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铬龙开始》 关於重质龙 重质龙来源於dnd设定中的亚铁龙,我自作聪明,重设了它们的外形、习性、性格和能力,希望能够让它们更具魅力,希望读者们喜欢。 第一章 初生 赭石谷的夕阳很美,晚霞犹如烧熔的黄金,沿著起伏的丘陵流泻而下,给层层叠叠的铁木林镀上一层金色。 有风忽如其来,铁叶木的叶片相互碰撞,轻铃似的叮叮作响。 西隆打了个喷嚏,感受新鲜空气钻进鼻腔,第一次填满自己的肺部,接著翻了个身,咿咿呀呀的,努力撑直四肢站起来。 这是一条新生的铬龙幼崽,浑身被尚未硬化的灰色嫩鳞覆盖,膜翼软趴趴耷拉著,眼神明亮,头颅是倒三角的铲形。 西隆·索拉克斯,这是它的龙之真名。 “我这是……穿越了?” 西隆举起手来,盯著面前那只爪子,怔怔出神。 他原本是个籍籍无名的小主播,没有女朋友、爱喝冰可乐,凭著些许游戏天赋,靠做陪玩代练填饱肚子,閒下来就看看电影和小说,日子过得没有很好,但也不算坏。 有天熬夜工作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膝盖疼痛急剧加重,一发病就是好几天,原本一直认为是关节炎的他,不得不前往医院进行检查。 结果被诊断为晚期恶性肿瘤,病程进展极快,只折磨一年,便结束了他的生命。 “虽然年轻,但也要时刻注意身体啊……” 这是西隆前世最后的遗言。 来不及多想,真龙传承给予的馈赠纷至沓来,令他立即掌握龙类的语言、文字和感官习性,建立身为重质龙的认知。 人的灵魂与龙的躯体融合,传承与记忆也相互结合,再也不分彼此。 惊奇之后,西隆竟然觉得有些欣喜。 前世他年纪轻轻却匆匆离世,回首过往,既没有赚到多少钱,又没有好好看看世界,如今发现有重活的机会,当然是振作欣喜。 儘管这一世不做人了,但变成健康、长生的龙类,对西隆来说,反倒像是一件好事。 他盯著自己的手爪,虚握之后再张开,反覆数次,接著扭动脖子和尾巴,又抖动膜翼、翻滚两圈,发现对身体的体验如此熟悉,丝毫没有隔阂生涩的感觉。 “唔,累了。” 只是,对於新生儿来说,长时间的活动並非易事,小铬龙没什么力气,只挪动一阵后,便嘟囔著撒开后腿,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好在他还知道用尾巴支撑脊背,没有乾脆利落的直接躺下。 坐稳之后,西隆便开始转动脑袋、左顾右盼,打量这个未知陌生的世界。 湿润的红土香气扑面而来,伴隨微甜的金属芬芳。 暖红色的赭石丘陵在视线里延展,青绿的铁叶木林簇拥其间,湍急清澈的溪流从峡谷中间穿过,由於河床富含矿物,溪水竟呈现出一种瑰丽的琥珀色泽。 一颗硕大头颅出现在西隆上方,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 迦卓萨的鳞片暗如黑钢,边缘泛著隱约的铁光,头颅两侧延展出稜角分明的骨嵴,使整张面孔显得冷峻而克制。 她的眼睛红亮,像是燃烧的炭,展开的龙角自额后生出,略微后掠,质地粗糲,如同未经拋光的金属枝杈。 隨著青年龙的呼吸,其壮阔胸膛微微起伏,带起低沉的气流声,犹如一座缓慢运转的熔炉。 “真是好大的一头龙啊。” 面对鳞色与自己完全不同的巨龙,西隆第一时间竟然没觉得畏惧,脑袋里各种各样的想法纷呈,“……看来我是真的穿越了。” 在西隆仰望大龙的时候,迦卓萨也完成了对这个新生儿的凝视。 铬龙在重质龙族的地位,约莫相当於银龙之於金属龙、蓝龙之於色彩龙,是重质龙中排名第二的强大者,天赋体魄虽然弱於铁龙,但也是非常值得培养的目標。 由於是刚刚破壳的幼崽,所以这小傢伙身上没什么真龙威势,虽说来自邪恶阵营,却也看不出凶恶,只觉得四肢短小、头大肚圆。 唯独那对黄澄澄的竖眼,以六价铬的顏色,显示出其同样高贵的纯血种身份。 至尊之龙陨落之后,重质龙失去了自己的神灵,遭遇前所未有的浩劫。 生来命定的说法,从此再也不存在了,如今每一头重质龙的善恶,完全取决於它们自身性格和后天经歷,如今陆地上有温和友好的铬龙,也有暴虐残忍的钨龙。 看得出来,这只刚出生的铬龙很好,虽然没有铁龙那样的个头,但也比其他重质龙稍大一些,不仅茁壮,而且非常活泼健康,一看就知道性格稳定、很好养活。 迦卓萨点点头,心里觉得满意,於是伸出爪趾,拋下一块几乎和雏龙等大的兽肉。 眼看食物落地,西隆本能的动起来,迅速往前爬一些,抬起前爪,只用后足支撑身体,先把兽肉压在自己身下,之后才盯著到手的血食打量。 食物形似牛腿,却比寻常牛腿大上许多,东西肯定是好东西,看起来十分新鲜,明显刚被扯下来不久,断口处肥瘦相间,肉质纹理和白色筋络清晰可见。 可惜它根本就是生的,肉里还缓缓往外渗出血来。 “吃不吃呢?” 西隆咂咂嘴,似乎对茹毛饮血有些抗拒。 嘴上说是抗拒,身体却从不说谎,在青年龙的视角里,雏龙抱著那块腿肉,眼睛亮得发光,口水在嘴边淌来又淌去,馋得根本止不住。 大概迟疑了几秒钟,小铬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於一大口咬下去,差点把整个脑袋埋进肉里。 腿肉表层带著刚撕裂的韧劲,却並不难嚼,嫩得出奇,西隆的牙齿刚一嵌入,筋肉便顺著力道轻轻分开,像是被热刀切过的油脂,却又蕴藏著爽口的弹性。 隨之涌出的,是直接浓烈的腥鲜。 没有熟食调味后那样丰富的口感,只有荒野之间最原始的美味—— 血液的甘甜、脂肪的醇厚、肌肉本身的紧实滋味同时在口腔里炸开。 像一团火顺著喉咙一路滑下,落进身体深处,让龙浑身上下都变得暖和起来。 “居然还怪好吃的。” 西隆眯起眼睛,情不自禁的摇晃尾巴,趴在腿肉上,吭哧吭哧乱啃。 简单来说……就是吃美了。 不过,山谷里並非只有一个幼崽,周围的碎石与红土之间,竟然匍匐著数量眾多、鳞色各异的雏龙,听到这边的动静之后,陆陆续续都把视线投了过来。 它们破壳的时间比西隆更早,也曾受过迦卓萨的投喂,已经完成进食。 每一条雏龙都知道腿肉的滋味是最好的,因此心里更加渴望,这时候全都目光闪烁,被龙类天生的贪婪食慾驱使著,跃跃欲试。 只是,龙类並非痴蠢的野兽,哪怕没有龙之传承的次龙,也比大多数智慧生物更聪明,生来就知道察言观色、趋利避害。 它们没有贸然衝上来爭抢,是因为暂时搞不清楚青年龙的性情,不知道大龙的喜恶和规矩,担心贸然表现会触怒大龙,所以才十分犹豫,不愿做最先出格的那个刺头。 半响之后,一头体型稍大的铁龙,终於还是忍不住动起来。 它先前同样分得一块腿肉,自恃有些优待,因此比其他雏龙胆子还更大些。 儘管如此,这傢伙也没急於扑上来爭抢,反倒是绕了一个小圈,交替四肢慢慢的试探前行,一边凑近西隆,一边观察大龙的反应。 迦卓萨面无表情,端坐不动。 西隆看也不看逼近的铁龙,只是晃著尾巴自顾自进食,已经快把腿肉啃完了。 直到铁龙凑到近前,铬龙才终於抬起头来,直视对方,喉咙低低的震动著,发出一阵沉闷的低吼。 铁龙以同样的声音作为回应。 眼看对方並不退却,西隆隨即齜出尖牙,颈后的骨锥低颤,他已经適应外面世界的空气,吃过血食之后,浑身力气也涌了上来。 小铬龙踩在吃剩的骨头上,把自己撑高,做好了打架的准备。 直到这时,青年龙的干涉才姍姍来迟,以两根爪趾掂住铁龙身体,把它放回到原来地方。 “在场雏龙,无论鳞色、血统,都是烬痕家族成员,家族分发的食物,现在还不许爭抢。” 青年龙以低沉宣告作为自己的开场白,这才俯视四周,缓缓开口,“迦卓萨·燃心,这是我的名字,你们可以称我为餵哺者,今后你们的教养和训练,都將由我负责。” 太阳终於落了下去,天黑了,赭石谷里暗淡下来。 第二章 赭石谷最速传说 时光流转,距离西隆诞生,转眼就过了六个月。 秋日的阳光还带著几分毒辣,小铬龙慢吞吞爬出阴影,在阳光下伏低身躯,用力抻开脊背,像一只蓄势前扑的大猫,抖擞一阵,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 神清气爽。 雏龙破壳之后第一年,是龙类生长发育最迅速的时期,原始本能会迫使它们儘快强壮起来,以面对荒野之间存在的各种危险。 可这段日子对西隆来说,反倒觉得十分悠閒。 儘管名义上是烬痕家族的私產,但他的生活其实极其优渥—— 身处在餵哺者庇护下,既不必面对什么危险,也不用为了食物发愁,整个赭石谷儘是雏龙的玩乐场,每日四餐,都由家族眷属定时定量供应。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西隆想要荒野求生,也没那个环境和条件。 像凡人童话故事里所描绘的:因为巨龙母亲性情酷烈,剥夺不受宠的幼崽血食,导致幼崽只能出去吃土啃树这种事,在赭石谷里是绝对没有的。 餵哺者大人一视同仁。 “西隆。” 眼看西隆从集会地里走出来,原本匍匐在树荫下的雏龙一跃而起,“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呢,胃里的东西都快消化完了。” 西隆看一眼和自己鳞色相仿的雏龙,轻快说,“今天餵哺者多讲了几个故事。” 每日聚餐结束,在集会地吃饱喝足,餵哺者便开始讲授龙类的语言和文字,因为次龙没有龙之传承,所有东西都要从头学起,迦卓萨便拿出时间来专门教它们。 至於重质龙,这时候可以旁听也可以离开,只要不发出噪音乱跑乱动,餵哺者一般不会限制雏龙的自由。 西隆最喜欢待在餵哺者身边旁听。 因为迦卓萨不仅教语言和文字,偶尔讲到一些晦涩艰深的古代龙文,都会顺带描绘一下那个时代的传说故事,有时联想到了,也讲讲家族的歷史和现状,介绍一下邻居塔戈玛王国和血岭诸部的情况。 西隆初来乍到,哪怕生而知之,也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什么都想了解,迦卓萨的讲授,就是他获取信息的重要途径。 “我们去鹰嘴崖玩吧,怎么样?” 雏龙朝集会地探头探脑,看了几眼,確定餵哺者没往这个方向来,“我已经有两天没有去玩了,心里很急,今天说什么也不能错过。” “你看过没有?山上的龙多不多?”西隆问。 “不多,而且如果是你的话,那些傢伙肯定愿意让位置。” 雏龙眼巴巴的邀请。 它的名字是莫奇·索拉克斯,有著和西隆相同的姓氏,从血缘上来说,他们可以称得上兄弟。 儘管龙类的血缘观念十分淡薄,但有这层关係在,莫奇还是更愿意和西隆亲近些。 莫奇需要玩伴,西隆其实也不是死板枯燥的性格,只是平日清晨、上午,他都有自己的训练计划需要完成,那是不能够拖延懈怠的。 直到下午得了空閒,他才可以做些其他的事,和伙伴去追逐玩闹、猎熊吃羊。 譬如现在,莫奇一说,西隆也不迟疑,立刻答应下来,“好,那就先去玩一圈再说。” “走咯!” 有了西隆倚仗,莫奇立刻神气非常,晃著尾巴一摇一摆,朝著鹰嘴崖去了。 等他们到达目的地,雏龙们刚好在起点附近聚集,正准备新一轮的竞驰赛。 虽说是雏龙,但这些傢伙个个都有草原母狮那么大,在鳞片摩擦间拱动身体,努力把旁边的討厌鬼挤开,爪子踩得碎石哗啦作响。 烬痕家族通过请求、交易甚至胁迫等方式,从各种渠道搜集得来无数龙蛋,为了方便哺养,统一用魔法在赭石谷孵化,期待它们长大后为家族效力。 所以赭石谷里才有如此之多的幼崽,不仅有铁龙、铬龙,也有鈷龙、钨龙和镍龙,不仅有重质龙,还有很多混血龙和次龙后代。 看到西隆,雏龙们犹豫片刻,最后还是留出一块空地,给了冠军应有的待遇。 莫奇狐假虎威,也成功拿到一个位置,一边摩拳擦掌的准备,一边偷眼打量前方的西隆。 如今赭石谷里正有些传闻,许多小雌龙悄悄议论,说西隆长得好看。 莫奇听了那些流言,心里难免不服,於是趁著准备的时间,把西隆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西隆的鳞片呈现出乾净的钢灰色,映衬阳光时並不刺眼,反而在云下的阴影里更有光泽,面孔上鳞片堆叠,头颅后方犄角延展。 相同体型下,铬龙没有铁龙那样壮硕,身材比例更匀称,躯干结实、四肢有力。 一根根细小的刺状骨锥,在他颈下和膜翼末端整齐有序排布。 作为曾经的恶龙,西隆浑身上下都是森冷的色调,眼睛却显现出两点澄黄的暖光,瞳孔是一道苍白的裂隙,隨著他的顾盼扫视,天然有种英武的感觉。 “嘖,也就只比我好看一点点嘛。” 莫奇看一眼自己灰扑扑的鳞片,心里暗暗的想。 其实好不好看並不重要,西隆体型比一般铬龙大些,动作敏捷,力气同样不小,即使面对家族核心的铁龙们,也能斗上一斗,还曾胜过一场,在边缘龙的圈子里,很是有些威风。 莫奇常常跟在西隆身边,明显是想和他搞好关係。 充作裁判的羽龙甩动翎羽,一声清唳,竞驰赛即刻开始。 山道上顿时响起密集的碰撞声,十几条雏龙全部团成球形,以比奔跑更快的方式全速下山,它们彼此挤压、撞击、阻挡,碎石飞溅、尘土扬起,仿佛一场小型山崩。 “咚隆咚隆!” 伴隨著沉闷的撞击,两条铁龙呼吼嘶叫,仗著强悍的身体横衝直撞,一马当先。 它们绕著山道盘旋而下,眼看后方一条钨龙追赶上来,领头的铁龙立即一扭,犹如滚石般狠狠撞上去,直接把对方撞得维持不住球形,在疼痛中鬆散散架,摔在地上狼狈翻滚。 钨龙根本来不及爬起,后方追赶者就尽数冲了上来,被它这样一挡,自然是人仰马翻。 一条又一条雏龙撞在一起,要么摔出山道,要么乾脆在原地廝咬打起来,只剩领先者们得意的吼叫声。 西隆衔住尾巴,颈下与翼端的细小骨刺依次贴合,没留下多余的稜角。 他故意压著速度落在铁龙后面,沿著它们碾开碎石的路线走,一直保持体力,直到第一个曲形急弯抵达。 前面的铁龙全力转向,却並不减速,它们不愿意放弃领先优势,而是直接擦撞岩壁,想利用撞击带来的反作用力,让自己如同弹珠般快速过弯。 虽然这样做很容易受伤,但他们毕竟是为铁龙,天生强大、皮糙肉厚,有这样的自信。 而西隆的应对方式则完全不同。 他的身体在翻滚中展开,即刻解除球形,四爪点地,膜翼半张,踩著折弯內侧三块突起的岩尖,乾脆利落的跃迁,三次改变方向,从两条铁龙的空隙里穿了过去。 绝对漂亮的切入,就像一柄缝衣针熟稔的穿过线头,精准优雅、不留痕跡。 铁龙们大怒咆哮,蛮力追赶,但速度已经慢了不止一分。 莫奇跟在后面,眼睛看得发直。 他也是以灵巧见长的铬龙,於是同样在入弯时解开身形,准备模仿西隆的动作,结果第二个落点就失误踩空,直接扑倒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 眼看追赶无望,莫奇只能垂头丧气退开,爬上高处跑去观赛。 风声猛然变大,断崖近在咫尺。 它是竞驰赛对雏龙们的最大考验,惊人的飞跃距离好似天堑,雏龙们只要衝刺速度不够、亦或没有掌握滑翔的技巧,根本到不了对面断崖。 按理说,西隆这时候应该张开膜翼,稳稳的滯空,划一道宽阔的弧,確保落在对面。 他之前一直都是这样做的,那是不会出错的方法。 可这一次西隆衝到崖沿,脑子里却忽然冒出另一个念头。 如果不展翼呢? 要是不滑翔、不追求高度,而是效仿那些铁龙过弯时的思路,依靠速度所產生的推进,硬生生衝过去呢?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西隆自己都觉得有趣,他已经是冠军了,想要更快,只能琢磨更新的跑法。 前世玩竞速游戏时他很爱干这种事,別人老老实实走安全路线,他就喜欢贴著悬崖抢最险的近道,不管当时是领先也好、落后也好,就是想跟自己比一比,只要成了就觉得酣畅淋漓。 可现实不是虚擬游戏,影响飞跃的因素太多,还没有任何容错可言,高度差一丝就会坠崖,角度偏一分就要撞壁。 