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的黄土地》 第一章 情谊初结 在黄土高原腹地的脊樑上,有这么一个小小的山村,名叫思前村。这是20世纪80年代一天的午后,村里人送外號“老疙瘩”的欒良。抽著大烟锅子旱菸,目光注视著院子里追逐玩耍的三个男孩发呆。屋里用报纸糊的窗户,透光性並不好。菸丝燃烧忽明忽暗的光照在他黝黑的脸上显出几道深深的皱纹。他才人到中年却有著和年龄不相称的苍老。门帘的缝隙射进来一束冬日的暖阳,正好照在他的脚前。抽完一锅烟,他从身旁油漆斑驳的方桌上放的木匣子了再抓起来一把菸丝装进菸斗里。坐下的老椅子隨著他身体的扭动“吱吱”作响。环顾四周,这两间厦子(关中民居半边房,雨水从一面流下。)里除了俩把椅子和身旁的方桌,就剩下一件老衣柜和低矮的小地桌。小地桌周围放了几把小凳子,一家人平日就在这个小桌上吃饭。房子里最占面积的就是大火炕,火炕的正上方有唯一的家用电器—25瓦的钨丝灯泡。 欒良听著在院子三个孩子嬉戏打闹的声音思索。春节已经过完,大孩都七岁了也该上小学了。可是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三个孩子小名都是牛呀,狗呀,猫呀的,根本上不了台面。他刚才看对门的欒校长正在他家悠閒的晒著太阳。这会儿找他帮忙给娃们起个名字正是好时机。 “孩他娘,你过来”欒良招手向正坐在炕沿上做针线活儿的老婆说。 “你又瞎琢磨啥事呢?”他老婆花七妹说。 “你拿个碗来,把家里的鸡蛋给我数十个。我一会找欒校长给咱三个娃起名字去。”欒良弹掉烟锅里燃尽的菸丝说。 “让你平日里跟人家多走动,你老是说穷人要穷的有骨气,不走动人家。现在找人家,万一他不帮忙咋办?”花七妹反问道。 “你放心,读书人最爱卖弄文化了。这是给他机会,传出去他脸上也有光彩。再说这不是还有十个鸡蛋的实惠么。”老疙瘩笑了笑脸上的皱纹看起来愈发明显。花七妹不再说话转身去厨房收拾出来一碗鸡蛋。 老疙瘩接过鸡蛋碗说“你能不能拿块布把鸡蛋搧著,万一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我巴结他呢。” “唉么,你就事多。好面子的不行。”花七妹说著给他递了一块手帕。 老疙瘩拿起碗,却有些踌躇。理了思路,准备先怎么说,后怎么说。最后有了主意,还是单刀直入的说好些。他看著三间棲身的厦子上雪水消融,房檐上融化的雪水连成串,落在地上湿了半个土院子。院子阴面的两间柴草房上的雪还没有融化的痕跡。今年拼尽全力才让孩子们过了一个祥和欢乐的年。孩子们身上穿著新衣服和新鞋,跑起来虎虎生风。他自己心里觉得有些许的安慰。他拉开矮土墙上的篱笆门“滋拧”一声绝尘而去。 当他把来意给欒校长说了之后,没想到欒校长一口答应下来,说:“娃要上学了,確实得一个像样的名字,这是正经事。那你对起名字有啥要求吗?” “也没有要求,我就是想咱都是普通的老百姓就盼著娃娃都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好,至於以后有没有出息那的看他自己的造化了。”老疙瘩挠著耳根说。 “好好,你这要求挺好,让我想想。要不要三个娃名字连起来?就像字辈那种?” “连不连都行,你也知道,我虽然也姓欒,但是,我独门独户的,和其他人也没有血缘。也不用考虑字辈。” 欒校长沉思了一会说:“你看这样好不好,老大就叫十全,人生虽不能十全十美,但是我们盼望十全十美,也是父辈给下一代的一种祝福么。” “好著哩。” “老二,就叫百顺。符合你顺顺利利,健健康康的愿望。” “好著哩,好著哩。” “老三,就叫千安。就算经歷千难万险都能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安安全全,” “好著哩,我觉得都好,这个好像更好。叫起来也响亮。” “你还挺识货哩。这样三个娃,名字虽说没用一个字连起来,但是明白人都能看清楚,有一条暗线。个十百千万么,嘿嘿………”欒校长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看了一眼笑不拢嘴的“老疙瘩”。回房里拿出来一张纸和一支笔。把三个名字“十全,百顺,千安”依次写在纸上。老疙瘩一看,只上过几天村上扫盲班的他,竟然全都认识。就说:“这个好,简单,好写,好记。” 欒校长说:“不光简单,好写。以后再生了老四还可以用这个思路就叫个万啥,再生老五就叫亿啥,老六就叫兆啥,哈哈” “嘿嘿,三个娃都养不起了,再不敢生了”老疙瘩略显靦腆地说。 但世事难料,亿灵这个名字还是在他家用到了。这是后话以后再说。“老疙瘩”这个外號,其实最能体现他的性格。他头顶有个红枣大小的疙瘩,是因为小时候淘气,跟村里的黄牛赌气,让牛给顶了一头,从此头上顶著个大疙瘩,虽说隨著年龄的增长慢慢吸收,但仔细看还是能看的出来疙瘩。老疙瘩则暗喻著他为人执拗,一根筋的特点。他本家是同州府的一个秦姓大家。祖上出过名人叫秦宜安。是清朝的进士,巡盐御史。到他父辈家道中落,因为一些歷史原因,他母亲领著他哥,抱著出生不久的他。经过两次改嫁,他最后落脚在思前村,现在跟养父姓欒。他哥则落脚在离他家七八里地的另一个村子现在姓方。 这几年农村包產到户后,农民迅速解决了吃饱饭的问题。要解决腰包鼓起来的问题,种植经济作物就是难得的好方法之一。刚开始思前村鼓励大家种植药材,后有种植甜菜,再后来又种植烤菸,再再后来又种植苹果。客观的说,这些政策起到了很好的助推作用,让一大部分人吃饱之后能够穿暖,能置办一身体面的行头。也就短短的几年时间,很多人拥有了一辆自己的自行车。一台属於自己家的电视机,一台崭新的洗衣机。很多妇女还拥有了自己的缝纫机。社会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气象。“老疙瘩”,是一个性格倔强的农民,他认准的事八头牛也拉不过来。村里让他种药材,他说:“吃饭都吃不饱,种药材以后天天吃药材吗?”没种。不过,村里种植药材的人確实也少,这个事搞了一两年没形成规模。不了了之了。后来,县里建了自己的糖厂,號召大家种甜菜,他不为所动,继续种他的小麦。错过了又一次机会。再后来,烤菸这种经济作物,在他们思前村確实富起来一批人,很多人因此实现了“万元户”的梦想。他才跟隨大家的脚步种了几年。勉强生活有所改善,但是他种烤菸时,已经是產业临近末期,效益跟前期不能同日而语。至於后面乡里又號召大家种苹果。他作为村里的“老实人”。村集体重点帮扶的对象,村里组织人手把免费的苹果树苗种到他家地里。他来年开春就偷偷的拔了。在他心目中,作为农民不种粮食就是不务正业。这种刻在基因里的思想根深蒂固,谁也改变不了。就这样他一次次地见招拆招,跟致富这个件事每每擦肩而过。等他发现当年那些种苹果的“瓜怂”都在万元户的基础上翻倍时,这个赛道已经拥挤不堪,苹果价格也没有当年那样坚挺。就算他及时种树,也要三年后才能掛果,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一步错步步错,时移事异,机会一旦错过了,就再也不会再有了。 如果觉得“老疙瘩”的经歷传奇,那他的老婆花七妹身上的故事才叫一个传奇。我这里说先说一件。她生完二儿子百顺之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疯了。是真疯了,这一点村里人没有人怀疑的。大冬天的衣冠不整,光著脚在雪地里乱跑。老疙瘩一个大男人拉都拉不住。看人时,眼神直勾勾的盯著人,看的人心里瘮的慌。有时大半夜的还跟游魂一样在村子里晃悠。路过她家门前的人,她能从看见这人骂的人消失在视线里才肯放过。至於骂的啥没人注意听,也听不懂。她原是寧夏青铜峡人,口音和本地人不一样。不过,正因为她的疯才有了欒千安。奇怪的是生完欒千安。疯病却奇蹟般地好了。后面再也没犯过病。至於到底为什么,没有人能说清楚。她的故事还有很多,容我后面慢慢道来。 “把你的鸡蛋拿回去。”欒校长厉声对老疙瘩说。 “这不是应该的吗?”老疙瘩赔笑著。 “老疙瘩,你听我的。我给娃娃们起名字,这是我读了那么多书,对咱村人的回馈。你这样做把我名声瞎了。” “那这,我都拿来了,你看这……”老疙瘩本来就词少,让欒校长这么一说,一时不知道说啥话了。 “你一定要听我的,拿回去。” 老疙瘩,只能傻笑,看欒校长態度坚决,他才拿起十个鸡蛋,开心的快步回家去了。 老疙瘩的三个孩子,是应了那句老话,“龙生九子,各不相同。”老大欒十全,性格木訥,老实。三岁多才开始学说话,语言表达一直不是很好。所以说话也少。虽然是家里的老大却经常被老二欺负,他也不收拾老二。不过也好,他確实是老疙瘩的好帮手,早早的帮助家里干各种农活儿。任劳任怨,从不抱怨。从能干活开始就餵猪餵鸡,给兔子割草,挑水担粪(个子小就挑半桶或者半笼)。长大一点了,就成为了家里主要的劳动力。一个家里有三个孩子,吃饭免不了就是一场激烈的比拼,他也不爭。邻居们实在看不下去,就教他不要太老实了。只知道干活儿。他听了也是傻傻地笑笑,也不说话。老二欒百顺性格却完全不同。他是能占便宜,绝不吃亏的人。穷人的孩子都是一件衣服老大穿了老二穿,老二穿了老三穿。欒百顺的衣服老三欒千安从来都没穿过。老二寧愿自己的衣服放著也不给他弟弟穿。他哥的衣服他穿烂了,才给老三欒千安穿。有一次老疙瘩买了个西瓜,一家人围坐在一块吃。欒千安意外的发现他二哥吃完的西瓜皮比他多一倍。他仔细观察才发现,原来他二哥一次拿两牙儿西瓜,拼在一起吃。一口下去成倍的西瓜入口。他吃一牙儿西瓜,他二哥能吃两牙儿。怪不得抢不过他二哥。左邻右舍家的什么杏子,梨儿,桃,枣的,总是欒百顺第一个尝鲜的。欒千安由於跟他二哥年龄差距只有一岁九个月。他俩从小到大,天天打架。欒千安这个常败將军,基本没贏过,只能用哭声引起大人的注意,这个时候如果是他父母在旁边则两个人都要挨一顿打。如果是老大欒十全在旁边一般会出来和稀泥。欒千安没办法,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只能当个受气包,忍气吞声,萎缩发育。 欒千安在家里挣不到食,只能向外发展。他的目標就是钱嘉佑。钱嘉佑他爸是公路系统的职工,每个月有固定的收入。家境相对来说要好很多。而且他们两家住的很近,中间就隔著两家人。钱嘉佑和欒千安同岁,只是月份上欒千安要大半年。可就是这半年的时间,小时候就是妥妥的能力碾压。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靠近,欒千安总是能在钱嘉佑家混到食。有时候两个人一块玩,钱家饭熟了他就混著吃饱了。而且,吃的比自家还要好。这一点他二哥欒百顺有时都羡慕他。当然,他也是偶尔改善一下伙食,不敢经常占便宜。虽然,钱家人很热情,也很朴实,不计较这点食物。但是他心里有把尺子,知道不能太过分。不过欒千安和钱嘉佑也经常有矛盾,因为钱嘉佑身体单薄,个子不高,力量上一直吃亏。俩人打起架来,钱嘉佑一直不是欒千安的对手。这个时候,一般都是钱嘉佑哭哭啼啼地回家去告状,钱嘉佑妈从来都没有因为这个事责备过欒千安。等到下一次他们又一块玩的时候,她会给欒千安讲道理,让他们做一生的好朋友,相互帮助。欒千安也算懂事,会收敛一段时间。不过小孩子总归是小孩子。过一段时间两个人又打的难分难捨。又要劳驾钱嘉佑妈妈谆谆教诲。不过也有欒千安吃亏的时候。有一次,两个人在钱嘉佑家下棋,欒千安想悔棋,钱嘉佑非不让。欒千安一著急把棋盘掀翻了。钱嘉佑一把把欒千安推倒在地。欒千安起身两人开始扭打在一起。钱嘉佑的妹妹钱嘉寧,一看哥哥处於下风,这是要吃亏啊。一把抓起棋盘就向欒千安头上砸。欒千安虽然挨了一棋盘,可毕竟钱嘉寧是个小孩子,力气太小。欒千安忍著疼就是不放钱嘉佑。钱嘉寧有连续用棋盘击打他身体。欒千安只能放开钱嘉佑转身去抓钱嘉寧手里的棋盘。刚夺过来棋盘,没想到钱嘉佑在他身后给了他一脚。他被登的趴在地上,钱嘉佑趁机寄在他背上,钱嘉寧还在用脚踢他的腿和身体。 “让你打我哥,让你打。”钱嘉寧一边踢欒千安一边骂。 这时,钱嘉佑的奶奶闻声过来,赶紧把钱嘉佑和钱嘉寧拉开。欒千安才勉强脱身。只听到嘉寧在身后骂道:“不要脸,吃我家的,还打我哥。” “就打,你能咋地。”欒千安扔下一句硬话,落荒而逃。 欒千安回到家,他妈看他衣冠不整,满身是土。脸上还有被人指甲抠过的痕跡。问他是不是和別人打架了。他死活不敢说实话,只说自己跑的急摔了一跤。 第二章 一场葬礼 至於欒千安和戚建武的认识都是上学以后的事了。他们是同龄人自然而然的就在村里小学的一个班级。钱嘉佑家里不知道为啥有半屋子的书,钱嘉佑从小爱看书,所以故事比较多。那时候小学生课间也没啥娱乐活动。钱嘉佑爱给欒千安讲故事,將他在书上看的故事连同他的理解和自己加油添醋的故事合併在一块讲给同学们。这个时候经常听故事的就有戚建武。三个人慢慢就熟悉了起来。经常一起出没,就连上厕所都在一块。不光听故事还不断的提问。钱嘉佑回答不上来就开始开动脑筋胡编乱造。欒千安和戚建武长大了才知道,原来牛头山之战中枪挑铁滑车的就不是岳飞的儿子岳云,而是高庞。估计是嘉佑当时不认识庞字,把这个故事强加给岳云。还有杨家將里面的降龙木根本就不能跟金箍棒一样变长变短。全是钱嘉佑自己乱编的。这种故事他们长大了,全都是取笑钱嘉佑的笑话。故事可能是现场乱编的,但是陪伴是真的。 小学的时光几乎三个人一直在一块,所以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他们三个在一块老是吵得不可开交,但是遇到外面的人欺负他们三个中的一个时,他们三个会一起动手一致对外。有一次小学组织大家种树,浇水。在接水的时候钱嘉佑不小心把水洒在了高年级的一个同学裤子上。那个同学不依不饶,眼看就要动手打钱嘉佑。欒千安从远处看到这边吵起来。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就扔向那个高年级的同学。没想到扔的挺准的,正中额头。顿时鲜血直流。戚建武看这边起衝突了也过来帮忙。高年级的一帮同学看到低年级的学生都敢对高年级的同学动手了。一帮子男生迅速围过来。其中一个抓起欒千安的领口就要动手,幸亏老师来的及时,才避免了三人被围殴。这下惹了大祸了,校长都惊动了,先安排老师领著那个受伤的学生去村医务室包扎。然后把钱嘉佑和欒千安训斥了半天,交给班主任又教育了一顿,写了检討並去给被打的高年级同学道歉才算了事。 这三个人一起上小学,童年生活本来无忧无虑,天真快乐的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钱嘉佑家里却发生了大的变故。 岁月不堪数,匆匆又一年。转眼三个人已经上五年级了。这是一个冬日的下午。同学们期望的寒假终於开始了。嘉佑约著千安去建武家一块玩儿。三个人还有建武的二姐戚建萍一块在院子里丟沙包。正玩得起劲,突然嘉佑的邻居,他三爷爷家的姑娘钱寒月骑著自行车火急火燎地来找他。 “嘉佑,別玩了。跟我回家。”钱寒月隔著大门喊道。 “小姑,你怎么来了?再玩一会行不?”嘉佑说道。 “你过来,听我给你说。”钱寒月面色凝重的说。 嘉佑不情愿的走过去,“有事吗?” “你听我说,你奶奶刚才去世了。赶紧跟我回家。”钱寒月厉声说。 “啊!”嘉佑闻言潸然泪下,不敢怠慢。给小朋友都没来得及道別就坐在钱寒月的自行车后座上回家去了。 嘉佑回到家,发现家里多了很多人。大家出出进进都忙的不可开交。他跑到奶奶平日里住的中间那个窑里。发现炕上已经不见奶奶,窑洞中间掛起来一块大白幕布,挡住后半截窑洞。他的姑姑钱寒秋一直在哭。他姑父邱学民在一旁安慰。他爸钱寒峰在一边抹眼泪。他知道奶奶最近病的比较严重,可是,今天中午奶奶还吃了小半碗面,明显的好转了,他才出去玩的。没想到这才几个小时就已经阴阳两隔了。他怯生生的不知道怎么办?慢慢地走到他爸跟前。他爸一把把他抱在怀里。摸著他的头给他说:“你奶奶没了,娃儿。你奶奶歿了。”他感觉到了他父亲好像在颤抖。 “寒峰,你要坚强些,现在不是痛苦的时候。现在抓紧时间有几件事需要马上处理。”说话的是嘉佑的三爷爷钱秉良老人。 “三达(达是关中方言,父亲的兄弟的称呼),我村上的白事参加的少,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你说咋办?”钱寒峰说。 “现在事比较多,先办要紧的。抓紧时间请阴阳先生,把坟地先定下来,找人箍墓得好几天呢。现在地是冻住的。这事需要赶紧动起来爭取时间。至於请知客,厨子,乐人,帐篷,杀猪,杀羊。那些事都先往后放。等阴阳先生来了再说。”钱秉良说。 “那找那个阴阳先生呢?”钱寒峰说。 “现在咱村上一般都请上原的白先生和湫池村的贾先生。贾先生离得近些,在咱村熟悉些。”钱秉良说。 “那就请贾先生吧,让谁去合適呢?”钱寒峰说。 “那就让寒林(嘉佑他三爷爷钱秉良的儿子,嘉佑唤三达)去吧,带上些东西。”钱秉良说。 “寒林出去了,那咱自己的人,一会谁去叫?”钱寒峰说。 “五服以內就那么几家子,我一会去叫人。你先安排寒林出发。还有那寒山咋办呢?他人到底在哪儿吗?”钱秉良慍怒道。 钱寒峰目光转向钱寒秋说道:“我也不知道,寒秋你二哥在哪儿?你知道不?” “应该在银川。几个月前给我打过电话,当时打到我校长办公室了。就说了几句话,问了一下家里情况,我还想问他详细情况,他就掛了。”钱寒秋说。 “那咋办?能联繫上他么?”钱秉良说。 “我单位的电话大家都用呢,都几个月了,电话记录早就没了。”钱寒秋说。 “那还有谁能联繫到寒山?看还有没有知己朋友之类的?”钱秉良追问道。 钱寒秋看著他大哥钱寒峰欲说还休。钱寒峰看出来她的有顾虑就说:“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瞒著我,快说,再不说妈一下葬,让他后悔一辈子去。” “我现在有点拿不准,我二哥有个女同学这些年一直都有联繫,是邻村十里村的,但是那个女同学现在嫁人了。我有些拿不准他们现在还联繫著不?”钱寒秋说。 “到底谁吗?你先说出来看。”钱寒峰催促道。 “现在人家结婚了,我怕不好再找了,万一再中间有事咋办?”钱寒秋说。 “你说是谁先?把人能急死。”钱寒峰说。 “就是十里村的洪家的女子,叫洪紫鳶。现在嫁到湫池街道了。” “嗨,你说的这女的我知道,我同学洪自强他姐么。结婚的时候我还去帮忙了。”钱寒秋的丈夫邱学民插话道。 “那你能不能通过你同学把他姐叫出来问一下,看有啥电话號码或者电报地址之类的吗?”钱秉良说道。 “那行,我正准备到街道和寒秋买东西去呢。我俩先去十里村找一下我同学,这事他如果在,肯定帮忙哩。”邱学民说道。 “好好,那你俩赶紧出发,再耽搁天都黑了。”钱秉良催促道。 “唉!我把看丧鸡忘了。寒峰你让寒月在村上找看丧鸡去,看多钱,拿些钱。我给寒林交代请阴阳先生的事去。”钱秉良说完转身出去了。钱寒峰本来在准备供桌,放下手里的活儿去找钱寒月去了。 嘉佑来到厨房,发现他妈哭的跟泪人似的。他三奶奶和钱寒月,他三娘(钱寒林的媳妇)正在安慰他妈。 “我看她今天中午的气色,想著怎么都能过年么,怎么这么突然呀?这就是迴光返照吗?呜呜呜……”钱嘉佑他妈惠淑溪说。 “你也別再难过了,她病的这段时间你也尽心了。伺候的好得很。”嘉佑他三奶奶说。 “就是,人都有这么一天呢,你不敢太难过。身体再垮了,这几天还要过事哩。”嘉佑他三娘说。 “寒月,你来一下。”钱寒峰突然探进脑袋,打断了几个人说话。 钱寒月转身出去和钱寒峰说话,嘉佑才看到他妈妈惠淑溪抱著他妹妹嘉寧两个人在哭作一团。惠淑溪看见嘉佑进来了,收住泪水摸了一下嘉佑的头说:“我给你找孝衣和孝帽去。”起身去自己的臥房走去。 嘉佑跟著他妈身后来到院子,看到千安和建武在他家大门口正往院子里张望。千安和建武站的地方是嘉佑家的门楼,砖木架构,门楼上用砖雕写了四个大字“诗书继世”。一副大黑漆木门上面有三排共十五个大炮铜钉。进门正面有一面照壁墙,照壁中央装饰以“福”字,四角蝙蝠环绕,寓意“五福临门”。照壁后,正对面有三口窑洞,左面的用於厨房,中间的用於嘉佑奶奶臥室,右面的嘉佑他二达钱寒山臥室。院子右侧有三间厦子两间用於嘉佑父母住,一间是嘉佑的姑姑钱寒秋出嫁前住。门楼的左侧是厕所和养家禽的地方。隔壁搭了个简易的雨棚用於放柴火和农具。院子中央有一个简易的花园,惠淑溪平日里会种些月季,菊花,牡丹之类的花花草草。现在正值隆冬,花园里只有未消融的积雪。 嘉佑招呼千安和建武进屋。三人来到嘉佑奶奶灵前。千安学著大人的模样也给嘉佑奶奶上了一支香,建武也有样学样给上了一支香。三人相对无言,在这样一个场合只是静静的陪伴。只听嘉佑三爷爷钱秉良对钱寒峰说:“管事的人,本来咱钱家的大掌柜寒光,这几天阑尾炎在县医院做手术了。你看这找谁合適?” “那村上这几年都谁能管事?”钱寒峰说。 “那就找戚长山吧,他是村长,这几年村上红白事大部分都是他管,风俗规矩也懂得多?”他看了一眼建武,又说道:“戚长山儿子不是在这儿吗?看在嘉佑和他儿子是朋友的情分上他也会帮忙的。” 钱寒峰看了看嘉佑,接著说道:“这事是不是要我去请人家?” “那肯定得你自己亲自去请,不过还得一个人,一个人管不过来。你顺路先和戚长山商量,让他推荐一个人选,如果他不推荐。我看欒校长学校放假了,这几天在家呢。你把欒校长请上和戚长山搭档。欒校长能说能写,是咱村的笔桿子。”钱秉良说。 “那我啥时候去合適?”钱寒峰问。 “现在就去,等贾先生来了一块要商量事呢?”钱秉良催促道。 钱寒峰刚出了院子大门口,钱秉良追上来说:“我刚才考虑不周,你要么先去寒光家一趟吧。” “他不是病了吗?”钱寒峰疑惑的问道。 “唉,你在公路段上班经常不在家,不知道。农村的事很微妙,寒光是村上副主任兼六组组长,戚长山是村主任。他俩关係有合作也有竞爭。你明白吗?”钱秉良说。 “这个我明白,哪个单位都一样。这跟咱的事有啥关係?”钱寒峰说。 “这几年咱钱姓这一门,有事基本都是寒光主持。你突然找了戚长山,连寒光问都不问,这不合適。事后又说咱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姓啥了?你问他,他来不了,那是他的事。咱再找別人顺理成章了。他也说不出来啥。”钱秉良说。 “好,我明白了。”钱寒峰说。 “你大娘在家呢,你给她说,看人家怎么说。顺便把寒海,寒江叫一下。万一人家能来呢?来不了,你就直接找戚长山去。”钱秉良说。 看著钱寒峰远逐渐走远,钱秉良转身回到灵前,叮嘱嘉佑道:“嘉佑,三爷爷给你安排个事。这会儿大人都有事都在忙。你负责吧灵桌上的香看著,香不能断。我们这里的习俗是上香都是单数,一,三,五,七,很少有上九根香的。这会儿没人,你看香快烧完了就续一根。作个揖,磕个头,然后插到香炉里面,”嘉佑连忙答应下来。钱秉良转身出去办其他的事了。灵前只剩下嘉佑,千安和建武。嘉佑透过白色幕布的侧面,隱约能看到他奶奶的脚。平日小脚的奶奶,现在穿著一双红色的大鞋,一双脚用红色的线绳帮著。不知道是何原因。他很想看个究竟,但是心里又很怕。怯生生地不敢靠近。他觉得躺在幕布后面的,应该不是那个和他朝夕相处,慈祥和蔼的奶奶。应该是另一个人,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大人们肯定是搞错了。奶奶怎么可能他出去玩了一个多小时就去世了呢?嘉佑以前听过很多有关死而復生的故事,都是家人搞错了,以为亲人死了,其实人只是昏过去了,后来那些故事里的人自己就醒了。包括有的故事说死人都入土了,最后自己又跑出来,回家继续和家人一块愉快的生活。嘉佑深信不疑,觉得奶奶肯定也是大人们搞错了。说不定隨时就会醒来。接下来的几天嘉佑一直心存希望,期盼著这一幕能实现。三个十来岁的小孩对生死没有一点概念。只感觉大人们出出进进,忙的不可开交,自己也只能按大人的安排行事。好像意识不到离別的痛苦。 稍时,钱寒月抱著一只大白公鸡进来。嘉佑忙上前问:“小姑,你抱只鸡干啥?” “这是『看丧鸡』,我几乎跑遍全村才找到的。必须是没有杂色的白公鸡。你帮我先抱著,別让跑了。”钱寒月一边说一边把公鸡给嘉佑。嘉佑接过公鸡,小心翼翼地按在地上生怕跑了。钱寒月看他的样子著实可笑。就说:“你劲小一点,別把鸡给压死了。”