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给眼盲王爷后》 内容简介 本书名称: 替嫁给眼盲王爷后 本书作者: 五点零九 本书简介: 江茉是工部七品所正之女,花容月貌,温顺安静。 因长得和庆国公嫡女极为相像,被逼无奈之下,替嫁给瞎了双眼的昱王。 昱王身如劲松,面如冠玉,其文韬武略无所不通,本是储君的不二人选,只可惜出征归来后瞎了双眼,不但如此,原本性情温润的谦谦公子变得敏感易怒,阴晴不定。 江茉嫁过去后,小心翼翼伺候,谨小慎微行事,只求能保住自己和爹爹的性命。 直到昱王眼疾大好,皇帝欲将其立为太子的消息传出后,庆国公以江茉父亲性命胁迫,要她“归还”王妃的身份。 江茉早就想离开了,一口答应,连夜带着父亲远离上京,移居江南过起了平淡的日子。 一晃月余,五月的江南雨细风轻,江茉在院中哼着小曲,打理着兰花,享受着悠然自得的闲适,可就在转身的瞬间,笑容僵在唇边,不由得后退两步。 面前的昱王双眸赤红,震惊中夹杂着疼惜和痛楚,他瞧住了她,微微颤着身子,一步一步走上前来…… 那个在黑暗中伸手拉住自己的人,他就是瞎了,也记得是谁。 1v1,架空。(文案于2022.3.24)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 正剧 先婚后爱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江茉昱王 一句话简介:演演戏享享福,活过一天算一天 立意:为善得善终。 第1章 第1章 寒夜森森,乌天黑地。 烈风呼啸,大雪纷落。 一对红灯笼冒着孱弱的微光,覆着银屑,挂在高处飘摇欲坠。 寂静的街巷口,一驾马车自西巷口驶来,风雪中晃荡摇摆着停在了庆国公府门前,其后深深长长的车辙印,不过片刻就被漫天大雪遮盖。 驾车人压了压斗笠跳下车,沾满了泥水的棉布履在厚实的白雪上留下一串污印。 门环被扣响。 车帘被掀起。 冷风夹杂着雪沫打向车中女子,如同细针,毫不怜惜地戳着她白皙娇嫩的脸颊,冰冻着她依然红肿的眼眸,入骨的寒,从衣领渗入,浸润她整个身体,让本就胆怯的心愈加紧缩。 庆国公府的婢女慧晴,先行跳下马车,掀着车帘等她。 “江姑娘,请吧。” 疾风吹来,江茉拢着衣领的手不自觉又收了收,下意识侧脸,往后看了一眼,脚步分明是向前的,心却挣扎着想要回去。 可她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回去的路。 双眸轻闭,眼中还未消散的水雾染在睫羽上,混着迎面扑来的飞雪,结成了冰晶。 踩在马凳上,慧晴冰凉的手背,客气又疏离地托了一下她同样冰凉的指尖。 驾车人还在叩门,江茉立在马车前,抬头望着金钉朱漆大门顶端悬着的深蓝底金字楠木门额,心中没有丝毫期待,只有惶恐不安。 高墙之上隐隐透着光,门前红灯笼荡啊荡,微弱的烛光在纷落的大雪中忽明忽暗,红绸飘啊飘,扭动的身姿在寒风中抖落雪沫,耳边风声呼啸,间或夹杂着窸窣的响动。 一下下叩门声,在冷寂的黑夜中格外震耳,让人浑身颤栗。 沉重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瞧了一眼后打开了半扇。 慧晴道:“江姑娘,走吧。” 江茉的身子止不住一颤,很快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绕过照壁,门内的灯火辉煌同门外的寂静萧瑟,天差地别。 见她们进府,立刻迎上来三名婢女恭敬行礼,却不是对她的。 领头的婢女往前跨一步,“晴姐姐,夫人说,让您回来后即刻去她的厢房。” 慧晴辞色温和淡然,“明日就要迎亲了,江姑娘交给你们,务必仔细些,别出了岔子。” 说完从江茉面前走过,看都没再看她一眼。 “是。”三人齐齐应道。 领头的婢女转头看她,“江姑娘,请这边。” 江茉瞧着面前婢女们淡然客套的微笑,感受不到她们的好意,只觉得自己犹如待宰的羔羊,好不容易求得了一丝生的机会,连轻微的咩咩之声都不敢发出,生怕惹恼了提刀之人,会一命呜呼。 领头婢女说完,便往前行去,江茉乖巧跟着,余下两人紧随其后。 进到房中,扑面的热气使得她睫毛上的冰晶化成了水雾,氅衣白毛领上的雪也化成了冰水。 右侧婢女走到她身前,来解大氅的系带。 抬头间,手上动作慢了几分,江茉明显感觉到这婢女是有意为之,其中缘由她也能猜到。 不外乎是想瞧瞧,她这个小门小户的女子究竟同她们侍奉的国公嫡女有几分相似。 领头婢女道:“动作快点,别误了明早的婚事。” 身前婢女不敢再多看,忙为她脱了大氅。 紫檀花雕屏风后水雾弥漫,江茉沐浴在桶中,紧紧抱住双臂,温热的气息穿透她的皮肤,一瓢水自她的肩头浇下,并未让她觉得舒适,反而有种鱼儿即将被破肚的惧怕。 拘谨的身体,紧绷的神经,对前路未知的惶恐,对父亲和弟弟安危的担忧,竟在这一刻让她更加清醒。 她的人生本可以简单平淡,可世事无常,同庆国公嫡女卫雅兰极为相似的面容,让她成为了最好的替嫁之人。 从古至今,在绝对权力面前,位高权重者的淫威,是小人物无法反抗的。 江茉闭上眼睛,告诫自己事已至此,不要害怕,不要慌张,如今只有她一切安好,父亲和弟弟才能安然无虞。 “姑娘,请起身吧。” 玉足自水中踏出,婢女们拭干白净柔软的躯体,换上繁重的红色嫁衣,请她坐于铜镜前时,天色已大亮。 她始终微闭着双眸,任由婢女们为她梳妆。 待一切装扮妥当,婢女们退下,午时已过。 江茉缓缓睁眼,看向紫檀木梳妆台之上,镂空雕花菱花铜镜中的自己,芳脸匀红,黛眉巧画,朱唇润红,是从未有过的艳丽,凤冠金钗,珠玉满头,是从未有过的华贵。 垂眸间,漆雕红梅的妆奁映入眼帘,想来这是给她的,毕竟作为国公嫡女,是得有几样拿得出手的饰品,她知晓妆奁里定然都是价值不菲的物件,却没有心情打开。 江茉转身,身后方桌上铺着红布,桌上青瓷茶具,端庄浑朴。 起身径直往前走了两步,抬头打量,眼前镶玉雕花的拔步床上,除却床边帘钩青色小巧香囊,锦被绣衾,繁复华美的绫罗帷幔皆是红色,瞧着一点不显庸俗,反倒格外细腻精致。 左侧是书架和书案,梨花木雕刻着花鸟祥云各种花纹。桌案上的罗纹纸整齐摆放,笔架上按大小顺序挂着四支圆毫两支尖豪,一旁是漆黑厚实的砚台。 右侧墙上挂着一幅春日山水图,其下一把七弦琴,琴身黛紫中透着温和的光亮,应是用极为名贵的上百年杉木制成。 往日里若是有此等机会,她定会欢心雀跃地去弹奏,此刻,她只轻抚了一下琴弦,连手指都未勾上一勾。 庆国公嫡女卫雅兰擅七弦琴,上京人尽皆知,幸而她年幼时喜音律,七弦琴技艺尚可,否则庆国公府派人教习她这一月,若琴技不能令其满意,为不露馅,恐怕会伤她手腕筋骨,以此为借口掩饰。 其余陈设之物也都是极尽奢华,这一屋富丽堂皇,应是赏心悦目的,但江茉只觉这满目的红,晃得她眼疼。 琴边是软榻,榻边便是窗,窗外传来嘈杂吵嚷声,国公府此时应是张灯结彩,喜庆盈盈。 江茉正欲缓步来到窗口,却听“吱呀——”一声。 循声看去,见房门缓缓而开,走入一身着深紫色妆缎织锦大氅,头戴金钗,耳挂红玉坠,妆容精致的妇人。 江茉从未见过这般雍容华贵之人,举手抬足之间,其养尊处优,况湎自傲油然而生。不仅如此,还有一种似曾相识,对镜而照之感。 眉眼同她如此相似,她断定,此人乃是卫雅兰的母亲,庆国公夫人刘映荣。 进屋后,身旁婢女立即上前为刘映荣脱去大氅,刘映荣一挥手,婢女退下,关上了房门。 刘映荣抬眸看向江茉的一瞬,险些恍了神,眼前女子分明就是自己的兰儿,样貌如出一辙,别无二致。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女儿如今并不在上京城中。 此前她也曾远远见过江茉一次,月白色粗绢罗裙,木簪挽髻,淡眉浅唇,虽说样貌身姿相像,却还是觉得相比于兰儿,终是显得单薄寡淡了些,今日一看才知,不过是两人衣着妆容有别罢了。 江茉先行福礼:“小女拜见夫人,夫人吉祥。” 声音倒是同兰儿不同,兰儿声音婉转清脆,此女则更为柔和舒缓。 她盯着江茉看了许久才开口道:“你父亲将你养得很好。” 慧晴监督,她着人教习江茉的这一月,每五日都有人向她禀告进展。此女琴棋书画已是上乘,且强记之能卓然,上京各世家家主夫人和家中重要人物画像及秉性喜好,她不过五日便熟记,学规矩礼仪也像是无师自通一般,端庄气质与生俱来。 是个蕙质兰心,聪颖知分寸的乖顺孩子。 江茉并不言语,低眉顺眼地站着。她十岁丧母,父亲对他极为疼爱,教她读书识理,教她棋艺书画,知她喜音律,省吃俭用买来七弦琴,又为她请乐师教导。 所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她成为想成为的人,活得欢心喜悦,并非为了取悦谁,更不是让她替嫁的。 刘映荣寻常语气说的话,江茉听着刺耳,她不想回应,只能低着头装作自谦。 “你父亲下月便可升任正六品工部主事,营缮清吏司可是个好去处。”刘映荣又道。 此事,她早已知晓。 一月前,父亲深夜归来,神情疲惫,她觉察出父亲有心事,跟着进了书房,几番叹息之下,父亲道出原委。 当朝一等国公庆国公相邀,言独女卫雅兰病重,恐一年半载缠绵病榻无法痊愈,庆国公不想丢了这门亲事,让她去替嫁。 庆国公以害相逼,以利相诱,官职升迁,金银地契自不用多说,还许诺事成之后,不但不会让人知晓她的这段过往,还会给她说一门好亲事。 庆国公老奸巨猾,心思难以揣度,话中几分真几分假,无从分辨。 若是假,究竟是庆国公爱惜女儿,不愿让她嫁给一个无缘皇位的眼盲皇子?还是另有什么图谋?更无从知晓。 就算真是爱惜女儿,到底用的还是庆国公府的名声,卫雅兰今后又该如何嫁人,难不成要丢了金尊玉贵的国公嫡女身份,隐姓埋名度过一生? 能嫁给皇子已是女子最有尊荣的归宿了,新的身份能给她带来更高贵的命运吗? 若是真,如此行事乃欺君之罪,一年半载后身份换回,她们一家作为知情者,真的不会被杀人灭口以绝后患吗? 庆国公意欲何为,她无法猜测,就算这背后是个大阴谋,她们江家也不过是这局阴谋棋盘上的一枚小卒,被安放在棋盘上那一刻开始,便身不由己,无路可退。 多思也是无用,她只知替嫁一事,乃板上钉钉,绝无回转。 不应允是死,应了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他们父女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刘映荣见江茉只是规矩站着,神色不变,亦无开口之意,想听的没听到,想看见的没看见,心中莫名烦躁,于是继续道:“此番,慧晴是你陪嫁婢女,府中知晓你身份的只有昨夜几人,旁人皆会敬你是我的兰儿。可你心中当知,自己是何身份,往后行事,一切都要听慧晴的安排。你是个聪明的,须知九皇子如今的处境,别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莫要自以为是,连累你父亲和你那个傻弟弟。” 话中意,她领会,刘氏这是警告她别打九皇子的主意。 其中缘由她也有所了解,听闻庆国公嫡女卫雅兰容貌风姿举世无双,虽自小娇纵,性情跋扈,但也因身份姿容引得上京世家公子争相求娶,奈何一年前太后弥留之际定下了九皇子和庆国公府这门亲事,皇帝又于今年六月九皇子出征前夕赐婚,对于这门婚事,九皇子表现得亦是欣喜,应是早就中意了卫雅兰。 想来刘氏是怕她会利用九皇子对卫雅兰的喜爱,让九皇子转而对她动情,再铤而走险说出实话,寻求九皇子的庇护,脱离庆国公府的掌控。 故此刘氏才会派人监视她。 而她替嫁入九皇子府,明面上是主子,私下里不过是个傀儡。 江茉理解刘氏的做法,不过,她并没有取而代之的想法。 既是如此,有些话干脆挑明,也免得日后猜忌引来杀身之祸,江茉行礼道:“东施效颦,衣冠优孟的道理小女是懂的,从来被不耻的只有赝品,而赝品被拆穿的下场皆是粉身碎骨。”她顿一顿道:“欺君之罪乃重罪,两败俱伤和互惠互利如何取舍,小女也是懂的。” 随后缓缓跪下,双手抵在额头上叩首,“从今往后,小女的父亲定以国公大人马首是瞻,小女也为国公大人和夫人您所用,夫人您让小女是谁,小女便是谁。” 听到了想听的,看到了想看的,刘映荣满意地点了点头,“起身吧。” 她走近两步,轻扶江茉起身,又握住女子的手,顺势将自己手腕上的羊脂玉镯戴在女子手腕上,轻拍着白嫩细滑的手背,意味深长道:“好生地嫁过去吧。”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第2章 随着房门再度关上,江茉额上已浸了密密地汗珠,方才她不过强装镇定,真怕哪句话说错,就给父亲和弟弟带去祸事。 眼下这一关算是过了,可今后嫁入皇子府,才是真的险境,日子更是如履薄冰,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屋外忽然传来噼里啪啦的炮竹声,惊地江茉的心险些跳出胸膛,还未稳定好呼吸,就见慧晴走了进来。 “姑娘,吉时到了。”说着拿起一旁的喜帕为她盖上,搀扶住了她的小臂。 瞬时,江茉眼中只能看见红绸和低头的方寸之地,茫然着迈步出了房间,听得见人声鼎沸和鞭炮阵阵,看不见庆国公府是何等华丽气派,也看不见往来宾客都是何等人物。 敲锣打鼓声中,喜轿缓缓前行,她掀起喜帕,小心地撩开车帘一角,只见两旁有婢女在撒花瓣,行人纷纷驻足,两三人交头接耳,皆是赞叹羡慕。 她再往后看去,家丁们浩浩荡荡抬着数十个红木箱的嫁妆,锣鼓声不绝于耳,满地繁花,真可谓是十里红妆。 忽得,她看到了躲在人群后面的爹爹和弟弟,一月未见,父亲好似老了许多,弟弟傻傻捡着飘落的花瓣,行为同他身旁的孩童别无二样。 眼眶一下就烫了,心紧缩着,满目晶莹瞬时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多想掀起车帘,大声呼喊,可她只能紧紧握住车帘一角偷偷看着,不敢多掀开一寸。 眼看着父亲和弟弟的身影越来越远,她紧捏着车帘的手抖了起来,泪犹如洪流,即使她极力控制却无法阻止它流下。 怕花了妆,失了礼数,江茉睁大眼睛仰起头,深呼吸,用衣袖小心拭着眼角的泪。 虽说心酸难忍,但能看到父亲和弟弟安好,也宽心不少。 喜轿晃晃悠悠在朱雀街上行了约一个时辰,黄昏时分才落轿。 扶她出轿的是一位妇人,低头间她瞧见妇人绣鞋精致,裙边乃是上好的绸缎,腰间还挂着个玉牌,上刻坤宁二字。 卫雅兰是参加过宫宴的官眷,作为替身,她自然也得对宫中的人和事有所了解,她猜测这位妇人乃是皇后身边的嬷嬷,再看两旁站着的人,那裙摆和鞋履的样式分明都是宫婢和内侍。 之前所知,今日所看,江茉对眼下局势也知晓了一二。 九皇子陈应畴乃容妃所出,可惜容妃命薄,九皇子三岁时,她便薨了,自此,九皇子便养在继后膝下。 继后自头胎滑落,多年无所出,将九皇子视如己出,悉心教导,九皇子也未辜负继后所愿,渐渐成长为温良谦恭,端方有礼的儒雅君子模样,文韬武略也在众皇子之上。 九皇子一出生,皇帝就有意立为储君,对他悉心教导,十分器重,本欲九皇子出征归来便册立太子,入主东宫,再迎娶庆国公嫡女为太子妃,以定朝局,以安社稷。 谁料九皇子出征归来身负重伤,盲了双眼,立储之事搁置,朝局亦是一夕之间风云突变。 只是,赐婚圣旨乃出征前下的,三书六礼早已行完,这场婚事无可更改。 本应在皇宫中举行,皇帝和继后亲自见证的婚仪,听闻是应九皇子本人请求,在宫外府邸举行。 可旁人不知其中缘由,只以为九皇子失了皇帝的宠爱,闲言碎语不少。 想必继后是不愿让九皇子受委屈,便派了坤宁宫的宫人前来操办婚仪。 此刻,继后身边服侍的嬷嬷亲自扶她下轿,不仅给足了庆国公面子,更是要让众人知晓,不论九皇子如何,都是当今皇后疼爱的儿子,在皇后心中的位置无可比拟,是万不能被轻视的。 江茉面对坤宁宫的老嬷嬷,唯恐行为举止有半分不妥,集中精神,依照规矩,谨慎小心地过火盆、跨马鞍、拜天地,最后入了洞房。 “皇子妃稍候,殿下约莫一炷香功夫便来。”老嬷嬷说得恭敬,语调也柔和,缓解了江茉些许紧张。 她坐在喜床上,松了松紧揪着的衣裙,轻轻点了点头,喜帕上垂着的玉珠也随着摆了摆,发出些轻微的碰撞声。 玉珠停摆,屋内也安静了下来,身旁站着的老嬷嬷和宫婢无人再出声。 忽得有人急急入内,声音也是急促,“嬷嬷,宫里来人宣了圣旨!” 老嬷嬷听到动静,看了一眼江茉,并未言语,绕过屏风去了外屋。 江茉的心不由紧张起来,未知的恐惧笼罩着她。 再听到老嬷嬷的声音,不过一盏茶功夫,可她却觉得过了好几个时辰。 “恭喜王妃,陛下方才下旨,封殿下为昱王。” 她早该想到的,本朝皇子及冠后封王立府,九皇子出征前就已及冠,及冠那日陛下并未下旨封王,只让他出宫立府,意思再明确不过,只等他凯旋后立为太子。 而今,太子之位遥遥无期,九皇子又要迎娶正妻,为皇家绵延正统嫡子,按照祖制,到了不得不封王的时候。 “王妃,想来此刻王爷免不了要在前厅多逗留一会,您多等一等。” “好。” 江茉盖着喜帕,一动不敢动,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身子快僵了,门口传来婢女的声音:“王爷。” 是昱王到了,江茉的心咚咚咚跳个不停,她紧紧捏住衣裙,听着门开启又关闭的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轻一重,一先一后,应是有人扶着昱王挪步。 她的手将衣裙越捏越紧。 老嬷嬷道:“王爷,请用喜杆挑下王妃红盖头,从此称心如意。” 透过红绸,江茉隐隐能看见一根挑杆来到面前,下一刻,喜帕挑起,眼中的红变得明亮起来。 垂下的眼眸看得见在拜堂时见过的那双黑色云纹靴,和红色锦缎打底的金线绣纹蟒袍边。 “王爷,王妃,请饮合衾酒,从此和和美美。”老嬷嬷再道。 她不敢抬头,就算被教习了一月,今夜在她心中预演过无数遍,可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胆怯。 身旁床榻陷下去一块,余光中瞧见有太监为昱王递上酒杯,依照规矩,她也应端起托盘上的酒杯了。 不得不抬头,不得不面对。 抬眸之际,惊鸿入影。 红烛之下,一坐姿端正威仪,红纱覆眼的男子映入眼中,面容苍白消瘦,红纱下的阴影恰到好处,似山峦倒影,如薄云浅映,嘴唇微薄,淡红饱满。 悠悠如山间水,姣姣如云间月,周身好似渡了一层薄冰,清冷隽逸,孤高矜贵,陌生疏离。 “王妃,该端酒杯了。”嬷嬷小声提醒,江茉这才意识到自己失礼了,忙端起酒杯。 “共饮合衾酒。”嬷嬷继续道。 昱王神色从容,未有丝毫情绪,好似提线木偶一般,身子稍稍往前靠了靠,胳膊略微伸了伸,做好了喝合衾酒的准备。 她亦往前倾身,端着酒杯绕过昱王的胳膊。 袖边扫过昱王手背时,她感到昱王端着酒杯的手微不可察地往后缩了缩,似是觉得不妥,又往前伸了伸,将酒杯送至唇边,停顿片刻后,一饮而尽。 江茉不解,不是说昱王心悦卫雅兰吗?怎得这洞房花烛之夜,未有喜悦之情,反倒有些疏离之感呢。 由不得她多思,江茉依着规矩,也喝下了合卺酒。 饮酒间,她能感觉到昱王的气息,因未曾同男子有过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有些别扭,但她深知自己既是卫雅兰,此人便是她的夫君,合衾酒后免不了有更亲密的接触,为了自己和家人的性命,她需得当好这个昱王妃。 不等服侍的小太监接过酒杯,她先行接过了昱王手中的酒杯,同自己的一起放回了托盘上。 嬷嬷见此,对她满意地点点头。 至此,礼仪完毕,昱王陈应畴道:“王嬷嬷今日辛苦了,带着宫婢内侍们先行回宫吧,明日一早,我自会携王妃进宫,向父皇母后请安。” 语调沉稳,缓中有威。 王嬷嬷应是,带着宫人们退了下去。 冬月的冷风穿不过温暖的窗,白日的喧嚣到不了静谧的夜。 红烛摇曳,炭火呲呲,香炉生烟,嫁衣流光。 屋内悄然无声,江茉只能听见自己紧张地心跳声。 所谓洞房花烛,自是要行云雨之事,慧晴也教过她如何服侍夫君。此时,她应该为昱王宽衣解带,可她的身子就像是被定住了,嘴也被缝住了,抬不起手,说不了话。 再不愿,礼数也不容有失。 她咬了咬牙,握了握拳,红着脸鼓起勇气开口道:“妾身伺候王爷歇息。” 陈应畴并不应,而是扶着床边慢慢站起,往前行了两步转身,语调平淡,话语直白,“我伤势未愈,不便行房。” 江茉惊讶,她本以为今夜是躲不过了,没想到还能有这般转机。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感觉到传言有误,昱王出征归来已三月,除了眼睛,其余伤势都大好了,以此为借口,就是不想同她接触。 且昱王对她的态度冷漠,连喝合衾酒都是木讷地配合,若说他不愿以眼盲的姿态来面对心上人,情绪也不该是如此淡然平和,要有所波动才对,就算是想掩饰心绪,难免也掩饰地太自然了些。 难道,昱王根本就不曾心悦过卫雅兰? “一切都听王爷的。”江茉的语气中透出紧绷后的轻松。 陈应畴的眉角略往下沉了沉,蒙眼的红绸动了一下,嘴唇微张,似是吞咽了什么话,喉结滚了滚,却没发出声。 沉默片刻后,喊了一声,“乔云。” 一内侍进屋。 听见脚步声,陈应畴道:“扶我回正院。” 乔云看了江茉一眼,弯身行了礼,上前扶住了陈应畴。 门外守着的慧晴,在陈应畴离开后,跨步迈入房间,关上了房门。 “方才发生了什么,王爷为何会离开?” 同慧晴一月的相处,江茉早已经习惯了她这样端着姿态,看似尊重实则轻视地来质问她了。 取下沉重的头冠,放在桌几上,江茉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她不想理会慧晴,可理智告诉她,不仅要理会,还要好好回答。 茶水已经凉了,她轻轻抿了一口,微笑看着慧晴,“礼成之后,王爷便唤了人进来,是何缘故,我也不知。” 慧晴皱眉想了想,她一直守在屋外,宫人们出去不到一盏茶功夫,昱王就唤了人,且屋内安静,想来应该是实话。 江茉瞟了一眼门口若隐若现的人影,故意对着房门大声道:“慧晴,今日你也累了,去歇着吧。” 慧晴往后看了一眼,知晓了江茉的意思。 王妃要歇息,自然要人伺候,她伺候的可是尊贵的侯府嫡女,不是这个赝品。 之前教习时不曾伺候,之后就更不会了。 慧晴转身打开房门,看了看门口守着的四名婢女,随手点了两人,“你们两个进去伺候王妃歇息。”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第3章 这些被分配到朝暮院的婢女,都是来侍奉新王妃的,从主子入府这一刻,她们便是昱王妃的奴婢,而慧晴是昱王妃的陪嫁婢女,按规矩,身份比她们高一等,除非昱王另有吩咐,否则,慧晴则是这朝暮院的主事姑姑。 两名婢女躬身迈着小步子进屋,一名为她准备沐浴的热水,一名为她准备换洗的衣物。 再次泡在浴桶中,江茉困意涌了上来。也不知是一天一夜未曾歇息太过劳累,还是已顺利度过了一关,亦或是有了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放松神经之余,还有身后婢女的轻柔按摩,她竟是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水是温热的,一婢女拖着自己的头,一婢女仍在为自己肩头浇着温水。 她动了动身子,问道:“几时了?” “子时三刻刚过。” 已经一个多时辰了,她还从未沐浴过如此久。 江茉吩咐两人为她穿衣,随口问着她们姓名身世。 “奴婢名唤醒春。” “奴婢名唤染冬。” 这般雅致对仗的名字应不是她们本名,思及此,江茉不由往房门处另两个婢女瞧去。 醒春是个机灵的,立刻道:“奴婢四人是孤儿,幼时有幸被选中入宫,一直在坤宁宫中伺候,得王爷赐名,按入宫先后,唤为醒春、望夏、揽秋、染冬。王爷及冠出宫立府后,皇后娘娘让奴婢四人继续服侍王爷。” 昱王还真是重视她这个正妻,舍得让身边惯用的人来伺候,也不知道是真的在乎,还是为了监视。 看来,要想在这府中有个贴己的人,是难上加难了。 不但要防着慧晴,恐怕还得防着这四人,今后她是半分都随心所欲不得。 当真是无奈得紧。 醒春见江茉思而不语,怕误会什么,继续道:“奴婢四人从未近身侍奉王爷,贴身伺候王爷的都是宫中内侍,并无宫婢,奴婢们能打理王爷房中陈设,端茶送水已是恩赐。” 江茉懵了一瞬,很快明白过来。 醒春是想多了,此刻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醒春,明日入宫,只你一人跟着吧。” 听再多宫中的事,看再多宫中贵人的画像,她倒底没有真的入过宫,很是发怵。 醒春入宫早,瞧着机灵,也愿意对她多言,是目前为止带在身边最好的人选。 醒春明显有些吃惊,微抬了抬头,又再次低头道:“是。” 她在宫中伺候多年,主子们最信任的历来是从母家带来的奴婢。 入府第一夜主事姑姑慧晴没有陪在王妃身边就很奇怪了,明日入宫还只带她一人就更奇怪了。 带她,合理。她曾是坤宁宫婢女,伺候过皇后娘娘,了解皇后喜好,能更好帮助王妃应对皇后问话,但不带慧晴,一点也不合理。 此番,乃是江茉有意为之。 翌日一早梳妆时,慧晴给她使了许多眼色,意在询问为何不带她入宫,要让她屏退左右单独说话,江茉都视而不见。 见江茉如此,慧晴也无法多言,心头不免慌乱,猜测着是不是漏了什么破绽。 直到醒春扶着江茉上了马车,她还是紧张不已,恨不得即刻回到庆国公府,向国公爷和夫人禀告。 可究竟发生了何事她都不知道,又该如何禀告?说不定还会受到责罚,就只能等江茉回府后再问了。 此时坐在马车内的江茉嘴角微翘,一想到慧晴焦急又无计可施的样子,她就欢心。 此前一月她始终生活在慧晴的压制下,早就想挣脱了。 她能忍耐和妥协,但并不代表她就认同此种狗仗人势的做派。 “哐啷——” 江茉循声看去,马车小桌几上的茶杯被碰倒了,茶水洒了一桌,还好杯中茶不多,她用一个帕子便擦拭干净了。 这是江茉见过最大的马车了,宽敞奢华,三面都铺着精锻垫子,中间的桌几上摆着香炉,飘着袅袅檀香,一套青瓷茶具摆放其上。 此时,陈应畴的手正在桌几上胡乱摸着。 想来是口渴想喝茶。 江茉重新倒了一杯茶,递到陈应畴手中。 触碰到茶杯边沿,陈应畴下意识往前伸了伸手,想把茶杯拿得稳一些,却碰到了江茉的手指。 一霎,他缩了手。 即使端着沉稳的姿态,双手放回到膝盖上,还是显露了一丝尴尬。 江茉看出对方的不自然,在只有两人的局促空间中,她大胆端详着眼前男子。 嘴唇微抿,眉头微跳,同昨夜的清冷淡雅不同,男子好似有些气恼。 江茉想,他应该不是在气恼旁人,而是气恼自己。 曾经驰骋疆场,气势飞扬的一军主帅,受人尊重,众星捧月的一国皇子,如今成了瞎子,成了不能上战场,不能参政议事的废人。 那样熠熠生辉的一个人,只能窝在黑暗中。 就连喝水这样的小事,也无法独自完成。 该有多么憋屈不甘。 这个男子,除了是昱王,还是守护疆土,保卫百姓的将军,她不由生了些怜悯之情。 江茉掀开车帘,“醒春,让马车停一下。” 醒春没有多问,快步来到乔云身旁耳语。 乔云抬手,“停——” 江茉重新拿过一个茶杯倒了茶,放在了陈应畴最顺手的地方。对于有武艺的人,应该能通过倒水的声音准确判断出茶杯在桌上的位置。 想来是乔云侍奉得太过仔细,在陈应畴坐马车前就已经倒好了茶,如此,反是多此一举。 “王爷,妾身突感胸闷,想来是有些紧张,这便下车缓解片刻。” 说完便离开了马车。 吹风片刻,等江茉再上马车时,那茶杯已经空了,陈应畴也换了个舒服些的坐姿,看着不那么冷漠了。 车马继续前行,晃动之中,依然是同一个空间,依然同之前般沉默,却似乎有什么不同了。 “父皇喜对弈,母后喜调香。” 突然的声音让江茉有些惊讶,她以为他们会一路无言。 “我记住了。” 这些喜好并非是私密之事,慧晴给的卷轴中记载详细,更何况她的身份是庆国公嫡女,理应知道。 陈应畴此刻,更像是用这些话来替代他并不擅长出口的谢意。 马车行至宫门口,江茉掀起一角车帘,瞧见一老太监带着几名小太监和宫娥迎接他们。 这老太监她认得,是继后身边贴身伺候的贵喜公公。真人比画像上略显疲态。 “老奴见过昱王。” 陈应畴起身,乔云适时掀起车帘。 “有劳贵喜公公。”陈应畴随口应着,乔云即刻扶他下了马车。 江茉跟在陈应畴身后下马车,刚露了个头,便听贵喜道:“老奴见过昱王妃。” 江茉即使心中紧张,依然优雅地递手给醒春,待下了马车,稳稳站定,才福礼道:“有劳贵喜公公。” 贵喜走到陈应畴身边,恭敬道:“皇后娘娘为王爷准备了步辇。” 皇宫中能用步辇的,除了皇帝和继后就是位分高的嫔妃,且后妃们只能在后宫范围通行。皇子和其他外臣入宫觐见,并无此待遇。 自昱王眼盲之后,是唯一一个入宫觐见坐步辇的臣子。 “今日不必。”陈应畴停住脚步,手从乔云小臂上放下,微侧身子,“有王妃相伴就好。” 江茉看了一眼贵喜,又看了一眼贵喜身旁的步辇。 辕四,红髹,八人抬辇,足够坐下两人。 作为昱王妃,她是可以和昱王一同乘坐步辇,但到底是不自在。再者,太过高调会成为别人的谈资,对于替身的她来说,低调才能避免节外生枝。 乔云退后,江茉走到陈应畴身旁,轻轻扶住了他的小臂。 贵喜躬身,“王爷同王妃情深,皇后娘娘总算是放心了。” 陈应畴客气地嘴角上扬,拍了拍江茉扶着他的手背,“雅兰端庄识礼,性柔纨质,能娶到她是我的福气。” 江茉无端打了个激灵,雅兰这个称呼委实让她有些别扭,陈应畴这番夸奖,也让她心虚。 她晓得陈应畴如此说,不过是为大局,想对外营造举案齐眉的和睦情形,和自己无半分关系。 贵喜一行人在前引路,她小心翼翼扶着陈应畴,跟在其后。 乔云、春醒等人则走在最后。 宫道宽阔,两旁红墙高立,肃穆深沉。偶有宫人经过见了他们,即刻停步向面躬身,如同木偶,脸上无过多的表情,也无人敢抬头看这边一眼。 随着步调,她感受到陈应畴靠她越来越近。 自眼盲后,陈应畴极少出府,也未走过什么路,就更别说从东华门到紫宸殿这一段不短的路程了。 之前入宫,想必昱王也是昂首阔步,未曾在意细节。 她理解,一个突然眼盲之人是没有安全感的,会不由自主依赖身边的人,而此刻,要从容走过这段路,陈应畴能依靠的只有她。 江茉看向身旁的男子,轻声道:“王爷,前面直行,遇到转弯、坑洼、台阶时我会提前说。” 陈应畴的身子明显顿了一顿才恢复了步调。 一路上,他们经过了一座桥,两道宫门,在江茉的提醒搀扶下,陈应畴走得顺畅。 来到紫宸殿高阶下,贵喜停步,同他身后的宫人退到了两侧。 江茉仰头看着金碧辉煌的宫殿,手心冒出汗来,她紧闭嘴唇,深深呼吸,然后小声道:“王爷,是紫宸殿前的高阶。” 陈应畴微侧身,“别担心。” 被搀扶了一路的陈应畴此时先迈了脚,而一直提醒陈应畴的江茉,被他带着一步一梯走上高阶。 被依靠和依靠,互换了身份。 应该是用敬畏之心走过太多遍,从第一阶到最后一阶停步,陈应畴走得舒缓自得,平稳自若。 殿门口的小太监入内通禀,陈应畴从怀中掏出帕子摸索着塞到江茉手中,“别怕。” 江茉这才发现,自己手心的汗已浸湿了陈应畴的衣料。 第4章 第4章 一月前,她还是个七品所正之女,从未见过五品以上官员,从未穿过织金罗裙,从未同高门贵胄之人同行,从未看过皇宫的辉煌气派,更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嫁给皇子,能见到天子。 如今,她身着华服,头戴金钗,站在权力中心紫宸殿前,要面见天子。 让她如何不紧张。 况且,她的身份还是假的。 就算再强行镇定,心也是怵的。皇帝皇后都见过卫雅兰,她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露出破绽,犯了欺君大罪。 她觉得庆国公实在太过大胆。 “和往常宫宴一样。”陈应畴道。 一语惊醒,江茉立刻意识到,作为庆国公嫡女,她现在的表现着实不该。 她不知道陈应畴是否察觉出了异样,张口想解释,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不等她多想,小太监出来道:“陛下请王爷王妃前往东偏殿。” 陈应畴迈步,江茉不敢怠慢,扶着他往前行去。 边行步边定了定心神,告诫自己,从这一刻起,自己就是庆国公府嫡女卫雅兰,是上京城尊贵的世家女眷。 殿门大开,内里散发出淡淡龙涎香,明媚霸道的阳光裹着殿内的空处,隐隐显露出赤色和金光,还未迈入就感受到了威压。 一脚踏进,江茉反而镇定了下来。 好似上战场的将军,不论战前有多担忧紧张,真到了披挂上阵之时,反倒是一番破釜沉舟,视死如归的姿态。 规矩礼仪她已练习过无数遍,同陈应畴一起跪拜行礼。 “儿臣、儿媳,叩见父皇母后。” 一个沉稳深厚中带着慈爱的声音响起,“平身吧。” 江茉扶着陈应畴起身,还未敢抬头,就听得高位之旁有人走了下来。 “让母后好好看看。” 陈应畴面前的妇人贵气逼人,头戴朝阳五凤挂珠钗,身着朱红色鎏金曳地裙,大气飘逸,华丽绚烂。 不用猜,这定是继后,江茉识趣地往一旁站了站。 继后拉过陈应畴的手,满眼疼惜地看着,“畴儿,你怎么又消瘦了?” 陈应畴嘴角荡起笑意,“让母后担忧了,儿臣日后定好好照顾自己。” 皇后拉着陈应畴来到旁边的桌几处,扶着他坐下,“今日一早我便让贵喜安排了你最喜欢吃的酥骨鱼、鸡蓉银芽和江米酿藕,还有马蹄酥。” “多谢母后,儿臣定会多食些,母后也请用膳。” 皇后转身往高位上行去,眼睛余光落在江茉身上,细细打量着,待坐稳后道:“昱王妃也请入座吧。” 江茉感受到皇后的目光并不友好,却又不知是为何,忙福礼,随后座在了陈应畴身旁。 宫婢们端上了膳食。 江茉小心翼翼抬头去看高位上的人。 皇帝面容平静,无喜无悲,头发花白,江茉觉得有些奇怪,坊间都知晓的染发之术,为何皇帝不用。 继后雍容华贵,看向昱王的神情很慈祥,看向她时却带着些不满。 皇帝和继后身旁的宫人为其布好菜,皇帝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又放下筷子,看向陈应畴,“老九,伤势如何了?” 涿阳一战虽胜,却胜得十分惨烈,五万大军出征,回来不到一万人。 黄沙埋骨万里,悲风恸彻山河。 陈应畴低下头,身态变得沉重起来,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双手按住桌几起身作揖,“回禀父皇,除过眼疾,儿臣胸口及腹部曾多次受伤,伤势瞧着已痊愈,却偶有隐痛。带着残兵回上京已三月有余,夜里常梦魇,几万魂魄索命,惊醒后仍陷黑暗,不知昨日今朝,颓懒荒废,让父皇母后失望了。” 皇帝眸底愈来愈深,愈来愈寒。 皇后眉头紧锁,提醒道:“畴儿,这大喜的日子,又说这些作甚,旧伤隐痛,多养些时日就好了,今日你的脸色已比上月有气色,再过两月定能痊愈。” 很显然,这话皇帝不止问过一次,陈应畴也不止答过一次。 皇帝想听的话他知道,只是他固执的守着心里的伤疤,不说那些违心的话。 江茉抬头看着眼覆红绸的男子,只觉他周身的哀愤倾淌,将他狠狠包裹。 再看向高位,继后眼中的心疼担忧真真切切,不是亲生胜似亲生,她明白,若不是仗着皇帝继后的偏爱,陈应畴就算再固执,也不敢对皇帝说这些话。 继后对皇帝道:“陛下,畴儿还年轻,过于重情义,年岁长一些会变的。再者,畴儿眼睛这般,不知有无痊愈之日,何苦逼他。” 有期待才会有要求,期待着有朝一日陈应酬的眼疾能痊愈,才会要求他放下心中愧疚,重新成为那个意气风发的将军,成为那个朝堂之上议政论事的良臣,最终成为有资格入主东宫的太子。 可事事哪有都如意的,哪怕是皇帝也不例外。 皇帝眸中的寒意,不过方才一霎,很快就消了,多了些无奈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哀痛。 “罢了,用膳吧。” 陈应酬落座,身旁有小太监为他布菜,他右手拿筷子,左手扶住盘边,一下一下夹着盘中菜品,五之有三夹空,靠着运气进食。 江茉见此,便在陈应酬夹菜时,用勺子将食物推到他筷下,方便他夹到。 “多谢。”陈应畴侧头道谢。 “卫氏果然是太后亲选的孙媳妇,能如此细致耐心对待老九,可见是个性情温婉的女子。” 皇帝见到这一幕心情似是好了不少,方才宫殿中沉闷的气氛得到了缓解。 江茉放下勺子正要回话,就听皇后道:“雅兰,你别只顾着畴儿,自己也用些。”说着便对身旁的老嬷嬷耳语几句,再道:“昨日下朝后,本宫着人问了庆国公你喜欢的吃食,也为你准备了几样。” 话音一落,两名婢女端着托盘径直走到了她面前,将几样吃食摆到了桌几上。 “先尝尝莲子羹吧。” 在皇后的注视下,江茉舀了一勺莲子羹送入口中。 刚嚼了两口就觉满嘴苦味,她又舀了一勺细细看了看,莲子饱满,色泽黄白,是上好的莲子,只是绿色莲心未去。 皇后道:“这莲子,表面看着光洁,心里却藏着苦。你看,都已经被煮熟,成了莲子羹,还不肯放下心里的苦。雅兰,这莲子羹味道如何?” 江茉一听,皇后这是故意的啊,可皇后为何要说这些话点她? 脑中急速思考找不到答案,据她所知,卫氏一族没人得罪过继后,婚事虽是太后指定,但继后也是赞成的啊。 想不到缘由,她只能硬着头皮道:“食用莲子羹清心顺气,自然是顶好的吃食。” 继后赏赐的,她是万万不能说苦的,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你和畴儿都喜食藕,你尝尝这糖醋藕丁和江米酿藕有何不同。” 有了刚刚的教训,哪怕江茉只咬了一小口,也不由酸得倒吸了一口气,控制不住地眨巴了眼。 “这莲啊,生在淤泥中,既不娇生惯养,也非柔弱不堪,反倒生得媚而不俗,落落大方。即使加了酸味,也不该改变莲藕本质。”皇后端庄的微笑,眼神却是冰冷,“雅兰觉得如何?” 一定是有什么事! 江茉实在不知皇后何意,便看向了一旁的皇帝,想确认此番问话是否皇帝授意。 皇帝神色平常,提筷慢嚼,不曾看她。 江茉瞧不出所以,只能强装镇定回话:“莲藕……” “母后!”陈应畴起身打断她的话,“雅兰性情温婉,昨夜主动侍奉儿臣,是儿臣伤势未愈,拒绝了她。” 此话一出,江茉算是明白了,定是昨夜新婚未圆房,被皇后知道了,以为是她不愿,这才以物喻人,借此警醒。 谁都知道,昱王伤势早已痊愈,未痊愈的除了他的眼睛,就是他那颗愧疚自责之心。 府中朝暮院四个婢女,皆由坤宁宫而来,她的一举一动逃不过皇后的眼睛,陈应畴此刻解了围,之后呢?不用想,她都能知道皇后会让她干什么,无非是极尽谄媚勾引之事,说不定还会用非常手段,与其那样,不如先下手为强。 眼看着皇后怒意越来越明显,江茉故作羞赧,拽了拽陈应畴的衣袖,“母后,是儿媳月事未完……” 陈应畴侧头看她,双眸虽被遮挡,但也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透出的是讶异不解之意。 皇后大笑,“你二人还真有些情深之意,急着揽责任,是不想对方受责罚吧。既如此,不论昨夜是何缘由,我都不再过问了,只盼你们能早日为皇室繁衍子嗣。” 皇帝眼中也有了笑意,看向了江茉,“卫氏。” “儿媳在。” “涿阳一战后,难得见老九再对什么事上心,他能为你解围,是认了你这个妻子,今后,你定要在他身边好好照顾陪伴,莫要辜负朕对庆国公和你的信任。” “是。”江茉应得心虚。 她不是卫氏,只是尽力扮演着卫氏。即使陈应畴认了她为妻,她可没认他为夫,自己迟早要离开,不会一直在陈应畴身边照顾陪伴。 庆国公会不会辜负皇帝她不知道,她是注定要辜负昱王的。 第5章 第5章 用过膳,皇帝先行离开,继后屏退左右,让醒春带江茉去御花园散步。 江茉离开时,身后殿门关闭,殿内只余继后和昱王两人。 前日的大雪经过昨日的阳光照耀,融化了大半,御花园树枝上挂着的雪还算白净,花圃中铺着的雪瞧着有些脏,实在是没什么可赏的景色。 醒春道:“王妃,御花园西南有一片梅林,风景甚好。” 江茉没心情,打眼瞧见个亭子,便道:“去那里等王爷吧。” 石凳冰凉,醒春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个棉垫子。 刚坐定,醒春又递给她个手炉,身后的小宫女端上了热茶糕点,应是醒春提前吩咐好的。 江茉心中感叹,在坤宁宫中当过差的人,当真周到。 抱着手炉,她悠闲地吃着糕点喝着茶,望着紫宸殿的方向,等着昱王。 远处渐渐传来两个男子的说话声。一个声音稍高,言多,另一个略低,偶有应答。 江茉看见两人时,两人也看见了江茉。 随着两人越走越近,江茉看清了他们的面容。 身着瓦蓝长袍的男子,年纪略小,面色白净,眉眼清秀,微扬着头,立于前;身着灰紫色长袍的男子,略年长,神情沉稳柔和,目光平视,立于后。 搜索着记忆中几十幅画像,确定了他们是十皇子陈应畇和吏部尚书嫡子,工部郎中朱时良。 十皇子与昱王交好,而朱氏一族是昱王的支持者,朱时良更是他的好友。如今她是昱王妃,日后免不了要同这两人打交道,她觉得自己应该主动上前打招呼。 江茉起身往亭外走,那两人也往这边行来,在御花园大道上相遇停步。 未等江茉开口,陈应畇先道:“你就是九嫂吧,我刚在紫宸殿外等了许久都不见九哥出来,还以为今日见不到了,没想到九嫂你在这里,九哥呢?” 看过的卷轴中并未提及卫雅兰同十皇子有交情,江茉估计,最多就是宴会上见过而已,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此刻十皇子对她如此不见外,还真是个开朗的性子。 “十殿下有礼,朱公子有礼。”江茉客气微笑:“王爷还在同皇后娘娘叙话。” 陈应畇看了看江茉身后的亭子,神情似有不满,“这是怎么安排的,紫宸殿那许多暖和的屋子,为何要嫂嫂来这寒冬时节破败的御花园等九哥?” 言语之中都是对她的关心,是有意拉进同她的关系,还是十皇子本就是直率的性子,此刻难以分辨。 “嫂嫂若是不嫌弃,就去我那里坐坐。” 看来方才是她想多了,这才是十皇子的本意,想要替昱王试探她。 她是怕试探的,话她可以说的得当,就怕十皇子真的同卫雅兰有所接触,行为细节上露了破绽。 “想来王爷应快来了,我就不叨扰十殿下了。” 陈应畇一听,立刻吩咐一旁的朱时良,“请知明兄等在紫宸殿门前,九哥出来便告诉他,九嫂在我那里。” 朱时良表字知明,他应下,转身去了紫宸殿。 “九嫂你瞧,现下你不得不去我那里等九哥了。” 江茉笑得僵硬,“恭敬不如从命。” 十皇子陈应畇刚满十六,乃是皇帝南巡之时同舞姬所生,皇帝并未给那舞姬名分,据说生下十皇子后便被处死了。十皇子由奶娘和宫中的嬷嬷、宫婢们养大,因自幼就缠着昱王,昱王也喜欢这个弟弟,皇帝特许十皇子居在离坤宁宫近的瑶华阁中。 行至瑶华阁,十皇子立于门前,伸手让江茉先进。 江茉点头微笑,迈步走入,顿时热气扑鼻。 屋内有烧了许久的炭盆和摆放好的棋盘,红炉汤沸,茶香四溢。 “昨日你们婚宴,九哥匆匆应付,我亦未说上几句话。大战归来,我许久未同九哥烹茶、对弈、相谈了。” 话说得有些可怜兮兮,好似等待关怀的小孩子。 她想错了,十皇子不是想要讨好,也不是想要试探,或许只是单纯的想要他的九哥陪一陪他。 江茉瞧了一会棋盘,莫名感伤,“十殿下若是想对弈,我此刻奉陪,一会王爷到了,这棋盘便收了吧。” 陈应畇楞了一下,恍然大悟。 “是我的错,还按照九哥出征前的喜好安排,如今九哥的眼睛……这棋盘,该收。” 他一挥手,身后的小太监上前将棋盘拿了下去。 “九嫂,快坐。”陈应畇将江茉让到炉火旁的长桌一侧,自己坐在了另一侧。 宫婢上前,为二人煮茶,醒春适时取下江茉披着的大氅,退到一旁。 “听闻九嫂喜白毫银针,尝尝我寻人从福鼎购的味道如何?” 江茉并不喜白茶,因卫雅兰喜欢,她也尝试着喝过几次,说些品茶的话,还是可以应付的。 呷了一口,轻放茶杯,“此茶汤色碧清,香气清雅,滋味醇和,好茶。” 陈应畇看起来很高兴,“九嫂喜欢便好。”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抿了抿嘴,思虑片刻道:“此前我还担忧九嫂你会悔婚,就算不悔婚定然也是不情愿,要闹一闹的,九哥心里本就苦闷,若是那样,岂不是雪上加霜。方才所见,我则放心了,九嫂端庄淑雅,温和慧静,知礼得体,不但没有嫌弃,还能为九哥考虑。” 江茉心道,卫雅兰名声在外,十皇子有此顾虑也属正常。 陈应畇起身作揖,“十弟我恳请九嫂劝劝九哥,人死不能复生,不要再沉溺于涿阳之战,眼盲何惧,不做太子不做将领,也能参与国事,再颓废下去,恐父皇不能忍,日子一久,怕母后也生了厌烦之心,该如何是好。” 江茉想应,却不能应。 今日的搀扶、依靠、解围,与感情无关,只与身份有关。 定有许多人都劝慰过昱王,皆未能成功。而昱王对她说的话,还没有这半个时辰十皇子对她说的多,恐怕她刚开口,就会被昱王厌恶。 她的知礼得体,是她在努力扮演着昱王妃的身份,她不想昱王因对弈伤怀,是因她对昱王的敬重。 她当然不嫌弃昱王,这不代表她有资格去劝慰。 最重要的是,她认为昱王不需要劝慰。 那些为百姓牺牲的将士,大多数人只是叹息伤感片刻,少数人会为他们祭奠,然后会像平常一样去生活。 只有他们的亲人活在悲痛中,也许为了生计,为了家人,他们没有那么多时日可以颓废,不得不擦干眼泪,勉强让自己坚强。 在生活的重担下,有时,颓废懈怠也是一种奢侈。 “不过怀念了三个月,再多怀念一些时日又何妨?”她虽没同昱王说过几句话,但却知道,若不是重情重义之人,怎会自责至此?正因为情义,她不相信昱王会一直颓废,他的情义里除了那些牺牲的将士,还有万里山河,有黎民百姓。 “十殿下放心,王爷会想通的,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劝慰,而是放肆的去悲伤,去怀念。涿阳之战已过三月,这三月间上京城又有了多少趣事多少谈资?若没有人特意提起,又有多少人还会记得涿阳之战?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值得他们的主帅再多怀念一些时日。” “那要多久?”十皇子还是担忧。 江茉沉默,她给不出答案,或许明日,或许要等到社稷、黎民再需要他的时候。 “将军百战身未死,壮士一去无归期,风来有声去无形,故人长绝千万里。”殿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乔云扶着陈应畴,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陈应畇忙迎了上去,乔云适时松手,他顺势扶住,“九哥,我们兄弟有多久没有相聚了。”说着便要扶人往桌旁走去。 陈应畴没动也没应,而是喊江茉,“夫人。” 从陈应畴进来,江茉就一直看向这边。此刻,她有些茫然,陈应畴说的那两个字,她好像听清了又好像没听清,琢磨了半晌,觉得自己听错了。 “夫人。”陈应畴又喊了一声,抬起另一边胳膊,示意江茉来扶。 这回江茉听清了,确实是在喊她。 江茉起身走到陈应畴身边,扶住了他的小臂。 陈应畴慢条斯理抽出被陈应畇扶着的胳膊,拍拍他的肩头,“十弟莫要担心,若有一日父皇对我不再有期待,母后对我不再疼惜,我也仍然可以做个与世无争的闲散王爷。” 方才他们两人的对话,陈应畴明显是听见了。 “我们走吧。”他对江茉道。 刚迈步,衣袖被拉住。 “九哥别走嘛,别生气,我不再劝你便是。今日我特意准备了你喜欢的云雾茶,品一盏再走?” 陈应畴转头,朝向陈应畇的方向,语调平常,“为兄未曾生气,只是到了这瑶华阁有些触景伤情,不愿久待罢了。再者,这些时日懒于言语,方才同母后说了许多已是气竭。” 那种谁都不想理,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致的感觉,江茉也曾有过。 庆国公寻到父亲前一月,落梨患病离世了。落梨是父亲捡来的孤儿,是她的婢女。她们虽是主仆,更似姐妹,一同嬉戏长大,视彼此为亲人,悲痛伤心之际,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十多日,才渐渐缓了过来,若不是担心父亲和弟弟,她可能还会心伤更久。 陈应畴所经历的一定更为悲痛惨烈,至少,落梨走得很安详,没有浑身鲜血,也没有痛苦哀嚎,更没有埋骨异乡。 再次迈步,陈应畇没拦,而是快步到桌几后的木架上拿过一个茶罐递给乔云,什么都没交代,挥挥手,示意乔云跟上主子。 回府的路上,江茉明显感到陈应畴有心事,偶有蹙眉,手握着拳,时紧时松,头始终微低着,周身好似渡了一层霜。 她猜测,许是皇后对他说了什么。 江茉掀起车帘,想看看外面的风景。 未曾想风大了些,吹开了车帘,吹得陈应畴眼眸上覆着的红绸飘带,裹挟着他的发丝,回旋着撩拂男子的脸颊唇角。 也不知怎么回事,陈应畴都未曾在意这股邪风的撩拨,她却鬼使神差的上了手。 第6章 第6章 冰凉的指尖拨弄了一下陈应畴唇边的红绸。 “咯噔——” 车马忽而颠簸。 陈应畴唇角抽动,警觉之下,呼吸停滞片刻。 江茉因惯性,来不及收手,力道一重,扯下了红绸。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呆楞,拿着红绸的手举在半空,整个人定住。 陈应畴下意识低头,左手反掌遮挡住眼眸,右手抓住女子手腕,厉声道:“你要干什么!”仿若对待敌寇一般。 威严低沉的声音让江茉汗毛直立,冰冷强硬的态度让她心生惧怕。 手腕被捏得生疼,也不敢喊出声。 她有些惊诧地看向陈应畴。 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让昱王这般恼怒。 分明刚在紫宸殿前,他塞给她手帕,让她不要怕;分明被皇后为难时,他维护了她,让她免于责罚;他还在瑶华殿阁内喊她夫人,一副夫妻和睦的样子。 从昨夜到方才,她能感觉到昱王对卫雅兰并无爱慕之意,可因着身份,也是礼遇有加。 他能遵照旨意,接受联姻,娶自己不喜欢的人,是个能屈能伸,深谋隐忍之人。 她以为,哪怕他们不能举案齐眉,至少也客气得体。 此刻,她无意扯下了他的覆眼绸带,昱王便态度大变,可见他方才对她的认可维护,皆是顾全大局。 这也让她及时清醒,昱王的克己复礼,仅仅因为他妥协于被安排的姻缘,并非因为她这个人。 她也该明白庆国公让她替嫁给昱王,求的也不过是明面上昱王府和庆国公府的相安无事。 从今往后,她不能被表象所迷惑,要时刻记得自己是谁,时刻记得自己所获得的礼遇皆因她所替代之人。 江茉稳了稳心神,没有惊慌地不知所以,镇定着继续方才的动作,为陈应畴拨去唇边的发丝,柔声道:“我只是想帮王爷整理头发,未曾想扯下了王爷的红绸。” 或许陈应畴也觉得有些不妥,松了手,江茉手腕上一圈明显的红痕。 看着以掌遮挡眼睛的陈应畴,江茉道:“我为王爷系上这红绸吧。” “你不必做这些事,绸带给我。”陈应畴伸出另一手,声音带着隐隐怒意和不容置喙的命令。 江茉将手里的红绸带放在陈应畴掌心,看着他摸索着系上绸带,觉得近在眼前的人,却隔着千山万水。 又一阵风刮来,还在试图撩拨些什么,江茉没给它机会,将车帘压好。 此前庆国公告诫过她,昱王看似温良谦恭,端方有礼,实则心思深沉,难以揣测。眼盲后性情更是古怪,要她行事务必谨慎。 刚刚确是她草率了。 看来,今后要把握好夫妻之间远近适宜,亲疏得当的度,真是太难了。 “方才是我僭越了,还望王爷宽宥。” 作为正妻,为丈夫整理着装,再平常不过,根本谈不上僭越,此话是为表明她的态度,突显昱王的绝对地位。 陈应畴沉默许久,就在江茉以为会一路无言时,开了口,“听闻庆国公嫡女自小娇惯,张扬跋扈,没想到传言竟是有误。” 江茉心里发怵,她自是知道卫雅兰性情恣意张扬,今日若是卫雅兰,紫宸殿早膳时便会直言询问皇后,此刻指不定就同昱王呛起声来,可她怎敢那般。 不,若真是卫雅兰,昨夜昱王不圆房,就会即刻质问,绝不会受委屈。 她不能让昱王发现异样,灵机一动道:“我自幼爹疼娘爱,当然任性,但那是在自己府上,如今为人妻,《女戒》有云,‘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故曰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我又哪里来的底气再任性。” 陈应畴明显眉头一蹙,脸色一暗,有些自嘲道:“进宫路上,你为我斟茶,宫道上,你体贴搀扶,我只以为你怜我眼盲,是个心地纯善的女子。紫宸殿上,你揽了未圆房的过错,我以为你真心护我。瑶华阁中,你拒绝九弟的劝慰,我以为你懂我苦处。” 他停顿片刻,轻声叹息再道:“却不曾想,也是个困于闺训,甘愿被利益驱使的软骨女子。” 江茉懵了,她说什么了?怎么就把她定义为守旧迂腐,失了骨气,逆来顺受的软弱之人? 难不成在他看来,今日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固守教化使然? 原本想引用《女戒》中以夫为天之论,表明尊敬之意,怎得被这般误解了去。 庆国公说的没错,陈应畴的心思太难琢磨。 也好,软骨也罢,利益也罢,谁让她总是弱势的一方,面对庆国公,面对昱王,终归要服软的。 江茉道:“王爷容鉴,你我夫妻并非两情相悦结为连理,不过是同这世上许多联姻一样,讲的是利弊得失,承的是利益纠葛,恐要一辈子被捆绑,我今日所做一切,皆因王爷是我的夫君。作为昱王妃,自然要维护王爷的一切,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王爷也无需对我有过多期待,我怕自己会辜负。” 无关感情,只关乎身份责任。 陈应畴嘴角扬地苦涩,继而缓缓落下,像是嘲笑又像是妥协,许久才道:“我应当感激这场赐婚。” 江茉不解,疑惑地看着他。 “卫氏,你已经很好了,视我为天,维护我,尊敬我,这已经足够了,是我太贪心了……” 有所触动的一切,原来都同他本人无关,有关的只是夫君二字。 是以,无从分辨是虚伪做作还是本性良善,是利益使然还是真心回护,是假意迎合还是自有见地。 无论为何,作为他的正妻,没有任性妄为肆意言语,没有不顾大局,能做到如此,已经足够了。 的确是他贪心了。 江茉大概猜到了陈应畴为何如此,误会她可以解释,但她不想解释。 那撩拨的寒风或许是天意,让他们言语之间存了这样的隔阂,也成全了她想要的相处方式。 疏离却有礼,清冷却安稳。 没有吵闹,亦没有温馨。 她可以更好地扮演卫雅兰,也可以更好地变回自己。 于是故意会错意道:“我知晓王爷何意。从古至今,多少贵女嫁入深宫后,朝气在日复一日间全然被磨灭,我亦没什么特殊,定会收起性子,尽心而为,一切皆以昱王府为重。” 看不见红绸下的眼眸如何,只见红绸之上的眉角沉了下来。 陈应畴咬紧牙握紧拳,然后再放松,像是做了一个重大决定。 “即是如此,今夜,便圆房吧。” 该来的总会来,江茉倒是平静。 “是,妾身会吩咐醒春去准备。” 马车行至昱王府前,乔云扶着陈应畴先下马车,刚走两步就听身后江茉交代醒春圆房事宜,毫不避讳,似是要让全府人都知道。 陈应畴脚步微顿,然未作停留,径直往正殿行去。 夜愈暗,江茉的心越硬,在她看来,即将到来的,是必须要履行的职责,就像农夫不能怕烈日锄地,樵夫也不能怕山高打柴。 她静静坐在床榻上,看着早已铺好的一块白布,同昨夜红布单之下的白布不同,今夜是这样显而易见,不免让她想起母亲葬礼上自己穿的丧服。 之前,她很喜欢白色,白的云,白的雪、白的蚕丝,白的花。 柔软,洁净,不染尘埃。 可那次母亲去世后,她很怕这种生硬的惨白。 冰冷,孤独,充斥悲戚。 房中烧着炉火,她感觉不到温暖。 “吱呀——”门开了。 江茉看向门口的男子,茫然地起身迈步,从乔云手中接过陈应畴的小臂。 关门声传来,江茉的心没来由地颤了一下,好似设定好的装置,在触动机关的一刹,便得运作起来。 她扶着陈应畴来到床边,轻声道:“王爷,妾身为您宽衣。” 陈应畴颔首。 江茉脑中浮现出春宫图上的画面,起初让她面红耳赤的图画,被庆国公夫人请来的老嬷嬷硬逼着看过十多次,强迫叙述自己将会如何服侍后,心内变得毫无波动。 她熟练的为陈应畴解去玉带,取下玉佩,脱去外衣…… 贴身躺上去,男子温热厚实的身体显得她的手十分冰凉。 她依着书中步骤进行,以为很容易,却让她疼痛得难以承受。 忍着疼痛,根据书上所示,用尽浑身解数,也不知是哪里做的不对,男子竟停了下来。 “很疼吗?” 陈应酬的声音有些暗哑,手摸索着去寻江茉的脸。 江茉不知他要做什么,转过脸躲避了,咬了咬牙,含着泪道:“不疼。” 陈应畴还是坐起身,摸索着套上中衣,“给我更衣吧,喊乔云进来送我回主院。” 不知为何,江茉觉得异常委屈,夹杂着说不清的气恼和道不明的怒意,迟迟不肯起身服侍,眼泪如珠滚下,滴滴落在陈应酬的手背上。 只听陈应酬叹息一声,半撑起身子一把揽过江茉,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别强求自己了,让我来吧。”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第7章 江茉反手想要推开他,又克制了本能,闭上眼睛环住了男子的腰…… 比起她的笨拙急躁,眼盲的陈应酬,刚开始也没好到哪里去,却胜在温柔有耐心。 在陈应酬的主导下,江茉疼痛感减弱,竟渐入佳境,她不自主地搂紧了些。 许是会错了意,陈应酬在她耳边轻语,“坚持一会,我尽量快些。” 男子忽而加强加快,让她险些喊出声来,下意识再度环紧男子的腰,她环地越紧,男子就越猛烈。 狂风骤雨中,她既想要他停下,又想要他继续,以至于最后有些承受不住。 随着一声压抑的低吼,一切结束了。 两人身体覆了一层薄汗,黏腻地贴合在着,陈应酬粗喘着气,一下一下喷洒在她的耳后。 缓了不到一盏茶功夫,陈应酬翻下身去,自己摸索着套上中衣,光脚下床,独自往外行去。 江茉疲累地不愿动,看着陈应酬磕磕绊绊地往外走。 她想自己一定很差劲吧,和她刚行过云雨之人,既不愿同她共塌,也不愿同她再说些什么。 就在她要转身背过时,陈应酬也转了身。 即使蒙着红绸,也能感受到歉意。他扶着屏风,微低着头,发丝披散,腰间系带杂乱。 “抱歉,皇命难违。” 她有些发愣,呆呆看着陈应畴绕过屏风,静静听着开门声,门外乔云的声音,婢女们的说话声,关门声。 未曾相悦的两个人,为了皇嗣勉强圆了房,他对她说抱歉,她又需要原谅他什么呢? 作为他的妻子,理应为他孕育子嗣,这一切都是卫雅兰该做的,谈何抱歉。 不过是两个被命运摆弄的可悲之人,身不由己罢了。 江茉身心俱疲,不愿再多想,起身吹灭了床边烛火。 刚迷迷糊糊睡着,烛火再度被点燃,头顶传来慧晴的声音,“起来,把这碗避子汤喝了。” 江茉看了慧晴一眼,垂眸,撑起身子,没有丝毫犹豫,端起汤碗一饮而尽。 慧晴道:“瞧你这一身汗,我让揽秋和染冬伺候你沐浴。” 江茉眼皮不抬,背对着慧晴躺下,“明早再说,你下去吧,我乏得很。” 慧晴不走,坐在床边,问道:“今日姑娘为何不让我陪同入宫?” 江茉闭着眼睛,睡意朦胧,“入宫事宜乃王爷吩咐,我做不了主。” “王爷吩咐?今早我以为出了什么疏漏,整日担心,直到你回来后吩咐醒春准备圆房事宜,才知一切安好。是不是你故意不让我去?” 江茉知她会问,早有说辞,面向里并不转身,也不睁眼。 “我为何不让你陪同,你不知道吗?你对我无半分恭敬,宫里那些人眼毒,你去了不怕被识破?” 慧晴嘴角一挑,还是那副狗仗人势的姿态,“在外人面前,我对姑娘你自然是要恭顺。” “你可知醒春四人皆是皇后派来,在坤宁宫中熏陶数载,时日一久,难道就不会看出些端倪吗?”江茉缓缓撑起身子,靠近慧晴,盯着她的眼睛,“若你真能做到在外人面前对我恭敬顺从倒也罢了,如若不然,我劝你最好做个旁观者。” 慧晴看着同自己主子一样的面孔,有着气恼时一样严肃的双眸,她一瞬恍惚,下意识起身往后退了两步,但很快反应过来,扬了扬头。 “你就不怕我把你说的话禀告给夫人?你别忘了,入昱王府前,夫人说一切行事都要听我的安排。” 江茉被扫了睡觉的兴致,干脆套上外衣起身,坐到方桌旁,给自己倒了杯茶,边喝边道:“你尽管去禀告。” 见江茉如此有恃无恐,慧晴不禁细想了想,这替身说得没错,眼下最重要的是相安无事,不让人发现端倪。她是真的不愿去伺候一个赝品,当个旁观者又何妨,反正她们二人隐瞒身份的目的一致。 转念一想又有些担忧,“陪嫁婢女不贴身伺候,恐有不妥,依我看,还需装装样子,往后尽量我一人在你屋中伺候即可。” 江茉笑了笑,真是打得好算盘,到时候不知道谁伺候谁呢。 就算是只当几天的昱王妃,她也要把这福给享了。 “你看看门外守夜的,耳房睡觉的,再看看院外巡夜的,你以为只有你需要向国公夫人禀告,这朝暮院就没别人需要向皇后禀告,向王爷禀告?甚至向别的什么人禀告?你觉得这里能像国公府的宅院一样,门一关想干什么便干什么吗?这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暗地里又有多少心思,你可知晓?” 江茉再倒一杯茶饮下,“放心,我会对外说,同我情深义重的婢女出嫁前病死了,你是后调派给我,故此,我同你的主仆情谊并不亲厚。尽管如此,你主事姑姑的身份不变。对了,你需知道,我爹爹和弟弟的性命攥在庆国公手里,我是疯了才会忤逆庆国公和国公夫人的意思。如今我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安稳度日,早些离开这里。” 慧晴听着这一番话,觉得此刻的江茉和一月前的江茉不尽相同了。是她藏拙,本就心思敏锐,善于洞察,还是在一月的教养中才变得如此,已然说不清了。 不论怎样,有一点她十分认可,为了家人,她断不敢做有损庆国公府的事。 思及此,她彻底放下来心,“那好,我便做个旁观者。” 再者,假装着恭顺实在太累了,她倒乐得悠闲。 慧晴端着药碗要走,江茉喊住了她,“今日,我对你说的话,还请一字不落禀告给国公夫人。” 她本也没存什么歪心思,就更该坦坦荡荡。 慧晴应,“那是自然。” 这一番下来,江茉也没了睡意,转头看见床榻上的白单,上面的落红让她的心好似空了一大块,她不愿再躺上去,便向着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醒春、望夏、揽秋、染冬四人都在,还有几个其他的婢女,乌拉拉一下都进来了。 还真够重视这场圆房的。 “把白单子换了,我要沐浴。” 揽秋整理好昱王的衣物交给门外的小太监,又开始整理她的衣物和床铺,望夏换下白布单,小心地拿着出了门。 染冬和其他几个婢女在屏风后的浴房忙活。 只有醒春拿着本子和笔,左看看右悄悄,不知在记录些什么。 片刻后,醒春停了笔,看着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便说吧。” 醒春道:“奴婢也是奉命行事,有得罪王妃的地方,还请您宽宥。” 这时,染冬来扶江茉,“王妃,可以沐浴了。” 江茉将手递给染冬,看向醒春,“到浴房问吧。” 入水前没感觉,入水后江茉才觉右手腕有些痛,细细瞧了瞧,有些发青。蹙眉回忆,或许是在马车上,也或许是方才…… “慧晴姑姑给王妃喝了什么?” 醒春打断了江茉的思绪,江茉轻揉着手腕道:“对受孕有利的补药。” 醒春边记录,边看了一眼江茉的手腕,莫名红了脸,江茉见此,就知道这小妮子肯定乱想了,指不定要怎样禀告皇后。 随她们去吧,不论是慧晴还是醒春。 “王妃的补药皇后娘娘自有安排,慧晴姑姑的补药,还请王妃今后不要再喝了。” 江茉皱了眉头,她可不想喝皇后的补药,万一有孕,多有不便,可她也不能违抗,先应下,以后再想办法吧。 “一切都听皇后娘娘的。” “王妃的月信是何时?” “每月十二前后。” 醒春想了想,又看了看江茉的手腕,似是有些疑惑,“方才王爷交代,今后每月只在易孕那两日同房。今日二十六,恰好易孕,王爷说……说今日若恰好易孕,本月便不再同房……王爷还让我问王妃,明日归宁,王妃可要在国公府多住几日?” 江茉自嘲一笑,自己这是被嫌弃了。 身子变得很重,她艰难地抬手,将胳膊搭在木桶外,头靠在小臂上,一动不动。 眼前雾气缭绕,江茉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她没应醒春的话,醒春便一直站在那里。 许久之后,江茉才道:“我不在国公府留宿,当日便回。” 这一夜,她蜷缩着身子睡得很不安稳,天刚泛青,她便起身了。 梳妆时候,乔云带着几名小太监,端着托盘进屋。 托盘上是华丽的衣裙和贵重的首饰。 “这些都是王爷给王妃准备的。” 江茉扫了一眼问道:“王爷今日所穿衣袍是什么样式?” 乔云道:“海棠红金丝流云锦袍。” 江茉听后,指着众多衣裙中海棠红的道:“穿这件吧。” 乔云意味深长看了江茉一眼后,吩咐小太监将东西放下,便离开了。 巳时末,去往庆国公府的马车上,一对新人沉默不语。 江茉有些担心,昱王对自己态度这般冷淡,回门之时若潦草应付,会否让庆国公怪罪她未扮演好卫雅兰的角色,从而迁怒父亲和弟弟。 再者,皇后那边又会有怎样的禀告。 她掀开车帘一角,看了眼随行的揽秋和染冬。 虽说醒春早起肚疼,无法前来,这才派了揽秋和染冬跟着,可揽秋和染冬定然也是会如实禀告的。到时候,皇后免不了要召她入宫说教一番。 她是个替身,为避免露出破绽,还是少入宫为好。 可想起昨晚,又无奈一笑,圆房之后,昱王并未留宿,皇后迟早会知道他们夫妻其实感情淡然,应是免不了一番说教的。 事已至此,她干脆听之任之,只要她懂得隐忍退让,谨小慎微行事,总能安然度过这段时日的吧。 一路上,她想了诸多说辞,若国公府的人来问,也好解释昱王冷淡的态度,不论是大战之后性情本就如此,还是早上出门前忽然心情改变,总之不能是夫妻不和。 很快,马车停在了庆国公府门口。 昱王府一早便派人来知会,此时,庆国公和国公夫人,一众下人皆等在府门口,远处还有来看热闹的百姓。 丝绸装裹的车身,镶金嵌玉的窗牗,骑着骏马的护卫,两旁数十名婢女太监,拉着大箱子的架子车,足以见得车内乘坐的人是何等高贵的身份。 陈应畴由乔云扶着先行下了马车,庆国公忙上前行礼,却见乔云并不提醒陈应畴,像是没看见庆国公一般不予理会。 他的注意力都在江茉身上,见江茉要下马车,即刻抬高陈应畴的手臂并耳语几句,陈应畴十分配合地调整站姿,面向江茉伸手。 第8章 第8章 江茉一掀开车帘,就见陈应畴立在马车旁,迎着清风,扬着嘴角,向她伸着手。 这是? 眼前这张温柔含笑的面容,同方才马车上的冷若冰霜,简直判若两人。 她提着裙摆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做错事。 但很快意识到了什么,抬眸看了看庆国公,再看了看府门口的众人和远处的百姓,立刻明白了过来。 马车上自己显然多虑了,这种众目睽睽的场合,正是顾全大局的时候,昱王的演技可是比她还要精湛。 看来,一会免不了要上演一场夫妻恩爱的戏码了。 江茉将手放在陈应畴掌心走下马车,笑意盈盈地反手挽住陈应畴,看向庆国公,“王爷,妾身的父母来迎您入府。” 陈应畴点头,庆国公适时上前,“臣卫淳,参见王爷,臣一早便……” “国公有礼了。”陈应畴打断了庆国公的话,握了握江茉的手,“外面天寒风大,雅兰身子单薄,我们进屋再说。” 陈应畴先行迈步。 乔云摆手,小太监便将箱子抬入了府。 昱王对庆国公的态度恭敬不足,这让江茉疑惑,按理说,庆国公只有卫雅兰一女,赐婚后,庆国公自然成了昱王一方的人,昱王理应尊敬些才对。 看来,这其中还有许多她不知道的事。 庆国公卫淳审视地看了一眼江茉,国公夫人刘映荣眼睛微眯,嘴角笑得生硬。 江茉对国公府并不熟悉,只记得那夜去往卫雅兰闺房的路,还好有庆国公在前引路,否则她定要闹出笑话的。 一行人到了正厅,宴席早已布置好,摆上桌的冷盘足有二十多道,未上桌的热食还不知是怎样的丰富,可见庆国公对这次归宁的重视。 “王爷请。”卫淳将陈应畴和江茉让到上坐,自己和夫人坐到下位。 四个人面对着一桌的珍馐美馔,奢华又冷清。 国公府人丁不旺,据说当初刘映荣生下卫雅兰后伤了根本,无法再生育。之后,卫淳也在一次秋猎时伤了身体。 卫淳也曾想过继旁系子嗣,不知为何,终是作罢。 由此,卫雅兰自小受尽宠爱,任性妄为是上京城人尽皆知的。 刘映荣先夹一块藕放在陈应畴碗中,“这道糯米藕是请落云楼的厨子做的,王爷尝尝,合不合口味。”又夹了一块鸡肉放到陈应畴碗中,“再尝尝这白切鸡味道如何。” 陈应畴颔首道:“多谢国公夫人。” 江茉看他提起筷子,即刻道:“臣妾侍奉王爷用膳。”说着便夹起碗中的鸡肉送到了陈应畴嘴边。” 嘴唇碰到食物,他十分配合地张开嘴,嚼了两下鸡肉道:“味道很好,庆国公二位也快用膳吧。”说完握住了江茉的手腕,柔声道:“别光顾着我,你也吃。” 真是一副夫妻恩爱的模样。 卫淳爽朗地笑起来,“臣只有兰儿一个女儿,看到王爷与兰儿伉俪情深,老臣也就知足了。” 刘映荣拉过江茉的手,一脸慈祥的看着她,眼眶中还泛着泪花花,“娘这几日,一直忧心你嫁入昱王府后会不习惯,今日总算是放下心来。”说着,还用帕子沾了下眼泪。 江茉不由得起了鸡皮疙瘩,余光看了看陈应畴,再看看庆国公。 一桌四个人,恐怕就她的演技最差了。 这可不行啊,她得迎头赶上才是。 江茉站起身来,“父亲母亲,孩儿自幼顽劣,性情张扬,幸得二老包容,给予女儿无尽的呵护宠爱,又悉心教导女儿,才不负今日昱王妃的身份。”她拿起酒杯,“这杯酒,女儿敬父亲母亲,愿父亲母亲身体安康,喜乐顺遂。” 仰头喝下酒的同时,陈应畴摸起桌上的酒杯,站起来。 江茉给他杯中填满酒,还不忘贴心说一句,“王爷还在服药,少饮些。” 站在一旁伺候的乔云,看一眼满杯的酒,再看一眼王妃,不由想起今早主子说过的话:不过是个为了利益虚情假意的女子。 他再看向王妃,正一脸柔情地盯着主子,不由打了个颤,但听到自家主子接下来的一番话,他觉得主子今早那句话更像是在说自己。 夫妻二人算是旗鼓相当。 这样一想,他又觉得主子说的话不对,与其说是两个为了利益的假性情之人,不如说是两个被身份困住不得不隐藏真性情之人。 “本王感谢庆国公和国公夫人能养育出雅兰如此温婉柔和,端庄有礼的女子,今生有雅兰相伴是在下的福分,小婿敬二老。” 江茉还记得方才府门口陈应畴对庆国公的态度,是有些不屑的,眼下却自称小婿,态度谦恭有礼。 她隐约觉得,府门口才是陈应畴真实的态度,此刻全都是演的。 陈应畴一杯下肚,继续道:“小婿略备薄礼,望二老容纳。” 门口的小太监应声打开几个大箱子。 青釉茶碗、笔墨纸砚、金银首饰、玉器名品一应俱全。 江茉看着这么多贵重物品,听着陈应畴说的那些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脑中忽而浮现父亲的身影,鼻酸难忍,她仰头深呼吸,平复了情绪。 陈应畴并不坐下,而是举了举杯示意江茉再为他斟酒。 戏演到这份上,已经足够了,她不知陈应畴还会说什么,莫名有些不安。 “鸦有反哺之义,羊有跪乳之恩,小婿知庆国公和国公夫人仅有兰儿一女,兰儿出嫁后便不能时常在二老身边侍奉,小婿给二老赔礼了。” 一杯饮下,陈应畴缓缓落座,就在卫淳要说话,江茉庆幸他并未说什么的时候,陈应畴再道:“今日归宁不如就让兰儿多住几日。” 江茉脑袋“轰——”地一声炸了,让她住在庆国公府,定然要留下揽秋和染冬伺候,若想隐藏身份,岂不是要日夜演戏。 住几日她便要和庆国公演几日父女慈爱,和国公夫人演几日母女情深,庆国公府里除了管家和那夜三名婢女,无人知晓她的身份,如此她还要同下人演卫雅兰的嚣张跋扈、任性妄为。 真是要命啊。 卫淳和刘映荣明显也慌了神,二人对视久不言语。 还是刘映荣灵机一动道:“王爷有此心意,我很是感激,只是昨日便约好了黄梁寺的了悟大师,明日要去参禅祈福。” 卫淳忙跟着道:“真是不巧,前几日早朝,北边启奏有人私造盐场,臣奉旨要去调查,明日便要启程。” 江茉立刻道:“既是如此,我留下也是无用,便只能再择日陪伴父亲母亲了。” 话音落,三人都看向了陈应畴。 只见眼覆红绸的男子,面色如常,眉稍嘴角一丝不动,一言不发,如同雕塑般坐着。 气氛一时紧张起来。 三人都不敢再多言,他们知道,借口找得再好也是借口,哪里有父母不愿子女陪伴的,何况还是从小宠到大的独女,祈福什么时候不能去,外出公干之事也并非急务,如何非要明日启程。 正在三人绞尽脑汁想着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正厅门口传来一串脚步声。 四位婢女端着白瓷汤碗走了进来,依次将汤碗放在了四人面前。 正愁不知如何打破气氛转移话题,这汤来得正是时候。 刘映荣道:“这鱼羹是兰儿很喜欢的汤品,王爷快尝尝。” 陈应畴微微颔首,摸着勺子,舀一勺送入口中,“味道鲜美。” 他转过头,面对着江茉,“兰儿也喝,这可是你喜欢的。” 江茉喝下一口,又对卫淳和刘映荣道:“父亲母亲,也请喝鱼羹。” 生硬的和睦,客气的关怀。 陈应畴眉头微皱,只喝了一口便不再动作,其余三人安静喝着鱼羹,心中打着鼓,方才的问题就像石子扔进水中,没泛起任何涟漪,是水太深还是石子太小,正因未知,难免不安。 “姑娘,别喝!”一声呼喊打破了平静。 一厨娘跪倒在饭桌前,这声姑娘显然喊的是江茉,吓得江茉将勺子扔在了桌上。 刘映荣听得清楚,下意识看向江茉的汤碗,厉声道:“放肆!在昱王面前如此不懂规矩,拖下去仗责二十。” 她已然意识到问题所在,心里怪罪着厨娘太不小心,又担忧会因此识破身份。 “等一下。”陈应畴道。 随即招手,对着乔云耳语几句。 乔云走到厨娘身前问道:“你为何不让王妃喝鱼羹?” 此时的厨娘也有些纳闷,姑娘误食了胡荽,就算是她的错,难道不应先让府医诊治姑娘,怎么方才夫人不但不担心姑娘,反而着急把她拖下去治罪,就好像生怕她会说些什么似的。 她不敢回话,看向了刘映荣。 刘映荣和江淳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她拿过江茉面前的鱼羹,“王爷有所不知,兰儿食不得胡荽,误食会浑身起疹,瘙痒难耐,这鱼羹里有胡荽。”即刻故作关心地查看江茉的脖颈,用帕子遮挡了她的脖颈,“你看看,这里都泛红了,让娘给你吹吹。” 江茉心道糟糕,卫雅兰不能食胡荽她是知道的,平日里便多有注意,她哪里晓得身在国公府,这最万无一失的地方,却出了这等事,她看向鱼羹,今日的胡荽应是被剁碎了,且这鱼羹配料又多,她根本没尝出来。 无奈的江茉不得不配合起来,在刘映荣帕子的遮挡下,她使劲抓挠脖颈,让脖颈泛红,“怪不得我方才便觉得有些发痒。” 这厨娘伺候卫雅兰十多年了,一听江茉的声音就觉出不对来,再看看厅中服侍的下人,除了慧晴和另三名婢女,其余的都是生面孔,瞬间明白了过来,怪不得平日里不让旁人入内的厨房,今日会让新入府的婢女帮忙,还指定让新婢女上菜。 “何际,问她!”陈应畴冷声道。 “是!”从门口走入一护卫,身着黑色短袍,胸宽肩广,高大健硕,腰间挂着一把长剑。 只见何际抽出长剑,架到厨娘肩头,声音低沉严肃:“如实交代,否则,死!” 第9章 第9章 江茉见过此人,昨日入宫时是他带队护送,今日归宁亦是他在旁护送。 昱王乃是飞骑营主帅,此人定是跟随昱王出生入死多年,忠诚信任的身边之人。 让乔云询问,是事发后的例行询问。 让何际讯问,却是对事情有了怀疑。 厨娘也是经历过风雨的老人了,丝毫不见慌张,她盯着江茉看了看,说道:“回禀九王爷,都是奴婢的过错,今日厨房忙碌,忘了交代新来的厨娘,给姑娘的鱼羹中不能放胡荽。” 这话半真半假,忙碌是真,忘记交代是假。因盛菜和上菜的都是新人,她还特意交代鱼羹做好后先给姑娘盛出来一碗再放胡荽,婢女们上完鱼羹回到厨房,她本是随口问问,谁知道上菜的婢女竟然说不记得交代过,一想到卫雅兰幼时有次误食胡荽险些殒命,心急之下,才冲了进来。 早知如此,她又是何苦。 看着江茉,她嘲笑自己的愚蠢,想起一月前,姑娘分明要成婚了,却被突然带到别院,说是国公爷请了宫里的老嬷嬷教导姑娘规矩。 当时她还不明白,宫里的规矩在国公府不能教导吗,为何要去别院,此刻她算是明白了。 更明白,知道秘密的自己恐命不久矣。 何际厉声斥问:“说!你是真的忘记,还是受人指使?” 剑锋之上的严肃面孔抬起,看向了庆国公。 莫名发生了这样棘手的事,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卫淳黑着脸对身后管家道:“去,把厨房的人都喊进来。” 很显然,卫淳也是被逼到无路可走,权衡利弊之下,只能明面上积极配合调查,背地里却是打着杀人灭口的盘算。 说到底,这不过是个毫无阴谋的无心之失,是新入府婢女的粗心大意,是厨娘对卫雅兰的关心担忧,造成了这样的局面。 厨娘心一狠,说道:“我说谎了!我不是忘了,我是故意的!” 厨房那个上菜的新人,什么都不知道,定会实话实说,届时逃不过一死,还有厨房里的老人,都听熟了姑娘的声音,除非这个替身一言不发,否则过了今日,整个厨房的人都得被庆国公灭口,这些人中还有同她亲厚的友人,她怎舍得让她们搭上性命。还好她已是孤家寡人,死她一人就够了。 她抱了必死的心,大声道:“姑娘出嫁前,曾对我多有打骂,夫人也对我多有挑剔,我早就心存怨恨,今日总算找到了机会!” 猛然间,她不顾肩上的利剑,起身指着江茉道:“卫氏,你心地恶毒,不顾旧情,想我战战兢兢伺候你,还是逃不过被你下令毒打,之后我便落下病根,日夜受病痛折磨,反正我也活不久了,不如拉着你一起死!” 话音刚落,厨娘自己撞上了剑,自戕而亡。 刘映蓉和卫淳都惊住了,他们知道,这厨娘自小便在女儿身旁,对女儿是极好的,女儿也很喜欢她,根本不存在怨恨。她所说的毒打,乃是有次她掩护女儿逃出府游玩被刘映蓉知道,下令鞭打,且在女儿求情下,打得不重,根本不会落下什么病根。 都是聪明人,自然明白厨娘为何这样。 死了一个下人,躲过了一劫,卫淳慌张不在,装作气愤又悲伤的样子,“王爷,人已自戕,好在兰儿未有大事,依臣看,此事便作罢吧。” 刘映蓉拉起江茉,“王爷,兰儿脖间红疹越来越多,我带她下去擦些药。” 江茉还未从厨娘自戕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长这么大,父母将她捧在手心呵护着,她连杀鸡都没见过,哪里见过如此残忍的场面。 她茫然着起身,随刘映荣往外走,打眼瞧见倒在血泊中的厨娘,脖颈上的鲜血还往外冒着,眼睛瞪得大大的,江茉只看了一眼,就觉后背发凉,胆颤心惊,看着看着,那张脸好似变成了自己的,腿一下软了,险些摔在刘映荣身后,还好慧晴扶住了她。 刘映荣倒是淡然,显然已经见过不少这样的场面,她紧紧抓住江茉的手腕,走出了正厅。 刚到门口,就听身后传来昱王的声音,“何际,你退下吧。” 事情应是过去了,她的身份保住了,命也暂时保住了。 被刘映荣拉进闺房,江茉即刻跪在刘映荣身后,“夫人,是我没尝出胡荽,昱王提出让我在国公府住几日,也是我没提前领会到他的意思,才会让您和国公爷猝不及防面对这些。” 刘映荣叹息一声,“罢了,胡荽一事不能怪你。”她转身看向江茉,“你起来,我问你,昱王对你究竟如何,是否如他所言,真心爱重你。” 江茉实话实说,“昱王对我并无男女之情,他对我的尊重,对我的好,皆因我是庆国公嫡女,是他服从了皇家安排,认了我是他的正妻。” “私底下呢?” “没有私下。”江茉想起他们唯一一次谈话都是不愉快的,更遑论其他,“连房事之后,王爷都不曾留宿。” 这有些出乎刘映荣预料,“难道昱王不曾爱慕我的兰儿?” 江茉摇头,“我不知。” 刘映荣在房中踱步,走了几步开始打量起江茉来,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说给江茉听,“当初对于赐婚一事,从宫里传出的消息是,昱王欣喜非常,虽说两人只在宫宴上有过几面之缘,未有交谈,但凭着兰儿的姿容也足够让昱王一见倾心了,难道是……” 她的眼神忽而变得冰冷,盯着江茉,“是你性子太过安静,太过无趣了吧。” 江茉福礼,“夫人说的对。面对昱王时,我小心翼翼对待,事事服从,不敢多言。还怕今后卫姑娘回来,王爷会察觉端倪,故尽量不同王爷独处。” 她用一双清澈坦然的眸子看着刘映荣,语气诚恳,“若夫人认为我做得不好,就告诉我该如何做,我定尽力而为。” 刘映荣坐到软榻上,叹口气道:“你同兰儿的性子相差太多,非让你装成活泼多言,任性肆意的样子,怕是会更奇怪,且言多有失。也罢,你考虑得也没错,只是苦了我的兰儿,回到昱王府还要学你的性子一段时日,才能找个机会做回自己。” 这个机会也不难找,撞到头,溺了水,受惊吓都可让人变了性情。 “来人——” 听到声音,慧晴走了进来。 “去取一些生山药皮过来。” 山药皮很快拿来,刘映荣让那婢女涂在江茉的脖子和手上,顷刻间,江茉便觉得被涂抹过的地方又红又痒。 “走吧,王爷和国公爷还等着我们。” 刘映荣率先出了房门,江茉忍着痒跟在她身后。 再回到正厅时,厨娘自戕的地方已被擦洗干净,厅中燃着苏合香,没有丝毫血腥味,之前的菜品也已换成新的,好似不曾发生过那件事。 昱王和庆国公在交谈,谈话中夹杂着盐铁水运、六部朝政这样的字眼。 卫淳见两人走来,对陈应畴打了声招呼便急切地来到江茉面前,关怀地问:“兰儿,可好些了?” 江茉一看就明白,这哪里是来关心自己的,分明是来看她脖间红疹的。 昱王看不见,但他身边的人可都眼明着呢。 “好多了,让父亲担心了。” 卫淳拉起她的手,拍了拍手背,“爹就知道,那一点胡荽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都怪爹爹。”他顺势拉着江茉坐下,“兰儿受惊了,快,这是刚让厨房新做的水晶糕,吃一口压压惊。” 刘映荣意识到,误食发生的第一刻国公爷并未对江茉有所关切,想来昱王在方才谈话中提及此事,也不知国公爷如何圆的话,应是圆过去了,眼下忙着来表现。 陈应畴循声转头,说道:“既然兰儿身体有恙,今夜就让兰儿在国公府住一夜,正好明早送国公爷和夫人启程。” 一瞬的安静。 卫淳和刘映荣对视一眼,刘映荣硬着头皮道:“兰儿出嫁后,她住的房间便撤了炭火,屋里一时半会也暖不起来。兰儿身子弱,怕再受了凉。” 卫淳眯了眯眼,想到了很好的说词,装出欲言又止的样子:“王爷,臣宠爱兰儿上京人尽皆知,臣是巴不得兰儿多住几日,只是……臣听闻……新婚之夜,王爷同小女并未圆房,是第二夜入宫面圣后,回府才……若今夜兰儿留宿,不知明日又会有多少闲言碎语。” 陈应畴一听,笑着起身道:“是小婿考虑不周了,不如这样吧,我陪兰儿一同留宿。” ……! “有我在,兰儿定不会受凉,再者,明日我正好陪兰儿给二老送行。恰巧,送完行,我想带兰儿逛一逛东街。” ……!! 要留宿,要送行,还要逛东街! 且不说留宿,且不说黄梁寺莫须有的祈福,就说启程公干,他不得连夜通知同行之人?定会惹同僚不快。还有相关卷轴行装不得连夜准备?就算如此,也不一定能备齐。 最重要的是东街!东街大多商铺都是他庆国公府的,若碰上哪个不长眼的,见昱王出手大方,把不该拿的东西拿出来,做不该做的生意,可就不是之前被同僚弹劾那么简单了。 这一夜,他是别想睡了。 卫淳的脸一阵绿一阵白,浑身上下躁得微微发抖,最后还得压下慌张陪着笑,“王爷愿意在归宁日留宿我国公府,想来会是美谈一桩。”他无奈得看向刘映荣,“夫人,快去准备房间吧。”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第10章 刘映荣也明白,再推脱昱王定要起疑,她看向那三名婢女,“慧晴,你带她们三个去准备,今夜伺候好王爷和王妃。” 慧晴带着三名婢女先匆匆出了正厅。 揽秋、染冬、乔云三人,跟在江茉和陈应畴身后缓缓往后院行去。 江茉搀扶陈应畴时,用帕子垫着,隔开两人的皮肤。生怕山药黏液沾染到陈应畴手上。 待到了卫雅兰闺房,江茉手上脖颈上越来越痒,很难坚持不上手去挠。她给陈应酬倒了一杯茶后,赶忙找了个胸闷要去散步的借口,独自出了卫雅兰所居的院落。 慧晴看出她想做什么,就在陈应畴发话让揽秋和染冬跟随之前,自己先带着那三名婢女跟了上去。 几人一离开,陈应畴便吩咐揽秋跟上,并嘱咐不要惊动任何人。 “姑娘,我们去花苑池塘旁,立冬后,那里鲜少有人去。”慧晴也明白,要及时处理江茉身上的瘙痒。 江茉边挠边道:“让她们去取一盆热水、一碗醋和一个暖手炉,要热一些,还有花香味浓重的熏香炉。” 父亲喜食山药紫薯糕,她时常做给父亲吃,给山药去皮时也会不小心将粘液沾到手上,只要及时用醋反复揉搓清洗,再用火烘烤皮肤,很快就能止痒了,这里不方便生火,用暖手炉代替也是可以的。 后面三人立刻去准备,江茉从旁边捡了块大石头,提着裙摆走到池塘边。 上京的冬月很冷,池塘结了冰,江茉用石头砸着冰面。 “你干什么?”慧晴还没见过那个大家闺秀如此粗鲁,有些惊讶。 江茉不理会慧晴,她有分寸,只在池塘边,不会往里去,她只想砸出水来,清洗双手和脖颈,即便砸不出水,手放在冰面上,也极大地缓解了瘙痒。 慧晴瞧见江茉踩在稳当的地方,觉得自己真是多管闲事,阴阳怪气道:“有那么痒吗?你刚才不是装的挺好的,我家姑娘可是不会像你这般行为粗俗。” 躲在假山后的揽秋看见江茉用石头砸冰面,时不时用沾了碎冰的帕子放在脖颈上擦拭,并不觉得奇怪,反倒觉得江茉定是痒症未好,不想让昱王担心,才会如此。 她觉得奇怪的是,用冰抑制痒症,难道不应该是奴婢去砸冰吗?怎么慧晴站在一旁看着,反倒让王妃亲自动手,慧晴好像还说着什么话,但离得太远,她听不见。 不多久,那三个婢女拿来了热水、醋、暖手炉和香薰炉。 揽秋看着江茉将醋涂抹到脖颈和手上,揉搓后再用热水洗掉,之后又用暖手炉敷着脖颈和双手。 做这些的时候,还有一个婢女用香薰炉绕着她熏香。 自始至终,慧晴不曾伺候一下。 她也不知该如何禀告昱王,虽说她觉得王妃和慧晴之间的关系不像主仆,但慧晴总归是王妃的陪嫁婢女,不是她能够说道的。 于是,她便略去疑惑的部分,将所见禀告给了昱王。 刚禀告完,江茉几人就进了屋。 陈应酬自眼盲后,耳朵和鼻子变得灵敏,虽然江茉身上熏了很重的花香,但他还是能闻到醋味。 这一番折腾后,天色将晚,刘映荣派人来请陈应畴和江茉用晚膳。 “午膳饱食,没什么胃口,我便不去了。”陈应畴起身,乔云即刻上前搀扶,“兰儿你陪同国公和国公夫人用膳,我到院中消消食,等你回来。” 江茉也不愿去,但碍于身份,又不便拒绝,正在踌躇之际,传话的婢女道:“夫人亲手做了姑娘最爱吃的芙蓉饼。” 此话一出,江茉便不得不去了。 芙蓉饼不是卫雅兰爱吃的,是她爱吃的,想来那一月,慧晴也将她的喜好一并禀告给了国公夫人。 说亲手所做,定是猜到昱王不会去,怕她也不去,才如此传话,应是有话要同她讲。 江茉跟随婢女到了正厅,一同前来的慧晴等人守在屋外,屋内只余庆国公、国公夫人和她三人。 卫淳开门见山道:“你父亲如今已是正六品主事,要有个像样的府邸了,我已安排人将你父亲和弟弟安置到了东街宅院,小厮、婢女、护院一应俱全,你大可放心。” 放心?叫她如何放心。 府邸是庆国公安排的,家仆护院也是庆国公的人,摆明是要告诉她,父亲和弟弟皆在他的掌控之中,她必须要听话。 “今日见昱王对你还算爱重,虽无深情,却也有义,他所言所做,视你为正妻,必不会对你防备。” 江茉一听,这话不对啊。 果不其然,卫淳接下来的话肯定了江茉的想法。 “昱王眼盲之前,朝中拥护者众,吏部尚书等人乃众所周知,但还有一些人深藏不露,尤其是各军中,无人知晓哪些是昱王安插的人。据说昱王有一本名册,你不必偷回来,誊抄一份即可。” 江茉越听越觉得不简单,越听越觉得庆国公并非是昱王阵营。 她心中嘲笑,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庆国公让她做的事,她哪里敢说不。 尽管如此,她也得让庆国公知道此事有多难办,不能因为她办不到,就迁怒父亲。 “国公爷有所不知,入昱王府后,我居在朝暮院中,还未踏入过正院一步,更别提昱王的书房及卧房了。” 庆国公和蔼地笑了笑,“你们不过成婚三日,且此事也并非让你速成,给你三月,若你办成,便擢升你父为正五品郎中。” 如今当真是进退维谷,别说是誊抄了,就算是找到名单也是难如登天。她更知道,不论成或不成,都难逃一死。 此前她只是个替身,还报了活命的侥幸,如今她应了此事,就是站在了昱王的对立面,昱王知道了不会留她,而庆国公,利用完她之后,必杀之。 此刻她根本想不到逃脱的办法,只得先应下,之后在找寻出路了。 “是,我定尽力而为。” 卫淳满意地落座,“好,好,真是个听话的乖孩子,来,我们用膳吧。” 江茉看着满桌的菜,丝毫没有胃口,但庆国公和国公夫人却很热情,给她夹菜,看着她吃,她只得强迫自己,把碗里的食物一口口往嘴里塞。 快用完膳时,刘映荣拿出一个盒子。打开,是个金镯子,很粗,内里中空,外围镶嵌着红蓝碎宝石,瞧着华贵非常。 “夫人,您已给了我一个玉镯,这个镯子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江茉举了举手腕,那是她今早特意戴上的玉镯。 刘映蓉面色带笑,却不说话。把金镯子拿起来,又取下头上的发簪,挑开镯子内壁隐蔽的锁扣,“这是特意给你准备的,你让慧晴传的话我知晓了。既然昱王府内,宫中朝廷眼线众多,慧晴也不方便再给你熬避子汤,你便把这镯子带上,这镯子内有麝香,能保你不孕。” 说完,刘映荣慢悠悠合上锁扣,牵起江茉的手,取下玉镯放到桌子上的首饰匣中,想来是不打算再给了,继而给江茉戴上了金镯。 “父母是最爱孩子的,你没当过母亲,不会知道一个母亲会为孩子付出什么,会为孩子做到什么地步。” 华贵漂亮的金镯子戴在手腕上很重,重得她的手都有些痛了。 她的手曾端过母亲沉重的药罐,也曾整夜抱着幼小的阿弟,可都没有这个金镯子重。 镯子戴上的一瞬,像巨石砸在她心上,重得无以复加。 她明白,刘映荣怕她怀了孩子后,会因为孩子舍弃自己的父亲和弟弟,会因为孩子同他们破釜沉舟,逃离掌控。 刘映荣坦然地说着麝香,让她觉得自己渺小如尘。刘映荣不可能不知,偶然喝一次避子汤不会对女子造成伤害,但长期摄入麝香对女子身体的伤害是不可逆的,在刘映荣眼中,她卑微的身份,连欺瞒都不屑。 挣脱不开命运的她,被拿捏地死死的。 “这也是为你好,省得要离开时你舍不得。” 江茉的嘴角扯了又扯,扯不出一个笑,低头道:“夫人说得在理,小女从命。” 再次回到卫雅兰闺房中时,里屋烛火已灭。 乔云说昱王休息了,将慧晴四人拦在了房门外,让揽秋和染冬伺候江茉就寝。 见江茉进来,揽秋和染冬忙为他更衣,揽秋神色关怀地道:“王妃可要沐浴?水已烧好了。” 江茉还不曾仔细看过揽秋,此时看她,杏核眼,小圆鼻,长得乖巧可爱,和落梨有几分相似。 从她的眼中,江茉看到了善意,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上的气味。为了遮盖醋味,她熏了很浓的花香,许是去用了一趟晚膳,又沾染了房内的檀香,味道混杂,她久处其中,已闻不到,显然揽秋闻到了,应是有些怪的。 江茉颔首。 沐浴后,她身上已没了混杂的气味,独留淡雅芬芳。更衣时,揽秋从卫雅兰的木柜中取了几件衣裳让她挑选,她还是选了海棠红的衣裙。 换好中衣,揽秋将外衣搭在椸枷上,便和染冬退下了。 江茉绕过屏风,缓步走入内屋。想着昱王已睡,轻手轻脚拿了被褥,打算在外屋软榻上将就一晚。 刚走了两步,眼前忽然亮了。 陈应畴手拿火折子,正摸索着去点一旁的红烛。 江茉拿过他手里的火折子,弯腰去点。 火还未碰到烛芯,耳边先传来了声音,“你身上红疹可好了?” 江茉边点红烛,边道:“多谢王爷关怀,我好多了。” 点燃了四盏烛火,她吹灭火折子,拿起一床被褥要离开,陈应畴凭着耳力猜测出她要做什么,拉住了她的胳膊,“你睡床,我去外屋。” 第11章 第11章 不待江茉回应,陈应畴夺过她手中被褥,一手抱着被褥,一手摸索着前方,往外屋走去。 陌生的环境和略快的脚步,让陈应畴走地艰难,不是撞到木柜,就是撞到屏风。 江茉不忍心,上前扶住了他:“殿下睡床,我还不困,想在外屋待一会。”她手上使劲,想把陈应畴往回拽,可陈应畴脚下如磐,根本拽不动。 他转头面向江茉,眉角微挑,“那厨娘已在国公府二十多年,深受刘氏倚重,你的膳食皆由她一手负责,这么多年的情谊,是一顿鞭打就能抹除的吗?” 江茉呆住,不知如何回答。 陈应畴定是对今日的事还有所怀疑,趁着晚膳时,派人调查了一番。她一个替身,连那厨娘的面都没见过,就更别说什么情谊了,只能胡诌,“有道是胯下之辱,卧薪尝胆,许是那厨娘很久之前就对我不满,但她未找到机会,一直假意逢迎,那次鞭打,就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定是想害我的,又怕害不死我,这才故意在殿下面前诋毁我,若害我不成,也能让殿下同我离心。” 陈应畴久不言语,江茉知晓,在他看来,此事确实蹊跷,可也找不出什么实质性的破绽,只能接受她的说辞。 出了这样的事,庆国公和国公夫人也会告诫下人们,陈应酬派去的人只能问出那厨娘的出身和那次鞭打,再也问不出其他。 陈应酬继续问:“留宿国公府,卫淳和刘氏为何如此抗拒?当真只是怕被说闲话?” “自然不是。”江茉立刻否定。 这么单薄的理由支撑不起反复的拒绝,可她一时半会想不出更好的理由。 且此刻昱王对庆国公的称呼,没有一丝敬意,像是在强调,这门亲事若不是赐婚,他是万万不会同意的,而今日所演的一切,皆因顾全大局。 江茉心头慌乱,扶着陈应畴的手不禁使了劲。 陈应畴感觉到胳膊上的力量,微微蹙眉,往前迈了半步,“那是什么缘故?” “是……是,是昨夜殿下未在朝暮院过夜,父亲母亲知晓了!” 对!就是这个理由,江茉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道:“昨夜王爷一离开朝暮院,慧晴便连夜飞鸽传书,将事情告知了母亲,或许他们认为你我并不和睦。”她咬了一下嘴唇,大着胆子继续道:“殿下午膳时虽演得情真,罢了又让我留在国公府,难免让他们多想,方才晚膳还问我,殿下对我究竟如何,我……” 江茉装作很委屈的样子,“我说殿下对我很好。父亲说,昨夜之事皇后定会知晓,轻则被责骂,重则皇后娘娘会为殿下纳侧妃,若刚成亲就纳侧妃,庆国公府将颜面扫地。” 陈应畴脸色一黑,沉默片刻道:“我不会纳侧妃。” 他将快掉的被褥抱紧了一些,江茉看到,要将被褥抱过来,手刚碰触到被褥,陈应畴往后退了一步,好似嫌弃一般,“今后我府中的事,不能再传出府,在外演恩爱夫妻就够累了,回到府中,我们别再演了。慧晴是你的婢女,你管教好。醒春四人,我自会让她们闭嘴,朝暮院中其他人也不会再对外说一个字。” 语毕,陈应畴往屋外走了两步,又停下了脚步。 片刻后,转头往回走。 “你既不困,那我便在里屋睡了。” 江茉看着陈应畴放下被褥,背对着她躺上了床。 本想为他吹灭烛火,又笑何必要多此一举。 她绕过屏风,坐在窗边软榻上,打开窗户抬眼望向夜空,漆黑幽深的夜幕,没有一颗星星,也看不到月亮。这深潭一般的黑压在她心上,让她不知该如何去寻光亮。 不知呆望了多久,她隐隐听见窗外有细碎隐忍的痛苦呻吟,仔细听来,似是揽秋的声音。 江茉推门而出,揽秋立刻艰难站起身,“王妃有何吩咐?” 揽秋脸色苍白,额头细汗。 江茉上前一步,问道:“你可是身体有恙?” “无事,我无事。” 揽秋这副模样,哪里是无事,江茉转身关上门,拉着揽秋往耳房行去,“有病不能扛,你先回去休息,我让慧晴找府医来为你看诊。” “不用了,王妃,我只是癸水不适,并无病症。”揽秋本不想说,月月她都是这样扛过去的,姐妹们也都是这样扛过去的,谁都未曾言语过一声,只是心照不宣地排班时错开,谁知这次她提前了几日。 在等级森严的皇宫中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除了被主子看中的,其他人在主子身边伺候时,是不能有病气的,哪怕是癸水也得格外注意,主子们不愿体弱之人近身,怕影响了气运。癸水不顺的婢女,也会被认为是体弱。故此即使疼痛,她们也强忍着,即使有病,也只能给太医院医士塞银子,偷偷瞧病。跟着昱王出宫立府后,就好多了,可以在外出采办时去医馆瞧病。 可眼下,被误认为有病,还不如承认是癸水。 江茉不知宫中还有这些忌讳,一心担忧揽秋,“外面冷,肚子会更难受,你回房去吧,今夜不需要守着。” 谁知揽秋即刻跪地道:“王妃,奴婢已经不痛了,我会好好守夜的。” 当时假意关心,事后又将其调走的主子,她在宫里见多了。那些宫人大多被贬为下等奴婢去干洗衣扫院的杂活,银钱骤减,根本贿赂不起医士,身上的病会越来越重,只能等死。 她只在宫里见过一种下人能逃脱这种命运,则是自小便跟在主子身边,被十分看重的人。她心里清楚,自己没那般福气,不敢奢望能成为那样的人。 江茉有些吃惊,她被揽秋的动作吓住,不过是葵水不适被她看见,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揽秋,你快起来。” 揽秋不敢起身,江茉蹲下扶起了她的胳膊,“揽秋,你看着我。” 揽秋对上了江茉的眼睛,那是一双清澈的眼眸。 “你告诉我,为何会这么怕我看见你生病?” 揽秋不解,宫里的忌讳,各世家大族都是知道的,为何王妃会这样问,她来不及思索,坦言道:“宫里主子们觉得体弱之人不吉利,不会留在身边伺候,我怕王妃会让我离开朝暮院。” 离开朝暮院意味着什么,江茉心里清楚,被主子贬退的奴婢,向来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揽秋如此说,江茉才算是明白了,原来宫里还有这样她不知道的可笑规矩。 她从揽秋的眼神中看到了疑惑,忙解释道:“我早前便知道,但我这里没这个规矩,时间久了我倒是也忘了。”她温柔地笑着,“生老病死是人间常态,人吃五谷杂粮,怎会没有疾病?揽秋,你快起来,女子来了癸水是不能受凉的,你若实在不想回耳房,便陪我在外屋待一会儿吧。” 揽秋有些发愣,心头有个地方开始发热,她不知道是因为王妃的话,还是她那双眼睛。 她活了十几年,从来没有上位者,用这般温和真诚的目光看过她。 揽秋茫然间,被江茉拉进屋。 江茉坐在软榻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揽秋,来,坐在这里,我同你说件事。” 揽秋正要说不敢,就听江茉道:“不许说不敢。” 揽秋当真不再多言,挪着身子坐在软塌边上。 江茉看着揽秋,好似看着落梨,她想起那些过往,眼中泛起泪花,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窗外,“幼时,父亲捡来一个孤女,成了我的贴身婢女,我们一同长大,一同嘻戏,她虽是我的婢女,我却视她为亲人。后来,她患了病,我找了许多郎中想要治好她,可她还是离我而去。她死后我才知,她怕我担心,对我隐瞒病情,延误了诊治。我希望今后在我身边的人不要再因此而离开。” 江茉看向揽秋,“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可贵的,揽秋,你的也是。” 揽秋也是孤儿,寒风中生存,饥饿中求活,她庆幸自己被挑选入宫,得皇后娘娘的赞赏,又得王爷赐名,她很知足,只希望一直这样活下去就好。 故此她认为自己的命是皇后的,是王爷的,没有一刻认为生命是自己的,是可贵的。像她这样的奴婢,更是从没想过,有人会对她说,自己的生命也很可贵。 江茉拿过一旁的手炉放到揽秋手中,指指小肚子,“放在这里,会好很多。”又拿过一条毯子递给她。 揽秋抬头时,眸中已含了晶莹,这样的神情像极了落梨,只是比落梨多了些小心和卑微,“奴婢不敢。” 揽秋要起身,被江茉按住,“不许起身,在这里休息,你若起身,明日回了府我便将你逐出朝暮院。” * 翌日一早,乔云来伺候陈应畴起床,推开门,吓了一跳,竟看见揽秋躺在软榻上睡得香甜。 乔云知道揽秋不是不知分寸的人,定有什么缘故,他推了推揽秋。 揽秋睁开眼,看见是乔云,连忙起身,不知所措地抱着绒毯,低头道:“乔公公别误会,是王妃让我在这的。” 乔云点了点头,等着揽秋解释,可揽秋没再说话。 既然不想说,他也不再过问,往里屋探了探头,“王爷和王妃可醒了?” 话音刚落,江茉推门而入,看见揽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里绞着绒毯,说道:“是我让揽秋在这里休息的,乔云你别责备她。” 江茉身上冷气森然,乔云纳闷,“王妃何时醒的?” 江茉笑笑,“我昨夜睡不着,去花苑走了走。” 走了一整夜吗?乔云意识到昨夜主子和王妃一定发生了什么,可发生了什么,他丝毫都猜不出。 他自觉不笨,为何主子成婚后,许多事他都不明白了? 第12章 第12章 他知晓主子和王妃并非有情成婚,昨夜两人不在一起也属正常,可究竟是什么辗转反侧的事,让王妃一夜未眠,这般寒冷的冬夜,竟在外待了一宿,反而让一个婢女在软塌上安睡? 他自幼跟在主子身边,主子的事没有谁能比他更了解。未成婚之前,庆国公和主子就是道不同,又因贪墨盐铁款被主子的人弹劾,庆国公已然怀恨在心,若不是因为赐婚迫不得已,断不会把自己的独女嫁进昱王府。 只不过成婚后,两人便不得不顾及脸面,表面关系和睦,实则都是戒心。 昨日种种,皆在演戏,他只看到庆国公不断地遮掩,没看到其投靠之意,想必主子心里更清楚。 有了这门亲事,为了自己的女儿,不知庆国公今后是会改正己身,站到主子这边,还是另有打算,更不知王妃对此知晓几何,有没有被牵扯其中,庆国公会不会卑劣到利用自己的女儿。 他真心希望王妃不知朝中水火,只做一心为主子着想的昱王妃。 因为他觉得,主子对王妃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依着主子的性子,厌恶会无视远离,欣赏则帮衬靠近,无甚感觉的,旁观便可。 一开始,他觉得主子对王妃是不得不靠近的无感之人,之后又觉得主子可能有些讨厌王妃,毕竟都圆房了却不肯留宿,那必然是不喜的。 可昨日又那么费力演着恩爱的戏码,若说是为了大局考虑,着实也没必要用真金白银和价值连城的书画玉器去演。 再者,昨日揽秋禀告王妃独自治疗痒症后,主子让他回府后知会府医,多备些止痒药材,又让他告知厨房,膳食一律不准放胡荽。 他想,主子对王妃还是有点在意的。 乔云绕过屏风进到里屋,看见主子已经起身,正坐在床上。 那方才的对话,应该是听到了。 “卫淳和刘氏准备好启程了吗?” “国公正在装车,国公夫人已在外院等候。”乔云一边给陈应畴更衣,一边回道。 “王妃一夜未眠,马车上多放条厚毯,燃好安息香,再告诉何际马车行慢一些。” 主子说这句话的声音很小,像是怕外屋听到一样。 乔云隔着屏风望了一眼,无奈摇了摇头,却又不自觉扬了嘴角,应道:“是。” 江茉扶着陈应畴走到府门口时,卫淳和刘映荣已等候了近半个时辰。 整夜操劳的卫淳眼窝深陷,面色发黄,他身后一众同行的官吏和随从皆是倦容。 刘映荣站在寒风中望着府门口,卫淳来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膀,“夫人受苦了。”遂面向皇城方向,双眼微眯,“大事将成,至多一年,我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兰儿也会回来,届时再没人敢对我们不敬。” 刘映荣眼中含泪,“卫郎,我实在是想念兰儿,西北风沙漫天,兰儿在那定不适应,也不知她过得好不好。” “都是暂时的,此番涿阳一战,原本十万飞骑军消耗了四万,且身为主帅的昱王眼盲,换将是迟早的事,飞骑军是朝廷的军队,能调动的却并非朝廷,若真换了主,必是一盘散沙,不足为惧了。” 昱王生母容妃乃祁氏将门之女,祁氏祖辈有从龙之功,外祖父一生戎马,容妃病逝时,老将军正浴血奋战,未得见女儿最后一面。听闻容妃薨逝,老将军心疾发作,自此卧病在床,不到半年便卒了。 容妃胞弟祁霖承袭帅位,时常进宫传授昱王武艺,昱王刚满十三便自请跟随舅舅出征边塞,皇后心疼孩子年纪小不愿,皇帝却夸他有他外祖的风范,准了他的请求。 十七那年,大雪纷纷之时戎国来犯,两军对阵十多日,皆伤亡惨重,故此接下来的对战至关重要,不料出兵前祁霖突发头疾,军医道病情凶险需施针静养,否则有性命之忧,祁霖哪里肯听,直言:“银枪在手,戎敌叫嚣,岂能卧塌怕黄泉,一身肝胆向死去。” 可战了不过两三回合就摔下马来,当场殒命。昱王临危受命指挥作战,逼退戎军,一战成名。 这一日,荣耀和悲痛同时侵袭了他。 朝中众人皆知,祁霖未娶妻生子,祁家一脉至此便断了,如今飞骑军众将领信服的唯有昱王。 且皇帝要把皇位传给昱王,信他,珍他,爱他,不在乎他拥兵,如今昱王眼盲,对待飞骑军,皇帝无非两种做法,瓦解或收拢。 卫淳认为,皇帝至今未换将帅,不过是在消耗飞骑军的期望,待他们也对昱王失望,再换帅就是水到渠成。可无论瓦解还是收拢,都不是一蹴而就的,飞骑军势必要乱一阵,弱一阵,那就趁那时起事。 刘映荣始终忐忑,“卫郎,我有些后悔了,昨日一见,昱王虽眼盲,却是个重情义的,哪怕他今后是个无权无势的闲散王爷,兰儿跟着他,也能安稳一生,要不把兰儿换回来吧。” 卫淳冷笑一声,“夫人别忘了,之前盐铁一事虽平,但皇帝对我已然生了嫌隙,不被信任的臣子,可有生路?与其坐等着被削爵抄家,不如先行动。” “我没忘,只是昨日生了些感慨罢了。”刘映荣低头,“今后我不会再说这样的胡话了。” 她遥遥望着北方,世事所逼,即便贵为国公夫人,也无法见到自己的女儿,只能任由思念成疾。 “父亲母亲久候了。”江茉搀扶着陈应畴刚走出外院,就看见卫淳和刘映荣鼻头通红,便知他们等的时候不短了,忙让乔云扶着陈应畴,自己快两步来到两人身前。 刘映荣撇眼小声道:“你倒是会做戏。”见昱王就在不远,为江茉拢了拢大氅衣领,又抓起江茉的手,大声道:“从你出生起,一直在母亲身边,兰儿,想母亲了就回来看看。” 待昱王走过来,再道:“王爷,兰儿若想我了,请让她回来看看我。” 陈应畴道:“新婚未圆房,第二日圆房我亦未留宿,都是小婿的错,待这些流言蜚语平静,小婿允诺,只要兰儿想,我便让她回来看望二老。” 三人皆被此话惊了一下,没想到昱王这样直白。 卫淳道:“既然殿下如此说,那臣便再说一句,若殿下哪一日有了心仪之人,也望殿下能在成亲一载后再纳侧妃,并厚待我兰儿。” 点破虚伪的关系,提一年之期的要求,听着是父亲对女儿的爱护,实则是卫淳不想这一年节外生枝。 陈应畴道:“我不会纳侧妃。” 这句话和昨夜说的一样,江茉知道这不是爱情的誓言,是昱王不愿再被安排,因为眼盲,他也不愿再耽误其他女子。 送走卫淳和刘映荣,江茉和陈应畴上了马车,陈应畴吩咐何际去东街。 江茉以为昨天昱王也就是说说,没想到真要去,她很久没有逛街了,还真想去逛一逛,只是她不想和昱王一起去。 “睡一会吧。” 陈应畴声音有些小,江茉一时没听清,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道:“什么?” “我知你一夜未睡,一会还有得累,东街尚有段距离,你先休息一会。” 旁的江茉都听懂了,但“一会有得累得”她没听懂,她不觉得昱王是因为关怀才说这句话的。 许是车内太暖,也或许是安神香的作用,亦或是她本就有些困了,没再多想,应了一声,拉过毯子盖在身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车外的热闹声让江茉转醒。 “殿下,快晌午了,可要先吃些东西?” “不用了,等王妃醒了一起吃。” 