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月邮记》 第一章 :荒原的夜晚 纳德站在交界之地的边缘,漠然望著铁路。 白烟铺在铁路上,一节节载满矿石的车厢从黑暗里钻出,推开路面的白雾。 两旁的仙人掌在风中褪了色,站在浓雾里,像被剥了皮的奴隶。 填满火车的白银从新墨西加城出发,跨过山谷,荒原和沼泽地,抵达风屿港,最终乘上航向旧世界的巨型邮轮。 白银、甘蔗、可可,通过三驾马车的帮助,无数人在新世界发了横財。 纳德也想在这片富饶的土地混上几枚银比索,偿还穿越之初欠下诊所的大笔债务,顺便买上几包香菸,改善糟糕的生活水平。 纳德蹲在碎石掩体间,费力地吸著一根香菸。 放在口袋里的手摩挲仅剩的两枚雷亚尔铜幣,望著火车的侧影,心中感慨。 车里拉的是白银,多少人靠这个发了財。 而我的家当却只能买上一包香菸,呵。 他抽菸肩头打哆嗦的模样,让靠在石堆上的劳森发出嗤笑: “现在知道冷了?半岛佬。” 纳德拽紧披肩:“你总说我是半岛人,可真正的半岛人应该待在温暖的別墅里打打牌,数数白天工人给他赚到的比索,不巧的是——我是给他赚比索的人。” “哦~”劳森刻意把声音拉长,灰白的眼睛来回打量纳德。 黑色短髮,幽绿眼眸,高挺鼻樑和稜角分明的轮廓,还有最重要的肤色——白皮。 “那你是什么,本土生的克里奥尔白人,难道还是和我一样的混血贱种?” “这和当前的事情无关,我们是来寻找失落的货物,不是討论人种划分……”纳德將菸蒂扔掉,瞥一眼面带讥讽的同伴: “但如果有时间,最好是还有些閒钱,我们就可以在敞亮的咖啡馆里点上一杯热可可和刚出炉的羊角麵包,再来一包花雕牌的香菸,欣赏新时代的种种稀罕玩意,顺口聊聊新世界的人种优劣情况。” “呵,我们也不是来做梦的。” 劳森的冷笑,让纳德的眼神更专注了一些,可思绪却在肆意发散。 一个多月前,他漂在海上,被一个路过的钓鱼佬捞起来。 在船只驶入新世界的第一站风屿港时,似乎触碰某些禁忌,被一艘从月亮里出现的幽灵船撞毁。 再次醒来时,已是在一座诊所病床上,浑身是伤。 经过长达一周的治疗,对陌生世界毫无所知的纳德,被迫欠了一笔高昂的医药费。 毕竟军医手里的9毫米口径手枪確实有些嚇人,不可能存在医患纠纷。 从山脉疾驰而过,冒著滚滚浓烟的运输列车,能铺满整个旧世界的白银,隨处可见的探险者,隱藏在山脉和雨林中的古老宝藏,繁荣的蒸汽技术…… 这里像极了十九世纪的西属美洲,但十九世纪西班牙的殖民体系已经奔溃,这是另一个世界。 被迫欠下一笔债,没有合法身份的他也只能在城里做些零工,因实在难以忍受菸草不自由的窘迫,选择临时接了一个报酬丰厚的任务—— 和一个没信誉的老傢伙在墨西加荒原游荡。 “烟雾镜啊,让夜风把他的骨头从肉里吹出来吧,他只是个来掠夺土地財富的臭佬……”(纳瓦特尔语) 劳森低沉的祈祷声,纳德听得很清楚。 那是恶毒的诅咒,却装作不在意抖抖肩膀。 作为穿越者,他能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开始適应完全陌生的环境,都要归功於金手指,能听懂各种陌生的语言。 靠著这份独有的能力,他应该去当文官或者外交家。 但一个没有合法身份的人,在殖民地不比老鼠尊贵多少,只能做些最低贱的活。 “你在嘀咕些什么呢,劳森。” “只是在祝你身体健康。” 纳德没有回应,继续观察火车的动静。 这是他的第一次探险,在广袤无垠的荒原寻找一辆失踪的马车。 根据情报,马车应该位於交界之地附近的铁轨旁,里面藏著一笔足以扭转窘迫经济状况的巨额財富。 列车尖锐的汽笛声,碾过空旷的荒原,蒸汽凝结成水珠滴在劳森的鼻头。 他又开始嘮叨了,开口打破寂静的氛围: “听说你欠了米歇尔医生一大笔钱,你是怎么在钢锯和链条的伺候里活下来的?” “9毫米口径的子弹杀不死人,前提是没对准你——还债或者还命,你选谁?” “钱比命贵,我选还命。” “但米歇尔医生认为命比钱贵,他把我留在诊所打零工还债。”纳德停顿一会: “就跟你一样,和女儿一起欠了赌场大笔债务,和我来这鬼地方找一辆失踪的马车。” “艹你……”(纳瓦特尔俚语) 两人相互埋汰之时,列车从视野中消失,遁入寂静幽邃的黑暗,纳德本想立即动身,根据线人提供的情报—— 白银消失在钢铁白雾,寻找寂静的尾巴。 “等等!” 劳森一把按住纳德的肩膀,他浑浊的眼睛此时变得格外严肃,睫毛颤抖,死死望著列车离去后,浮在铁轨上的一缕白雾。 纳德停下脚步,握紧腰间的带锈砍刀,顺著劳森的目光看去。 一行骑乘战马的人,举著纹有红色圆月標识的旗帜,顺著风的轨跡在黑夜中巡视。 视野模糊之间,他只能见到骑士身著的巴洛克式钢色板甲,面部是一团妖艷的红色光晕。 教会的守夜人! 他们怎么会在这。 如飘荡的鬼魂,骑士们踩著雾气穿行於黑暗,悄无声息。 沉默的哨兵捍卫著信仰的纯洁,致力於打击殖民地种种原始野蛮的宗教和习俗。 有传说隱藏在红色护目镜下的,並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教会製造的机器,以最为高效果断的方式维护信仰的纯洁。 纳德压住紧张,心中不停提醒自己,守夜人不会对遗失的马车有兴趣。 他们身上的华丽板甲造价能买上十辆马车,再请几十个身材火辣的姑娘组织一场选美比赛,不可能在沟里和野狗抢食物。 但如果他们真在寻找那辆马车…… 这几天的奔波不是白费了吗? 砍刀可没办法对付甲冑和来復枪。 “那是红月的恶灵,別看他们的眼睛!”劳森压低嗓音,按住纳德的肩膀。 他勾著脑袋,只敢抬眉用余光观察铁轨旁穿行的守夜人。 左手握住胸口的铁皮图腾,那是他伟大的祖先图图哈坎,传说能驱散厄运。 “教会的守夜人,如果他们也在找马车,说明马车就在这附近。”纳德脑子飞快转动。 寂静的尾巴,是指跟在守夜人身后吗? 他挺起身体,在劳森颤抖的余光中扫过守夜人的头盔,黑夜里扭曲成光晕的护目镜下,一柄华丽的黄铜浮雕步枪忽然映入眼中。 守夜人手指微动,扳机清脆扣下,火光与枪响蹦出,黑烟从棕櫚叶状的花纹缝隙渗出,与白雾搅做一团。 纳德见到枪口火光,侧身闪躲。 一枚黄铜子弹从滚翻的烟雾中旋转飞出,守夜人射击的速度太快了,在他刚见到步枪时,子弹已是从枪管脱离。 呼啸而出的子弹,只能在耳中听见催命的响声。 生死之间,他的脑袋从未像现在一般清醒,似乎能看清黑夜里子弹模糊的轮廓。 子弹擦过左耳,气流压得脸颊一阵炙热,他匍匐侧倒,手肘被石头撞得生疼。 抬眼一看,守夜人的枪口正冒著黑烟。 “佩德罗!管好你的枪,別走火!那不过是两只阴沟里的老鼠。” “是,下次我一定打中脑袋!” 守夜人似乎对两只偷窥的老鼠並不在意,这不过是一次无意的擦枪走火。 一直保持装死状態的劳森,在確定他们离开后,用颤抖的声音咒骂: “蠢货,別在晚上招惹红月的恶灵,就算躲进米特克兰的九层地域,他们也会追杀你直到太阳熄灭!” “那是活人,跟你我一样的活人,不是夜里夺命的恶灵。”纳德擦了一把脸上的灰土。 伸手抚摸脸颊上似乎还残留温度的痕跡,对刚才的举动还有些后怕,语气也变得有些不自信。 四百米外,近乎瞬发的爆头射击,就算是有科技手段的辅助,也显得太夸张了,锁头掛也不过如此吧。 他盯著“恶灵”逐渐模糊的影子,拍拍粘在衣袖上的尘埃,手撑地面,跳出藏身的碎石沟壑。 守夜人的巡逻路线,说不定就是“寂静的尾巴”,跟著他们,应该能找到马车。 劳森一眼看穿纳德的念头,语气肯定否定了他的打算: “喂,年轻人,咱们是来找马车,不是来找死的!回去。” 纳德回头一看,发现劳森依然是那副僵硬的神情。 他下耸肩膀,望著铁轨旁整齐排列的马蹄印,面无表情地说: “老姑娘说马车里没有活人,你猜那是一辆放满白银和香料的移动金库,还是辆送尸体的灵车?我们就是在找死。” 第二章:消失的影子 墨西加荒原的夜幕空旷而喧譁,鬼魅般的胡狼游荡在沟壑戈壁,雕鴞耸立於仙人掌上咕咕鸣叫。 纳德必须留意脚下的动静,无数粗心的殖民者在踏足这片看似无害的荒原时,脚踝与响尾蛇、毒蝎亲密接触,经过疼痛的挣扎,变成散落在路旁的白骨。 唯一能让他们在危险夜晚感到一丝安全的地方,是如同一道疤痕撕裂广袤土地的铁轨。 星星暗淡的光芒照在冰冷的铁枕,泛出钢灰的光晕,文明的痕跡总是能让人感到心安。 “劳森!脚下!” 纳德的低声提醒,让劳森瞬间垂下眼帘。 枕木的缝隙之间,蜷缩成一团的“泥浆”在微风里摆动,灰褐色的三角形脑袋前端,细长的舌头滋滋作响。 “chimalcoātl(蝰蛇)!妈的,可惜今晚没带傢伙,否则也能带回去卖个好价钱。” 劳森低声咒骂,手里木棍往枕木中一刺,將蝰蛇从缝隙中挑起,猛地往旁边的空地甩出。 蝰蛇刚一落地,溅起些许灰尘,等候许久的猫头鹰从仙人掌展翅飞起,悄无声息俯衝而过,爪子抓起地面蜿蜒蠕动的猎物,消失在星光与薄雾中。 “你小子眼神这么好,躲过恶灵的子弹,连躲在窝里的蝰蛇都能看清,不少老练的恰罗可都死在这些脏东西的嘴里。” “上辈子吃了不少鱼油,真希望这些骗人玩意能让我看清彩票的中奖规律,而不是在夜里抓蛇。” 纳德的视力很不错,这具身体要比上辈子的亚健康状態好太多,没有平民普遍存在的夜盲症,这在缺乏光源的夜间活动很有优势。 纳德的视野聚焦在铁轨,用视线更为敏感的余光跟踪旁边的马蹄印。 马蹄印还没有被风沙遮盖,方向和守夜人离去的轨跡一致,是顺著铁轨走的……难道他们在追踪这条铁轨? 跟隨痕跡行走没有多久,翻过一座小山丘,连绵起伏的碎石在缓缓升起的月亮里,影子如铅笔躺在沙上。 “趴下!” 影子刚从山丘顶端冒出,纳德便噗通一声下巴贴在冰冷的枕木。 寒气从地面钻入衣领,顺著胸膛往下蔓延至全身。 而他的眼里只有三十米之外,红月的恶灵。 他们昂首站在一株乾枯的铁树下,没有影子的身体嵌入红月笼罩中緋色的沙漠,夜风如涟,盔甲纹丝不动,双腿笔直併拢,像是四柄剑竖在地上。 在铁树不远处,躺著一辆在沙丘中露出半角的黑箱马车,而马匹却消失了,地面被马蹄印掀得乱七八糟。 这里爆发了一场难以猜测的事件,没有打斗的痕跡,但显然守夜人找到了“死亡”。 “tlaquacecalli……”(纳瓦特尔语) 劳森的低吟,让纳德心生警惕。 四个守夜人通通失去了影子,根据本地的说法,只有死人才没有影子,影子是隱藏在身体中的第二个灵魂。 显然,他们都已经死了。 纳德依然假装听不懂纳瓦特尔语的模样,余光瞥著劳森,发现他正握紧胸口的铁皮雕像,便故作镇定说: “这些傢伙肯定都死了,不管是怎么死的,他们身上的盔甲、武器、首饰都能换一大笔钱,看看那头盔的做工和光泽,肯定是纯银的,嘖嘖,这能换多少比索。” “食影者……” 劳森似乎一点没听进,他左手紧握铁皮雕像,泛白的嘴唇不停颤抖,冷汗覆满了额头细密的沟壑。 “它来了,来不及了……它很飢饿,必须在它看到我之前……” 忽然,他身体一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长吐一口气。 整个人似乎放鬆下来,摆手让纳德冷静些: “老姑娘肯定愿意收恶灵的傢伙事,这能换一笔大钱,回去你就能把欠诊所的钱还清,买个合法身份,討个年轻貌美的老婆,咱也能买间乾净点的屋子过完这辈子。” 他似乎担心纳德继续说,双手撑起站起来,急匆匆走出铁轨,抓起短刀走向铁树前的守夜人。 刚才那副对恶灵极为忌惮的模样完全消失,只剩一副贪婪的嘴脸,肆意打量价值连城的傢伙事。 不对劲…… 劳森刚才念叨的“食影者”,应该是一种民俗禁忌。 这鬼地方,我了解得实在是太少,蒸汽铁轨、红月教会、尚存的美洲虎武士、没有影子的死人—— 这个世界像是把工业革命欧洲、前哥伦布美洲加点神秘主义搅碎重新捏出来的,怎么想都不对劲。 纳德望著失去影子的守夜人,心中感觉有些发憷。 劳森先是往如卫兵站立的守夜人扔出几枚石子,在光滑的盔甲留下灰垢的烙印。 发现他们依然像是死人般沉默,便壮起胆子走近,抬手拍拍蔷薇纹路的肩甲,里面是空荡荡的回声,似乎盔甲里没有人。 “纳德,你眼神好些,去马车找老姑娘要的玩意,別把轮子弄坏,等会还要靠它把这些宝贝运回去。” 纳德点点头,解开掛在腰后的铁铲,一步步向著铁树左侧的马车靠近。 四双妖艷的緋红护目镜一动不动凝视著他,那种被枪指著的感觉又从心中涌现,如一只大手捏住心臟,骤然间停滯。 他长呼一口气,暗示自己,没什么好奇怪的。 就是四个莫名其妙死了的人,在这鬼地方可太常见了,说不定他们等会又活过来了呢? 他心中自语,走至半陷入沙坑中的马车旁,正准备弯腰挥铲,就听到一阵极细微的声音。 “我是伊米什的儿子,伊米什是坎的儿子,坎是埃布的儿子……埃布是图图哈坎的儿子。” 纳德微微侧头,余光发现劳森並没有在处理守夜人的装备。 他面朝铁轨,半眯著眼睛,手握铁皮图腾,嘴唇颤抖,似乎在对谁进行祈祷。 “食影者,古老的诅咒, 你无形游荡,冰冷而黑暗,如同撕裂大地的伤疤, 在你的影子里,隱藏著我们的灵魂, 没有人能躲过你的影子,没有人……” 纳德的身体紧绷起来,他不相信劳森,从始至终都不相信。 可好奇心还是驱使他挥动铁铲,挖开盖住马车轮轂的砂砾: “可別继续摆弄你们的传统了,这些傢伙就是活人,死就死了,难道真会变成恶灵来索命?別自己嚇自己。” 夜色越来越浓,风將乌云吹散,月亮从东南角爬向中庭,细如牛毛的雨幕冲刷砂砾,滋滋噪声盈满荒原。 纳德此时已將掩埋车厢的砂砾挖出大半,他抓起羊毛披肩,想要擦乾遮挡视野的雨水,抬眼的瞬间忽然捕捉到一个东西。 笔直蔓延至山麓的铁轨末端,一个黑影在闪动,月亮緋色的光晕勾勒出模糊的人形剪影。 “那是?” 纳德用披肩使劲揉搓眼睛,发现轮廓正顺著铁轨在一点点靠近,在雨幕里变得越发模糊。 “砰!” 一声枪响,让纳德陷入僵硬。 他咬紧牙关,转身死死盯著举起步枪的劳森。 第三章 :食影者 纳德知道劳森会做些应激的举动,但没想到这么快。 他冷眼凝视劳森举在胸前的步枪,雨夜里的风让硝烟弥散得很快,只剩一缕黑烟从枪口飘起。 那张蒙受太多苦难的脸,在黑烟的映衬里坚定无比。 “劳森,我想这批傢伙事换来的比索,咱们可以再谈谈,你拿八成。” 劳森將精工步枪扔下,刚才射向天空的子弹,说明他根本不適应守夜人装备的后坐力。 他伸手从腰间取出隨身的柯尔特左轮枪,枪口对准纳德的额头。 “食影者,我们的祖先,被你们这帮白皮猪杀害的无辜者,看看他!” “纳德,你听到我刚才在说些什么,你听得懂纳瓦特尔语,就像我能听懂你们囉嗦的塞拉语一样。烟雾镜要求你死!” 他侧过头,浑浊的眼睛凝视在铁轨中移动的黑影轮廓,握枪的指关节因过度用力变得发白。 纳德望了一眼远方模糊的影子,它在红月的光晕中变得清晰,嵌在土地里的游魂慢慢站起来。 它寂静走过雨水浸湿的枕木,一会出现一会消失,从山麓驶入荒漠,像个梦游者找不到归乡的路,在黑暗里用缺了指针的罗盘指明方向。 “但他看起来过得挺不错的,除了没鼻子和嘴巴,至少有个人样,比两只老鼠要好多了。” “砰!” 子弹射进纳德脚边的车厢。 劳森往地面吐了一口唾沫,拇指扣动击锤: “你死,我就能活,小子,我会帮你把债还清的,反正你也是个古怪的外乡人,没人会在乎你的死活。” 纳德下意识將手伸入口袋里,揉搓隨身携带的空白纸张。 正如劳森所言,他是个古怪的外乡人,就连名字都是把他从海里捞起来的钓鱼佬给的,死了就像漂在阴沟里的老鼠般,没人会在乎。 但没人在乎,可不是等死的理由。 我对这个陌生的世界,可是抱著浓厚的兴趣,怎么可能死在一个赌徒手里! 纳德自嘲笑著,在劳森以为他准备放弃时,埋入沙土中大半的铁铲猛然抬起。 雨水浸湿的沙土显得沉重,黏在一起在半空散成指头粗的泥块。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陷入凝滯。 劳森扣动扳机,橙黄的子弹划破空气,推开雨幕化作一道圆锥状扩散的气浪。 子弹飞行。 纳德感觉眼窝发痒,世界忽然变慢了,他似乎能看清悬在半空中的雨滴,看清劳森衣领里钓出来的青蛙图腾,和脖子上刺青。 弯腰! 髮丝颤动,高速旋转的子弹带过的气流在脸颊摩擦出一阵刺痛。 雨夜让视野变得模糊,他敢篤定劳森这一枪只能起到定位的效果,那老东西有痛风的毛病,下雨天的手不可能稳住。 