嘉佑一鬆手,鸡差点跑了。千安帮他接管了一只翅膀,嘉佑抓著另一只翅膀,才让这只大公鸡给静悄悄地不乱动。“我的笨侄子,一看你就没干过活。”钱寒月笑道。只见钱寒月找了一根绳子绑在公鸡的一只腿上,另一头绑在挺尸板下面的凳子腿上。绑好公鸡,嘉佑一鬆手,公鸡就“喔喔”的打鸣。钱寒月说:“嘉佑,这几天你负责给这只鸡餵食啊,別饿死了,不吉利。”嘉佑听了不敢怠慢,抓紧跑到院子找了个烂碗和了些麦麩之类的给鸡吃。並拿了个小杯子给鸡放了些水在旁边。千安和建武也一起给嘉佑帮忙。 第三章 第一天 话说这钱寒光和钱寒峰他俩的爷爷辈是亲弟兄。嘉佑这一辈还没出五服。钱寒光也算是他们钱家在思前村的能人。两个弟弟钱寒海和钱寒江都是他哥的左膀右臂。钱寒峰快步来到钱寒光家,给钱寒光他娘说了来意。寒光他娘得知钱寒峰他娘去世了,悲伤了好一阵子。让钱寒海和钱寒江赶紧过钱寒峰家去帮忙。並说钱寒光如果出院早了肯定就过来帮忙了。至於主持过事肯定赶不上趟了。並推荐让找戚长山去。这一点正合钱寒峰之意。 钱寒峰来到戚长山家,说明了来意。戚长山先说:“你们钱家的事平日都是寒光管事呢,那你得先问一下寒光么?” “我问过了,刚做完手术。真是来不了。这事还得你帮忙?”钱寒峰说。 “其实你没来之前,我儿子都跑回来给我说了。让我一定要帮你。你看人家下一代人都知道朋友情谊呢。我这做长辈的肯定要起到表顺作用。”戚长山说。钱寒峰连连点头。戚长山接著又说:“那你阴阳先生请去了吗?” “寒林已经请去了,估计过一会也该到了。”钱寒峰说。 “那你先回去忙別的事,我一会就到。”戚长山说。 “那你看是不是还得给你再找个人,一块儿主持这事?”钱寒峰说。 “那是,你家这事人肯定多,一个人照看不过来。”戚长山说。 “那你看找谁合適?”钱寒峰说。 “这个你自己定?你三达都没给你交代?”戚长山说。 “村上的事我经见的少,我三达说要么把欒校长欒德顺请上,你看合適不?”钱寒峰说。 “可以么,欒校长和我都合作过好几回了。没问题。”戚长山说。 “那好,我先去请欒校长,你不忙的话就先过来喝喝茶。”钱寒峰说完,伸手掀门帘出去。钱寒峰留意到戚长山家的门帘和別人家的不一样,是用旧布片裁成菱形和六边形组合在一块手工缝製成的,五顏六色的拼凑在一起甚是好看。再看院子里其他几个门上,也是这种门帘,只是每个都顏色各异。距离过年还有十几天,他家的窗户已经擦得鋥光瓦亮。院子的格局和自己家差不多,只是少了一口窑洞。院子虽然是土地,扫的乾乾净净,农具摆放的整齐有序。猪圈里还有两头肥猪在吃食。再想想建武这小傢伙,经常来他家玩,他发现建武小小年纪衣服不论新旧,一直都穿的乾净整洁,头髮理得整整齐齐的,指甲也修剪得乾净平整。他曾经问过建武,建武说他的衣服都是他妈亲手给他做的。可见戚长山的身后有一个精干的女人。 钱寒峰到欒校长家,欒校长也是一口答应下来帮忙。钱寒峰心里稍微有点宽慰,看来村上人確实淳朴,都很帮忙。回到家时,他妹子钱寒秋和他妹夫邱学民已经从湫池街道回来了。正和他三达钱秉良说话呢。他一回去就听他三达说:“这不行,寒秋。我看你还得再跑一趟。” “寒秋,啥情况?联繫上了吗?”钱寒峰著急的插话道。 “多亏邱学民同学帮忙,我俩才在湫池街道找到洪紫鳶,她说我二哥一个月前给他写过信。信上有个电话號码。让有事可以打这个號码。我拿到电话號码,在邮电局照著电话號码打过去。结果是一个电话亭的电话。老板说我二哥经常在他那里买烟,所以认识了。还说我二哥在家具厂上班去了。等晚上下班回来,给我回电话。”钱寒秋说。 “等他晚上下班回来,人家邮电局都下班了。回不了电话。”钱秉良说。 “三达说的就是,要么得等到明天白天了。你没说啥事。你二哥估计都不回电话。”钱寒峰说。 “这样吧,寒秋。你再去一趟邮电局。给那个老板说,你是钱寒秋,找钱寒山。让他给寒山带个话,就说他母亲去世了。家里人让他赶紧回家。这样子人家就知道事情轻重缓急,才可能尽心给你办事呢。如果这样不行,明天你再打一个电话。”钱秉良说。 “寒秋,你按三达的意思赶紧再去一趟邮电所。”钱寒峰说。 “好好,我这就去打电话。”钱寒秋说。 钱寒秋刚出门,钱寒林领著贾先生就回来了。钱寒峰看这贾先生身材不高,鹤髮童顏確实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感觉。贾先生先问了钱寒峰他母亲龚氏的生卒时辰,观了尸像。说道:“天色不早了,抓紧时间咱们勾穴走。就在村里的公坟吧?” “是在公坟。”钱寒峰说。 “那你给我准备,两个木桩,白灰,一盘线绳,一把钁头,还有香和表。准备好了咱们就出发。”贾先生说。 过了一会,贾先生所要的东西就准备好了。贾先生和钱寒峰,钱寒林三人动身去坟地。 “你意思找一块和你父亲坟地比较近的坟地对吗?”贾先生问钱寒峰。 “是呀,村上的坟地是固定的,就那么大。我父亲去世都二十年了,周围的坟地都让別人占了。只能找一块离得相对近一些的地方了。”钱寒峰说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先去你父亲的坟地。”贾先生说。 来到钱寒峰父亲的坟地,贾先生从包里拿出罗盘,开始找方位。钱寒峰和钱寒林跟在身后不敢做声。只见贾先生一会儿往东走,一会儿往南走,一会儿又向西走几步。突然站住,脚嘴里念念有词。念完,从钱寒林手里拿过钁头在地上挖出一个坑来。並对他俩说:“就这里吧,在你父亲的坟地东南方向,距离不足两百米。”钱寒峰也不懂只觉得这块地比较乾净平整。就说:“那就定这里吧。”贾先生指导钱寒峰在地上烧了七分表和五炷香。在钱寒峰烧纸的同时贾先生和钱寒林在刚挖的坑南北两端三米处各钉了一个木桩。並以这两个木桩为基础,迅速用白灰在地上划出一个长方形作为坟地的边界。三个人又回到钱寒峰父亲的坟地也给他父亲上了香,烧了纸,以示告知。 三人返回时,日落西陲,天色已经开始发暗。戚长山,欒校长还有钱寒峰的几个堂兄弟钱寒海,钱寒江,钱寒远,钱寒潭,钱寒舟,钱寒洋全都到了。厨房里惠淑溪和她的几个妯娌已经准备好了晚饭。钱寒海他们堂兄弟几个从自己家里搬来了桌椅板凳。一群人凑了两桌,吃了些简单的饭菜。吃完饭。戚长山说:“贾先生今晚得辛苦半晚上。赶紧把桌子收拾乾净。把笔墨纸砚给准备好。” “戚主任,又催我干活了,就不能让人喝口茶?”贾先生回道。 “我怕你一会写字睡著了,心想著让你早点休息哩”戚长山又回了一句。 “我不会睡一会,写一会。”贾先生回道。 贾先生和戚长山有一搭没一搭的閒聊著,旁边几个人已经给准备好了笔墨纸砚。贾先生拿出来一本书,一边用手指掐算时辰。一边在书上查日期。算了一会说:“今天已经算一天了,四天后正好有一个日子。五天,连埋人带过事就可以。” “那时间来得及吗?还要杀猪,还要箍墓呢?”钱寒峰问道。 “箍墓三天就能箍出来,现在这些木匠都很专业。你只要找到大木匠,其他小工你都不用管,包括砖瓦沙子水泥。可以全包给他们。你只要把你要求说清楚就行。一天管三顿饭,他肯定能按时完工。”贾先生说。 “那就简单了。”钱寒峰感嘆道。 “而且我刚试著挖了几钁头,地好像没冻住。今年是个暖冬。”贾先生补充道。 “那就好,把我愁死了都。”钱寒峰说。说完又转向钱秉良说:“三达,你看箍墓请谁合適?” “你刚到坟上去,我都打发寒海去给戚拥军说了。这事村上都是请的他,一个价,他干活比较认真些。明早上就开始干活。你负责把饭送好就行。”钱秉良说。 “那行,既然时间来得及那就五天,把日子定了就好安排其他事了。”钱寒峰说。 这时钱寒秋掀开门帘进来了,一进门就对钱寒峰说:“电话打通了,那个老板说我二哥下班路过他门口呢,他看见了就给说。如果他没看见,晚上去我二哥住处去找他,一定把话带到。” “你看,这世上还是好人多。人家也知道你这事急,肯定给你想办法哩。”钱秉良说。 “是呀,让你二哥这事完了,把人感谢一下。”钱寒峰说。 “那肯定哩,等回来了我给他说。明天早上我再给打个电话。看他把话带到了没有。”钱寒秋说。 “好,那就这么办。你先去吃饭吧。”钱寒峰说。 贾先生开始算入殮时间,起灵时辰,和躲煞时辰。 “第三天晚上十二点到零晨两点是躲煞时辰(回魂夜)。”贾先生说。看钱寒峰一时没接话,他解释道:“就是普通话说的还魂时刻,到时候家里不能留人和牲畜。灯具要全部熄灭。” “这个我知道,我取个笔记一下。”钱寒峰说。 “不用记,我给你写个单子。有好几个时间都得记一下。”贾先生一边说一边写。 “入殮有两个时间段,第四天中午两点到四点,或者晚上八点到十点。”贾先生说。 “那就中午吧,晚上要请主呢。还要嘈祭,喝汤安排正事呢?”钱秉良说。 “选中午?是不是有点早了?”钱寒峰说。 “不早,这样安排时间刚合適,不然晚上事太多,晚上八点到十点正忙哩,安排不过来。”钱秉良说。 “你三达说的对著哩,这么安排时间能宽鬆些。不然事都堆到一天晚上了。人拉不开。”欒校长插话道。 “好,那就安排到中午吧。”钱寒峰说。 “好,我给你写上。起灵时间第五天早上五点有个时间。”贾先生说。 “五点那太早了吧?”钱寒峰说。 “不是,起灵时间定了。你到时找两人把棺材抬的动一下就行。出殯时间早上八点到十二点,你按部就班等大家都到了,打个尖再出发。”贾先生说。 “我明白了。”钱寒峰说。 “那就好,我现在写牌位和期单。谁给我帮忙把我这两张纸用胶水接起来,一会出纸符(出讣告,俗称出门牌,敘述死者生卒年月日,安葬时间、地点及儿孙辈姓名)”贾先生说。 钱寒林和钱寒潭接过两张大纸到一边拼接去了。不一会贾先生给钱寒峰两个用纸折好的牌位。钱寒峰看到上面写的“先妣龚氏孺人之灵位。左侧用小字写的字:钱寒峰,寒山。女:寒秋。孙:钱嘉佑,孙女:嘉寧。” “这两个牌位,一个放著灵前,一个要放在墓室里面。你收好。”贾先生说。 “我这会就可以灵前的摆好了吧?”钱寒峰问道。 “现在就可以。”贾先生说。 “这个交给我吧,我会这个。”钱寒海在后面说。钱寒峰把一个牌位给了他。钱寒海出去找个碗装了半碗糜子。在灵牌后面背了一截细竹竿。把灵牌插到碗里,放在灵桌后延的正中位置。 “这是期单,贴到墙上去。大家都能看见。”贾先生说。钱寒舟接过期单。钱寒峰扫了一眼,上面大概写的“头七几月几日,二七几月几日一直到七七几月几日,后面是百日几月几日。” 开始出纸符,一张拼接的大纸。中间从上到下写的钱府龚氏孺人生於某年某月某日,卒於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多少岁。孤哀子:下面写的钱寒峰钱寒山,钱寒秋,率孙,嘉佑,嘉寧。泣血稽顙顿首。期服:下面写的钱寒林,钱寒月。泣血稽顙拜。大功服:下面写的钱寒光,钱寒海,钱寒江。及他们的孩子们。拭泪鞠拜。小功服:下面写的钱寒远,钱寒潭,钱寒舟,钱寒洋及他们的儿孙们。抹泪扣首。贾先生写完抽了根烟。 第四章 村名的由来 “活乾的差不多了,让我抽根烟歇一会再写。”钱寒峰及一群人一直给贾先生提供要写的人的名字及辈分。看写完了忙给贾先生端茶。 “我看你妈这个姓咱这一片很少,你舅家是哪个村的?”贾先生问道。 “我没有舅家,我妈是小时候河南发大水,逃难到我村的。是我爷爷奶奶收留了她。”钱寒峰说。 “哎呀,那你妈这命苦的很呀。你舅家现在还有人吗?”贾先生感嘆道。 “没人了,我都陪我妈回去过,人在大自然面前实在是太渺小了。洪水过后。整个村子都面貌全非。连原来村子,准確的位置都找不到了。別说人了。我现在的舅家在探花谷村,是我妈那边一块逃难过来的。认得姊妹。她们两个虽说没有血缘,但是感情很好。这几年亲戚之间走动的很热闹。这就算互为娘家人吧。”钱寒峰说。 “老一辈的这种情况挺多的。”戚长山在一旁感嘆道。 钱秉良接话说:“那你才不知道,我二嫂子这人確实命苦。十来岁就逃难到了我家。本来我父母收留她准备给我大哥当媳妇呢。就是现在说的童养媳吧。可是当时社会动盪,咱们这里是红白拉锯的地方。我大哥今天被白方抓了壮丁,明天被红方拉著当了兵。他回来过几次。最后一次都不知道跟了哪一方。到现在也是生没见人,死没见尸。根据我的判断最后可能跟了白方了,至於最后咋样,肯定是人没了。不然,这么多年咋能没有消息。如果跟了红方,红方胜利了,就算死了,也会有个遗物啥的。” 嘉佑在一边听得入神,其实这个故事他以前就听过。他从小就希望他大爷爷哪天突然从海峡对面跑回来认亲,或者寄些信件什么的。但是始终没有一点消息。 只听钱秉良继续说:“我二嫂都等到二十好几岁了,我父母看实在等不住,才把她嫁给了我二哥。我二哥人很能干。他从小就跟著唐家做生意。从学徒开始做到帐房先生。最后干到了平凉,华池,庆阳这一路的大掌柜。是布匹,糖,茶的行家。解放后又在村上当了多年的会计。就是命太短了,连五十岁都没活够。还是我二嫂子把这三个娃拉扯大的。”听到这儿,钱寒峰和钱寒秋都偷偷开始抹泪了。 “咱这儿人都知道,三水唐家流传著一句话,马行千里,不吃別家草。人行千里不住他人店。你看人家生意做的大不?”欒校长说。 “那是,唐家的生意,其他人家没法比。话又说回来,你钱家人丁好像一直不太兴旺,上一辈都弟兄三个呢,这下一辈也才三个男丁。孙子辈目前就才这嘉佑一个么。”贾先生说。 “是,我钱家这一门本来迁移到这个村子时间也短,大约是清朝同治年间,陕甘回乱以后迁过来的。戚家人到这个村子早。现在这村子五百多户,戚家有四百户吧?”钱秉良说完看著戚长山。 “已经超过四百户了,其实我戚家来这个村子的时间还没有欒家在这个村子的时间长。戚家大概是明朝嘉靖年间迁移过来的。过来的时候就是弟兄四个。不过人口发展的快。欒家才是这地方的土著,不过人口发展的慢现在有六十多户。钱家有四十多户。比起欒家来,你钱家人口也算增长的快的。”戚长山说。 “这村子地理位置也不行啊,为啥都往这里跑?”钱寒峰问。 “这你就不懂了,现在看起来交通是不方便。可是放到古代就是最好的生存之地。你看这村子地形三面都是沟,只有一面和十里村相连。过去人都住的窑洞,在沟边挨著崖就方便打窑洞。那些土匪流寇来了抢完十里村,往这个方向一看几乎看不到一户人家,就走了。还有就是地多,天然的边界,只要跟十里村划分好边界,不用再和其他人爭持,起衝突。在农村,大家都是在地里刨食哩,土地就是农民的命。”欒校长说。 “哎呀,你这一说我就明白了。还是欒校长学问大。我一天出个门,离国道远的,老是抱怨老祖宗,咋不选个离国道近一些的地方。原来老祖宗比我有智慧。”钱寒林说。 “那你以为,千万不要小看老祖宗。人家做事都是有原因的。”欒校长说。 “你这一说,我这湫池街道的人都有些羡慕了。你村的地確实比我村多。”贾先生说。 “那咱村为啥叫个思前村呢?这名字咋来的?”钱寒林追问道。 “唉!其实应该叫寺前村。在庄合这地方以前有个寺院。不知道传著传著咋就写成思前村了。以前会写字的人也少,不知道是有意写成思前村的还是写错了。不过也好,思前村听起来比较积极向上一些。”欒校长解释说。 “那湫池乡是啥意思?”钱寒林又继续追问。 “湫就是小水池的意思,池也是水池。秋池连一块就是有个水池子的地方。意思不大。你得是还想问为啥叫北原县?”欒校长问。 “就是,这都是书本上没有的知识,上学的时候我老师没讲过么!”钱寒林说。 “北原县意思就是涇河以北的原上。其实咱这边歷史上长期叫三水县。民国时期统计全国县的名字和广东的三水县重名了。才改成北原县的。其实涇河以北应该叫涇北县或者涇阳县。山南水北为阳么,但是涇阳县已经有了。就改成北原县了。”欒校长继续解释道。说完一时没人说话。钱寒林也不提问了。 贾先生说“不諞閒传了,那我赶紧写对联。你商量你的事。” “就是,寒林再想学得给欒校长缴学费了。言归正传,赶紧说正事。寒峰,你棺材准备了吗?”戚长山说。 “棺材去年我妈就病重了一回,当时说冲一下,就做好了。在寒山那个窑里放著哩。”钱寒峰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欒校长,把你的笔和纸准备好,咱一项一项来。”戚长山说。 “早都准备好了。你说我列单子。”欒校长说。 “那就先捡最重要的说,想起啥说啥,忘了的你再补充还有三叔你也隨时补充。” “好的”欒校长说。 “好么。”钱秉良说。 “这事给你爸和你妈一块过事哩。猪都的两头,寒峰你圈里我看有一头肥猪。”戚长山说。 “就是,还得一头。我看你家猪圈里有两头猪,你用不用?不用给我卖一头。”钱寒峰对戚长山说。 “你就眼尖的很,到我家转了一圈,已经把我猪盯上了。”戚长山说。 “到底行不行先?”钱寒峰问。 “可以么,我家本来腊月23也只能杀一头猪。另一头卖给你算了。你要肥些那头还是瘦点那头?” “你看,请你来帮忙来了。你一开口先卖猪呢。”欒校长在一边调侃道。 “这事確实不能乱想,本来確实是实心帮忙来了。咋一说话先卖了一头猪。”戚长山也附和道。引得眾人都笑了。 “那就要那头肥一些的吧。”钱寒峰说。 “那就明天找人杀猪,找谁呢?”戚长山说。 “那就找你俩兄弟吧,戚长民跟戚长实。他俩每年过年都给人杀猪呢。”钱秉良说。 “那就这么定了,我一会回去了给他俩说。明天杀猪过称,你得安排俩人配合。要么就让寒潭和寒远配合,烧水,支架,翻肠子。反正你俩明天就听长民和长实安排就行。杀猪这个事就交代你俩了。” “好么”钱寒潭说。 “好好”钱寒远说。 “猪过完称,你俩谁把斤两记住,这几天猪市上多钱,我给寒峰也多钱就是了。” “好。”钱寒潭说。 “好,好。”钱寒远说。 “猪的事就安排好了,羊咋办?咱村上放羊的很多,好像没有专业杀羊的。”戚长山说。 “羊要么我给你找人,我村上开羊肉泡饃馆子的人,天天杀羊哩。你明天安排个人到街道找我。我领著去挑羊。挑好人家杀的快的很。两只羊一个小时就杀好了。杀好了,你自己拉过来就行了。”贾先生说。 “那就简单了,寒林,这事安排给你。”戚长山说。 “好么。”钱寒林说。 “那厨子定谁呀?咱自己村的也有,外村的也有。寒峰你考虑谁?”戚长山问。 “咱村的厨子做的饭都吃腻了。我看黑兔呀事上,请的秋池街上的老王做的菜味道很不错。”钱秉良说。 “那这事一併交给寒林去办吧。寒林明天两件事呀。”戚长山说。 “下一项,乐队。寒峰你咋考虑的?咱村的还是十里村,北崖村,南崖村都有。”戚长山问。 “乐队就找北崖村的吧,是我同学。明天我让邱学民给去说一声就行。”钱寒峰说。 “好,那就下一项帐篷,桌椅板凳,碗。碟子,酒具。”戚长山说。 “你一项一项说先。我记乱了都。”欒校长说。 “帐篷你再有同学么?”戚长山说。引得眾人又笑。 “我哪有那么多同学啊?”钱寒峰说。 “我也就是活跃一下气氛,我看寒峰和寒秋精神上都快支撑不住了。人活七十古来稀,其实也不用太悲伤。老人家眼看也七十了,够本了。” “是,能想通。但是感情上要接受可能还需要一个过程。”钱寒峰说。 “那到是对著哩,人就是有感情的动物。如果一点都不悲伤,那还不如动物哩。”欒校长说。 “咱这会商量帐篷的事,村上有帐篷的就是富余和鸿强家。你谁和这两家有交情?”戚长山问。 “寒光没在么,寒光和这两家都有交情。”钱秉良说。“寒海,你们要么去这两家借帐篷去,拿两包烟。”他看著寒海说。 “能行么,借一家的就行是吗?”钱寒海问。 “借一家的就行,你要负责借,到时用完也要负责还回去,其他人也一样,给谁安排的事,谁负责到底。”戚长山说。 “那肯定,有借有还么。”钱寒海说。 “那就记上,帐篷安排给钱寒海了。”戚长山给欒校长说。 “还有,刚才给寒林安排请厨子的事,你让他明天早上就要赶紧过来呢,来了把菜单和调料的单子开出来。抓紧採购去。”戚长山又转头叮嘱钱寒林道。 “知道,知道了。我让他明早上就抓紧时间过来。”钱寒林说。 “说是五天,其实办事只有两天半时间。大后天中午帐篷就得支起来。下午知客就进门了。所以要儘量把事情往前赶,如果碰上下雪就麻烦了。”戚长山说。 “我看天气预报这几天没有雪。”欒校长说。 “没有雪就好。其他的先往后放,寒峰,菸酒你怎么考虑的?这是大头子。”戚长山问。 “平时村上都是啥標准吗?”钱寒峰说。 “咱村上一般酒要么就是太白酒,要么好点的就是西风酒,十三块多那款。烟要么就是窄版猴,一块五。好点的就是猴王,三块钱一包。批发估计便宜些。”戚长山说。 “那就选好点的吧,我也算在外头捉事的人,档次太低村上人笑话。”钱寒峰说。 “你说按四百客预算是吧?”欒校长说。 “先按四百预算吧。”钱寒峰说。 “我给你算一下,一桌八个人,都得二十四五席开。那就二十五席坐两茬子,五十席。酒按六十瓶准备应该够,有些席不喝酒。烟就按三十条准备,烟比较费。这个用不完可以退的。”欒校长一边计算一边说。 “那就,六十瓶西凤酒,三十条猴王这事交给谁合適?”戚长山看了一眼大家,继续说“就交给你妹夫跑去吧,其他人你估计不放心?” “那有啥不放心的?”钱寒峰说。 “好么,那我这几天就跑外勤,採购的事。”邱学民说。 “这事太多了,你得给自己再找个帮手,还有菜,蛋,厨房用品,墓上用的香楼啥,东西多你一个拿不回来。”戚长山说。 “我准备把欒十全明天叫上,我昨晚在他家睡著哩,一块聊过,他干活老实。”邱学民说。 “那还是个娃娃,能靠得住吗?”戚长山说。 “都十六了,不小了。天天干活呢。”欒校长说。 “你不敢只叫欒十全,老疙瘩一家都叫上。一个老光棍带三个娃,做饭都是个问题。老疙瘩来了我给他安排个活,叫借桌椅板凳去。”戚长山说。 “好好,那我就把他一家子都叫上。让明早过来吃饭。”邱学民说。 “老疙瘩,他老婆跑哪儿去了?这都两年了吧?”戚长山说。 “是,两年多了。”欒校长说。 “是不是疯病可犯了,到处乱跑?”戚长山说。 “不是,疯病再没犯过。这次是跑回她青铜峡老家去了。老疙瘩去找过,娘家人说没回来。他在当地打听了一下,说回去过。具体人在哪儿不知道。”钱寒远说。 “如果是这情况,估计再不回来了。”戚长山说。 “除了老疙瘩,左邻右舍,明早寒峰你都去请一下。不然人手不够。”戚长山说。 “邱学民,那就採购的事安排给你和欒十全了,你负责好。”欒校长確认了一下记录在单子上。 “没事,我明天先去我单位,看能不能把那辆桑塔纳借出来。如果能借出来,就轻鬆了。”邱学民说。 “这样最好,你会开车,那就简单了。”欒校长说。 “我看你这人手快不够了,桌椅板凳借东西这些事,明天安排给你左邻右捨去。请亲戚客人的最少要两三个人。一会儿把你亲戚列个单子。”戚长山说。 “其他亲戚先不论,你妈的娘家,你说是探花谷方家,你要自己去呢,这叫下请帖。而且,要准备礼档。”戚长山对钱寒峰说。 “要把孝衣孝帽穿好,到了先到灶王爷前磕个头。把日子给人一说。明天人家就有人要过来弔唁。娘家这边,本来就要第一时间给娘家人说呢。”欒校长说。 “好好,那我明早上就去。”钱寒峰说。 “你现在把你亲戚的单子列一下。我给你教。你按这个思路列先列出来,再按路线分成两到三个单子让两三个人去下请帖。”欒校长说。 “好,你说怎么个列法?”钱寒峰说。 “先列你父亲他舅家,他姨家,他姑家,他的乾亲,同事同学朋友。再列你母亲她舅家,她姨家,她姑家,她的乾亲,同事同学朋友。然后列你的舅家,姨家,姑家,乾亲,同事同学朋友,以次类推,寒山,寒秋,你媳妇,嘉佑。这样三代的关係就梳理清楚了。这单子不敢丟,后面奠酒,看座席都要用呢。”欒校长说。 “好,我明白了。”钱寒峰说完转身叫上寒秋和钱秉良在另一桌列单子去了。 戚长山突然说:“把最要紧的事差点忘了,明早上最要紧的就是请人盘锅灶。下餄餎,杀猪烧水,蒸饃,都要用呢。” 第五章 总管的安排 “这会儿想起来也不迟么。”欒校长说。 “哎!你这不紧不慢的性格就是稳当。”戚长山调侃了一句欒校长,转头对钱寒江说:“寒江,你要么这会就去请人去,让明天一大早就过来。盘两个锅灶。厨子来了还要盘厨子的灶。”戚长山说。 “请谁呀?”钱寒江问。 “三叔,你这边盘锅灶都请的谁?”戚长山问钱秉良。 “最近我这边的事上,都请的戚景明。盘的锅灶旺得很。”钱秉良说。 “寒江,那你就负责盘锅灶,景明来了,你负责找胡基,和泥,打下手。如果忙不过来再给你安排个人。”戚长山说。 “能行。”钱寒江说。 “那你这会儿就请戚景明去。迟了,人家睡下啦。”戚长山说。 “好,我这会就去。”钱寒江说完转身出去了。 钱寒峰一会问钱秉良,一会问寒秋,一会又跑到厨房问他媳妇惠淑溪。费了好大功夫才把亲戚单子列出来,拿给欒校长。 “就剩下寒山的朋友同学了。其余的都列出来了。”钱寒峰说。 “好傢伙,你舅爷家要十一家子呢?”欒校长看了一眼单子说。 “是,他家族大。除了我舅爷家,就是我娃他舅家人多。別的都人不多。” “寒舟和寒洋你俩把这个单子分一下,一个跑上原,一个跑下原。