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实1980》 欢迎收藏 作者大大正努力存稿中,喜欢的宝宝先收藏回家,一起期待后续呀~ 第一章 这辈子,我只为自己拼命 【未来要是一种怎么样的美好生活,才能配得上我这一路的顛沛流离——张雪峰。】 (借用张老师的这句话,敬所有顛沛流离,却依然砥礪前行的兄弟们。) 。。。。。。。。。。。。。。。。。。。 东山省,深秋,雨后。 一条长长的大河贴著兴水县城的南郊向东方延伸,贯穿了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一直消失在远方的天际之间。 如果从天空向下俯瞰,就会发现每隔一段距离,大渠就向两侧延伸出一条支渠, 然后支渠又向两边延伸出一条条的农渠,最终形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人工灌溉网,把一块块农田勾连到了网上。 这些水渠都不是混凝土结构,经过一年的使用,免不了有被冲刷的损耗,现在经过一场连绵的秋雨之后,更是有很多地方出现了坍塌的风险,严重影响到了明年春耕的使用。 所以一群人就在这雨后的泥泞环境里,蚂蚁搬家一样修缮著这条可以灌溉上万亩良田的水利系统。 这些人或是两三人一组,推拉著一辆木质的手推车,或三四人一组,拖拽著一辆更大的架子车,满身大汗的搬运土方,就跟蚁群中的工蚁一样卖力。 李诺就是这些“工蚁”中的一员,他两只手团在胸前,紧紧的攥著绳子,低著头,绷著身子默默的往岸上挪动。 绳子从胸前绕过李诺的肩膀,拴在了他身后的一辆大號独轮车上。 这会儿的独轮车正在上坡,绳子拉的笔直笔直,勒的李诺的肩膀都生疼,但他却没有一点点的放鬆。 因为独轮车上有两个荆条筐,里面的泥土堆的老高,足足有几百斤重,李诺要是一鬆手,身后的独轮车非要翻个肚皮朝天不可。 身后推车的小子,可是李诺的髮小兄弟。 那小子是个实在人,低著头“吭哧吭哧”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把一张脸憋的通红,两条腿都打哆嗦,只希望前面拉车的李诺能轻鬆一些。 李诺的身影实在是太单薄了,给人的感觉,好似隨时都要被架子车拽翻似的。 不过李诺最终还是没有被几百斤重的手推车给拽翻。 他那单薄的身影里好似藏著超乎寻常的力气,一步一步,扎扎实实的走到了坡顶。 推车的小子鬆了口气,喘著粗气说道:“小诺哥,下一车咱们少装点儿吧!你这身子骨还没好利索呢!三爷爷也太狠心了......” 李诺没有立刻回应,直到把手推车拉到倾倒土方的地方之后,才淡淡的道:“行啊!待会儿你跟三爷爷说去。” “........” 推车的小子不说话了,因为三大爷快六十的人了,比小伙子还要能干,跟他说这种话纯属不自在。 不过李诺脸上风淡云轻,心里也是忍不住的轻轻咒怨。 【活了两辈子了,为什么总是先苦后甜?而且为什么前面的辛苦是那么的冗长,后面的美好却那么遥远?】 李诺上辈子混的一般,因为好几次摆在眼前的机会都没有抓住,所以最终遭受了老天爷的惩罚,顛沛流离半生之久。 这次好歹重生到了处处风口的八十年代,却感觉比上辈子还苦。 因为他刚一睁眼,就身处南边战场,懵懵懂懂之间就经歷了一番血与火的遭遇,要不是李诺有著很强的战斗天赋,说不定都活不过一集,当场就嗝屁了。 而且就算李诺天赋很高,也並不是无敌的,在经歷了几轮“战斗、立功、再战斗”的轮迴之后,还是光荣负伤,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多月才把身体养好。 伤愈之后,李诺本想留在部队再发展几年的,最终却因为家人的原因,还是选择了提前退伍。 很多战友都觉得李诺太可惜了,但李诺却知道在这个“处处是风口”的年代,那真是条条大路通罗马,就算是捡破烂都能捡成全国五百强。 所以什么尉官、校官、首长的女儿,统统都给我靠边,跟家人的亲情才是最重要的。 要知道在你最危险、最无助的时候,只有你最亲的家人,才会因为关心你而落泪。 【我儿子腹部中弹?他伤到哪里了?把我的割下来,给他用上!】 【我哥的脸色怎么那么白?求求你大夫,抽我的血,给我哥补补行不?】 你泪目不?你是铁石心肠吗? 。。。。。。。。。。。 所以李诺选择回到了这个位於东山的小县城,而且刚回来的时候,其实感觉退伍也蛮好的, 伤兵的退伍金有加成,再加上积攒的战区补贴,李诺兜里有大几百块,在这个时代绝对是一笔“巨款”,隨便踩上一个风口,就能八辈子也花不完。 而且回来之后,几个学校还邀请李诺去作报告,听听台下同学们那热烈的掌声,看看年轻人的崇拜眼神,恍然间让李诺体会到了“英雄一般”的感受。 只是等到了安排工作的时候,才遇到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因为相关的安置政策就是在八十年代初这几年中逐步完善的,早一年晚一年就有很大的不同,其中八四年和八七年才是重要的变化节点。 而八零年这会儿,只有城市户口和伤残退伍才有明確的相关文件,李诺这种农村兵本来就不是必须要安排铁饭碗,再加上李诺还是提前退伍的,就更模稜两可了。 於是有人给李诺出主意,让他夸大自己的伤势,儘量贴合“伤残”的標准,却被李诺的老娘一顿臭骂,毕竟哪个母亲也不愿意自己的儿子顶著个“残疾”的名头。 【我儿子只是负伤了,现在养好了伤,身体好得很吶!】 最后还是多方面协调,让李诺担任韩王大队的民兵连长,然后在家“等候通知”。 李诺倒是没嫌弃没埋怨。 燕雀安知鸿鵠志?一个月几十块,还想拴住他一个穿越大帝? 別人眼里的铁饭碗,对李诺来说真算不得什么,李诺本来就有自己的计划,进不进单位的都无所谓,最终都是要走的。 倒是民兵连长这个身份又清閒又自由,而且李诺还入了韩王大队d支部,舒舒服服的实施计划刚好合適。 【苦了两辈子了,过几天清閒日子不过分吧?】 可李诺万万没想到,刚刚清閒了没几天,就又遇到了这次出夫修渠的任务,离家几十里野外施工,白天卖苦力,晚上睡窝棚。 而带队施工的是李诺的三爷爷,没有丝毫照顾不说,还对李诺“另眼相看”,干什么都是高標准、严要求,非要让他发挥“排头兵”的作用。 排头兵的名头听起来挺带劲儿的,但谁心里苦谁知道。 別的手推车是三人一组,李诺却和苦逼的王强生一组,別人的荆条筐装平就行,李诺这边却必须冒尖。 饶是李诺拥有穿越者福利,单薄的身体里感觉有使不完的劲儿,却也有些遭受不住。 因为北方的深秋很凉,尤其是雨后的风,更冷,更凉。 出一身臭汗,再被这湿冷的秋风一吹,那种冷热夹击的酸爽滋味,让李诺回想起了上辈子跑外卖的那些日子。 天上下著大雨,顾客还催命一般的催促,只能哆哆嗦嗦的超速送餐,好不容易按时送到,却还是落了个差评,因为落汤鸡一般的李诺,把人家门口的地毯给弄湿了。 李诺很想找上门去质问,几滴雨水就能把你家地毯给污染了吗?你的鞋底子上就那么乾净? 可每天睁开眼就跟被鞭子催著似的赚钱,手停口停,哪有时间和精力去跟人吵架? 两辈子都这样,你说李诺心里苦不?你说李诺命苦不? 只不过这会儿李诺心里不舒坦,也没有立刻发作。 因为三爷爷事先跟李诺的老娘打了招呼,得到了老娘百分百的支持认同, 再者出夫修渠是“义工”,是这年头的集体任务,一旦分派下来,你必须全力完成任务, 就看现在农渠下面那蚂蚁一般忙碌的人们,绝大部分都是精瘦精瘦的,推车上坡的时候都是浑身冒汗打摆子,却没有一个人开口抱怨。 抱怨有什么用呢?能当饭吃吗? 大家只能咬著牙,闷著头,喊著號子,一趟又一趟的熬著,好似想用这种坚韧的苦熬,熬出下一个丰收的季节。 那么问题来了,拋开大家对丰收的期待不说,想要让一群肚子里没什么油水的农民死心塌地的卖力,没有几个排头兵能行嘛? 李诺是队长,又是d员,本身就有著带头的责任和义务好吧? 你比別人享受的多,就要付出更多,没看见三爷爷这个大队长也在抡著铁锹铲土吗? 这时候你干部不带头,人心一散,瞬间就无法收拾了。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实心眼儿,优哉游哉的“懒汉”也是有的。 李诺和王强生卸了土方,准备顺著水渠从另一边的坡道下渠,途中要经过几个窝棚。 这几个窝棚不跟“大部队”的窝棚安置在一块儿,一看就显得有些“不太合群”。 不过明眼人只要看到窝棚外面那台十二马力的柴油抽水机,就知道人家有不合群的资本。 八十年代的种花家还不是几十年后的工业狂魔,但基础工业却已经有了一定的发展,起码每个大队都有一台抽水机。 无论是春耕的时候抢水,还是秋冬季节清淤,这台抽水机都能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那么负责维护抽水机的机修工,可不就成了这个时代的高技术人才了吗? 他们就跟几十年后大公司的代码大神一样,如果得罪了此人,关键时刻分分钟让你难看。 【我昨天修机器修到了半夜,今天多睡一会儿怎么了?要不你来伺候伺候这台抽水机......先说好啊!打不著火可別找我,爷不伺候了。】 就这种人才,连脾气耿直的三爷爷也要礼让三分,明知道他天天睡懒觉,也不好戳破他的满嘴瞎话。 但这种隱形福利不能落在明处,你明目张胆的偷懒,是不嫌事儿大吗? 所以把自己的窝棚单独安置,再树立一条“机房重地、閒人免进”的规矩,就可以避免所有的纷爭和麻烦。 李诺和王坚强路过窝棚的时候,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恰好从里面钻了出来,眯著眼睛看了看太阳,然后舒舒服服的伸了个懒腰,那模样就跟睡足了懒觉的猫一般愜意。 猫,比狗要会享受的多。 对方伸完懒腰,刚好看到李诺过来,於是就打趣的笑道:“吔,李连长这是又在给大家做榜样呢?” 李诺微微一笑,淡淡的说道:“我算什么连长?来福叔你可別笑话我了。” 李诺说的是心里话,韩王大队不算大,一共才不到两千人,民兵只有三十几个,连一个排都不满编,他这个连长確实名不副实。 但是来福叔却很认真的说道:“小诺你这么想就错了,民兵连长也是连长,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连长,你以后可不能把自己当普通群眾看待。” “呵呵~” 李诺轻轻的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在自己刚刚当选民兵连长的时候,来福叔可是不太服气的,说这话也分不清是夸奖还是挖苦。 李诺身后的王强生忍不住了:“那李连长都亲自拉车干活了,你一个普通群眾凭什么睡懒觉?” “小屁孩子懂个屁,滚一边玩去。” 来福叔骂了王强生一句,然后揽著李诺的膀子往水渠的另一边走去。 王强生被骂了,却没敢还嘴,村里人都是亲戚连亲戚的,虽然他姓王,来福叔姓韩,但这傢伙却真是他爹的表兄弟,真吵起来了自己可没好果子吃。 来福叔拉著李诺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坐下,然后从兜里摸索出了一盒“丰收”香菸。 他抽出一根菸捲递给了李诺:“喏,抽一根,歇一会儿。” 李诺没接来福叔的烟,而是掏出了自己的大前门:“抽我的吧!我这一盒烟抽了一个星期了,再不抽就发霉了。” “嘿,你一个当兵的竟然不是大烟筒子,可真是奇了怪了,这种好烟你都能抽一个星期还抽不完?怎么,急著攒钱娶媳妇儿呢......” “………” 李诺没吱声,只是把烟给了来福叔,然后给他点上。 来福叔深深的吸了一口烟,然后忽然沉声说道:“小诺,刚才我跟你说的是心里话,俗话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你可以带头表现,但千万別把自己当普通群眾看待,要不然时间长了,可不好服眾吶!” 李喏心中一动,但还是微微摇头,看著水渠下面忙碌的人群说道:“来福叔你这话说的,咱们都是在泥地里打滚儿的人,一身水一身泥,人人平等,哪还有什么一样不一样的?” “哈哈哈哈,你叔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多,你还跟我讲『人人平等』这一套?” “.......” 李诺当然知道,人与人之间是不可能完全平等的,不信你把马老爷子挖出来,让他亲口给你讲讲这个理儿。 別的不说,就说大家都在干活,来福叔凭什么能睡懒觉? 难不成真因为他的技术不可替代? 可拉倒吧!技术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还是因为他姓韩,叫韩来福。 韩王村近两千人,“韩”“王”两姓是大姓,占了全村百分之七十多的人口,村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绕不过姓韩的和姓王的。 要不然当初县农机站开农机培训班的时候,为什么选了韩来福去学习呢? 就算换了別人,就算你学回来了技术,真就能在別人拼命干活的时候睡大觉吗? 做梦! 技术人员被逼成后勤工的事情还少了?你閒著也是閒著,把窗户擦了唄! 想要成为一个群体的“大动脉”,除了掌握核心技术之外,必须要搭配其他的手段。 在种花家这个地方,一个村落就是一个小社会,如果这些事情都搞不明白,是绝对干不好工作的。 就李诺担任民兵连长这个事儿,同样不是没有阻力,毕竟他太年轻了。 看到李诺不吱声,来福叔勾著嘴笑了,然后戏謔的问道:“小诺,你三大爷可是把你当接班人培养的,怎么著?你跟我还打马虎眼?” 李诺微微一怔,赶忙赶忙打岔道:“来福叔你可別乱说啊,我一个小辈儿能当什么接班人啊?让人听见了还不得笑掉大牙?” 李诺今年才二十岁,不姓韩也不姓王,说是接班人確实有些异常。 可韩来福盯著李诺看了好几秒钟,却意味深长的说道:“谁笑掉大牙,谁就是大傻瓜, 要说几个月前,我也觉得你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但是现在看来......你小子道行不浅。” “.......” 韩来福说完之后就站起来往伙房的方向走去,这傢伙虽然天天睡懒觉,但是却会在开饭之前去伙房“帮厨”,至於怎么帮厨......就不为人知了。 但是韩来福走了两步之后,却又对著李诺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小诺,听叔一句劝,江家那姑娘祖辈都是流贼,天生的不讲信义,你再怎么卖力的折腾也是媚眼拋给瞎子看,人家根本看不见, 再说一个大老爷们,为了一个女人拼命折腾自己的身体......犯不上啊!” “.......” 李诺的脸色,顿时冷冽了下来。 【我会为了別人拼命折腾?】 【笑话,老子重活一世,只为自己拼命。】 第二章 公平,还是TM的公平 李诺在负伤住院的那段日子里,曾经仔细整理过这具身体的记忆,知道原主之所以当兵,是因为一个叫江嘉仪的女生。 两个人都是县一中的学生,一起参加了77年和78年的高考,然后双双落榜。 李诺有些认命了,因为他连续两次都没有通过预考,连正式高考的试卷都没见过, 但江嘉仪却不甘心,她第二次高考的成绩比第一次提升了很多,而且距离录取线只差十几分。 可连续两次落榜,已经耗尽了江家人的耐心,毕竟这年头十八岁的姑娘在农村已经是妥妥的“大龄”了,再考一年还考不上怎么办?贬值的青春由谁来买单? 於是江家人就给江嘉仪找了一门“好亲事”,嫁给公社干部的儿子, 无论是对方的家庭情况还是拿出来的彩礼金额,都让人十分的满意,唯一不满意的只有江嘉仪自己。 委屈的江嘉仪跟“好朋友”李诺哭诉,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彻底激发了李诺的某种情愫。 【没事儿,我家有钱,我支持你继续復读。】 心性善良的李诺跑回家跟老娘说明情况,要支持“好朋友”继续读书。 可李诺的老娘可没有那么单纯,就七八年这会儿,男女之间隔了一堵厚墙,勾勾手指头都能脸红,什么样的“好朋友”才值得这么付出? 於是李诺的老娘就喜滋滋的找人上门提亲去了。 可李诺的家庭情况虽然也算不错,却还是跟江家人选的女婿差了一截,不出预料的碰了一鼻子灰。 【有本事你们两个直接生米煮成熟饭,要不然就死了这条心吧!我丟不起这个人。】 十八岁,正是叛逆的年纪,丟了面子的老娘衝著李诺一通臭骂,却让李诺更铁了心。 李诺直接报名参军,对著江嘉仪许下诺言。 【你放心,我每个月给你寄五块钱,直接寄到学校,就算全天下所有的人都不支持你,我也支持你到底。】 新兵每个月才六块钱的津贴,寄给一个女生五块......这是什么样的朋友啊? 而江嘉仪也给了李诺一句话——我若考上大学,今生必不负你。 痴情的男生七八年冬天参军,刚下连队就遇到了好机会,於是手写血书上了战场,然后......就换了一个灵魂。 等到李诺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对原主的行为非常无语。 【八十年代的爱情,真的这么纯粹吗?连手指头都没勾上,就值得性命相许了?】 不过李诺无语归无语,却没有停止资助江嘉仪上学,甚至因为有了战区补贴,还把每月的资助力度提高到了十块钱。 既承其身,必受其重,既然来到这个世界,就要接受这个世界的因果。 然后江嘉仪就考上了大学,再然后当李诺受伤住院的时候,李诺收到了江嘉仪的一封信,信的內容......耐人寻味。 【你放心,就算你残废了,我也养你一辈子......每个月我也给你五块......】 。。。。。。。。。。。。 “鐺鐺鐺~” 一串金属敲击的声音突兀的响了起来,把走神的李诺拉回了现实。 声音的来源是伙房的方向,一个扎著围裙的伙夫正拿著小锤子敲打一块掛在柱子上的破铁。 这种纯粹的金属敲击声,在八十年代的很多乡村小学,被充当下课铃声,代表著可以开启“高强度耗费脑力”之后的自由活动。 而在工地,这铃声代表著精疲力尽之后的开饭。 那些正在闷头修渠的人们听到铃声之后,也跟那些听到下课铃就“放羊”的孩子们一样,瞬间就扔下了手里的活计,拿上饭碗爭先恐后的往伙房跑去。 乾饭,是人类最基本,最重要的生理需求,特別是在承受了繁重的体力劳动之后,乾饭的渴望会高於一切。 当你三天饿九顿,前胸贴后背的时候,什么绝世美女、江山霸业,统统都要靠边站,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要先吃饭。 这会儿伙房外面已经摆出了三张桌子,但是装馒头的笸箩和装菜的菜盆却还没摆出来,挤在前面的乾饭人只能一边踮起脚往里面看,一边不断的空咽唾沫。 “二哥,你看看今天中午吃什么?我这都快饿的走不动道了......” “你眼睛底下没长鼻子吗?没闻到窝头的味儿?” “我当然闻到窝头味儿了,我是想知道今天吃什么菜......” “菜你也別问,左右不过是老三样,你还指望能吃上肉啊?咱们这么多人......人多无好饭你知道吗?” “说不准就有肉呢?我爹前年去北边修桥,就吃了好几次白菜燉肉......” “可拉倒吧!修桥是国家工程,修渠是地方的活儿.....乾粮管饱就不错了,还吃肉?美得你......” 出夫是集体劳动,所以公家是管饭的,上面会定量拨下粮食,而为了提高劳动积极性,条件好的大队还会再补贴一部分,保证让大家吃饱,只不过肯定是粗粮、细粮搭配,顿顿白面馒头想都不要想。 几十年后的人,可能不理解“保证让你吃饱”这句话的分量,甚至觉得是句笑话, 但八零年这会儿,这真不是笑话。 分產到户还没完全普及,家里的粮食都是从大队“借”的。 就种花人的秉性,借东西敢敞开了借吗? 所以家家户户都没有多少余粮,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谁家也不会让你敞开了吃。 现在看看一群人挤在伙房外面吵吵嚷嚷,就跟围著饲料槽的鸡鸭一样兴奋急躁,就知道“吃饱”对大家来说有著多么强烈的诱惑力了。 李诺没有跟大家一起爭抢,而是站在原地等待。 很快,就有二十几个人匯集到了李诺的身边,站成两排开始报数。 “一、二.......二十二、二十三......报告连长......应到二十三人,实到二十三人......” 这些人,都是韩王大队的民兵,平时为民,战时为兵的民兵。 李诺接任民兵连长也没几天,但是看看大家那规规矩矩的態度,还有严肃认真的眼神,就知道李诺已经建立起了初步的威信。 这也是来福叔评价李诺“道行不浅”的原因之一。 因为前任民兵连长被提拔去了乡里之后,很多人心里都有“进步”的想法,结果却被李诺这个毛头小子占了位置,不闹点情绪,不使使绊子都不正常了。 但是李诺有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本事,又有两辈子积攒的“调教手段”,怎么会看不穿这些小伎俩? 跟他上辈子见识到的腹黑同事比起来,这些老乡简直淳朴的可爱,李诺都没怎么施展手段,就把他们收拾的服服帖帖了。 “向右转,伙房就餐。” 李诺先整理队形,再去伙房吃饭的行为,看起来好像脱库子放屁多此一举,但是当二十几个人排著队靠近之后,却跟其他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负责伙房的韩老栓站了出来,黑著脸吼道:“都给我排好队,不排队今天不放饭,再跟前天一样挤翻了菜盆子,就噎死你们这些乌合之眾......” “老栓叔,你看別的村哪有排队的,咱们也別搞特殊行不行?” “没人排队?你眼瞎呀?没看见民兵都排好队了吗?” “民兵是兵,我们是民.....” “別管是兵还是民,我就问你都是人不?这人还能分两样啊?” 秩序,永远是集体活动中的核心要点,一个集体有没有良好的秩序,是衡量领导者管理能力的第一標准。 而且秩序的影响力是很强的,有李诺这边的“標杆”摆著,周围的人也不太好犟嘴,只不过大家的表情却很复杂,有的人嘲笑,有的人惭愧,有的人无所屌谓。 而在韩老栓的严厉呵斥之下,几个生產小队的小队长终於站了出来,对著自己的人开始呵斥。 一小队的队长黑著脸骂道:“都排队,挤什么挤?早吃一口能把你们吃胖了咋地?晚吃一口能死吗?” 二小队的队长却意有所指:“刚才怎么跟你们说的?就算饿死了也要排队, 你看看人家民兵队伍,二十几个人单独一张桌子打饭,都不急不躁排的整整齐齐,咱们没有单独的饭口,那就更不能急了,你们都不排队,今天还想吃上饭不?” “.......” 李诺微微侧目,冷冷的瞥了二小队的队长王庆南一眼。 这傢伙明显是话里有话。 因为如果排队吃饭的话,大家就会分成“小单位”打饭,李诺这些民兵是单独一排打饭的, 而其余的几个小队人数比李诺这边多得多,却碍於只有两张桌子,排出的队伍比李诺这边要长的多。 按照王庆南的话音,这对他们不公平,所以他在讽刺李诺“臭显摆”“出风头”。 但是在李诺的眼里,自己恰恰就是在维护“公平”。 虽然绝对的公平不存在,但相对的公平却很重要。 眾所周知,食堂阿姨手里的打饭勺子,就是最能体现公平的標准之一。 如果大家好好的排队,加上三大爷等人在一边瞪著眼睛监督,那么大家打到的饭起码是基本公平的, 但如果大家乌泱泱的你爭我抢,把现场搞的混乱无比,那些性格温和的人,是不是更容易受到“抖勺”的待遇,那些性格强势的人,是不是会浑水摸鱼? 欺软怕硬,是人的天性。 这就跟挤公交车一样,如果不排队的话,永远是身体强壮、当仁不让的人抢在前面,那些身体弱小、性格靦腆的人,就总是落在后面。 前几天的时候,就有一个憋屈到受不了的人发了火,最终演变出了衝突,把菜盆子都掀翻了。 大家累了一天了,谁心里没有点火气?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 农村的宗族抱团意识是很强烈的,两个人的衝突,立刻就演变成了打群架,李诺和三大爷等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控制了局面。 可之后的几天,几个小团体之间互相拆台,修渠的进度明显受到了影响。 所以李诺才跟三大爷商量演一出“双簧”,自己先带人做出榜样,然后让三大爷借题发挥建立秩序。 李诺並不是为了自己出风头,而是因为任何看起来“没有必要”的秩序,其实都是为了规避潜在的风险。 有了第一次衝突,会不会出现第二次呢? 八十年代的民风极其纯朴,械斗那是家常便饭。 只是这都连续三四天了,打饭的时候还是乱鬨鬨的,还得等到三大爷发火才勉强排队,那么王庆南这些人在管理能力方面的“悟性”,看来也高不到哪里去。 王庆南为什么不提前让大家排队,还不是那些挤在前面的主儿都很强横,他不想得罪人吗? 想让一个“多吃多占”习惯了的小群体跟別人一样“公平”,肯定会遇到阻力。 可你连一个小队都带不好,碍於乡里乡亲的不好得罪人,那你在更大规模的工作中,又怎么能管理好队伍? 要知道这次出夫修渠可不只有韩王大队,整个锦湖公社十几个大队都在附近施工, 平时公社的管理人员来回巡视,哪个村守秩序哪个村乌合之眾一目了然,大队长不进步,轮得到你小队长进步吗? 而李诺之所以被三大爷看中,就是因为他总会想办法让整个团体更有秩序,更有生產力。 “誒,让一让,让一让,排好队准备打饭了啊!” “今天一菜一汤,撑死你们这些傢伙们。” 看到大家排好了队,伙房里的人终於把饭菜端了出来,硕大的笸箩里冒著热气,大铝盆里汤水荡漾,让饿了半天的人们全都食慾大动。 李诺微微挑眉,看清了今天的饭食。 笸箩里的主食果然是金黄色的窝头,而所谓的一菜一汤.....是看不见油水的炒咸菜,和几乎看不见蛋花的菠菜鸡蛋汤。 第三章 李诺,你要老婆不要? “菠菜鸡蛋汤,鸡蛋汤,今天有鸡蛋汤啊!” “別挤,排好队,別再把菜盆子碰翻了.......” “.......” 刚刚排好的队伍,又出现了一阵骚动,在李诺眼里根本就看不见蛋花的鸡蛋汤,却让累了半天的“工蚁”们又兴奋起来。 鸡蛋汤很稀罕吗? 那要看处在什么时代。 就算在几十年后,某些地区的盒饭里也是把西红柿炒鸡蛋定义为“荤菜”的,何况是生活物资相对匱乏的八零年。 八零年的鸡蛋,在农村可是“硬通货”,走亲戚、看病號,一篮子鸡蛋的价值堪比几十年后的茅台脑白金。 如果家里缺钱了,也隨时可以拿鸡蛋去换成钱,在没有固定收入的农村家庭,鸡蛋就是“现金流”,几乎等同於几十年后的黄金储备。 就这么个稀罕的东西,在“人多无好饭”的工地上出现,可不就引人流口水了吗? “都把碗拿好,一人就一碗鸡蛋汤,汤洒了可不管啊!” 伙房的伙夫们开始给大家打饭,每人三个大窝头、一小撮炒咸菜、一大勺鸡蛋汤,看起来很公平,最多也就是有些人碗里的汤多一点,有些人的菜多一点而已。 李诺没拿碗,他拿的是军用饭盒,个头小,容量大,伙房的师傅一勺子鸡蛋汤浇下去,竟然只有半盒,於是顺手又给他补了半勺。 这就是视觉偏差的效果,没人说李诺多吃多占,反而觉得確实是伙房师傅给他打少了似得。 李诺找了个地方坐下,王强生和另外一个瘦子凑了过来。 王强生一屁股坐下,就拿著小勺子在自己的碗里搅动,然后就欣喜的说道:“哥,我碗里有鸡蛋呢,给你吃......” 瘦子也嘻嘻的笑道:“我碗里也有......小诺你拉车最累......” “.......” 李诺没吱声,但是心里却颇为感慨。 瘦子名叫韩军勇,比李诺大两岁,也是民兵连里的骨干,跟王强生一样都是跟李诺一起光屁股长大的死党, 七十年代的死党还是很重感情的,大家小时候一起偷生產队的黄瓜,长大了一起跟外村的孩子打架,谁要是最弱的那个,就会受到更多的保护。 现在李诺的身体明明早就痊癒了,他们还把自己当“伤兵”对待,有什么好吃的先匀给自己。 “行了,我这里鸡蛋最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李诺阻止了两个发小的好意,亮出了自己的饭盒,菠菜下面果然藏著好几块鸡蛋。 两个傢伙伸长脖子看了看李诺的饭盒,都忍不住的咽了口唾沫,然后齐齐的缩回了脖子。 “嘿嘿,那我们可吃了啊!” “胖生你赶紧吃,吃完了休息一会儿,下午的活儿更累呢!” “嗯嗯嗯~,勇哥你也吃......” 王强生和瘦子唏哩呼嚕的吃了起来,时不时还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跟猪圈里乾饭的小猪一个德行。 而李诺却把窝头掰成小块,泡进了饭盒里面,然后慢慢的吃饭,慢慢的咀嚼。 粗粮就是粗粮。 在几十年后,窝头因为“营养丰富”,比白面馒头还要贵上一些,但如果真要长年累月的吃起来,你就会明白什么是“拉嗓子”。 当然李诺绝对不是“娇贵”人,他在南边战场的时候逮什么吃什么,比中华田园犬都好养活。 他现在细嚼慢咽,纯粹是在怀念上辈子的各种美食,特別是那一杯“不健康”的快乐水。 【区区几十年,区別怎么这么大涅?】 几十年后的种花家,哪怕是月薪三千的牛马,也是可以盒饭配可乐的,盒饭是两荤两素,可乐是6度冰镇。 可是现在,想喝一口可乐却是千难万难。 80年可口可乐还没有在內地设厂,要到81年才会在京城建立第一条灌装线,小县城里根本就见不著。 友谊商店或者星级大酒店倒是能够买到,但李诺兜里的几百块巨款......好像不太够看。 【等到明年我去了京城,高低得喝上一大桶,尝尝纯正糖浆的可乐是不是更好喝......】 李诺正默默的咀嚼著美好的记忆,忽然发现三大爷端著饭碗走了过来。 王强生和瘦子赶紧挪了挪屁股,给三大爷让开了地方。 三大爷在李诺身边坐下来,沉声问道:“小诺,身体还撑得住吗?” 李诺点点头:“我感觉还行,应该不会给大家拖后腿......” 旁边的王强生赶忙帮腔:“三爷爷,小诺哥很有劲儿的,我们两个人一早上拉了三十一趟,下午肯定也少不了......” 三大爷也点点头说道:“小诺乾的確实不错,不过下午就別拉车了,把民兵都集合起来练一练......” “练一练?练什么?” 李诺有些奇怪了。 因为民兵训练,一般是在不影响生產的情况下抽时间进行的,而前些天连续几天下雨,內部又闹了彆扭,水渠的工程进度已经明显低於预期,这会儿再让二十多个民兵“脱產”训练,三大爷这是要干什么? 三大爷沉著脸说道:“上午刚刚接到通知,明天咱们要转移到董家洼抢工期,到时候你带民兵连维持好秩序......” 李诺微微皱眉,低声问道:“董家洼?咱们是要跟柳河大一起干活?” 三大爷点了点头没说话,但是看他的脸色,心情应该也不怎么好。 旁边的王强生惊讶的问道:“三爷爷,柳河大队的人比咱们多,董家洼那边的水渠也比咱们这边好修,怎么要调我们过去帮忙干活呢?” 韩军勇也跟著说道:“对呀三爷爷,咱们本来就跟柳河大队的人不对付,上个月三娃被他们打破了头,那笔帐还没算清楚呢!现在去帮他们干活,大家心里不服啊!” 三大爷眉头一竖,很不客气的道:“心里不服?你们跟谁不服?这是国家的水利工程,让咱们去哪儿咱们就要去哪儿,知不知道什么叫服从安排?” 王强生缩起了脖子,不敢说话了,但是韩军勇却嘟囔著说道:“三爷爷,我不是不服从安排,我就是不想给一群懒汉托底。 其实您不说我也知道,肯定是柳河大队那些流贼又玩心眼子了,他们最喜欢磨洋工不出力,拖拖拉拉磨到最后,等著別人去帮他们干活,这种事又不是一回两回了......” “流贼流贼,你们整天喊人家流贼,人家能跟你们对付吗?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们就不反思反思自己的问题?再说流贼那都是他们爷爷辈儿的事了,祸不及子孙你懂不懂?” “都给我滚一边去,看见你们就烦,一点大局观都没有......” 三爷爷对著韩军勇和王强生就是一顿训斥,终於把两个小伙伴给训的没了脾气,但是看看他们离开时候那梗著脖子的背影,就知道心里是绝对不服气的。 因为柳河大队在兴水县属於“外来户”,在49年之前,他们的爷爷辈儿生活在大河北面七十里的青黄地区。 青黄地区的大部分土地都是盐碱地,在没有现代化的灌溉设施之前,盐碱地是很难种粮食的,亩產百八十斤都是好年景。 那等到年景不好的时候,就必然会饿肚子,人一旦饿肚子......就免不了穷则思变,然后他们就会成群结队的南下劫掠。 不过老百姓就是老百姓,就算是发了狠也没什么见识,几个村的老百姓出来劫掠,最多也就是走个百八十里,再远了没那个胆子。 於是挨得最近的兴水县自然就首当其衝,很多老人都跟他们发生过衝突,韩王大队的祖辈就有人折在他们的手里,所以韩军勇等人才怨恨的称呼他们为“流贼”。 等到49年之后,上面对这种情况很重视,经过多方面调查分析之后,就把实在不適合耕种的村落整体迁出,迁徙到了周边的区县,而柳河大队就是整体搬迁过来的村落之一。 本来大家也响应了上面的號召,愿意解开往日的仇怨,可或许是对方祖辈的生存环境太过恶劣,导致他们跟本地的行事作风大相逕庭。 兴水县祖辈靠著大河,耕地亩產还说得过去,大家习惯了“以和为贵、与人为善、退一步海阔天空”,但是柳河大队那些人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主打一个“爭”字。 爭地、爭水、爭利,只赚便宜、绝不吃亏。 就比如这次出夫修渠,明明柳河大队有五千多人,但是在分配工段的时候,却一定要跟韩王大队“看齐”,多一米的活儿都不干。 要知道韩王大队还不到两千人啊! 而且就算是分配了一样的工作量,他们也总是磨磨唧唧,软趴趴的拖后腿。 但你千万別觉得他们是一伙五体不勤的“面瓜”,一旦跟他们村发生衝突,那他们绝对会爆发出五千多人的战斗力,让你知道什么是“凶悍的基因”。 也就是49年之后基层管理力量空前强大,才让他们逐渐认同了自己是“兴水”人,也跟周边村落慢慢的缓和了关係,但时不时的小摩擦却从来没有断过。 所以明天韩王大队过去跟他们一起干活,首先就是要注意秩序,千万不要发生衝突。 这个时候,就需要李诺的民兵发挥作用了。 李诺抿了抿嘴,低声问道:“三爷爷,明天只调了咱们一个大队过去帮忙吗?” 三爷爷冷哼一声说道:“本来是的,但我没答应,於是就又调了胡桥大队,咱们三个大队一起抢修......” “胡桥大队吗?那还行,不过最好能让公社派两个人到现场监督,免得出现什么扯皮的情况......” 李诺上辈子当了那么长时间的牛马,太清楚“合作共事”里的关键因素了。 如果一个三人组里有两个踏实干活的实诚人,那么这项工作基本上都能顺利完成,如果有两个偷奸耍滑的“聪明人”,那你就等著鸡飞狗跳吧! 聪明人干活不行,但是扯皮绝对属一流,如果没有领导在现场监督,那才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呢! 柳河大队的“聪明”是眾人皆知的,但是胡桥大队的名声不错,尤其是民兵队伍的建设相当厉害,到时候就算闹出什么么蛾子,李诺的压力也不会很大。 三大爷鬆了口气,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公社的人会到场指挥,甚至还有县里的人,到时候你要好好表现,不要跟胖生和军勇一样毛躁,要把工作放在第一,个人的事......都是小事......” “我知道的三大爷,你放心就好......” 李诺笑了,他知道三大爷为什么过来跟他商量,也知道为什么苦口婆心,还不是因为江嘉仪是柳河大队的人吗? 这是担心自己意气用事,在县里的领导面前热血上头唄? 三大爷看到李诺如此“大度”,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很欣慰,欣慰老李家的小辈儿里面,终於出现了一个大將之才。 要知道他一个姓李的能够管理韩王大队二十年,靠的是脑子,可不是蛮力。 三大爷三两口吃完了饭,忽然看著李诺说道:“小诺啊!刚才胡桥大队的刘支书过来跟我商量工程的事儿...... 然后他跟我打听起了你,问你今年多大了,问你的身体恢復的怎么样了, 我直接让他自己看,他夸你的身体好得很,生龙活虎绝对是个棒小伙儿.....” “嗯?” 李诺一愣,笑容更灿烂了。 【怎么?这是要给我牵媒搭线,说个媳妇儿?】 【那谁,你要老婆不要,你要是愿意,我明天就给你送来......哈哈哈哈哈~】 第四章 我这辈子至少是个宗门天骄 “一二一,一二一,向左.....转......稍息,立正.....” “宣布一件事情,曹家湾那边的大坝出现了塌方,上面要求我们跟胡桥大队一起过去参加工程会战,到时候县里和公社的人都会在场监督,我们负责维护现场的秩序, 我现在强调一下咱们的任务,是提前发现矛盾、化解矛盾,避免任何不必要的衝突,而不是主动製造衝突和矛盾, 当然如果实在避免不了,那就最大程度的遏制衝突......现在我来讲解一下具体细节,明天一排负责建立一条分界线......” 下午的时候,李诺就集合了民兵开始“训练”,只不过他没有练什么军姿、队列,而是仔细的讲解第二天的布置。 韩王大队的前任民兵连长是李诺的一个堂叔,在队列和射击方面都训练的不错,但是在维持秩序这方面,却远不如后世的j察队伍。 李诺上辈子是见过各种“大场面”的,对现场的秩序维护记忆犹新,就像湘省的烟花节,数万人的疏散可以做到秩序井然、丝毫不乱,其中的功力绝对不是一两句话的事儿。 维持秩序是民兵的重要职责之一,所以李诺认为自己是在给民兵们传授“真本事”,但是他说著说著,就发现有好多人脸色不快,有几个还交头接耳。 李诺停住了话头,直接点了一个人的名字:“韩四毛,你和三娃说什么呢?说大声点,让大家都听听。” 名叫韩四毛的小子看了看李诺,有些不爽的说道:“也没说什么,我就是问问三娃......他头顶上的疤长好了没有。” “.......” 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李诺。 三娃前些日子在公社赶集的时候,跟柳河大队的人起了衝突,还被对方打破了头,这件事大家一直没找回场子,现在又要去帮著柳河大队的人干活,大家心里肯定都不爽快。 这就是管理一个团队的难处,也是一个团队管理者,总是被手下人腹誹的原因。 一个团队在跟外界发生衝突的时候,团队管理者必须要维护自身团队的利益,要像狼王一样“帮理不帮亲”,要不然手下人就说你是“怂包、软蛋”。 而手下的人越是不明事理,这种畸形的集体意识就越是强烈。 更何况根据李诺的了解,三娃被打的事情,还是柳河大队的人先不讲理的。 可李诺能怎么办? 难道明天到了董家洼之后,就跟铜锣湾浩南哥那样,点齐人马跟对方火拼一场吗? 开什么玩笑? 先不说现场有县里和公社里的人看著,打群架就是给三大爷上眼药,就说人家柳河大队的人比韩王大队多的多,真打起来是个什么后果? 到时候就不是打破头的事儿了,情况严重的话李诺得去蹲笆篱子。 李诺转移视线,看向了一个憨憨的大个子。 “三娃,你头上的伤好了吗?” “......”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憨憨的三娃抬起了头,茫然的看著李诺,好半天没有说话。 李诺嘆了口气,说道:“明天我们大部分人都要去董家洼,但这儿也要留人看护现场,三娃、二虎,你们两个明天就留下来值守吧!” “.......” 李诺说完之后,三娃顿时急了:“小诺哥......连长,我头上的疤早就好了,我刚才没跟韩四毛说话,明天你別丟下我,我......我保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三娃你说什么呢?谁让你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啦?” 李诺看到三娃的样子,是又生气,又无奈。 这个三娃別看长了一副硕大的身板,性格却非常“绵软”,平时总是被同龄人欺负,一起玩都不带著他, 所以当李诺把他选入队伍之后,三娃非常珍惜这个民兵的身份,生怕自己有哪里做的不够好。 在孤独中长大的孩子都很敏感, 李诺现在让三娃留下来值班,却带著別人去董家洼“发现矛盾、避免衝突”,三娃只感觉自己又被嫌弃了,感觉下一刻可能就要被排挤出队伍,又要回到以前“孤零零”的日子了。 而三娃著急的样子,也让周围的人有些激动,都是年轻的小伙子,谁愿意被人欺负了还要忍气吞声? 李诺乾脆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大家都坐下吧!反正今天下午不用干活,我来给你们分析一下三娃的事情..... 我在南疆前线的时候学会了一个道理,如果你想做任何一件事情,都需要明確目的、选择方式、承受后果, 比如我们攻打一个阵地,攻打阵地是目的,炮火掩护、两侧迂迴是方式......至於后果,是多死几个人,或者少死几个人。”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是从六七十年代过来的人,对於“当兵”的荣耀感是非常强烈的,但是李诺说的“死几个人”,却让大家感受到了以前从未想过的残酷。 李诺顿了顿,然后指著三娃说道:“三娃吃的这个亏,早晚都要找回来的,这是我们的目的, 然后我们就要注意方式,考虑后果.....首先我们来讲是方式。” 李诺很直白的说道:“如果是私下里跟那个江勤民碰上,那二话不说就是干,打破了头我来顶著, 可咱们明天是去维持秩序,那就是公事,在执行公务的场合解决私人恩怨,那就是公私不分,首先你就不占理......” “.......” 韩四毛顿时躁动的说道:“怎么能不占理呢?连长你这话说的不对,当时明明是柳河大队的人欺负三娃不识数,三个筐只给两个筐的钱,集上的好些人都看见了......” 李诺立刻反问:“好些人看见了有用吗?三毛被打破头之后,六婶子是不是找到公社去了,人家管了吗?” 韩四毛更来气了:“不说这个我还不来气,公社的人竟然不管,说什么不了解情况,他们不了解情况我们了解啊.......” 李诺直接打断韩四毛的话,冷冷的道:“你了解有用吗?人家凭什么相信你?你知不知道什么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韩四毛被李诺给噎住了,他感觉李诺说的不对,但嘴上又说不过李诺,只能瞪著眼睛自己生怨气。 李诺的死党韩军勇也瞪起了眼睛,对著韩四毛喝到:“四毛你急什么?连长还能向著外人吗?就你能耐是不是?” 韩四毛咔吧咔吧眼睛,猛地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韩军勇是他的本家大哥,现在却帮著李诺说话,他心里很不高兴。 但李诺却不依不饶的的说道:“韩四毛,我来问你,如果三娃当著公社干部的面,跟江勤民打一架,那人家会不会管?” 韩四毛愣了愣,下意识的道:“那他当然要管啊!” “对,他当然会管,而且是不管都不行。” 李诺冷笑著道:“那明天我们如果在曹家洼跟柳河大队的人打起来,人家会不会管?会怎么管?” 韩四毛张了张嘴,回答不上来了。 “这就是我刚才说的......后果。” 李诺冷冷的道:“三娃跟江勤民是私仇,私下里打架没什么,只要別打断胳膊打断腿,吃亏赚便宜都是自己受著,人家懒得管, 但在公共场合,当著县里领导的面打架,那肯定要公事公办,两个人打架是打架斗殴,咱们一起上就是聚眾斗殴,知道聚眾斗殴会判几年吗? 你们要是吃了公安的窝头,以后还想娶媳妇不?这个后果,你愿意接受吗?你承受的起吗?” “我......” 韩四毛张嘴结舌,说不出话来了。 现在可是八零年,在这群小伙子的心里,打架斗殴不算什么,但娶不上媳妇那可是最最严重的惩罚, 这个年代的人对“不孝有三”还有著很深的执念,真要是因为打架斗殴娶不上媳妇儿,家里老娘会打死自己的。 而且这年头也没有红浪漫没有苍老师,旺盛的荷尔蒙全指望著正牌媳妇儿化解呢! 所以李诺说出这番话之后,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小伙子们,全都有些打蔫,全都有些委屈。 三娃慌忙说道:“连长,那我明天不去了,我愿意留下来值守......” 李诺瞥了三娃一眼,淡淡的道:“你明天去也行,但一定要记住一句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后发制人, 但是这个“后发”,你得让『管事儿』的人看见,让人知道你是被逼无奈的那个......” 在几十年后,人们遇到纠纷的第一时间就是“找监控”,可这年头是没有监控的,所以很容易出现“各说各有理”的糊涂现象,只有被主持公道的人亲眼看见,才能最大程度的维护公道。 李诺说完之后,三娃也开始看著李诺咔吧眼,咔吧咔吧半天之后,才不確定的道:“连长,你是说,让他们当著公社干部的面......先打我一顿?” “咦~” 这下轮到李诺惊讶了。 大家都说三娃是个傻的,但现在看来好像......也不算太傻啊!放在几十年后都能去碰瓷了。 李诺说道:“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我认为只要他们不傻,就不会在曹家洼惹事儿,当著县里人的面,谁惹事儿谁是傻子。” “.......” 眾人都不说话了,纷纷在心里嘀咕“我是傻子吗?那肯定不是,我聪明的很吶。” 但是韩四毛却想到了什么,目光闪烁的问道:“那如果我挑唆著他们先动手呢?” “.......” 李诺看了韩四毛一眼,冷笑著道:“那就要看你能不能骗过公社干部的眼睛了,要是骗不过去,你猜他会怎么收拾你?” 韩四毛:“........” 韩军勇一脚把韩四毛踹到了一边,愤怒的喝骂道:“就你聪明是不是?就你能耐是不是?非要去吃几天牢饭才舒服是不是?” “.......” 韩四毛再次扭头,不看任何人。 但李诺却对这小子留上了心。 就韩四毛这种小子,用好了是一把快刀,很多时候就需要这么一个人去破局,但一个不好,他就是能把所有人都拖下水的害人精。 韩军勇骂完了韩四毛,转头对著李诺笑道:“小诺,四毛就是嘴上厉害,不会给咱们惹事儿的, 不过万一柳河大队那些人先惹咱们,咱们得有所准备......你再教教我们三拳三脚行不行?” “嗯?” 李诺奇怪的道:“前几天不是教你们了吗?” 韩军勇说的三拳三脚,就是七十年代侦察兵的三拳三脚,李诺在南疆两年,是磨礪出了真本事的。 在当上民兵连长之后,自然有人不服,然后李诺就“以德服人”了。 再然后,这群小伙子们就死皮赖脸的想“拜师”。 李诺倒也没有藏私,就教给了这些民兵兄弟,毕竟他新官上任,给不了人家工资,又给不了人家奖金,想要短时间內凝聚人心,教点本事不算什么。 但是韩军勇却尷尬的道:“没.....没学会......大家这几天都用心练了,但都练的不像样子......” 李诺微微皱眉,然后说道:“你们练一遍我看看......” “好~” 韩军勇兴奋的答应,然后让其余人列队,开始一板一眼的练了起来。 然后,李诺就看的直咧嘴。 他现在已经確认,自己高估了这个时代普通人对“格斗”的理解能力。 要知道几十年后的小学生都知道直摆勾、蝴蝶步,看著视频就能接触到各种格斗知识,花几百块就能让省市冠军给你当教练,很多小孩哥都能把拳击打的有模有样。 但韩四毛等人就完全不一样了,他们在这个时代根本就接触不到科学的格斗技术,方圆几十里有个懂“弓马步”的老师傅就不错了,况且人家也未必愿意教徒弟。 韩四毛等人平时跟人打架根本就没章法,滚地葫芦、王八拳才是最普遍的格斗手段,打输打贏全凭力气和狠劲儿,技术含量太低。 而且李诺看韩四毛等人真的“很笨”,在他眼里非常容易的三拳三脚,这些人却领会不了,二十几个人能给你耍出十几种模样来,而且全都歪歪斜斜的不像样子。 不过李诺想想自己在南疆的战绩,再想想连长差点不放自己回来的场景,忽然也就理解了。 自己行,別人不一定行。 【我这辈子最少也是个宗门天骄的级別。】 十多分钟之后,韩四毛等人练不下去了,四肢发软气喘吁吁,呼哧呼哧喘的跟狗似的。 练拳是很耗体力的,比绝大多数运动都耗体力。 一套武术套路一分二十秒,能练下来大气都不喘,你就是高手,很多职业选手退役几年之后就练不下来了,只能练一个段落。 而且能量是守恆的,耗体力,自然就需要补充营养,天天啃窝头,营养真的不够。 为什么自古以来都是“穷文富武”呢? 家里穷,坐在那里拿本书死记硬背,一天两个窝窝还能挨过去,但你要练拳脚? 可拉倒吧!那么大的运动量,肚子里没油水你能练好吗?天天练的营养不良腿抽筋,面黄肌瘦骨精强......有几个人能坚持下来? 但李诺嘴上可不饶人,他命令大家休息,然后蹲在韩四毛的面前嘲讽。 “怎么?才练十分钟就不行了?就你这样的还去挑唆別人?弄巧成拙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不?” “呼呼呼~” 韩四毛跟拉风箱似得喘著气,忽然伸手指向李诺的背后:“连长,你那乾妹妹来找你了。” “........” 李诺歪著头看著韩四毛,慢慢的退后几步才转过了头。 农村娃子不讲武德,丟了面子就会想办法找回来,这会儿万一韩四毛跟自己“炸胡”,趁自己回头的时候把自己扑倒,那可就阴沟里翻了船了。 不过李诺回过来头之后,却真的看见两个女生,骑著一辆自行车嗖嗖的骑过来了。 第五章 是我活该淋雨吗? 八零年的孩子,视力一般都不错,所以当李诺看到那两个女孩儿的时候,那两个女孩儿也看见了他。 然后那个骑车的女孩儿就衝著李诺骑了过来,一边骑还一边喊:“哥,我们给你送饭来了~” 李诺顿时有些尷尬,因为女孩儿喊的很大声,好像生怕別人听不见似的。 而周围熟识的人也果然笑著问道:“小秀,你给你哥送的什么好吃的啊?” 小秀脆生生的道:“有熗锅面,咸鸡蛋,还有葱油饼......” “嚯,这是送了三样饭呢?你娘还真是疼儿子......” “那是,我哥是家里的顶樑柱哩~” “.......” 李诺尷尬的只想捂脸。 【实锤了,这丫头就是故意的。】 其实憨憨的农村人有时候也喜欢显摆,家里做什么好吃的,必须端著碗蹲在大门外吃,而且还要吃出动静来,还要秀出优越感。 “大哥,你吃什么吃的这么香?” “大白菜燉肥肉,你吃了吗?来来来,一起吃......” 【拉杰霸道吧!你碗里就一块肥肉,我要是吃了,你还不得全村嚷嚷说我是馋鬼?】 “不用不用,我刚在家吃的辣椒炒鸡蛋,那才叫下饭菜呢......” 李诺捂脸的功夫,自行车行驶到了近前,但是骑车的李秀却突然有些慌乱,车把左右晃动,车子也往左边倾斜。 然后小秀就急的大喊:“小棠姐,快,快扶住......” 李诺赶紧往前跑,准备扶住自行车。 这小丫头明显是技术不够熟练,骑的快的时候还能凑合,骑的慢了就露了马脚, 大二八自行车还是太高了,这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个头还没长足,坐在车座上伸腿够不著地,所以在下车的时候要先把自己挪到大樑上,然后单腿著地。 可今天自行车的大樑上掛了两个布兜子,里面应该是装著麵条和葱油饼,於是就碍事儿了。 新手遇到“碍事”的非正常现象,可不就慌神了嘛。 不过有人比李诺反应更快。 自行车刚刚开始倾斜,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女生就轻盈的下了车,伸手扳住了自行车的后座。 “扶住了!” 李秀顿时不慌了。 “幸好幸好,这要是把车摔了,回去咱娘非打死我不可,嘿嘿嘿嘿。” 李秀一边下车,一边衝著李诺嘿嘿的訕笑,好似一个犯了错的皮猴子在向家长认错。 李诺好笑的道:“你瞎说什么呢?让人听见还以为咱娘有多么凶恶似得?” “咱娘还不凶恶吗?” 李秀眨巴著大眼睛,看著李诺很认真的说道:“今天出门的时候娘跟我说了,我要是敢骑车......她就打断我的腿......” 李诺看著李秀认真的样子,心里有些无奈。 显然,这两个妹子出门的时候,老娘是嘱咐过让“小棠姐”骑车的,而且严厉的警告了李秀不准骑车。 这倒不是老娘抠门,实在是八零年这会儿自行车在农村非常金贵,一般人根本置办不起。 先不说一百大几十块钱有多难攒,就是自行车票你到哪里搞去?工人兄弟才有票好不好? 就这辆飞鸽自行车,还是李诺一个战友给的票,再加上李诺退伍的钱才买的。 凤凰、永久、飞鸽,那就是几十年后的bba啊! 如果你家熊孩子偷偷把bba开出去,然后还撞了一个大口子.......你自己琢磨琢磨该怎么让她长长记性。 但是十五六岁的熊孩子,你越是不让她干什么,她就偏偏想要干什么。 所以儘管有被打断腿的风险,还是挡不住小秀骑自行车的欲望。 李诺把自行车支好,然后说道:“行了,以后你要是把车摔了,就说是我摔的......” “咱娘才不信呢!她比猴都精,我敢说瞎话,她打的越狠......” 李秀撅了噘嘴,嘟嘟囔囔著从自行车大梁的布兜里往外拿东西。 一个瓷罐子,一个白布包。 瓷罐子里是手擀的熗锅面,白布包里是香喷喷的葱油饼和咸鸡蛋。 这几样饭食放在几十年后,就是最便宜的“牛马套餐”,是憋著劲儿攒钱的牛人的无奈首选,非有大毅力者不能长期忍受。 但是现如今这三样饭食摆在李诺面前,竟然让他有了生理反应......跟哈士奇一样流口水了。 这真不是李诺没出息啊!实在是因为白面、葱花被豆油煎出来的那股子香气,比上辈子最好吃的大餐还要诱人。 一个生活在营养过剩时代的人,永远也无法理解人类对油脂的需求有多么强烈, 就比如在几十年后被人们厌恶的大肥肉,在这会儿却是最最顶级的食材。 李诺暗暗把口水咽了下去,脸颊微微发热,但是当他抬起头来才发现,两个女生同样在乾咽唾沫。 【行吧!如果我堂堂穿越大帝都忍受不了的诱惑,別人更忍受不了。】 李诺拿出自己的饭盒和茶缸子,递给妹妹李秀:“拿去伙房那边刷乾净,然后把麵条分成三份,咱们一起吃。” 李秀怔了一下,咽著口水说道:“哥,我们吃过了的,吃饱了才来的。” “吃过了?” 李诺笑著问道:“那你跟我说,今天中午吃了几张葱油饼饼?” 李秀訕訕的笑了笑道:“我们没吃饼,我们吃完饭之后娘才烙的饼......哥你快吃吧!咱娘放了好多油,还热乎著呢......” “.......” 李诺忍不住的一阵心酸。 老娘吃了中午饭才烙饼,那就是没有两个丫头的份唄! 重男轻女也不能这么明显的好吧? 你想像一下,一个小丫头帮著老娘又是烧火又是烙饼,结果最后却一口都不能吃,心里的委屈是不是该如那滔滔之江水绵绵不绝? 於是李诺把脸一扳,蛮横的道:“那你还愣著干什么?还不去刷碗?” 李秀看了看李诺的饭盒和茶缸子,舔著嘴唇说道:“明明是乾净的,干嘛还要刷......” “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哪来那么多废话!” “哦哦哦~,我这就去。” 小丫头拿起饭盒和茶缸子,喜滋滋的往伙房跑去。 【还是大哥大方,不像老娘,就知道让我干活,不给好吃的......】 等李秀走了之后,旁边的小棠忽然从自行车的布袋里拿出了一封信。 “江嘉仪给你来信了,里面夹了五块钱,乾娘怕耽误事儿,就让我给你带过来,你看完了之后给她写封回信。” “给我来信了?” 李诺微微诧异,伸手接过了信封,然后就被气笑了。 因为信封的封口已经被拆开了,里面的五块钱没了,而且李诺敢断定,信一定被人看过了,要不然这封信就不会被老娘拆开。 【这还真是被人又恨又爱的八十年代啊!】 八十年代的父母,都是蛮不讲理的军阀,根本就不会尊重儿女的个人隱私,对儿女的私人信件那是想拆就拆,想看就看。 很多六零后、七零后,都对父母的此类行径深恶痛绝,却又无可奈何。 因为他们不敢顶嘴,敢顶嘴,就会遭到无情的镇压。 这年头可没有那么多工厂等著你去打螺丝,没有介绍信你住旅馆都困难。 所以你早上高昂著头赌气出门,晚上还得灰溜溜的回来,因为你没地方吃饭,在八四年之前没有粮票,饭店都不伺候你。 “唉~,怪不得结了婚的孩子都急著分家单过呢!太后娘娘惹不起哇!” 李诺嘆了口气,拿出信纸开始看信。 【李诺同志:你好,我昨天听到你提前退伍回家的消息,感觉非常震惊,我们学校的教授都说,像你这样有作战经验的老兵,在此时此刻是非常宝贵的財富,留在前线可以发挥关键的作用, 所以我不明白你明明还有一年的服役期,为什么会在如此关键的时候离开前线?这不是半途而废吗?你如果再坚持一下,是有机会被推荐去读军校的......】 【李诺,其实我自从来到京城之后,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么广阔,才知道我们需要追赶的距离有多么遥远,才知道我当初坚持復读高考,是多么的正確......】 【李诺,如果你读了军校,那就跟我一样,成功的走出咱们的小县城......如果你按时退伍,也能分配一个旱涝保收的稳定工作,可是你现在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李诺,我说了这么多,是希望你能明白,人生之中有很多次机会,只要抓住一次就能改变命运,但如果你遇到困难就退缩,就会一辈子困在自己的井里...... 希望你以后一定要开阔眼界,一定要努力攀登,条条大路通罗马,只要你不得过且过,就一定会有一番作为......】 江嘉仪给李诺写的这封信不算很长,只有两页半信纸,但是李诺却看了很长时间,越看眉头越紧,越看越不耐烦。 这种明显带有“说教”意味的语句,看起来都是“我是为了你好”的意思,但李诺活了两辈子了,怎么可能品味不出这些语句里面隱藏的深意? 【山窝窝里的小母鸡飞到了大城市,就觉得自己成了金凤凰,就看曾经的小公鸡不顺眼了,处处不顺眼。】 只是李诺现在还不確定,江嘉仪给双方的定位是什么,如果她觉得自己和李诺是男女朋友,那这种“恨其不爭”的心態倒也正常。 从古到今,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的男人出將入相,封妻荫子呢? 可如果人家只把李诺当“普通朋友”,那特么算怎么回事儿? 吊著我当备胎? 你去问问汽修工,备胎也有脾气的好吧?气压2.5,惹急了它它也炸。 不过当李诺翻看到第三页信纸的时候,却忍不住的笑了,紧皱的眉头也隨之舒展了开来。 在第三页信纸上,江嘉仪先是解释了下个月的五块钱可能要泡汤,又写了几行英文。 【我母亲生病了,这个月我给家里多寄了五块,所以下个月你的五块可能要暂停一下,但你放心,我记著呢!绝不会赖帐。】 i’m the one who gets wet in the rain. (我本是淋雨的人,) you insist on holding an umbrella for me. (你坚持替我撑伞,) and finally i walk slowly. (最后我步履蹣跚,) and you get wet (你也淋湿了全身。) 江嘉仪这几句英文是没有配中文释义的,或许他认为李诺看不懂,毕竟七八年的高考,英语还只是参考科目,高中里的老师都没几个人懂英语,何况是李诺这种学渣。 但江嘉仪没料到此时的李诺已经换了人,从那个只认识二十六个字母的李诺,换成了一个来自几十年后的二本选手。 所有李诺看完之后就忍不住的琢磨,江嘉仪在写下这番话的时候,是在自哀自怨自己命苦,摊上了一个累赘的原生家庭呢? 还是在抱怨......自己根本不需要別人撑伞,李诺却还自作多情,活该淋湿了全身呢? 但不管怎么说,江嘉仪的心里都充满了怨恨和嫌弃。 嫌弃自己的人生,也嫌弃自己。 “需要我给你翻译一下吗?” “啥?” “那英文,需要我给你翻译一下吗?” “.......” 李诺抬起头来,刚好对上了苏小棠那平静如水的目光。 第六章 小棠,你很不简单吶! 其身从李诺开始看信的时候,苏小棠的目光就锁定在他的脸上了。 当李诺皱起眉头的时候,苏小棠的眉头也微微蹙动了一下,当李诺忍不住失笑的时候,她的眼眸之中浮现了担忧的神色。 这位“乾哥哥”自从復原回来之后,整个人就跟两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两年前的李诺,就跟普通的十八岁少年一样淳朴,落在苏小棠的眼里就跟个二傻子差不多。 但是现在的李诺却变得让苏小棠不认识了。 他沉默了许多,经常一个人愣愣的发呆,但是当你偶尔跟他对视的时候,却能深切的感觉到对方眼底的漠然和锐利。 这种“性情大变”的情况,苏小棠以前听自己的爷爷和父亲解释过,是什么“战后创伤后遗症”,一个处理不好,李诺眼底的漠然就会转变成超乎寻常的狂躁。 有些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老兵,只是跟普通人发生了一点“不起眼”的衝突,就不受控制的下“死手”,最终造成常人难以理解的后果。 所以当苏小棠看到李诺看完信突然发笑,本能的觉得有些危险,才赶紧开口询问“需不需要我帮你翻译。” 李诺很惊讶的看向苏小棠:“你帮我翻译?” 苏小棠点点头,脸色平静的道:“嗯,乾娘看信的时候看不懂,就是我给她翻译了的......” 李诺无语的道:“这么说,这封信你也看了?” 苏小棠再次点头,没再说话,但也没有一点惭愧的意思,仿佛未经李诺许可就看他的私人信件,根本就是理所当然一样。 “我~” 李诺一时气结,却说不出什么。 因为这个苏小棠看似比原主还小一岁,但是在跟原主相处的时候,却绝对处於“上位者”的心態,平时在家里就经常帮李诺的老娘拿主意,是个“智囊”型的人物。 特別是她看向李诺时候,那种冷漠平静的眼神,给原主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只不过当时的李诺只以为是苏小棠学习比自己好,所以才嫌弃自己这个“学渣”, 可现在的李诺在整理了记忆资料之后,却知道原主弄错了,这个苏小棠看待李诺的眼神,分明就是在看一个二傻子弟弟。 一个聪明的“姐姐”对待二傻子弟弟,能有多尊重? 隱私权?不存在的,真惹急了,直接动手动脚都是轻的。 只不过现在的李诺也有自己的傲气,看到苏小棠的眼神,心里当然不乐意。 【怎么?又要拿我当二傻子耍?】 李诺忽然把信给了苏小棠:“那好,你给我翻译一下后面那几句英文吧!” 苏小棠接过信纸,很平静的敘述道:“这几句话的意思是......她在雨中行走,遇到了你,你给她撑伞,雨太大了,你们走的很慢,雨水滴落在了身上。” “啥?你確定是这个意思?” 李诺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了玩味的笑容。 因为苏小棠的这个翻译,听起来好像没问题,但仔细一琢磨,却又好似有著很大的问题。 因为经过苏小棠这么一说,江嘉仪这几句话中的蕴意就从“怨恨”变成“浪漫”了。 苏小棠听了李诺的质问,脸色依然平静,但是眼睛却微微的眯了起来,锐利的眼神好似要把李诺狠狠“镇压”一般。 以往这个时候,李诺坚持不了就会低下头,转身就走。 可惜此李诺非彼李诺,几十岁的灵魂再加上血与火的洗礼,別说一个十八九的小姑娘,就是再厉害几倍的人物也镇压不住他。 苏小棠抿著嘴跟李诺对视,足足对视了五秒钟,最终好似下定了决心似的说道:“英语跟中文有著很大的区別,直白翻译的话就是这样的, 不过如果换算成中文的话......或许你可以理解成......你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吔.......” 李诺惊讶了,然后眼睛微微的眯了起来,看著苏小棠似笑非笑。 “小棠,我突然发现你......很不简单吶!” “......” 苏小棠看著李诺的眼神,心里好没来由的一阵忐忑。 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 。。。。。。。。。。。 李诺在整理原主的身体记忆的时候,就知道苏小棠不简单。 她是京城人,是74年插队来到兴水县城的,然后就被分配到了韩王大队。 到了韩王大队之后,苏小棠很“巧合”的碰到了一个“熟人关係”,就是李诺的老娘韩莲花。 因为李诺那个在六二年牺牲的父亲,跟苏小棠的父亲是非常亲密的战友,在他牺牲之后,苏小棠的父亲还来看过韩莲花,並且留下了钱。 结果十几年过去了,故人的女儿插队到了韩莲花的村子,那韩莲花肯定得好好照顾是不是? 於是別的知青几个人挤一间屋子,就跟没娘的孩子一样飘零无依,苏小棠却顺理成章的住到了李诺的家里,还认了韩莲花当乾娘,插队这些年一点罪都没受。 这一切看似都是那么的“凑巧”,但在两辈子为人的李诺眼里,却充满了一系列的刻意安排。 一个京城的姑娘插队到兴水县,中间要经过很多个环节,所以她是如何准確的插队到韩王大队的?难道真的是无数个“环节”的一致巧合吗? 另外苏小棠插队的这几年,別的知青经常能接到家里寄来的信件和物品,苏小棠却跟家人几乎没有联繫,甚至还有两拨人来针对她做过调查。 也就是韩莲花顶著烈士遗孀的光环替她出头,再加上老韩家在韩王村也是不好惹的土著,最终这些麻烦才不了了之。 可你说到底要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问题,才会专门派人来调查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呢? 再说了,就算苏小棠十五岁就高中毕业,但这年头很多地方的初中和高中是两年制,她也就是一般般的学霸, 可在这年头能把这几句英语翻译的如此“贴切”,就就绝对不是学霸那么简单了。 而且你都是学霸了,为什么在恢復高考之后,没有参加高考呢? “哥,你说谁不简单呢?” 去伙房刷饭盒的李秀回来了,刚好听见了李诺那句意味深长的调侃。 李诺挪开了目光,笑著说道:“还能有谁?你小棠姐姐唄!她竟然懂英语呢!” “英语我也懂啊!三克油,好啊油,不过肯定没有小棠姐姐懂,嘻嘻嘻......我来分麵条了哈!” 李秀一边嘻嘻的笑著,一边开始从瓷罐子里把麵条捞出来,分到了饭盒和搪瓷缸子里。 当然,她只捞出来了很少,大部分都留在了瓷罐子里。 然后,她就把瓷罐子推到了李诺面前,让他对著大罐子吃。 这倒不是埋汰人,实在是李诺这里没有更多的餐具了。 这年头的人活的都很“糙”,就工地上的这些人,基本上都是人手一个大碗一双筷子,像李诺这种同时拥有饭盒、水壶、搪瓷缸子的人,也仅有他一个而已。 李诺瞅了瞅李秀手里的饭盒和搪瓷刚子,再看看分配给自己的陶瓷罐子,就知道两个女生没捞出多少麵条来,百分之七十的麵条还是留给了他。 在农村这种环境里,谦让女性是不存在的,爷们才是家里的顶樑柱,必须吃最好的、用最好的。 但李诺却对这百分之七十的分配“不满意”,伸手就挡住了李秀的饭盒和搪瓷缸子。 “我中午刚刚吃过了,这么多麵条吃不完,你再捞点出来,把饭盒和缸子装满......” “那怎么能行?” 李秀把小脑袋摇的拨浪鼓似得:“哥,我可知道你的饭量,这些麵条你就算吃饱了撑,也能撑进肚子里,大不了你把葱油饼留到晚上吃.....” 李诺坚决的摇摇头道:“我现在就要吃油饼,凉了不好吃......” 李秀卡巴卡巴眼,犹豫的道:“那咱们先吃,等我们吃完了......你再匀给我们一点儿......” 李诺一把推开李秀的手,蛮横的道:“別废话,我来分。” 【没眼力见儿的东西,你这个小棠姐姐讲卫生,我吃过的口水她会吃吗?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让你去伙房刷缸子刷饭盒?】 李秀人小力薄,当然挡不住李诺的蛮横,最终只能一边咽著唾沫,一边眼睁睁的看著李诺把饭盒和缸子塞满麵条。 “赶紧吃,吃完了赶紧回去,还有三十多里地呢!” 李诺把麵条分完,就自顾自的对著陶瓷罐子开始吃。 李秀至少稍微抵抗了一下,也就拿起搪瓷缸子,然后把饭盒推给了苏小棠。 苏小棠平静的拒绝道:“我中午吃得多,一点都不饿。” 可李秀却毫不留情的道:“你快別装了,你中午就没吃多少,刚才我骑车带你来的时候,听见你的肚子咕咕叫了。” 苏小棠:“........” 什么叫塑料闺蜜?在第三者面前给闺蜜拆台打脸的就是塑料闺蜜,而且还是用肚子咕咕叫来打脸。 苏小棠的脸被“打”红了。 本来苏小棠的脸,因为长期营养缺乏,所以没有多少血色,就只是单纯的白,而现在突然间浮现了一抹红晕,顿时让李诺忍不住看的心神一盪。 李诺两辈子加起来也几十岁了,这种感觉也只出现过两次。 【这妹子乍一看只能算是“清秀”,但仔细看......著实是个很有潜质的美人胚子。】 第七章 丑小鸭,掉毛了 “呼嚕呼嚕~” 一男两女三个年轻人,毫无形象的蹲在水渠的一侧,风捲残云一般吃著熗锅面,还发出了那种嘬麵条特有的声音。 其中李诺的声音最大。 他两辈子都是东山人,饭量不用说自然很大,特別是这辈子,整天吃不到多少油水,碰到这种用猪油、葱花熗锅烹製出来的熗锅面,那肯定是食慾大开,狼吞虎咽。 所以不到五分钟,李诺就把一大罐子熗锅面给吃下去了。 但李诺却不是吃的最快的,拿著搪瓷缸子的李秀比李诺还早了半分钟,就算是吃相比较文雅的苏小棠,也只是比李诺慢了一点点而已。 旁边有人忍不住的羡慕道:“誒,年轻就是好啊!晌午刚吃完,这会儿又吃那么多,也不嫌撑得慌.....” “嗨,他们这个年纪只有吃不饱,哪会撑得慌呢?” 李诺笑了笑,没说话。 他和李秀、苏小棠吃的不是午饭,也不是晚饭,而是在午饭和晚饭之间的“加餐”,说是“吃饱了撑的”都不过分。 刚才李秀说李诺“撑也撑的下去”,意思就是你明明已经吃饱了,但再给你加上一罐子,你也能吃的下去。 但三个人都没有“饿死鬼投胎”的惭愧感觉,因为“饭量大”在东山这个地方,本来就是一个“褒义词”,年轻人,就必须要能吃才行。 在东山人的眼里,一个人巨能吃饭,代表著他身体非常健康、非常能干活,如果一个人饭量不行,那可就不好说了。 所以新女婿第一次去老丈人家,就彆扭扭捏捏,使劲吃,往嗨了吃, 你要是还不如老丈人能吃,那丈母娘就犯嘀咕了,“这小子的身体......不会有什么毛病吧?我可不能让我闺女嫁给一个病秧子啊!” 这年头可没有那么高的离婚率,嫁鸡隨鸡嫁狗隨狗,好三年、歹三年,不好不歹又三年,如果身体不好,前面这九年就给累趴下了,后面还不守活寡? 就算是女子,第一次去了男方家也不用矫情,要不然你怎么证明你能下地干活?怎么证明你好生养? 你连吃饭都跟“餵鸟”似得难伺候,怎么能撑起一个家的里里外外? 不信你看看周围那些饭量超小,隨风细柳一般的柔弱女子,哪一个不是一干家务就喊累的? 因为她真的一干活就累啊! “嗝儿~” 李秀很舒服的打了个饱嗝儿,然后忽然问李诺:“对了,哥,江嘉仪给你的信里......都说了些啥?” 李诺看了看李秀,讶异的问道:“怎么?在家里咱娘没给你看?” 李秀撅起了嘴:“没,她先是自己看了,然后又给小棠姐看了,我想跟著看看,她就骂我.....合著家里就我一个外人唄......” 李诺:“.......” 苏小棠:“........” “喏,看吧!” 李诺隨手就把信扔给了李秀。 李秀是外人吗?那绝对不是,谁说她是外人,李诺和老娘都跟谁急。 李秀顿时两眼放光,拿起信纸就读了起来,那架势比刚才干饭的时候还要带劲。 【女人,果然自带八卦天赋。】 不过李秀看著看著,脸上的兴奋就不见了,慢慢的齜牙咧嘴,脸色复杂。 她年龄虽小,但也是初中生,而且学习成绩非常不错,对文字的理解能力是很强的。 最终,李秀纠结的问李诺:“哥,江嘉仪......这是在关心......鼓励你上进吗?” 李诺反问道:“小秀你觉得她是在鼓励我?” 李秀摇了摇头,憋著气一句话也不说。 因为按照她的记忆,李诺跟江嘉仪之间的事情是老李家的禁忌,还轮不到她这个年龄最小的娃娃来评价。 李诺拿回信纸,慢慢的折了起来,然后冷冷的笑了。 “我跟江嘉仪现在还什么关係都没有呢!她就对我指手画脚,指东打西,要是真有了关係,那还得了啊!” 李秀的眼睛再次放光,嘰嘰喳喳的道:“对呀,哥,你说她算老几啊!不就是考上一个大学吗?还敢指挥起你来了? 她那个大学是怎么考上的自己没数吗?咱娘说了,男人,就该顶门立户,男人,就该有自己的尊严,被一个女人指指点点算什么事儿.......” “.......” 李诺震惊了。 他万万没想到,李秀这个生长在红旗下的新时代女生,竟然是个“大男子主义”的坚定拥护者,满脑子都是迂腐的“封建主义老旧思想”。 【也许是这丫头年龄还小,所以被老娘韩莲花给彻底洗脑了吧!】 虽然李诺也是坚定的大种花传统文化拥护者,但是对於女性的自由还是很宽容的,如果李秀真的拥有独立的能力,那自然应该匹配独立的地位,而不是像老娘说的那样必须“夫唱妇隨”。 毕竟是自己的妹妹,怎么可能让她信奉“男尊女卑”呢? 所以眼看著李秀越说越带劲,李诺就琢磨著该怎么打断小丫头的话头。 可旁边的苏小棠却抢先一步打断了李秀。 “好了小秀,你哥还要写回信,咱们就不要打扰他了吧!” “哦哦哦,我哥还要写回信呢!那我不说了,哥,你赶紧写,我们今天就给你投到邮局去......” 李秀果然住了嘴,往李诺身边凑了凑,两只眼睛紧紧的盯住李诺的手,儼然是要亲自监督李诺写信。 李诺真是哭笑不得。 【还能让人有点私人隱私不?江嘉仪的来信你们看了也就罢了,我写回信你们也要偷看?】 李诺一指自行车:“你们两个去练练自行车吧!看你刚才差点摔车,明显还是欠练,要知道本事都是练出来的......” “骑自行车吗?那也行......吧!” 李秀眼珠子转了转,无奈的接受了李诺的建议。 其实她对李诺准备在信里写些什么的兴趣,是远远大於骑自行车兜风的,但她知道这位大哥的脾气, 如果这会儿李秀不听话,那接下来李诺可就没好话了,说不定一脚不轻不重的轻踹,就会落在李秀的小屁屁上。 李秀推著自行车走了,苏小棠却还蹲在旁边没动,好似是要继续给李诺提供翻译服务。 李诺一指三大爷:“小棠,你去找三大爷找根槓子,给小秀绑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別让小秀把脚蹬子给摔歪了......” 小孩子学习自行车难免会摔车,而自行车有两个部位最怕摔,一个是车把,一个是脚蹬子。 车把摔歪了还好说,两腿夹著车轮用蛮力就能正过来,但脚蹬子要是摔歪了,几乎不可能恢復原样,以后蹬起来总是七扭八歪的不舒服。 但如果在自行车的后座上绑一根横槓,就让自行车从扁平体变成菱形体,不管怎么摔车都摔不到脚蹬子,就算摔断腿,也摔不到脚蹬子。 苏小棠淡淡的看了李诺一眼,就站起来转身朝三大爷的方向走去,但是她转过身之后,好看的眉头却蹙了起来。 【他竟然指挥起我来了?他竟然敢指挥起我来了?上了一次战场,还真是......不简单了呢!】 。。。。。。。。。。。。。。 李诺不知道苏小棠的心里在想什么,身边清净之后,他又拿起江嘉仪的信看了一遍,然后心里就更烦躁了。 其实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李诺对江嘉仪並没有感觉多厌恶。 他很尊重原主跟江嘉仪之间那段充满了青春懵懂的情愫。 毕竟谁还不曾经是个心思单纯的少年呢?谁还不曾为了当初那最纯真的情感,做出一些不可思议的傻事呢? 李诺参军入伍,用每个月六块钱的津贴支持江嘉仪上学,算是做了一件傻事, 而江嘉仪得知李诺负伤之后,虽然態度玩味,但还是承诺每月给李诺五块,这总比那些丈夫重病,就立刻跑路的玩意儿强吧? 更何况两个人还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关係呢! 再加上李诺不是原主,本来就对江嘉仪没什么想法,难不成自己残废了,还真要让人家守一辈子活寡不成? 那不成挟恩图报了吗? 甚至李诺还很感慨,两个年轻人都为了彼此间那层没有捅破的窗户纸,还有当初那两句青涩的承诺,都做出了自己的努力,说起来好歹也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但是这封信,却把李诺心里的一切美好都给毁了。 