒坦。 冷逸喘了口气,忽然眼睛一亮:“不过……尸傀死前给我透过底,清祟卫里头有仙缘的味儿,那玩意儿,十有八九就在他们手里攥著。” “所以呢?”沈绍问。 “所以……”冷逸眼神一冷,“清祟卫,这事没完。” “你消停点!”沈绍直接喝住,“周枫跟燕长空明儿个就从吴枫州回来,你这时候过去,赶著投胎啊?” 冷逸咬了咬牙,到底没吭声。 但谁瞅得出来,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 与此同时。 楚宅暗道密室。 楚嵐蹲在地上,瞅著眼前那滩正往地里渗的脓血。 刚才那一剑劈下去,乾净利落,这会儿尸傀化得差不多了,连渣都不剩。 “还真是一剑两断,断得乾乾净净。” 她弹出一指真气,“噗”地射中地上一只蜈蚣蛊虫。 那只蜈蚣一米来长,死得透透的,翻著肚皮一动不动。 確认蛊虫死透,她才用剑尖挑起,翻了两翻。 “嘖。” “人肉掺兽肉,蛊虫控芯子。” “血莲教这帮人,啥噁心整啥。” 蜈蚣尸体丟一边,她起身,扫一眼密室。 四周墙上铺满木管,管里塞著棉絮,全为隔音。 这地方她花不少心思。 毕竟身上秘密太多,躲灾也好藏货也好,总得有个踏实窝。 今晚从察觉百衲尸傀摸进外院,到一剑劈了它,全在她算计里头。 当时那阴祟气息一露头,她二话不说,钻暗道就出了房间。 她潜伏,等。 尸傀盯屋子,她盯尸傀。 一直等到尸傀整个钻进房间,她才动手。 在外院打,动静太大,容易引来巡兵,她实力就兜不住了。 那可不行。 她还指望接著闷声发大財呢。 动手之前,她特意用天目照了照这尸傀的底,確认不超过四重境,她才放心亮剑。 要真是块硬骨头,她早跑去敲萧莫杨的门了。 不过现在回头想想…… “幸好没请。” 楚嵐拍拍胸口,庆幸。 请萧莫杨来,那乐子就大了。 那人什么性格,看见尸傀,肯定想活捉,再撬开嘴问幕后主使。 万一问著问著,扯到“仙缘”这茬…… 她得第一时间跑路。 那盒子里的东西,她摸得差不多了,叫什么“仙缘”。 具体啥用,没搞明白。 但有一件事她清楚得很:皇帝看上的东西。周枫拿到手,不也老老实实上交? 要是让人发现仙缘碎片在她身上? 那罪名可大了,私吞皇帝的物件,简直是找死。 楚嵐摇摇头,简单收拾密室,顺著暗道钻回自己房间。 封洞口,脱衣服,上床,闭眼。 一气呵成。 刚要睡,脑子里突然响了: 【叮!恭喜宿主完成“诛邪退散”成就。】 【评分:a。】 【获得成就点数:40点。】 【恭喜成就点数达成一百点,当前成就点数:10/100。】 【奖励功法:《夺人造化育鼎真诀》正在传输……】 楚嵐一愣。 嘿,差点把这茬儿忘了。 她闭眼接收功法,从头捋了一遍。 然后,她沉默了。 “这什么玩意儿?” 楚嵐盯著脑海里的功法介绍,人傻了。 修炼者能把自身真气借给比自己弱小的人修炼使用,种下咒印后,增强其实力。 等咒印壮大,借出者隨时能连本带利收回,甚至可以连对方全部修为一起吞。 “这不就是放高利贷吗?!” 楚嵐彻底无语。 她上辈子见过放贷的人,这辈子头一回见放贷的功法。 这哪儿是什么《夺人造化育鼎真诀》? 分明该叫《夺人造化高利贷真诀》才对。 妥妥的魔功啊。 不过话说回来…… 听著不光彩,但效果確实有点猛。 楚嵐琢磨一阵,决定先放著,以后看情况。 现在嘛,睡觉觉要紧。 …… 翌日,辰时。 楚嵐准时睁眼。 洗漱,盘膝修炼,再到院里走一套剑法。 剑招起落之间,刚柔都有,行云流水。 僕人老萧头和宗梁起来时,楚嵐已经换好戎装,坐在外院饭厅等著。 两人看见她,都愣一下。 往常楚嵐不睡到日上三竿是不起的。 “小姐,今儿起这么早?”老萧头打著哈欠走过来。 “睡不著。”楚嵐端杯喝茶,语气淡淡。 这话不假。 昨晚闹那么大动静,换谁不琢磨? 好在楚嵐心大,想半宿就想通了,完事真睡著。 仨人凑一块吃早饭。 撂下碗,她去军库当值。 路上碰见张云。 昨晚他当值巡逻,这会儿下班往回走,一脸倦色。 “张大哥。”楚嵐叫住他。 “楚姑娘?”张云赶紧抱拳。 “昨晚巡逻,有异常没?” 张云想了想,摇头:“一切正常。” 楚嵐点头:“行,忙去吧。” 她就知道,张云要能发现异常,尸傀也不至於摸进她家。 到军库,往椅子上一坐,翻书喝茶,继续咸鱼。 无所事事,真不错。 晌午。 军库外头忽然响起马蹄声,还有士兵那恭敬得恨不得磕俩头的问好声。 楚嵐放下茶杯,抬眼。 得,周枫和燕长空回来了。 第132章 吃瓜看戏,各怀心思 清祟卫参將府门外,五名千总杵那儿等著。 一匹战马嘶鸣著剎住步子。 燕长空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 他解下披风甩给迎上来的亲兵,大步流星跨进门,头都没回丟一句:“高堂隆、孟鹏,进来,其余人散了。” 剩下萧莫杨、陆青行、顾清风三个千总面面相覷,原地杵成三根木头桩子。 散? 散哪儿去? 萧莫杨摸了摸鼻子,乾咳一声:“燕將军这是……又有密事?” 陆青行面无表情:“大概觉得咱们站门口碍眼。” 顾清风没吭声,笑眯眯摸了摸腰间佩刀,笑容温顺。 自打上次明川闹兽祸开始,燕长空就把跟血莲教沾边的事儿全搂自己怀里,搂得那叫一个严实。 萧莫杨、陆青行这俩周枫派系的,连根毛都摸不著。 就连顾清风这种两边不站队的关係户,想喝口汤……对不起,锅盖都没掀过。 但谁心里还没本帐呢? 那场兽祸,十有八九是燕长空自己办砸了事,自己弄出来的动静。 所以这锅,燕长空不敢分给別人背。 顾清风正琢磨去喝碗茶,身后马蹄响。 “小顾!小顾!” 周枫从马上跃下来,动作比燕长空还瀟洒。 人家不需要装深沉。 三步並两步走到顾清风跟前,一巴掌拍下,顾清风肩膀一斜,笑容倒真了几分。 “周大人,您怎么来了?”顾清风笑著抱拳。 “来转转。”周枫压低声音,眼角扫过旁边两个还在装木桩的,“顺道给你带个信。” 萧莫杨和陆青行对视一眼,极有眼色地告退。 自己家老大要聊私房话,旁听那是嫌命长。 周枫拉著顾清风走到廊下,语气隨意:“我去吴枫州跑一趟,见到你爹了。” 顾清风眉头微动:“家父可好?” “好得很。” 周枫笑眯眯地,“朝廷派下来的正三品钦差,主持镇夷军军政考核,那威风,八面都装不下,你是没见著,那赵总兵见了他跟耗子见猫一样,不对,耗子好歹还敢跑,他连跑都不敢。” 顾清风没接话。 周枫又道:“你爹还问起你,说你工作做得不错。” 顾清风谦虚道:“都是燕將军提携。” “提携?”周枫把这两个字咬出点別的味道,“我记得燕参將可从没提携过你啊。” 轻飘飘一句话,顾清风听懂了。 军政考核。 朝廷三年一度武官大考,调职、升迁、罢黜,全在这一哆嗦。 周枫是都司,本职监督,考核好坏跟他关係不大,他只需把眼睛瞪大。 燕长空不一样。 辖区里血莲教闹大,他头一个被问责。 这节骨眼上再出岔子…… 周枫拍拍顾清风手臂:“你爹这回在吴枫州,至少待两个月,要是燕將军继续一意孤行,咱们去找你爹聊聊他的事,你说好不好?” 顾清风笑容不变。 眼神亮了一下。 “周大人说得是。”顾清风顿了顿,“家父一向刚正不阿,最见不得有人拿朝廷的兵办自己私事。” 周枫满意笑了。 两人相视而笑,默契得跟合作十年的老搭档似的。 …… 军库门口,楚嵐倚著门框嗑瓜子。 表情专注。 专注得像欣赏一出大戏。 事实上,她確实在看戏。 燕长空派出去搜查的人,一拨接一拨。 从早上折腾到傍晚,连根鸟毛都没翻出来。 他们要找的是前晚闯入卫所那个八尺高怪人。 燕长空说那怪人是血莲教探子,必须抓拿归案。 楚嵐吐掉瓜子壳。 心想:怪人確实有,八尺也確实有,但它现在已经化成一滩血水,躺在地底暗室里,安详得很。 那一剑是她亲手斩的,乾净利落,渣都没剩。 当张云路过军库,看见悠閒的楚嵐,顺嘴问一句“楚姑娘,你说那怪人能跑哪儿去”的时候…… 楚嵐淡定。 “十有八九逃去外县了。”她扔掉瓜子壳,“明川这地方,谁会傻站著等你们抓?” 张云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点点头走了。 楚嵐继续吃瓜。 半个月,一晃就过。 搜山的队伍终於消停了。 燕长空那张脸,比马粪还难看。 他花了半个月,人手撒出去几百里。 怪人?没摸著。血莲教?影子都没见著。 周枫掐著点儿,半句废话都不给。 直接招呼顾清风上马,方向……吴枫州,不带犹豫。 燕长空不是傻子,门儿清得很。 他知道那俩人去找谁,也知道这一去,锅怕是要砸自己背。 追。 官道上马蹄扬尘,一追就是二十里。 终於截住两人。 三匹马站定,官道旁围成个微妙三角。 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谁也不先开口,谁也不先走。 风过林梢,空气里一股较劲味道。 最后三人具体谈啥,外人整不明白。 只知道后来传出消息,四皇子亲自派人来调停。 燕长空出了不少血,还搭上好几件品相不错的灵兵,才把这事儿按下去。 周枫和顾清风回明川那阵,连著几天笑得跟过年一样。 风无极讲这段时,整个人眉飞色舞,跟刚捡了钱没两样。 “燕长空这回栽了大跟头!”他拍桌子,“起码消停半年!你们没瞅见他追上官道那张脸,我隔一里地都能闻著酸味儿!” 张云听得直乐。 笑著笑著又嘆气:“可眼下明川这局势,是越来越乱嘍。” 可不是乱吗? 问天宫一位副宫主,四重境强者,明晃晃住进明川新城城东。 搁从前,明川连三重境高手都稀罕得跟大熊猫一样,现在四重境都能扎堆了。 自从新城建成,外来势力跟赶大集般往这儿搬。 高手越来越多。 黑龙会那位坐镇明川的副会长李涯,从前算一號人物,现在往这帮人里一站,多少有点不够看了。 “反正轮不著咱们操心。”风无极满不在乎摆手。 楚嵐却摇摇头。 她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平淡: “水浅王八多。” “水深了……才会有大鱼。” 风无极一愣:“啥意思?” “意思就是,这是大机缘。” 楚嵐说,“水越深,资源越集中,现在这些人涌进来,看著乱,实则在蓄水,等水蓄够了,明川的高手会跟雨后春笋似的往外冒,到时候別说现在这点四重境,就是比肩万灵府,也不是不可能。” 张云听得若有所思。 风无极则一脸“你说得好有道理但我听不懂”的表情。 楚嵐不再解释。 她垂下眼,嘴角微微抿起。 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福祸相依,唯有自强。” 楚嵐心里默念完这句,又觉得太正经。 改成…… “爱咋咋地,先把自己练硬。” 第133章 突破 明川的秋天又来了。 落叶满街,没人扫。 但今年有点不一样,街上全是练家子。 隨便一条巷子,三步一个不入门武者,五步一个一重境武者。 连卖炊饼的武大狼都忍不住跟顾客吐槽:“我现在出门买根葱,都能撞见三个武者。” 街边卖凉粉的老头立刻接话,逮谁跟谁说:“看见没?刚才那个三重境的爷,在我这儿喝了三碗凉粉,三碗!那气势,嘖嘖,威风八面啊!” 明川本地人因此產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见外县来的,下巴抬高三寸,鼻孔对人,语气统一:“嘿,你个乡里別。” 那架势,好像修为能隔空传染似的。 楚嵐走在街上,戎装,素麵。 她现在顶著“明川第一美人”的名头,但那张脸写著四个大字:生人勿近。 清冷如仙,腰里掛著卫所制式长刀,活脱脱一个“別惹我,我很屌”的移动招牌。 让很多想来搭訕的公子哥望而却步。 她走向粥铺。 小贩抹布掉了。 “军……娘……” 顿了一下,感觉有点彆扭,立马改口:“军爷!” 楚嵐点头。 “来一碗白粥。” “好嘞!” 小贩手忙脚乱盛粥,热情得像接驾。 还配了几碟小菜。 楚嵐坐条凳上,小口嗦粥。 吃得挺香。 她吃东西就这样,不紧不慢,像猫舔食。 结帐。 摸遍全身。 最小那锭银子,小贩都找不开。 “不用不用不用!”小贩摆手都快摆出残影了,“军爷您能来坐坐,就是我祖坟冒青烟!” 楚嵐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是:你祖坟这么容易冒烟吗? 楚嵐还是笑了一下。 小贩眼睛被晃了一下。 “帐先记著,明天有个老头来付。” 说完就走。 步伐不快不慢。 小贩站在原地,望著背影,挠头痴笑半天。 然后低头看看楚嵐用过的碗筷。 做了一个重大决定…… 这套碗筷,不洗了。 供著。 …… 楚嵐到汤府。 门口掛著挑钱纸和引魂幡,秋风一吹,哗啦啦响。 她微微摇头。 要不是周枫今天叫人带话,她都不知道汤府出了事。 进门。 庭院里一群披麻戴孝的人正哭。 此起彼伏。 就是不太整齐。 灵位上写著:先考汤德厚之灵。 楚嵐看了一眼。 汤德厚,之前被扒皮鬼打断心脉,一直靠猛药吊命。 那命吊得跟悬丝一样。 现在终於断了。 楚嵐扫了一眼灵堂里的孝子贤孙们。 默默心里吐槽了一句: 汤德厚这一走,加上汤家二爷汤德林老早就被自己杀了,要不是汤衡回来主持大局,汤家这会儿怕是已经为分家產打得头破血流。 结论很清晰…… 姨太太不能找太多。 孩子也不能生太多。 不然等你一闭眼,家里就得开打。 “楚姐。” 汤衡迎上来。 这大少褪了不少傲气,看著成熟了点。 现在他辞了天宇派內门弟子身份,转到外门,回来当汤家家主。 曾经死活不愿回的家乡,终究成了他的囚笼。 楚嵐心里门清这种滋味,但安慰的话她不爱说。 说多了像撒盐,说少了像敷衍,不如闭嘴。 她现在的身份比汤德厚大,磕头是不可能磕头的。 鞠躬三下,香插进炉里,完事。 “这次来,是周都司的意思。” 楚嵐向汤衡开口道,语速不快不慢,“他现在是清祟卫都司,但在天宇派还掛著长老的牌子,他说了,你以后有困难找他,能帮绝不推,能拉绝不踹。” 汤衡眼眶微红,拱手道:“多谢周长老。” 楚嵐没再多说。 她知道这话听听就得。 周枫那话,场面上的。 说得比唱得好听。 你真敢去找这些大人物办事,人家分分钟教你做人,什么叫“大人物的时间很贵”,贵到你赔不起。 楚嵐望著汤德厚的灵牌,心里冒出一句: 生死无常,唯有爭渡。 不然任你生前繁花似锦,最后也是一捧黄土。 谁都带不走。 毛都带不走。 …… 当天下午。 肆號军库。 “成了!成了成了成了!” 张云推门进来,笑得比捡钱还夸张。 楚嵐放下公文,抬眼一扫。 这货身上的气息波动明显不一样了,整个人精气神拔高一截。 这是突破武道三重境了? “张老哥,恭喜。”楚嵐拱手,语气平淡如水。 张云愣住:“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楚嵐低头继续看公文,“我给你放掛鞭?” 张云:“……” 隨后张云继续嘿嘿直笑。 得意得恨不得原地翻个跟头。 一年前瓶颈就鬆了,鬆了一年,中间还搭进去一颗三灵丹,军功换的,心疼得他三天没睡好。 这一年练得跟苦行僧一样。 就差没剃度了。 如今总算破了。 “走!我请客!吃酒!”张云豪爽道。 楚嵐放下公文,“难得有你请客的时候。” “走。” 张云也不在意,笑得跟二傻子一样。 他又去喊了风无极。 萧莫杨听说后,也来了。 这就有意思了。 以前萧莫杨从不参加张云的酒局。 二重境跟四重境之间隔著一条银河,萧莫杨再隨和,层级差太多,聊都聊不到一块去。 就如你跟小学生聊微积分? 人家听不懂,你还累。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张云也是三重境了,虽然跟四重还差一截,但好歹从“没法聊”变成了“能听懂了”。 所以张云终於有了被萧莫杨正视的资格。 明川新城,醉仙楼。 雅间。四人落座。 一坛陈年花雕,几碟下酒菜,酱牛肉切得厚实,花生米炸得酥脆。 萧莫杨大手一挥:“今日没有上司,张云做主。” 张云也不客气。 端起酒杯就敬了一圈。 那架势,恨不得把一年份的酒一天干完。 酒过三巡。 萧莫杨脸上泛红,七分醉意上头,声音压低。 “卫所军政考核,三个月后开始。” 他端著酒杯,目光扫过张云和楚嵐,“周都司从兵部抠了几个七品官的位子。” 张云的酒杯顿了一下。 萧莫杨继续:“张云、楚嵐,你俩这三个月別出么蛾子。” “周都司说了,考核之后,位子就定了,你俩都破到了三重境,升官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张云眼睛瞬间亮了。 比桌上的烛火还亮。 他下意识看了楚嵐一眼,又看向萧莫杨:“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萧莫杨灌了一口酒。 张云深吸一口气。 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七品官俸禄多少、出门排场多大、能不能换把好刀,念头跟走马灯似的,转得飞快。 他觉得自己赶上了好时机。 简直就是天命之子附体。 突破三重境和七品官位同时砸下来。 楚嵐静静品著酒。 神色恬淡。 像什么都没听见。 但她的眸光动了一下。 很轻。 杯中的酒映著烛火,微微晃。 她没说话。 又抿了一口。 有些事情吧,听著像好事,但好事背后往往拴著绳子。 绳子那头牵著什么? 不知道。 但楚嵐知道一件事…… 这世上没有白捡的便宜。 第134章 军令如山 军政大考的规矩,罗国开国时就定死了。 每三年一次,总兵、副將、参將这些高官,由朝廷亲自下场考核。 兵部派人出题,吏部盯著监督,流程复杂得能绕京城三圈,光盖章都盖到手软。 至於千总、把总这种中下层,就简单多了,各卫所自己说了算,考完了报上去,朝廷也就是“嗯嗯不错”走个过场。 这套制度说不上多高明,但胜在好用。 朝廷把高级武將的升迁捏在手里,就等於掐住了军队的命根子。 又不至於像前朝那样,文官骑在武將头上拉屎,搞得边关兄弟们一肚子火,打起仗来个个想著投敌保命。 说到底,军政考核就一个意思:给所有人留个往上爬的念想。 有念想,谁还乐意造反啊? 考核从大头兵开始,一层一层往上筛,前后折腾两个多月。 清祟卫五个千总的考核,由燕长空和周枫一起盯著。 两人审完送到总兵府,总兵大人看都懒得看,直接批了,反正兵部和吏部也不会细瞧,大家都心知肚明。 再往下的小军官,由五位千总各自考,燕长空和周枫只最后过一眼。 只要不太出格,基本都过。 这是军队里多年磨出来的潜规则。 你不卡我,我不卡你。 …… 將军府大堂里,周枫和燕长空的影子刚从门外消失,五位千总就重新把屁股黏回了椅子上。 高堂隆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先开了口,声音不紧不慢:“这次下层士官考核,我营里的马玉,三重境里资歷最老的骨头了,该升把总了。” 孟鹏立马跟上:“马玉確实该升,底下熬了这么多年,也该挪挪窝了。” 萧莫杨靠在太师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著扶手,没吭声。 顿了片刻,他才慢悠悠地说:“我部张云和楚嵐,俩人都破了三重境,修为到了,也该给个位置坐坐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很淡:“提拔有功的,赏罚分明,將士才有奔头。” 陆青行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孟鹏却皱起了眉,犹豫了一下,说:“楚嵐?就是那个肆號库房的女管队……才二十岁吧?年纪小了点,又是女的,资歷也不够,怕是不好服眾。而且突然就突破了,这……”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怕什么?”萧莫杨抬眼看他。 孟鹏乾咳了一声:“怕是有瞒报实情的可能,心机太重,真要当了要职,不好信任。” 这话说得不算直白,但萧莫杨听懂了。 孟鹏哪是当真怀疑楚嵐瞒报修为?他是怕萧莫杨的人占了位子,挤了他们燕长空派系的升迁名额。 萧莫杨放下茶碗,目光平静:“孟千总说得有理。” 孟鹏一愣…… 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但萧莫杨话锋一转:“所以,我也觉得马玉不適合升把总。” 高堂隆端茶的手顿住了。 萧莫杨接著说:“马玉当管队期间,吃空餉、私扣抚恤,这些事我本不想提,但既然孟千总提到『心机重,难以信任』,那正好,借这次考核,把我们各自手底下的积弊一併清一清。” 大堂里一下子静了。 高堂隆放下茶碗,脸色不好看。 孟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吃空餉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真要追究,整个卫所没几个经得起查。 萧莫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半路出家来的镇夷军,压根没有根基。 你们要卡他手下升职,断他培养自己人的路?那他也敢耍流氓,看谁怕谁。 陆青行见状,出来打圆场:“考核而已,不必伤了和气,各退一步嘛。” 高堂隆和孟鹏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这就是萧莫杨的底线了。 “行。”高堂隆咬牙,“张云、楚嵐可以升,但不能再多了。” 萧莫杨点头:“那就这样。” …… 三天后,大清早,考核结果贴出来了。 张云被任命为营把总。 楚嵐的任命就有点意思了:副都头,隶属不良人部队序列。 不良人这玩意儿,是卫所里的异类,不干常规营队的活儿,专门负责跟宗门、各方江湖势力打交道。 手下兵不多,但个顶个的精锐,干的事也特別,监察卫所辖区內各个宗门和江湖武者,防止这帮人仗著武功高就乱来,简单来说就是:江湖纪检委。 地位高,待遇好,油水足。 楚嵐站在公告栏前,目光落在自己名字上。 “不良人……”她低声念了一遍。 眼前忽然浮出一行透明的字: 【恭喜!成就“高升一步”达成。】 【获得30成就点。】 【当前成就点:40/100。】 楚嵐面不改色,收回目光。 身后传来张云的爽朗声音:“楚妹子,恭喜高升!” “同喜。”楚嵐说。 就在这时,萧莫杨从將军府侧门走出来,朝她招了招手。 “来,楚嵐,我带你去不良人驻扎地。” 楚嵐跟上他的步伐。 穿过几条巷道,来到一片独立的营地。 营门两边戳著两根石柱子,上面刻著俩大字:魁部。 “清祟卫不良人分五营,分別归五个千总管。”萧莫杨边走边解释,“叫魁、魑、魍、魎、魈,老子管魁部营,你往后就是这儿的副都头。” 楚嵐默默记下。 此时魁部营地里几十號兵正在操练,动作齐整,杀气直往外冒,跟卫所里那帮普通兵丁混日子的完全两码事。 萧莫杨停下脚步,朝操练的队伍吼了一嗓子:“於跃海!” 队列最前面,一个壮汉转身跑过来。 壮汉四十出头,身高两米,虎背熊腰,一身脂包肌,两条胳膊粗得像人腿。 跑到近前,咧嘴一笑,露一口黄牙:“萧大人!” “这是新来的副都头,楚嵐。”萧莫杨一指,“以后你们搭班。” 於跃海打量一眼楚嵐,挠挠头:“哟,怎么是这么一年轻姑娘?” 楚嵐微微頷首,没说话。 萧莫杨把於跃海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別看她是个女的,但实力已经达到三重境,而且稳重,聪明,有脑子,你正好没有脑子,以后多听她的。” 於跃海一愣:“可我是都头,她是副的……” “听她的。”萧莫杨又说了一遍。 於跃海缩了缩脖子:“知道了。” 萧莫杨嘆了口气,扭头对楚嵐说:“这人脑子不好使,力气大,爱衝动,给我惹了不少乱子,屁股我都擦烦了。” 他看著楚嵐,语气里带著点如释重负:“你来了,我就省心了。” 楚嵐点了点头。 萧莫杨又说:“以后於跃海出兵,必须经过你同意,他要是炸毛,你直接上报我,看我不削他。” 这话一出口,等於明说了,让楚嵐做魁部营真正的管事人。 於跃海听得半懂不懂,只知道一个劲儿点头。 楚嵐看了他一眼,確认过眼神。 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主儿。 萧莫杨交代完,走了。 楚嵐站在原地,环顾营地。 这是,远处,一个年轻士兵正朝她跑来,脚步轻快,脸上带著藏不住的高兴。 跑近了楚嵐才看清,嘿,这不谢长昭嘛。 “嵐姐!”谢长昭凑到跟前,咧嘴一笑,“太好了,以后又能跟您混了!” 楚嵐面无表情地看著他:“麻烦以后工作期间请叫我职务。还有,你怎么在这儿?” “是,楚都头!我来到不良人部队后,就被分配到了魁部营!”谢长昭敬了个军礼,两眼放光,“楚都头,您来了,我可太高兴了!” 楚嵐无语地移开目光。 这小子才被自己一脚踢开,没想到自己又成了他顶头上司,真是阴魂不散,头疼。 她懒得再理,转头看向於跃海:“於都头,魁部营的巡逻记录,借我看看,我需要熟悉防区和过往事务。” 於跃海一愣,憨憨一笑:“哦,好!” 他转身跑进营房,抱出一摞厚得能砸死人的册子,往楚嵐面前一撂。 “都在这儿了。” 於跃海挠挠头,接著扭头朝操练的队伍吼了一嗓子,“嘿,你们这帮瓜皮,看什么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继续练!” 士兵们赶紧收回瞄美女的目光,老老实实接著操练。 楚嵐翻开第一本,开始一页一页地看。 於跃海站一旁,看著她认真的侧脸。 年轻,漂亮。 忽然觉得,萧大人的决定,或许真没错。 这姑娘,看著就比他靠谱。 而且非常赏心悦目。 第135章 拴疯狗的绳 楚嵐坐营房案前,翻魁部营巡逻册子。 牛皮封面,边角磨亮。 她手指摩挲,眉间有愁。 於跃海三个字后头,记著都是些麻烦事。 四月十八:问天宫弟子抢民女。於跃海当街阉了他,那弟子裤襠血糊糊,嚎得像杀猪。 五月十二:赤焰帮三个人牙子,武道一重境,被於跃海逮住,徒手摜进猪笼,连笼带人沉江餵鱼。 六月初七:怀疑神龙剑庄和盐帮勾当,走私生铁私盐,把人家一长老揍的满面桃花开,剑庄少庄主托人递话,萧莫杨装没听见。 楚嵐合上册子,嘆口气。 不良人嘛,跟宗门、江湖势力打交道,护平民百姓,没错。 但於跃海这样,太极端了。 真就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 也不看看明川城水多深。 问天宫在明川城有个副宗主坐镇,四重境。 神龙剑庄少庄主在翰林院熬前程,天子脚下的人脉,萧莫杨都不好隨便得罪。 可於跃海偏要每一潭水都去搅一搅。 这人还没被人打死? 她端起茶盏,抿一口,苦,舌根涩。 於跃海啊於跃海。 楚嵐现在算看明白了:这就一嫉恶如仇的莽夫,能活到现在,纯靠老天爷打瞌睡不收他,命硬。 这人好处就一条:心眼不坏。 坏处:惹事,招祸,不知天高地厚。 难怪萧莫杨把她塞到魁部营,还塞了个副都头。 楚嵐放下茶盏,嘴角一扯。 萧莫杨那点心思,现在她看得透亮:不想收拾烂摊子了,叫她楚嵐来当绳子,拴於跃海这条见谁不爽,就咬谁的疯狗。 她起身走到窗前。 深秋傍晚,空气凉丝丝,带枯叶焦味。 她理了理鬢边碎发,动作懒洋洋。 明川城这潭水,几条大鱼都在里头搅。 问天宫那事,她当不了合適佬,人家弟子被阉了,这仇比杀爹还大。 她一个三重境的都头,去说和?配吗。 神龙剑庄的事倒可以试试,生铁走私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庄上要脸,不良人要钱,坐下来喝顿茶,兴许能抹平。 赤焰帮,楚嵐皱皱眉。 人牙子,该杀,这桩冷著,別理。 她重新坐下,提笔在册子空白处画: 问天宫,圈。 神龙剑庄,三角。 赤焰帮,叉。 其它中小势力,也做了標记。 分完,她笑了一下。 於跃海这人,莽,却不傻。 他惹的麻烦,十之七八冲三重境以下,碰上硬茬子,绕道。 四重境来了,能比兔子跑的快。 难怪萧莫杨把他当宝贝。 这把刀,钝,用好了能杀人,最多惹点麻烦。 而且现在惹了麻烦也不用萧莫杨擦屁股,有她楚嵐呢。 楚嵐揉揉额角,抬眼。 营房外,谢长昭站著当门卫。 那小子在她来了魁部营以后,就又回到以前给她当跟班的模样,站了一整天。 楚嵐开口,“长昭,去歇著吧,明天跟我出门办事。” 谢长昭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楚嵐收拾好册子,出了魁部营。 天刚黑,街巷里还有炊烟和葱油饼的味道。 她走在石板路上,腰轻轻晃著。 回到宅院,老萧头已经把饭菜摆好。 宗梁坐在桌边,筷子捏手里,眼睛盯著红烧肉。 老萧头站在一旁,笑里带討好,又夹著关切:“小姐累了一天了吧,快来吃饭,肉凉了就腥。” 楚嵐坐下,端起碗。 她今天吃得少,筷子拨弄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 红烧肉用筷子夹开,只吃瘦肉,肥肉搁一边。 宗梁看她不吃,赶紧伸筷子把那块肥肉夹走,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蛤蟆。 老萧头瞪他:“饿死鬼投胎。” 宗梁嘿嘿笑,含糊地说:“小姐不吃,莫浪费。” 楚嵐没说话,放下碗筷,起身进了內院房中。 点上昏黄油灯。 她脱了外衫,露出贴身小衣,在屋子中间打拳。 身形摇摆,如弱柳,出拳带著风声,呼呼响。 每一拳都像甩鞭子,空气里啪啪炸开。 汗水湿了衣衫,贴在身上。 她收拳,用提前打好的水简单洗漱了一下。 回到床上盘膝坐下,闭眼走气。 《大衍混沌归真诀》在经脉里转,一圈,两圈……三十六周天走完,浑身冒热气。 睁眼,吐出一口浊气,合衣躺下。 床铺软,枕头绣著並蒂莲,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埋。 绸布凉丝丝,有皂角味。 慢慢睡过去。 …… 翌日清晨。 楚嵐天不亮就起,院子里露水重,石板湿。 她穿一身劲装,头髮扎紧,执一柄木剑走架。 身子像蛇,扭来扭去,剑法轻灵,刺、挑、抹、带。 衣摆动的时候,隱隱有风雷声。 练完,老萧头端来肉粥,粥熬得稠,米粒开花,肉末碎,上面飘葱花。 她小口喝,喝完一碗就不喝了。 进房换衣裳。 佩上军中制式长刀,穿上不良人都头的文武袍。 黑袍红边,腰带束紧,胸口铜扣鋥亮,一身標准官家行头。 她照镜子,镜中女人清冷,还杀气腾腾。 出门。 到魁部营营地,校场上正练兵。 於跃海站前面,手持一桿虎戟,戟头精钢打,晨光里闪著冷光。 他身后士兵,隨號令变队形,进退有度。 真气在士兵之间流转,赫然是合击战阵。 楚嵐站在校场边,看著。 她身姿摇曳,旁边几个士兵偷瞄,被她一眼瞪回。 演练完,於跃海收了虎戟,大步走来。 “楚姑娘!”他嗓门大,震得耳朵嗡嗡。“来都来了,练练手?” 他眼里闪著光。 楚嵐摇头,声音清冷:“不练。” 於跃海挠挠头,想再说,楚嵐已经转身,叫上被操练完的谢长昭:“走,办事。” 两人出了营地,走上明川新城大道,青石板路宽敞,两旁店铺气派。 酒楼、茶馆、绸缎庄、当铺,一家挨一家,挑担的小贩扯嗓子吆喝:卖糖葫芦咯,卖桂花糕咯,卖针头线脑咯。 楚嵐走在人群里,行人不自觉放慢脚步,目光跟著她。 有老婆婆扯小孙子的耳朵:“別看,那是个官!” 小孙子挣著脖子喊:“她好看嘛!” 谢长昭跟在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楚嵐停在一座宅邸前,青砖绿瓦,朱门高墙。 门楣上悬一块匾额,写四个字:神龙剑庄。 哪怕一个分舵,门口也站两个穿青衫的年轻人。 腰间佩剑,腰板挺直,看见楚嵐,一愣,接著警惕起来。 “什么人?”左边那个手按剑柄。 楚嵐一笑。 那笑像三月春水,软软的。 “不良人魁部营都头,楚嵐,烦请通报一声。” 年轻人愣了愣,手从剑柄上鬆开,脸上堆笑:“原来是楚大人!里面请,里面请。” 他引著楚嵐和谢长昭穿过大门,走进堂院,小院不大,种满绿竹。 竹叶沙沙响,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地上碎了一地金子。 楚嵐在石凳上坐下,腰板挺直,衣袍铺开,姿態像在自家花园赏花。 刚坐定,月亮门那边传来男子声音:“楚大人,大驾光临啊。” 第136章 閒人 门帘一动,青衣一中年儒生踱步而出。 衣衫齐整如刀裁,短须蓄得讲究。 眉眼带笑,笑意底下藏著针。 “楚大人新官上任,闕某未及道贺,倒叫您先登了门。”来人抱拳一礼,嗓音洪亮,“罪过,罪过。” 楚嵐起身回礼,唇角微扬。 那笑意掐得刚好,不卑,不亢,不必多言。 彼此心知肚明的事,装腔作势反倒没意思。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道理楚嵐比谁都懂。 来之前她便摸清了底,这中年儒生姓闕名德,神龙剑庄驻明川城的掌事人,修为深,脾气大,还有脑子转得快。 脑子好使的人,最好说话。 她今儿个登门,说白了就三个字:擦屁股。 事情要从於跃海说起。 那位爷前阵子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半夜三更不睡觉,非学夜猫子出去逮人。 逮的是神龙剑庄一位长老,罪名是勾结盐帮贩卖私盐生铁。 逮就逮吧,对面一反抗,他就揍人,还专挑人脸招呼,揍得人家半个月不敢照镜子。 结果最后因为证据不足,还把人家放了。 这事儿说大,大不到哪去;说小,也小不到哪去。 神龙剑庄再横,到底是江湖宗门,犯不著跟朝廷结死仇。 可面子这东西,江湖人嘛,看得比命还重。 所以楚嵐来了。 闕德落座,看她一眼。 只一眼,楚嵐便瞧见了,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不是別的,是忌惮。 老狐狸在盘算,在摸她的底。 “楚大人年轻有为。”闕德笑著给她倒了杯茶,“不良人近来风头正劲,明川城的安全,可就仰仗你们了。” 话是好话,味儿不对。 楚嵐听得明白,这是说他们不良人最近做事太横,人家这是在点她。 她笑著摆手,那笑意乾净如山间溪水:“闕长老客气了,我哪有什么为不为的,就是个閒人,走累了,路过,听闻贵庄上茶不错,专程来討一杯喝。” 闕德双眸微眯,笑意深了几分。 閒人? 副都头是閒人? 他心里转过几个念头,情报如走马灯般过了一遍:这姑娘,两年前还是黑龙会明川分舵一个小小堂主。 黑龙会那种地方,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能把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她偏生从那泥沼里爬了出来,一抬脚便坐上了清祟卫副都头的位子。 没人知道她靠的是什么。 太年轻了。 也太好看了。 好看得让人心里发紧。 这副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在清祟卫能立住脚的人。 可她偏偏就立住了。 闕德嘴上依旧热络,“楚姑娘肯来,蓬蓽生辉”,心里那根弦早就绷成了满弓。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闕长老德高望重”,我一句“楚大人年少有为”,客客气气地磨了一个时辰。 整整一个时辰! 谢长昭站在楚嵐身后,腿都站木了,愣是一口茶水没捞著。 他就这么眼睁睁看著自家头儿跟那老狐狸从天气扯到收成,从收成扯到江湖八卦,从八卦又扯到明川城哪家酒楼鱼做得鲜嫩,最后连青楼和教坊司哪个姑娘活更巧都聊上了…… 就是不聊正事。 他心里急得跟猫抓一样,但脸上还得端著。 终於,楚嵐伸了个懒腰。 “闕长老,茶喝够了,人乏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改天我拉著於老哥一起来吃酒,您可別嫌我们烦。” 闕德闻言,眼底倏地一亮。 那抹光转瞬即逝,但楚嵐捕捉到了。 她心里门儿清:於跃海动手那档子事,闕德巴不得有人出来递个梯子。 神龙剑庄再硬气,跟朝廷结死仇?那不是纯纯找不自在吗。 再说了,於跃海下手虽黑,好歹没闹出人命。 梁子看著大,其实能揭过去,就缺个台阶。 楚嵐递的这台阶,他接得明明白白。 “楚姑娘说的哪里话!”闕德腾地起身,“您能来,那是给我神龙剑庄贴金了!於都头那边,还劳您多美言几句……” “行了行了,別送。”楚嵐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闕德追了两步,嘴里还热乎著“常来常来”。称呼倒是悄没声儿地从“楚大人”换成了“楚姑娘”。 老狐狸,挺会读空气。 出了府邸大门,拐进巷子,谢长昭终於憋不住了。 “楚头儿,这样就行了?”他小跑两步追上来,眼底盛著一汪困惑,“我还以为您要……” “要什么?”楚嵐侧过脸来看他,眉梢微挑,“拍桌子骂人?还是鞠躬给人赔不是?” “不是,我就是觉著……”谢长昭挠了挠头,喉结动了动,“您坐了一个时辰,聊的全是閒篇,正事儿一个字没提啊。” 楚嵐停下步子,转过身来。 那眼神落在他身上,带著三分无奈、两分好笑,余下的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先生看笨学生。 “长昭啊长昭,”楚嵐嘆了口气,“我问你,我今儿个去干嘛的?” “当……当和事佬?” “错。”她竖起一根手指,指尖白腻,在日光下晃得谢长昭眼热,“我是去告诉闕德:人打了就打了,这事儿翻篇了,不是我去求他翻篇,是我给他脸,让他翻篇。” 谢长昭眨眨眼,喉结又滚了一下,似懂非懂。 楚嵐看他那憨样,笑得眼尾微弯,唇角勾出一个浅淡的弧度: “你想想,我若去了就赔礼道歉,那成什么了?我代表的是清祟卫,往大了说就是朝廷,朝廷给江湖宗门赔礼,他闕德,受得起吗?” “那您也不能什么都不说啊……” “谁说我没说?”楚嵐边走边道,“方才那句『改日拉著於老弟一起来吃酒』,就是正事。” 谢长昭一愣,隨即“哦”了一声,又慌忙捂住嘴。 楚嵐瞥他一眼,话锋不紧不慢: “於跃海动了手,折的是人家的脸,闕德要的不是银子,是梯子,我给他梯子,让於跃海陪他喝一顿,这梁子,一顿酒抹平,他来,恩怨两清。” 她顿了顿。 “他不来?那以后神龙剑庄在明川办事,就没那么简单了。” 谢长昭倒吸一口凉气。 好傢伙。 表面上是端茶递梯子的和事佬,骨子里是掐著命门下通牒的判官。 他偷偷覷了一眼楚嵐的侧脸,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方才吐出的不是生死状的邀约,而是今夜晚膳吃什么的閒话。 “还有,”楚嵐脚步微顿,“你知道他为啥不留我多待会儿吗?” 谢长昭茫然摇头:“为啥?” “因为我是个黄花大闺女。” 楚嵐说得理直气壮,眼皮都没抬一下,“今儿我要是个毛头小子,或者跟他闕德差不离的年岁,想拔腿走人?得耗一整天,喝酒、吃席、扯閒篇儿、拉抽屉,没完没了。” 她回头瞅了眼神龙剑庄那方向,嘴角一挑:“可我偏偏是个女的,还年轻,还俊,他闕德反倒不敢跟我瞎磨嘰。” 谢长昭听得一愣一愣的。 楚嵐语气里带著点贼兮兮的劲儿: “我要死乞白赖不走,话传出去,神龙剑庄大长老缠著人家年轻女都头不放?他闕德丟不起那人。堂堂神龙剑庄,干不出熬女人的下作事,脸面没撕破之前,谁也不肯当那个先动手的。” 说完,她拍了拍谢长昭的肩膀,笑得那叫一个没正形:“门儿清了没,小老弟?” 谢长昭乖巧地点头:“懂……懂了一点。” 其实半点没懂。 但他心里门儿清一件事,嵐姐做的事,底下必有章程。 不懂就对了,懂了那还了得? “那咱们接下来去哪儿?”他试探著问。 楚嵐摆摆手:“累得慌,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啊?介就算完啦?” “不完你还想咋的?我请你吃晚饭?” 谢长昭把脑袋摇成拨浪鼓,小碎步紧跟在楚嵐后头,心里头默默叨咕: 嵐姐办的事,那必是有根有底,嵐姐办的事,那必是有根有底…… 第137章 改甲 楚嵐跟谢长昭回了卫所,谢长昭一拍屁股回了魁部营,楚嵐可没跟著去。 按说呢,她如今好歹也是个副都头,虽说手底下没几个兵吧,可点个卯、做个样子总该去一趟。 可她偏不。 这位姐们一扭脸,径直回了自个儿那处小宅院。 倒也不是偷懒……得,是有点儿。 可这副都头的差事清閒得跟养老一样,不像於跃海那號实打实的都头,天天操练士卒、点卯画押,忙得脚底板打后脑勺。 楚嵐这位副都头,往好了说是“协助统领”,往难听了说那就是掛个名儿领俸禄,自由度大得没边儿了。 楚宅不大,胜在清静。 推门进去,院里没人。 老萧头八成又泡哪家酒楼灌黄汤去了,这老东西,楚嵐每月塞给他的银钱,倒有一半餵了酒虫子。 院子里就剩下宗梁这小子在那忙活。 少年干得认真,攥著扫帚把青砖地扫得能照见人影,额头上汗珠子亮晶晶的,太阳底下一闪一闪。 听见门响,宗梁猛地一抬头,眼珠子当时就亮了:“小姐?您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楚嵐没搭茬,先七手八脚把那身不良人的制式文武袍解下来,又卸了轻甲。 外头装备一去,里头的劲装可就显了原形了。 腰肢纤细盈盈可握,一双腿又长又直,身段窈窕得不像话,搁哪都扎眼。 偏偏这位主儿一脸清淡,浑然不觉自己这副模样有多要命。 “閒人一个,不回来还能上哪儿去?”她隨口丟了一句。 宗梁急了:“小姐您才不是閒人!您现在可是副都头!在宗梁眼里头,比知县还厉害哩!” 楚嵐嘴角微微一弯,没当回事。 她拿眼一扫院子,地砖扫得能照见人影,角落里那口水缸也擦得鋥光瓦亮。 行,这小子,干活倒是实在,一点不糊弄。 “院子用不著天天扫,半月划拉一回就得了。” 楚嵐顿了顿,语气往上提了提,“有这閒工夫,你倒是往正道上使使劲啊。” 宗梁缩了缩脖子,如同鵪鶉,连大气都不敢出。 楚嵐瞟他一眼,接著道:“练武要是走不通,就试试念书,赶明儿真能考个功名回来,那也光宗耀祖不是?” “是、是……”宗梁低著头应声,心里头那个苦啊。 念书?他这么个大老粗,认字都跟瞅天书一样,还考功名?您饶了我吧,还不如让我扛大包去呢! 可小姐发话了,他哪敢顶嘴?只能缩著脖子装孙子。 楚嵐瞅他那德性,轻轻嘆了口气。 她也知道这事不简单,便不再磨叨,摆了摆手:“得,忙你的去吧。” 隨后她逕自回了內院臥房,咣当一声关了门,盘腿往榻上一坐。 闭眼,凝神,气机开转。 《大衍混沌归真决》在经脉里头慢慢悠悠地走起来,一圈……两圈…… 直愣愣转了三十六周天,她才呼地吐出一口浊气,掀开眼皮。 推开房门,嚯,天光依旧大亮。 申时的太阳往下洒,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 楚嵐站在廊檐下头,那张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舒展的笑意。 “偷得浮生半日閒。”她自个儿念叨了一句,这齣《邯郸记》里的词儿,搁这会儿倒应景。 这副都头当的,嘿,还真不赖! 不求闻达於诸侯,但求清閒有俸禄。 稍一琢磨,她想起桩事来。 自己那套轻甲穿著实在遭罪。 清祟卫的鎧甲全按男子v形身材设计,肩部宽、腰部窄。 可她楚嵐是个妹子,还是该有肉的地方绝不含糊的那种。 胸甲往身上一扣,正正好好硌在要害上,硬邦邦的甲片挤著那两团柔软,跟上刑一样。 每回穿甲,她都觉著自己像个受气包。 “得改一下。” 她拎起轻甲,出了门。 清祟卫的铁匠铺就在营地边上,不远。 楚嵐慢悠悠晃过去,老远就瞧见铺子里头有人正忙活。 一个虎背熊腰的中年汉子,正抡著锤子叮叮噹噹打铁。 里间还杵著个姑娘……不,说姑娘算客气了。 那身板,那胳膊上鼓鼓囊囊的腱子肉,活脱脱就是个“金刚芭比”。 长相倒是端正,可线条硬得能开核桃,一头短髮,往那儿一站,跟半截铁塔成了精一样。 俩人是父女。 中年汉子叫铁根,女儿叫铁锤。 楚嵐往门口一站,阳光把她那道修长的影子直直投进铺子里。 铁根一抬头,锤子差点儿亲上自己的手背。 门口那姑娘长得是真他娘的好看。 长腿,细腰,虽然一张脸冷得跟三九天一样,可偏偏那双眼睛一转,又带著股子勾人的味。 铁根好歹活了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会也他妈愣了一瞬,赶紧低头,冲里头扯嗓子喊:“铁锤!来活儿了!” 铁锤应声顛儿过来,上下打量楚嵐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位姑娘,打点啥?” 楚嵐没吭声,冲铁锤一勾手指头,扭头就往铺子角落走。 铁锤一脸懵地跟过去,心说这姑娘咋神神叨叨的。 来到一个无人角落,楚嵐这才把轻甲递过去,伸手指了指轻甲胸口那块:“这儿,帮忙给改改。” 铁锤接过轻甲一瞅,再瞟一眼楚嵐胸前那俩被劲装绷得圆鼓鼓的玩意,当时就“噗嗤”一声笑出来,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 “得嘞得嘞,懂了懂了,姑娘您这……嘿,是得改,不改没法穿!” 楚嵐面不改色。 铁锤倒是个爽快人,转身摸出皮尺,笑嘻嘻凑过来:“姑娘,得罪了啊,得量量尺寸。” 楚嵐配合地张开胳膊。 铁锤量得仔细,皮尺绕过胸口那两块饱满时还特意鬆了松,嘴里嘀嘀咕咕记了数,然后收了轻甲,拍了拍自己那结实得能拍死牛的胸脯: “放心,包我身上!过几天来拿,保准让您穿得舒坦!” “嗯。” 楚嵐应得云淡风轻,转身就走。 日光把她那道纤细挺拔的影子拉得老长,脚步不疾不徐,腰肢款摆间自有一股风致。 铁根目送那楚嵐走远了,半晌才嘟囔一句:“闺女,她这是来改甲的?” 铁锤翻了个白眼:“爹,您可別瞎寻思,这甲是不良人都头才配的玩意,这位姑娘级別可不低。” 铁根訕訕低了头,接著抡锤子,叮叮噹噹。 …… 接下来几天,楚嵐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清閒。 每天清早去魁部营晃一圈,冷著张脸往校场边上一站,那小腰,那长腿,配上那双跟谁欠她八百两一样眼神,惹得一帮大老粗士卒偷偷摸摸地瞧。 可没一个敢多看的,被她那目光扫一下,跟刀子刮肉般,浑身不自在。 点完卯,她就回家。 练功,翻书,或者一个人骑马出城瞎转悠。 副都头杂事少,时间多,她倒也乐得清閒。 一晃十天过去了。 这日午后,楚嵐又出了城。 她前些日子在城外野竹林深处发现一处废弃草庐,竹影扫阶,风过如涛,清静得不像话。 那地方藏得极深,若不是她那天追一只野兔误打误撞闯进去,怕是八百年也没人找得到。 但草庐虽旧,樑柱上却无明显苔痕;院中落叶虽厚,地面却无坍塌之象。 竹林幽深,日光透过竹叶洒下来,碎成一地金斑。 楚嵐在草庐中盘膝而坐,运转《大衍混沌归真决》,气机隨簌簌竹响一同流转,竟比在宅中修炼圆融得多。 等她收功站起来,天都黄了。 骑马往回走,老远就瞅见自家门口站著个人。 一身上好的锦缎袍子,白净脸,没鬍子,手里还拎著个老大的木盒子,光看那盒子就知道,里头装的东西不便宜。 来人是赤焰帮副帮主,闻乐。 楚嵐步子不紧不慢,走近的时候腰肢一摆一摆的,那股子风致真没谁了。 可身上的气机凛冽,一点儿没藏著掖著。 “闻副帮主。”楚嵐点了下头,“等半天了吧?怎么不进去坐?” 闻乐赶紧堆起笑脸,拱手道: “楚副都头言重了!您府上那位老丈说您不在,我才出来迎迎,哪成想您就回来了,在下听说您高升了,特来道贺,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说著还晃了晃手里那个大木盒子。 楚嵐嘴角一弯,笑得清浅,可那笑意里头多少带了点儿逗闷子的味儿: “倒叫闻副帮主破费了,看来我如今也算混出个样儿来了,能让赤焰帮副帮主站在门口喝西北风,还上赶著送礼。” 闻乐笑容僵了那么一瞬,可旋即又堆得满脸都是:“哪儿能呢哪儿能呢,楚副都头说笑了……” 楚嵐没再挤兑他。 她心里如明镜,这都是“副都头”三个字带来的好儿。 要是她还是当年那个黑龙会小堂主,堂堂赤焰帮副帮主,能这么低三下四地站门口等著?做梦吧。 世態炎凉唄,就这德行。 她侧身推开院门,一截雪白手腕在夕阳日光下莹润生辉,动作清清淡淡,语气也是。 “进来吧。” 闻乐赶紧提著盒子跟进去。 第138章 各怀鬼胎 闻乐拎著紫檀木盒,跟在楚嵐后头往里走。 眼珠子偷瞄前头那道婀娜身影,心里头打鼓,这位主儿年岁不大,可那股子懒洋洋的压迫感,愣是让他这跑老了江湖的脊樑沟发凉。 “谁呀?” 院里一声咳嗽,老萧头歪脖子探出来,一瞅是楚嵐,脸上立刻开花:“小姐回来啦。” 楚嵐侧侧头,朝闻乐那边努努嘴。 老萧头明白,上前接过木盒,手里一掂,嘴一咧,躬著身子把人往客堂让。 客堂不大,却乾净。 楚嵐撩袍坐下,拎壶烫杯,投茶注水,一气成,茶香散开。 闻乐对面坐著,眼睛不知往哪搁。 眼前这位没上妆,青丝一根木簪挽著,偏叫人挪不开眼。 心里骂自己没出息,又想正事要紧,清嗓子…… “楚副都头,前些时日於都头那事,在下……” “闻帮主。”楚嵐抬手打断,语气平淡,“今日只谈私交,不聊公事。” 闻乐一肚子话噎在嗓子眼,脸涨成猪肝色。 私交?他跟这位女副都头有个屁的私交。 可人家把路堵死了,他还能怎样?挤出一副笑脸,端起茶盏装模作样抿了一口,心里头跟猫挠一般。 楚嵐垂眼喝茶,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闻乐那点心思,她清楚得很。 於跃海那王八蛋,在明川地面上横著走,逮谁咬谁,把一帮江湖势力得罪了个底掉。 这些江湖势力能安安稳稳活到今天,哪个背后没点靠山?逢年过节,该孝敬的一分不少。 搁平常,不良人也只管那些没眼力见、后头没人的软柿子,有背景的,都睁只眼闭只眼当没看见。 可於跃海这二愣子偏不,非要掀桌子,搞得大伙儿脸上掛不住,惹了一身骚。 而这些被於跃海得罪的势力,正准备联合警告下清祟卫时。 楚嵐踩著时间点上任,第二天就躥去了神龙剑庄。 神龙剑庄现在可是领头带队要跟清祟卫闹僵的势力之一。 可楚嵐去了,坐了,喝了茶,最后闕德长老笑著送出门。 什么意思?用屁股想都明白。 这意味著神龙剑庄要跟清祟卫和了。 这消息一撒出去,別的势力咋想? 等著唄,等著楚嵐上门赔不是。 可接下来十天,楚嵐哪家都没去。 就骑著马在明川城外晃悠,东瞅瞅西看看,故意让那些眼线瞧见。 她不急,那急的就是別人。 赤焰帮这种货色,论底子不如神龙剑庄,论靠山不如那些大门派。 小胳膊小腿的,凑进这摊浑水,图的是自保,不是真要把命豁出去跟军队干。 於跃海再不是东西,那也是朝廷的人。 把清祟卫得罪死了,往后日子还过不过? 而且楚嵐上任后,於跃海虽然还天天带著兵在明川城里晃悠,但没再动手。 这明显是有要和好的苗头。 赤焰帮这些小势力一琢磨,觉著清祟卫是想敲他们一笔。 能用钱摆平的事,那就不叫事。 人家把路指明白了,自己就顺著台阶下唄。 死轴下去,生意还做不做了? 於是赤焰帮第一个坐不住了,今天派闻乐拎著厚礼上门。 说到底都是算计。 楚嵐能贏,不是她多聪明,更不是她能打。 她靠的就俩字:靠山。 清祟卫副都头这层皮,就是她最大的底气,跟江湖人打交道,先得让他们怕你。 不然你再能来事儿,也是白搭。 “楚副都头年纪轻轻就坐到这位子上,年少有为啊。”闻乐憋不住了,堆笑恭维。 楚嵐笑了笑,没接话。 茶喝了一盏,两盏,三盏。 闻乐额头上汗珠子越冒越密,天都快黑了,这位主儿愣是一句实在话没有。 他几次想把话头往正事上拽,都被楚嵐轻飘飘拨开,什么明川的桂花糕好吃,什么城外山上的枫叶红了。 东拉西扯,滴水不漏。 闻乐心里咯噔一下。 她到底想干什么? 这姑娘年纪不大,怎么比老狐狸还难缠? 天彻底黑了,客堂点上了灯。 楚嵐这才放下茶盏,轻描淡写说了句:“磕磕碰碰难免,闻帮主不必放在心上,我们萧千总已经在约束於都头了。” 闻乐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这话他听明白了。 “楚副都头宽宏大量,在下感激不尽!以后但有差遣,赤焰帮上下……” 楚嵐摆摆手,起身送客。 闻乐一路哈著腰出去,態度比来时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老萧头拉开门,他谢了又谢,走了。 大门关上。 楚嵐脸上那点笑没了,换上平常那副淡淡的样子。 她没吭声,转身穿过外院子,回了內院臥房。 …… 接下来半个月,明川各家势力轮著上门。 楚嵐对谁都一个样,笑得不多不少,话说得客客气气,只聊哪家点心好吃、城外哪片林子好看,正事一个字不提。 来的人心里七上八下,她不急不慢,陪著喝茶、看花、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越淡定,老狐狸们越踏实。 现在在他们心里,之前於跃海闹事,完全是他自己有毛病,跟清祟卫没关係,清祟卫也没想要搞他们。 半个月后,楚宅消停了。 老萧头清点库房礼单,咂舌,现银堆了小半间屋,还不算古玩字画、珍稀药材。 楚嵐一眼没瞧。 …… 这天清晨,天刚亮,老萧头在扫院子,听见內院门响,抬头一看,愣了。 楚嵐罕见没穿那身黑劲装,而是青丝束冠,月白长袍,腰上悬著银光闪闪的都头腰牌。 往日那股懒劲儿没了,整个人换了个人般。 老萧头张了张嘴:“小姐,您这是……” “出去办点事,不用等我回来吃饭。”楚嵐扔下一句,大步出了门。 她穿过两条街,来到一座气派大宅前。 朱漆门,石狮子,门楣上掛“萧府”。 楚嵐敲门。 片刻,门开条缝,探出个小丫鬟的脑袋。 十四五岁,看见门口的人,眼睛瞪圆了,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你、你找谁?” 楚嵐没来得及开口,院里已是一阵大笑。 “哈哈哈,小楚来啦!” 萧莫杨大步出来,一身便服,腰杆笔直,上下打量楚嵐一眼,点头:“今儿这身好。” 楚嵐抱拳,微微躬身:“萧头儿。” 萧莫杨把她让进书房,倒了茶,往太师椅上一靠,笑吟吟:“这段日子干得不赖,周大人没看错人。” 虽然萧莫杨夸的是周枫。 但楚嵐心里清楚,当初力排眾议提她做副都头的,是眼前这位。 但人家要把功劳算给上司,她也不会多嘴。 “头儿指点得好。”楚嵐客套一句,从袖里抽出册子,双手递上,“这是近段各家的礼单,我理出来了,您看是直接送府上,还是……” 萧莫杨接过去,隨手一翻。 翻著翻著,手上顿住。 不是数目大,这点钱他料得到,他惊的是,这姑娘,一文不落,全交出来了。 从第一天起,她就没打算往自己兜里揣一个子儿。 这份心性。 这份手腕。 这份不贪。 他萧莫杨见过贪的,见过能贪的,见过贪了还装傻的。 就没见过,送到嘴边一文不拿的。 其实楚嵐也不是没有动过私吞的想法。 但这几日,她那家门口,各个势力提著礼品,一波一波往里钻,谁他妈瞎啊能看不见? 她要是真敢全搂了,嘿,那可就热闹嘍。 萧莫杨头一个得翻脸,周枫或许也得炸毛。 到时候,有她哭的! 所以还不如爽快交出去,別给自己找麻烦。 萧莫杨合上册子,看了楚嵐一眼:“东西先放你那儿,我自有安排。” 楚嵐点头,脸色没变。 萧莫杨越看越顺眼。 於跃海捅的篓子,前段日子把他折腾得够呛。 结果楚嵐上任半个月,轻轻鬆鬆全摆平了,那些蹦躂的势力,一个个乖乖上门送礼,態度好得不像话。 他当初力挺她当副都头,说穿了就是隨手一押,矮子里头拔將军。 没想到,真让他押中了。 “这回你帮了我大忙。”萧莫杨喝了口茶,语气松下来,“我这千总,有的破事不好亲自下场,有你这么个省心的,我舒坦多了。” 顿了顿,似笑非笑瞅她:“燕长空那边要是来挖人,你可別跑啊。” 楚嵐心里门清,垂眼道:“我现在还是黑龙会副舵主,这一点不换。” 萧莫杨哈哈大笑,大手一挥:“副舵主?小了,我给你个副会长噹噹。” 楚嵐垂眸,唇角弯了弯,端茶抿一口,眼皮都没抬一下。 第139章 意外之喜 楚嵐在萧莫杨家用完午饭,从那扇朱红大门晃出来。 现在她身份又变了。 黑龙会副舵主变副会长,跟放屁一样轻鬆,萧莫杨一句话的事。 反观清祟卫这头,想挪个屁股往上坐,填表、审核、等上峰批,一套流程走下来,半个月能完事算你烧高香。 “操,白捡的便宜。” 楚嵐嘴巴一撇,那两片红嘴唇动了动。 这趟萧府没白来,便宜捡了不少。 她嘴角扯了一下,说不上笑,更像脸上抽筋。 刚抬脚要走,眼前突然冒出系统提示: 【恭喜宿主完成成就“略有薄名”。】 【任务评分c。】 【拿到20点成就点数。】 【成就点:60/100。】 楚嵐脚步顿一下。 她真没想到,来萧府这趟能捞这么多好处。 一个军队大功,加上萧莫杨送的副会长位子,系统又他妈给了一笔。 她对这玩意儿从来不咋上心。 有些好处看起来唬人,跟水面上的月亮差不多,瞅著挺亮,伸手一捞,啥都没剩下。 “太顺了。”楚嵐自言自语,嘴角动了一下,又拉平。 顺得让人心里发毛。 她跨出萧府大门,没拐去魁部营地,直接回了自己那宅子。 能躺著,谁愿意站著干活? 副都头这职位,说白了就一干活儿的。 你能摆平事,没人管你死哪儿去。 摆不平,你就是天天坐办公室,也没人说你好。 老萧头正搁院子里扫地,瞧见她回来,愣了一下:“小姐,这么早?” “嗯。” 楚嵐走到院角躺椅边,身子一歪倒下去。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袍子,腰上系了条暗银色带子,这一躺,腰线绷出来,纤细得不像话。 楚嵐闭上眼,太阳照脸上,把她那张冷白的脸晒出点血色。 长睫毛在眼下落一片小扇子似的影,鼻樑挺直,嘴唇不用抹东西也带三分红。 她就这么躺著,如同一只晒太阳的猫。 懒,好看,骨子里还有点让人说不上来的危险。 在她快睡著那会儿…… “砰砰砰!” 大门被人擂得震天响。 老萧头手里的扫帚嚇掉了。 那动静不像敲门,像拆家。 楚嵐睁眼,皱了下眉又鬆开。 她起身,长袍一晃,玉足露出来一截,白,细,踝骨凸起一点。 “我来。” 她拍拍老萧头肩膀,声音不大,老萧头立刻不慌了。 楚嵐不担心来的是贼人。 这里是清祟卫,自己好歹算个朝廷命官。 命归朝廷管,任你是武功高手还是江湖魔头,动了朝廷命官都必须死。 道理就这么简单,律法就这么写的。 门栓拉开。 门口站著气鼓鼓的於跃海,身后几个魁部营的兵缩著脖子。 於跃海那双铜铃眼盯著楚嵐,就盯了一瞬,楚嵐那张脸太好看,他看一眼就慌,赶紧把目光挪开。 “楚副都头……”於跃海瓮声瓮气开口,声音从厚实的胸膛里挤出来,带著股不服的劲儿,“你收那些泼皮的重礼贿赂,俺不忿。” 楚嵐抬起右手,拍了拍他肩膀。 那只手白如玉,指节分明,指甲圆润乾净,带著点粉。 拍下去力道很轻,像蜻蜓点水。 没有別的意思,就像大姐哄小孩。 “进来说。” 於跃海黑脸一红。 他低下头,带几个兵老老实实跟进去。 坐定之后,楚嵐斜靠在主位太师椅上。 那椅子又大又沉,本给男人坐的。 可她往上一坐,整个人像嵌进那方空间。 腰肢微侧,一条长腿搭另一条长腿上,袍子下摆滑开,露膝盖一小截浑圆的弧。 她端茶碗呷了口茶,不急不慢。 “面对那些江湖宗门势力,你说我该怎么办?”她问於跃海。 於跃海脖子一梗:“犯法就按律法办。” “谁抓?你当都头,你去?” 於跃海不说话。 憋半天。 那几个兵开始低头抠指甲。 “……打不过。”他终於崩出这三个字。 “神龙剑庄那长老闕德,问天宫副宫主,四重境,四重境的强者啊……俺,俺真打不过。” 楚嵐点头。 她长睫毛往下一垂,眼下落片淡淡的影。 “这就对了。” 她不急不慢,掰开揉碎讲道理,“兵书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打不过就动脑子。” 於跃海眼里“唰”地亮了,又赶紧把脑袋別过去。 楚嵐的脸在茶水热气里白里透红,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嘴里能蹦出什么不著调的话。 “楚副都头……还懂兵法?” “懂点。” 於跃海这人有个优点,自己脑子不好使,但佩服脑子好使的人。 你跟他干架贏了,他不一定服;但你跟他扯道理,他真听。 他赶紧问:“那兵书上咋说?” 楚嵐吐出六个字: “装孙子,抄后路。” 她说这话时,红嘴唇一动,舌尖若隱若现。 六个字说得轻飘飘,可落於跃海耳朵里,字字像钉子。 於跃海听傻了。 他张嘴,闭嘴,又张嘴,最后憋出一句: “都听小楚妹子的。” 心里念叨:萧头儿没说错,这妹子是聪明人,脑子比自己好,真有两下子,兵法都能说的这么通俗易懂。 楚嵐喝茶,把眼里那点亮光遮过去。 她早翻过於跃海的底。 这人之前在北边当兵,杀了不少外敌,挨了刀才调回镇夷军。 赶上清祟卫新起炉灶,又把他踢过来当不良人的头。 於跃海是条好汉。 可不良人搞的不是边关那种明刀明枪。 跟江湖帮派、宗门打交道,这事弯弯绕绕的,不是一锤子买卖能搞定。 按於跃海那个脑壳,转都转不来。 心头石头搬掉了,於跃海带著人笑嘻嘻地大步走了。 他走得带风,几个兵跟在后面,步子都轻快了。 院子静下来。 楚嵐吐口气,笑了一下。 总算把这愣头青打发走了。 累,也庆幸。 那些宗门的事,她心里早就有数。 有些地方不该碰,碰了就把那手连根剁掉,让他们知道啥叫疼。 楚嵐站起来,又往院子里躺椅走。 路过老萧头身边,丟下一句:“老萧,泡壶新茶。” 老萧头应一声,低头走了。 她又躺回那张椅子,太阳照身上,暖洋洋的。 风一吹,又带点凉爽,她把长袍领口鬆开点,露一截锁骨,挺好看。 楚嵐闭眼。 翻个身侧躺著,腰窝陷进软垫子里。 天不错,適合睡一觉。 第140章 定力 问天宫明川城驻地在老城。 院子不大,胜在清幽。 副宫主叶东海握一把剪子,对一盆五针松修枝。 咔嚓一声,斜枝落地。 他端详片刻,满意点头。 “副宫主!”长老徐策闯进来,脸色像吞下半斤狗屎,“大事不好!” 叶东海头都没抬:“天塌了?” “比天塌还麻烦。”徐策搓手,“明川城大大小小十几个势力,赤焰帮、铁剑门,全派人去找那个楚嵐谋求和解,就剩咱们问天宫还没动静。” “哦。” 叶东海又剪一剪子,细枝啪嗒掉地上。 “哦?!”徐策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宫主,再拖下去,咱们可就被动,那女人不好惹,连萧莫杨都替她站台……” “站台又怎样?” 叶东海这才撂下剪子,拍两下手,碎屑簌簌落。 嘴角一撇:“徐长老,你跟我也不是一天两天,怎么还沉不住气?” 徐策张张嘴,没接上话。 叶东海负手踱步,语气不紧不慢,带笑不笑: “赤焰帮?一群泥腿子,不过是仗著祖上那点破烂家底,抖什么抖,他们上不了台面,急著磕头认错,正常。可咱们问天宫……” 他顿一下,侧头看徐策: “是那种小门小派?” “楚嵐背后……” “萧莫杨、周枫,我知道。” 叶东海摆手打断,目光定住: “你想过没有?楚嵐什么身份?一个不良人副都头,头上压参將,压整个罗国官场,这些年,咱们往上面送多少银子?” 竖起一根手指。 老辣。 “当官的,吃人嘴软,楚嵐再蹦躂,上峰一句话,她就闭嘴,她等不起,咱们等得起,拖到最后,她只能登门。” “门一开,茶一喝,谁主动?” 徐策若有所思。 叶东海重新拿起剪子,对准一根扭曲枝椏: “习武之人,要有定力。” 咔嚓。 “等。” …… 不良人魁部营地,校场尘土飞扬。 “列阵!左翼收拢!真气贯通!” 於跃海扯嗓子嘶吼,虎戟虚点,指挥三十余名士兵走位。 边军合击阵法。 他在边军呆过,如今把这套带进不良人,阵法不靠个人勇武,靠阵型流转加速真气共鸣。 三十人真气互济,溪流匯河,整体实力拔高一截。 校场边缘,瞭望台下。 楚嵐站定,静静旁观。 她今日重新穿回文武袍,外罩配轻甲。 甲是铁匠铺改过的,原本不良人部队制式甲冑又硬又板,掛身上像块铁板。 现在腰身收窄,肩甲弧度调过,胸前甲片重锻,完美贴合她上身饱满曲线。 尤其两处柔软位置,原先勒太紧,喘气费劲。 如今內衬加软皮垫,甲片外拱出恰到好处弧度。 不妨碍活动,也撑得住那份分量。 楚嵐活动肩膀,不勒。 胸前甚至有点被托住的稳妥感。 她眯眼,满意。 校场上,一个时辰结阵训练结束。 士兵横七竖八瘫倒,大口喘气。 唯谢长昭,腿打颤,硬撑笔直,胸膛挺老高,一副我不累,还能再练三个时辰的装逼样。 楚嵐嘴角微弯。 嘉豪心性,死要面子。 她不点破,目光淡淡扫过其他瘫软兵丁,还行,至少没人吐白沫。 於跃海抹把汗走近,压低声音:“小嵐妹子,其他势力都搞定,就剩问天宫,你准备怎么处理?” 楚嵐没接话。 反问他:“你觉得呢?” 於跃海一怔。 一脸白痴样。 叫他打架,行。 叫他分析,这不难为一个粗人嘛。 这时谢长昭走过来,插话: “楚头儿,我认为,问天宫是块硬骨头,上次於都头阉了叶东海的亲传弟子,又打伤他们一个长老,这仇结得不小,神龙剑庄损失小,借坡下驴认栽。 但问天宫不一样,这些年他们在万灵府经营,根深叶茂,门下弟子过千,背后搭著官场关係,强行施压,咱们魁部这点人不够看。请萧千总出面,怕事態升级,其他四部可都在等著看笑话。” 说完,试探看向楚嵐。 楚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能想到这些,说明你没白跟我混。” 谢长昭挠头憨笑。 於跃海转头看向谢长昭…… 眼光基情四射。 內心暗道:哟。 看不出来。 这小子也是个文化人。 楚嵐转身,面向校场。 声音不大,清清楚楚送进每人耳朵: “都歇够没有?” “下午集合,跟我出去一趟。” 谢长昭第一个蹦起来:“头儿,去哪儿?” 楚嵐语气隨意: “问天宫。” 未时,日头偏西。 校场上三十號人齐刷刷站定。 没人吭声。 风卷尘沙,打在甲片上,沙沙响。 楚嵐走在最前,轻甲外罩文武袍,腰悬令牌。 身后,谢长昭攥紧刀柄,於跃海扛著虎戟咧嘴笑。 一队人,出营。 往问天宫。 …… 问天宫明川驻地。 叶东海在书房闭目养神,修行三十多年,真气浑厚,精神旺得能打死三头牛。 午睡只是纯属习惯,閒的。 “宫主!宫主!” 就在这时有弟子声音在门外炸开。 叶东海眉头一皱,睁眼:“嚷嚷啥?你妈炸了?” 弟子推门进来,脸色难看: “宫主,那个……有个漂亮娘们!她带兵堵咱大门了!” “啥?!” 叶东海霍然起身。 “漂亮娘们?”他眯眼,“多漂亮?” 弟子愣住:“啊?” “算了。”叶东海摆手,“带路,我倒要看看,什么漂亮娘们敢堵我问天宫的门。” 叶东海三步衝到前院,推开门。 街面上,三十名不良人士兵甲冑鲜明,横刀斜指地面,扇形散开,封住整条街。 楚嵐站台阶下,一袭文武袍外罩轻甲,腰悬长剑,仰头看门楣上问天宫三个字。 阳光打在她身上,轻甲泛暗沉光泽。 脸好看,眉目如画,带著拒人千里的冷。 轻甲下胸脯饱满,甲片托出浑圆弧度,腰身收窄,往下是修长笔直两条腿。 文武袍侧开叉,穿出三分颯爽,七分妖嬈。 叶东海深吸一口气。 认出来人。 压下邪念。 冷声:“楚副都头,你什么意思?” 楚嵐转头。 笑。 那笑很淡,客气又疏远: “叶宫主莫见怪,我这是带兵拉练,顺路路过,碰巧走到贵派门口,想来拜会下,呷杯茶,不打扰吧?” “顺路?”叶东海冷笑,“你们营地在新城,我驻地在老城,你顺么子鬼路?” 楚嵐眨眨眼:“南辕北辙,听过冇?” 身后魁部兵丁里有文化的差点没憋住笑。 叶东海脸铁青,正要发火,楚嵐摆摆手: “於都头,你们退开点,莫堵噠人家大门,不礼貌,我一个人进去呷杯茶。” 於跃海犹豫:“嵐妹……” “退下。” 於跃海咬牙,內心暗忖: 萧莫杨让他听楚嵐的,楚嵐比自己聪明,她现在一个人进去,那肯定有深意。 他挥手,带兵后退,但路口照旧封死。 叶东海死盯楚嵐。 这女人单枪匹马,敢进自己地盘? 要么蠢到家。 要么……有恃无恐。 他扫一眼巷口那些兵,又看看远处隱约几道影子暗哨。 咬牙,侧身让开: “请。” …… 凉亭下。 楚嵐一屁股坐上主位,跟回自家一般,拎起茶壶就倒,动作顺溜得不行。 叶东海坐对面,冷眼看她呷一口茶。 “楚副都头,有话直说。” 声音低沉,压著火。 楚嵐放下杯子,咂咂嘴: “好茶,雨前龙井,叶宫主真会过日子。” “你……” “喝茶聊天嘛,急啥子。” 楚嵐笑笑,话头一转: “叶宫主,上个月明川城出桩案子,你听说没?” 叶东海眼皮一跳:“啥案子?” “有恶徒跑人家里,糟蹋人妻少妇,还报咱们问天宫的名號。” 楚嵐语气平平淡淡: “这种不是人的东西,跟贵派没关係吧?” 叶东海没吭声。 手指在膝盖上,一点一点收紧。 楚嵐又抿口茶,透过杯沿看他: “按罗国律法,此罪当斩,包庇同罪。” “咔嚓。” 叶东海手里茶盏裂开,茶水顺著指缝往下滴。 他盯著楚嵐,真气往上涌。 心里一个声音喊:只需一掌,半息,要她命。 真气凝到一半。 他抬眼。 楚嵐还端著茶杯,气定神閒举到唇边,杯中茶水纹丝不动,连个圈都没晃。 叶东海心里咯噔一下: 这娘们,装的?或者……早防著他。 楚嵐呷一口茶,抬眼:“叶宫主,手滑了?” 叶东海心头一凛。 真要一掌拍下去,十有八九能把这女人拍成薄片,但拍完呢? 问天宫就得跟著她一起掛墙上。 清祟卫、萧莫杨、周枫……这女人背后那一排大爷,隨便拎一个出来,都能把他当瓜子嗑。 杀意来得猛,退得也快,跟尿急找到厕所又不想上了一样。 冷汗不知道啥时候把他衣服湿透。 他想起燕长空那贼狐狸,收钱的时候拍胸脯:“小事一桩!” 转头又说:“周枫的人揪著不放,我也没法子啊。” 那廝就会打哈哈,真有事跑得比兔子他爹还快。 气氛正僵得能拧出冰碴子,一个年轻弟子跑过来,凑叶东海耳边嘀咕几句。 叶东海先是一愣。 隨即瞳孔一缩,脸色变了。 他死死盯著楚嵐,眼里全是惊。 这女人,单枪匹马坐这儿喝茶,却早布下天罗地网。 从她踏进大门那一刻起,就不是来谈判的。 是来收网的。 所有算计,全在她掌心里攥著。 叶东海闭眼。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那股狠劲没了,只剩疲。 他嗓子哑了。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去……把那个狗东西带来。” 说完,他垂下眼。 第141章 撑腰 叶东海抬起头。 屋顶上坐著个人。 屈著一条腿,晃著另一条,喝酒如牛饮水。 周枫。 清祟卫都司。 叶东海的牙开始磨。 阎王好歹讲理,这位不讲,只讲枪。 他怎么来了? 叶东海瞥了眼身前坐主位淡然喝茶的楚嵐。 肯定是这娘们请来的。 周枫一句话没说,就那么坐著屋脊上。 这比说了什么,都要命。 叶东海心里苦。 但苦也没用,拳头大的就是理。 那个喜欢人妻的弟子被带出来,走路两腿撇著,像只鸭子。 前些日子,被於跃海当场拿住,一刀下去,乾净了,要不是被问天宫长老救下,可能当场就没了命。 这弟子看见楚嵐身上那副文武袖甲,顿时明白叫自己出来是为了啥,腿顿时就软了,往下坠,嘴里乱叫:“饶命、饶命……” 叶东海没看他,只朝旁边人挥了挥手,心累道,“把他交出去。” 檐角上,周枫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酒灌进嘴里,没味。 他来时还存著几分兴致,想著这叶东海要是硬气点,撒泼打滚,自己也好找由头动手,松松筋骨。 可这人怂得太快了。 一拳打进棉花里。 没滋没味。 周枫又灌了一口酒。 寡淡。 罢了。 回去找闺女討碗热茶喝。 他站起身,一晃,人已在墙外。 …… 一炷香的工夫。 明川老城街面上,锣一响,人让道。 於跃海打头,胸脯挺直,手里攥著一条铁链。 链子那头,拴著个二十出头的后生。 那后生走路两腿夹著,姿势怪异得很。 但脸色灰白,因为他知道面临自己的,將是砍头一刀。 街道两边挤满了人。 踮脚的、伸脖子的、扒著前头肩膀的。 看清后生那张脸,又听说了那档子事,唾沫星子便飞了起来。 “就是这畜生!糟蹋了张家媳妇,人现在都上吊死了!” “阉得好!於大人手里,没冤枉的!” “青天!於青天!” 叫好声一浪撵一浪。 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激动得满脸通红,有人拍著巴掌。 几个妇人从篮子里抓起烂菜叶子,薅出来就往那青年身上招呼。 啪!糊在脸上;啪!贴在脖子上。 那青年不躲,不吭声。 木头人一样,往前挪。 於跃海脸上没啥表情。 不高兴,也不可怜。 他干这事不为听人喊好,他就觉著,这种畜生活著就是糟蹋粮食。 多留了这些天,已经够给面子了。 队伍后头,楚嵐慢悠悠跟著。 她把那顶碟形盔扣得低低的,恨不能把整张脸都装进去。 谢长昭不知打哪冒出来,凑到跟前,压著嗓子问: “楚头儿,问天宫那头咋就肯放人了?我听说这畜牲可是副宗主的亲传弟子。” 楚嵐笑了一下。 浅浅的,就说三个字:“不可说。” 谢长昭还想问。 见她偏过头去看街边的铺子,便知趣闭了嘴。 事其实不复杂。 楚嵐把这事儿跟周蓉一说,那丫头当场红了眼圈,拍著桌子骂了半日,转头就去找她爹周枫。 周枫就这么一个闺女,闺女开口要他办事,他从不拒绝。 楚嵐不过是轻轻一推,就让问天宫自己上了火刑架。 她让於跃海押著人游街,不全是为了解气。 这一路百姓的呼声,明日就会传到上头去。 周枫出了头,得了清名;於跃海收了民心。 各人都有一份战绩。 而她自己缩在后面,低调做人,就算惹出了麻烦,也不用她出面顶缸。 至於问天宫,她也没把事情做绝。 那个畜牲,她一直当不知道是他们的人,也不追究包庇罪,算是给问天宫留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有人要闹,就去找周枫。 周枫的枪,又快又利。 楚嵐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往后得多找周蓉走动走动。 那小妮子面冷心善,是个可以深交的。 只是她总觉著有些不对劲。 周蓉看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总带著一点她说不上来的味道。 像是想要贴贴,又像是別的什么。 正想著。 脑子里忽然响了。 【成就,以和为贵已达成。】 【奖励:50点成就点。】 【恭喜总成就达成一百点。】 【抽取奖励……恭喜获得:危机直感!】 眼前浮出一行小字。 楚嵐默念了一遍介绍…… 【危机直感:开启后能感觉到危险,眼前出现“危”字,灰白色,是潜在威胁,但不针对使用者,泛红的字,就是是冲使用者来的,越红越大,越要命。黑字,九死一生,准备躺板板吧。】 她没吭声。 心里把这天赋先开了。 眼前一蒙。 如同跟糊了层雾气。 她眯眼一瞅,果然,一个『危』字飘眼前,红的。 但只有飞蚊症大小,不仔细看还真他妈瞧不见。 她想了下就懂了。 应该是问天宫那帮孙子,心里记著仇,碍著周枫的面子,这会儿不敢动手。 有危险,但就那样。 她接著走。 步子不快不慢。 又走了百来步。 她猛地一停。 一个『危』字,啪地跳出来。 灰白的,但大,贼清楚。 楚嵐脊背一硬。 手摸上了腰间的长剑。 步子慢了,气也不出了。 眼神扫了一圈。 街边是客栈。 危字来源应该是客栈里住著的人。 她没停步,也不再看,只慢慢走了过去。 走出百丈远,回头一望。 那个灰白的危字,淡了,小了,缩成一点。 楚嵐吐出一口气。 明白了,那险不冲她来的,她不招不惹,不碰那根线,暗处的人便不动她。 可那危字来源是谁呢? …… 把那名问天宫弟子,带到城外斩首示眾后。 魁部营一行人,一路走回清祟卫卫所。 跨进辕门时,楚嵐再次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明川老城。 日头正落。 那城楼的影子拖得老长,如一条墨色的带子铺在地上。 那片暮色沉沉的,压著城。 她隱约觉著了什么…… 目前有许多强者已经到了明川。 藏在寻常巷陌里,酒楼茶馆中。 各揣各的心思,各等各的机会。 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来干啥。 只是她还不够格知道那些人是谁,来做什么。 楚嵐收回目光,心里默念一声:关了。 眼前的雾气就散了。 叫卖声、锣鼓声、营门口士兵的说笑声,一下子全涌回来。 世界又热闹了。 又寻常了。 跟啥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挥了挥手,跟於跃海告別,迈步走回自己宅院。 有些事,知道就行了。 不必天天掛在眼皮子底下。 第142章 闭门 问天宫副宫主的亲传弟子被砍了头,这事儿在明川翻来覆去嚼了三天,还没嚼烂。 老百姓倒是痛快了,说清祟卫这回总算干了件人事。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已经把“朴某伏诛”编成了段子,添油加醋,底下听客拍著桌子叫好。 可江湖上的人不这么看。 那份报上去的公文,从头到尾就写了六个字:“江湖恶徒朴某”。 问天宫三个字,一个没提。 这就叫老辣。 周枫这手玩得漂亮。 我不说你问天宫如何,我杀的只是一个犯了事的江湖散人。 你问天宫要是跳出来闹腾,反倒成了替一个“恶徒”出头,里外不是人。 那怕叶东海恨得牙痒,这口气,咽不下也得咽。 而且这次燕长空罕见地没有拍桌子,跟周枫唱反调。 大堂议事时,他甚至是最先点头的那个。 “明川城现在什么样子,你们也看见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手指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外来势力越来越多,衝突日日都有,杀鸡儆猴,很有必要。” 他的声音不大,咬字却很清。 满堂听完皆惊。 有人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有人转头去看旁人脸上的表情,想確认自己没听错。 连周枫都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明显的东西,不像是意外,也不像是警惕,更像是……確认。 楚嵐当然看得明白。 那两位大佬的“默契”,说到底不过是各取所需,周枫要的是震慑,燕长空要的是秩序。 至於那个被砍了脑袋的倒霉蛋,刚好够分量,又刚好不值钱。 她知道得太多,所以不想说话。 …… 楚嵐把窗户合上,木框发出一声轻响,把外头那些沸沸扬扬的议论、猜测、幸灾乐祸,一併关在了外面。 她已经在自家宅子里蹲了半个月。 不是那种“闭门谢客”的雅致说法,是真蹲,魁部营的点卯簿上没她的名,明川城的街面上没她的影。 外头那些知情人,有的在背后撇嘴,说她怕是嚇破了胆,躲起来当缩头乌龟。 萧莫杨也是这么以为的。 那天楚嵐去找他,站在那儿,把话说得一套一套的。 什么得罪了问天宫,人家势大,我想低调些,免得遭报復。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真诚得连自己都快信了。 萧莫杨听完,点了点头,觉得没什么毛病。 於是他大手一挥,准了楚嵐的假期。 动作幅度不小,掌风差点把桌案上的茶碗掀翻。 楚嵐获得长假后,转身就往外走。 出了门槛,下了台阶,走到巷口拐角处,嘴角才微微弯了弯。 她说的那些话,都对。 避祸是真的,这个没错。 但她没说全,那后半句,她揣在兜里没往外掏。 怕是不怕的。 她只是懒。 懒到不愿意每天往营点跑,懒到不愿意跟那些擦肩而过的同僚点头寒暄,懒到觉得“得罪了问天宫”这件事,最划算的利用方式,就是拿它当个请假条。 萧莫杨准了。 她便心安理得地在家躺著。 那些应酬、应付、虚与委蛇,能省则省。 军营里每日点卯,去了也无非是换把椅子坐著发呆,那边的椅子硬,这边的软,她没有理由选硬的。 而且她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军营里有周枫和燕长空两大高手坐镇,確实安全。 在她开启危机直感后,眼里基本都是飞蚊大小的灰白色“危”字,还没有出现米粒大小的“危”字,更別说红危。 …… 这半个月,楚嵐生活极其规律。 早上起来练功,下午挖洞,傍晚再练一会儿,天一黑倒头就睡。 臥房地底下的那间密室,已经让她挖成了两室一厅。 一间堆她那些捨不得放地上的宝贝,一间铺了草蓆,累了就歪著歇会儿。 中间那个地儿宽敞些,算客厅,她用土坯垒了张矮桌。 要不是挖出来的土扔出去有点麻烦,她早把这再挖大两倍。 半个月后,院子里的桂花开了。 开了就开了吧,楚嵐懒得赏。 她搬了把椅子往廊下一搁,整个人窝进去晒太阳,半眯著眼。 阳光晒得她骨头缝里都发软,脑子已经开始往下沉了。 然后门就响了。 不是那种要命的拍门法,哐哐哐。 是三下,不紧不慢:叩、叩叩。 节奏很稳。 楚嵐把眼睛睁开了。 身子没动,屁股都没抬一下。 她盯著那扇门看了两秒,脑子里过了三遍同一个问题:谁这么客气? “谁啊?” 老萧头已经过去开门了。 门轴吱呀一响,外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是我,李云帆,奉周长老之命,带同门前拜访楚姑娘。” 楚嵐愣了一下。 李云帆? 她耳廓微微动了动,隨即撑了把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顺手拂了拂衣服上的褶子。 这时候门已经大开了。 老萧头侧身让到一边,门外站著六个人。 为首的李云帆微微一拱手,“李云帆。奉周长老之命,带五位师弟师妹前来楚姑娘处歷练。” 他顿了顿,“周长老说,楚姑娘处事周到,让我们跟著学些江湖经验。” 学江湖经验。 楚嵐听完这话,嘴角抽动一下。 她往李云帆身后看了一眼。 五个人,神色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都穿著天宇派的核心弟子衣裳,都带著一股“天之骄子”的傲气。 周蓉也在里头。 她不靠前,也不往后躲,就那么安生立在队尾。 等楚嵐瞧过来,她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楚嵐心里嘆了口气。 周枫啊周枫,你这是给我送了一堆小祖宗来。 她脸上那笑纹丝没动,温温和和的,如同领家家大姐姐:“进来吧。” 六个人鱼贯而入。 楚嵐领著他们在院子里站定,自己叉腰环顾了一圈,忽然笑了。 “周大人的意思我懂,说是歷练,其实说白了就是让你们跟著我,瞅瞅江湖上的事儿到底咋办的。” 她顿了顿。 “不过呢,”楚嵐把胳膊一抱,话锋转得溜溜的,“我这人懒惯了,不爱管人,更不爱被人管,所以……先放半个月假,你们在明川隨便逛,该吃吃该喝喝,玩够了再说。” 除周蓉和李云帆外,其余四人的眼睛“唰”地亮了。 下巴也不绷了,肩膀也不僵了,顿时来劲了。 只有李云帆皱了皱眉:“楚姑娘,这……” “急什么?” 楚嵐抬手一挡,直接把他的话截了,“来日方长嘛,你们都是天宇派的翘楚,个个有脾气,我一上来就管得死死板板的,咱们都难受,先混个脸熟,往后真有事儿干,还怕没机会?” 她说得客气,但语气里有一种让人没法反驳的篤定。 李云帆看了她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领著五人转身告辞。 脚步声零零落落地往门口去。 可就在这时,周蓉忽然回过头来,目光穿过院子里的光,落在楚嵐脸上。 “嵐姐,我留下来吃顿饭可以吗?” 李云帆的脚步顿了顿,他也转过身来,衣角被风带起一个弧度。 “那我也不走了。”他说,语气比方才软了些,“正好有些事想请教楚姑娘。” 院门半开半合,桂花香从枝头落下来,细碎地铺了一地。 楚嵐站在廊下,看著这两个去而復返的人,忽然觉得额角有点疼。 她到底还是点了头。 午饭端上来,简简单单的四菜一汤,荤的只有一样,其余的全是素,绿的青翠,白的素净,瞧著倒是清爽,就是没什么油水。 李云帆的筷子悬在半空中,顿了顿。 他的目光落在那碟肉丝上,那点荤腥可怜巴巴地缩在碟子中央,少得让人不好意思伸筷子。 楚嵐已经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抬眼看他,神態坦然。 “吃啊,怎么不吃。” 她的语气漫不经心,好像这顿饭的简陋和她没有半点关係。 李云帆没吭声。 他看出来了,楚嵐好像有点烦他。 行吧,闭嘴吃饭。 倒是周蓉多看了楚嵐一眼,那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饭后,李云帆二话不说,告辞。 走门口忽然站住了,背对著楚嵐,扔下一句:“楚姑娘处事,確实和旁人不同。” 说完就走了,利利索索的。 楚嵐还没来得及咂摸这话啥意思,一回头,得,周蓉还没走。 既然没走,那就只能好好招待了。 周蓉跟著楚嵐进了臥房,在一把木椅上坐下,端起楚嵐泡的茶,小口小口地喝。 喝得很认真。 几口下去,她忽然放下杯子,声音压低了:“我爹说你得罪了问天宫?” 楚嵐听完,笑出了声,那笑不大,但很真。 “你爹倒是看得起我。” 周蓉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看著楚嵐。 “你做的那些事,虽然全部推给了於跃海,明川百姓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但我可知道。” 房间里忽然很安静。 楚嵐没有接话,脸上的笑意也收了。 她靠在椅背里,手指搭在茶杯沿上,没动。 周蓉看著她的沉默,没有再等,声音放低了些,低到刚好两个人能听见:“以后记得注意自己的安全。” 说完这句话,周蓉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杯子举得高了点,正好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忽闪忽闪的,像做了啥亏心事。 楚嵐低下头,盯著自己手里的杯子,没吭声。 但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事儿不大,却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这段时间一直开著没关的危机直感,那些像苍蝇一样在眼前飘来飘去的“危”字,灰的白的,大大小小的,在周蓉踏进臥房的那一刻起…… 全没了。 乾乾净净的,一个都不剩。 她抬头看了周蓉一眼。 周蓉正低著头,睫毛垂著,安安静静喝茶。 楚嵐忽然就明白了。 周蓉是周枫的独女。 周枫是谁?清祟卫都司,明川城一手遮天的主儿。 她在这儿惹了天大的麻烦,他都能摆平。 天然的护身符。 此刻就坐她对面,喝茶,还让她注意安全。 楚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什么呢? 说多了显得矫情,说少了又不近人情,索性不说。 临別时,周蓉走到院门口,忽然又折回来,上前一步,轻轻地、短暂地抱了她一下。 “嵐姐,往后若有差遣,”她说,声音不大,字句却咬得清楚,“不必把我当外人。” 然后她转身走了。 衣角在秋风里轻轻晃了晃。 楚嵐站在门口,看著她拐进巷口,影子都没了,才伸手摸了摸后脑勺。 ……这回人情可欠大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楚嵐果然没联繫李云帆那帮人。 她乐得清閒。 那群天宇派的弟子,平时被人安排惯了,冷不丁放了半个月假,反倒浑身不自在。 可谁都是要脸的人,谁也不肯先低头来找楚嵐。 楚嵐不急。 带人嘛,急啥。 等他们自己想通了,主动上了门,那时候教一句顶十句。 现在凑上去管东管西,吃力不討好,傻子才干。 她翻了个身,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练功,晒太阳。 秋风一天凉过一天。 这天楚嵐照例在院子里比划完一套剑法,出了一层薄汗,正打算回屋烧水洗个澡。 推开臥房的门,脚刚迈进去,整个人忽然钉住了。 视野正中央,那个安分了小半月的“危”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了。 而且这一次…… 是血红色的。 殷红,如血。 楚嵐瞳孔骤然一缩。 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动作,她转身,拉动机关,地板无声裂开。 地下密室的入口如一张开的嘴,她直接跳进去,然后把洞口变回原来模样 第143章 是谁? 天刚泛白,院里灰濛濛的。 楚嵐推门出来,眼底两团青黑,脸白得没血色。 老萧头正往盆里舀热水,抬眼一看,手顿住了。 “……小姐?” 楚嵐接过帕子,按在眼皮上,热水熨过眼窝,声音闷闷的。 “夜梟叫了一宿。” 顿了顿。 “没睡好。” 老萧头嘴皮动了动,把原本要问的话咽了回去。 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又飞快收回来,低头去倒剩下的半盆水。 他什么都没说。 老萧头没接话。 伺候了大半辈子的人,这点眼力见儿是刻在骨子里的。 主家不想说的事,下人问就是逾矩。 楚嵐將帕子递还,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东南方,瞳仁微缩。 昨夜就是从那个方向。 能让她【危机直感】中的“危”字亮到刺眼,甚至在密室躲到深夜才敢出来…… 这等人物,整个明川城屈指可数。 “问天宫?” 楚嵐拢了拢袖口,转身回屋换衣服。 问天宫又不是疯了,吃饱了撑的夜闯清祟卫? 可要不是他们,还能是谁? 她仔细想了想,自己最近没得罪別人啊。 …… 与此同时,明川县衙。 暗室里。 冷逸睁开眼,吐了口浊气。 昨晚他成功摸进了清祟卫,虽然最后被周枫发现,但好在也没暴露。 但他已经確认百衲尸傀被杀地点所在的范围。 杀它的人,必定就是拿到仙缘碎片的那个。 而那一夜,那片地界上,同时具备动机和能力的,只有一个人。 清祟卫新任的营把总,张云。 虽然还有一个,但那人被他直接划掉了。 一个女人,杀百衲尸傀?开什么玩笑。 冷逸指尖敲著桌面,眼神沉下去。 现在不能动。 周枫和燕长空还在卫所,这两个人,他一个都打不过,除非拿命一换一。 所以他只能等。 等那两条看门狗滚蛋。 冷逸闭上眼,呼吸沉寂下来。 …… 午时。 “啪!” 一张军令拍在桌上。 楚嵐抬眼,扫过面前六名被她召集来的天宇派弟子。 “清祟卫下发的巡逻令,加盖过卫所大印。”她指节敲了敲那张纸,“今日轮值,跟我去巡逻。” 这是半个月来,她第一次叫他们干正事。 李云帆第一个站出来,抱拳:“是。” 周蓉点头,没说话。 其余四人面面相覷。 一个姓王的弟子皱眉:“楚副都头,巡逻路线呢?” “没有。”楚嵐收起军令,“跟我走就是。” 七人出了卫所。 穿过新城。 踏入明川老城的主街。 不紧不慢。 楚嵐刻意放慢脚步,与周蓉並肩。 她余光扫向两侧。 视野边缘,雾气正在流动。 她开了【危机直感】。 视野里那层雾气,越来越淡。 她心里暗道:操,果然。 所有“危”字,全他妈没了。 楚嵐不动声色,瞥了一眼旁边的周蓉。 这妞正低头踢石子,一脸閒出屁的样子。 直接去找周枫寻求庇护,当然不可行。 但窝在周蓉身边也一样。 明川城这地界,还没长出敢得罪周枫的骨头。 楚嵐收回目光,嘴角一翘。 自己果然机灵。 …… 走了一个半个时辰后。 王姓弟子终於憋不住了。 “楚副都头!”他站住了,脸拉长,“周长老让我们跟你歷练,不是来遛弯儿!逛了半天的菜市场,这叫巡逻?” 另外三个也不走了,脸一个比一个臭。 “就是啊,我们又不是来逛街的。” “没正事儿就回去练功,搁这儿浪费什么时间。” 李云帆皱了皱眉,刚要张嘴…… 楚嵐在路边一块青石上坐下了。 没动怒,甚至没看那几个弟子一眼。 她只是抬手指向那条长街: “我问你们,一路走过来,你们看到了什么?” 王姓弟子一愣:“看到……街上有摊贩、行人、还有……” “还有?” “还……”他卡壳了,嘴巴张著。 楚嵐抬眼,目光平静。 “我看见,问天宫的守卫,从十人变成了二十人。” 她一根根掰手指头,“换防时间,从半个时辰缩成了两刻钟。” 她顿了顿。 “知道啥意思不?” 没人吭声。 “意思就是,他们来了个大人物。” 楚嵐拍拍屁股站起来,“大到问天宫怕他死,怕得要命,所以在明川城最安全的时段,也得用双倍的人守著。” 楚嵐竖起第二根手指。 “继家,一个时辰內进进出出三十多人。” 她顿了一下,“大半都在搬宴席的食材。” 她目光扫过去。 “用我告诉你们,继家平时一天採买多少人吗?” 还是没人吭声。 “六到八人。” 楚嵐声音不大。 “所以。”她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扬,“得查查,他们今晚到底在宴请谁。” 第三根手指,缓缓竖起。 “麻豆门新掛了红绸。看门的说,林副门主刚纳了个小妾,姓綺,青楼出来的。” 一个女弟子憋不住了:“这……这也算情报?” 楚嵐看过去,嘴角一咧: “麻豆门那个副门主,老底子黑得能写字,那姑娘是青楼混出来的……你猜,她枕头风的本事,够不够把那些黑底子都吹出来?” 女弟子脸一红,脑袋直接低了下去。 “这些破事儿,单拎出来,屁都不算。” “可串起来……” 楚嵐没说完,只是把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咔咔响了两声。 “能要命。” 她看向那六个弟子。 “比如,让姓綺的去吹枕头风,扒出麻豆门副门主早年的案底,拿住。再让他帮忙做一件事。” “什么事都行。” 王姓弟子脑门上全是汗,抱拳弯腰:“楚副都头,我服了,真的服了。” 李云帆深吸一口气,走过来,弯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楚副都头,你牛逼,我李云帆,服。” 楚嵐伸手把他扶起来,语气终於软了点: “行了行了,別整这齣,这不是什么天赋,就是眼睛好使。” 她看向所有人: “说白了,你们不是瞎,是懒得看。” “行走江湖,最要命的不是拳头。” “是眼睛。” 六个天宇派弟子齐齐躬身。 周蓉站在人群后,定定望著她。 楚嵐把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转身一甩衣摆: “走,接著逛。” 一行人刚到一条窄巷口…… “让开!快他妈让开!” 街角炸开一声吼。 一匹枣红大马从巷子里躥出来,马蹄子直接踩碎路边摊的竹筐,疯了般朝人群撞过去。 行人尖叫著四散。 周蓉低头想事。 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些话,那双眼睛,那个温柔了半秒的侧脸…… “周师妹!” 李云帆的声音炸开。 马蹄砸进眼里。 周蓉瞳孔猛缩,脚却像钉在地上,半步都挪不动。 下一瞬…… 一只胳膊从旁边伸过来,力道大得嚇人,一把將她拽进怀里。 楚嵐箍住她的腰,脚下一拧。 两人贴著墙,滑出去半尺。 马蹄擦著周蓉耳朵过去,气流割断了几根头髮。 周蓉脑子空了。 本能地,她搂紧了面前人的腰,脸埋进那片温热的饱满。 楚嵐今天私服巡逻,没穿甲冑。 隔著衣料,周蓉感觉自己脸陷进了两团柔软里,鼻尖縈绕著一缕清冽如兰的体香…… 不浓。 但上头。 惊马跑远了。 街上的尖叫声也远了。 楚嵐鬆了手,低头瞅著怀里还在发愣的姑娘: “小蓉,你这心飘哪儿去了?” 她顿了一下。 “魂不守舍的……想男人了?” 周蓉耳朵根子“腾”地烧了起来。 她慌忙抽身,裙角却被青石板的缝隙咬了一口…… 身子一歪。 楚嵐一手稳稳托住她的胳膊。 四目相对。 咫尺之间。 周蓉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如落雨,像千军万马踩过胸腔。 楚嵐却已经鬆了手。 转身。 衣袂翻飞。 “跟紧了,別再掉线。” 周蓉杵在原地,双手捂住自己快冒烟的耳朵。 李云帆凑过来,小声问:“师妹,你怎么了?” “没、没事……” 她垂下脑袋,快步追了上去。 只是脚步,比刚才飘了不止一个等级。 第144章 红危渐消 沈绍今晚本心情不错。 下午收到一箱银子,晚上让厨房燉只老母鸡,正想美美喝碗汤就睡觉。 在明川这破地方当知县,唯一慰藉就是不用像京城那样天天见鼻孔朝天的权贵。 然后冷逸从窗户翻进来。 像个鬼一样。 沈绍端汤碗的手一僵,心里瞬间冒出一万句脏话。 可他脸上肌肉只抽一下,便迅速堆起笑:“冷长老,您怎么来?走门多好,我这窗户昨天才擦过……” “少废话。”黑袍老者冷逸面无表情往桌前一坐,老母鸡香气都没让他皱一下鼻子,“我要你帮个忙。” 沈绍心里咯噔一声。 血莲教的人让你帮忙,那就不是帮忙,是给你派活。 且通常不是什么好活。 “您说。”他放下汤碗,笑容不变。 “帮我引开周枫和燕长空。” 沈绍笑容凝固。 他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好半天挤出一句:“您……说什么?” “你耳朵没聋。”冷逸抬眼看他,“找个由头,把周枫和燕长空从城里调出去,半日就够。” 沈绍觉得脑仁突突跳。 周枫是什么人?清祟卫都司。 燕长空更不用提,参將。 两人一身修为在明川这地界就是天花板级別。 你让我支开他俩?你咋不让我把太阳支到西边升起? “冷老,”沈绍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语气诚恳,“这事……咱能不能从长计议?” “不能。” “您听我说,周枫那个人精得很,我一个小小知县,突然要支走他和燕长空两人,他不起疑心才有鬼,再说,您为何不请教中法王前来相助?以法王修为,何须引开……” “法王来不了。”冷逸打断他,“朝廷现在主盯明川,罗国那几个老东西都在暗处蹲著,法王敢露头,当场就得被围杀,这事只能我们自己办。” 沈绍沉默。 他明白这话意思,血莲教与朝廷之间那点事,他完全知道。 正因知道,才更觉自己像在刀尖上跳舞。 沈家与血莲教关係不是一天两天,他这知县能坐稳,背后也有教中影子。 但这种事实在知道越多死得越快。 “所以,”冷逸压低声音,“你办,还是不办?” 沈绍看著那双阴鷙眼睛,心里骂一万句“老匹夫脑残”,脸上却挤出诚恳笑容:“办,当然办。冷长老放心,我想办法。” “越快越好。” 冷逸丟下这句话,推开窗户,一闪身消失在夜色中,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沈绍对著空荡荡窗户坐很久,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老母鸡汤,一饮而尽。 “操。” …… 另一边,臥房之中,楚嵐正闭目打坐。 她呼吸平稳,眉目沉静,可意识深处那一抹血色却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那个“危”字,又深一分。 楚嵐现在完全没在怕,她甚至轻轻挑眉。 今天她就確认过情报:这次危险源,来自一个战力值低於周枫的人。 这波,稳。 弱於周枫,意味著这货要是在明川城里敢动手,周枫分分钟教他做人。 而楚嵐需要做的,就是確保危险降临时,周枫会站她这边。 或者说,至少顺手救她一命。 楚嵐从不指望谁捨命相救,那也太中二了。 但她了解人性,准確讲,是“熟人优先”这条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换你试试:路边俩陌生人同时遇险,你先救哪个?当然是那个混过脸熟、有点印象的傢伙。 这跟高尚低劣没半毛钱关係,这叫本能。 所以她今天特意带天宇派那群少爷小姐出去巡逻了。 混脸熟嘛,多大点事。 明面上是歷练,实则她就是在刷脸。 而她目標就是周蓉,周枫之女。 周蓉表象冷若冰霜,內里单纯。 楚嵐早已摸透底细,周蓉清高不假,但不坏,甚至带点理想主义。 这种女孩子,最好接近。 线放长,处成闺蜜,等真出事,楚嵐只消朝周蓉递句话。 周枫自然上鉤。 而且在周蓉面前把存在感刷爆,等周蓉回家隨口说话提及楚嵐这两个字,周枫脑子里自然刻进一个名字。 多提几次,印象就从“有个叫楚嵐的”升级成“那个叫楚嵐的丫头”。 別小看这一字之差,从路人甲到自家闺女闺蜜,中间就差这俩字。 …… 每日例行修炼结束,楚嵐这才慢悠悠睁眼。 窗外月色如水,挺好看。 她起身活动筋骨,铜镜里映出一张让人看了就想犯罪的脸。 肤如凝脂,凤眸微挑,唇不点而朱。 哪怕刚打完坐头髮散乱,这副模样只要她去青楼坐檯,那必然是花魁,足够让全天下男人排队来送钱。 “楚嵐啊楚嵐,”她对镜轻语,“你这张脸不去当电影明星,真糟蹋资源。” 说完自己都笑。 笑得又冷又艷。 …… 次日清晨。 庭院里,楚嵐练剑。 剑锋挑风,衣衫贴身,一套下来胸颤臀摇。 她自己倒没觉什么。 她练剑不喜旁人围观,故此一般选在內院。 剑锋破空,衣袂翻飞。 几遍剑法下来,额角微见薄汗,冷白皮在晨光映照下近乎透明。 “呼~” 收剑入鞘。 她回房简单洗漱,隨后出內院落座饭堂用早饭。 一碗白粥,两碟小菜,一枚馒头。 食量虽少,却细嚼慢咽,姿態端然。 饭毕,换上文武袖甲。 墨发高束,露出一截修长白腻脖颈。 腰间挎剑,脚踏四方步,出门。 一盏茶工夫,她到魁部营校场。 天宇派六人已到。 於跃海看见楚嵐走来,咧开大嘴笑,眼神在她腰臀之间溜一圈,搓著手开口: “楚妹,你可真有本事,这帮天宇派大少爷大小姐,平日里眼高於顶,现在叫你调教得服服帖帖。” 楚嵐脚步一顿,冷眼扫过去。 “於老哥,我只是奉都司之命带他们出门歷练,调教二字,以后莫要再提,不合適。” 於跃海挠挠头,不以为意“嗨”一声,大嘴还咧著。 这老哥属实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典中典。 楚嵐懒得跟他掰扯,古人云:不可与夏虫语冰,诚不欺我。 她走到天宇派六人面前。 楚嵐目光扫过每个人,最后落在周蓉和李云帆身上。 周蓉今天一身白色劲装,清冷得很,脸上写著“別靠近我”四个大字。 李云帆站她旁边,看著老实规矩,可眼底那点深沉劲,不太像他这个岁数该有的。 楚嵐嘴角微微一翘,这笑容淡得跟没笑一般,但就这么一丁点温度,居然让周蓉眼睛亮了一下。 好傢伙,这丫头还挺吃这套。 “今天你们俩跟我出去巡逻。”楚嵐指了指周蓉和李云帆。 周蓉答得最快:“是!” 冷美人眼底那点雀跃,藏都藏不住。 其余几人皆无异议。 谁心里都跟明镜般,能来不良人魁部营歷练,全仗周蓉面子。 楚嵐偏她,那是天经地义,没毛病。 楚嵐一挥手,带两人出营。 晨光斜照。 三人影子拉得又长又直。 街上行人纷纷让道,楚嵐一身不良人制式文武袍轻甲,腰掛腰牌,一看就级別不低。 她目不斜视,按剑前行,面容淡淡,凤眸清明。 周蓉跟在后面,盯著楚嵐笔挺背影。 那四方步走得极其装逼。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念头。 这……真的好颯。 时间过得快。 一个月,就这么过去。 楚嵐增加出门巡逻次数。 从“从不出门”变成一天一次,有时两次。 她带人穿街过巷,像一尊移动风景,行走即展览。 楚嵐不再像第一次一样带五六个人出门。 她大多只带一两个人,而且有意无意间,与周蓉独处的次数越来越多。 周蓉心思简单,面对楚嵐这张脸、这副身段、这份实力,天然就生好感。 楚嵐靠近她,不费吹灰之力。 两人並肩走在街上,楚嵐偶尔主动开口: “今天天气不错。” “你觉得那家包子铺的包子好吃吗?” “你那把剑的剑穗旧了,回头我送你一条新的。” 句句都是废话,不痛不痒。 但周蓉听得很认真。 她甚至开始在心里把楚嵐当成了……一个可信任的人。 每天晚上,楚嵐回住处第一件事,打开危机直感查看。 那个红危,正一天天掉色。 从深红,到殷红,到浅红,再到淡淡的粉色,慢慢褪色。 危险指数,断崖式下跌。 楚嵐满意收心,对铜镜挑眉。 轻声道:“果然,老子就是机灵。” 镜中美人面无表情看回来,仿佛在说:你这煞笔说得对。 第145章 月黑风高 月黑风高杀人夜。 这话老套,但管用。 明川城的夜黑透了,旗杆上的幡布被风扯得噼啪响,连更夫都缩在岗亭里懒得出来。 这种天,狗都不上街。 冷逸出门了。 黑袍老者翻过清祟卫的外墙,没发出一点声响。 他在暗处伏著,等巡夜的明哨走过去,而下一个来回,要隔一分多钟。 够了。 他活了六十三年,乾的脏活比他吃过的盐都多。 沈绍那边刚传来消息,燕长空去镇夷军总兵府做匯报了,这不是沈绍面子大,是正常工作需要。 冷逸这边也抓住机会,把周枫调虎离山。 这会儿周枫八成正在城东三十里外跟血莲教的高手“偶遇”。 剩下那几个千总,只要不被圈踢。 他冷逸打他们任意一个,纯纯降维打击。 “天助我也。”冷逸低声说,嘴角的皱纹挤出一个弧度。 他要杀张云。 仙缘碎片就在这个清祟卫把总手里,他篤定。 不夺回来就是暴殄天物。 冷逸贴著墙根摸进卫所军官住宅区,张宅院墙不高,一纵身就能翻过去。 屋里漆黑,人应该已经睡了。 他正要推窗…… 哗啦。 火把从四面八方亮起来。 鎧甲叶子碰得叮噹响,脚步砸在青砖上,弓弦拉满嘎吱响,全是实打实的声音。 冷逸瞳孔一缩。 包围圈已成,火把光里,一个將领按著刀站那,眉目冷峻。 正是萧莫杨,这老六。 “深更半夜翻墙,老人家腿脚可以啊,既然来了,喝杯茶再走唄,交代清楚了,本官送你。” 冷逸的脸在火光里阴一阵阳一阵。 中计了?怎么中的?来不及想,对面人多,风紧,撤。 真气在体內一催,他拔地而起,朝院墙外弹出去。 翻过这道墙,钻进巷子,凭他的身法…… “噗。” 银光一闪。 一桿长枪凭空飞来,扎进他右肩,洞穿黑袍、皮肉、肩胛骨,余势不衰,把他钉在院墙上。 冷逸惨叫了一声。 妈的,真他妈疼。 他低头看著那桿枪,满脸写著:啊? 周枫的银龙枪。 周枫?不可能。 那狗东西明明被引出城了,线人传的消息,巳时三刻出的南门,快马加鞭…… 除非。 除非周枫根本没走远。 或者说,他的枪没走远。 冷逸忽然想起来一个说法,那个笑阎王周枫,有个神乎其神的绝技……百里驭兵。 把真气封进傢伙里,借给別人使。 他以前觉得是吹牛逼。 现在知道了。 自己才是那个傻逼。 枪桿在颤 冷逸感觉到了枪里的力量,碾压式的,不讲理的。 四重境,在普通人眼里是高手。 但在这桿枪面前,就是块会喘气的肉。 “混蛋!” 他嘶声喊,嘴角渗血,身上气息一鼓。 准备自爆。 “老子要死也拉个……” 话音未落。 银光又闪了一下。 这一次从后脑进去,眉心出来,脑袋炸开了。 乾净,利落。 冷逸的身体抽了两下,黑袍让血浸透,贴在身上。 眼睛还睁著,瞳孔散了,死不瞑目。 那杆长枪悬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枪尖往下滴血,接著它慢慢划了个弧,然后破空而去,消失在夜色里。 萧莫杨看著地上的尸体,沉默了几息。 “拖下来,查清楚身份,写份验状,明天一早,八百里加急送去京师。” “是。” 士兵们动起来,搬尸体,清血跡,翻身上有没有暗器毒物。 没人注意到,隔了两条街的一处宅院屋顶上,一个纤细的身影正缓缓放下竹筒。 …… 楚嵐趴在屋脊上,胸脯压著瓦片,夜风吹乱了鬢角的碎发。 她手里的竹筒是自己做的望远镜,两块透明水晶磨成凸透镜,塞进挖空的竹节,一头大一头小。 虽然能把远处的东西拉近,但画面有点糊,边缘发蓝,但够用了。 银枪破空那一幕,她看得清清楚楚。 “厉害。”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这周枫周大人,底牌可比她想得还要深。 好在一开始她就没打算跟人家作对。 现如今冷逸一死,楚嵐眼里那点子红危,那是眨眼就消失。 说话间她收起竹筒子,顺著屋顶禿嚕下来,轻盈,脚底下愣没动静。 站自家院当间,伸了个懒腰。 哎,真舒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黑色劲装,袖口裤脚都用布条扎紧,好跑也好藏。 头髮束在头顶,一根木簪別住,没有多余的零碎,脸上抹了锅底灰,防反光。 这副模样要是让周蓉撞见,怕是以为她改行做贼了。 不过没关係。 没人看见。 她搞这身打扮,就为一个字:跑。 事態要真失控了,她就跑路。 今晚这事儿说白了,就是楚嵐自个儿布的局。 她利用危机直感,觉著周蓉身边绝对安全后,她就打著巡逻名义,隔三差五拉著周蓉满城乱转,最后锁定新城一座空宅子。 那地方邪门,哪怕周蓉在身边,红危照样弹出来。 接著楚嵐暗中一查,发现是外地商人买了空著没住,她心里就有数了,八成是临时窝点。 然后她故意跟周蓉漏了几句嘴,周蓉回去跟她爹周枫一说,周枫再一查,还真查出事来了。 接著就是今儿这齣戏,为把狼引进来杀,除了周枫以及身边少数人外,没人知道具体情况。 周枫连燕长空都没告诉。 好在事办成了,没砸锅。 楚嵐回屋打了盆冷水,把脸上锅底灰搓乾净,换了件乾净中衣,钻被窝。 脑袋一挨枕头就著。 …… 第二天早上。 太阳光从窗欞缝里漏进来,晃她眼皮。 楚嵐睁开眼,愣了一会儿,然后跟平时一样,翻身下床。 简单洗漱。 拿出一根木簪子別著半束半散的黑髮,耳侧垂著几缕碎发。 昨夜的腥风血雨,在她脸上看不出半点痕跡。 出门,去饭堂,恰面。 麵条是老萧头手擀的,汤是昨晚上剩的鸡汤,上头臥个荷包蛋,撒了把葱花花。 楚嵐恰得蛮认真。 恰完面,穿好甲,出门上班。 校场上,一天的操练已经搞得热火朝天。 楚嵐走过的时候,几个打扫的士兵凑在一起嘀咕。 “……听说萧大人昨晚亲手杀了个血莲教妖人,四重境的!” “不是他一个人吧?我半夜听见好大动静,后来看见周大人的枪了……” “嘘,周大人的事少说,反正功劳算萧大人头上,咱们卫所又多一个人头功,年底赏银少不了。” “那妖人到底怎么混进来的?” 楚嵐脚步没停,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回去。 校场边上,天宇派四个弟子正聚在树下嘰嘰喳喳,而周蓉和李云帆还没有来。 “……我听说是萧千总提前得了消息,在院子里设伏,那妖人刚翻墙就被围住了!” “四重境啊!萧千总能打过?” “所以说是用计,武学一道,力有不逮,则以谋略补之。” “我咋听说是周长老出的手?” “都別吵了,楚副都头来了。” 楚嵐走到近前,几人忙行礼。 她扫一眼这四张年轻的脸,沉吟片刻,道:“明川城近来不太平,巡逻之事,权且作罢,你们几个在这待著也无益,我给你们放十天假,你们好生歇息,近日辛劳,诸君受累了。” “当真?”那王姓小子眼珠子一亮,可跟著又犯了嘀咕,“可师门打发我等来,是为歷练……” “劳逸结合。”楚嵐这话说得跟板上钉钉,不容商量,“都回克,十天后再来。” 几个后生互相瞅了瞅,齐齐抱拳:“是!” 眼瞅著他们蹦蹦跳跳走远了,楚嵐这才轻轻吐了口气。 实际上,那点子祸害现在除了,她也犯不著再领著这帮小祖宗,成天拿歷练当幌子,满大街溜达了。 她也想好好休息几天。 第146章 劳苦命 沈绍坐在书房,手边茶凉透。 维持这个姿势半个时辰。 冷逸死了。 那个前朝冷氏皇族的余孽,血莲教的长老,让萧莫杨一剑斩了。 沈绍接到消息那一刻,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不是替冷逸可惜,那种人死一百个他都不眨眼。 问题是……冷逸活著的时候,跟自己有过往来。 这要叫查出来,自己九族都不够杀的,直接全部整整齐齐领盒饭。 沈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必须斩断所有牵扯自己的线索,一根不留。 血莲教会怎么想,顾不上,那都是以后的事。 现在最重要一条,让任何人都查不到他沈绍头上。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那盏熄灭烛台。 黑暗里,那双眼没有恐惧,只剩一种近乎冰冷的决绝。 得抓紧动手。 …… 夜晚。楚宅。 老萧头摆好几道家常菜,叫楚嵐出来吃饭。 在饭桌上,老萧头那是有个改不了的毛病,家长里短,碎嘴子一个。 一边给自个夹菜,一边就打开了话匣子。 “小姐,您说邪不邪门儿?” 老萧头筷子不离手,嘴也不离活儿,“新城那边有座空宅子,刚听说走了水,嚯,烧得那叫一个乾净,就剩几堵墙壳子杵在那了。” 楚嵐端著碗,手上顿了一下。 “空宅子?” “可不空嘛,荒了有些日子了。左邻右舍都说没见人进过,火就从里头烧起来了,您说这邪乎不?” 他吃一口饭,接著说:“官府去看了,说是走水,也对,大秋天的,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楚嵐没接话,低头扒饭。 老萧头还在这头絮叨,但楚嵐心里如明镜般。 她知道那座宅子。 血莲教那妖人之前就藏在那儿,楚嵐特意去看过,记住了位置。 现在烧了,乾乾净净。 这是有人先她一步动了手。 而且是个不想留任何痕跡的人。 楚嵐把饭吃完,放下碗,竹筷搁在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她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那人的目的很明確,灭跡,斩断线索。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妖人活著的时候,跟某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有过往来。 妖人一死,那些人怕被牵连,急著擦屁股。 至於那人是谁,楚嵐不想知道。 她的危机直感里,那抹刺目的红危早就散了。 不是冲她来的,那人压根不知有她这么个人。 那她何必凑上去? 立功固然好,更要有命享。 做多了招眼,做少了漏光。 这个度,捏不好就是自己撞南墙。 血莲教那帮人眼线多得像中情局,这个时候去冒头必定会被搞。 適可而止,是一门学问。 学到手了,才能活得久。 …… 第二日清晨,楚嵐照常去了魁部营校场。 远远就听见於跃海的破锣嗓子,那动静震得人耳膜发疼。 楚嵐走到营门口,正瞧见於跃海光膀子带队跑圈,嘴里还吼著號子。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跑不动了?你们就这点出息?” 楚嵐嘴角抽了抽。 这於跃海脑瓜子简单,偏偏爱装文化人。 前不久缠著她讲兵法,楚嵐哪学过那玩意儿? 只能拿前世看过的各种电视桥段,融进网文,东拼西凑,当故事讲给他听。 什么《亮剑》李云龙那套“狭路相逢勇者胜”,什么《三国演义》里的阴谋诡计,什么斗破、大爱仙尊,一锅乱燉。 反正糊弄傻子够用了。 没想到於跃海听得还入迷了。 操练底下士兵的时候,全用上了。 前天喊“我命由我不由天,我避它锋芒?!”,昨天喊“落魄谷中寒风吹,仙尊悔而我不悔!”,整得跟横店跑出来的群演一样。 底下那帮兵蛋子听得一愣一愣的,估计心里都在骂娘:於头儿这是被人灌什么迷魂汤了? 跑完圈,於跃海满头大汗凑过来,一屁股坐楚嵐旁边的石墩上。 “嵐妹,今天讲点啥?” 他喘著粗气,跟条刚跑完八千里的哈士奇般,“昨儿你说的那个『八十万对六十万』,我琢磨了一宿,没琢磨明白。” 楚嵐看他一眼:“你就不能琢磨点別的?” “別的?”於跃海挠挠头,“別的有啥好琢磨的?” 行吧,跟这人说话,费劲。 “对了,嵐妹,你之前说的那个口头禪是『燃烧吧,青春』的汉子,后来呢?” 楚嵐靠在阴凉处,懒洋洋道:“后来?后来那人被打断腿,扔进山谷,差点餵狼。” “啊?”於跃海瞪大眼。 “然后他在山谷里捡到一本绝世功法叫葵花宝典,练了三年,出来把仇家全收拾了。” 於跃海一拍大腿:“好!” 於跃海腾地站起来,转身冲那帮正歇著的士兵吼道: “都听见没?三年!人家搁山谷里练了三年!你们呢?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吧唧的! 起来!再绕营地跑五百圈,跑不完就踢腿一千下!咱可不能把青春霍霍了,都给我烧起来!” 士兵们哀嚎一片。 但於跃海那俩眼珠子瞪成铜铃,谁也不敢吱声,乖乖爬起来接著跑。 这位於都头啥都好,就是脑子不咋会拐弯。 楚嵐说啥他信啥,信了就当真的,当真了就往死里练。 偏他还精神头足得像头蛮牛,折腾完自己还折腾手底下人。 楚嵐站那儿看校场上尘土飞扬,眼神落於跃海身上。 这人是个赤子之心。 可惜脑子不好使。 正想著,身后传来脚步声。 楚嵐回头,见周蓉独自走来。 “小蓉,我不是给你们放假了吗?”楚嵐问。 说起这事,楚嵐心里有本帐。 当初贴上周蓉,图的是借她引来周枫,好把那血莲教暗中的祸害给除了。 如今刀归鞘,火也烧乾净了,本打算冷处理,慢慢疏远,各走各的道。 没想到周蓉自己找上门来了。 周蓉走到跟前,开门见山:“我爹让我来的。” 楚嵐挑眉。 “他让你来干什么?” “传令。”周蓉说,“魁部营全营前往神龙剑庄本部巡视,我们这六个天宇派弟子也一起隨行。” 楚嵐怔了一下。 魁部营作为不良人序列的一支,外出巡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清祟卫要监察的,不止明川城里的势力,而是辖区万灵府以及周边数百里。 这些地界里,宗门林立,鱼龙混杂。 要不是於跃海之前捅了那么多篓子,楚嵐忙著给他擦屁股,早就该出去转转了。 真正让楚嵐困惑的,不是去哪,是谁下的令。 这条命令,周枫越过萧莫杨,直接让周蓉来传。 这不对劲。 周枫那人向来守规矩,从不会越级指挥,他最讲上下尊卑。 什么令从哪出,什么话该谁说,门清。 这次怎么破了例? 楚嵐看著周蓉。 周蓉也看著她。 两个女人对视片刻。 营校场那头,於跃海还在吼著號子,尘土飞扬。 楚嵐站在这头,脑子转得飞快。 然后她忽然明白了。 楚嵐之前利用周蓉,把周枫引来了。 周枫不烦借刀杀人这事儿,因为他自己也琢磨著干那血莲教。 可关键是,楚嵐拿他闺女当饵。 这在周枫眼里,就是楚嵐欠他一个大人情。 如今周枫让周蓉亲自来传令,还特意点明让楚嵐带上那六个天宇派弟子。 啥意思?一是,把楚嵐当託儿所使,让她好好看著天宇派那六名眼高手低的天骄弟子,算是还人情。 二是让周蓉在隨行的过程中,自己慢慢琢磨,发现被人利用的真相。 当爹的,心都操碎了。 楚嵐心里嘆口气。 人情最难还,她活两辈子都认这个理。 受了庇护,得了好处,哪怕对方没张嘴,她也得把帐结了。 两不相欠,才好活得敞亮。 “行,我知道了。”楚嵐冲周蓉点头,“我去找於跃海。” 她转身走向校场。 於跃海正扯嗓子吼掉队的人,看见楚嵐过来,满脸兴奋:“嵐妹!你这是准备加入我们热血青春的行列吗……” “於老哥。”楚嵐打断他,“有命令。全营出发,去神龙剑庄本部巡视。” 於跃海愣了一下,眼珠子跟著就亮了:“巡视?好啊!正好让这帮兔崽子出去见见血!” 楚嵐懒得搭理他对“巡视”俩字的理解,接著说:“我那六个天宇派的弟子也一起去。” “都去都去!”於跃海大手一挥,转身冲校场吼,“別跑了!整队!收拾破烂!要出远门了!” 士兵们互相瞅了瞅,接著嗷嗷叫起来,有高兴的有骂娘的,乱成一锅粥。 楚嵐退到一边,看这破营地跟炸了窝的鸡圈般,仰头瞅了眼天。 骄阳正烈,晒得人睁不开眼。 她自嘲地笑了笑,低声说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 “这趟出去,指不定又要给谁擦屁股。” 周蓉站在不远处,看楚嵐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想起自己过来前,父亲说的那句话…… “跟著她,多看,少说。” 第147章 出来混 翠柳,清风,道两边麦浪滚滚。 前头四个天宇派的少男少女骑著马,正闹得欢。 一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姑娘扬鞭追前面的少年,喊:“你给我站住!” 少年回头做个鬼脸,非但没站住,反倒催马跑得更快。 其余两个笑成一团,有一个笑得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周蓉与李云帆则骑马跟在楚嵐两侧。 於跃海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看著前面这一幕,觉得他们吵闹。 一转头,一阵风过。 楚嵐帷帽上的白纱掀起来半截,露出半张脸。 她倒好,一手控韁,一手拿著话本,看得津津有味。 马跟著前头的队伍走,她连路都懒得看。 “嵐妹子。”於跃海压低声音,“你看书不嫌吵?” 前面那四个天宇派的少男少女,嘰嘰喳喳,吵得像菜市开了花。 楚嵐眼睛没离开话本:“你在他们这个年龄,大概也闹过这样。” “怎么可能。”於跃海觉得受了辱。 楚嵐终於抬眼看了他一下。 於跃海来了劲:“我十六七,已经在北境边军里,头一年杀了七个蛮子,第二年杀了十九个。有一回侦察小队被围住,我带人绕后,捅了他们指挥使腚眼一刀……” 楚嵐默默把话本举高了一点,刚好挡住脸。 她就不该接这茬。 有些人十六七岁是骑马踏青、吟诗作对,有些人十六七岁是刀头舔血、捅人腚眼。 於跃海显然是后者,而且对自己的光辉歷史那叫一个得意,半分羞耻心都没有。 至於眼前这群天宇派的宝贝疙瘩,那可是各个都是长老的后代,天之骄子,从小锦衣玉食,怕是连碗都没自个儿洗过一碗。 论起单纯程度,跟明川县衙门口那对新换的石狮子差不多,都他娘的乾净。 “然后……唉,我还没说完……”於跃海不死心。 “看路。”楚嵐懒得搭理他。 於跃海张了张嘴,没敢再说。 楚嵐合上话本,抬头看天色。 他们一行十四人,此去神龙剑庄。 她穿过来日子不短了,但连明川县地界都没出过。 按理说该两眼一抹黑,可她如今是不良人副都头,手底下有人认路,丟不了。 神龙剑庄,万灵府排第十的势力宗门。 天宇派,吴枫州第一。 这俩宗门差多少呢,用於跃海的话讲,大概就是一口袋饢和一头牛的差距。 楚嵐当时听完,沉默了足足三秒。 楚嵐觉得他搁那放屁呢,但寻思寻思,又觉得挺特么有道理。 她这回出来,名儿上说是例行巡视。 说白了就是公费出差,管吃管住,听著美。 可楚嵐现在哪有那閒心。 她抬眼,看那视野中的“危”字,红得跟抹了猪血一样,瞧得她心尖子发颤。 出发那天,红得发黑,跟那事儿刚来头一日。 走了一天多,顏色是淡了些,却还没褪成灰白。 说穿了便是,祸事儿没走,不过是离远了些。 她又不是傻子。 顶头上司周枫,上午突然派她带队出来巡视,嘴上说得好听:锻炼天宇派弟子。 结果,下午她眼前就冒红危。 很明显,周枫肯定是嗅到了什么不对劲,把楚嵐调出明川城,带著这些天骄出去躲一躲。 躲什么,周枫没说。 楚嵐也不可能去问。 就算问了也白问。 周枫的嘴,比宗门大铁门还严实,她就算拿撬棍都別想撬开一条缝。 这时,身前传来几句压低了的声音。 楚嵐五识灵敏,早听出来了,是天宇派那个穿青色长衫的,姓王的弟子在说话。 至於叫王什么?她还真不知道,她没问过,也懒得问。 那人正跟身边的人低声商量:“……趁这次出来离天宇派近,我想回趟山门,我爹上个月捎信说……” “我也想回去。但我怕楚副都头不允……” 楚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这个人,別的好处没有,就是心胸开阔。 人家想家,她还能不让回? 不过不是现在。 现在还在路上,队伍不能散。 等到了神龙剑庄,安顿下来,想回家的写个假条,她批就是了。 好说。 快到万灵城关口了,官道上车马多起来。 商队一队接一队,拉货的骡马、驼队、牛车,把路面堵得死死的。 那些商队的护卫,一个个鼻孔朝天,斜著眼瞟一眼楚嵐这行人,见是私服,没啥显眼身份,理都不带理的。 该挤挤,该插队插队。 於跃海的脸黑了大半。 这货是从北境边军里杀出来的狠人,搁北境那会儿,他骑马走官道,蛮子的斥候见了都要绕道走。 如今倒好,被一群贩绸缎卖茶叶的堵在后头,还敢插他的队? 眼瞅著前面又一支商队硬插进来,於跃海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他咬著后槽牙,“嵐妹子,我受不了这窝囊气。” 楚嵐连帷帽都没掀,淡淡吐出三个字:“亮身份。” 於跃海的眼睛猛地亮了。 你早说啊。 他拔刀出鞘,刀身一横,迎日一照,一线寒光炸开。 左手掏出令牌,提气开声:“不良人办事!閒杂人等,避让!” 那嗓门,如同打雷,官道上当场就炸了。 前头商队的护卫齐刷刷一哆嗦,扭脸一瞧。 乖乖,刀光晃眼,一个黑脸糙汉骑在马上,浑身上下透著股杀气,瞧著可不像跟你闹著玩。 后头还跟著十三骑,虽说都穿著便服,但那身板、那眼神,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商队哗啦啦往两边出溜,比尿坑边上的蚂蚁跑得还快。 於跃海收了刀,催马往前走,故意慢悠悠的。 这货,正美著呢。 享受这种被认可的痛快。 在北境,他是刀,在清祟卫,他也是刀。 但刀和刀不一样,北境杀人,杀完了没人谢你。 这儿亮一亮刀,商队让路,后头那些天宇派的少年,眼里全是小星星。 楚嵐跟在后头,慢慢悠悠。 原本要排半个时辰的队,两刻钟走完了。 出了万灵城关口,一行人拐上向东的岔道,路面窄下来,两旁的山渐渐多了。 青翠秀气。 转过一个弯,神龙剑庄的木建筑在山间若隱若现,飞檐翘角,掩在松柏里。 楚嵐望著那片建筑,脑子里浮现出临行前看过的卷宗。 神龙剑庄,初代庄主是个女子。 据说得了高人指点习得剑法,在此结庐收徒十四人。 一传十,十传百,三百年经营,方有今日气象。 卷宗上还附了一桩軼闻。 那位初代庄主,据说前后嫁了七任丈夫。 每一任都是练剑的好手,每一个都贪图山庄剑谱,每一个都背叛了她。 而她每一次,都亲手將人斩杀,剑下不留情。 妥妥的“七任前男友图鑑”,每一集都是大型反诈现场。 第七次之后,她束起长发,再未嫁人。 从那以后,剑法反而精进,推衍至更高境界,奠定了神龙剑庄三百年基业。 所以说,男人只会影响她拔剑的速度。 楚嵐望著越来越近的山门,心想:一代目庄主,真是个奇女子。 嫁七个杀七个,这战绩搁整个罗国,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个。 马队驶上神龙剑庄自己修的青石砖路,路面平整宽敞,两边是修剪齐整的灌木。 刚走出百来丈,前头就有了动静。 一队人从庄门方向迎出来,打头的是个圆胖中年男人,穿一身赭色长袍,满脸笑,隔著老远就开始拱手。 后头跟著十几个人,有老有少,穿得整整齐齐,排场不小。 五里相迎。 这面子,给得够大。 但楚嵐心中有数,此排场非天降也,她出发前不急著赶路,慢悠悠若郊游,只因此前特意去了一趟神龙剑庄在明川的据点,將不良人巡视的消息,透给了那位闕德长老。 闕德一听,面色数变,当即便遣人策马往庄中疾驰,提前报信,予庄中充足准备之时辰。 此乃不良人与江湖宗门周旋之道。 你提前知会了,人家將见不得光之事收了,你巡你的,他活他的,大家面上都好看。 若得了消息仍不收手,那就休怪她不义,她楚嵐,是个讲规矩的人。 届时依法办事,查到了,该抓抓,该封封。谁来求情,都不好使。 圆胖中年男子迎至跟前,深深一揖: “神龙剑庄长老林泽熙,恭迎清祟卫诸位大人。” 楚嵐翻身下马,帷帽白纱轻晃。 侧身半步,让出於跃海。 声音不大,但够全场听清,“这位是清祟卫不良人魁部营都头,於跃海。” 於跃海抱拳,冷著脸,不说话。 楚嵐这才点了下头:“在下副都头,楚嵐。” 这是规矩。 对外,必须以官职论,先报都头,再报副都头。 不能让人觉得魁部营是一盘散沙,谁大谁小都分不清楚。 林泽熙眼神一闪。 他久在江湖,眼光毒辣,这位楚副都头,报的是副职,可於都头那副言听计从的模样,瞎子都听得出来。 真正主事的,是眼前这位戴帷帽的年轻女子。 这般年轻,这般標致,手段却这般老辣。 提前派人报信,给足了庄里面子;如今当著眾人,又把都头推到前头,自己甘居副位,不贪功,不张扬。 活脱脱一个扮猪吃老虎的主儿。 这样的人,最难对付。 林泽熙脸上的笑又真诚了几分:“楚副都头,於都头,里面请,庄里已备下住处,诸位远来辛苦,先歇歇。” 他引著眾人往里走。穿过山门,绕过影壁,一路往深处去。 楚嵐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四周。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假山奇石,一步一景。 走了约一盏茶的工夫,到一处大宅子跟前。黑漆大门,铜钉鋥亮。 门口站著两个青衣小廝,候著。 林泽熙笑著说:“寒舍简陋,诸位大人將就住几日。” 寒舍。 简陋。 楚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要算寒舍,我家那叫狗窝? 身后天宇派的几个弟子面面相覷。 这要叫简陋,我们家住的地方怕不是贫民窟? 他们虽然出身天宇派,见过世面,但眼前这宅子也太过了些。 五进的大院子,带花园带凉亭带流水,连廊下掛的灯笼都是上好的绢纱。 搁以前,不良人来神龙剑庄,挤的是两进小院,四个人一间房,腿都伸不直。 今天这待遇,说句天差地別,都嫌轻了。 楚嵐迈步跨过门槛,帷帽白纱被穿堂风吹起来。 她心想:这趟公差,不亏。 第148章 锦鲤逆水,月下双影 风停了一停。 楚嵐走进院子,摘下帷帽,解开斗篷。 人站在那里。 一身玄黑劲装束身,不紧,恰好贴住,肩上那条线,刀裁出来一样。 胸前曲线被玄色面料勾勒得紧绷,腰肢收束处勾勒出一弯惊心动魄的弧。 再往下。 笔直,修长秀腿。 她走一步,衣褶动一动。 她背著手,慢慢走。 后边跟著李云帆、於跃海这帮人,他们不敢跟太近。 不是不敢,是不忍,怕脚落重了,把眼前这景给踩碎了。 廊下神龙剑庄的婢女正抱著刚换的被褥出来,有一个抬眼一看…… 被褥掉了。 “哎妈呀……”那丫头捂上嘴,声压得老低,可眼里的亮压不住,“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呢?” 旁边一个岁数大点的拽她一把,自个儿也看愣了,叨咕著:“那身条……那劲儿……仙女下凡,也少了那骨子英气。” 声儿不大,可院里静,针落都听见,这话也就传远了。 楚嵐听著,嘴角只轻轻一弯。 那弯儿小,可就这么一丝丝、一毫毫的弯法,她那张冷冰冰的玉脸,忽然就活了。 活了不说,还勾人。 她睫毛往下搭了搭,又撩起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眼往前看。 接著走。 脚底下不紧不慢,黑靴尖时不时从衣摆底下露出来,一抬一落,连个响动都没有,慵懒至极。 …… 到分房的时候,周蓉头一个张嘴。 “我跟嵐姐一屋。” 嗓门不大,可那劲,谁都不敢说个不字。 她往那一站,腰杆溜直,眼珠子扫了一圈,那意思明摆著,这事儿定了,没商量。 她爹是周枫。 谁敢跟她爭? 没人。 她下巴一抬,如同一只护食的猫。 可那眼神落到楚嵐身上的时候,忽然软了,软成春水。 楚嵐只点了一下头。 没推,没让,甚至没多看她一眼。 可就这一下,周蓉嘴角的弯,就压不住了。 她眼睫一垂,遮住里头那点偷著乐的亮,转身去拎行李。 脚步轻快了许多。 楚嵐撂下一句:“歇两天,完了再巡视神龙剑庄一圈,就回去。” 天宇派那帮天骄弟子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眼里那点乐呵都快兜不住了。 神龙剑庄离天宇派山头近吶,两天工夫,正好回窝里鬆快鬆快。 於跃海咧开嘴乐出了声,白花花的牙露著,也不知道他傻笑个啥劲儿。 楚嵐扫了他一眼,没吱声。 …… 晚饭是神龙剑庄婢女端上来的。 白粥、青菜、豆腐、几片酱瓜。 於跃海筷子一摔,碗底磕桌,闷响一声。 “没酒没肉,吃个屁!” 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嗓门大得偏厅嗡嗡的。 楚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热气一蒸,眉眼柔和,接著撂下碗,不紧不慢来了一句,“懂不懂啥叫到啥时候吃啥东西。” 於跃海听了个一楞一楞的。 “听不明白。”他嘟囔一嗓子,可到底老实了,滋溜滋溜喝起粥来。 周蓉坐对面,眼珠子死死粘楚嵐红唇上,抠都抠不下来。 隨后低头喝粥,但耳根红透。 …… 半个时辰过去。 於跃海憋不住了。 他在院里转了一百三十七圈。 到底还是破了防。 “走!进城干宵夜!”他大手一挥,排面拉满,“今晚我买单!不醉不归!” 天宇派几个男弟子与魁部营带出来的几个兵,眼睛一亮,直接上头:“於都头永远滴神!” 有人回头一瞅,楚嵐正坐窗前擦一把短匕。 夕阳那滤镜往她侧脸上一打,绝了。 暖金色镀了一层,可她眼皮都懒得抬。 “楚副都头,走不?” “不去。”楚嵐淡淡一句,接著擦那把短匕,刀面上映出她半张脸,“我喜欢清净。” 於跃海鬆了口气。 说真的,楚嵐那气场太强了,往那一坐,冷如霜。 他去吃宵夜图个高兴,又不是去上坟。 “那行!楚副都头您歇著,我们……” “且慢。” 於跃海身形一顿,僵在原地。 楚嵐抬起眼眸:“给我带烤串一份,微辛,多孜然。” 於跃海唇角一抽:“您方才……不是说喜清净?” “喜清净与擼串,二者有什么关係?”楚嵐反问,神色无辜。 全场没人吭声。 这確实没毛病啊。 可只有周蓉扭头看了楚嵐一眼。 那一眼可真长。 长得楚嵐到底抬了眼帘,跟她对上了一下。 周蓉赶紧把眼挪开,喉咙滚了一下。 …… 夜深了。 楚嵐洗漱完毕,推门出来。 湿头髮披肩膀上,几綹碎发贴著脖子根。 水珠顺著颈线慢慢往下滑,滑进领口里头,没了,就消失在玄色衣裳裹著的那片起伏里。 她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裳,仍是黑色,仍是劲装,衣料贴著尚带著水汽的肌肤,勾勒出腰肢、臀线、每一处婉转的起伏。 月色如霜。 楚嵐慢慢閒逛,任风吹乾秀髮,穿过迴廊,绕过假山,到了一处浅池子边上。 水清,月亮底下泛著银光。 几尾锦鲤在游……不是游,是在顶水。 进水口那,水哗哗往里灌,几尾锦鲤对著那股水,使劲摆尾巴,一个劲往上躥。 躥上去,被冲回来,再躥,再冲,一回,两回,三回,冲回来,再往上躥。 楚嵐蹲下,看了老半天。 忍不住来了一句: “你们有病吧?” 那几尾锦鲤自然不理她,照旧跟水流死槓。 “前头又没吃的,你们瞎折腾啥呢?” 楚嵐歪著脑袋,“健身打卡?还是说你们是哪个修仙门派的锦鲤道友,搁这儿逆流渡劫呢?” 鱼:摆尾。冲回。跃起。 楚嵐:“……得,你们高兴就中。” 她正要起身走,余光扫见池边有块石碑。 上头刻著四个字:逆水行舟。 底下还有一行小的:不进则退。 楚嵐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慢慢转过头,瞅著那几尾还在跟水流较劲的锦鲤。 那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所以,”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们让这破石头给洗脑了?” 没人搭理她。 就特么月光,池水,加几条死活不肯躺平的疯鱼。 楚嵐沉默了一小会儿,忽然笑了。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月光洒她湿噠噠的发梢上,亮晶晶的。 “有点意思。”她说。 身后不远,迴廊暗影里。 有双眼睛正静静地盯著她,然后,慢慢靠过来了…… “还不睡?” 声音从楚嵐后头过来,装得挺隨意。 周蓉走近,她也洗过了,头髮还湿著,身上一股清新皂角味儿。 白寢衣外头套了件薄衫,夜风一吹,衣角飘飘,把那少女的身段给兜出来了。 俩人並排站。 沉默,漫长的沉默。 只有池水响,只有夜风,钻进竹林里,沙沙的。 那沉默绷著,如根弦。 周蓉到底开了口,声儿轻极了,像是要找个安全的话头,把这点要命的安静给破开。 “嵐姐,你知不知道,四重境有个说法,叫练气踹门境?” 楚嵐微微侧过头,湿发滑下去,露出一截白腻的玉颈。 “不懂。”她摇摇头。 周蓉不看她,眼睛搁池中锦鲤身上,语速不紧不慢。 “五千年前那会,人族最高就三重境,前头没路了,后来有前辈大佬开创了蕴神通灵的法子,把断掉的路接上了,可话说回来……” 她顿了顿。 “三重到四重,照样难,比上青天还难。” 楚嵐安安静静听著,眼神落在那尾还在顶水往上躥的锦鲤身上。 “后头的人又给改进了,找了条近道,让咱这些庸人也够得著。” 周蓉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几分,“可听说刚开创那法子的头一千年里,能到四重境的,才一百来號人。” 她停了一下。 风来了,竹叶哗啦啦响。 “这一百个人里头,有三个,后来飞升成仙了。” 话落。 池子里,那尾反覆顶水的锦鲤猛地一甩尾巴,银鳞在月亮底下闪了一下,蹦过去了。 落进上池。 水花溅起来,月亮底下,碎成亮晶晶一片。 楚嵐嘴角弯了弯。 不大,可这回,弯得久些。 她微微偏头,看向周蓉。 周蓉也正看过来。 四目,碰上了。 月光底下,池水边上。 两个女子,肩並著肩。 一个黑衣湿发,冷得扎手;一个白衣素衫,凉得像霜。 影子落在青石板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第149章 晨光与重现 回到房中,周蓉一爬上自己的床,楚嵐就明白了,今儿个晚上,甭想睡了。 “嵐姐,我睡不著,再陪我嘮会儿唄。” 周蓉说这话时,人已经钻进了楚嵐被窝,身上还带著外头的凉气。 这姑娘倒是不认生,侧身一翻,枕头上散开一把青丝,那双平日里冷冰冰的眸子,在昏黄烛光下亮闪闪,確实没有半分困意。 楚嵐靠坐在床里侧,嘆了口气,点了头。 周蓉挨著她躺下,见楚嵐鬆了口,那张小嘴就开始叭叭叭,没完了。 从灵蕴的根脚说起,一路讲到丹田怎么拓容。 从药材的君臣佐使,一路讲到经脉运转时那点微末差別。 楚嵐偶尔插嘴问两句,更多时候是安静听著。 而周蓉这小妮子,话是真多。 但话里也真有货,不白给,不注水,句句砸下来都有分量。 不愧是有个牛逼哄哄的老爹。 “你知不知道,灵蕴分先天和后天?” 周蓉侧过身来,一只手枕在脑袋底下。 “知道。” 楚嵐答得平淡。 “那你知道不?先天灵蕴这玩意儿,开得越早越占便宜。” 楚嵐愣了一下:“不知道。” 周蓉那尾巴立马翘起来了,那小表情带著一丝得意。 “一般人?我懒得搭理,但嵐姐你嘛……” 她故意拖了个长音,“我爹说了,三重境之前把先天灵蕴开了,对根骨那是真淬、真炼、真管用,拖后头?嘿嘿,效果就跟隔夜的茶似的,味儿还在,劲儿没了。” 楚嵐把这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两遍。 得嘞,记下了。 “还有啊,”周蓉越说越来劲,整个人都快坐起来了,“丹田別急著扩,好多人一听能扩容,恨不得把自己撑炸了,那是蠢,纯蠢。” 她比划了一下, “三重境,丹田是池子,灵蕴是鱼,池子挖再大,里头一条好鱼都没有,那就是个烂泥坑,死水一潭。” 楚嵐侧头看她。 月光从窗欞缝里漏进来,刚好砸在她脸上,十七岁的姑娘,聊起修炼来两眼放光,嘴里跑火车,跟白天那个清冷大小姐,简直不是一个人。 楚嵐接话,“所以,先养鱼,再挖坑。” “对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周蓉点了个头,“我爹说了,三重境之后甭急著往上躥,多蹲一阵,先把第二灵蕴开了再说,那才是正经。” 说著说著,她又凑过来,盯著楚嵐那张脸瞅了好几秒,嘴里嘀咕: “嵐姐,你这底子是真的稳,天生的双灵蕴,嘖嘖,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 楚嵐笑了笑,没搭腔。 就那么枕著胳膊,躺平了。 混沌灵蕴在丹田里慢慢转。 像一团不吭声的星云。 这玩意儿要是让外头那些人知道,得翻天。 她的阴阳双灵蕴早就融到一块儿了,变成了混沌灵蕴,啥灵蕴都能演化。 这已经不是稳不稳的事儿了。 是离谱不离谱的问题。 她轻轻吐了口气。 没吱声。 之前走南闯北,楚嵐就学会了一件事…… 能让人知道的,別让人全知道,该藏起来的,半点风都別漏。 主打一个:信息差。 身旁窸窸窣窣一阵响。 周蓉翻了个身,长出一口气,声音已经带上困意了:“嵐姐,我困了,先睡为敬。” 楚嵐侧过头,等著她爬起来回自己床上去。 结果,这位大小姐直接把被子一裹…… 整个人缩成一团。 楚嵐一愣。 “懒得动了,就这么睡。”周蓉含糊嘟囔一句,脸往枕头里一埋,头髮散了一床。 楚嵐:“……” 张嘴想说点啥。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算了。 夜风自窗隙潜入,挟秋意三分凉。 远处野狗,忽而狂吠两声,继而寂然。 楚嵐抬手,灭了烛火。 室中骤暗。 唯月光如贼,从欞格缝隙间漏进来,於青砖地上画出一道窄窄的白,细如刀刃。 她闔上双目。 脑中却不得安寧。 周蓉那几句话,如老僧敲木鱼,篤篤篤,一下一下,撞在心头…… 三重境。 开第二灵蕴。 再行突破…… 正想著事,楚嵐感觉腰上忽然一沉。 周蓉那条胳膊,不知啥时候摸过来的,整个人跟藤缠树般就上来了,脑袋往她肩窝里一抵,呼吸匀了,睡著了。 你说这姑娘,醒著的时候,清清冷冷跟仙女一样。 一睡著,整个一八爪鱼成精。 楚嵐试著往边上蹭了蹭。 周蓉嗖一下就贴回来,抱更紧了。 得。 认了。 躺著吧。 ……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光透过窗纸,映出一室青灰,朦朦朧朧。 楚嵐睁眼,第一反应…… 热。 不是天热,是身上掛了个东西。 周蓉整个人几乎长在了她身上:一条腿压著她腰,胳膊圈著她脖子,睡姿之豪放,堪称武林一绝。 若是叫她那些仰慕者瞧见了,怕是要当场心碎一地。 更要命的是,这妮子睡觉不老实。 此时寢衣领口蹭开了大半,锁骨以下,酥胸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眼晕。 衣襟半掩半开,春光若隱若现,恰似那犹抱琵琶半遮面。 裙摆也翻上去了。 一条秀腿光裸著搭在被面上,从大腿一路到玉足,线条流畅得不像话。 晨光落在那截小腿上,肤若凝脂?不! 肤若凝脂都嫌俗了。 那是真·透光。 楚嵐盯著看了三息,默默把目光移开。 非礼勿视,非礼勿……算了,反正已经被非礼一宿了。 再说,她自己又不是没有。 费了半天劲,才把周蓉那胳膊从脖子上摘下来,腿也挪开了。 周蓉嘟囔了一声,翻个身,总算是撒手了。 楚嵐坐床边,回头看了一眼。 周蓉侧躺著,安安静静。 嘴唇微张。 像个小孩儿。 谁能想到呢? 就周蓉那张脸,平时清冷,结果一睡著,跟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一样,满床打滚,就差没翻跟头了。 楚嵐摇摇头,起来换衣服。 洗漱完,推门出去。 清晨的山风呼地一下糊过来,带著一股子草叶子味混著露水腥气。 她猛吸了一口…… 嗐,脑子总算醒了。 正站著呢,院门外头传来一阵骂街声。 “他娘的!那够娘养的比泥鰍还滑!” “追一宿了,连根毛都没捞著!” 楚嵐抬头一瞅,於跃海带人回来了。 好傢伙。 一个个灰头土脸,衣服上又是草又是泥的,有的人脸上还掛了彩,树枝刮的,血道子一道一道的。 楚嵐这才反应过来:昨儿晚上於跃海说带人进城吃宵夜,敢情压根儿没回来过。 她已经对於跃海能带烧烤回来的念想,早就不抱希望了。 至於夜不归宿?无所谓啦。 年轻人嘛,浪就完了,说不定於跃海这货请客,直接组团去青楼刷副本了呢。 正琢磨著,於跃海走在最前头,那张脸,黑成锅底。 “咋了?”楚嵐问。 於跃海一屁股坐石阶上,接过水囊猛灌一口,抹了把嘴: “碰上血莲教的狗日的了。” 楚嵐眉心一跳。 “昨晚我带兄弟们进城吃宵夜,回来路上撞见一人,鬼鬼祟祟的,我一看脸,当场就认出来了,是那个倭瓜鬼。” 楚嵐眉头皱更紧:“倭瓜鬼?尸莲仙姑的大徒弟?” “就是他。” 楚嵐盯著於跃海的眼睛,一字一顿:“那人,之前在明川不是被周枫一枪钉死了吗?” 於跃海脸上没半点不自在,反倒更篤定了。 “我也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他声音不高,但瓷实,“可那副尊容,整个修炼界你找不出第二个,侏儒、扁脸、塌鼻、下巴缩进去,活脱一个倭瓜成了精,我拿脑袋担保,就是他。” 楚嵐没接话。 沉默了几息。 她信於跃海的眼力,这莽汉,別的不行,认人这件事上,从没出过岔子,错不了。 “人呢?” 她问得轻。 “跑了。” 於跃海那叫一个咬牙切齿,“那东西滑得很,我追了一宿,他钻进了北边那片老林子,林深树密,我带人进去翻了个底朝天,愣是没捞著。” 北边山林。 楚嵐脑子里唰地就把地形过完了:北边那片林子连著山脉纵深,往里走几十里,全是鸟不拉屎的老林区。 藏个人,跟往大海里撒把盐一样,找去吧。 她转身就走,头都没回。 “我去摇人。” …… 在神龙剑庄婢女带路下,楚嵐直奔林泽熙长老那。 到的时候,林长老正搁院里练剑呢。 一柄长剑在手,走的是神龙剑庄祖传的游龙剑法。 剑势如流水,哗啦啦不断。 但楚嵐这会没心情赏析,大步流星往里闯,往练武场边上一站,双手一抱胸,等著。 林泽熙收势,抬眼就看见她了。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上门求援的,慌的、急的、张嘴就哭的、话都说不囫圇的。 但楚嵐不一样。 她站那儿,呼吸不带喘的,眼神稳得跟钉子一样。 开口第一句话…… 全场安静。 “血莲教的人,在你们神龙剑庄,北边山林露头了,是尸莲仙姑的大徒弟,倭瓜鬼。” 林泽熙收剑入鞘,脸上没动,但握剑的手紧了一下。 楚嵐接著说,一句废话没有:於跃海昨夜撞见的,认准了,追一宿没追上,人进了北山林区,大概率还在里头。 不快不慢,句句砸在点上。 最后她还搬出了“周枫”这两个字。 在场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不是怕。 是敬。 周枫这两个字,在这片地界上,就是一柄出了鞘的快剑,不多话,不废话,见了血才收。 林泽熙没犹豫。 “召人。” 他侧头对身旁师弟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沉甸甸砸地上。 “百人以上,乾粮带上,搜山的傢伙也带上。” 楚嵐退后一步。 抱拳。 “多谢林长老。” 林泽熙摆了摆手。 “血莲教那帮畜生,谁碰上谁干,更何况……” 他顿了一下,瞟了楚嵐一眼。 “周大人的事,那得加急办。” 话没挑明,但意思到了。 神龙剑庄卖的不是楚嵐的面子,是周枫的面子。 楚嵐心里门儿清,也不装,一笑: “林长老放心,今儿这齣,我原封不动转达给周大人。” 林泽熙嘴角一咧。 动作明显快了几分。 …… 而楚嵐没叫周蓉。 也没叫天宇派任何一个人。 周枫把这帮人交给她的时候,话说得明白:带著歷练,不是带著送死。 查查案子,行。跑跑腿,也行。 打听个消息、蹲个点、递个话,都行。 但进山搜血莲教那帮疯子? 不行。 拉倒吧。 那叫歷练?那叫开盲盒,鬼知道林子里蹲著几个。 风险太大,赔不起。 她寧可见周蓉事后翻白眼,也不愿扛个死人回去还给周枫,那画面太美,她不敢看。 於跃海已经把人拢好了,在庄门口等著。 林泽熙动作也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百来號神龙剑庄弟子齐刷刷站成一排。 清一色灰衣短打,腰里別剑,脚蹬薄底快靴,一看就是山里走惯了的熟脸。 “分三路。” 楚嵐蹲地上,拿树枝子画了个简图: “神龙剑庄弟子当主力,每队配个认路的,我从中间插进去,於跃海走西线,林兄走东线,遇敌別头铁,发信號,等人到齐再一起上。” 於跃海点头,一脸干劲。 楚嵐扫了一眼他带的那队人,心里默默给神龙剑庄的带路弟子点了根蜡…… 於跃海这人,方向感,约等於没有。 林泽熙倒是悠哉得很。 长剑掛腰上,晃晃悠悠的,嘴里叼了根草,活脱脱一个遛弯儿老大爷。 不像是去逮人,倒像是去踏青。 可他带那帮弟子,一个个脸绷成鼓面。 都懂,这位师叔的“悠哉”,骗鬼呢。 隨后楚嵐带队直插山里头。 天大亮了,日头从树缝漏下来,洒一地黄斑。 她脚步轻盈,踩落叶上,没声。 每一步都稳。 身形隨时能拔剑。 右手没握剑柄,但离著不到三寸。 眼睛也没閒著,四面八方扫。 天目开著,危机直感也开著。 全套招呼上了。 第150章 倭瓜鬼栽了 夜里头,月亮挺亮,树林子黑一块白一块的。 倭瓜鬼躥得跟被狗撵一样。 道袍烂成门帘子,裤腿一高一低,脚底板快擦出火花了。 他个儿矮,钻个灌木丛直接开启狗刨模式,骨碌就过去了。 结果回头一看,身后都是火把,喊杀声一浪一浪的,不带停。 “逮著他!” “跑?跑你个矮冬瓜!” “血莲教的,弄死拉倒。” 倭瓜鬼边跑边骂: “我他妈招谁惹谁了?追老子一天了,有病吧!” 他想了想,自己也没得罪过神龙剑庄啊?至於吗? 喘著气,扒开树杈子一看…… 坏了。 前头有火把。 左边也有。 右边也有。 合著这百十號人,把他围成了个铁桶,妥妥的四面楚歌。 倭瓜鬼站住了,准备排命。 伸手往后一摸,摸刀。 摸一下,没有。 再摸一下,还是没有。 哎,刀没了。 人到用时方恨少,刀到砍时没了影。 八成是刚才哪根树杈子给顺走了。 “操。” 他骂了一声,乾脆转过身来,衝著林子外头那些人影喊: “来!你们来!爷爷今天跟你们拼了!谁第一个上,我拉他垫背!” 话刚说完,一阵风过来了。 不是普通的风。 是香风。 清清凉凉,还挺清新好闻。 接著倭瓜鬼眼前一花。 但见一道灰濛濛真气,倏然而至,疾如电闪。 他欲闪。 未及。 “啪!” 脑门挨了一下。 疼。 然后就跟拔了插销般,眼前一黑,啥也不知道了。 …… 等神龙剑庄那帮人衝过来,林子里空空荡荡。 连个鬼影都没找著。 火把照了半晌,地上唯余几片残叶,且是踩烂了的。 “又遁了?!” 领头於跃海怒而顿足,“这矮冬瓜莫非是泥鰍投胎?百十號人围將上来,竟教他漏网而去?” 身旁圆脸胖汉林泽熙蹙眉,喃喃道:“此子脚力……恁地了得?” 话没说完,林子另头有人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刚好能听见。 大伙儿看过去。 先是一双靴子迈出来,然后整个人露了面。 高个儿,一身劲装,腰里別著把长剑。 长头髮用根簪子隨便一綰,剩下的散在肩膀上,月光一照,跟掛了层霜般。 来人正是楚嵐。 於跃海屁顛屁顛迎上去:“嵐妹,你那边咋样?瞅著没有?” 楚嵐扫了一圈,眉头一皱。 “我那边没人。” 於跃海嘴角一抽,“不是吧……又双叒跑了?咱这哪是抓人啊,搁这儿玩躲猫猫呢?” “那矮冬瓜会缩骨功,钻林子跟兔子似的……” “跑了?”楚嵐声音不大,全场倒是听得一清二楚。 “一百来號人,连个受伤的矮子都看不住?” 於跃海身后那几个魁部营的汉子,个个低著头。 其中一个小声嘟囔: “那小子……滑得跟抹了油似的。” 楚嵐懒得听他嗶嗶,往前走两步,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不好,对面可能开黑了,林子里有辅助!” “哈?” “血莲教的怕是有人在暗中接应那倭瓜鬼,不然这矮冬瓜早被我们抓到了。” 楚嵐转身,直接下命令,“撤。” 於跃海脸一绿:“撤你妹啊?” “你他妈想在这儿被人包饺子?” 楚嵐瞥他一眼,“血莲教阴人套路多得一匹,草丛里全是老六,敌暗我明,你们要是不怕送人头,儘管给我留下。” 这话一出,全员集体破防,齐刷刷打了个哆嗦。 於跃海咬咬牙:“撤!” 火把伴同脚步声远去。 林子彻底安静。 …… 半个时辰过去。 月亮慢吞吞地爬到树梢顶上。 一片云,不早不晚地飘过来,咔嚓一下,把月光遮去大半。 林子暗了。 静了。 就在这时候,树影里头,又走出一个人。 还是她。 楚嵐。 她走得不紧不慢,靴子踩在落叶上,沙沙响。 一直走到一棵老树底下。 蹲下来。 扒开一堆烂叶子。 底下躺著个人。 正是那位矮冬瓜本瓜,昏迷的倭瓜鬼。 歪著脑袋,脑门上顶个大包。 楚嵐伸手探了探鼻息。 没死,还在线。 她满意地点点头,自言自语:“跑?你跑得了吗。” 事儿其实不复杂。 楚嵐一开始就知道这矮子没跑远。 危机直感一开,天目一照,周围谁猫在哪儿,谁身上带杀气,她心里一清二楚。 所以她就带著於跃海那帮人进林子转了一圈。 倭瓜鬼一慌,露了行踪。 她一道真气劈过去,劈晕了,往树底下一塞。 再装模作样来一句“血莲教有帮手”,就把神龙剑庄那帮人,嚇跑了。 得嘞。 齐活儿。 楚嵐弯下腰,一把薅住倭瓜鬼的脖领子,提起来,跟拎只死狗般。 大步流星,往山坳里走。 …… 被凉水泼醒的时候,倭瓜鬼脑子还是懵的。 先是一个激灵。 然后睁眼。 自己靠在一块大青石底下,浑身动弹不得,被封了穴了。 想运缩骨功?屁都运不起来。 经脉上跟糊了浆糊般,真气走哪儿堵哪儿。 “醒了?” 一道女声响起,还挺好听。 他抬头。 楚嵐坐在青石上头,一条美腿搭著另一条美腿,不怀好意的看著他。 倭瓜鬼喉咙里咕嚕一声吼: “你……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 楚嵐歪著头,手指点下巴,“想跟你嘮个嗑,问个话,你师父尸莲仙姑她,生前就没留点好东西在家?” 倭瓜鬼咬著后槽牙: “杀了老子也不说!” “杀你?” 楚嵐乐了。 “那多亏得慌啊。” 她跳下青石,走到倭瓜鬼跟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那张脸,真叫一个好看,笑眯眯的,跟邻家大姐姐一样。 倭瓜鬼后背却躥起一层鸡皮疙瘩。 “你……你到底要干啥?” “听好了,矮子,你现在叫破喉咙也没人能来救你。” 楚嵐的声音很轻。 “现在只有我配问你话,你?你就配听著,和老老实实回答我。” “別问,问就是你不配。” 倭瓜鬼把脖子一梗:“老子不怕死!” 楚嵐点头,“知道你不怕,可我有法子让你怕。” 倭瓜鬼冷笑。 他见过不少美人,哪个不是娇滴滴的?嚇唬谁呢? 楚嵐没再说话。 她伸出右手,白嫩纤细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弹…… “啪!” 响指,不大的一声。 倭瓜鬼后脖颈子,猛地一烫,像挨了烙铁。 三颗灰色蝌蚪大小的咒印,在皮肤底下亮起来,滴溜溜转。 然后疼。 不是普通的疼。 是骨头缝里往外钻虫子的那种疼。 倭瓜鬼张嘴,想嚎。 嚎不出来。 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只能“嗬嗬”地出气。 楚嵐盘腿坐下,好奇地看著他。 她刚在倭瓜鬼昏迷的时候,在他体內种下了《夺人造化育鼎真诀》的咒印。 今天她正好试试这功法的效果。 其实如果她放开混沌灵蕴真气的权限,让倭瓜鬼自行修炼,倭瓜鬼是不会痛苦的,而楚嵐现在则是採取的暴力手段。 那股混沌真气裹著倭瓜鬼自己的真气,在经脉里横衝直撞,硬生生走了一圈小周天。 这一圈走完,倭瓜鬼体內的真气就跟被龙捲风捲起来的破烂一样,稀里哗啦全顺著颈部咒印衝出体外,往楚嵐身上涌。 他的经脉,也开始一寸一寸地崩,跟抽乾了水的河床般,咔咔开裂。 “嗬……嗬……”他眼瞪得溜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浑身抖得跟触电一样。 而楚嵐呢? 一脸舒爽地吸著倭瓜鬼的真气。 自己修炼?那是苦行僧。 抢別人的?俗话说的好:邻居屯粮我屯枪,邻居就是我粮仓! 吸收完这一波,她停了一下。 等倭瓜鬼缓过一口气。 然后…… 又一个响指。 “啪!” 又是一轮。 从黑夜,到深夜,再到后半夜。 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 楚嵐就那么一遍一遍地来。 倭瓜鬼中间晕过去三次。 又疼醒三次。 他喊过吗?求过吗? 没有。 不是不想,是疼到那份上,嘴都张不开了。 而楚嵐也上了头,早忘了自己要干啥,就是一茬一茬地割,跟割韭菜一样,收割倭瓜鬼体內的真气。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倭瓜鬼终於扛不住了,鬆了口。 不是他想说。 是丹田里真气已经被榨得一滴不剩,楚嵐正忙著消化抢来的那点家当,总算给了他喘口气的空当。 现在他只想求个痛快。 “我……我说……” 声音哑得不像人动静,脸上反倒平静得邪乎,像是所有力气都拿去说话了,连做表情都剩不下。 楚嵐收了功,拍拍手:“说吧。” 倭瓜鬼交代了。 他师父尸莲仙姑生前探到过一个秘境入口,叫“剥石旧天”。 里头有件仙宝,叫“剥石仙蜕”,能剥离道基、重炼旧体,还配著半部蜕凡仙法。 仙姑本打算突破后自己去取。 结果被周枫一枪挑了。 这秘密就成了倭瓜鬼压箱底的筹码,打算日后投靠新主子用。 “就这些?”楚嵐问。 “就……就这些了……” “入口呢?” 倭瓜鬼说不知道,他就知道这么点儿。 楚嵐听完,点了点头。 “行吧,那你没啥用了。” 然后一抬手,拍在他头顶百会穴上。 倭瓜鬼身子一僵,软软地倒下去。 表情还是那副怪怪的平静。 楚嵐把他埋在山坳一老树底下,挖了个坑,盖上土,留了个全尸。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平平的。 转身走了。 …… 两刻钟后。 神龙剑庄。 於跃海正在院子里来迴转圈,一看楚嵐回来了,赶紧迎上去:“嵐妹!你可算回来了!昨夜你说怕血莲教偷袭,一个人出去查探,这么长时间不回来,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没事。”楚嵐摆摆手,“没发现什么,那个倭瓜鬼,估计已经离开万灵府了。” “跑了?”於跃海鬆一口气,“跑了就跑了吧,一个小嘍囉,翻不起什么浪来,你赶紧歇著去,一宿没合眼吧?” 楚嵐打了个哈欠,懒洋洋伸了个腰,腰身跟柳条般弯了一下:“得,那我回去补一觉。” 转身回房。 关上门。 她靠著门板,站了一会儿。 窗纸外头,灰濛濛的晨光。 她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上,慢慢地绽开一个笑。 狡黠的。 活像偷吃了鸡,还把嘴擦乾净了的狐狸。 她小声念叨,“剥石旧天……有点意思。” 说完,脱了靴子,往床上一倒。 睡了。 第151章 锁链与黄酒 楚嵐踏出神龙剑庄山门,午后阳光正好。 她在剑庄內停留七日,今日带队离开。 剑庄长老林泽熙领一眾弟子列队相送,脸上堆笑,脊背微躬。 楚嵐扫过一眼,收回目光。 目的达到,其他不必在意。 朝廷巡查,本也不指望这些宗门打心底里归顺。 敲山震虎,虎不齜牙,便算彼此留了体面。 在庄里这几日,楚嵐多数时候坐正厅喝茶,偶尔携周蓉去演武场边站一站,看剑庄弟子挥剑。 倒是於跃海閒不住,三天工夫把神龙剑庄方圆百里的大小散修势力走了个遍,回来时靴底磨去一层。 周蓉笑他,说於都头像巡山的猎犬,楚嵐顿一顿,只道,別让猎犬本人听见,周蓉便笑出声来。 …… 返程路上,一路无风也无浪。 呈交巡视册子时,萧莫杨正批阅卷宗。 楚嵐立在案前,將册子双手递上去。 萧莫杨伸手来接,才翻了两页便停住,又抬眼望她,停了一息。 “倭瓜鬼还活著?” “活著,於跃海跟他交过手。”楚嵐答。 萧莫杨册子扔向案角,“尸莲仙姑的弟子,命挺硬啊。” 楚嵐没接话,命硬不硬她不清楚,嘴是真硬。 她折腾他一夜,这人愣是一声没吭。 萧莫杨撇嘴,“不过倭瓜鬼这人……成不了气候。” “先让情报网盯死,锁了踪跡再动手,省得到处乱窜,跟撵鸡一样。” “是。” 萧莫杨忽然抬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唇角浮出一点弧度。 “小楚啊。” 楚嵐眼皮一跳,每次他这么喊,后头准没正经话。 “你这次巡视工作干得不错。” “大人过誉。” 萧莫杨指尖敲桌。 “还有上回围杀血莲教那个妖人,线索是你递的,功劳簿上自己名字倒没多写两笔,如今这世道……” 他往后一仰,椅子吱呀一声。 “不抢功的年轻人,跟不叮人的蚊子一样,稀罕。” 楚嵐垂眼,盯靴尖那点灰。 她不是高风亮节,纯粹懒得填册子,填完还得找人签字。 有那功夫,不如多睡半个时辰。 “全赖萧大人与周都司出手,属下微末之功,不足掛齿。” 萧莫杨盯她三秒,从抽屉摸出个油纸包推过来。 “拿著。” 药香扑鼻。 “你嫂子娘家寄的阿胶当归膏,女人家吃这个好,不过別让她知道。” 楚嵐接过来掂了掂,足有半斤。 “谢萧大人。” 萧莫杨低头翻册子,手一挥,“去吧。下回再碰上倭瓜鬼那种货,別自己冲,危险活儿给於跃海乾,他耐操。” 楚嵐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回头,举了举手里的油纸包,“那萧大人,以后我上报军功的册子,您也顺手帮我填了吧,这个也挺危险的。” 萧莫杨抬头,沉默一息,然后笑出了声。 “滚!” 楚嵐滚得利索,皮这一下,心里舒坦。 萧莫杨看那背影,眼里有一丝前辈看后辈的熨帖,又有一道上位者掂量可用之才的审视。 两样东西搅在一块儿,说不清哪个更多。 退出萧府时已近黄昏。 卫所中脚步声杂沓,下值的人三三两两结队行走。 楚嵐顺街往自家走,迎面撞见风无极和张云,两个往墙根下一靠,一个拎酒囊,一个揣花生。 张云先招手,“楚妹子!走!外头新开一家酒摊,黄酒够劲。” 楚嵐脚下顿住:“我刚从外边出任务回来……” 风无极把酒囊换到左手,右手一让,“所以才要喝,公务累不累的先扔一边,坐一会儿,吹吹风也好。” 楚嵐抬眼,残阳正悬在卫所飞檐上,金红铺了半条街。 她忽然觉著,在那种不讲究的凳子上坐下来,端一碗不讲究的酒,也不赖。 “走起。” 酒摊在卫所东街拐角。 三张歪腿木桌支著,胖掌柜蹲灶台后头温酒。 楚嵐拣靠里那张坐下,要一壶黄酒,三只粗瓷碗,又点了碟滷豆干、一碟盐水花生。 张云拎壶倒酒,琥珀色的酒液砸进碗里,沫子窜起半指高。 碗推给楚嵐,开口道,“楚妹子,你最近不在卫所,你可能不知道,最近血莲教疯了,半个月里,我们卫所在外头折了十几个弟兄,全是落单时候被杀的。” 风无极夹颗花生丟嘴里,“死了要紧人物,能不疯?” 楚嵐端碗,掌心贴碗壁暖著,没喝。 “什么要紧人物?” 风无极声音往下压了压:“查实了,那天晚上闯进卫所被斩那个黑袍人,姓冷,血莲教长老。” 楚嵐眉梢抬了一下,酒碗举到唇边停住,视线绕过碗沿盯著风无极。 “前朝皇族那个冷?” “不然呢?” 风无极嗤一声,花生米丟进嘴里,“普通长老被斩,血莲教哪回这么疯过,那姓冷的虽隱姓埋名混在教里,可血莲教本就是前朝国教,高层多半是旧部。” “自己主子的血脉叫人砍了,面子上掛不住,底下那口气也得找个地方撒。” 楚嵐端起碗抿一口,黄酒微甜,把喉咙里那点发紧的感觉压下去。 怪不得。 怪不得今天萧莫杨脸上有笑,斩杀前朝遗脉,听上去轻飘飘六个字,往功劳簿上一落,比诛十个普通妖人都值钱。 萧莫杨想必得了重赏。 而她当初只递了线索,连那妖人正脸都没看清,功劳簿上也跟著沾了光。 现在回想,那位大人说话时眼底分明带著笑。 酒碗里黄酒映著夕阳,晃出一小片碎金。 楚嵐放下碗,笑了一声:“那我刚从外头回来,怎么没撞上血莲教的人来堵我?” 张云摆摆手:“周都司亲自下场扫了一波,不然哪能这么太平。” 风无极举碗跟她碰了一下:“血莲教这波应该能消停一阵子。” 酒至半酣。 张云拎壶给三人添酒,壶嘴倾下来,琥珀色的线落进碗里。 他搁下壶,忽然嘆了一声。 “不过话说回来,这段日子不好过啊。” 楚嵐夹了块豆乾:“怎么?” “朝廷那个资材管控令又紧了,你不知道?” 张云两根手指比了个十字,“各州设卡,修行资材进出全要勘合,以前卫所之间调点功法丹药,一纸公文完事,现在加三道手续,还得报州府批。” 风无极把花生壳在桌沿排成一排。 “別说卫所了,底下散修更惨,资质不差的,买不到像样的功法、丹药,好东西全在朝廷、宗门和各大江湖手里攥著,散修想沾个边都难。” 楚嵐没接话。 她低头看碗里的酒,酒面平静,映著她半张脸。 她知道,这资源一卡,天下武人的脊樑就硬不起来。 话不好听,理摆在那儿。 这话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没说出口。 朝廷这手棋不精,但够毒,修行资材一卡,底下人翻不出花来。 敢翻的只有一种……本来就想反的。 比如血莲教。 人家手里的功法,全是前朝国库直接搬出来的,难怪有那么多人为血莲教卖命,就为这些功法就值。 张云拍桌子,把话头一折,“行了行了,喝酒还议政,容易让监察司听见了参一本。” 风无极笑骂:“你起的头你收尾。” 张云端起碗,“我认罚,自罚半碗。” 楚嵐也端起来,碗沿抵住下唇,黄酒温热,滑过喉咙时带著粮食酿出来的那股踏实劲儿。 余光里,邻桌两个百姓也在喝,衣裳半旧,袖口磨出线头,笑声却响亮。 其实未必人人都想造反。 大多数人只是想过得安稳一点。 可惜朝廷不信这个。 楚嵐搁下碗,细白手腕在暮色里一晃。 酒劲漫上来,她半眯著眼看风无极和张云划拳。 两个人袖子一擼,五魁首八匹马地喊,唾沫星子溅进豆乾碟里。 楚嵐笑一笑,往旁边让了让。 残阳斜照酒旗,暖光铺满桌面。 她不再想资材管控、血莲教、前朝旧部什么的……。 碗底还剩小半盏。 她端起来,就著傍晚的风,慢慢喝完了。 第152章 惊鸿照影 清祟卫肆號军库,晨光里一股铁锈混陈纸米粮的霉味。 楚嵐进门,檐角铜铃叮噹。 军库兵丁张三立马迎上来。 目光在她脸上停一瞬,顺著下頜滑下。 今天楚嵐不用去当值,所以穿了身玄青窄袖武服,领口扣齐整。 但布料软,晨光一照,身形起伏隱约透个轮廓。 “楚大人,您又来了。”张三笑,两手在裤缝上搓。 楚嵐嗯一声,绕过去。 她升任不良人副都头后,时常还会回军库借典籍。 说是借,但就是在库里翻完还回去。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新任管队莫管队对此颇为欢迎,毕竟不良人副都头常来,巴结起来也方便。 “楚大人今儿要什么,直接上去,核验文书我替您补。” 楚嵐脚底下没停,声儿也平,“规矩不能废,以前我在这当你上司时没破过例,如今更破不得。” 张三脖子一缩,没敢再吱声。 楚嵐自个儿踩上那截吱吱嘎嘎的木楼梯。 二楼拐角窗欞半开,风卷进来,撩起她衣摆一截,露出底下同色的束腿裤和薄底快靴。 靴筒紧紧箍著踝骨,收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苏副管队在不在?” “在呢在呢。” 苏民从满架子卷宗后头探出半张脸,一见是她,笑了,“楚都头,又来蹭书看?上回那册《羽林校注》我可翻腾了两个月才……” 楚嵐把身份令牌搁案上,轻轻推过去:“今天不看杂书,换功法,轻功,《八步登云》。” 苏民笑容一顿,敛了神色。 接过令牌,左右验过。 从铁皮柜深处摸出一卷泛黄抄本,递时手指在封皮上多按了按:“这轻功学起来……可不轻鬆。” 楚嵐接过来,比想像中厚,纸质粗糲,封面墨笔四个楷字。 没急著翻,道了声谢,藉故告辞。 下楼时脚步快半拍。 转过前庭影壁,正撞见新任莫管队来当值。 暗红袍勒著圆滚肚子。 看见楚嵐,两只绿豆眼眼倏地亮了。 “哎呀呀,楚大人!” 莫管队三步並两步迎上来,腰弯得比张三还低,笑纹挤满脸。 “巧了巧了,下官听说您回来,正说要登门拜会,今儿碰上,新城內醉仙楼新来个江南厨子,一手好鱖鱼,大人赏光……” 楚嵐开口,“莫管队客气,我有要事在身,改日再聚。” 莫管队接了话头,笑呵呵点头,看她走远。 楚嵐回到宅邸。 老萧头关门掛牌,谢客二字朝外一摆。 楚嵐则进东厢书房,推开半扇窗透气,盘腿坐临窗矮榻,展开《八步登云》。 纸糙墨密,步线图是兵卒手笔,线条歪却一板一眼,没出错。 粗读一遍。 隨后蹬掉靴子,赤足踩青砖。 十个脚趾蜷了又张,踝骨细瘦,皮下淡青血管隱约。 提气,脚尖微旋,重心沉涌泉,膝盖內扣,腰胯发力。 脊背如弓弦节节弹起,气隨脊行,力从地起。 口中低念口诀,玉足碾转青砖,趾节扣紧又鬆开,裤管边缘露一截白皙踝骨,动作利落。 一遍,两遍,三遍。 小腿发胀,额角渗汗,她不歇。 七八遍起势下来,那股气劲能从脚底直衝后脑,才收住。 重新盘腿坐定,脚趾头还泛著红。 合拢书卷,仰头靠窗框,风扑过来,青苔混泥土的潮气。 楚嵐选修这功法,理由不复杂。 三重境前她把心思全押在內功和攻击招上,身法这块短板,实战里越来越碍事。 再者《八步登云》既有耐力又能跳高,適用范围最宽。 现在不必急著破境,正好慢慢补。 窗外竹影晃荡。 老萧头端茶进来,见她还在原位,膝头摊著卷子,轻手轻脚搁案角就退了出去。 她端起来抿一口,接著看书。 …… 次日拂晓,后院。 楚嵐照常练剑。 三尺青锋劈开晨雾,嗖嗖带风。 一套使完,剑尖挽出最后一道弧光,她收势站定,鬢角有点潮。 剑往石桌上一丟,转身就练新学的轻功。 脚尖点地,沉腰,发力……弹! 整个人拔地而起。 院墙顶上那只狸猫原本在打盹,直接炸毛跳开。 楚嵐悬在半空愣了一瞬,低头一瞅。 离地约有两丈高,晨光从东边屋脊上漫过来,把她影子缩成地上小小一团。 她直接落到了外院。 落地时足弓轻盈卸力,靴底蹭了一层薄青苔。 外院水井边,宗梁拎著两只木桶正站著。 嘴张得能塞鸡蛋,水桶歪了,洒了半地,浑然不觉。 “小、小姐……” 楚嵐侧头,没应声。 额头碎发被风撩开,贴在眉骨上,脸颊薄红,血气还没落下去。 老萧头端早饭出来,瞅见宗梁那副呆相,笑了。 “愣什么?农夫三拳好好练,將来没准你也能窜那么高。” 宗梁低头看看自己那两条瘦胳膊,把桶扶正,声音闷下去:“萧叔……我这筋骨,练一辈子也赶不上小姐一根指头。” “放屁。” 老萧头拍他后脑勺,“小姐当初也是从农夫三拳打出来的,废什么话,端饭去。” 主僕三人用罢朝食。 楚嵐回房更衣,文武袍罩衣,轻甲。 整好腰间铜牌,背手踱出门。 晨光舔著巷口青砖墙根,一寸一寸爬。 楚嵐迈著四方步拐上清祟卫主道,对面来一列巡卒。 领头小队长目光刚粘上她脸,脚底便像绊了门槛,踉出半步。 后面几人依次中招。 这队巡卒脸生,一看就是卫所新招来的。 熟人的话基本都对楚嵐美貌,產生抗体了。 楚嵐没停。 目不斜视,步子还是那个调。 背在身后的指节叩了叩腕骨,轻而准,像打拍子。 唇角朝右牵了一线,未必是笑,更像是刀锋偶然折了道冷光。 风灌过长街,袍角翻卷如旗。 那背影越发利落,修长挺拔,一步一个韵脚,踩进长街尽头的亮处。 好看是真好看。 看久了眼底就刺,像盯出鞘的刃,美里藏著锋口。 士卒们杵在原地,喉结滚了几滚,没出声。 小队长狠咳一声,眾人才大梦初醒,脚底还软,队列歪歪扭扭蹭走。 第153章 出任务 清祟卫营里,几个小卒边走边嘮,嘴跟租来的一样,不用白不用。 黑脸那个掰著手指头数。 “十三个,一宿全给捎带了,燕参將带人从后山抄过去,那帮血莲教的孙子还围著火堆吹牛掰呢,刀就架脖梗子上了。” 黄牙那个笑得腮帮子直抖。 “可不是嘛,有个孙子喝酒时候还吹说要端咱们大营,这下好,脑袋掛旗杆上当灯笼使了,你是没瞅见那旗杆,风一过,血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几个人越嘮越热乎,唾沫星子都快溅出火星子了。 楚嵐迎面走来。 她步子轻,铁甲片子碰一起,声儿也压得低。 那几个正说到兴头上,一抬头瞅见她,脸上的笑跟让人拿铲子拍平了一样,齐刷刷没了。 “楚、楚都头……”黑脸那个最先矮了半截。 剩下几个被这一声拽回神,齐刷刷弯腰。 楚嵐摆摆手:“刚才嘮啥呢?” “回大人,燕將军昨晚上把明川边上那十来个鬼冥教的妖人全给围杀了。” “那敢情好!” 楚嵐嘴角一翘,几个兵丁这才把吊著的那口气给顺了下去。 清祟卫谁不知道,眼前这位明川第一美人,楚嵐楚大人,是周枫手底下的得力干將,差事办得叫一个漂亮。 可周枫跟燕长空那是老对家了,一个锅里抢食吃的主儿,他俩不对付,底下人自然得长眼色。 这几个小子生怕听见燕长空又立了功,楚嵐脸上掛不住,再把火撒他们身上,那就纯属人在营中坐,锅从天上来。 “去吧。” 楚嵐一摆手,几个人如蒙大赦。 可那几根脊梁骨还是硬挺著,等楚嵐人走出去七八步了,才敢把弯下的腰慢慢直起来。 而楚嵐心里门清。 燕长空这一刀砍得解气,血莲教这帮孙子在清祟卫边上晃悠了小半年,这回一波带走,至少能让血莲教消停两三个月。 周枫跟燕长空不对付,那是大佬之间的恩怨局,她一个不良人副都头,犯不著上头。 在这兵营里混久了,她太懂了。 自己是个女的,这事吧,既是buff也是debuff,能让人多看两眼,也能让人在背后多叭叭几句。 所以她凡事得站住一个理字,腰杆子比谁都直,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 魁部营校场上尘土飞扬,於跃海正带著人练劈砍。 那汉子光著膀子,后脊樑上的汗珠子顺著沟往下淌,一刀下去,木桩子直接炸了。 楚嵐站边上看了一会儿,没吱声。 於跃海收了刀,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咧嘴冲她笑:“嵐妹子,听说了没?燕长空那廝,昨晚上把血莲教那帮龟孙收拾了,十三个,团灭。” 他说著把刀往地上一拄,咂了下嘴:“嘖,那小子平时看著文文弱弱、娘们唧唧的,没成想下手这么利索。” 楚嵐眼风扫过去:“於跃海!” 於跃海一愣。 楚嵐往前迈了一步,甲叶子细碎地磕响。 “燕长空是清祟卫主官,你这话,在这校场上过过嘴癮得了,出了这个圈,让人叼住,你是嫌脖子上那玩意儿太稳当了?” 於跃海脸上的汗还没干,一下子僵住。 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乾巴巴咽了口唾沫,点了两下头:“……嵐妹说得对,我这嘴,欠抽。” 楚嵐没再摁著不放,话头一拐:“刚接的军令,萧千总派咱们去乔家村。” 於跃海眼珠子一亮,“乔家村?那地界出事了?” 楚嵐从腰里抽出文书递过去。 “山民丟了,怀疑是凶兽乾的,张云带人先踩了点,蹲了好几天,连根毛都没捞著,刚递了求援的条子。” 於跃海把文书扫了两眼,扭头就冲场子里嚎了一嗓子:“都別抡了!收傢伙,准备开拔!” 几个士兵立马停了手,连滚带爬地去旁边架子上薅弓刀。 楚嵐抬手往下压了压:“晌午再走,弟兄们刚练完,肚子空得能敲出响来,吃了饭再说。” 於跃海挠了挠后脑勺,咧嘴嘿嘿一笑:“还是嵐妹你心细。” 晌午过了日头最毒的那一阵,楚嵐带人出了城。 三十骑,清一色枣红马,铁甲片子被太阳一照,泛著青白青白的冷光。 她是这三十个人里头独一份的女的,文武袍甲往身上一裹,腰带一紧,整个人看著就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刀刃上还带著磨石的水汽。 路上过了几个村子,田埂上干活的老乡都直起腰来看,等马蹄子过去了,才敢压著嗓子嘀咕两句。 三十里地,马没歇气儿,一个多时辰就到了。 乔家村村口立著一棵歪脖子老树,树底下拴著头驴,见人来了一劲儿尥蹶子,后腿蹬得地上的土直冒烟。 楚嵐勒住马,目光从村口那几间土坯房上扫了个来回。 已经有村民探头探脑地往外瞅了,几个半大小子蹲在墙根底下,眼珠子直勾勾地钉过来,瞧见楚嵐,嘴半张著,也不知道合上,直接看愣。 楚嵐没搭理,翻身下马,靴子磕在地上“咚”一声闷响,震得地上的土末子都蹦了一下。 张云从村里迎出来,手里还攥著半个乾粮饼,饼渣子沾了一嘴角。 看见楚嵐和於跃海,脸上那层愁云呼啦一下散了一半:“可算来人了!我在这蹲了五天,腿都蹲成木头桩子了,连根凶兽毛都没瞅见。” 於跃海哈哈一乐:“张兄弟,你这不行啊,咋还让凶兽给你拿捏得死死的?” 张云苦著脸直摆手:“別拿我开涮了,先进去说话,让村长老乔给你们叨叨叨叨。” 乔家村祠堂,说是祠堂,其实就三间通著的土房,正中间供著十几块木头牌子,上面的字早就让香火熏得没法儿辨认了。 村长老乔瘦得跟根乾柴火一样,俩手来回搓,说话时嘴皮子哆嗦得如同筛糠。 楚嵐一脚迈进来就问老乔情况。 老乔嗓子眼里滚了口唾沫。 “先是乔大夯家的大小子,上山採药,三天没见人影,找著的时候……找著的时候人已经撂在山沟里了,身上没一块好皮,我们寻思是摔的,就给埋了。” “可没过五天,乔老三又没了,这回……这回找著的时候,让什么东西啃得跟散了架的窝窝头似的,胳膊腿都不全乎了,这才觉出不对劲,赶紧报了官。” 张云在旁边接过话茬: “我带人把周围几座山头翻了个底朝天,那些东西贼得很,人一上去它就往更深的地界缩,山里林子密成筛子眼儿,我手下人撒进去,就跟往河里扬了把沙子,连个响儿都听不著。” 楚嵐听著,没搭腔。 她走到祠堂门口,往外撩了一眼。 远处的山一层摞一层,树冠密得连光都漏不进去,黑压压的,像一口倒扣的锅。 “老张,你带了多少人?”她问。 “加上我,三十五。”张云说。 楚嵐点了下头:“我这边三十,拢共六十五。” 她转过身,目光从张云脸上划到於跃海脸上,最后落在村长老乔那张皱纹横七竖八的脸上。 “搜山別想了,六十五个人撒进去,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张云眉头一皱:“那咋整?” “等。”楚嵐说。 就一个字,扔地上,没下文了。 张云嘴皮子动了动,想再叨叨两句,张到一半又给咽回去了。 他跟楚嵐不是混一天两天了,这人说话向来不跟你商量,说了就算定了。 於跃海在旁边搓了搓手,没吱声。 他知道这会儿嘴插进去也是白搭,不如省省唾沫。 阳光从祠堂门口斜著打进来,在楚嵐侧脸上切了一道亮晃晃的线。 她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头,那双眼睛倒是亮得扎人。 “凶兽既然会躲,就说明它还在附近转悠,它总要张嘴吃东西,憋不住几天,咱就在这儿扎下来,它不动,咱不动,它一动……” 后半句她没往外吐,但张云和於跃海心里都跟明镜般,用不著多费一句嘴。 老乔嘴皮子动了几下,估摸著想整两句感谢的话,可嗓子眼儿里跟塞了团棉花一样,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最后只得弯下腰,拱了拱手。 楚嵐没瞅他,眼珠子还钉在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山林上头。 风从山那边溜过来,潮乎乎的,跟有什么玩意儿在暗处哈气般。 她眯了下眼。 第154章 深山密林遇兽袭 深山老林里,阳光被树叶子切得稀碎。 空气里那味,绝了,三分土腥七分血腥,醃入味了都。 跑前头那俊男,右胳膊袖子早就成布条了,伤口翻著肉,血珠子一路飆。 脸白得跟刚从锅里捞出来的饺子皮没两样,边跑边回头,嗓子都劈叉了:“我靠!明川城外头怎么还带藏三阶凶兽的?!这不是坑爹吗?!” 后头跟著的冷艷女,凉颼颼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差把“不熟”俩字写脸上了。 “师弟,闭嘴,省口气。”声音还是那股子清冷范儿,就是尾音绷得有点紧,彻底暴露了她內心的慌张。 男的一听,脚下一个打滑,好傢伙,差点当场给这片烂泥地磕一个。 冷艷女刚探出爪子想去薅人,左边灌木丛“砰”地一声炸了。 一头虎不虎豹不豹的玩意躥出来,血盆大口直奔男的喉结。 好傢伙,那獠牙尖上还掛著不知哪撕下来的肉丝,风一送,腥得人直翻白眼。 男的“嗷”一嗓子,眼一闭,躺平等死,姿势那叫一个熟练。 “符,起!” 女的手腕一翻,黄符纸飘出去,红唇开合。 轰! 火球子在凶兽皮上炸开,热浪卷著烂叶子乱飞。 烟散乾净后。 只见凶兽皮毛糊了一大片,但那四条腿焊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最要命的是那双竖瞳,红了,盯得人后脖子发凉。 “嘶!” 那畜生脑袋一转,竖瞳锁死了冷艷女。 冷艷女还没来得及骂娘,身后密林深处又是一声兽吼,由远及近,震得树冠上的鸟“哗啦”一下全炸了锅,集体逃难。 冷艷女脸“唰”地白了。 前有暴怒凶兽堵路,后也有凶兽追屁股。 她这会儿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 妈的,出门没看黄历,老祖宗诚不欺我。 说时迟那时快,冷艷女身前凶兽动了! 腥风直接糊了冷艷女一脸,她往左一蹦,右肩还是被爪子豁开一道口子,血珠子滴答滴答,往枯叶上砸。 更要命的是,身后那另一只凶兽的脚步,也越来越近。 但她哪有空搭理后头,眼珠子死死锁著前面那头已经红眼的玩意。 完了。 前有狼后有虎,今天怕不是要交代在这破林子里当花肥。 就在这千钧一髮的时候,林子深处飘出来一道女声,清越悠扬,尾音还掛著三分懒洋洋的笑意: “等了两天,这俩畜生总算肯露面了。” 灌木丛哗啦一声被拨开。 阳光碎了一地,正好打在从灌木丛中出来那人的脸上。 好傢伙,那皮肤白得如同羊脂玉,五官精致得让冷艷女呼吸都卡了一拍。 再往下扫一眼,更离谱。 文武袍甲裹著的身材,腰细腿长,肩宽颈直,前凸后翘,该有的全有,不该有的半点不多。 冷艷女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姐们儿啥时候冒出来的? 但冷艷女还没回过神…… 那新来的美女,动了。 脚尖点树干,嗖一下弹出去,直砸那头暴怒的虎豹凶兽。 落地,膝盖一屈,一弹。 纤细胳膊探出去,五指抠进凶兽尾巴根部,指甲都快嵌进肉缝里…… 然后。 她提溜著尾巴,抡起来了。 冷艷女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三百来斤的凶兽,被女子抡了个满圆,跟甩破麻袋没两样。砰一声砸地里,泥点子四溅。 凶兽“呜”一嗓子,四肢抽了两下。 “嘖,比我想的还轻。” 那姐们儿抓著尾巴没撒手,接著又抡起来了。 凶兽体型有她三个大,但在她手里就轻轻鬆鬆画了个半圆,一下砸旁边那棵三人合抱的古树上。 树皮崩裂,木屑乱飞,那叫一个惨。 凶兽刚“嗷”了半嗓子…… 又飞了。 “砰!” “砰!” “砰!” 地面一颤一颤的,落叶在空中转圈圈,鸟群早跑没影了。 这姐们儿连著抡了十几下,最后一下直接砸进泥地里,duang!一声砸出个大坑。 凶兽瘫坑里,口鼻冒血,舌头歪在一边,进气多出气少。 冷艷女嘴巴张了张,半天才憋出四个字: “……天生神力。” 话出口她自己都觉得离谱。 这体质整个修行界十年都未必出一个,今儿在明川城外头这犄角旮旯撞见了? 而且长的还如此天仙?这什么狗屎运? 楚嵐拍拍手上的灰,转头冲冷艷女咧嘴一笑。 那笑容亮堂得能把整片林子照透,跟刚才抡凶兽那位压根不是同一人。 正说著,林子四面八方“哗啦”涌出几十號军士。 打头那个两米多高的壮汉,肩上扛杆虎戟,身后军士结阵合围,把另一头循声赶来的凶兽圈在中间就开干。 一盏茶的功夫都没到。 那壮汉戟光一闪,畜生喉咙被捅了个对穿,扑腾两下,歇菜了。 於跃海收戟,一拱手,“嵐妹!清理完毕。” 楚嵐一点头。 眼风却扫向那对男女,此时他俩正躡著脚,往后出溜。 “哎。” 声不大,带笑。 “你俩,哪儿去?” 俊男腿肚子一哆嗦,差点跪下。 冷艷女抿唇,钉那了。 楚嵐歪头。 盯著冷艷女的手指,指节泛白,攥著袖口。 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往前凑半步,眼底映著远处符火的余烬,明明灭灭。 楚嵐勾了下嘴角。 “符道手法讲究啊,火候掐得准,没把自己人烤了,二重境符师,对吧?” 冷艷女睫毛一抖,指腹蜷进掌心。 楚嵐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个儿太阳穴,笑意敛了三分。 “明川城这破地儿,啥时候出过符师了?你俩……哪座庙里请来的神仙啊?” 四周静了。 风都卡在嗓子眼,不敢喘。 楚嵐慢悠悠摸出块腰牌,往跟前一亮。 正面仨字:不。良。人! “不良人办案,劳烦二位,报个家门吧。” 冷艷女咬了咬唇,沉默两秒。 隨后开口:“我们是九流门弟子,我叫林清雅,这是我师弟叶秋,奉门主之命,来明川城办些事。” “哦。” 楚嵐点点头,语气那叫一个温和,“原来是万灵府九流门啊。” 她顿了顿,笑容又深了些,眼睛弯成月牙,甜得能腻死人。 “可九流门那点儿家底儿,上至门主周通,下至杂役学徒丁大狗,登记在册七十二口人,” 楚嵐歪头看过来,一字一顿,隨后她眸色,一点点凉下去。 “这里面可没您二位的大名呀,怎么著,当我们不良人是吃乾饭的?九流门七十二口人,我们可都姓甚名啥记著清清楚楚呢,您二位凭空蹦出来的?” 林清雅脸“唰”地白了。 同一瞬,旁边一直装哑巴的叶秋猛地转身,直接朝密林深处窜了。 楚嵐看著那道背影。 没立即追。 偏头瞥向林清雅,唇角还掛著笑,语气却慢悠悠沉了三分:“你师弟,跑得倒挺快。” 令牌在掌心磕了两下。篤。篤。 “不过嘛……” 楚嵐抬眼,目光越过林清雅肩膀,落进林子深处。 “比我慢点。” 八步登云! 原地只剩风,下一瞬,楚嵐五指扣住叶秋后颈。 拎起来,砸下去。 “噗!” 泥点子四溅。 叶秋胸口著地,嘴里一股腥甜直衝嗓子眼,肋骨怕不是断了一排。 楚嵐一脚踩住他后背,低头笑:“跑什么?心里有鬼?” “噗!”叶秋又喷一口,话都让血堵回去了。 林清雅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我们真的……” 而楚嵐,变脸了。 那张明艷动人的脸上,笑纹瞬间收得乾乾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冷到骨子里的漠然。 一步欺近。 掌风拍出! 砰! 林清雅倒飞出去,后背撞树,滑下来,嘴角掛血。 她撑著树干站稳,抬头时眼底终於有了点该有的慌乱。 楚嵐走过去,弯腰,伸一根手指,勾住她下巴,把那张冷脸抬起来。 碎光正好打在俩人眉眼之间,光影调度可以给满分。 楚嵐笑得邪气横生,嗓音压低八度,“小美人,乖乖交代呢,我下手轻一点,说吧,你们是不是血莲教的人?” 林清雅浑身一震。 那张脸近在咫尺,眼珠漂亮得像琉璃盏,里头却一丝热乎气儿都没有。 林清雅盯了半晌,闭眼,低声:“我要单独跟你说。” 楚嵐挑眉,抬手一挥,身后不良人拖著奄奄一息的叶秋退远了。 “说。” 林清雅撑著身子凑过去,嘴唇几乎贴上她耳廓,气若游丝地吐出一句。 楚嵐那双惯常掛著懒劲的眸子里,头一回,碎了点东西。 与此同时,她视野正中央“叮”地弹出一行字,: 【恭喜宿主完成成就:初涉隱宗。】 她眯了眯眼。 “……化羽派?” 第155章 问道灵玉 系统提示音在楚嵐脑海炸开: 【叮!恭喜宿主完成成就任务:初涉隱宗!】 【奖励成就点数30点。】 【成就:40/100】 楚嵐面色不动,心里却小算盘一拨。 三十点,够本。 她抬眼,看著这位自称林清雅的极品冷麵美人。 说实话,刚才出手那一瞬,她心里確实打个突。 这两个人报身份时说谎,被戳穿就急著走,搁谁谁不犯嘀咕? 血莲教那帮孙子最爱玩这套故弄玄虚,她楚嵐能活到今天,全凭一个“怂”字刻脑门上,遇事多转三圈总没错。 不过现在嘛…… 楚嵐变脸功夫,比她那套拳脚还熟。 前脚把人揍得找不著北,后脚就能抱拳作揖、客客气气,跟刚才动手那位压根不是同一个妈生的。 林清雅甚至怀疑楚嵐身上是不是藏了个双胞胎妹妹,关键时刻换人上场。 “在下清祟卫不良人魁部营副都头楚嵐,原来阁下是隱宗高徒,方才多有得罪,也是怕你们是血莲教那边的人,职责所在,见谅见谅。” 楚嵐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半点不提刚才自己那一掌有多黑。 把人拍得眼冒金星这事,仿佛压根没发生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清雅捂著胸口揉了揉,脸色说不上好看。 楚嵐手劲不小,但很明显也是留力了,要是像打凶兽那样,她小命可能已经不保。 林清雅当然清楚不良人是干什么吃的。 朝廷养在江湖里的一条狗,哪家不听话就咬哪家,谁碍了朝廷的眼就查谁。 但这楚嵐能一眼认出化羽派是隱宗,倒不像纯粹靠拳头吃饭的莽妇。 “楚大人认得隱宗?” 楚嵐点头,面上滴水不漏,心里已经把隱宗这些人祖宗十八代问候一遍。 显宗,那是一群乖孙子,年年上贡,报备弟子,老老实实夹著尾巴做人。 可隱宗这帮人……神神叨叨,避世不出。 偏偏当朝太师,就是隱宗扛把子。 不良人敢管? 管个屁。 她楚嵐不是第一天吃这碗饭,犯不著为了三瓜两枣去捅太师那尊大佛。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误会解开,不打扰了。” 楚嵐转身,背影乾脆利落。 “楚大人且慢!” 林清雅的声音从后头追过来,带著几分急。 楚嵐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沉。 来了来了,找后帐的来了。 她方才下手是没轻没重,但也没到把人打进医馆的程度。 这隱宗小娘们要是张嘴要汤药费,她兜里那点俸禄可不够造的。 “实不相瞒,我们此行下山一共三个人,还有一位师兄……在前头林子里碰见凶兽,跟我们走散了,我俩修为不够,不敢往深处摸进去,楚大人您看能不能……” 林清雅咬著唇,眼圈泛红,话没讲完,意思已经晾在那了。 楚嵐回头瞥她一眼,心里那根弦鬆了大半。 不讹钱就行。 不过话说回来,隱宗弟子迷路,人丟了,还得求朝廷的人帮忙找师兄……这事要是传出去,隱宗那点老脸怕是要丟到东海去餵鱼。 林清雅能把姿態放这么低,倒不像演戏。 楚嵐没吭声,沉默了片刻,嘴里嘖了一声。 她本不想接这茬。 但不良人的职责里头確实掛著一条,“凡危及百姓及修行界安稳之事,皆可介入”。 虽然这“皆可”俩字写出来就是给人钻空子的,可既然撞上了,袖手旁观也说不过去。 她嘆了口气,脚步一转,应得乾脆。 “成,带路。” 她回头冲身后招招手。 於跃海牵著马过来,后头还跟著刚赶到的张云。 楚嵐三言两语把情况交代了,只说叶秋跟林清雅是隱宗的人,具体哪座山头哪个窝没提。 於跃海跟张云都是楚嵐老搭档了,一看她这含糊劲就懂了,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各自翻身上马。 六十来號人沿著山林边缘铺开搜,林清雅走前头带路,楚嵐骑马慢悠悠缀在旁边。 林清雅指了几处方位,眾人就散开往里拱。 山中雾气重,林子密,饶是清祟卫这帮人个个都是老油条,也折腾了近两个时辰,腿都快走成麻花了。 “这边有发现!”张云那嗓子突然从林子里炸出来。 楚嵐翻身下马,拨开灌木往里钻,脚刚迈进去一步,整个人就钉在那了。 灌木丛里趴著个死人。 林清雅远远瞥见那一角青白道袍,心就咯噔一下沉到脚底板。 三步並两步衝过去,看清那张脸,一把捂住嘴,差点当场把早饭交代出去。 那半截身子已经被啃得不成样,肋骨茬子白森森往外翻,胸骨整个塌下去。 脸上那表情还定格著呢,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著,死前最后一嗓子估计还在喊救命。 叶秋杵在后头没敢上前,拳头攥紧,指甲恨不得嵌进肉里。 “……是李师兄。” 楚嵐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没捂嘴,没后退,就那么站著,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片刻,她说:“节哀。” 她死人见多了,可这种碎得拼不回原样的,看到心里还是得沉一沉。 三阶凶兽下嘴够黑的,二重境修士塞牙缝都不够。 林清雅蹲在边上掉了几滴泪,拿袖子使劲一抹脸,从怀里摸出样东西递过来。 巴掌大的玉佩,通体温润,玉佩正中间封著一缕白雾,那雾活的,慢悠悠转。 林清雅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著点哽咽。 “这是问道灵玉,能招福静心,修炼时候搁身边不容易走火入魔,楚大人,您救我们一命,这玉算不上啥重宝,但好歹是个心意,您收下。” 楚嵐没急著伸手,偏头扫了一眼於跃海和张云。 这俩人一个望天一个瞅地,表情出奇一致:別看我,我不要,你自个儿揣著吧。 楚嵐这才伸手接过来。 玉佩一落掌心,那缕白雾微微颤了颤,贴著皮肤轻轻转了小半圈,一股温热的暖意顺著指尖往上爬。 “那便多谢了。” 她把玉佩往怀里一塞,贴著胸口那块皮肉,沁出丝丝暖意,让人怪舒服的。 林清雅和叶秋留下来安葬师兄,楚嵐一行便不再耽搁,沿原路下山。 林子里的雾气还没散透,湿漉漉的空气裹著人走,裤腿都潮了大半截。 於跃海从后头凑上来,嘿嘿一笑,“嵐妹,那隱宗到底啥来头?我看那俩人修为也就稀鬆平常,但那块玉佩倒是有点意思,你王怀里一塞,我看你脸色都变了两变。” 张云从另一边拱过来,压低嗓门:“是啊,隱宗那帮人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今天可算见著活的了,那姓林的小娘们长得也不赖,那身段,嘖嘖……” 楚嵐头也没抬:“不该问的別问,今天你们什么也没看见,听见没?” “得嘞!”俩人异口同声。 楚嵐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玉佩我瞧著有眼缘,回头补偿你们一人一颗灵丹,算是抵了这玉佩见者有份的份。” 於跃海连忙摆手,“別別別!嵐妹你这话说的,咱仨啥关係,一块破玉佩你还跟我们客气?那玩意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也就是图个好看,你留著玩唄。” 张云也跟著点头,“就是,咱又不差那点东西。” 楚嵐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懒得戳穿,反正话已经递出去了,领不领情是他们的事。 这玉佩到底什么来头她还没摸透,但摸著那温热的触感,总觉得不像林清雅说得那么轻巧。 罢了,先揣著,回头再说。 凶兽清剿完,两队人马没必要再回乔家村折腾。 一行人直接朝清祟卫驻地开拔,队伍最后头两根长杆挑著两头凶兽尸体,三阶玄岩豹虎,一公一母,每一头都有三四百斤重,皮毛上还掛著没干透的血珠子,滴滴答答往下淌。 队伍打街上这么一过,路两边的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里三层外三层围过来。 “我操……那是三阶凶兽玄岩豹虎?!” “清祟卫的人干的?娘的,了不得啊!” “领头的那个美人是谁?瞧著年纪不大啊!” “外地来的吧?这你都不知道!那可是咱明川第一美人,姓楚名嵐!” 路边的摊贩扔了手里的活计,行人踮著脚尖往队伍里瞅,这边一句那边一句,议论声此起彼伏。 於跃海胸脯挺得跟门板一样,下巴抬得老高,那架势恨不得拿个大喇叭满街喊:看见没!这两头凶兽是我们杀的!我们! 楚嵐懒得搭理他,策马走最前头,面色平静,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到了驻地,她翻身下马,直奔萧莫杨萧千总的公房。 萧莫杨正伏在案头批文书,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楚嵐,又瞥见她身后兵士抬到公房门口的两头兽尸,眼睛“唰”一下就亮了。 他拍案而起,三步並两步走出去,绕著玄岩豹虎的尸体转了两圈,嘴里嘖嘖有声。 “好傢伙!三阶玄岩豹虎?楚嵐,你可以啊!” “运气好。”楚嵐语气平淡。 萧莫杨哈哈大笑,巴掌往她肩头一拍,拍得楚嵐身子都歪了歪。 “少来这套!我这就稟报周大人,给你们记功!这次清剿凶兽,你们魁部营功劳最大,我萧莫杨说话算话,该赏的一个子儿都不会少!” 旁边公房里,陆青行正好端了茶杯出来倒水,听见外头热闹便凑过来瞅了一眼。 这一瞅,脚就钉在原地了。 两头三阶凶兽,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娘们带人杀的。 陆青行端著茶杯,目光落在楚嵐身上,半天没收回来。 他眯著眼,上下打量了一圈,这腰身,这腿,嘖,长得俊俏不说,手上功夫还这么利索。 他心里那本帐噼里啪啦一拨:自己麾下那几个歪瓜裂枣加一块儿,怕是也抵不上一个楚嵐。 这楚嵐要是能调到自己手下……不光干活带劲,搁跟前瞧著也舒坦。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跟周枫开这个口。 脸上稳如老狗,脑子里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楚嵐没注意到陆青行那若有所思的眼神,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嗓门:“萧大人,属下还有一事稟报。” 萧莫杨见她神色认真起来,也收了笑,“说。” 楚嵐把今日遇见化羽派的事从头到尾擼了一遍,包括对方隱宗的身份、具体名號,还有那块问道灵玉。 於跃海和张云那可以打马虎眼,但顶头上司这关必须过得明明白白。 她在社会上混了不是一天两天,心里那本帐算得清楚:替人保密是义气,可要是因为保密把自己折进去,那是大冤种才干的事。 萧莫杨听完,没急著吭声,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沉吟片刻才点了点头: “这事我知道了,隱宗的人向来不跟咱们打交道,你处理得不错,那玉佩你自己留著就是,不算什么违禁物件儿。” 楚嵐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得,领导发话了,这事翻篇。 “是。” 楚嵐退出公房,天已经擦黑了。 她溜达回自个那间小宅子,扒拉了两口饭,没啥滋味,索性撂下筷子回到內院。 洗完澡往床上一瘫,掌心还攥著那块问道灵玉。 那缕白雾在漆黑里幽幽地转,一圈一圈绕,看著怪邪乎。 楚嵐翻了个身,把玉往枕头底下一塞,眼皮子一耷拉。 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第156章 切磋与獠牙 暮色压下来,魁部营里的篝火先亮起来,火苗子躥得老高。 三十多个大兵围成个圈,脑袋挤脑袋,时不时轰一声叫好,震得树上乌鸦骂骂咧咧飞走了。 圈里两个人正对打。 楚嵐一身黑,腰上那根银丝带倒是晃眼。 她身形一起一落,袍角翻飞,用那套八步登云的身法,把自己整得像片黑云彩,东飘西盪,脚底下愣是没声。 偶尔出剑,剑光一闪就收,不嚇人,但识货的都知道,那是要命的活。 对面於跃海就实在多了,就一蛮牛。 那杆虎戟抡起来,呼呼带风,往下一砸,地上就多一道印子。 他肩宽背厚,短褐底下筋肉鼓胀,每踏一步,脚底板都跟土地有仇般,陷下去三分。 这份力气,按理说同阶中没人能抗他一戟的,偏生楚嵐滑得像条泥鰍,戟锋快挨著衣裳了,她轻飘飘一闪,连根头髮丝都不带断的。 说起来,这场切磋是於跃海自个求来的。 楚嵐来魁部小半年,整天看他们操练,从没跟谁练过手。 今实在缠不过,只好应了於跃海的切磋请求。 同时她呢,也想掂量掂量这魁部营都头的斤两,不过她没打算暴露自身全部实力,就使一套两仪剑法配上八步登云,陪他玩玩。 打到一百来招,於跃海额头青筋都快蹦出来了,喘著粗气。 而楚嵐,依旧脸不红心不跳,就胸口微微起伏那么一下,让玄黑劲装裹著的饱满,在火光里一晃,挺好看。 围观的士卒们咽了咽口水,但没一个敢多瞅。 这位女都头来营里不到半年,那眉眼间的冷劲,让人只可远观。 场中於跃海猛然炸喝:“別躲!吃我一戟吧!” 虎戟兜头劈下,力道比方才狠上三分。 戟刃破风的尖啸贴著耳根子刮过去,楚嵐腰肢往后一折,脊背几乎贴地,袍裾哗地翻起,露出玄色绑腿裹著的小腿。 