这是要把一切押在自己对身体的控制上。 崖底溪流湍急、乱石丛生,雏龙摔下去虽不致死,但至少也会筋断骨折。 西隆舔舔牙齿,感觉很有意思,终於认真起来。 他解开球形,调整角度,后爪猛蹬崖沿,双翼贴身后掠,勾勒出完美的流线型,像一块被狠狠掷出去的飞梭,贴著断崖,笔直射向对岸。 回来观赛的莫奇瞪大眼睛,该死,这个高度完全不够,空中直扑的铬龙,分明是要一头撞死在对面岩壁上。 西隆却並不慌乱。 在这犹如电光火石的剎那,他竭尽全力保持身体的稳定,体会风在腹下、膜翼和表皮呼啸而过的触感,感受著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鳞片,忍不住低吼出声。 怪不得那些铁龙动不动就要嘶吼咆哮,这种感觉太好了。 这就是龙类么?一旦遇到惊险刺激的时刻,心跳就变得隆隆犹如战鼓,挤出磅礴的血、流向四肢骨骼。 他的躯体正精准回应他的每一丝意念,双翼在风中犹如战旗猎猎,所有的肌肉都绷紧如弦,每一块鳞片都錚錚作响。 可是作为铬龙,西隆身体的反应犹如火山爆发,大脑却冷得好似一块冻铁,思考过程中仿佛时间都慢了下来,瞳孔里捕捉到的事物全都纤毫毕现。 莫奇的判断不对,这个角度和高度,在极限情况下,可以堪堪抵达。 就在即將撞上崖壁的最后一刻,西隆膜翼尽数张开,全力消解多余的冲势,整个身体都竖了过来。 他的胸腹落在悬崖之下,前爪却已攀住了崖沿! 千钧一髮的瞬间,他猛力一撑,强行改变方向,贴著悬崖扑了出去。 飞扑又急又狠,西隆没能从容落定,身体砸在山道上连滑带蹭,爪痕犁出去很远,最后靠著尾巴狠狠一甩,才终於把身体稳住。 他的姿態不算好看,甚至有点狼狈,却比平时任何一次都快。 铬龙伏在山顶,隆起脊背,沉重的喘息,回头看著刚刚飞跃的断崖,那条低得离谱的飞线还残留在眼睛里。 这就是龙类啊,尘世之中最完美的掠食者,不是那具被折磨至死的残躯,如此热烈的心跳,如此强劲的力量,如此鲜明的…… 活著。 西隆咧嘴一笑,收敛身形,滑进最后一段坡路,疾驰而下,直抵终点。 一段不短的时间之后,第二名才尾隨而至,竟然不是铁龙而是条黑黄的次龙,从终点一跃而过,看一眼西隆,也不说话,默默退到一边。 紧接著是第三头、第四头…… 莫奇姍姍来迟,花了一会工夫,才找见山溪里的西隆,兴致勃勃的问:“再来一轮吗?” 西隆正藉助溪水冲洗身上的砂砾尘土。 他站上岸来,抖擞一阵,甩出几泼水花,摇头说,“不了。” “一轮时间很快的,我还想向你请教,刚刚急弯跃迁、直线飞扑的方法。” 莫奇玩心很重,虽然摔得灰头土脸,却仍急著想要再来,“为什么不比了呢?” “因为没对手啊。” 西隆面不改色,隨口说道,“我都下到半山腰了你们却还在山上,这种无人可敌的感觉,你们没经歷过的龙,不会懂的。” 莫奇眼前一黑,没想到刚对西隆生出几分敬服,就发现他是一头这样的龙。 可是没有办法,事实也的確如此,他这个兄弟只要参赛,便是毫无悬念的冠军。 其实西隆也挺喜欢竞驰赛,只是他一直第一,出出风头固然是好的,但要是太打击其他雏龙,说不定今后就没龙陪他玩了。 他想了想,乾脆停赛一段时间,让其他雏龙多背背路线,之后再来挑战鹰嘴崖的传说。 另外,所谓比赛,说到底也只是玩乐,在游戏里贏一百次,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也得不到真正的尊重和认可。 西隆若有所思,与铁龙竞速之后,心情逐渐沉重起来。 第三章 重质龙 两条铬龙离开鹰嘴崖,沿著蜿蜒的山溪,一路走向谷底。 眼看西隆丧失兴趣,莫奇琢磨了一会,换了个话题,“那么……我听说拉顿在矿洞那边拔河,以一对二,我们去不去看热闹?” 和竞驰赛比起来,拔河相对冷门很多,一些雏龙閒得无聊去到矿场,找灰矮人要了拉矿的长绳来,两条龙分別咬住两端的绳结,竭尽全力把对手往自己这边拉。 谁能把对方拽过来,就是谁贏。 “不去。” 西隆轻轻摇头,这种纯粹的力量比拼,没有任何龙类能够胜过铁龙,所以边缘龙都不太感兴趣,只有铁龙在自娱自乐。 “话说,刚刚等你从集会地出来的时候,我看到窝棚那边狗头人又多了许多,似乎十分忙碌。” 莫奇左顾右盼,隨口说,“说不定晚上会有大肉吃。” 他所说的狗头人,都是餵哺者的眷属,而窝棚则是它们为雏龙准备食物时,所用到的“厨房”。 “我倒是很想吃甜味的水果。” 同伴隨意说,西隆就隨意回答。 刚刚看见铁龙,他又想起前些天的惨败,所以有些心不在焉,回忆著这段时间的事情,几乎接不上莫奇的话。 眼下雏龙们的生活,除了吃饭玩耍,就是打架斗殴,因为爭强好胜、蛮横霸道的天性,这些傢伙总会因为各种不起眼的原因打起来。 譬如谁挡了谁的路,谁多看了谁几眼…… 在龙类的世界里,忍耐和克制並不是什么好品行,遇到挑战,示弱逃避的傢伙,必定会遭到其他雏龙的鄙视和嘲笑。 只有那些勇於竞爭、並且不断取得胜利的龙,才能贏得同类的尊敬。 身处在这样的环境里,西隆也打了不少架。 他是铬龙,血脉天赋在重质龙中排名第二,所以面对钨龙、镍龙,往往能轻鬆占据优势,加上一些战斗的思路理解,与同类交手胜算也很高。 可一旦对上铁龙,西隆很快便会败下阵来,几乎没有还手之力,直到现在为止,也仅仅只凭侥倖贏过一场。 “莫奇。” 静了片刻,西隆才仿佛自言自语般开口,“你说,我到底要怎样才能打贏希多里维?” 莫奇一听,就知道这傢伙还惦记著前些天的失利,可他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只能挠了挠下顎的鳞片,安慰说: “虽说我们铬龙高贵优雅又魅力非凡,但怎么可能打得过铁龙呢?它们可是重质龙中的王啊,位列比我们更高一等,当初你能打贏莱杰多雷,就已经十分出人意料了,搞得那些小雌龙现在还在谈论你的名字。” 说是安慰,可莫奇还是对雌龙们的议论耿耿於怀。 重质龙,又被称为重金属龙,因为有著同样充满金属质感的鳞片,诸族常常將重质龙误认为金属龙的亚种或旁系。 这种误解对重质龙们来说,几乎是一种耻辱,它们自认为比金属龙更古老,金属龙以卓越的施法能力闻名,而重质龙则恰恰相反,將天赋尽数集中於躯体本身。 它们的法术能力觉醒缓慢,在雏幼期往往只表现出微弱的魔力反应,暂时无法吐息与飞行,却拥有龙类中独一无二的“重质体”构造。 所谓“重质体”,是各种重金属元素,在龙之躯体上的生命化呈现,表现为高密度骨骼、奇异的鳞片结构、强韧肌腱、多层臟器与极度耐损的爪角系统。 不同种类的重质龙,会在重质体基础上演变出不同生长方向:铬龙表现为锋锐与灵巧、鈷龙侧重耐久污染、钨龙產生高热高压,镍龙则擅长形变和重构。 而铁龙,作为重质龙的王种、冠座,生来就是得天独厚,拥有令人望而却步的躯体和沛莫能御的力量。 不知是巧合偶然还是龙神刻意设计,铬龙对其他龙类来说极其危险的灵巧锋利,却会受到来自铁龙的全方位压制。 就连那些专门研究重质龙的学者,也这样戏说,“铬龙是无可匹敌的锋刃,唯有龙王能以铁手握住它。” 儘管眼下的生活无忧无虑,但想到龙之传承里这些记忆,西隆还是不免觉得有些憋闷。 莫奇完全体会不到西隆的烦恼,换作是他,要是能贏铁龙一场,恐怕早就高兴得要拍打翅膀飞起来,向赭石谷里每一头龙炫耀自己的战绩。 可西隆却完全是另外一副样子,即便有这样的本领,他还是每日进行枯燥的训练,常常一条龙踞坐发呆,看赭石谷的日出日落、岩羊啃食野草,刚刚更是说连竞驰赛都不想去了。 “太奇怪了。” 莫奇脑袋里胡思乱想,“这种莫名其妙的孤独感,究竟是从哪来的啊?” 难道是因为被父母拋弃的缘故? 他们的父母索拉克斯,曾经替烬痕家族征战过一段时间,在去往大冰川之前,与泰戈达成交易,留下了这两枚龙蛋。 可龙类对於血亲向来没什么感情,知道父母跑了之后,莫奇反而觉得没了负担,每天在山谷里吃吃喝喝、玩耍嬉闹,心安理得享受家族里的一切。 西隆这么受小雌龙喜欢,总不可能是因为这事烦恼吧? 半响,莫奇终於还是忍不住,问,“说到底,你为什么一定要打贏希多里维呢?” 他心里真是有些疑惑,因为雏龙之间打架是常有的事,除非被打得惨了,否则一般不会记仇,铬龙也註定会被铁龙击败,所以按理来说,没什么好不甘心的。 西隆口中的希多里维,只是一条比较强势的铁龙,也不是龙群最强,並不特殊,他不知道西隆为什么对此念念不忘。 “倒也没什么特別的理由。” 西隆笑笑,平静坦然的说,“只是贏过铁龙一次之后,心態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多了很多幻想,总想试试能不能贏得更多些,甚至一直贏下去。” 他匍匐下身,露出微微思索的神情,“我心里也清楚,以我现在的能力,去挑战雏龙里最强的那个,那是不可能的,只能先找个熟悉的目標,看看能不能警醒自己,努力再往上爬一爬。” “我理解。” 莫奇听完,故作深沉的点了点头,“其实不管是重质龙、金属龙还是色彩龙,哪个在雏龙时期,没想过未来要逐星揽月呢?可直到看见真正的古近种、祖代龙,才知道……” 他话才说到一半,眼睛忽然往旁边一瞥,立即把所有东西全都拋在脑后,闪电般往溪涧里一钻。 等西隆起身去看,发现他已经抓著两只大石蟹从水里跳出来。 莫奇得意洋洋,一只递给西隆,一只叼在嘴里咯吱咯吱的咬。 “吃点东西心情好。” 莫奇一边咀嚼一边说,“山谷里的活物越来越少,再不多吃一些,都要被那群傢伙啃光了。” 西隆接过,却没立刻塞进嘴里,而是把石蟹放在地上,翻来覆去、逗弄几圈。 莫奇知道他就是这样的性格,看起来英武早熟,有时候又和自己没多大区別,尤其对於山谷里各种动物十分好奇。 有一次他去找西隆,发现西隆正压低身体,像只蓄势待发的大猫,全神贯注盯著下方注视。 最初莫奇还以为,西隆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训练,不敢轻易上前打扰。 结果小心翼翼靠近之后才发现,这傢伙趴在地上,正聚精会神的看赤蚁搬家。 还看了好半天。 虽说是雏龙,但这也太幼稚了。 溪水清清,日头暖暖,两条铬龙晃著尾巴踞坐,静了一会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西隆发现莫奇眼睛已经瞄了过来,正不停的舔舐手爪,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他知道不能再等待了,迅速把石蟹咬进牙齿里,蟹壳在强大咬力下迸开,满嘴都是新鲜的汁液。 莫奇收回目光,又仔细扫几眼溪涧,没有新的发现,嘆了口气之后,才举目去看別的地方,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西隆也隨他的目光望去,看到半山腰有几块不大的梯田,风吹麦浪飘,麦芒沿著田垄在风中翻涌,沙沙啦啦的响。 赭石谷从来不是什么荒郊野岭,这里是家族重要的资源產区,被一条富饶的赤铁矿所环绕著,早在雏龙和餵哺者到来之前,便有两个灰矮人氏族在此生活劳作。 矮人们在山脚下修筑散乱的石屋,在田里种些大麦和菸草,又在林间建起小伐木园,硕大的铁叶原木在场內堆积,那边的劳工你呼我喊,合力將铁叶木抬上板车。 有人驱驾著大如小山的科多兽,慢吞吞將板车拉走,伐木场的斧声沉重缓慢,科多兽的背影,也一点点消失在长路尽头。 “以前一直想看所谓的田园牧歌……” 西隆低声说著,似乎喃喃自语。 雏龙的嘶叫贯穿寧静,上方传来微微的震动,西隆和莫奇都抬起头来,看到不远处的山溪被踩得水花激溅。 一条鸣雷龙纵跃疾奔,呼啸著从面前掠过,紧接著是飞扑逼近的追赶者们。 一只铁龙、一只钨龙、两只镍龙,四条重质龙围追堵截,把次龙的逃跑路线全部封死,一点点蚕食对方的活动空间,不断缩小包围圈,终於把次龙赶进一个逼仄的角落,再也无法逃脱。 “没传承的贱种,让你在我们面前张狂!” 雏龙的声音还有些稚嫩,下手却凶狠有力,领头的铁龙猛一甩尾,破风声呜呜作响,鞭子一样抽在次龙脸上,打得鸣雷龙齜牙咧嘴。 “比不过就比不过,还要场外下黑手,难道这比赛就只准你们贏,不许我们贏么?” 黑黄相间的鸣雷龙低吼。 “谁下黑手?我们比谁下山更快,你在前面又是故意挡路,又是想方设法撞龙,该死的贱种,你这么喜欢玩,我们现在就陪你玩个够!” “没谁规定不许衝撞阻挡,一直以来大家都是这么比的,不过是因为我拿了第一,才让你们觉得不痛快。” 鸣雷龙盯著几条重质龙,“我不怕你们,要打就打,你们现在打我,迟早我会打回来。” “还敢叫囂,撕烂他的嘴!” 几条重质龙纷纷围上去,鸣雷龙还想反击,但真龙与次龙的差距已经开始显现,两条镍龙钳住他的四肢,踩住他的后背,鸣雷龙剧烈的喘息,身上重到说不出话,更別提挣扎站起来。 铁龙开始用爪子撕他的嘴,另外几条重质龙也下狠手,把牙齿压进鸣雷龙的鳞片,猛烈的摆动头颅,咬得他皮开肉绽、血流不止。 莫奇在不远处看著,微微变了脸色。 雏龙打架在赭石谷是常有的事,一般来说,连餵哺者也是不管的,以前碰到其他龙打架,莫奇都是高高兴兴在旁边看热闹。 但这一次不知怎的,他心里有些不太舒服,却又说不出具体原因。 另一边,西隆已经走近过来,“喂,莱杰多雷,你们搞什么?” 莱杰多雷是领头那条铁龙的名字,它闻言转过头来,看到体型只比自己略小一號的西隆,脸上凶狠的表情略微变化。 “西隆,我们不是找你麻烦,不想打架就別管閒事。”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莱杰多雷其实对西隆有些恼火,所谓冤家路窄,两周前他们刚刚打过一次,结果却十分出人意料。 莱杰多雷竟然输了,被打倒在地上,成为唯一被下位种击败的铁龙。 因为这场失败,莱杰多雷被其他铁龙嘲笑了很久,后来他的兄弟替他击败了西隆,却也耻於和他为伍,结果现在莱杰多雷只能和钨龙镍龙一块玩。 西隆继续往前,来到他们近处,“我是问你们在搞什么?” 他这样表態,另外三条重质龙迟疑片刻,最后不得不停手、退后。 它们跟在莱杰多雷身边,是有几分討好对方的意思,但归根结底,钨龙和镍龙都属於边缘群体,无法融入核心的铁龙圈子,所以它们还是对西隆的身份更加认同一些。 “天生坏种的铬龙,怎么忽然有了救助弱小的心,管起这样的閒事来?说到底,不过因为看到是我,所以才过来张扬显摆、故意针对。” 莱杰多雷磨牙吮齿,“西隆,你不要以为贏了一次就很得意,要不要我去喊希多里维?” “我没针对你,也不想管閒事。” 西隆摇了摇头,“只是莱杰多雷,你和次龙打架,怎么还要喊上帮手,跟鬣狗似的群起围攻,难道不觉得羞耻么?” “没错。” 莫奇也应和说,“而且你那两个兄弟,希多里维和杰利里昂,在矿洞那边拔河,以二对一都贏不了对面,你又有什么好神气的?” 莱杰多雷立刻对莫奇怒目而视。 莫奇往西隆身后站了站,嘴上却还是不依不饶,“欺负次龙就算了,殴打次龙的事,我们都干了不少,可没谁像你一样,还要叫这么多重质龙一起,真是丟脸丟到红堡去了,別说你那两个兄弟,我们看了都觉得脸上蒙羞。” 莱杰多雷怒火中烧,却也陡然一愣,觉得莫奇说的有几分道理。 身为重质龙的上位种,铁龙的骄傲正在制止他这样行事。 莱杰多雷沉默下来,眼神变幻,冷冷的和两条铬龙对峙。 “这样確实没什么意思。” 最后,铁龙哼了一声,“但是西隆,你得意不了很久,等过段时间再长大一些,我会把你们这些劣种全都踩在脚下。” 说完他立刻就走了,再不回头。 其他几条重质龙却没有立刻跟上去,一是因为被莫奇说得略有愧色,二来莱杰多雷说铬龙是劣种,那他们这些不如铬龙的钨龙镍龙,就更是劣种中的劣种了,重质龙们的脸色都十分难看。 西隆摇摇头,眼看著日落西山,吃饭的时间就要到了,便打算带著莫奇离开,这傢伙先前透露说晚上可能有大肉吃,他急著要去占位置。 