这特么跟几十年后“上岸第一剑”的戏码有什么两样? 江嘉仪在信中直白的批评李诺错过了机会,跟几十年后那些批评自家男人不思上进的人有什么区別? 【我上岸了,你为什么不提升自己?我越飞越高,你却还不努力,难道你真是那一摊糊不上墙的烂泥吗?】 为什么年少时候的情感最让人怀念,因为每个人的年少只有一瞬间,纯真的爱情......也很短暂。 两只相依为命的丑小鸭长大了,其中一只羽翼丰满,振翅高翔飞走了, 但是另一只呢? 他因为常年累月的捉鱼,各种泥塘里打滚,根本没有时间照顾自己的羽毛,所以在岁月蹉跎之下......掉毛了。 他吊毛了。 掉毛的丑小鸭,还能飞起来吗? 李诺愣了很久,下意识的就在信纸上写下了一段话。 strive for what you like. cherish what your get forget what you have lost. just let it be. 追求你所喜欢的,珍惜你所得到的,忘记你所失去的,让一切都顺其自然吧! 可是当李诺写完之后,却突然撕下信纸揉成一团扔了出去。 因为他忽然醒觉,自己大度的让江嘉仪“顺其自然”,是不是......太洒脱了一点? 这个世界对男人的標籤和界定,就是要你豁达,就是要你洒脱,就是要你不计较自己的付出和得失,就是你要成人之美。 可对另一个群体的標籤呢? 狭隘、善妒、斤斤计较、小气吧啦......等等等等。 你听起来是各种贬义,还反衬著自己有格局、有段位了,但问题是人家刚好可以借著这个贬义的评判,理所当然的跟你斤斤计较,小气吧啦呀! 我小气?理所应当啊! 我多疑,是天然本性啊! 我斤斤计较,那不是应当应分吗?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谁吃亏?谁傻逼? 当你下意识的认同这些贬义標籤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把免伤盔甲送到人家手上了。 被李诺揉成一团的信纸被风裹挟,翻滚著飘远,李诺的心情也逐渐平復了下来。 【我继承了你的身体和记忆,但我不会继承你的孽缘,爱咋咋滴!】 李诺洒脱的在信纸上写下了几个单词,就结束了这封极为剪短的回信。 you do you,i do me. 具体是什么意思,自己琢磨去吧! 第八章 情人眼里出西施 “哥,我们走了哈,过几天再来看你......” “走吧走吧!路上慢点儿骑,骑累了就让小棠姐替你骑会儿.....” “嗯嗯嗯,知道了,我累了就换小棠姐......” 吃饱喝足的两个女孩儿离开了,李诺站在水渠上眼看著李秀那个“小不点”站起来奋力的蹬车,心里不得不佩服这年头的女生真是皮实, 一米五的个头骑个大二八来回七八十里,完全不当回事儿。 这要是放在几十年后,高低要发上三天的朋友圈,写上几篇激动的励志文。 李秀和苏小棠走后,三大爷凑了过来:“家里又给你送饭来了?你娘可真疼你。” 李诺笑了笑,隨手递给三大爷一张葱油饼:“可不是嘛!喏,我娘做的葱花饼,三大爷您尝尝......” “不用尝也知道好吃,你娘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唔,这是用了多少油哇!” 三大爷没有矫情,接过葱油饼就吃了起来。 他是李诺的亲大爷,根本就不用矫情,而且这年头给长辈分吃食,就跟几十年后给长辈“散烟”一样,是一种对长辈的尊重行为。 三大爷把油饼吃完,吧唧了吧唧嘴,忽然说道:“小诺,你现在也不小了,三大爷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可別觉得不中听啊!” 李诺微微一愣,然后好笑的说道:“三大爷你有话你就说唄!什么中听不中听的,我必须得听。” “嗯,那我就说了,”三大爷端正了神色问道:“小诺,你是不是看上那个苏小棠了?” “.......” 李诺懵了,他万万没想到,三大爷竟然会跟他说起这个。 今天上午的时候,三大爷分明还跟李诺说起胡桥大队刘支书的事儿,李诺认为是要给自己保媒拉线,怎么现在又扯到苏小棠身上去了? 【我的姻缘,就那么值得你们操心吗?你个老头子怎么比媒婆还八卦?】 李诺愣了好几秒钟,才哭笑不得的道:“三大爷,你可別乱点鸳鸯谱了行不行?苏小棠是我妹妹......” “是乾妹妹。” 三大爷盯著李诺说道:“要我说,那个苏小棠也確实不孬,虽然模样长相比江家那姑娘稍微差点儿,但是有见识,有心机,人家都说这种孩子是什么......贤內助啊!” “.......” 【我神你大爷的贤內助誒。】 李诺彻底无语了。 苏小棠当然是有见识、有心机的女生,当初李诺对江嘉仪说出“我家有钱”之后,老娘就是受了苏小棠的影响,没有草率的让李诺送钱,而是带著礼物去柳河大队定亲事的。 再然后李诺偷偷的去验兵,跟熟人假说老娘愿意他当兵,回来之后老娘要去找人家算帐,也是苏小棠给劝住的, 兵已经定了,你是要让李诺当逃兵吗? 虽然这也不算多么高深的道理,但一个十几岁的女生有这般见识,在这个年代是很罕见的。 但李诺此前可真没有动过苏小棠的心思,因为之前苏小棠习惯性的对李诺“姐弟压制”,让李诺心里很有牴触。 上辈子被那些“姐姐、妹妹、小阿姨”们压制的还少吗?这辈子怎么著也要找个身娇体柔、性格温顺的女子为伴。 三大爷看李诺沉默,便再次说道:“其实我以前也没往那儿想,人家毕竟是城里人,但现在知青大部分都回城了,苏小棠却没个动静儿, 所以小诺你要是真动了这个心思,我去跟你娘说说......” 李诺赶紧打住:“可別了三大爷,我跟苏小棠根本就不般配,您是我亲大爷,咱可不能好心办坏事,把我弄成全村的大笑话呀!” 三大爷眯了眯眼睛:“谁是大笑话?你们哪里不般配了?” 李诺无奈的道:“人家是城里的姑娘,无论是长相还是脾气,都比江嘉仪厉害多了, 我是您亲侄子,您不能让我娶个厉害的媳妇儿进门吧?再说人家根本也看不上我啊!” “看不上你?” 三大爷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李诺几眼,然后嘟囔著道:“她凭啥看不上劳动人民?她敢说看不上你,我今天晚上就开大会好好问问她......” 三大爷下意识的就要说出一大串大道理来,但是隨后才意识到时代变了。 然后三大爷又忽然若有所思,对著李诺疑惑的问道:“等等,你刚才说什么?你的意思是说,苏小棠比江家那个姑娘长的好看?” 三大爷是见过江嘉仪的,因为当初老娘去柳河大队提亲,就是让三大爷充当的介绍人。 当时三大爷见到江嘉仪之后,也明白了李诺为什么会那么“犯傻”。 可你现在听听李诺说了些什么?这是要喜新厌旧吗? 李诺很认真的说道:“三大爷,咱们这里跟城里人的审美观是不一样的,你觉得人家苏小棠不算好看,但是在人家自己眼里......却比江嘉仪耐看多了,所以苏小棠瞧不上我的,咱就別自討没趣了......” “你......” 三大爷一时无语,沉默了很久之后,忽然憋出一句问话。 “小若,你这就是那个什么......情人眼里出西施......对吧?” “.......” 【我神你大爷的情人眼里出西施,你个老帮菜还怪有文化呢!】 李诺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吗? 那肯定不是。 他是真的审美观不同。 这个时代的审美观,对美女的评判標准是面如满月、身条丰腴,大家都喜欢大圆脸,至少也得是个鹅蛋脸,像苏小棠那样的小脸型是不怎么討喜的。 而在七八十代的乡下,一个好女子的標准是屁屁要圆,腰肢丰满,一根扁担挑一百五十斤,一口气能走二里地。 苏小棠虽然个子不矮,却长了一副细身条,就算李诺知道她的身体其实很有韧劲儿,但落在外人眼里,却达不到“巾幗不让鬚眉”的程度,比长得好看又能干活的江嘉仪差了一大截。 但在李诺看来,苏小棠却很有养成的潜力,身体虽然不够强壮,但绝对称得上强健,小脸、大眼,皮肤还白,只要加强营养,是绝对可以补救完美的。 只可惜她骨子里的那种孤傲,也確实让李诺望而却步罢了。 【美丽的皮囊千千万万,契合的灵魂却万中无一,真心喜欢我的那个人,才是最值得我拥有的。】 。。。。。。。。。。 “你確定对苏小棠没意思?” “我確定,三大爷,我真对苏小棠没意思。” “嗯,那就算了,是我瞎寻思了。” 三大爷跟李诺反覆確定了几遍,才站起来慢悠悠的走了。 李诺忽然觉得有些怪异,感觉三大爷怎么好像鬆了口气似得? 【人老奸猾,他是在试探我呢!】 第九章 这个家里,谁最累? 这边的三大爷跟李诺聊起了知心话,那边的李秀和苏小棠也在半路停了下来。 苏小棠以为李秀是骑车骑累了想换人,却不料李秀却贼兮兮的道:“小棠姐,我哥给江嘉仪写的信里......都写了啥?” 苏小棠眼眉低垂,淡淡的道:“你哥写信的时候把我也赶一边了,我怎么知道他写的什么?” 李秀的眼珠子一转,嘿嘿的笑著道:“小棠姐,我哥的信封没封口,要不......你帮他看看有没有错別字吧?” 苏小棠看了看李秀,不咸不淡的道:“你一个初中生,还有不认识的字吗?想偷看就说想偷看,別拉我来当幌子。” 李秀笑容一滯,訕訕的道:“那万一我哥写的英语呢?还不是得你来翻译?” “呵~” 苏小棠轻笑一声,玩味的道:“你哥写的英语?你肯定也看得懂。” “.......” 李秀愣了愣,转头赌气的自己去摸信封。 “我告诉你啊!你別瞧不起我哥,我哥已经不是吴下阿蒙了,现在他是战斗英雄,你再瞧不起他我就跟你急眼...... 另外我还不知道你?你一肚子鬼主意,有本事我偷看了你別问我信里写的什么......” 李秀满脸不悦,把手伸进了自行车大樑上的布包里,然后就愣住了。 等她把手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三张葱油饼和三个咸鸡蛋。 “我哥什么时候把油饼和鸡蛋给塞大梁兜里了?小棠姐你看见了吗?” “.......”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我怎么知道?你哥最近总是神出鬼没的......” 苏小棠怔了怔,也很意外。 在刚才三个人吃饭的时候,李诺曾经“邀请”两个女生吃油饼、吃鸡蛋,但两个女生死活不答应。 老娘把家里的油都用光了,一共才烙了六张饼,俩人一人一张,可就占了李诺的一小半口粮啊! 鸡蛋更是营养餐,平时只有坐月子的女子才能一口气吃六个,两个小丫头凭什么吃? 两个女生也懂“男女平等”,但她们都很懂事,李诺是家里的壮劳力,还是“伤病號”,就算再馋再饿,也绝对不能抢占李诺的营养。 不曾想李诺却把油饼和鸡蛋给塞回来了。 “我哥不是你哥吗?你也不看著点儿,他的身子骨还没长好呢!” 李秀顿时急了,调转自行车就要给李诺送回去,苏小棠却冷静的说道:“你先看看里面还有什么?” “那还能有什么啊?除了那封信还有什......还真有......” 李秀急躁的在布包里摸索了一下,然后还真拿出了一封信和一张纸条。 【我在这边有特殊照顾......葱油饼你们和娘一人一张,鸡蛋一人一个,你们要是不吃,娘也不会吃的,咱这个家里,娘最累......】 李秀的眼眶顿时就红了。 有时候她也对老娘有怨气,因为杨莲花疼儿子,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紧著李诺,她这个妹妹就跟捡来的一样。 但是仔细想想,她上面起码还有老娘罩著,吹不著淋不著,饿不著冻不著,在外面受了气,老娘和大哥立刻就跟老虎一样扑上去替她出头。 但是杨莲花呢? 想想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娘杨莲花才是吃的最少的那个,也是最没人疼的那个。 “呼~” 看到信的苏小棠,心里同样不舒服,作为一个遭遇了巨变並且心思敏感的女生,太清楚杨莲花所面对的苦楚了。 苏小棠深深的吐了口气,调整了情绪,然后对著李秀说道:“行了,先看看你哥信里写的什么吧!反正回去之后咱娘也是要看的......” “哦~” 李秀顺从的打开了信封,拿出了信纸,只是看她那低垂的小脑袋就知道,刚才因为八卦而生出的兴奋,已经荡然无存了。 但是当李秀把信纸摊开之后,却瞬间惊讶了。 “哇~,我哥真的写了英语啊!” “什么?” 苏小棠很罕见的惊讶了。 虽然她很清楚的感觉到了李诺復原之后的变化,但对於李诺写英语这个情况,她一时之间还是难以接受的。 毕竟部队可以锤炼一个人的躯体,磨礪一个人的意志,可以让李诺脱胎换骨,但七九年的部队它可不教英语啊! 而李秀就没有那么惊讶,她喜滋滋开始嘲讽苏小棠。 “苏小棠,你就是那......啥眼看人低,还取笑我哥不会英语,这不就写了英语吗?这不就......” 刚才苏小棠还嘲笑李诺不懂英语,现在打脸了吧? 苏小棠插队到老李家之后,李诺是真拿她当妹妹的,当初上面来人找苏小棠“问话”,李诺可是为了她擼起袖子跟人家干架的。 哪个妹妹好意思嘲笑自家哥哥? 可李秀说著说著,却突然发现不对劲。 李诺写的回信,怎么就只有一句话呀? you do you,i do me......没多写点別的吗? 李秀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確认信纸正反两面只有这一句话。 她尷尬的抬起头,把信纸递给了苏小棠:“小棠姐,我哥写的这个......是病句吗?” “病句?” 苏小棠微微皱眉,把信纸接了过来。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此刻她心里的好奇,比李秀一点都不少。 而当苏小棠看了李诺写的那句英语之后,心里的好奇就更强烈了。 【他这是......在赌气吗?】 李秀眼巴巴的看著苏小棠,发现对方好久没说话,便试探著问道:“小棠姐,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干你的,我干我的......吗?” 苏小棠微微摇头,淡淡的道:“字面意思是这样的,但如果翻译成中文的话,应该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嚯~” 李秀惊呼出声,小嘴张成了o型,半天都没有合拢。 苏小棠把信纸折好,还给了李秀:“怎么?你觉得我翻译的不对?” 李秀的表情变的极为精彩:“对,太对了,我哥就是这个意思,没错......一定是这个意思,回家之后你就这么给咱娘翻译哈。” “.......” 苏小棠差点儿气笑了。 李秀这个小丫头也不是善茬,总想著拿她当枪使。 不过苏小棠倒是没有戳破,而是不动声色的道:“行,那咱们就赶紧回家吧!” “好,回家。” 李秀兴冲冲的蹬上了自行车,浑然忘了刚才要给李诺送油饼的事儿。 苏小棠倒是没忘,但她也很清楚,这三张油饼是送不回去的,李诺根本就不会要。 【这个李诺,就是倔。】 苏小棠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慢慢的从兜里掏出来了一个纸团。 李诺绝对没有想到,被风吹走的纸团,最后落在了苏小棠手里。 甚至此刻的苏小棠还有些得意,你李诺能够神出鬼没的往车上塞油饼,我苏小棠也不是一般人吶! 【追求你所喜欢的,珍惜你所得到的,忘记你所失去的,让一切都顺其自然吧!】 纸团打开,那四句英语映入了苏小棠的眼帘,也扰动了她的內心。 如果说刚才看到的那句“you do you,i do me”是病句水平的话,那么这几句英语的水平,就起码高了好几层楼那么高了。 苏小棠在老李家的这几年,自认为已经看透了李诺,可是现在......她却像好奇的猫一样,不知不觉间对李诺產生了浓厚的兴趣。 【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这两年......又到底经歷了什么?】 第十章 面子=以力服人 夜幕降临之后,整个修渠工地上瞬间陷入了黑暗,只有两盏煤油灯的亮光,可怜兮兮的点缀在几十个窝棚之间。 其中一盏煤油灯是三大爷的,他需要计算工程的进展,口粮的消耗,还有一系列的麻烦数据。 另一盏灯在伙房那边,好多人聚在一起打扑克,一共两张扑克桌,打牌的十二个人,围观的却有四五十个人,没有点实力你都挤不到跟前去。 李诺肯定是有实力的,但他根本就没往跟前凑, 与其在几十个人的吆喝声中跟那几张烂的缺角的扑克牌亲近,他寧愿从伙房抱一捆麦秸,找个僻静乾燥的地方躺下来,对著星空发呆。 八十年代的星空,真的特別乾净, 只要不是那些重工业污染特別严重的地区,隨便抬头就能看到璀璨绚烂的星空。 只不过越容易得到的东西,越不会惹人在意,几十年后的星空摄影爱好者想要拍摄一张乾净纯粹的星空,动輒就要驱车几十上百公里,还要拼人品碰运气,一旦出片就满心欢喜。 而八十年代的人们,对这种纯天然的景色根本就不在意,他们更喜欢人造的东西。 比如夸一个人聪明,会说“人家的脑袋是化学脑袋,你的脑袋是榆木疙瘩”,化学脑袋,一听就跟高科技掛鉤。 李诺不是超级聪明的“化学脑袋”,但他脑子里有著太多太多的东西需要整理,所以有时候看似一个人默默的发呆,其实是在悄悄的“修行”。 “小诺,小诺,你在哪儿呢?” 李诺正在脑子里整理上辈子深恶痛绝的“数理化”真题呢!就远远的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坐起身来一看,两道手电光正从自己的窝棚那边扫过来,就跟抓贼似得往四下里搜索。 “三大爷,我在这儿呢!” 李诺打开了自己的手电筒,衝著对方晃了两晃,示意自己没有走失。 然后三大爷就带著另外一个人过来了。 等两人靠近到几十米的时候,李诺才认出对方是韩王村的前任民兵队长李畅运。 李诺惊讶的道:“七叔,黑灯瞎火的你怎么来了?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李畅运是李诺老爹的亲堂哥,李诺得喊他一声“七叔”,在李诺復原之后,李畅运调去了公社工作,才给李诺让出了民兵队长的位置。 现在这么晚了,李畅运突然找李诺,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你不用担心,不是什么坏事,”李畅运摆摆手道:“我们刚接到通知,明天上午县里的人会去曹家湾那边视察,吴县也会到场,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吴县是军人出身,所以公社到时候可能会开展一次民兵射击比武,你得提前做好准备......” “可能会?那到底会还是不会?” “这谁知道,成事在人谋事在天嘛!” “噢~” 李诺微微一怔,就明白了李畅运的意思。 吴县刚刚调任兴水县没多久,下面的人不確定他的喜好,想要投其所好,又不能太过突兀明显,所以明天这场比武肯定是隨机应变,也许开开展也许不开展开展。 李诺立刻保证道:“七叔你放心,咱们民兵连都是你带出来的兵,射击比武咱谁也不怵,到时候肯定不给你丟人。” 李畅运嘆了口气,说道:“就是我带出来的兵,我才知道几斤几两,你的枪法我不知道,但別人的枪法真的一般......” “......” 李诺眨巴眨巴眼,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现在已经是八零年了,民兵连的弹药管辖权早就上交到了公社,平时村里的民兵连基本上都是“有枪无弹”,不能隨便放枪。 李诺若是想要开展打靶训练,都得去公社申请。 这个申请还不是白申请,得花钱买子弹,虽然一发子弹只要一两毛钱,但现在已经不是备战的年代,村里根本就没有那个閒钱。 所以李诺上任民兵连长没几天,在射击方面根本就没展开什么训练,自然不知道韩军勇等人的水平。 那这时候李畅运说自家的枪法差点事儿,到底是“谦虚”呢?还是“主动承担责任”呢? 这时候三大爷说话了:“小诺,咱们都是自家人,你给我们交个实底儿,你的枪法,在一百米上能百发百中不?” “百发百中?这谁能说得准啊?” 李诺微笑著摇了摇头,然后轻声说道:“三大爷,七叔,就只是一场临时的射击表演而已,用得著这么郑重其事吗?” “这还不是为了你?你可別不当回事儿。” 李畅运板起了脸,很严肃的道:“小诺,你年纪小不知道深浅,就在咱们这种小地方,能够在吴县面前露脸表现的机会人人都会爭先,你不表现別人就会表现, 另外你刚刚从南边战场下来,而且还负过伤、立过功,正合吴县的胃口,只要表现的好了,你的工作安排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 李诺微微一怔,才明白自己这个七叔的真实用意。 自己负伤回来,却没有安排正式工作,属於“合理”却不“合情”,所以李畅运希望李诺能够在县里大佬面前露一露脸,博一搏机会。 当然了,李畅运在公社也是负责民兵建设这块的工作,能把这次射击比武组织好,也算是一次露脸。 李诺笑了笑,很淡然的说道:“我的枪法其实还行吧!绝对不比別人差。” “不比別人差?那可不保险!” 李畅运对李诺的回答明显不够满意,但自己这个侄子毕竟是在南边见过血的,自己再说多了也不合適。 【你说我不行?那你行吗?你打过仗吗?你杀过敌人吗?】 年轻的小子惹不得,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懟的下不来台呀! 李畅运从挎包里摸出了两包子弹,递给了李诺:“喏,这些曳光弹你拿著,明天早上你先找个没人的地方练练手,校校枪,爭取到时候打出一个好成绩, 然后咱们再去跟韩来福说说,让他明天加入比武,给你们加一道保险。” 李诺诧异的道:“让来福叔加入我们?他愿意吗?” 三大爷说道:“小诺你不熟悉咱们大队的情况,你来福叔的枪法在整个公社都是拔尖的,明天咱们儘量爭个第一,爭不了第一也要爭第二......” “三大爷你这话说的,可不怎么提气。” 李诺笑了笑,又问道:“我的意思是......来福叔他愿意帮我们吗?” 虽然今天早上韩来福还跟李诺一起抽菸,但李诺可没觉得他好说话。 就看韩来福这些年在村里管农机,没少让大家吃瘪,就知道他不是个好说话的人。 而李诺担任民兵连长的时候,韩来福是明確反对过的,想想也是,人家的枪法全村第一,凭什么让李诺这个后辈当了民兵连长? 你说李诺有功,那行吧!你能你上,但李诺这才干了几天,就又请人家搭梯子加保险,人家愿意吗? 反正李诺上辈子在单位的时候,就不愿意帮那些关係户抬轿子。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都不愿意,凭什么让別人愿意? 李畅运沉吟片刻,然后说道:“来福不是个不识大体的人,他应该能给我这个面子,也得给你三大爷这个面子。” “.......” 李诺轻轻的嘆了口气,没有说话。 “面子”这个东西,从来都是很矛盾的。 人家给你个面子,未必就是你占理,而是你更“强力”。 就像两口子吵架,一个人“据理力爭”的说服了对方,其实起关键作用的未必就是道理,而是亲情、感情。 你说服对方的过程,其实就是在用亲情、感情,胁迫对方放弃自己的意愿,遵从自己的想法。 对方之所以受你的胁迫,就是因为你还捏著他最在意的东西。 韩来福不是个好说话的人不假,但李畅运现在去了公社工作,三大爷又是韩王村的一把,韩来福受制於人,大概率是要给两人面子的。 如果从一个比较片面、极端的角度来看,其实从来没有什么以理服人,只有“以力服人”。 果然,等三个人找到了韩来福的窝棚,跟他说明情况之后,韩来福一口就答应了下来,还保证打出好成绩。 “这事儿你们放心,咱们韩王大队的面子不能丟,我明天要是打出一个九环,三叔你直接开大会批逗我......” “来福你说什么笑话呢?你三叔我是那样的人吗?只是你平时的工作就重,临时给你加了这个活儿,三叔也是过意不去,这几个鸡蛋是给你加的营养......” 三大爷拎著几个鸡蛋,递给了韩来福。 韩来福顺手就接了过来,满脸不悦的道:“三叔你这是干什么?你还怕我出工不出力呀?我韩来福是那样的人吗?” “.......” 李诺抿著嘴站在一边,把韩来福和三大爷两个人的言行交流记在了心里,打算回去之后好生琢磨琢磨,去芜存菁之后学以致用。 这就是基层管理人员的智慧,人家给你面子,你也得给人家实惠,还得给的理所当然,给的毫无痕跡。 或许很多人对这种行为嗤之以鼻,但你之后只要“管人”,就要懂得这些台面之下的“小手段”。 你可以不用,但一定要懂。 几个人说定了之后,三大爷和李诺三人就准备离开。 “行,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来福你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明天全靠你了......” “好好好,你们放心就是......对了,小诺你留一下,来福叔有点事儿求你......” “有事儿求我?” 李诺停下了脚步,心里不免泛起了嘀咕。 【这个韩来福,还真不是个吃亏的主儿,看来三大爷的几个鸡蛋,填不满他的胃口哇~】 第十一章 除了拼命,別无他路 “来福叔,有什么事儿你直接说,我能办到的一定办到,千万別跟我说求.....我一个小辈儿,你求我那是打我脸呢......” 活了两辈子的李诺,还是有几分圆滑的,面对韩来福的“附加条件”当然不会翻脸,瞬间就说出了又热情、又严谨的场面话。 【我能办到的一定办,但我办不到的......你也应该理解哈!】 但是当韩来福说出自己的要求之后,自以为学会了几分圆滑的李诺,还是沉默了好几秒钟。 “嗨,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小诺,你红梅姐姐考上咱县供电局了,下个星期就要去上班,她一个姑娘家啥也不懂,家里人都怕她万一笨手笨脚的惹人笑话...... 后来我大哥大嫂寻思著......小诺你二叔不是供电局的领导吗?所以我大哥就去找了你娘,想请她帮帮忙,带你红梅姐姐去你二叔家走一趟, 结果你娘不知怎么想的,劈头盖脸的把我大哥大嫂数落了一顿,说你们家不兴走后门......” “.......” 韩来福的表情尷尬了起来:“说实话,我今天下午刚得到信儿,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啊! 但不管怎么说.....这事儿可千万別影响到你红梅姐姐,她考上一个铁饭碗不容易,所以你能不能跟你娘说说,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小诺,我大哥大嫂真不是要『朝里有人好做官』,就是希望你二叔能给你红梅姐姐传授一点经验,免得她啥也不懂自己犯了错误还不知道,结果你看看这事儿闹的,真是拍马屁拍到驴蹄子上了......” “.......” 李诺沉默良久,才面无表情的问道:“红梅姐姐考上供电局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韩来福惊讶的道:“就上个月二十八號去县里考的试,怎么?小诺你......不知道?” 韩来福惊讶了,而李诺的心也沉了下去。 在八十年代,高中毕业生还属於“高学歷”,经常会遇到各个单位的招工考试,只要运气好,转眼间就吃上皇粮也不算稀罕事。 李诺的叔叔李畅民,也確实是在县供电局担任科长,而红梅姐姐是韩来福大哥家的女儿,跟自己老娘韩莲花都姓韩,按照八十年代的社会风气,他们来找韩莲花帮忙再正常不过了。 但问题是.......前些天韩莲花也叮嘱了李诺,让他好好复习功课,准备报考供电局的。 李畅民可是自己的亲叔叔,而且他能够走到今天,全靠了韩莲花的托举,按理说只要李诺去考,那必定是十拿九稳的事儿。 结果现在人家供电局的招工考试都完事儿了,成绩都公布了,自己愣是没得到一点消息。 要不是韩来福担心自家大哥大嫂“走后门”的行为,会对自家侄女韩红梅造成不良影响,李诺还不知道被蒙到哪年哪月去呢! 如果老娘打到了二叔的门上,严厉质问“为什么韩红梅都能考上,你侄子却没考上”,那会出现什么后果? 那可不仅仅是二叔迁怒韩红梅这么简单,更会影响到老李家的家庭和睦。 在李诺的记忆中,老娘这个当大嫂的,跟二叔的关係是极好的,二叔对自己也很好,所以你说这tm的是不是见了鬼了? 不过这会儿不是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李诺平静的说道:“来福叔你別著急,红梅是我的姐姐,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今天太晚了,等明天吧!明天下午我回家一趟,保证不影响到红梅姐的前程,等董家洼的工程结束了,我带红梅姐去二叔家认认门......” 韩来福欣喜的道:“那,那可太好了,我就知道小诺你是个痛快人.......这事就拜託你了小诺......” “呵,放心吧来福叔,小事一桩。” 李诺呵呵一笑,离开了韩来福的窝棚。 但是韩来福看著李诺的背影,却满脸的疑惑。 “你是真不知道供电局的招工考试时间吗?我还以为你信了李福年的迷魂汤,放弃城里的工作,心甘情愿接他的班呢!” “......” 李福年,就是李诺的三大爷。 今天早上韩来福跟李诺“谈心”的时候,之所以认定李诺是三大爷选定的“接班人”,也有李诺没去参加供电局招工考试的原因。 可现在韩来福觉得自己可能想岔了。 。。。。。。。。。。 李诺回到了自己的窝棚,扯开被窝躺了下去,然后就感觉自己的后背被咯了一下。 他伸手摸索了一下,发觉是一本高中数学课本。 “唉~” 李诺一声嘆息,心里五味杂陈。 想想来工地之前,老娘执意让李诺把课本带上,嘱咐他一定要好好复习,別等到考试的时候考个老末,让自己二叔想帮忙都使不上劲儿。 结果现在倒好,根本就不用考了,人家都考完个p的了。 其实李诺对於考个铁饭碗是“无所谓”的態度,但是韩莲花却一门心思想著让李诺吃公家饭。 这年头的“城市户口”还很吃香,谁家的孩子能端上铁饭碗按月领工资,还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 韩莲花早年丧夫,这些年一个人把李诺拉扯大,李诺就是她的脸面,就是她的精神支柱,李诺有了出息,才能证明她这些年的坚持是有价值的。 所以李诺都不敢想像老娘在知道“二叔背刺”的消息之后,心里是何等的委屈和愤怒。 【得想个办法,让老娘別那么窝心......】 李诺正琢磨著呢,三大爷的声音在窝棚外面响了起来:“小诺,小诺,你这怎么也不点个灯啊?没灯油了吗?” 李诺赶紧打开手电筒,把三大爷迎了进来:“嗨,我这都准备睡觉了,哪还需要点灯啊!” 三大爷矮著身子钻进窝棚,坐下之后问道:“你今天这么早就睡了吗?前几天......我看你还点灯熬油的看书呢!你是不是想考你二叔的供电局?” “.......” 李诺沉默了。 虽然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自己要考供电局,但在窝棚里看书的事情却瞒不了人,这年头的煤油都要凭票供应,大晚上的你李诺亮著煤油灯,別人能不好奇吗? 別人不好进李诺的窝棚,三大爷还不是隨便就进? 三大爷看李诺不说话,嘆了口气说道:“你也不用瞒我了,我刚才去问过韩来福了,这件事......是你二叔做得不对,赶明天我跟你一起回村,好好跟你娘合计合计......” “.......” 李诺微微惊讶,他没想到三大爷会回头去找了韩来福,也不知道是不是担心韩来福对李诺提出什么过分的请求。 而三大爷跟自己的爷爷是亲兄弟,也是自家二叔的亲三伯,现在直言不讳的说自己二叔“做得不对”,可不仅仅是一句口头批评那么简单。 七八十年代的种花家,长幼尊卑的意识还很浓烈,没有哪个晚辈敢说长辈是“老登”,三伯说你做得不对,你都不敢回一句嘴,回嘴就大耳刮子招呼你。 不过李诺却没有顺著三大爷的话头“討伐二叔”,毕竟他两辈子为人,对於人性的理解已经非常透彻,知道任何自己无法亲手做到的事情,都不能想当然的认为“属於自己”。 比如我自己名下有一辆车,那这辆车我隨时可以用,但我弟弟名下有一辆车,还信誓旦旦“你隨时可以用”,但那辆车你就不能真的“隨时可以用”。 再比如老板跟你说年终奖非常丰厚,那么在年终奖拿到手里之前,你就不能认为那笔钱属於你,因为你自己说了不算。 反过来说,李畅民是李诺的亲二叔不假,但他也有自己的利益圈子,像招工名额这种核心利益,他需要考虑的因素不是一个。 就比如......二叔的儿子李智今年虚岁十八了,也需要进单位参加工作了,二叔一个小小的科长,能同时决定两个名额的归属吗? 所以李诺微微摇头,对著三大爷淡淡的说道:“这件事或许有什么误会,我二叔肯定有他的难处......” 可是三大爷却把脸一板,很严厉的道:“他能有什么难处?就算有难处也不行,今年就是不让小智进供电局,也得让你先进, 当初你叔顶替你爹的名额参加工作这事儿,是我做的主,如果那时候我多寻思寻思,让你娘顶了班,那还有他什么事儿?所以这件事他必须给我个说法,也得给你娘一个说法。” 三大爷的一番话,也让李诺无奈的嘆了口气。 原主的父亲在六二年死在了跟白象的战斗之中,按照规定,是可以给子女家属解决一个工作名额的, 但那时候李诺才两岁,总不能等上十几年才兑现那个名额吧?万一到时候政策改了呢?所以三大爷才做主让二叔李畅民顶了那个名额。 这件事其实有些对不起老娘韩莲花,因为让二叔顶了工作名额,这个名额就留在了老李家,老李家在几十年的时间里都会受益,可如果这个名额给了韩莲花,这个名额可就不知道姓什么嘍! 可这种陈年旧帐是不能翻的,越翻越伤感情。 所以李诺诚恳的说道:“算了三大爷,我看书也不是为了考供电局,这件事回头我去跟俺娘和二叔说吧......” “你不是要考供电局?” 三大爷惊讶的看向了李诺,然后脸色一变,沉声问道:“小诺,你是......要考大学?” 【吔,竟然让你给猜中了。】 八零年的大学生,可不是几十年后的大学生,你要是能考上一所不错的大学,那就真捏住了跨越阶层的“敲门砖”,虽然不说保证飞黄腾达,但走上人生巔峰的机率绝对高的难以想像。 想想吧!某个部委可以影响国家大事的某个人是你的同学......你想干点啥他不方便? 真以为那些民营企业五百强的开山祖师,都是袖子一擼、汗水一洒,他就轻轻鬆鬆的成功了? 可拉倒吧! 看看西游记你就知道,仙师在某某道场讲道的时候,无数人挤破头的过来听道,凡夫俗子连道场都进不去。 念不来真经,你还想得道升天? 所以如果李诺能考上供电局,到时候就“带著工资”去上学,如果考不上,那也无所谓。 只是考大学这个打算李诺没告诉任何人,因为他怕別人衝著老娘说笑话,笑话自己异想天开。 而这会儿被三大爷看破了,李诺也没再隱瞒,很坦然的道:“我想试试,要不然就超龄了。” “又是超龄......” 三大爷咬了咬牙,浑浊的老眼中忽然涌起了雾气。 “小诺,你可千万別提超龄这事儿......当初你爹就是因为怕超龄,才撇下你和你娘去参军的,那时候我如果拦他一下,也不至於......” “.......” 参军和考大学,都是有年龄限制的,原主的老爹就是因为到了二十二岁的最后年龄,才不顾新婚不久的妻子和蹣跚学步的儿子,毅然参军希望能够逆天改命。 这能怪他狠心吗? 不是的,只能怪那个年代农村人的出路太少。 你要么等著大型单位来村里招工,要么就去当兵搏一搏前程,除此之外,实在是別无他路呀! 第十二章 三个和尚没水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李诺就被伙房那边传来的动静给“吵”醒了。 伙房的人从来不会饿肚子,但也从来不能睡懒觉,在天亮上工之前,他们必须要把上百人的饭食给做好,別管你晚上睡没睡好,五更天必须爬起来生火。 相反很多干活的民工们,就赖床爬不起来,所以早上的打饭队伍一点都不挤,大家三三两两的过来吃饭,享受著开工前最后的清閒时光。 等到吃完了饭,三大爷和几个小队长开始招呼著大家往曹家湾转移,过夜的窝棚、干活的工具,都要一起转移过去。 李诺带著民兵们帮助伙房搬家装车,小伙子们干活都不惜力气,七手八脚的就把锅碗瓢灶装上了车,但是就在把粮食也装上车的时候,三大爷却发话了。 “装那么多粮食干什么?带三麻袋粮食就够了,咱们过几天还要回来的,一口气把粮食都吃完了,剩下的日子不过了?” 正在搬粮食的瘦子韩军勇愣了一下,很不解的道:“三大爷,咱们可是要过去百十號人呢!就算一人一天两斤粮食,三麻袋粮食都不够吃两天的啊! 咱们这是去赶工期,肯定天明干到天黑累死个人,总不能让大家吃不饱吧?” “就你会算数是不是?就你会算数是不是?” 三大爷抄起菸袋锅子,对著韩军勇虚晃了一下:“谁不让你吃饱了?谁不让你吃饱了?你小屁孩子懂个屁......咱们到了董家洼,肯定有人补贴给咱们粮食的......” “补贴给咱们粮食?这怎么可能?” 韩军勇完全摸不著头脑了,因为上面补贴给韩王大队的粮食早就发下来了,怎么可能再补贴粮食? 李诺走了过来,顺手从车上搬下了一袋粮食,然后笑骂著道:“让你干啥你就干啥,想不通就学著点儿,哪来那么多废话?” “我......我哪里废话了,我还不是为大家著想吗?” 韩军勇鬱闷的躲到一边去了,这孩子太年轻,还不能领会三大爷的用意。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聪明的孩子不能只会干活,还得会哭鼻子,曹家洼本来就不是韩王大队的工段,我们替你们白干活就算了,还自带乾粮吗? 別以为庄户人家都是憨憨,真要是计较起来,一个个都精著呢! “都加把劲儿啊!咱们跟胡桥大队约好了八点半到曹家洼,不能早,也不能晚......” 。。。。。。。。。。。 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 这次去曹家洼“支援”赶工期的不只是韩王大队,还有胡桥大队,加上原有的柳河大队,真就是“三个和尚”, 三个和尚就是三个心眼儿,所以就算昨天胡桥大队的刘支书已经过来跟三大爷“统一”了意见,今天三大爷也不会去抢“出头鸟”的机会,既然约定好的八点半到,那就是八点半到。 韩王大队的乡亲们本来就对支援曹家洼有意见,要是再因为早到了几分钟,被抓了“先进”,分配到最艰苦、最光荣的任务,大傢伙儿能在背后把三大爷骂死。 八点二十五分,曹家洼工地遥遥在望,李诺心里不得不对三大爷生出了真诚的佩服。 带队行军是项技术活,三大爷能带著上百號人,几乎分秒不差的赶到目的地,可见他的组织经验极其丰富。 而胡桥大队的刘支书刘民成已经提前到了,带著几个人提前在路上等著,等看到韩王大队的队伍之后,就黑著个脸迎了过来。 “李老叔,你可算是来了,你要是再不来,我就直接回去了......” 三大爷惊讶的道:“怎么了民成,咱们不是说好了八点半到吗?我这没误了时辰啊!你怎么就生气了呢?” 刘支书摇摇头道:“我不是生你的气,我是生江黑子的气,我知道他是个滑头,但没想到这么滑头......算了,你过来看看吧!” 江黑子就是柳河大队的江茂源,人长的很黑,但是非常精明,在整个锦湖公社都有“不吃亏”的名头, 所以昨天接到任务之后,刘民成就去找了三大爷,大家约好了“共进退”,绝对不能在江茂源手里吃了亏。 三个人一起干活,二比一,总不能吃亏了吧? 但是现在看看刘民成的脸色,估计是江茂源出了什么么蛾子,导致两人商量好的计划落空了。 三大爷也不敢怠慢,立刻说道:“走,过去看看,如果他江黑子太过分,咱们打死也不给他抬这个轿子......” “......” 三大爷和刘民成的对话大家都听见了,看到两人急匆匆的往前赶,李诺等人自然也紧紧的跟了上去。 等眾人三步並作两步赶到之后,鼻子都差点儿气歪了。 因为一共二里多地的工程现场,已经空出来了三分之二,柳河大队的几百號人全都挤在那三分之一的水渠周围,忙忙碌碌乾的热火朝天。 可他们只是表面上乾的很“热闹”,大家仔细一瞧,就看出了门道。 这都日上三竿的时候了,很多人脸上都还没出汗,这么重的体力活儿,你都不出汗......那你是干了个寂寞吗? 就算是有一些干活出汗的人,也是磨磨蹭蹭、慢慢腾腾的,根本没有工期延误的紧迫感。 “你看看,你看看,这些人是来干活的吗?就算是一群娘们,都比他们干的快,乾的好。” “怪不得他们耽误了工期呢!原来人家不是来干活的,是来蹭饭的啊,干一天活就管一天饭,剩下的口粮都存在家里下崽儿呢!” 现场很多人都鼓譟了起来,而三大爷也忍不住的骂道:“真行吶,这是提前把工段给分配好了,咱们三个大队三一三十一,谁也不偏不厚哇!” 刘民成更生气的道:“老叔你可別说了?真要不偏不厚的话我倒是认了,你赶紧到渠南边看看吧!” “.......” 三大爷愣了愣,往前走了几十米,来到了水渠的南边,然后脱口就是一句国骂。 “他mlgb的,他们不会是想让我们修这些工段吧?真拿我们当牲口使唤呢?” 原来这段水渠的南边是有两个水塘和几条河沟的,再加上前些天连续下雨,水势变的更大,很多地方已经侵染到了施工现场。 这种情况要先排水,然后踩著泥泞修渠,工程量增加了几倍不说,干活的人也要受老罪。 可非常“巧合”的是,柳河大队已经占据的三分之一工段,基本上都是乾燥的工段,剩下的三分之二......都有这种水淹的情况。 刘民成咬牙切齿,气恨的道:“我刚才去找江黑子问过了,他就是那么个意思,你说咱们是来给他们帮忙的?还是来活受罪的?” “啥?这些人是想让咱们把他们的活全给干了......真当我们是傻子呢?” “对,咱们不干了......” 韩王大队的几个小队长立刻就鼓譟了起来,吵吵嚷嚷的就要闹罢工。 民兵连的几个人也很气愤,但是他们刚要跟著起鬨,但发现李诺那冷漠的眼神扫了过来,立刻就不吱声了。 李诺活了两辈子,太熟悉这种场景了。 上辈子他在单位的时候就碰到过这种人,干活从来不著急,反正到了截止日期,其他同事就会过来帮他兜底,要不然整个单位都承受不住上面的怒火。 柳河大队的人知道这渠是非修不可,耽误了工期有的是人比他们著急,只要自己不要脸,最后必定赚便宜。 所以“不干了”是不可能的,这时候谁出头闹事,上面就会拿谁开刀,这也是为什么很多踏实肯乾的老黄牛,最后却落不了好的原因。 李诺制止了韩军勇等人,就又冷然看向了刘民成。 刘民成一口一个“老叔”的喊著三大爷,对於江黑子的行为喊打喊杀,但李诺却觉得他是耍了个滑头,想让三大爷挑头闹事。 不过李诺冷然看过去之后,却看到一个女人正目不转睛的看他。 那是个背著枪的女人,满脸的英气,眼神极其的大胆、极其的坦然。 第十三章 大尾巴狼 七八十年代的姑娘,大部分都很內向,很羞涩。 像几十年后那种对著花美男犯花痴,甚至穿上婚纱高喊“我要嫁给你”的情况绝对不会出现,就是敢跟男子直接对视的女子都很罕见。 而敢於跟李诺这种从战场上下来的“杀才”对视的姑娘就更少见了。 苏小棠算一个,眼前的女子,也算一个。 只不过眼前的女子跟苏小棠不太一样,因为她身上背著一支五六半自动步枪,显然有著民兵的身份。 民兵一直有抓特务、抓逃犯的职责,所以发现任何“有问题”的人,都可以肆无忌惮的辨別他的容貌特徵,肆无忌惮的盘查他的背景底细。 而这会儿的李诺,在这个女子眼里,就仿佛是个有问题的傢伙,灼灼的眼神扫过李诺身上的每一寸地方,好似要找出他隱藏起来的各种秘密。 【看什么看?没见过这样的帅小伙吗?】 李诺跟女子对视了一会儿,就“败下阵来”,把目光转向了別处。 李诺倒不是怕了怂了,只是万一人家对著李诺来一句“你瞅啥”,他觉得不好应对。 你总不能说“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吧?这可不是几十年后,人家一句“你耍硫氓”,就能让你百口莫辩。 在这种衝突之中,男性天生就处於极度的劣势,人家看你没什么,你盯著人家看却不合適,这年头可是有硫氓罪的,所以该避嫌的时候还是要避嫌。 。。。。。。。。。。。 李诺等人站在水渠上吵吵嚷嚷、指手画脚,自然引起了柳河大队那些人的注意,但是柳河大队那边很久都没人过来跟三大爷接洽。 这就很不正常,因为按理说韩王大队过来“支援”,他们应该赶紧过来握住三大爷的手,表达真挚的感谢才对,现在却把三大爷给晾在这里,好似欠了他们似得。 三大爷好笑的道:“看来江黑子是一心工作,忙的没时间搭理咱们了.......” 可是三大爷话音刚落,就从西边来了两辆自行车,隔著老远就使劲摁铃鐺,示意堵在水渠上的眾人让路。 但是因为水渠上挤满了人和架子车,大家想给他们让路都让不了,所以他们不得不停了下来。 其中一个年轻人下了自行车就开始呵斥:“谁是领头的?领头的过来...... 你们都堵在这里干什么?这都几点了还不开始上工?县里视察的领导马上就到......如果看到你们这么懒散,像什么样子......” “........” 三大爷和刘民成还没凑到跟前,就隔空吃了一通数落,脸色立刻就不好看了。 而李诺也微微皱眉,眼神锐利了起来。 三大爷都五六十岁了,刘民成也四十多少,却被一个小b孩子吆五喝六,这是个什么道理? 他是因为大家堵了他的路才生气吗? 那肯定不是的,这么多人挤在水渠上根本就让无可让,就是几十年后的迈巴赫法拉利车主也没有这么囂张。 所以这小子是在先声夺人,借题发挥。 果然,那傢伙刚开始训人,柳河大队那边就突然跑出来了几个人,朝著大家这边小步快跑了过来。 这其中一个中年汉子肤色黝黑,儼然就是柳河大队的一把手,传说中极为精明奸猾的江黑子。 这会儿的江黑子没有一点一把手的態度,跑到跟前就笑著说道:“两位领导来了啊!大家也都是刚到,正准备开始抢工呢!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李诺立刻明白了,这个江黑子不是不懂规矩,他是知道三大爷和刘民成不好对付,所以一直在等“帮手”。 这两个骑自行车的人,显然就是他的帮手。 李诺不认识那两个骑自行车的人,就扭头小声问韩军勇:“这两个人是谁?是公社的还是县里的?” 韩军勇瞥了李诺一眼,怪怪的道:“是公社里的,穿四个兜的那个就是屈德年,另外那个小子是他儿子屈元彪,上个月才到公社帮忙的......你不认识他们吗?” “听说过,没见过。” 李诺面无表情,只是把这两个人跟脑海中的一段记忆对上了號。 当初江嘉仪想要继续復读考大学,江家人不愿意,就给她说了一门好亲事,这个屈德年就是她的“准公爹”,而屈元彪自然就是她的准丈夫。 据说当时江家人连屈家的“定钱”都收了,最后却因为李诺的“横插一槓子”,支持江嘉仪考上了大学,才毁了这桩好姻缘。 李诺这边打听屈家父子的身份,三大爷那边也回过了神来。 什么是“马上就好”,谁答应你江黑子“马上就好”了? 他冷冷的看了江黑子一眼,然后对著屈德年不咸不淡的说道:“我说屈干事,我们昨天才接到通知,从小南湾转到曹家洼这边工程会战,我们可是没说二话就应下来了, 为了不耽误工期,我们今天五点钟就往这边赶,现在紧赶慢赶的赶过来,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还被你这么劈头盖脸的训我一顿, 我老汉就纳了闷了,我们是哪里做的不对,才让您发这么大的邪火啊?” “......” 周围立刻安静了下来,很多人看著屈家父子似笑非笑,神情玩味。 因为三大爷把“屈干事”三个字咬的很重,好似在刻意提醒屈德年的身份。 別看屈德年穿了一件四个兜的中山装,但他只是一个干事,建议权都没多少,更別说决定权了。 也就是这年头的群眾都比较憨实,只觉得他是权力部门的人,一照面就心存畏惧,久而久之,他们还真以为自己是“说了算”的人物了。 但在三大爷和刘民成的眼里,屈德年想要“说了算”,想要跟他们“耍威风”,起码还要再往上爬两级呢! 特別是三大爷,他都六十岁的人了,公社一把手跟他说话都客客气气,你屈德年的儿子算什么东西? “唉呀,老李同志,小孩子不懂事,咋咋呼呼的让你见笑了,但他也是心里著急,因为梁书记刚刚接到电话,县里的人十点钟就到,所以让我们过来打前站, 可现在咱们这边还没有干起来,这万一让吴县看到,还以为咱们锦湖公社不服从上面的安排呢!” “.......” 三大爷眯了眯眼睛,没吱声。 过来干活的又不是只有韩王大队,总不能让他一直唱独角戏。 刘民成立刻说道:“屈干事你可別冤枉我们啊,我们要是不服从上面的安排,能天不亮就赶过来吗? 但是这个活儿具体怎么安排,我们一直没有得到详细的指示啊!我们要是乱干一通,把柳河大队的活儿全都给抢著干了,那人家江支书也不愿意不是?” “谁说我不愿意哩?我愿意啊!哈哈哈哈~” 旁边的江黑子哈哈大笑,然后热情的挽住刘民成的胳膊说道:“老刘,今天事情紧急,哪有什么详细的指示啊!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先把社员们铺开,让整个曹家洼都动起来,让领导们看看咱们热火朝天的干劲儿, 等上面视察的人走了之后,咱们再好好的合计合计,你放心,我们保证不让你们吃亏,你们帮我们干完了,我们也去帮你们干......” “......” 江黑子这番话说的非常“亮堂”,再配上他那满脸憨厚的笑容,一般人还真被他给糊弄过去了。 但李诺却勾起了嘴角,露出了讥讽的笑容。 【先把人铺开,占满整个曹家洼工地?然后回头再合计?】 可拉结霸道吧! 这样的事儿,李诺上辈子在单位碰到的多了。 领导分配一整个项目,说是“大家齐心合作”,但只要这一部分工作你沾了手,以后甭想再甩给別人,做梦都別想。 就比如你跟一个大姑娘亲了嘴,转头就能把人家给甩了吗?打死你也甩不脱好吧!人家赖定你了。 今天要是韩王大队和胡桥大队把人铺到那三分之二的工地上去,那这三分之二就彻底跟柳河大队无关了,累死累活都是李诺等人的锅。 当然了,三大爷和刘民成也都不是“一般人”,根本就不信江黑子的鬼话,任凭江黑子说了半天,他们就是面带微笑,不表態、不答应。 不过江黑子却准备了后手,看到三大爷和刘民成不好糊弄,立刻把柳河大队的大队人马招呼了过来。 “来来来,大家赶紧帮忙卸车,县里的人马上就要来了,都別惜力气,利索索的.......” 刚才还嘻嘻哈哈磨洋工的那些人,这会儿立刻手脚麻利的跑过来帮忙,衝著柳河大队的架子车就围了过去。 这些架子车上有柳河大队的抽水机、锅灶、粮食和窝棚,如果一旦卸到了工地上,那就跟小狗撒尿一样,占了地盘了。 但是李诺早就防著这一手了,柳河大队的人刚刚靠近,他带领的民兵队伍就排成一排拦在了中间,而且还把背上的枪给亮了出来。 虽然到了八零年这会儿,民兵手里的枪大多已经是“有枪无弹”,但来自於热武器的威慑力却並没有消失, 而且几十个民兵端著枪摆出整齐的队列,瞬间就营造出了一股子肃杀的气势,普通人根本抵挡不住。 李诺站了出来,轻轻的道:“都不要乱动,这是柳河大队的公共財產,閒杂人等不要靠近,万一缺了少了,可就说不清了......” “.......” 江黑子等人都愣住了,他们是万万没想到,李诺竟然会因为这点小事“动枪”。 片刻之后,屈元彪气急败坏的跳了出来。 “你们这是不服从上面的安排吗?你叫啥名字?我倒要看看,你们还是不是d和人民的好干部。” 屈元彪衝到李诺面前,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拔开钢笔就要准备记录。 这是一种很有效的唬人手段,容易给人一种“我记住你犯的错误了,回头领导也会记住你”的错觉。 但是李诺却不卑不亢的反问道:“你是谁?现在是什么职务?你確定你有指挥我的权利吗?” “.......” 屈元彪愣住了,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只是在公社帮忙的“帮閒”。 “哈哈哈哈~” 周围的人都笑了,虽然大家没有明说,但却都是算一个意思。 【你爹都说了不算,你一个劳务派遣,装什么大尾巴狼?】 第十四章 夺妻之恨 种花家有句老话——打了小的,出来老的。 年轻气盛的屈元彪被李诺挤兑的满脸通红,还受到了周围人的嘲笑,屈德年这个做父亲的当然要跳出来护犊子。 不过屈德年毕竟在公社干了很多年,当然知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道理,自家儿子確实没有指挥李诺的权利,所以他把矛头对准了李诺的“上一句话”。 “这位小同志,人家为了抢修国家的工程,好心帮你们卸车,你却说什么东西缺了、少了,你这是把乡里乡亲当贼来对待吗? 另外民兵队伍的枪口是对准敌人的,你现在是对著谁?这些都是我们的父老乡亲,是我们的阶级兄弟,你这是典型的滥用职权......” “......” 屈德年嘰里呱啦一口气说了很多话,给李诺扣了好几顶大帽子,感觉要是今天不给李诺定个处分,都不足以向d和人民交代似得。 但是他话还没说完,就突然听见有人说道:“还好意思说呢!前些年大家一起去北边修铁桥,挨著柳河大队的三四个大队,哪个没丟过东西,说他们是贼还冤枉他们了?” “......” 屈德年懵了,周围的人也懵了。 这特么前脚刚说“你怎么冤枉我是贼”,后脚就有人说“丟了东西”,这是干什么?这是拿著黄泥糊別人的裤襠啊! 【你说你的裤襠是乾净的,来,扒开让大家看看。】 而且柳河大队的很多人,都是“流贼”的后代,这特喵的不是激化矛盾吗? 柳河大队的人当即怒了,对著韩王大队的人就开始喝骂。 “你们胡说什么呢?你说谁是贼?” “刚才是谁在说话?让他站出来......” “对,有种的站出来,让爷爷看看他是个什么东西.....” “......” 韩王大队的人也不示弱,鄙视的还嘴:“那还有假?四五个大队只有你们大队不丟东西,还能冤枉了你们?” “混蛋,你们这是造谣.......” 双方越骂越激烈,要不是李诺提前把民兵摆成队列拦在了双方之间,这会儿说不定已经打起来了。 屈德年想要控制局面,却差点被“误伤”到,三大爷和刘民成赶紧把他给拉到了一边,然后开始低声埋怨。 “屈干事,你刚才为什么要提个『贼』字呢?別人不知道柳河大队的情况,你还不知道吗?他们最听不得这个『贼』字......” “我cnm......” 屈德年张嘴结舌,想要骂娘,最终却没骂出口。 【合著最后把帽子扣到我头上了是吧?明明是你们的人说人家是贼的哇!】 李诺微微侧头,看向了人群的后方。 別人没看见刚才是谁在说话,但李诺却听的清楚,是负责伙房的韩老栓在“火上浇油”。 此时的韩老栓,脸上都是得意的笑容,显然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 小人物也有自己的大智慧,既然屈德年跟江黑子穿一条裤子,那就把水搅浑再说,现场这么乱,一时半会儿肯定是安顿不下来,看看最后著急的是谁。 。。。。。。。。。。。 著急的当然是屈德年。 因为曹家洼这个工段,是公社里划分给他负责的,如果耽误了工期,最后受批评的只能是他。 这两天他算是见识到了柳河大队的各种磨洋工手段,深知如果再指望这些懒汉,曹家洼工段根本就无法按时完工,所以才希望韩王大队和胡桥大队“能者多劳”。 要不然只凭江黑子送给他的那一点点东西,他根本犯不上如此偏袒。 可现在他知道事情大条了,所以赶紧把自己的儿子拉到一边:“小彪,你快骑自行车去找你张叔叔过来,就说曹家洼这边打起来了,我留在这里才能勉强控制局面, 但如果张叔叔问为什么打起来,你別多说话,就说不確定,不清楚,让他赶紧来......” 张叔叔叫张瞻海,是锦湖公社的副职主官,也是屈德年在锦湖公社里的“盟友”,两人关係很好,屈德年需要搬救兵,第一个就想起了他。 “哦哦......” 屈元彪拔腿就走,但是走了两步又折返了回来。 “爹,刚才那个民兵是谁?” “哪个民兵?” “就是说我没有权利指挥他的民兵......” “......” 屈德年没吱声。 知子莫若父,屈元彪这是要顺便给李诺告上一状啊! 可告状这种事情是需要很高的技术含量的,就屈元彪这种嘴上没毛的小子要是敢“夹带私货”,被人三问两问,就把底子都给漏了。 到时候公事变成了私仇,岂不是授人以柄? 但这时候他不能离开曹家洼。 曹家洼是屈德年分管的工段,现在出了事情,他不在现场镇住局面,那跟打了败仗临阵脱逃的逃兵有什么区別?就算跟张主任的关係再好,也要被他笑话不是? 不过屈德年没吱声,屈元彪却忽然问道:“他就是那个李诺是不是?我听说他去当兵了,怎么两年就回来了?” 屈德年皱起了眉头,知道还是瞒不住了。 江嘉仪是自家儿子的一块心病,连带著李诺也成了仇人,毕竟真要是理论起来,李诺跟屈元彪是有“夺妻之恨”的。 “你废什么话呢?这会儿你还有閒心去管那些?没看见现在都这么乱了吗?赶紧照我说的办,待会儿见到公社领导不要多说一句废话,言多必失,懂不懂?” “.......” 屈元彪抿了抿嘴,转身走了。 这年头的孩子都怕父亲,而这年头的父亲,也很少体谅儿子。 。。。。。。。。 屈元彪走了之后,柳河公社和韩王公社的爭吵也逐渐平息了下来,这让屈德年安心了不少, 只要双方没有真正的打起来,只要没见血,等张瞻海来了之后肯定能够解决,毕竟张瞻海可是正儿八经的“领导”。 但是二十分钟之后,屈德年却后悔的肠子都青了。 因为来的不只有张瞻海,还有公社的正职梁守全,以及今天的“正主儿”吴县。 【不是说好了十点到吗?这才九点啊!】 屈德年暗暗叫苦,赶忙堆起笑脸迎了上去。 但是梁守全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对著吴县说道:“吴县,这里就是曹家洼,在昨天下午的时候出现了险情,於是我们昨天晚上调整了两个大队的社员来参加抢修,现在人员已经按时赶到,请您指示......” 不得不说,梁守全的应急反应能力还是很强的,这会儿不能说什么“分配不公”导致三个大队起了衝突,直接就说参加抢修的两个大队刚刚赶到,然后把现场的指挥权交给吴县。 既然指挥权给了吴县,那不就不用他“安排”工作了吗?反正他提前也没安排好。 吴县微微頷首,抬脚就顺著二里多地的水渠走了一个来回,把现场的情况看了个仔仔细细,特別是走到那三分之一最乾燥的工段的时候,还对著柳河大队那挤在一起的四百多人多看了几眼。 屈德年感觉自己的汗水,当时就顺著后背流下来了。 柳河大队的人比韩王大队和胡桥大队加起来都多,但是却都挤在这么狭小的工段上,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合理的安排。 吴县看完现场之后,就对梁守全说道:“现场的情况我看了,虽然有风险,但基本上可控,不过施工方面你们怎么安排的?三个大队,具体谁负责哪一片?” 【怎么安排的?我怎么知道怎么安排的?我提前让屈德年来安排好,结果却是现在这个鬼样子......】 这时候,梁守全才看向了屈德年,那凌厉的眼神分明是在警告对方——你最好编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要不然我不舒坦,你也別想好过。 屈德年赶紧说道:“报告吴县,胡桥大队和韩王大队的社员们刚刚赶到,正在跟柳河大队协调具体的工段,我们保证在各级领导的指挥之下,按时完成抢修工程......” 吴县直接打断了屈德年,冷冷的说道:“那就是还没有协调好了?这种废话就不要说了,你把几个大队的负责人喊过来吧!” “.......” 屈德年愣在当地,脸色煞白,如丧考妣。 这么多年来,大家都是拿这种花团锦簇,却没有任何实质性內容的废话应付上面的检查,你好我好大家好,差不多得了,结果今天怎么就遇到这么个较真的吴县呢? 而且现场最难受的还是梁守全,因为吴县未必能记住屈德年的名字,所以这笔“办事不力”的帐,肯定是记在他梁守全的头上了。 估计这会儿梁守全想掐死屈德年的心都有了。 不过当三大爷、刘民成和江黑子被喊过来问话的时候,严肃的吴县却和蔼了很多。 他微笑著问三大爷:“老叔,你年纪大,经验多,你觉得现在咱们怎么干合適?” 三大爷一点都不惊慌,也微笑著说道:“怎么干都行啊!上面连夜安排任务给我们,那是对我们的信任,我们韩王大队向来是指哪打哪儿,不怕苦不怕累,保证完成任务。” “.......” 三大爷的爽快,让旁边的屈德年都惊呆了。 而刘民成接下来也说了类似的话,丝毫没提柳河大队的人偷奸耍滑,自己吃苦受累的事情,让屈德年恨不得现在就跟他干一架。 【你们两个坏种刚才tmd是怎么说的?你们刚才要是这么有觉悟,不早就热火朝天的干起来了?我还至於像现在这样丟人现眼吗?】 有些人就是自以为聪明,拿底层的牛马当傻叉,以为扯上虎皮做大旗,嚇唬嚇唬人,就能让牛马们就范了。 岂不知像三大爷这种人,心里的小九九一点都不比屈德年少。 像今天这种紧急发生的攻坚任务,一定要在大佬面前表决心,要不然......那不是白攻坚了? 难不成活儿全都牛马们干,把委屈和眼泪都咽到肚子里,最后功劳都是你屈德年的? 这就跟在单位里一样,干活的是牛马,表功的是中层。 中层要是处事公正,还能把功劳分润一点给大家,那大家是乐意加班干活的。 但如果你一碗水端不平,还欺上瞒下,那就別怪牛马抓住机会尥蹶子,连碗都给你踢碎嘍! 在一边旁观的李诺,好似看到了一副重复的“职场剧”,形形色色的人,都能在他两辈子的记忆中找到对应的对象。 只不过他总有一点想不明白,今天发生的一切也太“巧合”了一些。 別的不说,像吴县这种级別的人下来视察,是有一整套严谨的安排流程的,怎么会提前了一个多小时呢? 这中间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又是为什么出了问题呢? 第十五章 是金子,在哪里都能发光 大佬,一般都很会夸奖人。 三大爷和刘民成表现出来的“敞亮”,立刻贏得了吴县的夸奖。 他对著三大爷说道:“老同志的觉悟就是高,刚才我从小南湾过来的时候,看到你们韩王大队的工段了,活儿乾的著实不孬,进度也快,在格命岁月中锤炼出来的队伍,就是能打胜仗......” 三大爷受了夸奖,也露出了淳朴的笑容,嘴角都差点儿咧到耳朵根去了。 不过他笑归笑,却没有忘乎所以的忘记正事儿。 他伸手摸出了一本大演草,揭开了最新的一页。 “吴县您瞅瞅,这是刚刚我们到了曹家洼之后,临时画出来的现场草图, 您只要在上面给我们標出具体的施工工段,我们绝没二话,立刻就日夜赶工,保证按时完成任务......” “嗯?草图?” 吴县微微诧异,伸手接过大演草,就真的看到了一副铅笔草图。 这幅草图画的很简单,也很潦草,但也很清晰的標註出了曹家洼水渠的具体形状,哪边是河哪边是田,哪里有水沟,哪部分水渠有涉水,都画的明明白白。 “老同志办事果然细致......” 吴县又夸了三大爷一句,然后说道:“老叔,你办事我放心,要不你直接挑一块工段吧!” “我哪能自己挑哩~” 三大爷憨憨的笑了笑,然后说道:“不过我们是从西面过来的,所以最好就从西面开始施工, 我看现场有二里多地,我们大队人少,只来了一百三十三名社员,你看我们......认三百米行不行?” “三百米?” 吴县转头往西边一看,点点头道:“老叔你真是个实在人,这三百米可是沾了两个水洼子,任务很重啊!” “水洼子咱不怕!” 三大爷立刻把胸脯拍的震天响:“吴县您放心,我们带抽水机过来了,两天就能把水抽乾,一点都不耽误施工。” “行,那就三百米。” 吴县拿出钢笔,就在那张草图上划了一道线,標註了三百米的数据。 然后他又问刘民成:“你们大队来了多少人?” 刘民成赶紧答道:“我们大队来了一百六十人,我们认......三百五十米吧!” “好,就三百五十米。” 吴县从东边开始,又標出了三百五十米的距离。 剩下的就不用问了,肯定都是柳河大队的。 江黑子的脸色本来就黑,这下子更黑了,因为他还等著跟吴县说几句话呢!结果人家根本没理他这一茬。 而且吴县划完了工段之后,三大爷接过大演草,又在自己的工段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顺手递给了刘民成。 刘民成微微一愣,也在自己的工段位置签上了名字,然后再顺手给了江黑子。 江黑子彻底把三大爷和刘民成给恨上了。 【mlgb的,你们是早就想好了怎么给我下套吧?曹家洼工段一共一千四百米,你们只干六百五十米......】 有些人就是赚便宜没够,本来曹家洼就是柳河大队的工段,现在少了一小半,他还不知足,恨不得都让別人替他们干了才好。 【你们等著,嘿嘿,吴县不可能整天都待在工地上......】 江黑子咬著牙,满腹屈辱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心里开始盘算怎么跟三大爷和刘民成算帐。 但是他刚刚签完字,李诺就带著几个民兵开始测量,从西头一米不少的量出了三百米,然后就开始往地上砸橛子,拉“警戒线”。 “吔,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不知道啊!但好像是把两个大队彻底隔开了......” “这样也好,谁的就是谁的,省的打糊涂帐......” 几十年后隨处可见的“警戒线”,放在这年头却很稀奇,大家眼看著李诺等人砸了七八个橛子,再用绳子完全把两个工段隔开,都忍不住的嘖嘖称奇。 江黑子只觉得今天算是撞了鬼了,他心里刚有点搅浑水的想法,立刻就被人死死的堵上。 他咽了口唾沫,不甘心的对著三大爷说道:“老李叔,你这是干什么呀?这不是信不过我们,破坏阶级兄弟的团结和友谊吗?” 【废话,你们要是可信,那太阳都从西边出来了。】 三大爷直接给了江黑子一个白眼儿,然后义正词严的说道:“江支书此言差矣,咱们这是在抢修水利工程,不是村里垒墙盖房, 村里盖房出了问题,大不了砸死自己个儿,但这水渠要是出了问题,那损失的可是国家的財產和人民,所以责任一定要明確, 我把话撂在这儿,三百米以內是我们责任,如果出了质量问题,我拿自己的项上人头谢罪,但三百米之外......就算是天塌下来,也得你江茂源自己顶著。” “......” 江黑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因为这条大河,在二十年前是真的决过堤的,当时水淹兴水县的悽惨场景,他现在想起来都心里发颤。 所以三大爷说的话实在是太严重了,这么严重的责任,他江茂源不想承担,早知道刚才签的字,有可能导致他担责任,打死他也不会签啊! 最终,江黑子只能訕訕的看向了屈德年,幻想著对方能够说几句话,和一和稀泥。 但是屈德年这时候哪里还敢说话? 而且吴县听了三大爷的话之后,就把那本大演草给拿了过去,掏出钢笔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把这份草图存档,认真研究之后,儘快在全工段推广......” 梁守全马上答应道:“明白,我们马上研究推广,保证把责任落到实处......” 吴县点了点头,又指了指李诺:“那个小伙叫什么名字?” 梁守全微微一怔,然后答道:“他叫李诺,七八年当的兵,因为战斗负伤,所以提前復原了,现在是韩王大队的民兵连长。” “你把他叫过来,我有话问他。” 这下所有人都惊讶了。 虽然在某些超级大佬眼里,吴县不算什么大人物,但是距离李诺这种民兵队长却还是非常遥远,正常来说一辈子都说不上一句话。 现在吴县不仅问了李诺的名字,还把他喊过来问话,这小子是要走运,还是要倒霉? “好的......李诺,过来,吴县要问你几句话......” “.......” 李诺听到呼喊,倒是没有受宠若惊的样子,而是不徐不疾的走了过来。 走到跟前之后,李诺先敬礼,然后自我介绍:“报告吴县,韩王大队民兵李诺,向您报导。” 吴县同样给李诺回了一个標准的军礼,然后问道:“刚才那张现场草图,是你画的?” 李诺坦然的道:“是,画的不太標准,让大家见笑了。” “嗯,確实算不上標准,但足够用了......你是在部队学的绘图吗?” “是,在侦查连。” 几十年后,基本上人人都能简单的绘图,但在这年头绘图可是门技术,而侦察兵是需要掌握一定的绘图知识的。 吴县来了兴致,继续问道:“你入伍后就被选入了侦查连吗?那可不容易了......” “不是的......” 李诺的脸色变得复杂起来:“七九年初的时候,我跟著战友们参加了一场......突围战斗,然后就被选成侦察兵了.....” “.......” 吴县愣了愣,立刻就想到了什么:“你是七八年的兵,七九年的战斗就赶上了?” 七八年的兵,到七九年初的时候是標准的菜鸟,按理说是不可能上一线的。 李诺低下了头:“本来轮不到我的,但我写了血书,连长才带上了我。” “哦~” 吴县轻轻的应了一声,心中瞭然。 年轻的士兵渴望功勋,才让各种遗憾不断上演。 “那你退伍之前,南边的战事怎么样?” “暂时是相持状態,但小规模的衝突时有发生......” “嗯,那你是负伤退伍吗?看你的身体不错啊?为什么提前退伍了?” “这......” 李诺犹豫了一下,才轻轻的说道:“我负伤之后,我娘和我妹坐了四天四夜的火车去医院看我...... 见到我之后,她们表面上非常镇定,还鼓励我一定要坚强,但到了晚上,她们却偷偷的哭,然后被我们连长看见了,就把我撵回来了......” “......” 吴县沉默了。 李诺只是说了简短的几句话,却包含了太多的悲伤和亲情。 大义之上,李诺必须要坚强,可你要是让一个母亲和妹妹,连偷偷的掉眼泪都要忍住,那岂不是毫无人性了? 这时候,李诺的“七叔”李畅运抓住机会说道:“这孩子的父亲,在六二年牺牲了,是家中独子......” “哦~” 吴县恍然明白,然后郑重的拍了拍李诺的肩膀。 “小伙子,不要气馁嘛,只要你是金子,在哪里都能发光的。” 第十六章 地主反过来找乞丐討饭? “爹,这一切都是李诺搞的鬼,你看看他又是画草图,又是拉绳子,明摆著就是有计划、有预谋的破坏生產......你赶紧去追张叔叔他们,戳破他的真面目呀!” “.......” 当两个人有了仇怨之后,打心里就见不到对方好了,只盼著对方天天倒大霉,早点见阎王, 如果对方走了好运,那更会觉得是老天爷不开眼,恨不得偷偷做个小人天天扎他三百六十遍。 所以当李诺被吴县叫过去问话,还拍著肩膀勉励几句之后,屈元彪只觉得浑身就不得劲儿,只是碍於吴县和梁守全在场,才只能咬牙憋著。 等到吴县带著梁守全等人又前往下一个工地视察,屈元彪才瞅了个机会找到老爹,让老爹去找张瞻海告状。 屈德年面无表情的道:“你先別说这些,我刚才让你去找张叔叔报信,你都说了些什么,原原本本的告诉我,一句都不能隱瞒。” 屈元彪愣了愣,只感觉老爹此刻的样子......非常嚇人。 “我没机会跟张叔叔说话啊!” 屈元彪委屈的道:“我还没赶到公社呢!就看到吴县他们过来了,梁书记问你在哪儿,我说你正在现场安排工作,没说三个大队闹彆扭的事儿...... 刚才梁书记不是说了吗?大家刚刚赶到,还没来得及安排,所以没什么事儿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唉~” 屈德年嘆了口气,只觉得自己的前途扑朔迷离,充满了危机。 虽然屈元彪觉得没什么事,梁守全也確实在场面上遮掩过去了,但那些人又不是傻子,能看不出来自己“办事不力”吗? 要不然全公社的人都去下一个工地了,怎么就让他屈德年留在曹家洼“监工”呢! 而相比起来,自己的儿子是真的有点傻啊!都这时候了还想著给李诺告状。 不过想给李诺告状的,不止屈元彪一个人。 江黑子也凑了过来,满脸愤恨的道:“领导你快去东边看看吧!胡桥大队的人也被那个李诺带坏了, 那小子就是个坏种,一肚子坏水儿,明明都是他惹出来的麻烦,最后咱们却落了个不是......” “胡桥大队又怎么了?” 屈德年惊弓之鸟一般站了起来,手挡凉棚往东边看了过去。 现在的曹家洼工地,简直就是一个烂泥坑,如果再闹出点什么乱子,那他乾脆一头扎进泥里闷死自己算了。 不过屈德年站起来往东边看了两眼之后,却又一屁股蹲了下去。 东边的胡桥大队只是在有样学样,打木桩,拉警戒线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会儿的屈德年,满脑子都在想一件事——吴县的视察为什么会提前了,自己却没有得到一点风声。 视察的具体事项是张瞻海负责的,之前张瞻海跟屈德年交代了很多事情,屈德年当时觉得没什么,可这会儿却觉得不对劲儿。 但你让他说哪里不对劲儿,他又说不上来。 可江黑子却还在屈德年耳边嘟嘟囔囔,又是“破坏团结”又是“伤害友谊”,逼逼叨叨吵的屈德年脑壳痛。 屈德年最终还是忍不住了,对著江黑子讥讽道:“人家为什么要跟你们划清界限?你自己不知道吗? 你自己耽误了工期,我想办法给你找来了帮手,至少帮你干一半的活儿,你可不要不知足? 我告诉你江黑子,你可別得寸进尺,真要是把李福年和刘民成惹急了,人家撂挑子走人,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我哪里得寸进尺了呀!我怎么能不知足了啊?明明是曹家洼这段水渠它太难修了啊!刚才吴县都说这段水渠情况复杂, 屈领导,我心里记著你的好呢!我就是也有自己的难处哇!你可冤枉杀我了呀......” “......” 江黑子挨了屈德年的一通骂,顿时急的在原地转圈,又是蹦跳跺脚又是叫屈喊冤,就跟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似得。 但屈德年却嫌弃的道:“行了江黑子,我认识你也几十年了,你是个什么玩意儿我能不知道?你也別跟我在这里说车軲轆话,你就说你又想赚谁的便宜吧!” 江黑子愣了愣,又开始叫屈:“我什么时候赚人便宜了?求求你屈领导,不要再冤枉我了......” 可是眼看著屈德年的眼神越来越冷,江黑子也最终安静了下来,脸色出奇的平静。 “屈领导,我们的粮食不够吃了,大家这些天都是半飢不饱的,干活都没有力气,你得再帮我们解决五千斤粮食。” 屈德年气的差点跳起来:“我就知道你江黑子不会白费唾沫,五千斤粮食啊!你也真敢开口,再说公社补贴给你们的粮食可没少一斤,你们这才几天就吃完了?你们一个个的都是猪哇!” “你见过那么瘦的猪吗?” 江黑子也来了气,伸手拽住屈德年的胳膊,拉著他走了几步,指著柳河大队的人说道:“你看看,你看看,他们哪一个不是瘦的皮包骨头?哪一个身上有一点膘油,你怎么好意思说他们是猪......” “你给我撒开~” 屈德年一甩胳膊,瞪著江黑子骂道:“你们干吃粮食不长肉,还怪了我了?大家的补贴粮都是一样的,凭什么李福年不叫苦?凭什么刘民成不叫苦?就你江茂源叫苦?” “那能一样吗?李福年和刘民成能跟我一样吗?” 江黑子梗起了脖子,就准备跟斗鸡一样跟屈德年掐一架,但是却突然听到了三大爷的声音。 “唉~,怎么说上我了?江黑子,我怎么跟你不一样了?” 江黑子一转头,就看到三大爷和刘民成,分別带著一个民兵走了过来。 三大爷带著的是李诺,刘民成带著的,是那个满脸硬气、眼神大胆的姑娘。 江黑子看到三大爷过来,焦躁的情绪立刻消减了大半,整个人又恢復了憨厚质朴的样子。 “老李叔,我正在跟屈干部说粮食的事儿,虽然这次修渠上面拨付了补贴粮,但每个人每天才补贴一斤二两...... 老李叔你给评评理,像修渠这种苦力活儿,每天一斤二两哪里够吃啊! 所以我才希望上面再给补贴一点粮食,可屈干部非要拿我们跟你们比,可我们大队和你们韩王大队怎么比? 我们柳河大队地少人多,每个人才折合一亩三分地,你们韩王大队人均都快三亩了吧?你们大队可以给社员们再补贴一份,我们怎么办?我变不出粮食来啊!” “誒,江黑子你可別乱说话啊!人均三亩地那是国家的,你们柳河大队地少人多是不假,可你们一亩地才交多少公粮?