虎戟锋刃擦著她鼻尖砸在地上,轰一声碎石四溅,几粒弹在她腰侧,隔著薄袍都震得皮肤发麻。 她顺势空翻,滚过去。 於跃海收戟再劈,虎口筋肉绷成铁疙瘩,青筋爬满小臂,喉咙里闷哼连连。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何况活人?他被遛了大半场,火气上头了。 而楚嵐一边闪一边琢磨。 两仪剑法搭八步登云,竟出乎意料的合拍,好比饺子就醋,越吃越有。 她心里微动:往后遇上硬茬子,在不掀底牌的前提下,这套组合便是她最大的老本。 说到底,平日里练得烂熟的功夫,才是最靠得住的。 那些花哨的大招,看著嚇人,可临阵哪有功夫给你憋气蓄力? 她嘴角一勾,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 可就这么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正挥戟劈来的於跃海心头忽然一颤,招式跟著滯了半拍。 就这一瞬,楚嵐的剑递了出去。 剑尖点在於跃海手腕,不重,恰好刺在筋络交匯处。 於跃海半条手臂骤然酸麻,虎口一松,虎戟鐺啷落地,带起一溜尘烟。 他低头看自己空空的手,虎口迸开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顺掌纹往下淌。 愣了一息,猛地吐出一口浊气,胸膛起伏,汗珠从额角滚过下頜,啪嗒砸进泥土。 “输了。”他瓮声瓮气,语气里没多少不甘,倒是鬆快得很。 楚嵐收剑入鞘,红唇微抿。 火光映在她脸上,眸子里波光流转,鼻樑挺秀如削,唇色艷丽,偏那神色里带著三分疏离,既不倨傲也不亲近,恰到好处地教人够不著。 “老於你气血强悍,我只有闪躲的份,算平手罢。” 她说谎时脸不红心不跳,声线清泠,听著悦耳却凉丝丝的。 於跃海把头摇了摇,坦坦然道:“武者对决只看结果,贏不了便是贏不了,何况妹子你还是女子,若再算平手,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他这话说得磊落,旁边的士卒们轰然应和,纷纷嚷著。 “都头爽利” “输得起才是真汉子。” 楚嵐淡淡一笑,不再掰扯。 她本就不在乎这场输贏,倒是方才那百余招闪转腾挪,让她捞著了不少实惠。 八步登云在实战里磨了一遍,先前练时那些別彆扭扭的转折处,现在顺溜多了。 她垂著眼,在心里默过一遍刚才的步子,正琢磨著,眼前忽然递过来一条白毛巾。 谢长昭不知啥时候蹭到她跟前,脸上掛著的那副笑,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人挑不出毛病。 “楚头儿,擦擦汗。” 他说著,手指捏著毛巾一角递过来,指尖往前探了探,离她手背就差那么半寸。 楚嵐抬眸瞥了他一眼,伸手接过。 她把毛巾按在脖子上,汗水渗进雪白的棉布里,洇出一小片深色湿痕。 旁边魁部营的兵士们看得眼热,心里头直骂谢长昭这孙子真是踩了狗屎运。 可又没法子,人家是楚嵐还在黑龙会当堂主时就跟著的跟屁虫小弟,可以说是眼睁睁瞅著楚嵐一步步往上爬的。 旁人只有咽口水的份,酸也白酸。 谢长昭这命,嘖嘖,抱大腿抱得那叫一个准。 营外脚步声沓沓而来。 萧莫杨跨步入內,一脸笑呵呵的,身后跟著个垂首捧盒的小婢。 楚嵐与於跃海並肩上前迎候,楚嵐微微欠身,於跃海抱拳行礼,外人面前给足上司顏面,这是规矩。 萧莫杨挥挥手,先看向於跃海:“本官说过,猎杀凶兽的赏赐不会少。” 他示意小婢奉上锦盒,打开来,药香扑面,盒中一枚龙眼大的灵丹莹莹生光,纹路流转。 “三品蕴神丹,助武者蕴神通灵,有价无市。老於你好生消受。” 於跃海接过那枚三品丹药时,粗豪的脸上掠过错愕,旋即转为沉沉的郑重。 紧接著萧莫杨拍了下掌。 一头肩高一米四的巨大白狼被牵了过来,肩胛骨隨著步伐一耸一落,虬结的肌肉在雪色皮毛下滚出流畅的弧线,一收一放都带著原始的力道。 楚嵐那双眼剎那间亮了。 萧莫杨看在眼里,心头那叫一个舒坦,好比大夏天灌了碗冰镇酸梅汤,从头爽到脚。 他抬臂去抚狼顶,白狼却猛一偏首,雪白獠牙擦著他指尖掠过去,差一线就咬实了。 他缩手时忙乾笑一声:“这狼是头小母狼,性子烈得很,镇夷军豢了三代的凶兽后裔,实力能抵二重境武者,取名霜脊,归小楚你当坐骑了。” 楚嵐应声,迈步上前。 白狼弓起脊背,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吼,森森獠牙在火光里泛著冷青的光。 萧莫杨探身想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心头掂量著,这楚嵐向来不打没把握的仗,既然敢上,八成有她的章程,何必瞎操心。 楚嵐站定,微微仰面,火光从她下頜滑过,在那截纤秀的颈子上镀了一层暖色,又顺著衣领没入深处。 她身形高挑,劲装贴著腰臀的线条收得恰到好处,不瘦弱也不粗蛮,透出一股子慵懒的掌控力。 她右手忽地抬起,五指张开,倏地箍住狼嘴。 力道稳得惊人,指尖陷进白色毛皮里,指节泛著玉质的白。 白狼挣了两下,后爪在地面刨出浅痕,却挣不脱那截纤细手腕里蕴著的暗劲。 楚嵐俯下身,红唇几乎贴著狼耳,声若呢喃,气息温温热热地拂过霜脊耳尖的绒毛。 旁人听不真切,只看见那琥珀色的凶光一寸寸软下去,茫然漫上来,最后竟变得驯顺起来。 她鬆开手,霜脊低下了头颅,湿润的鼻尖蹭过她掌心,留下一点微凉的痕跡。 萧莫杨凑上来:“你跟它说了什么?” 楚嵐回眸,那一笑绽在摇曳的火光里,唇色艷得教人喉头髮紧,眼底却寒浸浸的,冷与艷绞在一处,绞得人骨头缝里泛起酥麻。 她慢悠悠抚著霜脊头顶柔软的茸毛,指尖穿插其间,动作轻柔得近乎蛊惑,嘴上却半点不饶人:“我说……不听话,就把它剁了,搭上八角桂皮,燉一锅肉。” 这话一出口,萧莫杨后背一凉,心里直犯嘀咕:这女人,嘴上抹蜜心里揣刀,绵里藏针的功夫算是练到家了。 往后可得留个心眼,別哪天一不留神,也让她给燉了。 隨后於跃海那笑声炸开来,粗獷得灯焰都跟著乱晃。 士卒们跟著鬨笑成一片,嗓门一个赛一个大。 霜脊浑然不知自个儿刚在鬼门关溜达了一圈,温顺地拿脑袋蹭著楚嵐腿侧,尾巴扫过她靴面,摇得欢实。 楚嵐垂眸瞟了它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挠著狼耳后那片软毛。 第157章 三喜临门 校场边的风卷著黄土往人脸上一扑,萧莫杨站在那,嘴角抽动。 他指著那头霜脊巨狼,“就这?你拿燉汤嚇唬它一顿,它就这么服帖了?” 楚嵐拍拍狼头,那巨狼老老实实坐下。 这畜生一刻钟前还齜著半尺长的獠牙,恨不能把萧莫杨整条胳膊卸下来当下酒菜,眼下却乖得跟村口老黄狗没两样,尾巴尖还晃了两下。 萧莫杨心里那个堵。 自己来时餵的那只羊算是肉包子打狗了,別说回个响,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人家楚嵐倒好,上嘴唇碰下嘴唇一句话,这狼就老实了。 楚嵐语气平平,“驯狼跟驯狗,路数差不太多,头一条就是得真凶,你之前那模样,叫纸糊的老虎,架子撑得挺大,风一吹就露馅。” 其实楚嵐没把实底全抖出来。 刚刚她暗地里拿《夺人造化育鼎真决》的咒印种在狼头上,疼不疼的反正狼不会开口告状。 但这巨狼能觉出杀意来。 霜脊巨狼身上好歹流著凶兽的血,比寻常牲口多几分灵性,它心里清楚,这女人在自己身上下了套,不听话真能把命搭进去。 老话说得好,好汉不吃眼前亏,畜生也懂这个理。 霜脊狼嗓子眼里咕嚕咕嚕响,跟灶台上烧开水的壶一个德性,脑袋往楚嵐掌心里拱,拿额头死命顶她手心,拼了狼命卖乖。 楚嵐搓了搓它后颈,那毛茬子又硬又扎手,跟搓一把乾枯的茅草没两样。 “多谢萧头儿送来的奖赏。” 萧莫杨摆摆手,“唉,別谢太早,这还有一份……” 接著从怀里头往外掏东西。 楚嵐瞅著他从怀里掏出个封袋,明黄的顏色,边角压得平平整整,一条褶子都找不见。 她眼皮子没忍住,跳了一下。 萧莫杨递过来,脸上掛著笑,“小楚啊,我说了,之前帮老哥我这大一个忙不能让你白干,功劳我不会全占,这东西你的。” 楚嵐心里门清。 萧莫杨这话里头裹著的,是冷逸那档子事。 情报是她楚嵐递过去的,人头的確是他萧莫杨砍下来的,可没她那份情报,他手里那把刀砍的就是西北风。 这理摆到哪都说得通,萧莫杨不是那种吃独食的人,街面上混久了的都懂,有来有往才能长久。 她伸手接过来。 指头肚儿一捏就认出苗头了,宫里出来的料子,滑溜溜的,跟外头铺子里卖的粗綾不是一路货。 楚嵐也没客气,当面就拆了封。 黄綾裱的圣旨,字写得周周正正,一笔一划都透著体面。 可最后那句“朕甚欢喜”四个字,笔锋明显飘了。 那个“甚”字最后一捺拖出去老远,瞧著像是皇帝老儿在龙案前头写高兴了没收住手,墨汁子差点甩到圣旨外头去。 楚嵐盯著那一捺看了两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 萧莫杨揣著手,胳膊肘子夹得紧。 “你现在又升官了,虽然没有落到实权,但官位升到了从六品,吏部报上去的,周枫大人帮你递的话。 本来这等小官走走过场就完事,谁知道皇帝御笔一批,硬生生给批出个响来。” 楚嵐脑子里头转了一圈。 从七品蹦到从六品,正常走程序得熬三年考评,她这才挪了窝几个月? 再说六品以下官员压根没资格领敕旨,这道圣旨本身就写著“破格”俩字,明晃晃摆在那儿。 皇帝那四笔潦草字更是把心思摊开了,要么是真龙顏大悦,写高兴了没收住,要么是拿她当块招牌使唤。 她可是一直听说朝廷想要树个“巾幗不让鬚眉”的典型,正愁没人往上头站。 不过楚嵐不挑。 招牌就招牌,掛墙上好看就行,管他是当门神还是当灶王爷,能镇住场子就成。 她手指头压著圣旨边,指腹在那黄綾上摩挲两下,嘴角一弯,笑道:“回头裱起来掛堂屋,知府来了也得叫我一声楚大人。” 萧莫杨嗤了一声,嘴里头嘖道:“你倒不客气。” “客气能换官职吗?” 萧莫杨一巴掌拍在楚嵐肩上,力道不小,拍得她肩膀往下沉了沉,“改日聚。” 说完转身就走,靴底在黄土校场上踩出一串闷响,人就没影了。 剩楚嵐一个人,一匹狼,一张圣旨,外加一群兵,大眼瞪小眼,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狼尾巴扫风的声音。 接著人群“嗡”地一下炸了锅。 有个叫刘大壮的愣头青挤到前头,“楚头儿,圣旨不都该太监念吗?” 楚嵐头也没回,黄绢往袖子里一塞,“从六品叫京里太监专程跑一趟?你当我巡抚?” 刘大壮“嗖”一下缩回去了,比乌龟进壳还利索。 可所有人的眼珠子又黏回那条霜脊巨狼身上,拔都拔不下来。 雪白的毛,脊背上青灰色条纹跟刀刻的一样,四条腿粗得不像话,爪子往土里一按,陷进去半寸,看著就很有重量级那味。 谢长空从人堆里探出半个身子,手贱兮兮地往前伸,摸了一把狼尾巴。 霜脊狼脑袋一拧,一双蓝眼珠子瞪过来,那眼神跟说“你礼貌吗”一模一样。 谢长空手缩得比出拳还快,嘴里直咂吧:“萧千总那匹马才一半凶兽血统……这狼,好傢伙,得值一件高级灵兵了吧?” 楚嵐没搭腔。 她盯著狼脊背看了三秒。 然后左手往狼背上一撑,整个人就翻上去了。 霜脊狼四条腿一齐绷紧,本能要甩人,后腰猛地一弓,可脑袋上那枚咒印紧跟著就拧了一下,就跟被人两根手指掐住后颈皮拎起来的猫一样,它脑子里头抽了抽,那股子犟劲竟然就泄了。 楚嵐双腿一夹。 夹得是真紧,狼肚子两侧的肋骨都能觉出那股子力道来。 她嘴里叱了一声,短促,脆亮,在风里头炸开。 白影就躥出去了。 校场上平地捲起一道风,黄尘跟在狼尾巴后头拉出一条长线。 两边的人啊旗啊靶子啊全糊成一片。 围观的兵们只觉得眼前白光一晃,等定住神,楚嵐已经兜了三圈。 霜脊狼四蹄生风,纵跃间脊背稳得像块门板,楚嵐连晃都没晃。 但她头髮全往后飞了,脸绷著,眼睛亮得嚇人。 第四圈回来,她勒住狼。 眼前“叮”地跳出一行半透明小字…… 【成就任务达成:首骑凶兽!】 楚嵐嘴角没压住。 从七品升官,白得匹灵兵级坐骑,系统还白送个成就。 三喜临门! 她从狼背上跳下来,面上淡淡的,连气都不带喘一口。 霜脊狼倒是不爭气,吐著舌头喘得跟拉风箱一样,喉咙里呼嚕呼嚕响,也不知道是跑累了还是被咒印勒得难受。 楚嵐拍拍它脑袋,“好狼,改天给你燉五花肉吃。” 狼耳朵动了动,没敢呲牙,只是拿眼珠子斜了她一下,那意思像是说你可別誆我。 校场这边闹哄哄的,人声和狼尾巴捲起来的尘土搅在一块儿,一时半会儿散不了。 …… 而萧莫杨这边已经穿过了军营甬道。 两边站岗的兵丁一个接一个行礼,腰板挺得笔直,他级別摆在那,回不回礼都是应当应分的。 今儿他心情不赖,嘴角掛著点儿收不住的意思,便点了两下头算作招呼,步子也没慢下来。 拐过一道角门,眼前宅子气派得很,“都司府”三个字的匾额端端正正掛在上头,漆色崭新。 门前俩值守的天宇派弟子认得他,抱拳叫了声萧千总,侧身让开一条路。 萧莫杨抬脚往里走,绕过连廊,廊下的影子一段一段从身上滑过去。 堂屋门敞著。 萧莫杨远远就看见周枫坐在里头,对面还有一个老道士。 他脚步顿了一下。 隔著几十步远,那老道士就那么端坐著,可身上的气息沉得厉害,如同一口古井,往下看根本探不著底。 头髮眉毛全白了,脸上倒没什么褶子,一双眼睛半闔著,不知道是在打盹还是在瞧別的东西。 周枫一抬眼看见他,笑著站起身,冲门口招手,“莫杨来了啊,来,认识一下,这位是化羽派的李道长。” 老道士这时候才把眼睛睁开。 第158章 祸起萧墙 萧莫杨眉毛一挑,內心暗道:“化羽派?这词儿好像自己在哪里听过啊……” 话音没落地,对面那老道站起来拱了拱手,“这位想必就是黑龙会萧大当家的吧?久仰,久仰。” 萧莫杨后背一紧,这老东西笑得越客气,他后脊樑越凉。 老道士往那一戳,气机压得桌面上茶碗盖都跟著颤,很明显是实力比周枫强一个级別的老怪物。 萧莫杨眼皮一跳:我一个街头小会长,人家嘴里喊“久仰”就跟逗小孩儿一样,给脸得兜著。 他腰杆一塌,拳抱得比拜年还实在:“道长抬举。” 周枫倒沉得住气,手掌往下一按,“莫杨,先坐。” 萧莫杨挪了挪屁股,挑了个靠周枫不近不远的位置坐下。 周枫先开了腔,“李老远道而来,明川这风沙大,怕不比您山上清净。” 李泽捋著山羊鬍,“出来游歷前卜了一卦,让我往东走,於是我一路走过来,没想到一脚踩进明川了地界,听说你在,顺道瞅一眼。” 周枫顺著杆子往上爬,三拐两拐就把话题引到了血莲教那让人长生不老的仙法上。 他嘴上半句“长生不老”没吐,全换成“寿元异常”这种文縐縐的遮羞布。 可李泽是谁?活了两个甲子还多,什么弯弯绕没见过,什么盘子没舔过。 老头没接茬,低头看自己袖口那几朵云纹,茶凉了半盏,才慢悠悠抬起眼皮: “我那师兄,当年奉旨替朝廷扒过血莲教的仙法底裤,你知道他扒完说了句什么吗?” 周枫身子往前一探,半个屁股离了椅子。 李泽把四个字咬得清清楚楚:“非道,乃术。” 说完,老头儿目光从袖口拔出来,看向周枫,那眼神三分像看晚辈,七分像看坟头: “小周啊,仙法是叫人往上走的,术数是把人往下拽的,能活,但活的未必是个人样,你脑子够用,不用我把话嚼碎了餵你。” 周枫喉结动了一下,没接茬。 再问就跌份儿了,朝廷对血莲教的那些玩意儿向来是“知道就行,別当真也別不当真”。 司天台的官儿们跟江湖术士互相盯著,谁都不信谁,谁都不敢翻脸。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他周枫一个地方上都司,听著当个响儿就完了,非得把底裤扒乾净?不值当。 他端起茶碗,这回终於抿了一口。 凉的。 “李老教诲,晚辈记下了。” 李泽摆了摆手,“哎,今儿来除了敘旧,还得跟小周你道个谢。” 周枫那声“不敢当”刚顶到嗓子眼儿,李泽已经把话泼过来: “我带了仨不成器的徒弟出来遛弯,前几日捅了马蜂窝……哦不,撞上凶兽,折了一个,多亏萧將军麾下魁部营的弟兄们拔刀……拔刀帮了把手,不然我这把老骨头现在该做孤家寡人了。” 话没落地,角落里的萧莫杨被硬生生拽进了聚光灯底下。 他面上稳如老狗,心里门清:楚嵐三天前就把那场救人的戏码连出场顺序带台词停顿全给他復盘过一遍。 现在那两头凶兽的皮都被扒下来铺炕了、鞭也泡酒了。 所以萧莫杨腰一弓,拳一抱,张嘴就来:“李老言重。护卫百姓,末將分內之事。” 一套连招乾净利落,衣摆都没多晃半寸,稳得一匹。 周枫眼角一斜,瞥了他一眼,那眼神翻译过来就是:“行啊你,藏得够深。” 还没等他收回眼神,李泽又一个炸弹甩过来:“不过老朽还有个不情之请。” 老头儿捻鬍子的手突然停了,目光幽幽地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我那俩剩下的徒弟嚇破了胆,精神头跟霜打了三天的茄子一样,想在清祟卫地界借住几天缓缓神,萧將军,要不你行个方便,安排他们住你们下属楚嵐府上?” 这话一出来,都司府大堂里的空气顿时稠得能切块。 周枫嘴角那点笑纹卡在半道,不上不下。 他偏头看了萧莫杨一眼,萧莫杨正好也扭过来。 俩人四目一碰,脑门上同时亮起红灯,这老东西哪是来敘旧的?从头到尾,人家注意就打在了楚嵐身上。 什么“顺路拜访”,什么“顺道瞅一眼”,全是酒桌上那套鬼话。 老头儿这局埋得够深,绳撒得够长,脸皮也够瓷实。 但周枫嘴上半句硬话没吐,端著架子打了个太极:“此事,还得看楚嵐自个儿的意思。” 李泽笑得跟老棉鞋一般,“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那笑容砸进周枫眼里,怎么看怎么像黄鼠狼给鸡拜年。 …… 第二天一早,楚宅院子里。 宗梁趴在那头霜脊巨狼跟前,眼珠子跟焊在狼身上一样,盯著霜脊那一身白毛一动不带动的,嘴角那点口水快滴成线了。 那架势,恨不得把整头狼盘出包浆来,连夜给它上三炷香供起来。 楚嵐倚著门框,手里捏半块炊饼,咬一口嚼半天。 晨光从廊檐缝里漏下来,正好打在她侧脸上,把那截脖子勾出一道弧线,好看得让人想骂街。 她今天头髮隨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掛在耳朵边上,衬著那张脸,慵懒得如同刚睡醒的猫。 一身玄色劲装裹得利索,腰上革带一勒,该细的细该长的长,往那一靠,就是一幅不用落款的画。 她低头扫了宗梁一眼,嘴角一扯,嗓子眼里滚出句带笑的懒腔:“小宗子,你那眼神要是能当饭吃,这狼身上的毛早让你舔禿了。” 宗梁头都不抬,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小姐您不懂……这纹路,这骨架,这鬃毛的走势,天底下独一份儿的宝贝,我多看两眼怎么了?” 说著话,手指头贼兮兮地往前蹭了半寸。 霜脊巨狼终於不耐烦了,眼皮一掀,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 宗梁手缩得比挨了鞭子还快,整个人往后一弹。 楚嵐一阵哑然,合著宗梁这玩意还是个兽控。 她盯著宗梁那副“与狼共存亡”的德性看了两秒,脑子里已经把他连人带狼打包扔出府门三回了。 传出去,堂堂不良人副都头,府上养著个趴石阶上对野兽流哈喇子的主,这脸往哪儿搁?往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她没再搭理那货,把手里最后一口炊饼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 这时门响了,三声,不紧不慢。 楚嵐把手上碎屑拍掉,步子不疾不徐地迈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著萧莫杨。 身板绷得笔直,面色平平淡淡。 萧莫杨站门口不稀奇,稀奇的是他后头还戳著俩门神。 楚嵐凤眼一眯,这俩看著眼熟。 先扫到左边那男的,二十出头,肩宽腰窄,长的能直接去演仙侠爱情剧男主角。 那气质从毛孔里往外冒,恨不得脑门上贴张“小鲜肉”的標籤。 楚嵐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就是不知道脑子好不好使。 然后她目光一偏,撞上右边那张脸。 臥槽。 臥槽。 想起来了! 林清雅! 楚嵐脑子里直接炸了颗雷,这姑奶奶怎么来了? 秋风一搅,院子里那棵银杏跟著抽风,金叶子哗啦啦往下掉,铺了一地跟撒了金幣一样。 林清雅就站那堆撒幣里头。 她此时已经没有当初在林中被凶兽追的狼狈模样。 换了身月白长裙,胸前那两颗大柚子裹得紧实,裙摆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一双修长大腿被白色蚕丝袜紧紧包裹住。 风把鬢角碎发吹乱了,她抬手別到耳后。 楚嵐是什么人? 楚嵐自己就是行走的祸国殃民级尤物,站哪儿哪儿成景点。 但她得承认,林清雅跟她不是一个路数。 如果说楚嵐是云中皎月、能看,够不著那种。 那林清雅就是山尖上的雪,你看得见、努努力还够的著、不过能冷得你直哆嗦。 这要搁某b站上,弹幕能把这姑娘从头到脚糊严实嘍:“姐姐杀我!”“这也太a了吧!”“我直接滑跪喊老婆!”“腿玩年!” 弹幕区会比相亲现场还热闹,估计连她头髮丝都有人截屏做壁纸。 但此时林清雅看楚嵐那眼神,跟俩人在密林头一回照面没区別,不咸不淡,不凉不热,隔著一层冰片子,脸上写著別挨我。 可楚嵐是谁?楚嵐是明川城里出了名的眼睛带鉤子。 那清冷眼神底下的东西別人看不见,她一眼就能扒到底。 那眼神里头,藏著股暗火。 这眼神楚嵐熟,在周蓉那她就见识过,一模一样的味儿。 楚嵐脑子“嗡”了一下,cpu直接干烧了。 不是,这妞什么毛病?抖m属性点满了是吧?上回被她一掌拍飞,转头就找上门来? 怎么著,这是被我打出感情来了?还是说现在的碰瓷套路都升级了,挨完打当场不说,事后再上门討说法的? 楚嵐心里“咯噔”一下:这怕不是来讹我的吧?先放个冷脸,再甩个诉状,张口就是“你把我打出工伤了,赔钱”。 她越想越觉得对味儿。 第159章 危字当头,笑面迎人 楚嵐扫了眼门前那俩生面孔,心里门清。 萧莫杨这狗东西,绝对收好处了。 不然就凭这俩连清祟卫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货,也想摸到她家门口?做梦。 清祟卫辕门口那对看门大黑狗吐口唾沫都能把他们滋出三条街。 果然,萧莫杨笑嘻嘻凑上来,拱拱手:“小楚啊,老哥路上碰见二位小仙师,聊得投缘,他们说认得你,我就顺道领来认个门。” 楚嵐眼皮一撩,似笑非笑地瞥过去。 萧莫杨后脖子一紧。 认你大爷的门。 她鼻子里哼出半声气儿。 你顺道?你顺道能顺到老娘这犄角旮旯来?幕后没人拨算盘珠子,我把姓倒过来写。 萧莫杨见她不接茬,倒也不怂,往前蹭了半步,压著嗓子: “实话说吧,二位小仙师的师父李老道长,跟咱们周都司,忘年交,老道长要出去浪,徒弟没地搁,都司大人琢磨了一圈……” 他咧嘴一笑。 “说小楚你这地,风水好,伙食香,贼拉养人。” 楚嵐那双漂亮的眸子眯了起来。 这是要寄养? 当她这是託儿所还是尼姑庵? 她目光越过林清雅,瞥了眼后面的叶秋。 年纪不大,嘴角撇得能掛油瓶,脸上明晃晃写著四个字:爷不乐意。 楚嵐心里骂了句晦气,面上却还掛著笑。 “容我思量思量。” 话说得客气,手底下没閒著,危机直感开了,天目也开了。 往常这两样一开,周遭吉凶就跟掌上观纹般,清清楚楚。 今天一瞧,白茫茫一片,乾乾净净,啥都没有。 楚嵐心头稍定。 她理了理鬢边碎发,清了嗓子,准备婉拒。 “二位仙师远道而来,按理说该当招待,只是下官此处……” 话没说完。 瞳孔骤缩。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视野里,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边缘缓缓洇出一抹红。 凝成一个字。 危! 刚才还屁事没有,一眨眼危字糊脸上了? 楚嵐后脊樑嗖地一凉。 那半截婉拒的话卡在嗓子眼,被她牙一咬,生生嚼碎了吞回去。 麵皮抽了一下。 下一秒,脸上笑开了花,那叫一个真诚,那叫一个灿烂,声调都高了八度: “……只是下官此处,正愁冷清!二位仙师肯赏光长住,那是蓬蓽生辉、祖坟冒黑烟的大好事!快快请进、快快请进!” 林清雅盈盈一礼,声音脆生生的:“多谢楚姐姐。” 叶秋从鼻子里嗤了一声。 “变脸比翻书还快。” 话是说了,但师命不敢违,潦潦草草抱了个拳,极其糊弄。 楚嵐压根懒得搭理这套。 她那双秋水般的眼睛,笑归笑,余光全钉在那“危”字上。 死死盯著。 一瞬都没挪开。 说来也怪。 她这边嘴皮子一松,答应下来后,眼前猩红大危字就嗖嗖褪色,眨眼的工夫,白茫茫一片,乾乾净净。 楚嵐暗暗鬆了半口气。 心里头却嘀咕上了,这他妈到底危在哪儿?难不成是嫌我刚才差点拒了?真要拒了就得倒血霉? 这危机直感旁的毛病没有,就一条:预警灵得邪门。 正琢磨著,远处两道身影飘过来了。 打头的是周枫,一脸和气。 身后跟著个白髮白须的老道士,那身炁质光芒亮得扎眼,走一路晃一路,跟揣了颗小太阳在怀里一样,照得楚嵐眼皮子直发烫。 楚嵐被那光晃得偏了偏头,一缕青丝滑到肩前,她抬手撩到耳后,顺势把天目给关了。 不关不行,真看不见东西。 心里头吐槽翻了个滚: 这老登,修炼修成人形灯泡了是吧?再亮两分,我特么得戴墨镜跟他说话。 周枫笑著摆手,“小楚啊还是你体贴,本官怕给你添压力,故而在外头等了一等,你既已应下照看两位小仙师,那便皆大欢喜。” 楚嵐心里直接弹了个白银。 等一等?你那叫等?你那叫蹲我门口卡我读条! 我但凡嘴快说了个“不”字,姓周的你当场就得开大招给我表演个以德服人。 周枫侧身一引:“这位便是化羽派的李道长,二位小仙师的授业恩师。” 楚嵐这才正眼打量那老道。 鹤髮童顏,面如冠玉,瞧著至多四十出头,通身气派,自带一层柔光滤镜。 方才被那炁光晃得眼瞎,这会楚嵐关了天目细瞧,心里头咯噔一下。 这老道眼神不对。 精光內敛,藏而不露,看人的时候跟开了扫描一样。 楚嵐默默在心头给这老登贴了个標籤: 未知阵营 · 精英怪 · 疑似黄皮子精! 建议先观察,別急著开怪。 楚嵐敛袖拱手,笑盈盈来了一句: “见过大叔。” 又甜又脆,杀伤力拉满。 她那张脸本来就带点犯规属性,这一笑,周枫都没忍住多瞟了一眼,然后赶紧乾咳一声把目光挪开,心里暗嘆:这丫头要是早生二十年,我特么也顶不住。 李道长抚须笑了。 “好个伶俐的女娃娃,不过贫道今年已满一百三十岁了,你叫我大叔不合適。” 空气安静了一秒。 楚嵐脸上的笑僵在那,眼神里难得飘过一丝我草。 一百三十岁??? 她脑子里飞速换算,这特么是上个世纪的人啊不对,这是上上个世纪的人啊! 下一秒,她整个人躬下去了,青丝哗啦垂落如瀑,声音都变了调: “晚辈有眼不识泰山,老登……老前辈莫怪!莫怪!” 差点嘴瓢把心里话喊出来,好在剎车踩得够快。 老道长大度,摆摆手,正了脸色。 “贫道这两个徒儿,大的文静,小的顽劣,往后仰仗楚大人费心照看。” 说罢深深一揖。 楚嵐赶紧还礼。 心里头却刷了满牢骚:照看?您老一百三十年的修为杵在这儿,我照看他们?他们照看我还差不多! 老道长礼毕,也不废话。 身形一纵,凭空拔起十丈高,衣袂飘飘如同白鹤冲天,眨个眼的功夫就没影了。 楚嵐仰著脖子瞅了半天,阳光打在她下頜和颈线上,勾了层亮边。 她咂咂嘴,扭头问周枫:“都司大人,这位老前辈轻功这么溜,咋不直接带俩徒弟云游去?” 周枫笑而不语。 拍了拍她肩膀。 “好好干。” 手掌虚虚一按,分寸拿捏得死,沾一下就收,说完也溜溜达达走了。 而萧莫杨特贴心,当场给楚嵐批了几天假,美其名曰“专心接待仙师”,翻译成人话:烫手山芋塞给你了,別往外扔。 楚嵐又瞟了眼危机直感,见还是白色,这才把心搁回肚里,招呼二人进门。 刚进院子。 宗梁那夯货正帮老萧头扛著坛酒从地窖出来,一眼瞅见林清雅…… 两脚钉死。 嘴张得能塞拳头,眼珠子粘人家姑娘脸上,拔都拔不下来。 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目光不经意扫过自家小姐,楚嵐正站树底下,一身劲装也兜不住那起伏线条,跟林清雅站一块儿…… 宗梁脑子嗡一声。 彻底宕机。 楚嵐清了清嗓子。 没反应。 又清了清嗓子。 宗梁还杵在那儿,眼珠子左一下右一下,cpu烧得冒烟。 楚嵐一脸无语。 走过去,抬脚踹在宗梁小腿肚上。 “看够了没?眼珠子要掉地上了!” 宗梁“哎哟”一声回了魂,麵皮紫红紫红的,放下酒罈子抱头鼠窜,边跑边嚎“小的去烧水”。 叶秋在旁边冷笑。 “哼,凡夫俗子。” 楚嵐当没听见,只有眼底飘过一丝无奈。 也怪不得宗梁。 那夯货平时看楚嵐已经看得閾值拉满、脑子过载了,今儿又懟上来一个林清雅,两条风景线並排杵跟前,直接把他那二进位的脑瓜子干开锅了。 …… 叶秋放好行李就出去逛了。 茶室里只剩下楚嵐和林清雅。 楚嵐翻出去年存的春茶,沸水一衝,茶香扑了满屋。 她沏茶的手势倒是嫻静,皓腕悬著,水流细成一条线,裊裊热气里还真透出几分出尘味儿。 林清雅纤指拈盏,浅浅啜了一口。 “太姥山银针,存了有一年零三个月了吧?” 楚嵐心头一紧。 这姑娘舌头是尺子做的? 她面上不露,笑了笑,“林姑娘口活真灵。” 林清雅垂眸。 “楚姐姐若不嫌弃,唤我小清便是。” 楚嵐將茶盏轻轻一旋,碧色茶汤在盏中盪开微澜,映著她唇上一点胭脂,端的是从容不迫。 她摇了摇头,语气温煦如三月风,偏生又带著一分恰到好处的疏离: “礼不可废,还是叫林姑娘自在些。” 说罢话锋一转,眼角微挑,那点好奇藏在笑纹里,不显山不露水。 “贵派化羽,在下孤陋寡闻,不知是个甚么路数?” 林清雅闻言,沉吟了片刻。 她本是修道之人,素来不惯虚头巴脑的寒暄客套。 可眼前这女子既担了照拂之责,先前又救过她,门规再森严,也不好一味藏著掖著。 她抬起眸子。 那目光清澈见底,落在楚嵐脸上,徐徐开了口。 “门规原不许轻泄,但楚姐姐既將照拂我二人,今日便破例说几句,化羽派乃道门隱宗,修的便是那羽化登仙之道,可惜如今天地灵气散尽,仙凡之隔如天堑,所谓羽化,不过是为那强求不得的缘法寻个由头罢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我师父正是要入宫面圣,所以才把我们留在这里。” 楚嵐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入宫面圣? 好傢伙。 这他妈不是深山野庙里烧香拜柳树的野狐禪,这是能跟紫禁城里头那位主搭上线、喝上茶的正经道统。 楚嵐心里头那把算盘当场拨得噼里啪啦响,珠子都快崩出来。 难怪周枫那老狐狸上躥下跳这么上心,把別人俩徒弟当宝贝疙瘩一样往清祟卫接,合著是押宝押在了化羽派这根线上。 这根线可粗。 一头拴著道门气运,一头牵著朝廷心思,中间打几个结,搓巴搓巴就是泼天的买卖。 楚嵐呷了口茶。 茶汤润过红唇,那顏色愈发莹润勾人,面上却云淡风轻,只浅浅一笑。 “原来如此,受教了。” …… 晚宴时分,堂上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 鸡鸭鱼肉油光鋥亮,酒香裹著菜香直往鼻子里钻,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林清雅与师弟叶秋坐了上首。 楚嵐在下首相陪。 刚举起筷子,还没挨著菜…… 啪! 叶秋手里的筷子猛地拍在桌上,酒盏里头的琼液被震得晃了三晃,差点泼出来。 他拿眼一扫。 桌尾,宗梁与老萧头俩人大剌剌坐著,筷子使得虎虎生风,鸡腿啃得满嘴流油。 吃得正欢。 楚宅的下人,到了饭点儿跟主人家平起平坐,一个桌上抡筷子,是楚嵐应许的,完全是她觉得一个人吃饭没味儿。 可叶秋看不惯了。 那张俊脸唰地拉下来,比驴脸还长三分。 鼻孔里嗤出一声冷气,筷子头一指,对著老萧头与宗梁就开了炮: “腌臢泼才,也配与主子共食?” 满桌筷子齐刷刷一顿。 空气都凝了。 老萧头和宗梁面面相覷。 宗梁嘴里还叼著根鸡腿,嚼也不是,吐也不是,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老萧头訕訕搁了筷子,袖子一抹嘴边油光,赔著笑开口: “这位仙师有所不知,咱们楚府的规矩,下人们向来跟主家一桌吃饭,我们小姐说了,人活一张嘴,谁也不比谁高一头。” 叶秋一听,火躥三丈高,眉毛差点竖成倒八: “这什么规矩?这叫没规矩!尊卑有序,这才是规矩!你们这般没上没下的,成何体统?” 楚嵐夹了块红烧肉。 没急著往嘴里送,搁在碟边,慢悠悠抬了抬眼皮。 看了叶秋一眼。 那一眼不带火气,嘴角甚至掛著半缕似笑非笑的弧度,却莫名让叶秋后脊樑一紧。 楚嵐慢条斯理开了口,嗓音清凌,“叶小仙师,我这儿的规矩,就是有福同享,你若嫌腌臢……” 她顿了顿,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半分。 “吔屎啦你,管够!” 叶秋气得脸刷白。 后头几个字他没听懂,但看那笑就知道,绝不是什么好话。 刚要拍桌子,被林清雅一个眼神压住,忿忿坐了。 楚嵐这才夹起那块红烧肉,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地品了。 …… 入夜,楚嵐散了髮髻,青丝如瀑,泻了满背,垂到腰际。 盘膝行功,七十二周天走完,浑身暖洋洋,正要吹灯安歇。 忽闻门扉轻叩。 门外传来林清雅低柔嗓音: “楚姐姐,歇了吗?” 楚嵐手一顿。 望著那扇薄薄木门,大半夜的,孤女叩门,男女大防摆在这,应是不应? 应了,怕有事。 不应,怕更有事。 她低头打量自己,月白色中衣,料子不薄,可灯火一照,该显的显,该透的透,身形轮廓隱约分明。 楚嵐无声嘆了口气。 隨手捞过一件外裳披上,系好衣带,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向那扇门。 步履轻,落地无声。 唯有散在身后的长髮,隨著动作微微摇曳。 第160章 系统判我渣女 月华铺满院子。 楚嵐拉开门,月光兜头浇下来,打在她脸上。 此时林清雅站在她门外。 素白长裙被月色浸透,腰身收得极细,往上却撑出饱满弧度。 她一只手绞著袖口,眼睫低垂,月光在下眼瞼落了一小片影,轻轻颤。 她开口,“楚姐姐……深夜叨扰,实在失礼。” 楚嵐往门框上靠,抱臂,外袍领口微敞,锁骨窝盛一汪月光。 不动声色“嗯”一声:“林姑娘有话直说。” 面上稳如静水,心里已经开始拆局势。 事出反常必有妖,大半夜的,这小妮子总不能是来借月事带吧? 林清雅咬唇,把全身力气攒一处,猛地抬眼:“此前我说来报恩,是骗你的。” 楚嵐:“?” “我……我是为了心魔。” 林清雅声音越说越小,脸颊也烫起来,白月光底下都能瞧出一层薄红。 “自那日遇险后,我心绪难平,师父说,我已中执念,解铃还需系铃人,所以……” 尾音吞进肚子里。 楚嵐听明白了。 道家管这叫执念缠身,修行者沾上这东西,轻则修为钉在原地不动弹,重则七窍冒黑烟,走火入魔。 而她楚嵐,就是林清祟口中那个系铃人。 楚嵐面上纹丝不动,手指在臂弯处轻敲两下。 脑子里正拨算盘,这忙帮得帮不得、怎么帮、帮完擦不擦得乾净屁股。 敲到第三下,指尖驀地一顿。 楚嵐眼前浮出一行半透明小字,晃晃悠悠。 【成就任务:脚踏双船,达成。】 【奖励:20点成就点数。】 【成就:80/100。】 楚嵐盯著那几行字,后槽牙碾了一下。 好你个狗系统。 神特么叫脚踏双船?两条船在哪儿?她连码头朝哪个方向开都没摸清楚,这就判她劈了叉? 你判定渣女的门槛,是不是低到地底下去了。 侮辱人也不带这么省的。 林清雅见楚嵐面色微变,以为冒犯了她,羞得几乎要原地遁走,“楚姐姐?是我唐突了,我这就……” “等等。”楚嵐抬手。 动作不大,身体一扭,腕骨一转,指尖抵住木质边框,刚好截住林清雅后退的路。 两人之间的空隙被这一下挤没了,各自饱满的弧度撞在一处,隔著两层薄薄的衣料,体温毫无预兆地贴上来。 楚嵐衣袖滑落半寸,露一截手腕,不是闺秀那种柔白细腻的路数,骨骼清晰,青筋浅伏,按在门框上,有一股充满力量感的好看。 她低头,鼻尖几乎蹭过林清雅额前碎发,吐息落下来,带著夜里凉气,又很快被两人挤在一处的体温烘热,“心魔这东西,急不得,越急,缠得越紧。” 语气放软三分:“你先安心住下,我左右宅子大,不差你一间屋,至於解铃……” 顿了一下,楚嵐这才发现自己姿势有点不对劲,在心里冲自己竖了个中指。 妈的,这不纯纯傻逼吗?搁这儿撩妹撩得挺起劲啊。 赶紧撒手,退开两步。 “心魔的事,慢慢来。” 林清雅如蒙大赦,“嗯”一声,耳尖红得能滴血。 朝楚嵐飞快福一福,转身就跑。 裙摆扫过青石地面,像朵被风捲走的玉兰花。 跑到自己房门口,推门,闪身,关门,一气呵成。 背靠门板,抬手捂住胸口。 心跳如擂鼓,一下比一下响,震得手心发麻。 羞死个人。 楚嵐在廊下杵了一会,盯著对面那扇闭紧的门,抬手捏了捏眉心。 这叫什么事啊? …… 次日清早,楚嵐站在铜镜前套文武袍甲。 低头,手指顺著腰封一路捋过去。 玄色革带贴著小腹收住,勒出一条利落又带点危险的弯线。 佩剑掛上去,剑鞘敲在腿侧,闷闷一声。 行咯。 她推门出来,內院安静得就剩檐角风铃,隔一阵子碰那么一响。 林清雅那屋门窗关得死紧,里头连个喘气声都听不见。 楚嵐脚下顿一顿,没去敲,径直穿过月洞门。 外院石桌旁坐著一个人。 是叶秋。 捧碗喝水,坐没坐相,衣裳扣子倒扣到顶上一颗。 听见脚步声,他眼皮撩起来扫楚嵐一眼,目光从她身上滑过去,又收回来。 “我出去一趟。”他讲。 楚嵐挑眉:“早饭不吃?” “不饿。” 碗往桌上一搁,起身就走,背影决绝,头都不带回的。 楚嵐目送他消失在院门口,拇指无意识地蹭了蹭剑柄。 没记错的话,昨晚她把这位化羽派小师弟塞进了外院客房,跟老萧头、宗梁做室友。 当时叶秋脸黑得跟锅底一样,她装没看见。 废话,內院就两间上房,一间她自己占著,一间给了林清雅。 把他一男的搁內院,像话吗?不合適。 至於叶秋为什么甩那张驴脸…… 楚嵐心里门清,这小子惦记他师姐林清雅,惦记得眼珠子都快粘人家身上了。 可他师姐偏不吃他这套,扭头找別人去了。 换谁谁不堵得慌?跟吞了屎一样,咽不下又吐不出。 正琢磨著,身后房门吱呀两声,老萧头和宗梁一前一后钻出来。 老萧头打哈欠,宗梁揉眼睛,俩人一副被叶秋那低气压冻了一宿、没回魂的样。 老萧头拱拱手请安,“小姐早,那位小仙长……一大早谁欠他八百两银子一样,脸拉得比驴还长。” 楚嵐面不改色,“青春期,正常,別磨嘰了,快张罗早食吧。” …… 肉粥熬得稠糯,绿菜焯水拌了麻油,一桌烟火气腾腾升起来。 楚嵐埋头尽了两碗,余光瞥见內院月洞门处白影一晃。 林清雅出来了,端一碗粥,又闪身缩回去。 全程不敢正眼看她。 楚嵐搁下碗,取帕子揩了揩嘴角,指尖在碗沿上轻轻一顿。 行,攻克心魔,理当如此。 只是照这般攻克法,心魔未解,人先折腾出精神病来。 饭后老萧头揣几个铜板出门,说去小酒馆消遣半日。 楚嵐挥挥手,准了。 宗梁牵出霜脊巨狼,一出院门,沿路卫所巡卒绕道走。 宗梁浑然不觉,乐呵呵拽著狗绳对楚嵐道,“小姐,我带它后山溜溜!” 楚嵐往门框上一靠,看那一人一狼拐过街角。 她不担心霜脊把宗梁啃了,咒印压著呢,巨狼现在比家犬还乖。 再说……有人主动铲屎,她求之不得。 …… 宅子空了。 楚嵐站了一会儿,抬脚往魁部营地走。 萧莫杨虽然给了她假,但她在家待不住。 林清雅那副“我在努力解心魔”的样儿,她多看一秒都觉得自己欠了她的,偏这债欠得莫名其妙。 魁部营地里闹哄哄的,一群人围成圈,叫好声起鬨声搅在一块。 楚嵐一到,人群自动让开。 她走进去,正看见张云四仰八叉躺地上,捂著腰齜牙。 於跃海站旁边,蒲扇大的手还悬著,一脸无辜:“张兄弟,我还没使劲……” 张云撑著手肘坐起来,五官挤成一团,“这叫没使劲?!我骨头都快让你拍散了!” 围观人群哄堂大笑。 谢长昭蹲旁边,拍大腿乐:“张把总,你不是说能跟楚头儿过招,就能跟於都头掰掰腕子吗?” 张云脱口而出,隨即看见人群里抱臂站著的楚嵐,表情一僵,“我哪知道楚姑娘跟谁都是五五开!……不是,楚姑娘,我不是那意思。” 楚嵐挑眉:“哪意思?” 张云扶著腰爬起来,“我就想不通,你不是跟於跃海打了个平手吗?我寻思我也能试试水,结果……” 张云回头瞪於跃海。 於跃海挠后脑勺,憨厚得不像装的。 楚嵐笑了。 眉眼弯下来,唇角那个弧度不深不浅,刚好把营地里糙乎乎的空气化开一两分。 旁边有人目光在她脸上顿了一瞬,又飞快挪开,低头去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 “我跟於跃海打,靠的是轻功游斗,满场窜,不跟他硬碰,真到了生死搏杀,他三招,把我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楚嵐话说得轻飘。 张云愣一下,猛地扭头瞪谢长昭。 “好你个谢长昭!你不是说你们楚头儿靠剑法刚正面吗?!” 谢长昭两手一摊,冤得不行:“我亲眼见的!楚头儿出剑了!” “出剑跟靠剑法刚正面能一样吗!” 楚嵐在旁边看著两人拌嘴,嘴角没压住。 张云这人,火气上来快,下去也快。 转头冲於跃海一抱拳:“於兄弟,今日是我技不如人,回去苦练几日,再来討教!” 於跃海点头,憨声憨气:“隨时恭候。” …… 一晃就到了下午。 日头偏西,营地影子拖老长。 楚嵐抬手挡挡余暉,慢悠悠晃回家。 推开院门,內院还是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她让老萧头把晚饭端到林清雅门口,里头低声应了,碗碟接进去,人没露脸。 楚嵐也不催,往院中一站,抽剑。 剑身映著暮色,一层薄光,她手腕一翻,起势乾脆。 剑光在暮色里划出银弧,衣袂翻飞,脚步腾挪。 腰封收束之下,身体每一转、每一发力,精准克制,不飘不散。 一套练完,收势立定,额上见汗,碎发贴住鬢角,呼吸沉一下便稳了。 对面那扇窗,帘子动一动。 又不动了。 楚嵐把剑插回鞘,摇头笑了笑,转身回房。 心魔这东西,只能靠自己慢慢磨。 第161章 心魔没破,人快疯了 楚嵐夜里练完功,脑袋刚贴枕头就睡了过去。 次日辰时,生物钟比公鸡还准,眼一睁,翻身下地。 冷水泼脸,激得人清醒三分。 她赤足踩上青砖地,脚踝细巧,趾甲透出淡淡粉意,脚尖碰著冰凉石面时微微一蜷,几步走下来,那点凉也就惯了。 蹬鞋,提剑,推门出房。 在院里练过几趟剑法,汗珠顺著下頜砸下去,石砖上一小滩一小滩洇开的水印。 正练得顺手,余光扫见廊下杵著个人影。 林清雅。 她今天没穿那身白,换了件浅青衫子,静静站那。 楚嵐收剑,袖子往脸上一抹:“林姑娘,你这一大早,站岗啊?” 林清雅面色不动,语气却铁了心:“我想通了,对付心魔最好的办法,就是寸步不离跟著你。” 楚嵐手里的剑差点滑出去:“你有胆再说一遍?” “寸步不离跟著你。” 楚嵐眨眨眼,语气要多真有多真。 “等会儿我洗澡换衣裳,你爱跟就跟,我这人向来大方,你怕找不著我人心里发慌,那就一道洗。” 林清雅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总算绷不住,耳根烧得通红。 她连退三步,掉头就走,步子急得跟身后撵了条野狗。 楚嵐衝著那背影扬声:“哎,跑什么跑?我这可真心实意请你!” 人早没影了。 楚嵐摇著头拎剑回屋。 练了这一身汗,洗换是该的,但刚才那话,她是存心逗林清雅的。 小姑娘家的,什么心魔不心魔?就是世面见少了,没谈过恋爱。 还寸步不离破心魔?照这架势,怕不是越破越深。 此后十多天,林清雅把“寸步不离”四个字嚼碎了吞进肚里,咽得结结实实。 楚嵐练剑,她站三丈外盯。 楚嵐吃饭,她坐对面瞧。 楚嵐蹲茅房,她守十步外老树下,背朝里,手里攥本书装样子。 楚嵐蹲里头好几回都想冲外头吼一嗓子:你比县衙门口那对石狮子都敬业。 更绝的是,这姑娘开始自己找事做。 浇花,扫地,晒被,连楚嵐换下来的脏衣裳都端盆去井边搓。 楚嵐靠门框上,一条长腿屈著,看林清雅埋头搓自己的肚兜褻衣,心里头怪不是滋味。 原先这活儿可归她自己,如今这冷麵美人上赶著当丫鬟,倒给她整不会了。 她凑过去蹲井沿,“林姑娘,你再这么搓下去,我衣裳都不够换了,一天三遍,料子都让你洗薄了。” 林清雅头不抬:“应当的,我不白吃白住。” 楚嵐嘆气,“你是化羽派弟子,来破心魔的,你这么个破法,我心魔倒要给你破出来了,你瞅瞅,你站我后头,我后脊樑都发凉,跟让日本小鬼子盯上了一样。” 林清雅停手,抿著嘴没吭声,脸还冷著,可楚嵐看得见,她眼底那点儿委屈快兜不住了。 不怪她,她跟了楚嵐半个月,心魔纹丝不动。 而楚嵐也从林清雅口中了解过,这妮子修的那门功法偏,带点无情道的底子,所以人冷得跟腊月井水一般。 而要境界突破,念头必须通达,不然就卡在原地。 楚嵐想起江湖上那些逸事,心魔產生要么因仇,要么因情。 楚嵐不知她属於哪种。 要说仇,自己没杀她全家,只是头回见面给了她一掌,手重了点。 要说情……楚嵐没往下想。 转头暗骂李老道,徒弟往这儿一扔,人直接失踪十三天。 楚嵐心想,你再不回来,这女徒弟我就笑纳当丫鬟了。 同时她心里头直犯嘀咕,林清雅要是有於跃海那副脑子,还愁什么心魔? 那小子属於真·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到心魔想敲门都找不著门在哪,估摸於跃海连心都未必长全乎。 缺心眼缺到这份上,也是老天赏饭。 她嘆口气,抬眼一瞧,林清雅正在院里给她晾衣裳,青衣让风吹得鼓鼓囊囊,背影还挺顺眼,一副贤妻良母的做派。 楚嵐收回视线,转身就往外走。 今天她没穿不良人那身皮,一身黑劲装,先去魁部营转了一圈,点个卯,再溜达出军营。 从新城穿到旧城,沿路小摊小贩吆喝声没断过。 她顺手买了包糖炒栗子揣怀里,边走边剥,吃完后人也拐出一条巷子,黑龙会明川分舵的门楼就杵在眼前。 门口站两个新面孔护卫,说是站岗,但就跟街头小黄毛一样。 其中一个新人青年见楚嵐过来,往她面前一横:“哟,哪来的漂亮小妞,有空没,哥带你……” 话没撂完,里头一个老护卫探脑袋看了一眼,脸刷地变了色,一脚把人踹翻:“狗眼瞎了?这是楚副会长!” 新人脸白得跟纸一样,连滚带爬让开路。 楚嵐笑笑,冲老护卫挥了挥手:“小张同志啊,火气別这么大,新人眼生,回头多教教就是。” 张护卫赔笑:“副会长您大人大量,里头请,这混帐东西我回头仔细收拾。” 楚嵐点了下头,轻车熟路拐进驻地,穿过几条巷子,直奔陆风那间宅子。 叩门,陆宅下人见是楚嵐,连忙躬身往里引。 楚嵐一步迈过门槛,衣摆带风。 进大堂,梁洛竟也在座,一眼瞧见楚嵐,那张彪悍脸面登时笑开花,三步並两步衝上前,一把將楚嵐揽入怀中,箍得死紧。 楚嵐胸前两团饱满都给挤变了形,只觉气短胸闷。 梁洛大大咧咧道,“好妹妹!你可算来了!” 楚嵐给勒得不大自在,抬手拍她后背:“梁姐,鬆手,鬆手……我这把骨头禁不起你这般折腾。” 陆风正坐太师椅上嗑瓜子,见著赶紧起身:“放开放开,瞧你把楚会长嚇的。” 楚嵐挣开梁洛那熊抱,理了理衣襟,笑骂:“陆哥你少来这套,才多久不见,连敬称都端上了?不把我当朋友?” 陆风一听楚嵐这话,心里就有数了,虽然楚嵐官做大了,但人没飘。 三人闹了一阵,楚嵐这才想起正事。 她把笑收了收,往椅子上一坐,顺手抓了把桌上花生:“梁姐,上回让谢长昭带话给你,那事你查得怎么样?叶秋那小子,在明川都干了些啥?” 这半个多月,叶秋就头一晚在楚嵐府上老实待著,第二天清早出了门就再没回来过。 照顾这对化羽派师姐弟,可是周枫交的差,多少得上点心,楚嵐才让梁洛去摸底。 梁洛放下笑,擦擦手,声音压低: “查了,那小子从你那儿搬出去,开头几天还老实住客栈,后头就野了,三天两头往明川新开的青楼艾薇楼钻,挥金如土,非要捧人家花魁早苗儿,银子花得跟淌水一样。” 楚嵐一听,反而鬆口气。 人还在明川就行。 年轻人嘛,深山老林跟李老道啃了那么久窝窝头,下了山见著漂亮姑娘迈不动腿,正常。 她摆摆手:“人没丟就成,逛就逛吧。” 梁洛话没停:“不止,他还频频出入县衙,我底下小弟亲眼看见沈知县跟他一道从县衙出来直奔艾薇楼,两人有说有笑,热乎得很。” 楚嵐剥花生的手一顿,眼皮子微微一眯。 沈知县? 那个新来的沈知县,什么时候跟林清雅那师弟叶秋搅到一处去了? 一道逛窑子,做嫖友? 这事,可有得嚼了。 第162章 我躲卫所,红危它追不上我 艾薇楼外头瞧著不像窑子,乌木匾,瘦金字,搁巷子里跟书院一般。 沈绍的贴身护卫沈三平头一回来时还犯嘀咕,后来跟叶秋跑勤了,也就懒得想。 走进楼內。 老鴇迎上来,四十来岁,半老徐娘,鬢边簪朵绒花,一眼瞅见叶秋,脸上笑开了:“哎哟喂,叶公子吉祥,您可算来了,早苗儿姑娘今儿一天没吃什么东西,就惦记您呢。” 叶秋原本眉眼里带著乏,一听这话,步子顿住,倦色散了:“我的罪过。” 他回头冲沈三平摆手:“三平兄自便。” 话没说完,人已上了楼梯,袍角一闪,拐角没了影。 沈三平靠著门框,扯了扯嘴角。 急什么急。 平时在少爷面前装得多矜贵一人,听见早苗儿三个字,骨头都轻二两。 不过他也不操心,沈绍让他跟到门口就算交差,里头的事,跟他没关係。 他转身,敲了两下柜檯,“算下这十天的帐。” 老鴇把帐本摊开,手指头在毛边纸上划了两下,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响。 她抬起头,笑著说:“五千二百两。” 沈三平手搭在柜檯上,听完,五根指头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我滴个乖乖,五千二百两? 他心算了一瞬,明川城外头的好水浇地,一亩二十两齣头,这些钱够买三百亩。 之前县衙翻修也才花了六百两。 “……十天,花了五千二百两,你们这的姑娘b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 “叶公子来得勤,还留宿过,而且每次吃饭都要顶好的席面,酒是南边来的竹叶青,我们早苗儿姑娘的胭脂水粉、头上戴的,也都从帐上走。”老鴇不紧不慢解释。 沈三平舔了舔后槽牙,牙尖蹭过齿根,有点痒。 但他家少爷交代过,叶秋在艾薇楼的一切消费,从县衙走。 他不懂这弯弯绕,但沈绍的话,落地就是钉子。 沈三平敲了敲台面,“成,明日我派人来结。” 老鴇刚想赔笑,脚底板忽然腾了空,沈三平一把將她横抄起来,胳膊箍得死紧,勒得她脸上那层粉都绷出了细纹。 “使不得!沈爷!这像什么话……” 沈三平低头,嘴角斜斜一扯,眼里映著邪火,痞气漫出眼尾,“花了五千多两,今儿我白嫖一回,不过分吧?” 廊下几个龟公杵著,面面相覷,谁也没动弹。 老鴇在他臂弯里又挣又骂,巴掌抡圆了往他肩上拍,噼里啪啦,听著热闹,可人反倒往他胸口贴了贴。 沈三平嗤了一声,抬脚踹开包房门,把人往床上一撂,顺手扯了下裤腰。 门在身后合拢,铰链吱呀一响,把外头的动静截了个乾净。 楼上又是另一副光景。 侍女领著叶秋穿过迴廊,廊下摆了几盆兰花,香气淡淡的,不呛人。 侍女压著声,“叶公子,我家姑娘等您一天了,说您再不来,她就要得相思病了。” 叶秋听见“相思”俩字,心口一热。 他这辈子最怕听这两个字。 以前在化羽派学艺的时候,师父说他心太软,成不了事,他不服,现在他服了。 门推开,暖乎乎的光扑了一脸。 早苗儿歪在榻上,穿了件梅花裙子,裙摆摊开来,露出一双洁白修长美腿。 一个丫鬟蹲在旁边给她揉脚,她半眯著眼,听见动静才慢吞吞掀起眼皮。 叶秋两步跨过去,弯腰把下巴磕在她肩窝里,手臂一收,把人整个兜进怀里。 早苗儿挣了两下,怨气从牙缝里往外渗:“七个时辰。你昨儿说一早来,现在什么时辰了?叶公子这张嘴,怕不是拿十个八个姑娘练出来的。” 叶秋把脸埋进她头髮里,“哪敢,我求了沈老哥,他应了。” “应什么?” “替你赎身。” 早苗儿身子一顿。 偏过头来,眼底的怨气散了,唇边压不住地往上翘。 “夫君。” 叶秋耳根烫了。 早苗儿凑近他耳畔,气软软地扫过来:“那我……怎么报答你?” 叶秋吐了口气。 抬手撕了她衣裳。 侍女低头退出去,门合上。 …… 楚宅后院。 楚嵐盘腿坐在蒲团上,一条长腿隨意搭著另一条,劲装的袍褶垂下来,勾勒出腰胯一道乾净利落的弧线。 她人坐得散漫,眼神却不散。 矮几上摊著梁洛给的纸条,叶秋近日的行踪,一行一行写得清清楚楚。 而她视野里那个红危,悬在那,格外刺眼。 她记得这玩意冒出来的时辰,对著纸条一比,巧了,正是叶秋头一回去艾薇楼那天。 楚嵐闭上眼,陷入沉思。 危机直感这玩意,她不信不行。 但具体危机出自哪里得她自个琢磨。 叶秋是化羽派出来的。 化羽派三个字,说出去体面,翻开口袋比脸还乾净,说白了就是穷。 她在心里拨了拨算盘珠子,叶秋往艾薇楼跑了多少趟?一趟少说几百两,他那点身家扛不住。 那就是有人替他扛。 还能是谁?沈绍。 明川知县,京城沈氏出来的,光族里在京做大员的就有三个。 这人来明川快两年了,低调得像块门帘子,风都不带掀一下的。 可门帘子后头藏著什么,谁也说不准。 楚嵐盯著纸上的墨字,看了许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想不通。 她对沈绍这个人,知道得太少。 来明川两年,不结仇,不立威,这样的人,忽然往叶秋身上砸几千两银子,图什么? 纸叠好,收进袖中。 楚嵐起身。 內心暗道:只要自己少离卫所,窝在清祟卫的院子里头,应当出不了大乱子。 那红危再凶,一时半刻也烧不到这块地界来。 她推门出去,在廊下立了一瞬,转向旁边的厢房。 林清雅的门,关了一整天了。 楚嵐抬手叩了两下,指节敲在木门上,发出闷响。 没人应。 她又叩了三下。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头拉开一条缝。 林清雅的脸探出来,苍白,眼底一层淡青,神色乱糟糟的。 “怎么著,打算闭关,跟心魔死磕到底?”楚嵐瞅她。 “……嗯。” 林清雅杵在门槛里头,手指抠著门框,嘴抿成一条线。 廊下的风溜进来,吹得她鬢角碎毛一抖一抖。 楚嵐慢悠悠开口,“心魔这玩意儿吧,你越拿被子捂它,它越从被角往外冒。” 林清雅听了,肩膀绷了一瞬,又慢慢松下来,自己都没留意。 楚嵐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跨出门槛,跟她隔了一道门框。 她压低声音,“出去走走?我陪你上街转转,比闷屋里强。” 林清雅没吭声。 杵在那儿,眼皮耷拉著。 院子里那棵老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剩几片掛枝头哆嗦。 外院传来几声狼嚎,嚎完又安静了。 楚嵐也不催,靠门框上,抱著胳膊,等。 她有的是耐心。 沉默了好一阵。 林清雅的睫毛颤了颤,嘴皮子动了动,又闭上了。 最后她点了一下头。 楚嵐眼尖,瞅见了。 没废话,从门框上直起身,进屋把搭椅背上的披风捞过来,抖开,往林清雅面前一递。 “走著。”她说。 林清雅跟在楚嵐后头穿过后院,来到前院,正好撞上宗梁领著梁洛从大门那边进来。 梁洛脸色不太对,先瞅了瞅宗梁,又扫了一眼林清雅。 楚嵐步子没停,冲宗梁抬了抬手:“你先忙。” 偏头对梁洛道,“梁姐,有事说事。” 梁洛吸了口气。 “叶秋死了。” 楚嵐脚下一顿。 林清雅在她身后也站住了。 风从廊下穿过来,凉颼颼的,吹得人后脖颈子发紧。 第163章 器皿 叶秋做了个艷梦。 梦里还是艾薇楼的雅间软塌,早苗儿跨在他腰上,酥胸晃眼,一声声“叶郎”叫得他骨头缝都在发颤。 他正卯足了劲儿要衝那极乐之巔,脖子猛地一疼,眼前黑了。 再睁眼,罗帐没了。 头顶是块烂木板,发霉的边蹭著他鼻尖。 身下顛得要命,车轮碾碎石的动静灌满耳朵,马蹄声又急又密。 每顛一下,他刚拢起来的意识就碎一层。 “这器皿……灵力波动很纯粹。” 有人说话,压著嗓。 “道妖老祖这回准乐开花,仙道体质的炉鼎,整个罗国掰著手指头都数不出仨。” 叶秋肺管子差点炸了。 炉鼎?你爹才是炉鼎!老子是將来踩碎九重天让满天神佛叫爸爸的男人! 怎么可能会跟头死猪一样撂这破板车上当快递? 嘴皮子使劲哆嗦,憋了半天发出了个……“呃。” 就这动静,跟放了个哑屁般。 嗓子眼糊了把砂纸,磨得他眼圈都红了。 “嘖,醒了。” 一张脸突然凑进来,车帘缝里漏进一道月光,在他脸上割出半明半暗的印子。 叶秋瞪著牛眼,脑浆子还在晃荡,可越看越他妈眼熟。 操。 沈三平?! 叶秋脑瓜子嗡地一声,火全拱上来了。 可他连根手指头都勾不动,浑身上下,软得只剩喘气的份。 整句话还没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后脖颈一凉,一银针扎进来了。 药劲顺著脊柱往下窜。 叶秋最后那点意识只够骂半句娘,世界就又灭了灯。 …… 另一头。 魁部营的校场上,火把噼里啪啦地烧,火星子往天上蹦。 楚嵐站在一高大白狼边上,手里拎著个名册,一根一根地点人头。 夜风从营墙豁口灌进来,把她肩上的玄色大氅掀起来一角,翻卷著露出底下那截锁骨,月光铺上去,白得透亮。 霜脊在她旁边打了个哈欠,热乎乎的白气喷出来,把前排士卒的裤腿吹得哗啦直抖。 这畜生站起来不比战马低,浑身的白毛让火光一燎,泛出银灰的光。 那双蓝幽幽的兽瞳半耷拉著,瞧著比它主人还不耐烦,显然觉著晚上不睡觉点人头这事蠢透了。 楚嵐把名册合上,抬眼。 “人齐了?” 声音不重,清清冷冷。 但底下没人吱声。 她扫了一圈,眉尖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不是,於跃海呢?” 刘大壮横刀往鞘里一捅,躥过来道,“回……回楚头儿,於都头在帐里整了两盅,这会儿正躺著呢!要不小的给您提溜过来?” “告诉他,等会儿自己滚过来,艾薇楼,出大事了。” 刘大壮原地卡壳。 艾薇楼?明川城头號销金窟,那地方出事了? 他寻思著是不是自己耳朵进酒了,下意识抬了抬眼皮,就瞅了楚嵐一眼。 就这一眼。 那双眼正看著他,瞳色极淡,但里面半点温度都没有。 刘大壮后脊梁骨嗖地躥起一股凉气。 二话不说,脚底抹油,去叫於跃海。 最后於跃海在帐里被刘大壮拉起来的时候,脸上还掛著二两酒色,哈欠打到一半听说出事了,酒醒得比凉水泼脸还利索。 立马披甲,上马,一气呵成。 三十名不良人轻甲士兵齐刷刷排成两列,跟在楚嵐屁股后头,脚步声把夜色踏得稀碎,卷著灰衝进明川主街。 街口餛飩摊的老赵头正收傢伙呢,抬眼一瞅。 好傢伙,一头白毛畜生踩著青石板慢悠悠晃过来,那体格…… 老赵头手一哆嗦,整锅汤差点给自己洗了个脚。 旁边那桌吃夜宵的几个哥们筷子全掉了,张著嘴愣是忘了嚼。 就看著那队人从眼前轧过去,把街面活生生劈成两半。 不知谁在暗处嘬著牙花子嘀咕,“不良人……这大晚上的,又他妈出啥么蛾子了?” 白狼在艾薇楼门前剎住脚,四爪抓地,青石板面蹭出两道白印。 楚嵐没等它伏低,靴尖一点鞍鐙,翻身落地。 玉白的手顺势一撩氅角,腰后那柄长剑露出短短一截鞘尾。 她仰起脸,目光从二楼雕花的窗欞上一格一格地碾过去,最后落在廊下那两盏红灯笼上。 灯笼纸透出来的光暖烘烘的,映著她瞳孔里那点淡色,却怎么也烧不热。 嘴角勾了一下。 抬脚,往里走。 门厅里的丝竹声像是让人一把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弦还在颤,鼓还在余震,可吹拉弹唱的全僵在那,手里傢伙什举著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老鴇柳春燕正倚在柜檯后头磕瓜子,瓜子皮在舌尖上转了个圈,“呸”一声刚吐出去,一抬眼瞅见来了一波士兵,那张脸变戏法般,笑得比刚出笼的肉包子还暄乎,褶子里都冒著热气: “哎哟喂!楚嵐大人!哪阵香风把您给刮来了?快快快,楼上雅间请,新来的一批姑娘,水灵得……” “柳春燕。” 楚嵐截了她的话头,声音不重,但闷,且瓷实。 “你这楼里出了人命,报了官,衙门封条都贴门框上了,你倒好,还能照常开门迎客?” 柳春燕脸上的笑,僵了足足一息。 可她是谁?明川城头號销金窟的老鴇,脸皮没有三寸厚都撑不起这摊子买卖。 眼珠子一转,笑又重新糊上来了,拍著大腿就开始喊: “哎哟我的大人欸!您这话可冤死奴家了!官是报了,可衙门都查明了,那人真不是咱楼里人动的手!您说我这上上下下几十张嘴巴等著吃饭,我不开门,难道让姑娘们喝西北风去?” 她凑近半步,压低了声儿,带著一股子瓜子仁儿混胭脂的味:“只是那屋子……我都让人绕著走,绝对没有破坏现场。” “行了。” 楚嵐眉心蹙了一下。 “四十多的人了,別在本官跟前儿装二八少女,带路。” 柳春燕嘴角抽了抽。 四十出头,保养得能掐出水来,平日里谁要敢在她面前提个“老”字,她能让人把他从二楼扔下去。 可面前这位……她瞥了眼楚嵐,后半截哭诉活生生咽了回去,噎得慌。 转身,上楼,乖乖带路。 上了二楼拐角,柳春燕忍不住扭脖子往后瞟了一眼,不是瞟楚嵐,是瞟楚嵐身后那个穿素白衣裙的姑娘。 林清雅。 长得是真没话说,柳春燕在风月场上摸爬滚打半辈子,见过的美人比吃过的米还多,可这位……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虽然比面前这位楚大人差点,但是也甩了她这艾薇楼头牌几条街。 而且你多看她一眼,就觉得眼珠子快被冻掉了,浑身上下写满了仨字儿:別挨我。 林清雅压根没注意到老鴇在瞧她。 她垂著眼,手指攥著袖口。 一个月中。 大师兄、师弟都翘辫子了。 师父门下三个弟子,死了俩。 就剩她一个了。 她不知道回山门该怎么开那个口。 “到嘞。” 柳春燕拿脚尖点了点雅间门板,又缩回来。 门板上两道黄纸封条交叉贴著,墨都没干透。 楚嵐伸手,“嘶啦”一声,跟撕鸡皮一样痛快,推门。 味道先衝出来。 铁锈腥气打底,上头飘著一层甜腻腻的薰香味,两样搅在一块儿,闻著又臭又骚,直往天灵盖里钻。 屋里正中间一张圆桌,杯盘狼藉,菜没动几口,点心碟子还摞著。 就一只空碗扎眼,碗底沉著一整条鹿鞭,泡发了,软塌塌地趴著。 对面一张软塌,锦被揉得皱皱巴巴,上头摊著一团粗麻布。 楚嵐深吸一口气,吸完就后悔了,那味儿跟二斤铁锈兑了三斤脂粉般,醃入味了。 她走到塌前,回头瞅了眼林清雅。 “林姑娘。” 顿了顿。 “你……把眼珠子先稳住。” 林清雅点了下头,腮帮子上的血色已经褪乾净了。 粗麻布掀开的瞬间,后头几个士兵齐刷刷退了半步,最年轻那个直接扑到墙角,扶著柱子“呕”了一嗓子。 林清雅把脸拧到一边,肩膀抖得跟筛糠一样,手背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 那是摊烂肉。 正经八百的烂肉。 骨头碎皮啊筋啊糊成一团,分不清哪是肘子哪是肋条。 要不是麻布边角还掛著几綹青布碎片,楚嵐都不敢认这堆玩意曾经是个人。 她合上眼。 睫毛压下来,在眼底下拓出两片淡青的影。 一个月的工夫。 先是李老道座下大弟子扑街,接著轮到这个小师弟。 楚嵐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点了什么奇怪的被动技能,孤星转世?化羽派克星? “柳春燕。” 她把麻布重新糊回去。 “把事情经过,讲一遍。” 柳春燕这回乖了,开始倒豆子:叶秋傍晚进楼,指名道姓要早苗儿,点的是独院,砸的是真金白银,那出手阔绰,眼都不带眨。 “俩人关屋里,又是吟诗又是赏月……” 楚嵐一抬手,打断施法。 “早苗呢?” “早苗……早苗姑娘受了惊,正搁后头缓著呢,您瞅瞅这都什么时辰了,要不您明儿……” 楚嵐没说话,就那么冷冰冰看著她。 柳春燕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地往下垮,最后整张脸都塌成了苦瓜。 她赶紧摆手:“好嘞好嘞!春儿!麻溜儿的,去请早苗姑娘!跑著去!” 一盏茶的工夫,早苗儿被小丫鬟搀著,裊裊婷婷地进来了。 她裹了件素色披风,领口松松垮垮地敞著,露出底下那截脖颈,白嫩,还泛著一层薄薄的水光。 头髮也没好好梳,几缕碎发贴在颊边。 红著眼眶,鼻尖也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 她盈盈下拜。 楚嵐內心暗道:茶。里。茶。气。 但她脸上,纹丝不动,稳如老狗。 第164章 问话 楚嵐拿指节磕了磕桌面,“早苗儿是吧?把你肚里那点货倒乾净,別拿哄衙门那套对付我,否则……不良人水牢空床板还多。” 早苗儿脸刷地褪了色。 嘴张了两回,吐出来的话跟老鴇柳春燕传的没差出二里地。 基本就是叶秋那小子纯得冒泡,头回撞见早苗儿,腿就挪不动道,酸诗写了好几宿,閒天扯到后半夜,別的姑娘不点就偏要她。 她说她活儿细,把叶秋伺候得脚趾头都打颤,十来天功夫,叶秋拍胸脯要给她赎身。 楚嵐听一句眉心抽一下。 男人嘛,裤襠里那二两肉能分出什么新花样?都喜欢拉人妻下水,劝婊子从良。 叶秋山里蹲了十几年,头回下山撞见这阵仗,不叫人攥在手心捏著走才怪。 帮青楼头牌赎身? 楚嵐眼皮一撩,扫过早苗儿胸前那件透肉织金兜肚。 真出了这火坑,这位姑奶奶怕头一个不乐意。 楚嵐指头再次敲桌面,篤篤响,“省省唾沫,我想知道叶秋怎么没的。” 早苗儿抽著气往下说。 大致就是,白天灌酒,晚上吟诗,吟完诗就滚一处撕腾,来来回回折腾了十几回合,叶秋软成滩泥歪头睡死过去。 她去后头净房冲了一把凉,又拐灶间端提前吊好的鹿鞭甲鱼汤,想给那小子补补元气。 前后不到三刻钟,等她端著碗转回来,床上就剩一摊剁碎的烂肉…… 话到这儿捂脸嚎出声,再也续不下去。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柳春燕抢过话头,“楚大人,千真万確!灶上婆子,院里洒扫丫头,全瞅见了,早苗確实奔灶间端汤去,衙门那头早问过一茬,人证都摁过手印!” 楚嵐没吱声。 两眼盯著地上那摊洇开的血,盯了能有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谢长昭,去请仵作陆老。” 门口脚步蹬蹬蹬跑远。 於跃海总算把嗓子眼那点翻腾压下去,脑袋探进来:“都烂成那奶奶样了,还能验出个屁?” 楚嵐抬手弹弹袖口沾的灰,“陆老要验不出来……这明川城就找不著第二个能验的主儿。” 半个时辰,门帘一挑,佝僂个背的白鬍子老头拎木箱子晃进来。 陆老头进门先抽鼻子,吸了两口气,然后慢腾腾掀箱子盖,掏出一副薄得透亮的兽皮手套戴上,上手就翻那摊烂肉。 於跃海又躥出去了。 这回林清雅也退到门口杵著,就剩楚嵐一个人站屋里,抱著胳膊看陆老头把那团血糊糊的东西一点一点扒拉开,拨过来,翻过去,拿指头比划。 两刻钟。 陆老头摘手套,抹一把脑门汗珠子,开口:“死者男的,十九岁上下,经脉细巧,不是练武的粗胚子,像哪个旁门系別养出来的苗子。” 楚嵐点头,没吭声。 陆老头拿手指头点了点几块勉强还能看出形儿的碎骨头。 “剁成这熊样……刃口宽,脊背厚,是重斧劈出来的,同一个地方至少抡了五下往上,要么这人有把子邪劲儿,要么……动手的不止一个。” 重斧。 楚嵐把这俩字在嘴里翻过来倒过去嚼。 化羽派弟子,会画符,让人拿斧子劈死在青楼包间里头…… 这小子到底招谁惹谁了? 还有这青楼那么多眼睛,这人是怎么进来行凶的? 她要是身边有个日本死神小学生就好了,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楚嵐冲门口一扬下巴,“谢长昭,把尸体敛了,抬回营里去。” 谢长昭带著俩兵丁蹭进来,低头瞅了瞅那摊肉,一句话没多说,从怀里摸出块油布蹲下铺开。 楚嵐头一个往下走。 楼梯踩到一半,抬手把散下来的碎发往耳后一別,手指无意间擦过耳垂,人已经几步没进楼下阴影里。 艾薇楼门口两盏红灯笼一晃,把她影子抻得老长。 她在台阶上站住,抬头盯著视野中又红一分的“危”字。 感觉这次的事,牵扯极大。 气从鼻子里嘆出来,她翻身上狼。 玄色大氅在月光里甩开半圈,还没彻底扬起来,她伸手一把拢住,按回膝上。 白狼喉底滚出一声低吼,爪子磕著青石板,一步一步往夜色里扎进去。 后头是士卒跑步行进的碎步子,混著老鴇扬著嗓子喊的那句“大人慢走”。 第165章 卸甲 从验尸房钻出来,外头凉风卷著土面子直糊脸,总算把身上那股草药混铁锈的味儿吹散了。 楚嵐狠狠吸了两口,肺管子这才像回了魂。 营帐外头,周枫正跟亲兵咬耳朵,旁边杵著个萧莫杨,脸板得跟棺材板一般,喜怒全藏后头。 俩人站一块,那气场压得人喘不上气,能拧出水来。 楚嵐掸掸衣摆的灰,几步凑过去。 周枫一瞅见她,眼神直接钉过来,话都不绕弯子,张嘴就问案情。 楚嵐心里早有数。 从瞅见叶秋尸首那刻,她就让人去知会周枫了,顺手还带队把艾薇楼翻了个底朝天。 这叫啥?这叫態度。 人归她照顾,眼下死了,她要是一问三不知,周枫那关她准栽。 楚嵐把查到的事一字不落全撂了出来。 重点说了,叶秋是自己摸去青楼嫖妓,死在个叫早苗儿的姑娘屋里。 话一落地,周枫脸色鬆动几分,眉心还拧著,但没方才那么紧了。 叶秋这一死,他不好跟李老道交代。 可听楚嵐说完,周枫眉头没展,语气却软下来,“死在娘们儿床上,总比死在清祟卫卫所里强。” 嫖娼被杀,李老道回来他好歹有个话头能搪塞过去。 话锋一转,又夸楚嵐反应利索。 说著往旁边扫了一眼,林清雅杵在那,脸绷得发白,眼圈却红得透亮。 周枫当眾撂下话,七天期限,让萧莫杨去查。 萧莫杨那张脸,比踩烂的苦瓜还拧巴。 拆骨头他在行,查案?门朝哪开他都不知道。 人散得差不多,他一巴掌薅住楚嵐胳膊,嘴上跟抹了蜜般求她搭把手。 楚嵐没挣,胳膊上那股劲悄没声卸了,由他攥著。 她心里门清:之前她升官,是萧莫杨在后头死命推的,人情债得还;而且眼前那红危还没消失,这案子要真是冲她来的,趁周枫还在,不如先把雷刨出来。 她点头答应,事就算钉死了。 回家,把霜脊巨狼拴好,楚嵐换了件衣服往外走。 夜风一贴,布料糊在身上,腰线绷得又脆又利。 头髮没挽,旧银簪子隨手一別,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下巴那道线愈发冷峭。 刚出內院,暗处横出一道人影。 林清雅此时换了身劲装,腰里別著柄短剑,抱臂杵在那。 眼眶那圈红还没退利索,眼神倒是倔得能磕碎石头。 “楚姐姐,这么晚去哪,我跟你一道。” 楚嵐眼风扫过去,步子没顿。 “我去嫖娼,你去添什么乱。” 话淡,却把林清雅钉在原地。 等林清雅回过神想追,楚嵐已经没进月色里,月光打在那根旧银簪子上,一晃,如尾银鱼擦著水皮掠过,再眨眼,人便化进夜缝里。 …… 艾薇楼门口灯笼还泛著红。 老鴇一见楚嵐进来,脸先垮了半截,又来?这是要砸场子? 嘴刚张开,楚嵐抬手虚虚一按。 “別慌,我是来嫖妓的,不搞事。” 老鴇愣住。 女的?嫖妓?不是该来找鸭公的吗? 她上上下下打量著楚嵐,薄褂子叫夜风裹得贴著身,腰是腰,胯是胯,兜出两道脆生生的弧。 头髮没挽齐整,簪子隨便一別,几缕碎发蹭著耳根往下溜,衬得那截颈子又白又细,直坠进领口暗处去。 这么一天仙般的姑娘,怎么是歪的呢? 老鴇张了张嘴,愣是没琢磨出该先说哪句。 “怎么著,不许我嫖?”楚嵐似笑非笑,“还是你更乐意我带帮弟兄过来,把你场子从头到脚再查一遍?” 老鴇脸一抽,挤出来的笑比哭还寒磣,“欢迎,欢迎……” 楚嵐话都懒得再递,抬脚往里走,边走边甩出一句:“天字號房。” 老鴇一听,步子先顿了半拍,旋即扭著腰追上来,嘴上探著:“哟,楚大人,天字號可贵著呢,您这……” “我还要嫖早苗儿。”楚嵐步子不停,话也没落地,人已经拐过影壁,只留个背影给她慢慢琢磨。 老鴇僵在原地直打晃。 “哎哟大人,早苗儿今儿刚出了那档子事,怕是伺候不周,您看……” 楚嵐脚下一顿,回身瞅她,不恼,也不吭声,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盯著。 那眼神盯得老鴇后脊樑嗖嗖冒凉气。 楚嵐声音不高,眼底却没啥温度,“姓叶的能让她伺候,本都头就不能了?还是你觉得,女人就不能让她伺候?” 这话递得平平淡淡,可那股子劲压在老鴇心口上,把她后头的话全给碾碎在嗓子眼里。 老鴇牙一咬,腮帮子肉直抖,挤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扭脸冲丫鬟摆手,“愣著干啥,还不去把早苗儿叫来!” 楚嵐被引进天字號房。 屋子里甜腻腻的香熏得人嗓子眼发黏,屏风上绣著鸳鸯滚水,床帐子垂下来,红綃如胭脂,看著就烧银子。 她没挨床,也没靠椅,侧身立在窗边,借那半扇没掩严的窗户透气,一只手搭在腰侧,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著。 门吱呀一响,早苗儿走进来。 素白长衫,头上光禿禿连根簪子都没別,整个人显得很素净。 老鴇看早苗儿没有伺候客人的热乎劲,急得直跺脚,眼刀子往人身上直戳。 楚嵐抬手摆了摆,让老鴇离开,老鴇只得訕訕退出去,门轻轻合上。 屋里静下来,烛火噼啪跳了一下。 早苗儿垂著眼站在那,身段確实惹眼,腰细腿长,素白衣料底下,起伏的线条影影绰绰,隨呼吸轻轻浮著。 她微微侧过身子,想躲开楚嵐的目光,可楚嵐那目光,绕不开,避不掉。 楚嵐往椅子上一靠,翘起腿,姿態慵懒轻鬆,开口的声音却冷冽。 “脱衣卸甲。” 早苗儿猛地抬头,眼底那点慌乱没遮住。 她头一回见青楼里点姑娘的姑娘,也是头一回见,点了姑娘就让人脱衣裳的。 楚嵐又把话撂了一遍:“卸甲。” 早苗儿咬著下唇,手指慢慢勾开系带,素白外衫滑下来,露出鹅黄中衣。 楚嵐没出声,就那么盯著她,眼神跟老嫖客打量货色一般,一寸一寸往下刮。 见早苗儿攥著衣角不动,楚嵐又开口:“再卸。” 早苗儿犹豫一瞬,还是伸手解了中衣,只剩一件薄肚兜,一条褻裤。 酥胸半掩,肚兜底下的弧度撑得快要溢出来,腰细得一把能攥住。 烛火一照,雪白的皮肉泛著柔腻的光,她偏过脸,耳根烧得通红,睫毛颤得厉害。 楚嵐的目光在她锁骨下方停了一瞬。 那里有道淡红印记,不是种出来的草莓,倒像什么刺青印记。 楚嵐一勾手,让早苗儿过来。 早苗儿刚要往她怀里坐,楚嵐掌心“嗡”地一下窜起团金芒,阳灵蕴真气裹在掌心,亮得晃眼。 早苗儿那声尖叫几乎是贴著耳朵炸开的。 她脖子上暴起青黑色血丝,脸从白变青再变黑,五官拧成一团,嘴里“嘶嘶”直响,听著像蛇又像猫。 手指甲噌地躥长,泛著乌光。 楚嵐愣了半拍。 还好她书读得多,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什么东西。 棺中仙! 尸妖的变种。 其实头一回见早苗儿,楚嵐就开了天目扫过。 当时楚嵐就发现早苗儿身上那炁质光芒灰扑扑黑乎乎,极其不祥。 但她没吭声,怕打草惊蛇,也怕冤了人,没准人家身上带了什么脏东西呢。 可刚才让人把衣裳一脱,楚嵐心里全亮了。 她一眼就瞧出来,这娘们儿不是人。 楚嵐身形一闪,掌心的金光攥实了。 趁早苗儿还没彻底尸变完,她一手扣住她下巴,另一手把那团金芒直接塞进她嘴里。 阳灵真气顺著嗓子眼往下灌,所过之处经脉根根崩断。 早苗儿浑身抖成筛糠,体表青黑血丝一寸一寸裂开。 楚嵐语气平稳道,“深呼吸,头晕正常。” 三息,就三息。 阳灵蕴天生克阴邪,如热油泼雪,把早苗儿全身经脉撑得炸了个遍。 嘶嚎声越来越虚,最后人瘫在地上,连抖都抖不动了,只剩胸口还微微起伏,吊著口气。 楚嵐还得把人交给周枫审,不能让她死在这。 叶秋那档子事,还一堆疙瘩没解开。 楚嵐蹲下身,把那几件散落的衣裳捡起来,隨手往早苗儿身上一盖,遮住那一片狼藉。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走廊里,老鴇正缩在楼梯口,脖子伸得老长,探头探脑。 一见楚嵐出来,脖子又“嗖”地缩回去。 楚嵐从她身边过去,步子没停,走到窗口,从腰后摸出个棒状物件,对天就射了一发。 “嗖……boom!” 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第167章 棺中仙 艾薇楼。 脂粉味醃透整条街,红綃帐垂下来,光线半死不活,铜钱落地都带一股子黏糊劲。 一收到穿云箭信號,魁部营兵丁立马提刀过来把艾薇楼给围了。 清场封楼时,还贴心挨个房间踹门。 有些嫖客被突如其来的不良人士兵嚇著,光著两条白腿,满屋子蹦著找裤子。 “官爷!钱付了!裤子都脱了!让我干……” 而一胖商人话没说完,於跃海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人蹬回床板上。 “再嚎,送你进清祟卫大牢,那儿百来號人等著干你。” 大厅里兵丁拖人,姑娘们抱头蹲成一排,手腕细白,膝盖抵著冰凉地砖。 老鴇脸上粉直掉,嗓门扯开:“哎哟喂!咱这是做正经买卖的地界!您这……” 话头被一声闷响截断。 萧莫杨跨进门。 楼里正闹著,他一站,整座艾薇楼忽然静下来。 脂粉味还在,可那股艷俗气被什么东西压下去,淡了七八分。 有人正从楼上下来。 玄色劲装,墨发只用一根银簪束著,步伐不紧不慢。 姑娘们蹲了一地,抬头看,眼里那点惊惶全变成怔忪。 楚嵐,她走到楼梯拐角,眉梢微挑,唇边那点弧度似笑非笑。 满楼鶯鶯燕燕,她一个人就把场面镇住了。 “萧头儿,不负重託,有重大发现。” 萧莫杨点头,心里头那股高兴,蹭地躥上来。 这才多久?前脚刚托出去的事,后脚就给刨出东西来。 这效率,搁哪都挑不出毛病。 要说手底下有这么一个能干的属下,夜里睡觉都能笑醒两回。 他抬脚跟上楚嵐。 楼梯木板压得咯吱响,一步一级,走得人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楼上拐角,楚嵐推开一扇雕花木门…… 天字號雅间。 早苗儿躺在地上,脸青黑浮肿,胸口那一点起伏细得几乎看不见。 要不是那微弱的弧度还在,说这是具尸首,没人不信。 萧莫杨身后那护卫猛地扭过头,喉结一滚,乾呕声压在嗓子眼里。 “棺中仙?”萧莫杨眯起眼,嗓音压得极低。 楚嵐点头,银簪下的墨发隨著这轻轻一点滑落几缕,扫过锁骨。 她没说话,眼神却告诉萧莫杨一切。 萧莫杨指节猛地一攥,咔吧脆响。 他嗓音发沉,“血莲教……又是他们干的!” 楚嵐语气平淡,“……萧头儿,你这反应,跟背台词一样,『又是他们』三个字都喊出肌肉记忆了吧?” 萧莫杨瞪她一眼,没接话。 棺中仙,尸妖的一种。 取早夭少女炼製,跟蛊人、尸傀沾亲带故。 关键是,血莲教不一定会拿死人炼这东西,所以棺中仙跟蛊人、尸傀比,那更损阴德 “这不就是生化宝贝?”楚嵐心里默默给棺中仙贴了个標籤。 萧莫杨一掌拍在桌案上,茶盏跳了三跳,“丧尽天良之术,竟又重现世间……!” 茶盖磕在盏沿上,叮一声脆响。 楚嵐瞥一眼溅出来的茶水,没动。 萧莫杨手掌按在桌面上,胸膛起伏几下,那股火才压下去半寸。 同时他也清楚,叶秋被杀这事,能在周都司那暂时交差了。 “你怎么看出来她是棺中仙的?” 楚嵐眼皮一抬,没接那话茬。 “萧头儿,您也来过这艾薇楼消费,可点过早苗儿?” 萧莫杨语塞。 脸颊肌肉抽了抽,没接上话。 楚嵐摊开掌心。 一缕淡金色微光浮起来,薄薄一层。 “我是阳灵蕴体质,天生克邪,进门就觉得她不对。” 萧莫杨恍然,点了点头。 但他不知道,真正看穿棺中仙的,是楚嵐那能见到炁质的天目。 那东西比什么体质都管用,楚嵐没说。 楚嵐收回手,转身,推开窗,一步迈出去,身影没入夜色。 …… 五日后,楚宅內院。 楚嵐正练剑。 剑尖一抖,气韵顺著剑身滚出去,搅碎满地枯叶。 碎叶还没落地,被剑风又捲起来,旋了半圈才散开。 脚步声从月亮门那边传过来,轻而稳。 林清雅走近,站定,躬身一礼。 “多谢楚姐姐这些天的照顾。” 楚嵐收剑,气息平缓,目光柔下来,虚手一扶:“举手之劳。” 剑尖垂地,一滴汗珠顺著剑脊滑落,砸进碎叶堆里,没声。 楚嵐看一眼林清雅,此时她脸上还带著病后的苍白,但精神头比五天前好了太多。 林清雅抬眼:“我这就要离开明川了,师父传讯,他已在回程路上,只是……” 她顿了一顿。 “那棺中仙押入刑房后,一直不说一句话,昨天更是直接化成了一滩黑血水,线索尽断,不知道幕后黑手还有谁。” 自打抓到早苗儿之后,林清雅大多数时候都呆在刑房,早出晚归,两人见面次数屈指可数。 楚嵐能看出来,这姑娘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可那双眼比之前亮,沉甸甸的,不再发虚。 叶秋之死,反倒把她那股心魔杀的七零八落了。 楚嵐眉心微动,说不清这算喜还是算悲。 林清雅垂目,“师父说,一切皆是命数,我命中有此劫,天定,不可改。” 天地不仁,仙道无情。 楚嵐心里浮起一行字,古籍上看来的。 得道之人洞悉吉凶而不干涉,李老道带徒来明川,恐怕就是为了应劫。 林清雅过了,她那些师兄师弟,没过。 她抱拳,目送林清雅转身。 那姑娘背影纤瘦,脊樑却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出院门,走出月亮门,走出楚嵐的视线。 楚嵐收回视线,轻声说了句:“寻仙之心,比剑还利。” 风过无痕。 画面一拧。 深山老林,瘴气浓得拧出水,蚊虫绕道。 一座溶洞藏於深处,外人踏足必迷。 洞內,血池翻涌。 血池中央石台上,一人盘膝端坐,五心朝天,面如冠玉,却有几分謫仙之姿。 若楚嵐在此,定会挑眉:嘿,这不是叶秋么?那个嫖到死的骚年。 而此时池中尸骸沉浮,枯骨断肢隨血浪起落。 忽然血海躁动。 一只血色棒状物破浪而出,直插台上人口中,撑开喉管,寸寸侵入。 叶秋喉结猛滚,青筋暴起。 胸口剧烈起伏,血物一寸寸往里送,像灌岩浆入喉,又像万蚁噬心。 他仍闭著眼。 但面容扭曲,四肢抽搐。 片刻后,那张脸竟渐渐平静下来。 眼开,瞳孔里,漆黑一片,映不进半点光。 两个黑袍人躡脚上前,跪伏於地,大气不敢喘。 额头贴地,脊背弓著。 台上“叶秋”呆滯开口,嗓音乾涩。 “我是谁……我应该已经死了……为什么……又活了……” 面容一拧,那股子邪性气浪哗地铺开,满洞烛火当场矮了半截。 俩黑袍人一对眼,噗通跪下去,脑门磕得砰砰响: “恭迎仙尊,转世重生!” 话音刚落,血池猛地亮起来,红光躥满整个洞,照得石壁血淋淋一片。 台上那人忽然就不拧巴了。 眼珠子转了一下,从浑沌变得透亮。 他缓缓抬头,望著洞顶那道缝,一线天光漏下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张平静得过分的脸。 沉默。 片刻后,他笑了。 唇角微微勾起,弧度温和,眼底却像结了层薄冰。 他想起来了。 他是仙。 洞顶裂隙漏进来的光落在他肩头,照出灰尘在光柱里打旋。 他低头看自己双手,指节修长,皮肤白净,是一具好皮囊。 指尖微微曲了一下,又放开。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 既然天道要我死,那我便重新活一遍。 这人间,我回来了! 第167章 胭脂局 明川县衙內院,烛火一跳一跳,光斑在青砖墙上乱窜。 沈三平踩著夜露撞进门,靴底还嵌著三里外官道上的黄泥。 他单膝点地,声音压成一线:“少爷,人送到了,一根头髮没少。” 太师椅里,沈绍转著两枚铁胆,嘎楞楞响,那声响磨得人牙酸。 听到这句,他眉心那道竖纹总算塌下去半寸。 吐气,伸手够茶盏,指腹刚碰到瓷面,沈三平忽然梗了一下。 他舔舔嘴唇,“只是……小的路过艾薇楼,见门上贴了封条,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沈三平当然不知道艾薇楼出了什么事,他这几天在外面跑腿,城里的事根本传不到他耳朵里。 可沈绍知道,他也正是因为此时发愁。 他那手停在茶盏上半寸,不动了。 脸上那点刚鬆开的纹路,一瞬之间又绷回去,比灶王爷脸上那层黑漆还沉。 早苗儿是血莲教养出来的棺中仙,他亲手叫人卖进艾薇楼的,本来专替他沈绍刺探满城官宦的阴私。 连老鴇都不知道其身份,只以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得了个漂亮花魁。 偏偏前不久血莲教一道密令下来,让他沈绍活捉化羽派弟子,不得已他只能动用早苗儿这步暗棋。 没想到最后还是暴露了,让萧莫杨顺著味摸上门,封楼,拿人,关进清祟卫刑营。 还好他沈绍机警,当晚一封密信飞去血莲教总坛,长老催动秘法,让早苗儿在刑营铁栏內化成一滩血水,连骨头渣都没剩。 让线断了个乾净。 但萧莫杨这条狗,鼻子太灵。 能嗅到早苗儿,就能嗅到他沈绍。 沈绍似乎做了什么重大决策,脸上慢慢浮出一丝笑,嘴角翘起来,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嗓音压得又黏又缓。 “三平啊。” 沈三平抬头。 沈绍指尖在案几上划了道弧。 “你回来得正好,那艾薇楼上下,龟奴,帐房,烧火婆子,还有那只学舌的八哥儿……都处理掉,手脚利索些,送他们去找早苗儿,黄泉路上凑一桌,別让她一个人走太冷清。” 沈三平没多问,点了下头。 沈绍收回手,指尖在案沿敲了敲。 他心里那副算盘珠子已经开始拨了。 解决艾薇楼上下是第一步,第二步是解决萧莫杨,谁叫是他带队调查出早苗儿的。 但萧莫杨是周枫的人,周枫是都司,想动他的人有点难度。 不过沈绍已经有了注意。 那就是找燕长空,燕长空与周枫这俩人,互相都闻不惯对方身上的味儿。 正好给他机会做文章。 沈绍靠回椅背,铁胆又转起来。 他准备明日提两坛二十年陈的女儿泪,登燕长空的门。 只要燕长空肯把周枫挡住,周枫那条叫萧莫杨的狗,他沈绍有的是法子,一寸一寸把人骨头拆乾净。 他这么一想,舌尖不自觉舔过嘴唇,灯底下那张脸俊是俊,可俊得叫人发毛。 …… 三天,一眨眼的事。 清祟卫校场,黄土夯得死硬,日头毒辣辣往下灌。 兵卒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人挤人,汗味混著土腥气往上蒸。 场子中央,一个妇人嗓子已经嚎劈了,一声高过一声。 “青天大老爷!赵大脚这军汉,趁我男人去边州服役,半夜撬门……他、他糟蹋了我啊!” 妇人披头散髮,两只手死命箍住一个魁梧军汉的脚踝,浑身哆嗦,话不成句,“我活不成了……” 旁边站著个小童,五六岁,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泪和鼻涕糊成一片,小手紧攥妇人衣角,嘴里不停喊娘。 那声儿细弱,可一声接一声,往人心口上扎。 赵大脚人高马大,黑得像座塔。 这会憋得满脸通红,想挣开又不敢,嘴里顛来倒去就两句话:“俺没有!真没有!冤枉啊!” 吵嚷间,人群忽然让开一道口子。 一个大汉走进来,腰里別著刀,脸黑成锅底,正是张云。 这赵大脚是他手下的兵。 张云年轻时开武馆,就立过规矩:谁仗势欺人,打断腿赶出去。如今当了官,脾气一点没变。 他低头一看,地上那对母子正哭成一团,赵大脚那双大脚丫子还踩在妇人裙子上。 这一下,火气从脚底板直衝脑门。 “好你个混帐东西!” 张云大吼一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抬手拔刀,一道白光就劈过去,“老子今天替朝廷砍了你!” 刀风呼地一声,直往赵大脚脖子上落。 那妇人嚇得叫出声,赶紧闭眼。 眼看刀锋就差三寸,忽然一只手伸过来,白生生的,稳稳搭在张云手腕上。 那手看著细,可劲使得巧,一缠一绕,刀上那股猛劲就被卸了大半。 张云刀一歪,噗地一声扎进地里,黄土溅了半截裤腿。 他猛回头,看见一双眼睛。 黑,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来的是楚嵐。 一身不良人的行头,袍子外头里套著轻甲,腰带勒得紧,腰身细如柳。 她个头虽高挑,可站在张云面前,还是低了半头。 但那气势不输人,开口平淡,一句是一句: “张老哥,刀收了吧,这事得送执法营,按规矩办,你私下砍了人,自己扛得住,你那把总的帽子可扛不住,別因为一时气头,耽误一辈子。” 张云听了这话,人像是被冷水泼醒了。 他喘了几口气,看看跪在地上的赵大脚,又看看那对哭著的母子,手上那把刀慢慢松下来。 楚嵐说得对。 这是朝廷的兵,不是他张云家院里的家生奴。 他再火大,也不能自己动手杀人。 他把刀插回鞘里,鏘的一声响。 楚嵐看张云收了刀,这才转头看地上的妇人。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开口也平淡: “大嫂,別哭了,带孩子先回去歇著,这事既然当眾告了,就有人管,查清楚了,自然给你说法。” 说著从袖子里摸出半串铜钱,递到妇人手里:“给孩子买块糖。” 妇人一愣,哭声低了些,可还是抽抽搭搭不肯动。 旁边兵卒已经交头接耳: “楚副都头怎么这么冷?” “就是,人家苦主跪在这儿,她跟没事人一样。” “该不会偏著赵大脚吧?” 楚嵐像没听见那些话,只朝张云递了个眼色,下巴轻轻一抬。 张云明白,一把揪住赵大脚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一样:“跟老子走!” 三人挤出人群,朝执法营走去。 执法营门口就能闻到一股味,墨汁子陈了几年、又混著铁锈。 营里暴把总正趴在案子上打盹,听脚步声猛地抬头,见是楚嵐、张云,后面还跟著个耷拉著脑袋的赵大脚,脸上顿时堆出笑来: “哟,二位稀客!这是……” 楚嵐三两句把事儿说了。 暴把总一听,心里就有数了。 他跟楚嵐、张云都是周枫的人,自家营里出了这种丑事,能压就压,能抹就抹。 可楚嵐没那个意思。 当著几个小吏的面,她话说得明明白白: “暴把总,这事得严查,不能含糊,赵大脚真有罪,该杀该剐都认;要是冤枉的,也不能让人白背著。” 几个小吏听了,都点头。 暴把总倒愣住了。 他本来想著,这事儿走个过场就行了,先把赵大脚关两天,等那妇人闹累了,赔几两银子,也就过去了。 严查?查什么查。 自己人出了事,捂都来不及,还往明处翻?这要做案宗报上去,好看吗? 暴把总挥挥手,让小吏把赵大脚先押下去。 厅里只剩他们三个,张云憋了半天的火终於炸了,一拳捶在案子上,震得茶碗蹦起来老高: “楚妹子!这赵大脚明摆著就是干了那事儿,还查个屁!暴兄弟,你一句话,老子亲自动手,咔嚓一下,利利索索!” 楚嵐没接话。 窗外的日光斜著照进来,落了她半张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倦意。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张老哥,你就没觉得今天这事……有点不对劲?” 张云一愣:“不对劲?哪儿不对劲?那娘们儿哭得跟死了亲爹一样,小孩儿鼻涕泡都吹出来了,我还能看走眼?” 楚嵐竖起一根手指: “她一个没背景的妇人,带著五六岁孩子,怎么绕过三道岗哨,进到清祟卫腹地,正好在校场上堵住赵大脚?” “她说赵大脚半夜撬门,黑灯瞎火,她凭什么认定是赵大脚?谁告诉她赵大脚今日当值?谁给她领的路?她为什么不报官?” 她顿了顿:“我觉得这事冲你来的。” 张云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 他看向暴把总,暴把总也沉了脸,点了下头。 张云后背发凉。 今日他若一刀砍了赵大脚,就是当眾私刑杀人。 明天弹劾的摺子就能到总兵府,后天他就得摘帽子蹲大牢。 “有人给我下套?”张云咬牙,腮帮子绷出两道棱。 楚嵐转向暴把总:“暴老哥,劳烦暗中查查,今早谁给那妇人领的路、谁放的岗,有了消息,先告知我和张老哥,別声张。” 暴把总连声应著,看楚嵐那张脸半天没个动静,心里头暗暗服气。 这女子原先是个奴僕,能爬到今天这步,果然有两把刷子。 楚嵐告辞出来,一个人走在卫所甬道上。 日头斜过去,影子拖得老长,贴在地砖缝里。 她抬手別了別鬢角头髮,后脖子露出来一截,白得晃眼,露出颈侧一颗淡青色的痣。 同时她脑子没停。 谁布的局? 为什么挑张云? 那娘们哭得跟真事儿一样,到底是真让人糟蹋了,还是拿钱演戏? 赵大脚那熊样,借他三个胆也不敢干这事儿。 可话又说回来,苍蝇不叮没缝的蛋,这小子瞧著也不像啥好鸟。 可要是真让人扣了屎盆子,那真凶又是哪个王八蛋? 冲张云来的?还是通过张云,达到什么目的…… 第168章 蛇影 明川城,醉仙楼二楼雅间。 窗牖半开,风裹著酒旗腥甜灌进来,满桌珍饈熏得腻人。 张云捏著竹箸,对一碟糖醋鲤鱼戳了又戳,鱼肉碎成渣,一筷子没夹起来。 暴默把一盅黄酒推过去,咧咧嘴,“张大人,这糖醋鱼跟您有仇?晚上没睡好?这眼眶黑得能研墨了都。” 张云扯出个笑。 他连日噩梦缠身,醒来后背湿透,枕巾能拧出水,能睡好才怪。 摆摆手,把酒盅推开。 “说正事。” 暴默收敛嬉笑,压低声音。 “查过了,来卫所闹事那妇人,叫陈金莲,她男人叫东门庆,在边疆服役,她不守妇道,早跟赵大脚勾搭成奸。” 他没急著往下说,先瞄张云脸色。 那张脸阴得能拧出墨汁。 暴默才继续开口:“上回八成有人背后戳弄,专冲你来的,你想想,你要是一怒之下当眾把赵大脚打杀了……” 他拿手刀往自己脖子上一划,舌头吐出来,眼白翻起。 “回头幕后那孙子往上一捅,您这把总的位置,屁股还没焐热就得让给別人坐了。” 雅间里一静。 窗外吆喝声、碰杯声、琵琶弦子声全飘远了。 张云攥著竹箸,指节发白,额角青筋蹦迪似的跳。 “阴毒。”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是要断我仕途。” 暴默不接话,闷头灌酒,装死。 灌完一杯才又开口,语气正经了些。 “怕打草惊蛇,陈金莲我没动,她背后是谁还没摸清……” 他左右看看。 “二位,拿个主意?” “多谢暴老弟。” 张云抱拳。 专业的就是专业,做事滴水不漏。 他转头看向楚嵐。 “楚老妹,你怎么看?” “別急。” 楚嵐坐在背光处。 窗欞影子切过她的脸,一道明,一道暗,眼睛却亮得扎人。 她没穿公服。 月白窄袖劲装,腰间革带勒出一把细腰,乌髮用一根银簪松松挽著,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张云目光扫过她的脸,下移停在袖口外那截腕子上。 瓷白,纤细,青色血管隱约透出来。 像薄胎瓷,一碰就碎。 “赵大脚,按军法处置。” 楚嵐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都砸得结实。 “军丁与军属通姦,《大罗律》加卫所军规,三十军棍,陈金莲男人在边关戍守,往大了说动摇军心,往小了说风化案,三十棍,有理有据。” 张云皱眉。 “陈金莲呢?” “不提审。” 楚嵐把竹箸搁回筷枕,瓷面没发出一丝响动。 张云盯住她侧脸。 忽然全明白了。 “你要引蛇出洞。” 楚嵐转过脸,微微一点头,阳光在眼底折了一下。 张云心里猛跳一记。 他把那点杂念摁死,郑重拱手。 “成,就照你说的办。” 楚嵐没应声。 重新抄起竹箸,夹一筷子凉拌萵笋,嘎吱嘎吱嚼。 第二天。 赵大脚被按在卫所校场条凳上,嘴里还骂骂咧咧。 第二棍落下去,骂声变杀猪嚎。 卫所军棍不是寻常家什,铁芯外裹熟牛皮,嵌铜钉,一棍下去,皮开肉绽。 十棍没过,赵大脚断了气。 血从条凳缝淌下来,洇红沙土,一小片。 消息传到陈金莲耳朵里,她正坐炕沿纳鞋底。 针尖一歪。 扎进指肚。 血珠子沁出来,圆滚滚一颗。 她没觉出疼。 天黑透。 明川城打更的梆子声传过来,巷子里狗叫得凶。 陈金莲把三岁儿子哄睡,掖好被角,在门边站了站,然后推门,轻手轻脚出去。 夜风灌进领口,她打个哆嗦,拢拢衣襟。 往城南走。 往江边桥头走。 桥头有颗歪脖子柳树,枝条垂到水面,月光底下乱晃。 陈金莲压低嗓子喊。 “大人……大人?” 喊了好几声。 没人应。 她还要再张嘴,身后忽然贴上来一道黑影。 斗笠,黑衣。 不知什么时候站那的。 陈金莲一转身,鼻尖差点撞上对方下巴。 她“嗷”一嗓子蹦出去半步,手捂胸口,气都短了。 “大人,赵大脚死了!可不是死姓张的手里……” 她声音发怯,尾音往下坠。 几天前,这人找上她。 说得很直白:按我说的做,给你一笔钱。 数目大到她扳手指头数了半天,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够吃好几辈子,吃到下下辈子都花不完。 陈金莲一个妇道人家,哪见过这种价码。 一咬牙。 干了,不就牺牲个情夫嘛,有钱了,再包养十七八个一天一换都行。 男人安排她混进卫所。 她在赵大脚每日训练必经的路上等著,找准机会闹起来。 任务只有一个:逼一个姓张的军官杀了赵大脚。 开头一切顺利。 结果关键时刻,被一个长得比自己漂亮的小妮子坏了事。 陈金莲心里清楚。 赵大脚不是好东西。 可她图的,也从来就不是申冤。 她要的是银子。 回来后心悬了几天,生怕事败露。 直到赵大脚死讯传来,她坐不住,才敢联繫这男人。 黑衣人嘿嘿一笑。 “干得不错,报酬照给。” 陈金莲大喜。 事没办成,银子照拿。 但陈金莲脸上的笑还没绽开,就僵住。 男人指尖寒芒一闪。 银针破空,比蚊子哼哼还轻。 陈金莲眉心一凉。 柳树、月亮、黑衣人,全旋转起来,然后往下坠,她倒下去,眼睛还睁著,瞳孔里歪脖子柳树的影子晃了两晃。 什么都没了。 黑衣人抽出针,蹲下探了探鼻息。 起身,朝陈金莲家方向掠去。 斩草除根,那孩子也不能留。 他迈出三步。 耳后风响。 一柄雁翅形的奇门兵刃贴后背削来,鸳鸯鉞,双刃开锋,专破短兵。 黑衣人侧身闪,但胳膊慢了半拍。 左臂齐肘断开。 血喷出来,月光底下黑得像墨。 张云从阴影里踏出,面沉如水,鸳鸯鉞在掌心转个花,刃上血珠甩出去。 “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捂住断臂,一声不吭,转身就往桥下跳,河水齐胸深,只要入了水,往芦苇盪里一钻…… 忽然。 桥墩后黑影闪出。 楚嵐长剑未出鞘,横切过来,剑鞘正敲在黑衣人膝关节上。 那人腿一软,扑通跪倒,张云从后按住肩胛,反剪制住。 “先止血,別让他死了。” 楚嵐开口。 “楚老妹,料事如神!” 张云咧嘴,眼里全是兴奋。 他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谁在背后搞他。 为什么搞他。 楚嵐脸上看不出表情。 她做这么多,面上是帮张云。 骨子里,是帮自个儿。 几天前的事。 她有个习惯,每天早起先开危机直感瞅一眼吉凶,跟老辈人出门翻黄历一个德行。 结果那天一开,眼前蹦出个红危。 红艷艷的,扎眼。 她当时就绷紧了弦,接著出门正巧撞上陈金莲闹事那出,鼻子一嗅,顿觉味儿不对。 抬脚就过去了。 后头的事,就都顺下来了。 她怀疑这局不止衝著张云。 也衝著她来。 抓住这男人之后,红危淡了一丝。 猜想坐实了。 “说吧,保你一命。” 楚嵐开口。 黑衣人嘴角扯出讥讽。 喉咙咕嚕一声。 紫黑的血从牙缝渗出来。 后槽牙藏了毒囊,咬破就毙命。 “死士。” 张云想拦已经晚了。 楚嵐没表情,看著地上尸体,语气淡得很。 “倒算条汉子。” 她蹲下去,从头顶开始搜,一寸一寸,髮髻、领口、袖袋、腰带、靴筒,手指滑过尸身衣物,动作刻板仔细,半点不避讳。 张云看她侧影,心里有点佩服,又有点发毛。 楚嵐从左脚鞋底夹层抽出一柄短刃。 长不过三寸,刃身乌沉,不反光,刃口极利。 “果然是死士,身上乾乾净净,就这把傢伙。” 匕首收进袖中。 她起身,腰肢绷出一道弧,又瞬间笔挺。 “带回去,连陈金莲的一起。” 张云一愣。 “人都死了,还查?” 楚嵐走出去三步,回头看他一眼,月光从云层后钻出来,脸照得白皙通透,眉眼清冷。 “不查,就让两具尸体躺这儿?” 说完转头就走。 …… 翌日清晨。 楚嵐踏进卫所铁匠铺。 铁根不在,这中年大汉刚出门送一批军械,铺子里只剩他女儿。 铁锤。 名字跟人严丝合缝配套,膀大腰圆,胳膊比楚嵐大腿粗,围裙底下露一截小麦色小臂,肌肉线条如同搓衣板。 