剩下几条重质龙面面相覷,地上鸣雷龙盯著西隆背影,也一直都没有说话。 走出一段距离,莫奇回头看了一眼,有些不太高兴,小声说,“那条鸣雷龙,你帮它撑腰,它也不知道跟上来说报答感谢,一点眼色都没有。这些次龙,傻乎乎的,智商真低。” 西隆只当是些玩耍时的小事,並不在意。 第四章 餵哺者的任务 等西隆抵达集会地,发现已经有许多雏龙在等待了,左蹦右跳,嗷嗷待哺的样子。 又过了不短的时间,矮小的狗头人,才从窝棚里鱼贯而出。 它们举著形状各异却大小相仿的岩石,小心翼翼放在雏龙面前,接著又逃离似的退开。 虽说狗头人天生对龙类爱戴忠诚,可这地方气味太乱,大龙小龙、真龙次龙都有,搞得它们晕头转向,连走路都左摇右摆,只能敬而远之。 西隆收回目光,看向自己面前那块岩石。 石块呈现出红褐相交的深色,质地粗糲,表面有血管般的纹路,沉甸甸压在泥地里。 是枚赤铁矿石。 西隆伸出爪子,拨弄两下,重质龙偏爱金属,矿石他当然也是喜欢的,可是喜欢归喜欢,现在是用餐时间,总不能拿这硬邦邦的东西来充飢吧? 不久前他还心说家族不会让雏龙吃土啃树,难道才仅仅过了半天就有反转,把每天定时定量的血食改成石头了? 高处,迦卓萨顾盼俯视,目光缓缓扫过雏龙,大概是在確认幼崽们的数量,静了一阵之后,才终於开口。 “六个月的雏龙,可以开始训练。” 餵哺者的声音平缓,“这些矿石里含有一定的铁,却不像真正的铁块那样坚硬,现在,我要你们把它咬成碎片。” “重质龙的祖先相信,在雏龙尚未完全发育的时候,可以从咀嚼矿石的训练里,吸收其中的金属元素,使獠牙变得更锋利、坚硬。” 小龙们个个坐直,安静一瞬。 迦卓萨俯身,衔起一块铁矿石,那东西几乎和雏龙等大,却在青年龙的上下顎间显得不值一提。 矿石碎裂的声响低微,沉重的是牙齿碰撞的轰鸣,仿佛两块钢板猛然对撞。 青年龙只一口便將矿石咬碎,后齿缓慢地研磨,把岩石和金属都无情碾碎在牙齿里。 再过一阵,迦卓萨才张开獠牙,牙齿间渗出细细的粉末,落在台地上,积成高高的一滩。 “做到这样,才是完美。” 青年龙完成演示,重新坐直,环顾四方,“次龙我不强迫,但是重质龙,至少应当將矿石咬成均等的六份,如果做不到,未来三天不会得到任何血食,这是雏龙第一次训练,让我看看你们的本事。” 餵哺者话音落下,隔著一段距离,西隆看到拉顿率先开动。 那头铁龙全名拉顿·隆坦,是目前雏龙群里最大最壮的一头。 他的鳞片明显有了光泽,而不是嫩鳞那样的哑光,仿佛甲冑披掛在身上,獠牙利爪都颇具规模,明明才六个月大,却一点也不像幼崽,反倒有几分大龙的气势。 拉顿咬得用力,背脊的鰭状骨嵴猛烈扩张,颈脖上的肌肉隨著每一次咬合隆起,矿石在强劲的力量下爆裂,咔咔作响,他的呼吸沉重,发出巨大的咀嚼声。 “哎,这时候突然很想变成一条次龙。” 旁边,莫奇用爪子捂住脑袋,发出一声哀嘆。 虽然看起来难以下口,但在踌躇片刻之后,莫奇终於还是捧起矿石,把边角往嘴里塞,与此同时,其他雏龙也纷纷行动起来。 很快,山谷里便响起此起彼伏的低嘶声。 西隆看见有镍龙下嘴太重,本身又最弱小,一咬下去,口腔立刻被矿石划伤。 它们在疼痛之下嘶叫不止,吐出几口混合唾液的血水来,隨后便面露畏惧,对著矿石犹豫迟疑,很久都没有再继续。 西隆收回目光,静默不动。 想起刚才的事情。 莱杰多雷不久前还曾输给过他,被雏龙们笑称为“铁龙之耻”,却仍然信誓旦旦,声称等再过一段时间,要把西隆重新踩在脚下。 这不是莱杰多雷天赋异稟、刻苦努力,只因为单纯的龙种压制。 作为重质龙族的王种,铁龙的对手从来都是紫龙、金龙和红龙,是其他龙类族群的最强者,而不是他们这些位列在后的小龙。 龙之传承告诉西隆,位列不可更改,天赋差距也是必然,铁龙註定强大,铬龙和鈷龙弱上一分,另外两种重质龙则再弱一分。 因为这样的认知,大多数雏龙都能心安理得,接受被铁龙轻鬆击败的事实。 可西隆不愿意。 他来这个世界的时间並不很长,目前还没什么理想抱负,唯独只有一点——— 他不想落在朝夕相处的同类后面,更不甘心被同龄龙以等待成长的方式,毫不费力的压制击败。 因为这点小小的不甘心,西隆始终都在摸索让自己变强的方法,锻炼肌肉试过、自伤自残试过,连吃土啃树都试过。 奈何有的根本没用,有些收效甚微。 不过他是乐於尝试的,迦卓萨说咀嚼矿石可以坚固牙齿,西隆也毫不怀疑,只要有提升的机会,他都会认真对待。 就像那些收效甚微的锻炼,西隆也每日都在坚持。 西隆张开獠牙,开始噬咬。 这是他第一次啃咬如此坚硬的物体,远比打架时咬到的利爪鳞片牢固得多,刚开始角力,牙齿传来的震感,便从齿根一直蔓延进頜骨。 矿石边缘粗糲,嵌进牙齦,立刻带出一丝腥甜的血气。 疼。 西隆不停,前爪按住矿石,一端塞进嘴里,把半个身子压在上面,绷住尾巴,用后齿去碾。 石质在不断增加的力量下出现裂纹,不久后裂纹延伸,在铬龙的反覆施压下,终於断开一块。 一种奇异的味道在嘴里漫开,除了血腥气,还有矿石里渗出的冰冷、湿润味道,带著金属的苦涩。 西隆垂著眼睛,用牙齿缓缓研磨,品尝矿石的味道,竟然觉得还有一番滋味,仿佛血脉里某种隱藏的古老渴求,被轻轻揭开一角。 时间流转,山谷里的噬咬声稀稀落落,中途放弃者越来越多。 几头镍龙已经彻底停下来,口腔里火辣辣,疼得根本受不了,乾脆把矿石推到一边,缩著身子表示受罚。 另一边,莫奇才刚刚把矿石咬成两份,便崩断了三根牙齿。 他犹犹豫豫的,左顾右盼,先是看那些放弃的镍龙,又瞄身边不说话的西隆,琢磨半响,眼睛一转。 他学著西隆的样子,把矿石按在身下,却不用牙齿啃咬,而是悄悄使上全身力气,直接用爪子去掰。 好几次餵哺者目光扫来,莫奇立刻把掰下来的碎块塞进嘴里,情急之下,甚至乾脆吞咽下肚,就当是咬成粉末吸收了。 西隆余光瞥过,看到这傢伙正涨得浑身难受,趴在那里左扭右扭,满头大汗、坐立难安。 值得一提的是,儘管餵哺者未做强迫,有条次龙居然也在学著他们的样子噬咬。 在莫奇后方,视线越过条条雏龙的阻挡,可以看到一条鸣雷龙埋低身躯,佝僂著脊背缓慢咀嚼,看不到进度如何,只有起伏的脊背表明它仍在努力。 表现最好的,还是铁龙们。 它们发育的比其他龙种更快,身体强壮的同时牙齿也更坚硬,加上传承里的相关知识,让它们知道餵哺者所言非虚,所以一个个都格外卖力。 瞥见这一幕,西隆心里的压力增多。 因为前世疾病折磨,他其实是很能忍痛的,所以才坚持下来,可没想到铁龙们也没有一个放弃。 哪怕都只是幼崽,它们仍展现出顽强的斗志,纷纷將矿石咬成六份才算停下,完成了餵哺者的任务。 迦卓萨俯视全局,神情平静。 她对铁龙们的表现並不意外,嚼食矿石本就是铁龙一族的传统,小傢伙们在六个月大时就应该能够咬碎矿石,做到是理所当然,做不到才不应该。 隨后她看到还在努力的西隆,这条小铬龙也完成了目標,可是还在坚持,似乎是想要做到更好。 迦卓萨看了一阵,轻轻点头,却不说话。 同样盯著西隆的还有拉顿。 此时铁龙们都已完成训练,但只有拉顿,做到了餵哺者所说的“完美”。 他面无表情,俯视还在啃咬的铬龙,张开獠牙,矿石粉末从牙齿缝隙里渗出来,流沙般落在地上。 西隆不管那些目光。 他的嘴里一片糜烂,锋利的颗粒在他口腔里滚来滚去,像是有人拿了把尖刀伸进他嘴里乱绞。 牙齿上的断茬和裂口触目惊心,剧烈的疼痛经过神经,一直扩散到整张脸,一些细粉呛进喉咙,真有种火烧般的感觉。 西隆的速度比铁龙们慢很多,最终还是没能將矿石磨成粉末,剩下许多不大不小的碎块。 可他没办法再继续了。 因为牙齿已经尽数挫伤,失去了往日的锐利和坚硬,无法再研磨矿石,再怎么坚持也是徒劳,只会伤害自己。 这只铬龙终於停下,口腔里满是鲜血。 他张开嘴巴沉重的呼吸,血液沿著下顎,不可抑制的淌出来,染得砂石地一片暗红。 第五章 群星铭刻 西隆返回自己的巢。 雏龙的巢说是龙巢,其实就是几块石头围起来的地方。 不过龙类一直对筑巢有很重的情结,既然不能跟餵哺者同居,西隆破壳之后,便一直將筑巢视作重中之重。 那时他在出生地附近转了一整天,考察了不少地点,才选定山坳背面这一块岩下缓坡。 这里一来地势好,避风避雨、视野开阔不积水,二来远离山谷核心,迦卓萨的感知能够顾及,又不会有雏龙轻易路过打扰。 从条件上来说,算是非常不错。 赭石谷里岩石隨处可见,可並非所有石头都適合筑巢。 小铬龙在山谷里兜兜转转,花了很长时间,寻找那些单面较平、大小合適的方石,找到了就用爪子和牙齿往回拖,再一块块把它们垒成墙面。 接著他又从山溪里挖来砂砾,在巢里舖上细细一层,蹦跃起跳,把它们踩实压紧,最后取来一捧蓬鬆的麦杆用来枕头,才终於搭出自己的小窝。 儘管这个巢看起来其貌不扬,但胜在安静、乾净,又是自己一点点动手完成的,所以小铬龙每次躺在砂石上滚来滚去的时候,心里都有种奇妙的满足感。 这时西隆匍匐身躯,像只大猫似的倚躺下来。 训练已经结束,他嘴里的伤口却仍在渗血,整个面孔都一阵一阵的痛。 但或许是因为精神上的疲惫,躺下之后,他感受著腹下砂石由凉变温,很快便觉得意识昏沉,渐渐地想要睡去。 远处隱约响起轻缓的唱颂声。 声音遥远,声调也低,所以有些模糊,西隆听了,只以为是餵哺者在施放什么法术,所以並不在意。 但是过了一会,他又发觉不对,因为那声音已经持续很久,不像施法,更像是哪只雏龙在故作深沉、唱诵传承里的诗歌。 西隆皱起额间的鳞,换了个姿势,把脑袋埋在膜翼下面。 吟唱声庄严起来,声音也越来越大,重重叠叠的,最后每一句都变得隆重非常。 简直像是人群在耳边合唱,激昂慷慨、纵声高歌,发出近乎轰鸣的声音。 该死,灰矮人狂欢节? 看样子是睡不成了。 西隆有些恼火的站起来,晃晃脑袋,离开巢穴,打算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赭石谷的夜晚无星无月,正被前所未有的大雾笼罩著。 铬龙沿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往前走,浓雾里带著湿润的潮气,明明还是秋天,可是不知为何气温却陡然低了很多。 空气冰凉,吸进肺里,让龙也有种想要颤慄的错觉。 隨著他的步伐向前推进,浓雾缓缓向两侧退开,周围事物渐渐从白茫茫里显现出轮廓,起初只是模糊的线条,像是被水晕开的墨,接著线条清晰,连成形状。 西隆忽然怔住,浑身鳞片沿著肌肉水波般翕动,一片片绷紧又鬆开。 脚下的土地…… 不见了。 他放眼四顾,脚下不再是赭石谷的砂石,而是一片广袤无垠、黑得发亮的镜面,平整得看不见一丝褶皱,延伸向无限远的尽头。 吟唱声不知何时悄悄停了,周围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寂静。 到了这个时候,西隆已经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恐怕是在做梦了,亦或是產生了某种幻觉、灵视。 因为如果身处现实,那么高亢庄严的吟唱声,不能只有他一条龙听见,可直到现在,包括强大的餵哺者在內,附近没有任何生灵出来查看。 如果说是专门针对他的幻境或传送,好像也不太可能,谁会花这么大力气戏弄一条雏龙? 寂静的黑暗忽然亮起。 无数光点从镜面深处悠然升空,將无垠的黑暗照得彻亮,光芒铺满西隆脚下、四周、头顶每一寸空间,各种顏色交相辉映,洋溢出波涛如海。 犹如群星升空,而他正处於星海中央。 西隆有些吃惊,也有些好奇,眼前的场景似梦非梦,如此真实却又奇幻非常,让他在懵懂之中產生一种奇特的预感。 好像有什么事情即將要发生了,但具体是什么,他又说不出来。 西隆凝视看去,看到一些星尘正在快速变化,它们聚拢、凝结,很快勾勒出轮廓,显现出一条雏龙的形状。 等它完全定格下来,西隆才认出那道光影,是那条和自己有著相同姓氏的雏龙。 莫奇·索拉克斯。 莫奇的光影在星空中压低脊背、四爪著地,摆出蓄势前扑的姿態,身体里延伸出一条明亮的光带,把自己与西隆连接起来。 西隆移动目光,看向左侧不远处,似乎还有另一道轮廓正在成型。 那条不知名字的鸣雷龙,居然同样显现在星空中,它的神情倔强、面露凶狠,不过投影却比莫奇更小,连接而来的光线也非常暗淡。 来不及思索,两道光影忽然快速闪烁。 一股微弱的力量,顺著光线渗进西隆的身体,没入他的內臟骨骼。 那力量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在一瞬间让西隆理解了一切。 所有的解释皆数出现,不需要文字与声音,好像龙之传承凭空多出一部分,那些內容清晰明確、不容置疑。 他通过一场灵视开启了自己的秘藏,秘藏以星空的形式呈现,这两道显现在星空下的投影,是西隆的“命运同盟”。 不管是亲友、伙伴、眷属还是奴僕,只要与西隆產生正向的命运纠缠,就会成为他的命运同盟,映照在星空之下。 它们在现实世界越强大,所显现的投影也就越庞大。 这些投影与西隆的连接,被称为“羈绊之丝”,双方的关係越紧密,所缔结的羈绊之丝也就越牢固。 作为秘藏的主人,西隆可以从命运同盟中汲取力量,力量的强弱多寡,由投影的庞大程度和羈绊之丝的牢固程度共同决定。 “这么好。” 小铬龙绕著两道投影踱步,眼神清亮,嘖嘖称奇。 他是精神世界里唯一主宰,隨著他话音落下,整片星海都震动起来,无数星光拖出长长的尾跡,从四面八方螺旋著坠向同一点,朝著西隆的头顶匯聚。 西隆抬起头来,看到漫天星光璀璨,那些光芒翻涌匯聚,从模糊到清晰,最后定格成炽亮的古代龙文,降临在他额间的鳞片上。 【吞金纳铁】 一个全新的能力在西隆体內形成。 铭刻结束,所有的星光尽数褪去,精神世界又变回最初的状態,只剩下两道雏龙投影,孤零零映照在黑暗之中。 “在建立更多牢固的命运同盟、汲取到足够的力量之后,就可以再度唤起群星,进行铭刻。” 西隆回忆著刚才的异象,低声自语,“每一次唤起群星,相较之前,所需要的力量会成倍增加……” 这样看来,这条路未来似乎会逐渐变难走。 不过,对於西隆来说,他已经得到了一个能力,也看到了未来持续变强的希望,这是最大的收穫,没什么能够媲美。 小铬龙心满意足,闭上眼睛,退出黑暗星空。 第六章 「寻宝」 秋雨连绵,一直下了三日,直到今天才稍稍放晴,万道阳光金线般从云缝里透下来,照得山谷一片灿然。 西隆將脖子平放在地上,儘量把上下顎打开,嘴巴张到最大,露出一根根弯刀状的獠牙。 獠牙另一边是莫奇的头颅,他正在探头探脑朝里面打量,挨个检查西隆的牙齿。 “不愧是姓索拉克斯的,痊癒速度就是非同凡响,口腔黏膜的伤口基本都看不见了,只剩一些牙齿上还有缺陷和裂纹。” 莫奇一边说著,一边拿爪趾朝里轻轻一弹,碰到獠牙,发出叮的一声,“痛不痛?” 西隆齜了下牙,站起身来,晃晃脑袋,“你说呢?” “哎,我知道你想在餵哺者面前表现一下,可这种训练毕竟是为铁龙准备的,对我们来说,实在很难。” 莫奇慢悠悠的说,“你那天满嘴是血的样子,把我都嚇到了。” “是吗?” 西隆不以为意,“可是你三天没有吃东西,看起来精神却还算不错。” “餵哺者说三天没有血食供应,又没说不许自己找东西吃。” 莫奇神采奕奕,一点没有受罚的样子,“我抓鱼捕蟹的手法,是其他雏龙比不了的,用凡人的话说,叫做『信手拈来』,只要我往河溪里一钻,隨便都能饱餐一顿,嘿嘿。” 说到最后,他忍不住有些得意。 “不过,这些鱼虾刚尝起来新鲜,多吃几次就觉得缺油水。” 似乎担心西隆现在就叫他去抓鱼,莫奇说完,又赶紧补充一句,“还是餵哺者给的红肉更有滋味。” “血食肯定更有滋味。” 西隆点点头,“那是科多兽的肉,餵哺者特供给雏龙吃的,来自钢脊平原的大牧场,並不是什么隨处可见的东西。