你好意思跟我们比吗?” “......” 交公粮,在东山省的很多地方,都只有模糊的標准,也就说一亩地交多少,並不是统一的。 因为有的村穷,有的村富,有的地好,有的地孬,情况非常复杂,你总不能把盐碱地和水浇地“一视同仁”吧? 但整个公社的核定数量是有数的,如此一来,收公粮的时候就非常考验基层管理者的管理能力。 锦湖公社当初是把所有大队的头头约在了一起,然后让大家发扬风格,各自认领多少任务。 大部分的大队都跟三大爷一样,觉悟很高,认领了相当一部分的公粮份额,只有极少数的大队哭穷、落后,能少认领一点就少认领一点。 柳河大队就是哭穷、落后的之一。 而这个认领的份额,好多年都没有改变,这么多年积攒下来,江黑子他们已经不知道赚了多少便宜了,这会儿还好意思跟三大爷攀比,三大爷打心眼里瞧不起他。 可三大爷瞧不起江黑子,江黑子还不服气呢! “老李叔你別揣著明白装糊涂,你们村的地可都是好地,每年交了公粮之后还有很多富裕,冬天过年的时候还能给社员们分几个钱呢! 可我们柳河的地是什么地?亩產三百斤就是老天爷开眼了,年年过年的时候,分给大家的全是一把工分, 对了,你们韩王大队10个工分是三毛一对吧?我们是一毛八,还没有现钱......” “你可算了吧!”三大爷直接打断了江黑子:“你们柳河的地不是好地?那你们自留地里的庄稼亩產多少? 咱们整个锦湖公社的自留地都是人均三分地,谁跟谁都一样,但你们柳河大队的自留地,亩產可是这个......” 三大爷直接伸出了大拇指,向江黑子表达自己的崇高敬意。 自留地,是特殊时期的特殊情况,每家每户都有一小块地,地里的所有產出都归个人所有。 那很多聪明人就要搞“区別对待”了,自留地里的庄稼就是自家孩子,娇宠溺爱恨不得天天撒尿,而公家的地里恨不得让它长草。 这都是多年的积怨导致的偏激情绪,他们不是不知道大河有水小河满的道理,但只要打了粮食不是直接落进自己的口袋,那么多流一滴汗水都是亏的。 眼看著江黑子要和三大爷吵起来,屈德年赶紧制止了双方:“好了好了,老李叔咱们別討论这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儿了,你和老刘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哼~” 三大爷冷哼一声,一边往眼袋锅里装菸丝,一边冷冷的道:“江黑子这人奸猾,但有句话说的是良心话,一斤二两的定量確实不够吃,我们大队又每人补贴了一斤才勉强吃饱, 可这也把我们大队的存粮给掏空了,我们修小南河那边的水渠,原定的工期是四十天,粮食也就只够吃四十天, 可现在到曹家洼来帮忙抢修,至少要多干七八天的活,那我们准备的粮食就不够吃了,既然是来帮柳河大队的忙,那这个粮食得柳河大队给我们填上......” “你说什么?你找我们要粮食?” 江黑子一蹦三尺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地主反过来找乞丐討饭,你这不是开玩笑吗? 但是旁边的屈德年却突然打了个激灵,警惕了起来。 第十七章 你们人还怪好嘞 “你们就自己在这里吵吧!我没空掺和你们的这些糊涂帐......” 屈德年反应还是很快的,在听到三大爷也说“粮食不够吃”之后,立刻就站起来打算开溜。 但是屈德年反应快,江黑子反应比他更快,伸手就死死的拽住了他的胳膊。 “屈干部你可不能走,你要是走了,谁给我们评理啊?你现在就去我们伙房看看,看看我们有没有多余的粮食, 我们的粮食都要断顿了,现在他们却要趁火打劫,这是要逼死我们这四百多口子人呀!” 屈德年使劲的甩著胳膊,厌烦的道:“不会的,老李和老刘不是那样的人,你们真要是吃不上饭了,他们还会给你们一碗救命汤呢!” 屈德年这话说的很直白了,那就是三大爷和刘民成是“厚道人”,绝对不会逼著你江黑子拿粮食,他们是在逼我。 但是江黑子死活不鬆手,拖著屈德年说道:“那你也不能走,你必须留下来给我们做个见证,不是我们柳河大队不仗义,实在是无能为力啊!这要是传出去,我们柳河大队的名声就完了......” 【你们柳河大队还是有什么名声?】 屈德年恨不得抬脚踹死江黑子,自己已经做完了自己应该做的事,结果这个蠢货竟然得寸进尺,跟个狗皮膏药似的粘著不放。 你也不想想,整个锦湖公社谁不知道你江黑子是个“捨命不舍財”的人,就算是把你的骨头拆了,也榨不出几粒粮食来。 那么像三大爷和刘民成这种人会无的放矢吗? 明眼人都知道,整个锦湖公社的所有大队,都没有多少富裕的粮食,唯一能够隨时隨地匀出粮食的,只有公社。 所以三大爷和刘民成是来找你江黑子要粮食的吗?他们分明就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 “屈干事,你確实不能走,你要是走了,这事儿还真不好办了......” 三大爷看到屈德年想跑,也就不再藏著掖著,沉著脸说道:“我们那边的工程还敞著口子,干完了这边还要回去干, 吃苦受累不说,工期肯定是要耽误的,本来能吃四十天的粮食,你说怎么吃到四十八天? “延误工期?” 屈德年停住了脚步,不可置信的道:“老李同志,你刚才可是当著那么多领导的面,说绝对按时完成工程的,现在你跟我说要延误工期?” 三大爷理直气壮的说道:“我说的是不耽误曹家洼的工期,可我们干完了曹家洼,小南湾难道不干了吗?” “那我不管。” 屈德年猛地一挥手,把江黑子甩到一边,然后意有所指的说道:“老李叔你可得想清楚,如果耽误了工期,可不是我自己一个人受处分,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可都得跟著遭殃......” 三大爷眉毛一挑,也提高了嗓门说道:“那就更不能缺粮食了,想要不耽误工期,就要加班加点的干,那你起码得给大家加顿餐吧!都是血气方刚的汉子,万一因为饿肚子上了脾气,谁能拢得住?” “李福年,你这是在嚇唬我呢!” 屈德年彻底怒了。 他好歹也是在公社干了十几二十年的人物,现在竟然被一个平时根本瞧不上眼的小人物威胁,感觉对方这是直接拿脚踩在自己的脸上了。 当然了,屈德年之所以彻底暴怒,也因为三大爷的这个威胁很有效力,绝对不是虚张声势那么简单。 吴县今天在曹家洼待了那么长时间,显然已经把曹家洼记在了心里,如果之后曹家洼再出现什么恶劣情况,那他必定会追究相关人等的责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吴县追究公社的梁守全,那梁守全能绕得了他屈德年吗? 越是小鬼,收拾人才越狠呢!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刘民成赶紧打圆场:“唉唉唉,屈干部你可別误会,老李叔就是个直脾气,怎么是在嚇唬你呢?他只是为了抢修的工期著急呀! 再说我们来曹家洼抢修,那也是特殊情况不是,大家乾的活多,吃的肯定也多呀!你跟公社匯报一下,怎么就不能给大家批点粮食了嘛?” “对呀对呀,特殊情况特殊对待......” 江黑子也帮腔说道:“屈领导,曹家洼的情况大家都看在眼里,就是非常复杂嘛!现在三个大队抢修会战,公社提供有力的保障支持,那也是可以好好宣传的成绩是不是?” “对呀对呀!刚才吴县还夸奖了老李叔哩,这时候要点粮食,算不得什么大事吧......” 屈德年:“.......” 【你们三个人还怪好嘞,事先帮我准备好了跟上面的说辞。】 屈德年看著眼前的三个人,好似看到了三个白脸、红脸,互相搭台子给自己唱了一场好戏。 而且这场戏还挺好看。 柳河大队干活拉胯,韩王大队和胡桥大队可不拉胯啊!以他们两个大队“加班抢修”的名义去申请一批补贴粮,那確实理由充分,谁加班还不赚个加班费了? 那补贴粮批下来之后,江黑子怎么著不也得分一份吗? 所以在这件事上,刚才还互相吵闹的三个大队,竟然达成了共识,把包袱扔在自己头上来了。 屈德年咬咬牙,压住了心头的火气,黑著脸道:“行,回头我写个报告,至於批还是不批,具体能批多少,就不是我说了算了......” 刘民成嘻嘻的笑道:“不用那么麻烦,待会儿吴县他们还要回来参观射击比赛,到时候屈干事你跟上面提一提,说不定当场就给拍板了.....” 屈德年愣了愣,诧异的道:“射击比赛?什么射击比赛?” 刘民成:“就是周围所有大队的民兵举行射击比赛啊?” 屈德年:“那我怎么不知道?” 刘民成也愣了愣,然后解释道:“可能是临时决定的吧,刚才吴县他们走的时候,才顺嘴跟我们说了一声,让我们过来给柳河大队捎个话,让大家好好准备......” 屈德年继续追问道:“那是谁通知你们的?” 刘民成沉默几秒,訕訕的道:“是李畅运,他是分管民工训练的吧......” “哦,李畅运確实分管民兵......” 屈德年轻轻点头,好似没怎么当回事儿,但是在心里,却已经把李畅运给记恨上了。 在机关单位里面,信息的获知效率,就代表著你在这个单位里的真实地位,如果有件事別人都知道你却不知道,那你就很危险了。 而李畅运才去了公社几天,现在要在曹家洼举行射击比赛,竟然不通知分管曹家洼的屈德年,这是觉得自己已经爬到他屈德年的头顶上去了吗? 屈德年忽然又问道:“对了,既然是射击比赛,那肯定有奖品吧?奖品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刘民成下意识的回答:“奖品,好像是一双解放鞋吧!” “是吗?那可真不孬,你们可得好好表现......” 屈德年的脸色开始有了笑容,但是一直在观察他的李诺,却看到了他眼眸深处的一抹凌厉。 连奖品是什么都告诉你们了,你们说是“顺嘴说了一声”,糊弄鬼呢? 。。。。。。。。。 三大爷和刘民成解决了补贴粮的问题,也就不跟江黑子墨跡了,站起来背著手走人。 然后刘民成就忽然嘱咐李诺:“李连长,你待会儿可得好好努力,一定要把那双解放鞋拿下来。” “啥?” 李诺有些奇怪,三个大队射击比赛,你为什么要让我这个外人拿第一呢?你身后的侄女儿不也参加比赛吗? 但三大爷也接著嘱咐李诺:“刘支书说的对,李诺你可不要马虎,打起精神来,一定要拿下那双解放鞋。” 【一双解放鞋,至於吗?】 李诺无语,低头看向了自己脚上的鞋子。 他此时就穿著一双解放鞋,而且是新的。 解放鞋,刚开始是因为穿在解放军的脚上得名,后来仰仗著结实耐磨、价格实惠的诸多优势,在神州大地上畅销了几十年之久, 一直到几十年后短视频盛行的时候,李诺都在某少数民族新娘的脚上,见到过它的身影。 只不过这种鞋子虽然物美价廉,但却有著“臭脚”的缺点,特別天生汗脚的人来说,那真是跟毒气发生器一样,早就被绝大部分的年轻人给摒弃了。 可现在不是二几年,而是八零年,市面上没有特步、李寧、361,解放鞋就算再硌脚,再捂汗,也是无可爭议的鞋中贵族,除非是沪市的回力球鞋,才能稳压它一头。 就看看曹家洼现场劳作的这几百號社员,只有带队的三大爷和李诺穿著解放鞋,可三大爷的那双鞋,两根鞋带都不是一个顏色的。 就是刘支书和他身后的侄女儿,也是穿著一双千层底。 倒是屈德年和屈元彪父子,穿的都是解放鞋,但也都是半新不旧。 当然,锦湖公社並不算穷,很多人家里也有解放鞋甚至皮鞋,但只有在重要场合的时候才穿,绝对不会在曹家洼这种泥泞里糟蹋。 至於李诺......他是因为“好战友”太多了,每隔一阵子就有人给他寄一双解放鞋。 但千万別以为那些战友就不缺解放鞋,根据相关规定,一年才能领一双新鞋呢!人家愿意给李诺寄鞋子,纯粹是因为有过命的交情。 “你看什么?” “啊?” 李诺一愣,才恍然明白自己刚才下意识的去看刘支书脚上的鞋,顺便把他侄女的脚也给看了。 这要是放在两千年之前,肯定是登徒子的行为,人家姑娘可能都要让你负责,可这是八十年代啊? 从到了曹家洼开始,刘支书就有意无意的带著这个姑娘跟三大商业“谈工作”,而三大爷也把李诺带在了身边,显然是想让两个年轻人“互相认识认识”。 但李诺可没有认识这姑娘的意思,她到哪都背著一支枪,这要是有什么误会,会不会走火? 所以李诺微微皱眉,语气不善的说道:“什么我看什么?” 姑娘抿著嘴不说话,但是盯著李诺的眼神,却开始不善了起来。 李诺啥也不说,转头就走了。 就是那些身穿齐b小短裙的姑娘,看一看也是没毛病的,我就是不小心看了你的脚一眼,你还想咋滴?你还能咋滴? 第十八章 要债,也是一种培养 快中午的时候,吴县和梁守全等人果然回到了曹家洼,跟著一起来的还有周围其他几个大队的民兵,显然是真的要举行射击比赛。 不过在比赛之前,要先吃饭。 然后柳河大队和胡桥大队,就都爭著让吴县等人到自己的伙房吃饭。 “领导们去我们那边吃吧!我们今天刚蒸了饃饃,还有辣椒炒豆橛子,下饭著呢......” “我们大队自己种的白菜刚刚摘下来,做的白菜燉粉条,您过去瞅一眼,也指导指导我们的工作......” “.......” 江黑子和刘民成都很真诚,很热情,但是吴县却没有答应他们,而是看向了默不作声的三大爷。 “老叔,你们韩王大队的伙房,今天中午吃什么呀?” “啊?” 三大爷尷尬的裂了咧嘴,很不好意思的答道:“我们今天走得急,没准备什么好饭,就棒子麵饼子,炒咸菜,还有碴子粥......” 东山的碴子粥,就是玉米打成碎粒熬出来的粥,跟棒子麵饼子是一个味儿,所以韩王大队的午饭就跟“米饭配米饭”差不多。 但吴县却高兴的说道:“呦,你们吃棒子麵饼子啊?我在部队的时候就喜欢吃棒子麵饼子,今天必须得尝尝......” 三大爷惊喜的笑了:“好好好,您只要不嫌弃就好......” “那哪能嫌弃呢?咱才吃饱饭几天呀?凭什么嫌弃?” 吴县率先往韩王大队的伙房去了,公社的其他人自然也跟著去,然后这些人就看到了规规矩矩排队打饭的场面。 吴县眼角的几道皱纹都舒展开了:“怪不得你们韩王大队的名气这么响,单单社员们的纪律性,就很不一般......” “嘿嘿嘿,嘿嘿嘿......” 三大爷没有接话,只是嘿嘿的笑著傻乐,把一个老农民的质朴憨厚体现的淋漓尽致。 但是在暗中观察的李诺却由衷的佩服,自己这个三大爷的段位,明显比江黑子和刘民成高了一截。 三大爷不知道今天吴县等人会回来吃饭吗?他为什么没有让伙房做一些好的饭食呢? 因为他知道如果是“拼好饭”,三个大队都差不多,玩不出什么特殊的花样而来,但如果反其道而行之,一碗粗粮对上山珍海味,三大爷必贏。 不过几十个人涌入韩王大队的伙房,也给韩老栓等人造成了一些压力,饼子倒是勉强够吃,但炒的咸菜不够了,只能临时又炒了一锅。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辣椒过油掺和著咸菜丝的香气,一时之间让大家都是食慾大动。 当然,主要是折腾了一早上,饿了。 吴县的胃口很好,粗糲的棒子麵饼子吃了六个,呼嚕呼嚕的喝了三大碗粥,好似在证明自己刚才说的不是假话。 其实种花家直到84年的时候,部队里才全面取消粗粮,像吴县这样的转业人员,是真的吃了几十年粗粮,要说怀念那个味儿......也有可能。 李诺跟著吃完饭之后,就来到事先看好的射击场地,仔细的检查各项安全措施,做好最后的准备。 这玩意儿可不能大意,如果出现流弹伤人事件,那可就真的翻车了。 这时候三大爷走了过来,递给了他一张单子:“诺,这是今天来咱们伙房吃饭的人员名单,你回头负责把他们今天中午吃的口粮要回来.....” “什么?” 李诺惊讶的接过单子,就发现上面写著“县里加公社共27人,柳河大队2人,胡桥大队3人,灰庙大队9人”等等字样。 三大爷把脸一板,沉声说道:“那么多人过来吃饭,难不成是白吃吗?国家有规定,不管你到哪个单位吃饭,都要按照定量交口粮......” “......” 李诺的腮帮子抽了抽,有些哭笑不得。 这种“催帐”的活儿,是最得罪人,也是最不招人待见的,要不是自己的亲大爷,李诺都以为是在给自己穿小鞋了。 韩来福笑著道:“三叔,这种事你怎么能让小诺去呢?他才多大年纪?脸皮那么薄,太难为他了......” “不受难为,怎么成长?” 三大爷冷冷的说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脸皮薄,抹不开嘴,那別人就越是欺负你,越是占你的便宜, 久而久之,没人会把你当回事儿,所以你必须儘快的成长起来,让人一看你,就知道你不好惹......” “......” “我懂了三大爷,这活儿你交给我,我一定给你办的漂漂亮亮。” 李诺把单子掖到了口袋里,对著三大爷重重的点了点头,接下了这个棘手的“歷练任务”。 其实李诺活了两辈子,类似的道理李诺是懂的,一个能够抹下脸討债的人,远比那些善良的老实人更容易成功,也能避免更多的麻烦。 李诺的本性是善良的、大度的,但如果他想成为一个领导者,就要改掉善良大度的人设。 就像江黑子,谁都知道他不是个东西,但他也永远不会摊上“吃力不討好”的任务。 等三大爷走了之后,韩来福笑著攀住了李诺的肩膀。 “你放心,其实大部分的人都很自觉,这两天就会主动把口粮给咱们送过来的, 剩下的几个,你大大方方的去討要就行,都是公对公的事情,伤不了个人的面子,这是你三大爷对你的培养,你可別不识好歹......” “公对公吗?我明白了。” 兴水县在80年这会儿,还没有把土地分给个人呢!所以今天中午的所有耗费,都是各个大队和公社承担,既然不是从个人家里要粮食,那自然就不伤面子了。 而韩来福说的“培养”,李诺也多少明白。 今天的李诺,已经在很多人的面前露过脸,从现在开始,他就要以一个“不好惹”的形象示人了。 而要债,就是可以让一个人快速成长的“催熟”模式,再靦腆善良的人,在要过几次债之后,也会变的清醒果断。 【这就是一个接班人的培养標誌吗?】 。。。。。。。。。 李诺在整理射击场地的时候,几个大队的民兵就等不及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几十年后的人,可能理解不了这个年代人们对“武力”的迷恋,这些民兵练了几十年,一直没等到预想中的“严峻形势”,所以都有一种“无用武之地”的感觉。 而射击比赛,就是少有的展示机会,像今天这种吴县在场的“大场面”就更少了。 “今天我们举行这场射击比赛,旨在促进我们兴水县的民兵建设,储备充足的国防力量......比赛友谊第一、成绩第二,大家一定要赛出水平,赛出风格......” 在射击比赛开始之前,梁守全首先邀请吴县发言,吴县也不矫情,不但操著洪亮的嗓门讲了几句,还现场检查了十几个民兵的枪械装备。 李诺看他那熟练的拉栓、瞄准动作,感觉他十有八九也是一个射击爱好者。 现场的不少人也发现了这一点,梁守全立刻做出了反应:“感谢吴县对我们的指导,现在请吴县先给我们打个样儿,做个示范,好不好?” “大家呱唧呱唧~” “好~” “哗哗哗~” “不不不,还是同志们先来吧!我今天就是个旁观者......” 在梁守全的引导之下,现场围观的人全都开始鼓掌,热烈的掌声把吴县的谦虚都给盖过去了。 “那行,我就拋砖引玉,给大家献献丑。” 吴县接过了一支崭新的五六半,熟练的装弹、瞄准、射击,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十声枪响过后,现场都安静了下来,等待著报靶员的报靶。 李诺微微侧头,看到了梁守全脸上的紧张。 李诺事先就有过猜测,今天在屈德年搞出那么多破事儿之后,这场射击比赛还能进行,全在於吴县自己也想“过过癮”。 不过对於吴县的“当仁不让”,李诺是没有猜到的。 因为在大种花这个地方,有些比赛的情况非常“微妙”,就比如很多学校的体育老师都跑不过教导主任,教导主任也大概率跑不过那谁。 而现在吴县首先开枪,如果他十发子弹打个九十环还好,要是打个六十环,你让剩下的人还怎么打? 但如果让他最后打,那前面的人就更不好打了呀! 所以吴县这人是真敞亮,也对自己真有信心。 “十发上靶,九十六环!” “好~” “哗哗哗哗~” 这一次不需要梁守全的引导,大家就自发的开始鼓掌,而且掌声比刚才还要热烈,还要真诚。 第十九章 技惊四座 “胡桥大队吴泽天,93环。” “灰庙大队程敏志,95环。” “韩王大队韩来福,97环。” “.......” 因为吴县给大家开了个好头,所以后面上场参赛的民兵们全都放开了手脚,甚至有人都打出了97环的成绩,比吴县的96环还高一环。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奥运冠军也不是没有失手的时候,如果你“收著点”打,只要打飞了一发,那就铁定跟前三名无缘了。 第一名的奖品是一双解放鞋,第二名是午餐肉罐头,第三名还有一罐水果罐头呢! 就这年头,两个水果罐头,就可以拎著上门送礼的。 更何况想要在一眾“大佬”面前混个脸熟,就必须要爭第一才行,99环都不保险。 只不过或许是今天有风,或许是靶子比正常稍微远了一点点,反正是影响了大家的成绩,一直打到最后一轮,都没有100环出现。 直到刘支书的侄女上场。 “胡桥大队刘超英,100环!” “好~” “一个女的能打一百环,真厉害......” “哗哗哗哗哗~” 掌声如雷,传遍了整个曹家洼,同时也把压力传到了所有还没上场的民兵身上。 “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这句话从来都是虚偽的,要不然几十年后,某省足球赛也不会掛出“比赛第一、友谊第十四”的標语呀! 可是这次射击比赛,是几个大队的人混合在一起轮批上场的,现在已经到了最后一轮,几个大队都只剩下最后一次赶超的机会了。 就比如韩王大队,就只剩下李诺还没上场。 三大爷低声给李诺鼓劲儿:“就看你了小诺,她一个姑娘都能打一百环,你肯定也行的.....” 李诺平静的说道:“三大爷,就算我打一百环,那也不是第二名吗?” 这种临时比赛可不是奥运会,没有11环这种事,十发子弹最高就是一百环,既然人家刘超英已经第一个打出了一百环,那么第二个打出一百环的,怎么可能压到人家的头上去? “嘖,你想多了。” 三大爷嘖了一声,说道:“你打一百环,那你俩肯定是並列第一呀!” 李诺淡淡一笑:“並列第一,那公社的奖品,准备了两双解放鞋吗?” “啥?” 三大爷愣了愣,忽然一拍大腿,后悔不迭的说道:“怨我怨我,早知道就让你第一个上了,你看这......你只能爭第二了......唉~” 今天的射击比赛,是临时举办的,奖品也是早就准备好的,如果出现並列第一的情况,那公社是会拿出第二双解放鞋呢?还是会让李诺发扬风格,把第一“让”给人家刘超英呢? 如果是前者倒是好了,如果是后者,那必然会成为某些人的谈资。 【听说了吗?那个李诺整天吹吹嘘嘘自己从战场上下来,还顶著一个二等功,结果却输给胡桥大队的一个娘们呢!】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没人会记得第二名”这句话其实不对,因为很多人,专门嘲笑第二名,哪怕他是倒数第一名。 所以李诺沉声说道:“三大爷,我就不上场了,让老栓叔替我吧!” “咋了小诺?输人不输阵,你可不能认怂啊?” “嗨,反正已经爭不过了,再说我也不一定能打一百环啊?打个九十九环,反而把来福叔的肉罐头给抢了,没多大意思呀!” “你这孩子真是......行吧!藏拙也好......” 三大爷无奈的答应了李诺,因为他也知道,射击这项运动是非常讲究心態的,你越著急就越打不准,万一打个八十几环,还不丟死个人? 李诺可是从战场上下来的,身上还有几个战功,如果还不如几个民兵,有损他的金身和威望。 再说现在的第二是韩来福,如果李诺抢了第二,就是抢了他的肉罐头。 人家韩来福,可是三大爷亲自请来助阵的,拿一个肉罐头一点都不过分。 但是李诺想要“藏拙”,某些人却不愿意了。 当看到韩王大队派出来的最后一个人不是李诺之后,屈元彪就惊讶的道:“咦,韩王大队的李诺不上场吗?他可是民兵连长啊!二十岁就当上民兵连长,肯定有过人的本事,怎么不给大家露两手呢?” “对呀对呀!我们也听说他的事了,还以为今天能见识一下呢!” “我听说他受过重伤,会不会是那个什么......外强中乾,看起来挺精神,其实身体出了毛病?” “是不是有毛病,试试不就知道了?来,大家一起喊......李诺来一个,李诺来一个.......” “李诺,来一个,李诺,来一个......” “.......” 呼唤李诺的声音刚开始还零零落落,但是很快就引起了共鸣,接连不断的匯集成了一片。 李诺微微皱起了眉头,看向了柳河大队那些人的方向。 让他“来一个”的呼声,一开始就是从他们那边传过来的。 想想也是,刚才李诺带著民兵把他们当贼防范,心里不结疙瘩才怪了呢! 只不过李诺对这种热烈的呼声根本无感,就是站在原地充耳不闻。 甚至李诺觉察到刘超英看了过来,那凌厉的眼神里满含著不满和挑衅,也同样云淡风轻的不为所动。 老虎遇到了狮子,还可以互相试探,爭个高低,看看谁才是百兽之王,现在遇到一群地鼠,犯得著跟他们撕咬吗? 都不够塞牙缝的。 但李诺低估了这个时代人们对“看热闹”热衷程度,一群整天两点一线閒得蛋疼,连“谈资”都翻来覆去重复使用的人,好不容易看到了一点热闹的跡象,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呢? 【赶紧给爷们来一个,要不然喊破了喉咙也不放过你!】 不得不说,群眾的力量是巨大的,最后连梁守全和吴县都不能不管了。 吴县衝著李诺招招手,把他喊了过去。 “怎么了?大家呼声这么高,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不是说过了团结第一比赛第二吗?你在顾虑什么?” “我没顾虑什么,”李诺坦然的说道:“只是我入伍不久就开往前线了,所以这种百米射击的科目训练的很少,我的枪法都是在前线学的,所以不太擅长这种模式的比赛......” “噢~” 吴县来了兴致,鼓励的说道:“那你就更应该给大家展示展示了,训练是训练,实战是实战,实战中学到的本事,更值得向大眾推广,你身为民兵连长,可不能对大家藏私啊!” 李诺轻轻的笑了笑:“我没打算藏私,只是按我的方式......对大家不公平。” 吴县用力的挥了挥手,不容置疑的道:“公平不公平,要亮出来才知道,去,按照你的方式,给大家展示一下。” “是!” 李诺敬了个礼,脆快的答应了下来。 然后他把韩军勇和王强生喊了过来:“你们去伙房找五根柴火棒或者荆条杆儿,插在靶子前面二十米的位置,然后在顶端用泥给我糊一个拳头大的泥团......” “哥,你要干啥?” “干啥干啥,你就知道问干啥,让你干啥就干啥,快点儿......” 两人飞快的奔向了伙房,不一会儿就拿了五根柴火棒出来,跑到靶子前面按照李诺的嘱咐开始鼓捣。 周围的人没见过这种情况,一个个的都摸不著头脑。 “他们这是干啥?这个时候和泥玩呢?” “这不会是在竖靶子吧?我看那个外国电影里,有人是用苹果当靶子,他们那个泥巴团,倒是跟苹果差不多大...... 就是这靶子不太標准,而且距离也近了点儿,比咱们打的靶子近了二三十米呢!” “你可別说了,他要是全都打中了,那可厉害了......” “厉害不厉害的,拉出来溜溜才知道。” 苹果大的泥巴团,跟胸靶上的十环也差不多大小了,但你打胸靶,九环、八环、七环都有成绩,打这种泥巴团,却只能打十环,九环就打飞了个屁的了。 乡下孩子都是玩泥巴的高手,两个死党很快就给李诺摆好了靶子,然后李诺就站到了射击的位置上。 此时此刻,靶场周围已经站满了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李诺身上。 李诺站得笔直,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突然从兜里摸出一个十发桥夹,然后拉栓、装弹、举枪、瞄准,整套动作快到目不暇接,在眾人没反应过来之前就连开五枪。 “砰砰砰砰砰~” 五声枪响结束,五个泥巴团全部被打烂了。 全场寂静,鸦雀无声的寂静,所有人完全反应不过来的寂静。 太快了,简直太快了,从李诺开始拉栓,直到射击结束,整个过程都不到十秒钟。 这是一个让人无法理解的速度。 要知道刚才那些民兵射击的时候,每打一发子弹,都要事先瞄准好几秒钟啊! 因为枪是有后坐力的,一枪打完之后,枪口剧烈抖动,射手需要一个重新瞄准目標的过程。 可是现在李诺连打五枪,枪与枪之间的间隔时间,短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他是怎么做到的? 更重要的是,李诺连打五枪,是分別打了五个目標,不是瞄准的同一张靶纸啊! 在射击类的电子游戏中,这项技能叫“拉枪”,就是快速的把准星从一个目標身上,拉到另一个目標身上。 就是资深的游戏玩家,都不敢说自己能用五发子弹连打五个目標,何况是现实中的实弹射击? 【怎么这么快?】 所有人脑海中都生出了类似的疑问。 不过还没等这些人把这个疑问问出来,李诺就已经动了。 他迅速持枪扑倒在地,然后向著靶子的方向匍匐运动。 匍匐运动,是民兵的主要训练科目之一,在场的很多人都练过。 但李诺的速度明显比他们快一大截,转眼间就向前移动了二十米。 然后李诺摆出了跪地射击的姿势,再次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砰~” 射速极快的五枪打完,李诺清空了五六半的弹匣。 而王强生和韩军勇刚刚插好的五根柴火棒,全部被李诺打断。 “嘶~”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看著那个满身泥土的身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是那些刚才还说怪话的人,也全都闭著嘴,说不出一句话来。 虽然李诺比刚才还前进了二十米,但柴火棒才多粗? 別说什么靶子不標准,別说什么距离太靠近了,就把你放在同样的条件下,你能跟他一样打中不? 打中个毛线啊! 第二十章 李诺太小家子气 “好~” “哗哗哗哗~” 安静了半天的靶场周围,突然间爆发了热烈的喝彩声鼓掌声,其中鼓掌的声音,比刚才吴县打出96环的时候,还要高上一截。 这在某些人的眼里是很犯忌讳的,显得你李诺比大佬还能吗? 但是吴县一点都不在意,两只大手连续的鼓掌,好久都没有停下来。 这在大佬之中也是很少见的,大佬鼓掌,一般都会非常简短。 掌声还没结束,吴县就又把李诺喊了过去。 “来来来,站到前面来,给大家讲解一下为什么会採取这样的射击方式,给大家分享一下你的经验和心得,可千万不能藏私啊!” 李诺沉吟片刻,微微点头,然后平静的说道:“那我就实话实说,讲一下平时训练和实战的区別吧! 我在新兵训练的时候,射击成绩还可以,所以在上前线的时候是很有信心的,虽然不能说百步穿杨,但也能十发九中,但是当我真跟敌人碰上之后,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因为敌人不会像靶子那样,提前就竖在那里让你知道,更不会傻傻的愣在原地等你瞄准, 如果你射击之前要盯著敌人瞄准个三五秒,那要么你错过射击的机会,要么......你就被敌人打死了。 当我眼看著身边的战友倒下去的时候,才明白训练和实战的区別,才明白战爭的残酷。” 周围的人,再次彻底安静了。 因为李诺提到了“死”这个字。 虽然他说的很平静,声音也不高,但所有人却都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奈。 这是真正见过生死的人,才能讲述出来的悲凉和迷茫。 而李诺还在平静的讲述:“所以后来我们就在战斗中学习战斗,发现敌人就必须马上射击,而且速度一定要快, 只有你比敌人更快、更准,才能在他开枪打死你之前,把他给打死,总之,就是又准又快......” “又准又快,好,这句话总结的好,简单精闢.......大家鼓掌!” 吴县再次领头鼓掌,掌声停歇之后,才继续最后一轮的比赛。 但是有了李诺的“珠玉在前”,剩下的人也不好意思打固定靶了,全都跟著李诺学习,打那种糊上泥巴团的树棍儿,而且还追求“又准、又快”。 可又准又快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比天还难,一轮射击下来,除了一个乾瘦的老头打落两颗泥巴团之外,其余的人全部翻车,一颗都没打下来。 就是那个打下两颗泥巴团的老头,枪与枪的间隔也比李诺的要长,也就是说,所有人都没有李诺快。 也没有李诺准。 不过李诺却低声问身边的韩军勇:“小勇,那个老头儿是谁?你认识吗?” 韩军勇撇了撇嘴,说道:“怎么不认识?那是柳河大队的常九指,因为他只有九根手指头,不过也有人叫他三姓家奴,反正不是什么好人.....” “三姓家奴?” “对呀!” 韩军勇鄙夷的道:“我听人说,他三几年的时候在省城上完小,后来不知廉耻的加入了侦缉队,然后跟倭兵的一个少佐打牌出老千,被人家砍了一根手指,他狗急跳墙把那个少佐给攮死了, 他知道倭兵不会放过他,就加入了锅军......再后来他又成了咱们的人,还跨过了鸭绿江,你说这种玩意儿,怎么就活著回来了呢?” “.......” 李诺听的一愣一愣的,只感觉这人的经歷太传奇了,就算是放在一本小说里面,也高低是一个分量不小的配角。 。。。。。。。。。。。 最终,所有的参赛射手打完,到了公布成绩的时刻。 成绩由公社的副职张瞻海宣布:“胡桥大队刘超英,100环,韩王大队韩来福,97环,灰庙大队程志敏,95环......” 张瞻海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然后看向了李诺:“这个......李诺,你这个成绩,你觉得应该算多少环?” 【我觉得应该算200环。】 李诺在心里吐了口老槽,但是脸上却看不出任何不悦,毕竟他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了是不是? 张瞻海第一个念出了刘超英的名字,然后又让李诺给自己打分,这不就是给了李诺一个表现的机会吗? 你赶紧表现自己有著优秀的“谦让”品德啊! 但是李诺却淡淡的道:“我是参赛的选手,怎么能给自己打分呢?那不成了裁判选手一把抓了吗?领导觉得应该算多少环,就算多少环吧!” 踢皮球嘛!谁不会啊?上辈子用了好几年才学会的本事,八辈子也忘不了。 张瞻海愣了一下,明显是没想到李诺会这么不识时务。 【老子给了你一个在吴县面前发扬风格的机会,你竟然不识抬举?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然后张瞻海就对著大家笑道:“呵呵呵,我这个裁判也是见识浅薄,要不还是问问群眾吧!大家说,这次比赛的第一名应该是谁呀?” “.......” 周围的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就有人开始嘀咕,而且嘀咕声还越来越大,最后跟苍蝇开会一样嗡嗡嗡的响了起来。 “咱们以前比赛,都是按环数排名次,李诺那个成绩,还真不好说啊!” “可不是嘛!按理说李诺確实是有本事的,但刘超英也不差啊!就她一个人打了100环,而且她还是个女的......” “嘿嘿,你们都没看出来吗?张瞻海是想让李诺把第一名让给刘超英,结果李诺是个傻子,没听懂上面的意思......” “上面的意思?不会吧?” “怎么不会?要不然张瞻海敢自己做主吗?最起码也是他提议的......” “有可能,刚才我看见张瞻海先去找梁守全嘀咕了半天,然后又跟吴县通气了的......” “那......就是李诺的不对了......” 听著周围人的嘀咕声,李诺面不改色,但是心里却非常无奈。 按理说只要是个人,都能看出他的射击水平有多高,跟其他人比起来那简直是断崖式的领先, 可这些人偏偏就是觉得刘超英了不起,就是觉得自己应该大度,就是觉得他李诺应该谦让。 可这种谦让的风气,却未必能取得他们希望的结果,因为天长日久潜移默化,会有人认为別人谦让过来的东西,本来就是自己应该得到的。 就在这个时候,靶场那边忽然传来了枪响。 眾人一惊,赶紧往那边看了过去,於是就看到刘超英也在重复著刚才李诺参赛的射击模式。 “唉,这是把刘超英给惹急了呀!李诺不应该,不应该......” “就是,一个大男人,太小家子气了.....” “这个女人不简单,巾幗不让鬚眉.......” “......” 因为李诺是最后一轮,当时刘超英已经打完了,这会儿刘超英的行为,就给人一种不服输的感觉。 不过刘超英终究没有李诺的天赋和本事,十发子弹打完,也只是打中了两颗泥巴团,而且还是在最后环节的跪姿模式下打中的,比那个常九指还差了一点点。 “唉,这姑娘打的太急了......” “就是,置什么气呀!” “......” 周围的人,都对刘超英的成绩表示了遗憾。 但是刘超英却跑步前进,抵达了吴县和梁守全等人的面前,然后就是一个標准的敬礼。 “报告诸位领导,我认为这次的射击比赛,李诺同志是实至名归的第一。” “.......” “好,拿得起放得下,果然巾幗不让鬚眉......” “就是,这姑娘真大气.....大家鼓掌......” “哗哗哗哗哗哗~” 热烈的掌声,比刚才给李诺的掌声都不遑多让,直让李诺感嘆这个世界真魔幻。 而等到了领奖的时候,就tmd更魔幻了。 张瞻海拿出了一双解放鞋,满脸玩味的道:“吔,是一双37的,李诺你是多大脚?” 李诺没有说话,先是伸手把鞋子拿了过来,才轻飘飘的回答。 “没事儿,我可以找人去换。” 第二十一章 她长的不好看 虽然有很多人觉得李诺太过小气,没有男人的度量,但李诺拿这个第一,却拿的心安理得,拿的理直气壮。 但李诺没有想到,连三大爷都对自己的“小气”表达了不满。 “小诺你怎么能拿这双鞋呢?你也不缺解放鞋啊?再说这双鞋还是37的,你穿的上吗?” “不是你让我抢第一的吗?我说拿不了第一,你还拍大腿来著?” 李诺瞥了三大爷一眼,有些不满的道:“三大爷,难不成你也觉得我不配拿这个第一吗?非得我打个101环才行?” “嗨,你这孩子还是太年轻......” 三大爷跺了跺脚,恨其不爭的道:“你根本就没明白张瞻海的险恶用心,他跟屈德年是一伙儿的, 今天你在这么多领导面前露了大脸,他们心里肯定嫉妒,所以给你挖了个坑......你刚才要是让了也就算了,结果你较真认死理儿,吴县他们对你的好印象,肯定就要打折扣了......” “然后呢?” 李诺面无表情的看著三大爷:“难不成现在我去自首,说我犯了大罪,这个第一不应该拿?” “你胡说什么呢?什么是自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三大爷恨不得踹李诺两脚。 但最后,他也只是伸手就去拿李诺手里的解放鞋:“我帮你把这鞋送到胡桥大队,这事儿你就別管了。” 李诺一个闪身就避开了三大爷,很不爽的道:“凭什么呀?我贏的堂堂正正,要怪就怪那些和稀泥的玩意儿,现在你把鞋送过去,你让別人怎么说我?” “我说你这个兔崽子......” 三大爷气的双耳冒烟,压著嗓子说道:“小诺,人家刘支书要给你保媒的,那个刘超英.....” 李诺直接截断了三大爷的话:“这鞋你送过去也没用,刘超英穿不上。” 三大爷瞪著眼骂道:“她穿不上你就穿得上啊?你刚才不是说了吗?穿不上可以去换。” 在七八十年代的时候,每个县城都有军人服务社,里面会卖一些物美价廉的军用品,所以李诺拿37的鞋去换,也说得过去。 但李诺其实是没打算换的,因为家里的两个妹妹还都穿著布鞋呢! “唉~” 李诺嘆了口气,很直白的说道:“三大爷,我没相中那姑娘,你就別替我瞎操心了。” 三大爷愣了,很不解的道:“你没看中那姑娘?那姑娘要家庭有家庭,要能耐有能耐,你凭什么......” “她长的不好看。” “.......” 活了两辈子的李诺,最討厌拿人当备胎的事情,所以为了快刀斩乱麻,还是对著三大爷说出了这句百分百“终结聊天”的话。 “........” 三大爷愣了好几秒钟,然后直接气的跳脚,指著李诺的鼻子就开始骂。 “小诺,你以为就你长的好看是不是?我可告诉你,男人长的好看屁用没有,你別以为这些天有几个保媒的媒婆上门,你就是香餑餑了......” 李诺转身就走,根本不接三大爷的唾沫星子。 因为李诺知道,他要是不走,三大爷能喷他半个小时。 气的三大爷在李诺身后大骂:“你就是个憨货,傻子,大超巴......” 转身而去的李诺撇著嘴,无声的吐槽咒骂,一点都不像他刚才表现出的“老成”模样。 【你才是憨货大超巴呢,你们都是老憨货,老乌龟......】 。。。。。。。。。。。 到了下午,县里和公社的人又在曹家洼停留了很长时间,在確定了工程进度明显加快之后,才放心的离去。 也是,本来就是一个柳河大队的工段,现在有了胡桥和韩王这两个“牛马”大队的加入,进度能不加快吗? 不过人家也没有白白的使唤牛马,等到了做饭的时候,公社派人送来了半匹带膘的猪肉,一下子让精疲力尽的人们有了精神。 “今天晚上,我们大队冬瓜燉肥肉。” “我们也差不多,白菜粉条燉肉......” “誒,咱们今天晚上吃饃饃啊?真香啊!过年了呀!” “......” 半匹猪,不过一百来斤,整个曹家洼工地有將近八百人,每人也就分一两多肉,但这一两多肉,却让大家感受到了极大的幸福。 唯独有一点令人不满的是......柳河大队分了一半猪肉。 因为他们人头多,一个大队的人,比韩王大队和胡桥大队加起来都多,分给他们一半,他们还嫌分少了。 “你说公社明明是为了犒劳咱们才发的猪肉,却被柳河大队分走了大半, 干活的时候拉稀上炕,分肉的时候咋咋呼呼,说自己有四百多號人了,四百多人修个曹家洼修成这个吊样子.....” “算了吧!前年修桥的时候我就跟他们打过交道,今天要是不分给他们猪肉,那咱晚上谁也別想睡觉了,全都得抄傢伙干仗,仗打完了,肚子又饿了......” “別说话了,赶紧吃吧!吃得快的话,说不定还能去伙房续点菜汤......” “......” 这个世界上的事情,从来没有绝对的公平,讲道理的老实人,一定干不过那些耍横的无赖,除非老天爷开眼,一道天雷把他们给劈了。 。。。。。。。。。。。。 因为昨天答应了韩来福,所以吃完了晚饭之后,李诺就跟韩军勇等人交代注意事项,然后准备回村里一趟。 “今天晚上你们轮番值班,每一班不能少於四个人,重点注意柳河大队那边,一有动静就要仔细查看,电棒子给你们留下,电池省著点用......” “不用了哥,我们在这边用不著电棒子,还是你带著路上用吧!” “我跟三大爷一起回去,他带著电棒子呢!” 电棒子,就是手电筒,在八几年之前是非常重要的“家用电器”之一,因为那时候经常停电,而且路上没有路灯,走夜路真的很嚇人。 等到李诺跟民兵们交代完,三大爷也推著他的自行车过来了。 老头子显然还生李诺的气,脱手就把自行车扔给李诺,横眉竖眼的开始咒骂。 “真不想管你这个兔崽子的事情了,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李诺赶紧接过自行车,笑嘻嘻的道:“三大爷,吕洞宾是神仙呢!您要是成了神仙,那还在乎被狗咬两口吗?大人有大量,別生气哈,做好了,我带著您.....” 李诺蹬上自行车,带著三大爷往西驶去,在经过抽水机的时候,韩来福忽然拎著几条大鱼跑了出来。 “三叔,这里有几条鱼,您给小诺家俺嫂子带过去,让她一定要消消气......” “嗯?” 三大爷看了看韩来福手里的鱼,诧异的问道:“你哪来的鱼?水泡子里钓的?” 韩来福笑著道:“我哪会钓鱼啊?我打小钓鱼就没钓上来过,是王庆南用渔网网上来的。” 三大爷耷拉了脸:“王庆南带渔网来了?他还真有閒情呢!” 韩来福嘿嘿一笑,说道:“三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是好这一口,不过这次可能歪打正著了,咱们正在抽水的两个水泡子里有鱼,而且还不少呢......” “有鱼也是公家的,公家的柴油,公家的抽水机......你让他注意点儿,把鱼捞上来之后统一分配,不能算是他一个人的。” 三大爷严肃的阐明了“红线”之后,伸手接过了韩来福手里的鱼。 “今天李诺给咱们韩王大队爭光,这几条鱼算是大队给他的奖励......” “那確实该奖励,必须该奖励......” “.......” 李诺一言不发,眼看著三大爷把鱼掛在了车把上,才闷著头往西骑行而去。 村里的东西多了去了,大到粮食钱財,小到秸秆麦麩,最终都是要分到个人手里的,但该怎么分,由谁来分,按哪条规矩来分,就非常考验管理者的良心和手腕了。 想让一个大队几千人都服你,可不是纸上谈兵那么简单,那些大道理在小地方可讲不通。 小地方有小地方的规矩,小集团有小集团的办法,层次不同,管理手段也就不同,这是环境条件造成的固有上限。 就比如东哥曾经说过,他年轻的时候就羡慕村长,因为村长家里每天都有肉吃,所以他才考了人大。 等他人大毕业,一路发展成庞然大物之后,他的手腕,还跟一个村长那么粗糙吗? 第二十二章 不求回报 “汪汪汪~” 李诺骑车载著三大爷,黑灯瞎火的骑了大半个小时,终於回到了韩王大队,然后就引起了一阵狗叫声。 七八十年代的农村基本上家家养狗,这些狗还不栓绳,到了晚上就出来绕著村子集体撒欢,顺便担起夜间安保的重要职责。 所以这年头虽然没有监控,但是盗窃案並不频发,因为心理素质一般的小毛贼根本就不敢进村,出了问题都是身边人作案,早晚都跑不了。 李诺进了村之后,狗叫声很快就停歇了,因为有一只在外面撒欢的狗认出了他,摇著尾巴就跑了过来。 这是李诺家的大黄狗,强壮、凶狠、认主,只要它认出了李诺,其余的狗就都不敢叫了。 李诺顺势停车,然后对著三大爷说道:“三大爷,要不还是我自己跟俺娘说一说吧!没多大事儿,您就別掺和这些糟心的事了......” “你小孩子知道个屁,你知道你娘的苦处吗?你知道你叔心里怎么想的吗?少废话,赶紧去你家。” “.......” 三大爷的口气很坚决,李诺也很无奈,只能载著三大爷去自己家。 李诺的家在村西头,四面大瓦房,在整个村里都算是数得著的好房子,谁见了韩莲花都得夸她一声“有能耐”。 韩莲花也很要强,大门楼底下掛了一盏电灯,每天晚上亮到九点,给来往的人提供方便,在晚上是韩王大队少有的照明光源之一。 等李诺快到家的时候,就看到电灯下面停了一辆自行车。 自行车的大樑上缠绕的蓝色的电工胶带,还带著一套发电照明系统,一看就是自行车中的高奢贵族。 这是李诺二叔的自行车。 “三大爷,我二叔来了,待会儿你可別发脾气,也许我二叔也有他的难处呢!” “谁没有难处?你带著耳朵进去就行,还轮不到你说话。” 三大爷严肃的呵斥了李诺,昂首挺胸的走进了李诺的家门。 李诺嘆了口气,只能紧紧的跟上。 他为什么不想三大爷掺和进来呢?因为三大爷是老李家的“话事人”,在老李家有著绝对的权威,他只要掺和了这件事,那就不是老娘和二叔关起门来自己解决的问题了。 李诺和三大爷进了院子之后,里面的人也听见了动静,赶紧出来查看。 首先出来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妇女,手脚麻利,头髮花白,虽然眼角已经有了很深的皱纹,但还能依稀分辨出年轻时候的俏丽。 这就是李诺的老娘韩莲花。 李诺看到到她走出来,再次忍不住的轻嘆。 他记得不久之前韩莲花远赴千里去医院看他的时候,头上还没有一根白头髮,可等到李诺出院,韩莲花的两鬢已经见白,现在又过了几个月,她头上的白髮好像更多了一些。 跟著出来的另外一个人,自然是李诺的二叔李畅民了。 李畅民今年还不到四十,身材中等,精明干练,举手投足之间,已经有了一点隱隱的“机关味儿”。 但是当李畅民看到三大爷的时候,身上的机关味儿立刻就消失了,他訕訕的笑著,侷促的掏烟,好似又成了二十年前那个憨憨的少年。 韩莲花看到李诺,眼神里明显有了喜悦的光彩,然后赶忙把两人往屋里让。 “三叔,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吃饭了吗?” “小秀,快拿大盆来,你哥带大鱼回来了,赶紧养上,別让鱼死了......” “我们吃过了。” 三大爷大马金刀的进屋坐下,然后指著訕訕的李畅民说道:“我们今天是为了他来的。” 韩莲花愣了一下,然后堆起笑容说道:“三叔,畅民这是惹您生气了?他要是有什么错,您儘管说,儘管骂,但是说完了骂完了......他还是小辈儿,您大人大量可不能往心里去......” “......” 三大爷也愣了愣,然后伸出手指点著韩莲花的额头,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就整天护著他吧!你就整天护著他吧!你公婆死的早,畅明护了他十几年, 畅明没了之后,你这个大嫂又护著他结婚生子,没让他受一点委屈......可到头来呢?你换来了什么? 要不是韩来福,我还不知道供电局的招工考试提前了呢!可我不知道,畅民能不知道?” “......” 韩莲花被三大爷骂的愣住了,两眼朦朧,眼看著就要落下泪来。 她赶紧转头擦了擦眼角,然后强笑著道:“我一个当嫂子的,要换什么嘛!畅明参军的时候叮嘱过我,让我照看好畅运,我答应了他的.....” “.......” 三大爷说不出话来了。 李诺的老爹参军走的时候,韩莲花才二十出头,带著一个蹣跚学步的孩子,还要照顾没成家的小叔子,这么多年把孩子拉扯大,帮小叔子成家立业,有多不容易? 別的不说,就现在这个院子里,还有李畅民的两间房呢! 可韩莲花这么多年的付出,结果最后只有一句“不求回报”。 那你让三大爷这个“外人”怎么替她出头? 可旁边的李畅民却再也听不下去,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泪吧嗒吧嗒的落了下来。 “嫂子,你別说了!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你给我起来!” 韩莲花赶紧去拉李畅民,却怎么也拉不动。 她气的兜头就是一巴掌拍在李畅民的头上:“你有什么错?你出差在外地,什么也不知道,你哪里有错了?你见过有人拾钱的,见过有人拾粪的,但你见过有人拾错的吗?” “......” 眼看著韩莲花怎么也拉不动李畅民,李诺知道自己不能再干看著了。 他走上去拉住了二叔的胳膊,顺手就把他挪回了座位上。 “二叔,你先坐下,我们今天不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 李畅民有些发蒙,因为他自认为力气很大,却对李诺的拉扯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好像自己是借坡下驴,顺著李诺的力道,自己坐回来的一样。 【我刚才没使劲儿吗?我明明使劲儿的,小诺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可这会儿李畅民不能承认自己力气小,只能接著李诺的话头问道:“你们找我不是为了这事儿?那是什么事情?” “是韩来福的侄女的事情......” 李诺把韩来福“求情”的经过说了一遍,然后耐心的说道:“二叔,咱们家里的事情,不能迁怒到別人身上去, 俺娘对韩来福发了脾气,人家反过来求我们,其实不是人家做错了什么,只是人家怕影响到红梅姐姐的前程......” “那我肯定不能迁怒人家红梅,他韩来福把我当什么人了?你让他放心,都是乡里乡亲的,我能照顾到的一定照顾,决不能让孩子受委屈......” 李畅民当即就答应了韩来福的要求,但是在答应完了之后却忽然一愣。 【我自己做错了,我嫂子却不怨我,那她是怕影响了小诺吗?唉......这是怎么搞的呀!】 “鐸鐸鐸~” 三大爷拿菸袋锅子敲了敲桌子,然后冷声说道:“韩来福的事情先放一放,畅民你先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我从小看著长大的,不能真干出这种忘恩负义的事情来吧?” “三叔,我真没有......” 李畅民苦著脸说道:“上个月中旬的时候,我被派到羊城去採购设备,本来很快就回来的, 结果在羊城接到了局里的电报,让我去广交会考察一下情况......然后就......耽误了。” “耽误了?” 三大爷冷笑著问道:“是你耽误了,还是小芹耽误了?你办事儿一向牢靠,出差之前就没有做好安排吗?” “......” 李畅民一时语塞,满脸尷尬的僵在了那里。 小芹,就是李畅民的老婆杨翠芹,也在供电局上班。 以李畅民的精明能干,在去羊城出差之前,肯定会叮嘱自己的老婆,注意单位招工的情况。 杨翠芹的老爹在退休前还是供电局的老局长,所以论消息灵通,在整个单位都属於最顶层,所以绝对不会出现“耽误”的情况。 既然不是耽误,那自然就是“故意”嘍! 至於为什么“故意”,连韩来福那样的外人都猜了个大概,还需要三大爷亲自点破吗? 可李畅民跟杨翠芹毕竟是两口子,这会儿要让李畅民大义灭亲的批判自己老婆,也真是为难他了。 所以李诺赶紧打岔问道:“二叔,你是供电局的,怎么还要去广交会参观呢?难不成你们要採购进口设备?” “不是......” 李畅民赶紧抓住机会,跟李诺解释道:“是咱县里也想出口创匯嘞,但是今年县里经费紧张,没有派人过去,就让我顺便考察一下,看看有哪些合適的项目......” “噢~” 李诺恍然点点头,然后问道:“但是二叔你没有邀请函,进得去会场吗?” 李畅民道:“刚开始进不去的,后来我找了个东山老乡,请人家喝了一壶,才带我进去开了开眼界,小诺你怎么对广交会这么熟悉?” 李诺得意的说道:“我有羊城的战友啊!他们家就距离广交会的会场不远,下次去的话......” “你俩还有完没完?” 眼看著李诺和李畅民两人把话题越扯越远,三大爷气的菸袋锅子都扔了。 李诺赶紧闭嘴,並且给了二叔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不料接下来三大爷却对著李诺喝骂:“小孩子啥也不懂,给我滚出去,別在这里碍事儿。” “.......” 两辈子加起来比李畅民都大的李诺,悻悻的走了出去,然后就在院子里看到了李秀。 李秀和苏小棠住在西厢房,刚才二叔来的时候,两人都躲在房里,估计是同样被当成“小孩子”看待。 直到后来老娘喊李秀出来拿大盆养鱼,李秀才从房里出来。 不过李诺没看见苏小棠,那个姑娘聪明、敏感,估计是知道老李家在商量事情,躲在房间里避嫌。 李秀看到李诺出来,赶紧低声说道:“哥,你过来,我跟你说点事儿。” 李诺呵呵一笑问道:“你想说什么事,这么神秘?” 李秀压低声音说道:“今天九月家嫂子跟咱娘说,一线部队有战区补贴,每个月加起来有三十多块,娘拿著小本本算了半天,说你带回来的钱不对数,你可得小心点儿......” “.......” 【娘嘞,两辈子了,藏点私房钱就这么难吗?】 第二十三章 夜大,你也考不上吗? 李诺在刚刚入伍的时候,每个月津贴只有六元,第二年涨到七元,这个標准很多人都知道, 但是进入战区之后的特殊补贴,还有立功受奖之后的奖励,知道的人就很少了。 所以在回家之后,老娘问李诺手里有多少钱的时候,李诺就打了个埋伏,只交出了一部分“財產”,帮家里添了一辆自行车。 天地良心,李诺真不是不拿韩莲花当亲娘,实在是上辈子的教训太深刻了。 一个男人,任何时候手里必须要有钱,没钱,就没尊严。 可现在仅仅几天,就有“碎嘴子”来坏李诺的好事,你说这些人怎么这么閒呢? 李秀忽然拉了拉李诺的袖子,把李诺拉到了大门外面。 “哥,九月家嫂子没安好心,我听娘说,她是想把自己娘家的外甥女嫁过来给我当嫂子呢!你可千万別答应,她们都是看上你的钱了.....” “噗~” 李诺直接笑喷了。 一个十四五岁,个子还没长齐的小丫头,竟然跟自己这个老怪物讲“她们是为了你的钱”,这不是在提醒孙悟空“你眼神不好,你听我的没错”吗? 孙悟空火眼金睛,什么妖怪看不清楚? 李诺笑完了之后,很敷衍的道:“行了行了,这种事你小孩子就別操心了,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上学,保持年级前三的水平......” 李秀梗起了脖子,著急的说道:“我年级第一呢!小棠姐都说我绝顶聪明,所以你听我的没错......” 李诺赶紧点头答应:“没问题,我听你的,我一定听你的,咱娘要是跟我说这桩亲事,我保准一口回绝。” “那说好了啊!” 李秀鬆了口气,但还是继续嘱咐李诺:“你可一定不要跟以前一样心软......” 【跟以前一样心软?】 李诺微微一愣,好似明白了李秀在担忧什么。 江嘉仪的前车之鑑,对全家人的影响都太深刻了。 李诺轻轻的拍了拍李秀的小脑袋:“好好好,我保证不心软,鱼养好了,你赶紧睡觉去吧!” “唔唔~” 李秀点点头,往自己的西屋走去,但是走了两步却又折返回来,神经兮兮的道:“哥,你信我的,你娶別人,还不如娶小棠姐.....” “胡咧咧什么呢?睡你的觉去吧!” “略略略~” 李秀做了个鬼脸,走了。 李诺却在原地愣了神。 【为什么都把我和苏小棠扯在一起呢?你们从哪里看出我对她有意思了?】 有时候,一个念头生出来之后,你明明觉得很扯,但就是扯不断、理还乱。 。。。。。。。。。。 李诺被赶出来半个小时之后,老娘韩莲花和二叔李畅民出来了。 “你回去吧嫂子,小诺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保证让你满意......” “別跟嫂子说这种话,小诺的事你得尽心办,但也不能影响到你跟小芹的感情......” “嗨,你別说了嫂子......” “挺起腰来,我还是那句话,你没错。” 韩莲花训了小叔子两句,然后吩咐门外的李诺:“小诺,送送你二叔,送到村口啊!村里的狗总是乱咬.....” “誒,好嘞~” “嗨,不用送......行吧!” 或许是好久没见李诺了,李畅民稍微推让了一下,就让李诺把他送到村口。 叔侄俩默默前行,然后几乎同时开口。 “小诺,这事儿是二叔没弄好.....” “二叔,这件事不怪你......” “.......” “哈哈哈哈~” 叔侄俩都愣了愣,然后齐声大笑。 笑完了之后,李诺抢先说道:“二叔,刚才我在外面听了几句,听的不太真切,三大爷好像说什么......让你出三百块钱?” 其实李诺的听力很好,听见了三大爷要李畅民拿三百块钱,权做这些年对韩莲花的补偿。 三百块钱放在几十年后或许不算什么,但放在八零年这会儿,却是李畅民半年的工资,如果是攒钱的话,一年也未必能攒的下来。 李畅民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没说话。 李诺赶紧说道:“二叔,这三百块钱,你可不能拿,拿了之后......家里是要鸡犬不寧的。” “什么鸡犬不寧啊!没那么严重。” 李畅民呵呵一笑,然后说道:“小诺,你今年都二十了,马上要盖房子,娶媳妇儿,哪里不需要钱? 当初我娶你婶子,可是你娘给我出的礼钱,这么多年了,我十倍奉还都是应该的,你婶子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她不会反对的。” 李诺惊讶的道:“盖房子?盖什么房子?家里的房子不是前两年刚翻修的吗?” 李畅民道:“现在这块宅基地是你爹留下来的,以后好的宅基地越来越少,你趁早占下一块,再说现在的姑娘都不愿意跟婆婆住一块儿嘞~” “不是......你们想的也太长远了吧!” 李诺一时气结,哭笑不得的说道:“二叔,我以后可未必就住在村里呢!你们这时候盖房子,还太早了点儿。” 李畅民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明年我一定想办法把你弄进供电局,但宅基地还是要占的,你要相信我的眼光.....” 李诺嘆了口气,无奈的坦白说道:“不是的二叔,我明年是要考大学的,以后还不知道回不回来......” 李畅民停下了脚步,震惊的问道:“小诺你要考大学?” 李诺认真的点头:“嗯,我想试试。” 李畅民犹豫了很久,才言不由衷的道:“试试.....试试也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 李诺一看二叔的表情,就知道他不相信自己,但这又能怪谁呢? 八零年的大学录取率那么低,你一个只比学渣好一点的玩意儿,也想考大学? 李诺只好说道:“二叔,现在不是前两年了,前两年文化程度没那么重要,可以后如果没有个文凭,肯定处处受制,所以你也要想办法报个夜大,拿个文凭,就能先人一步占儘先机.....” “......” 李诺说的是实话,从八零年开始,很多机关人员都意识到了文凭的重要性,然后纷纷提升自己,別管什么夜大、函授、电大,评级的时候都有用处。 可李诺说完了之后,李畅民沉默了老半天,才吐出一句话。 “二叔不是没想过提升一下文化程度,但是......没考上哇!” 李诺:“.......” 【业余大学,也考不上的吗?那你还好意思笑话我?】 。。。。。。。。。 李诺把二叔送到村口,然后带著大黄狗回了家,结果刚刚进门,就听见了老娘的一声“河东狮吼”。 “小诺,你给我进来。” 李诺心里一惊,老娘这腔调,不对劲儿啊! 【完了,我的私房钱誒,你好命苦喔!】 第二十四章 凤凰男的风雨人生 “娘,我正好有事儿跟你说,你怎么能跟二叔要钱呢?三百块钱吶,你咋想的嘛!” “.......” 李诺上辈子在单位跟人发生爭执的时候,曾经吃过很多亏,后来他就跟著別人学会了一招,那就是“先发制人”,可以让自己占据80%的主动权。 那些噁心人的吊毛每次犯了错,总是会在第一时间找一个很可笑的藉口,抢先向李诺发难,然后等李诺指出对方的错处之后,就会被恶意控诉成“花言巧语的狡辩”。 【领导你看,李诺知道自己没有道理,就拿別的事情来说事......】 李诺对这种行径是深以为耻的,但在吃了无数次亏之后,也只能无奈的“打不过就加入”,只要是关係到自己的切身利益,那他也会抢先发难。 一个老实人学会了“耍奸”,你就想想有多么可怕吧! 所以李诺在感觉到自己的私房钱很可能不保之后,进门就抢先发难,拿300块钱的事儿,压住老娘韩莲花的火气。 男人的私房钱誒,谁动都不行。 韩莲花果然中招,满脸的怒气呆滯了一下,然后才问道:“是你二叔跟你说的?” 李诺坦然的说道:“没有,是我刚才在门外偷听到的......娘你也真是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二婶子是个什么人,三百块钱......你是要逼死二叔吗?” 韩莲花明显不適应如此“咄咄逼人”的李诺,一时之间竟然愣怔在了那里,忘记了刚才为什么对李诺发火。 片刻之后,她才冷著脸说道:“我当然知道你婶子是什么人,但就是因为知道她是什么人,这一次你三大爷让你二叔出钱,我才没有反对, 你娘我也不是贪財的人,三百块钱我更没放在眼里,但这钱我必须过过手,然后我再给你婶子送回去,让她杨翠琴明白自己自作主张的后果,也让她明白明白,家庭的大权在谁的手里。” “.......” 这下轮到李诺愣怔了。 他本以为是三大爷提议让二叔“补偿”,然后韩莲花顺水推舟应了这笔钱呢!现在看来不是那么回事儿,老娘竟然另有打算。 “娘,二婶子自作主张......也是二叔家里的事,咱们虽然都姓李,但真要是掺和进去,也不太好吧!” “她还知道你二叔姓李啊?我还以为她让你二叔姓杨了呢!” 韩莲花气不打一处来,横眉竖眼的骂道:“你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这一次你二叔在出差之前,已经安排的明明白白了,你和小智一起进供电局, 结果你猜怎么著,考试时间改了,你二婶子偏偏忘了,但她要是真忘了,怎么小智和小建都考上供电局了呢?他们是怎么参加考试的?” 李诺一愣,问道:“小建?哪个小建?” 韩莲花恨恨的说道:“杨康建,你二婶娘家的侄子,还不是亲哥的侄子,是出了三服的远房侄子......” “三服,也不算远吧!” 李诺嘀咕了一声,然后自己都笑了。 种花家的血缘关係,是用“服”来论远近的,亲兄弟亲姐妹是一服,一服的子女是二服,再下一代是三服,出了三服之后,不禁婚姻。 也就是一对小情侣如果是四服的堂兄妹,民政局是不禁止两人结婚的。 而李诺的老爹跟李畅民是“一服”的亲兄弟,亲疏远近一目了然。 但李诺笑归笑,可没有任何妒忌的心思,因为歷经世事的他非常清楚,杨翠琴之所以把这个招工的机会给了別人,那要么人家比自己討人喜欢,要么人家就是比自己“有用”。 人与人之间的关係,终究会遵循价值交换的隱性原则,如果你感觉本来很亲近的人,跟你越来越疏远,那么大概率是你的“利他价值”在逐渐消失。 所以不要爭辩,不要埋怨,更不要內耗,过好自己的日子,努力取悦自己,才能享受美好的人生。 於是李诺对著韩莲花劝解道:“娘,你可別为了这点小事生气,二婶子家在供电系统人脉广阔,二叔以后还得借二婶的力呢!咱不能影响了二叔的发展......” “借个屁的力。” 韩莲花更生气了,机关枪一般骂道:“当初媒人给你二叔说这门亲事的时候,也跟你说的一样, 但你二叔结婚之后才知道,他们老杨家就跟耗子一样天天下崽儿,自己家的子侄还照顾不过来呢!哪里还有余力帮衬你二叔? 你二叔这些年遇到了多少次机会?都被他们老杨家给占用了,可惜他们没有一个顶用的,就说那个杨泽润,被你二婶子吹成了孔明在世,到头来还不是被你二叔给比下去了? 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到现在他们老杨家全靠你二叔顶著呢!一个个的还端著个臭架子,以为自己是皇亲国戚.....” “......” 韩莲花嘰里咕嚕的一通臭骂,让李诺好似看到了一个“凤凰男”的风雨人生。 二叔相貌堂堂,高中毕业,在五六十年代属於“有文化”的人,进入供电局工作半年之后,就成了技术能手,然后就被杨翠芹给看上了。 现在十八年过去了,二叔一步一个坎儿,才爬到了科长的位置,还成了局里的重点培养对象,这其中一定布满了不为人知的艰辛。 可在老杨家的人眼里,二叔是借了他们的力才走到今天的,二叔能被局里委派去广交会参观,也是沾了他们老杨家的光。 可他们却不想想,老杨家在供电系统那么多子侄,还曾经有一颗大树照拂,怎么到头来却拿不到去羊城的机会呢? 嗯,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坚决不想,对自己有利的事情,必须重复再重复的想。 “那行吧!既然娘你有周密的打算,这件事就这么办吧!算我白担心了......我先去睡觉了哈,明天还要早起回工地呢!” 李诺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就果断的跟老娘道“晚安”,然后转身就回自己的房间。 可李诺转身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却突然听见背后一声大喝。 张飞当阳桥上的那种大喝。 “你给我站住!” “......” 李诺定住了脚步,慢慢转回头来,笑著说道:“娘,还有什么事儿?” “哼~哼哼~” 韩莲花连连冷哼,嘴角勾起了残忍的笑容。 “小诺,你长能耐了吭,竟然把我给绕迷糊了......给我回来乖乖的坐下。” “娘,你说啥呢?” 李诺感知到了危险,但这种危险,跟他在南边前线感知到的危险不是一回事儿。 所以他乖乖的坐了回来。 但是李诺刚刚坐下,韩莲花就突然伸手来拧他的耳朵。 李诺下意识的一闪身就躲开了,但是在躲开之后,脑海中才浮现出了深深的记忆。 李诺的老爹死的早,韩莲花从小对李诺是又疼爱又严厉,疼爱的时候能给他摘星星摘月亮,严厉的时候同样拧耳朵、打断腿。 “唉~” 李诺轻轻的嘆了口气,又坐了回去,还往韩莲花的身边靠了靠,缩短了拧耳朵的距离。 可韩莲花愣了愣之后,却把手缩了回去。 儿子长大了,不能再当成皮猴子教训了。 韩莲花盯著李诺看了半天,突然问道:“小诺,你是不是看上苏小棠了?” “......” 李诺张著嘴苦笑了半天,才委屈的道:“娘誒,你们怎么一个个的都乱寻思啊?我什么时候看上小棠了?” “你没看上就好。” 韩莲花冷冷的说道:“我警告你小诺,千万別打小棠的主意,小棠她娘已经恢復工作了,却一直不接她回去,就是想让她留在乡下,你要是敢毁了她的一辈子,你试试我打不打死你。” 第二十五章 大难临头各自飞唄! “小棠她娘恢復工作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去年冬天。” “去年冬天?” 李诺震惊了。 虽然苏小棠和韩莲花的口风一直很严,李诺不知道苏小棠的父母是什么情况,但一群傻狍子里面混进来一只梅花鹿,你能分辨不出来? 有些家庭出来的孩子,快三十岁了还乐观善良,但有些家庭出来的孩子,十三岁就知道这个社会有多么残酷了。 某些家庭的言传身教,就是让你在小小的年纪,就接触到冷冰冰的人性,和赤果果的社会运行规则。 李诺有著两辈子的知识,只是从苏小棠的言行举止和蛛丝马跡上分析,就知道她绝对不是一般人。 但是从七八年开始,插队青年就陆陆续续的回城了,而现在已经到了八零年,来韩王大队插队的十几个知青,已经只剩下四个没走了。 其中三个,家里还在使劲儿的活动,而另外一个,是跟本地的姑娘结了婚,想走也走不成。 就这会儿,但凡有点能耐的家庭,这时候都想方设法的把孩子接回去,生怕一旦出现了“生米煮成熟饭”的情况,就彻底改变了孩子的人生。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苏小棠的母亲去年冬天就恢復了工作,这都快一年了,竟然还让苏小棠在乡下“锻炼”,这件事里里外外都透著古怪。 非常古怪,不是一般的古怪。 “嘶~” 李诺吸了一口凉气,低声问道:“娘,你怎么知道小棠的母亲恢復工作了?这个消息可靠吗?” 韩莲花也压低了声音,就跟特工接头似得说道:“我从小棠她娘写给小棠的信上看到的。” 李诺顿时睁大了眼睛:“娘,你连小棠的信都敢偷看?” 韩莲花理直气壮的道:“我看她的信怎么了?我得替她多个心眼儿......” 李诺:“.......” 【娘誒,就苏小棠的心眼儿,比你我加起来都多。】 但李诺不能背后说人家苏小棠心眼多,只能委婉的劝道:“娘啊!你是乾娘不是亲娘,很多事还是要注意分寸, 隨便拆人信件是犯法的,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但苏小棠呢?就算不跟你计较,她心里没有疙瘩吗?” “我不看她的信,她心里就没疙瘩了?” 韩莲花没好气的道:“我是看小棠在收到信之后吃不下饭了,才偷偷看她的信的,你说天下怎么有这么狠的亲娘啊,人家哪个爹娘,不是想尽办法的把孩子弄回去...... 就那个糜文保,前些天家里也来信了,很快就接他回城.....他家的条件比苏小棠可没法比,她可倒好,要小棠自己努力......” 李诺凝神一想,问道:“让小棠自己努力?让她考大学吗?” 韩莲花微微一愣,惭愧的说道:,“我不知道,城市人心眼子多,那封信写的弯弯绕绕不说,很多字我还认不全......” “.......” 种花家的义务九年教育,是在86年才正式开始的,然后在2000年前后,积攒了足够多的基础教育人才。 而韩莲花上学的时候是五六十年代,上个四五年就輟学的孩子比比皆是,她们能看报、会算帐就不错了,想要看懂一些寓意委婉的信件,实在是强人所难。 李诺思索几秒,忽然问道:“娘,小棠她爹现在在哪?” 韩莲花犹豫了一下,嘆声说道:“在黑省,你就別指望他解救小棠出苦海了,他现在可能连自己都顾不过来......” “咱家也不是苦海啊!” 李诺不悦的申辩了一句,然后又问道:“那小棠她爹,和她娘离婚了?” “.......” 韩莲花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对著李诺质问道:“你怎么知道的?小棠跟你说了?” “她怎么可能跟我说这个?是我自己猜的。” 韩莲花明显不信。 “这你也能猜到?你比河东乡的陈瞎子还厉害嘞~” 李诺无奈的笑了笑道:“娘,这真不难猜,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唄! 我在前线的时候,很多战友都接到了后方来信,有的哭的稀里哗啦,有的闷著头不说话,基本上都是一回事儿......” “......” 韩莲花呼吸一滯,然后满脸杀气的说了一句——“都是一些该杀的浪货。” “......” “行了娘,时代变了,您就別为了这种人生气了,没別的事儿了吧?没別的事儿我去睡了昂~” 李诺劝了老娘两句,就站起来走人,但他刚刚站起来,就听到了最不想听到的一句话。 “小诺,你是不是藏钱了?” “.......” 李诺无奈的道:“娘,我也老大不小的人了,花钱总不能还要跟你要吧?我身上总要留几个钱吶。” 韩莲花的眼神凌厉了起来:“你什么时候缺过钱花了?除了前年那一次之外,你问我要钱,我什么时候不给你了?” 李诺不说话了。 这老娘对自己是真的不错,除了江嘉仪那一次,要钱从来没有不给过。 韩莲花看到李诺沉默,神色缓和了一些:“娘不是非要你的钱,但这钱花起来容易,攒起来难,你又是个心软的,江嘉仪阴魂不散的缠著你.....” 【又是江嘉仪,又是因为江嘉仪。】 李诺算是明白了,江嘉仪给李诺写信,让韩莲花又误会了,她害怕李诺头脑一热,把这用命挣回来的几百块又给挥霍掉了。 “行行行,我上交,我上交,我把钱上交还不行吗?” 李诺做出了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踩著凳子翻身就上了房梁,然后从顶棚的缝隙里摸出了一个捲成一团的洗衣粉袋子。 “给,都在这里了,一共四百一十块。” “.......” 韩莲花没有接那个洗衣粉的袋子,只是平静的看著明显有些赌气的儿子。 人们都说儿子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其实未必全是儿媳妇的锅,因为儿子长大了,也有了自己的想法,也想拥有属於自己的支配权。 “算了,这钱你存著吧!你长大了,娘以后不管了。” “別,可千万別。” 李诺抓住韩莲花的手腕,把洗衣粉袋子拍在了她的手里:“还是你替我存著吧!要不咱娘俩晚上都睡不著觉。” 说完之后,李诺就转身回屋了。 身后的韩莲花一阵惭愧,但还是强撑著骂道:“你.....你娘是那样的人吗?你个兔崽子......” 。。。。。。。。。。。。 把私房钱交出去之后,李诺一晚上睡的十分香甜,一觉睡到大天亮,才被妹妹刘秀叫醒。 “哥,赶紧起来吃鱼,凉了就不好吃了......” “大清早的就吃鱼吗?” 李诺磨磨蹭蹭的穿上衣服,出来一看,鱼还在锅里呢! 而此时的李秀就跟个闻见了肉味的小狗一般,围著锅台滴溜溜的打转。 李诺忍不住好笑的道:“吃个鱼而已,这么著急的吗?” 李秀咽著唾沫说道:“娘用了好多油呢!刚才煎鱼的时候可香了......” “哦~” 李诺心中瞭然,知道李秀文为什么这么馋了。 还是长期缺油水的原因。 淡水鱼之中,除了黑鱼等几种自身富含油脂的鱼之外,其余的腥味儿都很大,想要做的好吃就必须过油,红烧、油煎、烧烤,都不能缺油。 你非要说“清蒸”好吃,那必须有个前提——你肚子里有油。 如果你肚子里没有油水,就跟现在的李秀一样长期缺油,闻见油味儿就流口水,那你根本品不出清蒸的新鲜味道。 不信你就连续吃上八个月的盐水煮白菜,然后別说清蒸大鲤鱼了,清蒸大螃蟹你都犯噁心。 油脂,是人类生存的必须资源,跟它比起来,什么河鲜、海鲜......