她正抡锤砸一块烧红的铁板。 鐺鐺鐺,屋顶灰簌簌往下掉。 “楚姑娘?” 铁锤看见来人,锤子顿在半空,铜铃眼睛眨了眨。 “我爹不在,你要打什么跟我说……” 楚嵐想了想,掏出匕首递过去。 “帮我看看,什么材质。” 铁锤接过来掂了掂,翻来覆去瞅两眼,嘴里嘟囔。 “这玩意儿乌漆嘛黑的……” 转身把匕首丟进炭火炉,风箱呼啦一拉,火苗躥起半尺高。 楚嵐倚门框边等。 日头从身后照进来,白衣镶道金边,腰侧革带金属扣反著光,她比铁锤矮整整一头,站姿却笔挺,气场把整个铁匠铺压矮三分。 铁锤用铁钳夹出烧红的匕首,搁砧上截断,凑近看断面。 “咦?” 她抬头,汗珠子从额头滚下来,隨手用胳膊一抹。 “这里面掺了好东西,玄铁和钨金合铸的,玄铁不稀奇,钨金这东西……整个罗国就汶阳地区才產,要买,都得从汶阳府进货。” 汶阳。 楚嵐眸光微眯。 脑子里一道闪电劈过去,汶阳……明川知县沈大人,老家就是汶阳。 “谢了。” 她伸手取回匕首,指尖捏著刃身翻过来,指节分明,指甲修得乾乾净净,捏匕首时指腹微微泛白,腕部青筋凸起一道浅弧。 铁锤低头看自己手指头。 胡萝卜一样,又粗又短。 她在围裙上默默蹭了蹭。 楚嵐丟下匕首,转身就走,白衣在门外阳光里一闪,没了。 铁锤杵在铺子门口看了半天,那抹白彻底消失在巷口,她才嘆口气,回身继续打铁。 鐺。 鐺。 鐺。 她抡著锤子,嘴上也没閒著。 “我要有那身段那脸蛋,还蹲这儿打铁?前凸后翘,脸跟仙儿似的,別说男人,我一个大闺女都看得眼珠子转不动。” 低头瞧瞧自己胸口。 浮夸的胸大肌。 以后奶孩子,娃都得嫌啃的是砖头。 又嘆口气。 “得,到现在都没人上门说媒,嫁不出去是有原因的。” 鐺。 铁花四溅。 第169章 读书人,杀人不用刀 楚嵐牵著霜脊巨狼,走在明川城街上。 一阵穿堂风迎面灌过来,心里那点盘算,反倒被吹得清清楚楚。 艾薇楼的老鴇子,嘴上一层厚脂,话倒说得透亮,叶秋在楼里撒的银子,全是沈绍沈知县私下贴的。 凭他自己?腰子不卖,连盒胭脂都凑不齐。 楚嵐早料到这一层,今天去铁匠铺,不过是落个实证。 证据链还差一环,不算严实。 可楚嵐压根没在乎过。 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把那柄匕首交给萧莫杨,更没打算交给周枫。 交给他们? 交给他们,那叫犯蠢。 这点破证据,撑死了算沈绍治下不严、纵容下属对军官下黑手。 扳不倒他。 不但扳不倒,还等於往草丛里扔一石头,蛇没打死,先惊著了。 沈绍这人她只远远见过两回,可那双眼睛忘不掉。 读书人特有的阴法儿,面上温润,底下一把刀。 一旦惊了他,回头咬你一口,就不光是破皮的事儿了。 除非能挖出个谋逆的大罪。 否则,这种赔本买卖,她不干。 楚嵐自言自语,“忍一忍罢,谁叫人家,官大两级压死人。” 话极轻,身后的霜脊却凑了上来,鼻头拱她的手背,喉咙里呜呜两声,像是在附和。 楚嵐反手抽了它一巴掌:“你少来,上回在街上乱屙屎,害我被街坊骂了半条街,帐还没跟你算。” 霜脊翻了个白眼。 別问狼怎么翻白眼,它就是翻了。 楚嵐懒得理它。 “嗷呜。”霜脊又叫了一嗓子。 拐过巷口,迎面撞上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扯著嗓子喊“又甜又脆”。 楚嵐侧身让过,摸出两个铜板丟过去,拿了串最小的。 咬一口,酸得直皱眉。 “得,糖葫芦都欺负我。” 巨狼趁机拱她的手,奔著剩下的半串去。 楚嵐把手往身后一藏,“边儿去,你一头狼吃什么糖葫芦,狼脸不要了?” 巨狼蹲坐在地,那眼神……你管我。 楚嵐嘆口气,把半串塞它嘴里:“嚼快点,酸掉牙別找我嚎。” “走。”她踢了踢巨狼的屁股。 巨狼叼著竹籤子,摇摇晃晃跟在后面。 楚嵐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瞪它:“竹籤子吐了,扎著嗓子眼,我可没钱请兽医。” 巨狼不情不愿地一呸,竹籤子落地,沾著亮晶晶的口水。 楚嵐一脸嫌弃,转身就走。 …… 两天后,县衙內院。 沈三平垂手立在廊下,等沈绍慢悠悠喝完一盏茶,才开口。 “老爷,看守艾薇楼的人,撤了。” 沈绍搁下茶盏,嘴角微微一挑。 那笑比什么都瘮人。 前几日他邀燕长空吃酒。 推杯换盏,三杯黄汤下肚,话就摊开了,咱俩利益一致。 燕长空痛快,当即拍胸脯应了拖住周枫的差事,萧莫杨是周枫的左膀右臂,有搞死他的机会,燕长空巴不得插一脚。 二人一合计,先从萧莫杨的黑龙会下手。 小事滚成大案,这道理沈绍太懂了。 萧莫杨那几个得力麾下,大多就是这么被定罪的。 碰上没问题的,泼脏水,县衙再以“为民除害”的名头出手,名正言顺,官声还好。 萧莫杨最近焦头烂额,光擦屁股就够忙活,哪还有余力追查艾薇楼的事? 沈绍自詡读书人,最瞧不上打打杀杀的粗人。 杀人,犯得著见血? 文官杀人,笔桿子一抖,抵你砍十刀。 沈三平又稟:“元宝失踪了,怕是凶多吉少。” 沈绍眼皮都没抬。 一个死士,死就死了,他不关心死士的死活,他只关心这死士死了之后,莫要牵累到自己身上来。 沈三平跟了他十几年,自然摸得准脉,当即补了一句:“少爷放心,元宝受过严训,一旦被擒便服毒自尽,绝不至於漏出线索。” “嗯。”沈绍这才应了一声,“向家族申请,再补一个人过来。” “是。” 沈绍话锋一转,忽然问起另一个人。 “那日在艾薇楼识破棺中仙的女人,叫什么名来?” 沈三平答,“楚嵐,清祟卫不良人部队的,副都头。” “张云你们搞不定,一个女人也搞不定?” “这……这娘们儿行事贼得很,极少出门,底下人盯了好些天,愣是没逮著下手的缝。” 沈绍脸一沉。 他不痛快。 他不痛快时,那双读书人的温润眼睛便微微眯起,像蛇在打量猎物。 “一群废物,从速办理。” 沈三平领命退出。 夜风浸骨,沈三平站在廊下,揉了揉眉心。 伺候沈绍十余年,他从没摸透过这人的心思。 沈绍笑,你不知道是真高兴还是盘算著怎么整死你;不笑,更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灭顶之灾。 可越是如此,底下人越听话。 怕,就是最好的规矩。 沈三平心里清楚,沈绍眼下最想除掉的,排第一是萧莫杨,排第二就是楚嵐。 可楚嵐是谁? 清祟卫,不良人部队,副都头。 还是皇上亲批的从六品官。 不是黑龙会那帮没官身的帮派分子,隨便找个由头就能拿了、关进大牢、再不明不白地病亡。 旁人由死士盯梢就够了,楚嵐这边,沈三平亲自盯。 盯了多久? 盯得他都快成楚嵐影子里的人了,偏生寻不出半点破绽。 这女人活得跟个修行姑子似的,不逛窑子不赌钱,不收贿赂不欺百姓,连与人爭吵都不曾有过。 最出格的事,就是牵著那头巨狼在街上遛,狼乱拉乱尿她压根不管,街坊骂她,她当耳旁风。 就这? 这点破事,连泼脏水都找不著盆。 沈三平心里那股杀意,慢慢顶上来。 寻不出破绽…… 那就不寻了。 强杀。 等楚嵐出城公干,让血莲教的高手半道设伏。 完事全推给血莲教,跟衙门八竿子打不著,这种事又不是头一回干。 死一两个清祟卫的人,犯不著大动干戈,何况副都头又不是都头,上头未必肯花大力气追究。 既然楚嵐谨慎到滴水不漏…… 他偏要她的命。 …… 沈三平在明川的家,空荡荡的。 他推门进去,连个掌灯的僕人都没有,妻儿全在汶阳沈家老宅里安置著,说好听叫安置,说难听就是人质。 他早想开了,打爷爷那辈起就给沈家卖命,到他这辈,乾的都是替沈绍见不得光的事。 沈家手里不捏点什么,怎么睡得踏实? 这是规矩。 他认。 摸黑脱了外袍,正要歇下,身子猛地一僵。 屋里有人。 角落里,一团浓稠的黑暗里,慢悠悠晃出个人来。 黑衣,黑鞋,黑巾覆面,身形劲爆,是个女人,那身夜行衣穿她身上,跟制服诱惑一样。 走动时几乎没有声响,脚底像踩著猫的肉垫。 整个人几乎融进暗夜里,唯独手中那柄短刃,在窗欞透进的微弱月光下泛出一线惨白。 她开口了。 声线幽冷,不紧不慢,“沈三平。” 沈三平后背汗毛根根竖起。 “你助紂为虐,残害无辜,阎君案下冤魂状告不休,今夜地府阴差,特来勾魂索命。” 沈三平到底是见过风浪的人,只怔了一瞬,隨即厉声喝道:“装神弄鬼!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黑影顿了一下。 然后,她肩膀微微一松,短刃往前提了提,刃面上映出一片惨白的光。 她开口,“他妈的,你们这些反派话就不能配合一下吗?” 她嗤笑一声,“好了,不装了。” 那笑声听著让人牙酸。 “你替沈绍办了那么多脏事,临到头了,竟然还不知道谁要你的命?” 她往前逼了一步,那柄刀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休怨我手黑,怨只怨你肚里货太多,沈少觉著不踏实,特命奴家送你一程。” 沈三平瞳孔骤缩。 第170章 无波无澜 沈三平眼睛红了。 他盯著面前蒙面的女人,声音压得低,但还是漏出了委屈和愤怒。 “你是血莲教养的棺中仙?” 指节咔地一响。 “入他爹的腚眼!我把妻儿都交出去了,沈绍还要怎样,难道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 没人应。 楚嵐站著,姿態有点懒,她蒙了脸,只露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冷冰,如刀。 “你觉著你交得够多啦?” 她开了口,语气轻飘,“放心,用不多久,你媳妇儿孩子就能下去跟你凑一桌了。” 这话如兜头一盆冷水。 沈三平整个人僵那了。 脑子转得飞快。 沈绍是什么人?那是能亲手毒死心腹的主儿。 自己替他干了多少埋汰事儿?脑袋里装著多少秘密?换他是沈绍,他也不能留自己。 从头到尾就不是信不信任的事儿。 是自己该到死的时候了。 “操!!!我入他爹的腚眼!” 沈三平这一嗓子炸开的不是话,是火。 眼眶欲裂,他拔刀便剁,刀光捲风,快得叫人看不清。 楚嵐身形不动。 短刃往上一格。 “鐺”的一声,火星溅了沈三平满脸,虎口发麻,人往后跌,眼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娘们儿,好硬的劲。 “急啦?” 楚嵐歪了歪头,“老婆孩子还没死呢,你急个卵。” 沈三平牙咬得嘎嘣响,一刀横扫过去,桌椅板凳如纸糊,稀里哗啦碎了一地,他整个人跟疯狗一样扑上来。 楚嵐腰一拧,贴著刀锋滑过去,衣角给扫出道口子,露出腰间一截白得晃眼。 她反手就捅他胯下,又快又黑。 “鐺”一声,沈三平刀柄下沉格开,虎口麻得发疼。 操,这娘们真他妈阴。 七八招眨眼就过了,满屋子刀光刃影。 沈三平越打越不对劲。 这娘们拿的是短刃,一尺来长,使出来的路子全他妈是剑法……刺、挑、抹、带,偏偏刀刀往要害上招呼。 玩匕首的哪有这么使的?都是捅、划、割,刀刀见骨。 这娘们倒好,短刃当长剑使。 邪门。 不过他现在顾不上琢磨了。 满脑子就一个字…… 跑。 这娘们功夫高他一截,再打就是个死。 只要跑出这扇门,外头巷子七拐八绕,他闭著眼都能甩掉。 沈三平猛退,后脚跟磕上墙角。 退无可退。 他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忽然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想杀我灭口?”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神往楚嵐身上剐,“小娘皮,下边那张嘴也这么会说?不如让老子教教你真功夫……保你床上哭爹喊娘。” 楚嵐眼神都没变。 这种话,她听过的比沈三平吃的盐还多,连当年网上骂架的创意都不如。 “就这?” 她笑了一声,短刃转个花,“我看你老婆跟你挺委屈,回头送她下去,替你问问这些年怎么忍的。” 沈三平暴怒。 没失控。 底层搏杀上来的人,什么激將没见过。 气顶到嗓子眼,他生生咽回去,眼神冷下来。 余光扫窗户,三步,一个翻身的事。 他衝出去。 快得没道理。 楚嵐更快。 八步登云,一步封窗。 人像凭空挪过去的,短刃直刺,刀尖咬著咽喉一寸。 沈三平被逼退,脚掌碾碎地上的木屑,咔嚓作响。 “跑什么。” 楚嵐歪著头,语气像在留人喝茶,“我还没玩够。” 沈三平不跑了。 他终於明白,这间屋子今天只走得出去一个人。 他咧开嘴,笑得很狰狞。 “那你就给老子陪葬。” 话音未落,真气炸开,赤红色的光从体內涌出来,在皮肤表面跳动,如烧透的炭。 真气外放,三重境,而且灵蕴已经融进去了。 这一手,他藏了很久。 压箱底的活儿,都是留著保命的。 现在没路可退了。 沈三平脚底炸开,人像一颗烧红的炮弹,直直撞过去。 刀锋裹著真气,浓得快要滴下来,这一刀,砖墙都能劈开。 楚嵐呢? 她不退。 不仅不退,她正面衝上去了。 这娘们不按剧本来的吗? 电光石火。 沈三平的刀到了,刀尖正中目標,刺破夜行衣胸前布料…… 咯噔。 手感不对。 他低头一看,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刀尖懟在一件暗金软甲上,连个印儿都没留下。 而楚嵐,只是被震得双峰跳动,感觉胸口发闷,皱了皱眉。 就这。 沈三平脑子里蹦出一句话:这架没法打了,她穿了甲,我连破甲弓都没有。 “你……” 后面的话,永远卡在喉咙里了。 楚嵐的短刃捅穿了他的心臟,刀刃从胸口进去,真气从后背出来,顺带炸开一个血洞。 血溅了满墙,甩得如泼墨画,就是画得不怎么讲究。 沈三平仰面倒下。 没立刻断气,武者嘛,生命力强,心臟穿了也能再撑几秒。 血从眼眶、鼻孔、嘴角往外渗,整个人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这回是真·血亏。 “求……求你……” 声音细得快听不见了。 楚嵐蹲下身,这人眼睛里的光在一格一格掉血,还在硬撑著不咽气,嘴唇翕动。 “我妻儿……放……放过……” 楚嵐沉默了几秒。 沈三平眼皮快合上了。 楚嵐低声说了句:“放心,你老婆孩子不会有事,应该能活挺好。” 难得正经一回。 夜风从破窗户灌进来,掀了她蒙面的布巾。 脸露出来了。 沈三平瞳孔一缩。 五官精致,肤如凝脂,眉眼冷得要命,嘴唇抿著,一点表情没有。 沈三平认出来了。 楚嵐。 清祟卫所那个女官,沈绍让他去杀的主儿。 他愣那儿了。 却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又像卸了千斤的担子。 死在楚嵐手上,至少说明不是沈绍做的局,家眷无碍,这女人也入不得沈家门去杀人。 嘖,原来非是沈绍负我,实乃我自己撞刀口上来也。 或许是跟踪露了行藏,取人性命不成,反教人取了性命。 这不自量力四字,她沈三平今日算是用命验明白了。 “呵……” 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响,头一歪,那抹惨笑还在嘴角掛著。 断气了。 楚嵐站起来,看了尸体一眼。 没表情。 从怀里摸出个瓷瓶,拔开塞子,往尸体上倒。 呲啦…… 一股白烟冒起来,刺鼻的气味跟著翻涌,血肉、骨头、衣裳,眨眼的工夫就烂没了,连底下的地砖都烧出一个坑。 半盏茶不到,一个大活人,乾乾净净,毛都没剩一根。 专业手法,毁尸灭跡。 楚嵐拍拍手,正要走。 眼前忽然弹出一行字。 【成就:打击报復·完成。成就点数二十点到手。】 【点数攒够一百,奖励安排上……】 【恭喜,功法到手:《九天十地神佛摇头怕怕究极进化霹雳金光旋风无敌十八式》】 楚嵐怔住。 盯著那功法名,从左扫到右,从右復扫至左,足足三息。 “……此名当真长得离谱。” 语罢,点开了功法简介。 【《九天十地神佛摇头怕怕究极进化霹雳金光旋风无敌十八式》(简称:神金十八式):集百发百中龙爪手、断子绝孙脚、千年杀、插眼二指禪、碎蛋连环踢、挠痒痒大法、扯头髮神功……等十八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之招式於一身。】 【效果:所有招式附带真实伤害,无视防御。】 “臥槽。” 这不就是十八种下三滥的招吗……百发百中龙爪手,断子绝孙脚,千年杀,一个赛一个阴。 但问题是,这玩意儿带真伤。 真伤是什么?管你几重境,管你什么甲,挨一下就是实打实的掉血。 刚才沈三平要是捅一刀真伤,她这件软甲就是豆腐,白穿。 这功法名是长了点……倒也不是不能用。 楚嵐点点头,收了。 今天杀沈三平,可不是为了那破成就,是危机直感老早就敲了警钟。 那小子盯她的梢,她何尝不是在放他的鷂子。 等摸清底了,才挑今天动的手。 她已经知道,摆明了沈绍要搞她,沈三平就是沈绍手里最快的那把刀。 今儿先卸他沈绍一条左膀右臂,姓沈的就得重新码牌,好歹给自己多腾出些工夫应对。 至於沈绍本人,来头不小,以她现在的本事,摸过去捅了他不是不行。 但他沈绍要是冷不丁死了,明川就得翻天,那是自己往坟头蹦迪。 再说了,那傢伙跟血莲教不清不楚的,身边能没几张保命的底牌?意气用事,那是嫌命长。 先剪羽翼,不急。 楚嵐跳出院子,八步登云,脚下轻点瓦片,人像片叶子,几个起落就没了。 过几条街,顺手把短刃掰成几截,扔进不同的阴沟。 回到住处,夜深了。 脱掉夜行衣,打水洗漱,盘腿坐床上,运功一周天。 方才那场搏杀留下的疲乏,散了。 躺下,闭眼,呼吸匀了。 天没亮透。 楚嵐照常提剑站到庭院里,起手,一套剑法走完,剑光在晨雾里闪了几下,乾净,利落。 练完,坐廊下煮茶,水咕嘟咕嘟冒泡,倒一杯捧手里,看天边一点一点亮。 昨晚杀了个人。 沈绍的左膀右臂,三重境,一刀捅穿心臟,化成水渗地里了。 此刻心下却无半点波澜。 江湖规矩素来如此,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她不过看得更透些,拔剑更早些,事毕后將那满地狼藉收拾得更乾净些罢了。 如此而已。 楚嵐抿了口茶,觉著烫,又吹了吹。 新的一日。 朝阳如常升起。 第171章 尸骨无存 最近天气热的反常,正午的日头毒得像烙铁,直直往人脊背上摁。 沈绍站在廊檐底下,眼珠子搁在院门口没挪过。 脚底下影子缩成碗口大一团黑,热气蒸得院子里那棵老树都打蔫,叶子卷著边,像被火烤过的纸。 沈三平还没来。 这事不对。 沈三平跟了他十几年,卯时点卯从没错过一回,上回被仇家砍了三刀,裹著渗血的纱布照样准时杵在这院子里,腰板挺得笔直。 沈绍嘴皮子动了动。 “去请。” 就俩字。 话音还没落地,院门口跌进来一个劲装汉子,那脸比纸都白。 “爷,三平他……” 沈绍身形未动,只將眸光沉沉移转过去。 那人双膝一软,噗通跪倒在青石板上,声线抖得不成样子: “三平他……化了。” 此言一出,院中似有无形寒气自地底漫涌而上,烈日当头,眾人却齐齐打了个冷颤。 …… 沈三平的宅子隔得不远,穿两条巷便至。 沈绍推门剎那,身后数名手下如见蛇蝎,齐齐退了半步。 屋中桌椅倾倒,一片狼藉,四壁皆是搏杀痕跡,刀痕交错如鬼画符。 然而真正令所有人脊骨生寒、冷汗涔涔者…… 是那堂屋正中,青砖地面被腐蚀得坑洼如蜂巢,一滩暗黄浊液凝成半固的人形轮廓,静静瘫在那里。 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臭气,幽幽钻入眾人鼻端。 沈绍蹲下身,盯著那滩液体,眼睛半天没眨一下。 他拿指节叩了叩地面,“骨头都融没了,连出屋的机会都没捞著。” 身后一片死寂,没人敢接茬。 三重境的高手,正值当打之年,在自己家里被人活生生化成了一滩浊水,连点骨头渣都没剩下。 凶手甚至没给他跑路的机会。 沈绍站起来,掏出一方白帕擦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擦,擦得仔细。 屋里突然就静了。 “说说。”沈绍道。 身后四个死士,杵在那,没人吭声。 一个络腮鬍咬了咬后槽牙,硬著头皮往前顶:“爷,下这么黑的手,连个囫圇尸首都不给留,怕是周枫……” 话越说越矮,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因为他看见沈绍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不是他。” 沈绍语气篤定,“周枫要动手,不会只动一个沈三平,他那个人,老话说得好,打蛇不死反受其害,要么不出手,出手就是连根拔,绝户计。”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带出一丝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的东西,“杀个把人玩敲山震虎?他嫌掉价。” 络腮鬍訕訕闭嘴,鬍子都耷拉下来。 角落里又有人开口了,一瘦高个,平日话最少,开口必在点上。 他顿了下,“爷,上月枫林晚青楼,三平跟人爭过一个妓女,是汤家现任家主,汤衡。” 沈绍眼皮微抬。 “那晚两人都喝了酒。三平仗著您的名头,当眾扇了汤衡一巴掌,汤衡没还手,擦擦嘴角的血,说了句山不转水转,就走了。” 瘦高个停了下,“好几个姑娘亲眼瞧见的。” 屋里又安静了,这种安静都快成今天標配了。 汤家,表面正经买卖,药材铺子、绸缎庄,规规矩矩。 但圈里混的谁不知道,背地里那摊事,脏得很。 至於汤衡这人,沈绍见过两回,天宇派內门出身,为继承家业混成了外门弟子,说白了就是学歷镀金中途退学。 见谁都是一张笑脸,客客气气,敬酒时杯沿永远比对方低三分。 会咬人的狗不叫。 沈绍忽然笑了,笑意浮在嘴角,没往眼睛里去,標准的皮笑肉不笑,摇了摇头: “不是汤衡,他没这个本事,將人化作一滩水,且悄无声息,放眼明川城,有这等手段的,屈指可数。” 他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地上那滩浊液。 “查!从沈三平近三月行踪查起,见过什么人,到过什么地方,碰过什么东西,一桩一件,都给我掘出来。” 声音不高,屋中每个人却都不由自主绷紧了脊背。 “给我查清楚,谁借他的胆子,动我的人。” 他抬脚踩在那块沾了浊液的青砖边缘,力道並不见重。 砖面却应声裂开一道细纹,如蛛网蔓延。 “这世上,还没有人能动了我的人而不付代价。” …… 另一头,楚嵐在自家前院练功。 练刚到手的《神金十八式》。 正午日头毒,青石板烫脚,院里几个木人桩,已经没一个有好模样了。 “百发百中龙爪手。” 五指成爪,指节如铁钳,喀嚓一声,木人桩前胸多了五个指洞,木屑飞溅。 楚嵐手腕一转,身形如鬼魅,滑到另一尊木人桩背后。 “断子绝孙脚。” 砰! 那一脚,木人桩襠部直接碎成渣,木桩晃了晃,上半截轰然倒地。 廊下,老萧头端著酒壶,手僵在半空,忘了往嘴边送。 旁边宗梁两腿一夹,喉结滚了滚,干声问:“萧伯,小姐今儿……不高兴?” 老萧头缓缓摇头,盯著院里那道影子,压著嗓子:“女人嘛,每月总有几天。” 宗梁手一哆嗦。 院里楚嵐不停,十八式从头到尾走完,战骨加持下,招招式式像刻在骨血里百来年,一气下来全无滯涩。 最后一尊木人桩被她一记“千年杀”从下贯到上,上半截直接炸开,碎木飞了满院子。 她收式而立。 额上有汗,呼吸不乱。 “收拾了。”丟下话,楚嵐转身进了內院。 …… 浴房。 水汽氤氳。 楚嵐仰靠桶沿,一条腿搭在边上,热水漫过锁骨,水面几片花瓣,隨波轻晃。 她闭眼。 视野角落,那个红色“危”字还在,虽然没加深,但也没消失。 杀了沈三平,不过是拔掉身后一颗钉子。 但钉子不止一颗。 沈绍还杵在那,那个狗东西不倒,红危就不会消。 她伸手拿香胰涂脚,脚踝细得很,骨肉匀停,脚趾一颗一颗如珠贝,被热水泡得泛著淡淡的粉。 她顺著足弓慢慢揉,指腹滑过趾缝,洗得又认真又慢。 水面底下,嘴角微微勾起来。 凉颼颼的弧度。 这段时日的事,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挺有意思。 燕长空打著整肃军纪的旗號,大刀阔斧地联合知县沈绍清洗军中官员,表面上看是公事公办,可细看那些挨整的人…… 燕长空的人,占三成,周枫的人,占七成。 周枫手底下那些挨整的,十个里有八九个,偏偏是萧莫杨的部下。 这一刀砍得是真准,清洗完一看,萧莫杨底下七品以上的官儿,就剩她、张云、风无极、於跃海四个。 针尖对麦芒的意思,连遮掩都懒得遮了。 燕长空怎么会跟沈绍穿一条裤子? 这问题,当晚在张云別院的小宴上,风无极就憋不住问了出来。 “妈的,燕长空那个匹夫,什么时候跟沈绍搅到一起去了?” 风无极灌了口酒,后怕全写脸上,“要不是楚妹你提前通气,让我把侵占田地的罪名全扣到底下人头上,我这把总之位现在早换人坐了。” 张云端著酒杯,难得开了金口:“这回確实多亏楚妹心细。” 楚嵐只捏著茶杯,淡淡的:“碰巧罢了。” 风无极跟张云对了个眼神,都没接茬。 七天前楚嵐就开始让大家清手尾,每条线头都卡得严丝合缝,刚好赶在燕长空动手之前。 这他妈叫碰巧?鬼都不信,但他俩也明白,楚嵐不爱听客套话,尤其这种屁话。 楚嵐搁下酒杯,“表面看,是忌惮周枫坐大,俩人穿一条裤子压他,但沈绍这狗娘养的,每步棋都不像是光衝著周枫去的。” 她顿了下,眼底掠过一丝寒气。 “他像是在给谁打掩护……” 话说到这儿,楚嵐就掐了。 她其实已经摸到沈绍跟血莲教暗中勾连的线头,但不打算直接撂给这些人听。 提点一下得了,他们自己要是有本事挖出来,那就不关她的事。 院子里静下来,就剩风吹竹叶子,簌簌地响。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儿,闷闷的,悠长悠长。 夜深散席,楚嵐一个人沿著长街往回溜达。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薄薄一片,贴在青石路面上。 夜风往领口里灌,凉颼颼,她把手往袖子里一拢,走得慢悠悠,稳当。 宅子门口,老萧头还没睡,提著一盏灯笼杵在台阶上。 看见她回来,赶紧迎上去,递过一封书信。 “小姐,驛站傍晚送来的,林清雅姑娘的信。” 楚嵐接过来,指尖碰到封口火漆。 信封上那行字,清秀端正,灯笼光底下映出淡淡的墨痕,瞧著就舒坦。 第172章 信 深夜,一盏灯。 楚嵐坐案前,披个薄衫,领口没系严实,锁骨露半截,再往下……嘖,不能说太细,反正挺白,沟壑挺深。 青丝浓密,披一肩膀,脖子歪著,颈肤白到透光,如凝脂。 手里捏封信。 信封淡青色,边角压得跟刀切的,板正,封口烫块火漆,印俩字:清雅。 林清雅的章。 楚嵐拿指甲盖一挑,开了,抽信纸,手一摸,好嘛,宣纸,叠得四四方方。 摊开一闻,桂花香。 那味,不冲。 若有若无,往鼻子里钻。 钻得人后脖子发酥,跟过了电一样。 林清雅这字,一笔一划的,真秀气。 楚嵐看了一遍。 又看一遍。 看完把信纸往桌上一搁,手指头“嗒嗒嗒”,敲了三下。 叶秋没死。 之前传的那些,什么被血莲教杀了、尸首给剁成臊子了,全扯淡。 血莲教自己做的局。 为啥设局?信上没写,楚嵐也懒得琢磨。 反正叶秋现在回师门了,活蹦乱跳,毛都没掉一根。 楚嵐嘴角扯了一下,说不清是乐还是怎么著。 她跟叶秋没什么交情。 替叶秋报仇这事,她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真干。 那是萧莫杨的事,周枫的事。 她一个清祟卫副都头,芝麻大的官,要不是觉得自个儿有危险,才不往前凑。 现在好了,叶秋没死,仇不用报了,而且她现在眼前红危也消失了,乾净。 她把信叠吧叠吧塞回信封,站起来往床上一倒。 歇了。 …… 第二天。 楚嵐去找萧莫杨。 到地一瞅,萧莫杨正搁那坐著,盯卷宗,两眼发直。 桌角一杯茶,凉透了,茶麵上漂一层灰,都结膜了估计。 萧莫杨这段日子,惨。 真惨。 叶秋一“死”,事儿全来了。 卫所里头,他手底下那帮人,一个接一个出事,今天这个被叫去问话,明天那个给人带走了,后天又翻出谁以前的烂帐,没完没了。 萧莫杨那张脸,直接垮成沙皮狗。 眼眶子发青,腮帮子往里凹。 三十出头的人,愣熬出四十多的模样,老了十岁不止。 “萧大人。” 楚嵐把信递过去。 萧莫杨抬眼看她一下,接过去,展开。 楚嵐就站那儿瞧著。 瞧他那张脸,眉头本来拧著,慢慢鬆开了。 ,嘴角本来往下耷拉,一点点翘上去了。 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 就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里头的分量,楚嵐听明白了。 萧莫杨把信往桌上一拍,噌地站起来。 “我去稟报周大人!” 撂下这句,人就没影了。 …… 接下来几天,明川城消停了。 叶秋没死,周枫就不死磕这事了,他不死磕,艾薇楼那帮姑娘、老鴇,自然从刑营大牢里提溜出来。 艾薇楼又开张了,客人乌泱乌泱的。 之前沈绍让沈三平去灭口,结果人全关在清祟卫大牢里头,刀都递不进去,灭个屁。 现在事態平了,人放出来了,该接客接客,该赔笑赔笑,跟没事人一样。 至於萧莫杨手底下被查的那批人…… 周枫保下六成。 剩下四成,罪证拍脸上,实在捂不住了,交执法营,按军纪办。 明面上,这是燕长空联合县衙在整肃军纪。 可楚嵐瞅得明白:这周枫同样藉机在敲打萧莫杨。 你是我养的狗。 让你咬谁你咬谁。 別把你当年混黑道那套臭毛病带进来,你老实我自然保你。 要不是叶秋命大活著回来,萧莫杨这回不死也得扒层皮。 楚嵐把这些弯弯绕绕以及內心猜测,原原本本讲给於跃海听。 於跃海,什么人呢?脑子不够使,拳脚够硬。 一指头能砸碎三块青砖,脑仁儿嘛,加一块儿没核桃大。 他听完,眼珠子瞪成牛蛋,愣了半天。 憋出一句:“娘咧,你们这些肚子里灌墨水的,心都是蜂窝煤做的吧?全是眼儿。” 楚嵐没搭理他,端起茶杯,抿一口。 不吭声。 她歪在椅子上,放下茶杯,手指头轻轻弹了下桌面。 於跃海接著念叨,越念叨越唏嘘。 “楚老妹儿,我於某人没服过谁,就服你。” “你瞅瞅,这回萧大人的部下,上上下下,关的关,降的降,萧大人自个儿都给敲打得灰头土脸。” “就你,一根头髮丝儿都没掉。” 楚嵐笑了笑,挺从容。 可於跃海不知道,这笑容底下,是另一层心思。 脸上从容,心里虚。 楚嵐这回毫髮无伤,一靠运气,二靠谨慎,三靠她压根没往坑里踩。 可往后呢? 次次靠运气?靠谨慎?撑得过去? 她还发现自己有个要命的毛病,身边没人可用。 不是缺使唤的人。 是缺心腹。 缺一个能让她放心、能替她办台面下那些事的人。 她得有个自己人。 这念想,楚嵐可不是头一天揣著,风波这么一过,她心里头更瓷实了。 而且她手头正趁一套功法,《夺人造化育鼎真诀》。 名是听著顶嗓子眼,玄乎。 可说白嘍,就那么回事。 只要她把自己一缕混沌真气打进別人身子里,再传套子功法,让人天天练。 练出来的真气里头有她一根苗儿,而掌握母功法的她想收?隨时。 跟存钱罐一样,平日扔铜板,急用时候哐当一砸,全是自个的。 当兰 然,要是不讲究,也能当吸星大法使。 拿对方当一次性血包用,用完就扔。 可楚嵐不落忍这么干。 一嘛,忒缺德,二嘛,糟践东西,细水长流、源源不断,那才是正经营生。 琢磨来琢磨去,她把眼珠子落在了谢长昭身上。 转天儿。 楚嵐把谢长昭叫到跟前,张嘴就问:“你跟了我,有多长工夫了?” 谢长昭一愣,寻思了一下,回道:“回楚都头,三年掛零儿了。” 楚嵐点点头,脸上透著那么点欣慰,抬眼把他上下一打量。 语气隨便道,“我这儿有门上乘功法,想传你,愿不愿学?愿学,就拜我为师。” 谢长昭那俩眼珠子,唰就亮了。 不是贪那种亮,是崇敬,是一个仰望了三年的人,终於肯多瞅他一眼那种亮。 他连琢磨都没琢磨,扑通就跪下了,咚咚咚,三个响头。 “师父!” 楚嵐伸手一拦,没让他磕第四个。 “拜三不拜四,多拜那是拜鬼神的,福过则祸隨,不吉利。” 谢长昭跪地上仰脸瞅她,眼眶子泛红。 楚嵐心里嘆口气,也说不上是可怜还是怎的,这小子,忒好拿捏,反倒弄得她有点下不去手。 当天,楚嵐就把《夺人造化育鼎真诀》的子功法心法,一字一句,全传给了谢长昭。 传功的时候,她伸出手指头,点在谢长昭后颈上。 指尖刚碰到那块皮肉,谢长昭整个后背唰就绷紧了。 年轻人嘛,肌肉硬得跟铁板一样。 一道混沌真气顺著楚嵐指尖渡出去,带著谢长昭体內的內力走了一圈。 谢长昭后颈上,慢慢浮出一个印子。 三颗蝌蚪形状的纹路,头咬著尾,尾衔著头,绕成一圈螺旋。 顏色发暗,像是烙上去的,又像是从皮肉底下一点点渗出来的。 楚嵐收回手指,瞅了瞅,点点头。 “从今日起,日日勤练,不许懈怠。” “是,师父!”谢长昭应的那一声,嗓子都是颤的。 楚嵐想了想,又补一句:“你今日就搬过来,跟老萧头、宗梁他们住外院那屋。” 说完又补一句:“方便我隨时指点你。” 明面上,这是师父上心。 实际上呢,她住內院,谢长昭住外院,隔一道墙,正合適她隔空吸真气。 等谢长昭那身修为慢慢涨起来,她就躺那收利息。 跟养了只会下金蛋的鸡一样,还不用餵粮食。 谢长昭欢天喜地领了命,转身往外跑,脚步轻快。 楚嵐瞅著他小跑出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少年背影让夕阳拉得老长。 年轻就是好,浑身使不完的牛劲。 楚嵐收回目光,手指头无意识地摸下巴。 《夺人造化育鼎真诀》这事儿大有可为,终极设想,她心里头有一张宏图。 聚千万人之力,共养她一人…… 她眯了眯眼。 打住。 没往下想。 这心思,不能说。 说出去,她就成大魔头了。 第173章 入彀 谢长昭当天就搬进了楚嵐的宅子。 说是搬家,其实他也没啥可搬的。 就一个破包袱,裹了两件换洗的衣裳,一把剑,外带一葫芦劣酒,这就是他全部家当了。 楚嵐打发宗梁领他去外院的厢房,说以后谢长昭就跟宗梁和老萧头挤一屋。 谢长昭推门一瞧,脚底下就生了根,挪不动了。 屋子里三张床,窗子亮堂,地也乾净,被褥全是崭新的,叠得方方正正。 一张小方桌,配两条长凳,桌上还搁著一碟桂花糕。 他在军营里睡的那是什么?大通铺,垫的是稻草蓆子,翻个身能扎一后背的草梗子。 眼下这屋子,比他这辈子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齐整十倍。 谢长昭堵在门口愣了大半天,愣是没敢往里迈脚,心里直犯嘀咕,总觉得自己这一脚踩下去,非得把人家地砖踩出个窟窿不可。 楚嵐从廊下路过,瞟了他一眼,脚底下没停,只不咸不淡地丟下一句:“怎么,嫌小?” 谢长昭一个激灵,猛摇头,腰一猫就窜进去了。 楚嵐在魁部营掛的是副都头的衔,可都头於跃海也得听她的。 给谢长昭安个跟班护卫的名头,比放屁还容易。 她只招呼一声,谢长昭这仨字就从每日操练的花名册上彻底抹了。 这他娘的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打今儿起,別人天不亮就得爬起来,在校场上晒成咸鱼干、累成死狗的时候,他谢长昭只用跟在楚嵐屁股后头,替她捧剑、牵狼、递茶,偶尔跑个腿送封信。 这待遇,简直是从烂泥坑里一蹦子窜上了云端。 谢长昭自己有时候都虚得慌,走道脚底下发飘,生怕哪天一脚踩空了,啪嘰摔回泥里去。 营里那帮弟兄很快就嚼起了舌根子。刘大壮头一个蹦起来了。 这货长得膀大腰圆,一脸横肉,偏生肚子里那颗八卦心比绣娘还细,谁升了谁降了谁跟谁多说了两句话,他门清。 这天他纠集了三五个跟谢长昭素日混得好的弟兄,硬生生在营门口堵住了人,二话不说,架起来就往东街的酒肆拖。 东街酒肆。 “好小子!” 刘大壮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酒碗蹦了三蹦,酒花溅了半桌子。 “咱们在日头底下晒成人干,你他娘的倒好,给楚副都头当上贴身护卫了,连操都不出了!这叫什么?一步登天!鸡犬升天!狗仗人势!” 旁边那几人哄堂大笑,纷纷举碗灌他。 谢长昭本就是个不顶酒的,一坛黄汤灌下去,舌头立马打了结,眼前人影憧憧,连刘大壮那张横肉脸都看出了三个重影。 他趴在桌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也不知道嘟囔的是个啥,谁也听不清。 恍恍惚惚间,周遭那闹哄哄的声响退了个乾净,谢长昭感觉眼前浮起了楚宅那道青石台阶。 楚嵐就站在阶上,一身玄色劲装,长发高束,那双凤眸微微垂著,居高临下地瞅著他。 那目光清冷,激得人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梁骨。 恍恍惚惚间,只听她说:“既然当了我楚嵐的徒弟,往后甭给我丟人。” 谢长昭当时就从酒桌上爬起来,跪下了,额头抵著冰冷的地砖,应了声“是”。 他没抬头。 而刘大壮几人当场懵了,面面相覷,还以为这货喝高了要耍酒疯。 …… 这之后的日子,便如流水般铺展开来。 谢长昭每日隨楚嵐奔走於营衙之间。 她上值,他就在廊下候著;她去巡营,他便牵著那头霜脊巨狼隨行;她入內院歇息,他就在外院中练剑。 楚嵐不怎么管他,偶尔经过,扫一眼院中那个挥剑的身影,目光停一瞬,便移开了。 入夜,谢长昭便闷头修炼那《造化真诀》。这东西是《夺人造化育鼎真决》子决,《造化真诀》是楚嵐取的名。 名头听著唬人,练起来更唬人。 每次行功,丹田便像揣了一盆炭火,热流顺著经脉游走全身,汗出如浆,偏偏练完之后精神百倍,浑身像有使不完的力气。 谢长昭並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一头给人打工的牛马。 他只知道,练了这功法之后,进境快得嚇人。 如今他暗自估量,用不了多久,便能与张海境界持平。 谢长昭甚至隱隱觉得,自己离那二重境,也差不远了。 有一日黄昏,他照例在院中练功。 收功时浑身热气蒸腾,额头的汗珠子一颗颗滚下来,砸在青石地面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他正大口大口喘著粗气,忽觉背后有道目光落了下来,轻飘飘的,从他头顶一路掠到脚底。 他猛地回头。 楚嵐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双手抱臂,斜倚著那根朱红廊柱。 暮色在她身后铺开一大片暗金,凤眸里映著跳动的夕光,瞧不出什么情绪。 她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唇角微微一挑,那弧度极浅,若非谢长昭目力过人,几乎捕捉不到。 楚嵐开口了“练得倒勤快,只是火气別太旺,莫要炸了炉子,你要是缺钱,我给你,去窑子里消消火。” 楚嵐面上不显,心里已经在骂那个破系统了。 这狗日的乐子系统,给的东西多多少少都带点坑。 这《造化真诀》练起来,功效堪比壮阳神功。 话说完,转身就走。 那件絳紫的衣袂拂过廊柱,留下一缕清冽的雪松香气,在她身后缓缓散开。 那气味跟她这个人一个德行,冷,淡,疏离,拒人於千里之外,偏偏又勾得人想凑近了使劲嗅两口。 谢长昭保持著鞠躬的姿势,呆在原地,半晌没动弹。 他发现自己刚才忘了喘气。 …… 个把月的光景,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溜了个乾净。 这日楚嵐邀了几个同僚来宅中小聚。 来的不是別人,正是萧莫杨、风无极、张云、於跃海这四位。 加上楚嵐自己,五个人凑一桌,便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核心小圈子。 这帮人隔三差五轮著做东,今日去你家吃酒,明日来我家涮肉,熟得都快烂了。 谢长昭照例在旁边侍酒。 这种场合他早混熟了,什么时候该斟酒,什么时候该退远点,什么时候该装聋,心里都有数。 酒过三巡,气氛正热,於跃海那张没把门的嘴又开始惹事了。 风无极今天带了坛自酿的梅子酒,色如琥珀,喝著清甜绵柔。 几个大老粗喝不惯这个,倒是很对楚嵐的胃口。 於跃海连灌了三碗烧刀子,舌头都大了,斜眼瞅著风无极手里的梅子酒,嘴一撇:“风老弟,你喝的什么玩意儿?酸不拉几甜不拉几的,这玩意儿娘们才喝!” 话一出口,席上刷地就静了。 风无极端著杯子的手僵在半空,眼角余光嗖地瞟向主位。 张云埋头研究桌面的木纹。 萧莫杨正要举杯,手在半道顿住,嘴角抽了抽,默默缩了回去。 於跃海后知后觉,话出了口才意识到踩了多大的雷。 脖子僵硬地转向主位,满脸横肉抖了三抖。 楚嵐斜倚软榻,一袭絳紫纱衣松垮披著,手中琉璃盏轻晃,琥珀色的酒在杯中盪。 她似笑非笑看著於跃海,目光极淡。 她轻声道,“是么?我们女人喝的,你便喝不得?” 於跃海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二话不说,一把抢过风无极面前的酒壶,对著壶嘴咕咚咕咚灌了三口,抹嘴訕笑:“喝得!谁说我喝不得!好酒!风老弟酿得好酒!” 风无极看著珍藏的梅子酒被这莽汉当凉水糟蹋,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但他更感慨另一件事,能让於跃海这號浑人俯首帖耳、连屁都不敢多放的,满明川城怕也找不出第二个。 这已不是官职高低的事,是刻进骨子里的忌惮。 楚嵐就是介样的人。 她不用高声,不用拍桌子,只肖一个眼神,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能把人压得服服帖帖。 这叫嘛?这叫角儿的气场,甭管台下多炸乎,角儿一登场,满场都得静下来听她唱。 风无极张嘴就调侃於跃海几句,於跃海可不干了,反唇相讥说他上回喝醉了抱著柱子直喊娘。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眼瞅著又要掐起来,萧莫杨忽然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 “叭”的一声脆响,把所有人的眼神全勾了过来。 萧莫杨似乎觉得宴席上骂人不合適,於是转移话题,笑得一脸神秘,压低了嗓门,“哎,对了,有个新鲜事儿,你们各位听了可別往外传……司天台的新监正,定下来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这可不是个小事儿。 大罗朝廷打从开国那会起就好修道求仙这一口,歷朝歷代的皇上对修仙那档子事痴迷得不行。 司天台搁早先,那就是个掌天象历法的清水衙门,一穷二白的主儿。 可架不住天子青眼有加,一来二去的,嘿,发起来了! 愣是演变成了一个监察天下妖异、选拔方士道人的庞然大物。 到了当今这位爷手里,司天台的权柄更是膨胀得没边了,监正跟礼部尚书齐阶,比兵部还牛气,更兼近侍天子,人家一句话的分量,比六部堂官都沉,您说这事儿闹的。 “谁呀?”风无极猴急,率先张嘴问了。 萧莫杨端起酒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那劲儿拿得,忒招人恨了,吊足了眾人胃口,才悠悠地吐出几个字:“化羽派三长老。” 风无极、张云、於跃海齐齐变色。 他们几位此前掺和过叶秋那档子案子,对化羽派的底细多少门清一些。 此派素来低调,门人稀稀拉拉没几个,以清贵隱逸著称於世,谁承想人家蔫不出溜地忽然出手,把监正这位子给拿下了。 化羽派入了朝堂,这后头藏著什么么蛾子,嘖,不简单吶。 “化羽派……”张云喃喃念叨了一句,“这回可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嘍。” 萧莫杨嘚瑟地晃了晃脑袋,一脸欠揍模样。 “人家本来就是凤凰,我告诉你们,这消息还没往外头公布呢,你们几个嘴上给我安个把门的,別到处瞎嚷嚷去。” 眾人一听,个个眉开眼笑,那劲就跟自个儿也沾了多大光一样。 唯独楚嵐垂著眼皮不吭声,端著那杯梅子酒小口小口地抿。 琥珀色的酒液晃悠悠的,映著她眼底的神色,一时半会瞧不真切。 她想起了林清雅。 那会她只觉得这姑娘性情温和、进退有度,是个可交之人,却没能多留她住几日。 如今回过头来一想,要是当时多下几分功夫,说不定就能搭上化羽派这条线,可惜了。 楚嵐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仰脖子把杯中残酒一口闷了个乾净。 …… 京城那叫一个繁华,楼阁挨著楼阁,能把日头都遮了。 中央大街又宽又直,从城门一头扎到皇城根底下。 街两边铺子密密麻麻,酒旗飘得呼啦啦,满街都是人,叫卖的、说笑的、马蹄子嗒嗒响的,搅在一起,活脱脱一出盛世的大热闹。 一辆乌篷马车在禁军护卫下,沿著中央大街慢悠悠地往宫里头走。 车帘子垂得严严实实,瞧不见里头坐著谁,可光看那一队禁军衣甲鲜亮、刀枪鋥亮,沿街老百姓就晓得不是一般人,纷纷往两边避让,眼珠子都黏在车队上了。 车里坐的,正是李老道和他的两个徒弟,林清雅跟叶秋。 林清雅偷偷掀开车帘一角,远远望见皇城那片宫闕,琉璃瓦在日头底下泛著金灿灿的光,飞檐斗拱一层叠一层,气势大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好壮观……”她压著嗓子惊嘆了一句。 叶秋凑过来瞥了一眼,嘴角一撇:“师姐,这有什么好看的?俗的一匹。” 林清雅脸色骤变,一把捂住他的嘴,狠狠瞪过去,“闭嘴!妄议皇家是大不敬,你几条命够赔的?” 叶秋被她这一瞪,不吭声了,只是垂下的眼瞼底下,一丝阴狠无声无息地滑了过去。 李老道坐在主位上,手抚长须,瞧著两个徒弟拌嘴,眼底浮起一层慈和的笑意。 他今日的神態跟往日大不相同,从前那股子隱忍谨慎的拘束,消失。 此时眉眼间舒展了,脊背也挺了,整个人透出一股从容坦荡的气度。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和,“不必紧张,你们小师叔与陛下有旧,只要咱们不做出格的事,便无大碍。” 林清雅迟疑了一下,终於还是没忍住:“师父,咱们一向不问朝政,如今忽然入朝……这、这拐弯拐得也太猛了,弟子这心里直打鼓。” 李老道截住她的话头,目光穿过车帘缝隙,落在远处那座越来越近的巍峨皇城上。 “清雅,有些话为师一直没往透了说,今日趁这机会,便跟你俩掰开了揉碎了讲个明白,咱们化羽派,传到今天,满门上下凑一块还凑不齐一桌席,拢共不过十个人。 你们老师祖是个閒云野鹤,满世界云游,连封信都懒得往回寄;大师叔是掌教,得钉在山门里头镇场子;就剩你三师叔一个人在朝中,孤零零的,连个帮腔的人都凑不齐。 为师这回入朝当这个司天台少监,不是眼馋那顶乌纱帽,是奉命去给你三师叔搭把手。” 他顿了顿,那张老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说复杂也复杂,说坦然也坦然。 “化羽派既然一只脚踩进了这皇城,就甭指望能左右逢源、两头討好,与其缩著脖子走路,处处看人眼色,不如大大方方敞开门来过日子。 你越是坦荡,圣皇反倒越放心,这叫什么?这叫,你敞亮了,別人反倒不好意思往你身上泼脏水。”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听见车軲轆咯噔咯噔碾过青石板。 李老道望著窗外。 宫墙气派森严,金瓦朱檐一层叠著一层,向深处无尽地延伸开去。 繁花似锦,却也杀机四伏。 他唇边泛起一丝嘆息,轻得几乎看不见。 “所谓伴君如伴虎,说的便是这个了,往后行事,须得一步一个脚印,既不冒进,也不退缩,方是长久之道。” 车帘落下,將外头万丈天光一併隔绝在外。 第174章 贱意如军(二合一) 楚嵐在凉椅上翻书。 紫竹凉椅,斜靠著,手托下巴,另一只手拨书页。 院里有老树,树荫盖住她。 日光从叶缝漏下,碎成金点子。 风来,书页哗啦啦响。 她眼都没抬。 谢长昭杵在院子当中,对著一木人桩,练得满头臭汗。 练的那功法,则是《九天十地神佛摇头怕怕究极进化霹雳金光旋风无敌十八式》。 楚嵐在凉椅上,声音懒洋洋飘过来:“气往底下走,过会阴,甭急著往上瞎窜。” 谢长昭一听,立马提了口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噎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师、师父……” “把嘴闭上,运气时候瞎咧咧,气一散,你小子就白练了。” 楚嵐又翻过一页书,眼皮都没抬。 谢长昭立马把嘴闭了个严实,汗珠子从下巴直往下淌,砸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 这小子原先是个耍剑的。 正经耍的那种,三尺青锋,剑穗飘飘,做的他妈少侠梦。 但一个月前,楚嵐一句话就把他的人生踹了个跟头。 “你练剑,没前途。” 谢长昭心口一紧。 “骨骼清奇是清奇,可惜路子不对。” 他屏住呼吸,以为接下来该是什么惊世绝学。 楚嵐当时话说得云淡风轻: “你天生適合练贱。” 谢长昭以为自己聋了。 “剑?” “贱。” 楚嵐面无表情,又吐了一遍那个字。 就这么一个字,谢长昭从此弃了剑,改练贱。 一个月了。 就一个月。 谢长昭体內那点贱意,从无到有,从一丝半缕到涓涓细流,躥得飞快。 快得连楚嵐都忍不住咂了咂舌。 什么叫他妈的天赋? 这他妈就叫天赋。 有些人耍了一辈子剑,到死都没摸到剑意的门槛。 谢长昭练贱,一个月。 贱意入门。 这事儿楚嵐没跟他挑明。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不知道自己在哪条道上撒腿狂奔,反而跑得更快。 等跑出去一大截,回头一瞅……嚯,原来老子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楚嵐从书里抬起头,扫了谢长昭一眼。 “行了,今天就练到这,有什么问题赶紧问,趁我这会有空。” 谢长昭喘匀了气,小心翼翼开口:“师父,那《九天十地神佛摇头怕怕究极进化霹雳金光旋风无敌十八式》,最后几式总有些滯涩,是不是弟子练岔了?” 楚嵐合上书。 名字太长,懒得复述。 系统给的,没办法。 当初她教谢长昭的时候,谢长昭还以为自家师父是在逗他。 结果翻开那么一瞧……嘿!正经武学,顶级上乘,不带含糊的。 但就一样不如楚嵐意。 旁人练此功法,不带真伤。 这是系统给楚嵐的特权,旁人乾瞪眼,没辙,羡慕你也羡慕不来。 可说归齐,就算刨了真伤,这套活儿也够瞧的。 嘛抓奶龙爪手、断子绝孙脚、猴子偷桃探云手……听听这名儿,一个赛一个的阴损,招呼在身上,那叫一个疼,那叫一个地地地道。 跟人对上,对手挨上那么一下儿,不当场咔嚓吐血的,那都得算他老小子修为高。 最绝的是什么呢?练刀有刀意,练剑有剑意,嘿,练咱这路数,练出来的玩意儿那叫“贱意”。 这可不是楚嵐瞎咧咧。 系统给的功法,扉页上白纸黑字写得真真儿的:【此功法大成之日,贱意贯体,万法不侵。】 楚嵐瞅著那行字,沉默了好半晌。 …… 楚嵐站起身,溜达到谢长昭跟前。 抬手就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 “滯涩?滯涩就对了。你以为这神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练成的?最后那几式,你贱意不到火候,能顺畅才见了鬼。” 谢长昭被拍得往前一栽,站稳后一脸懵。 楚嵐重新窝回凉椅,翘起二郎腿。 “你体內那点贱意,现在就是一锅浑水,没沉底,你让它怎么顺?” 书卷搭在膝头,她眼皮都没抬。 “別人练拳,拳意大成也要十几年,欲速则不达,懂不懂?” 她伸手朝杵著的谢长昭一指。 “从今天起,你静置,跟熬那锅骨头汤一个理儿,大火滚完了,得小火煨著,人不静下来,贱意怎么沉得下去?” 谢长昭听完,眼睛一亮。 “听师父一席话,胜读十年圣贤书!” 谢长昭抱拳,目光灼灼,那架势,仿佛刚才不是挨了一顿训,是接了一道圣旨。 楚嵐嘴角一抽。 她重新抄起书卷,往后一靠,懒洋洋翻过一页。 “哪儿学的马屁话,说得好像为师每句话,都值你磕三个响头似的。” 话音未落…… 扑通。 咚咚咚。 三个响头,结结实实,院里的青砖都跟著抖了三抖。 谢长昭抬起头来,额头一片通红,神情却坦荡,就一个字:“值。” 楚嵐:“……” 她盯著这个一根筋的徒弟,足足看了三息。 然后深吸一口气,把书往脸上一扣。 这孩子,哪儿都好。 有天赋,能吃苦。 就是太实诚。 实诚到,她但凡说一句“你去死”,这小子八成会站那认认真真问一句:师父,怎么死。 …… 楚嵐看著谢长昭继续练功的背影,心思转了转。 《造化神功》,十抽一。 谢长昭每回练出来的真气,她都抽走一成。 眼下这小子境界还低,这点真气对她来说,塞牙缝都不够。 但这事经不住算。 今天抽一成,明天他练得更多,抽得又更多。 等他摸到二重境,楚嵐估摸著,也就一年左右的事。 到那时候,十抽一的量,可就不一样了。 不劳而获。 这词儿在楚嵐舌尖上滚了一圈,滋味妙不可言。 弟子在日头底下汗珠子摔八瓣,师父在凉椅上翻书纳凉。 弟子拼命涨修为,师父躺著抽分红。 这叫剥削? 这叫他妈的双贏。 楚嵐抿了口茶,阳光落在睫毛上,她眯了眯眼,觉得今天的日头格外好。 …… 一个月,转眼就没了。 这日,风无极和张云晃到魁部营驻地,没什么正事,就是坐坐。 楚嵐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们閒扯。 风无极忽然吸了口气,声音压下来:“澜州那边,有个大宗,被灭了,听说是私通道妖老祖,满门抄斩,三族诛尽。” 楚嵐端茶的手一顿。 “道妖老祖?” 这名字她听过。 魔道巨擘,凶名赫赫,原是一大宗门长老,叛逃后入了血莲教,手段极狠,连授业恩师都亲手杀了。 为了练一门魔功,这廝直接屠了一座城。 正道那边几个大宗的高手联手围杀,回回都被他用邪法溜了。 风无极把声音压得很低,“镇夷军赵总兵亲自带的兵,全宗上下一个活口没留,宗主还被诛了三族。” 楚嵐眯了眯眼。 不对劲。 罗国这地界,律法这东西吧,说严也严,说松也松……诛三族的罪罚很少出现,这回怎么就如此决绝? “这宗门……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吗?私通血莲教而已,罪不至此吧?” 风无极摇头:“朝堂上的事,我可不晓得。” 楚嵐收回目光。 这背后,怕是跟朝堂那滩浑水连著筋带著皮,不是她这从六品的小肩膀扛得动的。 她重新端起茶杯,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杯沿:“嗯,知道了。” 风无极看著她这不咸不淡的样子,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就这反应?” 楚嵐翻个白眼,“不然呢?你是想让我这从六品的微末之身,去跟赵总兵,好、好、探、討、一下量刑的標准么?” 风无极:“……” 也是。 而张云从听见“道妖老祖”四个字起,脸就不是脸了。 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咔咔响,眼里那道狠厉几乎要溅出来。 楚嵐头一回见张云这副模样。 “张老哥。” 张云回过神来,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哦,没事。” 风无极直接懟上去,“没事?你管这张脸叫没事?有话放,別憋著,憋出內伤我可不给你渡真气。” 张云顿了一下,开了口。 “道妖老祖座下,有十八金身人妖。” 楚嵐皱眉:“什么鬼名字。” 张云一字一顿,“不是鬼,是人修炼成妖,十八个,个个心狠手辣,最弱的三重境巔峰,最强的……四重境已破,半步五重。” 声音往下沉。 “我父亲,就死在其中一个手上。” “人狼妖。” 十四岁那年,张云跪在父亲床前,对天发誓:不把人狼妖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老子就不姓张! 那时候血是滚的,以为只要够拼命,天下没有办不成的事。 二十岁那年,人狼妖屠了江南一座武馆,满门鸡犬不留。 张云拎著鸳鸯鉞,在武馆內站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去码头扛大包。 二十五岁那年,人狼妖连挑三位大宗师,威震江南。 张云听完,面无表情地多吃了两碗饭。 如今三十好几,他终於想通了一件事:武师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之间的差距还大。 明知必死还往上冲?那是十四岁少年才有的热血,他早不干了。 大不了……上元节多给亲爹烧点纸。 至於十八金身人妖的真实身份,半数连朝廷都摸不清楚……这帮杂种,一个比一个会隱藏身份。 …… “听说清祟卫要来一个新千总。” 张云收了口,风无极话头一转,把这页揭了过去。 楚嵐挑眉:“这是顾清风要走?” 风无极说,“高升了,工部员外郎,他爹是正三品兵部侍郎,顾清风来明川本就是镀金,能待两年算不错了,京官大半级,算升。” 楚嵐点头,意料之中。 “新千总空降来的,梘州彭氏,今年武进士二甲。” 梘州彭氏,大族,出过內阁大员。 清祟卫五个千总,燕长空和周枫各掌两个。 空降一个彭氏子弟,明显是朝廷安插的关係户,用来平衡势力。 张云有些担忧新千总的性情。 楚嵐端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 茶水在舌尖转了一圈,微苦,后甘。 她垂著眼,眸子里什么情绪都没漏出来。 …… 明川城外,驛站。 沈绍站在门口,负著手。 不多时,一个年轻儒生背著书箱从驛道那头晃过来,步伐轻快,脸上掛著靦腆的笑。 沈绍迎上去,拱手。 “彭公子,一路辛苦。” 这儒生,便是十八金身人妖中排名最末的那位,人猿妖,彭伟。 世间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 沈绍,算其中一个。 他帮过道妖老祖一个忙,就是把叶秋亲手送到了这位魔头手里。 这条线一搭上,道妖老祖投桃报李,派出了自己最小的弟子来明川帮沈绍。 彭伟笑起来,一脸人畜无害,如同刚出书斋的乖学生。 “沈大人客气,此番来明川上任,还要仰仗沈大人提点。” 他的新身份,正是清祟卫新任千总。 …… 彭伟前脚刚踏进清祟卫卫所,参將燕长空后脚就到了。 燕长空这人,心是热的,肠子是直的。 瞧见这位靦腆少年,当即生出结交之意,当然,心里的小算盘也拨得响:能拉拢最好,拉不拢也不能得罪,更得防著被周枫那头撬了墙角。 “彭兄弟初来乍到,今晚我做东,给你接风!” 彭伟涨红了脸,连忙推辞,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书生。 燕长空哈哈大笑,一把揽住他肩膀,热络得仿佛失散多年的异父异母亲兄弟。 “別客气!走,艾薇楼,我叫人好好伺候你!” 艾薇楼里,鶯鶯燕燕一围上来,彭伟那张脸唰地红到脖子根,手不知道往哪放,推也不是,接也不是。 燕长空在旁边看得直乐。 还真是个雏儿。 他朝老鴇招招手。 “把新来的那位姑娘请出来,好好伺候彭公子。” 老鴇心领神会,不一会儿,一个身段婀娜的女子端著酒壶款款走进来。 艾薇楼,新花魁,裕芢。 裕芢挨著彭伟坐下,素手纤纤,斟满一杯酒,笑盈盈递过去。 “彭大人,初次见面,奴家敬您一杯。” 彭伟的目光落在那只握著酒杯的手上,指尖葱白,指节匀停,腕子细得一握就能圈住。 他的手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隨即抬起头,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尽。 “姑娘客气了。” 他接过酒杯,指腹擦过她的指尖,一饮而尽。 眸子在烛火下闪了一下。 燕长空没看见。 他正忙著给彭伟夹菜。 “彭兄弟,多吃点,往后咱俩就是同僚了,有什么事儘管跟哥说!” 彭伟放下酒杯,靦腆地笑了笑。 “多谢燕大哥。” 烛火摇红,满堂笑语。 酒杯碰响的声音里,没人注意到这个年轻儒生眼底深处,藏著一丝极淡的、埋得很深的戾气。 第175章 这能处 清祟卫炸了。 不是一般炸锅,是炸得稀碎那种,像有人抡圆了膀子,照著一堆新鲜牛砸了颗震天雷。 彭千总彭伟,到明川屁股都没坐热,头一天上任,当晚就进了艾薇楼。 然后人没了,不是他没了,是花魁裕芢没了,被他活活玩弄死在床上。 消息炸开那会,张云正蹲在营房门口啃鸡腿。 嘴上油还掛著,就凑进人堆,眼睛发亮,“我昨晚巡逻亲眼见的……燕將军领彭伟进的艾薇楼,你们没瞅见那场面,老惨了,裕芢姑娘……嘖。” 话掐在这,他不说了。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营房里一片抽气声。 有人压著嗓子骂,“这他娘的哪是千总,整个一配种的牲口。” 张云把鸡骨头往地上一甩,声音压得更低: “跟你们透个底……彭伟那小子,梘州彭氏,庶出,庶出明白啥意思不?打小规矩比牢笼还紧,女人手都没摸过一根。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憋了十几年,武举中了个二甲,族里一瞧,哟,出息了,撒手不管了,好傢伙,笼门一开,那还不往死里折腾?” 眾人互相瞅瞅,谁都没接话。 有人脑瓜子忽然转过弯来:“等等……燕將军领他去的?” 张云点头。 整个人堆,登时没了动静。 燕长空。 清祟卫参將,四皇子跟前铁打的亲信,文党骨头里淬过火的那种。 梘州彭氏,文党在野那顶大帐房里最粗的一根柱子。 彭伟空降清祟卫,燕长空头一个贴上去,这架势,裤腰带都不用解,意思全露在外面了。 罗国朝堂,文武两党掰了多少年手腕子,掰得骨节咔咔响,从没消停过。 清祟卫原先还有那么点微妙的平衡,都司周枫,武党的人;燕长空,文党的人,两边实力相当。 明面上碰杯,暗地里刀把子攥得死紧,谁也信不过谁。 现在好了,彭伟这颗子一落,棋盘直接掀了。 有个老兵咂了咂嘴,“往后这日子……怕是得趴著过。” “可不是么,两头巨物顶角,脑浆子溅一地,擦血的还不是咱们这些跑腿的?” 张云忽然嘆了口气,“说起来,还是小顾大人在的时候好啊。” 眾人齐刷刷点头。 清祟卫前任千总之一顾清风,正经紈絝,根正苗红那种。 在任时候就是骑马,打猎,青楼里泡壶茶能坐一下午。 不惹事,不折腾人,底下兄弟见他比见亲爹还亲。 调走那阵子,一群大老粗差点抹眼泪。 谁他妈能想到,换来的会是这么个畜生。 人群旮旯里,风无极从头到尾没张嘴,他这辈子见过的官场换血比杀猪还多,但这次,令他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风无极终於开了口,“这种刚出笼的愣头青,最难伺候,彭伟还是庶出,憋了十几年,一朝翻身,那手底下能有个轻重?往后谁都別想舒坦。” 说完,他下意识往人群外扫了一眼。 所有人跟著他的目光一块儿转过去。 楚嵐正从外头过。 她身上那套不良人制式袍甲,腰上束带一勒,该收的地方收得乾乾净净。 晨光打侧脸劈下来,眉眼冷如刃,皮肤白得晃眼。 清祟卫独一份的女军官。 就这几个字,后面不用加任何形容。 风无极脸色沉下去,“彭伟那种货色,裤襠里那点东西就是他的脑子……” 话掐断在这里。 但意思,在场每个人都嚼碎了咽下去。 人群又哑了。 这次不是安静,是死寂,比前头哪一回都沉。 楚嵐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她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她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 也知道那担心不是多余的。 至於怕? 她嘴角动了动,真没多少。 …… 院里,谢长昭光著膀子,正跟《神金十八式》较劲。 一身腱子肉掛著汗珠子,在日头底下油亮油亮的。 听见脚步声,他噌地收了功,脊背弹直,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师父!” 楚嵐上下扫他一眼,点点头:“行,没偷懒。” 谢长昭嘿嘿两声,抬手挠后脑勺,汗珠子顺胳膊肘往下淌。 楚嵐没再废话,径直拐进內院房间。 屏风后头,她盘膝坐下,合眼。 真气溜了一圈,把最近从谢长昭那儿薅来的几缕利息炼了。 嘖,真慢。 睁眼,满眸子不爽,这点真气,塞牙缝都算抬举它。 靠一个人薅,果然效率低到想掀桌。 楚嵐心里门清。 清祟卫独一份的女军官,还偏偏长了张惹祸的脸。 暗处,多少道目光在丈量自己这块肥肉。 说白了,就一只羊,掉进了狼堆里。 不赶紧把角顶出来,迟早骨头都让人嚼碎。 她低头,看自己那双手。 《夺人造化神功》確实霸道,直接从別人身上薅真气,完全不讲基本法,可问题是,薅羊毛也得看羊有几只。 谢长昭就一个人,又不是印真气的永动机。 “得搞个量產模式。”楚嵐喃喃。 一个打工仔,不够。 她要十个,一百个,全员给她刷真气的那种。 她要的是那种,闷头苦修、修完主动把真气交上来的老实打工人。 楚嵐托著下巴,脑子里开始翻名单。 …… 第二天清早。 卫所铁匠铺门口,炉火躥得老高,铁锤砸下去,叮噹声能把耳朵震麻。 铁根一抬头,看见楚嵐过来,撂下锤子就迎上来:“楚大人!您的拳甲妥了!” 转身从柜子里捧出一副,通体漆黑,关节全是活动拳甲,五指一张一收,灵巧无比。 楚嵐接过来翻来覆去验了一遍,点头:“铁根师傅,手艺没得说。” “大人过奖。”铁根搓著手嘿嘿笑。 楚嵐收好拳甲,视线却从铁根肩头滑过去,落进后院。 铁锤在搬铁锭。 二十五岁的姑娘,常年跟铁块子打交道,面相看著比实际岁数糙一圈。 两条胳膊,赶上寻常男子大腿粗,百八十斤的铁锭,一个人搬得四平八稳,脚步不带晃。 楚嵐看了好一会儿。 她盯铁锤,不是一天两天了。 此女根骨是天生蛮力那种,但闷得很,爹让搬啥搬啥,不抢快,不耍滑,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 沉。 稳。 不贪不躁。 正好。 楚嵐收回目光,忽然开口:“铁根师傅,我想收你女儿铁锤为徒。” 铁根愣住。 抹布从手里滑到地上,他都没觉著。 张嘴,合上,又张嘴,好半天才挤出话:“大人……您说真的?” 楚嵐点头:“根骨不错,我教她习武,还帮她拜託匠籍。” 铁根猛转身,朝院里扯嗓子:“铁锤!过来!快!” 铁锤撂下铁锭,抹把汗走过来,一脸懵:“爹,咋了?” 铁根指著楚嵐,声音打颤:“楚大人要收你为徒!教你习武!” 铁锤愣了。 她跟老爹,在这卫所打铁可不是自愿的,说白了,爷爷那辈犯过事,让他们跟著受罪,一辈子当底层人,连军户都不如,就比贱籍强那么一指甲盖。 不然谁家好人,让闺女每天拉风箱,敲铁,搞成一个金刚芭比,那不是脑子有病嘛。 现在有人能让她铁锤跟那些武师老爷一样练武…… 这他妈不是逆天改命是什么? 铁锤低下头,嘴唇抖了两下。 “我……还能习武?” 楚嵐看著她:“愿意吗?” 铁锤没答话。 直接跪下去,额头砸在青石板上,闷响。 “师父。” 泪珠子啪啪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好几瓣。 铁根站一旁,眼眶红了:“好好跟著楚大人,好好学。” 铁锤用力点头,额头还贴著地,不肯抬。 楚嵐伸手,把人拉起来。 姑娘站直,比她还高半个头,身子骨壮得像座小山,脸上泪水和灰搅成一团,狼狈透顶,却咧著嘴笑成一朵花。 楚嵐也笑了一下。 隨后她找萧莫杨一番运作,帮铁锤脱了匠籍,成了自由身。 当天下午,楚嵐把人领回宅院。 谢长昭蹲在院里啃西瓜,抬头看见楚嵐身后跟进来一座人形铁塔,瓜皮差点杵进鼻孔。 “师、师父,这位是……” 楚嵐把铁锤往前一推:“铁锤,新收的弟子。你师妹。” 谢长昭眨眼。 铁锤也眨眼。 两人对著眨眼,三秒。 谢长昭喉结一滚,把嘴里那口西瓜咽下去,脑子里念头滋溜一下窜过去。 师父这是给我整了个能扛能打的师妹,还是给我整了面会走路的人形盾牌? 目光往铁锤那双蒲扇大手上一落。 得,念头当场掐死。 他堆出满脸笑,热乎得能烫人,顛顛凑上去:“师妹好!我谢长昭,往后有啥不懂的,找师兄,包教包会!” 铁锤侷促地攥著衣角,瓮声瓮气憋出一句:“师兄好。” 嗓子粗,但那股认真劲,压都压不住。 楚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点头。 她从铁锤身后布包里抽出那副黑色拳甲,递给谢长昭。 “给你定製的,《神金十八式》里那些招式,抓奶龙爪手、猴子偷桃,全靠手上功夫,配上这个,威力翻倍。” 谢长昭接过去,眼睛刷地亮了。 戴上,五指一收,机括咔嗒脆响,灵活得跟没戴一样。 “谢师父!”他原地抡了两拳,拳风虎虎。 楚嵐转头看铁锤:“吃完饭来內院,我传你功法。” 铁锤重重一点头,眼底的光压都压不住。 拳头不自觉攥紧。 楚嵐看著面前两个弟子,一个机灵带风,一个沉稳如山,嘴角微微勾起来。 根基,第一步算是扎下去了。 至於清祟卫那边,文党武党怎么撕,彭伟那愣头青会不会自己撞刀口上…… 这是往后的事。 今天的饭,还没吃呢。 第176章 夜围 楚嵐在翻书。 翻的是一本前朝野史。 庭院內日头不错。 前院门板这时候响了。 不是敲。 是砸。 拳头裹著风,嘭嘭嘭三声,那动静像是要连门框一块儿拆了。 楚嵐眼皮都没抬。 手指头还压在书页上。 宗梁去开的门。 於跃海一步踏进来,带进来一股穿堂风,差点把门边靠著的扫帚给颳倒。 “楚老妹,出大事了。” 这四个字他说得倒挺响,可那双眼珠子不爭气,里头那股亮光压都压不住。 怎么说呢。 就跟饿了三天的野狗,突然闻见血腥味那德行。 楚嵐靠在凉椅上,手指头慢悠悠又翻过一页。 日头打在她半边脸上,明一半,暗一半。 於跃海那动静,搁別人早跳起来了。 楚嵐没动,眼皮都没抬。 就皱了下眉。 手上这页纸被震歪了行,她拿指头捋了一下。 “问天宫,要被抄家灭门了。” 於跃海说这话的时候,舔了下嘴唇。 楚嵐合上书,抬眼看他。 没了。 就看著他,什么也没说。 於跃海让她看得发毛,心想你倒是问一句啊,哪怕挑下眉毛也算个反应。 没有。 楚嵐重新把书翻开,目光落回刚才看歪的那一行,嘴里吐出三个字。 “说清楚。” 於跃海叫她这不紧不慢的劲儿给噎得够呛。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他一屁股墩到桌边,嘴皮子跟倒豆子般:“问天宫明川分部,风无极和张云亲自带兵围的,男的充边,女的入教坊司,按这章程来,宅子里怕是没活口了。” 说完顿了一下。 嘴角自己就往上翘,压都压不住。 楚嵐不用看都知道他什么德性。 於跃海跟问天宫那点旧帐,她门儿清。 “心里头爽翻了吧。” 楚嵐说这话的时候又翻了一页,眼都没抬。 於跃海赶紧把笑一收。 收是收了,脸上那层皮收住了,眼睛收不住。 那股子幸灾乐祸从眼眶子里往外滋。 他乾咳一声,正了正脸色,语气都沉了八度:“还有,我过来是通知你,咱们魁部营要出动,调去围问天宫总部。” 书页停了。 楚嵐那两根手指头捏著纸,没翻过去。 她抬起头,看於跃海。 看了足足三息。 “问天宫总部?” 声音还是淡,跟刚才没什么两样,但尾音往上头挑了半分。 就半分。 跟她熟的人心里都有数,她开始觉得有趣了。 “对,周都司直接下的令。” 於跃海伸手就去够桌上的茶壶。 楚嵐一个眼神过去,他那只手跟被烫了般缩回来,訕訕的。 他补了一句,“半个时辰后出发,不过……燕长空亲自带队。” 楚嵐把书一合,搁窗台上。 动作很轻。 站起来就往內院走,换装去。 日头底下,她那个背挺得笔直,如出了鞘的刀。 步子不快,一点犹豫都没有。 …… 清祟卫大营。 楚嵐到的时候,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 甲冑在日头底下泛著冷光,刀枪杵了一地,气势森然。 楚嵐扫了一眼。 好傢伙,清祟卫一半的兵力都搁这儿了。 列阵的、点卯的、分发符令的,各处管队来回小跑,靴声又急又沉。 这阵仗,打从清祟卫设立那天起,还是头一回。 楚嵐在人群里找到张云和风无极。 张云那张脸不太好看。 倒不是怕,是累的,眼底下掛俩乌青,甲冑缝里还嵌著干透了的血渣子。 风无极站边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正拿块白布慢慢擦他的刀鐔,一下一下的。 楚嵐走过去,问了一嘴问天宫明川分部那边的情况。 张云开口,“昨夜萧莫杨带我们动的手,亥时杀到寅时,明川分部……但凡敢还手的,一个没留。” “什么罪名?” 楚嵐问得乾脆。 风无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怎么说呢,有点累,又有点懒得解释的劲儿,不是冲楚嵐,是冲这整档子破事。 “忤逆谋反。” 四个字,从嘴里吐出来。 楚嵐没接话。 罗国律法,楚嵐心里头有本帐。 刑分五等,最重那三样,谋反、谋大逆、谋叛,沾上就是株连九族。 可就算这仨,抄家灭门也极少动。 这些年朝廷办案,哪怕真查出点什么大逆不道的勾当,顶多首恶砍头,家人流放,事就结了。 问天宫这回撞上的,绝不是律法。 是比律法更他妈不讲理的东西。 她没再问。 张云和风无极也没再吭声。 三个人杵在校场边上,看兵士列队,各有各的心思。 …… 开拔的时候,日头正毒,晒得甲冑烫手。 大军绕过城池,直接上官道。 扬尘漫天,马蹄声又碎又密。 燕长空骑他那匹黑马打头,甲冑擦得鋥亮,披风让风兜起来猎猎响,节制三路千总的架势端得那叫一个足。 周枫留守卫所。 楚嵐一听说这个安排,就品出事情有古怪。 萧莫杨和高堂隆带著不良人部队先走一步,去前头探路。 楚嵐自然跟著魁部营急行军,一路上於跃海倒难得消停,没怎么聒噪。 自是刚出发时,凑过来,压著嗓子问了一句:“老妹,你说这事到底什么由头”。 楚嵐回,回就六个字。 “不该问的別问。” …… 等到入夜。 问天宫宗门城外的山林里,魁部营跟不良人另两部全趴下了。 夜风穿林子,松涛一阵一阵的,底下那片宫城灯火通明,看得人眼睛发刺。 楚嵐伏在一棵老松后头,从枝叶缝里往下瞅。 问天宫里,香火烧得正旺,弟子排著队巡逻,一板一眼。 灯火勾出层层殿脊飞檐,人影晃来晃去,好一派太平景象,这帮人压根不知道,山外官道上大军早把他们包圆了。 “像造反的样儿吗?” 萧莫杨的声音冷不丁在旁边冒出来。 这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过来的,蹲楚嵐边上,嘴里叼根草茎,语气懒洋洋的。 楚嵐转头看他。 萧莫杨把草茎一吐,朝问天宫那边努了努下巴。 他笑了一下。 嘴角是弯的,眼睛里什么笑意都没有。 “造反?就这?” 於跃海从后头摸过来,听了这话,眉头拧成疙瘩:“那萧头……抄家灭门到底几个意思?” 萧莫杨没搭理他。 他看的是楚嵐。 “小楚,你说呢?” 楚嵐眼皮一抬:“得罪人了?” 萧莫杨眼里闪过一丝讚许。 他压低了嗓子,那语气怎么说呢,又油又透。 “问天宫宗主杜青九,他叔父是礼部侍郎。” 楚嵐心里头那根线,噌一下就绷直了。 萧莫杨接著往下说:“司天台新任监正,武党的人,礼部杜侍郎前天让三法司带走了,文党根基鬆了,武党这当口反扑,问天宫嘛……” 他顿了顿,嘴角一扯。 “顺带手砸掉的一只花瓶。” 於跃海在边上听了个满头雾水,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憋出来一句。 “这都哪跟哪儿啊?能不能明著说?” 楚嵐心里却顿时明白过来。 能扣上这种掉脑袋的罪名,从来就一样东西……党爭。 没別的,就是站错了队。 山林里忽然就安静了。 谁都没再吭声。 夜风钻过松针,细溜溜地响,跟谁在暗处冷笑一般。 过了半晌,萧莫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 他望著底下那片灯火,嗓音又变回了平日里那副懒洋洋的调门。 “咱们就是来凑数的,犯不著给燕长空卖命。” 顿了顿。 “周都司是武党的人,他留守,燕长空,文党出身,他领兵。” 萧莫杨嘴角一扯。 “狗咬狗,一嘴毛,咱们……看戏。” 於跃海眼睛亮了,嘴刚张开。 萧莫杨一个眼神横过去,硬给他堵回去了。 “別想著凑热闹。” 於跃海訕訕闭嘴,缩了回去。 楚嵐没动窝,还伏在那棵老松后头。 底下那片宫城,灯火亮得晃眼。 可灯火这玩意就是这么邪性,它越亮,四周围的黑暗就越沉,越浓。 山林里那些趴著的甲士,一个个人影在暗处若隱若现,如一张正慢慢收紧的口袋。 猎物还在光里头,浑然不觉。 …… 问天宫,宗门城,正殿。 副宗主王幻脚步急得不行,阶前弟子行礼,他连眼皮都没往那边斜一下。 穿过三重殿门,脚底下生风,直入后殿丹房。 丹房里头,炉火烧得正旺。 一百二十个铜炉按天干地支排开,热浪滚滚,把四面墙壁映得跟烧红的铁一样。 杜青九盘腿坐在正当中那方蒲团上,面朝丹炉,背对门口,纹丝不动。 王幻深吸一口气。 “宗主。” 杜青九没有应声,也没有动,背影如一尊被岁月磨去稜角的石像。 王幻咽了口唾沫,竭力將声音压得平稳:“杜侍郎,已被押送三法司。” 丹炉內炭火爆开一声脆响。 杜青九缓缓睁开眼,那双眼映著熊熊炉火,却冷得像深冬冰层下的暗河。 “三法司。” 杜青九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不咸不淡。 王幻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亮晶晶的。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处里头……刑部和大理寺眼下都在武党手里,文党的人进去……” 他没往下说。 说不说都一样,进去,就是掉进人家的锅里,想怎么燉怎么燉。 杜青九转过身来。 炉火躥了一下,光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把那张脸生生切成了两半。 一半亮得瘮人,一半沉在阴影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王幻赶紧接上:“太傅那边已经得了消息,燕郡王也过问了,宗主不必太过忧心,此事……” 话没说完。 “好。” 杜青九忽然扔出这个字,把王幻后头的话生生截断了。 王幻一愣,嘴还张著,合不上了。 杜青九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慢。 “好。” 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彻底沉下去了,一点波澜都没有。 炉火在杜青九身后明灭不定,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殿外夜风穿城而过,呜呜咽咽。 殿內再没人吭声。 静得能听见炭火里头,偶尔爆开一声脆响。 第177章 打酱油的 夜里攻城。 萧莫杨蹲问天宫城外三里地,土坡上。 屁股底下垫块破毡布,手里攥把炒黄豆,一颗一颗往嘴里扔,嘎嘣嘎嘣嚼。 远处火光映半拉天,喊杀声一浪接一浪。 身边几个亲兵也蹲著。 一叫马六的亲兵忍不住,凑过来:“萧头,咱真不上?” 萧莫杨头没回,又扔一颗黄豆进嘴,“上你娘,上赶著投胎?周都司怎么交代?” 马六缩脖子。 周枫交代得清楚:不插手,看狗咬狗。 这话萧莫杨记比记自己生辰都牢。 燕长空要拿问天宫当军功,隨他去,自己这点兵马留著回去拍桌子瞪眼,不是扔这儿听响。 虽然他打发张云、风无极、楚嵐带兵过去,但基本搁边上瞅著装样子,全程打酱油。 问天宫宗主杜青九也算条汉子。 燕长空和高堂隆两头堵山门,这老小子愣带全宗弟子往外突一回。 但没突出去,浑身血站那,肚子上一道口子翻白肉,他还笑。 笑完丹田真气乱窜,明眼人一瞅就懂,要自爆。 萧莫杨远远望,嘖一声,亲兵问怎么个说法。 他说,“狠人,拉人垫背这活,一般人想不起来,想起来的也未必敢干。” 话没落地,那边轰一声闷响,火光躥老高。 隨后就是惨叫,分不清问天宫的人还是燕长空的人。 萧莫杨又嚼颗黄豆,心说燕长空反应算快,不然这一下够他喝一壶。 至於燕长空手下今晚折多少人,干他鸟事。 他萧莫杨只要保证自己人马,一晚上连根毛都不掉就行。 全程打酱油,打得理直气壮,出来一趟完全就是重在参与。 一直等到问天宫残部完全投降,萧莫杨还拖了两刻钟才往那边挪。 带几个亲兵慢悠悠走,跟吃完饭遛弯一个路数。 路上还点评问天宫建筑风格:“修得挺气派,就风水不好,你看这山门朝向,摆明犯冲。” 到城门口,果然张云、风无极、於跃海、楚嵐也都还在外头磨蹭。 四个人站那,兵器亮著,脸上表情却鬆弛。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这部人马是督战队,专盯別人往前冲,自己寸土不让。 萧莫杨一看就乐,走过去一巴掌拍风无极肩膀。 “行啊老风,学精了,知道惜命。” 萧莫杨一巴掌拍风无极后背上,力道不轻,风无极往前一趔趄,齜牙咧嘴回头翻白眼: “姓萧的,你这话说,我这不都跟你学?” 萧莫杨乐,“放屁,你刚入清祟卫那会儿多好一孩子,爱岗敬业,让往东不往西,现在怎么成这样?” 张云和於跃海站边上,一个看天一个看地,装没听见。 风无极不客气,揉肩膀嘿嘿笑:“你这话不凭良心,我这身兵油子臭毛病,全你一手带出来,你要不认,回头找周都司说理去,让他评评。” “滚蛋。”萧莫杨一脚踹过去。 风无极早跳开,那动作熟练,像排练过八百回。 一行人进城,正赶俘虏往外押送。 男的捆一串,发配边疆;女的一队,充教坊司。 队伍拖拖拉拉,哭声骂声搅成一锅粥。 有个小兵瞅半天,嘀咕:“怎么不直接砍了,省事。” 萧莫杨难得正经一回:“都投降还杀,下回谁还敢降?弄得到时候个个跟你玩命,朝廷招抚文书擦屁股都没人信才好吗?活人有时候比死人值钱,懂吗?” 小兵似懂非懂点头。 正经不过三句。 萧莫杨下一句:“赶紧,进去翻翻,看还能不能刮出点油水。” 马六那几个亲兵,如闻见腥味的猫,招呼人手,嗖一声窜出去。 楚嵐旁边看著,嘴角微微一撇。 心底暗忖:力一分没出,刮油比谁都快。 她不说破,路边寻个石阶坐下,袍子一撩,剑横膝盖上,看热闹。 风无极、张云也不客气,各从俘虏队列挑俩女子。 军中这事不叫抢,叫截胡,老例。 朝廷养兵那点银子,发到手不够塞牙缝,不让兵將从战利品里找补,谁给你卖命? 有些地方军队甚至自做买卖,朝廷睁一眼闭一眼,心照不宣。 看守士兵也只当没看见,默契。 战爭就这么回事,打贏的吃肉喝汤,打输的保住命算祖坟冒青烟。 谈不上体面不体面,这世道,讲理的人早死绝了。 楚嵐坐石阶上,眼神淡,那些被拽出队列的女子,她看一眼就算了。 她可没那閒工夫拯救谁,这年头自己活著都费劲。 慈悲心太贵,买不起。 萧莫杨也没去挑人,一回头,看见楚嵐坐那儿,如同个局外人。 走过去,蹲她旁边,下巴朝俘虏那边努努:“不挑一个?不暖床,带回去端茶倒水也行啊。” 楚嵐抬眼皮看他一眼:“挑这种被灭宗的,心里头全是深仇大恨,放身边等於埋颗雷,保不齐哪天炸。” 萧莫杨愣一瞬,嘴角慢慢咧开,笑,那笑不客套,真觉得有意思。 他说,“知己,跟我想一样。” 俩人並肩坐石阶上,身前问天宫烧大半,黑烟往上冒,熏得天灰濛濛。 前头乱糟糟,士兵清点战利品,吆喝声叫骂声搅成一锅粥。 萧莫杨坐片刻,忽开口,语气比方才正经三分: “现在朝堂上,文武两党乱成什么光景了,早些年文归文,武归武,涇渭分明,如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全他妈搅成一锅粥。” 楚嵐不接话,听他往下讲。 “司天台新上来那位监正,入武党圈子,武党藉此又硬气一截,近来跟文党明暗斗得凶,皇上在上头压著,大面上翻不了天,但……” 萧莫杨顿住,拿刀在地上划拉,“翻不了天这个標准,皇上跟咱们这些人想的不一样,在人家眼里,冤死几个五品官,不叫事儿,跟踩死几只蚂蚁一样。” 楚嵐轻声:“一入江湖,身不由己啊。” “对。你说党爭闹起来,能不影响军方?肯定影响,不过没皇城里头那么直接,但隨便从指头缝里漏一点渣滓下来,落到咱们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萧莫杨说著摇摇头,嘴角掛那点自嘲的笑,“咱们这些千总,听著是个官,真落到那摊浑水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 楚嵐沉默片刻,轻嘆一声:“难安寧。” 独善其身,说著容易,做起来难。 这世道像张蛛网,你站边上看,觉得离得远,可风一吹,哪根丝抖一抖,都能传到你身上。 两人正说话,街那头忽然一阵骚动。 马蹄声嘚嘚响,萧莫杨抬眼一看,脸当场垮下来。 来的是新任千总彭伟,骑一匹神骏白马,那马通体雪白,鬃毛梳得油光水滑,一看就不是战马,摆谱用的。 彭伟坐马上,怀里搂个女子,正是问天宫宗主杜青九嫡女。 士卒从旁边过,一个个眼神里全是艷羡,嘴里嘖嘖有声。 萧莫杨看了两秒,脸上厌恶藏都藏不住,低声骂一句:“晦气。” 站起身拍屁股要走。 楚嵐跟著站起来,掸掸袍子上沾的灰。 都是千总,人家彭伟不一样,梘州彭氏的人,大族,门生故吏遍天下。 这种人放清祟卫就是镀金,註定高升,跟顾清风一个路子。 这种人最没必要得罪,你没招他没惹他,他都能给你找不痛快。 你要凑上去,指不定怎么噁心你,眼不见心不烦,躲著走是上策。 那边燕长空正好从另一头过来,撞见彭伟这德行,眉头拧成疙瘩。 他看著彭伟那副样子,心里暗骂一声用下半身思考的紈絝。 问天宫其它女弟子你带走就带走,但宗主嫡女必须收押,送教坊司走一遍流程。 私自处置,这事让礼部官员撞见,参一本,少不了一堆麻烦。 燕长空压著火气走过去,对彭伟说:“人先送回明川城,走小路,別招摇。” 彭伟笑嘻嘻应承,满脸春风得意,招呼亲兵过来,把那嫡女从马上弄下去。 女子下马,脚踝磕马鐙上,磕一声闷响。 亲兵不耐烦骂一句,她没吭声,只把脚往回缩缩,背挺得笔直,那脊梁骨像有什么东西撑著。 燕长空又劝一句:“男儿多高志,莫沉迷美色。” 彭伟笑著点头,一脸受教。 等燕长空转身走,彭伟看他背影,嘴角慢慢掀一抹弧度,眼里那点笑意变了味。 把玩手里马鞭,自言自语般低声说句:“自己不行就嫉妒吗?有趣。” 第178章 名单 夜色稠如铁水。 明川城醉仙楼顶楼,烛火只燃一盏。 昏光斜切过彭伟的脸,將那层惯常的浪荡削成薄薄的刀锋。 沈绍对面坐著,指腹碾过杯沿,一圈,又一圈。 “沈兄。”彭伟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绍的指尖骤然定住。 声音不对。 彭伟说话向来掛尾鉤,懒散、虚浮,被酒色浸透了的绵软。 此刻三个字砸下来,稳得如铁楔。 沈绍抬眼。 彭伟眸色沉下去,暗光里静如死水,“今日请沈兄来,是说几句实话,我师父道妖老祖有令……明川城里,有些人该死了,所以需要沈兄帮忙配合。” 他抬手,食指蘸酒,在暗红桌面上划下几道湿痕。 沈绍没动。 酒杯歪在桌上,残酒顺著桌缝往下滴。 他盯住彭伟指下那滩酒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酒液在暗红桌面上蔓开,顺著木纹走位,蛇皮一样游出几道人名。 沈绍呼吸一滯。 前面几个名字他眼熟,都是艾薇楼的姑娘,红的,不红的,他见过,陪过酒,唱过曲。 就这几个。 彭伟已经把人乾死在床上了。 酒渍没停。 它顺著桌面的坡度缓缓扭动。 沈绍的目光钉在那里。 新的名字从酒液里浮出来。 於。跃。海。 沈绍瞳孔骤缩。 酒液没停,紧贴著“於跃海”三个字,又他妈洇出两个字…… 楚嵐。 操。 还没完。第三个名字紧跟著渗出来,笔划又深又狠。 萧莫杨。 沈绍猛地抬头。 雅间里烛火晃了一下,墙上他的影子被拉长,斜斜地压在桌面上。 於跃海。楚嵐。萧莫杨。 这三个人名往桌面上一摊,比前面那串青楼花名册沉了十倍不止。 沈绍吸了口气:“明白了,怪不得你突然对艾薇楼那个叫裕芢的花魁下了死手,一宿折腾到天亮,人直接死了,全城都当你是个色批头子,见谁啃谁,啃相还难看。” 彭伟端著酒杯,没吭声,抿了一口。 沈绍声音紧了紧,“还有后面那个冬条阴鸡,也是你乾的,所有人都以为你彭伟就是个发情期的牲口,瞅上谁就按谁,玩法还他妈极其变態,原来你是有目地的。” 彭伟搁下杯子,“老祖给的名单,我只是听命行事。” “不是,这名单什么逻辑?前面全是青楼妹子,后面仨清祟卫军官,画风突变这么快?” 彭伟不答,指头蘸著酒渍在桌上又划了一道。 沈绍盯著那湿痕看了两秒:“你下个要动的是萧莫杨?他是千总,你想怎么搞?別跟我说还用对付姑娘那套,人家又不去青楼坐檯,不吃你这套。” 沈绍补了一句。 “而且我试过杀他,这人防御拉满,走位滴水不漏,武力值还比我高一头,暗杀基本失败,明杀?那是送人头。” 彭伟点了点头,像是早就在等他说这句。 “借刀杀人。” 彭伟口气平平。 “燕长空跟文党那档子事,周枫跟化羽派、武党那些交情,沈兄你门儿清,不用我掰开揉碎地讲。” 沈绍眼珠子猛地一紧。 “你要把杀萧莫杨的动静,引成两党倾轧?” 彭伟打断,“不是引成,它本来就是,两党掐架,死一两个军官算个屁事,到那时候,谁他妈还翻旧帐找那一刀是谁捅的?” 屋里静了半天。 烛火“啪”地炸了个灯花。 沈绍长长吐了口气,盯著对面那张嫩脸:“彭老弟……不,彭道友,你打算怎么搞?” 彭伟没回。 他垂下眼,看著桌上那些酒渍正一点点收干,名字的边沿开始发白。 答非所问道,“仙尊復活以后,不太喜欢明川这摊烂因果。” 顿了一下。 “所以我师父安排我来了。” 沈绍端起杯子,一口闷到底。 酒液顺著喉咙灌下去,烧得嗓子眼发紧。 他放下杯时,手指头还在抖,指甲盖磕在杯沿上,叮地一声轻响,没压住。 他感觉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消息。 …… 第二天。 楚宅小院,日头晒得正好。 楚嵐靠在廊柱上,看铁锤在院子里扎马步、抡农夫三拳。 三个月前铁锤还是个握锤打铁的匠籍丫头,这会儿拳头已经带风了,一板一眼打得有模有样。 铁锤收势,沉气吐纳。 院角那只石锁被她单手拎起来掂了掂,跟提个菜篮子般,又轻轻放回去。 楚嵐眉梢一挑。 虎臂、蜂腰、螳螂腿。 可惜是个女孩子,不然在前世都可以去入选锦衣卫了。 “嘿,铁锤,你给为师过来。” 铁锤噔噔噔一路小跑过来,地板都跟著抖了三抖。 “手伸出来。” 铁锤乖乖把手递过去,楚嵐三根指头往她腕子上一搭,眉头当场就跳了一下。 一重境了? 老天爷,这小妮子三个月前还在抡大锤打铁,现在就他妈的成为正式武者了? 这天赋强的可怕啊?难不成自己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天命之子? 她缩回手,盯著铁锤那张被日头晒成焦糖小麦色的脸,咧开嘴笑了。 “好你个铁锤,不愧是为师的好牛马……”楚嵐眼皮子都没眨一下,顺嘴就改了口,“……好弟子。” 月亮门那头,谢长昭抱个膀子往墙上一靠,也跟著笑:“师妹这修行架势,我是拍马都撵不上咯。” 铁锤杵在那,整个人傻了。 那张焦糖色的脸上,先是懵,接著是乐,乐著乐著鼻子一抽,眼眶就红了。 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师父……师兄……” 楚嵐踮起脚,抬手呼嚕了一把她的脑袋,“哭啥,仨月就干到一重境,这说明啥?说明你天生就是这块料,以前跟你爹打铁,那是大材小用。” 铁锤眼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拦都拦不住。 她娘生她没了,打小跟著她爹在铁匠铺里混。 她爹说丫头委屈你了,生下来就是匠籍的命,匠籍的命就是粪坑里的石头,翻不了身。 也没人教她练武,更没人拉她出那个坑。 楚嵐的语气忽然淡下来,“行了,把鼻涕擦擦,换了活法就把那些破事扔了,该断的断,该拆的拆,以后的路跟过去没半毛钱关係。” 但心里头却嘀咕著:这极品牛马我得多关心著点,以后吃肉喝汤全指望她了,嘖嘖,可算捡著个宝贝。 铁锤拿袖子狠狠蹭了一把脸,重重点了个头。 …… 下午,军营。 日头毒如烙铁,直直往人脸上贴,操场上灰扑扑的土被踩起来,呛得嗓子眼发乾。 一个士兵从军库里晃出来,怀里搂著一柄新刀,腰上还別著那把旧刀。 “站住。” 刘大壮停步,回头,发现叫他的是新任千总彭伟。 彭伟盯著他,目光落在那柄新刀上。 声音不高,整个校场都听见了,“偷窃兵器,按军纪,何罪?” 刘大壮脸白了:“千总大人,卑职没有!旧刀磨损,这是用旧刀换的新刀。” 彭伟打断他,话里不带半点温度。 “我亲眼所见,你从军械库出来时鬼鬼祟祟,换新刀就该交旧刀,你腰间那把旧刀为何还在?来人!” 亲兵上前。 “斩他左臂。” 刀光一闪,快如风。 刘大壮甚至没来得及眨眼,那条抱著新刀的胳膊就脱了身,飞出去半丈远,血从断口处喷出来,溅了一地,热腾腾的腥气在日头底下炸开。 惨叫声还没落地,一道人影已经砸进人群。 “彭伟!你他娘的动我的人?!” 於跃海眼珠子通红,拳头捏紧,身后魁部营的兵全红了眼,刀柄攥进手心。 彭伟站在原地,没挪半步,甚至还低头瞥了一眼靴面上溅到的血珠。 “於都头,你的人偷军械,本千总依律办事,你有意见?” “放屁!”於跃海一把薅住彭伟领子,“偷窃?你哪只狗眼看见他偷了?!” “两只都看见了。” 於跃海额角青筋暴跳,手已经扣上腰间横刀刀柄…… “於跃海!” 一道清冽的女声劈开人群。 楚嵐拨开人群走进来,第一眼没看彭伟,先甩给於跃海一个眼神。 鬆手。 於跃海胸口起伏著,盯了彭伟三秒,手才慢慢鬆开。 楚嵐这才低头看了眼地上嗷嗷叫的刘大壮,又抬眼看彭伟:“千总大人,按规矩,士兵犯事也得先送刑营审,您这么一刀下去……” “刑营杀得,我杀不得?”彭伟语气淡然。 楚嵐没接话。 她只是不声不响往旁边挪了半步,幅度小,但刚好把身后正大步赶来的萧莫杨让了出来。 此时萧莫杨脸黑成锅底,明显已经接到消息了。 他一步踏进圈里,“彭千总,这事本將会查。刘大壮我先带回刑营,真有偷窃,军法伺候;要是误会……” 他顿了一下。 “若是误会,本將也会给魁部营一个交代。”彭伟看著萧莫杨,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楚嵐。 楚嵐迎著那道目光,轻轻点了下头。 嘴角掛了点弧度,似笑非笑。 然后她转身,甩袖,拔腿就走。 背影穿过血腥气和尘土,利索,半点儿没拖泥带水。 彭伟盯著那道背影。 忽然背脊一凉。 刚才的对峙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如果楚嵐没来,於跃海被他扣住“以下犯上”的帽子,顺理成章干掉,名单上又能划掉一个。 省下来的精力,正好全用在萧莫杨身上。 但这女人她来得太巧了。 她这一出来,於跃海既没真背上衝撞上官的锅,又被她一声喝住,先手抢了节奏,把彭伟那盘棋搅得稀碎。 然后往旁边一闪,把萧莫杨让出来。 事儿交到萧莫杨手里,火头直接摁回营务的灶台上。 从头到尾,她没跟彭伟正面硬碰一句话,连个唾沫星子都没溅到他脸上。 但每一步都踩在他七寸上。 彭伟慢慢攥紧腰间的刀柄,指节捏得发白。 脑子里最后定住的,是她转身前那个点头,嘴角掛著的笑,叫人牙痒。 这娘们儿,留不得。 杀意从眼珠子底下一层层往外渗。 第179章 干! 於跃海肩上扛著刘大壮,人没醒,断臂处缠著粗布,血渗出来,顺他锁骨窝淌进领口,在胸前洇开一片暗红。 他站定,一字一句,咬得清楚,“我於跃海拿命保他,大壮他不是盗窃兵器,而是彭伟那杂种往他头上扣屎盆子。” 声音不大,周围静下去,静到能听见血滴砸在石面上那一声脆响。 楚嵐站在萧莫杨身侧,半步距离,没有动。 楚嵐没看那摊血,也没看於跃海肩头那片湿透的衣襟,她只看萧莫杨。 萧莫杨没动,也没答话,脸上没起伏。 她收回目光,两人对了一眼。 这一眼完事。 不用开口,彭伟今天冲谁来的,两人心里都亮堂。 彭伟就是冲萧莫杨来的。 一个千总,亲自下场揪个小兵?如同拿牛刀杀鸡,谁信谁傻。 醉翁之意不在酒。 派系斗爭。 四字搁那,跟门墩般,沉,砸脚上还疼。 萧莫杨挥挥手,让於跃海扛人滚去治伤。 顿了顿,又补一句,“请最好的大夫,钱算我帐上……记公帐。” 於跃海张嘴,喉结一滚,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最后蹦出三个字:“谢大人。” 扛著人就走。 场上剩楚嵐和萧莫杨。 风掀她衣角,人没动,像把入鞘刀杵那。 “这事算了?”她开口。 萧莫杨嘆口气,把话摊开: “彭伟背后是谁,你我都清楚,他天天往燕长空府上跑,整个卫所都知道这条疯狗投了燕长空,今天这事,摆明了是放出来咬周都司,这种人为颗升官的梯子,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顿一下,语气沉下去几分:“再者,彭伟后面站著彭家,刘大壮就是个兵,为一个兵去得罪彭家,不值当。” 楚嵐没接话。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態度。 萧莫杨太了解她,这姑娘一闷声,准没好事。 他接著嘮叨: “燕长空这千总干不长,顶多三年,三年后拍拍屁股,升官发財走得比兔子还快,现在他作得越欢,將来一回头,那叫浪子回头金不换。 这路子我熟,正人君子干一件破事就钉耻辱柱上,王八蛋放下刀立马变菩萨。” 他摇头,话里带刺:“紈絝这块招牌,就是好使。” 楚嵐冷不丁来一句:“那以后呢?” 萧莫杨一愣:“什么以后?” 楚嵐抬眼,那目光带著寒气:“今儿刘大壮被咬,咱忍了,明儿换李二牛、王铁柱,还忍?以后见著彭伟那孙子,怎么著,绕道走?” 萧莫杨哑了一瞬,话头一转:“你意思呢?” 楚嵐没答,只拿那双冷眼,直直钉在萧莫杨脸上。 她眉眼生得好看,但那双眼里没半点女人该有的软,如同刀拔出来之前那一下反光。 “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八个字,咬得清楚,不像商量,像通知。 萧莫杨卡住了。 他认识楚嵐,素来沉稳,万事藏於心,不轻易表態。 今天倒好,直接掀了牌桌。 萧莫杨嘴刚张开。 “退一步不会海阔天空。” 楚嵐没抬嗓门,话递过来,四平八稳,但每个字都砸得瓷实。 她盯住萧莫杨眼睛:“彭伟不傻,咱们退一步,他往前蹭三步,顺著味儿摸过来,到时候別说护著底下兄弟,你自己脚底下那块地都得让他掀了。” 她顿了一下,吐出几个字:“人善被人欺。” 这话刺耳,但萧莫杨没恼,他看著楚嵐,看见那双眼睛清得发冷。 “这是两个派系之间的死斗。” 最后这句丟出来,跟石子落井一样,声音不大,底下深得很。 萧莫杨胸口堵得慌。 党爭,站队,咬人,不死不休,一脚踩进去,回不了头。 可他还有退路么? 彭伟都骑到脸上了。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冲楚嵐一抱拳。 “谢了。” 楚嵐还礼,脸色鬆了松,那张冷脸难得带点人味儿,但也就那么一瞬。 她眼皮一垂,语气淡了,“萧头儿,您是护犊子护乱了心思,其实理儿您都懂,就是等您琢磨明白再做,黄花菜都凉了。” “官场跟打仗一样,错过这村,没这店。” 话落,日头打在她侧脸上,看著好看,带著一种冷瓷般的质感,美则美矣,却让人不敢生出任何亲近的念头。 …… 夜。 彭府里头,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彭伟盘腿坐蒲团上,嘴一张,吐出一颗珠子,跟黄豆差不多大,悬在半空打转。 