明天一天最好能跑完。寒峰你晚上要给他俩把出门带的礼档准备好。”欒校长说。 “这个一般都准备啥礼档?”钱寒峰问。 “一家子准备一份点心就行。或者你看有啥蛋糕、罐头之类的也行。”欒校长说。 “好好,我明白了。”钱寒峰说。 “大总管,你看还有啥安排?”欒校长问戚长山道。 “其余的事明天再安排,你再把流程和寒峰说一下。你看他啥都不懂?”戚长山说。 “那是不是还要写祭文?”钱寒峰问。 “祭文你写么,你也是你单位的笔桿子。你写完,让欒校长给你润色一下。”戚长山说。 “就是,这几天守灵呢,你也睡不成觉。慢慢写,请主那天晚上就要用呢。”欒校长说。 “不是出殯的时候用吗?”钱寒峰问。 “出殯的时候那是祭母文,祭父文只能请主的晚上念。”欒校长说。 “他现在把这事没理顺,相当於现在借著你妈的事,给你父亲和你妈一块过事哩。后天晚上等於是到你父亲坟上,把他请回来。你给他杀的猪,杀的羊。这叫供品,上献饭么。所以请回来的时候有个上香仪式,那会念祭文比较合適。第二天早上主要是你妈的事。不过,也有中午吃饭答谢客人的时候读祭文的。那时候人已经埋了。感觉不太合適,中午人可最多。”戚长山说。 “中午开席也行,在墓上埋人之前也行。这个事也没有一个定论。”欒校长说。 “那你看这样合適不?中午坐席时候我写个答谢词,到时候念一下。这样比较好些。那会儿人已经埋了,感觉再念祭文不合適了。”钱寒峰说。 “是,请主回来在大门口有个上香仪式。你把祭父文一念,出殯的时候在大门口我这边要致悼词,悼词念完了让寒秋把祭母文一念,你就摔纸盆起灵。”欒校长说。 “我二哥,估计明天就回来了。”钱寒秋说。 “寒山如果回来就让寒山念也行,嘉佑念也行。你几个人商量。”戚长山说。 “我就把这个机会让给我侄子吧。”钱寒秋看了一眼角落里听大人说话的嘉佑说。 “那也要等寒山回来了,再商量,寒山要自己念呢?”欒校长说。 “这事先放一放,等寒山回来再说。流程大概我清楚了。那其实第四天下午就开始了。厨子,乐队都来了,晚上请主上献饭,村上人就来了。吃完饭,大总管要给每个人分配第二天的任务对吗?”钱寒峰说。 “对,基本就这么个流程。第五天就是埋人,早上流水席吃的餄餎。中午是正席。”欒校长说。 “第五天的,我知道。经常吃席呢。就是不知道前面几天的。我父亲去世那会儿,有我妈操心呢,我不当家,只在灵前烧纸。现在前面一个人都没了。”钱寒峰说。 “这不是还有你三达哩么?”戚长山说。 “我也不懂,人家的事上,咱不用操心么。”钱秉良说。 “欒校长,你看还有叮嘱的吗?”戚长山说。 “今晚就这些吧,其他的明天再说。”欒校长说,並看了一眼炕上打盹的贾先生“你看贾先生都睡著了?赶紧给安排住处去。” 贾先生让他一说反而醒了,忙说:“你几个,事情安排完了?” “贾先生这心態,走哪儿都能睡著?”戚长山说。 贾先生,似醒非醒的勉强挤出个笑容就算回应了戚长山。 “那行,今晚上的事基本上就这些。我和欒校长先回了。”戚长山说。 “再喝会儿茶,再走。”钱秉良招呼道。 “不喝了。”一边说,一边给贾先生挥了挥手,两个人起身往外走。钱寒峰和几个兄弟们把他俩送到大门口,才返回。 钱秉良领著贾先生去他屋里休息去了。钱寒峰觉得心里没那么慌了,思路一理清楚,他现在知道下一步该干啥了。 “你们也都休息去吧,明天都有事哩,这里留我和寒秋就行,学民你也去休息吧。”钱寒峰说。 几个堂兄弟陆续回家休息去了,只剩邱学民让钱寒峰说了好几次才去休息。等夜深了,他媳妇惠淑溪也把厨房的活儿忙完了。过来对钱寒峰说:“寒峰你给我打个灯,我看妈的衣服穿好著吗?下午那会儿穿衣服手忙脚乱,我怕没穿好。” 钱寒峰忙把灵桌的上的蜡烛端起来跟著惠淑溪转到幕布后面去,钱寒秋也跟著进去了。留下嘉佑一个不敢向前一步,只能傻傻地站在原地不敢动。 “好著哩,好著哩。我有点不放心,再检查一下。”惠淑溪说。 一向胆小的钱寒峰看著母亲躺在这里,他一点没有胆怯的想法。他把脸上盖的那张白纸拿下来看了一眼,那张熟悉的脸,慈祥安寧,跟睡著了一样。眼泪忍不住地夺眶而出。赶紧把那张纸搧上,不敢再看。身后的寒秋也是忍不住抽泣。惠淑溪也红了眼眶,三人不断的擦眼泪。 “出去吧”钱寒峰用泣沥的声音说。引得嘉佑在一边悄悄抹眼泪。三人一时无语,就这么坐著。过了好一会,钱寒峰才打破寧静说:“嘉寧呢?” “跟著寒月睡觉去了。”惠淑溪止住泪说。 “那就好。”钱寒峰说。 过了一会钱秉良又进来了。“你三个换著休息一会,不然还有五天呢,熬不住。还没到正事那天,你身体垮了咋办?” “知道,知道。”钱寒峰说。 “嘉佑要么跟我休息走?”钱秉良说。 “我哪儿也不去。只是想多陪陪奶奶。”嘉佑说。 “你不管了,让他呆著吧。”钱寒峰说。 “那你几个换著休息一下,只要看著蜡不灭,香不断就行了。”钱秉良说。 “好,我知道。你也赶紧去休息吧。”钱寒峰说。 “好,那我去睡了。”钱秉良说完转身出去了。 “嘉佑別站著了,到炕上去。不瞌睡就坐著,瞌睡了再睡。”钱寒峰说。嘉佑听完上炕去了。 “嫂子你也睡去吧,明天要蒸一天饃呢。”钱寒秋说。 “我再等一会,不过寒峰,面可能不够了,还需要磨几袋子面。”惠淑溪说。 “我知道了,明天给总管说一下。看能不安排几个人磨麵去。要么咱买几袋面算了。不想麻烦別人。”钱寒峰说。 “买的面,蒸饃不白,不好把控。”惠淑溪说。 “明天再商量吧,你去睡一会。”钱寒峰说。 “那好吧,你俩换著休息一会。”说完惠淑溪转身出去了。 “哥,你睡会儿,前半夜我值班。后半夜你值班。”钱寒秋说。 “那行,我躺一会。”钱寒峰说。 钱寒峰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他母亲生前的音容笑貌,很多小时候的事都涌上心头。他翻来覆去睡不著。乾脆想一下写祭文的事,他大概思索了一下。脑子里有点头绪了。爬起来拿纸和笔,索性趴在炕上写,钱寒秋也凑过来看。只见他写道: 祭母文 时维葵酉年腊月十七日,不孝子女谨以清酌庶饈之奠,致祭於母亲大人之灵前: 呜呼!吾母生於乱世,长於忧患。幼时洪水滔天,家园尽毁,亲人离散。母隨波逐流,几死於道旁。天可怜见,漂泊至思前村,遇善人收留,虽为童养媳,终得活命。每忆及此,儿等未尝不涕泪横流。 母性坚韧,虽处逆境,未尝一日自弃。及长,適吾父,育我兄妹三人。家贫如洗,母日夜操劳,纺绩补缀,以维家计。父早逝,母独撑门户,中年丧偶,人生大悲,其苦可知。然母从不言苦,唯恐儿等受饥寒。 再忆那年隆冬,大雪封门,滴水成冰。时至夜深,母亲病中,强撑病体,为儿缝衣。油灯如豆,映母憔悴面容。儿劝母歇息,母笑曰:“吾儿穿暖,为母心安。”针线穿梭间,是母心血点点。今思之,犹觉针脚刺心,夙夜忧嘆。 母晚年多病,然从不以病为忧。每见儿等归家,必强支病体,燉煮蒸煎。儿等劝母勿劳,母常曰:“见汝等饱食,吾病自愈。”其言犹在耳,其饭有余温,其容留心间,其人已长逝。 母临终前,握儿手曰:“吾去后,汝等当互爱互助。“语毕而逝,面容安详。想母一生劳苦,临终仍念及子女,儿等肝肠寸断。 今母归於黄土,儿等顿失所怙。忆母音容,宛在目前;声声呼唤,无人回应。肝肠寸断,痛彻心扉。吾母一生,如风中残烛,燃儘自己,照亮儿等。 呜呼哀哉!母恩难报,儿等唯有谨记母训,和睦相处,以慰母在天之灵。 尚饗! 不孝子:寒峰,寒山。女,寒秋。 泣血顿首叩拜 写完交给钱寒秋检查错別字,准备明天再让欒校长帮自己润色一下。两个人一夜也没怎么睡觉。惠淑溪天还没亮就过来了。开始翻箱倒柜的找东西。最后找了些白布说是要作蒸笼上的笼布。钱寒秋也帮著裁剪。天也在不知不觉中亮了。 第六章 第二天 “喔喔喔”,大公鸡的打鸣声,吵得嘉佑从睡梦中醒来。他爬起来看到他三爷爷钱秉良和他爸钱寒峰,他姑钱寒秋,他姑父邱学民几个在说话。邱学民手里拿著半个饃在吃。 “学民,你稍微等一下,锅里正在热饃哩,等热了,我给你调个凉菜再吃吧?”惠淑溪说。 “没事,没事。我先打个尖。一会要到县上去哩,一上班要把我领导堵到办公室门口。他不给我借车,我不让他进办公室。迟了就找不见领导了。”邱学民说。 “嫂子你不管他,有热水呢,衝著就吃下去了。”钱寒秋说。 邱学民嚼了个冰饃,出门去借车了。钱寒江和戚景明已经开始在院子中央盘锅灶。钱寒峰估摸著大家都起床了。就去左邻右舍家里去请人,让他们早上过来在自己家一块吃饭,他们家里今天就不要动火了。一大圈转下来,回到家,戚长山和欒校长也来了。钱寒峰忙把昨晚写的祭文拿给欒校长看。欒校长看完说:“好著哩,你这文章其实已经定位了,只能在灵前读,而且你是以子辈的口吻写成的,所以孙子辈就不合適读了。你这文章等於已经限制了时间,地点和人物。就安排到出殯的时候读吧。”钱寒峰听完点点头,默认了欒校长的说法。 眾人开始吃早饭。早餐结束,钱寒峰给戚长山说了需要磨麵的事。 戚长山一听说:“哎么!这几天磨麵机上全是排队的人,快到年底了全村人都在准备过年的面。这还把人难住了。看买的麵粉能行不?” “他们说买的麵粉不好,蒸的饃不白。”钱寒峰说。 这时惠淑溪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听到两人的对话。跑进来说:“要么就买面吧,刚才玉珍嫂子说他家一直用的买的面,她能把握住。蒸的饃也能行。” “那行,就让邱学民回来了买面去,十袋子够不够?”钱寒峰说。 “十袋子够了。”惠淑溪说。 “你赶紧收拾一下去探花谷请外家去,去得迟了看人家给你找事。”戚长山对钱寒峰说。 “又不是亲的,咋能找事呢?”钱寒峰说。 “哎!既然来往著哩,咱这边就当正经亲戚呢,给你找事也没麻达。你不要掉以轻心。”欒校长说。 “好好,我这就出发。”钱寒峰说。 钱寒峰在商店里採购了些点心罐头之类的礼品三份。方家弟兄三个分別是方万福,方万安,方万禄。他妈妈的姊妹姓陈,钱寒山喊她大姨。他大姨和小儿子方万绿在一起生活。方万绿在县上城建局上班不在家。家里只有他大姨和方万绿的媳妇。他一进门他大姨看见他一身的孝衣就连哭带说。“寒峰,你穿成这样子咋啦?你妈咋啦?” “我妈没了。”钱寒峰挤出了四个字。 “我就说我这几天心神不寧的,还准备去看看她哩。咋就这么快啊?”陈大姨不住地抹泪。过了好久在钱寒峰和方万绿媳妇的劝慰下才制止的哭。钱寒峰把丧葬的时间给陈大姨说了。陈大姨安排方万绿媳妇带著钱寒峰去了方万福和方万安家。钱寒峰给两家说了情况,骑上自行车,抓紧时间往家里走。 当他到家门口时,看见钱寒潭和钱寒远在门口的一块空地上,用木椽在搭杀猪用的架子。他妹夫开来了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正停门口往下搬菸酒。他撑好自行车。也上前准备帮忙搬箱子。 邱学民给他说;“我二哥回来了。” 钱寒峰一听这话,顾不上搭话,快步向中间的窑里走去。进门看见他弟钱寒山,正跪在灵前烧纸。他上去就朝著钱寒山的后脑勺一巴掌,没等钱寒山反应过来,又朝他屁股踢了一脚。钱寒山一转身看见是他哥。起身一把把钱寒峰推倒在身后的沙发上。钱寒峰起身想还击,被赶过来的邱学民挡在身前打不著钱寒山。钱寒秋和钱秉良也挡住了钱寒山。钱寒峰骂道:“你死到外面算了。跑回来干啥?” 钱寒秋叫道:“哥,你少说一句行不?” “要你这不孝子,干啥呀?”钱寒峰又骂。 “就你孝顺。”钱寒山知道自己理亏,但是嘴上还是回懟了一句。 钱寒秋连哭带喊:“你俩打,你俩打。妈现在还在这里躺著哩,你俩就打架。” “唉!寒山,寒峰。你俩让人看笑话呀。”钱秉良说。 “哥,不敢这样,有事,妈这事过完了再说。”邱学民说。 “养了你三十年,养你干啥?”钱寒峰又骂了钱寒山一句。 “又不是你养的。”钱寒山说。 “妈呀,妈。你快看你俩娃。你看你俩娃。”钱寒秋扯著嗓子又哭又喊。 让钱寒秋这么一喊。俩人谁也不敢说话了。院子里干活的人,听到动静都跑进了劝架,偌大的一个窑洞一瞬间挤的全是人。 正当俩人僵持不下的时候。这时,戚长山在窑门口喊道:“寒峰,厨子来了。你来一下。” “等一会,再收拾你”钱寒峰撂下一句话,出去了。 “听我句劝,再別和你弟计较了。他肯定有他的难处哩。你以后慢慢问,这几天先別理他。能回来已经是万幸了。”戚长山说。 钱寒峰刚才看到钱寒山面容憔悴,眼圈红肿,衣裳单薄。知道钱寒山在外面东躲西藏的,肯定受了不少苦。让戚长山这么一说,气消了一半。嘴上却说:“我想起我妈临终前对他一点都不放心就生气,一个老大不小的人了,老让人操心。” “不说了,厨子在厦子等著哩。”戚长山说。 “走,商量席上的事走。”钱寒峰说。 厨子老王拿给钱寒峰两张单子,让他选菜。钱寒峰正在看菜单,厨子老王打断说:“我刚听你这总管说杀了两只羊,两头猪是吗?” “是呀。”钱寒峰说。 “羊肉不太经用,吃完羊肉餄餎面。我给你弄个羊肉烩菜。猪肉里除了几个炒菜,再做个排骨,猪头肉。给你留半个猪你家亲戚走的时候要答谢回礼用,再就是要过年了,家里还要留一部分么。”厨子老王说。 “你说的对,我看这里面怎么没有御面呢?这可是咱这边的特色,基本每家的事上都有呢。再加一个粉蒸肉,把甜食的那个菜去了,咱这边那人吃甜食不行。”钱寒峰说。 “可以,那就正事那天中午酒菜11个,吃饭5个菜,其中一个是烩菜。”老王说。 “可以。”钱寒峰说。 “正事那天早上流水席,就是三个热菜以猪肉为主,两个凉菜。吃餄餎面还得做一个豆腐汤,很多人不吃羊肉。”厨子老王说。 “好,能行。”钱寒峰说。 “再就是第四天晚上的饭菜你看做几个?还有献饭。”厨子老王说。 “我看你这菜单上,这是你给上一家做的是吗?”钱寒峰指著菜单说。 “就是的。”厨子老王说。 “那就按这个菜单做吧,八个菜四个热菜,四个凉菜。”钱寒峰说。 “那就好,我这会儿把菜单开给你,你抓紧时间叫人买菜去。还有调料和油。”说完厨子老王在一旁开菜单。钱寒峰看见戚景明盘的两个连体的锅灶热水已经烧开。钱寒潭在院子叫人帮忙压猪腿,正准备杀猪。钱寒峰也准备出去帮忙,戚长山叫住他说:“你快商量买菜的事,不差你一个。” 这会钱寒秋过来说:“我不许你俩再打架,如果再打架。我以后不认你俩哥了。” “是不认我,还是不认你二哥?”钱寒峰问。 “两个都不认了。”钱寒秋说。 “好了,我也就是一时气不过。肯定不会再打了。除非他打我。”钱寒峰说。 “他可不敢打你,从小都是你打他。我就没见过他打你。”钱寒秋说。 “好了,不说了。他是咋回来的?”钱寒峰问。 “我二哥说,他下班路上就让电话亭的老板挡住了。给他说了我给他打电话的事。他回拨了电话,没人接。就赶到汽车站,坐的银川发往西安的夜班车,中途在霖县下车。他说他早上六点就到霖县汽车站了,等到第一班车就回来了。坐到了咱村的路口。邱学民在回村的路上遇到了他。把他带回来的。”钱寒秋说。 “还算他灵醒,他就没怀疑过那些人为了要钱,骗他回来呢?”钱寒峰说。 “他说他在去汽车站的路上想过,最后觉得那些人没那么无耻,拿这种事要钱。就算是有人骗他,他也认了。”钱寒秋说。 “还算有点良心。”钱寒峰说。 “看你,把你兄弟想成啥了?再这样不给你说了。”钱寒秋说。 “好了,你给他找件厚衣服吧。”钱寒峰说。 “这还差不多,知道心疼自己的兄弟。”钱寒秋一边说一边出去给钱寒山找衣服去了。 厨子老王写好了单子,钱寒峰把邱学民叫来给了他一部分钱,让他抓紧去採购。邱学民叫上欒十全胡乱吃了一口。俩人去採办东西了。 中午饭点,钱寒峰给坟地上的师傅送了饭。下午看邻居们纷纷把自己家的案板,帐篷,锅碗,碟子都在往自家搬。院子里堆的东西到处都是。 到下午,猪和羊都收拾停当了。支起来两个大案板把杀牲朝向灵堂。响鞭炮,烧纸,献祭。 钱寒舟和钱寒洋请亲戚的也返回了,有几家还没有跑到,明天继续去跑。 晚饭后,戚长山和欒校长又安排了第二天的事。 第七章 寒山的困局 趁著夜深了,宾客都散了。钱秉良老人把钱寒峰,钱寒山,钱寒秋兄妹三个还有寒秋女婿邱学民召集到一起说道:“今天白天的事,我想了一下。有些建议给你兄妹三个。现在你妈没了。我作为长辈,有些事不得不管了。” “三达,你有事就说。我几个肯定听。”钱寒峰赶紧表態。 “好,那我先问一下寒山。你做个生意么,到底咋回事?把自己弄得东躲西藏的,连人都不敢见。你说出来,让大家一块想办法吗?”钱秉良老人说完直直地盯著钱寒山。 钱寒山低头不语,他妹子钱寒秋忍不住说道:“二哥,你这人有事就是这么装著。谁不知道你做生意赔了,又不是多丟人的事。咱又没偷没抢,在这里都是你的亲人,你现在不说,以后找谁说去?” 钱寒峰说:“算了,他不说。我来问。你到底赔了多钱?” “现在可能还欠別人两万多块钱。” “我的神呀,一家子人种地,一年都挣不了一万块钱。你一哈就欠了人两万。都欠谁的?除了书商的钱还欠其他人的不?”钱寒峰追问道。 “还欠两三个朋友的。” “你朋友是借给你的吗?还是有利息?” “有五千块钱是有利息的。” “看看,我就知道你碰高利贷了。不然跑的连影子都不见了。” “欠书商多钱?你不是三个人合伙做生意吗?就你一个欠人钱了?” “欠书商一万左右,三个人都欠了。” “那我怎么前段时间在县城还看见小彭在那儿晃悠,书商怎么不找他?” “他现在不欠书商钱,一年前他就退股了。就剩我和小曾了。” “你看看人家多聪明,都知道早早退股,剩下你俩瓜怂顶包。”钱寒峰说。 “不是,他做假帐被我俩发现了。不得不退出去。” “好哥哩,你看看你交的啥烂怂朋友?我看小彭那人就不像好人。”他妹子钱寒秋,忍不住教育了他一句。 “就你眼窝亮?”钱寒山回懟了钱寒秋一句。 “你俩別打岔,我再问你?小彭咋做假帐的?你是咋发现的?”钱秉良问。 “不是我发现的,是小曾发现的。他表哥两口子在霖县也开的书店。而且是同一个书商供的货。他和他表哥一聊天才发现,这个书商给我们供的货明显比给她表哥的价格高一截。然后,给我和小彭说了。我俩就去找书商了。当时我就觉得小彭有问题,说好的三个人一块去找书商。他推三阻四的死活不去。还不让我俩去。说价格是他亲自谈的肯定是最低的。我俩没听他的找了书商,才知道他从中间拿了五个点的好处。” “还没瓜透,知道找书商求证。然后呢?就让他退出了?贪污的钱呢?”钱寒峰追问。 “他知道瞒不住了,就躲起来了。我俩找了他三天才找到他,三个人还动手了。” “你俩打小彭了?”钱寒峰说。 “是,打完架。他也承认了自己確实从中间贪钱了。我三人算了两天帐才算清楚。把他的股份退出去。把贪污的还给我俩。它本身就入的股份少,算完帐还欠我俩一人四千多?” “钱给你退了吗?” “退了一部分,大部分还没给我。钱已经被他花了。” “好,既然这样我明天就去报警,自然有人替你主持公道。”钱寒峰说。 “不用报警,他也有难处。” “唉!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替他说话,二哥,你太糊涂了。”钱寒秋说。 “就你灵醒?” “你俩老掐架干啥?说正事先。”钱寒峰继续说道:“小彭把钱花哪儿去了?他准备啥时候还你钱?” “他妈有病呢,得长期吃药。钱都买了药了。我和小曾合计过,如果打官司,就算把他送进去,关个一年半载,更延缓了他给我俩还钱的时间。所以,打了一顿,给我俩写的欠条慢慢还钱呢。” “我听了一下,寒山这事窟窿也不是特別大。你兄妹三个想想办法。把这事给解决了去。还有,那小彭退股之后你俩好好经营就是了么,咋后来你俩都散伙了?”钱秉良说。 “小彭退股之后,我俩各占50%的股份。小曾那人特別小心眼,也可能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小彭的事让他连我也不信任了。天天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跟我过不去。到后来发展到两个人一见面就吵架。最后,我也懒得管书店里的事,寧愿打麻將也懒得去书店里。他看我天天打麻將,他和我慪气,也不去书店。让几个店员把书店经营亏了。”钱寒山说。 “好哥哩,你看看就这么做生意哩,能不亏吗?靠店员能不把生意做亏才怪。”钱寒秋讥讽道。 钱寒山这次没有抢白钱寒秋,可能也觉得自己做的事確实离谱。不好意思再爭辩什么。钱秉良看没人说话,就说道:“你不是把剩余的书都拉回来吗?我昨天还仔细翻了一下你的书。很多都是新的,连拆封都没拆封。我估计你一回来书商可能这几天闻著味就来了。这几天人多眼杂的,肯定有人给通风报信。他如果来了,把你的书低价处理给他,他如果不回收,就让他慢慢等著去。在咱村上,我看他把你能咋样?” “三达说的这是个好办法,你得听。再別躲了。要面对现实。”钱寒秋说。 “可是这只能解决一部分问题。”钱寒山说。 “你別愁,我给你想好了。只是等你哥和你妹子同意。”钱秉良说完快速的用眼光扫了一遍几个人。 “三达,你有啥好主意就说,只要能帮寒山,我跟寒秋肯定同意。”钱寒峰说。 “你先別把话说的太满,你媳妇呢?”钱秉良说。 “在厨房忙著呢。我去叫。”钱寒峰说。 “你先別叫她,我先把我的想法说出来,你閒了和你媳妇慢慢商量去。” “那也行,你先说。我媳妇都听我的。”钱寒峰说。 钱秉良老人顿了顿说道:“你看,寒山这事弄的,你妈到老都没见著她二娃最后一面,这都是人生的遗憾了。白天你兄弟俩为这事还打了一架。我作为上一辈的人,再不出来帮你们解决问题。我也没脸以后到底下见我二哥和我嫂子了。今晚上给你妈守灵,也借著这个机会人都在。大家把这问题说清楚,一块想办法给解决了去。寒山都快三十了,也没有媳妇,你妈到老都天天念叨。” “三达,你说咋办,我听你的。”钱寒峰忙说。再看看寒秋已经哭成了泪人。钱寒山则一直埋头擦眼泪。 “你妈过事的钱,寒山有多钱就出多钱,剩下的钱寒峰和寒秋你俩要全出。收的礼金先用於还寒山的欠帐。剩余的让寒峰和寒秋分。寒山就別参与了。你看我这想法咋样?你完了跟你媳妇商量一下。寒秋和学民你俩也商量一下。这不是小事,先不要表態。”钱秉良眼睛快速把几个人扫了一遍。 “我一直想为我二哥做点事,既然三达都把话说到这里了。我和寒秋没意见。就按三达说的办。”没想到钱寒秋女婿邱学民第一个表態了。眾人都齐刷刷的看著他。钱寒秋则偷偷地用手指掐了一下邱学民。邱学民轻轻地拍了一下钱寒秋的肩膀表示回应。钱寒山也向他这个妹夫投向了感谢的目光。钱寒山想对邱学民说点啥,一时语塞。却听到角落里一个声音道。 “我妈肯定同意。”眾人寻声望去。原来是钱嘉佑这小傢伙还没睡去。在这里给奶奶守灵呢。听到这里,突然插嘴说了一句。 “嘉佑,你说为啥你妈能同意?”钱秉良问道。 “我妈一直都给我和嘉寧说兄弟姐妹应该互相帮助,我二达跟我爸也是亲兄弟,他肯定会让我爸的帮我二达的。”嘉佑说。 “哎呀!咱钱家的媳妇教育的娃可以。嘉佑,三爷过年给你发个大红包。”钱秉良激动地说道。 嘉佑还想回话,却听到他爸钱寒峰说:“我儿子都能懂的道理,我跟我媳妇肯定都能懂。那就按三达的意思办。” 再看看钱寒山一直在那哭,这泪水里有对母亲的愧疚,有对哥哥和妹妹的感激,也有对他妹夫邱学民和嘉佑的讚许。哭声暂住,他说“就当我跟我哥和我妹借的钱。我有钱一定还。” “你这就没意思了。”钱寒峰说。 “不要你还。”钱寒秋说。 “这个事,你把你哥和你妹子的情记住就行。至於以后你怎么办?以哪种方式还?那是以后的事?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可能一帆风顺,也不可能一直在低谷。不好说。”说完,钱秉良给几个抽菸的男的一人一根烟。大家开始转移话题聊別的事。 第八章 悄悄话 钱嘉佑迷迷糊糊地让尿憋醒了,他眯著眼睛观察了一下,原来他不知道啥时候睡著了。大人把他抱到他父母的房间,他正在热炕上睡的舒服呢。他实在太困了,想著在被窝里赖一会儿,再出去尿尿。 突然听到一个声音说:“二哥的事给咱一个教训,以后合伙的生意儘量別做,本来都是志趣相投的好哥们才合伙做生意呢,现在搞得鸡飞蛋打。哥们也处不成了。”嘉佑一听这是他姑父邱学民的声音。 “听这口气你还准备做生意呢?”嘉佑一听这声音是他姑姑寒秋的声音。 “我是先做好,心理建设,吸取前人的教训。” “你就一天天就爱瞎琢磨,不过你今天灵醒的很,第一个表態显得咱俩都大气。不过我俩得为此的承担一万块钱的债务。” “亏你还是老师,这点帐都算不清楚。那礼金里面哪有你一万块钱那么多啊?”邱学民说。 “也对,就算没有我二哥这事,过完事给我也分不了一万块钱。” “你总算灵光了一回,收的礼金都是平日里別人家有事,你送出去的礼金。我估摸著就算收两万块钱礼金。得有一万三属於大哥的,二哥估计也得有四千多,你最多就三千。