纳德在沙土的掩护里躲过这次射击,迈开有力的双腿奔跑。 可方向不是能作为掩体的马车,而是劳森所在的铁树。 纳德精准测试过这具身体的运动能力,穿著拖鞋百米衝刺能跑进11秒,接近一级运动员的水准。 劳森是个更擅长用弓箭和標枪的“復古”探险家,扣动击锤加上瞄准的时间,至少要三秒钟,只需要再躲过一发子弹,就能靠近。 三十米,纳德嗅到风吹进鼻腔里的火药硝烟味,和湿润的土腥味衝进大脑。 二十米,一根拇指正按压在击锤。 十五米,撞针扣进槽位的响动,心臟怦怦跳动。 一次机会! “蠢货,就算你躲过我的子弹,也被会食影者带走!” 劳森用拇指拉动击锤,可雨水似乎让本就保养不善的左轮枪变得更难以使用,撞针几次都没有扣进槽位。 “该死!” 他留意到越发靠近的食影者,咬牙扔掉不靠谱的美国佬垃圾货,抽出一把巨大的博伊刀。 这是他花大价钱从北面走私者的手里买来的宝贝,解决了至少三个不长眼的蠢货。 纳德逼近时,劳森挥刀袭来。 身手与眼神同样敏锐的纳德一躲,让博伊刀的挥砍扑了个空,劳森继续挥刀刺击。 纳德朝他进攻时,搏杀技艺老练的劳森便绷紧全身,使劲打在刀刃上。 空气被撕裂,雨雾在砍杀里翻滚沸腾,纳德手里的劣质铁片刀当即碎掉,在劳森紧跟的肘击中被打翻至泥里。 “死吧,臭佬!” 劳森反手握住博伊刀,猛扑倒在地上的纳德,便是一次想要刺穿他的眼睛。 可一只从泥里钻出的脚,忽然勾住他的膝盖窝,用力一拽,让刀子扑了个空。 本应等死的纳德忽然暴起,一把擒住劳森的腰腹。 麻利翻身,如一条蟒蛇缠住握刀的右手,双腿扣住胸口和咽喉。 劳森摆动右手,想用锋利的博伊刀划伤纳德,他的身体却在十字固下变成一根紧绷的柳条,只要纳德一使劲,右臂就会脱臼断裂。 纳德反抓劳森的拇指,使劲一掰,在剧痛的神经反应下,握刀的手鬆开一些,轻易劳森手里的博伊刀夺走。 他冷静的语气不似之前的市侩粗糲感:“现在能好好谈谈了吧,关於食影者的事情。” 纳德昂头看著越发逼近的食影者,发现它已经变成一个正在行走的人。 那人浑身漆黑,没有具体的外观,只有极为瘦弱的身体,垂向地面的双手,岣嶁的脊椎和双腿。 “它是无数死在铁路上的鲜花,他们的记忆变成了食影者,它是我们的祖先!” “鲜花,我向你献花,抚平你踏足的伤疤……”劳森此刻变得癲狂,他不顾即將被撕裂的右手,身体费力翻转,捡起地上的石块狠狠砸在胸口的大腿上。 他歇斯底里用土著语怒吼:“鲜花终会凋谢,是为了保留种子!没有人能躲过它的影子!” 又昂起脑袋,奋力想要撕咬纳德帆布裤下的腿。 红月此刻抵达马德雷山脉之巔,背对圆月的影子,孤独沿著铁轨前行,它仿佛是瞳孔般的月亮中出现,漫步在雨雾笼罩的墨西加荒原。 鲜花…… 我记得这似乎隱喻著生命,所以食影者是那些死在铁路上的劳工,而想要安抚它,就必须献上一朵鲜花? 纳德不为所动,垂眼看著在十字固中反抗的劳森,忍著大腿被碎石击打的疼痛: “你见过它杀人吗?就因为一个传说就想著害人,你比它还要可恶!” “愚蠢,等它经过的时候,你的记忆和灵魂都会消失!我还有个女儿,不能死,你一个没人在乎的外乡人,才应该去死!” 劳森疯狂挣扎,他趁著食影者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奋力翻动身体,右臂胳膊发出清脆的骨碎声,碎石锋利的一面竟是想要直接刺向纳德的“核心”部位。 “疯子。”不再犹豫,纳德放开十字固的姿势,抓起掉在地上的博伊刀,狠狠扎入劳森的肩膀。 锋利的刀刃切开浸水的亚麻布外套,刺穿棕色的皮肤,紧绷的肌肉和筋骨。 刀扎进去了,但深度不对。 纳德本想扎肩膀,但劳森挣扎时往上挪动半寸,刀刃从脖根刺入了內臟,现在拔刀会加速失血——死。 不拔刀,也会继续撕开伤口——死。 纳德花两秒钟做了这个判断,隨后抽出了博伊刀。 劳森瞪大眼睛目视食影者从面前走过,红月下漆黑的人形从未在乎搏杀的两人,犹如一个镶嵌在红月光晕下的轮廓,漫无目的沿著铁轨前行。 鲜血从他惨白的嘴唇中吐出,失血过多和雨水的浸湿,让劳森感觉身体变得冰冷,记忆在慢慢消退,影子在萎缩。 鲜血从劳森的脖颈涌上苍白的脸颊,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刀扎得太深,不可能救活。 纳德做出如此判断,心中浮现一抹悲哀,但並没有后悔的念头。 因为一个传说而杀人,杀这种人不值得后悔。 他眯起眼睛,发现刚才在缓慢挪动的食影者消失了! 他鬆开十字固的姿势,慢慢站起来,紧握巨大的博伊刀,视线从前方的铁轨转至身后。 雨忽然小了,模糊的轮廓变成清晰。 纳德嗅到了一股腐烂的万寿菊味,辛辣刺鼻,带著一股浓郁的土腥味直衝大脑。 那个岣嶁的疤痕紧紧贴在身后的铁轨上,身体被月光刺穿,散成无数细密的丝线,一声鏗鏘有力的“叮”,像是大锤把钢钉打进铁轨的金属轰鸣,在纳德的脑子里忽然炸开。 丝线在回声中匯聚至一团,脚下一片如同泥潭的黑雾,它似乎被无形的锁链束缚在轨道,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而缓慢。 食影者忽然停下脚步,昂头痴痴凝视著远方的马德雷山,在雨幕噪声中变成悬置的空洞,宛如一个被世界拋弃的孤儿。 寒意从尾骨攀爬上脊椎,再蔓延至全身,脑中的回音渐渐淡去,纳德感觉一些东西在陷入食影者的漩涡。 黑影转过头,慢慢的,一张脸庞在緋红光晕里出来,那是一张掛满了迷茫与无措的脸庞——纳德的脸。 那张脸陌生而熟悉,纳德第一个念头是光学反射。 红月的光在雾气里穿透力极强,食影者的表面看起来像黑雾,但脸部有细腻的颗粒感,很可能是镜面反射?不对,也可能是漫反射,但漫反射不会有这么清晰的轮廓,更像是……某种生物萤光。 或者,食影者在主动投射? 第二个念头是集体无意识的投射,他读取了我意识底层中的自我认知原型,然后投射出来。 但这个白皮绿眼睛的人根本不是我!他在投射“纳德”这个概念? 第三个念头……他数到第三个时,发现自己的计数系统出了问题。 一、二、四,中间呢? 他意识到不是计数错了,是*这个概念被吃掉了! 低头看自己的手,影子还在,但手指的数量不对。 一、二、四、五——不对。 再数,一、二、*、四、五,多了! 再数,一、二、三、五、六、四呢? 多了三根指头的手慢慢伸入口袋,纳德感觉寒意在心里扩散,在凌晨的雨夜荒原,与一个吞噬影子的怪物对视。 熟悉的脸庞越发逼近,与他近在咫尺,纳德整个人僵在原地,在那双幽绿的眼睛里窥见了甦醒后经歷的一切,仿佛在长久地注视一个陌生的世界。 钓鱼佬巴勃罗、沉没的淑女號、从红月里驶出的幽灵船、码头的医生……还有那封空白的信。 他慢慢握紧放在口袋里的空白纸张。 没有人能躲过食影者的影子。 不管它读取的是外貌,还是潜意识里的自我认知,但核心的一个概念都不会改变。 而nadie,就是没有人。 它不过是在指向一个空集,一个空洞无物的符號! 我是一个没有影子的人! 纸张细腻的触感从指尖扩散,驱散了身体的寒意,他的视野一时变得模糊。 曝光般的瞬闪后,原本停驻眺望马德雷山脉的食影者,再次拽拖枷锁艰难向著路的尽头前行,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纳德望著那道背影,红月驶过天际的穹顶,铁轨在视野里变得越来越长,仿佛那道岣嶁的背影与他的影子短暂重叠,又擦肩离去。 他分不清这是余悸,还是某种尚未消退的侵蚀,低声自语: “它什么都没做,只是路过,我们之间的纷爭和怀疑才是它可怖名声的源头……真庆幸上辈子学的东西没扔进巴勃罗的狗脑子里。” 冷漠的声音,让劳森抬起头。 他惊讶的发现,这个男人没有被食影者影响,在影子彻底消失的前一刻,留下最后的遗言: “为什么,你的记忆没有消失……” 纳德双手环胸,习惯性抽出一支香菸,发现早已被雨水浸染得拧巴成一团。 他咬著香菸,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没有人能躲过食影者的影子,而纳德,就是没有人,看来你並不懂囉嗦的塞拉语,劳森。” 尊重传统的混血死了,纳德长呼一口气,摇头感慨也不合適做探险家这行,第一次出行同伴就死在自己手里,这世道可真不好混。 他休息一会,確定食影者只是路过,便拿起铁铲就地挖了个坑,將劳森放进去。 捡起缠斗时掉在地上的铁皮图腾,擦了擦上面湿润的泥土,一起放进坑里。 挥动铁铲,一把把沙土盖在尸体上,铁树的影子落在坟堆,像是一块没刻字的简陋墓碑。 铁树叶微微颤动,一滴滴雨露落在纳德额前,沿著发梢滴在墓碑上,凉颼颼的,没有一点响声。 他蹲了一会,什么也没做,只是一个劲用颤抖的手扶正没点燃的烟。 过了一会,他把烟扔在墓前,准备收拾残局。 四具耸立在铁树下的守夜人,纳德没有一点接触的兴趣。 任何与教会扯上关係的东西都很麻烦,他只是想赚点买烟钱,顺便把债务给还请,不想做一个亡命徒。 雨渐渐停下,但深夜里的风尚未止息,他找出一根藏在贴身衣物里半湿的香菸点燃。 浓郁的尼古丁芬芳如漂浮的棉絮散开,在红月落在铁树的光线里变成一缕缕夹带颗粒的烟雾,最终被风吹走。 “该去看看老姑娘究竟在找什么了。”他叼著香菸,一瘸一拐走近马车,费力將车门拽开。 穿著灰色夹克的男人躺在车厢里,身体被雨水浸湿,面色苍白,显然是没了生气。 他的胸口掛著一枚铜製的勋章,象徵皇室的高塔宝冕之下,是一行清晰的文字——correos。 “邮局的人?” 纳德在死去的邮差身上找到一块雕刻古怪图形的银片,一本有些泛黄髮旧的牛皮壳小本子。 银片应该是老姑娘要的东西,他將小本子打开,赫然见到一行有趣的文字。 《塞拉帝国邮差工作规章》1791年修订版 规章內部流通,禁止外传,违者视为革命党同谋,绞刑!!! 1.入职先贷款向皇家银行购买精工手枪,保证六十米外命中风中旋转的硬幣——雨林里的影子比硬幣小,还会转弯。(註:本局不为利息负责,抚恤金將优先用於偿还银行贷款。) 2.不要听信路上的声音,新世界的猴子很聪明,会六种不同的语言,已有十七名邮差与猴子媾和,现居於树冠 3.遭遇劫匪,人少,开枪;人多,逃跑。保证死亡时信件放於指定地点,延误下一班,抚恤金扣三成 他停了一会,仔细看著纸张上的数字3,分別用三种语言重新读了一遍,確定认知没有出错,心里鬆了口气。 4.进入土著村落,村口没有狗,后退三步高喊:“我是送信的,不收税、不徵兵、不量地、不挖矿。”再后退一百米,等待太阳落山。(立即將情况匯报当局。) 5.荒野邮路,遇美洲狮、豹等猛兽,將包中红色信件仍至远处,在猛兽研究时悄悄撤退(追上来,说明它识字。) 第四章 :陌生人的来信 6.收件人不识字,要求代读,適当对內容修饰,不得让一位刚经歷丧夫之痛的妇女,听到儿子死在矿场的消息。若送徵兵令,以上无视 7.没有巫师和鬼魂,你包里的玉米饼只是食物,不是野蛮神灵的血肉,吃下它,红月和陛下注视著你! 8.路遇雷暴雨,应將信件含入口中,以防墨跡被雨水冲淡。如信件已湿,默诵《红月祈文》第7章14节,神的恩典会烘乾纸张。 …… **.严禁阅读信件內容。偷看导致精神错乱、爱上收件人、试图给自己写信,后果自负! 纳德差点笑出声,用嘴含信防雨?默诵祈文烘乾纸张? 爱上收件人? 这不是规章,是荒诞故事集。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他看著半依车厢的邮差,雨水把硬朗的脸泡得肿胀,乳白蛆虫在眼窝和鼻孔间打转搬家,但死前手里还紧攥著银片。 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兄弟,也不知道死因是规章上的哪一条,但肯定很好笑,会是个幽默的故事。 把幽默规章收好,费力在马车旁挖了个浅坑。 纳德將邮差从车厢里搬出来,放入坑中掩埋,用博伊刀拆下一块车厢木板,削掉边缘的毛刺,插在坟头就当是墓碑了。 忙活一通,他也感觉累得不轻,在隨身的老旧帆布包里找出一块还算完整的玉米饼。 掰开一小块,揉碎分別放在劳森和邮差的墓前。 “別嫌弃分量太少,祭奠死人之前,可得照顾活人的肚子。” 他一屁股靠在倾倒的车厢上,拿起玉米饼就往嘴里塞。 放置几天的玉米饼带著一股淡淡的餿味,软糯可口的质感变得发柴,像一块块粉团在牙缝里钻。 可纳德依然吃得挺高兴,倒也不是因为完成任务,回城里就能找老姑娘拿一大笔钱,仅是感觉世界忽然间变得很有趣。 食影者,失去影子的守夜人,荒诞的邮差规章,这地方究竟有多少新奇的玩意? 他將最后一小块玉米饼吞下,擦掉指尖的一点碎屑,习惯性从衣兜里翻找出那张空白的纸。 这是淑女號被幽灵船撞毁后唯一留下的东西。 当然还有没头脑的钓鱼佬巴勃罗,真希望他能向当局解释清楚,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让自己儘快有个合法身份。 空白的纸张平整没有褶皱,纳德很多次认为这就是他的金手指,以扭转窘迫的生活状况。 顺便拳打殖民者,北征华盛顿,建立墨西加第二帝国。 可这张不过巴掌大的白纸,除了足够白,不会被淋湿弄皱之外,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他取下水壶,喝了一口清水,嘴巴砸砸几声,感觉欠点滋味, 坏了,菸癮犯了。 人生来自由,却无不在枷锁之中。 纳德四处观察,发现周围没有任何能撕开枷锁的工具。 雨水將一切都浸湿了,就算想学革命先烈抽树叶,也是种妄想。 现在手头唯一的可燃物,就是这张永远乾燥的白纸了……看来就算换了个世界,这菸癮还是没法治。 他心中感慨,看来之后的路只能靠自己了,人总是得拋弃一些东西来换取自由——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捡起几片铁树叶,甩干表面的水渍,用白纸捲起,取出煤油打火机,滚轮剐蹭,燧石碎屑引燃棉线,一缕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升起,隨风摇曳。 “来支事后烟,干完这活,就准备回去找下一份工作了。” 他將“捲菸”缓缓伸向嘴唇,余光却见到一行仿佛被水渍浸染的黑色字跡,缓缓浮现於捲菸的外侧。 幻觉吗? 这具身体挺健康的,没以前高度近视的毛病。 用力眨眨眼睛,隨著煤油火机的靠近,捲菸外壳的字跡浮现速度变得更快,似乎有一种强烈的求生欲望。 嗯? 將捲菸扯开摊平,发现原本空白的纸张上凭空增添了数行文字。 字跡不似见过的任何文字,这种仿佛树枝藤蔓的图案很难归结於文字的一种,更像是繁琐精美的花纹,但纳德就是能清晰转译这种文字。 转译,而非理解。 他对这两种概念的划分很清楚,直接理解需要身处语言所诞生並使用的环境。 万寿菊在东大人眼里是一种好看的花卉,可对於身处拉美文化圈的人而言,是一种象徵復活与死亡的文化符號。 各种隱喻是转译无法直接表明的,就如他当前在信封所见到的文字。 信封左上角有著他的名字,並非本名,而是纳德。 视角聚焦向著空白处转移,一行树枝藤蔓的字跡再次浮现。 【你直面歷史的影子,却没有在它之中找到你的位置,儘管如此,你依然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与热情,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去寻找属於你的位置。】 纳德一愣,这是什么鬼。 我的金手指不是通晓语言吗? 怎么还和幽灵船里送出的纸扯上关係了。 这张纸是从幽灵船出现的,难道说我的穿越,乃至在被巴勃罗捞上来就有的语言通晓能力,都和红月有关? 他沉思了一会,在没有具体的线索前,那些仿佛幻觉的影子都很难推测。 而现在摆在眼前的东西又极为直观——对他的定义。 首先,排头是一个短句—— 致纳德 “致”的词义,是有一个人对我说话。 而纳德这个名字没有任何意义,nadie在塞拉语中意为“没有人”。 等於一个空白的符號,不具备藉助名字来隱喻性格、身份的效果。 纳德沉思著,认为这空白信肯定还有东西掖著,煤油火机又靠近了几分。 