珠子透亮,里头像裹著一团雾气,翻来滚去,光晕一圈一圈往外盪。 炁珠。 灵炁凝成实体而成的產物。 这年头灵炁稀薄,仙路早断,这么一颗东西丟出去,够修炼者提著命来抢。 彭伟盯住珠子,眼里带著馋。 他彭氏支系,庶出。 外人眼里他是世家子弟,锦衣玉食,实际上在彭家大院里,他连嫡系养的那条狗都不如。 想要什么,得自己用命去拼。 而他三十出头迈进四重境,凭的就是拜入血莲教道妖老祖座下,得到的这颗炁珠。 代价是成为十八金身人妖之一,命交出去,不由自己。 名头好听,实际就是道妖老祖养的一条狗,做任务,换东西。 而他想要更多。 彭伟缓缓吸纳炁珠中比武者真气高一个档次的灵炁,眼中厉色一闪。 …… 另一头。 楚嵐盘腿坐榻上,眼睛闭著,功行完了,刚想躺平,心头忽然一紧。 危机直感自己开了。 一股压迫感涌来,无声无息,如针尖抵住后颈,冷得扎人。 红危,深红。 她睁眼。 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骤然凝出寒芒,瞳孔深处有光流转,幽暗,锋利。 楚嵐略一思忖,红危源头八九不离十是彭伟。 狗急跳墙,兔急咬人。 她不愿事事往恶处揣度,但眼下想不出第二个人,能在今夜对她起这般杀心。 心念一转,天目洞开。 宅院周遭景象如水铺开,她正欲筛查周围有没有可疑之人,忽然顿住。 她抬眼。 几堵厚墙挡不住视线,层层夜色被目光劈开,一大团青芒在黑暗深处沉浮,浓得化不开。 炁质光芒,这么厚的炁,错不了,重宝。 楚嵐面上不动声色。 她慢悠悠起身。 动作轻,稳当,月光底下,肩颈那条线慢慢拉开。 她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夜风兜头一撞,额前碎发掀起来。 脚底下没声,长条影子往夜色里一扎,如墨滴进水碗一样,眨眼没影儿。 她在卫所军官居住区中穿行,就像是晚上出来遛弯一样。 营里灯火稀稀拉拉,巡逻兵扛著长枪从远处晃过去,见到她也只是敬礼问好。 而楚嵐顺著那团青芒的指引一路摸过去,最后停在一座五进大宅跟前。 抬头。 门匾上两个大字…… 彭府。 第180章 明川无蠢货 晨光爬上墙头,楚嵐搬条凳坐屋檐下,端碗白粥,眼睛盯院子里两个徒弟。 谢长昭练神金十八式,一招一式走得极慢,每招递出去,空气闷响一声。 旁边的铁锤抡著农夫三拳,拳头砸木桩,砰砰砰,桩上老树皮早叫她砸禿嘍。 两个徒弟,一个练细活儿,一个走野路子,偏各有各的门道。 楚嵐看半晌,嘴角翘了翘。 粥碗搁膝头,热气扑脸,那张过分精致的面孔在晨雾里有点不真切,五官生得极好,好到让人第一眼就觉得此等美人不该坐这灰扑扑的院子里喝糙米粥。 可她偏喝得自在。 老萧头和宗梁端碗筷从灶房出来,招呼吃早膳。 五个穷出身围张小桌,粥是糙米熬,咸菜疙瘩,油饼,简单,但吃得起劲。 铁锤满头汗端碗往嘴里灌,谢长昭给她后脑勺拍一巴掌:“师妹,慢点,急个屁。” 铁锤嘿嘿一笑,抹嘴:“师兄,我习惯了,慢吞吞的吃饭,我吃著犯困。” 谢长昭懒得理,夹一筷子咸菜。 楚嵐吃完搁碗站起来。 回屋换不良人制服轻甲,理袖口,动作隨便得跟出门遛弯一样。 “我出去当值了。” 老萧头抬眼:“小姐慢走。” “嗯。” 楚嵐点头,人已出院门。 路过彭伟宅邸,脚没停,眼却往那方向扫一记。 抬手拢耳畔碎发,借这动作偏头,目光从眼角斜斜掠去。 天目悄然开,视野里彭府灰扑扑一片,什么炁光也无,跟昨夜冲天异象判若两地。 她收目光,脚不停,心里只轻轻嘖一声。 有意思。 彭伟身上肯定有藏异宝气息的东西。 楚嵐虽然好奇那团冲天炁光到底是什么东西照成的,但她知道那不是她能碰的。 彭伟四重境,她三重,差一个大境界,伸手就是找死。 念头在脑子里转一圈,掐了。 多大嘴吃多少饭,这点数她有。 快步离开。 还没进魁部营大门,放肆笑声先传出来。 楚嵐在门口顿一步,脸上没表情,肩膀往下沉一寸。 这是她进男人堆前的习惯动作,不是怕,是毛病,前世带的。 情况不对,隨时能给对面一记俄罗斯大摆拳。 她进营部大楼,於跃海正拍桌子笑得前仰后合,旁边几个军汉也一脸痛快。 “啥好事笑成这样?”楚嵐走过去坐下,顺手把面前歪歪扭扭茶碗摆正。 摆碗动作自然,跟看不惯邋遢的猫伸爪子拨拉一下。 於跃海笑出眼泪,一巴掌拍桌上,茶碗蹦三蹦: “楚老妹,你来得正好,他妈的好消息!彭伟手下那姓段的把总,就那个成天拿鼻孔看人的狗东西,今儿一早,被周都司亲自下令当场剁了!” 楚嵐眉梢一挑,弧度介於惊讶和意料之中。 但她没急著接话,而是看於跃海,等他说完。 於跃海又一巴掌拍自己大腿上。 “私贩兵器!周都司的人直接冲军营拿人,当场宣读罪状,审都他妈没审,一刀就劈了!听说彭伟站那儿脸绿得跟王八一样,屁都没敢放一个,哈哈哈哈……” 周围军汉哄地笑开,拍桌子的捶墙的,乱成一片。 楚嵐也笑,笑意淡淡的,嘴角停一停就没了。 可眼底亮得厉害,不是火,是刀刃上反的光。 这记闷棍砸得结实。 段把总是彭伟的人,军官私贩兵器这事可大可小,往小说捞外快,往大说通敌。 周枫越过程序当场格杀,申辩机会都不给,明摆著杀鸡儆猴,杀的还是彭伟的鸡。 这一刀下去,剁的不止段把总脑袋,还有彭伟在军中的脸。 於跃海拍桌子叫好,嗓子都劈了:“老子忍姓彭的够久了!还敢动老子弟兄?爽!爽透了!” “爽归爽。” 楚嵐端茶碗喝一口。 苦茶沫子冲的,粗得刮嗓子,茶叶沫混碎梗,进嘴跟嚼沙子差不多。 但她眉头没皱,咕咚咽下去,跟喝水一样。 茶碗搁下,指尖在碗沿轻叩两下。 叩碗动作轻得很,於跃海笑声就是被这两下敲断的。 他愣住,笑还掛脸上没收乾净,看著有点傻。 楚嵐抬眼看他,那双眼睛生得漂亮,眼尾微挑,瞳仁黑如墨玉。 可这双漂亮眼睛里头的静气冷浸,扫一眼能让人后脊樑发凉。 这楚妹子平时看著隨和,真沉下来的时候比谁都嚇人。於跃海心里嘀咕一句,嗓子里那口气硬是憋回去了。 楚嵐开口,语气淡得很。 “出了这个门,该叫彭大人还得叫彭大人,该行礼行礼,该赔笑赔笑,人家脸再绿那也是千总,你於跃海一个都头,笑两声得了,別笑到人家耳朵里去。” 於跃海嘴上不敢犟,这姑奶奶说出来的话,从来没一句废话。 於跃海嘴一张,脸上的笑收了个乾净。 楚嵐又端茶碗,这回没喝,捧手里暖著。 苦茶沫子混著热气扑上来,她垂眼,睫毛在脸上落一小片影。 “周都司杀人立威,那是他跟彭伟的局,咱看戏归看戏,別把自己唱进戏文里。” 楚嵐茶碗在手心转半圈。 “心里咋想是里子,嘴上咋说是面子,仇再深,面儿上也得叫声大人,军营里头得意忘形,传出去就是给人递刀把子,该缩头缩头,该低头低头,嘴上便宜占多了,早晚拿命还。” 於跃海琢磨两息,点头:“楚妹子这话在理。” 不过她说这话时,嘴角那点弧度始终没消,痛快是真痛快,只不过得搁在肚子里。 於跃海忽然凑过来,压低嗓门:“对了,萧大人让我转告你,多指点指点我。” 楚嵐看他一眼,摇头。 “你不是那块料。” 於跃海一愣。 楚嵐拍他肩膀,乾脆利落,“你天生靠拳头说话,弯弯绕绕的东西別碰,反倒把你身上最值钱的磨没了,动脑子的事我来,你只管莽。” 於跃海咧嘴笑,跟两百斤孩子一样。 楚嵐靠椅背,端茶碗又喝一口,后背触硬邦邦椅面,脊梁骨不自觉地挺了挺。 老毛病,哪怕没人盯,她坐姿也永远端正。 同时心里却转起別的念头。 这应该是昨天她跟萧莫杨说的话起了作用。 萧莫杨拉周枫亲自下场,这步棋走得妙。 杀个段把总,对外是肃清军纪,对內是敲打彭伟,连他背后燕长空都一併捎带。 彭伟要是敢贸然报復,就是往周枫刀口上撞,到时候燕长空都拦不住。 这口气咽得下最好,咽不下也得咽,咽不下就著血吞。 楚嵐轻轻呼了口气。 …… 彭府另一番光景。 厅堂里,彭伟麾下另一把总李昂两条腿打颤,额头冷汗一层层往外渗。 李昂嗓子发乾,“大人,段青的事……周都司那边盯上咱了,属下恳请大人,先收手,避避风头。” 彭伟坐太师椅,端茶盏,吹浮沫,喝一口。 “好。” 李昂愣住。 他备了一肚子说辞,连挨骂都准备好了,彭伟答应得这么干脆,倒让他措手不及。 “下去吧。” 李昂如蒙大赦,礼都没行完,踉蹌著退出去。 人走了,彭伟才慢慢搁下茶盏,嘴角浮一丝冷笑。 他在试周枫的底线,但头一回合就挨了一记雷霆反击。 段青死就死了,一个把总而已,清祟卫不缺兵。 棋子废几颗算什么?这条道走不通,换一条就是。 脑子里过名单。 除了萧莫杨,里头还有两个能捏的软柿子。 周枫这棵大树暂时动不了,树底下的人呢? 窗外忽然扑棱一声。 一只黑鸦落窗欞,腿缚细竹管。 彭伟取管抽条,展纸。 目光扫过密文一行,双眼微眯。 师兄到明川了。 彭伟揉纸成团,指尖一捻,化作粉末簌簌落,望窗外,日头正好,院中花木齐整。 嘴角笑意更深。 棋盘上落子无悔,这路不通换那路。 明川的局,早著呢。 …… 院子里一声金铁交鸣。 楚嵐刚踏进院门,就见谢长昭手里提柄新铸长剑,剑身银亮,日光下泛细碎光。 对面铁锤握谢长昭原来那柄旧剑,师兄妹一左一右对峙。 铁锤手腕一翻,旧剑横削,谢长昭举剑格挡,两剑相交迸一串火星子。 “你俩吃饱了撑的?”楚嵐笑骂一句。声音不大,俩徒弟同时收了手。 谢长昭收剑入鞘,难得显摆:“师父,师妹说要给您重铸兵刃,拿我这旧剑练手,您瞧瞧这手艺。” 楚嵐接剑,单手掂,换手试重心,剑身在掌心微颤,低鸣一声。 分量趁手,重心拿捏到位。 点头:“不错。” 心里一暖,嘴角翘,垂眼瞼,长睫毛遮住眼底情绪,捧剑的手多握了片刻。 下一瞬,笑意凝住。 危机直感里那枚红“危”字,又深一分。 楚嵐面上不动,剑还谢长昭,坐条凳上。 端凉茶喝一口,又苦又涩,没半点热乎气,茶碗搁膝头,没放。 茶苦。 暗潮没平。 阴影里那些东西,迟早再冒头。 但她又看一眼院子里说说笑笑的俩徒弟。 这碗茶,得喝完,凉就凉了。 第181章 一柄细剑 暮色压下来,官道边那几棵歪脖子松树底下,彭伟蹲得腿麻。 手里半截枯枝子戳来戳去,把松针捅得满地乱滚。 他等的人,这辈子没准时过。 雾气从泥地里往上冒,贴著烂叶子慢腾腾淌过来,绕著树根打转。 彭伟眯眼一瞧。 雾里头晃出个人影。 瘦得如竹竿挑衣裳,青灰长衫,领子敞著,锁骨那两片薄骨头能扎死人。 脸色白净,一看就是躲屋里不见光的货。 眉眼细细的,眯成两道缝,笑不笑都一个样。 正是彭伟的师兄,人狐妖苏白。 “来了?”彭伟把枯枝一扔。 苏白嗯了声,欠个身在他旁边蹲下,开口就是一句:“五师兄也到明川了。” 彭伟顿住。 道妖老祖座下十八金身人妖排的是入门先后,跟拳头大小没关係。 彭伟老么,但谁要真把他当软柿子捏,回头掰折的肯定是自个儿手指头。 但他五师兄不一样,不仅辈分靠前,实力也是十八个师兄弟中靠前的。 那傢伙四重境蹲了十多年,一脚踩实了,再迈半步就能摸到五重的门槛。 有这號人物站过来,要取萧莫杨那条命,就多了不止一成把玩。 彭伟脸上没动静,脑子转得飞快。 苏白那两条眯眯眼缝里,藏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手伸进袖子,摸出一封信。 桑皮纸,薄得透光,封口压了一枚朱红小印。 老祖的私章,错不了。 彭伟接过来,指甲划开封口。 信很短,字不多,句句带刃。 老祖要他清掉名单上所有人,还限期,不许留痕。 最后一行写著:若引朝廷追查,门规处置。 门规,老祖嘴里的门规,等於死人。 彭伟捏著信纸,手心一层薄汗洇上去,他终於明白五师兄为什么来了。 老祖不光催命,还加了码,事办砸了,他就是那个被扔出去的。 松枝响,风卷著纸边哗哗地拍。 彭伟蹲在树根旁,指节攥得发白,后背的冷汗让山风一激,凉得贴肉,眼底那点狠劲反倒上来了。 怕么?怕。 从前有个师弟没干好活,再没人见过他人。 可炁珠,这两个字硌在心头,磨得彭伟喉结动了一下。 道妖老祖承诺完成任务就再给一颗予他。 那东西攥在掌心里,如热流顺著手臂往里钻,像大冬天灌一碗滚烫的薑汤,脊背上所有的寒气都给逼散了,骨头缝里都舒坦。 而且炁珠能洗根骨。 他彭伟原来什么资质自己清楚,能爬到四重境,全靠当年得到的那颗珠子死磕上来的。 苏白看著他把信读完,才出声,很轻的一声笑。 彭伟抬头。 雾更浓了,白蒙蒙的水汽缠上苏白的身子,青衫洇湿一片,贴著腰线勒出窄窄一道。 那件旧衣裳底下,骨架子瘦得清清爽爽。 可他嘴角那一点弧度还在,懒洋洋掛著,让人想起雪地里眯眼的白狐。 “笑什么?”彭伟嗓子里像卡了砂。 苏白没回,转身。 后颈那道线拉得长,白净,领口敞著,锁骨的形状清清楚楚,细瓷片子般。 雾气舔上去,凝成珠,顺著骨头坡面滚下来,滑进衣领深处看不见了。 彭伟眼光跟过去,喉结动了一动。 然后他硬生生別开脸。 媚功。 这师兄练的那玩意,男女不忌,攻受隨意,他可不打算栽进去。 雾把苏白吞了。 隔了半天,他声音才从白茫茫里头飘过来,不沾地:“攥那么紧,怕信飞了,还是怕自个儿反悔。” 彭伟没接话。 低头看手里那封信,纸面已经揉出一把褶子。 等他再抬眼,雾里空荡荡的,只剩松枝在头顶晃,沙沙响。 …… 楚宅后院,火光把半边天烤成橘红色。 铁锤妹妹在铸剑。 整七天,天天这么干。 升温,抡锤,再升温,再抡锤。 二斤三两的四阶灵铁,必须一次成形,停不得。 这料子是楚嵐托萧莫杨弄来的,钱花了不少,路子也搭了。 市面上拿银子都未必买得到。 铁锤一重境。 但她那身蛮力,二重境的武夫都未必扛得住。 可光靠膀子力气,只够把料子勉强打成形。 真正要命的,是气锻。 真气灌进剑胚,从里往外烧透灵铁,这活不到三重境根本碰不了。 但铁锤练的《造化真诀》邪门,楚嵐输进她体內的真气,能暂时存著,不走。 她就卡著这条缝,把楚嵐那股阴阳灵蕴真气引出来,反手注进剑胚。 真气落下去的一瞬间,剑胚表面动了。 纹路,极细极密,从剑脊一路铺到刃口,如水波,像云纹,像什么东西从铁里头往外钻。 一层叠一层,活的一样。 铁锤没喘气,抬手把通红的剑刃摁进凶兽血。 嗤…… 白汽炸起来,血腥味撞上铁腥气,又腥又冲,呛得人胃里翻腾。 她像闻不著,眼珠子钉在剑刃上。 那纹路在血里一寸一寸凝住,清清楚楚。 淬完火,接著抡锤。 一锤。两锤。三锤。 铁锤那条胳膊粗得像树桩子,砸下去又稳又狠,半点不带晃悠。 剑条子慢慢显出形状,她摸过边上备好的剑柄,懟上去,一通紧。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双手托著那玩意走到楚嵐跟前。 二尺一寸长,二斤三两沉。 细剑款,整块四阶灵铁打的,没掺半点杂碎。 剑身薄,还带著点韧劲,炉火底下一照,幽幽发青,如一汪冻住的水。 楚嵐接过来,隨手一甩。 人剑合一这词听著玄乎,说白了就是顺手。 重量对不对,重心在哪,刃口出锋顺不顺,每样都得跟手长在一起。 跟穿鞋一个道理,大了小了都白搭。 这把攥手里,倒正合適。 五指收拢,指尖刚好卡进缠丝柄的凹槽里,不松不紧,跟那啥似的,一插,刚好卡住。 她抬腕比划了一下,刃口映著火光,一线亮光从护手滑到尖儿上,居然有几分骚气。 一剑劈下去。 铁砧裂成两半,一点声响都没带。 断面光溜溜,能当镜子照。 谢长昭嘴里那口茶全灌脖子上了,顺著领口往里淌,他半张著嘴,眼珠子快瞪出来:“这……这他奶奶的?” 楚嵐没理他,剑入鞘,往袖子里送。 剑够薄,连鞘也薄,完美藏匿与袖中。 这活换了別人还真干不了,剑细,手臂也得细。 她用起来,那架势不像在收凶器,倒像哪家小姐往妆匣里搁梳子,慢条斯理,还有点犯懒。 好一把藏袖里的杀器。 收妥了,她抬手把鬢边散下来的碎发往耳后一別。 方才火星子溅到袖口,烧出个针鼻大的洞,里头透出一小截白生生的皮肉。 她自个儿没瞧见。 铁锤眼眶红了。 那双糙得像砂纸的手,方才抡锤时稳如铁铸,此刻却不知往哪里摆。 她张了张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打铁的人最怕什么?怕的是千锤百炼出好东西,到头来锁在箱子里,挨灰。 可眼下这把剑贴著楚嵐的小臂,贴得那样妥帖,妥帖得叫人心口发热。 谢长昭凑过来,压著声儿说:“师妹,你看师父那眼神……这是要把师父连剑一块儿供起来上香?” 铁锤没理他。 她只盯著楚嵐看。 满院子烟火气还没散,火星子浮在半空像碎金屑。 她师父站在那里,就著那点余烬的光,好看得不似真人。 “辛苦。”楚嵐拍了拍她肩。 铁锤鼻头一酸,脑子里驀地窜出两句不知哪里听来的话…… 千锻万凿出深岭,一朝入手便知音。 好剑寻著好主,比人寻人还难。 她今日算是见著了。 铁锤憨憨一笑,袖子胡乱往眼角一抹,眼底那点潮意被粗布蹭干,留下两道红印子。 她闷声说:“师父,给剑起个名儿吧。” 楚嵐本想说不必,死物要名字做什么? 今日贴身藏著,明日兴许就崩了口、折了刃,换了主人,或者乾脆断在某处泥地里,名字跟著烂掉,毫无意思。 可她低头,撞上铁锤那双泛红的眼。 那双眼睛里有炉火映出来的光,还有別的东西。 这一个礼拜,铁锤守在火边,汗顺著下巴滴进砧上,嗤嗤冒烟。 膀子抡圆了砸下去,一锤接一锤,没有半刻停过。 楚嵐把到嘴边的“不用了”咽回去。 她沉吟,拇指在剑鞘上缓缓摩过一圈,刃口那点寒意透过薄鞘渗出来,凉丝丝的。 良久,她开口。 “就叫……” 她目光落在袖口那截剑柄上,心念一转,恶趣味顿生。 “此剑就叫……火之高兴。” 铁锤愣住:“……?” 谢长昭端著空碗,嘴还半张著:“……?” 楚嵐脸不红心不跳,转身走了。 第182章 人狼妖 张云正蹲在墙根底下剔牙,一小兵火急火燎躥过来。 “张把总!萧千总喊您过去议事!” 张云眼皮都没抬,“嘛事儿?” “人狼妖!人狼妖出现在了万灵府,把咱们清祟卫几个弟兄给撕了!” 张云嘴里的牙籤“啪”一声掉地上,他猛地抬头,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住小兵的脸。 “你再说一遍?是人狼妖?” 小兵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 张云没想到,时隔二十几年,能再听到人狼妖的消息。 他浑身打颤。 不是怕,是兴奋。 等了二十几年,就等这一天。 十一岁那年,他爹死在人狼妖爪下,一爪捅穿胸口,血喷三尺。 他爹临终,脸上黑气翻涌,眼珠瞪出铜铃大,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宰、了、他。” 打那以后,张云夜夜梦到那张黑脸。 有时是老爹在喊他报仇,有时是他自己被人狼妖追著满山跑,裤襠湿透,醒来一身冷汗,枕头能拧出水。 他不跟人说。 说不出口。 但他记著。 记了二十几年。 所以听到人狼妖在万灵府杀清祟卫士兵的消息,张云血液倒灌脑门。 他只感觉机会来了。 朝廷绝对会要去围剿,这事闹大了。 张云不傻,他这点修为,单枪匹马撞上去,人狼妖一爪子就能把他拆成碎肉。 连盘菜都算不上。 但跟著大部队不一样。 人狼妖再能打,也翻不出天。 这口气他憋了二十几年,就等这一趟浑水。 …… 营房里,萧莫杨正召集手下议事,新的军令就到了。 传令兵递上文书,他扫了一眼:“黑穴村?” 燕长空手令写得明白,山民在黑穴村附近撞见疑似人狼妖的人,著萧莫杨与高堂隆各率两百人,即刻前往查探。 萧莫杨文书一扔,刚要开口布置,张云噌一下窜进来。 “千总!属下打头阵!” 萧莫杨眼皮一抬。 这小子吃错药了?平时蔫得如同霜打的白菜,让站不坐,让坐不躺,多一个字都不往外蹦。 今天这架势,跟要去掀人祖坟一样。 风无极一巴掌扇在张云后腰上,拍得啪啪响。 “嗬!张云你小子驴踢了脑壳还是蜂蜇了腚眼?平时蹲茅坑你都嫌路远,今儿抢先锋旗倒跑得比兔子还快,赶著投胎啊?” 营房里,楚嵐擦剑的手停了。 布条悬在半空,她没转头,眼风却扫过来。 阳光舔著她侧脸,从眉骨到下頜拉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衬得那双丹凤眼愈发清凌。 “嗒。” 楚嵐手里那柄细剑在指间转了一整圈。 她开了口,声音不重,“打头阵?张老哥,你平时见军令跟见瘟神似的躲。” 偏头看他,一缕头髮从耳后滑到锁骨上,那片白晃得风无极喉咙一紧,“今儿太阳打西边出了?还是说,黑穴村那山沟里头,有你放不下的东西?”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 但风无极立马来劲,咧著嘴就接:“楚嵐说到点子上了!我听斥候讲,那边沟里藏著个俏寡……” “藏著什么?” 楚嵐眉梢一挑,眼波转过,风无极后半句“俏寡妇,雪白沟子”便生生噎在喉咙口。 楚嵐手里转著那柄细剑,慢悠悠往风无极胯下一点:“风大哥,嘴上那二两荤膘再往外翻,信不信我让你裤襠里那东西,硬不起来?” 帐中几个兵油子憋得脸皮紫胀,肩膀直抖。 楚嵐起身,文武袍轻甲裹著一身利落线条,步子不紧不慢,走到张云面前。 她没急著开口,先看了他一眼。 接著她抬手,在张云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掌心贴上去那一下却扎实, “你想打头阵,没问题,后阵我替你掠著。” 张云愣住。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滚了几滚,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多谢。” 楚嵐头也没回,人已经走到帐门口,右手往身后隨意一摆,五根玉指一扬,如同撒了把碎星子。 萧莫杨摸著下巴看完全程,牙籤在嘴角转了个向。 “呵。” 他把牙籤往地上一啐,咧嘴笑出来。 这笑不大,却带点瞭然。 他琢磨过味儿了。 张云这小子平常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今天上躥下跳跟猴儿一样,总不能是太阳打北边出来。 之前酒桌上,这小子喝到舌头打结,东一句西一句把自家老底兜了个乾净。 人狼妖。杀父之仇嘛。 难怪。 萧莫杨一挥手,“走!都去点兵,准备出发,都他娘的利索点!” 很快。 两支队伍从清祟卫西门鱼贯而出,甲冑哗啦响成一片,连成一条长龙,浩浩荡荡往黑穴村扎过去。 …… 夜色浓得像泼了盆墨。 黑穴村外某座山头,三道身影並肩杵在那儿。 中间那个彭伟负著手,望著远处山林间星星点点的火光,嘴角扯著一抹笑。 “五师兄,十一师兄,这趟辛苦二位了。” 彭伟话说得客气,笑也笑得周到。 但他心里门儿清。 道妖老祖门下十八金身人妖,没一个省油的灯。 师兄弟情谊?狗屁。 十八个位置焊死了,多一个挤不下,少一个补不上。 他当年怎么拜的师? 亲手拧断前任十八號的脖子,屁股才坐上去。 別人要是想成为道妖老祖弟子,就得等下次十八金身人妖减员,就这么简单。 而且十八个师兄弟,谁跟谁都没真心。 今儿笑脸相迎,明儿后脑勺就得挨冷刀子,跟吃饭喝水一样寻常。 彭伟这回不方便亲自下场,把活儿甩给人狼妖毕利和人狐妖苏白。 俩人一口应下,拍著胸脯说包在兄弟身上。 但隨后毕利话头一转,笑眯眯凑过来,那张老脸贴得跟要亲嘴一样。 “小师弟,师父之前赏你那枚炁珠……拿出来,给师兄开开眼?” 彭伟心头一紧。 操你娘的毕利,你他娘的是来办事还是来打劫的。 彭伟余光一瞥。 苏白不知何时已绕到他身后,双臂抱胸,站得稳当。 一前一后。 夹死了。 彭伟心里对著二人的祖宗十八代全部问候了一遍,什么帮忙,分明奔著炁珠来的。 但他脸上却还掛著笑,虽然是硬挤出来的,跟便秘半月终见天日一般,但却还是笑出了菜帮子味儿: “师兄想看,师弟哪敢藏?必须奉上,必须的。” 说完张嘴一吐。 舌尖滚出一颗黄豆大的珠子,莹莹亮亮,润得像滴活水。 毕利眼珠子黏上去,快拔不下来了。 彭伟心里骂娘,手上没停。 牙一咬,真气催动,炁珠裂成三瓣,掰开之后每瓣还是黄豆大小,只是顏色浅了些。 “师兄请。”彭伟双手递上两粒,腰弯得比伺候亲爹还低。 毕利一把薅走,差点连他手指头一块掰下来。 到手还不放心,眼风往苏白那边一甩,意思清楚:你那份也得掏。 苏白翻个白眼,还是分了。 毕利把炁珠揣进兜里,脸上褶子笑成一朵老菊花,巴掌往彭伟肩膀上一拍,力道跟砸夯一样,拍得彭伟矮了半截:“好师弟,懂事!放心,你身份乾净沾不了血,杀人的累活,我跟你苏师兄包了!” 彭伟点头哈腰,眼神真挚得能滴出水来。 但他心里已把毕利家三代女眷翻来覆去问候了个遍。 你横,你跟大爷似的,等老子逆转根骨破了五重境,头一个拿你开刀。 到时候剥了你那身皮,冬天垫屁股底下,又厚又暖和。 让你拍老子肩膀?让你抢老子炁珠?骨头渣子都给你碾碎了餵狗。 毕利没读心术,但拿了炁珠就得办事,这是规矩。 道妖老祖眼里揉不进沙子,收钱不干活的下场……毕利后脊樑一凉,汗毛竖起。 那老东西要是知道他拿了好处还磨洋工,真能把他炼成炁珠给人泡酒喝。 毕利打了个激灵,拍著彭伟肩膀:“师弟放心,包我身上,乾净利落,味儿都不带剩的。” 拽上苏白就走,步子虎虎生风。 彭伟目送两道背影拐过山石,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塌下去,塌到底,冷出冰碴子来。 手指捏得嘎嘣响。 嘴角一扯,扯出条缝来。 让你抢,让你拍,给老子等著。 彭伟收回目光。 虽然他炁珠被薅走大头不假,可自己嘴里藏的那一点,够用了。 够突破就行,剩下的帐,等拳头硬了,一笔一笔慢慢收。 忍,他彭伟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忍到你亲妈站面前都认不出你。 …… 山里头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雾。 白蒙蒙一片,清祟卫的四百来號人的队伍正顺著坡往上摸,忽然前头一阵乱。 噗通噗通连著几声闷响,几个士兵说倒就倒,脸上一层乌青,嘴边的白沫子往外翻,跟螃蟹吐泡一样。 “毒雾!” 萧莫杨一声暴喝,震得林子里鸟雀四散。 他瞬息间便明白过来,人狼妖非但没跑,还早早埋了伏,等著他们一头扎进来。 好胆色。 幸而这毒雾毒性尚浅,算不得要命的东西。 士兵们手忙脚乱摸出解毒丹往嘴里塞,一时倒还撑得住。 萧莫杨扭头与高堂隆对了个眼神,二人也不言语,刀已出了鞘。 这俩人平时见面跟斗鸡一样,三天不掐一架浑身不舒坦,上回还在军帐里摔杯子,差点没把燕长空气得掀桌子。 可刀一拔出来,那股劲立马就不一样了。 高堂隆刀尖往地上一戳:“左翼。” 萧莫杨刀锋一斜:“右翼。” 多一个字都没有。 这时候还较劲?嫌命长啊。 两人刚要带队衝出去。 山林炸了。 先是一声虎啸,接著狮吼跟上来,再然后狼嚎刺破天灵盖,四面八方全在叫。 一声叠一声,整座山头都在抖。 萧莫杨瞳孔缩成针尖,脸刷一下铁青。 嘴唇发乾,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凶兽潮。” 这三个字落地,整支队伍安静下来。 两百號人,鸦雀无声。 兽吼一阵紧过一阵,从山林深处碾过来,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胸口。 近了,更近了。 脚下的土在颤,树叶哗哗往下掉,空气里腥味越来越重。 萧莫杨握刀的手紧了紧。 他看见前排几个士兵喉结上下滚,掌心全是汗。 高堂隆站在他左边,刀锋微微偏了半寸,那是隨时要劈出去的弧度。 兽吼没停。 人也没动。 谁都知道,这时候跑一步,死得快十步。 第183章 卑鄙阴险 “结阵!” 山林炸开一声吼。 萧莫杨站在阵心,气血翻涌,声浪滚滚,直接把兽潮那股凶煞气撕开条口子。 四百清祟卫士兵闻声而动,气息一瞬勾连,整座大阵锋芒冲天,四百人像一个人。 军阵就这么霸道。 单打独斗再强,对上兽潮也是个死。 四百人抱成团,五重境武者全力一击也敢扛。 跑就是死,结阵才活。 “稳住!” 高堂隆这一声沉稳如磐石,死死压住阵脚。 他坐镇中军,令旗上下翻飞,各把总各领五十人,分守八角,眨眼间铁桶一般。 盾兵抵在最前,厚盾砸进泥地里,刀兵枪兵藏於盾后,锋刃寒光暗吐。 兽潮到了。 五百余头凶兽,浑似山洪决堤,裹著腥风血雨狂啸而来。 獠牙在冷月底下泛青泛白,蹄爪踏碎枯枝碎石,整座山林都在打颤。 轰! 第一波衝击撞上来了。 盾牌砰砰作响,火星子四处乱蹦。 前排盾兵膝盖陷进泥里,胳膊上的青筋绷成麻绳,硬是咬牙没挪半步。 “顶住!” 前阵张云嗓子喊岔了音。 他撇了鸳鸯鉞,一把抽出制式长刀,刀光泼雪般卷出去,头一头青狼扑到半空就被劈成两半,热乎乎的血糊了他一脸。 几息功夫,面前摞了七八具兽尸,他浑身上下红彤彤的,是兽血是人血,自己也分不清了。 身边弟兄跟著炸出一声喊,盾阵猛地往前一拱,几头凶兽脚底打滑,翻了个四仰八叉。 刀兵趁势探出去,寒光一闪,兽血滋出一道弧线。 枪兵也不閒著,长枪攒刺,噗噗几声,把那些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翻身的,全钉了个透心凉。 “八角轮转!” 高堂隆令旗再展。 八处分阵应声而动,如磨盘一样缓缓转起来。 前头拼过一轮的將士退入中阵喘口气,后头生力军已经顶上去,换人不换阵,严丝合缝。 盾阵从头到尾没露过破绽,刀光枪影层层叠叠,兽潮那股子疯劲竟然真被摁住了。 与此同时,楚嵐率魁部营从侧翼压上,攻守阵型展开,如一道铁钳狠狠夹向兽潮侧肋。 於跃海主攻,楚嵐持剑主守。 她立於阵中,月光洒落在那张美得近乎不真实的脸上,清冷如霜,青丝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却丝毫不乱。 即便身处血肉横飞的战场,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淡然,依旧让人移不开眼。 一只虎形凶兽扑上来,楚嵐手腕一抖,细剑化作银幕,唰地闪过去。 噗。 兽血溅了她半拉身子。 猩红的热血喷上那张白净脸蛋,顺著下巴滴答往下淌。 她眉头都没拧一下,隨手拿衣袖蹭了蹭脸上血珠,动作优雅,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搁那擦花瓣上的露水呢。 嗯? 不对劲。 空气里飘著一股淡淡的香味,闻著不对劲。 那些凶兽跟吃了春药一样,眼珠子红得滴血,扑得更疯了。 楚嵐眼睛眯起来,寒光一闪,“人为的?血莲教,找死。” 高处树冠阴影里,毕利抱著胳膊,瞳孔微缩。 清祟卫居然没散。 不但没散,还结著大阵往山下退去了,整齐阵型稳固,稳得让他牙根发酸。 “那妮子有点意思……” 毕利舔了舔满嘴鯊鱼牙,目光落在军阵中那道纤细人影上。 那一身文武袍轻甲,沾了血更扎眼。 好看是真好看,手也够黑。 她剑光一扯,必有凶兽倒地,乾净利落,连多余动作都没有。 有意思。 “该动手了。” 他师弟这媚功配毒术,又精进,兽群聚得这么大,个个发情发狂,闻著味就往上扑。 可惜。 药效只一刻钟。 要想靠兽潮杀死萧莫杨,是痴人说梦。 四重境没那么好啃,不过本来也不是为了杀他,乱起来就行。 废物利用也得用到位。 毕利眯眼,传音入密:“师弟,於跃海和楚嵐,你处理,那个叫楚嵐的漂亮女人,別大意,萧莫杨……交给我。” 树影里,苏白嘴角一挑,人影子一晃就没了。 漂亮女人? 呵。 这种货色,越漂亮越带劲儿,捏碎了才好看。 兽潮慢慢退了。 地上兽尸摞得横七竖八,血味浓得能噎死人。 楚嵐没鬆劲。 她看见了,视野中那抹红危的顏色,比刚才又深了几分。 “都小心!” 话音没落地,头顶树梢哗啦一响,一道人影砸下来,轰地杵进阵心。 人狼妖,毕利。 双手一抖,各弹出三根骨爪,寒光錚亮,姿势跟前世电影里那金刚狼一个德行。 两只手轮开了,骨爪翻飞。 噗噗噗…… 士兵连喊都来不及喊,就倒了一片,地上全是血和打滚的人。 “人狼妖!” 萧莫杨瞳孔一缩,跟高堂隆同时窜出去,刀剑合璧劈向毕利。 毕利身形诡异,刀光剑影里左右闪躲,两只爪子还不閒著,逮著空子就挠。 骨爪每次落下,都有人倒。 军阵开始散了。 更糟的来了,又一道身影闪进阵中。 人狐妖苏白。 他链剑一送,如毒蛇吐信,穿过一名魁部营士兵的胸口,拔出来时带出一蓬血雾。 苏白眼睛盯住楚嵐。 月光底下,眼尾那颗红痣跟滴了血一样。 对面女人那张脸,完美得让他心里不舒服。 打小他就烦这种,越好看越想撕碎。 链剑一垂,就这么直直走过去,也不急。 “杀!” 山林里又涌出人来。 血莲教百来號信徒,后头跟著一片面目发青的蛊人,嘶吼著扑进阵里搅成一团。 张云倒抽一口气。 完了,今夜清祟卫怕是要交待在这儿。 楚嵐看见那拿链剑的冲自己来,心里门清,这是冲她来的。 没半点犹豫,她腰身一拧,直接钻进林子里。 跑! 楚嵐不是怯战。 她要把场子拉开。 苏白果然跟上来了。 轻功上他逊楚嵐一筹,追到一小河边上时,牙已经咬得咯吱响,胸口起伏得厉害。 这若叫楚嵐走脱,后面再想杀就难了。 至于于跃海,他料定师兄料理了萧莫杨之后,瞧不见他,自会顺手结果了。 苏白眼下就一个念头。 先划烂这姓楚的女人那张脸,再让她受够折磨,再一节节捏碎其骨头,最后再让她咽气。 链剑破风。 楚嵐脚踝一紧,整个人被拽倒,砰地摔上岩壁。 背后青苔硌著脊骨,冷,硬,疼。 几缕头髮散下来,贴在颈侧,白底黑线,衬出一种狼狈的好看。 苏白三步並两步,衝上去。 他一把掐住楚嵐下巴,整个人压下来,喘气有点急,眼里却全是杀意。 “还跑不跑?” 苏白盯著被她抵在岩壁上的女人。 近看那张脸,苏白心里直接炸了。 妈蛋,老天爷造人的时候绝对偏心到姥姥家了。 五官精致,皮肤在月光下白得发光,嫩得能掐出水来。 最气人的是那双眼睛。 都这时候了,换成別人早嚇得鼻涕眼泪糊一脸了,这位倒好,眼睛平静如深山古井,连个波纹都没盪起来。 苏白牙都酸倒了。 凭什么啊? 他暗戳戳磨著后槽牙,心里那团嫉妒的小火苗蹭蹭往上窜。 楚嵐被抵在岩壁上。 后背硌著石头,粗糙得要命。 然后她笑了。 就这一笑,苏白脑子嗡一声,当场死机。 什么冰山雪莲突然绽放,什么清冷里透著一丝妖冶,都不足以形容,总之就一个字……绝。 美得他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便在此刻,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楚嵐檀口微张,舌尖抵住贝齿,一股真气於喉间急速压缩…… “hei~tui!” 一道晶莹剔透、裹挟著淡淡莲花清香的液体,划破夜空,宛如小李飞刀例无虚发,正中苏白眉心。 那唾液,温中带凉,凉中透爽。 苏白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灵魂深处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脆响。 楚嵐轻启朱唇,面不改色,吐气如兰,缓缓吐出两个掷地有声、蕴含天地至理的大字: “傻逼!” 楚嵐那声线,怎么说呢。 妥妥四千年一遇的冰泉嗓,清冽得不食人间烟火。 偏偏吐出的字眼粗鄙至极。 那张脸有多绝,嫌弃的表情就有多直白,毫不打折。 苏白瞳孔地震。 他听到了什么? 这女人……在骂他? 长著这么一张超凡脱俗的脸,竟然像个市井泼皮一样啐人? 苏白,也不知怎的,这手啊,鬼使神差就鬆了半分。 就这一松,坏了! 再看那楚嵐,方才还一副清冷绝尘的仙子模样,此刻嘴角猛地往上一歪…… 好傢伙,那表情活脱脱就是偷了鸡的黄鼠狼成了精! 此刻楚嵐心里头那叫一个得意:这煞笔玩意儿,可算是上当了! 说时迟,那时快! 楚嵐那双纤纤玉手,动了。 动得悄无声息,动得猝不及防。 苏白正愣神呢,余光里一道白芒……啪,炸了! 他顿觉眼前一黑! 苏白眼珠子都没转过来。 真没看清那两根手指怎么过来的。 而且他是真没想到啊,万万没想到。 眼前这女的,浑身上下仙气飘飘,整得跟不吃五穀杂粮、光靠喝露水活著一样,搁人堆里一站那就是高岭之花本花。 结果呢? 抬手就是一记插眼。 卑劣,太卑劣了,这操作脏得没眼看。 而楚嵐用的正是…… 神金十八式之插眼二指禪。 这一下,伤害直接拉满。 真伤。 管你什么防御,护盾,统统白给。 这招不讲道理,直接穿防。 “臥槽!啊!” 苏白这声惨叫,是从嗓子眼最深处硬生生炸出来的。 人已经站不住了,踉踉蹌蹌往后栽,两只手死死捂著脸。 眼泪,血水,从指头缝里往外渗。 啪嗒,啪嗒,一颗一颗往地上砸。 疼是真疼。 眼眶跟被人拿烧红的铁钎子捅进去搅了三圈一样。 但这都不算什么。 最要命的是……黑了。 就那么一瞬间,全世界的光都被掐灭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没了。 只剩眼眶里那股火烧火燎的疼,一刀一刀往脑仁里剜。 苏白脑子里嗡的一声,终於把事儿想明白了。 这娘们儿…… 从头到尾,全他妈在演。 她是故意把自己勾搭过来的。 看著跟仙女下凡一样,结果下手比谁都脏,比谁都阴。 楚嵐翻身就起来了。 动作利索,不带拖泥带水。 她拍了拍轻甲外罩衣上蹭的土。 弯腰。 手指头一勾,把掉地上的火之高兴剑捡起来。 就方才在泥地里翻腾打滚那几下,她衣襟蹭开了些,领口松松垮垮歪到一边。 一截锁骨就这么露出来,白得发光,白得晃眼,如羊脂玉般,沾了几粒细碎的沙土,反倒衬得更白。 楚嵐低头瞅了一眼。 抬手,手指头捏住衣襟边,不紧不慢地拢了拢,把那截白得招祸的锁骨重新遮回去。 遮严实了。 然后抬手拢头髮。 楚嵐那几根手指头又白又细又长,慢悠悠插进散开的头髮里,从耳后根一点一点往下顺。 顺到耳垂的时候,还偏了偏头,那段脖子,修长,光洁,线条从下頜一路滑到锁骨,弧度精致。 汗珠子也懂事,专挑那最好看的路线滚,沿著脖颈,沿著锁骨窝,最后往衣领深处钻。 钻得那叫一个恰到好处。 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眉眼淡淡的,淡得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好像刚才在泥地里撒泼打滚的不是她,好像方才使出那种下三滥插眼招数的也不是她。 就这副德行,苏白此刻要能看见,估计得再喷一口血。 河风倒是挺殷勤,赶著这时候吹过来,把血腥味吹散了那么几分。 第184章 掉san之后 楚嵐信一条:打架就是算帐。 修行嘛,一笔笔帐,本钱多少,底牌几张,什么时候掀桌,什么时候走人。 帐清,命留;帐烂,棺材本都折进去。 所以三境巔峰的人狐妖苏白杵在跟前时,楚嵐半句场面话都懒得备。 苏白那张脸確实不赖,白,骨瓷刚从窑里拎出来那种白。 眉梢带邪,眼角带妖,活脱脱话本里走出来的狐狸精。 楚嵐没瞅那张脸。 她拿眼一量,对方关节怎么开,肌肉怎么颤,重心往哪偏,全在帐上。 两仪剑法起手。 寒气从剑脊往外渗,一剑斜劈,快得雾气都来不及躲,硬生生被豁开一道白口子。 苏白眼虽瞎,三境巔峰的底子在,汗毛先於脑子炸起来,后颈绒毛根根竖成刺。 他双臂一架,拔腿就退,可剑气这东西,不讲理。 霜白剑芒擦著他小臂蹭过去,两蓬血雾“嘭”地腾起来。 苏白惨嚎出声。 接著他恶狠狠道:“臭娘们,这是你逼我的!” 话到一半变调了。 声音上不去,嗓子底下有东西往上顶,咕嚕咕嚕的。 苏白皮肉开始裂开,裂口里钻出暗红肉芽,一条条,肥嘟嘟,如雨后翻出来的蚯蚓。 然后一大团血色玩意儿从苏白背后冒了出来。 九根,说尾巴也行,说触手也不冤。 肉瘤子一般,表面裹一层黏涎,见风就锈,泛出铁锅底那种褐。 每根梢上扛一颗眼珠子,竖瞳,四下乱转,咯吱咯吱响。 那些眼珠子一齐盯住楚嵐。 密密麻麻的视线扔过来,沉甸甸,热乎乎,带著股说不清的腻乎劲。 苏白身子吹气般涨到一丈多,胳膊腿拧著长,脊背上刺出几根骨茬子,白得扎眼。 楚嵐冷著脸瞅了三秒。 “操,真掉san。” 声音不大,扔进林雾里,噗一下就没了。 苏白练的那玩意,血莲教镇教绝活,《玄牝解形化生大法》。 名头挺唬人,说白了就是一门,把自己折腾成怪胎的手艺。 据说练到头能长生不死,但每升一级就得脱层人皮,越练越没人样,到最后亲妈站跟前都得琢磨:这谁家孩子? 而那九条血肉尾巴不是摆著好看的。 苏白靠这身行头,顶著三重境的壳子,碾死过不知多少四重境的好手。 肉尾巴千锤百炼,硬过三阶灵铁,寻常刀剑砍上去连道印子都留不下。 甩起来那叫一个猛,丈把高的石头,一尾巴过去,只有碎成豆腐渣的份。 九条尾巴裹著腥风,从四面八方砸下来。 楚嵐没闪。 提剑迎上去,两仪剑气在刃上凝了层薄霜。 脊背绷成一根钢条,骨节嘎嘣嘎嘣咬死,力道一节一节往上送。 第一剑剁在最前头那条尾巴上,砍进去三寸,红肉翻出来,里头骨头白森森的,表面还带一圈一圈螺纹。 第二剑更快,斜著一挑,半截尾巴飞了,那颗眼珠子骨碌碌滚到地上,还眨,瞳孔缩成针尖。 苏白吃痛,九条尾巴一收,把楚嵐圈在当中。 圈死了。 尾巴越收越紧,肉壁挤过来,黏液拉成细丝,缝隙一寸寸收窄,光一层层剥掉,空气潮得发黏。 苏白缓缓张嘴,一口毒雾吐出来。 楚嵐嘆气,屏住气。 她本来想给人留个体面,都是混饭吃的修行人,谁还没点尊严?可眼前这团肉瘤子实在硌眼。 不装了,她摊牌了。 神金十八式!断子绝孙脚! 名字直白,没前缀没后缀,就告诉你往哪踹。 楚嵐近身,残影都来不及散,关节嘎巴嘎巴一串响。 右脚裹著风雷之声,从苏白尾巴缝里穿过去,不偏不倚,结结实实蹬在他那团肿鼓鼓的腺体上。 神金十八式,真伤加成。 管你金刚不坏,血肉重甲,该爆的,留不住。 楚嵐不知道这怪物还剩多少原装零件。 她也不在乎。 这一脚踹的不是构造,是功法锁死的那个“要害”,概念上的要害。 於是苏白襠部炸了。 真炸,血雾腾起,黏液横飞,一团物事碎成粉,在空中掛了一层粉红的沫。 九条尾巴齐齐僵住,眼珠子瞪圆,瞳孔里挤出一股茫然,甚至带点荒诞。 然后软了。 尾巴条条垂下来,眼珠子一颗颗闭拢,整座肉山轰地砸在地上。 苏白喉咙里咕嚕咕嚕滚出几个字:“不可能……怎么会……” 第七个字没出来。 楚嵐没给。 她一脚踩住苏白那颗脑袋。 脚底湿滑,温热,底下一丝搏动正在噗噗地弱下去。 她长剑横著一抹,苏白头就齐颈断了,骨碌碌滚两圈,停在一丛蕨草旁。 九条尾巴最后抽了几抽,归於沉寂。 楚嵐没歇。 从后腰布袋里摸出腐蚀药水,拔开塞子,“啵”一声。 药水淋上去,血肉嗤嗤冒白烟,酸味儿躥起来,熏得她眯了眯眼。 那具肉山一点一点塌下去,化成一摊黑水,渗进泥里,骨头渣都没留。 收拾完,她收剑。 眼睛倒好使,她发现黑水里滚出一颗珠子。 黄豆大小,圆溜溜的,里头像封了一缕青烟,又像雾凝成了实心。 药水浇上去,纹丝不动,亮泽都没淡半分。 脑子里叮的一声。 系统开腔了,那语气欠得跟谁家亲戚群发了六十秒语音一样。 【嗨嗨嗨!我又来刷存在感啦!】 【恭喜宿主喜提成就:初获炁珠。】 【成就点+40。】 【当前进度:40/100。】 【加油哦,距离解锁下一个惊喜,只差60点啦~】 楚嵐没搭理系统。 低头瞅那珠子,还没琢磨出味,体內那大衍混沌归真决自个儿转起来了。 眉心涌出一股吸力,珠子被拽著飘起来,贴在她脑门上停了一瞬。 凉的,滑的,接著化成一道流光钻进去,没了,好像从没来过。 她抬手摸了摸眉心。 皮是皮,肉是肉,温度正常,啥也没多啥也没少。 楚嵐想不通也懒得管了。 转身钻进树丛,乾净利落,没回头瞅那摊黑水一眼。 …… 另一头。 萧莫杨拄刀站著。 脚下草皮被血泡透了,黑乎乎一片,血在草叶上凝成半透明的胶,踩上去黏脚。 左胳膊耷拉著,肩胛骨裂了道口子,那是人狼妖爪子挠的。 亏他躲得还算快,不然整条胳膊就交代了。 那妖人被他刀意斩伤,退进林子深处,丟下一地断胳膊断腿,有血莲教的,也有清祟卫的。 清祟卫这一仗折了七十多號人,还有一百多轻重伤员。 萧莫杨蹲下,看了眼地上那年轻兵,十六七岁,肚子被蛊人咬穿了,肠子淌出来,发灰发青,沾著草沫子跟泥。 这小孩还能喘,全靠修行那点底子撑著,呼吸又短又急。 看见萧莫杨蹲下来,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嗓子眼里直漏气。 “別吭声。”萧莫杨伸手压住伤口,真气送进去,血总算缓住了。 周围伤员嚎成一片。 呻吟声连起来,嗡嗡响,闷得人心口发沉。 高堂隆从远处走过来,盔甲上糊满了血,半干不干,甲缝里结著黑痂。 分不清是谁的。 两人对了一眼,没说话,意思都明白:再打下去,这点人全得扔在这儿。 萧莫杨收起爭斗之心,主动开口,“高兄,你带人回去搬救兵,伤员我留下照看。” 高堂隆一愣,看了他一眼,点头走了,脚步声在血泥里吧嗒吧嗒响,越去越远。 萧莫杨重新蹲下,把那年轻兵的肠子一点点塞回去,手很轻。 撕下自己衣摆给他缠上,手上稳当,心里却记了一笔帐。 血莲教,又添了浓墨重彩一笔。 他站起身,膝盖沾了泥跟血,口气倒还稳得住,对过来的亲兵说了句:“去,统计损失,报阵亡名单,抚恤一分不能少。” 话刚落地,楚嵐从树丛里钻出来。 萧莫杨一眼瞅见,大步迎上去,抱拳:“小楚,这回要不是你把那人狐妖苏白引开,我们怕是要折更多人,萧某代这里所有人,谢你活命之恩。” 同时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半瞬。 看她有没有伤,发现她毫髮无伤,萧莫杨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隨即又被感激盖过去。 他心里已经替她圆好了:楚嵐为保眾人,孤身引开苏白,靠身法在林子间周旋,一直拖到脱险。 他脑补得挺全,连细节都给她填上了。 楚嵐一眼就看穿他在想啥。 她心里清楚,自己是为藏底牌才把苏白引开单杀。 但这话摆出来太不是人说的。 总不能拍著人家肩膀来一句“没事,那人狐妖我单手捏死的”吧? 她理了理袖口,隨口扯了个谎:“萧哥客气。我带那苏白兜了几圈,正巧血莲教那边出了岔子,他自己跑了,我就回来了。” 於跃海那颗圆脑袋从人堆里挤出来,追问,“那人狐妖往那跑的?他三重境巔峰的武者,小白脸一个,看著就不好惹,他没追著你?” 楚嵐面不改色,嘴角弯了一下,“追丟了,林子密,他有白內障,眼神不行。” 眾人互相瞅了瞅,点头,这说得通。 楚嵐能全须全尾回来就是运气,反杀三境巔峰?话本子都不敢那么写。 她长相確实好看,搁战场上很容易让人小瞧,觉著这种女子该站在画里头,而不是站在死人堆里。 萧莫杨清点手下,三重境以上一个不少,这口气才鬆了一半。 但回头四顾,满地狼藉,血腥混著焦糊,扑面而来。 血莲教信徒与蛊人的尸骸横七竖八,姿態各异,各自难看。 他摇头,一声长嘆。 这仗,贏了比输还堵心。 楚嵐立於人群之中,面色如旧,身姿笔挺而舒展。 肩线在染血的晨光里,清晰分明,又透著几分疏落。 第185章 善后之事 三刻钟后,周枫与燕长空踏上这片战场。 血腥气还没散,厚厚地糊在空气里,吸一口都带铁锈味。 地上横七竖八躺著的,十之八九是血莲教眾,清祟卫这边倒乾净,阵亡將士早收敛停当。 萧莫杨单膝跪地,鎧甲被血浸透又乾涸,结出一层暗褐壳子。 胸前那三道爪痕翻著肉,深可见骨,伤口边缘发黑,瞧著就不像正经兵器留下的。 “末將萧莫杨,请罪。” 嗓子沙哑,脑袋垂下去,额头快磕上地面。 燕长空没急著开口。 目光先掠过战场。 他默了三息。 “惨胜亦是胜。” 五字出口,平平一摊。 燕长空说这话时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责怪。 但却让萧莫杨肩头莫名一抖。 周枫立在一旁,目光跳过萧莫杨身上那些伤,往远处密林方向递了一眼。 人狼妖就是从那儿没的影。 他脸上没什么动静,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怒。 周枫开口,慢腾腾的,“你临危不乱,不容易。” 萧莫杨猛一抬头,眼珠子都瞪圆了。 他今天这趟差事办得著实不漂亮。 人狼妖没拿住,倒折进去不少人手。 按他揣度,轻则一顿呵斥,重则军法伺候,他都预备好领板子了。 谁承想等来这么一句话。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接什么。 燕长空忽然嘆了一声。 他这人平时在青祟卫横著走,此刻脸上却像吞了半只蟑螂。 “人狼妖留不得,得除掉。”他说。 每个季度去总兵府述职,赵总兵脚上那双千层底,鞋印落得比尺子量过还准。 燕长空挨过不止三回,回回正中面门,没旁的原因,他是四皇子的人,跟赵总兵不对付。 这会儿若让人狼妖跑了,赵总兵问起来,下一回招呼到脸上的怕就不是鞋印,是砚台了。 但要让他自己追上去……臣妾真办不到啊。 燕长空一扭脸,瞅向周枫。 接著一拱手…… 萧莫杨当时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燕长空,这青祟卫里头最横的人,拍桌子骂娘跟吃饭喝水一样,就这么个硬茬子,此刻身子往前凑了凑,嘴角硬挤出一抹笑,眼神里头甚至带了点……諂媚。 燕长空他竟然低了头,求周枫出手拿人狼妖。 萧莫杨使劲揉了揉眼,又掐了自己一把。 伤口一扯,疼得他齜牙,但疼也告诉他,不是眼花,也不是什么大型行为艺术现场。 燕长空,这平时张嘴闭嘴恨不得带上一句“尔等螻蚁”开篇的逼王,真在那低声下气求人。 周枫显然也是头一回领教这版本的燕长空。 他眉毛动了一下,幅度极小,搁旁人脸上压根不算事,但搁周枫那张常年面瘫的脸皮上,活脱脱算得上惊天动地的表情包了。 “好。” 就一个字。 高手过招,讲效率,五字能完,绝不十字,懂的自懂。 萧莫杨边上看著,心里头连喊內行。 这才是真社交牛逼症,话都不用说完整,逼就装圆了。 周枫反手抽枪,隨手一掷。 银枪划空,晨光底下,枪身冷光一溜。 紧跟著,周枫纵身一跃。 这一跃,距离极远,他双脚落上枪身,稳稳噹噹,行云流水,六得没边。 “咻!” 一声炸响,尖锐得跟谁往耳朵眼里塞了个流氓哨般,原地只留下一道银芒拖尾,连人带枪眨眼间就没了影。 萧莫杨只觉一股气浪劈头盖脸拍过来。 抬头一看,人呢?没了。枪呢?也跟著蒸发了。 就空中一圈气浪慢悠悠地朝外扩。 “……御、御枪飞行?”萧莫杨嘴巴张得大,下巴差点脱臼,足能塞进一整个拳头。 燕长空仰著脖子,瞅了半天啥也没有的天,半晌才憋出一句: “这波啊,叫降维打击。” 萧莫杨接不上话,索性跪著没动。 …… 大军拔营回到黑穴村驻扎地。 萧莫杨伤口拾掇完了,胸口那三道爪痕让军医拿针线缝上。 他也顾不上多躺,一骨碌爬起来,直接奔燕长空那去了。 营帐里,燕长空正埋头翻军报。 萧莫杨掀帘进来,把一本名册搁桌上。 萧莫杨嗓子发沉,“此次行动,死了七十多,轻重伤二百一十五,大人,抚恤得您批。” 燕长空没吭声,翻开名册一页一页过。 每页都写著名字、籍贯,有的还標著家里几口人、几亩地。 他跟周枫不对付,清祟卫里谁不知道。 平日里俩人碰面,眼珠子都懒得往对方那边转。 而萧莫杨是周枫的人。 站在帐子里,萧莫杨后脊樑有点紧,手心不自觉地攥了一把。 燕长空合上名册,话砸得瓷实,“抚恤,一个子儿不能少,少一两,你只管来找我,我去砍人。” 萧莫杨点头。 燕长空又说:“战死的弟兄,我上书替他们请勇卒牌坊,家里赋税,免三年。” 萧莫杨愣了。 请牌坊、免赋税,这都超出规矩了。 得去求人,得搭人情,得在官场那潭浑水里来回蹚。 燕长空这人一向惜面儿,从来不轻易欠人情债。 “谢大人。”萧莫杨抱拳,嗓子眼儿有点堵。 燕长空摆摆手,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没藏住。 这事他门儿清,仗打贏了,但折了这么多人,底下弟兄心里头肯定憋著火。 这时候站出来替死去的弟兄爭抚恤、爭牌坊,人心自然就往他这边靠。 一举两得。 这叫什么?这就叫玩明白了。 …… 三日后。 明川城头,一颗脑袋让铁链吊在旗杆顶上。 双眼瞪得溜圆,死了都透著一股凶气,看得人后脖颈发凉。 城下来往的百姓,抬头一瞅,赶紧低下脑袋加快脚步,胆小的乾脆绕著走。 人狼妖毕利,四重境巔峰。 就这么掛那儿了。 周枫站城墙上,银枪搁背后。 风吹袍子,装逼至极,旁人站边上就跟背景差不多。 “掛三天,让大伙都瞅瞅。”撂下这话,周枫扭头就走。 宰个四重境巔峰的,跟杀鸡一样,他脸上连个褶子都没有。 城底下,楚嵐刚跟著大部队打黑穴村回来,一抬头就瞅见那颗脑袋,又瞅了瞅周枫的背影。 她站那没动,两条长腿绷得笔直,人也直溜。 文武袍甲裹身上,该收的地方收著,利索,头髮高扎著,脖子白净又长。 城头风一吹,碎发搭额前,那双眼睛亮是亮,就是里头啥都没,平静如水。 四下士卒,俱偷眼覷她。 她目不旁视。 “深不可测。”齿间轻吐四字,声淡若水。 周枫实力,到了何等地步? 人狼妖,四重巔峰,是她须仰望之人,而周枫手起枪落,斩之如屠牲。 楚嵐敛目,转身而去。 多想无益,想多了道心不稳。 这时,知县沈绍的声音从城楼上飘下来,不高不低,刚好让底下人都听清,“人狐妖苏白,漏网了,擬个悬赏……” 悬赏人狐妖。 楚嵐步子没停,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已开始飞速盘算。 苏白? 就是那个被自己一套丝滑连招带走的倒霉蛋? 现在连渣都不剩了。 这个悬赏,只有她心里门清,纯粹摆那好看,永远不会有人领得到这笔钱。 当然,楚嵐一个字都不会多说,说了等於把自己卖了。 她面无表情地跟著大部队穿过人群,步子稳稳噹噹,浑身那股子,別挨我的气场往那一摆,周围的士卒自己就闪出一条道来。 …… 人群里头,彭伟也仰著脖子看毕利那颗脑袋。 但那个眼神吧,跟旁人不大一样。 旁人看的是热闹、是震慑、是周枫又装了一手好逼,彭伟不一样,他看的是自己的努力打了水漂。 人狼妖毕利,死了。 那个围杀萧莫杨、於跃海、楚嵐的计划,彻底烂尾。 一个四重境巔峰的师兄说没就没了,彭伟的心跟让人拿刨子颳了一层一样,滋滋往外冒血。 当然,他肉疼的是炁珠。 人狼妖身上那颗炁珠,目前铁定让周枫揣兜里了。 那玩意儿值多少钱,彭伟比算盘的珠子还清楚。 亏到姥姥家了。 彭伟后槽牙磨得咯吱响,眼底晦暗如云翳遮月。 人狼妖那颗炁珠,既入周枫彀中,便如泥牛入海,断无討还之理。 然人狐妖苏白手中那颗,万不能旁落。 “拿了不该拿之物。” 彭伟心中已为苏白画下硃批,那一笔判得乾净利落。 说起这两位师兄,端的是银样鑞枪头,好处没少拿,应承替他料理於跃海、萧莫杨、楚嵐三人,如今倒好…… 人狼妖殞命,萧莫杨安然回营,楚嵐、於跃海连油皮都没蹭破。 至於苏白自己,踪影全无,不用想也是见势不妙,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彭伟目光逡巡过人群,最后落在楚嵐渐远的背影上头,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这个女人。 他压根没正眼瞧过楚嵐,一介女流,能掀起多大浪? 但楚嵐把苏白引进了密林,出来的时候连根头髮丝都没少。 这剧情不对劲。 但说楚嵐能干翻苏白? 彭伟打死不信,他敢拿脑袋担保,赌注加码到倒立拉稀加洗头一条龙,楚嵐绝没那个战力面板。 彭伟收回视线,把疑虑摁回肚里,眼下不是查bug的时候。 不过…… 彭伟拿眼角扫了一圈,见无人留意自己,心中暗暗叫了一声侥倖。 至少,他血莲教臥底这层皮,还没让人扒下来。 只要底牌还在,这盘棋就还能接著下。 彭伟面上不露声色,把身子一扭,混进散场的人堆里头,悄没声儿地去了。 第186章 排面 楚嵐推开院门,铁锤正蹲院子里择菜。 瞅见师父进来,铁锤蹭地站起来,菜叶子撒了一地。 铁锤三步並两步衝上去,把人从头到脚扫了个遍。 “师父!你没事吧?我听说清祟卫出去搜杀人狼妖,死了好几十,回来个个掛彩,全员带伤!” 小姑娘急得嗓门都高了八度。 楚嵐绕过她,径直走到院中石凳跟前,撩袍子坐下。 整套动作乾净利落,不带一点多余。 “我没事。” 三个字,音色清冷。 “真的假的?”铁锤不信邪,围著她来迴转了两圈,想凑近又不敢。 师父身上那股劲,跟一堵看不见的墙一样。 “唯一一个没咋受伤的,就是我。”楚嵐语气平平。 这是实话。 这一仗打下来,旁人是刀尖上滚过来的,她倒好,反而捡了便宜。 铁锤长出一口气,跟著又眯起眼,“师父,你是不是又把別人护至身前了?” 楚嵐没答话。 她抬手摘了发冠,一头墨发哗地散开,铺了满肩。 这一下,原先那副生人勿近的冷硬劲软了几分。 跟著她把头髮往耳后一拢,露出一小段白净的脖颈。 铁锤把嘴闭上了。 不过铁锤这话倒提醒了楚嵐。 楚嵐脑子里把那天动手的细节又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有地方不对劲。 那人狐妖苏白,倒像是不加掩饰直直衝著她来的。 那种被盯上的感觉,错不了。 苏白从开头就是奔她来的。 可为什么?她跟这人狐妖素不相识,往日无冤近日无讎,一个三重境巔峰的血莲教好手,犯得著专程来堵她? 楚嵐琢磨了一息,便把这事从脑子里清了出去。 人死了,话也跟著烂在土里。 翻来覆去地想,除了给自己添堵,別无用处。 这叫什么?这叫內耗? 楚嵐向来不做这种蚀本买卖。 她站起身,朝內院走,顺嘴撂了一句:“铁锤你去烧点热水,我要洗澡,回头你进来给我搓背。” 铁锤张开嘴想说什么,一抬眼,只看见她师父那道又直又长的背影,不紧不慢地消失在月洞门里头。 …… 天黑下来的时候,楚嵐院子里支了口铜锅。 底下火苗舔著锅底,汤咕嘟咕嘟翻著花,热气一蓬一蓬往上冒。 老萧头端著个盘子过来,一脸神秘。 盘子里头码著一片片肉,薄得透著亮。 老萧头笑起来挤得满脸褶子,“主子,这吃法,我从城东老拉家学来的,听说,打京城传过来的。” 他顿了一下,偷偷拿眼睛瞟楚嵐。 自从这位主子地位一天比一天高,他花了老长时间才把“小姐”俩字改成“主子”。 楚嵐倒从来不计较这些鸡毛蒜皮,可老萧头每回开口,话到嘴边还是掂了又掂。 虽然他知道楚嵐没有什么上尊下卑的观念,但他该给的尊重却丝毫不减。 而“京城”俩字从老萧头嘴里一蹦出来,谢长昭、铁锤、宗梁仨人眼睛“噌”一下就亮了。 “京城吃法?” “妈耶,京城来的?” “那不得好好品品?” 三个人屁股钉在铜锅边上,眼珠子放光,满脑子都是一线城市高端局的排面,恨不得立马给自己脑门上贴个时尚弄潮儿標籤。 谢长昭夹起一片肉,学著老萧头教的法子,往滚汤里涮了三下,蘸了料就往嘴里塞。 他眼睛一下瞪圆了,“呜~这口感,这味儿,这就是京城啊?” 老萧头得意得下巴一抬,手往嘴边捋了一把鬍子,“京城的大人们,吃的就是这个,地道著呢。” 楚嵐坐主位上,不紧不慢地涮自己的肉。 她夹肉的腕子稳,翻一下,肉片在汤里滚三圈,提起来,不蘸料,直接送嘴里。 整套动作溜得很,一下多余的都没有。 “京城吃法?” 楚嵐搁下筷子,声音不高,可满桌子热闹一下子让这句话给压住了。 她语气平平的,“不就是铜锅涮肉么,把肉搁开水里烫熟了,怎么就成高端局了?” 谢长昭筷子举在半空,愣是没动。 老萧头嘴张开了,想接话,瞅了瞅楚嵐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听说京城那边,茅房里头的纸都是磨砂的。”铁锤试著往回找补。 “何止,京城人出门都不走大街,专走地道。” “噗~” 楚嵐刚端起青瓷茶杯,杯沿才搭上嘴唇,嘴角便极快地抽了一下,差点没喷出来。 谢长昭全然没瞧见,抄起公筷在铜锅里涮得风生水起,那片薄得透亮的羊肉在滚汤里翻两个身便卷了边,裹一层油汪汪的光泽,他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含含糊糊地感慨: “师父,您说咱啥时候能去京城开开眼?听说那边卷得没边儿,人均卷王。” 说完偷偷瞟了师父一眼。 楚嵐神色淡淡的,眼皮都没抬,只顾拿杯盖一下一下撇茶沫,那副样子就一摆烂式优雅。 京城? 她上辈子什么高端局没攒过,什么豪华地图没刷穿,这世界搁她眼里也就那么回事。 但嘴上只回了一句:“肉再涮就老了。” 谢长昭“哦”了一声,总觉得这话里头藏著什么了不得的深意,奈何脑容量有限,解析不了,索性继续埋头干。 这顿饭吃出了拉练的架势。 铜锅添了三回水,肉片扫了十多盘,菜筐见了底。 谢长昭、宗梁、铁锤三个人吃得脑门冒汗,满脸油光,浑身上下写满了碳水超標后的幸福。 铁锤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竖起大拇指:“京城吃法,牛掰格拉斯!” 老萧头剔著牙纠正,“格局小了,这叫遥遥领先。” 谢长昭深以为然地点头,又往锅里扔了两筷子宽粉。 等桌上杯盘狼藉,汤都见了底,楚嵐才慢悠悠站起来。 这一起身,方才那副閒散模样就散了,周身那股不声不响的劲儿,说不压人吧,又让人不敢乱动。 她转身往后院走,步子稳当,腰背挺得笔直,一头黑髮垂到腰下,走路时发梢一晃一晃的。 谢长昭嘴里还叼著半片藕,愣愣地盯著师父背影。 他说不上来那是啥感觉,就觉著师父身上始终笼罩著一层迷雾。 他使劲晃晃脑袋,八成是吃撑了。 於是又低下头,对著那口快熄火的铜锅出神,锅底沉著几片肉渣,还咕嘟咕嘟冒泡呢。 …… 內院屋里。 楚嵐盘腿往蒲团上一坐,双眼一闭,凝神定气。 劲装换下了,穿一袭素白中衣,料子薄,剪裁却利落,胸前撑出一道挺括的线。 月光从窗欞挤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眉眼间那股冷劲让月光都跟著静了几分。 墨发散著,几缕垂在胸前,隨呼吸一伏一起。 阴阳灵蕴真气从丹田里拱出来,顺著经脉慢慢走。 一圈,两圈,三圈……越走越快,渐渐跑出了自个的节奏。 三十六圈、四十八圈。 六十四圈。 真气走得越来越顺,楚嵐的气息跟著拉长、放深,一呼一吸之间,好像跟天地勾上了线。 皮肤底下有一层极淡的光泽滑过去,一闪就没了。 七十二周天。 就在这时候,她识海里头有东西动了。 一颗黄豆大的珠子,悬在识海正当中。 这是她从那苏白身上捡来的,系统当时提了一嘴,好像叫什么炁珠。 但这会儿,珠子突然抖起来了。 紧跟著,一股雾乎乎的东西从珠子里面冒出来,跟憋久了的气罐子找著缝般,哧一下就往外喷。 雾气散得快得嚇人,眨眼工夫就把楚嵐浑身经脉都糊了个遍。 楚嵐猛地睁眼。 那双亮得跟刀片子眼睛里,寒光一闪就没影了。 她低头看自个儿的手。 十指修长,白白净净,骨节分明,皮底下隱隱约约能看见真气在躥,一明一暗的。 体內的阴阳灵蕴正以看得见的速度往上躥,跟手机插上快充一样,从两成直接蹦到八成。 厚重,瓷实。 真气在经脉里横衝直撞,每一条都比先前精纯了一倍不止。 楚嵐感觉得真真切切,她这身修为正在经歷一场不讲理地往上蹦。 第187章 识海种树,牛马成群 楚嵐这一突破,水到渠成,丝滑得不像话。 四重境大门轰然洞开,体內混沌灵蕴真气如开了闸的洪水,奔涌得拦都拦不住。 她还没顾上细品这波升级的美妙滋味…… 变故陡生。 房中地下密室,两道金光破土而出,毫无预兆,不讲武德。 她差点忘了,地下密室角落还堆著两样吃灰的老物件。 一枚仙缘碎片,外加一颗青灰色苹果大小的石头。 那石头是之前明川城外山林中,干掉霍家那个紈絝子弟后顺手挖到的,一直丟在地下室里,再没过问。 此时地下这两件东西就跟嗅著肉味儿的野狗一样,自个儿破土躥出来,化成两道流光,直挺挺撞向楚嵐眉心。 “臥……” 楚嵐一句粗口没爆完,识海先炸了锅。 仙缘碎片加那块灰不溜秋的石头,跟早就蹲在识海里的炁珠迎面懟上。 三样东西碰头,没掐架,没扯头花,反倒像三个失散多年的老哥们重逢,气息绞在一块缠缠绵绵,搅得识海天翻地覆。 金光轰地炸开,亮得刺眼。 光芒散尽,楚嵐定睛细看。 识海正中,那尊阴阳神魔相的颅顶之上,不知何时多出一株幼树树苗。 通体剔透如琉璃,三片嫩叶薄得近乎透明,叶脉之中隱隱流转著细碎的灵光,微微颤动,像刚睁眼的婴儿在试探这方天地。 她没敢妄动,屏住呼吸看了许久。 识海种树…… 这种事,连古籍里都没半个字记载。 正沉吟间,一股玄而又玄的异感毫无徵兆地漫上来,从脊椎尾骨一路攀至天灵盖。 紧接著,楚嵐感觉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躯壳里轻轻一提,神魂脱窍而出,飘在了半空。 神游太虚,这滋味倒当真有几分妙处。 正飘著,两缕气息不请自来,熟得很,跟炁珠同根同源,错不了。 一缕安安稳稳窝在彭伟府邸,另一缕呢,赖在周枫那。 楚嵐神魂归窍,肉身微微一颤,眼瞼轻启。 两缕气息比完,楚嵐心里如明镜。 周枫那颗炁珠,百分百是从血莲教人狼妖手里硬薅来的,路子正,没毛病。 但彭伟那道气息,跟她从苏白手里夺来的那颗一模一样…… 对上了,实锤了。 “好傢伙,彭伟这逼,平时端著一副人模狗样,背地里不是血莲教的暗桩,就是早跟那边勾搭成奸了。” 楚嵐凤眸微眯,寒光一掠,隨即嘴角一弯,自己先乐出声来。 破案。 “好一个彭伟,好一个血莲教。这明川城表面掛朝廷招牌,背地里被你们玩成自家后花园,进进出出跟回家一样,挺会过日子啊。” 她指尖漫不经心拨了拨鬢角髮丝,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 小小明川,知县沈绍跟血莲教眉来眼去,千总彭伟又跟那边暗送秋波,血莲教这波重兵布局,总不能是衝著明川风水好、姑娘漂亮来的吧? “所图不小嘛。” 楚嵐起身推开窗,夜风扑了满脸。 她唇边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想在这明川城搞把大的?行啊,姑奶奶陪你们玩。就是不知道这盘棋下到最后,谁是执棋人,谁是棋盘上的崽,別一个个上赶著当韭菜,被割了还搁那儿喊真香。” 窗外夜风一扑,撩起她鬢角几缕碎发,倒衬出那么两分颯劲。 …… 彭伟府邸,书房灯火昏黄。 彭伟一张脸黑得能拧出墨汁来。 苏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根毛都没留下。 两回动手,两回空手而归,老祖那份名单上於、萧、楚仨人,一个没杀掉,全好好蹦躂著。 更操蛋的是惊了蛇,周枫似乎有所察觉。 “废物!一窝废物!” 彭伟一掌拍下去,紫檀桌案咔嚓一声,桌腿直接断了一条,桌面歪斜,茶盏滚落,碎了一地。 他胸口剧烈起伏,喘著粗气,好半天才硬生生把那股火压回去。 目前再动手去杀人,风险太大,明川城里那双双眼睛都盯著呢,只能先收手,把爪子缩回来。 彭伟眼珠一转,眼底窜过一丝侥倖的光,“毕利的尸身……还在城外,希望那颗炁珠要是还在……” 苏白找不著人了,他决定去城外碰碰运气。 只盼周枫那廝別多事,最好不认识炁珠。 …… 翌日清晨,天光刚透。 楚嵐把谢长昭与铁锤唤至跟前。 晨辉自窗欞斜铺而入,落於她一袭素衣之上,青丝垂瀑,眉目如画,端的是风姿绝世,出尘独立。 可两个弟子垂手肃立,目不斜视,心底半分旖念都不敢生。 俩人比谁都清楚,这位看似倾城倾国的师父,动起手来何等果决凌厉,绝非徒有其表的泥塑美人。 “今日,为师为你们传功,给你上点buff。” 话音落处,二人脊背一凛,当即盘膝端坐,腰杆笔挺,神色肃穆如临大阵,眼底却掩不住那股翻涌的感激与震动。 楚嵐懒得废话,抬手按在二人头顶,一手一个,直接將昨夜捣鼓出来的新版本混沌灵蕴真气渡了过去。 说起这新版本真气,里头有讲究。 昨夜她蹲在识海里研究那株小树苗,一蹲就是大半宿。 还真让她琢磨出门道了,她发现自己体內真气生了异变,裹著一股浓郁生命力。 浓郁到什么程度? 小刀在掌心一划,口子几息就收住,连道印子都没留。 虽说没到砍成肉酱还能活那种逆天程度,也够离谱了。 以前挨一刀得好三天,现在一盏茶功夫就结痂,省药钱。 这行走的疗伤外掛一到位,楚嵐心思就活了。 谢长昭跟铁锤这俩大弟子,平日练功也算肯下力气,但一直用的是她早先渡过去的阴阳混沌灵蕴真气,老版本。 既然手里有了新货,没道理不给自家韭菜升升级。 当然最主要的是让他们帮忙修炼,自己好割韭菜。 楚嵐清冷脸上掠过一丝淡笑,心里盘算得门清:肥先施下去,回头割的时候才够劲。 当甩手掌柜,不就图个性价比嘛。 今日传功,楚嵐也不绕弯子。 玉手一抬,新真气如温泉倒灌,涌入两名弟子体內,同时將旧版真气收回自身。 一来一去,乾净利落。 谢长昭性子稳,觉著那暖流所过之处,四肢百骸通透无比,往日暗伤旧疾如雪遇烈火,消得无影无踪。 但他眼中精光一闪,只是抱拳道:“多谢师父。” 铁锤妹子可憋不住了。 一张圆脸涨得通红,连声嚷道: “师父!这真气好生了得!暖洋洋的,跟泡在热汤里一般!我打铁落下的那些老伤,竟在一点点好转!哎哟,腰也不酸了,往后抡大锤,少说能多抡八十下!” 楚嵐微微頷首,面上不露分毫,端的是一派高人风范。 心里却道:那还用说?本座亲手实验过的东西,能差么?这真气搁外头,早叫人抢破了头,如今拿来餵徒弟,这份心,也算对得住天地良心了。 传功已毕,楚嵐又將老萧头与宗梁唤了进来。 老萧头站在那儿,两鬢如霜,一张老脸沟壑纵横,每道褶子里都藏著半辈子风霜。 他这辈子在武道门槛外头转悠,始终迈不进那一重境的门。 到后来,也就死心了,死得透透的,只当自己生来就是伺候人的命。 端茶、扫地、看门,日復一日,倒也本分,倒也认命。 楚嵐目光落在他与宗梁身上,开口道:“我欲收你二人为徒。” 老萧头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双浑浊老眼里头,先是茫然,隨即涌上来的,是满得盛不住的不敢置信。 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主子……您莫要拿老奴开涮。老奴这把年纪,胯下那桿枪怕是连只鸡都捅不死了,哪还练得什么武……” 楚嵐差点没绷住,面上却纹丝不动,端著那副仙风道骨的架子,心里却翻了个白眼。 这老萧头,一把年纪了嘴上还没个把门的,本座是收徒弟还是收段子手? 但面上依旧平淡道:“武道一途,不在年纪,在本心。” 当然,更在本座缺干活的牛马。 这话她搁在心里,没往外倒。 老萧头还要嘰歪:“主子,老奴这把年纪,怕是……” “闭嘴,坐稳。” 楚嵐懒得跟他掰扯,一掌拍在他脑门上,真气往里一灌。 没过一会儿,老萧头后脖颈冒出三颗蝌蚪状咒印,黑黢黢。 再看他那张老脸,两鬢白毛刷刷转黑,褶子虽然还在,但浅了不少,整个人精神头焕然一新,乍一看,少说年轻了十岁。 老萧头觉著体內那股真气在经脉里窜来窜去,浑身一哆嗦,扑通一声五体投地,脑门磕得砰砰响。 “老奴这条命,往后就是主子的!上刀山下油锅,皱一下眉头不是人!” 楚嵐淡淡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想的却是:又一头牛马到位,踏实。 轮到宗梁,照旧一套流程走完,不多说一个字。 隨后把《造化真诀》扔给两人,话也简短:“拿去练,別偷懒。” 最后又叮嘱一嘴:“今天这事,你们都给我把嘴巴焊死咯,要是传出去,为师麻烦大得一批,你们几个也跑不掉,一个都別想好过。” 说完,眼神从四个人脸上挨个刮过去,清凌,如冰碴子。 四个人后脊樑一紧,齐刷刷点头:“是!” 楚嵐瞅著面前这四根苗子,谢长昭、铁锤、老萧头、宗梁,心里那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一只羊是赶,四只羊也是赶,反正都是赶。 四个人一起被她薅羊毛,她收的利息直接翻倍,这波不亏。 至於传功之事会不会惹来后患,楚嵐心中自有丈量。 谢长昭四人,皆是她逐一筛过、信得过的底子。 毕竟这手速成修炼的本事若走漏风声,落到那些大宗门耳中,她这身皮肉怕是要被人拆开了研究。 “往后招牛马,先过背景调查,不能什么路边野猫野狗都往院里领,引狼入室这种事,一次都嫌多。” 她负手立於廊下,目送四人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唇角勾起一线极淡的弧度。 此刻的她面带慈悲,慈悲得像个隨时准备收割韭菜的地主老財。 第188章 雨夜鬼面 彭伟打马出营,夜色里只跟营门站岗的交代了句“巡边”。 他马鞭抽得急,蹄声一路往西岔进山道。 毕利毙命的地点他早就问清。 那枚炁珠,他只盼周枫没收走。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得亲自翻一遍才死心。 只要炁珠还暴露在外,没被人吞下,没用玉盒隔绝,三米之內,他身上那枚炁珠自然会感应到。 到地方,马拴在树上。 彭伟就抓紧时间搜寻。 时间飞逝…… 火把换到第三根,半面山坡的草棵子叫他翻了底朝天。 剑鞘拨开荆棘,虫子嗡地糊上来,咬得小腿全是包,汗顺著脖子淌,领口黏得像裹了层猪油。 但他没工夫搭理这些。 他脑子里只剩两个字……炁珠。 可屁也没翻著。 整座山头叫他扒了个遍,连耗子窟窿都捅开瞧过。 彭伟杵在半山腰,火把烧得噼啪响,火星溅上手背,他连眼皮都没眨。 心里那根绷了整宿的弦,这会倒是利索地鬆了。 “果然。” 他吐出口浊气,倒也没多恼。 来之前就料著多半是白跑,不过不见棺材不掉泪罢了。 火把往地上一插,蹲下身拍掉裤腿上的草籽,顺手掐了只叮在脖子上的山蚂蟥。 心里骂了句:操,炁珠果然叫人摸了,十有八九是周枫那孙子。 火把烧到根,暗红的光缩成豆大一点,噗,灭了。 黑暗扑下来,把整座山吞了。 他立在原地,没动。 那枚炁珠啊,是他拿命换的,不,它比命都值钱。 是他蹲在道妖老祖座下当了三年狗,道妖老祖看在他是梘州彭氏的份上,思虑再三赏给他的。 之后还想伸手討要?门都没有。 这年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血莲教那帮人比婊子还精。 你跪著给人家舔鞋底,人家还嫌你舌头糙。 干三年狗,换一枚珠子,已经是天大的面子。 还想要更多?做梦去吧。 可这趟出来,道妖老祖確实撂过一句:“这回要是把事办得漂亮,再赏一颗。” 这话彭伟翻来覆去嚼了不下百遍,牙都快磨出渣来。 品来品去,品透了。 跟窑子老鴇那句“下回给你留个雏”一个路数。 饼画得圆,掛驴眼前头,看得见,咬不著,可驴还得闷头拉磨。 他就是那个驴,偏偏他还得上赶著拉。 彭伟深吸一口气,山风灌进嗓子眼,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心口那点侥倖,彻底灭了。 没得选了。 杀萧莫杨,杀楚嵐,杀於跃海。 三条人命,再换一颗珠子。 越快越好。 前脚把人剁了,后脚就滚回去领赏。 老祖嘴上说不急,可这玩意儿能拖?多拖两天黄花菜都餿了,道妖老祖那种大忙人,时间一久估计连他彭伟是哪根葱都记不住。 他自个儿琢磨著,他头上还有十五个师兄师姐,离明川最近的是三师姐。 明天飞鸦传信过去,许点甜头,割点肉,哪怕先贴些本钱进去,也要拉人过来帮忙。 怕什么?只要炁珠到手,什么本钱捞不回来? 到那时…… 他脑子里先蹦出三师姐那张脸。 那娘们,拿他当过鼎炉。 隔三差五叫他进屋练功,练得他扶著墙出来,腿肚子直打转,她倚门框上嗑瓜子,瞅他那副熊样,嘴角还掛著笑。 每回想到这,彭伟裤襠里都发凉。 他咬了咬牙,心里那口气顶上来:等老子境界压过你,先让你尝尝什么叫真功夫,到时候跪下来喊哥哥?晚了。 他彭伟虽出身梘州彭氏,但也只是旁支庶出,打小看人脸色吃饭。 可好歹彭字大旗底下站著的,走出去也算正经贵门子弟。 他投血莲教,可不是真想去当邪道。 是拿邪道当梯子,往朝廷那堵高墙上爬。 等弄到炁珠熬上几年,一鼓作气破到五重境,立马拍屁股走人回京城,跟血莲教断得乾乾净净,老死不相往来。 正出神,脸上啪地一凉。 一滴雨,紧跟著两滴三滴,眨眼间天跟漏了般,雨点子劈头盖脸往下砸。 彭伟骂了句娘,拔腿就往山下躥。 马拴在山脚那棵歪脖子树上,离这少说二里地。 雨越下越凶,山路泡成烂泥汤,深一脚浅一脚,他跑得跟丧家犬没两样。 好不容易望见那棵歪脖子槐树,脚底板却猛地钉死了。 雨幕里,树底下站著个人。 而且他的马倒了。 马脖子上一道大口子,血水混著雨水淌了一地,眼珠子瞪得溜圆,死不瞑目。 彭伟心里咯噔一下,手已经搭上剑柄。 马尸前站著的那个人,一身黑,雨水贴著身子往下淌,腰是腰屁股是屁股,身姿曼妙,是女的。 她手里捏著柄窄剑,血顺著剑尖往下淌,一滴一滴砸进泥水里,溅出细碎的红点。 听见脚步,她缓缓回头。 脸上扣著张鬼脸面具,只露一双眼睛。 雨幕里那双眼亮得瘮人,杀气里掺著玩味,还有別的什么,看不透。 彭伟后背一紧,凉气顺著脊梁骨躥上天灵盖。 马杀得乾脆,脖子上一剑,没多余伤口。 百分百冲他来的,没跑。 明川这地界,敢动他彭伟的马,又想动他本人的,掰著指头数……萧莫杨,周枫,就这俩。 可眼前这位,身形不对,手不对,站姿也不对。 女的。谁? “我的马,你杀的?” 鬼面女子偏了偏头,答非所问:“听过一句话没?” 声音压得低,喑哑,每个字都像从喉管里硬挤出来的,是偽音。 她不想让他听出本声。 这娘儿们在藏。 女子顿了顿,缓缓道: “天道好轮迴,苍天饶过谁,你乾的那点破事儿心里没数?迟早要还的。” 话音没落,天边咔嚓一道闪电,劈得整座山头白花花晃眼。 紧接著雷声轰隆隆滚过来,震得耳朵嗡嗡直响。 雨更疯了,跟老天爷端著盆往下倒,浇得彭伟睁不开眼。 他睫毛上掛满水珠,眨一下都费劲,死死盯著眼前那道黑影,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往外挤: “你、是、谁?” 鬼面女子歪了下头,雨里那个动作竟带了点俏皮劲。 这回没压嗓子,声音放出来,清冽的御姐音。 话却糙得不像话: “我是嫩爹。” 彭伟一愣。 没等他咂摸过味儿来,对面女子剑已动了。 窄剑劈开雨幕,剑尖拖出一道白线,直取他眉心。 风声里夹著一声警告,刺耳得像撕布: “长个记性,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下辈子兴许用得上。” 剑尖已到眼前。 杀意兜头罩下来,眉心那块皮像被针尖抵著,激得他一激灵。 彭伟来不及拔剑,腰一拧猛地后仰。 剑尖擦著他鼻尖过去,削断几根碎发,凉丝丝,雨水顺势灌进嘴鼻,呛得他咳得天翻地覆。 可脚下不敢停,连滚带爬往后退,泥水糊了一身。 那女子一剑落了空,竟不追,收剑站定。 雨里头她歪著脑袋,鬼脸面具被闪电一晃,白的黑的红的分不清,邪乎得叫人心里发毛。 彭伟单膝撑地,总算把剑拽出来,粗气一口接一口,雨水顺著下巴淌成线,狼狈得跟落汤鸡没两样。 “你到底是谁?” 他吼。 女子轻笑:“说了,嫩爹。” 手腕一抖,剑鸣嗡一声,剑尖直指他心口。 “乖儿子,天晚了。” “爹送你上路。” 第189章 情报说她三重境?哦,那是上辈子的事儿了 彭伟嗓子都劈了,还在硬撑,“我他妈梘州彭氏!你动我一个试试……” 试试就试试。 楚嵐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手腕一抖,手中火之高兴剑当场贴脸开大,剑尖破空带著一声极细的嗡鸣。 她今天一身黑劲装,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身体完美曲线,不柴不腻,刚刚好。 但彭伟这会儿没空欣赏。 清祟卫千总,怎么说也是四重境的战力,不是路边隨便刷的小怪。 命悬一线,他脚底抹油暴退三步,体內真气当场爆炸,掌心一团赤红火光糊脸拍出,拍歪剑身。 火灵蕴真气,十五年苦修的底牌,这波他是真的把家底都梭哈了。 “找死!” 彭伟眼珠子都红了,双掌一合,真气当场搓了条丈把长的火蟒,吐著信子就往楚嵐脸上扑。 空气被烧得直冒虚影,旁边几棵草隔著老远就卷了边。 这招“火蟒吟”是彭伟压箱底的绝活,当年一巴掌拍死过三重境的主。 但楚嵐就侧了个身,歪了下脑袋,火蟒擦著她脸皮滑过去。 没有对她造成实质性伤害,只是把面具给掀了。 火光照亮了半边林子,也把楚嵐那张脸照得明明白白。 彭伟一瞅,愣了两秒。 面前女人这张脸,见过一面,就不可能让人忘记。 彭伟磨了磨后槽牙,“是你!楚嵐!不可能!你不是三重境吗?!” 不过生死时刻,容不得他多想,先下手为强,他第二波攻击直接就糊上去了。 可火蟒还没够到人,楚嵐手腕一拧,剑路突然拐了个弯。 混沌灵蕴真气。 这玩意儿不讲道理,属於真气界的食物链顶端。 火灵蕴在它跟前,就跟物业保安撞见了顶头上司,腰杆子当场就软了。 彭伟瞳孔一缩,他明显感觉到自己那点火灵蕴真气在对面剑意底下,跟蜡烛掉进了深井般,晃两下,蔫了,快灭了。 根本不是量多量少的问题,是人家天生就压你一头,你练到死都翻不了身。 “这他妈怎么可……” 剑光又亮了一截,阴阳二气绕著楚嵐剑尖转动。 楚嵐抬脚就往前压,她身形高挑,步子却灵动如山中狐。 黑色劲装裹著的身段隨著剑势一开一合,腰肢转折那叫一个柔韧,乍一看跟河边柳条般,可劲儿里边藏著能勒死人的力道。 她剑走阴阳,步踩两仪,连喘口气都带著道法自然的味。 彭伟那火蟒甩了一条又一条,可到了她跟前全跟撞了南墙般,歪的歪,散的散,落空的落空,愣是一下没挨著。 处处被动,招招被拿捏,如同打游戏被人预判了全部攻击。 彭伟一咬牙,舌尖咬出了血。 剧痛一激,总算从那快把人憋疯的剑意里挣出半口气。 他暴吼一声,全身气血倒灌,火灵真气直接拉满十二成,这特么是拿命在换输出。 火蟒当场进化,膨胀成一条水桶粗的烈焰巨龙,带著糊脸的灼浪一头撞向楚嵐胸口。 楚嵐没躲。 她伸出左手。 那手骨节分明,指头又长又直,五根指头一摊开,如削出来的葱白。 说实话,这手搁別的女人那,適合端酒杯、拈梅花、发朋友圈凹造型。 搁她这儿,直接懟上了火龙头。 “滋~” 皮肉烧焦的动静如同烤肉摊子开了张,清清脆脆。 楚嵐整只左手被烧得皮开肉绽,白骨头都露出来了,换一般人早嚎得满山迴响。 可她,眉头就皱了那么一丁点,幅度小到得拿放大镜瞅。 就这一下,还是她打了半天架以来表情管理最大的一次崩盘。 彭伟乐了,心里话儿都掛在脸上:叫你托大,这回该栽了吧? 但笑容刚咧到一半,冻住了。 楚嵐那烧焦的手掌,白骨上面正冒新肉。 一层裹一层,皮、血管、肌肉快速往上糊。 先是一层嫩粉色,三口气的功夫就褪成了原先那截白生生的手掌。 左手又长回来了,连个疤都没留,就是袖口烧黑了一圈。 楚嵐低头瞟了一眼那黑边,眼底头一回浮出点什么,可惜太快,看不清是烦还是心疼她那件衣裳。 彭伟那俩眼珠子,差点当场蹦出来。 恢復力这么夸张的,彭伟见过。 血莲教镇教神功《玄牝解形化生大法》就能做到,血肉重生比正常人快出一大截。 他亲眼看过师兄断臂重长,师姐贯穿伤说合就合,可那都得论时辰算,少说几个时辰,多则一两天,他当时已经觉得离谱到家。 但眼前这女的,身上没半点邪功味,恢復得比邪功还邪门。 彭伟嗓子眼发乾,“你……你是何方妖孽?” 回答他的是混沌剑气。 那一剑阴阳合一,乾净利落。 楚嵐出剑时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杀气没怒意,连眉头都没多动一下。 那双凤眼里映著彭伟快要裂成两半的身形,跟看一片掉下来的叶子差不多。 “聒噪。” 彭伟看见了自己的结局。 他被从头正中开瓢,两半身子各奔东西,血和肠子哗地泼了一地。 意识散乾净前他还在琢磨……怎么折在这荒郊野岭?折在这女人手里?她不是三重境么?情报谁给的? 最后一个念头:坑死老子了。 清祟卫千总彭伟,外加十八金身人妖里排十八的人猿妖,就地交代。 楚嵐收了剑。 雨也收住了。 山风从林子里穿过来,撩她鬢角的碎发。 她抬手把那缕头髮別到耳朵后头,动作懒散。 那只刚烧见骨头、眼下完完整整的手,在耳垂那停了一下,指尖轻轻揉了揉那块地方,有点痒。 方才那一蹙眉,已是她今日情绪的极限。 彭伟是上官,也是血莲教插在军中的钉子。 这人前前后后下了好几回黑手,想搞死她。 楚嵐不是没想过走明路,递摺子、请朝廷查办。 可她门清,彭家不会依。 梘州彭氏,百年老门阀,这帮人顶要紧的,不是公道,是面子。 谁把彭家子弟跟邪教勾搭的烂事捅到明面上,彭家只有一招:自个儿先动手把人清了,再把知情的全抹乾净。 事情对错不打紧,台子硬不硬才要命。 她要是去告,头一个倒的就是她。 彭家宰彭伟叫清理门户,宰她叫顺带扫垃圾,一箭双鵰,乾净利索。 所以从突破四重境那天起,楚嵐就把彭伟掛上了小本本,盯得比追剧还紧。 等了俩天,可算逮著这孙子单独出门,走的是偏僻山路,连个跑腿的都没带。 天时地利人和全齐活了。 先下手为强,把祸根掐在苗头里,说是自保也行,说是划算也行。 她蹲下去,袍边扫过沾泥的地面,劲装下摆卡在腰臀那收得正合適,这一蹲,布料绷出了条够让男人多瞅两眼的线。 楚嵐没那閒心管这些,天目一开,扫见彭伟尸身里有什么玩意儿在亮…… 一颗珠子。 炁珠。 楚嵐凤眼一眯,那张冷脸上总算冒了点儿兴头。 抽出佩剑,照著彭伟尸身一挑,珠子滚出来,晶莹剔透,入手温润,里头光晕流转如活物。 她略一琢磨,真气往里一引。 珠子化开,一股暖流顺著就往识海钻。 识海里,那株悬在阴阳神魔相头顶的小树苗子猛地一颤,叶片哗哗抖起来,如饮甘霖。 树身往上躥了一小截,叶子舒展开来,发出暖和的亮光。 体內癒合之力涨了一截,比先前强出不少。 楚嵐吐出一口气,暖意在经脉里走了一圈,四肢百骸里那股舒坦劲让她眼皮微微合了合。 她想起另一颗炁珠的下落:周枫府上。 念头一闪,凤眸亮了半瞬,又被她压下去。 周枫那號人,她如今四重境也看不透深浅,去夺他手里的炁珠,不是胆量,是送死。 知足能活得久,贪心的人坟头草都老高了。 楚嵐把念头掐乾净,低头摸尸。 彭伟这孙子身家还算厚实:六枚三阶灵丹,玉瓶装著,丹香直往鼻子里躥,品相没得挑;一柄灵剑,剑身修长,寒光冷得扎眼。 她拎起剑端详了两眼。 剑面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冷是冷了点,艷也是真艷,一脸写著:別过来烦老娘。 剑光映著眸光,一时半会儿还真分不清哪个更晃眼。 楚嵐沉吟片刻,收了灵剑。 铁锤那丫头嗜打铁如命,这剑熔了给她当材料,怕是能乐得原地蹦起来。 脑子里闪过那张圆脸笑出花的样子,她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至於自己留著用? 笑话,旁人问起彭伟的剑怎么在她手上,那不是自寻死路? 搜刮乾净,她从怀里摸出个瓷瓶。 化尸水,居家旅行,杀人灭口必备良品。 拔开瓶塞,碧绿汁液拉出细线,精准点上彭伟那两半截身子。 嗤…… 血肉骨头消融得飞快,眨眼功夫就软成一摊黄水,往泥里渗了个乾净,连个渣都没剩下。 那匹死马也没落下,照旧来了一遍。 一刻钟过去,山路上乾乾净净,別说打斗,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出来。 翻新的那点土,等老天爷下场雨,保管服服帖帖,跟没动过一样。 楚嵐拍拍手正准备走人,眼前突然跳出那行熟得不能再熟的字: 【恭喜宿主完成成就:將相和衷】 【获得40点成就点数】 【当前成就点数:80/100】 楚嵐盯著这行字,凤眸里难得透出一股子无语。 將相和衷? 她把彭伟劈成两半,系统转头就给她安个“將相和衷”的名头。 这得是多厚的脸皮才能把杀人越货包装得这么其乐融融。 这系统的节操,怕不是出厂时就忘装了。 她抬手揉揉眉心。 也罢,心腹大患已除,炁珠、灵丹、灵剑到手,这一趟不算白跑。 八十点成就点数,离下一次奖励还差二十点。 楚嵐吐出口浊气,身形一闪,没入山林深处。 黑色劲装融进树影,远远只见一片摇曳的暗色,风里残留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 清祟卫名册上,从此再无彭千总这號人。 第190章 寻常一日的不寻常 天还昏著,楚嵐推门出来。 一身月白窄袖长衫,鸦青宽带束腰,长发鬆挽一根银簪,几缕碎发垂在耳际。 院里浮著薄雾。 霜脊狼臥在外院檐下,听见动静,抬起脑袋看她,喉咙里滚出低呜,尾巴在地上来回扫。 楚嵐走过去蹲下,伸手挠它下巴那块软肉,霜脊眯起眼,脑袋往她掌心里拱。 在楚嵐跟前,这畜生乖得像条看家狗。 而楚嵐身上也全无昨晚外出杀人的痕跡,仿佛只是睡了场安稳觉。 谢长昭推门出来,一眼瞧见师父已在外院逗狼。 他愣住。 他向来起得早,今日竟落个第二。 少年脸皮薄,耳朵尖微微泛红。 转身就去拍隔壁的门。 “铁锤师妹,起了。” 里头一阵窸窣。 铁锤开门,手上还在扎腰带,嘴里嘟囔:“师兄你叫魂呢。” 宗梁从谢长昭身后晃出来,眼皮半闔,头髮翘著一撮。 老萧头不用叫,他起得比谁都早,已经在灶房忙活开了,人上年纪,觉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楚嵐也从不叫他晨练。 原话是:老胳膊老腿,抻坏了不划算。 但大伙心里门儿清,老萧头的糙米咸肉粥,才是这宅子每天早上顶要紧的事。 一刻钟后。 老萧头端粥出来。 铁锤凑过去闻了闻,眉眼舒展开。 香。 糙米熬开了花,咸肉切细丁,浮在粥面上,油亮亮。 老萧头又端出一碟酸脆爽口醃萝卜。 五个人围坐,呼嚕呼嚕喝粥,没人说话。 楚嵐喝一碗半,放下筷子,道:“今天的肉搁得足。” 老萧头就笑了,褶子里全是敬。 而铁锤吃东西,与她那粗獷模样全然不搭。 极静。 不快,不慢,不挑,不剩。 碗底乾乾净净,一粒米都不曾留。 饭后各自散去,各忙各的。 楚嵐到魁部营时,远远便听得於跃海那粗糲嗓门。 “腿!腿为根器!根基不稳,上盘再花哨亦是虚妄!” 一个新兵扎著马步,双腿颤颤悠悠。 於跃海围他转了一圈,从地上拾起两块碎砖,一边一块,绑在那新兵膝上。 “再加一炷香。” 新兵的脸顿时皱成苦瓜。 楚嵐踱过去,背著手看。 晨光打在侧脸上,鼻樑挺秀,下頜线条乾净利落,一双眼睛清亮,却看不透底。 “好嘛。” 她开口。 “这是练桩呢,还是上刑呢。” 於跃海抬头,咧嘴一笑。 “嵐妹来了。” 他拿大拇指朝那新兵比划一下。 “这小子底盘太浮,不压一压,上了阵就是送人头。” 新兵委屈,小声辩解:“於头,我在家也练过的……” “练过?”於跃海眉毛一挑,“你那叫练过?腿都夹不紧,下盘虚成那样,往后怎么顶得住?” “我下盘其实还行……” “行个屁。”於跃海直接打断,“你就是嘴上功夫硬,腿上本事软,一上实操就露馅。” 楚嵐笑了一声,嘴角微微一弯。 她拍拍新兵的肩。 “慢慢来,一口吃不成胖子。” 新兵被她这么一拍,脸腾地红了,脑袋恨不得埋进胸口里。 清祟卫的人都知道,楚嵐生得好看,不同於闺阁里养出来的娇花照水,她是沙场上淬出来的孤月寒霜。 且她通身没有半分凌厉架子,可魁部营这些新来的兵崽子见了她,个个舌头打结,手脚不知往哪儿搁。 於跃海转到另一边,拿手指点一个新兵出枪的角度。 “枪要端平,別歪,你这不是扎枪,是擦边,擦来擦去,就是捅不中。” 旁边几个老兵听出味儿来,憋著笑,肩膀一耸一耸。 楚嵐摇摇头,在营房里走了走。 前些日子围剿人狼妖,魁部营死了几个兄弟,伤了十来个,萧莫杨又补一批人进来。 新兵蛋子,嫩得像春韭,一掐一股水。 所以得练。 有个新兵偷眼瞄她背影,手里枪差点撂地上。 於跃海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 “瞅啥瞅!那是你瞅的?练你枪去!” 日子就这么过。 …… 可有的地方,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头一天,彭伟手底下的把总李昂去找彭伟,听说彭伟人骑马出城巡视,还没回来。 他还笑呵呵跟彭府僕人逗闷子:“彭大人那骑术,没得说,指不定猫哪个青楼骑女人去了。” 那神情,就跟说领导偷摸出去耍了,不叫事儿一样。 到第三天,彭伟还没露面。 李昂脸上的笑就掛不住了。 他把明川所有青楼翻了个底朝天,可是连个人毛都没找著。 又问遍卫所上下,问遍城门守军。 都说一样的话。 “彭伟出城了,没见回来。” 第六天,燕长空坐在堂上,脸铁青。 千总高堂隆立在堂下,正回稟查来的消息。 当日在清祟卫卫所大门值哨的,是许四多和王顺溜,高堂隆把两人都提了来。 许四多缩著脖子,不敢抬头,说话嗓子眼发紧。 “那日彭大人出来……小的问了一句『大人去哪』,他说『去巡视,出城走走,松松筋骨』,就……就翻身上马了。” 王顺溜在旁边点头如捣蒜。 “是是是,彭大人只身一人,没带隨从,马精神得很,四蹄翻盏似的,噠噠噠就跑远了,小的还以为彭大人有急事。” 燕长空眉头拧成疙瘩。 彭伟什么人,他清楚,彭氏子弟,骑射打小练的,不假。 可这人张扬,出入前呼后拥惯了,绝没有孤身出城的道理。 况且说是巡视,可不查防务,不带文书,不告去处。 这哪是巡视,分明另有打算。 更蹊蹺的,出了明川城,人就跟露水一样,蒸发了。 “出城之后呢?”燕长空问。 高堂隆摇头。 “沿官道查了十里,问过沿途驛站和几个堡子,都不曾见彭大人经过。” 燕长空手指敲著桌案,一下一下,闷得很。 彭伟有意藏行踪,在城里还有人瞧见,出城就断了线,这是故意避著人走啊。 他心里预感不好。 一个卫所千总,彭氏族人,无声无息没了,说出去谁信? 高堂隆试探著问:“大人,这事……要不要报总兵府?” 燕长空没接话。 他现在头疼,真疼,太阳穴突突跳。 同时心里已经把彭伟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世家紈絝,平日里耀武扬威,惹起麻烦来一个顶十个。 人活著倒罢了,若真有个三长两短…… 他怎么跟总兵府交代?怎么跟彭氏交代? 到那时候,板子打下来,他燕长空第一个顶著。 堂上静了许久。 燕长空咬碎一口牙,一字一顿往外蹦。 “查。” “往死里查。” “活要见人……” 他顿住。 眼底压著沉沉的东西。 “死……” “要见尸。” 第191章 祸水本水,影后本后 望月楼的酒,明川县一绝。 风无极做东,挑了二楼临窗雅间。 窗外夜色初笼,街上灯火渐起,几碟精致小菜,两壶陈年花雕,倒也愜意。 楚嵐指尖拈著瓷白酒杯,浅酌慢饮。 她只是隨意坐著,便像一幅画,周身气质清冷,一袭素衣,硬被她穿出高不可攀的贵气。 明明生著祸水般的脸,眼神却透出看透世情的疏淡。 於跃海就没这么斯文了,他端起酒碗咕咚咕咚灌下大半碗,抹把嘴,打个响亮酒嗝。 “老风,今儿什么由头?” 於跃海筷子敲敲碗沿,斜睨过去,“你这铁公鸡肯拔毛,我瞧这太阳八成是打西边出来了,別不是谁给你灌了迷魂汤吧?” 张云坐一旁剥花生,一颗一颗往嘴里丟,闻言抬了抬眼皮,又耷拉下去。 风无极没接这茬。 他搁下酒杯,身子往前一凑,声音压得极低。 “哥几个,最近可听说一桩怪事?” 楚嵐亦微微侧首,三人齐齐看过去。 风无极顿了顿,“彭伟,整整一个月没露面了。” 雅间里静了一瞬。 於跃海率先嗤笑出声:“那废物点心?嗐,不定在哪个勾栏院里搂著姑娘数脚趾头呢。” 风无极摇头,“要真那样倒好了,听说人已经凉透了,可官面上报的,是外出巡视。” “巡视?” 张云拈花生的手悬在半空,眉毛差点飞出额头,“彭伟?巡视?他巡他娘的哪门子他娘视?他不是他娘从来不沾他娘军务吗?” “蹊蹺就在这儿。” 风无极指尖蘸酒,往桌上利落一划。 “高堂隆、孟鹏,日日带兵出城,一拨接一拨往外撒,也说是巡视,巡视要摆这阵仗?他娘的就是在翻彭伟!” 街上喧囂远远传来,倒衬得雅间里落针可闻。 张云眉头一拧,猛地抬眼。 “会不会是……” 话只说半截。 在座都懂。 血莲教。 周枫前脚斩了人狼妖毕利,那动静,压都压不住。 血莲教的规矩,你砍我一刀,我灭你满门。 他们要是报復,杀个彭伟,只能算开胃菜。 楚嵐端碗,浅抿一口。 砰! 於跃海一掌拍桌,碟碗齐跳。 “彭伟那廝,死了最好!” 嗓门炸裂,楚嵐一记眼刀飞过去,於跃海脖子一缩,嘴上照旧不饶。 “草,老子早看他不顺眼,仗家世横行,欺男霸女多少桩?这种人渣,死,是老天开眼!我要买一万响鞭炮,老子从街头炸到街尾!” 张云按住他胳膊:“老於,慎言。” 於跃海眼一瞪,“怕毛?这儿又没外人。” 风无极嘆口气,提起酒壶给他满上,拿酒堵嘴。 楚嵐含笑不语。 她拈起一粒花生,送入口中,慢慢嚼。目光落在窗外夜色里。 旁人看去,只当她对这事不上心。 可事实上…… 彭伟现在在哪,这世上没人比她更清楚。 那夜。 大雨如泼。 彭伟独自出城,连亲兵都不带,行踪藏得严严实实。 这种天气、这种做派,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要干的事,见不得光。 楚嵐后来推敲过。 彭伟多半在找毕利的尸身。 或者说,在找炁珠。 血莲教里,彭伟和苏白各怀一枚,毕利实力最强,手里岂会没有? 彭伟这波属於是想捡漏,又怕被人分一杯羹,於是偷偷摸摸单刷。 算盘打得噼啪响。 偏偏撞上楚嵐。 这叫什么?转角遇到死神。 明面上,楚嵐三重境,彭伟四重境。 四重打三重,纸面碾压。 可惜。 彭伟连自己怎么死的都没想明白。 事后楚嵐用了化尸水。 大雨又冲了一整夜,什么痕跡都留不下。 哪怕狄大人亲至,也只能两手一摊。 至於怀疑到她楚嵐头上? 楚嵐唇角微勾,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誚。 清祟卫谁不知道,她楚某人不过三重境。 三重境杀四重境? 况且她还是个女子,生得娇弱,说出去,就是个笑话。 连敷衍都省了。 楚嵐收回目光,端起酒碗,悠悠道:“彭大人英年早逝,可惜,可惜。” 语气轻飘飘,像在哀悼一只蟑螂。 於跃海没听出味儿来,还跟著点头:“可不是嘛,嵐妹,要不你也买掛一万响的鞭炮放放?” 风无极瞥了楚嵐一眼,总觉得这话哪里怪,但也没深想。 他们四个,没一个看彭伟顺眼的,不阴阳两句才叫不正常。 他又给自己斟了碗酒,神色沉下几分。 “说到血莲教,还有桩事,我一直搁心里。” 张云和於跃海都停了筷子。 风无极缓缓道,“你们有没有留意,血莲教在別处都藏著掖著,唯独在咱们万灵府一带,三番五次大动干戈。” “一拨接一拨,不是寻常骚扰,倒像在找什么。” 张云若有所思:“找什么?” 风无极端起酒碗,没喝,只拿在手里转。 “当年有个传言,不知真假,说万灵府地下埋著宝贝,血莲教暗中翻了许多年,屁也没捞著。” “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但能让血莲教惦记这么多年,绝不是寻常玩意儿。” 夜风掠过窗外,灯影晃了晃。 楚嵐依旧含笑,心里却把这茬记下了。 酒过三巡,各自散去。 此后一个月,表面风平浪静。 可底下早已暗流涌动。 彭伟失踪的事,终於捂不住了。 清祟卫参將燕长空一封公文递上去,直接炸锅。 赵总兵震怒。 彭氏家族震怒。 消息一路传到京里,连圣上都惊动了。 旨意下来,刑部派人,赴明川彻查。 而彭伟的二叔,正是刑部尚书。 醉翁之意,昭然若揭。 这日萧莫杨召集心腹议事。 厅里气氛凝滯。 风无极眉头拧成一团,来回踱步。 张云欲言又止,嘴唇翕动好几回,到底没出声。 於跃海瘫椅子上,一脸阿呆样。 头脑简单就这点好,嘛也不用想。 还有一人例外。 楚嵐歪在太师椅上,翘著二郎腿,捧著把紫砂小壶,一口一口嘬茶。 那姿態慵懒从容,像一只臥在暖阳下的名贵猫儿,满脸写著与我无干。 萧莫杨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於跃海身上,顿了顿。 “老於。” 於跃海一个激灵坐直:“在。” 萧莫杨看他一眼:“你那嫉恶如仇、惩恶扬善的癮,这几天收一收,前天你砍县丞小舅子双腿的事,我已经让小楚去给你擦屁股了。” 於跃海梗著脖子,不满道: “我那叫替天行道!那狗东西欺压百姓,卖菜的刘老伯被他打折了腿,我砍他两条腿算轻的!” 萧莫杨也不恼,“是,你占理,可你知不知道,彭伟的二叔是谁?” 於跃海一愣。 萧莫杨一字一顿: “刑部尚书,这回彭家铁了心要找场子,只要让他们揪住咱们先前跟彭伟有过节的由头,再拿些事做文章,你猜会怎样?” 於跃海张了张嘴。 “你那事,平日不算什么,可在刑部眼里,就是藐视王法、肆意妄为,往小了说,革职;往大了说,下狱。” 於跃海喉结滚了滚,半晌憋出一句:“……晓得了。” 闷闷的,到底认了。 楚嵐嘬口茶。 心里半点波澜没有。 慌个屁。 她有危机直感傍身,真出了事,火烧到她身上,她就往深山里一钻,天大地大,谁找得著? 这底气,比什么官场靠山都硬。 散会之后,楚嵐溜达著回了家。 院子里,两个徒弟正在练功。 铁锤扎著马步,小脸憋得通红,额上全是汗。 谢长昭在一旁纠正姿势,一丝不苟。 