你那些同事都抠门,给你能上几个钱的礼金?” “那你意思,你今天的发挥,让我花了三千块钱,让我二哥欠了我一万块钱的人情?” “你以为呢?吃亏得是大哥和大嫂。不过大哥本事大,也不差这些钱。” “得了吧,我看大哥好像也没钱。就他那点工资,加上大嫂地里每年那些收入。一万三可能得两年才能缓过来。”钱寒秋接著说。“不过嘉佑和嘉寧都还小,也花销少。说不定一年就缓过劲了。” “你先別操心大哥,你操心大嫂吧。”邱学民说。 “大嫂咋啦?”钱寒秋惊奇的问道。 “我估计大嫂这会心里正在滴血呢?”邱学民做了个鬼脸。 “啥意思啊?说清楚点。”钱寒秋追问道。 “你看是不是这么个理,大嫂和大哥这些年给人行礼金,好不容易咱家有事了,快要收回来了。眼看到手的钱,又飞了,谁能不难受?再说钱寒山,是钱寒峰的亲兄弟。大哥有义务帮他弟。但是又不是大嫂的亲兄弟。大嫂又没义务帮他。人家心里不舒服肯定正常。人之常情,都能理解。” “那你意思,大嫂会不同意,会闹事?”钱寒秋问道。 “那估计不会,大嫂性格確实可以。算得上贤妻良母了。你看人家这几年伺候咱妈的表现,比你这个女儿都强。你再看昨天妈刚去世那会儿,她给洗身体,穿衣服那魄力。一般的媳妇做不到。这一点连三达都说,比他家媳妇强多了。以她的性格,心里肯定不愿意,但为了这个家也就默默地忍受了。”邱学民分析道。 “你是不是也这么想?”钱寒秋说。 “正常人都会这么想,想归想,但是我为了你,我愿意呀!大不了戒菸两年,省出来就是了。”邱学民说。 “二哥这怂人,害的大家一块受苦。不过大嫂也是我的亲人吧。这样子想,是不是会顺畅些。”钱寒秋问。 “事到如今也只只能这么想了,以后对大嫂好点。也对我好点,嘿嘿。”邱学民笑了笑。 “谁对你不好了?原来你在这里等著哩。”说著小拳头就砸到邱学民肩膀上,邱学民也不躲,任由她砸。两人相视,一时无话。 沉默片刻,钱寒秋又说:“如果我二哥不欠人钱了,他也不用东躲西藏了。过完年让他跟著你出去干活吧?建筑上到处缺人。” “算了,二哥自尊心太强了。我还是给他介绍个活儿,让他自己联繫去。跟著我,他肯定不干。”邱学民说。 “是,还是你考虑的周到。”钱寒秋又说:“等他安稳了我给他再介绍个对象。我家的事就都顺当了。” “你有目標了吗?”邱学民问。 “还没有。不过我可以慢慢物色。”她眼光扫到嘉佑身上说道:“我大侄子,今天表现真乖。” “你大侄子一句话让他爸挨了一万三千块钱,嘿嘿,当然乖了。”邱学民笑著说。 “你看你这思想就不对,难道你兄弟有难你不帮?”钱寒秋反对道。“我还是觉得我侄子挺乖的,有正义感。”一边说一边用手抚摸嘉佑的头。嘉佑让他一摸睁开眼睛不敢再装睡了。 “咋还醒来了?”钱寒秋说。 “你看你閒的,把娃拨弄醒了。”邱学民说。 “不是,姑。我想上厕所。”嘉佑睁开朦朧的睡眼,挣扎著爬出被窝。 “好好,那你把棉袄穿上,外面冷。”钱寒秋从炕上拿起嘉佑的棉袄给他披上。 钱嘉佑一溜烟跑出去上厕所了。钱寒秋和邱学民则去灵堂看有啥事么? 钱寒秋看到早上还打架的两兄弟,这会子又开始推心置腹了。钱寒山不断地问过事的安排,从为啥请的戚长山管事,箍墓的事,乐队,等钱寒峰都一一作了回答。最后钱寒山问:“咱妈临终都说了啥?” 钱寒峰说:“让我把孩子教育好,好好对待你嫂子。好好照顾你俩,尤其放心不下你。” 钱寒山听了沉默了很久,只是不停地抽菸。 “二哥,你把烟少抽些。你的事马上就解决了。现在不用发愁了。”钱寒秋说。 钱寒山点点头,掐灭了手里的菸头。钱寒峰说:“寒秋你今晚不用再熬夜了,我和你二哥换著守夜。你今晚休息一下。明晚你值班。”“我这会还不瞌睡。”钱寒秋还是坚持再熬了一段时间,在钱寒峰的催促下才怏怏地离开。 “寒山,你负责后半夜啊。我负责前半夜。”钱寒峰给钱寒山说。 “好么。”钱寒山说。 钱寒峰看夜深人静地,左右无事。就有意把思想往祭文方面想。凝思了片刻,有了一点头绪。他拿出纸笔开始写道: 祭父文 数九隆冬,天寒地冻。草木凋零,北风刺骨。时维葵酉年腊月十六日。不孝男寒峰,寒山。女,寒秋。啼血顿首再拜於先父之灵而泣曰: 呜呼! 天何不佑,夺我严亲!父之一生,勤勉刚正,然寿数竟不逾半百,苍天何其吝也!每思音容,肝肠寸断,泪血和墨,以述父德。 父少时家贫,幼入唐家为徒。晨起洒扫,夜寐习算,十指皴裂而志不移。及长,精於帐帛,通晓商道,布匹糖茶之价,毫釐不差;陇东千里商路,步步丈量。由学徒至帐房,自掌柜而东家,平凉驼铃,华池盐道,庆阳驛口,皆留父之足跡。商海浮沉数十载,信义为本,童叟无欺,乡党称“铁算盘“者,实为敬父之德。 解放后弃商归乡,执村会计之职廿余年。一桿禿笔,两袖清风,算珠响处,不染粒尘。夏核麦垛,冬理柴帐,纵亲族亦难占分毫便宜。儿时伏案侧,见父就油灯记工分,皱纹如沟壑,白髮映黄纸,今忆此景,犹在目前。 恨天不假年!父未及见改革开放,未得享儿孙绕膝,连五十寿诞亦成奢望。临终执儿手,托子女与母亲。人生遗憾,终不能如愿。愿父知当今盛世,再无算盘蒙尘之苦。 父之一生,如陇上白杨,挺直而终早凋。然商德乡誉,已刻碑於人心。儿今虽居高楼,常梦父教珠算口诀声:“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除二...“声声如昨,字字锥心。 呜呼哀哉! 尚饗! 写完钱寒峰修改了两遍,觉得还可以。看他弟寒山睡的正酣,估计是昨晚赶路一夜没怎么睡。不忍心叫他起来值守。再思索了片刻,把答谢亲朋的答谢词一块一写算了。只见他写到: 答谢词 尊敬的各位亲友、乡亲邻里: 家母不幸辞世,承蒙各位在百忙之中前来弔唁,送他最后一程。在此,我谨代表全家,向各位致以最诚挚的感谢! 家母一生勤勉正直,温婉恭简,持家有道。为人处世,深得亲友敬重。此次治丧期间,各位不辞辛劳,或登门致哀,或帮忙操持,或奔走辛劳,或赠奠仪以慰哀思。让我们全家倍感温暖,也让我们在悲痛之中,感受到浓浓的乡情与厚谊。 斯人已逝,风范长存。家母虽去,但他的教诲、他的品格,我们兄妹,將永远铭记於心。今日丧仪得以圆满,全赖各位亲友的鼎力相助,我们全家无以为报,唯有伏地再拜,以表谢意。 最后,再次感谢各位的关怀与帮助。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愿逝者安息,生者珍重。 谢谢大家! (叩谢) 钱寒峰写完再读了两遍,放在一旁。看著烛火一个人默默深思。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蜡烛將要燃尽,给灵桌上加了香和蜡烛。他来回走动惊动了钱寒山。钱寒山看了看时间,让他换著休息一会。 第九章 第三天 早晨起来,眾人刚吃完早餐,陆陆续续地已经有好几拨人过来弔唁。先是村上的人,后面近处的亲戚也陆续来了。再后来钱寒峰单位里几个要好的同事,钱寒山的朋友,钱寒秋的同事也都陆续来了。村上的人大多送一沓烧纸,奠酒后就离开了。远处来的一般送的花圈。人会留下来寒暄几句。突然间院子里人多的没地方坐。戚长山和欒校长紧急安排人支了两套桌椅,钱寒峰和钱寒山招呼来人坐著喝茶。一时有点应接不暇。 等宾客稍微稀少些,欒校长找到钱寒峰说:“你有空把村上要请的知客单子列一下。我安排人去请知客。” “我知道了,把有来往的都列上唄?”钱寒峰问。 “你给人家行过情,答过礼的都请。包括你母亲生前来往的,还有你兄妹三个和你媳妇有来往,有交情的。”欒校长说。 “好好,我知道了。”钱寒峰说。 先不管钱寒峰列单子请知客的事,这边嘉佑和千安在一块说话。千安他爸老疙瘩叫千安给他去帮忙搬桌椅板凳。嘉佑也想一块去。老疙瘩本不想让嘉佑去,看他坚持想去,拧不过他。就说:“你把孝衣和孝帽脱了,不然到人家家里去,还让你到灶前磕头呢。” 嘉佑迅速脱了孝衣和孝帽说:“咱们去谁家借家具?” “去戚江明家,我昨天给他说好了。他是个木匠,家有十个长凳,两个方桌,还有几把椅子。他家的借过来之后,我再借两个桌子任务就完成了。”老疙瘩得意的对两个孩子说。 三人拉著一辆架子车来到,戚江明家。 “哎!这江明家的大红铁门咋不见了?我昨天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呢?”老疙瘩疑惑地问。 “这玻璃咋让人砸了?”千安指著窗户问。 老疙瘩心里犯嘀咕,这不会是遭了贼了吧?可转念一想不对,贼胆子再大也不会偷铁门呀。三个人站在院子一时不敢乱动。老疙瘩壮著胆子喊道:“江明,江明在家吗?” 过了好一会,才听到屋里一个哭丧的声音说道:“在,在家。” 老疙瘩心里的紧张情绪稍微缓解了些,领著两个孩子进入房门。只见戚江明一个人坐在炕上,身上披著棉被子,手里拿著半瓶白酒。看见他们进来了也不招呼人。 “大清早,咋一个人还喝上了?”老疙瘩这算是没话找话,给戚江明打个招呼了。 “电视,缝纫机,粮食,自行车,全被他们搬走了。连我的牛也被拉走了。”戚江明没来由的来了这么一句。 三人才发现这家確实感觉莫名的空旷,三间瓦房好像里面没什么东西。就剩些不值钱的家具和衣服之类的了。 “大铁门也是他们搬走的吗?”老疙瘩说。 “是呀,看我这日子以后还咋过呀?”戚江明说。 “你俩女子和你老婆呢?”老疙瘩问。 “早跑了。我能让他们找到吗?”戚江明稍显得意地说。 千安和嘉佑不明就里,也不敢问。只是感觉这个男人很可怜,很无助,有点同情他。可是戚江明说了一句话却让嘉佑难堪了。“这不是钱寒峰的儿子吗?你不守灵,跑我家干啥来了?” “小孩子么,跟著我儿子玩呢。”老疙瘩忙解释道。 “你身上有孝哩,去我灶前磕头去。”戚江明说。 “嘉佑,去灶前磕个头去。”老疙瘩吩咐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嘉佑无法推辞,只能很不情愿地去灶前磕了个头。嘉佑本来看戚江明遭了难,可怜兮兮地。让他逼著磕了个头,心里对他一时半会同情不起来了。 “这玻璃怎么都烂了?”老疙瘩说。 “那帮狗怂就是半夜,把玻璃砸烂,从窗户进来的。”戚江明说。 “你再別喝酒了,你早饭吃了吗?”戚江明没说话。老疙瘩一边说话一边摸了一下炕,又说:“你这炕都是冰的,你折磨自己干啥?再折腾就感冒了?” “我死都不怕,还怕感冒?”戚江明说。 “那你起来,洗把脸。跟我到事上,吃碗餄餎走。”老疙瘩说。 “我不去。”戚江明说。 “那我昨天给你说,借桌椅板凳的事?”老疙瘩试探著问。 “你自己去搬,凳子在隔间里。桌子和椅子你身后就是。隔间还有一张桌子。”戚江明说。 於是,三人动手。搬了十个长凳,两个方桌,四把椅子。这个家里更空了。有些家徒四壁的感觉。 临走,老疙瘩说:“我让娃一会给你送碗餄餎面,你吃点啊?” “不用,我不吃。”戚江明说。 出了戚江明家,千安忙问老疙瘩。“他家是咋啦?” “这都看不出来,他生了两个女儿,还想生。”老疙瘩说。 “原来是这么回事?”千安说。並转头对嘉佑说:“嘉佑你说为啥要这样?”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人口太多了,需要控制一下。”嘉佑说。 “老师不是说,食物链自己能实行生態调节吗?老虎多了,羚羊就会被大量捕食,数量减少之后也会让一部分老虎饿死。人也是生物链的一个环节,怎么就自己调节不了呢?”千安说。 “我也不知道。”嘉佑说。 “连咱班学习最好的人都回答不了,看来这是个难题。” 老疙瘩,默默地听著两个孩子討论,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他回到钱寒峰家,卸完家具,从厨房要了一碗餄餎面,让千安和嘉佑给戚江明送过去。到了戚江明家门口,嘉佑怕又让他磕头,在门口候著。没想到千安出来说,戚江明不仅吃了餄餎面,还表扬了千安。原来大人们都这么口是心非。嘉佑又不懂了。其实他不懂的岂止这些,他家里的几个大人正在焦头烂额,不知如何是好呢? 这得从陈大姨带著一队人来到钱家说起,钱寒山没有想到这次方家可以说倾巢而出,一共来了十几个人。除了陈大姨的三个儿子和三个媳妇就连她的女儿和女婿还有孙子孙女都来了。可以说给足了钱寒峰兄妹三个面子。但是,事情往往就是人多口杂开始的。刚开始方家人就说先来祭奠一下转一圈就走,可是聊著聊著发现钱寒峰这里准备不足,那里没有按规矩来。一下子事情就多起来了。为此他们还专门跑到墓地上实地考察了一圈。回来就提意见了。他们不找钱寒峰,叫管事的戚长山说话。戚长山看脸色不对,赶紧安排坐到隔壁钱秉良家说话。以免村上人看笑话。 “他大姨,我说这寒峰別看年龄也不小了,其实村上这风俗习惯他都不懂,有些事,你多提宝贵意见。我这边一定让他虚心接受,儘量整改。”戚长山说。 “有些话其实我不说也能行,我俩也不是亲姊妹。我如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能也能就过去了。可是我过几年在那边如果见到我姊妹,人家问我,我不好交待。她会说他把我当亲姐姐呢,我连这点事都不操心。”陈大姨说。 “他大姨,你有话就儘管说,这事我没办好,三个娃啥事都没经见过,我的责任。”钱秉良说。 “三哥,我还真的说说你,你给娃操的啥心?”陈大姨说。 “唉!我现在年龄大了,一到事上就糊涂了。”钱秉良说。 “你糊涂了,你村上的能成人可都在这儿哩。就不说別的,棺材我也本来不懂,可是有人懂呀。你要么就是松木的棺材,要么就是柏木的。哪怕是杨木板做的,也能成。你做个松木加杂杨木的都不怕人笑话?”陈大姨说。 说的戚长山和钱秉良俩个人面面相覷。“这个情况我还不了解,我一会问一下寒峰,到底咋回事?”戚长山说。 “还有,你村上人老了穿衣服,穿的是单数还是双数?”陈大姨又说。 “单数么?这个你村上是双数吗?”钱秉良反问道。 “我村是单数的,我看你买的衣服明明是双数的。不信你问问他几个?”陈大姨指了指几个儿媳妇。 方万福媳妇说:“你確实买的是双数的,我也数了。” “这个情况,我还不了解,一会问一下寒秋。”戚长山说。 “好,还有我刚才也去墓上看了,听你箍墓的木匠说,箍的是纯砖墓,不贴瓷砖是不是?”陈大姨又说。 “有这个事,是按纯砖准备的。没错。”钱秉良说。 “他寒峰,他妈供他上了那么多年的学,寒秋也是老师。现在村上箍墓都贴瓷砖呢,他俩是比人日子过得差吗?省这点钱呢?”陈大姨说。 “这个事,我说一句。你村上经济条件比我村好。我村上现在贴瓷砖的很少,我就见过一两家。这个你理解一下。可能我村的匠人手艺不行还不会。”戚长山说。 “那你跟他兄妹三把话带到。我就不坐了。走”陈大姨一边说话,一边起身就要走。 钱秉良赶紧上前拦住说道:“你说的这三个事,是我没考虑周全。我这会就叫寒峰他兄弟俩去。等我问完情况再走不迟。” “那行,我就等你消息。”陈大姨说。 “戚主任,那你先招呼客人,我过去问一下情况。”钱秉良说。 “能行,你去。”戚长山说。 钱秉良找到钱寒峰和钱寒秋说了刚才的情况。把钱寒峰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真没想到还有这事。兄妹三个合计了一下,留下钱寒山守灵和招待其他客人。他和钱寒秋去过去回答问题。 钱寒峰和钱寒秋一进门就跪著不起来。並说道:“棺材的事我也不懂,当时做这个棺材的木匠建议的,说必须留一页杨木板,这样有利於土壤分解。我就听了。当时我妈也知道这事。箍墓的事,我真不知道还能贴瓷砖。一会儿,我和匠人师傅商量一下看现在加来的急不?如果能行就贴瓷砖。衣服的事寒秋知道。”钱寒峰说。 “大姨,衣服是我几个月前买的,有一件我妈看了不喜欢顏色。我又另外买了一件,所以现在就是双数了。我不准备给穿,要么烧给她,要么就放在棺材里面去。你看这样能行吗?”钱寒秋说。 兄妹俩说完,一时没人说话了。气氛跟凝固了一样。 “他大姨,你看这俩说的这情况都属实。你看你还有啥要交待的吗?”戚长山打破寂静说。 “好吧,棺材我姊妹都知道,他同意我就没意见了。衣服的事就按寒秋的意思办。墓上贴瓷砖的事,你儘快和匠人商量。”陈大姨说。 “那就这么办,叫俩娃赶紧起来吧?”戚长山说。 “你俩起来忙你的去吧。我们也该走了”陈大姨说。 “留下一块吃晚饭吧?”钱秉良说。 “晚饭不吃了,正事那天我再来。”方万禄说。 说完一行人,就离开钱秉良家走了。 第十章 回魂夜 看著这一行人走远了。戚长山说:“三叔,你看我刚才都把贴瓷砖的事给回绝了,你咋可给寒峰说要贴瓷砖呢?” “不是,不是。我知道你意思。这是寒峰自己想贴瓷砖。”钱秉良说。 “我以前把贴瓷砖这事给忽略了,能贴就贴上吧。我给我妈也做不了几件事了。也算是我大姨给我妈爭取了一些东西吧,也算尽心了。我不怨她。”钱寒峰说。 “那行,我这会儿就去坟上,问戚拥军现在贴瓷砖还来的及不?”钱秉良一边说一边向坟地走去。 半个小时后,钱秉良就回来说墓上能加贴瓷砖,只是要加钱。钱寒峰欣然同意了。 晚饭后,戚长山把今天安排给大家的事都盘点了一下。觉得该准备的东西都差不多了。只是邱学民那里还有些东西没有採购回来。临时要加顶小帐篷给乐队用。其他人都知道今晚有事就早早地回自己家去了。惠淑溪也把自己养的几只鸡抓到邻居家鸡圈里去临时看管。钱寒山准备了一笼草木灰放在灵堂门口。大家就等时间一到都撤离出去。 “回魂夜?爸,什么是回魂夜?”嘉佑看著他爸钱寒峰发出疑问。 “是,阴阳先生那天看的时辰,今晚的十二点到两点。到时候我们都要躲出去,包括家里的牲畜。家里也不能有亮光。”钱寒峰说。 “这,我怎么听著像迷信呀?”嘉佑说。 “是迷信,但不得不信。说是人死后会在鸡脚鬼和判官小鬼的押解下回家里来看一看,做个告別。届时全家人都要都出去,如果撞上了就要生病,尤其是生前亲近的人,一定要特別注意。”钱寒峰说。“好吧,那我今晚一直跟你在一起。让嘉寧跟著我妈去。”嘉佑说。 时间很快来到晚上十一点半,钱寒峰和钱寒山检查了所有的屋里没人並且没有灯火。然后在几个房屋的门口里里外外撒上香灰。几个弟兄们在钱秉良家坐著熬时间。 左右无事,钱寒林没话找话,对钱寒峰说:“你看二娘如果能熬过年些,还能保住二亩地么?” “过完年要调整地吗?”钱寒峰问。 “是呀,我听寒光哥说的。”钱寒林说。 “我听说,这次咱六组要从五组划过来五十多亩地哩。”钱寒海说。 “咋回事?”钱寒山问。 “说明咱六组这些年添的新人比较多,而五组死的人比较多唄。”钱寒海解释说。 “这只是一方面,咱六组是最后一个组了,要调整地,只能从五组往过调整。五组要调整可以从四组和六组往过调整。不然,地不挨著没法调整。总不能我六组出生的人多从一组,二组这些地里拦腰给你画一片去?不过他五组肯定是要减少地,这是一定的事。他五组这几年你算一下死了多少人?也没新添几个人。”钱寒林说。 “光黑兔家父母加上他爷,要减少三个的地呢,差不多六亩地了。”钱寒海说。 “黑兔就是个泼皮无赖,可能到时候要耍死狗。”钱寒林说。 “他耍也没用。”钱寒海说。 “呵呵,黑兔把咱村的人都丟到整个湫池乡了。”钱寒林笑著说。 “这里面好像还有故事?”钱寒山好奇地问。 “那你不知道,他两口子在湫池乡上果库里干活,偷人家电线被抓了现行。抓住的时候两个人腰上缠的全是电线。人家老板当时就报案了。最后处理下来,给那个老板赔了三千块钱。嘿嘿嘿。”钱寒林边说边乐。 “就这,人家现在还把自己当成功人士呢,现在名字好像叫欒赫图,听起来好像个外国人名字。”钱寒海说。 “欒赫图,欒黑兔,这谁给起的名字,怪有意思哩。”钱寒山说。 “估计是欒校长给起的名字。”钱寒海说。 “一个中年人,咋想起改名字了?”钱寒山说。 “给你说,把自己当成功人士,现在包装自己呢,起个洋名字。嫌他达给他起的黑兔,名字太土了。”钱寒海说。 “黑兔一个人翻不起来啥浪花,就是他现在跟著戚增发一唱一和。充当戚增发的狗腿子。”钱寒林说。 “戚增发现在在村上啥职位?”钱寒峰问。 “现在是五组的组长么。”钱寒林说。 “这种人咋都能当上组长哩?”钱寒山说。 “戚长山现在就用著一群二桿子,谁有啥办法?”钱寒海说。 “戚增发那年没让戚光明一刀捅死,现在又开始囂张了。”钱海林说。 “咋还有这事?这村上故事也太多了吧?”钱寒山说。 “我都不知道?到底咋回事?”钱寒峰也来了兴趣。 “这事过去已经有两年时间了,在一组谁家事上,戚增发仗著自己人高马大,再加上喝了点酒,借著酒劲欺负戚光明。戚光明一个又瘦又小的年轻人一时气盛,拿了一把刀把戚增发肠子都捅出来了。结果拉到县医院抢救过来了。最悲哀的是戚光明以为自己杀了人,连夜翻沟跑了,慌不择路从悬崖掉下去,摔死了。”钱寒海说。 “你看这世界就是这么荒诞,欺负人的最后没事,一人受欺负的把自己嚇死了。”钱寒海说。 “戚增发看起来长得高高大大,一脸的正义,咋一天老乾些欺软怕硬的事?”钱寒山说。 “你以为坏人都像戏曲里面的一样,画一个大白脸?一看就是奸臣?”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钱寒江突然插话,说了一句。 “寒江,我以为你都睡著了。原来在这里感悟生活著呢?”钱寒山调侃了一句钱寒江。 “我还感悟?我是深有体会。”钱寒江说。 “你小小年纪一天感悟啥呢?”钱寒山说。 “我感悟到这几年,人都变的没那么老实了。”钱寒江说。 “你看看,寒山作为哥。还没有人家寒江对生活感悟深刻哩。”钱寒峰说。 钱寒山无奈地笑了笑说:“我以后多向弟兄们学习。” “寒峰哥,再別说寒山了。人家都多大了。你以后要给人家留面子呢。”钱寒林说。 “我也没说他,和他开玩笑呢。”钱寒峰也觉得自己有点过,连忙解释说。 “村上的故事,讲一晚上都讲不完。现实永远比电视剧更精彩。寒山要听,过完年再別出门去了,跟著我种地,我天天给你讲。”钱寒海说。 钱寒山呲著嘴还没回话,钱寒林插话问:“寒山,你过完年还去银川不?” “这次走的急,过完年去银川收拾一下。把我工资结清,把盘缠拿回来。学民说他朋友那里要人。准备就不跑那么远了。”钱寒山说。 眾人一聊天,时间就过的特別快。钱寒峰一看表已经零晨两点一刻了。眾人开始准备出门,突然钱寒山又问了一句。 “哥,这次咱事上请戚增发了吗?”钱寒山转头对著钱寒峰说。 “请了。”钱寒峰说。 “这种人,你请他干啥?”钱寒山说。 “我们两家上一代人来往的挺好的,以前咱家有事他家也很帮忙。不请的话是咱们失了礼数。”钱寒峰说。 “我怕他,喝点酒又生事!”钱寒山说。 “咱又没招惹他,他能生个啥事?”钱寒峰一边说一边和大家穿鞋准备出门。他看了一眼在炕角里熟睡的嘉佑,不忍心再带著他出去受凉,几个人依次出门了。 钱寒海走在最前面,手里面拿了一个水担。到钱寒峰家外墙外面站定。他再次確认了一下时间。“零晨两点已经过了吗?” 钱寒峰看了一下手腕上的机械錶说:“已经两点十八分了。” 钱寒海把手里的水担从院墙外面扔进院子里,寂静的夜里,只听到水担落地的声音分外清脆。等落地后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寧静。眾人打开院门,点亮了院子的灯。 “寒峰,你过来看。”钱寒海站在中间那口窑洞门口,用手里的手电照著地上的香灰。钱寒峰顺著他手电的光看去,发现一层薄薄的香灰上好像有某种昆虫爬过的痕跡。左一道痕右一道痕,排列很不规范。眾人又跑到厨房去看,发现痕跡更多,而且厨房的灶前和案板前特別密集。其他的几个房间则没有痕跡。此时正直隆冬腊月,思前村的夜间的气温在零下十几度到二十度。眾人想不出怎么一种昆虫能在这样的气温下晚上游走。本来这个院子里几个房间都是空的,准备几个兄弟今晚都住在这个院子。年轻的钱寒江看到这情景说他有些害怕,钱寒海领著他去刚才眾人聊天的那个屋睡觉去了。钱寒峰正准备打扫香灰,惠淑溪和钱寒秋打著手电过来了。他又领著两个人在几个屋子里看了一遍。几个人只看不做声,不知道心里都怎么想。钱寒峰催促她俩早点去睡觉。他顾不上胡思乱想,抓紧和钱寒山把几个屋子的香灰扫乾净。现在就剩下钱寒峰,钱寒林,钱寒山他们三个人轮流守夜到天亮。 第十一章 第四天 这天早饭后,戚长山把大家召集起来,准备搭帐篷。由於钱寒峰家里院子里已经被厨师的锅灶占了大半个院子,又新盘了个锅灶。院子里已经拥挤不堪。只能选择在门外的胡同里搭帐篷。过路的人可以选择绕道后排的胡同过去。 眾人挖坑,固定立杆,绑椽,扎起一个木结构的框架。然后把借来的帐篷搭上去,固定好。整整忙了大半天才把帐篷搭建起来。把桌椅板凳按顺序放好。帐篷太小正好勉强安排十六席。剩下的四席只能安排在院子里。眾人又把院子里柴草秸秆等清理了一下,腾出来一块地方勉强可以安排够二十席。