这种大型役兽的肉,那些灰矮人、狗头人也许一辈子都吃不上,它们的食物只有大麦糊、干豆和醃鱼。” “餵哺者对我们,算是很好了,虽然她是铁龙,但也满足了我对母亲的一切幻想。” 莫奇嘴里说著,一边在颈下的骨锥夹层里摸索,然后把爪子伸到西隆面前,“吃不吃?” “什么?” “菸叶。” 莫奇往自己嘴里塞一把,含糊说,“我前几天才搞到的,放在嘴里可以一直嚼,汁液有点苦,嚼久了却另有滋味,闻起来也蛮香的,听说凡人会用这东西镇痛,你牙齿坏了,要不要试试?” 西隆掂起两片,尝了几口,瞥他一眼,“从灰矮人晾棚里偷的吧?” “不是,我们自己家族里的东西,怎么能叫偷呢?” 莫奇理直气壮,“我在没人的时候去拿的。” “这叶子晾完,还得受潮堆酵,之后才串起来做烟,做好之后,大龙们要拿去和商人换金幣。” 西隆有些无奈,“你现在把它们偷了吃,若是餵哺者发现,又要被吊起来打。” 莫奇訕笑两声,明显有些害怕,嘴里却还是咀嚼不停,嘟囔说,“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提到惩罚,倒不是西隆夸大其词,餵哺者真的会把犯事雏龙绑在锁链上,用法力藤蔓一刻不停的鞭挞,周而復始、整夜不绝, 简称吊起来打。 其实迦卓萨看似严肃,却並非蛮横凶狠的性格,也不愿动輒使用暴力,只是有时候雏龙们真的过分了。 那些罪名罗列出来,连西隆看了都忍不住摇头。 譬如勒索狗头人、钻进矿洞行窃、偷猎牲畜、践踏麦田菸草地、故意破坏眷属屋舍等等,有些格外邪恶的镍龙,甚至还想袭击灰矮人杀了吃。 这样的雏龙被吊在铁链上,没有一鞭子是白挨的。 就连西隆自己,虽然看似很乖,但也被抓住打过一次。 那时他刚刚破壳不久,对周围的环境充满好奇,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漫无目的地乱走,以至於脱离赭石谷的范围,撞上了外面的家族驻军。 豺狼人士兵拿雏龙没办法,只能又把他恭恭敬敬送了回来。 “赭石谷这种家族腹地,为什么会有驻军守卫?”西隆当时有些疑惑,却也没往下深想。 擅自离开山谷当然是不被允许的,结果自然也很不好受。 不过在西隆看来,餵哺者对待他们这些重质龙和次龙,还算是比较温和的,有些次龙因为认知不足,犯了些许小错,餵哺者也会谅解,时常免於惩罚。 可若是换作铁龙,完全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迦卓萨对待铁龙尤其严厉,每次惩罚时法力长鞭几乎凝成实质,下手明显比对待其他龙更狠,旁观的雏龙看了,没有一个是不怕的。 倒是那些铁龙幼崽,有时候被打出了凶性,反倒会选择梗著脖子硬抗,都遍体鳞伤了还咬牙切齿,也算是种奇观。 “说起来,我们今天到底玩什么啊?”过了一会,莫奇再问。 “三天前餵哺者的训练,我感觉好像有些效果,又担心那是错觉,所以想叫你帮忙,一起再找些矿石,拿来確认一下。”西隆说。 “你太可怕了。”莫奇评价。 嘴上这样说,莫奇还是爽快答应下来,反正他也无事可做,很乐意跟著西隆去寻宝。 赭石谷原本就有许多裸露的矿岩,这些矿岩含铁量不高,所以未经过灰矮人专门开採。 但对於一无所有的雏龙来说,这仍然算是一笔財富,所以它们看到就会直接挖走,还有雏龙为此专门搜过几遍,拿去当做小龙间的货幣使用。 几个月下来,野外的矿岩已经变得十分稀少,西隆想找,可能还要费一番功夫。 两条铬龙在山地里行走,利用重质龙天生的金属亲和,兜兜转转,花了接近一小时,才总算在一块岩壁后发现自己的目標。 岩壁经过长时间的风化开裂,裂缝里露出铁矿石的轮廓。 铬龙们立刻伏身,用爪子去抓,他们运气很好,矿岩大半都是脆的,只轻轻一掰,便落下来好几坨龙爪大小的碎块。 没想到如此轻鬆便完成了此行的目標,莫奇显得十分兴奋,西隆也很高兴,继续往里深挖。 “布嘰,布嘰。” 裂缝里传来几声小小的声音。 “哈?” 莫奇愣了一下,接著使劲把头往里拱,想要钻到里面去看,“这里面也有蘑菇人吗?应该是这两天下雨了,跑到上面来收集水分的。” “什么蘑菇人?”西隆疑惑。 “一种很小的东西,我之前和几个玩伴,在湾湖那边抓到过几只,非常有意思,但是没有菌巢,养一会就死了,很可惜。” 莫奇把半个身子都塞进岩缝里,一边用爪子捞啊捞,一边向西隆介绍。 蘑菇人是一种生活在矿脉里的小型菌类生物,只有凡人手掌大小,短手短脚,眼睛小的就像黑点,却顶著宽大坚硬的蘑菇伞,拥有一定的智慧。 它们喜欢潮湿、富含生命力的矿道,在雨后或地脉震动时,偶尔也会出现在地表。 “布嘰。” 隨著莫奇的翻找,蘑菇人在受惊之后迅速散开,钻进岩壁更深层的细小缝隙里。 那是龙类所无法抵达的。 “逃走了。”西隆说。 “嗯。” 莫奇收回手爪,却並不气馁,“但是別急,我还有办法。” 他拉著西隆作势退开。 静候半响之后,莫奇又躡手躡脚爬回来,趴在岩缝边,躲在遮挡后,活动活动喉咙,轻轻的开始擬声。 “布嘰,布嘰,布嘰。” 莫奇发出和蘑菇人相同的声音。 龙类的音域极为宽广,可以模擬自然界绝大多数声音,雏幼阶段的龙类,如果流落到荒野求生的地步,便可以以此作为技能,拿来引诱或欺骗自己的猎物。 西隆看著莫奇趴在地上,摇著尾巴学蘑菇叫,立刻警惕起来,迅速的扫视四周。 倒不是有什么危险,只是莫奇这副样子,如果被其他雏龙看见,不知道要被嘲笑多久。 以讹传讹之下,恐怕连站在旁边的自己也要受到波及。 好在山野安静,並没有谁刻意跟踪这两条小龙,西隆收回目光,发现莫奇看似好笑的引诱,居然真的產生了效果。 裂缝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有蘑菇人回到地表,小心翼翼躲在里面偷看。 莫奇无法再等待了,往前一扑,拿出抓鱼捕蟹的精妙手法,闪电般向前抓去。 这是势在必得的一击,封锁了小蘑菇全部退路,莫奇咧著牙齿,龙脸上甚至开始出现笑容。 等到蘑菇人发觉受骗,想躲想逃,都已经来不及,绝地之下,只能奋起反击。 小东西乾脆站在原地,扬起蘑菇伞,对准莫奇伸来的手爪,爆裂头槌。 黑沉的蘑菇伞和雏龙尖爪碰撞,哐当作响,竟发出金属碰撞般的脆声。 莫奇在挫痛下停手,而蘑菇人则趁怪兽没有反应过来,赶紧转身,迈开火柴般的短腿,布嘰布嘰消失在裂缝深处。 “这回真的逃走了。”莫奇沮丧著脸。 “怎么停手,你受伤了?” 西隆端详莫奇的爪尖,上面只有一道浅浅的擦痕,连伤口都算不上,要是现在没看见,过一会恐怕就要消失了。 “那菇伞其实是这些小东西的武器,又硬又沉,撞上一下,还怪疼的。” 莫奇嘆了口气,“抓不到就算了,它们离巢之后也活不了,我是想试试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找找这些傢伙的老巢,如果成功,那就发財了。” “怎么说?”西隆知道自己该提问了。 “我请教过传承里有相关知识的铁龙,他们说这种蘑菇人生活在矿脉里,以矿露为食。” 莫奇很高兴有机会给西隆上课,“所谓矿露,其实就是盐分、菌膜、腐殖质的聚合物,蘑菇人就吃这个。” “可因为生活在矿脉周围,它们舔食的矿露,必定含有微量金属成分,那是蘑菇人所不能吸收的,只能把这些东西储存在体內,定期返回巢穴,把金属元素传输到菌床里,自己才能活命。” “接下来菌床会通过富集反应,把所有蘑菇人的金属元素攒到一块,凝成铁脂。” 莫奇滔滔不绝。 西隆若有所思,“听上去有点像是蜜蜂製造蜂蜜。” “差不多也能这样理解,这些小东西不会损害矿脉,所以不算害虫,但它们巢里的铁脂,却是很好的东西,类似被冶炼过一遍的粗铁胚。” 莫奇越说越觉得可惜,有点恼火,“大龙看不上,却比我们手里这些普通矿石,珍贵多了。” “你说它们的巢在矿脉里。” 西隆想了想,问,“可餵哺者不允许我们进矿洞,你要怎么才能够得到它们呢?” “哎,只是看到蘑菇人就想抓,没抓到就找个藉口胡扯,我临时起意,哪里能想到那么远……” 雏龙的生活总是无忧无虑的,气馁片刻之后,莫奇便把这件事拋在脑后,恢復了兴高采烈。 他拉著西隆前往河溪,非要展示一下自己抓鱼捕蟹的精妙手法。 两只铬龙在河溪里潜泳,一起捕了几条热洲大鯽,快活的饱餐一顿。 直到天色转阴,西隆才和莫奇告別,带著收穫的铁矿石返回巢穴。 第七章 吞金纳铁 西隆回到巢穴,把矿石放在地上。 儘管分给莫奇一部分,剩下的却也仍然不少,大大小小堆在一起,表面裂出暗红色的纹路,像是一堆安静燃烧的炭。 他期待使用自己的能力,已经等了好几天,这时却没立刻把矿石往嘴里塞,而是先动起爪子,把每一块矿石都用力掰开,碎成方便吞咽的小块。 虽然龙类不会像巨蜥那样把自己噎死,但若落到那个场面,也会非常难堪狼狈。 在这种时候,西隆不想横生枝节。 直到所有准备工作完成,铬龙才在巢穴里正襟危坐,把碎矿小口小口吞下去。 虽然巨龙號称可以吞噬万物,但真要它们去吃石头,个个都会觉得很不好受,碎矿粗糲锋利,勉强吞进咽峡、刮过喉壁,全是火辣辣的痛感。 好在西隆可以发动能力。 【吞金纳铁】 胃里先是一暖,仿佛饮下一口滚烫的热汤,接著整个胸腔都暖和起来。 不同於吞食血肉所產生的饱腹感,矿石进到胃里,却像是將要渴死的人,忽然等到了久违的水分,顷刻间舒畅非常。 那些养分不急不迫,缓慢的渗进四肢,滋养肌肉骨骼,流向每一个神经末梢,让所有细胞全都发出振奋的欢呼。 西隆悠长的呼吸,把秋日的清爽空气尽数吸入肺里,再一点点吐出。 吞金纳铁並不是什么罕见的能力,歷史上许多巨龙曾有过类似的天赋,譬如在西隆传承里留下名字的,“金星铸者”诺恩隆顿—— 一条曾在浩劫之战中大放异彩的半神铁龙。 传说诺恩隆顿很早便觉醒了吸收金属的天赋,后来更是吞噬了一整个脉金星球,才铸成那具连神灵也为之侧目的穹隆巨躯。 可它终究还是死了,被三尾龙后的女儿泽拉妮婭所杀,无法抵抗初代种的血諭威能。 和那些赫赫有名的强大存在相比,西隆的成长之路才刚刚开始。 另一方面,【吞金纳铁】並非只指黄金和铁,也包括其他金属。 但它每次所能消化的金属是有限度的,会根据所吞食的金属品级,缓慢激活龙类潜能,小幅提升使用者的体魄,能力生效期间,无法被再次使用。 西隆知道自己所吞食的,只是最低级的铁矿石,甚至不是粗铁,金属含量很低。 但眼下他也只是雏龙,一条刚刚破壳不久的幼崽,只想以最简单的方式儘快体验能力,並不好高騖远,能吃上这样一口,已经心满意足。 一股困意涌了上来,懒洋洋的,不像睡前的疲倦,而是身体正在给他提醒,告诉西隆悄无声息的变化正在发生。 小铬龙没有抗拒,隨意放鬆四肢,蜷身匍匐在砂石上,面颊压住麦秆,很快进入睡梦之中。 …… 醒来已是第二天。 清晨,赭石谷的天还没亮透,薄薄的晨雾笼在山坳里,小铬龙站起来,抖落鳞片上的砂砾,缓缓的磨吮牙齿。 前几日啃咬矿石留下的裂痕和缺口,如今消失的无影无踪。 裂痕被修復、缺口被补齐,西隆抬起爪趾,对著獠牙叩了叩,听到一声清脆的鸣响,再无任何痛感。 餵哺者果然所言非虚。 经过矿石研磨的牙齿,明显出现了些许强化,比以前更加粗壮锋利,森森然排列在口腔里,迎著晨曦映出光芒,好似钢锻。 除此之外,西隆还察觉到另一种变化。 说不上具体哪里不同,只是活动四肢的时候,好像卸去了某种负担,有种极其轻快顺畅的感觉。 他活动一阵手爪,又晃晃尾巴,发现那感觉確凿无疑,自己的力量没有变强、速度也没更快,但对身体的掌控和感受,却在一夜之间变得细致入微。 这个发现让西隆振奋,很想找东西验证一番,但腹部马上发出一声低鸣,把他拉回现实,拉回到眼下最要紧的事上来。 因为忽如其来的沉睡,他错过了昨夜的晚餐。 进食、进食,龙以食为天。 西隆迈开步伐,沿著山坳往集会地走,昨夜下过一场小雨,脚下的山地微有些湿润,小铬龙轻巧掠过,留下一串模糊的爪印。 清晨的空气凉,肉香却格外浓,顺著风散开,漫山遍野都有。 集会地里不少雏龙已经到了,三三两两趴著,各自安静进食,连平日最爱使坏的几条镍龙,这时候也都不太说话,埋著脑袋,专心填饱自己的肚子。 迦卓萨隨意盘踞在高处的台地上,闭著眼睛假寐,巨大的尾巴垂落,缓缓摇晃。 西隆朝著青年龙低头垂首,以示尊敬,之后才找了个位置弯曲后腿坐下。 不多时,两只狗头人便举著一份血食跑过来,小心放在他面前。 铬龙不做声,自顾自低头嚼食,早晨的集会向来比其他时候更安静,因为餵哺者刚刚从睡梦中甦醒,脾气暴躁,稍微一点噪音,都有可能引发她的怒火。 所以雏龙们都小心翼翼的,吃好了便赶紧退场,打算到远一点的地方再闹再玩。 西隆一边吃,一边慢慢思索。 因为牙齿受伤的缘故,他的日常训练已经停了好多天,今天趁著状態好,必须克制龙类懒惰贪玩的天性,把训练重新提上日程。 “吞金纳铁”所带来的潜能提升,大大提振了他的信心,为了能够发挥这些优势,西隆决心製作一个更加详细的计划,接下来再也不能荒废了。 西隆来得晚,细嚼慢咽,吃得又格外慢,时间渐渐过去,集会地里的雏龙几乎走光了,狗头人也出现在场地外围,眼巴巴等著收拾残羹剩饭。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才终於结束进食,舔乾净牙齿,爬起来准备离开。 才发现有几条次龙没走,正在盯著自己看,都是雌龙。 “挑战我么?” 西隆感觉虎视眈眈,站直了躯体,和那边对视。 意识到他目光望来,一条通体殷红的羽龙犹豫片刻,迈著轻巧地步伐小跑靠近。 它嘴里衔著一块铁矿石,和西隆的目光交错一瞬,把矿石放在铬龙的面前,也不说话,又和其他几条次龙一块跑远了。 “这是……” 西隆有些摸不著头脑,看了看铁矿石,又看了看它们消失的背影,“……何意味啊?” 那条羽龙,西隆其实是眼熟的,它是整个赭石谷里唯一懂得飞行的雏龙,天生就会,所以一直在竞驰赛上担任裁判。 西隆以前常去竞速,见过很多次。 羽龙又被称为禽龙,说是龙类,习性却与某些超大型猛禽类似,拥有四爪四翼,长著普通龙类所不具备的翼羽、冠羽和尾羽。 羽龙虽然身体软弱、力量不足,却以视野、感知、敏捷和精准扑杀闻名。 最后一点,倒是和铬龙有几分类似。 迟疑片刻后,西隆还是把地上的铁矿石捡起来,赭石谷的雏龙把矿石当作货幣,一块矿石就是一份財富,不捡真是不行。 也许是他前些天制止莱杰多雷的事情,传了出去,几条次龙是来表示感谢的。 西隆这样想著,没有放在心上,自顾自前往训练场。 第八章 凌晨四点的赭石谷 五个月后,赭石谷,鹰嘴崖。 绝高的山崖向外悬出一块,形似巨鹰倒悬的喙嘴,锋利的刺向天空,以极险峻的地势挡住阳光,將下方垂直的峭壁,尽数笼罩在阴影里。 阴影里有条钢灰色的雏龙,只凭一只手爪攀住岩石,把自己悬掛在峭壁之上。 它手爪上筋肉和骨结暴突,哪怕隔著鳞片表皮,也能感受到其中所承受的强大力量。 西隆一动不动,保持著静態抓攀,仿佛峭壁上一块翘起的岩脊,只剩尾巴在风的作用下轻轻摇曳。 由於高密度骨骼和复杂的鳞片构造,重质龙远比看上去要沉许多,同体型下重量远超金属龙和色彩龙,想要仅凭一只手爪对抗自重,其实並不轻鬆。 但西隆维持这个姿態已经很久,他的爪趾开始发抖,颈侧的细小骨锥也逐渐低颤,再过一会,连浑身上下的鳞片都微微震动起来。 “十、九、八……” 西隆在心里默数时间,一点点咬紧牙齿,又强撑著坚持十个呼吸,才用左爪去替换右爪。 爪趾鬆开的瞬间,沉重的身体立刻下坠。 西隆不以为意,熟练的伸出左爪,扣住了另一块稍低的岩突,即將再度完成悬定。 可峭壁表面的岩石,却远没有看起来那样牢固。 “咔咔咔咔。” 隨著西隆一抓之下,岩石竟然迅速龟裂、崩脱,铬龙在顷刻之间失去支撑,身体后仰,连带著大片大片碎岩,一同从近百米高的悬崖上坠落。 呼啸的狂风立刻来袭,席捲衝击铬龙的身体。 