有些时候吧,人必须被逼急了才肯张嘴,我都没把你点燃抽了,你却扭扭捏捏像个欲拒还休的小姑娘。 火光靠近,求生欲极强的纸张,再次浮现数行如树枝藤蔓的文字。 致纳德。 【神秘】 灵知:一扇未开启的门,你能模糊感知到门后有什么,但需一把正確的钥匙。 【理性】 【知识 食影者:一道残留在大地上的歷史创伤,它是什么——什么都不是。】 【自封的狗智派:一个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一清二楚,但依然坦然为之的混蛋。】 见到这行评价,想到刚才菸癮犯了,把纸张做替代品的举动,纳德挑起眉头: “这倒是贴切。” 【知识】对食影者的描述,是刚才直面它时留下的直观感受,这张纸能读取我的思维,根据经歷来书写,就像是一本不断更新的日誌…… 【神秘】也还能理解,估计是目视食影者留下的侵蚀。 但【理性】呢?当前还是空白的,假设它能读取我的思维,应该明白我是个有內涵、有深度的人类高质量男性,不至於理性为空白吧。 纳德摩挲下巴思索了一会,紧接著拿起从邮差尸体找到的银片。 火光映照,银片边缘有明显的裂痕,周围篆刻著各种难以识別的符號,中央是一只羽毛华丽的直立大鸟,羽冠高耸、双翼展开,锋利尖喙与鸟爪正缓缓滴出浓稠的鲜血。 “血?” 纳德把银片抬起,发现掌心出现一道毫无感觉的浅显伤口,血正从伤口里涌出,就像银片里渗出的血一般浓稠。 看造型,纳德判断是阿兹特克的宗教文物,但他对於美洲神话没有一点了解,无法辨別银片雕刻的是谁。 他想了想,又拿起滴上一滩血渍的空白信,用脏兮兮的衣袖抹去,就发现永远整洁的纸面,蒙上一层极淡的红晕。 【知识 查尔丘托托林(chalchiuhtotolin):玉火鸡,疾病与救赎之主。】 蒙上一层红晕的纸张,变得妖艷怪诞,纳德皱起眉头,煤油火机往纸张靠近几分,血痕便很快消失,只剩乾净的字跡。 他心中鄙夷,欺软怕硬的玩意。 对於暂时搞不清原理的东西,纳德选择先行悬置,不管是空白信,还是玉火鸡银片,都充分说明这个世界存在著一些更“吸引”他的东西。 空白纸张的来歷也有问题,是海难醒来后,米歇尔军医递给我的。 巴勃罗说从海里把我钓起来,除覆满全身的厚重海藻和马尾草,身上没有任何东西。 比起金手指,这张纸更像是一封信,毕竟那句狗智派可太毒辣了。 肯定有谁从海难开始就一直在观察我……原来老纳德的春天也要到了吗?呵。 纳德思索了一会,放下手中《陌生人的来信》和玉火鸡银片,扫过手边的幽默笑话集《塞拉帝国邮差规章》。 他站起来,面无表情仔细观察没了影子的守夜人、亲手挖的两个墓穴、视野边缘只能见到一点轮廓在铁轨上移动的影子。 把手上残留的泥在裤子上蹭了蹭,泄气般一屁股坐下,眼神放空向天空飘过的云彩看去。 红的、橙的、黄的,红月和群星正在慢慢变成白色。 最后几缕星光熄灭,太阳从地平线升起,照亮铁树叶上的露珠,內心只感觉一阵疲惫。 食影者在黎明里消失了,就像熄灭的星光,墨西加荒原一片寂静。 下次还是找个轻鬆的活吧。 纳德翻开通用的邮差规章,看到后半册整页的空白。 纸面被雨水泡得肿胀泛黄,边角捲起,像在等谁落笔。 他低声说。 “我该把它填满。” 取出一支炭笔,用略显生疏的塞拉语增添了一行。 10.偶遇漂浮在铁轨的影子,除非是没有人,否则就闭上眼睛。(注意!不要数手指!) 第五章 :老姑娘梅亚德斯 一周之后,风屿港东南部的瓦拉多码头。 “请给我来份《墨西加日报》。” “好的,先生。” 报童从包里抽出一份报纸,递给屋檐下风尘僕僕的男人,缺了两颗牙的脸庞微笑起来显得极为可爱: “您的报纸,一枚小雷亚尔。” “谢谢。” 纳德翻找出一枚四分之一雷亚尔铜幣,从报童手里接过今日份的《墨西加日报》。 至於钱是从哪来的,自然是从劳森和邮差身上找到的。 死人拿钱也没用,不如让活人过得自在些,给他们留两枚银比索殉葬,去贿赂冥神米特克兰就足够了。 走至屋外的长椅坐下,纳德打开作为帝国口舌的报纸,映入眼帘的头版便是一份重磅消息。 【吾王蒙恩,天下太平:神圣君主制巍然屹立! 巴黎叛军弒君暴行,无法撼动神於尘世之代表。 新墨西加总督府重申:全境將在教堂、广场及市政厅举行连续九日的庄严祈祷,祈求红月护佑塞拉王室血脉永续,惩戒法兰克无神论暴民。总督及检察院全体成员將在湖心大教堂参加“国王万岁”庄严弥撒。】 “1793年,风雨飘摇的时代……”纳德低声自语。 法国人又在砍国王的头了,至於是什么原因,路易十六简直摸不著头脑。 可关我屁事,翻下一页。 【华盛顿特区破土动工,沼泽里建成的首都 於昨日中午,美利卡合眾国正式于波托马克河畔为新首都举行典籍仪式,来自英吉利的工程师將带领当地的棉花种植园劳工率先修建一座为“陛下”居住的宫殿。】 “1790年,一个巨人在血与屠杀中诞生……” 嗯……看来北面印地人的头皮开始有些瘙痒,需要华盛顿叔叔的皮靴治疗了。 纳德聚精会神研究报纸上的信息,耳朵却隨两名雨中行走的人说话微动。 “听说了吗?太子港的黑鬼把法国佬都杀光了,一个不剩。” “嘘!別提那地方,总督说了,谁提谁就是在煽动暴乱。” 海地黑人革命……首个奴役白人的黑人国家。 他將报纸合上,望著雨幕一层层冲刷在老旧的城区。 正对面,高耸的海上德乌卢堡垒在白昼关闭了探照灯,灰色城墙底部是被海水侵蚀两百年留下的墨绿牙印,城墙表面布满了炮弹凹痕。 民间海盗、拿著王室特许令的英吉利“探险家”……无数人都想在帝国身上咬下一块肥肉,却都变成海中枯骨。 左侧,仓库大门在油和水的浸泡里锈跡斑斑,一辆装满木箱的拖拉机停在路中央。 穿著帆布雨衣的工人一脚踢在蒸汽机上,嘴里嘟囔“这破机器比我奶奶的关节炎还难伺候”。 右侧,雨滴坠落在水面,一段断裂的楼梯延伸入海中。 墨西加湾的波浪冲刷著风屿港海岸,还有停靠在岸边的走私船,风里微微飘荡的莎草和香蒲,河流入海口的红树林隱约能听见蚊子拍动翅膀的嗡嗡声。 纳德身后的屋子响起声音,木门打开,一对抱著孩子的年轻夫妻走出来,脸上满是庆幸的笑脸。 “太神奇了,她一眼就看出来小乌尔坦的未来,明天我们就去教堂,请瓜达卢佩圣母做主保圣人。” 夫妻走进雨里,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姑娘从木门探出脑袋,明亮的黑色眼睛转动时灵动有神: “纳德,奶奶要见你。” 纳德点点头,这几天连夜赶迴风屿港,他的腰还在疼,老姑娘欠一个解释。 食影者、玉火鸡,那本荒诞故事集里透露出的魔幻例子,是否说明这个世界存在一些……比常识更为有趣的东西。 他跟著小姑娘走进狭窄温暖的屋子。 有传言说梅亚德斯是位精通占卜和命运的吉卜赛女巫,她只需看上一眼,就能知晓一个人未来的命运。 在纳德眼里,梅亚德斯不过是一个需要操心九个孙子的老姑娘。 刚走进屋里,温暖扑面而来,炉火燃烧时的啪啪响动与小孩追逐打闹的声音混在一起。 头髮斑白的老姑娘梅亚德斯,穿著一件斜花纹的羊毛外套。 岁月在她的脸庞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跡,皱纹像紧绷的琴弦掛在额头与眼角,可那双蓝眼睛依然像年轻时一般明亮动人。 她坐在沙发上,怀里抱著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孙女,慈祥又无奈看著围在茶几上追逐的小子们。 罗莎蹦蹦跳跳跑到沙发前,搂住梅亚德斯的腿: “奶奶,纳德来了,他身上有股不好的味道。” 梅亚德斯摸著长孙女的脑袋,温和的笑著: “我们小罗莎的鼻子最灵了,下次小信天翁来之前,必须把烟给戒掉。” 不好的味道?这小鬼鼻子这么灵吗,我还没开口说话就闻到烟味了。 纳德心里纳闷,但没说话,坐在梅亚德斯对面的沙发,眼神扫过客厅里打闹的小屁孩们。 “小罗莎,带弟弟们去楼上做会功课吧,小信天翁有话想和奶奶说。” 信天翁,这是梅亚德斯给纳德的爱称,老姑娘明亮的蓝眼睛似乎能看穿一切,不管是性格亦或命运。 一个从海里出现的外乡人,註定孤独的漂泊。 这是老姑娘最初见到纳德时的评价,而他不喜欢这个评价,认为太过於……准確。 孩子们在姐姐的带领下很快离开,客厅回復平静。 梅亚德斯抱著襁褓中的孙女走到装满水的铜盆前,睿智的眼睛扫过纳德: “劳森死了。” 纳德没有立即回应,从帆布包里拿出劳森的博伊刀和柯尔特转轮手枪,以及邮差尚未送达的玉火鸡银片,放在茶几上。 博伊刀和左轮上的血渍和雨痕早就干了,表面是和房间一样昏暗的光泽,钢铁在温暖小屋里染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对玉火鸡银片很感兴趣,但一路研究了几天也缺乏收穫,反而被掏了不少鲜血。 况且干活得遵循基本的契约精神,还是要把东西交给僱主。 “嗯,我杀的。” “我们先是遇到教会的守夜人,你给的线索暗示跟踪寂静的尾巴,我们跟了上去,在一颗铁树下见到了失去影子的教会骑士……” 梅亚德斯站在水盆前,一边给婴儿换尿布,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你埋他的时候,往胸口放了什么?” 纳德抬起眼皮,没说『你怎么知道』,只是看著梅亚德斯,停了几秒。 老姑娘把脏尿布扔进水盆里,从架子取下一张乾净的换上,用老奶奶埋怨你尿床一般的口气陈述: “玛丽安的尿布映出三样东西:铲子、血,嗯……还有一只青蛙。” 第六章 :新世界的「科学」 她根据我的性格来推测下一步行动? 纳德摸摸下巴,认为这种分析有些问题。 他和老姑娘只见过两次面,且接触的时间很短,她不可能靠性格推测出埋葬劳森的事实。 把银片往前推推:“这是你要的东西,酬劳我可以不要,但食影者,失去影子的守夜人,这块银片,这些东西是什么。” 老姑娘把孩子放在沙发,给纳德沏了一杯茶:“小信天翁,就算我在这告诉你想知道的事情,你就会相信吗。” “会。” 但纳德心中却说,不会,可真相需要线索进行偽证猜测。 “答案就是……”老姑娘眼里流露一抹狡诈,將银片轻推至一旁: “歷史的碎片散落在你的手中,只等待一根丝线的串联。” “好吧,好吧,我最討厌的人就是占卜师,把一切事情说得神神叨叨,但他们都没搞明白自己究竟想说些什么。”纳德抿了一口茶水,看著放在茶几上的玉火鸡银片。 根据边缘的裂痕来看,这是一块较小的残片,老姑娘收集银片是准备编一套神谱吗,这可真是一个该被送上绞刑架的学术研究。 “一个铁盒,搭上了两条性命,老姑娘,你要的东西可真是昂贵。” 梅亚德斯温和笑了笑,枯树枝般的手指轻抚襁褓中婴儿的脸庞: “纳德,我曾经和你一样,都是从外面漂泊到这儿的外乡人,那时的我只想尽情跳舞、唱歌,在每个地方留下欢快的足跡,但爱情来得太快,一个女人不管在哪,最终还是想要个归宿。” “玛丽安,我可怜的小孙女,她生下来就没了父母,瓜达卢佩圣母也不愿意庇护一个没依靠的孩子,只有一个被人忘了的老姑娘愿意陪著她长大…… 明天,又或者是很久以后,她会染上一场重病,我委託马可帮忙送一块救命的宝贝,这是玛丽安活下去的希望。” 纳德对於老姑娘的道德绑架不做评价,至少劳森是真愿意为钱送命,这点他很確定。 至於马可?愿他安息,自己能做的事情,也仅是挖个简陋的坟墓,真希望那四个守夜人不会嚇到他俩。 “我更好奇这枚银片的来歷,这似乎是一尊阿兹特克的古老神祇雕像,老姑娘,教会可不会讚许你利用野蛮神灵来拯救小孙女的举动。” “我们都是外乡人,小信天翁,但你会比我走得更远。”梅亚德斯依然是那副神秘占卜师的口吻,把孩子放在沙发,起身走进里屋,出来时手里拿著一个沉甸甸的麻布袋子。 麻布袋子放在茶几,响起足以愉悦神灵的清脆响声,纳德知道这是什么。 根据新兴的英吉利资本家说辞,gold与god同音,黄金足以让神都流露出愉悦的笑脸。 白银,应该能让神的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这是说好的报酬,劳森死了,你可以独享这一百比索。” 老姑娘拉开袋子的麻绳,足银锻压的比索在渗入窗户的光芒中显得耀眼夺目,边缘防偽齿纹縝密。 一百位卡洛斯三世陛下正昂起短小的下巴,向纳德展示諂媚的笑脸。 这是一笔巨款,能让他把欠下的债务还清,租一间像样的房子,在城里安稳生活一个月。 纳德拿过钱袋子,银比索在光里显得晃眼。 他数了二十枚,声音很轻,收进衣服口袋,剩下的八十枚放回茶几。 “你这是……” 梅亚德斯略显诧异的神色,让纳德心中篤定了最初的分析。 她並不知道我的性格,没有预测出我现在的举措。 所以说,占卜是真的……她真靠尿布占卜出我把劳森埋了的事实? “五十比索给劳森的女儿,剩下的给马可的遗孀。” “劳森的女儿跟她父亲一样是个赌鬼,这笔钱明天就会进维尔德帮的口袋。” 纳德把放在桌上的博伊刀和转轮手枪收好: “她把钱用在哪,我不在乎,这笔钱是劳森的,我只拿走我的这份。” 梅亚德斯若有所思,她似乎错估了这位谨慎又市侩的外乡人: “马可的那份,我已经付过了,你並不认识他,没人会感激你的善举,小信天翁。” “原则问题,钱可以再赚,人死就一切都没了。”纳德对自己的举动没有一点犹豫,他对上辈子经歷的一件事记忆很深刻。 一个乞丐睡在银行的台阶,被赶来的保安撵走。 他看见了,却什么都没有做。 但他觉得,人不该被这样对待。 “你和帝雕一样,飞再远都不愿意看一眼脚下的污垢……” “我不是巴勃罗那种单纯的蠢货,他脑子里只有钓鱼,还有心心念叨的巨型挖矿机。” 梅亚德斯温和微笑,她双手交错放在腿前,询问准备离开的纳德: “那么小信天翁,你的下一站又准备去哪?还准备接下一单活吗。” “等巴勃罗给我把身份问题解决,再去看看邮局是不是缺人。” “邮差?那活可不轻鬆,报酬少,又危险。” “但足够有趣。” 纳德已走至客厅的出口,却听见梅亚德斯用开玩笑般的口吻说: “刚好我手里有一单活需要人帮忙,邮差的活,你还没有拿到合法的身份证明,那就帮我把这桩事处理掉吧。” 她自顾说话,似乎篤定纳德会接这单活: “皮尔科街的马特奥,他老婆在我这问了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老婆子没办法拒绝一个不幸的女人,就帮她做了一次占卜,这女人太傻了,临走之前把丈夫和女儿扔在家里,一句话也没说就消失了……” “你不会是想让我帮马特奥找老婆吧,我可不是侦探,没义务做寻猫找狗的琐碎任务,这次我给他找老婆,下次呢,给贵妇们去找偷情的丈夫?” 纳德认为,假设那女人是听梅亚德斯的占卜跑了,老姑娘肯定知道她去了哪。 可梅亚德斯恶作剧般的口吻,肯定是不想透露地址,否则直接告诉马特奥不就好了。 “小信天翁,很多时候,邮差並不知道收件人在哪,你得学会自己去找。”老姑娘在里屋找出一份没有署名的信,又从钱袋里翻出十个比索: “把信送到露西婭手里,这是报酬。” “十个比索,我真好奇马特奥在里面写了什么,是总督放在案牘上的財政报告吗?或者市长阁下受贿的线索。” 纳德走至茶几前,指尖放在信封,抬头便见到老姑娘明亮的深邃眼眸。 “记得,邮差不允许私自打开信件。” 纳德淡定点头,面无表情注视老姑娘的眼睛: “但报酬,我需要另外的东西,神秘的钥匙。” 老姑娘的手指张开,仿佛拨弄一张无形的琴弦般轻柔摆动,那张没有署名的信封,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起,飘到纳德挎著的帆布包上,她颇具深意地微笑,露出两排鬆散的白牙: “在新世界,我们把它称之为——科学。” 梅亚德斯摊开手,一根指粗的深黑磁铁从衣袖里滑出,落在掌心,她狡诈灵动的眼睛就像是一个二八芳龄的姑娘。 纳德把信放进帆布包里,嘆了口气: “老嫗何故惺惺然……” 第七章 :军医与鱼人 根据梅亚德斯提供的线索。 好吧,实际上她就说了一件事,马特奥的老婆跑了。 谁知道一个占卜师能对婚姻造成多大的影响? 毕竟人是一种善变的动物,生气时听了几句话,或者脚指头磕碰到台阶,都可能大吵大闹说要离婚。 旁人却会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忍一忍就过去了”,对真实发生的情况一概不知,却把自己当成了先知。 