就在外面的人都忙著搭帐篷的同时,钱寒秋和惠淑溪把棺材清扫乾净,把里面用绸布装裱了一下。钱寒峰,钱寒山已经把入殮需要的东西准备停当。就等著下午两点时间一到开始入殮。 钱寒峰叫了六个人,把棺材往中间的窑里抬,可是棺材一头大一头小。大的那头尺寸太大,门有些小抬不进去。眾人有研究半天,把一扇门卸了,才抬进去。一看时间已经到下午两点钟了。钱寒峰拿著七个马钱,交给钱秉良。钱秉良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模式把马钱摆放好。铺上褥子。钱寒峰和钱寒山找来两个床单,把床单摺叠成长条形,从他母亲的衣服外,背部和臀部下面穿过去。几个人,抬头的抬头部,抬腿的抬腿部。中间的人则抬床单的两端。一齐用力把平稳地將尸体放进棺材里。钱寒峰將他小时候带的长命锁的一部分银饰拆下来,用红线绑好含在他妈妈的嘴里。给盖好被子,用卫生纸卷把人固定稳。不让到时抬棺材时发生位移。这样一切准备稳妥。钱寒峰请探花谷方家三兄弟来最后检查一下,也算是娘家人对葬礼的一种监督。三兄弟看了之后觉得都已经妥当。可以盖棺了。外面四个人抬进来棺材盖就要往上盖。钱寒峰意识到这是最后和母亲的诀別。以后再也不可能见不到生他养他的妈妈了。身体不由自主的开始发抖,心臟一下感觉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了一下,疼的发颤。他拼命地抓住棺材,想阻拦眾人盖棺材盖。並声嘶力竭地放声痛哭。身后的钱寒林,钱寒海两个人见状,连忙上前,左右一人一个胳膊把钱寒峰拉开。钱寒山和钱寒秋也放声痛苦起来。钱寒峰听到他妹妹钱寒秋那悲凉又淒婉的哭声,想到妹妹十岁就失去了父亲,现在也才二十出头又要失去母亲。心里又添了几分怜悯的痛苦。兄妹三人都被从棺材旁拉开一段距离。直到几个堂兄弟將棺材盖上,钉上了木钉。才將钱寒峰兄妹三人放开。钱寒峰走过去摸著冰冷的棺材盖,此时,她和母亲就隔著这层厚厚的木板,却从此天人永隔,再也不能触摸母亲的体温,再不能见她围著锅灶的身影,再不能听她嘮嘮叨叨的叮嚀,再不能穿她亲手纳的千层底,再不能吃到她亲手做的妈妈味的饭菜。再不能,再不能……他肝肠寸断,泪水难以自抑,佇立在棺材旁,久久难以平復心情。恍惚间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长时间。他才从悲痛的情绪里挣扎出来。他转身看到钱寒秋哭的气若游丝的样子,过去拍著她的后背安慰了几句。好一会,钱寒秋才制止哭声,钱寒峰让邱学民好好照顾她。一旁的惠淑溪抱著嘉佑和嘉寧也哭成泪人。只是不住地帮两个孩子搽泪水。他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也不知道说什么合適。时钟滴答,空气凝固,泪湿衣衫,悲由心生。一家人沉浸在失去至亲的巨大悲痛中,久久难以从痛苦中走出来。 “寒峰,你来一下。”钱秉良的声音打断了这氛围。“午饭已经耽搁了,再不敢往后拖时间了。灶上早都准备好了,赶紧让大家吃饭。” 钱寒峰出去吩咐开饭,自己拿著个饃加了些咸菜胡乱凑合著吃了些。钱寒峰没注意,厨子和乐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 小院里顿时热闹了起来,刚进门的右侧给乐队搭建起来一块小帐篷。音乐一响起来,惹来了一群小朋友。围坐一圈看演奏的,跟著音乐节奏摇头晃脑轻声附和的,外围还有一圈追逐打闹的。左侧厨子老王和他的搭档已经忙得不开开交。厨子专用的连排锅灶,一排五个锅火苗串起来。有的锅里在煮肉,有的锅里在炒菜。有的锅里在蒸菜。有的锅里在熬汤。有的锅里在烧水。两个大案板拼接起来围了五六个妇女在帮忙切菜,洗菜。有切丁的,有切丝的,有切片的,还有剁成沫的。还有帮忙用火烧猪脚和猪头的。还有给锅里和缸里添水的。老王则给晚上要用的贡品上雕花。看样子是把一个白色的萝卜雕成白鹤的样子。他的搭档小王则把猪肝做熟之后,加工成像一头小猪的样子,小猪身上盖上白色网状的猪油。惟妙惟肖,远处看著就像一头爬著的小猪身上飘了一层雪。 天还没有暗下来,人们正在准备晚上去坟上请主的事。外面一阵热闹,只听到一群小孩在喊顺口溜:“说兴娃,看兴娃,兴娃来了咥餄餎。说兴娃,看兴娃,兴娃来了咥餄餎。”原来是兴娃到了,钱寒峰他三娘听到这个顺口溜,出去看了一眼。急忙拿了一碗肉汤和两个馒头给兴娃,让他坐在帐篷底下的桌子旁吃。这个兴娃可是十里八村的名人,谁家有事他都不请自到。只要嗩吶一响,他准能到场。现在数九寒天的天气,兴娃一身单薄的衣衫,油光可鑑,四处漏风。却没病没灾,就连个感冒也没有。脚上一年四季度都是那双破皮鞋,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搞来的,不知道已经穿了多少年了。他虽然疯癲,却从不打孩子。所以,走到哪儿都有一群孩子们追著他看热闹。也不知道哪个孩子给编的顺口溜“说兴娃,看兴娃,兴娃来了咥餄餎。”往往遇事的主家,看到他来了,都会给吃的,兴娃吃饱喝足了也不闹事。就是和孩子们玩,追逐打闹。他笑得那么开心,那么自然。他的心里没有烦恼,也不为一天三顿饭发愁,活得那么无忧无虑。婴儿般的笑容,和他的年龄,身高和皱纹是那样的不匹配,看著有些怪异。有时候一些童心未泯的大人也会和兴娃开几句玩笑。这兴娃看著人高马大,智商也就五六岁的样子,但是他当年可是一个学习还算不错的高中生。连续两年参加高考都没有考中理想的大学。之后,他出门打工。一年后,回来就变成这个样子了。疯疯癲癲到处乱跑。人们也不知道他到底经歷什么。而兴娃有一句口头禪:“看,掉下去了。”已经说了几年,人们也不知道说的啥意思。他的父母相继去世后,他们家就剩他一个。乡上每个月会安排人送些米麵油之类的生活必需品,他自己也会凑合著做饭。平日四处游荡,也会捡一些破烂赚一点零花钱。平日里谁家有红白喜事就去蹭饭,乡亲们也都同情他,会主动给他些吃食。兴娃也不白吃,会替主家干些力所能及的小活。比如倒泔水,搬桌椅之类的。兴娃如果这样无忧无虑的活著,可能也就安稳的能过完一生。可是有些事真是蹊蹺,前几年他却亲手杀死了他的女邻居。按说这几年人们都能吃饱饭,很少有人为一些吃食去偷人家的,而且被偷的人还是一个傻子。他的女邻居就是这么一个没有下限的人,兴娃出门也不知道锁门,乡上给兴娃的米、面、油,有一多半被她偷去了。更有甚者她连兴娃蒸的饃饃都偷。想想兴娃那双脏手,还有不洗的脏衣服。也不知道兴娃蒸的饃饃她偷去怎么吃下去的?也有人猜是偷去餵她们家鸡了。至於事件的过程没人看见,人们发现之后兴娃的女邻居就倒在兴娃的窑门口,头上有一个被钝器击打的大坑,旁边扔著一个钁头,钁头上有血渍。办案的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问兴娃谁打死了这个女的?兴娃说:“她偷我东西,还打我。我用钁头打她的头,她就装死。”这案子也没啥可破的。一个疯子打死了一个偷他东西的女邻居。邻居家人也告也没用。没办法,这个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兴娃还是那个到处游荡的兴娃。 第十二章 午夜的嗩吶声 按当地的习俗老人下葬前的一个晚上,会把夫妻中已经去世的另一个人用招魂幡请回来,一块享用子女给杀牲设祭的供品。第二天出殯的时候,再一块送出去。这就算给去世的两个人都“过事”了。 冬日的夕阳落入那一抹残红之后,暮气沉沉,气温渐降,月华初上,烟村朦朧。眾人正欲准备出发,钱寒光和他的儿子钱嘉祥从大门里走了进来。“好哥哩,你不在医院好好养伤,怎么回来了?”钱寒林连忙上去搭话。“家里这么大的事,我实在不好意思再装病了”钱寒光略带调侃的说道。两人一身白色孝衣进门在灵桌前上香。钱寒峰看这钱寒光虽然做了一个手术,说话办事还是往日的干练,进门后和他儿子上香,磕头,奠酒,动作一气呵成。但是气色还是不能和往日相比。脸色明显发白,眼神也没有往日的锐利。但仍然中气很足。 “寒峰,请主的事都准备好了吗?”钱寒光问。 “都准备好了,正准备出发呢。”钱寒峰说。 “那就好,现在人到齐了,咱们就出发。”钱寒光说。 “哥,我看你刚做了手术,要么在家里坐镇,不然吸口凉气,万一病情再加重了咋办?”钱寒峰说。 “没事,我命硬。”钱寒光说。 “哥,我意思你就在家等著,小心驶得万年船。要么听一下你儿子意见。”钱寒林一边说一边给钱寒光的儿子钱嘉祥使眼色。 这孩子已经上高中,这段时间放寒假,正好有时间在医院伺候他爸做手术。看钱寒林给他使眼色顿时会意,他说:“我觉得我爸需要听大家的意见,留家里。我可以代表你去。”钱寒光一听他儿子很善解人意,加上执拗不过眾人,只能留在家里,目送眾人出门。 经过前期的一系列准备眾人踏上“请主”的路上。队伍的最前端是乐队的几个鼓乐手,吹吹打打。一曲《相见时难別亦难》,吹得哀婉淒凉,令人动容。身后两个童子打的灯笼,两个童子打的招魂幡。之后是钱寒峰拿的父亲的相框,钱寒山拿香炉。其余的孝子,孝孙手里没东西的则拿的“孝杖”。 队伍的最后面则是一群帮忙的人,拿著坟山去要用的供品,小香案,烧纸等物品。有两个人穿梭一眾跑前跑后,布置每隔几百米放炮,放烟花。 由於钱寒峰家里坟地也就二里地,眾人很快来到钱寒峰父亲的坟地。开始设案焚香,烧纸,痛哭。说起这痛哭,钱寒峰觉得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本来他失去亲人肯定很痛苦。也能哭出泪来。但是由於风俗的规定。有的节点就必须哭,比如来了客人一点著烧纸,就要开始哭。他一时情绪没酝酿到位,有些哭不出来。可是等別人都开始哭了有引得他进入痛哭的状態,一时收不住,哭个不停。也不知道哪个先人规定的这些规矩,感觉表演的成分大於实质。不过经过这几天的磨练,钱寒峰现在也掌握了规律。虽不能收发自如,但是开始一点纸他先大声的哭一声,后面逐渐就由於环境氛围的影响就进入状態了。也不知道自己的哭声是真的痛苦,还是有几分表演在里面。反正自己痛苦是肯定的。但表现出来的也未必都是在哭声中。 眾人哭了一阵,分了一队由钱寒山带队去他母亲的新坟焚香烧纸。然后匯合队伍。返回家中。还没到家门口就看见家里的女眷在路旁站成一列,手里拿著一根香。在哭声中召唤相迎。家门口被安排成一个简易的灵堂模样,放上钱寒峰他们拿回来的相框和香炉。举行上香仪式。由欒校长主持。欒校长开始前有一段祭词。“癸酉腊月,数九严凝,朔风砭骨,霜雪覆庭。思前村钱家,家门不幸,遭逢大难。日月漆漆,风雨涕泣,人间大悲。今吾辈肃立於此,怀哀戚之诚,钱家孝子寒峰,寒山。孝女寒秋。杀牲设祭,致祭於钱老先生之灵前。 天地含悲,山河縞素。寒鸦绕树,声咽暮云。冻水凝川,波藏幽恨。忆钱老先之生平,立德立言,懿范昭昭。或殫精於家国,鞠躬尽瘁;或泽被於乡邻,古道热肠。其志如松柏之凌霜,其德若明月之映雪,虽岁序更迭,而清芬长存。 然阴阳有隔,生死无常。公驾鹤西归,空余涕泗。惟愿九泉路暖,幽冥境安,永享寧謐。子孙儿女当承遗志、继高风,以慰在天之灵。伏惟尚饗!孝子撒纸化云,动哀,奏哀乐。” 顿时,哀乐响起,鞭炮和礼花齐放,与家眷的哭泣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音阶浮动,轻揉慢捻,挠人心肺。围观者无不偷偷抹泪。 哀乐奏完,欒校长喊道:“孝子节哀,孝子再拜悼亲情,儿请父留回家院,堂前共祭双亲容。眾亲朋,各位乡邻。这里是钱老先生离世祭奠悼念时刻。下一项孝子寒山读祭父文。” 钱寒山上前,跪在供桌前,用那特有的秦腔加颤抖的声音缓缓读出:“祭父文。数九隆冬,天寒地冻。草木凋零,北风刺骨………”读完,钱寒山涕不成声,不停的抽泣。被身旁的两个人搀扶著下去。 “第三项,上香仪式开始。首先请老外家代表给钱老先生和夫人上香。”钱寒峰他舅爷家的两个人上前,已经有供桌旁站著的人每人递上一根点燃了的香。两人拿在手里作揖,將香插入香炉。依次是长一辈的亲戚代表,平辈的亲戚代表,晚一辈的亲戚代表上香。然后是孝子,孝子媳妇,孝侄,孝孙等上香。上完香,欒校长喊道:“哀乐一曲荒唐泪,灵堂三跪万古情。尊礼大典传孝义,面对双亲望云天。想见音容云万里,余温朝陪裊无声。千载难忘养育恩,痛恩思亲泪长空。各位亲朋,钱老先生悼念仪式大礼告成,孝子,扶父亲母亲大人遗像归府。共同享用孝子孝女献祭的供品。” 自然下一个环节就是上供品。只见灵堂已经安排成两个大方桌拼接在一起。桌子末端並排摆放著钱寒峰父母的相框。每个相框周围用黑纱挽的花。显得庄严肃穆。两个桌子上其余地方都是空余的,准备上供品。先是钱寒峰开始,旁边的人递给他一个空盘子,由两个人搀扶著。来到厨房的案前,跪下把盘子举过头顶。厨子老王给盘子里放了一件供品。钱寒峰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把盘子端在胸前,才发现正是下午他看见的那头小猪。钱寒峰端著盘子走到供桌旁,把盘子聚过头顶。供桌旁边的人將供品摆放在供桌上。下一个轮到钱寒山和钱寒秋。后面是钱寒光和其他孝侄和孝孙。由於供品比较多,孝子孝侄人数少,眾人轮著近三轮才把供品上齐。 上完供品,外面帐篷里已经座无虚席。村上的知客都已经到齐,满满当当的坐了二十席。戚长山和欒校长开始根据来人的情况安排明天白天给每个人的活儿。有的安排给桌子上菜和清洁桌子的,一个人安排两个桌子,有的安排端盘子,有的安排压餄餎面,有的安排接客人,有的安排保障供水,有安排抬棺材,有的安排陪客人,有的安排给客人发烟,有的安排清理垃圾等等。安排完,戚长山说:“今晚能来的都是钱家的知己乡邻,明天每个人务必把安排给自己的事,操心干好。你在別人家的事上是怎么样的表现,別人也在你家的事上也是怎么样的。村子就这么大,大家都在看。既然来了,就把安排给自己的事干好,不然你自己家有事,也没人给你帮忙。有不清楚自己明天安排的啥活儿的,我一会把执事单贴在门口的墙上,自己一会吃完饭看清楚。把自己的活儿干好。”眾人开始吃席,孝子过来开始挨个桌子敬酒。 孝子敬酒到戚增发和欒赫图那一桌时,出事了。戚增发看钱寒峰敬酒到了自己这桌,就说:“寒峰,你做事不讲究啊!”一桌人和钱寒峰都很懵,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钱寒峰问道:“我这是哪里礼数不周了,得罪了你老人家?”“跟礼数不周没关係,你这几天到坟地里去,是不是都是从我家地里过去的?虽说现在是冬季对小麦影响不大,但是,你架子车,人,过来过去的小麦收成肯定受影响。你连一句话的招呼也不打一声?”戚增发说。 钱寒峰一听觉得確实是自己考虑不周,连忙赔不是“哎呀!考虑不周。给你借这杯酒道个歉。” “道歉就不用了,你过完事给我赔我二斗麦子就行。”戚增发说。 钱寒峰刚要搭话,只听身后的钱寒山抢话道:“这事你不用为难我哥,你到时找我就行。” 戚增发看钱寒山来者不善的样子,顿时没有给钱寒峰说话的那份傲慢。说道:“到时再说,到时再说。” “哥,你去另一桌敬酒,这桌我来。”钱寒山有意把钱寒峰支开。 “好吧,这桌都是你朋友,你照顾。”钱寒峰也不想生事,就借坡下驴,去別的桌子敬酒了。 等敬完酒,客人陆续都散了。钱寒峰兄弟几个回到灵前。钱寒光问钱寒峰“刚才敬酒的时候戚增发给你说啥呢?” 钱寒峰说:“戚增发嫌这几天去坟地踩了他家的小麦,让给他赔產。” 钱寒光一听就提高了嗓门道:“给他赔个锤子哩,他把村上留出来去坟地的路都种成麦了,我还没骂他呢。他还有理了。” 钱寒林说:“再说冬天的小麦冻著哩,踩一下也没啥事。” “这就不是冬天踩小麦有没有事的事,这怂是给人找事呢。寒峰你不管了,这事交给我来给他说。”钱寒光生气的说。 “不过,我看寒山给他说让找他。戚增发又好像没那么囂张了?”钱寒峰不解的问。 “寒山现在一分钱都没有,他能要出来一粒米吗?”钱寒光笑道。 “都说这戚增发是个是非头子,没想到还真欺负到我头上来了?”钱寒峰觉得憋屈又窝囊。 “没事,先过咱得事。等这事完了再说。他就是吃准你在自家事上不想生事的心理,敲诈你呢。典型的小人心態,机关算尽。知道你不了解村上以前给坟山留的路而已。”钱寒光分析道。 “我確实不知道,当时觉得自己確实失礼在先。没想到还有这档子事。村上的水很深呀!”钱寒峰感慨道。 “算了不纠结了,过完事再说。”钱寒林看见乐队的师傅都把乐器搬窑里来准备嘈祭。就劝钱寒峰再別想这些糟心事了。 嘈祭是葬礼上的一个小环节,有孝子孝孙等亲友在出殯的前一晚给去世的亲人点一些曲子,由乐队演奏。一般点曲子的人会拿出一些小费给乐队师傅。钱寒峰跪下上了一个根香一口气点了三首曲子《父亲》,《母亲》,《儿行千里》。演奏完轮到钱寒山他们点曲子。钱寒峰则被戚长山叫去商量第二天的一些细节。 第十三章 天寒地冻 嘈祭的事由於钱家人口比较多,一直持续到半夜两点多才散场。其他人都散去了,只留下他们兄弟几个。钱寒峰又想起来戚增发讹诈他二斗粮食的事,就问钱寒光。“哥,你说戚增发也能考虑到我会向你或者三达打听坟地有没有路的事。他这事成功机率不高呀。为啥还当著那么多人的面说呢?” “嗨,你还纠结这事呢?”顿了几秒钟,思索了一下。钱寒光接著说:“既然你又说起这事,我给你分析分析。他在一圈人面前能让过事的主家,对他客客气气表示歉意。其实他已经成功了。他就要的那种效果,给其他人看的,在他的狐朋狗友面前显示他的地位。至於能不能要到二斗粮食那无所谓了。如果真要到了,那是意外的收穫。所以你说寒山一接话他態度就缓和了。他怕寒山说话冲,又驳了他的面子。说不定没得到面子还丟人。” “那咱就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了?”钱寒峰说。 “这事估计戚增发也不会提了,如果提也是以开玩笑的方式试探你口风。说不定就这么不了了之了。我刚才也想了,如果我拿这事说他,他死皮赖脸地说和你开玩笑呢,还真就抹过去了。我再斤斤计较,反倒显得咱们开不起玩笑。”钱寒光说。 “看来我还真拿他没办法,就让他继续张狂去吧。下次遇到个狠角色,让他好受。”钱寒峰说。 “也不是完全没办法,让你嘉佑他妈下次找个人多的地方拿这事劈头盖脸的骂他一顿。他估计也只能受著,不敢发作。不过你嘉佑他妈不是那种泼辣的性格,干不出来这种事来。”钱寒光说。 “那人!她就不会骂人。还在人多的地方骂,更不可能了。她寧愿自己吃亏。”钱寒峰说。 “其实寒山可以,就是寒山是男的,分寸掌握不好,说不定打起来了。他不一定能打得过戚增发。”钱寒光说。 “打架又不是看谁块头大,看谁敢下手,谁狠。”钱寒山接话道。 钱寒峰一听这话,马上就说:“哎呀,你看你一介武夫。动不动就要跟人动手。有理的事都弄得没有理了。算了,咱不理他。反正也没给他二斗麦子。” “他欺负人就不行。”钱寒山说。 “他能欺负个啥,我也不是傻子,他要二斗麦就给他二斗麦。这事千万別让寒山参与。不然还真整出来大事来。”钱寒峰说。 “其实你弟兄俩也不用计较,村上这种事比较多。他也就是诈一下你。没啥成功率,也得不到啥实惠。不理他,让这事过去就是了。真要伤害到咱的利益了,咱也寸土不让。”钱寒光劝俩兄弟道。 “唉!算了就这么地吧,不纠结这事了。”钱寒峰转头对其它几个弟兄说:“你们都回去睡一会儿吧,明早再过来。这里有我和寒山呢。” “好吧,那咱几个走,寒峰你记得定个五点起灵,你俩把棺材抬一下就行。”钱寒林叮嘱道。 “好,这我知道。”钱寒峰说。 “那五点起灵,之后就时间宽裕了。明天是打尖埋人,回来吃饭?还是先待客,等客人吃了再下葬?”钱寒光问。 “我们商量了一下,早上时间比较宽裕。就先待客,流水席。等九点多再出发,咱这儿离坟地近,时间完全来的急。”钱寒峰说。 “那就好,这样安排比较合理些。”钱寒光说。他准备起身又想到了什么接著问:“那你没通知亲戚们,明天可以稍微来迟一点。不然,天气太冷来早了也没事。” “晚上吃饭的时候都给说了,今晚各家都有代表人在呢。”钱寒峰说。 “咱们这里风俗,老小外家快到了,要孝子迎一下呢。你给说了吗?”钱寒光接著问。 “也说了,让他们走到上面十字路口稍微等一下。我们有人迎接。”钱寒峰说。 “那就好,你晚上把明天要用的东西归置到一块。以免临行慌乱。”钱寒光一边叮嘱一边往外走。其他几个弟兄也都跟著各回各家了。 钱寒峰一边应声,一边送他们到大门口。转身看到院子里惠淑溪正在给炉火上加煤。他走过去接过工具对惠淑溪说:“这个活儿还是我来吧,你去休息。” “厨子临走说,这锅一直要保持这种小火慢燉,一个晚上火不能灭。”惠淑溪说。 “这事就交给我吧。我晚上看著就是了。你快去睡觉吧。”钱寒峰说。 “那你操心点呀,我去睡了。”惠淑溪说完转身进她那屋去了。 钱寒峰在炉子旁烤了一会儿火,才进中间那口窑里去了。这夜短暂,钱寒峰和钱寒山两兄弟,对烛夜嘆,相顾无言。很快就到天亮。 雪,一场不大不小的雪,就这么稀稀疏疏地,一片片飘摇著落下。地面上薄薄的一层,恰好全白。在黄土高原上吹了千年的西北风,夹杂著雪花刮在人脸上吹得生疼。钱寒峰一身灰白色的麻布孝服,跪在母亲新起的坟头前,思绪胡乱翻飞。身后的妹妹钱寒秋哭的撕心裂肺,几欲晕厥。在亲友的好一顿安慰下,这才好不容易停住哭声。才起的新坟头,在风雪的笼罩下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地花白的雪粒。不远处一个个旧坟头,起起伏伏,连绵不断。这里有他的父辈和祖辈,多年之后,他也可能和他的先辈一样,安静的躺在这里,化作一堆尘土。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就想睡到母亲的墓坑里,不想出来,就这么静静地陪著她。让送葬的人们连同他也一块埋了。但那只是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一种无形的力量阻止了他付诸实施。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想,又为什么会突然否定了自己的念头。他跪在一堆火跟前,机械地往火里加烧纸,脑子里一片空白。宾客们奠酒后一批批陆续往回走。钱秉良劝他不用再加烧纸了。眼前的这一堆火,燃烧殆尽。孝子们围著新坟转了左三圈,右三圈。开始返回家中。钱寒峰跟著人群机械地,一脚深一脚浅地回到家中。中间窑洞里棺材抬走了,灵堂也撤了。以前拥挤的窑洞现在显得空空荡荡,好像缺了很多东西。虽然满院子还是出出进进的人,但是钱寒峰的心里空落落的。整个人身体发虚,想抓住什么实在东西,却抓不住。恍恍惚惚地就这么让躯体自己去活动。 他发现今天的宾客中有几个人,面孔看著陌生的很。一问钱寒山才知道。果然,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今天的宾客中的几位不速之客,是衝著钱寒山来的。钱寒山也不再逃避,主动把他们家商量好用今天收的的礼金还钱的事告诉了他们,並约好三天之后还钱。书商老朱听了他要用剩余的书冲抵一部分欠款后,去他的窑里仔细翻了剩余的书。觉得这个方案可行。不过,在收购价格上两个人,分歧明显。钱寒山知道当天肯定是谈不出来结果,也不適合谈生意就只说了个大概。约定三天之后清帐。来要帐的人也不好再纠缠,就都同意他的提议。 晚上,宾客散去,帐篷落下。钱寒林拿著这几天花销的帐本想给钱寒峰交帐。却发现他已经坐在沙发上睡著了。钱寒林知趣的转身出去,他知道这五六个夜晚钱寒峰都没怎么合眼,他现在是放下心了。才沉沉的睡去。 思前村的传统风俗,过完事。第二天请帮忙的人吃一顿。感谢这些天大家帮忙出力。这天,钱寒峰招呼大家吃完饭,已经接近中午时分。戚长山吩咐大家各自把各自借来的东西归类,然后,送还回去。 老疙瘩主要借的桌椅板凳。他把自己借的桌椅归置到一块就喊千安来帮忙,往架子车上装。千安正和嘉佑在一块餵鸡呢,两人一边餵鸡一边逗鸡玩。老疙瘩这么一喊俩人赶紧跑过去装车。装完车老疙瘩叮嘱俩个人道:“你俩一会儿到了戚江明家儘量不要说话,只干活就行。听懂了吗?” “我看江明那人也挺好说话的,上次我拿的餄餎面过去,他还感谢我了呢!再说昨天他还不是在吃席么?我看他有说有笑的,像一点事都没有似的。”千安不解地问。 “你懂个啥!今天早上又出事了。”老疙瘩强调道。 “又出啥事了?”嘉佑追问道。 “戚江明今天早上在他家里上吊被人救下来了。