西隆不慌不忙,冷静的顾盼环视,两枚澄黄竖眼闪烁,一边在下坠中调整身体,一边快速寻找新的锚点。 確认目標,左爪闪电般出击,死死抓向岩壁。 “嗤啦——” 巨龙的利爪爆鸣,西隆左臂的肌肉水流般泵动,將铬龙独特的类金属角质爪,强行推进坚硬的花岗岩壁,与峭壁发出一阵剧烈、沉重的凶狠摩擦。 在拖出一道狰狞的沟壑后,西隆下坠的势头戛然而止,他单臂悬在半空,微微喘息。 原本充满金属质感的灰白手爪,此时竟呈现出一种变幻的红亮色泽,仿佛被高温烤过,爪趾之间,滚烫如火。 “两秒。” 西隆低声自语,再慢一点,这只手爪恐怕又要断了。 在自由下坠的情况下,铬龙的身体会在极短时间里,加速到极恐怖的地步,就像从天而降的超重型铁块。 所以一旦脱锚,他重新寻找支点的时间,往往都只有短短几秒钟,这是对他判断和反应的绝大考验,否则一旦恐怖的下坠之势完全展开,別说一根手爪,四爪齐动也支撑不住。 西隆的手爪、肩臂,曾经这样折断过很多次。 他一甩尾巴,拉动身体,贴向峭壁,避开从天而降的岩石。 岩石落下悬崖,下方是绵延起伏的丘陵,几条次龙在湾湖的方向廝咬、低吼咆哮,但声音传到这个位置,几乎已经听不见了。 西隆的右爪垂在身侧,因先前的训练而酸胀发软,可他没有去抖松那些疲惫,而是保持著这个姿势,默默体会身体里力量的流动。 力量从指骨发起,沿著爪根收紧,经过腕骨,一路攀上前臂,最终嵌进肩胛,像是一条绷紧的铁索,从爪尖一直拉到脊背。 他花了一段时间才搞清楚这些技巧,最初悬掛时,西隆只凭手爪硬撑,没一会就要脱力坠落,根本难以坚持,也起不到什么训练效果。 后来西隆才想明白,想要对抗重质龙的自重,光凭指骨和腕力,恐怕还远远不够。 必须调动更多肌肉,他必须发动肩臂、募集脊椎,把这些力量全部匯进爪趾,迸发出龙的巨力,才能將手爪化作铁爪,將自己牢牢镶嵌在峭壁之上。 湾湖畔的次龙打得你来我往,却不见多少血花,也始终难分胜负。 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它们年纪尚幼、力量不足,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雏龙没有经过专门的训练、没掌握合適的发力技巧。 所以它们每一次攻击都是软绵绵的,利爪没有爆发力,无法穿透对方的鳞片护甲、造成真正的杀伤。 龙类视力极好,西隆就这样掛在峭壁上,看了一阵湾湖那边的热闹,同时在心里默数,到时间后便鬆开手爪,翻身而动,换作后爪抓攀。 这回铬龙整个倒吊过来,头朝下、尾朝上,让身体的重量全都反过来压在腹面。 这个动作难度不低。 西隆刚开始尝试的时候,同样是几个呼吸就要失控,尾巴在上面乱晃,身体像是迎风的旗,左摇右摆,动輒就从悬崖坠落,靠著滑翔狼狈落地。 后来他腰腹肌肉见长,发力模式也隨之改变,逐渐可以稳定身体。 又经过一段时间加练,西隆才终於渐入佳境,现在即使是倒吊状態,他也同样能看清楚山谷里的景象,视角並不摇晃、晕眩。 攀岩是西隆最喜欢的训练,基本上每日都是天未亮就开始,黎明练完一轮,在集会地吃过早饭、休息一阵,上午再练一轮,才算完成项目。 通过调整不同的姿势,他可以將肌肉尽数调动起来,感受全身力量的流动,强化每一个细枝末梢,也可以通过每一次惊险的脱锚,锻炼自己的反应和判断。 另外,隨著长时间的坚持、手爪的反覆折断,他的骨骼也越来越坚硬,所有的筋腱都在极限承压与鬆弛之间,变得强韧非常。 龙的爪击究竟有多少威力?能否贯穿敌人的护甲?猛扑转向时、指骨能否承受衝击而不折断?核心因素其实都在这里。 西隆悠长的呼吸,心里知道,自己的灾害等级,已经到达三级。 所谓灾害等级,是瓦蓝世界一种常用的检视尺度,並不直接代表强弱,而是用来评估一个生命在全力爆发的情况下,能够造成何等程度的破坏,有时也被称作破坏等级。 赭石谷里的雏龙们,灾害基本都只在一、二之间,三级已经是非常强大的数值,目前只有少部分优秀的铁龙能够达到。 他看著湾湖那边的热闹场景,目光安静平和,脑袋里却想法纷呈。 西隆这样磨炼自己,当然不只是为了和铁龙们较劲,雏龙之间的打斗爭端,说到底也只是玩闹,咬来咬去,过几天也就忘了。 可真实的龙之血战,却是你死我活的暴力廝杀。 根据这半年所获取的信息,西隆已经清醒的意识到,自己所在的家族,虽然强大,却並不安稳。 屹立在失落荒野的烬痕家族,不仅要面对近邻塔戈玛王国和血岭诸部,还曾不止一次遭到异彩龙的袭击,又与远方的蓝龙族群,爆发过一场规模庞大的战爭。 全凭家族的大龙们浴血奋战,他们的头领泰戈·烬痕,以开山裂地的巨力,先后撕裂一条成年紫龙和一条传奇蓝龙,咆哮在最前沿的战场上,无人可敌。 六条青年铁龙拱卫在传奇巨龙身侧,粉碎所有敌人的阴谋和野心,用血与火,共同维护著族群的领地和尊严。 然而,儘管取得了这样的胜利,家族里仍有种隱约的紧迫感,有关色彩龙和异彩龙的威胁,也在餵哺者的教育中被数次提起。 受此影响,西隆心里也多了几分忧虑。 不过他也想的很明白,所谓的龙之血战、领土战爭,都是他目前所无法触碰的高度,他没把这些威胁当做耳旁风,但也不会因此惶惶不可终日。 无论怎样,对於雏龙们来说,最要紧的事情始终都是吃饱、睡好、努力长大。 就连严肃认真的餵哺者,有时也会告诉雏龙们不必太过紧绷,大龙的战场暂时还轮不到它们忧虑,只要心里有所警惕,该吃就吃、该玩就玩。 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在这片孕育著大量新生儿的山谷里,一切都还是美好著的。 西隆对於家族来说,並不重要,他控制不了任何事,也改变不了任何事,但他可以控制和改变自己的身体,可以竭尽全力,让自己长得更大一些,变得更强壮一些。 第九章 半年之期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压下来,晒得晾棚发出乾燥的草木气息,混著菸叶的辛香,一阵阵往鼻子里钻。 莫奇趴在晾棚外的空地上,百无聊赖晃著尾巴,尾巴在泥地上无意识划动,画出歪歪扭扭的图形。 远处传来嬉戏打闹的声音,隱隱约约的,像是从鹰嘴崖的方向飘过来。 莫奇的耳朵动了动,立刻站起来,伸著脖子朝那边打量。 什么都没看见。 他收回目光,在地上滚了个身,仰躺著看了一会天,又翻过来趴著,顺手揪一把旁边的野草,捏在爪子里搓来搓去,心里跟猫挠似的,浑身都不自在。 “难受啊。” 莫奇往胸口挠了两下,重重的嘆了口气。 当初他嘴馋好奇,小心翼翼从灰矮人的晾棚抓了几捆菸叶,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谁知转眼就被餵哺者发现了,把他绑在岩壁上吊起来打。 挨打也就算了,结果餵哺者还下了命令,说以后每日灰矮人外出下矿的时候,莫奇就要在晾棚旁边看守,如果菸叶再出现损失,一概全部算到他的头上。 莫奇满心不愿,却也不敢违抗餵哺者的命令,只能每天在晾棚附近呆著。 这样一趴,转眼就是大半年。 最开始那些討厌的雏龙知道这事,没少跑来这里嘲笑他,还有许多偷偷摸摸、想要捣乱把菸叶盗走的,弄得莫奇手忙脚乱,不过后来时间久了,大家习以为常,渐渐也懒得再来,日子终於变得清净下去。 其实他倒不觉得待在这里有多羞耻,也不记恨那些捣乱的傢伙,只是这样日復一日的看守,实在很消磨龙的耐心,非常无聊,搞得莫奇每天都心烦意乱、鬱闷非常。 他还想像之前那样,漫山遍野的玩,尤其想去参加竞驰赛。 自从西隆退赛之后,之前那种一家独大、毫无悬念的局面再也不存在了,鹰嘴崖上反倒变得更加热闹,竞爭也愈发激烈,越来越有意思。 接近一岁的雏龙们,纷纷开始显现自己的特长,凭藉铬龙独特的精密灵巧,莫奇逐渐开始获得比赛上的领先,更是拿到了几次第一,这种成就感让他心里热情更大。 后来鹰嘴崖上的小龙们凑在一起,学那些铁龙搞战力排名的方法,又搞出一份竞驰赛排名来。 莫奇心里清楚,赭石谷里的战力排名轮不到他,可是竞驰赛排名,自己却很有机会去爭一爭,要是能拿下十次第一,就可以把名字刻在鹰嘴崖起点的大石板上,想想还是蛮威风的。 要是成功,他接下来还可以把西隆邀请出来挑战。 西隆已经半年没有参赛了,虽然是鹰嘴崖的传说,但也势必生疏,到时候他们齐头並进、势均力敌,最后自己凭藉对山道惊人的理解,以毫秒之差拿下胜利……哈哈,哈哈。 这样想著,莫奇忍不住开始得意起来。 想起西隆,他们都姓索拉克斯,流著一模一样的血,可西隆的天赋明显更高,自破壳后就表现出明显的与眾不同,不仅爪牙锋利、发育更快,还异常的聪明刻苦,每日训练不輟,近来实力更是突飞猛进,只凭单爪就可以把自己掛在悬崖上,看得莫奇目瞪口呆。 不过这半年来,西隆好像尤其忙碌,莫奇每次去找他玩,他都说没有时间,亦或是说想要休息。 莫奇没了玩伴,当然不开心,於是有空了就跟在西隆后面,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 结果发现这傢伙不仅每天都去攀岩,还要跑到湾湖,在那边曳游潜水,拿膜翼拍击水流,又去铁木林里踩绳索,摇摇晃晃站在上面行走。 乖乖隆滴咚,別说上去体验,莫奇仅仅是看著,都觉得眼睛乾涩、浑身疲惫。 说起铁木林踩绳索,还有件额外的插曲。 那条绳索,原本只是矮人们用来快速传递物资的滑绳,半年前莫奇和西隆一起发现的,西隆小心翼翼站上去试了试,说感觉还算牢固,可以承受雏龙的重量,便准备將其加入自己的训练计划。 结果当西隆真正踩上去,仅仅只是为了维持平衡,在滑绳用力挣扎几下,滑绳便立刻崩断,连带著两端的木桩、窄桥一同坍塌,土崩瓦解,尽数坠入下方的河溪之中。 大祸临头。 破坏桥樑的事情被餵哺者知道,西隆当然少不了挨一顿毒打,莫奇在旁边,也被训得不敢出声。 可过几天他们再去看的时候,发现灰矮人们已经修好了木桩,把需要两人合抱的铁叶木深深凿进大地里,原本细小脆弱的麻绳,也被换成了油光瓦亮的筋索。 那是用来製作床駑和投石车的军械物资,异常坚韧,除非有人使用利刃蓄意切割,否则绝难损坏。 因为遍布雏龙的缘故,山谷里的金属製品基本都被妥善收纳起来,筋索虽然不是铁索,却远比铁索要贵重许多。 从此西隆的生活便变得愈发规律,力量明显越来越强,个头也越来越大。 现在莫奇走出去,那些雏龙都不喊他的名字,反倒说他是西隆的兄弟,也有直接说他是西隆弟弟的。 其实莫奇破壳的时间,比西隆还更早一些,但现在他们两个站在一起,任谁也不会说鳞片灰扑扑、体型小一號的莫奇是为兄长,不仅如此,恐怕还要严重怀疑一下他们的血缘关係。 有这样一个兄弟,对莫奇来说,真是…… 太棒了! 他一点嫉妒的感觉都没有,反倒觉得美滋滋,巴不得西隆越变越强,最好能一巴掌拍翻什么希多里维、杰利里昂,最后去挑战那个血脉强到离谱的怪物。 如果成功,莫奇到时候也能扬眉吐气,昂头挺胸从那些铁龙面前走过,以后只要碰到,都斜著眼睛看它们! 就是最近有条鸣雷龙,不知怎的一直跟在西隆后面,西隆做什么,鸣雷龙也做什么,好像要把他的兄弟抢走似的,想到这里,莫奇心里又有些不太高兴。 时间一点点过去,光线的角度渐渐变了,晾棚的草顶投下长长的阴影,斜斜铺在红土地上,矿坑那边陆续传来脚步声和人声,灰矮人们下工了,三三两两从山路走下来。 莫奇立刻结束胡思乱想,抬头看了看天色,感觉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可以去竞驰赛里玩上几轮。 脑袋里还没想完,他已经站起身来,活动一下四肢,兴致勃勃往鹰嘴崖方向走去,尾巴甩得欢快。 刚准备上山,前面的路却被骤然挡住。 莱杰多雷站在那里,膜翼微张,鳞片在夕光里泛著暗沉的铁色,眼神从高往低落在莫奇身上,不急不缓,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餵哺者的工作完成了?”莱杰多雷问。 “当然。”莫奇停下脚步,“干嘛?” “完成了就好。” 莱杰多雷活动著颈脖,“你当初讥笑我的话,我记的一清二楚,现在我站在你面前,你却问我想要干嘛。” 莫奇心里咯噔一下,左右看一眼,没找到帮手,嘴上说,“我不想打架。” “可是我想。” 莱杰多雷往前迈出一步,“不要再说我欺负你,以一对一,今天不把你揍到爬不起来,我把烬痕的姓氏送给你。” “谁要你的姓氏,你要打架,有本事去找……” 莫奇话还没说完,莱杰多雷已经动了。 铁龙庞大的身体横推过来,像是一块倾輒的巨石,莫奇侧身闪躲,却没有避开,被莱杰多雷整个撞倒在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完全站起,就听见背后狂风呼啸,知道铁龙的追击已经到了,也不犹豫,转头扭身的过程中,挥起爪子直接就往后拍。 莫奇的反应无疑是正確的,奈何力量太弱,爪击落在莱杰多雷身上,却只抓下几块鳞片,没能撼动铁龙的身体。 莱杰多雷抓住莫奇的左右肩胛,像是两块铁钳死死咬合,直接把这条铬龙举了起来。 莫奇连忙猛蹬后爪,才发现因为体型的悬殊差距,他居然够不到莱杰多雷。 铬龙的灵巧在正面压制中失去用武之地,莱杰多雷低吼咆哮,用力把莫奇砸在地上,紧接著就是凶猛的践踏。 莫奇浑身剧痛,却又逃脱不得,只能捂住脑袋、缩成一团挨打,心里把莱杰多雷和他那几个兄弟骂了个遍。 一道黑黄相间的身影从侧面扑击而至。 鸣雷龙角度刁钻,从莱杰多雷侧后方切入,速度快得出乎意料,身体贴地疾冲,在逼近对方的瞬间,脊背的黄色纹路骤然亮起,有细碎的电弧一闪而过,结结实实撞在莱杰多雷肋侧。 莱杰多雷被撞得侧移半步,放开莫奇,转过身来。 “次龙?” 莱杰多雷盯著突然出现的鸣雷龙,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看来我真的被嘲笑太久了,连次龙杂种也敢朝我齜牙。” “我说过迟早有一天要打回来。” 鸣雷龙看都不看地上的莫奇,只盯著莱杰多雷的脸,伏低身躯,摆出进攻的姿態,脊背上的纹路微微发亮。 “我想起你了,次龙。” 莱杰多雷露出獠牙,低吼,“不过,你们两个一起上都不行。” 连续三次交锋。 鸣雷龙的速度不慢,也有一定技巧,可力量仍旧不足,无法对铁龙构成有效杀伤。 在第四次尝试进攻时,莱杰多雷已经完成预判,任由它攻击自己脊背,侧身一抬脚爪,直接將鸣雷龙蹬进旁边的泥沼里。 鸣雷龙趴在地上,挣扎著想要起身,莱杰多雷的大嘴紧跟著噬咬。 铁龙力量强劲,竟然咬著鸣雷龙的脊背,把它整个衔起,接著猛甩头颅,往岩石和树上撞。 鸣雷龙一声不吭,只是想方设法去抠铁龙的脖子,直到遍体鳞伤血流不止,莱杰多雷才鬆开獠牙,將其甩在地上,吐掉嘴里的碎鳞和血肉。 他刚才只要发狠,能直接咬断鸣雷龙的脊椎,但这是头领严厉禁止的。 铁龙不像恶龙那样控制不住自己的凶性,对莱杰多雷来说,做到这种程度,已经是足够了。 “一个杂种,一个蠢材,就该你们凑在一块。” 莱杰多雷俯视著莫奇,凶狠的说,“去找你那个兄弟,告诉他半年时间已到,我彻底受够了,叫他来铁龙的废弃矿洞,把龙群之耻的称號领回去。”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再不回头。 “哎。” 静了片刻,莫奇才捂著脑袋坐起来,活动著筋骨,感觉全身无处不是酸痛,看著倒在泥地里的鸣雷龙,说,“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鸣雷龙躺在地上,喘息了很久。 它伤得比莫奇重许多,却不在原地停留,也不和莫奇说话,等恢復一些体力后便重新站起,踉踉蹌蹌,自顾自走远了。 