应该颁布一项法律,禁止占卜师的业务涉及爱情。 知道未来命运的人都是懦夫,他们压根就不知道爱情的辛酸苦辣…… 不对,难道我就知道吗?我可一直是单身。 但没办法,毕竟她可是位“二八芳龄”的姑娘,还会一手磁铁巫术,想办法找到露西婭吧。 纳德心中嘀咕不停,一步步穿过雨和油浸染得湿润的街道。 皮尔科街是穷人生活的地方,这儿大部分居民都是白人与印第安混血的梅斯提索人,远比老姑娘住的瓦拉多码头潮湿。 帝国工程技术学院,在听取某位墨西加总督的建议后,在六十年前开发出一项新技术。 藉助蒸汽的伟力,在气候潮湿闷热的新世界製造出名为“半岛模擬器”的巨型机械设备。 丧心病狂的工程师们在总督府犹如宫殿的房顶安装排水管道,將雨水引入地下的巨型蒸汽锅炉里加热提供动力,周边瓷砖下方铺满加速空气循环的黄铜管,保证总督府附近如本土半岛一般乾燥温暖。 而锅炉里多余的蒸汽会沿著加速空气循环的黄铜管在平民区泄露,升腾遇冷空气凝结,持续形成降雨。 乾燥和潮湿,殖民地阶层的又一种体现方式。 纳德轻轻敲打布满墨绿斑点的木门,这是浓烟和青苔的痕跡,堵塞的排水沟飘出死耗子的味道。 只需一天的时间,工厂烟囱里排出的浓烟就能把屋子染成煤块。 水面拂来的潮湿海风给苔蘚类植物提供充足的养分,迟早有一天,人们会忘了出门前把屋子的青苔刮掉,这座城市將溺死在瀰漫浓烟的苔蘚迷宫里。 “堂马特奥,我是梅亚德斯介绍的帮工纳德,听说你需要送一封信。” 屋里响起沉稳的脚步声,生锈的合页在木门拉拽时吱吱作响。 门刚一打开,纳德就嗅到股浓郁的酸臭味,那是汗渍常期积攒在身上,在闷热环境里悟出的气息。 马特奥的鬍鬚似乎很长时间没颳了,杂乱如野草,挤满皱纹的脸颊在阳光暴晒里形成一块块晒斑,像是一朵万寿菊。 只是有几朵花瓣枯萎乾瘪,变成了他的五官。 “纳德?我没听说过你,马可呢,他干练又实在,从不多说话。” 马特奥脸上写满不信任,这座城市有太多外来者,今天站在这,明天飘进海里,再过一天就消失。 马可·迭戈·里维,《邮差规章》的上一任主人。 纳德不太明白马特奥的攻击性为何这么强,本著“职业道德”,压下嘴臭的习惯解释: “马可不走运,死在荒原了。” “那你还在等什么?去找露西婭啊!” “你老婆在哪?” 马特奥如万寿菊的拧巴脸庞出现无数道皱纹,咧嘴露出两排因常期咀嚼古柯叶变得黝黑的烂牙: “不能送就让马可去,他干练又实在,从来不问这些事情!” 纳德挑起眉,对马可的发怒並不在意,视野穿过他精瘦的肩膀、门扉的缝隙,见到一排青黑的手印,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那是血和泥混在一起乾涸后的痕跡,霉斑沿著手印生长,把血渍掩盖,让泥土褪去顏色。 他很想给马可一次肘击,可现在是工作时间,事后再给吧。 “他死了。” “那都是被你害的,你不来这,他会死吗?蠢货!” 老旧木门扑通关上,纳德挑眉看著落在鼻头上的霉斑。 心中只感觉第一次送货就遇到有趣的事情,一个不知道收件人在哪的邮寄任务。 他转过身,望著逐渐暗淡的天幕,心中自语。 “慢慢找吧,就算把我扔进摩洛河里,从桥上跳下去,我都不会去找梅亚德斯用占卜找露西婭。” “占卜?几千万光年外的星体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一块尿布能推测出葬礼?那我的菸癮一定是火星人在操控,死因是被一只菸鬼青蛙吃了。” 纳德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马特奥的房子,一个瘦小的影子趴在斑驳的窗户上,眼里带著一丝期望。 “找吧,谁让我是个自封的狗智派呢。” ———— 米歇尔·曼努埃尔·冈萨雷斯,出生於风屿港的塞拉人,退役军医和冈萨雷斯诊所的持有者。 於1783年12月,一直专注於风屿港泛滥的毒品,让鱼类染上滥交习性的课题。 他认为再过不久,就会见到一支鰭变成人手,把妇女拽入水中强制交配的可怕变异物种。 好在这一切都是退役军医的臆测和无端联想,是早年参与残酷的王位继承战爭残留的创伤症状。 从未有谁目睹过会说话,勾引妇女的鱼。 风屿港这座城市很少有平静的天气。 海面拂来的雾气和工厂高耸烟囱喷出的黑云,在相互追逐的风里翻滚混做一团,飞扬席捲街道,敲打紧密的百叶窗,留下一片潮湿泥泞的漆黑污垢。 “果然清早出门,准没好事发生,谁能把这座城市的浓烟给治治,省得老米歇尔整天给一帮黑肺佬治病。” 米歇尔拍拍浓密鬍鬚上的煤渣,嘟囔抱怨,提上装有猎枪的木桶,在码头栈道观察河面的动静。 皮质马靴踩过雾气縈绕的木板拼接缝,把腐朽建筑践踏得像排水管道里爬行的臭老鼠一般吱吱哀嚎。 警察正站在码头与河滩之间寻找昨晚激战后的线索。 胸口掛著硕大金质勋章的督察,挥动象徵风屿港治安负责人的嵌金警棍,在风里肆意指挥,劈啪作响的棍子挥动声和咆哮的命令,让海面拂来的雾气都被冲淡几分。 为了打发时间,米歇尔刻意观察了一会警察在罗伯特督察命令下手忙脚乱的模样。 把渔民晒的乾鱼当做人肺的线索,让老军医讥讽摇著头感慨。 没经歷过战爭年代的小鬼们,总是一副不靠谱的模样。 他刻意绕开搜寻线索的警察,在摩洛河下游徘徊踱步。 根据巫师的占卜,他只有一次机会抓住变成人类的淫荡鱼崽子。 可能是下一秒,也可能是下一分钟。 米歇尔已经为那一刻准备了足足十年的时间,只要鱼崽子浮出水面,拽走妇女,他就一定能抓住。 用精心准备的猎枪把子弹打进它丑陋的鳃里。 但遗憾的事情是,米歇尔不喜欢女人,並非是某种难以理解的疾病或心理阴影。 正好相反,在王位继承战爭里拯救诸多生命的军医,有一个可爱乖巧的女儿。 她在检察院做执行官,立志要像母亲一般做个公正无私的法官。 但或许是那位出身於贵族家庭的法官妻子,给米歇尔留下的印象太深。 即便她死了很多年,依然让他坚定认为妇女应该有妇女的模样。 在工厂里做工、纺织、学习……种种一切都可以,就是不应该在码头附近晃悠。 所以想要捕捉拽走妇女的鱼崽子的医生,始终只在水手和妓女混居的乔伊码头活动。 毕竟没有妇女靠近水边,那鱼崽子就不会出现…… 而不会出现,就等於不存在。 军人的职责,让老米歇尔变成了一面保护风屿港妇女的旗帜。 或许没人会在乎他的使命,认为他只是一个没老婆孩子的怪老头,每天把皮靴擦得倍亮,提著木桶等待会带来好运的珍珠姑娘。 消磨时光的办法有很多,最好的办法便是一动不动凝视水面,把自己当成一尊守望的雕像,等待下一秒钟会忽然出现的鱼人。 狭窄、堆满垃圾的码头河滩,如雕塑般耸立的老米歇尔,看见了一个漂浮在斑斕废料之中的男人? 不,我等的是鱼人。 那傢伙肯定死了,等飘到更下游,就会变成鯊鱼的饵料,为了风屿港妇女的安全,我必须坚守在岗位上。 老米歇尔的目光被漂浮的男人所吸引,浮尸面孔朝下没入水中。 黑色短髮在水面散开像是一团蠕动的水草,在尚未被阳光照亮的海雾里飘忽激起涟漪,像一只溺死的水鬼。 他已经死了,內臟被海水浸湿,呼吸道和肺腔里满是盐水。 老米歇尔安下心来,裸露著面庞、耳朵,沐浴在仿佛救赎一般的阳光里。 他没心思继续观察溺死者的情况,无聊地用手指摩挲衣领下某枚硬物的边缘,又像是被烫到般缩回手…… “嘿,米歇尔医生,最近见到一个女人在这附近活动吗?” 身后忽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米歇尔的回忆。 他回过头,就见到身穿黑灰夹克的“尸体”,咬著香菸在码头栈道游荡。 米歇尔往水面吐了口唾沫,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你又跑到哪鬼混了,外乡人?” 纳德走上前几步,一屁股坐在军医旁边的木桩上,反问: “医生,你刚才又盯著我看了三十秒,是在確定我的肺里还有没有盐水吗?” 第八章 :如何证明没有鱼人 “你在等什么?”纳德咬著菸嘴,又重复了一遍从前问过的话。 “等鱼人。” “可世界上没有鱼人,这都是像黄金国、不老泉,还有吉巴罗女妖一样的荒诞故事。” 米歇尔注视著海面,如一尊雕塑站在码头上,语气篤定反驳: “你见过鱼人吗?” 纳德弹弹菸灰,心不在焉地说:“没有。” 军医瞪了他一眼,语气不善: “那你怎么证明没有鱼人。” 纳德无奈耸耸肩膀,军医可是正经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份子,玩循环论证比自己可熟练多了。 “我从老姑娘那接了个活,为皮尔科街的马特奥送一封信。” “你总算找到一门靠谱的生计了,看看你之前都在做些什么?” “捡尸工、码头搬运工、甚至做了几天的报童,二十五岁的男人去做报童,我真难想像堂巴勃罗会把你当做朋友,就因为盐水灌进肺腔里不会死?” 军医逐一数落纳德在这一个月以来乾的荒唐事。 从海里捡回一条命的外乡人似乎有什么特殊癖好,把诊所的病房当成旅馆,每天出去做些最低贱繁重的活,美名其曰—— 体验生命。 “堂巴勃罗已经给当局解释清楚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一支残存的美洲虎武士袭击淑女號,引爆了邮轮的蒸汽引擎,阿尔瓦雷斯伯爵也重新派了邮轮过来,支持他的事业。” 米歇尔顿了顿,继续说:“你很快会得到一个合法的身份,跟堂巴勃罗去马德雷山,帮他经营家族的矿场,不至於和维尔德帮的恶狗咬在一起抢屎吃。” 巴勃罗·伊格纳西奥·阿尔瓦雷斯,痴迷於蒸汽机械的贵族青年,以一手独自设计的半自动鱼竿闻名。 为完成帝国理工大学的博士毕业设计,他带著载满船舱的先进设备来到新世界,在无人经过的海域將纳德钓起。 否则未入职的邮差可能还在水上飘著,继续做一具浮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多数人都认为淑女號的沉没,与叛乱的美洲虎武士有关,可纳德很清楚,那不是一次简单的爆炸事故。 至於维尔德帮,確实就如医生所说,一群狗抢屎吃的故事了。 纳德將菸蒂扔进水里,看著堆满羊肠和油膏的斑驳海面,並不想提之前发生的事: “先把这件事放一边吧,我来找你,是为了马特奥的老婆露西婭,她失踪了。” “这座城里每天都有人失踪,把鱼乾当成人肺的警察也是些废物,吃著陛下给的薪水,连失踪的妇女都找不到。”米歇尔咒骂几句,依然保持凝视水面的姿势: “你把这件事告诉罗伯特督察,就说露西婭是我的病人,他会找到的。” 军医的来头很大,这点纳德是清楚的。 並非是出身於显赫的贵族家庭,正好相反,他不过是一个出生在新世界,被徵召至本土参与战爭的克里奥尔人。 可早年的米歇尔在一次塞拉军队溃败的逃亡途中,冒死救下了一个断了腿的贵族小子,背著他走了两百公里。 那贵族小子的来头也不小,现任国王卡洛斯三世——刚被斩首的法兰克国王,路易十六的侄子。 就算是墨西加总督,阿尔瓦拉多阁下,遇到米歇尔军医也要頷首示意,尊称一声堂冈萨雷斯。 “我找过了。”纳德从包里翻出一本崭新的牛皮壳笔记本,皱眉凝视纸张上密密麻麻的路线和分析: “维尔德帮的人说最后一次见到露西婭是在五天之前……” 军医忽然转过头,黑白参半的发须因愤怒而飘动,像一头暴怒的狮子: “你是说,马特奥在让他老婆卖身?” “嗯。”纳德儘可能以平静的口吻述说一个下午调查到的线索。 虽然他恨不得把马特奥扔进海里餵鱼人,但现在还是找露西婭要紧。 “马特奥在半月前欠了赌场一大笔债,维尔德帮的人不愿意说具体的数字,但显然一个码头搬运工不可能在短期內偿还,再加上他在酒馆赊的龙舌兰和古柯叶,我粗略估算了一下,可能在两百比索。” 米歇尔忽然转过身,伸手夺走纳德的牛皮笔记本,取下胸口的钢笔,在纸面戳得沙沙作响: “半个比索一天,两百比索,四百天!他让露西婭去码头『干活』,一天能挣多少?三个比索?那也得干六十天!” 他把本子摔进纳德怀里,墨水晕开一团污跡: “这还不算维尔德和酒馆的利息,等他还清,露西婭的骨头都烂在摩洛河里了!” 纳德低头看了一眼纸张上的墨跡,没有说话。 抽出一张皱巴巴的麻布,慢慢擦掉笔记本上的墨水:“所以,得先找到露西婭。” “那你在这等什么?让老米歇尔再给你洗洗肺吗。” 对於医生的暴脾气,纳德不抱有任何一点期望。 他不过是一个被困在战爭创伤里的怪老头,把鱼人幻想成过往经歷的苦难。 就连他的女儿,那个据说是检察院执行官的索菲亚,自己住在诊所的一个月里也从没见过,估计也认为这怪老头的偏执症没法治了。 “我到处打听过了,露西婭最后一次『干活』,僱主是一个叫诺尔顿的瓦匠,据他的描述……”纳德看了一眼“证词”,忽略掉一些非关键信息: “那天露西婭的状態很不对劲,她在维尔德帮开的妓院干了一个月,每天都……很消沉,直到五天前,她破天荒出现了笑脸,整个人的精神状態让诺尔顿很满意,以为是自己重振雄风了。” “然后呢?” “然后我用枪柄给他脑袋来了一次狠的。” “干得不错,就该给这些混蛋上一课!” “相信我,他一定得到深刻的教训了。”纳德顿了顿,继续说: “露西婭当天下午离开了皮尔科街的妓院,在英吉利人史密斯的铺子里买了三尺黄棉布,两条白丝带和一根蜜蜡……” “又在罗娜的铺子买了一篮新鲜的橙子、菠萝,皮诺克铺子买了玉米饼、两瓶龙舌兰,还有……辣椒。” 医生嗤鼻喷出粗重的呼吸:“跑了好,就怕没跑成,掉进海里餵鱼人了。” “如果是这样,那我只会送上一束玫瑰花表示祝贺。”纳德將笔记本合上,从坐著的木桩转过身,凝视医生紧绷的脸庞: “最后的目击者,说露西婭拿著一大包东西,站在黄昏落下的傍晚面朝大海,唱著听不懂的歌谣。“ “而她唱歌的地方,就是这——乔伊码头。” 第九章 :理性与偏执 “不可能,我从没在白天离开过,更没见过一个女人对著海面唱歌!” 纳德的话被医生矢口否定,他昂头凝视暮色云层中露出一丝轮廓的红月,语气更是坚定: “她肯定是被维尔德帮的人拐走了,那个从西西里来的畜生像顽疾一样爬在新世界的人身上吸血,不事生產,窝在角落里说他们骯脏难听的海岛方言,对,就是这样!” 纳德没有试图矫正医生的循环论证逻辑。 越年长的人,越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 他也並非精神分析学派的谜语人,对心理治疗没有一点了解,只是客观解释调查到的情报: “她消失的时间在五天前的黄昏,米歇尔医生,目击者並没有在码头见到你。” “我有一个推测,我手里这封信来自於老姑娘梅亚德斯,从时间和线索分析,露西婭先是找吉卜赛人做了一次占卜,占卜的结果可能很不错。” “或许是某种让她离开这种生活环境的机会,比如准备一场婚礼需要的东西,然后对著海面唱歌,这样就能解释五天前,她为什么会忽然变得高兴。” 事关一个不幸者的命运,纳德也没有用惯常的油腔滑调来调侃。 他一动不动盯著医生,將最终的猜测说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我对新世界的事情了解得很少,如果你认为露西婭是被维尔德帮拐走,那我就想办法去和维尔德那条恶狗谈谈,可我更担心一些……无法预测的事情。” 医生浓密八字鬍压住的薄嘴唇在颤动,他似乎不想承认这个事实,沉默了很长时间。 刀割般的嗓音从喉咙吐出,沉重、缓慢,像一头从深渊涌出的鯨鱼: “鱼人,是鱼人,它们趁著我给女儿过生的时候,用它们淫荡、下贱的声音,从挤满蛆和烂泥巴的腮里发出的声音,还有像是烂帆一样的分叉尾巴,把露西婭骗走了!” “齷齪,畜生!没有任何动物能比鱼人更下贱,他们是蛀虫,从海里恶臭淤泥长出的怪胎!” 压抑的怒火,让医生老旧军装下的胸膛高高起伏,强烈的羞耻感让他无法承受,转为对外部的暴怒。 他在胸前画了个圆,用从前在军队里的坚定向云层的緋色月亮起誓: “以红月的名义,我向瓜达卢佩圣母发誓,一定要杀光这群畜生。” 鱼人把露西亚拐走了? 但如果鱼人会说话,那它们应该先学会说“谢谢”和“借过”,码头这么挤,走路都比游泳快。 纳德一时语塞,他推测的结果只有一种。 