楚嵐驻足看了会儿,问:“宗梁呢?” 谢长昭抬头:“师父,宗梁在狼窝。” 楚嵐偏头,踱过去。 狼窝边上,宗梁蹲在那,对著霜脊巨狼絮絮叨叨,跟人聊天一样。 那霜脊巨狼趴地上,幽绿眼珠子半眯,竟像在认真听,时不时嚎两嗓子。 楚嵐走近。 她纤细眉梢轻轻一挑。 “你搁这儿干啥呢?” 宗梁回过头,脸上一本正经。 “师父,我跟小霜说话呢。” “……跟狼说话?” 宗梁点头,“嗯,今早一睁眼,突然就听懂了。” “它跟我说,天天吃羊肉太燥,嗓子冒火,让我弄点青菜拌著吃。” 话音未落,霜脊巨狼竟配合地点了点硕大狼头。 楚嵐:“……” 畜生通人性,这不稀奇。 马识途,狗护主,寻常事。 但人通兽语? 开什么玩笑。 她盯著宗梁看了半晌,骚年眼神清澈见底,没半分作偽的意思。 再看那匹霜脊狼,一双狼眼幽幽回望过来。 楚嵐清冷的眸子里,头一回浮出真切的凝重。 这事儿,不简单。 宗梁这是得了癔症,还是福瑞思想占领大脑高地了? 第192章 鼻头耸动 明川城驛站,天蒙蒙亮。 燕长空往嘴里塞了口炊饼,嚼两下,眉头拧成一团。 难吃。 他把剩下半个饼往怀里一揣,抬眼望官道。 等的人还没到。 三天前京城快报就递过来,刑部郎中严淞奉旨查案,今天到。 清祟卫参將亲自迎。 这排场给得足。 燕长空知道,这是冲他来的。 给他上眼药的。 远处官道上扬起一阵尘土。 来了。 一匹瘦马。 青衫中年人骑在马上,马蹄不紧不慢踩著石板,噠,噠,噠。 燕长空迎上去,抱拳。 “严大人,五年没见,您这模样是一点没变。” 严淞翻身下马。 人瘦,脸颊凹进去,鼻樑却高得突兀,他上下扫了燕长空一眼,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燕大人倒是变了。” “上回见你还穿京城那身官服,如今换了盔甲,差点没认出来。” 燕长空嘆气。 “认不出来就对了。” “这倒霉差事,谁爱干谁干,我是不想干了。” 严淞没接话,绕过他,径直往驛站里走。 两人刚坐下,茶就被端上来。 燕长空往椅背上一靠,直接开口。 “严大人,咱俩老相识,不扯那些虚的,彭伟那小子,毛都没捞著一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让手下弟兄把城外翻了个底朝天,屁都没找著。” 严淞问:“赵总兵怎么说?” 燕长空伸出巴掌,一根一根掰指头。 “头一天,骂我五声废物,第二天,八声,第三天,直接飆到十六声。” 他把手一摊。 “我琢磨著,再找不著人,他能把废物俩字编成曲儿,天天对著我唱。” 严淞没笑。 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 “彭家的事,陛下亲自盯著,彭家大小姐刚指给皇子结亲,这节骨眼上出人命,京城那边脸往哪儿搁。” 燕长空端起茶杯灌了一口。 “我知道,所以您一来,我这压力更他妈大了。” 严淞没接他的茬,自顾自往下捋。 “彭伟,彭家旁支,在你们清祟卫掛职,军中调动,进出都有帐,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总得有个说法。” 燕长空摊手。 “他说是出去巡视,然后就没回来。” 严淞眼睛眯起来。 “巡视?巡视用得著偷偷摸摸?明川官道商队来来往往,大白天的,能没人瞧见?” “而没人瞧见,就一个说法……他压根不想让人瞧见。” 燕长空愣了下。 “您意思是?” “私事。” 严淞语气篤定,“这小子去办私事,而且这私事,八成是从梘州带过来的,不是到了明川才惹的,他在梘州就有牵扯,到这边才找机会去处理,结果翻了车。” 燕长空闷了几秒,猛一拍大腿。 “臥槽!我他娘的怎么就没想到这层?” 严淞站起身。 “你想到了,你只是懒得往下查,走吧,去军营,把彭伟从入营到失踪的卷宗全调出来,我一条一条捋。” 两匹马並排出了驛站,奔清祟卫大营方向去。 进了军营大门,校场上兵士正操练,呼喝声震天响。 几个眼尖的將领远远瞅见燕长空身边跟了个生面孔。 青色官服,品阶不低。 立马交头接耳。 “那人谁啊?” “面生得很。” “刑部的,正五品郎中,跟咱燕参將平级。” “这时候来,还用猜?彭伟那案子。” 人群里,风无极抱著膀子站在那,身边是张云和楚嵐。 张云压低声音:“老风,这人什么来头?” 风无极哼了一声。 “严淞,刑部里外號铁鼻神探,经手的悬案不下几十桩,最离谱的一回,靠著一股子霉味儿,把死了三年的被害人尸骨给翻出来了。” 楚嵐站一旁,瞅了眼严淞,目光闪了闪。 “靠鼻子办案?” “对。” 风无极点点自己鼻子,“这人练的功法不走寻常路,专修嗅觉,他那鼻子比猎狗还灵,什么血腥味、药味、腐味,別人闻不出的,他能给你闻出花来。” 张云吸了吸鼻子。 “那不成啊,走到哪儿不都遭罪?” “可不是。”风无极咧嘴,“听说他去茅房都得屏著气,怕把自己熏晕过去。” 张云没绷住,笑出声来。 楚嵐嘴角也抽了一下,算是笑了。 …… 清祟卫大堂,案桌上卷宗摞得老高。 严淞往那一坐,先把彭伟入营当天的记录翻出来,从头到尾看。 燕长空在旁边站著,想搭话又怕添乱,不搭话又觉得干站著不像回事。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要不我让人沏壶茶?” “不用。” 严淞头也不抬,又翻了几页,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 燕长空瞅他脸色,心里直打鼓,这是看出什么来了?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严淞开口了。 “这彭伟来清祟卫后就没干过正事啊?不是在青楼,就是在去青楼的路上,还折腾死几个花魁。” 他抬起头,看著燕长空。 “他这是种猪附体吗?老母猪穿肚兜,一套又一套,花样还不少。” 燕长空尬笑两声。 彭伟这人確实荒淫无度,可他也不好说什么。 严淞按著太阳穴。 “这案子我都不想查了。” 燕长空脸色一变。 “严兄,那可不行,你不查,交不了差啊。” “也是,圣上都下旨了。” 严淞站起身,走到窗边,闭目凝神。 大堂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声,远处校场传来號令声。 燕长空盯著严淞侧脸。 他看见严淞的鼻头开始耸动。 一缩一放,一缩一放。 如同兔子嚼草。 这是严淞的標誌性动作。 京城刑部那帮人都知道,只要严大人鼻子开始动,案子就离破不远了。 过了好一会儿,严淞睁开眼,转头看燕长空。 “带我去彭伟的住处。” “现在?” “现在。” 严淞迈步就往外走。 鼻头又微微耸动一下。 他小声嘀咕一句。 “真相只有一个,叔叔我啊,要开始认真查案嘍。” 第193章 尾巴露出来了? 楚嵐盘腿坐床上,开著危机直感盯了足足一炷香。 乾乾净净。 別说红危,连根白危的毛都没有。 她叼著人参根嚼两下,呸一声把渣子吐到墙角。 “成,白操心了。” 说实在的,严淞一下冒出来,她心里总悬著块石头。 可转念一想,那廝再有本事,这案子也破不了。 不是小瞧他。 这世道就这样,没监控,没dna,没指纹对比库,连个像样的尸检都做不出来。 你让刑部郎中拿什么破案? 掐指一算? 那是道士的活儿,不归刑部管。 再说了,彭伟死得乾乾净净,现场连根多余头髮丝都没留下。 这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案子,搁前世那科技发达的年月都破不了,搁当下? 她嗤一声。 能查出来就见鬼了。 念头一落地,浑身都鬆快了。 要说她心也是真大,前脚还在琢磨人命关天的事,后脚被子往身上一裹,跟条懒蛇般缩进去。 闭眼凝神,灵力在经脉里走一个大周天,暖洋洋的舒泰从丹田漫到四肢百骸,脑袋一歪,沉沉睡过去。 这觉睡得格外踏实,连梦都没做一个。 …… 三日后,燕长空迈步走进刑部设在清祟卫的那处营房,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原本还算宽敞的公房,此刻堆成了一座纸山。 案卷、册子、零散宣纸,还有几本明显从私宅搜出来的帐册,一层摞一层,垒得比人还高。 几个书吏埋首其间,眼珠子红成兔子眼,一看就不止熬了一天。 严淞站在屋子最里头,手里翻著一本起了毛边的册子,正对著另一摞文书逐行比对。 身上官袍皱巴巴,领口鬆了两颗扣子没顾上系,下巴冒一层青茬,嘴唇乾得起皮。 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不是红,是亮,熬过了头反而精神的那种亮。 燕长空这辈子见过不少疯子。 疯成严淞这样的,头一回。 这位爷把彭伟府上书房的东西全搬空了。 不止书房,连臥房里但凡带字的,哪怕压在枕头底下的一张纸条,也全搜罗了来。 搬运那天,他燕长空可是看著彭府管家拦在门口哭天喊地,说大人尸骨未寒你们就来抄家,还有没有王法。 严淞面不改色,掏出一份刑部公文。 “这不算抄家。” “这叫借阅。” 借阅。 借到一张纸片都不剩。 燕长空绕过一堆半人高的卷宗,好不容易挤到严淞跟前。 “严大人,你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在这开纸铺子。” 严淞抬头看他一眼,寒暄全省了,直接丟过来一句话。 “彭伟为什么会认识北平王?” 燕长空一愣。 这问题来得太突然,燕长空甚至没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北平王这三个字,在罗国朝堂上属於那种大家心知肚明、但谁也不会主动提起的存在。 这位老王爷是开国功臣,但要说清楚他的事,得往前朝倒。 一开始,北平王可不是罗国这边的。 他是前朝沅国皇帝的亲二叔,当年沅国还在的时候,这位爷坐镇幽州,手握重兵,號称沅国军神。 北境外族听见他的名號,都得绕道走。 后来罗朝起兵伐沅,一路势如破竹,打到幽州城下。 所有人都以为要打一场硬仗,幽州城高池深,守军精锐,真要死磕,罗朝的牙都能崩掉几颗。 结果北平王站城头上看了一会,回头跟手下说了一句话。 “沅国气数尽了,开城门吧。” 他就这么降了。 不是被打服的,是自己把帐算明白了。 幽州完整无缺交到罗朝手里,连带著麾下那支没半点战损的精兵。 罗国皇帝大喜过望,当场许了世袭罔替的爵位,继续镇守幽州,一切待遇照旧。 一晃,百余年。 北平王是罗国的外姓王,但百年来,几乎从不涉足朝政。 朝中风吹草动,他一概不闻不问,朝堂势力更迭,他不掺和。 但他的分量就摆在那里。 手握重兵,坐镇幽州,名义上尊著朝廷,实际只听调不听宣。 朝廷政令到了幽州地界,得先问问北平王府的意思才好使。 说他是割据一方的军阀,一点不夸张。 这么一位爷,跟彭伟能扯上什么关係? 燕长空回过神来,斟酌著答: “彭伟之前跟我提过一嘴,说在外游歷的时候偶然遇到北平王,老王爷赏识他的才能,就举荐他做了清祟卫千总。” “偶然遇到?” 严淞重复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笑意,让燕长空后脊樑直发凉。 “严某查过了。” 严淞把手里的册子翻到某一页,手指点著上面的记载。 “彭伟中武举旋即获授实职,武举出身授千总不稀奇,稀奇的是他一天没在军中歷练过,直接就给了实缺,多少人熬一辈子都熬不到这一步。” 他放下册子,又拿起另一份文书。 “更稀奇的,是举荐他的人。” “北平王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当今圣上登基那年,此后老王爷闭门不出,连朝廷派去幽州宣旨的钦差都见不著他的面,活脱脱一块活化石。” “这么一位与世隔绝的老王爷,怎么就能在游歷途中偶遇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 严淞把文书往桌上一丟。 “莫非彭伟游歷到幽州王府后花园里去了?” 燕长空张了张嘴,又闭上。 严淞继续说:“严某翻遍彭伟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履歷卷宗,清白到什么程度?清白到一个污点都找不出来,问题恰恰就在这里。” “彭氏一族与北平王府没有任何关联,拐十八道弯都扯不上,老王爷凭什么赏识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就因为彭伟长得顺眼?”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或者说,这份履历本身就白得过於刻意了?” 燕长空心中一跳。 “严大人是怀疑……杀彭伟的人,跟北平王府有关?” 他没敢把话说透,有些事,说透了就是祸。 严淞没正面答,只缓缓点头:“只是猜测。” 他转过身,望向那堆成小山的卷宗,语气像自言自语。 “街头偶发的凶案,最难查,凶手隨便捅一刀就跑,没预谋,没利害关係,查破天也查不出头绪,但杀彭伟不一样。” “四重境武者,不是街上哪个泼皮杀得了的,凶手必是高手,而且有备而来。” “有预谋,就一定有利益关係,谁得利谁下手,亘古不变的铁律,严某原本以为,这案子多半牵扯彭家內部爭斗,爭家產、爭继承权、爭族中话语权,无非这几样。” “可翻出来的线索,指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拍拍手边那摞文书,苦笑一声。 “案子真正的源头,不在彭家。” “在北平王府。” 燕长空沉默了。 严淞也沉默了。 两个人站在纸山之间,谁都没说话,空气里那股霉纸味,越发重了。 过了好一会儿,严淞才长长嘆了口气。 “难,难,难哪。” 连说了三个难字。 梘州彭氏已经是块烫手山芋,再加一个北平王府,他严淞一个刑部郎中,品级说高不高说低不低。 但夹在这两股大势力中间,就跟两块磨盘中间夹颗豆子般,稍微使点劲就能被碾得渣都不剩。 案子不是不能破。 是不敢破。 刑部查案,首先考虑的不是是非曲直,而是朝局稳定。 涉及官员的案子,说到底是工具,不是目的。 这三个难字,燕长空听出了七八层意思,他什么都没说,只跟著嘆了口气。 严淞收拾起情绪,重新俯身去理那些散乱的文书。 正这时,门外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清祟卫士兵小跑进来,单膝跪地。 “稟大人,门外有人求见。” 严淞头也没抬:“谁?” “来人自称司天台的方士。” 严淞手一顿。 那本还没合上的卷宗,就那么悬在半空。 他和燕长空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闪过惊疑。 司天台的人? 什么鬼,他们来凑什么热闹? 第194章 司晨 清祟卫参將府前厅,燕长空、严淞並肩而立。 门外日头正烈,青石地反白光,那年轻人穿过光影走来,不急不缓。 素衣白袍,方冠束髮,脸白净,眉眼间一股书卷气。 乍看像刚出学宫的读书郎,可他身上那袭六品官袍,任谁都不敢轻看。 白衣青年站定,拱手,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司天台司晨唐慕白,见过二位大人。” 燕长空抱拳回礼,眼神在对方脸上停一瞬,心底暗自掂量。 二十出头,六品。 罗国立朝之后,司天台水涨船高,原本九品的司晨,一道旨意拔到六品。 搁京城或许排不上號,放到外州……那就是能直通天听的人。 燕长空侧身,手臂往厅內一引,“唐大人一路辛苦,薄宴已备,请……” 唐慕白摆手。 笑意温润,话却不留余地,“不必,监正遣我来,为彭大人一案,宴席可缓,案情不可缓。” 他看向燕长空,目光平静。 “请二位大人引路,先去彭府。” 燕长空一怔。 这般做派,他在罗国官场多少年没撞见过了。 不寒暄,不周旋,开口就奔正题。 他没再废话,转身往外走。 “唐大人隨我来。” …… 彭伟的宅子五进深,此刻空空荡荡。 僕从早跑光了,主子失踪,谁也不敢多留,生怕牵连到自己身上。 院门敞开,廊下积灰厚厚一层,踩上去印出清晰的脚印。 唐慕白穿过庭院,直入臥房。 满室浮尘,他毫不在意,站定之后,左手五指骤动……掐、转、翻、扣,快得像赌坊里摇骰的老手。 指影翻飞间,轨跡几乎看不清。 燕长空屏住呼吸。 严淞也没敢出声。 司天台的占卜术,天下皆知。 当年那位前任老监正,夜观天象,只推演出八个字:大乱將起,祸在西方。 朝廷顺著这条线一查,川国公谋反的铁证便浮出水面。 自那以后,司天台威名大振,朝野上下无人敢轻看。 唐慕白忽然大喝:“起!” 怀中乌光一闪,一方罗盘飞出。 罗盘悬在半空,指针疯转,他口中念诵八门诀,声调忽高忽低,抑扬顿挫。 片刻之后,指针戛然而止。 唐慕白低头看去,轻轻嘆了一声。 “死门。” 燕长空一颗心直往下坠。 唐慕白把罗盘往怀里一揣,语气倒是平淡:“身死於深林之中,彭大人,已经不在了。” 得,最后那点念想,碎了个乾净。 燕长空脸色铁青,心如明镜,彭伟要是失踪,找回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人死在他清祟卫参將任上,那就是一屁股烂帐。 摘不掉,甩不脱,贬官兴许轮不上他,可这把椅子坐穿,怕是没跑了。 官运这东西,来的时候挡不住,走的时候留不住。 怨谁?怨不了谁。 “凶手是谁?尸体在哪?”燕长空不死心,追问道。 唐慕白摇头,脸上不见半分惭愧:“道行浅,就这点本事,再往下算,天机反噬,暴毙当场,监正可没给我殉职的俸禄。” 燕长空嘴张了张,硬是把话咽回去。 让人拿命去换线索?他还没那么不要脸。 他一甩袖子,“得,要不我先送唐大人你去教坊司歇著?” “不必了,我戒了。” “……” …… 楚宅。 日头斜到西厢,院子里铺一层懒洋洋的昏黄。 楚嵐当值回来,喝一天茶,看一天话本,累得够呛。 进院子瞥一眼霜脊巨狼。 霜脊趴在廊下,两只前爪搭著石阶边沿,正打哈欠。 嘴张得老大,后槽牙都露出来,口水顺著牙缝淌,石面上湿了一小片。 楚嵐没吭声,走过去,五指穿过它后颈那丛粗硬的鬃毛,一拽。 霜脊慢吞吞站起来,抖抖浑身霜白长毛,小山似的一堆,跟在她身后。 它知道楚嵐的意思。 这是要带它出去,遛它。 楚嵐给霜脊套上狗绳。 这小母狼闷两天了,再不撒出去跑跑,院里那棵老树非得让它刨断不可。 她手刚搭上门閂…… 篤、篤、篤。 三声,从门外传进来,不急不缓,敲得极有分寸。 楚嵐没动,手指仍搭在门閂上,纹丝不动。 霜脊竖起耳朵,喉咙深处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她这宅子偏僻,平日登门的就那几个熟人,眼下暮色渐沉,敲门声响得陌生。 来的是谁? 楚嵐眼底最后那点懒散一沉,瞳孔微缩,整个人从方才的慵懒里抽离出来,如刀从鞘中缓缓拔出。 门閂响动,门打开。 门外站个白衣年轻人,素衣白袍,方冠束髮,眉眼乾净,嘴角掛一点笑意,恰到好处,却叫人看不透深浅。 唐慕白目光落在楚嵐脸上,微微一停。 面前佳人那张脸冷而艷,眉眼间不带半分柔和弧度,偏生极美得很,让人想多看两眼,又不敢看第三眼。 唐慕白收回视线,拱手。 “司天台司晨,唐慕白,见过楚大人。”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楚嵐面上纹丝不动。 心里一根弦却猛地绷紧。 司天台? 这帮人找上门来做什么? 她没问,只微微侧身,让出一条路。 “唐大人,请。” 唐慕白跨进门,目光往院子里一扫,看见楚嵐身后那头霜脊巨狼,眼里笑意深了几分,却没开口。 霜脊盯著他,眼珠子带著恼,那神情分明是……哪来的小子,耽误老娘遛弯。 唐慕白移开眼,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过去。 “楚大人,这次来明川,林清雅师姐特意托我捎些京城特產给你。” 顿了顿,又从袖口抽出一封信,火漆封口,端端正正。 “还有一封她的亲笔信。” 第195章 茶话 茶是南蛮野茶。 楚嵐掰开茶饼,手一用劲,碎渣簌簌往下掉。 这茶来得远,是南蛮国深山的古茶树摘的,马帮驮了三个月才到明川。 她总共也没弄到几饼,一直压箱底存著,就想万一哪天北方来人,不至於拿不出东西。 结果今天唐慕白来了。 唐慕白也是化羽派弟子,不过是外门,也差不多算是林清雅师弟。 他今天来拜访不光带了一封林清雅的书信,还有林清雅给楚嵐准备的茯苓糕、蜜饯等京城特產。 油纸裹得严严实实,一路顛簸,居然没碎。 茶泡好,楚嵐才去拆信。 她不急,指尖划过火漆封口,纸沿齐齐裂开,没有毛边。 信纸是京城宝文阁的素笺,墨跡端秀。 林清雅在信中写她在司天台的日子,写京城那些有的没的趣事。 字里行间透著一股亲近,如同是闺蜜之间在嘮家常。 林清雅离开明川后,两人一直通信。 和楚嵐保持通信的,还有远在天宇派的周蓉。 两边的信,楚嵐每封都会回。 林清雅的师父现在是司天台少监,师叔是监正。 司天台管天下历法星象,还管方士晋升。 化羽派如今是司天台之下最大的方士宗门。 楚嵐需要维持与林清雅之间这份情谊。 因为林清雅上回信里提到,老道士李泽名下两个徒弟,跟著司天台监正搬进皇城去住了。 而皇城是京城的內城,里面住的人,除了皇亲国戚,就是宫女太监。 化羽派一行人能住进去,皇帝对化羽派的恩宠,不用多说。 所以林清雅这条美腿,楚嵐当然得抱紧。 说不定哪天,就得求到林清雅头上。 楚嵐看完,收好信,一抬头,目光落在唐慕白身上。 这位一看就是京城里没挨过饿的主儿,此刻正拿眼扫她会客室的摆设,脸上掛著一丝没藏好的好奇。 他大概在想:一个女人,一个能当上不良人副都头的漂亮女人,屋里怎么寒磣成这样。 楚嵐端起茶,开口。 “唐兄,大老远来的,茶泡都泡了,品鑑一下唄。” 楚嵐笑得很浅。 再冷一分显寡,再艷一分招事,一个漂亮女人在官场上,笑好看是麻烦,笑难看也是麻烦。 她拿捏得刚好。 茶具是普通白瓷,茶是好东西。 唐慕白端起杯,先嗅,再抿一口,表情顿了半拍。 第二口没急著咽,茶汤在舌面滚一圈。 他抬头。 “南蛮国的古树茶?” 楚嵐眼皮一抬,目光钉在唐慕白脸上,就半息。 这小子一口能咬死茶种,舌头比她预想的灵得多。 “唐兄好舌!” 唐慕白又灌一口,这回慢了,像捨不得咽。 “我在京城喝过一次,监正大人从宫里带出来的贡品。” 他顿了顿,“那回只分到一小撮,监正大人说,这茶一年贡不过十斤。” 楚嵐往椅背一靠,“我这儿还有二两,唐兄走时不妨带一两。” 唐慕白连连摆手,可那手摆得软塌塌的,没半点筋骨。 楚嵐看在眼里,心里有数了。 她拎起茶壶替他续上,袖口往下一滑,露出小半截白腕子。 唐慕白泡在这杯茶里,人松下来,戒备也跟著鬆了。 “楚姑娘这茶,何处得来?” 楚嵐给自己续茶,动作不急不缓。 “明川靠近南蛮,有些东西到这儿,比到京城容易,我平日捨不得喝,专等唐兄这样的贵客才拿出来。” 话一半真,一半假。 不过情商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三杯茶下肚,唐慕白话匣子开了,说的都是些閒聊閒话。 楚嵐听著,该点头点头,该搭腔搭腔,整个人鬆快得很。 她垂著眼看茶汤,睫毛在脸上落一小片阴影,瞧著像是对京城的事儿挺好奇,但又没到上赶著打听那一步。 “对了,”她手指头沿著杯沿有一搭没一搭地画圈,“唐兄这回跑明川,是公差?” 唐慕白搁下茶杯,脸上那股鬆散劲儿收了收。 “为彭伟的案子。” 彭伟。 这名字一冒出来,楚嵐手指头当场定在杯沿上。 只一瞬。 她收回手,茶杯端到嘴边,脸上表情什么都没有。 唐慕白坐在对面,正要继续往下说。 楚嵐她抬手一挡,脸上换出恰到好处的郑重,“唐兄,这事我不便打听,规矩我懂。” 唐慕白愣一下,隨即恍然,点头。 “楚大人说得是,是我唐突。” 话题打住。 楚嵐垂下眼,指腹摩挲杯釉。 彭伟的事,她一个字都不会多问,问越多,知越多,將来破绽越多。 最好的偽装,不是天衣无缝的不在场证明,是压根不知道这回事。 不知道,就说不错话。 这一收一放,她已將自己从彭伟案中摘出。 摘得比谁都乾净。 …… 茶局后半段,气氛復又松下来。 “楚大人想知道方士与武者之別?” 唐慕白听到楚嵐的疑问,来了兴致,眉飞色舞解释,“外行人只道方士会些术法符籙,实则大谬,武者修自身气血,真气行於经脉,重杀伐,一拳一脚皆是硬功夫。方士则不然。”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 “方士仿古修真士之法,修的不止己身,更在勾连天地之气,呼吸之间,引天地气入体,再以术法释出。” 楚嵐听著,一一记下,这些,日后或许用得上。 “方士也分高低?”她问。 “自然。”唐慕白搁杯,“三阶以上,称真人,五阶以上,称真君,监正大人便是六阶真君,放眼天下,也不过寥寥数位。” “清雅如今几阶?” “林师姐?” 唐慕白眼中掠过一丝佩服,“入司天台后不久便突破,如今已是三阶方士,等同三重境武者,监正说她天赋极好,有望三十岁前破入五阶。” 楚嵐点头,脸上替林清雅高兴。 心里拨的却是另一把算盘:林清雅修为越高,在司天台根基越稳,这条大腿抱起来就越值。 她低头喝茶,嘴角那抹弧度还掛著。 她搁杯,“说来,你们司天台年轻一辈,谁天赋最高?” 唐慕白表情变了。 先前那点京城子弟的矜持,忽然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近乎少年人的崇拜。 “叶秋。” 两个字,声音都轻了。 楚嵐眼睫微颤,心里清楚:如果一个人提另一个人,声音不自觉放轻,那说明人在他心里,分量极重。 “叶秋?他?” 楚嵐当然知道叶秋是谁,那个差点死在青楼花魁身上的屌毛,他天赋最高? 唐慕白深吸一口气:“叶师兄曾被血莲教劫持,失踪七日,所有人都以为他凶多吉少。” “结果他一个人,完完整整,从血莲教里逃了出来。” “完整?” “是的,毫髮无伤。” 唐慕白眼都亮了,“从那之后,他跟换了个人一样,修行一日千里,监正大人赞他千年一遇奇才,司天台上上下下都在传,下一任监正,必是叶师兄。” 楚嵐端起茶杯,慢慢喝一口。 茶凉了,涩味从舌根往上翻,她没在意。 脑子在飞速转。 叶秋失踪七日,毫髮无伤回来,性情大变,天赋暴增。 这种事她听过。 话本里不都这么写,生死关头捡到前辈传承,一脚踩进上古遗蹟摸到至宝,再不然,乾脆被什么东西夺了舍。 管它哪种,叶秋那七天,铁定撞上了改命的事儿。 她抬头,脸上纹丝不动。 楚嵐不再追问。 她把叶秋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有些信息眼下用不著,將来说不定能救命。 她能安安稳稳活到今天,靠的就是这四个字:说不定能。 夜深。 唐慕白告辞,怀里揣著楚嵐硬塞的一两古树茶、两坛明川老酒。 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门口拱手作別。 “回京后,一定替楚大人向林师姐问好。” 楚嵐站在院门口,目送那袭月白长衫没入夜色。 夜风撩起她鬢边碎发,她没有拢回去,就那么站著,直到巷子尽头什么都看不见。 她转身回屋,关门。 走到桌边坐下。脸上那点浅笑已经没了。 她没有点灯。 黑著坐了一刻钟,把唐慕白嘴里漏出来的乾货过了一遍筛子,该留的留,该藏的藏。 然后起身,摸进里间,往床上一盘。 真气走起。 经脉里头缓缓淌,一圈一圈,天回地转。 这活儿她天天干,睡前一趟,从不间断。 別跟她扯什么勤奋,修炼这条路,油门踩下去就不能松,松一脚,往后就得拿命填。 …… 两日后,清晨,天光刚亮。 楚嵐换上不良人制服轻甲,铜镜前最后拽了把衣襟。 推门,晨风带著明川那股潮气扑脸,她深吸一口,往魁部营房走。 青石板还沾著夜露,踩上去微微发滑,她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落下去,声音压得很轻。 拐过巷口,碰巧遇见张云。 张云走在队前,身后五十名士兵全副武装,甲冑泛冷光。 每张脸都绷著,脚步急促沉闷,青石板上一片整齐的砸响。 这不是巡逻,是战时急行。 “老张,出什么事了?” 张云脚步一顿,凑近两步,压低声音。 “刑部的人查案,被神秘人袭击了。” 楚嵐眉头一皱。 第196章 第三方? 明川城东这片宅院废墟,往跟前一站,比远远瞅那一眼可扎心多了。 烧塌的房梁斜刺里戳出来,黑黢黢瓦砾堆里还时不时冒缕青烟,风一吹,那股焦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外围堵著好些看热闹百姓,被县衙衙役拦在外头,脖子伸得老长,嘀嘀咕咕声就没断过。 楚嵐就站张云身侧,一双腿又长又直,不良人那身制式轻甲裹在身上,凹凸曼妙,惹得旁边几个衙役眼珠子乱飘,都不知道往哪搁才不算失礼。 她浑不当回事,双手抱在胸前,冷眼瞅著那片废墟,绝美脸蛋上什么表情都欠奉。 张云嘬了下牙花子:“娘的,烧成这副鬼样子,这得多大仇、多大火?” 楚嵐没应声,沉默著,脑子里转得飞快。 张云討了个没趣,訕訕闭嘴。 远处废墟边上,严淞蹲著,一手撑膝,另一手拈起撮黑灰送到鼻尖底下。 刑部里头有句玩笑,说严淞这鼻子比狗都灵。 不是骂人,是真事。 严淞修的功法名堂古怪,叫“辨息诀”,甭管什么气味,过一遍鼻子就能拆出三六九等来。 严淞蹲在地上,眉头拧了半晌。 起身,拍灰。 “我三名手下,全折里头了,我刚查到彭伟在明川另有私宅,让他们先探路,回头报信,谁承想……” 他望向废墟。 “信没等来,等来一场火。” 燕长空戳在一旁,脸上半点表情全无。 这位爷近来日子可不叫日子,眼窝凹得能搁俩鸡蛋,两鬢白丝又添好几根,往那一站,活脱脱一幅落难英雄图。 他背著手望那废墟,耳朵像在听严淞说话,魂儿早不知飘哪去了。 再说周枫,那就更叫一个云淡风轻、事不关己高高掛起。 这位爷靠街对面墙根底下,拿著酒葫芦喝著小酒,眼眯缝著晒太阳,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天塌了也砸不著爷”的从容气度。 列位要问了,他凭啥? 嘿,凭啥?就凭他的实力,凭他是皇上身边的人。 这种打又打不过,背景又强的人,谁吃饱了撑的敢动他? 动他周枫,那跟拿脑袋撞大运有什么区別?没区別。 严淞接著道:“凶手……” 他顿住半秒,方才缓缓吐出,“带著血莲教的路数,那股阴毒气息,辨息诀不会认错。” “血莲教。” 燕长空重复这三字,声调猛地上扬了八度,头髮都快竖起来了。 “严大人,你这意思是,血莲教下的手?” 严淞不紧不慢补了一句,“我只说路数相似,能证明有关联,定不了罪。” 但燕长空显然已经切到过载模式了。 他猛地转身,脸上那股子憋了不知多少天的焦躁哗啦一下开了闸。 “还定什么?彭伟被杀,三名官差又被杀,现场留了血莲教真气痕跡,这还不够?严大人,你是刑部神探,我燕某人不是,可这案子多拖一天,彭家那边就多逼一天,赵总兵那边……” 他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嘴巴抿成一条线,就差把“我不能说但你懂的”几个大字写在脑门上。 楚嵐抱著胳膊站一旁,冷眼看这齣戏。 得,燕长空这是憋不住了。 彭家那头催命一样,赵总兵也在上头盯著,他一个卫所参將夹中间,吃不下睡不著,眼圈都黑了。 他现在要的哪是什么真相,他要的是一个说法,一个能让他把差事交了的说法。 血莲教? 正好。 邪教嘛,杀人放火跟吃饭喝水一样,什么锅都能背。 把这屎盆子往血莲教头上一扣,齐活。 案子结了,彭家有个交代,总兵那边也能搪塞过去。 至於真凶是谁? 狗才在乎。 楚嵐目光不动声色,滑向严淞。 满场人心浮动,各怀各的鬼胎,唯独这位严大人还蹲在真相那头,死拽著不撒手。 一根筋,认死理,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果然。 严淞重新蹲下身,捡起一片焦瓦,翻来覆去地端详。 他脑子里转悠的念头,要是叫燕长空听了去,怕是能把这位参將大人嚇得连夜打包、申请调职。 他在心里暗暗盘算: 彭伟,未必死於血莲教之手。 甚至,他回想这一路查到的蛛丝马跡,越琢磨越心惊肉跳:彭伟这廝,极有可能私下与血莲教有勾连。 彭氏子弟,勾结邪教。 这八个字但凡漏出去一星半点,朝堂上那帮人精能当场炸成烟花。 武党那群御史言官,最近正閒得嘴里淡出鸟来,愁找不著由头咬林党呢。 好傢伙,直接把骨头给人送嘴边,那乐子可就大发了,光弹劾奏章都能摞成城墙。 更要命的是,彭家不傻。 人家精著呢。 绝对会在事態扩大之前,动用一切手段把案子摁下去,摁得跟没发生过一样。 怎么摁? 严淞心如明镜。 他严某人,就是那个最该被“摁”掉的环节。只要他闭嘴,这案子就按血莲教结,彭家乾乾净净,燕长空顺利交差,你好我好大家好,堪称圆满大结局。 是故,当燕长空再度將那“此案当以血莲教结案”之言复述一遍时,严淞沉默了。 半晌。 他开口,只道出四字:“再查查看。” 然语气已松,如弦缓三分。 周枫收好酒壶,懒洋洋伸了个腰,口中之言却似无意:“查也好,结也罢,左右与周某人无干,不过严大人……” 他顿了顿,语气仍是那副万事不经心的调子,话却沉了三分:“有些事,点到为止。” 此言轻飘飘落地,却如一盆冷水,正浇在严淞后脊樑上。 连周枫都这般说,那便不是劝了。 是提点,是敲钟,是上头有人借他的口,给严淞划了一道不可再往前踏的线。 …… 县衙內院。 沈绍坐在太师椅上,茶盏端到嘴边,定住了。 半晌,没喝。 下人刚把城东大火的消息递进来,连带著废墟前燕长空和严淞那些话,一字不漏。 沈绍脸上纹丝不动,他能坐到知县这个位置,靠的从来不是慌张。 但茶盏里的水,在微微地晃。 一群蠢货! 沈绍攥著茶盏,指节捏得发白。 他是血莲教安在明川城里藏最深的暗桩,从当上知县那天起就小心翼翼,滴水不漏,连梦话都不露半个字。 结果呢? 教里那帮没长脑子的东西,放火烧宅也就算了,还用带血莲教路数的真气。 他娘的生怕別人不知道是你们干的? 沈绍越想越窝火,茶盏往桌上一磕,砰一声,茶水溅出来,袖口湿了一片。 彭伟死不死,沈绍压根不在乎。 那小子一条命,搁在教中大业跟前,屁都不算。 他在乎的是严淞。 刑部铁鼻神探这名號,不是白叫的。 这姓严的鼻子有多灵,別人不知道,他沈绍心里一清二楚。 如今严淞盯上了血莲教,要是再放任教里那帮蠢货乱来,迟早顺藤摸瓜,摸到他这颗瓜上。 到那时候,藏的再深也得被拽出来。 別说知县这顶乌纱帽,整个沈家都得跟著陪葬。 沈家不能倒,他更不能出事。 正盘算怎么摁住教里那帮莽撞东西,外头传来脚步声,轻飘飘。 一婢女提木桶进来,低眉顺眼,嗓门软糯:“老爷,浴水备好了。” 沈绍抬眼看她。 这婢女面生。 府里每一个丫鬟的脸,沈绍都记得。 不是他多上心,是干暗桩这些年养出来的毛病,身边的人,必须知根知底。 这个,从没见过。 沈绍不动声色,淡淡“嗯”一声,起身往內室走。 婢女放下木桶,碎步跟上来,伸手要替他宽衣。 那双白嫩的手刚触到衣襟…… 沈绍霍然回身,一掌裹挟阴劲,直贯婢女面门。 这一掌毫无徵兆,又快又狠,掌风所过之处,空气都似被抽乾。 若是挨实,头颅顷刻便要碎裂。 然那婢女反应更快。 她纤腰一拧,身形以一个绝非寻常人可及的诡异角度滑掠而出。 足尖轻点地砖,整个人飘然退至三步开外,裙裾翻飞,姿態轻盈中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森然诡譎。 站定之后,她抬起素手,往面上一抹。 人皮面具一撕…… 好傢伙,封印解除。 那张脸说不上多好看,但妖冶到犯规,眼尾上挑,瞳孔淡琥珀色,嘴角一翘,一股子邪性媚意直接拉满。 怎么说呢,属於那种“姐姐杀我”的级別。 身材更离谱,薄衫贴身,胸前一撑,扣子压力山大;腰却细得一掐,妥妥的a4腰精。 胯骨往下一拐,两条长腿裹纱裙里若隱若现,满眼都是大长腿。 血莲教,道妖老祖座下十八金身人妖,排行第三……人蛇妖,江顏。 同时也是彭伟的三师姐。 江顏撩了撩鬢边碎发,笑吟吟瞧著沈绍,一开口,声音挠得人心尖发痒:“沈大人,这见面礼可不怎么客气呀。” 沈绍盯著她,脸沉如锅底:“江顏,谁让你来的?” “想你了唄。” 江顏媚眼如丝,腰肢款摆往前晃了两步,裙纱拖在青砖上,“好歹都是血莲教的人,许久不见,人家专程来看你……你倒好,二话不说就要打要杀。” 沈绍不吃这套。 “少来。”他冷声截断,“城东那把火,你放的?” 江顏眨了眨眼。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盛满天真的光,无辜得能掐出水来:“什么火?” “严淞手下三名刑部的人,烧死在彭伟私宅里头,现场留了血莲教的真气痕跡。” 沈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乾的蠢事?知不知道严淞已经闻到味了?你要是让他盯上,別怪我没提醒你。” 江顏听完,脸上那股媚笑慢慢收了。 她歪头看著沈绍,眼神变了。 那眼神怎么说呢,就是看傻子的眼神。 她语气忽然正经起来,“沈绍,我刚到明川,这把火要真是我放的,我还跑来找你?等著严淞上门抓我?” 沈绍没吭声。 他盯著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了好一会儿。 江顏坦坦荡荡,甚至有点不耐烦:“你当我閒出屁了?杀严淞手下?呸!我要动手也是直接冲严淞本人去,杀几个跑腿嘍囉,掉份儿!” 她说得理直气壮,胸脯都跟著挺了挺。 沈绍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 以江顏的做派,这女人虽然骚到骨子里,但有个毛病,从不撒谎。 用她自己的话说,撒谎太累,费那劲编瞎话不如多採补几个男人。 不是她乾的。 沈绍心里一沉。 不是她乾的,那就是別人干的。 沈绍一屁股坐回太师椅上,手指头下意识敲著扶手。 不是血莲教乾的。 那城东那把火,谁放的?那三个官差,谁杀的? 妈的。 有人在明川城这潭水里搅和,搅完了还把屎盆子往血莲教头上一扣。 手法乾净利落,连真气痕跡都仿得真假难辨。 沈绍敲扶手的动作停了。 会是谁? 江顏忽然又笑了,腰一扭凑过来,纤纤玉指搭上沈绍肩头,吐气如兰,那气息热乎乎地钻进他耳根子: “沈大人,看来这明川城里,除了咱们,还藏著別的人呢。” “闭嘴。”沈绍冷冷蹦出俩字。 江顏撇撇嘴,也不恼,琥珀色的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光。 沈绍没推开她的手,也没看她。 他只是坐著,瞳孔深处凝起一团沉甸甸的东西。 好嘛,现在明川,又冒出个第三方在暗中搅局。 放火杀人栽赃,一条龙服务,手法老练。 这潭水,比他想得浑多了。 浑得都能养鯊鱼了。 第197章 身后有点凉 楚嵐往院门口一蹲,手中拿著根牛腿骨,在霜脊巨狼跟前晃悠。 霜脊齜著满口獠牙,凶相摆得挺足,结果骨头一到嘴,直接疯狗般甩头撕咬,尾巴都快摇成螺旋桨了。 楚嵐瞅它那舔狗德行,嘴角微微一抽。 “也就这点出息。” 她起身拍拍衣摆上的灰。 懒腰伸到一半,浑身汗毛陡然炸开。 视野边缘,一个红危,缓缓浮现,悬在那里不动。 她整个人像被钉住。 那双平时能让满天星辰都黯然失色的眸子,此刻没有半点温度,只有冷。 红危现。 大难至。 危机直感这东西从不食言。 不解决红危源头,就得给自己准备后事。 “麻烦。” 两个字,从她唇间滑出来,带著点漫不经心。 脑子里已经思考了一圈。 或许这次红危出现,是与今天城东那桩刑部官员被杀案子有关。 她的指节微微蜷了下。 这红危指向的,八成就是那案子甩过来的余波,正顺著味儿往她身上缠。 “一味躲?” 她舌尖顶了顶腮肉,笑得有点邪。 老话怎么说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那十五的月亮圆又圆,该照见的,一寸都跑不了。 她得揪出源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找到引发红危这人。 然后……看能不能剁了。 …… 次日,天刚擦亮。 楚嵐换了身素白劲装,腰间收得紧,袖口扎得利落。 左手茶饼,右手信,敲开了清祟卫驻地最偏宅院的那扇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唐慕白。 他看见是楚嵐,整个人愣了足足两秒。 然后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那么一瞬,又迅速灭了。 那种眼神,怎么形容內,就是见过珍宝的人,突然发现珍宝站在自己跟前,下意识想伸手,理智却先一步把脚往后挪了半寸。 不是够不著,是知道自己不配。 “楚……楚姑娘?” “唐公子。” 楚嵐一拱手,玉嗓听著就提神。 嘴角弯的弧度,多一分则媚,少一分则冷,拿捏得死死的。 “冒昧登门,没搅了您的清静吧?” 唐慕白这人,天生喜静。 来清祟卫出趟差,专挑这鸟不拉屎的偏院猫著,图的就是个耳根清净。 他跟楚嵐不算熟,但架不住楚嵐跟林清雅是情同姐妹穿一条裤子的交情。 爱屋及乌,他看楚嵐自然也比旁人多几分亲近。 当然了,这份亲近里,兑了多少少年人不敢明说的心思,他肚里门儿清。 江湖上管这个叫什么来著? 哦,一见钟情,说白了,就是见色起意,还起了个雅名。 “哪儿的话,楚姑娘请进。” 唐慕白侧身让道,眼神一瞟楚嵐身后那庞然大物,嘴角当场抽筋,“这位是……” “家里的土狗,非要跟著,甭理它。” 霜脊低头,冲唐慕白一齜牙。 那表情翻译过来就是:看你大爷,不爽啊? 唐慕白默了默:“楚姑娘,这是狼。” “差不多。” 楚嵐已经往院中石桌那边去了。 步子轻盈,每一步都踩得旁人不敢出声。 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带出来的,跟她那张脸一样,只可远观。 两人落座。 竹叶漏下的光打在她素白衣襟上,像给她罩了层薄烟。 竟衬得她整个人如笼轻烟,縹緲得不似凡尘中人。 楚嵐推过信和茶饼,语气隨意: “不知唐公子何时回京,我有东西捎给清雅,烦请顺路带上。” “小事。” 唐慕白接过来,面色如常,稳如老狗。 嘴上还客套著:“楚姑娘对师姐,当真上心。” “那是自然,我跟清雅什么交情。” 楚嵐嫣然一笑。 就这一笑,杀伤力堪比九天玄剎,gay都得道心崩碎,重新扳回直的。 唐慕白没接话。 不是不想接,是刚才那一眼的余韵还没消化完。 他目光移得飞快,但耳朵不爭气,红得能滴血。 心里估计在疯狂默念清心咒。 两人搁这小院一坐,从茶道扯到诗文,又从诗文歪楼到京中那些离谱八卦。 楚嵐全程捧哏式回话,鬆弛自然。 她感觉铺垫得差不多了,藉机开口: “说起来……” 她修长手指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语气隨意到让人放鬆警惕,“彭伟那案子闹挺大啊,听说昨天连刑部的人都嘎了,好傢伙,害得老娘都得去现场维持秩序。” 昨天这事已经闹得满城皆知,楚嵐今天提起也不惹人怀疑。 而唐慕白端茶的手,微微一滯。 但他不知道,对面这位可是把观察力技能树点满的女人。 楚嵐那双倾倒眾生的眸子眯了眯,心里暗道:破案了,这小子绝对知道內幕。 “確实。” 唐慕白放下茶杯,眉头拧成川字,“彭大人跟刑部三名官员遇害,燕长空燕大人那边,已经点名道姓,铁认是血莲教下的手。” “血莲教?” 楚嵐那表情,像是头回听说,手都抬起来掩了掩嘴,“確定了吗?” “有爭议。” 唐慕白把声音压了压,“严大人,不认这个说法。” 楚嵐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不是夸张,是真竖,她这人有个习惯,听到关键信息,耳朵尖会微微动一下。 “严淞?” 楚嵐后背,冷汗已经下来了。 一层细密的汗珠,贴著里衣往外渗,凉颼颼的。 可她那张脸上,屁事没有。 还是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端著茶杯的手,稳如磐石。 她这人就是有这本事,心里翻江倒海,面上风平浪静。 “他好像查到了什么。” 唐慕白压根没察觉楚嵐有什么不对,还在那儿往下说,“不过没往外公布,就私下跟燕长空吵过几回,到底查到了啥,我也不清楚。” 楚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滚烫,舌尖都烫麻了,她愣是眉头都没皱一下,就那么咽了下去。 现在顾不上烫不烫了。 查到了什么。 没公开。 几条信息在她脑子里咣当一撞,拼出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结论。 严淞这人,怕不是已经摸到真相的边了。 再往前一步,直接通关。 她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真相为何,她心知肚明。 多半与她脱不了干係。 红危示警,如今已可断定,非血莲教为彭伟寻仇。 是严淞。 此人如老犬,嗅觉敏锐,步步逼近,已將气息嗅到她足跟之后。 “楚姑娘?” 唐慕白见楚嵐神思恍惚,轻声问道。 “无妨。” 楚嵐抬眸,眼波流转间,笑靨如常。 “茶烫了些。” 她这一笑,院子里亮堂得太阳都多余。 …… 夜里。 城外山林,风颳得呜呜叫,月亮不知躲哪去了。 严淞蹲在一片黑土上,地上寸草不生。 他拿手指捻了撮土,凑到鼻子跟前,使劲闻了闻。 就是这个味儿。 彭伟旧衣裳上那味儿,他追了三天,鼻子都快闻禿了,终於在这片林子里找到了终点站。 周围三丈,草木死绝,泥土黑不溜秋,还冒著一股臭鸡蛋夹带死耗子的销魂气息。 这哪是打架现场,分明就是有人在这把人给“化”了。 彭伟这小子,就在这块地界上,归西的。 严淞心如明镜,彭伟不是血莲教杀的。 相反,这俩货八成是盟友,一起哈啤的那种。 而凶手是…… 严淞慢慢站起来,一张瘦脸在夜色里黑得能滴墨。 脑子里,一个名字亮了起来,还带闪瞎狗眼的特效。 参將燕长空! 清祟卫里,有这本事的,独他一人。 周枫早排除了,他干不出以大欺小的事。 若真是燕长空……他死咬血莲教杀害彭伟,倒也说得通。 但动机呢?燕长空杀彭伟,图什么? 严淞感觉自己有必要再深挖一下。 说实话彭伟那王八蛋是死是活,关他屁事,但这事到底咋个说法,他得闹明白,哪怕真相只有他一人知道都行。 当神探的,都有这么些个轴劲。 严淞思绪至此,身后忽有枯枝轻响。 咔。 极细微的一声。 严淞猛地转身,手已按在剑柄上。 树林深处,一道人影缓缓走出来。 “严大人,停手吧。” 那声音低沉,带著说不清的惋惜。 夜风穿过林间,吹得他后背衣衫猎猎作响。 那人又往前迈了一步。 云后月亮浮现,月光终於照到那人的半张脸,“別查了。” 而另外不远处,一棵大树的树冠里,黑漆漆的枝杈间蹲著个人。 身条修长纤细,凹凸有致,手里剑都拔出一半了,正准备跳下去捅人。 听见这话,又默默把剑插回去。 往树叶子里缩了缩。 第198章 抢著背锅? 楚嵐藏在树冠里。 她贴在枝椏之间,月光穿过缝隙,碎在她脸上。 夜深人静。 这种时候,最適合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都说严淞的鼻子比狗还灵。 他能闻出血的味道,泥土的湿度,甚至一个人三天前残留的气息。 据说他凭这个破过几十桩大案,无一失手。 楚嵐本不信。 但现在她信了。 因为今夜,严淞靠他的鼻子找到了彭伟死去的现场。 所以楚嵐才加倍小心,她不敢跟太近,只能吊严淞的下风口,还一直待在几米高的树上。 就是怕严淞会闻出她的气息,打草惊蛇,让严淞给跑了。 就在楚嵐的手摸上了腰间的火之高兴剑。 打算给严淞来个透心凉,心飞扬时。 第二个人出现了。 他如同从夜色里长出来。 就站在三丈外,不动,没有呼吸,气息如刀。 严淞脊背僵住。 他慢慢站起。 三丈。 就三丈。 可严淞觉得这距离近得能亲上嘴。 他见过杀人的人。 而眼前这位,不仅杀过,估计杀的还不少。 杀气这玩意儿,就像一根冰针,无声无息刺进骨髓,你还没觉著疼,身体就先开始抖了。 “你是谁?” 严淞声音很稳。 但楚嵐听出一丝颤音。 女人的耳朵,有时候比鼻子好使。 男子没回答。 完全无视。 严淞盯著他,脑子转得飞快。 这种高手,不会平白无故跑到这荒郊野岭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开口道,“你是北平王的人?” 树冠里,楚嵐眯起了眼。 男子笑了。 “严大人果然名不虚传。” 他从黑暗里走出来,月亮也恰好从云后探出头。 男子一张脸完全露了出来。 很普通的脸。 普通到你看一眼就忘,普通到你甚至不確定自己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就是那种往人堆里一扔,亲爹都得找半天的长相。 可就是这张脸,让严淞呼吸都停了一拍。 真正危险的人,从不长一张危险的脸,这简直是条铁律。 男人语气平静开口。 “严大人,今天给你两条路。” “哪两条?” “第一条,死。” “第二条呢?” “按我家王爷的意思结案,彭伟是血莲教杀的。” 严淞沉默。 他懂,这句话的意思是,从今晚起,不管彭伟死在谁手里,今晚过后他就必须是死在血莲教手里。 男人接著取出一枚漆黑药丸,托於掌心。 月光下,药丸泛著妖异的光。 “选第二条路,吞这枚毒丹,三个月后给解药,不吞,现在就死。” 男人说得慢。 每个字都如刀刃划过冰面。又冷,又利。 严淞看著那枚药丸。 看了很久。 他想起老母,想起妻子侧脸,想起儿子喊爹时嘴漏风。 忽然觉得,这命也没那么烂。 伸手。 接丸。 吞。 嗝。 很果断。 没一丝犹豫。 男人点头。 “聪明人,我家王爷喜欢聪明人,严大人以后不如替我家王爷办事,如何?” “不必。” 严淞打断他。 声音终於有了波动。 “药我吃,事我办,北平王府的门,我高攀不起。” 男人看他。 目光里竟有了一丝讚赏。 然后转身,消失进夜色。 像从没来过。 严淞瘫坐在地。 大口喘气,满头冷汗。 半晌,抬手给自己一巴掌。 啪! 清脆得很。 惊起一只夜鸟,骂骂咧咧飞走了。 严淞喃喃自语,“严淞啊严淞,你有老母,有妻儿,死不得。” 同时他心里也忽然全明白了。 彭伟是北平王的人,但却私通血莲教,王爷为避嫌,抢先灭口。 全通了。 这案子,豁然开朗。 破案的快感躥遍全身。 从尾椎升起,沿脊椎上冲,直抵天灵。 近乎禁忌。 比酒醉人,比软玉温香更销魂。 严淞呼吸急促,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他又给自己一巴掌。 更狠。 “不能有下次,绝不能。” 楚嵐在树上全看见了。 眼神古怪。 像看见笑话,又像看见怪物。 北平王要替她扛这桩血案。 人分明死在她手里。 王爷偏要揽过去。 为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 北平王也在私通血莲教。 前朝遗老,藩王割据,与邪教纠缠,不稀罕。 稀罕的是这遮掩手段。 替罪羊屁顛屁顛替罪,倒让楚嵐觉得新鲜。 她无声吐出一口气。 朝堂暗流汹涌。 这浑水,比她想的深。 深得能淹死人。 严淞走后,楚嵐在树上蹲到天亮。 蹲得腿都麻了。 確认周围再不会出现其他人,她才掠过晨雾离开这深山老林返回军营,像只夜归的猫,一只熬了通宵、急需补觉的猫。 落地无声,哈欠吞声。 …… 两天后。 严淞把厚厚一摞卷宗交到燕长空手里。 密密麻麻全是字。 每条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彭伟死於血莲教之手。 燕长空翻著卷宗,露出笑容。 真相重要吗? 不重要。 事情解决了就行。 …… 当夜,教坊司。 红烛高烧,罗帐低垂。 花魁娘子一身轻纱,薄如蝉翼,她执壶斟酒,指甲上的蔻丹红得像血。 酒杯碰撞,酒液倾洒。 烛火摇曳,人影投在墙上,交叠缠绕。 燕长空大笑,笑得张狂。 严淞也笑,笑里带苦,带涩,还带点说不清的东西。 纱帐里头,春色浓得化不开。 这一夜发生了什么,不便细说。 反正灯亮到三更,动静响了一宿。 次日,严淞回京復命。 唐慕白也走,临行前,他来找楚嵐辞行。 他站在楚嵐面前,嘴张了张。 “保重。” 就两个字。 楚嵐点头,没说话。 眼睛像潭深水,看不见底。 …… 赵总兵得了交代。 刑部交了差。 北平王如愿。 彭家也有了说法。 至少表面上看,皆大欢喜。 楚嵐坐在魁部营自己办公房里喝茶。 苦丁茶。 苦味在舌尖化开,滑进喉咙,变成一股古怪的滋味。 她忽然笑了。 笑得好看。 也笑得冷。 日子照旧。 看书,喝茶,到点走人。 深夜。 楚嵐盘坐房中,闭目,呼吸均匀。 月光从窗欞缝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忽然,一行小字浮现: 【恭喜完成成就:泰然自若。】 【奖励40成就点,总成就达100点。】 【抽奖!】 【获得魂域修炼场!】 第199章 魂域修炼场 楚嵐意识沉入系统。 魂域修炼场的说明在脑海里舖开。 介绍很简单。 就是能把使用者拽进魂域空间,內里能修炼,还能能捏出你见过的任何人,拉来对练,不过如果挑战失败,就会退出空间,24小时之內不能再次进入。 一天一次,一次四个时辰,而外界只过四分钟。 楚嵐看完只有一个念头。 这他娘的是作弊。 四个时辰比四分钟,每天凭空多出三成修炼时间。 別人睡一觉,她闷声多练八小时,她白天该干嘛干嘛,晚上门一关,进单人悟道房。 睁眼闭眼,四个时辰到手。 这不是修炼场。 这是偷命。 日积月累下来,別说跟人拉开差距了,拉开代差都够了。 楚嵐越想越美,美完了又骂这狗系统。 这么好的东西,藏到现在才给?你这服务意识,放外面开店三天就倒闭。 但她转念又想到,这魂域空间跟自己已有的战骨天成天赋,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战骨天成这天赋,说穿了就一句话:越是死战越猛。 属弹簧的,压到底,弹上天。 可问题来了,她楚嵐是什么人?苟字刻进dna的人。 苟到什么程度呢? 能不打就不打,能不惹事就不惹事,见了麻烦绕著走,遇上强敌撒腿跑。 导致战骨天成这么一个逆天天赋,愣是被她用成了摆设,跟得到把屠龙刀却天天拿来刮脚皮一样。 楚嵐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暴殄天物,说的就是你。 骂完,毫不犹豫,现在就试这魂域空间。 解了外袍往椅背一搭,中衣躺下,青丝铺了满枕。 深吸一口气,心念一动。 呼的一下,人如断线风箏般。 再睁眼,此时她已站在一座云台上,脚下云雾翻涌,四野白茫茫,远处山川的轮廓若隱若现。 楚嵐感觉脑子从来没这么清爽过。 那点困意被扫得渣都不剩,思维清晰到能同时开三条线,还不打架。 她摊开右手,心神一动。 一柄带鞘长剑凭空凝聚,落在掌心,沉甸甸的,质感、重量、温度,跟真实的火之高兴剑一模一样。 这空间模擬能力,真就离谱。 楚嵐满意点头,开始琢磨正事:既然能捏人出来对打,那必须整个猛的。 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金甲金冠,如意金箍棒,桀桀怪笑一棒砸下来…… 想想就带劲。 哪怕被一金箍棒砸成楚嵐饼也值。 说出去,都够吹一辈子。 然后系统弹了条冷冰冰的提示: 【模擬对象必须为现实中见过之人】 楚嵐嘴角一抽:“还有限制?” 嘆气,行吧。 退而求其次,她把目標锁在了周枫身上。 周枫这人,諢號笑阎王,武艺高,枪法硬。 但楚嵐一直不知道他的深浅,今天正好拿来试水正合適。 念头一落,云台上雾气翻涌,一道人影慢慢凝实。 身形挺拔,面容冷峻,手里一桿长枪,寒光直晃眼。 楚嵐还想客气客气,抱个拳,说声“老周请赐教”。 话还没出口,对面那人就跟箭一样射过来了。 长枪化作一道银光,快到她连剑都没拔全乎。 一点寒芒先到…… 噗! 楚嵐胸口一凉。 枪尖从她双峰中间捅了进去。 疼。 真他妈疼。 不是做梦那种迷迷糊糊的疼,是真真切切,每一根神经都在炸毛的那种疼。 她甚至能觉出枪尖还在体內还拧了一下。 周枫你*****下手也太黑了! 眼前一黑,意识像被一只大手攥住,狠狠扔出了魂域空间。 楚嵐从床上弹起来,满头是汗。 中衣湿透,贴在背上,心臟咚咚咚的,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下意识扯开衣服往胸口瞅……好好的,连个红印都没有。 可那股被扎穿的劲,像刻进骨头里了,怎么都散不掉。 她坐床上喘了好半天才缓过来,伸手拢了拢散乱的秀髮,把衣服重新穿好。 丟人。 太他妈丟人了。 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捞著,上来就被秒了,这要是传出去,她楚嵐的脸往哪搁? 然后她发现一个更麻烦的事。 睡不著了。 死亡体验太真实了,大脑直接应激状態。 跟灌了十杯浓缩咖啡般,精神抖擞到能出去跑个五公里。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烙了一宿的饼,每次闭眼,脑子里就自动播放那段被一枪穿胸画面,高清重製,还带慢镜头特写。 绝了。 於是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透,楚嵐推开房门。 头髮利利索索束在脑后,素麵朝天,一身练功服。 凌晨凉风糊了一脸,总算让混沌了一宿的脑子清醒几分。 走到外院中央,拔出火之高兴剑,一言不发开练。 剑光唰唰的,一招一式乾净利落。 就是眼睛里红血丝有点多,看著像跟人solo了一整夜。 三个年轻徒弟还没起。 但楚嵐在外头练剑那动静,叮叮咣咣的,想不醒都难。 谢长昭迷迷糊糊爬起来,揉著眼睛往院里一瞅。 那个挥汗如雨的身影,直接给他看愣了。 反应过来,赶紧推旁边的宗梁:“快起来快起来,师父都开始卷了,咱还睡个der!” 衝出门去敲隔壁铁锤的门。 三人手忙脚乱洗漱完,齐刷刷站院子里请安。 楚嵐收剑,负手而立,面上不见波澜。 汗珠沿下頜滑落,她浑不在意,只摆出语重心长的架势,声音清冽: “练功一事,贵在坚持,一日之计在於晨,为师今日起得早些,是要告诉你们,修行之道,不进则退,不可懈怠。” 谢长昭低头:“弟子受教。” 另两个连忙附和。 楚嵐微微頷首,转身便走。 心里虚得很。 其实为师也不想起来,为师是当真睡不著。 早饭用过,楚嵐往魁部营去。 她一夜未眠,好在底子厚,撑得住。 营地里人来人往,她一身不良人军装轻甲,步伐沉稳,看不出异样。 行至半路,迎面撞见萧莫杨。 萧莫杨见了她,打了声招呼,然后两人边走边聊。 萧莫杨也不跟楚嵐客气,分享欲爆棚,开门见山,几条消息直接砸过来。 先是皇帝被血莲教闹得火大,给清祟卫多拨了一千募兵名额。 说是天恩浩荡,其实就是被折腾够呛,多招点人去填坑。 燕长空被罚,三年不得升官。 楚嵐不意外,彭伟这事闹这么大,总得有人背锅。 燕长空倒霉,正撞枪口上。 然后是彭家,彭伟死了,凶手確定是血莲教,彭家的反应跟之前比,简直安静得不像话。 儿子被血莲教杀了,当爹的连个屁都不放。 彭伟可是彭家拔尖的子弟,换谁家不得闹翻天? 彭家偏偏忍了,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楚嵐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门清。 这背后,肯定是北平王压下来的。 那晚严淞与北平王的人,在树林中的对话她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楚嵐打包票,这北平王绝对跟血莲教有来往,而且要是让朝廷顺著线摸出来,可就不是死一个彭伟能兜住的。 所以彭家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牙打碎了往肚里吞。 寧可让儿子白死,也不敢闹大。 周枫那边,跟楚嵐之前猜的一模一样,无赏无罚,完美隱身。 燕长空成了全场唯一倒霉蛋,纯纯献祭位。 萧莫杨顿了顿,又甩了个重磅: 皇帝特批,罗国大宗门可以在明川设分部。 楚嵐眉头一挑:“大宗门?” “天宇派那种级別的。” 萧莫杨解释,“以前大宗门想进明川,得过兵部文书,要皇帝亲笔御批,手续比娶媳妇还折腾,现在鬆口了,各家肯定一窝蜂往里挤。” 楚嵐一琢磨,懂了。 借刀杀人,朝廷这算盘打得噼啪响,放宗门进来跟血莲教狗咬狗。 罗国治天下那套逻辑,从来就一条,借江湖的势,跟宗门搭伙过日子。 光靠官府和军镇卫所那点人手,罗国这么大,根本不够填。 说白了,宗门就是朝廷伸出去的触手。 而明川从今天起,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潮汹涌。 萧莫杨叮嘱她以后多带魁部营去明川城巡视,早做准备,別等出了事再临时抱佛脚。 楚嵐应了,心里盘算,明川这潭水,往后深不见底。 她在营里磨蹭一整天。 同僚往来,公务琐碎,熬到黄昏才往回走。 一天一夜没合眼,精神反而因为魂域空间那点残留刺激,吊在一种奇异的亢奋里。 晚饭多吃了两碗。 谢长昭、老萧头几个面面相覷,感觉楚嵐有点不对劲。 饭毕,楚嵐比往常早了快一个时辰回屋。 关门,落锁。 外衣叠好放床头,倒头躺下,长发铺散。 再度进入魂域空间。 白茫茫的云台在脚下铺开,视线清明。 楚嵐站定,深吸一口气,扫过翻涌的云雾,嘴角微微一挑。 这回她学聪明了。 齐天大圣?周枫?都不是现在的她能碰的级別。 得从底层来,循序渐进。 她清了清嗓子,伸手指向云雾深处,中气十足: “说的就是你,人狼妖,出来单挑!” 第200章 惨胜与暗流 楚嵐从魂域空间退出来,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般。 她靠著床沿,那张脸苍白无血色,汗湿的髮丝贴在鬢角,衬得本就极好看的眉眼间多了几分狼狈。 饶是如此,她身上那股清冷劲半点没减,反而平添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此刻她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嚇人。 脑子里还在回放魂域空间那一幕…… 人狼妖,作为老牌四重境巔峰强者,周枫能轻鬆打杀,不代表她楚嵐也行。 战斗到最后,变身成跟之前人狐妖一样掉san怪物的人狼妖,一爪切掉她左臂,疼得她直骂娘。 她硬是咬著牙,用那截血肉模糊的断臂夹住对方爪子,右手持剑,从右往左,一剑捅穿人狼妖太阳穴。 动作乾脆利落,不带半点拖泥带水。 楚嵐也在今天这场试炼里彻底明白了…… 战骨这东西,就是要在生死一线间才能打磨完美。 此刻她能清晰感觉到,体內那股原本还有些滯涩的战意,经这一战,流畅了至少三成。 “惨胜也是胜。” 楚嵐把脸埋进被子里,小声嘟囔一句。 那张冷艷到没朋友的脸蛋在被褥间蹭了蹭,高挑修长的身子微微蜷起来,要是让人瞧见这位平时气场两米八的御姐这副萌样,怕是当场就要幻灭。 然后她闭上眼睛,在铺天盖地的疲惫里美美地睡了过去。 …… 第二日,明川城,迎客楼。 这迎客楼是明川官府的產业,专门用来接待有头有脸的贵客。 论逼格,比驛站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楼前站著两拨人。 一拨以燕长空为首,负手而立,玄色便服,面沉如水,身后四名亲卫,个个气息內敛,皆是好手。 另一拨以沈绍为首,同样便服,只带了两名隨从,笑眯眯立在那儿。 两拨人隔三步,涇渭分明。 燕长空目光微斜,淡淡道:“沈大人消息倒灵通,铸剑山庄入驻明川一事,本將昨日才接文书,沈大人也不慢啊。” 沈绍打了个哈哈,拱手道:“燕將军说笑啦,铸剑山庄在明川设分部,这可是大事,下官身为明川父母官,哪有不到场的道理?只是恰好跟將军想到一块去了。” 说完这话,沈绍便不再开口。 两人识趣闭嘴。 两人之前虽然有短暂联手,但那不过是因为周枫,各取所需罢了。 交情什么的,不存在的,官场嘛,逢场作戏。 正冷场,地面开始抖。 街角冒出一辆巨型车輦。 拉车的是十来匹披甲大马,肩高近丈,蹄声如雷,全是凶兽血脉。 车身通体玄铁,阳光下泛著黑光,轮子碾过青石路面,硬生生压出两道深沟。 妥妥百吨王。 这排场,整个吴枫州独一份。 铸剑山庄。 吴枫州铸兵大宗,实力雄厚,財力恐怖,能与天宇派分庭抗礼。 传闻庄中藏神兵不下百件,五重境以上供奉十余人。 车輦停稳,一袭青衫缓步而下。 中年汉子,面如刀削,双目精亮,往那一站,周身锋芒若有若无,那是五重境初期的气息。 佘仓。 铸剑山庄派来明川坐镇分部的代表。 燕长空和沈绍对视一眼,下一秒,两人脸上同时绽开笑容。 “佘长老!久仰久仰!” 燕长空大步迎上,笑声爽朗。 沈绍紧隨其后,拱手:“佘长老远道而来,明川蓬蓽生辉。” 佘仓回礼,嘴角含笑:“燕將军,沈大人,有劳二位久候,佘某初来乍到,往后还得仰仗二位多多关照。” 三人寒暄著往里走。 迎客楼,外观看著也就那样,內里別有洞天。 头顶拳头大的夜明珠好几颗,亮如白昼。 脚底西域进贡的上等羊毛毯,踩上去没声儿。 紫檀木桌摆满珍饈佳肴,十来个薄纱劲爆的舞女,乳颤臀摇正扭得欢,丝竹声不绝於耳。 佘仓主位落座,目光在舞女们身上溜一圈,脸上露出满意笑容。 他本就不是什么正经路数。 铸剑山庄的铸兵师,哪个不是炉火旁熏出来的糙汉? 常年跟钢铁打交道,到了温柔乡,自然得好好犒劳犒劳自己。 佘仓伸手捞过一个最妖嬈的舞女,大手毫不客气覆上胸前饱满,肆意揉捏。 另一只手举起酒杯,冲燕长空和沈绍晃了晃。 “燕將军,沈大人,佘某此番来明川,除了主持分部事宜,庄主还交代几件事,这些事,少不得麻烦二位,这杯酒,先干为敬。” 说完一饮而尽。 燕长空举杯,豪爽道:“佘先生客气,铸剑山庄的事,就是我燕某的事,在明川城,还没有燕某摆不平的麻烦。” 沈绍含蓄抿一口,微微点头:“佘先生若有需要,下官自当尽力。” 佘仓看在眼里,心里门清。 燕长空,武官,直爽痛快。 沈绍,狐狸一只,话接得漂亮,事办不办,看价码。 不过没关係。 铸剑山庄,別的没有,价码管够。 三人推杯换盏,喝到后半夜。 舞女遣散大半,留下几个最出挑,胸最大、屁股最翘那种,轮番陪著三人喝酒。 燕长空喝得满脸通红,搂著一个姑娘的腰,放声大笑。 沈绍没喝几杯,始终留著三分清醒。 佘仓一手端酒,一手摸奶,愜意得很。 眼角余光扫过二人,佘仓心里盘算著庄主交代的事。 铸剑山庄要想在明川吃得开,这两位,一个都不能得罪。 燕长空掌著清祟卫,全县武力核心。 沈绍看著只是个知县,却是实打实坐地虎。 夜渐深。 三人各自回房。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黑影,无声无息贴上沈绍房门。 黑影落地无声,显然轻功已臻化境。 门內似有预料,门缝中塞出一张纸条。 她指尖一挑,夹入手中,借著廊道尽头微弱的珠光,看清上面字跡: “周枫已外出,速去。” 黑影手指微攥,纸条化作碎屑从指缝飘落。 下一秒,如鬼魅消失。 第201章 练最狠的功,遭最毒的打 睁眼,楚嵐翻身坐起,玉足踩上地板。 凉意顺著脚底板窜上来,嘶。 她倒抽一口凉气,那股寒气沿著小腿一路往上爬,直衝天灵盖,她没急著起身。 就那么坐在床沿,眼底全是血丝,瞳孔里还映著刚刚在魂域空间中,死前最后一幕。 昨晚单刷人狼妖,惨胜,然后天晴了,雨停了,她又觉得自己行了。 於是今晚她直接上强度,一挑二,她直接召唤了两名人狼妖。 结果嘛……被左右开弓,她在魂域空间中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分尸。 那种真实的、不可逆的终结感,还在骨头缝里嗡嗡作响。 魂域空间的死亡,完全真实,没有任何水分。 “疼死了。”她嘟囔一声,嗓音微哑。 赤脚踩著砖面起身,由著那股凉意把脑子里残余的恐惧一点点衝散。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烛火未熄,影子投在墙上,肩颈线条被光勾勒得纤长。 她弯腰穿靴,青丝从肩头滑落,遮住半边脸。 她隨手拢发,往脑后一束,素色发绳扎了个高马尾,几缕碎发贴耳侧,隨动作轻晃。 行至墙边,取下火之高兴剑。 横竖睡不著,楚嵐提剑去了院中。 拔剑,剑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 腰肢隨刺击前送,肩背隨挑剑展开,马尾在空中甩出半圆。 她就在院中练了一宿剑,练到额角见汗,停下来,袖子擦脸。 晨光从东墙漏过来,照在她侧脸,皮肤泛著淡粉。 几缕碎发被汗濡湿,贴在鬢角,呼出一口白气。 收剑,回房洗漱。 出外院吃早饭,老萧头的早饭永远那两样。 一碗粥,两个饼。 吃完换装,楚嵐穿上乾净的不良人轻甲。 对镜照了照,领口理正,锁骨遮严实。 出门。 目標千魁部营。 路经周枫府邸,远远一片黑压压人头。 士兵围了半条街,刀甲鲜明。 气氛凝滯,楚嵐走近,脚步不快不慢。 几个熟面孔凑上来。 “楚妹子,出事了。” 张云压著嗓子,像怕惊著她。 楚嵐挑眉。 “说。” “周都司府上,昨夜进贼了。” “谁这么胆肥?那是周枫,清祟卫战力第一,不要命了?” “听说轻功极好。” 张云压低声音。 “瞒过所有家丁,直接摸进周统领臥房。” 楚嵐眼神一凝。 “然后呢?” “周大人不在,但房里留了道枪意。” 枪意。 楚嵐睫毛微颤。 她可是与周枫交过手,那等层次的人物,隨手一道意念凝而不散,如刀悬樑,碰就炸。 张云压低声音:“那贼被枪意伤了,没死,跑了。” 周围一阵抽气声。 挨周枫一道枪意还能跑的,不可能是寻常蟊贼。 楚嵐没接话,眼底锐光一闪就压下去。 她把这个消息记在心里,脚步不停,继续往魁部营走。 …… 同一座城,另一头。 明川城西,窄巷深处有座不起眼的小宅。 院墙灰扑扑,老槐树半死不活,谁看都是普通民居。 推门进去,穿过堂屋,掀开地窖暗板,底下三间密室,一应俱全。 最里间烛火摇曳,照著一具女人的身体。 衣衫从肩头褪下,绸料滑过锁骨,滑过胸前弧线,堆在腰间。 腰腹一片血肉模糊。 伤口从肋骨边缘斜切到小腹,皮肉翻卷,边缘焦黑,被某种炽烈力量灼烧过。 周枫的枪意。 江顏咬著牙,白布蘸了药膏,一下下往伤口上按。 疼。 钻心地疼。 汗珠密布额头,髮丝黏在鬢角,嘴唇咬到发白。 没吭声,每按一下,她喉咙里就挤出一声闷哼,低哑,发颤,从牙缝里漏出来。 汗水顺脖颈淌下,滑过锁骨下方深沟,没入衣襟。 烛火晃在皮肤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胸脯隨喘息起伏,褻衣汗透,贴在肉上。 她弓著腰处理伤口,臀线在大腿根收拢,绷出个圆实弧度。 该死的周枫。 上著药,江顏心里骂个不停。 周枫那道枪意根本不是冲她来的。 而是隨手留在房中,就像出门前桌上搁把刀 她自己撞上去的。 而道妖老祖也交代得清楚:炁珠在清祟卫,取回来。 至於为什么要取,江顏只知个大概,炁珠是仙尊给的,关乎仙尊的秘密。 昨晚探过周府,她基本断定炁珠不在府中。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周枫隨身带著。 隨身带著。 江顏闭眼,睫毛微颤。 打草惊蛇了,清祟卫不是傻子,昨夜那出事一出,所有要紧人物的守卫必然翻倍。 再想潜进去,难如登天。 可空手回去,那是绝对不行。 想到道妖老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江顏脊背就发凉。 夜色落下时,敲门声响起。 三长一短。 江顏搁下药瓶,扯过外袍披上,遮住腰腹伤口,走到门边,没开门。 “谁?” “我。” 男声,懒洋洋的。 门开道缝,沈绍站门外,一袭青衫,嘴角掛著让人想抽一巴掌的笑。 江顏没让进,他自己侧身挤进来。 “昨儿你去周枫府上,捞著啥了?” 他环顾一圈这破屋子,目光落她脸上,停了两秒,往下扫过腰间纱布轮廓,“哟,掛彩了?” 江顏没理他,走到桌边坐下,端起凉茶。 沈绍也不恼,往门框上一靠:“能在周枫府上溜达一圈没死,江姑娘本事不小。” “有事说事。” “行。”沈绍收了笑,“我直说,你到底在找什么?” 茶杯在江顏指间收紧。 沈绍目光变锐,“道妖老祖派你来明川,总不能是偷鸡摸狗,周枫府上,什么东西值得你冒这么大风险?” “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 沈绍笑出声,笑意没到眼底,“你我可同在明川,你翻了船,我能撇乾净?今晚过来就一句话,不管你在图谋什么,別牵连到我。” 江顏抬眼。 失血后脸白得厉害,媚意褪尽,眉眼只剩冷冽。 虚弱到极点,锋利到极点,混在一起,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沈绍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往下滑,脖颈,锁骨,停在外袍交叠的领口。 几缕湿发贴著,隨呼吸起伏。 “沈某话就这么多。”他收回目光,转身就走。 “沈绍。” 江顏叫住他。 沈绍脚下一顿。 “別以为我不知道你脑子里在转什么。” 江顏声音很轻,嘴角掛上一丝危险的笑,“老祖的密令,我不可能告诉你。” 沈绍沉默片刻,没回头,笑意从他声音里消失,“江姑娘,太聪明,命短。” “彼此彼此。” 沈绍拂袖走人。 门关上,脚步渐远。 冷意从脸上垮下来,露出疲惫,江顏揉揉眉心,低头看腰间伤口。 忽然骂了一句。 不骂周枫,也不骂沈绍。 “彭伟,你个废物。” 江顏那个气啊,牙都差点咬碎了。 一边气,一边又觉得冤得慌,这事儿真不赖她! 老祖宗当年把炁珠交到彭伟手上,那傢伙倒好,直接给弄丟了,还把自己交代在了。 要是炁珠没丟,她至於吗?至於大半夜跟个贼似的摸进周枫房间,差点把小命搭进去? 现在好了,炁珠在周枫身上了。 可问题是,怎么拿? 江顏闭眼,烛光在脸上跳来跳去,像极了她此刻七上八下的心情。她深吸一口起伏—— 嘶 伤口又疼了。 得,偷鸡不成蚀把米,说的就是她。 第202章 贺贴与巡视 萧莫杨把玩茶盏,视线扫过几个心腹。 “都给老子听好。” 他搁下盏,瓷底磕上檀木案,闷响一声,“近日吴枫州八大宗门要在明川设分部,铸剑山庄、圣刀门、快意岛、五雷盟……排著队往咱这儿挤。” 楚嵐垂眸翻文书,指尖停在一页边角,久久不动。 八个宗门,同时动。 这是闻著腥味来的啊。 她合上文书,双手叠放膝上,脊背挺直,满座男人七嘴八舌,唯她安静。 萧莫杨加重语气。 “你们要是遇著八大宗门弟子,態度都给老子放客气点,这帮过江龙,实力不输天宇派,背后都有朝堂大人物撑著,连周都司都不敢隨便得罪,你们几个要捅娄子……” 目光落在於跃海身上。 於跃海正襟危坐,满脸正气:“大人放心,属下必定……” 萧莫杨拍案: “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脑子一根筋,路见不平就拔刀,你给老子记住咯,八大宗门就算在明川城大街上脱裤子裸奔调戏民女,你也先稟报,再动手!” 於跃海憋红脸:“那他们当街杀人……” “先稟报。” “那他们……” “先稟报。” 於跃海嘴唇翕动半晌,憋出两字:“遵命。” 楚嵐搁回文书,轻无声息。 朝廷与八大宗现在是合作关係,来明川就是撑场面,对付血莲教。 现在明川因血莲教之祸反倒成了香餑餑。 往后明川百姓出门,大约也能挺腰吹一句“老子见过八大宗的排场”。 只这排场背后多少刀光剑影,不好说。 她偏头望向窗外,侧脸被窗欞光影切出清晰轮廓。 …… 楚嵐回宅,已是黄昏。 刚跨门槛,老萧头顛顛跑来,双手递上大红婚帖,满脸褶子堆成花:“主子,喜帖!” 楚嵐翻开,目光凝住。 肆號军库副管队苏民,结婚? 那个比万年寒铁还冷的苏民? 楚嵐愣了三息,她在肆號军库做过苏民上司。 高升后偶尔回军库借书看书,两人算半个朋友,勉强能说得上几句话。 而那傢伙性格比楚嵐还孤拐。 別说女人,母耗子从他跟前过,都得被眼神冻成冰碴子。 楚嵐合上帖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种人都能找到老婆,不过帖子都送到府上了,不去就是耍大牌。” 她把帖子拍回老萧头手心。 “你去准备下贺礼。” 老萧头点头。 楚嵐转身进內院,臥房门帘落下,隔断所有视线,开始修炼。 …… 次日傍晚,楚嵐换上一身素白暗纹长袍,长发束成利落马尾,正理袖口,院门被砸得震天响。 出去一看。 萧莫杨站门外,面色凝重,“小楚!周大人钦点,你带不良人魁部营即刻出发,巡视天宇派,我也隨同。” 楚嵐系袖扣的手指顿住:“现在?” “现在。” “……我这儿还有一婚宴。” 萧莫杨看向开门的谢长昭,“让长昭替你去吧,多添一颗灵丹当赔礼,我出。” 楚嵐沉默片刻,袖扣一紧:“行。” 答得乾脆,没半句废话。 萧莫杨反倒过意不去,张嘴想说点什么,终究只嘆了口气。 …… 连夜赶路,马蹄踏碎月色。 楚嵐骑在霜脊巨狼背上,夜风扬起马尾。 她不说话,身后十三个大老爷们不自觉压低嗓门,连於跃海都难得安静一路。 一路奔驰,次日黄昏,天宇派山门才撞进眼里。 云雾繚绕间,几座馒头山被绿水环抱,夕阳一照,如泼墨水墨画。 楚嵐翻身下狼,落地极稳,没发出声响,只衣袂轻轻盪了一下。 山门前,四个水绿长裙的女弟子亭亭立著。 个个肤白貌美,腰束得细,笑起来眉眼弯弯。 楚嵐递去狗绳,目光平平扫过,半分不停。 於跃海在身后,喉结滚了滚,艰难地把目光从女弟子身上拽回来。 偷瞥楚嵐一眼,她已跟著引路弟子走出数步,背影纤长,步態从容。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丟人。 “诸位大人远道辛苦!” 天宇派长老万鹏举笑呵呵迎上,满脸堆笑,“周长老早吩咐过,命我等在此恭候,各位该怎么查就怎么查,千万莫客气!” 萧莫杨与楚嵐交换一个眼神。 天宇派是清祟卫辖区內势力,按理说,不良人部队巡视再正常不过。 可问题在於,清祟卫都司周枫,本身就是天宇派长老。 去天宇派巡视? 自己查自己? 真要上山走一圈,前脚刚回卫所,后脚就可能因左脚先进营门被革职开除。 萧莫杨看向楚嵐用眼神发问:查不查? 楚嵐微微頷首,眼神平静如水,却分明在说:查。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万鹏举浑然不觉二人眼神交锋,乐呵呵命四个女弟子在前引路。 楚嵐眼观鼻鼻观心,步履不疾不徐。 正走著,一个熟悉身影上前。 是李云帆。 一年多不见,这傢伙竟已突破三重境初期。 不满三十岁的三重境,前途不可限量。 “楚姑娘,萧大人,这边请。”李云帆拱手行礼,目光在楚嵐脸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他引眾人绕过几重殿宇,来到一片幽静宅院前。 七八间小院错落,青石阶上爬满苔蘚,朴素,却暗合道法自然。 於跃海拿脚尖拨了拨苔蘚,嘟囔:“这比神龙剑庄待客的地方差出十八条街。” 话音没落,萧莫杨一脚踹他屁股上。 “你个虎玩意儿!嘴上没把门的!” 李云帆耳根发烫,假装没听见。 神龙剑庄那趟差事他也在,那住宿条件,確实不是天宇派能比的。 …… 没多久,天宇派送来饭菜。 饮食清淡,一大盆清炒笋尖,里头夹几片薄肉。 十几个大老爷们眼冒绿光,筷子都快打架。 “他娘的,於都头你都夹三片了!” “老子眼疾手快,怪谁?” “都別吵,这还剩一片……萧大人你!” 萧莫杨面不改色,把最后一片肉塞进嘴:“本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需要补补。” 眾人敢怒不敢言。 楚嵐自始至终只夹笋尖,筷子不往肉片上伸。 於跃海难得细心一回,夹了自己碗里一片肉想放她碗里,被她一眼看得手僵在半空。 “你自己吃。” 就这四个字。 於跃海訕訕收回筷子,总觉得她那眼神不是客气,是嫌弃他筷子。 正要分房休息,李云帆又来了。 身后还跟一人。 是周蓉。 她一袭素衣,青丝隨意挽起,眉目如画,目光越过眾人,落在楚嵐身上,脸上绽开笑容。 快步走来,直接抱住楚嵐。 好巧不巧,她脑袋正好贴在楚嵐酥胸上,微不可察的蹭了蹭,这才抬头看著楚嵐,语气带点撒娇: “嵐姐,来了怎么不跟我说,要不是李师兄通知,我都不知道。” 萧莫杨一眾人,齐刷刷盯著周蓉,眼神艷羡。 她做了他们只敢在心里想想,绝不敢付诸行动的事。 院中静了一瞬。 於跃海嘴张一半,被萧莫杨一巴掌拍上后脑勺。 “兄弟们,晚饭没吃饱吧?走,下馆子,本官请客!” “誒?萧大人您不是说经费紧……” “闭嘴!走!” 几个呼吸,院中只剩楚嵐、周蓉、李云帆三人。 楚嵐立在原地,无语地看著环抱自己腰的周蓉。 这小妮子一上来就整这齣,好听点叫贴贴,粗俗点,就是明目张胆吃她豆腐。 周蓉再次开口,声音清冷,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嵐姐这次来,待多久?你可以去我那里休息的,这么久不见,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楚嵐想了想,点头答应。 他们这一行十四人,就她一个女子,跟一群糙老爷们挤一块儿,虽单独一屋,也不方便。 不如去周蓉那儿凑合。 周蓉见她点头,欣喜地拉著她就走。 …… 周蓉住的宅院,比接待处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青玉铺地,灵竹成墙,院中小池里,几尾灵鲤悠閒摆尾。 楚嵐、周蓉、李云帆三人围著石墩坐下,月光洒落,茶香裊裊。 楚嵐接过周蓉递来的茶盏,指尖与她指尖碰了一下。 低头抿一口茶,目光不经意扫过周蓉周身气息。 二重境,而且已养出灵蕴真气,还是冰灵蕴。 不过二十岁,便有这成就,天宇派底蕴,果然深厚。 她放下茶盏,双手叠回膝上。 周蓉却定定望著她,忽然开口。 “嵐姐,你又突破了?” 第203章 查帐 楚嵐心往下沉。 周蓉眸子清亮,眼波一转,像把人看穿了。 她方才不咸不淡撂下一句“嵐姐,你又突破了,四重境了啊”,楚嵐后背就沁出一层冷汗,脖子也跟著绷紧。 《大衍混沌归真决》自带藏息纳气之法,她平素在外行走,四重境大圆满的修行者也未必看得透她。 周蓉的洞玄瞳,果真名不虚传。 好在不是外人。 楚嵐念头急转,脸上已恢復常色。 她端茶抿一口,垂著眼,长睫遮住眸光,不开口。 她做事谨慎,突破境界也刻意压著修为,不让外人察觉。 世道不太平,一个年轻女人独自闯荡,多藏一张底牌,就多一分活命的本钱。 然而有人却坐不住了。 李云帆坐在对面,嘴唇动了几回,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看看周蓉,又看看楚嵐,眼神复杂。 憋了半天,才颤著声问出一句:“楚姑娘,你当真破入四重境了?” 楚嵐搁下茶盏,笑了笑,笑意很浅,嘴角只往上挑了那么一点,清冷里带著矜持。 “侥倖。” 两个字说得云淡风轻。 李云帆耳朵里却像擂鼓。 五年前。 他在汤府头回见楚嵐,她还是个武道不入门的菜鸟。 就算往死里给她贴金,算她当时有点武道底子,从那天到现在,满打满算五年。 五年,从零躥到四重境。 李云帆在脑子里把帐一扒拉,差点骂娘。 这简直是掐著日子往上升,一年半一重境。 二十一二岁的四重境,搁哪家宗门不得供起来叫一声天骄? 可五年从不入门干到四重境,那叫天骄? 那叫老天爷追著餵饭吃。 李云帆想起自己师尊说过的话。 这世上有一种人,生来就带著大造化,修炼对他们而言跟喝水喘气一样稀鬆平常。 寻常修士苦哈哈熬上几十年才摸到的门槛,人家抬脚就迈过去了,比翻书还轻巧。 他再看看宗门里那些核心弟子,哪个不是从小泡在药罐子里,被几个高人轮流盯著,闭关一熬就是好几年,才勉强磨出那点修为? 楚嵐呢?一个人晃荡,没见她撞过什么大运,闷声不响就到了四重境。 他嘴张了又合,想捡几句漂亮话,搜肠刮肚半天,只憋出一句:“楚姑娘当真……牛逼。” 这话没头没脑,却是从肚子里掏出来的。 楚嵐听罢,笑意收了。 她正色道:“此事还望二位替我守口如瓶。” 目光扫过二人,平日里那双眸子沉静如秋水,此刻却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锐利,“我实力之事,越少人知越好。” 李云帆当即把头一点,郑重应道:“楚姑娘放心,李某省得轻重。” 周蓉也点点头,算应了。 正事撂下,三人扯起閒篇。 李云帆话多,净捡天宇派那些破事往外倒,周蓉偶尔插一嘴。 楚嵐大半时候就听著,偶尔点个头,端得四平八稳。 这一扯就是个把时辰。 李云帆瞅了眼亭子外头的月亮,起身告辞。 周蓉也不留,冲他摆摆手,那架势跟赶苍蝇没两样,眼神里明晃晃写著:赶紧给老娘滚蛋。 李云帆前脚走,楚嵐和周蓉后脚回房。 房门一关,屋里就剩她俩。 楚嵐看房中只有一张床,正要往偏房走,周蓉一把拽住她手。 她外衫系带已经解开,丝绸料子顺肩膀滑下去,就剩件月白中衣贴著身子。 烛火晃,薄薄一层布遮不住底下那起伏。 周蓉侧过身,腰细得一把能掐住,该鼓的地方又毫不含糊。 她回头瞥楚嵐一眼,眼梢往上挑,似笑非笑,“我去洗澡,嵐姐姐一块儿来吗?” 这声“嵐姐姐”拐了好几道弯,尾音往上勾。 楚嵐脸没变色,淡淡道:“不去。” 周蓉又盯她片刻,见她那双眼真就一丝波纹都没起,哼一声,转身钻进屏风后头。 水声淅沥。 透过纱屏,能瞧见模糊轮廓。 楚嵐嘆气。 进了狼窝了。 她认命走向床铺,脱了劲装外裳,躺在一侧。 余光瞥见床边搁著本话本,隨手拿起来翻看,一愣,隨后一脸噁心的扔到一旁。 全是男人跟男人搅基的故事。 看不出周蓉还是个腐女啊。 耳边水声不停,直往耳朵里钻。 约莫两刻钟,屏风后窸窣响动,周蓉披著一头半湿长发走出来。 穿得少。 薄薄一件寢衣,领口松著,锁骨下头一道浅沟若隱若现。 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脚踝细,脚趾白,走过来带一阵凉幽幽的香。 楚嵐转头看她。 周蓉挨著她躺下,身子贴上来,温温热,软得不像话。 她伸手摸楚嵐衣襟,指尖凉丝丝,点在锁骨下头。 楚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嵐姐真不去洗洗?” 凑到耳边,吐气带著香,刚洗完澡的水汽还没散,暖烘烘往楚嵐脖根上扑。 楚嵐捉住她那只不老实的手,力道不重,刚好叫她挣不开。 “夜深了,歇著,我打水擦拭一下就行。” 周蓉撇撇嘴,翻过身去,背对著她,闷一句:“刚叫你一起洗,你却不洗,真没劲。” 没消停片刻,又蹭回来,脸埋进楚嵐肩窝,开口:“要不我帮嵐姐你擦吧。” 楚嵐一愣,wc,这小妮子嘴里怎么什么虎狼之词都敢往外倒。 此时周蓉半张脸被头髮遮著,睫毛又长又密,正轻轻颤,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曖昧。 楚嵐把胳膊从周蓉怀里抽出来,打水去屏风后头,脱衣裳,囫圇擦洗一遍身子。 躺回床上。 周蓉还没睡,看那架势一时半会也睡不著,絮絮叨叨拉著楚嵐扯私房话。 楚嵐听著,偶尔嗯一声,脑子里净盘算明儿个该办的事。 到了后半夜,身侧才传来匀停的呼吸。 楚嵐低头瞅,周蓉睡熟了,一张脸恬恬静静,跟醒著时候俩模样。 锦被掀了半拉,月光打窗欞子漏进来,落在她露著的肩头和半截胳膊上,白得透亮。 楚嵐伸手替她把被角掖实。 之后闭眼,调息。 …… 转天清早,天刚擦亮。 楚嵐轻手轻脚穿好衣裳,回头看了眼床榻。 周蓉还在睡,青丝铺了满枕,一条胳膊露在被外,腕间守宫砂让晨光一照,红得晃眼。 她转身出门。 天宇派驻地占得阔,飞檐斗拱,迴廊弯弯绕绕。 楚嵐穿过几重院落,步子不紧不慢。 路上有天宇派弟子迎面碰见,目光落在她身上,先是一愣,再是疑惑,末了低头避开,不敢再看。 他们只觉,这女子生得太好,偏偏周身冷冽,叫人不敢近前。 楚嵐到魁部营住宿点,萧莫杨已带著不良人一干士卒候著了。 见她来,只点点头。 “走。”萧莫杨大手一挥,带人径直去找万鹏举长老。 万鹏举早等著了。 见萧莫杨露面,他拱手就笑:“萧千总来得正好,帐簿全备下了。” 笑得一团和气,楚嵐偏觉得这人像坊间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奸商。 那双眼睛精光乱窜,从楚嵐身上一掠,笑意更浓。 天宇派弟子抬出三十六口檀木大箱,院里一字排开。 箱盖掀开,卷宗堆得跟山一样。 萧莫杨眼角跳了一下。 他本来就想走个过场。 周枫是清祟卫都司,可说到底还是天宇派长老。 真要查出什么不该查的,反倒让上司脸上掛不住。 在官场泡了这些年,萧莫杨比谁都清楚,水太清养不住鱼。 睁只眼闭只眼,对大家都好。 偏生万鹏举热情过了头。 正册搬来不算,连备用的原始底帐也一箱箱往外抬,嘴上还一个劲念叨“萧大人来一趟不容易,自当仔细查”。 萧莫杨心里骂娘,脸上堆笑,挥手让手下开干。 而万鹏举也识趣的带人离开。 十一个不良人士卒围著木箱坐下,翻了一个时辰,全蔫了。 卷宗上数字密密麻麻,条目弯弯绕绕,暗语跟鬼画符一样。 几个识字的盯著上万卷帐簿,狗咬刺蝟没处下嘴。 而於跃海脑子本来就不灵光,直接一头栽进卷宗里睡过去了。 “萧头儿,这得查到猴年马月?”一年长士卒揉著眼,低声骂。 萧莫杨早想撤了,顺坡下驴,乾咳一声:“我看就到此为止,明日打道回卫所,如何?” 眾人如蒙大赦。 可话还没接上,一个声音插进来。 “萧头儿。” 清冽,如冷泉撞石。 院里杂七杂八的声响全被压下去,所有人都噤了声。 萧莫杨循声望过去。 楚嵐盘膝坐在一只木箱旁,膝上摊著卷帐册。 她从进来就坐在那翻,谁也没注意她翻了多久。 那张脸看不出半分疲色,凤眼垂著,目光落在纸页上,一页一页掀得飞快,却又不含糊,纤长指尖掠过纸面,乾脆利落。 她合上帐簿,抬眼看向萧莫杨。 那双眼里没半点波澜。 “你可当真要回去?” 语气平静,萧莫杨却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他心头咯噔一下。 这位姑奶奶话不多,可每回张嘴,准没好事。 楚嵐又补一刀:“回头周都司问起来,別说我没提醒你。” 语气还是淡,嘴角甚至往上翘了那么一点。 萧莫杨不傻。 他两步躥到楚嵐旁边,楚嵐把手里的卷宗递过去。 这本帐簿跟別的明显不一样,封皮新得扎眼,夹在一堆老古董册子里,简直像故意搁那等人翻。 萧莫杨接过来,直接翻开几页。 数字排得密密麻麻,经手人、承接人、数目、日期,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他越往下看,脸越白。 那些乱七八糟的条目全他妈可以忽略。 最后就剩一个名字。 “周驍”。 也姓周。 萧莫杨瞳孔猛地一缩。 楚嵐声音再次响起来,压得低,每个字却都清清楚楚:“周大人怕是要让咱们看这个。” 萧莫杨继续往下翻,手指头髮抖。 帐上记著,一年工夫,周驍倒卖天宇派私產,数目过百万金。 货卖到罗国境外,接手全是外邦人。 每笔交易做得滴水不漏,要不是这本底帐特意留著,就算正经查上一年半载也摸不著边。 周驍。 周枫的堂兄。 萧莫杨盯著手里这份特意塞进来的卷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躥天灵盖。 全他妈串起来了。 周枫放著清祟卫那么多能人不用,偏调他魁部营来查帐? 还非得点名带上楚嵐?以周枫那老狐狸的手段,能不知道自己堂兄在干什么脏事? 不是不知道。 是不方便自己动手。 周枫就是人称笑阎王,也不可能把自家亲戚挨个拎出来捅个对穿。 亲自动手,周氏宗族还不得炸锅?同室操戈,吃相太难看,往后在族里怎么混? 所以他得要一把刀。 一把够聪明、够快、还不必顾及周家脸面的刀。 楚嵐就是这把刀,心思细得能穿针,眼睛毒得能透骨,更要紧的是她不姓周,动起手来没顾忌。 至於他萧莫杨,他苦笑一声,就是个给楚嵐拎包当打手的命。 萧莫杨深吸口气,把心里那团乱麻压下去。他转头看楚嵐,问出最后一句:“你怎么这么快就翻到了?” 楚嵐笑了。 就嘴角往上提了那么一点,冷是冷的,艷也是真的艷,叫人挪不开眼。 她坐在木箱边,玄色劲装衬得脸更白,浑身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劲。 “昨晚小蓉跟我说的。” 这倒没掺假。 周蓉昨晚上缠著她絮叨到半夜,里头就有周枫让捎的话。 萧莫杨愣了一瞬,回过味来,笑得意味深长。 他没再往下问,一巴掌拍在楚嵐肩上:“小楚,这回又多亏你了。” 楚嵐肩膀一偏,不声不响卸了他那只手。 她站起来,目光越过萧莫杨,落在院里那三十六口大箱子上,眼底没半点波纹。 第204章 火星子 萧莫杨把帐本又搓了一遍,抬眼。 楚嵐端著茶盏,阳光把她的脸切出明暗,锁骨下阴影深深。 他嗓子发紧,喉结滚了下,“楚妹子啊,你既然早知道了?为什么非要看我们翻足一个时辰……三十八箱卷宗帐本,指头都搓红了。” 楚嵐吹开浮沫,眼尾斜挑。 不笑时,那眉眼冷得跟淬过雪水般,疏离得理直气壮。 她嗓音清冽冽的,懒洋洋拖著尾音,“萧头儿,你他娘还得磨磨心性啊。” 萧莫杨当场噎死。 嘴张了又合上,屁都蹦不出一个。 脑子一转,他又想通了。 他们这一行人中,有个一根筋的於跃海,他那狗脾气,心里搁不住隔夜屁,脸上跟写著答案般。 要让他提前知道这次他们来天宇派,周驍是靶子,今天还找个屁的万鹏举,早抄傢伙干周驍去了。 戏台子还没搭,角儿先让人捅了,那唱个鸟。 萧莫杨吐出口浊气,重重点了下头。 “行,懂了。” 楚嵐没吭声,指头绕著茶盏口画圈。 其实她心弦早绷上了,来天宇派之前就绷著。 前天萧莫杨找上门,说周都司点名让她来天宇派巡视。 点名。 一个清祟卫都司,点名要手下不良人来查自家宗门。 这事本身就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所以今天万鹏举把三十八箱卷宗抬进院子,楚嵐扫一眼就明白了,周枫要查的,绝不是例行公事。 例行公事用不著三十八箱。 还好她有內应周蓉。 昨晚一个被窝,周蓉把能说的不能说的全倒了。 当然,楚嵐也没少被揩油,吃豆腐。 周蓉那手环著她腰,没消停过,嘴里委屈巴巴。 交代她老爹准备做掉她堂伯,而她这堂伯周驍,从小到大正事不干,就是吃喝嫖嫖嫖,从小被她二爷宠坏。 “上次我隨队去圣刀门交流,那圣刀门少门主跟狗皮膏药似的,还对我一见钟情?呸,那周驍还想撮合这门亲事,拿我换人情……” 说到这儿,一脸委屈的把脑袋往楚嵐胸口一埋,好一阵蹭。 楚嵐拍著她后背,记下的全是情报。 而她也没亏,周蓉那小翘臀,她掐了好几把。 …… 光移了一寸。 萧莫杨把声音她拽回当下:“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上报天宇派掌门。” 萧莫杨眉头拧起来,“掌门?天宇派周家人遮天,法軻这宗主当得跟小媳妇一样,他敢动周驍?” 楚嵐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 “你会护著偷自家东西的贼么?” 萧莫杨愣住。 然后摇头。 “不会。” …… 一晃到了正午。 天宇派后山,周家宅子。 周二爷周洱坐太师椅上,手中茶早凉透了。 而他老婆子站跟前哭的他心烦意乱。 “法軻!绝对是法軻在搞驍儿!他眼红咱周家势大,想往死里踩咱们……” 周洱没说话。 心里在冷笑。 天宇派两脉之爭,由来已久,宗主法軻,外姓。 而周氏,乃开宗祖师血脉,他周洱为周氏族长,名义上法軻是掌门,实则宗內大小事务,皆须仰望周氏鼻息。 这並非秘密,这是规则。 法軻这些年步步退让,周洱以为他会一直退下去。 看来是不退了。 执法堂绕过他直接拿人,只说明一事:自己那儿子被攥住了把柄,实打实的把柄。 周洱起身,“行了,我去掌门殿,跟那姓法的过过话。” 掌门殿外。 法軻首徒谢忑站殿门口,脸上掛著微笑,標准营业款。 “周长老,师尊闭关十日,不见客。” 周洱盯著他。 “那我儿周驍呢?” 谢忑笑容纹丝不动,主打一个已读乱回。 “周驍违反戒律,执法堂在青楼拿的人,押解回宗路上,他暴起伤人,打伤三个执法弟子,被当场斩杀。” 当场斩杀。 四个字,像四根钉子,一根一根楔进周洱脑仁里。 他以为法軻要拿他儿子当筹码,换好处。 没想到人家要的是命。 “你……”周洱指著谢忑,手指在抖,“你滥杀周氏族人!” 谢忑微微欠身,笑容还是那么温和。 “周长老言重,一切依宗门戒律行事,不敢有违。” 周洱正要发作。 忽然顿住。 他想起一事。 昨天有人来报,说清祟卫不良人来了天宇派,例行巡视。 他当时觉得好笑,不良人跑天宇派来巡视?活腻歪了吗? 要知道清祟卫都司周枫。 是他侄子。 那个从没拿正眼瞧过他的侄子。 那个回回让他管好周驍的侄子。 那个天宇派百年才出一个的武道天才,战力天花板…… 周枫…… 周洱像被人一脚踹进冰窟窿里。 全明白了。 执法堂敢下死手,背后有人撑腰,而那人不是法軻。 是姓周的。 自己家族里,出了个二五仔。 周洱浑身冰凉,强压著喉头那口血,甩袖转身,对身后弟子吼:“带人,包围不良人下榻的院子!” “是!” …… 出了主峰,山风灌过来。 七十二峰在云海里浮沉,苍翠如黛,周家老祖打下的江山,好看得很。 周洱站台阶上,忽然觉得寒意刺骨,山风算个屁。 这时一名周氏子弟连滚带爬跑来。 “二爷爷!待客小院……不良人不见了!” 周洱猛转过身。 待客小院里…… 十七八个周家子弟鱼贯冲入,领头的叫周昂。 周驍的堂侄,周蓉的堂弟,十九岁,一身血气正愁没处撒。 周驍的死讯,族里已传遍了。 传得那叫一个快。 也传得那叫一个歪。 “执法堂他妈的栽赃!” “伙同朝廷鹰犬做局,周驍死得冤!” 看守弟子结结巴巴拦著:“几、几位师兄,不良人那帮人出门逛万灵城去了,还没回……” 周昂一把搡开他,抬脚踹开门。 然后愣在当场。 屋子里,密密麻麻,全是纸。 墙上糊著,窗户上贴著,房樑上掛著,连顶棚都刷白了。 每一张都是从帐本上生撕下来的,白纸黑字,铺天盖地。 仿佛满屋冤魂,睁著眼。 每一页都写著同一个名儿:周驍。 欺男霸女,仗著周家名头在天宇派里横著走,嘛缺德事都干。 一笔一笔,记得那叫一个门儿清。 周昂戳在满屋子白纸当间儿,嗓子眼儿如同让人塞了块年糕。 身后有人嘟囔:“这……这上头写的玩意儿,都真的?” 没人吭声。 …… 官道上,十四骑跑得飞快。 霜脊巨狼背上,楚嵐回头望了一眼天宇派所在。 七十二峰远成了剪影,离开一个时辰,还能瞧见那山,望山跑死马,真不假。 萧莫杨拽著韁绳,声音叫风扯碎,“咱们跑这么急干嘛?刚把周驍的底透给法宗主,后脚就收拾包袱走人,招呼都不打……” “周驍会死。” 楚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钻进萧莫杨耳朵里。 “周枫跟法軻八成早就穿一条裤子了,周氏这十几年越来越横,周枫全瞧在眼里,可他不能自己动手,当年人家倾全族之力扶他上位,他动手,就是白眼狼,寒的全族人的心。” “所以他得找个外人。” “法軻也得找个外人,他还得继续当这个掌门,窗户纸不能自己捅,所以整件事,就差一颗火星子。” 楚嵐顿了顿。 “替朝廷监察天下宗门的不良人,就是那颗最好的火星子。” 萧莫杨后背一凉。 “我们……是来背锅的?” “对。”楚嵐说,“所以得赶紧跑,让周家那帮愣头青堵住,打死也白死,周枫要的是杀鸡儆猴,敲打敲打周氏那越来越没边的做派,不是真要灭了自己本家,明白?” 萧莫杨沉默了一会儿。 “明白了。” 这趟差事真悬,刀都没出鞘,已在阎王殿门口转了好几圈。 他看了一眼楚嵐冷艷侧脸。 “幸亏有你。” 