第十章 真正的进攻 西隆看著莫奇,这傢伙鳞片被撕下来不少,露出光禿禿的表皮,横七竖八掛在身上,耷拉著脑袋,像一只软趴趴的海狗,看上去有些可怜,又十分好笑。 西隆绷著脸,“怎么搞成这样?” “想笑就笑吧。” 莫奇瞟他一眼,鬱闷说,“我去找餵哺者大人问了,原来她最开始惩罚我,只是想让我看守晾棚三个月,结果后面一忙起来,就把这事忘了,害我平白无故在那里蹲了半年,被莱杰多雷这个坏种堵住了。” “莱杰多雷?” 西隆匍匐下来,微微思索,“这傢伙花时间在晾棚蹲守,专门找你打了一架?” “是啊,他一直记得我曾经嘲讽他来著,说是铁龙,心眼真小。” 莫奇晃晃脑袋,“其实我倒还好,反倒是那条鸣雷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被莱杰多雷打得很惨,最后都吐血了。” “因塔斯,这是餵哺者给它取的名字。” 西隆短暂介绍一句,又问,“莱杰多雷跟你打完,说了什么没有?” “他说哪怕我和鸣雷龙一起上,都不行。” “还有么?” 莫奇摇头晃脑,“没了。” “撒谎。” 西隆眯起眼睛看著莫奇,“莱杰多雷被我打败之后,一直受到其他雏龙冷嘲热讽,心里肯定不甘,我们是兄弟,他连曾经被你讥讽都记得,难道心里最惦记的事,却什么都不对你说?” “唔……” 莫奇迟疑了一会,他原本不打算把那些话说出来,因为西隆最近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独来独往,他也不知道西隆想不想和莱杰多雷打架。 万一西隆不想和铁龙纠缠了呢? 自己这样传话,岂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烧烤? 可现在西隆眼睛盯下来,简直跟餵哺者的目光似的,莫奇发现自己一点都瞒不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莱杰多雷说,半年时间已过,他彻底受够了。” 莫奇嘆了口气,“其实这傢伙也挺可怜的,只因为输了那一场,就一直顶著个龙群之耻的绰號,哪怕堵我,也知道不给我的差事添麻烦,其实如果真要捣乱,他可以……” “你看你被打得鼻青脸肿那个样,还有心情同情其他龙。” 西隆看著他絮絮叨叨的样子,实在绷不住笑,站了起来,“我去找莱杰多雷。” “誒?” 莫奇一怔,连忙也跟著站起来,端详著西隆的脸色,有些犹豫,“要不……还是算了?” “我知道你最近力量突飞猛进,肯定能轻鬆贏过莱杰多雷,但他那两个兄弟,真不是好惹的,光看著就让人心里犯怵。” 莫奇小心翼翼。 “是啊。” 西隆也赞同的点头,低声说,“莱杰多雷一直惦记著之前的失败,我也一样,他想击败我雪耻,我也想战胜他那个兄弟希多里维,我等这一天,同样已经等了很久。” 莫奇看著他凌厉的身躯,看到那些骨锥在阴影里映出冷光,想了一会,还是有些不太自信,“西隆,希多里维……现在是赭石谷里排名第二的强大者。” “第二?什么第二?” “就是力量排名。” 莫奇绘声绘色的描述,“那群铁龙什么事情都不干,整日就是打架,你打我、我打你,打了整整一年,搞出一个力量排名来,希多里维位列第二,他在铁龙里第二,在整个雏龙群里当然也是第二了。” “希多里维第二,第一是谁?” “第一是杰利里昂啊,所以我才说他们不太好惹。” 莫奇齜了下牙,“这三兄弟,除了莱杰是个没用的,另外两个,真的是很厉害。” “不对,第一不应该是拉顿么?” “拉顿不在排名里。” 莫奇想了想,说,“很久没有见过那傢伙了,听说它现在不和雏龙们玩了,正在向餵哺者学习战斗呢。” “学战斗好,我也想学。” 西隆应了一声,接著又点点头,下定决心,“不管怎样,先打贏希多里维再说。” “还有一件事。” 莫奇又提醒说,“他们三个,毕竟是姓烬痕的,未来终將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万一真惹恼了他们,以后我们在家族里的日子,恐怕不太好过。” 西隆看了莫奇几眼,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我们又不是色彩龙,重质龙的世界,哪有那么多勾心斗角,打架而已,別想太多。” “那好吧!” 眼看西隆立场坚定,莫奇態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一下蹦了起来,“气死我了,今天必须把他们狠狠揍一顿,不管莱杰多雷还是希多里维,以后见到铬龙,叫他们把头埋低!我知道这帮傢伙在哪,我现在就带你去!” …… 阳光斜斜的照进碎石地,废弃矿洞外,雏龙们三三两两匍匐,晃著尾巴,百无聊赖的晒太阳。 隔著很远,就能闻到铁龙身上那种燃炭般的气味。 隨著步步接近,莫奇逐渐变得有些紧张,但想到身边的西隆,又立刻鼓起勇气,闷头闷脑的带路,直接就往里面闯。 龙类是领地意识强大的生物,虽然雏龙们名义上没有任何財產,但因为长期盘踞在此,铁龙们已將废弃矿洞视作自己领地,眼看有外来者靠近,立刻都把视线移了过来。 “別再往前走了。” 一条离得近的铁龙从匍匐改为站立姿態,抖落身上的尘土,凝视铬龙,“你们两个到这里来,是有什么要说?” “我找莱杰多雷。” 听到这个名字,铁龙们发出几声低低的嗤笑,但是西隆声音不停,继续说,“还有他的兄弟,希多里维·烬痕。” 铁龙们不笑了,神情微微变化,拦路的那只铁龙看了西隆两眼,退到一边,让开道路。 “西隆·索拉克斯。” 希多里维大步走近,越过拦路的铁龙,他的身材高大、气息沉稳,与旁边的同类相比,四肢明显更加粗壮。 “我记得你的名字,听说你这段时间一直都很努力,现在闯到这里来,是打算再次挑战我么?” “希多里维!” 不远处传来另一条铁龙的声音,莱杰多雷从铁木林里走出来,低吼,“他是来找我的。” 希多里维转动头颅,盯著西隆看了一会,又看了看自己的兄弟,摇了摇头,“你不行,让我来。” “不。” 莱杰多雷態度强硬,“是我把他引来的,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今天是我雪耻的一天,我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向所有龙证明,看看究竟谁才是龙群之耻。” 对希多里维来说,莱杰很少有这么忤逆的时候,他眯起眼睛、脸上的鳞片微微跳动。 但在沉默一会之后,希多里维终於还是点点头,给了这个兄弟机会,迈步走向一侧。 其他铁龙也在他的带领下,缓缓向外退开。 “该说的话你都说完了。” 西隆身形挺拔,朝莱杰点头,“打吧。” “吼!” 莱杰多雷咆哮一声,马上猛衝上来,沉重的身体践踏大地,浑身鳞片互相碰撞,哐哐作响。 西隆闪身突进,贴著莱杰多雷切入,两者交错的瞬间,铬龙尾巴和前爪毫无徵兆的探出,同时扣住铁龙冲势最猛的前肢,共同发力一拧。 莱杰多雷噬咬落空,立刻就被拌了一下,他无法对抗自身庞大的动能,不可遏制的向前扑倒。 铬龙紧隨而至,几乎就在莱杰多雷倒地的同一刻,爪趾便抵住他的后颈。 类金属角质爪往前一推,瞬间裂开鳞片、贯穿表皮,锋利的趾尖微微见血,然后停住。 “你输了。”西隆说。 莱杰多雷已经懵了,刚摔在地上就被抵住要害,后颈一阵冰凉的刺痛,被无形的寒意所笼罩。 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铬龙的灵敏锋利,之前从未有铬龙能够快到这种程度,並且还顷刻贯穿了铁龙的鳞皮。 他的瞳孔震颤、不可置信。 “决斗还没开始!” 莱杰多雷叫嚷起来,“我还没有准备好,刚才只是想换个位置,那不是我真正的进攻。” 终究还是雏龙…… 西隆觉得有些好笑,但也不计较,收回手爪,放开莱杰多雷。 “好,那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缓缓退到对面,说,“这次要是输了,就让莫奇打你一顿出气。” 莱杰多雷从地上爬起来,抖落身上的砂尘,深吸一口气,没有咆哮也没有衝锋,只是压低重心,用眼神死死盯著西隆的脸,一步一步小心靠近。 “別盯著他的脸,看他的爪子。”不知是谁提醒了一句。 两条龙对峙片刻,莱杰多雷忽然发力,这次没有蛮冲,而是虚晃一爪,声东击西,真正的力量凝在肩胛上,带著铁龙的全部体重,轰然压下。 西隆避开爪击,眼看莱杰多雷的身体倾压上来,竟然不退反进,贴地疾扑,沿著铁龙的膜翼钻了过去。 莱杰多雷肩撞落空,重心前倾的瞬间,西隆已经来到他的身后,再度迫近铁龙的身体,如同跗骨之蛆。 西隆前爪攀上铁龙颈背,肘部抵住脊骨,猛地一压。 莱杰多雷颈脖咯吱作响,原本就重心不稳,加上铬龙的全身力气和全部重量,四爪支撑不住,脚下立刻一软,跪倒在地上,激起大片砂尘。 西隆站在铁龙身上,凝视著他,语气平静,“怎么说?” “我……” 莱杰多雷嘴里含糊不清,“我……” “我输了。” 他无地自容,甚至不敢去看其他铁龙的目光,认输之后,赶紧从西隆脚下撤出来,垂头丧气跑向一边。 “记得去找莫奇啊。” 西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莱杰多雷身体一颤,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悻悻然以更快的速度逃走。 第十一章 第二名 废弃矿洞外。 希多里维冷著脸,缓步走近,瞥一眼面前的铬龙。 他心里有些讶异,西隆战斗时所使用的技法,他在旁边看得很清楚。 从错身探爪到闪转腾挪,在极短的时间里两次制住莱杰多雷,每一次都乾脆利落,而且取胜之后没有任何得意的神情,说明他心里早有把握。 一条铬龙,怎么会在对战铁龙时早有把握呢? “你的爪子很好,能撕裂铁龙的鳞片。” 希多里维说,“爪牙锋利、身形灵活,有战斗的理解和应变,那么不管是重质龙还是次龙,都有挑战我们的资格,莱杰多雷这次输给你,不算羞耻。” “我今天主要是来找你的。”西隆说。 “要休息么?还是已经准备好了。” 希多里维昂然说,眼睛盯著西隆的手爪。 “来!” 西隆话音落下的时候,两条重质龙同时动了。 钢灰和黑铁两种光芒在烈日下交错,发出金属碰撞般的脆响。 希多里维的动作並不很快,他已经看出西隆的招式,无非就是抓住敌人进攻的间隙,借力使力逼出失误,最后通过扼住对手的要害取胜。 只要对身体的控制足够细致,力量收放自如,就不会轻易踩进铬龙的陷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西隆被猛烈的力量震击,被迫连续后退,希多里维不是弱手,他是雏龙之中排名第二的强大者,即便经过长期训练,单从力量上来说,西隆仍无法胜过这条铁龙。 希多里维眯起眼,在铬龙被震退的瞬间,立刻抓住一个机会,迅速追击,以势不可挡的姿態抓拍,裂风声呜呜作响。 铬龙不敢面对他的巨力,再次后掠退开。 看到这一幕,铁龙们纷纷发出一声低笑,那是希多里维屡试不爽的一击,看似盛气凌人势不可挡,实则根本未尽全力。 他在半空中收招,爪击並未落下,而是用红亮瞳孔,紧紧盯住铬龙闪避的方向,忽然之间猛扑突进,直接去抓铬龙闪避的落点。 希多里维利用这一次爪击,彻底改变战斗节奏,將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许多铁龙都曾败在他这招之下,只要闪避,就一定会被提前攻击落点,连反击都来不及。 在铁龙们看来,唯一的破解方法,就是像杰利里昂那样不闪不避,迎上去和希多里维硬碰。 但杰利里昂敢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强大,自信可以在力量上胜过希多里维。 其他重质龙和次龙,哪个敢在铁龙的爪击面前昂然不退?即使號称重盾的鈷龙也做不到吧? 电光石火之间,希多里维已经扑向铬龙的落点,两者一前一后,不过毫秒之差,再闪再避,绝来不及。 铁龙们看到这一幕,心里都觉得希多里维已经贏了。 可是西隆只有前爪落地,他似乎预判到了希多里维將要追击,借著闪避未消的冲势,双爪铁钳般扣进地面,以前爪为圆心,依靠强劲的腰腹力量,拉动整个后半身腾空。 铬龙的身体迴旋呼啸,划出一个巨大的圆,像一柄凶猛的链锤横扫。 那条覆满钢灰鳞片的重尾,带著千钧之力,轰击在追击而来的希多里维脸上。 伴隨一声沉重的巨响,身长两米的铁龙,与岩石同样沉重,竟然被抽翻出去,横身砸倒。 “吼!” 莫奇大吼助威,振奋得几乎要跳起来,引得许多雏龙侧目。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许多重质龙聚集到了场地周围,鈷龙、钨龙、镍龙都有,还有一些次龙躲在远处偷看。 希多里维晃晃脑袋站起,吐出一口污秽的血,牙齿不知道碎了多少颗,受击的下頜骨明显裂了,剧烈的疼痛汹涌而来。 他有些吃惊,这一下跟杰利里昂的猛击相比也不逞多让了,可对手明明只是一条铬龙,不知是如何挥出这样巨大的力量。 西隆缓缓收回自己的尾。 不要小看龙类的尾巴,作为龙的第五肢,只要运用得当,足以將全身力量都聚集起来,爆发出远超於爪牙的巨力,哪怕是雏龙,也可以拍碎岩石、轰击钢铁。 希多里维眼神闪动,神情变得凶狞。 在他眼里,西隆不再是一个挑战者,而是一个必须要全力以赴的对手,这个对手的风格与铁龙们完全不同,灵活多变,凌厉而危险。 这是他第一次切身体会到铬龙的锋利,而不是龙之传承里空泛的形容词。 希多里维感觉自己心跳加速了,浑身的血都滚烫起来,热烈的战意撩拨著他的神经,忍不住想要纵声咆哮。 “吼!” 希多里维纵声咆哮,声音好似重锤砸在铁毡上。 西隆摆正身形,鳞片在烈日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他没有盲目追击,刚才那一击虽然重创了希多里维,却也使他的尾巴变得僵硬疼痛,真有种拍击在钢铁上的感觉。 “要开始著手准备了,等到消化期结束,立刻进行第二次吞金纳铁。”他在心里默默的想。 烈风呼啸,庞大的身躯拉出一道黑色残影。 那是由力量和体重扭合而成的凶猛突进,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希多里维將全身重量化作轰鸣的战车,直挺挺撞向西隆。 既然灵巧上不如铬龙,那就回归铁龙的本质,用绝对的力量,將对方连同那些精巧的招式,一同碾碎! 围观的钨龙镍龙们都缩了缩脖子,似乎被希多里维排山倒海般的推进震慑,情不自禁后退。 西隆却迎击而上。 双方在偌大的场地里纵掠飞扑,展现出远超雏龙打斗的极高水准。 希多里维用令人咋舌的力量,强行对抗庞大的动能和惯性,每一次都极速启动又极速剎停,在废弃矿洞外横衝直撞。 他的鳞片和骨骼咯咯作响,发出令人牙酸的哀鸣,但希多里维却毫不在意,追逐著铬龙嘶吼狂奔。 面对高速运动下的廝咬缠斗,西隆所採用的却是另一种方法。 他迎著希多里维扑上去,全速衝刺,却在即將碰撞的剎那,右翼紧收,左翼如一面愤怒的战旗勃然炸开。 空气悲鸣呜咽,庞大的空气阻力强行拽住他的左侧,让铬龙的身体划出一个夸张的弧形漂移。 西隆顺势滑铲,贴地横拉,从希多里维的利齿前擦过,也给出一击势大力沉的噬咬。 整整十二次交锋,希多里维只有一次真正命中对手,那一次他折断了铬龙的右翼。 可对手给他留下的伤势却更多更重。 每一次铬龙都如同刀刃出击,在他肩胛上反覆切割,如此精准和锋利,即使层层铁鳞也防护不住,狰狞的肌肉和筋络翻涌出来,伤势深可见骨、血流如注。 希多里维深深的呼吸,眼神狞亮如火,在西隆獠牙落下的瞬间,一个完整的进攻机会也隨之显现。 