老姑娘通过某种方式,联繫到城外的土著,或者是流亡者,让露西婭黄昏时来到码头,以歌声作为暗號將她接走。 这是根据现有线索推测出的最大可能,否则只能去找维尔德帮的人对峙了。 他找医生的原因,是想藉助战爭英雄的人脉让事情进展得更顺利,可不是去找幻想中的鱼人。 在医生暴怒准备回诊所拿装备时,纳德拦在跟前,摊手质疑: “你是认真的?我们做一个假设,你只有白天待在码头,可晚上呢?” “难道鱼人在晚上就不能活动了吗,难道它们只能抓住你离开的空隙把露西婭接走?或许是城外流亡者乾的,他们也確实会干这种事情。” “別他妈废话了,老米歇尔比谁都清楚,就是鱼人干的!”医生一把揪住纳德的衣领,染上血丝的瞳孔忽然散开。 他又见到那些东西了。 沸腾的鲜血、腐臭里死去的同袍、塞纳河的日出、法兰克平原的微风、拂过普法尔茨森林的硝烟、同故乡的龙舌兰一起沉入迷茫的梦境。 对,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倒霉的,从得到那枚帝雕勋章开始,什么事情都变成了一坨狗屎。 “我需要一个帮手,一个能在海里自由行走的士兵,他得有勇气,对,像美洲虎武士一样绝不放弃的勇气,用尖锐可怕的死亡哨在海里抓住那些畜生。” 陷入回忆的米歇尔低声呢喃,怔怔出神注视潮湿的街区,又缓缓转至纳德的脸。 这个外乡人,当时他的肺腔里都是海水和煤渣,腹部被黑曜石標枪扎出一个大洞,心臟只剩微弱的跳动,却依然活了下来。 对,就是他,他可能来自亚特兰蒂斯,一个水下的神秘王国。 甚至可能是杰克船长的水手,喝下不老泉,一个死而復生的傢伙。 但现在,他是我的士兵。 一个能帮我抓住鱼人的士兵! 医生激烈的动作,让埋在衣领里的勋章滑出一个边缘,黑金相间的雄鹰耸立於瓜达拉马山脉眺望大海。 这是帝国军人能取得的最高荣誉——塞拉帝雕勋章。 纳德心里嘆气,这老头ptsd的症状越来越严重了。 居然认为我是来自亚特兰蒂斯的美洲虎武士,还能在水里自由行走。 我对城外流亡者的事情一概不知,维尔德帮把露西婭拐走的可能性也很低,先看看他准备怎么做吧。 不要和偏执狂谈常理和逻辑,他们会排除一切合理,只留下唯一荒谬的认知决策。 特別是医生自认为露西婭的失踪,是因为他给女儿庆生的缘故,羞耻感和偏执叠加在一起,让情绪变得越发不稳定。 面对救过性命的医生,纳德只能举起双手,顺著他的思绪进行一种毫无理性的推理: “好吧,长官,我们现在应该確定鱼人在哪。露西婭被鱼人拐走了,或许她在不久之后也会变成鱼人,但这肯定需要一个过程,就像身体出现伤口一样,从流血到溃烂需要一个过程,我们需要趁著她还是人类的时候,把她给救出来。” 纳德说出“救出来”三个字时,忽然意识到自己也用了军医的语言——救。 但露西婭需要被救吗? 如果她的“失踪”是一场自愿的逃离,那“救”就是绑架的同义词。 米歇尔鬆开手掌,盯著纳德看了两秒,那眼神像是在確认一件工具是否趁手。 他从脚边的木桶里取出一支明显经过改装的短管猎枪,以纳德的观察,食指粗枪口射出的子弹打在人身上,恐怕会有点疼。 医生一马当先,率先向著暮色笼罩的街区走去: “回营地,我要用雷管把鱼崽子的老窝炸翻天!” 好吧,看来医生是入戏了…… 纳德深吸一口咸湿的海风,捋平衣领的褶皱。 如果露西婭真被流亡者接走,我把信送出去就够了。 但如果真有鱼人呢? 该死,我都开始变得奇怪了,食影者还能当成鬼魂来理解,但鱼人又是什么鬼? 难道这世界是某个下三滥作者写的垃圾故事。 把食影者、鱼人、蒸汽火车和吉卜赛女巫,还有患上ptsd的精神病军医都塞进一个锅里,再混上一勺不及格的歷史成绩,都不考虑合理性吗? 哦,对,殖民者本来就是这么干的。 纳德扔掉手里的菸蒂,跟上了米歇尔的背影。 管他呢,先找到露西婭再说。 第十章 :医生的军火库 米歇尔一下推开诊所紧闭的大门,把前台正在休息的两人嚇了一跳。 常年在诊所工作的加拉赫皱起眉头,向急冲冲往里屋走的医生说: “米歇尔,你又在发什么疯?” 医生继续往里走,怒瞪的眼睛仿佛是准备向谁寻仇。 紧跟在后的纳德走进诊所,向加拉赫尷尬微笑:“他又开始想那些东西了,这次是准备拿枪去干掉鱼崽子。” “……”与米歇尔一般年纪的助手无奈摇头,嘆息坐下,却听到医生的命令。 “加拉赫,去准备一艘船,一艘最快最好的船!还要一个熟悉墨西加湾的嚮导,让他在乔伊码头待命。” “米歇尔?” “这是命令!” 加拉赫与纳德对视一眼,还是犟不过这怪老头。 加拉赫脱下医生的黑色制服,取出一顶圆毡帽,让身旁有些胆怯的红髮女孩看好诊所。 如来时的医生般,他粗暴將门推开,遁入夜幕下的街道。 诊所是一栋宽敞的三层楼房屋,纳德对这很熟悉,一楼诊断室,二楼是病房,三楼是器材室和手术区。 米歇尔没有走向楼梯,而是停在走廊尽头,一面掛满泛黄人体解剖图的墙前。 他掀起其中一张肝臟与血管的分布——后面不是石灰墙,是一扇与墙同色的铁门,锁孔里插著一把生锈的钥匙。 “78年,疟疾。”米歇尔转动钥匙,铁门发出牙齿脱落般的呻吟,墙后是间不到一平米的隔间: “我在这下面放过三十七具尸体,后来改放这个。”他抬起手里的步枪。 隔间里,垂直的铁梯通向黑暗。 医生先行进入,纳德紧跟在后,向下攀爬大约十米,脚踏地面的夯实感让他知道,到地方了。 “士兵,拿上你认为所有必要的装备。” 周围黑漆漆一片,只能听到医生沉稳有力的脚步,衣物摩挲的沙沙响动,枪械从木架取下的轻錚声。 纳德取出煤油火机,剐蹭滚轮,一缕火苗从黑暗里升起,地下室模糊的轮廓映入眼中。 手枪、步枪、雷管、步兵榴弹……这些在时间流逝中染上尘埃的制式装备,无声述说米歇尔曾经歷的故事。 纳德拿起手边的一柄步枪,枪身造型流畅,红桃木枪身与灰质钢铁紧密贴合,机头闭锁,拉栓式后装结构。 他对枪械没什么研究,上辈子也並非军迷,只觉得这把枪很像电影里见过的毛瑟98k。 “从普鲁士上尉手里缴获的84式步枪,为了拿到这把枪,死了5个兄弟。” 医生缓缓从黑暗里走出,他换上一身老式的作战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延续了帝国的色调,军装以实用隱蔽的黑色为主,立领、袖口与翻边是如伊比利亚土地般的明黄。 军装纽扣齐整,以衝压工艺刻出帝国鹰徽,棉质马裤下是一双褪色的高帮皮靴。 肩章上的军衔为双铜星中央的衔尾蛇,这说明米歇尔的军衔为帝国中尉——军种为医生。 他背著一把明显不同於纳德手中制式军械的精工步枪,枪身挤满华丽的巴洛克黄铜浮雕,银质的机械瞄准具在火光里泛起转瞬即逝的光晕。 比起武器,这更像是一把阅兵用的仪式性道具。 米歇尔留意到纳德的眼神,將背著的步枪取下: “卡洛斯三世赏的,没开过火。” 他拉动枪栓,检查枪膛,动作生疏:“今天破例。” “现在,拿上子弹,立即出发!” 纳德想了想,拿起两盒子弹的同时,又拿上三枚步兵榴弹。 如果等会遇到流亡者时谈不妥,或者是对方起了杀心,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至於是否会用枪? 他把煤油火机放在一旁照亮,模仿从前见过的士兵射击动作,枪托抵在肩膀,右眼对准机械瞄准具上的刻度。 “以一个平民的標准来看,动作不错,你会成为一名好士兵的。” 米歇尔拍拍他的肩膀,先行爬上扶梯。 而纳德看著堆满“停尸间”的枪械装备,涌入鼻腔的猪油与铁锈味,心里莫名出现一点伤感。 这糟老头,也许死在他手里的人,比救活的人还要多…… 军医——医生和士兵的结合,真是讽刺的职业。 他背著步枪爬上扶梯,走回诊所的前厅。 就看到那个不认识的红髮姑娘,缩在椅子上,眼睛转过来,小心翼翼抬起手。 她指著双手撑在桌上,凝神观察地图的医生。 “米歇尔医生,是怎么了。” “別担心,我们只是准备去旅游,適当的放鬆能治疗一个人的心理创伤。” “纳德,你认为鱼人会藏在哪。” 没有鱼人,这是纳德给自己划的底线。 他走到桌前,扫过风屿港的地图。 手指一划,按在地图最偏远的一座小岛上:“这,鱼人肯定在这,它们必须找个偏僻的地方躲过教会和海巡队的搜查。” 如果流亡者真在这,露西婭可能还活著。 如果什么都没有,也许能让这老头醒过来。 他瞥了一眼米歇尔狂热的侧脸,忽然不確定哪个“如果”会变得更残忍。 “桑切斯岛……”医生低声呢喃,拳头狠狠打在桌上: “对!就是这,它们害怕我,害怕我把它们的老窝给端掉,但又想作践一个妇女,它们必须找一个偏僻的地方,完成卑贱下流的仪式,把露西婭变成鱼人!” 医生用军刀把地图切开一角,老练的动作就像切开一个人的皮肤,塞进怀里就往诊所外跑去。 诊所只剩下纳德与红髮女孩的身影,她艰难咽下唾沫,略带几枚雀斑的脸庞满是迷茫: “这是新世界的什么古怪仪式吗?在晚上找鱼人。” 纳德笑了笑,说:“你会开始习惯这片狂野而热情的土地,前提是別被它给嚇死。” “已经被嚇死了。”她小声说,手指无意识交错揉搓: “我来这几天,见到两个醉鬼模仿斗鸡打架,一个掉进河里溺死,还有一个被斗鸡啄掉眼睛,还有……一个等鱼人的医生。” “你会爱上它的,我叫纳德。” “珍妮,刚从本土来的实习医学生。” 相互頷首示意,纳德走出诊所,与医生奔行在已显得寂静的街道,引来一阵阵侧目。 背著枪的医生,是准备去哪? 还有那个像流氓的外乡人,这是准备打仗了吗。 回到乔伊码头,办事效率极高的助手加拉赫,阴沉著脸给医生介绍找来的船和嚮导。 “今年刚投產的近海巡逻船,嚮导是迭戈的人,足够靠谱……米歇尔,你究竟想做什么?” “纳德,走!” 医生一脚踩上通往船只的踏板,纳德也只能向加拉赫做了抱歉的表情。 从助手的角度来看,自己是在跟著米歇尔胡闹。 但如果真有鱼人呢? 我是说黑皮肤的鱼人公主……不对,我究竟在想些什么。 在殖民地谈论这种褻瀆红月的话,可是会被一枪打死的。 第十一章 :唐吉坷德携桑丘闪亮登场 红月悬掛在海面,风把海水掀起如鳞的微波。 纳德把风吹乱的黑髮往后压紧,心里忽然浮现一个奇怪的念头。 一个偏执相信世界上存在某种“不存在”的老绅士,一个清醒知道这些都是老绅士幻想的僕人。 经过某种荒诞的决定,然后踏上征途,结果一地鸡毛。 他看著昂首站在船首,如骑士巡视疆域的米歇尔医生,心里更是篤定了这个猜测。 怪老头是唐吉坷德,而我就是骑著毛驴的桑丘! 纳德將这个想法拋出脑海,如果怪老头是唐吉坷德,那他可比骑瘦马的骑士姥爷恐怖,步枪比长枪的杀人效率高多了。 他將步枪取下,仔细检查这颇具古董感的老旧“勋章”。 84式步枪,柯尼斯王国制式步枪,总装弹量为9发,有效射程为400米,旋转后拉栓式设计。 这是纳德比较熟悉的拉大栓式步枪。 他带著一股兴奋劲左右瞄准,一会对著海面掀起的波纹,一会又是天上飞过的海鸟。 虽然从劳森手里拿到把转轮手枪,可左轮哪有拉大栓带劲? 迭戈的人,从船舱里走出来,提醒还在摆弄“玩具”的纳德: “堂纳德,桑切斯岛快到了。” 纳德听到这尊称顿时一愣,將抵在肩膀的步枪放下: “叫我纳德就好,我和医生去岛里看看,你们就在附近等著。” “明白,如果在岛上迷路了,就朝天上开枪,我们会马上过来。” 嚮导从船舱里取出两顶藤编遮阳帽,递给纳德和米歇尔。 米歇尔没接,他的眼睛盯著岛的方向。 嚮导耸耸肩,把帽子掛在步枪枪管上,像是给枪戴了顶花冠。 他又拿出一罐密封的猪油,给纳德裸露在外的皮肤给抹上,这次米歇尔没有拒绝。 嚮导和另外一个人將甲板上的木船扔进海里,递给“桑丘”两把船桨,咧嘴露出两排明晃晃的牙齿说: “迭戈让我们送到桑切斯附近的海域,您或许需要费点力气了。” 纳德认识那表情——我小时候看邻居家傻儿子爬树时,也是这副表情,然后我也爬上去了。 我知道的,你们都把我和医生当成傻子了。 晚上背著步枪出海,跑到一个荒无人烟的海岛,是准备挖掘杰克船长留下的one piece。 纳德摸了下涂上厚厚一层猪油的脸颊,接过船桨,扶正头顶的遮阳帽,率先一步爬下绳梯,从甲板转移至木船。 手扶船舷左右晃动一会,確定没有问题:“长官,登陆船没问题。” 医生也很快来到绳梯处,却强硬要了一对船桨,隱约能听到爭吵的声音“他是我的患者,也是我的士兵!把船桨拿过来!”。 两人很快在木船上坐稳,放好船桨,坐在船尾的纳德冲嚮导点头,表示可以解开麻绳了。 “祝你们探险顺利。” 绳子解开,平缓的风浪让船体开始飘动,米歇尔咬住牙,胳膊抡起挥动船桨,溅起的水花拍在脸上,眼神满是亢奋: “小子,帮我把鱼人杀光,老子让你做我女婿,我女儿索菲亚是个美人,比你见过的任何姑娘都要漂亮。” “可別吧,娶个法官是想在家里坐牢吗,就算她再漂亮……”纳德停顿了一会,想到医生在办公室里悬掛的亡妻画像,犹豫片刻,又变得坚定: “那也没商量,我是个自由的人,看到刚才飞过的信天翁吗?那就是我。” “去你的,之后可別后悔。” “后悔就不是汉子。” “哈哈,就是这样,后悔就不是汉子!” 木船一点点逼近桑切斯岛,茂盛的红树林如蟠扎的蛛网覆盖边缘,一块块落在河口位置,好似迷宫。 “要绕路吗?这地方可不好进去。” 医生摇摇头,指著红树林的左右两侧:“两边都是悬崖,没法上。” 他取出两块麻布和棉花,分別扔给纳德。 把麻布绑在脸颊,又將步枪掛著的遮阳帽盖住脑袋,往耳朵里塞入棉花,拉起衣领,医生只剩下一双眼睛和额头: “红树林里蚊虫很多,有些能直接要了你的命,保护好口鼻。” 纳德学著医生的做法,將口鼻耳遮盖好,调整船身位置,一点点向红树林逼近。 木船逆流驶入仅有仅有三米宽的甬道,两侧的红树林遮挡感知,只能透过红月的光见到堆在树根的淤泥,还有蚊虫的嗡嗡声。 纳德的体力很好,在医生已停下挥动船桨的动作时,依然在推动木船前行。 他的视线从红树林向河面挪动,放在船舷上的提灯只能照亮不到五米的范围,让一切都变得极为寂静。 前行了约一百米,平静的水面开始出现细微的波纹,低沉的哗啦水声时断时续穿过棉花,涌入纳德的耳朵。 “医生,水里有东西。”纳德低声说,眼神扫过露出一块块“小石头”的水面。 他敢打赌,这些“小石头”绝不是漂在水上的鱼人蛋。 “安静……”医生做了个嘘的手势,右手张开又缓缓合拢,那是在模擬动物的撕咬。 纳德紧紧屏住呼吸,放缓船桨划动的频率。 水下面是鱷鱼窝,那些不停张合的褐色“小石头”,是他妈鱷鱼的眼睛! 这些冷血种把我吃了,可不会流一滴眼泪,放缓速度! 蚊虫嗅到恆温动物的气味,一波波从红树林里涌出,簇拥在两人的周围。 如高频马达震动的翅膀拍动声,眼前飘过的“黑旋风”,都让纳德想狠狠用手掌扇动,驱散这群嗡嗡叫的蚊子。 好在嚮导在出发前涂抹的猪油效果不错,蚊虫没能穿透厚厚的保护层。 水下的鱷鱼窝也让他强忍生理反感,犹如机械缓慢划动船桨,一点点驶出红树林的范围。 刚一靠近海岛內陆的河域,纳德便扯下遮盖口鼻耳的麻布和棉花。 太折磨了。 身边是好像蝗虫过境的蚊子,脚下是能把船当成布丁咬碎的咸水鱷,胳膊却要像机械一样慢慢摆动。 他大口喘著粗气,和医生一起把木船拖上岸,將固定船只的麻绳套在一棵造型古怪,好似红珊瑚的树上。 等等,红珊瑚? 纳德发愣,看著身旁这颗好似火焰般向天际蜿蜒生长的大树。 表面光滑,犹如宝石,飘絮一般的粉色叶子在风里微微颤动。 陆地怎么可能长出红珊瑚? 这? 他向四周看去,发现都是这种造型古怪的树。 树梢被风拂过,叶片飞舞著,在布满星光的黑暗天空盘旋,变成大片闪耀的云彩。 不起眼的黑点在云彩间翱翔,纳德以为那是蚊虫,可它们在空气里遨游的模样,更像是一团团海底蜉蝣。 这是一座从海底浮起的水下国度。 在犹如宝石迷宫的树枝空隙之间,一双眼睛在黑暗里格外显眼。 那是一双圆鼓瞪起的眼珠,上下没有眼皮遮盖,就像是——鱼。 那眼睛一闪而过,却被纳德敏锐抓住: “鱼人,该死,它在跑!” 医生听到鱼人一词,眼睛都直了,端起步枪: “追!” 第十二章 :鱼人的政治立场 举著提灯,纳德在红珊瑚树的林间小道里迅速穿行。 树梢之间掛著的贝壳串和小石子映入眼帘,排序方式就像风屿港教堂里的烛台。 追逐约五分钟,他忽然停下来,目光落在眼前的空地上。 空地上铺满了紫菜乾——就是他上辈子高中食堂唯一会做的汤。 看起来颇为珍贵的彩色矿石、海螺和贝壳平铺在紫菜乾上,组成一个像是人脸的造型。 “嗯,看来岛上有原住民,审美还算不错,这可真是一个稀罕的人类学研究样本……不对,应该叫鱼人学,但好像也不对,听著像解剖似的。” 在他欣赏这难得一见的海洋艺术时,米歇尔忽然指著左面的一个石堆高喊。 “鱼人” 医生抵在肩膀的精工步枪飘起一缕黑火药的硝烟,明黄的弹壳从枪膛中退出,落在地上,响起清脆的回音。 但可惜,或许是医生太长时间没开枪,子弹打在鱼人上方的红珊瑚树梢,结晶状的碎屑洒在鱼崽子头部的鰭上,仿佛一顶华丽的王冠。 一只金红鳞片的鱼人被枪声嚇得傻站在原地,嘴巴吐出一个个泡泡,眼里泛著一丝诡异的光芒。 “嘿,医生,这可真是一个宝贝,看看它身上像金子一样的鳞片,我真怀疑是吉巴罗女妖的亲戚,要是弄到马德里,能换多少比索?” 纳德笑著,步枪抵在肩头,对准鱼人的脑袋一步步靠近,侧头向跟在身后的医生挑起眉头:“冷静一点,你可是风屿港妇女的老大哥,把它杀了,该怎么找到露西婭。” 纳德举起以煤油作为光源的提灯,昏暗的光线照在狭窄潮湿的林间甬道,紫菜乾上矿石反射的光晕简直像是一座用银比索堆起来的宫殿,险些把他的眼睛给晃瞎。 靠近之后,鱼人的模样变得清晰,那是一个身高约1.2米的直立脊椎动物,身体呈球茎状,大张的嘴里满是平整牙齿,穿著一件用晒乾海草做的白披掛,胸口戴著珍珠和贝壳串起的项炼,金红如阳光的鳞片有一层反光的黏膜。 它交错在胸前的小短手,指间透明的蹼在发抖,让纳德感到不適的,是它的眼睛,圆鼓鼓的,没有眼皮,像人在害怕时一样瞳孔收缩。 如果让他客观评价,这小东西还有点可爱。 纳德把枪插进鱼人布满牙齿的小嘴巴,动作像是在做核酸检查,他歪著头,面无表情地说: “小子,听得懂我说话吗?根据《塞拉帝国海洋生物检疫条例》,你属於未申报入境物种。按照相关规定,走私物得上缴国库。” 纳德拔出插在鱼人嘴里的步枪,用枪口点了点它胸前的项炼: “就是说珍珠归我,贝壳归医生,作为宗教设施维护资金,他诊所里的瓜达卢佩圣母像缺个漂亮底座,这算是官方拨款。” 鱼人喉咙里吐出一串气泡,瞳孔收缩,纳德往前顶了顶枪管,语气毫无变化: “另外,你方还涉嫌非法扣押一名叫露西婭的帝国公民,根据《邮差规章》第三条,延误信件投递,抚恤金扣三成,所以她欠我的十个比索,由你方缴纳。现金、珍珠或者等价红珊瑚皆可,不接受分期。” “艹。”医生试图把枪抬起来,不想再听纳德的扯淡。 但枪托刚抵在肩头,右臂发出一声闷响——脱臼了,他咒骂“该死的鱼崽子!”,用手扶住肩膀,脸颊因疼痛而扭曲。 在纳德继续瞎扯债务问题时,医生盯著鱼人交叠在胸前的蹼手,手慢慢下垂,眼神恍惚了一瞬间。 “普法尔茨的普鲁士人……”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好像是过去在说话:“投降时也是这个动作。” “那他们缴罚款了吗?” “什么?”医生一愣。 “普鲁士人。”正在扯珍珠项炼的纳德没回头,强调一遍:“要是他们没缴罚款,说明流程有问题,这鱼崽子看起来比那些古板的日耳曼人懂事。” “够了!”医生怒吼一声,用左手抓住枪托:“把它绑了,让它给咱们带路,找到露西婭!” 始终保持扯淡语气的纳德,其实右手在发抖,喉咙有些发乾。 这些胡编乱造的说法,是他向《邮差规章》学来的,只要我抽象起来,就没东西能嚇到我。 不就是个鱼人吗?只要敢闹事,我一枪把它给毙了。 他扯下珍珠项炼,没多看一眼就塞进夹克口袋,步枪抵在鱼人的脑袋,往前推进一步,指腹压在冰冷的扳机上: “说话。” “呱~模~滋。” “what?” 纳德一脸困惑,他怎么感觉这鱼崽子在说一种熟悉的语言。 医生则紧皱眉头,枪口若有如无对准刚才爆出英文的纳德:“你是英国佬?” “我是亚特兰蒂斯的信天翁武士。”纳德翻著白眼,手里的枪又塞进鱼人的喉咙里: “说话,说人话,最好是塞拉语,否则我旁边的医生就会用雷管来治疗你不会说话的先天生理缺陷。” 金鳞鱼人的眼睛慢慢转动,麻木的眼神像是嵌在脸上的鸟蛋,短小的双足忽然弯下,噗通一声就跪在地上: “呱~瓦~滋。” 鱼人跪在原地,纳德的枪还塞在它嘴里,他刚才险些就扣动扳机了,因为他居然听懂鱼人在说什么—— 伟大之人。 气氛一时之间变得有些尷尬,纳德把塞进鱼人喉咙里的枪上下左右摆动。 希望这好似在跪瓜达卢佩圣母的鱼崽子起身反抗,最好周围的红珊瑚树立马出现几个像阿龙似的怪胎,他才好向医生交差。 纳德转过头,看著医生好似要冒火的眼睛,犹豫片刻之后说道:“我让它说话,没让它跪下……” “把它给毙了!”医生怒吼:“投降的懦夫,它肯定不是拐走露西婭的傢伙!” 纳德把枪管子往鱼人喉咙里深入几分,表情狰狞嘶吼: “快说明你方的政治立场,是支持神圣的卡洛斯三世陛下,还是反对该上绞刑架的革命党。” “不说话?那你肯定是法国派来的间谍,在新世界传播可恶的无神论思想。” 医生拔起纳德插在腰间的左轮手枪,左手晃动对准鱼人的脑袋,他咬住牙关低吼:“死吧,日耳曼蛮子!” 一只手忽然从下方將左轮抬起,子弹向著天空射出,纳德在医生仿佛看叛徒的眼神里,下耸肩膀: “好吧,好吧,听你的,但咱们得先搞明白现在的处境,这地方可不是维尔德的狗窝。” 他將枪管从鱼人喉咙里拔出来,动作比插进去时慢了许多,目光瞥向红珊瑚树林。 几个高大魁梧的轮廓,无声走过艷丽的树丛,如鬼魅走到紫菜空地旁。 他们比金鱼崽子高大魁梧得多,鮫鱼皮似的粗糙皮肤遍布伤口,脸上掛著穿孔骨质吊坠,厚实的藻类作为鎧甲护住躯干,手里拿著粗长的玄武岩长矛、乌龟盾牌,显然是鱼人里的武士。 应激的医生想要举枪射击,一下就被扑来的纳德按住肩膀。 纳德死死拽住米歇尔,在他耳旁低吼:“我们不是来找死的,你之后就是找一艘战列舰把这座岛炸平都好,但现在露西婭的性命要紧!” 第十三章 :你吃生鱼片吗 对於鱼人的存在,纳德整体是保持好奇的研究心態,这充分说明了这个世界不止是人类一种孤独的智慧生命。 当然,大多数人类对鱼人的態度,应该就像智人对尼安德特人的態度,紧咬牙关的医生就是最好的例子。 金鱼妹子从武士手中接过用玛瑙、翡翠和红珊瑚串成的项炼,又恭维地呈给纳德,她自称瓜哇,是部落里侍神的雌性,专程来到海边迎接伟大之人。 “伟大之人。”纳德嘟囔一句,把项炼戴上,眼底闪烁的光晕让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像是主宰世界的陛下,但脑袋还在肩膀上,所以这是种错觉。 目光扫过紫菜地上的人脸图案,感觉那张抽象至极的脸,和人类有那么三分相似之处。 他现在的猜测,只能是基於一个不太可能的情况,这群爬到海岛上生活的“亚特兰蒂斯同胞”,在文明演化的过程中接触到人类,並接受其指导,將人供奉为神。 但为什么他们就对我这么恭维,医生才更像故事里的神吧?一脸杀气腾腾的模样,恨不得把他们的心肝给挖出来亲热亲热。 “伟大之人,请来,我们的,家园吧。”金鱼瓜哇躬著身,眼里是不带掩饰的崇拜与喜悦,她断断续续用只有纳德能听懂的呱呱叫声说: “我们会为您献上最好的食物。” “食物!”一旁犹如护卫的鯊鱼人守卫,齐声高呼,举起了手里粗长的玄武岩长矛。 “医生,他们邀请我们去家里坐坐。”纳德咳嗽几声,让紧张兮兮的老头放鬆一些,两根指头来回摆动: “就是咱俩悄悄走进去,把鱼人藏的好东西全部带走,你带上露西婭,我就拿走他们的珍珠和宝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医生指关节用力揉搓著太阳穴,那四个灰皮鱼崽子的体格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魁梧,胳膊上的肌肉比大腿还粗,站在红珊瑚树下就像直立行走的斗牛。 这个距离,他只能打出一枪,第二枪就会在肩膀脱臼后被鱼崽子撕成碎片。 “听你的,把露西婭救出来,我就去找艘战列舰,把这炸个稀巴烂。” 纳德看著胸口价值连城的首饰,嘀咕一句:“真希望战列舰的水手都是瞎子,否则见到这座岛,可不会开火。” “你说什么?” “我说,回头得和堂加拉赫聊聊这件事,这些鱼崽子简直是瓜达卢佩圣母在海底行走的奇蹟。” 医生嗯哼几声,颇为不满跟上纳德的脚步,这些鱼崽子虽然淫荡、邪恶而下贱,但至少懂礼貌,知道尊重一位先生,就靠这点,就比该死的普鲁士人要强,对了,还有臭邦邦的斯拉夫人,腚眼里塞满羊肠的英吉利人。 金鱼瓜哇带上喜悦的心情,在红珊瑚树之间引领队伍穿行,鯊鱼人守卫则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样,一味跟在纳德和米歇尔的身后,利齿上的豆丁眼睛难以看清情绪,两人之感觉背后有些痒痒的。 一路上,纳德见到了红珊瑚树、海藻、耸立的礁石、泡在水塘子里的巨型牡蠣……除了周围没有海水以外,桑切斯岛简直像是一座水下王国。 黎明缓缓到来,他们刚好抵达鱼人村落的入口,纳德也见到了一场极为古怪的场景。 一个个鱼人从棕櫚叶搭的茅草屋里走出,向著太阳升起的东方匍匐跪地,去迎接落在鰭片上的第一缕曙光。 “看起来比维尔德帮的狗虔诚,上次我亲眼见到一个人对著瓜达卢佩圣母的雕像骂婊子。” 纳德冲医生说了一句,可医生只是鬍鬚剧烈颤抖,仿佛难以接受一群鱼崽子居然有宗教崇拜的现象。 纳德笑了笑,在入口的山坡上观察鱼人村落的布局。 这是一个圆形辐射状的小型城镇,“人们”用棕櫚叶和原木沿著中心的石质建筑向外扩建,街道笔直,建筑区分明显,以屋顶的各色棕櫚叶规划区域。 “嗯,城市规划比风屿港要好,街道上没有隨处可见的煤渣,水塘里也没有油膏和羊肠子。” 听到纳德的评价,医生有些憋不住气,他指著向太阳匍匐祈祷的鱼人,低声怒吼: “它们可是鱼人,纳德!” “这只是观察,观察,医生,客观来说,你见过比这地方更乾净的村落吗?” 祈祷持续约二十分钟,结束之后,金鱼瓜哇领著纳德走进村落里,沿途的鱼人多数对他採取金鱼祭司相同的姿態,眼神发直,像是个木偶般愣在原地。 好在这只持续了一小段时间,在瓜哇的指挥中,“人们”开始投入一天的工作,有鱼人在敞开的凉亭里打磨贝壳和矿石,一些小鱼人围著珍珠玩耍,大鱼人用手轻轻拍打他们,嘴里咕嚕叫唤。 “这是一、二……” 嗯,还有公共教育,怎么殖民帝国连鱼人都比不上?果然塞拉帝国的姥爷们还是应该学点资本主义的东西吧,別忽然有一天鱼人都会做蒸汽机了。 医生忽然抓住观察鱼人小学的纳德,指著两个坐在街头,手旁放著狼牙棒的灰鳞鱼人。 “看他们的鰭。”医生的声音很低,带著职业性的冷静:“边缘有癒合的骨裂痕跡,是被利器伤的,黑曜石,对,我以前在国立自治大学的时候,教授们会用黑曜石来演示印第安人的放血方式,还有我们身后跟著的守卫,身上的伤疤都是战斗的痕跡。” “所以说。”纳德心中有了猜测,但还是想听听医生的判断。 “战斗、廝杀、准备,这群傢伙可不是伊甸园里的亚当和夏娃。” 一路行走,来到村落中央的大型石屋,那是一个类似庙宇的建筑,底部用打磨好的方形石块堆砌,顶部再铺上厚厚的海草与马尾藻,纳德还没走进去,迎面就扑来一股极为浓郁的鱼腥味。 屋子的光线很不错,四面八风涌来的阳光把內部照得一片通透,中央是一张长达两米的翠绿石桌,表面光滑如玻璃,没有一丝杂质。 纳德没心思关注那张两米长的祖母绿石桌,庙宇正面的墙壁上,绘著一个人脸图案,虽然鱼人的手艺有些粗糙,可那確实是个人。 一个手掌向两侧伸展,弯曲舌头从嘴里伸出来的“人”。 高颧骨、深眼窝、没有毛髮。 纳德琢磨了一会,认为这不是鱼人画的外星人,而是鱼人在画他们自己——或者说,是他们正在试图变成的东西。 金鱼瓜哇衝著门后招手,请纳德先“落座”。 纳德走到祖母绿翡翠石桌旁,紧皱眉头注视一群把鰭染成红色的鱼人,端著脸大的光滑贝壳从四扇门走进来。 整整四块贝壳,被整齐放在珍贵的石桌上,里面盛满了鱼腩、鱼籽、鱼心、鱼血,其中以血和心最多,薄薄的鱼腩、饱满的鱼籽都显得晶莹剔透,好像厨师刚用黑曜石刀从鱼身上取下来的一样。 纳德看了一眼在旁侍奉的瓜哇,她圆鼓鼓的眼睛里,闪起了激动:“请,请享用,食物。” 纳德分別触摸桌上的四种食物,他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妙,能听懂鱼人语,是通晓语言金手指的作用,但其中存在一点细微的问题——转译与理解。 听懂陌生语言的原理是转译,如果鱼人认为一种东西是食物,他听到的內容也会是食物。 但如果这种食物,不是给“人”吃的,而是给神吃的,以纳德浅薄的宗教知识而言,这更应该叫做贡品或者献祭。 “这些食物,都是你们刚做的?” 以为伟大之人很满意,瓜哇首次出现仿佛微笑的情绪,她咧著大嘴说: “黑、黑鱼。” 纳德的手指放在贝壳边缘,鱼血还是温热的,粘在指腹,像是刚挤出来的牛奶。 《邮差规章》第六条:没有巫师和鬼魂,你包里的玉米饼只是食物,不是野蛮神灵的血肉,吃下它…… 规章里可没说被鱼人把血肉当成食物献给你,下一步该怎么做。 纳德收回手,在石桌上擦了擦:“露西婭在哪?” 第十四章 :食物即祭品 金鱼瓜哇没有反应,只是保持一个劲傻笑的姿势,不停请纳德赶快品尝这些“食物”。 “献给,您,食物。” 鱼类是否存在发声器官,纳德不太確定,根据之前杀鱼的经验,这些小傢伙躺在案板上,只会疯狂抽动滑腻的身体,挨上两棒槌才肯老实,期间最多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咒骂声,“该死,真tm滑,打到手了。” 他甚至怀疑脑子里听到的声音,是金鱼瓜哇用心灵感应的对话,纳德也颇为犹豫在心里嘀咕,衝著金鱼心里低吼,“露西婭在哪?快说。” 金鱼还是没有回应,以为是纳德不满意这些食物,喉咙发出咕嚕咕嚕不明的声响,又是四块装得满满的贝壳被送到石桌上,这次那些鰭片被染成红色的“神侍”,手掌的蹼多了一些血渍。 好吧,现在的问题是,我能听到鱼人语,但鱼人听不懂塞拉语,而且根本没有心灵感应,金手指仅能起到被动翻译的效果,不能把我说的话编译成聆听者的语言。 也就是说,露西婭在哪,这个问题得用別的方法问。 他琢磨了一会,把步枪从肩膀取下,猛地一下插进金鱼瓜哇的喉咙,嘴里发出毫无规律的声音:“咕嚕~咕嚕~西湖,大哥,呸。” 医生瞪著正在狗叫的纳德,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但他举起左轮,把话给咽回去,紧紧盯著站在屋內四角的鯊鱼人守卫:“別动,鱼崽子们,否则我可就把你们的日耳曼公主给毙了!” “咕嚕~,咕嚕?” “呱~哈。” “呸,呸,艹!” “哇达西,no,瓜~哇。” “哈、索、啪。” “偶奶盖。” 纳德慢慢把枪从金鱼人嘴里拔出来,他其实不会说鱼人语,说出的话都是没有实际语义的狗叫,但他有种直觉,金鱼瓜哇能感觉他想表达什么。 “那个,和他一样的两足无鳞女人。”纳德指著医生,对金鱼瓜哇说:“去哪了?” “黑部落,她被黑的鱼抓走了,献给伟大之人。”瓜哇语气有些激动,她的小腿短下压,又跪在地上:“帮帮哇达西,呱哇滋。” 纳德向医生摆摆手,示意去另一头说话。 他拿出香菸,煤油火机剐蹭一下,火苗点燃,开始吞云吐雾。 “你是不是疯了,纳德,居然在和一个鱼人交流。”医生眼神里满是警惕,从上岛开始,鱼人对纳德的態度就不对劲,像是宠物狗对主人一般温顺迎合。 “准確来说,其实我们不是在交流,他们把我认成了那个雕像。”纳德指了指墙壁上的抽象人脸,深吸一口尼古丁:“就像是人和狗,我听不懂狗叫,但狗知道人的动作、神態表达的情绪。” 医生仔细看了看墙壁上的人脸,眼睛像鼻孔,手长在耳朵上,咒骂一声真丑,跟纳德一样丑。 “所以?” “露西婭被他们敌对的黑部落拐走了,金鱼崽子说那个部落很强大,手里有一件神秘的宝物,它想让我们帮忙击败黑部落。” “可以,没问题。”医生点点头,不假思索说道:“先迴风屿港,我去联繫达尼克上校,让他带一支海军陆战队过来,帮金鱼崽子把岛上的鱼人杀乾净!” 纳德被气管里的尼古丁呛得不轻,他搂住医生的肩膀,小声说:“医生,你看到这岛上有多少宝贝,我脖子上掛著的项炼,就能在风屿港买几套像样的別墅,让那群大头兵知道这,明天桑切斯岛就会变成波托西银矿。” “我不在乎,杀光鱼崽子就行。” 