楚嵐没应声。 她盯著虚空,那里浮出一行只有她能瞧见的金色小字。 【恭喜完成成就:鞠躬尽瘁】 【获得40点成就点数】 【成就进度达到60/100】 她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官道。 身后,天宇派七十二峰已没入地平线。 第205章 上司送礼 楚嵐同萧莫杨领著魁部营办完周枫交代的巡视差事,返回清祟卫。 萧莫杨骑在马上,三番两次凑过来,絮絮叨叨说这回要不是他们机警,怕是要折在天宇派地界上。 楚嵐神色淡淡,时不时嗯一声。 她始终平视前方官道,端坐巨狼背上,身形不动。 暮春风拂过官道两旁的返青稻田,撩起她额角一缕碎发,旋即落下。 从头到尾,这事尽在她掌握。 天宇派那帮长老,除周氏一脉,哪个不是比猴还精的人精? 清祟卫千总、不良人都头、副都头,要真在他们地盘上出了岔子,朝廷问责的头一把火就烧天宇派。 宗主法軻是闭关,又不是咽气。 楚嵐故意把事態往重了说,不过给萧莫杨递个梯子。 好让他有由头去找周枫邀功。 而萧莫杨没辜负楚嵐的预料。 一回卫所,他翻身下马,连甲都没卸,兴冲冲直奔周枫府邸。 九死一生捞回来的功劳,怎么著也得换笔厚赏。 楚嵐目送他背影消失,摇了摇头。 她牵著霜脊,不紧不慢踱回自家宅院。 …… 黄昏时分,楚嵐踏进院门。 日头沉到屋脊后,昏黄的光懒懒铺在青石板上。 院里老树刚抽了新芽,嫩绿的,在晚风里微微发颤,还没醒透般。 没等她拐过影壁,內院传来谢长昭的叫嚷。 “……你老萧头懂个屁!燕长空那第三房姨太太,那腰,那眉眼,走起路来屁股扭得叫一个骚,这才配叫女人。苏民那新娘子嘛,俊是俊,到底嫩秧子,没嚼头。” 老萧头沙哑著嗓门接上。 “你才懂个屁!苏家小娘子那叫標致,我活恁大岁数,官太太见多了,没一个够她提鞋的,你小子莫不是提前瞎了?” 楚嵐转过影壁,一巴掌拍在霜脊屁股上。 巨狼抖抖毛,自己顛顛回窝去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而內院井沿上坐著俩人。 中间搁碟花生米,两盏粗陶酒杯。 谢长昭蹺著二郎腿,一只鞋掛脚尖晃荡。 老萧头蹲著,说一句往嘴里丟颗花生。 两个人显然喝的有点高了。 “你们在嚼谁家小娘子的舌根?” 楚嵐走过去,声音不高不低,带几分漫不经心的笑。 谢长昭一抬头,赶紧把鞋穿回去,嘿嘿笑。 “师父您回来啦,咱说苏民新娶那媳妇,您是没见著,那长相……” 老萧头抢过话头:“主子,我给你说,苏民他娘子那相貌……” 他顿了顿,像在肚里翻词,翻了半天没翻著。 “真他娘的好看。” 谢长昭嗤一声:“瞧你这齣息,说了半天就会个好看。” “那你来!” “我来就我来。” 谢长昭把花生米嚼得嘎嘣响,“苏家小娘子嘛,身量不高不矮,脸盘子不大不小,眉眼生得极是地方,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不过……” 他两手在胸口比了个圆:“最绝的是一对咪咪,柚子大,领口露一点边,嫩得跟剥壳煮鸡蛋一样……” 越说越起劲,两眼放光。 老萧头在旁边直点头。 楚嵐听著,嘴角抽了抽。 这两货灌了多少马尿?喝得五迷三道,当著她面说荤话。 谢长昭正说到兴头上,话锋一转: “不过话说回来,论人物风采,苏家小娘子到底是闺阁里养的花,好看归好看,总觉著少了点什么,要说真正叫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 他拿眼去瞟楚嵐,不敢多看,嘿嘿笑了两声,没往下说。 老萧头会意,咳一声,拿花生壳丟他:“就你话多。” 楚嵐倒没在意,只问:“这般说来倒是个美人,苏民平日冷张脸,像谁欠他三百两银子,怎娶了这样一房媳妇?” “这就叫傻人有傻福!” 谢长昭一拍大腿,“师父您瞧苏民那德性,往人前一站,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偏偏老天疼憨人,给他个如花似玉的娘子,我谢长昭自问也算一表子人才……” 他挺了挺胸脯,“怎就没这福气?” 老萧头笑得直咳嗽:“你一表子人才?你一肚子坏水还差不离儿。” 三人笑了一阵。 楚嵐隨口说:“赶明儿我去瞅瞅,到底怎样的天仙。” 她这话说得漫不经心,没旁的意思。 苏民跟她同在清祟卫共事,人家成婚,自己因公没能道贺,理当登门补份人情。 不料老萧头摆摆手: “主子,去不得,去不得,苏民那小子,新婚燕尔,恨不能把娘子拴裤腰带上,昨儿一早就告了假,携妻出城游春去啦,说是要赏什么桃花,这一走,少说也得五六天。” 楚嵐哦了一声,倒也没觉著遗憾。 谢长昭又灌了口酒,站起来,腿直打摆子。 “游春好哇……”他扯著破锣嗓子唱起来,“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唱得荒腔走板,调子跑到了天边。 老萧头抄起一粒花生壳砸他脸上:“得了吧您吶,再唱下去井里的蛤蟆都得跟您对骂。” 楚嵐开口:“你们慢慢论你们的太太,我先屋里了,还有下回少喝点儿,省得社死。” 她抬脚就走。 谢长昭在后头喊:“师父!改日咱们一块儿去苏民家瞧新娘子!” 楚嵐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老萧头压低了嗓子,凑到谢长昭耳边:“你他娘真喝傻了?拿苏家小娘子跟主子比……” 他把酒盏往井沿上一墩。 “她给主子提鞋都不配。” 谢长昭也回过神来,訕訕道:“我介不是……” 楚嵐已转过內院影壁,后头的话便听不真著了。 …… 三天后傍晚,楚嵐在院里擦剑。 她擦得倍儿慢,一块油布,从剑脊蹭到剑刃,再从剑刃蹭回剑脊,不紧不慢,那股子静劲,如同庙里老和尚盘珠子。 忽然有人叩大门。 哐哐哐,哐哐哐。 楚嵐拉开门,神色不动,心里头却转了转。 门口站著周枫,身后跟了个周蓉。 周蓉一身藕荷色衫子,月白比甲,立在暮色里头,如同一株刚抽条的春柳般。 她微微抬著眼,目光落在楚嵐身上,睫毛轻轻颤了颤。 不过自家老爹杵在前头,她也收敛著,没扑过来打招呼。 “周大人。” 楚嵐侧身一让,微微頷首。 行的不是武官全礼,只欠了欠身,分寸拿捏得刚好,不显倨傲,也不过分殷勤。 周枫摆摆手:“不必多礼,顺道路过,进来坐坐。” 楚嵐把人迎进正屋,翻出珍藏的大红袍,摆上一套汝窑茶具。 周枫在太师椅上落座,周蓉安安静静立在父亲身侧,乖得不像话。 水烧开了。 楚嵐烫杯、投茶、冲泡。 她手指修长,稳得很,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像武人的手,倒有几分读书人的雅致。 茶香一股脑儿瀰漫开来。 周枫接过茶盏,呷了一口:“好茶,小嵐啊,你这儿倒是清静。” 小嵐? 楚嵐心里转了转。 周枫是清祟卫都司,平日见了她,不过点点头,从没这么客气过。 “大人谬讚,陋室粗茶,不成敬意。” 她面上安然,没半分受宠若惊的意思。 寒暄了几句天气、春寒,周枫放下茶盏。 话锋一转。 “周驍的事,办得漂亮。” 楚嵐正要开口,周枫抬手把她话头按住了。 “我知道是你在后头做事。萧莫杨嘛……” 他笑了笑,那笑里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他有几斤几两,我心里有数。” 楚嵐沉默片刻,点点头。 “大人明鑑。” 四个字,不推辞,不居功,姿態摆得清清爽爽。 周枫似乎挺受用,微微頷首。 “这儿没外人。” 他语气平淡,“叫大人就见外了,你跟蓉儿情同姐妹,年岁又相当,往后叫我周叔就成。” 他顿了顿,接著说:“周驍这个人,私吞些宗门资產,原本不算什么,水至清则无鱼,这道理我懂,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勾连北平王府。” 目光落到楚嵐身上。 “北平王府是什么地方?旋涡中心,稍有不慎,莫说一个周家,整个天宇派都得卷进去,搅得粉碎,清官难断家务事,有些事,我不便自己出面。” 楚嵐神色沉静。 从头到尾都是周枫的安排,她早就明白了。 “所以只能借你的手。”周枫说这话时面容平静,毫无波澜,“你做得很好,比我想的还要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盒,搁在桌上,轻轻推过来。 玉盒巴掌大小,通体莹白,温润如脂,烛光底下泛著淡淡光晕。 “这是谢礼。”周枫说。 楚嵐没伸手,目光平静看著那玉盒。 “周叔,我不过奉命行事,不敢居功。” 周枫笑了笑,忽然冒出一句:“其实我早看出来了,你已到四重境。” 楚嵐心里微微一凛。 早看出来了? 楚嵐自问藏得极好,平日从不显露真正修为。 原来周枫早看穿了。 所以派她去天宇派。 她面上依旧从容,只眼帘微微垂了垂,算是默认。 周枫端起茶盏又呷一口,“不必吃惊,这玉盒里的东西,对你大有裨益,至於我……” 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是陈述事实。 “其实我也喜欢藏拙,我目前已到六重境,此物於我,用处不大。” 六重境。 楚嵐这回是真生出几分敬意。 世人皆知周枫是五重境巔峰,搁清祟卫里头已是顶尖的人物。 五重境跟六重境之间,看著就差一重,实际上是一道天堑。 多少人一辈子就卡在这一步上,死活迈不过去。 原来他已经过去了。 “待你愿意展露实力的时候……” 周枫站起身,负手踱到窗前,望著院里那株老树。 “千总之位,周叔替你谋划。” 这话分量极重。 千总,正六品武官,实打实的实权人物。 更別说清祟卫,不,是整个镇夷军,自立军以来从没出过一个女千总。 周枫肯说这话,就意味著他打算替她顶住多少明里暗里的阻力。 楚嵐站起身,正色道:“谢周叔厚爱,小嵐记下了。” 不多问,不推辞,不表忠心。 就一句记下了,千钧分量。 周枫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讚许。 这姑娘懂得什么时候该张嘴,什么时候该闭嘴。 知道什么东西值得伸手,什么东西不值得爭。 他自问阅人无数,这般沉得住气的年轻人,男子里头都不多见,更別说女子。 “有个事我一直想问。” 周枫忽然换了话题。 “当初我杀掉人狼妖之后,一直在找人狐妖苏白,后来发现人狐妖已经死了……” 他目光落在楚嵐身上。 “是你做的?” 楚嵐一怔,隨即坦然点头:“是。” “血莲教,十八金身人妖。” 周枫缓缓念出这几个字,眼底涌上一股极深的厌恶,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这些人不人妖不妖的玩意儿……” 他顿了顿。 “杀得好。” 沉默了一会儿,像想起了什么旧事,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阴影,但很快散了,又恢復那副从容平和的模样。 “怎么不打开看看?” 周枫指了指玉盒。 楚嵐本打算等周枫走了再说,江湖规矩,当面拆人礼物,多少有点失礼。 周枫却催:“打开吧。” 楚嵐也不扭捏,伸手拿起玉盒。 盒盖掀开的一瞬间,一道极细的白光从缝隙里射出来,正打在她面庞上。 眉目被照得一亮。 紧接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机波动,在整个屋子里瀰漫开来。 周蓉轻咦一声,忍不住上前半步,探过脑袋往盒里瞅。 她那点大家闺秀的矜持,在这道光跟前全破功了。 楚嵐看清盒中之物的瞬间,瞳孔骤缩。 一颗珠子。 黄豆大小,通体莹白。 珠身里头封著一团翻涌的雾气,流动不息,变幻不定,还在不停翻滚。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机从珠身上炸开。 紧接著,她识海里那棵小树苗动了。 不是风动,不是气动,是共鸣。 楚嵐脑子里只蹦出两个字。 炁珠! 第206章 变化 楚嵐视线落在盒中那枚炁珠上。 没伸手,就看著。 绒布托著的炁珠,比她吞过的前两枚都凝实。 她想起彭伟。 那人冒险摸到人狼妖死掉的地界,就为这东西,结果命搭进去,东西没拿到。 而炁珠果然在周枫手里。 周枫拿指节叩了叩桌面。 “这玩意儿,我研究了三个月。” 语气很淡。 “结果发现,对我没用。” 楚嵐没接话,周枫开口时她就没动过,整个人静得跟深水一样。 她清楚,周枫这人说话不绕弯。 “血莲教的东西,邪性。” 周枫没藏著掖著,“我从尸莲仙姑身上弄到过他们的秘法典籍,那些功法,不走正经路子,这珠子是从人狼妖体內扒出来的,里头蕴含的力量確实足,可我也不敢冒险吸收,搞不好就得有人替我收尸。” 他顿住,目光落到她身上。 “可一个半月前,我在明川城街上碰见你,这东西忽然跳了一下。” 楚嵐记得那次。 她刚突破,身上气息没收住。 那场面她脑子里还有,她跟周枫打完招呼,周枫从她身边走过去。 “它能感应你体內气息,要么你清楚这东西来歷,要么你知道用法,总之此物跟我无缘。” 周枫往后靠了靠,“我这人信命数,无缘不强求,所以送你。” 楚嵐伸手,扣上玉盒盖子,揣进怀里。 动作乾脆,零客套。 周枫嘴角动了动。 他就吃她这套。 不废话,利索。 “好好用,注意別死了。” 周枫摆摆手,招呼周蓉离开。 …… 夜色如墨。 楚嵐盘坐屋內,玉盒横於膝前。 开盖。 两指拈起炁珠,触感微凉。 没有犹豫,没有仪式,没有咒语。 她直接將炁珠吸收。 剎那间…… 一股凉意如九天寒瀑灌入识海,星河倒悬,万物噤声。 来了。 识海深处,炁珠被那株小树苗吞了。 树苗微微一颤。 原本只有三片嫩叶,纤细,青涩。 可炁珠入体的剎那,整株树苗猛地亮起来。 紫金色的光,炸了。 楚嵐只觉得识海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紫金色的霞光铺天盖地,全染成了鎏金色。 树苗在光里舒展开,枝条伸开,嫩叶张开。 然后…… 第四片叶子,从枝头钻出来。 嫩绿,娇小,却憋著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力量。 下一秒…… 轰! 树苗內部,磅礴能量洪流直接炸涌而出,顺著经脉疯狂冲刷而下。 楚嵐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力量一路碾过去,经脉被撑得生疼。 但疼完,经脉反而更韧,更宽。 洪流最终一头扎进丹田。 然后,丹田,乱了。 她辛辛苦苦修炼出的真气,像遇到克星,被那股新来的力量消融、吞噬、瓦解。 真气一丝丝没掉,丹田一点点空掉。 不是吧。 楚嵐心里咯噔一下。 玩脱了? 但事已至此,慌没用,她稳住心神,看接下来怎么变。 而且她隱隱觉得,这不是坏事。 果然。 旧的清乾净,新的冒头了。 一股全新力量从丹田深处涌出,重新填满整个丹田,比真气更凝练,更精纯,如水银一般沉甸甸地流转。 成了。 楚嵐眉头微微一动。 表情终於有了变化。 平时书不是白看的。 她想起来了。 古籍里记载过这种力量。 灵力。 她丹田內的力量,是比真气高一个档次不止的灵力 而灵力正是修仙入门的敲门砖,成仙问道的入场券。 可这年头天地灵气稀薄得跟禿子的头髮一样,近几千年来都没听说谁能在体內捣鼓出灵力。 所以武道才这么火,人人走真气的路子,不是真气多好,是压根没得选。 但此刻,她丹田里確確实实转著灵力。 不过楚嵐转念一想,世界灵气都稀成这德性了,就算凝出灵力又能怎样?还不是得老老实实回去修真气。 她压下心绪,试著运转功法。 先看看修炼真气会怎样,別又给她一口吞了,那就真玩大了。 一周天转完。 但真气却没进丹田。 而是被树苗直接截胡,一口闷了。 然后这小祖宗枝叶晃了晃,打了个饱嗝般,吐出一缕灵力,注入楚嵐丹田。 好傢伙。 跟树吸收二氧化碳吐氧气一个德行。 她仔细感知了一下,树苗吞真气,吐灵力,转化率只有三成,近七成真气被这小崽子吃了回扣。 但三成灵力的威力,甩十成真气八条街。 这笔帐,不亏,贏麻了。 她睁开眼,天已蒙蒙亮。 楚嵐低头看自己的手,心念一动。 指尖凝出一颗珠子。 黄豆大小。 是炁珠。 跟她昨晚吞下去那枚,外观一模一样。 只是里头的气息不同,周枫给的那枚像普通款,她手里这枚是升级款,散发著温暖蓬勃的生命气息,像一颗种子,隨时能发芽。 这是她用自身灵力凝出来的。 楚嵐把炁珠在指尖转了转。 一个问题冒出来。 炁珠的本质,是灵力凝聚,或者说,天地灵气凝聚。 那血莲教的炁珠,从哪儿来的? 上古修士留下的老物件? 还是说,血莲教里头,有人能修灵力? 她把问题在脑子里滚了两圈,想不通,直接清空。 楚嵐有个习惯,想不通的事就排出脑子,不费那个神。 她起身,束好衣袍,推门出去。 手里捻著炁珠,晃到外院。 突然脚下一顿。 只见霜脊巨狼一个滑跪,直接懟到她面前。 后腿跪地,脑袋磕下去,舌头伸得老长,舔著一张狼脸。 那双幽蓝眼睛直勾勾盯著楚嵐的手,准確讲,是她指间那枚炁珠。 口水滴答滴答,淌一地。 “我去。” 宗梁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楚嵐侧目。 宗梁和谢长昭站廊下,两人明显看到了那一幕,表情精彩得很。 谢长昭咂舌,“这狼成精了?跪得比人还標准。” 霜脊巨狼没理旁人,又往前蹭两步,脑袋往楚嵐腿上凑。 楚嵐没躲,也没摸。 就站著,居高临下看著这头巨狼。 巨狼蹭她腿,尾巴摇成风车,喉咙里呜呜低鸣。 一头狼,硬摇出了狗样。 谢长昭看看狼,再看看楚嵐那张没表情的脸,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畜生比他会拍马屁。 楚嵐低头看狼。 忽然明白了。 兽类比人更会感知。 霜脊狼应该感应到了炁珠里的灵力,知道这东西对它有好处。 “想要?” 霜脊狼脑袋点头如捣蒜。 楚嵐两指一弹,炁珠飞起。 霜脊狼四条腿同时发力,腾空一口闷,落地后围著她疯狂转圈,尾巴甩得呼呼生风。 宗梁看呆了。 谢长昭也看呆了。 楚嵐拍拍狼头。 “乖狗狗,真棒。” 霜脊,狼尾巴摇得更欢了。 狼性尊严?那玩意儿能吃吗。 …… 万灵府城往明川城去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慢悠悠晃著。 苏民亲自赶车,马鞭搭在膝上,半天没抽一下。 他这人脾气怪,肆號军库里人人都知道他不好打交道。 脸一板,规矩比天大,手下见了他都绕著走。 可这会儿他脸上掛著笑。 马车里坐著他新娶的媳妇。 苏民回头撩开车帘瞅了一眼,里头那女子正靠著车壁打盹。 女子名叫苏薇,人跟名一样,像株蔷薇花。 皮肤白得透亮,眼睛大,睫毛长,整个人瞧著弱不禁风,风大点就能给吹跑了。 苏薇是苏民从一伙山匪手里救来的。 那会她像只受惊的小鹿,缩著肩膀问他是不是坏人。 苏民要送她回家。 然后她说记不得自己是谁,从哪儿来。 於是苏民给她起了名,叫苏薇,留家里养伤。 然后发展就狗血俗套了。 英雄救美,日久生情。 有天苏薇忽然开口:“大叔,你待我真好,我给你做媳妇儿吧。” 苏民说,你失忆没好利索,將来別后悔。 苏薇反问:“我要是永远记不起来呢?” 他没话了。 如今两人已成了婚。 一个时辰后…… 马车进了清祟卫营地,停在一座四进大宅前。 苏民跳下车,小心把苏薇搀下来。 她身子软得像没骨头,苏民一只手揽著她腰,另一只手脱下自己外衣给她披上。 “到了。” 苏薇抬头看看宅子,点点头。 管家迎出来,边行礼边报府里杂事。 苏民直接打断:“夫人说冷,屋里加个炭炉。” 他搀苏薇进了臥房,安顿她躺好,把被角仔细掖紧。 苏薇缩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张雪白小脸和一双亮眼睛。 “我去煎药。”苏民起身。 苏薇轻声叫住他,“相公,叫下人去就是了。” 苏民脚步顿住。 他回过头,那张素来冷硬的脸上,透出一点温和。 “丫鬟煎不好,火候差一丁点都不行。”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很急,房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苏薇独坐床头,望著苏民消失的方向。 风从门缝挤进来,微微晃动。 她轻轻嘆了一声。 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你他妈这样,我都捨不得下杀手了。” 第207章 翻船了吗? 清晨露水还掛著,没散透,楚嵐人已经站在苏府门前。 苏民携新妻游春回来,她是知道的。 今天去魁部营当值,顺路过来看一眼。 门一开,楚嵐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苏民那张脸,平日里板得跟棺材板般,眼下笑得,倒像换了个人。 “楚大人。”他拱手,连声音都往上挑了几分。 楚嵐红唇微弯,眼底噙了丝玩味:“苏兄这是……果然娶了妻就是不一样,整个人活过来了。” “大人取笑。”苏民侧身,把楚嵐引进门,耳根也不自觉地烧起来。 楚嵐瞧著苏民那片红从耳根往脖颈蔓延,唇角弯了弯。 “前些日公务缠身,喜酒都没来喝上一杯,今日特意来赔罪。” “楚大人太见外。” 迴廊里红烛还没撤,残蜡堆叠在铜盏中,一层压一层,空气里满是甜腻的喜气。 楚嵐跟在苏民身后。 步子不紧不慢,腰肢款摆间,那身劲装在腰窝处收得极窄,隨她走动,勾出一道一收一放的弧。 大堂。 苏民亲自斟茶,手法比军库那会不知轻柔多少。 楚嵐看著苏民这手法,心想,这人怕是从里到外都换了个芯。 她没接茶。 反手从腰间摸出只木盒,身子往桌沿靠了靠,推过去將盒子送到苏民手边。 “听说嫂子体弱,特意寻的野山参。” 苏民推辞两句,终究还是接了。 他攥著木盒,指节微微收紧,低声道:“內人的確身子不好,楚大人这份人情,苏某记下了。” 楚嵐端起茶盏,低头抿一口,睫毛垂下来,在瓷白的脸上落了层浅淡阴影。 她似不经意地问,“怎么突然就成亲了?从前可从没听你提过。” 苏民沉默。 片刻后抬起眼,目光里有东西在烧。 “从前怕仇家牵连,不敢娶。” 他顿了顿,嗓音压得低,“如今遇见了她,感觉是天赐良缘,便什么都不怕了。” “若仇家真找上门呢?” 苏民笑了笑。 那笑很轻,落在楚嵐眼里,却像一把刀出了鞘。 他一字一顿道,“我豁出命,也会保她安全。” 楚嵐端著茶盏的指尖,顿住。 没抬眼,睫毛安静地垂著,但那双素来淡漠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变化。 深情台词她听过不少。 但这一句,怎么听怎么像把flag插在了坟头上。 她没追问仇家是谁。 江湖上混的,谁身上不背几笔血债,谁的过往里不藏几个隨时会从地狱爬回来的名字。 茶尽。 楚嵐起身告辞,苏民送到门口。 离开苏府。 楚嵐脚步顿住。 修长的身子转过来,立在晨光里,劲装腰线被光勾出极窄一道弧。 她目光冷冷落向那座宅院。 红绸还掛著,在风里轻轻晃。 视野中,浅红雾气无声浮起,聚拢,变幻……凝成一个字。 危。 楚嵐眯眼,若有所思。 嘖。 转身,长发在晨风里扬起又落下,走得乾脆,一个回头都没给。 …… 苏宅。 茶香还飘著。 苏民刚关上门,身后脚步声轻飘飘落下来。 回头。 苏薇不知何时站在廊下,正望著楚嵐消失的方向。 “那是谁?” 声音软如春水。 “楚嵐楚大人,不良人魁部营的副都头。” 苏民走过去,替她拢紧披风,嗓音不自觉地放软,“怎么出来了,外头有风。” 苏薇低头,睫羽微垂。 “妾身只是好奇。” 她目光越过苏民肩膀,落在远处那扇大门上,若有所思。 腰间的玉罗盘掛坠,被她轻轻按住。 …… 夜色泼下来。 嘿咻嘿咻,帐中事了。 苏民瘫在榻上。 苏薇侧躺在一旁,面不改色,指尖还绕著自己一缕头髮。 她赤身下床,玉足踩上冰凉地板,倒一杯茶递到苏民唇边。 “夫君,喝口水。” 苏民迷迷糊糊饮尽,头一歪,沉沉睡去。 片刻后,这位“见不得风”的病弱人妻穿好衣物,身形如轻烟掠出宅院。 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里。 轻功极好,落地无声。 穿军营,绕哨卡,如入无人之境。 …… 明川老城,偏僻小巷。 苏薇跪地,额头触地。 “伶伶柒,拜见主人。” 阴影里,人蛇妖江顏懒洋洋靠著墙,手里一枚玉牌翻来覆去地转。 她垂眼睨著地上的人,嘴角一勾,那笑刻薄如刀。 “怎么样,当人妻的感觉,爽不爽?” 伶伶柒额头贴著地,大气不敢出。 江顏踱过来,鞋尖往上一挑,正正挑起苏薇下巴。 她弯下腰,凑近了,眨了眨眼。 “我让你去寻炁珠,你倒好,日日跟那苏民卿卿我我,翻云覆雨,嘖,该不会是睡出感情了吧?” “属下不敢。” “不敢?” 江顏蹲下来,脸凑到苏薇耳边,气息凉凉地扫过她耳廓,“伶伶柒,我看你浑身上下,就这张嘴最硬,別的地方,怕是早就软得不行了吧?” 伶伶柒浑身一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江顏站起身,居高临下睨著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別怪我说话难听,你自个儿什么底子,心里没数?你是男人变的,骨头里就是男人。” “你跟苏民,两根棒槌凑一块儿,能捣出什么结果?將来肚子没动静,他迟早要换人暖床,到那时候,你连个哭坟的地方都没有。” “属下……明白。” “明白就好。” 江顏冷笑,“我最烦你们这种被人睡了几次就以为找到真爱的蠢货,心里没点逼数,別忘了自己什么出身,万人骑的骚贱货,也配谈感情?” 伶伶柒这种人,有个好听的称呼叫像姑,江顏手底下还有十多个。 她专挑俊美少年,自幼豢养,十一二岁发育期用血莲教邪功改造成女儿身,再用蛊虫控命。 这种像姑是江顏专门用来对男目標进行刺探情报、执行暗杀的。 毕竟男人最懂男人嘛。 伶伶柒肩膀抖得厉害,声音却沉下去,“主人教训得是。” 江顏满意点头,语气回暖半分:“说,什么要事。” 伶伶柒抬头,那双眼里已无半点波澜,只剩一片死寂。 “玉罗盘有反应。”她顿了顿,“指向一个人……楚嵐。” 江顏眼睛亮了。 “楚嵐……” 她咂摸著这两个字,忽然笑出声,笑得胸前两坨肉直颤,“炁珠竟长她身上去了,周枫那条老狗,真他妈捨得下本。” 上回独闯周府,她差点没折在里面,到现在想起来腿还发软。 那男人下手太黑,她是真不敢再正面碰了, 所以才把伶伶柒这张牌甩出去。 塞进清祟卫,腰上掛个能嗅炁珠的玉罗盘,满世界找机会,看那炁珠什么时候会离周枫的身。 而伶伶柒与苏民,什么山林偶遇,什么一见钟情,全他妈是她江顏一手编的。 江顏不再多想,直接下令。 “把楚嵐引出来,下迷药,我要炁珠。” 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忌惮。 “最好莫惊动周枫。” 伶伶柒迟疑一瞬。 “要是败露,苏民他……” 江顏冷笑,“放心,事办得利索点,你那便宜夫君发现不了,怎么,你害怕噠?” 伶伶柒低下头,再不开口。 …… 次日傍晚,望月楼二楼雅间。 楚嵐如约而至,苏民起身相迎,身后立著一道纤细身影。 苏民侧身引见,“楚大人,这是內人苏薇,昨夜她身子不適,未能见客,今日特叫我备薄酒,说要当面赔罪。” 楚嵐看过去。 苏民身后女子,柳眉杏眼,肤色苍白,一眼便知是个病美人。 苏薇福身,声音细细柔柔。 “妾身见过楚大人。” 楚嵐点点头,没太在意,撩袍落座,在陌生女人面前她向来懒得寒暄,接过酒杯就灌。 酒过三巡。 她皱著眉盯了杯中酒液半晌,摇头:“这酒味道不对,苏兄,我在店里存了一坛好酒,麻烦嫂子跑一趟,换一壶来。” 苏薇应声离去,临走前深深看了苏民一眼。 楚嵐斜倚椅背,长腿交叠,靴口露出一截细白肌肤,饮酒的姿態懒散又优雅。 然后下一秒画风突变。 她面色骤变,手中酒碗“啪”地坠地,碎得乾脆利落。 “酒……有毒!” 楚嵐一把抓住桌沿,指节泛白,挣扎著想站起来。 那双素来冷静的眼睛里,难得闪过一丝惊怒。 但她到底没撑住,修长的身子猛地趴在桌上,束髮散开,几缕青丝滑过苍白的面颊。 苏民瞳孔骤缩,刚要起身,腿一软,整个人滑倒在地。 昏迷前最后一眼,他看见苏薇提著酒壶推门进来。 苏薇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看著地上两个人,她眼里情绪翻涌,片刻后,她侧身让开。 江顏身影从她背后踱步进来。 “做得不错。” 江顏走到楚嵐身边,用手抬起其下巴,伸手掐了掐楚嵐那张脸,又拍了拍,像在验货。 “这张脸倒是生得好看,难怪周枫捨得把炁珠给你。” 她把玉罗盘取出,往楚嵐身上一扫,指针疯了一样颤动,死死指向胸口。 “果然在这儿。” 话音刚落,江顏一鬆手,昏迷中的楚嵐身子一歪,从椅子上滚落在地,衣襟散开,锁骨下方饱满的弧度隨呼吸微微起伏。 一只小玉盒从她怀里滑出来,骨碌碌滚到江顏脚边。 江顏弯腰捡起来,打开。 玉盒里头垫著一层丝绒,一枚珠子静静躺在上面,黄豆大小,通体晶莹,散著微弱的光。 这就是她找了很久的炁珠。 第208章 暗巷毒计 夜深,无灯。 巷子里黑得像是泼了墨,两道身影在暗处几乎看不见。 苏薇穿著一身白衣,腰身被腰带束得极细,衣裳在这浓墨般的黑暗里,白得有些晃眼。 他脚下跟著走,头却频频回望。 望向那座望月楼。 光洁的脖颈因为转头的动作拉伸出一道柔美的弧线,衣领微松,露出里面一小截细腻得泛著月光的锁骨。 他咬著下唇,眼里满是不舍,甚至带了一丝湿漉漉的雾气。 那种乾净到了极致的媚態,在这脏兮兮的巷子里格格不入。 他是江顏从小圈养的像姑间谍,养在脂粉堆里,练出了一双能剖人心的招子。 所以他知道…… 苏民给他的那点暖,不是演的。 “被几百號人骑过的烂货,还真当自己是原装娘儿,磕出真情实感来了?” 江顏的声音从前方黑暗中劈面砸来,每个字都带著刺骨的讥讽。 她腰肢扭成一条噬人的蛇,头却不曾迴转分毫。 伶伶柒的脸刷一下白了,比死人还要惨澹三分。 他嘴唇剧烈颤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唤:“主人,属下……” “够了。” 江顏的声音斩灭一切。 “把你的废话,连同你那点可笑的念想,一起给我咽回去。” 江顏最恨动情的废物。 男人於她,是用过即弃的鞘。 偏偏手底下,总有人对那点余温当真。 哪怕对方是个不男不女的阉货,她也忍不了。 江顏猛地旋身,贴上去。 黑暗中,那双眼睛泛著绿。 “伶伶柒你是不是还在做梦?你的苏民哥哥会原谅你?” 伶伶柒瞳孔地震,后退一步。 “你还在幻想?跟他回去岁月静好?” 伶伶柒再退一步。 江顏笑了,笑得妖媚,也笑得残忍。 她凑到伶伶柒耳边,一字一顿。 “实话告诉你,我给你那壶酒,里面下的根本不是迷药。” “是毒药。” 伶伶柒脑子一炸,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那个苏民哥哥,这会儿……早死透了。” 轰! 伶伶柒两腿一软,瘫在地上。 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他,亲手把酒递给苏民的。 是他,亲手毒死了这世上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江顏低头瞟了一眼瘫成烂泥的伶伶柒,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 她只知道:完蛋,自己这工具人崩了。 以后没法用了。 得,那就…… 杀! 她那只白生生的玉手,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捅了过来。 “噗嗤!” 五指直接贯穿伶伶柒的心臟,从后心冒出头,还带著热乎气儿。 血水顺著手腕往下淌,滴答滴答。 伶伶柒浑身一抽,低头瞧了瞧胸口那只手,又抬起头,眼神还望向望月楼那边。 嘴角扯出一抹惨笑。 “夫君,我下来陪你了……欠你的,下辈子……” “我变成真正的女人……” “再还你……” 话音未落,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砰地栽倒在地。 瞳孔彻底散了。 眼前一黑,啥都没了。 江顏把手从那窟窿里拔出来,甩了甩上头的血沫子,低头瞥一眼地上那摊烂肉,眼神跟瞧见什么脏东西般。 “呸。” 转身,脚尖一点地,屁股扭得那叫一个浪,人影嗖一下就窜出去老远。 几个起落,身影消失。 巷子里剩一具尸,一滩血。 …… 望月楼。 楚嵐起身,修长手指拂过衣襟,掸灰。 方才那出“中毒倒地”的戏,她演得克制。 从头到尾,都在她算计中。 她的危机直感,昨天离开苏民宅邸时就已触发红危预警。 於是暗中盯住苏家。 苏薇晚间出门见江顏,她敛息遥遥缀在后面。 隔得远,看得清。 楚嵐一眼认出,苏薇见的人就是血莲教十八金身人妖之一,人蛇妖江顏。 十八金身人妖的通缉画像早在她脑子里刻成了表情包。 她偷听完墙角,搞明白了,对方是冲自己身上这颗炁珠来的。 要甩掉血莲教这块狗皮膏药,硬刚是最蠢的路。 杀江顏? 难度係数约等於下楼取快递。 可宰了一个,血莲教转头还会再派一个来。 下一回来的,藏得更深,手也更黑。 明枪好躲,暗箭难防。 所以她当时没动手,摸清对方的路数就撤了。 第二天接到苏民的请帖,她便用自身灵力捏了颗炁珠,塞玉盒里揣身上。 她捏的那颗炁珠,跟周枫给的那枚看上去一模一样。 不过她在里头加了点料,撑不了几个月,炁珠就会自行崩散。 …… 楚嵐先给躺地上的苏民渡了一丝灵力,护住心脉,吊著那口气不死。 然后从六层楼往下一跃,身如轻羽飘落在地,远远缀了上去。 等她晃到巷子里的时候,苏薇已经没气了。 她隱在暗处,绝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扫了一眼那具尸体。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她没多耽搁,確认江顏带著那颗假炁珠出了城,便转身回瞭望月楼。 回去之后,她端起那壶毒酒,一口喝完,接著躺回去继续装中毒。 那毒对她来说,跟喝凉白开没什么两样。 她有灵力护体,恢復力又惊人,这毒根本伤不了她分毫。 可为了万无一失,她硬是將灵力死死压住,任由毒意在体內躥了一阵。 防的就是江顏留后手,若察觉她没中毒,定会怀疑炁珠有假。 那可就白忙活了。 没过多久,望月楼的人察觉雅间不对劲。 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清祟卫的军医赶过来,折腾了好一阵,总算把两个人都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苏民睁开眼,第一个念头就是找妻子。 他找到了。 在清祟卫的停尸间里。 苏薇躺在那,胸口一个血窟窿。 衣裳还是那件白衣,腰身还是那么细,可整个人已经凉透了。 苏民伸手去摸她的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像摸在瓷器上。 他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眉骨、鼻樑,最后停在嘴唇上,那两片嘴唇从前是软的,温热的,贴上来的时候带著怯生生的颤抖。 现在呢。 硬了。冷了。没了。 他低头看著她胸口那个窟窿,边缘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 苏民跪在尸体边上,浑身抖成筛糠,拳头攥得骨头咔嚓响。 “谁干的?” “他妈到底是谁干的!” 他像头被捅了一刀的困兽,眼睛红得要滴血,但眼泪愣是一滴没掉。 楚嵐一副病弱美人样,被铁锤推著木头轮椅停在一旁。 她瞧著这一幕,眸光清冷,屁都没放一个。 真相太扎人。 如果告诉苏民,他恩爱这么久的妻子,是个阴阳人? 江顏养出来的像姑? 从第一天起就带著任务贴上来? 算了。 这些事要让苏民知道了,这小子当场就能自断经脉,拦都拦不住。 还不如让他恨著。 恨这玩意儿吧,有时候比饭好使,能吊著一条命。 第三日,苏民脱了清祟卫的军籍。 他拖著那副未痊癒的身子,来跟楚嵐道个別。 “楚……大人,上回连累你了,我……” “没事。”楚嵐嗓音清冽,没多话,只微微点了下头。 苏民重重一抱拳,转身走了。 楚嵐望著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星眸里没什么波澜。 她知道这男人要去干什么,给亡妻报仇,翻遍天涯也要把凶手揪出来。 她忽然想起苏薇临死前那声“夫君”,想起苏民摸那张冷脸时指尖的颤抖。 一个人能为另一个人疯成这样,也算是被活生生剥了一层皮。 “动了情的汉子,连狗都不如。” 她微微摇头。 果然,沾了情爱,修行速度就跟中了减速术般。 下午萧莫杨领著风无极一帮人来探病,嘴上说著“楚妹子这身子骨可好些了”。 话锋一转,全绕在苏民两口子身上打转。 风无极嘆了口气:“天作之合啊,可惜造化弄人。” 楚嵐端坐椅上,面上一派淡然,心里已经在刷弹幕了。 天作之合?合个锤子。 那苏薇是个阴阳人,姑且按下不表。 单说她被培养成专门接近男人的间谍这一条,苏民头顶那片绿光,都快凝成实体开大招了好吧。 虽然確实有点对不住那个闷葫芦汉子,但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干。 苏薇这颗棋子,从江顏把她摁到苏民身边那刻起,结局就写死了,黄泥巴掉进裤襠里,不是屎也是屎,横竖都是一场空。 果然,在情爱里打滚,不如在武道上一根筋走到黑,纯粹。 风无极又开了口:“苏民那宅子,搬进来个新任把总,那人倒是真性情,爱笑爱闹,妻妾成群,夜夜笙歌,简直是光屁股坐板凳,有板有眼地快活。” 楚嵐有一搭没一搭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 四天后。 楚嵐心里忽然一动。 那股一直悬在眼前的红危预警,没了。 江顏那娘们儿带著假炁珠回了血莲教老窝。 对方信了,那就是真炁珠。 她楚嵐,从目標名单上划掉了。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浑身鬆了一截,跟刚拉完一泡憋了三天的屎一样痛快。 血莲教现在暂时不会在意她。 对外呢,她还在“养伤”期间。 终於…… 可以开启宅家修炼模式了。 什么情情爱爱江湖恩怨,別来沾边,姐要闭关捲起来了。 第209章 赴宴 夜色沉厚,如墨泼洒。 魂域空间之內,杀意凝如实质,刺得人肌肤隱隱生疼。 楚嵐提剑而立,目光似刀,死死锁定对面的周枫。 她那一身劲装早已被血浸透,上一场独战五名人狼妖,硬生生杀出的战绩。 湿透的衣料紧贴皮肉,勾勒出胸腰之间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可惜此刻,眼前这景致,没活人有那个福气消受。 楚嵐身前三十米,周枫投影手里长枪转了个花,嘴角悬著一抹戏謔,那眼神儿活像在逛窑子挑姑娘,欠揍得很。 楚嵐下巴微扬,那张冷艷到近乎锋利的脸,不见半分惧色。 嘴角溢出的血痕非但不显狼狈,反倒给她镀上一层凌厉艷光,如同一朵带刺的玫瑰,扎手。 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开始。” 话音没落,对面投影周枫已经出枪。 第一枪,撕破空气,直贯而来。 楚嵐侧身拧腰,枪尖擦著肋骨掠过。 一蓬血花,猝然绽放。 而投影周枫第二枪追著屁股就甩过来了,一记横扫千军,枪桿子呜呜作响,听著就让人腿软。 楚嵐提剑硬架。 “咣”一声闷响,楚嵐感觉两条胳膊当场就不是自己的了,酸麻劲儿顺著骨头缝往里头钻。 虎口崩开,血珠子顺著剑杆往下淌,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但她愣是半步没退。 硬生生扛住了。 那湿透的劲装裹著的身子,在这一震之下绷得死紧,胸脯曲线晃得人眼晕。 可惜对面是个没感情的投影,白瞎了楚嵐这副好身段。 隨后,投影再出第三枪。 自上而下。 力劈华山。 楚嵐一声冷喝。 战骨天成! 天赋催到极致,浑身骨头,嗡嗡作响。 她剑尖对枪尖。 正面硬撼。 轰! 气浪翻涌。 楚嵐倒退七步,单膝跪地。 握剑的手,纹丝不动。 “三枪!” 她抬起头。 那双眸子亮得灼热,亮得凛冽。 话音还没落地,周枫第四枪就到了。 快到什么程度?楚嵐只瞅见一条银线,脑子里刚蹦出“不好”俩字,胸口已经凉颼颼的了。 噗。 长枪透胸而过,乾脆利落,连个商量都不打。 楚嵐低头瞅了瞅胸口那个新鲜出炉的窟窿,沉默片刻。 那张冷艷到能冻死人的脸上,终於浮上一丝气恼。 大概不是气自己接不住,是气这死法太没面子。 “……真够狠的。” 说完,整个人化成光点,散了。 再睁眼,天已经亮了。 楚嵐从床上一骨碌坐起来,下意识揉了揉胸口。 魂域里被捅穿那地方,还凉颼颼的。 可她嘴角那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 “硬接三枪啊。” 楚嵐自言自语,眉眼间藏著一丝得意,跟平日里那副生人勿近的冰山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半个月前,她在周枫手底下一招都走不过,直接被秒。 现在呢? 四重境,硬接六重境三枪。 这进步,搁谁谁不飘。 这要是传出去,整个明川都得炸锅。 “战骨天成这天赋,真不是盖的。” 楚嵐披上外衣,心情好得不行。 她赤足踩在地板上,脚踝纤细,足弓玲瓏,晨光从窗欞漏进来,落在脚背上,白得有点晃眼。 刚推门出去,就看见谢长昭关上外院大门,转过身来,脸上掛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表情。 “师父,张海回来了。” 谢长昭顿了顿,补了一句。 “刚刚特意过来通知,说晚上在望月楼设宴,请您务必赏光。” 楚嵐微微挑眉。 “张海?” 她隨即反应过来,这小子跟了天宇派,现在天宇派要在明川开分部,他隨队回来,倒也正常。 “行,晚上去。” …… 傍晚。 望月楼,二楼雅间。 楚嵐带著谢长昭推门进去,两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中。 张海比从前胖了一圈,红光满面,裹著一身天宇派制式长袍,竟也撑出几分人模狗样的派头。 他旁边坐著马泽轩,这位黑龙会的老兄弟还是老样子,笑嘻嘻没个正形。 “堂主!” 张海一见楚嵐,噌地就站起来了,满脸堆笑,拱手抱拳,殷勤得如见了亲祖宗。 楚嵐摆摆手。 “早不是什么堂主了,叫嵐姐就行。” “那不成!” 张海一本正经,那架势比念自己名字还顺溜。 “一日堂主,终身堂主!” 说完就连拉带拽地把楚嵐往主位上引,那狗腿劲,浑然天成。 楚嵐也不推辞,落座时隨手理了理衣摆,动作隨意,却自有一股颯然气度。 她扫了张海一眼,忽然乐了。 “行啊张海,突破了?” 张海嘿嘿一笑,挠挠头。 “刚到的二重境。” 马泽轩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都蹦了蹦。 “啥玩意儿?你就二重境了?老子辛辛苦苦修炼这么久,还搁一重境晃荡呢,凭啥啊?” 张海咳嗽一声,脸微微发红。 楚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开口。 “我猜,是有人指点吧?” 张海眼眶一热,腾地站起来,连倒三杯酒。 “堂主,这三杯敬您。” 一杯接一杯,仰头干尽,喉咙里滚过的声音都带著潮意。 “当初若不是您指点我那条路,我张海这辈子就是个跑腿的命。” 楚嵐红唇微勾,似笑非笑。 “哦?看来那条路你是走通咯?” 张海压低声音,面上浮起一抹得色,“小弟不才,入了天宇派之后,幸得一长老之女垂青……” “等等。” 谢长昭眼珠子瞪得溜圆,筷子啪嗒掉桌上都没察觉。 “你说的那条路……是吃软饭的路?” “对的,就是吃软饭。” 张海说这话时,胸脯挺得老高,那神情,那气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发表什么宗门大比的夺冠感言。 “我岳父,天宇派实力四重境巔峰的长老,距五重境只差一步的那位。” 马泽轩倒吸一口凉气,他凑过去,眼里闪著求知的光。 “那你媳妇漂亮不……” 张海挺起胸膛,骄傲无比,“体重三百斤,长相还能入眼。” 满桌寂静。 谢长昭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硬生生咽回去,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马泽轩嘴角抽搐半晌,竖起大拇指。 “兄弟,你是真下得去嘴。” 张海一瞪眼。 “你懂个屁!我媳妇就是胖了点,可性格好,对我更好,没我岳父砸资源,我算老几?想要达到二重境?做梦去吧。” 他转向楚嵐,郑重其事,一字一顿。 “堂主当年跟我说过,娶对媳妇,少走十年弯路,我感觉我自己就走对了。 楚嵐微微頷首,下巴扬起一道好看的弧线,神色淡淡地丟出两个字。 “不错。”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著过来人的篤定。 “你能悟到这一层,说明我没看走眼,多少英雄豪杰,起家的时候谁不是靠老丈人?这不叫吃软饭,这叫整合资源。” 马泽轩听著听著,眼睛都亮了。 “张哥,天宇派这次来明川搞分部的长老,有没有三百斤的女儿?我感觉我也能行。” 张海笑骂著捶了他一拳。 “想什么桃子呢!这次来明川主事的,是天宇派的周翎长老。” 楚嵐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周翎。 这名字她当然知道。 周枫的堂叔,跟周家族长周洱一个辈分的。 天宇派这回是真把明川当盘菜,直接端了尊大佛来镇场子。 周氏实权人物,说派就派。 马泽轩还不死心,眼珠子转了转,又凑过去。 “那周长老……没三百斤的闺女,闺女总有吧?” 张海一巴掌呼他后脑勺上。 “周长老三儿子,没闺女,你给老子消停点!” 马泽轩哀嚎出声,趴桌上不动了,“好白菜全让猪拱了,老子想当猪都没坑位。” 眾人哈哈大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张海忽然放下筷子,脸色郑重起来。 “堂主,其实我这次回明川,还有一事。” 楚嵐不动声色,示意他继续。 张海左右扫了一圈,压低嗓子。 “我老丈人说,明川现在有桩大机缘。” 谢长昭和马泽轩同时撂下酒杯,耳朵竖了起来。 “朝廷要跟南疆蛮国开放互市了。” 张海一字一顿。 “朝廷要在明川特设提举外贸司,专管互市贸易往来。” 雅间里唰地静下来。 谢长昭瞳孔微缩。 马泽轩嘴里含著酒,忘了咽。 开放互市。 这四个字砸在桌上,震得人心口发麻。 在座的都不是雏儿,谁都明白这意味著什么,白花花的银子要往明川淌了。 明川城这地方,偏得鸟都不爱来。 说好听点叫边陲重镇,说难听点,就是穷乡僻壤犄角旮旯。 但互市一开,好嘛,直接翻身做地主。 南北商路的咽喉,人往这儿涌,货往这儿堆,钱往这儿淌。 泼天的富贵,兜头盖脸砸下来。 张海端起酒杯,压低嗓子。 “我老丈人那號人物,都把这事儿叫大机缘。堂主,您品,您细品,这得是多大的动静?” 楚嵐端起酒杯,眸光微垂。 那双清冷的眸子被酒光遮著,谁也看不清里头翻涌著什么。 提举外贸司?开放互市? 臥槽! 楚嵐面上稳如老狗,內心已经炸成烟花了,这哪是泼天富贵,这他妈是把整座金山直接懟到明川脸上,问你要不要! 第210章 姐的脸上笑嘻嘻,姐的心里妈卖批 楚嵐拎著酒壶,手腕纹丝不动,酒液倾进杯里。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头却炸开锅了。 跟南蛮互市。 这几个字扔出来,满朝文武手里那点算盘,全得打成浆糊。 南蛮是南域坐地虎,立国比罗国早三百余年,罗国还没立国人家就称王称霸了,底蕴厚得不像话。 两国边境挨著这么些年,买卖全靠几条见不得光的私道撑著,如今说要摆到明面上来,京城,那些大人物怕是得集体失眠。 “准不准?”楚嵐端起杯子。 张海拿杯子碰过来,酒液晃出半圈,“我未来老丈人亲口撂的话,假不了,朝廷这回,牌打得讲究。” 楚嵐抿了口酒,脑子已经转了好几道弯。 明川县城,什么地界?搁万灵府跟前连脚趾头都够不著,吴枫州府城甩它八条街不止。 偏偏就是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之前朝廷愣是让一堆大宗门挤破头往里扎。 先前说为了镇压血莲教,她听著就想笑,血莲教,犯得著八大宗门都来设分坛? 原来根子在这儿等著呢。 万灵府也好,吴枫州也罢,那些地方早被地头蛇盘成铁桶了。 朝廷要开互市,肉还没端上桌,那帮人就得先打起来。 怎么分?谁说了算?皇上那头的意思能落下去几分? 唯独明川,乾乾净净一张白纸。 没根基,没山头,谁来了都得从零开始。 皇位上那位想塞谁塞谁,蛋糕怎么切,全凭一支笔。 楚嵐晃了晃杯中残酒,嘴角扯出个寡淡的弧度。 那八大宗门来明川,打血莲教,那是应付差事,抢互市入场券,才是正经。 她撩起眼皮看张海,“南蛮那边怎么回事,突然就鬆口了?” 张海开口道:“南蛮老皇帝蹬腿了,几个儿子抢那把椅子,杀得血流满地,咱们罗国这边,刘提督带兵过去,明面上说是维和,暗地里扶了一位皇子上位。” 他顿了顿:“对面蛮国新皇龙椅坐稳了,就得还人情,不光开了互市,还搭了个公主,许给罗国皇子。” 楚嵐垂著眼抿了口酒,喉间微动,酒液滑下去,她才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句。 “那这事儿,板上钉钉,谁也翻不了。” 张海冷笑,“所以满朝文武全他妈疯了,谁还管什么血莲教?一个个眼珠子都绿了,净琢磨怎么往互市里伸筷子。” 楚嵐心里嘆了口气。 血莲教闹腾这么些年,说扔就扔了。 剿匪那点功劳,搁在通商南蛮这块肥肉跟前,算个屁。 隔夜餿馒头,谁嚼谁硌牙。 张海嘬了口酒,齜牙咧嘴,“小弟我也是被未来老丈人一脚踹过来的,他说我在宗门混了这么久,屁都没混出来一个,拿什么娶他闺女?” 他扭头看楚嵐,眼神热得能烫人:“堂主,小弟这辈子的幸福可就拴您裤腰带上了,往后互市开了,您多疼疼我。” 楚嵐笑得前仰后合,拎起酒壶给张海满上。 “好说!自家人,甭见外!” 她嘴上热得能烫酒,眼底却纹丝不动,一潭死水。 张海陪著笑,心里清楚,这位姑奶奶嘴上抹蜜,肚里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两人那点交情,也就见面点头的份,凭什么叫人家掏心窝子帮你? 况且自己爹妈早没了,就剩个姐姐,嫁了个黑龙会分舵副舵主。 姐夫那点分量,搁互市这摊子事跟前,毛都算不上。 不找楚嵐,他还能找谁。 清祟卫魁部营副都头,品级说出去不算唬人,可手里攥的是实权,消息灵通,背后还戳著清祟卫这棵大树。 更別提了,一个女人,在军营混到这个位子,光想想就知道不是善茬。 可楚嵐就是不接茬。 酒桌上张海连连试探。 楚嵐她不是哈哈大笑,拿酒堵嘴,就是扯开话头,说要改天带张海媳妇去逛铺子。 张海咂摸过味儿来了。 自己操之过急。 也怪不得人家不接茬。 散席的时候,他醉醺醺地拱了拱手,脚下拌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楚嵐和徒弟谢长昭一前一后往回走。 夜风凉丝丝的,贴著楚嵐领口往里钻,衣袍被吹得噼啪响。 谢长昭憋了一路,话在嗓子眼里滚了好几滚,到底没忍住。 “师父,张海那人挺精的,诚意也足,您怎么就不松个口?” 楚嵐背著手踱步,不急不缓,腰身绷得笔直。 月光淌过她的侧脸,在那道下頜线上打了个滑,勾勒出一截冷冽的弧度。 “你觉得他是好人?” 谢长昭琢磨了一下,“说不上,但不坏。” “这世上多数人都不坏。” 楚嵐的声线平淡,“可坏事儿的,偏偏就是这些不坏的人。” 楚嵐脚步微顿。 “两国互市是什么?是一块刚从锅里捞出来的大肥肉,还滋滋冒著油,皇上要伸筷子,王爷要伸筷子,將军要伸,各大宗门也要伸,我一个小小清祟卫副都头,贸贸然伸筷子……” 她话头一顿,侧过脸来斜了徒弟一眼,眼风冷颼。 “就不怕被人连手带筷子,一块儿剁了?” 谢长昭噎住了。 “再说张海。” 楚嵐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这人吧,脑子是够用,可他急啊,急得跟洞房花烛夜头一回上炕一样,底裤还没脱呢,先把家底全交代了,他想娶长老闺女,想翻身,想在互市里捞一笔大的。” 她嗤了一声:“一个被天大的馅饼逼到悬崖边上的人,裤腰带都勒到脖子上了,你还指望他能剩多少理智?” 谢长昭不吭声。 “这种货色,你给他尝一口荤腥,他下一回就敢把整锅端走。” 楚嵐摇著头,“我要是上了他的贼船,就得陪他赌全家,贏了呢,他啃肉我喝汤,输了呢……” 她回过头,“他摔下悬崖,我还得给他垫背,你师父这身细皮嫩肉,是拿来陪葬的?” “那您直接提点他一句不就完了?”谢长昭急了,“让他別这么上头。” 楚嵐脚步一停,转过身来看他。 那眼神,怎么说呢,像你妈在你二十岁那年发现你泡麵还不会用开水泡。 谢长昭被看得浑身发毛:“师父?” 楚嵐开口了,语气带著疲惫感,“长昭啊,你心地善良,共情能力拉满,这很好,行走江湖没点同理心早被人当反派捶死了……” 她话锋一转。 “但你要记住一句话:交浅言深,纯属自爆。” “我跟张海,充其量就是个点讚之交,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干大事干大事,整个人跟开了热血番男主模式一样,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喊『我不装了摊牌了我要逆天改命』,这个节骨眼上,我上去就是一盆冷水……” 楚嵐拍了拍谢长昭的肩膀,语重心长。 “他不会觉得你是为他好,只会觉得你这人不行,不够朋友,甚至怀疑你是不是想截胡,到时候他脑子里弹幕刷满『警惕女反派恶意打压』『张海別信她快跑』,我还怎么跟他处?” 她收回手,重新负在身后,脚步轻快地往前走。 “所以不如先苟著,让子弹飞一会儿,让张海自己冷静,我们静观其变。” 谢长昭愣在原地,总觉得师父这番话信息量有点大,每个字他都认识,但连起来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谢长昭琢磨了一会儿,抬头说:“所以您方才话说的好听,却不点头给承诺,是想先把他稳住?” 楚嵐笑道,“热乎又不花钱,再说了,万一他真有两把刷子呢?做人吶,晴天带伞,雨天不愁,留条后路,总归不是坏事。” 谢长昭点点头,闷头走了几步,忽然又抬起脑袋。 “师父,我品出味儿来了。” “品出什么了?” 谢长昭挠了挠后脑勺,话说得慢。 “看人这档子事,不能看他坐席上怎么夹菜,得看他站在悬崖边上什么样,火烧眉毛的时候,人是人是鬼,一眼就瞧出来了。 楚嵐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有进步,走,回家。” …… 楚宅。 一盏油灯,火苗黄豆大,暖黄的光晕在墙角铺开。 楚嵐换了件半旧素衣,头髮隨手一挽,松垮垮堆在脑后,斜插根木簪。 她盘坐於床,闭眼,吐纳。 灵力游走经脉,溪水似的淌。 夜太静,静得楚嵐能听见自己血管里的动静。 一圈,两圈,半个时辰。 收功时身上热了,额角一层薄汗,几根碎发黏在太阳穴上。 抬手一抹,懒得再讲究,转身往盥洗间走。 收拾停当后歪在床头,翻开一本旧得发黄的前朝笔记小说,记载些神神鬼鬼的奇闻异事。 烛火跳动,映得书页上的字跡忽明忽暗。 窗外隱约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楚嵐翻过一页书,神色平静。 管你风起云涌,我自练功翻书。 第211章 一个要权,一个要钱 清祟卫,参將府。 燕长空搂著个美姬,手搁在其臀上,慢慢盘。 他眯著眼,脸上掛著一副嫖客相,像整个人都陷进温柔乡里了。 对面佘仓也没好到哪儿去,怀里揽著个姑娘,手探进姑娘衣襟,时不时凑到耳边说两句,逗得那姑娘笑得浑身乱颤。 “佘长老,这酒我藏了八年,尝尝。”燕长空举杯,声如洪钟。 佘仓仰头灌尽,咂咂嘴:“好酒!燕参將真会享受,这酒,这美人,嘿,比我们铸剑山庄那帮抡大锤的糙货强出十万八千里。” 两人纵声大笑,笑出泪来。 笑罢,佘仓把怀里美姬轻轻一推,挥了挥手。 燕长空也拍拍身边姑娘的腰。 两人心照不宣,將左右清了个乾净。 凉亭內只剩他们两个,一桌残羹冷炙,两只歪倒的酒壶。 佘仓凑近些,嗓子压低了: “燕兄,明川那互市牌子,这两天就要掛了,蛮国缺兵器,缺得跟饿死鬼见了馒头似的,他们那边凶兽、药材,又是咱们这儿抢破头的好货,这油水……” 燕长空端杯的手顿住眼神从迷离一下变得清明。 他把酒杯搁桌上,手指蘸了点酒,在桌面画了一道:“明川出去,过三道卡,全是清祟卫地盘,我这头的兄弟,能让他们集体瞎。” “爽快。” 佘仓伸出五根手指。 “五五分,兵器铸剑山庄出,明面上禁售那些玩意儿,夹农具里混出关,蛮国那边我有老关係,销路不用你操心,你当你的参將,我当我的供货商。” “五五?”燕长空挑眉,没急著接。 佘仓咧嘴一笑。 那张脸看著像老实巴交的铁匠,眼睛里藏著的东西比淬毒匕首还阴。 他慢悠悠补了一句:“铸剑山庄新锻了批百炼刀,上好寒铁,削铁如泥,这货蛮国能卖到两百两一把,两百两,一次运个百八十把出去,什么概念,你比我清楚。” 燕长空舔了舔嘴皮子。 他清楚得很。 但银子算个屁。 银子是餵底下人的,他在清祟卫熬了这么些年,彭伟那事一出,被摁死在明川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想翻身?难。 而他要的是回京,要的是正四品往上戳的官身,要的是在京城那帮孙子面前站著说话。 四皇子这条线好不容易重新搭上,这回互市要是运作出彩,银子往上一喂,四皇子一高兴,调他回京,也就一句话的事。 心里这么翻腾,脸上却笑如亲兄弟。 他端起杯:“佘长老痛快,五五。” 佘仓也举杯,两人一碰,仰脖灌尽。 佘仓面上乐呵呵,肚子里那把算盘拨得比燕长空还响。 铸剑山庄这几年被朝廷掐得喘不上气,铁矿配额年年砍,再这么勒下去,山上几万张嘴喝风去? 燕郡王那头是搭上了,可郡王胃口大得很,五成利,至少三成得往上填。 他得趁这趟买卖把铸剑山庄招牌重新砸出去,最好在蛮国那边扎下根。 往后就算燕郡王这条线崩了,庄子里也不至於饿死。 两老狐狸杯一碰,各自肚里翻出同一句:傻逼。 但脸上却跟变戏法般,同时堆出十二分真诚的笑,又同时开口: “佘长老……” “燕参將……” 话撞一块儿,俩人齐齐愣住,跟著仰天爆出一阵大笑。 那笑声震得后院嗡嗡响,滚过池塘水面,惊得锦鲤噼里啪啦乱蹦。 …… 另一边儿,都司府。 楚嵐杵在周枫书房里,脸上掛著那么一抹笑,谦逊得恰到好处。 那笑端得四平八稳,像裱好了掛墙上的画,谁瞅一眼都得心里念叨:好个端庄娘们。 可她脑子里那台戏早唱翻天了。 正六品。外贸司校尉。跟清祟卫千总平级。这几个词如磨盘,在她脑浆子里翻来覆去地碾。 周枫坐书案后头,手里捻著封公文,声调不急不缓: “朝廷定了,明川是互市口岸之一,提举外贸司要在这儿设分司,我擬举荐你出任外贸司校尉,专司监察贸易往来。虽是监察的职,品级升正六品,跟清祟卫千总平起平坐。” 他顿了顿,“小嵐,你意下如何?” 楚嵐微微低头,露出一截白腻脖子,一嗓子稳稳噹噹甩出来,音色清亮。 “周叔抬爱,侄女必豁出命干,就怕资歷太嫩,兜不住这摊子,万一砸了锅,打的是您老的脸。” 每个字都卡得不轻不重,不卑不亢,忠心表了,退路也留了。 周枫点点头,眼里有了几分意思。 他今天叫楚嵐来,就是要试试这块料。 这姑娘近来修为蹭蹭往上躥,他又不瞎。 女修在官场上是稀罕物,能修到这地步的更少见。 但修为涨得快的人他见海了去了,十个里头九个死得快,因为憋不住。 更何况是个女子。 能在豺狼堆里站住脚的女子,要么心眼多得如同马蜂窝,要么背后有人撑著腰。 楚嵐刚才要是听见正六品就急赤白脸往上扑,他反倒要把这任命压回去。 现在看她进退有分寸,推得不假,接得不贪,是块能用的料。 他肚里甚至滚过一个念头:这姑娘要是个带把的,前程得大到没边。 可转念一想,不带把也好。 女子在官场上天生被人看低一截,反倒好藏锋,藏得住锋的人,才是真他妈好刀。 “別妄自菲薄。”周枫把公文拍桌上,目光钉在楚嵐身上,停了半息。 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盯法。 是铸剑师盯一块上好剑胚的盯法,冷的,审的,算著淬完火能开出什么刃。 “你行事细密,分寸拿捏得死死的,这外贸司的活儿,就得心细的人来干。 互市一开,鱼龙混杂,兵器、私盐、禁物,什么狗屁倒灶的玩意儿都得往外冒,我举荐你,就图你心细。” 楚嵐脑子里炸开一片烟花。 稳了稳了稳了。 正六品,官方身份,周枫这尊大佛戳背后当靠山。 自己修炼跟坐火箭般也说得通了,往后在外人跟前可以適当往外抖搂点实力了。 別人问,自己就说自己是天宇派长老、六重境强者周枫重点培养的苗子,修为暴涨不是他妈理所当然? 她几乎能看见那些想查她底细的手,刚一伸出来就被周枫的阴影碾回去。 谁敢查?谁敢问?问了就是都司大人慧眼识珠,老娘天赋异稟。 “行,小嵐你先回,等周叔好消息。” 楚嵐躬身行礼:“侄女定不负周叔重託。” 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 光看背影,就是个沉稳靠谱的年轻女官。 但她脑子里已经在翻另一本帐了。 互市,商队来来往往……那不就是说,可以光明正大接触各方物资?修炼要的那些天材地宝,只要是从蛮国那边流进来的,全得过外贸司的手。 全得过她的手。 想到这里,她脸上那副沉稳笑容差点绷不住。 但她硬生生摁住了。 那个笑被塞回皮囊底下,翻涌的念头被一寸一寸,死死压了回去。 踏出都司府大门,晚风迎面一灌,楚嵐深吸口气,仰头看天。 夕阳正掛在城墙边沿上烧,烧得满天通红,像一炉刚锻好的铁水泼了漫天。 那铁水般的晚霞映进她瞳孔,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像一条蛰伏深水底的庞然巨影,懒洋洋翻了个身,又沉了下去。 第212章 奉旨升职,谁敢不服 清祟卫將军府的大堂,闷得像口倒扣的蒸锅。 跟天热没关係。 人心躁,气就滯。 两面墙各靠一排冰鉴,青铜兽首嘴里吐出的凉意薄得像纸,压不住满屋武官身上透出的燥火。 楚嵐坐右侧靠后。 手边搁一盏凉茶,没动,茶汤表面凝一层极细油膜,映出屋里每个人模糊的脸。 她左手边半臂距离,坐个中年汉子,正眼观鼻,鼻观心,脸上看不出內容。 这人楚嵐见过一两面,只知道是別处卫所调来的把总,还没满一个月,叫赵福。 而这满屋五品六品武官。 他们俩坐在其中,像两棵狗尾巴草,隨手插进松林里。 但没人叫他们出去。 楚嵐垂著眼,坐那儿不动,不响,呼吸压到最低。 这屋里谁看她一眼,目光都得先被那张脸绊住。 太年轻,太扎眼。 二十出头的女子,坐在一群刀口舔血的老爷们中间,比任何军情都不像真的。 但她把存在感收得紧,像刀插回鞘,锋芒敛尽,只剩一道冷铁轮廓。 燕长空坐上首,左手边是周枫,两人隔三张椅子,谁也不看谁。 这两位素来不合,明川卫所上上下下连伙房厨子都知道。 但今天不光同场议事,四大千总也悉数到场,只缺一个死了的彭伟。 而能把这群人捏到一张桌子前的事,小不了。 燕长空先开口,说话时不看周枫,目光从眾人头顶平扫过去,经过楚嵐时停了半息。 “彭伟的位置空了两三个月,千总衔不能老悬著,本將的意思,有能者居之,让赵福顶上。” 楚嵐眼风扫过赵福,只见这中年汉子嘴角极轻地歪了一下,隨即抹平,多一个字的表情都没有。 而萧莫杨也同样盯著赵福,心里冷笑。 这赵福,铸剑山庄出身,两年前刚从七品提到从六品。 明川卫所的规矩,从六品到六品千总,中间至少排六七年队。 他这一步跨过去,等於把前面排队的人全挤下了台阶。 这不是有能力,是有门路。 萧莫杨早就听说了。 铸剑山庄老庄主前阵子亲自跑总兵府,找赵总兵喝了三天酒。 燕长空府里最近也多了个姓佘的铸剑山庄长老。 不用多想,赵福这千总帽子,是买卖换来的。 燕长空话音刚落,高堂隆和孟鹏立刻附和。 两位都是燕长空的人,事先通了气,嘴皮子快得像连弩。 对面萧莫杨和陆青行根本没来得及动。两双眼睛只能全落在周枫身上。 大堂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没声音,屋外蝉鸣,风声,远处演武场传来呼喝,铁器撞铁器的闷响,一声叠一声往里灌。 但屋里像灌了铅,空气凝成整块,压在每个人肩上。 楚嵐垂眼盯著面前凉茶,茶汤表面一丝波纹都没有。 沉默拖了大概十息。 周枫没反对。 没反对,就是默认。 千总的位置就这么定了,赵福从狗尾巴草,变成了松树。 赵福的千总之位刚定下来,周枫就开口了。 说的事跟赵福没半点关係,语调很平,像念公文,每个字都不带起伏。 “圣上要在明川设提举外贸司分司,卫所担监察之责,吏部来了文书,钦点楚嵐为外贸司分司,司贸校尉。” 话砸下来时,楚嵐正端起那盏凉茶。 司贸校尉。六品。 之前她从一军库管队提到魁部营副都头时,已经有人说她这是坐二踢脚了。 现在又来这一下,从魁部营副都头直直升到六品司贸校尉,跟屋里几位千总平起平坐。 二十出头的女人,在这个男人堆里坐到这个位置。 往前数三代,吴枫州镇夷军各个卫所,没出过第二个。 高堂隆眉毛竖起来了。 孟鹏嘴张一半,喉结上下滚一遭,反驳的话眼看要脱口而出。 而周枫没给他们发作的机会,他继续开口,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钉进在场所有人耳朵里。 “楚嵐实为陛下九年前安插於明川的大內密探,目前实力早达四重境,为两国互市大业,陛下特意把她由暗转明。” 满座皆惊。 高堂隆瞪著楚嵐,那目光像看一个从墙缝里突然冒出来的鬼。 二十一二岁的四重境,这本身已够骇人。 更要命的是,他清清楚楚知道,楚嵐之前可是在明川汤家打杂干脏活的下人。 她竟是当今皇帝的大內密探? 高堂隆之前就听说这明川地下藏著个惊人的宝贝。 难道楚嵐是为此事调来的?可如今怎么又暴露身份,跑去当什么司贸校尉? 想不通。 但没人质疑。 这话是周枫说的,在场所有人里,只有他面过圣,可以说是皇上亲信。 你就算质疑他,也没人有那个胆子去找皇帝对质,没人嫌命长。 萧莫杨忽然“哦”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透一股恍然大悟的颤抖。 他脑子里把之前的事全串起来了。 楚嵐的功德牌坊,那道圣旨。 她身上所有不合常理的提拔,一个女人在明川卫所坐著火箭往上躥,所有人都觉得蹊蹺,谁也不敢往深了想。 现在周枫把底牌一翻,所有事全有了说法,这是皇帝在补偿一个潜伏九年的功臣。 九年,换个六品校尉,算客气的。 “官家手段,恐怖如斯。”萧莫杨低声嘟囔一句。 楚嵐端著茶盏,杯沿贴下唇,嗓子眼里那口茶差点喷出来。 大內密探? 她连皇上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周枫这顶帽子扣下来,又大又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他把“最后解释权”甩出来了,她能怎么著?只能接著。 楚嵐放下茶盏,动作极慢,慢到盏底磕上桌面的那声轻响,刚好卡在所有人目光转过来的节点。 然后她嘴角掛上一个弧度。 那抹笑不深,带点居高临下的淡然。 她生得太好看,这种淡然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力。 年轻女人,这种场合,这种表情,本身就是一句话:你们隨意,我不在乎,一切尽在她掌握。 高堂隆几人齐刷刷扭头,目光投向燕长空。 燕长空脸色铁青。 周枫拋出“大內密探”四个字时,他脸上炸开的那一瞬惊愕是真的,演都演不出来。 额角一根青筋猛跳一下,又被他生生摁了回去。 “……既然是陛下的安排。”燕长空喉结滚了滚,把后面的话嚼碎了吞下去,“本將自然支持。” 任命成立。 赵福当千总,楚嵐做校尉。 各得其所,皆大欢喜。 没人再看楚嵐那张脸,不是不想看,是不敢。 陛下手下的大內密探,多看两眼,谁知道会看出什么麻烦。 这屋里没一个人手脚乾净,都经不起查。 散会时,萧莫杨追上来。 脚步声在楚嵐身后一叠声地响。 楚嵐放慢步子,等他並肩,没回头。 “楚校尉。” 萧莫杨语气跟以前完全不同。 从前他是上锋,她是他手下副都头,说话三分隨意七分威严。 现在那十分全变成了热络,热得有点过。 萧莫杨看著楚嵐侧脸,眼神复杂。 欣赏里夹著忌惮,热络底下压著审慎。 “瞒了大家这么久,楚校尉你可真沉得住气。” 楚嵐没接话,目光平视前方。 “你的任务是什么?”萧莫杨又问。 楚嵐抬眼看他,四目相对,她把目光往上一挑。 “老萧同志啊,这事不可说。” 萧莫杨瞳孔微微一缩,隨即点头。 他懂了。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懂了。 上面的事,少打听,官场铁律,活命准则。 况且楚嵐的底子他比谁都清楚,一个孤女,能走到今天,只能是那层身份,没別的路。 沉默两步路的功夫,他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楚校尉,黑龙会那边,我想请你来坐第一把交椅,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 黑龙会,明川地面上最大的江湖盘子。 原来三个会长各管一摊,萧莫杨让她当第一会长,等於把最高的位子拱手让人,甚至不用跟另外两位商量。 这是拿江湖辈分绑关係。 萧莫杨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本事就是会站队。 在他眼里,楚嵐背后站的是京城,是皇帝,是他这辈子够不到的梯子。 楚嵐停了一步。 “行,那我以后就是黑龙会大当家了?” 萧莫杨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楚嵐应得这么干脆,接得这么轻巧,隨即他笑开了,拱手就叫“楚大当家”。 两人正称姐道弟,楚嵐眼前忽然一花。 系统,从视野正中浮了起来。 【恭喜宿主完成成就:声名远播】 【获20成就点数。】 【成就点数已达80/100。】 第213章 叫大哥 翌日,萧莫杨邀楚嵐去教坊司饮酒,说要引荐自家老二老三。 楚嵐到时,萧莫杨已候在门口。 深蓝长衫,发束一丝不苟,瞧著竟有几分正经。 “大哥来啦。”萧莫杨笑嘻嘻凑上前,“里边请,老二老三都到了。” 楚嵐淡淡瞥他一眼。 “这大哥,你叫得倒顺口。” “那当然。”萧莫杨领著楚嵐往里走,“我萧莫杨认准的事,从不含糊,认你当黑龙会大当家,你便是我大哥。” 两人穿过前厅,绕过迴廊,停在一处僻静小院前。 院门上掛著匾:品茗。 楚嵐扫了一眼,没出声。 品茗小院,明川教坊司花魁云棠的居所。 只接待有头脸的贵客,寻常富商砸再多银子也进不来。 萧莫杨推门而入。 院內已有两人。 一人壮若山岳,虬髯如戟,臂粗赛过楚嵐大腿,正端碗牛饮,豪气冲天。 此人名叫贺七,黑龙会二当家,萧莫杨结义兄弟行二。 另一人身形瘦削如枪,面容清冷,眸光如刃,静坐其间,锋芒自敛。 宋延,排行老三。 “来,为你们引荐。”萧莫杨侧身让出主位,唇角微扬,“这位,便是我此前与你们提过的……楚嵐,楚大人。” 贺七抬首,目光如电,自楚嵐周身扫过。 茶碗往桌上一搁,贺七眉头拧成疙瘩。 “娘们?” 萧莫杨脸当场拉下来:“怎么说话呢。” “没怎么。”贺七嘴上敷衍,脸上写满不服,“就、挺意外。” 他可知道今天萧莫杨叫他们赖的目的。 而楚嵐眼风都没扫他一下,径直走过去,在首位落座。 她穿一件月白劲装,束腰,窄袖,周身上下没一处多余的打扮。 衣裳不算贵,但往她身上一穿,就是有股狠劲儿。 人往首位一坐,整个院子都静了。 原本伺候酒席的几个乐伎,瞬间成了摆设。 云棠站在廊下,暗暗打量这位女客。 她在教坊司这些年,达官贵人见过无数,这样的女人,头一回碰见。 长得是真好看,可浑身上下透著一个意思……別惹我。 如一把收在鞘里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拔出来,但你知道,拔出来一定见血。 “老萧,你也坐。”楚嵐开口,声音不大,不紧不慢。 萧莫杨先给楚嵐斟满一杯,又给自己倒上,清了清嗓子。 “今天把老二老三叫来,有件事要宣布。” 贺七和宋延齐齐看向他。 “从今天起,楚嵐,就是咱们大哥。”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贺七把筷子往桌上一撂,“啪”一声脆响。 “大哥,你认真的?” “我像在开玩笑?” “可她是……” 萧莫杨直接截断,“她是武道四重境,皇上亲信大內密探,周枫都司管她叫侄女,你还有屁放吗?” 这番话砸下来,贺七彻底哑火。 二十一二岁的四重境,什么概念? 他贺七也四重境,可年近五十才初期,潜力已尽,对方却还能登更高的天梯。 而大內密探,直承圣命,是砍人如砍瓜的修罗场里杀出来的怪物。 贺七嘴巴开合两下,愣是没挤出半个字。 宋延倒没什么波澜,只多看了楚嵐一眼,眼底添了几分郑重。 “赶紧叫大哥,搁这儿磨嘰你妹啊。”萧莫杨催促。 贺七与宋延对视一眼。 两个五大三粗的江湖汉子,齐刷刷起身,朝首位那年轻女子躬身便拜。 “大哥!” 声如洪钟,桌上酒杯跟著发颤。 一旁花魁云棠端托盘的手都一抖。 这画面著实违和。 两个膀大腰圆的江湖豪客,毕恭毕敬朝一个年轻女子俯首,怎么看怎么彆扭。 楚嵐眼皮都没抬。 “坐。” 端起酒杯,浅抿一口,搁下。 “既然叫这声大哥,有些话,先说清楚。” 贺七与宋延各自归座,腰板绷直,如临大考。 “我与老萧,皆有官身,诸多事务不便拋头露面。” 楚嵐语调平淡如水,“黑龙会日常营生,仍由你二人打点。” 贺七脑子一嗡。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新大哥不夺权,黑龙会还是他跟宋延说了算。 “然则,有一桩。” 楚嵐目光平平扫来,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贺七却觉后脊樑嗖嗖冒凉气,“你们在外头捅出兜不住的窟窿,我与萧莫杨,替你们填。” 这话一出,贺七眼睛亮了。 跑江湖的最怕什么? 怕惹了惹不起的人,没人撑腰。 现在有大內密探和萧莫杨站背后,等於上了双保险。 “同样。”楚嵐话锋一转,“欺男霸女,不该做的事,一件別做,做一件,自己扛。” 恩威並施,乾净利落。 萧莫杨在旁边听著,暗暗点头。 他看人极少走眼。 这个大哥,认得不亏。 贺七这回彻底服了。 他不是没脑子,楚嵐话里意思他听得明白,人家不抢食,来坐镇。 好处大家分,出事人家也帮忙扛。 天底下上哪儿找这种买卖? “大哥。”贺七这声叫得真心实意,“以后有事,您儘管吩咐。” 宋延也点头,表了態。 萧莫杨哈哈大笑,举杯:“来来来,喝酒!” 气氛一下子热了。 几个人推杯换盏,从傍晚喝到深夜。 贺七酒量嚇人,一个人干了两坛花雕,还拍桌子划拳。 宋延喝得少,始终留三分清醒。 萧莫杨来者不拒,喝到脸红脖子粗,还要拉楚嵐去结拜。 楚嵐拗不过,又陪这三人走了一遍“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流程。 上辈子她也走过这流程。 只不过跟她结拜的大佬,后来都被她背后捅了两刀。 说不好,关二爷就是看她捅兄弟捅上癮了,才一脚把她踹来这世界的。 一顿酒喝完。 夜深,各自搂著姑娘回房歇了。 云棠亲自端了热水,准备伺候楚嵐梳洗。 推门进去,楚嵐正站在屏风后头,脱了那件月白外裳。 云棠脚下一顿。 烛光里,那道影子曼妙得不像话。 盈盈一握细腰,肩背线条流畅漂亮,该有的弧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同为女人,云棠竟有点自愧不如。 “东西放下,出去。”屏风后传来楚嵐的声音,平平淡淡,不带一丝情绪。 云棠应声放下铜盆,转身出去。 到门口,忍不住回头。 楚嵐已在床榻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周身气韵流转,显然在运功修炼。 而楚嵐留宿教坊司,完全是给萧莫杨面子。 不过该防的,一样不能少。 这里是礼部的情报巢穴,放鬆警惕,跟脱光往狼窝里跳没区別。 窗外靡靡之音飘荡,丝竹管弦,娇声笑语,充斥整座教坊司。 楚嵐端坐如松,与这一切隔著一堵看不见的墙。 云棠轻轻带上门。 忽然觉得,这些年引以为傲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在这女子面前,好像都不值一提。 翌日,天没亮。 楚嵐睁眼,吐出一口浊气。 一夜未眠,精神比睡整宿还足。 换上劲装,推门。 晨风扑面,清清爽爽。 教坊司还在睡。 昨夜那帮纵情声色的主儿,这会儿全瘫在温柔乡里做美梦呢。 楚嵐迈开步子,翻墙出去,开始绕城晨跑。 一圈,两圈,三圈。 明川城墙周长差不多五里,三圈就是十五里。 跑完,天已经大亮,金色阳光铺满青石板路。 她浑身汗透,劲装贴在身上,那曲线,嘖,勾人得要命。 楚嵐面不改色往回走,正撞上从房里出来的贺七和宋延。 贺七打著哈欠,眼圈发黑,一看就宿醉没醒。 看见楚嵐,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湿透的衣衫上,一下明白了。 “大、大哥,您这是……” “晨练。”楚嵐丟下两个字,径直过去。 贺七站在原地,嘴角抽了抽。 他听萧莫杨说过,这位楚嵐大哥极好女色,又有云棠这种花魁陪著过夜,他本以为怎么著也得睡到日上三竿。 结果人家天没亮就出去晨练了。 宋延难得露出敬佩之色。 “果然牛逼。” 贺七挠挠头,訕訕道:“以后咱是不是也得早起练功?” 宋延看他一眼,没说话。 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一个时辰后,四人返回黑龙会总舵。 贺七做事利索,回去就召集所有高层。 堂主以上全到,黑压压站满一屋。 “各位,今天有件大事宣布。” 贺七声音在厅堂迴荡,“从今天起,黑龙会大当家,由楚嵐楚大人来坐。” 话音落地,满堂譁然。 一个女子,当黑龙会老大? 交头接耳声还没起来,楚嵐往前走了一步。 她已经换了一身墨色束腰劲装,贴在身上,腰是腰,腿是腿,身形修长挺拔得让人移不开眼。 那张清冷的脸没什么表情,目光慢慢扫过全场。 被她扫到的人,嘴巴自己就闭上了。 那眼神里没有杀气,却比杀气更让人脊背发凉。 像一把冰冷的剑,贴著喉咙慢慢划过去,不疼,但能让你每一个毛孔都张开。 “谁有意见?”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钻进耳朵里,让人腿软。 没人吭声。 但有认识楚嵐的先反应过来。 副会长李涯第一个躬身抱拳:“属下李涯,见过大当家。” 明川分舵舵主周勤紧跟其后:“属下周勤,见过大当家。” 有人带头,其余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见过大当家。” “见过大当家。” 声音此起彼伏,方才的譁然一扫而空。 在场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 谁能惹谁不能惹,他们比谁都清楚。 眼前这女子身上的气势不是装的,是真杀过人,而且杀的人比在场所有人都强。 楚嵐扫过底下黑压压一片,微微点头。 不枉她每天在魂域空间廝杀,这杀气外露,总算练入门了。 萧莫杨在旁边看著,忽然想笑。 他费尽心思,拉进清祟卫的下属,最后成了他大哥。 转念一想,又觉不亏。 有的人天生就该站最上面。 楚嵐就是这种人。 处理完黑龙会的事,楚嵐回了卫所。 她现在身份还是待命司贸校尉,新任命文书没下来。 按规矩,吏部该在走流程。 司贸校尉,正六品,掌一府商贸稽查,是个有实权的好差事。 楚嵐不急。 每天按部就班。 早起练功,白天喝茶看书,晚上打坐修炼。 內院有棵老树,树荫遮了小半个院子。 楚嵐就在树荫下练剑,剑光闪,落叶飞。 汗水顺脸颊滑下,浸透练功服,薄衫贴在身上,勾出极具张力的身段。 明明是杀伐凌厉的剑招,每一式偏透著一股慵懒媚態。 清冷与嫵媚,在她身上诡异地糅成一体。 这日,楚嵐正在院中练剑。 剑势行至半途,宅院大门被砸得砰砰响。 萧莫杨推开开门的宗梁,脚步急促,脸上掛著少见的凝重。 “大哥,出事了。” 楚嵐收剑,抬眼看他。 萧莫杨凑到近前,压著嗓子:“刚得的消息。” 他顿了顿。 “你那司贸校尉的坑,怕是要被人截胡。” 楚嵐没说话,只把剑缓缓归鞘。 剑身蹭著鞘口,发出一串清脆的金属响,听得萧莫杨后脖颈一凉。 第214章 只许胜 周枫把茶杯搁桌上,没动。 楚嵐扫一眼他这架势,就知道今天不是来喝茶的。 都司府大堂熏著驱虫的艾草,味儿冲得呛嗓子。 萧莫杨进来还使劲吸了两下鼻子,说这味儿带劲,驱蚊又醒脑。 “坐。” 周枫指了对面的椅子。 楚嵐坐下,脊背笔直,脸上没表情,她一直这样。 周枫开门见山:“小嵐,你司贸校尉的任命,出了点状况。” 楚嵐眉头没动,眼神沉下去,又平了。 “北平王上书了。”周枫字咬得极重。 “他荐自己玄孙令尊出任此职,圣上……態度有鬆动。” 萧莫杨一巴掌拍大腿上:“北平王这老壁登什么意思?任命都过圣上关了,吏部流程走一半,现在截胡?” 周枫看他一眼。 “沅国覆灭时,大批遗民逃往南蛮,北平王是前朝皇叔,那些移民虽在南蛮扎了根,一直与他有联繫,如今两国通商,他能替罗国多爭些利,圣上得算这笔帐。” 楚嵐没说话。 她在听,也在算。 司贸校尉是个肥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专管两国互市关税稽查,油水足,升迁快,多少人眼珠子盯出血来。 北平王想把这位子攥自己人手里,情理之中。 但楚嵐想的不是这个。 硬顶回去,得罪的不止北平王,是他背后整个势力。 北平王门生故吏数不清,底子厚得嚇人,在幽州盘根错节这么多年,皇帝都得给几分薄面。 多等七八年升官,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她又不是没等过。 可要是连现在这个副都头都保不住…… 三息。 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三下,停了。 算明白了。 开口时语气平淡:“既然是北平王的意思,让了就是。” 萧莫杨扭头看她,那眼神就跟看个败家娘们一样。 周枫没意外。 他端起茶杯喝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上,闷响一声。 “不能让。” 楚嵐蹙眉。 萧莫杨更直接:“大人,北平王那老小子可不是闹著玩的。” 周枫没答。 他从袖子里抽出张纸,展开,搁桌上。 不是圣旨。 没龙纹,没朱红大印,就一张素白宣纸,跟街上买二两烧饼找零包回来的一样。 上面三个字。 只许胜。 字丑,横不平竖不直,如蒙童刚学写字的水准。 楚嵐目光落上去,瞳孔猛地一缩。 她见过这笔字。 自己那封圣旨上,同样歪歪扭扭,同样丑得清新脱俗。 当时就觉得哪里不对,现在看见第二件,她確认了。 外界传得有鼻子有眼的那些流言,全他妈是真的。 周枫能直接跟皇帝联络。 不通过內阁,不过吏部,直达天听。 手諭上没层层转交的籤押痕跡。 从宫里直接递出来的,中间连个经手人都没有。 周枫开口,声音不大,字字往地上砸。 “圣上的意思,直接拒了北平王,他面子掛不住,所以不比出身,不比背景,比武定胜负,胜的,当司贸校尉。” 他顿了顿。 “圣上明確指示,要你们把令尊击败。” 萧莫杨愣了一瞬,整张脸亮了。 不是恍然大悟那种亮,是狗看见肉骨头那种亮,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往外冒泡。 “奉旨打架?” 他咧开嘴,一口白牙。 “大人您早说啊!” 楚嵐冷静得多。 她盯著周枫眼睛:“令尊什么底细?” “四重境武者,两年前突破,其余不知。” 萧莫杨掐指一算,嗤笑出声。 “两年前才突破四重境,到现在也就刚站稳脚跟的水准,不够看。” 周枫没接这话茬,从案头抄起只锦盒,隨手掀开。 盒里躺著两枚丹药,丹色赤红,灵光內敛,品相倒是不俗。 药香漫开,艾草那股呛味转眼就被吞了个乾净。 萧莫杨盯著盒里那两枚丹丸,眼珠子挪不动窝,好半天才憋出嗓门:“四……四品灵丹?!” “一人一枚。” 周枫把锦盒往前一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也轻。 他抬起眼,眼底没有半分暖意。 “此战,你我都没有退路,办砸了,別想著清祟卫还能留你们,连我在吴枫州,也站不住脚。” 他顿一下,声音压低几度,一字一顿。 “圣上赐的,办砸了,我们都吃不了兜著走。” 大堂安静下来。 艾草燃烧的细碎声响,清晰可闻。 萧莫杨先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 那股懒散劲一扫而空,换上一身磨刀石上蹭出来的锋锐战意。 “大人放心,不就一个前朝遗老的玄孙?末將替楚哥儿把他揍到祖宗都不认识!再直接投降,保楚哥儿上位司贸校尉。” 楚嵐没站,也没豪言壮语。 她抬起眼,目光清冽,声音乾净利落。 “领命。” 两个字,不多不少。 散会之后萧莫杨先走。 这廝走路带风,隔著半条走廊都能听见他哼小曲儿,看来四品丹的诱惑不小。 楚嵐没急著走。 她在门槛边上站住,转过身。 “周叔。”她叫住周枫。 周枫正收那张手諭,抬头看她。 “北平王这人,”楚嵐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能说两句吗?” 周枫沉默一瞬,点了点头。 “这人你大概知道得不多,前朝沅国皇叔,本姓冷,归降大罗之后,主动上书请求改姓为令,意思是跟旧朝一刀两断。態度恭顺到骨子里了,势力才保到今天,前朝归降世族里,就数他这一支保存得最完整。” 他顿了顿。 “北平王府的家学底蕴,厚得嚇人,坊间都传他只是坐镇幽州的军神,实际上他还是武道大宗师,这样的人物教出来的玄孙,就算是个废物,也比寻常武者难缠十倍。” 楚嵐安静听完,点了点头。 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明白了。” 楚嵐说完转身,迈过门槛。 背影高挑笔直,乌黑长髮垂在束腰的墨色劲装后。 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周枫站在堂门口目送她走远。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素白宣纸,三个歪字还在上面。 他笑了一声。 “这楚丫头,比老子当年还能装。” 折好手諭,贴身收起。 天阴得厉害,像憋著一场大雨。 风颳得树叶沙沙响,一片枯叶打著旋落在石阶上,又被下一阵风捲走。 楚嵐走在回宅院的路上,面无表情,心里盘算另一笔帐。 令尊,四重境,两年前突破,北平王府家学,武道大宗师亲手调教,前朝皇族血脉,改了姓,改不了骨子里的东西,那种世世代代用灵丹妙药和绝世功法堆出来的底蕴,散修比不了。 但周枫说得对。 圣上要他们贏。 手諭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比什么圣旨都重。 重到能把人压进土里,也能把人架到天上去。 贏了,司贸校尉职位到手,在清祟卫才算真正站稳。 输了,万事皆休。 楚嵐脚步没停,节奏都没变。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弧度太浅太淡,没人捕捉得到。 像冷笑,也像只是风。 她不是在算怎么贏。 她有百分百把握贏。 一身掛都贏不了,她直接去教坊司坐檯算了。 她在算的是怎么打令尊,才不至於让对方太丟人。 贏下比武已经得罪北平王了,要是还把令尊当狗虐,那就是往死里得罪。 得不偿失。 所以得配合一下令尊。 让他感觉自己贏得很艰辛。 第215章 眼神能杀人 明川城外的官道上,清祟卫的人天不亮就动了。 黄沙铺路,净水洒街,二十个黑甲士卒分列两旁,腰掛横刀,站得笔直。 排场很大,燕长空知道这不是给自己准备的。 他站在路边,他身旁的周枫难得没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换了一身半新青色官服,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燕长空笑著开口,“周大人,今日倒是难得,见你一起出来迎接人。” 周枫看他一眼,没搭话。 燕长空也不在意。 他这人就这点好,热脸贴冷屁股的事从来不往心里去。 何况周枫那张脸,对谁都一个德行,不是专门针对他。 两人就这么站著,等了约莫一炷香功夫。 官道尽头扬起尘土。 先是马蹄声,齐整划一,一听就是练过的。 跟著,一队白衣骑从冒出来,当头八匹白马,马上骑从清一色白衣白袍,腰间佩剑,剑鞘镶金嵌玉。 燕长空眯起眼。 等那队人走近,他才看清那八个侍从的脸,一个个涂脂抹粉,眉毛修得又细又长,嘴唇上还抹口脂。 燕长空愣住。 他上过战场,见过死人成山,见过血流成河,什么场面没经歷过? 这场面还真没经歷过。 八个男人,涂脂抹粉,穿得跟娘们似的,骑在马上还扭腰。 离远看不真切,近了才发现,个个都捏著兰花指。 燕长空嘴角抽了抽。 他想起幽州那边传过来的话,说北平王府的小公爷喜好风雅,身边伺候的都是雅人。 当时他还想,雅人好,总比粗鄙武夫强。 现在他明白了。 这雅,雅得有点跑偏。 他余光扫了眼周枫,这位周大人眼皮都没抬。 仿佛走过来的不是八个涂脂抹粉的男人,是八根木头桩子。 而八个白衣侍从中间,簇拥著一个年轻公子。 正是小公爷令尊。 燕长空打量一眼。 令尊確实生得好皮囊,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身月白锦袍,腰系玉带,头上簪一支白玉簪。 整个人往那一站,就是一幅画。 可惜这幅画,周围裱了一层脂粉。 燕长空心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念头。 幽州那边把这位小公爷吹上了天。 一岁念句,三岁作诗,神童降世,文曲下凡,传得有鼻子有眼。 燕长空见过不少天才,十个里头九个是吹出来的。 剩下那个,也不见得是真货。 一岁念句? 一岁娃娃连话都说不利索,念哪门子句。 怕是当爹的听岔了,把尿床的哭声当成了吟诗。 他心里这样想,脸上却堆起笑。 令尊翻身下马,动作倒是利索,跟身边那群涂脂抹粉的货色不一样。 他朝燕长空走过来,笑容温和,拱手道:“燕大人,久仰了。” 燕长空忙回礼:“小公爷客气,燕某就是个替朝廷跑腿的粗人,当不得久仰二字。” 令尊笑道:“燕大人谦虚,我家高祖提过,四皇子手下有位燕长空將军,胆大心细,將来必成大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燕长空心里咯噔一下。 北平王夸过他? 他腰杆不自觉地挺直几分,脸上笑容也多了一分真心。 这话不管是真是假,从小公爷嘴里说出来,就是真的。 北平王府的人认识他燕长空,传出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老王爷过誉了,过誉了。”燕长空连连摆手,语气热络许多。 “小公爷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如先进城歇息?” 令尊点点头,目光转向一旁。 周枫始终沉默。 “这位是周枫周大人吧?”令尊拱手,“久闻周大人大名,明川赖周大人才有今日安稳,令尊佩服。” 周枫终於开口。 “不敢当。” 三个字,客气,冷淡。 令尊的笑容僵了一瞬。 周枫又说:“军务繁忙,恕不能奉陪,告辞。” 说完转身就走,头都没回。 八个白衣侍从面面相覷,其中一个翘著兰花指捂住嘴,硬是把惊呼给捂了回去。 燕长空心里乐开了花。 周枫啊周枫,就你这脾气,要不是背后有圣上撑著,早死八百回了,今天又把小公爷得罪了,以后看你怎么倒霉。 嘴上却说:“小公爷莫怪,周大人就这脾气,对谁都这样,明川这地方穷山恶水,待久了,难免出几个刁民。” 令尊收回目光,笑道:“无妨,周大人是真性情,令尊佩服。” 燕长空瞥他一眼。 话说得客气,笑容也温和。 但那一瞬间,眼底闪过的冷意,燕长空捕捉到了。 心里有了计较。 令尊空降明川,就是来爭司贸校尉的位子。 这位子本该是楚嵐的,楚嵐是周枫下属。 周枫辛辛苦苦把人栽培起来,眼看要摘果子,半路杀出个令尊,一把抢走。 换谁谁不恼? 周枫今天这態度,已经算客气的了。 燕长空想到这一层,脸上笑容更真诚了。 他巴不得令尊跟周枫结怨。 最好闹得不可开交,闹到北平王府那边去,然后北平王发力,把周枫这尊大佛搬回天宇派,继续当他的长老去。 到那时候,明川城就是他燕长空说了算。 令尊似乎看穿他的心思,只是笑,不点破。 两人並肩往城里走,一个笑得热情,一个笑得温和,像多年未见的老基友。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笑容底下藏著多少算计。 …… 三日后,比试之期。 楚嵐起得早。 內院树下练剑,剑光清冷,惊落几片叶。 一套剑法使完,额角微汗。 收剑入鞘,气息平稳,出了內院。 外院四个徒弟已经起了。 铁锤妹子在灶房帮老萧头忙活,肉粥香气飘满院子。 “师父,吃饭了。” 楚嵐走过去,接过铁锤递来的粥碗。 肉粥浓稠,米粒都化了,肉末细碎,撒一把葱花,闻著就开胃。 她吃得不快不慢。 铁锤、谢长昭四个围坐一圈,呼嚕呼嚕喝粥,谁也不说话。 楚嵐立的规矩,她不开口,吃饭时就不准閒聊,有事吃完再说。 一碗粥下肚,楚嵐起身。 “我出门了,午饭晚饭都不必等。” 老萧头抬起脸:“主子,比试的事儿……” 楚嵐看他一眼。 老萧头把话连同一口粥咽回肚子,低头继续扒饭。 楚嵐出门,往將军府方向去。 半路,一道人影从巷口转出来。 萧莫杨。 一身深蓝劲装,精神抖擞,眉宇间全是自信。 楚嵐停步,看著他。 萧莫杨拱手,笑得矜持,“楚哥儿,早。” 楚嵐点头,没说话。 萧莫杨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又移开。 一身劲装,显出几分英气,腰身收得紧,勾出些许曲线,只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像戴了张面具。 要是多笑笑就好了。 “楚哥儿准备得如何?”萧莫杨问。 楚嵐淡淡道:“还行。” 两个字,不多不少。 萧莫杨笑笑,不在意。 他这几日炼化了那枚四品灵丹,实力提了一成有余。 一成,听著不多,对他们这个层次的人来说,足够定胜负。 更何况,对手是令尊。 一个刚四重境初期的王府孙子。 第216章 惊!妙龄女子竟对北平王玄孙做出这种事 將军府,大厅闷得像蒸笼。 燕长空坐主位,端茶又撂下。 周枫在旁边腰杆子绷得铁硬,眼珠子谁也不落。 四个千总分两拨戳著。 最底下坐著令尊。 北平王玄孙。 旁人唤一声“令尊大人”,他便应一声,下巴微不可察地一抬。 那神態,拿捏得稳稳噹噹,仿佛满座都是他膝下儿郎。 身后八名侍从钉子般立著,衣纹不动。 脸上糊著粉,白得发腻。 那腰收进去一掐,比窑姐的还细三分。 站著也不老实,身子拧著,骨头叫醋泡过一般。 楚嵐坐在斜对面,隔了几个座。 她一身玄色劲装,绷得紧,该凸的凸,该收的收。 令尊身后那八个粉面郎君眼珠子就跟安了弹簧般,一弹过来,一缩回去,又一弹过来。 萧莫杨身子朝楚嵐歪了歪,压著嗓子:“楚哥儿,那几个二刈子在瞅你。” 楚嵐嘴没动,手指头在桌上篤篤敲了两下,权当回话。 燕长空嗓子眼儿一咳,硬生生把满屋子腻味压下去:“两件事。” 眾人齐刷刷静下来。 “头一件,赵福的任命文书,下来了。” 他向赵福頷首:“今日起,你是千总。” 赵福抱拳,脸上纹丝不动。 嘴角却自己活了。 “第二件。” 燕长空停顿。 “司贸校尉一职,令尊、萧莫杨、楚嵐,三人择一。” 楚嵐眉毛一挑。 赵福升了。 她那校尉之位,还得擼袖子干一架。 她瞟一眼周枫,周枫眼珠子焊死在前方,脸黑得能刮下二两锅底灰。 燕长空接著放话:“废话不扯了,令尊跟楚嵐先练练,贏的那个再跟萧莫杨磕。” 这话一撂,周枫这边的人肚子里全如明镜般。 燕长空哪管谁输谁贏。 他就是拿令尊这坨屎往周枫嘴里塞。 楚嵐是周枫手下最看重的苗子。 她当不上校尉就行。 令尊起身嗓音尖细:“厅里窄,磕了碰了不好,去演武场。” 燕长空点头,眾人起身。 八个娘炮跟在令尊后头,走路扭成麻花。 萧莫杨走到楚嵐身旁,低声道:“小心。” 楚嵐看他一眼,点头,“懂。” …… 演武场。 士兵们听说有比武,黑压压围一圈。 有人爬上兵器架。 有人骑到同伴脖子上。 令尊站定。 右手一翻。 紫柄横刀在手,刀身泛光。 周身气流浮起,旋风贴脚打转,越转越急。 几个千总倒抽冷气。 “风灵蕴真气!” “这么小年纪,没有想到凝气成形的造诣这么高……” 令尊嘴角一翘。 他这人平生最爱装逼,等的就是这周围之人的吸气声。 楚嵐杵对面,一动不动。 她在看。 看那风,看令尊那摆好的姿势,看他握刀的手指头。 心里就一句。 这人犯蠢了。 底牌掀得太早。 她手指探入腰间兽皮袋,摸到东西,取出来,慢慢套上。 指虎,一双。 铁铸的,上面有划痕,旧的。 令尊笑容僵住。 围观士兵里有人“噗”一声。 又憋回去。 令尊太阳穴突突跳,“你……” 后半句卡住。 楚嵐低头调指虎。 用这个,是她经过深思熟虑,盘算过的。 拿剑,怕捅死令尊。 使神金十八式,怕把令尊打出心病。 北平王的玄孙,打残了没法交代。 农夫三拳,最稳。 断几根肋骨,疼归疼。 死不了。 她抬头,“来。” 令尊咬牙,提刀欺身,步子飞快。 横刀劈下,风嗷嗷叫。 楚嵐侧身,小腰一拧。 劲装底下那饱满跟著一颤,八个娘炮眼珠子差点弹出来。 令尊刀砍空了。 楚嵐的拳头已经到了,轰向其胸口。 平平无奇一拳,可令尊周身的风突然一紧。 那风凝成一道墙,透明。 楚嵐拳头停在墙外,就差一寸。 顶不进去。 在场千总又倒吸一口气。 风灵蕴真气化出的防御,果然硬如神铁。 令尊站在墙后。 笑了。 “认输吧。” 令尊声音从风墙里闷出来。 “现在认输,还留点脸。” 楚嵐收回拳头,低头看指虎。 “你是没见我全部本事。” 令尊脸上的笑裂了。 围观士兵里,有人低声嘀咕一句。 旁边几人嗤嗤笑。 令尊深吸气,收拢防御。 风墙散尽,气流尽数聚向刀身。 横刀震颤,嗡嗡作响。 楚嵐看著。 知他要拼命了。 甚好。 省事。 令尊暴喝,挥刀斩来,风刃裹刀,割开空气。 楚嵐出拳,双拳大开大合。 第一拳砸刀身。 第二拳砸刀身。 第三拳。 第四拳。 横刀弯了,一次比一次弯。 第十招,指虎撞上刀背。 当! 横刀弯成弧。 令尊低头看刀。 灵兵,竟被硬生生砸弯。 再抬头。 看见周围人的目光。 那些目光落在他弯曲的刀上。 