啥也不是。 李诺上辈子就很羡慕海边的人可以海鲜自由,后来才知道鱼类海鲜虽然富含蛋白质,但你要是拿它当主食天天吃,首先身体就受不了。 “鱼好了,赶紧盛了上桌。” 韩莲花麻利的把鱼弄好之后,把李诺拉到了一边,递给了他一叠钞票。 “这一百块你自己留著,剩下的我回头去信用社给你办个存摺,等你以后成家的时候带上。” 【这还有回头钱呢?】 李诺意外的笑了笑,把钱接了过来。 八零年的钱很值钱,一块钱就能下馆子,一百块钱足够撑起男人的底气了。 估计韩王大队所有的男青年,也只有李诺身上能揣著一百块。 不过听见了动静的李秀,还是很可怜自己的哥哥。 本来有四百块,现在成了一百,这跟割肉有什么区別? 所以李秀给李诺盛了一大碗的鱼肉,专门挑好的盛。 然后她小声的劝李诺:“哥,咱娘是怕你乱花钱,她攒了一辈子,都是给你攒的哩~” 李诺大度的道:“你想什么呢?咱娘的钱我才不花,你哥我这辈子就不是个缺钱的人,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復来,知道吗?” 李秀使劲点头:“嗯嗯嗯,哥你以后一定是个有钱人,进单位挣八级工资,一个月就是七八十块......” “七八十块?” 李诺忍不住的笑了。 自己重活一回,是为了那每月七八十块的工资吗?也太小瞧我穿越大帝了。 李诺傲娇的抬起下巴,从那一百块钱中抽出一张,顺手就塞给了李秀。 “喏,男生身上不能没钱,女人身上更不能没钱,藏好哈!別真需要钱的时候,却拿不出钱来。” “啊?” 李秀愣在那里,小脑袋直接宕机了。 这可是八零年的十块钱啊! 可以买多少水果糖?可以买多少橘子汽水?可以买多少漂亮的本子和钢笔? 所以李秀在反应过来之后,急忙把钱塞给李诺:“哥,这钱我不能要......” “誒呀,少废话,你哥我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钱。” “.......” 李诺一巴掌拍在李秀的脑门上,把小丫头拍到一边,然后又抽出十块钱,递给了苏小棠。 苏小棠的脑袋瓜子是不可能宕机的,她低头看看李诺手里的钱,又抬头看看李诺的脸,然后就目不转睛的盯著李诺的眼睛,好似一只看到了不明生物的超级大橘猫。 她很好奇,好奇李诺为什么会给她钱。 李诺根本不管,隨手就把钱塞进了苏小棠的褂子口袋。 “怎么?你跟小秀有什么不一样?你不是我妹妹?” “我......” 苏小棠被李诺给噎住了。 她是李诺的妹妹吗? 那肯定是啊!人家韩莲花把她当亲闺女养的啊! 可她真是李诺的妹妹吗? 她姓苏嘞! 苏小棠看了李诺好一会儿,忽然给李诺使了个眼色,把他引到了一边,递给了他一个包裹。 “喏,这是前几天给你寄回来的,我给你收了起来,没跟家里人说,但那个邮递员是个大嘴巴,早晚会让人知道的。” 李诺心头一喜,接过包裹回头看了看,確定老娘没有往这边看,才飞快的拆开了包裹。 然后李诺就傻眼了。 “这.....怎么可能?” 第二十六章 第一桶金 李诺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认真考虑的第一个问题,是怎么在枪林弹雨中活下去,第二个问题就是“怎么搞钱”。 “千金散去还復来”这句话说的很爽,但你也得先有千金才行。 作为一个普通老百姓,获得第一桶金的难度,比人家富二代挖个金矿都难。 因为你没有多少本钱,只能做“没本钱的买卖”。 为什么几十年后电视剧中的那些“邪派人物”,会受到很多人的谅解?因为他们跟那些平头老百姓一样,想创业没有门路,最终才选择了“没本钱的买卖”。 而没本钱的买卖,除了赚稿费之外,几乎都伴隨著违法犯罪和牢狱之灾。 码字,投稿,赚稿费,整个过程只需要投入时间和精力,就能给自己一个无本获利的机会。 而普通人的时间和精力,其价值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也几乎可以无限度的付出。 但无限度的付出,並不意味著无限度的回报,要不然普通人就不会忍受贫困之苦了,他只需要把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拿出来售卖就好了。 一个有资本的人,也需要七分付出,加上三分运气,才能赚到第一桶金,而没资本的人,可能要拿九分付出,才有机会去博那剩余的一分运气。 李诺自认为自己是有些资本的,因为他上辈子就写过网文,虽然写不出什么巨匠之作,但写一些“故事会”,总该可以的吧? 所以他在退伍之后,就悄悄的写了两篇感觉最容易过稿的小说,投稿了內地的两家出版社。 其中一篇小说是“军旅文”,另一篇小说是“偽伤痕”文。 前者就不必说了,82年出版的《高山下的花环》,还有85年发表的《凯旋在子夜》,都在內地爆火, 那么李诺抢占先机呕心沥血拿出类似的稿子,还怕吸引不到编辑的眼球吗? 而伤痕小说在內地有著更大的受眾群体,在十年內更是最最爆火的小说体裁,无数作者因为一篇“伤痕文”,就改变了自己的人生命运。 所以李诺很有信心,感觉自己的稿子至少有70%的机会过稿,两篇稿子加起来就是140%的机会啊! 可是现在......全都退回来了。 苏小棠给李诺的包裹里,正是出版社给李诺寄回来的退稿。 这也太打击人了吧? 直接就把李诺给打的闭气了。 苏小棠看到李诺的脸色不对,忽然温和的劝道:“你这两篇小说我看了,其实写的很好, 特別是《无人认领的勋章》,我看了三遍,现在正在看第四遍,我觉得你换一家出版社投稿,也许就有机会出版了, 至於你的另一篇小说,我不知不觉就看完了,但是看完之后,却没有多大的心理感触,心理感触......你明白吗?” “我大概能明白。” 李诺稍微思索,就问苏小棠:“你是不是想说我写的小说,对社会的批判.....不够深刻?” 苏小棠当即点头,赞声说道:“对,就是那个意思。” 李诺又问:“那你是不是还觉得,我小说里的角色,结局都不够惨......” “......” 苏小棠愣了一下,皱起眉头开始思索,思索了良久之后,才缓缓的点头。 眼泪恆久远,悲剧永流传,一部充满了悲剧色彩的文学作品,更容易贏得读者和观眾的共鸣,也更容易被认可为“有深度”。 而“没有深度”,是几十年后很多人对网文作品的尖锐批判。 可问题是网文作者大部分都是苦哈哈,他们已经受够了各种悲剧,尝遍了各种苦难,如果再不在自己的作品中嚮往一些美好的东西,他还怎么活啊! 难不成你在自己的梦里,还要接受各种考验和毒打吗? 李诺经歷了战场上的各种残酷和折磨,所以在创作《无人认领的勋章》中,可以根据真切的经歷感触,写的压抑一点。 但他又没经歷那些所谓的“伤痕”,又怎么好刻意的创造“悲惨”呢?而且还是从头到尾的悲惨。 这人生,总要有点盼头好不好,总要有点美好对不对? 所以李诺写的第二篇小说,结局太过美好,伤痕不够深刻。不是正宗的“伤痕”,而是苦尽甘来的偽伤痕。 可就是苦尽甘来这么一点点的奢望要求,都被退稿了。 李诺看著陷入思索的苏小棠,忽然问道:“那你希望你的人生结局,是美好的还是悲惨的?” 苏小棠怔了怔,脸色突然变的跟花岗岩一般又冷又硬。 李诺再问:“还有,你希望你的父母亲人,以后的生活更加美好,还是.....不尽如人意?” 苏小棠再次发愣,呆呆的说不出话来。 李诺不等苏小棠回过神来,就把那本“偽伤痕”的小说稿子塞到了她的手里。 “要不这样吧!这篇小说由你来改,改好了之后我分你一半稿费。” “不过你可千万要保密哈,別让人知道你写小说,要不然你被退稿之后,好多人都要说閒话的。” 苏小棠默默的看了李诺几眼,然后说道:“那你怕別人笑话吗?” “我一个大老爷们怕什么閒话,倒是我娘会怕,如果有人过来跟我娘说閒话,你帮忙开导开导她哈。” 几十年后写网文被编辑退稿,也就是电脑上的一封邮件,別人不会知道,可八十年代的退稿......是要被很多人嘲笑的。 苏小棠还想要跟李诺说什么,李诺已经转身往正屋走去,韩莲花已经在喊李诺和苏小棠吃鱼了。 苏小棠提高了声音,对著李诺的背影说道:“你彆气馁,不管你愿不愿意改稿子,你的小说......都很好,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呵~” 写的再好,不卖钱也不行啊! 谁都知道梵谷是最伟大的画家之一,但他一生穷困潦倒,精神疾病缠身,最后是个什么下场? 李诺才不干那种事儿呢! 此路不通,就换一条路。 【要不......我写一篇爱情小说怎么样?】 在文学的世界里,能跟悲剧相抗衡的,也只有爱情了。 。。。。。。。。。。。。 韩莲花做鱼的手法不错,大清早的李诺就吃了两大碗。 吃完了之后,韩莲花就指著家里的自行车说道:“你今天把自行车骑过去吧!来来回回的也方便。” 李诺摇头说道:“不用,我这些天估计没空回来,真要回来借三大爷的车就行,再说小秀要是给我送饭,也要骑自行车呢!” 韩莲花皱了皱眉头,沉声说道:“你別总是借別人的车,让人看见还以为咱家没自行车呢!” “没有就没有唄!咱家买车是用来给自己骑的,又不是给人看的......再说工地上全是泥水,我把自行车骑过去,用不了两天就生锈了......” 李诺隨口应付了几句,韩莲花就不吱声了。 这辆自行车就是家里的宝贝,你要说让它生锈,那是万万不行的。 不过在李诺吃完了饭,等著三大爷过来接他的时候,妹妹李秀却又鬼鬼祟祟的凑了过来。 “哥,三大爷是不是给你介绍了个对象?咱娘让你骑自行车过去,是想让她看看咱家的家底儿嘞~” 李诺大惊失色:“我凑,这你也知道?怎么咱娘什么都跟你说啊?” 李秀卡巴卡巴眼,盯著李诺的眼睛说道:“我昨天晚上偷偷听见的,三大爷说她是胡桥大队的民兵连长,人好家庭也好,让你把人家的解放鞋还回去......” “胡说八道,那鞋是我堂堂正正贏来的。” 李诺没好气的道:“而且我嫌她长的不好看,当时就拒绝了,三大爷还劈头盖脸的骂了我一顿呢!” “这我也听见了......” 李秀看了看周围,然后低声说道:“三大爷说,你觉得小棠姐长的好看,你还情人眼里出西施呢......” “滚滚滚滚,小孩子懂个屁,你知道西施是谁吗?” 李诺一脚踹在了小丫头的屁股上,结结实实的印了个大脚印子。 女孩子发育的早,十四五岁就敢琢磨情情爱爱了?真是欠打。 李秀捂著屁股犟嘴:“可是咱娘把那双解放鞋给小棠姐了呀!” “一双鞋就换一个儿媳妇,咱娘想得美,赶紧滚。” 。。。。。。。 李诺把李秀踹走之后,乾脆不在家里待了,出门去三大爷家。 大早上的去別人家其实是不太好的,因为人家正在吃早饭,你过去之后,人家邀请你吃饭,你得推让半天。 不过李诺还没到三大爷家,就看见三大爷蹬著自行车过来了,后座上还载著大队的会计李福亮。 “小诺,小诺,赶紧骑上你家的自行车,跟我一起去县城。” “去县城?” 李诺诧异的问道:“去县城干什么?” 三大爷气急败坏的道:“tmd別说了,王庆南他们去县城卖鱼,被打投办的人给抓了,刚刚打电话到大队,让咱们去领人呢!” “不是.....这才一晚上,他们就把鱼捞出来,还拿到县城去卖了?这办事效率真高啊!” “別说一晚上,这帮兔崽子一分钟都能给你闹出乱子来......你赶紧骑自行车去找王庆强,我去找韩来虎......” 王庆强和韩来虎,都是从韩王大队走出去的“城里人”,在县城有一定的人脉,三大爷这是准备双管齐下走关係了。 李诺想了想说道:“三大爷,您还得先开个介绍信,就说王庆南他们是给咱们大队集体去卖鱼的,要不然王庆强他们也不好给咱说情......” “这还用你说?” 三大爷拍了拍自己的口袋:“大队的公章我都带了,到了县城他们想要什么手续,我就给他们写什么手续......” 李诺忍不住的翘起了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第二十七章 你拿一块钱来考验我? 李诺和三大爷到了县城之后,就兵分两路,直奔县医院去找王庆强。 王庆强跟李诺的老爹差不多大,还是同一年参的军,所以见面之后也是“叔长叔短”的叫著,关係不算近,也不算远。 只不过人家运气好,在部队提了干,转业之后进了县医院,现在已经是医院的保卫科长。 李诺没来过县医院,不知道保卫科在哪里,所以他直接找到了门卫:“您好师傅,我找我叔王庆强,您能给我打个內线吗?” 医院的门卫就属於保卫科,所以李诺认为对方一定会非常热情的帮自己接通內线电话,然后自己把王庆强喊出来,三大爷交代给自己任务就完成了。 但是门卫看了看李诺,然后问道:“你是王科长的侄子?你叫啥名儿啊?” 李诺心中一动,沉声说道:“我叫李诺,王科长是我表叔,我是因为王庆南的事情来的......” “你姓李啊!” 门卫似笑非笑的看了看李诺,然后不咸不淡的道:“你等会儿啊!我忙完了再给你要电话......” “忙完了?” 李诺很奇怪,不知道对方要忙什么。 但这时候他也没办法,只能眼看著门卫泡了一杯茶,又整理了登记表,磨蹭半天之后,才拨通了內线电话。 “喂,我这里是门卫,有一个叫李诺的来找王科长,为了王庆南的事情来的......哦哦,那我跟他说。” 门卫把电话放下,带著嘲讽的笑容说道:“真不巧,王科长马上要开个很重要的会,小伙子你是不是.....下午再来?” 【我神你md重要会议。】 一个屁大的医疗单位,保卫科长能开什么重要的会议?重要到连一个村的人都不愿意见了? 要说进了城的孩子,遇到一些没有边界感的亲戚,整天拿著科长当市长看待,不断的要求他给安排工作解决困难,那李诺倒也能理解。 可问题是李诺刚才已经考虑到了这些,所以把王庆南的名字给抬出来了呀,那可是王庆强的亲弟弟呀! 是什么样的原因,让你连亲弟弟的面子都不给了? 难不成王庆强是觉得,如果李诺真是为了王庆南的事情来的,那王庆南一定会亲自跟著过来? 这个可能性不小,打著別人的幌子办自己的事情,確实很可恨。 可王庆南这会儿在打投办里蹲著呢!你让他怎么来? 李诺心里很不爽,因为不管怎么说,他李诺在王庆强这里没面子。 可上一次李诺见到王庆强的时候,对方还信誓旦旦的说“到了县城有事儿儘管找我”的啊! 现在真有事儿了......你开会去了? 李诺微微皱眉,然后对著门卫说道:“师傅,我找王科长真有急事儿,要不这样,您告诉我保卫科怎么走,我去他办公室等他.....” “那可不行!” 医院的门卫板起了脸,很严肃的道:“我们这是重要单位,可不允许閒人隨便进去,要不你还是回去问问你家大人吧!” 【为问你m的大人。】 李诺知道对方欺负自己年轻,当下也不再客气:“师傅,今天你就是不让我进是不是?” “那你绝对不能进。” “那要是耽误了王科长的事情......” “耽误了我顶著!” “行!” 李诺抬高了嗓门说道:“那我就先走了,不过还得麻烦您告诉王科长一声,他的亲弟弟王庆南被打投办给抓起来了, 人家认为王庆南的情况非常严重,性质非常恶劣,估计这会儿已经受了不少苦,我们需要给他找几个证明人,证明他不是投机分子......” “......” 门卫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而一直在门卫室內没吱声的另一个老头,也立刻竖起了耳朵。 八卦呀!大八卦呀! 王科长的亲弟弟被打投办给抓了,还情况严重?性质恶劣? 这要是传出去,这几个月大家都不缺谈资了。 不对。 门卫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顿时变了。 这个消息如果传出去,王科长丟了面子......会收拾谁? 肯定收拾他呀!是他没有临机应变,把事情给办砸了啊! 眼看著李诺转身就走,门卫赶紧站起来喊道:“小伙子,你先別走!” 【这会儿让我別走了?晚了!】 李诺根本不搭理那个门卫,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的跑了。 。。。。。。。。。 李诺离开县医院,连续找了两个人问路,终於找到了打投办的门口。 打投办的门口聚集了很多人,一个个要么焦躁的转圈,要么伸长脖子往里看。 李诺看见了韩军勇和几个民兵,还看见了柳河大队的那个“三姓家奴”常九指。 “哥,这边呢!” “李连长,你可来了......” 韩军勇等人看到李诺,就跟见到了救星似的。 李诺停下自行车,小声问道:“军勇,你们怎么来了?” “哥,你可別提了,今天天还没亮的时候,二小队的三猫儿就哭爹喊娘的找我,说王庆南和好几个人都被抓了, 可三大爷和你都不在曹家洼,我们只能先来县城,去农机站借了电话打到了大队......” “嗯,你们做的对。” 曹家洼工地距离县城不远,站在水渠上就能看到县城,韩王大队距离曹家洼却有三十里地,没有自行车的话得跑好几个小时,所以韩军勇他们接到三猫儿的报讯之后,立刻就来了县城。 而且韩军勇能大清早的迅速借到电话,无论是办事思路和办事能力都相当可以。 跟韩军勇比起来,其余的几个人就差了点意思,纷纷围著李诺嘰嘰喳喳。 “李连长,怎么只有你自己来了呀?三大爷呢?” “你们別著急,三大爷一会儿就来,我是去医院找庆强叔来著......” “那庆强叔呢?” “他开会呢!没空。” “没空?他弟弟都快被打死了,他竟然没空?” “......” 李诺眯起了眼睛,神色凝重的道:“你说什么?王庆强快被打死了?” “差不多吧!你往前走走就能看见.....” 李诺往门口凑了凑,伸长脖子一看,顿时就鬆了口气。 王庆强確实挨揍了,但也就是鼻青脸肿的程度,距离“快被打死了”还早著呢! 李诺问二小队的三猫儿:“为什么会把他打成这样?” 三猫儿一噘嘴,眼泪八叉的道:“他们不但要扣我们的鱼,还要扣我们的架子车, 王队长急了,早市上那么多人都在跑,为什么就单单追著我们不放,然后就.....就......” “真行啊!” 李诺真是无语了。 昨天三大爷从董家洼走的时候,就交代过韩来福,水泡子里的鱼是公產, 结果王庆南晚上偷偷的撒网捕鱼不说,还敢偷偷的来县城卖,被戴红袖章的抓住,还敢跟人家撕打,到底是谁给他的勇气啊? 早市上那么多人,就你们自己是拉著架子车来卖鱼的吧?那么明显的大业绩,不追著你们不放,还追著那些小鱼小虾不放吗? “行了,別哭了,一会儿三大爷来了,保证能把你们小队长领出来.....” “嗯嗯。” 三猫儿使劲点点头,然后又问道:“那我们的鱼还能要回来不?” 李诺气笑了:“你想什么呢?能把架子车要回来就不错了,说不定还要交罚款呢!” 三猫儿咧开了嘴,万分委屈的道:“凭啥嘞,我们捞了大半宿,还呛了好几口水.....” “你.....” 李诺恨的不行,但又没功夫给三猫儿讲这里面的道理,只好掏出了一块钱和半斤粮票。 “你们几个没吃饭吧?去那边吃几根油条,別在这里扎堆了。” “啊?那哥你不去吃吗?” “我在家吃饱了来的。” “哦哦,好好~” 几个人立刻来了精神,这年头的油条,可以跟几十年后的美食画等號。 等韩军勇等人兴高采烈的走了,李诺也终於清净了下来。 他走到门口,踮起脚往里面观察,发现被收缴的东西主要以鱼、肉和手工艺品为主,像鸡、鸭、鸡蛋、蔬菜之类的几乎没有。 显然,这是给苦哈哈的农民留了一道缝,大家自留地里种出来的收成,和自己家养的家禽,是可以网开一面的。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信號,证明兴水县对於“私有经济”的接受態度还算温和,或许用不了多久,就能全面放开了。 “李连长,李连长.....” 李诺正观察的起劲儿,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他转头一看,是柳河大队的那个常九指凑过来了。 李诺问道:“你叫我吗?有什么事儿?” 常九指点点头道:“李连长,能不能麻烦你帮个忙。” 李诺:“什么忙?” 常九指指了指打投办里面:“待会儿你们往外领人的时候,能不能把我的鱼篓子和扁担也拿出来,喏,就在你们的架子车旁边。” “鱼篓子和扁担?” 李诺上下打量了一下常九指,不解的问道:“你们柳河大队也来卖鱼了?那你应该找江茂源啊!找我做什么?” 常九指嘿嘿的笑了笑:“我自个儿来的,要是让江黑子知道,卖鱼的钱不就上交了吗?家里孙子要上学,等著交伙食费哩!” 李诺微微诧异:“你的鱼都卖完了?” “都卖完了。” 常九指掏出了一叠毛票,抽出几张递给了李诺:“一共卖了不到三块,李连长帮帮忙......” 【你竟然要拿一块钱考验干部?】 李诺勾起嘴角,笑著问道:“我听人说,你杀过小倭子?” 常九指怔了怔,然后尬笑著道:“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李诺继续问道:“一共杀了几个?” 常九指收敛了笑容,比划了一个“六”的手势。 “经过確认的是六个,但真打死的......可能有十个吧!” “行,我帮你把鱼篓子拿出来。” 李诺答应了常九指,转过身去,没接他的那几张毛票。 常九指愣了愣,然后飞快的把钱收入怀中,再看向李诺的眼神,就变得复杂了起来。 第二十八章 就凭他杀过倭兵 李诺到了十几分钟之后,三大爷带著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子赶了过来。 他看到只有李诺自己站在门口,就问道:“小诺,你庆强叔呢?已经进去了吗?” 李诺摇摇头道:“庆强叔没来,他说有个很重要的会议要开......” 三大爷立刻耷拉了脸:“有个很重要的会要开?他亲口跟你说的?” “不是,我根本就没见到人,门卫就把我拦住了,我说了是因为王庆南的事情来的......” 李诺把在医院门口的经歷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没有任何添油加醋,但已经让三大爷暴跳如雷了。 “还真是瞧不上咱们这些穷亲戚了啊!连亲弟弟的事情都不管了,真以为飞上了梧桐树,就变成金凤凰了?他尾巴上那根鸡毛褪乾净了吗?” “......” 三大爷气的发飆,李诺也不敢插话,只能对著制服男说道:“四舅,这事儿还得看你的面子了......” 制服男就是韩来虎,是韩莲花那边的亲戚,李诺要喊他“四舅”,他也是兴水县刑j队的副队长。 韩来虎呵呵一笑,看著李诺说道:“嗨,咱先等一会儿,如果他王庆强不来,那咱们再进去也不迟......我有些日子没见你了,你最近咋样?” 李诺憨笑著说道:“我挺好的,大队里平时不怎么忙,忙起来也就一阵子,又清閒又舒坦......” 韩来虎嘆了口气,说道:“你年纪轻轻的,又清閒和又舒坦可不行,回去跟你娘商量商量,如果愿意的话,先来跟著我帮几天忙,以后有了机会也好转正.....” “.......” 韩来虎的坦诚和直爽,真的让李诺感动了。 他说让李诺去跟著他帮忙,其实就相当於后世的合同j,虽然不穿制服,但却是实实在在拿工资的。 这年头小县城里没有那么多工厂私企,每一个能拿工资的工作,都是珍稀资源。 说实话,如果不是韩来虎跟自己家关係很好,李诺都觉得这傢伙是在骗人。 那些被骗进大山的女大学生,不都是被以“介绍工作”为理由骗过去的吗? 据老娘韩莲花说,当初韩来虎家里条件不太好,快初中毕业的时候,家里不想让他上了, 在很多老一辈人眼中上学根本没用,去学校上学,要每学期交粮食,交学费,而輟学下来种地,除了能省下学费之外,还能帮家里多挣点工分。 这时候身为堂姐的韩莲花站了出来,在关键时刻帮了韩来虎一把,支持他考上了警校,才有了他韩来虎的今天。 韩来虎这人很念旧情,都这么多年了,年年过节都去看望韩莲花,感觉比亲舅舅还要亲近。 李诺咂摸咂摸嘴,说道:“我刚回来没几天,先在家里待一阵子吧!这两年的功夫,俺娘的头髮都白了......” 韩来虎微微一怔,然后点头说道:“行,你娘这辈子真不容易,你可得好好孝顺她,等过年的时候,我好好跟她商量商量......” “.......”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鐺声,打断了李诺和韩来虎的思绪。 韩来虎和李诺都笑了,来人正是刚才还在开“重要会议”的王庆强。 王庆强飞快的骑到了李诺等人面前,先跟三大爷打了招呼,然后转头就埋怨李诺。 “唉呀,小诺,你这孩子怎么是个急脾气呢?话都没说利索就跑了,我开完会就跑出来找你,你连个影儿都没有......” 李诺满脸尷尬的道:“庆强叔,我是为了庆南叔著急哩,你赶紧过去看看吧!庆南叔被人打了个满头包,我实在是等不及了呀......” “啥?打破头了?这是怎么搞的呀......” 王庆强这下真的著急了,亲兄弟被打破了头,他或许还能沉得住气,但如果让家里父母知道他对亲弟弟不管不顾,那有他好受的。 “那咱们进去吧!这是我们单位的梁大夫,他有亲戚在打投办,咱们先打问打问情况......” 这年头大家办事,都喜欢关係托关係,熟人找熟人,王庆强在县医院多少有点面子,所以带了个最合適的人过来说关係。 三大爷面无表情的道:“喏,这是我刚刚开的介绍信,能证明庆南他们是代表大队来集体卖鱼的......” “......” 王庆强愣了一下,然后说道:“行,那咱就更好说话了。” 到了这会儿他已经明白,自家弟弟这次来县城卖鱼,八成是偷偷的私人行为,要不然三大爷为什么会今天早上才开介绍信呢? 自己那个弟弟,这是连三大爷都瞒著呢!脑子怎么长的? 一行人进了打投办,刘大夫先去找了自己的亲戚,韩来虎去找了自己的熟人,双方经过將近一个小时的寒暄沟通之后,才让人家相信了三大爷的解释。 其实这种情况人家也明白,就是村里的小子翻了车,然后长辈出来捞人,无辜不无辜的,不在於你怎么解释,而在於解释的是什么人。 “都別再蹲著了,走吧!” 解释清楚之后,在院里蹲了半天的王庆南等人终於可以走了。 王庆南看了看自己的亲哥,喏喏的问道:“我们的鱼呢?还有两大筐的鱼没卖掉......” 【你tm还想要鱼呢?】 王庆强恨不得掐死自己这个草包弟弟,省的给自己丟人。 看到亲哥那几乎要杀人的眼神,王庆南终於意识到了“丟人”,低著头弯著腰,满脸沮丧无精打采的往外走。 这时候李诺和几个民兵去整理韩王大队的架子车,顺手就把常九指的扁担和鱼篓子给放到了架子车上。 王庆南看见了,当即说道:“那不是我们......” “这是我的。” 李诺抢先堵住了王庆南的嘴,然后凌厉的看了他一眼。 他真的不明白,就王庆南这样的水平,是怎么选上小队长的? 。。。。。。。。。。 眾人出了门口之后,放下了心事的三大爷立刻邀请梁大夫“一起坐坐”。 “今天真是多亏了梁大夫了,这时候也不早了,咱找个地方坐下,好好认识认识......” “嗨,屁大点事儿,用不著这么客气,我跟庆强是好朋友,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誒~,对您来说是屁大点事儿,对我们来说却是天大的事,给我老汉个面子,咱们这边走,兴水饭店我有熟人,刚才已经打好招呼了......” “老叔您这也太客气了......好好好,恭敬不如从命......我在水產公司正好有个朋友,以后你们要是卖鱼的话,我或许可以帮你们问问......” “誒呀,那可太好了呀!今天必须要好好谢谢梁大夫......” 三大爷,李福亮,还有韩来虎等人一起往兴水饭店的方向走去,而王庆南下意识的就要跟上。 直到王庆强恶狠狠的盯了他一眼,他才意识到自己不够级別。 但是韩来虎却衝著李诺喊道:“小诺,你没吃饭吧!也跟著来吧!” 李诺憨憨的摇了摇头:“不了四舅,我带他们一起回去吧!回去之后还有好多事儿呢!” “那行,你路上慢点儿啊!” “.......” 等韩来虎等人走了之后,王庆南看向李诺的眼神不对劲儿了。 【咋滴,我没资格跟著去吃饭,你凭什么有资格了?】 可李诺根本不搭理王庆南,王庆南刚刚遭遇了一番“特殊经歷”,这会儿也不好跟李诺发作。 但是当王庆南看到李诺把那套扁担、鱼篓子交给常九指的时候,他终於忍不住了。 “你俩给我站住!” 王庆南衝过来抓住了常九指的扁担,对著他恶狠狠的问道:“今天早上打投办的人来的时候,你为什么自己跑了,也不喊我们一声,还有,你卖的鱼哪来的?” 常九指看了李诺,没吱声。 在他看来,现场说了算的只有李诺一个人,王庆南咋呼的再凶,也只是无能狂吠的小狗。 李诺伸手盪开了王庆南的胳膊,淡淡的道:“庆南叔,有什么事情咱回去再说吧!別让路上的人笑话。” “谁笑话谁?谁笑话我?” 王庆南理直气壮的道:“李诺,我哥找人找关係,不是为了替別人要东西的,咱们跟柳河大队有仇,你凭什么替他把东西拿出来了。” “就凭他杀过倭兵,有问题吗?” “杀过倭兵?哈哈哈哈,那跟我有什么关係?东西是我哥托关係要出来的,那就是我们的, 来,大伙儿给我拿下来,让他把卖鱼的钱也交出来,我今天早上看见了,这个老东西起码卖了七八块钱.....” 几个二小队的人听从了王庆南的安排,伸手就去夺常九指的扁担和鱼篓子。 李诺只感觉一股怒气从小腹升到了头顶,看向王庆南的眼神也变的充满了杀气。 但还不等李诺发作,现场就异变突生。 常九指突然挥动手中的扁担,指东打西,连挑带扫,专打王庆南等人的小腿。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王庆南等人全都被扫翻在了地上。 “来,是不是你们的,咱试一个看看。” 李诺:“.......” 第二十九章 一人做事一人当 李诺上辈子的时候,喜欢看一个格斗博主的直播切片,那人叫“方便”,方世玉的方,便利店的便。 他曾经击败过世界排名第一的马库斯,所以肯定是有点实力的。 但种花家的格斗博主如过江之鯽,李诺为什么喜欢看方便呢? 因为拋开其他方面不论,方便真的很“谦虚”。 直播间的粉丝问方便:“你跟吸血魔李竟亮谁更厉害一些?” 方便很谦逊的回答:“李竟亮比我厉害,厉害那么一乃乃。” “那你打得过刘嗨龙吗?” “我跟刘嗨龙打过两次,第一次输的稀里糊涂,然后我苦心研究,刻苦锻炼,在几年后终於又跟刘嗨龙打了一场,然后又输了。” “那健身房的大块头,你能一个打十个吗?” “那不能,我最多打一两个,健身达人很强大的......” “你跟马库斯打的那一场,到手奖金是多少?” “我那一场没赚到奖金,我事先跟马库斯说好,让他故意让给我,我贏了之后就把奖金都给他了,所以他们都说我打假拳......” 反正不管粉丝怎么问,方便都会表示自己“一般般”,这个也打不过,那个也打不过,反正就是不得罪人。 你说我打假拳?你说的对对对,反正你想听什么,我就给你说什么。 但是当一个粉丝髮文“你跟小倭子的格斗选手谁厉害”的时候,一脸怂样的方便立刻就换了一个人。 囂张,不屑,鄙视,一大堆花里胡哨的表情,糅合在了他的脸上。 “白跟我说什么小倭子,你去打听打听,我跟小倭子打过五场,五场全胜,三场k0......” 也就是说,方便无论是对上谁,都“以和为贵”“含蓄內敛”,唯独对上小倭子选手的时候,才会原形毕露,凶相尽显。 在这个动不动就被举报攻击的时代,他就不怕得罪人了吗? 不,他心里非常清楚,种花家的所有人,在面对小倭子的时候,都会有一个高度统一的共识,不认同这个共识的人是极个別、极少数的,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李诺也很认同这个观点,种花家的人五花八门,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但你要说“我揍了小倭子我牛逼”,估计没人敢公开表示反对。 可是今天,李诺就遇到了王庆南这个极个別、极少数的玩意儿。 李诺已经说了,是因为常九指“杀过倭兵”,才顺手帮他把扁担和鱼篓子给拿了出来,可王庆南竟然说“杀过倭兵跟我有什么关係”,这特么是什么话? 这才八零年,像常九指这样的人,四乡八邻活著的还有很多呢! 而且刚才王庆南跟二小队的几个人蹲在打投办里面的时候,那叫一个老实巴交乖顺听话, 结果现在他竟然伙同二小队的几个人哄抢常九指的扁担和鱼篓子,甚至还想要抢常九指卖鱼的钱。 就常九指那不到一米七的个头,百八十斤的身材,再加上五六十岁的年纪,你们几个壮汉围殴人家,好意思吗? 真没看出来,你们tm还有欺软怕硬的本事呢? 可问题是,王庆南估计没想到,常九指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糟老头儿,竟然很硬,非常硬。 李诺心里刚刚涌现杀机,还没跟王庆南撕破脸,人家常九指已经一根扁担横扫全场,把二小队的四个人都给放翻了。 这下连李诺也被干懵了。 刚才常九指求助李诺,又是掏钱又是孩子上学什么的,李诺还以为老傢伙是在装可怜,是在跟自己耍心眼,是弱者在这个社会中的生存智慧。 但只要常九指真干过倭兵,李诺也不介意装一回傻。 毕竟常九指就算经歷再“丰富”,那也是真在战场人跟异族人拼过命的,现在晚年淒凉,理应得到足够的尊重。 可现在倒好,人家哪里是弱者了?人家根本就是老虎装病猫, 平时被你们擼几下也就算了,真要是惹急了眼,一爪子就能拍翻一票人,哪里还需要李诺出手? 可李诺不出手,却惹怒了王庆南。 王庆南倒在地上,对著李诺呵斥怒骂道:“李诺你干瞪著眼看什么呢?你没看见这个老东西欺负我们吗?你还是不是韩王大队的民兵了?” 【你想让我殴打抗倭老兵?】 李诺面无表情的看向王庆南:“我当然是韩王大队的民兵,可王队长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个民兵看到有人拦路抢劫,该怎么办?” “拦路抢劫?谁拦路......你说我拦路抢劫?李诺,你竟然说我拦路抢劫?” 王庆南只是管理水平不行,不是脑子进水真傻,当即跳起来跟李诺爭吵。 “你还讲不讲理了?这次要不是我哥,你能把这三姓家奴的扁担和鱼篓子拿出来吗? 要不是我哥的面子,你信不信连根稻草都拿不出来?现在你倒好,拿著我哥的面子跟流贼换人情......” 【你哥的面子,跟你有什么关係?再说我在你哥那里没面子,凭什么你哥在我这里就有面子了?】 李诺轻蔑的瞥了王庆南一眼,然后冷冷的道:“如果没有你哥,我確实连根稻草也拿不出来,但如果不是你偷了大队的鱼来卖,我又何必大清早的跑到县城来? 你说你们偷著卖鱼也就偷著卖鱼吧!为什么还被人给抓了呢?別人卖鱼怎么没被抓住? 现在你们四个又打不过一个老头子,还要我帮著你们打人......你们不嫌丟人,我还嫌丟人呢!” “你......” 王庆南的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瞪著李诺呼哧呼哧的直喘气。 可他们四个壮劳力打一个老头儿,却被人家轻轻鬆鬆的全灭,也確实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行,李诺你真行,这件事咱们没完,我回去就跟我哥和三叔说,让他们评评理......你韩王大队的民兵连长,跟柳河大队的流贼勾搭......” “你说什么呢?谁跟他们勾搭了?你们回来.....” 王庆南撂下几句狠话,带著自己的几个亲信走了,把韩军勇和几个民兵气的直跳脚。 “行了,让他们走吧!跟他们生气,犯不上......你们先回去,我在县城还有点事,你们路上慢点走,离二小队那几个人远一点儿......” “可他们骂你呢连长......” “骂人要是能当饭吃,我能把他们骂出花儿来,记住了,吵嘴没有任何意义.....这半包烟拿著,省著点抽......” 李诺安抚了自己的小伙伴,又把兜里的半包烟给了韩军勇,然后哄著他们先回去。 等韩军勇走了,李诺似笑非笑的看向了常九指。 “老人家,你这不显山不露水的,还藏著真本事呢!我有些不明白,以你的本事,怎么会落魄到现在这个样子?” 常九指赶忙摆手说道:“我可称不上什么老人家,叫我老常就行,我这点本事也不能跟李连长比, 刚才我已经想好了,如果李连长帮著他们打我,我立刻就躺下投降......” “......” 李诺看著常九指,实在是又佩服又心酸。 佩服的是一个从三几年开始,连续打了十几年仗的好汉,竟然能屈能伸到了这种地步。 心酸的是,同样这样一位好汉,到头来竟然要用这种无赖的方式“对付”自己。 李诺嘆了口气,沉声问道:“老常,你卖的那些鱼,是从哪里来的?” 刚才王庆南列举了李诺的几项大罪,別的都没什么,但王庆南指责常九指从韩王大队的水泡子里偷鱼,却是很严重的问题。 常九指嘿嘿一笑,露出了几颗黄牙。 “黑灯瞎火的,那么多水沟子,我哪里分得清嘛!” “嗯,分不清最好,我是韩王大队的民兵,有保护大队財產的职责,你要是偷了我们的鱼,我可饶不了你呀!” 常九指立刻拍著自己胸口的肋条说道:“你放心李连长,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这人从来不给別人惹麻烦。” 第三十章 不要束手束脚 李诺留在县城,是真的有事。 今天早上苏小棠给他的建议,他觉得有那么一点道理,所以他出门的时候就把“退稿”带上了,这会儿正好去邮局重新投稿。 只不过“重新投稿”说起来挺容易的,把退稿里面的编辑评语去掉,重新换个信封寄出去就行,但真操作起来,还是有点技术含量的。 首先是从哪里寄,然后是往哪里寄。 现在可没有京东、顺丰、三通一达,更没有上门取件,寄东西只能依靠邮政系统。 如果是普通信件,可以选择街头巷尾的邮筒,但李诺的稿子超重了,油桶的投递口都塞不进去,就只能在上班时间去邮局。 县城有三个邮局,李诺上一次去的城东那家,这一次他决定去城西。 因为他怕人笑话。 【吔,小伙子你上个月刚刚来过,这次又来投稿啊?这么高產吗?哦......是退稿重投啊?呵呵呵呵~】 然后就是往哪里寄的问题。 几十年后一位很有名的大作家自述,在他刚开始写作的时候,动不动就会收到退回来的书稿,他换个信封,找个更低一级的出版社就给寄出去。 可你起码要知道更低一级的出版社,是哪家出版社啊! 这就全靠新华书店和邮局了。 八十年代的邮局是卖杂誌的,如果你想给哪家杂誌社投稿,可以翻看一下他们家杂誌的作品风格,觉得跟自己“投缘”,那你参照杂誌后面的投稿地址投就完了。 不过李诺在抵达城西邮局之后,却遇到了意外情况。 因为或许是到了月底的原因,这里的绝大部分杂誌都卖完了。 这种几十年后几毛钱一斤的玩意儿,现在却能畅销到这种程度,你敢信? 现在没有投稿地址,你让李诺往哪里投? 不过幸亏李诺的记性好,上一次来的时候把邮局售卖的杂誌都记住了,要不然他这会儿都无法確定哪些刊物已经出现了,哪些刊物还没出现。 因为很多让八十年代读者耳熟能详的文学刊物,这会儿有可能还没復刊,甚至都没创刊。 直到八一年、八二年之后,才有大量的文学刊物復刊,然后带来了大眾文学的高速发展。 无奈之下,李诺走到了邮寄的窗口,低声问工作人员:“您好,请问还有《十月》杂誌吗?” “没有了。” 窗口里面的大姨不假思索的就回復了李诺,不过在抬头看清了李诺的顏值之后,又多说了一句。 “你要定杂誌吗?定的话现在交钱,下个月中旬过来拿杂誌。” 李诺靦腆的笑了笑道:“不是的,我是想往十月杂誌社寄稿子,但我没有他们的通讯地址......” “你要发表文章?” 大姨惊讶的看了看李诺,然后回头衝著里面喊道:“老陆,老陆......” “喊什么呢?喊什么呢?天塌下来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眼镜男从里面走了出来,端著个茶缸子,走著四方步,不急不缓气定神閒。 大姨朝著李诺努了努嘴:“这位小同志要往十月杂誌社投稿,把你抄的杂誌社地址给人家抄一份。” 老陆翻了翻眼皮,对著李诺问道:“你想给十月杂誌社投稿?” 李诺点点头:“是的陆师傅,麻烦您了。” “这倒是不麻烦......” 老陆把茶缸子放下,朝著李诺伸出了手:“写的什么文章?拿来我看看!” 李诺愣了好几秒钟,才明白老陆的意思。 他竟然是要看自己的稿子。 这怎么能隨便给人看呢? 一个人的文稿,在一定程度上就代表著这个人的內心世界,你会把你的心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看吗? 可看著老陆那理所当然的样子,他一点都不觉得见外,甚至带著一点“施捨”的意思。 李诺不想多事,於是谦虚的道:“写的一般,不好意思给別人看,怪丟人的。” “这有什么丟人的?你拿给我看看,我给你提提意见......” “还是......不要了吧!” “呵~” 李诺连续两次拒绝,把老陆给气笑了。 他站起来就往里走,一边走还一边嫌弃:“嘁,跟谁稀罕似得,我还懒得指点你呢! 年轻人,我劝你现实一点,不要好高騖远,十月杂誌也是一般人能投稿的吗?你还是找一家本市的报刊试试吧!” “......” 眼看著老陆进了里面,李诺只好对著那位大姨笑了笑:“真是对不起了大姐,我去別家邮局看看......” 大姨听到李诺喊她“大姐”,立刻拦住了李诺:“你別呀!缺了他张屠户还吃带毛猪吗?这都几点了,你到城东人家都下班了,我给你问问別人去......” “哦,那就麻烦您了。” “不麻烦。” 大姨放下手中的活儿,进去之后没多久,就拿了一本往期的《十月》旧杂誌出来。 “喏,后面有投稿地址,你抄吧!” “好的好的,谢谢你啊大姐。” 李诺先跟大姨道谢,然后抄邮寄地址,一边抄一边问:“那位老陆师傅......写文章很厉害吗?” “厉害个屁,写了二十多年,就在河滨日报上发表了两百字的豆腐块,眼珠子都长到脑门上去了,我是看他有点用才喊他,平时谁搭理他,臭穷酸一个....... 吔,你这么厚的稿子,是长篇小说啊?厉害厉害,那个老陆每次投稿就薄薄的两张纸,还好意思替你看稿子,不过你这稿子超重了,我少给你贴一个邮票......” 大姨的脾气很直爽,一通连珠炮,把李诺心里的不快全都衝散了。 而当大姨给李诺的超重信件上贴邮票的时候,李诺心里就更高兴了。 因为大姨用的是“猴票”。 “大姐,你们这个小猴子的邮票还有吗?我妹妹属猴子的,我以后也要写信,您卖给我二十块钱的吧!” “二十块钱?你要那么多干嘛?一整版才六块四呢!” “那就给我一整版吧!” “你这.....好吧!” 八零年的猴版邮票,是集邮爱好者心中迈不过去的坎儿,就算几十年后集邮的热度腰斩腰斩又腰斩了,一整版猴票的价值也不容小覷。 虽然李诺自信这辈子不会缺钱,但到时候留给孩子,也是一件很有意义的礼物是不? “以后投稿的时候不要自己贴邮票,拿过来大姐给你贴,你自己没数,邮票別贴多了......” 大姨服务態度很好,给李诺找了一整版猴票,还用报纸给夹著卷了起来,让“別有用心”的李诺都不太好意思了。 最终,李诺的那篇《无人认领的勋章》,被成功的寄向了十月杂誌社。 他之所以选择十月杂誌社,是因为《高山下的花环》就是在十月杂誌社发表的, 上一次投稿,李诺为了不影响那位作者的命运,才刻意的避开了十月杂誌。 但是现在李诺想开了,既然这种类型的军旅文受十月杂誌的欢迎,那自己就不应该矫情,谁让自己是穿越者呢? 你一个穿越者,想要不窃夺別人的气运,那干什么事都要束手束脚好不好? 第三十一章 丟人,也能少丟一半儿 “哥,这是给你留的饭,豆橛子燉茄子,你快吃吧!” “喏,这还有咸菜,是老栓叔给你留的存货,就这点儿了.....” 李诺从县城回到曹家洼的时候已经中午了,几个小伙伴已经给他打了饭,三个大大的窝头,还有满满的一饭盒菜。 李诺奇怪的问道:“怎么?今天中午咱们不吃鱼吗?” “哪有鱼嘞~” 韩军勇撇著嘴说道:“昨天半夜捞出来的鱼,全都让王庆南他们拉到城里去了,一股脑儿便宜了別人,咱们自己却吃不上......” “呵,吃不上就吃不上吧!” 李诺呵呵一笑,接过饭盒就唏哩呼嚕的开始吃,虽然豆橛子和茄子都是“吃大油水”的菜,没有油的情况下著实难吃,但架不住李诺年轻,饿的快呀! 人类能够成为世界之王,其对环境的適应性是超乎想像的,饿极了吃草都能活,能吃上豆橛子和茄子就不错了。 李诺吃著饭的时候,发现韩军勇和王强生在一旁欲言又止。 “怎么了?有什么话儘管说,別磨磨唧唧跟娘们儿似的。” 王强生脖子一缩,用手捅了捅韩军勇。 韩军勇抿了抿嘴,说道:“哥,刚才我们跟王庆南吵起来了,王庆南打了生子一巴掌,我急了,就......那啥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打出血了吗?” “啥?” 李诺,李诺放下饭盒,平静的问道:“王庆南打了生子,你打了他,然后打出血了吗?” “没有没有~” 韩军勇赶紧说道:“我当时著急,就顺手抓住王庆南的胳膊,一个左勾脚,就把他摔了个屁股蹲......王庆南也急了,想拿傢伙事儿打我,让我三叔他们给拉住了。” “他想拿傢伙事儿打你?什么傢伙事儿?” 李诺的眼神凌厉了起来。 一个村子就是一个小社会,里面分成了好多个小团队,每一个小团队都有一个“头儿”。 这个头儿想要有威信,就必须要给自己团队的人撑腰,除非是大奸大恶犯了大错,要不然必须“护犊子”。 李诺就是民兵这个“团队”的头儿,现在跟王庆南发生了衝突,他李诺可不能跟个没事儿人一样袖手旁观。 韩军勇观察到了李诺的眼神变化,更是气愤的说道:“他想拿铁锹,我转头就去摸锄头,要不是我三叔拦著,我今天非跟他拼了不可......” “你摸锄头是不对的,拼命更不对。” 李诺对著韩军勇说道:“当时现场那么多人,你应该知道他只是嚇唬人,你是民兵,社员相互之间发生衝突,你当场制止没毛病,但拿锄头跟人家拼命,从身份上可就变了。” “啥?” 韩军勇愣了愣,完全没明白李诺的意思。 他这么多年在村里学习的都是村里的规矩,对於“占理不占理”的理解,还有著很大的提升空间。 “不明白吗?” 李诺笑了笑,指著两人的身后说道:“那待会儿你们好好听,好好看,我给你们讲明白。” 王强生和韩军勇赶紧回头,发现王庆南带著几个中年人正走了过来。 王强生立刻紧张的说道:“哥,来財叔和畅山叔都来了,刚才王庆南一回来就跟他们嚷嚷,说你......勾结柳河大队的常九指对付自己人,然后我们才跟他吵起来的......” “操,一个大男人的嘴,tm的比腚沟还松。” 李诺忍不住的骂了句脏话。 韩来財和李畅山分別是一小队和三小队的队长,王庆南从县城回来的第一时间就找他们嚷嚷,明摆著是要败坏李诺的名声,同时给李诺扣上“不敬长辈”的帽子。 別以为王庆南这种手段很粗劣,其实在很多时候都非常有效。 因为他抓住了某个群体的“利益共同点”。 韩来財、李畅山、王庆南这些人,都是李诺、韩军勇和王强生的长辈,在韩王大队这种群体之中,长辈对晚辈拥有“庇佑”的责任,同时拥有一定的“隱性特权”。 这种隱性特权,在某些关键时刻,可以发挥重大的作用。 比如李诺这个民兵连长,抓获了一名小偷,但这名小偷是这位长辈的亲戚,於是这位长辈就有可能蛮横的要求李诺放人,而周围的所有人还觉得没什么不妥。 这套隱形规则已经延续了几千年,深深的渗透到了人们的骨头里,不知不觉间维护著“责任”和“权利”之间的平衡。 叔伯爷爷提携照顾晚辈,晚辈反过来也要尊重长辈的地位。 但如果这种隱性特权失效了,李诺还会听他的指挥吗? 所以这些长辈在维护这种隱性特权的问题上,有著很强的统一性和主动性。 【你小辈儿不听长辈的话,就是大恶不赦。】 【你小辈儿竟敢打长辈,就是万恶不赦。】 现在李诺这个民兵连长刚刚上任,就带著王强生、韩军勇这帮小子跟王庆南这种长辈横眉立眼,甚至还动了手,那以后还得了哇? 所以趁著李诺立足未稳羽翼未丰,先给他个下马威,再好好的调教调教,才有利於维护自己的利益。 但这些一辈子没出过县城的中登们,显然还没意识到李诺的厉害。 【你们把小辈儿当亲人,亲人把你们当长辈,但你们要是只占名头不干人事儿,谁特么尊重你们的地位?】 三名小队长联袂而来,本以为李诺会大惊失色,惶惶不安的小心迎接,结果都走到跟前了,李诺还捧著个饭盒,低头猛吃呢! “稍等一下哈,我马上吃完了,今天忙了一早上,赶了六七十里路,饿死我了......” “......” 三名小队长互相对望了几眼,都觉得李诺这话说的没问题,但心里就是不得劲儿。 王庆南沉不住气,对著李诺就质问:“李诺,你们这些民兵太不像话了,没大没小,无法无天,我在路上被人欺负你们不管,回来之后却打自己人......” “打自己人?” 李诺把嘴里的最后一口午饭咽下去,淡淡的道:“谁打谁了?” 王庆南伸手一指韩军勇:“小勇打的我,你天天指挥著这些小子们练拳脚,最后是用来打我们这些长辈的吗?” 李诺瞪大了眼睛,惊讶的道:“小勇打你?我刚才正跟小勇他们说起这个事儿呢!你不是自己摔倒的吗?” “我......” 王庆南也瞪大了眼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今天他先被常九指打了一顿,本来肚子里就有火,后来又被韩军勇给一腿撂倒,让他这个长辈的自尊心受到了二次伤害,所以他才拉下脸过来找李诺算帐。 现在李诺突然说刚才自己是自己摔倒的,那么这个自尊心的伤害,是不是就少了一半? 那丟人,也少丟一半吧? 第三十二章 一切的根源,都是利益 看到王庆南被自己绕懵了,李诺又转而问韩来財:“来財叔,刚才是军勇把王队长摔倒的?” “那时候乱鬨鬨的,谁看得清啊?不过你们这些小子確实不像话,竟然跟你们庆南叔瞪眼.....” “確实是庆南自己摔的,但当时要是没有吵闹,庆南哪里会摔倒呢?小诺你们这些民兵平时不都讲究一个纪律吗?今天怎么急头赖脸了呢?” 韩来財和李畅山看到王庆南的懵逼样子,就知道该给对方留点脸面了,当下纷纷证明王庆南就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但李诺却立刻说道:“瞪眼和吵闹的事情咱先不说,咱先说打人的事情。” 李诺转头看向王庆南,很严厉的说道:“王队长,你刚才因为爭吵,所以打了王强生一耳刮子是不是?” 王庆南一愣,好笑的说道:“对,我是打了他一巴掌,但你问问他该不该打?別说是李队长你找我,就是生子他爹来找我,我也照打不误。” “生子叫你一声叔,你就觉得你是个人物了?” 李诺冷笑著道:“生子在你嘴里是亲戚,在我这里却是社员,是民兵,你殴打社员、殴打民兵,是衝著我来的吧?” 你对我有意见,那咱们找个地方解决,你別对著你们王家的孩子撒气呀! 让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王庆南只会窝里横,只敢打你们老王家自己的孩子呢!” “你......” 王庆南被李诺懟的张嘴结舌,哆哆嗦嗦就跟中风的老头一般说不出话来。 几分钟之前,他气势汹汹的来,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局面。 “好了好了,都別著急,有话慢慢说......” 一小队的李畅山拉住了王庆南,赶忙转移话题:“小诺,昨天你不是跟三叔一起回去的吗?今天怎么没和三叔一起回来啊?” 李畅山也是李诺的“堂叔”,只是隔的有点远,但他的屁股还是多少歪在李诺这边的, 所以他一开口就点出“三叔”,是在变相的提醒其他人,李诺是三大爷看好的亲信,不是王强生那种可以隨便揉搓的普通小辈儿。 李诺诧异的道:“三大爷在县城喝酒啊!他们没跟你们说吗?” “在县城喝酒?” 李畅山茫然的看向了王庆南,而王庆南却把目光投向了別处,不愿意跟李畅山对视。 三大爷喝酒的事情,王庆南肯定不会说啊! 他说什么? 说三大爷请別人吃饭,自己没资格上桌吗?三四十岁的人了不要面子的吗? 可李诺没给他留面子,直接说道:“今天打投办的人把王队长给逮了,三大爷找了庆强叔和来虎叔帮忙,人家跑前跑后的帮了忙,总不能不管饭吧!所以三大爷就留在县城了......” “什么王队长啊!那是你叔......” 韩来財对著李诺挤了个眼神,然后用长辈对待晚辈的口吻说道:“小诺,听你庆南叔说,你今天那个常九指不讲理打人,你却在一边干看著,你还是不是韩王大队的民兵连长了,你到底是站哪边的.....” “我没有动手揍王队长,已经算是站在咱们这边了!” 李诺来了火气:“当时王队长要抢常九指的扁担和鱼篓子,四个人抢一个啊!结果却被人家一个人给打翻了, 然后他就喊我一起打常九指,你们说说,我该不该帮他打常九指?” “.......” 李诺说的话,都把李畅山和韩来財给惊呆了。 “你说什么?四个打一个没打过?这怎么可能?” “不是......庆南,小诺说的是真的吗?” “.......” 王庆南整张脸红的跟关公似得,恨不得找个地缝给钻进去。 他回来之后只说自己被人打了,李诺却站在一边看笑话,可没说是己方四个壮劳力打一个老头子。 现在被李诺乾脆利落的掀了个底儿掉,丟人那是丟到姥姥家了。 人一旦丟了人,就容易恼羞成怒。 王庆南气的手指头都哆嗦了,指著李诺骂道:“那扁担和鱼篓子是怎么来的?没有我哥,你拿得出来吗?” 【你特酿的认死理是吧?】 李诺也烦了,衝著王庆南就愤然喝道:“你哥是你哥,你是你,你要是觉得不对,大不了咱们一起去问问你哥,那扁担和鱼篓子到底该归谁。” “你们都说常九指是三姓家奴,但他却在三几年的时候,跟小倭子玩过命,在五几年的时候,跨过鸭绿江保家卫国......” “我李诺好歹是个d员,你让我去打这样的一个老头儿,我特酿的丟不起这个人,你要再多说一句,我特么的现在就直接揍你。” “.......” 所有人都安静了。 王庆南愣愣的看著李诺,两腿忍不住的开始抖了起来。 比今天早上被常九指用扁担挑翻的时候还抖。 而韩来財和李畅山也愣愣的看著李诺,心中那股子“长辈对晚辈”的优越感荡然无存。 【怪不得三大爷选了这小子当接班人呢!果然能镇得住场面。】 他们忽然间就明白了,站在他们面前的李诺看起来是个二十岁的小子,但却绝对不是那些乖巧听话的普通子侄,而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强悍战士,是手上沾满了敌人鲜血的凶横杀才。 想要仗著一个长辈的名头就压住李诺? 做梦去吧! 李诺冷冷的扫视眾人,然后问道:“来財叔,畅山叔,今天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为王队长去县城卖鱼引起的,你们一起过来找我,是不是今天早上卖鱼的事儿,你们两个小队也有份儿?” “誒,小诺你可別瞎说,我们根本不知情......” “我们到现在还迷迷糊糊呢!听说你跟三大爷去县里了,所以才想过来问问情况......” 韩来財和李畅山赶紧矢口否认,跟王庆南划清界限,但是李诺继续问道:“那王队长去县城卖鱼,没知会你们一声吗?” 韩来財和李畅山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但是两个人的眼神里,却都有了异样。 二小队分配到的工段挨著两个水洼子,其余两个小队的施工区在河渠的另一边,王庆南没喊他们,是把这两个水洼子,当成二小队的私產了吗? 这容不得王庆南辩驳。 你说你没私心,那今天早上去县城卖鱼,怎么没喊其他两个小队的人去数钱呢? 哦,数钱的时候你不通知哥几个,被人揍了,你拖著哥几个过来给李诺施压来了? 而且昨天晚上王庆南等人只是抽乾了一个水洼子,更大的那片水洼还没抽呢!里面的鱼......算谁的? 李诺的话,让王庆南心里一阵发虚。 他赶忙说道:“一共也没有多少鱼,大家干了一天都累得慌了,我就没喊別人,用不著那么多人......” 李诺平静的看著他,问道:“哦,那今天早上卖了多少钱?” 王庆南心里更慌乱了:“没,没卖多少钱......” 今天打投办的人只是没收了王庆南的鱼,可没没收他的钱,这花花绿绿的钞票进了口袋,谁想再往外掏啊? 李诺邪邪一笑,温柔的说道:“三大爷昨天的时候说了,水泡子里的鱼是大队的公產,捞出来之后人人有份的......” 王庆南的眼睛都翻了白了:“那.....当然,当然有份......” “.......” 李诺心满意足的笑了。 他已经注意到了李畅山和韩来財的表情,也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这两个傢伙,根本就是为了卖鱼的钱,才过来找我的吧?】 王庆南的二小队“发了財”,一小队和三小队眼馋,不好跟三大爷直说,所以通过李诺这个三大爷的“嫡系”,来探探口风。 八零年这会儿,兴水县城还没分地呢!大家平时都是挣工分,年底算帐有结余的时候,才会分钱、分东西。 而在很多时候,东西都是不够分的,分完了之后结余的公分就只能掛帐,留著明年有了东西再分。 卖鱼的钱虽然不多,但哪怕每人分几毛钱,也能让各个小队长给大家一个交代不是? 谁特么也別想吃独食。 。。。。。。。。。。。 三个小队长走了,韩军勇和一群民兵都围了上来。 这些基本上都是年轻人,看向李诺的眼神里,全都是崇拜的目光。 三个小队长联袂而来,那是多大的压力,而且韩军勇还確实打了王庆南,怎么李诺只是说了几句话,发了几句火,就让对方乖乖的走了呢? “好了,都去轮换著执勤吧!別耽误了正事儿。” 李诺把其他人打发走了,只留下了韩军勇和王强生。 “说说吧!你们两个刚才看到了什么?” “......” 王强生懵了一下,然后陷入了沉思。 刚才李诺让他们“好好听,好好看”,这会儿到了提问时间,他们却答不上来。 韩军勇要聪明一些,想了想之后说道:“王庆南吃了独食,所以来財叔和畅山叔不高兴了,也顾不得我们打架的事了.....” “有点意思......” 李诺赞了一声,然后解释说道:“你们两个记住,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事情,都是围绕著切实的“利益”发生的,先有利益,后有纠纷, 当你们看不明白那些人的手段的时候,就先看看现场有哪些切实存在的利益,然后往前倒推分析,然后就会豁然开朗。” “现在咱们这里现成的利益只有两池子鱼,那么他们所有的说辞、所有的藉口,就都会绕到这两池子鱼上面来。” “噢~” 两个小伙伴恍然大悟,眼眸中的崇拜之情更加热烈了。 但李诺知道,这两个小子连皮毛都还没理解呢!以后还需要自己精心的调教才行。 少壮派想要崛起,不仅仅需要胆大手黑,还需要好脑子好算计呀! 第三十三章 总算有个聪明人 “誒,我刚才看到三大爷回来了,走路都晃晃悠悠,看样子又喝了不少,你说咱们一年到头都喝不到几口酒,人家怎么就天天喝嘞......”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二小队的几个人偷著去县城卖鱼,被人家打投办给抓住了,三大爷去县城摆酒求人,才把他救回来的呢!” “卖鱼?是南边水洼子里的鱼吗?昨天晚上抽水机响了一宿,吵的我一夜都没睡好,原来他们是在捞鱼啊?可这鱼......不是他们自己的吧?” “肯定不能是他们自己的,等三大爷酒醒了之后,咱们让小队长去说说.......” 三大爷回来的时候,脸蛋儿红扑扑的,惹得周围的社员们一阵嘀咕,各种八卦消息开始迅速发酵。 但是三大爷脸红归脸红,眼睛却依然很亮,也根本不需要醒酒。 他一回来,就把韩王大队的核心骨干喊过去开会。 “二小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吧?咱们的鱼让人家没收了,咱们的脸面也丟尽了......” 三大爷凌厉的目光扫过全场,重点在王庆南和韩来福的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鱼是王庆南捞了去卖的,但是水洼子里的水却是韩来福负责抽的,当时三大爷跟韩来福说这鱼是“公家的”,现在出了事情,也不知道他会怎么解释。 然后三大爷又说道:“我今天中午感谢人家的时候,顺便联繫上了县水產公司的领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人家说了,从今年开始有了新政策,考虑到咱们的情况,可以收购咱们的鱼,咱只要有大队的公章介绍信,人家就有手续、合法的收购,钱货两清绝不赊欠。 那你说你们还偷偷摸摸的干什么?鱼没了,钱没了,脸也没了......” 三大爷的一番训斥,让王庆南等人低著头非常难受,但是韩来財、李畅山等人却高兴了起来。 他们中午的时候去找李诺,不就是关心剩下那个水洼子里的鱼吗?现在三大爷跟水產公司搭上了关係,那最多两天,里面的鱼就能换成钱了呀! 可三大爷话还没说完。 他接著说道:“不过人家也说了,百八十斤的收鱼没多大意思,要几千斤上万斤的才好处理,咱们先把大队所有的水沟子抽乾,然后再往东走, 韩来福他们前几年不是去东边捞过鱼吗?那边的土质不行,只能种豆子、棉花,地广人稀整天看不到人烟,到处都是水沟子水洼子,大多都是没主儿的, 咱们如果成立一支专门的打鱼队,趁著秋后年前这段农閒的时间抽水捞鱼,那就是个一本万利的买卖,等赚了钱,大家也能过个好年是不是......” “.......” 李诺听到这里,惊讶的抬起了头。 他忽然有种错觉,那就是现在的三大爷,怎么跟上辈子那个喜欢画饼的上司一个味儿呢? 【难道干管理的,都必须学会画饼这项技能吗?】 【那边的新市场潜力非常大,一旦开拓成功,盈利增加十倍......】 三大爷说了半天之后,终於图穷匕见。 “现在大家討论討论吧!打鱼队是为了集体创收,那你们各个小队就必须出人出力,你们看看各自能出多少人,出多少柴油,然后咱们才好合计合计,赚钱之后怎么分配......” “我们能出一台3.5的抽水机,汽油四十斤......” “我们小队倒是能出二十个人,可工分怎么算?” “你们出二十个人吃閒饭呢?捞鱼又不是种地......我们小队出一百斤柴油......” 三大爷的大饼画的非常成功,三个小队长在听到“分配”的字眼之后,全都踊跃表態,抢著支持打鱼队的组建工作。 李诺看著他们脸上那“生怕落后於人”的神態,忍不住的微微摇头。 这些人都太乐观了。 三大爷说的话听起来没错,顺著水渠往东走,隨著土质越来越差,也越来越地广人稀,很多村子前后十几里都是空旷的土地,很多水塘散落在那里根本就没人管。 但你平时没人管,等你抽水捞鱼的时候......可就未必没人管了,所以捞鱼的过程中免不了要跟人家谈协调、谈合作。 等谈好了条件之后,你还要承担“空军”的风险。 別看昨天晚上王庆南他们捞了好多鱼,但那真是碰巧了运气好,要是碰不巧,搭上柴油抽水半天,结果里面却没鱼......你找谁哭去? 就算成功的把鱼给捞上来了,除了黑鱼、王八等极少的品类之外,其他的淡水鱼都不值钱,几毛钱甚至几分钱一斤,一架子车卖个两三百撑破天了。 两三百听起来不少,可到时候大队加上三个小队一起分钱,这钱怎么分? 现在已经是深秋时节,过不了几天就是天寒地冻,到时候分的钱多还好,要是分不了几个钱,各种內部矛盾能把人逼疯。 这也是八九十年代“人人下海”时期的普遍现象,每个想下海的人在付诸行动之前,都觉得遍地都是黄金,自己只要向前迈一步,就能拎著麻袋捡钱。 但等到真正下海之后,各种意想不到的问题层出不穷,內忧外患、泥坑陷阱,一个不小心能把裤子都给赔进去,最后赚到钱的不足十分之一。 所以不管什么时代,拥有创业能力和开拓能力的人,都是极少数。 除非韩王大队真有一个能人带头,能够克服外部困难,解决內部矛盾,顺利的打通整个生產、销售过程,那在这个年代,就是一支成熟的创业团队,隨便挨上一个风口就能起飞。 几十年后那么多的知名乡镇企业,不就是从小鱼小虾发展起来的吗? 但李诺瞅瞅韩来財,再看看李畅山,感觉他们都不像有“创业能力”的人, 而咋呼的最欢的王庆南就更別说了,见到钱就上,遇到事就怂,连別人的一根扁担都想贪,你指望他能平衡各方面的利益,应付好各种复杂的局面? 但李诺没想到,这件事还真就落到了王庆南的头上。 三大爷等所有人都吵吵了半天之后,才对著王庆南说道:“庆南,你从小就擅长下网打鱼,所以打鱼队的事本来应该由你来负责, 但你今天早上也闹的太难看了,我都说了这鱼是大队的公產,你还私自去县里卖鱼......” “三叔,我真不是诚心的,昨天半夜我把鱼网上来之后,寻思著今天等你回来再做决定, 但这鱼出水之后也就精神几个钟头,然后就半死不活的不值钱了,所以我才天不亮去县里卖鱼的,我真没想贪卖鱼的钱哇......” “行,那这次就由你来带头,干得好算你戴罪立功,干得不好我可饶不了你...... 当然,去外面打鱼餐风露宿的非常辛苦,但咱们大队绝对不会亏待你们,各个小队儘快確定人选,民兵连也要出人负责安全......” “好好好,我一定好好干......” 王庆南欣喜若狂,止不住的点头,但是隨后就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三叔,我为了咱们大队吃点苦不算啥,但不能被人冤枉,今天中午李诺他们竟然跟我动手......” 王庆南嘀哩咕嚕的告了李诺一状,最后恨恨的说道:“反正我绝对不跟李诺搭伙......” 【我特么愿意跟你搭伙吗?】 李诺简直哭笑不得。 王庆南或许是觉得,水產公司是那位梁大夫的关係,而梁大夫是他亲哥王庆强的关係,所以这会儿腰杆子又支棱起来了。 但李诺也不愿意加入打鱼队好吧? 先不说这事儿八成干不起来,就算干起来了,大冬天的去野外抽水捕鱼,那滋味儿好受吗? 李诺计划內的正事儿还一大堆呢!閒的跟你王庆南出去受罪。 三大爷看了看李诺,沉著脸说道:“行了,你四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跟一群孩子置气? 赶紧把你手头的活儿交待交待,让王庆水负责水渠的施工,你专心捕鱼去吧!” “三叔,我是真跟李诺合不来......” “知道了知道了,不让小诺跟你们掺和.......” “......” 三大爷黑著脸答应了王庆南,算是合了他的心意。 王庆南呵呵的笑著看了李诺一眼,满脸的得意毫不掩饰。 他就跟钓鱼佬一样喜欢捕鱼,现在拿了这桩活计,心里肯定得意,另外只要有生產流水,就有好处可捞,这是铁的定律。 可李诺是三大爷的嫡系,如果让李诺加入捕鱼队,那就是三大爷夯进来的钉子,是挡人钱財的衰神。 现在把李诺给排出去了,那真是皆大欢喜。 但是李诺听了三大爷的安排,却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三大爷让王庆水负责水渠施工,听起来好像没毛病。 但你王庆南加入打鱼队,肯定要四处奔走野外作业,那你走了之后,二小队的“工作”怎么办?是不是要由王庆水暂时主持管理? 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等过几个月回来,就没有王庆南的什么事儿了? 这是典型的架空操作手法啊! 。。。。。。。。。。。 等所有人散了之后,三大爷安慰李诺:“小诺,別跟王庆南一般见识,他就是个没脑子的货......” “他没脑子吗?那您怎么还让他负责打鱼队呢?他能行吗?” “他行个屁,今天中午喝酒的时候,他哥王庆强都说他不行,整天净给他惹事儿.....” “噢~” 李诺没有再问下去,有些事知道个大概就行了,知道的太多没好处。 但是晚上吃饭的时候,负责抽水机的韩来福却来找李诺。 “小诺,你三大爷这是要把王庆南的小队长给换了呀?” 李诺怪怪的看著韩来福:“来福叔,你这话听谁说的?庆南叔乾的好好的,干嘛要换他?” “这还不简单?” 韩来福歪著嘴笑道:“我天天在伙房帮忙,大家对二小队的几个人意见很大,群眾的意见不容忽视呀......” “.......” 李诺带著民兵们排队打饭的时候,王庆南那些人总是阴阳怪气,透过表面看本质,王庆南就是个低情商“不服管”的玩意儿。 你不服管,那不收拾你收拾谁? 李诺看著韩来福,忽然觉得打鱼队的事情未必不行,因为韩来福肯定是要跟著一起走的。 而韩来福,绝对是个聪明人。 第三十四章 紧急预案 晚饭之后,伙房那边没有再响起打牌的喧闹声,因为抢工期的原因,大家都太累了。 今天晚上很冷,所以李诺也没有兴致去看星星。 他回到自己的窝棚里,把掛在窝棚口子上的布帘子给放了下来,挡一挡北方深秋的寒气。 然后李诺点燃了一盏煤油灯,拿出了一摞草稿纸,还有一摞信纸。 当然他不是要写信,他是要写小说,八九十年代的作者投稿,都用信纸来充当稿纸。 既然决定了要靠赚稿费来积攒启动资金,那李诺就不打算停笔,必须靠广撒网的方式来提高成功率。 这就跟几十年后生孩子一样。 有钱人使劲生孩子,希望依靠数量博一个质量,只要能出一个顶门立户的,家里的富贵就能多传承一代。 而没钱的人也使劲生孩子,哪怕出一个包工头,也能把整个家族带著混碗饭吃。 只有瞻前顾后,家里有点小钱钱的,才会可著一棵苗子使劲浇水,希望他能脱胎换骨,长成参天大树。 刚刚寄走的《无人认领的勋章》,就是李诺此刻唯一的独苗,能不能发表还不知道,李诺必须加大播种力度。 “该在哪条赛道上深耕呢?真要写爱情小说吗?” 写小说,风格方向很重要,方向选的对,成功率能高几倍,而一个新人作者想要保险起见,最好是走被歷史证明过的热门赛道。 因为李诺已经放弃了伤痕文学这条路,那么剩下的火热赛道也就剩下那么几条了。 李诺一边琢磨,一边在草稿纸上写下了几个赛道方向。 武侠、爱情、女生之心,木子媚..... 然后,李诺又把第三个选项给划掉,並且轻轻的嘆了口气。 咱写小说是求財的,不是玩命的,过几年可要严打呢!还是悠著点儿吧! 这年头別说木子媚了,就是传播类似於《女生之心》的小说,也能要了李诺的小命。 那么剩下的就只剩下两条路——武侠,爱情。 在八九十年代,最火热的小说除了金古梁、臥龙生、陈青云等人的武侠,就是穷瑶、岑凯伦为代表的爱情。 武侠李诺也能写,但是在八十年代这会儿,內地的文化工作者们对武侠小说有著很大的偏见,所有的老师都对武侠小说畏之如虎。 【谁敢再看武侠小说,就让你们的家长来学校!】 【武侠小说都是些什么东西?低俗、暴力,不知所谓。】 所以李诺担心內地的小说界对武侠作者同样有偏见,到时候想加入个作协什么的,可能会不太容易。 那就只剩下爱情小说了。 但爱情小说也有很多风格,像穷瑶和岑凯伦那种风格李诺是万万写不了的。 你总不能写本《还珠格格》出来吧?先不说这会儿的內地出版社能不能接受,他李诺自己能接受吗? 大明湖畔的夏雨荷,都成梗了好不好? 而岑凯伦的爱情小说里,全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富家公子和小姐,就八十年代內地的情况,哪里有这种爱情故事的土壤? 你李诺就是內地的一个泥腿子,凭什么笔下全是奢靡的灯红酒绿和高楼大厦?说,你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x国主义渗透进来的狗特务? 李诺想来想去,终於把前面写的分类全部划掉,重新写了两个字——朔爷。 朔爷的小说,就是以八十年代为背景的,而朔爷的风格,李诺也比较认同。 所以只要选择跟朔爷类似的风格方向,再加上李诺对爱情的理解和嚮往,应该就能写出一系列好看的爱情小说。 “写什么呢?《第一次的亲密接触》怎么样?” 李诺脑海中划过了一本记忆尤深的小说,只不过隨后就意识到跟八十年代有些隔阂。 朔爷的小说主人公大都带著几分“痞气”,而《第一次亲密接触》的作者叫痞子蔡,所以李诺才无意间想到了这本小说。 但轻舞飞扬和痞子蔡的故事,发生在电脑网路刚刚兴起的九十年代,八零年这会儿內地还没网络呢! 不过李诺脑海中的念头一经出现,就越发浓厚,最终他决定“魔改”这部號称网络文学鼻祖的小说。 【b市大学的西南角有一面墙,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人把自己的內心想法用一张便笺纸留在了墙上,没有真实姓名,只有一个龙飞凤舞的笔名。 然后大家纷纷跟风,用一张张的便笺和信纸,倾诉著內心最真实的想法, 如果有人觉得某人的想法非常有趣,就会在某人的便笺下留言,然后就跟盖楼一样交替往復,轮换畅谈,宛若气味相投的好友。 大家相互不知道是谁,所以交流起来没有顾忌,各种惊人之语和大胆言论,时不时的引起眾人的兴趣。 其中一个署名“青衣”的人,跟一个署名“小丑”的人非常般配,屡屡给大家贡献精妙之语。 但是忽然有一天,有人在这堵留言墙上招女票,然后道德沦丧、风气大坏,最终学校管理人员把墙推平了。 然后,矜持的“青衣”越来越急的呼唤“小丑”,曾经围观的人也自发加入进来帮忙寻找......】 李诺迅速整理好了思路,用“留言墙”的方式代替初代网络恋爱的效果,很快就写出了小说的思路和大纲,下笔之从容流利,比写那本《无人认领的勋章》的时候还要强上几分。 当一个作者进入这种思路清晰的写作状態之后,会止不住的写下去,李诺写完了大纲写正文,不知不觉间就写到了半夜,就连外面轰隆作响的抽水机声都不影响他的写作灵感。 可就在李诺写到“小丑”和“青衣”刚刚认识,因为某个问题针锋相对的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了突兀的狗叫,然后又响起了尖锐的哨声。 李诺顿时警醒,迅速把信纸收起来,顺手抓起自己的五六半就衝出了窝棚。 哨声的来源方向是“警戒线”那边,那么这时候吹哨子的,必定是李诺安排的值夜民兵。 自从李诺砸下那根警戒线之后,李诺就安排民兵日夜值守,儘量保证互不越界,一是为了避免大家接触发生衝突,二是因为柳河大队那边的“贼名”太过响亮,让人不得不防。 要是砸下了警戒线,到头来还丟了东西,那可就要让人笑话死嘍! 所以李诺不但安排了民兵值守,还制定了一系列的应急预案。 当李诺提著步枪衝出窝棚的时候,韩军勇、王强生等人也从睡梦中惊醒,忙不迭的往警戒线那边集合, 这些年轻人虽然没有正规军夜间集合的那种速度,但起码人都动起来了,而且是朝著同一个方向聚集,这就比那些乌合之眾至少高了两个档次。 另外这些民兵还各有分工,其中有两个人负责“夜间照明”。 他们拖出一盏“汽灯”,急躁躁的开始往里面打气,不到几分钟的时间,一盏亮度高达300支光的照明灯源,就在工地的最高处亮了起来。 300支光,近似於300瓦灯泡的亮度,在漆黑的野外荒野上,足够让一切邪魅鬼祟现形。 所以李诺很有自信,就算柳河大队真如传说中的那么不堪,就算真有人死性不改,顶风作案,自己也绝对不会让人看了笑话。 可是当灯光碟机散黑暗,真把施工现场照亮之后,见过大风大浪的李诺却忍不住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三十五章 不对劲儿 人类,是一种適应性极强的生物,就算是在夜晚的微光环境之下,也能调节自己的视觉神经,保障基础的视觉能力。 而在这种视觉模式之下,只需要一点点的外部光源,就能看清周围的绝大部分东西。 李诺此刻就看清了韩王大队所处工地的情况。 一大群人已经越过了那条用木桩、绳子拉起的警戒线,进入了韩王大队的地盘,在突然亮起的灯光之下影影绰绰,鬼鬼祟祟。 而在警戒线的那边,还有更多的人准备越界。 不用问,这都是柳河大队的人,甚至李诺还认出了其中的几个。 这些人应该是被突然间亮起的汽灯给嚇到了,犹犹豫豫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那么待在原地发愣。 李诺仔细分辨,发现他们手里都拿著东西,或者是麻袋,或者是簸箕,或者是渔网。 看到渔网李诺就明白了,他们是衝著这边的水塘来的。 王庆南在担任打鱼队的负责人之后,干劲儿空前高涨,两台抽水机连夜不停,这会儿已经把水抽的差不多了。 这时候下去捞鱼,那真是用簸箕都能把鱼给捞上来。 【真是人为財死,鸟为食亡啊!】 昨天只是因为“干多干少”的问题,柳河大队的人就闹出了那么多么蛾子,今天看到了眼前的財货,难道就什么也顾不得了? 江黑子是不是傻啊? 不,江黑子不傻,他要么是压不住手下人心里的贪念,要么就是......另有所图。 李诺来到曹家洼之后,就隱隱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今天晚上这种感觉尤其强烈。 “江黑子,江黑子,你给我出来!” 三大爷年纪大了,比李诺来晚了一点,看到现场的情况之后暴跳如雷,光著脚,跳著骂。 但是江黑子不但没出来,柳河大队的人在適应了突如其来的灯光之后,反而有了破罐子破摔,继续往水塘那边移动的趋势。 而现场喧闹的声音,也把韩王大队的社员们吵醒了,大家三三两两的爬出窝棚,看清情况之后也开始咒骂。 跳著脚骂人的三大爷不骂了。 他人老成精,怎么看不出局势的紧张? 现在只要一个火星子,就能炸出天大的事情出来啊! “小诺,今天怕是要坏事儿啊!” “没事。” 李诺立刻摸出了自己的哨子,吹出了一长两短的哨音。 “滴~滴滴~” “快点快点......” 但这些小伙子们都很认真,好像在完成一项非常了不起的战术任务,那股子“较真”的劲儿,让柳河大队那些越界过来的的人,都感受到了强烈的压力。 於是就有人开始悄悄的后退。 一个人退,就有两个人跟隨,就跟兵败如山倒一样,一溃千里不可收拾。 这就是李诺想要的结果。 乌合之眾,永远不是纪律队伍的对手,李诺的民兵队伍虽然人少,却可以发挥出乎预料的作用。 可就在李诺以为事情很快就会结束的时候,柳河大队的人群里却突然有人呼喊。 “那是咱们的鱼,不能让他们捡了便宜!” “艹,抢啊!” “.......” “別怕,跟他们拼了,拼了!” 刚刚开始退却的人群,还有韩王大队的人,突然间全都躁动了起来。 “坏了~” 三大爷脑门上的汗,顿时就流下来了。 这黑灯瞎火的,衝突在一起,不出事儿才怪了。 李诺眯起了眼睛,稍微犹豫了一瞬,就果断的从兜里摸出一个弹夹,飞快的压进了五六半的枪膛。 別的民兵是烧火棍,但李诺的却不是,他有李畅民给他的曳光弹。 那天李畅民给李诺这些曳光弹的时候,是让李诺练手、校枪用的,但李诺根本没用。 就以他的天赋,还需要练手吗? “砰~砰~砰~。” 三声枪响,三道曳光划破了漆黑的夜空,立刻就惊呆了曹家洼工地上的所有人。 热武器的威慑力不是开玩笑的,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傻傻的不知所措。 “是谁,谁在开枪?” “不知道啊,伤著人了吗?” “不管伤没伤著人,这事儿......都要闹大了啊!” “.......” 现在已经不是十几年之前了,就算李诺是鸣枪示警,上面也会严厉追责的。 李诺不管別人怎么想,他示警之后,就对著柳河大队的人喊道:“江黑子,你有种就藏著別出来,別出了大事,我去坐牢,你也跑不了。” “.......” “誒呀!李连长你这是干什么嘛!” 江黑子终於从黑暗中出现,一脸痛心疾首的走到了三大爷的面前。 三大爷一把就薅住了江黑子的衣领子,唾沫横飞的骂道:“曰尼玛的江黑子,你想干什么?是不是舒坦日子过够了,想进去吃几年牢饭?” “老李叔,你这是干什么?你鬆手,快鬆手......” 江黑子反手就要推开三大爷,却不料三大爷的手劲儿非常大,两个人拉拉扯扯的就是分不开身。 柳河大队的人看到这种情况,立刻就要过来帮忙,却被李诺手下的民兵给拉住了。 “都站著別动!” 李诺大喝一声,然后把56半的枪栓拉的咔咔响。 双方的人又安静了下来,下意识的看向李诺手中的真理。 李诺刚才可是真开火了的,他们说不害怕是假的。 李诺趁机跟韩王大队的几个小队长说道:“来財叔,畅山叔,你们把人都带到后面的水渠上吧!现场太乱了,只留下民兵在现场就行......” 李畅运愣了愣,低声问道:“就那么几个民兵,真要是乱起来,怕是挡不住的吧!” 李诺提高了嗓门,冷冷的道:“民兵也是兵,他们要是真吃了熊心豹子胆,就衝击民兵队伍试试......” 江黑子的眼睛眯了起来,看向李诺的眼神里,全都是冷森森的恨意。 他知道李诺这番话是说给他听的。 韩王大队的村民都躲到民兵后面去了,这时候柳河大队要是还往前冲,性质可就不一样了哦! 柳河大队,都自带“流贼”属性,能管理的江黑子,可不是个莽夫。 韩来財和李畅山也不笨,迅速指挥自己手下的骨干,带著其余的所有社员向后疏散,很快就都远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他们走了之后,剩下的人顿时就显得有些孤单,韩军勇、王强生等人都紧张的手心冒汗,端著烧火棍子跟柳河大队对峙。 但柳河大队那边的人却出奇的安静,明明一拥而上就保证可以衝到水塘边捞鱼,却没人再敢向前一步。 李诺刚才显露出来的果断,让他们彻底明白了什么是“杀气”,从战场上下来的人,跟普通老百姓就是不一样。 现在想想李诺的狠辣,所有人的后脑勺都有些发凉。 其实李诺也很纠结的。 他並不愿意让民兵们受到任何伤害,他纯粹就是给江黑子挖坑,江黑子真要是跳了......他立刻就带著民兵们战术性撤退。 江黑子盯著李诺看了半天,才对著身后摆了摆手:“都往后退,长贵,让大家都往后退,把咱们的民兵拉上来......” 柳河大队的人都非常不甘心,但最终还是退回去了。 李诺也彻底鬆了口气,知道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民兵毕竟是有纪律的,別管心里怎么窝火,嘴上怎么爭吵,在衝动之前都会看一眼连长。 这就把法不责眾的局面,改成了“一人担责”的形势,柳河大队的民兵连长傻了才会带著一群人衝动。 三大爷脑门的汗水也退了下去,呼哧呼哧的喘著粗气,以平復依然一百八的心跳。 但江黑子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又让三大爷心跳加速,暴跳如雷。 “老李叔,那两个水洼子,我们之前已经用抽水机抽了好几天了,队里的柴油都给抽光了,你们不能吃现成的啊!” “我尼玛......来来来,咱俩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六十岁的三大爷,就跟一头暴躁的老牛一般,要拉著江黑子拼命,但是李诺却冷冷的看著江黑子,眼神冰冷。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真就为了几条鱼吗?】 第三十六章 小诺,你成精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种花家的“乡下”跟美好、淳朴、善良画上了等號,好似乡下的民风就应该是淳朴的,老农就应该是憨厚、善良的。 但活了两辈子的李诺却知道,不管到了哪里,都有那种“一颗老鼠”的人,要不然就不会“襄阳的麦子寧省的瓜,胡建的杨梅顶瓜瓜”了。 割四赔五,小学生都知道不合適的好吧?但她就是能理直气壮。 你说她不识数?却知道在付款计价的时候按照四亩来算,可你说她识数吧?她在索要赔款的时候却又变成了五亩, 诚然,善良的人从来都是占大多数,但碍不住一颗老鼠屎能坏一锅粥啊! 所以当江黑子提出“你家池塘里的鱼是我的”的时候,周围的人只是觉得生气,但並没有觉得多奇怪。 人心本来就是趋利的,那些天性淳朴、善良的人,在日復一日的影响之下,也会萌生出自己的“小心思”。 就刚才那几个衝过来准备抢鱼的人,你能说他们天生都是坏种吗? 柳河大队那些人的祖先,难道一个个都是流贼吗?还不是某个傢伙出门抢了一票,然后大家开始逐渐喜欢上了这桩没本钱的买卖? 只有李诺的心里警铃大作。 刚才到底有多危险?江黑子不知道吗?可以说一旦双方发生衝突,打伤几个人太踏马的轻鬆了。 到时候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怕是公社的梁守全,都要遭殃吧? 【嗯,梁守全。】 “老李叔,我不愿意跟你瞎扯,你可以去问问公社的干部,那两个水塘我们是不是已经抽了好几天?我这几百號社员都看著我呢!我不能让別人抢了我们的鱼.......” “你放屁,你们的鱼你们不早说?我们把水抽完了你们开始胡咧咧了?我告诉你江黑子,你今天但凡敢拿一条鱼,我一定跟你拼命......” “呵,真要拼命,我们柳河大队还没怕过谁呢!你们真要试试,我们隨时奉陪......” 眼看著三大爷和江黑子越吵越凶,李诺並没有上前帮忙,而是悄悄的后退去找了韩来福。 “来福叔,我估计天亮之后公社那边会来人,你让王庆南儘快捞鱼给县水產公司送去......” 韩来福不解的说道:“公社来人?枪声传不了那么远吧?他江黑子就愿意把事情闹大?” 李诺刚才开枪的举动很冒失,但曹家洼是荒郊野外,三声枪响並不一定能传到公社那边,如果江黑子不想把事情闹大的话,这件事是可以压下来的。 但是李诺却微微摇头说道:“来福叔,你说有没有可能......今天的事情江黑子提前就跟公社的人约好了呢?” 韩来福看了看李诺,沉思几秒之后恍然明悟。 “有可能,很有可能!” 韩来福用手指头点著李诺说道:“小诺,我果然没看错你,我都没想到这一点,你却想到了,你比我强......” 李诺谦虚的道:“我就是瞎猜的,也不知道准不准,反正小心无大错,如果这件事让公社的人插了手,那咱这鱼起码要少一大半......” 韩来福也点头认同道:“差不多,如果江黑子真跟公社的人穿一条裤子......呵呵......” “是屈德年跟江黑子穿一条裤子......” 李诺纠正韩来福,然后忽然压低声音说道:“来福叔,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要不你让王庆南派两个人去西边挖几条沟吧!半米深就行,天亮之后再给它填上......” “挖沟?天亮之前再填上?” 韩来福愣了愣,然后疑惑的说道:“小诺,你的意思是,今天晚上公社就会来人?不能吧?谁还不睡觉了?” “嗨,我就是瞎猜唄!” “......” “行,我去找王庆南。” 韩来福不再说什么,转身就去找王庆南了。 他是负责抽水机的,跟王庆南一样都是打鱼队中的核心,当牵涉到自身利益的时候,他们俩跑的比谁都快。 李诺抬抬头,感觉离天亮还早,如果王庆南他们动作快的话,天亮之前必然能把鱼装车拉走。 可就在一个多小时之后,韩来福就突然跑过来找李诺。 “小诺,你小子这是要成精呀!二小队的人刚刚挖了沟,公社的130货车就到了小南河了......” “130来了?” “对,我看他们就是来拉鱼的,混蛋的屈德年......” 韩来福的脸色非常阴沉,一副被人挡了財路的样子。 在八零年这会儿,汽车都是稀罕物,锦湖公社只有一辆130客货两用车,还是梁守全“神通广大”从油田那边淘换来的二手货,轻易不让別人占用,现在130来了,那梁守全是不是也来了? 这年头还没有大哥大,也没有bp机,就曹家洼这条件,通讯联络基本上靠腿, 可这大半夜的,又是荒郊野外,李诺这边刚刚起了衝突,公社的人就过来了,你要说这里面没有么蛾子,那才见了鬼了。 李诺活了两辈子,眼力、阅歷比普通人都高一大截,所以在前天刚刚抵达董家洼的时候,他就认定江黑子跟屈德年父子的关係“不简单”。 而今天晚上江黑子的举动太冒失了。 那么多人一股脑儿的衝过来偷鱼,是欺负韩王大队这边眼瞎吗? 李诺明明砸下了警戒线,两个站岗的民兵就那么明晃晃的站在那里,怎么可能眼瞎? 既然不能偷,那就要抢,要不然那么多人,已经被几条鱼给挑起了欲望,他江黑子也压不住。 可这要是抢起来,韩王大队这边就都是死人吗? 衝突不可避免,而且衝突的规模还小不了,可是等衝突结束之后,该怎么收场呢? 江黑子是个聪明人,不可能只考虑了开头,却不考虑结尾。 到时候公社的人肯定会过来问责的,那么就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或者明確的好处,能够让公社的人接受。 合理的理由是不可能有的,都特么打群架了,什么理由都是扯淡。 那就只能有好处。 柳河大队肯定拿不出好处,他们平时都穷的尿血,出来做义工都全指望上面补贴粮食,拿什么好处让別人接受? 所以这个“好处”,只能落在韩王大队这边,而且还要能站得住脚。 数来数去,可不就只剩下那一池塘的鱼了吗? 三大爷也说了,池塘里的鱼是公家的,个人绝对不能私藏。 可大队这个“公家”,可大不过公社这个“公家”呀! “他们如果只是想要这一池子鱼,倒还好了......” 如果按照韩来福的意思,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发展走向,就是韩王大队和柳河大队遭到上面的严厉训斥,主要相关责任人受到不同程度的处分,而那一池塘刚刚打上来的鱼,自然会充公处理。 类似的事情,李诺上辈子倒是经歷了很多,一根搅屎棍跟闷头干活的牛马衝突起来,上面不问青红皂白大骂一通,又打又罚各挨八十大板,最后把本属於牛马的年终奖给拿走了。 这是什么?这就是管理艺术啊! 牛马挨了骂,丟了脸,没了钱,最后还落个处分,你说他亏不亏? 至於搅屎棍? 他都是搅屎棍了,还在乎什么? 柳河大队就是个上了徵信名单的“老赖”,他再怎么遭到训斥,遭受处分,又能坏到哪里去? 但是韩王大队是先进,李诺更是刚刚大出风头,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他们遭受的损失却是不可计量的。 小人报仇,三天不晚,对於江黑子、屈德年、屈元彪这些人来说,韩王大队和李诺倒了大霉,他们就得到了巨大的好处,何乐而不为呢? 一通算计下来,別人都有好处,只有韩王大队这边摊上了损失呀! 李诺深深的吸了口气,压下了心里的厌恶。 “来福叔,130停在小南河了吗?” “没,他们掉头回去了,估计会从东边绕过来。” “那赶紧把沟填平吧!不能等到天亮了。” “我已经让人去填了,要不然咱们的鱼运不出去,不过小诺......你这次可能有点麻烦了......” “我知道。” 李诺勾起了嘴角,讥讽的笑道:“我有麻烦.....他们就没有麻烦?光脚的什么时候怕穿鞋的了?” 第三十七章 不能让李诺成了气候 韩来福和王庆南的动作很快,天还没亮,就把捞了一半的鱼抢先从西边运了出去,然后公社的130汽车就到了, 李诺看它是从东边过来,就知道韩来福猜对了,车上的人很急,在遇到深沟挡路之后,就立刻绕道过来的。 车上的人果然很急。 130还没停稳,屈德年就从副驾驶上跳了下来,衝著三大爷大呼小叫。 “李福年,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们为什么开枪?” “我们为什么开枪?” 三大爷冷冷的看了屈德年一眼,淡淡的问道:“屈干事,你这刚到连问都没问,怎么就知道是我们开的枪呢?难不成是有人提前告诉你了?” “......” 屈德年愣了愣,然后喝道:“你胡说什么呢?大晚上的开枪那么显眼,谁看不见?” “呵~” 三大爷笑了一声,继续说道:“屈干事,你也知道是大晚上呢?大晚上的你不睡觉,就盯著我们这边看呢?你就那么肯定,我们这边今晚上会出事?” “你......” 屈德年一时语塞,完全不明白自己明明是“上位者”的一方,怎么反而处处落在了下风。 而且看看三大爷,怎么丝毫没有“大难临头”的惶恐,反而咬牙切齿好似要跟他屈德年拼命似得。 【这老东西怎么这么嘴硬?】 其实不是三大爷嘴硬,而是李诺提前跟三大爷分析了情况,所以三大爷一张嘴就衝著“你有预谋”的方向发难,屈德年自然不好抵挡。 这时候,锦湖公社的老大梁守全从130汽车的后座上下来了。 “先不要吵了,江茂源呢?刘民成呢?都把他们叫过来......” “.......” 老大发话,不同凡响,三大爷和屈德年都不敢说话了。 刘民成在刚才闹腾起来之后就过来了,但江黑子这会儿反而不见了踪影。 屈德年的嗓门又高亢了起来:“江茂源呢?到哪里去了?” 柳河大队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只有一个老农指了指后边:“我们支书......刚才去那边拉屎了......” “这个江茂源,懒驴上磨屎尿多,江黑子,江黑子......” 屈德年连续喊了几声,没有得到回应,乾脆往往老农指引的方向跑去。 他竟然亲自去找江黑子了。 而站在原地的梁守全,冷冷的看著屈德年的背影,脸色阴沉,眼神凌厉。 今天半夜,梁守全睡觉睡的正香,突然接到电话说曹家洼那边开枪了。 迷迷糊糊的梁守全顿时魂儿都差点嚇掉了。 前几天吴县下来视察的时候,曹家洼那边就差点儿掉链子,后来出了一个神枪手李诺,非常投吴县的脾气,才救了梁守全一次。 结果这才几天,半夜三更竟然响枪了,这算什么事儿? 梁守全心急火燎的等来了公社的130货车,一刻不停的就往曹家洼赶, 结果不曾想半路上竟然碰到了“挖地道”的戏码,要不是司机剎车剎的急,车軲轆都要崴到沟里去了。 梁守全心中的怒火已经要压不住了,绕路抵达曹家洼之后,他就打算让现场的所有人都见识一下什么是“上位者的怒火”。 所有人,不管是谁,全都要接受他的怒火,全部。 但是听了三大爷的几句质问之后,梁守全却又把怒火给压了下来, 因为之前梁守全还以为屈德年只是个“蠢材”,一个小小的曹家洼都管理不好,但是现在......他不得不往更严重的方向考虑了。 上个月的时候,梁守全得到可靠的消息,今年冬天,上面会有个很好的位置会空出来,他作为兴水县第一批“年轻化”的代表人物,有著很大的机会“二级跳”。 所以说这几个月是梁守全的“紧要关头”,绝对不能出现任何闪失,但凡有什么闪失,都有可能是对手搞破坏。 低段位的破坏是亲自下场,高段位的破坏,可是动用虾兵蟹將。 屈德年跟梁守全的副手张瞻海关係不错,而张瞻海的资歷其实比梁守全更深, 当初只是被年轻化的梁守全抢了先......而且他还跟梁守全的某个潜在竞爭者一起共过事。 所以如果今天曹家洼出现了人员损伤,那他梁守全就在不知不觉中出局了。 彻底的出局。 “呵呵~” 梁守全轻轻的笑了,只觉得这小小的曹家洼,还真是“藏龙臥虎”,净出能人呢! 。。。。。。。。。。。 屈德年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江黑子,见面之后劈头就问:“你躲在这里干什么?拉裤襠了?” 江黑子看了屈德年一会儿,忽然幽幽的说道:“屈干部,我按照你的意思办了,你这时候可不能过河拆桥,把我踢出去充当替罪羊。” “什么过河拆桥,你胡说些什么?” 屈德年紧张的往周边看了看发现没人,才低声问道:“怎么闹的这么大?都开枪了?伤人了吗?” “倒是没伤人,但是......” 江黑子吐了口气,“是李诺开的枪,那小子......真敢杀人啊!” 屈德年嚇了一跳,后怕的道:“啥?他真敢杀人?” 江黑子轻轻一笑:“他在南边杀的人可不止一个呢,我们村的老人说了,那小子身上有杀气,不好招惹。” “不好招惹个屁,这些年我见过的復员兵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没见哪个是不好招惹的......” “那不是正好吗?咱正愁找不到理由把责任都推到他的头上去呢!你现在赶紧跟我出去跟梁书记说清楚,一定要钉死李诺的罪过......” 江黑子冷冷的看著突然间倔强起来的屈德年,好似看到了一个突然被踩到了小脚的老嫗。 等屈德年撂完了狠话,江黑子略带轻蔑的说道:“你自己打算的倒好,可就算李诺刚才开了枪,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梁守全可未必相信你我的话呢......” “他不信你我还信谁?他......凭什么不信?” 屈德年急躁的反驳了江黑子,但是反驳之后,却忽然连自己都不信了。 上位者心思深沉捉摸不定,哪里会隨便相信人?更何况梁守全相信了屈德年,又有什么好处? 江黑子诡异的笑了笑,然后道:“这事儿,还得咱俩好好配合,我这里有一出连环计,只要咱们配合的好,一定可以让李诺没有翻身之日.....” 屈德年一惊,赶忙问道:“你还有什么好办法?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江黑子没有回答,却笑吟吟的说道:“屈干部,你到现在还没答应我的事儿呢!咱们之前说好的那些事,一件都不能少,另外你还得再多给我两个进麵粉厂的名额......” 屈德年愤怒的道:“江黑子,你別贪得无厌,我就是一个小小的干事,你当我是神仙呢?” “你办不了,有人办得了啊!” 江黑子笑眯眯的道:“你屈大干部给大人物办大事,顺手帮我们小老百姓办点小事,还不是拔根腿毛的事儿?” 屈德年嚇的心惊肉跳:“谁跟你说的?你可別胡说八道......” “呵,如果只是跟李诺那点仇怨,值得你屈德年这么卖力吗?我是大老粗,可不是大傻瓜......” 江黑子呵笑一声,然后又说道:“再说了,县里的人已经记住李诺了,等他以后成了气候,怕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你出点血,值了......” “........” 屈德年愣在那里,只感觉冷汗涔涔,湿透了全身,就跟上了贼船一般进退两难。 江黑子一点都不急,就那么笑吟吟的看著屈德年,就跟看到一条落网的大鱼一样,越挣扎,越无助。 一阵风吹来,吹的周围窝棚上的秸秆叶子嗦嗦作响,好似哭泣的小鬼一般呜咽渗人。 江黑子忽然皱起了眉头,转头往左边看了过去。 “谁在哪里?” 嗦嗦声更响了一些,却无人应声。 。。。。。。。。。。 李诺站在警戒线上,看著柳河大队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屈德年去找江黑子,找了半天都没回来,难不成黑灯瞎火的掉沟里去了? 绝对不可能,梁守全还在这里等著呢!屈德年每耽误一分钟,梁守全对他的不满就更加一分。 夜黑风高两个人悄悄的密谋,怕是有什么猫腻吧? 李诺的目光扫过柳河大队的施工地段,希望能够发现什么线索,但是苦於汽灯的照明范围有限,柳河大队那边远不如韩王大队这边清楚。 但是李诺没找到江黑子和屈德年,却突然看见了常九指。 第三十八章 我要是不会逃跑,早就死了 李诺在第一眼看到常九指的时候,就知道对方找自己有事儿。 因为普通人在光线不好的环境之下,会下意识的忽略掉很多东西,而常九指出现的地方很特別,汽灯的光芒照在一堆麦秸秆上,反射的光刚好落在他的身上,正对著李诺十分扎眼。 但是其他人从別的角度看过去,常九指却好似跟麦秸秆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而且常九指只在那个位置站了很短的时间,等到李诺往那边看了一眼之后就突然走了,小小的身躯迅速隱入了黑夜。 【你就那么確定我看见你了?】 李诺哑然失笑,也慢慢的往后退了几步,借著昏暗光影的掩护,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 常九指在黑夜中一路急行,最终停在了一处乾涸的水沟边上。 五六十岁的老头儿经过几百米的“障碍跑”,也只是有些气喘,微微见汗,可见他平时的软弱外表偽装的多么成功。 他深吸几口气,转头往来时的方向看去,看了半天也没看到一个人影儿。 常九指疑惑的道:“咦,是年轻人的功夫不到家?还是......他头脑不怎么机灵?” 常九指话音刚落,却有声音在脑后响起。 “你说谁的头脑不机灵?你说谁的功夫不到家?” 常九指猛然转身,赫然发现李诺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常九指眼神凝重了一瞬,然后切换出了諂媚的笑容:“誒呀,李连长,你这侦察兵摸哨的本事,著实厉害呀!” 虽然是在黑夜之中,李诺也发觉了常九指的神情转换。 他嘆了口气,故意讥讽的说道:“你这个老兵痞的本事也不赖,刚才你连跑带跳跟个兔子似得,我差点儿就追不上你,你是不是故意跟我比划比划呢?” “嘿嘿嘿嘿,李连长说笑了,我就是以前的时候逃跑习惯了,別的本事没学会,就学会跑了?” “逃跑?” 李诺勾起了嘴角,似笑非笑的道:“你这么擅长逃跑,怎么还打死了十几个倭兵?你不会故意骗我的吧?” “我怎么敢骗你呢?”常九指笑嘻嘻的道:“我要是不会跑,那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留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想要报仇雪恨,起码得先活著呀!” “.......” 李诺沉默了。 刚才李诺在跟过来的时候,被常九指一套反跟踪的“小手段”给惹出了火气,才故意逗弄这个老头儿的。 现在人家常九指虽然还是笑嘻嘻的,一口一个“李连长”给足了李诺面子,但李诺可不觉得自己还有“逗弄”常九指的资格。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诺在南边的这两年,经常跟那些猴子在暗中较量,知道什么样的对手最可怕。 常九指,绝对属於你一个不小心,就要一辈子后悔的那种。 其实李诺和常九指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老兵,经歷过血与火的老兵。 但是人家常九指可比李诺牛掰多了。 这几天李诺打听过了,这傢伙杀倭兵的事情都不用说了,就只说他在北边半岛的经歷就足够传奇。 在跨过鸭绿江的时候,常九指连个班长都不是,但几年后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代理营长了。 这並不只是因为常九指有文化,还因为跟他一起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数来数去就他这个“来歷存疑”的傢伙个子最高。 要不是前些年各地审查过往经歷,发现了常九指的经歷太过复杂,他这会儿估计都在南边那个县城的县局领导岗位上退休了。 那反过来说,如果常九指不擅长“逃跑”,他能活到现在吗? 所以对这种人,李诺必须尊重,必须佩服。 “行了老常,我知道你对国家有功,但我人微言轻管不了你的事儿,你赶紧跟我说说,故意喊我过来干什么?” “哦哦哦~,我想说什么来著?这人上了年纪,忘性就大......” 常九指揉著脑袋想了一会儿,然后一拍脑门说道:“对了,李连长,你可得小心点儿,江茂源和屈德年要跟你使连环计呢!” “......” 李诺顿时严肃了起来:“连环计?什么连环计?” “具体我也不知道,但我现在已经確定,曹家洼这档子事儿自始至终就是下了一盘大棋,他们的目標不是你,但最后却想把所有的责任都扣到你的头上......” 常九指囉里囉嗦的说了好多话,连江黑子和屈德年是在“给大人物办大事”都给说出来了。 李诺心中豁然开朗,心中一连串解释不通的事情,全都形成了闭环,之前心里所有的“不对劲儿”,也全都得到了印证。 【我好歹在那边流过血的好吧?】 李诺的脸上浮现出几丝狰狞:“老常,你能帮我把那狗吊操的腿打断吗?” “.......” 常九指嚇了一跳,飞快的向后退去:“我老胳膊老腿儿的,可干不了那种活儿了,李连长您还是找別人吧!话我说完了,我走了哈~” “.......” 瘦瘦小小的老头儿,跟个兔子似的跑掉了。 李诺笑出了声来。 “果然跑的够快!” 。。。。。。。。。。。。 李诺虽然恨不得把江黑子和屈德年打断腿,但对於什么“连环计”却是不怎么在意的。 左右不过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下三滥手段,他李诺又没偷没抢,能有什么严重的后果? 最多也就是把李诺的“连长”职务拿下,断了在兴水县的“皇粮之路”唄? 一份“吃皇粮”的差事,对某些人来说非常珍贵,运气好了做到“鸡犬升天”的地步也不是不可能,但在李诺眼里也就是那么回事儿。 进单位学徒工每月十八块五,正式工三十块零五毛,可常九指去县城卖鱼还能赚个七八块钱呢!他李诺的机灵劲儿难不成还不如一个老头? 做生意也分高低段位的好吧?李诺一天不赚他个几十块都对不起自己的身份。 至於“鸡犬升天”就更有差別了,李诺可是有著“高考”这个最大依仗的。 虽然上辈子李诺只是个二本,但他有著绝对的信心,只要熬到明年夏天,他李诺必然金榜题名,然后国家管吃管住安排工作。 等到再熬个十年八年,也不比他梁守全差多少了,还在乎现在一个民兵连长的名头?还在乎一份三十二十的皇粮差事? 但对於某些人,曹家洼的事情可就足够致命了。 刚才李诺鼓动韩来福去西边的水渠上挖沟,阻碍了公社130货车的来路,可不仅仅是为了王庆南他们紧急卖鱼,还为了激怒车上的梁守全。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梁守全一怒......能干的事儿就多了。 李诺现在很想看看,屈德年那些人能不能接住梁守全的怒火。 只不过李诺的心思,別人是不知道的,所以三大爷等人,正在为了他的事跟別人爭吵。 屈德年把拉屎的江黑子找到之后,就一唱一和的把责任扣到了李诺头上。 “说一千道一万,李诺都不应该开枪,影响太坏了,这里距离县城这么近,根本瞒不住......” “去你娘的瞒不住,谁大半夜的不睡觉听你放响儿?我看你屈德年就是跟江黑子伙起来故意闹事的,要不然大晚上的你们为什么要过警戒线, 要不是李诺安排得当,处理果断,今天晚上不知道要死几口子人呢!你现在还想恶人先告状,也不怕老天爷打雷把你劈死......” “老李叔你这么说就不对了,那一池塘的鱼我们早就盯上了,抽水机都抽了三天,大家就等著干完了工程捞几条回去给老婆孩子解馋呢!你们现在捞起来卖钱算怎么回事儿?” “放你娘的屁,你糊弄別人也就算了,还能糊弄得了我?就为了几条鱼你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我看你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阴谋不小哇......” “什么意在沛公,你別胡说好不好?” “嘿嘿,被我说中了吧?” “.......” 三大爷和江黑子他们当著梁守全的面吵闹,李诺这个当事人却被指派到警戒线上,严密监视柳河大队那边的动静,严防再次出现激烈的衝突。 甚至胡桥大队的民兵也被派了过来,坐镇中间位置,充当一个中间调停的角色。 女民兵队长刘超英背著枪,跟李诺保持著二十米的距离,李诺往那边走,她就往那边走,好似生怕李诺再闹出什么事来似的。 不过李诺根本不理她,就顺著警戒线走来走去,就跟遛狗似的自在隨意。 终於,刘超英忍不住了。 “李连长,现在有我们在这边值守,要不你还是回自己的窝棚休息会儿吧!” “没事儿,我再走走。” 李诺不听刘超英的建议,继续走来走去的也不嫌烦。 刘超英不悦的道:“现在那些人都在想尽一切办法呢!你应该去跟公社领导说明情况,要不然等他们谈完了,你再解释就晚了。” 【吔,你懂得还不少呢!】 不得不说,刘超英的见识比一般人要强上一线,知道“大事开小会”的道理,那些决定你命运的人,从来不会在乎你的命运。 那么现在李诺去跟梁守全当面解释,梁守全就站在李诺这边吗? 不一定的,梁守全只会站在最利於他自己的位置上。 所以李诺想要破局,就要不走寻常路。 【你们不是要使连环计吗?小爷我都过来了,你们赶紧让我中计啊!我都等不及了呀!】 第三十九章 这比评书都精彩 常九指的话,李诺並没有全信,但他相信只要自己“以身做饵”,那很快就能钓出江黑子的底牌。 自从来到曹家洼之后,一连串发生的“意味”看似合情合理,但在李诺眼里却处处透著诡异。 今晚常九指跟李诺透露屈德年是在“给大人物办事”之后,李诺就非常迫切的希望掀开真相,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下棋。 【你喜欢下棋是吧?来来来,让我这个小卒子,把棋盘给你掀了。】 人只要有了目的,就会有行动力,李诺顺著两个大队之间的警戒线来来回回的走,只等著贪婪的鱼儿上鉤。 不过这只鱼儿好像“很怂”,李诺走来走去二十分钟,都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蛛丝马跡。 负责“中立监督”的刘超英,第二次沉不住气的找到了李诺。 “你在这里逛来逛去的,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心里有怨气,恨不得开火崩上几个才算完?” “开火崩上几个?” 李诺诧异的看向刘超英:“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吗?” 刘超英脸色冰冷,沉默片刻后说道:“我要是遇到昨天晚上的情况,我也不能保证不会开枪,甚至......不保证朝天开枪。” 李诺惊讶的道:“嚯~,你比我还狠呢!” 刘超英抿了抿嘴,沉声说道:“刀不砍在自己身上,自己不觉得疼,当我得知要跟这些人一起抢修水渠的时候,我也只觉得修渠重要, 因为二十年前那场大水......我家全都淹了,我娘把我放在门板上,自己在水里泡了两天,腿都泡肿了,所以不管怎么说都不能耽误了正事儿。” “可你看看他们......” 刘超英突然伸手一指柳河大队的人:“就他们这些人懒驴上磨的样子,我恨不得让龙王爷天天淹死他们才好......” “.......” “唉~” 李诺轻轻嘆息,无可奈何。 虽然修渠的活儿很苦,但李诺和三大爷却很清楚,这渠不得不修,而且还要修好, 因为二十年前那会儿这条大河就曾经决口,然后大半个兴水县都成了泽国,李诺的曾祖母就没扛过那一年的饥荒。 可看看现在柳河大队的样子,他们根本就没有类似的觉悟。 这都快八点了,曹家洼工地早就到了上工的时间,但是经过昨天晚上的闹腾,所有的人都有些打蔫,干起活来都好似少了那么一口气似得。 而且他们还觉得自己吃亏了。 想想看,大家来到这荒郊野外苦哈哈的修水渠,结果就为了几条鱼折腾一晚,最后什么都没得还耽误了睡觉,那干活还乾的有劲儿吗? 他们本来就对修渠的工程不怎么上心,这下刚好有了理由就更墨跡了,一个个的干两下、歇三歇,真是磨的一手好洋工。 更可气的是负面情绪是会传染的,李诺顺著警戒线巡视,眼看著柳河大队那边的人糊弄事儿,韩王大队这边也开始受到影响,很多人牢骚满腹敷衍了事,恨不得把现场干成豆腐渣工程。 有些工程是不能糊弄鬼的,你糊弄鬼,就会真死人。 可你跟这些苦哈哈讲大道理根本没用,大家嘻嘻哈哈的你糊弄我,我糊弄你,能省一分力气是一分力气。 等明年春汛曹家洼万一要是再决了口子,所有人都只会怨恨上面为什么还不发救济粮,却不会后悔自己修渠的时候敷衍了事。 跟这些人生气,真的没用。 可李诺不生气,刘超英生气。 她突然指著柳河大队的人喝道:“你看你看,这才干了不到半个钟点,他们就又歇下了,你等著,我去喊梁书记出来看看......” 李诺一抬头,果然看到柳河大队的很多人开始“休息”,其中一伙人就在李诺和刘超英的眼皮子底下,根本就没有不好意思的觉悟。 “咱歇会儿吧!我半宿没睡,实在是干不动了......” “我也干不动了,本来以为今天早上能喝上鱼汤,结果喝了一肚子麵糊糊,撒泡尿的功夫就消化没了......” “鱼汤就算了吧!那根本就不是咱这些群眾能喝到的,你刚才注意到没?公社的司机已经把车停到那水塘边上了,待会儿保准会把所有的鱼拉走,人家吃鱼,咱们连汤都喝不到......” “別说喝鱼汤了,麵糊糊都快没了,江队长说公社能给咱们补贴五千斤粮食,结果只来了三千斤,其余的都补贴给別人了,你说別人家的粮食都吃不完,当官的都是睁眼瞎吗...... 要我说,咱们乾脆回家吧!虽然在家也是喝麵糊糊,可不用干这么重的活啊!能者多劳,谁吃的多谁就乾的多唄!” “.......” 这七八个人距离李诺和刘超英不过七八米远,说话阴阳怪气,好似故意说给李诺和刘超英听似的。 刘超英脾气不好,当即就要跟他们爭吵,但是却被李诺拦了下来。 气的刘超英质问李诺:“你这会儿怎么好脾气了?” 李诺摇摇头道:“我不是好脾气,我只是觉得他们......很可怜。” 李诺上辈子的时候听过一句话——情绪决定生產效率,一位优秀的管理者,必须擅长激发员工的正向情绪,同时压制员工们的负面情绪。 为了做到这一点,各位老板想出了一系列的办法,比如发奖金、发加班费、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等等。 但是当你“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时候,也就什么办法也想不出来了。 李诺和刘超英这边的人还好一些,在补贴粮食+加倍公分的鼓励下,还能情绪高涨的卖力。 但是柳河大队这边就不一样了,地少人多吃不饱,大家本来就是出来混补贴粮的,混一天算一天,你指望他们情绪高涨? 可拉倒吧!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但是反过来说,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怜的原因。 不过当这七八个人掏出香菸之后,李诺对他们的可怜顿时没有了,只剩下了可恨。 他们掏出来的是三毛八一盒的蓝金鹿,而且七八个人,掏出来了三盒。 李诺眯起了眼睛,嘴角勾起了钓鱼佬“中鱼”的微笑。 【终於上鉤了啊!】 不是李诺x眼看人低,蓝金鹿三毛八一盒,就他们这帮子穷的尿血的玩意儿,能抽得起蓝金鹿吗?他们连丰收都抽不起好吧? 关键这三盒烟,还全都是没开封的。 而且,他们只有一盒火柴,需要互相借著点火。 这tmd要说不是临时发放的“道具”,那是在侮辱李诺两辈子加起来的智商。 这几个人把烟叼上之后,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要我说,咱们这种人就该认命,不要跟那些命好的人攀比,上辈子又没积什么德,干嘛还要妄想著飞黄腾达呢? 就算咱们报名参军,最后混上个民兵连长,不还是挣工分的命吗?你能跟公社里领工资的干部比吗?你能跟考上大学的文曲星比吗?” “你说的有道理,就比如人家屈德年爷俩儿,父亲是正经的国家干部,儿子每月也领十八块五,十八块五啊!咱们一整年能挣几个十八块五?” “十八块五算什么?你们知不知道,咱们大队那个考上大学的江家丫头,一个月二十二块五呢!不用干活,只需要去上学,每个月就给二十二块五,毕业后每个月最少六七十块.......” “乖乖,六七十块呀?那比屈家爷俩加起来都多了吧?那可怎么花哇!” “怎么花?当然是一个人挣钱一家人花了?你们不知道吧?江家丫头每个月往家里寄五块钱嘞!” “誒呀呀,一个女娃娃每个月往家里寄五块,那真了不起,我闺女嫁出去七年了,一共也没给我拿几个五块回来,江老四,墩子说的是不是真的?” “確实是真的,但你们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那侄女以前是每个月往家里寄五块,但从这个月开始,嘿嘿嘿,改成十块哩。” “咦?为啥?上学还能涨工资吗?” “工资是没涨,但我侄女以前是每个月给家里寄五块,然后再给她的一个同学寄五块,但从今往后我们决定不给那个同学寄钱了。 你们知道以前为什么给那个同学寄五块吗?因为我侄女上高中的时候,那个同学给了她五块钱, 然后我那侄女每个月就要还给那个同学五块,一直还,还一辈子......” “啥?还一辈子?那得还多少年?这不是比放印子钱还狠吶?那不能再还了,有本事让江丫头那个同学上门来要,看我不把他的腿给打断......” “印子钱算什么?他还想五块钱买个媳妇儿呢!你们是不知道,我那侄女的那个同学在借钱之后,立刻就让家里老娘上门提亲, 要不是人家屈德年父子帮忙拦著,老江家就不得不把姑娘五块钱卖出去了呀......” “誒呀,天底下怎么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家?江老四,那户人家是哪个大队的呀?” “咳咳咳,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吶!” 那个名叫“江老四”的人,斜著眼睛看向了李诺,满脸的挑衅意味,瞎子都能看的出来。 刘超英疑惑的看了看江老四,又看了看李诺,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於是她再次督促李诺:“李连长,我看到公社又来人了,估计一会儿县里都要来人,咱们抓紧时间去跟梁书记匯报一下情况吧!” 李诺轻轻摇头,轻轻微笑。 “不急,再听一段,这比收音机里的评书都精彩呢!” 第四十章 我是大白鯊! 七八十年代的“收音机评书”,是一个非常神奇的存在,比几十年后那些爆火的影视剧可牛掰多了。 所以当李诺说出“这比评书都精彩”的话之后,周围的人全都愣了。 特別是那个刚才还口若悬河的“江老四”,看著李诺笑吟吟的样子,整个人都懵逼了。 懵逼的表情,再搭配他那副尖嘴猴腮的尊容,比正宗的丑角演员还要“討喜”。 【他怎么一点都不在意?难道他傻到家了?没听出我是在挖苦谁吗?】 李诺当然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听不出这些人是在挖苦自己? 只不过听出来之后,李诺却有些失望,他一直在等江黑子的“连环计”,还以为是多么高明的计谋,不曾想等来的却是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但李诺也不得不承认,造谣,是一种非常简单,非常缺德,又非常有效的害人手段,特別是在缺乏理性敘事的农村环境中,杀伤力非常惊人。 李诺都可以想像这一套下三滥的流程。 他们先是歪曲事实,把李诺每个月支持江嘉仪的五块说成“给了五块”,误导別人以为李诺只支付了五块,然后就想“强娶”江嘉仪。 然后真正要娶江嘉仪的屈德年父子,却成了阻拦李诺的“正义之士”,然后李诺跟柳河大队、屈德年父子全都“有了仇怨”, 然后这几天发生的一切衝突,不就都成了李诺因为私仇,而故意挑起的矛盾衝突吗? 如果只是这些,倒还扳不倒李诺,毕竟现场始终被李诺掌控,没有任何伤人事件发生。 但是事情闹到现在,公社里的所有人都给折腾过来了,县里会得不到消息? 所以这件事,不查出个子丑寅卯来绝对不算完。 李诺鸣枪示警,是主要责任人之一,甭管你怎么解释,你鸣枪就是不对,你要是对了,那不对的人是谁?是我吗? 再加上江黑子这种真假掺半下三滥的谣言,也“破掉”了李诺的解释,李诺越解释,越是验证了他“公报私仇”的狭隘行为。 最后梁守全的升迁之路受阻,李诺被彻底断掉皇粮路,真是一个皆大欢喜的局面。 只不过这整套流程走到现在,还有一点点的瑕疵。 那就是有关李诺的谣言,没有提前大规模散播流传,这会儿想拿李诺的私事充作他犯错的藉口,显得有些生硬。 现在要是有个宣泄谣言的契机就好了。 李诺看著“江老四”那张无比欠揍的脸,知道江黑子的连环计,就差一环就彻底完美了。 估计江老四现在就等著李诺忍不住怒火,跳过去给他脸上来一拳呢! 【李诺打人了,打人了。】 【他为什么打人?】 【嗨,他要花五块钱买江老四的侄女,然后人家不卖,再然后跟咱们记仇了,然后xxxxxx......】 到时候李诺“性情衝动、好勇斗狠、暴躁残忍,睚眥必报”的形象,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可江老四这些人的演技太浮夸了,再加上三盒蓝金鹿的破绽,导致李诺有些犹豫,自己该不该上鉤。 江黑子在给李诺挖坑,李诺何尝不是在给江黑子下饵?谁先咬鉤,谁就失了先机。 不过就在李诺犹豫的时候,柳河大队那边的人又说了几句话,让李诺知道自己该咬鉤了。 “嗨,按理说受人滴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我那侄女其实也不是没想过答应她那个同学,但是在多方面打听之后,才知道他那个同学......家风不正......” “家风不正?啥意思?” “就是我侄女的那个同学......家里有问题,他爹六二年的时候在南边死了,可他却有个妹妹,今年才十五岁,你自己算算年月,能对上號吗?” “嘶,你的意思......他娘又找了个男人?” “唉,寡妇门前是非多,这谁知道呢!” “.......” 李诺,愣在了那里。 他两世为人,大小场面也都是经歷过的,但眼前这种情况,还真是头一回碰见。 江黑子文化不高,心肠却真是歹毒,一招就捅在李诺的腰眼上了。 旁边的刘超英也震惊了,她叔叔刘民成想撮合她跟李诺,所以她是知道李诺的家庭情况的。 六二年死去的父亲,十五岁的妹妹,寡妇面前是非多,这特么说的是人话吗?是畜生吧? 刘超英愤怒的指著江老四骂道:“你说什么?你站起来,你有种站起来再说一遍。” 江老四嘿嘿的笑著站了起来:“哟,刘连长,我们又不是说你,再说正主儿都不急,你急什么呀!” “你踏马的少跟我嬉皮笑脸,你站那儿別动......” 刘超英气的脸都红了,抬脚就要迈过警戒线。 李诺伸手把刘超英拉了过来,语气平静至极的道:“不要生气,现在把你的民兵调过来,维持秩序,任谁也不许跨过这根绳子。” “这你也能忍?” 刘超英愤怒的看著李诺,只觉得自己以前瞎了眼,怎么把李诺这种人当成了“战斗英雄”。 李诺把自己肩膀上的枪拿了下来,塞到了刘超英的手里。 “每临大事有静气,今天......你要主持大局,绝对不能让人跨过这条绳子......” “你......” 刘超英气的脖子都粗了,想要指著李诺的鼻子骂人,手里却被李诺塞了一支步枪,想骂却没骂出来。 然后,她就看到李诺突然转身,跳过了那条充作警戒线的绳子。 【他怎么跨过去了,不是说每临大事有静气吗?不是说谁也不许过去的吗?】 。。。。。。。。。。。。 李诺跳过警戒线的一瞬间,就看到了江老四脸上的得意。 显然,他以为是自己这条鱼咬鉤了。 而另外那七八个人也立刻有了反应,显然也是打过架的“熟手”。 但江老四没有想明白,钓鱼佬跟鱼的关係,取决於鱼的大小,如果是钓一条百八十斤的金枪鱼,那钓鱼佬是在钓鱼,但如果他钓的是条大白鯊,那他就是在餵鱼。 李诺跳过警戒线之后根本没有停步,顺势一个腾空飞踹,就狠狠的踹在了江老四的胸膛上。 上一秒还在得意的江老四,“噗”的吐出一口口水,整个人被踹出去了五六米远。 另外那些人立刻衝著李诺扑过来,一边扑一边咋咋呼呼。 “你凭什么打......” 可他只咋呼出半句话,就看到李诺的肩膀转动了一下,然后李诺的胳膊就砸在了他的脖子上,“咣当”一下就把他砸懵在了地上。 另外一个咒骂著向李诺扑来,但是李诺只是左腿低扫,就把他扫的旋转120度,狠狠的摔倒在了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嘭~” 李诺感觉自己的后背上挨了一拳,比挠痒痒稍微重了那么一点点。 他猛地转过头来,搂起对方的脖子就是一个过肩摔,对方在两脚离地的时候,满眼还是迷茫的神情,显然不理解李诺为什么这么抗揍? 野路子不会知道,一个职业格斗选手和业余选手的区別,最重要的就是“抗击打能力”,普通人打职业选手,杀伤力减半都是轻的,如果再加上肾上腺素的加持,那在格斗的时候,他就更不觉得疼了。 而李诺出身训练手段“极度不人性化”的侦查连,各种抗击打能力训练是必修课。 【跟你们打,实在是一种耻辱。】 “你敢打我们柳河......操......” “打人了,一起上,我尼娘.....” 剩下的人这时候才意识到“点子扎手”,纷纷大呼小叫的喊人,但基本上都喊不完一句话,就纷纷遭了李诺的毒手。 这七八个人的身体都很强壮,一看就是精挑细选出来非常抗揍的那一种。 但他们只要跟李诺碰上,全都被“一招制敌”。 李诺就像一条大白鯊,把一条钓鱼船撞翻之后,肆意撕咬著落水的钓鱼佬。 血淋淋的,一口一个。 “打死人啦!打死人啦!” “快来人啊!” 一群主动挑事儿的怂比,开始大声宣扬“衝动的后果”,如果打死了人,后果很严重哇! 李诺也不是不知道打人的后果,但如果这种火气都能压得住,这世界上就不会有“血气方刚”这种词语了。 当一个人的血气上头,肾上腺素飆升的时候,任何理性的约束都跟蜘蛛网一般软弱可笑。 一颗牙齿三百块是吧?给我来两颗。 一条肋骨七百六?我给你拆上半扇。 一条胳膊两年半?老子先预定五年! 来吧!谁的命不是命? 从南边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李诺,一旦崩断了心中的那根弦,其可怕程度根本不是江老四这种人可以理解的。 而当柳河大队的人彻底反应过来,纷纷抄著扁担锄头衝过来的时候,李诺顺手捡起江老四的铁锹,迎头就拍在了最前面那个人的脑门上。 那人一声不吭,跟个麻袋似的倒头就睡。 柳河大队的人群就跟激流碰到了堤坝,瞬间出现了阻滯现象。 现场已经躺下了八个,李诺却一个人站著,而且看起来好像还要发动“反衝锋”的样子。 这特么,对劲儿吗? 李诺冷冷的笑了,帅气的脸上,全是狰狞。 【来吧!让你们这些乌合之眾,看一看什么是见过血的侦察兵。】 【流贼?流贼就不怕官兵吗?武松来了我也照打,你以为你们是谁?】 【不就是想让两家群殴,把事情闹大吗?不用那么麻烦,看我一骑当千!】 李诺抄著铁锹,看著眼前蜂拥而至的流贼后代,只觉得全是土鸡瓦犬,无一合之將。 我都死过好几回了,你们......敢死吗? “都tn的別动!” 李诺的身后,传来了刘超英悽厉的喊声。 但是没人听她的,柳河大队的人被李诺短暂的震慑过后,仗著人多,已经衝著李诺包围了过来。 “砰~砰~砰” 三声枪响,响彻了整个曹家洼的上空。 女民兵连长手持五六半,用立姿瞄准的架势,瞄准了柳河大队的所有人。 “我说最后一遍,都tnd给我別动!” 第四十一章 演的不赖呀! 听到枪响之后,不只是柳河大队的人被震住了,李诺也被震的头皮发麻。 刘超英太相信自己的枪法了,贴著人群的头皮开枪,也不怕一时失手出了大问题。 “唉~” 李诺昨天大半夜的开枪,只是惊动了某些有准备的人,毕竟绝大部分人大晚上的都在睡觉,想要淡化处理並不困难。 可现在是大白天,刘超英连续三声枪响,惊动的不只是一个曹家洼,想要把事情压下去,可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李诺是个“一人做事一人当”的人,本来只是他自己的恩怨,现在却把刘超英拉下了水,他心里终究有些过意不去。 “都住手!都给我住手,军勇,生子,都特娘的不许动手......” “住手,把枪给我放下!” 三大爷之前在水渠上面跟江黑子等人爭吵,在听到枪声之后慌忙跑了出来, 跑出来一看现场的样子,五六十岁的老汉顿时七窍生烟、六神无主,一边跑一边衝著李诺这边呼喊。 而跟在三大爷后面的刘民成,本来还觉得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结果一看自家侄女正端著枪瞄准,急的头髮丝都炸起来了,撒丫子比三大爷跑的还快。 不过他跑的快,李诺的七叔李畅运跑的更快。 他是今天早上才得了信儿,跟著公社的张瞻海等人赶到曹家洼,这才刚到还没喘口气的功夫,现场的民兵竟然又给他玩了个大的。 李畅运可是负责民兵建设工作的,刚刚上任没几天就遇到两次“鸣枪示警”,可把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给愁死了。 而走在两人后面的江黑子却一蹦三尺高,对著梁守全和公社的领导们开始告状。 “我说什么来著?我说什么来著?这档子事儿全都是那个李诺鼓捣出来的,他第一天来就拉绳子划界限,破坏群眾团结, 昨天就对著群眾开枪,今天你看看......他跑到我们那边打人去了,这条绳子可是他拉起来的啊!现在他跑到了我们那边,这不是......监守自盗吗?” 江黑子想了半天,也只想出“监守自盗”这个很不恰当的形容词,但是现场的梁守全等人却都听懂了江黑子的意思。 李诺,要为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负责。 屈德年最要好的“盟友”张瞻海,也谨慎的开口说道:“那个李诺確实太过衝动了,上面给咱们的工期那么紧,本应该团结一切力量抢修,现在他这么一弄......咱们很被动啊!” “.......” 梁守全看了看张瞻海,一句话都没说。 他知道张瞻海是说给他听的,但作为锦湖公社的老大,他的每一句话都要慎重,因为他但凡流露出“李诺有罪”的意思,下面的人就会顺著这层意思,搞出一连串的事情来。 他张瞻海看似是梁守全的副手,但梁守全这会儿可不相信他,因为今天早上张瞻海来的太及时了。 梁守全是被屈德年大半夜喊到曹家洼的,来了之后还没跟三个大队支书掰扯清楚,张瞻海就带人“支援”过来了,而且张瞻海不止带了公社的人,还带了一位县里的张秘书。 你说巧不巧,就在张瞻海准备过来的时候,张秘书恰巧下来下发一则有关水渠工程的通知,於是就顺便过来“了解情况”了。 所以到了现在,曹家洼的事情捂不住已成定局,接下来就看事態怎么发酵,各路神仙怎么应对了。 梁守全不是菜鸟,当然知道对手越想让你走的路,你就越不能走,现在大家都想拿李诺来填坑,那么他还就不能草率的下决定了。 於是梁守全衝著江黑子怒了怒嘴:“去,把所有人都带过来问问。” “嗯嗯,明白。” 江黑子兴冲冲的往衝突现场跑了过去,心里满心欢喜。 【江老四办事果然利索,几根烟的功夫,就把李诺引上鉤了,回头再赏他两盒烟。】 可是当江黑子跑到现场之后,却发觉不对劲。 因为他精挑细选出来的七八个“演员”,都哼哼唧唧的躺在地上不起来,头上、脸上还都血胡里拉的,看起来老渗人了。 江黑子非常纳闷,就三盒金鹿烟的剧目,至於这么敬业的吗? 。。。。。。。。。。 李诺在看到七叔李畅运也来了之后,心里顿时有了底儿。 “七叔,你不用问我细节,反正待会儿是要去跟梁书记匯报的,你现在先指挥两个大队的民兵维持现场,不要让事態进一步的恶化,如果双方真打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我......” 李畅运一肚子的火气,被李诺一句话堵在了肚子里。 因为此刻李诺说话的范儿,比梁守全还“有大气”。 你现在训斥李诺有用吗?现在是骂孩子的时候吗? 现在你李畅运,就应该去做最正確的事。 李诺又指了指刘超英:“那把枪是我的,这件事跟她没关係。” 刘超英立刻不满的道:“怎么跟我没关係了?怎么......” “你给我滚一边儿去。” 气喘吁吁的刘民成,一把就把自己的侄女给扒拉到一边去了。 这是自己的亲侄女誒,大老爷们说话,你插什么嘴? 可刘超英是个什么性子?哪里会受亲叔叔的管?梗著脖子就要回来跟叔叔反抗。 但是这时候,李诺却衝著刘超英摇了摇头。 刘超英一口气堵在胸口,最终气鼓鼓的站到了一边。 同样气鼓鼓的还有韩王大队的民兵们。 刚才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李诺从跳过警戒线揍人开始,到三声枪响为止,前后都不到半分钟的时间, 他们这些人自始至终都没搞明白髮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自家连长跟別人干架了。 在这种时候,种花男子汉的头脑一般都很简单,自家老大跟人干架,啥也不说赶紧上就是了, 只是韩军勇等人还没赶到警戒线边上,就被刘超英和李诺一起严厉的勒令站在原地別动了。 这特么叫什么事儿? 打架的时候,人家柳河大队的人八个打李诺一个,自己这些人都没反应过来,架就被李诺一个人打完了。 那他们还学什么侦察兵三拳三脚?都让李诺一个人打就得了唄! 英雄无用武之地呀! “唉呀,你看看,你看看,这叫啥事儿啊!怎么就打成这样子了呀?都是乡里乡亲的,又多大仇多大怨嘛......赶紧的吧!梁书记让所有人都过去接受审问呢.......” 江黑子握著梁守全的“旨意”走了过来,先是痛心疾首的指责了李诺的暴行,然后就催促著李诺赶紧过去接受梁守全的审问。 李诺冷冷的瞥了一眼江黑子,然后伸手指向那七八个悽惨的“演员”。 “一二三四......六七八个,这八个人都是我打的,那就一起过去跟领导们告个状吧!” “你少说两句吧!” 三大爷恨不得捂住李诺的嘴。 一二三四五六七,就你识数是不是?八个受害人,你怎么就记得那么清楚呢? 八个人就是八张嘴啊,把他们都带过去,是嫌你李诺打人的罪证还不够充分吗? 人家都是想破了头减轻自己的罪过,你李诺倒好,直接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江黑子惊讶的道:“啊?你一个人......打了八个呀?李连长,你这就是那个......艺高人胆大吗?” “呵~” 李诺笑了笑,然后对著刘民成说道:“刘支书,刚才多亏了你们胡桥大队的民兵在中间维持秩序了,现在还得麻烦你们,把这八个人扶过去,別人他们也信不过......” “唉,行吧!” 刘民成无奈的嘆了口气,看著李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李诺刚才先是说“不关刘超英的事”,现在又提醒他“多亏了胡桥大队的民兵”,其实都是在为刘超英开脱,绝对是个仗义的好孩子。 可这档子事儿,是因为李诺给惹出来的呀! 胡桥大队的民兵跨过了警戒线,去搀扶那八个躺在地上的演员,结果有几个人在被搀扶的时候,全都跟个娘们一样,“哎吆哎吆”的喊疼。 七叔李畅运立刻说道:“那几个就別过去了,反正就是那么回事儿,让江队长帮你们匯报就行了......” 江黑子马上道:“那怎么行呢?梁书记说了,让所有人过去接受问话,少一个也不行吶!” “江黑子,你別欺人太甚......” “誒,刘干事,你这话从何说起呀?你要是觉得我是在说瞎话,你去问问梁书记嘛!” “我......” 李畅运气的真想给江黑子两拳,但水渠上的人正远远的看著这边,他实在是没有什么操作的空间。 所以李畅运只能恨恨的看向了李诺,只觉得这个侄子蠢到家了。 但是当李畅运对上李诺的眼神之后,却感觉李诺的眼神平静的嚇人,好像......胸有成竹的样子。 李诺这会儿非常感谢江黑子的帮助,因为他本来就想把这八个人“控制起来”,正为了怎么把他们弄走而头疼呢! 正常来说,你想把这八个人带走,现场柳河大队的几百人的绝对不答应的。 就跟解救被拐卖到山区的女学生一样,你要是闷著头进去,想当著人家老少爷们的面把人带走......你脑袋是铁做的吗?不怕人家拿锄头夯你吗? 不曾想江黑子却帮了李诺的忙。 嗯,或者说,是梁守全帮了李诺的忙。 。。。。。。。。 八个演员被民兵们架著,哼哼唧唧慢慢腾腾的往水渠上走,就跟一群受了酷刑之后被发配岭南的囚犯似的悽惨。 “来来来,小兄弟,我来吧,你歇会儿。” 江黑子抽了个机会,替换了胡桥大队的民兵,把江老四给搀扶了过来。 然后他就止不住的讚嘆。 “行啊老四,演的不赖啊!” “我演你个吊啊!你来演演试试......” “......” 第四十二章 谁是玉石?谁是瓦砾? 李诺跟著三大爷等人到了水渠边上,抬头就看到了水渠上面的梁守全正在俯视著他。 梁守全此时的眼神很凌厉,让李诺想起了自己曾经的连长。 那时候的李诺是个標准的新兵蛋子,每当犯错的时候,都会迎来连长凶狠的教育。 只不过在那种特殊的环境里,都是以实力为尊,没过多久,李诺就敢跟连长瞪眼,而且还“协调”他的香菸了。 “怎么打成这样啊?简直太恶劣了......” “可不是嘛!不过这些人,哪几个是韩王大队的,哪几个是柳河大队的呀?” “不知道啊!看那几个人一瘸一拐的?这是下了死手吧?” “.......” 不同於梁守全的注意力集中在了李诺身上,其他人对那八个“演员”更感兴趣。 当他们看到这些“演员”鼻子冒血、眼眶乌青、一瘸一拐的时候,都表现出了极大的疑惑。 其中张瞻海看了看李诺,然后问李畅运:“老李,究竟是怎么回事?刚才是谁开的枪?你的枪弹管理工作是怎么做的?” 李畅运心里还窝火呢!听到张瞻海的质问,当即说道:“事情发生的很突然,我暂时还没来得及了解情况,只是按照梁书记的指示把相关人等都带过来了.......” “你不要逃避责任,民兵建设是你的职责,你应该事先发现问题,避免矛盾,现在问题都激化到开枪的地步了,竟然还没了解情况?你是干什么吃的?” “......” 官大一级压死人,李畅运挨了张瞻海的喝骂,根本就没办法还嘴。 李诺看到七叔吃瘪,便上前一步站了出来:“事情的真相我最了解,还是由我来向各位领导匯报吧! 在十分钟之前,我正在两个大队的施工分界线上巡视,然后听到江老四等人在发表侮辱列士的言论,(敏感词) 我进行了严厉的喝止,但他们变本加厉,仰仗著人多势眾,跟我发生了激烈的衝突......” “.......” 所有人都愣住了,李诺说的这番话有些“绕”,需要仔细琢磨一下才能琢磨明白。 等到大家琢磨明白之后,只觉得今天的事情太有意思了。 李诺竟然宣称自己无罪,有罪的竟然是那八个演员。 “胡说八道,你们太过分了,你们这是猪八戒倒打一耙,你们这是恶人先告状......” 江黑子跳了起来,急不可耐的衝著李诺嚷嚷。 可他还没嚷嚷几句,旁边的刘超英就开始补刀:“李诺说的没错,我当时也听见了,我也非常气愤...... 后来他们一群人殴打李诺,李诺却坚决的让我维持秩序,不允许其他人越界......” “反了反了,你们这是要冤枉死好人哇~” “冤枉好人?” 刘超英伸手一指那八个演员:“这些是不是都是你们的人?刚才那些拿起锄头铁锹,想要对著李诺行凶的,是不是你们的人?你们这么多人打一个,哪里冤枉你了?” “我......” 江黑子气的两眼冒火,但是当他注意到自己安排的“演员”全都是本色出演,而不是假装受伤之后,却缓缓的蔫了下来。 张瞻海的脸色也变的很严峻,对著江黑子问道:“这八个......都是你们大队的?他们八个人,打李诺一个?” 江黑子张了张嘴,无奈的点头默认。 其实直到现在,江黑子的潜意识里,还是不愿相信这是真的。 刚才他还以为是江老四等人在演戏,还准备再奖励江老四两盒烟呢! 可是现在他才突然意识到,李诺一个打八个......那他真是能吃亏认命的主儿吗? 几十年后遍布监控的时候,心里有鬼的人都怕人上门报復,更別说社会风气相当彪悍的八十年代了。 江黑子本来只是想找个老实孩子当背锅侠,可没想找个打人如割草的杀才来结仇啊! 本来他跟屈德年事先做计划的时候,並没有確定要用谁来充当替罪羊,李诺也好,林诺也罢,反正只要在曹家洼闹出动静来就行,李诺是恰好撞上来的。 然后李诺傻乎乎的给江嘉仪每个月五块的行为,就极大的误导了江黑子的预判,开弓没有回头箭,等到发现不对劲,已经是骑虎难下了。 张瞻海要比江黑子镇定的多,他直接质问李诺:“李连长,你承认这些人都是你打的对吧?” 【你是在给我下套吗?】 李诺抬了抬眼皮,不带任何表情的说道:“我现在强烈要求g安部门介入调查, 我是不是恶意伤人,需要公安机关的调查认定,他们这些人恶意侮辱列士的罪行,同样会由公安机关做出认定, 另外我还发现了其他的一些线索,我怀疑江老四是受人指使,故意破坏我们锦湖公社群眾之间的团结,阻挠我们的水渠修復工程,所以这些人必须挨个审问......” “.......” 李诺话还没说完,屈德年就急了。 他顾不上这时候根本就没有他“说话的份儿”,直接衝著李诺狂喷:“你竟然还想让g安介入调查?你知不知道g安介入是个什么性质?你还嫌咱们锦湖公社不够丟人是吧?” 【呵,著急了是吗?】 李诺看著屈德年那焦急的眼神,知道这场钓鱼与反钓鱼的较量,开始攻守易形了。 在几十年后,碰瓷的人最怕什么? 最怕事主较真,最怕事主报j,因为那些诈骗犯就算业务再熟练,也害怕帽子叔叔的铁拳。 术业有专攻,人家就是干这个的,只要帽子叔叔想辨別真偽,你肚子里那点阴谋诡计根本就不够看。 李诺为什么要把江老四这八个人带出来,就是要让他们尝尝铁拳的滋味,八个人被分开单独审问,剥茧抽丝顺藤摸瓜,什么牛黄狗宝掏不出来? 到时候可就不是侮辱列士的事情了,从江黑子到屈德年,再到后面的人,谁都跑不了。 所以屈德年嘰嘰歪歪唾沫横飞的呵斥李诺,李诺根本不理不睬,反而衝著人群之外的韩来福微微点头。 韩来福刚才靠不到李诺身边,就一直在外围远处伸著脖子看。 当他看到李诺给他打眼色之后,立刻就转身走了。 李诺知道韩来福是个聪明人,所以他应该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要找g安,那不就是去找韩来虎吗? 等看到韩来福走了,李诺才强硬的说道:“这件事我不会退让的,我寧愿去蹲局子,也要告到底,公社不行就去县局,县局不行我去找吴县......” 另外我们民兵队伍有防止敌特渗透的责任,所以我建议將这八个人分开审问,一定能揪出他们背后的指使者.......” “你说什么呢?什么指使者?明明是你恶意伤人,你现在坦白认错,我们还可以对你从轻处理......” 屈德年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但是还是想用翻来覆去的车軲轆话,嚇住李诺。 毕竟在曹家洼这场棋局之中,李诺只是一枚小小的棋子,在他们这些棋手的眼里,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变数”,就应该按照预计的命数走。 只要李诺顺从、听话,那么大家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至於李诺好不好,不在他们的考虑之中。 但是李诺却直接转过了头去,看向了一直没说话的梁守全。 屈德年太高估自己了,他也只是一颗棋子,没资格做棋手。 就现在的曹家洼,只有梁守全才算棋手,就是县里的张秘书想提个建议,也得先看看梁守全的脸色。 梁守全看著李诺,嘴角微动,轻轻的笑了。 他从李诺的眼里,看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小子,还挺能折腾。】 梁守全能够在年轻化的浪潮中第一批被提拔,也绝对不是吃素的, 他非常清楚,如果曹家洼这一连串的事件真有黑幕,那么等到g安把江老四这八个人带走审问,幕后的指使者就该上门找他谈条件了。 大人物想把事情的源头推到小人物头上,小人物也可以选择自爆,倒推倒查到你大人物身上。 到时候谁是玉石?谁是瓦砾? 第四十三章 你不管,有人管 混机关的老油条,察言观色和揣摩上意都是基本技能,所以当梁守全的脸上出现笑容之后,张瞻海也被逼到了墙角。 g安介入,是要录口供的,口供是白纸黑字的证据。 大家这么多年来,都遵循一个斗而不破的原则,不管耍什么手段都不会落下证据,可李诺现在要求g安介入,这是要一刀捅破窗户纸吗? 所以张瞻海明知道这时候站出来会让梁守全不满,但眼看著屈德年“不中用”了,还是亲自站出来呵斥李诺。 “李诺,你现在首先要端正你的態度,梁书记把你喊过来,是要帮助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並且改正错误, 你把这些人打成了这样,知道g安介入后是什么样的后果吗?知道按照法律,你要蹲多少年吗?我们是在保护你......” 【我信你个鬼哦!】 李诺上辈子听这种话听的多了,一个个的上司、老板,个个都是pua的高手,就张瞻海这八十年代的pua水平,连几十年后的小仙女都不如,还想忽悠李诺? 李诺安静的等张瞻海说完,然后淡淡的说道:“我寧愿接受法律的制裁,也决不能让光荣的军功章蒙羞!” “.......” 张瞻海立刻不说话了,整张脸黑的发青,眼睛瞪的像铜铃。 “军功章?军功章怎么了?” 屈德年是张瞻海的同盟,下意识的就说出了这句话,好像在不屑的说“军功章了不起啊?” 但是他说完之后,发现周围的人都瞪著眼睛看他,才终於意识到了什么。 是,军功章只是一个金属的小牌牌,像常九指那个时代的老兵,说不定都能拿出个三五枚来,没什么了不起的。 但在某些时候,它就是了不起! 因为它不仅仅是代表了一种荣誉,还代表著一个群体的认可,还代表著你受了委屈,可以拿著那块小牌牌,到一个部门去哭诉的。 李诺是在提醒在场的诸位,小爷我还有一重身份,把那群人招惹来了,你们更不好收拾。 梁守全听了李诺的话,嘴角的那抹微笑也消失了。 虽然李诺的举动有利於他的破局,但他也討厌李诺这种动不动就掀桌子的脾气。 这时候,刘超英站了出来:“报告梁书记,我有重要证据向您报告。” “嗯?” 梁守全看向了女民兵队长:“你有什么证据?” 刘超英抿了抿嘴道:“我需要单独向您匯报。” 这是很不合规矩的事情,但是梁守全却眯起了眼睛,然后脸色严肃了起来。 他已经猜到刘超英想说什么了,因为刚才刘超英就给李诺做过“证明”。 “好,这边说。” 梁守全跟刘超英走到了一边,刘超英把事情的起因说了出来。 在听到江老四拿李诺的老娘当笑料开荤段子之后,梁守全的脸也黑了。 李诺的家庭情况,梁守全是了解过的。 就算因为南边的战事,某些尖刀部队的“评功率”是百分之三十,导致李诺身上的二等、三等没有那么耀眼,但李诺他爹可是一等啊! 李诺的老爹用一条命换了个一等,你们竟敢说他老娘寡妇门前是非多? 或许这些无知的老农,觉得说几句“玩笑话”没什么,农村这种玩笑话多了去了,而且这种事越描越黑,所以绝大多数人都不敢较真。 但你们真当老李家门楹上的《光荣之家》,是一块被风吹雨淋糟烂了的木头牌子吗? 这件事他梁守全不管,有人管! 梁守全走了回来,对著李畅运道:“你组织现场的民兵,把所有当事人看管起来,要分开看管,绝对不许他们相互之间串供.....” 李畅运精神一振:“是,我马上组织民兵,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串供。” 梁守全点点头,忽然对著江黑子和三大爷说道:“李福年,江茂源,现在情况不明,你们两个也暂时委屈一下,等待后续调查。” “啥?” 江黑子震惊的道:“梁书记,这......有我什么事儿啊?” 三大爷一把拉住了江黑子的胳膊,冷笑著道:“没事儿不是更好吗?咱俩正好趁此良机,好好的討论点事情。” “唉,你放开我,不关我的事儿啊!梁书记,我这还要安排施工呢......” 江黑子嘰嘰歪歪的喊冤,但梁守全根本不听,转头就安排公社的司机小王:“你现在去锦湖x出所,让他们把所有的警力都派过来,要快!” “......” 听到梁守全做出了决定,屈德年顿时急的要命。 现在江黑子也要等待调查,那他屈德年还跑得了吗? 但是张瞻海却冷冷的盯了屈德年一眼,凌厉的眼神让屈德年心里发凉。 曹家洼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在张瞻海的默认和诱导下发生的,但真到了担责任的时候,张瞻海会承认吗? 怕是要屈德年自己把责任担起来吧? 世事有轮迴,苍天饶过谁,他屈德年,不也是想把责任甩到李诺头上吗? “轰隆隆~” 司机小王发动了130,却看到县里的张秘书却推著自行车走了过来。 “师傅,搭把手,帮我把自行车装上去,我跟你的车回去。” “啊?您跟梁书记说了吗?” “这还需要说什么?我就是来传达材料的,传达完了就走。” 小王顿时有些为难,但这时候张瞻海却走了过来,抬手就把张秘书的自行车装进了130的货箱,然后衝著小王烦躁的摆手,示意他赶紧走。 “哦哦,那我先把车调个头。” 司机小王也很聪明,就打算调头过来,等把车开到梁守全附近的时候,再跟梁守全打个招呼。 不过这年头的路都窄,水渠上面就更窄了,所以小王半天都没把车调过来。 张瞻海不乐意了:“你调头干什么?梁书记不是让你儘快吗?你怎么在这里耽误时间?” 小王说道:“我们今天早上从西边过来的时候,路上挖了一条沟,这车过不去.....所以咱得调头。” 张瞻海道:“我们怎么没看见呢?我们刚才就是从西边过来的,路上哪里有沟?” “那......行吧!” 司机小王无奈的开车往西驶去。 今天半夜他过来的时候,能看出那条沟是刚挖的,张瞻海却说天亮后没有了沟,那这会儿就是已经填平了。 可等130货车行驶到小南河的时候,路上赫然横著一条深沟。 “我就说有沟吧!” 司机小王又生气又恼火,你们一帮子神仙打架,折腾我这个小卡拉米干什么? 这段水渠很窄,根本就没有调头的地方,需要往后一口气倒老远才行。 但是隨后司机小王就看到张秘书也是一脸的惊愕。 “这是什么时候挖开的?” “今天早上啊.......” “胡扯,我和老张他们刚才过来的时候,明明没有沟......” “.......” 小王不想跟张秘书爭吵了,掛上倒挡就开始倒车。 但张秘书却道:“先別倒车了,帮我把自行车扛过去,我骑车回去。” “.......” 【你不会是在跟我抢时间吧?】 司机小王恍然觉得,这个张秘书是要抢在自己的前面回去报信啊! 第四十四章 你们这么效率的吗? 张秘书“蹭车”离开的时候,梁守全看见了,而且他也知道对方是抢著去给某些人送信。 但梁守全没有阻拦,因为他需要对方把信送出去,要不然接下来他就要唱独角戏了。 斗而不破,是很有讲究的,这就跟两个人一起下棋一样,你来我往文明下棋,就算对方输了,也要体体面面大大方方的认输。 但如果你得理不饶人,一口气把人家吃的只剩下一个“老將”,那这棋还下得去吗? 你今天倒是爽了,別人以后不跟你下了呀! 虽然梁守全刚上任一年,就被人这么使绊子上眼药,肯定不能轻飘飘的算了, 但梁守全在前面一二十年的时间里,类似的情况经歷的多了,他非常清楚,把爭斗维持在一个“合適的范围”里,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 所以梁守全在等,等这一系列事情背后的那个主使人出来,然后双方好好的算算帐,看看让谁黯然退场,谈谈对方怎么补偿。 【但是这小子,该怎么处理呢?】 梁守全看向了李诺所在的位置,微微有些犯难。 不得不说,李诺要求g安介入,是这场棋局中的一记妙手,让梁守全转守为攻,占据了主导地位,要不然梁守全还被人牵著鼻子走呢! 甚至因为柳河大队的连续作梗,曹家洼工地的工期延误都是极为可能的。 到时候梁守全“能力不足”,想谋取那个空出来的好职位,还有可能吗? 但是现在李诺把人打伤也是事实,梁守全想要把他平平安安的保下来,也是要费些力气的。 梁守全的行事原则,是不值得浪费的力气,绝不浪费一点。 按照以往的惯例,虽然梁守全因为李诺而“得利”,但李诺身上的麻烦,他绝对不会沾惹。 按规矩办,是“小心驶得万年船”的第一定律。 但是这一次,梁守全却觉得应该例外。 【能惹事儿的孩子,也能办事儿啊!待会儿得交代交代老王了。】 老王,是锦湖x出所的负责人,梁守全安排司机小王去把他们接过来,是想在曹家洼这边来一次“突击预审”。 按理说这是不合规的,但如果按照规定把李诺和八名演员带回所里审问,那么张瞻海身后的人,就能立刻插手这件事情。 到时候一个电话打过来,让你梁守全大度忍让、既往不咎,那这大好的棋局,岂不是只能以“平局”来收场吗? 所以梁守全必须要在对方没插手之前,拿到一点证据,然后才能把这件事捅到上面,最终狠狠的给对方来上一下。 只不过这些证据里面,跟李诺有关的部分越少越好,所以到时候老王过来“审问”李诺的时候,梁守全得跟他交代交代,该问什么,不该问什么,可千万別“错杀无辜”。 只不过人家老王虽然级別低,却跟梁守全不是一个系统,所以到时候愿不愿意配合,还是个未知数。 只不过当锦湖x出所的人赶到的时候,梁守全才知道自己多虑了,人家李诺也不是任人摆布的螻蚁。 因为跟著x出所来的,还有县刑j队的几个人,其中一个还是刑j队副队长韩来虎。 刚开始梁守全有些疑惑,不確定韩来虎是不是跟张瞻海一伙儿的,如果是的话,那对方的反应也太快了。 不过当梁守全看到张瞻海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之后,又感觉韩来虎不是对手那边的。 