江茉不由感叹,嫁给昱王也不错,就算没有爱人的深情,也有夫君的担当。 她正要起身,就听何际道:“殿下,东街所有庆国公的铺面都已查明,盈利最多的是永福茶行和金玉楼。” “可有布庄和胭脂铺?” “有,锦丽布庄和嫣然阁。” “按照金玉楼、布庄、胭脂铺的顺序去安排吧。” “是。” 没有茶楼?都是女子喜逛的,难不成真的是为了她? “咕噜噜——”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昨日那般情景,根本没怎么用膳,今早又没胃口,只喝了两口粥,此时旁边酒肆饭菜的香味飘进来,勾得她肚里馋虫乱叫。 “醒了?可是饿了?” 江茉不好意思的点点头,又意识到面对的是眼盲之人,回道:“有些饿了。” 陈应畴向她伸手,“接下来,还要委屈王妃继续同我扮演恩爱夫妻,既要打破流言,那就宜早不宜迟吧。” 江茉掀开车帘看去,马车两旁有护卫,前后有太监婢女,阵仗和昨日归宁时别无二样,再加上护卫衣领袖口上飞骑军的徽标,还有谁会认不出来这是昱王府的车驾。 原来是她自作多情了,陈应畴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陪着他的王妃来了东街。 说等她一起吃饭,逛女子喜欢的铺子,才不是因为她,而是为了方便演戏。 “走吧,我们先去用膳。” 坐在酒肆二楼飘窗边,江茉看见江边熟悉的小摊,想起初来上京时车水马龙的街道,繁华瑰丽的内城,满眼的新奇,让她时常流连于各个街巷。 这小摊卖的是自制的簪子、钗和花胜,大多都是木质、石质,但胜在精巧,她曾和落梨在这摊上买过几件,想起往日之场景,酸了鼻。 “夫人先吃些点心,饭菜很快就来。”陈应畴的声音传到耳中。 江茉应声回头,看见桌上已摆了几盘糕点,还有她喜欢的茉花莉糕,便吃了起来。 绵密细滑,但稍有些甜腻,比她做的逊色些。 吃完后,江茉想尝尝其他糕点,正拿起一块,便听见对面传来“咕噜——”一声,想到陈应畴也未吃东西,顺手牵起他的手,将自己手里的糕点放到他手里。 陈应畴似是定住了,拿着糕点一动不动。 江茉却不再看他,自顾自的吃着糕点,喝着茶,看窗外的风景。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第13章 “这糕点很一般。” 江茉听见陈应畴的话,回头看他。 陈应酬只吃了一小口水晶糕,再看看自己,已经吃三块了,糕点虽不算美味却顶饱啊。 “我也觉得一般,尤其是这个茉莉花糕,比我做的差远了。” 刚说完,江茉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也不知是在府外,还是眼下氛围过于轻松,她竟说了不该说的话。 慧晴嘱咐过她,除了卫雅兰擅长的七弦琴,其他技艺万不可展现,很容易露出破绽。 “给我一块茉莉花糕。”陈应畴放下手中糕点,向江茉伸手。 江茉不想让陈应畴尝,可是找不到借口,只好将茉莉花糕递过去。 陈应酬吃了一口,“味道还行,既然夫人说自己做的更好,改日定要让为夫尝尝。” 江茉咬着唇不说话,她不敢应啊。 陈应酬:“夫人可还记得,我们在马车上说的话?” 伪装,一切都是伪装,陈应畴并不是真想要吃她做的茉莉花糕,只是想要表现恩爱。 进酒肆时,已间接表明了身份,酒肆其他桌的客人,从他们坐定,目光就一直落在这边。虽说何际、乔云、揽秋、染冬四人挡住了众人的视线,却挡不住他们的耳朵。 “来年茉莉花开,我定做给殿下尝尝。” 话音落,掌柜和小二端着托盘来上菜。 揽秋、染冬依次接过托盘,半蹲着上菜,乔云从袖口拿出银子递给掌柜,掌柜抬起手却不敢接,“客官已付过银子了,这,这…” 乔云:“这是昱王赏的。” 掌柜双手接过银子,对着陈应畴躬身,“多谢昱王赏赐。” 陈应畴嘴角微挑,他要的就是把身份点破。 他故意不理会掌柜,而是对江茉道:“夫人,为夫想吃鱼。” 江茉知晓他的意思,夹起一块儿鱼,细细挑出刺儿,将鱼肉放在勺子里,喂到陈应酬口中。 乔云见主子吃到鱼肉后,才站到掌柜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退下吧。” 这顿饭江茉吃的有点噎,每当小二添茶上菜,陈应畴必得作妖,她还不得不配合,喂吃喂喝倒也罢了,还要替他擦嘴擦手。 快用完膳时,何际和染冬去准备车马,没了两人的遮挡,她连表情都要注意。 十几道菜,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可是快把她累死了。 离开酒肆,又去了银楼、布庄和玉器铺,幸好陈应畴眼盲,她只需挑选,无需穿戴给他看,倒是又快又有收获。 待离开东街时,天色已暗。江茉先行上了马车,许久,都未等到陈应畴。 她掀开车帘,看见乔云和何际正向陈应畴汇报着什么,不由想起在银楼、布庄、玉器店时,自己被好物迷了眼,没怎么在意。现下想来,当时陈应畴身边似是别的小太监和护卫,何际和乔云皆不在他身边,联想到马车上所听,除了酒肆,其余铺面皆属庆国公产业,看来今日不仅仅是演恩爱这么简单。 这是让她在人前吸引注意力,背后去调查庆国公的产业了。 还真是好盘算,恩爱也秀了,事情也办了。 江茉无所谓的挑了挑眉,反正她不是真的卫雅兰,就算昱王要抓庆国公的把柄,也和她没什么关系,总不至于坚持不到她离开,昱王便要向庆国公发难吧? 陈应畴上了马车,人还没坐稳,便道,“今日辛苦你了。” 江茉看着眼前的男子,许是恩爱演多了,心里不怎么怕他了,坐得懒散了些,语调也松快了些,“作为王爷的正妃,这都是我该做的。” 陈应畴倒是坐得拘谨,“戏还未演完,今夜需请你到正院,与我同宿。” 江茉立刻坐直了身体,“殿下不是说每月只有受孕那两日……怎么……”话没说完就红了脸。 陈应畴的脸更红,“仅是,同榻而眠。” 江茉松了一口气。 她还是很喜欢小孩的,今后还想要自己的孩子,不想损了身子,一月喝一两次避子汤也能受得住,总好过日日戴着镯子。 “那便好。”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想着回到朝暮院便偷偷取出里面的麝香。 可到了昱王府,陈应畴根本没给她回朝暮院的机会,直接让她搀扶自己进了正院。 到了正院,有小太监禀告说朱时良来了,在书房等候。江茉仍想着把金镯子放回朝暮院,以免被昱王发现蹊跷。 还没开口,就听陈应畴吩咐了揽秋,“伺候王妃沐浴更衣。”转头便去了书房。 江茉本想追上去,转念一想,应是府中细作还没清理,昱王是演给这些人看的,她理当配合,且这金镯子,只要不仔细查看,是发现不了关窍的。 沐浴更衣后,江茉踏入房中,安神香的气味浓烈。 也不知这般浓烈的安神香,能否让昱王安睡,反正她一躺上床就困得睁不开眼,未等到昱王,自己先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要——” 江茉被一声呼喊惊醒,身边的昱王双手抱于胸前,紧紧抓着被褥,窗外透过的月光映在他的脸上。 眼睛未覆红绸,眼角的泪水流入耳鬓,额头细细密密的汗水,张着嘴,含糊喊着“不,不要,躲开,快走”之类的话。 想起幼时,不知为何,她总是半夜梦魇。吓醒时,母亲都在为她按揉太阳穴,她即刻平静不少。 江茉撑起身子,往上睡了睡,靠在床头为陈应畴轻揉太阳穴。 陈应畴渐渐不喊了,只是还蹙着眉,抓着被褥。 江茉便学着母亲的样子,轻拍他的肩头,哼着母亲哼过的曲调。 陈应畴松了抓着被褥的手,翻身侧躺,缓缓睁开了眼,眼前一片黑,他又闭了眼。 江茉看了他一眼,眉头舒展,面容平静,一副熟睡的姿态,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舒服一些,继续哼调轻拍。 眼盲的人,耳朵最是灵敏,满耳的喊叫厮杀中,他听见安抚柔软的嗓音从天而降,空灵虚幻又那般温和疗愈,好似是给那些刚死去的兄弟们引渡,引着他们去那没有血泪,没有战争的安乐之地,像是要为他们拂去浑身血迹,带着他们去见思念之人,仿佛跟着声音就能去另一个世间获得重生。 他眼前的战场开始消散模糊,耳中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这三月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这样平静地醒来。 刚回京时,他无法入睡,一闭上眼就是将士们牺牲在眼前的场景。之后,他开始点安息香,起初,能安稳睡片刻,后来,总是梦到战场,不是在一片血肉模糊中惊醒,就是因大喊被乔云叫醒。 再之后,安息香的用量越来越大,可他还是会梦到那场战役。 在梦中,他一遍遍经历着生死,一次次看着并肩作战的战友死去,就好像重生了无数遍,他奋力去阻止,奋力去抗争,无数次想要改变结局,都无济于事。 他好悔,若不是他判断失误,飞骑军就不会遭遇伏击,那些将士就不会死,他们的父母、妻子、儿女就不会承受丧亲之痛。 “卫雅兰……” 喊出这个名字的声音很沉重,江茉也跟着心头一重,她停了动作,停了哼唱。 轻声道:“王爷,是我。” 意识到陈应畴的头就在她腰身旁,忙往一旁挪了挪,想要躺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陈应畴抓住了她的手腕,“你,可有后悔的事,悔到无法释怀。” “有。我恨不得重活一次,回到那时候,去改变那件事。” 落梨死后,她万分自责,埋怨自己没有早些发现落梨的病,她总在想,落梨若是早几日诊治,是不是就不会死。 江茉轻叹,“往事若可变,日日堕往日。这世上,又有几人没有后悔的事?” “往事若可变,愿死万次换。可惜不可变,日日不敢忘。”陈应畴的声音悲痛又无奈。 江茉听着心堵,“王爷可是在责怪自己?是怪自己没能带他们回来,还是怪自己没和他们一起死,或是认为自己没资格好好活着,就该在后悔愧疚自责中度过余生吗?” 陈应畴呼吸一滞,慢慢坐起身来,半晌未动。 江茉低头,“抱歉,我不该问。” 陈应畴:“不用抱歉,你继续睡吧,我去外屋待一会。” 江茉跟着陈应畴起身,在陈应畴伸手取外袍的时候,她先行取下。 陈应畴要接过外袍,江茉没松手,“王爷,涿阳战还回来了一万人,同留守上京的五万将士,共六万飞骑军将士,还需要您,您别忘了他们。” 他听过很多劝慰,有说节哀的;有说让他放下的;有说不能辜负父皇母后期望的;有说那些死去的将士们也希望他振作的;也有说为了保护百姓为了抵御外敌他还要继续征战的;还有说飞骑军不能旁落他手的;更有说飞骑军若无他,很快会被瓦解的。 所有人都在权衡利弊,都在想法设法用飞骑军换得利益,就是没人替飞骑军的普通士兵考虑。 江茉见他怔楞,继续道:“您是怕他们怨您吗?不会的,他们需要您的带领,一同保家卫国征战沙场,给他们想要的抱负,给他们有价值的人生。” 连这个心思都被江茉察觉了,他自觉对不起那牺牲的四万人,也怕余下的将士对他失去信心,不再想跟随他。 即使何际说过,飞骑军只愿追随他一人,可他不敢信也不敢问,是因信服他本人,还是因血脉传承,亦或是因军饷还算丰厚,飞骑军众将士可是真心服他?愿意继续追随他? 更不敢问何际,可怨他没把他的弟弟带回来,可想过离开。 问过自己无数遍,得到的都是否定答案。且不说涿阳一战那个错误的决策,如今,他这个瞎了双眼,无法征战疆场的将帅,有什么值得追随的。 陈应畴苦笑,“你不是他们。” 衣袍从江茉手上滑走,陈应畴走向了外屋。 第14章 第14章 再次躺到床上,江茉觉得自己多管闲事。 想继续睡觉,闭上眼,不由想起了母亲和落梨,还思念起了父亲和弟弟,惹得她翻身又翻身,再也无法入睡。 干脆穿衣起身,点燃床边的一盏烛火,取下手上的金镯子摆弄起来。 外屋的陈应畴看不到烛火,却听得见里屋的动静。 他走进来时,江茉刚抠开锁扣。 “可是睡不着?” 锁扣很精细,又太小太紧,江茉费了好大劲才打开,眼下她正小心翼翼地把挡在锁扣处的一小块软木拿开,之后才能把里面的麝香粉倒出来。 许是江茉太投入,根本没听到脚步声,陈应畴突然的声音,让她手一抖,如同绿豆大的软木险些滚落。 “这人过来干什么。”江茉在心里腹诽,本想将他支走,继续手上的事,可在看见陈应畴的时候愣住了。 这几日陈应畴都覆着红绸,今夜虽取下了红绸,但也是闭着双眼,看不到他的眸子。 此刻,陈应畴睁着眼睛,他的目光虽无神,江茉还是被吸引到了。 比杏眼略扁略长,比凤眼稍圆,眼眶微陷,睫毛微浓,眼皮微耷,浅浅有痕,漆黑的眸子茫然地看着前方,深邃中透着晶莹。 真是一双好看的眼睛。 江茉忍不住起身,边往前走,边扣上金镯锁扣戴到手腕上。 来到陈应畴面前时,下意识在他眼前摆了摆手。 她只记得陈应畴眼盲,却忘记了他会武功。 陈应畴转头闭眼,抓住了江茉的手腕,“你干什么!” 江茉瞬时回过神来,忙收回了手,“没什么。” 陈应畴好像受到了什么刺激,左胳膊挡住眼睛,急急走到枕头边,右手胡乱寻找着什么。 陈应畴骨节分明的手指很快抓到红绸,他转身低头,匆匆将红绸系好,双手伸直来回摆动,快速探索着离开的路。 像个丛林中迷失的小兽,在混乱惊慌中寻找逃跑的方向。 江茉明白,陈应畴不想让人看见他的眼睛,尽管他的眼睛是那样的好看。 想起出宫回府的马车上,自己无意扯下红绸时,陈应畴那狠厉的态度。 可今日,分明是他自己未戴红绸,分明是他自己走过来的。她以为,他终于放下了些防备,愿意让她看他的眼睛,愿意向她展露这个所谓的不堪…… 她错了,说到底,自己终不是他想亲近的人。 “抱歉。”江茉隔着屏风对陈应畴道:“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陈应畴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江茉坐在床榻上,既没困意,也没了摆弄金镯子的心情。 她拉过锦被,斜身躺下,心里很不是滋味。 许是很早之前就听过,市井中流传的昱王征战沙场的故事,在她脑海中,那该是个意气风发,英姿飒爽的少年。 可近日她看到的,是他行路时的无助依赖,是他被扯下覆眼红绸时的脆弱慌张,是他深夜梦魇时的伤怀悲痛和对自己的嫌弃。 这样一想,江茉觉的昱王已经够可怜了,自己实在不该因好奇,去他眼睛前面摆弄,那不是在他伤口上撒盐嘛。 做错了事,就要弥补。 怀着这样的念头,江茉渐渐睡了过去。 睁眼时,天已大亮,陈应畴早用完膳食去了书房。 江茉心道:眼睛都看不见去书房干什么,不就是想躲着她嘛。 既然是自己做错了,那就不能逃避。再者,作为昱王妃,合该为昱王分忧解愁。 更衣梳妆后,江茉便去敲陈应畴书房的门。 门一开,药味扑鼻而来。 何际挡在门内,“王妃有何事?” “王爷可在?” “徐太医正在为王爷施针,王妃可进屋等候。” 昱王眼盲后,宫中太医皆诊治过,唯有徐太医诊治时,昱王的眼睛稍有光感,故此,皇帝命徐太医留在昱王府为其治疗眼疾。 江茉走入书房,不由被房中景象惊了一惊。 书房很大,被一张落地屏风隔开,屏风外只有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既没有书架,也没有笔墨纸砚。 但她看见了墙壁处的灰白界限,和放过桌案的痕迹。 这应是在陈应畴眼盲后重新布置的。 屏风后传来老者的声音,“王爷眼周可有热感?” “没有。” “可有刺痛感?” “没有。” “可酸胀酥麻的感觉?” “略有胀意。” …… 过了大概一炷香,一位老者从屏风后走出,见到江茉躬身道:“王妃安康。” 江茉上前,“徐太医,我有话要问您。” “王妃请讲。” 江茉看了眼屏风,“我们去外面说话。” 徐太医看向何际,何际点头。 来到屋外,江茉开门见山,“王爷的眼疾可有治愈的希望?” 徐太医略躬身低头道:“王爷是因头部遭到猛烈撞击,造成头部淤血压迫经脉导致眼盲,有治愈的可能,也有不治的可能。” “难道不应是淤血散尽,王爷就能看见了?” “非也,眼下淤血已散了七八成,但王爷眼部经脉受损,老夫只能尽力而为。” 徐太医抬头看向江茉,语重心长,“王爷不仅是眼疾,还神思受创,肝郁忧思。肝藏血,开窍于目,肝血是濡养眼睛最好的良药。王妃若能让王爷疏情宣通,则对王爷复明大有裨益。” 江茉从徐太医眼中看到了真切的痛惜和关怀,“好。我定想法让王爷消解郁遏,重新做回那个朝堂上端方儒雅,战场上风姿卓越的九皇子。” 徐太医眼中有雾,“老夫和乔公公、何护卫想了许多办法,并无什么成效,王妃是王爷枕边人,同我们不一样。”说着后退一步对着江茉拱手行礼,“还望王妃不因王爷恶语气恼,不因王爷恶行退缩,不生嫌弃,不厌其烦,百折不挠地纾解王爷心绪。” 她明白,徐太医是想告诉她,陈应畴的恶言恶语恶行,都不是他的本意,让她千万不要计较,也不要放弃,同时也怕因她若半途而废,再给陈应畴带来更多的伤害。 “您请宽心,我不会同个病人计较的。” 徐太医离开,江茉转头就见乔云扶着陈应畴往出走。 陈应畴一身海蓝长袍,眼上覆的也不再是喜庆的红绸,而是蓝色的绸缎。 “乔云,今日就由我照顾王爷吧。” 陈应畴冷声,“不用。”再喊一声,“朝暮院谁来了?” 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揽秋跑过来。 “回王爷,奴婢揽秋。” “送王妃回去。” “是。” 江茉给揽秋一个眼神,让她待在原地,自己上前扶住陈应畴的胳膊,小声在他耳边说:“王爷是忘了,这院中还有宫中的眼线吗?王爷要清除细作,恐需几日,我便配合王爷再演几日吧。” 陈应畴只觉得温热的气息打向耳畔,红透了耳根,手不自觉捏紧,喉头紧缩,说不出话。 江茉见他不语,忙道:“王爷不语,那我就当王爷应了。乔云、揽秋,拿两把躺椅去朝暮院桂树下,再准备些炭火手炉茶点,今日天气好,我与王爷要晒太阳。” 寒冬腊月,再好的天气能有多好呢。 乔云和揽秋对视一眼,再抬头看看天,眼中尽是不解。 陈应畴:“不用,本王不喜户外。” 她当然知道,就算是再白皙的皮肤,作为征战疆场的将军,肤色也会变暗,可陈应畴脸色白得都泛青了,定是这段时日不见阳光,阴白的。 江茉又在他耳边小声道:“恩爱不演了?” 陈应畴微蹙眉,嘴角挤出一个字,“演。” 朝暮院中,桂花树下,两张躺椅,一张矮桌,茶水糕点,六盆炭火很快备齐了。 江茉先扶着陈应畴坐在躺椅上,又来到侧面,一手抓住躺椅,一手支撑住陈应畴的后背,让他慢慢躺下来,再往他手里塞上个手炉:“王爷,可觉得冷?” 陈应畴摇头。 江茉也躺在另一个躺椅上,“王爷见过最美的天空是怎样的?” 陈应畴不答。 江茉知道,昱王就算不答,此刻也定在回想他见过最美的天空,这就够了。 “我曾见过一片朝霞,晨光熹微,红日半挂,向四周散出光彩,热烈着近处的薄云,温柔着远处的天空,三两只大雁飞过,好似要飞去那希望之地。” 江茉转头看陈应畴,见他眉心跳动了一下,便知他跟着自己的描述,想象着这样一片天空。 看不见有什么所谓,她讲给他听便好。 江茉招招手,此时已脱了盔甲的何际拿着个手炉,轻轻举在距离陈应畴脸上方近一尺处。 “阳光照在脸上,很暖。”她知陈应畴会武功,而自己不懂收敛气息,定会被察觉,早就吩咐了武功高强的何际配合。 何际一听是为主子好,自然配合。 江茉再一招手,揽秋点燃了茉莉花香薰。这是她去年自制的,被带到郊外小院教习时携带了一些,她也不知陈应畴是否喜欢这个气味,但总要试一试的。 “远处传来茉莉花恬静淡雅的香气,遥远的山谷隐隐有舒缓的哼唱。” 她再次哼起昨夜的曲调,只是哼得声音很轻很缓,这曲调能让陈应畴逃离梦魇,也一定能为他纾解心绪。 只不过是毫无防备的想象了个布满霞光的天空,就被拉入了温柔的安详之地。 远离了纷杂,抛却尘世,眼前不再是黑,也不再是充满杀戮的战场和鲜血,更没有日日死在他面前的将士,唯有绚烂的朝霞和一株茉莉花树。 江茉见陈应畴的呼吸渐渐平缓,应是睡着了,于是对着何际和乔云点头。 乔云和何际眼中满是感激,想这三个月来,主子何曾睡过这般平静。 何际举着手炉是半点也不敢动,生怕因为自己,让睡着的主子失了这“暖意”,不过他是练武之人,根本累不到他。 一个多时辰后,陈应畴缓缓转醒。 醒来的瞬间,脑中一片空白,似是忘却了所有,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哪,忘了曾经发生过的事,也不明白自己睁开了眼睛,为何什么都看不见。 然而在手碰到眼睛上绸缎的刹那,过往就如潮水般涌入了他的记忆。 撕扯、酸涩、疼痛一股脑袭来。他终于明白,方才自己不过是在天外之地躲了片刻,再归来还是要承受他该承受的苦楚。 但身体有所不同了,自从夜不能寐之后,总觉得乏力,现下好似松快了不少。 “我睡了多久?” 他问的是乔云,回答的却是江茉,“不久,只一个半个时辰。” 江茉有些气馁,昨夜陈应畴五更天就醒了,再加上之前也没睡个好觉,好不容易哄他入睡了,却只有一个多时辰。 “卫雅兰,茉莉花香很好闻,我很喜欢。”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第15章 他自是知道,卫雅兰做这一切是为了他,不论是昨夜,还是今日,都是想让他好好睡一觉。 她在努力地为他着想,也在用心地做昱王妃。 不想再问,她是因昱王这个身份对他好,还是因为他这个人。 “王爷喜欢就好,已是未时,王爷一定饿了,我侍奉王爷用膳吧。” 陈应畴掀开身上的绒毯,江茉扶他起身,他却甩开了江茉的手,“乔云。” 乔云不明所以,主子不是说喜欢茉莉花香吗,怎么转头就变了? 江茉的手停在半空,愣在原地不动。 “今日我还有些事务需要处理,你不必相陪。今夜你先睡,我忙完会来朝暮院陪你。” 这人!前一瞬拂了她好意,后一瞬又说陪她,也太阴晴不定了。 江茉心中五味杂陈,他甩开了她的手,拒绝了她的陪伴,是因他本就对她不喜。 又说夜里会来,是因府中眼线未清,还要继续扮演恩爱夫妻吧。 若不再演戏,不知他又会如何待她。 可她既然答应了徐太医,就不会同陈应畴计较,会想办法让他振作起来。 就算是为了心中那个明媚的少年吧。 “是,妾身等王爷。” 用完午膳,江茉先让醒春不要惊动陈应畴,悄悄把乔云喊来,又让五人想办法去鸟市,挑选些叫声好听的鸟儿,摆到朝暮院中。 快到子时,陈应畴迈入朝暮院,他以为江茉已经睡下,嘱咐乔云,“不要通传,不要惊动朝暮院的婢女。” 话音刚落,就听耳边清脆的鸟叫声。 站在院中的江茉,正在让人取下画眉鸟的笼衣,画眉鸟叫了七八声后,让人罩住画眉,取下云雀的笼衣,几声后,再罩住,取下夜莺的笼衣…… 待八只鸟儿叫过之后,江茉走到陈应畴身边,“王爷,可愿猜鸟名?” 陈应畴在听到第二只鸟儿的叫声时,便猜到江茉要干什么,“可真是难为这些鸟儿了,本是清晨鸣叫,定是让你买来罩了一下午,硬生生改了它们的作息。” 许久没听到鸟儿的叫声了,忽然听到,他觉得极是悦耳。 这三月,他总是呆在房中,忘记了府外的天地,他曾多次征战,路过许多丛林山谷,宿营过许多草原山坡,听过莺歌,也听过雄鹰惊空,现下这么多种鸟儿轮番鸣叫,不免让他心胸也开阔起来。 “好,我问你,猜对如何,猜错又如何?” 乔云已经很久没见到主子有这番兴致,也跟着高兴起来,看向江茉的眼神满是感激。 “王爷若都猜对,我应王爷一件事,王爷若猜错一只鸟名便是输了,要答应我一件事,如何?” 陈应畴轻笑,“原是在这等着我,王妃要我所应之事,莫不是回营见众,上朝参政?” 江茉才没有想那么多,猜鸟名也是临时起意,更没想过彩头是什么,“王爷还没猜,我为何要先说应答之事。若王爷想知道,干脆不猜,现下便认输吧。” 她笃定昱王不会认输,可也希望他认输,她怕昱王赢了,要她所应之事是她做不了,不能做也不敢做之事,毕竟她只是个替身。 “第一只是画眉,”陈应畴直接开始猜,回应了他的不认输,“第二只是云雀、第三只是夜莺、第四只是金丝雀、第五只是旅鸫、第六只是噪鹃、第七只是麻雀、第八只是金青鸟。” 江茉很是吃惊,这些鸟儿来自天南地北,他怎得都知道? “王爷竟都猜对了。王爷要我应什么事,尽管说吧。” 陈应畴凭着耳力走到画眉鸟笼前,手搭在龙骨上,“乔云,你们先退下。” 院中无人,罩在笼衣中的鸟儿也不叫,和方才的热闹相比显得格外安静。 “卫雅兰,今后你无需再做这些讨好本王的事,这就是我要你答应的事。本王知你良苦用心,也知你是真心想做好昱王妃,今日才未驳了你的面子。可今日也是本王与你在府中最后一次扮演恩爱夫妻。” 陈应畴手指拨弄一下身旁的黑色笼衣,“午后,本王已让何际去查,但凡有怀疑的,本着宁可错疑一千,绝不放过一人的原则,将所有可疑之人皆逐出了府。往后在府中,我们各自安好,除了每月易孕两日,平日里我们无需相见。” 江茉怔愣原地,早些时候,她还在想,若不再扮演恩爱夫妻,他会待她如何,原来是这样的。 就算徐太医说过,昱王有些话并非本意,但这未免也太欺负人了。 浇灭一腔热情,枉费一番心思,就连肯定她的好,都是在告诉她,无论如何用心都是白费,最后留下一句各自安好无需相见,让她知难而退。 不但如此,还给她每月两日同房的承诺,让她觉得自己就是个传宗接代的工具,她是不和病人计较的,但不代表不为自己争说。 “王爷把我看作正妻还是孕育子嗣的工具?每月两次,是为了解决私欲,还是施舍?王爷大可不必如此勉强自己。” 陈应畴嘴角抽动,抚摸着笼衣的手指不由用力,“王妃若是争气,早日有孕,本王便不用再勉强了。” 江茉本打算不提任何有关那场战役的人和事,慢慢引导,慢慢纾解陈应畴的心情,可此时她被气得口不遮拦,“王爷既然对我这般不喜不想见我,何不日日夜夜都宿在那飞骑营?我可是真心盼着王爷回营的,陛下和皇后见王爷振作,一高兴也就不再催促子嗣了。王爷不想见我,又怎知我想见王爷?待你同我父亲的一年之约到期,王爷便可纳个心仪的侧妃,为你孕育子嗣,岂不美哉?” 陈应畴往后退一步,离开鸟笼,“你不用激将本王。夜已深,去休息吧。”而后转身道:“乔云。” 江茉诧异,他怎会如此认为?她根本没想激他,她知飞骑营在昱王心中的分量,知他有多想回营,又有多不敢回去,飞骑营是昱王心里的刺,她就是要用这刺让他痛,让他气恼,可他却认为是在激他。 乔云进到院中,感觉到氛围有些不对,他看向江茉,想从她的眼中找到缘由,可江茉并不看他。 “扶我回正院。”陈应畴将手递给乔云。 乔云彻底泄了气,很是不解,王妃做的这些事,主子分明很是受用,合该同王妃亲近起来,为何又要疏远。 江茉见陈应畴离开,心中腹诽:一块又硬又臭的冰石头,要不是看在他曾经的功绩上,她才不愿受这委屈,定要将人拦住,说更恶毒的话气他。 下一刻,江茉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难道自己入戏太深,已经忘了替身身份?她怎敢惹恼昱王?难道忘了初入王府时,她所愿的也是各自安好? 定是之前的敬仰之心,和如今的怜悯之心作祟。 “醒春、揽秋,我要沐浴。” 今夜不用给谁揉穴,也不用给谁哼调,定能睡个好觉。 想通了之后,江茉连着十多日都未去见昱王,且夜夜都睡得很安稳。 陈应畴却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 再次从梦魇中惊醒,浑身冷汗的他坐在床边,双手撑在床沿,许久不曾动作。 在一片黑暗寂静中,他脑中响起熟悉的曲调,他张了张嘴,想哼唱江茉为他哼过的曲调。 第一声有些哑,有些突兀,停了半晌有了第二声,哼了两句还是停了下来。 再次哼起时,已过了一刻。 这次,连贯轻柔的哼唱持续了半个时辰才停。 陈应畴重新躺下,想用手去触碰紧闭的眼睛,触一下,缩回,再触一下,又缩回。 眼中溢出泪来,他终是不敢抬手。 天光大亮,陈应畴房中还没动静,乔云不免焦急,生怕发生什么事,不知是病了还是又要将自己关起来,只是时辰还不算晚,他不敢去打扰。 等到辰时,乔云再也等不住,叩门喊着,“王爷,王爷。” 房中无人回应,乔云顾不得许多,推开房门,箭步来到内屋,屋内空空,不见人。 乔云喊道:“王爷去哪了?” 身后跟着进来的两个小太监,正是昨夜的守夜太监。 一小太监哆哆嗦嗦回话:“没,没见王爷出房门。” 乔云慌了神,主子本就武功高强,想要躲过两个小太监太容易了,他疾步出了房门,声音飘在房中,“快,告知何护卫,让所有人都去找。” 昱王府很快乱成一锅粥,乔云和何际找遍了王府中除了朝暮院的所有地方,但都没有找到。 何际:“是不是应该告诉王妃?” 乔云:“不必,告诉给王妃也无用。还会惊动醒春他们四个,再禀告给皇后娘娘事情就大了。” 何际:“王爷不在,府里的主子就是王妃,还是告诉王妃吧。” 乔云神色复杂,“王爷不是什么都不交代,就突然消失的人,王爷应该很快就会回来,我们再等等,而且我觉得……” 何际心中焦急,听得不耐烦,打断乔云,“你别觉得了,啰哩啰嗦的,万一王爷真要出事了怎么办?就算被皇后娘娘责罚,此事也要尽快禀告王妃,或许王妃知道王爷去了何处。” 一开始,何际并没有把江茉当昱王府的女主人,只当是主子不得不娶,摆在王府的珍贵物件,仔细养着不出差错罢了。但前段时日,他看出了江茉是真心在对主子好,也感觉到主子对她并不排斥,若主子认其为正妻,那他自然要认这位女主人。 第16章 第16章 江茉刚用完早膳,慧晴就拿着食盒进了屋,屏退左右,关上房门质问,“你别忘了国公爷让你找名册,你需得想办法让昱王对你信任,才有机会找到名册。那晚你和昱王说了什么,为何王爷离开朝暮院,一连几日都不来,你也不主动去找?” 真是头疼啊,昱王是把可疑的人都逐出了王府,但她身边这个该怎么办? 慧晴继续道:“是不是你那日使了小性子,惹王爷不悦了?你别觉得王爷对你爱重就能为所欲为,王爷那是把你当我家嫡姑娘。记住你的身份,今日你就去向王爷示好,别忘了你和国公爷的三月之约。” 江茉冷眼看着,慧晴真是太不懂她了,卫雅兰敢使小性子,她如何敢? 慧晴看着她手上的金镯子,“我为你准备好了糕点和药膳,你这就给王爷端过去,说你想早日为王爷产下子嗣,今日陪在昱王身边,夜里想办法宿在正院。还有,昱王睡着后,你也别只顾着睡觉,在房里找一找有没有名册。” 金镯子里的麝香早已被江茉取出,她得尽快想法子弄些避子药,她看了看慧晴,认为眼下正是个好机会。 “我知晓了。只是这镯子要多戴些时日才有效,你把带来的避子药想法子磨成粉给我,今夜我若宿在正院,你不方便给我送药。” 慧晴道:“这个你无需担心,第二日一早,你回朝暮院后我煎给你喝。” 江茉立刻道:“恐怕不行。我打算在正院宿上几日,争取早日找到名册。” 去就去,大不了再听些昱王的冷言冷语,至于能不能留下,也不是慧晴说了算,先把避子药拿到手是正事。 慧晴想了想道:“也是,名册也不是那么好找的,需得些时日,既然如此,我这就以出府采买为借口,给你磨些药粉。” 江茉故意表现出赞同的表情,“卧房书房都要想办法寻找,两三日定是不够的,你多磨些。” “知道了。”慧晴打开房门离开,揽秋进屋,看着桌上的食盒,欲言又止。 看见揽秋,江茉放松了下来,醒春四人中,她只有同揽秋和染冬相处时,才不会紧绷。 这几日,她仔细地观察过四人。 她很欣赏醒春的精明和察言观色,可皇后对醒春有恩,她知道,不论再怎样真心相待,都很难让她成为自己的人。 望夏寡言少语,性格深沉,她说再多,也只能换来望夏只言片语,她看不透望夏,也不再同她多言。 揽秋是个善良的女子,虽不如醒春精明,却踏实心细,她能感觉到,揽秋不仅仅把她当作要服从之人,也对她有真切的关怀。 而染冬,只有十七岁,四人之中她年纪最小,有些贪吃,有些俏皮,容易满足,一颗糖果都能让她开心半天。 “我让慧晴准备了些糕点,想送去给王爷。揽秋,你陪我一道前去。” 揽秋不应,咬着嘴站在原地,眉头绞在一起。 江茉走到揽秋身边,抬头抚摸她的眉心,“看把你难为的,有什么话直说。” 揽秋来到桌边,打开食盒,指着一盘桂花糕道:“我见慧晴姑姑做好糕点后,拿出一包药粉撒在了上面。” 江茉拿起最上面一块桂花糕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是有一股奇怪的问道,很淡。 “揽秋,你先让染冬去重新准备些糕点。”她掏出一块令牌给揽秋,“再带上这盘桂花糕去药铺询问,看看慧晴究竟放了什么东西。” 昱王府出入严格,除了乔云和何际,每个人出入府都要令牌,昱王也只给了朝暮院两块。 五日前,乔云来送令牌时,慧晴也在,乔云一走,她就拿走了一块。 揽秋提着食盒要出门时,江茉喊住了她,认真地看着她,“别告诉其他人。” 揽秋的手使劲捏着食盒,鼓起勇气大胆盯着江茉,“王妃,这十多日我心中矛盾纠结又不安,可就在刚才,我的心忽然平静了。” 她放下食盒,郑重地给江茉行了跪拜之礼,“从今往后,我揽秋,只有王妃一个主子。” 江茉鼻头泛酸,这是揽秋在向她表立场,明忠心。 确实,这几日,她在刻意拉拢四人,了解她们的喜好,赏赐她们相应的物件,也会分别同他们交心。 醒春和望夏紧闭心房,她无计可施。 染冬喜欢吃甜食,喜欢小玩意,她就亲自下厨做吃食,以试菜的名义让染冬吃个痛快,也会编蜻蜓和蚂蚱给染冬玩,还会让人买饴糖回来,每日一颗作为小奖赏给染冬。 从染冬嘴里她知道了皇后对醒春的恩情,知道了望夏一向沉默寡言,对任何人都是如此。 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她感觉到,染冬对她日渐亲近。 而揽秋从庆国公府回来后,明显有了心事,她试探着问过,揽秋不答,她便也不再问,只是更加对她好,明面上赏赐后,私下里更会赏些别的,兴致来时,还会奏琴给她听。揽秋说自己识字不多,想学,轮到揽秋守夜,江茉会让她进屋,教她认字写字。 有时,她会给揽秋和染冬讲话本中的故事,惹得两人眉开眼笑,也惹得两人泪眼涟涟。 是刻意拉拢,也是真心相待。 此刻,她知道了揽秋的心事是什么,涌上一阵疼惜,她扶起揽秋,看着这个和落梨眼睛神似的女子,感叹老天爷对她也不算太差。 “我从没将你看做奴婢。揽秋,在这个王府,我能信任的,能指望的也唯有你了。” 见揽秋眼中有疑惑,江茉道:“慧晴同我并非一条心。” 揽秋的表情还是不解,江茉拍拍她的手,“你先去办事,晚些时候,我有话对你说。” 用人不疑,既然决定信任揽秋,替身一事需得告知。 揽秋刚打开房门,就见何际跑着进了朝暮院。 她回头禀告,“王妃,何护卫……” 话未说完,何际大步跨进来,抱拳道:“王妃,王爷不见了。” 江茉万分震惊,王府的护卫皆是何际亲手选出来的高手,据她所知,昱王未蒙眼练过功法,就算武功再高,他一个瞎子,如何能躲过许多护卫离开? 见着这番情况,醒春几人也都来到了房中。 她刚要问话,乔云气喘吁吁地进屋,“王妃,奴才觉得王爷应还在王府,只是不知究竟在何处,奴才害怕王爷像之前一样好几日找不到人,找到时人险些……” 他终于把没说完的话说完了。 “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何际回头厉声打断,刚从涿阳战场上回来没几日,有过一次这种情况,王爷失踪时就已经好几日没吃没喝了,三日后找到,人奄奄一息,险些就过去了。 何际再对着江茉躬身抱拳,“王妃可知道王爷去了何处?” 江茉沉思,看他俩这样,昱王不见应有些时辰了,可见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 想起梦魇那夜,昱王刻意回避有关飞骑营的一切,证明昱王心中最放不下的就是飞骑营,他不提,旁人自然也不敢提,乔云和何际也会自动忽略。 刻意的回避,就是极度的克制,可到了再也无法克制的时候,会做什么呢? “府中何处存放着有关飞骑营的东西?” 乔云有些不明白,“王妃的意思是,王爷去了藏书楼或兵器库?” 何际立刻道:“不可能!自战场回来,王爷连佩剑都让我扔了,是我舍不得才放进了兵器库,王爷从未过问。” 乔云接着道:“是啊,王爷还让我把书房所有的兵书和有关营中的卷轴都烧了,我没敢烧,放进了藏书楼,王爷也从未过问。” 江茉道:“既然别处都找不到,不如去这两处找找看。” 她看了一眼揽秋,示意她去办自己的事,而后抓起木椸上的大氅,对乔云道:“带路,我跟你们一起找。” 醒春跟在江茉身后,“王妃,我也同去吧。” 江茉看了醒春一眼,知晓她真心担忧,颔首答应。 乔云带路到了藏书阁,无人。 何际带路到了兵器阁,刚要开门,被江茉拦住了。 她指着打开的门锁和掩住的门,“我想,王爷应是在里面,我们先别进去。” 何际抱拳,神情焦急,“为何不进去?” 乔云急急道:“王妃,这里面可都是刀剑枪|弩,我怕王爷伤到自己。” 江茉十分笃定道:“你们是关心则乱,别忘了你们的王爷曾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少年将军,也是朝堂上为民争利的九皇子,绝不会伤害自己。他只是一时思绪难通,不会永远困在其中,王爷今日能来兵器阁,表明他愿意从困顿中踏出,我们要做的是给予他足够的时间和信任。” 犹如醍醐灌顶,何际和乔云皆镇定了下来。 他们跟在主子身边许久,已经习惯了服从,习惯了用经验做事,应对宫中众人乔云得心应手,战场杀敌保护王府何际不在话下,即便不告诉他们如何做,他们也都知道该如何做。 可这些时日所发生的事是他们从没经历过的,熟悉的主子变了样,熟悉的日常变了样,这三个多月他们也活得胆战心惊惶惶不安,故此,主子一消失,便慌了神,失去了该有的判断。 醒春看向江茉,心生佩服,在她看来,江茉已经有了王府女主人的姿态。 江茉吩咐道:“醒春,去把我的琴拿来摆在这院中。” 腊月午后,风轻云淡,花苑梅香悠悠飘过,婉转舒朗的琴声钻入门缝,透过窗棂,传入了陈应畴耳中。 他手中握着跟随自己多年的佩剑,抚摸着剑柄上的纹路,回想着它的样子。 这柄剑,也曾是舅父的佩剑,舅父去后,便成了他的佩剑,陈应畴极为爱护,从不曾让它蒙尘。 可此时,他手上满是灰尘,剑刃从剑鞘拔出,满是锈迹。 自幼时他第一次拿起木剑,到涿阳战凯旋,他没有一日懈怠练剑习武。 心不断紧缩,想起儿时的刻苦,想起舅父的音容相貌,想起战士们庆功宴时的欢快,手中的剑越握越紧。 强烈的渴望,促使他握紧剑柄,自胸前挥剑,划出一道寒光。 终是疏于练习,这一剑的力道和之前相比弱了不少。 陈应畴自嘲叹息,想放下剑。 忽听得,悠扬婉转,舒朗旷达的琴声传入耳中。 这是他从未听过的曲调,是勇往直前的激荡,是平静的守候,是坚定的鼓励。 让他有些舍不得放下手中的剑。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第17章 整个昱王府,除了朝暮院,皆在他的掌控之中,这兵器库前,无人敢放肆,此刻奏琴的唯有他的王妃。 陈应畴也已明白,乔云和何际找到了自己,按他们的性子还未闯进来,定是被拦住了,谁能拦得住二人,不用想也知道。甚至,找到他的也是她。 心头涌上复杂的情绪,该庆幸还是叹息? 庆幸自己迎娶了如此懂他的王妃,哪怕不曾共历难事,甚至都不曾倾心交谈,可她却比长久陪伴在他身边的人更懂他。 不得不承认,这几日虽有噩梦,已不再同之前那般煎熬,心境也日渐开朗。 庆幸自己的同时也不免为卫雅兰叹息,如此蕙质兰心的女子被迫嫁给了他这个瞎子,因为身份和母家的利益,不得不尽责做着昱王妃,费尽心思为他纾解心绪。 他的王妃可知道,他留给庆国公的时间不多了。 到了那时,她会如何?是否后悔曾这般用心对待过他? 脑中忽然生了一个想法:她若不是庆国公的女儿该有多好。 一瞬,他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摇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摒弃一切杂念,拿着利剑来到兵器库中央空旷处。 身随乐动,剑随曲舞。 暗蓝中衣,玄色披风,黑发如瀑。湖蓝发带随衣袂翻卷,剑光流转处似星河倾泻。玄铁冷光映着覆眼的青锻布条,眉梢坠着战意,剑鸣声阵阵,发出碎玉裂冰的清响,透着冲破桎梏的力量。 一炷香后,利剑直插地面,汗水顺着手臂滑在剑刃上。 陈应畴喘着气,自语嘲笑,“我竟力弱至此。” 将剑放回原处,这次他没觉得舍不得,径直走向门口,打开了武器库的大门。 三月未擦拭打理过的大门发出“吱呀——”的声响。 众人循声看去,见身着单薄,未束头发的陈应畴立在门口。 乔云立刻迎上去,给陈应畴披上大氅,扶住他的手臂,“王爷,您还好吗?” 何际也来到他身边,摆出随时听候吩咐的姿态,“王爷。” 江茉停了奏琴,不曾上前,独自转身离去,她还记得陈应畴说过的话,除了每月那两日,他们无需相见。 醒春收好琴,跟着离去。 陈应畴不动不语,等待着什么,可究竟在等什么,他竟一时说不清。 “行之,你终于愿意见我了。” 行之是陈应畴的表字。 来人一身淡紫长袍,白色狐皮大氅,映照得男子愈加明媚,看见“兵器库”三个大字,手中闭合的折扇轻摇着画圈,“听闻你的兵器库都生锈了,今日一见,传言有误啊。” 乔云慌忙解释,“奴才找不到王爷,一时心急,这才派人去请安公子过来。” 安则佑是安盛武二子,安盛武常年驻守北疆,十年前皇帝生辰,说十分思念安老将军,召他及亲属入宫相见,安盛武以夫人病重,大儿子驻守,女儿照顾母亲为由,只带着小儿子安则佑入宫祝寿。 那年,安则佑十二,入宫后便再也没能回去,以皇子伴读的身份,一直养在坤宁宫的偏殿,同陈应畴一起长大。 陈应畴神色如常,乔云看不出喜怒。 “准备膳食,给安公子备好桃花酿。” 饭桌上,安则佑仔细打量陈应畴,“行之,你可还记得,那时祁霖将军传授你武艺,我有多羡慕,如今,你怕是要羡慕我喽,羡慕我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乔云一听,恨不得打死清晨的自己,这样戳心窝子的话,谁都不敢说,哪怕是徐太医诊治时也是小心翼翼,这人竟然明晃晃说出来。 他已准备好要送客,谁料陈应畴只是不搭理,像是没听到一样。 安则佑继续道:“你回上京三个多月,次次将我拒之门外,即便是你成婚那日,也只敬酒不说话,你的婚宴是我见过布置最喜庆奢华,气氛最冷清无趣的婚宴了。对了,你的王妃呢?请出来让我见见呗。” 陈应畴还是不应,安则佑却不介意,自顾自说着,“自你出宫立府,这坤宁宫的偏殿冷清得我都待不住了,幸而有你十弟常常过来对弈品茶,否则我定逃回北域去。” “你不敢!”花厅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陈应畴眉头一皱,乔云赶忙解释,语气都快哭出来了,“王爷,十皇子和朱郎中也是我请来的。” 十皇子陈应畇不客气地在陈应畴和安则佑中间坐下,朱时良坐在了最下手,一旁的小太监忙给两人递上碗筷。 “有酱肘花,太好了。”陈应畇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我早就馋这口了,只有九哥府上厨子做的酱肘花最合我胃口。”他给朱时良夹一块,再给安则佑夹一块,“你们也尝尝,好吃。” 朱时良看向陈应畴,恭敬作揖,“王爷让微臣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吩咐?” 陈应畴无奈笑了笑,“无事,知明,我只是想听听你们的声音。” 朱时良表字,知明。 他总不能说自己躲到了兵器库,乔云找不到他,一时心急才请了他们过来,岂不是要被这几人笑死。 昱王府许久没这般热闹了,这段时日他怕吵,今日他竟一点也不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遭。 安则佑笑了起来,“想我们了就直说,还说什么想听声音。”他又故作恍然大悟状,“不不,是我想多了,行之的话就是字面意思,怪不得方才我说那么多,你都不言语,原是只想听不想说啊。” 陈应畇四处看了看,“既然不谈事,用完膳我们品茶如何?九哥,听闻九嫂琴艺绝佳,让弟弟我饱饱耳福可好?” 安则佑的心揪了一下,眉心皱起,“行之,方才在兵器库前奏琴的女子,难道就是你的王妃?” 陈应畴道:“正是庆国公嫡女卫雅兰。” 安则佑若有所思,没了往日一惯的洒脱,他尽量用调侃的语调,“想我也是风月场的常客,听过不少绝妙的琴音,昱王妃的琴艺确是上乘,十殿下不听绝对是损失。” 陈应畴道:“卫氏今日累了,改日吧。” 陈应畇激动起来,指责乔云,“乔云,你是故意的吧,都在宫中,你派去的人为何先去请了安公子,你就该让人先去请我,是你让我错过了九嫂的琴声,我要罚你!” 乔云忙跪下,“求十殿下饶过奴才。”他可真没厚此薄彼,慌乱间他随手派了三人去请,脚程快慢他如何知晓。 陈应畇回头哀求,“九哥,就让嫂嫂奏一曲嘛,奏一曲我就饶了乔云,就一曲可好?” 依着陈应畴的性子,他决定的事情,任何人都别想改变,可此刻他想起江茉,莫名升腾起一丝暖流,竟也有些想她。 “乔云,去请王妃携琴过来。” “是。” “等一下!”陈应畴喊住乔云,“若王妃说累了,不愿前来,便不要强求。” “是。”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想见又怕见,还怕她不见。 江茉带着揽秋到正院花厅门口时,饭桌已撤,几人靠在太师椅上,品茶谈话。 “行之,等你的眼睛能看见了,离开前的残局可得陪我下完。” 江茉停住了脚步,向说话之人看去。无人敢提的事,此人随口就说,她不禁心生好奇。 男子身着明亮的淡紫色绸缎,手中摇着镶金边的折扇,结合他行事做派,江茉断定此人乃是安盛武将军的小儿子安则佑。 亦是她方才离开兵器库时,擦肩而过之人。 教习那一月,她熟记了和昱王有关的所有人,不过对于安则佑的记录很少,只有一行字:安盛武二子,质子也。风流成性,骄奢纨绔,乃九皇子伴读。 今日一见,当真是个风流倜傥的纨绔子。 也是,作为质子,美其名曰是九皇子伴读,实则皇帝不许他和皇子们一同读书,不许他练剑习武,不许他结交朝中重臣,他能做的除了吃喝玩乐,就是风花雪月了。 只是未曾想,他和昱王的关系竟亲近至此。 陈应畴终是没忍住,“去非,你再说得寸进尺的话,本王可要将你赶出去了。” 安则佑表字去非。 “这痛啊,不能藏着,要经常拿出来鞭挞晾晒,时日一久,麻木了也就不痛了。”安则佑忽然转头看向江茉,“昱王妃你说是吗?” 江茉迈过门槛,进到厅中,对着陈应畴福礼,“妾身给王爷请安。”再对几人点头微笑,“卫氏问各位好。” 几人纷纷起身还礼。 陈应畇:“王嫂有礼了。” 朱时良:“王妃有礼了。” 安则佑:“昱王妃有礼了。王妃还请回答方才在下的问话。” 陈应畴起身,循着江茉的声音,对她招手,“兰儿别理他,过来我身边坐。” 江茉情绪顿时复杂起来,来之前,她以为自己要坐在花厅中间奏琴。 乔云来请她时,她是不愿的,认为昱王要把她当作可以供友人们取乐的乐伎。 坐在厅中央奏琴,是取悦他人。 而坐在陈应畴身边,是他人赏曲。 她分不清,昱王是想给她应有的尊重,还是要她配合着扮演恩爱夫妻。 江茉想,是后者吧。 很快有人放好了琴架,揽秋将七弦琴放在琴架上,再站回到她身后。 陈应畇道:“九嫂,有劳了。” “兵器库前那首就很好。”陈应畴温和地道:“本王想继续听。” 江茉抬手放在琴弦上,对三人点头,礼貌示意她要开始奏琴了。 三人皆点头回应。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第18章 琴声悠扬,柔美恬静。 陈应畇摇头晃脑,闭眼欣赏。 朱时良端坐倾听,面容舒展。 安则佑神情严肃,目不转睛看着江茉,好似要把人看出个窟窿来。 感受到利剑一般的目光,江茉下意识抬头。 相视的一瞬,江茉慌了神,冷目灼灼,带着犀利的审视,让她难以捉摸。 莫非此人和卫雅兰相识?还是两人有着什么纠葛? 若真是如此,她岂不是要露馅了? 清脆地一声“嘣——” 弦断了,琴声戛然而止。 江茉的手指被琴弦抽打,冒出血来。 她握紧手,藏在袖中,起身道:“抱歉各位。”转身吩咐揽秋,“再拿一张琴来。” “无需再拿。”陈应畴阻止了揽秋,“兰儿,你定是累了,回朝暮院歇着吧。” “是。”江茉起身的同时,陈应畴道:“各位,曲有余音,更添回味,今日就赏到这里吧。” “十弟,你王嫂累了,改日再听。” 陈应畴拉住江茉,“我也有些困乏了,先同兰儿回朝暮院歇息,你们自便。” 江茉扶陈应畴起身,搀着他往外走,陈应畇拦住去路,“九哥,你再陪我一会嘛,不赏曲,我们还可以品茶谈说,我有好多话要对九哥你说呢。” “都十六了,还是小孩子性情。今日为兄真的累了,改天你再说给我听。”陈应畴回头,“去非、知明,我让乔云备了贡茶和桃花醉,你们陪十皇子吧。” 安则佑就像故意欺负陈应畴眼盲一样,眼神一直跟随着江茉,他来到两人身前,盯着江茉道:“行之,你累了,我也不便再叨扰,告辞。” 话是对昱王说的,看得却是江茉。 眼神仿佛将她都看透了,让江茉心里直发毛。 朱时良也道:“王爷,微臣也告辞了。” 两人前后离开,陈应畇也悻悻地道:“九哥,那我也走了。” 陈应畴点点头。 待到三人都离去,江茉松开了陈应畴的胳膊,“王爷,妾身也回朝暮院了。” “手给我。”陈应畴向江茉伸手,“琴弦断了,你可曾受伤?” 江茉左手包裹着紧攥的右手,“他们走远了,王爷无需再演。”她顿一顿,“我没受伤,王爷不用挂心。” 听着江茉离去的脚步,陈应畴心中说不出的难受。 想到今日种种,不禁道:“乔云,可真有你的。” 他竟不知该怨怪乔云,还是该感谢他。 “今后,本王再也不敢随意消失了,不论去哪,都会告诉你。” 很难想象,他再消失久一些,乔云怕是要把父皇母后都惊动了。 乔云一脸委屈,“跟在王爷身边十多年,奴才这是第二次找不到王爷了,生怕王爷像之前一样昏死过去,真的慌死了,整个人都是懵的,心急得快跳出来,这才失了分寸。”说着说着带了哭腔,“王爷若有个万一,奴才也不活了,王爷要罚便罚吧。” 陈应畴了解乔云,他是真的慌了神, “好了,下不为例,我们回正院。” * 从正院到朝暮院这一路,江茉手心发热,身体不由自主发颤,有种断头台上等铡刀的恐惧。 她断定,安则佑和卫雅兰是认识的,只是鲜有人知,连昱王都不知。 一进到朝暮院,得知慧晴已回,即刻吩咐,让慧晴来见她。 江茉进到屋中,屏退左右。 仅仅等了不到一盏茶功夫,却觉得过了许久。 慧晴关上房门,掏出药粉,拿在手中,“看你这样子,没能留在正院呗。” 江茉盯着药粉,“我明日再去,先把药粉给我。” 慧晴把药粉重新放进怀中,“听闻十皇子等人来访,你被请去奏曲了,怎么?没让客人们满意,昱王赶你回来了?” “他们已经离开王府,昱王累了,我便回来了,明日我会再去的,定设法留宿正院,你先把药粉给我。” 慧晴仰着头,“其实你不喝这药,也挺好。等你有孕,会更容易接近昱王,取信与他,找到名册。等你找到名册,誊抄好交给我,我自有办法让你堕胎。” 江茉猛地起了一身冷汗,“这可是庆国公的意思?” 慧晴挑眉,给了她一个猜对的神情,“回来时,我觉得这件事需让国公和夫人知道,于是去了国公府一趟。” 她打开药粉,将药粉全都撒在一旁的兰花盆里,“你听话,我会再给你避子药。你不听话,我会让你喝助孕的补药,江姑娘,你可要尽快找到名册啊。” 江茉不语,早晨让慧晴去磨药粉时,揽秋还未向她表明忠心。 如今,不能再拖,是时候让揽秋知道她的身份了。 “好。我尽快。”江茉明白多说无益,此刻她有更需要解决的事,“今日到访昱王府的有安则佑,你可知你家姑娘和他有什么交情吗?” 慧晴蹙眉,“安则佑?是安盛武将军的小儿子,养在宫里的质子?” 江茉道:“是他。” 慧晴想了许久,摇头,“同姑娘在宫宴上见过几面,连话都没说过,并没有什么交情。” 原以为慧晴知道,没想到她也不知。 好在此刻,江茉也想明白了,既然连慧晴都不知道,安则佑即便和卫雅兰有纠葛,也是见不得人的。 况且,她也不确定,安则佑那般看她,是将她当作卫雅兰,还是真觉察出了她是替身。 一切未有结论,她不能自乱阵脚。 慧晴忽然提高声音,“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既然她什么都不知道,庆国公和国公夫人很大概率也不知道,那就没必要让他们知道,省得节外生枝。 她有预感,安则佑定会再见她,到了那时,或许一切就都明了了。 江茉平静地道:“没什么,只是奏琴时他多看了我几眼。” 慧晴嗤之以鼻,“你顶着张和我家姑娘极为相似的脸,哪个男人都会想多看几眼。” 江茉想到了什么,故意发问,“你家姑娘走时,为什么没带你?” 卫雅兰是真的在别处养病,还是被送走,亦或是逃走的,她应该很快就能知道了。 慧晴脸色发红,隐隐带着怒意,“你问这些干嘛!” 江茉已知道了答案,很显然,卫雅兰绝不是逃走的,否则慧晴绝不是这样的语气。 “我只是好奇,慧晴你又聪慧又忠心,还心细,你家姑娘病重,你怎么没跟在身边照顾。” 慧晴马上反驳,“谁说我家姑娘病……” 话说一半,她反应了过来,“你什么意思,是想打听我家姑娘什么时候回来吧,怎么?替身不想干了?我告诉你,别瞎打听,做好你该做的事。” 事情明晰了,不是逃走,没有生病,那就是被送走的。 庆国公为何要送走卫雅兰?他究竟在筹谋什么,非要送走自己的独女?难道…… 想起之前庆国公对昱王说一年之期,江茉心知肚明,这一年之期并非如庆国公所言,是因为父亲对女儿的疼爱,因为庆国公府的脸面。 那这一年就只能是,他要成事所需的时日,故此他不允许这一年发生计划之外的事。 那日在东街,昱王在派人调查庆国公,不论是皇帝授意还是自作主张,想必庆国公是做了不被皇家所容之事,今后不会再受朝廷重用。 庆国公何等狡诈,对调查之事定早有觉察,却依旧不收敛,只一昧遮掩,想来是做好了东窗事发的打算。 不怕东窗事发,敢于同陛下和昱王周旋,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谋逆。 为了心无挂碍的行事,让自己没有软肋,这才送走了卫雅兰。 江茉蹙眉,这并不符合庆国公的境况,庆国公无兵权亦无男丁,难不成是被人捏了把柄不得不同流合污,还是为了自救而结党,亦或两者皆有。 不论是哪种,不久的将来,上京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我什么意思?”江茉起身,冷冷看着慧晴,一步步向她逼近,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也不需要慧晴给她避子药,便没必要再装软弱。 “我害怕啊,我怕身份被识破;怕找名册被发现;怕找不到名册父亲和弟弟会遭殃。我怕死,难道你就不怕吗?在这个王府里,我和你可是一条船上的,你最好盼着我无事,我若有万一,第一个受死的就是你。” 她举起手腕,晃了晃金镯子,“既然国公爷改了主意,还请你去禀告,让国公爷示下,把这金镯子收回去。” 慧晴被江茉的气势惊到了,胆小性软的小户女儿,做了十多日王妃,竟养出些高高在上的威严来,冷冽的眼神看得她胆怯。 但她还是强撑着说,“你,你别觉得自己当了几日昱王妃,就是真的了。” 慧晴看着镯子,露出得意的神情,“这金镯子国公爷让你戴好。国公爷说了,喝避子汤要是被发现,不但无法给昱王解释,也无法给陛下和皇后娘娘交代。你戴上这金镯子,不孕自然是好的,若你戴了镯子还能有孕,那就是你自己不走运了。” 江茉瞬间明白了庆国公的意思,如今她已戴了十几日金镯,哪怕有孕也不会是健康的孩子,不论是堕胎,还是生下个死胎弱儿,都只能是个弃儿。 如此,既规避了喝避子汤被发现的风险,也不用担心她产下皇家子嗣。 这般用心,当真是歹毒至极。 江茉的脸色越来越黑,眼神越来越锋利,“你去告诉庆国公,我已两月未见到父亲和弟弟,我要见他们,见到他们安好,我才会继续替他找名册。”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替嫁事了,他们一家难逃一死。她从没放弃找到活下去的办法,却不知道该如何对抗。 庆国公口中的一年,是尘埃落定的期限,更是他们一家的死期,或许等不到一年,他们就会被灭口。 她一定要让父亲知道,庆国公是奸恶之徒,要行谋逆之事,让父亲别再管她,带着弟弟离开。 事情伊始,她就劝过父亲离开,可父亲说,要走也是一家人一起走,绝不会丢下她。 这回,她不得不找个借口让父亲同意离开,思来想去,就只剩下爱慕昱王,舍不得离开昱王这一个借口了。 打定了主意,江茉这才感觉到手指剧烈的疼痛。 她伸出一直藏在袖中的手,手指的血已沾满了整个手掌,她旁若无人地掀开裙角,撕下一条,包扎起伤口。 慧晴惊了,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江茉。 江茉抬眸,看向慧晴的眼神,如同看着一条狗,“还不快去!” 一直以来,她都让庆国公和国公夫人觉得她乖顺好拿捏,那是因为,她不知庆国公的卑劣,不知他所谋何事,不知慧晴如此胆小胸无城府,不知揽秋的忠心,不知昱王的品行,不知昱王妃这个身份可以给她怎样的底气。 如今,她应该让他们知道,她是有脾气的,这次避子药的事,她生气了,她生气的代价就是不听话。 她断定,她这个不听话的棋子,已经被放在了关键的位置上,哪怕庆国公恨得要死,在他成事之前,也不敢动她分毫。 第19章 第19章 “这就去,这就去。”慧晴无端打了个寒颤,急急出了房门。 一直守在门口的醒春四人,看见慧晴出来,皆往屋里看去。 见江茉满手的血,揽秋和染冬先冲了进来。 “王妃,这是怎么了?”揽秋迅速拿过金创药,为江茉处理伤口。 醒春站在一旁道:“王妃奏曲时,琴弦断了,手被琴弦伤到了。” 染冬立刻道:“我去请昱王过来。” 在她们四人看来,昱王对王妃是极好的,虽十多日没来朝暮院了,但日日都有小太监送来物件,糕点贡茶,绫罗绸缎,金钗首饰应有尽有。 她们都以为那晚两人是闹了脾气,醒春、揽秋和染冬都劝过江茉服软呢。 她们哪里知道,这些都是昱王演给她们看的,整个昱王府,除了醒春四人和慧晴,其余的眼线都被赶出了府。 “别去,别让昱王担心,这点小伤,很快就好了。” 醒春苦口婆心,“王妃,刚王爷问您受伤了没,可见王爷对您是极关心的。王妃赌气说没有,可奴婢认为,王妃应该给王爷一个重归于好的台阶。” 染冬继续劝,“王妃不愿低头,不若我假意说漏嘴,将王妃受伤的事透漏给正院的小太监如何?” 揽秋一边包扎一边肯定,“奴婢觉得染冬这个办法好。” 醒春立刻回应,“奴婢也这样认为。” 三人都围在江茉身边聒噪,只有望夏站在一旁,不言语。 江茉拗不过三人,只好同意,“这次就听你们的。” 她知道,若不同意,再这样和昱王两不相见,等不到易孕那两日,醒春怕是就要禀报给继后了。 染冬得了话,一溜烟跑了出去。 不消半个时辰,乔云搀扶着陈应畴来了朝暮院,一同前来的还有徐太医。 徐太医看过伤势,重新包扎后,交代了一些注意的事便退下了。 陈应畴向江茉伸手,“右手给我。” 江茉看着陈应畴修长的手指,微红的手心,呼吸不自觉缓慢了下来,将手伸过去,试探着去触碰他的掌心。 陈应畴感受到她的手指,抓住了她的手腕,顺势将她的右手轻轻放在他左手手掌中。 陈应畴的手掌干燥温暖,她动也不敢动,整个手臂都僵住了。 还好没僵多久,陈应畴便吩咐乔云,他要在朝暮院用晚膳,这才松开了她的手。 一个眼瞎,一个右手受伤,两人都需要人服侍用膳,在此等别扭的情境下,陈应畴竟还不忘对她关怀,一会让醒春给她夹菜,一会让盛汤的,可进肚的都不是她喜欢的菜品,吃得江茉味如嚼蜡。 陈应畴也没什么胃口,很快就用完了晚膳。 屋外天色已暗,屋内点燃了烛火。亥时,陈应畴屏退左右。 江茉知道,方才那些温情都是演的,接下来才是他的真实面目。 “今日你奏的是什么曲子?”陈应畴靠在软榻上,摸索着伸手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隙。 江茉坐在软榻另一边,“《仲夏飞花》,是我自己作的曲子。” 陈应畴似乎很热,他又把窗户开大了些,“怪不得我没听过,能给我说说这首乐曲吗?” 该如何说呢?说她出生的那年仲夏,庭院中的茉莉花开得很美,说母亲最喜欢的花是茉莉花,于是给她取名江茉? 还是说这首乐曲是母亲去世后,她因思念母亲作了前半首,落梨离去后,她又作了下半首。 亦或是告诉他,仲夏是她的生辰月,飞花指的是茉莉花和梨花,这首乐曲是她用来缅怀思念故人,也是鼓励自己所作的吗。 她的真名,她的母亲,她的挚友,都无法讲给他听,又如何诉说关于这首乐曲的任何事? “去年无事,我一时兴起作的。” 陈应畴似乎更热了,把窗户完全打开,“王妃是不愿告诉我吗?这首曲子中有伤怀,有思念,更有勇气和憧憬,绝不是一时兴起能作出的。” 江茉不语。 “不愿说就不说。”陈应畴的额头上冒出汗来,身体越来越热,升腾起难以名状的欲望。 意识到自己被下了药,陈应畴声音严厉,“卫雅兰,你给本王下药了!” 江茉也看出陈应畴不太对劲,慌忙解释,“没有,不是我。” 陈应畴皱眉思索。 江茉继续道:“妾身同王爷已约定好了同房之日,没道理还要给王爷下药。” 陈应畴沉默片刻后,语气软了下来,“你可无恙?” 江茉以为陈应畴不会相信她的解释,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相信了。 “我无事。” 陈应畴摸到桌上的茶壶,拿起来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应是醒春,是母后让醒春做的。” 方才服侍用膳的除了乔云就是醒春。 陈应畴呼吸沉重,额角青筋暴起,脸色发红,耳根发红,鼻子喷出的都是热气。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留,怕控制不住,不敢让江茉碰触,独自胡乱摸索着往房门走去。 “你别怕,我现在就走。” 江茉心里突然出现一个声音:留下他。 就在陈应畴要打开房门时,江茉从身后抱住了他,“王爷别走,我想王爷留下。” 陈应畴愣住,掰开江茉的手,转身低头,将脸侧向一边,不愿让女子看到他面红耳赤的样子。 “你说什么?” 江茉左手拽住陈应畴的衣袖,右手轻轻搭在他腰间,“王爷此刻离开,明日皇后娘娘便会知道,娘娘疼爱王爷不会怪罪,只会怪妾身留不住王爷。” 她解开陈应畴的衣带,“我们也已圆房,再一次又何妨。” 陈应畴喉头抖动,“你当真愿意?” “我愿意。” 江茉拉着陈应畴往床榻走去,她说的是实话,今夜昱王离去,明日皇后必定召她入宫。 再者,贞洁已失,每月两次也避免不了,今夜,她又有什么好矫情的。 更何况,她发现自己对陈应畴的亲近一点也不反感,甚至看到他这个样子,也跟着脸红心跳起来,隐隐渴望着什么。 忽然间,她想起一个词:及时行乐。 不想则已,一想就更觉燥热。她牵着陈应畴来到床边,为他脱去外袍,再为他脱去中衣。 冰凉的手拨开中衣,触碰到炙热的肩头,陈应畴打了个颤,一把抱住江茉,哑着声音说,“这次,还是让我来。” 没有亲吻,没有抚摸,直奔主题,一切犹如狂风暴雨,江茉头脑一片混沌,身体像不是自己的,摇摇欲坠。 无法承受之时,她不由自主地喊出声来。 这似乎刺激了陈应畴,紧紧按住江茉后脑,嘴唇贴了上来,却在要落下时迟疑了,终是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手指却使劲摩擦着她的嘴唇,力道之大,好似是一种惩罚。 风雨过后,陈应畴没有立刻起身,撑着身子侧躺,抚摸着江茉的脸庞,将她潮湿的发丝拨到耳后,手背一遍又一遍摩挲着她的下颚。 江茉不知他要干什么,不敢动也不敢问。 陈应畴的手指上移,抚过她的嘴唇、鼻子、眼睛、眉毛。 “我记得曾在宫宴上见过你,可我想了又想,却想不起你的样子。” 他的手最终停在了江茉的眼睛上,“我想知道你的样子,想记住你的样子。” 江茉的心不明所以地难受起来,她仰着下巴,控制着不让泪水流下来。 当初知道要替嫁,她曾恨过老天爷,为什么给自己这副和别人一样的容貌,可此刻,她心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正在一点点瓦解那些恨意。 这时,陈应畴起身,摸过中衣穿上。 江茉见此,心瞬间冷了下来,“王爷要走吗?” 陈应畴嘴角含笑,像她伸手,“我要沐浴,王妃能帮我吗?” 江茉那冷下来的心瞬时回温,她抓住了递过来的手,“好。” 说来可笑,虽说已行房两回了,最私密的她都见过了,可为昱王擦洗时,还是觉得羞赧。 一舀水浇在昱王肩头,她看见了一条深深的伤痕,江茉的目光沿着伤痕一路往下,看到昱王整个后背全是深深浅浅的疤痕,她又来到浴桶前,映入眼帘的比后背还可怖,有些伤痕颜色深浅不一、边缘也不整齐,歪歪扭扭趴在白净的皮肤上。 她的目光看向昱王的手臂,也有几道伤痕,但比胸前的好多了。 这些旧伤痕,让江茉的心疼了起来。 以前,她觉得将军是个称呼,此刻,她才明白这个称呼的意义。 她没见过战场,但曾想象过战场,那应是宏大的厮杀,是千万人的对抗,是勇往无前的冲锋,是响起的战鼓,是盔甲上的鲜血,是倒下的战士。 可当这一切如此具体落到一个人身上时,竟是那么悲伤疼痛。 飞骑军、守卫皇宫的羽林军、保卫上京的金吾卫、各州郡的城防卫、边疆的驻军等等这么多将士,他们每个拿起兵器对抗敌军的军士,身上又有多少伤疤? “怎么了?”感受不到江茉动作的陈应畴拿过浴盆边沿的汗巾,“你是不是累了,先去歇着吧,我自己来。” “王爷你疼吗?”江茉盯着那道最深最丑陋的伤痕问。 陈应畴愣了一瞬,立刻道:“吓到你了?是我考虑不周。” 江茉来不及回答,陈应畴大声喊道:“乔云。” 又对她道:“你先去歇着吧。” 江茉还想说什么,乔云已经来到了浴房。 江茉穿得轻薄,下意识拿过外衣套上,乔云却像是司空见惯一样,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尴尬,坦然对她行礼后,开始服侍陈应畴沐浴。 一炷香功夫,陈应畴从浴房出来,换了件吉祥暗纹的白色中衣,看着柔软又舒适。 纯净的白色遮住了男人身上所有的旧伤痕,可江茉依然清晰的记得那些伤痕的样子。 她往浴房走去,陈应畴听见她的脚步声,“我等你,我想听你哼那首曲子。” 第20章 第20章 江茉“嗯”了一声,同他擦肩而过。 浴房有两个浴桶,每夜醒春都会让人备好热水,就是在等这一天。 她来到浴房时,醒春和揽秋早已准备好,两人都显得很开心,连舀在她身上的水都带着欢快。 今日发生了太多的事,她头脑承载过量,在一股股温热的水流中,开始变得晕晕乎乎,一会闪过安则佑看她的眼神,一会听见慧晴的恶语,一会又是昱王的旧伤痕。 “王妃,王妃。” 她竟然睡着了,揽秋喊醒了她,“王爷还等着您呢。” 江茉迷迷糊糊穿上干净的中衣,走到了床榻边。 她从床尾爬到床内侧,头挨到枕头的一霎,困意汹涌袭来。 “卫雅兰,你之前哼唱的曲调我没听过,也是你自己作的曲吗?” 江茉向陈应畴看去,立时清醒了,陈应畴已经取下了覆眼的绸缎,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眸。 他再一次这样面对江茉,江茉却不敢猜是为何。 她停下了所有动作,只敢看着这双好看的眸子。 “那是幼时母亲哄我入睡时哼唱的曲子。” 原本平躺的陈应畴翻了个身,面对着江茉,“就是百姓口中的抚儿歌吧,我从未听过。” 他嘴角笑着,眼角眉梢却是落寞,“母妃去的早,我不记得她的声音了。我幼时很乖的,未曾半夜哭闹,未曾吵着让人哄睡,许是因此,未曾听过母后对我哼唱抚儿歌。” 没有哪个孩童是愿意独自睡去的,江茉明白,他不是不哭闹,而是幼小的他过早明白了,自己已没有了可以随意任性的人。 江茉没再说话,轻哼起熟悉的曲调。 许是太困了,她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自己也不记得了。 一觉醒来,身旁没了人,探手摸去,床榻冰凉,不知昱王是没有留宿,还是起得太早。 这一觉她睡得很香,觉得神清气爽。 更衣梳妆,用完早膳后,她让其他人都退下,独留下了揽秋。 “可查清楚了,那糕点上的粉末是什么?” “是合欢散。” 江茉无奈笑笑,心道:醒春和慧晴两人还真是殊途同归。 “揽秋,我有事要同你说……” 除了庆国公谋逆,江茉将一切都告诉给了揽秋,替嫁、避子汤、金手镯、名册,包括怀疑安则佑和卫雅兰相识,她统统说了。 听完的揽秋半晌无法回神,“这,这可是欺君死罪。” “是啊,是死罪,我被逼至此,已无路可走。揽秋,我需要你帮我。” 揽秋未加思索,“王妃能告诉我这些,是对我的信任,我不会辜负这份信任的,王妃尽管吩咐。” 江茉再次确认,“我不过是小门小户家的女儿,尚无把握保住自己的性命,你可当这些话我从未说过,不必为我做任何事。” “不,王妃,我自幼没有家人,这些时日同王妃朝夕相处,我很欢喜,我想这样一直欢喜下去。”揽秋眼中有泪,“这世上,唯有王妃待我这般好,揽秋不管王妃究竟是谁,只要能陪在王妃身旁,此生足矣。” 江茉心头颤动,含泪端详着揽秋,紧紧拥住了她,“揽秋,我绝不会让你有事。” “王妃。”门口传来慧晴的声音。 慧晴去庆国公府,一夜未归。不知是时辰太晚不便回来,还是庆国公思索了一夜。 江茉为揽秋擦去泪水,掏出令牌给揽秋,“今后你保管这块令牌。” 这就意味着,揽秋可以随时出入昱王府。 “进来。” 慧晴进屋,揽秋离开,慧晴转身关上了房门。 “国公爷答应了,今日未时落云楼二楼最左侧厢房。”她低头说话,不敢看江茉。 “拿来。”江茉向慧晴伸手,“昱王府的令牌,拿来。” 慧晴不情愿地掏出令牌,迟迟不递。 江茉伸着手,并不向前,“往后,需要你去庆国公府禀告时,再给你令牌。” 慧晴喃喃说道:“可我每三日就要禀告一次。” 江茉冷笑一声,“如今我是昱王妃,想要赐死一个奴婢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你别忘了,庆国公府知道我身份的还有三个婢女,你死了,庆国公自会再派新人来,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从前她害怕,是不清楚自己在棋盘上的位置,而今,她明白了,哪怕是棋子,也有不同。她是棋盘上最重要的,最不可或缺的那一枚,而有的人不过是随时可以替换的,最无足轻重小棋子。 执棋人会如何抉择,一目了然。 慧晴浑身发抖,睁着一双不可置信的眼睛看向江茉。 这一刻,她如梦初醒,令她没想到的是,点醒她的竟是她轻视的人。 她七岁被父亲发卖到庆国公府,知晓自己是奴婢,命不是自己的,是主家的,为了活命,卑微小心伺候,卑躬屈膝做事。 直到庆国公送走卫雅兰,她被派去盯着江茉。那一个月,一切都反过来了,在小院的一方天地中,小厮婢女皆以她为尊,她趾高气昂神气十足,小小的权利让她忘记了自己原本的身份。 她把这种优越感带到了昱王府,她忘了,自己也不过是个奴婢,在庆国公府,她是庆国公府的奴婢,庆国公掌控她的生死。在朝暮院,她就是朝暮院的奴婢,昱王妃决定她的命运。 替嫁的秘密不是她用来威胁江茉的把柄,而是悬在她头上的利刃,可惜她明白的太晚了。 慧晴躬身,恭敬地双手递上令牌,“一切都听王妃的。” 江茉拿过令牌,慧晴却不敢起身,等待着她的指令。 她知道,慧晴终于清醒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凡事以和为贵,是江茉父亲告诉她的。按她以往的性子,既然知错了,便不会再为难。可慧晴不一样,她是庆国公盯着她的眼睛。 她需得找个机会,让慧晴离开昱王府。 “你下去吧,我不唤你,你无需出现。” 巳时刚过,江茉带着揽秋去了正院,想求陈应畴同意她出府。 谁知陈应畴不在正院,而是去了花苑。 小太监引她们到了昱王府花苑东南角的一处梅园,并没有通禀,直接将她让了进去。 腊月里,梅花开得正红,凌寒吐艳,梅香四溢,如丝如缕随清风袭来。 陈应畴身着暗绿色长袍,眼覆暗绿色绸缎,站在梅花树之中,风一吹,绸带飘起,犹如万红丛中一枝绿,有着别样的风姿。 江茉想,能来赏梅花,心情应该不错,想必会同意她的请求。 乔云看见她,躬身行礼,“王妃万福。” 陈应畴听见声音转身,“你怎么来了?” 江茉本想先说些别的寒暄两句,又觉得没那个必要。 “王爷是知晓的,妾身自幼被骄纵,活得肆意妄为。自嫁进了昱王府,活得循规蹈矩,毫无乐趣,更是许久未去落云楼看百戏了。” 陈应畴抬手向枝头的梅花探去,折下一枝递给江茉,“想去看?” 与其说谎话,不如真假掺半,若真出了什么事,也能想法子解释。 “早就想去看了。”江茉接过花枝,说得委屈。 陈应畴嘴角含笑,“我也许久未出府了,陪你同去吧。” 江茉惊了,她万万没想到,陈应畴也要去。 不是说涿阳一战归来,他颓废萎靡,都把自己关在房中不出来吗? 赏梅花已经够让她诧异了,竟然还说要陪她看百戏。 江茉在心中腹诽:看百戏?他不知道自己瞎吗? “王爷,我说得是,看、百戏。”她刻意又小心地将“看”字说得又慢又轻。 乔云一听,故意插嘴,“王妃,王爷刚还吩咐午膳要请王妃过来一起用,王妃可有什么想吃的,奴才这就让膳房准备。” 这可是主子近四个月来,第一次有雅兴赏花,决不能被破坏了。 这段时间他早已感觉出来,自从那夜主子和王妃单独相处后,状态就同刚回京时不一样了,而昨日去过兵器库回到正院,终于感受到主子身上有了活人气息。主子在慢慢恢复振作,绝不能再出差错。 陈应畴却戳破了乔云的小心思,“乔云你打什么岔,在害怕什么?王妃说得对,本王确实不适合去,看,百戏。” 乔云愣了?这是自家主子能说出来的话吗? 四个月了,终于让他等到了。 乔云看向江茉,满眼感激。他明白,这一切都是王妃的功劳,若不是王妃,主子此刻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活得没个人样。 江茉亦十分欢喜,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终于要回来了。 听闻从前的九皇子温润儒雅,端方有礼,她不求回到他最好的时候,只求他别再敏感易怒,阴晴不定。 也不知怎得,看着男子带着笑意的温和面庞,她竟抬手触了一下他的脸颊。 陈应畴没有躲开,反而向前走了半步,站定,等待着。 江茉仰着头,注视着他的眼睛,想象着如果他能看见,应该会是怎样的目光,心忽而咚咚咚快速跳动起来。 这一霎那,她感觉不到风,闻不到梅香,看不到周围的一切,眼中只剩下陈应畴遮住双眼的面容。 再次抬手,抚上了他的眉,从眉头至眉尾,最后抚摸上他的眼睛。 她很怕,怕他推开自己,怕他突然的恼怒。 却还是这样做了。 江茉的手指发颤得厉害,不由自主地一下一下轻点在陈应畴的眼睛上。 陈应畴握住了她的手腕,稳住她颤抖的手,“别怕,你可以抚摸我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第21章 陈应畴柔和的声音,手掌的温度,让江茉不再颤抖,手指轻按在暗绿的绸缎上,感受着他眼眸的温度。 乔云的心从嗓子眼回到了肚子里,看着梅花树下的一对璧人,生出了美好的憧憬。 “卫雅兰。”陈应畴喊她。 一个月了,这个名字还是会让江茉紧张,她像是突然从美梦中惊醒,刹那间反应过来,自己究竟是谁。 是梅花太美还是风太温柔,竟让她忘了身份,她一个替身,怎么敢大胆到,去碰触昱王的眼睛! 江茉连忙放下手,往后退了一步。 陈应畴的笑僵在脸上,再缓缓褪去。他半晌不动,眉头紧蹙,像在思考着什么。 片刻后,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今日,我给你执掌王府中馈之权。” 若说之前昱王认了她这个王妃,认下的只是虚名,今日则是从心里接纳了她,给了她实权,从今往后,她就是堂堂正正的昱王妃了。 江茉受宠若惊,本能的想和这个王府的一切保持距离,她的手抬着,却迟迟不肯去接。 “怎么?不想接?”感受不得到玉佩被拿走,陈应畴的脸色变得阴沉。 乔云十分纳闷,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王妃还在犹豫什么。 “王妃是太过欢喜了吧,王妃,快接啊。” 江茉只觉得无形的压力落在肩头,这偌大的昱王府,事务琐粹繁杂,她只把这里当作临时的住所,不想浪费精力去打理。 “王爷。”江茉跪了下来。 陈应畴感受到江茉的动作,有些慌了,立刻蹲下身,伸手去扶她,“卫雅兰,你这是做什么?” “妾身自幼不喜供膳、供祭等事宜,更不擅账目,也曾被母亲逼着学过几次,什么都没学会。我知道自己生性懒惰,坐享其成,是个只懂享受不懂付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徒有其表好吃懒做的草包,王爷让妾身执掌中馈,妾身只会瞎折腾,让昱王府六畜不安,鸡犬不宁,实在是不妥啊。” 陈应畴听着听着,脸上阴霾尽失,笑意渐深,他拉起江茉的手,将玉佩放到她手中,“你对自己的评价,还真是毫不客气。”他扶起江茉,“即是如此,你就继续在昱王府当个坐享其成的王妃吧。” 江茉怔仲,她没想到昱王会这般对她,话语中竟然透着宠溺纵容。 心不可控地剧烈跳动,她想确认些什么,又即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没这个资格,更怕是自作多情。 早就听闻昱王待飞骑营的将士们极为爱护,再看他待府中下人也是极为亲和的。 昱王本性仁善,又怎会苛待自己的妻子。自然是别家妻子有的,她也会有,别家主母执掌中馈,也给她中馈之权。 对她这般,定是因为她王妃的身份,换个人也是一样的,别无其他。 江茉忽然想到了什么,即刻问:“那我今日可以出府去看戏吗?” 陈应畴道:“当然可以。我让何际派两个机灵的护卫保护你。” “不用,不用,我不习惯男子跟着,会不自在的,我有揽秋就够了。” 陈应畴也不再坚持,“好,听你的,时辰不早了,我们用午膳吧。” 午膳后,江茉离开正院,陈应畴喊了何际过来,让他派两个人暗中保护。 江茉换上了朴素的衣服,取下了金钗珠玉,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普通。 王府内的眼线都清了,府外应还有不少,她若真是去看百戏,倒也没什么遮掩的,可她不是,被人发现她私会外男,不仅解释不清,还会给父亲带去麻烦。 因陪着陈应畴用午膳,江茉到落云楼时已过了约定的未时。 她脚步匆匆来到二楼最左侧厢房,让揽秋留在门外,自己整理衣着头发,翘起嘴角,深深呼吸,推门而入。 原以为管理好了情绪,在看到父亲的一刻,瓦解殆尽,眼泪根本控制不住。 江秉中眼眸湿润,拥抱女儿。 江柏本在玩刚买的风车,看到姐姐进来,和父亲相拥流泪,丢了风车,把两个人抱住。 高大的男子,张开双臂,将两人护在臂弯下,他不知父亲和姐姐在哭什么,却哭得比他们还凶,“爹不哭,阿姐不哭。” 江秉中擦去江柏的眼泪,“柏儿不哭,爹不哭了。” 江茉从怀中掏出个帕子卷的小老鼠递给他,“柏儿,看阿姐给你准备了什么好玩的?” “小老鼠”躺在江茉手中,待江柏伸手来拿的时候,她手指一动,“小老鼠”往前一窜,像是要逃出去一样。 江柏忙去接,可小老鼠跳了一下后,依旧稳稳地托在江茉手中。 “阿姐又逗我。”江柏撅嘴。 江茉踮起脚尖摸着江柏的头,“我的阿柏真乖,给你。” 江柏拿着“小老鼠”左看右看,“这个小老鼠是阿姐做过最好看的小老鼠了。” 江茉总是用帕子卷小老鼠逗江柏,每次江柏都被骗到,他们反复这般,乐此不疲,“小老鼠”也不知有过多少只。 “真滑,真棉。”江柏小心地将“小老鼠”拿在手中,抚摸玩耍。 之前卷小老鼠用的都是普通的丝帕,这次是上等云锦,自然光滑细腻。 见江柏的注意力都在“小老鼠”上,江茉给江秉中倒了杯茶,“爹,我今日有重要的话要对您说。” 江茉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都告知了江秉中,末了道:“昱王待我很好,我在王府过得也很好,昱王还要将王府中馈交给我,眼下暂时都稳定了下来,我想找个时机,送您和柏儿离开上京。” “茉儿你呢?不走吗?” 江茉低头咬唇,说出了早就想好的托词,“我不想离开,我想陪在昱王身边。” 江秉中愣了一下,而后满脸心疼地看着江茉,“茉儿,你吃苦了。” 江茉的眼泪忍不住又往下落,父亲总是这样,支持她的决定,成全她的想法,尽管知道她不应该做什么,也不会贸然反对,会给她分析利弊,再让她自己做决定。 “昱王英姿卓越,又是少年英雄,你会爱慕昱王,为父不意外,可你们云泥之别,很难有好结果。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茉儿,你可能在最后保全自己?即便不能全身而退,可能活下来?” 她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她不想让父亲担心,“昱王待我极好,一日夫妻百日恩,哪怕我是替身,昱王也会顾念旧情放我一条活路。父亲,你应了解昱王的品行,在战场上他重视每一个将士的生命,更何况,我是同他拜过天地的娘子。” “庆国公不会留你活命。”江秉中听出了江茉话中的避重就轻,想要他们一家人性命的从来都不是昱王。 “爹放心,我会找个机会向昱王坦白。我相信,他会想办法护住我。” 江秉中了解自己的女儿,做好的决定,再如何劝说,也无济于事。 在这个世道,女子能嫁给喜欢的人,何其难。他能做的,唯有成全,不拖女儿的后腿,让她去做想做的事。 “好。为父听你的。” 江茉松了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假话,为的就是让父亲答应先离开。 只是离开一事还需从长计议,父亲和弟弟如今居住的院落,被庆国公所控制,父亲上值回府也都有人盯着,要神不知鬼不觉离开太难。 “茉儿,自庆国公让你替嫁,为父早就想带你们姐弟离开上京,我已让友人在京郊买下了一处小院,既然无法从庆国公眼皮下离开,可慢慢想办法将离开所需之物存放在小院,一旦等到时机,便可掩人耳目离开。” 江茉明白父亲的想法,即使离开也不能过得穷苦,到了新的地方,也要衣食无忧,更何况还要准备柏儿的药,在被盯着的情况下,要准备这些可不容易。 原来他的父亲,早就开始了谋划,也不知在多少个不眠夜为她愁苦,她本应该嫁一个门户相当的良人让父亲放心,如今,留给父亲的,只余担忧了。 江茉扑进父亲怀中,“女儿不孝,让父亲如此忧心。” 江秉中拍着江茉的后背,“我的茉儿是最好的女儿,有错的是庆国公,是我,是我这个当父亲的没能护好你。”说着江秉中眼中又涌上了泪。 他深呼一口气,手往袖口按了按,不像是要掏出什么东西,更像是在确定东西是否安好,刚想要说什么,就听门口传来了声音。 “王妃,王妃。”揽秋轻敲房门,“我好像看见安公子了,王妃小心。” 江秉中忙问,“是坤宁宫的安公子?他怎么来了?” “爹,别担心,是安盛武的小儿子安则佑,他似是和卫雅兰有些瓜葛,我们不能让他看见,否则会说不清的。” 江茉拉起江柏,来到厢房侧面挂画的地方,掀起画按了一个机关,探头看了一眼,“隔壁厢房无人,你们从这里出去。” 之前她和落梨来落云楼时无意中发现,这里的厢房都有暗门,各个厢房是连通的。 她回头对江柏道:“柏儿,改天阿姐再陪你玩,你先跟爹回家去。” 江秉中想接过江柏,要拉他走。江柏不松开江茉的手,哭闹着要留下,“阿姐离家时,答应要陪我踢毽子的,阿姐说话不算数。” 江茉安慰着,“下次见面我陪柏儿踢毽子可好?今日阿姐累了,想歇息了。” “阿姐累了,就跟柏儿回家休息,我们回家,我想阿姐跟我回家。” 江秉中严厉地道:“你不回家,下次来见姐姐,便不带你。” 江柏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江茉,边哭边说,“阿姐是我的阿姐,我想见阿姐,为何不行?爹告诉我,阿姐嫁人了不能常回家,可怎么想见阿姐一面也不行,那我不要阿姐嫁人,阿姐不嫁人,跟我回家,跟我回家……” 江茉为江柏擦去泪水,“下次,下次阿姐一定多陪柏儿,柏儿乖,先跟爹回去。” “王妃,安公子看见奴婢了,好像往这边来了!”揽秋急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江秉中厉声道:“江柏!你再不走,你阿姐就会被婆家责罚,会挨打,会罚跪,你还不走!” 江柏眼中全是疑惑,抬头看了一眼厢房,他不明白的太多了。这个厢房究竟有什么,阿姐不能走,他却必须要走,不走阿姐还会被罚。他是阿姐的弟弟,为什么不能和阿姐一起待在这里?为什么阿姐不能和他们一起离开?阿姐的婆家这么坏,会打阿姐,会罚跪,为什么阿姐还要嫁! 但他知道就算问,也问不到结果,为了不让阿姐受罚,他只能听话。 就像临街的赵家姑娘成亲后,赵家弟弟就总跟他炫耀自己的姐夫。而他却没见过自己的姐夫,他问父亲,父亲总说等他长大了就告诉他,故此,他每天都盼着长大,盼着能为父亲和阿姐分忧。 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他比许多大人都高大呢,但父亲总说他还小,他很疑惑,自己究竟还要多久才能长大? 他不明白的事很多,但有一点他是明白的,自己不能给阿姐惹麻烦。 江柏将手里的风车塞进江茉手里,“阿姐,我这就走,阿姐不要受罚。” 江秉中拽着江柏刚离开,房门口就传来声音,“我记得你是坤宁宫的婢女吧,谁在里面,去通禀一声,说安则佑求见。” 揽秋尽量放缓语速,话说得又多又慢,“奴婢揽秋问安公子好。安公子好眼力,奴婢此前在坤宁宫当差,昱王出宫立府后,皇后娘娘让奴婢留在昱王府,王妃入府后,如今在朝暮院当差,是昱王妃的贴身婢女。” 言语间,一旁的厢房走出父子二人。 安则佑眯眼看着两人,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那儿子看着也有十五六了,却没有十五六少年该有的姿态,被男人拉着走,边走还边低头擦眼泪,手里紧紧捏着什么,下楼梯时,生怕手里的东西丢了,放在心窝处,很珍惜的样子,像个孩童一般。 他一打折扇,不看揽秋,而是看着那对父子离开的方向,“你这个奴婢真是话多。好了,快进去通禀吧。” 揽秋余光一直瞟着江秉中父子,看到他们下了楼,这才放心。 反而忽略了安则佑的反应。 “奴婢这就去通禀,安公子稍候。” 揽秋进来时,江茉已经整理好了情绪。 “王妃,可要见安公子?” 她出府没多久,安则佑就出现在这里,是偶然还是必然?她猜不透。 “迟早要见这一面,且看他要说什么,去请他进来吧。” 安则佑让随从留在房门口,摇着扇子走进来,开口就道:“这位婢女刚在为王妃打掩护,可见她已经背弃旧主,忠于王妃了,想来今日我们见面之事,她既不会对皇后禀告,也不会告诉任何人。王妃,还请让她退下,在下有重要的话,要单独对你说。” “奴婢的心,此前不曾忠于任何人,谈不上背弃。”揽秋大胆接话。 安则佑一合折扇,打在揽秋脸上,“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奴才说话了!” 江茉顺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向安则佑扔过去,安则佑折扇一开,将茶杯稳稳接住。 他竟然会武功!一个质子会武功,且毫不避讳她! 江茉万分震惊,他和卫雅兰究竟是什么关系?怎会对她不设防? “揽秋是我的婢女,安公子没资格教训她,还望今后安公子记住我说的话,若你敢动我的人,别怪我鱼死网破。” 安则佑笑了起来,轻轻摇头,一副毫不在乎的态度,“错、错、错,你非鱼,本公子亦非渔网,你之于我而言,是恰好出现,可以利用的工具罢了。” 男子摇着扇子,斜靠着坐到软榻上,为自己倒一杯茶,慢悠悠呷一口,“此刻,你心里一定有很多疑问吧,先让你的人退下,本公子来为你解惑。” 安则佑放下手中茶杯,抬头,轻蔑地看向她,“昱王妃,哦,不,是江茉姑娘。” 作者有话说: ---------------------- 作话:下一章入v啦,早六点更新肥章,之后也应该是这个时间更新,宝子们睡醒就能看到了。 作者专栏和预收,喜欢的话请点点收藏,爱你们~ 第22章 第22章 他竟然知道她的名讳! 江茉惊地呼吸一窒, 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脑中不断跳动着画面,之前意味不明的眼神,方才毫不掩饰的武功, 并非是因为卫雅兰,而是因为她。 “揽秋, 你先下去。” 揽秋十分担心,对着江茉摇头。 “无事,只要我还是昱王妃,他就不敢对我怎样。” 揽秋还是担心, “若王妃半时辰后不唤我进来,我就去王府找何护卫。” 江茉点头,揽秋退下。 房门关上, 厢房中安静地吓人。安则佑并不着急, 自顾自饮下一杯茶才缓缓开口, “江姑娘在想什么, 让我来猜一猜, 抛开其他不说, 你最想的,是让我保守秘密吧。” 手指摩挲着杯口, 嘴角勾起笑, “我可以保守你的秘密, 前提是你要为我做一件事。” 江茉站在离软榻很远的地方, 质问道:“你为何知道替嫁一事?” 安则佑不答,从怀里掏出一张四折纸, 摊开来递在半空,“过来。” 从心底里生出的抗拒,让江茉的腿僵住, 动也不能动。 “过来!” 这一声吼,不禁使她浑身一抖,不自主地迈步走向安则佑。 安则佑见她走近,将纸扔在地上,“签了它,否则我就将你的身份告诉昱王。” 江茉蹲下身,纸上的字映入眼帘。 这是一份认罪书,上面清楚地写着庆国公让她替嫁一事,还写明了他的父亲是因此才擢升为工部主事。 “你为何知道这些?” 安则佑还是不理会,指了指认罪书,语气强硬,“签。” 江茉捡起纸,站起来,注视着安则佑的眼睛,“告诉我。” “签!” “告诉我!” …… 长久的安静,长久的对视,一双居高临下,阴沉的眼睛,一双倔强不屈,明亮的眼睛。 不知怎的,安则佑脑中忽然响起那日在昱王府兵器库前听到的旋律,竟然先败下阵来。 眼眸垂落的瞬间,无来由的烦躁侵袭而来,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移到江茉面前。 江茉下意识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被逼至墙边。 安则佑单臂压住江茉肩膀,目光凶狠,“若想让你父亲和弟弟活命,就,给,我,签!” 江茉睁着一双坚毅又蔑视的眼睛,“你们这些高位者,是黔驴技穷吗?都只会用这种龌龊的手段。”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这些人是懂得如何拿捏她的。她瞪着安则佑,一眨不眨,满眼的晶莹,再也停留不住,大颗大颗滴落下来。 “你赢了,我签。” 安则佑的心猛地软了一下,他见过许多女子,不论是万人之上的皇后,还是风月场上的伎女,亦或是街巷摊贩上的女人,从没有一人这样惧怕又蔑视地看过他。 他也见过许多女子的眼泪,有喜极而泣的,有伤悲难过的,也有祈求爱怜的,就是没有见过这样强忍着不愿,倔强执着又委屈不甘的眼泪。 好似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在逼迫良家女子做不愿的事情。 分明从庆国公口中,他知道的江茉不是这样的。是为了锦衣玉食,珠玉金银,为了父亲官位,为了享受王妃富贵而甘愿替嫁的虚荣女子。 此刻,他才明白,他以为的都是错的。 抵住她肩膀的手臂软了下来,可心里好似有什么不愿意去承认的事,反手一推,故意将她重重推到方桌前,取下她的发簪,划破她的手指,按住她的后脖颈,拿过女子手里快要掉落的纸张,拍在桌子上,狠戾说道:“写下你的名字,按手印。” 发簪一取,一缕头发垂落,半搭在脸上,划破的无名指冒着鲜红的血,江茉抖着手,写下鲜红的名字,按下鲜红的手印。 鬼使神差地,安则佑伸手想为她整理额前的那缕发丝。 手刚碰到发丝,江茉就像个受惊的小鹿,猛地一挡。 安则佑毫无防备,发簪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干什么!” 安则佑怔仲,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知刚才是怎么了,为何要做出那样的举动。 抬在半空的手,也不知要如何办,心中莫名地更加烦躁,他握紧拳头缓缓放下,坐回到软榻上,不去看江茉,看向窗外道:“还有十多日便是除夕夜,宫中会举办皇家家宴,我要你在宴会上弹奏《春晖》。” “为何?” “你怎么这么多疑问? 江茉坐在方桌旁,扯下衣角的布条,包扎无名指时看到了食指结痂的伤口,短暂停顿后,包好无名指,又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擦干泪水,整个人安静了下来。 “我的疑问你都知道答案,但我知道,你是不会告诉我的。” 安则佑依然不答。 江茉笑了一下,“我会弹的,《春晖》。” 她站起身,“我相信安公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会为难我的父亲和弟弟,也不会对昱王胡言。” 江茉走到门口,一伸手,“安公子可还有别的事?若无事,请离开吧。” 安则佑回头看她,女子面无表情,一脸淡然,同方才竭力质问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可以潇洒地离去,眼睛却不听使唤,在她身上停留,脚也无法挪步。 女子红肿的眼睛,脸上的泪痕,散乱的头发,受伤的手指,看得他心头隐痛。 浮生馆的伶人们,都说他是个怜香惜玉的温润公子,花裳楼的姑娘们,亦说他是儒雅体贴的柔情男子。 他体谅着那些女子们的不易,大方地赞美,慷慨地赏赐。 怎么就对江茉做出了这等摧兰折玉的行为。 “你会奏《春晖》吗?可别在宴会上出错。” 江茉道:“安公子放心,我会。” 安则佑一挑眉,三步并作两步打开半扇门,吩咐门口的随从,“去拿张七弦琴过来。” 揽秋一步跨进来,看见江茉的模样,心疼地为她整理妆发,“王妃,这是怎么了?” 江茉轻轻摇头,“我无事,放心。” 安则佑重新坐回到软榻上,“既然王妃说会,那便奏给本公子听。”话说完,才意识到江茉的手指被他划伤了,可话已出口,他不能收回。 看着江茉淡然的面容,他竟然希望她拒绝。 “好。”江茉说得干脆。 安则佑张了张嘴,终是没说话,只觉得心被大石头堵住,压的他呼吸不畅。 琴很快摆上来,江茉坐在琴后,取下手上的布条,让揽秋从布条上撕下很细的一条,绑在她的无名指第二节。 食指的伤已经结痂了,不用担心。可无名指是新伤,弹奏之时定会出血,绑住指节会让手指血液不通变得麻木,能减少流血和疼痛。 揽秋不敢绑,手抖得厉害。 江茉温柔地鼓励她,“揽秋,你大胆绑,别怕。” 揽秋绑得很轻很小心,江茉却对她说,“绑紧些,我才不会疼。” 安则佑听着对话,面向窗外,一点不敢看。直到乐声响起,他才转身。 女子低着头,一张洁白无瑕的面容,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奏着《春晖》这样轻快柔和、有生命力的乐曲,他感受的应该是惬意和春日的生机。 可他的心却紧绷着,目光先是盯着衣裙上的血迹,又缓缓移到女子的手指上,无名指节绑着细细的布带,可还是无法阻挡伤口流血。 曲子开始没多久,血并不多,却刺得他的眼睛生疼,耳边的乐声好似咒语,每个曲调都让他的心抽痛,忍无可忍之际,飞奔到她面前,一把掀翻七弦琴,抓起她的手腕,“你不会疼吗!” 江茉仰起头,平静地看着他,“比起父亲和弟弟的性命,我这点疼算什么。” 安则佑气急败坏的拉起她,要取下无名指的绑带,可越急他越解不开。 江茉疼得额头都是汗,实在难忍痛疼,往后退了两步,左手紧握着右手,“安公子是要将我这手指废了吗?若真是那样,还请宴会后再废。” 他知道她话中的意思,她在怕,怕她不能在宴会上弹奏,他会伤害她的父亲和弟弟。 安则佑的眉角控制不住地跳动,他看看江茉,再看看自己的手,半晌回不过神。 他手上沾染着江茉的血,像是一种罪证。 安则佑紧握拳,在房门口站了许久,终是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见安则佑离开,江茉瘫坐了下来,“揽秋,快去给我买件干净的衣服,百戏马上要开始了,我必须得看。” 不怕昱王不问,就怕昱王会问,她却什么都答不出来。 揽秋点头,立刻跑了出去。 江茉将无名指放进嘴里,吸允着伤口,再撕下一块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下。 她捡起地上打落的发簪,擦去上面的血迹,坐到屏风后的梳妆台前,整理好了头发,重新戴上了发簪。 揽秋回来得很快,买了衣裙和金创药。 江茉上好药,换好衣服,落云楼的百戏也开始了。 她走出房门,坐到二楼回廊的雅座上。 一楼大堂的高台上,高絙、吞刀、履火、寻橦轮番上演,表演惊险又精彩,台下众人高呼叫好,好一番热闹景象。 江茉的眼睛看着高台,思绪早已飞到了别处,她浑身一阵一阵发冷,她以为替嫁只是他们父女和庆国公夫妇的秘密,没想到还有别人知道此事。 那么,除了安则佑,是否还有其他人知道? 可是,安则佑又如何会知道?是无意中得知,还是庆国公告知? 若真是庆国公告知,一个质子,庆国公为何要告诉他? 难不成和安盛武有关? 安盛武在北疆有十万大军,而庆国公谋反需要军队支持,莫非安盛武就是庆国公的同党? 据她所知,安盛武十年不曾入上京,也未听闻他和庆国公有什么交情,就算庆国公要联盟,也应是同他亲近的凛洲布政使和安洲都指挥使,且这两个州郡离上京更近,商议筹谋岂不是更稳妥。 她又想,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或许真就是安则佑无意得知的。 那她就只能认倒霉了。 还有一事,她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安则佑为何要让她在宫中除夕家宴上弹奏《春晖》。 今日已是腊月二十,还有十日就是除夕,看来,只能等到了那天,她才会知道。 但愿只是安则佑的无聊把戏,不是什么阴谋。 “王妃,您这衣裳和伤口,回府该如何解释?”揽秋看着高台上的七盘舞担忧的问,这是最后的表演了。 方才上药换衣的时候,江茉将安则佑威胁她的事,简单告知了揽秋。 “百戏看完,我们继续回厢房,让掌柜的找几个乐伎和舞伎,待到子时我们再回去,昱王应该已经睡下了。” 许是耗费了太多心神,她想了几个借口都被自己否定了,根本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唯一解决的办法就是逃避。 揽秋皱着眉头,“今早在梅园,昱王给了您玉佩,可见对您是在乎的,您成婚以来头一回出府游玩,昱王或许会等您回府。” 江茉自嘲一笑,“揽秋你不懂,昱王并不在乎我,他在乎的是‘昱王妃’,谁当这个昱王妃,他就会敬谁,尊谁,在乎谁,给谁玉佩。” 揽秋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懂。 江茉起身,双手扶住揽秋的头,拇指轻划过她的双眉,“整整一天,就没见你的眉头舒展过。揽秋,别担心,我会保护好自己。” 她拉起揽秋的手,“走,我们回厢房。” 江茉让人拉了一道纱帘,她不想让多余的人看到她的面容。 纱帘外,歌吟舞起,纱帘内,昏昏欲睡。 千头万绪捋不平,心绪不佳,江茉只饮了两杯酒,便觉头昏。 子时一到,揽秋忙提醒,“王妃,该回府了。” 江茉点头,揽秋扶着她出了落云楼。 原本昏昏沉沉的江茉,冷风一吹,身子一激灵,瞬间清醒。 走了一段路后,江茉心里越来越难受,脚步越来越慢,她看着昱王府的方向,悠悠地说,“这并不是回家的路。” 转头,看着身后的路,“这才应该是我回家的路。揽秋,你说我还能回去吗?” 鼻子泛酸,眼眸发涩,她一把抱住揽秋,“我不想回昱王府,我想回家。” 寂静的黑夜,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十分清晰。 揽秋立刻捂住江茉的嘴,又觉僭越,慌忙松了手,“王妃,小声些,已经宵禁了,别把巡夜的金吾卫招来。” 上京虽有宵禁,但有几处金吾卫心照不宣地不会巡夜,其中就包括落云楼附近和昱王府周围。 而此刻,她们正站在这两地之间。 江茉望着不远的巷口,拉起揽秋,快速往王府方向行去,等跑进了巷子口,她一下子靠在了墙边。 “现下,我们安全了吗?” 揽秋点头,“金吾卫不敢到这里来的。” 江茉靠在墙边喘着气,“反正已经晚了,陪我在这待一会。” 揽秋为难地道:“王府附近都是何护卫安排的人,他们看见王妃会禀告给何护卫,何护卫会……” 话未说完,江茉苦笑起来,“本想在外多‘流浪’片刻,不曾想,我连这点自由都没有。” 她长叹一口气,拖着身子,一步一步向王府走去。 刚走到王府门口就看见了乔云,江茉生出不好的预感,停住了脚步。 乔云一眼瞧见两人,小跑了过来,“王妃怎么才回来,王爷一直在朝暮院等您呢。” 昱王怎么会等她?未知的不安袭来,江茉的心“突突突”跳得厉害。 该来的躲不掉,她很快镇定下来,往府内走去。 乔云闻到酒味,又看到江茉身上的衣裙,不由提醒道:“王妃,一会见了王爷定要说实情。” 此时的江茉还没听懂乔云的言外之意,只顾思索晚归的合理解释。 昱王是盲的,可他身边的人,眼睛都亮着呢,与其让别人告知,不如她主动说。 乔云小声问揽秋,“王妃这是喝了多少酒?” 揽秋对着乔云摇摇头。 听到乔云的问话,江茉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朝暮院中灯火通明,婢女太监们皆立在两旁。 正屋房门大开,醒春三人和慧晴站在房门口看向她。 江茉怀着忐忑的心情走入房中,揽秋跟着进屋。 屏风后传来陈应畴的声音,“揽秋退下,关上房门。” “是。”揽秋担心地看了江茉一眼,转身关上了房门。 江茉站在屏风后,深深呼吸,整理好思绪,迈步绕过屏风。 陈应畴坐在床榻上,双手撑在床边,身子一动不动,耳朵时不时动一下。 他判断江茉的脚步在刚绕过屏风后便停了下来,许久不往前迈一步,开口道:“百戏好看吗?本王还等着王妃讲给我听。” 江茉往前迈了两步,“好看。高絙之上,一女子走过,让人心惊胆膻。吞刀的少年,面容还算清秀,不像百戏人,倒像个书生。履火的是一老者,身形精瘦,面容黝黑,想必吃过不少苦头。寻橦戏中,手持长竿的壮年男子,魁梧健壮,每跳上竿一人,竿抖动一下,他也跟着竿动一下,我生怕竿倒了,竿上的人都摔下来。最后是七盘舞,跳舞的男子身姿比女子还轻盈,像是天上的仙子。” 江茉说得详细,也尽量说得兴致勃勃。 “可尽兴了?”陈应畴的声音无喜无怒。 “尽兴了。”江茉的声音很没有底气。她知道陈应畴要问的不止是这些,立刻解释道:“王爷,今日是我贪欢,看完百戏还想听歌赏舞,又想喝酒,还贪杯了。饮酒时不但把衣群弄湿了,还打碎了酒杯,割伤了手指。” 江茉自认为找到了最好的解释。 陈应畴的脸却越来越黑,“你说你是看完百戏,饮酒时换的衣裙,割伤的手指?” 江茉感觉出不对劲,还是嘴硬道:“是,我平日里不怎么饮酒,只喝了两杯,就有些醉了。” 陈应畴沉默许久,问道:“那为何要借酒消愁?是觉得本王待你不好吗?” “王爷待妾身很好,饮酒只是一时兴起,并无他意。” 陈应畴起身,缓缓向江茉走来,“你可有事瞒着我?” “没有。” “确定没有?” “确定没有。” “卫雅兰!”陈应畴一掌拍向屏风,屏风“轰——”地一声倒了。 “你的衣服是什么时候换的,手是怎么伤的,你最好说清楚!” 江茉愣在原地,猛然间想起了进府时乔云提醒她的话。 原来昱王什么都知道了,同时,她又想起,梅园中昱王说要派护卫保护她,被她拒绝了,如今看来,他还是偷偷派了人跟着她。 江茉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站在跟踪者的角度,想着看到的场景。 跟踪的人,只能看到她走进了厢房,看不到厢房中还有其他人,更何况父亲和弟弟是从另一个厢房出来的。 会看到安则佑和她独处了一段时间,看到安则佑让人拿了琴进去,看到揽秋去买了衣裙和金疮药,看不到她和安则佑之间发生了什么,听不到他们的对话。 但愿她想的是对的。 “在厢房中等百戏开始前,我遇见了安公子,他让揽秋退下,单独问我了些话。他问我,问我……”江茉脑中急速转动,想着说词,“问我是否真心愿意嫁给王爷,说王爷是个有情有义,有仁有德的真君子,告诫我不要因为王爷眼盲就嫌弃王爷。” 江茉不由地想起了安则佑那张面目狰狞的脸,语气也跟着重了起来,“说我胆敢做出不雅之事,损害了王爷的声誉,便不会放过我。” 再顿了顿道:“之后,他说想和我切磋琴艺,也不知怎得,琴弦断了,割伤了手指。” 陈应畴的神情逐渐温和了起来,“这个人啊,还真是一如既往爱管我的闲事,但这次他管得太多了,改日,我让他给你赔罪。” “不用,不用。”江茉马上拒绝,“安公子也是关心王爷,我能理解。” 陈应畴双手摸索着,寻到江茉的胳膊,轻轻上移到她的肩头,感受到她身体微微颤抖,柔声道:“方才,害怕了?” 听到昱王的语气软了下来,江茉松了一口气,看来昱王知道的,和她想的差不多。 “有点。” “这都是安则佑那厮的错,你大可对我讲,为何要瞒我?” 江茉往后退一步,陈应畴的双手从她的肩头滑落下来。 “我怕王爷误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陈应畴再往前一步,手抬了一下,似是还想触碰江茉,忽而又停在了半空,片刻后还是放了下来,“你不说我才会误会。想来,也是我做的不够好,否则你也不会在回来的路上哭着说,不愿回府,想要回家。” 这般温言软语,江茉感受不到半点柔情。 昱王接纳了她,却并不尊重她,不信任她,只把她当作附属品,她的一举一动被监视,一言一行被禀告,半点自由都没有。 江茉继续往后退一步,“那是妾身酒后思念母亲,说的胡话。” 陈应畴沉默半晌,上前牵起江茉的手,拉着她坐到床塌上,“我允你明日回庆国公府住两日。” 江茉忙道:“不可。新婚一月不到,就回娘家住,陛下和皇后娘娘知道了定要怪罪妾身。不如等有了身孕,我再回去小住,或接母亲过来同住,便合情合理了。” 陈应畴握紧了江茉的手,“今夜我能留宿吗?” 江茉蹙眉,她就不该多说后半句话。 “王爷,我还有些醉,头有些疼,今夜恐无力服侍王爷,明夜可好?”她说的是实话,不知是受了太多惊吓,还是饮了酒,头疼体乏,身体也阵阵发冷,整个人累得只想往床上躺。 陈应畴喊道:“乔云。” 未等乔云进来,江茉即刻问:“王爷有何事?” “别紧张,你伤了手,又头疼,我是让乔云请徐太医过来给你瞧瞧。” 此时的江茉只想独处,“我无事,徐太医已经睡了,不要打扰。” 乔云进来一眼看见倒地的屏风,往前走两步,又看见主子和王妃坐在床榻上,并无争吵,有点拿不准此刻的情形,怯怯地应了一声,“王爷。” 江茉见乔云进来,起身前走了两步,抢先吩咐,“乔云,扶王爷回正院。” 陈应畴感觉到江茉言语中的急切,和动作上的不耐,认为她是生他的气了,却又不敢对他发火。 此前,他身边没有过任何女子,不知该如何办。可他见过朱时良哄林梅的样子,那叫个死皮懒脸,软磨硬泡,林梅是赶也赶不走的。 他做不到那般,也知道不能一走了之,让对方独自生气。 “今夜我陪着你吧。” 江茉头疼得紧,呼吸发热,身子越来越软,一心只想让陈应畴赶快离开,“王爷曾说过,往后在府中,我们各自安好,除了每月易孕那两日,平日里我们无需相见。” 