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在寻死觅活?”老疙瘩说。 “他为啥上吊呀?”千安和嘉佑差不多异口同声的问。 “我也是刚在饭桌上听人说的,昨天下午他老婆和两个女子都被人送回来了。他老婆肚子里的孩子被拉去做了人流,还顺便给结扎了。说是一个五个月的男孩,真是造孽啊!”老疙瘩说著自己嘆了口气。 “那咱要么先不去他家还家具。等几天再去。”千安出了主意。 “我也不想去他家,可又一想,他家里现在空空荡荡的,一个坐人的地方都没有。把人家桌椅板凳还了,最起码来了亲戚啥的,有地方坐呀!再不还回去,说不定又落下埋怨。我也是倒霉,咋就借他家家具呢?”老疙瘩嘆息道。 “我俩去了不说话就是了,抓紧干活,卸完家具咱就走。”嘉佑说。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硬著头皮把人家家具赶紧还了,就啥事都没有了。”老疙瘩说。 三个人说著话,这已经到了戚江明家门口。他家由於大门已经被人拆走了,三个人径直就来到住人的厦子门口。老疙瘩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只见两个大人胡乱地躺在炕上。家里的两个女儿,大的在灶台上忙著做饭,小的在帮忙烧火。老疙瘩说“江明,把你家家具给你一还。”炕上的俩人跟死了一样,没有回应。大女儿接话道:“好”。老疙瘩转身迅速把厦子门开大,把门帘搭起来。千安和嘉佑也不说话,抓紧时间卸家具。迅速把拉的一架子车家具放到原来的位置。千安趁著抬桌子的空挡,往炕上瞥了一眼。看到戚江明的老婆用被子蒙著头,只能看到一头乱髮。戚江明平躺在炕上,眼睛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著房梁,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绳子的勒痕。很快一车桌椅板凳就卸完了。老疙瘩给戚江明大女儿交代了一句。把门闭上,门帘放下来,三人转身拉著架子车出了戚江明家。嘉佑听到老疙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就像躲过了一场瘟疫一样。千安忍不住嘆息道:“幸亏有两个女儿,不然他家就垮了。” “得,如果没有这俩女儿,可能也没有今天这回事。江明不就可以正大光明的生儿子了吗?不过也不好说,听说他还至少有一到两个女儿,这几年到处躲藏生的,没带回村里来。可能是送人了。” 千安和嘉佑听了不知道说什么,三人一路无言。 第十四章 一场算术题 转眼就到了钱寒山和人约定还款的日子。欠两个朋友的钱和私下借贷的钱,昨天他已经主动上门给人家还了。现在就剩和书商老朱商议回购书的事。这天一大清早,老朱叫了一个三轮摩托车晃晃悠悠地就来了。钱寒山知道老朱今天要来,昨天让嘉佑和嘉寧把自己喜欢看的书都挑出来,留著自己慢慢看。钱寒峰也挑了几本自己爱看的书。老朱进门开口一说话就把钱寒山气了个半死。当时进货的价格很多是按五折,六折进的。还有小部分是四折或者四五折。现在老朱开口就要一五折回购。这和钱寒山预想的差距实在太大了。钱寒山本来想著三折或者三五折能谈成这笔生意。没想到老朱这个奸商,简直就是趁火打劫。钱寒山气愤的说:“要么算了,我一会儿当垃圾卖算了。你没有诚意就慢慢等著吧。”这话確实將了老朱一军。如果今天谈不拢,欠他的钱又不知拖到何年何月去。连忙说:“谁说我没有诚意了?没诚意我一大清早的雇的车跑了二十公里。” “既然有诚意,那就拿出你的诚意来。你这价格比卖破烂也强不了多少。”钱寒山回呛道。 就连没做过生意的钱寒峰也看不下去了,帮忙说:“我们亏一半已经够可以的了,怎么还落井下石呢?” “哥,我不是落井下石,这书已经放了一年多了,有的都开始发黄,它不好处理的呀。”老朱回了钱寒峰一句。 “发黄的只是很少一部分,大部分包装都很完好。这玩意又不会过期。”钱寒山说。 “是不会过期,但是有些书是有时效性的,过了那一阵子就不好卖了。”老朱解释道。 “那你看,能不再加点,如果想一五折捡漏。那就算了。全当没有这回事,你僱车的钱我给你出了。”钱寒山说。 老朱默不作声,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那我再看看书的成色。”说完自己走进藏书的那口窑里面翻书去了。钱寒山跟著进去一边翻一边说:“你看这哪有发黄的书,就前面这些小说和歷史书,我侄子翻动过,后面那些一捆一捆的包装的好好的,哪有发黄的?这窑洞里面冬暖夏凉的,温度湿度都很適宜,比你家那个仓库保存环境都好。” “好吧,你看二折可以吗?统一价,二折,我全部收走。”老朱说。 “不行,二五折。一口价。”钱寒山说。 “二五折,那我就自己挑书了。剩下的我可不要。”老朱说。 “行吧,那就二五折,你自己挑。剩余的我再自己想办法。”钱寒山说。 “剩下的又咋处理呀?”钱寒峰忙问他弟钱寒山。 钱寒山给钱寒峰使了个眼色,钱寒峰也不知道他打的啥主意,但是这是他的生意,自己也不好过多干预,只好作罢。老朱其实想全部收走的,现在谈成这样也只好先按二五折自己挑书。他一边挑,钱寒峰和钱寒山兄弟俩往院子里搬。折腾了差不多两个多小时才把书挑出来。算了一下帐才一千多块钱。钱寒山又说:“要么剩下的书你二三折收走算了,不然,我还的找別人。”老朱要了摇头说:“不要,不值那个价。” 钱寒山说:“那就二二折,这下可以了吧?” “二一折,现在就往车上搬,否则免谈。”老朱一边搬书一边回了一句。 钱寒山笑了笑说:“好吧,我给你倒茶去。你先歇会再搬。” 老朱有点回过味来了,自己刚开始可是要二折全部收走的。也笑了笑说:“你把最好的茶拿出来啊,今天可占了大便宜了。” 钱寒山不说话,转身回屋里给老朱和司机师傅倒茶去了。 喝完茶,不用再挑书钱寒山,钱寒峰,老朱,司机师傅加上嘉佑几个人不一会就把剩余的书全装到车上了。一算帐钱寒山还欠老朱五千二百多元。老朱这次慷慨了一回,“那就给五千二算了,反正今天喝了你的好茶叶了,也不吃亏。”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结完帐,老朱发动车就要走,惠淑溪从厨房跑出来,说中午饭马上就做好了,让老朱和司机留下来吃完饭再走。老朱和司机商量几句,觉得这会出发到北原县城估计就错过饭点了,就留下来吃了顿饭。匆匆忙忙地走了。 钱寒山今天终於还清了外面的欠款。有句话叫“无债一身轻”,他感觉压力一下卸了下来,轻鬆自在,真舒服!可心里隱隱又觉得有些不妥,至於为什么他自己也一时说不清楚。他终於不用再过东躲西藏的日子了。至於其他事再慢慢想,今天可以心无掛碍的睡一觉了。 时光如流水,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来到了年三十。钱家因为新丧,过年只能贴黄色的对联。钱寒峰和钱寒山都没心情弄这些事。把家里打扫的乾乾净净,请了灶神,上了香。家里过事剩的菜,肉,饃,面等吃的还都有很多。凑合著就能过年了。 三十晚上,吃完年夜饭,去祖宗牌位前磕完头。因为钱寒峰他娘还没有过三年,牌位先在自家服侍。磕完头之后钱家的老少一眾又来钱寒峰家给他娘的牌位磕头。事毕,惠淑溪准备了几个酒菜就让弟兄们坐一块热闹一晚。窑洞里一时人满为患,支起来桌子就开始喝酒。按照往年的经验,钱寒山知道钱秉良酒过三杯后就要走,会把时间腾出来让后辈们在一块玩的轻鬆一些。趁著钱秉良也在钱寒山就说:“我先敬三达一杯,感谢你出的主意,让我现在还请了所有的债务。” 钱秉良一边接过酒杯一边说:“酒我可以喝,但是感谢的话,就不要说了。要感激就感谢你哥,你嫂子和你妹子。我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没有一点功劳。” 钱寒山苦笑了一下,继续给钱寒光敬酒:“哥,过完年你和三达主持让我和我哥把家一分。” 钱寒光正要开口,在一旁上菜的钱寒峰听到这话就炸毛了。“啥!要分家呀?翅膀硬了是吧?”声音越说越高。 “寒山,你再好好想一下。”钱寒光说。 “这寒山怎么突然说这话呢?你现在还没有结婚,等你结婚了就自然而然的分家了。到时候你哥也不会留你的。现在你妈刚走你搞这事不合適,让人看笑话哩。”钱秉良说。 “我现在就是个拖累,在一起过日子,不合適。”钱寒山说。 “你咋就成了拖累了?”眾人寻声望去,看见惠淑溪端著一盘菜刚进门。听到这话回了一句。只听见她继续说道:“兄弟,你是不是怀疑我嫌弃你呢?” “没有,我只是觉得我留在家了。给你们添麻烦。再说收的礼金全给我还了帐了。”钱寒山说。 “这礼金往深处说,是村里的乡亲和咱的亲戚还咱爸妈的,是爸妈他们別人家有事行出去的礼金。你也有资格分。”惠淑溪说。 “可是这里面也有很大一部分是你和我哥行出去的礼金。”钱寒山说。 “唉!你是你哥的亲兄弟。你有难,他应该帮的。”惠淑溪说著忍不住开始打眼泪花。 “寒山,你不敢胡思乱想。你难得有这么个深明大义的嫂子。这事就再不要提了。好好过年啊!”钱秉良说。 “你不敢这么弄,不然村里人还以为,你妈刚走了。你哥不要你了。”钱寒光说。 “就是么,我有没嫌弃过你么。把心思放在过日子上,啊?”钱寒峰接过话说。 “话都说到这份上,你哥你嫂子都表態了。你就再別胡思乱想了。过完年是不是学民给你介绍了个活儿,好好工作,把日子过起来,再找个媳妇。三达给你明年的任务,就是找媳妇。把婚结了这都不是事。”钱秉良说。 话说成这样,钱寒山看眾人都反对只好作罢。钱寒林看一时眾人都不说话了,抓紧时间转移话题说:“寒光哥,是不是最近村上分地小组选人呢?” “是呀,你想参加吗?”钱寒光说。 “我不想参加,我就隨便问问。”钱寒林一边说一边看到钱寒江正在笑他。就继续说:“让寒江参加吧,他需要多锻炼。” “我还是个孩子,你让我参加。”钱寒江这句话一下把大家逗笑了,刚才凝重的氛围一下轻鬆了许多。惠淑溪看到他们开始开玩笑了,也放心地回厨房收拾饭菜去了。 “你都二十五了,还是个孩子。”钱寒林回懟了一句。 “二十五也是孩子,没结婚就是孩子。”钱寒江说。 “寒林如果能参加的话,也是好事。我们钱家在村上本来就人口少,和人家戚家和欒家比。人少还不爱参与村上的事,一点存在感都没有。也没有人在乎我们,导致啥好事都轮不到我们钱家。这次重新分地,如果寒林能参加的话和我相互照应一下,也能减轻我的压力。起码咱能把自己应该得到的利益看住吧?不占便宜,咱能做到不吃亏也行呀。”钱寒光说完,看了一圈兄弟们都点头称是。 “寒林你就听咱大哥的,你参加去。”钱寒海说。 “这咋参加呀?我都不会。”钱寒林说。 “这个简单,村上可以推荐,各小组也可以推荐,也可以毛遂自荐。到时候村民举手表解决。”钱寒光说。 “那就算没人推荐我,我自己推荐自己。那举手表决没人同意了也是白瞎。”钱寒林说。 “这个你放心,虽然是村民举手表决。但是也要照顾公平原则。一个村民小组起码得有一个人。等於说这个人代表这个小组的人办这个事。咱六组如果再也没其它人参加那不就是你吗?”钱寒光说完喝了一口酒。笑著看钱寒林。 “那这么说我寒林哥,这就能当官了?”钱寒江说。 “也不是啥官,就是一个临时小组。分完地就解散了。”钱寒光说。 “可是,我啥也不会啊?我都不知道咋工作。”钱海林说。 “哎呀,你是高中毕业的吧?”钱寒光问道。 “我高中只上了两年,没上完。”钱寒林说。 “小学毕业都够用了。很简单就是选出来你们这些人以后,先负责重新丈量土地,確定现存人口,登记造册。確定分地规则,然后按规则划分土地到各组就行。然后各组按人口分到各家各户。再说还有组长呢,估计就是戚长山担任。给你分配任务呢,你到时听分地小组长的安排。”钱寒光说。 “看来这也不难。”钱寒林说。 “也难,也不难。难的是人心。你到时候就知道了。”钱秉良说。 “有三达在背后指导呢,就不难了。”钱寒光一边说,一边举起酒杯给钱秉良敬酒。“来,三达。新年快乐啊!” “好好,新年快乐。大家都新年快乐啊,喝了这杯你们几个耍吧。我还有事。”钱秉良说。 眾兄弟齐举了一杯,祝福钱秉良。钱秉良起身离开了酒场。眾兄弟们开始喝酒聊天直到深夜。 眾人没想到,分地的事还没有开始,分家的事却又生变故。 第十五章 一场持久战 有志者事竟成,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三千越甲可吞吴。钱寒山这人確实有些“一根筋”,不然他也不可能都三十岁了还没结婚。可凡事都有两面性,这“一根筋”如果用对了地方,却也能办常人办不到的事,有很多事坚持著,坚持著就成功了。分家的事,如果是一般人听了大家都劝他,就放弃了。可他就觉得自己拖累了他哥嫂,非要分家不可。他知道他哥过完年正月初七左右就上班了。而他自己过完年也要去银川。两个人过完年碰到一块都难,这分家的事看来就要黄了。他三番五次的做钱秉良,钱寒光和他哥钱寒峰的工作。说的多了也就有人妥协了。先是钱秉良让他烦的不行了,就甩了一句话。只要你哥俩愿意,我就给你做中人,主持分家的事。他哥刚开始是坚决反对的,但让他软磨硬泡地受不了,也就妥协了。钱寒光看人家双方当事人都同意了,也就不反对了。几个人坐一块,拿了笔墨纸砚开始立字据。 分家最主要的的就是房屋和土地。现有的三口窑洞西边那一口是钱寒山在居住,中间的那一口窑洞原本是他们父母在居住,东边的现在是厨房。阳面三间厦子,两间大的是钱寒峰两口子居住,一间小的以前是钱寒秋的房间,她出嫁后嘉佑在里面住。根据协商钱寒山分到了他现在居住的窑洞和中间那口窑。並附协议,以后谁要在外面建房必须把现有的住房按当时的市场价给另一方。钱家现在有三块地,就从最大的那块地里面给钱寒山划分了自己的人口地。现有的粮食是最难分的,按土地生產能力,现在是冬季,钱寒峰家已经消耗了半年,钱寒山则没怎么在家吃过饭。一时难以计算出精確的数字。最后钱寒山说先不分粮食了,他保留在家吃饭的权利,等夏收后他的地生產出来粮食,就自然分开了。牲畜家里没有大型牲畜,就几只鸡都是惠淑溪养的。钱寒山也不好意思分。剩余的家具主要保持了现在各房间的基本原貌,谁分到哪个房屋家具就分给谁。农具给钱寒山分了一部分。至於共同的现金则没有。他母亲本来有一千多块钱。他过世后过事都用完了。没想到谋划了十几天的分家。分起来一个小时就分完了。一式四份,两兄弟各一份,两个中间人各一份。签字之后,家就算分完了。 送走了两个中间人,两兄弟各拿著自己的分家协议各自回到自己房间。钱寒峰看都不想多看一眼,就把协议放在了箱子最底下。倒头便睡觉了。他刚才好几次都想反悔,不想分家了。可是话到嘴边又没能说出口,他又能怎么样呢?他虽然是大哥,好像也阻止不了这一切的发生。从前那个整天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弟弟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他根本左右不了。只能任由其发展。 钱寒山回到自己的窑洞,把分家的协议看了一遍。躺在炕上开始思绪翻飞。以前,自己在外面瞎折腾有父母和哥哥兜底。现在可是自己一个人了。再瞎折腾亏了,可没人替自己兜底了。未来的路只能靠自己,靠自己的这双手去创造了。至於前途如何,他不知道。但是通过这些年在社会上打拼的经验,他觉得他已经学会了生存的技能,肯定饿不死。至於发展的好不好,那要看机遇,也要看自己把握机遇的能力了。虽然前路独行,但是他並不害怕。因为他经歷过一段东躲西藏昏暗的日子。他思考过人生,未来还能比过去的一年更难吗?他不信。至於欠哥哥嫂子的人情,就留著以后慢慢还吧。他现在做的只是不想再欠他们更多的。 这边分家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分地的事则是一团乱麻。任凭思前村的能人都匯集到分地小组,也解决不了。钱寒林还真的经过六组的推荐当选了,分地小组成员。可是分地的进程却是艰难而漫长。本来春种之前就准备分完地,春种就可以按新分的地,种地了。可是阻力不是一般的大。持续到夏收完还没有完成土地划分。这里插一句,思前村是两年三熟的地方。小麦是冬季种,夏季收。收完小麦还可以种些小苗的作物,比如豆类,穀物,到秋季收。像玉米这种大型的农作物则春季种,秋季收。收完玉米,可以种冬小麦。这样循环往復。 就单单一个土地重新確认面积,分地小组就前后折腾了三回。他们一共十五个人,再分成五个小队。对土地和人口进行了確认。第一轮干完活儿,钱寒林觉得这事太简单了,比他想的简单多了。可是一开会,首先分地小组就吵得不开交。面积很多地方和老的地册对不上,和现在种地的人提供的面积也对不上。钱寒林为此不以为然,再重新丈量就可以了。可是第二次丈量以后有出现可笑的一幕,第二次的数据和第一次的不一样,和老的地册上也不一样。出现了三种数据,到底用那一组数据?分地小组有重新分组,把那些有异议的地块拿出来重新丈量確认了一遍。一个丈量工作就干了三遍。 本来觉得这事已经头大了,最后才发现丈量土地数据是最轻鬆的活儿。確定人口数量吵得更厉害。本来应该按一月一日为截至日期的可是一开会。没有一个人同意按元旦为截止日期的。因为元旦到春节之间是农村婚丧嫁娶最频繁的时候。有的家庭在这个期间娶了新的媳妇,有的添了新生儿。有的则有老人去世。更有甚者有一家在这期间增减了三口人。一口人差不多两亩地,三口人就是六亩地呀,谁不跟你拼命?农村里经常为种地打架,都是两家这个多种了一犁,那个占了分界线。现在一个人的地如果没有分到可就是二亩地,下次分地还的等五年时间。村民一个个都瞪大眼睛都看著呢。为此,有些家里本来要外嫁姑娘的都推迟了婚礼。娶媳妇的则提前婚礼,完成登记转户口。不过这事在上了三次会后有了定论,就是按春节为节点,按当时的户口本註册人口为准。在分地小组先统一了意见。 还有最主要一点,各组按人口变化情况之间按流转土地。这个矛盾太大了。现在分地小组把土地按產量分成了三类:最好的地为甲类,次为乙类,再次为丙类。相互之间可以按產量转换。本来这样感觉已经很科学了。但是,只考虑產量,地还有远近之分。远地不养人,太远的地方早上到地里没干活都饿了。近的地方,则一天能干很多活,还不累。可以隨时回家歇息。再说按產量分的这个也是估算出来的,並不是实际的產量。所以,村上各组现在都在想给差地,不给好的。要地的都想要好的,不想要差地,远地。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各路牛骨蛇神各显神通。 刚开始有些人,对分地小组窃窃私语,背地里指指点点。后来就当面各种阴阳怪气。再后来就是各种阻挠。分地小组的尺子,帐本,算盘,计算器。就连划线的粉笔都成了他们私藏的对象。戚长山看著实在是工作做不下去了,就以拖待变。反正一开会就开始就开始骂杖,好几次都差点打起来。这个事从冬天到春天,从春天到夏天了。还没有结局。看来是死局了。没人能解开这个局。就在大家都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意外的人,一件意外的事,却让这个事得到了充分的转机。这个关键的人就是上次上吊没死成的戚江明。 话说这戚江明,上次被人救下来以后性格就变了。以前唯唯诺诺,人畜无害的一个人。现在变得张牙舞爪的,见人说话都捡不好听的说。感觉这个世界都欠他的似的。如果你反驳他几句,他马上红脖子涨脸的跟你急。“老子,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怕你不成。”这是他的口头禪。平日里也没人招惹他,知道他日子过烂包了,破罐子破摔。 戚江明这天扛著个锄头从地里回来,走到十字路口。听见戚增发正在给两个人吹牛。说不按他的意思来,他们这地就分不下去。分地小组的人都是酒囊饭袋之类的。戚江明走到跟前就没好话:“是你整天阻挠村上分地呀?”戚增发转身一看是瘦小的戚江明,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就说:“是又能怎么样?你家有不增不减地,跟你有啥关係?”戚江明家里人口確实没有变化,这次分地他也没操心。但是,前几年和戚增发打架动刀子,逃跑后从悬崖上摔死的戚光明,却是他的弟弟。戚江明正愁报仇找不到合適的机会呢。这次站在了为民除害的制高点上真是机会难得呀!戚江明从肩上拿下来锄头,锄头在前木把在后。就像手持大刀面对敌人的那种姿势。“村上的事,村上人管。老子就是看你不顺眼,为民除害。”戚江明怒目圆睁地喊道。戚增发虽然长得比戚江明身材魁梧,但是手里空空,没傢伙。但他平日你看不起戚江明,量他也不敢动手,就说:“把你的锄头放下,你这样子嚇唬谁呢?” “就嚇唬你这孙子呢!”戚江明毫不示弱。 戚增发作势要上去抢戚江明的锄头,戚江明后撤一步,把锄头往戚增发麵门上一送。只听到“哐”的一声,戚增发一摸头,头上出血了。他不以为意,抓紧上前抢锄头。这次戚江明没躲开,被他抓住了锄头把。两个人正在为抢一个锄头抱作一团。突然有人从身后重重的给你戚增发一下。正中戚增发后腰。戚增发转身一看不是別人正是戚江明的哥哥戚景明。这戚景明上次给钱寒峰家盘过锅头,算是村上的手艺人。这两人打架,大喊大叫的,把离此不远的戚景明给招来了。他一看戚增发正在打他弟弟。果断拿了个铁杴上来就给了戚增发一下。这一下抡圆了力量,戚增发可是吃了大亏。此事情形以一敌二还打个啥呀?一把推开戚江明,转身就跑。戚增发在前面跑,戚景明和戚江明俩兄弟在后面追。本来这戚增发隨便躲进哪一家把门一关,他两兄弟一时也没办法。但是人一急就知道往自己家里跑。自己家又在后面的巷子,路途比较远。路途长了,意外就多。他跑的急,不知谁家孩子吃了西瓜的西瓜皮胡乱仍在路上。戚增发一个没小心,踩了西瓜皮给摔的趴在地上。他刚想起身,却已经迟了,被赶上来的戚景明一铁杴拍在地上。追上来的弟兄俩好一顿拳打脚踢,围观的村民怕出人命,才上去把两个人拉开。只见那戚增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口鼻全是血。消息迅速传开,戚长山得到消息赶过来后。戚增发他老婆已经联繫人把戚增发往北原县医院送了。过了不多久派出所的人就把戚景明和戚江明俩兄弟带走了。看来戚增发他老婆已经报警了。 这事一下就成了十里八乡的大新闻,迅速在村里到处都在议论。就连嘉佑和千安听到消息都跑去看,可惜他俩去得迟了,只看到戚增发被打的躺在地上的样子。这两人赶紧找他们的好朋友建武去分享这个新闻。但建武家里却来了新人。 第十六章 人生初相遇 嘉佑和千安去找建武的路上,却看见建武领著一个女孩正朝这边来了。千安远远看见这女孩,瘦瘦的,个子差不多跟建武一般高。一身粉红色的连衣裙,脚上穿著红色的袜子,塑料鏤空凉鞋。梳著两个麻花辫,两个黑黝黝的小眼睛,脸上白皙乾净,这一点和思前村的人不同。村里的孩子都是白里透红的脸蛋。看样子比他们能小个一两岁。建武一介绍才知道,这女孩叫蓝雅洁。是建武舅舅家姑娘,也就是建武的表妹。 “听说你们这边打架了?”建武忙询问。 “是呀,都打完了。我们正要找你去呢。”千安快人快语。 “那打架的人呢?”蓝雅洁趁机说。 千安发现这蓝雅洁说的普通话,声音娇嫩柔软甚是好听。而村里的孩子都说当地的方言。只听到嘉佑回了一句:“打伤的送医院了,打人的被警察带到派出所去了。” “那咱们还去吗?”蓝雅洁问建武。 “那就不去了吧,咱们都去我家吧。”建武说。 “好吧。” “谁和谁打架呀?”建武接著问。 “戚景明和戚江明兄弟俩打戚增发。戚增发好像伤的挺严重的,我看满脸全是血。”嘉佑说。 “为啥他俩打人家呀?”蓝雅洁问。 “听村上的人说为分地的事,说戚增发背地里捣鬼,阻止分地的事。所以才打起来了。”千安回答道。 “这么说他俩还是为了村上的人,打抱不平,行侠仗义?”蓝雅洁说。 “可以这么理解。”建武回道。 “那他俩被抓去,可能会受苦吧?”蓝雅洁焦急的问道。 “这事,你得问千安啊,他有这方面的经验。”嘉佑一边说一边冲千安做鬼脸。千安知道他在拿自己的糗事取笑他。向他狠狠瞪了一眼。 “你咋能了解这些事?”蓝雅洁显然被这个话题勾出了兴趣。 “因为他去年也被请去问过话,这方面有经验。”建武一边说一边笑。 千安看这事是躲不过去了,就索性面对。