他决心结束这场战斗了。 铁龙后足沉沉陷进砂石地里,把全身的重量牢牢压下。 这是龙之传承中的杀式,希多里维之前从未对其他雏龙施展,只有杰利里昂陪著他训练,帮助他矫正招式的轮廓和发力技巧。 一次又一次的苦练之后,希多里维认为自己已经可以將它在战斗中施放出来,他有这样的信心。 西隆噬咬落下,獠牙贯穿表皮,碎鳞和血液迸溅,可是当他顾盼扫视的时候,看到的却是希多里维认真到近乎虔诚的脸。 战斗本能预警,铬龙立刻感觉到了危险。 下一秒,希多里维动了,宽阔的胸腔骤然收缩,胸腹、肩胛、脊背、翼根的肌肉群,在一瞬间尽数塌陷。 他对著西隆抬起前臂,笔直的將那只手爪打了出来。 “哧——” 废弃矿洞外突兀响起一阵尖锐的金属爆鸣。 那只黑沉沉的重爪太狠、太快,在极短距离內直线爆发,如同从原地悍然爆射的实心炮弹。 西隆根本来不及反应,纯靠战斗直觉全身绷紧,鬆开獠牙,把头颅向后猛甩出去。 希多里维的爪尖从西隆面前穿过,並未命中。 然而这记笔直探出的爪击完全怒张、速度太快,竟然带起一股狂暴的排空风压,明明不是什么法术,激盪的气流却如同魔法般压在西隆身上,迫使他朝著希多里维的爪子贴过去! 西隆只觉得身后一沉,忽如其来的风压紧紧抵住他的后背,这力量並不十分强劲,可是在白热化的廝杀之中,任何一点变量都可能是致命的。 与此同时,希多里维那只探出的巨爪,已经顺著前冲的余势,在空中极其利落地往回一扭。 他大张的五根爪趾暴虐內扣,粗壮的指骨因过度发力而节节锁死,犹如五枚生铁铸造的尖楔,配合风压所產生的逼迫,要將西隆钉在原地贯穿! 凶险莫测。 西隆的身体早已绷紧,在这千钧一髮的瞬间,他没有弯腰扑倒,也没有屈膝起跳的动作,只是將原本绷紧的爪趾尽数锁死,以冷酷的力道抠进脚下的坚硬岩盘里。 “咔咔咔咔咔……” 毫秒之间,清脆的金属摩擦声从他指骨处连续炸响,西隆將全身近吨重的恐怖质量,尽数压在了扣住岩盘的十根指骨上。 仿佛身处垂直的峭壁之间,身下就是万丈悬崖。 他的爪趾由於极度充血、受力,竟然从钢灰转变成了明晃晃的亮银色。 来不及看更多细节,因为希多里维的巨爪已经到了,就在风压合拢的剎那,西隆死扣地面的指骨,尽数爆发回弹! “嘣——” 铬龙脚下岩石崩裂,大片碎石如同霰弹般四散激射,西隆没有作出任何闪躲的动作,却毫无徵兆的横移出去,退出希多里维的攻击范围。 这种位移完全不是靠蹬地所產生的,而是利用指节回弹的爆发式推力,实现短距离、无预兆的移动,它没有任何直观的身体起伏,以至於希多里维竟然全无预警。 铁龙那记势在必得的抓取,彻底落在空处,由於丟失目標,五根爪趾凶狠的撞在一起,迸出刺耳的金铁齐鸣,竟真有火花激溅出来。 西隆暴退出去,跃动的火星在眼前闪过。 他沉重的喘息,意识到那一击的可怕。 希多里维也沉重的喘息。 纵使身为铁龙,他也仅仅只是雏龙而已,完全无法承受杀式给身体带来的巨大负荷。 加上持续失血和体能耗尽,希多里维再也坚持不住,脱力跪倒在地上。 一个站著,一个倒下。 “你贏了。” 即使是在群龙注视之下,希多里维也並不纠缠,乾脆利落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周围一片死寂,无论是重质龙还是次龙,都被他们凶猛的交锋震慑,说不出一句话,和这样冷酷的战斗相比,雏龙们先前的打斗好似玩闹。 “嗷吼!铬龙贏了,都看见没有,西隆贏了,他打败了莱杰多雷和希多里维,他现在是龙群第二啦,他比你们所有龙都厉害,哈哈,哈哈。” 唯独莫奇在原地左蹦右跳,尾巴甩得飞起,兴奋的大声欢呼,向每一条重质龙宣告战斗结果。 西隆走近几步,看著希多里维,“你那一招很好,叫什么名字?” “楔式。” 希多里维面无表情,“是我体魄太弱、力量不足,如果换作杰利里昂,你没有闪避的机会。” “確实是很凶险的招式。” 西隆认真点头,表示相信,“可以教我么?” 第十二章 三只铁龙 这样询问传承里的杀术,显然是很冒昧,饶是以希多里维的沉稳,一时半会也被搞得有些手足无措。 最后还是拒绝了。 西隆倒也不介意,点头致意之后,便转身离开。 直到返回巢穴、完全放鬆下来,西隆才终於色变,浑身独属於铬龙的细小骨锥低颤,鳞片尽数翕张开来,里面渗出丝丝缕缕的热气,好似人类的大汗淋漓。 將在战斗中强行压制的惊悸和痛楚,一一释放。 回想先前的战斗,西隆虽然表现的举重若轻,却也不是真的游刃有余。 时隔半年,这是他第二次挑战龙群中的强大者,希多里维的攻势侵略如火,无论是力量还是体魄都强悍非常,给西隆所造成的压力,真不是一般的大。 他之所以能够取胜,也不完全是实力压制,而是耗尽了希多里维的体能,使其支撑不住。 西隆最后能躲开那记令人惊悸的杀招,还存在一定的运气成分。 “呼……” 铬龙悠长的呼吸,纳入巨量的空气,再儘可能缓慢的吐出。 儘管如此,他也没有妄自菲薄,相比半年前那场惨败,这一次无论结果是胜是负,自己都和希多里维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这就是进步。 成长不是龟兔赛跑的游戏,希多里维不会在原地等他,半年时间过去,那傢伙已经变成铁龙中排名第二的强大者,一举一动都带著上位种的气势。 可西隆还是迎头追赶上来。 经过这一场战斗,他也成功確立自己在赭石谷中的地位,正式晋升龙群的强大者行列。 “……这些铁龙,下手真黑。” 西隆低嘶一声,感觉到右翼的疼痛。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里表面看上去並无大碍,没破皮也不流血,可是被希多里维抓住之后,一拧一折,整个翼骨都被掰断了,被西隆紧紧夹贴在背脊上。 即使是重质龙的自愈能力,恐怕也要一周才能修復。 不过他终究还是痛並快乐著的,击败希多里维,是西隆半年前就定下的目標,如今愿望完成,当然是既振奋又满足。 “现在看来,仅仅埋头苦练也是不行的,还是要多多与其他强大者交手。” 西隆蜷身匍匐在巢穴里,缓缓思索,“力量和反应可以训练,可战斗的意识、直觉和本能,却不是攀岩涉水能够训练出来的。” ———— 杰利里昂盘踞在废弃矿洞的阴影里,缓缓思索。 他没有去看战斗,杰利里昂从来不看其他雏龙打斗,龙与龙之间的差距太大了,作为铁龙中的最强者,多数雏龙的廝杀在他眼里犹如玩闹。 相比用玩闹来消耗精力,杰利里昂更愿意盘踞起来,把时间花在对传承的钻研琢磨上。 他有一个很好的兄弟,希多里维·烬痕,雏龙群中仅次於自己的强大者。 这个兄弟会替他精心挑选对手,只有击败希多里维,才能获得挑战杰利里昂的资格,但是目前为止,能够做到这件事的,雏龙之中一个也没有。 可今天似乎例外。 杰利里昂凝视著兄弟的躯体,希多里维仿佛遭到了一场刀刃审判,身上的伤口如沟壑般纵横交错,不知是怎样的暴力切开了他的铁鳞,留下的裂缝深可见骨。 那些翻卷的肌肉和筋腱,匕首一样刺痛杰利里昂的眼睛,他面孔上的鳞片微微跳动,流露出几分真实的怒意。 不过希多里维虽然有些萎靡,神情却还是平静的,他先前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失败,现在似乎也对这些伤势不以为然。 “怎么输的?” 杰利里昂直白问,铁龙不需要安慰,他们兄弟之间也不需要客套作態。 希多里维在旁边倚躺下来,一边舔舐著身上的血跡,一边回忆和讲述战斗的过程,声音平静缓慢,儘可能提出更多细节,从头到尾,並无遗漏。 杰利里昂眯著眼睛、若有所思,好像那些交锋在自己身上重演。 直到听见希多里维使出杀招,对手毫无徵兆的瞬移闪避,杰利里昂额间的鳞才逐渐皱起,变得有些凝重,似乎看到什么一时未解的谜题。 “打到最后,胜负已分,他忽然说一句想学楔式,倒是把我问住了。” 希多里维想了想,笑了一下,“这些铬龙,还蛮活泼的。” 杰利里昂也笑,笑容却明显更冷,“做梦。” “我当时也拒绝了,不过现在想想,反倒觉得並无不可,他要是想学,就教给他好了。” 希多里维主动拔掉身上的碎鳞,对著角落一抬首,“莱杰,你去。” “我……” 蹲在角落里的莱杰多雷迟疑,这场战斗打完,希多里维浑身上下都是伤口,像是被无数把刀割过,他自己也反过来被莫奇打了一顿,想起来就觉得憋屈恼火。 可现在希多里维却好像毫不在意这场失败,直说要把杀式给铬龙送上门去,莱杰多雷当然是想不通,心里既不愿,又不服。 可是两个兄长生来强大,又早熟早慧,在日常相处中,早已形成巨大的权威,莱杰多雷在他们面前,根本没有说话的余地。 纵使心里一百个不情愿,这时候他也不敢吭声。 “只是一条铬龙,贏了你又怎样,还要反过来拉拢它么?” 好在有老大杰利里昂开口,“你休息一阵,让那条铬龙也休息一阵,再过一段时间我去找它,把它按在地上给你出气。” “倒也不是这样说。” 希多里维摇了摇头,“他那个招式很好,显然也是传承里的秘术,又是力量爆发的路数,对我们来说,有很大的参考价值,拿楔式去换,不算吃亏。” 盘踞著的杰利里昂眼神一眯,刚要说话。 希多里维又说,“我们离拉顿还差得很远,那怪物已经不能用雏龙来形容了,如果老大真想挑战一位古近种,就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提升自己的力量。” “既然发现铬龙手里有这样的秘术,可以交换,那么我们就不应该错过。” 杰利里昂沉默下去,角落里的莱杰也不敢说什么,场面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磨吮牙齿的细微声音。 静了一会,希多里维终於转过头来,看向一直小声磨牙的莱杰多雷,“莱杰,我让你去找西隆,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是。” 莱杰终於得到开口的机会,鼓起勇气,“我……我不想去。” “为什么?”希多里维问。 “兄长的理由,是因为他手里有值得交换的秘术,所以才去联络拉拢,可是传承里有秘术的重质龙虽然不多,却也同样不少,难道我们都要一个个找它们去交换么?” 莱杰反对说,“现在把楔式交出去,难道今后我们还要把链式、斧式也交出去么?” 希多里维一歪脑袋,似乎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那又怎样?” “赭石谷的雏龙,都是家族成员,未来会成为我们的臂膀。” 连老大杰利里昂也说,“只要他们对家族忠诚,这些东西,不必私藏。” 莱杰多雷想了半天,低下了头。 “可是,我还是不想去见那条铬龙……” 他小声说,“虽然那傢伙说话的时候平平淡淡的,但是我觉得,他有点看不起我,我不想自取其辱。” “嗬。” 杰利里昂冷冷的笑了一下,“难道你觉得我们看得起你么?” “不一样的。” 莱杰爭辩,“我们都是铁龙,两个兄长力量强横,都是姓烬痕的,看不起我,我也认了,可他一条铬龙,连父母都不知道在哪的下位种,生来就是给我们当刀使的,凭什么看不起我?” 杰利里昂和希多里维对视一眼,他们的体型比莱杰多雷大很多,矿洞里的光线明暗不定,照得他们的脸庞也阴晴不定。 无声的沉默。 许久,希多里维才终於开口,用异常森冷的声调,缓慢清晰的说,“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蠢材。” 莱杰多雷完全愣住了,虽然都是一窝生的,但因为天赋、性格和力量差距,所以两个兄长一直都点看不上他,这些莱杰多雷是知道的。 可他从未听过兄长们对他如此评价,蕴藏著巨大的失望、不屑与鄙夷。 “我们的神死了,重质龙赋予后代龙之传承的能力,正在迅速退化,许多重要的歷史、知识与秘术因此流失,也许再过几百年,我们就会彻底失去龙之传承,变成一种看似金属的次龙劣种。” “色彩龙和异彩龙担心我们復起,时至今日,仍在对星海诸界强大的重质龙进行狩猎,金属龙也不再是我们的盟友,对重质龙族所经歷的浩劫冷眼旁观。” 希多里维看著莱杰多雷,几乎一字一顿,“我们身为铁龙,生来就肩负著振兴族群的使命,诸界里每一位铁龙,都在尸山血海中翻滚,凭藉自己的爪牙一步步往上爬,期待能够成为新的至尊,重新握住神的权柄,以强绝无匹的力量来力挽狂澜,再铸重质龙族的无上荣光。” 他的眼神锋利如刀,莱杰多雷迴避著兄长的目光,竟然不敢对视。 “我们所討论的是力量,我们所追求的也是力量,这是唯一能够拯救铁龙、拯救重质龙族的东西,可当我们谈论如何获取力量的时候,你却跑来和我们说你的血统。” “你是纯血铁龙没错,你是姓烬痕没错,可是那又怎样?等你到了外面的世界,你会发现色彩龙、异彩龙根本不在乎你是谁,它们只想扒你的皮、喝你的血,就连那些短命种,也敢趁你睡觉的时候,用刀来割你的脖子。” “你说那条铬龙看不起你,他凭什么要看得起你?刚才如果不是玩闹,而是你死我活的廝杀,你已经在他手上死了两次,变成一团烂在地里的肉,难道他要看得起一具倒在地上的尸体么?” “看看你都在做些什么吧,莱杰多雷·烬痕,你每天和那些镍龙混在一起,爬到山顶上,跟猪玀一样往下滚,前呼后拥的去欺负次龙,你把我们铁龙的脸都丟尽了,还在纠结铬龙看不看得起你。” 希多里维的面孔一跳一跳,露出暴戾的凶相,“今后若是再听到你说这样的蠢话,我就捏碎你浑身上下的骨头。” 第十三章 战斗余波 挑战之日过后,春天逐渐临近, 四季女神向大地撒出勃发的生机,赭石谷一改往日灰濛濛的面貌。 映著琥珀光的溪流愈发清澈,铁叶木接连抽出新芽,雏黄色的金雀小花,一下子就从岩石缝里开到了天边。 风把树林摇得叮噹作响,溪水从铁木林环绕而过,几簇嫩绿的叶片落进水里,拥著丛生的虾蟹鱼群,一起向山谷的湾湖汨汨淌去。 湾湖並非天然生成,而是古早矿脉被掘空后塌陷出的巨大凹地,地下暗河从裂开的岩层里年復一年灌入其中,最终把废弃矿道、赤铁断层和焦黑的炉渣一併淹没,养成了这片嵌在赭石谷腹地的冷湖。 因为曾是矿脉的缘故,雏龙们很是將此视作一块宝地。 常有小龙在此曳游潜水、探索寻宝,也有雏龙在湖畔捕猎鱼虾,追踪蘑菇人和小石灵。 午后,湾湖边的雏龙已经聚集了不少。 若是从上方走过,就能看见一群岩石旁边的钨龙镍龙,正围著一条铬龙七嘴八舌。 “莱杰多雷”、“西隆”、“希多里维”这样的名词,从龙群里断断续续飘出来,偶尔伴著一声惊奇的吼叫,或者一记砸在地上的爪子。 这段时间小龙们聚在一块,嘴上说来闹去,最后总少不了废弃矿洞外的那场决斗。 赭石谷里养育著大量雏龙,彼此之间打斗从来不缺,倘若仅仅是一条雏龙击败另一条雏龙,大家说几句可能也就算了。 可那一场非同小可,铁龙与铬龙的决斗,败者反倒竟是铁龙。 那只铁龙还不是龙群之耻莱杰多雷,而是在龙群里排名第二的铁龙,希多里维·烬痕。 希多里维的名字,山谷里的雏龙都是知道的,他是真正依靠力量取得龙群尊敬的强大者,而不是凭藉“烬痕”这个姓氏。 所以就连战斗结束,希多里维当眾认输的姿態,也被视作铁龙的骄傲坦荡,成了雏龙们反覆传播的话题。 此时此刻,湾湖西岸的铬龙眉飞色舞,尾巴快要甩到天上去了,正绘声绘色给围观者演示,旁边还有几个小傢伙添油加醋,都跟亲身经歷似的,说得比谁都详细。 它们讲的起劲,马上开始表演起来。 一条钨龙模仿著希多里维的样子,大吼著“楔式”,而那条铬龙闪转腾挪、倒退出去,接著又忽一转身,反手把钨龙按在地上。 钨龙耷拉著脑袋,垂头丧气认输,而铬龙张牙舞爪,昂著头威风八面。 这样的吵闹,隱约飘到了另一侧湖畔。 湾湖东岸一处背风岩洞里,几条次龙挺直脊背踞坐,山龙、棘龙、荧龙都有,它们正睁大眼睛,磕磕绊绊辨认著石面上的古代龙文。 在凡人世界,常有“巨龙骑士”、“唤龙者”之类的称號流传,这些称號倒也不是胡编乱造,只是凡人所驯服的龙,大多都是飞龙、龙血魔兽。 