陈应畴不起身,伸手去拉江茉的手,“凡事都有例外。”他几番欲言又止,终还是开了口:“卫雅兰,在嫁给本王之前,你是否有心仪之人?” 江茉昏昏沉沉之间,根本没听见陈应畴说了什么,身子一歪,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已是两日后,嗓子干得要冒烟,她掀开帷幔,想下床倒水喝,却看到了趴在床尾的陈应畴。 江茉不想吵醒陈应畴,使劲咽了咽少得可怜的口水,来缓解嗓子的不适。 看着男子的面容,江茉蹙眉叹息,不由怜悯起了他。 自兵器库那日后,昱王对她态度大变,应是想通了一些事。 或许也包括,和她的关系。 这场姻缘,皆非自愿。应是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在昱王看来,她至少不是个恶毒的女子。 卫雅兰嫁给他,他们的命运就连在了一起,他便有责任像夫君一样敬爱自己的妻子,保护自己的妻子,哪怕这位妻子并不是他选的。 与其冷言疏离不见,不如好商好量相互扶持,过好这一生。 世上就是有这样一种人,他们本身就是很好的人,有责任有担当,不论出于什么原因,一旦和谁建立了亲密关系,就会做好自己的本分。她也相信,陈应畴会当好卫雅兰的夫君。 江茉好想问问他,娶了自己不喜欢的女子,真的不委屈吗? 新婚之夜昱王的种种行为,都在证明,他对卫雅兰并无爱慕之情,就更别提对她这个替身了。 习武之人比旁人更加机敏,感受到目光的陈应畴,直起身子,试探着问:“卫雅兰,你醒了?” 江茉想应声,可嗓子太干,刚说了一个“醒”字就剧烈咳嗽起来。 陈应畴立刻往方桌上的茶壶摸去,茶壶是空的,倒不出水来。 “醒春。” 推门进来的除了醒春还有揽秋。 显然,此刻值守的是人应该是醒春,揽秋是放心不下,才守在门口的。 “茶壶空了,去加温水。还有谁进来了?” “回王爷,奴婢揽秋。” “你去请徐太医。” “是。” 醒春很快拿着茶壶回来,江茉一连喝了三杯水,才觉得好一些。 身子还是乏得厉害,头还是疼,江茉有气无力靠在床头,“妾身让王爷担心了。” 陈应畴屏退醒春,往江茉身边坐了坐,“徐太医说你忧思过度,又受了惊,这才病倒了。卫雅兰,你究竟在忧思些什么?” 问得太突然,江茉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是昱王,你是昱王妃,我们是夫妻,你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我来帮你解决。” 江茉低着头,目光落在受伤的手指上,喃喃道:“不是所有夫妻,都能对彼此敞开心扉,哪怕是那些两情相悦的,更遑论盲婚哑嫁。” 陈应畴捏紧了拳头,深深呼吸,“卫雅兰,在嫁给本王之前,你是否有……” “王爷,徐太医来了。”门外传来揽秋的声音。 话被打断,陈应畴心思一沉,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进来。” 徐太医为江茉诊脉后,皱起眉头,小心询问道:“王妃脉象细弱,乃是心血不足、肝失疏泄,气滞血瘀,阳气不振之相,可是有什么难解的心事?” 江茉无奈笑笑,难解的事?此刻最难解的事,就是如何解释她为何会有难解的心事。 “徐太医,我忧心的事,就是你忧心的事啊。”谎话嘛,说得多了,也就不难了。 徐太医恍然大悟,“王妃这病证至少忧思一月有余,如此说来,王妃是在为王爷担忧啊。”他对着陈应畴躬身,“王爷既是病因,为了王妃能早日痊愈,也请王爷早日回飞骑营,早日参政议事,如此,王妃没了心病,自然痊愈。” 陈应畴板着脸,周身骤然起了寒气,即使眼睛蒙着蓝色绸缎,也能感觉到他的不悦。 “一月有余?徐太医不会是诊错了吧,父皇六月赐婚,到如今,已经半年了,许是从那时起,王妃便开始忧心了吧。” 弦外之音,江茉听出来了,徐太医也听出来了。 成婚不到一月,何来一月多的忧思?婚前他们并未有情,若有忧思,也定不是因为他。 非要追溯,她的忧思也只能是不愿嫁他。 忧思持续到了今日,致使她生了这一场病,表明在昱王府这二十多日,她过得并不欢心。 徐太医恨不得打自己嘴巴,本是好意,想趁机再劝说昱王解开心结,谁知说了错话,忙道:“王爷,臣去开药方,先退下了。” 江茉示意揽秋去送徐太医。 “王妃歇着吧,本王改日再来看你。”陈应畴声音冰冷,起身要走。 江茉有些心慌,一把拽住陈应畴的衣袖,“王爷,别走。” 第23章 第23章 她一个替身, 万不能惹恼了昱王,且不说庆国公那边会如何,就是传到继后耳中, 也够她受一场磋磨了。 “妾身嫁给王爷心甘情愿,所忧心的另有他事,王爷万不可误会妾身。” 陈应畴微微转头, “另有他事,是什么事?” 徐太医可真是神医,她的忧思从被迫替嫁那一天开始,确已一月有余,为了不让父亲担忧,她只是不表现出来,实则心一直悬着, 就没有放下来过。 更别说那日, 安则佑用替嫁之事威胁她,她是又惊又恐, 又在寒冬腊月饮酒晚归, 着了些风,如此才病倒了。 “妾身还不想说,望王爷给妾身一些时日。” 她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本想找个合适的借口, 却发现根本想不出恰当的。 若借口找得不好, 更是节外生枝,最好的选择就是不说。 “卫雅兰,嫁给本王之前,你可否有心仪之人?” 这句话, 他终于还是问出来了。 江茉一愣,刚想说没有,转念一想,这倒是个不错的借口,“有过,但未曾表明心迹,妾身同那人清清白白,且斯人已逝。” 顿了一顿,又继续道:“不过是暗藏的心思,父母皆不知晓,也没有旁人知晓。” 未曾两情相悦,又清清白白,不仅无人知晓,人还死了,漏洞都被填平了,无从查证,也就无法计较。 这个借口,怎么想,怎么好。 陈应畴转身,“他是谁?怎么死的?” 江茉没回答,这个莫须有的人,再多说一个字,都是破绽。 “是谁?”陈应畴紧攥拳头,语气深沉严厉。 江茉始终紧紧抓着陈应畴的衣袖,“已逝之人,王爷知道了又能如何?” 在江茉看来,昱王不过是自尊心作祟,不谈情感,单说身份,她都是他的王妃,自然不允许她心里还有别人。 除过其他原因,她还需要昱王妃这个身份的庇护,不能惹怒昱王,“王爷对牺牲的将士尚不能忘怀,更何况是曾经的心仪之人。知晓要嫁给王爷,妾身便告诫自己,一切都要以王爷为主,之前有过的心思都要放下。” 江茉用力拽着陈应畴的衣袖,往床外爬了爬。 陈应畴松了脚步,往床前挪了挪。 江茉一下子抱住了陈应畴的腰,“妾身是要忘了的,本不想再提起那人,是王爷非要逼问。王爷,就让我们都忘了有这么一个人吧。我们虽不是情深眷侣,但我是太后属意,陛下赐婚,王爷明媒正娶的正妻,不论是休妻还是合离,都难于登天。 “既是如此,我们的名讳要一世都绑在一起,朝暮院中还有皇后娘娘的人,那就做一对在旁人看来,相敬如宾,和睦相处的夫妻如何?” 江茉的泪染湿了陈应畴腰间的锦缎,“今后我会用心做一个称职的王妃,王爷让我掌管中馈,不会的我可以去学,为王爷打理好王府。王爷若哪天遇到了心仪之人,我定不争不抢不嫉妒,做个贤良温顺的妻子。” 江茉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砸进陈应畴耳中,让他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何滋味。 好似有一张无形的大手在心里搅动,不知该喜还是该悲,该庆幸还是叹息,到最后,只余下酸涩。 他往前一步,腿靠在床边,扒开江茉抱着他的手,扶着她的头,让她躺下,摸索着将锦被盖在她身上。 站在床边许久,缓缓道:“好。从今往后,本王不再提那人。你好好养病,本王不会逼你主理中馈,王府自有人打理。” 陈应畴迈步离开,就在要绕过屏风时,停了下来,“王妃说的没错,我们虽非情深眷侣,也应和睦相处。放心,本王不会让你被母后责罚的。” 语罢,他没喊乔云进来,自己摸索着走到了房门口。 江茉可算是松了一口气,能用如此凶险的谎言解决危机,真是险中求胜,好在昱王没追问到底,相信了她的话。 她往房门口看去,有些疑惑,昱王已经走过去许久了,却始终没有开门的声音,她刚想喊他,就听见门吱呀一声开了,接着传来昱王和乔云的对话。 “王爷,要回正院吗?” “准备盔甲,告诉何际,备马,一个时辰后本王要去飞骑营。” 乔云显然有些激动,声音高了许多,“王爷说得可是真的?” 昱王的声音格外平静,“你认为呢?还不扶我回正院。” “是,是。” 江茉心里有着说不上来的感受,尽管她认为昱王振作是迟早的事,却没想到会这么突然,总感觉昱王这么做,和她有关。 不论是何缘由,昱王愿意回飞骑营面对他的将士们,她由衷为他感到欢喜。 这日之后,江茉又养了五日,病才算是痊愈了。 而这五日,陈应畴没再来过朝暮院。 只每日都让小太监送来各样补汤和糕点小食。 醒春和染冬每日轮番告诉她上京近日的消息:众人道,昱王之所以能焕发精神,皆因爱重王妃。 传言,昱王妃忧心昱王,乃至病重,昱王不舍王妃受苦,这才决心收拾心情,重振风采。 江茉苦笑,那日,只有揽秋和徐太医,若没有昱王授意,这种消息如何传得出去,显然是故意为之。 看来,她猜的没错,果然和她有关。 自己这是被昱王当成了契机,他之前的悲痛自责是真,之后想重返军营朝堂也是真,可毕竟颓懒荒废三月多,需要这样一个合适的理由。 这五日,昱王大多时间都在飞骑营,即使回到府中,不是练剑就是让人念兵书策论给他听。 还听闻,昱王去飞骑营的第二日,便被传召入宫,那日皇帝心情十分愉悦,书房总是传来笑声,皇后娘娘自那日后也是笑意连连,坤宁宫上下一派喜意。 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昱王府门庭若市,不少达官显贵和簪缨世家皆前来拜会,但昱王谁也没见,皆以不在府中为由婉拒了。 一夕之间,昱王又重回了往日风光,唯有眼盲让人叹息。 众人皆道,若昱王眼疾痊愈,定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皇后娘娘说,王爷能振奋精神,那都是王妃的功劳,等王妃痊愈了,定要重重赏赐。”醒春说得克制,但开心是藏也藏不住的。 染冬说得很是兴奋激动,“上京的女子都在羡慕王妃呢,说若能遇到这般爱重自己的夫君,就算不枉此生了。” 江茉笑笑不语,看一眼揽秋,她的苦只有揽秋明白。 慧晴则带来了庆国公的指示,无非是听说了这些事,让她趁着荣宠,尽快找到名册。 江茉只点了点头,便让慧晴退下了。 卧床这几日,病养好了,手指的伤也养好了,眼看着马上就要到除夕家宴,她该练习奏琴才对,毕竟是要奏给皇帝听的,哪怕安则佑有阴谋,她也得尽全力弹奏好。 旁人见她突然频繁奏琴,认为是要讨昱王欢心。 唯有揽秋不这样认为。 “王妃,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说。” 江茉刚奏完一遍《春晖》,歇息间隙,揽秋突然说话。 “何事?” 揽秋关上了房门,“王妃病的第二日安公子来府中要找您切磋琴艺,被昱王骂了个狗血淋头。奴婢在坤宁宫当差时,安公子和昱王时常斗嘴,安公子嘴不饶人的,那日硬是一句反驳的话都没说就离开了。” 江茉道:“他应该不是来同我切磋琴艺的。” 揽秋焦急地问,“若是那事,王妃不是已经答应他了吗?他又来干什么?” 江茉蹙眉,头又隐隐疼了起来,“是啊,我也不知他为何还要见我。他手里有我签字按手印的认罪书,只要他把这东西拿出来,欺君之罪,必死无疑,我又怎敢不按照他说的去做,想来,还是对我不放心吧。揽秋,你是坤宁宫的老人了,想办法传个话给他,让他放心。” “是。” 看着琴弦,江茉的心似浮在琴弦上无依无靠,“不知,家宴过后,他是否还会让我做其他事。” 江茉起身看了眼窗外的大雪,“揽秋,我们去花苑里走走。” 揽秋看着脸色并不怎么好的江茉,劝道:“您病刚好,还是别出去了,小心又着凉。” 江茉微笑,“无需担忧,我们走吧。” 来到花苑小道上时,雪已经停了,明媚的阳光撒在洁白的雪上,映出晶莹光彩。 厚重的雪压在冬日枯枝上,万籁寂静中,隐约传来轻响。 “王妃,我们去亭子里吧。” 坐在小亭中,微风吹拂江茉的发丝,偶有雪沫划过她的脸庞,她仰头望着雪后晴空,不知在想什么。 远处传来脚步声,江茉未曾转头,揽秋循声看去。 “王妃,是朱郎中的夫人林氏。” 江茉十分疑惑,“可是工部郎中朱时良的夫人林梅?” 被困在京郊小院强记诸世家子弟时,尤对这位朱时良记忆深刻,不仅因他是昱王挚友,还因他和林氏的一段佳话。 朱时良乃吏部尚书朱珣嫡子,理应迎娶同样门第的闺秀,可他却执意要迎娶商贾之女林梅。 朱珣自是不同意,先是好言相劝,后让朱时良纳林梅为妾,朱时良皆不愿,朱珣则逼迫林家搬离上京,无果,便想赶尽杀绝,幸而在紧要关头林梅被朱时良救下。 为了和林梅在一起,朱时良以死相逼,要放弃嫡子身份离开上京,就在事态焦灼之际,昱王请来一道圣旨,赐婚一对有情人。 之前她见过朱时良两次,面容清俊,身形挺拔,神态坚毅,是个美男子。 今日再见林梅,姿态优雅婉约,情态柔美和顺,面若芙蓉,眼含秋水,是个倾城美人。 两人瞧着十分相配。 以昱王和朱时良的关系,她迟早要同林梅见面,原以为会在类似宴会的场合,未曾想是眼下这般。 林梅身姿袅袅走近小亭,江茉不待她靠近,先走出小亭去迎接。 第24章 第24章 “朱府林氏给昱王妃请安。” 江茉扶住她的胳膊, “妹妹无需多礼。” 这等亲近的称呼,让林梅一愣。 因身份悬殊,平日里那些世家夫人们碍于情面, 也会邀她赏花参宴,虽面上不显,但她知道, 那些人心里是看不起她的。 一早听闻卫雅兰任性娇蛮,是个不好相与的,想着和那些人一样,本不愿前来,可夫君是受昱王所托,让她来陪伴解闷,这才硬着头皮来了, 没料到卫雅兰既没有高高在上, 也没有爱答不理,反而温和有礼。 “听闻你酿的梅花酿乃是一绝, 何时有幸同饮?” 林家做的是卖酒生意, 酿酒技艺在上京屈指可数,各大酒楼酒肆供不应求,林梅的酿酒术得其父亲传,无人能出其右,可惜嫁给朱时良后, 朱尚书便不许她酿酒, 也不让她再帮父亲经营生意。 江茉知晓,一个人不容易放下心中所好,即便为了爱人放下了,内心也有不甘。 她就是要给林梅一个酿酒的由头, 朱家不许她做的事,她便仗着昱王妃的身份,让她尽情去做。 谁让她一见到林梅就欢喜呢? 女子眼中的怯懦和不安,仿佛让她看见了初次见庆国公时的自己,是对权势的畏惧,是对未知之事的担忧。 林梅这般姿态,让她断定此女子不是为了权势嫁进朱家,否则有机会和王妃套近乎,早就说上阿谀之言了,又怎会寡言少语,一看就是被迫前来。 江茉左瞧右瞧,从她身上找不出丝毫贪慕权势的姿态,倒像个受气包。 看她如此,再想到描述她的卷轴,江茉已经能想象林梅在朱府过的是怎样的日子。朱时良非尸位素餐之辈,工部日常事务就够他忙了,何况作为朱府嫡子,昱王好友,推不掉的邀请应酬也不少,陪在林梅身边的时候定然不多。 林梅平日里要面对挑剔的婆母,多事的二房三房,有太多的小心翼翼,太多的谨慎拘束。 她们还真是有些相似的地方,都抛弃了曾经闲适的日子,隐去本性,过着如履薄冰的生活。 自己是被迫的,可林梅是自愿的,为了所爱之人甘愿踏入高门,承受委屈和心酸,江茉佩服她对感情的勇气。 林梅清澈的眼中闪烁着光亮,“现下梅花开得正盛,今日回府我就开始准备,最快二十日就可酿好,但若要口味最好的梅花酿,恐得等一年。” 江茉温和笑着,“我喝过你家酿的酒,桃花醉、红尘醉、青梅酒味道都是极好的。我呀,既想喝你二十日酿好的,也想喝你一年酿好的。” 她同其他养在深闺的女子不同,父亲不曾禁锢她的行踪,只要平安,上京任何地方她都能去,看戏喝酒,没有她不能去的,林家的酒她自然喝过不少。 只是每次出门,父亲都让她戴上帷帽,她知道父亲的担忧,也都会仔细戴好。 可惜,那日忽而狂风大作,吹掉了她的帷帽,一时买不到新的,她匆匆回家的路上被庆国公府的管家看到了面容。 真是造化弄人。 “王妃若想立刻喝到上好的梅花酿,眼下就可去我家酒坊。”林梅睁着一双期盼的大眼睛看着她。 江茉笑笑,“我大病初愈,不宜饮酒,今日恐是不能去了。” 林梅应是许久未回家了,想顺水推舟去家中酒坊看看,江茉不是不愿,她当真大病初愈,不宜饮酒。 林梅立刻慌了神,生怕被责怪,要跪下请罪。 江茉看出她的想法,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我答应你,会去你家酒坊品酒。眼下年关事宜颇多,待过了这一阵,找个好日子我去朱府邀你,一同去福聚酒坊。” 福聚酒坊是林家老太爷在世时所创,已近百年。 林梅放松下来,点着头,“好,都听王妃的。” “这里的梅园很美,我们去赏梅吧。”江茉主动拉起林梅的手,往梅园行去。 小亭不远处,站着两个人。 身着朝服的朱时良道:“王爷,她们往梅园去了。” 陈应畴轻轻点头,“看来她们相处的不错。知明,今日多谢你。” “王爷不必谢,臣也有私心。梅儿虽嘴上不说,但臣知道她在府中过得并不开心,今日能借机带她出府,臣还要感谢王爷。” 陈应畴脸色一沉,“怎么,朱尚书和你母亲苛待林梅吗?” “并非苛待,吃穿用度皆是上乘。只是二老总拿梅儿同其他高门闺秀相较,说些不怎么好听的话,臣还未曾听他们赞赏过梅儿。” 朱时良看向远处林梅的身影,眼中都是愧疚,“梅儿心思单纯,不善心机,臣事务繁多,不能常常陪伴,她在府中无依无靠,面对挑剔的母亲和趋炎附势的二房三房,受了不少委屈。 “臣再三对父母陈情,奈何他们还是一副冷漠态度。迎娶梅儿臣已大闹过一场,父亲气昏,因此落下病根,臣亦无法抛却孝道,同二老争吵,再将父亲气病,使得家宅不宁。” “王爷。”朱时良来到陈应畴面前跪下,“臣想待一切尘埃落定,带梅儿离开上京,过她想过的日子。” 陈应畴弯腰,扶住他的大臂,“你想离开我不会拦你,但你和林梅不该被迫离开。此事,我会想办法解决,快起来吧。” 朱时良起身,思索片刻后道:“昨日睿王邀请安公子去府中做客,安公子回来后告诉臣,睿王先向他打听您同王妃之间是否同传言一样恩爱,后打听您的眼疾是否有好转。” 陈应畴迈步走入花苑小道,有意要在这花苑中散步,身后的乔云上前扶住了他。 朱时良则跟在他身侧。 “二哥早就怀疑我的悲痛非真,而是为树立有情有义的好名声,演给父皇、朝臣和百姓们看的,自然也就不相信我重返军营,是因爱重卫雅兰。” 朱时良道:“睿王生性多疑,当初您从战场归来,他不相信您是真的眼盲,派人问遍了太医院所有医官,还逼问过徐太医,并在府中安插过眼线。得知您真的眼盲后,向陛下自荐北方旱灾事宜,倒也办得勤恳,造福了百姓,可臣知晓,睿王不过是为了向陛下邀功,并非真的心系百姓。” 陈应畴道:“北方旱灾我暗地里派了户部和吏部的人去助力,就凭二哥和他手底下那些只会阿谀奉承之辈,怕是拦不住赈灾银被层层侵吞,也无法让当地真实灾情上报到父皇耳中。” 朱时良不免一惊,“王爷……那段时日,您日日将自己关在房中不见人,是如何……” 陈应畴自嘲道:“卫雅兰说得没错,三月间上京的谈资和趣事何其多,我的确怕人们太快忘记涿阳之战牺牲的那些将士,想多缅怀他们一些时日。当时的我,的确陷入内疚自责无法自拔,更迷茫瞎了之后的自己该何去何从,可我又怎会忘记将士们拼死保卫的家国,又怎会让北方受灾的百姓牺牲在权力斗争中。” 朱时良胸中泛热,走到陈应畴面前揖礼,“王爷胸襟广阔,臣自愧不如。” 陈应畴摸索着拍拍他的肩膀,“知明,你可别怨我瞒着你,你是明面上的人,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昭示着我的一举一动。有些事,还需要暗处的人去做。” “王爷高瞻远瞩,统筹全盘,臣心悦诚服,相信王爷的一切决定。”朱时良庆幸自己跟随良主,却也叹息昱王的眼睛。 他知道,昱王已经接受了眼盲不愈,并为此做好了打算。 “王爷远离朝堂这段时日,睿王在陛下那里邀了不少功劳,朝野上下都在传,陛下要立他为太子。” 陈应畴笑得淡然,“二哥乃先皇后所出,是嫡子,立为太子名正言顺,只是二哥急功近利,喜好美言,又生性多疑,容易听信谗言,无法知人善用,算不上贤明君主,但他本性不恶,亦有为民之心,不会是暴君,若他身边信任之人刚正擅谋,我朝尚能再续繁荣。” 朱时良似有所感,“王爷莫非……” 陈应畴再道:“六哥才情横溢,七窍玲珑,只可惜生来心疾,年寿不永。七哥身份低微,自幼不讨父皇喜欢,一直视二哥马首是瞻。 “十弟贪玩性懒,勤奋不足,有小聪慧,却少大智。他自小跟在我身后,我怜他不知生母,被老嬷嬷和婢女们养大,对他多有宽容,若料到有今日,就该严厉敦促,悉心教导,让他知晓为政之事,治国之道,今后也能多扶持二哥。” 朱时良心头叹息,当今陛下年少登基,在位近三十载,曾有皇子十人,公主三人,可早夭的早夭,病逝的病逝,远嫁的远嫁,如今没留下几人。 话说最小的十皇子诞下那年,皇帝也不过三十五,按说正值壮年,不该断了子嗣,可皇帝却为了一人,守了一生。 那人便是容妃,亦是昱王母妃。 朱时良记得,父亲曾说,皇帝纳入后宫的所有妃嫔,容妃是最后一位,也唯有容妃是真心所纳,其余皆是为平衡朝野所纳。 容妃乃祁氏将门之女,性情刚烈,崇尚自由,本不愿入宫,是皇帝许诺,她入后宫,此生便不再纳妃,也不再宠幸旁人,她才同意入宫为妃的。 入宫后的容妃,确实同陛下过了一段让人艳羡的时光,可这后宫中怎能没有算计,尽管容妃多次对皇后承诺,无意后位,皇后还是心有不安,设计挑拨皇帝同容妃的关系。 皇后挑选了一妙龄美貌的婢女,使了下三滥的手段让其侍寝,婢女争气,只一夜就怀了龙嗣。 此婢女诞下的便是七皇子璟王。 得知那婢女怀了龙嗣,容妃哭泣失望,将皇帝拒之门外,还萌生了出宫的念头。 宫里的老人都知道,那段时日,朝堂上威严赫赫的皇帝,每日都卑微地立在容妃房门外,一站就是两三个时辰。不仅如此,还亲自下厨为容妃做药膳,出宫淘来各种物件送给容妃,让伶人们入宫为容妃表演。 容妃皆不为所动,在一个深夜逃离了皇宫。 皇帝疯了一般找了好几日,还是没能把她找回来。 听闻是两月后,祁老将军将容妃送回宫的,那时容妃已怀了八皇子,八皇子生下不久后便夭折了,又过了一年多才有了九皇子昱王。 许是天妒美人,容妃在昱王三岁薨逝,皇帝悲痛欲绝,一夜白头,大病一场后苍老了十多岁,性情也变得阴郁沉闷,只有在面对昱王时,才有些喜色。 在太医的提议下,皇帝出宫微服南下,纾解心情。谁料醉酒后宠幸了同容妃样貌有三分相似的舞伎,事后那舞姬有了身孕。舞姬被带入后宫,产下十皇子后,便不知所踪,传闻是被处死了。 朱时良记得当时父亲感慨道:史书中多的是无情帝王,待书写到当今圣上这页,帝王情事,恐怕会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接着又长叹:陛下在位近三十载,轻赋税徭役,重农耕科举,是位明君,可坊间被人们津津乐道的,还是陛下同容妃的情事。 ----------------------- 作者有话说:当年众朝臣:皇帝是个恋爱脑。 明天新书千字榜,晚11:00更新,之后恢复早6:00更新。 第25章 第25章 可以说, 昱王是子凭母贵,从他出生起,皇帝就把他当储君培养, 昱王也争气,天生隽秀,年幼聪慧, 年少有为,一次次战胜而归,一次次解民之困。 皇帝信他,珍他,爱他,甚至不在乎他拥兵自重。 这样的天选之人,就在一切即将落定之时, 老天爷夺走了他的眼睛。 朱时良明白, 因眼盲,昱王不得不放弃皇位了, 他心中忽而压上了巨石, 沉重地无以复加。 “十殿下本性如此,同王爷无关。至于睿王、康王和璟王,有王爷在,他们谁都配不上东宫之位。” 陈应畴停下了脚步,“知明, 从前的我太自负, 认为自己本该坐在那个位置上。如今我明白,天命不可违,我要学着接受,否则只会陷入无尽的不甘之中。” 朱时良亦不甘心, “王爷,徐太医说过,您这眼疾能治好,或许三五天,或许三五月,哪怕是三五年也好,王爷万不可生了放弃的念头。” 陈应畴仰头,想看一看天空,可他看见的只有黑暗。 “知明,你可知前几日母后召我入宫,说父皇身体已是强弩之末。” 他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母妃薨逝那年的情形,你应该也听朱尚书说过,父皇一病不起,过了小半年才痊愈。其实自那之后父皇身子就败了,还总是夙兴夜寐处理政事,为国为民殚精竭虑,这么多年都是拿灵芝人参等珍稀药材吊着命。” 朱时良急急道:“再等等,哪怕再等三五月呢。” 陈应畴淡淡笑着,“我主意已定,你不必再劝。”他已做了决定,待正月过去,他便劝父皇立下传位诏书,其实也无需他多言,论康健,论出身,唯余睿王。他提出来,只为表明辅佐立场,让父皇安心罢了。 朱时良知道,昱王不是不愿再等,是没了期望。当初刚从涿阳战场回来,悲痛归悲痛,昱王还是积极配合医治的,那时所有太医皆言一月就能看见,谁知等来等去,一月过去,两月过去,三月过去,唯余失望。 * 雪后红梅更显英姿,梅园中一白一红两身大氅,立在白雪红梅间,似和这天地融合在了一起。 “揽秋,拿两个花篮来,我同朱夫人采些红梅。”语罢又对林梅道:“这园中红梅开得正盛,你正好采回去酿酒用,若不够用,你可随时前来采摘。” 江茉这是告诉林梅,今后可自由出入昱王府,也是在给她撑腰,若在朱府受了委屈,还可到这里来寻求庇护。 林梅身旁的婢女是个聪慧的,一听江茉此言,欢喜的眉梢眼角都翘了起来。 林梅却没有笑脸,而是对着江茉福礼,“林氏同王妃一面之缘,王妃似乎很了解我的难处。” 江茉扶住她的胳膊,“朱郎中常在府中走动,我自然需要了解他的家眷,妹妹的处境,只需稍作打听便可知晓。王爷信任倚重朱家,对朱郎中诚心以待,我自当对你诚心相待。再者,今日一见你,便觉得有眼缘,想同你亲近。” 林梅怔怔的望着江茉许久,眼中泛起水雾,“王妃……” 江茉见林梅听进去了,也听懂了,无需再陈情,“走吧,我们去折红梅。” 从梅园出来时,两个篮子中已装满了梅花,江茉又请林梅在朝暮院用膳,天暗了才送她离去。 两人在王府门口告别后,江茉回朝暮院的路上,乔云前来传话,说今夜昱王要过来。 江茉想了想,想起这两日是她的易孕日。 “还请乔公公告知昱王,本月因生病乱了月事,易孕日自是不准的,待下次月事过后,请徐太医重新把脉,再定日子吧。”人前喝补药,人后喝避子药,药性相冲,总归是不好的,她还是少喝为妙。 乔云似是预料到江茉会如此说,“王爷说今夜只想同王妃叙话。” 江茉不想见昱王,面对昱王时,不得不说着违心的话,做着违心的事,真是太累了。 “今日陪朱夫人,实在困倦了,请乔公公告知王爷,明晚再叙话。” 能拖一天算一天吧。 乔云面露难色,“王妃,王爷已许多日都没回府了,近日十分挂念王妃……” 江茉无奈轻笑,打断了乔云的话,“好,今夜我等王爷来。” 看乔云这架势,显然不答应不罢休。她应有自知之明,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昱王赐予的,她可以尝试拒绝,却没有强硬拒绝的底气。 亥时,昱王推门而入,江茉正在弹奏《春晖曲》,既然免不了见面,那就先把除夕家宴的事定下来。 看见昱王进门,江茉停了琴音。 陈应畴道:“继续”。 琴声再起,已练习了好几日的乐曲,江茉弹奏得游刃有余,春日之生机勃勃,在他的弹奏中尽皆展现,令人心旷神怡。 曲毕,陈应畴道,“此曲听之盎然,不似夜晚赏听。” 江茉道:“这曲名为《春晖》,妾身已练习多日,欲在除夕家宴上弹奏,王爷认为如何?” 陈应酬笑道:“王妃愿意在除夕家宴上献艺,父皇母后定然欢喜,我焉有不赞同之理。” 江茉也对皇家家宴有所了解,往年皆有宫妃展示技艺,睿王和康王的正妃侧妃也都曾奏过琴,跳过舞。今年她是新妇,即使没有安则佑的威胁,也是要在家宴上献艺的。 “卫雅兰。”陈应酬轻喊一声,“家宴上,你我还需继续扮演好一对眷侣。最好能表现出情深似海,关怀备至之意。” “王爷放心,妾身知晓其中利害。”江茉想,还有四日就是除夕了,这应该就是昱王今夜要对她说的话吧。 陈应酬从桌旁起身,摸索着往床榻走去,“我们休息吧。” 江茉先为陈应酬更衣后,自己脱去外衣躺上床,刚打算闭眼,却听陈应酬道:“为我取下覆眼的绸带吧。” 江茉一惊,有些不敢相信,怔愣着一动不动。 见她半天没有动静,原本平躺的陈应酬侧过身,蓝色的带结就在他脑后,亦在江茉眼前。 “我的眼睛你见过,摸过,还迟疑什么?” 江茉缓缓抬手,小心翼翼去解绸带,蓝色光滑的丝绸从陈应畴墨黑的头发落下,搭在他的脖颈上。 江茉拽住绸带,轻轻拉着。 脖间的酥麻感让陈应畴呼吸一紧,他下意识拽住了滑动的绸带,江茉立时松了手。 陈应畴将绸带一寸一寸握在手中,背着身轻声说:“为何出征前的那几次宴会,我没注意到你?” 江茉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不敢乱回话,只能沉默。 “那时我分明知晓皇祖母属意你,父皇亦有意赐婚,你将会是我的妻,为何我对你没有好奇?若那时我愿意试着去了解你,还会有那人……”陈应畴紧握着手里的绸带,咽下了之后的话。 江茉觉得陈应酬有些莫名其妙,她实在不知如何应答,便岔开话题,“王爷重返飞骑营和朝堂,妾身由衷欢喜。” “此事多亏了你。”陈应畴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上翘。 江茉道:“妾身病一场,能解王爷之困顿,是我的荣幸。” 陈应畴眉头一蹙,“你误会了。那些都是说给旁人听得,你无需在意,我所感谢的是你为我解忧而做的那些事。” 江茉没料到陈应畴会感谢她,那些事或许起了些作用,但总归是陈应酬自己早有谋划,她万万不敢贪下这份功劳。 “王爷并非颓废到无法自拔,只是不允许自己过早走出伤痛,更是要让人们多缅怀为国捐躯的将士们一些时日。也正是王爷此举,陛下才下旨增加涿阳一战中牺牲将士的抚恤金,还免除了三年赋税,是您让他们的亲人有了更好的生活。” 陈应畴翻身面对着江茉,他睁着一双好看的空洞的眼睛,丝毫不避讳江茉,把自己最柔软的地方展露给她。 江茉看着陈应畴的眼睛,烛光下,黑色无神的眼珠倒影出她的面容。 “我真想看看你。”陈应畴轻柔的声音融进烛光里。 “王爷见过我。” “是啊,我见过。” 陈应畴伸手想要抚摸江茉的脸颊,却在要碰触到时,摸了个空。 江茉下意识躲避,她在警醒自己,这样的温情不属于她,她承受不起。 陈应畴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停,再一次去碰触江茉的脸。 这一次江茉没躲,她知晓,她不能再躲。 陈应畴四指扣在她耳后,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她面颊细腻的皮肤,不厌其烦地,反反复复地,缓慢地一下又一下滑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忽而耳后力道一重,陈应畴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江茉愣了,双手直挺挺僵在身侧。 陈应畴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气息也越来越热。 一个吻落在了江茉的耳垂上。 陈应畴抱地更紧了些,江茉立时感受到隔着衣服有个硬物。 昱王起反应了!她本该羞赧的,可就在这一刻,她的心瞬时冰了。 原来方才的所有温存,都是因为昱王想要她的身子。 若说之前,有子嗣和合欢散的原因,但起码都是她愿意的,就算委屈,也觉得自己是被尊重的。 此刻,只觉得自己好似是那烟花巷柳之地的女子,沦为了男子发泄情欲的工具。 她分明说今日自己不想的,昱王为何还要同房? 昱王也不过如此,同那些贪图女色的男人没什么两样。 江茉越想越气愤,别过头,想躲避陈应畴的吻。 可陈应畴却抱得更紧了,吻一寸寸落下,手滑过江茉的肩膀,要脱她的上衣。 江茉肩头一凉,心头一惊,脑子一热,用尽全身力气,手脚并用,狠狠踹开了陈应畴。 第26章 第26章 可在下一瞬, 她就后悔了。 这可是昱王啊,是她得罪不起的人,是她的夫君, 是她要仰仗的人,她怎么能推开他呢,再说, 又不是没做过。 她是个什么身份,哪怕气愤,哪怕不愿,也得受着。 陈应畴明显是懵了,摔在地上,半撑着身子不动弹。 过了许久才道:“今日难道不是同房日?” 江茉听到陈应畴问出这话,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已给乔云说过, 月事乱了,日子不准, 下月再请徐太医为我诊脉定日子, 乔云没告诉王爷吗?且我还和他说,我很累,今夜……” 陈应畴此刻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竟然要强迫卫雅兰做禽兽之事。 他成什么人了! “别说了。”陈应畴坐起身,满脸通红,“别说了, 别说了, 我这就走。” 很显然,乔云什么都没告诉昱王。 瞬间,江茉的气恼一扫而空,看着手足无措, 急急寻绸缎的昱王,心一下就软了,“王爷不用走。” 陈应畴耳根只顾着红热,根本听不见江茉说了什么,寻到蓝绸缎,一把抓过蒙住眼睛,穿着单薄的中衣,光着脚,跌跌撞撞大步走出房间,撞倒了屏风,又撞到了桌角。 他好像不知道疼,就这样打开了房门,大声喊:“乔云!” “王爷。” “去领三十杖,这月不用出现在我面前。” 乔云半张着嘴只愣了一瞬,就明白了过来。 陈应畴已从他身边走过,有两个小太监跟在身后,不敢上前搀扶,哆哆嗦嗦在一旁护着因眼盲走不直路的王爷。 乔云顾不得挨骂,快速拿起外屋的大氅,跑上去给陈应畴披上,又扶住了他。 “滚开!” 乔云见主子情绪不对,立刻给了周围太监宫女一个眼神,顷刻间,这条小道上,没了旁人。 “奴才知错了,奴才扶王爷回正院后,就去领罚。” 陈应畴掌心三分力,将乔云震开,“你好大的胆子,仗着平日里我对你的宽待,竟敢自作主张!” 乔云武功虽不强,但自幼也跟随陈应畴学过些皮毛,这三分掌力伤不了他。 陈应畴退了两步靠在道旁的槐树上,一手扶着树,一手紧捏着覆眼的绸缎。 他自幼失母,又被父皇寄予厚望,为讨好继后,为不辜负父皇期望,从小就会察言观色。 若不曾眼盲,他定能提前察觉出卫雅兰的情绪,决不会发生今夜这样丢脸狼狈的事。 他明白乔云是好心,可他盲了,看不到别人眼中的不愿,像个傻子一样,做了那样的事。 乔云不知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有种感觉,王妃并不爱慕王爷。 上到皇宫,下到瓦舍,这世上哪个女子不盼望着夫君的疼惜? 况且,这是在昱王府,昱王就是天。王妃敢拒绝主子,定是万分不愿,连委曲求全都做不到,可想,她对主子根本无情。 之前,王妃那般用心地对主子好,为了让主子振作,做了那么多事,他都感动了,以为王妃是爱慕主子的。如今看来,或许仅仅因为王妃本身就是很好的人。 乔云抬头看向陈应畴,想着主子这段时日里对王妃的关心、担心;因王妃的开心、伤心,觉得自己这次真是做了一件大错事。 他不是没看过话本子,不是没听过男欢女爱的故事。听得最多的就是当今陛下和容妃之间的情事。 在感情里,还说什么王爷王妃,身份高低,哪怕是天子,也是那般卑微。 他能想明白的事,主子能想不明白吗? 曾经那般高傲明媚的人,老天爷一棍又一棍,打散了他的傲气,打破了他的心气。 如今又打垮了他,为爱低头的自尊心。 乔云跪着挪到陈应畴脚下,扇了自己一个巴掌,“是奴才会错了王妃的意,奴才这就回朝暮院去请罪。” 说着起身就要往朝暮院去。 “回来!” 陈应畴的心思瞒得了旁人,却瞒不住乔云,反之亦然,他知道乔云要干什么。 “不许对她说!” 陈应畴深吸一口气,自嘲一笑,“她心里已经有人了,尽管是个死人。” 不说破,他们还能做相敬如宾的夫妻,说破了,卫雅兰只会躲着他。 陈应畴也曾想过,卫雅兰有朝一日能对自己动心。 但他更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奢望,一个瞎子,能给女子什么幸福呢? 作为庆国公府的嫡女,上京未婚的男子任她挑选,却为了一道赐婚圣旨,违心嫁给他这个瞎子。 没有大哭大闹,没有闭门不见已经很好了。更别说,还愿意为他生儿育女,愿意配合他,扮演伉俪情深。 她很好。 不好的是他。 “王爷……”乔云心疼地喊了一声。 “我自己能走回去,你去领罚吧。”这个“能”字落音极重。 陈应畴独自往前行去,在寒冷的腊月里,他光着脚,双手在黑夜中来回摸索,一步一晃地走着。 月光皎洁,星光璀璨,夜灯明亮。 只可惜,照不亮陈应畴眼前的路。 江茉坐在软榻上,抬头看着明月繁星,唉声叹气。 她转头看向醒春四人和慧晴。 值守的望夏和染冬在昱王离开后的第一刻就冲进了房间,望夏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她说话,染冬扑到她身旁,“王妃,这是怎么了?” 她像哑了一样,抽了抽嘴角,说不出话。 紧接着,听到动静的揽秋和醒春,先后冲了进来。 最后连慧晴也惊动了。 五人齐齐站在房中等她说话已一炷香功夫了,要禀告继后的,要禀告庆国公的,都等着她给个说法。 她既不能赶她们走,也没法把方才发生的事说出口。 夫君要和自己的妻子同房,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 再想想方才发生的事,昱王对她很是温柔,根本没有用强。 她为何就那般冲动,不先开口询问,就给昱王下了定论。是太相信乔云,还是又惊又气,失了该有的分寸。 兼而有之吧。 看着五人怀疑、等待、心疼、急切、好奇的眼神,她深吸一口气,破罐子破摔一般道:“昱王正在兴头上时,我将他踹下床了。” 五人:……? 醒春:“这……这,王妃,这……为何?” 揽秋道:“这是个误会。”傍晚乔云来问的时候,揽秋也在,她听得清楚。 “王妃已经给乔公公说了今夜不想同房,想来是乔公公并未告知王爷,王妃这才误会了王爷。” 江茉整个人塌了下来,点点头,“就是如此。去禀告吧,我不为难你们。”她看向揽秋,“给我准备个厚点的护膝。” 醒春思索片刻道:“既是误会,我们便不再禀告了。”染冬立刻点头如捣蒜,“不说好,不说好。” 慧晴福了一礼道:“不过是个误会,就无需让国公爷和国公夫人担心了。” 染冬附和,“那更不能让皇后娘娘担心了。” 揽秋和染冬自不必说,心早已向着她了,至于慧晴,应是想明白了,活得越来越像个正常的婢女。 除了要给庆国公交差,每日例行询问一次她寻找名册的进度,其他时候不再提起庆国公府的任何事。 倒是醒春,让她意外。 本以为,此次是逃不掉挨一顿罚,没想到醒春会为她考虑。 “你们都退下,去休息吧,我也乏了” 江茉从软榻上起来,又睡到了床榻上,折腾了半宿,她一觉睡到了快晌午。 吃完午膳,听闻昱王一早就去了飞骑营,她打算用新鲜采摘的梅花做些糕点给昱王送到营地去,解释误会,表明态度,好好认错。 谁知,鲜花饼还没做好,坤宁宫就来人了,要宣她入宫。 “这是怎么回事?”陪她做糕点的揽秋和染冬一脸疑惑。 染冬道:“难道是醒春姐改主意了?” 江茉想到昨夜的情形,摇摇头,“是望夏。” 望夏既像个谜团,又像个木偶,机械的做着婢女的差事,看不出喜怒哀乐,也不同任何人交好。 “一直都是醒春姐向皇后娘娘禀告,望夏姐怎会?”染冬很不理解。 江茉道:“想不明白就不想了。你们赶快给我梳妆更衣,别让贵喜公公等久了。” 酉时,江茉到了坤宁宫。 未入正殿,就被贵喜公公直接带到了西偏殿的一处厢房中。 “皇后娘娘说了,让王妃在此处抄写《女戒》百遍,什么时候抄写完,什么时候离开。” 江茉看了眼厢房,很小,只放了一张矮桌案,连个小凳子都没有,桌案上有纸笔和一本女戒,再无其他。 她刚要开口问,贵喜公公已经出了房门。 “落锁。你们两个在这里守着。” 江茉心中嘀咕,“不给吃不给喝,没有床没有被。原来宫里是这样折磨人的。” 写吧,早点写完,早点离开。 她拿起笔,翻开女戒,跪坐在矮桌案旁,用卫雅兰的字迹,抄写起来。 刚开始还没感觉,抄着抄着觉得身子越来越冷,她打眼一瞧,房中一盆炭火都没有。 隆冬腊月,天寒地冻,在这样的房中待一夜,就算是身体强壮的人,也挨不住,何况,她大病初愈。 她绝不能病,还有三日就是除夕了,要是去不成皇家家宴,奏不成琴,安则佑那个疯子,不知会如何对待父亲和弟弟。 江茉起身,跺脚搓手,在房中来回小跑小跳,想要身体热起来。 身子是慢慢热起来了,可根本坚持不了多久,只要停下来,不到一炷香功夫,寒气便从脚底升腾,渐渐占据她整个身体。 如此三五次,江茉累得动弹不了。 想起母亲还在世时,他们一家在江南那些时日,鼻头发酸。 她想母亲,想父亲,想阿弟,想落梨。 她想家了。 滚烫的泪水划过冰冷的脸庞,滴在纸张上。 她瞧着纸上的泪渍,用衣袖蘸干,再擦干脸上的泪。 此刻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既然无法取暖,她便不在取暖上浪费时间,先抄完再说,哪怕病了,也还有三日养病,不论如何,家宴那日,她是一定要去的。 把大氅又裹了裹,江茉专注于抄书。 今夜的天似乎格外冷,尽管她把手搓了又搓,气哈了又哈,写不了两三页,手就又冻得拿不稳笔了。 “还不如罚跪。”江茉嘀咕一句后,继续抄写。 此时的江茉还不知道,从窗外悄悄跳进来一个人。 那人武功高强,江茉根本察觉不到。 那人靠在她身后的窗边,默默看着她。 “咕噜噜——”江茉的肚子叫了一声。 “哎,早知道午膳多吃些了。” 又冷又饿又渴还又困,江茉眼皮打架,迷迷糊糊写的字,清醒后再看,就和蚂蚁爬一样,是无法交差的。 这样事倍功半,还不如小憩片刻。 江茉放下笔,卷缩着身子,闭眼趴在桌案上,像个受伤的小兽,不过半刻,便睡着了。 本以为很快就会被冻醒,谁知竟是睡到了近卯时。 江茉一睁眼,便觉胳膊又酸又麻,脖颈和半个身子僵硬地无法动弹。 她轻轻挪动手臂,慢慢转动脑袋,缓解僵硬酸麻。 这一转头,眼前的场景惊得她大叫一声,“啊——” 桌案对面竟趴着个男子! 此时被叫声惊醒,懒懒看向她的安则佑,眼中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江姑娘,你是想把门口的太监喊进来吗?” 第27章 第27章 话音刚落, 门口便传来声音,“昱王妃,怎么了?” “无事, 无事,我……我刚看到个蜘蛛,又不见了。”江茉胡乱找了个借口。 “无事便好。” 门口的太监不再说话, 江茉看着眼前男子,小声严厉地问:“安公子为何在此处?” 安则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好不容易找到了你这么个好用的工具,可不能未用先坏了。” “不牢安公子费心。”江茉站起身,一件不属于她的黑色大氅从肩膀上滑落。 江茉回头去看,除了大氅,她身后和两侧还有三个小炭火炉, 怪不得她睡着时没觉得冷。 “你忘了, 我可是质子,不但住在皇宫里, 还住在坤宁宫的西偏殿, 这处厢房可是离我的偏殿近得很。”安则佑从怀里拿出水囊和一个油纸包,随意地放在桌案上,“吃点喝点吧,别真生病了,我还指望你在宫宴上奏曲呢。” 江茉也不客气, 拿起水囊喝了好几口, 又打开油纸包,狼吞虎咽地把里面的糕点都吃完了,最后把油纸包塞进袖口,把水囊还给安则佑。 “你快走吧, 别让人发现了。”她再指指地上,“把大氅和炭火炉也带走。” 安则佑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挂到腰间,悠闲地铺开一张纸,拿起毛笔,“我都不怕被发现,你怕什么。再者,天亮了,我一个人可带不走这么多东西。放心,这里不会细查的,找个地方藏起来便好,待日后我找个机会再来拿。” “你快走,万一皇后娘娘来了,就糟了。”江茉心里焦急,这是什么地方,他是怎么敢的。 “无妨,有人进来,我跳上房梁即可。”安则佑指指地上的炭火炉和大氅,“你去把它们藏到角落里。” 说完,便拿过江茉抄写的纸张临摹了起来,“我这仿写的本事,还无人知晓,没想到第一次用,是因为你。” 江茉心里越发地慌,这人为何总是对她口无遮拦,难道不怕她去揭发? “你让我知道这么多,是打算将我用完后灭口吗?” 安则佑手中的笔顿住,紧蹙眉头,抬头看江茉,“你若再不按我说的做,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江茉知道他是在吓唬她,“你不会,我对你还有用,否则你也不会冒险进来给我送吃的喝的,还让我取暖。” 安则佑拿着毛笔的手越捏越紧,他不再抬头看她,“别自作聪明。” 江茉把炭炉堆在暗处的墙角,将黑色大氅扔在了安则佑身上。 安则佑任由大氅滑落,头也不抬地冷声道:“捡起来,自己披上。” 江茉没好气地道:“你怕不是想故意害我,门口的两个太监又不是瞎了,我穿什么进来的他们可是知道,一会有人进来,我来不及脱下。” 安则佑看向地上的大氅片刻,捡起,披在了身上。 大氅上有淡淡的茉莉花香气,安则佑停下笔,侧头嗅了嗅,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 屋外阳光灿烂,透过窗棂映照在桌案上。 两人一张一张地抄写着,沉默不语,只有纸张翻动和研墨的声响。 快到晌午时,安则佑先放下笔,又一下子夺走了江茉手中的笔,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饿了吧,吃点再抄。” 江茉看了眼油纸包,问道:“你还有吗?” “没了。” “我不饿,你吃吧。”她记得早上那一包糕点她自己全吃了,安则佑一口没吃,眼下他定然更饿。 她重新拿了只笔抄写起来。 “我也不饿。”安则佑把油纸包放在桌案边,“那就等你饿了再吃。” 江茉放下笔,抬头看他,“虽然不知安公子为何要让我在皇宫家宴上奏《春晖》,但请安公子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都会完成好此事。再者,我身子还没弱到一顿不吃就病倒。” 安则佑看着江茉清澈明亮的眼睛,好似一汪清泉,又似深不见底的深潭,让他忍不住想要窥察探究,他觉得自己心跳加快,呼吸慢了一拍,下意识别过头不看她。 江茉不再理会,继续抄写。 房中又安静了下来。 “《春晖》曲,曾是当今陛下最喜欢的曲子,也曾是我父亲最喜欢的曲子。”安则佑突然开口道,“只不过鲜少有人知晓。” 江茉眉头一皱,这安则佑怎么回事,是觉得她知道他的秘密还不够多吗? “我不想知道。” 安则佑并不理会,自顾自说着,“年少时的情谊,即使变了,也总是难忘。我想要的很简单,不过是……” “停,别说了。”江茉打断了安则佑的话,“我真的不想知道。” 江茉眼中的冷淡和抗拒,像一把冰锥刺向了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何想要对她倾诉这些,是这么多年纨绔装得太辛苦,还是破罐破摔,既然她已知晓自己这么多秘密,再多知道一些又何妨? 还是他渴望得到她的安慰? 安则佑站起来,猛地折断手里的毛笔,将半截断笔抵在江茉脖颈处。 江茉吓了一跳,丢了手里的笔,坐着往后退。 房间不大,很快她就退到了墙边。 “别以为你对我还有用,就可以随意对待我。别忘了,我可以要了你父亲和你弟弟的命。” 江茉双手握住安则佑拿着断笔的手腕,使劲往脖颈处拽了拽,断木的尖头刺破了她的脖子。 安则佑慌了,猛地将断笔扔了出去,“你干什么!” 江茉显得异常平静,“安公子装什么傻?难道不是因为我命不久矣,死人无法说出你的秘密,才对我说这些的?我能理解你多年隐忍,想找个人倾诉,你是说痛快了,可我不想听。不如安公子此刻解决了我,也免得我在昱王府过得战战兢兢。” 她才不想死,对付一个庆国公已经够累了,再来一个安则佑,她就真的找不到活路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不如大着胆子挑明。 安则佑的心揪了一下,“什么命不久矣,什么意思?” 江茉疑惑地看着安则佑,“安公子当真不知?还是想听我说?替嫁乃欺君之罪,就算瞒住了,庆国公难道会让我这个替身活命吗?” 她侧过身子,站起来往旁边走了几步,撕下裙摆一条布,缠在脖颈处,“不论安公子是闲来无事找我消遣,还是怕失了我这个好用的工具,我都要感谢公子。”江茉对着安则佑躬身一礼,“要不是公子前来,恐怕我已经冻病了饿坏了,威胁归威胁,恩情归恩情,今日就当我欠公子饭食之恩情,若日后我能活着离开昱王府,离开上京城,定当回报。” 一码归一码,她不是知恩不报的人。 安则佑刚要说什么,就听外面传来守门太监的声音,“王爷,您不能进去,皇后娘娘说了,王妃抄不完,不能出屋。” “滚开。” 是何际的声音。 昨日是揽秋陪她入宫的,虽说在宫门口就把揽秋拦下了,但她毕竟曾是坤宁宫的老人,打听些事还是不难的,定是知晓了她的境遇,去飞骑营请了昱王过来。 江茉看向安则佑,眼神交汇,不用多说,安则佑自觉地跃上了房梁。 门“咣——”地被踹开。 “去带王妃出来。” 陈应畴站在房门口,身着铠甲,眼覆黑带,腰间还挂着长剑,一看就是匆忙从营中赶来,未来得及换衣裳。 揽秋绕过陈应畴,快步进屋,将一件厚重的白色大氅披在了江茉身上,“王妃还好吗?” “我很好,别担心。”江茉拍拍揽秋的手,摇摇头,示意自己还不能出去。 江茉对着门口站着的陈应畴福了一礼,“妾身不能离开,抄写《女诫》是妾身自愿的,未抄完就离开,岂不成了违诺之人。” 她没想到昱王能来,本以为昱王就算知道自己被罚,最多向继后求求情,让她少抄写一些罢了。 眼下看来,他根本没去求情,而是直接来寻她了。 昱王真是个护短的好夫君,这般想着,江茉竟有些羡慕卫雅兰。 只是此刻,她若是仗着有昱王撑腰走了,便是下了继后的面子,也无意中挑拨了昱王和继后的关系,继后定会认为她恃宠而骄,会再找机会罚她。 有安则佑的帮忙,还剩下不过二十遍,这一夜可不能白熬。 陈应畴抬手,乔云连忙上前搀扶。 迈步而入,陈应畴走到她面前,抬手按住她的肩膀,弯腰贴耳道:“你进宫后连母后的面都没见到,就被带到了这里,你当我眼睛瞎了,就什么都不知道吗?若你担心我和母后会因你心生嫌隙,大可放心,我知晓母后为何要这样做。” 江茉郑重道:“还请王爷告知缘由。” 陈应畴没回答,站直身子,再吩咐道:“揽秋,带王妃回府。” 江茉思索片刻,觉得自己还是不能就这样离开,垫脚,扶住陈应畴的肩膀,轻声道:“前夜是我错了,我甘愿受罚。朝暮院厨房有我给王爷做的梅花酥,我很快就抄完,王爷先回府等我,可好?” 陈应畴心头一悸,澎湃着冲上一股暖流。 “王妃亲手做的?” 江茉的手从陈应畴肩膀滑落,也不再垫脚,低头道:“是。王爷可能原谅妾身前夜的鲁莽?” 陈应畴怔了一瞬,深吸一口气,压了他整整一天的郁结之气,不过江茉一句话,就散了个干净。 他摸索着牵住江茉的手,往自己怀中一拉,单手拥住,“王妃何错之有,谈何原谅?” 江茉受宠若惊,前夜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昱王恼得大氅和鞋袜都未穿就拂袖而去,怎会没责怪她? “卫雅兰,先跟我回府,母后并非真的想罚你,而是在试探我对你的态度,我该早些来的。” 第28章 第28章 江茉正要询问话中意思, 就听门口传来继后的声音,“畴儿,你来的比本宫想得晚一些。” 闻声, 江茉推开陈应畴,向继后迎去,福礼道:“母后万福。” 陈应畴转身, 语气生硬,“兰儿大病初愈,母后就算是做戏,也未免过了。” 继后一听这话,眉头一皱,快走两步到房内,四处看了看, “贵喜!” 贵喜弯腰急急上前, “娘娘。” “你怎么做事的?为何连个茶壶暖炉都没有?” 贵喜显然有些疑惑,他分明是交代过的, 怎会这样?也怪他, 将人带到后就走了,没再多看一眼。 这定是有人从中做梗,他是宫中老人,自是知道眼下不是替自己开脱的时候。 “都怨老奴,老奴这就下去领二十仗。” 江茉觉察出贵喜似有难言之隐, 猜想这房中所置, 并非贵喜的意思,立刻道:“等一下。” “母后,儿媳一切安好,贵喜公公年事已高, 仗责就免了吧。” 继后自是舍不得罚贵喜的,但事情出了岔子,得给昱王一个交代,眼下有人求情,她正好顺水推舟,“即是昱王妃求情,便免了仗责,罚三月例银。” 贵喜忙下跪,“老奴谢娘娘恩典,谢王妃求情。” 继后挥手,贵喜起身退到了她身后,看向江茉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他虽知道继后不忍罚他,但也需要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话才行。 江茉来到桌案前,快速整理好抄写的纸张,双手呈给继后,“《女诫》已抄写八十遍,还请母后过目。” 继后拈起最上面的一张看了看,“字迹工整,笔法细腻,是用心写了。” 将纸张重新放回,继后叹一口气,“前夜究竟是怎么回事?听闻昱王从你房中出来时狼狈至极。” 江茉刚要开口,陈应畴先说了话,“是儿臣的错,白日在营中不查,被混入的细作下了毒,却不想在夜里发作,毒发时性情暴躁,儿臣是怕伤了王妃,才顾不上许多,夺门而出的。” 江茉心中腹诽,这人的谎话也是张口就来。 继后两步跨到陈应畴身边,满目忧心,“毒可解了?查出是何人下毒?” “母后放心,毒已解,只是下毒之人自尽了,未查出是何人所为。”陈应畴再道:“此事还望母后不要告知父皇,以免父皇担忧。” 继后仰头看着陈应畴,抬手想触碰他的蒙眼黑布,又停了手,转而拍了拍他的大臂,“畴儿,你重回飞骑营,朝堂局势因你变动,几人欢喜几人忧,你行事要万分小心。且还有外敌对你虎视眈眈,千万要保重自身。” “母后,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咕噜噜——”江茉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继后看向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昨夜你受苦了,雅兰,是本宫误会你了。作为补偿,除夕家宴,你就坐在本宫身旁吧。” 能在皇家家宴上坐在皇后娘娘身边,是身份的象征和肯定,是皇后无言的支持,彰显出她这个昱王妃,比睿王妃、康王妃都要尊贵。 这可是赏赐些首饰锦缎比不了的。 “儿媳谢过母后。” 继后原不想这般高调,奈何有人竟然妄想毒害她的畴儿,那她就要把姿态摆足了,势必要让所有人知道,畴儿身份尊贵,谁敢害她的儿,她就让谁死。 “畴儿,既是如此,家宴上你便在你父皇身旁吧。” 按规矩,皇帝左侧是皇后等一众嫔妃,右侧排在首位的合该是太子,若没有太子,则按嫡长之序。 如今这般安排,妥妥的就是太子和太子妃的待遇。 江茉心中叹息,若不是昱王眼盲,恐怕早就是储君了。 陈应畴道:“是。”而后牵起江茉的手,“母后,兰儿此时定是又乏又饿,我们先回府了。” “畴儿,你先在门外稍候,我有话对雅兰说。” 放开江茉的手之前,陈应畴轻握了两下,意在告诉她,别害怕。 屏退左右,继后头一回用母亲慈爱般的目光看着江茉,“是本宫操心太过,你二人婚前未交付过真心,本宫既怕畴儿对你不喜,也怕你是委曲求全,如此过一生,实在是苦楚。” 话说得漂亮,但江茉心知肚明,继后怕过得苦楚的根本不是她,只一心为昱王罢了。 继后继续道:“前几日传言畴儿是因你才振作起来,本宫是不信的,虽说入宫那日你们二人相处和谐,也不过是畴儿品行高洁,认下了你这个王妃,对待发妻本该有那般姿态,之后也有传言说你们在市井之中恩爱非常,但本宫还是不信的。 畴儿自小性冷老成,断不会对只相处了十多日的人有如此深情,应是用你当个借口。今日才知,畴儿即便对你未生情愫,也是十分看重的,就如同陛下,哪怕心中所爱只有容妃一人,也对先皇后和本宫礼遇有加。 可惜啊,先皇后不了解陛下,也不了解容妃,做出了那般自毁之事。本宫却不同,知晓容妃本就是个天性洒脱,无权柄之心的明朗女子,便主动与其交心,也因此,容妃亦是本宫此生唯一交心之人。 雅兰,有其父必有其子,陛下情专,畴儿或也如此。若有朝一日,畴儿遇到了心仪之人,你要明白该如何做啊,万不可像先皇后那般,伤了夫妻间的情分,更伤了自身。” 江茉如何能不明白,只可惜,继后这话白说了,她要提醒敲打的并不是她这个替身。 可眼下,也只能她这个替身表明态度了。 “自古婚姻大事,遵父母之命。世间男女,尤贵胄氏族,几乎无人是因两情相悦结合,儿媳自知这其中珍贵。儿媳真心尊敬爱戴王爷,王爷之喜乃是我之喜,王爷之爱亦是我之爱,儿媳盼着王爷早日遇到心仪之人,届时,儿媳定把那人当亲妹妹爱护。” 反正要践行这番话的又不是她,说得再圆再满又何妨,只管把继后哄高兴,她的日子才能好过。 继后笑了起来,却笑得不怎么欢喜,带着些自嘲的意味,“你能说出这番话,看来对畴儿也未动情,甚好甚好啊。” 她看向容妃曾居的关雎宫,沉默片刻后道:“你很像本宫,重视的是家族荣耀,同枕边人不谈情爱,只论休戚与共的利益,畴儿需要的正是你这样的王妃。如此,本宫也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继后神思飘荡,她早就看明白了,世间男子,大多贪心,尤是高位上的男子,更是如此。既想要门第相合,能上台面,替他平衡前庭后院各种关系的正妻,也想要花容月貌,温柔可人,能陪他风花雪月的红颜。 而世间女子,大多身不由己,尤是官宦世家的女子,被安排在什么位置上,就要扮演好什么位置上的角色,若不甘心,或生了妄念,是没有好下场的,就似先皇后,已拥有了人前的殊荣,便不该贪图人后的温情,不如好好教养子嗣,稳固地位。 “你当知道,昱王府不会只有你一个女眷,只有尽快诞下皇嗣,才是你安身立命之根本。” 她要的是昱王内宅稳定,也是在培养格局大气,能屈能伸的女主人,这些话可谓是真情实意,语重心长。 江茉福礼,“儿媳明白。” “好了,扶本宫出屋吧,别让畴儿久候了。” 当这间无人居住的厢房关上了门,守在门口的太监婢女也离开后,安则佑才跳下房梁。 他坐在桌案前,一张一张收拾着江茉所抄写的纸张,转眼瞥见桌角的油纸包,缓缓打开,里面躺着的五色糕是他特意从流心斋买的,他在怀里揣了一夜,拿出来时还是温的,江茉却一口都没吃,早知道,昨夜就该让她先吃这五色糕。 拿起一块五色糕塞进嘴里,想起江茉同继后的对话,那句“看来你对畴儿也未动情”,反复在脑中响起,不由弯了眉眼,翘了嘴角。 此时宫道上,揽秋悄悄问江茉,“王妃的脖子怎么了?” 江茉早忘了这茬,幸好揽秋给她披的大氅,毛领很高,揽秋怕她冷,当时就系紧了,完全遮住了脖子,否则被继后看见,她都不知该如何解释。 “无事。” 揽秋也没多想,扶着江茉往宫门口行去。 走在前面的陈应畴忽然转身,“王妃可想吃落云楼的鱼羹?” 说起鱼羹,江茉就想起归宁那日惨死的厨娘,心里很不是滋味,再说,鱼羹是卫雅兰喜食的,又不是她喜欢的。 “那日归宁,国公夫人说你很喜欢吃鱼羹,上京鱼羹做得最好的就是落云楼了。” 江茉道:“我不想吃。” 再者,进到落云楼暖阁内,必然要脱去大氅,脖子上的伤定会显露,昱王是看不见,何际又不瞎。 “比起饿,妾身更困倦,昨夜未眠,眼下头昏昏沉沉的,还是回府吧。” 陈应畴立刻吩咐何际,“派人回府通传,让朝暮院的人准备好吃食和热水,王妃一回去,便要沐浴就寝。” 坐上回昱王府的马车,江茉以为自己会困倦,不料却异常清醒。 自己被继后罚抄的事,迟早传入庆国公的耳中,那受罚的缘由也是瞒不住的,届时,庆国公会怪罪她没有侍奉好昱王。 她倒是可以此为借口,说没得到昱王信任,暂无法进入书房寻找名册,好拖延时日。 可她怕庆国公迁怒于父亲。 庆国公成事需一年,给她誊抄名册的时日只有三个月,证明这份名册是之后成事的关键,她再想拖延,也拖不了多久,而她又无法在三月之内让父亲和弟弟离开上京。 父亲的一举一动都被庆国公的人监视,她更是没自由,在昱王府被各路眼线盯着,在府外也被昱王和庆国公的人跟着。 此刻想想,落云楼见父亲那日,她认为凭借着昱王妃的身份,便能找到送父亲和弟弟离开的办法,只想着如何劝说父亲,压根没考虑离开有多难,当时的她真是太天真了。 从落云楼回来这么多天,她想破了头,别说万全之策,连个有漏洞的计策都想不出,昱王是给了她象征身份的玉佩,可王府内那些护卫是昱王的人,她怎敢随意调动,就算是调动了,那些护卫怎会对她所做之事守口如瓶。 江茉忽得生出了一种绝望感,掀开车帘,望着繁华的街道,各色的门脸,熙来攘往的人们,有奔跑的孩童,有叫卖的小贩,有忙碌的妇人,有窈窕的女子,每个人都不如她衣着华贵,但每个人都是他们自己。 好似只有她,无法做自己。 “那日,我曾许诺,不会让你被母后责罚,是我失信了。”快到昱王府巷口时,陈应畴突然开口。 第29章 第29章 江茉怎敢怨怪, “王爷并未失信,本就是我的错。” 陈应畴正襟危坐,捻着手指, 脸发红,双耳更红,半晌才说道:“今后你若不想, 可直接拒绝我。” 说到这事,江茉也看开了,想通了。 反正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倒不如放肆的活。往后她只当自己是昱王妃,行使王妃的权利,享受王妃的殊荣,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昱王在房事上对她很温柔, 极为照顾她的情绪, 也会因她的反应调整节奏,还会在她受不住时安抚迎合, 其实她一点都不反感昱王的亲近, 反而很是受用。 谁说只有男子想要就是正常,女子就是淫邪,这种事自然是要同欢。 再者,她若是能讨得昱王欢喜,博得他的信任, 也许就能在出入王府时不被跟踪, 如此,就可去寻些江湖上的组织,以高酬请他们想想办法,护送父亲和弟弟离开。 她不想死, 但若她必需死,至少让她护下父亲和弟弟。 江茉握住昱王的手,在他耳边细语,“后日便是除夕了,王爷,让我们在年前要个孩子吧。” 陈应畴的心猛烈跳动,耳尖红得能滴下血来。 江茉倾身往前,轻吻了陈应畴的脸颊,“今夜,妾身等着王爷。” 血液顷刻上涌,陈应畴呼吸急促,下一刻,他想到了什么,深吸一口气平静情绪,反掌紧紧握住江茉的手,“可是母后同你说了什么?” “母后是说让我尽快诞下子嗣。”江茉的另一只手覆上陈应畴的手背,“可妾身,也喜欢王爷的亲近。” 车外喧嚣吵嚷,车内寂然无声,檀香细腻醇厚的气味飘在空中,混杂着女子身上清雅的香气荡进陈应畴的鼻中。 江茉伸手抚摸他的面颊,“很喜欢。” 不知是马车的抖动,还是其他,陈应畴的心愈加猛烈的跳动,仿似下一刻就要跳出胸膛。 长久的沉默让女子误以为他不信自己说的话,松开了他的手,就在女子远离之时,他一把将其拉回,拥入怀中。 “你说得可是真的?” 江茉将头放在他肩膀上,重重点头,“真的,妾身很喜欢,很喜欢王爷的亲近。” 毕竟她前夜才踢他下床,今日就说这些话,不相信也正常,故此,江茉为打消疑虑,加重了语气。 可陈应畴从这话中听出了些别的意味,不知该喜还是该悲,他早就知道,她对他的好,仅仅因为身份。此刻,他还知道了,她对自己的欢喜无关情爱,只欢喜他的身子。 也罢,也罢,这样也好。 陈应畴侧头,微张唇,吻上了江茉的耳后,唇慢慢往前移,亲吻她的耳垂,手指在她的唇上摩挲。 他低头,心里十分紧张,很想问,能否吻她的唇,可刚张嘴,就把话咽了下去,再张嘴,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她心中另有他人,他怕有些话一旦出口,就成了消除不了的隔阂,也会怕她因此,连亲近都不愿了。 江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看来对于不爱的女子,昱王宁可亲吻她的任何地方,就是不愿亲吻她的唇,哪怕用手指替代,都要为心悦的女子保留。 陈应畴重重叹了口气,放下了手,身子也往后退去。 鬼使神差的,江茉迎了上去,主动吻上了陈应畴的唇。 她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自己这是怎么了?好似有一双无形手,推了她一下,心里更是有一个声音告诉她,此刻必须吻上去,错过这次机会,就再也没机会了。 “抱……唔……” “谦”字还未出口,就被陈应畴吞了进去,江茉以为昱王会气恼,会推开她,没料到,他给予了回应。 压抑的情愫直冲头顶,堆积的欲望胀满胸腔,陈应畴不自觉得狠狠掠夺着女子娇嫩的嘴唇。 江茉有些吃痛,蹙眉紧闭嘴唇,默默承受着这并不美好的吻。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粗鲁,陈应畴停了下来,额头相抵,粗喘着气,停顿了片刻,重新吻了上去。 这次他很轻很柔,如同品尝世间最好的美味,呵护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双手捧着她的脸颊,小心翼翼亲吻着女子。 男子的唇很热很软,丝毫没有侵略性,亦没有试探,好似甘愿一直这样浅尝辄止下去,她却有些不满足,心也越跳越快,嘴唇不自觉得微微张开。 陈应畴顿了一瞬,便不再浅尝,大手揽着女子的后脑,双唇紧贴,一寸寸吞噬,抽丝剥茧般,润物细无声地缓缓探入她的口中。 唇舌厮磨之际,江茉的身子越来越软,越来越烫,不由自主想要更多。 世间万物在这一刻好似都静止了,唯余彼此。 …… “王爷……” 乔云掀开车帘,不由愣在原地,张着嘴,不知该如何办。 被生生打断,陈应畴极为不快,大手护着江茉的头,让她枕在自己肩头。 江茉红着一张脸,头朝里埋着,身子依然瘫软,一点劲都没有,整个人挂在陈应畴身上。 “退下!” “哦,是,是。”乔云即刻放下车帘,茫然地站着。 脑子有些卡住了,张着的嘴一直没有合上。 缓缓地,他微笑了起来,嘴角越咧越大,眸中也涌上了些水汽。 真是太不容易了,主子不是轻易动心的人,一旦动心认准了谁,那就是一辈子,他一直担忧王妃不肯接纳主子,没曾想否极泰来,继后的惩罚反倒成全了主子。 何际走过来,“王爷怎么了?都到府门口了,怎么不下车?” 乔云捣捣何际的大臂,“方才我等在宫外,是你陪王爷进宫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车里,王爷和王妃……” 何际不明所以,“王爷和王妃怎么了?” 乔云白一眼何际,四指合拢,拇指相对,勾了两下。 何际恍然大悟,“真的?太好了。” 昨日王爷去军中时,面若寒霜,身若冰雕,冷言寡语。 军中将领都谨慎回话,小心行事。 因此,负责值守营门的百夫长特意交代小兵,加倍防守,万不可让歹人入营,扰了主帅。 飞骑营本就军纪严明,士兵又得了军令,揽秋前来时,因未带任何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便一直被拦在营外,直到今早守卫见揽秋在营外冻了一夜,人快要晕了,才来向主帅禀告。 陈应畴一听揽秋所言,顾不得换下铠甲,翻身上马,何际连忙带着揽秋跟随,一路狂奔至皇宫。 何际同乔云一样,也是自幼跟随陈应畴,在他印象中,主子一直都是稳重自持,泰山崩于前而不乱,做什么都胸有成竹,唯有一次,是在涿阳,遭信任之人背叛,作战图和行军图皆被窃取。遭此重创,任谁都做不到泰然自若,冷静对待,主帅能快速平稳心态,沉着应付,已是不易。 可那次,关乎着战局,关乎全军将士的生死,关乎着边疆百姓的安危。 而这次,王妃不过是被罚抄而已,何至于焦急至此。 足见,王妃在王爷心中有多重要。 何际既欣喜又担忧,“但愿自此之后,王爷王妃能彼此爱重。” 车内,江茉额头抵着陈应畴肩膀,双手抓着他的衣袖,从脸庞到脖子红了个彻底,不知是因为被人瞧见害羞,还是因这个吻。 陈应畴揽着她的肩膀,微微仰头,用下巴去蹭她头顶,再低头用脸去蹭她的头发,如此之后,又替她整理好发丝。 “卫雅兰,今日本王许诺,此生唯你一个妻子。” 江茉扯了下嘴角,她想应,却说不出话。直到如今,她听到卫雅兰三个字,还是如此不习惯。 她不是卫雅兰,这份许诺就像是虚无缥缈的梦幻,该听的人没听到,不该听的人,听了也白听。 只是为何,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心里会难过,鼻头发酸,眼眸泛上了氤氲。 最初,她不屑于使手段来稳固地位,也不想和昱王有过多纠葛,只想平安度过替嫁的时日;之后,她猜出了庆国公的阴谋,想要送父亲和弟弟离开;直到,她明白自己寻不到离开的办法,终于,不得不用肌肤之亲取得昱王的信任,她已无计可施,哪怕知道如此做也未必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这场迫不得已,又何尝不是一种自暴自弃?不是一种放纵? “今夜,我不想等王爷,我想让王爷等我。”她双臂环住陈应畴的腰,“我想宿在正院,哪怕王爷有军务,处理完也要再回房陪我。明早,我想王爷陪我多睡一会,我要一醒来就能看见王爷。” 有些难为情的,撒娇的话,一朝开口,再说就不难了。 陈应畴却并不怎么欢喜,他的王妃并不是这般外显的人,就好似此话是有人教她说的。 “不论母妃对你说了什么,你不必做你不喜欢的事,说你不愿说的话。” 江茉仰头轻啄了一下他的唇,“王爷误会了,所有一切都是妾身自愿。妾身做了一个决定,从此刻起,妾身要不遗余力地,让自己爱上王爷。” 这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思索良久。 前几日还说心悦旁人,眼下就说心悦昱王,别说昱王,任谁都不会信的,说不定还会惹恼昱王,反而弄巧成拙。 而强迫自己去爱他,就显得真诚多了。 陈应畴的心猛然一缩,呼吸停滞,几乎是屏着气开口,“我……”一出声才发觉声音有些颤抖,他缓了片刻再道:“我等你爱上我的那一日。” 第30章 第30章 下了马车, 陈应畴根本没让江茉回朝暮院,直接牵着她的手去了正院,用膳沐浴亦是在他院中。 他陪她用膳, 等她沐浴。 待陈应畴沐浴更衣后,已是二更。 绕过浴房走进内屋时,他本想喊王妃, 却又噤声,挑着眉角浅笑,轻喊了一声,“兰儿。” 江茉是真累了,沐浴完躺上床便睡着了,迷迷糊糊之际听到有人喊兰儿,她以为自己在梦中都逃脱不了替身的命运, 不满地蹙眉, 喃喃应了一声,“我不是。” 即便是在梦里, 她依旧警醒, 话一出口,即刻清醒过来,“唰——”地坐起了身。 “兰儿,你说什么?”陈应畴没听清江茉应了什么,又喊了一声。 江茉立刻下床来到了陈应畴身边, 扶住了他, “我说,王爷这样的称呼……” 她扶着陈应畴坐到床边,“妾身有些不习惯。” “在外人面前我都是这般喊你的,怎么, 你不喜欢我这样喊你?” 当然不喜欢了,可她敢说吗? “没有不喜欢,只是独处时王爷突然这样称呼,妾身有些受宠若惊。” 作为卫雅兰,“兰儿”是她自小听惯的称呼,昱王肯如此喊她,合该欢喜才对。 陈应畴弯起嘴角,轻轻拥江茉入怀,“兰儿,我会好好待你的。” 江茉相信,昱王说到做到,卫雅兰是昱王正妃,就算昱王再纳侧妃,以昱王的品行,也绝不会亏待了她。 陈应畴拉起江茉的手,放在他的眼睛上,“为我取下绸带吧。” 江茉并未去取黑绸,而是跪上床,双手捧着陈应畴的脸,吻上了他的眼睛。 温热的嘴唇贴在冰凉绸缎上,先是左眼再是右眼。 之后,江茉才取下了黑绸。 陈应畴心头悸动,她这是在心疼他吗? 他缓缓睁开无神的眼睛,凭着感觉看向江茉的方向,不知他的瞳孔中是否倒映了女子的脸庞,他多想看一眼她,看她的眉眼,看她的神情。 “会好的,这么好看的一双眼睛,会看见的。”江茉真心这样希望。 陈应畴淡笑,“兰儿不用安慰我,如今我已没了执念,看不见也有看不见的活法。” 江茉仔细看着眼前的眸子,干净清澈,黑白分明,既看不见伤痕,也看不见污浊,分明是一双极明亮的眼睛,怎么治了这么久,还是看不见呢? 她有些不甘心,拿过一旁的烛台,照在陈应畴面前。 “一点光都感应不到吗?” 陈应畴笑了笑,“其实从涿阳回来后,徐太医治了几日便对强光有了一些感觉,本以为会慢慢好起来,可三个月了,还是和当初一样。” 那种有了希望,又逐渐陷入失望的感受,陈应畴不想再经历一次。 如今,他也已释怀,可以风轻云淡地谈论自己的眼疾。 江茉放下烛台,“我能求王爷一件事吗?” “你说。” “王爷能答应我,即使治疗毫无进展,也不要放弃吗?” 陈应畴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坤宁宫日日给他消息,父皇身子不见好转,眼看着就要油尽灯枯,只不过除了太医院林院使、母后和他,之后,又多了个朱时良,再无人知晓罢了。 在旁人看来,父皇身康体健,他知道,这不过是回天丹的效用。巫族圣药回天丹鲜少有人了解,极为难得,是将千年灵芝、千年雪莲、千年人参,浸泡在巫族冰泉中九九八十一日后,取出晒至柔软,再入炼丹炉炼制而成的灵药。 服下一颗,可续命九九八十一日,他知晓,父皇曾在母妃重病时派人去寻,可惜寻到时母妃已薨逝,父皇前段时日服下的便是这一颗,母后告诉他,父皇前两年又得了一颗。 这也是不够的,知道此种情况后,他即刻派人去了巫族,不过就算是找到了,也只能为父皇再多延寿八十一日。 因这灵药,一人最多服用三颗,再多服,也是无用。 哪怕他寻回了灵药,父皇也再有半年左右的寿数,他的眼疾能在半年之内治好吗? 国不可一日无君,待新君登位,他便只能是个瞎子,否则就成了君王的威胁。 这些事他不能让卫雅兰知道,直到今日,他都无法确定,卫雅兰对庆国公所犯贪墨之事是何立场,若到了事情白热化之时,她是否会帮庆国公对抗自己,庆国公贬于他手,她是否能原谅他。 之前的盐铁贪墨一案,庆国公找了个替罪羊,父皇明面上没追究,私下里一直让他调查,盐铁是民生之命脉,是经邦济民之关键,长久以来都由庆国公把持,根基之深厚,轻易撼动不得,要逐个瓦解,需徐徐图之。 早在出征前,他就开始搜集证据,让自己的人渗透其中,设法离间盐铁一脉上掌权的官员,每当一人被除去,在不被怀疑的前提下,尽量换上自己人,待庆国公身后再无可用之人,便是弹劾之时,这次势必要一击即中,不能似之前那般,让他有喘息之机。 他甚至想过,迎娶卫雅兰,利用她的身份获取更多庆国公的贪墨证据,一定要把庆国公的罪状公之于众,受到律法的惩戒。 不曾想,他盲了眼,无缘东宫,不再去飞骑营,亦不再上朝参政,他的所有布局,所有谋划,都停滞了。 好在这件事早有部署,他亦没下新的指令,安排下去的人都遵照之前布置,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这些人,从朝堂官员到府内小厮,既渗透到盐铁脉络上,也渗透到睿王、璟王,甚至其他官员身边,只是许多分支细节上的人他大多不识。 但他们的名字家世皆记录在册,每过一段时日,乔云便会更新名册,新添的查清底细品性再决定是否留用,老人手则会派人送去银钱,还会根据家中情况增加银钱,父母生病的为其请郎中医治,有了喜事的送去一份贺礼。 他自小便知晓父皇母后对自己的期许,很早便开始为登上皇位做准备,草蛇灰线步步为营。 陈应畴心头惆怅,若皇位与他无缘,之前这些布局,大多都要废了,为了保命,他也只能当个永远眼盲的闲散王爷。 眼盲之后,他思虑良多,然所思所想,关系到太多隶属和跟随之人的命运,不到最后,他都不舍打破他们的期望。 卫雅兰虽是他的妻子,但这些话,仍旧无法对她诉之于口。 此刻,唯一能说出口的只有,“兰儿,我答应你。” 他摸着床边,缓缓躺下身,“我们歇息吧。” 许是陈应畴的语气心灰意懒,江茉觉得答应她的话,是是为了不再听她劝谏的应付之语,并非真心。 于是也不再多言,吹灭烛火,躺下了身。 江茉还记得自己在马车上说的话,她不想自己成为言而无信之人,也想讨好昱王,不由转头看去。 可昱王明显没那种心情,睁着一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安静躺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还是别自讨没趣了,江茉这么想着,闭上了眼睛。 就在她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肩膀忽然被碰了一下,她睁眼看去,昱王在睡梦中翻身侧睡,不小心碰到了她。 昱王微微蜷缩着身体,额头抵着她的肩头,像个没等来母亲怀抱,独自入睡的小孩,身后的被子也卷到怀里,露着后背。 江茉怕他着凉,一手撑起身子,一手给他盖被子。 陈应畴自小觉轻,且之前出征时遭到过偷袭,感觉到动静,下意识打出一掌。 “梆——”地一声,江茉被拍到床侧的挡板上,后背重重撞了上去,胸口顿疼。 “王爷……” 陈应畴顿时清醒过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焦急地大声喊到:“乔云!” 他要过去抱江茉,江茉抬手抵住他的胸膛,“我无事,王爷别惊动任何人。” 她和昱王新婚一月,从新婚之夜不圆房,到坊间扮演恩爱夫妻,到传言昱王因爱重她振作精神,再到她被继后罚抄。 这些,给众人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谈资和揣测,若再传出昱王将她打伤这样的事,不知又要掀起什么风浪。 她不想受人关注,不想成为人们谈论的焦点,更不想和皇帝继后有过多交集,只想平静安稳度过替身这段时日, “你放心,这次决不会让母后知晓。”陈应畴往前移,想为江茉输送内力疗伤,可江茉始终抵抗着。 “我这一掌打得不轻,还是让乔云请徐太医来瞧瞧。” 门口守着的除了乔云,还有醒春、揽秋和一院子的内侍宫婢,上次是她主动对醒春说明了误会一场,醒春才不禀告的,这次她又该如何说? 说她不过是想给昱王盖被子就被打了一掌,虽说这是事实,但又有谁相信,哪怕昱王亲自解释,也像是在撒谎。 “王爷!”外屋传来乔云的声音。 江茉抢先说话,“乔公公,已经无事了,刚是我的耳坠找不到了,现已找到了,你退下吧。” 陈应畴刚要说话,就被江茉捂住了嘴,小声道:“求王爷不要多说。” 乔云退下,陈应畴不顾江茉抵挡,将她抱在怀中,单手为她输送内力疗伤。 江茉渐渐觉得心口不怎么疼了,握住了陈应畴的手腕,“王爷,已经够了,我不疼了。” 陈应畴一把将江茉拥住,“抱歉,抱歉,此前被偷袭过,才这般警惕。” 江茉笑了笑,“我知道,妾身没怪王爷。” 除了无法解释,更多的,她不想昱王被看作是奇怪的人,也不想他因此被询问探究。 听着有些虚弱的声音,陈应畴的心隐隐作痛,他抚摸着江茉的后背,哪怕眼中无神,也能看出自责愧疚。 “自幼,我便是独自入睡,之后习武带兵,更是独帐,并不习惯床榻上有旁人,加之曾被半夜偷袭,故此睡觉也留着半分清醒。此前三月颓懒在府中,没了警醒,这段时日回到军营,身体又恢复了本能的警觉。” 怪不得之前昱王没回飞骑营时,她哄睡无事,还有前两次同房后的第二日清晨,身旁床榻冰凉,原是昱王未曾留宿。 “今夜第一次有了想要陪伴之人,没曾想这份警觉伤害了你,是我贪心了。” 第一次想要陪伴之人吗?昱王这份为人夫的责任心,当真诚恳。 陈应畴轻扶着江茉的头,放到枕头上,“今后,我还是去朝暮院陪你,若你不想我走,待你睡了我再走。” “不要!”江茉抓住陈应畴的胳膊,“我们是夫妻,本该同床共枕,我不要独自入睡,我要王爷整夜陪着我。” 她紧紧抱住陈应畴的腰,“来日方长,王爷可愿慢慢习惯,我在你身边。” 第31章 第31章 离开了正院, 她还如何进书房,如何寻名册? 她寻名册并非为了帮庆国公,只为三月期限到后, 迫不得已之时用来自保。 如果可能,她宁愿庆国公永远得不到名册。 “愿意。”陈应畴无神的眸中溢着雾气,暖意从胸膛蔓延开来, 包裹了他整个身体,“我愿意。” 他起身摸索着走到桌案后的书架前,拉出一个抽屉,取出里面的药瓶,来到床边,交到江茉手中,“这是软骨散, 我若再要伤你, 便把软骨散撒向我。” 他决不允许自己再伤害卫雅兰。 江茉接过药瓶,皱了皱眉, “药我会留下, 但我不会对王爷用。” 她分不清昱王是真心怕她受伤,还是试探,她很清楚自己的目的,不惜一切代价让昱王对她信任,她才能得到想要的。 “方才是我莽撞了, 不该触碰王爷, 如今知道了症结所在,会先轻喊王爷一声,王爷听到是妾身的声音,便知不是歹人, 不会再伤我。” 江茉下床从木椸上取下个香囊,放到陈应畴鼻子前,“这眼盲之人的听觉和嗅觉都更灵敏,这是我最喜欢的茉莉花香,今后我身上只会有这一种香气,王爷闻到便知道是我。” 陈应畴拿过香囊,闻了闻,“兰儿可否也为我做一个同样的香囊?” “当然可以。”江茉想了想道:“只是今年的茉莉花香料用完了,不如我先给王爷做个别的香囊,待来年茉莉花开,我再做同样的给王爷可好?” 话出口,江茉才意识到,她恐怕根本等不到茉莉花开就要离开了。 陈应畴紧捏着香囊,“茉莉花五月才开,太久了,我会让人去买香料,兰儿尽快做好给我。” 江茉一听,脑筋一转,立刻道:“王爷,可否让我亲自去买香料?香囊中的香料是我自制的,要买到一模一样的,非要我亲自去才行。” 正好,她可借此机会出府打探一番,哪里有出钱就能办事的江湖组织。 “好,等除夕家宴后,我派人陪你同去。” 江茉点点头,心里叹息,还是不够信任,要派人跟着,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放心让她独自出府。 “王爷,我困了。” 陈应畴起身穿衣,“我去外屋软榻上休息,你好好睡一觉。” 江茉从背后抱住陈应畴,“王爷刚答应过我,转眼就不作数了。” 陈应畴反身过来拥住她,“我怕自己又伤你。” “不会的,王爷刚闻了我的香囊,记住了我的味道。再说,没有第一次的陪伴,哪里还能说永远?”江茉说得很是委屈。 陈应畴心头一软,“好,我留下。” * 翌日清晨,江茉一睡醒,就向身旁看去。 见陈应畴还睡在她身边,心里莫名升起安全感。 只是男子睡得很拘束,侧躺着,两只手握在一起置于胸前,像是无形中给自己的手绑了绳索。 看来,他是真的怕伤害她。 江茉有些心疼,趴在他耳边轻声唤,“王爷。” 陈应畴像是受惊般,一把抓住她的手,“兰儿,你没事吧。” 江茉用另一手轻拍他的手背,“我无事,王爷。昨夜我睡得很好,因为有王爷陪我,是我来昱王府睡得最好的一晚。” 陈应畴没说话,将江茉揽入怀中,久久不松开。 窗外隐隐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像是很小心地做着什么,怕发出声响,又不得不发出些声响。 江茉道:“王爷,天大亮了,我们该起身了。” 陈应畴这才松开了江茉,“你身子如何了?我再输些内力给你。” 江茉动了动,觉得胸口一点也不疼了。她不知道的是,昨夜陈应畴几乎一夜未眠,一直在给她疗伤。 “我很好,王爷宽心。明日就是除夕,这两日我得抓紧练琴,明晚才不会给王爷丢脸。” 陈应畴先起身,拿着衣袍往外行去,“我去外屋更衣,让婢女进里屋为你梳妆。”顿了顿又道:“明夜要去宫里参宴,按惯例,今夜我要去飞骑营中与将士们同乐,兰儿,今晚我不能陪你了,明日我让醒春把你院中常用的东西搬来正院,你可在此常宿。当然,我无法陪你时,你也可回去朝暮院。”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练琴别太累了,明日酉时我来接你。” 语罢,陈应畴没有移步的意思,过了许久,再道:“兰儿,多谢你,愿意试着来爱我。” 这一瞬间,江茉觉得昱王好像对她动了心。 但很快就被她否定了,她想,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不论谁是他的妻子,都会被如此对待。 不但如此,她还告诫自己,她并不是卫雅兰,只是个替身,迟早要离开,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她连想一想的资格都没有。 前来为她更衣的是揽秋,揽秋拿来了妆粉,为她遮盖了脖颈处的伤口。 待梳妆完毕,她打开门一看,乔云正张罗着布置王府,到处张灯结彩,好一番过年的气象。 乔云见她出屋,欢喜地小跑过来,“王妃可要用早膳?” 江茉看了看四周,“王爷呢?” 乔云道:“王爷已去了营中。” 江茉有些失望,点了点头,“那用膳吧。” 乔云立刻解释道:“王妃有所不知,往年从小年开始,直到除夕夜前,王爷都会在营中同将士们在一起,今年王爷已为王妃破许多例了。王爷还交代,今后正院和朝暮院,王妃想宿在何处都可。还有,往年过年,王爷所居的院落都不布置的,今年是因为王妃在,王爷才吩咐奴才布置王府。” 江茉觉得有些奇怪,乔云似乎很怕她因昱王不陪自己用早膳而生气。 她自嘲一笑,她怎敢。 “知道了。” 早膳后,江茉回朝暮院时看到路上所有的灯笼都换成了红色,竟是比成婚那日还喜庆。 看着这些,她想起了家人,不知父亲和阿弟可备好了年货,挂上了红灯笼。往年这些都是她张罗的,今年又有谁替他们操心,江茉不由叹了一声气。 进到朝暮院,醒春和染冬迎了上来,慧晴也站在一旁,眼里有些许关切。 染冬像个小孩子一样,眼中带泪扑过来,“王妃,你受苦了。” 醒春拉开染冬,“眼泪都糊到王妃衣裙上了。” 江茉笑着道:“我不苦,我很好,你们快去收拾我常用的东西,明日起,我要常宿在正院了。” 醒春万分欢喜,“这真是个好事情,我要此刻就写信禀告皇后娘娘。” 染冬噘嘴,“王爷王妃的感情这么好,那晚明明就是误会,望夏姐还非要去禀告,瞧瞧,还不是被仗责,打得半死不活的送回来,也不知道图个啥。” 江茉眉头一蹙,“望夏被谁仗责?” “贵喜公公。”染冬立刻道。 醒春接着道:“听闻贵喜公公十分气恼,望夏被仗责了三十,送回来时奄奄一息。” 江茉想到贵喜被继后责罚时的难言,如此看来,应是望夏瞒着贵喜,擅自布置了她受罚的房间。 “我去看看她,你们都在外候着。” “王妃。”江茉刚要抬步,慧晴喊住了她,“奴婢有话要单独对王妃说。” 江茉点头,“我先去见望夏,你在房间等我。” 耳房之中,通铺最右侧趴着望夏。 看到江茉进来,望夏挣扎着想起身,江茉来到她身边,按住她的肩膀,“不用行礼了,我来,是问你要一个答案。” 望夏半撑着身子望向江茉,“奴婢知道王妃想问什么,即便王妃不来问,奴婢也会在伤好后主动去找王妃说清楚。” 望夏眉头颤动,放下撑起的胳膊,趴在枕头上,眼睛平视着窗棂,缓缓开口。 “请王妃听奴婢慢慢道来。奴婢的父亲曾是北域安老将军的副将,我还未出生,便战死了,母亲动了胎气,生下我不久也病逝了,安老将军将我带回将军府,精心养育,悉心教导。我那时唤作雁飞,安老将军告诉我,这是母亲临终前为我所取,希望我能像大雁一样,翱翔天空,活得自由自在。 十岁那年,老将军要将我认作义女,我拒绝了,自愿到上京,成为细作,以孤女身份入了安育堂。一年后,被挑选进坤宁宫。” 怪不得望夏少言寡语,不同人交好,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隐藏身份。 望夏笑了一下,“想来王妃已经猜到了,之后的事也没什么好说的,再之后就是现下了,便不再赘述。接下来奴婢为王妃解惑。 我知晓王妃的真实身份,遵公子吩咐,每日用信鸽向公子传信,事无巨细禀告王妃之事。那日王妃出府去落云楼,我给公子传了信。前日王爷狼狈不堪地从房中出来,我也给公子传了信。公子回信,让我将事情禀告给皇后,当然,王妃受罚抄书的房间,也是公子吩咐我那般布置的。” 江茉咬牙切齿,这个安则佑,就这么想看她受罚吗,亏她还说欠他饭食之恩。 比起这个,她更想知道,望夏为何要对她说这些。 “你所言,皆是不可告人之事,为何要告诉我?” 身上的伤似乎很疼,望夏尝试着移动了一下身子,“是公子交代的。仗责之后,公子传信,让我将这些告诉王妃。” 江茉:…… 安则佑究竟想干什么?她知道他这么多秘密,如此坦诚相待,就不怕她告密吗? 第32章 第32章 江茉随即一笑, 应是她多虑了,安则佑这是笃定她不敢。 让她知道这些,也是在告诫她, 安家在上京的势力不容小觑,想要她听命于他。 果然,望夏道:“王妃, 公子让您放心,有公子在,庆国公动不了江大人和江公子,也动不了您,您不用怕庆国公。” 江茉嘴角抽动,不让她怕庆国公,那就是要怕他呗。 “说吧, 安则佑又想让我做什么?” 不会也是要名册吧。 “听闻昱王有本名册……” 呵, 呵。江茉心中冷笑,安则佑和庆国公也没什么区别, 全都是威胁利用。 “公子希望王妃找到名册, 誊抄一份给他,王妃放心,奴婢会帮王妃成事的。” “你家公子不是昱王好友吗?难不成都是装的?”江茉盯着望夏的眼睛问。 望夏转头,避开视线,“奴婢不知, 奴婢只知遵令, 王妃要想知道更多,还是亲自去问公子吧。”语气少了些恭敬,多了些生硬。 江茉不再多言,迈步离开。 出门时看到了桌上的药膏, “飞骑营的金创药比你这瓶好,我会让人送来,你好好休息。” 出了耳房,她先交代染冬给望夏送金创药,后进了正屋。 慧晴站在房间中央,见她进屋,“扑通——”就跪下了。 江茉居高临下,冷眼看她,“何事?” 慧晴抬头望着江茉,“请王妃给我身契,我想离开王府,离开上京。” 江茉坐到七弦琴旁,拨弄了一下琴弦。 慧晴继续道:“这些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等哪天王妃和我家姑娘换回来,我的命也就到头了。我不想死,我想活,求王妃成全!” 作为陪嫁婢女,慧晴的卖身契也随着交给了昱王府,江茉本该问乔云要的,但她一直没要,因她知道,庆国公拿捏慧晴的不会只是一张身契。 “现下的你,比起一月前,聪慧了不少,可有些事你还是没看明白,如今,是你想走就能走的吗?我放你走,你就能走成吗?” 慧晴睁大了眼睛,“王妃何意?” 江茉再拨弄琴弦,弹出几个不成调的音,“你相不相信,前脚你拿着包袱离开王府,后脚,庆国公的人就会将你灭口。” 何止是慧晴,知道她身份的那几个婢女,都不会有好下场,在庆国公看来,她们这些人全都是可随意踩死的蝼蚁。 慧晴愣了片刻,似是想到了什么,哭了起来,爬到江茉腿边,“王妃,我不想死,我还有个妹妹在国公府,求王妃救救我们,我之前有眼不识泰山,对王妃多有得罪,我知错了,再也不会了,还望王妃不计前嫌,救救我。” 江茉起身走到她面前,递给她帕子,“哭什么,离死还早呢,你只要不做冲动愚蠢的事,至少还能活……差不多两个月吧。” “两个月……”慧晴口中呢喃,小心问道:“若这两月我听命于王妃,忠心不二,王妃可能救我?” 江茉的视线在慧晴脸上停留,她不是小肚鸡肠的人,慧晴在郊外小院里,是作派跋扈了些,但既没克扣她吃穿,也没让她受伤,确实没做什么不能原谅的事,罪不至死。 “我救不了你,但这两月,你要听我的话,或许能自己救自己。” 江茉不信她的忠心,只信她真的不想死。 “谢王妃,谢王妃。”慧晴边说边磕头,眼泪流个不停,“王妃想让我做什么?” “先起来吧。” 江茉凝思半晌,勾起嘴角,“这第一件事,去告诉庆国公,说我昨夜进了昱王书房,没找到名册。” 慧晴疑惑地看她,声如蚊呐,“书房?王妃不是还没去……” “再告诉庆国公,虽没找到名册,但看到桌案上放着一封信,落款是周解平,因听到外面有动静,未看到具体内容便匆匆离开了。” 周解平乃是两淮盐运使,能坐上这个肥得流油的位置,全靠庆国公提携。 不因情感,靠利益捆绑在一起的人,虽很脆弱,但也更为谨慎。 这么多年,也被有心之人挑拨过,能相安无事,这两人之间还是存着信任的。 只是,她和别人不同,在庆国公看来,她是他安插在昱王身边的棋子,自己和家人的性命都被掌控,她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换取活命的筹码,在庆国公眼中如草芥一般的人,即便之前表现出反抗,那也是为了少受一些罪,甚至于见家人一面,而欺骗,她是不敢的。 可惜,庆国公不知道,她早就不在乎自己的命了,更不知道慧晴已经背叛。 况且,时机也不同,她猜测,庆国公知晓皇帝和昱王在调查他。此等情况下,有了这封信,庆国公绝不会假手他人,定会亲自去两淮核查。 待庆国公离开上京,行事就方便多了。 归宁那日,她更是大胆猜测,知晓她身份的也就那几个人。如此,庆国公派来盯梢的人,根本不知道为何盯着她,说不定还会以为是父亲爱护女儿。 她要赌,她全猜对了。 慧晴福礼,“是,奴婢明日就去禀告。” * 翌日除夕,未到酉时她已更衣梳妆完毕,等着昱王接她参宴。 从清晨开始,江茉总觉不安,人虽平静地坐在房中,心却慌乱不堪,倒不是因为她头次参加皇家宴会,而是安则佑让她所奏之曲。 之前不知也就罢了,可那日安则佑说这曲子曾是陛下和安盛武共同喜欢的曲子。 不论年少时两人有多么深的情谊,如今也变了样。 她琢磨不了皇帝的心思,也不知皇帝听到此曲是怎样的态度,若是大怒,她该如何? “王妃,王爷到了,在府门口等您呢。”醒春进屋说道。 江茉起身,“走吧。” 头戴金凤钗,身着深红金丝云锦,外披白狐大氅,这身行头是一早昱王派人送来的,比成婚那日的凤冠霞帔还要贵重些。 “王妃。”揽秋轻喊她一声。 她给了揽秋一个安心的眼神。 今日的场合,唯有醒春这样的主事婢女才能陪同主子参宴。 府门口,昱王骑在高头黑马上,身姿挺拔。 江茉抬头看去,昱王身着深红锦袍,和她的衣裙为同色,头戴红宝石发冠,眼覆深红色绸带,整个人看起来有种威压的喜气。 听见她的脚步声,陈应畴跳下马等她走近。 “王爷。” 陈应畴面若春风,带着笑意,“今日,我们骑马去。”语罢,双手掐住她的腰高高举起,江茉来不及思考,已经斜坐在了马背上。 她往后看了一眼,分明是有一辆马车跟着的,为何不让她坐,反而要同她共乘一匹马。 “扶好。”昱王柔声嘱咐,随即跳上马,缰绳一拉,马往前行去。 何际和乔云各骑一匹马跟在身后,再之后还有飞骑营的两队将士。 如此行在繁华的朱雀大街上,人们纷纷投来敬畏的目光,江茉很不习惯,低着头,一个劲往后靠。 “兰儿,你再靠,我就要骑到马屁股上去了。”昱王笑言。 江茉“唰——”一下红了脸,往前挪了挪。 昱王一手拉缰绳,一手揽住她的腰,“今日,本王想让全城的百姓都看到我们。” 身后,何际和乔云互换眼神,满是欣慰。 自从主子眼盲,从不见外人,能这样坦然地在大街上骑马,还是头一回,想必是已经放下了心结。 乔云明白,主子的这些改变,都归功于王妃。 昱王将她的腰搂得更紧了些,“兰儿,我看不见,别忘了提醒我前路该如何走。”这样普通的话,不知为何,江茉听着,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她回头看昱王,男子翘起的嘴角,带着得意的微笑。 好似炫耀一般,给人们展示着最宝贵的东西,昭示着它的归属权。 江茉余光看见何际身后跟着的人马,衣着并非普通士兵,都是百夫长以上的军职,昱王这是要让军中将领都看到她,记住她。 她有些惭愧,身为飞骑营主帅的夫人,还未到营中去探望过昱王,更没和将士们见过面。 “王爷大年初几回营?” “按习俗,明日百官朝贺后,要入宫和父皇母后一同祭祀先祖,初二要拜见岳父岳母,初三要待在自家,初四迎灶神,初五迎财神,初六回营。兰儿是想让我多陪你几日吗?那我初八或初九再回营,可好?” “不好。我想初六和王爷一起回营,届时,准备些好酒好菜,让将士们带着家眷,我们大家同乐,如何?” “你说什么?”陈应畴不由拉住缰绳,马儿停了下来。 何际和乔云不知发生了何事,紧张地看着两人。 “我说,初六我要和王爷一起回营,我想同飞骑营的将士们、家眷们同乐。”江茉说得温和恳切。 陈应畴有些激动,“兰儿,你当真?” 能为保家卫国的将士们做些事,江茉很愿意,她往后看一眼何际和乔云,见两人一脸紧张,拉了拉陈应畴的胳膊,“是真的。王爷快让马儿动起来吧,乔云和何将军该担心了。” 陈应畴意识到了什么,笑了起来,拉动了缰绳。 “我一会就吩咐下去,让他们提前准备,将士们一定会很高兴的。” 想起往日庆功宴的场景,陈应畴不免担忧,营中都是些质朴粗犷的汉子,军属又大多热情肯言,定会拉着兰儿喝酒聊天,酒一喝多,就容易没大没小,兰儿没见过那种场面,不知她是否会不喜。 兰儿本性良善,若真不喜,也不会驳了大家的面子,只是…… “只是那样,兰儿你会很累。” 为何会累?江茉不明白,“我不会累,我很欢喜。” 第33章 第33章 刚行至宫门口, 陈应畴就听见远处传来马车的声音。 乔云上前,“王爷,是睿王和璟王。” 陈应畴点点头, 先行下马,再抱江茉下马。 “九弟和弟妹真是情深啊!”睿王的声音由远及近,“同乘一匹马招摇过市, 又有飞骑军护卫,倒不像以往九弟的低调作派。” 睿王走到两人面前,瞧见江茉,自上而下细细打量,“卫姑娘还是这么风姿卓越,只可惜如此姿容,不能被自家夫君欣赏, 今日倒是饱了旁人眼福。” 江茉看一眼睿王身旁的睿王妃, 除却色泽款式,女子同她一样, 头戴金凤钗, 身着金丝云锦,只是妆容较她更为精致。 不过五官平平,在行头妆面的映衬下,勉强算得上略有姿色。 睿王妃是太傅之女,太傅郑尧, 乃文官之首, 郑家世代清流,门生中官声清廉者居多,睿王娶她,娶的是声望。 女子看向她的眼神并不友好, 江茉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直接对了上去,目光丝毫不避讳地停留在女子脸上。 “兰儿的美,得用心看,用眼睛看见的,不及兰儿美的万分之一。本王的福气,二皇兄怕是永远也不能体会。”陈应畴面带微笑,语气中皆是傲慢。 “二哥,你同个瞎子废什么话,他这是向你得瑟呢,炫耀他娶了个美娇娘,你娶……” 璟王瞟见睿王妃,话说一半,吞了下去,挑了挑眉,尴尬地笑笑。 心道,这女人不是说病了不来嘛,怎得又来了。 睿王妃一甩袖,不等旁人,先行入了宫门。 “你啊,”睿王指一指璟王,“以后眼睛放亮点,看清楚了再说话。” 陈应畴道:“二皇兄,七皇兄,我们先入宫了。” 江茉对着睿王璟王福礼,看了一眼璟王身后的女子,头面衣着都较睿王妃略逊一筹,样貌身段却是极佳。 璟王出身卑贱,又不得皇帝喜爱,他的婚事无人重视,而门第家世能与之匹配,又愿意将女子嫁给他的并不多,璟王自知争不了什么,没选权势最高的,选了个最貌美的。 女子礼貌性地对着江茉一笑,福了一礼。 江茉在陈应畴耳边道:“我们走吧。” 她扶着陈应畴往宫内行去,何际带领着飞骑军等在宫门外,乔云和醒春跟在身后。 看着他们离开的身影,璟王冷哼一声,“我真为哥哥报不平,哥哥何等英姿,气度容貌少有男子能及,却娶了个如此平庸的女人,且这女人娇生惯养,不懂伏低做小,还时常给哥哥气受。” 睿王却一点也不在乎,“本王何止一个府邸。”他斜瞟一眼睿王妃离开的方向,“名分这东西,本王现下做不了主,以后还做不了主吗?” “是,是,哥哥说得是。”璟王连声恭维。 睿王嘴角勾笑,“好了,我们也快进宫吧。” * 成为卫雅兰已一月有余,江茉还是第一回以卫雅兰的身份参加宫宴,且还是皇家家宴,就连庆国公也是因着昱王丈人的头衔,第一回有资格参宴。 原本就不平静的心,此时更是慌张地厉害。 更别说,还要献曲《春晖》,将会发生什么也未可知。 只能说,她既是艺高人胆大,又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除了随机应变别无他法。 带着忐忑的心情,江茉扶着陈应畴踏入大殿。 原本吵闹的环境立刻安静下来,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他们身上。 这一月,不论是朝堂后宫,还是街头巷尾,谈论最多的就是他们二人的事。 今日也是二人成婚后第一次正式出现,人们自然都想看看,那些传闻的真伪。 江茉感到脸热辣辣的,每一道目光好似一道火光,烧得她脸颊发烫。 烫过之后,她反而平静了,既然改变不了,那就勇敢面对。 江茉勾起笑,微微仰起头,从左至右,一道道目光迎上去,丝毫没有胆怯。 她知道要去的地方,大殿台阶最高处,龙椅旁的那个位置。 穿过无数双眼睛的注目,欣赏的羡慕的,她点头微笑;冷漠的,她还以冷漠;那些傲慢的不屑的,她只一扫而过。 她扶着昱王走过第一层丹墀台,再走过第二层丹墀台,就在她再往上踏步时,大殿中众人窃窃私语起来。 “按规矩,昱王该坐在康王右侧。” 第二层丹墀台坐着康王,康王后侧和左侧都各空着位置。 “他好像要去陛下右侧的位置。” “本朝还未立太子,按长幼,那里应该坐的是睿王。” “你们看鸿胪寺少卿,不但没有阻止,反而帮着昱王妃扶昱王落座!” “难不成是昱王的眼疾要好了,陛下要立太子了!” 话音刚落,又有人惊异地道:“昱王妃坐在皇后左侧了。” 最高层丹墀台上,皇后这一侧的位置,按规矩是根据嫔妃等级依次落座,昱王妃坐的位置,若不是后宫嫔妃,那就只能是太子妃。 “李少卿!” 丹墀台下,站在睿王身后的璟王大声喊道:“李思达你头上的乌纱帽不想要了!连皇家家宴的座次也能搞错!” 李思达忙跑下阶梯,来到睿王面前,解释道:“王爷恕罪,这是皇后娘娘亲自交代的,下官不敢不从!” 睿王眼神冷厉,“不过是个继后,若我母后尚在,这场家宴哪里还有她的位置!” “可先皇后已经故去了,睿王何苦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非要亲娘撑腰呢?” 一个爽朗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只见安则佑身着深红金丝长袍,手摇折扇,迈着四方步摇摇摆摆走到睿王身边。 璟王手指安则佑,“你个质子,怎敢亵渎先皇后。” 安则佑看都不看璟王,只瞟了一眼睿王,脚步不停,直接走上台阶,坐到了第一层丹墀台后排的位置上。 “你!你!你并非皇族中人,有什么资格参宴!”璟王大喊。 安则佑斜靠在椅背上,“那你得问问李少卿了,自从本公子十岁被邀入宫,住进坤宁宫偏殿,这皇家家宴,可是年年参宴啊,我也不知我一个皇子伴读为何能参宴。” “你是个质……” 睿王抬手,示意璟王住嘴。 谁都知道,安则佑身份特殊,他的父亲可是连陛下都要忌惮三分的人,只要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谁都拿他没办法。 李思达赶忙对睿王道:“王爷,还是先落座吧。” 睿王问道:“本王坐何处?” 李思达呲了呲牙,小心指了指陈应畴下手的位置,“在那里!” 睿王松了松握紧的拳头,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上去。 来到陈应畴下手的位置,他并不落座,而是走到陈应畴面前,瞧了他许久,继而伸手向眼睛探去,似要扯去覆眼绸带。 陈应畴右耳微动,察觉到不对,抬手抓住睿王的手腕,“二皇兄,何意?” 安则佑故意大笑,“昱王就算是瞎了,功夫也在你之上,睿王,别自取屈辱了,快坐下。 ” 睿王眯着眼睛,“本王不过是想为九弟整理覆眼的绸带,安公子误会了。” 言毕,落座,拿起桌上一颗葡萄塞进嘴里,然后问坐在身旁的康王:“六弟最近可好。” 康王乃当朝贵妃所出,是皇子中生母唯一还健在的,只可惜生来心疾,外祖父已亡故,舅舅性情懦弱中规中矩,康王无缘皇位,贵妃又再无子嗣,因此贵妃母族,在朝中始终保持中立。 不过,慧晴给江茉看过的册子中曾言,康王私下里同睿王更亲近些。 “多谢二哥关怀,臣弟还是老样子。” 坐在第一层丹墀台的璟王,让身后的太监往康王桌几上放了个长盒子,“这是二哥给六哥你的千年人参,望你好好养身子。” 康王打开木盒子看了一眼,对身旁的睿王揖礼,“多谢二哥。” 睿王摆手,“这都是哥哥该做的。” 言语间,睿王看到大殿走进一人,他的目光只在那人身上停留了片刻,便转了视线,好似没看见一般。 入殿的是十皇子,他走上台阶,看到位次安排,愣了一下,思索片刻,还是先对昱王行了礼,“九哥安好。” 再按照睿王、康王、璟王的顺序依次行礼问好。 之后,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向着对面落座的各位嫔妃揖礼。 落座后,再对着坐于自己后侧的安则佑揖礼。 礼数周到,端方克己。 宴会前这短短一炷香的功夫,每个人在皇家的地位,所属何派,一览无余,至少明面上所展现的就是如此。 江茉往身旁看去,就在方才几位皇子言语之际,妃嫔们都已落座,而阶下皇亲也已座满。 “陛下驾到——” “皇后驾到——” 大殿门口的太监长长地喊了一声。 众人躬身站立,齐声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帝和继后并排而行,迈上高阶,站于龙椅凤座之前。 皇帝展臂,“众卿,平身。” “谢陛下。” 皇帝继后落座,一旁站着的太监喊道:“开宴——” 殿门口两排宫婢鱼贯而入,为众人摆上菜品、糕点和酒水。 宫婢退下,乐声起,舞姬入。 皇帝继后端起酒杯对饮。 众人见此,才敢动筷用膳,喝酒互敬。 一刻后,乐声落,舞姬退,大殿中陷入安静。 继后先看向皇子这边,“你们可都准备好了献礼和献艺?”再看向嫔妃一边,“妹妹们呢?” 睿王给璟王一个眼神。 璟王起身行礼,“父皇母后,儿臣的王妃舞姿卓越,愿献舞一曲,愿父皇母后福禄康健业千秋,愿我大启国强民富共安宁。” 皇帝面带淡淡笑意,“准。” 璟王妃身穿黛紫衣裙,外披浅紫纱衣,摇曳身姿步入大殿中央。 乐师早已准备好,璟王妃一起势,乐声应势而出。 璟王妃身姿轻盈,如飞鸟般舞动,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 江茉只看了一眼,就看回了陈应畴,她有些担忧,方才舞曲时,乔云替他布的菜,昱王一口没吃,只小心翼翼摸索着独自饮了两杯酒,此时,更是平静地坐着,连酒水也不动了。 应是怕夹不起菜,或撒酒出丑。 早知道,她就该给继后说,让她陪在昱王身边照顾。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皇帝,对身边的太监耳语两句,立刻有宫婢将一碗粥端到了陈应畴桌几上,轻声道:“王爷,这碗红豆粥是陛下赏给您的。” 红豆粥,是母妃生前喜食的粥品。 陈应畴知道,父皇这是怜惜他。 乔云将碗端到陈应畴左手中,再将勺子放到他右手中。 陈应畴舀起一勺红豆粥,缓缓送入口中,接着第二勺第三勺,一口接一口没停歇,直到把粥喝完。 第34章 第34章 江茉瞧见陈应畴覆眼的绸带湿了一小块。 父子俩没说一句话, 却又似说了千言万语。 乐声止,璟王妃舞姿停,上前福礼, “儿媳献丑了。” 几乎没怎么欣赏舞姿的皇帝,此时目光从昱王身上移开,看向殿中央的女子, “赏。” 璟王妃退下,康王被内侍推着轮椅来到丹墀台中央,向皇帝继后揖礼,再有两名内侍抬上来一个物件站到他身边,康王掀开物件上盖的红布,“儿臣寻到了这块南海红珊瑚,色泽鲜艳纯正, 世间少有, 儿臣祝父皇母后万寿无疆,祝我大启国祚绵长。” “好, 好, 老六有心了。”皇帝看向了贵妃,“贵妃费心了。” 贵妃起身行礼,“谢陛下,妾身准备了……” “不用,你留着吧。”皇帝打断贵妃的话, “老六如今身体看起来不错, 就是贵妃给朕最好的礼物了,你给了朕这么好的礼物,朕该赏你。你们可去朕私库中选任何一样喜欢之物。” 贵妃来到康王身边,两人一起对皇帝行礼。 “妾身谢陛下赏赐。” “儿臣谢父皇赏赐。” 