赶紧接过话题说“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我又没犯错,我是证人。我给讲一下事情的经过吧。” “好啊,好啊,我最爱听故事了。”蓝雅洁高兴地说。 “去年我和我班的同学戚平安打撞球,谁输谁付钱。结果戚平安输了,欠了人家老板戚长寿一块钱的台费。那天放学的路上戚长寿先是拦住我的去路,问我要钱。我说昨天给你说了是戚平安付帐的。他又去戚平安家里找戚平安。没想到悲剧就此发生,据第二天早上,戚平安邻居家的同学说,戚长寿那天晚上拿了一把斧头去戚平安家索要那一块钱欠款。话不投机,没说几句话就和戚平安他爸打起来了。戚平安他爸用翻麦秆的铁杈从戚长寿眼睛插进去,从后脑勺贯穿而出,当场毙命。我和建武中午放学还跑到戚平安家里去想看个究竟。当时已经拉上了警戒线,不让靠近。我就被警察叫去协助调查过。搞得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噩梦连连,担惊受怕。整个村子因为这个案件,蒙上一层阴影,很多人从此不敢靠近戚平安家。当时,有一家报纸以《一元钱引起的杀人案》为题。记述了事件的整个过程。最后,戚平安他爸因为防卫过当被判三年,戚平安本来就没有母亲,从此流落江湖,现在也不知道在哪儿。” “你们这村子,怎么我感觉这么不安全啊。我爸还让我今年在这里上学。”蓝雅洁面露难色。 “也不是经常发生,我们从小到大就这么一起杀人案。平时很安全。”建武连忙解释道。 “谁家村子,天天杀人呀?”蓝雅洁回懟了一句。 “你要到我们小学念书吗?你上几年级?”千安问。 “我上二年级,本来准备在这里上学的。现在有点动摇了。”蓝雅洁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怎么才上二年级啊?看著不像那么小的年龄。”千安问。 “你管得著吗?我上学迟,行了吧?”蓝雅洁慍怒道。 千安还想问为啥上学迟,结果听见他哥欒十全在建武家门口喊他回家。他赶紧出去问啥事找他,欒十全说;“妈回来了。离开家三年的妈,刚才回来了。还带著个小女孩。爸让我喊你回家去。”千安听到朝思暮想的妈回来了,自然是非常高兴。匆匆给建武他们三个告別就跟他哥向家的方向一路飞奔回去。这几年村上各种传闻,有的人说他妈是疯病犯了,满世家胡乱跑,丟了。有的人说他妈在另一个地方还有一个家,回去过日子去了。有的人说他妈出去遭遇不测,可能已经死了。这些背地里的传闻,很多都传到千安耳朵里。他为此伤心不已,只能默默地承受著这些流言蜚语。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妈到底怎么样了。但是,他心里一直坚信他妈肯定活著。即便是和前几年那样疯疯癲癲,他也希望他妈能活著。他和他大哥欒十全一路小跑,飞奔进家门。 “你他妈的,这到底是谁的种?”千安一进门就听见他爸欒良声嘶力竭的声音。这质问声里还带著哭腔。千安和欒十全被这一声给嚇住了。俩人站在院子里,不敢动。 “你管不著,我本来就不是你老婆。你兄弟俩都是骗子。”这是花七妹的声音。千安现在可以確定他妈真的是回来了。至於大人为啥吵架,他其实並不关心。因为从小到大他父母就经常吵吵闹闹的。他已经习惯了。只要妈回来就好,他心里有点高兴。偷偷地往屋里看去。只看见他妈的半个身影,身边还站著个小女孩。欒良看见他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就骂道:“回家了,不进门。跟做贼似的干啥?”他知道在说他。赶紧和欒十全跑到另一间房间里去。这时,他二哥欒百顺正坐在炕沿上,两眼盯著地。默默地听两个大人在骂杖。看他俩进来了只是眼皮抬了一下並不作声。 “你这个贱人,你还不如死在外面哩。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啊?”欒良又骂道。 “我死在外面对你有啥好处?好好,你想要我死是吧?我走。” “呯……”。“呯……”这两声之间间隔了一段。千安凭声音判断,知道是两个电壶被甩碎了。伴隨著破碎声又听见,小孩子的哭声。这哭声应该是刚才他看见的站在他妈身后的那个小女孩。 “嗷……,妞儿乖,不哭啊。既然这里不欢迎咱们,咱们就走。”说著就听见开门的声音。还是欒十全到底长大了,一个箭步衝出去。抓住他妈的胳膊不让走。千安也有样学样,赶紧抓住另一个胳膊。然而,欒百顺只是站在门口看。千安这才看清楚他妈的模样,三年多没见了。他发现他们和他印象中的模样变化挺大的。头上的头髮稀疏了很多,也添了几束白头髮。泪水顺著眼角的皱纹不停的落下。千安也哭了。他俩把他妈和小女孩拉进刚才他们三兄弟呆的那个房间。他妈只是哭,也不说话。一家人好像集体哑巴了一样。没有一个人说话。 过了许久,欒十全开始打扫刚才摔碎的物品,整理零乱的家具。他妈开始和面做饭,千安给帮忙烧锅。欒十全又去村上的商店买了两个电壶。虽然这个家破破烂烂。矛盾不断,但是人回来了。总还是有了一些生机。千安忍不住问他妈:“妈,这小女孩是不是也把你叫妈?”这问题问的,他妈都被他逗笑了。不过只是答应了一声“嗯”。继续做饭。只有老疙瘩欒良,捡起他的菸袋,一锅烟一锅烟地抽。抽一会烟,嘆一声气。一间屋子全是烟气。从此老疙瘩出门老是带著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谁家有红白喜事请他,他也不参加。走路低著头只看路。 千安妈的回归,让家里突然住不下了。千安和嘉佑一块住。正好嘉佑一个人住晚上害怕,也想让千安和他一块住。这样两个人一块住,有时候晚上饿了,也在嘉佑家吃点。两人一块交流,千安的学习成绩还比以前进步了不少。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 第十七章 告一段落 再说这戚景明和戚江明两兄弟。戚江明因为是事件的製造者被关了七天小黑屋,戚景明只是协同被关了五天。两人被取保候审,等待走法女程序。当戚景明和戚江明的媳妇找戚长山出面协调赔偿的时候,戚长山是不太想管这个事的。虽然都是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人,既然犯了法自然有法律制裁。可他发现这个事的影响力的时候,最终还是决定出面调解此事。开始他发现被村民私藏的帐本,捲尺,地册都慢慢的还回来了。再开会协商分地的事,火药味也没那么大了。虽然有意见,但是都能协调解决。他决定儘快確定分地方案,召开村民大会。没想到村民大会一次性就通过了。后面的工作虽然不是一帆风顺,但是,总体阻力没那么大了。吵吵闹闹是不可避免,但再没有出现打架流血事件。戚增发的五组组长职务由他们分地小组的欒赫图暂代。欒赫图本来也是一个不安分子。但是没有戚增发的撑腰他一个人翻不起什么大浪。土地划分到各组之后,各组成立自己的分地小组,按家庭抓鬮,抓到甲类地的搭配丙类地,抽到乙类地的就分乙类地。很快各小组就完成了土地的划分。钱嘉佑家本来也为他奶奶的去世要减去一个人的地,但是因为他妹妹嘉寧上次分地没赶上,这次他家不增不减维持原来的土地面积。欒千安家他妈因为长期不在,本来已经决定减去他妈花七妹的人口地,可是分地前她又及时回来了。当然,带回来的小女孩暂时没有户口,就没有分到地。所以他家也是不增不减。只有戚建武家因为前几年他大姐戚建元出嫁了,减少了一个人口地。 戚长山回忆了一下这个过程,觉得戚江明兄弟俩不管出发点是啥,但是客观上確实促成了分地工作的有效进展。当戚景明的老婆再次找他的时候,他决定帮他们一把。至於怎么谈他自己还没有想法,先探探当事人的口气再说。 这天放学,因为水塔上的贴的一则《招工启事》,千安和嘉佑吵得不可开交。大概的写的是:招收十八岁以上的成年人,到一个叫深圳的地方的电子厂上班,工资前三个月五百到六百,三个月后八百元左右。村里人都说这是骗人的,哪有这么高的工资,这个工资已经超越了上了十几年班的钱寒峰的工资了。很多家庭辛苦一年连万元户的標准都达不到,村里人感觉简直不可思议。天上怎么会掉馅饼呢?不会有人上当的。当时思前村还没有自来水,都是自己用大水桶到水塔去拉水。所以,水塔也算一个人流集散地。水塔就在学校对面,放学的学生自然就看到了招工启事。嘉佑和千安主要爭吵的原因不是因为多少钱的事。是因为这个地名后面的一个字的读音,到底怎么读,嘉佑说土字旁一个川,肯定读“川”。千安说他哥给他说过和“镇”字读音一样。俩人跑建武家查字典去了。 建武家就在学校旁边。建武这会儿还在学校打扫卫生做值日生。蓝雅洁在家里,在烧炕。没想到蓝雅洁这个“城里人”根本就不会干这种农活儿。弄得房间里全是烟,熏得自己眼圈鼻子都是黑的。千安笑著上去赶紧帮忙。千安拿起烧火棍,把火芯挑了挑。拿下门口掛著的草帽,对著有火星的地方搧风。没搧几下火苗一下就窜起来了。千安用火棍把著了的柴草往炕洞里面推了推。烟都顺著烟囱出去了。千安让蓝雅洁把门窗都打开,屋里的烟慢慢地也散出去了。嘉佑则从书架上找到字典,迅速查了一下他们刚才爭论的那个“圳”字。悄悄把字典放回了书架。千安看屋里的烟散的差不多了,就想走。对嘉佑说:“那咱们走吧。”蓝雅洁忙说:“谢谢你呀,你真厉害呀!”眼神中有某种崇拜,也有些许感激之情。嘉佑说:“这算啥?他连烧煤的火炕都会烧。很多刚来的老师都不会,还要向他请教呢!”蓝雅洁更崇拜千安了,连连给他竖大拇指。“你是怎么学会的呀?”千安谦虚的说:“刚开始也不会,跟著別人多学几次就会了。我教你个口诀,火心要空,人心要实。”蓝雅洁也念叨:“火心要空,人心要实。记住了。”说完千安和嘉佑就从建武家出来,往他们自己家走。这种来往后来其实很多,千安在教蓝雅洁干活的时候能发挥他的长处,找到被人肯定的感觉。他自己虽然很多次都是免费的劳力,但是,心里却美滋滋的。被人崇拜和夸奖的感觉还是很受用的。他教蓝雅洁剁猪草,教她烧锅,教她餵鸡,教她餵猪。他们四个还一块去田里捡麦穗。在平日的一教一学中情谊自然萌芽。不过蓝雅洁也不是啥都不会,又一次千安吃坏了肚子,几个人在建武家玩的时候。他一会儿功夫跑了好几次厕所。 他给建武说:“把你家的药胡乱给我吃几个吧,不然止不住。” 建武问:“你要吃啥药?” 他回了句:“隨便安乃近或者四环素之类的都行。” 这话让一旁的蓝雅洁听到了就说:“是药三分毒,怎么可以胡乱吃药呢?安乃近是止疼和退烧的,四环素是消炎的你可以吃点。” 千安说:“是药三分毒,这话感觉好有道理一样,谁给你教的?” “不告诉你,总之你记住就行。”蓝雅洁莞尔一笑。 最让千安动容的还是一次他们一块玩,千安不小心把手指弄破了。鲜血顺著手指喷流不止,千安忙著用另一只手按住。过了一会打开还是流血不止。他用细土盖住伤口,可是血液很快就把圡全染红了。蓝雅洁看著千安痛苦的样子竟然嚇的哭了。嘉佑赶紧跑千安家叫“老疙瘩”。建武和蓝雅洁不断地在用细土帮遮盖伤口。最后老疙瘩带著千安去村里的卫生所去包扎才止住血。几个人全程陪著千安。千安看蓝雅洁担心自己落泪,梨花带雨的样子甚是动人,心里竟然觉得今天把手弄破挺值得。 深秋的思前村,高苗的农作物已经全部收割完毕。树叶开始凋零。新种的冬小麦叶子刚好覆盖了地面。田野里一眼望去全是绿油油的一片。晴日微风,天高云淡。极目远眺,远处山峦上的电视塔隱约可见。一群孩子,手里拿著新折的纸风车追逐嬉戏。那女孩脖子上的红丝巾迎风飘零,毛茸茸的芦苇草在微风的吹拂下,隨风轻轻起伏,无忧无虑,好不自在。 人生有时候还挺有意思的,多年以后两人再次重逢。当千安说出这句“是药三分毒”时,引得两人开怀大笑。蓝雅洁则回了句:“火心要空,人心要实。”感动的千安热泪盈眶。 也就是这个他教蓝雅洁烧炕的下午,从建武家出来后,他才从嘉佑口中得知蓝雅洁来他们村念书的原因。那天因为千安他哥叫他回家。他没听后面的聊天內容。原来,蓝雅洁她爸妈就像小品《超生游击队》里面的一样,到处流浪。蓝雅洁说她出生在常州,在那里她爸妈当年一块打工。她是他父母的第三个女儿。他姐今年在她大姑家上学。建武他妈是她的二姑。今年他妈又怀孕了,不知道他父母有跑到哪儿去了。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给他们家顺利添一个男丁。 生命有时候很奇妙,当一个人第二次出现在你的生命旅途中时,你很难预料到她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出现。 第十八章 人生一嘆 话题转到戚长山调解钱江明打架得事,他了解了一圈当事人的態度之后才知道。这人心啊!確实难测。因为是戚景明和戚江明的老婆出面找他调解这个事的,他以为这代表的是他们家男人的意见。当他见到三个当事人的时候才知道。原来这只是这两个女人的想法,他俩怕家里的顶樑柱都进去了。生活没有依靠。但当事人可不这么想。三个当事人的基本態度是:戚江明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怎么都行。要杀要剐顺便。戚景明想调解但是家里没钱。没钱给戚增发赔偿。戚增发的態度法儿让他意外,他想调解想要钱,想要很多钱。如果真把他兄弟俩送进去,他的钱估计就泡汤了。但是,他態度很强硬,最好能让这俩兄弟既坐牢又陪很多钱。但他自己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至於他的伤其实並不是很严重,主要伤就是刚开始头上被戚江明打破那一下,缝了六针。其他的都是皮外伤,看起来很嚇人。养了一段时间就好了。他为了让戚江明兄弟俩多出医药费在医院多耗了半个月。后来医院实在不要他了。他才出院的。伤情鑑定最多算个轻微伤,他了解了一下这种伤好像法院也判不了多重的罪。不过他一直在装病,对外说多处骨折,已经半身不遂。坏就坏在农村这地方人都认识,只要一个人知道他在装病,后期几乎全村人都知道了他在装病。就连打他的戚江明两兄弟都得到消息说他在装病。可消息的真偽,他们却没法辨別。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搞得两兄弟也头大。刚开始得到消息时候,两兄弟狂喜,知道自己现在逃脱了牢狱之灾。笼罩在心头的阴云一鬨而散,大不了赔点医药费而已。过几天,又听说戚增发还在床上养病,下床都困难。兄弟俩又开始犯嘀咕。到底自己打的重不重,自己也不知道。都是平凡人,当时高度紧张,行动基本靠本能反应。他只记得当时戚增发一把推的他往前踉蹌了好几步才站稳。等他回过头,只见他哥戚景明在追戚增发。他扛起锄头在后面追,结果被路旁的树枝把锄头掛了一下,掉进道旁的水渠里。他准备捡,却看见戚增发已经被他哥一铁杴拍在地上。他顾不上捡锄头,跑过去用脚踢戚增发。他哥为了不误伤他,也改用脚踢戚增发。两兄弟两面夹击,戚增发只能抱头挨揍。他估摸著自己作为一个庄稼汉,这一脚踢出去怎么也有百十来斤的力道吧。至於自己当时那一拳那一脚打在对方哪儿了,自己都回忆不起来。兄弟俩又开始担忧起来。就这么,今天担忧,明天放鬆的过了一天又一天。戚增发那边则是以不变应万变,在没拿到赔偿之前戚增发还是臥病在床,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据见到他的人说,都长胖了。 可戚长山都答应人家要调解了,那就先把双方叫到一块调解吧。第一次到场的是戚景明和他老婆。戚江明的老婆,戚增发的老婆。戚增发老婆提出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各种费用总计一万一千多元。戚景明一听就拉著他老婆走了。撂下一句狠话“老子寧愿去坐牢,也不赔偿。”就这么不欢而散了。 事情拖了一个多月,戚增发开始让步了。赔捌仟也行。双方还是不欢而散。 戚增发开始起诉,戚江明两兄弟收到,法院传票。开始开庭前再次调解。戚长山只调节成功了医药费。当时两兄弟支付给了戚增发。至於其它赔偿的费用当事人自己接触谈判的。最后赔了多少钱,除当事人外,没有人能说清楚。村里有人说赔了五千块,有的人说赔了三千块。还有人说只赔偿了一千块钱。反正,戚增发撤诉了,这事就像村里小河中的一片叶子,隨著时间的流逝,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直到思前村再没人提起此事。 年轮轻轻推,沙漏跌成堆。这是三年后的冬天,戚长山的二女儿戚建萍已经上班一年多了。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龄。戚建萍经人介绍认识了自己高中时的学长安在宥,双方自由恋爱,互托终生。定於正月初八日出嫁。戚长山家里正忙前忙后的准备婚礼呢。说起戚长山这二女儿戚建萍,她从小可以用品学兼优来形容,她自己的理想就是当一名人民教师,三尺讲台,教书育人。当时的中专生比较吃香。可是戚建萍第一年参加考试却没有考上。她就復读继续考,第二年成绩很理想,过了中等师范的录取线。当一家人都在焦急的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却得到消息,戚建萍违反有关规定不予录取。说当时的规定不允许復读生报考中专中师类学校。而且,是被人举报取消资格的。本来这事只是人生的一个小挫折,不行上高中考大学就算了。但是,村上瞬间谣言四起。都说是她的堂妹加同班同学举报的。而且举报的她的人也是復读生,只是比她考试成绩比她低了那么几分而已。他俩平日里关係还特別要好。她这个堂妹和她的血缘关係还没有出五服呢,爷爷辈是亲兄弟。这就有点狗血了,一时间思前村里流言蜚语滚滚而来。怎么举报的,找的谁查到她的成绩的,更玄乎的说她俩成绩只差一分,报的一个学校。更有甚者没说她气不过,又去举报了,举报她的人。天地良心戚建萍当时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只知道整天在家抹眼泪。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反举报。至於他爸有没有反举报,他问了戚长山,他说他没有。只是听到取消成绩和谣言非常气愤。结果是两个人当年都没上中师,都去了北原县高中。 这次事件让戚建萍第一次体会到了人间冷暖,她很长时间才慢慢理解了人性的灰暗。也知道人心隔肚皮再也不敢推心置腹了。有一点村上人传言的不对,她的成绩是她自己告诉举报她的人的,他们之间也不是只差一分。是她比对方高了八分。也有可能是她自己识人不准,造成的这个结果。致使她上了高中都不敢再交新的朋友。只是一个人形单影只,独来独往。大约过了一年多才从这件事的阴影中逐渐走出来。但是她发现他的注意力很难集中起来,上课老是思想开小差。当老师讲一道题的时候前半截他还跟著老师的思路走。后半截她的思想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睡眠也不好,老是做梦。半夜惊醒又好像被人告了,她自己好像做了很多错事一样。这样,第二天上课就没精神,容易打瞌睡。刚上高中那会儿,还有之前的基础支撑著。后面就和同学们的差距越来越大。高中的新知识掌握的很不牢靠。到高二已经从重点班被调剂出来。勉强上完了高中,高考只考了三百多分。距离大专线还差了近两百分。也不用復读了。乾脆另谋出路。就在一家人为她的前途一筹莫展之际。戚长发却和一个人的閒聊中得到一个消息。北原县邮政局面向社会招聘一批前厅柜员。合同工,合同期满考核优异可以转正。戚建萍考试顺利过关。面试戚建萍形象气质俱佳且对答如流也顺利过关,目前还在合同期限內。她经同学介绍认识了比自己高一级的高中同学安在宥,现在省城一家电器公司做业务员。两人一见如故,很快谈婚论嫁。 第十九章 一场婚礼 思前村的风俗,姑娘出嫁前一天先在女方家办酒席。第二天早上男方来接亲,在男方家办酒席。戚建萍是正月初八日出嫁,那女方家就是正月初七的正事。正月初六下午差不多很多亲戚朋友都来了。戚家有女出阁,村里人肯定都会趁机热闹一下。一方面因戚长山在村上经常参加別人家的红白喜事,很多人需要回礼。另一方面戚长山在村里村委会班子里混跡多年,从会计,副村长,到村长。一路艰难险阻,却能屹立不倒。村上人际关係处理的比较融洽。 “祖籍陕西韩城县,杏花村中有家园,姐弟姻缘生了变,堂上滴血蒙屈冤……”乐队的大喇叭里传来了熟悉的秦腔名段。引来了一群嬉戏打闹的孩子。男孩子放鞭炮,女孩子追著戚建萍要糖吃。帐篷下一排排整齐的桌椅已经准备就绪。戚长山家门前人头攒动,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依戚长山重男轻女的认知,本来想女儿出嫁就小规模地邀请几个至亲好友庆祝一下就行。等儿子戚建武结婚再风风光光地,隆重地办一下。再说前段时间和亲家因为彩礼和和婚礼流程的事闹得不愉快。自己心里觉得不自在,不想大操大办。但是女儿大了,很多事他说了人家也不一定听。目前办成这样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算。和村里平常人家娶媳妇的规模差不多了。大女儿戚建元前几年出嫁,也就简单办了一下。这次如果办的隆重估计大女儿也有意见。但是,家里的其它几个人的意见,他也不得不听。尤其是他老婆蓝素琴和他老妈这两个人,她连一个人也说服不了。特別是老太太,不知道为啥,特別疼她这个孙女。听说要出嫁了,还捨不得。又说就只有这个孙女和她最亲,从小就善解人意,和她能聊得到一块去。平日跟戚长山的五弟戚长宏一块过日子的她。此从婚礼开始筹划就一直坐镇戚长山家指挥。虽然戚长山觉得自己在村上谁家的事上不是指挥若定,挥斥方遒的。现在让一个老太太给拿的死死地。加上他老婆蓝素琴的助阵,他女儿戚建萍的助威。三人儼然已然形成统一联盟。他反而在这个家里成了少数意见者。 最后的结果是,猪也杀了,乐队也请了。陪嫁的物品比亲家给的彩礼都多。真是口惠而实不惠。而这个女婿,其实他心底里是不满意的。感觉配不上自己的女儿,却又说不出口。两个孩子愿意呀!他没有一点办法。而此时,他正站在路口焦急地等待著两个人。一个是在铜川的煤矿当副矿长的大哥戚长生,另一个是他在高陵当上门女婿的六弟戚长安。按以往的经验推算,他们也该到家了才对。现在天色渐晚,道路难行。忍不住的让人担心起来。虽说他大哥有专属的司机,可前几天下了一场雪,很多地方的路阴面还有积雪,加上省城到思前村的路要翻越好几架沟,时而上坡时而下坡,一般的司机还真不好驾驭。上次打电话听大哥说身体不舒服在省城医院里检查身体,也不知道最后结果怎么样?今天迟迟未归,让人好一阵担心。他之所以站在门外等,是因为老母亲不停地问“怎么还不回来?怎么还不回来?”问了好几遍了。问的他心烦意乱,在外面抽根烟暂缓一下。他没有等到那辆熟悉的蓝色五十铃车,却看见大路上远远的走来了三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楚,这不就是他的六弟戚长安和他媳妇。另一个则是他大哥的儿子戚建英。 他喜笑顏开赶紧迎上去,一只手接过他大侄子的背包。问道:“怎么才回来呀?” “出发迟了,路况也不好。”戚长安边走边说。 “建英,长高了。哎,你爸妈呢?”戚长山问道。 “我爸住院了,我妈在照顾。让我回来代表他们。”戚建英说。 “咋?你爸病的严重吗?”戚长山提高了嗓门问。 “挺严重的,慢性肾功能衰竭。”戚建英带著哭腔说。 “唉!这病能治好吗?长安。”戚长山说。 “我也不知道啊。我和建英在城西客运站见的面。大哥也没给我说。他这人干啥事老是悄悄地。不给我们说呀!”戚长安说。 “好吧,一会儿见了你奶奶先別说你爸的病,就说最近工作忙,上面要来检查走不开。”戚长山对戚建英说。 “好我知道了,不过我爸说让我给你带个话。让你忙完我姐出嫁的事,让你们兄弟几个去医院看看他。”戚建英说。 戚长山意识到他大哥的病可能要比自己想像的严重,不过还是强顏说:“好好,我知道了。咱们先回家。你今年上几年级了?” “高二。”戚建英回道。 “大家先別往坏处想,万一医生没搞清楚呢?大哥吉人自有天相,先別著急下结论。”一直没说话的戚长安媳妇说。 “对对,先別自己嚇自己。”戚长山附和道。 一边说著话,四个人这就进了门。屋里的温暖的热气和喜庆的氛围让进门的四个人心里的寒冰逐渐融化,暂时忘了刚才的悲伤。