梁守全迎了上去,很客气的道:“韩队,真是惭愧,没想到这么点小事,把你们都给惊动了了......” “是不是小事,我们提前也不知道呀!” 韩来虎微笑著道:“我们今天到锦湖来,是想调查去年杨树湾6.13命案的线索,可到了你们公社之后,公社的人就反映曹家洼昨夜有枪声,是出了什么事吗?” 【这么巧的吗?】 梁守全淡淡的道:“是出了点问题,但具体情况还没有摸清楚,所以我才让g安的同志介入调查,专业的事情专业的人干,你们才是这方面的行家嘛!” “噢~” 韩来虎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刚才老王说自己人手不够,要不我们先负责审问开枪走火的那个,剩下的根据具体情况再说。” 八十年代,种花家的乡下是没有多少j力的,很多公社、乡镇都没有x出所,只有一名g安特派员,骑著个自行车到处巡视, 像锦湖乡这样的“大乡镇”,也只是配置了三名j察的“豪华”阵容,一下子突击审问十个人,確实力有不逮,所以韩来虎的提议合情合理。 梁守全立刻高兴的道:“好好好,那可太好了,我们锦湖公社一直j力不足,韩队长能够帮忙,那我们求之不得......” “都是应该的,应该的......” 韩来虎跟梁守全客气了几句,就过去找李诺了。 而锦湖公社的司机小王,赶紧过来跟梁守全报告:“那个韩来虎以前是韩王大队的,跟李连长的老娘是亲戚.......” “嗯,那挺好。” 梁守全轻轻的笑了笑,只觉得李诺这个人很有意思,总是在这种关键的时候给自己带来惊喜。 梁守全可不认为韩来虎是“恰巧”下来查案的,那么这一切是谁安排的呢? 李福年?还是李诺? 然后司机小王又匯报导:“张秘书比我提前十分钟回到了咱们公社,然后借用了咱们公社的电话......” “嗯,还有吗?” “没.....没有了。” “那没事儿了,你休息去吧!” 虽然韩来虎的出现,出乎了梁守全的预料,但梁守全依然认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张秘书报信这一步是必须要让对方走的,要不然梁守全没办法接招。 如果那些人想要体面的收场,这会儿就要紧急行动起来,想尽办法把曹家洼这边的各种“痕跡”全部抹除,如果那八个演员的“口供”不復存在了,李诺打人的事情自然也就无人关心了。 。。。。。。。。。。。 韩来虎和同事一起,黑著脸把李诺带到了一间被充作审讯室的窝棚。 这是必要的程序,两个人一个负责记录,一个负责询问。 等进了窝棚,韩来虎的脸色就缓和了下来。 “小诺,你现在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定要说的详细一点,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是这样的韩队长,我们自从来到曹家洼之后,就一直跟柳河大队摩擦不断,所以我就设立了一条分界线,但是前天晚上柳河大队的人公然越界抢鱼...... 公社的领导半夜就过来处理,我负责维持秩序,在维持秩序的过程中,我忽然发现了一些疑点,最终我確认柳河大队的人就是受人指使,故意挑起爭端,破坏修渠工程的进度.......” “受人指使,破坏修渠的进度?” 韩来虎的同事怔了怔,觉得李诺是在小题大做。 因为这年头的人,动不动就指责別人“搞破坏”,扣帽子一个比一个大,但是事实的真相往往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李诺沉默了下来,琢磨著该怎么跟对方解释。 说实话,如果不是常九指那天晚上来给李诺报信,李诺也无法確定这一切都是有人指使的。 背后指使的人手段很高明,只是利用了柳河大队的“惰性”,然后稍微引导一下就造成了衝突,然后顺理成章的延误工期,甚至更恶劣的伤人事件,最终影响到梁守全的前程。 而李诺处在这一系列“算计”中的最底层,是最不起眼的一只螻蚁,凭什么能看透大人物的“妙手”呢? 总不能把常九指也给拖下水吧? 最终李诺说道:“是的,今天早上的时候,那七八个人故意凑到我的身边说閒话,他们拿出了三盒没有开封的蓝金鹿,却只有一盒火柴...... 我们只需要把那三个人分开询问,问他们这烟是从哪个代销点买的,当时给了人家多少钱,找了多少钱,是毛票还是钢鏰儿,就能確定这烟到底谁给他们的,又是为什么给他们的......” 李诺一口气把破案的要素都给说了出来,在他看来,江老四那些人根本就禁不住专业人士的审问,就凭那三盒烟的来歷,就能顺藤摸瓜揪出一连串的人。 但是韩来虎的同事却皱起了眉头:“然后你就因为三盒蓝金鹿,跳过分界线去打了他们?” “不是,是因为他们侮辱列士。” “侮辱列士?” 韩来虎的眼神立刻锐利了起来:“说清楚,侮辱了哪个列士?” 李诺抿了抿嘴,良久之后才道:“是我爹,他们说我娘......” “你先別说了,我出去一下.......” 李诺的话还没说完,韩来虎就站起来走出去了。 李诺不解,看向了韩来虎的那个同事。 那个同事只是笑了笑,示意李诺稍安勿躁。 然后,李诺就听见外面的江老四,发出了杀猪一般的嚎叫声。 “別打了,別打了......我说,是江队长让我们干的,我全都说,是江黑子让我们干的啊!江老四跟屈干部有瓜葛......呜呜呜呜......” 李诺:“.......” 八十年代,这么效率的吗? 韩来虎真的很效率,就江老四这么一喊,很多秘密不用问,就捂不住了。 第四十五章 你的名字,被人记住了 韩来虎的“非正常手段”,引起了张瞻海的强烈恐慌,江老四只是一个最底层的小虾米,就敢攀咬屈德年,那要是江黑子也扛不住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所以张瞻海立刻强烈反对:“韩队长,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样是违规的......” 韩来虎看了看张瞻海,似笑非笑的说道:“说的也是,如果按照规章制度,我现在需要把他们带回去讯问了......” 张瞻海被噎住了。 带回去讯问?那倒是符合规章制度,但同样也就不好打马虎眼了,到时候每一句问话都会记录在案,想要抹除痕跡几乎不可能。 张瞻海只好去找梁守全,希望他可以制止韩来虎的行为,但梁守全只是看了看手錶,然后冷冷的说出了几个字。 “再等等。” 再等等?等什么? 张瞻海度日如年,只希望张秘书搬的救兵......不要来的太晚。 太晚的话,就来不及了。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全手打无错站 张瞻海这些年一直跟基层的人打交道,他太清楚江老四那些人的德行了。 平时一个个把胸脯拍的震天响,都是坚贞不屈的好汉子,但真遇上韩来虎这种行家,那都是竹筒倒豆子,一个比一个交代的快啊! 特別是这次直接挑衅李诺的有七八个人,你不交代有別人交代,你不坦白有別人坦白,谁早说谁立功,韩来虎都不需要动用多么高明的挑拨手段,就能把江老四等人各个击破。 “滴滴滴~滴滴滴~” 张瞻海揪著心等了一个小时,终於听见了机动车的喇叭声。 一辆三侉子摩托车顺著水渠飞奔而来,扬起的灰尘就跟一条土龙一般显眼。 “终於来了。” 张瞻海认得那辆三侉子摩托车,知道是韩来虎的上司钱副局长过来了,但现在梁守全已经拿到了太多的证据,所以他们......来晚了。 张瞻海呆呆的看著那辆三侉子抵达曹家洼,也不知道是应该感动,还是应该怨恨。 明明他们这边已经做出了最快的反应,但谁知道凭空杀出个韩来虎,三下五除二就把所有人的算计打乱了。 “吱~” 三侉子一个急剎车,停在了曹家洼的水渠上,然后从挎斗里面跳下来一个人。 这人先跟梁守全打了个招呼,就开始对著韩来虎和老王嚷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是乱弹琴,这么一点小事,就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韩来虎和老王面对这个人,都只能低著头默不作声,但梁守全却不吃他那一套。 “钱局,这次的事情,可不是小事啊!” “噢?” 钱局很不理解的道:“不就是几个不开眼的东西打了打架吗?这种事情能有多大?” 梁守全笑了笑道:“打架只是表象......具体情况我们正在梳理,钱局要是不信可以问一下韩队长和王所长......” 钱局的脸色阴沉了下来,转头看向了韩来虎和老王。 老王和韩来虎没吱声,只是很默契的一起把手里的讯问笔录交给了钱局。 钱局拿过笔录就开始翻,翻了一会儿之后,整张脸都黑了。 就这么大的事情,竟然只是隨口给他安排了一下,特喵的这是拿我不当回事儿吗? 钱局把笔录重新还给两人,然后对著梁守全道:“我看还是先把人带到你们锦湖公社吧!在这里讯问,容易惹人口实......” 梁守全道:“钱局说的是,刚才也是事急从权,现在我们就回公社x出所......小王,把车开过来......” “.......” 钱局看著梁守全开始安排车,心中也是无奈。 他是想把这些人都交给梁守全处理,但梁守全非要拉上x出所,他很难置身事外。 “你们几个,都上车......” “上车?我们上车干什么?” “你们不是受伤了吗?不去医院看看啊?” “哦......” 一番忽悠之下,江老四等人都爬上了130货车的货箱,x出所的老王等人也爬了上去。 等到李诺上车的时候,货箱里已经没多少地方了,张瞻海和屈德年想上都不让他们上去。 但李诺刚爬上去,江老四等人就“畏如蛇蝎”一般躲闪,瞬间给李诺腾出了好大一片地方。 这就是“恶人”的待遇。 汽车启动,一路往锦湖公社的方向行驶,破败的路况导致货车顛簸的很厉害,几个没坐过汽车的人,嚇得双手抓住货箱的挡板,生怕自己被甩到下面去。 李诺倚在角落里,闭著眼睛养精蓄锐,却忽然被江老四给唤醒了。 “李连长,你知道我是谁吧?我是江嘉仪的四叔,你这一次要是承认错误,赔偿我们的医药费,我就给你在江嘉仪面前说几句好话, 如果你......不识好歹,揪著一点小事不放,你信不信我让江嘉仪一辈子也不搭理你?” “.......” 李诺瞥了瞥色厉內荏的江老四,讥讽的笑了。 直到现在江老四还心存侥倖,觉得可以凭藉几句嘴皮子,就能化险为夷,甚至还幻想著从李诺这里赚点医药费。 江老四根本就不知道,利用侮辱、誹谤或者其他方式侵害英雄名誉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 有些事不上称没有几两重,可一上称,一千斤都打不住。 “你还是好好休息休息,待会儿有的忙了。” 。。。。。。。。。。。 李诺预料的没错,他们这些人到了公社x出所之后,真的从白天忙到黑夜,从黑夜忙到半夜,车軲轆话一遍一遍的问,讯问笔录一页一页的写,就算是饿的前心贴后背了,也不能停歇。 一直到了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的时候,韩来虎才把李诺领了出来,骑著自行车送他回家。 李诺问道:“四舅,这么快就结束了吗?” 韩来虎道:“是你结束了,別人还要过几天。” 李诺看了看韩来虎,低声问道:“四舅,你说的別人......都有谁?” “唉~” 韩来虎嘆了口气道:“那个江黑子不简单,嘴巴硬、身子骨也硬,问了一天一夜什么也没问出来......” “那屈德年......” “屈德年没法问,没有直接证据......” “.......” 李诺立刻懂了。 不管江黑子是不是嘴硬,但顺藤摸瓜的追查在江黑子这里就停止了,至少在明面上,不能再扩大杀伤范围。 江黑子只是个“流贼”,屈德年却是干事,影响不一样。 但是双方暗地里的损失和收益,还有间接的人事影响,肯定不止这么一点,在接下来的很长时间內,“秋后算帐”的事情会接连不断的发生。 韩来虎忽然又问李诺:“小诺,你当时是怎么看出这些事情后面有人指使的?真的就凭那三盒烟?” 李诺微微一笑道:“四舅,你都知道结果了,干嘛还问这些?你就说我猜的对不对吧!” 韩来虎没有回答李诺,而是疑惑的说道:“这件事確实很复杂,你来福叔找我的时候没跟我说清楚,我差点儿被绕进去了,你小子竟然猜出来了?” 李诺嘆了口气说道:“我刚开始也被绕进去了,但后来想起我战友说过的一句话,如果你连续遇到意外,那这些意外就不是意外, 然后你可以想想,谁会因为这些意外获利,谁会因为这些意外倒霉......比如说昨天如果我们跟柳河大队发生大规模械斗,谁会受到处分?” 韩来虎若有所思,沉默了下来,估计也是在琢磨这件事到底会牵涉到哪些人,自己因为这次事件,又无意间得罪了哪些人。 李诺看到韩来虎的样子,便转移话题问道:“对了四舅,那江老四他们怎么处理?也放了吗?” “放了?做梦,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韩来虎冷森森的道:“这件事吴县知道了,大发雷霆,所以他们都要蹲几年笆篱子,就用你说的那个罪名,一个都跑不了。” 李诺心里顿时舒坦了。 吴县是转业回来的,对这种情况的容忍度肯定极低,能判半年就绝对不会判五个月, 另外既然吴县都知道了,那张瞻海那些人想要轻鬆过关,也绝对是不可能了。 “哦,那我呢?我打人的罪过怎么处理?” “你打的轻了,他们活该被打,要当时是我在场,我非拍死两个不可......不过小诺你的手也挺黑,我看好几个人都伤的不轻吶......” 韩来虎发了半天邪火,然后扭头看了看后座的李诺,意味深长的道:“不过小诺我得提醒你一下,你的名字现在算是被人记住了,以后干什么事都要多留个心眼儿。” “哦~” 李诺轻轻的答应了一声,心里却不以为意。 人类给自己起名字的初衷,不就是为了让人记住的吗? 记住我名字的人越多,我还越得意呢! 第四十六章 也许,你们都是表面上坚强呢? 韩来虎和李诺回到韩王大队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快到家的时候,韩来虎再次嘱咐李诺:“待会儿说话机灵点儿,別什么都说,你娘这些年真不容易,不要总是让她为了你操心......” “我知道的来虎叔,我有数。” 李诺明白韩来虎的意思,无非就是跟几十年后那些游子“报平安”一样,避重就轻,报喜不报忧唄! “旺旺~” 两人刚刚到了李诺的家门口,大黄狗就撒著欢跑出来了,那尾巴左右摇摆,就像风中的狗尾巴草一样欢快。 李诺和韩来虎进了门,刚好看到韩莲花和苏小棠、李秀在一起吃早饭。 棒子麵窝头,棒子麵糊糊,还有一碟酱油拌的白菜心。 看到两人进门,韩莲花赶紧站了起来:“誒,来虎,你怎么来了?吃了吗?” 韩来虎拿了个小板凳坐下,说道:“我吃过了,小诺没吃......” “哦哦哦,小秀,给你哥盛一碗粥......” 韩莲花安排了闺女,然后惊疑不定的看著韩来虎:“来虎,这是.....出什么事儿了?” “没什么大事儿,”韩来虎说道:“就是前天晚上,柳河大队的人到咱们大队的工地那边抢鱼,然后李诺鸣枪示警,按规定我们得调查备案......” “又是柳河大队那些人,也不知道上面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把他们这些流贼接到咱们这边来扎根, 你说他们老辈儿祸害的人还少吗?现在搬过来接著祸害咱们......要我说,就应该让他们在北边的盐碱地里喝咸水,齁死他们......” 韩莲花一听柳河大队就来气,恼怒的发了半天牢骚。 韩来虎等韩莲花说完,才笑著说道:“这种事情咱们说了不算啊!说了算的话我全给他们发配回去, 我今天来就是特意告诉你一声,这几天肯定有人传小诺的閒话,你別听他们瞎咧咧,你信我就行,小诺这次乾的不错,不丟人.....” 韩莲花道:“那我肯定信你,小诺这孩子嘴笨,在外面总是吃亏,我要是信別人的閒话,那才是傻了呢!” 韩来虎:“........” 【我的姐姐誒,你家小诺的嘴......现在可一点都不笨。】 韩来虎以前也以为李诺嘴笨,但经过这两天的讯问接触,却让他对李诺的印象大为改观。 避重就轻、滴水不漏,比起那些老油条来都不遑多让。 “那行,我那边还有点工作,就先走了......” “你吃了饭再走吧!” “我真吃了,你別跟我客气了姐姐......” “那我送送你......” 韩莲花送走了韩来虎,回来之后脸色就不对了。 她沉著脸问李诺:“小诺,你老实跟我说,这次惹了多大的事儿?” “我哪有惹事儿啊!”李诺叫屈的道:“来虎叔不也说了吗?我没犯错......” “行,你不说是吧?” 韩莲花也没有再逼问李诺,转头推著自行车就出了门。 “誒,娘你去哪儿?” “吃你的饭吧!” “......” 韩莲花一句怒吼,就让李诺闭了嘴,无奈之下,李诺只好求助於苏小棠。 “小棠,你赶紧跟上去,看著点儿咱娘。” 苏小棠看了李诺一眼,默默的放下饭碗,紧跟著韩莲花出了院子。 妹妹李秀一看势头不对,就问李诺:“哥,要不我也跟著去吧!” “吃你的饭吧!吃完了赶紧去上学。” 李秀撅起了嘴,嘟嘟囔囔的道:“你就知道跟我使厉害,有本事跟咱娘使去.......” 李诺板起了脸:“再犟嘴,下个月没零花钱了啊!” 李秀立刻眉开眼笑:“唔唔,我错了哥,我错了,嘿嘿嘿嘿。” 。。。。。。。。。。。。。 李诺能猜到韩莲花是去打听情况了,这也是瞒不过的事情,今天韩来虎之所以过来走一趟,就是要告诉韩莲花“你信我”“不丟人”。 只不过韩莲花如果知道李诺打人的原因是“寡妇门前是非多”,有可能会出现强烈的情绪波动,所以李诺才让苏小棠赶紧跟上。 苏小棠別看人不大,心性却很沉稳,这些年有好几次韩莲花暴怒的时候,都是她给灭的火,有苏小棠跟著,李诺就莫名的安心。 等李秀出门上学之后,李诺就安心的睡觉了,连续折腾了两天一夜,就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劲儿。 李诺一觉睡到中午,才被自行车进门的声音吵醒了。 他起床一看,发现韩莲花把他在曹家洼的所有家当都给拿回来了。 李诺诧异的道:“娘,你怎么把我的被褥都拿回来了?我明天还要回去呢!” 韩莲花冷著个脸道:“你三大爷说了,让你在家好好的休养几天,怎么著,住惯了窝棚,还不愿意回家来住了?” “休养几天?”李诺点点头道:“那正好啊!我这些天正累得慌呢!” 韩莲花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关心的问道:“你觉得哪里累得慌?是腰疼还是膀子疼?你的伤口疼不疼?” 李诺装模作样的揉了揉腿:“都不是,就是腿疼......” 韩莲花顿时鬆了口气:“腿疼没事儿,歇几天就好,你坐下等著,我做饭去。” “我帮你做饭吧!” “不用,昨天蒸的饼子还有,热一热就能吃了......” “......” 李秀在中午吃食堂,三个人凑合一下也简单,所以李诺就没进伙房,而是趁机找到了苏小棠。 “你和咱娘去了董家洼,没遇到什么糟心事儿吧?” 苏小棠定定的看著李诺:“糟心事儿?你指的是什么糟心事儿?” 李诺眉头一皱,不悦的道:“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 “.......” 苏小棠明显不適应李诺现在的说话方式,缓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们去了曹家洼,咱娘就跟三大爷说了一会儿话,具体说的什么我不知道,然后我们就把你的东西拿回来了。” “哦~,那就是没事儿唄!” 苏小棠点点头,然后突然问李诺:“你刚才在担心什么?” 李诺轻笑著道:“我怕我跟人打架的事情让咱娘知道了唄,而且我还被带进了局子,你说我担心什么?哪个母亲愿意听別人说自己儿子的閒话呀?” 苏小棠盯著李诺看了好几秒钟,然后说道:“其实干娘比你想像的要坚强的多,如果她不坚强的话......早就被你气死了。” 李诺无语了。 苏小棠还是那个苏小棠,还是瞧李诺不顺眼。 李诺沉默良久,幽幽的说道:“也许咱娘跟很多人一样,只是表面上坚强呢?” 苏小棠:“.......” 【你是在说我......强撑著坚强吗?】 苏小棠默默的看著李诺的背影,突然做了个鬼脸。 【我就算是强撑著,也比你坚强的多。】 但是苏小棠的鬼脸还没消散,就看到李诺忽然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直奔伙房去找韩莲花。 “娘,你把我窝棚里的东西都拿回来了吗?” “对呀!都拿回来了啊!” “不对啊!我的那些......学习资料呢?” “哦,那些是小棠帮著整理的,你去问她。” 刚才还又坚强又强大的苏小棠,好没来由的一阵心虚。 第四十七章 你懂爱情吗? 李诺所说的“学习资料”,自然不是各位老师的“精华作品”,而是他前天熬夜写下来的爱情小说。 但就算是小说,如果被外人拿了去,造成的后果也不亚於电脑隱秘文件夹的外泄。 毕竟几十年后喜欢观摩各位老师的人不计其数,但在八十年代写小说的人却少得可怜,写爱情小说的男作者,那就是少之又少了。 到时候四乡八邻那些长舌妇还不知道怎么编排李诺呢! 【听说了吗?老李家那个孩子在写小说呢!而且还是那种带色的小说......】 【啥?啥是带色的小说?】 【这你都不懂,就是谈恋爱的小说啊!】 在这个小情侣拉拉手都能被围观的环境里,谈恋爱是非常引人关注的话题。 而一个男人写爱情小说,简直就是爆炸性新闻,越是小地方,爆炸性越高。 所以李诺听到韩莲花说是苏小棠拿了,李诺才放下了心来。 他找到苏小棠:“小棠,我的学习资料你见了吗?就是那一叠信纸......” 苏小棠瞥了李诺一眼,然后回到自己房间,拿出了李诺的那叠小说草稿。 李诺伸手去接,但是苏小棠的手却捏紧了那叠信纸,不想鬆开。 然后苏小棠就有些古怪的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些学习资料,能让你学会什么?” 李诺心中一动,皮笑肉不笑的道:“我没有限制你偷看我的稿子,你还反过来管上我了?” “我没偷看。” 苏小棠脸色微微一红,但还是很坦然的道:“当时我把你的稿子给了乾娘的,然后她让我看看你写的都是什么,所以我才看的......” “所以你是奉旨审稿了是吧?” 李诺笑了笑,忽然说道:“稿子你看了也就看了,但以后咱们要互相坦诚,你能看我写的东西,那我也能看你写的东西,这样才公平。” 苏小棠皱了皱眉,沉思良久之后忽然问道:“书信也算吗?” “算,当然算,如果你想看我的书信,我就要看你的。” 李诺毫不犹豫的给出了答案。 其实让苏小棠看自己的小说稿子,李诺並没有多大的牴触,但跟別人的来往书信却是一个人最大的隱私,李诺必须改变之前对全家人“全方位透明”的局面。 “可以,这很公平。” “.......” 李诺愣了,完全愣了。 因为相对於自己的“隱私”,苏小棠的隱私可“隱私”多了。 【妹子,你就这么信任我?】 苏小棠说完之后,也是脸色微红,她接著问道:“李诺,你懂爱情吗?” “为什么这么问?” 李诺忍不住的皱起了眉头,毕竟他上辈子的时候,就没把爱情这玩意儿理解明白。 苏小棠扬了扬手中的稿子,平静的道:“你又没谈过恋爱,怎么懂爱情?又凭什么认为能写好爱情?” 李诺看著满脸认真的苏小棠,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小棠,你认为真正的爱情......应该是怎么样的?” 苏小棠一愣,答不上来。 她也没谈过恋爱的好吧! 李诺高傲的仰起了头,老气横秋的道:“爱情,本来就產生於人类的梦境之中,所以它很难存在於真实生活中, 但这不妨碍人们对生活的最美好嚮往,所以我没谈过恋爱,影响我幻想爱情吗!” “.......” 苏小棠愣愣的看著李诺,两只眼睛里都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李诺这个回答,完全超出了苏小棠的认知,让这个聪明的女孩儿一时半会儿都理解不了。 李诺看到苏小棠被自己懟的没了脾气,伸手抽走了自己的稿子,得意洋洋的走了。 但是他刚刚转身,苏小棠就反应了过来,然后似笑非笑,好像在鄙视,又好像在庆幸。 【我就知道,你根本就没跟江嘉仪谈过恋爱,幸好你还没傻到家。】 。。。。。。。。 “你们两个,出来吃饭了。” 韩莲花热好了饼子,又燉了个白菜,然后喊李诺和苏小棠出来吃饭。 “好好好,我真饿坏了。” 李诺坐下就吃,风捲残云一点都不矜持。 看到李诺狼吞虎咽的样子,韩莲花心疼的道:“中午先凑合吃两顿,下午我去割点肉,晚上咱包饺子吃。” “唔唔,好好,我好久没吃饺子了......” 李诺赶紧表示同意,好似生怕韩莲花反悔了似得。 饺子,在北方人心目中有著很高的地位,特別是在七八十年代这种物资匱乏的特殊环境里,如果家里不是有什么“大事”,是不会包饺子吃的。 就这么说吧!南方人祭祖,可能要伺候三盘四碗各种讲究,而在北方,你只要摆上几碗饺子就足够了,祖宗不会埋怨你不孝顺的。 所以那些嫌弃北方人“用饺子待客”是瞧不起人的言论,真的只是习俗不同引起的误会。 难不成你比祖宗的脸还大吗? 而放在八十年代,白菜猪肉馅的饺子,那真是过年过节才能吃上。 虽然李诺兜里有钱可以去买肉,但他不会擀皮儿,所以吃不吃饺子,还得韩莲花说了算。 三个人吃完了饭,苏小棠端著碗筷去刷碗。 然后韩莲花忽然问李诺:“小诺,今天我听你三大爷说,昨天多亏了人家胡桥大队的民兵连长,是不是?” 李诺微微点头,沉声说道:“是的,如果当时她没有果断的控制住局面,可能要出大乱子,但不管出多大的乱子,我都觉得我没错。” 昨天李诺“一骑当千”杀到柳河大队的地盘,在很短的时间內放倒了八个人,確实做到了“震慑全场”,但要是没有刘超英的三声枪响,事情绝对不可能这么利索的结束。 如果韩军勇、王强生他们跳过分界线去帮李诺,那百分之百会发生“大乱斗”。 所以当时李诺要求刘超英“谁也不允许过线”,其实是个难度很高的任务。 但那时候李诺“血气上涌”,哪里还顾得上別的,先跳过去把人揍了再说。 而刘超英的表现,也確实出乎了李诺的预料,三声枪响不但镇住了柳河大队的人,也同样镇住了韩王大队的民兵。 “娘没说你做的不对......” 韩莲花犹豫了一下,说道:“今天你三大爷又提起了那个刘家的姑娘,我也远远的看了几眼,你是不是考虑考虑......” 李诺赶紧拒绝道:“娘,你可千万別答应人家哈,这种事勉强不来的,强扭的瓜不甜......” “对,强扭的瓜不甜。” 韩莲花的眼神冷冽了起来,盯著李诺问道:“那你现在又要考大学,是想要摘哪个瓜?” “啥?” 李诺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自己考大学,跟摘哪个瓜有什么关係? 隨后他才意识到了什么。 韩莲花鄙视的道:“你是不是觉得考上了大学,那个江嘉仪就能跟你好了?是不是江嘉仪给你喝了一碗迷糊汤,你就觉得別人都配不上你了?” “娘,你想岔了,你真想岔了,” 李诺赶紧解释道:“那天三大爷跟我说起进供电局的事,说就算小智不进供电局,也得让我先进,那小智是我二叔的亲儿子啊! 所以我就跟三大爷说我要考大学呢!供电局的工作我还真看不上......” “那你非要考大学干什么?你都离开学校两年了,现在想考大学......” 韩莲花欲言又止,就差说出“就你这学渣还考大学”的话来了。 李诺感觉到了学渣的无奈,也感觉到了老娘维护学渣儿子自尊心的辛酸。 但他现在能怎么说呢?说我是穿越者,大学隨便考吗? 李诺堆起了笑脸,嘻嘻哈哈的道:“娘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考大学是为了光宗耀祖啊!咱家祖坟冒青烟了呀...... 等我考上了大学,就接你和妹妹去城里过好日子,我发誓,绝对不是为了江嘉仪。” 韩莲花愣愣的看了李诺很久,脸上的冷冽才逐渐消退,但她依然不放心,於是恶狠狠的撂给李诺一句狠话。 “我不管你想娶个什么样的,但你想娶江家那个姑娘......除非我死了,要不然甭想!” “......” 李诺一愣,当即明白今天韩莲花去曹家洼见过三大爷之后,已经知道“寡妇门前是非多”的事情了。 上一次韩莲花去江家提亲被拒,那还只是丟了面子,这一次江老四等人的言论,那是彻底结仇了。 “娘,我发誓,我要是娶江嘉仪,就让老天爷打雷劈死我。” “呸呸呸,不灵不灵,净说屁话,滚你屋里学习去吧!” 第四十八章 那也不难考吧? “行行行,我回屋看书去。” 李诺被韩莲花赶回了屋里,想要继续写自己的小说,但是提起笔来,却总是心烦意乱。 最终李诺无奈的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深深的嘆了口气。 在农村这种环境里,韩莲花一个女人,这么多年一个人拉扯大了两个孩子,还给小叔子置备了彩礼,娶了媳妇儿,说是七十年代的“大女主”也不过分。 她坚强,她硬气,挑担、拉车、抢水、种地,样样都比男人强,比女汉子还女汉子。 但有些人,有些事,却总是能够精准的刺穿这些大女主的坚硬外壳,扎在她们最柔软的地方。 江老四那些人拿韩莲花的清白开玩笑的时候,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完全不考虑会对韩莲花造成什么影响。 所以李诺才狠狠的揍了他们一顿。 但另外一些事情,却让李诺无能为力。 就比如李诺的“人生大事”。 韩莲花刚才先是发怒“除非我死了”,等李诺发誓之后又赶紧“呸呸呸”,就彻底的显露了一个母亲对儿子婚事的无奈。 她既不想要个不顺眼的媳妇儿,又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委屈,优柔寡断、自相矛盾,何其难也? 这就像几十年后的好多父母那样,面对外人,一口气都不吃,不服就干,脑袋掉了大不了碗大个疤。 但当他们面对儿女的时候,却一边唉声嘆气,一边吃好多好多的气,吃好多好多的苦。 “你考虑清楚,如果真非她不娶(嫁),我们砸锅卖铁也满足你。” 这是踏马的上辈子欠你们的啊? 人家韩莲花,凭什么欠他李诺的啊! 苏小棠轻手轻脚,跟只猫一样走了进来。 李诺没睁开眼睛,却淡淡的问道:“又有什么事儿啊?” 苏小棠盯著闭目养神的李诺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道:“你要考大学?” “唉~” 李诺嘆了口气,无奈的道:“我警告你不要得寸进尺啊!你偷看我的信也就算了,以后不许再偷听我和娘说话。” “我没偷听你们说话,是乾娘告诉我的。” “......” 李诺睁开眼睛,瞄了瞄苏小棠:“然后呢?她安排你来帮我辅导功课吗?” “你怎么知道的?” “那你还能干什么?你不就是这一点比我强吗?” 苏小棠被李诺呛了一口,气的差点儿就要发动“姐弟压制”。 但是仔细想想,人家李诺说的好像没对哈。 都承认你学习好了,你还想咋滴? 最后,苏小棠还是嘆了口气,无奈的问道:“你想考哪里的大学?” 李诺无所谓的道:“不知道呢!到时候再看吧!” 苏小棠又问:“那你是想考师范?还是考军校?还是.....去京城?” 李诺坦然的说道:“去不去京城不重要,但一定要是全国重点,你见多识广,给我推荐一个好的专业吧!” “.......” 苏小棠目不转睛的盯著李诺,呆愣愣傻站了很久,大大的眼眸中,满满的全是无语。 然后,女孩儿转身走了。 什么都没说,走了。 【啥意思?瞧不起人是吧?】 “嘿~” 李诺忍不住的笑了。 他知道苏小棠的意思。 就是几十年后那所以“高考工厂”闻名的毛坦厂中学,也是最擅长把三百多分的復读生提高到五百多分,如果你想考七百分......老师也会请你出门右拐的。 所以苏小棠如果认为李诺是“癩蛤蟆想吃天鹅肉”,那是一点毛病没有。 不过李诺感觉刚才苏小棠的眼神,倒不像是在看一只癩蛤蟆,反倒是像在看一个“我再也不管你”的废物弟弟。 【我是废物吗?】 李诺刚才其实说的已经很保守了,明年的高考,李诺虽然不敢说剑指清北,但起码也要人科哈工大之类的,考个末流985都对不起上辈子书山题海中的折磨。 不过李诺刚刚笑完,老娘就虎著脸进来了。 “小诺,你怎么又把小棠给气走了?我发现你这些天是长脾气了哈,来来来,我给你收拾收拾脾气......” “別別別,娘你可別听小棠告状......” “你没气她,她怎么自己一个人出去抹眼泪了?这么多年了,你见小棠掉过几次眼泪?” “她掉眼泪了?” 李诺非常震惊,因为在他的记忆中,苏小棠只在刚来韩王大队不久的时候,才落过一次眼泪,之后这个女孩儿就迅速“坚强”起来了。 可现在怎么被自己气的流泪了? 【我有那么大的本事吗?】 李诺赶紧解释道:“刚才小棠进来说要给我辅导功课,然后都没说几句话呢!她就赌气出去了,天地良心,我都不知道哪里说错了......” “不能吧?” 韩莲花疑惑的自问了一句,然后摇摇头道:“不,你肯定说错话了,小棠那孩子有分寸,绝对不会有错,你刚才都跟她说了什么,一句一句的说给我听听......” “娘,你是相信我还是相信她啊?” 李诺很无语,但也只能说道:“我们一共就说了几句话,她问我要考哪个大学,我说我要考全国重点,然后她就自己跑了,真不赖我。” “哦~” 韩莲花恍然明白了什么,然后低声问道:“你说的全国重点,应该......很难考吧?” 李诺摇摇头:“不难呀,前年的时候,全国確定了八十八所重点大学,这两年还在陆续增加呢!” “八十八所,那也不少了啊!” 韩莲花想不通了,毕竟谁的孩子谁不嫌丑,全国有八十八所重点大学,自家儿子只要努努力......考不上第一所,还考不上第八十八所吗? 想不通,那就不想了。 韩莲花直接命令道:“行了,我不跟你废话了,待会儿我再去跟小棠说说,然后她让你怎么学你就怎么学,別顶嘴,別犯倔,总之明年你们一定要一起去考大学。” “一起去考大学?我和小棠?” 李诺这才明白了什么。 前些天韩莲花跟李诺说苏小棠的母亲恢復了工作,但却没接苏小棠回城,而是让她自己努力。 所以当时李诺提出对方是不是想让苏小棠“自己考回去”的疑问,现在看来,是给韩莲花提供了思路了。 於是李诺笑盈盈的问道道:“娘,你其实是想让小棠考上大学,我只是个陪衬吧?” 韩莲花一愣,然后嘴硬的道:“谁说的,我也希望你能考上大学的,如果你考上了大学,咱们家祖坟就真的冒青烟了,我给你爹你爷上坟的时候都能大声说话......” 李诺没有跟韩莲花顶嘴:“行行行,你说的对,不过娘,你怎么確定小棠就能给我辅导功课呢?” 韩莲花压低了声音说道:“今年夏天的时候,小秀拿高考卷子给小棠做过,她考的非常高,几乎都是满分,所以她只要去考,就一定能考走。” “哦~” 李诺也压低了声音,认真的问道:“那么你问过了小棠了吗?她明年愿意参加高考吗?” 在77年之后,任何一个高中生,都不会错过高考这种改变命运的机会,但苏小棠却一直没参加,所以这不是她考不考上的问题,而是她愿不愿意去考的问题。 哪知韩莲花却很不讲理的道:“所以才要你想办法啊!今天你三大爷跟我说了,说你不管遇到什么难办的事儿,都能想出招来......” 【好哇!又是你个老头子......看人还真准嘞!】 “行吧!我想想办法,但不保准啊!” “必须保准,不保准我修理你!” 韩莲花对著李诺狠狠的挥了挥手掌,好似下一刻就要来拧李诺的耳朵似得。 但李诺知道,她绝对是纸老虎嚇唬人。 “娘誒,你这辈子操心完这个,又操心那个......累不累啊!” 。。。。。。。。。。。。。 下午的时候,韩莲花真的买来了二斤多肉,掺上两颗白菜开始剁馅儿,咚咚咚的动静,把邻居张红莉都给引来了。 “呀,婶子你家今天包饺子呀?家里是有什么喜事儿吗?” “啥喜事儿!小诺从修渠的工地上回来了,受了半个月的苦,还不得吃顿好的呀!” “那是得吃顿好的,前年俺公公去北边修铁桥,连续修了两个月,那工地上的伙食还不如餵猪嘞,回来之后恨不得把筷子都吃下去......” 韩莲花笑著道:“哪有那么邪乎,我今天去了一趟董家洼,看到工地上的伙食了,白菜燉粉条一人一碗,棒子麵饼子管饱......” “真的呀?誒呀,那早知道我让我们家强和也去哇!他天天在家躺著,一顿还要吃三个大窝头......” 张红莉顿时跟丟了三百两银子似得后悔了起来,但旁边正在和面的李诺却禁不住的鄙夷。 因为这次出夫修渠,本来就是应该张红莉的丈夫王强和去的,但他说自己腿疼,然后非要让李诺的小伙伴王强生替他去。 可人家王强生的父亲前年修铁桥的时候已经出过一次义工了,怎么轮都轮不到人家, 到最后王强和软磨硬泡,以“一家人要互相帮衬”的理由,请动了王家的几个长辈,才让王强生那孩子去“锻炼锻炼”。 也就是王强生那孩子老实,要是换了李诺.......那他真能让王强和感受感受什么是腿疼。 张红莉嘰嘰歪歪了半天,转头看向了李诺:“呦,小诺你和面呢?你这活的太软了,我来我来......” 李诺赶紧拒绝道:“別別別,我这是在部队学的特殊方法,活出来的面又筋道又好吃,我们营长都夸我和面有一手呢!” “噢,是吗?呵呵呵呵~” 张红莉有些不自在的笑了笑,然后又问韩莲花:“婶子,那你擀皮儿,我帮你包饺子吧......” “嗨,一共就两颗白菜,小秀和小棠两个人就包完了......” “小秀啥时候回来呀!等她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张红莉话音刚落,李秀就背著个书包进门了。 韩莲花都不容李秀把书包放下,就指派她准备干活。 “小秀,赶紧去洗手,准备包饺子。” “誒,好嘞~” “.......” 张红莉的脸色变了变,又笑著跟韩莲花说了几句閒话,然后走了。 刚回来的李秀撇起了嘴:“她属狗的吗?鼻子真尖。” 韩莲花横了李秀一眼,道:“別说胡话,等饺子熟了,送一碗过去。” 李秀顿时来气:“娘,你每次都这样,咱们自己还不够吃呢!” 韩莲花沉著脸呵斥道:“你懂什么?远亲不如近邻!” 李秀不敢惹韩莲花,只好向李诺求援:“哥,你看咱娘......这两年隔壁那两口子越来越不像话了,整天过来借乾粮......” “唉~” 李诺也很无奈。 就八十年代农村这种生活环境,跟几十年后城里那种楼上楼下都不认识的环境完全不一样,没有一点生存智慧,还真玩不转。 在这里,邻里之间“借乾粮”是正常的,只借不还......也一点都不稀罕,当物资极度匱乏的时候,人的脸面不值钱。 特別是韩莲花这种情况,面对的局面更是艰难。 说的残酷一点,知道明清时代为什么那么多寡妇,都挣著要一块“贞节牌坊”吗? 因为那块牌坊表面是表彰妇女贞节,维护礼教道德,但更深层的意思,是保护“地主阶层”的孤儿寡母,不被乡里乡亲的“吃了绝户”。 在那个吃人的时代,没有男丁的家庭,就跟摆在案板上的肥肉差不多,今天叔叔来吃一口,明天侄子来割一份,幼子根本熬不到成年,就失血过多而亡了。 但有了那尊牌坊,就算是有了撑腰的底气,等到这孤儿寡母翻身之后,可不就死心塌地的卖命了吗? 到了八十年代,这种情况已经大大减轻,但绝对没有消失。 今天左邻帮你浇了浇院子,然后天天拔你两棵葱,没毛病吧? 明天右舍帮你推了推车,然后每天“借”你家几块砖,你怎么应对? 今天韩莲花应对的其实不算糟糕,要是让张红莉插手帮忙包了饺子,说不定还得连吃带拿呢! 不过韩莲花接下来又说了一句话,却让李诺感受到了韩莲花的果断。 “这是最后一回。” 为什么是最后一回? 因为她儿子李诺回来了唄! 小到家与家,大到国与国之间,任何矛盾和衝突发展到最后,都只有一种解决方式——武力、战爭。 他李诺,恰好就最擅长武力呀! 第四十九章 你想让你娘恨死我呀! 北方的饺子个头很大,所以当它在开水中翻滚的时候,一个个的就跟银元宝一样惹人喜爱,等吃到嘴里,更是能让人感觉到一种“食物充盈”的满足感。 老李家的饺子下锅之后,李秀就站在锅台边上,拿著水瓢负责加凉水。 “娘,能出锅了吧?” “添几遍凉水了?” “添三遍了,再添就四遍了!” “拿碗去吧!再滚一滚,就能出锅了......” “好嘞~” 李秀赶忙把嘴里的口水咽了下去,麻溜溜的端著四个碗等在锅台边上,两只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饺子倒影,小嘴巴无声的开开合合,好似在临阵磨枪练习咀嚼动作。 今天韩莲花很“大气”,竟然在饺子馅里放了小二斤肉,小丫头早就馋的不行了。 就她这个正能吃的年纪,一口气吃三大碗都不带停的。 但如果你有听心术,就知道小丫头这会儿不是在练习咀嚼,而是心里连续默念“我不是馋猫,我不是馋猫,待会儿要少吃点儿,必须紧著大哥先吃,我不是馋猫......” 两棵白菜加二斤肉听起来不少,但白菜一攥就少了大半的水分,而且家里的四个人,都非常能吃啊! 如果在几十年后,一个女生一顿饭能吃一斤水饺,注意,是真的一斤水饺,不是论个数的一斤水饺,那这个女生几乎百分百的社死了,大学四年宿舍第一饭桶的名头非她莫属。 但这年头女生吃一斤水饺,那都是基本操作,不喝两碗饺子汤溜溜缝,都不带满足的。 所以想到水饺出锅之后还要给隔壁邻居送一碗,李秀的心里怎么想都觉得亏得慌。 但家里她年龄最小,地位最低,老大、老二、老三都没说话,她一个老四有什么资格叨叨?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自行车的铃声。 “婶子,小诺哥,在家吗?” 李秀顿时瞪大了眼睛,好像一只护食的小狗一般,凶狠的看向了门外。 无论是八十年代还是几十年后,踩著饭点儿去別人家拜访,都是很容易遭人嫌弃的行为。 你说人家好好伺候你吧!事先还没准备,不好好伺候你吧!还怕得罪了你。 但如果是至亲好友的话,那倒是百无禁忌了,家里有什么吃什么,给你泡一碗白象加俩蛋,也算豪华大餐。 李秀凶狠的看向了外面,韩莲花却惊讶的道:“是小智来了吧?我听声音是小智,李诺你赶紧出去看看。” 小智就是二叔家的儿子李智,也就是李诺的亲堂弟。 不过李诺有些奇怪,那小子来串门,自己进来就行了,停在门口喊什么呢? 等李诺走到门口的时候,才明白原因。 李智那小子骑了个自行车,带了至少两百多斤的东西,自己一个人连自行车的撑子都打不起来,只能扶著自行车等人帮忙呢! 为什么李诺確定是两百多斤呢?因为自行车后座上摞著两麻袋大米,一百斤一袋的那种。 李诺赶紧过去扶住自行车,把满头大汗的李智给换了下来。 “你怎么载这么多东西啊?路上不小心歪了怎么办?” “嘿嘿,还真歪了一次,但是我自己扶起来了。” 李智得意的笑了,不到十七岁的少年郎,好似为了自己能够把两百多斤的东西送到家而骄傲。 李诺瞅了瞅李智的细胳膊细腿儿,也诚心诚意的夸奖道:“不赖,我跟你一样个头的时候,可载不了两百多斤。” 城里的孩子没吃过苦,真的需要夸奖,而且要认真的夸奖。 “嘿嘿嘿嘿,我这两年长力气了,一百斤的麻袋我嘭的一下就能扛起来......” 李智更得意了,使劲擼著袖子,想要跟李诺展示了一下他的肱二头肌。 “嗯嗯嗯嗯,赶紧进去吧!今天家里包饺子,你来的正是时候......” 李诺一边催促李智进门,一边伸手搬起一袋大米。 “我帮你搬......” “不用不用,你这一路都累坏了,赶紧歇著......” 李智也要搬大米,却被李诺给阻止了。 这时候韩莲花赶了出来,看到自行车上的东西,顿时惊讶的道:“小智,你自己一个人来的?怎么带了这么多大米?你爹呢?” 李智笑著道:“我爹最近老忙了,这些大米是我爹出差的时候,拿细粮票跟別人换的,家里反正吃不完,就让我给小诺哥送来......” 在八十年代的东山,大米属於“粗粮”,所以如果有机会,就有人拿细粮票去换大米,利用中间的差价,赚点填肚子的实惠。 只不过韩莲花看著两袋大米,却有些疑惑:“那也不能给我们这么多啊?” 李智很豪爽的道:“嗨,不多不多,我爹换回来好多呢!我娘都给我姥爷家送去了两袋子......” “哦哦,小秀,赶紧给你小智哥哥拿毛巾擦擦汗.......” 听到李智说“给姥爷家送了两袋子”,韩莲花就接受的比较心安理得了,毕竟杨翠芹那是往娘家倒腾东西,可李畅民却是姓李的。 李智看到李秀拿来了毛巾,赶紧道:“不用给我拿毛巾,先把给小诺哥的书本资料拿进去......” 李秀愣了愣,问道:“什么书本资料?” 李智拿起一个鼓鼓囊囊的提包:“就是考大学用的书本资料啊?我爹听说小诺哥要考大学,专门跑了一趟省城,找人淘换了一些卷子......” 李秀惊讶的道:“啥?我哥要考大学?” 李智点点头:“对呀!我也要考大学呢!” 李秀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恍然说道:“哦,你是要考夜大吧?” 李智顿时不乐意了:“瞧不起谁呢?我要跟小诺哥一样,正儿八经的参加高考。” “......” 李秀惊讶的看了看李智,又转头看向了李诺,小脑袋瓜眼看著就要宕机的节奏。 而韩莲花看向李智的眼神,也好不到哪里去。 李诺也很惊讶。 因为他的成绩比学渣还高那么一点点,而李智的学习成绩......就只能用没有最渣,只有更渣来形容了。 考高中的时候,李智就是被二叔夫妻俩给“硬塞”进去的,高中两年不说是个“混子”,但也是主打一个“学多学少都一样,最后都是吃皇粮”的学习態度。 李诺说要考大学,韩莲花都怀疑他是被人灌了迷魂汤了,李智竟然也要考大学,那韩莲花直接就以为他是撞了邪了。 韩莲花赶紧把李智拉到身边,然后沉声问道:“小智你不是进供电局参加工作了吗?怎么又要考大学了?” 李智满不在乎的道:“进供电局有什么意思,一辈子都是工人的命,参加高考可以当干部啊!考个高中中专毕业也是干部......” 韩莲花没话说了,四十多岁的她完全理解不了十七岁少年的脑迴路。 是,参加高考,確实可以当干部,但你起码得能考上啊! 李诺若有所思,然后平静的问李智:“小智,你是要一边工作,一边复习备考吗?” “不不不,那不行。” 李智把脑袋摇的拨浪鼓一般:“一边工作一边复习,那我肯定考不上,所以我是绝对不会进供电局上班的......” 韩莲花赶紧打断道:“这孩子別说傻话,供电局的工作多么紧俏啊!过了这个村可就没那个店了,你敢不去,你娘也不愿意......” 李智把脖子梗了起来,非常豪迈的道:“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反正我跟我娘说了,不让我考大学,我就先旷工,再当兵......” 李诺:“.......” 【弟誒,你是想让你娘恨死我啊!】 第五十章 少年郎,最讲义气 听到李智的豪迈宣言,老李家的其他四个人全都无语了。 四个人沉默了老半天之后,李秀才忍不住心中的好奇,问李智:“你真的要去当兵?” 李智看了看李秀,很不服气的答道:“对呀!这还有假吗?” 李秀抬了抬眼皮,又问道:“噢,那你为什么要去当兵呀?” “我......” 李智还没回答,韩莲花就严厉的呵斥李秀:“快吃你的饺子吧!这么香的饺子还堵不住你的嘴吗?” 李秀低下头开始吃饺子,但还是倔强的顶了句嘴:“他自己说要去当兵的嘛!” 在李秀的认知里,李智去当兵,比考大学要靠谱一百倍。 可李诺和、韩莲花和苏小棠却不愿意再提起这个话题。 因为在他们的印象中,李智是个从小就被杨翠芹“惯坏了”的孩子,所以他是真能干出“先旷工、后当兵”的事情来的。 李诺的二叔只是供电局的一个中层,可压不住自家儿子整天旷工这种恶性事件的。 可如果让李智去当兵,他娘杨翠芹愿意吗? 如果在前几年她是绝对愿意的,毕竟七八十年代的城市兵跟农村兵可不是一回事,回来之后肯定安排工作。 可现在不是特殊时期了嘛! 身在其中的少年郎,全都是渴望功勋的积极分子,恨不得今天入伍明天战斗后天就成为英雄, 但是留在家中的老娘,却不都是梁三喜的母亲梁大娘哇! 更何况老李家还有个李诺摆在那里,医生说但凡肚子上的窟窿再偏一点点,李诺的小命就百分百报销了。 她杨翠芹把儿子都疼到了骨子里,她能让李智去当兵? 她家李智是个“绝顶聪明”的孩子,天生就不应该跟那些粗人为伍的。 所以李智看似是在小孩子赌气,却很容易酿成两个家庭之间的矛盾,单单一个旷工就能让杨翠芹发疯,更別说去当兵了。 李智確实是个聪明孩子,马上就看出了韩莲花的为难,也感知到了现场的压抑。 於是这小子立刻改换了一个话题。 “小诺哥,我在来的时候,先去了一趟董家洼,到了之后才知道你回家了, 然后生子哥跟我说,昨天你跟柳河大队那些流贼干架,一个人打趴下了八个,是不是真的?” “.......” 李智话音刚落,李秀和苏小棠就全都惊讶的看向了李诺,活像两只蠢萌蠢萌的东北金渐层,发现了一只超出她们认知的两脚兽一般好奇。 李诺一个打八个的事跡还没有传开,家里只有韩莲花今天见到三大爷之后才了解了一点情况,这两小只丫头到现在还是不知道的。 李诺没回答李智,而是惊讶的道:“你怎么先到曹家洼去了?” 李智说道:“我以为你在曹家洼啊!再说从县城到曹家洼很近,所以我就先去找你了......小诺哥你別打岔,你先跟我说说,一个打八个,你是怎么做到的?” “唉~” 李诺无奈的嘆了口气。 从县城出来,確实距离董家洼比较近,但想想李智那个小身板,载著两百多斤的东西,呼哧呼哧的绕路去董家洼,只为先去找李诺......。 这种少年时代的兄弟情谊,不应该贏得一个人的感动吗? “其实没有那么邪乎。” 李诺微笑著解释道:“当时他们八个人还坐在那里嘲笑我,我突然跳过去打了他们一个出其不意,然后他们几个可能是不怎么擅长打架吧!所以就被我打蒙了.......” 十六七岁的男孩子,正是极度崇尚武力却又不计后果的年纪,李诺並不愿意给李智这小子灌输太多的“暴力”意识, 所以这段话他说的比较谦虚,只承认自己之所以能贏,是因为使用了“偷袭”技能。 但是李智猛地摇头说道:“不对不对,你走了之后,小勇哥就找人打听过了,那八个人在柳河大队都不是好惹的主儿,动不动就找人打架, 结果昨天八个人打你一个,却把自个儿打进了医院,到今天还没回来呢!但是小诺哥你,却一根毫毛都伤到,现在曹家洼的民兵都练疯了,说是你教他们的拳脚......” “.......” 李智叨叨叨的说个没完,两只眼睛看著李诺直冒星星,那股子崇拜之情让李诺心里都忍不住的发毛。 李诺赶紧打断道:“谁说我没伤到毫毛的?別听他们胡说,我当时也挨了別人的拳脚,只不过当时不觉得疼而已.....” 李智连连点头:“嗯嗯嗯,我在学校跟人打架也是那样,当时不觉得疼,第二天好疼哦...... 小诺哥,你也教教我唄!我不求跟你一样一个人打八个,一个能打三个就行......” “.......” 从李智说“一个打八个”开始,李诺就知道他要干什么,按理说这是自己的亲堂弟,教一教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但是李诺却轻轻的说道:“要不,咱们还是说说考大学的事儿吧!” 李智的眼神,肉眼可见的暗淡了下来,就像你家买了游戏机,一个关係最好的小伙伴,满怀憧憬找你一起打游戏,你却欺骗对方“我们家停电”一样。 那种失望,很可能会过去几十年,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但李诺还是硬著心肠问道:“小智,你跟我说实话,你是真的想考大学,还是因为我没去成供电局,所以你也跟著不想去?” 李智显然没料到李诺会问这个,立刻就被问了个愣怔,黑漆漆的眼睛里眼看著就布满了雾气。 【实锤了,这小子就是在讲义气。】 李诺嘆了口气,然后说道:“这样吧!小智你去供电局上班,我就教你拳脚,但三年之內你不出师,出师之前不能打人,別人打你你掉头就跑,要不然我不教......” “......” 李智的眼睛里又有了光,但隨后又满脸的纠结,好似一个想玩游戏,却被告知要再做五套试题的可怜学生。 李诺趁热打铁,冷冽的问道:“条件我说了,你学不学?” 李智抿了抿嘴,问道:“那三年之后我能一打三吗?” 李诺马上道:“那得五年,三年只能一打一。” 李智不乐意了:“为啥?哥你入伍一共才两年。” 李诺戳了戳李智的胳膊:“我八岁就开始下地干活了,身体底子比你厚实,你要学就学,不学拉倒。” 李智从小就是城市户口,在家里啥活儿都不干,身体又刚刚经过“抽芽”发育的阶段,细胳膊细腿儿的,跟李诺这种“放养”的孩子比起来差距不要太明显。 “你让我想想。” 李智低下头开始吃饺子,然后就开始一言不发。 一个刚才还叨叨叨的小话癆,突然间变得沉默不语,这种强烈的反差让李诺这老怪物都不適应。 韩莲花赶紧打圆场:“小智啊!你哥从小就不会说话你又不是不知道,但他可从来不小气, 你放心吧!回头我就让他教你,你想学拳脚就学拳脚,你想学射击就学射击,保证学的比他还好,咱一个打十个,打不过十个都不算数......” “.......” 韩莲花也叨叨了半天,但李智这小子却一句也不接话。 韩莲花只能狠狠的瞪了一眼李诺,然后说道:“你们和小智先吃著,我出去一趟。” 李智马上站起来说道:“我吃完了,这就走了......” “你先別走,我待会儿还有话跟你说......” 韩莲花阻止了李智,然后就出门去了。 她前脚刚出门,李秀就紧紧的盯住了李智,好似一头狩猎的老虎锁定了一只喝水的小鹿。 “跟谁甩脸子呢?我哥不是答应教你了吗?连我娘都跟你打包票了,你臭著个脸给谁看呢...... 我哥从战场上学回来的本事,能教你就不错了,我还没学呢,你还委屈上了,你要是不去供电局上班,你娘还不赖上我们啊......” 牙尖嘴利的李秀对著李智就是一顿输出,但李智只是低著头,不说话,就只是吃。 “吃吃吃,就知道吃......” 这可把李秀气坏了,本来家里的饺子就不算多,还来了个比自己更能吃的,而且还只吃不说话,你说气人不气人? 但不管李秀怎么生气,李智就是不说话,到最后把李诺都给看乐了。 这个十六七岁的堂弟中二归中二,但却真的很聪明,小小年纪就领会了“以不变应万变”的道理。 我都不跟你吵了,你自己又能吵多久呢?不添柴的篝火,能燃烧多久? 不过李诺转念一想,又好似明白了很么。 【或许二叔在家里,也是这样子的吧?】 第五十一章 咱不能穷有理啊! 韩莲花出去了大半个小时才回来的,出去的时候空著手,带回来了几十个鸡蛋,还有一只大公鸡。 “小秀,把家里的那只公鸡抓了,让小智给你二叔带回去,还有橱子里的绿豆也拿出来......” 在种花家的亲戚之间,最讲究一个礼尚往来,就算你家里再穷也不能白拿人东西,哪怕这人是你的亲兄弟。 今天李畅民让李智给李诺家送来了二百斤大米,那韩莲花也必须要给李畅民回点东西,虽然跟大米的价值可能不完全对等,但在礼数上面却绝对是给足了的。 只不过李秀听了韩莲花的安排之后,却有些不太情愿的道:“娘,那只公鸡......咱还留著打鸣呢!” 韩莲花顿时生气了:“打鸣打鸣,天天打鸣也没见你早起过,家里有掛钟了,还需要公鸡打鸣吗?” 李秀的小嘴一瘪,不敢再说什么了。 她其实也知道不能白拿二叔家的东西,但那只大公鸡是她从小养起来的,都好多年了,这要是送到二叔家里,那不是顷刻间害了它的性命吗? 於是李秀就耍了个心眼儿,恶狠狠的衝著院子里的那只大公鸡扑了上去。 然后,公鸡就扑腾扑腾的飞到墙头上去了。 韩莲花那个气啊! 谁家抓鸡跟黄鼠狼似得直接扑上去啊?不都是慢慢的靠近,把鸡勾引过来再拧住翅膀吗? 你张牙舞爪的扑过去,以为公鸡的小脑袋里没有智商啊! 但闺女跟自己掉猴儿,当娘的干生气也没有办法,无奈之下韩莲花亲自抓了一只老母鸡,才跟“借”的那只大公鸡凑齐了一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等全都收拾妥当,韩莲花仔细的把东西给李智装到了车上,然后絮絮叨叨的嘱咐。 “路上慢点骑,回去之后不要乱想,好好工作,別让你爹你娘担心......” “嗯嗯,我知道了。” 李智推著自行车往回走,李诺照例送到他村口。 走著走著,李智忽然问李诺:“哥,刚才你和娘娘跟我说的那些......都是糊弄我的,对吧?” 李诺平静的反问:“你觉得哪里糊弄你了?” 李智抽了抽鼻子,说道:“其实你们都跟我娘一样,就是想让我去供电局上班,其余的都不重要,你说教我五年,五年之后黄花菜都凉了......” 【你既然这么聪明,还倔强什么呢?】 李诺忍不住的笑了:“那你觉得你娘做得不对吗?” “当然不对。” 李智突然提高了嗓门:“我爹提前打好了关係,说好的咱俩一起进供电局,考试那天我还问了,我娘说你有二等功,不用考试,结果我爹回来之后我才知道,mlgb的杨康建占了你的名额......” “这你都知道了?” 李诺笑著拍了拍李智的肩膀:“事情是这么个事情,但你娘终究是你娘,反正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咱们一起往前看就是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嘛!” 李智使劲摇头:“不,再一再二不再三,不能惯著他们老杨家那些臭毛病,我姓李,不是姓杨。” “.......” 李智说完这句话,就跨上自行车走了。 他骑出几十米后,又大声的给了李诺一句话。 “哥,我是绝对不会去供电局上班的。” “.......” 李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上辈子他就见识过中二少年在中二时期的倔强,简直就是常人无法理解的,不曾想在这八十年代,还又碰上了。 【唉,这又要有麻烦了呀!】 。。。。。。。。。。。 李诺转头往回走,到家的时候,韩莲花正在骂妹妹李秀。 “叫你抓只鸡,你跟我耍什么心眼儿?小智是个聪明孩子,如果回去之后跟他娘学舌,他娘会怎么看咱们? 你二叔给了两袋大米,好几十块啊!你一只大公鸡却不捨得,你自己说丟不丟人?丟不丟人......” 李秀撅著个嘴,嘟嘟囔囔的还不服气:“我不是不捨得给,那不是给了他一只老母鸡吗?我就是想留著大公鸡,再说二婶子也给了她娘家两袋大米呢.....” 韩莲花一指头戳在了李秀的脑门上:“母鸡要留著下蛋嘞~,另外你二婶往她娘家拉东西,还轮得到你管吗?你管得著吗?咱们只能管自己,要长口志气......” “.......” 看到李秀被老娘给戳的脑门疼,李诺赶紧劝阻道:“誒呀,娘,那只公鸡小秀从小养大养了六七年了,你非要送人,小秀能不心疼吗?” “你也知道养了六七年了啊!公鸡一共才能活几年?等它老死了你就不心疼了?” “.......” 韩莲花心里的火气没有顺完,对著李诺和李秀就是一顿训斥。 李诺只好说道:“我知道错了娘,这份人情回头我给二叔补上就行了吧!绝对不让二叔家吃亏......” “唉~” 韩莲花嘆了口气,说道:“家长里短,哪里有什么对错,但咱们不能让你二叔难做,这些大米一定是你二叔自作主张让小智送来的,要不然绝对不会是两袋......” “咱们家的日子確实过得不如你二叔家好,但咱不能穷有理啊!你穷你怪谁?你穷就能白拿人家东西了?” “.......” 李诺不得不佩服韩莲花的心思细腻。 李智载著两百多斤骑行非常困难,如果是二婶子杨翠芹知情,一定只让李智载一袋大米。 李诺更佩服韩莲花的志气。 我穷我有理,是很多亲戚朋友都容易犯的一个毛病,好似你家过的穷了,那些富裕的亲戚就欠了你的似的。 “行了,小棠,你帮小诺去看看那些复习资料吧!你二叔大老远的给淘换来了,你们可一定要好好利用......” “哦,小秀也一起来看看吧!” 李诺答应了韩莲花,和李秀、苏小棠一起打开了二叔送来的那个提包。 打开之后,李诺发现里面大部分都是卷子,只有很少一部分是书。 而且这些卷子,还基本上不是空白的,绝大部分都是做过的。 【这是收了一堆废纸吗?】 李诺脑海中刚刚闪过这个念头,李秀就如获至宝的说道:“哥,你看这班级姓名,这是省城重点中学的卷子呢!” 李诺拿起一张卷子,看了看然后问道:“这卷子很稀罕吗?” “当然稀罕了。” 李秀认真的说道:“我们学校高中部的王老师,有市里二中的关係,隔上一段时间就从二中抄来几份卷子,然后大家都抢著抄......” 李诺惊讶的道:“你也抄了?你现在都会做高中的题了啊!” 李秀挠了挠头,说道:“我有些也不会做,就拿回来问小棠姐,小棠姐什么题都会做......” “行,你俩真厉害......我一定向你俩学习。” 七十年代末的东山,中学还都是两年制,所学的知识点远比几十年后有限,但李秀一个初中生就开始做高中的题,也算是出类拔萃了。 只是李秀却靦腆的道:“哥,你向小棠姐学习就行,我还差了点儿......” “好好好,那咱们先把这些卷子和辅导书分分类,然后再做个学习计划......” 李诺指挥著两个妹子把提包里的卷子都拿了出来,然后按照年级从低到高排列分类。 “哥,明天让咱娘去买点大白纸来裁一下,然后让小棠姐把上面的题重新抄上去......先说好哈,你不能偷看答案......” “知道了,谁看答案谁是狗。” 李诺很无所谓的接受了妹妹的建议,毕竟他也是从皮孩子阶段过来的,知道抄答案、抄作业的坏处。 再说人家苏小棠辛辛苦苦的从废卷子上帮你抄题,就是为了加强你的独立思考能力,要不然给你张卷子你自己去看不就完了。 不过当李诺看到两个妹子排列出来的卷子之后,却有些恼火了。 因为他竟然要从初中的题开始做起。 李诺很不悦的道:“不是,这里面怎么还有初中的卷子啊?” 苏小棠很平和的问道:“初中的题,你得过满分没有?” “那......倒是没有。” “那我们再温习一下好吗?” “没问题!” 最后一句话,李诺回答的心服口服。 只不过李诺有些奇怪,苏小棠怎么突然间“温柔”起来了?刚才不是还被自己气哭了吗? 。。。。。。。。。 所以等到忙活完了之后,李诺抽了个机会,又给李秀安排了一个任务。 “交给你一个任务,去打听一下,你小棠姐今天下午为什么会哭。” 李秀非常的惊讶的道:“啥?小棠姐哭了?怎么可能?” 李诺点头说道:“嗯,咱娘说是被我气哭的,你一定要帮我洗清冤屈。” “哦哦,我去问问......” 李秀屁顛屁顛的去了,但是直到快睡觉的时候,她才回来。 “哥,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听出来......小棠姐跟我说,人不能对不切实际的目標抱有幻想,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嘶~,这话听著耳熟。” 李诺微微皱眉:“但他说我考大学不切实际,自己也用不著哭啊!” 李秀摇摇头道:“小棠姐可没有承认哭啊!你是不是看错了?” “也许是咱娘夸大其词吧!” 李诺话音落后,却突然想到,苏小棠的母亲恢復工作之后,苏小棠的心里是不是也生出了最美好的期望和幻想? 期望母亲来接她回去,幻想一家人能够重聚。 然后这一切,又被一封来信锤的粉碎? 第五十二章 互相调教 三大爷让李诺在家休息,但没说让他休息几天,李诺索性就偷了个懒,安心在家写稿子,儘快完成自己的小说。 苏小棠每天都会拿著几份卷子过来找李诺,然后就会坐在李诺的旁边停留一会儿,看一看李诺新写的小说。 看完了之后她也不说话,偶尔会发呆,有时候发呆几分钟,有时候发呆半小时。 这天早上,苏小棠又敲门进来了。 “嘟嘟嘟~” “进来吧!门没插。” 苏小棠进门,把一份卷子放在了李诺的桌子上,然后问道:“昨天的卷子做了吗?” 李诺头也不抬的道:“还没呢!我这本小说再有几天就写完了,写完之后我连夜做题,行不行.....” “不要积攒太多,太多的话做起来会很头疼......” “放心,我一天就能做完。” “......” 苏小棠看了李诺一眼,温和的道:“也不用那么著急,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 “嗯嗯。” 李诺答应了两声,忽然停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来看向苏小棠。 苏小棠还是穿著那件绿军装,还是扎著那个马尾辫。 军装是韩莲花用李诺的衣服给她改的,马尾辫也是五六年如一日不曾换样子的,但李诺就是觉得......今天的苏小棠跟以前不一样了。 苏小棠感受到了李诺的目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早上洗过脸的,很乾净。 苏小棠有些不悦的问道:“你瞎看什么呢?” 李诺摇了摇头:“小棠,我感觉你不一样了。” 苏小棠微微皱眉,疑惑的道:“我哪里不一样了?” “哪里都不一样了,特別是眼神。” 李诺篤定的道:“以前的时候,你连眼神都是带刺的,就跟个小刺蝟一样,隨时准备著扎人,我都有些害怕你,但是现在.....你才算是有了一个女生该有的样子。” “......” 苏小棠抿著小嘴,瞪著眼睛,好似要对李诺的话进行反驳,又好似要施展前些年对李诺的那种习惯性“压制”。 但是很遗憾的是,她想不出任何站得住脚的反驳理由,也找不到曾经那种“姐弟压制”的心態了。 “是你不一样了,”苏小棠忽然说道:“李诺,其实是你不一样了,现在的你,跟两年前的你,根本就不像是一个人。” 【姑娘,看破不说破,才是好朋友哦!】 李诺玩味的笑了笑道:“当然,死过一回的人,怎么可能还跟以前一样,不过我是被战火锤炼的脱胎换骨了,你为什么变了呢? 先说好啊!我跟你坦诚了心扉,你就不要欺骗好朋友,那样不公平。” “.......” 苏小棠平静的看著李诺,看了很久,好几次都想要转身就走,但最后都因为那句“不公平”而止住了脚步。 最终,苏小棠深深的吸了口气,好似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可能是因为......我突然间觉得自己有用了吧!” 李诺奇怪的道:“觉得自己有用了?什么意思?” 苏小棠指了指刚刚拿进来的卷子:“我以前在这个家里,就跟个累赘一样没用,但是现在......终於有点用处了。” 李诺惊讶的道:“累赘?小棠你怎么会是累赘呢?你要那么说的话,我岂不更是个累赘了?现在还有人说我是残废呢!” “说你是残废的人那是瞎了眼。” 苏小棠摊开了自己的双手,自嘲的笑道:“可你看看我,锄地轮不到我,割麦我排不上號,要不是还会做几道题,我真成咱家的第一废物了。” “.......” 【怪不得人们都说,十四五岁的女生,是心理最脆弱的群体呢!】 苏小棠的手指算不上“娇嫩”,甚至还有一点点的老茧,但跟韩莲花和李秀比起来,却可以称得上“细皮嫩肉”。 那是因为自从苏小棠来到这个家之后,韩莲花就拿她当“小鸡崽儿”呵护,重活累活绝对不让她沾手,轻快的活计苏小棠都得抢著干,要不然韩莲花和李秀就干完了。 又因为李诺家是“光荣家庭”,大队分配的生產任务基本上没多少,韩莲花强行把苏小棠认成了乾女儿,连带著插队青年的那份劳动也给减去了绝大部分。 这要是放在几十年后,那必定是“家人最疼我”的铁证,心里全是满满的幸福感,但放在八零年这会儿,却让这个坚强的女孩子不自在了。 现在苏小棠终於抓住了给李诺辅导功课的“工作机会”,心里有了成就感,心情当然就变了个样。 “小棠,这件事你可真想岔了。” 李诺轻笑著道:“你可以去整个韩王大队打听打听,有哪一个认为你是老李家的小累赘?现在很多人都说你是咱娘的贤內助呢......” 苏小棠的眼神一变,问道:“贤內助?这话谁说的?” 李诺果断的道:“三大爷说的,不信你去问他。” “哦~” 听说是三大爷说的,苏小棠就没有在意,转而对李诺说道:“总之,我没办法保证你能考上重点大学,但只要你认真努力,考个大专还是希望很大的。” “你这么肯定?” “是,这几年的高考题我都分析过......” 苏小棠翻开了几份李诺这两天刚做过的卷子:“初中的大部分知识点,你掌握的都很牢固,看来你在部队这两年,並没有放弃在知识上的进步...... 就凭初中的这些知识点,你就能考个一两百分了,你再把高中的知识好好复习一下,考三百分应该不难......” “三百分......不难.......” 李诺把苏小棠的这句话来回咀嚼,品味出了独属於这个时代的诸般滋味。 80年的大专录取线就是300分,在总分530的考试里考三百分,好像真的不难。 但是因为由於种花家的基础教育薄弱,所以你想考个三百分鱼跃龙门,是要把百分之九十五的考生踩在脚下的。 而苏小棠竟敢跟李诺说“不难”,她的自信来自哪里? 来自京城学霸一对一辅导的降维打击吗? 李诺轻轻的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只是需要合適的机会才能体现出来,小棠你帮我辅导功课,帮助我考上大学,就可以证明你自身的价值,对吗?” 苏小棠笑了:“对,我在家里白吃了这么多年的閒饭,总算找到自己的价值了。” 李诺抬头看著苏小棠:“那我要是考上重点大学,是不是就更能证明,你的价值远远超乎所有人的想像?” “......” 苏小棠定定的看著李诺说道:“吹牛,不是一个好习惯。” 李诺指了指自己正在撰写的书稿:“如果在几天之前,我说我要写一本小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在吹牛?” 苏小棠沉默良久,才无奈的嘆了口气:“好吧!以后不管你怎么吹牛,我都当成真的,行了吧!” 李诺对著苏小棠伸出了手:“我们一起努力,证明给所有人看,我们不是累赘。” 苏小棠愣愣的看著李诺,良久之后才伸出手,跟李诺的手握在了一起。 “好,证明给所有人看。” “........” 。。。。。。。。。。。。。 苏小棠走了。 但李诺却看著她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刚才这个丫头,话只说了一半。 她所说的“累赘”,绝对不只是老李家的累赘。 就八零年这个时代,社会上没有黄毛,没有明星,没有偶像,没有游戏,没有小红薯,没有那么多可以让小女生“痴心妄想”的东西。 所以別看苏小棠这种黄毛丫头整天冷著个脸,其实心思单纯的很,她们的思想出问题了,李诺都不需要过多的打问,就能猜个七七八八。 因为能够让她们“关心则乱”的东西,就那么几样,要么是回城,要么是家庭。 可苏小棠如果想回城,参加高考就可以了,那么就只剩“家庭”这一个可能了。 想想吧!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儿,被父母“狠心”的扔到了千里之外的乡下,周围全都是陌生人,而且还要跟著大队出工挣工分。 那她会不会认为自己是个“累赘”?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累赘,她就在李诺家等著,等著父母来接她回去,等著回归家庭。 等啊等啊,好不容易等到母亲恢復工作了,总该接自己回家了吧?结果母亲竟然让她“靠自己”。 那她是不是个“累赘”? 现在李诺就怕这孩子自暴自弃,走了极端,所以才邀请她“共同努力”。 “我是不是应该表现的笨一点儿,要不然她这个小老师.....教的不带劲啊!” 李诺忍不住的笑了。 苏小棠想调教出一个大学生,他李诺何尝不想调教出一个……嗯,一个什么呢? 第五十三章 强者,只会平视同类 “小诺,吃饭了。” “誒,来了。” 李诺放下钢笔,甩了甩微微发酸的手腕,晃晃荡盪的出来吃饭。 结果到了饭桌上一看,又是棒子窝头加南瓜汤,食慾顿时减去了大半。 “娘,今天又吃窝头啊!你看小秀和小棠,都瘦成什么样了?多吃两顿好的咱家也穷不了......” 韩莲花抄著舀麵汤的勺子就骂李诺:“穷不了穷不了,你明天去大队找福明大爷看看帐,看看咱家今年赊了多少粮食,再算算今年咱家有多少工分......” 李诺低著头不说话了。 现在韩王大队还没分地,各家各户吃粮食要先去大队“借”,等年底算完之后再多退少补,只不过韩王大队的条件不错,每年都能有点余粮,所以日子比其他那些大队好多了。 有些大队一年干到头,还倒欠债嘞! 但谁让韩莲花勤俭节约呢?李诺这才回来几天啊!生活待遇就开始断崖式的下跌了。 刚开始还是猪肉饺子,然后麵条馒头,现在都吃上粗粮了,这“慈祥暴跌”的速度,比高考后的高中生还惨啊! 李秀已经在忍不住的憋笑,在看到李诺凶狠的目光之后,赶紧转移话题。 “哥,今天我们学校期中考试了,那捲子上的题都太简单了,小棠姐跟我说了,一个学校的出题水平,就代表著这个学校的教学水平, 那你说咱们公社中学跟省城重点高中的差距,到底有多大啊?” 李诺没好气的道:“大到两个馒头那么大,你吃上两个馒头,就能从兴水县走到省城了。” 李秀撅起了嘴:“我又没问你去省城怎么走,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就一百多里地,我不吃饭都能走到......”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吃你的窝头吧!” 李秀年龄还小,当然不懂李诺的意思。 公社中学跟省重点中学的差距,真的就差这一百多里地,只不过有些人一辈子都走不过去。 几十年后的学区房为什么涨到了天价,不就是差著这一百多里地吗? 好资源、好老师,全都往那里扎堆,能没有差距吗? 这种差距,对那种天崩开局还能考744分的“学神”是没有半毛钱影响的,但是对普通人,却只能一声嘆息。 但是苏小棠忽然说道:“公社中学跟省重点有差距,但小秀和省重点的学生没差距,和京城的重点中学的学生......也没多少差距。” “.......” 李诺心里很高兴,毕竟苏小棠刚从京城来的时候,经常仰著下巴看人,不曾想现在对李秀的评价却这么高。 李秀也很高兴,咧著嘴嘿嘿嘿的笑了半天,然后忽然问道:“那小棠姐,我哥......呢......” 苏小棠撇了撇李诺:“你还是不要跟他比的好。” 李诺直接燥了:“能不能不要打击我,我不就是比你们两个笨了一点点吗?还有完没完了......” “噗~” 李秀直接被嘴里的麵糊糊给呛著了。 她不知道这是李诺在故意示弱,好让苏小棠这个小老师更有成就感,只觉得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我吃饱了。” 苏小棠放下了饭碗,说道:“乾娘,刚才糜文保他们说今晚上要商量点事情,我出去一下。” “行,去吧!拿上电棒子。” “知道了乾娘。” 李诺忽然抬头问道:“约你去哪里?机磨房那边?” 苏小棠微微一怔:“不是,村西头大柳树。” 李诺埋头吃饭,然后道:“带上大黄。” “哦~” 苏小棠看了看李诺,对著墙角的大黄狗喊了一声,大黄就欢快的跟著她出门去了。 苏小棠已经来这个家六年了,大黄是她和李秀一手养起来的,平时走个夜路什么的,都喜欢带著它当保鏢。 但是苏小棠走了之后,李诺却忽然问韩莲花:“娘,最近这两年,小棠跟糜文保那些人走得近了?” 糜文保也是来韩王大队插队的知青,平时知青们有什么“消息共享”之类的活动,就会互相通知,一起聚一聚。 他们毕竟是同一个群体,跟韩王大队的原住民有著一层无形的隔阂,有很多悄悄话都是悄悄的说的。 韩莲花微微一愣,说道:“没有吧!平时小棠不怎么跟他们掺和的,或许是这帮孩子都走的差不多了,说话都凑不起人来了吧!” “......” 苏小棠来到韩王大队之后,因为受到了韩莲花的庇佑,再加上性格不怎么合群,所以逐渐成了知青群体的边缘人。 只不过现在韩王大队就剩下四名知青了,大家估计都很著急,想要找个“自己人”说说话,都不好凑人了。 李诺想了想,忽然站了起来:“我跟著去瞅瞅。” 。。。。。。。。。。 李诺出了院子,慢慢悠悠的溜达到了村西头,远远的看到大柳树那边有手电筒的光,靠近一看,果然只有两个人影。 李诺找了个阴暗的角落停了下来,就跟侦察兵那会儿一样“隱蔽侦查”。 万一人家有什么知青之间的悄悄话要说呢?自己过去岂不是干扰人家的隱私? 不过大黄却是看到了李诺,摇著尾巴跑了过来。 