随后, 十皇子和安则佑,献上双人舞剑,各宫嫔妃也都献上才艺或物件。 待到最后一位宫妃领旨谢恩后,睿王起身道:“父皇,儿臣听闻昱王妃琴技不俗,恰好,儿臣的王妃也擅奏七弦琴,不如今日就让她二人合奏,为父皇献曲。” 继后脸色一沉,“纵使二人皆擅长七弦琴,也必定有更为拿手的曲目,依本宫看,各自献曲吧。” 睿王笑了笑,端着一副沉着必赢的姿态,“今日合奏,以昱王妃曲目为主,不论昱王妃要奏何曲目,儿臣的王妃皆能合奏,且并非是简单的板眼相合,而是乐律相合,还望父皇恩准。” 此话一出,众人皆议论起来,任何曲目都能以乐律相合,既要做到知音识曲,还要有广博的乐曲储备,惯常的曲目也就罢了,若是遇到少有耳闻的,不但要琴技高超,还需对韵律有深刻了解和敏捷的思维。 江茉心中腹诽,真是给她出难题,奏常听的曲目,乃是故意谦让,奏少有人知的曲目,乃是故意刁难。 睿王好算计啊,不论她如何选,这一局都是她输。 江茉下意识看向了安则佑。 安则佑好似早就等着她看过来,轻轻对她挑眉,有一种随意的感觉,好似事到临头了,他反而无所谓了。 这大殿之上的人,都在猜昱王妃会选择什么曲目,只有江茉知道,她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 安则佑缓缓起身揖礼,“陛下,臣擅长竹笛,既然要合奏,不如让臣也加入。” 原计划就是要合奏,以便离皇帝更近些,没想到,借助睿王所言,倒顺理成章了。 他手拿竹笛,缓步来到江茉面前,“昱王妃是否已选定了曲目?” 安则佑看向她的眼神淡然平静,仿佛她选别的曲目也不妨事。 江茉没料到安则佑如此行事,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做,带着疑问和不安,起身来到丹墀台中央,同时安则佑也来到了她身边,两人并排而站。 江茉向皇帝福礼,“旧岁去寒,新年迎春。儿媳献曲《春晖》,愿陛下福寿绵绵,永享安康,皇后娘娘岁岁今朝,吉祥如意,愿我大启清平祥和,永沐春晖,千秋万代。” 她怎敢选择别的曲目。 继后满意地点头,“雅兰,真是有心了。” 皇帝面色微动,眼神在安则佑身上停留片刻后,看向了陈应畴,“老九,你同则佑年纪相仿,竹马之交,年少情谊,这《春晖》曲,就由你二人萧笛合奏吧。” …… 众人面面相觑,一开始不是说昱王妃献艺吗?后来睿王妃要合奏,之后安公子也要掺合,怎么到了最后,变成昱王和安公子合奏了? 那昱王妃和睿王妃呢? 陈应畴起身,“父皇,兰儿为献此曲,已练琴好几日,心之所诚,皆为讨父皇母后欢喜,儿臣为之动容。且儿臣久不碰萧,器已蒙尘,奏不好也是出丑,还请父皇允兰儿独奏此曲。” 安则佑立刻道:“陛下有所不知,此曲乃是昱王妃无意间听到微臣弹奏,十分喜欢,又觉此曲寓意正合辞旧迎新,故而,向微臣要了曲谱。萧笛虽不能合奏,但微臣同昱王的情谊永固,上天让昱王妃听到微臣弹奏此曲,是缘分,便由昱王妃代昱王,七弦琴代玉萧,合奏此曲,全了《春晖》曲中万物生发,欣欣向荣,青春同谊之情。” 安则佑敢如此说,是因他察觉出了皇帝的心思。 皇帝以他和昱王来隐喻当年自己同他父亲的年少情谊,那时的他们彼此信任,父亲助皇帝坐稳了皇位,只可惜权柄向来不是什么好东西,怀疑易生,信任难再建。 在他看来,皇帝并非还念着旧日情谊,许是年岁大了,想缅怀那段岁月,悼念当初的自己。 睿王就算再笨,也听出了些不同,知道这曲子对皇帝有着特殊的意义,没再多言。 皇帝微微仰头向殿外看去,眼神深远,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 半晌后,皇帝轻叹气,略展衣袖,开口道:“准。” 即刻有宫人将琴摆在了最低一层的丹墀台中央,江茉对着高位再福礼,迈步走向七弦琴。 安则佑的视线,在这一刻,毫不避讳地跟随着江茉的身影,当江茉路过他身边时,伸手做出“先请”的姿态,表达出作为合奏者的尊重。 江茉停步,礼貌性地点头回礼,眼神中却满是忐忑。 安则佑勾唇挑眉,一副掌控所有的神态。 江茉怀着不安的心情坐在七弦琴前,缓缓抬手,拨动琴弦。 琴音奏出的一刻,安则佑的笛声紧随其后。 轻悠舒缓的琴音诉说着春日的温煦慷慨,清越婉转的笛声描绘着春日的勃勃生机。 丝竹相合,直入心脾,令人恍若置身冰河解冻,泉水叮咚,泥土松软,青草铺就的旷野中,感受万物蓄势待发的力量。 江茉奏得谨慎小心,不敢出一丝错。 安则佑奏得轻松随意,边吹奏竹笛,边跟着曲调,时而看向阶下众人,时而看向高位,偶尔还往上走两步。 曲调渐渐高昂,接下来的一段旋律极有难度,江茉集中精力弹奏,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琴弦上。 故此,当耳边的劲风掠过,耳廓传来剧烈疼痛时,她丝毫没有准备,惊得整个身子一抖,拨断了琴弦。 鬓边发丝扬起,几根青丝落到了琴弦上。 她随着劲风抬头,一支袖箭在她眼中放大又变小,直奔皇帝而去。 下一刻,安则佑出现在了她面前,轻易的挡住了箭的去路。 琴弦断,利箭直直射入安则佑的右胸,鲜血瞬间渗出。 “有刺客!护驾!”老太监大喊着。 后方乐师中跳出一人,施展轻功向殿外逃去。 龙椅边的两名护卫挡在皇帝身前,殿外羽林军分为两队,一队入殿围住众人,一队去追那乐师。 众人纷纷躲避,有些躲在宫婢身后,有些躲在桌几下。 一片慌乱中,安则佑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江茉的脸上,嘴角溢出鲜血,神情虽痛苦,但更多的是得逞的炫耀,似乎是在告诉她,他的目的达到了。 江茉愣愣地盯着那枚插进心脏的袖箭,神情复杂。 究竟是为何,他要赌上自己的性命?真是个疯子! 皇帝站起身,看向倒下的安则佑,厉声道:“快去请太医!” “王妃,您没事吧。” 醒春的声音出现在她耳边。 紧接着她听见昱王喊她的声音,“兰儿,兰儿,你还好吗?” 江茉还未回过神,茫然地应声看去,见乔云正扶着昱王朝她走来。 她想迎上去,腿却抖得厉害,根本站不起来。 陈应畴急急走到她身边,摸到她的肩膀,半蹲着握住她的手,“兰儿你可有伤到?” 江茉的目光依然看着安则佑的方向,尽管安则佑身边围上来几个太监,为他按压胸口,但安则佑的脸越来越白,胸口的血越来越多,看向她的眼神越来越迷离,直到闭上了眼睛。 她摇摇头,语气迷茫,“王爷,安公子好像要死了。” 陈应畴回头,又懊恼地摇了一下头,他一个瞎子,能看见什么。 “兰儿别怕。”他伸手挡住了江茉的眼睛。 她的兰儿自幼养在深闺,没见过血腥,他虽不知安则佑伤成了什么样,但也能从兰儿发抖的语气中,想到安则佑伤得很重,样子十分可怖,兰儿定是被吓到了。 皇帝脸色青黑地看向慌乱躲避的众人,“众卿都回去吧。”叹口气再看向一旁的嫔妃,“皇后,你们也都退下吧。” “是。” 众人皆起身离开,陈应畴横抱起江茉,往殿外走去。 刚走了两步,乔云即刻提醒,“王爷,小心台阶。” 陈应畴眉头一簇,停下了脚步。 江茉的情绪已经平稳了许多,“王爷,我能自己走。” 陈应畴放下江茉后,脸色不怎么好。 乔云即刻上前扶住,往殿外走去,与急匆匆赶来的太医们擦肩而过。 江茉回头看去,安则佑躺在丹墀台上一动不动,胸口的血不断蔓延,越来越多的鲜血从他嘴角流下,竹笛被染红,七弦琴被碰倒,桌几七斜八歪,碗碟食物和酒水撒了一地,宫人们慌张地打扫着,整个大殿一片狼藉。 第35章 第35章 出宫回府的马车上, 陈应畴一路无语,眉头紧蹙,江茉便也不敢多言。 一下马车, 陈应畴立刻吩咐身边的小太监请徐太医到正院,接着交代乔云去探听安则佑的情况,再命何际带一队飞骑军前去联合羽林军调查刺杀一事, 之后对醒春道:“给王妃熬一碗安神汤,朝暮院有任何事即刻来报。” 最后转身轻喊,“兰儿。” 江茉上前抓住陈应畴的手,“王爷,我在。” “今夜我不能陪你了,明日一早我自行入宫,你多睡一会, 在府中等我回来。” “明日是大年初一, 妾身不用去祖庙祭祀吗?”作为昱王妃,按照规矩, 她理应前去。 “家宴这样不太平, 若歹人有后手,明日祭祀恐还会有危险。”陈应畴紧紧握着江茉的手,满脸担忧。 江茉心道,其实不会再有刺客了,安则佑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 可她无法告知昱王, 只得福礼道:“妾身都听王爷的。” 江茉带着醒春先进了府, 陈应畴又对身后飞骑营的将领们嘱咐了两句,才进了府。 进到正院正屋,陈应畴立刻屏退左右,只留徐太医在房中。 徐太医有些惶恐, 通常诊治时,昱王身边不是有何际陪着就是有乔云侍奉,还从未留过他一人。 “王爷可是有事要单独对微臣说?” 陈应畴摸着桌边坐下,“徐平,你可吃过了年夜饭?” 徐平一愣,自入了太医院,极少有人再喊他的名讳,他以为昱王早就忘记了。 徐平早年丧妻,后又失孤,自从来了昱王府,就把昱王府当家了。除夕这日,府中有家眷在府外的,乔云已经让他们回家团圆了,家眷在府内或孤身一人的,厨房给大家准备了年夜饭。 “吃过了。” 陈应畴沉默片刻,问道:“依你看,本王的眼睛还有多久能看到?” 徐平不敢轻易回答,这个答案他已经说了不止一次,昱王应是心中有数的,今日再问,想必是发生了什么事,让昱王有了迫切想要复明的想法。 “王爷,微臣不敢妄言,您的眼睛或许几日便能看见,或许几月几年,也或许再也无法看见。” 他只能实话实说,昱王伤的是眼睛周围的筋脉和与之相通的脑内筋脉,他虽行医多年,但筋脉在内里,他无法透视看清,以他的医术,实在判定不了。 “本王记得你有个师兄,好几年前你还说起过这个师兄,他曾让失明多年的人复明,你可能找到他?” 徐平一惊,“王爷既然记得微臣说过这个师兄,就一定记得微臣说过师兄是个医痴,云游四海,为的是找寻疑难杂症,且医治时太过疯狂大胆,十之有六七都被他治死治残了,那人能复明是运气使然。” “本王记得。”陈应畴语气低沉,他曾经也想过请徐太医的师兄为他治疗眼疾,正因那人医术诡异,思量再三还是放弃了,那时他认为,哪怕眼盲,至少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可今日发生的一切,让他改变了主意。 他一个武功高强之人,距离父皇那般近,若不是眼盲,定能将利箭打落,不会让好友挡箭,生死未卜,说不定在宴会前便能发现异样,也不会让兰儿受惊,更不会连抱着她下个台阶都不行。 难怪二皇兄会可惜兰儿的姿容,嫁给他,确实是可惜了。 自成婚以来,两人在一处时,走路是她搀扶,用膳是她送到嘴边,睡觉是她吹灭烛火,他不能陪她选衣裙首饰,不能赞美她的姿容,就连房事,他都只能在黑暗中摸索。 若这些都不重要,那她的安危呢?此次安好,下次呢,还能无事吗?作为夫君,不能保护自己的妻子,还有什么资格成为她的夫君? 难道每次危险来临时,他除了自保和担忧什么都做不了吗? 与其这样,不如铤而走险,放手一搏。 命运若是不眷顾,那便是他的命。 他会提前写好放妻书,让兰儿不用为他守贞,他会在黄泉路上祝愿她再遇良人,拥有更好的人生。 “徐平,明日本王会派一队护卫随你出发去寻你的师兄。”陈应畴好似很累,按住方桌缓缓起身,“记住,此事不可再让第三人知晓。” 徐平了解昱王的性子,再劝也是无用,也明白王爷不让旁人知道,是怕身边的人会忧心,会劝阻。 其实他也抱着希望,事已至此,便不能只想那十之六七,不是还有十之三四吗,谁说王爷就不能是幸运之人。 更难说,师兄当游医这么久,说不定治愈过王爷这样的病患,若真如此,那便不是十之三四,而是十之八|九了。 “是,微臣定寻回师兄。” 大年初一清晨,徐太医和一队人马往西边行去。 陈应畴带着乔云入宫,往东边行去。 百官朝贺和祖庙祭祀都进行得十分顺利。 仪式结束后,皇帝继后和几位皇子来到了坤宁宫偏殿,安则佑所居之处。 见皇帝继后和皇子前来,太医院林院使,从安则佑房中小跑出迎。 “则佑如何了?” 林院使躬身禀告,“只差半寸便伤及心脉无力回天,虽说如此,亦是凶险万分,就看能不能熬过今夜了。” 康王立刻道:“昨日家宴二皇兄送我一颗千年人参,先给安公子用吧。”他身后的小太监随即递上来昨夜的长盒。 睿王接着道:“是啊,安公子救驾有功,这千年人参我再寻给六弟。” 皇帝道:“林院使,收下吧,先救人。” 林院使接过人参,“微臣定竭力救治。” 十皇子道:“父皇,儿臣担心安公子,想进去看看。” “你进去也帮不上什么忙。”皇帝叹口气,看向众人,“都知道病情了,在这里也无用,都回吧。” 原本这些人前来,并非是真的担心安则佑,不过是安则佑救驾有功,皇帝重视,他们当然也要表现出重视。 既然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也无需再留。 众人退下之际,皇帝喊住了陈应畴。待人都离开,才对他道:“老九,则佑十二岁入宫,你们诗酒同乐,萧笛共曲,情谊深厚。旁人的担心不过做戏,恐怕唯有你是真心,陪朕进去看看他吧。” 来到房中,皇帝坐在安则佑床边,看着男子惨白的脸,不由叹息,“真是个惹人疼惜的傻孩子。” 片刻后起身,对身边的太监道:“在人醒来之前,此事万不可传出宫去。” 若安则佑死了,还不知道安盛武会做出什么事,或许他本就有反叛之心,此事便让他有了契机。 皇帝走到陈应畴身边,拍他的肩膀,“明早人还醒不过来,你便同兵部尚书一起来御书房。” 陈应畴明白,父皇这是在做最坏的打算。 十年前,安则佑入宫为质,皇帝让其居于坤宁宫偏殿,命继后代为管教,吃穿用度皆与皇子无异,就连及冠仪式,也同皇子一般无二,好似把他看作了自己的儿子,却又不让他同皇子们一起念书识理,骑马练武。 安则佑也是个懂事的,说自己不爱文武,只喜歌乐。 渐渐地,安则佑开始流连于秦楼谢馆,酒坊茶肆,沉湎于酒色之中,不仅自己玩乐,还时常给皇帝献上些有趣的玩意,有了新的曲目,会在宴会上亲自吹奏讨好皇帝,听闻了新奇的百戏,也会央求着皇帝出宫同赏,没过几年,便成了上京谁都不敢得罪的,有名的纨绔。 皇子们再不愿承认,他也是除了陈应畴外,皇帝最宠爱的“儿子”。 十年间,他的顺从讨好,带给皇帝的那些欢喜,实实在在。 陈应畴了解自己的父皇,这么多年的相处,父皇早已对安则佑有了恻隐之心。 只要安盛武忠心不二,不生反心,安则佑便能一直在上京当他的纨绔。 “父皇累一日了,先回紫宸殿歇息吧,儿臣今夜守在这里,一有消息立刻派人禀告。”陈应畴担忧皇帝的身体状况,“去非有父皇护佑,定会安然无恙。” 林院使接话,“昱王说得在理,安公子定能转危为安,陛下不必忧心。” 皇帝皱眉,“但愿如此吧。” 恭送皇帝后,陈应畴让乔云给府中送信,说他今夜要守着安则佑,不能回府。 顿一顿,又说,“告诉王妃,安公子吉人天相,箭未伤到心脉,让王妃放心。” 他想,安则佑在兰儿面前中箭,兰儿那般良善之人,定会担心。 乔云离去,陈应畴坐在方桌前,听着太医们和太监脚步匆匆,出出进进,心里十分焦急,祈祷着人能早些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林院使惊喜地喊了一声,“王爷,安公子醒了。” 小太监扶着陈应畴来到安则佑床边,他斜身坐下,摸索着抓住安则佑的手,呼喊,“去非,去非。” “父亲,母亲,我不想去……母亲,母亲……” 安则佑喃喃的喊着,“父亲,父亲……母亲,母亲……” 陈应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紧紧抓着安则佑的手。 不知叫了多少声,安则佑安静了下来。 陈应畴立刻起身,“林院使,快来看看,他是不是又昏了?” 林院使摸了摸安则佑的头,诊脉后道:“王爷放心,热已经退了,应是挺过来了。” 陈应畴终是松了一口气,刚打算着人去紫宸殿禀告,就听见一个陌生的词从安则佑口中喊出,“江茉,江茉……” 姜末?将墨?缄默? 陈应畴纳闷,他这是在喊什么呢? 第36章 第36章 “去非, 你说的是什么?”陈应畴心中莫名紧张,贴耳想听清到底是哪两个字。 可安则佑声音含糊,根本无法判断。 还没弄明白呢, 又听安则佑嘟囔着,“别怕,别怕, 江茉别怕……” 别怕。陈应畴重复着这两个字,别怕,那之前的两个字,应该就是人名,他究竟在对谁说别怕? 渐渐地,安则佑没了声音。 林院使为安则佑诊脉后道:“王爷请放心,脉象已好转, 无性命之忧, 方才安公子应是梦魇了。” 陈应畴点头,即刻吩咐人去向皇帝禀告, 熬了一夜, 他有些困倦,下意识扶了扶额。 林院使道:“王爷守了一夜,可先在软榻上歇息片刻,待安公子清醒,微臣叫醒您。” “也好。”昨夜他思虑刺杀一事, 又担忧今日朝拜和祭祀, 没怎么睡,这又连着熬了一夜,确实倦怠了。 他本想小憩片刻,没曾想睡着了, 多日未梦到的场景,他又梦到了,毫无意外的,陈应畴在一片血肉模糊中惊醒。 擦去额头上的冷汗,陈应畴低头坐起身,自从回飞骑营后,他再没梦魇过,今日为何又梦到了? 难道是这满屋的血腥味刺激了他的悲痛,还是没保护好安则佑和兰儿的愧疚让他心生忧虑,亦或是兼而有之。 从涿阳战场回来时,他痛恨判断失误的自己,如今,他痛恨曾经怯懦的自己。 早该让徐平去寻他师兄的,早该放下一切顾虑,无所畏惧地去医治。 还好,一切都不算晚。 “王爷,安公子醒了。”林院使欣喜地道。 小太监立刻扶着陈应畴来到安则佑床边。 人还没坐下,就听见了安则佑的声音,“能让昱王亲自陪一夜,真让我受宠若惊。” 陈应畴不由笑了,“你还真是好了,又开始贫嘴。” 安则佑似是想起了什么,有些幸灾乐祸地道:“话说,昨日睿王妃是不是没有献成艺?我就看不惯睿王那争宠的样子,同郑氏女貌合神离,还非要借人家的才艺……咳咳咳,讨陛下欢心。” “好了,好了,少说话吧,你这嘴真是闲不住。”陈应畴挑了挑眉,问道:“不过,有件事,我想问你。” 安则佑打趣道:“刚让我少话说,眼下又要问话,你啊,到底是想让我说话还是……咳咳咳,不让我……” 陈应畴拍一下他的胳膊,“我是让你少说些废话。” 安则佑撇嘴,为了不让自己再咳嗽,缓慢地说道:“好吧,你是昱王爷,是皇家家宴上坐在太子位的皇子,我一个小小的将军次子,焉敢不听你的?问吧。” 陈应畴无奈摇摇头,“你呀你。” “等等。”安则佑眯起眼睛,一副早就知道的姿态,“你不会是问有关刺客的事吧,那还是别问了,我压根没看清。” “不问这个。” “那你要问什么?” “嗯……姜末?淹没?总之就是这个发音,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喊这两个字,还说别怕,这应该是个人名吧,是谁?” 安则佑很是惊讶,他竟不知江茉什么时候在他心中如此重要了,他只记得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 那是父亲接到皇帝圣旨,准备和他入上京的一天。 他哭着求父亲不要让他去,哭着求母亲为他求情。 可他看到的只有父亲叹气的背影,和母亲流泪的双眼。 他甚至在临走前都没能等回驻防的大哥,和在练武场的阿姐。 十年光景,他在梦中又过了一遍,那些违心的话,他又说了一遍,违心的事,他又做了一遍。 直到他接到母亲陪嫁婢女,白姑姑的传信。 说母亲患病已久,恐活不活三个月,想见他。 那一刻,他再也无心扮纨绔,一心只想回到北边,回到母亲身边。 他知晓父母的脾性,断不会让他担忧,定是白姑姑不忍见母亲思念他,才私自传信。 从一月前接到信,他就开始谋划,江茉是偶然闯进他视线的,他知晓她的秘密,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就有一种无法不靠近不利用的迫切感。 其实,这个谋划有没有江茉根本无所谓,是不是《春晖》曲也无所谓,他只需在吹奏竹笛时,为皇帝挡箭即可。 可江茉出现了,他便有了更能触动皇帝心弦的主意。 刺杀的人是他安排的死士,刺杀的距离和位置,也是反复操练过的。 只是他没想到,江茉会被他吓到。 更没想到,他在看见江茉被吓到的那一霎,竟然开始懊悔自己对她的利用。 倒地的瞬间,他看到了江茉眼中的惊恐,看到了她的讶异;闭上眼睛的前一刻,看到了她的担忧,看到了她的不忍。 这个善良的傻女人,对利用她的人都能生出怜悯之心,可真是太让他放不下心了。 他很想对她说,别怕,他死不了。 或许就是那时,他说了梦话。 不巧,被昱王听见了。 就……该怎么解释呢? 安则佑万分为难,他看着眼前这个眼覆红绸的男子,心中腹诽,呆子,我呼喊的人就是你的王妃啊。 “咳咳……是在北边时,遇到的心仪之人。” 陈应畴明显有些疑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再者,你来上京时十二岁,年纪那么小就有心仪之人了?” “咳咳……”安则佑呲了呲牙,“就,确实有点早。” 他灵光一闪,立刻道:“这世上,青梅竹马的事还少吗?你一个毫无情趣之人,怎懂得我天生多情之人的心境。我啊,是想家了,自然也就想家那边的人了。” 这句话是铺垫,设计这一场刺杀的目的,本也是为了回去。 “朕可让你的母亲到上京来看你。”皇帝的声音从陈应畴身后传来。 陈应畴起身行礼,“父皇。” 安则佑神情复杂,他想要的是回去,可不想再让亲人来这如牢笼一样的上京城。 “陛下。”安则佑挣扎着起身行礼。 “贤侄,不用起身。此番你救了朕一命,可有什么想要的?朕让人接你母亲和姐姐来陪你一段时日如何?” “从北域到上京城路途遥远,母亲向来身子弱,恐不方便舟车劳顿。” “陛下!”安则佑忍着伤口的疼痛下床,跪于皇帝面前,这一动令他咳嗽不止,跪也跪不住,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 满屋的人,皇帝不发话,无人敢上前搀扶。 皇帝眉头微动,已料到安则佑要说的话。 “臣思念母亲,多日夜不能寐,十年未归家,已不记得父母兄姐模样,梦中他们的脸都是模糊的,臣恳请陛下,允臣去探望父母。时日不多,来去共一月即可。” 他不能说知晓母亲病重之事,因他只能是闭目塞听的纨绔,北边的大小事情也只能听到皇帝想让他听到的。 皇帝平静地听完安则佑的话,“贤侄先起身。” 即刻有小太监将安则佑扶到床上躺好。 皇帝坐在床边,抓着安则佑的手,重重叹一声道:“贤侄思亲之情,朕很理解。天地之间,白驹过隙,你已在朕身边十载了。” 细细瞧着安则佑湿润的眼眸,皇帝浅浅一笑,“冬日北边想必大雪封路,你是回不去的,且你受了这样重的伤,调养也需时日,朕允你春暖之后,三月再回去,如何?” 安则佑怔愣,他没料到皇帝会如此说。 如今才是正月初二,距三月还有两月之久,且不说母亲能否等到他,这期间变数太多,或许皇帝根本没想让他回去,不过是找了个拖延的借口。 他只有再大着胆子勉力争取了。 “陛下,臣的身体虽不如练武之人健硕,但也无旧疾,将养半月便能如常了。再者,北边雪再大,官道也会及时清扫,不会堵了去时的路。” 以往他是不敢的,此番仗着救驾的功劳,才敢违逆皇帝的意思。 皇帝慈爱的神情变冷了片刻,开口时又恢复了祥和面容,“朕知你思亲情切,若半月后便允你启程,雪大路滑,千里迢迢,出了什么事,朕该如何向盛武交代。” 说着,抬手轻轻抚摸安则佑胸口处挡箭的位置,“朕不能再让你有任何意外了,不过多等两月而已,你是个懂事乖顺的好孩子,听朕的话,三月再回。” 安则佑的心不断下沉,伤口越来越痛,他咬着后牙槽,坐直了身子,拱手作揖,“臣,谢陛下恩典。” 相处十年,他了解皇帝的脾气,越是这样和蔼地哄着说话,越是不容反驳。 陈应畴听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他能理解安则佑的思亲之情,也能理解父皇的顾虑。 十年来,安则佑从不敢说一句忤逆拒绝之言,皆是顺从讨好,谨慎行事,今日这般明显有些豁出去的意味。 或许他早就有了回家的想法,只不过一直压抑自己不敢表达,此番因着救驾有功,才敢大胆直言。 尽管如此,还是没能达成心愿。 陈应畴再清楚不过,父皇所言皆是托词,安盛武在世一日,父皇就一日不会让安则佑回北域。 哪怕父皇时日无多,日后登基为帝的不论是谁,都只会更加忌惮安盛武。 他在心中叹息,安盛武不敢入上京,安则佑不能回北域。除非安盛武举兵谋反,并能够兵临上京城下,否则,父子俩这辈子别想再见面。 第37章 第37章 “好好养伤, 争取上元佳节可以去赏灯游玩。”皇帝为安则佑掖好被角起身,对陈应畴道:“老九,今日初二, 你还要陪卫氏回庆国公府,这就去吧。” “是,儿臣告退。” 一出宫门, 陈应畴便让乔云把一应事物都吩咐下去。 马车在王府门口只稍作停留,陈应畴连车都没下,待江茉上车后,立刻往庆国公府驶去。 看着疲惫的昱王,江茉忍不住开口,“不如,今日先不去国公府了。” “这是我们成婚后的第一个年节, 不能让岳父岳母挑理。”陈应畴靠在江茉肩膀上, “我不能让他们担心,得让他们看到我们过得很好。” 过得很好。 江茉鼻头发酸, 今日她该回的家, 根本就不是庆国公府,庆国公和国公夫人不会关心她过得好不好。 她真正的家人,却在这个合家团圆的日子里担心着她。 江茉很快听到了陈应畴均匀绵长的呼吸,她轻拍陈应畴的肩膀,“王爷, 在我腿上躺一会吧。” 陈应畴点了点头。 江茉挪到车边, “王爷,躺下来吧。” 她先脱下大氅,再托住陈应畴的头,轻轻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马车很大, 可也不能让陈应畴舒展身体,他蜷着手脚,像个孩子一样,躺在了江茉腿上。 江茉将自己的大氅盖在他身上。 陈应畴呢喃道:“兰儿,再为我哼那首抚儿歌吧。” “好。” 舒缓悠扬的曲调布满整个马车,包裹着陈应畴的身体,安抚着他的疲惫。 哼唱声穿过车帘,溢了出来。 乔云和何际对视一眼,他们知道,主子安睡了。 从未有过的稳定感,在此刻充满他们内心。 乔云泪目,跟随主子这么多年,没有谁能比他更知道主子心中的苦,看似是最受宠的皇子,实则面对的是期望颇高的皇帝,要求严苛的继后和虎视眈眈的兄弟。 这些都不算什么,最苦的是,主子不允许自己犯错,所有事都力求做到最好,为了皇帝的期待,为了继后的养育恩情,为了百姓的生计,为了大启的社稷,为了边关的安定,从不曾为自己考虑,一刻都不得安歇。 在战场上更像是个上了发条的陀螺,视死如归,以命相博。 而涿阳之战,终于让发条挣断了。 王妃的到来,让王爷不再想成为一个舍生忘死的陀螺,他有了想保护的人,想长相厮守的人,有了牵绊,就会珍惜自己的性命。 “你呀,又想到什么了?”何际看着眼眸湿润的乔云,“王爷和王妃夫妻恩爱不是好事吗?” “你懂什么,我这是欢喜。”乔云瞪何际一眼,“还不赶快让马车行慢些,让王爷多睡一会。” 何际笑着摇头,“好,听你的。” 江茉感觉到马车渐渐慢了下来,心也跟着放松了,她不愿面对庆国公和国公夫人,也不愿和他们扮演父慈母贤子孝,更不愿被催着找寻名册。 晚点去,早点回,这样最好。 可马车再慢,终归还是要到目的地。 “王爷,到了。”江茉弯腰低头在陈应畴耳边轻声说。 陈应畴缓缓撑起身子,并没下马车的意思,头顺势枕在江茉肩膀,“再多待一会。” 大氅不合时宜地滑落下来,打扰了这份宁静。 陈应畴弯腰拾起大氅,摸索着给江茉披上,“你怎么能把大氅给我?” “王爷,我不冷,车里有暖炉。” “不行。”陈应畴严厉道:“以后不论什么时候,都要先顾好自己。” 江茉的心头一荡,酸楚顷刻袭来,还夹杂着甜蜜和苦涩,让她眼眶发紧。 这已经不知是她第几次感叹,做昱王妃真好。 可惜无论感叹多少次,她都不是真的。 江茉没回应,而是说道:“王爷,我们快下车吧,父亲母亲已经等候多时了。” 陈应畴很是抱歉地道:“怪我只顾自己安逸,忘了你多日未见父母,定是思念。” 他先行走下马车,再回头来扶江茉。 不似之前归宁,这次江茉已经习惯了昱王这般对她。 一切看起来那么自然,根本无需再演,就已经是伉俪情深的模样。 此次回到国公府,庆国公更加谨慎,服侍的下人和饭菜没出任何差错,陈应畴也没再浮夸地说些恩爱的话,只有国公夫人刻意扮演着母女情深。 团圆饭吃得十分顺利。 饭后,庆国公卫淳以思念女儿为由,单独让她到书房续话。 江茉心中盼着,庆国公并非催促名册,而是要询问那封莫须有的信。 “你可看清楚了,那封信落款是周解平?你可知周解平是何人?” 果然,正中她下怀。 江茉郑重道:“正因知道是何人,才想要查看信件内容。”她再故意道:“还请国公爷给我些时日,我会寻机查看其内容。” “你让慧晴及时告知,做的很对。”卫淳看向江茉的眼神中有了欣赏之意。 他看着这个同自己女儿模样如此相似的女子,心中感慨。 之前昱王因江茉振作的流言,他判断不出真假。 但除夕家宴那晚,他看出了昱王对江茉的担忧,亦看出昱王对她动了心。 若以雅兰的性子,是无法让昱王如此对待的,就更别说看到这封信了,怕是连昱王书房都进不去。 雅兰自幼被娇养在深闺,虽天性单纯,个性直爽,却也因他的放纵,受不了一点委屈,不懂得与人相处的宽容之道,更不会判断人性善恶。 雅兰七岁那年,曾被人诱拐,险些找不回来,赎回后他便鲜少让女儿出府,雅兰自己也怕了,不愿出府,整日待在府里的一方小天地里。 况且他并非光明磊落之辈,女儿这样的个性,容易被人利用威胁,囿于闺围,未尝不是好事。 及笄后,有非去不可的场合和宴会,雅兰也极少同人接触。 这样的雅兰,没心机没城府,还有不能容忍的坏脾气,如何讨得昱王欢心? 因此,当他看到江茉,一切好似是天助,替嫁,就是送给他的谋划。 只是两人性格相差太多,若换回,昱王定能辨别。 但这也不难办,撞头了、落水了、惊吓了、失忆了,都能让人性格大变。 至于声音,生一场喉咙有恙的病就好。 如此看来,昱王对江茉动心,对他而言是好事。 大事若成,当然好。不成,也有了退路。 可惜江茉这样蕙质兰心的姑娘,届时便留不得了。 “无需再看信的内容,明日我会出一趟远门……”卫淳忽然噤声,看向江茉,直视她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虽没说去向,江茉也一定知晓他要去做什么。 江茉神色平淡,看不出情绪,“前去两淮路途遥远,国公爷保重。” 既已知晓周解平是何人,就没必要装傻,否则会适得其反,让庆国公生疑。 “只是国公爷要去多久?我想见父亲和弟弟该请示谁?名册相关事宜又该向谁禀告?” 卫淳笑了一下,原来江茉及时告知周解平的事,并非真心为他考虑,不过是想要讨好他,去见家人。 见父亲和弟弟是真心,关心名册却是假意。 “江茉,你别以为本国公出远门,你就能懈怠找寻名册,想见父亲和弟弟是吗?” 江茉眉头一蹙,跪地道:“小女不敢,自国公爷交办名册之事,小女从不敢懈怠。小女已尽心尽力取得昱王信任,这才得以有机会跟随昱王进入书房。正院护卫良多,书房周围更是一直有巡卫,根本找不到单独进入书房的机会。 那封信是小女趁昱王在书房小憩时寻名册,无意间看到的,就在我想要查看信件内容时,听到门外有动静,怕有人进入,更怕昱王醒来,才停了手。” 她不能让庆国公知道,昱王给了她自由出入正院的权利,这当然也包括书房,可她就是想拖着,一点都不愿靠近书房。 庆国公这一走,至少一月,但愿这一月她能送父亲和弟弟离开上京。 “如何誊抄名册是你的事,三月期限已过半,望我回来时你能给我誊抄好的名册。”庆国公从怀里掏出个药包,“这是特制的蒙汗药,无色无味,若再有机会和昱王同去书房,将此药下在茶水中让他喝下,一个时辰之内他不会醒来,你誊抄好名册后,先交给夫人。” 江茉故意问道:“是先交给慧晴,再让慧晴交给夫人吗?” “不必,昱王对你不错,会允你回府探望,你直接交给夫人,不要再让第三个人看到。” 卫淳盯住江茉细细看了看,他已经许久不见女儿,此时看着眼前女子,思念之情愈深,动了恻隐之心,“我会安排下去,让你父亲在之前的地方等你,上元节后吧……正月二十你可去见。” 深吸一口气,再道:“下月二十也可见面。” 江茉刚要谢恩,卫淳话锋一转,“不过,若是见面被人发现,那可就是私会外男,你的身份便也瞒不住了,坏我事的人你知道是什么下场,让你痛失亲人,我也不忍心。” 虚伪至极。 江茉心中冷哼,面上丝毫不显,福礼道:“小女明白,请国公爷放心。” “天色不早了,你和昱王这就回吧。”卫淳迈步往外屋行去,江茉跟在身后。 刘映蓉等在外屋,冷着脸上前拉起江茉的手,卫淳停住了脚步,让两人先出房门。 一打开门,刘映蓉立刻换上另一副嘴脸,神情慈爱,关怀备至,“兰儿,不要担心我们,只要你和昱王两个人安好,我们才能好。” 卫淳看向站在院中等候的醒春和揽秋,故意道:“你万不可再任性,做出夫妻不合之事,让皇后娘娘忧心。”又看向一旁的慧晴,“姑娘肆意惯了,你要在一旁及时提醒。” “在本王心中,兰儿没有任性,也没有肆意而为。”陈应畴从院外走入,侧头示意扶着他的乔云止步。 寻声独自上前,躬身揖礼:“兰儿被母后责罚,是误会,小婿保证此后绝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国公爷和夫人不必为此忧虑,有我在,兰儿可随性而为,随心而行。” 第38章 第38章 江茉愣了片刻, 心头泛起涟漪,鼻头忍不住发酸,嘴角不自觉上扬, 就算是假的,就算是演的,这一刻, 她不想计较了,只想暂时抛却真假,接受这份维护。 卫淳和刘映荣一怔,对视一眼,心中已明了。 昱王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很了解,所做之事, 所言之语皆不是儿戏, 乃言出必行之辈。 能如此,不仅仅是动心, 怕是已经认定了。 当初赐婚时, 昱王表现出欣喜,刘映荣认为昱王看上了兰儿的姿容,还提醒过江茉莫要利用昱王的喜爱,如今看来,是他们要利用昱王对江茉的喜爱了。 卫淳道:“有王爷这句话, 臣就放心了。”他探究地看着江茉, 想从她眼睛中看出些两情相悦的端倪。 江茉的眼睛清澈透亮,既没有因昱王之言而羞赧,也没有得意骄傲,反而有一层浅浅的雾气和淡淡的忧伤。 这样秀外惠中的女子, 理应感受得到昱王的情意才对。 为何,他看到的并非如此,江茉似是根本就不知道昱王对她的喜欢。 难道昱王都是演的?不仅如此,莫非江茉也心知肚明? 卫淳又在心中否定,昱王就算是演,只需举止亲昵些,说些柔情蜜意的话即可,方才大可不接他的话茬。 院中如此多的人,不仅有两府下人,还有继后的人,这话迟早要传到宫里,对于一言九鼎的昱王来说,就是不可违背的承诺。 他细细想了想上次归宁,便什么都明白了。 一箱箱贵重的物件,一句句恩爱的话语,对于昱王来说算不了什么,都是些场面事和客套话,哪怕夸大一些,又有何妨。 今日却是不同的,用膳时会多问一句兰儿喜欢的吃食是如何做的,会像寻常夫妻一样,让兰儿尝他觉得好吃的食物,会下意识地靠近,会不由自主地关注,还会在他们父女续话时,等在院外,会像眼下这般说维护的话,并走上前来牵手。 甚至于,他发觉最近昱王对他的调查也放松了。 难道是因为不忍让“他的女儿”伤怀。 “兰儿是你们唯一的女儿,也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子,二老便也是本王的亲人。” 卫淳和刘映蓉惊了一惊,连忙道:“臣不敢,臣妇不敢。” 陈应畴笑道:“是君臣,也是岳父岳母,各论各的。”他松开江茉的手,迈步靠近卫淳,在他耳边小声道:“那些事,就此打住,将不该拿的还之于民,本王可当从来没发生过,父皇亦如此。” 卫淳睁大了眼睛,没想到昱王会打明牌。 他看向江茉,却见江茉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 昱王应是怕她为父忧心,未把调查之事告知于她,护她至此,真让他出乎意料。 好在这女子未经过情爱之事,也未曾对谁动过心,更没察觉到昱王的心思,或是她根本没敢往这方面想,只认为昱王的厚待皆因身份。 这一双明净清澈的眼眸,看不到昱王为了她做到了何种地步。 一向法度严明刚正不阿的昱王,从未放过任何一个违法敛财的官员,不会仅仅因为自己是他的岳父就开恩至此。 愿放过他,只因是所爱之人的父亲,爱屋及乌罢了。 好在,这一切江茉都不懂。 她不懂自己只要动动嘴唇,就能摆脱他的威胁,就能将他置于死地。 如此,事成之后,她更不能活了。 “臣明白,请王爷给臣些时日处理。” 话虽这般说,但卫淳知道,有些事能停,有些事不是他想停就能停的。 帝王之心,难以捉摸,今日说放过,明日又要计较。 昱王也一样,待有朝一日人换回来,纵使他用了千万种天衣无缝的借口,起初或许能靠着之前的情意继续,期待着能把熟悉的人等回来,日子一久,知道人彻底变了,再也回不到曾经,会如何? 宠爱不会再有,甚至,会怀疑她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好在那时,江茉已经去了黄泉路。昱王人品高洁,真君子也,找不到证据,依然会待兰儿好。 所图之事,成于不成,不论输赢,不论“兰儿”是真是假,他都有了退路。 “臣明日就启程去两淮。”周解平的事,正好可以当做他改过自新的契机,让昱王认为,自己是真心悔过。 江茉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话,只觉得卫淳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有些不明所以的探究,还有种侥幸之后的庆幸。 陈应畴退回脚步,重新牵起江茉的手,“国公爷、夫人,小婿这便和兰儿告辞了。” 江茉福礼,“父亲母亲保重,女儿再来看你们。” 看着马车远去,刘映蓉不由感叹,“他和他的父皇一样,都是情种。” “挺好,给我们兰儿做嫁衣,为我们留后路。” “夫君,不知为何,我好像对江茉那丫头有些不忍。” 卫淳揽住刘映蓉,“这丫头是个讨人喜欢的,又长着和兰儿一样的面容,你看着她就像看见了兰儿,你是思念兰儿才对她不忍,若没有那张脸,她和大街上其他女子没什么两样,夫人不必再对她不忍。” 刘映蓉点点头,看了眼遥远的北方,“夫君,我们回屋吧。” * 马车上,江茉问陈应畴要不要再睡一会,陈应畴靠近江茉,“不睡了,天色不早了,回去了再睡。” 陈应畴矮了身子,歪头靠在江茉的肩头,“这样休息一会就好。” 江茉已经习惯了陈应畴的身体接触,为了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斜了斜身子。 “兰儿,明早我陪你去购香料吧,你答应给我的茉莉花香囊,何时做好?” 江茉眉头动了动,“王爷这两日累了,明早多睡一会,我自行去采买。” “我想陪你去。”陈应畴微笑着,双臂将江茉整个环住,“采买完,约上十弟、知明、林梅,去落云楼看百戏如何?” 江茉看着男子覆眼的绸缎,心中隐隐作痛,他是真的想和“卫雅兰”过一辈子吧,哪怕看不见,也要陪她看她喜欢的百戏。 “我还是想自己去,酉时我去落云楼寻你们。” 陈应畴沉默许久,慢慢直起身子,“明日是什么日子吗?” 江茉不语,一时之间,她想不出理由,或者,她不想再编造谎言了。 得不到应答,陈应畴只能妥协,“你去吧,酉时我在落云楼等你。” 车马行驶在路上,马蹄声混杂着车轮声,传入车内。 “王爷……” 江茉的声音很小,好似并不想让陈应畴听见。 “明早能不派人跟着我吗?”她看着腰间挂着的玉佩,觉得真是个无用的东西,当初昱王给她玉佩时说让她主理中馈,虽说她拒绝了,但这玉佩至少能让她随意出入王府吧。眼下看来就是瞎话,说是随意出入,每次都派人跟着,和没有这块玉佩又有什么差别。 江茉攥着拳头,咬紧牙关道:“我不喜欢被监视的感觉。” 真是胆子大了,恃宠而骄了。江茉在心里埋怨自己。 马车行驶到了热闹的街道,叫卖声和交谈声渐大。 “好。” 陈应畴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繁杂的声音中,格外清晰。 “既然,明日你要早起,又怜我疲惫,想我多睡一会,今夜你便宿在朝暮院吧,如此,互不打扰。” 江茉看着陈应畴阴沉下来的脸,小心说道:“王爷思虑周全,妾身遵命。” 听她这么说,陈应畴的脸色更暗了,身子靠在马车另一侧,再未说过一句话。 翌日一早,江茉带着揽秋出了门。 身后,两名护卫悄悄跟了上去。 “跟远一些,王爷交代,千万不能让王妃发现。” “王爷说,王妃很可能会去买冥纸香烛,让我们查清王妃祭奠的是何人。” “我朝只有北域在大年初三墓祭,王妃不是上京城人吗,怎会今日去坟头?” “别说那么多了,看,王妃进香铺了,你在这盯着,我再靠近些。” 正月里的上京城,到处都是喜气洋洋,街上铺子前挂着红灯笼,门脸两侧贴着春联。 屋顶和树枝上还残留着的白雪,也变得温暖了起来。 揽秋掀开一家香铺厚厚的绵门帘,“掌柜的,你这可有茉莉花香料?”再快步走上前去,“香饼香粉干花都行。” 掌柜打量两人一眼,绕过揽秋,直接来到江茉面前,“夫人要用茉莉花香料做什么?熏香、香囊、煮茶还是糕点?” 他鲜少见到这般衣着华丽,面容姣好又不傲慢的女子,看着女子梳的是妇人发髻,定是高门显贵家的夫人,虽不知是妻是妾,但一定得宠,万万不能得罪。 江茉道:“都需要,你且把有的都拿来。” 掌柜对着后堂大喊一声,“把各种茉莉花香料都拿上来。” 不一会两个伙计端着两大箩筐到了前厅,江茉捻了捻,闻了闻,摇摇头,“你这里没有我需要的,香饼和香粉都未保存好茉莉花的香气,干花蕾也不是午时二刻最香时候的花蕾。” “夫人是行家啊。”掌柜无奈地道:“夫人要的那种香料价高,我这小店不好卖,但我知道哪里有卖的。百花巷的沁心香铺是上京城最大的香铺,夫人可去那里看看。” 江茉道:“多谢掌柜。”她顿了顿,再道:“掌柜可知道哪里能寻到江湖人士?” 掌柜一笑,“夫人是要雇护院吗?” 江茉道:“也算是吧,需要讲信用,武功高强的。” 掌柜的眉头一蹙,眯眼瞧着江茉,心里直打鼓,招护院这种事不都是管家来吗,他可没见过高门大户的夫人亲自来过问这些事的。 “夫人难道不知,招护院只需去东街口贴告示,自然有壮汉前去府里自荐。” 她自然知道到哪里去招护院,揽秋告诉过她,只是她需要的并非是护院。 江茉见掌柜起了疑,不再多问,道谢后便离开了,直接往沁心香铺去。 “你看前面四个人,两两一组,好像也是跟着王妃的。” “你不知道吗,前面那两个是庆国公的人,上次王妃出府时他们也跟着。至于另外两个人,倒是没见过,一会王妃回府后,我和你去查一查。” “好。” 沁心香铺有两层楼,一楼摆着香料香炉和香囊,每种香摆在一处,每处由一位香师现场制香并回答客人的问题,二楼是一个个厢房,应是用来招待贵客的。 她一眼就看见了二楼两侧的壮汉,心里有了主意。 店里弥漫着混杂的香气,江茉有些不适应,屏息片刻后,往茉莉花香料处走去。 香师是个女子,形容艳丽,见有人来了,还是个年轻的贵妇,起身迎道:“夫人要买哪种香料?” 江茉道:“干花蕾即可。”她已经打算买回去自己研磨制香了。 “您稍等。”香师从身后的柜子拿出一个陶罐,“这是上好的干花蕾。” 罐子一打开,江茉就闻到了清新的茉莉花香气,再一看花蕾,个个饱满。 “是好货,这一罐我都要了。” 香师一招手,过来一个伙计,“这一罐茉莉花干花蕾,这位夫人都要了。” 揽秋道:“我去结账,您再看看。”她知晓江茉的心思,特意留给她询问的时间。 香师一听,转身拿出一盒香粉和一个熏香炉推荐,“夫人,这盒茉莉花香粉,加入了薄荷,闻着更加清新,您可要试试?还有这个祥云熏香炉,样子小巧精致,正适合夫人呢。” 江茉笑笑,“都好都好,都要了。” 香师张着嘴,惊喜万分,向着结账的地方大喊一声,“再加一盒香粉,一个祥云熏香炉。” 江茉故意看了看二楼,“要什么身份的人才能去二楼挑货?” 香师谄媚着抱歉,“瞧瞧我,竟没请夫人去二楼宽坐,夫人今日的花费已然够了。” 江茉跟着香师往二楼走,路过壮汉时多看了两眼,意在让香师瞧见。 一进厢房,江茉便道:“我瞧你这里的看护很不错,近日我正打算换几个护院,前来自荐的都不怎么满意,楼上这两位可是在江湖上闯荡过的?” 香师笑道:“我也不……” “李香师,有急事。”房门口突然出现急促的敲门声。 香师神情严肃起来,行礼道:“抱歉,我去去就来。” 过了半炷香,一个人推开了房门,却不是方才的香师。 第39章 第39章 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中等身材,面相和善。 见了江茉,愣了一下, 问道:“门口的看护,姑娘是想买回去吗?” “并非如此,我是想……” 男人打断了江茉的话, “公子交代了,姑娘想要什么,直接带走便是,门口的看护送给姑娘,一个不够,姑娘可再选几个。” 江茉懵了,“请问你家公子是?” “北域安将军家的小公子。” 江茉微张着嘴, 半晌没动, 苦笑摇头,瞧了瞧四周, “莫非这沁心香铺是安公子的产业?” 她又知晓了安则佑的秘密, 这都是什么事! “在下刘贵,替公子照看这香铺。”刘贵蹙眉低头片刻,再抬头时,神情很是谨慎,“在下斗胆猜测, 江姑娘或许是想寻人护送江大人和江公子离开上京?” 江茉心头一惊, 没有说话,不自觉捏住了裙边。 “只要知晓姑娘身份,此事并不难猜。昱王府无需姑娘雇护卫,而江宅四周有庆国公的人守着, 姑娘要护卫无用。寻武功高强的江湖人士,不外乎是想雇佣他们行一些不想让庆国公和昱王知道的事。” 刘贵看着江茉的神情,断定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姑娘放心,待时机成熟,公子会派人护送江大人和江公子离开,姑娘不用再另外寻什么护送的人。” 江茉深吸一口气,轻笑,“说吧,让我做什么?” “嗯?”刘贵面露不解,小公子只说江姑娘需要什么尽量满足,没说交换条件啊。 他试探着说道:“姑娘知道公子想要什么。” 江茉想起望夏对她说的话,眉心隐痛,“我会尽快将誊抄好的名册交给安公子。” “姑娘明白就好。”原来是名册,刘贵纳闷,他怎么没听小公子说过。 “如此甚好。在下这便让人把姑娘看中的东西送到昱王府。” 见刘贵要走,她终还是没忍住,喊住了人。 嘴唇翕动,“安公子伤势如何了?” 刘贵有些讶异,看了江茉片刻后,才道:“已无大碍。” 两人似乎只是利用的关系,实在犯不上彼此关怀。 想起昨日主子的交代,他轻叹一声,离开房间前重新打量了一番江茉,觉得自己明白了些什么,却又希望自己错了。 江茉提着一口气,坐在软榻上好一会,才缓缓呼了出来。 真好笑,她现下唯一能相信的,不得不相信的人,竟然是安则佑。 江茉看着房门口,一点也不想走出去,门外所有的一切她都不想面对。 直到黄昏的阳光透过窗棂,斑驳洒在她身上,已到了约定好的时辰,江茉才缓缓走出房间。 “王妃出来了,看这方向,应是往落云楼去了。” “咦?那两个人不认识的怎么不跟了?” “怎么办?” “你继续保护王妃,我去跟那两人,看他们是谁派来的。” “好。” 等在落云楼门前的何际看见江茉,迎了上来,“王妃……” 见何际表情为难,欲言又止,江茉道:“说吧,什么事?” “方才王爷巧遇了苏寄影姑娘……是左都御史苏兴的嫡女,也是皇后娘娘的侄女。苏姑娘要一同用晚膳,王爷不好拒绝。” 苏寄影的画像即刻出现在江茉脑中,高挑清瘦,细眉细眼,翘鼻薄唇,是个好看的女子。 当时慧晴一看到苏寄影的画像便对她说,此女子很可能成为昱王侧妃。 赐婚圣旨前,继后曾属意哥哥苏兴的女儿苏寄影,若不是太后定下卫雅兰,如今的昱王妃就是苏寄影了。 且苏寄影明确给继后表达过,愿意嫁给昱王。 “哦。”江茉只淡淡应了一声,走进了落云楼。 她那时就想,继后为何不坚持到底,若非如此,她也就不用替嫁了。 何际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江茉会生气,他想好了许多说辞,一句都没用上。 江茉迈步上了二楼,径直往有守卫的厢房门口走去。 还未推开房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了谈话声。 “应畴哥哥怎么这般小气了,我如此唤你十九年了,怎么今日就听不得了?” “你应当喊我表哥或王爷,别再带着名讳。” “莫不是怕卫家女儿不高兴?那也太不贤惠了,应畴哥哥……” “苏姑娘慎言。”是乔云的声音。 “表哥这般惧内,难不成再不打算纳侧妃了?” 不知是怕听到回答,还是不愿再继续偷听,江茉推开了房门。 站在江茉身后的何际,心中十分不安,见江茉进屋,忙跟了上去,大声禀告:“王爷,王妃到了。” 屋中有很多人,昱王坐在主位,朱时良和林梅同在一张长桌上,另一侧,十皇子和苏寄影各坐一张长桌。 众人见她进来,皆起身相迎:“王妃”。 陈应畴道:“兰儿,可买到合适的香料了?” 江茉在心里冷笑,今日她出府,身后跟了多少人,她都数不清了,也不知道昱王派了几人,庆国公派了几人。 自沁心香铺送去昱王府那么多物件,难道就没人向他禀告吗? “买到了。” 江茉没去陈应畴身边,径直往林梅处走去,从怀里掏出个梅花香囊,“在沁心香铺挑选了这个,觉得很适合你,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林梅没想到江茉会给她送礼物,眼中都是欣喜,双手接过香囊,“喜欢,很喜欢。” 下一刻,低头抿嘴,“可我没给王妃准备礼物。” 江茉握住林梅的手,“我想喝你酿的酒,何时能同饮?” “那日我一回去,就着手酿梅花酿了,再有十多日就好。”说到酿酒,林梅眼中亮了起来。 朱时良揖礼道:“多谢王妃。若不是王妃,梅儿在府中是不能酿酒的。” 江茉的用心,林梅和他都懂,但感谢的话由他来说,更妥帖。 “早就听闻林姑娘来自福聚酒坊,酿酒技艺高超,我可有幸也讨一杯喝?” 对面女子的声音传来,江茉转身看去。 她对苏寄影并不排斥,只是不知该如何应对一个爱慕昱王,并可能成为昱王侧妃的女子。 是热络些,豁达以待,来体现正妃的度量?还是冷淡些,泛点醋意,来展现她和昱王感情甚笃? 最好的办法便是装作不知二人过往,如常以对,可他们的事上京世家人尽皆知,她怎能装作不知? “怎得,王妃识不得我了吗?去年宫中百花宴上,我们见过。”苏寄影佯装恍然大悟,“哦,对了,王妃在宴会上高傲,不愿主动同我们交谈,一向都是早早离场。” 慧晴说过,庆国公将卫雅兰看得像眼珠子一样宝贵,及笄前养在深闺,鲜少见人,及笄后,露面的时候也不多,必要的宴会,亦不同人多言。 “苏姑娘婉约大方,是世家女子中的典范,我怎会不识。” “有王妃在,小女哪敢称什么典范,王妃灿如春华,皎若秋月。”苏寄影走到陈应畴身侧,“同表哥可谓是天作之合。” 陈应畴刚要说话,却不料江茉先开了口,她也不知怎得,心里好似憋着一团火,又似压着一块石,嘴一秃噜,开口道:“苏姑娘深得皇后娘娘喜爱,同王爷也很登对。” 霎时,房间静了下来。 众人看向陈应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苏寄影愣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 江茉看看苏寄影,再看看昱王,低头凝视腰间本应该属于卫雅兰的玉佩,带着真切的微笑,“听闻苏姑娘曾爱慕王爷?不知王爷眼盲后,可改了心意?” 语气太过认真平和,听不出一丝玩笑之意。 众人愈加震惊,谁都没料到江茉竟会问这样的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苏寄影身上,等着她的回答。 江茉很早就想过,曾威风凛凛,神采奕奕的昱王,定有许多女子爱慕,如今眼盲,甘愿留在他身边的女子又有多少呢?她所知道的卫雅兰,是个骄纵,不知讨好的性子,若嫌弃昱王眼盲,定不会甘心陪伴他身侧,不如让他身边有个真心待他的贴心人,她就是离开,也能安心些。 看着苏寄影,江茉既希望她说是,又盼着她说不是。 苏寄影来到她面前,目光中丝毫没有挑衅嫉妒,“我若说并未改变心意,王妃当如何?”或许是江茉问得太认真,苏寄影回答得也恳切。 江茉淡淡一笑,好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苏寄影看出了她的意思,像是害怕她说出口一般,连忙继续道:“我苏寄影,乃是苏家嫡女,是当今皇后最疼爱的侄女,王妃凭什么觉得我甘愿当个侧妃?” 如当头一棒,敲得江茉心口闷疼。 是啊,她不该将主意打到苏寄影身上,苏寄影是何等身份,怎会屈居卫雅兰之下。 若可以,她倒真愿意将这王妃的身份让给她。 “抱歉,是我唐突了。” 陈应畴阴着脸,周身似渡着一层冰,“兰儿,闹够了吗?” 她没闹,她只是有些着急,有些看不到希望了。 虽说她抱着必死之心要保全父亲和弟弟,但还存着一线活的期待,谁知阴差阳错让安则佑知晓了她的谋划。 庆国公不会放过她,安则佑也不会放过她,她难逃一死,却不甘心,又不放心将昱王身侧的位置交给卫雅兰。 今日怎么就这么巧,让她遇到了苏寄影,她想,这也许是上天给她的机会,她如何能错过。 十皇子开口,“九哥,百戏快开始了,我们方才都吃了些,九嫂还没吃呢,赶快让九嫂吃一些,一会一起观赏百戏。” 江茉哪有胃口,她坐到陈应畴身边,看着满桌的珍馐,随意夹了个笋块放进嘴里,嚼了很多下都没咽,好似喉咙被卡住,怎么也咽不下去。 所有人都看出江茉有心事,唯有陈应畴在一片朦胧的昏暗中独自气恼着,他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她的兰儿竟然想要给他纳侧妃,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他想起兰儿曾说过,要努力爱上他。他期待着,却又越来越清晰的感觉到,兰儿在强行违背自己的真实意愿。 或许兰儿认为,做好昱王妃就是爱他,替他纳侧妃,就是爱他。 可她忘了,爱一个人是发自内心的,根本无需努力,也容不下第三人。 第40章 第40章 刺激紧张的百戏表演, 江茉一点也没用心看,陈应畴一点也没用心听。 林梅是第一次看百戏,很快就被吸引住, 看得目不转睛,朱时良轻轻地拥着她,时不时给她喂上一颗葡萄。 十皇子陈应畇看得兴致大发, 到精彩之处,拍手叫好,还让随从送去赏钱。 苏寄影的目光停在台上,心却不在台上,偶尔转头看向江茉,眼神意味不明。 亥时一刻,百戏结束, 众人走出落云楼。 “大家都回吧。”陈应畴说完, 众人皆揖礼,目送乔云扶着他上了马车。 江茉要上马车时, 被苏寄影拦住, “王妃和我想的不一样,都说卫家嫡女高傲蛮横,我却从王妃身上看不到。” 她牢牢盯住江茉,看眼前女子垂下眼眸,眼角微颤, 又微笑着抬眸看她, “人都是会变得,或许哪一日与今日又有不同了。” 苏寄影神情复杂地看着女子,眼中有怀疑探究,也有同情释然。 马车渐渐走远, 几人道别后,都乘车离开。唯有苏寄影站在原地,看着江茉离开的方向,迟迟没动。 从江茉走进厢房,说的第一句话,她就觉察出不对。 卫雅兰深居简出,参加的宴会也仅有三五次,次次都是独来独往,早早离席。 唯有一次,皇帝赐婚的消息传出后,她万分好奇卫雅兰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能让太后看中。 于是在卫雅兰离开百花宴的宫道上,她跟随其后,让婢女寻了个猫,去冲撞卫雅兰。 就在卫雅兰惊慌之际,她上前询问关心,当时没说两句话,卫雅兰便匆匆离开,她也没能达成结交的目的,可她分明记得那时卫雅兰的声音,与今日是不同的,给人的感觉也不同。 她心里有了些猜想,但不敢肯定,翌日,便去了坤宁宫。 “姑母可还记得第一次见卫雅兰时的情形?” 按理说,各高门世家巴不得讨好后宫,夫人们时常带着女儿前来走动,哪怕如卫氏这样族中没有女子后宫为妃的,也会想方设法搭上一点干系。 唯有卫家从不来走动。 只有被赐婚后,应召入宫时,继后才第一次见到了卫雅兰。 “记得。那日雅兰感染了风寒,嗓子疼痛没怎么说话,都是庆国公夫人代为应答。” 苏寄影嘴唇张了张,终是没将疑惑说出口。 “怎么了影儿?” “无事。昨日在落云楼遇到了表哥和卫雅兰,一同看了百戏,觉得昱王妃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继后笑问:“影儿觉得同传闻想比,是好了还是不好了?” 苏寄影想起江茉清澈的眼眸,对林梅的态度,甚至于对“有情人”的成全,实在找不出不好。 “卫雅兰很好,表哥很有福气。” 继后显然误会了,握住苏寄影的手,“影儿,你对畴儿还有情吗?” 昱王眼盲后,她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肤浅,她喜欢威风凛凛战功赫赫的九皇子,也喜欢风姿俊朗意气风发的九皇子,亦喜欢爱民如子处事果断的九皇子,更喜欢即将成为储君的九皇子。 她本就该站在世间最耀眼的男子身边,站在权利的最高峰。 曾经的自己,真的很喜欢陈应畴,尤其喜欢他那一双如秋水,如寒星,温和明亮又深邃刚毅的眼睛。 只是,那双眼睛瞎了,威风凛凛意气风发不见了,储君身份也不见了,她的爱好像也跟着消失了。 一想到,要和个瞎子过一辈子,要忍受他的平庸,他的颓废,甚至同他有了孩子后,他连自己的孩子都看不到,无法教他念书识字,和他对弈玩耍,就喜欢不起来了。 她终于明白,自己从没爱过陈应畴,不过是被他曾经的光环耀了眼。 她从来爱的,只是荣耀和权力本身。 “姑母,不重要了。” “影儿别难过,姑母这就帮你物色个合适的良人。” 苏寄影连连摇头,“姑母,我还不想嫁人。” 她的母亲生来柔弱,性子温吞,嫁给苏兴前,有两情相悦之人,但那人未等议亲便重病去世了。 她的父亲生来风流,有许多妾室,母亲一心吃斋念佛从不过问,父亲最疼爱的女儿也不是她,只因是嫡女,母亲嫁妆丰厚,她们母女才得以在府中立足。 见过嫁给不爱之人的悲哀,她便不敢轻易嫁人,更不想活成母亲那样。 “你也不小了,该议亲了。” 继后打心底喜欢这个侄女,她曾很想有个自己的女儿,可惜不能生育,便把所有的情感都投射到苏寄影身上。 苏寄影从身后扶住继后的肩膀,撒娇道:“姑母可不能乱点鸳鸯谱啊,哪一日我遇到了心仪之人,第一个告诉姑母,让您为我们指婚。” “好,好,好。”继后笑着拍苏寄影的手,“那你可要快一些,本宫可等着呢。” 苏寄影从碟子里拿起个蜜饯塞进继后嘴里,“好,都听姑母的。” * 初六清晨天气大好,晴空万里,微风习习。 江茉不到卯时就起身了,梳妆好后站在正院房门前等待陈应畴。 两天没见到昱王了,说好今日要一起去军营,只是眼下,她不确定那日他说的话还作不作数了。 初三夜里看完百戏回来后,昱王对她态度大变,冷淡了不少。她想,也许是重遇了苏寄影,让昱王心生留恋,她不敢问,更不敢去打扰,只觉得自己是感情的第三者,又占着正妻的位置,实在是不妥,便让人把正院的东西搬回了朝暮院。 这两日她一直在想,昱王能因身份待她这般好,若娶到心爱的女子,该是怎样的宠爱。 “王妃,王爷昨夜被召入宫,很晚才归,刚睡了两个多时辰。”乔云见江茉主动前来,别提多高兴了。这两日主子心情低沉,尤其是王妃遣人拿走了放在正院的东西,主子更是愁眉不展,茶饭不思。 他恨不得让王妃此刻就进屋,可又心疼主子晚睡。 “王妃可回朝暮院等候,待王爷醒了,我即刻让人去通禀。” 江茉忙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乔云道:“不知。”眼睛一转再道,“王爷醒了,王妃可亲自询问。” 江茉担忧起来,“不用了,我就在这里等王爷。”她看向乔云,“这两日王爷可让人准备了去军营看望将士们和家眷的东西?” 乔云有些惊喜,初六同乐,是飞骑营的传统,既然王妃知道,那就是主子告诉她的,莫非主子是想让王妃同去,可昨日准备东西时,主子没告诉他啊。 “准备了,王妃是?” 江茉有些失望,看乔云的神情,是不知道的。 昱王没对乔云说,那他不是忘了,就是话不作数了。 但她真的想去慰问那些保家卫国浴血奋战的将士们,想尽一份心意。 江茉垂下眼眸,“我也准备了些东西,想同王爷一起去看看将士和家眷们,就是不知王爷准不准。” 乔云犯了难,他大多时候都能猜到主子的心思,若在百戏前那必是肯定的回答,可如今,他也不确定了。 江茉再道:“不准也没关系,东西已经买了,就都带去军营吧。” 见江茉转身要走,乔云总觉得事情不对,拦住了她,“王妃,王爷定是欢喜您去的,我听何际说,飞骑营的兄弟都……” “乔云,更衣。” 江茉转头看去,只见陈应畴身着深蓝中衣站在房门内,未披氅衣,也未以绸带覆眼,头发披散,像是急匆匆地打开了房门。 乔云上前扶着陈应畴,他却不移步子,面相江茉的方向道:“本王还未说准与不准,王妃这么快替本王做决定,是真心想去,还是只为兑现那日的承诺?” 江茉的心抽了一下,那日马背上她说的还不够明确吗?昱王为何还要这样问她。 “妾身的真心不重要,一切全听王爷安排。” 陈应畴一口气噎住,嘴唇紧抿,放在乔云小臂上的手用力握了握,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乔云感觉到主子的气恼,立刻解围,“王爷,先洗漱更衣吧,出发时我让人去禀告王妃。” 主子分明是想的,王妃不给台阶,他便给个台阶。 江茉也感觉到了昱王的不悦,同时听出了乔云的意思,不就是给个台阶吗,简单,她平复了一下心情道:“妾身自是真心想去。” 陈应畴没再多言,转身回了屋。 半个时辰后,昱王府的车架行驶在去往飞骑营的路上。 车内弥漫着茉莉花的香气,小桌几上放着茶水和糕点,江茉独自坐在车中,无心去品尝色泽上佳的糕点和有价无市的贡茶。 陈应畴骑着他的战马,缰绳松松垮垮拿在手中,无论疾驰还是慢行,马儿稳稳地驮着他的主人,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向军营行去。 将士和家眷们得知了昱王和王妃到来的消息后,早早等在营门前,翘首以盼。 一看到车队,都激动地迎了上来。 每年都同大家见面的陈应畴,已经能想象是怎样的场景,他像往年一样,下马对大家说着祝福的话。 “王爷,老婆子以为今年您不会来了。”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 经历了涿阳一战,昱王盲了,军中许多人都以为今年他们的主帅不会和大家伙同庆新年了。 “王爷,我夫人酿了您去年说好喝的梅子酒,您回府时带些。”一名将士从夫人手里拿过一小坛酒,举在陈应畴面前。 还未等一旁的内侍接过,就见一老头将一篮子鸡蛋递到陈应畴手里,“王爷,这是老汉我自己养的鸡下的蛋,知道您今日要来,前几日就用好小米喂着了,这鸡蛋可香得很。” “还有我的,这是我自己烙的饼,十里八乡都说我烙的最好吃。” “还有我,自己蒸的糖馒头,孩子们最爱吃了。” “还有我……” …… 涌上来的人很多,东西都不贵重,乔云让随行的内侍一一接过来放进了马车内。 “还有胖丫的,”一个稚嫩清脆的声音突然出现,小小的人儿由身着盔甲的父亲抱着,穿着花袄子,梳着总角,手里举着个风车,“这是我送给王爷的,我亲手做的。” 听见这声音,陈应畴的心都化了,他还记得胖丫的样子,胖丫虽叫胖丫却不胖,甚至有些瘦弱,一双爱笑的眼睛,小鼻子小嘴,还有两个酒窝。 去年胖丫三岁,今年应该四岁了。 他从怀里掏出个木雕的小人递过去,胖丫接过木雕把风车塞进他手里,回头看了眼父亲,“王爷雕得真像爹爹,今后爹爹上战场不在家,我就对着这木雕说话。” 这是他答应过胖丫,早就雕好的。胖丫说她三岁了,没见过爹爹几面,只有过年才能见上几天,她想要天天都见爹爹,陈应畴便答应给她雕个木雕,让她时刻都能看见爹爹。 舅舅在时,飞骑营驻守边关,无召不回上京,将士们同家人聚少离多。 他执掌后,皇帝令他派八成人马驻守,剩下的随他留在上京,驻扎在郊外,将士们可轮换驻守,却也是聚少离多。 涿阳之战后,戎国大败,三年五载不会再有战事,且飞骑营伤亡惨重,需要休养生息,皇帝便召回了飞骑营,换了其他的军队去驻守。 “胖丫放心,这两年边关太平,你会经常看见爹爹的。” 陈应畴想摸一摸胖丫的脸,手抬起来,却找不到方向,又放了下去。 “王爷,您什么时候能看见?胖丫长胖了,也长高了,您快看看胖丫。” 童言无忌,所有人都刻意避开的话题,让个四岁的孩子戳破了。 热闹的场景瞬间安静了下来,他们不担心昱王会为难一个孩子,他们是怕昱王难堪尴尬,怕打破这份欢喜祥和。 陈应畴笑着伸出手,“让我抱抱胖丫。” 他在怀里颠了颠胖丫,又摸了摸她的头,“谁说我看不见,就不知道胖丫的样子了?” “胖丫不仅胖了高了,一定还更好看了。” 坦然的态度,平和的语调,看向胖丫弯起的嘴角,让众人松了一口气,又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起来。 江茉站在不远处,看着人们簇拥着昱王,送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看着他抱着胖丫,说着那些释然的话和众人欢笑的场景,既欣慰又酸楚。 胖丫的父亲上前,“王爷,我们开宴吧。” 陈应畴把胖丫递给她的父亲,大声道:“今日,我的夫人卫氏也来了,她是本王正妻,也是本王今生唯一的妻子。我们夫妻,给大家伙拜年了。” 第41章 第41章 随着乔云和何际的视线,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江茉身上。 “王妃可真美。” “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我还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女子。” “原来那些关于王妃的传言都是真的。” 江茉带着温和的笑意走到陈应畴身边,看着将士和亲眷们朴实和善的笑脸,心也舒展了起来。 “新春伊始, 喜气临门。我在此恭祝大家五谷丰登六畜兴旺,身康体健阖家团圆,财源广进诸事如意!今日我为大家准备了好酒好肉, 布匹被褥。” 江茉看向女眷们,“还为各位采买了些面脂胭脂和石黛。” 女眷们脸上满是惊喜,看向江茉的眼神中都是感激,平日里她们在家中操劳,省吃俭用,是舍不得买这些的。 “揽秋,让她们把东西都拿进去吧。” 陈应畴心头温热, 往年他只想着给大家买些实用的, 根本想不到要准备这些女子所用之物。 江茉显然是用了心的,绝不是应付。 “何际, 让人把马车上的东西都搬进营中, 准备开宴,同庆新年吧。” 往日杀气腾腾的练武场,被装扮的喜气洋洋,旁边的空地上,一张主桌, 两侧是拼接成足有十多米的长桌, 将士、家眷和内侍婢女一同忙碌,菜品糕点酒水陆续端上了桌。 祝福的话说完,准备了才艺的将士和家眷们纷纷上场,唱一段曲, 跳一段舞,舞一段剑,演一段戏法,虽都算不上精彩,却胜在用心。 江茉想起除夕家宴,她弹奏时是心惊胆战的,力求尽善尽美,生怕弹错一个音。 而这里献艺的将士家眷们,更多的是羞涩生疏,他们担心自己出丑,却不害怕因此被责罚。 就算曲调错了,戏法穿帮了,也只会换来大家善意的笑声,献艺之人不是红着脸躲在夫君身后,就是被妻子唠叨着说重来一遍。 阵阵笑声中,陈应畴和江茉接连被敬酒。 江茉来者不拒,不论是谁来敬酒,统统喝下。 这些可爱的人啊,她越看越喜欢,这样轻松愉悦的氛围,让她暂时忘记了所有烦忧。 天色暗下来,人们拉着她围着火堆,唱啊跳啊,好不快活。 陈应畴感受着昏暗的火光,一片暗红的氤氲中,他碰了一下覆眼的绸缎。 “王妃可欢喜?” 乔云一脸笑意地看着眼前的场景,“特别欢喜,脸上的笑就没落下来过。” 可惜他看不到。 陈应畴从桌上摸了一杯酒喝下,“徐太医有消息了?” 乔云很羡慕徐太医,不但有了失散亲人的消息,主子还派人帮他去寻。 “还没传回任何消息。” 陈应畴暗叹一口气,饮下一杯酒。 昨夜被召入宫,父皇问他立储意见,若是除夕遇刺之前,他会毫不犹豫推举二皇兄,可今时不同往日,他将徐太医师兄为他医治眼睛的想法告知了父皇母后。 皇帝和继后显然是不同意的,那个疯子,治死了多少人?瞎了就瞎了,至少活着。 陈应畴坚定的表达,他不愿活得庸碌,更不愿活成累赘,他还想看万里山河,看将士们的面庞,看孩子们的笑容,看丰收的稻田,还有,所爱之人的样子。 若他没见过灿烂星河繁花盛开,不曾手握刀剑征战疆场,未有过山河锦绣国泰民安的希冀,没有遇见卫雅兰,那他或许可以眼盲着活一辈子。 看到了他的决绝,皇帝不再劝阻,只是抚摸着他的面庞,说对不起他的母妃,他宁愿用自己的眼睛去换他的眼睛。 父皇真的很爱他的母妃,也很爱他。 陈应畴始终对上天心存感恩,虽生在帝王家,自幼没了生母,兄长视他为眼中钉,但父皇的重视和母后的善待,让他可以不用藏拙,将才能智慧皆用在治国防边上。 即使他瞎了眼,也未曾埋怨过命运不公,他曾活得熠熠生辉,就算要落下光芒,也该是如烟花一般绚烂谢幕,不该如凌迟一般,将所有赞誉、敬重、仰慕、爱戴都消耗殆尽后灰溜溜地,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死去。 他尊重任何一种活着的方式,也并不恐惧光环落下,可他不仅仅是他自己,他还是昱王府的主人,是飞骑营的主帅,是卫雅兰的夫君。 他不想让身边人因他被看轻,他要让他们因他活得更好,更灿烂。 哪怕他赌输了,死了,他们也不用守着他,天高海阔,又是一片新天地。 继后边说着尊重陈应畴决定的话,边哭得梨花带雨。 陈应畴安抚了许久,直到继后困倦了,才出了宫。 “来,王爷一起来。”江茉突然出现,拉着陈应畴往人堆里走去。 乔云在身后喊着,“王妃,小心,照顾好王爷。” 江茉带着醉意,大手一挥,“这是我的夫君,我怎会让他有事。” 陈应畴低头浅笑,任由江茉拉着走。 乔云不放心地护在左右,像个老母鸡一样,伸开双臂挡去左右无意撞过来的人,“慢点慢点。” 江茉正在兴头上,哪里肯听乔云的话,他紧紧牵着陈应畴,随着大伙的歌声跳着绕圈,“王爷,你听我的节奏,左脚,右脚,右脚,左脚……王爷真聪明,看不见也能跟上。” “你说,你是不是每年都跟他们一起跳,你是不是早就会?” “王爷,你说我来这里不是真心的,我很伤心啊。” “我没有……”陈应畴喃喃道。 “你没有什么?你分明……”江茉停下脚步,将他拉出圈子,手指戳着他的脸,“你分明没有把我说的话放心上,那天骑马,我说得不够清楚吗。” 陈应畴抓住她的手腕,“不是,我以为你只是要尽王妃的责任,而非自愿。” 江茉觉得头昏昏沉沉,靠在陈应畴的肩膀上,大着舌头嘟囔着,“你是不是心仪苏姑娘?你是不是不甘心?我帮你,帮你……” 陈应畴根本听不清她说的话,“兰儿,你要帮我什么?” “帮你,帮……”江茉的声音小了下来,小脑袋在陈应畴身上蹭了蹭,“这床怎么怎么暖。”说着身子渐渐往下滑。 陈应畴打横抱起她,“乔云,带路。” “是。” 刚入营帐,并未睡实的江茉,睁着朦胧的眼睛,鬼使神差地一把扯掉陈应畴的覆眼绸缎,挣脱他的怀抱,拿着绸缎系在自己眼睛上。 “我和你换,换眼睛,我的,借给你用一日。” 她双手盖住眼睛,再慢慢捧出,像是捧着珍宝一般,“给你,你快过来。” 陈应畴呆住,立在原地。 江茉带着醉意,歪歪扭扭站着,“你快过来呀,我现下可是看不见的。” 乔云适时上前扶住陈应畴,将他扶到江茉面前。 江茉将手中的“眼睛”小心翼翼放在左手,右手摸索着抓住陈应畴的袖口,从手臂一路摸到他的面颊,摸到他的眼睛,把左手的“眼睛”分开到两手掌心,轻轻按在他眼眶中。 “能看见了吗?” 陈应畴眼眶温热,鼻头发酸,声音哽咽,“能,能看见。” 心头泛起的热浪,横穿整个身体。 江茉嘴角弯起,将他往外推,“那你快去见想见的人,去想去的地方,我告诉你哦,只借给你一日。” 乔云满眼泪花,胸口又暖又痛,他心疼主子,也心疼王妃,“王妃醉了,王爷的眼睛……” “乔云。”陈应畴制止了他,眉角颤动,“你去帐外候着吧,别让人进来。” “是。” 他真的舍不得,舍不得乔云戳破这场本就不存在的美梦。 他听出江茉的声音左右飘浮,上前一步抱住站立不稳的江茉,柔声说,“你喝多了,小心摔倒。” 江茉挣扎着推他,“你还不走?我告诉你,你别想耍赖,别想拿了我的眼睛不还,你快些去,要不然一日回不来,我可是会生气的。” 陈应畴空洞的眼眸中,晕上一层水雾,他将江茉抱得更紧一些,“我想见的人就在眼前,我还要去哪里?” 江茉一把推开陈应畴,摇着头往后退,晃着身子仰躺在床上,“我不是,我不是她,不是你喜欢的苏姑娘,也不是卫……” 这个名字,好似警钟,她忽然噤了声,手掌轻拍着嘴,做了一个缝线的动作。 然后满意的点点头,嘟囔着,“小嘴巴闭起来,闭起来,不能说。” 竖起耳朵仔细听的陈应畴,有些听不懂,“兰儿,什么不能说?” 他凑近,想听得真切一些,却被对方一把搂住脖子。 江茉扯下自己眼睛上的绸缎,眼神迷离地看着陈应畴,“你还没走吗,你若是再不走,我就舍不得让你走了。” 陈应畴眼角微颤,细细密密地刺裹着蜜,从心底扎出,他一时分不清是痛还是甜。 “兰儿,你可曾……” 话未说完,嘴唇上突然的温热,让他脑子“轰——”地炸开,呼吸暂停,整个人僵住。 下一刻,心跳如擂如鼓,热流直冲颅顶,他搂住江茉悬空的腰,往自己身体里揉,想去回应她的吻。 江茉的唇却离开了,抬手轻柔地抚摸他的眼睛,“真好看,我要多看看才行……” “兰儿,你可以看一辈子……” 话出口,陈应畴垂下眼眸,神情低落。 他不知道徐太医能否寻到他的师兄并带回来,也不知道那师兄能否治好他的眼睛,亦或是干脆将他治死了。 一辈子,他还不敢承诺一辈子。 江茉眉眼弯起,笑中带泪,共白首的夫妻可以说一辈子,可她不是他的妻。 不是又如何,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管它红尘千百事,及时行乐正当岁。 “陈应畴。”江茉翻身将他压下,“既然你不走,那就别走了。” 温热的嘴唇,吻上他的眼睛,吻上他的鼻尖,吻上他的嘴角,“今夜你是我的了。” ----------------------- 作者有话说:文中“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出自唐代诗人罗隐的《自遣》。原文如下: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第42章 第42章 这是她第一次称呼他的名讳, 今夜他不是皇子,不是昱王,不是卫雅兰的夫君, 只是江茉的陈应畴。 江茉湿润冰凉的泪水,滴在陈应畴炙热的脸颊上。 情|欲一消而散,他慌乱起来, “兰儿,你怎么了?” 江茉没有回答,食指按住他的嘴唇,“别说话。” 下一刻,吻落下,带着咸咸的味道。彼此唇齿交缠间,难分难舍, 却又柔情似水。好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易碎的宝物, 小心呵护着,也渴求占有着。 醉后不问归处, 今朝不问来路, 暖帐度春宵,几许情丝无助,留住,留住,黄粱一梦留不住。 陈应畴清醒的时候, 身旁冰凉, 床榻之上空空如也。 他扶着腰起身,想起昨晚的温存,无奈摇头,笑意然然。 还真是个不知足的女子, 纠缠着他一次又一次,分明已经承受不住,还说着要,说着不要走,到最后脱力,都紧紧扯着他的发带,好似生怕他会跑了。 这样的黏人,清晨却不在他身边,就连告别众人也不见她的身影,在回府的马车上,她亦未坐在他身边,一路上也不同他主动说话,仅用“睡得好”、“不饿”、“不用”来回答他的问话。 与昨夜热切的时候判若两人。 陈应畴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一场春梦? 此时江茉懊恼地咬着嘴唇,她不该主动的,更不该不知收敛,不停地索取。 她还要同昱王换眼睛,真是可笑至极,像个天真的傻子,做着惹人嘲笑的蠢事。 她静静看着陈应畴,不禁想起昨夜他的样子,泛红的脸颊,炙热的呼吸,滚烫的身体,温柔地给予,取悦着她,疼惜着她。 “兰儿,香囊可做好了?” 突然被打断思绪,江茉惊了一惊,想到香囊,她为难地摇头,“还没有。” 香料买回来后,她就放在了一边,昱王是否还想要她做的香囊,她真的不知道。 “王爷,若当初太后没有属意妾身,王爷迎娶的会是苏姑娘吗?” 陈应畴沉思半晌道:“会的。” 当时他并无心仪的女子,苏寄影是母后看中,人品家世皆与他相配,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且那时在他心里,娶妻只是为了巩固权势、绵延皇嗣,是必须要去做的。 听到昱王肯定的回答,江茉觉得昨夜的自己就像个笑话。 心里堵得慌,她很想说成全的话,却说不出口,烦闷之际,她掀开车帘,看向热闹的大街,不息的人流。 “王爷,我想自己逛一逛,您先回府吧。” 陈应畴忙问道:“是不是宿醉,不舒服了?” 宿醉?真是个不错的误会。 江茉道:“是,昨晚喝了太多酒,发生了什么也都不记得了,早起只觉头昏脑涨,想散散步吹吹风,喝碗解酒汤。” 什么都不记得了…… 陈应畴心中一痛,怪不得判若两人,原来真的是他的一场黄粱美梦。 那他便无法问,为何甘愿同他换眼睛,也无法问,为何会一直抓着他的发带不肯松开。 下了马车,江茉让揽秋去买些自己喜欢的物件,她独自往护城河边走去,坐上了一叶小舟,飘荡在河面上。 “姑娘,去哪?” “船家,随意划吧。” 她余光看见,昱王的人和庆国公的人,各自在不远处的小舟上。 一前一后,庆国公的在前,昱王的在后,想必昱王的人也能察觉出,还有人跟踪她。 女儿出嫁了,父亲还不放心,也不知昱王知晓了会如何想。 河面微凉,阳光正暖。江茉闭眼,胳膊撑起上半个身子,斜靠在小舟上,放下一切杂念,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昱王妃。” 不过十息,耳边便传来熟悉的声音,江茉睁眼,顺声看去。 “是苏姑娘啊。” 她并未起身,保持着慵懒的姿势,看了一眼苏寄影,又闭上了眼睛。 此刻她是卫雅兰,合该傲慢些。 船家一听称呼,惊地忘记了划桨,小舟在河面上顺着水流缓缓飘荡。 苏寄影的小船靠过来,撞得小舟猛荡了一下。接着,她听见有人跳了上来。 江茉睁眼,慢悠悠坐起身,“今日语乏,苏姑娘有话改日再说。” 苏寄影曾与卫雅兰一同参宴,若聊起宴会之事,只怕敷衍不过去。 且卫雅兰成婚前被继后召见,说了些什么她是不知的。苏寄影是皇后侄女,深得皇后喜爱,说不定皇后将谈话内容都说与了苏寄影,若是提起,她如何应对? 苏寄影扔给船家一锭银子,“船家,去那条船上候着。” 苏寄影的船比这小舟略大些,木料打磨精细,船上还有软垫,桌几和茶水点心,和普通用来渡河的小舟不同,一看就是特意造来游玩的。 船家放下浆,急忙跳了上去。 苏寄影一个眼色,那小船便划走了。 江茉打眼一瞧,她这艘小舟,周围五六丈都没有船靠近,想来是苏寄影吩咐的,盯梢的也不敢暴露身份,亦在远处。 她心下不安,这个苏寄影,究竟想要干什么。 苏寄影提起裙摆,坐在江茉对面,一语不发,静静看着她。 江茉被看得很不自在,蹙了下眉,别过头起身,拿了船桨。 下一刻,手腕被苏寄影抓住,“别急着上岸,我有话要对你说。” 将江茉手里的船桨夺下,苏寄影看了眼远处的船只,“有昱王和庆国公的人保护,王妃还怕什么?” 苏寄影干脆将船桨扔了,按住江茉的肩膀,让对方随自己坐下来,“那日我就说了,我不做侧妃,当然也不会和你争昱王,这么多人看着,我不会伤你,只是有些话,想让你知道。” 江茉垂眸,头偏向一旁。 河水潺潺,微风吹拂,偶有鸟儿划过河面,激起圈圈涟漪。 “你是否爱慕昱王?嫁给昱王可是你自愿?” 江茉缓缓回头,有些不解地看着苏寄影,她是否爱慕昱王,是否自愿嫁给昱王,和苏寄影有什么关系? 半晌后,江茉视线转动,看向河面,“抱歉,这是我的私事。” “好。那我告诉你,曾经我很想嫁给昱王,但那也只是曾经,你别多想,也别多管闲事。” 看来苏寄影并不是真的爱慕昱王,也是浅薄地喜欢着昱王身上曾经的荣耀。 人之常情罢了,她十分理解。 江茉浅笑,“那日是我误会了,苏姑娘放心,此后不会了。” 她看着船桨落水的位置,“苏姑娘扔了船桨,我无法划船。苏姑娘话说完了吧,还请让你的船划过来,接我们上岸。” 苏寄影悠闲的半躺在船上,“谁说我要上岸了。”她闭上眼睛,伸手感受着吹过的风,很惬意的样子,“昱王妃,陪我待一会吧。” 江茉无奈地坐下,安静地看着远方。 苏寄影眯眼瞧她,“你和传闻真的很不一样,和之前见到的你,也很不一样。” 江茉紧张起来,下意识的左手挡住右手,右手暗中攥住,拇指不停地扣着食指。 百戏那日苏寄影就说过她同卫雅兰不一样,她也给了回答,为何今日还要再说。 “我觉得如今的你很好,比之前的你好。” 江茉不知苏寄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敢言语。 “你说奇不奇怪,宫宴那日我见你,一点也不喜欢,可百戏那日我见你,竟然一点也不讨厌。” 分明是好话,江茉却无从回应。 她想,苏寄影应该对她无恶意吧,攥着的拳头便松了一些。 “我呢,你可讨厌我?” 她怎么会讨厌苏寄影,她坦荡,明朗,未说过难听的话,未做过过分的事,还特意来告知她,对昱王并无情意,让她别多想。还认为她比卫雅兰好,面对这样的女子,她怎么会讨厌。 可她还是说,“我不知道。” 苏寄影立刻站起身,上下打量着自己,“怎么会不知道?我是其貌不扬,还是性情乖张?是伤了你还是害了你?” 百戏那日她看见江茉给林梅送香囊,便生出了羡慕之情。 平日里讨好她的人不少,有家族中的女子,也有世家女子,送她的无非是显贵的物件,没有一个人会关心她真的喜欢什么。 可卫雅兰送林梅香囊时,林梅眼中的惊喜是藏不住的,是真的收到了喜欢的东西,且林梅本是无法在朱家酿酒的,是江茉给了她继续酿酒的底气。 这样的朋友,她也想要。 据她所知,卫雅兰和林梅也不过初识,并非旧识,林梅可以,她为何就不可以? 她哪里知道,在江茉心中,林梅是为了所爱之人付出了太多的女子,是和她一样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女子,是需要被保护的可怜女子,亦是需要她帮助,她也能够给予帮助的女子。 而苏寄影,是天之骄子,众星捧月般活着,身边讨好她的人很多,交好的世家女子也有很多,有她没她并无差别。 “你说不知道,那就是讨厌了,是因为我曾经喜欢过昱王吗?我不是说了,如今我对昱王并无情意吗?还是我哪里惹你不喜了?是样貌?穿着……” 苏寄影越说越激动,她很少如此失态,往日都是旁人上赶着奉承她,何时轮到她去讨好别人,真是太伤面子了。 江茉看着苏寄影,眼中满是疑惑,她不明白,苏寄影为何这么在乎自己是否讨厌她,为何执着与她交好。 “不讨厌。”江茉蹙着眉勉强说道。 苏寄影噤声,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不讨厌?” 江茉认真的点点头,“不讨厌,在我眼中,你是个很好的女子,你美丽、洒脱、明快、爽朗、活得自由肆意,我怎么会讨厌你。” 苏寄影弯了眉角,她靠近江茉期盼地问道:“如此说,我们就是金兰之交了?那我也可以尝尝林梅酿的酒吗?” 第43章 第43章 看着苏寄影的眼睛, 江茉很想点头。 可她不能。 朱时良是昱王挚友,同林梅来往是必然。同苏寄影,没有任何来往的理由。 若庆国公知晓她私自结交苏寄影, 免不了又要被责骂一番,说不定还会牵连到父亲。 况且,她已经尽量少地同林梅接触, 她不知道以后,卫雅兰会如何对待林梅,按卫雅兰的脾气想必好不到哪里去。庆国公再怎么编造失忆变性情的借口,面对既熟悉又陌生的好友,林梅避免不了要伤心一场。 苏寄影实在不必再承受这一遭。 江茉低下头,抿嘴不语。 苏寄影也不管江茉有没有回答,继续道:“你说什么时候好呢?初三那日林梅说还有十多日酒就酿好了, 十五上元节你定是要同昱王一起过的, 不如十六我定好落云楼的厢房,林梅的酒若是没酿好, 我们喝别的酒如何, 听闻你七弦琴弹奏绝佳,我擅作画,我们……” “苏姑娘。”江茉打断了她的话,“抱歉,我同你萍水相逢, 对彼此并不了解, 成不了金兰之交。” 她转头看向苏寄影的小舟,“还请苏姑娘让你的船划过来,送我上岸。” 苏寄影愣住,这是拒绝了? “不是……你不是说我很好, 说我美丽、洒脱、明快、爽朗、不是说不讨厌我吗?” “抱歉……”江茉想说些什么,却发觉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她无法解释,也无法对苏寄影说重话,只能继续道:“抱歉,真的抱歉。” 苏寄影沉默了,呆呆站着。 这几日天暖的很快,春的气息越发浓烈,但冰雪消融后的河面依旧寒冷,待久了,寒气从脚底侵入,江茉有些发冷,裹了裹大氅,起身走到苏寄影面前,“虽不能一同饮酒,但林梅酿的酒,我会让人送去苏府。” 苏寄影看向江茉,眼中怒意、不甘、委屈皆有,“不必!” 她对着远处的小船招手,小船很快划了过来。 苏寄影走上自己的船,没好气地对小厮吩咐,“拿个桨给那船家。” 船家接过船桨,跨上了自己的小舟。 苏寄影没再回头看一眼,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您去哪?”船家恭敬问道。 “回去吧。” 揽秋早早便等在了河岸边,先看到苏寄影的船靠了岸,不久后,见江茉乘的小舟划了过来,她忙迎上前去,“王妃,可是遇到了苏姑娘?” 江茉颔首。 “苏姑娘可为难您了?” 江茉给了船家一块碎银,将手递给揽秋,边下船边道,“无事,不用担忧。” 下了船,两人往昱王府走去,江茉大概给揽秋说了小舟上发生的事,“今日之事,恐已有人禀报给了昱王,与其让昱王来问,不如我主动去说。” 路过广聚轩的时候,江茉停了下来,“好久没来西街了,广聚轩的招牌樱桃煎不知卖完了没,买回去给王爷尝尝。” 买完樱桃煎,揽秋雇了顶轿子。巳时三刻,轿子到了昱王府门口。 进了府门,江茉接过揽秋手上的食盒,正打算去正院送樱桃煎,忽然想到昨夜那般,自己还没喝避子汤,小声吩咐,“避子药还有吗?你去熬一碗,我从正院回来后喝。” “是。”揽秋退下。 江茉走入正院,快到房门口时,远远有小太监跑上前来,“王妃可是来见王爷的,不巧朱郎中来了,王爷正在书房会客。” “时辰可久?” “朱郎中拿了好些卷轴,应是不短。” 江茉把食盒给小太监,“这是广聚轩的樱桃煎,刚出锅的,让王爷和朱郎中趁热吃,我就不进去打扰了。待王爷会完客,让人来朝暮院知会一声,我有话要对王爷说。” 小太监恭敬接过食盒,“是。” 江茉回到招暮院时,揽秋已经把避子汤熬好了。 “方才熬药,醒春可过问了?”江茉闻了一下汤药,蹙了眉头。 “问了。我说是补药,给了她早就准备好的药方。” 江茉点点头,端起药碗,习惯性往旁边看了一眼,“蜜饯呢?” 揽秋拍了一下脑袋,“瞧我这记性,蜜饯小碟我忘在厨房了,这就去取。” 江茉安慰道:“不急,正好药有些烫,凉一凉再喝。” 揽秋出了房门,江茉把药碗一推,从箱笼里找了针线和一块锦缎,打算先把香囊绣好再装香料。 刚起了几针,门便开了。 江茉以为是揽秋,没抬头。 “揽秋,把避子汤和蜜饯都端到软榻这边来吧。” 江茉又绣了几针,见揽秋还未把避子汤端过来,正要催促,却在抬眼看过去时,心中一慌,手指被针扎出了血,染在了绣线上。 陈应畴站在方桌旁,端着汤碗凑近闻了闻。 揽秋端着蜜饯站在房门口,战战兢兢地看着她。 “乔云,让揽秋进来。”陈应畴声音严肃中带着怒意。 揽秋将手里的蜜饯扔在门口,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陈应畴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王爷,这,这是补药。” 江茉暗道不好,这个傻丫头,定是懵了,太急于解释,昱王还没问,她便先说了,明显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陈应畴冷声道:“拉下去,仗责二十。” 门口的两个小太监进屋,架住揽秋要往外拉,江茉放下手里的针线,跪到陈应畴面前,抓住他的长袍下摆,“王爷,一切都是我吩咐的,与揽秋无关,还请王爷饶了揽秋。” 陈应畴端着药碗的手越来越用力,猛地摔到了地上。 药汤四溅,药碗发出碎裂的声音,犹如惊雷般在江茉脑中炸响。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敢动作。 江茉心道:完了,之前所有的讨好,所有的谋划都完了。 她对继后说要绵延子嗣成了谎话,对昱王说要尽力爱他成了欺骗,说要用心当好昱王妃成了愚弄。 她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昱王或许不会杀她,可从此以后,绝不会再善待她。 她不怕昱王冷待,她怕此事传到庆国公耳中,父亲会被针对。 乃至于庆国公觉得她已不堪重用,想要将卫雅兰换回,她又该怎么办?她还没将父亲和弟弟送出上京,难道等待他们一家人的只有死亡? “听闻你有话要说,本王赶走了知明,急急来见你,你为何如此待我!” “解释!”陈应畴脸色阴沉,紧攥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解释?江茉眼中溢出泪水,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笑,谁能告诉她,要如何解释? 说自己替嫁,不能怀有子嗣?这等欺君之罪,除了被处死,再牵扯出父亲和弟弟,然后全都被赐死,还有别的结局吗? 还是说自己并不爱他,不想给他绵延子嗣?除了惹怒昱王,她会被庆国弃用,将他们一家都杀了,还有别的可能吗? 好在庆国公远在两淮,就算是死,也要再等几日,她还能去求求安则佑,送父亲和弟弟早些离开。 “我,我……” 话到嘴边,像是失了声,江茉嘴唇翕动,却未发出声音,绝望在她心中蔓延,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不停流下来,止也止不住。 陈应畴的心揪着痛,好似有一把铁钳狠狠夹住了他的心,让他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恨自己的耳力为何这般灵敏,女子压抑的呜咽如同重锤,声声锤在他最柔软的地方。 “说——”他浑身颤抖着说出这个字,只觉胸口快要炸开了。 江茉忽然清醒,她不能说,替嫁不能说,不愿怀昱王的孩子也不能说。 她不停告诫自己,不要慌,要冷静,事情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她一定可以找到合适的说辞,哪怕一个字不说,也不能说错。 子嗣,子嗣,她要如何解释不要子嗣这件事? 猛然间,她想起了母亲生弟弟柏儿时的场景,母亲痛了一天一夜才把柏儿生下来。母亲对她说,女人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我怕疼!”江茉大声说了一句,又小声强调,“我怕疼…” 她擦干眼泪,拽着陈应畴的衣摆慢慢跪起来,大胆靠在他的腿上,“我不是不愿为王爷续香火,是我怕疼,也怕死,怕自己与孩子缘分浅薄,不能平安生产,怕生下有残缺的孩子,遭人嘲笑,更怕自己做不了一个好母亲。” 又一个谎言诞生了。 她真可恶,欺他是个君子,说这样的谎话骗他。 心口的铁钳缓缓松开,陈应畴的脸色温和下来。是啊,上京人尽皆知,卫雅兰被庆国公夫妇宠坏了,没吃过一点苦,没受过一点罪,身娇体贵,会怕疼怕死,怕未知的磨难再正常不过。 嫁入昱王府以来,兰儿知书达理,温婉和善,以至于让他忘了她本来的样子。 为了迎合他,兰儿收敛了脾性,磨平了棱角,他却把这当做理所当然,从来没考虑过她的感受。 兰儿想嫁之人本就不是他,能如此待他,不过是因为她的善良,她的怜悯,她的闺训。 她怕生产,怕养育孩子,却不敢说,只敢在背地里偷偷喝避子汤,这该有多委屈。 陈应畴蹲下来,扶住江茉的肩膀,“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听着昱王平和下来的语气,江茉没有如释重负,反而觉得悲凉。 她不得不用谎言被迫维系着同昱王的和睦关系,不得不违背自己的良心去哄骗一个愿意信任她的人。 “我不敢……”江茉的头轻轻靠在陈应畴肩膀。 陈应畴半跪下来,将江茉揽入怀中,“避子汤伤身,今后不要再喝了。你若不想有孕,我便先不碰你。” 言语间的伤感让江茉心生不忍,“不是不想,我很喜欢孩子的,也很想有自己的孩子,只是怕运气不好,没有福气……” “别说,”陈应畴一阵心痛,打断了江茉的话,“别说不吉利的话,子嗣一事不急,父皇母后那边有我担着。要或不要,什么时候要,我都听你的。” 第44章 第44章 江茉有些诧异的看着陈应畴, 身为皇子,竟然同意她不要子嗣。 她可以没有子嗣,但昱王不能没有子嗣。 难道, 他早已想好,同庆国公一年之约到期,就纳侧妃? 还是偶遇苏寄影之后才生了纳侧妃的心思? 江茉看不见陈应畴的眼睛, 便也看不见他的心。 分明是温情的话,分明是疼惜的话,江茉却会错了意。 她不知晓陈应畴的情感,不知晓陈应畴爱重的并非卫雅兰,而是此刻怀中抱着的她。 “王爷是否要……” “纳侧妃”三个字,江茉没问出口。 那日,她问陈应畴, 若当初太后没有属意, 昱王会否迎娶苏寄影,那句“会的”始终刺痛着江茉的心。 只可惜襄王有意, 神女已无心。 陈应畴扶着江茉慢慢起身, “乔云,吩咐下去,今日之事若传出这朝暮院,院中之人就都不用活了。” “是。”乔云明白,皇家子嗣关系重大, 王妃不愿生子若传到宫中, 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 “你们退下吧。” 乔云和揽秋退出房间,关好房门。 陈应畴始终将江茉圈在怀中,柔声问道:“兰儿,你刚说什么?我要如何?” 江茉沉默片刻, 忽而一笑。 真可笑,她为何会因昱王是否要纳侧妃而难受? 反正那一天,她这个替身是看不到的。 明年今日,卫雅兰如何,昱王如何,要纳几位侧妃,都和她没有关系了。 “我有话要对王爷说。”江茉平复了一下心情道:“王爷,我们坐下说吧。” 她拉着陈应畴的手,往软榻走去。 在陈应畴坐下之前,一把将锦缎和针线推到塌边。 耳力灵敏的陈应畴问道:“兰儿你藏了什么东西?” 江茉看着绣线上的血迹,心好似被针扎着,一下一下地疼,“没什么,不过是个话本子。” 陈应畴微蹙了一下眉,书本的声音不是这样的。 “王爷,我方才在护城河上乘舟散心,遇到了苏寄影。”江茉停下来,想等陈应畴发问,但陈应畴却一句话都没说。 侧耳偏头的样子,像是在等她说。 看来跟踪她的人还没来得及禀告。 “苏姑娘是来解释误会的,她说已经不想嫁给王爷了,不想同我争,让我别多想。” 陈应畴笑了笑,“不愧是母后看中的女子,还真是识趣。” 识趣?江茉不由问道:“王爷难道不想纳苏姑娘为妃?” 陈应畴很惊讶,他觉得卫雅兰一定误会了什么,慌忙问道:“兰儿,你怎会这么想?” 江茉有些懵,“不是王爷说,原本想迎娶的是苏姑娘吗?” 陈应畴思索片刻,明白了过来,哂笑自己当时少虑,“那时我并无心仪的女子,既然母后中意,娶了便是。” 江茉的脑子好似被什么卡住了,半晌转不过弯,茫然问道:“王爷并无心仪的女子?” 眼盲的昱王,看不见江茉呆愣的神情,也未仔细分辨她的语气,只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 “我有。” 江茉更想不明白了,那究竟是有还是没有? “兰儿,若我有幸等到那一日,会亲口告诉你,那位女子是谁。” 陈应畴说话时嘴角带着笑意,憧憬着那一日的到来。 今早回到府中,他便收到了徐太医的飞鸽传书。 上书:已得知师兄在掖城,约十二三日赶到,若一切顺利,一月可回。 届时,他的眼睛能不能看见,是生是死,都会有个结果。 在此之前,他不能自私地表白心意,让兰儿陷入两难境地,更无法给她任何承诺。 江茉有些恍惚,心隐隐作痛,未加思索道:“能被王爷爱慕的女子真幸运,妾身定会同她好好相处。” 作为昱王妃,她只能这么说。 陈应畴想从江茉的话语中找出些醋意来,奈何江茉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还不如学堂里背诵诗文的学子,连个平仄语调都没有。 这样也好,陈应畴淡淡笑着,就算他被治死了,兰儿也不会伤心。 他会给她准备好放妻书,让她再觅如意郎君。 “兰儿,那日你说,要不遗余力地,让自己爱上我。”陈应畴顿了顿道:“你不必如此,若有一日,不想做我的妻子,告诉我,我会放你离开。” 江茉的心愈发地凉,昱王这是何意?是怕那女子入府后会受委屈,还是他们已经承诺了一生一世一双人,想要她这个碍眼的,也识趣些主动离开? 原来这就是正妻所要承受的吗?大度、隐忍、接纳,唯独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 昱王说得好听,试问,上京的世家贵胄,同夫君没了情意的正妻不在少数,可曾有一人主动提出离开? 那些背负着家族荣辱的,大多为了母族继续讨好那个并不爱的男人,继续同妾室们勾心斗角。 那些心灰意冷的,大多偏安一隅,亦或是清居佛堂。 再有性子柔弱些的,恐怕早早就抑郁而终了。 而她,应该庆幸,自己并不是卫雅兰。 无需入戏太深,无需在意,这些都同她没有关系。 “还请王爷,记得今日所言。”江茉替卫雅兰回答。 反正要承受这一切的不是她,那她就任性一回,“这一生,说长也长,说短也短,今后发生什么也未可知,王爷这个承诺,”她深吸一口气,“妾身要下了。” 陈应畴心头一紧,自己刚刚说过的话,没过一刻,他就已经后悔了。 他没想到卫雅兰会要下这个承诺,话已出口,再难收回,只能期盼徐太医的师兄能治好他的眼疾,他便可以掏心掏肺地表明心迹,全心全意地好好待兰儿,想尽办法让兰儿爱上他。 陈应畴起身,“涿阳回来后耽搁了许多军务,年前处理了一些,还余下了不少,这几日我会宿在营中,若有急事,派人去营中禀告。” “是。”江茉来到陈应畴身边,扶着他往门口走。 快到门口时,陈应畴停了步子,站定片刻道:“上元节,我们一起去赏花灯可好?” 江茉惊讶地看向陈应畴,赏花灯吗?眼盲之人赏什么花灯? 难道陈应畴又是在履行夫君的责任,就像去看百戏一样。 这次江茉并不觉得感动,“王爷不必如此,我可以不去赏花灯,陪着王爷待在府里。” 不应该是这样的。 陈应畴总觉得哪里不对,兰儿入府后,性情温顺,从未如此生硬地拒绝过他,且之前能一起看百戏,为何如今就不能一起赏花灯? 他不明白,分明他们也曾有过甜蜜的时候,那时,他甚至认为兰儿就快要爱上自己了,究竟是从哪里开始不对的?还是他一直都会错了意? “上元节你不必陪我,去赏花灯吧。”陈应畴甩开江茉搀扶的手,往前迈了几步,打开房门。 等在门口的乔云,立刻上前。 江茉缓缓来到屋檐下,看着陈应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升起一股无力感。 对自己情感的无力,对自己命运的无力。 她像是别人手里的工具,庆国公需要替身,她就是卫雅兰;皇家想要子嗣,她就要怀子嗣;昱王有了心仪之人,她就要成全。 甚至于安则佑,也拿捏着她的把柄,让她干什么她就得干什么。 “王妃,没事了吗?”揽秋进屋关上了房门,“方才动静太大,把醒春三人和慧晴都惊动了,还有许多内侍和宫婢,都围在外面。还好乔公公厉声发令,让她们不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许说出去,又让众人都散开了。” 江茉点了点头。如今慧晴不会再去庆国公府禀告,而望夏是一定会向安则佑禀告的,至于醒春,她不知道。 无所谓了,上次抄了一百遍《女诫》,这次最严重也就是挨板子,总不至于要打死她吧。 “揽秋,今后无需再费心藏避子药了。”她从梳妆台上拿出刘映荣给她的金镯子,再从妆奁下拿出装着麝香的小纸包,将两样东西都交给揽秋,“这是麝香,扔了吧。这个镯子你拿去融了换成金锭,替我保管好。” 揽秋接过来,“是,王妃,我一定妥善保管。” 江茉是有私心的,这金镯子沾了麝香,刘映荣应是不会要回去了,她离开昱王府时,不会带揽秋走,她也没有什么贵重的物件,陪嫁的东西,昱王的赏赐,都是要留给卫雅兰的,唯有这个镯子,有碍生育,卫雅兰是不会要的。 揽秋这丫头她知道,太贵重的东西她不要,只有用保管这个借口,才能让她收下。 之后,再慢慢给一些,揽秋有了钱财傍身,她也能放心地离开。 “揽秋,你让乔云送些金丝银线来,正好告诉乔云,说上元节无法同昱王赏花灯,那就送个茉莉香囊给王爷当做礼物吧。” 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到,哪怕昱王已经不在意这香囊了,她也要兑现自己的承诺。 思及此,她皱了眉头,昱王说想要香囊那日,听语气像是真心想要。 若是如此,那时昱王应该还没有心仪的女子,怎么这才过了几日就有了? 究竟是什么时候遇到的,又是怎样的女子呢? 她真的有些好奇了。 江茉苦笑,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她就算好奇,也不会知道了。 匆匆时光,从江茉手中的绣线溜走。 上元节这日,陈应畴一早就回了府。 他吩咐厨房,做了好些卫雅兰喜欢的吃食,又让人在正院的金桂树下,摆上了桌椅和酒水。 虽然他看不见,也让人挂上了各式好看的花灯。 第45章 第45章 这几日陈应畴想明白了许多事。之前, 他觉得自己是战无不胜的将军,是振纲献策的贤臣,将来还会是安定天下的君王, 他能对抗命运的挫折。 自从眼盲后,他终于明白那不过是权利和荣耀给他的错觉,有些命运抗争不了, 除了接受,别无选择。 这个上元节,极有可能是他过的最后一个上元节,不该再计较卫雅兰对他的情感。这辈子,能遇到自己心仪的女子,并娶她为妻,已足够幸运。他要做的, 是珍惜当下, 让自己不留遗憾。 江茉的香囊两天前就缝制好了,原本想绣一对鸳鸯, 又觉得不合适, 遂改成了祥云。 青色锦布,鹅黄丝线中缠绕着金银丝线,绣成了两朵祥云,纹样简单,内里香料饱满, 人还未至, 茉莉香气已扑鼻。 江茉刻意放了重料,想让这香囊的气味保留久一些。 昱王喜欢就佩戴,不喜扔了,被别人捡了去, 也是个好物件。 “王妃,乔公公来了。”染冬进屋禀告。 “让他进来吧。”江茉看了染冬一眼,见她心情不佳,笑道:“一会见了王爷,给你们几人求个看花灯的令,如何?” 早些天,染冬便开始期待去看花灯,揽秋不忍打破这份期待,一直没说,今早见染冬兴致勃勃地自己做起了花灯,才忙阻止,说主子不去赏灯了。 主子不去,宫婢们自然也去不了。 其实江茉也知晓染冬的心思,不说是早就有了此番打算。 染冬真是个孩子,脸色眼看着欢喜了起来,可又撅了嘴,“奴婢当然开心,只是醒春姐姐定不会去的,我们四个都不在,她不放心其他人侍奉王妃,我还有礼物想在看花灯时送给三位姐姐呢。” 说到礼物,染冬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腰间,拿出个绢帕,“我也给王妃准备了礼物,只是……” 染冬将绢帕捏在手里,半天也不递给她,江茉笑了笑,走到染冬面前,拿过绢帕。 素娟的右下角绣了一朵兰花,正契合了卫雅兰的名。 江茉忽然鼻酸,这段时日的相处,她能感觉到,这四个宫婢都是本性良善的女子,虽说三人已不在一个阵营,各为其主,可她能看得出,平日里她们四个互相关心帮衬,哪怕是言寡的望夏,也会帮最小的染冬梳发。 如此单纯美好的染冬,若是服侍的主子变了性子,应该也会疑惑,会难过吧。 “我很喜欢。”江茉看着绢帕,“这兰花绣得真好。” “真的吗?”染冬有些激动,又从怀中掏出三块绢帕给江茉,“王妃,您看,绣牡丹的是给醒春姐的,绣竹子的是给望夏姐的,绣茉莉花的是给揽秋姐的。” 染冬歪着脑袋,“之前揽秋姐还说喜欢桂花的,可前两日却说喜欢茉莉花。” 江茉忍不住红了眼眶,揽秋对她是越来越上心了。 有揽秋和染冬这样的女子陪伴在身边,她怎么舍得离开。 染冬似是闻到了什么,“王妃,就是这个茉莉花的香气,和揽秋姐身上的气味一样。” 江茉做香囊用不了那么多香料,便把剩下的都给揽秋了。 她拿出做好的香囊给染冬看,“这是我给王爷做的香囊,茉莉花香气也是我喜欢的香气。” 说着又从怀里掏出块饴糖。 染冬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将手在衣服最干净的地方蹭了蹭,捧过香囊细细看着,“王妃绣得真好。” 看着染冬的样子,江茉心头柔软,又掏出一块糖,递到染冬面前,“今日是上元节,给你两块吧。” 染冬时常牙痛,江茉让徐太医给染冬瞧过,说是甜食吃多了,故此,这饴糖,江茉每日只给染冬吃一颗。 今日是她在放纵染冬了。 看见饴糖,染冬笑得合不拢嘴,“多谢王妃”。 江茉接过香囊,把饴糖放在染冬手心,“吃完糖记得漱口,要不又牙疼了。去吧,把乔云喊进来。” 乔云在外面等得有些久了,心里万分担忧,生怕王妃会拒绝主子的邀约。 没想到江茉只回答了一句,“知晓了,你去吧。” 他一时竟分辨不出,这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 江茉说完,见乔云还不走,站在那里欲言又止,疑惑道:“还有什么事?” 乔云小心翼翼问:“王妃这是愿意去?” 江茉愣了,昱王相邀,她有几个胆子敢不去? 转念一想,如今昱王有了心仪之人,这上元节应该想和心爱之人一起过,相邀也是为了尽到夫君的责任。 “告诉王爷,一同用过晚膳后我便回朝暮院了,不会不识趣的。” 这回换乔云懵了,什么识趣?王爷和王妃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两个人说话都怪怪的。 陈应畴要冒险治眼疾之事,乔云不知,自然也不知陈应畴心中所想,更不知那日两人之间的对话。 乔云不敢多问,只能应下回了正院,可回了正院后,又不敢把江茉说的话完全转达给主子,只说了王妃会来。 黄昏时分,江茉走入正院。 陈应畴面朝院门,站在桂花树下,身着玄色大氅,眼覆玄色绸带,身如劲松,形似琼树,手拿花灯,面带笑意。 清风吹拂着他的面庞,发丝绸带交缠飘动,手里的花灯轻轻晃荡,忽明忽暗。 他一动不动站着,好似已经站了许久。 江茉停在院门处,静静看着陈应畴,并不走近。 不明所以地心跳加快,“咚咚咚”清晰地响彻她整个身体。 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想靠近又心生胆怯,想远离又心生不舍。 乔云远远看见她,对陈应畴耳语几句。 陈应畴迈步向她走了过来,他未让乔云搀扶,就这样独自缓慢地走过来。 江茉不由自主地迈了步子,眼里看不到其他,担忧陈应畴会摔倒,只想快点走过去扶住他。 “王爷,当心脚下。” “我无事。”陈应畴一手牵住江茉,一手将花灯举起来,像个等着夸奖的孩子,“兰儿,你看这花灯,做得如何?” 江茉托起花灯细细看着,这是个很简单的柱形花灯,竹木为骨,绫绢为面,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福字。 字虽不规整,但笔锋苍劲,颇有气韵,整体看起来很割裂。 等等,江茉瞪大了眼,看向陈应畴,“这花灯不会是王爷做的吧?” 