这真是个大家庭。三代人集中在一起这个屋子都快站不下了。戚长安赶紧给老妈和几个哥哥及自己的七弟打招呼。老太太一共生了七个儿子,开枝散叶,现在聚在一块坐席的话,得坐四席才能坐下。相互寒暄了一番,老太太对老大戚长生没回来颇有微词,但是也理解孩子们的决定。戚长安发现他四哥戚长实好像没在人群中。就问老太太:“妈,我四哥怎么没在啊?” 老太太笑了一下说:“问你二哥去。” “哎,看你这表情,怎么著,这里面好像有事呀!有啥故事是不是?”戚长安追问。 “嘿嘿,为分地的事,没占到便宜记恨你二哥呢。小心眼,我都懒得理他。”老太太说。 “还有这事?我看她老婆孩子都在呀,他反而闹情绪?”戚长安说。 “你还不知道他那点小心思,等你大哥回来主持公道呢。这回给逛脱了。你大哥还没回来。嘿嘿。”老太太说完又笑了。 “好吧,我现在就去做个和事老,把他请过来。”戚长安一边说一边披上大衣。又说:“那你得告诉我具体啥事,不然我一会见了他不好说。” “我只知道个大概,说你四哥分地抓鬮,没抓到好地。正好你二哥管这事。想让你二哥私下里给调换一下。你二哥没给调换就记恨上了。大概就是这么个事。你一会问他自己去。”老太太说。 “好好,我这就给咱家平息矛盾去。”戚长安说著就往戚长实家走去。 约莫过了三十分钟,兄弟俩人就一起过来了。老太太一见老四就调侃道:“我正准备迎接你去呢,你咋就自己来了?” 戚长实一脸正气的说道:“连你也欺负我吗?” “好娃里,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也是我儿。你咋没一点度量呢?”老太太教育了老四一句。觉得身边全是儿孙,又转口说:“等过完事了,我给教训你二哥,这总可以了吧?”戚长实这老实人,让他说的不知道说啥话。只是看了一眼戚长安说:“走咱俩给席上帮忙走。”说完俩人转身往外走。戚长安转头给老太太做了个鬼脸。老太太笑了笑,挥手让他俩走。 夜幕悄然降临,一轮月牙掛在晴朗的夜空。戚长山家大门口的帐篷下,已经坐满了人。戚长山看著这人群长出一口气。原本准备了23席,幸亏管事的钱寒光眼睛亮。人还没坐满,他估算了一下坐不下,紧急加了三席才勉强坐下。给厨子一说要加三席,厨子直接蒙了。“没准备呀,不是说按23席准备的吗?幸亏我多备了一桌。还有两桌咋办?马上就开席了。我可变不出来。”钱寒光把厨子叫到一边说:“只能把其他桌的匀出来两席了,再没別的办法了。”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吃不饱,后面多上些青辣子夹饃。”厨子说。 “这事一定要保密呀,不然,传出去对你和主家都不好。”钱寒光叮嚀道。 俩人正在商量,戚长山跑过来说:“咋办?准备少了?” 钱寒光把刚才和厨子商量的事给戚长山一说。戚长山一边摇头一边偷笑著敬酒去了。敬了一圈酒,戚长山难得忙里偷閒抽根烟。 戚长安走过来对戚长山说:“听说你对新女婿还不满意?” 戚长山说:“工作不好么,我就想著她在县上上班。县上那么多单位呢,就没有一个合適的。她非要找个在外面飘著的人。” “我听他们说人还可以啊?”戚长安说。 “他们光看外表。人倒是长得仪表堂堂,说话能说会道的。可光是这些没用。人总要踏踏实实的过日子,面对柴米油盐的。”戚长山说。 “你这是老眼光,就知道找县上那些单位的。那倒是稳定,也预示著变化不大,几十年都是老样子。我倒是觉得咱建萍的选择没错,说不定能在省城闯出来一片天地。”戚长安说。 “何其难呀!年轻人不听劝,我也是心累。”戚长山说。 “都已经要结婚了,再不要纠结了。凡事往好处想。儿孙自有儿孙福,让年轻人自己去折腾吧。”戚长安说。 “罢了,我也就是给你说说。能有啥办法?未来靠他们自己去折腾了。至於结果如何,只有天知道。但愿能好吧!”戚长安说。 “哎,你说老妈对大哥有病的事是不是有所察觉?”戚长安问。 “老妈,一辈子吃斋念佛。他很多事想的开,不然你看人家的身体很硬朗。现在七十多岁了还天天干活,比年轻人手脚都麻利。我也是刚才没过脑子,让建英说工作忙。回来之前又说大哥打过电话说在省城检查身体。这不就矛盾了吗?老妈,这会儿人多,孙子孙女围著她。他顾不上想。估计晚上人静了,一想就明白了。”戚长山说。 “不过也没事,他再问我就说实话就是了。现在情况不明,我们也不清楚到底严重不严重。”戚长安说。 “也只能这样了。能瞒一会是一会儿。”戚长山说。 “行,我也给大家去敬酒了。”戚长安说。 “行,你去。”戚长山说。 此时宴席已到尾声,很多宾客酒过三巡,开始划拳猜酒。高谈阔论,相互吹捧,帐篷里一时欢声笑语,热闹非凡。有的宾客已经开始胡言乱语,醉意朦朧。戚长山看著眼前的一切,不知道为啥心里隱隱不安。他转头看到兴娃和一群孩子,追逐打闹,好不自在。他喃喃自语道:“做一个傻子,好像才感觉快乐!” 第二十章 建萍成家 这天是冬日里的艷阳天,早上流水席基本无事。按照当地的风俗习惯。戚建萍的未婚夫安在宥今天会带著一瓶好酒来招待一圈她家里的亲戚朋友。並约定明日迎亲的事宜。 中午时分,安在宥和他的叔叔骑著一辆摩托车来了。看行礼鼓鼓囊囊地拿了好几样东西。戚长山刚进屋里就看见安在宥从自己大跨包里往外拿东西。他只注意到拿的一瓶酒和自己家里宴席上用的是一摸一样的。就说:“你拿酒得时候也不知道,拿瓶好点的。这个和我家席上用的一样。亲戚们看你敬酒是喝你的酒。这个和我家的一样。他们还以为你连一瓶酒都捨不得带。” 安在宥一时语塞,就说:“我真不知道咱家也用的这个酒,巧合了。就这还是我刚才路过镇子上特意买的。” “算了,建萍。你看柜子里还有別的酒没有,有的话给他取一瓶。”戚长安转头给戚建萍说。 “好了,你不管了。我一会看一下,如果没有让他再去买一瓶。”戚建萍回道。 戚长山戴了顶棉帽子出去办其它事去了,留下安在宥站在那里一阵惆悵。想衝出去买一瓶高档酒证明自己,又怕一时薄了他媳妇的心意。有点左右为难。 “你看这瓶酒怎么样?我不懂。”戚建萍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把標籤的一面对著他说。他一看是一瓶山西的汾酒,他自己也不知道价值几何。就是觉得当地这个酒比较少见。便回道:“可以,可以。那就占老丈人一次便宜,以后回报他老人家。” “说到做到呀!”戚建萍强调道。 “保证做到,这不有你监督的吗?”安在宥马上笑道。说完两人开始准备其它东西去了。 中午的宴席很快就开始了,过来吃席的千安和嘉佑踏著乐队的音符被安排在一张桌子上一块吃席。一个简单的仪式,主持人要求新婚的俩人介绍自己和恋爱史。期间一眾玩笑,逗得大家笑得前仰后合。千安在热闹的人群中发现一个身影甚是熟悉,这女人三十来岁模样,看著很像蓝雅洁,举止神態如出一撤。旁边坐著一个两岁左右的小男孩。正在用手抓著吃桌上的花生米。千安结合以前蓝雅洁对她母亲的描述,心里几乎可以肯定这个人就蓝雅洁的母亲无疑。但是为什么蓝雅洁没来参加她表姐的婚礼呢?千安想过去问个究竟。又心生疑虑,正在犹豫中。这桌同坐的几个人的谈话打断了他的思绪。只听到一个人说:“我刚才看水塔上的招聘启事,深圳,东莞招工的工资已经到一千至一千二了。我留意了这事几年了,这几年一直有招工的。咋没听说谁家的娃去打工的?”千安寻著声音看去,是一个瘦瘦的中年人给上席坐著的年长的花白鬍子的老者钱秉良说话。只听钱秉良回答道:“那是你不知道,很多人以为是骗人的,没敢让娃出去打工。据我所知就有俩个娃前几年已经去了。確实能拿到一千元左右的工资。我原西村的亲戚家姑娘就在深圳的电子厂。我亲眼见过她给家里的匯款单。当时匯了一千七百元。据我亲戚说差不多每隔两三个月就会匯一次钱。这两年他们家买化肥仔种,家里用度,还有其他几个孩子上学。几乎都是这个姑娘从深圳匯的款。不然光地里那点收成根本不够花呀。你是不是也想让你娃去?” “想让去呢,就是没有可靠的人带么。”瘦瘦的中年人说。 “你家是男孩还是女孩?他们好像比较需要女工,男的也要,要的少?”钱秉良说。 “我家的是男孩,不好好念书,就想著让出去闯一闯。为啥还主要找女工?”瘦瘦的中年人问。 “好像是乾的活,都是些小零件,在一块组装。女孩手快,心细,乾的速度快。你娃要去的话我给你问问,如果要男孩就给你说。”钱秉良说。 “那好么,你给帮忙问问你亲戚。要的话过完年快让出门去。呆家里,天天闹矛盾。”瘦瘦的中年一边说,一边给钱秉良倒酒。 钱秉良喝了一盅白酒,继续说:“那我给问,问好了。快让出门去,男孩子要有闯劲呢,在家里能有啥出息。” 千安和嘉佑听著大人说话不敢插嘴,只是一味的吃席。席散之后天色也慢慢的落下帷幕,戚家人却院里院外的忙得不亦乐乎。外面拆帐篷收拾锅灶。院子里准备明天出嫁的用品。戚长山和蓝素琴把该准备的物品都归置到一起以免明天一早,接亲的人来了乱鬨鬨地一窝蜂。临行又找不到东西。 次日,冬日的暖阳照常从这个古老的村子东方升起,这是一个平常的早晨。可是在戚建萍的一生中,也许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因为这是他结婚的日子。当坐上接亲的车时,戚建萍的心里五味杂陈,有对这个家的恋恋不捨之情,有对新生活的未知的期待之情。这个他从小长到大的家,下次回来她可就是客人了。不知爸妈会不会像以前一样的对待自己,而自己的新家她却要重新融入適应。不知道公婆会不会对她如父母一样。而她託付终生的这个人,又是否可靠?不得而知,只能交给时间去慢慢体悟了。 看著长长的送亲队伍,逐渐远离自己家。站在大门口的戚长山和蓝素琴的心都跟著这个女儿一起走了一样。可惜当地风俗父母不能送亲。他俩只能目送女儿远去。蓝素琴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她不敢再看了。转身回家收拾屋子去。用简单的劳动转移注意力。戚长山则一个人拿了瓶酒独自自斟自饮起来。 “啪”的一声,蓝素琴手里的盘子掉在地上。她捂著后背使劲的啪打。戚长山闻声跑过来问:“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可能是胃疼。抽的后背也疼。吃点止疼药就没事了。”蓝素琴一边说一边熟练地从抽屉找出止疼药吃了两片。 “要不要,过几天带你去医院看看?”戚长山再次问。 “不用,老胃病了。没事。我缓一会就好了。”蓝素琴微笑著说。 戚长山看她確实没事了,又自顾自的喝起了酒。 当下午送亲的队伍回来,他俩打听了一下酒席的情况。就抓紧商议明天去省城的医院里看自己大哥戚长生的事。由於这几天他侄子戚建英已经把他爸希望的几个弟弟去看的事转达给了几个弟兄。他们都有思想准备。一起简单商议了一下。弟兄六个和戚建英及老六的媳妇明天一早就出发,去省城。 一行人坐车经过多半天的顛簸,来到了省城的城西客运站。正准备换乘公交车去戚长生住院的医院。突然老六戚长安叫住几个弟兄说:“大哥最爱吃我们高陵的麻腐包子。我回去晚上做好,明早一大早赶过去和你们匯合。”其他几个人也没多想,就说“那行。你明天早上过来就行。”让他两口子自己坐车走了。其他人则径直去往医院。 这是一间单间的病房,戚长生有气无力地躺在病床上。人已经消瘦的眼球深陷在眼窝里,眼神呆滯,盯著输液的架子不知在想什么。他老婆坐在床边发呆,两人相顾无言。一行人在戚建英的带领下,突然闯入。病房里一下子打破了寧静。当他们几个兄弟看到戚长生后才发现,戚长生好像不他们想像的那样,病情要重很多。戚长生看弟弟们都来了自然很高兴,扶著床上的扶手坐起来。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一阵寒暄热闹之后戚长生发现他的五弟戚长安並没有一块来。问了原因之后,脸上掩饰不住的一阵失落。他让戚建英把自己的检查报告给五个弟弟传阅了下。就开门见山的说:“我的病现在已经相当严重,可能这辈子做弟兄一场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我把你们几个叫过来也就是好好的道个別。” “大哥,你千万別这么说。现在医术很发达了。一定有办法救你的。”老七戚长乐是村里的民办教师,平日里能说会道的。此时,赶紧接话安慰大哥。 “长乐这话说的是,前几天和大夫沟通。现在还有一线希望,我还能不能活下去。现在能救我的,只有你们几个了。”戚长生说完指了一下戚建英。“建英,给你几个达达跪下。” 戚建英应声“扑通”一下就跪在地上说:“达达们,求求你们救救我爸爸。”边说边哭。 弟兄几个一时手足无措,戚长山跑过去扶戚建英起来。“建英,赶紧起来。我们也是你爸的亲人。不敢这样啊!” “哥,你说我们应该干啥?我们一定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全力以赴的救你。”戚长山说。 “对,对。大哥,你放心。”其它几个人也都陆续表態。 戚长生看几个弟弟都已经表態就说:“现在唯一能救我的途径就是换肾。现在肾源一时找不到。医生说每个人有两个肾,失去一个的话不影响生活。而且,亲人之间排异反应比较小。就看你们几个愿不愿意为我提供肾源。” 戚长生说完这些话,病房里瞬间又陷入了寧静。没人接话,毕竟这不是一件小事。戚长生又接著说:“当然,如果移植成功的话。谁给我提供的肾源,下半辈子的生活,我可以保障他衣食无忧。我也会给它提供一笔可观的费用。反正要用別人的肾源也是要给钱的吗。还不如把这笔钱给自己的弟弟。” “大哥,你知道我肝不好。常年吃药的。这个估计不行吧。”老三戚长民怯懦地说。 “你的情况我知道,那你就算了。”戚长生说。 “大哥,大哥……。我有肾结石。好几年了,只是没给大家说过。”老七戚长乐说。 “你有肾结石,那就算了。其它的几个谁还有病?”戚长生语气有些严厉了。 在场的就剩,老二戚长山,老四戚长实和老五戚长宏三个人了。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话。 还是戚长山打破寧静说:“那就,我们三个看谁合適?” “合適不合適不是我说了算,你们三个明天做检查吧。等检查结果出来了就知道谁合適,谁不合適了。如果配型成功了,你们也不必害怕,可以一会儿让大夫给你们解释一下。这个没你们想的那么可怕。”戚长生再强调了一遍。 “建英,你带我们仨去找大夫吧。你俩先陪大哥说话。”戚长山安排道。 三个人找大夫了解了一下情况之后,其实心里更没底了。大夫说的话还不如不说。说有风险,又说移植后对生活影响不大。他们听的云里雾里的,也不知道大夫最后的结论是个啥。反正已经这样了,自己的亲哥,不救也得救呀。准备第二天做检查吧。六个人先安排在医院对面的旅馆住下来。在忐忑中度过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戚建英领著三个人,楼上楼下的一通跑。做了很多检查。有的检查到下午才排上队。检查结果要到次日才能出来。几个人无所事事,在医院不远处有个公园,他们在公园里晃悠到晚上才回来。一块吃了饭,去看了戚长生只能等次日结果出来定方案。 而他的六弟戚长安此时才来到医院。说家里临时有事耽搁了,戚长生知道戚长安的心思,也不想再细究。只是简单的寒暄了几句。就让他走了。 第二十一章 器官移植 这天一大早,三兄弟就去医院拿检查结果。有好几个检查项已经出来了。但最终能確定匹配结果的那张单子跑了好几回都没出来。几个人实在无所事事,就在旅馆睡觉。下午,戚长山睡不著,就去公园又溜达了一圈。回来顺路又去医院看检查结果出来了没有。这次结果真的出来了,戚长山拿著三人的检查结果,手里止不住的有些颤抖。他顾不上看那些赘述,找到自己的那张,一看匹配成功。再看四弟戚长实也是匹配成功,再看五弟戚长宏的竟然匹配不成功。他脑子飞速旋转,不知如何是很好。拿著检查单到旅馆去找几个弟弟商量。他在路过一个打字复印店时脑子灵光乍现,就给老板说:“能把这张的结果改成,和另一张上的一样吗?”老板眼皮抬了一眼说:“两块钱。”他喜出望外,赶紧拿出两块钱放在老板的桌子上。没想到老板的方法实在简单,他只是把戚长宏的检查单上半部分向后对摺一下,对齐放在戚长山的检查单上。放在复印机上复印了一下。复印出来的结果就是名字抬头部分是戚长山的,下半部分其实是戚长宏的检查內容。这张检查单只是看著中间有一道不深的黑线。不过当时的印表机经常出毛病。打出来有黑线也算正常状况。戚长山看到老板的操作如此简单又觉得两块钱要多了。被人坑了。不过他现在顾不上计较这些。戚长山把自己那张真检查单悄悄的撕的粉碎。多走了一站多路,找了两个垃圾桶分別把碎屑扔了。等心里稍微平静了些,才回旅馆把消息告诉大家。 戚长生知道结果后自然是满意的,他终於有救了。很快,两天后安排手术。手术是成功的。眾人都安心了,其他几个弟兄看两人状態都很好就返回了思前村。留下戚长实继续修养一段时间。 过了二十多天,戚长实也自己返回了思前村。村里人都听说他给他哥移植了一个肾。好奇来看他,如果不看刀口也看不出来有什么区別。都夸他做人有良心,是个好人。只有他老婆碎碎念念地说,不和她商量,又说肯定有影响,只是暂时不会发现,等他老了就表现出来了。又看见戚长实背回来一笔他们这辈子见都没见过的那么多的钱。有觉得挺值的,以后有钱花了。日子也可以改观了。开春先翻新一下房子再说。反正钱够了。 房子確实如期翻新了,这年夏收之后,戚长实却老说自己胸口不舒服。有些隱隱约约的疼,吃了些止疼的药情况有所好转。有天晚上刚睡下,他胸口疼的在炕上打滚。他老婆请来了村里著名的“神婆子”,连唱带跳各种烧香烧纸就是不见效果。看情况越来越严重了,他老婆才通知了几个亲兄弟。弟兄几个赶紧叫了车,拉到北原县医院时人已经有些意识不清了。医生抓紧抢救,可是还是没有抢救过来。心臟大面积出血,人死在了手术台上了。没办法,只能拉回去埋葬。葬礼上戚长实他老婆,不断地骂戚长生说是戚长生移植了戚长实的肾臟后引起的心臟出血。虽然,他反覆解释这不是一个器官,戚长实的病和移植肾臟没有必然的联繫。可是,戚长实的老婆孩子都没有一个相信他的。搞得他在村上呆不住。参加完葬礼一家人就匆匆忙忙地回单位去了。如果是这样戚长生带著愧疚这么活著就简单了。老天爷从来都是祸不单行。戚长生三个月后在一次出差中司机把车连同车上的戚长生一起从桥上开下去了。两个人当场丧生。车毁人亡,场面相当惨烈。当时车况良好,天气晴朗。很难找到直接原因。 戚家短短的半年时间里,连死两个弟兄整个家族笼罩在淒凉的氛围中,一大家子人就想霜打的茄子,失去去了往日的光泽。悲惨的气息久久难以消散。就连戚家一向乐观的老太太也经受不起这种打击,病倒在床。並且对她自己信仰的阿弥陀佛和观世音菩萨都產生了怀疑。都说好人有好报,她自己一生吃斋念佛,篤信我佛,行善积德。为什么能有这样的因果?难道是自己心不虔诚?可是,自己一生从未做过一件坏事,对人也是以善相待,这到底为什么?她有些想不通。他的两个儿子捨身相互救助,也是人间美德。老天爷怎么还这么惩罚他们?思前村的人都以为老太太从此可能就要病倒。却发现顽强的老太太病了一个多月之后竟然意外的好了。原来他们信徒之间交流了一下,才明白可能是她上一世作恶太过,这一世是对她上一世的救赎。这个理由合不合適不知道,自身逻辑反而能够自洽了。她病好之后,做了一个决定,从老五家搬出来,从此和老四戚长实的老婆和一对儿女住在一起,帮他们过日子。两年后戚长实的老婆又找了一个男的入赘她家。老太太也没有从老四家搬出来。虽然村里风言风语说她一生生了七个儿子,却没有一个儿子养他。但是老太太有一个信念就是替她的老四儿子好好的看著一对儿女长大。直到这一双儿女长大成家她才能放心。 这边老太太的事跡先不必说。戚长山却和他的儿子建武之间发生了激烈的矛盾。从此父子两个人有些隔膜多时难以修復。 这天戚长山参加村里人的婚礼,多吃了几杯酒。晚上回来就一通的胡言乱语。给他老婆蓝素琴懺悔说:“老四是替我去死的呀,本来检查单出来我和老四都是匹配的,是我偷偷的改了检查单。我对不起老四,我该死。” “你胡言乱语啥呀,你喝醉了。说的啥我都听不懂。”蓝素琴说。 建武本来看他爸喝醉了,说胡话。没有在意。可是他反反覆覆那几句话说的有模有样的。就接话问道:“你就来来回回这几句话,能把事情给我说清楚点吗?” “乖儿子。我就今天把这个压在我心里的秘密告诉你。这个事压得我心里难受呀。”戚长山说。 “那你说么,啥秘密?”戚建武一边说一边向他妈做了个鬼脸。 “年初你大伯,叫我们兄弟几个去看他的时候。检查结果本来是我和你四达都能匹配上。是我偷偷改了检查单。改成只有你四达一个能匹配上了。所以,你四达是替我去死的,知道吗?”戚长山说。 “真的吗?你怎么能做这种事?你连自己的亲兄弟都骗呀?我要告诉我奶奶去。”建武气愤地就要往外走。 蓝素琴一把拉住他说;“你如果告诉你奶奶,你爸的名声就毁了。他好歹在村上也是有脸面的人。你这样让他以后怎么见人?” “我……”建武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办。 “再说,这事能全怪你爸吗?他也不想这样子的。你七达戚长乐连检查都不愿意做,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说自己有肾结石。到现在谁能说清楚。你六达戚长安怕的都溜了。怎么他们就能心安?再说你大伯,你二姐高中毕业让他帮忙给找个工作都推三阻四的,不肯帮忙。他到是说等你高中毕业了给你找工作。现在也成了空话了。”蓝素琴说。 建武让他妈妈的一段话说的,完全蒙了。他不了解大人的世界怎么这么复杂。他慌忙不知所措。呆呆地站在原地。过了一会看躺在炕上的戚长山又开始呕吐了。蓝素琴放开他给戚长山收拾卫生去了。建武则回到自己的屋里锁上门。不肯见父母。从此他父亲在他心目中高大的形象崩塌了。那个无所不能,村里人都很尊敬的父亲原来是个连自己兄弟都骗的自私自利的小人。他失望至极。他不光对他爸失望,对他的叔叔伯伯们也同样失望。作为一个初中生,他对大人的世界都感到失望。从此他和他父亲之间好像有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久久难以弥合。 时光荏苒,隨著时间的慢慢流淌,戚家人觉得这个事就这么过去了。一切就將迎来好的转机,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天,嘉佑,千安,建武三人正在嘉佑家为各自都能考上高中欢呼雀跃,三人各自描述著自己理解的高中的样子。美好的未来画卷將为三个年轻人徐徐打开。是呀,年轻就是资本,年轻就预示著未来可期。正当三个人年轻人沉积在对未来的憧憬中。突然,建武的二姐戚建萍大呼小叫的从嘉佑家门里跑进来。“建武,建武,快,有人要杀我们全家。”三人让这没头没尾的话搞得不知所措。建武忙说:“到底咋回事?”戚建萍说:“大姐夫他达带了一群人,把咱家围了,你赶紧回去看一看吧,要打起来了,我去叫其他人。”三人吃惊万分,夺门而出。抓紧时间奔建武家而去。 我到了建武家门口,发现自家门口停著十辆左右自行车。建武心想,“这是把枣子村大部分的自行车都骑来了吗?够威风的呀!”三人继续往院子里走,只听见有人喊道:“今天必须把人交出来,不然我让你一家子散摊子。” 三人闻著声音跑进院子里,只看见院子里面乱鬨鬨地围的全是人,建武大概扫了一眼,约莫有二十几个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也有自己村的五六个人,被枣子村的人围住,大呼小叫正在吵架。 “你把建元藏到啥地方去了?”一个人说。 另一个声音说,“建元已经是你家人了,不是在你家吗?你跑到思前村来要人,你搞错了吧?” 建伍她妈蓝素琴插话说:“我女子现在是你家人,她不见了,我还没向你要人呢,你还倒打一耙。” “她嫁到我家三四年了,连这个蛋都没下下来,天天好吃懒做,游手好閒,啥事儿也不干。今天还把她丈夫都打了,人现在在医院。这种悍妇我们家不要了,我要找她算帐。”说这话的是建元她家公。 “你说话纯粹是扯蛋。地里不出庄稼,是不是种子有问题啊?”这是戚长山懟了一句。 “我家种子没有问题,是你家地有问题,是你女子有问题。” “亲家,兴师动眾的来这么多人,就是为了吵架吗?既然来了到屋里坐下慢慢说。”这是建武他三达戚长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