医生的固执,让纳德有些无奈,他其实也不贪图宝贝——至少没那么贪。 但如果把海军陆战队引来,卡洛斯三世陛下就会收到一份整理好的標本目录,能填满马德里的红珊瑚和玛瑙,而他只会收到一张“协助殖民事务”的奖状,还有永远还不清的菸草税。 “医生,假设你把海军陆战队引过来,报纸上会怎么说。”纳德学著广场播报员的口吻,面无表情念诵: “伟大的达尼克上校,於昨日在墨西加湾发现一种名为鱼人的新物种,它们邪恶、作践又下流,企图诱拐一位正直纯洁的塞拉女性,海军陆战队已將鱼人消灭,因为他们以残忍的手段杀害了露西婭女士,达尼克上校维护皇室与公民的决心……” “够了!”医生肩膀颤抖,他等了鱼人十年,十年的时间里一动不动凝视海面,如果不能用这些鱼崽子的尸体向社会证明这一切都是真的,女儿索菲亚的名誉也会受到影响。 对,就是这些鱼崽子,害得我可爱的女儿索菲亚,快三十了还是未婚! 他把手放进衣领,抓住埋在黑暗里的帝雕勋章。 “我要一具鱼崽子的尸体。”医生冷眼盯著纳德,这是他的底线,他甚至怀疑这个偽装成外乡人的英国佬,正在和鱼人做生意。 再过几天,这些鱼崽子都会穿上整齐的羊毛衬衫和双排扣夹克,脑袋別个高高的礼帽,恨不得一海里外都能嗅到那股羊骚味。 “没问题。”纳德点点头,把菸蒂扔在地面踩熄,走到石桌前,就发现那些一动不动宛如顽石的鯊鱼人守卫,迫不及待捡起那根菸蒂,放在鼻前陶醉地深呼吸。 “瓜哇子,打仗这事,你算找对人了,米歇尔医生是整个塞拉帝国最好的军人,帝雕勋章的持有者,他能轻易帮你把黑部落给干掉,但价格可不低。” 纳德指尖揉搓,摆出生意人的姿態:“黄金、白银、宝石、珍珠,只要价格合適,很多人都愿意打仗。” “呱?” 金鱼歪过头,又发出传呼祭品的低沉喊声,纳德急忙阻止,举起掛在胸口上的玛瑙珍珠项炼:“宝石,珍珠,我要这些。” 她还是不太懂,伟大之人为何要这些装饰品,但纳德那副恶狠狠的表情,瓜哇是明白的。 “哈~哈。” 神侍们再次从四个门走进,四个人拖著一个藤框,装的珍珠、玛瑙、红珊瑚宝石、翡翠和绿松石,在渗入庙宇里的阳光里变成一团杂乱的彩虹。 就是瓜达卢佩圣母见到了,也得给金鱼崽子表演一个諂媚的笑脸。 纳德自认比不上瓜达卢佩圣母,咽了口唾沫: “打仗嘛,这活,我接了。” 第十五章 :献祭战爭 纳德贪財,但不是通常意义上的贪財,作为风屿港平民区新晋的“狠人”,他在打零工的一个月里赚了不少钱,可多数都被他用於买烟和书。 烟是缓解情绪的调节剂,书是认识世界的途径,他想让事情回到主动掌控的局面,不是作为红鰭部落的伟大之人,而是一个普普通通路过的外乡僱佣兵。 前者要接受“食物”,去猜测鱼崽子举动下隱藏的深意,后者就很简单,举枪、瞄准、射击、拿钱。 在“伟大之人”愿意提供帮忙后,金鱼瓜哇的情绪变得极为亢奋,她命令最魁梧高大的鯊鱼人,向黑部落下战书。 桑切斯岛的面积不算大,在接受僱佣的两小时后,还在盘算一筐珍宝能换多少比索的纳德,就被金鱼瓜哇请到一个嵌满绿松石、翡翠和玛瑙的乘舆上。 四个身材高大的灰皮鯊鱼战士,用仿佛机械般冷漠的动作,將乘舆抬起放在肩头,绕著村落行走。 一个个瘦弱的鱼人,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著粗糙的石棍或木棒,顶端镶嵌锋利的黑曜石刃片,跟在乘舆之后。 围绕村落一圈,纳德回望身后,大约两百名成年鱼人堆在一起,阵型散乱跟著作为队长的鯊鱼人战士。 他抬起头,冲队伍最后方的医生点头。 假设黑部落的鱼人把露西婭当成伟大之人供奉,很可能也会给她安排一辆乘舆进入战场,届时医生会往中央扔出步兵榴弹,通过製造混乱的方式救下露西婭。 队伍在经过略微的整顿后,背对著太阳行走,穿过昨晚走过的红珊瑚树海、礁石丛和水潭,抵达一处较为空旷的平地。 平地长满各种艷丽的鲜花,鲜红、明晃犹如被血浇灌,黑部落的鱼人离得稍远,在两百米之外,他们的数量也为两百左右,但其中作为武士的鯊鱼人要多出三分之一左右。 “黑,霸主,抢占,宝物。” 金鱼瓜哇的解说,让纳德提起神,坐在乘舆握紧步枪,他现在有些紧张。 鱼人在行动时似乎会分泌一层粘液在鳞片表面减少水分蒸发,但这层粘液的腥味很重,鯊鱼武士更是在隨风行走时飘出浓郁的尿骚,各种味道衝进脑海,他感觉像是掉进风屿港的下水道。 一道沉闷的鼓声,作为战斗的前兆响起,纳德本以为这些人把会他带进战场,当成一辆重装坦克来用。 可鼓声响起后,瘦小、把鰭片涂成红色的鱼人们,在鯊鱼人的怒吼中,一个个衝过乘舆,向满是鲜花的平地奔跑。 “哇!哇~” 对面的黑部落也不甘示弱,高大的鯊鱼武士率先衝锋,高举粗大的石质狼牙棒,带领瘦小的同伴反击。 纳德凭藉直觉,认为普遍瘦弱的红鰭鱼人会在衝锋里陷入下风,他举起步枪,便向著给僱主解决最麻烦的目標,一个高达2.3米的鱼人怪物。 钢灰枪身上的三角瞄具,对准了最为魁梧与花枝招展的鱼人,纳德看到它掛在脑袋、肩膀和胳膊上的扇贝、珍珠和海藻,忽然想起淑女號里追杀他的美洲虎武士,那个叫夸特利的阿兹特克遗民,穿得也是这般花枝招展。 短暂的犹豫,指腹放在扳机上,下巴贴在枪托,纳德透过三角瞄具,对准鱼人的胸口。 它挥动布满黑曜石刃片的木棍,一举將红鰭部落的鯊鱼人武士胸膛撕裂,魁梧身体灵巧闪过袭来的石棍,肩膀下压向前衝击,左手从腰间取下一截绳索,靠著体重將对手撞翻在地,鬆开黑曜石战棍,麻利老练將红鰭鱼人的双手绑住。 黑鱼人绑好俘虏,捡起战棍,站起来继续向周围的红鰭鱼人进攻,而被绑在地上的俘虏,居然没有一点反抗的意图,脸埋在鬆软的泥土里,儼然是一副等死的模样。 纳德的步枪慢慢放下,这是……俘虏战爭? 双方约定好在一个场合举行战爭,限定人数、战术,不允许在战爭中杀戮,只为抓俘虏献祭给神明。 他左右观察,发现看似混乱的战场,其实有著规律。 双方作为武士的鯊鱼人会率先对抗,在一方取得胜利后,观察周围的情况,若附近没有敌方的鯊鱼人,则会將目標转移至瘦小的鱼人平民。 血如花瓣洒在泥土,墨西加湾的阳光把一切晒乾,一些失血过多开始脱水的鱼人,已在啃咬手边的花卉和草根,嘴里塞满了泥。 战局开始变得对红鰭部落不利,而作为神侍首领的瓜哇,也没有集结部队的手段,她只能命令留在后方的四名鯊鱼人,扛著乘舆步入战场。 纳德以为这是准备让自己开枪,但事实证明,他完全无法理解鱼人的社会逻辑。 见到红鰭部落抬出乘舆,黑部落也顺势將放在后方的乘舆抬进战场。 黑方的乘舆比红鰭要华丽得多,黄金、白银和各色宝石,共同搭建出一个好似只能用於神明移步的灵台。 坐在乘舆上的,並非纳德所猜测的露西婭,而是一块巨大的翡翠圆盘,直径两米的光滑圆盘中央,是一个显得突兀的人脸银片。 银片约巴掌大,脸庞宽厚、眼睛被凿穿、一条扭动如蛇的舌头从嘴里伸出、两只手向外延展,似乎在抓取什么。 线条柔和、轮廓清晰,和玉火鸡一样的雕琢手法。 两座乘舆相隔二十米停下,正在混战的鱼崽子们转过头,被俘虏的鱼崽子抬起头,满怀恐惧与期待注视这场对话。 一个鳞片犹如墨色的鱼崽子,从搭载银片的乘舆后走出,它手里拿著一根造型独特的人头铜杖,头戴掛满鱼骨碎片的圆环,站直身体,又是一声瓜哇。 “叛徒,叛徒,只有瓜哇滋,才是呱哇滋。” 此时金鱼瓜哇也从乘舆后走出,她同样拿著一根人头杖,头戴鱼骨碎片圆环,站直身体反驳: “这,才是,真正的瓜哇滋!” 她的一声怒號,震得整个战场一片譁然。 所有鱼人都恐惧看著乘舆上的纳德,他甚至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但总感觉要说什么,那就乾脆说些完全无关的话。 “根据《亚特兰蒂斯管理法》,你们私自斗殴,需要……” 在他想要继续扯淡,用那套官僚口吻压过黑部落时,黑鳞鱼人抬起手中的人头杖,轻轻打在身后的乘舆上。 镶嵌在翡翠里的人脸银片,凿穿的空洞眼窝里忽然燃起了烈火,仿佛太阳般的惨白光晕,让纳德意识到不对劲,这是准备魔法攻击了! 人脸银片上的光晕,忽然爆出两束仿佛镭射的雷射,纳德的反应极为迅速,腿脚发力,一个侧翻从乘舆跳下。 雷射一闪而过,击穿乘舆作为靠背的藤蔓与海藻,漆黑边缘燃起滋滋的噪声。 纳德本想说,咱们坐下来谈谈吧。 但那个黑鳞鱼人带著一股莫名的仇恨与执念,人头杖不停打在乘舆上,一束束雷射从人脸银片射出,而这些速度不比子弹慢的雷射,把他的衣服和头髮烧出一个个大洞。 他有些恼怒,拿钱就得办事,这傢伙既然是敌人,那就別在乎什么稀有物种管理条例了。 纳德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从作为掩体的鯊鱼人背后走出,那个黑鳞鱼人又举起人头杖。 人头杖敲打乘舆的砰砰声,人脸银片闪起的光晕,肺部沉重的呼吸。 都化作纳德心中的数字。 一、二、三…… 时间在此刻似乎变得缓慢,目视食影者留下的认知侵蚀,让纳德每次默念数字时,都会感觉青筋从额头暴起,思绪在瞬间炸开,眼里的世界蒙上一层老式相片般的昏黄滤镜。 他伸直手臂,对尚不知道烧火棍厉害之处的黑鳞鱼崽子,扣下扳机。 “死神之眼,鱼崽子!” 第十六章 :死於枪口,是无法接受的 指粗的子弹在鱼人胸口溅出一道漂亮的血花,那些目视两个伟大之人战斗的鱼崽子们,在听到枪声后,纷纷抱头趴在地上,一副自愿被俘虏的姿势。 可听到枪声响起的医生,以为这是进攻的信號,他躲在隨风飘起的海藻之间,嘴里咬著一根半烧的棉绳,歪头点燃左手捧著的步兵榴弹。 他把榴弹放在右手,左手捂住肩头,咬牙凝视引线一点点缓慢燃烧,判断距离与燃烧速度后,一举將榴弹高高拋出。 步兵榴弹的杀伤面积不大,这种老式手雷使用时需要莫大的勇气,根据距离判断扔出的时机。 早了,丟在人堆里不会立即爆炸……晚了,只能祈求不会立即爆炸了。 黑黝黝的铁皮壳子落在一个鱼人的面前,他犹豫一会,好奇用指头碰了碰,一声闷雷从原地惊起,震得泥土飞溅,染血的花瓣一朵朵漂在俘虏身上。 可从未见过火药武器的鱼人,在听到这仿佛神罚的躁动,飞在自己身上的同胞尸块,动物的求生本能胜过了一切,他们忘了这场战爭的目地是为了献祭伟大之人,挣扎著向四面八方逃窜。 医生一共扔了三枚榴弹,每一枚都甩在了鱼人最脆弱的心头——这是毫无意义的死亡,必须跑! 就连信仰最坚定的瓜哇,也早就丟掉沉重碍事的人头杖,一溜烟窜进海藻丛里,整个“战场”只剩正在齜牙咧嘴的纳德。 他走到黑部落的乘舆前,取出博伊刀,將镶嵌在翡翠圆盘里的人脸圆片取出,粗略观察几眼,便放进帆布包里,转身注视捂著肩膀走来的医生。 米歇尔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稠的唾沫:“真臭,这些鱼崽子就是死了,也在污染帝国的土地。” 纳德往海藻丛里看了看,几双布满血丝的圆鼓眼睛,躲在阴影里,用仇恨的怒火注视自己:“唉,看起来我们得用其他办法找到露西婭了。” 医生扭动酸痛的脖颈,同样见到了那些眼睛: “不准备继续装神弄鬼了?死掉的鱼崽子,才是真正好的鱼崽子!” 纳德下耸肩膀,拉动枪栓,確定黄橙橙的子弹安详躺在枪膛,用力拍了拍鼓起的帆布包,沉甸甸的迴响声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拿钱办事嘛,既然金鱼崽子给钱了,那咱也不能继续拖下去。” 纳德对杀鱼,没什么心理牴触,特別是当这群鱼崽子隨手就能甩出一大串珍珠和翡翠时,杀智慧生命的负罪感就越发平淡。 做人嘛,別考虑太多,有钱赚就行。 他往前摆头,询问医生:“那就,走?” “嗯,找到露西婭。” 武器代差,让情况变得有些复杂。 每当纳德想要宽恕见到的鱼崽子一命,指腹就好像不听使唤一般,在空气和阳光的压迫里扣紧扳机。 战场溃散的鱼人,把对於火药武器的恐惧,转移到两个人类身上,一些高大的鯊鱼人武士还能鼓起勇气,试图躲在手臂粗的红珊瑚树后方发起突袭,可刚离开掩体,一发子弹就顺势打在脑袋。 大部分瘦弱矮小的鱼人,出於节省子弹的考虑,纳德选择用博伊刀处理,刚才险些就死在那个鱼人巫师的雷射镭射眼里,他可不会再多做一秒钟的犹豫。 一路走走杀杀,这些缺乏“战爭”训练的鱼人,似乎从来没有一种意识,战斗是为了击杀,而非俘虏和荣誉,在高效的现代化武器面前,他们的坚持变成了一种可笑的闹剧。 一个下午的时间,第三十四次射击,纳德还能感觉传到肩膀的枪械后坐力,震得腹部一阵痉挛,像是持续被姨妈问候了34次。 第六十七次射击,他的肩胛骨已经有些麻木,充血肿胀的右手仿佛一晚上擼了六十七次。 第一百次射击,放在扳机的食指已经失去知觉,指腹感觉不到钢铁的冰冷,也彻底忽略衝进鼻孔的鱼腥味。 纳德数了数帆布包里的子弹——12发。 120到12之间相差108,他在一个下午扣下108次扳机,至於杀了多少鱼人,他没仔细数。 这座倒悬於海平面之上的水下王国,早已被血和弹痕填满,从战场以东的森林开始,枪声就从未止息。 鱼人简陋的武器,並没有造成实质威胁,步枪要比长枪好使得多。 纳德靠著一棵覆满苔蘚的礁石,一搭一搭抽著烟。 红月已从海平面升起,刺破云层,把山坡下的红珊瑚树照得犹如一片扭曲的烈焰。 “还剩一个地方。”医生费力眨眨眼睛,聚精会神分析手上的地图碎片,对於一个年近六十的糟老头来说,鏖战一下午已经是极限。 “红树林右边的悬崖,那是一个缓坡,露西婭可能被鱼人在哪,老米歇尔记得,以前坐船从桑切斯岛经过的时候,悬崖上有一棵高大的桃花心木……但现在的话,我不敢保证。” 纳德点点头,在帆布包里拿出水壶,摇晃了一会,发现只剩一口的量。 他轻抿一小口,让清水將口腔浸湿,艰难咽下去,隨后把水壶递给医生。 两人做了最后的准备,检查步枪、確定不会忽然炸膛,膛线的磨损情况处於可控范围。 体力还能在走过漫长道路后,进行一场恶战,便沿著原路返回。 一路上,透过红月投下的光晕,纳德目睹了今天製造的“伟跡”,一具具鱼人的尸体躺在地面,鼓起的眼睛依然在闪著一丝诡异的光芒。 而他甚至没弄明白,这些鱼人的动机是什么,给人脸银片献祭究竟有什么用。 往回行走,周围一切被阴影笼罩,红月妖艷的光束从树梢之间斜落而下,一具具被刨开胸膛的鱼人尸体歪扭躺在道路两侧,尸体数量要远比纳德射出的子弹多得多。 “这可不是什么正常的欢迎仪式,医生。” 纳德用博伊刀挑开一只鱼人的胸膛,心臟被捏碎了,碎成烂肉散在內臟之间,血顺著鳞片滑入泥土。 医生没说话,抓紧领口的帝雕勋章,昂头注视猩红的月亮,低声呢喃: “红月,如果这些鱼人不是你计划的一部分,那就让它们快些死光吧。” 第十七章 :鱼人的起源 试问,谁会对一群死在路边的鱼崽子感到悲伤。 纳德不知道,反正他不会。 或许这些开了智的小傢伙是从泥盆纪穿越来的两棲生物,准备搭上变成长毛哺乳动物的末班车。 但他仅是个普通路过的外乡人,这种惋惜还是留给发现鱼人尸体的生物学家来做吧。 按照医生的推测,黑部落的村落位於岛屿西侧的边缘空地,而老兵的直觉也並未出错。 跨过一座小山丘,黑夜里“人”造建筑的轮廓变得慢慢清晰。 与红鰭部落不同,这支把鱼鰭涂成黑色的两棲生物,是以海边悬崖为原地扩建村落,从山坡上看整体呈扇形结构。 “嗯……有意思的区別。”纳德摸摸下巴,注视黑夜里一片寂静的村落,血、鳞片和鱼卵混在泥里,在短短数个小时內,此处出现了一场“大屠杀”。 “露西婭会在这吗?”医生摸著酸痛的大腿,他一路上就顾著给纳德指明鱼人的位置,几乎没怎么开枪。 主要原因,也是鱼人的反抗很微弱,除最开始的几只鯊鱼武士组织自杀式袭击外,那些瘦小的鱼人,几乎都是脑袋迈进土里,一副等死的模样。 可在闷热潮湿的岛屿行走,对人的体力消耗也极大。 医生有些鬱闷注视纳德的背影,从中午到现在,这小子就没休息过,体力都比他见过的一些教会骑士要强了。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能吧,总得去看看。”纳德举起提灯,走过村落敞开的大门,空气里瀰漫腐烂的腥臭味。 墨西加湾的高温让一切事情都变化得太快,那些手里握著心臟的鱼崽子,掛在脸上的滑腻眼珠,都让他感觉有点冷,漫不经心系上一颗扣子。 