陈应畴一脸期待的点点头,“这是我第一次做花灯,做得如何,兰儿喜欢吗?” 这花灯,要样子没样子,要美感没美感,着实谈不上好看,若是放在小摊上贩卖,江茉是一眼都不会瞧的。 但此刻,她的眼睛却牢牢盯着花灯,想象着一个眼盲之人要怎么样用心,才能做成这花灯。 她低头去看昱王的手,隐隐能看见手指上被竹木扎到的小伤口。 再抬头去看昱王的脸,眼睛虽被绸带覆盖,可脸上的笑意遮掩不住。 江茉的心细细密密地痛了起来,这应该是他为那女子做的花灯吧。 她紧紧握了握灯柄,将花灯还给昱王,“好看,这花灯很好看。” 陈应畴嘴角快咧到耳后根了,将手里的花灯递给乔云,“快,将花灯挂起来。” 乔云接过花灯,陈应畴拉着江茉坐在竹椅上,“这都是为你准备的,我们用膳吧。” 江茉一看,全都是卫雅兰爱吃的,她勉强笑一笑,“王爷费心了,这些都是妾身喜食的。” “爱吃就多吃点。”陈应畴道:“很多菜是让落云楼送来的,还特意嘱咐鱼羹不要放胡荽,你快尝尝。” 江茉舀了一勺送进口中,嚼了嚼,“鱼肉爽滑,汤汁鲜嫩,很好吃。” “你再尝尝花菇炖鹧鸪和蟹粉狮子头,都是你爱吃的,落云楼的招牌菜。” 江茉各样都尝了尝,不禁感叹,怪不得卫雅兰喜欢吃这些菜,确实是她从没吃过的美味。 她和父亲也常去落云楼吃饭,因囊中羞涩,只敢点普通的菜品。 昱王府的珍馐是不少,厨子的厨艺却比不上落云楼的。 就说这蟹粉狮子头,就和府里做的不一样,肉质酥烂顺滑,咬一口里面都是浓郁的蟹黄。 江茉忍不住多吃了几口,吃完后又去夹别的菜。 陈应畴撑着脑袋,侧耳听着江茉用膳的声音,他能听出江茉吃得很香,一口接一口吃了很多。 江茉将每道菜都尝了一遍,美味让她的心情大好,心想着正月二十同父亲和阿弟见面时,一定也要让他们尝尝。 想到父亲和阿弟,就想到了承诺要带他们离开的安则佑,想到安则佑,就想到来正院之前,望夏给她传了话,说安则佑要见她,就在今晚,必须要见她。 她放下筷子,思索着要如何给昱王说,转头却看见昱王碗里的菜满满的,一口没吃,应该是习惯了她喂。 江茉坐到陈应畴身边,端起他的碗,夹起一块鱼肉送到他嘴边。 陈应畴配合地张嘴,江茉又舀了一勺鱼羹喂到他嘴里。 他们在一起用膳的时候不多,但只要一起用膳,就都是江茉给陈应畴喂着吃。 “好吃。”陈应畴脸上有着掩藏不住的笑意。 江茉见昱王心情不错,先试探问道:“今夜可否让醒春慧晴几人出府赏花灯?” 陈应畴张嘴,“我要吃水晶脍。” 江茉给他喂了一块,陈应畴边嚼边说,“当然可以。” 他咽下嘴里的吃食,吩咐乔云,“你去给值守府门的护卫交代一声。” “是。” “等等。”乔云刚迈步,就被江茉喊住了。 她见昱王答应得这么爽快,趁热打铁道:“王爷,我也想去赏花灯。” 第46章 第46章 陈应畴根本没多想, 即刻应道:“好啊,我本就想让你去赏花灯散心的。” “乔云,去吩咐吧。” 乔云离开, 江茉松了一口气,同时她也从昱王的语气中听到了些遗憾,劝慰道:“王爷的眼睛一定会看见的, 明年上元节,我们一起去赏花灯。” 话出口,才发现自己又在骗人,明年今日,她在哪里都不知道,是死是活也不知道,就夸下了海口。 再者, 明年上元节昱王定然已经纳了心仪之人为侧妃, 怎么还会和“卫雅兰”一起去赏花灯。 江茉本想改口,没想到昱王立刻应下, “好, 明年今日,我们一起去赏花灯。” 不知为何,听到陈应畴这句话,江茉鼻头发酸,眼眶发热, 竟然不由自主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场景。 他们会走在灯火璀璨的街道上, 一同穿过拥挤的人潮,来到卖花灯的摊贩前,挑选喜爱的花灯。 也会去猜灯谜赢彩头,还会去看舞龙戏狮。 他们手牵着手, 生怕被挤散了,呼唤彼此的名字,兴奋地分享着欢喜的心情。 这种场景有些过于美好了,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江茉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她牵过陈应畴的手,从怀里掏出香囊,放到他手心,“答应王爷的香囊,妾身做好了。” 陈应畴捧起香囊,凑近鼻尖闻着,脸上笑意盈盈,“真好闻,同你身上的气味一样。” 拇指指肚轻抚过香囊上的绣纹,“下次兰儿可否绣鸳鸯或是比翼鸟?” 江茉忽然有些气恼,想要鸳鸯和比翼鸟,让你心仪的女子去绣啊,为何要她绣。 还下次,他们根本没有下次。 “王爷,晚膳妾身用好了,天也已经暗了,妾身这就退下了。” 她还是识趣些,那女子毕竟没过门,还是不要打照面比较好。 没听到回答的陈应畴,紧紧攥着香囊,兰儿这是顾左右而言他,通常绣有鸳鸯和比翼鸟的物件,是女子送给心仪男子的定情信物,他不是兰儿的心上人,兰儿自然是不愿绣的。 陈应畴站起身,“好。此时朱雀街上人潮涌动,宵小也混迹其中,我派两个护卫跟着你,护你周全。” 昱王说得在理,她不能拒绝,况且就算是拒绝,昱王也会悄悄派人跟着的。 反正今夜人声鼎沸,人头攒动,杂乱无章,想要摆脱他们,应该比平常容易些。 “多谢王爷。” 江茉回朝暮院时,看到了望夏和慧晴,顺口问了一句,“你们怎么没去赏花灯?” 问完才发现是多此一问,望夏没去,当然是要带她去见安则佑,可慧晴为何没去? 慧晴神色很不好,她看了一眼望夏,又看向了江茉,意在单独说话。 望夏站在慧晴前面,看不到慧晴的神情,先回答,“醒春姐不放心我们都去赏花灯,抓阄决定留下的人,我运气不好。” 望夏定是动了手脚,这才留了下来。 江茉看了一眼身后的慧晴,对望夏道:“王爷同意我也去赏花灯,你去准备一下,和我一同出府。” 望夏等的就是这句话,“是。” 望夏前脚离开,慧晴后脚就把房门关上了,她急急走到江茉面前道:“姑娘,庆国公派人一把火烧了耿家庄的十来户人家。” 江茉既震惊又不解,“为何?” 慧晴解释道:“您还记得成婚前一日入国公府,有三个婢女伺候您沐浴更衣吗,其中有个叫红玉的婢女,年前母亲重病,国公夫人怜惜她爱母,允她回家照顾母亲。” 年初二那日,姑娘离开国公府后不久,红玉的弟弟就找上门来,说母亲去了,姐姐因照顾母亲也染上了风寒,眼看就不行了,想问国公府要些银子给姐姐看病,国公夫人给了他十两纹银,谁知红玉的弟弟说不够,国公夫人生了气,叫人把红玉的弟弟赶了出去。” 慧晴摇头叹息,“这人可真是不知足,竟敢威胁国公夫人,说他知道替嫁一事,要是不给够百两纹银就把事情说出去。此事惊动了国公爷,红玉的弟弟当场就被打死了。” 第二日国公爷要启程去两淮,离开前不放心,怕红玉的弟弟将替嫁一事告诉给同村其他人,为了伪装成意外,除掉那几户交好的人家,中间连着的几户,都一并放火烧了。” 江茉面色凝重,半晌没言语,她震惊于庆国公的奸恶,也震惊于小人物生命的脆弱。 高位者的一句话,一个动念,就能让他们失去性命,那些死去的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因何而死。 “你如何知晓?” 慧晴面露忧惧之色,“是另一名婢女香彤告诉我的,还说这是国公夫人交代,特意告诉我的。” “这是在告诫你,不要乱说话。”屋里的炭火很旺,江茉却出了一身冷汗,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又为何要告诉我?” 慧晴支支吾吾,“也是国公夫人特意交代的。” 江茉冷冷一笑,果然让她猜对了。 “王妃,我们还能活多久?”慧晴实在害怕,“国公爷这段时日不在上京,正是好时机,我们找机会离开吧。” 江茉此刻倒是有个稳妥的办法可以让慧晴独自离开,“我问你,抛弃家人独自离开,你可愿意?” 慧晴犹豫了,她的父母早已离世,唯有一个妹妹,今年才十二岁。自从被派到郊外小院看着江茉,庆国公便让人把妹妹接到了国公府,干一些简单洒扫的活。 妹妹不知替嫁一事,还对她说,国公夫人对她很好,时常给她好吃的。 却不知这些小恩小惠的背后是姐姐的无奈和妥协。 “我还有个妹妹,在国公府。” 江茉沉思片刻,看了看外面,“若是你自己,今夜便可稳妥的离开,若是要带上妹妹,就说不好了。” “那我也要带上妹妹。”慧晴回答得斩钉截铁。 江茉点头,“既然如此,你便立刻去庆国公府,说我要出府看花灯,昱王派了护卫保护,没让你跟着,你想妹妹了,求国公夫人也让你带妹妹看花灯。” 慧晴抿嘴,“国公夫人能应允吗?” “不知,但若你独自离开,一会我出府后,庆国公派的人会被我引开,今夜不宵禁,你拿着令牌便可直接出府,既而出城。” 慧晴摇头,“我要是走了,妹妹必死无疑,我不会独自离开的。” “那就只能冒险了。”江茉蹙眉,“我出府不但有昱王的人保护,还有庆国公的人跟着,国公夫人知晓了如此情景,也会觉得你跟着我无用。你语气诚恳些,应该能求得国公夫人准你带妹妹一同赏花灯。” 江茉从妆奁里拿出个金簪,“这个你拿着,安全起见,出府时万不可带包袱,以免被人看到,只戴些贵重的首饰和能装进荷包的银钱即可,你带妹妹离开国公府后,先去朱雀街看花灯游玩一会,最好能让常在朱雀街做生意的小摊贩们对你们产生印象,然后找个机会出城。出城后能跑多远跑多远,不要再想身契,先活下来再说。” 慧晴欲言又止,没有身契,她们姐妹就是流民,只能靠乞讨生活。 江茉见慧晴还在犹豫,将金簪塞到她怀里,“今夜或许不是你唯一的机会,但下个机会不知你还有没有命能等到,如何抉择,你自己定。” 慧晴思索片刻,眼中的泪越来越多,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我此前那般对姑娘,姑娘还能不计前嫌帮我,真不知该如何感谢姑娘。” “别说这些话,你虽做了些错事,但罪不至死,此番流浪也算是惩罚了,有道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江茉扶起慧晴,“若有一日,你能活着听到庆国公被削爵的消息,便再回来,揽秋会还给你身契的。” 慧晴有点听不明白了,“国公爷怎会被削爵?还有,为何会是揽秋给我卖身契?” “这些你无需知道,先活下来再说吧。”江茉走到门口,“一会你自己看时机出府。” 说完打开房门,望夏手拿大氅,已候在门外,见江茉出来,将大氅披在她身上。 江茉回头看了一眼慧晴,对望夏道:“我们走吧。” 昱王府门口马车前,立着两名带刀护卫,看见江茉,立刻上前行礼,“王妃,我二人是王爷派来保护您的。” 看着两张熟悉的面孔,江茉在心里冷笑,这不就是之前跟踪她的两人吗。 “走吧,去赏花灯。” 望夏扶着江茉一同上了马车,随着马车缓缓前行,望夏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王妃,这又是马夫又是护卫,我们如何能同公子见面?” 江茉也掀开车帘往更后面看去,看到庆国公的人果然跟了上来。 “望夏,你十岁到上京,已经八年了吧。” 她们四人,醒春十九,望夏和揽秋十八,染冬十七。 望夏愣了一瞬,公子还等着呢,王妃怎么闲聊起来了,可她也不好不答,“是。” “那可曾看过上元夜的上京城?” 望夏垂眸,摇头,“没有。” 入宫八年,她一直在坤宁宫伺候,主子不出宫赏花灯,她自然也没有机会赏花灯。 “那你一定没体会过擦肩接踵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今夜我就带你好好感受一番。”江茉身子前倾,对望夏勾了勾手,望夏俯身倾听。 “一会下了马车,你先跟我走,甩开护卫和跟踪的人后,你再带我去见安公子。” 望夏有些担忧,“王府的护卫武功高强,哪里是我们能甩开的。” 江茉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放心。” 第47章 第47章 马车还未行至朱雀街, 就已经行驶不动了。 四周人来人往,前方更是水泄不通。 昱王不是跋扈之人,昱王府也没有霸道的行事做派, 自然不会驱赶百姓给马车让行。 护卫叫停了马车,江茉主动走下来,让车夫等在原地, 她带着望夏往朱雀街行去,两个护卫紧随其后。 街道两旁除了卖花灯的,还有商贩在卖面具、风车、糖人、木雕、首饰…… 江茉显得开心极了,看见什么买什么,统统都给那两个护卫拿着。 眼看着那两个护卫已经拿不下,庆国公派来的人也因人多跟得极为艰难,江茉小声对望夏道:“时机到了。” 继而踮起脚尖, 大声喊道:“快看, 前面有舞龙的,还有喷火的。” 说完, 拉着望夏就跑了起来。 自及笄后, 江茉时常同落梨到朱雀街上游玩,她们曾走遍这里的每一个小巷,逛遍这里的每一个小铺,尝遍这里的每一个小食。 两个护卫就算武功再高强,也不敢扔了手上的东西, 只能勉强跟上, 可跟着跟着就发现人不见了。 江茉拉着望夏快要到舞龙的地方时,一个转身,进了旁边的小巷,然后又辗转了两个小巷子才停下, “上京城,我比你熟,安公子在哪里等我们?” 望夏跑得气喘吁吁,“护城河一艘画舫上。” 听完,江茉又拉着望夏跑了起来,不过多时,就来到了护城河边。 “是哪艘画舫?带路。” 望夏看着神采飞扬的江茉,女子的形象在她眼中渐渐明朗起来。 此前,她觉得江茉是个被命运摆布,听之任之的懦弱之人,今日才知她是个勇敢聪慧的女子,若不是因为父亲和弟弟,此刻她就能逃出上京城,可她宁愿委屈自己,也要送父亲和弟弟离开。 “王妃跟我来。”望夏带着江茉来到了一艘停靠在岸边的画舫前。 画舫看起来光亮微弱,似乎没人。 “公子已在船上,王妃请上船,我在这里守候。” 江茉独自上船,来到船舱里,并未看见安则佑,她左右环顾,“安公子,安公子?” 下一刻,船舱忽然敞亮了起来,她的四周,一盏接着一盏的花灯被点亮。 安则佑手拿两支蜡烛,边点花灯,边道:“过来,陪我一起点灯。” 今日的安则佑和往日很不相同,一向身着亮色的他,在这样喜气洋洋的夜晚,穿着暗色的藏蓝衣袍,不离手的折扇,既不在手中也未别在腰间。 江茉走到安则佑身边,接过一支蜡烛从另一头开始点灯。 不多时,近百盏花灯都被点燃,整个船舱灯火璀璨,耀眼夺目。 “我搜罗了上百种花灯,奈何无人陪我赏灯,今夜你便陪我赏灯吧。” 江茉不由问道:“安公子让我来,不会只是让我陪你赏灯吧?” 安则佑一副自得姿态,“你不用去拥挤的朱雀街,也不用四处寻找,就能看到上京城最全的花灯样式,难道不欢喜吗?” 江茉很不理解,觉得安则佑是故意搓磨自己,“安公子可知,今夜我为了来见你,费了多大的功夫才甩开昱王和庆国公的人?” 安则佑神情有些讶异,似是没想到自己会给江茉带来麻烦,“我只是想要和你一起赏花灯。”他望向江茉,女子的脸庞在各式花灯的映照下越发动人,就连低头蹙眉,也显得惹人怜爱。 他深吸一口气,来到江茉身边,“既来之则安之,就陪我赏灯吧。”说着指了指最大的一个花灯。 这是盏走马灯,上面绘制了一家人,从其乐融融到分隔两地,再到天各一方。 江茉不明白安则佑为何要先给她看这个花灯,在这个喜庆的上元节,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寓意。 “这是我的家,北域,上面画的是我的家人。” 江茉的神经瞬间绷紧,这次安则佑又想告诉她什么秘密? “安公子的家事,我不想知道。” 安则佑的目光定在江茉脸上,不说话,就这样静静看着。 江茉被看得心里发毛,扯了扯嘴角,“洗耳恭听。” 虱子多了不怕痒,反正已经知道的够多了,再多知道一些也无妨。 安则佑想靠近些,谁知不过迈了一步,江茉便像只受惊的小鹿,慌忙往后退去。 他心中抽痛,站在原地,不敢再动。 “你不用怕我,我不会伤害你。” 江茉点了点头,可还是悄无声息的又往后退了半步,一副随时要逃离的姿态。 落云楼上,安则佑对她做了什么还历历在目,手指的伤口愈合了,心里的恐惧仍在。 安则佑走到船舱一角,从箱子里取了个糖人走过来。 远远就展示给江茉看,“你看,这糖人像你吗?” 这回江茉没退,等着安则佑走到她面前。她接过糖人细细瞧了瞧,“有五分像。” 安则佑笑了,“这糖人是我捏的,前几日养伤,一时兴起学的。” 江茉没多想,随口道:“除了我,安公子还用多少人的样子练手了?可都带来了?” 安则佑一愣,练手?他捏的全是她,从第一个糖人到最后一个糖人,他就没捏过旁人。 “没,没带来。” 安则佑再明白不过,江茉对他并无男女之情,他那些背地里的心思又怎能放到台面上来。 幸好,江茉还未有心仪之人,他可以等,等庆国公将卫雅兰换回来,等他送她和她的家人离开上京,等他们过上平静安稳的日子,他再表明心意。 江茉抬头,猝不及防对上安则佑的目光,那目光中含着意味不明的情意。 “安公子,你是不是想家了? 安则佑忙回转视线不再看江茉,低头道:“我很想家。” “你是不是找不到合适的人诉说,也无处宣泄思乡之情,这才想到了我?”江茉主动走到那盏走马灯前,指着一家人吃团圆饭的画面,“你的故事,可以讲给我听吗?” 在这样欢喜的日子里,她也想家了,想父亲和弟弟,即使他们上个月才见过,依然很想。更别说,安则佑离家十年,又该是怎样浓烈的思念。 “我的父亲是北域军主帅,我的母亲是已故光禄寺卿之女,我的哥哥和姐姐都是北域军中带兵杀敌的将军……” “你的姐姐是将军?”江茉惊奇的看向安则佑,她知道历史上有女将军,但还没听说本朝也有女将军。 “阿姐自小跟着父亲习武,练就了一身好武艺,在战场上不输男儿。”安则佑看出江茉对姐姐很感兴趣,便多说了些姐姐的事,“但阿姐也并非只懂练武,她也喜欢好看的衣裙,精致的首饰,喜欢蝴蝶,喜欢……”安则佑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 “喜欢什么?”江茉追问。 “喜欢也将我打扮成女孩模样。”安则佑想起幼时的事,不由湿了眼眶,“阿姐亦柔亦刚,是世上顶好的女子。” 江茉听着听着,开始想象那应是怎样一位美好的女子。 “而我离开时,太匆忙,大哥和阿姐都未来得及相送,十年了,他们或许都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 安则佑的声音透着淡淡的忧伤,看向北域的眼神中尽是悲凉。 江茉忽然就明白了安则佑的乡愁,十年前的他一定是个无忧无虑的小男孩,享受着家中所有人的宠爱,如今说话做事都要万分小心谨慎,讨好着皇帝继后。 这十年,他每每思念,那些美好的回忆既是治愈伤痛的良药,也是生出新伤的毒药。 每想一次,思念便加深一寸,直到他在皇家除夕家宴上作出了那般凶险之事。 “皇家家宴上,你为陛下挡下利箭,是为了求份回家的恩赐吧。” 她早该猜到的,只是,她从未想过要了解安则佑。 烛火下,安则佑的脸明暗不定,这张玩世不恭的面容下,隐藏着的是早已被十年思乡之情浸润的苍老魂魄。 他本可以是个朝气蓬勃的翩翩少年郎,在北域那个属于他的地界,活得肆意洒脱。 安则佑淡淡笑着,转头看向江茉,“可我失败了。” 江茉不知该如何劝慰,突然想到那天他中箭的样子,指了指他的心口,“这里,还痛吗?” 安则佑瞬间心头酸涩,忍不住红了眼眶,他想说不痛,却发现嘴唇还没张开,便心痛难忍,那种痛沿着伤口渐渐蔓延,占领了他整个身体,眼眶再也拦不住泪水。 不愿在江茉面前展现出脆弱,安则佑慌忙转身走到窗边。 月色浅淡,烛火熠熠,河水泛着微弱的光芒,悠悠流淌。 安则佑平复好心情,换上微笑,刚要转身,就看见河面上隐隐有几个黑点慢慢飘了过来。 一开始他不知道是什么,待靠近才发现是人,这些人穿着黑衣,蒙着面,手拿弯刀,轻手轻脚的上船。 从上船的动作可以看出,都是些武功高强之人。 若不是他恰好站在窗棂边,定发现不了,只是他实在想不通,他不过是个纨绔,整个上京城中,他并未得罪过什么人,为什么会有人来杀他? 他神情紧张地走到江茉面前,小声道:“船上来了几个黑衣人。”看见江茉惊慌的神情,他安慰道:“别怕,他们不是来杀你的,你躲着就好,我……” 话未说完,就见那几个蒙面的黑衣人跳进了船舱。 黑衣人见船舱里有两个人,不由愣住了,再一看多的那个人是昱王妃,更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 作者有话说:陈应畴:我要等到眼疾治愈,再表明心意。 安则佑:我要等到她离开上京,再表明心意。 画外音:等吧等吧,把老婆等没就开心了。 第48章 第48章 “谁派你们来的?”安则佑厉声问道。 领头的黑衣人看看江茉再看看安则佑, 握紧刀柄,对其他人做了个手势,大声道:“上!” 几名黑衣人一起涌向安则佑, 却都在砍向他的那一刻失了准头,任由他轻易躲过去。 江茉不会武,眼前的场景让她觉得很是惊险, 缩在角落里一动不敢动。 安则佑却看出了端倪,在刀砍向他的瞬间,便明白了黑衣人的身份,立刻隐藏了功夫,胡乱躲闪。 黑衣人似乎也并不想伤害他,只是步步紧逼地追赶,整个场景看起来十分怪异, 身形矫健的黑衣人总是在快要靠近安则佑的时候慢下来, 似乎在玩一种很新奇的游戏,不敢靠近却又想将人抓住。 黑衣人中有三人见此情景, 都站在了原地不再动作。 安则佑暗暗冷哼, 一把扯下身边挂着的花灯,向面前的黑衣人扔过去,并对着江茉大喊,“把花灯扔向他们。” 江茉来不及思考,不管不顾地将花灯往黑衣人身上扔。 黑衣人不敢反击, 怕伤到江茉, 只能躲,花灯有的落到了木板上,有的落到了木梁上,很快, 画舫被点燃了。 不过多时,便烧了起来,黑衣人想灭火,却毫无办法,眼看着火越来越大,几人都慌了神,一时竟不知该救人还是该继续佯装杀人。 领头的黑衣人往船舱外看去,大喊一声,“将他们赶到甲板上。” 他可不能让这两人被烧死,赶出船舱,意在让其跳水逃命,谁知在追赶时,安则佑没像方才那样躲闪,腹部硬生生挨了一刀,转身要跑时,大臂又撞到了另一个黑衣人的刀上。 两名黑衣人看看安则佑,再看看刀上的血迹,下意识想去扶人,却又停了脚步,其中一个黑衣人将蒙面的布往上扯了扯,恨不得将自己的面容完全遮掩掉。 安则佑是故意的,他不能不受伤,只有受伤,才能表明自己并不会武功。 领头的黑衣人见此,头上直冒冷汗,脱口而出,“艹”。 他转头看着越烧越大的火,再回头看向受伤的安则佑,和形容狼狈的昱王妃,只觉得自己脑袋不保。 咬牙道:“撤——” 安则佑水性极好宫中人尽皆知,哪怕受了伤也能游到岸边,况且伤也不重,就算昱王妃不会水,安则佑也能将人救上岸,要实在不行,他再出马,是万万不能让这两人出事的。 几名黑衣人跃进水中游走了,安则佑往岸边看去,只见望夏跳入了河中,往这边游过来。 他本可以等望夏救走江茉,却在此刻生了私心。 “你可会凫水?” 江茉摇摇头,“不会。” 安则佑拽着江茉来到甲板边,先脱下自己和江茉的大氅,再脱下自己的外袍,整理成长条,一头绑在自己的腰间,一头绑住江茉的腰,“一会不要挣扎,随水浮动就好,我带你上岸。” 江茉头脑一片混乱,下意识点着头。 在一片火光中,安则佑看向身边的女子,这样生死未明的时刻,有江茉和他在一起,竟然觉得很安心。 他紧紧搂住江茉的腰,“屏住呼吸,跳下去。” 江茉害怕地闭上了眼睛,被安则佑带着落入了水中。 冰凉的河水贯穿江茉的身体,她不自觉地想要挣扎,但想到安则佑说的话,拼命控制住自己,捂住鼻子,大口大口喝着河水。 江茉根本不通水性,很快就坚持不住了,一串串泡泡从她鼻子里涌出,再呼吸时,冰冷的河水呛进肺中,她只觉呼吸困难,肢体抽搐,心中极度恐慌,到最后一点都呼吸不上来,濒死的窒息感让她失去了意识。 再睁开眼时,她已经被带到了岸边,安则佑俯身看着她,双手按着她的肩膀,大喘着气,“你吓死我了!” 说完转身靠在树干上,按着伤口,忽然变得虚弱,有气无力对她说,“我失血过多,没力气了,你沿着岸边往南去,有个小村落,你找人来救我。” 江茉查看了一下安则佑的伤口,撕下自己的裙摆,用布条绑住他的大臂,再撕下一块塞在安则佑手里,“按住腹部的伤口。” 最后脱下外衣盖在安则佑身上,“等我。” 看着跑远的江茉,安则佑潮湿冰冷的身体里,那颗坚硬的心变得柔软了起来,他觉得自己这次做了正确的决定。 远处的黑衣人见两人都上了岸,这才放下了心。 望夏却是愣在了河中央,她不明白,公子为何不带着王妃游向她这边,而是往更远的岸边游去。 公子要做什么,她隐隐有预感。游到岸边后,她先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然后找了个茶楼等着时辰一点点过去。 她要等到天亮以后,再去向昱王禀告王妃失踪的消息。 江茉沿着护城河一直跑,一直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看见了一户人家,她使劲拍打着门,大声喊着,“有人吗,有人吗,请救救人……” 不一会儿,一位披着棉衣的老妇人开了门,慈眉善目的样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忙把自己的棉衣披在了她身上,“姑娘,你可是落水了?快进来暖和暖和。” “我无事,是我的朋友,他受伤了,请您随我去救救他。”江茉急急道。 “老婆子,怎么了?”老妇人身后走过来一位老翁,“咳咳咳……你看你,怎么不穿棉外衣。” 抬眼看见江茉,眼神落在了她身披的棉衣上,并未多言,而是脱下自己的棉外衣给老妇人披上,“老婆子,这位姑娘怎么了?” 江茉往后退一步,给两位老人鞠了一躬,“大娘,大爷,求你们帮帮我,我的朋友受伤了,就在前面的岸边。” 老妇人扶住了江茉的胳膊,“姑娘别急。”她转头对老翁道:“老头子,推上架子车我们去看看。” * 安则佑清醒后的第一眼,看见的是正在为他上药的江茉。 屋里生着火炉,火炉上熬着药。炕很热,他光着上身躺在炕上一点也不冷,炕头放着满是布条的小筐。 江茉发髻散乱,身着单薄,坐在炕边,手拿药瓶,低着头,很小心仔细地给他腹部的伤口涂药。 安则佑呆呆看了半晌,直到江茉上好了药,他也没有出声。 上完腹部的药,江茉打算给安则佑的大臂上药,一抬头就撞上了他的目光。 她笑了起来,“你醒了,看来这老翁的伤药很管用,我还但心这么晚寻不到郎中,你的伤情会加重。” “江茉……”安则佑轻唤了一声,“多谢。” 江茉顿了一下,她已经多久没听到别人喊她的名字了,猛然听到,一时竟有些难言的酸楚。 她继续着上药的动作,“谢什么,我总不能见死不救。老翁看过你的伤了,说你这是皮外伤,未伤到要害,将养两天,应该就会好的。” 上好药,江茉为安则佑包扎,大臂很快就包扎好了,包扎腹部时,江茉很自然地说道:“把腰抬起来。” 安则佑干脆坐起身来,江茉一手按住腹部的布头,一手环绕住他的腰,半圈时换手,如此这般一圈又一圈地缠着。 阿弟江柏只有五岁孩童的心智,在外玩时不是磕了就是碰了,都是她为阿弟上药包扎,做这些事很熟练。 安则佑就不一样了,他本就生了别样的心思,眼下这般,只觉一阵心悸,心跳如雷如鼓。 “伤口包扎好了。”江茉抬头看安则佑,见他面红耳赤,有些疑惑,“伤口并未生脓溃肿,不该发热才对。”说着伸手摸上了他的额头。 安则佑的脑袋“轰——”一声炸开,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他定定看着江茉,一动不动。 女子的面庞离他这样近,能清晰地看到她根根分明的睫毛和搭在眉角的发丝,在光影下被晕染成温柔的线条,印刻进他的心中。 “是不是炕烧得太热了,我去给大娘说一声。”江茉刚要迈步,就被安则佑拉住,“我无事,不用去。”他往炕边挪了挪,让出很大一块地方,“你也上炕来歇一会。” 他背对着江茉缓缓躺下,这场只有他的兵荒马乱总算是结束了,安则佑捂着仍旧猛烈跳动的胸口,想要它平静下来。 江茉为他盖上被子,将药瓶和布条放好,“你先睡一会,我在这里熬药,熬好了喊你。” “嗯。”安则佑应了一声,他睁着眼睛,哪里睡得着,满脑子都是他和江茉的过往,真恨不得回到之前相遇的时候,他定不会再那般对待她。 “我威胁你,逼迫你,你为何还要救我?” 江茉坐在火炉前,用蒲扇扇着药罐,“你若死了,我还指望谁带我父亲和阿弟离开上京?” 她转头,“你不也救我上岸了吗?”说完继续扇蒲扇。 安则佑起身捂着腹部的伤口,下炕走向江茉,拿过小凳坐在她对面,“今夜我先送你离开吧。” 江茉手中的蒲扇停了下来,抬眸看他,“你说什么?” “我在这附近有一处隐蔽的居所,若你愿意,便先藏身在那里,明日一早我回宫安排好一切,然后送你们一家人离开。” 画舫刚起火时,他并未有此想法,就在他看到望夏游过来的一瞬,突然不想再让江茉回昱王府了。 他想把她藏起来。 江茉摇头笑笑,好似在嘲笑他的自不量力。 “你一个质子,自身难保,如何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送我们离开上京?你我失踪,羽林军和飞骑营必会寻找,我又能藏多久?再者,我家宅院的下人和家丁都是庆国公的人,我失踪后,刘氏也会加派人手看管那宅子,没有万全之策,要如何带他们离开?若强行带他们走,他们会不会因此而丧命?” 安则佑确实没想这么多,他一心只想先将江茉藏起来。 “还有,你可知今夜追杀你的是何人?” 第49章 第49章 在画舫上太过慌乱,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此刻安定下来,才觉得当时的一切都透着怪异。 安则佑神情失望, “黑衣人就是羽林军。他们不是来杀我的,是来试探我的,许是除夕家宴上我为陛下挡箭时露了些破绽, 重伤清醒后,又提了要回北域的请求,陛下难免心生疑虑,这才派羽林军来试探我。” 他苦笑着,“没想到我讨好陛下十年,都没能换来他的垂怜和信任。” “昨夜你是故意受伤?真不怕陛下把你杀了?”江茉觉得安则佑所做之事,还是太过冒险。 “不会。”安则佑见江茉手中的蒲扇许久未动, 便拿过来继续扇着, “宫中人尽皆知我水性很好,故此试探之地才会选在护城河, 且这些刀伤都不重, 陛下派来的羽林卫很有分寸,即使你不让这一对老夫妻救我,过不了多久也会有人来救我的,我死不了。可眼下,你不藏起来, 要如何解释你我今夜之事? “画舫一同赏灯倒好解释, 一句偶遇便可。只是你我独处一夜,要如何说清楚?”安则佑还是想尽力争取,他实在不想让江茉再回到陈应畴身边。 江茉歪着头,想了片刻道:“放心, 你一个大男人,没什么的,而昱王……”她勉强扯出一个微笑,“昱王不会介意的,就算有再多流言蜚语,只要昱王不计较,我就还是昱王妃,大不了被继后责罚一顿。” 安则佑并不认同,“昱王为维护皇家颜面,表面不会介意,心中定是介意的。江茉,你既然有这样的机会逃跑,为何不试一试?你就跟我走吧,我就算是拼了命,也会护你周全。” 江茉有些惊讶地看着安则佑,“没想到安公子这般重情义,我这算是举手之劳,根本不算救命之恩,你真的不用报答。况且你不是说,我不救你,陛下也不会让你死吗。” 安则佑的心隐隐作痛,这女子还真是迟钝,他就差明说了,她却还在误会。 不过他也庆幸,江茉对感情的迟钝。 其实,江茉不是迟钝,是她压根没往男女之情上想。 江茉垫着块厚布打开药罐看了一眼,再用厚布垫着将药罐拿下火炉,往碗里倒药,“药熬好了,你在这里好好睡一觉,我就先离开了。” 方才安则佑问她如何解释时,她就想好了,今夜无论如何也要在天亮前和安则佑分开,哪怕她昏死在去往昱王府的路上,也不能和安则佑一同回去。 昱王可以不介意,但国公夫人会怪罪,父亲和阿弟会被牵连。 为了“卫雅兰”的清誉,她说什么也得趁夜离开。 安则佑挡在她身前,“这么晚,你一个人走,太危险了。” 江茉简单将身上的衣服整理了一下,“看到你安好,我就放心了。就像公子说的,赏花灯可以是偶遇,但我们不能一起过夜。我会对昱王说,落水后和你冲散了,并不知你的下落。你安心在这里养伤,羽林军很快就找到你了,还请安公子见到陛下,也如此说。” 安则佑依依不舍地看着江茉,半晌才吐出“好”字。 他理解江茉的顾虑,也明白,不该再自私地强留她。只是,这种想留不能留,想说不能说的感觉,快把他逼疯了。 江茉走出房门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轻敲了院中堂屋的门。 老妇人开门问道:“姑娘,怎么了?” 江茉从头上取下根金簪,递给老妇人,“大娘,今夜多有打扰,万分感激,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您一定收下。” 老妇人双手捂住江茉的手,把金簪往她怀里推,“不打扰,姑娘你快拿回去,我老两口没做什么,怎能要你的东西。” 江茉见老妇人言语诚恳,若强行给,势必要来回推让,说不定最后还拗不过老人家,便收起了金簪,“大娘,我有急事需即刻离开,那位公子就劳烦你们照顾了。” “放心吧姑娘。” 江茉行了一礼转身离开,走出小院子后停了片刻,又回到堂屋前,轻轻将金簪放在了门口显眼处。 天色微微发亮,江茉终于走到了上岸的地方,用冰冷的河水洗了把脸,整理好头发,沿着河边慢慢往城内的方向行去。 早春料峭,清晨更是犹如寒冬,江茉的大氅扔在了昨夜的画舫上,她浑身发颤,边走边搓手,鼻头冻得通红。 她心里有些小期望,期望昱王得知她失踪的消息后,会着急着来寻她。 可她都已经走到了河岸边热闹的地方,看到了许多停靠的摆渡船,还是没有看到昱王府和飞骑营的人。 “姑娘,要渡河吗?” 江茉点点头。 “五个铜板。” 她身上没有银子,也把唯一没有掉落到水里的金簪给了老妇人,她低头看着自己,想从身上找一件值钱的东西,看到的只有破损的衣裙和沾染了泥土的绣鞋。 “没钱,坐什么船。” 船家不再理她,去招呼其他来往的客人。 就在江茉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身后有人疑惑地小声询问:“您可是昱王妃?” 江茉转头,见一船家站在她身后,她看着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王妃乘过小人的船。” 江茉一下子记了起来,这是她偶遇苏寄影那次的船家。 “王妃这是怎么了?”方才他就看着像,但女子衣裙下摆都被撕烂了,首饰全无,一副落魄的样子,他以为自己认错了,可越看越像,这才上前询问。 “昨夜不慎落水,现下已无事了。船家你能载我渡河吗?” “当然。上回王妃给我的银子够十趟来回了。” “多谢船家。” 上船后不久,江茉远远看见一队羽林军往南而去。 此时,她竟然有些羡慕安则佑,哪怕陛下对他不信任,也还是在意他死活的。 而她,消失了一整夜,却不见昱王派人来寻。 “王妃,一会船到岸边,您先不要下船,我去昱王府报个信,等府里的人接您回去。” 江茉低头,思索许久道,“昨夜您可一直在载人渡河?” 船家道:“这上元夜,许多人都要渡河,我一整晚都在此处。对了,听闻昨夜有一艘画舫走水了,不知画舫上是何人,惊动了羽林军,后半夜都在河边寻人。” “那……”江茉咬了咬唇,“可有看见飞骑营的将士一起寻人?” 船家想了想道:“没看见,只看见了羽林军。” 江茉的心瞬间凉了,原来她在昱王心中如此不重要。 “不用了船家,一会我自己回去。” 下了船,江茉一路往昱王府行去,街上的行人很少,许是昨夜欢闹太晚,人们还未醒来。 整个上京城陷入了喧嚣之后的平静,到处都残留着喜庆的影子,路边破损的花灯,地上被摔碎的糖人,还有踩成两半的面具。 江茉还看到了一只脏兮兮的香囊,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也不知是谁在拥挤中丢失的。 没再回来寻,可能不重要吧。 一阵冷风吹来,江茉有些走不稳,刚在船上时,她就觉得浑身发冷,脑袋重重的。 此刻这一阵冷风,好似吹进了她的骨缝里,让她觉得身体每处都疼,两条腿软得不像话,每走一步,身上都冒出虚汗来。 她想自己一定是病了,跌进冰冷的河水,上岸后却没有及时烘干衣服,只顾着找人救安则佑,之后又包扎伤口,又熬药,又赶路的。 整晚没有休息,加之这样受冻劳累,不生病就怪了。 她艰难地迈着步子,一心只想快些走到昱王府,然后钻进暖暖的被窝,好好睡一觉。 真的太累了,她越来越难看清眼前的路,两条腿重得犹如万斤巨石,只能一步一步挪着。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她终于走进了昱王府的巷口,就像是绝望之中看见希望的人,不自觉地加快了步子,却不想力气早已用尽,脚下一软,重重摔倒在地,顷刻间失去了意识。 …… “茉儿,这茉莉花开得多好,娘给你做茉莉花糕吃吧。” 江茉回头看见了思念已久的母亲,正站在江南溪陵县宅院的茉莉树下,挎着篮子,温柔的看向她。 心里积压的委屈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娘——”江茉扑过去抱住了母亲,眼泪夺眶而出,“娘,我好想你。” “让娘看看,这是怎么了?是谁欺负我家茉儿了?” “谁敢欺负我家茉儿,为父一定不饶他。” 循声看去,父亲牵着江柏往这边走来,阿柏还是七八岁孩童的模样。 她下意识看向自己。 身上穿着的是十岁那年母亲给她做的鹅黄色衣裙,那一年,她们一家还未搬到上京城。 江茉心中一悸,跑到院中的大水缸前,低头看去。 一张稚嫩的脸庞出现在倒影中。 “茉儿,明日我们就要搬去上京城了,你和落梨把要带的东西都整理好,一会好装车。” 父亲江秉中乃工匠出身,上京人士。年少时也曾承载祖父期望考取功名,奈何他更喜同木头泥瓦打交道,遂拜师学艺,小有所成。 在江茉出生那年,父亲受好友邀约,带着妻女前往江南溪陵县谋生计。 十年后,被上京来的工部郎中看重,举荐到工部任职,六年后升任为工部七品所正。 “姑娘,东西我都收拾好了,你来看看可有缺漏?” 房内走出一少女,同她年纪相仿,正是十岁的落梨。 江茉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落梨面前,拉住了她的手,眼中的泪花还未消融,就又溢满了。 她还未言语,泪先落了下来。 落梨担忧地为她擦去眼泪,“姑娘这是怎么了?” “无事,无事。”江茉转身,目光恋恋不舍地扫过每个人的脸庞,“我只是方才在溪边游玩时睡着了,做了个噩梦。” “茉儿,既然是个噩梦,就别想了,娘这就给你做茉莉花糕去。”母亲说完,挎着篮子走向了后院。 父亲笑着走过来,摸摸她的头,安慰道:“你娘说的对,那只不过是个梦,时辰不早了,快去查看行装吧。” 江茉想起之后发生的种种,急忙道:“爹,我们不能去上京城!” 她不能再失去母亲,不能再眼睁睁看着江柏变成一个傻子。 第50章 第50章 记得那年回上京城的路上, 路遇山匪。为保命,只能任由山匪把马车上的东西都劫走,不仅如此, 父亲还被搜身,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山匪,不仅抢走了父亲身上的银两, 还撕了工部侍郎的举荐信。 本就艰难的路途,又遇到大雨,父亲和母亲把蓑衣给了她和阿弟,第二日母亲便病到了。 他们没钱看病,没钱住店,也没钱吃饭,只能找了个破庙遮风挡雨, 吃野果野菜果腹。 母亲的病来得凶猛, 病情发展迅速,没过几日, 便病逝了。 而在此时, 阿弟也病了。 父亲眼看着三个孩子快要饿死病死了,当机立断决定独自前往上京求援。 父亲走后,阿弟的病情加重,失去了母亲的江茉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让阿弟有事,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她一家挨着一家药铺和医馆去求, 就像当初父亲去给母亲求药一样。 这里的人们不认识父亲,自然不信任,父亲始终没求来药。 或许看她是个孩子,有家医馆的郎中生了怜悯之心, 给了她药。 阿弟的病情虽有所缓解,但很快又发了病,浑身烫得像火球。 半夜,她和落梨背着阿弟又去了那家医馆,好心的郎中收留了他们姐弟三人,总算是把阿弟的命救了过来,只是病好后,阿弟便傻了。 这次,她怎会让一切重演,可父亲就像没听见她的话一样,拉着阿弟进了正房。 落梨也来拉她的手,她想告诉落梨将会发生什么,却惊讶地看见自己的魂魄从身体里剥离开来,身体被拉走,魂魄却留在原地。 被拉走的是八年前的江茉,而留在原地的是经历过一切重生回来的她。 江茉低头看向自己,没有实体,像是一团云烟。 再一抬头,她来到了山匪打劫那日,无论她如何拼尽全力阻止,都无济于事,山匪穿过她虚无的身体,就连大雨也淋不湿她,没人看见她,没人听见她的声音。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八年前的一切重演。 看着母亲生病,看着自己跪在母亲面前,听着母亲说临终的话,然后泣不成声。 “茉儿,别哭,别怕……有你陪伴的这十年,为娘真的很幸福。茉儿,你要记得,再难再苦也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会有希望,原谅娘,不能再陪着你了……” 看着父亲独自踏上去往上京的路。 看着自己背着江柏走在漆黑的夜里。 “阿姐,我好难受,我要娘,我要娘抱我,阿姐,我好想娘,好想爹爹……” “好阿柏,乖,很快就到医馆了,你相信阿姐,很快就不难受了。” “阿姐,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许胡说,我的阿柏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阿姐,可是我好疼,好难受。” “阿姐给你哼娘哼的歌,你就不疼了。” …… 江茉看着自己的身影越来越远,她想跟上去,却怎么也跟不上,急得她大喊起来,“阿柏,阿柏,你等等姐姐,阿柏,阿柏……” 忽然刺眼的白光,江茉清醒了过来,心中的痛真真切切,她一时无法回神,想起梦中的一切,犹如千万利刃穿进心中,痛得她无法呼吸。 微微转头,看见了醒春四人。 染冬激动地道:“王妃,您可算是醒了。” 揽秋忙倒了一杯水,望夏扶起她,揽秋喂她喝水。 一杯水喝下,江茉才从梦中回了神,深吸一口气,明知故问:“慧晴呢?” 醒春道:“上元节后便再没回来,乔公公派人去找了,说是领着妹妹赏花灯时失踪了。” “国公府那边可有慧晴的消息?” “没有。” 江茉点点了头,想着慧晴应该是顺利出城了。 她抬眸,看向正院的方向,“王爷呢?”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回答。 江茉本是不报什么希望的,可醒来后没瞧见昱王,心里还是难过得紧,她不打算再追问时,醒春开了口,“陛下宣召,王爷昨日便入宫了。” 昨日?江茉问,“我昏睡多久了?” 染冬含着满眼的泪花,“都三日了,王妃一直在说胡话,王爷……” “别说了。”醒春制止了染冬,“宫里的太医来过了,说王妃醒了就是无事了,按时喝药,身体自会无恙。” 扶着江茉的望夏,用帕子擦去她额头上的细汗时,趁机给了一个有话要说的眼神。 “望夏留下伺候,你们都先下去吧。” “是。” 众人退下,望夏给江茉身后垫了一个枕头,让她靠得舒服些,自己来到床前,跪地行礼,“多谢王妃救我家公子。” 看来安则佑已安然回宫了。 “你家公子也救了我,我们两不相欠。你快起来吧。” 望夏起身,看着江茉欲言又止。 江茉笑着摇头,“说吧,你家公子又吩咐了什么事?” 望夏立刻摇头,“不是的王妃,我家公子,公子他……” 看来又是为难的事,皇家家宴上奏琴闹出了人命,找名册还没个眉目,如今这是又要她做什么。 “说吧,只要他能信守承诺,带我的家人平安离开,我定会竭尽全力。” “王妃误会了。”望夏慌忙解释,“公子让我给王妃传话,说王妃若愿意,他随时可以先带您离开。” 江茉沉默了,安则佑反复说要先带她离开,想来是带父亲和弟弟离开并不容易,毕竟她这边还有望夏和揽秋帮衬,而父亲和弟弟身边都是庆国公的人。 或许一开始,安则佑根本没办法带父亲和弟弟离开,只不过是诓骗她誊抄名册,打算将她利用完就丢弃,和庆国公没什么两样。 只不过,落水受伤后,她没有丢下他不管,让他有了报恩的想法,这才想要保她一命。 江茉无奈笑笑,“你家公子还挺重情义,我都说了,我们两不相欠,不需要报恩。” 又想了想道:“既然你家公子这么想报答救命之恩,明日你就帮我个忙吧。” 昏睡了三日,明日就是正月二十了,也是庆国公答应她见父亲和弟弟的日子,她不能错过。 “王妃请吩咐。” “明日我要去落云楼去见父亲和弟弟,只是我还在病中,没有要紧的事情出府,势必会被怀疑,且每次出府昱王都派人跟着。可要是不去,父亲会担心的。明日我会让揽秋留在朝暮院,应对突发状况,我换上婢女的衣服,你用令牌带我出府。” “王爷突然回来,要见王妃怎么办?” 江茉想到船家的那些话,还是忍不住问:“那日你何时禀告王爷我失踪的消息?王爷可有派人去寻我?” 望夏打算说一个谎话。 那夜她游上岸后,先去换了身干净衣服,本想找个茶楼等天亮,谁知王府的两个护卫找到了她,望夏欺骗他们说王妃想要独自游船不让人跟着,让她在茶楼等。 护卫想乘船去寻,被望夏拦住,说有庆国公府的人保护,王妃定安然无虞。 两人也一直以为庆国公派人跟着王妃,是暗中保护的,便没再坚持。 望夏见此,提议说,王妃游船最少一个时辰,上元佳节,他们也该庆祝一番,于是点了几坛酒,说了好些夸赞的话,哄得两个护卫喝了许多。 护卫不知,望夏在酒中下了适量的迷药,两人直接睡了过去,一直到翌日清晨才醒,望夏也装作酒醉的样子,迷迷糊糊问,“王妃呢?” 护卫这才发现王妃一夜都没来,以为是自己喝醉误了事,慌忙回府禀告,得知昱王去了飞骑营,又骑马往飞骑营赶去。 望夏一路跟着两人到了军营,还嘱咐他们说万不可说喝酒,否则王爷定会怪罪,让他们说怕被责罚,自作主张寻了一夜,实在寻不到,才敢前来禀告。 这两个傻护卫,也确实是这么说的。 她笃定王妃不会去问那两个护卫,于是道:“我游上岸后,立刻回了府,只是王爷不在,正院的小太监说王爷在飞骑营,我刚出正院,就遇到了那两个护卫,于是我们三人一起去飞骑营给王爷禀告。或许是王爷有要紧的军务,又觉得王妃还有庆国公的人保护,不会出事,这才没派人去寻。” 江茉听了望夏的话,神情失落,心隐隐作痛。 望夏一副抱歉的样子,“王妃,是我没敢告诉王爷,上元夜我们其实已经甩掉了国公府的人,再者,我想着我家公子水性好,不会让王妃有事的,没想到王妃会生病。” 江茉昏迷了三日,望夏心里也有点责怪,既然喜欢人家,为何没有将人保护好。 其实,当她看见主子没等她游过去救王妃,而是带着王妃往另一边游去了,便明白了之前疑惑的事。 皇家家宴主子受伤后,便让人准备了一处隐蔽的小院,之前她不知道要做什么,那一刻,便全都明了了。小院,是主子特意为王妃准备的。 既然主子喜欢,她便要帮忙,“王妃,方才您问王爷,她们都不说话,揽秋是不能说,醒春和染冬是不敢说。” 江茉看了望夏一眼,“那你说。” “王妃昏迷的时候,除了喊爹娘,还一直在喊江公子的名讳,王爷听到后,神情很是不好。” 看来昱王是误会了,以为“阿柏”就是她那个已经去世的所谓的“心仪之人”,醒春和染冬显然也误会了什么。 望夏继续道:“此事,我也告知了公子,公子说,王爷若因此为难王妃,就给公子传信,他来替王妃解围。” “无事,王爷不会在意的。”江茉垂眸,“王爷已有了心仪的女子,我心里有谁,他并不关心。” 望夏十分惊讶,“王爷有心仪的女子?” 她在坤宁宫服侍多年,昱王从未说过看中了谁,入昱王府这些时日,也未听说过昱王有喜欢的女子。 “王妃可是误会了?” 江茉摇头,“是昱王亲口告诉我的。所以别担心了,王爷不会在意我在梦中喊了谁,去准备明日出府的东西吧。” “是。” 出了房门,望夏边走边摇头,昱王一向克己复礼,行事谨慎,就算有了喜欢的女子,也会大大方方向陛下求旨意,不会偷养外室。莫非,王爷是怕王妃不同意,才主动告知,意在让王妃想通后,主动为他迎娶侧妃? 再一想,若是真的,还真是好事一桩,既然昱王并不爱慕昱王妃,她家公子便不用顾忌好友情谊,可以放手去追求心中所爱了。 翌日一早,江茉换上了婢女的衣服,戴上了帷帽,跟着望夏顺利出了府。 “朝暮院中,你和揽秋可都安排好了?” “王妃放心,我给染冬说您想吃她做的枣泥酥和水晶糕,够她忙活一阵子的。醒春一早被传召,去了坤宁宫,更无需担心。” 江茉怎能不担心,“你可知皇后娘娘为何传召醒春?上元夜我失踪之事,皇后娘娘可知晓?” 第51章 第51章 “王妃放心, 王爷特意交代了,不许任何人将王妃失踪之事传出去。” 望夏见江茉紧张的样子,安慰道:“皇后娘娘身边用惯的人, 年龄都大了,王妃未入府之前,也有过一次, 贵喜公公和王嬷嬷同时病了,便传召醒春服侍了娘娘几日,此次应该也是一样的,并非因为王妃。” 江茉颔首,但愿如此吧,只是不知安则佑是如何给皇帝说的,皇帝又会不会告诉皇后。 她不由叹口气, 顾好眼前已是不易, 想不了那么多了。 来到落云楼楼下时,江茉看见了庆国公的人, 有的坐在对面的茶摊上, 茶碗里都没水了,还装模作样端起来喝;有的挑着担子卖菜,目光都在落云楼门口,根本不招呼来往的客人;还有的蹲在墙角,装作在晒太阳, 余光却往落云楼瞟。 都是些熟悉的面孔, 不过少了几人,想来是守在了昱王府。 她往后看了看,少的几人没跟上来,应是没认出她, 看来她的乔装很成功。 那她得让庆国公的人看见她,知道她还活得好好的,别再节外生枝,便故意面对着那些人取下了帷帽。 果然,这些人一看见她,立刻有人往庆国公府的方向跑去,想必上元夜跟丢了他们的嫡姑娘,定然也慌张了一番。 江茉勾唇笑笑,迈步走进了落云楼。 她未急着去见人,而是点了上元节和昱王一同用膳时吃过的几道菜,“掌柜的,麻烦一会送到二楼最左侧的厢房。” 来到房门口,江茉问望夏,“我的脸色还好吗,不会看出我还病着吧。” 今早梳洗时,王妃还有些低热,脸色很不好,是她用胭脂和口脂遮住了王妃的憔悴。 “王妃看起来很好。”望夏心疼起了眼前的女子,她明明就过得很不好,却努力装成很好的样子。 江茉一推开门,江柏就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她,“阿姐,为什么除夕夜你都不回家?” “阿柏乖。”她捧起江柏的脸,细细看着,想起梦中他的样子,只觉恍如隔世,八年前的一幕幕仿佛在昨日。 她从袖中拿出帕子卷的“小老鼠”和一把饴糖,“阿柏去那边吃糖,折糖纸玩,阿姐和爹爹有话要说。” 当真是孩子心性,一看见糖,就把什么都忘了,江柏捧着糖坐到一边摆弄了起来。 从看见江茉的第一眼,江秉中的眼眸就湿润了,他拉着江茉坐到塌上,“茉儿,你看起来又清瘦了。” “我在昱王府日日吃得都是珍馐美食,怎会瘦呢,是爹爹太思念我了,才会觉得我瘦。” 江秉中笑了起来,轻拍了江茉的大臂,“是,是,没瘦,没瘦。”话虽如此说,可他说得一点底气都没有。 江茉为江秉中斟上一杯茶,“爹爹,我有话要对您说。” 这段时日发生了诸多事,那些不好的,都没必要让父亲知道,她只说了庆国公离开上京去了两淮,安则佑因要报答救命之恩会帮他们离开,还有昱王待她很好。 江秉中听后沉默了许久,“昱王虽待你不错,但你是替嫁啊。庆国公既然有了谋逆之心,想必并不打算将卫雅兰换回来,可纸里包不住火,有朝一日真相大白,昱王能原谅你吗?这期君之罪,昱王会去求陛下,保你一命吗? “再者,若庆国公谋逆有变,换回了卫雅兰,那你还能活命吗? “茉儿,还是和我们一起离开吧,我们一家人,要活一起活。” 父亲说的这些,江茉如何不知道?她早已没了退路,但为了宽父亲的心,她如是说道:“放心吧父亲,不论庆国公是否想换回卫雅兰,待你们离开后,我都会向昱王坦白,昱王……” 她抿了抿嘴,“昱王对我是有情的,知晓我是被庆国公所逼迫,又没有害他之心,会保我一命的。” 江秉中很了解自己的女儿,若是笃定,说起话来就不会犹豫,“昱王当真对你有情?” 一想起昱王说过有心仪的女子,江茉就心虚,可此时,她唯有把这个谎话继续说下去,“当然,父亲你就放心吧。” 江秉中仍心有不安,却没再劝,他知道自己女儿的性子,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 “那便不要再做卫雅兰了,吃你想吃的,做你想做的,在昱王府中,活回你自己。” 江茉懂父亲的言下之意,她怎么能瞒得住父亲,父亲是看破不说破而已,她装作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若不是替嫁,我哪有机会嫁给皇子,见到皇帝,参加皇家家宴,见识那么多锦衣珍馐,这辈子我享受过王妃的尊崇,也不枉此生了。”她抱住江秉中的胳膊,“爹爹,你就听女儿的话,别再想着让我一起走了,待安公子安排好一切,你便带阿柏离开吧。” 事到如今,江秉中依旧分辨不清,女儿是真的爱慕昱王,还是为了让他们离开说的托辞。 但这是女儿的一片良苦用心,先答应下来,让女儿放心,他再去想办法,大不了就下一步险棋,“好,都听你的。” 想到离开,江秉并不相信安则佑,让一个自己都被困在上京城的人带他们离开上京城,怎么想都觉得不靠谱。 “茉儿,虽然安公子想报恩,但他不过是个质子,能有多大能耐,我们别连累了人家。” “爹爹有所不知。”江茉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皇宫里和上京城中,隐藏了许多安老将军的人,尽管不知安则佑的安排,总觉得他说能,就一定能。”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开始信任起了安则佑。 或许是从她觉得安则佑并非是恶人,心中还有情义开始吧。 江秉中明显有心事,手一直放在袖口的位置,像是要掏什么东西,终于在江茉说出相信安则佑的话后放弃了。 “不论安公子是否能带我们走,为父都绝不会让你有事,定要保你安然无恙。” 父亲这话说得好生矛盾,他不过是个六品主事,怎能同庆国公抗衡? “爹爹这是何意?” 江秉中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立刻道:“我是希望,我的茉儿无事。”他摸摸江茉的头,“盼着我们一家能早日团聚,过上平静安稳的日子。” 江茉眼里开始转泪花花,扑进江秉中怀里,“爹爹。” “我是怕死后去见你娘,她会怪我。”江秉中下意识摸了摸衣袖,那里躺着一块他藏了十八年的玉镯。 其实从庆国公要茉儿替嫁的那一刻,他就产生了怀疑,有了拿出玉镯的想法,只是这件事他不能肯定,不知真相究竟如何,也不知如何去探查,更怕弄巧成拙。 他也曾侧面打听,都未能有答案,思索再三后,终是决定不把玉镯拿出来。 “不会的,娘不会怪爹爹的。”江茉一直都知道,父亲对她心有愧疚,认为是自己没保护好她,没尽到做父亲的责任。 “姑娘,饭菜好了。”望夏轻敲了门。 江茉依依不舍离开父亲的怀抱,“让小二进来吧。” 她为江秉中摆好凳子,再走到江柏身边,将他摆弄的饴糖都放到他斜跨的小包里,“阿柏,我们先吃饭再吃糖,今天阿姐点了很多好吃的。” 江柏拍拍小挎包,仰头看着江茉,“好,阿柏都听姐姐的。” 他被牵着来到方桌前,看到小二上的菜品,欢喜地道:“阿姐,这都是什么,阿柏怎么没见过,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江秉中看着满桌的珍馐,“茉儿,这些要花很多银子吧,我们不过三个人,太浪费了,你有了银子要多留些傍身,也好打点下人。” 江茉一边摆碗筷一边道:“这两次出府多有不便,没给父亲做您喜欢的紫薯山药糕,就点了这些平日里我们吃不到的招牌菜,给您和阿柏尝尝。” 摆完碗筷她给江秉中和江柏夹菜,每个菜都夹一些放到他们碗中,江柏迫不及待吃起来,“好吃,阿姐,真好吃。” 江茉继续道:“不用都吃完,剩下的装到食盒里,拿回家慢慢吃。” 女儿的这份孝心,让江秉中心中五味杂陈,他眼眸湿润,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好吃,好吃。” “这些饭菜不用江姑娘的银子,在下请江大人和江公子。”站在一旁的小二突然说话。 江茉打眼一瞧,惊讶万分,这小二竟然是安则佑扮的。 “安公子,怎么是你?” 听到女儿的称呼,江秉中起身往后退了一步,躬身行礼,“安公子,老夫有礼了。” 安则佑虽没官没职的,却是皇帝和皇子身边经常走动的人,身份自然要比他们这些微末小官尊贵。 “江大人不必客气,我不过是闲人,此番多亏令爱救命,这顿饭理应我请。今日特意前来,是要与您商议离开上京一事。” 江秉中一听,忙将自己的主位让给安则佑,“公子请坐。” 安则佑却坐在了江秉中的下手,对着主位伸手,“江大人,坐。今日在下是江姑娘的好友,并非是北域安家的公子,更不是被困在坤宁宫偏殿的皇子陪读。” 江秉中看了江茉一眼,安则佑做的事,说的话,可有些不简单。 江茉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茉儿能向你坦白自己的身份,可见对安公子很是信任。” 坦白身份?安则佑不由看向江茉,难道不是他先知道了江茉的身份然后去威胁的吗?他本以为江茉将他们之间发生的事都告诉了江秉中,眼下看来江秉中是不知的。他用眼神询问,江茉先轻轻摇了摇头,然后点了点头,意在告诉他,他猜的是对的。 安则佑尴尬的笑笑,神情忽而变得很坚定,“在下定不辜负江姑娘的信任。” 江茉为安则佑斟了杯茶,“安公子,说说你的想法吧。” 安则佑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我打算在四月初三,庆国公生辰当日送你们三人离开。” 第52章 第52章 三人?江秉中立刻问:“公子有办法让茉儿一起走?” 江茉始终认为安则佑没有那么大能耐, 若是一起走,谁都走不了。 “安公子还是先送我父亲和弟弟离开吧。” 安则佑笑道:“别急,你们先听我说。首先, 庆国公远在两淮这段时日,江府宅院那些小厮和下人,我会想办法换上几个我的人。” 说完他看了江茉一眼, “昱王两日前就被传召入宫了,今日还没回府吧。” 江茉点点头。 “那是因为戎国送来了文书,说下月初五戎国公主和使臣要来访,商定两国通商事宜,听说此行戎国公主还要挑选我朝的男子做驸马,不限身份,平民也可, 只选心仪之人, 若无人入选,宁可不选。” 江秉中问, “这和我们离开有何关系?” “当然有关。若庆国公两淮之行顺利, 下月初就该回来了,只要庆国公回到上京城,我就向陛下提议,让庆国公负责两国盟约签订,届时, 他便无暇顾及他事。” 江茉摇头, “陛下不会同意的。” 陛下和昱王已不再信任庆国公,怎么还会让他负责这么重要的事。 “陛下会的,我同行之交好,又常在御书房走动, 自然知道陛下在调查庆国公贪墨,虽说如此,但这并不妨碍让庆国公负责盟约。庆国公此人很有经商头脑,你看东街那些商铺都风生水起的。再者,庆国公本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个性,他憎恨戎国,不会让戎国讨到一点便宜的。” 安则佑羡慕地看了一眼只顾着吃饭的江柏,提筷为他夹菜,继续道:“太祖皇帝建立新朝,卫氏祖辈虽无战功,却是太祖皇帝身边的谋臣,得封了这一品爵位。先皇在位时的庆国公,也就是卫淳的祖父,奉命出使戎国,一去不返,死在了戎国,先皇心怀愧疚,应了卫淳父亲的请求,卫氏一族今后不再为谋臣,只经商。故此,先皇将管理盐铁的职权给了卫家。” 江茉若有所思点点头,“原是如此。” 庆国公把控着铁矿,也就把持着兵器锻造,怪不得有能力谋反。 她和父亲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庆国公谋逆一事事关重大,还是先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安则佑再道:“庆国公如今还是皇亲,负责签订盟约再合适不过。” 江秉中起身面向安则佑揖礼,“有劳安公子筹谋,公子费心了,请受老夫一拜。” 就在江秉中躬身之际,安则佑拖住了他的小臂,“江大人不必如此,事虽有了谋划,但能不能成还是两说。” 他拉着江秉中的胳膊,一起坐回凳子上,“要签订盟约绝非易事,使臣在我朝至少要待上两月。这期间离开最好的日子便是四月初三庆国公寿辰,江茉你作为卫雅兰的替身,势必要回国公府为父祝寿,且那日少不了前来贺寿的官员,说不定戎国使臣也会来,庆国公无暇分身,国公府也比往日杂乱,我定安排好一切,送你们离开。” 听完安则佑这番筹谋,江茉有些感动,在落水之前,她认为安则佑并非真心帮她,只是想用此事继续拿捏她,让她誊抄名册。 奇怪的是,他再也没提过名册,甚至此番要送他们走,也没拿名册作为交换条件。 落水之后,她虽对安则佑有所改观,也仅认为他有些义气罢了,说是要帮,也不知其真心与否。 如今,她才明白,安则佑是真心想帮她,所有的谋划都经过精心考量。 即便如此,她仍然觉得安则佑这个人很奇怪,但这并不妨碍,江茉已经打算要真心信任他了。 “安则佑,你其实是个好人。”江茉看向男子的目光明亮坦诚,“那日是你救我上岸在先,非要说救命之恩,你也还我了。我不是不懂得感恩的人,你送我和家人离开上京,不论结果如何,这份恩情,我都记在心里了。” 安则佑注视着江茉,心底泛起疼惜,他恨自己为何没能早一些遇到她。 “你可知道,那晚我本不抱希望,你还能找人回来救我。” 他说得太认真,目光太诚恳,江茉心有所感,原来他所谓的救命之恩,只是因为她没有丢下他。 江茉觉得气氛有些低沉,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调侃道:“我可是有良心的人,你救了我,我却要仍下你不管,那我成什么人了。” 安则佑一向表现得洒脱不羁,若是往常,他觉察出对方不想继续话题,跟着应付两句,也就过了。 此刻,他却一反常态,脸上没有半分笑意,正经回应江茉的话,“那时,我知道自己不会死,可你不知道。” 江秉中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怪异,也看出了女儿不想再继续说救命恩人的事,起身夹了一块鱼肉要往安则佑碗里放,“安公子也未用饭吧,我们先用饭,用完饭再商议。” 安则佑忙站起来,拿碗去接鱼肉,“江大人客气了。” 江茉也给安则佑夹了一块水晶肉,“多吃点。” 安则佑看着江家三人,再看看碗里的吃食,久违的温馨让他想起了在北域一家人吃饭的时候,眸中涌上一层水雾,他低着头夹一口菜放进口中,“好吃。” 用完膳,安则佑将望夏喊了进来,“昱王府这边你多留意,四月初三离开之前,不能让昱王有所察觉。” 接着对江秉中道:“护城河南边,有一处院落很偏僻,床铺桌椅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届时,你们可在那里住上两日再赶路。” 江秉中道:“安公子想得真周到,老夫也是如此想,庆国公绝想不到我们既然已经逃出了他的掌控,还敢继续待在城中,定会派人出城寻找,等两日后寻找的人走远了,我们再离开。” “不过,暂留的地方,就不劳安公子费心了,老夫已经偷偷买下了一处城边小院,也很隐蔽,这段时日,让可靠的朋友将离开所需之物慢慢存放进了小院中,也准备好了换乘的马车。” 安则佑不放心,“江大人的朋友是谁?可能信任?” 江秉中道:“生死之交。” 江茉大概知道父亲说得是何人,八年前父亲到工部任职后结交的第一个朋友,这八年间,时常到家中走动,是个正义稳重又热心可靠的人。 “那便好,只是车马还是我来安排吧。” 江秉中也未再推辞,“依公子所言。” 安则佑放下碗筷,看向望夏,“之后事宜皆由望夏传信。” 他再看向江茉,“你知道的,沁心香铺是我的产业,若你有急事,望夏又不方便传信时,可让人去寻那里的掌柜。” 江茉看着安则佑,觉得此刻的安则佑,和之前逼她签字按手印的不是同一人。 “没想到安公子,竟如此思虑周全。” 安则佑的目光贪恋地停留在江茉的脸上,他怎么能不思虑周全,这可是他此生唯一心动过的女子,是想要共度一生的女子。 江茉见安则佑愣愣地看着自己,不由问道:“安公子,怎么了?” 安则佑尴尬地笑笑,打眼看见江茉嘴角沾着酱汁,用手指了指。 江茉用拇指去擦,还大方地问,“可擦干净了?” 安则佑看见她的动作,没来由地喉头紧颤,“干净了。” 他默默深吸一口气,起身揖礼,“江大人,江姑娘,在下就先告辞了。” 江秉中揖礼,江茉福礼,“安公子慢走。” 安则佑刚走,望夏就道:“王妃,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府了。” 江茉点点头,转身对江秉中道:“爹爹,安公子深谋远虑,安排周全,我们定能顺利离开上京的。” “茉儿,这都是托你的福。” 江茉眼含泪光,抱住江秉中,“爹爹保重身体。” 江秉中拍拍她的后背,“放心吧,快回去吧。” 江茉回头看江柏,弯腰对他道:“阿柏,姐姐先走了,你要听爹爹的话,等着下次阿姐再带你吃好吃的。” 这次江柏很安静,没哭也没闹,撅着嘴看着江茉,坐在凳子上不起身,很不情愿地对江茉摆摆手,连声阿姐都没喊。 江茉还想哄一哄江柏,江秉中揉揉江柏的头,“别管他,你快走,小孩子的悲喜来得快,去得也快。” 江茉不舍地再看一眼父亲和弟弟,转身出了厢房。 回府的路上,江茉告诉望夏,昱王这两日入宫,是因为戎国来访一事。 昱王出征涿阳前,鸿胪寺归昱王掌管。且飞骑营常年驻防在大启与戎国边陲,了解戎国风土人情,此番戎国来访,陛下召见昱王,乃是意料中事。 只是,同以往的使臣来访不一样,戎国来的是公主,待遇自然要比使臣高上许多,从吃住到护卫,都要更谨慎,万一出了什么事,那可是兵戎相见的大事。 望夏道:“王爷才去了两日,想必还得再忙些时日才能回府。” 话虽如此说,望夏总有不好的预感,按理来说昱王忙于公务,这两日不会回府,可王妃两次病倒,昱王都十分关切,也不知昱王会不会因为担忧,突然回府看望王妃。 毕竟是猜测,她还是不要说出来,省得给王妃平添烦恼。 事情就是这么寸劲,她们走到朝暮院时,正看见何际站在院门口。 江茉瞬间头大,不禁想起上次落云楼晚归,和避子汤被昱王发现时的情景。 怎么总是事与愿违呢,这次她又该如何应对,要撒什么慌呢。 再看看身上婢女的衣服,明晃晃的有事欺瞒,她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王妃,王爷等您多时了。” 听到这话,本应快走两步的江茉却站住了,她实在不想面对昱王的怒火。 “王妃这是怎么了?”何际问得小心翼翼。 望夏扶住了江茉,“何护卫,王妃还病着呢。” 何际紧张起来,“我去请府医。” 江茉立刻道:“不用。何护卫,我无事,休息一下就好。” 说完她迈步往院内走去,望夏十分担心,“王妃,我去放个信鸽,让公子前来解围吧。” 江茉摇摇头,“无事,我自有办法应对。” 她哪里想到了办法,只是不想再麻烦安则佑罢了。 江茉硬着头皮往前走。 昱王未在房中,而是站在院中荷塘的拱桥上等她。 乔云远远看见江茉,禀告道:“王爷,王妃来了。” 陈应畴颔首,乔云扶着他,缓缓向江茉走来。 第53章 第53章 江茉怀着忐忑的心情福礼, “王爷久等了。” 陈应畴上前一步,拉住江茉,摸了摸她的额头, “还发着热呢,怎么就不顾自己的身体去见林梅,你若想见她, 让她到朝暮院来即可。” 江茉惊讶地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她看向望夏,很显然望夏和她一样,都是一脸懵。 话刚说完,林梅从江茉身后出现,气喘吁吁地说,“王妃怎么走得这么快, 您的耳坠掉了, 我紧赶慢赶还是没追上,只好送到府上来了。” 江茉转头看林梅, 只见林梅手里拿着的, 正是她妆奁中的一对珊瑚耳坠。 虽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也清楚林梅是来解围的。 “哦,你瞧瞧我多粗心。”她接过耳坠,“耳坠丢了都不知道。” 揽秋走上前来,给了江茉一个眼色。 江茉立刻明白, 这一切都是揽秋的安排。 话说江茉和望夏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 林姑娘就派人送来了请帖,邀江茉今晚去落云楼品梅花酿。 江茉落水的消息,陈应畴封锁了,故此林梅不知, 又因约好了要一同品梅花酿,这才送来了请帖,也幸亏她送来了请帖。 揽秋拿到帖子刚要回绝,就听到院门口有动静,她急急跑了两步,看见了乔云搀扶着昱王往厢房走来。 她本想依照计划,说王妃病着不想见人,阻拦昱王进屋,转念一想,若昱王非要见,她肯定拦不住的,正发愁该怎么办的时候,低头瞥见了手中的请帖。 揽秋灵机一动,跑到房里,拿笔在请帖上写了一行字:王妃瞒着王爷外出,王爷回府了,王妃还没回来,林姑娘快来解围。 写完又随意拿了妆奁中的一对耳饰。 然后让个小太监将请帖和耳饰一并送到后门,交给等候回复的朱府婢女。 她该庆幸自己学会了写字,也该庆幸昱王眼盲行得慢。 这个揽秋匆忙想出来的主意,漏洞百出。 有谁丢耳坠,一丢就是一对?有谁生着病,还非要去赴一场闲约?且江茉穿着婢女的衣裙,除了昱王,所有人都看到了。 只要不是蠢笨之人,一眼就能明白事有蹊跷,更别说精明如乔云了。 此刻,他正盯着揽秋和望夏,见二人神情紧张,不用想,定是合起伙来欺骗主子。 乔云气不打一处来,揽秋和望夏是坤宁宫的老人了,和他一样,自小就在主子身边伺候,这才几个月,胳膊肘怎么就往外拐了。 他不敢气恼江茉,只敢瞪着望夏和揽秋。 望夏用眼神哀求,揽秋更是双手合十求饶。 乔云丝毫不理会,冷冷撇她们一眼。 转头就说,“王爷……”可话刚出口,他又住了嘴。 他看见陈应畴翘起嘴角,笑意盈盈,阳光洒在他脸上,显得那般明媚欢快。 “怎么了乔云?” 乔云的心没来由疼了一下,他换上了一副笑脸,“外面风大,王妃的身子还没痊愈,进屋吧。” 揽秋和望夏向他投以诚挚谢意的目光,乔云却觉得心里嗖嗖刮了一阵冷风,他在主子身边这么多年,没想到有朝一日也会成为欺骗主子的帮凶。 他那一颗赤诚的衷心啊,就要染上污点了。 只是他实在不忍心看着主子再伤心,若今日戳破谎言,乔云不敢想,将面临怎样的场景。 陈应畴摸了摸江茉的后背,责怪道:“初春未暖,王妃还生着病,怎么穿这么单薄?大氅呢?” 望夏忙道:“奴婢这就去取。” “不用了。”陈应畴脱下自己的大氅披在江茉身上,揽住她往屋里走,边走还边招呼,“林梅,你既然来了,就多陪陪王妃吧。” 虽然只见过两面,可林梅对江茉有种莫名的亲近感,都说日久见人心,可有些人见第一面就能知晓,彼此是否意气相投。 林梅也注意到了方才大家的眼神,看着整个朝暮院,乃至于昱王身边最亲近的乔公公,都陪着卫雅兰演戏,不免心生羡慕。 昱王府里所有人都盼着主子们好,都在避免冲突。 朱府却恰恰相反,除了正房嫡子,朱尚书还有两房妾室,三个庶子两个庶女。这样一大家子,平日里少不了勾心斗角的事,她深陷其中,真是烦不胜烦。 此刻瞧见昱王府这般,十分向往如此简单清爽的关系,只有夫妻二人,相处和睦,无需平衡其他。 不过想到日后昱王可能会纳侧妃,不由撇了撇嘴,单论深情,昱王肯定是比不上她的夫君。 夫君为了娶她做的那些事,都惊动了皇上为他们赐婚,早就成了百姓口中的佳话。 而昱王迎娶卫雅兰,是因太后属意,并非,要是昱王哪日遇到了真心想娶的人,定要纳侧妃的。 说不准昱王还是个多情的,那要迎娶的就不止一位侧妃。思及此,林梅一点都不羡慕了。 进到厢房,陈应畴问,“今日王妃的药可熬好了?” 揽秋答:“已经熬好了,奴婢这就去端来。” 陈应畴拉着江茉坐下,从怀里掏出个纸包,“兰儿这几日喝药一定觉得口苦了吧,我从宫里回府的路上听到有小贩叫卖,就买了些,有了这蜜饯,你喝药就不再觉得苦了。 ” 江茉不明白了,戎国公主来我朝签订盟约,是顶重要的事,陈应畴应是忙得脱不开身才对,怎么还有空回来? “听闻戎国公主要来,有许多事需要王爷定夺,我的病已经好了,再调养几日就能痊愈,王爷不用担心,别耽误了正事。” 陈应畴握住江茉的手,“作为夫君,来看生病的妻子就是正事。不过你说得对,我的确要忙一阵子,不能回府了。今日看你安好,我也就放心了。”凭借耳力,他转向林梅的方向,“还请林姑娘多来王府走动走动,多陪伴王妃,知明和朱尚书那边,本王派人去告知。” 林梅自然乐得到王府来,他本就不喜欢待在朱府,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多谢王爷,我一定好好陪王妃,定让王妃过得欢心。” 见林梅这般,江茉道:“我同林梅一见如故,想让她日日都陪我,不如这几日就让林梅搬到王府来,与我同住,王爷觉得如何?” 陈应酬之前也只是大概听说过卫雅兰的性情,最近几日,他着人细细地打听了一番。卫雅兰并没有什么闺中密友,也没有亲近的世家女子,他十分不明白,兰儿性情柔和温顺,又懂得容忍宽让,怎会没有好友。 之前没有就算了,如今有了,他自然支持,“当然好,林梅在这里,我和知明就都放心了。” 林梅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她连忙福礼,生怕陈应畴反悔,“多谢王爷,我这就回府收拾东西。” 江茉更直接,干脆道:“你还回去干什么,我让揽秋派人去你府里知会一声就是,昱王府什么东西没有,还需要你去取那些劳什子。” 听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陈应畴心里真切地欢喜起来。戎国公主来朝,不但要签订两国盟约还要择选驸马,此外,他还有军务要处理,事情太多了,无法陪在兰儿身旁。 他担忧卫雅兰,朱时良也担忧林梅,恰好两人又一见如故,如此,他们也都能安心处理公务了。 说话间,揽秋将药端了上来,陈应畴伸手,“将药碗给我。” 药碗端到手上,陈应畴才意识到自己眼盲,根本无法给人喂药。 他只能试了试温度,然后递给江茉,“药已经凉了。”说完摸索着取了一块蜜饯,凭着感觉往江茉嘴边喂。 江茉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抓住了陈应畴的手腕,把蜜饯送到自己嘴里。 唇瓣碰到陈应畴的手指,柔软温热的触感,不禁使得他心头荡漾。 陈应畴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下就红了脸,喉结滚动,紧抿嘴唇。 江茉含着蜜饯,闭着眼一口将药灌下去,顺手将空药碗放到陈应畴手中,这才咬开蜜饯吃了起来,只咬了一下,眼睛就亮了,“王爷,这蜜饯真甜,我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蜜饯呢。” “真的?”陈应畴惊喜地问着,他本是随手一买,眼下看来,要让人去寻那小贩了。 江茉拿起一块送入陈应畴口中,“王爷尝尝,真的很甜。” 对于眼盲的陈应畴来说,江茉的动作很突兀,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让他的内心涟漪不止。他半含着蜜饯停了许久,才缓缓吃进嘴里,蜜饯的甜,从嘴里一直甜到了心里,“甜,真得很甜。” 乔云欣慰的眼泛泪花,他真庆幸方才“同流合污”的决定。 “王爷。”何际急匆匆走进来,“鸿胪寺卿说有要事求见。” 江茉道:“王爷快去吧,别耽误了公事。” 陈应畴起身,恋恋不舍地摸了摸江茉的头,“有事就派人拿着玉佩到鸿胪寺官署去寻我。” 江茉贪心地往陈应畴怀里靠了靠,“知道了。” 许是生病,她靠近后才闻到了陈应畴身上的茉莉香气,低头一看,见她绣的香囊被昱王挂在了腰间。 深紫色锦缎上衬着天青色的香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昱王竟把她的香囊戴在了身上,也不怕他心仪的女子看见了气恼。 江茉在心中腹诽:这人,一点都不懂女子的心思。 第54章 第54章 众人恭送昱王后, 江茉拉着林梅坐到窗边的软榻上,“你也来尝尝这蜜饯,很甜的。” 林梅也是个知趣的, 没问江茉为何要瞒着昱王穿婢女的衣服外出,拿起一块蜜饯吃了起来,“确实很甜。” 江茉招手让揽秋和望夏过来, “你们也来尝尝。” 话刚说完,就见染冬满身满脸沾着面粉,端着糕点进屋,“染冬,这里有蜜饯,快来。” 染冬一点不客气,她已经习惯了江茉的投喂, 放下碟子, 拿起一颗蜜饯就吃进了嘴里,“真甜。” 揽秋看着本来就没几颗的蜜饯道:“这是王爷专门为王妃买的, 我们吃不合适。” 染冬刚把蜜饯咽下去, 险些噎到:“这是王爷专门给王妃买的?” 江茉看着染冬很不理解,“不就是个蜜饯,你紧张什么,林梅这不是吃得好好的。” 望夏和揽秋自然是知道缘由的,在本朝后宫, 陛下赏赐给嫔妃的首饰衣物大多是尚宫局女官的技艺, 任何一件都制作不易,没有主子们的允许,她们这些奴婢是不能碰的,若主子要将这些物件再赏给其他人, 为防止宫里的手艺流出去被仿制,是要去尚宫局报备的。 这些还都是女官们制作的,若陛下赏赐的是亲手雕刻或制作的发簪之类,是绝不能送给旁人的。 陛下给的吃食,若只是御膳房做的,婢女端上来,主子们尝过之后不想吃,可以赏给其他人。若吃食经了陛下的手,嫔妃是一定要吃完的,除非陛下发话才可另赏给其他人,或是不吃撤下去。 这蜜饯,虽不是昱王亲手做的,却是昱王亲自买的,亲手打开送进王妃口中的,旁的人怎敢入口。 很显然,林梅和江茉都不知道宫里的规矩。 望夏匆匆解释完这些规矩,林梅慌忙道:“我这可是犯了大错了?” 江茉笑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屋里可有人会把这事说出去?既然不会,那还怕什么,好吃的就是要分享给身边的人才更有滋味。” 林梅立刻点头,“王妃说得在理。” 江茉拿了两块蜜饯起身,分别塞进了揽秋和望夏的嘴里,“这是王爷头一回给我买蜜饯,或许也是最后一回了,下次,可就吃不到了。” 两人明白江茉的意思,点点头,吃下了蜜饯。 染冬被噎得够呛,一直在旁边打嗝,她顺了顺气,将自己做的枣泥酥和水晶糕摆到软榻的桌几上,“王妃说得对,好东西就是要分享给身边的人,大家都尝尝我做的糕点吧。” 江茉拿起一块放入口中,不由得皱了眉头。 “王妃,味道怎么样?” 江茉不回答,只招呼几人,“都来尝尝染冬的手艺。” 揽秋先尝了一块,撇了嘴,“这面熟了没啊?” 望夏见此,轻咬了一口,呲了牙,“是没熟。”她拿过江茉手里的枣泥酥,“王妃别吃了,小心吃坏了肚子。” 染冬一听,眼泪立刻涌了上来,“我做了两个时辰呢,你们知道这枣泥酥多难做吗?” 林梅拉住染冬,“和我一起做吧,让王妃也尝尝我的手艺。” 见两人出了屋,江茉不由感叹,她的屋里从没像今日这样热闹过,看着大家嬉笑说闹,让她觉得替嫁也不全然都是坏事,往后在昱王府的日子要是能天天如此,也挺好。 之后的三日,江茉和林梅几乎时时刻刻都在一起,一同吃喝,一同逛花苑,一同种花籽儿,一同读话本子,还一同说那些女子家的闺房话。 “我还是觉得婚前好,那时,时良哥在外办差,我还能扮成随从跟着他,如今他一忙,我好几日都见不到人。在朱府待着又憋屈,不但要陪着婆母用膳散步,还得应付二房三房。”林梅趴在花苑小亭的护栏上,一脸愁容。 江茉顺顺她的后背,“人生有得就有失,若让你回到从前,你还会嫁给朱郎中吗?” 林梅直起身子,回答得干脆,“当然愿意。”可很快又塌了腰,“眼下这般,我又过得实在艰难。”说完,林梅有些欲言又止,思索半晌还是说了出来,“王妃,还有件让我很苦恼的事。我同时良哥成婚一年多了,一直未有身孕,婆母因此对我颇有微词。” “是你的身体……” 林梅点头,“是我体质寒凉,不易有孕。” “朱郎中可在意?” 林梅眼中含了泪花,“时良哥说不在意,但我知道他是在意的,他很喜欢小孩子。之前,每次看到小孩子,他都会抱一抱,自从知道我不易有孕,再遇到小孩子,他便不再亲近,我知道他是怕我伤心,可他这么做,我心里更难受。” 江茉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林梅,依林梅的性子,朱尚书若以子嗣为由,给朱时良纳妾,林梅极有可能会妥协。 “只是不易,还是有很大希望的,别这么早下定论。” 江茉拉起林梅,“多想也无用,我们今晚就饮个痛快如何?” 前两日,她喝药不能饮酒,看着林梅这个酿酒高人在身边,真是馋死她了,今夜,她定要喝个够。 忽然地,她想起了苏寄影,“林梅,你酿了多少坛梅花酿,可否送一坛给苏姑娘尝尝,那日她既然问了,就别扫了她的雅兴。” 林梅有点不情愿,“我只酿了两坛,王妃也知道朱府不让我酿酒,这回也是因为王妃想喝,朱尚书才同意我酿了两坛。 “不过,既然是王妃要,那便拿去吧。” 林梅不是小气的人,是她不喜欢那些世家女子,个个都趾高气扬的。 江茉拉住林梅的手,“不如这样,既然朱府不让你酿酒,你就在我这朝暮院酿,酿好了埋在院中的桂花树下,来年我们一起喝。这次给苏姑娘这一坛,日后,我们还会有很多很多坛。” 林梅睁着一双水润的大眼睛,“真的吗?我能把那些酿酒器具都拿到这里来吗?王妃你喜欢喝什么酒?是烈一些的一盏醉还是甜一些的梅子酒,亦或是清冽的醉红尘?还有很多种类的酒,我都会酿。” 见林梅说得欢喜,江茉也欢喜,“都要,我喝酒不挑,你酿什么我就喝什么。” 林梅看着江茉想了片刻道:“没几日春兰就开了,我酿幽兰醉给王妃喝吧。待到五月惠兰花开,再用惠兰酿幽兰醉,八月用建兰,冬月用寒兰,今年我把这些兰花都保存好,待到腊月,调配出味道最幽香淡雅的幽兰醉给王妃喝。” 江茉心中酸楚,脸上满是笑意,“好啊,我等着喝你的幽兰醉。”她知道自己是喝不到了,但卫雅兰应该可以,但愿卫雅兰能珍惜林梅的这份心意。 晚膳后,江茉让揽秋给苏寄影送去了一坛梅花酿。 她和林梅两人在朝暮院桂花树下,对月饮酒。 林梅酿酒的手艺果然不凡,梅花酿入口清甜醇厚。 江茉身子刚痊愈,林梅劝她少喝两杯,谁知道两人喝高兴了,一杯接着一杯,把一坛梅花酿都喝完了,最后是怎么回的房间,江茉都不知道。 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她有些头昏,口干舌燥,正要喊揽秋,就见林梅端着碗汤走了进来。 江茉揉着头感叹,果然是酒坊的女子,酒量就是好。 林梅坐到床边,“想着王妃快醒了,我熬了醒酒汤,王妃喝了头就不疼了。” 江茉看着神清气爽的林梅,有些不服气,“过两日我们去你家酒坊,再一较高低!” 林梅把醒酒汤端给江茉,“我家酒坊的酒王妃随便喝,但别和我比酒量,许多男子都比不过我呢,且酒多伤身,尽兴就好。” 林梅熬的醒酒汤酸甜适中,很合江茉的胃口,她把一碗都喝完了。 “我不和你比,我就是想把你们福聚酒坊的酒都尝一遍,记得年前答应你要去的,不如明日就去,如何?” 林梅自然欢喜,她都好久没见到父母了,“当然好,昨夜我梦到了母亲……“林梅说着眼中泛上了泪花花,“在梦里,母亲看着苍老了不少。” 说着林梅就要下跪,被江茉一把拉住,“你还把我当王妃吗?这几日相处,我早就把你当朋友了。” 江茉十分珍惜和身边人相处的日子,四月初三之后,不论死活,今生都无缘和她们再见了。 林梅含泪点头,“多谢王妃,要不是遇见了王妃,我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再见到父母。” 说是她给江茉解围,其实自己也获益良多,在昱王府这三日,是她成婚以后过得最洒脱惬意的三日。 江茉为林梅擦去眼泪,“你有什么想给父母的,今日可出府去采买,明日用过午膳,我们一起去。” 翌日晌午,林梅匆匆吃了两口饭,就去整理物品。 到了约定的未时三刻,江茉出府时,看见林梅和她的婢女还在一包包往马车上放。 “小环,父亲喜欢的茶是不是买少了?” “少夫人,都买了两大罐了,不少了。” “给母亲买的护膝可带上了?厚的薄的都带了吗?” “少夫人,放心,都带上了。” 林梅想了想,还要再问,江茉喊住了她,“东西不够可以再买,你人到了,比买多少东西都能让伯父伯母欢心。” 江茉先行上了马车,伸手来拉林梅,“快上来吧。” 马车往福聚酒坊驶去,后面有三批人跟着。 除了昱王派来保护江茉的护卫和庆国公跟踪的人,还有一个苏府的小厮。 那日江茉给苏寄影送过酒后,她就派人一直守在昱王府门外,知道林梅进了王府三天没出来,猜想两人一定把酒言欢,过得开心得不得了,羡慕得恨不得立刻登门拜访,但想到之前对江茉说了狠话,又实在拉不下脸来。 直接拜访不行,就干脆偶遇吧。 果然,江茉和林梅到福聚酒坊没一会,苏寄影就来了。 第55章 第55章 到了福聚酒坊, 江茉同林梅的家人寒暄了两句,便提出要逛一逛酒坊,实则是给他们一家三口相聚的时光。 伙计得了林父的令, 跟在江茉身后,向她介绍院中酒架上的酒,刚介绍了两种, 就听得酒坊门口传来了声音。 “昱王妃,好巧。”苏寄影笑意盈盈地走向江茉,“你送给我的那坛梅花酿我很喜欢,但太少了不够喝,今日到这福聚酒坊来,再买些回去。” 江茉看了她一眼,“给你的那坛是林梅亲手酿的, 这里买不到。” 苏寄影明知故问:“既然买不到, 昱王妃到这里来干什么?买其他的酒吗?可否推荐几种?” 江茉回头对伙计说:“不用招呼我了,你去招呼苏姑娘吧。”说完便往屋外走。 伙计正要为苏寄影介绍, 就看她跟着江茉走了出去, 伙计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昱王妃请留步。” 江茉停下脚步回头,“苏姑娘有什么事吗?” “昱王妃送了我一坛酒,我应给昱王妃回礼。” 江茉道:“不用。”说完转身还要走,苏寄影快走几步挡在她面前,“前几日, 我得了两坛幽兰醉, 是用春兰、惠兰、建兰、寒兰四种兰花,经过反复调配后酿成的,我觉得你肯定会喜欢,今夜喊上林梅, 我们三人一起品酒如何?” 苏寄影的良苦用心江茉明白,可她已经欺骗了一个林梅,不能再欺骗另一个无辜的人。 “谁说我名字中有兰,就一定会喜欢幽兰醉?” 江茉不理会她,继续往外走。 苏寄影在她身后喊,“那你喜欢喝什么酒,我寻来给你,或是你喜欢什么物件,我也可以为你寻来。” 江茉没停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走出福聚酒坊,揽秋忍不住说了话,“王妃,我觉得苏姑娘人挺好的。” 江茉这才停下脚步,郑重地对揽秋道:“揽秋你答应我,我离开后,不要对任何人说我的身份,哪怕有人怀疑,也不要说。” 揽秋回头看了一眼福聚酒坊,“王妃是怕苏姑娘怀疑?” 江茉道:“她不止一次说过,我和之前不一样了,我离开,她肯定会怀疑,不论她问什么,你都不要说。” 事已至此,四月初三不成功,便只有死。 她顺利离开,庆国公有两个选择,一是让真的卫雅兰回来,二是他不想让卫雅兰回来,就只有承认自己女儿失踪了。 她被抓回来,庆国公也只有两个选择,把她杀了,让卫雅兰回来,不想让卫雅兰回来,故技重施,用家人威胁她,让她继续当替身。 但江茉认为不论她能不能顺利离开,都是第一种可能性更大。被抓回来,她就是不听话的棋子,庆国公不会再用她,只会杀了她,卫雅兰便得回来做昱王妃。 顺利离开,就是昱王妃失踪,飞骑营定会全力寻找,陛下也会派出羽林军,事情闹大了,替嫁一事就瞒不住了,他也只能让卫雅兰回来。 况且,庆国公所筹谋之事未到时机,他不敢轻举妄动。 “你就当我从没存在过,面对卫雅兰,一定不要说不该说的话,做不该做的事,如往常一般服侍,这样才能保住性命。” 揽秋的眼眶湿润,“王妃,真的不能带我一起走吗?” 揽秋从知道望夏的身份和安则佑的谋划开始,就想问了,但她不敢问,因她有预感,江茉不会带她走。 “我走的路,是一条不知生死的路,你留下来,才能活。” 江茉上前拥抱揽秋,“听话,不要做无畏的牺牲,活着才最重要。” 她笑看着揽秋,擦去她的眼泪,“我的揽秋啊,怎么这么爱哭呢。” 揽秋的眼泪流得更多了,像小溪流一样,她把袖子都擦湿了,还没把眼泪擦干净。 江茉又心疼又无奈,静静陪着她,待她不哭了,才吩咐道:“我是不能再进酒坊了,你去告诉林梅一声,我在落云楼等她,让她不要着急,和父母多聚一聚。” 揽秋点头道:“是。” 江茉在落云楼一直等到亥时,林梅才进了落云楼的厢房。 觉得无聊的江茉在奏七弦琴,见到林梅进屋正要起身相迎,就看见了林梅身后的苏寄影。 “昱王妃别来无恙,我是林姑娘邀请来的。” 江茉用眼神询问,林梅道:“今日苏姑娘来酒坊订了上百坛酒,我爹娘十分高兴,又见我认识苏姑娘,便留下一同吃了晚饭。晚饭后我说要来落云楼见你,苏姑娘说,她正好有事找你,便一同来了。” 江茉冷冷地看向苏寄影,“找我何事?” 苏寄影走到江茉身边,抬手动了一下琴弦,“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那日护城河上我说了,你擅奏七弦琴,我擅作画。”她看了一眼林梅,给林梅递了眼神,“林姑娘擅酿酒,不如我们共作一幅画如何?” 林梅表现出兴致勃勃的样子,“早就听闻苏姑娘的丹青一绝,此前一直觉得苏姑娘高不可攀,没曾想和王妃一样平易近人,且苏姑娘还给我解释了,她同昱王的婚约是皇后娘娘的决定,她如今对昱王并无情愫,如此,王妃和苏姑娘心中也再无芥蒂。既然大家相处得来,苏姑娘又愿意动笔,王妃,我们就让苏姑娘作画吧。” 江茉看着两人眼神交互的样子,也能猜想到她们今日相处得很愉快。 原本她还担忧,自己离开后,会没有人帮衬林梅,如今有了苏寄影,这个苏府嫡女比她这个假王妃可有能力多了。 若她二人能成为闺中好友,也是好事一桩。 江茉看向苏寄影,“听林梅这么一说,我也想看苏姑娘作画了。” 没想到江茉这么容易就答应了,苏寄影显得很开心,立刻吩咐随行婢女,去苏府取她惯用的笔墨纸砚来。 江茉道:“既然苏姑娘要留墨宝,林梅也带来了好酒,这等待的闲暇,我献丑给两位弹奏一曲《喜今宵》。” 她这一手琴技,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弹奏给她们听,离开前的每一时刻,她都应该倍加珍惜,给值得的人,送上最真的心。 欢喜雀跃的琴声,愉悦快活的曲调,让听曲之人的心情都舒展了起来,整个厢房笼上了爽朗的气息。 一曲毕,苏寄影由衷感叹,“早就听闻卫家嫡女琴艺无双,我一直没有机会听到,今日一听果然名不虚传。” 林梅吩咐婢女,“小环,把我带的酒和酒具都拿来。” 小坏将一个箱子抬了上来放在桌子上,林梅打开,里面是三盏精致的琉璃杯,和装满酒的白瓷牡丹酒壶。 林梅斟满三杯酒,两杯递给江茉和苏寄影,自己端起一杯,“今生得遇两位姐姐,妹妹我三生有幸,妹妹敬两位姐姐一杯。”说完,一饮而尽。 江茉笑着摇头,这个林梅平日里看起来柔柔弱弱,眼神纯净,温顺得像只小猫,但只要端起酒杯喝起酒来,就有了一种女侠的风范,形象十分割裂也十分可爱。 苏寄影一口饮下,“你这个妹妹我认了。”说完看向江茉,“卫雅兰,我好像比你大一岁吧,我们三人,我是大姐,你是二姐,林梅是小妹。” 江茉一脸不在乎的模样,“我可没说要义结金兰,你二人想怎么称呼都好,别把我算进去。”她喝下杯中酒,抬头看向苏寄影,“之前苏姑娘就说过,我和之前不一样了。苏姑娘说的对,我这个人性情不定,若有朝一日我变成了你们不认识的样子,可千万别觉得奇怪。” 江茉这是在预设,让她们好提前有个心理防备。 苏寄影歪头看她,“难道你想变成之前那种讨厌的样子?” 林梅傻傻地道:“王妃你就是这样子啊,还会变成什么样?” 江茉没回答苏寄影,对林梅道:“若有朝一日,我变成了你不认识的样子,记得,要离我远一些。” 林梅一脸懵,“王妃这是何意?” 江茉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一杯酒饮下,“我不胜酒力,喝多了说了些胡话,不用在意我,你们继续喝,我去榻上躺一会就好。” 无法用真实身份对待好友,她心里很不是滋味,越是同她们相处,就越愧疚。 苏寄影端着酒杯疑惑地问林梅,“卫雅兰酒量这么差吗?一杯倒?” 林梅摇摇头,“王妃酒量是不怎么样,但也不至于喝一杯就醉了。”她突然睁大眼睛道:“对了!许是昨夜喝得太多,还没缓过劲来呢。” 苏寄影坐下来问道:“你们昨夜喝酒了?是梅花酿吗?卫雅兰喝醉是什么样子啊?你们都聊了些什么?你们这几日在昱王府都做了些什么?你们……” …… 江茉隔着屏风背对着躺在软榻上,听着两人聊得起劲,从喝酒吃食,聊到胭脂首饰,再聊到书画花草,还有喜欢看的话本子,最后甚至都聊起了朱时良和陈应畴。 听着听着,江茉深深呼了一口气,林梅和苏寄影相处得如此好,日后面对陌生的卫雅兰,性情不和渐行渐远之后,她们也应该很快就会把曾经的她忘了吧。 这样,挺好。 不知何时,江茉竟然真的睡着了。 “王妃,王妃。” “卫雅兰,快醒醒。” 江茉迷迷糊糊中听见林梅和苏寄影在同时喊自己,她眯着眼睛起身。 揽秋扶起她,拿开了她身上的薄毯。 “王妃,苏姐姐的画作好了,快跟我去看。”眼前的林梅笑颜如花,拉起了她的手。 “卫雅兰,来看看我作的画。”遮挡的屏风已被挪开,苏寄影站在桌案前,拿着笔,侧身看向她,满目笑意。 第56章 第56章 江茉还未说话, 就被林梅拉着往桌案边走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丹青,画中有三位女子,一人奏琴, 一人饮酒,一人作画, “我这副画就叫做《兰音梅香留影》如何?” 林梅立刻道:“好啊。” 江茉看向苏寄影, 用眼神询问她是哪几个字,是不是和她想的一样。 苏寄影提笔在白纸上写下:兰音梅香留影。 然后将笔递给江茉,“你来题字。” 江茉思索片刻,没用卫雅兰的笔迹,而是用自己的笔迹,在画作左侧写下六个字:兰因梅香流影。 读音上,因同音, 流同留, 意思却有所不同。 苏寄影只是将她们三人的名字和擅长的技艺都融进去,但她却赋予了新的意义。 在这幅图中, 兰因意为美好的开始, 流影则是美好的瞬间。 苏寄影神情复杂的看向江茉,“我们开始的这份美好,只能是瞬间,不能长久吗?” 江茉摇摇头,“当这一瞬间变成你手中的画作时, 它不就长长久久地留下来了吗。” 苏寄影能感受到, 江茉并不讨厌她,却总是在刻意回避她,甚至对林梅,也保持着淡淡地疏离。 林梅性子单纯迟钝, 不敏感,可她却感觉到江茉对林梅也在刻意隐瞒着些什么。 卫雅兰身上就像蒙着一层雾,让她看不透。 就像此刻,卫雅兰肯定着这一刻的美好,却又否定了这份美好的长久,好似总有一天,她们的关系会瓦解。 苏寄影不明白,她是什么善变的人吗?还是林梅善变?怎么会让卫雅兰有这种感受。 或者说,善变的其实是卫雅兰。 林梅走过来看江茉写的字,由衷评价,“画好看,字也好看。” 她小心翼翼摸着画上三个人,“人也好看。” 林梅仰头,“苏姐姐,你怎么把我画得这么好看,我有这么好看吗?” 苏寄影轻拍林梅的脸,“好看,怎么不好看。你不好看,怎么惹得丰神俊朗的朱郎中为你着迷啊。” 江茉欣慰地看着两人的互动,真是一对感情甚笃的姐妹,她看了看桌上的酒,只剩下了一坛。 她记得,林梅进屋时,酒坊的伙计分明搬进来三坛酒,如今只余一坛,可见两人在她睡着时喝了多少。 既然她们相谈甚欢,自己又无法对二人敞开心扉,还怕喝醉了乱说话,她应该离开才对。 “苏姑娘,我前两日病了,许是还没痊愈,这会头昏得厉害,就先回府了,今夜还麻烦你送林梅回来。” 苏寄影一把扶住江茉,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没发热,应该不严重,你回去好好休息,不用担心林梅,今夜我带她回苏府。” 林梅挽住江茉的胳膊:“我不去苏府,你不舒服,我陪你回去吧。” 江茉摇头,“不用,我无事,就是有些累,多休息就好了。” 她眉尾轻轻一挑,对苏寄影道:“这几日朱郎中公务繁忙,林梅不愿回朱府,在昱王府住了三日,朱府便来催了三日,我一直在找托词,都快找不到合适的话回绝了,不如就让林梅在你那里多住几日,你去应付朱府的人。” 就是这种感觉,明明是喜欢的,却又把人推开。关心着林梅,又把林梅推给她。 苏寄影注视着江茉明亮的眸子,想从里面看出些缘由,却发现这双眸子太过坦荡真诚,让她找不到一点瑕疵。 “我能找的托词可多了,你就放心吧。” 林梅气愤地道:“当初不让时良哥娶我进门的是他们,如今我不碍他们的眼了,又要我回去。” 苏寄影安慰她,“别理那两个老顽固,你不想回去就住在苏府,除非朱尚书亲自来请,否则没人敢强迫你回去。” 江茉看着林梅撅嘴的样子,笑着对苏寄影说,“不用朱尚书来请,只要朱郎中回府,你留都留不住。”她走到林梅面前,语重心长道:“朱府里,二房和三房你可以不理会,但朱尚书和朱夫人毕竟是朱郎中的父母,还是要学会和他们好好相处,朱郎中能为你顶撞父母一次二次,却不能次次顶撞他们,既然当初你选择了这个男人,就应该想明白你嫁给他后,要面临的困境。” 林梅拿起酒壶喝了一口,江茉这是说到她心窝上了,她当然想和公婆好好相处,却总是事与愿违。 “王妃,苏姐姐,你们说我该怎么办?” 朱尚书和朱夫人是从骨子里看不起林梅,因此,林梅不论做什么,他们都觉得不满意,况且,林梅还不易受孕,就更觉得林梅配不上朱时良。 这好像是个死局,很难解开。 “好办,我让我娘认你为义女,你和我就是真正的姐妹了,我再去求姑母赐你个县主的封号,你有了靠山,我看朱尚书还敢因为身份看不起你。” 江茉惊喜地看着苏寄影,原来事情还可以这样办,许多在普通百姓眼中无解的难题,到了高位者眼中,却变得如此简单。 她万分感慨,“甚好,甚好。” 林梅愣了许久,小心翼翼问道:“苏姐姐,真的可以吗?苏夫人会答应吗?皇后娘娘会答应吗?” 苏寄影像个宠爱妹妹的大姐姐一样,轻捏林梅的脸,“这就不是你关心的事了,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江茉对林梅道:“这下不担忧了吧。” 然后,对着苏寄影福一礼,“多谢苏姑娘。” 苏寄影心头一紧,她做这些不仅是因为林梅,更是因为卫雅兰,她想要的,只是和卫雅兰成为亲密的朋友,而不是如此生分地道谢。 “你谢什么,我帮的又不是你。” 苏寄影语气生硬,林梅觉得苏寄影有些生气,又不明白是为什么,连忙倒了杯酒端给她,“多谢苏姐姐,小妹我无以为报,从今往后,姐姐的酒我全包了,想喝什么我就给姐姐酿什么。” “好,小妹你酿什么我都喜欢喝。”话是对着林梅说的,苏寄影看的却是江茉。 这个人啊,说心硬吧,没有把她拒之门外,说心软吧,又这样疏离的对待她,就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江茉感觉到苏寄影在看她,故意不回看,对林梅道:“既然苏姑娘喜欢你酿的酒,你就陪苏姑娘多饮几杯。”说完,才看向苏寄影,神情淡然,“苏姑娘,抱歉,我身子不适无法多饮,就先回府了。” 说的话太见外了,苏寄影越听越不舒服,冷冷道:“你头昏,我方才就知道了,无需再解释,快走吧。” 林梅蹙眉,这是怎么了,为何从王妃道谢开始,苏姐姐忽然就变了态度。 她想问,又觉得无从问起,便放下了酒杯,“我送送王妃。” 江茉用眼神告诉林梅,她应该陪的是苏寄影而不是她,林梅自然知道她的用意,可心里就是放心不下,“王妃……” 江茉笑着摇头,似是在说,什么都不用说,她都知道。 “不用送,快去陪苏姑娘饮酒吧。” 江茉转身出了厢房。 看着卫雅兰离开的背影,苏寄影越想越气,她总觉得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被卫雅兰利用了,她甚至不知道卫雅兰什么时候动了利用她帮林梅的心思。 她当然愿意帮林梅,原本只是想通过林梅靠近卫雅兰,接触后才发现林梅也是个可人儿,多一个真心相待的朋友,何乐而不为。 但这不代表,她可以接受被卫雅兰利用。 她哪里知道,江茉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利用她,江茉只想要她们好,是谁帮谁并不重要,只不过论身份,苏寄影能给林梅的更多罢了。 拖着疲惫的身子,江茉回到了朝暮院,一进院门就看见了个熟悉的面孔,她不由抓紧了揽秋的手。 “王妃,怎么了?” 醒春走了过来,“王妃,国公府说慧晴失踪了,新派了人过来伺候王妃。” 王妃刚入府时,她见王妃同慧晴的关系并不亲厚,还怀疑过慧晴是庆国公派来监视昱王的,后来王妃说同她亲厚的婢女去世了,慧晴只是普通的婢女,且她观察过慧晴,不像是来监视昱王的,这才放下心来。 虽说大家都知道慧晴不是王妃信任的人,但却是陪嫁婢女,名义上是朝暮院的主事姑姑,凡事她都得和慧晴商量。 慧晴失踪后,她顺理成章做了朝暮院的主事姑姑,同望夏揽秋染冬一起服侍王妃,整个朝暮院一团和气。 如今,来个了不知底细的人,醒春打心底里不愿意。 江茉静静看着这婢女,庆国公府知晓她身份的,除了国公爷国公夫人和管家,就只有那夜服侍过她的婢女了。 慧晴走了,红玉死了,还剩两个人,这婢女应该就是其中之一。 “你叫什么名字?” 江茉此话一出,醒春心头一惊。 揽秋和望夏都明白是怎么回事,染冬傻傻的,只有醒春觉得不对劲,庆国公府真是奇怪,之前就让同王妃并不亲厚的婢女陪王妃入昱王府。 这次更是离谱,派了个王妃不认识的婢女入府。 可她不敢问,也不能问,在事情没明了前,更不能将心里的疑问说出口,在宫里这么多年,她见过太多因好奇而丧命的宫人了。 “奴婢香彤。” 江茉不理会香彤,径直往房中走去,“醒春,先安排她住下吧。” ----------------------- 作者有话说:男主下一章出现。 第57章 第57章 之后几日, 江茉没给香彤单独接触的机会。 江茉的态度很明确,不认识她,不信任她, 不让她近身伺候。 且有揽秋和望夏看着,香彤也没机会去庆国公府送信。 朝暮院其他人,也都刻意疏远她, 虽然什么活都不用干,却像个废物一样,被所有人当成了不存在的人。 她和慧晴都是从庆国公府来的,但在朝暮院众人眼中,她们并不一样。慧晴毕竟是跟着王妃入府的,默认是朝暮院的主事姑姑,她来的时机很尴尬, 朝暮院的主事姑姑已经是醒春了, 而王妃根本没有要换的意思,不但如此, 王妃更是没让她近身伺候, 从坤宁宫来的那四位,也对她敬而远之,整个朝暮院,谁还敢和她亲近? 这几日,是香彤成为婢女以来, 活干得最少的几天, 其实根本就没活干,可她在昱王府里过得一点都不轻松,心里时时刻刻像压着一块巨石,吃不好睡不好的, 度日如年。 一晃到了二月初二龙抬头,林梅和苏寄影约江茉一同去龙神庙祈福,江茉以子虚乌有的月事为由,拒绝了她们。 她不是不愿去,是在刻意回避她们。 这天夜里她睡得不好,到了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天光大亮时,她缓缓苏醒,伸了个懒腰,想了想昨夜值守的人是谁,喊道:“染冬,洗漱更衣。” 帷幔很快搭起来,刺眼的阳光让江茉又闭了眼。 她入昱王府两月有余,伺候的人都已掌握了她的习惯,她若晚起,会先搭起半扇帷幔,漱口后,才会搭起另外半扇。 染冬从没犯过这样的错,今日是怎么了? 这小丫头发生什么事了吗?江茉担忧起来,半眯着眼适应光线,刚要开口问,就在光影之中看见了站在床边昱王。 陈应畴身着玄色云纹衣袍,眼覆同色绸带,双手搭起帷幔,其中一只手上还拎着个油纸包。 他神情愉悦,连问江茉的语气都带着喜意,“醒了?” 一旁的染冬忙搭起帷幔,陈应畴展了衣袖,坐在床边,将油纸包拎到她眼前,“你说喜欢这家的蜜饯,早朝后我又买了些。” 江茉接过油纸包打开,自己吃了一块,给陈应畴喂了一块。 “戎国来访的事,王爷忙完了?” 陈应畴嚼着蜜饯,扶住江茉的胳膊,从她的肩头缓缓往上摸,轻抚着她的脸庞,“算是忙完了,还有些细节,鸿胪寺自己决定就好。” 他顿一顿道:“还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你父亲从两淮回来了,昨日到的上京,今早上朝便弹劾了曾经的属下周解平。” 还真让她猜着了,不论周解平是否真的背叛了庆国公,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只剩下了印证,只要找到蛛丝马迹,就会被定罪。 “戎国公主是初五到吗?”也不知道安则佑收到庆国公回来的消息了没,有没有给皇帝建议。 陈应畴有些疑惑,卫雅兰不去关心自己的父亲,反而关心起了戎国公主。 “若无意外,应是二月初五。”陈应畴今早收到了徐平的飞鸽传书,徐平和他的师兄也是二月初五到。 “初五之后我可能还会忙碌。” 江茉抱住陈应畴的腰,“王爷要负责两国签订盟约吗?” “父皇还未下旨意。” 江茉起了小心思,“我不想王爷负责盟约一事,王爷和戎国的涿阳那一战如此惨烈,戎国使臣见王爷眼盲,怕是会说些不好听的话,说不定还会以此来羞辱王爷。不如……” 她仰头观察着陈应畴的反应,见他面容平常,继续道:“不如让我父亲负责盟约。” 与其靠安则佑,不如靠自己。 陈应畴更加疑惑,签订盟约可是吃力不讨好的事,鸿胪寺那帮人巴不得父皇另派他人,怎么还会有人自己往上靠。 莫非他不在府中这几日,江茉知道了他此前在调查庆国公,如此做,是想让庆国公将功补过吗? “为何?” “因我父亲是最佳人选。戎国前来签订的是互通贸易的盟约,且不说父亲卓越的经商头脑,还有一事王爷可能不知,我的曾祖父曾出使戎国,死在了戎国,祖父和父亲都恨戎国,此番父亲定会为我朝争取到最大的利益。” 陈应畴十分惊讶,他竟不知卫雅兰还有这样顾全大局的一面,不论是否为了将功补过,听卫雅兰如此一说,庆国公的确是最好的人选。 看到陈应畴轻轻点头,江茉决定再添一把柴,“还有啊,父亲如今是皇亲了,面对戎国公主身份上也合适。” 陈应畴听完,由衷赞叹,“没想到我的兰儿竟有此等思虑,祖上不愧是太祖皇帝的谋士。” 江茉心里发虚,她愧不敢当,有这般头脑的其实另有他人。 “好,用完午膳我就进宫,向父皇举荐。” 他早就在头疼由谁负责签订盟约,这下总算能放心了。 且不说戎国过来访的时日正好和徐平师兄要为他医治眼疾的时日冲突了,就算没有戎国来访这件事,治疗眼疾也刻不容缓。 为防被有心之人破坏,一接到徐平的消息,他就让乔云找了一处隐蔽的院落,打算暗中医治。 治疗不能拖延,盟约又事关邦交,就在他忧心人选之际,没料到是卫雅兰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更没让他料到的是,安则佑先他一步向父皇举荐了庆国公,且举荐理由和卫雅兰说的一般无二。 听完安则佑举荐之词的皇帝,看见早就进来,站在御书房门口的陈应畴问道:“老九,方才你都听见了,意下如何?” 陈应畴道:“安公子所言在理,儿臣赞同。” 皇帝看起来心情十分不错,“好,两国盟约一事就交给卫淳了,贤侄还有其他事吗?” “无事了,陛下。” “那便先退下吧。” “是。” 安则佑离开,皇帝走下龙椅来到陈应畴面前,“你同意安则佑的提议,是想让卫淳将功补过吗?” 陈应畴道:“卫淳是聪明人,年初二归宁时,儿臣已将话说得明了,他能即刻启程去两淮,牺牲心腹周解平,说明他有悔改之心。” 尽管陈应畴对于卫淳所为,仍心存疑虑,认为此人依旧有待考量,可他是卫雅兰的父亲,他愿意给更多的机会和耐心。 “你啊,是不想卫氏伤心吧。父皇是过来人,明白你所思所想,若卫淳真能改过自新,顺利签订两国盟约,朕便宽恕他。” 