不是看强者,是看笑话。 他面目狰狞,丑態毕露。 不玩了。 令尊身后,一条风龙虚影拔地而起,扶摇直上。 周围士兵纷纷后退。 狂风四起,沙尘扑在脸上,生疼。 风龙昂首,无声咆哮。 隨即化作一道流光,直取楚嵐。 天地间,一声轰鸣。 所有人抬头,他们看见什么…… 一个拳影,金色的。 比风龙还大,从楚嵐拳头前方绽开。 一瞬间摧毁风龙,不是撞碎。 是摧毁。 风龙像纸糊的,散了。 令尊杵在原地,看那金色拳影朝自己飞来。 脑子里全是问號。 他是北平王的玄孙。 吃最好的丹药,练最好的功法,有最好的师父。 对面这娘们。 凭什么比他强。 拳影不给他琢磨的时间,到了。 令尊整个人被吞进去,飞起来。 身子在半空打转。 八个娘炮里有人尖叫。 那声儿就跟踩了尾巴的猫一样。 而狂风还在嗷嗷地刮。 金光映著楚嵐的脸。 她站风里,衣袂猎猎,凤眸低垂。 看地上那坨往下掉的身影。 跟看螻蚁一般。 她今天给令尊放的水能淹了整个演武场。 不然他败得更快,还得被打个半死。 令尊往下落的时候,燕长空动了。 他跃起。 接住人,落地瞬间他脑子里只剩几个字。 这女人,战力爆表。 演武场安静了,没人吭声。 所有人望著楚嵐。 她站风里,指虎还套手上。 赵福咽口唾沫,扭头看萧莫杨。 萧莫杨那表情同样复杂。 燕长空把令尊往他的侍从怀里一塞。 深吸一口气。 声音从嗓子眼儿挤出来。 “此战……” 他卡了一下。 “楚嵐胜。” 第217章 不好意思,这校尉我当定了 楚嵐贏了。 燕长空扶著令尊站在场边,眯眼看著场中。 刚才那一幕,他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楚嵐呼吸都没乱。 她脸上始终掛著点笑,不是嘲讽,更像是无聊。 这女人藏得深。 平日深居简出,交手记录少得可怜。 要不是周枫力荐,硬把她推到台前,没人知道她水这么深。 令尊还在喘,额头上的汗被日头晒得发亮。 他忍不住去看楚嵐。 她就站在那,日光落在侧脸上,把那本就精致得过分的轮廓镀了层淡金。 几缕碎发被汗贴在鬢边,不显狼狈,反倒多了几分颯爽。 场边的汉子们,有一半人把“楚副都头威武”喊得格外卖力。 未必全是因为实力。 “下一场……” 燕长空刚扯开嗓子。 “我认输。” 萧莫杨的声音飘出来,比叫卖糖葫芦的还敞亮。 他双手举得老高,脸上笑嘻嘻,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打不过打不过。” 萧莫杨边走边摆手,嘴上理直气壮,“我又不傻,跟楚哥儿动手,输了丟人,贏了……贏了更丟人。” 人群一阵鬨笑。 燕长空派系里,一直看萧莫杨不爽的高堂隆直接开骂:“萧莫杨你还要不要脸?” “脸能当饭?”萧莫杨回头就懟,“要不你上来试试?能贏楚哥儿,我姓倒著写。” 高堂隆看看场中那道身影,又想想方才打飞令尊的巨大拳影。 立刻闭嘴。 燕长空愣了一瞬。 场面虽荒唐,但比武任职是圣上定的规矩。 他隨即朗声宣布,司贸校尉,定楚嵐担任。 话音落地,周枫第一个大步过来。 他拱手,目光郑重,“恭喜,楚校尉,实至名归。” 楚嵐微微一笑,抱拳回礼。 周枫还没来得及多说两句,身后一群人已经围上来。 七嘴八舌的“恭喜楚校尉”涌过来,如热浪般。 几个年轻把总挤到前排,嗓门比平时高了三分。 令尊在一旁收好了刀。 他整了整领口,走到楚嵐面前。 脸色不好看,但没垮,双手抬起,稳稳噹噹抱了个拳。 “技不如人,心服口服。” 八个字,乾乾脆脆。 楚嵐抱拳回礼:“承让。” 两个字,不多不少。 令尊没再多言,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但狼狈这东西,藏不住。 人还没走远,身后议论就起来了。 清祟卫这帮人,打仗是好手,看热闹的时候嘴也碎。 “令尊也算条汉子,输得起。” “那可不,不过话说回来,输给楚校尉,也不算太丟人。” “得了吧,你上去怕是连刀都拿不稳。” 等楚嵐应付完一圈,周围人终於散了。 周枫上前一步,笑收了。 “小嵐。” 声音压得低,称呼换成更私人的叫法,多了几分郑重,“今天这场,我周枫欠你一个人情,司贸校尉这位子,多少人盯著,你肯接,替我省了个大麻烦。” 楚嵐眉毛微挑。 在明川,周枫的人情,银子都不到。 这位清祟卫都司手握实权,向来不轻易求人,更不轻易许诺。 “周统领客气。” 楚嵐没推辞,大大方方收下。 她心里门儿清。 周枫力荐她爭这个位置,看中她的本事不假,但更看中的,她是个能打的女人。 互市通商,女校尉出面接洽,天然少三分敌意,多几分亲近。 这才是老狐狸的真正算盘。 不过楚嵐不介意被当棋子用一用。 互市的实权是真的,往后办事的便利也是真的。 各取所需,不亏。 周枫看她那態度,就知道自己那点心思被看透了七八分。 他没恼,反而更高兴了。 跟聪明人共事,省心。 他朗声一笑,不再多言,转身就走。 身后几个人跟著散去,脚步声乾脆利落。 燕长空远远看了楚嵐一眼,也带人撤了。 没过来道贺。 那女人站在人群中央,笑吟吟应付著四面八方的恭维。 一袭玄色劲装,衬得肤白如雪,怎么看都像一朵不该长在清祟卫这摊烂泥里的花。 可偏偏就是这朵花,方才击败令尊,大气都没喘一下。 燕长空觉得自己可能需要重新做一下人生规划。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燕长空转身,嘴角勾起一个旁人难以察觉的弧度。 该知道的,他都知道了。 不知道的,恐怕比他以为的,还要多。 …… 当夜,望月楼。 二楼雅间,靠窗。 酒菜满桌。 今夜东道主是周枫。 但他本人没来……都司在场,底下人放不开。 这个道理,他懂。 他只派人送来两坛陈年花雕。 算是心意。 楚嵐换了身月白长裙。 白日里的凌厉没了,多了几分清冷出尘的味道。 她倚在窗边,手里捏著青瓷酒杯,琥珀色酒液轻轻晃荡,却没见她喝几口。 萧莫杨已经灌了大半壶。 胆子比白天大了不少,上上下下打量楚嵐,那眼神像在看一件这辈子买不起的宝贝。 “我说楚哥儿,”他打著酒嗝,舌头开始打结,“你是真能藏,认识这么久,我愣不知道你有这身手,你说你这张脸,配上这身本事,还让不让人活?” 楚嵐淡淡扫他一眼。 目光不冷。 但萧莫杨酒意瞬间醒了一半。 “小把戏,不值一提。”她说。 “小把戏?” 张云接过话头,“能放倒令尊,叫小把戏?那咱几个连把戏都算不上,顶多算杂耍。” 於跃海在旁边笑出声。 他是几人中脑子最不好使的,复杂的事轮不到他,点头就完事。 “我若真有那般本事……” 楚嵐终於抿了口酒,拿筷子轻敲碗边,一声脆响。 “早抖起来了,还至於在清祟卫里混日子?” 她说得平淡,但在场几人都清楚,以她的姿容,若真想出头,有的是比刀口舔血更轻鬆的路。 她偏选了最难走的一条。 萧莫杨立刻给她满上:“这话实在!来,先饮一杯,贺楚哥儿升任司贸校尉。两国互市之权,往后弟兄们可就指著你了。” 几人鬨笑举杯。 “对了。” 张云放下酒杯,压低声音,对著楚嵐道,“吏部文书还没下来吧?令尊虽输了,北平王会不会在文书上再卡你一道?” “他能怎么卡?”风无极撇嘴。 “比试当眾比的,全场几百双眼睛盯著,北平王脸面再大,也不敢在这事上做手脚。” 萧莫杨大手一挥:“文书就是走个过场,等下来,咱再摆一桌,到时候谁也別跑,不喝三天不算完。” “得了吧你。” 於跃海终於开口,酸溜溜的,“今日认输喊得响亮,喝酒倒挺来劲,我看萧头你是巴不得早点认输,好有理由请楚校尉喝酒。” 萧莫杨嘿嘿一笑,也不否认:“识时务者为俊杰,这点眼力见都没有,还怎么在明川混?” 眾人又是一阵大笑。 正闹著,楼下街面忽然传来嘈杂声。 不是寻常市井喧譁。 有沉重的蹄声,夹杂听不懂的呼喝,还有百姓此起彼伏的惊呼。 风无极起身推窗,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表情立刻变了。 “蛮国使团?怎么今日就到了?” 楚嵐放下酒杯,起身走到窗边。 一队人马正从街那头过来,装束与罗国截然不同。 为首是一队精壮蛮族武士,赤著半边臂膀,深铜色皮肤上刺满繁复的靛青图腾。 他们骑的不是马,是几头体型巨大的凶兽,似虎非虎,头生独角,喘气声粗得像风箱。 每踏一步,脚下青石板都跟著发颤。 为首那头凶兽最为雄壮,黄黑相间的皮毛在灯笼光下油亮发黑。 上面坐著个少女。 看起来十五六岁,扎一脑袋小辫子,辫梢缀著五顏六色的石珠和兽牙。 穿一件斑斕织锦裙,露出一截细韧腰肢,腰间掛一串银铃,隨凶兽步伐叮噹作响。 她左顾右盼,两颗虎牙露在外头,看什么都新鲜。 …… 楼下,蛮族少女纳兰萱头一回来罗国街市。 灯笼一排排掛过去,铺子里绢花、泥人、糖画,样样稀奇。 连空气里飘的糖炒栗子味儿,都让她忍不住多吸了两口。 她咧著嘴,转著头,看得起劲。 座下凶兽却有些不安,鼻息粗重几分,脚步也慢了,这畜生灵性极高,对危险的直觉比人强得多。 但小萱沉浸在满目繁华里,没留意坐骑的异样。 然后她抬了下眼。 酒楼二层窗口,有人正往下看。 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 白衣,黑髮,手里捏一只青瓷杯。 罗国街市掛了满排灯笼,橘黄的光一层层铺下来,把整条街染得温柔。 可那个女人,像把所有的光都吸到了自己身上。 那张脸…… 小萱在蛮国见过无数美人,大祭司就是天底下顶尖的容貌,圣洁端庄,让人不敢直视。 可眼前这个女人,分明不同。 她美得太凌厉。 眉眼间有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从容,像山巔的雪,像深潭的月,好看得近乎不真实。 但这些都不是让小萱心跳停拍的原因。 两道目光撞上的瞬间,小萱看见了那个女人的眼睛。 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底下却蹲著一头兽。 跟那样的眼神对上,小萱感觉自己像赤身站在冰原上,被一头远古巨兽低头瞅了一眼。 那巨兽啥也没干,就凑过来闻了闻她,然后懒洋洋地挪开了视线。 可那一瞬间的恐惧,是真真切切顺著脊椎炸开的。 树神。 她脑子里只蹦出这俩字。 大祭司带她进过圣地,让她跪在那尊古老树神像前感受神諭。 可那石像,都没这个女人的眼神让她战慄。 石像是死的,这女人是活的。 她身上,有和树神同源的气息。 浑身的血像瞬间冻住。小萱手一软,韁绳从指间滑脱,身子猛地往旁边歪去,腰间银铃哗啦一阵乱响。 身后护卫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后背,用蛮语低低问了句什么。 小萱勉强坐正,摆摆手。 没事。 她垂下眼,盯著凶兽后脖颈,再不敢往二楼那个方向看。 心臟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攥紧韁绳,指节发白。手心全是冷汗。 大祭司说得对。 罗国人,全是怪物。 那么好看的一张脸,那么好看的一个女人,却藏著让人灵魂发抖的东西。 罗国这潭水,比她想像的深太多。 她咬住下唇,把那颗快跳出嗓子眼的心臟拼命往下压。 不行,不能让人看出来,尤其是不能让那个白衣女人看出来。 她的脸丟了不要紧,大祭司的脸不能丟。 座下凶兽打了个响鼻,浑然不知背上主人刚才经歷了什么。 只觉背后的气息终於平稳下来,便甩甩尾巴,继续迈步。 队伍继续往前,渐渐没入街巷深处。 第218章 对牛弹琴,弹的还特么是蛮牛 明川县衙大堂。 沈绍把官袍一抻,脸上堆起那练了许久的职业假笑,褶子都卡在精確刻度上,多一分諂媚,少一分冷淡,拿捏得死死的。 蛮国使团来了。 为显大国气度,他特意留出左侧尊位。 罗国规矩,左为尊,客居左,主居右。 这流程他闭著眼都能走完:对方入座,拱手道谢,他再谦虚两句“哪里哪里”,宾主尽欢。 结果蛮国人连看都没看他手势。 使团领头那铁塔般的汉子大步跨进堂中,眼睛扫都没扫左边,径直往右边一杵。 身后七八个蛮人呼啦啦全跟上,把右边座位塞得满满当当。 左边……空得能打羽毛球。 沈绍脸上假笑僵了零点三秒。 这他妈就尷尬了。 左边尊位空著,他要是再坐右边去,主客同侧,他活像个跟班。 要是去左边……好傢伙,自己坐尊位,客人站卑位。 这传出去,他沈绍“礼贤下士”的招牌直接砸了。 算了,蛮人自己往右站,那他只能去左。 於是大堂上出现了一幕让礼部看了会心梗的画面……客人在右,主人在左,沈绍反倒占了尊位,架势活像被蛮国使团专程来拜见的上级领导。 沈绍脸上笑著,心里已经骂开了花。 对牛弹琴!纯纯对牛弹琴! 不对。对牛弹琴,牛好歹还哞两声。 这帮蛮牛连哞都不哞,直接尥蹶子往反方向冲。 骂归骂,场面还得圆。 沈绍笑吟吟拱手:“贵使远道而来,本县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对面那铁塔汉子一抱拳。 “沈大人客气。” 声音洪亮,礼数周全,倒不像不懂规矩。 沈绍微微一愣。 这又是什么路数? 这蛮人刚刚如此粗鄙,现在这礼数怎么忽然到位了? 铁塔汉子咧嘴一笑,两排白牙晃眼。 “在下秦松,添为副使,奉大祭司之命,在明川停留数日,与贵方协商互市细节,叨扰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沈绍心头一凛。 大祭司。 这三个字在蛮国朝堂的分量,等同於“陛下”。 传闻这位大祭司手段通天,蛮皇都忌惮三分。 此次两国互市,正是她在幕后一手推动。 蛮皇派大祭司的嫡系出使,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沈绍试探道,“大祭司安好?本县虽地处偏远,亦久仰大祭司威名。” 秦松咧嘴,笑得更灿烂了: “好,好,好。大祭司她老人家身子骨硬朗得很,来前特意嘱咐我等,到了罗国地界,断不可失了礼数,免得让人笑话咱们蛮邦不懂规矩。”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誚:“大祭司说了,罗国最重礼数,尔等入乡隨俗,莫让人挑了理去。” 沈绍听著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味。 可看对方一脸真诚,又不好发作。 他哪里知道,秦松此刻心中所想乃是……大祭司原话:“罗国人穷讲究多,別给老娘丟人。” 但这能直说么? 好歹加层滤镜。 “既如此,本县已命人洒扫了后院客房,贵使不如就下榻此处,也好有个照应。” 沈绍嘴上客气,心里在滴血。 这帮蛮人真住进来,吃喝拉撒全得他掏钱。 县衙经费本就紧张,再来七八条壮汉,光饭钱就是天文数字。 幸好秦松摇头:“多谢大人美意,我等已在城中订了客栈,不叨扰了。” 沈绍心头长出一口气,面上却作惋惜状:“这怎么好意思……” “无妨。” “那本县派一名书吏隨行,帮贵使打点文书事宜。” “如此甚好。” 双方假笑告別,场面热络得像多年老友。 一出县衙大门,一直没说话的少女纳兰萱皱起眉头,用蛮语低声抱怨: “那位沈大人笑得好假,眼神也让人不舒服。罗国官员都这副德性?” 使团其余人自觉散开警戒。 秦松走在纳兰萱身侧,换了蛮语回答,语气散漫: “差不多,罗国当官的,十个里九个是小人,剩下一个偽君子,我早年在罗国游歷就领教过,面上跟你称兄道弟,背后捅刀子比谁都快。” 他回头看了一眼县衙大门,嗤笑一声: “刚才那番客套,用罗国话说叫顺毛捋,哄他高兴了,咱们文书他盖章就痛快,这种人,你越恭敬他越飘,一飘就好办事。” 纳兰萱嘟囔:“官场真复杂。” “不复杂。” 秦松笑得坦荡。 “说漂亮话又不花钱,权当上台演了出戏,你想想,咱们在蛮国跟各部族打交道,不也得先喝酒吃肉称兄道弟?本质上殊途同归,只是罗国人把酒肉换成了酸溜溜的客套话。” 纳兰萱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方才夸他英明神武,良心不会不安吗?” 秦松脚步一顿,神情变得严肃至极。 “小姐,我的良心早就死无对证了。” “……啊?” 纳兰萱怔了怔,隨即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到一半又觉得不妥,强行把嘴角压回去,补了一句:“反正当官的没好东西。” 说得斩钉截铁,全然忘了自己现在也是个“当官的”。 说起来,这支使团的人员构成,倒有几分耐人寻味。 纳兰萱不过十七岁,名义上却是使团正使。秦松这尊铁塔反倒屈居副使。 缘由无他,她身上流著蛮国皇室的血。 新蛮皇登基后,压住了自家几个兄弟,明面上蛮国一统,实则暗流涌动。 那几股势力早就暗中勾连,隨时准备掀桌子。 先前罗国派兵帮忙镇压內乱,代价不小。 蛮皇咬牙籤了一堆条约才把人请来,对方还留了个烂尾,他那几个兄弟只是被打残,没打死。 如今外援撤了,內战隨时可能再起,国库空得能跑耗子。 新蛮皇缺钱缺到眼红,这才火急火燎推动两国互市。 但朝中谁都不信不过。 外有亲兄弟虎视眈眈,內里大臣们首鼠两端。 蛮皇环顾四周,能用的人,只有大祭司嫡系。 选纳兰萱做主使,当然不只是因为她是大祭司的人。 更关键的是,纳兰萱跟蛮皇沾亲,她是新蛮皇表舅的外甥女的堂妹。 真要论起来,得画张树状图才能捋清。 但血统这东西,不在远近,在有无。 纳兰萱就这么成了明川互市的蛮方领使。 秦松负责实际事务,名义上是副手,实则是保鏢兼保姆兼外交顾问。 此刻纳兰萱心绪不寧,步子慢了几分。 秦松瞥她一眼,放缓声调: “小姐放宽心,这事儿不光咱们急,罗国皇帝也急,听说罗国朝廷为互市做了不少准备,两边都押了重注,流程上出不了岔子。” 他咧嘴一笑,补了句:“就算真有人想搞事,也得先过老子这关。” 纳兰萱白他一眼,鬱结稍解。 …… 与此同时,望月楼里,另一拨人正聊得热火朝天。 风无极端著茶杯嘖嘖称奇。 张云唾沫横飞,正讲蛮国使团进城的排场:“那凶兽,真叫一个威风!人家蛮国的驯兽术,甩咱们罗国十条街都不止!” 风无极嘆气:“罗国驯兽之法,还是前朝从蛮国偷学来的,跟人家比確实不够看。” 楚嵐在一旁默默听著,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转著茶杯,心里却翻了个白眼。 她以前在书里读到过,蛮国的武道体系以巫蛊和驯兽两大流派称雄。 蛮人自称有“先祖树神”庇佑,所以才能通兽语、役凶兽。 对此,楚嵐的评价是:吹,接著吹。 什么树神不树神,不就是老祖宗传下来几本驯兽秘籍,后人往上贴金贴成了神。 这种事哪都一样,罗国姓成的皇族还自称仙庭之主呢,就这? 她以后要是牛逼了,也可以说自己是光之国m78星人。 想到这,红唇微微勾起一抹戏謔的弧度,隨即归於淡漠。 眾人话题不知不觉扯到明川城的官场格局。 萧莫杨掰著手指头算:“原先明川就三个正五品,现在倒好,外贸司提举衙邸往这一搁,提举大人一来,四尊大佛凑一桌麻將。” 於跃海插嘴:“提举是多大的官?” 萧莫杨解释。 “正五品,统管八个口岸的外贸司分司,八个分司的主官司贸校尉,各管一摊,提举是他们的顶头上司,提举衙邸设在明川,等於说咱们脚下这地界,以后就是罗国对外贸易的心臟。” 楚嵐听在耳中,美眸微眯,心里默默盘算。 明川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於跃海却忽然把话题拽向奇怪的方向:“方才使团那个铁塔汉子,气势可不一般,在下若是没看走眼,至少有五重境修为。” 於跃海是个武痴,看谁都想切磋。 此时他望向萧莫杨的眼神充满期待,分明是技痒了,想让他去约架。 萧莫杨连连摆手:“老於你他妈冷静,那是蛮国使节,不是你私人的沙包。” 风无极直接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消停点。” 於跃海捂著脑袋,委屈巴巴,下意识往楚嵐那边瞟,想寻求点安慰。 楚嵐双腿交叠,坐姿慵懒中透著几分清冷,只淡淡瞥他一眼,连嘴都懒得张。 那眼神分明在说:自己作的死,自己扛,別指望老娘给你擦屁股。 於跃海被这一眼看得缩了缩脖子,委屈加倍。 楚嵐看著这帮活宝,无奈摇头。 …… 三日过去。 使团自打住进客栈就闭门不出,城中风平浪静。 楚嵐按部就班过日子,平静得让人发毛。 然后一纸文书来了。 平静,卒。 楚嵐盯著手里那封任命文书,桃花眼微微眯起。 升官了。 从六品到正六品,品级往上挪了一小步。 朝廷打发人的姿態也相当敷衍,没圣旨,没排场,更没个像样的宣读官员,就一封信外加一枚玉牌,让驛卒捎带过来。 正六品在京城那帮大佬眼里,约等於部门里多了一张工位。 转念一想也合理。 明川城正五品官员都凑一桌麻將了,她一个正六品,放那儿顶多算个端茶递水的。 楚嵐扯了下嘴角,把文书隨手撂在桌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 腰身放鬆的那一瞬,曲线倒是比什么任命都扎眼。 她正盘算这官升得亏不亏,眼前光华一闪。 系统面板弹出来。 【成就达成:身价暴涨。点数+30。】 【总点数:100。阶段性奖励,触发。】 楚嵐那双凤眸倏地亮了。 可算来了。 【检测到宿主成就总点数达100,触发条件满足。】 【奖励抽取中……】 面板中央骤然涌动起一片流光,千万点碎芒在边框內翻飞、碰撞、聚散。 光芒越转越急,越收越紧,最终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鸣,凝成一枚戒指的虚影。 戒身暗沉,纹路斑驳,带著一股说不上来的古旧气息,静静悬在那里。 【奖励到手:十立方米须弥戒指。】 【评语:比不了某些天命之子开局拿的无限空间,但装几颗人头绰绰有余,以后cos盗版哆啦a梦毫无压力哦,亲!】 楚嵐嘴角一抽。 前半句听著还像人话,后半句什么玩意儿。 系统,你几个意思。 楚嵐把那枚灰扑扑的戒指搁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指腹蹭过戒面,空间波动从指尖一路窜到胳膊肘,麻酥酥的。 她忽然想起一茬。 这破系统……最近是不是越来越骚了? 第219章 会谈 第二天。 天没亮透,楚嵐就被敲门声砸醒了。 官服上身,她往铜镜前一站,彆扭。 官服太肥,袖子太长,腰上那块玉牌子碰得叮噹响。 镜子里这个人,不像做官的。 走出屋,萧莫杨已等在外院。 楚嵐扯扯领口,“这衣裳,像唱戏。” 萧莫杨靠著门框,笑:“楚哥儿,你比戏子好看。走吧,周大人等我们去集合呢。” 他顿了顿,眼一扫楚嵐头髮,“束紧点,外贸司那帮都是油子,眼毒,你这么一站,他们能把你盯出窟窿。” 楚嵐瞥他一眼,抬手把长发往上一拢,银簪一插,別死。 额前光溜溜,一根碎发没留,露出白净的脑门和一双挑著的凤眼。 这头髮一换,人立马变了。 刚才还是个冷著脸的大姑娘,现在像把刚开了刃的剑。 谁要敢多瞅两眼,得先琢磨琢磨自己那对眼珠子还打算不打算要。 到了將军府门口,楚嵐心里才算舒服点。 院里站著那几位,有一个算一个,全跟戏班子里刚跑出来的一样。 说句良心话,罗国的正经官服,真叫一个丑。 也就比前世大清朝那身强点,有限。 燕长空正跟那儿扭呢,脸皱成一团:“这什么破衣裳?谁量的尺寸?老子胸大肌都快给勒成两坨发麵了!” 话没落地,一眼扫见楚嵐从外面进来,手停了,嘴也顿了半拍,跟著嘖一声: “哟,我说楚校尉,你这模样往外贸司一坐,那帮蛮子使节还能有心思谈正事?” 楚嵐脚底下没停,打他身边过去。 理都没理。 燕长空嘿嘿一乐,不恼。 周枫站台阶上,穿得周正。 眼落在楚嵐身上,上下那么一扫。 “精神。” 楚嵐抱拳:“周叔这话我信,您难得夸人,今儿开金口,我得回去记族谱上。” 周枫嘴角一抽,没接。 萧莫杨在后头嘀咕,压著嗓子:“你真不怕死。满清祟卫,就你敢这么跟周大人说话。” 楚嵐头没回:“这是实话,说实话要怕死,这世道就剩假话了。” 人到齐。 几个清祟卫高层,翻身上马。 楚嵐上鞍那一下,乾净,利落。 袍子一卷,露出截素白袖口,人在马背上挺得直溜,如根银枪往鞍子里一钉。 马蹄子踩碎一街的早雾,奔明川老城去了。 明川老城,有一水儿青灰砖墙。 这地方原先是黑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后来知县沈绍跟外贸司一合计,圈了。 黑市改官市,掛上明川外贸分司的牌。 萧莫杨感嘆说:“黑市变官市,换个招牌的事儿。” 楚嵐瞧著那气派门脸,心里清楚:这黑市是黑龙会的盘子,萧莫杨笑得出来,里头的油水怕没少沾。 她隨口问:“这回捞了不少吧。” 萧莫杨一乐:“现银是没见著,可拿下七八项特权,仓储优先,通关免检,指定货栈经营。” “眼下瞧不见真金,等两国互市一开,那就是细水长流的买卖,咱要是还不知好歹,可就真不懂事了。” 楚嵐没应声,心里翻腾的是另一本帐。 如今顶著司贸校尉这名头,她才算咂摸出味儿来。 听著唬人,说白了,就是清祟卫钉在外贸司的一颗钉子。 清祟卫屁股坐哪,她脑袋就得朝哪转,桩桩件件都得周枫点头才算数。 她不是没主意。 可她更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就凭她这背景,这副皮囊,稍不留神就有人拿来做文章。 能缩著就缩著,除非谁把刀架她脖子上。 堂里有人候著了。 主位坐个中年文士,面白,无须,一身青衫。 这人就是新上任的外贸司总提举……吴明。 楚嵐看过他卷宗。 周枫给的,密密麻麻三页纸。 吴明江南儒士出身,当过汀州天香知县,赋税收得漂亮,户部盯上了,调进京当郎中,如今外放明川,专管两国互市这一摊。 卷宗末尾一行硃批,周枫亲笔:此人不可交心。 而在场最看不顺眼吴明的,便是燕长空,他瞅著吴明,心里骂了句:笑面虎。 燕长空想不通。 京官不做,跑明川来,吴明图什么? 他跟吴明打交道多,知道这人路数。 两人目光一撞。 楚嵐看得真切,吴明脸上浮起个笑。 燕长空这边,同步,也笑了。 两人走上前,一个赛一个热乎。 “燕兄!多日不见,风采依旧啊!” “吴兄才是满面春风,明川的水土养人吧?” “哪里,穷乡僻壤,比不得京中。” “吴兄谦虚。”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吹得天花乱坠。 底下人见惯了,有人悄悄闭眼,假寐。 吴明笑声爽朗:“今日就聚聚,自家人,不必拘束。” 话好听。 在座谁心里不清楚。 开场白,套路,叫你放鬆。 真就聚一聚?聚一聚犯不上摆这阵仗。 楚嵐不掺和。 安安静静坐自己位置,眼珠子慢慢扫一圈堂內。 这习惯,多年的。 他每到一个新地方,先瞧清楚每张脸,每个位置。 这不叫谨慎,叫活著。 然后楚嵐对上一双眼。 令尊。 令尊他当初爭司贸校尉,没爭过。 便留在明川,没走。 后来北平王替他向皇帝求了情,又捞了个外贸司监市的缺。 正六品,与司贸校尉平级。 此时令尊目光落在楚嵐脸上,比寒暄长了那么一两息。 不惊讶,他早知道她会来。 但眼神里有一种打量。 楚嵐对上,微微頷首,移开。 心里没波澜。 司贸校尉是什么?说白了,跟阿美莉卡税务局差不多,先斩后奏,披甲带刀,手里攥著武力。 监市是什么?就一管集市,管商贩,管秤砣准不准,门面齐不齐的城管大队。 互不统属,令尊管不著她,她也犯不著搭理令尊。 但令尊不这么想。 令尊这人,骨子里傲。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压一头。 当初爭司贸校尉,败在一个女子手里。 这口气,他咽不下。 可他有件事不知道,那天比武,楚嵐就算没贏,他令尊还得跟萧莫杨再打一场。 皇帝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要让周枫把令尊挡在司贸校尉外头。 而为了安抚北平王,转头又痛快给了监市的缺。 这里头的门道,瞎子都看得出来。 司贸校尉手握兵权,牵涉两国安全,皇帝不容前朝旧臣的势力碰。 但也不能把人往绝路上逼,监市这位子,给得体面,算个面子活儿,也算给北平王一个交代。 寒暄够了。 三位主官落座。楚嵐几个也跟著坐定。 两边碰面的意思简单,互相摸摸底,给罗蛮两国互市铺路。 目標倒是一致:把集市管好,別出乱子。 外贸司这名儿,一听就明白了一半。 贸易加外交,两头都得顾著。 清祟卫还是干老本行,管辖区安定。 外交不归他们管,可两国互市牵涉安全,得抽调人手补充外贸司,由司贸校尉统领。 遇上不长眼的,该动武就动武。 吴明边听边点头,说到关键点,甚至笑著说了句“周大人思虑周全”,不过目光掠过楚嵐时,嘴角弧度纹丝不动,眼神带著一点无奈。 文官手里没刀把子,跟蛮国那帮商人打交道,光靠嘴皮子不好使。 那些蛮商个个腰里別著弯刀,脾气比北风还硬。 谈不拢就拍桌子,拍完就拔刀,北边边境集市上这种事不止一回。 外贸司自己没有募兵权,铁律,谁也不敢碰。 这就显出了司贸校尉的分量。 半个时辰,该谈的谈妥,共识达成。 吴明对清祟卫的安排全盘接受,一句多余话没有,痛快得燕长空都多瞅了他两眼。 临了,周枫起身。 所有人跟著站起。 周枫不看別人,抬手一指楚嵐,眼对著吴明:“吴大人,这位,外贸司司贸校尉,往后外贸司跟清祟卫之间的往来,她负责。” 堂內一静。 吴明身后那几个属官,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周枫顿了顿,声不大,字字落地:“她的態度,就是清祟卫的態度。” 楚嵐心里一凛。 这话当吴明的面撂出来,等於把她钉死在那个位置上,也给吴明划了条线,想动她,掂掂清祟卫的份量。 周枫在立旗。也在告诉在场每个人:別拿她做文章。 吴明脸上那笑,纹丝没动。 一双细长眼在楚嵐脸上多停了一瞬。 目光却半丝暖意没有。 楚嵐迎著那眼,嘴角一弯,回了个笑。 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尺寸卡得那叫一个死。 第220章 话短长 楚嵐看著吴明那双老鷂子般的眼睛,心里一哆嗦。 好傢伙,这眼神,恨不得把人祖宗十八代全从坟里刨出来晾晾。 面上却不能露怯。 她稳稳噹噹抱拳,腰杆微微一弯,模样生得扎眼,架子端得倒比男人还稳。 开口脆生:“下官楚嵐,头一回来,往后劳吴提举多照应,能坐到一处当差,是下官的福分,先给提举道声喜。” 话落了,她自己暗叫一声漂亮。 三分敬,三分热,还留四分硬气。 她见过太多男人站在高官面前腿肚子转筋,到她这儿,愣是没塌半分台。 稳如老狗。 吴明没接茬,嘴角先自己翘上去了。 那双眼珠子,在楚嵐身上从左坠到右,又从右坠到左。 在罗国,女的进官场,本就稀罕,更別提是清祟卫这种军队里杀出来的。 吴明心里那桿秤,早就拨得噼啪响。 今儿这场面,明面上是周枫带人来“认认门”,可周枫是谁?清祟卫里话事人之一。 諢號笑阎王,脸一沉能冻死半条街的蛐蛐儿。 更邪乎的是,燕长空也跟了过来。 这两位爷联袂登门,要是串门子来的,他把眼前这青砖地面都舔一遍。 根儿还在这楚嵐身上。 周枫方才那话,从头到尾就一句,砸地有声:“楚嵐往后在外贸司,她代表的就是清祟卫。” 话不多。 不多到磕牙。 可偏偏越是磕牙的话,越像楔子,钉进骨头缝里。 吴明在这官场里头泡了二十年,算得上油锅里翻过、刀尖上滚过,什么话没盛进耳朵里过? 偏这一句,头回听著,后脊樑竟像给人拎了一瓢冷水,顺著脊柱往下淌。 那句“她代表的就是清祟卫”,搁在明面上听是话,翻到里头去听,便是刀。 磨得鋥亮的刀,搁在案上,不言不语,可谁要伸手,先削掉一层皮。 吴明脸上那笑,还掛著,只是掛得不大自在。 这老狐狸笑得比哭还瘮人,楚嵐心里暗道。 一刻钟前,这位吴提举还端著茶碗拿腔作势,什么“年轻人嘛,多磨磨性子,急不得。” 那腔调,能沤出三斤醋来。 再看眼下,脸翻得比帐本还利索。 “哈哈,好说,好说!” 吴明笑声敞亮,“本司素来器重新秀,小楚啊,往后有何难处,只管言语!” 楚嵐心底嗤一声。 了不得。 一盏茶的工夫,从“那丫头”提成了“小楚”,再坐半晌,怕不是要升格成“楚校尉”。 但她没飘。 楚嵐门儿清,这热乎劲儿不是冲她来的,是冲她背后那尊大佛去的。 於是回话时,一字一字往外吐,咬得脆生生的: “提举抬爱,下官担不起,下官既是清祟卫的人,分內的事,自当竭力,不能给清祟卫丟脸。” “清祟卫”三个字,格外响。 听懂了没,吴大人?本姑娘背后,支棱著整座卫所呢。 满堂人,听懂一半,糊涂一半。 燕长空是听懂了的那一半。 可他偏跟没听见般,往那一站,脸上连道褶子都不动。 从打进门到现在,这位燕大人话比周枫还金贵。 不接话,不圆场,不吭气。 就搁那杵著。 可这闷声不响,比什么话都硬气。 好比摸牌,周枫撂下一张“清祟卫”,吴明跟著搭了句“支持工作”,燕长空呢?牌都不往外拿,就坐那儿,眼皮子都懒得掀。 吴明那双在官场里泡了半辈子的老眼,毒得很。 他往周枫身上扫一扫,又往燕长空身上掠一掠,心里便连咯噔了好几声。 他比谁都清楚,周枫跟燕长空素来不对付,平常见了面,连句“吃了吗”都省了。 可眼下这光景,两人一左一右,跟两尊门神般戳在那儿,那份儿齐整,让人后脊樑发凉。 一个明著给话,一个暗著递梯。 这梯子递得,严丝合缝。 吴明的目光这才慢慢挪回楚嵐脸上。 这一回,眼珠子里头,总算搁了点真东西。 燕长空跟周枫私下不对付归不对付,可清祟卫的利益,两人都默契维护。 再说这姑娘,有斤两。 能叫这俩顶头上司並肩抬轿,不是善茬儿。 正事撂完,场子刚松下来,外头脚步就响起来。 一名外贸司官员小跑进来,凑到吴明耳边递了几句话。 吴明眉头一扬,嗓门跟著亮起来: “蛮国使团要来,约莫一刻钟后到。” 他转头看燕长空和周枫:“二位,要不要一同会会?” 周枫一摆手,乾脆利落:“军人身份,不便掺和。告辞。” 话才落音,清祟卫这帮人哗啦啦起了身,径直出了大堂。 …… 外头街上,马蹄声一顿乱响。 清祟卫的人骑著马,跑得飞快,正好跟蛮国使团擦肩而过。 使团那边,副使秦松正骑在凶兽上悠悠晃晃,忽然听到马蹄声跟打雷一样,抬头一看,眼珠子都缩了缩。 先瞅官服,再瞅衣冠上的品级,最后瞅最前头那两个人,那个气场,嘖嘖。 “清祟卫,都司周枫,参將燕长空。”秦松嘴里嘀咕。 旁边一个壮汉副手,惊到:“秦大人,您这……就瞄一眼?” 秦松扯了扯嘴角,笑得云淡风轻:“衣裳帽子上的花头,罗国的规矩,再加上之前看的那些消息,基本操作罢了。” 壮汉佩服得差点跪下喊爸爸。 秦松没再搭理他,眼神追著那队人马跑,像是在想什么事。 队伍后头,小姑娘纳兰萱,一路上蔫了吧唧地骑在凶兽上。 这一道从蛮国折腾到罗国,又在客栈闷了几天,啥心情都没剩。 就在这清祟卫的马队从蛮国使团边儿上“呼啦”一下掠过去的节骨眼上,使团队尾一直蔫头耷脑的纳兰萱,也不知哪根筋搭上了,鬼使神差地一抬眼。 就这一眼,可了不得。 正对上马队里一个年轻女官的目光。 看那岁数,不过二十出头,身上那套官服,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丑得掉渣,可愣是压不住她通身那股子气派。 胯下高头大马,腰杆挺得比枪桿还直,几缕青丝让风撩起来,那叫一个颯。 可她那眼神,扫过来冷颼颼的,大日头底下都让你后脊樑冒凉气。 纳兰萱,小脸“唰”地一下,白了。 手里那根韁绳,攥了又攥,指头肚儿止不住地哆嗦。 要不是攥得紧,当场就得从凶兽坐骑上出溜下去。 树神在上,怎又是她?! 这气息,这威压,与树神几乎同出一辙,错不了,绝错不了! 身边隨从见小姐面色骤变,急忙拢上前来:“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纳兰萱猛地吸一口气,將翻涌的惊涛硬生生压回胸底,面上挤出淡泊从容的笑: “无……无事,风沙迷了眼,快些走吧,莫误了时辰。” 可她那只手,笼在袖中,依旧簌簌地抖。 …… 外贸司大堂里头,闹哄哄的。 吴明跟秦松面对面坐著,开始掰扯互市的帐。 秦松这人,装得好,说话客气,腰板儿也软,递上来的货物单子写得密密麻麻,一样一样排得板正。 吴明接过来一扫,眼珠子就亮了。 这单子,表面写的是通商民用货物,暗里却夹著犀角、象牙、夜明珠几样东西。 明摆著告诉他:这些,您拿去孝敬上头的人,咱懂。 够上道。 太懂事。 懂事到吴明嘴角那点笑,收都收不回来。 两下里你来我往交谈,入关怎么算、运输怎么走、住哪儿、派多少人,桩桩件件掰开揉碎了往下磨。 日光从窗格子挪到地上,又从地上爬上半面墙,这一谈,便是整整半日。 可没人喊乏。 双方心头都清楚。 这头一回互市,千斤重担压在肩上,谁也不敢让它偏了分毫。 大堂里人人把精气神绷得紧紧的,眉眼里头都带著一股子较劲的热乎劲。 只有一个例外。 纳兰萱。 这姑娘缩在角落里,眼皮子往下坠,就差没当场睡著。 她旁边坐著令尊。 令尊一门心思要跟这位蛮国来的小主套近乎。 他可是打听明白了,人家才是正儿八经的使团主使。 於是嘴皮子翻飞,把罗国的风土人情往外倒,唾沫星子差点把茶碗给满上。 纳兰萱“嗯”“啊”“哦”地应著,耳朵听著,魂儿早不知飘哪儿去了。 忽然,她眼皮一撩,冷不丁甩出一句: “方才……是不是有你们罗国的军官来过?” 令尊一愣,话头断了:“有、有啊,清祟卫的人,刚走。” “那……”纳兰萱猛地坐直,眼珠子一下亮了,亮得让人心里发毛,“里头是不是有个很年轻的女官?长得……长得特別……” 她憋了半天,脸都涨红了,最后挤出一句: “美得跟仙女似的?” 令尊:“……” 这蛮国来的丫头,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他满脑子问號,却还是老老实实回话:“倒是有个年轻校尉,叫楚嵐。” “楚嵐?” 纳兰萱把这俩字搁嘴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 跟著整个人“唰”地弹起来,精神头足得能去犁二亩地。 “哪个楚?哪个嵐?今年多大?嫁人了没?在清祟卫干啥差事?住哪条街?平时爱吃什么菜?喜欢穿啥色儿的衣裳?……” 令尊被这通连珠炮轰得眼冒金星。 不是,姑娘,您这是查户口还是对暗號呢? …… 清祟卫卫所门口,楚嵐刚翻身下马,靴底磕在青石板上“嗒”的一声。 还没来得及站稳,鼻头一痒…… “阿……嚏!” 这一嗓子,响亮得把旁边马槽里正嚼草料的牲口都嚇得打了个响鼻。 她揉揉鼻尖,拧著眉头四下瞅了一圈。 什么情况? “该不会有人背地里蛐蛐我吧?” 她琢磨两秒,跟著一摇头,嘴角那个弧度压都压不住: 算了,这张脸摆在这儿,惦记的人排著队呢,基操勿六。 第221章 铁锤妹妹的奇遇 楚嵐推门,晨光劈面。 外院一道身影正练得烈。 铁锤双拳抡开,拳风砸碎晨雾,发出阵阵闷响。 姑娘练得忘形,廊下那道目光落了她半晌,她才收势回身。 “师父!” 她抹了把汗,咧开嘴:“弟子昨夜又破一境,眼下站稳一重中期。” 楚嵐眉峰微微一跳。 一重中期? 楚嵐收铁锤为徒才多久? 满打满算,从入门到站稳中期,饶是她自认见惯了风浪,此刻也在心里算了一笔帐。 结论很简单。 往后带这徒弟出去炫耀,旁人看她的眼神得变味。 但她转念,自己这身修为也来的飞快,教出个怪物徒弟,反倒对仗。 “不错。”她点头,声线平直,不带起伏。 铁锤得了这话,笑得更实在,转头又抡起拳头。 这姑娘心眼直,师父说不错,那就是不错,里头没藏別的意思。 楚嵐確实没藏话。 这徒弟收得值,就这一个念头。 一刻钟。 庭院里人声渐起。 谢长昭打哈欠从厢房晃出来,衣裳皱巴巴,后脑勺还翘著一撮头髮,显然刚醒。 宗梁倒利索,已蹲井边泼水洗脸。 老萧头端著茶壶蹲廊下,一口一口咂,那架势像退休老头守传达室。 仨人几乎同时把目光钉在铁锤身上。 谢长昭哈欠打到一半,卡住了。 宗梁毛巾贴脸上,不动了。 老萧头嘴巴凑著茶壶嘴,也定住了。 “一重中期?!” 谢长昭眼珠子快瞪出来,嗓子直接破音,“你妈,这他妈怎么练的?” 他躥过去,围著铁锤转了两圈,那眼神跟瞅见外星人般。 铁锤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拿手背蹭了蹭脑门:“师兄,你瞅啥?” 谢长昭嗓子都变调了,带著股要哭不哭的劲,“你这才进门多久?就一重中期了?老子当年从入门到一重后期,满打满算,足足折腾了两年零三个月!” 宗梁在旁边接茬,“哎,师兄,还得给您提个醒,照小师妹这躥劲儿,个把月工夫,怕不是要跟您肩並肩了。” 谢长昭那张脸,红一道白一道,好傢伙,跟开了染坊般。 “宗梁!你给老子站住!” 谢长昭抄起墙根那把禿了毛的扫帚,抡圆了追出去。 宗梁早防著他这一手,身形一晃,人已掠出三丈开外。 两人绕著院中那棵老树兜起了圈子,惊得檐下麻雀扑稜稜飞起,带落几片枯叶。 老萧头不慌不忙,端茶啜了一口,任那滚烫的茶汤在舌尖滚过一遭,方才慢悠悠开了腔: “长昭啊,老头子多句嘴,铁锤那丫头,每日寅时,天还墨黑墨黑的时候就爬起来练功,风雨无阻,一日不曾断过。” “你呢?近来可没少往城里茶楼跑吧?听说那新来的说书先生,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那《江湖侠女传》讲得是盪气迴肠,连你这练功的魂儿都给勾了去?” 谢长昭手里扫帚不停,脚底下追著宗梁满院跑,嘴上还不忘爭辩: “我那叫劳逸结合!练武这事儿,一味死磕能磕出什么名堂?得讲究法门,讲究张弛有度……” “逸比劳长。”宗梁头不回,撂一句。 “你给老子把嘴闭上!” 铁锤杵那儿看俩师兄满院子撵,手足无措,老老实实开口:“师兄,我、我真就天天练,没整別的。” 这话一出,谢长昭崩了。 他剎住脚,转脸看铁锤,“铁锤,你这號天才装苦逼,对我们普通人有啥杀伤力你知道不?这叫往心窝子戳,懂?” 铁锤眨眨眼,一脸茫然:“可我真觉得,就跟平常一样练的啊……” 谢长昭抬手,“打住,你再往下说,我心口疼。” 楚嵐站廊下,嘴角掛著浅淡弧度,看院子里这一出闹剧。 她今日一身素白长裙,腰间一条银丝软带,隨意束著,没刻意勒紧,反倒勾出腰身一段纤细流畅的弧度。 晨风从院墙那边翻过来,裙摆往她脚踝边拂了拂,露出一截白腻的皮肤,细瘦,线条乾净。 她抱臂,这个动作让锁骨往下的线条收紧,撑起的一片柔缓起伏。 她此时注意力全在铁锤身上,这姑娘的突破速度,细想並不算离奇。 铁锤生来蛮力体质,和她自己当年一个路数。 旁人出拳要靠真气推,铁锤那一拳抡出去,单凭肉身力道就能砸穿寻常练家子半年的底子。 再加上那门《造化神功》日夜不停转,灵力在她经脉里一遍一遍碾过去。 两个条件叠在一处,进度想不快都难。 此时她手下四头牛马,体內真气再度升级,楚嵐给他们全数替换为了灵力。 当然,她自己也没亏。 《造化神功》自带双向反哺,弟子每修出一分灵力,师父帐上自动到帐一笔分成。 铁锤妹妹越勤快,她到手的回馈就越厚。 搁前世,这叫躺赚。 徒弟捲起来,师父才能躺得稳。 收铁锤这笔买卖,血赚。 灵石矿脉、千年灵药,全搁一块儿都比不上这丫头能產出的回报。 楚嵐正美,余光扫见铁锤杵在那儿,双手拧成麻花,嘴唇翕动,话含嘴里来回滚,就是吐不出。 这姑娘向来心里不装事,脸上写满字。 “铁锤啊,有啥心事?不妨直说。” 铁锤抬脸,目光与楚嵐一碰就弹开,牙一咬,像要往断头台上走。 铁锤咚地一声杵地上,膝盖磕青砖。 “师父,弟子犯了大错,您罚我吧。” 庭院空气一凝。 谢长昭剎车,宗梁急停,老萧头茶壶举到一半又放回去。 三双眼睛齐刷刷落铁锤身上,再平移至廊下楚嵐脸上。 “多大的事?”楚嵐声调都没变。 铁锤一闭眼,豁出去全倒了:“弟子……偷学了別人的功夫,欺师灭祖,师父怎么罚都行,弟子认。” 欺师灭祖。 四个字砸地上,院子里如同按了暂停键。 谢长昭嘴张开又合上。 宗梁眉头拧成死疙瘩,眼珠子在铁锤和楚嵐之间来回倒。 老萧头把手里的茶壶盖掀开又盖上,掀开又盖上,琢磨著这话里掺了多少水。 楚嵐差点没绷住。 欺师灭祖? 她这当师父的活蹦乱跳,灭的哪门子祖。 “起来说。” 铁锤跪得钉在地上,嘴一张全倒了。 她昨儿出门买烧饼,在城內转迷糊了,七拐八绕钻进条生巷。 巷底有家新开的铁匠铺,炉火旺得冒尖,幌子粗布一掛,招牌味儿挺冲。 打铁出身的铁锤见著铁匠铺便走不动道,她凑上去围观。 铁匠铺老师傅抡锤行云流水。 看了一眼铁锤,脸色一变,扔了傢伙就上手捏她胳膊,两眼放光。 “那老头说我骨骼清奇,非要塞我一门秘法。” 铁锤一脸老实,“我说有师父了,不能学別人东西,他不听,跟耳朵塞了棉花一样,自顾自的说话说秘法內容,说完才撒手,我转头就跑。” “然后?” “跑回来了,晚上一闭眼,那老头的声音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铁锤表情跟见了鬼一样,“他逼我学,我躲不开,梦里跟著比划了两下……今早醒过来,就突破了。”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跟蚊子哼哼差不多:“学了別家的东西,就是欺师灭祖……师父,您罚我吧。” 楚嵐没接话。 两息。 院子里只有风扫落叶的响动。 然后她乐了。 “起来,谁欺师灭祖了?灭谁了?” 铁锤抬头,眼圈还红著:“江湖上不是说,偷学別家武功是大忌……” 楚嵐摆手。 “那是人家有招牌有门脸的有头有脸的才叫大忌,咱家有啥?门口掛牌了吗?去官府备案了吗?交税了吗?” 铁锤被这一梭子问得嘴都合不上。 楚嵐手一摊,“既然都没有,所以哪来的欺师灭祖?学,大胆学,今天去,明天还去,老头教什么你吞什么,学完回来给咱们开个分享会。” 铁锤眼珠子快瞪掉:“可那是別人家的……” 楚嵐拍拍她肩膀,语重心长,“別人硬塞你嘴里,你吐了就是浪费粮食,咱这门的规矩就一条,有便宜不占,纯属脑子有坑。” 铁锤愣了半天,嘴角一咧,眼泪还没干就笑了。 “所以师父……不清理门户?” “清理什么门户。” 楚嵐拢了拢耳边碎发,“杀了你谁给我当牛……谁给我长脸。” 铁锤从地上一弹而起,眉眼全开了。 谢长昭在旁边嘴张成个洞,半天憋出一句:“师妹……你出门买个烧饼,就捡了套功法回来?” “走岔路了。”铁锤挠后脑勺。 “走岔路撞见高人传功?”谢长昭脸上写著凭什么三个大字。 楚嵐看著天,慢悠悠吐了口气。 “现实不讲理,爱笑的姑娘运气不会差,你没听过?” 谢长昭盯著铁锤那张憨脸,又低头看看自己,不说话了。 楚嵐懒得管这位受创青年,让铁锤把老头的事从头捋了一遍。 城南、铁匠铺、锤法如神、一把捏出铁锤根骨……几块拼图一摊,楚嵐心里有了数。 那老师傅,至少五重境。 搞不好还往上。 而铁锤多半是因为体內修炼灵力的缘故,才会被人误认为是骨骼清奇。 不过人家要是存心使坏,用不著装聋作哑塞功法,当时直接绑人,铁锤也跑不掉。 既然偷偷摸摸地给,那就不带恶意。 纯粹手痒,见著好苗子挪不动道。 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 楚嵐转头去了都司府,准备去问问那老头的底细。 周枫正埋首卷宗堆里,见楚嵐过来就搁了笔:“哟,小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楚嵐不绕弯,把铁锤那档子事倒了个乾净。 周枫听完,手指头在案上敲了两下,慢慢浮出一句,“原来是他。” “你那徒弟碰上的,八成是铸剑山庄的丰燃前辈,这人一辈子就跟铁疙瘩较劲,铸剑手艺在庄里称头把交椅,轻易不出门,这回跑明川来,多半是衝著什么稀罕料子来的。” “人怎么样?” “纯粹的锻造痴。” 周枫手一摊,“眼里除了铁水和炉火,装不下旁的,你让他使坏,他都嫌费时辰。” 楚嵐肩膀松下来。 铸剑山庄,百年的老招牌。 丰燃这种人,一辈子跟锤子砧板过日子,心思比剑刃还直。 铁锤撞上他,是运气砸脑门上。 她这当师父的向来没个正形,可徒弟多条路走,她心里也敞亮。 况且…… 铁锤就算转投別家,体內流的还是楚嵐的灵力。 只要灵力不散,《造化神功》的抽成就不可能断。 徒弟改换门庭,师父照拿分红。 这买卖稳如老狗。 “对了。”周枫从案头抽出一本薄册子甩过来,“这是来明川八大宗门的常驻高手名单,拿著,以后惹事也好挑著惹。” 楚嵐接过来一翻,姓名、境界、来歷、脾气秉性,条条列得像菜谱。 “谢了,周叔。” 周枫头也不抬地摆摆手。 楚嵐把名册往怀里一塞,出了都司府。 日头掛得正高,卫所院里人影来来回回。 她眯眼望了望天,脑子里冒出铁锤这会儿八成又在院里练得满身汗。 徒弟这么卖力,她这个当师父的…… 今天又能多进几厘。 成。 第222章 护卫 一切备妥。 两天后,楚嵐正式上任司贸校尉。 这天清早,没雨没风,但太阳已把衙门青石板晒得发白。 楚嵐迈四方步,军靴裹著小腿,靴底磕石板,一声接一声,稳。 轻甲贴身上,相比於那套丑得掉渣的官服,楚嵐觉得还是这身文武袍轻甲穿的更舒坦。 身后远远几个外贸司小吏,看她一眼就挪开,挪开又看。 於跃海跟后头,东张西望,如逛集市。 不过今天他横了三分。 谁多看这边一眼,他就瞪回去。 至於那些人看的是校尉威风,还是別的东西,他肚里清楚,不张嘴。 “嵐妹,”於跃海凑上来,“这衙门比咱老窝俊多了。” “屁话。”楚嵐头也不回,“这能一样?这是接蛮子用的,脸面,不俊行吗?” 楚嵐坐上司贸校尉这把椅子。 没兵,自然不行。 校尉没兵,等於刀没刃,等於嘴没牙,等於站台上喊一嗓子,底下连个应声的都寻不著。 而周枫做事也不拖,直接一纸令下,把整个魁部营拨过来给了她。 有后台的感觉,就一个字……爽! …… 外贸司里头,专管清祟卫那头对接的,叫卓罗赤。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胖子。 往后楚嵐见得最多的,就这人。 卓罗赤这胖子,会做人,会到骨子里。 他有一条原则,死也不破:武將不能得罪。 文官要脸,武將拼命。 两拨人掐起来,文官准亏。 你搬道理,他抡拳头,道理贏归贏,人躺地上起不来,不值。 但今早他改了这条。 外贸司会客厅很气派,红木桌椅,墙上掛山水。 卓罗赤迈进门,脸上笑容调得正好,热乎,客气,不諂媚,够意思。 然后他看见楚嵐。 笑容顿住。 很短,短到旁人看不清。 但卓罗赤自己知道,他起码半息工夫,脸上没东西。 他打听过,知道新校尉是女的,年纪轻,但没人告诉他…… 这新校尉她长这样。 楚嵐坐会客厅上首,隨隨便便一坐,又板板正正。 一身轻甲文武袍,领口扣到顶,傲人饱满被裹的严严实实。 但越不给看,人越琢磨。 这道理跟视频打码一个意思,码越厚,底下越引人遐想。 手指搭扶手上,长,白,指尖带粉,指甲剪得溜光水滑。 卓罗赤看一眼。 然后极其自然地把视线挪开。 他四十五岁,混官场二十年,什么美人没见过?但楚嵐这好看法,跟那些娇花软玉两回事。 她坐那儿,隨意,但让人觉得她是一把刚出鞘的剑。 寒光不晃眼,但空气都凉了两度。 卓罗赤心里飞速改铁律。 原版:別得罪武將。 补丁版:別得罪好看武將。 原因?长得好看还混军营的人,觉得被人盯惯了,脾气早焊死,下手比谁都黑。 你惹她,她刀比你快,嘴比你损,回头找人弄你,你哭都没得哭。 “楚校尉年轻有为,久仰久仰。”卓罗赤拱手,客气加三成。 视线钉死在楚嵐眉心,不上飘,不心虚;不下飘,不油腻。 这分寸他卡的精准。 楚嵐抬手回礼,指尖微屈,腕子平平递出去,不卑,不亢。 她面上没表情。 心里记下一笔:卓罗赤那双眼,在她脸上落的时间,比客气短一截。 不多,不是不敢瞧,是知道该收。 有点意思。 来之前她翻过卓罗赤的底。 外贸司郎中,管清祟卫对接杂事。 考评册上字跡工整,功过两栏都空著大半,这种人放哪个衙门都活得滋润。 她原以为迎面会来个油腻中年男,张嘴官腔,眼神黏糊。 没成想这胖子端得住。 而於跃海杵楚嵐后头。 两条胳膊交叠抱胸,脸拉得比鞋底还长。 卓罗赤拿余光扫他一扫。 心里暗鬆一口气。 这类长相他认得,浓眉,厚下巴,腮帮子咬得死紧。 这种人,你但凡对他们老大有一点不敬,他们能当场把桌板掀你脸上。 卓罗赤坐下后,直接开门见山。 “护卫罗蛮两国首批商队,不知楚校尉能抽多少兵马?” “两百。” 卓罗赤卡顿。 “……两百?” “不够?”楚嵐端茶,抿一口,红唇在杯沿留道淡痕,“那我再加五十,卷死对面。” 她嘴唇天生的朱红,不抹胭脂,照样刺眼。 卓罗赤瞥见那朱唇,脑门一紧,內心抽自己一巴掌:看你娘看,谈正事,这不是逛窑子。 “够了够了。”他摆手。 心里却在翻腾。 卓罗赤本来备了一连套的话,什么边境、朝廷、政策,能磨半天,就是让楚嵐多派点兵,拉起场面来。 结果人家一开口就两百。 比他预想多一倍。 毕竟蛮国商队满打满算一百人出头。 “楚校尉爽快,就这么定?” “定。” 楚嵐搁茶盏,她清楚,她这大方归大方,底气却是周枫给的。 就算周枫不在,她也能找萧莫杨要兵。 结拜兄弟,萧千总,他手里可是有一千人。 楚嵐要是开口,萧莫杨怎么可能不帮忙 手里有兵,腰杆才硬。 换个光杆校尉来,二十都难凑。 官场就这么回事,位置给资源,资源撑底气。 男的女的,好看赖看,都不如手里攥著实货管用。 两人正谈著,蛮国使团闯进来了。 说闯也不全对,毕竟人家通报过。 但几个穿兽袍、腰掛骨头的蛮人往堂前一站,画风突变。 卓罗赤眼珠子差点弹出来。 他只见过的罗国商人,穿锦袍系玉带,像个人样。 眼前这帮,兽皮鞣的袍子,腰上掛的骨头,不知道嚼过什么东西剩的。 打头那壮汉露半拉肩膀,胳膊上的腱子肉,比卓罗赤大腿还粗。 “绝。”卓罗赤小声bb。 楚嵐也在拿目光扫人。 她不看衣裳,看脚,看眼,看站姿。 这位伙蛮国人,步子沉,底盘稳,山里野出来的。 眼神利索不乱瞟,纪律这块拿捏死。 站得稀鬆,其实围了个圈,防著四面,这使团里头,武人浓度超標。 不过这帮人明显不是冲他俩来的。 径直离开。 …… 黄昏。 楚嵐与卓罗赤俩人总算嘮完了。 於跃海差点睡过去,听俩老油条从护卫扯到边贸,从调人扯到军需,中间还穿插一堆加密通话。 卓罗赤来一句“在下祖籍陇西,举人出身,户部待过三年”,楚嵐秒接“陇西文风盛,卓大人家里有活儿”。 这在於跃海耳朵里,纯属水时间。 离开外贸司后,楚嵐告诉他:这叫信息储备,以后说不定就能用上。 於跃海闷了半盏茶工夫。 只能感慨,“你们读书人,心黑。” “这叫城府。”楚嵐直起腰,双臂朝天一送,身子朝后折了一道弯。 轻甲绷出几条线。 肩顺下来,胸拱上去,腰凹进去,再往下,又起来,如山脊。 於跃海眼皮跳了一下,目光落在別处。 …… 楚嵐前脚走,秦松后脚就找到了卓罗赤。 他今天在外贸司耗了一天,如同没头苍蝇一样,东撞西撞。 其实他就想弄明白一件事:蛮国商队的安全,目前归谁管? 结果问一圈,被踢一圈。 那帮官僚踢皮球的脚法,比他们念书的功底扎实多了。 要不是个小书吏嘴里漏出“卓罗赤”三个字,秦松今儿就算白给人溜了一天。 秦松拦住卓罗赤,也不绕弯。 “商队安全,能不能万无一失?” 卓罗赤长得像和气掌柜,骨子里是老狐狸。 他笑呵呵把楚嵐的安排抖了个乾净,末了加一句:“秦副使放心,楚校尉亲自带人,两百精兵,全是硬茬子。” 秦松眉梢一挑。 “这楚校尉……什么实力?” 卓罗赤竖拇指。 “正儿八经四重境,不是嗑药灌出来的水货。” 秦松点头,四重境加二百精兵,护一支商队,够。 但这次,情况可是有点特殊。 所以他想见楚嵐。 “卓大人,引荐一下?我想与楚校尉当面聊聊。” 卓罗赤脸上肉一抽,招牌笑又端上来。 “秦老板,这……不太妥。” 压低嗓门:“清祟卫是军,蛮国理论上,算潜在对家,我们军官跟你们使团坐一桌喝茶,传出去……”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又补一句,“不是瞧不起您,是避嫌。” 秦松听明白了。 他没纠缠,抱拳道声“理解”,转身就走。 卓罗赤在后面喊:“秦副使,慢走!” 他没回头,只抬手摆一摆。 跨出衙门大门,他眯起眼,站在台阶上,看街面熙攘人流,沉默三秒。 隨即,他做下决定。 “自个儿想办法。” 秦松心里骂了一句。 求人不如踹自个儿,这嗑儿打小就懂。 …… 隔天一早儿。 楚嵐从魂域空间里退出来,眼皮掀开条缝。 天光透进纱帐,把她散枕头上的头髮镀了层淡金色。 她坐直身,被面从肩上出溜下来,露一截细溜溜的锁骨。 寢衣领口敞著,底下一道深沟若隱若现,隨著喘气儿一鼓一鼓地动。 昨晚在魂域空间里头,她把萧莫杨杀了十八遍,一剑捅的比一剑顺溜。 目前来说,她只要不对上周枫,她在同阶中鲜有敌手。 扒拉两口饭,楚嵐抬脚就出了门。 街口撞见於跃海。 俩人並肩出了清祟卫,往外贸司那边晃荡。 准备点个卯,走个过场,糊弄完拉倒。 结果刚拐进一条小巷,前面就被堵了。 俩蛮汉,一左一右杵著,左边露半拉膀子,右边掛串兽牙。 俩人摞一块儿,少说四百斤。 楚嵐站住。 她嘴还没张,后头於跃海倒先躥了火。 他今儿正閒出屁来,昨天让楚嵐那套官场弯弯绕整得脑仁疼,就想干一架醒醒神。 一步躥出去,短戟在手,人跟见了红的牲口般,嗓门震得巷子嗡嗡响: “哪个裤襠没繫紧蹦出来的玩意儿,报个名儿!急著吃你爷爷这杆戟是不是?” 楚嵐把眼一闭,深吸口气。 算了,拴这头牲口遛街也不是净赔本。 起码,省嗓子。 第223章 密议 却说楚嵐跟於跃海俩人在明川街面上晃荡,刚拐进一小胡同,抬眼就瞅见前头杵著俩壮汉,一身蛮国的行头,膀大腰圆,如俩城门墩子堵在巷口。 这俩蛮子见楚嵐瞅他们,连躲都不带躲的,反倒把胸脯一挺。 於跃海这小子,打小就手痒,喜欢干仗,瞅见这阵仗眼珠子都冒绿光,咧个大嘴嘿嘿直乐: “嵐妹,这俩蛮子瞧著挺带劲儿,咋样,让你老哥上去跟他们比划比划?” 楚嵐一摆手,眼神越过那俩壮汉,往他们后头一落。 那双凤眼微微一眯,眼皮子一撩,那股子不怒自威的劲儿就上来了,虽说是个姑娘家,可把於跃海这浑不吝的货也给镇得立马闭了嘴。 再瞅那俩汉子身后,原先还躲躲藏藏一个女子,这会儿也现了形,是个十六七的小丫头,长眉眼溜水灵的,一身蛮国打扮,可愣是透著一股子清爽俊气。 这丫头不是旁人,正是蛮国使团里那位纳兰萱。 “你去会他们?” 楚嵐斜了於跃海一眼,“你晓得那蛮国副使秦松啥段位不?人家五重境的武道高手,跟咱燕参將一个级別的,你一个三重境的小虾米,上赶著送菜去啊?” 於跃海一听,那点刚冒头的火气“噗”一下就灭了,后腰拔出半截的短戟“咔噠”一声又塞回去,嘴里叨咕著: “五重境?那確实够喝一壶的。” 又挠挠后脑勺,压低嗓子道: “不过嵐妹,你自个儿也才四重境,咋一点不带打怵的?” 楚嵐嘴角往上那么一勾,皮笑肉不笑的,压根不搭这茬。 她当然不怵。 她又不瞎,对面那阵仗一看就不是来砸场子的。 这边正说著,对面那副使秦松已然迈步上前,两眼一眯,精光里头裹著试探,从头到脚把楚嵐扫了个遍。 楚嵐今儿一身玄色劲装裹身,长发拿根银簪隨便一綰,脸上乾乾净净没上妆,可就这么素著,照样刺人眼睛。 秦松走南闯北几十年,胯下骑过马,手里提过刀,大江南北的娘们儿见过海了去了,但这么一號人物,真他娘头回见。 不是那深宅大院里养出的娇花瓣儿,是风里雨里滚出来的带刃儿的主,跟那鞘里藏著的名刀一样,不拔出来都透著股寒气。 秦松定了定神,把心头那点杂念摁下去,抱拳道:“这位便是司贸校尉楚校尉?在下秦松。” 他顿一下,到底没忍住,压著嗓子问: “楚校尉,秦某自认气息藏得严实,便同境高手也未必看穿,校尉怎看出来的?” 楚嵐神色平平,那双眼静得如潭水,没半点波澜。 “不稀奇,情报到位罢了,副使身份、修为,来明川前,清祟卫就已得知。” 秦松这下真惊了,江湖闯荡多年,情报二字几斤几两,他门清。 使团没出发,底就让人摸透了,这份本事,够硬。 他不由正了正神,又去看楚嵐,二十出头的年纪,沉得像个老油子。 那双凤眼底下,藏的锐利通透,跟岁数不搭茬。 楚嵐目光一转,落秦松身后纳兰萱身上,停一停,收回,开口: “按规矩,咱们私下见面不妥,但副使身份摆这,蛮国又从不犯我罗国边境,如果有事找我楚嵐,我倒听听也行。” 秦松听了,心里松半口气,点头: “好,这儿人多眼杂,校尉能否寻个僻静处,细说?” 楚嵐心里早就有数,点了下头,抬脚就领著蛮国那仨人七拐八拐地穿街过巷。 明川城哪条旮旯胡同通哪条街,她闭著眼都门儿清。 一会儿走大道,一会儿钻小胡同,看著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实则脚底下有准儿,专挑人少的地方溜。 秦松在后头跟著,俩眼珠子盯著楚嵐的背影,心里头直犯嘀咕:这姑娘岁数不大,办起事儿来可真老辣得要命。 这明川城的巷子如同蜘蛛网,她走起来跟逛自个儿家菜园子一样,绝不是临时抱佛脚背下来的。 他秦松走南闯北,罗国的年轻军官也见了不少,十个里有八个是靠爹吃饭的银样鑞枪头,像楚嵐这种脚底板沾过泥、真刀真枪从底下拱上来的,稀罕得很。 走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到了明川老城一座破宅子跟前。 这宅子荒了多少年没人说得清,门口草都半人高了,匾额歪歪扭扭耷拉著,寻常人路过都不会多瞅一眼。 院墙虽然破,但四下一挡,外头啥也瞅不见,天生的密谈好地方。 进了院子,楚嵐站住脚,转过身来看秦松。 於跃海也不用招呼,自个儿麻溜地退到院门口,背过身去望风。秦松不绕弯子,上来就一抱拳: “校尉,秦某有个不情之请,这回护送蛮国商队的护卫,能不能从二百人添到三百人?” 楚嵐眉毛梢微微一挑,没吭声,就那么安安静静瞅著秦松,等他往下倒。 那眼神儿平平淡淡,却不知怎的,秦松后脊梁骨竟觉著压了块石头。 秦松清了清嗓子,接上话: “校尉不知道,蛮国这边大乱刚平定,新皇上位,他那几个兄弟还不死心,私下里小动作不断,保不齐半道上截商队。 我自个儿倒不怕,来一个打一个,可商队上下百十號人,真折多了,回去我没法跟蛮皇交差。” 楚嵐听完,没急著接,过了片刻才开口,不推不拒,把底牌摊开来讲: “副使的难处我能明白,可清祟卫拢共多少人?五千出头,这五千人要守明川加周边几个县,还得东查西查血莲教的窝点,你一开口就是三百人,这数不小。” 语气平平的,不像是为难谁,但句句都是实帐。 秦松听著,脸上失望藏不住,可也知道这话不虚。 楚嵐接著说:“再说了,调兵这事我说了不算,得上报都司周枫周大人,他拍板才行。” 说到这停一下,扫一眼秦松那著急上火的样,话头一转:“不过副使既然张了这个嘴,想必也是没別的辙了,我虽不敢打包票,但会儘量在周大人面前把利害说透。” 秦松嘆口气,又抱拳,这回语气里敬意实打实的:“那就全靠校尉周旋了,两国互市,对蛮对罗都有好处,要真叫人搅黄了,太可惜。” 楚嵐点个头,没废话,丟一声“告辞”,带於跃海转身就走。 原本今儿还得去外贸司,也顾不上了,径直回清祟卫找她周叔。 走出老远,於跃海回头瞥一眼那荒宅方向,压低嗓门:“嵐妹,这蛮子副使瞧著还挺实诚,不跟外头传的那样,个个都属炮仗的。” 楚嵐脚下不停,淡淡道: “能被蛮皇派出来当副使的,能是个莽夫?他方才那话,七分真三分藏,蛮国內斗不假,但他那点顾虑,恐怕不止这些。” 於跃海一愣:“还有別的事儿?” 楚嵐没答,步子反倒快了几分。 日头打在她那张冷脸上,凤眸深处一抹思量一闪,秦松说话时,眼神飘过两回,都落在身后纳兰萱身上。 那位蛮国主使,从头到尾一句话没吭。 可楚嵐瞧见了,秦松每回到关键处,肩膀就不自觉地往纳兰萱那边偏那么一点。 那是人碰著大事时,下意识向真正拿主意的那个討主意的姿势。 这个纳兰萱,绝不简单。 楚嵐把这念头往心里一收,不再琢磨。 …… 话说楚嵐跟秦松那头刚散,望月楼一间雅间里,又是另一齣戏。 这雅间挨著窗,窗户外头明川城的街景一览无余。 屋里坐两个人,一个是令尊,另一个戴斗笠,身形厚实,看不清脸。 那斗笠壮汉抬手把斗笠摘了,露出一张方脸,浓眉毛大眼睛,嘴角一道刀疤挺扎眼。 他张嘴道:“贤弟,多少年没见了,还认得不认得我这族兄?” 令尊屁股钉在椅子上没动,嘴皮子一碰:“冷大狗,蛮国那地界不够你折腾的,跑明川来作甚?” 冷大狗一点不恼,嘿嘿一乐:“贤弟这话见外了,冷家虽说分了两支,可骨子里流的是一家子的血,我这一趟,是替我太爷给你高祖北平王带个好。” 他大咧咧往令尊对面一坐,茶壶拎过来给自己倒上一杯,跟回自个家一样。 令尊脸不红心不跳,就搁那儿冷笑。 冷大狗灌一口茶,吧唧吧唧嘴,忽然身子往前一凑,嗓门压低: “贤弟,咱明人不说暗话,前朝沅国让人端了,冷家的江山被成家那帮孙子偷了去,这口气,冷家子孙憋了两百多年了,如今好时候来了,復国这买卖,干不干?” 令尊抬手一拦:“復什么国,跟我有屁关係?两百年了,你们是你们,我们是我们。” 话硬如铁板,可他搁在膝盖上的手却不老实,袍子给他攥得皱巴巴的。 “话不能这么讲。” 冷大狗眼里精光一闪,嗓门压得更低。 “冷家在蛮国扶持了一位皇子,准备在蛮国地头上把沅国重新立起来,先前求过北平王,王爷没点头,可你我都明白,两家这根弦从来没断过。” 令尊没吭声。 他心里清楚,有些事不是装傻就能混过去的。 北平王一脉虽说在罗国扎了根,可骨子里淌的终究是前朝冷氏的血。 这些年高祖暗地里跟蛮国冷家通著气儿,他也不是一点没察觉。 这回两国搞互市,蛮国冷家铁定要有动作,所以北平王才硬把他塞进司贸校尉的位子,攥住兵权,好给冷家的盘算兜个底。 可人算不如天算。 那司贸校尉的位子,他原以为十拿九稳,半路却杀出个楚嵐,谁能想到,一个没根没基的女人,愣是在校尉选拔里把他干翻了? 他现在只能窝在外贸司当个监市,手上没兵,说啥都白搭。 冷大狗见他闷著,哪能猜不出他的心思,嘿嘿一笑:“贤弟是为那司贸校尉的位子憋屈吧?那姓楚的娘们儿確实有两下子。” 顿一顿,盯著令尊那沉默的眼睛,一字一字砸出来:“贤弟既然不想多扯,我也不为难你,这次来,就討一样东西。” 令尊抬眼:“什么东西?” “情报,蛮国商队的护卫人数,还有那帮人的实力底细,十天后动手劫商队,早一天拿到,多一分胜算。” 听完冷大狗的话令尊心头一紧,面上不动。 端起茶碗抿一口,借这工夫压下翻涌的念头,淡淡道:“你要我做內应?” “不是內应,是帮自家人。”冷大狗起身,斗笠扣回头上。 走到门口,停住,回头补一句,“贤弟別忘了,沅国没了之后,逃进蛮国的冷家才是本家,你们这支是分家,分家……得听本家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本家”俩字,冷大狗咬得嘎嘣响。 雅间的门“咔噠”一声合上了。 令尊一个人杵在屋里,脸上那点镇定跟退潮般哗啦就没了,青一阵白一阵地换了好几茬。 低头瞅自个儿那双手,微微打颤,不是嚇的,是气的。 气冷大狗拿“本家”那破帽子压他,气自己技不如人让楚嵐那娘们儿踩了一头,更气这扯不断甩不掉的血脉烂帐。 拎起桌上那杯茶,仰脖子灌下去。 茶早凉透了,苦得跟嚼黄连般。 …… 日子这东西,不跟你商量,说溜就溜。 一眨眼,七天没了。 这日清早,外贸司大院空空荡荡,日头明晃晃掛天上,晒得地皮发烫。 蛮国使团几个人加上外贸司几个官员,稀稀拉拉戳在院子里。 离出发去蛮国接商队,只剩半个时辰。 秦松背著手在院里来回溜达,走两步往门外瞅一眼,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卓罗赤瞅他那焦躁样,凑上来劝:“副使別急,约的是午时,到时候清祟卫的人指定到。” 秦松苦笑一声:“午时?就怕午时到了,来的是推三阻四那套话。” 他停住脚,抬头看一眼日头,又低头嘆口气: “我算看明白了,这罗国的官儿,十句话有八句不能当真,那楚校尉话说得客气,可三百人的兵,哪那么好调?她一个校尉,说话能有多大分量?怕是没影了。” 这话里头,失望裹著自嘲。 那日他还真对个二十出头的丫头片子生出几分佩服来,如今想想,到底是高看她了。 再聪明再能耐,也不过这罗国官场棋盘上一颗小卒子,翻不起浪来。 这时候,边上一直没吭声的纳兰萱开口了,“副使怎就不信那罗国女军官?” 秦松一愣,转过身来:“郡主这话怎么讲?” 纳兰萱嘴角一弯,那笑轻得一晃就没。 也不急著答,只把眼风往那空荡荡的院门上一搭,慢悠悠地说:“副使可还记得那日她走时候的样儿?” 秦松刚要张嘴问,话没出口,院外一阵脚步声就撞了进来。 起初还远,转眼就近了。 齐整,沉实,一听就是练家子。 那动静,少说几百號人。 秦松猛地转身,眼里一道亮光迸出来,脱口道:“来了!” 第224章 是麻烦,不是本钱 楚嵐骑霜脊巨狼,立外贸司外。 身后一百二十兵,甲亮,枪齐。 秦松扫两遍队列,脸沉下去。 “就这点人?” 他嗓门糙,混著蛮地口音。 楚嵐没看他,目视前方,日光照她侧脸,线条凌厉如薄刃出鞘,美得带攻击性,一看就是高攻高爆型。 “另外一百八,昨夜已出城。” 秦松乾笑两声,强行切话题:“楚校尉,真没料到你还能拉出这配置,实话说,方才见只一百二十人,我这心直接凉到底。” “你难道要我带三百號人全走城门?你脑子让门夹了?” 楚嵐侧头甩他一眼,凤眼清凌。 秦松当场卡成ppt。 旁边卓罗赤也扭过头,咂摸出味儿来。 “化整为零,高。大军出城太招摇,这么散出去,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楚嵐点头。 “弓弩和火油也备了。” 卓罗赤吸气,后槽牙发凉。 火油? 蛮国到处是山林,这东西泼出去,跟放火烧山没两样。 你就是去给商队当护卫,不是去攻城。 秦松沉默几息,忽然哈哈大笑。 这女人生了一张好看的脸,办起事来比老卒还狠。 他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见这样的。 “楚校尉,你这是把我们蛮国的商队,当仗来打啊。” 楚嵐转头,脸上平淡。 “本来就是去干仗。” 秦松沉默几秒,忽然一抱拳,这礼数,蛮国汉子只给真狠人。 “这份人情我记了,蛮国使团欠你一次。” 语气换到郑重模式,之前的客套已卸甲。 楚嵐没接话,面板沉默。 她想起七天前那场与秦松的对话。 交谈结束后,她转身刚离开,顿时一股寒意自天灵盖直贯而下,脊骨都冻得咔咔响。 然后她看见了。 视野正中央,一个血色的“危”字徐徐浮现。 那一瞬间她就懂了。 这趟护送,踏进去便是刀山火海。 所以她才会去找周枫,开口加调一百人。 她从不做无谓之爭,也从不打无备之仗。 而且皇帝定的互市日子,改不了。 既然已经在风口浪尖,那就自己攥命。 …… 六月天,日头毒。 官道烤得发白,热气扭曲远处林子,商队一长溜,车轮碾浮土,灰呛人。 楚嵐骑霜脊巨狼,眯眼望前,风撩碎发贴脸颊,不挽,不动。 秦松骑独角豹虎,身子隨豹虎步子一顛一顛。 那头豹虎挨著霜脊巨狼,四条腿直打晃,喉咙里呜咽不停。 秦松脸上掛不住,拍了两下豹虎脖子。 “这畜生,没见识。” 楚嵐扫一眼,心里门清。 她家霜脊目前身负灵力,可以说是半灵兽,普通凶兽哪扛得住。 “习惯就好,我家霜脊就这臭脾气,谁挨近都想齜牙。” 她说话平得像一碗凉白开。 秦松心里嘖了一声。 这女人,永远是这副不紧不慢的调子,跟个密封的罈子一样,掀开盖也看不见底。 “楚校尉?”秦松道。 楚嵐抬眼:“嗯?” 秦松朝胯下努努嘴:“你盯我这豹虎盯半天了,对蛮国驯兽术有兴趣?” 楚嵐没否认。 “是有点。” 秦松咧嘴,白牙晃眼。 “这可不是你们罗国那套驭兽路数,想听?” “讲。” 秦松拍豹虎脖颈。 “这叫驯妖术,听著玄,实际笨,就是从小养。” “南蛮十万大山,生娃是大事,娃落地第三天,阿爸上山抓只凶兽幼崽回来,给娃当护身兽,取娃指尖一滴血,用秘法混兽奶里餵幼兽。” 楚嵐眉梢微动。 “血脉连上了。” “对。”秦松点头。 “打那以后,娃跟兽崽子一起打滚,娃学走路,兽崽子扑腾,武者学凶兽动作练体魄,兽崽子学人规矩通人性,十几年下来,人兽一体。” “到高阶,”秦松压声,“兽师能跟护身兽合体,我们叫大人妖。” 伸出一根指头:“人兽合一,举世无敌。” 楚嵐听著。 脑子里闪出画面……火影里犬冢一族,人狗同战,吃兵粮丸,擬兽忍法。 真他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紧接著,脑子里又蹦出另一桩事。 血莲教那个被她宰了的人狐妖。 对方临死爆种,整个人拧成一团看一眼就掉理智值的鬼东西。 当时没细想。 现在回过味来,那套邪门路子,九成九是从蛮国驯妖术里扒皮拆骨改出来的。 同一条路子。 蛮国人讲究养,血莲教那帮杂碎只会抢,把凶兽血肉融人身上,把人炼成妖怪。 果然邪法就是正道走岔了。 楚嵐抬眼,看秦松胯下豹虎。 霜脊巨狼还在嚇它。 豹虎哆哆嗦嗦驮著主人,舌头耷拉嘴边,又凶又怂。 “你们这驯妖术……”她顿一下,“外人能学?” 秦松愣住。 “怎么,楚校尉也想养一头?” 楚嵐没吭声,就盯著他,那双眼如俩深水坑,看不透底。 秦松让那眼神盯得背脊发寒,指腹蹭了蹭下巴:“这玩意儿,祖训不传外族,不过……回头我使人抄份基础的予你,成与不成,看你造化。” 楚嵐頷首。 “可。” 一字足矣,余言皆赘。 商队復行,沿官道缓缓蠕动。 浮土腾起又散落,覆人衣甲,沾兽鬃毛,天地间只剩车轮碾地的钝响。 官道两旁的林子安静得不像话,树叶一动不动的,目光扫进去,连个兽影都不见。 …… 与此同时。 十万大山,国界线上。 林子压得密不透风,日头好不容易挤进来,被枝叶剪成细碎的金片子,一片一片贴在润湿的泥土上。 林子里蹲著八个人,黑衣黑裤黑斗笠,腰里別著刀,活像八团剪影贴在树根底下。 一瘦高个把斗笠往上一推,露一张尖脸。 他扯扯衣领,“我说大狗哥,我们非得穿这身?大热天的,捂痱子呢。” 旁边矮壮的也接话:“就是,蛮国那边见咱们就笑,叫我们走地乌鸦,黑黢黢一坨,走哪都扎眼。” 带头男人蹲最前,斗笠压得低,只露出半张方脸。 刀疤横过左颊,一双眼睛冷硬如铁。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摊开,纸面密密麻麻。 冷大狗扫一眼,叠好,塞回。 “令尊送来了情报,清祟卫护送商队的人,名单、实力、境界,全有交代,领头的叫楚嵐,不是软茬。” 他停一停,嘴角扯一下。 “据说是个女的,长得漂亮,在罗国军伍里坐到这个位置,要么本事大,要么心狠,哪种都不好惹。” 冷大狗起身,斗笠撞枝,晃两晃。 “我们目標不是当兵的。” 其余七人都静下来。 “我们目標是蛮国商人,杀了,互市就没人敢来,没人敢来,这趟互市就砸了,砸了,就没第二次。” 冷大狗语气很淡。 “三日后动手,商队走哪条道,咱们就在哪等。” 林子里静了片刻。 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树上落下来。 懒洋洋的。 “我不喜欢打打杀杀。” 冷大狗抬头。 一青衫女人坐树杈上,翘著腿,手里转一片叶子。 眼神淡,看不出喜怒。 衣袂被山风撩著晃,像个游山玩水的閒人。 但他们八个都知道,最不能惹的就是树上这位。 “你不需要喜欢。”冷大狗收回目光,“你只需要动手。” 青衫女人没理他,叶子往唇边一搁,一声脆亮的鸟鸣从嘴里蹦出来,在林子里撞了几圈才散。 她目光穿过密林,望向山外官道方向,嘴角微微一弯。 看这表情,八成在想,到时候砍完人,晚上去哪儿擼串。 第225章 她一个女人懂什么? 三天后,德云山脉,罗国境內密林。 日头叫枝叶筛碎了,落一地光斑,晃晃悠悠。 冷大狗蹲在一树底下,草根叼在嘴角,望著跟前三个人,觉著自己上辈子许是欠了血莲教的债。 当头一个老头先开了口。 这老头便是十八金身人妖里的人蝠妖房昭,人瘦,颧骨高,一双绿豆眼滴溜溜地转,看人总带著算计的劲头。 他劈面一句:“冷郁渊到了没有?” 冷大狗吐掉草根:“冷老还没来。” “没来?”房昭脸一沉,“那他几时来?” “不来了。”冷大狗捺住性子,“这事我全权做主。” 房昭“哦”了一声,拖得长长的,那腔调就明摆著是说:你算哪根葱。 隨后转身便要拔脚,嘴里叨叨著:“冷郁渊不来,那我们血莲教犯不著……” “房老。”冷大狗站起身,脸上还堆著笑,“您容我把话说完。” 冷大狗心里门清,这房昭跟冷郁渊一个级別,都是五重境的硬茬子,自己这点道行,在人家跟前跟三岁娃儿耍木刀一样,惹不起。 方才口气冲,也怪不得他,是人家先拿白眼珠子看人。 可眼下人家抬脚要走,该低头时还得低头,人在屋檐下,不低头就得撞包。 房昭站住,没转身。 冷大狗继续说:“对方就一个五重境,叫秦松。一个四重境,女的,剩下全是三重境以下。” 他顿了一下,“房老你只消拖住秦松,其余的交给我们,蛮国的商货,全归你们。” 房昭转过脸,绿豆眼一挤:“就一个五重境?” “就一个。” 房昭没吭声。 倒是旁边有人喘得粗,是徐卓言,十八金身人妖中的人熊妖。 他搓著两只大巴掌,眼睛发黏,舔了舔嘴:“有四重境的女的?那好办,老子好久没碰女人了,大鸟已经饥渴难耐了。” 那口气比说宰人还瘮得慌。 冷大狗不动声色挪了半步。 而血莲教三人里头也有一个女的,正是人蛇妖江顏,她倚在松树上拿刀剔指甲,听见徐卓言那话,才撩起眼皮。 她一身素白裙子,眉眼生得媚,神气却像庙里供著的瓷菩萨,眼角都不带扫人的,这会儿拿狐狸眼上下溜了冷大狗一圈,嘴角一翘,皮笑肉不笑的。 她慢腾腾开了口,腔调里夹著女人间那点说不清的味儿,“女的?四重境的女修,有点斤两,长什么样?” 冷大狗摇头:“没画像,只听说,生得极好。” 江顏收了指头,指甲往袖子上蹭蹭,懒声懒气的:“晓得了,不过这种硬碰硬的糙活儿,掉价,我这人吧,靠脑子吃饭的。” 顿了一顿,眼风一斜,“不过既是女修,见见也无妨。” 冷大狗腹中咒骂,你那脑子怕是还不如猪槽里的泔水值钱,终究咽了回去。 面上堆了笑,將诸般事宜细细交代了,方才转身退到一旁,解下水囊仰头灌了一口。 水是温吞的,入喉非但不能解渴,反倒將胸中那股浊气搅得更浑。 罢了。 待事毕之后,再作计较。 …… 却说德云山脉,密林官道之上,尘土蔽日,蹄声如雷。 楚嵐端坐於霜脊背上,身后三百清祟卫將士甲冑鲜明,肃然隨行。 一侧策兽並肩者,正是秦松。 她已顺利接得蛮国商队,两路合流,人马輜重蜿蜒如龙,正浩浩荡荡向罗国腹地开进。 蛮国这回是砸了老本了。 楚嵐眸光落在那些驮货的凶兽身上,沉了沉。 那畜生高有一丈,四条腿粗墩如殿柱子,脊背宽展,比八仙桌面还阔。 背上货箱摞成小山,一步踩下去,地皮都跟著颤。 更要紧的是,这玩意儿遇了险还能顶上去打,头顶那根独角,一戳就能把城墙捅个窟窿。 光养一头,嚼用的银钱就够一户三口人家过活一年有余。 蛮国新皇捨得下这个本,可见对这回互市是上了心的。 自然也见得,蛮国库房是真空了。 空到要开互市换军餉。 楚嵐正盘算著,心口忽然突地一跳。 她当即开了危机直感。 视野上方,一个字浮出来。 危。 红的。 那红色正一点点往深里沉,眼看著就要发黑。 楚嵐面上没什么动静。 她这张脸,再大的事落在眼前,也只是一潭静水,看不出深浅。 她只不声不响攥紧韁绳。 她心里头清楚,那个“危”字不是闹著玩的。 前头有人在等他们,不是寻常的劫道毛贼,是专为他们来的硬茬子。 “停!” 楚嵐勒住韁绳,声音不大,整支队伍却停了。 秦松过来:“楚大人?” 楚嵐没应,望著前方官道,静了片刻。 风撩起碎发,她抬手別到耳后。 眼前“危”字彻底黑了。 她转脸看秦松,“扔货!带人进山林,抄小路跑。” 秦松愣在那儿。 不单秦松,整支蛮国商队都怔住了。 一双双眼睛望著这个年轻女官,跟瞧疯子一样。 “楚大人,这批货可……”秦松话没说完,楚嵐便抬手截住了。 楚嵐看著他的眼睛,声音平得没一点波澜,“我知道货值钱,可命值不值钱?” 秦松张了张嘴,他跟楚嵐日子不长,但晓得这女人声调越低,事情就越没商量。 到底没再吭声,扭头冲商队吼了一嗓子:“卸货!快!” 而清祟卫先动了。 当兵的,头一条就是听令。 三百人齐刷刷拨转马头,朝林子里扎进去。 蛮国使团的人犹豫了几息,也咬著牙催动凶兽跟上去。 商队的人却拖拖拉拉,满脸不情愿。 领头的是个山羊鬍老头,怀里抱著只木箱子死不撒手,拿眼角斜著楚嵐,嘴角往下撇。 那神情里有心疼,更有別的意思,是跑老了江湖的男人对年轻女子的那份不放在眼里。 “这些可都是贡品药材,一箱够我全家吃三年,楚大人,你一个姑娘家,怕是没见过这么多货吧?” 听到“姑娘家”三个字,楚嵐低头看了山羊鬍子一眼。 那目光轻飘飘,底下却压著寒意,顿时让山羊鬍子嘴皮子一哆嗦,后半截话直接烂在嗓子眼里。 楚嵐声调还是不高,“走不走隨你,不走就留著给山上的野狗加餐吧。” 说完拍拍霜脊的狗头,掉头就走。 商队的人面面相覷,到底骂骂咧咧丟了货跟上来。 有人压著嗓子叨叨“牝鸡司晨”,有人嘀咕“妇人之见”,声音如蚊子哼哼,怕她听见,又怕她听不见。 楚嵐耳尖微动,权当林子里的鸟放屁,懒得搭理。 没人留意楚嵐何时缀到了队尾。 更没人留神她打那些货山边上过时,手掌一翻。 那小指上箍著的戒指,微光一闪。 那些看著就值钱的货箱,悄没声没了踪影。 十立方的须弥戒,转眼填了个满。 她拢袖收手,如同一个没事人。 霜脊驮著她,稳稳噹噹撵上队伍。 …… 楚嵐领这支四百人的队伍在林子钻了一个时辰。 霜脊在林间穿得比骑马的还利索。 不过免不了有树枝刮过她脸,留一道浅红痕。 急赶把所有人都耗干了,她额角也沁出汗,顺著鬢角淌进领口。 最先垮的是蛮国商人。 山羊鬍子一屁股坐地上,胸口起伏,手指著楚嵐抖:“你……你是想吞货!” 这一嗓子点了火,憋了一路的商人全炸了。 “对!刚刚前头根本就没危险!” “她故意把咱们支开,好叫人抄底拉货!” “老子就说,一个娘们儿懂个屁军务,八成是內外勾结!” “不然怎么非逼著咱们扔货?打的这手好算盘!” 呼啦啦,半数商人围上来,把楚嵐堵在当中。 一张张脸胀得通红,眼神里有火,有疑,还有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瞧不起。 被个男人吆喝来吆喝去也就认了,可让个女人牵著鼻子在林子里遛了一个时辰,这口气堵在嗓子眼,比吞了苍蝇还噁心。 秦松急忙凑上去:“各位,各位消消火,听我说……” “说什么说!” 山羊鬍子唾沫星子溅出来,瞪著秦松,“你是蛮国的官,倒替她说话?我看你是昏了头!我告诉你,这批货少一根毛,我就告到蛮皇跟前去!” 这话早就不在货上了。 是在说楚嵐。 说她凭什么让一个五重境的男人服服帖帖跟著跑。 话里那层脏劲,在场的人心知肚明。 秦松脸色一沉,还要开口,可话头扔进人堆里,连个响都没听见。 他看向楚嵐。 楚嵐始终没动。 坐在霜脊背上,四面八方的唾沫星子泼过来,她像块石头搁在河心里,脸上什么也没有。 她早就习惯了。 这种眼神,这种腔调,这种只要她是个女人就源源不断泼过来的质疑。 她眼里还是那潭静水。 视野里那个“危”字,顏色也还在往下沉。 楚嵐看著秦松,开口:“你处理下。” 秦松后背一紧,那声调听著没高低,底下的东西比刀锋还薄。 他攥了攥拳,指节嘎嘣响了一记,又鬆开,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来吧。” 楚嵐催动霜脊往前踱了两步。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蛮国商人,见这闷声不响的女人逼到眼前,嘴里的话全卡了壳。 她坐在狼背上,高出他们一头,银白狼毛衬著甲冑和那双不起波澜的眼,不怒自威。 一群人竟齐齐往后缩了半步。 “问你们一句话。” 楚开口,声不高,清冽,每个人却都听得真真儿。 霜脊低吼一嗓子,山林霎时静下来,只剩风颳叶子响。 楚嵐目光从那些商人脸上一一碾过去。 “你们知道这是罗国地界吗?我杀几个人你们蛮皇能一个空间传送过来救你们吗?” 山羊鬍子脸刷地白了。 第226章 一枪 山羊鬍子梗著脖子,一双老眼瞪得溜圆。 这老货姓胡,在蛮国行商里头也是號狠人。 此刻仰头盯著骑在巨狼背上的楚嵐,山羊鬍子一翘一翘。 “姓楚的,你说改道就改道,说弃货就弃货……” “这些货值多少银子,您心里没个数?” “两国互市的大事儿,你一个小娘皮……” 楚嵐没让他说完。 秦松把事儿撂给她,她要是不办漂亮点,回头传出去,罗国军队就成了光会耍嘴皮子的。 她偏头。 旁边清祟卫骑兵策马靠拢,长枪斜指,枪尖寒光凛冽。 楚嵐探手一抄。 长枪入手,分量沉甸。 手腕一抖,直接捅过去。 噗! 枪尖扎穿山羊鬍子右腿,从腿肚子透出来,带出一蓬血雾。 “啊!” 惨嚎还没落音,人已经被钉在地上。 血顺著枪桿往下淌,洇湿一片黄土。 楚嵐鬆手。 长枪兀自颤巍巍戳在腿上。 她端坐狼背,居高临下,声音不大,周围人听得真真切切。 “第一,叫我楚校尉,或者楚大人。” “第二,嘴再不闭上,我再捅你一枪。” “第三……” 她扫了一圈,蛮国商队百来號人,没一个敢接这目光。 “还有谁有屁放?” 鸦雀无声。 有人腿肚子都在抖。 秦松立在楚嵐身后三步外。 他看著她后脑勺,看著她端坐狼背上那副身板,纹丝不动。 不得不承认…… 这女人,狠。 比他见过的多数男人都狠。 而这种狠,恰恰是眼下最管用的东西。 情况危急,跟这帮人讲道理? 讲到明天早晨也没人听。 唯独见了血,他们才信你动真格的。 楚嵐收回目光,抬手一挥。 “拔枪,上药,抬走。” “接著赶路。” 三个清祟卫士兵应声上前。 拔枪的拔枪,撒药的撒药,配合默契,一看就没少干这事。 山羊鬍子疼得脸都白了,咬著袖子硬挺,愣没吭声。 其他蛮国商人纷纷低头,手忙脚乱往坐骑上爬,乖得如同鵪鶉。 楚嵐轻夹狼腹,霜脊巨狼低吼一声,当先迈步。 商队重新起行。 山路崎嶇,蹄声杂乱。 …… 入夜。 商队翻过最后一座小山头。 前方,明川城灯火通明。 暖黄的光映在脸上,几个蛮国商人当场腿就软了,不是累的,是一口气鬆了。 到了。 终於到了。 进了城,就能甩开这清祟卫护卫队。 回头再找机会去瞧瞧,自己的货还在不在。 而楚嵐没笑。 她勒住巨狼,举起右拳。 整支队伍立刻停下。 “於跃海。”声音很轻。 於跃海策马上前:“在。” “派两个斥候,下去摸一圈。” 於跃海一怔:“嵐妹,前头就是城门……” “去。” 於跃海不再多言,点两名斥候,三人压低身形,借夜色往山下掠去。 约莫一炷香,斥候返回。 “稟大人,城外无异常,只是……” 楚嵐盯著他。 “官道旁那片林子里,有支商队,百来人,打罗国旗號。” 於跃海鬆口气:“罗国商队,应当也在等天明进城。” 他看向楚嵐:“嵐妹,咱们现在下去?” 楚嵐没应声。 她望著那片灯火,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 有件事不对劲。 “县衙之前因为血莲教的事……” 她忽然开口。 “已下令,禁止商队夜间进出。” 於跃海一愣。 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是了。 县衙的禁令,他怎么给忘了。 禁令还在,哪来的罗国商队大半夜在城外逗留? 这队罗国商队…… 假的。 楚嵐缓缓吐出一口气。 猎物最危险的时候,就是到家门那一刻,那一刻,警惕最低,刀最容易落下。 “准备放穿云箭。” 她说。 於跃海以为自己听错了:“嵐妹,穿云箭是特製的,非万不得已不可擅用,否则……” “重刑。” 楚嵐替他说完。 “我知道。” 她偏头看向於跃海,目光平静。 “赌一把,没埋伏,最好。” 於跃海张了张嘴,不太灵光的脑子忽然灵光了一把。 这一箭,是主动暴露自己位置。 若有伏兵,对方见被识破,必有动作。 若没有…… 无非领罚。 於跃海深深看楚嵐一眼,点头。 “放。” 一支穿云箭撕破夜幕。 尖锐破空声响彻山野,箭矢在半空炸开一团赤红烟火,明晃晃昭告四方。 清祟卫卫所。 火把骤亮。 五百骑涌出营门,铁蹄如雷,朝箭火方向疾驰。 与此同时,明川城外官道旁密林中。 禿顶冷氏大汉抬头望见那团赤红,脸色大变。 “他娘的!” 一掌拍在树干上,树皮炸裂。 “清祟卫的穿云箭!” 旁边手下慌了:“大哥,咱……” “撤!” 禿顶大汉没半分犹豫。 他奉命截杀漏网往明川城跑的蛮国商人,带的全是族中好手。 百来號人对付一支普通商队,绰绰有余。 可对付清祟卫? 他还没疯。 “告诉大狗那边,点子扎手,我们先撤。” 说完,率先掠入林中深处。 百余名偽装成罗国商队的蛮族武士,悄无声息消失在夜色里。 …… 话说两头,与此同时,蛮国商队卸货那截官道上。 冷大狗瞪著眼,双目赤红。 地上全是散落的货箱,一个人没有。 商队早没影了。 “人呢!” 冷大狗暴怒,一脚踢飞一只货箱,木箱在半空炸开,干药材洒了一地。 带了人守了两个时辰,等来一地破烂。 “绝对有人泄密!” 冷大狗喘著粗气,转头死死盯著血莲教那三人。 江顏抱臂靠树上,神色淡漠。 “冷大狗,屎盆子別乱扣。”她声音懒洋洋的,“自己没本事看住人,想赖我血莲教头上?” 冷大狗攥紧拳头,强压怒意:“人跑了,谁也別想交差,你自己掂量,怎么跟道魂老祖交代。” 江顏没理他。 忽然问:“这次罗国护卫商队的人,是谁?” “我之前不是说过?” “你说过吗?你就说是个四重境的娘们。” “那娘们叫楚嵐。” 江顏挑眉。 楚嵐? 这名字她记得。 数月前,她给一名清祟卫女军官下过毒。 无色无味,入体必死。 可这人…… 不但没死。 好像还升了官,转头就带著商队从她眼皮子底下溜过去了。 江顏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弧度。 有意思。 她没再开口。 …… 次日,晨光熹微。 燕长空与吴明率兵赶到弃货地点。 黄土路上空空荡荡,连个箱皮子都没剩。 蛮国商人山羊鬍子腿上缠著布,被人左右架著,嘴还不肯閒。 “燕大人……吴大人……” 他颤巍巍指著空荡荡的官道。 “你们瞧瞧,瞧瞧!那姓楚的小娘皮,就凭一个猜测,货全给扔了!” “这可是互市的货!两国的大事!现在货没了,拿什么开市?” “蛮国的脸往哪搁?大罗的脸往哪搁?” 声泪俱下,唾沫横飞。 燕长空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听完。 然后策马转身,面向所有隨行官兵和蛮国商人。 声音不高,掷地有声。 “昨天的事,楚嵐所做一切决定,皆是本將授意。” “有疑问,来找我燕长空。” “谁回去乱嚼舌根……” 目光扫过蛮国商人,一个一个扫过去。 “莫怪本將不讲情面。” 全场静默。 山羊鬍子嘴唇哆嗦半天,一个字不敢再蹦。 吴明骑在马上,心中同样震动。 他知道燕长空跟周枫不对付,楚嵐是周枫的人,燕长空完全可以借这事压周枫一头。 但燕长空没有。 他选了力挺。 半晌,吴明嘆了口气。 “燕大人,楚大人昨夜判断没错,弃货也是不得已。” “只是……” “开市在即,货没了,这事不解决,你我没法向朝廷交代。” 这是实话。 人没事,货没了,互市总不能拿嘴开。 眾人沉默。 山羊鬍子又开始哼哼:“完了,这下全完了……” “还有。”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投过去。 楚嵐。 她一直立在燕长空身后,从方才到现在,一个字没吭。 此刻缓缓抬头。 那双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其实……” 她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还有一批货。” 吴明愣住。 燕长空愣住。 全都愣住。 这鬼地方连个骚货都没有,哪来的货。 第227章 这波啊,这波在第五层 吴明一听还有货,眼珠子都亮了,人往前逼了一步,“货在哪儿?” 官道上近万斤南蛮货物被劫,互市要是开不成,他这顶乌纱帽当场就得给人摘了。 楚嵐这句“还有货”,就是根救命稻草,他恨不得扑上去咬住。 楚嵐不急,伸出一根手指,“我家里还有百斤南蛮茶饼。” 话落,官道上静了一瞬。 跟著就炸了。 蛮国商人山羊鬍子头一个跳起来,鬍子气得直翘,操著蹩脚的大罗官话嚷嚷:“姓楚的,你拿我们寻开心?百斤茶饼?塞牙缝都不够!”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溅人脸上了。 “我等千里迢迢运来近万斤货,全让你那通瞎勾巴操作给败光了!现在拿百斤茶饼糊弄谁?糊弄鬼呢!” 吴明脸色也难看,如同生吞了只小强。 旁边的燕长空眉头紧皱。 百斤茶饼开互市?传出去,其他口岸能笑掉大牙。 明川城往后在官面上还怎么抬头。 楚嵐等这帮人嚷完了,才慢悠悠开口:“慌什么。” 眾人全看向她。 “明川城挨著南蛮,私下贸易断过吗?我手上能拿出南蛮茶饼,城里那些大户、宗族手里,压箱底的南蛮货能少?” 她扫了一圈,“恐怕全掏出来,比被劫的那批还多。” 顿了顿,又道:“与其乾等那批找不回来的货,不如就在明川城里收,凑齐了,互市照开。” 吴明愣了一瞬。 紧跟著一巴掌拍自己大腿上,又响又实,疼得他齜牙咧嘴。 可那张脸,笑开了花。 “妙啊!” 吴明脑子里那根筋转过来了,外贸司背靠户部,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明川城里的商贾大户,谁敢跟官方交易说不?那是找死。 这法子好,缺口能填上,还不用低声下气求人,体面,痛快。 再说这些蛮国货,大头都是销给京城跟大罗腹地的州府商人,转一道手,怎么著也能挤出点利润,亏不了。 燕长空也回过味来,眼中激赏一闪。 蛮国副使秦松更是个人精,当即拱手:“此事我蛮国也可出资採买,正好藉此打通跟明川商贾的关节,日后贸易往来更顺畅。” 其它那些蛮国商人,这才恍然大悟。 楚嵐昨天果断弃货,哪是什么仓皇逃窜? 分明是以退为进,人马保全了,局也布好了。 吴明再看楚嵐,眼神彻底变了。 这小娘子,人精啊。 山羊鬍子愣了半晌,嘴里嘟囔一句蛮国土话,大约是“你们大罗人真会玩”的意思。 …… 此后两日,明川城里颳起一股收购风。 外贸司的差役挨家挨户登门,见著商贾大户便拱手笑问:“贵府可有南蛮特產?官方收购,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起初,明川大户们警惕得很。 一个个把头摇成拨浪鼓,“没有没有”“官爷说笑”“正经生意人哪敢私藏南蛮货”。 这帮人精明,心里都在打鼓:官府突然来收南蛮货,莫不是钓鱼执法?前脚交了货,后脚扣个“私通蛮夷”的罪名,那可真叫羊肉没吃著,反惹一身骚。 直到在楚嵐的安排下,她让老萧头带著一周枫府上的天宇派弟子,去敲了汤家的门。 老萧头这人,嘴皮子如同抹了油,三言两语把利害摆得明明白白。 汤家家主汤衡,一开始还端著,左一个为难右一个风险。 后来见周枫长老的名头都押在这儿了,牙一咬心一横,试著交了一批蛮国赤铜。 货交了,银子当场清,市价,一个子儿不少。 汤衡捧著那堆白花花的银子,整个人像被点了穴,杵了半天。 然后抬手就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啪。疼。不是做梦。 而这消息一传开,明川城这帮商號全疯了。 原先一个个头摇得快把脖子甩断,说什么“没有没有”“咱是本分人”。 现在?恨不得把祖宅地基都刨开。 压箱底的蛮国血玉、云锦、象齿、香料,全他妈翻腾出来了。 品类杂得离谱,数量堆得嚇人,外贸司那帮官员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这帮狗日的,藏这么深? 有人小声嘀咕:“他娘的,这比被劫那批还丰富啊。” 吴明嘴角抽了抽,装没听见。 当然,也有几家骨头硬的。 不但不配合,还暗地里散布流言,什么“官府强买强卖”“明川城要变天”之类的混帐话。 当天下午,於跃海就带著披甲士兵登门了。 请人去清祟卫喝茶。 语气客气得像请客吃饭,笑眯眯的。 但被请去的人再回来时,脸色白如纸,走路腿肚子都打颤。 再问他们有没有南蛮货? 一个个头点头如鸡啄米,恨不得把家底全掏出来。 还主动给收购的官员或蛮国商人打了五折。 两天功夫,互市所需货品悉数凑齐。 而其中黑龙会卖出的蛮国特產最多,品类齐全得过分。 赤铜、茶饼、云锦、药材,应有尽有。 但这批货的来歷,只有楚嵐心里清楚。 撤离之时,她顺手將蛮国商队的部分货物收进了须弥戒指。 换句话说,別人的货,她抢了,转手卖给官方,官方拿去开互市。 这叫什么? 拿別人的货,赚自己的钱。 吴明和燕长空那帮人,还当楚嵐殫精竭虑出谋划策,是为了让罗蛮两国顺利开互市。 格局大了。 她纯粹是想自己搞钱。 当然,这话不能明说。 楚嵐让贺七、宋延那头把货一交,银子落袋,脸上还掛著“为朝廷分忧”的肃穆表情。 吴明感动得差点给黑龙会这两位当家的写表扬信。 至於为什么拉明川其他大户下水? 道理也简单,只黑龙会一家出货,目標太大,容易让人起疑。 大家一起卖,水不就浑了么。 …… 互市开张那天,明川外贸司集市內人潮翻涌,热闹得不像话。 三十多家蛮国商號沿街铺开,南蛮奇珍摆得琳琅满目。 从京城和各州府赶来的商人,一个个眼珠子发绿,竞价爭抢的架势,如同不要钱。 楚嵐与萧莫杨到场巡看,见集市秩序井然,各摊货品充足,也微微安心。 虽然南蛮特產,明川本地商贾见惯不怪,可外地客商哪见过这阵仗,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一个京城布商捏著蛮国云锦不肯撒手,嘖嘖连声:“这料子,这纹路,带回京城至少翻三倍。” 旁边香料商更夸张,对几块南蛮沉香深吸一口,眼都眯了起来,满脸陶醉,活像吸了白面儿。 萧莫杨瞧著这满街热闹,凑近楚嵐,压低嗓子:“楚哥儿,燕长空让你查那批被劫的货了?” 楚嵐手一背,面色不改:“碰碰运气唄。” “碰运气?” “就是装个样子,摆出追查的架势。” 楚嵐说得坦荡,“其实我心里门儿清,幕后黑手就是南蛮那些个叛乱皇子,目的也简单,搅黄互市,但知道归知道,该演的戏,一场不能少。” 萧莫杨若有所思。 楚嵐又道:“事后燕长空和吴明就动用关係把底细摸清了,算上明川,一共八个口岸遭袭。 三个直接团灭,人货全毁,主官被擼了乌纱帽,流放,四个被打残,有伤亡有丟货,主官罚俸降级。” 她顿住,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唯独明川,不但顺利开市,还没有重大伤亡。” “就伤了一个。” 萧莫杨问:“唯一那个伤者是?” 楚嵐面不改色,“那山羊鬍子蛮商,被我一枪捅的。” 萧莫杨:“……” 萧莫杨忽然觉得,当楚嵐的队友,和当她的敌人,都有危险性。 楚嵐继续道:“燕长空明面上让我查案,实则宽限无期,意思很明白,不必深究,敌人在境外,而清祟卫也不想跨境蹚浑水。” “那你还查?” “因为我这六品官帽来得不容易。” 楚嵐目光扫过集市上熙攘人群,声音平淡,底下却压著一股狠劲,“而且那帮人必定捲土重来,潜伏的细作不揪乾净,这口岸迟早还得炸。” 萧莫杨沉默片刻,点头。 …… 集市街另一头。 冷大狗和江顏易了容,混在人堆里。 眼前的互市越热闹,两张脸就越难看。 冷大狗那脸肌肉都快拧成麻花了,活像生吞了三斤苍蝇屎。 他嗓子压得极低,每个字都从牙缝里往外挤:“那批货,老子们亲口叫人搬走的,怎么又他妈凭空冒出来了?” 江顏神色冷淡,早打听清楚了。 “楚嵐献的策,从明川大户手里收购南蛮货,缺口补上了。” 冷大狗愣了半天,眼睛里那股凶光快淌出来了,牙齿咬得嘎嘣响:“又是那婊子。” “老子迟早把她先奸再杀……” 江顏冷冷截断他,“杀一个女官?你那点格局,也就裤襠里那点事了。” 冷大狗被噎得脸涨成猪肝色,刚要张嘴骂回去,却见江顏的目光忽然定住。 他顺著那道视线望去。 人群里,一个文武袍轻甲的女军官正负手而行。 眉目清冷,气度凛冽。 周遭人潮翻涌,到她身边却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自动分流。 她走得从容,不急不缓,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別挨老子”的锋利劲。 正是楚嵐。 江顏阅人无数,没见过这种款的。 上回照面,对方一袭劲装,乾净利落。 今日换了军装,更他妈要命。 不是娇滴滴的美,也不是武將那种糙。 她像一柄淬了毒的利剑,隨手裹在锦绣绸缎里,乍看赏心悦目,靠近了才知道,这玩意儿能一剑捅穿你滴肾。 江顏轻轻念出那个名字:“楚嵐。” 唇角浮起一抹笑,意味不明。 “有意思。” 冷大狗瞅见她这表情,后背忽然有点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