任何生物都有畏惧死亡的本能,就算是鱼崽子,也不会例外,除非它们存在著一种极为特殊的理念或训练,认为活著不如去死…… 纳德心里分析,沿著笔直的街道向前缓慢行走,提灯照过的地方都是一副腐烂的死寂,在经过一个巨型礁石时。 他忽然停下脚步,目光往深不见底的黑暗看去: “里面有动静。” “进去看看。” 走道仅五米长,內部是一个宛如宴会厅的半圆区域,中央宽敞的玄武岩长桌摆满棕虾、牡蠣、扇贝与小墨鱼。 屋顶悬掛紫菜和巨藻,紫、绿、红交错的纹路,就像是一张华丽的羊绒刺绣掛毯。 一个鱼人坐在玄武岩后的主位上,雌性,腹部高高鼓起,靠著座椅,用带蹼的手剥一个橙子,动作和人类的孕妇一模一样。 她看到枪,没有逃跑,而是把橙子推向纳德。 医生的枪响了,纳德没有,但他也没有阻止。 纳德用步枪扒开长桌上厚厚的海洋藻类,在海洋暗沉的顏色里窥见一抹属於陆地的明亮。 一个橙子,安静躺在棕虾、牡蠣、扇贝、鱼人生鲜之间,就像是孤独漂在海面的生命。 想要融入,可种种特徵都说明,你不是他们。 纳德开始检查海螺里透明的浆液,舌头轻抿,辛辣而热烈——龙舌兰。 “看来我们来得不是时候,医生,他们正在给露西婭庆祝婚礼呢。” 正在翻找雷管的医生,往鱼人尸体吐了口唾沫:“去你的,这些鱼崽子在学我们,学我们举办宴会,学我们喝酒助兴。” “甚至把最坏的一面也学了。”纳德指著座椅上被医生打死的雌性鱼人:“皇后才能享受橙子和龙舌兰。” “你这嘴可真欠抽,放在以前,我会让你把旱厕舔乾净,再吟诵一百遍《红月祈文》。” “可惜我不是士兵,您没机会了。” 纳德下耸肩膀,见著医生安装好雷管,就知道他是准备给死去的鱼人治治不会说塞拉语的先天生理缺陷,便先行一步走出礁石宴会厅。 轰隆一声,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石和翡翠陷入废墟中,纳德也抽空观察了一下目的地,这群鱼崽子是个高度宗教化的神权社会,核心区域肯定是庙宇一类的建筑。 花了些时间寻找,一处位於悬崖位置的洞窟引起纳德的注意,根据刚才在山坡上的观察,整体呈扇形的村落,起点就位於桃花心木的下方。 洞穴很深,仅能容纳两人並肩行走,咸湿的风一股股拍打在脸颊。 一个连通海底的天然溶洞? 纳德皱眉思索,他一路上都在思索鱼人自杀的原因,可能是某个存在指示他们集体自杀,因为战爭输了,所以全体“殉国”以此挽回荣誉。 但也有其他的可能…… “走吧,医生。” “嗯。” 两人都不算多话的类型,纳德沉默行走在前方,洞穴狭长但边缘整齐光滑,有明显的打磨痕跡,蜿蜒前行接近三百米之后,在提灯摇曳的昏暗光芒里,他见到了一副“壁画。” 正確来说,是一副刻在石头上的浮雕。 浮雕上,分別有两群人,一群人被顏料涂抹成红色,另一群则是玄武岩原质的黑色,他们拿著简陋的武器,在满是鲜花的平原上廝杀,而一轮被涂抹成黄色的太阳,正以威严的目光俯视战爭。 战爭的目地是献祭…… “异端。”医生评价一句,止不住摇头鄙夷。 纳德继续向前走,发现又是几副连续的壁画。 壁画1:一只黑色的鱼在海藻里游荡,它吃下了一个人头。 壁画2:黑鱼从海底爬上岸,身体直立,长出了四肢。 壁画3:黑鱼诞下一窝鱼卵,这些孩子长大后,与它一样都有了四肢。 壁画4:黑鱼死了,腐烂尸体掉出一个人头。 壁画5:鱼崽子们把人头供奉在黑鱼最初登陆的地方,用心臟和血来献祭。 壁画6:鱼人消失了,只剩一群“人”因理念不同而分裂,红色的人选择崇拜太阳,黑色则继续崇拜人头。 嗯…… 纳德站在壁画1前,摩挲下巴陷入沉思,他出神的目光,让医生有些不耐烦:“这些小孩涂鸦一样的东西……” “其实我刚才始终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鱼人会选择集体性自杀。”纳德打断医生的埋怨,伸手轻抚壁画1上的人头: “医生,我们做一个假设,假设你是一个被无故拋入完全陌生世界里的人,你会思考些什么?就像这些鱼崽子,忽然从海底爬上陆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们会想些什么。” “我不想听你的废话,纳德。” 纳德没有回应,他眯著眼睛,用指尖仔细触摸壁画上粗糙的刻痕,面无表情地说: “你当然会开始思考,我来到陆地上的意义,是谁让我来的,我最终又该去哪,而这些问题都不会有真正的答案,所以需要宗教来给予慰藉。” 说罢,他沉默了一会,注视壁画上追寻自身起源的鱼人,低声呢喃: “我和你们一样,可我不信神。” 第十八章 :暴力的启蒙 符號、图案、隱喻……这组记录鱼人起源的壁画,是他们的创世纪和启示录。 纳德沿著最初的壁画1,以人头作为隱喻核心,开始拼接一个种族的歷史。 “一条在海藻里游荡的黑鱼,无意中吞下某个人的脑袋,它没料到这枚脑袋会是一颗善恶果,让它从昏暗无光的深渊爬向陆地,这並非进化,而是一个无法预料的神圣事件,一次暴力的启蒙。” “它或许只是靠著本能来到陆地,它想变成人,变成吞进肚子里的人,但鱼的寿命太短暂了,对比基因的演化,一条生命不过是飘过的尘埃,但它也成功了。” “那些从它肚子里诞生的孩子,继承了它的智慧和执念,它们想要脱离这个世界,脱离鱼的身体,变成真正的人……” 纳德说到这,从夹克里翻找出香菸点燃,在医生紧皱的眉头里,沿著壁画的顺序继续分析: “什么能让它们变成人呢?我不知道,但那枚人头从黑鱼肚子里掉出的人头,肯定给了他们启示。” 他想起午间从翡翠石板撬下来的人脸银片,这枚与玉火鸡相同手法的碎片,很可能会索取相同的东西——血。 “神圣的知识无法被持有,只能被传递,想要再次获得神圣启蒙,鱼崽子认为只有一种方式——血。” “以及献祭。”纳德抚摸壁画5,用顏料涂抹成红色的表层,似乎还能嗅到一股腥臭的血味。 “而之后,黑鱼的子嗣们又分成了两派,一派是延续祖先崇拜的黑部落,他们始终坚信黑鱼吃下的人头才是进化的起源,而另一派就是瓜哇的红部落,他们转而崇拜……”纳德凝视最后一副壁画,那轮在黑暗里显得尿黄的圆圈: “太阳,瓜哇的部落认为人头只是起点,太阳才是最后的归宿。” “那它们自杀的原因是什么,想著去见他们老妈子,而且你说的基因、进化又是什么意思?”医生也同样皱紧眉头,他不关注纳德话语中的神话隱喻,但一路上诡异的经歷还是让身经百战的老兵有些发憷。 纳德依然是一副陷入自我世界的模样,他来回抚摸壁画上的每一个刻痕,眼里流露一抹失望: “对於鱼人的社会而言,死亡是一种对资源的利用,它们不怕死,只怕死得没有意义,而死在子弹和刀剑下,这对它们来说是不可接受的,而自杀……” 他侧过头,注视一直吹来咸湿海风的隧洞深处,耸肩说道:“就是他们献祭的另一种方式,哦,果然这些异端都该死。” “医生,或许他们不是什么怪物,只是一群试图理解自己为何存在的小生命。” “说完了吗?”医生一副不耐烦的模样,这个外乡人总是喜欢说些听不懂的话,就算这些鱼人不是怪物,但不妨碍他杀它们。 他要杀鱼人,与鱼人无害,没有因果联繫。 纳德无所谓摆著手,再次向隧洞更深处走去:“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医生……” 隧洞的尽头,飘出一缕微弱的光芒,海水哗哗冲在崖壁,咸湿的风卷著蜜蜡燃烧时的松香味,迫不及待涌入纳德的鼻孔。 他不止嗅到了咸湿与松香,还有一股淡淡的鱼腥腐臭,那味道他早已习惯,却没想到跟在身后的医生忽然一愣,拽住他的胳膊。 “不对劲……这味道,我不会闻错,有妇女在里面生產!” “可你不是军医吗?”纳德握紧左轮,也嗅到这股腐烂鱼腥味与地表尸体的差异,带著一股似有似无的漂白粉气味。 “露西婭……难道说?” 医生瞪大眼睛,难道说马特奥那畜生压根不知道妻子怀孕了,让处於孕期的露西婭去妓院…… 他撞开纳德,从狭窄的隧道衝进出口,可映入医生眼帘的一幕,让他紧张的心犹如拍打在悬崖上的海浪一般,变成一波波破碎的水雾。 敞开的內室,中央石台堆满了鱼人的头骨,顶端是一根燃烧过半的蜜蜡,火光在海风里摇曳起伏,几近熄灭。 红月的光晕,透过朝向海面的敞台笼罩一个女人。 她背对浩瀚无垠的墨西加湾,身上穿著崭新的黄斜纹棉裙,白丝巾缠住肩膀的粗长辫子,末端绑著一根通红的辣椒。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她怀里,一个脸颊两侧长满稚嫩鳞片的婴儿,在襁褓里鼾睡,那就是医生嗅到的腐烂羊水味的根源。 医生被震惊得说不出话,双脚向后不停退去,手指著抬头看向他的露西婭:“你,你……” 纳德在背后抵住医生,借著提灯与蜡烛的光芒,迅速扫过室內的每一个位置,在露西婭平静的注视下,保持职业性微笑: “我是老姑娘介绍的帮工纳德,你的……” 他扫过露西婭怀里抱著的“鱼人”崽子一样,在尚不知晓真相的前提下,选择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说辞: “马特奥委託我给你送一封信。” “我不会收。”露西婭缓缓摇头,轻轻晃动怀里的婴儿,看向纳德手里握著的左轮枪:“这位先生,你是准备来解决我的吗?就像你杀死其他鱼人一样。” “你似乎误会了,送信是老姑娘给我的活,杀这些鱼人是另一个鱼人部落给我的活,而你……”纳德笑了笑,退开一步: “堂米歇尔似乎有话想对你说。” 纳德拽住医生的肩膀,侧头在他耳旁低语: “老头,別用你那套理论给露西婭施压,用你的身份和地位,保证她迴风屿港后,马特奥会和她离婚,你也保证会留她和她的女儿在诊所里做活!” 纳德做了个道歉的笑容,但露西婭同样保以礼貌的笑容:“我感谢您的善意,但我不会回去的。” “……”纳德看了一眼沉默的医生,他不想做个多管閒事的好人,但这老头又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样: “露西婭,我想这件事还有商量的余地,你的女儿苏拉,在失去你之后很难独自生活,米歇尔医生愿意为你提供一份体面的工作,也愿意为你向法庭提起诉讼,与马特奥离婚。” 道德绑架,纳德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要用这种手段,但这可能是唯一的办法。 医生此时恢復了些许冷静,他把步枪从背后取下,抵在右肩拉动枪栓,如炬燃烧的目光,凝视露西婭怀里的婴儿,一步步向前靠近: “你怀里的怪胎,是什么,回答我!我数到三……” 露西婭伸手,用食指的第二关节轻抚婴儿脸颊上的鳞片,那里有一块结疤的咬痕。 “马特奥让我数过。”她忽然开口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回忆过去:“他喝醉回来,让我数他了多少下,数到二十就停,数不到就继续。” 她抬起头,看著准备数数的医生:“鱼人不数数,他们不知道二十是多少。” 第十九章 :鱼人又学会一个新单词 “把枪放下,米歇尔!” 纳德將提灯放於堆满鱼人头骨的石台上,按住医生对准露西婭的步枪。 他带著一股怒火,压住声音在米歇尔耳旁低吼: “如果你用战后创伤当理由,继续给一个不幸姑娘的伤口上撒盐,我会打断你的两只手!” 纳德死死按住医生的步枪,深呼吸调整情绪,对露西婭说: “或许我们可以再谈谈,关於你可能最担心的资金问题,我在岛上收集了不少宝贝,这些东西能让你和苏拉过上好日子,还能给她准备一笔丰厚的嫁妆。” “堂纳德,你在数钱,而我却在数日子……”露西婭抬起头,不施粉黛的褐色脸颊上,还有淤青的痕跡: “数哪天才能结束。” 纳德沉默了,他確实不会劝人,甚至认为露西婭的选择也不错 在海边吹吹风,编些海藻和藤蔓,偶尔吃点贝壳和牡蠣,这可比在风屿港舒服多了。 “但你的部落已经消失了,死在我的手里……” 纳德垂下眼帘,或许能让红鰭部落的鱼崽子接纳露西婭,回到风屿港,他就把拿到的宝贝卖出去,托人赡养没了依靠的苏拉。 他话音未落,堆砌在石台上的数百枚鱼人头骨开始剧烈晃动,一支覆满黑色鳞片的粗壮手臂,从散落的鱼骨金字塔之间伸出,抓住那只即將燃尽的蜡烛。 “哈自……” 鱼人说话时,独有的吞吐泡泡声从骨堆深处响起。 纳德一瞬间將医生护在身后,米歇尔肩膀绷紧,眼神一直盯著露西婭怀里的婴儿。 瞟了露西婭一眼,发现她没有动静,像是一个等待丧钟敲完的人。 新郎不喜欢闹洞房的客人,这是纳德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然后他拔出了左轮。 一、二、三…… 昏黄滤镜掠过,左手迅速拨动击锤,右手扣动扳机。 砰~砰~砰~ 火光在房间一闪而过,黄铜子弹穿透哐啷散落的头骨,打在黑鳞怪人身上。 在黑火药瀰漫的硝烟里,纳德见到他胸口和腹部的三枚指粗血洞,头骨滑落的频率越发迅速,鱼人的咆哮声也变得歇斯底里。 “哈……自……” 头骨四溅,浑身被黑鳞覆盖的男人,如一只跃出深渊的巨鯨,狠狠撞向纳德。 死神之眼在此刻褪去,身材比之鯊鱼人还要魁梧的新郎,手肘打在纳德胸口,左轮脱手,后背撞在坚硬墙面,骨头在这次衝击中似要裂开。 纳德看著那张人与鱼参半的脸,黝黑的眼珠里没有虹膜,圆鼓突出,像是两团被憎恨吞没的黑洞。 同时,他也听懂了这句陌生的鱼人语。 “死!” 指尖带著骨刺的拳头,狠狠砸向靠在岩壁上的纳德,拳风压过脸颊,他咬紧牙关躬身一躲,坚硬玄武岩一声闷响,几粒碎石落在发梢之间。 纳德从腰带抽出博伊刀,想往鱼人带伤的腹部扎去,却见到有什么东西从黑暗里提起来。 他下意识转手將博伊刀往下砍去,刀刃和硬物相撞,纳德只感觉像是砍在一块钢板上,虎口在反震里变得生疼发麻,似要裂开。 膝盖! 这畜生,膝盖比刀子还硬,不能硬抗…… 纳德右脚向后蹬墙,身体下压往前猛扑,博伊刀斜握,毫不迟疑反手扎进鱼人的侧腹。 刀子一下刺开鱼人的皮肤,鳞片撕拉划开,表面的粘液和血挤在手掌。 他本想一举给鱼人开肠破肚,但这只已经知道仇恨为何意味的鱼人,与午间战场只为抓俘虏的武士完全不同。 一次从上落下的肘击,带著一击致命的决心,狠狠打向纳德的后背。 纳德的反应极为迅猛,敏锐捕捉到鱼人擅长用关节攻击的习性,他已经在心中默数死神之眼,但终究是迟了一步。 正在侧闪的身体,躲过了鱼人打在脊椎上的肘击,却狠毒无比落在肩胛骨上,纳德只感觉后背的三分之一咧开,左边胳膊似乎失去知觉。 拉开距离,贴身肉搏,我不是对手! 他扯开博伊刀,借著红月映入敞廊的光芒躲闪鱼人的攻击,尖刀挥动砍出一块块鳞片与碎肉,被逼近角落时,却没见到一条粗长的带鰭尾巴从地面阴影如蛇闪出。 带鰭的尾巴像是一把钢锯,扫向左腿,撕开裤腿和肌肉,血从伤口中涌出,纳德感觉腿一软,膝盖险些直接倒下。 他身体一摆,忍住疼痛,重心调整至右腿,握紧博伊刀,眼睛快速扫过可利用的东西。 对了,医生呢,那傢伙就不能衝著鱼崽子的后背来一枪?! 纳德的视界穿过鱼人犹如铁塔的身体,见到了医生的背影,他正端著那柄卡洛斯三世赏的精工步枪,一步步靠近坐在敞廊旁的露西婭。 “妈的,狗样娘的东西!” 他咒骂一声,扔开碍事的帆布包,下意识想要抓起右肩掛著的步枪系带,却摸了个空,发现步枪不知何时掉在头骨堆里。 刚才被撞飞的时候,两把枪都脱手了…… 纳德看了一眼医生的背影,心中篤定必须儘快解决战斗,否则露西亚有危险。 只能忍著剧痛,举刀继续与黑鳞鱼人廝杀。 医生的眼里只有那个被露西婭抱在怀里的婴儿,他从没见过这么丑陋的东西。 突出的眉骨横在脸上,像是两条尖刺,耳旁墨绿的鳞片边缘不断张合,露出粉嫩的肌肉,它的鼻孔只是摆设,它是一个用腮呼吸的鱼崽子! 米歇尔第一反应是想笑,他发誓守护风屿港的妇女整整十年,结果一个被丈夫拋弃到妓院的女人,在短短几天时间里怀上鱼人的孩子,还把这怪胎给生下来了。 他朝露西婭伸出右手,眼里带著期颐和哀求: “露西婭,你怀里的东西是个怪物,把它交给我,想想看,等它长大了,该被归於什么卡塔克的哪一个阶层?黄白混血的梅斯提索、黑黄的穆拉托?” “不,它不是人,反而褻瀆了我们作为人的高贵,把它交给我,你只是被鱼人蛊惑了,等迴风屿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