陈应畴展袍跪地谢恩,“儿臣……” 人还没跪下,话还没说完,皇帝扶住了他,“老九,你说的那位神医何时入上京城?” “本月初五,与戎国公主是同一日到。” 皇帝深深叹口气,“如今有了第三颗回天丹,你放心去医治眼疾。” 前日,他派去巫族的人不辱使命,寻到了巫族圣药回天丹,这也仅仅只能让皇帝延寿到今年六月左右。 “是儿臣不孝,寻不到长寿之法。” 皇帝拍拍陈应畴的肩膀,“朕已经活够了,早就不惧走黄泉路,你这个儿子,已经做得够多够好了。” 陈应畴后退一步,揖礼,“父皇,儿臣还有话要说。” “准。” “父皇也知道,儿臣砍杀了不少戎国将领,如今儿臣眼盲,他们乐得其见,定不想让儿臣复明,此番治疗眼疾,也不知需要多久,是生是死。为防戎国行不轨之举,儿臣会将徐太医的师兄安置在偏僻之所,避人耳目治疗,此后,儿臣会每日派人向父皇禀告情况。” 其实,陈应畴不光是防备戎国的人,还为了防睿王一党。 他跪地道:“若儿臣不幸出了意外,还望父皇下旨,准许卫雅兰另嫁,昱王府众人恢复自由身,他日二哥登基,势必会瓦解飞骑营,请父皇将其打散,编入各郡守城军中,让飞骑营的将士们继续为我朝效力。 ” 皇帝扶起陈应畴叹息道:“老九你思虑周全,朕准你所求。”他看着陈应酬覆眼的绸带,“你的眼睛很像你的母亲,若得老天垂怜,能让朕走之前再看看这双眼睛,朕也就知满足了。你的意思朕明白了,去吧。” 陈应畴虽看不见,却能听出父皇的声音充满了忧愁和悲凉,“儿臣告退。” 皇帝注视着陈应畴离开的身影,心中期盼,但愿,这不是他最后一次看见老九的身影,但愿,在不久的将来,他能看见老九再次站在他面前,用那双灼灼生辉的眼眸看向他。 傍晚陈应畴从宫中回府,告诉江茉,陛下准许卫淳负责两国签订盟约一事。 事情进行地这般顺利,也是江茉没有想到的。 “兰儿,虽说此事交由你父亲负责,我不用再管,但这段时日我一直在鸿胪寺处理戎国来访事务,耽搁下许多军务,怕是要忙一阵子了,之后一段时日,我会宿在营中,不能常回府陪你了。” 在徐平的师兄给他看诊之前,一切都是未知,他要做最坏的打算,得先把借口找好。 “不过在回营之前,我想在府中休息一日。”陈应畴去拉江茉的手,江茉很自然得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兰儿你还记得婚后第一次归宁,我们去了东街,用膳时你说那里的茉莉花糕没你做得好吃,明日你能做给我吃吗?” 江茉早就忘了,不过做糕点没什么难的,“好啊,明日我做给王爷吃。” 陈应畴再道:“你喜欢吃的那家蜜饯,是个挑着担子走街买货的小贩,行踪不定的,我让乔云雇他入了后厨,专门给你做各式蜜饯。” 江茉受宠若惊,“王爷,这倒也不必。” 陈应畴误会了江茉的意思,解释道:“我可不是强迫那小贩的,他愿意得很。” “还有,我之前做的花灯,应该很丑吧。做花灯我不擅长,但木雕我很擅长的,即使看不见,摸索着也能雕出个模样来。” 他从怀中掏出个木簪,“你喜欢吃茉莉花糕,喜欢茉莉花的香气,应该很喜欢茉莉花吧,这个木簪我雕得不怎么好,你若是不喜欢,随意处理就好。” 江茉看着茉莉花木簪愣了。 染冬送给她绣着兰花的帕子,林梅和苏寄影要给她酿幽兰醉。 她们的用心江茉明白,可她始终觉得那是给卫雅兰的,不是给她的。 唯有昱王,抛却了她虚假的名讳,看到了她真实的内在。 第58章 第58章 陈应畴紧张地捏着衣角, 等待着江茉的回话。 他做了好多支木簪,都不满意,这支是他能做到最好的样子了, 他自知不够好,却还是满怀希望,想听到卫雅兰说一句喜欢。 “谁说这木簪雕得不好, 我看着就很好,我很喜欢。”江茉的目光定格在木簪上,两朵茉莉花并蒂而开,有些花瓣雕刻得歪歪扭扭,有些大了,又有些小了,确实不怎么好看。 尽管如此, 她也能从花瓣褶皱的细节中, 看到雕刻之人的用心。 “兰儿你真的喜欢?可它有许多瑕疵。” 她抬头看向陈应畴,像个得到肯定后喜出望外的孩子, 江茉突然红了双眼。 她好似起了贪恋, 想一直是他的妻子。 也好像开始嫉妒,那个昱王的心仪之人。 江茉将簪子戴在头上,牵起陈应畴的手,让他去摸。 “有瑕疵又如何,这支茉莉花木簪, 是王爷送给我的, 世间独一无二的木簪,我会一直戴着它的。” 陈应畴笑得欢喜,他摸着发簪,摸着江茉的头发, “若有朝一日我能看见,再给你重新雕一个。” 江茉点头,垂眸的瞬间,泪水滑落,她想,她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用完晚膳,昱王想留卫雅兰宿在正院,他知道卫雅兰还不想有孕,并不打算做什么,只想她在身边多留片刻。 还未开口又改了主意,他怕卫雅兰误会,也怕她整夜防备着睡不好觉。 “王爷早些歇息,妾身先回朝暮院了。” 江茉并非急着回去,而是晚膳时就觉得头晕犯恶心,连饭都没吃几口,想着可能是身子还没痊愈,亦或是吃错了东西,应该不严重,缓一缓就好了,无需再告诉昱王,平白惹人担心。 昱王却以为江茉急着走,是怕他留她,心里十分失落,可他未表露半分,语气依旧温和,“好,兰儿别忘了明日要给我做茉莉花糕。” “妾身记得。” 回朝暮院的路上,江茉恶心地厉害,一直强忍着,到了房间后终于忍不住,让揽秋拿了口盂过来。 她本就没吃什么,吐得不多。 揽秋担忧地问,“王妃这是怎么了?” 江茉自己试了一下额头,凉的,“无事,可能是吃错了什么,一会就好了。” 她想错了,一整晚,她胃里翻江倒海,想吐又吐不出什么,只是干呕。 “王妃,我去请府医过来。” 江茉也觉得自己是生病了,但看了一眼窗外,“又不是什么急病,明日再请。这么晚了,不要惊动了王爷。” 揽秋不停的为江茉拍背,突然想起来什么,“王妃,您月事延迟几天没来了?” 陛下多年未宠幸嫔妃,她没见过宫里主子有孕是怎样,但她却见过和侍卫苟合的宫女,有了身孕就是这般模样。 这么一说,江茉紧张起来,“本来是每月十二,之前因病推迟了五日,这又病了,应是不太准的。” 揽秋掰着指头数了起来,算上推迟的五日,上月应是十七的月事,今日是二月初三,再怎么生病也不可能推迟半个月。 她又想起了什么,忙问道:“王妃,王爷发现避子汤之后,您是不是忘记再喝了?” 江茉心头一惊,那日昱王走后,她真的没再喝过避子汤。 “都怪我,忘了再给王妃熬一碗。” “不是你的错,那日太过混乱,当时我们都吓坏了,哪里还能记得其他。” 江茉很惊慌,心情无比复杂,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要惊动旁人,去把望夏喊来。” * 翌日一大早,安则佑就踏进了昱王府的大门。 “行之,我都伤好十多日了,也不见你来看我,既然你不来,只好我来了。” 陈应畴迎上前去,“你还埋怨起我来了,上元节那夜,你和我的王妃同时落水,为何不救她?” 安则佑以为皇帝没将此事告诉昱王,愣了一瞬道:“本公子和昱王妃才见过两面,没什么交情,那般生死关头,怎么来得及考虑旁人。” 陈应畴还记得那日,派去保护兰儿的两个护卫,在上元节第二日的清晨,急匆匆到营中向他禀告兰儿失踪的消息,他心急如焚,派一队人马各处寻人,自己再带一队人马,由那两个护卫带路,去昨夜她们游玩过的路上寻找蛛丝马迹,却没想到在王府的街巷口看见了昏倒的兰儿。 当时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也无法去问还在昏迷中的卫雅兰。 他担忧地守在她身边整整两日,终于听到了她呼喊的声音,他以为她醒了,刚想去问,才发现,她是在说梦话,她不停地喊着爹娘,还喊了个名字,似乎是叫阿白,或者阿柏。 卫雅兰喊得亲昵,喊得急切,一声又一声,像是无形的刀子,一下一下刺痛他的心。 他想,这个人,应该就是那个死去的,兰儿埋藏在心底的人。 即便知道那不过是个死人,可他还是嫉妒得要命。 他没等到卫雅兰清醒,就被传召入宫。 戎国来访之事商议之后,父皇单独将他留在了御书房,询问了卫雅兰身体的状况,也告诉了他安则佑的情况,让他不要担心。 父皇以为他知晓一切,没曾想,他什么都不知,但他并未多言,从父皇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全部。 他的王妃同其他男子共赏花灯,虽不是刻意为之,也很容易被人曲解,他请求父皇下令,让知道的人都隐瞒此事,包括母后。 而他,也没再问过卫雅兰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要她平安康健地待在他身边,就够了。 安则佑叹了口气,继续道,“好了,我是骗你的。我这般怜香惜玉的人,怎么可能不施救,我是怕被人传闲话,把昱王妃救上岸后便独自离开了,也是为了王妃的清誉,才对陛下那般禀告的。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受了伤,还要救人,流了好多血,要不是被农户发现,说不定我就死了。倒是你,自从涿阳回来后,同我疏远了不少。” 陈应畴不是有意疏远安则佑,是有些不知如何面对他。 颓废的时候,他一视同仁,谁也不见,待振作精神,又发生了除夕家宴刺杀一事,他打心底感激安则佑替父皇挡下那一箭,可他也知道安则佑想要的是什么,他怕安则佑开口求他。安则佑是质子,父皇还对他心存怀疑,自己根本无法替他求情,作为朋友,真是太不称职了。 许多话,其实两人都心知肚明,只不过没有道破罢了。 陈应畴道:“你摸着良心说话,你除夕受伤,是谁守了你一夜?近日戎国来访,我有多忙你是知道的,别说去见你了,我连自己的王妃也是昨日才见到。” 安则佑转着折扇,手搭在陈应畴肩膀上,带着他往前厅走去,“是,是,我没良心,你最有良心了。大忙人,今日能陪你的伴读好好品茶对弈了吗?” 对弈?陈应畴打掉安则佑搭在他肩上的手,指指自己的眼睛,“你要想对弈,还是另找他人吧。” “不用不用,你是瞎了,但脑子可没傻,我好歹也救了你的王妃,不如就让昱王妃为你摆棋。你呀,这么久未曾对弈,不知棋术退步了多少,定然是赢不过我的。” 陈应畴没好气道:“我告诉你,只和你对弈一局,不论输赢你都赶紧给我走。” 江茉得了小太监的传话,不知安则佑来,以为昱王在催她的茉莉花糕。 谁知,走进正厅看见安则佑,吃了一惊。 昨夜她让望夏给安则佑传信,说想找个郎中偷偷入府,没想到今日来的竟然是安则佑本人。 “兰儿,我想和安公子对弈一局,你来为我摆棋吧。”陈应畴闻到了茉莉花的香气,“兰儿,茉莉花糕做好了?” “做好了。”江茉拿起一块喂到陈应畴嘴边。 陈应畴张嘴咬了一口,蒙眼的绸带也遮不住他的笑眼,“好吃。” 安则佑注视着他们,手不自觉得握紧了折扇。 他主动拿起一块,“看着不错,我也尝一尝。” 糕点样子精巧,甜而不腻,安则佑却吃出了些其他味道。 “我吃着,觉得一般。” 陈应畴道:“许是你不喜欢茉莉花,故此也并不觉得这茉莉花糕好吃。我之前对花花草草的无甚喜好,这几日闻惯了茉莉花的香气,越来越喜欢了。” 安则佑知道茉莉花是江茉喜欢的,立刻改口道:“谁说我不喜欢茉莉花的,方才我是没细品。”他注视着江茉,又咬了一口,眼神像是要把她看穿,“再尝一口,才觉王妃做的茉莉花糕入口即化,甜入心头。” 江茉感觉到安则佑的眼神有些刻意,以为是要给她递什么消息,躲过身后乔云的视线,左手搭右手腕,意在询问他郎中之事。 安则佑看了一眼身旁的内侍。 江茉瞬间明白,他身旁的根本不是内侍,而是郎中装扮成的内侍。 “这糕点也吃好了,我们就开始对弈吧。”安则佑看了看正厅伺候的人,“我既然是昱王妃的救命恩人,不如就屏退左右,王妃为你摆棋斟茶的同时,也为我添一杯茶吧。” 江茉吓了一跳,他分明告诉过安则佑,落水后两人冲散了,怎么眼下又说救了她? 她用眼神警告安则佑别乱说,安则佑给了江茉一个安心的神情。 江茉无法问,只能相信他配合他,“王爷,安公子救了妾身的命,就让妾身给安公子添茶吧。” 陈应畴却不愿意,他拉过江茉的手,“我的王妃凭什么给你添茶,你不是带了内侍吗?兰儿只能给我添茶。” 正在江茉和安则佑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之时,陈应畴又道:“有兰儿服侍,乔云,你们都下去吧。” 江茉松了一口气,不管怎样,目的达到了。 很快,正厅只剩下了四人。 安则佑道:“行之,你先吧。” 陈应畴道:“你是客,你先。” “那我就不客气了。”安则佑手执黑棋,放在棋盘上,“去三三。” 陈应畴道:“麻烦兰儿,入四四星位。” 江茉半蹲在棋盘旁,执白棋放在棋盘右下角,横四竖四的位置上。 安则佑看一眼江茉,示意她别起身,再一挥手,他身旁的郎中挪步到江茉身边。 安则佑知道陈应畴耳力不凡,怕他听出身后郎中挪步,故意咳嗽了一声,再道:“去六|四。” 陈应畴关切地问:“去非,你这是伤还没好,还是落水后身子未痊愈?” 安则佑的目光,一直落在江茉诊脉的手腕上,心突突地跳,好似在等着一场重大的宣判。 “无妨,我身子早已痊愈。”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还没咽下去,就见郎中对他点了点头,意在告诉他,的确是身怀有孕。 安则佑心头一乱,喉头一紧,手一松,不但手里的茶杯滑落了,还将滚烫的茶水洒在身上,又呛了一口水,没完没了地咳嗽了起来。 第59章 第59章 “去非, 你没事吧。” 安则佑摆手让郎中站到他身后,“无事,上元节那夜胳膊受了伤可能还没好, 茶杯没端稳。” 他回答的乱七八糟,陈应畴看不见,问的是他呛着了咳嗽, 他却在回答掉落的茶杯。 陈应畴问,“茶也洒了吗?” 接着喊道:“乔云。” 乔云从门外跑进来,“王爷。” “带安公子去换身衣袍。” 安则佑看向江茉,只见江茉神情也是一样地慌乱,他无法安慰,只能在起身时佯装身子不稳,偷偷给她手中塞了个纸条。 “行之稍等, 我去去就来。” 江茉捏紧纸条, 手不断颤抖,定定站在原地, 看着小太监收拾安则佑座位下的水渍, 听着陈应畴说话,茫然地回答着嗯,魂已经飘远了。 陈应畴:“兰儿,一会我想留安则佑一同用午膳,你要是不想, 我找个借口让他离开。” 江茉:“嗯。” 陈应畴:“兰儿想吃什么?我让后厨去准备。” 江茉:“嗯。” 陈应畴微微蹙眉, “兰儿,你午膳想吃什么?” 江茉:“嗯。” 陈应畴摸索着去拉江茉:“兰儿,兰儿。” 江茉感觉到有人拉她,猛然回过神来, 心中依旧慌乱,“王爷。” 陈应畴担忧地问,“兰儿你怎么了?是有什么心事吗?我问你午膳想吃什么,你嗯了一声,乔云都不知道如何去吩咐后厨了。” “没事,我刚在想,许久未做茉莉花糕了,今早做的好像是不如之前做的好吃。” 陈应畴笑了起来,“安则佑那厮的话不用放在心上,他说话真真假假的,我有时都分辨不清,他哪句是玩笑,哪句是真意。”说着伸手摸了摸棋盘,“棋子都乱了,好在没下几步,兰儿,你帮我将棋盘复原,安公子来了,我们继续。” “好。” 安则佑换好衣袍走进来,又恢复了洒脱不羁的个性,“行之,你的衣服颜色都太沉闷,纹样也都太简单,我选了半天都选不出想穿的。” 陈应畴摇头,“我现下就让人把你的衣服烘干,你走的时候换上。” 安则佑忙道:“不必,既然选不出来喜欢的,当然要选最值钱的,我穿的这件,是上好的云锦,绣的吉祥云纹,那可是金银线勾勒,比我那件不知贵上多少。” “好了,别贫了,快来把这局棋下完。” “是是是,都听行之你的。” 安则佑坐下,深深看了江茉一眼,再看向棋盘,“该黑子了吧,上三四。” 陈应畴跟着道:“上六三。” …… 这局棋,安则佑下得心不在焉,陈应畴则是兴致勃勃,很快就分了输赢。 “去非,你不会是有意让着我吧。” “哪有,是我失误了一子,要不是我有君子之风,没有欺你眼盲趁机悔棋,你怎能赢我。”安则佑的心思早就不在棋盘上了,失误了哪一步他自己都不知道。 “你呀,真话还是假话,我是越来越分不清了。”陈应畴早就习惯了安则佑正话反说,真话假说的样子,“时辰不早了,留下用午膳吧。” 若是往常,他定然会留下,可今日他却拒绝了,“不用了,午后我约了花裳楼的姑娘们赏花,傍晚约了浮生馆的伶人们听曲,哪有功夫陪你们用膳。” 这些自然都是假的,安则佑不是不愿留下,而是不能留下,他很清楚此时的自己,内心已经无法平静,只不过是在极力控制。 他真怕下一刻就冲到江茉面前,逼问她究竟要不要这个孩子,还要不要离开,会不会对昱王坦白。 女人一旦有了孩子,就有了最大的软肋,眼看着再等两个月,他就能让江茉离开昱王府,离开陈应畴,离开上京,怎会出了这样的事。 他想着江茉定然也是懵的,一时半会想不明白,需要足够的时间去思量,他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她做决定。 “去非,你的病刚好没几日,合该好好再养着,怎么还去饮酒。你呀,真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陈应畴有时很羡慕安则佑这样洒落的个性,他给自己套了太多责任的枷锁,时常累得喘不过气来。 安则佑躲过乔云的视线,一边用眼神询问江茉,还需要什么帮助,一边道:“来日不可知,今夕聊自娱。” 江茉摇摇头,告诉他没有。 安则佑的目光不舍地从江茉脸上移开,“行之,告辞。” 从昱王府出来,安则佑径直去了花裳楼,自除夕家宴后,他一月未饮酒作乐了,再不去,就不符合他纨绔的品行了。 坐在花裳楼,舞姬摇曳的身段,并不能让他欢喜,舞姬一靠近,他就觉得烦躁,这还是头一回连伪装都无法继续,又怕这些舞姬出去乱说,只能接过她们手里的酒杯,一杯接着一杯喝下去,直到把自己灌得不省人事。 昱王府内,江茉看着满桌佳肴,实在没胃口,尤其是荤腥,还没吃,光是看见胃里就难受了起来。 听着卫雅兰似是没吃多少,陈应畴关切地问,“兰儿,是饭菜不合胃口吗?我让厨房重做。” 江茉忙道:“饭菜很好,是我早膳用多了,还不饿。” 陈应畴放下筷子,摸索着牵住江茉的手,“茉莉花糕你做了不止一次吧,是不是为了做好花糕,尝了许多次,这才吃不下午膳了?” 江茉动了动嘴角,这人还真能脑补,不过也好,他愿意怎样想就怎样想吧。 “或许是吧。”江茉瞧着陈应畴,没来由得问道:“王爷幼时是何模样?” 她想,若怀的是男孩,一定会像昱王,有着他一样好看的眼睛,和他一样精通文韬武略,一样端方有礼温和仁爱,一样心系百姓兼济天下,一样能够成为保家卫国的将帅。 陈应畴紧握江茉的手,“若有朝一日我能看见了,便给你画我幼时的模样。” 他拉着江茉起身,“我也用好膳了,兰儿,我想听你奏琴。” 院中桂花树下,江茉先奏了一首舒缓的曲子,陈应畴听完后,让乔云拿来了他的佩剑。 “兰儿,奏一曲你的《仲夏飞花》。” 江茉明了陈应畴的心思,调整了开始的音调,慢慢配合着陈应畴舞剑的招式,琴剑合拍,渐入佳境。 爱人奏曲,自己舞剑,这是陈应畴早就憧憬的事,没曾想在这一刻实现了。 他舞得酣畅淋漓,尽心尽情,胸怀敞亮。 这样的情景,江茉只在话本子里看到过,自己身临其中时,却是另一番滋味,她没有话本中主角的幸运,她这个替身,终是要离开的。 话本子!江茉忽然有了主意。 一曲完毕,她拿出帕子给陈应畴擦汗,“王爷,我给您读个故事吧。” 陈应畴没料到卫雅兰会主动为他读书,惊喜地道:“当然好。” 江茉特意找了个女子欺骗男子,又怀上孩子的话本。 读到男子知道女子有孕的时候,江茉停了下来,“王爷,若是你,会如何做?” 陈应畴丝毫没考虑,“我不会如此愚蠢,被人欺骗至此。” 江茉捏紧书,“我是说倘若,倘若王爷被骗了,会如何做?会不会原谅那女子?” 陈应畴扶额想了片刻,“为何要原谅?不去计较,就是最大的宽恕了。” 江茉的手颤抖不已,继续问道:“那孩子呢?孩子可是亲骨肉。” 陈应畴立刻道:“我是疯了吗?要那种女人生的孩子,当然是让她打掉。” 江茉瞬间手脚冰凉,书都拿不稳了,她下意识去抚摸自己的小腹,看向陈应畴的眼神越来越冷。 陈应畴叹口气,“兰儿,这只不过是个故事,不要去想这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我绝不会做出如此愚蠢的事让你伤心。”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急急道:“兰儿,你不会认为,我不愿等你想通,找别的什么人生子吧。我说过的,孩子的事,尊重你的意愿。” 江茉的耳朵里轰轰作响,陈应畴之后说的话,她一句都没有听到,只觉得一股怒意直冲头顶,“可是要不要留下孩子,难道不应该由母亲决定吗,你凭什么强迫她打掉。” 陈应畴怔住,他说得难道不对吗?为何兰儿会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 江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懊恼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睁眼道:“抱歉王爷,我只是觉得不论那女子犯了怎样的错,她才是最有权利决定孩子去留的人。” 陈应畴站起身,去摸江茉的胳膊,顺着胳膊拿走她手里的书扔到一边,“这个话本子不好,我们不读了,换一本。” 江茉不断深呼吸,想暂时忘记自己怀有身孕,她重新拿了一本,努力收拾好心情,读了起来。 晚膳时,江茉怕控制不住呕吐,便说和林梅有约,不在府中用膳了。 陈应畴明显有些失落,但也没有开口挽留。 江茉忙让人给林梅送信,约她去落云楼相见。 林梅来到厢房时,没看见江茉,只看见了揽秋。 “王妃有急事离开,银子已经付过了,林姑娘可在此放松一夜。” 林梅忙问,“王妃没事吧。” “无事,林姑娘放宽心。”说完便离开了厢房。 林梅看着满桌的珍馐美味,再看看自己带来的美酒,即刻让婢女小环去苏府请了苏寄影过来。 此时的江茉就在她们隔壁的厢房,她既不能对林梅倾诉,也无法陪林梅喝酒,可她对昱王说了相邀的话,不约林梅前来也不行,且她还知道昱王和庆国公的人会跟着,只能如此做。 “真累啊。”江茉抬头望着窗外的明月,手抚摸着小腹,“孩子,和娘一起离开吧。” ----------------------- 作者有话说:“来日不可知,今夕聊自娱。”摘自明代王立道《拟今日良燕会》 第60章 第60章 她展开安则佑给她的纸条, 用手指捻起,放在烛火上烧了。 那上面写着:“万万不要告诉昱王。” 去昱王府之前,安则佑准备了许多纸条来应对不同的情况, 他最怕的就是,江茉将实情告诉陈应畴。 未动心之前,他看不出陈应畴对江茉的感情, 可如今,他看得真切,陈应畴已经爱上了江茉。 他同陈应畴十年相处,太了解陈应畴的为人,只要江茉开口,陈应畴排除万难,也要让江茉留在身边。 那他就别想再带走江茉, 这辈子他和江茉就没了可能。 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江茉已经做好了决定,她要保护好自己和孩子, 要离开这里, 她的孩子只是她的孩子,不是她和谁的孩子。 她不求孩子有多富贵,只希望能够平安健康快乐的长大。 “王妃,林姑娘和苏姑娘在隔壁,您真的不过去吗?要不您将实情对她们讲了, 或许她们能帮您。”揽秋实在不想让江茉离开, 在她看来,林姑娘和苏姑娘不是因为身份和江茉交好,而是因为脾气秉性,品行德行, 尤其是苏姑娘,更是直言不讳,说不喜欢之前的卫雅兰。 “苏姑娘是左都御史苏大人的嫡女,又是皇后娘娘疼爱的侄女,或许能帮您。” 江茉摇头,“揽秋,你可知我犯的是何罪?欺君之罪,焉有活命之理?告诉她们,你让她们如何做?去告密还是隐瞒?若帮我隐瞒,便也成了欺君之罪,我不能害她们啊。 “还有昱王,他是不会留下这个孩子的,我骗他至此,他不会原谅我。幸好,再有两个月就能离开了,身子也不会显怀,还有你和望夏帮我遮掩,其他人不会发现我怀了身孕。” 揽秋红了眼眶,“王妃一定要走吗?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奴婢见王爷对王妃是真心的,要不我们对王爷坦白吧,王爷是个君子,总不会连自己的亲骨肉都不要。” 江茉想起午后陈应畴说的话,心口钝疼,“揽秋你错了,昱王不会要这个孩子的。” 她将揽秋拉到身前,揽秋单膝跪在软榻边,眼中含泪,仰头看她,“王妃,奴婢舍不得您走。” 江茉疼惜地为她擦去眼泪,“傻丫头,我走了,你还是你,之前你是如何过得,以后就如何过。若卫雅兰对你不好,你就和醒春商量,让她帮你回坤宁宫。” 揽秋不说话,低着头,一个劲流眼泪。 江茉斜着身子,抱着她的肩膀,轻拍她的后背,“没事的,都会过去的。” 快到子时,江茉离开了落云楼,隐约听到隔壁厢房里,林梅和苏寄影的笑声。 当时她没去打扰,不曾想这会是她此生最后一次听到林梅的笑。 二月初五之后,昱王鲜少回府,每次回府身上都有着浓重的药味,且覆眼的绸带变成了厚厚的黑布。 昱王对她这个正妃,还是很重视的,一旦回府必定来见她,让厨房做一大桌子卫雅兰喜欢吃的菜,陪她用膳,问她境况,嘱咐醒春几人好好照顾她。 昱王身上的药味一次比一次浓,身形一次比一次消瘦,江茉很想问,不是在军营处理军务吗?怎么像是药罐子里泡出来的。 可她没问。她觉得,昱王要告诉她,早就说了,不说,那就是不想让她知道,她合该识趣些。 眼看着半月过去了,昱王回府的频率越来越低,江茉想,就这样一直到四月初三也挺好。 且庆国公回上京后,也没再逼她寻名册,许是戎国来访,事务繁忙,确实抽不出身来管其他的事。 不但如此,庆国公派来的婢女香彤重病了一场,醒春四人轮流照顾,无微不至,江茉也不吝啬为其花钱抓药,吃穿上亦未曾克扣。 香彤病好后,主动找了她,说自己很喜欢朝暮院,也喜欢朝暮院中的人,但母亲还在国公府中劳作,不得不听命于庆国公,请她原谅。 江茉自然明白,庆国公不可能让无牵无挂的人参与到如此机密的事情中来,他所选的都是有软肋的人,慧晴的软肋是妹妹,红玉和香彤的软肋是母亲。 她又何尝不是一样的。 “我明白你的苦衷,该怎么禀告就怎么禀告。” 这半月,昱王不在府中,正院书房门窗紧缩,虽不是昱王吩咐的,但她却可以此为借口,不去寻名册。 “昱王常常不在府中,我没理由去正院,书房的门窗也都锁了,我一个柔弱女子,是进不去的,这些你都能禀告,不用有心理负担。” 香彤“扑通——”一声跪下了。 这场景可太熟悉了,此前慧晴跪在这里求她的那一幕犹在昨日。 江茉道:“无需如此,你我无仇无怨,能帮的我都会帮,就当是结个善缘,但……” 江茉心中叹息,但想要再找到像上元节那样的机会,可不容易了。 “从被选中在您成婚前一夜服侍沐浴的那一刻,奴婢便知自己的下场,奴婢不求活命,只求王妃能救救母亲。” 这倒是个明白事理的姑娘,可惜啊,她自身难保,还能去救谁。 “香彤,你求错人了,你应该去求庆国公和国公夫人,我和你都是一样的,我连自己的家人都救不了,怎么救你的?” 江茉看着香彤,有些不忍心,她也不过是个无辜之人,没做错任何事,“也罢,我不是见死不救的人,若真有机会,我会替你谋划的,快起来吧。” 她只能如此宽香彤的心,一个人知道自己要死,却不知死期,心中还有着牵挂的人,如此日日活在惶恐不安和对牵挂之人的愧疚痛苦里,若再没点盼头,就真的太残忍了。 香彤“哐哐哐”给江茉磕了三个响头,“王妃的恩情奴婢记在心里了,这辈子报不了,下辈子定当报答。” 香彤抬头时,额上磕出了红印,脸上也都是泪痕。 江茉扶起她,用帕子为她擦泪,“在朝暮院好好待着吧,别再哭了,你笑起来更好看。” 香彤在庆国公府过得应该不怎么好,如今她给了香彤一个虚妄的期待,只希望她在剩下的生命里,能在朝暮院中活得欢喜些。 “去忙吧。” 香彤后退一步,对着江茉深深鞠一躬,擦干泪换上笑脸,“奴婢都听王妃的。” 今日是二月二十,庆国公去两淮前,曾答应她今日可以和家人见面。 江茉看了眼时辰,坐到铜镜前梳妆起来,上回见父亲,父亲说她清瘦了,这半个月,她孕吐严重,不但消瘦了,气色也不怎么好,身形无法改变,她只好多抹些脂粉,让脸色看起来红润些。 前两次都是偷偷去见,让父亲等她,这次她要大大方方出府,提前去等父亲。 半月以来,她时常出府游玩,落云楼去的次数最多,那些昱王派来的护卫不入厢房,就算跟着也无妨。 江茉怀着满心的欢喜和期待推开厢房的门,却在看见房中等她的人时,笑容僵在了唇边。 “这段时日,你过得很自在欢心啊。” 说话之人的话音还未落,身后的揽秋就被人打晕,丢在了一边。 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江茉看不见人,但听得出这是庆国公的声音。 屏风被人拉开,厢房正中放着一把太师椅,庆国公坐在上面,眼神冷冽的看着她。 “你是觉得周解平的事,自己立了功,就万事大吉了吗?” 江茉的目光看向卫淳身后站着的四名黑衣人,身强体壮,面无表情,杀意浓重,不是杀手就是死士,难道庆国公这是要灭她的口? “国公爷何意?江茉不懂。” “别装傻。”庆国公起身走到江茉面前,“去年冬月二十七,你归宁之时,我让你三月之内誊抄好昱王的名册交给我,今日二月二十,还有七日三月之期就到了,你进行到哪一步了?可寻到了名册?” 江茉低头,“国公爷也知道,昱王最近都不在府中,我没有理由去正院。” 卫淳冷笑,“你倒是会找借口。” “国公爷容禀,我是想趁昱王不在时去书房寻找,但书房门窗紧锁,我无法进去。”她说的都是事实,不是故意不去寻,是真的寻不了。 卫淳眉头紧锁,“这个我知道。” 江茉知道他知道,这些不就是她让香彤禀告的吗。 “这些虽是事实,但你却懈怠不为,怕是未曾想过找寻名册的办法吧。”庆国公神情严厉,“昱王待你如何,整个上京城人尽皆知,但凡你开口,还能进不去书房?” 江茉道:“昱王心中另有所属,并非传闻那般同我情深意厚。” 卫淳讪笑,昱王心中装着谁,他看得真切,以昱王的个性,若真的另有心仪之人必会向皇帝请旨纳侧妃,绝不会遮掩隐瞒,“你,你……” “你想错了”这四个字,卫淳不能说出口。 江茉继续道:“昱王只是爱重她的正妻,是谁都可以,若我找寻名册被昱王发现,怕是性命难保。” “性命难保?”卫淳气笑了,陈应畴不但重情义,还随了他那个情种父皇,爱屋及乌的不但饶恕了他的罪过,还对他委以签订盟约的重任。这昱王啊,怕是宁肯自己死,也舍不得伤害江茉半分。 “你若再不想办法誊抄好名册交给我,明日我就先让你那个傻弟弟去见阎王!” 卫淳语气生硬,四个黑衣人目光如刃,江茉慌忙跪地,“国公爷息怒,七日太短了,还望国公爷能多宽限几日。” 卫淳心急啊,只要江茉愿意开口,根本不需要多少时日,昱王府哪里是她不能去的。 “最多宽限你三日,十日后将誊抄好的名册交给我。” 第61章 第61章 十日?太短了, 这半月,昱王每次来就待一会,用完膳就走, 从不过夜,要找名册起码要留宿正院才行吧。 况且避子汤被发现后,她说了那样的谎话, 昱王再未碰过她,她又有什么理由留宿正院? 江茉跪着往庆国公身边挪了挪,“国公爷,这半月以来,昱王回府从不留宿,只待一两个时辰,大多时候还都是在朝暮院用膳, 用完膳就离开了, 我根本没机会去书房。” 太笨了,这种事还需要他一个老头子教吗! 卫淳瞪了江茉一眼, “昱王来了, 说几句温言软语不会吗?撒撒娇流流泪,不就把人留下了吗?” 江茉没料到卫淳会说这样的话,惊讶地看着他。 卫淳没好气地又白了她一眼,从怀里掏出个纸包,“之前给你的蒙汗药扔了吧, 没药效了。这包比之前的更好, 半个时辰后缓缓起效,昏睡更久,足够你翻找一夜了,昱王回府, 你找机会把药下到酒里。” 江茉接过纸包,“若这十日昱王都不曾回府呢?” “江茉,我告诉你,十日期限从此刻起不做数了!”明明很简单的事,怎么就这么费劲,他必须要给江茉施压了。 “昱王若明日回府,你明日便要寻到名册,后日回府,你后日便要寻到名册,昱王什么时候回府,我第二日就要见到你誊抄好的名册!” 卫淳不再多言,拂袖而去。 这一刻,江茉忽然不想让昱王再回府了,如此说来,若昱王在四月初三之前都不回府,她就不用寻名册了? 再一想,这可不行,庆国公不是善茬,什么事都能干出来。能因不放心红玉的弟弟将替嫁一事告诉给同村交好的人,连烧了几户人家,就能因她交不出名册伤害父亲和弟弟。 思索良久,江茉有了主意,事到如今,她不能坐以待毙。 江茉爬起来,喊醒揽秋,将方才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下,然后道:“庆国公不知你已知晓,你千万要隐藏好,万不可让旁人察觉,否则庆国公定会将你灭口。” 揽秋道:“王妃,我们该怎么办?” “与其等昱王回府,不如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上,我记得卫雅兰的生辰在三月初六,明日你去飞骑营对乔云说,半月后是我的生辰,想让昱王回府陪我一起过。这是成婚后卫雅兰的第一个生辰,昱王定会回府。哪怕在生辰前昱王偶尔回府也无妨,我自会给庆国公写信解释清楚。” 揽秋问道:“王妃,你真的要誊抄名册吗?” 江茉摇头,“我是绝不会让庆国公拿到名册的。” 从一开始,昱王在她心中就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是文能安天下,武能守疆土的贤君能臣。 而庆国公不过是个草菅人命,图谋不轨的奸臣。 “那王妃这般是……” “这名册,想必庆国公也是略知一二,总得给庆国公交个册子吧,又不能造假太过,得看到真的册子才能造个假的。” 话虽如此说,可江茉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她不知自己能不能顺利寻到名册,不知庆国公会不会看出名册的真假,也不知将名册交给庆国公后,自己将会面临什么。 她摸了摸小腹,心中升起深深的无力感,“我门回府吧。” 江茉拐过巷口,远远就看见林梅的婢女小环在府门口转圈,她不由地快走了两步,揽秋明白江茉的意思,喊了一声,“小环。” 小环眼中有泪,快步跑到江茉面前,“王妃,我们家少夫人不见了。” 江茉一惊,“怎么回事?” 小环急急道:“戎国公主要让我家公子做驸马!公子本是不让告诉少夫人的,可夫人却在公子去上朝后,将少夫人叫进房中说话,少夫人出来后神情恍惚,我一个不留神,人就不见了。” 江茉慌了神,林梅对待感情一根筋,怕是要做什么傻事。 “揽秋,你快去飞骑营将此事告知王爷,王爷必会派飞骑营去寻人。” “小环,你快去宫门口等朱郎中。林梅此时会去的地方,必定是两人记忆深刻的地方,朱郎中应该能寻到。” 揽秋和小环得了话,慌忙离开。 江茉心神不安地走进朝暮院,醒春看见江茉情绪不对,又没见到揽秋,意识到出事了,忙问道:“王妃,怎么了?” 江茉有些头疼,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她扶着拱桥的栏杆呕了起来。 醒春万分担忧,“王妃,出什么事了?” 江茉忍住难受,有气无力道:“戎国公主选中了朱郎中做驸马,林梅得知了此事,人不见了。” 每次王妃去见林梅,带的都是揽秋,她竟不知王妃和林梅的关系已经到了如此要好的地步。 “王妃别急,朱少夫人定会安然无恙的。”她看着江茉憔悴的神情,十分心疼,“王妃,我去给您端一碗鸡汤。” 江茉忙拒绝,怀孕后她是一点荤腥都沾不得,“不用,给我熬碗银耳粥即可。” 醒春很快端来了银耳粥,可江茉却还是没胃口,只喝了一勺便放在了一边。 “王妃,这几日您胃口一直不好,请府医来瞧瞧吧?” 江茉摇头,“无事,我这是担心林梅吃不下罢了。” 话刚说完,就见揽秋跌跌撞撞跑了进来,惹得在院中忙碌的望夏、染冬和香彤都跟了进来。 “王妃,王爷这半月根本不在飞骑营中,何护卫和乔公公也不在营中。” 江茉心头一沉,这么多天,原来昱王都是骗她的。 昱王既不在营中,又会在哪?难道…… 她不想再去确定昱王为何要骗她,是和他心仪的女子在一起,还是别的什么缘由,都不重要了。 只是想起昱王每次回府同她用膳时,说的那些关怀的话,不由觉得一阵恶心。 她摸了摸小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定。 “揽秋,去把王府的护卫长喊来。” 江茉从没想过要动用府内的护卫,但这次她拿出了昱王给她的玉佩,对护卫长道:“去,把府中所有的护卫都召集起来,去寻找朱郎中的夫人。” 护卫长道:“王妃,还是给府里留些人,保护您的安全。” 江茉看着护卫长,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是不是知道王爷身在何处?你去告诉王爷,朱郎中的夫人林梅不见了,恐有性命之忧,请他派飞骑营去寻。” 护卫长道:“属下遵王妃的令,只是府中还是留些人吧,王妃若有个好歹,王爷怕是要怪罪我等。” 江茉心情复杂,心口一下紧过一下,护卫长这般回话,显然知晓昱王在何处。 她自嘲一笑,终究是她不够大度,原本卫雅兰就是昱王被迫迎娶的女子,能做到如此地步,已经很好了,她没有资格怨怪什么。 “那就留几人吧。”江茉再道:“你再去告诉昱王,三月初六是我的生辰,我在正院准备好酒菜,等他来。” “是。” 护卫长要转身离开,江茉喊住了他,“等等。” “王妃还有什么吩咐?” 江茉用十分肯定的语气道:“三月初六,我会一直等到王爷来。” 护卫长道:“是。”转身离开。 醒春几人皆看出了江茉神情不对,也都明白症结所在,别说是江茉了,她们心里也不舒服。 朝暮院的人都以为昱王是因为军务繁忙,故此这半月才不常在府中,如今谎言被拆穿,怎能让人不多想。 醒春却还是道:“王妃,许是陛下让王爷秘密行事,您千万别多想。” 平日里寡言少语的望夏却突然说了话,“究竟是什么秘密的事,护卫长能知道,王妃却不能知道。” 言下之意,不就是昱王养了外室,这才需要瞒着王妃的。 染冬丝毫没城府,想都没多想直接道:“那日出府采买,我好像看见徐太医了,不是说他去寻亲人了吗?”她脑中灵光一闪,“难不成是有人生了重病,徐太医来不及回府直接去医治了?” “染冬,你胡说什么呢!你能确定那人就是徐太医吗!”醒春瞪了染冬一眼,心疼得半跪到江茉腿边,“王妃,染冬一定是看错了。” 揽秋也上前安慰,“醒春姐说得对,陛下定是给王爷派了机密要事。” 话虽如此说,但几人都心知肚明,昱王回府时身上药味浓重,若不是自己病了,那就是日日陪在重病之人身边。 可若是昱王病了,在府中医治即可,怎么还会瞒着王妃去别的地方医治。 很明显是第二种。 江茉的心揪着疼,眼中涌上泪水,她深吸一口气,“我明白,王爷做事自有道理,我不会多想的。眼下重要的是林梅,一定要找到她。” 怪不得昱王始终不曾向陛下请旨纳侧妃,原是那女子生了病,等到病体痊愈,那女子就该入府了吧。 昱王心中另有所属是她早就知晓的事,昱王也没打算瞒着她,她又在难受些什么呢。 江茉努力收拾心情,“你们都下去吧,我累了,想歇一会。” 几人不再多言,都退了下去。 江茉觉得异常疲惫,却一点也没困意,一闭上眼,脑中就涌上各种乱七糟八的事情。 她干脆起身奏琴,还没弹两个音,就听醒春在门外禀告,“王妃,苏姑娘来了。” 不用想,苏寄影定然也是为了林梅而来。 “请她进来吧。” 苏寄影一进门,就急急道:“卫雅兰,你赶快让昱王去求陛下,别让那个戎国的什么破公主选驸马了!” 听这语气,苏寄影显然是知道些什么,“你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苏寄影拿起桌上的茶灌了一口,“此事说来话长……” 第62章 第62章 戎国公主丽塔娜是戎国唯一的嫡公主, 十分得国主的宠爱,被视为掌上明珠,几个哥哥也对她百依百顺。她自幼对大启的文化感兴趣, 于是国王为她找了一位大启的师父,她时常听这位师父说大启的事,心向往之。 因戎国男子大多魁梧健硕, 皮肤黝黑,性格外放且不拘小节,大多会骑马射箭打架,鲜少有人会吟诗作画。而师父口中的大启男子,尤其是皇家男子和世家子弟,大多皮肤白皙,清秀俊逸, 不但会吟诗作画, 还会骑马射箭,当真是比戎国的男子强上不少。 丽塔娜在听到出使大启的消息后, 便去求了国主, 说要同往,还说要从大启带回一个驸马。 戎国国主自然同意,他相信自己女儿的眼光,断不会选平民男子,不是皇亲贵胄, 就是世家公子。 如此, 既能全了女儿的心意,还有利邦交,何乐而不为。 经过长途跋涉,丽塔娜终于来到了心心念念的大启。在接风的宫宴上, 她见到了大启的几位皇子。睿王容貌不错,却眼高于顶,不把她这个嫡公主放在眼里,大言不惭说她舞姿虽好,却比不上璟王妃。昱王是个瞎子,康王是个病秧子,璟王是个马屁精,只知道讨好睿王,十皇子似是不得皇帝喜爱,沉默寡言,对她也没个笑脸,她是一个也没看上。 而那些世家公子,不是只知吟诗作画,就是只知斗鸡遛狗,要不就是流连于秦楼楚馆,也有的勤于公务,温文尔雅,可大多过于呆板,她不喜欢。 其实有些男子,能文能武,身姿也不错,长得也俊俏,许是这几日看多了,有入眼的却没有入心的。 直到有一日,她经过一家胭脂铺,看见一男子在买胭脂,很是好奇,便上前搭话。 那男子眼如星辰,眉似远山,气质清雅,端方有礼,说起话来不疾不徐,犹如清风拂耳,笑起来更是让人如见晨曦,心动不已。 男子说,他忙于公务,许久未曾归家,想给娘子买一盒胭脂。 只这一瞬间,只这一句话,她的心便狂跳不止,就像她阿娘告诉过她的,如果遇见一个人,目光无法从他身上移开,想要时时刻刻见到他,想要占有他,想要他也同样对待自己,那就是爱上了这个人。 不仅如此,丽娜塔还心生嫉妒,她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能成为这个男子的娘子。 为何她就不能是他的娘子。 从小到大,就没有她得不到的。 翌日,她便着人调查了朱时良。 朱时良和林梅的事,并不难知道,早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正常女子在得知两人的故事后,都会放弃。 这位公主却不一样,她竟然满怀信心地向皇帝请旨,要让朱时良休妻,跟她去戎国,做她的驸马。 皇帝知晓朱时良和林梅的感情,当初朱珣不同意这门亲事,不惜谋害林梅性命,朱时良以死相逼,闹得上京城人尽皆知,他早就看不下去了,正好老九来求情,便下了赐婚圣旨,让林梅进了朱家的门。 朱时良的确是个光风霁月的美男子,被女子爱慕很正常。 可感情之事,讲究个你情我愿,皇帝劝道:“据朕所知,朱郎中同夫人情深,断不会休妻的。” 丽塔娜道:“那日朱郎中看我的眼神,分明有情。陛下若不相信,不如让朱郎中自己做抉择。” 皇帝摇头,朱时良那双眼睛,只要不是横眉冷对,看狗都情深。 “公主既如此说,那便由朱时良自己来决定。来,宣朱时良。” 皇帝严肃地看向丽塔娜,“若朱时良不愿,还望公主死了这个心,另择佳婿。” 朱时良自然不愿,严词拒绝了丽塔娜,“在下对公主毫无爱慕之心,还望公主另选良人。” 他又向皇帝揖礼,“臣此生只有林梅一个妻子,若要臣休妻另娶,臣宁肯辞官。” 丽塔娜十分激动,从太师椅上起身,走到朱时良眼前,“我是不如那个林梅好看,还是身份不如她显赫?我有哪点比不上她!” 朱时良后退一步,“在我心中,妻子林梅是世上最美的女子,不论她是何身份,我心中也只有她。”他冷冷看向丽塔娜,“还望公主自重!” 话音刚落,就有小太监通传,说吏部尚书朱珣求见。 丽塔娜不依不饶,“那日相遇,你分明对我有意!” 朱时良再退一步,“在下让公主误会了,愿自领二十杖,从此之后,绝不再看公主。” “你!”丽塔娜气极,“你不知好歹!” 她转身对皇帝道:“朱郎中若是不同意,两国的盟约也不必签了!”朱时良越是拒绝,她越是起了胜负之心,想她堂堂一国公主,就没有得不到的。 皇帝最讨厌被人威胁,可为了两国邦交,也不好断然拒绝,正想着先把此事搁置几日另想办法,朱珣就进了御书房。 朱珣先看了一眼丽塔娜,再对皇帝揖礼道:“陛下,我儿朱时良愿意休妻。” 皇帝蹙眉,“朱爱卿,你真要做那棒打鸳鸯之人?” 丽塔娜立刻道:“朱时良,你们大启不是最重孝道了吗,你父亲都同意了,你还不赶快同意!” 没人理会丽塔娜。 朱珣跪下,“陛下容禀,不孝有三无后最大,微臣只有时良一个嫡子,林梅难有身孕,我们朱家岂不是要断了嫡传香火。” 皇帝一时语塞,即便他是皇帝,也不能干涉臣子家传宗接代之事。 但他也听出来了,朱珣并未同意朱时良去戎国做驸马,只是想趁机休了林梅。 看着房中三人,皇帝只觉得头疼,他挥挥手,“此事容后再议,都退下吧。” “是。” 朱珣和朱时良退下。 丽塔娜却拦住了皇帝的去路,“大启陛下,我只要朱时良做我的驸马,否则我们明日就启程回戎国,盟约也不必签订了。” 皇帝收了和蔼的面容,严厉地看向丽娜塔,“若公主一意孤行,明日便回去吧。” 丽娜塔身后的使臣忙将她拉开,躬身对皇帝道:“陛下息怒,公主从小被国主宠坏了,您的胸怀像碧海一样广阔,千万别和公主计较。我们听陛下的,选驸马过两日再议,盟约还是正常商议签订。” 说完,给丽娜塔使了个眼色,丽娜塔见使臣的态度,也软了下来,给皇帝行了一礼,“陛下,请原谅丽塔娜的不当之言。” 皇帝淡淡看了丽塔娜一眼,没说话,直接离开了。 丽塔娜很委屈,“阿吉叔,出使之前父王说了,让我放心大胆挑选驸马,若是选中了皇子就留在大启为妃,若是选中了旁人就让我带回去,是不作数了吗?” 阿吉安抚道:“公主,您看中的这位朱郎中,他已经有了妻子,夫妻感情深厚,若是强求,终成怨侣啊,公主还是另选他人吧。” 丽塔娜一听,更不愿意了,“我偏要他!” 说完拂袖而去,阿吉摇摇头,忙追了上去。 戎国公主选中朱时良为驸马一事,不过半日就传遍了皇宫。 消息自然也传入了何际和乔云的耳中,但主子的治疗尤为重要,不能间断,否则将前功尽弃,为了让主子心无旁骛的医治,两人心照不宣的都选择了不说。 在徐平带着他师兄到上京之前,乔云和何际是不知道陈应畴要冒险医治眼疾的,哪怕疯医站到两人面前了,他们也在试图让主子放弃。 结果可想而知。 陈应畴只说了一句话,就让两个人闭了嘴,“要么跟在我身边,要么立刻滚。” 徐平的师兄姓白,因在家中排行老四,唤作白四。 白四看过陈应畴的眼睛,诊过脉后,说有五分把握。 比起一二分和八|九分,让人更难抉择的就是五分。 但对于陈应畴来说,哪怕只有一分把握他也要治。 白四的医治,分为三步,第一步每日扎针,按时服药,每晚泡药浴。第二步,除了按时服药,每日扎针泡药浴的时辰延长。最后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每日需用长针对头部施针、再用细针对眼部施针,为防病患因疼痛乱动,会灌下麻沸散,使其不知疼痛,打通脑中通向眼睛的经络,稍有差池,轻则伤及其他经络致使半身不遂或口不能言耳不能听,重则昏迷不醒,只有呼吸没有意识永久沉睡。 而每一步需要多少时日,由白四根据情况而定,短则三十多日,长则五六十日。 陈应畴的情况显然不太乐观,开始半个月了,第一步还未结束。 此时陈应畴刚扎完针,就听有人喊门。 这处宅院是偏僻之地,除了他们几人就是父皇母后身边的人,旁人都不知晓。清晨宫里刚来过人,这会应是别的什么人。 “乔云,去看看又是哪个邻居来送东西了。” 前几日,为买齐白四所需药材,何际、乔云和徐平三人进进出出,被周围的邻居看在眼里。 或许是乔云和何际两人一个身姿挺拔魁梧,一个面容清秀待人有礼,周围的邻居总有人来询问八字,还有女子前来送吃食。 乔云打开院门一看是护卫长,以为府里出事了,神情紧张地听完护卫长所言,松了一口气。 思索片刻道:“我会告诉何际,让他派一队人去寻朱夫人的。你给王妃回话,王妃生辰那日,王爷定会回府。” 护卫长走后,乔云越想越觉得不对,王妃应该已经派人去过军营了,知道王爷这半月都不在,这才让护卫长前来。 糟了!王妃不会是误会了什么吧。 可他也想不了那么多,同何际一商量,还是打算瞒着主子。 至于王妃的生辰,他编个说法,去提一嘴就行。 “王爷,我之前从揽秋那得知,王妃的生辰快到了,就在三月初六。” 陈应畴显然不知卫雅兰的生辰是何日,不禁埋怨起了自己,还夸奖了乔云。 乔云听着夸奖,心里十分愧疚。 “乔云,去告诉白神医,三月初六我要陪王妃过生辰,只一夜不泡药浴,应该不会耽误医治,让他想想办法调整用药。” 在这不确定生死的时候,能给兰儿过一场生辰,他真的很欢喜,甚至感谢老天爷给了他这个机会。 看着主子欢喜的样子,乔云湿了眼眸。 他不知,最近发生的种种,自己一边瞒着主子,又一边瞒着王妃,是做错了还是做对了。 第63章 第63章 江茉和苏寄影等了一夜, 苏寄影几乎没睡,江茉怀有身孕头昏身乏,躺在床上也睡不踏实, 半夜惊醒后说口渴。 苏寄影摆手让守夜的染冬退下,自己给江茉倒水喝,平日里常喝的白水, 此时入口却觉得有些恶心,江茉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你这是生病了吗?”苏寄影拍着江茉的后背看向她,昨天没注意,这时再看,觉得江茉脸色很不好。 “无事,前两日吃坏了东西,还没好而已。” 江茉扶住苏寄影的胳膊撑起身子, “林梅还没消息吗?” 苏寄影摇摇头, 叹口气,“那丫头把朱郎中看得太重。门不当户不对的感情注定会很艰难, 大多没有好结果。” 这话听在江茉心中犹如巨石, 她下意识抚摸小腹,庆幸自己没有奢望过昱王的爱。 “看你不怎么好,再睡一会儿吧,等有了消息我叫醒你。” 江茉又重新躺下,心中有事难以入眠, 只闭目养神。 林梅是清晨被朱时良找到的, 她没跟朱时良回朱府,而是跟着何际来了昱王府。 一见到江茉和苏寄影,林梅就哭了起来,起初哭得克制, 后来啜泣不止,泪水像溪水一样流个不停,好像要把她所有的泪都流干。 江茉和苏寄影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着她。 等林梅好一些了,江茉让厨房做了清粥和小菜。 三个人坐在一起用早膳,胃口都不佳,上的小菜和碗里的粥剩了许多。 “你是如何打算的?”苏寄影问道。 林梅的眼睛红肿,自嘲着道:“我有什么资格为自己打算,我的打算能有用吗?酒贩子的女儿怎比得过戎国的公主?况且……我难有身孕,朱尚书和朱夫人因此很不满。” 苏寄影沉默了,氏族向来看中嫡传血脉,林梅的身份本就配不上朱时良,如今又难有子嗣,他们二人很难走下去。 江茉道:“真是可笑,女子不孕就要被休,男子不孕,女子却要从一而终以示贞洁不能另嫁,否则就会被戳脊梁骨,这是个什么道理。” 苏寄影叹息,“这世道的法则本就如此,我们无法改变就只能接受,否则会过得更辛苦。” 她问林梅,“朱时良如何说的?” “时良哥说他心里只有我,决不会休妻,也决不做戎国的驸马。” “那你只要相信朱时良就好。” “可是朱尚书铁了心要时良哥休了我。时良哥还说,他打算辞官,并与朱尚书断绝父子关系,带我离开这里。” “万万不可!”苏寄影站起身,她握住林梅的手,语重心长,“男子都看中权利,我的父亲并不爱我的母亲,为了利益还是娶了母亲,之后又娶了那么多房妾室。娶的时候哪个不是真心实意,到了如今还不是相看两厌,二姨娘三姨娘都已年老色衰,若非有子嗣,娘家还有些钱财,早就被我父亲抛弃了,父亲去年又娶了七姨娘和八姨娘。男人的承诺不能信的,倘若日后他后悔,你该如何?当他埋怨你是他成就一番功绩,施展抱负路上的绊脚石,你又该如何?” 苏寄影拍拍林梅的肩膀,“世上男儿何其多,你这般美,何愁再遇不到良人,即使不嫁人,你酿酒技艺高超,继续酿酒也不错啊,若你怕孤独无人陪伴,你还有我们。” 听苏寄影一席话,林梅第一次觉得爱一个人好像并不一定非要在一起。 朱时良心中有抱负,这些年随昱王建功立业,深得陛下器重,若她成了他康庄大道上的绊脚石,那她真的是承受不起。 “苏姐姐,我会好好思量的。” 江茉道:“林梅,你留在朱府未必能过好,离开也不一定过得不好,我倒是有个办法,或许能解决休妻一事。 “朱郎中可去求陛下,将他远派公干,带你暂时离开上京,待我朝同戎国签订好盟约,戎国公主离开后你们再回来。只是不知,陛下是否准许。” 林梅摇头,“先别说陛下了,朱尚书绝不会同意的。” 苏寄影冷哼一声,“朱尚书愿不愿意不重要,难不成他还想抗旨?林梅你放心,我今日就入宫,让姑母去对陛下说。对了!”她忽然开心起来,“母亲已经答应收你为义女,等这件事解决了就正式举行宴席,之后我再去求姑母册封你为县主。” 林梅的眼圈又红了,她泪眼朦胧地看看苏寄影再看看江茉,起身后退一步,深深鞠躬,“小妹多谢两位姐姐。” 苏寄影扶起林梅,抱住她安慰,“你我姐妹,还说什么谢。”她回头看向江茉,有了办法本该是欢心的事,可她只能从江茉眼里看见伤悲。 有时候,她真想剖开江茉的心看看,那里面究竟装着什么。 尽管如此,她却不得不承认,江茉就是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哪怕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也能带给她心安,她就是知道,这个女子再冷漠,心也是热的。 “卫雅兰,林梅定不想再回朱府,让她在你这住几日。” 江茉没说话,她孕吐严重,不能让人知道。 刚想拒绝,就听苏寄影道:“我也想在昱王府和你们住几日。卫雅兰,这次,你能不能别拒绝我。” “苏姑娘,抱歉,我不但要拒绝你,林梅也不能待在这。”江茉抿嘴,“下月初六是我的生辰,昱王会回来陪我一起过,这几日我要做准备。” “那正好啊!”苏寄影很兴奋,“我们也一起,共同给你过生辰如何?” 林梅擦擦眼泪,拽了拽苏寄影的衣袖,“苏姐姐,昱王给王妃过生辰,我们就别掺和了。” 江茉笑道:“苏寄影,你一个孤家寡人,是不会懂我们的。” 苏寄影佯装气恼,“你们都欺负我,你们等着,我今后一定要嫁这世上顶顶好的男子。” “好好好,你一定可以的。”熬了一夜,江茉真有些熬不住了,小腹隐隐作痛,头也昏昏沉沉地,“如此,林梅你便在苏府住几日,有了消息,及时派人告知我。” 苏寄影和林梅都看出江茉脸色很不好,惨白惨白的,以为是担心操劳的缘故,便也不多做停留,很快离开了。 两人一走,江茉就喊了揽秋过来,“快去给我抓一剂保胎药。” 揽秋忙问道:“王妃不舒服吗?” “无事,应是累着了,我休息两日就好。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有望夏姐配合,王妃放心。” 揽秋还没出门,就听何际在门口说:“王妃,属下有事要说。” 何际送林梅回来后,一直等在房门口。 江茉对着揽秋摇摇头,她这副样子,不能让何际看见。 揽秋把屋内的屏风挡好,开了门,“何护卫,王妃歇下了,有什么事由我向王妃转达就好。” 何际往屋内看了一眼,“王妃无恙吧。” 揽秋道:“王妃安好。” 何际点点头,“请转达王妃,下月初六,王爷会回府给王妃过生辰。还有……” 他很想说实话,可他认为乔云说得很对,主子正在医治的关键时候,白神医说了,主子要保持情绪稳定,心情舒畅,不能着急上火。 可有些话不说,他怕王妃会对主子的误会越来越深。 “还有,请王妃别多想,再等些时日,王爷会给王妃个交代。”他故意说得很大声。 江茉听见了,只是淡淡一笑,交代什么,无非是要纳侧妃。 * 那日朱时良看着林梅被何际送到昱王府后,回去也思索了许久,想到了和江茉一样的主意,翌日就去求了皇帝。 皇帝自然允准,当初赐婚成全了这段姻缘,如今又让朱时良休妻,岂不是打自己的脸。这二人的故事已传遍了坊间,君无戏言,若此事出尔反尔,会让百姓认为他是个朝令夕改的昏君。 换成任何一个人都有商量的余地,唯有朱时良不行。 朱时良和林梅离开那日,戎国公主得了消息前来阻拦,人还没到朱时良面前,就被昱王府的护卫和苏府的府卫拦住了。 戎国的将士看见昱王府护卫的衣领上有飞骑营的标识,不敢轻举妄动,丽塔娜眼睁睁看着朱时良带着林梅离开了。 无奈的她只能大喊,“朱时良你给我等着,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江茉和苏寄影送走林梅,本想直接离开,使臣阿吉跑过来问好,“王妃,昱王近来可好?自来了大启还未拜见王爷,在下仰慕王爷的风采,可能去府中拜访?” “抱歉,昱王近来有公务不在府中。”江茉说完要走,阿吉挡在她面前不让开。 何际用剑柄抵住阿吉的肩膀,逼迫阿吉往后退。 阿吉一边退,一边说,“王妃可知道王爷在何处?在下只想同昱王见一面。” 何际冷冷看着阿吉,“阿吉使臣不是在接风宴上见过王爷了吗?王爷近日有要务,任何人都不见。” 阿吉忙道:“我有话要对王爷说。” 何际道:“阿吉使臣也看见了,王爷盲了,你若要说两国盟约之事,请去找庆国公。” 昱王虽未负责盟约一事,却也知晓进展,何际当然也知道。 卫淳给出的通商条件十分苛刻,还说出即使大启不与戎国通商,除了边疆百姓苦一些,对大启并没什么影响的言论。使臣要见昱王,何际也能猜到是为什么,无非是卫淳讲不通,想让昱王出面。 昱王交代过他,卫淳这样做是在为大启争取利益,一开始条件苛刻,再慢慢放宽,会更容易达成约定。 戎国地广人稀,这几年因物资匮乏,部族之间常有不合,此次前来,国王给阿吉下了死令,一定要同大启达成通商盟约,戎国的牛羊奶酒卖到大启,大启的粮食布匹卖到戎国,百姓们吃饱穿暖,部族间也就不闹事了。 他的哥哥是戎国大将,也是涿阳一战中昱王的手下败将。虽然败了,却败得心服口服。故此,来大启之前,哥哥告诉他,本国所提条件合理,对边疆百姓有益,昱王重视边疆百姓,若谈判期间有波折,可找昱王出面协调。 眼下看来,他是见不到昱王了,“打扰昱王妃了,告辞。”阿吉拉着丽塔娜往鸿胪寺的驿馆行去。 远远地江茉听见丽塔娜问,“阿吉叔,你要见的昱王就是那个瞎了眼的皇子吗?一个瞎子找他干嘛。” “公主慎言……”后面的话江茉听不清了。 看着戎国的人走远,苏寄影揽住江茉,从怀里拿出个油纸包,“那日见你胃口不好,今早我特意让厨房做了肉糕,你肯定没吃过肉糕吧,这是我最喜欢吃的糕点,是用鲢鱼和五花肉做的,你尝尝,可好吃了。” 纸包一打开,江茉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呕了起来。 “你究竟怎么了,身子还没养好吗?”苏寄影万分担忧。 揽秋立刻扶住江茉,熟练地给她顺背。 何际上前道:“王妃,属下去宫里请个太医给您瞧瞧吧。” 第64章 第64章 “不用!”江茉马上拒绝, “别麻烦太医,我前几日吃了凉的,伤了胃而已。”她嘱咐道:“别告诉昱王, 我不想让王爷担心。” 何际当然不会禀告,但这话让江茉说出来,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好像自己成了什么坏人。 事到如今,他只能盼着王爷赶快把眼睛治好,和王妃把话说清楚,两人和和美美地在一起。 “何护卫,如今林梅也走了,你不用总留在府里,你挑选的护卫长和乔云挑选的掌事公公都很有能力, 你放心地去王爷身边吧。” 何际哪里能放得下心, “那属下,每晚来府里守着吧。” 江茉没回应, 转头对苏寄影道:“你若无事, 也不用再来昱王府了。” 苏寄影气得轻搡一下江茉,谁知江茉身子太弱,直直往后退了两步,险些跌倒,幸好揽秋把她扶住了。 苏寄影吓了一跳, 上前紧拉住江茉的手, “怎么,你为了林梅利用完我,就打算扔了吗?” 江茉没回应,也不看苏寄影, 把手抽出来,对揽秋道:“我们走吧。” 苏寄影还想追上去,何际拦住了她,“苏姑娘,王妃既然不想见你,还请你不要再去打扰王妃。” “谁稀罕!”苏寄影对着江茉的背影大喊一声,转身离去。 为了能让昱王在三月初六这日陪王妃过生辰,白四加长了每日针灸和泡药浴的时辰,陈应畴本想在此之前再回府一趟,被白四拒绝了。 三月初六这日,是个大晴天,春季万物生发,到处都生机勃勃的。陈应畴的心情格外好,让乔云给他换上喜庆的红色衣袍。 “王爷,这身衣服太像婚服了。” 陈应畴摸着衣领,一脸喜意,“成婚那日,我待王妃不好,今日就算是补上遗憾吧。 “对了乔云,让你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吗?” 乔云也欢喜地紧,“您可别提了,为了不让王妃发现,我都是让人夜里去花苑里偷偷布置的。” 陈应畴握住腰间的香囊,“你在远处看着点,别错过了时机,还有,让何际也准备好。”他有些紧张,“也不知道兰儿喜不喜欢。” “王爷,王妃一定会喜欢的。” * 傍晚,江茉久违地走入正院,让人在院中摆上了桌椅,她坐在桂花树下,再从袖中拿出茉莉花木簪戴在头上,静静地等着昱王来。 戌时,天蒙蒙暗时,昱王来了。 一身红衣,眼覆红绸缎,头戴红宝石金冠,没有乔云的搀扶,脚步缓慢地向她走来。 揽秋适时地让婢女将饭菜和酒水端上了桌。 江茉未起身,就这样看着陈应畴一步步走向她,好像看着另一个世间的人。 待人走到面前时,她才起身去扶,“多谢王爷前来为妾身过生辰。” 陈应畴坐下,江茉为他布菜,再像平日那样给他喂着吃。 “兰儿,今日这饭菜的味道似乎有些不同。” 江茉道:“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手艺不如府里的厨子,王爷凑合着吃。” 陈应畴的嘴角更弯了,“很好吃,真的很好吃。”边说边端起碗,“兰儿,方才那些你做的菜,给我再夹一些,我都喜欢吃。” 除了糕点,江茉很少下厨,能勉强下咽就不错了,手艺怎么会比得上府里的厨子,昱王显然是想让她欢心,还真是个好夫君。 江茉忽然觉得陈应畴有些虚伪,分明是从温柔乡来,前脚还和另一个女子柔情蜜意,后脚就来夸赞她并不精湛的厨艺。比起绝情的男子,她似乎更不喜这样多情的男子。 她自嘲一笑,皇帝的后宫不正是这样吗,每个妃子轮流讨好着皇帝,皇帝也会毫不吝啬地给予她们奖赏。 作为皇子,他从小到大看见的,听见的,不正是如此吗。 昱王抛下喜欢的人来为她过生辰,她又怨怪些什么呢。 陈应畴吃了许多,江茉也吃了些,许是孕期到了第三个月,孕吐不那么严重了,胃口也渐渐好了起来。 用过晚膳,天完全黑了。 黑丝绒一样的天空上挂着几颗明亮的星星,月亮好像被云隐住了,只隐约看得见边缘。 “兰儿,过来我身边。” 江茉起身,婢女将凳子搬到了陈应畴身边。 陈应畴道:“你们都下去吧。” “是。”服侍的内侍婢女都退了下去。 陈应畴侧身摸到江茉的肩膀,再将她板过来面向自己,抬手缓缓去抚摸她的脸。 男子的手干燥温暖,指腹划过江茉的脸颊,细细抚摸着她的眉眼鼻子,最后在她的唇上停留了片刻。 “我的兰儿,还是那样好看。” 江茉抬手握住陈应畴的手腕,身子往后挪了半寸,脸离开了他的手。 “王爷,今夜是我的生辰,我们喝一杯吧。” 她拿出庆国公给她的药,倒入酒壶中,摇匀后,给陈应畴斟了酒,递到他手中,再用另一个酒壶给自己倒了酒。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看着陈应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江茉心头涌上酸楚。 自己真的是个很坏很坏的人,她欺骗他,隐瞒他,如今还要偷他的东西。 而他,始终将她放在正妻的位置上,从未亏待过她。 她无法控制地气恼他另有心仪的人,却也忘了,他迎娶卫雅兰是被迫的,他从未给过她海誓山盟的承诺,从未说过喜欢她。 那些气恼嫉妒显得很可笑。 心里好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在说昱王惺惺作态,有了心仪的人,又要来招惹自己。另一个又说,昱王陪在心上人身边有什么错,对自己的妻子好又有什么错? 这么多天以来,每每想起昱王,这两个小人就跳出来,一开始,江茉还想辩明白,到后来她累了,便任由自己的情绪来回摇摆,理解和埋怨,哪个小人占了上风,她便让哪种情绪主导。 总之,她不是真的卫雅兰,本不该计较这些,可她控制不住得去想,既然无法控制,就干脆不理。 此刻,占据上风的是那个理解昱王的小人,那她就变成了坏人。 “兰儿,我给你的玉佩可收好了?” 江茉从腰间摘下玉佩,递到陈应畴手里,“玉佩,妾身日日都戴在身上。”再抓起陈应畴的另一手放在自己的头上,让他去摸那茉莉花簪,“这支簪子,妾身也一直戴着。” 陈应畴的手指抚摸着簪子,“我知道这簪子配不上你,你若不喜可以不戴。” 他再将玉佩放回江茉手中,“放好,若有个什么万一,你找不到我,见不到我,飞骑营的将领都识得这玉佩,他们会帮你的。” 江茉下意识觉得那女子或许生了很重的病,昱王还要陪那女子很久。 她不知道,陈应畴是在为她考虑,他怕自己有个好歹,今后无法再护住她。 其实放妻书已准备好,他希望卫雅兰永远也看不到。 “走,我们去花苑吧。”陈应畴拉起卫雅兰,就要往外走。 “去哪?”这都到夜里了,去赏哪门子的花,什么也看不见啊。更重要的是,陈应畴喝了下药的酒,最多半个时辰就要发作了。 感觉到江茉没动,陈应畴使劲拉了她一下,“兰儿,我想去,扶我过去。” 江茉意识到了什么,昱王不会是给她准备惊喜了吧。 她不想去,她很怕,下意识拒绝着即将看见的一切。 有关昱王的记忆,好的坏的,她都不想再有了。 “王爷,我累了,想回房休息。” 陈应畴转身扶住江茉的肩膀,“兰儿操劳了一日,辛苦了,可我真的很想去,兰儿就陪陪我嘛,最多半个时辰。” 江茉心一软,“好。” 一走进花苑,陈应畴便停下了脚步,花苑中忽然出现许多会轻功的黑衣人,飞身到树上,齐齐点燃挂着的红灯笼。 瞬间,整个花苑宛如罩在红纱中,洋溢着喜意。 这些黑衣人又快速点燃了花苑小道两旁的红烛,一直蔓延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脚下的路变得异常清晰,她转头看去,昱王的脸上光影交叠,明暗闪烁,显得愈发棱角分明。 “兰儿,成婚那日,我待你不好,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江茉搀扶着陈应畴慢慢往前走,边走边看树上的红灯笼,每个红灯笼上都写着:生辰喜乐。 “我从未埋怨过王爷,其实王爷不用做这些的。” 陈应畴停下脚步,“兰儿,愿你今生再无忧惧,平安喜乐。” “砰——”地一声唿哨,将陈应畴后半句话消了音。天空中炸开绚烂的焰火,一簇接着一簇,一朵接着一朵,炸裂的银光如星河倾泻而下,艳丽的烟花点亮了四周的一切。 江茉还从未看过这样美的焰火,她呆呆地仰望着天空,眼睛一眨不眨,那些璀璨的火焰在漆黑的夜空中,留下的是瞬间,记在她心中却成了永恒。 一柱香后,天空恢复了平静。 陈应畴道:“都怪我,不知今日是你的生辰,乔云告诉我的时候不剩几日了,且年关刚过不久,上元节那夜几乎把上京城的焰火都燃完了,这是我能寻到的所有焰火。” 上元节那夜,她又落水,又救人的,没看到焰火。 今夜,昱王算是给她补上了。 江茉眼眶发紧,昱王本可以不为她做这些的,可他却这般重视她的生辰,这般尽心竭力地讨她欢心。 或许,他对自己是有一点动心的。 “兰儿,我怎么觉得有些困倦了,你扶我回正院歇息吧。”放焰火时,他就觉得有些乏,慢慢地感觉越来越明显,他想着或许是白四用药的缘故,根本没往别处想。 第65章 第65章 江茉知道这是药效发作了, 忙扶着陈应畴往回走,“那我们快回去吧。” 一到房中,陈应畴再也坚持不住, 江茉刚把他扶上床,就昏睡了过去。 江茉为陈应畴盖好锦被,拿着烛火来到了书房。 书房门未锁, 是她特意吩咐的,说昱王要回府,以免有紧急要务处理,便让人打扫了书房,且留了门。 并让揽秋假传昱王的令,今夜正院不需要人伺候,也不需要人守夜。 虽然正院的内侍婢女们都不理解, 但没人敢多问一句, 皆遵命行事。 她原本还想着乔云会随昱王前来,还给乔云也准备了酒, 乔云没来, 倒是省了不少事。 江茉拿着蜡烛站在书架前,一本本翻过去,她翻得很仔细,生怕封页和内里不符被错过。 不知道翻了多久,整个书架都被她翻遍了, 还是没有找到什么名册。 她又转身去翻桌案上的书本和卷轴, 同样很仔细,依旧没找到。 究竟是在哪里呢?莫非不在书房? 她烦躁地坐在太师椅上,思索着名册会放在何处,最后决定回房间找一找。 屋内太黑, 江茉起身迈步时,脚撞上了桌腿,疼得她扔了蜡烛,蹲下身,不停地揉脚趾头。 待疼痛减轻一些,她捡起蜡烛重新点燃,一转头看见个东西。 咦,那是什么? 桌案下有块凸起,光线太暗,看不清。 她爬过去,用蜡烛照亮一瞧,才发现是个比砚台稍厚稍宽的方形木块,她敲了敲,是空的。 又细细观察了一番,表面很光滑,没有任何机关,也无法打开,她立刻意识到,机关或许在桌案上。 从桌案下爬出来,她又点燃了一支蜡烛放在桌案边,用了一盏茶功夫,记住了桌案上所有物件的摆放位置,为恢复原状,她将所有物件按顺序放到身后的太师椅上,就在她去拿笔架时,却发现根本拿不动。 霎那间,她意识到这就是机关,不敢用蛮力,怕损坏了,双手把住笔架,左右缓缓转动,笔架还是纹丝不动,也没有任何机关响动的声音。 江茉俯下身,仔细看着笔架,发现状如小山的笔架最高峰比别的地方都更明亮一些,好似是被人把玩过。 她按了下去,“啪嗒——”一声,桌案中间露出一个空格,那位置正是桌案下方凸起的位置,她看过去,里面果然躺着一本册子。 江茉心跳加速,小心翼翼将册子拿出来。 当一个个名字落在她眼里,江茉红了眼眶。 这不是简单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都标注了他们的生辰、籍贯、潜伏于何处,家中几口人,还有功绩,甚至于还有喜好,之后还留有一行空白。 如此详细,一页也不过三四个名字,这本名册很厚,比普通的书本要厚上一半。 她一页页翻着,有的名字会用红笔圈起来,后面写着卒于何年何月。 不知为何,她没有拿起笔去誊抄,而是一页一页仔细看了起来。 每个人名,好似变成了一个个生动的人,他们有男有女,有十几岁的少年,也有几十岁的老者,有的做暗桩已十年,功绩那一栏密密麻麻,有的刚刚成为暗桩不久,还没有书写功绩。 那些红笔圈起来的名字,功绩有多有少。 江茉看到一个名字,只有十五岁,后面一个功绩都没有,却用红笔圈了起来。 她不禁心酸难忍,这样的名册,她怎么舍得给庆国公,难道她要让这上面所有人的名字都被红笔圈起来吗? 江茉湿了眼眶,找了张纸,草草写了起来,她按照名册的样式,胡乱编写着名字和他们的平生。 只不过写了两页,门突然被踹开! 江茉抖了一下,抬头看去,只见乔云扶着陈应畴走了进来,她下意识将写好的两页塞进了袖口。 乔云的声音先传来,“王妃,这是……” 看着空空如也的桌案,堆积在太师椅上的物品和江茉手中的名册,乔云莫名心慌。 今夜他一直躲在花苑里,指挥着黑衣人点灯,焰火放完,主子和王妃离开花苑后,他怕走水,看着把烛火都灭了,才放心离开。 待办好这些回到正院,何际也放完焰火回来了。 两人惊奇地发现正院一个下人都没有,何际跑到耳房去寻人,乔云则来到正院厢房中,打眼就瞧见主子躺在床上。 他以为陈应畴出了什么事,慌忙上前呼喊,却怎么也喊不醒。 这时何际也带着内侍和婢女来了,说是揽秋吩咐的,今夜王爷不让他们伺候。 乔云这时才注意到没有看见王妃,他管不了那么多,对何际道:“快去请白神医。” 又让正院的内侍婢女去查看府中有无异样。 何际骑马狂奔到小院,从被窝里一把拽起白四,扔上马,再狂奔到了王府。 这一个来回,也不过一炷香时辰。 白四顾不上自己这一路颠簸的头晕眼花,先给陈应畴诊脉,说他中了迷药,又从怀里掏出个药瓶,倒出一粒药丸给陈应畴喂了进去。 很快人就醒了。 陈应畴扶着额头刚坐起身,就有小太监前来禀告,说整个正院一片漆黑,只在书房看见些光亮。 小太监的话让乔云心中不安,书房有异样,王妃不见踪影,只有两种可能,歹人迷晕了主子带走了王妃,同党去书房翻找东西,找到想要的就罢了,找不到便以王妃作为要挟,换取他们想到的东西。 而第二种,就是王妃迷晕了主子,去书房找她想要的东西。 乔云预感十分不好,对陈应畴道:“王爷,书房有人。” 陈应畴随口问了一句,“王妃呢?” 乔云含糊着道:“应是回朝暮院歇息了。” 他扶着陈应畴来到书房,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很显然,是第二种可能。 闻到茉莉花的香气,感觉到乔云的异样,陈应畴紧张起来,“兰儿,是你吗?你在我书房干什么?” 江茉看着门口的陈应畴,心沉到了谷底,这一刻,她做了破釜沉舟的决定。 乔云想把事情瞒过去,他心里明白,主子若知道王妃背着他到书房找东西,肯定难以接受。 谁知何际大步跨进来,走到江茉面前,一眼看见她手里的名册,怒火顷刻升腾起来,瞬间失去了理智,大声道:“王爷,王妃在偷暗桩名册!” 陈应畴好似被打了一闷棍,脑中轰轰作响,半晌缓不过劲来。 乔云瞪了何际一眼,这个大老粗,难道忘了眼下最重要的是什么吗?王妃又没有把名册拿走,想办法拿回来就是,主子的眼睛还在医治,情绪不能波动。 “王爷,是何际看错了……” 话还没说完,就见何际拔出剑,怒目而视,大声吼道:“名册给我。” 江茉看看左手的书,再看看右手的蜡烛,心一横,猛地将名册撕成两半,半册捏在手里,将蜡烛扔在另半册上。 何际要来抢,江茉大胆抓住了何际握着剑柄的手,把他往后推,根本不顾利剑正刺向自己。何际的剑很锋利,划破了她腰间的皮肤,渗出血来。 江茉的力量自然比不过何际,但何际看见江茉腰间的血,理智瞬间回来了,他意识到自己被慌张焦急和愤怒冲昏了头脑。 卫雅兰就算做了再错的事也是王妃,他不过是个护卫,怎么敢刺伤她! 何际收回了剑,看向烧着的名册,“来人,快把名册捡起来!” 江茉大喊一声,“我看谁敢。” 走过来的太监都停住了脚步,不敢往前,江茉怕何际再动手,左手臂伸直,手掌死死抵住他的胸口,右手把另半册放到烛火上,看了一眼桌角,“你敢抢,我就把这半册也烧了,再即刻撞死。” 何际一时之间,分辨不出名册和王妃哪个更重要。 他不由往那半本名册看去,已经快要烧完了,再重要也已经不重要了。 江茉看着烧成灰的半本名册,就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眼泪一行行留下来,她转头看向陈应畴,“王爷,烧掉的半册,我已经记在了心里,若王爷放过我,我可以给你默下来。” 陈应畴心如刀割,这是他走进书房之后,兰儿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没想到却是这样的一句话。 他循声往前走来。 “别过来!”江茉把后半册捏到手中,厉声道:“陈应畴,你胆敢过来,我就把后半册也烧了。” 何际眼疾手快,从江茉手中夺了过去,长呼一口气,像是对待珍宝一样,把册子揣进怀中。 陈应畴一直在听着书房中的动静,心越来越凉,越来越痛,虽然他看不见,但一切都已明了。 “兰儿,你这是怎么了?我们不是才一起过了生辰吗?你还亲自下厨为我做菜,我们一起赏灯看焰火,你不是很欢喜吗?” 江茉沉默不语。什么生辰,什么下厨,什么红灯笼焰火的,那都是给卫雅兰准备的,她的生辰根本不是三月初六。 “梆——梆、梆、梆。”一慢三快,更夫敲了四下漏板,“丑时四更,天寒地冻。” 四更天了,今日才是江茉的生辰,其实她只比卫雅兰晚出生一日。 屋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在等江茉的回答,可她未发一言。 陈应畴打破了安静,“你们都下去。” 乔云:“王爷!” 何际:“王爷!” 两人万分担忧,王妃偷名册已是不争的事实,他们怕其狗急跳墙,做出伤害主子的事。 “下去!”陈应畴厉声道。 乔云和何际对视一眼,何际握紧了佩剑,乔云握紧了令牌。真出了什么事,一个打算直接冲进屋,一个打算直接冲进宫。 第66章 第66章 关门声莫名地让江茉放松了下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已经不怕昱王了,即便是在这样惊慌失措的时候,也是如此。 如同君子遇上小人, 君子重品行操守,不会轻易致人于死地,而小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因此君子常常处于劣势。 从前她不了解昱王,怕过他,畏惧他。如今看来,在这段关系里,昱王是君子,她是个小人。 况且,这本名册对昱王至关重要, 被烧掉的前半册只有她知道, 就算要她死,也不是在这个时候。 陈应畴往前一步, “兰儿, 告诉我,要名册何用?” “……” 他再往前一步,“还记得你曾对我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吗?” “……” 再往前一步,“是有人逼迫你吗?” “……” “别再往前了!” 就在陈应畴继续迈步时, 江茉喊了一声。 距离陈应畴不到一步的地方是桌案, 再往前就要碰到了。 陈应畴是瞎了,可他也是练武之人,这书房他出入多次,怎会不知前方是什么。 “兰儿, 你分明还是关心我的,那为何要偷暗桩名册,你知道这名册对我,对飞骑营,对大启意味着什么吗?” “……” 还是沉默,陈应畴终于怒了,大喊道:“说话!” 她该说什么呢?事实都已经摆在眼前,又能说什么。 “我无话可说,我认罪,只求王爷留我性命到四月初三,允许我为父亲过完寿辰。” 这一番话,说了还不如不说,犹如冷水自头顶浇下,把陈应畴身上所有的期盼和热意都浇灭了,他往前半步,拳头重重砸在桌案上,“你认为我会杀你?” “王爷当然不会杀我。”江茉讥讽一笑,“方才说过了,前半册我记在了脑子里,我若死了,就没人知道了。” 这字字句句犹如剜心的刀,一刀一刀毫不留情,“兰儿,你不是说为夫是天,会当好本王的王妃吗? “你哄我安睡,为我解郁,陪我去军营,给我缝制香囊。你说我的眼睛好看,不让我放弃,你问我可愿慢慢习惯你在身边,你说你在努力爱上我,这些话都是假的吗?” 万千情绪都堆在了江茉心口,过往如一幅幅画卷在她眼前闪过,时光倒流,一幕幕碎片堆积,最终还是停留在了替嫁那日。 “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从替嫁那一刻开始,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统统都是假的! 假的? 陈应畴剧烈咳嗽起来,忽然觉得眼睛有些痛,竟然不知自己流了泪。 如不是红色的绸缎,江茉就会看见,绸缎上渗出的是血泪。 江茉想去扶他,抬脚的一瞬生生停住,强迫自己不要过去。 陈应畴止住了咳嗽,哑着声音问,“你为何要偷名册,能告诉我吗?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江茉虽看不见是血泪,但看见了绸缎上的湿润。 昱王对她还是有感情的吧,哪怕不是心爱之人,也是打算共度一生的妻子,受了这样的背叛,如何受得了。 给他一句实话吧。 “从一开始嫁给你,我就是来替父亲誊抄名册的。” 如此,庆国公反叛之心,是藏不住了。 她要死,也不能让庆国公好过了。 陈应畴有些站立不稳,强撑着扶住桌案,“卫雅兰,你知不知道,我已经不打算继续调查你父亲!我已经违背了自己的原则,给了你父亲改过自新的机会,也已去求过父皇,饶了你父亲!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你知不知道我……咳咳咳……”陈应畴有些喘不上气来,全身的血好似都凝固了,疼得他不停去捶自己的胸口。 “我从未如此用心地……咳咳咳……” 陈应畴喉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 江茉慌了神,忙上前扶住陈应畴,用帕子去擦他的嘴角,“王爷,你怎么了?”她向门外大喊,“乔云!何际!快进来!” 陈应畴握住她的手,想说话,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江茉的泪如潮水般涌了出来,手抖得厉害,这一刻,比陈应畴发现她偷名册时还慌乱。 乔云和何际破门而入,看到陈应畴的样子,何际锋利的目光射向江茉,像是即刻就要把她杀死。 乔云慌张得去擦陈应畴嘴边的血,“快,背王爷回房。” 何际背起陈应畴,乔云扶住人,江茉要跟上来,陈应畴听见脚步声,无声地张口。乔云看出了主子的意思,大声道:“拦住王妃。” 何际一个眼神,他身后的护卫立刻将江茉挡在了门内。 正院金桂树下,白四歪歪扭扭躺在躺椅上,正睡得香,朦胧中听见一阵慌乱的脚步,睁眼一看,吓了一跳,何际背着昱王往这边跑来,定是出事了! 乔云远远得喊,“王爷吐血了,白神医,快看看怎么回事?” “快,先放到床上。”白四转身打开房门,将人让了进去。 何际小心地把陈应畴放上床,退到了一旁,白四先喂了一粒药丸,再为其诊脉。 渐渐地,陈应畴感觉自己的胸口不那么闷了,喉咙也没了涨涩感。 他虚脱地说:“何际、乔云,你们万不可为难王妃,今夜的事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 何际忙道:“那上半本名册怎么办?得让王妃默出来啊。” 白四瞪了何际一眼,“别这么激动,打扰到我诊脉了,王爷说什么,照办就是。” 一句话,让何际安静了下来,乔云捣了他一锤,用眼神质问他,你忘了王爷不能情绪激动,还有什么事比王爷的性命重要! 白四的手指不停地探脉象,眉头越皱越紧,他起身解下陈应畴覆眼绸带,“果然。” 乔云和何际看见陈应畴眼睛上都是血泪,紧张地问,“白神医,这是怎么了?” 白四没好气道:“早就告诉过你们,要让王爷保持心平气和,你们都当耳旁风了吗?”他叹口气,“男儿有泪不轻弹,昱王这是伤心了,此前十几日的功夫都白费了。” 何际满心愧疚,“都怪我,都怪我,早知道不挑破王妃偷名册的事了。” 乔云冷哼一声,“你还知道啊,王妃这不是没把名册偷出去吗?事情分明有缓和的余地,等王爷治好眼睛再说也不迟啊,你非要让王爷伤心。” 他不再理何际,转身问,“白神医,如今怎么办?” 白四道:“还能怎么办?从头来过。但这次就有些麻烦了,从今日起王爷需老老实实待在小院医治,未有结果之前不得离开,否则王爷这眼睛,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听到白四的话,陈应畴道:“乔云,去把王妃请来。” 何际忙道:“王爷,王妃伤您还不够吗?您再吐血怎么办?” “再差也不过如此了。乔云,快去请吧。” 何际拦着乔云,不说话,也不挪动。 白四摇头,“何护卫,你真是一根筋,不把昱王妃请来,王爷怎能安心待在小院医治?心病我可治不了。” 何际退到一侧,乔云跑了出去。 江茉进屋的时候,身子还是抖的,她扑到陈应畴床边,却看见了个四十多岁不修边幅的老者,她没见过这个人,回忆看过的画像,也未有相似的。 此时的陈应畴已擦净嘴角的血,换上新的覆眼红绸,平躺在床上。 “你们都退下吧。” 白四先出了门,乔云见何际不迈步,将他拽了出来,然后关上了房门。 “王爷,您是病了吗?严重吗?” 陈应畴摇摇头,笑着说,“我很好,就是被你气的,歇一会就好了。” 江茉的泪止也止不住,她恨庆国公,更恨自己。 恨自己为何那日不带好帷帽,要让国公府的管家看见她的面容。 她和昱王云泥之别,若非替嫁,这辈子都不会见面。 只要再等一等,昱王就会遇到心爱的女子,皇帝对昱王如此看重,定会收回赐婚的旨意,成全两人。 怎么可能被鸠占鹊巢的她气到吐血。 “抱歉,我本不想让你发现的。”说完觉得不合适,改口道,“我不是想偷名册,只是想看一看。”还是觉得不对,低头道,“好吧,其实我是想誊抄名册。” 陈应畴不由笑了,摸着她的头,“小傻子,方才在书房,你就承认了,说是卫淳让你来誊抄名册的。” 听着陈应畴有些宠溺的语气,江茉的泪更多了,她吸溜一下鼻子,“是哦,我说过了。” 江茉觉得很不正常,发现她偷名册,陈应畴都气得吐血了,难道不应该让她把前半册默出来,再杀之后快吗?怎么语气会如此温柔? “王爷,你是不是想哄我把上半册写给你?” 陈应畴眉头跳了跳,心酸难忍,“你是我陈应畴的妻子,是我……” 最爱的人。 他生生将这四个字吞了下去,“家丑不可外扬,今夜的事,我不计较了。兰儿,”陈应畴去抓江茉的手,江茉习惯地把手伸过去,让他握住。 “答应我,名册别给卫淳。” “好,我答应你。”她本来就没打算给卫淳真的名册。 陈应畴将她的手抓得更紧了些,“之后,我会消失一段时日,或许一月,或许更久,你等我回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一个月,她真的等不了。 “兰儿?等我可好?” 江茉擦了把眼泪,“好,我等你。” 陈应畴半撑着要起身,江茉去扶,陈应畴顺势将她抱住,一旁的烛火陡然摇曳,忽明忽暗。 他抱得很紧,江茉快喘不过气来。 陈应畴轻声道:“相信我,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伤害你。” 第67章 第67章 在陈应畴看来, 卫雅兰只是遵照卫淳的话行事,她不知道这份名册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卫淳为什么要拿到名册。 可他的兰儿这般聪慧, 那么巧妙的机关都被她发现了,翻看过名册后,怎会不知这是怎样的一份名册。 兰儿答应得痛快, 说不会把名册给卫淳,是不是也猜到了缘由。 卫淳若当真要行谋逆之事,是万万不能姑息的。只是,兰儿不能被牵扯其中,他若被治傻了,治死了,治得不省人事了, 也要保兰儿安然无恙。 江茉把头靠在陈应畴的肩上, 搂住了他的腰,昱王要离开月余, 那此刻应是他们最后的相处了。 从去年冬月二十五成婚, 到今日三月初七,整整一百天,他们做了一百天的夫妻。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们之间虽不是情深似海,却也相敬如宾, 到了要分开的时候, 合该是和睦体面的。 “王爷放心去办事,我不会给父亲默写名册,我会等您回来。” “咳咳……”门口是白四的声音。 江茉进屋之前,白四对陈应畴说, 他的眼睛需尽快敷药,只给他一炷香的时辰续话,看来是时辰到了。 “兰儿,我不在,你照顾好自己。”他缓缓推开江茉,“去吧,去开门。” 江茉打开门,何际斜了她一眼,乔云的目光淡淡扫过她,两人眼中都没了往日对她的尊敬,径直从她面前走过。 白四倒是对她点了点头,进屋道:“我们走吧。” 何际背起陈应畴,乔云和白四跟在身后,几人离开了正院。 他们没有走正门,直接从正院的偏门出了府,江茉茫然地跟在他们身后,看着几人先后上了马车,再看着何际驾车离去,江茉控制不住地迈出门槛,追了上去。 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她边追边哭,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快,她不敢再跑,托住小腹停了下来,呆呆站在原地,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她觉得身体好像被抽走了一大块,空得难受,不得不蹲下来缓解。 也不知蹲了多久,耳边传来一个声音,“王妃。” 江茉抬头看见了上元节的那两个护卫,“你们两个,从我第一次出府就开始跟踪我了吧,我去了何处,见了谁,你们都禀告给昱王了吗?” 一名护卫立刻解释,“王爷是派我俩保护王妃。” 是保护还是监视,如今还重要吗。 江茉苦笑,“你们应该也把庆国公派人跟着我的事禀告给昱王了吧,告诉我,昱王知道后说了什么?” “王爷说,没想到国公爷对他如此不放心。” 江茉大笑了起来,四处指了指,她知道就算是偏门,庆国公也派了人守着,在漆黑的夜里,她大声喊道:“去告诉卫淳,誊抄好的名册我四月初三给他,在此之前,他若敢动我的家人,就别想拿到名册。” 可能是太委屈了,她竟然自私地想要暴露些什么,江茉转头看向两名护卫,“方才你们都听见了?” 两名护卫一头雾水,王妃说的每个字他们都听清了,却没明白意思。 庆国公不就是王妃的家人吗?怎么好像是庆国公用王妃的家人威胁王妃来偷名册,难道王妃口中的家人是国公夫人? 这……庆国公用自己的夫人威胁自己的女儿来偷王爷的名册? 太不可思议了。 两名护卫不知该如何应答,面露难色。 江茉不再理会他们,像个行尸走肉一般往回挪步。 进了偏门,来到正院,她在房门口停留了许久,从黑夜一直站到日头高照,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正院门口,醒春四人和香彤都在等她,见她身形憔悴地出来,揽秋忙上前扶住,醒春担忧地问,“王妃,您是惹王爷不高兴了吗?” 染冬道:“昨夜正院动静很大,我们想进来看看,都被拦在了外面。” 江茉看了眼揽秋,却见揽秋一脸懵懂,看来昱王虽然知道揽秋假传了消息,却没有治她的罪,连个讯问也没有。 他对自己的正妃真宽容啊。 既然她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又何必多言,况且,她也不知该如何说。 “无事,王爷昨夜为我放了焰火,我们饮酒晚了些没睡好,身子有些不舒服。” 染冬开心地道:“我就说昨夜的焰火是王爷为王妃放的吧。” 江茉抬头看向天空,若是陈应畴的记忆能停留在放焰火的时候该多好。 “我累了,回朝暮院吧。” 江茉在床上昏睡了一天一夜都没醒来,醒春要去请府医,被揽秋和望夏拦住,揽秋撒谎说那日在正院,王爷给王妃服用了一种巫族强身健体的药,就是要昏睡的,睡醒身体就变得强健了。 前夜是揽秋陪着王妃去正院的,发生了什么醒春也不知道,她听继后说过巫族的神药,一下就相信了。 话虽如此说,可揽秋和望夏也担忧万分,望夏给安则佑传了信,她想办法带进来个郎中,诊脉过后说是长期劳心劳神,身怀有孕又受了惊吓,还情致不畅,这才昏睡不醒。 郎中开了药,嘱咐她们不要再让病人劳神伤怀。 揽秋和望夏偷偷给江茉喂了药,江茉又睡了两日。 三月初十清晨,江茉醒了,虚弱得喊着揽秋。 揽秋听见声音,激动地跑到江茉身边,“王妃,您可算是醒了。” “揽秋,我饿了,想喝百合粥。” 成为卫雅兰以来,她几乎是按照卫雅兰的喜好活着。 还有不到一个月了,能不能走成,是死是活都会有个结果,剩下的这些日子,她想按自己的心意活。 她的外祖母是蘭城人,蘭城盛产甜百合,形如大蒜,像花瓣一样剥开,洁白如玉,有润肺止咳、清火降噪的效用,食之甘甜爽口,是母亲煮粥时最爱放的。 自从母后去世后,江茉想念母亲时,就会给自己煮百合粥喝。 “好,我这就去交代厨房。”揽秋一出房门,望夏就走了进来,刚想说话,门外守着的婢女闻讯也都进了屋,她的话便没说成。 婢女们更衣的更衣,梳妆的梳妆,打扫的打扫,好似一切都恢复了原状。 “香彤留下,其他人都下去吧。” “是。” 婢女都退下后,香彤先开了口,“王妃,庆国公让我转告您,三月初七凌晨您说的那些话,他知道了,王妃说的他同意了。” 江茉点点头,庆国公不答应也没办法,昱王府固若金汤,他若是想派人进来将她掳走也没那个实力,就算他亲自前来,最多放放狠话,既不能伤害她,也不能带走她。 庆国公应该也明白,为何会定下四月初三的日子,那是因为她不得不离开昱王府为他祝寿,走出这个王府,想要控制她就容易多了。 “香彤,如今有个机会能离开上京城,但我需要你母亲帮我,而且我并不能保证一定能让你们安全离开,你可愿意?” 经过这三个多月,庆国公也知道了她不是个听话的棋子,四月初三那日,她把假名册交给庆国公后,若庆国公还需要他这个替身,掌控她的方法不会仅是用父亲和弟弟威胁这么简单了。若不需要她这个替身,那日她便走不出庆国公府。 真出了什么事,估计她带去的人都会被控制住,没人替她通风报信。 香彤道:“我们愿意,王妃请吩咐。” 江茉写了一张纸条交给香彤,“把它交给你的母亲,让她放好,万不可被别人知道。四月初三那日,庆国公府必定鱼龙混杂,纷乱无序,没人会关注一个老妇,请她一定要暗中注意我的行踪,若我真出了事,让她拿着这张纸去找沁心香铺的掌柜。 “四月初三一早,你可先行去沁心香铺等着你的母亲,到时自会有人送你们离开,只是我无法给你们身契,你们会成为流民,可还愿意?” 香彤是个聪明人,立刻听出了关键所在,“王妃是想在国公爷寿辰当日逃跑?” 江茉苦笑,“再不跑,就没命了。” 香彤眼眶泛红,“王妃,为何愿意救我,我甚至没为您做过什么。” 江茉按住香彤的肩头,“因为你是个好姑娘,我不能对一个好姑娘见死不救。” 香彤流下热泪,哽咽着道:“这辈子不知还有没有机会报答王妃,愿下辈子能为王妃赴汤蹈火。” 江茉擦去香彤脸上的泪,“说什么这辈子下辈子的,我愿意帮你,是希望你好好活着。” 香彤抽泣着点头,“我一定会努力地活着,香彤今生最幸运的就是遇到了王妃和朝暮院的姐妹们。” “王妃,百合粥煮好了。”房门口传来揽秋的声音。 江茉对香彤道:“去吧。” “是。”香彤打开房门,揽秋见她泪眼婆娑的,把百合粥放下,问道:“王妃,香彤怎么了?” “我打算四月初三帮她和她的母亲离开上京城。” 揽秋撅着嘴,神情沮丧,“我要是也能和王妃一起离开就好了。” 江茉喝了一口百合粥,认真地看着揽秋,“我走以后,对待卫雅兰的态度一定要和我在时一样,万不可说这种话,被人听见就糟了。” 揽秋垂眸不应声。 粥还没喝完,染冬就气喘吁吁跑进来,“王妃,苏姑娘说有要事求见,您若不见,她就等在府门口,直到王妃愿意见她。”她缓了一口气,“王妃,苏姑娘看起来很不好,很着急,您还是见见吧。” 江茉心中一慌,忙站起身,险些打翻粥碗,苏寄影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究竟是出了什么事能让她这般焦急,“快请进来。” 苏寄影红着眼眶冲进门,看见江茉并不往前,站在门口大哭起来,“卫雅兰,林梅,她没了。” 第68章 第68章 江茉怔住, 满脸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苏寄影缓缓走到她面前,“我说, 林梅死了!” 怎会?她不是和朱时良离开了吗? 江茉的眼眸瞬间湿润,觉得有些呼吸不畅,不自觉微张着嘴, 慢慢往后退,苏寄影怕她站不稳,上前扶住,“昨日林梅的婢女小环也来找过你,门口的护卫不让进,小环又去苏府找我,我赶去福聚酒坊时, 林梅已经咽气了, 她窝在朱时良怀里,就只有……” 话还没说完, 苏寄影就哭得泣不成声, 她双手抬起,横抱着什么,“就只有这么小一点,怎么会只有这么一点啊,卫雅兰, 林梅死了, 是被戎国公主和朱珣害死的!我们得给林梅报仇!” 江茉的心蓦地疼起来,像被重锤猛击,她有些站不住,扶住桌角, “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个老顽固朱珣,他故意向戎国公主透露了朱时良和林梅的去向,戎国公主派人毒死了林梅。据朱时良身边的小厮说,有天林梅外出采买,回来后便觉得头疼,请了许多郎中都诊断不出病症,眼看着林梅一天比一天虚弱,最后没了办法,朱时良才带着林梅回了上京,直接入宫去求了陛下,太医诊脉后说是中了毒,已深入肺腑,无药可救。 “林梅想见父母,朱时良便带她回了酒坊,林梅说想见我们,朱时良就派小环来请我们,可我还是没能见到林梅最后一面。” 苏寄影双手按住江茉的大臂,“卫雅兰,你知不知道,朱珣对做过的事供认不讳,竟然对朱时良说,让他有种就弹劾自己的父亲,这样的人怎配为人父?还有那个戎国公主,草菅人命,就该偿命,我要杀了那什么塔的!杀了朱珣!” 江茉抱住苏寄影,不停拍着她的后背,“你先别激动,且不说我们手里没有证据,他们一个是戎国公主,关乎两国邦交,一个是朝廷重臣,立下过汗马功劳,我们杀不死他们,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苏寄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先冷静一下。” 陛下不会为了一个林梅,就处置吏部尚书和戎国公主。 丽塔娜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大启。朱珣不是个好父亲,却是个贤臣,作为吏部尚书,公正无私,任人唯贤,吏治清明。且朱珣还支持着昱王,没有他的帮助,昱王那些暗桩也不会顺利安插进各大臣府中。 许多事,无解。许多人,也不能只用一件事来定义。 “那林梅就白死了吗?” 江茉的泪一行行流下来,可不就是白死了,小人物的悲哀就是如此。 “希望下辈子,她不要再遇到朱时良了,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江茉明白,朱时良很爱林梅,也很无辜,他的悲痛比她们更甚,可林梅的悲剧正是朱时良带来的。 “卫雅兰,我好无力,好不甘心。” 江茉想到了什么,拉着苏寄影坐下,“朱时良怎么样?” 苏寄影冷哼一声,“林梅死后,不吃不喝,抱着尸体不松手,再这样下去,要不就跟着去了,要不就疯了。”她忽然站起来,“死了,疯了都是他应得的,既然护不住人,为何要娶?” 江茉再拉她坐下,“苏寄影你听我说,我知道你恨朱时良,但是林梅那么爱朱时良,一定希望他好好活着。趁着戎国公主还没向陛下请旨,你把她请到昱王府来。” 苏寄影睁大眼睛看着她,“你要干什么,不会要杀她吧,那你也活不成了。” 江茉摇头,“不是,我是想让她打消念头,朱时良心灰意冷,不能再逼他了,否则真有可能走上绝路。” 她不希望大启失去一位贤臣,也不希望昱王失去一位挚友。在离开之前,再为她的“夫君”和好友,做这最后一件事吧。 苏寄影像不认识一样看着她,“卫雅兰,我真佩服你,为何能这样冷静?我只顾着悲伤,根本想不到这些。” 江茉嘴角动了一下,她也想痛快地哭一场,可根本没有时间。 “不过,你为何要让那戎国公主来昱王府,不如我在落云楼定个厢房。” 江茉立刻道:“不用,就让她来王府。”如今她手握名册,出府不能让庆国公的人知道,必定要乔装,可去见戎国公主,显然要王妃装扮,再多带些护卫,派头十足才行。 她看着苏寄影,郑重地道:“明日,就请她过来。” 苏寄影重重点头,起身道:“我知道你怕夜长梦多,放心吧,我此刻就入宫,先将这事告知姑母,再去见戎国公主。” “你看,谁说只有我冷静,你也一样。”江茉小肚子微微有些坠,扶着桌边缓缓起身,“见了戎国公主客气些,如今不是报仇的时候。” 苏寄影眼中满是恨意,“不过就是换张脸说话,我懂。”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看向江茉,细细瞧了瞧,“你看你,怎么比上次越发憔悴了,待戎国公主的事尘埃落定,我找人好好给你补一补。对了,今后你能不能别总赶我,不见我,我很伤心的好吗。” 江茉低头,不去看苏寄影的眼睛。 “你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走了,你等我好消息。” 苏寄影刚一离开,江茉还没来得及消化悲伤,望夏就进屋了,“王妃,公子想见你。” 知晓江茉有孕后,安则佑已多次让望夏传话要见面,望夏见江茉情绪不好,只请示过两三回。 江茉孕吐严重,身上无力,又怕万一被昱王和庆国公的人发现她和安则佑单独见面,就都拒绝了,让望夏转告安则佑,说她身子不舒服,若是没重要的事,就不见面了,传话就行。 此后,即使安则佑传信,望夏也没再对江茉说,直接回绝。 多次之后,安则佑只让望夏给她送安胎药和补品,没说过见面的话。 可这回江茉昏迷,安则佑心急如焚,一日之内竟是三次飞鸽传书,说要见江茉,望夏便不得不来请示了。 “安公子有说什么事吗?若是不重要就不见了,离开之前,我不方便出府。” 望夏心中腹诽,自从正月二十见完江大人,公子便马不停蹄开始部署,看守江家宅院的人,几乎一半都换成了自己人,还有出逃的路线和接应的人马也已安排妥当,还能有什么重要的事,不就是害了相思病,一听说江茉昏睡不醒,着急了呗。 “奴婢不知。” 江茉想了想道:“我今日觉得小肚子不太舒服,想多休息,若安公子有重要的事,就委屈他乔装打扮,再进府相见吧。” 眼看着四月初三就要到了,江茉认为安则佑应是要商量离开的事,这是大事,她必须要见的。 除此之外,江茉还担心安则佑问她要名册,虽说很早之前望夏提过一嘴后再没提,好像不曾有过这样一件事,可她怕在离开的节骨眼上,安则佑会再次提出来。 好在,那夜除了书房的几人,无人知晓她看过名册,若安则佑问,她倒也好推脱。 “是,我去给公子禀告。” 望夏刚要走,江茉喊住了她,“明日不行,我要见戎国公主,后日相见吧。你再去告诉府里,准备些戎国公主爱吃的菜品,还有,把林梅留下的梅花酿拿来。” “是。” 三月十一这日的天不怎么好,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江茉早早等在府门口,一直等到天快黑了,丽塔娜的马车才慢悠悠出现在巷口。 府门口,丽塔娜掀开车帘,只下了一步,就不动了,脚踩在车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江茉。 江茉也仰起头,平静的望着丽塔娜。 丽塔娜不屑地撇过头,悠然地走下车凳,高傲地来到江茉面前,“我这是给昱王面子,有什么话,说吧。” 江茉道:“公主请入府续话。” “不用了,就在这说吧,我怕进去就出不来了。” 江茉笑了笑,“公主多虑了,既然公主想在这里说,那便在这里吧。”说完看了揽秋一眼,很快揽秋搬了个太师椅,放在了台阶之上。 江茉走上台阶坐在太师椅上,看向丽塔娜。 丽塔娜想走过去,却被门口的护卫拦在了台阶之下。 她头转向一边,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还说不说了,不说我就走了。 江茉道:“若公主想两国盟约顺利签订,还是听本王妃把话说完得好。” 打蛇打七寸,丽塔娜果然站定了。 别人说这话她可能不相信,但卫雅兰说这话,她信。 卫雅兰不仅是此次签订盟约主事之人庆国公宠爱的独女,还是屡屡战胜戎国军队主帅爱重的正妻。 丽塔娜转过头,看着江茉,“你厉害,说吧。” 江茉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丽塔娜,“公主是想要带回一个活着的驸马,还是想要带回一个死人的牌位?” 丽塔娜皱起了眉头,“此话怎讲?” “听闻公主熟知我们大启文化,可知有句话是这样说的: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林梅死后,朱时良已心存死志。是他遵循的孝道,是他心中的抱负,是他对这片土地的热爱,是他对百姓的忧虑,是他对大启美好的希冀,还有对挚友的不舍,才让他支撑着活下去。” 若公主强行带他回戎国做驸马,离开了这片故土,离开了家人和朋友,他便失去了活下去的念想。还是公主认为自己可以为了他抛却公主身份,留在朱府?过着见不到亲人,伺候公爹婆母的生活?” 从第一句话开始,丽塔娜的心便揪了起来,目光定定地看着江茉。 这些话,每一句都在理,每一句都让她动摇。 只是,她究竟还是不甘心。 “可是我见过那么多男子,只爱上了朱时良一个人。” 江茉不由讪笑,“你爱他什么?爱他光风霁月,爱他风度翩翩,爱他看向你那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睛?还是爱他,爱着林梅的样子?” 丽塔娜不由地往后退了一步,江茉都说对了,令她着迷的,似乎就是朱时良爱着林梅的样子。 “若有一日,他不再是温润如玉,眼有星辰的贵公子,变成了头发散乱不修边幅的邋遢鬼,变成了一脸胡茬眼中无光的活死人,你还会爱吗?” “我,我……”丽塔娜根本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一个人。 江茉站起来,“我告诉你,如今的朱时良就是这个样子。你现在就去看,看看你所爱之人的模样,若是你见过这样的朱时良,还依然爱他,并愿意和他成婚,一辈子不嫌弃,那我便不再劝你。” 丽塔娜半晌不说话,呆呆站在原地。 江茉起身走到丽塔娜面前,“公主,你爱的只是你想象中虚无的人。你美丽高贵,整个大启,整个戎国,爱慕公主的男子不计其数,何不在其中挑选一个?是良缘也好孽缘也罢,不论受伤还是幸福,到了那时,你便知道,真正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了。” 她直视着丽塔娜的眼睛,“其实公主爱上的不是朱时良,而是爱着林梅的朱时良。林梅死了,你爱着的那个朱时良也一并死了。” 第69章 第69章 丽塔娜怔怔地望着江茉, “你,你……” 她不想承认,江茉的话都像利刃一样将她原本的面貌一刀刀割开, 将她的肤浅、狭隘、自私,都淋漓尽致的展现出来。 “每个人都有爱人的权利,但是却不该打着爱的名义去害人。”江茉给揽秋个眼神, 揽秋端上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酒和两个酒杯,江茉边斟酒边道:“林梅,是活生生的人,她和你我一样,有喜怒哀乐,会痛苦难过。” “这是林梅酿的梅花酿, 你还没尝过吧。”江茉把酒杯端到丽塔娜面前。 丽塔娜却不接, 看着酒杯许久,还是别过了头, “我不喝她酿的酒。” 见她不接, 江茉将酒杯放回到了托盘上,自己端起另一杯饮下。 再看向丽塔娜时,江茉的眼神变了,若说之前是看着个人,此刻却像是看着个污秽桶。 “你虽是公主, 但在我心里, 你并不比林梅高贵,她单纯善良,待人真诚,酿出的美酒能使人忘忧。而你漠视人命,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比不上看家护院的黄狗,黄狗至少为了主人愿意拼死相搏,而你又为戎国做出过些什么? “你身为公主,享受着百姓们的供养,可曾真心体会过他们的疾苦,恐怕你向上苍祈求时,求的都是自身,未有过一刻想到普通百姓,你就是个只会躲在戎国国王身后撒娇的无能公主。 “当个天真烂漫的公主本无错,儿女情长也无错,可你万不该为了个一见钟情的男人,将两国盟约拖延至今毫无进展,还要去毒死无辜之人! “我见你毫无良善悲悯之心,不知你此前凭借着公主的身份,草菅了多少人命。你可知,那些凄苦之人的怨恨都将加诸到你身上。你在这世间造下的业果,日后到了黄泉地府,也只配投胎为畜生,若你仍旧我行我素不思悔改,会被打入阿鼻地狱,受尽苦楚,不得超生!” 丽塔娜身上直冒冷汗,内心涌上从没有过的恐惧,她下意识想喝酒压惊,刚端起托盘上的酒杯,却猛然被江茉打落在地,“你内心肮脏如粪,又臭又脏,不配喝她酿的酒!” 江茉一步一步往前走,丽塔娜一步一步往后退,“你可知道我们大启还有句话,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世人都道,只羡鸳鸯不羡仙,你却做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寺庙里的菩萨也不会原谅你!你就等着被你害死的冤魂向你索命吧。” 她本打算只劝说丽塔娜放弃朱时良,却在她不接酒杯那一刻,心中的悲愤喷涌而出。 既然无法一命还一命,那便让她后悔恐惧,此生不得安宁。 