血统最高,也只是次龙。 次龙之所以被称作次龙,是因为它们虽然有巨龙的躯体和形状,却没有血源龙神的庇佑扶持,它们的神或许在百万年前就陨落了,又或者根本不曾存在过。 因此,次龙根本没有赋予后代传承的能力,一条新生的次龙,连最基本的语言、文字,都要从头开始学起。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样的龙,即便拥有力量,也无法理解龙之血统的高贵,更无法对龙类的辉煌歷史感同身受。 它们数量广泛、种类极多,因为生而无知,常常与那些真龙视作奴隶、僕从的短命种混在一起,甚至遭到驯养,担任短命种的战宠、坐骑。 这是真龙绝对无法忍受的,为了將自身与这样的龙区別开来,在龙类世界里,所有不具备龙之传承的巨龙,一律都被称作次龙。 就连善龙之神巴哈姆特,也同样认可这个定义。 “我们不应该纠结真龙与次龙的定义,而是应当全力行动起来,给次龙教化,帮助它们独立自主、重拾尊严。” 关於次龙,善龙之神曾经这样说。 而在烬痕家族,次龙们的生活其实还算不错,虽然总会受到欺负,但家族上层给予它们的待遇,与重质龙幼崽相比,並无不同。 因为这些傢伙生来无知,餵哺者还一直对它们保持教导,儘可能拿出耐心,讲授语言、文字,还有对世界的理解和认知。 不过,迦卓萨终究不是专业的老师,身为真龙,她也无法对“生而无知”感同身受,所以每次传授知识、文字,从来都只讲一遍。 次龙们听懂了记下了,当然最好,听不懂记不住的,事后却也不敢再问。 好在它们中也有些天赋异稟的,勉强还能做到互帮互助。 此时此刻,次龙们的传授者倚在岩洞入口,把下頜枕在前爪上,半闔著眼,一边等待同伴提问,一边听湾湖西岸的动静,神情若有所思。 这条次龙的顏色十分明亮,浑身都覆著殷红的鳞羽,四爪四翼,外层的翎羽根根挺立,末梢带著灼烧过的焦色。 迎风看过去,仿佛整条龙都在冒著火光。 余焰,这是餵哺者给它取的名字。 同伴们都觉得余焰是个很奇怪的傢伙,她最聪明,过目不忘,也是雏龙之中唯一懂得飞行的,比重质龙还要突出,却从来不用这事张扬。 她是竞驰赛上最好的裁判,什么犯规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却也从不与那些辩驳者爭论,只是把话说完就自顾自离开,来去都悄无声息。 余焰站在那里的时候,鳞羽低垂,眼睛微微低著,看上去安安静静的,好像很好相处的样子。 可一旦有龙开始靠近,她的翎羽就会悄无声息竖立起来,像一只猛禽下意识绷紧了全身,那双眼睛也隱秘的抬起来审视,轻轻的磨吮牙齿。 直到確认安全之后,羽龙才慢慢鬆弛下去,翎羽一根一根落回原位,重又安静下来。 余焰几乎不与其他雏龙爭吵打架,看上去是那种比较谨慎的龙。 可一旦碰到什么感兴趣的事,她又会忽然变得大胆起来,把平日那些小心翼翼全都拋在脑后,发表一些十分出人意料的见解,让伙伴们惊讶不已,不知道羽龙究竟是怎么回事。 结果说完她自己又后悔,迅速把脑袋扭到別处,怎么也不肯再解释了,浑身翎羽烧得更红。 总之就是十分奇怪。 羽龙感官敏锐,不仅视力惊人,听力也是一流的,此时余焰即使倚在岩洞里,也能听见湾湖西岸的吵闹,甚至能通过那些声音,分辨出说话的究竟是谁和谁。 她觉得被围住的那条铬龙,莫奇·索拉克斯,实在很有意思,在那里拉著钨龙镍龙,绘声绘色的描绘,表情又神气又得意,却又让人討厌不起来。 关键是这傢伙还会学蘑菇叫,真的跟个大活宝一样。 她知道莫奇学蘑菇叫,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那时余焰正在云中练习飞行技巧,目光一瞥之下,看到两条铬龙在山谷里兜兜转转,最后停在一块岩壁面前。 发现对方眼熟,余焰便把高度降低一些,好奇的观察,结果就看到两条铬龙鬼鬼祟祟,趴在岩壁那里,开始学蘑菇叫,布嘰布嘰布嘰…… 差点让羽龙笑到从云里栽下来。 后来她看见西隆把矿石带回巢穴,虽然不知道是要用来做什么,但能让铬龙学蘑菇叫,想来应该蛮重要的。 於是第二天她想了一想,便从巢里拿出一块矿石,给了那条铬龙。 羽龙对矿石並不偏爱,这样做也没什么特別的理由,只是看西隆眼熟,想找个机会,认识一下。 西隆每次参加竞驰赛,都是毫无悬念的第一,因此总是被怀疑作弊,余焰作为小龙们推选的裁判,必须对他重点关注。 才发现西隆的技巧和思路真是很好,跟其他雏龙的玩法,完全是不一样的。 有点特別,还蛮好看。 这是余焰对西隆的第一印象。 后来隨著餵哺者的教育引导,雏龙们的危机感和竞爭意识陆续增强,许多龙开始主动减少玩乐的时间,余焰不再担任竞驰赛的裁判,西隆似乎渐渐的也没有再去。 可她还是经常能够看见西隆,每次她在云中练习巡猎,感到累了,向下望去,都可以找到那条掛在悬崖上的铬龙。 於是身体里又多了几分力气,暗自较劲,想看看到底是谁更能坚持。 次龙们在岩洞里识字,努力了一阵,被湖畔那头吵闹的声音影响,每条小龙都有些心浮气躁,情不自禁的挪动身体,无法集中精神。 半响,一条棘龙实在忍不住,抬起头来,问说,“余焰,你再给我们讲一遍,西隆战胜希多里维的故事吧?” 羽龙想了一会,露出微笑,“好。” 【 故事的主角名字叫做西隆·索拉克斯,他是一条铬龙,铬龙是很厉害的龙,爪牙锋利、身体灵巧,大多数龙都打不过他。 可是山谷里还有一种更厉害的龙,叫做铁龙。 铁龙又凶狠又强壮,身体和钢铁一样坚硬,力气大得可以把山推倒,铬龙每次和铁龙打架,都会被铁龙打倒在地上。 其中有一条铁龙叫希多里维,非常强大,他把西隆打败了许多许多次,西隆每次输了,心里又难过又不服气。 为了能够战胜希多里维,西隆给自己制定了许多计划,他每天要去最陡最高的悬崖,用一只爪子把自己掛在上面,训练自己的力气,还要去湖里扑腾翅膀,把翅膀挥到又酸又痛、连水花都打不起来,非常刻苦。 最特別的训练,是西隆每天睡觉之前,都要把硬邦邦的石头塞进嘴里,用那些难啃的石头磨牙,直到嘴里流血,痛得受不了才停止。 他的兄弟不理解他的行为,问西隆为什么要这么做,西隆回答说:“石头又坚硬又锋利,就像铁龙的鳞片和爪牙一样,我把它当作警示,告诉自己別偷懒、別放弃,只要足够努力,迟早能够战胜希多里维。” 就这样,西隆一边用岩石提醒自己,一边把自己锻练得越来越厉害,爪牙越来越锋利,身体越来越灵活。 很多很多天以后,他再一次站在雏龙们面前,挑战重质龙中最厉害的铁龙。 经过一番苦战,西隆终於打贏了骄傲的希多里维,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 这故事也不知道是谁编的,反正已经在山谷里流传了,相比重质龙们津津乐道的战斗细节,次龙们更看重故事的起因和结果。 故事背后有个小小的隱喻,铬龙对於铁龙来说,就像次龙对比真龙一样,可即使是位格更低的铬龙,经过长期的刻苦努力,也能挑战生来尊贵的铁王座。 重质龙们对这个故事嗤之以鼻,在它们看来,真龙位列森严、血脉高低有定,靠后天努力一点点超越上位种这种事,听起来不仅无聊、而且不切实际。 它们更愿意相信西隆生来就是天赋异稟,是铬龙中少见的异种,才能战胜铁龙。 至於次龙,它们当然也不会天真到对此全盘相信,但西隆就在它们身边存在著,鹰嘴崖、湾湖、铁木林到处都留著他的身影。 它们曾经亲眼看到过他的训练,有些甚至还上去模仿过,並且直到现在仍有次龙模仿著。 他的事跡编成故事,无论怎样添油加醋,都比那些久远的神话、传说,都更有几分可信度,也更加具有激励意义。 余焰看著小龙们一个个都安分下来,正襟危坐,重新开始念诵古代龙文、建立学习龙语魔法的基础。 她眨眨眼睛,感觉餵哺者教给她的这个故事…… 真是太棒了。 第十四章 交换 莫奇心满意足,从钨龙的討论圈里退出来。 这几天他一直在宣传西隆的战果,见到谁都凑上去閒聊,聊著聊著就冒出来一句,“誒,你怎么知道西隆打贏了希多里维?” 没办法,谁让希多里维输给了西隆呢? 莫奇在赭石谷里兜兜转转,下定决心,要让每条小龙都知道这个消息,为了完成这个目標,简直可以用不辞辛苦、不遗余力来形容。 作为兄弟,莫奇觉得这是他应该做的。 因为西隆现在的身份,已经不一样了,理应获得来自整个龙群的尊重,这些雏龙以前是怎么对待希多里维的,现在就应该怎么对待西隆。 没办法,谁让西隆在龙群里排名第二呢? 万一哪条笨蛋雏龙没收到消息,见到西隆还是嘻嘻哈哈的,一点眼色都没有,那铁龙们耗尽力气打出来的龙群排名,不就全都成了笑话么? 为了维护铁王座的威严和信誉,莫奇觉得自己哪怕辛苦一点,也不算什么。 嘿,要不是餵哺者严禁雏龙与眷属接触,他都恨不得跑到谷底的棚户区去,逮住那些灰矮人、狗头人,也给它们讲讲龙群里最近发生的新鲜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经过山道,莫奇顺手在地里挖了两根雷笋,一根揣在爪子里,一根直接往嘴里塞,连著外层毛茸茸的硬壳,咔嚓咔嚓生啃。 雷笋外壳是带著金属斑纹的紫黑色,铁木林里到处都有,春天的季节万物生发,什么都好,连溪涧两侧的阴凉地里,都长出了不少甘甜的蛇莓。 等晚点回来,再挖两颗雷笋抓一把蛇莓,给龙群第二也尝尝味道。 莫奇吃著雷笋,摇头晃脑,一路往鹰嘴崖山上走。 山道上,莱杰多雷拦路出现,面色不善。 他知道莫奇这几天一直在干什么,不过就是把希多里维战败的事,在山谷里翻来覆去的讲。 一开始铁龙们还觉得不在意,可要只是铬龙说说也就算了,可不知怎的,连那些弱小的镍龙、次龙也参与进来,说什么的都有,听得多了,他们脸上渐渐都有些掛不住。 但他们也没什么好办法,就算是杰利里昂出手,下场打败西隆,那条铬龙的声名也不会改变,也仍然是龙群中的强大者。 想到这些,莱杰多雷心里一股无名之火涌出,看著莫奇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真的很想把他按在地上再打一顿。 莫奇也发现了拦路出现的铁龙,眼睛一瞥,就看到莱杰多雷那张凶狠的脸,感觉真是冤家路窄。 不,不能说是冤家路窄,因为这傢伙好像又是专门来堵他的。 莫奇把雷笋往爪子里揣了揣,觉得莱杰多雷脑子真是有些问题。 当时西隆第一次贏他,这傢伙还耍无赖,嘴里喊著不算,非要再来。 结果第二次又被一招放倒,才答应要让自己打他一顿出气。 后来莫奇上去,看著莱杰多雷那张大脸,攥紧爪子,左右开弓,梆梆梆一口气打了七八拳,这件事才算罢休。 他觉得自己算是留手了,因为铬龙独特的重金属角质爪,在重质龙里最锋利,西隆的爪子,甚至可以在一抓之下贯穿砂岩。 即使砂岩並非很坚硬的岩石,但对於雏龙来说,这种表现依旧堪称可怕。 莫奇当然没有西隆那样的实力,但他只是力气小、体魄弱,爪子却也不钝,可以轻鬆翻开坚硬的红土挖笋。 他没去抓去刺莱杰多雷,反倒攥起爪子去打,当然算是留手,大概就是想表达“我们扯平了、以后別再来找麻烦”此类的意思。 但他没想到这傢伙居然还要来堵自己,简直就是不可理喻,难道铁龙的脑袋已经被力量彻底填满,除了打架再也看不到其他东西么? 看来西隆打败希多里维还不够,还要打败杰利里昂,这些傢伙才会真正服气。 眼看莱杰多雷一步步欺压上来,莫奇想要逃跑,又觉得丟脸,心里已经下定决心,要是西隆以后真能打贏杰利里昂,自己再也不要手下留情了。 一定要把莱杰多雷从真龙打成狗头人,打到他那两个兄弟都认不出来为止。 莱杰多雷上下扫视莫奇几眼,哼一声,瓮声瓮气的说,“你在这里,西隆在哪?我没有找到。” “他在巢里休息,希多里维下手真狠,把西隆的膜翼都拧断了,接近一周还没有好。” 莫奇以为要打架,凶巴巴的说,“你想干嘛?” “他不是想学楔式么?” 莱杰多雷说,“我们同意了,今后由我来教他。” 发现铁龙不是来找麻烦的,莫奇顿时放下心来,但很快又露出怀疑的神情,目光警惕,反过来上下打量莱杰多雷, “你?你在西隆面前连一招都挡不住,你知道楔式怎么用?该不会说是教学,故意胡言乱语来害西隆吧?” “你放屁!” 莱杰多雷突然大吼,几乎是瞬间暴怒,“你以为铁龙是什么?骯脏卑贱的色彩龙么?有诺必践是我们的信条,说出去的话要像是刻在铁上,不要用你们恶龙的卑鄙思想,来揣测我们的品格和雄心。” “好好好。” 莫奇连忙点头,他也知道这话过分了,铁龙最受不了这个,“我不是怀疑你的品格,我是怀疑你的能力,你也会使用『楔式』么?” “我是不会使用,但不代表我不知道怎么传授、学习,我和杰利里昂、希多里维,龙之传承里的东西,一模一样。” 虽说被怀疑能力也是一种羞辱,但莱杰多雷反倒平静了许多,“不过,这世上没什么东西是无偿的,你们想学,就拿传承里那个移动技法来换。” 莫奇知道他在说什么,一摊手爪,雷笋还在爪子里,“交换的事你得去问西隆,我又不会。” “你们不是兄弟么?他会的东西你不会?” 莱杰多雷打量著莫奇,眼神奇怪。 “別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是残缺,我和西隆传承里的东西也一模一样,但他所使用的,却不是龙之传承里的招式。” 莫奇连忙解释,“后来我去问过西隆,他说那是他在攀岩时想出来的,並没有很特別,也没想过要特意取什么名字。” “自己想出来的?” 莱杰多雷眼神闪了闪,“我不相信。” “隨你信不信。” 莫奇绕过莱杰多雷,自顾自往前走,“我去玩竞驰赛了。” 莱杰多雷沉默下来,他是真的不相信,但莫奇隨意自然的样子,却也不像撒谎作假。 这条小铬龙大概还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龙之传承里所有的杀式、秘法,都是真龙祖先用岁月积累下来的瑰宝,不仅有名有姓,还能查到出处和流传脉络。 所以兄长们说要用楔式和铬龙交换,还说以后要把链式、斧式也送出去,莱杰多雷才会那么抗拒。 因为它们原本都属於“烬痕”这个姓氏,是瑰宝、是机密,只是因为有神陨浩劫悬在头顶,铁龙们才不得不和其他龙种分享。 结果他现在又忽然得知,西隆用一个没有名字的技法,决定了那场战斗的胜负。 要说西隆自己创造出了一个传承级別的技法,那是不可能的,莱杰多雷也知道那不现实,可如果莫奇不是残缺且没有说谎,只能就是…… 铁龙们看走了眼。 西隆並没有什么传承秘术,而是像他说的那样,只是用了一个並不特別的小把戏,可因为速度太快太灵活,骗过了希多里维和所有观战者的眼睛。 对於那场战斗,铁龙们討论分析,都觉得是西隆运气好,通过不断绞杀,给希多里维放血、让希多里维力竭,才侥倖拿下胜利。 可如果西隆没有传承招式,他们的结论就必须全部推翻。 因为那傢伙根本不是运气好,能这样骗过所有龙,只能说明他的身体机能,比表现出来的要强大得多。 难道那些怪模怪样的训练真的有用? 莱杰多雷內心动摇,听到莫奇的回答,非但没有放下心来,反而更加凝重。 这时他看到莫奇居然毫不停留,真的已经走远,连忙低吼,“你带我去见西隆,不管是不是传承里的秘术,我们都已经同意交换,不会反覆。” “不去,我要参加今天最后一场竞驰赛。” 莫奇不回头,声音远远的飘过来。 “你不是敬服西隆么?他的事情,难道不比你的游戏重要?” “都说西隆在休息了,他的事情对我当然很重要,但你的事情,对我不重要。” 莫奇晃著尾巴,嘴上一本正经,脚下却半步不停,“你自己去找他吧,要是你不能完成任务,希多里维肯定要揍你,所以根本不用我带你去啊。” 莱杰多雷看著他的背影,心里顿时火冒三丈,“小东西,喜欢玩,我先把你从比赛上撞飞出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