李诺抬脚踢了它一下,然后指了指苏小棠。 大黄愣了愣,转头跑到了苏小棠的身边,趴在地上盯著糜文保目不转睛。 种花田园犬的智商,相当於六七岁的孩子,现场就两个人,那潜在的危险就只能来自於糜文保了唄! 糜文保正在跟苏小棠说话,不过他压低了嗓子,所以李诺听的不是很清楚。 “我大伯......劳动局局长了......你只要答应......春节前就能回城......” 苏小棠一直没说话,等糜文保说完了之后才问冷冷的问道:“美云他们呢?什么时候过来?” “你先別管何美云了,你管管你自己吧!咱们十七个人一起从京城来到这破地方,现在就剩下咱们几个了, 十几个人的时候上面还会记得我们,就剩一两个的时候,谁管你的死活?” 苏小棠冷声问道:“美云他们不过来了是吧?” 糜文保烦躁的道:“你怎么还不明白呢?苏小棠,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这个世界也只有我能救你脱离苦海了......” 苏小棠提高了声音,一字一顿的道:“我的事,跟你无关,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苏小棠转身就走,却不料糜文保忽然拉住了她的胳膊:“苏小棠,你难道真的变成了一个农民吗?你真的要留在这个烂泥地里一辈子?真的要嫁给那个半残废吗?” 趴在地上的大黄“腾”的一下站了起来,露出了尖锐的牙齿,发出了“呜呜呜”的警告声。 阴暗角落里的李诺也迈出了脚步,五秒钟之內就能抵达战场。 但是他们两个都没有苏小棠快。 只见苏小棠反手揽住糜文保的胳膊,左腿弯曲身体下沉,拧腰转体就是一个漂亮的过肩摔。 “噗通~” “你算什么东西!” 糜文保就跟个破麻袋一般被摔在了地上,嚇的大黄都往旁边蹦跳著躲避。 “呵~” 李诺轻轻一笑,迈出去的脚步重新收了回来,悄悄的转身回家了。 不用再看了,就糜文保那小体格,只要苏小棠脑子清醒,就完全可以控场,都不需要大黄下嘴帮忙。 摔跤不是小孩子玩闹的游戏,一个过肩摔使出来,能把人摔的七荤八素,十秒钟之內丧失反抗能力。 李诺为什么以前就知道苏小棠很有“韧劲儿”,就是因为见过她偷偷拿著家里的粮食口袋练过把式。 一个十五六岁看起来瘦巴巴的小女孩儿,却能把百十斤的粮食口袋耍的东倒西歪团团转,肯定是有技巧的。 要不然以前的李诺好歹也是大老爷们,凭什么看到苏小棠就打怵呢?人家妹子文武双全的好不好? 。。。。。。。。。。 李诺回到家,韩莲花奇怪的问道:“这么快就回来了?小棠呢?” 李诺隨意的道:“没找见。” “......” 然后苏小棠前后脚的进门了,李秀怪怪的问道:“我哥刚才出去找你了,没找见.....” “哦,可能走岔了。” 苏小棠隨意的回答了一句,然后去了李诺的房间,就看到李诺正在乖乖的做题。 苏小棠在李诺旁边坐了下来,轻轻的问道:“有不会做的吗?” “有,这一道,还有这两道.....” “嗯,我来给你讲讲......” 刚才还把人当布袋摔的女孩儿,这会儿竟然柔声细语的给李诺讲起题来了。 李诺的嘴角,实在有些掛不住。 原来苏小棠面对別人的时候,还是那个浑身带刺的小刺蝟。 想想也是,女帝真的爱废柴吗?王子真会爱上保洁? 开玩笑,强者,只会平视同类的好不好? 【所以,越来越有趣了哦!】 第五十四章 你们俩配合的也太好了呀! 第55章 你们俩配合的也太好了呀! 春困秋乏夏打盹,深秋的午后,尤其让人浑身疲乏,就是拥有穿越者福利的李诺也不例外。 吃过午饭之后,李诺准备小睡一会儿,睡起来之后再把已经写完的小说手稿检查一遍,明天就可以寄出去投稿了。 可是李诺还没等躺下,隔壁的张红莉就拎著几条鱼,咋咋呼呼的进了院子。 “婶子,婶子,你们家没去大队那边领鱼吗?王庆南他们正在那边分鱼嘞,每家都有..... “” 正在洗碗的韩莲花奇怪的道:“不是说下午三点才分鱼吗?这才几点就分上了?” 张红莉得意的道:“说三点就三点啊?婶子你可真实在,你要是真的三点去,连小泥鰍都分不上,你赶紧去吧!现在去还能挑几条中不丟的.. “” 韩莲花摇摇头道:“我现在没空呢!待会儿再去吧!大喇叭里吆喝的就是三点,他敢全分完了?我不信..... “” “嘿,婶子你怎么这么犟呢?这种事儿以前还少吗? ” 韩莲花不去分鱼,张红莉还著急了,在她的认知里,能插队赚便宜的时候你老老实实的排队,那就是大傻瓜的行为。 不过她转念一想,便恍然大悟的问道:“婶子,你是不是觉得小诺跟王庆南不对付,所以不好意思去分鱼?那我替你去拿.. ,韩莲花猛地抬头:“谁说小诺跟你庆南叔不对付了?红莉你听谁说的? “; “那.....我.....他们都那么说.. ” 张红莉嚇了一跳,喏喏的说不上来了。 王庆南跟李诺的衝突人尽皆知,甚至王庆南在组建打鱼队的时候,明確要求不跟李诺“搭班子”,可现在韩莲花冷著脸问过来,张红莉还真不好回答了。 韩莲花盯了张红莉一眼,冷淡的说道:“你可別听那些碎嘴子瞎说,王庆南是你叔,小诺是你弟,都是自己人,可不能闹矛盾。 “” “嗨,我就是听別人瞎说嘛!婶子你可千万別当真......我还真以为你是不好意思去分鱼哩~” 张红莉让让的笑了,但是韩莲花活了这么大岁数了,什么小心思看不出来? 张红莉要是真那么热心,刚才去大队分鱼的时候怎么不喊韩莲花?她都先去挑了大鱼回来了,再来找韩莲花充好人? 她是来显摆来了,显摆他男人王强和的堂叔成了打鱼队的队长,也是有“实权”的人了,以后有什么好处,她张红莉可是能从中起到关键作用的,比你家李诺这个民兵连长可一点都不差。 而且李诺最终没去打鱼队,好像还是王庆南占了上风,所以她张红莉甚至还跟著一起水涨船高了嘞! 就韩王大队这种乡村环境之中,类似的小心思多了去了,针头线脑的利益都要爭个高低。 【你就是嘴硬,要不然小诺怎么一直在家里歇著呢?怕不是因为惹了乱子,要被拿下了吧?】 张红莉正在心里鄙视韩莲花嘴硬的时候,负责抽水机的韩来福却进了门。 “莲花姐,在家呢?今天打鱼队分鱼,我把你们家那份给拿过来了. “” ” “” 张红莉傻傻的看了看韩来福,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鱼,只感觉脑瓜子嗡嗡的无法理解。 【凭什么李诺家的鱼这么大?】 【凭什么他家分的鱼这么多?】 刚才还觉得自己跟王庆南“关係硬”的张红莉,只感觉自己现在就是个小丑。 怪不得人家韩莲花刚才不著急呢!敢情人家根本就不用去分,就有人把鱼给送上门来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张红莉的心里非常不舒坦。 不舒坦就要发泄出来,反正乡下老娘们口无遮拦百无禁忌。 “来福叔,我也是刚从大队那边分鱼回来,怎么我就分了这么点鱼,你这手里却提了这么多呢? ,韩来福瞄了一眼张红莉,好笑的道:“为什么提了这么多?那你得问你庆南叔去。” “我.. “” 张红莉被堵的一口气上不来,憋的浑身难受。 於是某些话她就再也忍不住了,脱口而出。 “嗨,来福叔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家侄女考上供电局了,所以你想找畅民叔走后门,可你这也太小气了,走后门只拿几条鱼怎么够呢?起码要罐头麦乳精......对了婶子,你家小诺怎么不去供电局呢?去供电局多好啊,铁饭碗,有工资.. “” 你说张红莉气人不? 谁不知道供电局是铁饭碗,有工资?李诺不去,肯定是有不去的难处,你干嘛揭人家伤疤?你是傻子吗? 她是个屁的傻子,这就是乡村生活的常態,你哪里疼,她就专捅哪里,主打一个buff 加倍损人不利己。 “你给我滚一边去,整天閒的没事就拉著一张破嘴搬弄是非,你家男人没教你道理吗?知不知道尊重长辈?老王家什么时候出了你这么个蠢货媳妇儿“” 韩来福可不像韩莲花那么好脾气,当即就对著张红莉开骂。 可张红莉已经上来劲儿了,立刻撒泼喊道:“你拿著公家的东西给自己送礼?还不让人说了?你这算是什么长辈,咱们要不这就去大队说说” “说你娘! ” 韩来福瞪著眼喝道:“我是替大队来借纱窗的,这几条鱼就是顶纱窗的钱,你家有纱窗吗?有的话拿给你王庆强,他也给你两条鱼.. ” “纱窗,我家真没有... ” 张红莉又被噎住了,两只眼睛滴溜溜的转,感觉很快就要憋出內伤。 韩莲花嘆了口气,问韩来福:“来福,你要纱窗干什么? ” 韩来福道:“这不是准备去东边打鱼吗?但是捞鱼的抄网不够用了,需要用纱窗做几个,但王庆南去供销社买,供销社却断货了,有人说你们家去年翻修房子,买了好多窗纱没用完,我跟大队打过招呼了,等有货了再买来还你. ” 七八十年代的窗纱,是塑料材质的,因为需要挡蚊虫,所以网眼很密,確实可以做抄网。 “这都快冬天了,窗纱確实不好买,我给你找找去... ” 韩莲花转头去找窗纱,韩来福却问道:“莲花姐,你家小诺呢?不在家吗? ” “刚吃了饭,睡觉去了... ” “年纪轻轻的,大中午睡什么觉. ,” 两人正说著的功夫,李诺揉著眼睛出来了:“来福叔来了,嘿嘿,快屋里坐,屋里坐. ” “正好找你有点事,屋里说.. ” 韩来福抬脚就进了李诺的屋子,还把门给关上了。 而韩莲花也去了杂物间找窗纱,一时间把张红莉晾在了那里,好不尷尬。 8888888 李诺已经提前收拾好了自己的书桌,所以韩来福进来之后,自然没看见他的“爱情大作” 。 “小诺,我听说你最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憋在家里鼓捣啥那?那天你跟柳河大队那些人干架,没受伤吧? 我问了小勇和生子他们,他们都说那些人连你的手指头都没碰到. ” “你听他们瞎说,我是没受伤,但也没有那么邪乎,我就是年纪小,累著了,正好三大爷让我休息几天,我就偷了个小懒... ” 李诺笑著给韩来福倒了杯水,然后问道:“我走了之后,曹家洼那边咋样了?没再出什么事儿吧?” “他们还敢出什么事儿啊?再出事儿全把他们抓起来。 ,韩来福喝了口水,然后说道:“小诺,这一次你可是把咱们韩王大队的威风给打出来了,江黑子那些人不仅仅是挨了揍,而且还全都没有回来,我听说他们九个人......全都得判呢!” 李诺微微一笑,淡淡的道:“判就判唄!自己做的孽,肯定得自己受,可怨不得別人。” “那肯定怨不得別人。” 韩来福看著李诺,忽然问道“但你知道他们要判多久吗?” 李诺摇摇头道:“那我哪里知道,就算是要判,也没这么快吧?” 韩来福嘿嘿一笑,伸出两根手指:“最短的六个月,最长的......得判两年。 ,李诺惊讶的道:“这你都打听出来了? ,“嘿,现在都传遍了,小诺你竟然不知道,不过小诺......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惊讶呢?其实你什么都知道对不对?” 李诺奇怪的道:“来福叔,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为什么要惊讶?什么什么都知道?” 韩来福盯著李诺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才低声道:“有人说,你是受了梁守全的指派,帮助他打了这场漂亮仗..... ” 李诺赶紧道:“来福叔,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哈,我这种小人物,怎么可能跟梁书记扯上关係?你们太瞧得起我了。 “” “但你们俩配合的也太好了呀!这次如果不是你......梁守全麻烦大了,可现在......是张瞻海麻烦大了。” 第五十五章 一张蛛网 “唉唉唉,来福叔你这越扯越离谱了,人家梁守全和张瞻海是什么人?我李诺是什么人?张瞻海有麻烦,跟我可没关係哈......” “跟你关係大了。” 韩来福玩味的看了看李诺,然后问道:“你知道梁守全是去年才调到咱们锦湖公社的吧?” 李诺道:“这我肯定知道啊!他是得益於干bu年轻化才提拔的嘛!” “对,就是年轻化。” 韩来福压低声音说道:“可在梁守全被提拔过来之前,张瞻海已经开始接手咱们公社的具体工作了,当时老书记即將退休,张瞻海是板上钉钉的接班人......” 李诺点点头道:“你的意思,是梁守全挡了张瞻海的路嘍?” “是抢了他的路。” 韩来福八卦的道:“然后这一年多来,张瞻海依然掌握著很多方面的工作,你年纪小可能不知道,这工作和权利是掛鉤的,你要是不掌握工作,你的权利从何而来? 可就在前几天,张瞻海突然开始跟梁守全交接工作,所有的工作......全部交接。” 李诺眨眨眼睛,人畜无害的道:“张瞻海要高升了?” “升他姥娘啊!小诺你到底懂还是不懂?” 韩来福没好气的看著李诺说道:“这种情况,张瞻海百分百是要倒霉了,可像他这种人不会平白无故的倒霉,那你说他是犯了什么错误?” 李诺就跟个捧哏演员一样道:“噢?什么错误?” 韩来福笑眯眯的道:“那天在曹家洼,你来虎舅舅打的江老四哭爹喊娘,然后说江黑子是受了屈德年的指使,然后又教唆他们闹事的......” 李诺迷茫的道:“咱不是说张瞻海吗?怎么又说起屈德年了?” “屈德年跟张瞻海是多少年的好朋友了,俗话说拔出萝卜带出泥,他张瞻海身上要是没沾稀泥,怎么会因为屈德年受了牵连, 你见过下属犯了错误,却把清清白白的上司拉下水的吗?反过来还差不多..... 现在上上下下一串人都受到了牵连,傻子也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李诺傻傻的摇头:“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啊!” “......” 李诺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吗? 开玩笑,他到了曹家洼之后,就觉察到不对劲儿了。 如果曹家洼出了问题,那必然会影响到梁守全,而他李诺要么是殃及池鱼的鱼,要么是背锅侠的侠。 所以李诺就决定“借势”,一切行事全都朝著有利於梁守全的方向使劲儿,先替梁守全控制住局面,然后等著梁守全“后发制人”,狠狠的收拾那些宵小。 现在看来,梁守全果然没有心慈手软,这才没过几天,这些人就该判的判,该撤的撤了。 【真是舒坦啊~】 听到这个消息,李诺比当初揍江老四那些人时候都解气。 不过李诺舒坦了,旁边的韩来福却是满肚子的疑惑。 因为他一直盯著李诺,想要找出一点蛛丝马跡,结果李诺实在是太镇静了,镇静的不太正常。 別人在听见江老四等人要判刑的时候,没有一个不惊讶的,因为这年头的小老百姓,对“判刑”的畏惧是非常强烈的,就是普通的进个x出所都心惊肉跳。 而且屈德年父子跟李诺可是“往日有冤,近日有仇”,当初要不是屈家父子从中作梗,李诺可能就娶了江嘉仪了。 可现在听到屈德年出了事,李诺竟然跟没事儿人似得,简直镇定的可怕,你说这还是一个二十岁青年该有的城府吗? 【不,这小子一定是得到了梁守全的叮嘱,嘴巴真严。】 韩来福在事后仔细分析过曹家洼的前前后后,发现只要任何一个环节上缺了李诺,梁守全都要遭了张瞻海的算计。 高手下棋,谋定而后动,张瞻海一定是栽在了梁守全的手里,而他李诺,只是梁守全的一颗棋子。 【嗯,一颗厉害的棋子。】 韩来福是承认李诺“道行不浅”的,但他却不愿意承认李诺比张瞻海还要厉害。 “小诺,你知道老屈家爷俩是个什么下场吗?” “不知道啊!来福叔你喝口水,慢慢说.......” “嗯嗯嗯。” 韩来福又润了润嗓子,然后说道:“屈元彪已经被撵回家了,他爹屈德年这两天虽然还在渠上监督施工,但等修渠的工程一结束,铁定让他下村.....” 李诺有些失望的道:“啥,不开除啊?” 韩来福眯了眯眼睛:“应该是江黑子把事儿都扛下来了.......不过这也跟开除没啥两样了, 今天能让你下村,后天就能逼著你自己滚蛋,得罪了梁守全,还想落个好吗, 小诺,像张瞻海和屈德年这种人,你断了他们的路,比杀了他们还难受嘞......” “哈哈哈哈,来福叔你这话说的跟真的一样.......” 李诺不知道韩来福是得到了什么內部消息,还是自己推测出来的这一切,但不管怎么说,韩来福这个人不但聪明,而且还善长钻营善於分析。 “我当然是在说真的啊!” 韩来福看了看李诺,忽然问道:“小诺,屈德年和屈元彪走了,公社里肯定缺人手,梁守全没给你什么安排吗?” 李诺诧异的道:“安排我?为什么安排我?” 韩来福也奇怪的道:“你帮了他那么大的忙,又是在吴县那里掛了號的人,梁守全给你安排个位置,不是理所当然吗?” “........” 李诺终於明白了,今天韩来福过来绕了这么大一圈,根本不是来找他李诺的,是来跟梁守全搭线的。 韩来福认定了李诺是梁守全的人,所以才跟他说了这半天的话。 李诺摇摇头道:“我没有什么安排呢!看来这个民兵连长,还得干下去。” 韩来福不相信的道:“真没有?” 李诺篤定的点头:“真没有。” 。。。。。。。。。 李诺的篤定,只维持了一天。 因为韩来虎来到了李家,给李诺带来了好消息。 “小诺,你有个心理准备,过些日子可能让你去锦湖x出所帮忙,然后明年转正......” 李诺惊讶的看著韩来虎:“四舅,你从哪里听到的信儿?” 韩来虎笑著说道:“就前些天吴县过问了曹家洼的案子之后,梁守全就跟上面打了报告,说锦湖公社面积大、人口多,治安压力太重, 上面决定先增加一个临时名额,然后根据具体情况具体研究,这个临时名额可是上了会的,你可別以为跟屈元那种情况是一回事儿......” 李诺愣了。 昨天韩来福问他是不是梁守全的人,李诺还言之凿凿的说“不是”。 可现在人家梁守全提出建议,名额最后落到了你的头上,你不是也是了。 李诺咂咂嘴,问道:“那......韩来福是怎么知道的?” 韩来虎奇怪的道:“韩来福知道了?” “是啊,昨天他来跟我说了半天话呢!他的消息怎么那么灵通?” 韩来虎愣了愣,然后笑著说道:“小鸡尿尿,各有门道,韩来福的媳妇儿那边有一个厉害的舅舅, 不过虽然我们两家都姓韩,但其实已经不算一脉了,所以人家的关係,不会平白无故的跟咱们发生纠葛,他以后再来找你,你不要什么都说......” “那当然,我又不傻,呵呵呵......” 李诺现在算是明白,几十年后为什么会出现一个“县城婆罗门”的词汇了,就兴水县这种地方,关係套关係,亲戚连亲戚,七拐八拐的,总能找到自己的亲戚。 想想也是,那些考了700多分的天才,全都去了省城、京城打拼博弈,大家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相互之间的人际关係更加原子化。 但300--500分的孩子,畏惧千里之外的冷漠和孤寂,自然更愿意留在本地,依託亲戚朋友发展。 本地的亲戚朋友,也指望不上那些飞出去的凤凰,自然也就扶持这些留在身边的孩子,长此以往,一代一代,可不就结成一张庞大而复杂的蛛网了吗? 而李诺如果不是拥有考出去的能力,百分百也要粘在这张网上了。 第五十六章 一看就是爱情片子 第二天是星期天,李诺吃完早饭之后,就跟韩莲花说道:“娘,你去借一下二舅家的自行车,咱们一起去县城逛逛唄!” “不过年不过节的,去县城干什么?” 韩莲花看了看李诺,又改口道:“你要是想去,就带小棠和小秀去逛逛吧!但咱可说好,不许乱花钱啊!” 李诺无奈的道:“一家人,为啥就剩你一个人在家呢?一起去不好吗?” 韩莲花使劲摆手:“不去不去,我待会儿还要去自留地里看看呢!” 李诺生气的说道:“这都快冬天了,你还去自留地里看什么看?它还能给你长出西瓜了啊?” “哈哈哈哈~” 妹妹李秀笑的前仰后合,苏小棠也抿著嘴忍俊不禁。 韩莲花也想笑,但最后还是骂道:“別叨叨了,赶紧滚!再不走赶不回来吃中午饭了。” “哼,赶不回来吃饭,我们下馆子吃。” 李诺算是看明白了,韩莲花就是心疼花钱,所以打死也不会去的,於是故意撂下一句气话,带著两个妹子出门了。 出门之后,他就想先去二舅韩来威家借自行车,但是却被李秀阻止了。 “哥,咱別去借二舅的自行车了,春天的时候二妗子来借钱,咱娘没借给她,咱现在去借车,她八成不借,咱仨一辆车又不是不行......” 李诺意外的道:“咱妗子来借钱了?为啥借钱?” 李秀撇著嘴道:“她弟弟家要起房子,张嘴就借五百块,还说借少了怕丟二舅的脸面,让咱娘帮她凑三百块......” “哦,那是不应该借。” 李诺都不知道二妗子的兄弟叫啥,隔了三层关係来借钱,还是三百块,这是借钱还是抄家? (请记住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在八零年的东山,三百块是什么概念? 不到两千块就能盖个大院子,六分之一套四合院啊! 別说二妗子的兄弟,就是二舅要借,韩莲花也得掂量掂量。 “那走吧!小秀坐前面,小棠坐后面......” “好嘞~” 既然借不来自行车,那李诺就只能一骑三乘了,自行车大樑上坐一个,后座上再坐一个。 “吔,小诺你们这是干啥去啊?” “进城逛逛。” “好嘛!你们兄妹可真自在.....” 兄妹三人骑著自行车,轻快的往村东头驶去,连带著三个人的心情也是轻鬆愉快的。 这年头娱乐项目太少,去县城看场电影,逛逛百货大楼,再下个馆子,就不逊於几十年后那“轻奢”级別的生活了。 李诺骑车到了村东头的时候,看到一群老娘们、小娘们正聚在一起“做营生”,有纳鞋底子的,有扯閒篇的,儼然就是韩王大队的“消息集散中心”。 眼看著李诺的自行车过来,邻居张红莉突然走到了路中央,伸开双手把李诺给拦了下来。 李诺不解的问道:“红莉姐你这是干啥呢?看你这张牙舞爪的,扮演山大王呢?” “什么山大王,我就问你个事儿。” 张红莉抓住李诺的自行车车把,神经兮兮的问道:“小诺,刚才公社的邮递员来送信,说咱们村出了个文化人,竟然给京城的报社投稿子, 我问是谁,他说叫李诺,我寻思著咱们韩王大队就一个叫李诺的呀!难不成就是你吧......” 李诺抬了抬眼皮,淡淡的说道:“红莉姐,你既然知道是我了,还问个什么劲儿?” “誒呀,我这不是不相信嘛!” 张红莉高兴的连连跺脚,然后转身对著身后的一群老娘们喊道:“看看,我就没说错吧!就是小诺给京城报社投了稿子,等发表了之后,就上报纸了誒......” “是吗?还真是小诺啊!红莉你不说我们还不知道呢!誒呀呀,咱们大队这些年来了那么多报纸,上面还从来没有自己人的名字嘞!” “还真是看不出来,小诺你都是写了啥呀?是东风吹战鼓擂,还是杨家將啊?” “什么杨家將,那是评书,小诺要写,肯定是写......反正不是写评书......” “.......” 一群老娘们呼啦啦的围了上来,对著李诺七嘴八舌的打问个不停,把自行车大樑上的李秀弄的满脸大囧,后座上的苏小棠也皱起了眉头。 这些老娘们不懂事,但她们俩却知道,前阵子邮递员给李诺送回来的是“退稿”。 退稿在韩王大队这种地方,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所以她们两个小丫头连韩莲花都瞒著呢! 可现在张红莉却在“信息集散中心”嚷嚷,估计用不了晚上,整个韩王大队就传遍了,万一到时候让人知道是“退稿”,可怎么是好啊! 就在这个时候,张红莉又兴冲冲的问道:“对了,对了,李诺,我再问你个事儿,什么是退稿?” “.......” 李秀的脸上顿时布满了怒色,苏小棠的眼神也凌厉了起来。 两个丫头都是极聪明的孩子,哪里还不知道张红莉这是在挑事儿。 但是被质问的李诺却一点都不慌,泰然自若平静异常。 “退稿就是人家不要的稿子呀!” 李诺很坦诚的解释道:“我们作者把稿子寄到出版社之后,人家要看看合不合適,如果人家看上了,那自然就发表了,但人家看不上,就会给作者退回来......” “啥?还能退回来?这不是跟买菜一样吗?不水灵的不要,长虫的也不要......” “是呀!还有这么回事儿呢?今天真是长见识了.......” “.......” 李诺如此坦诚,倒是让张红莉接不上话了,杀人不过头点地,这会儿要再戳李诺的疼处,那可就真撕破脸了。 【听说,李诺前些天在曹家洼一个人打八个呢!真要是把他惹恼了......】 李诺看出了张红莉的尷尬,便打趣的说道:“好了好了,今天我们还要去邮局投稿呢!去晚了人家就关门了,红莉姐,你可不能耽误我的正事儿啊!” “誒誒,不耽误,不耽误,你快去吧!我们等著你的好消息哈!” 张红莉赶紧鬆开李诺的自行车,闪身给李诺让开了路。 等到李诺骑著走远了之后,她才对著一群老娘们说道:“我跟你们说,那天人家邮局给李诺送回来的......就是退稿,就是人家不要的稿子呢......” “啥?人家不要小诺写的东西啊.......” “那可不咋地,要是谁写几个字就能发表,那文化人还是个稀罕物吗?小诺就是喜欢想美事儿,前些年还做梦想娶那个大学生,结果赔了夫人又折兵......” “誒呦,我说强和媳妇儿,你这一套一套的,也是个文化人嘞.......” “哈哈哈哈~” 。。。。。。。。。。。。。 李诺骑著自行车离开了韩王大队老远之后,妹妹李诺终於赌气的道:“哥,那个张红莉分明是在笑话咱们,你就不应该好好的跟她说话,让我先撕她的嘴,然后你再帮忙......” “誒誒誒,小女孩子,斯文一点。” 李诺笑著说道:“我知道她是在笑话我,但是作为一名合格的作者,在没有成功发表作品之前,都要忍受这种笑话,因为你越是跟他们爭辩,他们就越来劲......” 被人笑话算什么?李诺上辈子写网文的时候,被人骂的狗头喷血,也只是低下头默默的承受罢了。 要不然你还能咋滴? “李诺说的对,”苏小棠忽然说道:“战士,使用手中的钢枪反击敌人,作者,也应该用自己的作品来维护尊严,无谓的爭吵,只会浪费宝贵的时间。” “.......”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们俩,你们俩现在是一伙儿的,一起写小说,一起做卷子......” “.......” 李秀叨叨叨的开始埋怨,好似李诺和苏小棠的亲密关係,导致她这个妹妹被冷落了似得。 苏小棠的脸庞瞬间红了,不过好在她坐在最后面,前面的李诺和李秀都看不见。 李诺骑著自行车一路进了县城,熟门熟路的前往城西的邮电局,但是在经过电影院的时候,却突然间停了下来。 苏小棠有些措手不及,忍不住的撞了李诺一下,皱著眉头问道:“怎么了?到邮局了?” 李诺不答,而是衝著电影院门口努了努嘴:“要不咱们先看电影吧!看完了再去寄小说。” 苏小棠转头看向了电影院,一副巨大的电影海报映入了眼帘。 《庐山恋》,带了个“恋”字,一看就是爱情片子。 苏小棠的双颊,再次微微緋红。 【看,还是不看?】 关键时刻,妹妹李秀送出了助攻。 “小棠姐姐,我们要看吗?我好久没在电影院看电影了......” “行,那就看看。” 第五十七章 门当户对 第58章 门当户对 “哥,你说那个周筠的扮演者叫什么来著?张瑜是吧?” “嗯,对。” “她长得好看吗?” “不好看。” “小棠姐,你说tai湾那边,真有那么富裕吗?” “別问我,问你哥,他什么都知道。” “6 “” 八零年上映的庐山恋,堪称是彼时的现象级作品,在很多方面都大胆创新,一经上映,就在整个种花家內地都引起了强烈的反响。 看惯了各种朴素爱情的“乡巴佬”们,梦中情人都是“子龙”“小花”,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富家女跟大帅哥的爱情故事,特別是影片中那场国內首创的“吻戏”,更是给这些纯情的年轻人们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所以等电影散场的时候,李秀还一边走一边嘰嘰喳喳的说个不停,对著李诺和苏小棠叨叨个没完。 李诺倒是很有耐心,儘量的满足这个十四五岁小丫头的求知慾,但苏小棠却很少回答,基本上都把问题推给李诺。 李秀嘰嘰歪歪的问了半天,忽然又问:“对了对了,哥,你说耿樺的父亲,到最后是不是恢復工作了呀?” 李诺道:“对呀!要不然最后他也不会跟周筠的父亲重逢,周筠和耿樺也就走不到一起了.. “” “啊?” 李秀不理解的问道:“哥,为什么父亲不恢復工作,耿樺和周筠就不能在一起了?” “唉~” 李诺嘆了声气,无奈的道:“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你小孩子不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李秀嘟起了嘴:“我不懂?那你就懂了?我还不如问小棠姐呢!” 可李秀还没问苏小棠,苏小棠就抢著道:“你別问我,这个问题,我也想问问你哥呢!” 李诺转头看向苏小棠:“你也不懂?” 苏小棠奇怪的道:“我为什么要懂呢?” “呵~” 李诺笑了笑道:“这个问题还不简单?因为门当户对唄!” ” “” 李秀卡巴卡巴眼,有些不好接话,而苏小棠的眼睛却眯了起来,显得很不高兴。 这时候,旁边一同散场的观眾笑著说道:“什么门当户对?兄弟,你这是老封建思想啊!” “就是,人家小两口谈恋爱,大人凭什么干涉?你没看过小二黑结婚吗?” “他小小年纪懂个什么呀!咱们县的钱副局长,就跟一个老邻居做了亲家,他那个儿媳妇儿进门的时候连床被子都没带,穷的掉渣.... “” 李诺摇摇头道:“结婚只是开始,后面的日子还长著呢!两个人在一起,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还会牵扯到两个家庭,爱情是美好的,但过日子却是琐碎的,除非两个人真的情比金坚,要不然到时候一定会因为各种小事鸡飞狗跳.... “6 “哈哈哈哈哈,情比金坚鸡飞狗跳......兄弟,你今年多大啊?结婚了吗?你媳妇儿是跟你情比金坚呢?还是跟你鸡飞狗跳啊?” 李诺转头看了看那个小伙子,点点头认真的道:“对,我上辈子结婚了,媳妇儿还是个大美女嘞!” “哈哈哈哈哈~,兄弟,你这是真能吹哇!那你既然结婚了,能不能跟兄弟们说说,电影上耿樺跟周筠那个亲嘴.....是什么滋味?” “6 “” 周围突然间安静了下来,一双双充满了荷尔蒙气息的自光,全都看向了李诺这边。 在这个当眾拉手都羞死人的时代,亲嘴是个什么滋味,真的很惹人遐想啊! “哼哼~” 李诺哼哼一笑,然后说道:“你们都被电影骗了,电影上的亲嘴不是真的,是错位拍摄,就是把两个人错开,看起来像是亲上了,但其实根本没碰到... ,李诺两只手比比划划,给大家讲解了一番投影原理,讲的深入浅出头头是道。 “呀,兄弟你懂的真多,就跟亲眼看见似得。” “那是!” 李诺得意的扬了扬头,推上自行车,载著两个妹子离开了电影院。 只是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苏小棠,却一会儿看著李诺的后脑勺恼怒,一会儿又盯著自己的脚尖发呆,然后不知不觉之间,掉下了泪来。 苏小棠的母亲恢復工作了,但是父亲还没恢復工作,所以李诺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到了。” 李诺骑车到了城西的邮局,一进门,就被那位大姨给认出来了。 “咦,小伙子你又来了啊?这两个小妮儿是谁啊?你今天来的正好,几本新杂誌都到了,你看看想买哪一本..... 2 “是啊!又来麻烦你了大姐,这两个是我妹妹,我们能先看看书吗?” “行,怎么不行?隨便看。” 八十年代的邮电局和新华书店,就是穷学生的免费书屋,你有钱没钱不要紧,只要別故意的损坏书籍,脾气好的工作人员不会妨碍你看书。 但如果遇到脾气坏的工作人员,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李诺和苏小棠立刻分开看书,选择合適的投稿方向。 李诺刚写的这本《留言墙》,跟现如今市面上的所有小说都不相同,甚至跟《庐山恋》一样,有点“离经叛道”的味儿,所以选对合適的杂誌社很重要。 你要是投到一个风格严谨、稳重传统的出版方,那稿子还没到地方,就已经失败了一半了。 十几分钟之后,苏小棠忽然跟李诺说道:“你看一下,我觉得这本比较合適.. ,” “我看看。” 李诺从苏小棠手里接过杂誌,发现是一本《羊城文艺》。 他翻看了上面刊载的几篇小说之后,点点头道:“你的眼光不错,这一次就它了。” 《羊城文艺》创刊於1972年,而且羊城这个地方处於改开的最前沿,思想风气確实比较超前,对作者的文风也比较宽容,所以李诺决定就投《羊城文艺》。 他拿著杂誌到了柜檯,对著大姨说道:“大姐,我买这本杂誌,另外麻烦你把这份稿子,给寄到他们的杂誌社去。” “咦,你又来投稿子啊?” 大姨本以为李诺只是来买杂誌的,不曾想李诺却又投稿子,这才隔了几天,著实让人诧异。 李诺笑著解释道:“是啊!多投稿,才更有收穫嘛!” “好,就冲你这份乐观的劲儿,就一定行,我来帮你邮寄。” 大姨很快就给李诺的稿子打好信封,然后让李诺填上了邮寄地址。 这时候那个老陆听见动静走了出来,对著李诺说道:“小伙子,我奉劝你一句,做人要专心,一稿多投,可不道德啊!” 李诺眼皮子都没抬,冷冷的道:“这不劳您费心,这是我的另一本小说。” “另一本小说?”老陆讥笑著说道:“你离上次来才多久?就又写了这么一本长篇小说?” 李诺拿起笔,在邮局的登记薄上签了字,然后说道:“对,我年轻,这已经算慢的了”” 。 “呵呵呵~” 老陆止不住的发笑,看著李诺,就跟看个吹牛皮的骗子似得。 李诺不搭理他,又问那个大姨:“对了大姐,如果出版方寄来了稿费,是不是需要印戳才能签收?” 大姐说道:“对的,不管是稿费还是工资,只要从我们邮局走,就需要印戳签章。” 李诺:“那咱们县城哪里能刻印章?” 大姨伸手一指门外:“百货大楼那边就有,不过你要刻章,得有介绍信。” “好的好的,谢谢你啊大姐。” “,出门右拐哈!” 李诺出了邮电局的门之后,老陆又开始嘲讽:“你看见了吗?他的小说还没等发表呢!就急著刻印章,做梦准备拿钱了,真是年轻人不知道天高地厚... ” 大姨嫌弃的道:“你可別总笑话別人了,当初你发表豆腐块的时候,差点儿嚷嚷的全县城人都知道,非要重新刻一个印章纪念一下,你那稿费几块钱来著?够刻章的钱吗” “那也比刻了章,却一分钱收不到的要强,等发表了文章再刻章,还来不及吗?年轻人就是毛躁......” 老陆一边跟大姨斗嘴,一边目光斜视,悄悄的记下了李诺的通讯地址。 “锦湖公社,韩王大队... ” > 第五十八章 一诺山海 “哥,刻章的在那边。” 李诺带著两个妹子到了百货大楼,李秀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刻章处。 但是李诺锁好车之后,却没有马上去刻章,而是拉著两个妹子进了百货大楼。 “不急,咱们先逛百货大楼,出来之后再去刻章。” “逛大楼急什么?万一人家刻章的一会儿有事走了呢?” “刻章的都是正式工,不到点不下班......” “哦哦哦,那么......哥,你要买什么吗?” “买水果糖,买雪花膏,买桃酥......好不好?” “唔唔唔,好好好!我知道这些在哪里卖,都在二楼......” 刚才还纠结於“先办正事儿”的李秀,兴冲冲的带头衝进了百货大楼。 兴水县的百货大楼,只有两层楼高,別说跟几十年后的区县百货大楼比了,就是跟镇上的超市比,也大不到哪里去。 但是它的地位,却不是几十年后那些什么银座、家乐福能比的,方圆百十里之內唯一的全品类商品零售中心,就是它无可替代的金字招牌。 你想买自行车吗?只有我这里有。 你想买缝纫机吗?只有我这里有。 你想买电视机吗?先把你的钱和电视机票拿出来让我看看,穷鬼死开! 在买什么都需要票据的年代,百货大楼就是兴水县的垄断性龙头企业,连带著里面的营业员,都比几十年后的lv柜姐还要拽。 李诺和李秀、苏小棠到了化妆品的柜檯,就看到一男一女两个售货员在里面嘀嘀咕咕的说悄悄话,时不时还发出意味不明的诡笑。 李诺很客气的道:“你好同志,我要买雪花膏,同志,同志......” “等会儿,没看见我们在討论工作吗?” 【是討论你爹有几个非亲生子女吧?】 李诺心中恼怒,但也没有跟他们爭吵,而是挪动脚步,走到了距离他们最近的位置,还往前探出了身子,做出了偷听“小秘密”的姿势。 【你们不是在討论工作吗?来来来,让我也听听。】 背后说人坏话的人,最怕有人偷听,两个售货员很快就嘀咕不下去了。 那个女售货员很嫌弃问李诺:“买雪花膏,带瓶子了吗?” 李诺摇摇头,说道:“我买友谊牌雪花膏。” 几十年后的人很难想像,在七八十年代,百货大楼里的雪花膏有“散装”的,从大瓶子里舀出来,论斤称。 而友谊牌雪花膏有小瓶装的“精装版”,也有塑胶袋装的“简装版”,都不需要自己带瓶子,当然价格自然也要贵一些。 但是女售货员却没好气的说道:“友谊牌的没了,只有面友,瓶装的三毛七,袋装的两毛三,你要哪种?” nmlgb的..... 李诺心里那个气啊!没有就没有,你骄傲什么?卖个雪花膏你还骄傲上了? 李秀拉住了李诺的胳膊:“哥,就买面友吧,成袋的很好......” 李诺摇摇头,说道:“要三个瓶装的,两袋袋装的。” 李秀又要说什么,却被苏小棠拉了一下。 然后苏小棠就掏出十块钱递给了售货员。 “找钱!” 家里就一个装雪花膏的瓶子,一家人共用,很不方便,李诺多花这四毛多钱,一看就是买那个瓶子。 而苏小棠也想要一个属於自己的雪花膏瓶子,这......就叫默契。 三人离开了洗化柜檯,李秀小声劝告李诺:“哥,这里的人就这样,上一次我和娘来百货大楼,看到有顾客跟大楼的人打起来了, 大楼的人就跟咱们大队的人一样,打架一起上,虽然你一个能打八个,但这不是咱的地头,你別跟她们置气.......” “......” “放心,我没那么衝动。” 李诺摸了摸李秀的后脑勺,但心里却暗暗的嘆了口气。 想想“不准无故殴打顾客”標语背后的无奈,就知道八零年到二零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在商品极度匱乏,市场供不应求的时代,各种奇葩现象实在是太多了。 等到几十年之后,哪个百货大楼还会贴那种標语?谁还敢这种服务態度? 只有產品丰富到卖不出去的时候,顾客才是上帝。 不过当李诺到了副食区买东西的时候,却体会到了“人与人是不同的”的感受。 “小伙儿,这是你媳妇儿吧?长的真漂亮吶.....” “呵呵,大姐,这不是我媳妇儿,是我妹妹......” “噢,是妹妹啊?那你有对象了吗?你妹妹有婆家了吗?” “.......” 人与人真的是不一样的,人家副食柜檯这边就非常和气,买多买少无所谓,笑盈盈的让人如沐春风。 所以说有些人,就是贱。 到了鞋帽区,柜檯后面的大叔同样热情。 李诺:“麻烦您师傅,给我看看那双女式棉鞋......” 李秀赶紧阻止:“哥,我和咱娘都会做棉鞋,咱不费这钱了吧!” 李诺无奈:“师傅,给我看看那帽子......” 李秀再拦:“哥,咱家有雷峰帽子,狗皮帽子,你买回去咱娘也会拿著回来退的.....” 李诺:“那呢子大衣......” “別买了哥,你这么花钱,咱娘会揍人的。” “.......” 李诺满脸的尷尬,但是人家大叔却笑呵呵的道:“家里要是有,就不用买了,不过我建议你们去那边毛纺柜檯看看, 那边有新来的毛衣,比棉袄时髦多了,年轻人就应该穿毛衣,穿上了男的俊俏,女的漂亮.....” “好的,谢谢大姐啊!” 李诺赶紧扯著两个妹子就到了毛纺柜檯,结果一问,毛衣的价格超出了自己的预料,想买四件毛衣,兜里的钱都不够了。 人家售货员倒是客气的说道:“你们要是会打毛衣的话,可以买毛线回去自己打,能省不少钱呢......” 李诺转头看向苏小棠:“你会打毛衣吗?” 苏小棠缓缓的摇头,面无表情。 “那你会打帽子和手套吗?” 苏小棠再次摇头,生无可恋。 那李秀就更不用问了,这年头会打毛衣的90%都是城里人,就整个韩王大队,都不一定有人会打毛衣。 但是最终李诺却问售货员:“您好同志,请问织一条围巾,要多少毛线?” “那要看你织多厚了,一般的三四两,加长加厚的得半斤吧!” “那行,给我来两斤毛线吧!我会织围巾。” “.......” 苏小棠终於露出了惭愧的神色。 李诺买两斤毛线,那自然是要织四条围巾了。 她一个女生,竟然要男人给她织围巾......真是惭愧,惭愧。 。。。。。。。。。 兄妹三人出了百货大楼之后,抱著一大堆零食的李秀才意识到李诺今天花了好多钱。 她费劲巴拉的掏出了自己的十块钱,递给李诺:“哥,今天你花了好多钱吧?我那十块钱你先拿回去吧.....” 【唉,这年头的妹子,都没有做貔貅的习惯啊!】 “我还缺你那十块钱吗?” 李诺好笑的道:“咱今天干嘛来了?咱不是刚刚投了稿吗?等稿费来了,我还能缺钱花? 你们两个放心,这辈子,我保证你们两个不缺钱花。” “可是.....” “別可是了,先去刻章,別等到稿费来了,却没有印章,那多急人啊!” 李诺直奔刻章处,刻了两枚私章。 一枚是本名李诺。 另一枚是笔名......一诺山海。 苏小棠在旁边安静的看著,心中默默思索。 【一诺山海,他的一诺.....有山海那么重吗?】 。。。。。。。。。。。 中午李诺又花了不到三块钱,跟两个妹子吃了一顿三菜一汤,直吃的满嘴流油心满意足,才心满意足的往家赶。 快到家的时候,李诺忽然发现自家大门紧闭,门口却围了好多人,有韩王大队的,也有不认识的。 李诺心里一紧,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但是隨后就发现了一个熟人。 赵智忠,李诺高中时候的班主任。 当时李诺是在县城上的高中,平时住校,所以对赵智忠的印象很深,深到了什么程度呢? 李诺但凡敢跟江嘉仪多说几句话,就会被赵智忠喊到办公室罚站,因为李诺影响了江嘉仪的学习。 原主是绝对不理解这种恶霸行为的,倒是李诺能理解一点点。 班主任对尖子生的呵护,比亲爹还要上心好几倍的好不好啦? “李诺回来了.....” 李诺的邻居张红莉首先看到了李诺,一嗓子就惊动了所有人。 赵智忠看到李诺,顿时鬆了口气:“誒呀,李诺你可算回来了......” 李诺停下车子,笑著说道:“怎么了赵老师,是什么风,把您给吹到这里来了?” “嗨,快別说什么风了,我今天也是受人之託......” 赵智忠对著李诺尷尬的笑了笑,然后指著旁边的一位中年人说道:“这是江嘉仪的父亲,你们都是认识的吧......” “我不认识他。” “呃.......” 赵智忠准备好的客套话,直接被李诺给噎在了嗓子眼儿。 【你不认识江嘉仪的父亲?开什么玩笑,当初你家都去提亲了,你会不认识......准老丈人?】 可想想江嘉仪父亲的所作所为,赵智忠也实在是觉得惭愧。 他只好说道:“是这样的李诺,我昨天在学校的时候,接到了江嘉仪从京城拍来的电报,拜託我带著她的父亲来你家一趟,结果来了之后,你母亲说你不在家,就没让进门........” 李诺点点头,非常赞同的道:“赵老师,我母亲做的没错啊!別说我不在家,就是我在家......我也不让他进门。” “.......” 第五十九章 你这是有钱不还啊! 第59章 你这是有钱不还啊! “就是我在家,也不会让他进门。 ,” 李诺一句话,就把现场的所有人给干沉默了。 班主任赵智忠满脸呆滯的看著李诺,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 这还是那个靦典憨厚的李诺吗?这还是那个“宽容、大度、明事理”的李诺吗? 什么叫“我就是在家,也不让他进门”啊?你李诺好歹是个高中生,连基本的待客之道都不懂了吗? 赵智忠现在无比的后悔,后悔为什么在接到江嘉仪的电话之后,就屁顛屁顛的答应帮著江家人跑腿。 他当时但凡开动脑子仔细想想,也许就不会来趟这趟浑水。 江嘉仪的父亲江茂全,当初以“家庭贫困”为理由,死活不让女儿江嘉仪继续復读,是李诺毅然参军,用微薄的津贴支持江嘉仪去復读的。 但是后来听说老李家去老江家提亲的时候,江茂全却看不上李诺,反而给江嘉仪找了一门“好亲事” o 所以说老李家跟老江家的关係肯定是不怎么样的。 可赵智忠还是脑子一热的来了,这是为什么呢? 只是因为江嘉仪考上了“两榜进士”,让他这个昔日恩师脸上有光了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江嘉仪考上了京城医科大啊!从77年恢復高考以来,兴水县第一个考到京城的学生,以后前途不可限量,为了她,让李诺大度一点,宽容一点,好像也不过分吧? 可惜现实却给了赵智忠当头一棒,李诺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啊! 可现场这么多人看著,赵智忠也不能发火,只能磕磕绊绊的道:“李诺......你这......不太合適吧,有事儿咱们进屋再说不行吗. “” “没什么不合適的,赵老师你先稍等一下。 “” 李诺笑了笑,然后转身问道:“究竟是谁要找我?” 江茂全黑著脸踏前一步:“是我,我要找你。” 李诺淡淡的道:“你是谁?找我有什么事儿?” 【我特么是谁你不知道吗?】 江茂全咬著牙说道:“我是江嘉仪的父亲,今天登门拜访,是有点事要跟你谈谈。 ,“哦~,你也稍等一下。” 李诺点点头,对著李秀和苏小棠道:“你们两个先回家,然后把门从里面关上。 “” 66 ,,两个妹子用了五秒钟的时间,才听明白了李诺这个“冷笑话”,李秀憋著笑上去敲门。 “娘,是我。” 门开了,韩莲花冷冽的扫了一眼门外,把李秀和苏小棠让了进去。 老李家的大门一开,现场的所有人都踮著脚往里看。 然后他们就发现院子里摆著两盆衣服。 也就是说江茂全、赵智忠等人在门口站著,韩莲花却在里面洗衣服,不得不说,韩莲花的心理素质还是很强大的。 也够气人的。 “嘭~” 李家的大门又关上了。 李诺转身对著江茂全说道:“说吧!找我什么事儿?” 江茂全做了两个深呼吸,然后低声说道:“咱们就不能进去说吗? ” “不方便。” 李诺冷冷的道:“我们老李家做事向来光明磊落,你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有理没理的,也可以让大傢伙做个见证,免得有人以讹传讹,到处传我们家的閒话,就比如前几天有人说,我给了你闺女五块钱,却要她每个月还我五块钱,一直还一辈子,说我比放印子钱的地主老財还狠,但其实真相是我从入伍之后,就每个月给你女儿五块钱,后来还长成了十块,连续两年没有间断,但你女儿只给了我三次五块钱,然后前几天来信告诉我,说她母亲生病了,所以下个月就没有那五块钱了,对了,江嘉仪的母亲到底生了什么病? ,” ” 李诺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把江茂全给惊呆了,也让现场等了很久的吃瓜群眾们“听嗨”了。 原来老李家跟老江家的纠葛,竟然这么复杂呢!姓江的人家还是人吗? “乖乖,每个月五块,连续两年,那岂不是一百多块?” “一百多块?你怎么话只听一半呢?李诺说了,到前线之后就提高到十块了,从去年二月份到今年九月份,你算算是多少?加起来两百多块啊! ,“呦,这两百多块,可是李诺卖命的钱吶,结果老江家还不同意这门婚事,到头来还说人家放印子钱......造孽哦! ,“怪不得莲花婶子不让这些人进门呢?这不是恩將仇报吗. “” “让你?让你早就上门討债去了,还等著他们恩將仇报? “哈哈哈哈~” 江茂全的脸都被臊红了。 他在来之前,准备了一肚子“道理”,本以为在赵智忠的配合之下,可以跟李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化干戈为玉帛,但谁知道话还没说一句,李诺却“先发制人”了。 现在先別说“化干戈”了,江茂全得先解释自己“恩將仇报”的事情。 为什么两个人吵架,总有人会先“挑事儿”呢?因为先挑事儿的人会占据主动?他先从有利於自己的角度製造话题,另一方只能先“见招拆招”,之后才能发表自己的诉求。 其实李诺已经猜到了江茂全的来意,所以就是要先给他树立一个“恩將仇报”的形象,然后等著他的解释。 等江茂全解释完了,自己就已经矮了三分,再说什么“化干戈”之类的话,还有那么理直气壮吗? 江茂全的脸虽然被臊红了,但意志还算坚定,他马上解释说道:“李诺你放心,我们家小仪欠你的钱,我们认,不过咱们今天... ,李诺直接打断了江茂全,不容置疑的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既然你承认欠钱?那今天就把钱还了吧! “” 江茂全被李诺打了个措不及防,訕訕的道:“不是,我今天没带钱.... ” 李诺直接伸手指向了江茂全的手腕:“我看你的表不错,一百六十块加上手錶票的价值,勉强能够作价两百,抵给我刚刚合適。” 江茂全就跟个守財奴一样,瞬间捂住了手腕,只恨自己怎么这么臭显摆,把手錶给露出来了。 可这年头的很多人就是那样的,你买块手錶要是不露出来,那你买来干嘛?看时间吗?你一个种地的老汉,需要看什么时间? “这这这......不合適.... ” 李诺邪邪的笑了:“不合適?怎么不合適了?对了,你都能买得起手錶了,当初怎么不支持你闺女上学呢?” “我看你手錶不错,刚买的吧?我挺奇怪,你都有钱买手錶了,为什么没钱供你闺女上学呢?” “你是不是怕她考不上,钱就打了水漂啊?现在她考上了大学,你觉得她成摇钱树了,才想起她是你亲闺女了? “” 【我踏马的用你管?】 江茂全气的嘴唇都开始哆嗦了。 李诺实在是太过分了,太咄咄逼人了,根本就不给他一点喘息的余地。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当初亲闺女上学,江茂全都能一毛不拔,现在让他把手錶交出去?他李诺在想屁吃? 但是江茂全身边的一个年轻人却突然说道:“五叔,你就先把手錶还了人家吧!还完了咱们才能说別的事情..... ” 江茂全气的低声骂道:“你闭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可那个年轻人却突然愤怒的道:“五叔,我爹还在里面蹲著呢!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 一个妇女扯住了江茂全的袖子:“就是啊茂全,你四哥也在里面的等著呢!咱可不能因为你欠钱不还,害了你四哥的性命哇!” “江茂全,咱们今天是干啥来了?你还婆婆妈妈的?钱財乃身外之物,你可不要误了大事. ” “茂全,你可得救救茂源啊!茂源是咱们的主心骨,咱们柳河大队不能没有领头” “都別说了,別让外人笑话。 ,“笑话?笑话有我爹的命重要吗?两年啊!他要是在里面蹲两年,还能全胳膊全腿儿的回来吗? ” “茂全,今天你先把手錶还给人家,回头咱们凑钱再给你买一块.. ” ” ” 江茂全懵了。 他万万没想到,跟著自己来的亲戚朋友,这会儿竟然都成了李诺的“帮凶”,都要抢夺他的手錶。 可这块手錶,江茂全是绝对不能让出去的,因为到现在,他还欠著屈德年的60块钱和一张手錶票呢! 当初屈德年跟江茂全结亲,给了60块钱和一张手錶票充作“聘礼”,江茂全“倾尽家资”才买了这块手錶。 后来江嘉仪考上大学“飞走了”,江茂全没有钱还给人家,屈德年没提退婚的事儿,也没有找江茂全催债,这件事也就拖了下来。 如果手錶给了李诺,屈德年又上门討债,他怎么还给人家? 李诺给江嘉仪的钱,毕竟不是他江茂全开口借的,逼不得已可以赖帐,可屈德年的钱,他赖得掉吗? 第六十章 迂腐的老夫子 “好了,都別吵了,再吵这事儿我不管了......” 江茂全终於烦了,对著周围的亲戚朋友甩了脸子,勉强镇住了混乱的局面。 然后他上前一步说道:“李诺你放心,这债我一定会还你的,但我们今天真有更重要的事找你,我来之前,专门跟我闺女通过电报......咱们去你家商量.......” 【天下怎么有如此厚顏无耻的父亲?】 李诺的心里,充满了深深的厌恶。 因为江茂全竟然打著江嘉仪的名號来对付李诺,他还以为李诺是曾经的那个李诺,为了江嘉仪,可以付出一切。 “你站这里別动。” 李诺直接阻止了江茂全企图进门的举动,然后冷冷的道:“你是为了江黑子和江老四他们的事儿来的吧?” 江茂全咬了咬牙,低声说道:“对,只是一点小误会,一切都好商量......” “一切都好商量?” 李诺讥讽的看向了柳河大队的这些人。 他们显然就是江黑子和那八个“演员”的亲人,在得知江黑子等人有可能要蹲两年大牢之后,才急匆匆的过来找李诺“和解”的。 可他们来找李诺和解,却几乎都是“空著手”来的,就江茂全拿了两盒岛城饼乾和两个水果罐头。 咱先不说这件事的癥结在不在李诺这里,就他们这个和解的態度......有诚意吗? 当然了,有诚意,李诺也不会和解。 所以李诺直接说道:“如果是这件事,你们就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有这功夫还不如去司法机关使使劲儿,爭取一个宽大处理的好。” “不是,多大的事儿啊非要让我们坐牢?” 江茂全把赵智忠拉了过来:“赵老师,你来评评理,我的几个亲戚就是跟李诺发生了一点口角,然后李诺把人打伤了不说,还动用g安的关係把人给抓进去,非要让他们坐牢......” 江茂全拉著赵智忠倾诉了一大堆冤枉话,就差把李诺塑造成仗势欺人的大恶霸了。 而且在倾诉完了之后,他又迅速变脸,对著李诺委曲求全的道:“李诺,我们今天真是来赔情道歉的,只要你大人有大量,去g安那边撤案,我们都记得你的好......” “......” 李诺不得不佩服江茂全的演技,如果放在几十年后的短视频时代,都不可能埋没了这种“人才”。 可惜现在是八十年代,会变脸的二流子多了去了,却没见几个发家致富的。 李诺笑著看向了赵智忠:“赵老师,你知道事情的真相吗?” 赵智忠皱著眉头道:“江嘉仪给我拍了电报,说他的几个亲戚跟你发生了口角,然后就被g安抓起来了,所以......” “所以你就信了是吧?” 李诺摇了摇头,说道:“赵老师,那你知不知道,他们这几个人案子,是吴县亲自指导过意见的?” “吴宪?你说哪个吴吴现” 赵智忠愣哪个,吴现之间没反应过来。 然后突然之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李诺,你是说......刚刚调来的吴县?” “对,就是那个吴县。” 赵智忠倒吸了一口冷气,看向江茂全的眼神都变直了。 老师这个群体,教书育人传承学问,对社会的重要贡献是毋庸置疑的,但他们对於权利等级的敏感性,同样也是非常高的,在所有行业中绝对可以排进前三。 一个让吴县关注的案子,竟然找他一个县中学班主任来调节? 【我调解尼玛呀!】 【经过我的大力调节之后,李诺大度的撤回了这个案子?】 【你以为你是谁啊?吴县关注的案子,也是可以撤销的吗?】 赵智忠赶紧把李诺拉到一边,急慌慌的解释道:“李诺,这件事我真被蒙了,是江嘉仪先给我拍电报,希望我做个......和事佬, 等见到江茂全之后,他说你当年......挟恩图报,所以跟他结下了疙瘩,今天他来,就是愿意解开这个疙瘩......” “解疙瘩?” 李诺淡淡的笑道:“怎么解?拿什么解?拿唾沫解吗?” “.......” 赵智忠卡壳了。 就算他这种有点迂腐、有点素质的教书先生,这会儿也想骂娘。 因为江茂全真特么的不是人啊! 就现在兴水县的彩礼,也不过在50—100之间,李诺前前后后支出了200多块,人家去提亲你却拒之门外,你说这个疙瘩怎么解? 你要没钱还也就罢了,可你明明可以用手錶抵债,却顾左右而言他的赖帐,这个疙瘩怎么解? 解个蛋蛋啊! 一群什么也不懂的法盲,还以为这是乡下人打架,拿点儿饼乾罐头,再找个中间人说和说和,就能把事儿给抹平似的。 “我去跟他说,真是胡扯了......” 赵智忠把牙一咬,三两步就走到了江茂全的身边,压低了嗓子跟他嘀嘀咕咕,劝他赶紧离开这里不要无理取闹。 但是江茂全听了之后还没说话,几个柳河大队的妇女却先不愿意了。 “什么无理取闹啊?我们受了委屈,过来赔情道歉还不行了,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 “就是,我家男人在曹家洼为国出力,就是说了几句大实话,结果就给扣上了天大的罪名......” “赵老师,你是文化人,你说说,那个李诺的妹妹今年十五,可李家的列士是62年牺牲的,我们大老粗说错几句话怎么了?怎么就要坐牢呢?” “你说什么?” 李诺大喝一声,衝著那个妇女就走了过去。 虽然李秀的事情,整个韩王大队都知道,但李秀这小丫头不知道啊! 这会儿在李诺的门前说这种话,踏马的你不该死谁该死? 可李诺还没衝到跟前,老李家的大门就开了。 韩莲花、苏小棠、李秀三个人一字排开,杀气腾腾。 韩莲花端著一个洗脸盆,抖手就把洗脸盆里的水泼向了柳河大队的人群。 苏小棠也是当仁不让,同样一盆洗衣水泼了出来,又准又狠。 李秀那个小丫头落在了最后,但是她手里没端洗脸盆,而是提了一个胶皮尿桶。 八零年的化肥是非常紧俏的,所以农村的家家户户都有尿桶,大家自留地里的庄稼就指望尿桶里的玩意儿上养分,平时都金贵著呢! 就李秀这最后一泼,那真是下了血本儿。 “哎呦~,你们太欺负人了,我们跟你们拼了......” 被尿水泼中的妇女哪里还忍得了?柳河大队在整个锦湖公社就是一霸,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亏,她当下就要跟韩莲花拼命。 但是她刚张开爪子,就被三娃的母亲薅住了头髮,一把就摔到了地上。 “在我们村里,你想跟谁拼了,我让你拼,我让你拼......” 三娃前些日子赶集的时候,被柳河大队的人抢了筐子,还打破了头,三娃娘带著三娃去公社告状,最后都不了了之, 现在柳河大队的人来到了韩王大队,这特么不是正好送上门来了吗?正愁没理由揍你们呢!你还跟我拼了? 而且动手的不只是三娃娘,九月家的嫂子,王强生的姑姑,李诺的大舅妈......一大群老娘们几乎是人人上手。 “mlgb的,给我撕了她,给我老爷爷报仇,我可怜的老爷爷就是死在流贼的手里.....” “早就看这些人不顺眼了,来咱们村满嘴胡说八道,也不看看是谁的地头......” 混乱从发生的那一刻,就陷入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双方二十多號妇女混作一团,连李诺都无法阻止。 这就是八十年代农村的生活环境。 一个村的乡里乡亲,不管你平时怎么不对付,在跟外村的人发生矛盾的时候,都必须上去帮忙,就算出工不出力,你也得咋咋呼呼的撑个人场。 这种时候你要是在一边看著,那以后你家失火了,都没人过去救火。 就比如李诺的邻居张红莉,小心眼子那么多,这会儿也照样拿著鞋底子使劲拍江茂全的脸。 被泼了一脸洗衣水的赵智忠逃出人群,看到李诺在边上跃跃欲试,赶紧把李诺给拉到了一边。 “李诺你可別动手啊!一群娘们打架没什么,爷们掺和进去后果可就严重了......” “.......” 李诺赶紧拿出手绢递给赵智忠:“赵老师,今天这事儿真跟你没关係,你这......对不起啊!” “没啥对不起的,是我被他们骗了......” 赵智忠用手绢擦了擦脸,忽然说道:“今天这事儿......也跟江嘉仪没关係,那么聪明的孩子生在这么一个家庭......命苦啊!” 李诺看了看赵智忠,轻轻的道:“赵老师,要说命苦......谁不命苦呢?” “.......” “嗨,眾生皆苦啊!” 【你个迂腐的老夫子,別掉书袋了行不?】 第六十一章 晚上咱们继续下馆子 第61章 晚上咱们继续下馆子 赵智忠虽然有点“迂腐老夫子”的特质,但有句话说的非常对一一群老娘们打架没什么,千万別让老爷们掺和。 因为老娘们打架的后果看起来“惨不忍睹”,但最多也就是薅掉点头髮,挠几道血印子,就算碰到那种掌握了“猴子偷桃”的狠辣婆娘,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所以后果真的不怎么严重。 所以李诺就冷眼旁观了两三分钟,普通人打架没多少耐性,三两分钟也就没力气了。 三分钟过后,李诺吹响了隨身携带的哨子,然后冷冷的说道:“民兵五分钟之后就到,不想走的,就留在这里。 2 江茂全浑身哆嗦,指著李诺怒道:“李诺,你们欺负了人,还想让我们走?今天谁也別想好过...... “” 李诺淡淡的道:“当初在曹家洼,江老四他们也是这么想的,大不了大家谁也別想好过,但是现在谁好过?谁不好过? ” ” ” 江茂全的愤怒,立刻凝固在了脸上。 今天他们到韩王大队干嘛来的? 是为了救江老四和江黑子等人来的。 江老四和江黑子怎么进去的?是跟李诺衝突之后进去的。 所以李诺这会儿是虚张声势嚇唬人吗? 江茂全很犹豫,但其他人已经怂了,爬起来就忙不迭的往村外跑。 “你们等著,你们等著,有本事你们不要走到我们柳河大队的门上”” “我们走,他们老李家有关係,但再大的关係也大不过王法,咱们去市里告,去省里告,,” “” 有一个人怂了,其他人也跟著怂,一群人骂骂咧咧的离开了韩王大队。 江茂全慢吞吞的落在后面,故意跟自己的那些亲戚拉开了距离,但是他们刚刚出村,江黑子的老婆就从前面折返回来,死死的抓住了他的胳膊。 “江茂全,你还磨磨蹭蹭的干什么?还不赶紧去县城给你闺女拍电报?让她回来救救茂源他们...... ” 江茂全一愣,十分为难的道:“嫂子,嘉仪远在千里之外呢!不放假根本就回不来,而且你听赵老师说的......这件事根本就不是李诺能左右的,是吴县决定的... ,“我不管你有限还是吴县,反正都是你家闺女惹的祸,我可告诉你江茂全,如果你不把茂源他们救出来,我们先把你家的房子扒了,“不是,嫂子你这说的什么话?是那个李诺让茂源和老四他们坐了牢,怎么怨到我头上了?” “怎么不怨你?怎么不怨你?” 江老四的婆娘戳著江茂源骂道:“你家姑娘欠了人家两百多块,你为什么不把姑娘许配给人家?你既然不愿意把姑娘许给人家,刚才为什么不把手錶还给人家? 2 “就是,刚才你要是把手錶给了李诺,李诺拿人手短,肯定会去撤案,你就是心疼一块手錶... ” “哼,如果小仪能把他四叔救出来也就算了,如果救不出来,就让你看看是一块手錶值钱,还是你家的房子值钱.. ,” ” 江茂全被一群亲戚喷了一脸的唾沫,两眼一黑,差点儿栽倒在地上。 他今天为什么会来找李诺?难道他不知道有可能会“自取其辱”吗? 是江老四和江黑子的家人逼著他非来不可啊! 【是你江茂全得罪了姓李的,你不出头谁出头?如果不是你,那个李诺会跟我们过不去吗?我们跟他可无冤无仇..... 现在好了,这些人没办成事儿,还挨了一顿打,然后就把所有的罪过都归到他江茂全头上了。 好像刚才如果江茂全把手錶赔给了李诺,李诺就会大人有大量的去g安把案子给撤了似的,浑然不觉得现场的导火索,是把李秀的年龄给提了出来。 【踏马的还讲不讲理了?还讲不讲亲情了?】 在利益面前,亲情和道理都是纸糊的。 这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人,在遭受了失败和挫折之后,都会第一时间在別人身上寻找原因,而不是反思自己。 江茂全心里忽然有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如果当初把闺女许给了李诺.....是不是比现在好点儿?】 此时的江茂全非常后悔。 如果当初答应了老李家的提亲,他江茂全是不是多了一个近在眼前的女婿?是不是多了半个可以“依仗”的儿子? 哪像现在,江嘉仪考走了,跟屈德年定下的婚事八成也是黄了,欠人家的东西早晚得还上,真真是鸡飞蛋打人財两空哇! 江茂全这边正在后悔,李诺那边也忙著善后。 一场两三分钟的廝打,让几个热心的姑姑、婶子、姐姐都不同程度的“掛彩”,李诺首先要把他们“送医” 。 “六婶子,三姑,红莉姐,你们的脖子上都出血了,咱们快去村卫生所收拾一下. ” “啥? ” 六婶子抹了一下脖子,然后不在意的道:“嗨,这点血算什么?还好意思去卫生所? 咱庄户人家哪来那么娇贵... ,” “別別別,咱还是去收拾一下,別感染了.. ” “感染什么呀!回家拿一把香灰敷上,半天就好了......你赶紧照顾好你娘就行了......我们走了... ” “~” 李诺眼看著亲戚邻居要走,赶紧说道:“那什么,今天谢谢各位叔伯婶子了,明天我们家大锅排骨,白菜燉肉,大家都来吃哈! “” 。。。。。。。。。。。。 “小诺你这孩子,真是客气. ,“小诺从小就这样,实在... ,” ” 庄户人家有时候是狡独的,但有时候必须是实在的,今天六婶子这些人给老李家撑了场面,你不能说几句漂亮话就算了,得拿出真心诚意的实惠来才行。 家里条件好点儿的,大锅燉肉,家里条件不好的,一碗开水煮白菜,大家也绝对不嫌弃。 六婶子拉过李诺,低声道:“行了,你就別管我们了,先照顾好你娘和小秀,女人家心眼儿小,你得看著点儿... ” “,我知道了六婶子,您放心吧! “” 李诺两辈子为人,当然知道这会儿最需要善后的是谁。 相对於身上掛彩的六婶子她们,老娘韩莲花和妹妹李秀才是重点善后对象。 “哥,你站到那边去,我扫扫门口的水.. ,李秀干活麻利,六婶子等人刚走,她已经拿了扫把出来,准备打扫门前的水渍。 “你先別扫,我去铲点土来.. ,因为门口泼了尿水,只靠扫把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得用黄土吸附污渍,然后才能清理乾净。 “哥,我去吧!你不知道哪里的土更细.. “” “那行,扫把给我。 ,李秀拿著铁锹和荆条筐走了,李诺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的轻声嘆息。 苏小棠走了过来,低声说道:“你也不用太担心,其实小秀很聪明的” “我知道她聪明,但越聪明的孩子,越容易乱想啊! “” 李秀的学习成绩是年级第一,肯定是个聪明的孩子,她现在已经十五岁了,难道不知道八零年减去十五岁,是哪一年吗? 如果是十二三岁之前,这孩子可能还会以为只要有娘,就有她李秀。 但是她都十五岁了,还不知道如果没有爹,自然也就没有娘了吗? 没有爹,连她都没有,哪里来的娘? 所以李秀从外表看跟个没事儿人似得,谁知道她的小脑袋瓜里怎么想? 李诺忽然有些挠头,家里一共四口人,老娘一个人把李诺拉扯大,必须要“性格刚强”,要不然这些年早就被欺负死了。 苏小棠十五岁就被扔到了韩王大队,五六年见不著爹娘,整天绷著个脸装出坚强的样子,其实內心如何谁也不知道。 而小秀......看起来也一样的坚强。 【合著这一家人,就我一个不坚强的人吗?】 李诺真的很惭愧,因为在他最困难、最委屈的时候,是真会捂著被子痛哭的呀! 就在这个时候,李诺忽然听到韩莲花说道:“小诺,小棠,今天晚上你们做饭吧!我有点不舒服,睡会儿,晚上吃饭別叫我了.... ” “,好的,今天我做饭。 “” 李诺答应了之后,无奈的看向了苏小棠,苏小棠也是一脸的迷茫,爱莫能助。 人心都是肉长的,哪有一辈子坚强的? 李诺想了想道:“待会儿你去辅导小秀做题,別让她的脑袋瓜閒下来......我去做饭。” “你会做饭吗? ” “会,相当的会嘞! ” 李诺转身就进了伙房,看看家里有什么菜。 几颗土豆,几个萝卜,两袋大米......没了。 娘嘞,连豆橛子都没有......还真是相当的丰盛啊! 李诺摇摇头,就准备出去看看还能买到什么,本来大家心里就不舒坦,再做一顿猪食出来,谁还有胃口? “喂喂,喂喂~” 村里的大喇叭忽然响了。 “李诺,李诺,有你的信来了,还有你的匯款单,从京城来的匯款单,你赶紧来大队签收...... ” 李诺抖手就把手里的土豆给扔了。 【娘嘞,好日子总算来了。】 “娘,別睡了,赶紧起来,跟我去大队部签匯款单. ,,“小棠,小秀,赶紧收拾收拾,咱们今天晚上下馆子. ” ” ” 第六十二章 我得跟你爹说一声 “五块钱你也好啥意思让我陪你去大队,自己去吧!” 李诺本以为自己只需要一嗓子,就能把在屋里生闷气的韩莲花给喊出来,但不曾想韩莲花还误会了。 她以为从京城来的匯款,只能是江嘉仪的,今天又正好遇到了这档子事儿,她去拿江嘉仪的钱都觉得丟人。 李诺嘿嘿的笑了笑,隔著窗户说道:“那我自己去了哈,咱先说好,签收之后都是我的,我怎么花你可別管......” “你爱怎么花怎么花,你们赶紧下馆子去吧!吃饱喝足了別回来......” “......” 李诺撇了撇嘴,知道老娘今天吃枪药了,自己还是不要往枪口上撞,等把钱拿回来再说。 但是听到“下馆子”的李秀,却怯怯的道:“哥,咱们今天中午......不是刚下过馆子吗?” 李诺直接懟道:“废话,你中午吃了饭,晚上就不饿了吗?” “一顿不吃......也不太饿的......” 李秀懵了一下,然后訕訕的笑了,但李诺看她的眼神,明显有些不自在。 小丫头,心思很细腻的。 於是李诺低下头,凑到她耳边说道:“我的稿费到了,今天中午不是说好了吗?稿费到了,就不会缺了你们的钱花。” 李秀愣了愣,然后诧异的道:“今天早上刚刚去投的稿,怎么下午就来稿费了?” 李诺笑道:“你没听邮局的大姐问我吗?我前阵子已经投过一本了啊!” 李秀瞪大了眼睛:“那......真有稿费到了?” 李诺篤定的道:“九成九是稿费到了。” 李秀愣了好久,拔腿就衝进了韩莲花的房间,把房门都撞的“砰砰”作响。 “娘,你快起来,我哥的小说发表了,有稿费到了,咱们不缺钱花了......” 房间里的韩莲花正在偷偷的抹眼泪呢!当即骂道:“你中邪了,说什么胡话呢?” “不是的不是的,前几天就有邮局的人给我哥退稿,但那是他们不识货......我们今天和我哥去县城......” 李秀年纪虽小,但伶牙俐齿思路敏捷,很快就把前前后后跟韩莲花说了个大概。 可韩莲花虽然把李秀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却一时半会儿没能理解。 虽然每个母亲,都认为自家的孩子是最优限量版,但你要说李诺能凭文字挣钱......还是超出了韩莲花的认知。 李诺隔著窗户,都能感觉到老娘的懵逼,於是就衝著里面喊道:“行了小秀,咱娘不舒服,你就让她在家歇著吧!等咱们拿了钱,回头给娘带只烧鸡回来就行了。” “你给我站住~” 韩莲花直接把窗户推开,隔著窗台对著李诺怒目而视,看她那个暴躁的样子,感觉要是李诺再敢糊弄老娘,她都能直接从窗户里跳出来揍人。 “你確定不是江家那姑娘给你还的债?” “我確定不是。” “能有多少稿费?” “不知道......怎么著也得一千多吧!娘你还去不去?” “你先等会儿,等我洗把脸。” 韩莲花立刻穿鞋下炕,嘟嘟囔囔的去洗脸:“钱多钱少是小事儿,真要能上报纸......那可是大事儿......” 。。。。。。。。。。 韩莲花带著三个儿女到了大队部,就看到公社的邮递员胡景亮,正在跟大队的会计李福亮相谈甚欢。 看到韩莲花到了,李福亮就笑著说道:“畅明媳妇儿来了,人家胡邮递员都等你半天了......” 韩莲花歉意的道:“家里有点事儿,所以才耽搁了几分钟,对不住啊胡同志......” 胡景亮赶忙摆摆手,笑著说道:“这有什么对不住的,我跑了大半天,刚好可以歇歇脚,这是李诺的信件和匯款单,你核对一下有没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我也看不出来啊!” 韩莲花笑呵呵的把信件接了过来,有些忐忑的交给了李诺。 刚才李秀可是跟她说过“退稿”的,如果这一次人家又“不识货”,那可丟死人了。 只是韩莲花不懂,退稿退稿,那是要把稿子退回来的,不可能只有一个薄薄的信封。 李诺打开信封,果然里面是十月杂誌社的回信。 【李诺同志你好......经过我们认真、严谨的考量,今决定採纳你的投稿作品,作品將会择期发表,稿费按照千字7元的国家標准给付......】 回信的內容並不复杂,就是告诉李诺“我们看上《无人认领的勋章》这篇稿子了,钱也没少给你”的意思。 但落在韩莲花等人的眼里,这封信的意义就大了。 李诺把信隨手的递给了韩莲花,韩莲花又给了苏小棠,最后到了会计李福亮的手里。 李福亮看完之后,惊讶的问李诺:“千字7元,就是写一千个字,就给七块钱稿费是不是?一篇作文800到1000字吧?小诺你写篇作文就能赚七块钱呀?” 李诺谦虚的道:“哪有那么容易,人家得看上我的稿子才有钱,看不上一毛钱没有,我还得搭上信纸和信封......” 李福亮把信纸一抖:“那人家这不是看上了吗?你还跟我打马虎眼?” “是是是,这一次人家是看上了,没看上的时候您老是没见著......” “嘿,这好几十年了,咱们韩王大队,你是头一个被人家看上的呀!哈哈哈哈......” 李诺也笑了笑,看向了邮递员胡景亮。 胡景亮赶忙拿出了匯款单,问道:“这匯款单是给谁呀?” 李诺亮出了自己的印章:“给我吧!上午刚刻好的印戳,下午就用上了。” “好傢伙,你这是未卜先知吗?” “哈哈哈哈,失败是成功之母嘛!” “是是是,你说的是......” 胡景亮訕訕的笑了笑,有些尷尬。 前几天他刚刚跟人说了李诺被“退稿”的事,结果今天人家就发表了,你说自己这张嘴,怎么就那么碎呢? 。。。。。。。。。。。。 等从大队部出来,李诺笑著跟韩莲花说道:“娘,我这稿费有一千大几百,你看给我多少零花钱合適啊?” 韩莲花毫不犹豫的道:“你自己留著花就行,以后花钱的事情你不用问我。” “好嘞,这可是你说的啊!今天我和小棠、小秀去县城百货大楼看了,呢子大衣八十一件,皮鞋二十一,还有毛衣、帽子......一个人二百块钱花不了......” 李诺掰著手指头一样样的计算,感觉手里的钱非常充裕,甚至有种“有钱没地儿花”的感慨。 但是等他算完,抬起头来的时候,就发现老娘正在冷冷的盯著他。 这种死亡凝视李诺太熟了,所以不等韩莲花开口,李诺就轻轻的说道:“娘,苦菜花还先苦后甜呢!咱受了这么多年的苦,为什么还要憋著?” 韩莲花只感觉头脑“嗡”了一下,积攒了好多年的委屈,在一瞬间爆发了。 为什么很多人在久贫乍富之后,会突然间的“大肆挥霍”? 因为他被压抑的太久了,心里有太多太多的渴求,一直没有得到释放。 別人嘲笑他上岸之后的“挥霍”,却没看到他前面那么多年的憋屈。 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种消费行为肯定是不理性的。 但如果从当事人的角度来解释,这何尝不是对前面那么多年坚持不懈的补偿呢? 难不成非要赚五千、花五百,剩余的都贡献给银行才合適吗? 更何况李诺现在只是想给家人置办几身衣服行头,又不是沾染什么不良嗜好,所以李诺觉得......没什么毛病。 韩莲花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轻声说道:“你说的这些不著急,你先去买瓶好酒,买点烧纸......我得跟你爹说一声......” “.......” 李诺怔了怔,只觉得韩莲花苦了这么多年,眼里只有儿子、女儿,甚至坟头下面的祖宗,唯独没有她自己。 “行,咱们先下馆子吃饭,然后让人家给做几样贡品,也让底下的祖宗们尝尝......” “下馆子?”韩莲花看了看天色,忽然说道:“咱们这时候去县城,怕是到了之后天就黑了吧?” 李诺笑著道:“公社就有大食堂,干嘛非要去县城啊?” 李秀也帮腔说道:“对啊,娘,公社的红烧肉可好吃了,不要肉票才八毛五一碗,大碗有这么大......” 李秀一边吞咽著口水,一边用两只手比划出了一个很大的圆圈,然后又觉得不对,把圆圈比划的小了一点。 “行,那就去公社食堂,吃红烧肉。” 韩莲花的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宛若风雨过后的苦菜花,苦尽甘来,终於绽放了。 第六十三章 先找他们借钱吶! 赵智忠紧赶慢赶,赶在五点之前回到了县城,然后马不停蹄的赶往邮局。 