江茉眼神狠厉,“你既了解大启文化,就该知道大启讲究个因果气数,这世间因果皆有定论,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若你从未踏入这片土地,或许还能躲在暗处,不被这里的神明看见,可从你踏入大启的第一步,你所有的恶便无处遁形。我告诉你,当你害死林梅的那一刻,便是用尽气数的最后一刻!作为林梅最好的挚友,我诅咒你,此后,百病缠身,冤魂索命,直到堕入地域。” 灰蒙蒙的天空,忽然一声惊雷,吓得丽塔娜一激灵,她只觉头皮发麻,双腿发软,再抬头看向江茉时,眼中满是惊恐。 她看见的江茉,在雷声闪电中,面孔肃穆威严,眼神轻蔑冷淡,犹如来自地狱的审判阎罗。 她往后退去,却跌坐在了地上,“我,我没有,那些人都该死,该死……” 身后的随从要上前扶她,却被昱王府的护卫挡了回去。 江茉勾了一下嘴角,她猜对了,这样卑劣的人,是不会只杀死一个无辜之人的。 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揽秋给江茉打上了伞,江茉挥挥手,府门口的护卫全都撤入了府中。 丽塔娜的随从这才敢上前扶她,为她打伞,披大氅。 江茉冷漠地最后再看她一眼,好像看着一个将死之人,“揽秋,回朝暮院。” 就在她转身之际,丽塔娜一把将她拽住,又瞬间被护卫挡开,剑鞘打在女子的手上,丽塔娜却没觉得疼,不气馁的牢牢抓住江茉的袖口,“我没有,求你,收回诅咒的话。” 不知为何,丽塔娜竟然真会觉得江茉说的话能成真,戎国的百姓总是向上苍祈求祷告,十之有九都无落空了,她时常觉得上苍不存在,可今日,在轰轰雷声中,阵阵闪电中,江茉义正言辞中,她害怕了。 “昱王妃,求你,收回说过的话。” 江茉站在台阶上,撇了她一眼,“那便尽快签订好盟约离开大启,回到你的戎国去,日夜向那些被你害死的无辜之人忏悔,为你的子民谋利,当一个爱护百姓的公主,让上苍看到你是真心悔过,如此,才能抵消你的罪孽,我方才说过的话,便也无用了。” “真的有上苍,有神明吗?” 江茉淡淡一笑,“这世间到处都是神明,你看不到吗?” 霎时,丽塔娜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她忽然向四周看去,雨幕之中,她似乎看到了个红衣女子,惨白着脸,面目狰狞,嘴角滴血,正向她飘过来。 她没见过林梅,此刻却在心里认定,这就是林梅。 吓得她转头就跑,谁知身后有更多身着戎国服饰的百姓,他们不是没头,就是没身子,要不就浑身是血。 “别过来,你们都别过来!” 丽塔娜在雨中大喊大叫,往前跑两步,又回头往后跑,最后蹲下身,抱住头,嘴里不停呢喃,“别过来,别过来……” 此时回到朝暮院的江茉,想起林梅的音容笑貌,仍觉心酸难忍,悲愤交加,“揽秋,找两个武功高强的护卫,半夜去鸿胪寺驿站戎国公主居住的院落扮鬼,隔日一次,直到她离开大启!” 凭什么害人的是公主,就可以逃脱律法的制裁?既然如此,那她便用心中的律法制裁她! 坊间传言,那日戎国公主见过昱王妃后便一病不起,闹得沸沸扬扬的择选驸马一事也被搁置,公主住的院落闹起了鬼,据说那鬼就是被戎国公主害死的朱府少夫人林梅。 戎国使臣本想早日带公主回去,奈何两国盟约还未签订,庆国公又态度强硬不肯让步,戎国使臣觉得条件太过苛刻,也不肯接受,最后还是庆国公寿辰之日,昱王从中调停,这才签订了对两国百姓都有利的盟约。 听闻戎国使团离开的那日,有人见过戎国公主,形如枯槁,没个人样。 当然,这些事,是江茉离开上京城许久后,才知道的。 * 三月十二这日,江茉刚用完早膳,望夏就领着内侍装扮的安则佑进了屋。 望夏关好房门退了出去。 安则佑从怀里掏出支金簪,“这金簪还给你。” 江茉拿起来一看,手里的金簪和上元夜她留给那对老夫妇的金簪很像。 “安公子这是?” “那夜你走后的第二日清晨,大娘把你留下的金簪硬塞给了我,我便收下了。不过你放心,后来我让人偷偷给了他们许多银两,够他们用几辈子了。” 安则佑看向金簪,“我见这金簪上原本镶嵌了什么,便找匠人按照样子重新打造了个新的,镶嵌上了红蓝宝石,你看看喜不喜欢。” 这支金簪不是卫雅兰的嫁妆,也不是昱王的赏赐,是归宁第二日去东街时她自己买的,那夜才敢将金簪留给老妇人。 而她平日里戴的饰品,大多也都是那日买的。 不是那些嫁妆和昱王的赏赐她不喜欢,是她认为那些东西并不属于她。 虽然这些也是用昱王府的银子买的,但东西大多不贵重,就当是替嫁,她应得的吧。 而此时她手里的金簪,比她自己的要重一些,且镶嵌的红蓝宝石品质更好。 “把之前的还给我。”江茉把手里的金簪递给他,“这个你拿回去。” 安则佑不接,“旧的那支我已经融进这支金簪中了,你在皇家家宴上帮了我,上元夜又救了我,这金簪就当我还你的恩情。” 其实,他根本没融,那金簪他一直放在怀里。 江茉笑了,“我什么时候对安公子有这么多恩情了?若真是如此,你救我上岸,帮我找郎中,给我安胎药,也早就还清了,反倒是你,为了带我和家人离开,又是出谋划策又是调动人手的,是我欠你恩情才对,你的这份恩情我本就还不起了,你又给我金簪,我就更还不起了。” 安则佑沉默许久道:“江茉,我们能成为朋友吗?” 江茉立刻道:“我以为我们早就是朋友了,那日你见我父亲时,不是说是我的好友吗。” 从安则佑出现在落云楼,对父亲说出他的谋划时,在她心中,安则佑就是可以信任的朋友了。 安则佑有些激动,“那这个就当是我这个朋友送你的生辰礼,收下吧。” 既然是生辰礼,江茉瞧着也很是喜欢,便没再推脱,“那我就收下了,要是此次能顺利离开,你生辰时记得一定告诉我,哪怕你在上京城,我远在千里之外,也会给你把生辰礼寄给你的。” “好,好。或许到了那时,你能亲手交给我。” 江茉看着安则佑,突然问:“如今我们是朋友了,你能告诉我,你如何知晓,我是替嫁的吗? 第70章 第70章 安则佑神情为难, “江茉,我不是不愿告诉你,是这件事, 你还是不知道得好。” “稀奇,你主动对我说了那么多秘密,偏偏这件事你守口如瓶。”江茉来到梳妆镜前, 将金簪戴在头上,“算了,反正再有十多天我就要离开了,知不知道也无所谓了。” 女子都是爱美的,当初那支金簪她很喜欢,眼下这支金簪,的确比之前那支做工更精细, 更好看, 她更喜欢。 安则佑来到她身后,看着镜中的女子, 这张如画的面容, 是他日夜思念的,此时他真恨不得即刻表明心迹,将人拥在怀里。 江茉取下金簪放进妆奁中,“安公子,你送的生辰礼我很喜欢。” 话是这般说的, 她也有些发愁, 安则佑以朋友的名义给她送了这么贵重的生辰礼,到安则佑生辰时,她该送什么呢? 哎,早知道方才就不贪心收下这生辰礼了, 谁让她瞧着当真喜欢呢。 她起身走到桌边,给安则佑倒了杯茶,“安公子今日非要见我,不会就是为了给我送生辰礼吧。” 从梳妆台前到桌边,安则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江茉,他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陛下曾说过,三月允我回北域,可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江茉没说话,安静地看着他,她知道,安则佑这是又来找她倾诉了。 还真是奇怪,她能在他面前毫无羞赧的照镜戴簪,安则佑也能毫无顾忌地将心事讲给她听,没想到曾经威胁她的人,竟处成了互不设防的好友。 安则佑自嘲一笑,“陛下给父亲写了封信,说我想回北域,问父亲是何想法。父亲怎么可能同意,若是同意,那不就是摆明了要和陛下作对吗?于是回信斥责我不懂事,让我好好待在上京城。江茉你知道陛下把回信给我看时,我有多自责吗? “这十年来,怕父母担忧,我一直在信中说自己不想家,说上京城有多繁华,多有趣,我过得有多惬意,多潇洒。如今他们必然知晓,我过得其实一点都不好,我很想家。” 安则佑眸中浸满了泪水,他轻轻摇头,“我真傻,以为挡下那一箭就能回家了,还为此折了一名忠心耿耿的乐师,谁知反而弄巧成拙,不但回不去,还让父母为我忧心。” 他看向江茉,“母亲本就病着,也不知如何了,上元夜陛下试探我武功后,我便不敢再同北域秘密通信,我千不该万不该谋划那场刺杀,目的没达成,还让你受了一场惊。” 江茉柔声道:“你无需自责,即便陛下不给安老将军去信,老将军和夫人也知道你的处境,更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她轻轻拍拍他的肩膀,“你只是想家了,想回家而已,有什么错呢?” 安则佑仰起头,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那眼泪却不听话,一行行落下,他擦去泪水,笑了起来,“江茉,让你笑话了。其实我,我……”不知为何,他一个大男人,越是想控制越是控制不住,眼泪竟然流个不停,“我很少哭的。” 江茉转头不看他,也不说话,她明白安则佑内心的苦楚,再多的语言也是无用,他需要自己慢慢平复。 安则佑的眼泪是无声的,房间里很安静,淡淡的茉莉花香飘荡在空中,温暖着他的心。 “江茉,你房中茉莉花的薰香还有吗?可以送我一些吗?我很喜欢。” “当然可以。”她拿出个香盒递给安则佑,“那日去你的沁心香铺买了许多茉莉花香料,给昱王做完香囊,还剩了好些,便都给揽秋了,揽秋做成了小香饼,这一盒给你吧。” 安则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原来那日江茉去买香料,是为了给昱王做香囊。 他接过香盒捏在手中,“江茉,若我有想要的生辰礼,你到时能送给我吗?” 江茉想了想,“那看你要的是什么了,太贵重的我可送不起。” “不贵重,还比不上这盒香饼贵。” 江茉突然想到了什么,把香盒从安则佑手里拿回来,“那沁心香铺可是你的产业,想要茉莉熏香还不简单,为何要揽秋辛苦制的香饼,你想要,还没问过她给不给呢。” 安则佑笑了起来,他们之前相处,不是心存芥蒂针锋相对,就是狼狈落魄受伤逃命,像此刻这般轻松的相处,还是头一回。 “你说的对,我想要的也不是揽秋制的香饼。” 江茉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抱歉,其实,我不是舍不得这香饼,我是舍不得揽秋制的香饼,离开之后,便再也没有机会看揽秋制香了。”她将香盒放回去,转头道:“以后有机会,我给公子制香如何,就当日是今日的歉礼了。” 这正合了安则佑的意,“当然可以,在下求之不得。” 江茉觉得安则佑这个“求之不得”说得有点不对,但也没多想,见他心情还不错,忙道,“有件事,我想请公子帮忙。” “你说。” “公子也知道,我离开后,庆国公定不会放过知晓我身份的人。庆国公派来监视我的婢女香彤,为人良善,我想救她和她的母亲。 “四月初三那日,香彤会提前去沁心香铺等着,她的母亲在国公府劳作,会暗中留意我,若我出了什么事,她拿着我写的纸条去沁心香铺报信,若我顺利离开,她到沁心香铺找香彤会和。还请安公子提前安排好人,不论那日发生什么,都先送她们离开。” 安则佑想都没想,直接道:“好说,送走一个昱王妃不容易,送走个婢女和老妇走还不容易吗。” 说完,摆出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你之前那个陪嫁婢女叫什么晴的,听说上元夜和妹妹失踪了,是你想办法让她们离开的吧。” 江茉点点头,“都是可怜人,能帮一个算一个,其实我也没帮什么,就是出了个主意而已。” 安则佑越来越觉得,江茉是这世间不可多得,顶好顶好的女子,是值得他好好去爱的。 “四月初三那日,我会在国公府后门安排好马车,国公府内有我的人,他会带你从后门出来。车夫将你送到城边,你父亲和弟弟会在说好的宅院等你,两日后应该就能躲过庆国公派出城的人了,我再送你们去江南,那是你儿时待过的地方,生活起来也更习惯。” 江茉疑惑地看着他,“来到上京后,父亲从未对人说过我们之前的事,吏部也未曾记录,父亲的同僚都不知道,你是如何知道我幼时在江南的?” 安则佑笑笑,“当然是江柏告诉我的,旁人不愿和傻子多言,但我觉得江柏很有意思。” 江柏长这么大根本没有朋友,没想到安则佑愿意和江柏相处,江茉很感激,“多谢你,考虑得这般周全。”想到离开,她有些紧张,怕事情会不顺利,更怕父亲和弟弟被庆国公灭口。 “安则佑,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们被庆国公找到,让你的人千万别管我,先带我的父亲和弟弟离开。” 一想到要失去江茉,安则佑心中一阵慌乱,他郑重地看着江茉,“不会的,你相信我,一切我都已安排妥当,绝不会有事的。” 江茉不能有事,他等江茉离开昱王府,等她摆脱卫雅兰的身份,已经等很久了。 “还有,我已经找好了郎中,这一路都会跟着,你……”安则佑深吸一口气,“你身怀有孕,路途又远,身边有个郎中总是好的。” 江茉拍拍他的肩旁,“让你当纨绔真是委屈你了,你心细如尘,又思虑周全。”想起除夕那夜,她调侃道:“还能对自己下死手,不论是入仕还是经商,都会有一番成就的。” 安则佑的心思却在别处,他看着江茉的小腹,心中五味杂陈,“你当真打算生下这孩子?我问过郎中了,如今月份还不大……” “要!”江茉打断安则佑的话,“我要这个孩子,我知道你是对的,我应该抛却这里的一切重新开始生活,可我还是想生下他,哪怕今后的路会很艰难。” 安则佑万分心疼的看着江茉,自从认清自己的心,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若当初他能在替嫁前多了解江茉一些,或许一切就不一样了。 好在,如今也不晚。 “不会的,往后你只会越来越好。” 江茉微微一笑,“借公子吉言。” “咚咚咚。”望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王妃,醒春和染冬采买回来了。” 江茉打开房门,望夏道:“揽秋去拖住她们了。”说着往里看了一眼,见安则佑还四平八稳地坐着,急急道:“公子,我送您出府。” 安则佑一点也着急,他甚至想,若今日出不去,他可以躲在昱王府中,以他的武功,既然进来了,难道还藏不住吗? 要不是怕江茉离开之前节外生枝,他还真想这样做。 他起身走到房门口,看向江茉,“我们四月初三见。” 江茉点点头。 望夏看着安则佑不舍的眼神,催促道:“公子快走吧。”说着先往院外走去,安则佑跟在她身后,边走边回头给江茉挥手告别。 江茉见此,弯了嘴角,这丫头,越来越不像最初那个沉默寡言的样子了,她一直以为她中规中矩,对安则佑俯首帖耳,没想到也敢催促自己的主子。 这样的望夏,更生动,她更喜欢。 之后的十多日,江茉在府中过得随心所欲,就像父亲告诉她的,吃她喜欢吃的食物,做她喜欢做得事情。 她去花苑和工匠们一起种花,向他们请教如何种好兰花,她本就喜欢兰花,并不会因为卫雅兰的名讳而变得讨厌兰花。 她去厨房向厨娘们请教枣酥糕水晶糕,这些难做费功夫的糕点,她想以后做给父亲和弟弟吃。 她和揽秋、望夏在院子里放风筝,为了让风筝飞得更高,竟忘了自己身怀有孕,边放边跑,吓得两人夺了她的风筝线。 她见醒春对奏七弦琴感兴趣,却连琴都不敢碰一下,便教她奏了最简单的曲调。 她见染冬越来越嗜糖,怕她因此生病,给她列了个长长的食谱,又准备了一百颗饴糖放在个罐子里,对她说每天吃饭只能吃食谱上的食物,饴糖也只能每天吃一颗不能多吃,若她听话,一百天后,把糖纸折成星星,在晴天的夜晚向着星星许愿,就能实现一个愿望。要是能再坚持一百天,就能实现第二个愿望。 只是,她始终将苏寄影拒之门外,与其让她今后面对一个陌生的朋友伤心难过,不如让这段情谊就此打住。 日子过得真快啊,一眨眼就到四月了。 四月初二这日,醒春从坤宁宫回来,兴奋地对她说,“王妃,宫里传来了消息,王爷复明了,陛下要立王爷为太子。” 第71章 第71章 醒春说的时候, 江茉正在院中的躺椅上看话本子,听完她的话,半晌回不过神。 一旁伺候的染冬忙问, “醒春姐,你说的可是真的?” “当然,这可是从坤宁宫传出的消息, 怎会有错。”醒春不由埋怨起来,“何际和乔云也真是的,这么好的事,也不往府里送个信。坤宁宫前两日就知道的消息,自己府里却不知道,今日要不是每月向皇后娘娘禀告的日子要去坤宁宫,我不一定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呢。” 江茉百感交集, 她没想到, 在离开的前一日,竟然能听到这样的消息。 也不知道走之前能不能再见昱王一面, 能不能看看他复明的双眼。 听到声音的揽秋和望夏, 还有朝暮院的众人都围了过来。 “醒春姐,王爷为何不回府?” “对啊,王爷什么时候回府?” “王爷这么久不回府是在外医治眼睛吗?” “醒春姐,陛下的立储诏书下了吗?” “醒春姐,我们什么时候搬去东宫?” …… “王爷眼睛刚复明, 据说不能见亮, 还在医治,你们急什么,王爷迟早要回府。 “诏书还没下,你们管住自己的嘴, 别什么都议论。 “好了,散了散了。” 醒春说完转眼一看,不见了江茉的身影。 早在一群人围上来的时候,江茉就回了屋。 她不由想起了前段日子昱王偶尔回府时身上浓重的药味,还有生辰那夜昱王身边突然出现的老者,应该就是为他医治眼疾的神医吧。 她不明白,治疗眼疾分明是好事,昱王为何要瞒着她,为何不让她陪在他身边照顾?难道…… 江茉苦笑,有心仪的女子陪着他,她就是个多余的。 真好啊,昱王复明,被立为太子,要立个太子侧妃,也是很容易的事,终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江茉想,他们的感情一定很好,否则,怎么连眼疾好了,都没派人知会她这个正妻一声。 看来她真的很不重要,是否知道这个消息,也一点都不重要。 忽然江茉笑了起来,她这是在想些什么呢,明日就要离开了,在乎这些干什么。 “王妃。”醒春推门进来,看见江茉神情不怎么好,有些不明白,王爷复明了王妃难道不应该高兴吗? 江茉瞬间换上笑脸,“什么事?” 醒春以为自己看错了,便没再多想,问道:“王爷应该很快就回府了,您看正院,尤其是书房需不需要重新布置?” 提到书房,江茉更难受了,她怎么还有脸埋怨,偷名册一事昱王不计较,已是仁至义尽了。 “让正院的内侍将书房恢复成之前的样子吧。”江茉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欢喜,“明日是父亲的生辰,后日再商量庆贺昱王复明一事。醒春,我有些乏了,你先下去吧,别让人来打扰我。” 醒春退下,江茉坐在窗口,看着窗外眼神没有焦点,直到天黑。 翌日,不到卯时,江茉就醒了。 四周一片漆黑,她点燃烛火,坐在桌案前想了想,还是用卫雅兰的笔迹默写了名册。 又照着名册,改了一份假的。 然后将陈应畴给她的玉佩放在了妆奁上,盯着妆奁看了许久,终是拿起了那支陈应畴雕刻的木簪。 妆奁里的东西,如今只剩下了陪嫁和昱王的赏赐,她自己买的首饰,这几日都赏给了朝暮院中的下人。 只有这支木簪,是她拿走的,唯一不属于她的东西。 “王妃。”门口是揽秋的声音。 江茉看着还没亮的天,心道,这丫头,怎么也起这么早。 “进来吧。” 揽秋红着眼睛,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江茉。 “过来。”江茉坐在妆奁前,轻声道。 揽秋半蹲在江茉身侧,泪簇簇往下落,江茉为她擦去眼泪,“我这一走,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也不知今日过后是何情景,庆国公若换回了卫雅兰,旁人只会觉得昱王妃变了性子,只有你,要独自承受真相。若你不愿服侍卫雅兰,就去求皇后娘娘,回坤宁宫去。” “王妃,我真的不能跟您一起走吗?”揽秋睁着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江茉。 江茉疼惜地抚摸着揽秋的面颊,“揽秋,能遇见你,我真的很欢喜,跟着我,生死不定,只有留下,才能过得安稳。” 她拿出默写好的名册交给揽秋,“我走之后,你记着两件事。一是把这个名册亲手交给昱王,二是问乔云要慧晴和香彤的卖身契,若有朝一日她们回来找你,就把身契给她们。” 揽秋接过名册,揣进怀里,哽咽着道:“王妃放心,我一定办好。” 江茉拍拍揽秋的手,“来,为我梳妆吧。” 揽秋拿过梳子开始为江茉梳发,她梳得很慢很仔细,两人都未再说过一句话,直到揽秋为江茉梳好发髻。 “王妃,该走了。”门外是望夏的声音。 假名册很薄,江茉将其放入袖筒中,让揽秋去开门。 望夏看着揽秋哭红的双眼,心里也有些不舒服,“王妃,我们该走了。” 说着,给江茉披上了披风。 江茉不舍得回头看一眼揽秋,转身离去。 “王妃!”揽秋还是没忍住,跑到江茉身前,跪下磕了一个头,“王妃保重!” 江茉蹲下身抱住揽秋,轻拍着她的背,“愿我的揽秋从此平安喜乐,无惧无忧。” 一滴泪落在了揽秋的肩膀,江茉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头也不回得走出了朝暮院。 来到府门口,江茉只看见了醒春和香彤,问道:“染冬呢?” 醒春道:“今日她不值守,在屋里呢。” 是啊,对于她来说,这是在昱王府的最后一日,可对于染冬来说,这不过是平常的一天,到了晚上,她的王妃就回来了。 江茉点头,看向醒春,“房中七弦琴上我给你放了个琴谱,正适合你练习,倘若有一日,我忽然不想再教你奏琴,或是随意打骂惩罚起了人,或是揽秋说她想回坤宁宫了,你就成全揽秋,最好带着其他三人都回坤宁宫去。” 她真的很怕她们惹卫雅兰不悦,受到责罚。 “王妃,这……”醒春有点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茉笑笑,“没什么,外面凉,快进屋去吧。” 她看向望夏和香彤,“我们走吧。” 看着三人上了马车,醒春心里只犯嘀咕,“王妃怎么有点不对劲?” 她往府里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不对,好像是十多天前,王妃知道朱府少夫人死后,就不对劲了。” 王妃和朱府少夫人关系亲密,少夫人死了,王妃应该悲痛才对,可自从那日王妃在府门口见过戎国公主后,就再也没提过林梅,且一点悲伤也看不出来,每天不是去花苑种花,就是去厨房学糕点,再就是给她教奏琴,教揽秋写字,给染冬写食谱,从不出府,就连苏姑娘也不见,当真是奇怪得很。 更奇怪的是,今日分明是庆国公的寿辰,也不见王妃准备寿礼,就这样空着手去了。 难道是悲伤太过,不断用其他事麻痹自己,连父亲的寿辰礼都忘了? 醒春也不再多想,快步走进了正院,想着也不知昱王什么时候回府,还是快些把正屋和书房布置好。 在去往庆国公府的路上,香彤和望夏在马车里换了衣服,驶到繁华街道的时候,香彤跳下了马车。 江茉掀开车帘往后看,庆国公的人果然没有跟上去。 望夏边整理衣服边道:“王妃,一会宴会开始,你就借口故意将酒水撒在身上,会有婢女带您去换衣服,接应的人直接带您从后门出去。 “昱王府跟着的那两个护卫您不用担心,他们只能在府外守着,进不来的,国公府有两个后门,其中一个极其隐蔽,只有府里的老人才知道,那两个护卫定然是不知的。” 江茉不由问道:“这么隐蔽的后门,安公子是怎么知道的?” 望夏停下整理衣裙的动作,面露难色,“王妃,这个我还不能说,不过,您迟早会知道的。” 江茉只不过有些好奇随口一问,不知道也无所谓。 “还有件事……”江茉摸了一下袖口,“我可能根本无法去到寿宴上。” 昨夜她思来想去,认为自己对庆国公已经没有了利用的价值,庆国公让她替嫁,无非就是不想让卫雅兰嫁给一个无用的瞎子,又怕谋逆不成卫雅兰会被牵连。 如今,庆国公应该看明白了,昱王对正妻爱重,不会因他所做之事,牵连到卫雅兰,更不会因此薄待自己的妻子。 更何况昱王复明,将被立为太子,让卫雅兰留在昱王身边,才是最稳妥的。 昨日之前,她还觉得自己能离开,得知昱王复明后,她有种预感,庆国公拿到名册的第一件事就是除掉她换回卫雅兰。 望夏惊住,“怎么回事?这该怎么办?” 江茉和卫雅兰除了面貌,声音性情皆不同,庆国公必会想办法让所有人都觉得一切合理,她深吸一口气,“我若有事,定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若无事,按计划行事即可。一会到了国公府,国公爷势必要同我单独叙话,叙话之后,行事就要格外小心了。” 望夏却显得并不担心,“王妃放心,您一定会毫发无损地离开国公府。” 第72章 第72章 国公府门口, 管家早已等着她们。 管家看了望夏一眼道:“国公爷有话要单独对王妃说,还请这位姑娘到前厅稍侯片刻。” 望夏忙道:“不行,王妃这两日病了, 我不放心,在屋外守着更好。” 管家停下脚步,看向望夏的眼神充满警惕, “这位姑娘是质疑国公爷会对王妃不利吗?” 江茉怕庆国公伤害望夏,挡在望夏身前,“她不过担心我而已,我这就让她去前厅。” 依着庆国公火烧耿家庄的行事做派,一旦对望夏起疑,势必不留活口。 她刚要转头,也不知望夏在她身后做了个什么动作, 只见管家的眼神一怔, 当即改了口,“那这位姑娘就跟着吧。” 江茉回头看向望夏, 用眼神询问。 望夏却不看她, 也不给她回应,使劲把衣袖往下拉,似是要藏住什么。 霎时,所有的一切江茉都明白了! 作为坤宁宫婢女的望夏并不能让管家另眼相看,那又是什么让管家改了口?理由只有一个, 那就是望夏的另一个身份。 她藏起来的无非是北域安家的徽章或标识, 如此说来,北域安氏和庆国公府关系匪浅,那安则佑知道她的身份,就不是无意得知, 而是本就知晓,甚至于,她替嫁也是庆国公和安盛武共同商议决定的。 两家能共同筹谋此等欺君之事,只剩了一种可能,不是庆国公要谋逆,而是庆国公要帮助安盛武谋逆! 也许,这名册本就是要给安盛武的。 怪不得,安则佑知道那么隐蔽的后门,会那么肯定,能帮她顺利逃脱庆国公的掌控。 江茉犹如跌入了冰窟,她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自由了,可之后呢,再落入安则佑的掌控中吗? 难道安则佑早有谋划?什么狗屁的救命之恩,分明就是设好的陷阱。 江茉忽然有点站立不稳,望夏扶住了她,“王妃,怎么了?” 她推开望夏,对管家道:“我还有话要对我的婢女说,请稍等片刻。” 管家看了望夏一眼,“给你们一炷香的时辰。” 来到隐蔽处,江茉抓起望夏的手腕,拉下她的袖口,安家军的徽章清晰地刺在她前臂内侧。 “你们分明和庆国公是一伙的,你说,安则佑为何要帮我?” 望夏心中慌乱,她怕江茉不肯离开,忙道:“王妃,公子是真心想帮您的,您千万别多想。” 江茉苦笑,“是因为我和卫雅兰相像的面容吧,他究竟想要干什么?要用这张昱王妃的脸做什么,要用昱王妃的身份做什么?” 看着有些激动的江茉,望夏万分后悔,自己方才没有将事情处理好,让江茉看出了端倪。 “王妃,不是的,公子什么都不会做,他只想帮您。” 江茉摇头,“你告诉我,替嫁一事,他有没有参与?” 望夏低头不说话。 多么明显的默认,江茉苦笑,“我以为交到了值得信任的朋友,把家人的安危交到他手上,把自己的命交到他手上,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信错了人!” “没有!”望夏觉得再这样下去不行,干脆实话实说,“没有,王妃没有信错人。公子,公子他爱慕您!” 四周顷刻安静了下来,只有树叶哗哗的声音在江茉耳边响动。 “你说什么?”江茉不可置信地看着望夏,“你说安则佑爱慕我?这是我听到的最可笑的笑话。” 见江茉不相信,望夏急了,“公子很早就爱慕王妃了,只是公子装惯了纨绔,戴惯了玩世不恭的面具,不知道该如何好好爱一个人,公子在护城河南边的小院就是特意为王妃准备的,公子担忧王妃的身体,每日都让我禀告王妃的情况,公子还让人给王妃准备好了江南的宅院,公子是真心爱慕王妃的。” 江茉不禁想起最后一次同安则佑见面,他送给她金簪时的情形。 当时没想那么多,此刻再一想,只觉得当时的自己太迟钝,哪有男子无缘无故送女子发簪,还是那么贵重的金簪。 她离开昱王府时,只带走了两件首饰,除了陈应畴雕刻的木簪,就是安则佑的那支金簪。 看来,金簪要找个机会还给安则佑了。 见江茉神情缓和,望夏道:“王妃,公子是绝不会害您的,您放心去见庆国公,我就在门口等着,今夜无论如何也会平安送您离开这里。” 离开,今天是最后的机会了,不论安则佑是真心帮忙还是陷进,她都无从选择。 “事到如今,我唯有信他了。” 管家带着两人来到庆国公书房门口,“王妃请吧。” 江茉迈步而入,望夏等在门外。 书房里只有江茉和卫淳两人,卫淳走到江茉面前伸手,“誊抄好的名册拿来。” 江茉从袖筒中拿出名册递给卫淳。 卫淳翻看了一下,皱了眉头,“怎么这么少?” 江茉道:“这的确就是我找到的名册。”她笃定卫淳没见过真的名册,“国公爷若有疑,我再去找找。” 卫淳摆手,“不用,这上面人名不多,许是分上下两册,你能找到其中一册已是不易,不用再去了。” 此话一出,江茉更能肯定了,今夜庆国公根本没打算让她回去。 “好了,你先在书房等着,宴会开始,我着人来喊你参宴。” 江茉道:“国公爷,我能在府里走走吗?待在这里很无聊。” 卫淳一脸严肃,“今日这府里都是以前服侍过你的人,你还是少露面。” 说完卫淳直接走出了书房,立刻有人上前把书房的门锁了起来。 卫淳看见房门口的望夏,正要问话,旁边的管家上前耳语了几句,卫淳对望夏道:“这里不用你守着了,我自有安排。” 望夏看着门口站着的两个府卫道:“国公爷,公子交代了,让我看好王妃。” 卫淳冷笑,“王妃?过了今夜,她就什么都不是了,你要看着便看着吧。” 什么都不是?望夏心中忐忑,庆国公也不知憋着什么坏,她见人走远了,在门外喊道:“王妃,你在里面还好吗?” 江茉来到门边,“望夏,你记住,若我真出了什么事,一定让安则佑把我的家人先送走。” 望夏觉得不能坐以待毙,“王妃,你别怕,我这就去想办法。” 她能有什么办法,不会武功,又分身乏术,无非就是找工具,再找人过来引开看守的人,好让她砸门进去。可等她要找人的时候,却不知道该找谁,府内安插的眼线各司其职,此刻不到宴会的时辰,人都没有归位,她要去哪里找? 就在她好不容易用暗号找到人,往书房走时,却看见庆国公也往书房走去,身后还跟着个婢女。 望夏看看灰蒙蒙的天,她找人太久,宴会就要开始了,她白找人了,于是立刻让刚找到的人去接应的地方等。 她快跑两步,先卫淳来到了书房前。 卫淳站在书房门口的台阶下看了她一眼,没理会,吩咐身后的婢女把江茉带出来。 望夏上前拦住婢女,“不用,我去请王妃出来。” 卫淳一个眼神,一旁的府卫把望夏拉开。 “国公爷,你这是干什么,我是王妃的贴身婢女,理应在王妃身边。” 卫淳道:“今夜无需你伺候,在一旁看着就是。” “为何?” 卫淳轻蔑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在告诉她,不配知道,“再多言,就拉出府去。” 说完给了那婢女一个眼色,婢女点头,打开门进了书房。 望夏这才注意到,庆国公带来的婢女和普通婢女很不一样,身姿板正,未躬身低腰,眼神中杀气腾腾,走起路来脚步轻盈,似是会武,忽然地,望夏想到了什么,早就听公子说庆国公身边豢养了死士,有男有女,莫非这人就是? 她不由向两旁的府卫看去,眼中都是杀气,分明也是死士。 看来王妃猜对了,庆国公就是要灭口。 她不敢再说话,怕自己真的被扔出府,那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江茉是被打晕扛出来的,婢女的肩膀看起来很薄,但扛着江茉一点不费力。 望夏忍不住大喊着王妃,要冲上去,被两个死士拦住,庆国公厌烦地看了一眼,“安则佑派来的是什么人,太聒噪了,打晕扔出府去。” 婢女扛着江茉来到湖边的水榭,这里靠近寿宴,却不是宾客能随意走动的地方,又被树枝遮挡着看不真切,庆国公的寿宴在花苑中的空地上,参宴的人只要一转头就能看见这里。 只见那婢女放下江茉,扶住她,大声道:“王妃,寿宴马上开始了,我们快过去吧。” 也不知那女子用了什么功法,声音不大,却传播极远,参宴的人都听见了,纷纷向这边看过来。 下一刻,就见水榭护栏忽然断裂,江茉像个泥偶一样,滑入了湖中。 婢女大喊,“快来人啊,昱王妃落水了!昱王妃落水了!” 众人皆起身,隔着湖面,争相看去,庆国公一抬手,他身后装扮成府卫的死士跳入湖中,很快就把江茉捞了上来,既不探鼻息也不按压胸腔的水,背起人往厢房跑去。 江茉是在强烈的窒息感中清醒过来的,刚清醒就发现自己在水中,扑腾挣扎没多久,便被人捞了出来,脚还没挨地,又被背到了一间房中,扔在地上,关上了门。 她胸腔里还有水,剧烈咳嗽了一阵,好半天才缓过劲,又觉浑身发冷,湿透的衣服让她颤栗不已,她抬眼看了看四周,发现这是卫雅兰的厢房,靠近床边的地方有个炭火炉,她爬起来,想过去取暖,刚走了两步就愣住了。 只见床榻上躺着一个女子,和她的面容一模一样。 门突然被打开,身后传来庆国公的声音,“江茉,到了你该离开的时候了。” 第73章 第73章 江茉回头, 一时不能分辨庆国公口中离开的意思,是让她走,还是让她死。 庆国公见她不说话, 以为她不愿,“你不愿?莫非还贪恋王妃的身份?你若不走,我只好……”卫淳故意重重叹气, “今日是我寿辰,杀生不好,先断你父亲手脚吧。” 原来真的是让她走,可她从庆国公的话中还是听出了真实的意思。 不是不杀她,是不能在国公府杀她,不能在自己的寿日杀她。 呵,今日还真是个活命的好日子。 “我走, 我走。” 江茉看了一眼卫雅兰, 在心里由衷感叹:真的很像。 “你先出城,明日再让你们一家团聚。”庆国公有些不耐烦, 对一旁的死士道:“你, 送她出城,务必把事情办妥。” 团聚?江茉在心中冷笑,是让他们在黄泉路上团聚吧。 “国公爷。”门外传来管家急匆匆的声音,“昱王来了,阿吉使臣也来了。” 卫淳神情立刻紧张起来, 他没想到昱王会来, 给了死士一个眼神,死士架起江茉的胳膊往外拉。 江茉毫无还手之力,胳膊被拽得生疼,庆国公的声音传入耳中, “快去请夫人和李郎中过来,再把之前服侍姑娘的婢女都叫来。” 死士的步子迈得很大,手上的劲也很大,像拎小鸡子一样拎着她走。 江茉回头,远远看见陈应畴大步跨进了卫雅兰的院落。 在院中石灯笼的映照下,男子锦衣玉带,风姿特秀,她一眼就看见陈应畴眼睛上未覆绸带,即便离得有点远,她还是能看到那双曾经她亲吻抚摸过的眼睛中满是焦急。陈应畴步履匆匆,腰间青色的香囊晃啊晃的,晃得江茉眼睛发酸。 她还想多看一眼,下一刻就被拎到了一条昏暗的小道上。 死士沿着小道一路将她拎出府,扔到马车里。 马车很小,很破,很颠簸。 此刻,江茉只有一个想法,盼着安则佑能送走父亲和弟弟。 也不知道行了多久,马车忽然停下来,车外传来打斗声,江茉掀开车帘,看见几个黑衣人和死士缠斗在一处。 死士武功虽高,可黑衣人武功也不弱,人又多,死士很快不敌,最终被一剑封喉。 黑衣人中有一人向她走了过来,在漆黑的林道上,她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害怕得往后缩,待走近,她才喊出了声,“安则佑!” 眼泪瞬间流了下来,“我以为我死定了。” 安则佑丢了手里的剑,一把抱住江茉,“抱歉,我没想到庆国公会在今夜换回卫雅兰,江茉,我不会再让你有事。” 他抱得很紧,江茉都快无法呼吸了。这一刻,江茉心里充满了感激和难以言说的情绪,让她无法推开。 安则佑真正的成为了解救她的英雄,成为了她的救命恩人,她却连报恩的话都不敢说出口,因为她知道,安则佑想要的报恩,她无法给。 她僵硬着身体任由安则佑抱着。 安则佑感觉到江茉身上湿漉漉的,立刻解下自己的披风将人裹住,“我带你去见江大人。” 他紧紧揽着江茉走向马匹,路过死士尸体时,吩咐道:“把马车和人都扔到城外的林道上,记住,再弄出些逃跑的痕迹,要让庆国公以为人往西边去了。” “是。” 安则佑把江茉扶上马,自己再跳上去,拉动缰绳,马儿跑了起来。 “放心吧,一切都会顺利的。” 江茉点了点头,她想说感谢的话,嘴唇翕动还是未能说出口,她怕说了,安则佑会借机向她表明心意。 装傻吧,哪怕望夏会告诉安则佑她已知晓心意,甚至告诉他,她知道了安盛武谋反的事,只要安则佑不亲口对她说,她就一直装傻。 安则佑带着她来到城边一个村落,夜色漆黑中,只有一处小院隐隐有光。 马儿停在小院外,安则佑扶江茉下马,“今夜为了救你,调动了太多影卫,我得去善后,之后还要去花裳楼继续当纨绔,就不跟你进去了,我在小院周围安排了人,你们安心休息。” 这份用心,只要不是铁石心肠都会感动,江茉还是觉得应该道一声谢,她把披风脱下来递给安则佑,“今夜,多谢你。” “你应该谢你自己,多亏了你的善心,要不是香彤的母亲到沁心香铺报信,我还不知道庆国公会在今夜杀你。” 江茉一入国公府,香彤的母亲就躲在暗处看着,在看见江茉被扔下湖后,她便立刻拿着纸条去了沁心香铺。当时安则佑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连忙召集人,赶去庆国公府。 他在国公府后门找到了被打昏的望夏,望夏只告诉了他庆国公要灭口的事,其他一字未提。 就在安则佑要换下夜行衣冲进去找江茉时,恰好看见江茉被人拎出来,扔上了马车。 安则佑带人悄悄跟在马车后,等到了没人的林道上,才动了手。 “我明日再来看你。”他抚摸了一下江茉的肩头,“快进去吧,冷。” 江茉点点头,感激地看了安则佑一眼,走进了小院。 此时卫雅兰的厢房内,郎中正擦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向陈应畴禀告,“王妃落水时,应是磕到了头,伤了脑子,这才迟迟不醒。” 陈应畴看向何际,“快马加鞭,把白神医和徐太医请来。” 一听白神医,庆国公的脸顷刻白了,早就听闻是这位白神医治好了昱王的眼疾,若是把神医请来,他怎么瞒得住。 “不用麻烦白神医,小女应该很快就醒了。” 他给了郎中一个眼神,郎中道:“是,方才草民的话没说完,王妃服了草民的药,最多再有一炷香就醒了。” 屏风内听见对话的卫雅兰和刘映荣万分紧张,卫雅兰用眼神告诉母亲,她害怕。 刘映荣摇头,严肃地看着她,又拍拍她的头,告诉她别怕。 “兰儿,你醒了兰儿。”刘映荣大喊道。 陈应畴急忙来到床边,在看向卫雅兰的那一刻,多日的思念喷涌而出,若不是屋里有人,他定将人抱在怀里,以解相思之苦。 他轻声细问:“兰儿,你醒了?” 卫雅兰怯生生地抬头望向他,瞬间被陈应畴的目光吸引。 她从没见过男子有这样温柔地目光,这双眼睛里有着万千情愫,慌张的,担忧的,心疼的,思念的,犹如茫茫人海中,有了一双只看向自己的眼睛。 以她的美貌,不是没有男子对她表明心迹,可他们看向她的眼神中,都是的被外表所吸引的浅薄和欲念。 无一人有这般克制又深情的目光。 陈应畴静静地注视着卫雅兰,他终于,终于能看见自己的妻子了,他的妻子可真美啊,比他想的还要美。 卫雅兰的心情放松了下来,点了点头。 刘映荣道:“兰儿受了惊吓,还请王爷让兰儿在这里小住几日。” 陈应畴往前走了一步,却见卫雅兰往刘映荣怀里缩了缩,他心头一悸,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兰儿,你是要随我回昱王府,还是留在这里?” 卫雅兰不说话,低着头靠在刘映荣肩头。 刘映荣拍拍卫雅兰的后背,对陈应畴说:“兰儿是想留在这。” 陈应畴觉得很不对劲,卫雅兰为何不说话?所有的话都是刘映荣替她说。 “兰儿,你不想摸一下我的眼睛吗?我能看见了。”陈应畴往前走了一步,卫雅兰忽然将被子盖过头顶,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陈应畴心中隐隐作痛,他的兰儿究竟是怎么了? 他不敢再往前,怕刺激道卫雅兰,往后退了一步,“好,就留在这,三天,三天后,我来接你回去。” 卫雅兰蒙着被子点点头。 看到兰儿安好,他也就放心了,至于兰儿为什么变得这么怕他,只有等三日后再问了。 眼下,还有件重要的事,需要他解决。 “庆国公,阿吉使臣特来为你祝寿,盟约一事拖得太久了,就在今日定了吧。” 卫淳知道自己开出的条件苛刻,也没想坚持,就是不想让戎国那么容易就签订盟约,如今昱王开了口,他自然要给这个面子。 “一切都听王爷的。” 寿宴上众人在等着寿星和昱王,所有人都期盼能见到昱王,都想知道昱王是否真如传言所说,已经复明。 当看到昱王后,许多人不由激动起来,曾经那个灼灼有辉光,踔厉奋发,超尘拔俗的九皇子又回来了。 这也是卫淳换回卫雅兰的原因,昱王眼盲时,他尚不知安盛武能否成事,如今昱王复明而归,更是难上加难。 可惜他不但有把柄在安盛武手上,就连命都被安盛武捏住,想当初安盛武骗他喝下慢性毒药,让他无路可退,真是上了贼船便下不来了。 不过安盛武也不是吃素的,未必不能成事,且看事情如何发展,再做决定吧。 若兰儿能继续得宠,昱王情意不变,他倒是可以将安盛武供出来,再请那位白神医为他解毒。若兰儿失了宠,昱王虽会继续厚待兰儿,却不会爱屋及乌保他这个岳父了,他只能帮安盛武私运黑金保命。 总之,只要替身一事不暴露,兰儿就不会牵扯进来,届时,他再见机行事。 寿宴上,在陈应畴的调停下,庆国公和阿吉握手言和,至此,两国盟约也终告一段落。 寿宴过后,陈应畴未回医治的小院,直接回了王府,进了朝暮院。 乔云早就着人告知了府中众人准备迎接,只是没想到主子不去正院,王妃分明不在府中,也不知主子去朝暮院干什么,他连忙让身后的小太监前去告知。 可如今的昱王早已不是需要搀扶,步履艰难的眼盲之人,小太监前脚传完话,陈应畴后脚就进了院门。 第74章 第74章 醒春带着一众下人迎上前来。 揽秋躲在最后, 双眼通红,不敢抬头。 “王妃今夜落水受了惊,在国公府小住三日, 这三日本王会让人重新布置朝暮院,王妃平日里有什么喜好,醒春, 你整理好交过来,待王妃回来……” 说到一半,陈应畴忽然意识到,方才在国公府,并没有看到朝暮院的婢女,遂向人群看去,“望夏呢?是她陪王妃参加寿宴的吗?” 醒春道:“是, 望夏和国公府来的香彤一同陪王妃去的。” 陈应畴问乔云, “那香彤你可在国公府看见了?” “没有。” 陈应畴吩咐何际,“去查查, 望夏和香彤为何不在国公府内。” 看着何际离开, 揽秋一阵心慌,王妃落水,望夏和香彤都不见了踪影,怕是已凶多吉少。 揽秋心知肚明,三日后落水回来的王妃, 将不再是之前对她好的王妃了。 不光是揽秋, 醒春也反应了过来,“王爷,朝暮院的婢女都不见了,是不是有人害王妃?” 乔云立刻阻拦, “事情还未查明,不得胡言。” 陈应畴看向揽秋,见揽秋一直低着头,肩膀一动一动的,好似在哭,“揽秋,王妃外出不是最喜欢带你了吗?你今日为何没一同去?” 作为昱王府的王妃,别说带两个婢女出门了,就算是将她们四人全都带在身边,也是应该的。 揽秋走上前来,回话的声音明显带着哭腔,“回禀王爷,奴婢今日身子不适。” “眼下可好了?” “已经好了。” 陈应畴道:“那此刻你就去服侍王妃,国公府那些人本王不放心。” 揽秋下意识拒绝,“王爷,奴,奴婢……”她根本不想伺候卫雅兰,“奴婢其实身子还未好全,怕把病气过给王妃。” 陈应畴觉得揽秋也很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醒春去吧,带着染冬去。” 醒春应下,心中仍是担忧万分,“王爷,望夏办事向来稳妥,香彤也是个伶俐之人,前去庆国公府,怎会独留王妃一人,奴婢认为王妃落水绝非意外,定是有人要害王妃,还请王爷明察。” 陈应畴早就觉得事情不简单,已经派人去查了。 这件事,毕竟关系到庆国公府,不能拿到明面上来。 乔云自然也知道,“醒春,这是你该操心的吗?以后不准再问!” 乔云不但是对醒春说,也是对站在这里的所有人说。 陈应畴心中越来越忐忑,“好了,都散了。揽秋,你随本王来。” 走进正院,陈应畴吃了一惊,院中又恢复了他出征前的样子,那些被移走的石桌石凳和院中一个荷花大鱼缸都放了回来。 再来到书房,书房也恢复了之前的样子,他心头涌上喜意,“揽秋,这可是王妃吩咐的?” “是王妃吩咐醒春布置的。” 兰儿还是在乎他的,知道他复明为他重新布置了正院,这份用心他很是受用。 想到因为要给兰儿惊喜,没有在复明的第一刻往府里传信,也不知兰儿是否因此生了他的气,今日才这般不愿理他。 定是父皇母后得知他复明后,欢喜太过,这才任由宫人们往外传了消息。 看着久违的书房,陈应畴不由想起离开之前在房中发生的那场争执,不由心头一紧。偷名册被他发现,复明又没有及时告知,兰儿不会认为他并未宽恕,所以不敢见他吧。 那夜,他分明说过不计较了,是他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揽秋,本王不在府里这几日,王妃每天都在干什么,你仔细说来。” 揽秋道:“林姑娘去世,王妃只伤心了一日,在见过戎国公主后,似乎心情变好了,在院里放风筝,去花苑种花,去厨房学糕点,给醒春教七弦琴,还为染冬写菜谱。只是……”她故意说道:“只是,我觉得王妃是在刻意逃避悲伤,还有一种知道将会发生不好的事想要离开,便把能做的想做的都做了的感觉。” 果然是兰儿误会了他,早知道他就不给什么惊喜了,他怀里还揣着重新雕刻好的木簪,后悔万分。 揽秋从怀里掏出名册,“还有,王妃走之前,让我把这个交给王爷。” 陈应畴接过名册,抚摸着纸上的字迹,想到今夜兰儿看他的眼神,是那样的胆怯和陌生,直觉告诉他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莫非兰儿也默了一份给庆国公,庆国公怕东窗事发牵连到兰儿,想把人送走? 那他岂不是再也见不到人了?陈应畴一阵慌张,他早就有了打算,庆国公不论是大逆不道还是十恶不赦,他都不会让兰儿牵扯其中。 不行,他等不了三日,明日早朝结束,他就要去国公府把兰儿接回来,他的眼睛复明了,也是时候向兰儿表明心意了。 “醒春和染冬去国公府照顾王妃,王妃喜好一事交由你去办。” 揽秋道:“不用整理,王妃的喜好奴婢都知道,明日就写好交给乔公公。” 其实,那些所谓的喜好都是卫雅兰的,不是江茉的,她随便写几样就是。 “好,你下去吧。” 这一夜,陈应畴彻夜难眠,又因翌日早朝他还有要事,五更天刚过,便起身了。 上朝前,他把揽秋给他的名册交给何际,让他把名册上的人都转移了,之后才坐进了马车。 本次早朝,是他复明后第一次上朝,众朝臣看着陈应畴昂首阔步走到最前面,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当真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盼着他复明的人喜极而泣,心潮澎湃,“我大昱朝,有救了!” 背叛他的人战战兢兢,头上直冒冷汗,不敢抬头。 对立阵营的人心有不甘却也无能为力,顾不上思索其它,只想着如何保命。 有皇帝和继后撑腰,还有一支精锐军队,陈应畴毫不客气地拿出弹劾名册,向皇帝一一列举罪证,口若悬河,证据确凿,一个早朝就将那些在他眼盲期间图谋不轨之人罢官的罢官,下狱的下狱。 这其中大多都是睿王一党,陈应畴看一眼睿王,再道:“父皇,儿臣医治期间,二哥曾派人刺杀儿臣,还望父皇明察。” 他医治眼疾的那间小院,并非密不透风。 紫宸殿和坤宁宫的宫人时有走动,睿王没有大智慧,小聪明却是不少的,他知道,睿王迟早会找到他。 唾手可得的皇位即将被抢走,任谁都不会无动于衷。 “父皇明鉴,儿臣未做过刺杀之事。”睿王不慌不忙上前,这些事他都是交给璟王去办的,就算派去刺杀的人被抓住,供出的也只会是璟王。 皇帝道:“老九,可有证据?” 陈应畴一抬手,何际带上来一男子,蓬头垢面,身上的衣服都破了,背上有血迹。 “这就是那晚抓到的刺杀之人,据他交代,指使之人是璟王。” 璟王立刻跪地,“父皇,儿臣没做过,是九弟污蔑儿臣。” 早就知道事情真相的皇帝不理会他,直接对睿王道:“老七从小跟在你身后,唯你马首是瞻,刺杀是不是你让老七去干的?” 皇帝对这两个儿子十分不喜,若不是先皇后让婢女勾引,容妃也不会和他置气,导致心情不畅,生下|体弱的八皇子,不但皇儿早夭,容妃的身子也一直未调养好,早早便去了。 睿王一听皇帝明显偏袒陈应畴,强硬地表明立场,“父皇,儿臣自知文韬武略皆不及九弟,从没有过非分之想,只愿能替父皇分忧,辅佐九弟,至于七弟为何要刺杀九弟,儿臣当真不知。” 璟王心中冷笑,他早该知道睿王会这般说,他出身低微,文采武艺平平,智慧计谋也拿不出手,这么多年,他只能像个狗一样跟在睿王身边,得到的不过是一两块没什么肉的骨头。 他也是皇子,却活得还不如个世家公子,还幻想着,有朝一日睿王登上皇位,能给他些甜头,让他也体会一把权利在手的感觉。 如今看来,是他奢望了。 “父皇,刺杀一事,的确是睿王指使,儿臣是受睿王蒙蔽,还望父皇开恩。” “七弟,你信口开河,可有证据?”睿王用眼神警告璟王,璟王却不再理会,他没有母亲,没有可以依靠的母族,更没有亲人,他什么都不怕。 “二哥,这么多年,我为你做了多少脏事,这件事,弟弟无法再给你当替罪羊了。”其实从得知陈应畴复明的那一刻,他就猜到了自己的下场。 璟王往前跪两步,“父皇,儿臣自知罪不可恕,但璟王妃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妇人,还请父皇让我们和离。” 睿王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他不明白唯唯诺诺的璟王,怎么会出卖他,难道之前都是伪装的? 哪有什么伪装,只不过对于璟王来说,母妃是先皇后的婢女,他除了跟着睿王,不知道还能怎么活。 睿王一脚踹倒跪地的璟王,“胡说八道!你是想要我给你承诺的权力想疯了吧,竟敢自作主张去刺杀九弟。”他对着皇帝揖礼,“父皇,千万不能听信老七一面之词,儿臣绝没有对九弟不利的想法。” 璟王重新跪起来,“父皇,儿臣死劾,睿王早就想杀九弟了,涿阳一战,飞骑军之所以死伤惨重,乃是睿王指使人窃取了作战图和行军图交给了戎国的人!” ----------------------- 作者有话说:朝堂这一段有必须要交代的剧情,很短,再有不到一章。 第75章 第75章 当初涿阳一战, 窃取作战图和行军图的人叫韩勇,此人入飞骑营八年,人如其名, 骁勇善战。 陈应畴向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韩勇窃图前, 没有任何反常,以至于他未曾防备。 从战场回来后,他派人去调查了韩勇,韩勇的妻儿已不知所踪,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陈应畴始终没想通,他待韩勇不薄,韩勇为何要背叛他。 睿王大喊, “你闭嘴!”此事非同小可, 刺杀陈应畴虽是大罪,但也有一线生机, 可涿阳之战牵扯到万千百姓, 江山社稷,父皇绝饶不了他。 “你信口雌黄,你拿不出本王刺杀的证据,竟说出此等荒谬之言!” 想起涿阳之战死去的将士,陈应畴控制住自己愤怒的情绪, 走到璟王面前, “给我把话说清楚!” 璟王站起来,面色平静,似乎早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偷走行军和作战图的人是叫韩勇吧, 睿王用他妻儿的性命威胁,让韩勇当夜就偷走行军图和作战图交给戎国将领,就是为了让你在战场上有去无回。” 怪不得韩勇此前没有反常之举,原来一切都发生在一夜之间。 睿王大喊,“证据!你拿出证据来!” 璟王苦笑,“二哥你知道的,我不过是你的一条狗,摇尾乞怜的活着,我这样的人,除了跟着你还能怎么活?我对你忠心不二,又怎么会留下证据呢?” 睿王的心颤了一下,这个弟弟自幼跟在他身后,像是他的影子,更像是他的出气筒,任由他打骂,从不反抗,好像生来就是为了他而存在的。 而他从来没正眼看过他,嫌弃他的出生,嫌弃他的蠢笨,高兴了就赏些好处,不高兴就斥责一番,有时连个狗都不如。 他从没想过,璟王是他的手足至亲,是他的弟弟,也是个人,有血有肉,有欢喜悲痛。 真是可笑,他还是第一次因为一条狗又气又痛。 “既然没有证据,就是诋毁!” 睿王再道:“父皇,璟王早就对儿臣心怀不满,挑拨儿臣和九弟的关系,涿阳之战发生的事儿臣一无所知,且刺杀九弟一事,是由璟王指使,人证在此,由不得璟王狡辩。” “涿阳一战没有证据,可刺杀九弟,儿臣有证据!” 议政殿门口传来个声音,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小太监推着轮椅正缓缓往殿中央行来,轮椅上坐着的人乃是康王。 轮椅停下,康王道:“父皇,儿臣愿作证,刺杀九弟是二哥指使七弟所为。” 康王从不参政议事,也鲜少同朝臣和皇子走动,若说昱王和睿王谁的关系同他亲近一些,反而是偶尔送人参鹿茸的睿王。 若璟王一人指证不足以采信,那加上康王,睿王的嫌疑就大多了。 只是众人都不理解,康王为何要帮昱王? 陈应畴也十分疑惑,看向了康王。 康王对他点点头,意在告诉他放心,对皇帝道:“父皇,二哥狂妄,曾当着儿臣和七弟的面亲口说过,要弄死九弟。” 睿王摇着头,一脸不可置信,“你什么时候听见了?” 康王淡淡一笑,“我说听见便是听见了。” 睿王扑通跪下,“父皇,儿臣冤枉!” 皇帝早就不耐烦了,“好了,将睿王和璟王贬为庶民,此生不得入上京城,退朝。” “父皇,儿臣冤枉,父皇……” “陛下!” 在睿王一声声的求饶中,传来一老者的声音,皇帝停下脚步回头。 太傅郑尧缓缓跪下,“老臣有话要说,小女自嫁入睿王府,终日以泪洗面,对睿王所作的事一概不知,还望陛下开恩,准小女同睿王和离。” 依本朝规矩,皇子被贬出上京,皇子妃也要跟随,他这辈子都见不到疼爱的女儿了,怎能不急。 听到太傅的话,璟王立刻道:“父皇,儿臣斗胆,求父皇也让我和璟王妃和离。儿臣屈辱的活了二十二年,唯有迎娶璟王妃后,才活得有了点意思,儿臣只求一死,换璟王妃自由。” 说是贬为庶民,和赐死没什么两样,不过是多活一段时日罢了,迟早都是一死,不如死个痛快,何苦再受折磨。 这世上没有人真心待过他,就连他的王妃,也不是因为爱慕嫁给他,只是在日益相处中,让他感受到了少许温情,就是这少的可怜的温情,也足以让他愿意用性命换她自由。 陈应畴动了恻隐之心,“父皇,女子无辜,请父皇准了太傅和七弟的请求。” 皇帝一挥手,“老九,你看着办吧。” 太傅:“老臣谢陛下隆恩。” 璟王:“儿臣谢父皇隆恩。” 睿王见皇帝要走,大喊:“父皇,儿臣冤枉,父皇别走,儿臣冤枉!” 皇帝回头看了他一眼,很是不悦。 身边的公公大声道:“还不快拖下去。” 很快有身着盔甲的羽林军将睿王和璟王往外拖。睿王大哭大闹,还在反抗说狠话,璟王异常安静,淡淡看一眼紫宸殿中的一切,闭上了眼睛,任由羽林军将他拖走。 站在阶梯上的公公见皇帝离开了大殿,大喊一声,“退朝——” 众人纷纷往殿外走去,太傅对着陈应畴揖礼,“老臣谢王爷求情。” “太傅不必多礼。” 太傅离开,陈应畴来到康王身边,“今日多谢六哥作证,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何会……” 康王笑笑,“九弟复明,必是明君,我命不久矣,只求九弟今后能善待我的母妃。” 原来如此,这么多年,他既不拒绝睿王的赠礼,也不刻意靠近谁,谁也不得罪不攀附,是他一直在审时度势,想要的只是新皇对他母妃的善待。 “六弟放心。对了,白神医还在我府上,改日让他为你诊脉。” “不用了,哥哥多谢你的好意,但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不用麻烦了。” 的确,康王和他不一样,身体已经千疮百孔,再如何医治,也延续不了多少寿命。 或许他已经受够了病痛的折磨,想要早些离开了。 “好,听你的,那改日我去哥哥府上讨一杯茶喝。” 康王颔首,“随时恭候。” * 下了早朝,陈应畴马不停蹄赶到了国公府,不曾想,却被卫雅兰拒之门外,说是不想见他。 “王爷,小女闹了脾气,王爷还是过两日再来接小女。”卫淳在卫雅兰房门口劝道:“小女落水受了惊,半夜梦魇跑出房间,不慎摔倒伤了头,醒来后许多事都不记得了,且呛水伤了嗓子,这几日无法开口说话。” 陈应畴呼吸一窒,“什么意思?你是说兰儿失忆了?她忘了什么?” 看着陈应畴那双焦急的眼眸,卫淳心里隐隐有些得意,“与王爷成婚后发生的所有一切,兰儿都忘了。” 陈应畴的面色一片惨灰,他双腿发软,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忘了?” 怪不得方才兰儿看他的眼神那么陌生,还将他赶出来,上天为何要这样对他? “忘了同本王的过往,兰儿也是本王的王妃,本王今日必须带她离开!” 卫淳忙道:“不可!王爷此刻进去会把兰儿吓坏的,请王爷给老臣几日,让老臣和夫人好好劝慰小女。” 陈应畴急得红了眼,他一把拉住卫淳的衣领,“卫淳,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招!” 一向端方自持的昱王,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揪了岳父的衣领,可见真是心慌意乱了。 卫淳却一点也不着急,他淡淡看着陈应畴,“兰儿是老臣的亲女,王爷这般,是想干什么?不会是认为老臣要利用自己的女儿做什么事吧。” 就算江茉不说,卫淳也能预料到,昱王这样谨慎的人,定然已经发现江茉偷看过名册,那必然也猜到了他生了谋逆之心,只是苦于没有证据,不能把他怎么样罢了。 想到名册,卫淳气愤无比,他当夜便把名册交给了安盛武的人,今早传来了消息,名册上的人都不存在,那本名册是假的。 还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过陈应畴对偷名册一事并未计较,想来是舍不得惩处江茉。 陈应畴听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松开卫淳的衣领,目光冷峻的盯着他,“今日本王就把话放在这,兰儿是本王此生挚爱,今后不论发生任何事,本王拼了命也会护兰儿安然无虞。你是停手,还是继续,都不会牵连到兰儿,看在兰儿的面子上,只要你及时回头,本王饶你一命,否则,就算兰儿伤心,本王也定不饶你。” 都说无欲则刚,可卫淳知道,如今的昱王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心中只有朝政军务的九皇子了。 人啊,就是不能有软肋,心里有了致命的柔软,就是给了旁人伤害他的机会,卫淳可太知道那种感受了。 “王爷放心,只要王爷好好待兰儿,不计较她失忆,老臣定不负王爷的一片苦心。” 真假掺半的话,卫淳张口就来。 反正他已经是墙头的草了,风向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 陈应畴不舍的看一眼卫雅兰的房门,“好,说好三日,一日都不能多。” 见人走远了,一直躲在门后的刘映荣打开房门,“夫君,没想到昱王对江茉那丫头用情如此深,若是你惹恼了他该怎么办?” 卫淳冷笑,“正因为用情至深,才要让他们晚点见面,昱王复明后还没能和兰儿说上一句话,定是抓心挠肝,思念得紧,那就更不能让他轻易见到兰儿,只有过程越艰难,他才会越珍惜,越能包容兰儿。” 第76章 第76章 这三日陈应畴过得度日如年, 派去调查的人说并无异常,回来的望夏也说,她不是被人算计, 而是内急,至于香彤,她就不知道了。 而他派去国公府伺候的醒春和染冬, 说卫雅兰失忆不认得她们,当日就被赶了回来。 许多事都透着怪异,他却偏偏找不到症结所在。 陈应畴除了心焦,就是思念,当真是把自己折磨惨了。 第三日一早,陈应畴打算早朝后去接卫雅兰回府,没曾想, 皇帝下旨, 立他为太子。 下朝后,众朝臣一一向他祝贺, 他心中焦急, 也礼貌回应,快到晌午时,才得以从宫门口离开。 他火急火燎赶到庆国公府时,守门的小厮却告诉他,国公夫人带着王妃出门踏青了。 陈应畴即刻吩咐何际, 带一队人马去找, 务必要将人找到。 踏青无非是那几个地方,庆国公也没想着要将卫雅兰藏起来,且他觉得三日已经够了,再阻拦着不见, 他真怕陈应畴发疯。 不过半个时辰,陈应畴就得知了踏青的地方,快马加鞭赶过去,远远看见了正在空旷的草地上跑着放风筝的卫雅兰。 女子飘动的裙摆,迎风的秀发,让他瞬间红了眼眶。 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他飞身跳下马,狂奔而去,一下子将人揽在了怀中。 卫雅兰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拉进结实的胸膛,男人紧紧抱着她,让她喘不过气来,她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手里的风筝线无法抓紧,被风吹走。 “兰儿,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瞒着你,你别怕,名册之事我不计较了,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什么隐瞒,什么名册,卫雅兰听不懂,不敢问。 刘映荣拉开陈应畴,“王爷,你忘了兰儿不记得你了,这样会吓坏兰儿的。” 陈应畴往后退去,目光留恋地落在卫雅兰脸上,久久不移,他眼眶湿润,眼尾发红,想从女子脸上看到哪怕一丝丝爱意,可惜他看见的只有惊慌失措。 “兰儿,我是你的夫君,我会好好待你的,你先跟我回昱王府。” “是东宫!”远处卫淳笑呵呵走过来,他先对着陈应畴揖礼,“恭喜殿下。” 刘映荣见此,跪下道:“臣妇叩见太子殿下。” 卫雅兰要跟着下跪,陈应畴一步跨过来,扶住了她,“兰儿,你不用跪,从今往后你就是太子妃,是我唯一的妻,无需跪我。” 卫雅兰抬头看他,还是一双深情款款的眼睛,父亲对她说,昱王不好惹,要少说话乖巧一点,不能再像之前那般任性,还说昱王爱慕之前那个替身,无需费心讨好,只要她不做过分的事,就能轻松坐上皇后之位,享受女子最高的荣耀。 看着这双温柔地眼睛,卫雅兰的心咚咚咚跳动起来,她好像不怕眼前的男子了,甚至有点喜欢他的靠近。 “真的?殿下说话算话?” 听到陌生的声音,陈应畴不自觉松了手,他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女子,又不动声色地靠近闻了闻,这才发现,没了熟悉的茉莉香气。 卫淳上前道:“殿下别忘了,兰儿失了忆又伤了嗓子,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如今的兰儿不是之前的兰儿了,殿下不如就当初次见面,你二人好好培养感情。” 陈应畴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不禁想,失去记忆的兰儿,连声音和气味都变了的兰儿,还是那个他爱的兰儿吗? 他很清楚,这一切不是兰儿的错,然而他再看向面前的女子时,莫名不想亲近。 明明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他却觉得思念丝毫没有缓解,反而伴着阵阵疼痛,佛若置身无法呼吸的空间,拼命想逃出去,却找不到门,只能接受这种无法言说的窒息。 “算数,当然算数,兰儿,跟我回去吧。” 如今唯有先将兰儿带回去,再慢慢帮她寻找记忆,将她变回曾经熟悉的那个人。 卫雅兰转头看向卫淳,卫淳点点头。 “我,妾,妾身这就随王爷回府。”卫雅兰十分不习惯这个自称,说完又回头去看刘映荣,刘映荣点点头,“去吧。” 陈应畴终于如愿以偿的带着卫雅兰回到了昱王府,可他欢喜不起来,很多时候,他不想让卫雅兰开口说话,也不愿靠近她,只想静静地看着她。 为了让卫雅兰想起来之前的事,他特意穿上之前的衣袍,眼覆绸缎,带她去看百戏,带她去逛东街,还寻来十几种鸟儿问她,记得为他做过什么?可还记得那夜他们说过什么? 卫雅兰眼神闪躲,连想都没想就摇头,似乎根本不愿想起来,这让陈应畴极度烦躁,他很想问,为什么不多想一想再回应,可他舍不得责怪,只能不停埋怨自己。 他甚至带她去了军营,看到那些晒得皮肤黝黑,训练后满身是汗的将士们热情的上前问候,他没看到卫雅兰脸上的笑意,只看到了不屑和嫌弃。 分明那日她很喜欢和将士们一起玩闹,为何失忆后像换了一个人。 陈应畴常常闭上眼睛去抚摸卫雅兰的脸庞,反复确定手指的感受,兰儿的面庞他记得清楚,眼前的人就是他的兰儿,手指对于五官的感受一模一样。 这让他很费解,失忆莫非真能改变一个人的本性吗? 陈应畴去问了白四,白四告诉他,他没遇见过这种情况,但不代表不存在。 这下,让陈应畴更难受了,他再次问自己,改变了本性的卫雅兰还是那个他爱的兰儿吗? 若是卫雅兰的记忆永远找不回来了,那他是不是就永远失去他爱的那个人? 思及此,好像被重锤击中,令他整个身体都疼了起来,“白四,都这么久了,兰儿不但没恢复记忆,怎么连性情都变了?” 白四摇摇头,“太子妃是老夫这么多年来,遇到最奇怪的病症,这几日老夫给太子妃请脉,脉象十分正常,不瞒殿下,老夫怀疑过太子妃是假装失忆,故此试探了几次,皆没发现破绽。” 陈应畴往后一退,坐在椅子上,“兰儿不是失忆,我已试探过多次。” “不过王妃的嗓子的确有损。”白四蹙眉,“只是……” 他想说,虽然有损,却不至于变了声音。可他怕因为自己的一句话,掀起一场风波,想了想,还是没说。 “只是什么?” “只是老夫还是喜欢王妃以前的声音。” 陈应畴苦笑,“我也喜欢之前的兰儿,白四,你说,我是不是再也找不回原来的兰儿了?” 白四揖礼,“老夫定尽全力医治太子妃。” 陈应畴从白四处离开,直接去了朝暮殿。 朝暮殿是陈应畴按照昱王府朝暮院的样子照搬到东宫的,一应设施布局都和之前的一模一样。 他原本打算根据揽秋整理的喜好重新布置,但为了让卫雅兰想起来,他完全复刻了朝暮院,丝毫未动,就连帷幔的样式花色都没变。 走入熟悉的院落,听到卫雅兰弹奏的曲调,陈应畴没来由地心烦气躁。 几日前,他拿出了束之高阁的玉箫,将兰儿哼唱的抚儿歌和《仲夏飞花》曲吹奏给卫雅兰听,想让她跟着一同合奏,谁知卫雅兰却说没听过,一点都不喜欢。 失忆的卫雅兰,七弦琴弹得确实不错,可在陈应畴听来,技巧居多,曲中情意和之前相差不少。 陈应畴走入院中,打断了卫雅兰奏琴,向她说起了林梅。 他本不打算提起林梅,因他不想让兰儿伤心,但试过这么多办法都没能让卫雅兰想起分毫,他实在是没了办法。 陈应畴不但说了林梅和卫雅兰的情谊,还叙述了那次卫雅兰和戎国公主丽塔娜的见面。 那次见面发生的一切,是后来揽秋告诉他的,揽秋虽没能复述完整,他也能想象到她的兰儿是如何义正言辞说得丽塔娜哑口无言,如何让丽塔娜深陷恐惧的。 他佩服兰儿的胆魄,也欣赏兰儿的计谋,让府卫装神弄鬼这样的招数,也亏得她能想出来。 谁知卫雅兰听完后却说出了这样一句话:“这个林梅非要高攀,有这种结局难道不是自找的吗。” 就在陈应畴一时没反应过来时,卫雅兰又说了一句,“戎国公主不过是想要嫁给所爱之人,有什么错?” 陈应畴呆住了,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下意识发问,“你究竟是谁?”他如鹰的目光紧紧盯住卫雅兰,他敬畏鬼神,但从不相信鬼神之说,这次,他不得不怀疑,卫雅兰是不是被夺舍了。 卫雅兰慌了神,“我还能是谁啊,我是卫雅兰啊。我只是不记得林梅了,失去了那段记忆,更不记得同她有过交情,自然无法共情她的遭遇,林梅之所以会死,归根结底不就是没认清自己的身份,嫁了不该嫁的人,殿下,我有说错吗?” 陈应畴有很多话可以反驳,却一句话都没说,他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开始一场争执。他不想和卫雅兰争吵,他只想尽快弄清楚,这世间究竟有没有夺舍一说。 卫雅兰见陈应畴神情有异,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扑进陈应畴怀中,“殿下,今夜要留宿吗?” 卫雅兰有件事一直想不明白,父母说太子爱那个替身,她成为太子妃后,太子也的确待她很好,只是从不留宿,她很怕有一日太子的宠爱不在,于是想到,用一个孩子稳固住自己的地位。 陈应畴本该欢喜的,可面对卫雅兰的亲近,他竟然下意识躲避了,“兰儿你不是怕怀孕生子吗?怎么,如今不怕了?” 卫雅兰抚摸着陈应酬的脸,“之前为何害怕,妾身不记得了,妾身只知道,妾身爱慕殿下,想为殿下绵延子嗣。” 陈应畴推开她,“今日我累了,改日吧。” 转身离开时,看到了妆奁,随口问:“我给你雕的木簪呢?为何没再见你戴过,若是不喜欢就还给我。” 卫雅兰摸了摸头发,慌张地道:“落水的时候掉了。” 陈应畴没再多问,离开朝暮殿后,立刻出宫去了黄粱寺和白云观。 他不敢大张旗鼓请和尚和道士到东宫来,只得将人迷晕了带到寺庙和道观去。 第77章 第77章 陈应畴请的是佛法高深的方丈和道行高深的真人。 方丈言:神识本体并无不妥。 真人言:魂魄躯壳乃是一体。 翌日, 他又迷晕了卫雅兰,请来了精通易容之术的江湖人士,让其细细查看, 结果可想而知。 陈应畴彻底没招了,恰在此时,他在坤宁宫看到了苏寄影, 当即请她去了东宫。 谁知苏寄影不过待了一盏茶功夫便告辞了,他问苏寄影同兰儿说了什么话,兰儿可有记起些什么,却见苏寄影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 陈应畴想不明白的事,苏寄影一下就想通了。 除了双生子,这世上两个人面容相似到旁人根本无法分辨的情况极为罕见, 怪不得陈应畴想到了夺舍, 想到了易容,都没想到此时的卫雅兰和之前的卫雅兰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若不是她都真切的同两人接触过, 细细瞧过两人的容貌, 看出她们嘴角细微的不同,恐怕也会像陈应畴一样茫然不解。 苏寄影认为,看出这细微不同的,应该不止她一人,经常伺候在卫雅兰身边的那几个婢女, 除了染冬大大咧咧, 其他三人恐怕都有了怀疑,只不过看破不说破罢了。 至于其他人,谁又敢盯着卫雅兰细瞧。 这个庆国公啊,就是欺负太子眼盲, 未曾亲眼看过自己的太子妃,还欺负他用情至深,用失忆拿捏他。 苏寄影不信陈应畴没有过怀疑,没有过调查,只是所有的怀疑都有合理的解释,所有的调查都一无所获,那几个婢女又不敢多言,便成了如今的局面。 其实一切皆有迹可循,可惜当一件事超出了认知,就很容易被误导,若无人点破,当事人只会陷在迷雾中,无法看见真相。 苏寄影哪里知道,陈应畴真的怀疑过之前的卫雅兰和如今的不是同一个人,也曾派人拿着卫雅兰的画像,隐秘打听上京城中模样相同的人,可江茉外出都戴着帷帽,他又怎能找到真相。 话说回来,如今苏寄影知晓了,也打算瞒着陈应畴。 落水后这段时间,她之所以没来见卫雅兰,是听说她失忆了,不记得出嫁后的所有事,那自然也不记得她,她本想等陈应畴想办法让卫雅兰恢复些记忆后,再来见她,没想到陈应畴却因为寻找卫雅兰的记忆,快要疯了。 此番,苏寄影没有告诉陈应畴,一是她怕人已经被庆国公杀害了,那就别再让在乎的人悲伤痛苦。二是她猜测,若人还活着却没有出现,证明之前的卫雅兰并不想让陈应畴找到,作为朋友,她自然要帮着隐瞒。 只是,她也很想曾经的卫雅兰,她该去何处寻人呢?连陈应畴都没调查明白的事,她又能怎样? 就在陈应畴费尽心思让卫雅兰恢复记忆无果,在诸多怀疑后又不得不接受落水后的卫雅兰就是他的兰儿,不但失忆了,连声音性情都变了的时候,江茉已经顺利来到了江南溪陵县。 安则佑派来跟随的郎中,不仅会医术,还会一些功夫,这一路上吃喝住店,都没让她花一点银子,江茉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但郎中说,他若不这样做,回去会受罚,江茉只得接受。 庆国公派来抓她的人,能力再强武功再高,最多几百人,又不能大张旗鼓地找,想要在大启广袤的地域找她这个小小的人,确实很不容易。 再者,父亲本是上京人士,在工部八年也不过是个六品主事,对于这种小吏,吏部档案中记录简要,除了姓名籍贯,就是来到上京之后的履历,未记录父亲曾在江南谋过生,父亲也未对旁人说过,只要父亲的那个好友不说,便无人知晓,庆国公也想不到他们会在这个小县城落脚。 对庆国公来说,只要不影响到他的谋划布局,替嫁一事不被戳破,抓不抓得到她,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江茉在来的路上,想着要买下了之前居住的小院,未料到,安则佑的马车竟然直接停在了小院外。 看到熟悉的院落,江茉不由问:“阿柏啊,你这是对安公子说了多少,他竟能把小院布置得和从前有七八分像。” 江柏歪头想了想,“安哥哥很好的,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他了。” 江秉中看出了端倪,“茉儿,既然你不喜欢安公子,我们便不能再接受安公子的好意了。” 话音刚落,江茉身后出现个声音,“在下刘贵,见过江姑娘。” 江茉回头,看见了沁心香铺的掌柜,“刘掌柜为何在此?” “公子让我提前几日在这里等姑娘。” 江茉虽感动,心里却有些不舒服,从离开昱王府后,她一直在被迫接受安则佑的安排。 刘贵继续道:“公子吩咐我在江南开家沁心香铺的分店。”他往对面指了指,“就是这间,下月就开张了,今后还望能和姑娘互相照应。” 安则佑要干什么,江茉心里清楚,她对安则佑并无情愫,如何能心安理得再接受他的帮助。 江茉知道她不能再装傻再逃避了,“刘掌柜,还请您带着郎中明日就回上京城去,若是你们不走,我只好连夜带着父亲和弟弟去别处生活了。” 刘贵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他来之前就劝过公子,可公子执拗,非要如此。 “在下明白姑娘的意思,明日我们就走,还望姑娘书信一封,我带给公子,好让公子断了念头。” 他劝阻安则佑,不仅仅因为江茉对其并无爱慕之情,还因老将军肯定不会同意。 皇帝同老将军的关系已无法缓和,即使陈应畴登基,也依然会忌惮安家。 陈氏掌权的天下,安家只能世世代代被困在北域,直到被困死,若不反抗,活不过三代人,整个家族就会被陈氏皇族灭尽。 老将军要反,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儿子迎娶曾是陈应畴妻子的人。 郎中见此,忙到马车上拿了笔墨纸砚来,放到了院中的石桌上。 江茉提笔写下一封信,交给了刘贵。 刘贵接过信,给了江茉一册户籍文书,见江茉迟迟不接,刘贵道:“江姑娘不必觉得亏欠公子,这都是公子愿意的,不是姑娘求来的,有了这户籍文书,你们便能在这里好好生活下去。” 江茉本想着花些银子买册户籍,没想到安则佑已替她办好了。她接过文书,从怀里取出安则佑给她的金簪递给刘贵,“还请刘掌柜将这金簪一并交给安公子。” 刘贵从怀中拿出个帕子,将金簪包好,“在下一定办妥,姑娘放心,公子出不了上京,你们相隔千里,时日一久公子也就淡忘了。” 江茉对着刘贵福一礼,“多谢。” 刘贵忙揖礼,“姑娘折煞在下了,姑娘保重,告辞。” 刘贵和郎中走后,江茉和父亲用了两天收拾好宅院,又去城西匠人集聚的地方,租了间铺子,打算开个木匠铺。 他们带的盘缠丰厚,木匠铺很快就开起来了,江秉中手艺精湛,第二日就被城中的一富户看中,要打造一套桌椅。 江秉中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江茉不会木匠,又怀有身孕,帮不了多少忙,阿柏更是不中用,江秉中便挂上了收徒的牌子。 很快有三人前来,他挑中了个身强体壮,喜好木工又性情开朗的男子。 此人名唤丁立住,因前两个哥哥都没活过百日,父母为了让他能“立住”,便起名为立住,起了这个名字后,他果然活了下来,之后母亲又生下了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他自小就对木头感兴趣,奈何父亲是个杀猪的,逼着他杀猪,他便跟着杀了几年猪。 直到他看见木匠铺门口的收徒牌子,和摆出来制作精巧的桌椅和小摆件,他当机立断,前来拜师。 被江秉中选中后,丁立住拉着父母来了木匠铺,丁立住的父母一看见江秉中就呆住了。 面前之人衣着讲究,哪怕挽起袖子在做木工活,也难掩一身儒雅之气,说话文邹邹的,显然是上过学堂,和他们印象中粗犷的木工汉子一点都不同,再看看做成的那些桌椅摆件,华美精巧,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样式。 跟着这样的师父不但能学木工,还能识文断字,他们觉得丁立住是捡到了大便宜,焉有不同意的道理。 自此之后,丁立住就住在了木匠铺,白日里和江秉中学手艺,夜里一边做工一边看铺子。 江茉每天给两人送饭,她的厨艺很一般,且久不下厨,做的饭时常让江秉中难以下咽,江秉中常常在江茉走后让丁立住去街对面的小饭馆给他买吃的。 丁立住却不是这样,江茉做的饭,他每次都吃得一点不剩,还一有空就往江家跑,给江茉挑水,替江茉打扫,帮江茉照顾江柏。 他每日都要干很多活,却一点都看不出累,总是乐呵呵的,吃苦耐劳又待人友善,江秉中对他很满意,说他心灵手巧,是个干精细木工活的好手。 日子如流水一般过去,简单又平静的度过了一个月,江茉已有了五个月的身孕,到了显怀的时候。但她肚子不大,不很显怀,她也没刻意藏肚子,有看出来的妇人上前询问,她大方承认,觉得大家迟早都要知道,没什么可隐瞒的。 此后,小院和铺子周围的邻居开始对她指指点点,江茉也都不在乎。 这日,江茉刚送完饭离开,丁立住就听见旁边铁匠铺的夫妻俩说江茉不知检点,定是无媒苟合,又被抛弃了。 丁立住放下手里的活,冲进铁匠铺,一把拿起烧得正红的长刀指向两人,“告诉你们,江姑娘并非无媒苟合,她是夫君死了!你们再乱说,休怪我不客气!” 一旁看热闹的酒铺掌柜接话:“那就是寡妇喽。”他不怀好意地对着江秉中喊道:“江木匠,我看上你女儿了,不嫌弃她怀娃,过两日就让媒婆带着聘礼到你家提亲去。” 丁立住一听,放下长刀,转身到掌柜面前,揪住掌柜衣领,“告诉你,别打江姑娘的主意,你不配!” 掌柜冷哼一声,“怎么?我不配你配?” 丁立住毫不掩饰,大喊道:“各位街坊邻居,我丁立住今日就把话放在这,我喜欢江姑娘,往后你们谁敢欺负江姑娘,就是和我丁立住作对,休怪我翻脸无情!” 第78章 第78章 丁立住第一次见到江茉, 就再也挪不开眼,当晚他辗转难眠,一闭上眼就是江茉的样子, 自此之后,江茉就住进了他的心里。 江茉见他勤快,为人良善, 又是父亲喝过拜师茶的徒弟,便把他当家人看,当丁立住问她可有心仪之人时,她说自己嫁过人,夫君因意外去世了,她怀了身孕,不想待在伤心地, 便和父亲来这溪陵县谋生。 这是她能想到最好的说辞了。 丁立住迟疑了, 有了退缩的想法,因他知道, 父母是绝不会同意他娶一个寡妇的, 可想了几天后,他还是放不下江茉,决定先找机会表达心意,若江茉同意,他再好好劝说父母。 今日遇到这样的事, 他竟然头脑一热, 在大庭广众之下,就这样说了出来。 江秉中早看出丁立住对女儿的心思,可他知道女儿心里有人,很难再接受旁人, 便没有挑明。 眼下这般,他不能再装作不知了。 在众人的起哄下,江秉中将丁立住拉了回来。 “立住,你真的想好了要娶茉儿?你要知道,她肚子里可是别人的孩子。” “我喜欢茉儿姐,她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师父,请您相信我,这辈子我都会对茉儿姐好的。” 江秉中知道女儿的脾气,想让丁立住放弃,“立住,你刚满十八,还未及冠,别想成家的事,先跟着我学两年木匠活再考虑其他。” “师父,我看得出来,您曾是有身份的人,可我们平头老百姓,不讲究及冠不及冠的,隔壁二狗子比我还小一岁呢,上个月已经成亲了,师父您是不相信我吗?”丁立住很委屈,他对江茉可是真心实意的。 江秉中思索良久,叹口气道:“你先别对茉儿说,以免你们日后相处尴尬,今夜我先找茉儿谈谈。” 油灯下的光有些暗,比不上之前通明的烛火,江茉刚开始有些不习惯,渐渐也就不觉得了。 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可对于江茉来说,能和家人生活在一起,有吃有穿,平淡安稳就是最好的日子。 江茉刚把江柏哄睡着,就听院门响了,她吹熄了油灯,披了件外衣,走到门外,点了盏灯笼,提着往院门口走去。 江秉中关好门,转身看见江茉,边走边道:“夜里凉,你先睡不用等我。” “您不回来我睡不踏实。” “阿柏睡了?” “刚睡着。” 走到正房前,江茉道:“爹爹早些休息,我也回去睡了。” “茉儿,你跟我进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进到屋内,江秉中点燃了油灯,在昏暗的光线下细细瞧着女儿的脸。江茉未施粉黛,粗布麻衣,头上也没发饰,只简单地戴着个并不好看的茉莉花木簪。 想到女儿曾经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是身份尊贵的王妃,如今却要洗手作羹汤,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茉儿,明日你去挑个丫鬟,再买几个仆役。” “不用了,家里活不多,我白日里也没事做,打扫打扫院子,给你们做做饭,一点都不累。” 江秉中心里难受,“在上京时,家里虽非达官显贵,也有两三仆役,一个丫鬟,更别说你在昱王府,朝暮院中更是有十多个奴仆伺侯你。”他拉过江茉的手,“可自从来了溪陵县,你看看你的手,都有些粗了。还有,你若是生产,谁照顾你坐月子?” 江茉抽出手,“爹,你看看周围的邻居,哪一家有下人?再说我们这个小院,即便买了仆役丫鬟,又住在哪里?真要买下人,先得换个宅院住才行,这木匠铺刚开起来,我们没有多余的银子买大宅院,更没有银子买下人。爹你别担心,我都想好了,邻居赵婶子的孙子今年五岁,赵家嫂子一个人也能带了,我生产后,给赵婶子些银子,她有带孩子的经验,又知根知底,等过了月子,我便自己带孩子。” 江秉中蹙眉,他们带的银票这一路都没怎么花,若不是舍不得曾经住过的小院,他还真想换个大些的,“你是不是不想引人注意?” 江茉垂眸,“爹,我们是外来的,您看起来根本不像个木匠,我又是个寡妇,别做惹人眼的事,苦一点累一点没关系,我只想安静地过日子。” 江秉中沉默许久,忽然道:“不如让立住的妹妹来帮你吧,立婷十五了,我瞧着乖巧懂事,让她来伺候你。” “不可,立婷没几个月就及笄了,这里的人都成亲早,丁叔丁婶要给她相看人家的。” 江秉中搓搓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道:“那,茉儿,你看立住人怎么样?” 江茉一下子站了起来,合着父亲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在这里等着她呢,“爹你说什么呢。” 江秉中将今日发生的事告诉了江茉,“为父年纪大了,也不知能不能一直陪着你,阿柏不但不能照顾你,还需要你照顾,再加上咱家又要添丁,没个男人护着会被人欺负的。为父瞧着立住不错,对你是真心的,人踏实肯干,心地良善又细致,还有一把子力气,一定能把这木匠铺好好开下去,让你们衣食无忧。” 江茉缓缓坐下,父亲说得不无道理,今后他们这一家,老的老,小的小,傻的傻,光靠她一个人,生活会很艰难。 但她早就想好了,“爹不用担心,我们从上京带来的银子,够好好生活几年,之后等孩子大一些了,我就去茶馆酒楼奏曲,赚银子贴补家用。” 江秉中摇头,“世道险恶,你还是别抛头露面的好,立住乃是良配,你好好想想。” 江茉想立刻回绝,但看着父亲语重心长的样子,便没再多言。 她本打算第二日傍晚等父亲回来后,再对父亲说,谁知父亲上山挑选木头时摔伤了腿,是丁立住背着父亲去看了郎中,又背着父亲回来。 “茉儿姐,师父没啥大事,就是腿不能动了,得养几日。幸好木匠铺离这里不远,我每过两个时辰过来一趟,看师父需不需要如厕,夜里我就睡在师父身边,你怀了身孕,不能累着,又不方便照顾,就别管了。” 丁立住说得在理,她是女子,确实不太方便照顾父亲,便应下了。 此后几日,丁立住一边照顾父亲一边照看木匠铺,夜里还要赶工,不过三日,肉眼可见的憔悴了不少。 人心都是肉长的,江茉一日比一日心软。 在她的心里,丁立住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她始终认为这样的男子就该有个女子来好好爱他,而不是和她这样无法回应真心的人过一辈子。 可父亲告诉她,有些人和爱的人在一起才会幸福,有些人和爱自己的人在一起才会幸福,而张立住是前者。就算他今后娶一个爱她的女子,也不见得能过得欢心。 江茉明白,因为她也是前者。 为了父亲,为了弟弟,为了这个家能有个人护着,丁立住确实是最好的人选,而她,也会尽全力去对他好。 如此过一生,好像也可以。 看着给父亲擦完身体,累得满头大汗的丁立住从房间出来,江茉迎了上去,她端出自己做的茉莉花糕,“院中的茉莉花开了,我做了些茉莉花糕,你来尝尝。” 丁立住停住脚步,不敢相信地看着江茉,那日之后江茉分明刻意躲着他,今日为何会主动给他做茉莉花糕。 见丁立住不走过来,江茉主动走了过去,拿起一块递给他,“给你。” 丁立住忙用衣襟擦了擦手,接过糕点,拿在手里看了看,痴痴笑着,“这糕点做得真好看。”说着咬了一口,他以为江茉厨艺不好,糕点做得也不怎么样,谁知是他从未吃过的香甜滋味。 “好吃,好吃。” 江茉把碟子给他,“都给你,慢慢吃。” 丁立住端着碟子,不一会就都吃完了。 “我还会做好些糕点,都是和……” 昱王府的厨娘学的。这句话,她没说出口,低头笑笑,“都是味道不错的,你喜欢我改天再做给你吃。” 江茉站在茉莉树下,风吹动女子的发丝,也吹落了茉莉花瓣,那花瓣落在女子的头发上,又跳跃着落在女子肩头。 女子在茉莉树下浅笑,如同下凡的仙子,不禁把丁立住看呆了。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取下江茉肩头的花瓣,攥紧手,鼓起勇气道:“茉儿姐,我喜欢你,想娶你,和你在一起,想一辈子对你好。” 江茉静静地看着丁立住,“你喜欢我,或许是一时的心动,若有朝一日,你遇到了真心喜欢的女子,会后悔的。” “我绝不是一时心动,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茉儿姐,这辈子我就认定你了!” 丁立住的眼神真诚明亮,江茉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垂眸,“我是个寡妇,不值得你如此对待。” “不是的。”丁立住往前走了一步,“你值得,我说你值得你就值得。” 江茉沉默许久才抬头,轻声道:“好。” 突如其来的幸福砸得丁立住懵了一瞬,他激动地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忽地双手叉腰背过身,仰起头想让眼中欢喜的泪水流回去。 片刻后,他转过身,慢慢靠近江茉,有些手足无措,“我没听错吧,茉儿姐,你真的答应我了?” 江茉浅笑,“是真的。” 他的脸上绽开了花,“好,我明日就对父母说,让他们寻媒人来提亲。” “不急,等父亲的腿好了,你再来提亲。” “是,是,师父的腿还没好呢。”他看着江茉,脸颊忽然泛红,“茉儿姐,我能抱抱你吗?” 江茉主动上前,轻轻环住了丁立住的腰。 丁立住呼吸一滞,心跳如擂如鼓,他慢慢抬起胳膊,轻轻将人拥入怀中,缓缓加重力度,却又不敢太用力,像拥着一件易碎的珍宝般,小心翼翼。 七日后,江秉中能拄着拐下地走路了,丁立住也说通了父母,定下五月十五提亲,六月初六成婚。 五月十二这日,溪陵县一早就下起了细雨,丁立住在房中照顾江秉中,江柏在院中的茉莉树下玩耍。 江茉前几日买了几盆兰花,一直都没得空打理,今日有了闲,打算好好侍弄一番。 院中,毛毛细雨落在她身上,清风拂面有着别样的舒适和安逸。 她轻哼着小曲,享受着悠然自得的闲适,想到亲人都在身边,无灾无难,心中感受到了久违地安稳平静。 雨渐渐停了,日头出来有些晒,她想回屋歇一歇,可就在转身的瞬间,江茉的笑容僵在了唇边,不由得后退两步,打翻了新买的花盆。 面前的昱王双眸赤红,震惊中夹杂着疼惜和痛楚,他瞧住了她,微微颤着身子,一步一步走上前来…… 第79章 第79章 江茉往后退一步, 陈应畴往前进一步。退无可退之际,江茉后腰磕在花架上,疼得她皱了眉, 陈应畴心疼地跨步将她揽在怀中,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到了极点,“卫雅兰, 你在这里干什么,跟我回去。” 他横抱起人就要往外走,江茉双手抵住他的胸膛挣扎,“你放我下来,我不是卫雅兰!” 陈应畴的心像是裂开了,他分明已经都知道,却还是倔强地说:“不是的, 你就是卫雅兰,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是我的兰儿, 你得跟我回去。” 他任由江茉挣扎就是不放开, 在院中玩耍的江柏见此情形,冲了上来,推开陈应畴,把江茉从他怀中拽下来,“你放开阿姐, 你个坏人。” 陈应畴不停歇地赶了几天路, 又没怎么吃东西,被江柏一推,体力不支撞倒了一旁的花架子,花盆砸了一地, 花枝洒落在泥土碎瓦上。 听到动静的丁立住走出房间,见来人身着华服,头戴金冠,腰缠玉带,定是达官显贵,又见他红着眼,含着泪看向江茉,由不得他多想:莫非,茉儿姐真的是被抛弃的,这人就是茉儿姐曾经的情郎? 把人抛弃了又后悔来寻,当真该打。 陈应畴还未站稳,就被丁立住一拳打中,连着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丁立住叫骂:“你个负心汉,当初抛弃了茉儿姐,如今还有脸来寻!” 陈应畴心酸一笑,究竟是谁抛弃了谁? 见丁立住还要动手,江茉连忙拦住,“你先带阿柏进去,我会和他说清楚的。” 瞧着男子防备的神情,明显和江茉的关系不一般,陈应畴觉得自己像个傻子,笑了起来,越笑心越痛,“兰儿,这人是谁?你不过离开我一个月多,就找到新的归宿了?” 江茉低头,转过脸不看他,“王爷不必知道。” 陈应畴此刻根本无法呼吸,压在心上的大石一下又一下不停砸着,他真的不明白,他的兰儿为何对他这样疏离,他走向江茉,一手扶住她的肩膀,一手侧托起她的头,强迫她看向自己,“我不是让你等我吗?你为何不等?卫雅兰你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你要如此对我?” 江茉被迫仰着下巴,不敢看他的眼睛,垂眸道:“我不是卫雅兰,王爷,请离开这里吧。” 陈应畴看向她头上的木簪,“你分明戴着我亲手给你雕的木簪,不是她,你是谁?你告诉我,在我眼盲时和我同床共枕的人是谁?为我哼唱抚儿歌的人是谁?为我弹奏《仲夏飞花》的是谁?和我同去军营共度一夜的是谁!” 江茉的泪滑了下来,她终于正视了他,终于看到了那双她抚摸过亲吻过的眼睛,那双她说好看的眼睛,可她只匆匆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王爷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否则也不会找来这里不是吗?王爷究竟还想确认什么?” 陈应畴颤着手为江茉擦去眼泪,轻抚上她的脸庞,“此前所有的事,我都不计较了,只要你跟我回去,我们还和以前一样不好吗?” “回去?”江茉冷笑两声,“那你心仪的女子又该怎么办?” 陈应畴懵了,“我心仪的女子?兰儿,我心仪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你。” 江茉并不相信,“那日王爷分明说有了心仪的女子,还说会亲口告诉我那女子是谁。” 陈应畴想起那日的自己,想表达,却不敢表达,便用一句半明半暗的话,隐晦地说出了自己压抑的感情。 “你误会了兰儿,徐平的师兄是个疯医,让他治疗眼疾九死一生,我怕自己会没命,才没敢对你表明心意。我甚至都准备好了放妻书,三月初六之后,我一直在治疗,最后几日更是在昏迷的状态下被施针,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这么多事,若早知我能活下来,就该对你讲明,我不管你是谁,我此生唯一动过心的人,只有你。” 江茉愣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昱王心仪之人竟然是自己? 回忆在昱王府的种种,她百感交集,如此这般,她也算是感受过了两情相悦。只是他们云泥之别,就算那时昱王表明心迹,她也不敢用一家人的性命去赌一个男子的真情,此刻知晓,更是无用。 她打掉陈应畴的手,“王爷莫要再说这样的话,你的正妻是卫雅兰,不是我,我不可能跟你回去。还是说,王爷把我抓回去,是想定我的欺君之罪吗?” 昱王话说得轻巧,她顶着一张和卫雅兰相同的脸回到上京,等皇帝知道了替嫁一事,她们一家的小命就没了。 陈应畴握住江茉的手腕,“兰儿,你相信我,一切都会拨乱反正,你跟我回去,回到我身边,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江茉甩开他的手,“我说了,我不是卫雅兰,我是江茉,不是世家贵女,是个小户女,我配不起高高在上的王爷。”她伸手指了指周围,“王爷你看,我好不容易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平静生活,你就当是成全我,回去好好爱卫雅兰,她才是你的妻子。” 就算免了死罪,她该以什么身份留在昱王身边,难不成昱王想金屋藏娇?后半生她要过躲躲藏藏战战兢兢的日子吗? 陈应畴只觉喘不过气,他按住胸口缓解窒息,眼中全是痛楚,“我是个人,不是戏台上的角色,让爱谁就爱谁。你离开这一个多月,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拼了命想让卫雅兰记起我们的曾经,多么可笑,我竟想让一个不是你的人成为你。如今,我好不容找到了你,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江茉心里很清楚,跟他回去容易,跟他一生一世一双人,白头到老太难。 林梅就是前车之鉴,她不想成为下一个林梅。 许多事,不是两情相悦就够的,回去必将卷入无休止的争端中,朱时良护不住林梅,陈应畴就能护住她吗? “王爷,你和我,不可能。” 陈应畴还要说什么,堂屋的门开了,江秉中拄着拐走出来,跪在陈应畴面前,“王爷,请饶恕我们的罪过,别再为难茉儿了。” 江茉也跟着跪到了父亲身边,重重磕了一个头,“我江茉,就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从入王府的第一日到离开的最后一日,从未真心待过王爷,皆是被迫,全是演戏。今日,我就当王爷没来过,从今往后,我们不必再相见。” 陈应畴的拳头越攥越紧,大喊一声,“何际!” 何际破门而入,他一直在门口听着,里面叮铃桄榔的,他早就想进来,奈何没有命令不敢行动。此刻一进来,看到眼前的情形,也惊住了,这世上果真有没有血缘却长相相同的人。 “将这里围住,任何人不许进出。” “是,太子殿下。” 太子?江茉不知该喜该忧。是啊,皇帝本就要立他为储君,如今他的眼睛恢复了,当然是名正言顺的太子。陈应畴日后是要登上皇位的,那就更不是她该奢望的人。 江茉抚摸着小腹,幸好方才陈应畴没注意到,否则,她真的就要被强行带走了。 陈应畴走后,江茉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房中给肚子缠上一圈圈的宽布,“孩子,原谅娘亲,我们不能跟爹爹回去,这不是爹爹的错,也不是娘亲的错,要怪就怪那个始作俑者,娘亲相信,爹爹一定不会放过他的。可是若没有他,娘亲也遇不到爹爹,也就没有你,所以孩儿啊,我们谁都不怨,不要被仇恨裹挟,我们就过好自己的日子……” 缠好肚子,江茉不由想起璟王和十皇子,他们的母妃都是生下他们后就被除去了,即使陈应畴爱她,又能爱多久?她没有母家依靠,所倚仗的唯有陈应畴的爱,当爱消亡,她的生命也会很快走到尽头,此后她的孩子会活成什么样?是像璟王一样攀附其他皇子,还是像十皇子一样卑微的活着? “茉儿姐,我能进来吗?”丁立住轻声敲门,“师父都给我说了,茉儿姐你放心,我不管你之前是怎样的人,你既然答应了我,就是我的妻子,我拼了命,也不会让那个人把你带走的。” 江茉打开门,“立住你记住,我不需要你去拼命,世上许多事不是拼命就有结果,就像螳臂挡车蚍蜉撼树,不要做无畏的牺牲,这件事,你别管。” 丁立住神情落寞,嘴唇翕动,紧捏衣角,“茉儿姐,你是不是还爱着那个人?他是太子,若不是茉儿姐你,我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见到太子,他是那般俊朗,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男子都要好看,又是那般高贵,还是孩子的父亲,而我平平无奇,只会做木工活。” 江茉拉着他进屋,给他倒杯茶,“这世上不是只有皇室贵胄,更多的是平民百姓,百姓才是一个国家的根基。你放心,他虽是太子,但也是个君子,更是戍边的将军,是为民谋利的贤臣,他心中有百姓,就算知道你是我的未婚夫,也不会伤害你一个无辜之人。” “你看,茉儿姐,你口中的他这么好,你心里分明没放下,为何不和他回去?” 江茉笑着摇头,“许多事,错综复杂,不是一句承诺就可以的。” 在丁立住这样的普通人看来,她是走了鸿运,只有她知道,自己身份尴尬,卫雅兰是要成为皇后的,她顶着张和皇后一样的脸,该如何在后宫生活? 先不说卫雅兰会不会放过他,就是皇帝和继后,也不会接纳她。 这些话,即使说给丁立住,他也不会懂,江茉拍拍他的肩膀,“这几日木匠铺开不了,你也出不去,就先和阿柏住一屋吧。” 丁立住见江茉态度明确,不会跟着走,便不再多言,想到能住在这里,天天见到江茉,反而有些欢心。 谁知,当天夜里,何际就带人把丁立住扔了出去。 第80章 第80章 “王妃放心, 我们不会伤他的,殿下会赏他金银,让他以后离王妃远些。” 何际不知该如何称呼江茉, 只能称呼她为王妃。 “我不是王妃,何护卫别再这样称呼我,叫我江姑娘就好。” “可是王妃……”何际一时改不过口, 他深吸气握了握剑柄,“江姑娘,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殿下吃尽了苦头……” “别说,我不想听,一个字都不想听,你出去吧。”江茉指着门, 要赶何际走。 何际走了两步, 又转过头来,“江姑娘, 那日实在抱歉, 我不知你偷名册,是被庆国公逼迫的。” 一句话,将她拉回到曾经。 看着关上的院门,江茉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她细细想着嫁入昱王府之后的所有事,除了刚开始陈应畴说过些不好听的话之外, 待她是极好的, 而她呢?骗他瞒他,偷他名册,把他气到吐血,时至今日, 怀了他的孩子也仍然选择隐瞒。 江茉长叹一口气,自言自语,“江茉,你还真是坏啊。” 江秉中从房中走出,给江茉披上外衣,“茉儿,我瞧着太子对你是真心的,你若实在放不下,就回去,日后太子登基,你在他身边做个宠妃也好过跟着为父吃苦受累。还有孩子,这可是皇家血脉,最好还是不要流落在民间。” 长期的礼教观念扎根在江秉中心里,在他看来,血脉极为重要,按常理来说,江茉怀的若是男孩,就是皇长子,即便不是嫡长子,那也是庶长子,合该在皇宫里,读圣贤学六艺,懂治国安邦之道,成为安定社稷之人,不该窝在这小小的溪陵县,平庸地过一生。 “若是孩子今后知晓了他的身份,难道不会怪你吗?” 江茉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也无法去问二十年后的孩子,究竟想过哪种生活。 她只知道,她若回到上京城,到处都是荆棘,还说什么十年二十年,孩子有可能根本生不下来。 其实,她很相信此时此刻的陈应畴,可她不敢用自己的命,父亲和弟弟的命,还有肚子里孩子的命,去赌一个男子的一世真心,去赌他能护她一世周全。 哪怕有真心又如何,朱时良还不是眼睁睁看着林梅香消玉损。 陛下不也深爱着容妃,又将人留住了吗? “爹,回到太子身边,纵有华服珍馐,万千宠爱,却也活得身不由己诚惶诚恐,那样的生活女儿不愿过。” 江秉中揽过江茉的肩膀,“好吧,茉儿,你做什么决定为父都支持你。” 江茉靠在父亲的肩头,“爹爹放心,这几日我会好好劝说殿下,他迟早会想明白的。” “但愿吧。” 翌日清晨,何际带了许多人进院,帮她把花架整理好,打扫院落,重新布置房间。到了晌午,又派人送来了吃食。 当饭菜都摆上桌,江茉看见了百合粥,想来揽秋已经把她的喜好都告诉了陈应畴。 “何际,揽秋她们几个还好吗?” 何际躲避江茉的眼神,“还好。” “我离开上京这一个月,卫雅……”江茉停顿片刻道:“太子妃对她们如何?” 何际顾左右而言他,“江姑娘,属下真佩服你,你究竟说了些什么,那戎国公主竟是疯了。” 疯了?江茉冷哼一声,这都是罪有应得。 “朱郎中呢?” 何际叹气,“那般光风霁月的人,如今眼中没有丝毫神采,要不就是埋头处理公务,要不就是把自己喝个烂醉,殿下也拿他没有办法。” 江茉想,朱时良应该很后悔吧,若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还会迎娶林梅吗? “殿下呢,睿王失了太子之位,有没有做对殿下不利的事?” “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别再问何际了。”院门口陈应畴走进来,一挥手,何际退了下去。 闻到饭香的江柏要到院中吃饭,被江秉中拉住,“乖,等那个人走了我们再出去,爹爹和你玩翻花绳。” 陈应畴坐下端起碗筷,“江茉。”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疼了一下,做了一百天的夫妻,他竟然是前几日才知道爱人的名字。 他仰起头看她,眼尾泛红,声音有些哑,“阿茉,你陪我一起用膳吧,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都告诉你。” 第一次,她的名字从陈应畴口中喊出,不知为何,江茉觉得异常委屈,她一直躲在阴暗中,不敢让真实的自己见到一点光亮,如今,她终于不用再躲了,终于可以用真实身份去面对陈应畴了。 江茉忍不住流泪,走到茉莉树下,背对着陈应畴呜呜地哭了起来,逃离上京城那一日,她没感觉,在溪陵县住了一个多月,她也没感觉。可陈应畴的这一声江茉,才让她觉得,顶着别人身份活着的日子,终于结束了,完完全全结束了。 陈应畴走过来,从身后拥住她,“阿茉,都是我的错,是我没及时表明心迹,没能让你对我信任。在昱王府的时候,你该有多惶恐不安害怕担忧,是我让你不敢坦白。” 江茉闭上眼睛靠在陈应畴身上,熟悉的感觉让她很心安。 她没说话,只默默流泪,分明是她骗了他,他却说自己错了,这是个什么道理。 “跟我拜天地的人是你,不是卫雅兰,我们才是夫妻。阿茉,你不在我活得了无生趣,我不能没有你,跟我回去吧。” 江茉往前走了两步,离开陈应畴的怀抱,依然背对着他,“殿下让我回哪?要用什么身份回去?” 公开她的身份,就坐实了欺君之罪。隐瞒她的身份,就只能再次活在阴暗中,见不了光。 陈应畴往前走两步,“你先跟我回去,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江茉转过身,“殿下是想金屋藏娇吗?让我躲在一个华丽的牢笼中,日日祈盼着你的到来,不能正大光明的站在你身边,只能在阴影中活一辈子吗?这就是殿下说的不受委屈?” “不是的,阿茉……”陈应畴攥紧了衣袖,“或许刚开始是这样,但一定不会太久,我会让一切都回到原位。” 尊贵如太子,也无法抛却礼法,全然不顾皇家体面,将一切真相公之于众,还需要时日去周旋筹谋。 她明白,陈应畴已经做到了他能做到的最好,可她不想后半辈子的光阴都在未知的等待中度过。 “殿下错了,我才是那个错误,正主回归原位,我这个替身就该退场了。殿下,戏已经唱完了,我已经谢幕了。” 江茉垂眸,“殿下刚入主东宫,想必还有许多事情要忙,早些回上京城吧。” 陈应畴半躬着身按住江茉的肩膀, “阿茉,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从未爱过我,只要你说,我就走。” 江茉不肯抬眸,她转过头不看他,哪怕陈应畴捧起了她的脸,让她正视自己,她依然垂眸躲避,可泪水却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陈应畴温暖干燥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为她擦去泪水,“我不听了,你别哭。你抬头看看我,你不是说我的眼睛好看吗?如今我的眼睛能看见了,你还没好好看过它。” 江茉缓缓转头,目光一寸一寸对上了他的眼睛。 男子的眼眸如一汪荡漾涟漪的清泉,映照着她的面容,直映到了她心底最深的地方。 “从前我不敢告诉你,是怕自己无法给你天长地久的承诺。如今双眼复明,我还好好活着,只愿此生能与你日日相见,夜夜相伴。” 江茉的心化作了一滩春水,她看着陈应畴的眼睛,贪婪地想把这双眼睛印刻进心中。 “阿茉,不论你对我是否有情,我看得出来,你对那个丁立住并无男女之情,为何还要嫁给他?我哪里比不上他?” 江茉瞬间清醒过来,他推开陈应畴,不再去看他的眼睛,“殿下不用和他比较,我和他是相同的人,而我们和殿下天壤之别,强行在一起,势必有一方会无限度地妥协和迁就,直到耗尽情意。” “不会的,你不能如此武断就说我会对你耗尽情意。” 江茉没想到,陈应畴会把自己放在妥协和迁就的位置上。 她来到饭桌前坐下,“殿下,别说什么永远了,那都是无法印证的事。