在旁观了李诺门前的闹剧之后,他终於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江嘉仪根本就不该管自家亲戚的事。 有些人,天生就是给別人添麻烦的,你身处泥沼之中的时候,见不到他们的身影,但你刚爬上岸来,他们就急著把你踩回去。 江茂全可是江嘉仪的亲爹,当初復读的时候一毛不拔,现在江嘉仪考上大学了,每个月还要让闺女给他寄钱,寄五块还不够,还要把本属於李诺的五块也给占了。 这特么的比吸血的蚂蟥还令人可恶啊! 江嘉仪可是赵智忠这么多年来最得意的“弟子”,赵智忠绝对不能让她被家人拖累死,必须给她一些忠实的建议、严厉的警告。 但是赵智忠刚刚踏进城东邮电局的门口,就嚇得掉头跑了出来。 因为江茂全和他的那些亲戚们,比他先行一步赶到了这里。 而且此时此刻,江黑子的老婆正在拍著柜檯跟营业员爭吵。 “我们要打电话,今天必须打通......拍电报要明天才能到,我们有人命关天的事情,等不及......” “打不通打不通你们是耳朵聋了吗?全市到京城就一条线,你以为你是谁?想打通就打通? 再说京城医科大那么大的学校,你们要往哪个院系打电话?什么都不知道跟我吼什么?再无理取闹让保卫科把你们轰出去......” “你这么厉害干什么?我们是柳河大队的......” “你柳河大队的怎么了?知不知道我们这是什么部门?你有胆子在这里闹事试试,看看g安抓不抓你们.......” “.......” 江黑子的老婆懵逼了。 她没想到自己堂堂柳河大队“话事人”的老婆,竟然会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恐嚇”了。 柳河大队在整个兴水县都比较有名,“穷横穷横”的名头让很多老实巴交的人望而生畏,一旦发生衝突,往往选择退让, 久而久之就让他们这些人习以为常,觉得自己就是有优越感,別人就得让著他们,如果不让,他们还不適应了。 而且人家小姑娘的恐嚇,还是如此的扎心。 江黑子、江老四他们不就是被g安给抓进去的吗?你再横一个试试。 “好好好,我们拍电报,拍电报......” 江茂全赶紧站了出来,满脸堆笑的给营业员道歉。 他心里非常清楚,今天不管是打电话还是拍电报,必须要把消息传递到京城去,要不然他落不了好。 別看自己这个嫂子在这里奈何不了人家营业员,但是等她回到了村里,立刻就会变成神通广大的“大嫂”,收拾一个江茂全不在话下。 像柳河大队这种村落內部的矛盾衝突,连g安都不好插手的。 营业员狠狠的剜了江黑子的老婆一眼,然后冷冷的问道:“拍什么?” 江茂全道:“就拍......见电速归吧!” 八十年代发电报,是按字收钱的,一个字七分钱,所以大家拍电报都喜欢“简明扼要,惜字如金。” 可江茂全刚刚说完,江黑子的老婆就在他耳边吼道:“你这么拍她能回来吗?我们受的冤屈你怎么不跟她说?还有,你就说她娘快死了,让她赶紧回来......” 【你娘才快死了呢!】 江茂全牙齿咬的咯咯响,但最后也只能按照对方的意思拍了电报,毕竟以这个恶婆娘的疯劲儿,是真敢扒他家的房子啊! 拍完了电报之后,柳河大队的这些人才骂骂咧咧的出了邮电局。 然后江老四的儿子就说道:“咱们跑了一天了,一口饭都没吃,这马上就要天黑了,茂全叔你还真让大家饿著肚子回家呀?” 江茂全气的差点掐死这个狗曰的。 今天这些亲戚把他裹挟著出来,到头来还嫌他不管饭了? 可面对周围这么一群饿狼一般的亲戚,江茂全也不敢发火,只能訕訕的道:“我今天出来的急,没带钱也没带粮票,下回我请大家吃馆子,下回一定......” “不用下回,我知道委託店在哪里,你把手錶给他们,换个零头都够咱们吃饭了......” “对对对,前面右拐就是县委託店,手錶是紧俏货,当时就能换钱......” “我尼玛.......” 江茂全差点儿晕死过去。 八十年代的委託店,是国营的典当行,只不过他们不止回收贵重物品,普通的日用品也可以回收或者寄卖。 如果是旧衣服之类的东西,委託店一般是“代卖”,因为怕卖不出去,但像手錶这样的“紧俏货”,是完全可以直接换钱的。 柳河大队这些人折腾了一天,没有从李诺那里得到合適的结果,转头就看上江茂全这块肥肉了。 手錶一百多块呢!一顿饭保证花不了,剩下的钱.....嘿嘿嘿嘿。 【我爹被抓进了局子,你不得给我们赔偿?】 赵智忠躲在邮局门口,直看得胆战心惊,就这样的无赖玩意儿,江嘉仪还跟家里人拉扯什么?还不赶紧断个乾净等著过年呢? 所以等江茂全等人走了之后,他就飞快的扑进了邮电局。 “同志,同志,先別下班,我是县中的老师,帮忙拍个电报,加急电报......” 。。。。。。。。。。。。。 下馆子请客这种事儿,有人是被逼的,有人是心甘情愿的。 江茂全卖表下馆子的时候,李诺一家也在下馆子。 只是八十年代的国营饭店,晚上七点半大师傅准时下班,多一分钟都不带伺候的,而锦湖公社的食堂地处乡下,七点钟就关门了。 韩莲花带著李诺、苏小棠和李秀,虽然已经吃的开始打嗝,但出门的时候还有些意犹未尽。 不过李诺很上道,临走还打包了几样“硬菜”,准备明天去给坟头下面的祖宗们尝尝,祖宗尝完了大家可以再吃一顿。 李秀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上的油花,眯著眼睛喃喃的道:“娘,红烧肉真好吃......” “哼~” 韩莲花哼了一声,说道:“能不好吃吗?八毛五一份,一共都没有三两肉,一斤肉才七毛五,今天都是你鼓动的吃红烧肉......” 李秀嘿嘿的笑了笑道:“可是人家不要票嘞~” 韩莲花不服气的说道:“乡下人买肉用什么肉票?就是不要票也不应该这么贵,今天这顿饭花了四块多钱,能买五斤肉呢......” “.......” 八十年代的红烧肉,在单位內部食堂只需要三五毛钱一份,但在对外饭店却不可能,一是食堂的一份红烧肉比较少,二是对外饭店需要盈利。 想想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学徒工,一天也就赚五六毛钱,一碗红烧肉八毛五,確实不便宜。 所以李秀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跟老娘犟嘴了,只能尷尬的看向了哥哥李诺。 今天下了两顿馆子,都是李诺付的钱,一共花了七八块钱呢!待会儿要不要把自己的十块钱交出去? 【真该死,怎么就那么馋呢?】 但是李诺却摸了摸李秀的小脑袋,跟李秀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又拍了拍自己的钱包,示意她不要在意,哥有的是钱。 李秀嘻嘻的笑了笑,低下头默默的跟在老娘身后走,但是心情却不知不觉间开朗了起来。 她这些年其实听过一些自己“来路不正”的閒言碎语,但她又不是傻子,看看別人家的女娃子吃什么、穿什么,看看自己在老李家什么待遇,小小的心里难道就没有一桿秤吗? 【我是捡来的又怎么样?你们就是嫉妒我。】 嘴上说的大道理终究都是虚的,落在身上的感受,才是实实在在的亲情。 走著走著,韩莲花忽然问李诺:“小诺,你挣了稿费的事情,估计很快就会传开,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 李诺微微一怔,就笑著说道:“娘,你是怕有人来咱家借钱吧?这你放心,如果別人问起来,我就说准备盖房子,得花三千块钱,现在还缺著两千多块钱的口子呢!” 韩莲花很意外的看著李诺,不明白自己这个儿子,怎么突然间这么“精明”了,本来还想提醒他一下,娘俩对对口径,看来根本不需要。 【部队果然是个锻炼人的地方。】 李诺看了看韩莲花,笑著问道:“娘,你觉得谁会来咱家借钱?” 韩莲花瞥了李诺一眼,淡淡的道:“你问这个干什么?你还真准备把钱借出去吗? 小诺,你年纪小,不知道什么叫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我让你自己管钱,可不是让你乱花的.....” “娘,你想啥呢?” 李诺诡异的笑了笑道:“我的意思是谁有可能找咱借钱,我就先去找他借,这叫先发制人。” “.......” 李诺话音落后,不但韩莲花惊讶了,就是苏小棠都震惊的看向了李诺。 妹妹李秀就更別说了,大大的眼睛里全是小星星,已经把李诺佩服的五体投地。 韩莲花愣了很久,才憋出一句话:“小诺,你这是......哪里学来的鬼主意?” 【哪里学来的鬼主意?上辈子我见的可多了。】 李诺上辈子的时候,有个关係不错的兄弟,人到中年“一不小心”发了点横財, 当时恰逢春节,他就按捺不住的买了辆豪车,兴冲冲的开回老家显摆。 然后......大年初三他就从老家逃出来了。 短短四五天,他就借出去了十五万,差点儿把老本儿都给填上。 回来之后,这兄弟约了李诺等人吐槽:“你说这人性怎么这么复杂呢?没钱的时候,春节不敢回家,有钱了之后,还是特么不敢回家......” 结果一位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哥们,奉送给了他一句话——你在买车的时候,应该先找他们借钱吶! 第六十四章 男人得有私房钱 第64章 男人得有私房钱 “六婶子,俺娘说让你过去吃饭呢!你可不能不去,你要是不去,俺就拿碗给你送过来... ” “四奶奶,俺家做了白菜燉肉,俺娘让我喊你和四爷爷过去吃饭呢!你可一定要去哈,你不去,俺们这些晚辈不好动筷子.. ” 第二天,韩莲花真的买了白菜、猪肉、豆腐、粉条,架上大锅开始“乱燉” 然后韩莲花就把李诺和李秀派出去,挨个邀请昨天帮了忙的左邻右舍过来一起吃饭,而且事先声明,谁要是不来“赏脸”,就端著碗给你家送过去。 这可不是客套话,是真的用碗给你送到家。 几十年后的年轻人可能想像不到,自菜燉肉这道菜,在七八十年代的农村大席上是最后才上的硬菜,而一碗白菜燉肉,被煞有声势的穿过半个村子给你送过来,是一种很有面子的尊重。 只不过今天李诺註定了不需要送菜了,因为別说这些被通知到的,就是没被通知到的,都来李诺家凑热闹了。 韩莲花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自家家里坐不下了,赶紧让李诺和亲戚朋友去借桌椅板凳,乾脆在门外摆大席。 至於肉菜倒是不用再买了,因为今天过来凑热闹的人,很多都拿著萝卜青菜,或者拿著罐头白酒,就跟“上门贺喜”一样的重视。 “小诺,你先把这萝卜给你娘拿过去,然后你跟我说说,你发表文章的事儿. 1 “嗨,六叔你就別笑话我了,我就是把在当兵时候的一些小事情写了出来,然后恰好发表了罢了...... ” “你可別糊弄我了小诺,这么多年来,咱们韩王大队当兵回来的没有三十个也有二十个,怎么没见有人发表文章呢?你这孩子从小就是太老实,太实诚.. ” “对呀小诺,虽然婶子我也喜欢老实孩子,但太老实了容易吃亏,你以后可是文化人了,別总不拿自己当回事儿.. ” “我算什么文化人啊!六婶子你可別笑话我... ,” ” ” 显然,大家之所以这么捧场,不只是因为乡里乡亲互相照顾,更因为昨天那封十月杂誌社的来信,还有那张匯款单。 虽然人们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但如果这桩好事是“能赚钱”的好事,那传播的速度可快了。 李诺借桌子,搬凳子,忙活半天刚刚喘口气,几个老娘们、小娘们就都围上来了。 李诺的三堂姑压低声音问道:“小诺,我听別人说,你写一篇作文就赚七八块钱,是不是真的? ” 李诺赶紧否认:“三姑你听谁说的呀?挣钱哪有那么容易. ,” 三姑斜了斜眼神,看著李诺似笑非笑,好似看穿了李诺的小心思。 “小诺,你这是不跟三姑说实话呢!怎么,你还怕三姑找你借钱吶?” 【呀,你这一招让我好难招架哇!】 不过李诺还没回答,张红莉就也紧跟著说道:“写篇作文也就一两个小时的事儿,还有比这个更简单的事吗?这都不算容易,还有哪个营生算容易?” “现在的孩子都不喜欢跟大人说实话,我们家小敏写篇作文都不需要一个小时,半小时就写完了,我昨天问她能不能投稿,她竟然笑话我没文化,我没文化还不识数吗?她那篇作文我数过,一共876个字,要是能投稿,就是六块多钱呢. ,,” ” 几个姑姑、姐姐七嘴八舌,把李诺给搞的哭笑不得。 最后,他只能尷尬的说道:“不是,三姑你们这是说啥呢?我的意思是写作文容易,但投稿不容易,我其实在部队的时候就写故事,投了好多次稿,都被人给拒了,这还是第一次侥倖发表,你们別看我现在好像很风光,但我被拒稿的时候,所有人都笑话我......丟人都丟到姥姥家了... “” 张红莉隨意的摆了摆手,笑著说道:“嗨,只要最后能挣到钱,前面丟人算什么?对了小诺,你这次......到底赚了多少钱?” ” ” 李诺看到了张红莉眼眸之中那一抹掩藏不住的急切,也感觉到了她此刻的“心痒难耐” 0 这就跟你一个朋友突然间发了大財,你心心念念总想知道对方的“发財秘诀”一样。 李诺露出了坏坏的笑容:“红莉姐,这话你別问我,问我我也不说。” 张红莉愣了愣,然后嘻嘻哈哈的道:“呀,小诺怎么这么小气呢?你放心,我们都不会借你的钱,大家都是亲戚,你还信不过我们吗? ,“不行不行,打死我也不说。 “” 李诺跟个倔驴似得说道:“我要是说了实话,我娘肯定把钱给我收起来,我得偷偷留几个钱买烟抽,所以我谁也不说.. ” “6 ” 张红莉和三姑等人愣了愣,全都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莲花,你快看看你儿子,他竟敢藏钱了.. ” 韩莲花头也不抬的道:“儿子大了不由娘,让他藏吧!反正给我收著也早晚是他的. ” “哈哈哈哈~” 张红莉笑的合不拢嘴,上气不接下气的道:“小诺,我真是没看出来,你这老实孩子竟敢藏钱啊,呦,你哥都不敢藏钱... ” 李诺邪邪一笑,开玩笑似得说道:“那我哥是窝囊废,一个男人手里没钱,算什么男人?” ” ”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红莉,小诺说强和是窝囊废,你快把他喊过来跟小诺打一架.. ,“嗯,我估摸著强和不敢,小诺一个人能打八个呢! ” “小诺,你要是再胡说八道,都不用你哥动手,我就跟你拼了.. ” “你跟小诺拼?你拿什么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 一群老娘们笑成了团,张红莉也跟著一起笑,但她的笑容里,却带著明显的尷尬。 而李诺的心里却非常爽。 张红莉整天还是太閒了,得给她找点乐子。 活了两辈子的李诺深知一个道理,那就是有些男人,就是蒙著眼拉磨的驴,一旦有人帮他掀开了蒙眼的布条,他可就要旭蹶子了。 【看整天把你閒的,整天给我嗡嗡嗡,我也让你家热闹热闹。】 第六十五章 因为他们欠揍 就在一群老娘们要拿张红莉开玩笑的时候,大队部的大喇叭又响了。 “喂喂,李诺,李诺,有你的电话,京城来的电话,赶紧来大队部一趟,抓紧时间来一趟......” “......” 张红莉赶紧催李诺:“快快快,李诺你有电话来了,京城来的,肯定是那个什么杂誌社的......” “杂誌社的吗?” 李诺也有些疑惑。 这年头的长途电话都不是拨號,而是打到总机,让接线员按照次序给你接“东山省、兴水县、韩王大队”,所以按理说十月杂誌確实有可能按照通讯地址给投稿作者打电话。 就比如余樺老师,在第一次发表文章的时候,就接到了从京城杂誌社打来的电话。 但是八零年这会儿打电话,经常性的掉线,余樺接到的那个电话,对方打了一天才打通。 而且並不是所有的电话,都有拨打长途电话的权限的,所以如果没有特別紧急的事情,没人通过电话来传递消息,因为太麻烦了。 李诺的稿子已经確定要发表了,稿费都发过来了,那么十月杂誌社这会儿还有必要打电话给他吗? 【是谁这么急著找我呢?有意思了。】 李诺跨上自行车,慢慢悠悠的往大队部行去。 等到了大队部,李福明就著急的道:“誒呀李诺,你怎么还慢腾腾的呀!长途电话很容易断线的......赶紧过来等著......” “誒呀,我这已经马不停蹄的赶过来了......对了福明大爷,是谁打来的电话?” “我哪知道,是县里总机打来的,你在这儿等著就行......” 八十年代初期的长途电话,不是拿起来就能打,而是要双方的总机接通之后,才会真正开始通话,在此之前是两边的总机对接,通话人是搭不上话的。 有时候因为线路繁忙或者线路故障,乾等上一两个小时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过今天李诺的运气不错,不一会儿之后电话就接通了。 “喂喂,喂喂.....” 长途电话的通话质量明显一般,电话对面的声音有些失真,但李诺能感觉出对方的急切心情。 李诺提高声音问道:“你好,我是李诺,你是哪位?” “我是江嘉仪,我这边打电话排队,很多人在我后面等待,所以我长话短说......”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钟,好似在犹豫什么,然后才接著说道:“李诺,你能不能放过我父亲和我的亲戚,他们都没文化,说话口无遮拦......你心里有什么气,等我放假回去之后......” “没文化?口无遮拦?” 李诺直接打断了江嘉仪,冷冷的问道:“这么说,你知道事情的经过了?” 江嘉仪愣了良久,才回答李诺:“我爸给我拍电报说,我的几个叔叔得罪了你......然后你把我几个叔叔给送进去了,昨天他上门道歉,你又把他们给打了,这到底是为什么呀?” 李诺冷冷的道:“因为他们欠揍。” “什么?你说什么?喂喂?” 江嘉仪的声音明显慌乱了,好似在怀疑电话线路出了问题,导致自己听错了。 李诺再次提高嗓门,凌厉的说道:“我说他们欠揍,你能听清楚吗?” “......” 电话那边彻底安静了,显然,她听的一清二楚。 李诺没有跟江嘉仪解释什么,也没有辩解什么,因为江嘉仪开口的那句“口无遮拦”,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李诺也是活了两辈子的人,跟人爭执过无数次,所以他太清楚一个道理了, 那就是你一旦开始解释,就会没完没了的解释,而且对方总能找到理由占据主动权。 【因为你的几个叔叔编排我母亲,所以我就把人揍了......】 【你怎么这么衝动呢?他们只是动了动口,你怎么动手呢?而且他们还上门道歉了.....】 某些人在跟你爭辩的时候,会习惯性的搜罗所有对自己有利的因素充当辩解工具,並且低估对方的委屈,甚至无视对方受到的伤害。 所以你遇到这种不喜欢的话题......那还聊什么呢?乾脆一句话聊死算球。 电话那边的江嘉仪,显然没见过这种“绝杀”的招数,一下子就被李诺给干闭气了,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李诺等了一会儿,听不见江嘉仪的声音,便直接说道:“你如果认为他们是冤枉的,那就让他们去找g安好了, 有理找法院、没理找记者,伤天害理找调解,你一个大学生,可千万別干伤天害理的事情......” “我没有......” 这句来自几十年后的网络俚语威力很大,江嘉仪直接就被打蒙了。 她结结巴巴的道:“可是......我去图书馆查了......他们这种情况,不至於被认定为违法犯罪,现在他们要坐好多年的牢,他们的家庭就毁了......” “你觉得他们是冤枉的对吧?” 李诺再次打断道:“认不认定犯罪,是g安的职责,你江嘉仪何德何能,竟然觉得自己有资格凌驾於g安之上了?” “......” 江嘉仪再也接不上话了。 李诺隔著电话都能感觉到江嘉仪的无力。 一个刚刚考上大学的学生,以为掌握了这个世界的核心密码,但是当他真正面对这个社会的“底层”,却发现那么多“想当然”的规则道理,根本就不顶用。 电话两边都沉默了良久,李诺打破沉默问道:“我知道电话费很贵,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江嘉仪顿时被惊醒了,下意识的道:“没.....没了,我掛了。” “你先別掛。” 李诺再次问道:“江嘉仪,你从头到尾,就没想过关心我一句,问问我的身体恢復的怎么样了吗?” “.......” 江嘉仪心里一惊,慌忙说道:“我.....我刚才著急......你的身体好些了吗?你的伤口癒合的好吗?” “呵~” 李诺笑了笑,轻轻的说道:“我很好,没有残废,没有后遗症,以后结婚生子不成问题,所以以后就不劳你掛怀了,掛了吧!再见。” 。。。。。。。。。。 远隔千里之外的京城,江嘉仪愣愣的站在邮电局的小隔间里,拿著听筒的手好半天都放不下来,就跟中了石化术的玩家一般无语可怜。 她到现在都想不通,电话那边的李诺,为什么跟自己记忆中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了。 记忆中的李诺,是温和的、靦腆的、善良的,甚至是江嘉仪人生最黑暗那段时间里,唯一的那束光。 所以前些天家里来信,告诉江嘉仪“李诺行凶”的时候,江嘉仪还有些怀疑是家里人夸大其词,把李诺编排成了一个蛮不讲理、凶神恶煞的人。 可是现在,江嘉仪却有些相信了。 大家两年不见,李诺已经完全变了,变的咄咄逼人,整个人都充满了攻击性。 在打这个电话之前,江嘉仪翻阅了大量的法律书籍,准备了完善的说辞道理,满以为可以说服李诺把仇怨暂时搁置,等自己寒假回家再说。 但是李诺却用一连串的质问加讽刺,把江嘉仪打的溃不成军,一肚子文化、道理,一句都说不出来。 【你以后,不劳我掛怀了吗?】 李诺刚才最后说那句话的时候,江嘉仪瞬间感觉心里好像空了什么。 李诺先说自己“结婚生子没问题”,然后又不劳江嘉仪掛怀,那是什么意思呢? 江嘉仪恍恍惚惚之间,忽然听到有人在外面很不客气的呼喊。 “喂,里面的人打完了吗?后面还有人等著呢!” “哦哦哦,对不起......我还要打个电话......” 江嘉仪赶紧掛上电话,出了通话的小隔间,直奔邮局的工作柜檯。 她这会儿才想起来,刚才没有询问自己母亲的情况,父亲打来的电报她根本不敢全信,只能找其他人佐证。 “您好,我再掛一个长途,掛东山省,兴水县中学,找赵智忠老师......” “再交五块钱押金。” “什么?” 江嘉仪震惊的看著工作人员,不敢置信的问道:“我刚才不是交了押金吗?怎么又交?” 工作人员无奈的道:“这位同学,你掛的是长途电话,一分钟就要一块一,另外別人交押金......都是交十块的。” 江嘉仪懵了。 她知道长途电话费很贵,但没想到这么贵,仅仅说了几句话的功夫,就干掉了她半个月的伙食费。 江嘉仪上大学之后,每个月的生活补贴是二十二块五,但她每个月要给家里寄十块,所以生活水平跟之前没有本质的提升, 毕竟李诺给的十块,可以让江嘉仪在兴水县中学处於“平均水平”,但是到了京城,这十二块五却让江嘉仪处於同学之间的最底层。 而现在打了一个电话,就把江嘉仪兜里的积蓄几乎乾没了,那剩下的半个月怎么办? 又要跟两年前那样,只靠馒头就白水过日子吗? “江嘉仪,你愣在这里干什么?是不是出来的急,忘了带钱啊?” 一声温和的问候响起,一个面容白净的男生走了过来。 江嘉仪赶忙转头,看清来人之后,顿时尷尬的道:“我刚才给家里打电话来著......確实没多带钱......” “没事,我刚好带钱了,我先替你付,你回头还我就行......” “不不不,不用的......” “嗨,都是同学,你客气什么?” “別別別......” 江嘉仪想要阻止,男生却已经掏出一张十元大钞,爽快的交给了工作人员。 江嘉仪阻拦不及,只能訕訕的道谢:“谢谢你啊!陈慕秋......不过我可能要下个月才能还你......” 陈慕秋豪气的挥了挥手,无所谓的道:“没事没事,咱们要做四年的同学,时间长著呢!” 江嘉仪愣了好几秒钟,恍然间又看到了曾经的那个乡下少年。 【没事没事,都是同学,咱们来日方长呀!】 可仅仅两年,那个“来日方长”的少年郎,怎么就不劳自己掛怀了呢? 第六十六章 做人,要讲良心 “老赵,有你的电话,京城来的长途......” “京城的长途?找我的?” “对,赶紧的......” “哦哦哦,同学们上自习哈!” 赵智忠正在上课,被同事心急火燎的喊到了电话机旁,等了好半天才听到了江嘉仪的声音。 “喂,赵老师,我是江嘉仪,我今天接到了您的电报,您让我最近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管,但我很掛念我母亲......” “你母亲没事,我前天刚刚见过。” 赵智忠赶紧说道:“江嘉仪,你听我说,这一次你家的情况比较复杂,不是你一个学生可以解决得了的,而且你家人没有跟你说实话...... 江嘉仪你相信我,千万不要回来,千万不要耽误了学业,因为这是你这辈子脱离苦海的唯一机会......” “......” 赵智忠把话说的很重,就像一个老父亲在严肃的叮嘱自己的子女一样,但这也给了电话那边的江嘉仪很大的压力。 江嘉仪迟疑的说道:“赵老师,我没想耽误学业,我只是担心我的母亲和家人......” “他们不值得你担心,”赵智忠果断的说道:“江嘉仪,我作为一名老师,按理说不应该说这种违背人伦的话,但有些亲人,没有个亲人的样子,你就別把他们当亲人了, 你仔细想一想,当初你最需要家人帮助的时候,你的那些亲戚给了你什么?现在你考上了大学,他们又向你索要什么?” “......” 江嘉仪沉默了。 当初她连续復读的时候,那些亲戚给了无数次的嘲笑和“劝告”,劝她不要痴心妄想,不要给她的父母添笑话。 等江嘉仪考上大学,那些亲戚又跑过来笑著劝告,劝江嘉仪“不能忘本”,等毕业工作之后,记得照顾扶持家里的兄弟姐妹。 而江嘉仪的父亲,差点儿就扣住她的录取通知书不给,是江嘉仪答应每个月往家里寄五块钱,才得以上了大学。 而现在刚刚入学三个月,家里又扯出一摊麻烦事情让她一个学生去解决......江嘉仪真的累了。 “喂喂,江嘉仪你还在听吗?” “我在呢,我在呢赵老师......” “好,电话费很贵,所以我就不跟你多说了,你已经是大学生了,要有自己的主见......没其他的事掛了吧!” “好好好,谢谢你啊赵老师......等一下!” 江嘉仪刚要掛电话,却突然想起了什么,赶忙喊住了赵智忠。 她犹豫了一下,才忐忑的问道:“赵老师,昨天你见到李诺了吗?他现在......好吗?” “......” 赵智忠很罕见的沉默了,良久之后才吐出一句话。 “江嘉仪,对於你和李诺之间的事,我一个外人不好评价,但我要送你一句话......做人,要讲良心......” “.......” 江嘉仪哭了。 她万万没想到,刚才对自己还像个老父亲似的赵智忠,竟然会送给自己这么一句话。 做人,要讲良心。 她江嘉仪万万没想到,有一天竟会被人提醒要“讲良心”,这是为什么? 这是对她人格的极大侮辱。 而且对方竟然还是赵智忠。 可以说在整个高中阶段,赵智忠和李诺是对江嘉仪帮助最大的两个人了。 可是在一天之內,这两个人却都跟她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 李诺是“不劳你掛怀”,赵智忠是“要讲良心”。 【我到底错在哪儿了?】 江嘉仪失魂落魄的走出了电话间,然后就迎头碰上了同学陈慕秋。 陈慕秋微笑著道:“怎么了江嘉仪,是不是越给家里打电话,就越想家了呀?” 江嘉仪茫然的摇摇头,不明白陈慕秋的意思。 陈慕秋轻轻的揉了揉自己的眼角,然后又指了指江嘉仪的眼睛。 江嘉仪下意识的抹了抹眼睛,才发觉自己的眼角噙著泪水。 她赶忙低下头,一边把泪水擦乾,一边自嘲的道:“是,不打电话还不要紧,打了之后才发觉......还不如不打。” “你说的太对了。” 陈慕秋十分赞同的道:“我也跟你一样,我妈让我每个星期给家里打一次电话,但是打了之后,不是听我妈的嘮叨,就是听我爸的教训,囉里吧嗦的没完没了.....” 江嘉仪:“.......” 【咱俩是说的一个意思吗?】 江嘉仪忽然间又想哭了。 別人妈妈的嘮叨,和自己妈妈的嘮叨,是一样的感情吗? 江嘉仪忍不住羡慕的道:“你也不能那么说,你爸妈那是关心你,掛念你.....” 陈慕秋摇摇头道:“不一样的江嘉仪,我们在高中的时候,跟家人、朋友可以亲密无间的聊一整夜, 但是到了大学之后,接触的人不一样了,所处的环境不一样了,我们的思想也自然而然的发生了改变, 现在我总感觉跟以前的朋友说不到一块儿去,他们不懂我们,我们也不理解他们......对了江嘉仪,你有这种感觉吗?” “我......也有吧!” 江嘉仪看著眼前的陈慕秋,忽然感觉刚才还憋闷的心情,突然间通透了许多。 环境变了,所以人也就会跟著改变,这是“人性”。 在没考上大学之前,江嘉仪跟李诺无限接近於“亲密无间”,甚至江嘉仪说出那句“绝不负你”的时候,也是极为认真的。 但是当江嘉仪到了京城之后,她的心態却悄无声息的变了。 周围的同学,全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精英,他们优秀,他们自信,他们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对未来充满了斗志和嚮往。 而李诺呢? 他竟然提前退伍了,这简直不可理喻。 更气人的是,江嘉仪冥思苦想写了一封信,希望能够纠正李诺的错误思想,结果李诺却只回復了一句可笑的英语,把自己的一片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长此以往,两个人必然越走越远,最终再也不见。 “江嘉仪,江嘉仪?你怎么又走神了?” “哦哦,我......呵呵呵~” 江嘉仪尷尬的笑了笑,然后问道:“你不是也要打电话吗?怎么不去排队?” “今天人太多,不排了,咱们回学校吧!” 陈慕秋洒脱的挥了挥手,然后当头往邮局外走去。 江嘉仪有些迟疑,但还是跟了出去。 出了邮局之后,江嘉仪发现陈慕秋已经跨上了一辆凤凰牌自行车,並且示意江嘉仪赶紧上车。 江嘉仪尷尬的道:“你先回去吧!我想再去书店转转.....” 陈慕秋呵呵一笑,说道:“你是真要去书店转转,还是老封建,害怕男女授受不亲?” 江嘉仪顿时窘迫的说不出话来,默默的坐上了陈慕秋的自行车后座。 陈慕秋蹬起了自行车,轻快的往学校驶去。 但是当经过一个电影院的时候,陈慕秋却突然把车停了下来。 “江嘉仪,咱们看场电影吧!我听说这个电影很好看的......” 江嘉仪茫然转头,看向了电影院的大幅海报。 《庐山恋》。 江嘉仪的心臟砰砰砰的跳了起来,然后她突然跳下自行车,逃也似的跑了。 “陈慕秋,我突然想起有点事,你先回学校吧!” “......” 陈慕秋措手不及,只能傻傻的看著江嘉仪远去。 他完全不理解这个漂亮的乡下姑娘,到底是被触犯了哪条神经,才跟个兔子一样逃之夭夭。 刚才明明已经贏得了对方的共鸣,现在怎么又保守了呢? “她还真是......很矛盾呢!” 第六十七章 你是要分家啊? “小诺,是不是京城的杂誌社给你打来的电话啊?” “不是,是京城的一个朋友......” “呦,小诺你在京城还有朋友呢?怎么认识的呀?” “一起扛枪认识的唄!我在京城有好几个战友呢......” “是吗?那你以后去京城,可有落脚的地方了......” “可別,他们家七口人住一间房,我去了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哈哈哈哈,小诺净说胡话,七口人住一间房,那得把人栓根绳掛放樑上吧.....” 李诺打完电话回到家的时候,家里的“大席”已经开始了,男人们忙著倒酒、劝酒,女人们忙著哄孩子、拉呱,呜哩哇啦,又混乱又嘈杂, 所以李诺糊弄了几句就糊弄过去了,要不然他们一定会揪住李诺不放,非要打听是谁给他打来了电话,又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 只是当李诺进到院子里的时候,老娘韩莲花却把他喊了过去。 “小诺,快来陪你的叔伯舅舅们喝酒......” “啊?不合適吧!” “什么不合適,正合適......” “就是,以后你就是老李家顶门立户的人了,怎么不合適?” “那......行吧!” 其实李诺是不愿意跟这些叔伯长辈坐一桌的,端茶倒酒的太过麻烦,他更喜欢去跟小孩儿混一桌。 但今天不行,因为在今天以前,李诺没资格跟这些叔伯舅舅们坐一桌,但从今天往后,情况就不一样了。 李诺退伍几个月,已经用自己的行动和实力贏得了长辈们的认可,也彻底失去了“小孩子”的资格。 这个资格在很多人眼里或许没什么鸟用,最多也就是在討论一些“家族大事”的时候,李诺不再是“小孩子一边玩去”,而是有了参与意见的资格。 但在农村这种宗族风气很浓的生活环境里,这种资格的获取却有著很重要的意义。 每一户人家里面,必须要有一个“顶事儿”的人,你们家要是没有,就总是会受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不公平对待。 以前的时候,韩莲花一个女人,跟那些男人一样“顶事儿”,其中辛酸只有她自己知道,现在该让李诺担起这个责任了。 “小诺,你酒量怎么样?要不要少喝点儿?” “你这话怎么说的?小诺年纪轻轻的怎么不能喝了?我跟他这个岁数的时候,喝上二斤半不耽误干活呢!” “你可別吹牛了,还二斤半......喝酒伤身,小诺现在的身子骨还虚著呢!” “虚啥呀虚,你去曹家洼问问小诺虚不虚?一个人打八个呀!整个锦湖公社都出名了......” “那你也不能给小诺灌酒啊!人家小诺是文化人.......” “对对对,小诺是文化人,你可別跟他耍横......” “耍横?你们也太瞧得起我了,我连小诺的一根胳膊都打不过,我哪敢耍横啊?万一他隨手一扒拉......我这么大年纪了,脸还要不要了?” “哈哈哈哈~” 李诺上桌之后,几个长辈並没有很威严的跟他摆架子,反而插科打諢的跟他开起了玩笑。 这就是韩莲花把李诺推上桌的底气,李诺武力值足够高,现在又能写小说挣钱,文武双全的小辈儿,你们还真敢拿他当小辈儿啊? 当然,李诺也没仰著下巴看人,谦逊有礼,不卑不亢,做足了一个小辈儿的本分。 只是在喝了几杯酒之后,李诺的二舅韩来威却闷声说道:“小诺,虽然你现在能文能武,想要成家立业一点都不难,但是成家之后,可得好好孝顺你娘,要不然我可不让你......” 李诺愣了一下,笑著说道:“二舅你这话说的,我就是不孝顺谁,也得孝顺我娘啊!” “哼~” 韩来威冷哼一声,不满的道:“那你急著分家干什么?刚刚赚了俩钱,就把你娘扔一边了?” 李诺惊讶的道:“我什么时候要分家了?你听谁说的?” “不是你说的吗?” 二舅脸色通红的说道:“刚才你说,要把写小说赚来的钱自己藏起来,你娘养了你这么多年,你还防著你娘呢?另外你还要盖房子,你就这么著急搬出去?” “.......” 李诺听到“盖房子”三个字,立刻就琢磨过味儿来了。 在种花家的农村,儿子搬新房,就意味著分户单过,也就是分家。 而分家,在八十年代的农村可是家庭大事,一般除非婆媳不合,要不然不会急著分家,如果哪个儿子刚娶了媳妇就闹著要跟老娘分家,那肯定会遭到周围人的笑话。 【誒,你们听说了吗?那个谁谁,刚结婚就跟老娘分家了,还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呢!】 【可不是嘛!他娶的那个媳妇儿,我一看就是个厉害的,真是一天亏都不吃啊!】 【誒,老话说的好,多年的媳妇熬成婆,现在新社会,不一样嘍!】 就八零年这会儿,很多结婚多年的男人,还要把钱交给老娘统一分配呢! 而李诺现在还没娶媳妇儿,就不把钱交给老娘韩莲花管理,在二舅韩来威的眼里,儼然已经是大逆不道了。 可李诺却不吃这口气,他转头就衝著韩莲花大喊道:“娘,二舅说我要分家,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分家呀?” 韩莲花听到李诺的呼喊,三两步走了过来,恶狠狠的骂道:“谁说你要分家了?你要敢分家,看我今天不把你的头拧下来。” 李诺两手一摊,指著韩来威说道:“是二舅说的,他非要说我想分家,可我哪里有分家的念头嘛!” 韩莲花两眼一瞪,对著韩来威问道:“老二,你听谁说小诺要分家了?” 韩来威顿时跟个鵪鶉似得缩起了脖子,喏喏的道:“小诺挣钱都不给你......又要起新房子,那不是分家是什么?” “挣钱不给我就是分家了?他要盖房子不用钱啊?” 韩莲花提高了嗓门,对著李诺质问道:“你说说,你兜里那点钱买了砖瓦木料、沙子洋灰,还能剩下多少钱?” 李诺把头摇的跟个拨浪鼓似的:“剩什么钱啊!根本就不够好吧,我刚才正想找二舅借点儿呢!结果话还没说,二舅就骂我要分家......” “借什么钱?你小毛孩子多大个脸啊?” 韩莲花又骂了李诺一句,然后衝著周围的叔伯兄弟说道:“这事儿,让大家看笑话了,我本想著小诺眼看著也大了,得给他置备一套像样的宅子,也好给他寻个称心如意的媳妇儿, 但没料到我这女人头髮长见识短,眼高手低,好高騖远,凡事只往好处想了,却忘了自己有几斤几两,临到买砖备料了,才发觉手里的钱根本就不够数, 但我这个人大伙儿也都知道,有多大能耐办多大的事儿,钱多就给李诺盖一圈,钱少就给他盖一间,反正我韩莲花......绝不借钱。” “.......” 韩莲花端起一杯酒,对著李诺的舅舅和叔伯说道:“这么多年了,我们一家人多亏了叔伯兄弟的照顾,今天小诺成人了,我陪你们一杯......” “誒呀,莲花你这话说的,让我这当叔的脸上都臊得慌......” “就是,咱们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小诺现在有了能耐,我们脸上也有光啊!” “莲花姐姐,你可千万不要跟我们见外......小诺什么时候起房子,你得招呼我们兄弟一声,我们兄弟別的不敢说,盖房子可是拿手的......” “就是就是,到时候大家都来帮忙......” 韩莲花的一杯酒,把周围所有李家、韩家的亲戚都给感动了,大家纷纷埋怨韩莲花太过见外。 而在一旁的李诺,则深深的感受到了老娘韩莲花的“要强”。 当初李诺给韩莲花出“鬼主意”,让她先找別人借钱,但韩莲花却换了种方式,既表达自己的执著,又坚持了自己的正派。 不过唯一让李诺觉得有些瑕疵的,就是韩莲花刚才说的这段话,好像是早就打好了草稿似的,要不然她不会说出“好高騖远”这个词。 李诺微微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苏小棠。 【三大爷说的不错,这个妹子,真有贤內助的潜质。】 第六十八章 长嫂如母 “他三姑,你们都先回去吧!就剩下这点碗筷没刷了,家里一共就几个脸盆,再多的人也用不上......” “行,那我们走了莲花,今天你可忙坏了,早点睡,別累著......” “誒誒,你们慢走哈!” 农村大席吃起来很热闹,但收拾起来也很麻烦,等李诺家的客人都走了之后,韩莲花还要带著三个小的洗洗刷刷,把碗筷分好之后明天给人家送回去。 这年头没有洗洁精,也没有洗碗机,只有南瓜瓤和洗脸盆,最多再加点碱粉,就连自来水都没有,全靠李诺用压水井噗嗤噗嗤的往外提水。 李诺提了两桶水,然后问韩莲花:“娘,今天二舅怎么知道咱家要盖房子的?另外他冲我发火,是不是因为二妗子娘家的事儿?” 前几天李诺就听李秀说,二舅的老婆葛美云,为了给自己的娘家兄弟盖房子,春天的时候来找韩莲花,说怕借少了给二舅丟脸,所以让韩莲花帮忙“凑”三百块。 当时韩莲花以“家里没钱”为理由给拒绝了,后来据说葛美云的娘家兄弟到现在都没盖房子。 现在李诺刚刚得了稿费,手里肯定有钱了,所以李诺就琢磨著,是不是又是因为钱闹了彆扭。 果然,李诺话音刚落,妹妹李秀就叨叨叨的说了起来:“哥,你真是料事如神,刚才你去大队接电话的时候,二妗子就又找咱娘借钱, 咱娘说要给你盖房子,结果你猜二妗子怎么说?她说哥你年龄还小,盖房子不著急,钱先紧著她娘家兄弟使使,我真是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天底下就她娘家兄弟著急是吧?” 李诺吐了口气,说道:“这么说来,二舅也有点过分了,他小舅子盖房没问题,我盖房子,怎么就成了不孝顺老娘了?” 如果单纯是二妗子葛美云不通情理,李诺也能理解,有些农村老娘们就是自私成性,你没有办法。 但韩莲花不同意借钱,然后二舅就在酒桌上指责李诺“不孝顺老娘”,这就很不合適了。 同样一件事,怎么能搞出两套评判標准呢? 韩莲花也很不悦的道:“你二舅就是个糊涂虫,耳朵根子还软,你二妗子娘家兄弟姓啥?他自己姓啥?拿亲外甥的钱给小舅子填窟窿,亏他们两口子想得出来......” “娘你错了,二舅並不糊涂,只是见钱眼开,慷他人之慨罢了,二妗子替她的娘家兄弟借钱,到时候钱还不上,那咱是找二舅要钱?还是找二妗子的兄弟要钱?” 李诺活了两辈子,见过太多类似的情况了。 很多人在听到自家亲戚、兄弟发財之后,第一时间考虑的就是“能不能分点儿钱给我花”,这就是人性中的贪婪在作祟,跟糊涂不糊涂无关。 等借来的钱花完了,他们又会觉得“反正你不缺钱,那么小气干什么?” 反正不管怎么讲,借钱的债户自己没错,错的是借钱的债主。 “行了小诺,娘心里有数,”韩莲花沉著脸说道:“今天你二妗子一开口,我就知道她借这个钱,就没打算还, 借钱不是这么个借法,第一次我拒绝了她,她第二次还来借,那就不是借钱,是借仇.....” “娘,您真不是一般人吶!” 李诺真的很佩服韩莲花,虽然她只上了几年小学,但在一些道理上,却比很多大学生要明白的多。 一个人借钱之后会不会还,最大的约束就是他自己的“脸面”,而被人拒绝之后还执意借钱,那他还在乎这些虚幻的东西吗?先把钱借来应急再说。 “唉,小诺你也別夸我,娘都是吃亏吃多了,自己琢磨出来的道理......” 韩莲花谦虚了一下,然后又说道:“昨天我听小棠说,你以后很可能还会有稿费寄过来,所以我今天才当著你二舅他们的面说了那些话, 以后谁要是来找你借钱,你都得多个心眼儿,可別傻乎乎的一口答应,听见了没有......” “誒誒,听见了,我谁也不借......” 李诺连连答应,同时转头看向了苏小棠。 【怪不得这妹子帮著老娘打稿子呢!原来她是对我的稿费有信心啊!】 確实,韩莲花今天当著二舅等人说出了那些话之后,要是还有人上门借钱,那必须要多个心眼儿了。 孤儿寡母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你们借谁的钱,都不应该借韩莲花的钱。 。。。。。。。。。。。 杨莲花带著李秀和苏小棠叮叮哐哐的洗碗,李诺把换下来的废水端出去泼掉,一家人忙活起来效率也高,眼看著就把所有的碗筷刷完了。 不过就在几个人准备收工准备休息的时候,李诺的二婶子杨翠芹却突然上门了。 韩莲花看到杨翠芹进门,先是愣了愣,然后赶忙问道:“翠芹,你怎么来了?吃饭了吗?” “嫂子,我吃过了......” 杨翠芹低头看了看三大盆的碗筷,顿时惊讶的道:“嫂子,你们家这是摆大席了吗?怎么洗了这么多碗?” “嗨,摆什么大席啊!就是左邻右舍过来凑了个热闹......” 韩莲花往杨翠芹身后看了看,疑惑的道:“翠芹,你一个人来的?畅民没来?” 杨翠芹两眼一红,满脸悽苦的道:“嫂子,畅民跟我吵架了,我怎么跟他讲道理他都不听,我实在是没办法了,你一定要劝劝他哇......” “.......” 杨翠芹眼泪汪汪的样子,直接让韩莲花愣住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之后,突然大嗓门的骂道:“畅民个狗东西竟然这么欺负你?这大晚上的,让你一个人走夜路来乡下?你等著,我非扇他两个耳刮子不可......” 早就竖起耳朵的妹妹李秀,听到这里两只眼睛都冒光了,是那种幸灾乐祸的光。 在得知自己大哥进供电局的名额被杨翠芹的远房侄子占了之后,杨翠芹就成了她心中的头號仇人,现在头號仇人在二叔手里吃了瘪,你说这不应该......幸灾乐祸一下吗? 想到这里,李秀兴奋的看向了李诺,又看向了苏小棠,想要跟哥哥、姐姐一起高兴高兴。 结果就发现苏小棠和李诺,都是一样的表情。 面带微笑,波澜不惊。 【你们听到这些,就不觉得带劲儿吗?】 这有什么带劲儿的呢? 杨翠芹这是小两口吵架,来找“婆婆”告状嘞! 李诺的爷爷、奶奶死的早,长嫂如母,韩莲花可不就是杨翠芹的婆婆嘛! 可杨翠芹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李诺和苏小棠再也控制不住表情,忍不住的偷笑了起来。 “不过小芹你也是的,这么晚了,你应该让小智跟你一起来呀!你那么胆小,怎么敢一个人走夜路的?” “嫂子,小智现在站在他爹那边,根本就不听我的,爷俩合起伙来跟我对著干......呜呜呜呜,我怎么这么命苦哦.....” 【好傢伙,凭一己之力把老公和儿子都得罪了,你可真行。】 第六十九章 寒磣谁呢? “嫂子,你是不知道,自从畅民从羊城回来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揪住一点小事就跟我吵架,以前他不这样的......呜呜呜呜~” “昨天是畅民发工资的日子,以前他都是主动给我的,但这次我就是问了他一嘴,他就直接冲我吼,说以后不会再给我一分钱的生活费......呜呜呜呜~” “今天早上我爹的老部下又给我打电话,说小智自从报导之后,就一直没去上班,如果再不上班的话,供电局就要把他除名了,我去找畅民理论,他竟然还全赖我......呜呜呜呜~” “.......” 杨翠芹进门之后,就跟找到了主心骨一样,一把鼻涕一把泪,对著韩莲花又哭诉又告状。 在她的敘述之中,李诺的二叔不再对她百依百顺,不再向她上交工资,简直就是个变了心的大渣男。 可这些话落在李诺的耳朵里,却品味出了二叔的果断和手腕。 之前二叔对杨翠芹无疑是信任的,工资上交,李诺参加考试,也託付给她全权处理。 结果万万没想到,杨翠芹竟然把二叔安排好的招工名额,转给了她的娘家侄子。 这对於人到中年,事业有成的二叔来说,怎么能忍? 在一个单位里面,財务权、人事权是最重要的两项权利,而在一个家庭中同样也是。 之前二叔答应三大爷的提议,要给韩莲花补偿三百块钱的时候,韩莲花就说要把钱“过过手”,让杨翠芹知道家里谁说了算, 现在看来二叔更加直接,正好借力打力,直接就把属於自己的家庭財务权拿回来了。 而家里一共就三口人,儿子李智又站在了李畅民的一边,她杨翠芹还想跟以前那样当家做主吗? 韩莲花是个很好的倾听对象,她先是骂了二叔李畅民,又“嗯嗯嗯”的配合著杨翠芹的哭诉,等她哭的差不多的时候,才慢悠悠的问起了原因。 “翠芹啊!按理说你和畅民两口子一直感情不错,这么多年也没吵过几回嘴,怎么突然间就这样了呢?老话说的好,一个巴掌拍不响,凡事总有个原因吧?” 杨翠芹怔了怔,抹了抹眼泪,才訕訕的道:“嫂子,其实这事儿跟你家小诺还有点原因, 当初畅民去羊城之前,嘱咐我供电局招工考试的时候,让小诺也过去试一试,可后来考试的时间出现了变化,所以我就......我就......” “.......” 韩莲花看著欲言又止的杨翠芹,平静的问道:“所以你就把这茬给忘了是吧?如果是这个原因让你们两口子吵架的话,那你可以放心,我回头就去跟畅民说,让他给你赔情道歉......” “不不不,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杨翠芹连连摆手,然后咬了咬牙说道:“嫂子,我跟你说实话吧,这一次招工的事儿,真不是我故意忘了,实在是......有內情, 临考试之前,我爹的老部下给我透了信儿,这次考试都是照顾供电局的职工子弟,要不然也不会突然改变考试时间, 可畅民回来之后不问青红皂白,就是怨我没有通知小诺,现在小智也怨我,我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嫂子,你可千万不要怨我,你要是再怨我,我可真没法活了......” “.......” 韩莲花沉默的看著杨翠芹,任凭她怎么哭诉,都不再说一句话,更不会大度的说一句“我不怨你”。 因为她觉得杨翠芹今天来,就是为了她的这句“我不怨你”。 如果是因为別的事儿,韩莲花或许就真为了李畅民的家庭和睦,退一步海阔天空,但这件事牵涉到了儿子李诺,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李诺也沉默了。 相比於韩莲花的“置气”,活了两辈子的他,已经学会了通过事情的本质分析问题。 在二叔跟杨翠芹刚刚结婚的时候,杨翠芹的父亲还在那把椅子上,从农村出去的李畅民,很可能在家庭生活中扮演了“忍让”的角色。 这就让杨翠芹养成了一种错误的意识习惯,总觉得二叔是高攀,总觉娘家那边的事情更重要,却忘记了每个月能给她工资的人,永远都只有丈夫李畅民。 现在好了,唯一一个能按月给钱的人“谋反”了,杨翠芹才彻底慌了。 但她只是慌了,並不认为自己错了。 现在的杨翠芹,还寄希望於通过一个谎言,来获取韩莲花的同情,然后反向给李畅运施压,让对方继续忍让,继续妥协。 可“撒谎”也是一项技术活,杨翠芹编出的这个谎言,实在是太过蹩脚。 你要说內部招工,照顾职工子弟,那確实是有可能的,但韩红梅的爹娘就在村里,她怎么能参加考试呢? 而且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潜在规则,李畅运这种核心中层没理由不知道啊! 你杨翠芹非要搬出“我父亲的老部下”,不就是想暗戳戳的提醒韩莲花......我上面有人吗? 你特么的要是真“上面有人”,还需要哭著来找韩莲花?你一巴掌拍死李畅民不就完事了? 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去遮掩,越是遮掩,越漏洞百出。 “嫂子,嫂子......” “嗯嗯,我听著呢!翠芹你继续说......” “......” 杨翠芹有些尷尬了。 她刚一进门的时候,韩莲花就表示要对李畅民“要打要杀”的,怎么现在哭了半天,韩莲花突然冷静了呢? 杨翠芹忽然感到一阵心虚,便赶紧说道:“嫂子,我跟你说的这些,你可千万別往外说,你们没在单位干过,不知道单位里的道道,一点小小的事情,就能影响到畅民的前途......” 沉默的韩莲花抬起了头,盯著杨翠芹的眼神,逐渐变得冷冽起来。 然后她突然问道:“翠芹,你说这次招工是单位子弟內部招工,那杨康健是谁家的儿子?” 杨翠芹被问了个愣怔,然后才訕訕的笑道:“杨康健,是走了我爹的关係......” 韩莲花笑了。 “原来是走了老叔的门路啊!老叔做了那么多年领导,肯定是有面子的,不过翠芹,你刚才说一点小小的事情就能影响到畅民的前途?是谁影响他的前途,也是老叔吗?” “.......” 杨翠芹说不出话来了,她已经明显的感觉到了韩莲花的怒气。 【你的远房侄子都能考上,李畅民的亲侄子连考的资格都没有,那你们家的势力得多大呀?大到隨时影响李畅民的前途了是吧?】 杨翠芹愣了好久,才訕笑著解释道:“嫂子,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畅民是我爹的半个儿子,我爹只能扶持他往上走,怎么能影响他的前途呢? 只是你们不在单位工作,真的不知道单位里的事情.....不信你问小诺,小诺文化程度高,他应该能够理解......” 杨翠芹赶紧转头看向了李诺。 【我糊弄不了你个老娘们,还糊弄不了李诺吗?李诺从小就是个傻的。】 “我也不理解。” 李诺笑著说道:“我在队伍里的时候,连长安排任务不跟排长说,反而跟一个班副说了,那就很奇怪,八成要出乱子,所以照顾职工子弟这回事儿,我二叔不应该不知道呀!” “.......” 杨翠芹先是有些发蒙,然后顿时感觉一股邪火在心里燃烧。 因为她听明白了,李诺是在讽刺她是个“班副”。 照顾子弟这种事儿,李畅民这个“排长”不知道,你一个班副却知道了? 一个群体的隱形福利,一定有著一整套的分配方法,你杨翠芹编出来的这个谎言,真能经得住推敲吗? 韩莲花点点头道:“也是,回头我问问畅民,要是他提前知道,那就是我们无理取闹了,嫂子先给你给赔个不是......” 杨翠芹急了,赶忙说道:“嫂子,畅民真的不知道,我也是通过我爹的老部下才知道的, 而且我还跟人家求了个情,给小诺先安排一个临时工的工作,一个月十八块五,等明年有了机会,我再帮他转正......” 杨翠芹脸色急切,语气诚恳,真是一副“我为你们操碎了心”的姿態。 但是韩莲花却淡淡的道:“不麻烦你了翠芹,我们小诺不去供电局了,今年不去,明年......也不去。” 杨翠芹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她满以为自己拋出这份每月十八块五的工作,绝对能镇住韩莲花这种没什么见识的乡下女人,却不料李诺的一张稿费匯款单,让韩莲花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底气。 【我儿子写篇作文就七八块钱,你每月十八块五?寒磣谁呢?】 第七十章 祖坟真冒青烟了 “嫂子,你別跟我置气,这份工作真是我好不容易才给李诺求来的,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翠芹,我真不是跟你置气,咱们都是一家人,我口直心快有什么就说什么了,李诺现在这个样子挺好的,用不著去赚那每月十八块五.....” “唉呀嫂子,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呢?现在只要是供电局的工作,甭管正式工还是临时工都很抢手,我还是借了我爹的面子才求来这个名额......” “翠芹,我实话跟你说吧!上次畅民来的时候我就跟他说了,今年小诺先不去供电局,所以你让小诺干临时工的事儿......没跟畅民商量吧?” 三个女人一台戏,两个女人电视剧。 李诺、李秀和苏小棠,三个人眼看著二婶子跟老娘为了自己的工作,展开了你推我让的“精彩表演”,一个非要送自己一份工作,一个死活就是不接受。 直到韩莲花烦了,把二叔抬出来之后,才打断了杨翠芹的“一片好心”。 杨翠芹有些埋怨的道:“嫂子,畅民他一心钻研工作,根本不了解情况,我这一片好心,你可不能当成驴肝肺.......” 韩莲花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憋了一晚上了,一直维护著面子上的“和气”,可杨翠芹的步步紧逼,实在是虚偽到家了。 不过韩莲花还没开口戳破,李诺就转头看向了屋外,然后外面就响起了二叔李畅民的声音。 “你说我不了解情况?我什么情况不了解?你说给我听听。” “......” 杨翠芹和韩莲花都愣了一下,然后杨翠芹就“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二叔进了屋子,冷冷的瞄了一眼杨翠芹,一句话都没说。 杨翠芹手足无措,訕訕的笑道:“畅民,你怎么来了?” 李畅民淡淡的道:“我来找你啊!你到这里干啥来了?” 杨翠芹尷尬的道:“我.....我给小诺寻摸了份好工作,就想著来跟嫂子说一声......” “噢?” 李畅民勾起了嘴角,冷笑著问道:“是什么好工作?不会是去野外作业队干临时工吧?” “......” 杨翠芹说不出话来了。 李畅民是供电局的中层,有什么风吹草动是瞒不过他的耳朵的,而野外作业队的工作到底算不算好工作,那也得看李畅民怎么想。 如果是土里刨食一年到头看不见几分钱的农村娃,那倒真是一项好出路,虽然受苦受累,但终究能月月赚工资。 但是对於李诺来说,就有些埋汰人了,因为李畅民完全有能力给他安排一个更清閒的临时工。 而杨翠芹,却没有这个能力。 那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糊弄鬼吗? 不过就在杨翠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韩莲花却说道:“畅民,你来的正好,过几天小诺可能要盖房子,你帮忙联繫一辆拖拉机,跟人家讲好价钱......” 李畅民听到韩莲花转移话题,终於不再搭理杨翠芹,对著韩莲花满口答应道:“嫂子,这事儿你交给我,砖瓦石料我都有数,最多......下个月就给你拉过来......” 韩莲花诧异的道:“下个月?干嘛要下个月啊?你又要出差?” 李畅民挠了挠头,然后笑著道:“我不出差,那我儘快吧!保证不耽误事儿......” 李诺抬头看向了二叔,有些奇怪平时乾脆利落的李畅民,这会儿好像有了难言之隱。 这时候,旁边的杨翠芹忽然插嘴道:“呀!嫂子你家要盖房子啊!现在天冷了,而且开春之后的砂石料便宜,干嘛急这一会儿......” 韩莲花瞟了李畅民一眼,裂开嘴笑道:“嗨,这不是小诺挣了俩钱烧包唄!小诺,快去把那张匯款单拿去来,给你二叔开开眼......” 【谁烧包了?谁烧包了?一千多块值得我穿越大帝烧包吗?】 李诺有些无语,但还是乖乖的把匯款单拿了过来。 李畅民一头雾水的接过了匯款单,然后就愣住了。 韩莲花得意的解释道:“小诺长本事了,把在部队的经歷写成了小说,然后在京城的杂誌社发表了,这是人家给他的稿费,再加上他的退伍费,我还攒了点儿,这不就能盖房子了嘛......” 李畅民低著头,不说话,七尺高的汉子,就跟一尊雕像一般盯著匯款单,久久没有动弹,就连两行热泪洒落脸颊,他都毫无所觉。 良久之后,李畅民才沙哑著嗓子问道:“嫂子,这事儿,你跟大哥说了吗?” 韩莲花抹了抹眼角,笑著说道:“今天早上我就去说过了,你还別不信,我迎著早上的太阳一看,咱家祖坟好像还真的冒青烟了呢!” “.......” 李诺惊讶的看著韩莲花,不知道韩莲花到底是在“扮演神婆”,还是眼睛花了,把初冬的雾气当成了青烟。 “对,坟头冒青烟,就是我大哥笑了......” 李畅民笑了,笑的眼泪都掉了下来。 杨翠芹一把抢过匯款单,仔仔细细的看了三遍,才確认了这是真的。 【怪不得刚才她看不上临时工,原来......小诺已经能挣钱了呀!】 不过反应过来的杨翠芹並没有自我反省,反而衝著韩莲花嚷嚷道:“嫂子,祭祖坟这种事儿,你怎么不喊著我们一起去呢!” 韩莲花道:“你们不是忙嘛!再说畅民是d员,还是不要沾上这种封建迷信的好。” 杨翠芹搓手顿足,好似吃了大亏一样的道:“誒呀,再忙我也得去啊!而且这怎么能是封建迷信呢?我们也想沾沾老祖宗的文气儿......” “你什么便宜也想沾。” 李畅民懟了老婆一句,然后冷冷的道:“行了,时间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 韩莲花赶忙道:“连口水都没喝就急著走?你这么著急干啥?你的房子空著呢!收拾一下,你们两个住一宿再回去,別走夜路了......” 李畅民沉声说道:“嫂子,我们今晚上还有事儿呢!都是自家人,不用那么客气......” “誒,你这......” 韩莲花还想挽留,但是李畅民已经出门走了。 杨翠芹有些迷糊,但自己丈夫走了,她也只能跟著走。 李诺和韩莲花一起目送著二叔、二婶离开,然后低声说道:“娘,今天晚上,二叔和婶子估计要打一架。” “唉~” 韩莲花一声嘆息,没有说话。 別看她当初恶狠狠的表示,要让杨翠芹知道家里谁说了算,但真看著李畅民两口子吵架,她心里也纠结的厉害。 谁还不想著自己的亲戚家庭幸福呢? 。。。。。。。。。。。。。 李畅民和杨翠芹离开了韩王大队,就把自行车蹬的飞快,一路疾行返回县城。 杨翠芹一个女子,自然跟不上李畅民的速度,不一会儿之后就连连呼唤。 “你等等我......畅民你等等我......路太黑了,我看不清......我害怕......” 有些女人就是这样,当她耍脾气的时候,男人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但当她“天黑我害怕”的时候,却又能意识到男人的好处。 李畅民停下了自行车,默默的等待著杨翠芹追上来。 等杨翠芹气喘吁吁的追上来,刚要开口埋怨他不体贴人,却被李畅民一句话懟的说不出话来。 “我从床底下找到了咱家的存摺,上面的钱,去哪儿了?你把存摺藏的那么严实,就打定了主意不让我找到是吧?” 第七十一章 都是没出息的东西 李畅民的一句话,不但把杨翠芹心里的火气打没了,连她的嘴也被打的结巴了。 “咱家存摺......你......你找著了?我......我没藏存摺,我就是忘了放哪里了......就找不著了......” “找不著了?” 李畅民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存摺:“我在床底下找到存摺的时候,外面包了两层洗衣粉袋子,一层牛皮纸信袋,旁边还散落著半包老鼠药,你跟我说你忘了放哪里了?” “.......” 杨翠芹直接说不出话来了。 她忽然感到了深深的恐惧,不只是因为李畅民戳破了她的谎言,更因为此刻的李畅民,跟平日里的李畅民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以前的李畅民在家里就像个大马哈,什么事都不在乎,又温和又包容,只有到了单位之后,才会显露出一个县局核心中层的强大气场来。 可是现在,李畅民却把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性气场带到了杨翠芹的面前。 杨翠芹都有种错觉,觉得李畅民一眼就看透了她的小心思。 是所有的小心思。 杨翠芹今天之所以来找韩莲花,不只是因为李畅民不交工资,更因为李畅民找她要存摺。 两人结婚之后,家里的钱就一直是杨翠芹管理的,李畅民也非常信任杨翠芹,但是现在存摺上的钱没了,那彼此的信任还存在吗? 老话说的好,床头打架床尾和,夫妻之间拌嘴吵架不算什么,但是彼此一旦没有了信任,那才是灭顶之灾。 所以杨翠芹才拿出了一个临时工的工作,赶紧到韩莲花这边来求援,希望在李畅民发飆之前,爭取到这个“婆婆”的支持。 杨翠芹还是有点小聪明的,她知道在一个大家庭里面,如果儿媳妇能得到婆婆的支持,那她別管怎么骄横,都可以立於不败之地。 可惜李诺在这个节骨眼上拿到了“一大笔”稿费,把韩莲花的眼光给抬高了一大截,杨翠芹拿出的“每月十八块五”,根本就打不起韩莲花的眼皮来。 现在李畅民又找到了藏起来的存摺,可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彻底把杨翠芹逼到了墙角。 而且李畅民还继续步步紧逼。 他翻开了存摺,不带任何情绪的问道:“你春节之后取款六百块,借给谁了?” “.......” 杨翠芹抿著嘴,不吱声,不配合。 李畅民没有发怒,而是继续问道:“那他们借钱的时候,说借多久了吗?” 杨翠芹抿著嘴,还是不说话,但是慌乱的眼神已经彻底出卖了她。 借钱给亲戚朋友,最怕的就是到期之后对方不还,你不去要吧,自己心里不舒坦,你要是去討要......那就所有人都不舒坦。 “我借给別人怎么了?存摺上的钱也有我的工资,你一个大男人跟我鸡毛蒜皮的算什么帐...... 还有,你突然找我要存摺干什么?是不是要帮你嫂子盖房子?李畅民,就兴你拿著家里的钱补贴你嫂子,我就不能借钱给我家亲戚了?” 被逼到墙角的杨翠芹,终於选择了“不讲道理”。 既然道理讲不通,那就不讲道理,这种手法在前面十几年的婚姻生活中,曾经无往而不利。 今天韩莲花已经拿出了李诺的稿费,证明自家盖房子不需要借钱,但这会儿杨翠芹还是抓住这个理由,要跟李畅民好好掰扯掰扯。 反正怎么掰扯,到最后都是杨翠芹贏。 李畅民一个大男人,跟老婆斤斤计较的吵闹,说出去谁更丟人? “行,那这个帐就不算了。” 李畅民很平静的收起了存摺,跨上自行车,说道:“赶紧走吧!咱爹还在家里等著呢!” “咱爹?” 杨翠芹顿时一惊,然后愤怒的道:“你找我爹干啥?我爹那么大年纪了,这么一点小事你为什么还要惊动他?” 李畅民不爭不吵,蹬起自行车就走。 “你快点儿吧!別让你爹等急了。” “.......” 。。。。。。。。。。。。。。 李畅民和杨翠芹一路骑行,快九点了才赶回了县城。 等到了老丈人家门口的时候,李畅民淡淡的道:“你先进去吧!我在外面抽根烟。” 杨翠芹憋了一路的火,现在来到了娘家门口,顿时梗起脖子喝问:“凭什么我自己进去?你心虚什么?” 李畅民慢慢的掏出烟盒,轻笑著说道:“我怕你爹骂你的时候,我站在旁边,会让你更加难堪。” “我爹会骂我?真是笑话,这是我爹......” 杨翠芹冷笑一声,昂头走进了娘家的门。 在她看来,无论任何时候,自己的亲爹都会站在儿女的一边,他李畅民只是半个儿子,跟自己这个“嫡女”比起来,算什么东西? 但是半分钟之后,李畅民老丈人却骂了起来,暴躁的咆哮声,让门外的李畅民听的一清二楚。 “我知道你是个傻的,所以提前几年就警告你,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听畅民的,你是看我老了不中用了,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是不是?” “不是的爹,这件事你不知道內情......” “我不用知道內情,我就知道里外......你也四十岁的人了,谁跟你一条心你不知道,谁跟你睡一个被窝你还不知道吗? 杨泽坤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出钱出力,帮著他儿子结婚,给他儿子安排工作,你到底知不知道里外?人家胳膊肘往外拐,是拐到姥姥家,你拐到谁家去了?” “爹,康健那孩子很孝顺的,而且泽坤在化肥厂升副主任了......” “他升上天跟你有什么关係?你要买化肥去种地呀?跟你关係最紧要的是畅民,你个猪脑子什么时候能变聪明一点啊!” “你借出去的钱,你必须负责要回来,而且从今天开始,你的工资必须交给畅民管理......” “我的工资凭什么交给他管理......” “就凭我是你爹,就凭我能把你手里的铁饭碗砸嘍!” “.......” 站在夜色中抽菸的李畅民,深深的嘬了一口气,缓缓的吐出了一个不规则的烟圈。 李畅民跟杨翠芹夫妻这么多年,当然知道一般的爭吵不会有什么结果,所以他乾脆不跟老婆掰扯,直接让老丈人来当这个恶人。 数数这整个老杨家里,也就老丈人是个明眼人,要不然他退了之后,怎么没有一个成器的呢? 问题是他们不成器也就罢了,还一个个的自负聪明,在意识到他李畅民现在是最有前途的人之后,却不是给予尊重,反而走夫人路线,妄图加强跟杨翠芹的关係,达到吸血李畅民的目的。 “都是一群没出息的东西。” 李畅民把菸头扔在了地上,用脚尖碾灭了火头,才发泄了胸中的一口恶气。 一个人自己有出息,才会有人过来跟你交换价值,才会一步步走到更高的位置,如果你指望另外一个有出息的人带你......那谈何容易? 现在的老杨家,李畅民这“半个儿子”,才是最有出息的那一个。 李畅民忽然想起了李诺,嘴角不由的泛起了愜意的微笑。 【幸好,老李家又出了一个有出息的,呵呵~】 第七十二章 我比较抗揍 “咱家小诺,总算有出息了,你看看这一代的小辈儿,就数他有出息......” 第二天一早,李诺的大舅韩来顺,就来到了李诺家,坐下半天之后才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但韩莲花和李诺都没笑话这个大舅,因为这个大舅跟二舅韩来威不是一类人,老实巴交、勤苦能干,而且很重感情,在李诺小的那几年,没少帮衬韩莲花这个妹妹。 只不过韩来顺平时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这会儿竟然能主动夸奖李诺这种小辈,肯定有些说道。 於是韩莲花也没跟他磨嘰,直接问道:“哥,你这一大早的过来,肯定是有什么事儿吧?” “嗯嗯,有点事儿。” 韩来顺有些不好意思的点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手绢包起来的小布包,打开之后,摊在了桌子上。 “莲花,昨天我听你说要给小诺盖房子,大哥没本事,给不了你太大的帮助,这八十块钱你拿著,不用你还......” 韩莲花愣住了。 李诺也很惊讶。 刚才他看这个大舅进门就夸奖自己,还以为对方是来借钱的呢! 结果现在倒好,人家是来送钱的。 李诺看著手绢里面那些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两块的,就好没来由的一阵心酸。 八十块钱,对於挣工资的人来说,不过是几个月的事儿,但是对於挣工分过日子的老百姓来说,那就是一笔不折不扣的巨款。 一个壮劳力每天才挣十个工分,就算韩王大队比较富裕,十个工分折算三毛一,但年底结帐的时候,大部分结的不是现金,是粮食、柴火、白菜、萝卜。 一天三毛一,你算算这八十块钱,是一家人几年的收成。 说的难听一点儿,几十年后你只要不怕当老赖,某唄、某条、某满擼上一圈,借个几十万不成问题,可这年头你围著全村借上一圈,都不一定能凑出五百块。 家家户户都没钱啊! 而且韩来顺两口子都老实巴交,日子过的一般,连自行车都没有,跟二舅比起来差远了。 可二舅一听说李诺赚了钱,立刻就跑过来借钱,而大舅一听说李诺要盖房子,马上就来送钱。 这么强烈的反差,能不感动人吗? 所以韩来顺拿出这八十块钱,一下子就把韩莲花和李诺给打蒙了。 韩莲花赶紧说道:“哥,不用,真不用,我们家的钱够盖房子了......” 韩来顺摇了摇头,闷闷的说道:“莲花,昨天你说的话我听见了,有多大钱干多大事儿,盖不了大的就盖小的, 你这话说的不对,这房子,要往大了盖,房子盖的越大......你和小诺才越不受欺负。” “.......” 李诺听到这里,就知道自己这“婚房”是非盖不可了。 这个年底的农村人,对盖房子有著深刻到骨子里的执念,李诺有时候觉得他们盖的不是房子,而是自己的脸面。 你一辈子没有盖新房子,那你的人生就是失败的,別人会鄙视你、嫌弃你,你心里不服气也只能自己憋著。 像韩莲花这种“女人当家”的家庭,这种执念比別人还要深刻三分,因为周围人看过来的眼光,本来就加挑剔。 韩来顺为什么说“不受欺负”,其实就是因为这么多年来,韩莲花承受的苦楚太多了。 如果是明面上的欺负,韩来顺这个大舅二话不说,抡起锄头就是干,但私底下的流言蜚语,却不是他这个老实汉子能对付的。 李诺现在的房子,是老房子传下来的,还有李畅民的两间房的,而如果韩莲花新建一套房子,那才是真正的开枝散叶,真正的扬眉吐气。 【你笑话人家孤儿寡母?那你看看人家的房子,你再看看自己的房子!】 人性,最特么的现实。 韩莲花的眼圈红了,抽著鼻子说道:“哥,我和小诺这些年没受欺负,你別瞎想......” 韩来顺看到韩莲花又要流泪,赶忙站起来说道:“唉,大哥我不会说话,又惹著你了,钱先收著,我先走了,等盖房的时候我再来帮忙......” “哥,哥你別急著走啊!吃了饭再走......” “不了,你嫂子还在家等著我吃饭呢!” “.......” 韩莲花和李诺追出了门外,韩来顺却已经匆匆走远了。 李诺感慨的道:“我大舅这人,实在......” 韩莲花也嘆声说道:“可实在人容易吃亏啊!偏偏你大妗子也是个老实的......唉......” 就今天这种情况,但凡大舅家里有个不实在的,这八十块钱都送不过来。 。。。。。。。。。。。 韩来顺走后,李诺和苏小棠一起刷了一上午的卷子,美美的睡了一个午觉,起来之后本想著继续写自己的新小说,大队的会计李福明却找上门来了。 “小诺,赶紧换身衣裳去公社,梁书记喊你过去呢!” “梁书记喊我?”李诺奇怪的道:“那您在大喇叭里喊我一声不就行了,还用得著跑过来找我?” “小诺,你不懂。” 李福明低声说道:“有些事,越少人知道的越好,梁书记喊你过去,你能確定是好事还是坏事吗?” 李诺笑了笑道:“这我倒是没想到,谢谢你啊福明大爷。” “嗨,別磨蹭了,赶紧把自己收拾利索,你这头髮怎么这么长?算了,这会儿剃头也来不及了......” “......” 李福明不断的催促李诺,看起来比李诺本人还要紧张。 “我哪知道今天要去公社啊?就这样行了......” 李诺打了个哈哈,骑上自行车就出门了。 今天梁守全让李诺去公社,在李福明看来非常突然,但自从上一次韩来福跟李诺说了之后,李诺心里已经有了准备。 既然人家梁守全推荐李诺去锦湖x出所工作,那么在入职之前找李诺谈一谈,也不算意外。 李诺骑车到了锦湖公社,跟门卫说明了情况,就被带到了梁守全的办公室。 梁守全正在批改什么东西,看到李诺进门,立刻把笔放下,笑呵呵的道:“咦,是李诺来了?你来的够快的呀!快进来坐......” 李诺进去坐下,微笑著道:“刚才大队通知我立刻过来,我不敢耽搁,就赶紧过来了......” “嗨,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就是好多天没在渠上见到你了,想问问你的伤......恢復的怎么样了?” “伤?” 李诺愣了愣,疑惑的反问:“梁书记,你说的是......什么伤?” 梁守全眨了眨眼睛,也奇怪的道:“就是你在曹家洼被柳河大队的人殴打......受的伤啊?” 【在曹家洼,是江老四他们殴打我吗?梁书记你还真幽默。】 李诺强忍住笑,哭笑不得的道:“没,我在曹家洼没受伤,可能是我们大队支书怕我留在曹家洼再引起矛盾,所以就让我在家休息了几天。” “你没受伤?不可能吧?” 梁守全惊讶的道:“虽然那天你跟柳河大队发生衝突的时候,我在渠上没看到现场情况,但他们那几个人的伤势我却是知道的,到现在还有两个人赖在医院不出院呢!合著八个打你一个,你却没受伤?侦察兵那么邪乎的吗?” “不不不,不邪乎,”李诺赶紧解释道:“我其实就是接受过抗击打能力训练,通俗点说就是比较抗揍。” “哈哈哈哈,比较抗揍,哈哈哈哈,你这话说的太有意思了.......哈哈哈哈~” 梁守全肆意的大笑,没有一点锦湖公社一把手的样子。 但李诺可没有跟著笑,也没有半点放鬆的心思,人家表现的再亲民,也终究只是表象,能坐上这把椅子的人,肯定不是嘻嘻哈哈的简单人物。 梁守全笑完了之后,才淡然的道:“既然李诺你没受伤,那我就跟你说正事儿了,前些日子咱们公社向上面打了报告,要求增加一个治安员,上面也同意了, 但是就在昨天,张校长也向县教委打了报告,提出锦湖乡中学老师缺口太大,要求增加两个名额......” “.......” 李诺坐在椅子上,安静的倾听梁守全的解释,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不会是想让我去中学教孩子吧?我一个战斗能手当j察还算专业对口,去教孩子算怎么回事儿?】 不过在八十年代的乡村学校,师资力量非常紧缺也是真的,初中生教小学,高中生教初中的情况倒也不是没有。 梁守全看了看李诺,然后笑盈盈的继续说道:“张校长特別提起了你,说学校应该接纳立过战功的退伍人员,所以现在我想听一听你的意见......” “特意提起了我?” 李诺霍然一惊,然后小心的问道:“梁书记,您说的张校长......是谁?” 梁守全隨意的道:“张瞻海呀!你以前也见过的,他调到咱们中学担任校长了。” 李诺终於忍不住的笑了。 【我尼娘,那你的意思,我是应该去?还是不应该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