我们用膳吧,菜都凉了。” 百合粥很好喝,江茉喝了好几口见陈应畴不动筷子,鬼使神差地说:“还不吃,是等着我喂吗?” 陈应畴将碗推到江茉面前,可怜巴巴地看着她,“那你就再喂我一次吧。” 江茉把碗推过去,给他碗里夹了菜,“殿下的眼睛复明了,也不是小孩子,自己吃。” 陈应畴不情愿地端起碗,默默吃了两口。 “你方才问睿王和璟王,他们被贬为庶人,其党羽皆被肃清。下一步就轮到庆国公了,等查到他谋逆的确凿证据,就能将其定罪,削爵抄家。” “卫雅兰你打算如何处置?” 陈应畴放下碗筷,郑重地道:“谋逆乃是诛九族的大罪,她当然不能幸免。” 江茉有些惊讶,陈应畴不是滥杀之人,卫雅兰是个弱女子,又未参与谋逆,他为何没打算饶恕,还是说另有隐情? “阿茉,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卫雅兰不是你的吗?” 第81章 第81章 江茉有些紧张, 她低着头捧着碗,心中忐忑。 “是染冬被卫雅兰杖责,人没了, 揽秋才说了实话。” “梆铛——”一声,江茉的碗掉在地上,“你说什么?染冬, 死了?” 陈应畴蹲下身捡起碗,将碗放到石桌上,见江茉的泪涌了出来,他没想到江茉对染冬这般在乎,顺势坐到她身边,揽过她的头,“早知你这样难受, 我就不说了。” “不, 你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光阴回溯, 那日苏寄影离开后, 陈应畴彻底放弃了所有不切实际的想法,也放弃了让卫雅兰找回记忆。 他开始强迫自己接受所爱之人已经改变的事实,却始终没办法和她亲近,便以军务繁忙为由,宿在了军营。 整个皇宫的人都知道太子有多爱重太子妃, 就连皇帝和继后也常常派人给卫雅兰送来赏赐。 卫雅兰恃宠而骄, 本性逐渐暴露,稍有不如意就打骂宫人,尤其是听说从小照顾她的厨娘因江茉归宁而死,更是看朝暮殿中的人不顺眼。 她不喜欢醒春对她说教, 不喜欢望夏疏离的神情,不喜欢揽秋总躲着她,更不喜欢染冬对她没大没小,竟敢缠着她读话本子。 卫雅兰不明白,江茉究竟是怎么和下人相处的,朝暮殿的宫人们好像都不怕她。 这怎么能行,主子就是主子。 当醒春说太子喜欢吃茉莉花糕,让她做一些,送去军营时,卫雅兰让醒春从此不许提茉莉花,还让她自己掌嘴五十下。 看着醒春惊讶的神情,卫雅兰十分开心。 那日醒春的嘴被打烂了,自此,醒春像个只听指令的木偶,不再多说一句话。 卫雅兰故意说望夏泡的茶难喝,让她在大雨中跪了两个多时辰,当夜望夏就病了,卫雅兰还不准人去请医官前来医治,要不是揽秋偷偷去寻安则佑,想办法抓了药回来,醒春又去求了继后,让望夏回了坤宁宫,说不定望夏也就没了。 卫雅兰还说揽秋梳的发髻不好看,给揽秋上了拶刑,险些把揽秋的手废了。 揽秋忍无可忍,和醒春商量,等太子回了东宫,她们和染冬一起去求太子,让她们回坤宁宫。 醒春其实早有察觉,卫雅兰不是之前的王妃,也看出揽秋知道实情,但她更明白事情的真相不是她能承受的,便装作不知。 她们没等来陈应畴,等来的是卫雅兰对染冬的杖责。 揽秋对染冬说过,主子失忆了不再是之前那个温和良善,宽待她们的主子了。染冬是单纯不是傻,她看得出来,也再没找卫雅兰读话本子,没问她要糖吃。 卫雅兰却故意找了染冬的错,砸了她的糖罐子,看着染冬趴在地上哭着一个一个捡,她再一个一个从她手里踢掉,觉得异常舒爽。 染冬不明白,那分明是主子给她的东西,为何主子要砸了它。 “太子妃,这糖罐子是您给我的,说里面有一百颗糖,让我每天吃一颗,一百天后将糖纸折成星星,就能向天上的星星许愿。” 卫雅兰嗤之以鼻,江茉这干的都是什么幼稚的事,低贱的奴婢,还值得这样花心思吗。 “你说的,我不记得了,我就是看这个罐子不顺眼,你要是再敢捡,我就打死你。” 染冬不再捡糖,她站起来瞪着卫雅兰,“你根本就不是太子妃,太子妃就算失忆,也不会这样对我们!” 卫雅兰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拿她和江茉比,皇帝如此,继后也是如此,太子更是发了疯的从她身上找江茉的影子,好像她哪哪都比不上那个替身。 皇帝继后和太子她只能受着,一个卑贱的宫婢,胆敢这样对她,简直就是找死。 “把人拖出去,杖责五十!” 朝暮殿的宫人们都不敢动,之前主子很喜欢染冬的,待染冬不像奴婢,更像是疼爱的妹妹,说不定一时在气头上,真要动手了遭殃的只会是自己。 卫雅兰吼道:“你们都不想活了吗?还不把人拉下去!” 五十大板还不把人打死了,染冬可不是低等宫婢,和乔云一样,都是自幼跟在太子身边的人,深得皇后娘娘和失忆前的太子妃信任,没做错任何事就被杖毙,若是太子回来追究,他们都得跟着挨罚。 东宫的主子是太子,不是太子妃,更何况,朝暮殿的人都心知肚明,太子爱的是失忆前的太子妃,才不是这个性情大变的太子妃。 见自己的意思被忤逆,卫雅兰更气了,指着屋外的两个内侍,“你们两个,进来。” “把染冬拉下去,杖责五十!” 这两个内侍,是太子入主东宫后新派到朝暮殿的,不知此前昱王府中的事,他们只是大概听说,尽管明白朝暮殿的老人不动的缘由,可被点了名,哪敢不从。 两人上前把染冬拉到了院子里,将人绑在凳子上,拿着板子交替打着染冬的背。 此时的醒春因清晨的漱口水烫了,被卫雅兰罚去小厨房洗菜,揽秋因伺候用膳时布错了菜,被罚去洗衣,根本不知染冬正在被杖责。 有机灵的内侍和婢女见此情况,慌忙跑了出去。 婢女去了坤宁宫,内侍去了飞骑营。 待继后赶来的时候,染冬已经奄奄一息。 “卫氏你在干什么!” 继后忙让人把染冬从凳子上放下来,“染冬犯了什么错,你要对她用如此重刑。” 卫雅兰立刻哭了起来,来到继后面前,“母后,染冬竟然说我不是太子妃,这不是大逆不道嘛。” 继后并不喜欢卫雅兰,碍于陈应畴的面子,才百般迁就。 “染冬年纪小说错了话,你作为太子妃度量应该大一些。” 卫雅兰怕自己惹恼继后,只得道:“是,儿媳知错了。” 继后没再理会她,看着趴在地上的染冬,吩咐身后的内侍,“你俩把染冬带到坤宁宫去。” 她再看向卫雅兰,“既然你看染冬不顺眼,本宫就领回坤宁宫了。” 两名内侍要把染冬扶起来,染冬却挣扎着爬过来抓住了卫雅兰的裙角,仰头看她,眼中噙着泪,“太子妃,您不想知道我要许什么愿吗?” 卫雅兰下意识想往后退,又怕继后责骂,嫌弃地站在原地,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染冬的后背,嘴里全是血,胸口剧烈的疼痛让她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断裂的撕扯,可她还是坚持着清晰地对卫雅兰说,“我想一辈子留在太子妃身边,如今看来,这个愿望是无法实现了。” 说完,就昏了过去,再也没醒来。 陈应畴赶回来时,天色已晚,继后已命人将染冬的尸体送出了宫。 “母后,这是怎么回事?兰儿怎会打死染冬?她待染冬像妹妹一样,她不会的。” “畴儿,事实就是如此。这世上有许多性情良善的人,最后变成了嗜杀者,又有多少人弃善从恶,有多少人浪子回头,人性善变,卫氏早已不是从前的卫氏,你别再执着让她恢复记忆了,本宫为你纳个侧妃吧。” 陈应畴早就不执着了,只是他没料到卫雅兰会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母后,我已经放弃了。但纳侧妃之事,还是从长计议吧。” “畴儿,听说你不在东宫这几日,醒春和揽秋在朝暮殿过得很不好,本宫想让她们回坤宁宫。” “一切都听母后安排,儿臣先退下了。” 陈应畴的心在一点点冷掉,那颗被卫雅兰捂热的心,快要没了温度,他迷茫地走出坤宁宫,不知该拿卫雅兰怎么办。 一进到东宫,曾经跟踪江茉的两名护卫早早等在了寝殿门口。 “殿下,属下有事要禀告。” 两人把三月初七那日凌晨看到的听到的都告诉了陈应畴。 “殿下,在昱王府时,太子妃很喜欢染冬的,怎么舍得杖责,而且您不在东宫这几日,太子妃越发过分,时常责罚宫人,让醒春自扇巴掌,对揽秋用拶刑,朝暮殿人人自危。属下回想起那日,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她们并非同一人。” 陈应畴转身拿过桌案上江茉的画像,陷入了沉思,他早就想过这种可能,拿着兰儿的画像走遍了上京城的大街小巷,甚至让飞骑营去其他郡县打听,根本没有和兰儿模样相似的人。 “你们先下去吧,让醒春和揽秋进来。” 片刻后,陈应畴看到身形憔悴,哭红了双眼的两人,不用问,也知道她们受了多少委屈。 “明早你们就回坤宁宫去吧。” 醒春欲言又止,看了揽秋一眼,还是开了口,“殿下,奴婢大胆猜测,太子妃根本不是之前的太子妃,还请殿下查明真相。” 她其实是在赌,揽秋会不会借此说出实情。 揽秋攥紧了拳头,大声道:“殿下,太子妃不是失忆,不是被夺舍,也不是易容,是……” 她看了一眼醒春,两人相交多年,醒春马上明白,主动道:“殿下,奴婢先退下了。” 揽秋又看了一眼寝殿中的内侍和一旁的乔云,“殿下,请屏退其他人。” 乔云摆摆手,寝殿中的宫人都退了下去,乔云也识趣地跟着离开。 “现下,说吧。” 揽秋先磕了一个头,“还请殿下饶恕奴婢欺君之罪。” 陈应畴又着急又不安,“你究竟要说什么?” 揽秋捏紧了裙角,咬了咬嘴唇,“落水前的太子妃和落水后的太子妃根本就不是同一人。” 方才听了那两个护卫的话,此刻陈应畴心里有了期待,“你再说一遍。” “失忆前的太子妃,和失忆后的太子妃是两个人!” 陈应畴的心揪了起来,“你可不能说假话!” 揽秋神色镇定,“此前的昱王妃乃是工部主事江秉中的独女,名唤江茉。因外出时一直带着帷帽,殿下才没有查到。她原本可以平静地生活,却无意中被庆国公府的管家看见面容,在庆国公威逼之下,替卫雅兰嫁给了殿下。” 多日的阴郁烦闷瞬间被化解,心下激动不己,他喃喃自语,“原是如此,原是如此。” 忽得,他心头一慌,“她人呢?”既然是被迫替嫁,如今卫雅兰也已经换回来了,庆国公怎么会放过她。 “她在哪?是生是死?”陈应畴乱了呼吸,慌得手心冒汗,紧张地看着揽秋。 “江姑娘逃了,去了江南,具体是何处,奴婢并不知道。” 那样的弱女子,若没人帮她,怎能从庆国公的手里逃走,陈应畴意识到了不对,“你说她叫江茉?是茉莉花的茉吗?” “是。” 陈应畴反复念着这两个字,江茉,江茉,他怎么总感觉在哪里听到过? 想了好半天,终于想起来,这两个字,曾出现在安则佑的口中! 陈应畴不顾此时已是三更天,直接冲去了安则佑的寝殿。 第82章 第82章 他一脚踹开殿门, 将安则佑从床上揪起来,“安则佑,枉我还把你当知己好友, 你竟敢觊觎我的太子妃!说,江茉在何处?” 安则佑收到江茉的信后,日日酒醉, 此时正醉得头脑不清,被陈应畴这么一吼,倒是清醒了不少,懒散得笑着,“什么你的太子妃,你的太子妃不是在朝暮殿中吗?卫雅兰,你听清楚了, 你的太子妃叫卫雅兰。” “江茉是不是你送走的, 你把她送到哪去了?” “不知道,有本事你自己去找啊。” 陈应畴松开了他的前襟, 在他寝殿胡乱翻找起来, 安则佑穿着松松垮垮的中衣,松散着头发,光着脚歪歪扭扭走到陈应畴旁边,大笑起来,“你个傻子, 在找什么?” “说!你们是如何谋划逃跑的?” “当然是见面啊, 难不成你是在找我们的信件吗?” 陈应畴停了下来,看着安则佑一副迷糊的样子,一拳打过去,“你给我清醒一点, 告诉我,江茉在哪?” “什么江茉?你找她干什么,你怎么还敢找她,整整一百多个日夜,你眼盲心也盲了吗?竟然不知道自己的枕边人是谁,任由那个赝品为所欲为,你平时不是挺睿智的吗?”安则佑爬起来,从桌上拿起酒壶灌下一口,“你既然这么爱她,为何没好好留住她?如今她走了,你来找我做什么?” 安则佑的每个字都刺痛着陈应畴的心,“你说得对,我眼盲心瞎,我活该,可她才是我的妻,告诉我,她在哪?” “好啊,你帮我回北域,我就告诉你。”安则佑喝下一口酒,坐在方桌上,“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不做亏本的买卖。” 陈应畴往后退了一步,扶着桌角,面色沉重,“不可能。” 安则佑冷笑两声,“果然是大昱朝的好太子,在你心里百姓社稷永远大过所有人所有事。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执着?让她去过平静安稳的日子不好吗?为何还要打扰她?” 陈应畴盯住安则佑,“什么别执着别打扰,你自己无法离开上京城去见她,就要阻止我?不要试图混淆江山社稷和她,谁说两者不可兼得?你不告诉我,我就找不到了吗?就算把整个江南翻个底朝天,我也一定会找到她。” 看着安则佑自暴自弃的样子,陈应畴夺过他手里的酒壶,“去非,我还是要谢你,将她送了出去,没让庆国公伤害她。” 安则佑重重拍着陈应畴的肩膀,“你谢个屁,我喜欢她,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被卫淳灭口,和、你、有、个、什、么、关、系。” 陈应畴攥紧拳头,挥到半空又停住,“看在你将她平安送走的份上,以前的事我不计较。从今往后,你胆敢再对她有非分之想,休怪我不顾兄弟情谊。” 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个结果,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走出殿门,陈应畴对何际道:“去,给我把工部同江秉中交好的人都找来。” 陈应畴没有威逼利诱,不过是拉着江秉中交好的几人喝了顿酒,太子敬酒,他们不敢不喝。 知情的那人不胜酒量,喝醉后,陈应畴套了几句话,便得知江秉中乃是八年前从江南溪陵县而来。 有了这句话,找到江茉就很容易了。 * 其中的波折,陈应畴统统没说,只道:“染冬去后,揽秋才将替嫁一事和盘托出。卫雅兰心地不善,合该被牵连,你先随我回上京,待我处理好此事,就能接你回宫了。” 江茉直起身子,离开陈应畴的怀抱,“殿下,小女没有鸿鹄之志,只想自在地活着。殿下今后会遇到许多女子,日后登基,也会有许多嫔妃,时日一久,就把我忘了。” 陈应畴扳过她的身子,温柔地看着,“不会,遇到多少人也无济于事,世上那么多女子,我只想要你。” “我欺骗殿下,烧毁名册,殿下没有怪罪,我很感激。在昱王府时,殿下待我很好,我很知足,但那些都是我人生的插曲,这方小院才是我要落脚,想生活的地方。” 陈应畴心疼地看着江茉,“你看看你,粗布麻衣,首饰全无。”再拉起她的手,“手也变得粗糙了。” 江茉笑笑,“可我的心很踏实,很平静。” 是啊,陈应畴看着女子较之前圆润的样子,果然离开他后,不再恐惧被发现是替身,能吃好睡好了,身体也变好了。 本该欢喜的,但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茉儿,你告诉我,你心里有没有我?”陈应畴看向她的发髻,“木簪呢?今日为何不戴?你离开时什么都没有拿走,唯独拿走了我给你的木簪,你心里既然有我,为何不愿和我回去?” 他牵起江茉的手放在自己心口,“阿茉,你跟我回去,我也能给你想要的踏实和平静,你不想入宫,我就在上京城给你买处宅院,让你和父亲弟弟一起生活,你可以在院中种茉莉花树,可以支起花架,可以过如今你想过的生活。我的要求不高,只想你在我不远的地方,想见你的时候就能见到。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纳妃,我此生只有你。” 江茉低着头不说话,脑子很乱,心好像被蛊惑了,竟然觉得陈应畴口中的生活好像也可以,她想拒绝,却张不开嘴。 “殿下!”何际的声音很焦急,“宫里出事了。” 陈应畴走到院门口,何际在他耳边低语。 江茉看着陈应畴的神情越来越严肃,又见他时不时看向自己,怕陈应畴强行带她走,也担忧陈应畴不能心无旁骛地处理事情,“殿下放心去,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陈应畴怎能放心,“你跟我离开吧,这一去我不知道需要多久。” 何际告诉他,父皇猝然昏倒,怕是不行了,他算了算日子,也是时候了。 皇帝驾崩,从守灵到安葬短则七日,长则二十多日,之后还有登基大典,还要安定朝局,怎么也得两月多。 “殿下,我不随你回上京了,这段时日,我会想清楚,等你处理完事情回来,我给殿下答复。” 何际有些着急,“殿下,赶回上京还需要几日,我们该走了。” 陈应畴从怀里掏出个木簪,“这是我为你重新雕刻的。”他为江茉戴上,伸手道:“把旧的给我吧,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想你了我就看看它。” 江茉从袖中拿出木簪递给陈应畴,“殿下快去吧。” 陈应畴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终还是走出了小院。 “何际,留一队人保护江姑娘。” “是。” 听着门外的马蹄声越来越远,江茉取下了头上的发簪,抚摸着栩栩如生的茉莉花,回想起往昔,只觉造化弄人。 她感觉到簪杆上并不光滑,细细瞧了起来,只见上面刻了一行小字:余生再无你,相思无所依,世间无颜色,独盼梦归期。 这支发簪本没有刻字,是那日卫雅兰支支吾吾说弄丢了发簪后,陈应畴半夜辗转难眠,起身刻下了这一行字。 旁人思念,还知道思念的是谁,可那时的陈应畴,好像在想着一个虚无的人,思念无依无靠,所有的一切都了无生趣,只能在梦里等待着爱人的归期。 江茉轻轻抚摸着这行字,内心翻起万丈波澜,好似一直压制着深渊波涛汹涌的平静水面,终于在这一刻掀起了巨浪。 都说女之耽兮,不可脱也,都说人生若只如初见,都说人心易变,若是害怕被伤害,不敢去相信一份真心,岂不是一生都要活在情感的怯懦中,还没开始便给这颗真心判了死刑,那永远也不可能得到它。 权衡利弊的人生固然无错,规避伤害的人生固然安稳,可这样的人生又有多少滋味?保留着一分理智,勇敢走向那个未知,好像也可以。 她决定试一次,给自己机会,也给陈应畴机会,就算没有天长地久的结局,也不会再有遗憾。 最重要的是,她明确地知道,她爱陈应畴。 江秉中拉着江柏走出了堂屋,“茉儿,殿下走了?” 江茉点点头,把木簪放进怀中,拿起食盒把桌上的菜都放进去,“菜凉了我去热一热。” 江秉中听到了陈应畴说的话,他了解自己的女儿,看着江茉走向厨房的背影,拉着江柏的手喃喃道:“你阿姐动摇了。” 江柏没听清,看见石桌上还有没拿走的冷盘,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 两日后,江秉中去丁家取消了婚约,丁家哪里敢不同意,如今溪陵县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江家来了上京城的大人物,虽然只待了不到两日就走了,却留下了一队人马,那些人看着就不一般,个个身着盔甲,手握长剑,是县衙那些衙役捕快比不了的。 此外,县令见到江家父女也是毕恭毕敬,还称呼江秉中为江大人,派人来重修了宅院,找来了伺候的丫鬟和打扫的小厮,县令还拿着金银来见江家父女,谁知人还没走到院中,就被门口的护卫给拦了回去。 再无人敢诋毁江茉,尤其不敢在那些护卫面前说话,每个人走过江家,都是悄悄溜过去,他们只敢在茶余饭后小声嘀咕,也有人去问丁立住究竟是怎么回事,都被丁立住恶狠狠地瞪回去。 如此这般,江秉中的木匠铺子没办法再开,便把铺子给了丁立住,丁立住的手艺还没学成,白日在铺子里忙活,天黑了就到江家继续学手艺。 他也会偷偷看江茉,也会不甘心,也想再为自己争取,可他学手艺的时候,护卫会在一旁看着他,根本不给他靠近江茉的机会。 就这样过了十多日,江茉的肚子肉眼可见得一天天大了起来,她不敢再缠肚子怕伤着孩子,也不再穿宽松遮挡的衣裙。 护卫这才发现她大着肚子,为她请了郎中,并将她身怀有孕的消息传回来上京,陈应畴欢喜激动之余不禁埋怨自己,那时他去得匆忙,来时更是匆忙,只在溪陵县逗留了不到两日,当时只觉得江茉丰腴了些,以为离开他后,心情愉悦,好吃好睡的缘故,还暗自伤怀,竟没发现是有了身孕。 他也猜测,是不是江茉有意瞒着他。 无妨,瞒着就瞒着,他不怪她。 登基大典在即,他期盼着一切尘埃落定,就把人接回来,好好哄着,好好宠着,从此以后再不分离。 很快到了七月中旬,江南像蒸笼一样,热得人喘不过气。 江茉起了个大早,想趁着天没那么热的时候打理花架,还没侍弄几盆花,就见县令进了院。 “江姑娘,上京来人了,您快出来迎迎。”说着就进屋去请江秉中。 江茉以为是陈应畴,快步走到门外。 却在看清来人后停在了原地。 “怎么?不认识本宫了?” 第83章 第83章 江茉不敢上前, 跪地行礼,“草民叩见皇后娘娘。” 一旁的贵喜公公提醒,“还不改口, 叫太后。” 江茉愣了一瞬,很快明白过来,原来那日陈应畴匆匆离开是因为皇帝驾崩了。 太后走近她, “你也做了几月的王妃,今后站着回话就行,起来吧。” 江茉怀孕七个多月了,身子却不笨重,只是跪下去容易,起身还是艰难了些。 方才江茉刚出院门远远就跪下了,太后没看仔细, 此时一瞧她的肚子, 顿觉五雷轰顶,许久没说话。 贵喜也看出来了, 在心里直叹气, 原本今日是要送江茉离开大启的,看来太后要改变主意了。 太后伸手摸她的肚子,“几个月了?” 她一直想要个自己的孩子,奈何无法生育,此时看见江茉有孕, 竟然有种莫名的欢喜。 “七个多月了。” “哦, 那就是年节那几日怀上的,三月你还在畴儿身边,为何没告诉他?此番他来找你,你应该也没说吧。” 江茉心里很慌张, 她不知道太后究竟要干什么,会不会让她打掉孩子,会不会处死她。 “我本就是个替身,不敢说。” “我知你是个聪慧乖巧的孩子,没跟畴儿回去一定也知道自己身份尴尬,见不了光。”太后皱起眉,仰头想了想,“可你却怀了畴儿的长子,眼下看来,你只能随我回宫,好好安胎等着生产了。” 江茉知道,太后只是为了皇嗣,生下孩子后,她或许就没命了。 “我不去,我要等殿下来。”她又改了口,“是陛下,我要等陛下来。” 太后一脸从容,“别紧张,我不会要你命的。你跟我回宫,我把你藏起来,等你生下孩子后,再给你足够的银两,送你们一家离开大启。” “那,那陛下呢?我还能见到陛下吗?”好不容易想通,下定决心要和陈应畴在一起了,为何横生枝节? “当然不能,这辈子你们就别见面了。畴儿为了你,空置后位,封了卫雅兰为贵妃,哪怕日后畴儿废妃,也轮不到你,你和卫雅兰面容相同,满朝文武看到,大启百姓知道,该如何议论皇家?” “替嫁并非是我的错,凭什么由我来承担后果?”江茉直视太后,丝毫不怯懦,她知道,此时再不为自己争取,往后只能任由太后摆弄。 太后笑了一声,接着大笑起来,“看来畴儿对你承诺了不少,都敢如此对我说话了。可你别忘了,此刻畴儿远在上京城,我就是把你杀了,他又能拿本宫如何?” 江茉往四周看了一眼,院外守着的飞骑军都不见了。 太后也随着她看了看,“怎么?还想让飞骑军回上京通风报信吗?昨夜他们接到陛下的旨意,早就撤走了。” 陈应畴不来,飞骑军是不会走的,江茉肯定地道:“是你伪造了陛下的旨意。” “放肆!”贵喜厉声道,“竟敢质问太后!” 太后挥挥手,示意无事,“你不会认为自己和畴儿两情相悦,你就能圆满地和他走完这一生吧? “你看先皇,爱容妃至深,容妃故去后,虽未再充盈后宫,也偶尔会宠幸其他嫔妃,只是不让她们有孕罢了。容妃死在了先皇最爱她的时候,让先皇此生都对她念念不忘,若她还活着,先皇会只宠爱她一个人一辈子吗?那些令人动容的故事,被世人所称颂的感情,大多都以悲剧告终。你若真想让畴儿爱你一生,就该聪明些,生下孩子就离开,如此,便成了畴儿心尖上永远不可能忘记的人,这样难道不好吗?” 江茉坚定地道:“不好!太后凭什么给先皇和容妃的感情下定论?凭什么给我和陛下的感情下定论?就算有朝一日陛下违背了诺言,至少我曾经拥有过,我努力去爱过,用心付出过,给予过,相信过,即使最后被伤害,也无法抹去过往的美好。而且我有自己的判断,我愿意相信陛下。” 人这一辈子,若总是瞻前顾后,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那该活得多平庸。 陈应畴给了足够的诚意,她也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对于无法预知又心生向往的事,为何不能勇敢一次。 太后打量起江茉,“你同卫雅兰性子相差太远,怪不得畴儿始终心存疑虑。”她往前走一步,盯着江茉的眼睛,“此前你总是低眉顺眼的,我从未细瞧过你,今日才发现,你们的眼神如此不同,要不是畴儿眼盲,卫雅兰骗不过他一日,不过……”太后冷冷一笑,“若替嫁时你面对的是康健的畴儿,你这个替身怕是早就暴露了,不知如今又会是怎样的局面。” 江茉一脸冷漠,“太后还真是喜欢假设,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太后笑着摸摸她的脸,“你们虽然长得一样,你还敢同本宫呛声,不过本宫还是喜欢你一些。你啊,也别总是横眉冷对的,本宫对你本无恶意,奈何皇家不能只讲男女私情,江山社稷,平衡朝野,百姓拥戴,哪一个都比皇帝的私情重要。”太后转身往马车上走去,丢给贵喜一句话,“把江姑娘请上马车。” 江茉站在原地不动,她已经鼓起勇气,准备踏上陈应畴给她铺就的路,那条路是长是短,是荆棘密布还是平坦无阻,她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条路是自己心里最想走的路,她想要遵从本心,就算死在半路,她也认命了。 她突然能理解林梅了,人无法绝对理智地活着,尤其是在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她能做的就是比林梅多几分清醒,在事情无解时及时止损,可分明她连那条路都没有踏上过,谈何止损。 该走怎样的路,她要自己选择。 而此刻,太后剥夺了她选择的权利,重新给了她铺设了一条或许没有荆棘,却也没有爱人的路。 这条路就算再平坦,也不是她想走的路。 “我答应过陛下,要在此地等他,我哪都不去。” 太后给了贵喜一个眼神,贵喜对身后的内侍道:“请江姑娘上马车。” 江茉知道自己没办法抗衡,想着给陈应畴留个信,“太后,容我进屋收拾一下东西。” 太后没回应,贵喜一挥手,上来两个内侍,一个从背后架住她,一个直接用绢帕捂住了她的口鼻,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哎呦呦,小心点,别伤了小皇子。”贵喜看着两个内侍抬着江茉上马车,在一旁嘱咐。 把人抬上马车,宫婢和内侍乌压压进了院,动手收拾了起来。 江秉中和县令被太后带来的人拦在院子里,江秉中一看女儿被迷晕带上了马车,不顾阻挡冲了上来。 “你们把我的茉儿怎么了?把我的茉儿放下!” 贵喜忙上前,拦住了江秉中,“江大人别担心,太后带江姑娘是去享福的,你也要跟着一起走的。这可是太后,就别到跟前去冒犯了。” 他指了指后面的一辆马车,“江大人,您和令郎坐这辆。” 江秉中往后一看,江柏被人背出来放上了马车。 “别担心,只是迷药。” 江秉中冲着太后大喊:“茉儿不想走,我们也不走,还请太后开恩。” 贵喜厉声道:“你不要命了!” “大不了一死,人死后皆是黄土一捧,是高贵还是低贱又有什么区别。” 太后本不想理会江秉中,听他这么说,挥手让拦着的人放他过来。 “江秉中,江茉的父亲,工部六品主事,一个木匠,没想到还有些骨气。也是,你若是连这点骨气都没有,也养不出江茉这样倔的女子。” 江秉中跪下磕头,“请太后开恩,茉儿替嫁是被迫的,求太后饶她一命。” “你不会以为本宫要去母留子吧。”太后摇摇头,“不愧是父女俩,想的都一样。本宫又不是先皇,本宫的皇孙也不能活成老七老十那般。本宫知道江茉无辜,等孩子生下,就送你们平安离开大启。天高海阔,只要不是大启,你们想去哪都行。” 江秉中没想到会是这样,心里的焦急一下子全都消了,原本他也只想把皇家子嗣还给皇家而已。 “还跪着干什么,你的儿女都在马车上了,难道你还想留下?” 江秉中起身,“走,我走。” 太后的车架缓缓离开,贵喜来到县令跟前,“今日的事,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小的知道,知道。”县令躬身,带着满脸的谄媚,“公公,您看我有机会到上京效命吗?” 贵喜嘴角翘起,“只要你管住嘴,那是自然,若你管不住嘴,县令别当了,你全家的命也别想要了。” 县令浑身冒冷汗,忙道:“不敢不敢。” 目送车队离开,县令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福祸相依啊,总算都走了,还是以前的日子逍遥。” 县令没逍遥几日,半夜正在屋里睡觉,就被人揪了起来。 “说!江家人去哪了?”何际拿着长剑架在他脖子上,剑光闪得他直往后躲。 “这,这,不知道啊。” “胆敢欺君?不要命了!” 陈应畴阴沉的脸出现在何际身后,昏暗的烛火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县令不自觉抖了起来,“陛,陛下!臣,臣真的不知道。” 隐瞒皇帝他失去的只有自己的性命,得罪了太后,他全家的命就都没了。 他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遇到这样的事。 陈应畴的心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捏紧,他捂住胸口往外走去。 何际收起剑,跟着出了屋,“陛下,末将这就派人去寻。” 满心期待的来,迎接他的是空荡荡的院落,之前看守院落的护卫也不见了,陈应畴明白,江茉一定是出事了。 “先派人去北域查探,再去找看守院子的护卫。” 何际有点不明白,为何要去北域,那里可是安盛武的地盘,莫非陛下认为是安盛武的人带走了江姑娘? 在陈应畴看来,安盛武要反,安则佑又知晓江茉在他心中的地位,难保不会给安盛武书信一封,拿江茉来要挟他。 这回,陈应畴错了,他低估了安则佑对江茉的感情,人质这样危险的事,安则佑舍不得让江茉去。 第84章 第84章 江茉醒来时, 马车晃晃荡荡正行驶在回上京的路上。 车内宽大舒适,袅袅熏香夹杂着茶香,眼前有张桌几, 她扶着桌边缓缓起身,打眼就瞧见了太后。 “醒了?饿了吗?夜里我们在前面的县城过夜,你好好睡一觉, 明日再赶路。” “我父亲和弟弟呢?” “放心,在后面的马车上。”太后说着把一盘糕点推到她面前,“先垫垫肚子,一会到了客栈再用膳。” 江茉的确饿了,拿过一块吃了起来。 太后看着她吃,不自觉嘴角上扬,“本宫瞧你这一胎, 像是个小皇子, 圆圆胖胖的一定很可爱。” 江茉边吃边道:“我觉得是个小公主,粉粉嘟嘟的一定更可爱。” “都好都好。”太后满脸堆笑憧憬着, “小皇子小公主都会有的。” 江茉放下糕点, 摸着自己的肚子,低下了头。 今后,陈应畴会有很多皇子皇女,而她,再也无法见到自己的孩子。 太后看她的样子, 不明白她是怎么了, “你不会还想着见畴儿吧。” 江茉眼中涌上泪,“我当然想见,但我知道,我见不到, 早知如此,那日我就该跟他走。” 太后忙道:“别哭别哭,孕妇不能哭,会影响胎儿的。” 见太后如此关心她肚子里的孩子,江茉心里委屈,“太后是不是没有爱过谁?也没有过自己的亲骨肉?太后不仅让我往后余生都见不到所爱之人,还要让我们母子分离,您做了这么残忍的事,难道还想让我笑着接受吗?” 太后整个人呆住,她的确没想这么多,她只考虑到了朝廷,考虑到了皇家颜面,考虑到不能让皇嗣流落在外,倒是从没想过江茉会不会难过。 此生,她的确没爱上过任何男子,更没生过自己的孩子,但她也有自己在乎的人,比如陈应畴,比如苏家。 若要她舍弃这些,还不如要了她的命。 “本宫会给你补偿的,让你衣食无忧度过下半生。” 江茉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边哭边往嘴里塞糕点。 太后看着心疼,推给她一杯茶,“别哭了,慢点吃。” 不由在心里叹息:还真是个惹人怜爱的女子。 赶了十多天的路,到坤宁宫的时候,江茉已经累得散了架,躺上床就睡了个天昏地暗。 太后见她迟迟不醒,又不忍心叫醒,即刻传召可靠的太医前来诊脉,那太医看见江茉吓了一跳,但很快确定和贵妃不是同一人,这女子身怀有孕,造不了假。 “回禀太后,这位姑娘胎像略有不稳,许是心绪起伏过大,又累到了,将养两日便好。” 太后舒了一口气,“那就好,你亲自去煎安胎药,本宫派人去取,记住,一定要瞒着陛下。” 太医面露难色,“这,都已经八个月身孕了,到时莫名多了个孩子,怎么瞒得住陛下。” 太医觉得他的命很快就到头了。 太后倒不是怕陈应畴知道江茉怀孕,想必那些护卫早就禀告了,她只是不想让陈应畴找到江茉。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本就脆弱,不再相见也就慢慢淡了,只要熬过戒断期,一切都会步入正轨。 哪怕将思念一辈子埋藏在心里也无妨,就如先皇一般,容妃故去后,不管如何悲痛,作为一国之君,还是要重新振作处理国事。 “你怕什么,陛下应该早就知道江茉怀孕了,只是他瞒着本宫而已,我是让你防着陛下,别把人找到了。好了,退下吧,以后每日来请平安脉,去熬药吧。” 太医走后,太后握紧江茉的手,看着熟睡的女子,喃喃道:“丫头,一定要平安将我的小皇孙生下来……” * 陈应畴再回到上京时,发现派去保护江茉的一队人马竟然早就回来了。 何际万分惊讶,亏他还派人一直在别处寻找。 领头的曾是昱王府的护卫长,他跪在陈应畴面前,“陛下,我们接到了敕令,让护卫们连夜返回上京城。” 何际道:“陛下,护卫长忠心耿耿,不会撒谎。” 陈应畴自然也知道,他思索片刻,自嘲一笑,“以为是安则佑,没想到是母后。” 能冒充皇帝下敕令,敢冒充皇帝下敕令的,整个大启,也就只有太后了。 他未曾换衣袍,径直冲到了坤宁宫。 太后见他一脸倦容风尘仆仆地进来,没正眼瞧她,继续逗弄着鸟笼中的画眉,“刚登基没多久,就多日未早朝,还偷离上京,是想让文武百官觉得你懒政不为吗?” “母后是如何知道江茉在溪陵县?” 太后放下逗鸟棒,走到软榻边,看向陈应畴,“先皇驾崩前,你那般声势浩大的带着一队人马离开上京城,想知道很难吗?” 陈应畴攥紧拳头,痛恨自己的疏忽。那日揽秋告诉他真相后,他是一刻都等不了了。 “能理解,迫不及待嘛。”太后坐下,指了指软榻上桌几对面的位置,“畴儿,坐下,我们慢慢说。” 很显然,他没猜错,果然是太后带走了江茉。既然知道人没有危险,他也就稍稍放下些心了。 展袍坐在软榻上,陈应畴道:“朕要见她。” 太后屏退左右,给陈应畴倒杯茶,“眼下还不是你们见面的时候。” “她在哪?可安好?” 太后舒展了一下面容,“我把她安置在了宫外妥当的地方,她一切都好,孩子也很好。” 想到江茉怀孕,陈应畴万分焦急,猛地站起身,“母后,朕必须要见她。”他觉得自己的心就快要跳出来了,真恨不得立刻飞到她身边去。 太后悠然地喝一口茶,“你见了能如何?是能带她回宫还是能给她封妃?你别忘了后宫还有个贵妃呢,她们长得一模一样,你见了江茉要怎么说?要给她虚无的承诺,让她在等待中生下孩子,又在等待中将孩子抚养长大吗?”她仰头看看陈应畴,“这个坏人就由本宫来当吧。” 先把人哄住,至于生产之后,还不是她说了算。 “你既已知晓庆国公所为,也掌握了些证据,还等什么呢?还不赶快把卫家处理了,没了卫雅兰,江茉又产子有功,再想给身份不就容易了?” 庆国公贪墨,勾结党羽贩卖盐铁的证据他当然已经掌握,随时可以处置,只是他还要等,等查到庆国公谋逆的罪证,一并揪出同党,将这些有反心的人一网打尽。 太后所说没错,得先把卫家解决了,废了卫雅兰的贵妃之位,他才能将江茉接进宫中。 看到陈应畴似是被她说动了,继续道:“即便没了卫雅兰,想要纳一个六品主事的女儿为妃也是不可能的,最多只能是嫔位,江秉中在工部一直默默无闻,未有功绩,想要提拔也非一朝一夕。不过嘛,这官可以慢慢升,位分也可以慢慢升。” 话虽如此说,她心里却不这样认为,一个木匠就算升官能升到哪去?可不能让朝臣说皇帝色令智昏。 她得先哄着,哄着陈应畴相信她的话,哄着江茉平安生下孩子。 陈应畴早就有了主意,谁说立后就一定要依靠母家,他就是江茉最大的依靠。 “母后不必多言,知道茉儿安然无恙朕也就放心了。” 陈应畴心知肚明,他问不出江茉的下落,何必白费口舌,既然人已经到了上京城,他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到。 出了坤宁宫,他即刻吩咐何际暗中寻人,再让乔云去请吏部、工部、兵部尚书、大理寺卿和都察院御史到御书房。 庆国公之事,的确拖不得了。 * 江茉难得的睡了个好觉,她伸个懒腰赖在床上,享受着柔软的锦被,舒适的凉爽和好闻的熏香。 怪不得人人都想要权利要金钱,盛夏之际,她房中的每个角落都放上了冰盆,喝了太医开的安胎药后,身子也不乏了,精神好了许多。 她不想为难自己,既然无法掌控命运,那就享受当下,不去想陈应畴,也不去想离开大启之后该怎么办。 如此一来,所有不好的情绪都被她抚平了。 “姑娘,可想用早膳?”婢女端着托盘进来放在桌上,又来扶她起身。 “哎呦。”起身到一半,江茉感受到了胎动。 婢女紧张起来,“姑娘怎么了?” 江茉微笑,“无事,孩子踢我了。” 月份大后,她越发清晰地感觉到肚子里小生命的存在。刚开始她觉得自己怀的是个小公主,她喜欢吃甜的,喜欢看花花草草,有时候还会莫名觉得委屈,当真像个娇气的小公主。 这几日,她又觉得自己怀的是个小皇子,还是个调皮的男孩子,总是在她刚睡醒和用完膳后踢肚皮,她还曾掀起来看过,肚子上这边鼓个包那边鼓个包,实在是有趣。 婢女松了口气,“太后说,今日早膳后,姑娘可去院子里散散心,江大人和江公子会来陪姑娘。” 江茉只知她在坤宁宫,却不知在坤宁宫的何处,想来应是个隐蔽的地方。来了五六日,她一直待在房中,未踏出过半步,更没见过父亲和弟弟,也不知他们如何了。 早膳十分丰盛,比她在昱王府时还丰盛,乌鸡汤、清蒸海鲈鱼、盐水鸭肝,还有一些时令蔬菜、小包子和薄馅饼。 有些菜品的味道比落云楼大厨做得还好吃。 江茉摸摸肚子,“为娘要用膳了,这么多吃的,你喜欢吃什么呀。” 小家伙在肚子里连着踢了江茉好几下,江茉笑笑,“都喜欢啊,那为娘就每个都尝一些吧。” 用完早膳,婢女为她梳妆,看见妆奁上的木簪,婢女道:“姑娘,太后前两日赏赐了您许多发簪金钗,今日要不就不戴这木簪了。” 江茉拿起木簪戴在头上,随口道,“这是陛下亲手雕刻的。” 婢女一听,慌忙跪下,“姑娘恕罪,奴婢无知。”她见过贵妃,也知道陛下曾发了疯一般想找回贵妃的记忆,江姑娘来之后,她才知道陛下要找回的根本不是贵妃的记忆,而是眼前的这位江姑娘。 这支木簪瞧着不怎么贵重,她以为是江姑娘在宫外戴惯了,没曾想是陛下亲手雕刻的。 第85章 第85章 此前陈应畴买蜜饯那回, 揽秋和望夏曾告诉过她宫中的规矩,这婢女显然是怕被责罚。 “无妨,不知者无罪, 起来吧。”江茉将手抬到半空,婢女上前扶住。 “走吧,我们去院子里。” 上京的八月干燥炎热, 往年到了这时候,江茉极少出门,都是和落梨躲在屋里,弹琴看话本子,到了日头落山才到院子里的树下乘凉。 如今在这坤宁宫,哪怕屋外艳阳高照,屋内清新凉爽, 不但有七弦琴和话本子, 还有可口的果子。 她偏偏想要站在阳光下,感受烈日当头, 感受热风吹过, 感受鸟儿在耳边叽叽喳喳。 婢女怕她晒,给她打起了伞。 江茉看了一眼,“不必,我想在这站一会,你去看看我父亲和弟弟来了没。” 婢女收了伞, 往院门走去。 江茉看向四周, 这方院落不大,院子里种的都是腊梅树,院外好像也都是腊梅树,江茉猜想, 这应该是坤宁宫梅苑的一处临时歇息之所。 冬日的腊梅开得那般热烈,夏日的腊梅,光秃秃的树干上长着绿叶也别有一番生机。 江茉想起了林梅,想起她笑靥如花,想起她愁云惨雾,想起她欢喜雀跃,想起她泪如雨下,还想起她说,要酿幽兰醉。 此生,她再也喝不到林梅酿的酒了。 当初她真不应该给林梅出离开上京的主意,就该让她同朱时良和离,说不定此刻的林梅已经想通,不再执着和朱时良白头偕老,经营着福聚酒坊,酿出的美酒卖遍了上京城的大街小巷。 她和林梅一样,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林梅忤逆朱珣,不肯和离,最后被害至死,她不想死,就得乖乖听太后的话。 她比林梅幸运的是,太后比朱珣多了一分恻隐之心,肯给她一条活路,那她便不能忤逆,要顺着她给的路走下去。 只有先活下来,才能有千百种可能。 “阿姐!”身后传来江柏的声音。 江茉回头看去,江柏身着锦袍,头戴玉冠,同之前的样子天差地别,若是不说不动,还真是个翩翩公子。 再看向江秉中,身着绣着暗金竹纹的月白长袍,腰间束一条墨色云纹锦带,瞧着华贵非常。不用想,她也知道太后待他们很好。 江柏跑到江茉身边,“阿姐,这里的东西都好好吃,这些衣服我也很喜欢,每天有好看的小姐姐给我束发,还有小哥哥们伺候我沐浴,对了,太后娘娘给了我很多新奇的小玩意。” “阿柏喜欢这里吗?” 江柏想了想,“有点喜欢,也有点不喜欢。” “为何呀?” “这里太无聊了,不能出去,我想斗蛐蛐,还想捉蚂蚱,还想睡在草地里,看着蜻蜓和蝴蝶在我眼前飞来飞去。” 江秉中走过来道:“早就告诉过你了,再有不到一个月我们就会离开,到时候你再想来都来不了了。” 江柏睁着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我知道的,这个月我不走,我要在这里穿好看的衣服,吃好吃的东西。” “好,只要你不闹着走,都依你。”江秉中摸摸江柏的头,“柏儿,去那边树下捉蚂蚁吧,爹爹和姐姐有话要说。” “好。”江柏蹦蹦跳跳地跑开,江秉中问,“月底就要生了吧。” “爹爹别担心,太后会给我找最好的稳婆。” “你娘生阿柏的时候,可是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我怕到时候真有什么事,太后肯定会保孩子的。” 江茉端起石桌上的酸梅汤递给江秉中,“来坤宁宫这些日子,太后对我们如何,爹爹你是知道的,若当真到了保大保小的地步,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再自己端起一碗,“爹爹别去想还没发生的事,我和孩子一定都会平平安安的。” 江秉中心事重重地喝了一口,酸梅汤酸甜冰爽,他喝下去只觉得冰,没尝到丝毫甜意。 江茉放下自己的碗,又端起一碗给树下玩耍的江柏,江柏将酸梅汤接过来一口气喝完,“阿姐,还有吗?我还想喝。” “有,阿姐去拿。” 江秉中喊道:“过来自己喝,你姐身子这么重,应该是你端给你姐喝才对。” 自从妻子故去,江柏傻了,江秉中无时无刻不活在悔恨中,若江柏没傻,也该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如今他真的很怕江茉再出什么事。 父亲很少凶江柏的,此刻这般,定是还在忧心,江茉宽慰道:“爹,阿柏已经很懂事了。” “为父知道,为父只是后悔,为父想你的娘亲……”江秉中时常在深夜想,若能回到当初,他一定不会到上京城来。 江茉心里也不舒服,想到母亲,想到儿时的欢愉,她心酸难忍,落下泪来,“爹,一切都不是您的错。” 一旁的婢女上前道:“江大人江公子,该回去了。” 太后吩咐了,父女相见心绪平稳倒罢了,若是江姑娘情绪波动,便要让人离开。 江秉中放下手里的碗,“茉儿,你别担心我们,我们吃得好睡得好,柏儿还长胖了呢,你要多想着你自己……” 江茉听着父亲的话,眼泪流得更多了,婢女赶忙道:“江大人,该走了。” 江秉中眼中也溢满了泪,他不再多言,拉起一旁还在喝酸梅汤的江柏,“柏儿,我们回去喝。” 父亲和弟弟走后,江茉情绪一直不高,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不让婢女进屋。 当天夜里她做了个美梦,梦到了儿时的院落,梦里的她很幸福,有娘亲,有落梨,还有聪慧的阿柏。 醒来后想起所经历的一切,觉得心里憋闷,未惊动门外守夜的婢女,独自在窗口站到了天亮。 江秉中亦是一夜未眠,夜深时分,他隐隐听到守夜的内侍在说话,遂起身过去,趴在门口细细听着。 “你听说了吗,今日朱尚书和刘御史弹劾了庆国公,陛下已经将庆国公和国公夫人都下大狱了。” “是曾经朝暮殿那位的父亲庆国公?” “可不是嘛。你难道还看不出来,隔壁院守着的才是陛下心上的正主,冷宫那位,是落水后偷换的。” “快给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现在宫里都传开了,说陛下眼盲时候,冷宫那位不愿嫁给一个瞎子,庆国公又不能抗旨,便找了和自己女儿容貌一样的女子替嫁。” “天啊,这是欺君之罪,如今东窗事发,恐怕得削爵抄家了吧。” “何止,刘御史上的可是贪墨盐铁的折子,听说他将黑金给了北域那位,接下来要有场风波了。” “如此说来,隔壁的江姑娘岂不是要上位,陛下找寻冷宫那位记忆的时候,可干过不少疯狂的事呢。” “哎,不好说啊,隔壁那位身份太低,朝暮殿那位成了废妃,整个后宫便一个嫔妃都没了,纳的头一个怎么也得是高门贵女,再者,太后娘娘怕容妃的悲剧重演,更怕陛下像先皇那样独宠一人,情深不寿。” “真的是,谁能想到我朝出了两位情种皇帝。” “快闭嘴,这话我俩说说也就行了,万不可被旁人听了去,妄议陛下太后,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是是是。我也就和你说说,旁人是万万不敢的。” …… 江秉中深呼了一口气,拿出了放在枕头底下的玉镯,看了许久,做了个决定。 第二日一早,他便让人请太后过来。 太后进屋,江秉中行了一礼,“太后娘娘,庆国公逼迫茉儿替嫁,陛下和您接连前往江南,恐怕宫里都知晓了吧,微臣想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庆国公?” 太后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下说吧。” 她先落座在太师椅上,江秉中后坐在右侧的椅子上。 婢女前来上茶,太后呷了一口,“江大人先尝尝这白茶。” 江秉中端起喝了一小口,茶是何滋味他根本没心情品,“好茶,谢太后赏茶。” 太后正了正身子,“庆国公因贪墨已经被削爵,打入了死牢。” 江秉中起身道:“太后娘娘,微臣想见庆国公和国公夫人一面。” “你见他干什么?气不过想骂两句出出气?” 江秉中不能对太后说实话,顺着太后的话道:“是,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微臣同一双儿女本可以过平淡安稳的生活,茉儿会嫁给门当户对的良人,夫妻恩爱,生儿育女,是庆国公打破了这份平静,今日这样的局面,庆国公是罪魁祸首,我怎能不恨他。” 太后笑了起来,“江大人看着儒雅,没想到也是这般嫉恶如仇。好,本宫准你所求,卫淳明日就要被处死,今夜,我会让人带你去见的。” 江秉中紧攥的拳头松开,深吸了一口气,揖礼,“微臣谢太后娘娘恩准。” 一整天,江秉中都紧张地握着玉镯,等待着天色落幕。 用完晚膳,贵喜来到他房门口,“江大人,走吧。” 江秉中平生头一回来到大理寺的牢狱,阴暗潮湿,臭味熏天,犯人们很安静,有的靠在牢门上,有的靠在墙壁上,有的躺在干草上,看向他的眼神木讷无光。 “只有半个时辰,有什么想说的尽快。”贵喜嫌弃地扇扇,“我在外面等江大人。” 第86章 第86章 卫淳正躺在干草上, 看见进来的是江秉中,十分惊讶,起身往他跟前走去, 刘映荣没见过江秉中,靠在墙边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起身。 “你为何能进来?陛下接江茉回宫了?给她封妃了?”卫淳大笑起来, 摇头自嘲,“我好一番筹谋,倒是给你做了嫁衣裳。” 江秉中见他蓬头垢面,胡子拉碴,身上穿着的官服内里,好似是被人鞭打过,隐隐透着血迹。 他没回答卫淳的话, 掏出袖筒里的玉镯拿到他面前。 “国公爷可见过这玉镯?” 牢房里的光线很昏暗, 卫淳瞟了一眼,不解地看着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映荣随意地看向玉镯, 觉得有些眼熟,不过又觉得玉饰都差不多,也没太在意。 只是她有些好奇,江秉中怎么会拿出个玉镯来问,便站起来, 走了过去。 靠近后, 刘映荣越看玉镯越眼熟,她拿起来,迎着牢房过道透进来的微弱烛火细细瞧着。 江秉中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给她照亮。 刘映荣看了片刻,从怀中掏出个玉镯和这个玉镯放在一处, 两只玉镯看起来像是一对,她将玉镯还给江秉中,“你认识李稳婆?” 江秉中见刘映荣神色平常,觉得事情有点不对,“这玉镯你给了接生的稳婆?据我说知,你只生产过一次,可是生卫姑娘的时候?” 刘映荣有点不耐烦,“你问这些干什么?” 江秉中气息下沉,脸色凝重,“这是我十九年前的四月初七清晨,在一个襁褓中发现的。” 刘映荣和卫淳都听出异样来,刘映荣不禁问,“你说四月初七清晨?那襁褓中的孩子是谁?” 江秉中轻笑,“自然是江茉。” “你说什么!” 刘映荣和卫淳都反应了过来,刘映荣身子开始发抖,“你是说,我当时生的是双生子,李稳婆抱走了其中一个?不是,不是,你说错了,郎中没说是双生子,生产时也只听见一个孩子的哭声,你一定是弄错了。” 看来真相呼之欲出,江秉中心中五味杂陈,“我只是陈述事实,十九年前四月初七的清晨,院门前放着个襁褓,还好那年是暖春,否则一夜过去孩子定要被冻死,或许是稳婆误以为孩子救不活了,怕你们怪罪,郎中也未诊出是双生子,干脆就把孩子偷偷抱走了。” 刘映荣不停摇头,“不不,江茉不是我的女儿,这玉镯不该在这里,我当时分明给了李稳婆的女儿……” 江秉中感叹,“看来稳婆的女儿是个良善的人,抱走孩子后发现孩子还活着,就把玉镯放在了襁褓里,找了个人家放在了门口。” 卫淳眼神中都是痛恨,“之前那十八年,为何我们没见过江茉,偏偏要在我需要找替嫁之人的时候出现?”他抬头看着狭小的窗户,“老天啊,我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吗?要这样惩罚我。” 江秉中道:“茉儿刚满月,我便带着全家去江南了,直到八年前才回到上京,茉儿面容姣好,我又不想束缚她,外出时一直让她带着帷帽。那日您说茉儿和你的女儿长得一样,要茉儿去替嫁,我就有所怀疑,却又不敢把玉镯拿出来。” 刘映荣上前揪住江秉中的前襟,“你为何不拿出来!我问你,你为何不拿出来!你为何不说?我可怜的女儿啊,跟着你吃了多少苦,我,我……”她呜呜地哭了起来,“我这个当娘的,竟然还那样对她。” 卫淳问江秉中,“你对江茉说过自己的怀疑吗?” “没有。” “别告诉她,也别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就烂在你肚子里,她前半辈子没有享受到国公府嫡女的殊荣,后半辈子不能再是罪臣之女。” 江秉中冷笑,“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们作为茉儿的亲生父母,有权知道茉儿的情况。” 在死之前,让他们知道真相是不够的,要让他们死不瞑目,要怀着愧疚死去,怀着懊悔死去,若不是这两个人,他还是那个工部的小吏,茉儿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子。 “茉儿没有被封妃,陛下根本不知道茉儿在哪里。茉儿怀了陛下的孩子,太后将茉儿带回了坤宁宫,生下孩子后,太后就会把我们送出大启,茉儿下半辈子还得跟着我这个无能的父亲继续过苦日子。” “啪——”得一声,刘映荣扇了江秉中一耳光,“你真该去死,都是因为你,因为你的懦弱,因为你的胆小,你不敢将玉镯拿出来,让我们错过了母女相认的时机,早知江茉是我的女儿,我怎会让她替嫁啊!我疼她都来不及,怎会那般对她!” 江秉中冷冷看着刘映荣,觉得很痛快。他怎么舍得让江茉吃苦,他就是要让卫淳夫妇痛苦才故意这样说,就算离开大启,他有木工的手艺,不管去哪,没有大富大贵,至少能让一双儿女吃饱穿暖。 卫淳觉得他比吃了黄连还苦,“当今陛下对江茉深情一片,若我早知她是我的女儿,事情根本不会到这一步。”他脱力一般坐在干草床上,“我本想着兰儿能继续得宠,并诞下龙嗣,就对陛下和盘托出,做个平叛的功臣,抵消我此前的罪过。谁知陛下非要让兰儿找记忆,还怀疑兰儿被夺舍了易容了,好一番折腾,登基后也不立兰儿为后,眼看着兰儿迟早要失宠,我这才破釜沉舟,将宝压给了安盛武,又给北域运了一批黑金,若非这次运送,陛下也不会拿到确凿证据。” 江秉中心底无比沉重,“你两方权衡,两方都没讨到好处,最后自食恶果。我不后悔没拿出玉镯,茉儿有你们这样的父母是她的不幸,她若养在你们身边,难保不是卫雅兰那般性情暴虐,不懂宽容,任性妄为的样子。你们放心,这辈子我都不会让茉儿知道,她是你们这种人的女儿。” 他将玉镯摔在地上,走出了牢房。 刘映荣拾起玉镯,一节一节拼起来,将破碎的玉镯捂在胸口泣不成声。 卫淳没说话,安静地揽住刘映荣,跟着默默流泪。 江秉中走出牢房的时候一身轻松,那玉镯压在他心上整整十九年,摔碎的一刻,也摔碎了他心上的大石头。 他要感谢接生的那对母女,让他有了江茉这样一个心地善良又孝顺懂事的女儿。 这份父女之情,是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他会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一辈子。 回房后,江秉中难得地睡了个好觉,他觉得上天一定是长眼的,让卫淳和刘映荣得到应有的惩罚,茉儿从未做过一件坏事,老天也会保佑她顺利生产。 * 翌日正午,陈应畴给卫淳和刘映荣赐了毒酒。 正在用午膳的江茉忽然觉得心口闷得难受,她放下筷子,揉着胸口。 一旁的婢女忙问,“姑娘怎么了?” 江茉摇摇头,“无事,就是有些闷,可能是天气太热了。” 婢女给一旁的小宫婢使了个眼色,没过一会,太医就来了,为江茉诊脉后说没什么事,就是怀孕后的体热。 太医走后,江茉不敢再去院中晒太阳,待在房中小憩。 月份越大,她越嗜睡,很快就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朦胧中听见有人喊她,“卫雅兰,你醒醒,你睡了两个时辰了,你醒醒……” 江茉睁开眼,看见苏寄影坐在她床边,端着一碗药。 “我等你快两个时辰了,睡太多了也不好,起来喝安胎药了。” 江茉迟疑着起身,有点不敢相信,觉得自己是在梦中,她伸手去抓苏寄影的胳膊,真实的感受让她心头一喜,“你怎么在这里?” 苏寄影看起来很欢喜,“我啊,听说姑母把你藏起来了,我就去求姑母,说我想见你,姑母经不住我求她,就让我来了。” 江茉知道,太后能同意,苏寄影一定费了不少功夫,也不知说了多少肉麻的话,流了多少眼泪,有没有受苦。 她没猜错,苏寄影在坤宁宫外整整跪了一个晚上,并以自己的姻缘发誓,绝不对陈应畴说出江茉在哪,太后让她重新立誓,若违背誓言不但遇不到良缘,她的母亲也会百病缠身痛苦离世,苏寄影把后槽牙都咬碎了,重新立下誓言,太后才同意。 “你呀,究竟是如何迷惑了陛下,又迷惑了本宫的乖侄女,让他们两个为了见你都吃尽了苦头。” 太后从门外走进来,看着苏寄影给江茉喂药的样子笑着摇头。 江茉端过苏寄影手里的药碗放到一旁的几案上,握住苏寄影的手,“你受罚了?” 苏寄影委屈地看了太后一眼,摇头,“没有,你放心,太后娘娘舍不得。” 江茉知道苏寄影说的是假话,心头泛酸,红了眼眶。 太后叹口气,“你和江大人见面,没两句话就哭,如今见了寄影又要哭,你要是再哭,本宫谁都不让你见。太医说你要情绪愉悦些,最好能怀到足月再生。” 江茉擦去眼泪换上笑容,“太后娘娘误会了,我是欢喜的,是高兴的,我心里可开心呢。” 苏寄影起身挽住太后的胳膊,“姑母,你快去忙别的,您在这,我们都没办法说私房话了。” 太后点了一下苏寄影的鼻头,“只给你一个时辰,记住,别让江茉情绪激动。” 苏寄影撒娇,“姑母,你就放心吧,我比您在乎她,舍不得让她伤心的。” “好,就你会哄我。” 太后离开,苏寄影屏退左右,把安胎药重新端给江茉,“先把药喝了。” 江茉听话地喝完,手指在碗边打圈,低头道:“抱歉,我一直都在骗你。” 苏寄影眼眸湿润,笑道:“说什么呢,我可没怪你。”她拿过江茉手里的碗随手放在几案上,“你还不知道吧,庆国公夫妇今日死在了牢中,卫雅兰也一早就被打入了冷宫。” 这在江茉的意料之中,只是陈应畴离开溪陵县时走得太急,她没来得及告诉庆国公的同党是谁,不知眼下有没有查清楚。 “陛下是以什么罪名赐死的庆国公?” “除了贪墨和欺君之罪,还有私运黑金给北域。”苏寄影皱起眉头,“陛下已经下旨,让安盛武入上京配合调查。” 看来陈应畴已经掌握了谋反的证据,江茉内心很不安,“也不知安老将军如何抉择。” 黑金是用来铸造铁器和兵器的,安盛武的司马昭之心藏不住了。皇命已下,从上京城到北域传旨,短则半月长则一月,最多到十月份,局势就会明朗了。 第87章 第87章 苏寄影一点也不担心, “陛下的飞骑军英勇无敌,还有各州郡的守城军,安盛武就算谋反, 胜算也不大。” 江茉道:“战事一起,受苦的还是百姓。” 苏寄影拉着她起身,“我们去窗边软榻上坐坐吧, 你要相信陛下,一定会早日结束战事的。” 江茉扶着腰慢慢下床,苏寄影看见她的肚子,不由感叹,“我们最后一次见面还是林梅……”话没说完她噤了声。 “我知道你想林梅,我也想她,你不必怕我伤心不敢提起。”江茉坐下, 看着窗外,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还是你告诉我林梅走的那天,好像是三月初十吧, 算算时日, 我们也有五个月没见了。” 苏寄影佯装生气,“那日你和戎国公主见面后,我想来见你,都被你挡在门外了,你可真狠心。” 江茉低头沉默片刻, 起身从箱笼中拿出四件薄纱衣, “在坤宁宫这段日子实在无趣,就做了几身衣衫。”她拿起一件递给苏寄影,“这件是你的。”又将叠好的三件放在榻上,“这三件分别是给揽秋望夏和醒春的, 袖口处绣着春夏秋,麻烦你在我走后交给她们。”说完又拿出一件厚些的衣衫,“这件是给染冬的,你也一并交给她们,请她们墓祭时帮我烧给染冬。” 苏寄影道:“放心吧。”说着脱下自己的薄外衫,穿上江茉缝制的,原地转了一圈,“很好看,我很喜欢。” “不如你身上穿的好看,我这件太素了。” 苏寄影握住江茉的手,“谁说的,我现在不喜欢繁复华丽的衣衫了,就喜欢这样素的。” 江茉知道她是想让她欢心,点头道:“你喜欢就好。” 苏寄影走到箱笼处往里看去,“还有吗?你没给陛下缝一件?” 江茉心头一痛,双手握紧,“不了,省得睹物思人,我留给陛下的越少越好,苏寄影,我想求你件事。” 苏寄影从箱笼处走过来,“你说。” “陛下有支茉莉花簪,还有个青色的茉莉花香囊,你能帮我偷出来吗?” 苏寄影睁大眼睛,“你要干什么?毁了你们之间的信物吗?就算你想这么做,也别找我,我根本近不了陛下的身。”她气鼓鼓坐下,“你和林梅还真是两种性格,她优柔寡断,你又太决绝。” 江茉道:“你能,你是我的挚友,你一定会帮我的。” 苏寄影气笑了,“怎么?有求于我,就认我是挚友了?你不想陛下睹物思人,难道就不想想,你离开后,我会有多伤心吗?” 说着说着苏寄影眼眶发红,泪水流了下来,江茉上前抱住她,“抱歉,我不该让你去的,太后把我带回来,陛下还不知道,他若去江南找过我,发现我不见了一定很着急。我是担心,安盛武谋反在即,我帮不了陛下也无法陪在他身边,若再让他睹物思人分了心,那我可太坏了。” “你就是坏,你和林梅都是坏人。”苏寄影哭得更厉害了,“你们走得走,死……我该怎么办?你知不知道,我那时以为是你落水,有多担心,我多想去昱王府找你,听说你失忆了,我有多难受,我也想让你找回记忆,我看着陛下一次次发疯,又一次次失败,我有多焦急。你知不知道,那日陛下让我去见你,当我认出卫雅兰不是你,我既喜又悲。喜的是我终于知道你为何总拒绝我,悲的是,我怕你被庆国公除掉,已经死了。我也想尽了办法寻找你的下落。江茉,我告诉你,不管你去哪里,也不能和我断了联系,苏府又不会跑,我又不会跑,你找个商队或镖局送一封信给我很难吗?” 看来苏寄影只知道,待她生产后太后会送她走,却不知要把她送出大启,还想着与她通信是件容易的事,她实在不忍心告诉真相,“好,我会给你写信的。但你也要答应我,尝试着去结交新的朋友。” 苏寄影委屈地看着江茉,“你以为我没人要吗?上京城这些世家贵女,都巴不得同我结交,可我知道,她们靠近我,不过因为我是太后的侄女,是苏府嫡女。你知不知道,只有你,敢拒绝我,你又知不知道,也只有你让我生了结交的心思,你还知不知道,若不是你,我也不会认识林梅,不会被你们伤得这么惨。” 江茉为她擦去眼泪,“瞧瞧,这一会,你说了多少个‘知不知道’。苏寄影,你说的我都知道,你是我此生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今后不管我身在何处,都会一直记得你,为你祝福。” 祝你再遇良友,祝你得遇良人,祝你无病无灾,欢喜平安,长命百岁。 苏寄影含泪笑着,“江茉,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会一直一直等着和你见面。” 她看着江茉头上戴着的茉莉花簪,“这木簪是陛下为你雕刻的吧。” 江茉点头。 “陛下对你情深意重,若有朝一日坐稳了皇位,太后也不再阻拦,你会不会回到陛下身边?江茉,我觉得有些事你得知道,陛下试过各种办法后,始终找不回卫雅兰本就不存在记忆,他竟然认为卫雅兰是被夺舍了,将人迷晕带去了寺庙和道观,当时整个东宫都害怕陛下哪一日真的疯了。还好陛下知道了真相,去江南见到了你,否则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此番庆国公被处死…… 苏寄影忽然改了口,“庆国公罪有应得。”她紧握住江茉的手,“我作为旁观者,看着堂堂一国之君,为你做到如此地步,都感动了,若陛下为你铺好了路,你可一定要回来。” 许多事,根本不是她想不想。苏寄影一直让她回来,是不知太后要把她送出大启。太后的心思江茉明白,她的身份只是最不重要的原因。世人想要的是明君,朝臣想要的是政局稳定,陈氏皇族想要的是皇权给予的名利,太后想要的是延续皇家香火,除了她,没有人想要一个深情的皇帝。 去去来来,都不是她能决定的。 她并不想对苏寄影挑明这些事,嘴角上扬,“那是多久之后?陛下又有了多少嫔妃?苏寄影,你应该了解我的,若不是一心一意的感情,我宁可不要。” 苏寄影不再多言,皇帝立后纳妃极少和情爱有关,都是为了平衡前朝后宫的关系,她相信陈应畴对江茉的感情,却不相信他能同世俗规矩抗衡。 “苏姑娘,太后娘娘召见。”门外有婢女敲门。 苏寄影耸耸肩,“这是催我来了。” “稍等片刻。”她回了一声来到冰盆前,闭眼让冷气缓解眼睛的红肿,“我不能让姑母看出我哭了,那她一定认为你也哭了,就再也不会让我来见你了。” 她用手背按压着眼睛,“下次来时,我偷偷拿些甜果酒,我们少喝一些如何?” 苏寄影觉得眼睛差不多恢复了,拿起软榻上的衣衫,边往门口走边问,“你想喝青梅酒、椹子酒、荔枝酒还是蜜酒?” 江茉道:“我都喜欢,带你喜欢喝的就好。” 苏寄影对她一眨眼,“那就蜜酒,喝起来最甜了。”说完她打开门,再回头说一句,“等我。” 江茉笑着点头,看着房门重新关上,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她起身来到箱笼旁,从最底下拿出一件衣衫,还好方才苏寄影只是看了一眼,没有翻找。 这件衣衫是她为陈应畴缝制的,还未缝好,她拿起针线站在原地许久,又重新放了回去。 一件永远也送不出的衣衫,缝好又有什么用呢? 当天夜里她彻夜难眠,苏寄影说的那些话,在她耳边不断萦绕,她没想到,陈应畴竟为了找回她,把卫雅兰迷晕带去了寺庙和道观。 之后连着几天,她都没睡好,离生产的日子越近,越思念。人的心啊,总是在理智薄弱的时候偷偷跑出来,控制不住地去想那些已经错过的事。 江茉后悔在江南小院时没能亲口告诉陈应畴,自己有了他们的孩子,也后悔没能回应他的感情。 人生何其短,又何其长,此生怕是再没机会了。 黑夜里,门口值守的两个婢女靠在廊柱上睡着了,小院一片寂静,江茉起身随意披了件纱衣打开窗户,站在窗边,手肘撑在窗沿上,托着下巴,抬头看向天空。 深邃的墨色中,月亮很远,周围零星散落着两三颗星子,很暗,瞧着有些孤单。 今夜实在不是赏月观星的好时候,她没了兴致,打算关窗,却在目光下落的一瞬,不由呆住。 她心头一紧,看向不远处站着的人,那人与黑色融为一体,只能看见一双比星辰还要明亮的眼睛。 是她熟悉的眼睛,是她朝思暮想的眼睛。 江茉的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不敢眨眼,怕看见的都是幻觉,怕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陈应畴取下蒙面黑巾,缓缓向她走过来,双手将她的脸捧出窗棂,轻吻她的额头,柔声道:“睡不着?” 江茉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眼睛,“我在想你。” 陈应畴怔了一瞬,脑中炸开焰火,心中涌上巨浪,血液奔流,嘴角眉梢不自觉上扬,眼中顷刻堆满了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颤抖着声音说,“我也想你,很想很想。” 江茉从没见陈应畴流这么多眼泪,想让他别这样伤心,用帕子接泪,莞尔调笑道:“你可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眼泪可金贵着呢,我得赶快接着点。” 陈应畴抓住江茉手,顺势按在他的脸上,柔柔地来回摩挲,撒娇,“阿茉,没有你,我真的过得好苦,你能不能疼疼我。” 江茉主动抚摸他的脸,歪头笑看着他,“我尊贵的陛下,想让小女子如何疼你?” 陈应畴看了眼房间,“还不请我进去吗?” 江茉噗嗤一笑,“是我不好,忘了让陛下进屋。”她后退两步,陈应畴跳了进来,迫不及待地抱住了她,感觉到腹部传来的异样,他放开江茉低头看去,眼中满是愧疚,“我都不知道,它这么大了。” 陈应畴根本无法控制情绪,一边笑一边落泪,手抬起又放下,想触碰江茉的肚子,又不敢。 第88章 第88章 江茉牵起他的手, “这是我们的孩子,他很乖很康健。” 陈应畴往前走了半步,手轻轻放在江茉的肚子上, 又看向江茉,眼含泪光,“我们, 这是我们的孩子。” “是我们的孩子,陛下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陈应畴的心头泛酸,又一下一下不断抽着疼,他低着头,声音沮丧,“阿茉,我真是个不称职的夫君, 让你独自承受怀孕的辛苦。从一开始到如今, 你所受的苦,都是我的错。” 江茉拉着陈应畴坐到桌边, “怎么能是你的错, 眼盲不是你的错,被欺骗也不是你的错,从始至终陛下没有故意做错任何一件事,是我的错,我骗你, 隐瞒你, 还不信任你。” 陈应畴握紧江茉的手,“阿茉,你也没错,你是迫不得已, 我从未怪过你,我只恨自己没有在你落水前觉察有异,若在那之前就查明真相,你就不会吃这么多苦头。你放心,我明日就带羽林军来,将你从这里接走。” 江茉觉得今日的陈应畴很不一样,一向复己克礼的君子,却像个小孩子一样爱哭又冲动,“我在这里很好,太后待我很好,我即将临盆,不想再折腾了,一切等平安生产后再说吧。” 为她诊脉的太医熟悉她的情况,太后也会为她请来最好的稳婆,这处小院很安静,她就算被陈应畴接走,也还是在这深宫之中,更何况,她不想陈应畴母子因她而起争执。 “阿茉,你不要有顾虑,前几日在朝堂上,朕已经明确向众朝臣表态,你才是同我拜过天地的妻子,你不是卫雅兰,你是江茉,此生此世,朕只认你一个人是我的妻子。” 江茉的心咚咚咚跳了起来,陈应畴刚登基不久,却对满朝文武说出了这样的话,想必承受了许多压力。 他忽然想起那日同苏寄影见面时,苏寄影并未告诉她这件事,想来是朝中有许多不认同的人,苏寄影怕她追问,怕她担忧,便没说。 她想和陈应畴在一起,为的不是皇后之位,若惹来许多非议,那她宁可不要。 “陛下,是不是有许多人反对?陛下打算怎么做?”她可不希望陈应畴一怒为红颜,更不愿自己成为百姓口中蛊惑皇帝的妖女。 陈应畴看出她的顾虑,“别担心,我又不是暴君,那些老顽固反对,我不会因此惩处他们,也不会威胁逼迫他们同意,我会一个个去劝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说服他们,用诚意打动他们,让她们都同意立你为后。”他轻轻抚摸江茉的肚子,“明日我就来接你走,往后的每一日,我都想见到你。” 江茉轻轻摇头,“我相信陛下,只是劝说那些老臣同意需徐徐图之,不能心急,别惹恼了他们,待陛下都劝说他们同意了,我再入后宫才名正言顺。” 陈应畴沉思许久,“这样也行,省得知道你入后宫,那些老臣激愤,再来找你麻烦,先让太后把你藏起来也挺好。”他打眼看见江茉头上的发簪,“那我从今日起,每夜都来见你如何?” 江茉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她轻啄了一下陈应畴的脸,“好。” 陈应畴的目光定在江茉脸上,抬手一寸一寸抚摸她的面容,最后手指摩挲着她的唇,倾身吻了上去。 他吻得很轻很小心,浅尝辄止,最后将人横抱起来,“阿茉,我哄你睡觉。” 江茉揽住他的脖子,头靠在他的胸膛,乖巧地点头。 陈应畴将人抱上床,盖好薄毯,“你要养足精神,才好生产,我要你和孩子都平平安安的。” 江茉闭上了眼睛,心里却翻起层层涟漪,好久没这样心安了,她的思绪跑了很远很远,憧憬着孩子出生,憧憬着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样子。 忽地,她睁开了眼睛,陈应畴忙问,“睡不着?” 江茉点点头,侧躺着看向陈应畴,“陛下是如何找到我的?” 陈应畴整理了一下她的长发,逗她,“我找得可辛苦了。” 江茉当了真,抱住他的腰,头枕在他的腿上,“我在溪陵县的小院说过,要给陛下答复,我此刻想告诉陛下,我再也不要和陛下分开,我想和陛下在一起。” 陈应畴俯身,搂住江茉的后背,下巴抵住她的头,轻轻蹭着,“我知道,我知道。” 江茉的那句“我在想你”就是最好的回答。 “陛下为了找我,一定很辛苦。”江茉坐起身,看向陈应畴的目光中满是心疼。 陈应畴立刻道:“不辛苦,辛苦的是揽秋,多亏了她,我才能这么快找到你。” 那日从坤宁宫离开后,陈应畴派出了金吾卫和飞骑营,翻遍了上京城和周围的村落,一点线索都没有,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揽秋求见,说她很可能找到了江茉。 揽秋身在坤宁宫,心却不在,得知太后带回江茉藏起来后,她便留意起了太后的行踪,很快她发现,八月盛夏并非赏梅的时节,太后却总往梅苑去,直觉告诉她江茉肯定就在梅苑,当即就禀告给了陈应畴。 “是揽秋发现太后总来梅苑,这才向我禀告,看来她的直觉很准。” “揽秋她们还好吗?” “她们都回坤宁宫了,一切都好。很快太后就会搬去永寿宫,今后这里就是你的宫殿。” 江茉从没想过要当皇后,这座宫殿对于她来说,没什么重要的。她将头靠在陈应畴肩头,想了许久,还是决定告诉他,“陛下,我想对你说件事。” 陈应畴一下又一下捋着她后背的头发,“你说。” 江茉咬了咬唇道:“陛下,太后打算在我生下孩子后,送我离开大启。” 那日苏寄影来时,她曾想过让苏寄影帮她,告诉陈应畴她就在坤宁宫,太后要送她离开大启,让陈应畴快些想办法。想了许久还是没开口,苏寄影那样的人,说了陈应畴那么多好话,却没把她所在之处告诉陈应畴,想必是有苦衷,她便也没开口相求。 她本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陈应畴了,天可怜见,她等来了他。 陈应畴紧张起来,脸色瞬间阴沉,“别怕,谁都不能让你离开我。”他扶住江茉的头,让她躺下,俯身亲吻她的额头,再躺在她身边,侧身为她盖好薄毯,“放心睡吧,我在这里陪你。” 江茉抱住他的腰,将头埋入他的胸膛,“我不敢睡,我怕我睡着了,醒来只是一场梦。” 陈应畴将人整个揽入怀中,摸着她的头,“阿茉,还记得你哼过的抚儿歌吗?曲调已刻在了我脑中,之前都是你哄我入睡,今夜我为你哼唱,哄你入睡。” 江茉抬头看他,俏皮地轻啄了一下他的嘴,然后闭上眼睛,重新将头埋在他胸膛,“那我就多谢陛下了。” 陈应畴嘴角勾笑,哼起了抚儿歌。 这一觉,江茉睡得很安稳很踏实,醒来时身旁已不见了人,她有些恍惚,以为昨夜是场梦,正要起身往窗边去,就看见枕头旁边的字条:今夜等我。 她捧着字条放在心口,长舒了一口气。 陈应畴回到紫宸殿的第一件事,就是让羽林军守住坤宁宫,出入皆要盘查。 太后心知肚明,她知道陈应畴迟早会知道,不论陈应畴是问她要人,还是像这样不挑明地监视,她都想好了对策。 她甚至也猜想到陈应畴定偷偷见过了江茉,从羽林军开始盘查坤宁宫,江茉看起来心情好了不少,总是不自觉的扬起嘴角,太后也不怕江茉对陈应畴说了什么,哪怕说要把她送出大启也无所谓,一切都已经谋划妥当,只等那一日的到来。 那天之后,陈应畴夜夜都来哄江茉入睡,直到八月十八这日,他匆匆而来,说南方洪涝,北方干旱,或许有几日不能来,让她安心养胎,又匆匆而走。 八月二十这日,太后见陈应畴白日里忙政务,夜里批阅奏折,早朝后又神色沉重地同几位大臣进了御书房,当即决定给江茉喝催生的汤药。 她已问过太医,虽说还有几日才足月,但这段时日一直给江茉进补,胎儿发育良好。 江茉以为是安胎药,捏着鼻子直接喝了下去,喝完后才觉得药味和平日里喝的有些不一样。 不一会,婢女带进来个稳婆。 江茉有些疑惑,“还不到生产的日子,怎么稳婆今日就来了?”话刚说完,她就觉得肚子有点疼,太医告诉过她,生产前一个月偶有疼痛也是正常的,她前几日也有过,很快就过去了。 果然疼一阵就不疼了,江茉继续问,“是从宫外请的稳婆吗?” 先皇在时,后宫十多年未添子嗣,宫里怕是早就没了有经验的稳婆。 婢女道:“是从宫外请来的,最好的稳婆,姑娘放心。” 话音还未落,江茉感觉又一阵疼痛袭来,整个肚子硬成一块,她不由得痛呼出声,稳婆道:“药效到了。” 江茉心中一惊,“什么药?” 稳婆来到江茉身边,“姑娘别怕,老妇我很有经验,你听我的,保准你顺利生下孩子。” 太后也进了屋,看到稳婆扶着江茉往床上躺,忙问道:“怎么样了?” 稳婆道:“太后娘娘无需担心,江姑娘的肚子刚开始疼,头胎费力,且得生些时辰呢。”再对一旁的婢女道:“快去烧热水,再拿干净的布来,都要多,越多越好。” 太后指了个婢女,“快去请李太医,说江姑娘要生了,让他带着补气吊命的药材过来。” 婢女要出门,太后又将人喊住,“遇到羽林军盘问就说太医请平安脉,正常走路,别急。” 不一会,梅苑的人就忙做一团。 江茉听到太后这样说,意识到太后是想趁陈应畴忙于政务无暇分身之际将她送走。 她的肚子越来越疼,一次比一次疼,她躺在床上大喊,“太后娘娘,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太后不理她,对稳婆道:“母子平安最好,若出了意外,保小。” 江茉忍着疼撑起身子要下床,被婢女按住。 “太后娘娘,让我见陛下一面,见一面就好。” 太后终是不忍心,想劝慰两句,刚走到床边,江茉一下子拽住太后的裙摆不松手,“别送我走,求您了,别送我走。” 稳婆哎呀一声,“江姑娘,你可不能激动,会影响生产的。” 太后打掉她的手,狠了狠心,“这遭鬼门关,你先保住自己的命再说吧。” 说完,太后扬长而去。 “姑娘,别想那么多,我们得先把孩子生下来。”稳婆往下看了一眼,“跟着我的节奏,呼气,吸气,使劲,呼气……” ----------------------- 作者有话说:预警……之后两章会大虐男主! 第89章 第89章 从清晨到深夜, 孩子还没有生下来,江茉已经没了力气,浑身湿透, 任由一阵阵疼痛袭卷。 太医把熬好的补气汤药端进来,稳婆吹凉后给江茉灌了进去,“姑娘, 已经看到孩子的头了,你再使一把劲,孩子就生出来了。” 江茉点点头,稳婆看了眼下面,“来,吸气,使劲, 别松劲, 把劲拿住,使劲, 快了快了……好, 呼气……来,再吸气……” 如此十多个回合,随着一声啼哭,江茉彻底脱力,她瘫软在床上看向孩子, 撑着最后的力气喊着, “给我看看孩子……” 没有人理她,稳婆在擦洗孩子,太医在一旁检查孩子的状况,婢女在忙着收拾, 还有人跑出去,想来是去告知太后的。 她虚弱地喊着,“让我看看孩子,让我看看孩子。” 太医检查完孩子,走到江茉身边,拿出一粒药,“江姑娘,吃下这药好恢复气力。” 江茉摇头,“不吃。”有了之前的经历,她知道这绝不是好药。 话音刚落,就见太后身边的王嬷嬷走了进来,捏住她的嘴,将药强行给她喂了进去。 不多时,她就失去了意识。 * 连轴转了三日,终于传来了灾情缓解的好消息,处理完朝政,朝臣们一走,陈应畴疲惫得靠在龙椅上,不到一盏茶功夫就睡着了。 “陛下,陛下。” 陈应畴艰难地睁开眼,“何事?” 乔云吞吞吐吐,“陛下,坤宁宫传来消息,江姑娘生了,是个小皇子。” 陈应畴瞬间清醒,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走,去坤宁宫。” 分明是欢喜的事,乔云却一脸愁云惨雾,他跟在陈应畴身后,好几次想将主子拦住。 陈应畴径直走入了梅苑,一踏进去,首先引入眼帘的是院落中央白布盖起来的尸体,他一眼瞧见白布下尸体发髻上戴着的茉莉花木簪,笑意僵在唇边,双腿发软无法再往前走一步,浑身不自觉地颤抖,他撇过头不去看,指着白布问,“这,这怎么回事?” 太后抱着睡着的孩子走过来,“畴儿,来看看你的皇儿,和你小时候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陈应畴一动不动,手始终指着白布,眼神闪躲不敢看过去,“朕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太后将怀里的孩子交给身后的奶娘,走到白布前,“陛下,你看着本宫!” 陈应畴放下手,要往外走,可双腿发抖,只迈了一步,就半跪在了地上,嘴里喃喃道:“不说就算了。” 乔云忙上前扶住他,发现陈应畴整个人一直在颤抖。 太后在他身后大声道:“江茉难产,本宫做主,保小不保大,人死了,江茉死了!” “轰——”地一声,陈应畴眼前一片白,耳朵嗡嗡叫个不停,许久才回过神来。他转头看向白布,那发髻上的茉莉花簪让他的眼睛疼了起来,他不相信的摇着头,“你说什么?你说这是谁?谁死了?” 太后还没有见过陈应畴这个样子,像个木偶一样行动停顿,双目空洞,整个人看起来呆滞麻木。 她不敢说话,走到陈应畴身边扶住他,“畴儿,你有皇儿了,不想看看小皇子吗?” 太后招手,婢女把孩子抱了过来。 陈应畴甩开太后的手,木讷地一步一步往白布走去,他没有掀开白布,只取下了那支木簪,看着木簪笑了起来,“这是我为阿茉雕刻的木簪,等我见到她,亲手给她戴上。” 他未看孩子一眼,径直往院外走去,拿着木簪不断说着话,瞧着疯疯癫癫的。 乔云掀开白布看了一眼,吸了一口冷气,当真是江茉。他又不死心地仔细瞧了瞧嘴角,更加确定是江茉,幸好主子没有掀开白布,否则定然受不住。 他轻轻放下白布,疾步跟上了陈应畴。 太后松了一口气,总算是达成了目的,也亏得她找了擅易容的能人,用牢里的死囚将人替换了。 原本她想直接用卫雅兰替换,又觉得陈应畴会去冷宫证实,如今这般,就是最好的结果。 太后错了,她并未等到想要的结果。 她以为陈应畴伤心两日就会慢慢恢复,毕竟江茉还留下了个孩子。谁知自那日后,陈应畴不吃不喝,不上朝不理政,甚至不闹不哭,每天就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三日后终是受不住昏死了过去。 乔云慌忙请来了白四,白四看见陈应畴一夜之间生出的一缕白发摇摇头,“治不了。” 白四本打算治好陈应畴的眼睛后就离开,谁知出了卫雅兰落水的事,他便留下了,事情真相大白后,他还是想离开,陈应畴请他留下,说万一江茉生产时有意外,他好及时救治,未曾想,他的医术还没发挥作用,人就死了。 白四从寝宫出来,对徐平道:“我在上京逗留的时日够久了,该离开了。” “师兄,陛下这般模样,你不能走啊。” 白四把药箱往肩上背了背,“师弟啊,我又不是神仙,治不了心病,我还是去攻克下一个疑难杂症,云游四海才是我的归宿。” 徐平问,“师兄你何时走?” 白四拍拍徐平的肩膀,“别送,说不定过两日,说不定今晚就离开,看我心情吧。” 他大步往前走,徐平拦到他身前,“师兄,我去哪能找到你?” “我每月托人给你带信,好了,你快去陛下身边守着吧,我这就走了。” 徐平站在原地望着白四离开的背影,只见白四走出十多步停了下来,并未回头,高高挥手。 “师兄,后会有期。”徐平轻声呢喃。 “徐太医,白神医怎么说的?陛下这样下去如何是好?”乔云从寝殿跑出来,一脸焦急。 “师兄走了,他说陛下的病是心病,他医不了。” “那怎么办?要不我去请冷宫那位来。” 徐平叹口气,“我们总这么瞒着也不是办法,先请示一下太后吧,若陛下再这样毫无求生意志,支撑不了多久就随江姑娘去了。” 陈应畴的状况,乔云、何际、徐平三人谁也没敢说,陛下初登基就遇到洪涝和旱灾,还有不知什么时候就造反的安家军,如此动荡不安的时候,又出了这样的事。 “好,好,我这就去。”乔云眼圈泛红,远远看了一眼正在紫宸殿外拦着求见陛下的一众朝臣的何际,有种天马上要塌了的感觉。 太后抱着刚喝完奶的小皇子,越看越喜欢,“乖乖,过两日,就让你父皇给你取名。” “太后娘娘,乔公公求见。” 太后哼了一声,嘴角勾起笑,“是不是皇帝想见孩子了?” 婢女低头,为难地禀告,“乔公公说,陛下很不好。” 太后脸色一沉,把孩子交给奶娘,“让他进来。” 乔云一进屋就跪下了,“太后娘娘,求您救救陛下吧,陛下已经两日不吃不喝了,一直在自言自语,既不哭闹也不出寝殿,今早忽然昏厥,到现在还没清醒,白神医说心病治不了,太后,这该如何是好。” 太后厉声道:“为何不早些禀告?” “奴才不敢。”是太后让稳婆保小不保大的,他怎么敢让太后见主子,那不是火上浇油吗。 太后也知道自己此刻去见陈应畴,只能起到反作用,“那你此刻前来,可是有了什么办法,要本宫做主?” 乔云忙道:“陛下意志消沉,无非是思念江姑娘,不如让冷宫那位去见陛下一面。” 太后沉思片刻,“也只好如此了。起来吧,本宫和你同去冷宫。” 卫雅兰得知江茉已死,大笑不止,“去不了,我堂堂国公府嫡女,是陛下的贵妃,怎能给一个身份低贱之人当替身。” 太后挥手,王嬷嬷从身后婢女的食盒中端过一碗药,带着两个太监走上前。 “给她灌下去。” 两个太监按住卫雅兰,卫雅兰挣扎不已,“放开我,你们要给我喝什么?” 王嬷嬷重重扇了她一巴掌,扇地卫雅兰眼冒金星,王嬷嬷掰开她的嘴直接将药灌了下去。 “咳咳咳……”卫雅兰呛到嗓子,不断咳嗽起来,“这是什么?” “毒药,听话就让你活,不听话就去死。”太后再一挥手,走上几名宫婢,“为……”她深叹一口气,“为江姑娘装扮。” 卫雅兰大喊,“我不是江茉!” 王嬷嬷拿出解药举在卫雅兰面前,“想要解药就乖乖听话。” 卫雅兰看了眼解药,不情愿地闭了嘴。 太后道:“若你能让陛下好好用膳,这颗解药就给你。” 曾经她也如此经历过一次,明白此刻最重要的就是拖延,就像当初先皇一样,只要熬过来,一切就能慢慢恢复原状。 夜色朦胧,卫雅兰穿着江茉的衣服,吊丧着脸来到紫宸殿前。 太后瞟了她一眼,“想死,就趁早回你的冷宫去。” “给本宫笑!”太后厉声训斥,眼神犀利。 卫雅兰吓地一抖,艰难地微笑,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是不会笑吗?本宫不介意把你扔去花裳楼。” 卫雅兰吓得浑身发颤,努力让自己笑,却发现根本笑不出来,她深呼吸两次,扯着嘴角看向太后。 太后无奈地瞧着她的样子,揉了揉额头,“记住,别开口说话。”回头看向乔云,“带她进去吧。” 第90章 第90章 紫宸殿内燃着很重的茉莉花熏香, 烛火昏暗,乔云带着卫雅兰来到床边,轻声喊, “陛下,江姑娘来了。” 整整三天,对任何事都没有反应的陈应畴, 眼皮动了一下,乔云激动地再喊,“陛下,是太后骗您的,江姑娘还活着,奴才把江姑娘带来了。” 陈应畴缓缓睁开眼睛,他半撑着要起身, 转头看见卫雅兰, 又看看另一侧,疑惑地道:“怎么有两个阿茉?” 他伸手摸了一下卫雅兰的胳膊, 毫无神采的目光一瞬亮了起来, 再回头看时,另一个不见了,他惊喜地道:“阿茉,你终于肯让我碰你了?” 他要起身,浑身一点没力气, 乔云趁机把粥碗端给卫雅兰, 示意她喂粥。 卫雅兰看到陈应畴的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分明她才是天之骄女,是上京城的贵女, 还是陛下的贵妃,怎么能比不上一个平常丫头。 乔云见她不接,忙提醒,“江姑娘,快啊。” 陈应畴自己端过碗喝了一口,柔柔瞧着低头的卫雅兰,“乔云,你也真是的,怎么能让阿茉伺候朕,她还在月子里,落下病根怎么办?”说着他将碗里的粥都喝完,随手一放,“阿茉,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端来,你是不是又想喝百合粥了?” 陈应畴好像忘记自己刚喝过粥,他把才放下的空碗端给卫雅兰,“你看,这碗百合粥已经不烫了,你快喝。” 卫雅兰震惊地看着陈应畴,怪不得太后着急呢,陛下这是疯了。 陈应畴见卫雅兰不喝,将碗放到一边,刚站起身,就一阵头昏,乔云将人扶住,“陛下,您要做什么,奴才去。” 卫雅兰有点害怕陈应畴,往后退了两步。 “你不知道。”他看向卫雅兰,“阿茉你为何离我这么远,也不抬头看我,是不是又想看话本子了?给你说过好多次,你坐月子呢,不能伤了眼睛,我读给你听。” 缓了一会,陈应畴觉得自己不晕了,轻轻推开乔云,牵住卫雅兰的手,“你为何不说话,是不是还在怨我?你生产时母后没告诉我,你别生我的气了。” 他从枕头下拿出茉莉花木簪,深吸一口气,给卫雅兰戴上,立刻闭上眼睛,然后松手再睁开眼,看见木簪竟然能戴在卫雅兰头上,欢喜非常,“阿茉,你终于原谅我了,肯戴上这支发簪了?阿茉,你抬头看看我。” 陈应畴这番行为,卫雅兰觉得很恐惧,她不敢违逆皇命,胆怯地抬起了头。 陈应畴歪头看向卫雅兰的眼睛,笑容缓缓僵硬,嘴角落下,他转头看向另一侧,此前消失的人突然又出现了。 再看向卫雅兰时眼神变得狠戾,上前取下卫雅兰头上的木簪,一把将她推开,力道之大,直接让她的后腰撞到桌角上,疼得她直冒眼泪,忘记了太后的嘱咐,“陛下,你弄疼妾身了。” 听见说话的声音,陈应畴突然像只发狂的猛兽,将桌上的碗和茶壶一股脑全打落在地,又一脚踹翻烛台,“你不是阿茉,滚!” 原本昏暗的寝宫更没什么光亮了。 他回身揪住乔云的衣领,“乔云,你也跟着卫雅兰骗我!你也给朕滚!” 乔云未料到主子能这么早发现卫雅兰是替身,大胆说道:“陛下,江姑娘已经薨了,您三日未早朝,紫宸殿外求见的朝臣越来越多,灾后重建您还未下令,北域周边的郡县也还未布防。” 陈应畴倒退了两步,抖肩冷笑起来,这些他怎会不知,所有人都期盼着他成为明君,他也活成了别人期待的样子,可谁又真的问过他,想要的是什么? 他真想让自己一直疯下去,奈何心中的责任和对百姓的记挂让他放不下朝政,放不下这个王朝。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批注好的奏折扔给乔云,“拿去,让他们照做。” 陈应畴此生头一次知道,人的心能痛到拿不起笔,写不出字,他只能让自己幻想江茉还活着,才能拿起笔写下那些批注,上天垂怜,竟让他真的看见了人。 没人知道,江茉根本不是他成为明君的阻碍,而是他最重要的支撑。 捏紧手里的发簪,陈应畴坐到床边,看着身边空无一人的地方说:“阿茉,我们让他们出去好不好?” 卫雅兰想到解药,豁出去了,“陛下,妾身愿意当江茉的替身,不再说话,就像之前在昱王府一样,安静地当个木头。” 乔云跪到陈应畴腿边,“陛下,贵妃和江姑娘一模一样,就让她留下陪着陛下吧。” 乔云认为,能让主子见到思念之人,哪怕是个替身,应该就能有所缓解,就像方才一样,至少能哄着喝下一碗粥。 陈应畴瞧着乔云,质问:“朕就是因为眼盲,才被庆国公欺骗,乔云你也瞎了吗,看不出她们看朕的眼神是不一样的吗?” 乔云愣了,他特意让尚仪局的女官根据江茉的样子,把卫雅兰的嘴角画得稍稍往上扬了一点,没想到陛下认出两人只需要一个眼神。 “滚!”陈应畴冷冷道,“怎么?朕说的话,你不听了?带着卫雅兰滚出去!” 乔云不敢再说,抱起奏折拉住卫雅兰往外走,谁料卫雅兰不走,“我不能走,我要留在陛下身边。” 卫雅兰算是看出来了,江茉死了,陈应畴疯了,只要自己扮演好江茉,就能回到受宠的时候,就不用待在冷宫了。 “想死你就待着。”乔云抱着奏折先出了寝宫,卫雅兰想留却没胆量,也慌忙跟着出了寝宫。 看见两人出来,太后迎上去,“如何?陛下认出来了?” “陛下一眼就认出来了,太后娘娘,别费劲了,江姑娘在陛下心中无人替代,陛下刚喝了碗粥,看着好一些了,我先去送批好的奏折。”乔云抱着奏折往紫宸殿外走去。 太后撇一眼卫雅兰,“没用的东西。”她随意点了两个宫婢,“把人送回冷宫。” 卫雅兰急了,“太后娘娘,我的解药,陛下喝了碗粥,也算用过膳了,得给我解药。” 太后冷哼一声,“不过一碗大青根,要什么解药,带走。” 卫雅兰茫然地跟着两个婢女离开,太后对王嬷嬷道:“本宫进去看看皇帝,你们都先别进来。” 王嬷嬷有些担心,“陛下或许还恨着您,要不过几日吧。” “解铃还须系铃人,畴儿孝顺,就算恨我也不会伤我,放心吧。” 太后走入寝殿,绕过屏风,看见陈应畴坐在床榻之上,近处的烛台倒地,烛火熄灭,远处烛台的光亮将陈应畴的影子拉得很长,看起来孤单又凄凉。 她慢慢走过去,坐到陈应畴身边,打眼瞧见那一缕白发,不禁想起先帝,容妃薨逝后,也是一夜白头,这父子俩还真是一对情种。 陈应畴抬头瞟了她一眼,神情平静,没说话。 “畴儿,母后错了,可人死不能复生,你作为一国之君,悲痛这三日也就够了。” 陈应畴淡淡地看向太后,“母后当然错了,阿茉还活着,你看,”他指着软榻,“阿茉正在那小憩呢,我们别打扰她。” 太后吃了一惊,想起乔云对她说,畴儿一直在自言自语,看起来一点也不悲伤,当时她不知是为何,眼下才知,是悲伤太过,根本不愿接受事实,生出了幻象。 大启可不能有个疯子皇帝,太后盯着他紧握的发簪,伸手,“畴儿,这发簪让我看看。” 陈应畴握得更紧了,“不行,阿茉说了,她原谅我的时候,就会让我给她戴上这发簪。” 太后一把将发簪打落在地上,“皇帝,你醒醒,江茉已经死了!” 陈应畴连忙捡起发簪,指着软榻,“你胡说,阿茉明明在那里,她一直和我在一起。” 太后起身走到桌案边,拿起一本书砸向软榻。 陈应畴眼睁睁看着书本砸过江茉虚无的身体落在了软榻上,他慌忙跑过去,“阿茉,可伤着你了?”下意识伸手去触碰,却发现抓了个空,他看看自己的手,再看向软榻,江茉消失了。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眼睛,终于又看到了江茉,“你看,她还在那,她只是不原谅我,不肯让我靠近罢了。” 这一刻,太后后悔了,可是已经晚了,就算她想把人找回来,也不知该去哪里找了。 在送江茉离开的那个晚上,一家三口都被截走,截走江茉的人只留了一个重伤的护卫,回来报信。 她已派人去调查,还未有消息,想来是找不回人了。 与其让陈应畴再满天下的去找人,不如就让他相信人已经死了,彻底断了念想。 太后径直走到软榻前,伸臂在软榻上来回摆动,“你看清楚,这里没人,江茉死了,你看见的是假的!” 江茉的身影像水波一样荡漾着消失不见,陈应畴故技重施,深呼吸再睁开眼,这一次,他只看见了太后,没有看见江茉。 他再闭眼深呼吸再睁眼,就在他快要看见江茉的时候,太后再次伸手,人又消失了。 之后不论他如何闭眼睁眼,江茉再没出现,十多次后,陈应畴终于放弃,他红着眼走到太后面前,抓住她的小臂,缓缓跪下,“母后,求你,把她还给我。” 第91章 第91章 太后坐在软榻上, 抚摸着陈应畴的头,“畴儿,江茉已经死了, 但你别忘了,她还为你留下了个孩子,孩子已经失去了母亲, 不能再失去父亲了。” 这番话她曾对先皇说过,没想到,还要再对他的儿子说一遍。 陈应畴的头埋在胸膛,双肩不停抖动,一开始是压抑的哭,渐渐地泣不成声。 三天了,他终于哭了出来, 也不知哭了多久, 他抬头看向太后,“母后是对我还有什么不满吗?认为我会是个色令智昏的昏君, 还是觉得江茉会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妃?以至于在她难产时, 狠心不救。” 太后看着陈应畴泪流满面的样子,也难受流泪,“畴儿,母后后悔了,可是已经晚了, 人死万事休, 接受吧。” 一句话,让陈应畴的泪又不停往下落,“阿茉曾说过,她害怕生孩子, 怕运气不好,怕没有福气,没想到一语成谶。” 太后倾身拍着他的后背,“畴儿,三日已经够了,明日就去上朝吧,满朝文武都等着你呢,再下去就要瞒不住了。” “瞒不住什么?朕让你们瞒了吗?”陈应畴站起来走到房门口,看向议政殿的方向,“朕从不觉得爱上一个人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朕的欢喜悲伤向来光明磊落,你们不说,来日朕自会昭告天下,江茉是朕此生唯一拜过天地的妻子,朕要追封她为皇后,将她葬入皇陵,朕百年以后要和她合葬。” “不行!”太后一听立刻拒绝,那具尸体不是江茉的,万万不可入皇陵。 “怎么?人都已经薨了,朕连追封的权利也没有吗?” 太后走到他身边,“畴儿,先皇刚驾崩不久,此事不能急。”她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合适的理由去阻拦,只能勉强找一个还算合理的,她期盼着有朝一日,陈应畴能接受新人,将江茉淡忘了。 陈应畴侧头,一双泪眼望向太后,“为何,我做错了什么,母后你要这样对我,”他用手指重重戳着自己的心脏,“我这里,很痛,真的很痛。母后,我求你,能不能把她还给我。” 哪怕是个幻象,是假的,他也甘愿。他觉得自己整个人碎成了一块一块,只不过用这副皮囊勉强粘到了一起,唯有江茉能将这些碎块完整地拼回去。 他实在不明白,待她如亲子的母后,要这么残忍的对待他,陈应畴神情凄凉,不由质问道:“自幼,朕勤学苦练,三更灯火五更鸡,未曾有一丝懈怠,十三岁随舅舅上阵杀敌,冲锋在前,杀敌在前,朕这一辈子都在为了您和父皇的期望而活,为了大启的百姓而活,为了大启江山永固而活,难道做得不够好吗?如今朕只想要一个江茉,很难吗?只想让她陪在身边,不行吗?阿茉难产时,您为何不告诉朕,您分明知道白四一直候在太医院,您为何不去请?为何非要保小不保大?” 太后哑口无言,此时她才明白,自己真的错了,畴儿用情之深,比起先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畴儿,母后错了,可如今说这些都晚了,你不想看看孩子吗?那双眼睛,和江茉长得很像。”太后整理了一下陈应畴杂乱的头发,“你看看你,哪里还有皇帝的样子。” “江秉中和江柏呢?”陈应畴走到桌案后,拿起了笔,“您把他们藏到哪了?” 太后深吸了一口气,打算说一个弥天大谎,既然谎话已经说了,她不怕再多说一个,“本宫把江茉火化了,江家父子带着江茉的骨灰走了,去了何处,本宫也不知道。” 如此,即便入皇陵也不过是个空墓。 陈应畴一只手撑着桌案,一只手拿着笔,听见太后的话,生生将笔折断,木茬子把他的手扎出了血。 太后匆匆走过去,拿出绢帕为他包扎,陈应畴咬着后槽牙,“母后,朕真的不明白,您为何要做得这样绝?” 他甩开太后的手,大喊道:“来人,掌灯!” 进来几名宫人,将所有的灯台都点燃,整个宫殿明亮了起来。 刚送完奏折的乔云,和送走朝臣的何际远远瞧见寝宫变亮了,对视一眼,立刻飞奔着进了寝宫。 两人看见主子铺开一张罗纹纸,十分郑重地写着什么,中间停顿好多次,仰头平复心情,又继续写下去。 放下笔,陈应畴道:“明日朕会下旨,追封江茉为德贤文皇后,以空墓入皇陵。” 他看向门口两人,“乔云,将这篇墓志刻在皇后的墓碑后。” 乔云正要过去拿,太后拦住乔云,来到桌案前,低头看去: 吾妻江茉,工部主事之女,性情温婉,德行高洁,精通音律,其在吾蒙瞍时深慰吾心,吾甚爱之。后知其被迫替嫁,感其悲苦,吾爱更甚,欲迎入宫。先皇驾崩,千头万绪,然太后将妻藏匿,吾再见时,妻身怀六甲,谅偏见之人,信太后之言,未跟随离开。呜呼,一夕天人永隔,问天何故断比翼。水难倒流情难消,花再开时已非花,生死难坼姻缘命,愿殉此生复来生。 “畴儿,你这是不打算纳妃了吗?愿殉此生复来生,你难道要空置后宫?这篇墓志铭不能刻!” 太后将纸张撕了,“若陛下非要刻下这篇墓志铭,本宫今日就撞死在这里。” 陈应畴倒也不恼,“朕早知母后不同意。无妨,等母妃百年之后,再刻也不迟。母后无需用性命威胁,此番只是想让母后明白朕的决心。”他苦笑一下,“说不定,朕还会走在母后前面,那母后就真的如愿了。” 太后没料到陈应畴会这样说,她只觉得面前的人虽活着,却活得如行尸走肉般意兴索然,仿佛在等着死的那一天。 她无比后悔,当初若知道是这样的局面,她定不会送走江茉,她低估了陈应畴对江茉的感情,也高估了自己的掌控能力。 “那也请陛下好好活着,等本宫踏上黄泉路后再去见江茉。” 陈应畴缓缓坐在桌案后的太师椅上,“母后不用拿话激朕,朕还要陪着晏儿长大,朕只希望晏儿能平安喜乐,我大启海晏河清。” 按玉牒,是到了宁字辈,“本宫的孙儿有名字了,宁晏,宁宴,安宁平静,四海晏然,本宫以为皇帝忘记自己还有个儿子了。” 她见陈应畴终于不再疯癫,松了一口气,“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孩子吃完奶,我抱过来给陛下看看。” 陈应畴仰头闭上眼睛,“朕累了,就不送母后了。”再一摆手,“你们都退下吧。” 乔云道:“陛下,奴才伺候您就寝。” 陈应畴睁眼冷冷看向乔云,乔云不敢再多言,也跟着众人离开了。 走到寝宫外,何际满脸愧疚,“乔云,我不明白,坤宁宫我已经派了武功最好,最机灵的羽林军守着,稳婆什么时候进去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乔云深深叹息,“我们只以为太后会送走江姑娘,松进严出,且陛下已经问过为江姑娘诊脉的太医,说是胎象稳定,不会早产,胎位也顺,不会难产,谁也没料到江姑娘不但早产还难产啊。” 何际懊恼地拍打着自己的头,“都怪我,你看看陛下都成什么样了。” 乔云抓住他的手,“事情已经这样,我们今后都不要在陛下面前提起江姑娘,我也会交代紫宸殿当差的宫人们说话小心些,希望时日一久,陛下会慢慢淡忘,有朝一日能遇到再次心动的女子。” 何际想起方才那篇墓志铭,向寝宫看去,“恐怕很难,但愿吧。” 寝宫中,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陈应畴拿出发簪,抚摸着上面的茉莉花,“阿茉,你方才那么配合太后,是不是也想离开我去投胎了?你放心地去吧,我知道你希望看到的是什么,你想要看到我们的孩子平安康健的长大,想要看到国泰民安,阿茉,我定如你所愿,等晏儿长大了,我就去找你。” 他忽然笑了一下,“阿茉,我好像能理解父皇了,没想到我也活成了父皇的样子。” 皇宫众人都知道,陛下在江姑娘故去后,一夜白头疯了三日。此后,勤勉不怠,夙兴夜寐,宵衣旰食,一心扑在政务上。 陈应畴还是活成了别人期待的样子,只有身边真正关心他的人知晓,他们的主子变了,变得寡言少语不苟言笑,变成了只知道忙碌连轴转的陀螺,唯有在面对孩子时,才有些浅显的笑意,但那笑却藏着悲伤。 八月三十这日,何际急匆匆前来禀告,“陛下,安则佑不见了。” 自庆国公供出安盛武,陈应畴便让何际派了一队武功高强的护卫看着安则佑,只要不离开上京城,他干什么都行。 何际取下腰间佩剑,双手举起,跪地,“末将罪该万死,没护住江姑娘,也没看住安公子,请陛下责罚。” 十年间,所有人都认为安则佑不会武功,尤其是先皇试探过后,就成了人们以为的事实。谁都不知道安则佑轻功了得,想从那些护卫眼皮子底下溜走根本不是问题,人早在十天前就离开了,只不过找了个替身一直待在花裳楼,等何际发现,黄花菜都凉了。 陈应畴从龙椅上走下来,扶起何际,“罚你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平叛。” 安则佑离开上京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明白,一场战乱要开始了。 * 同北域临近的三个州郡,其中蜀州山峦高耸地势险要,黔州重峦叠嶂山谷深阻,皆易守难攻,唯有夙州最好攻破。 安盛武知道,陈应畴自然也知道。 可经过再三思量,安盛武还是决定从夙州攻入上京城,山川深谷自然之力他无法抗衡,他能抗衡的只有人力。 夙州的夙城就是他打算攻破的第一座城池。 而从上京到北域,最快的路,最后一站也是夙城。 此时夙城的一间客栈二楼厢房中,江茉正站在窗边,木然地望着晚霞倾泻,将天际染成橘红色,一只飞鸟在其中盘旋,好似无法归巢。 第92章 第92章 “江茉, 该喝药了。”安则佑进门,将药碗放到桌子上,“你还没出月子, 别在窗口站着了,小心着风。” 江茉挤出一个微笑,“无妨, 今日无风,天还很热。” 安则佑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拿起里面的蜜饯递到江茉面前,“我刚买的,喝药时含上一颗,药就不苦了。” 江茉的视线落在蜜饯上,想起那日她乔装偷偷去见父亲, 回来时, 乔云、林梅和整个朝暮院的人都陪着她演戏,陈应畴给她买了很甜的蜜饯, 那一日她过得很欢喜。 此刻想起, 恍如隔世。 她拿起一颗放进口中,“很甜。”又端起桌上的药碗一口气喝下。 安则佑接过她手里的空碗,“明日我们就回北域去,从今往后,有我护着你, 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 江茉沉默片刻道:“安公子, 我很感激你又救了我一命,可我不想跟你回北域,就让我们一家人留在夙城吧。” “不行。”安则佑放下空碗,“你忘了, 太后要杀你,她一定还在派人寻你,你在这里不安全。” 江茉摇摇头,“太后很快就会放弃寻我,我是死了还是消失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目的达成了。” “太后若知道你还活着,定要担心你回去找陈应畴,不会放过你的。”安则佑走到窗口,将窗户关上,“还是跟我回北域最安全。” 江茉自嘲一笑,“我怎么回去?又如何找?跟你从上京到北域这一路,我身无分文,父亲和弟弟也是你在照看,我如何回得去?” 她看着关上的窗户,莫名有些呼吸不畅,“你不是说,宫里的人都认为我难产而死吗?就算到了宫门口该如何进去?说我是小皇子的生母,又有谁会相信?守卫只会把我赶走。” 江茉的目光移到安则佑脸上,“这一路,我还未问你,你为何能离开上京城?你们安家军是不是要起兵谋反了?” 安则佑走到江茉面前,“是,我也不想再瞒你,早在我被送往上京成为质子的那刻起,父亲就开始筹谋,也是父亲找上的卫淳,告诉他皇家已不再信任他,并设计他服下了慢性毒药,每三月一次,往北域秘密运送黑金。” 他深深叹一口气,“谁知太皇太后看中了卫雅兰,皇帝赐婚,陈应畴是准太子,卫淳此人是个墙头草,生了异心,若不是有慢性毒药控制,恐怕那时他就会告发父亲,没曾想陈应畴征战归来眼盲了,失了太子之位,成了废人,正在卫淳焦灼该如何退婚的时候,你出现了……” “我出现的可真不是时候,怨只能怨那日的邪风,偏偏吹开了帷帽。”江茉手指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每每想起那日,都觉得命乃天定,半点由不得她。 命运推着她一步步走到今日,许多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 “不,我要感谢那日的邪风,若非如此,我又怎能遇见你。江茉,你可知道,决定让你替嫁之后,父亲和卫淳约定,一旦事成,就会把卫雅兰嫁给我,你又可知晓,我为何会同意这门婚事,不过是我见过卫雅兰一面。”他摇头讪笑,“后来我才知,那日我见的其实是你。” 说到此处,安则佑激动起来,“我为何初见你时,对你有那么大的敌意,不过是因为卫淳对我说,你愿意替嫁,是你想要荣华富贵和王妃的殊荣,嫁给什么样的人无所谓。我以为你是个贪图富贵,爱慕虚荣的女子,江茉,你能原谅那时的我吗?” 江茉自嘲一笑,“卫淳说得没错,成为王妃的确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辩解的。” “你能原谅那时的我吗?若时光倒流,我一定不会再那样对待你。”安则佑盯着江茉的眼睛,满目期待。 江茉别过头,“你也是被蒙蔽的,没做错什么,我没什么好原谅的。” 安则佑再往前走一步,江茉下意识后退,却发现她身后是桌案,无法再退。 “其实我本不赞成父亲谋反,同陈应畴相处十年,知晓他虽擅战,却不喜征战,对我这个朋友也算真心,只要他登上皇位,有我在中间调节,陈氏皇族和我们安家,还是能和平共处的。 “我甚至想,只要父母和兄姐安好,我一辈子留在上京也无所谓。我心里清楚,陈氏皇族和我们安家不可能一直相安无事,但我总想着,起码在陈应畴为君之时,这个天下,能安稳几年算几年,可上天让我遇见了你,我再也无法安心待在上京,我想带你走,我想和你在一起。” 江茉立刻道:“安则佑,你别这样说,你的谋反之心,和我没有关系,而我也承受不起你的心意。” 安则佑从怀里拿出金簪,“上京城你回不去,夙城很快也将陷入战乱,你跟我回北域吧,今后北域安家就是你的家,收下这支金簪,跟我走吧,我会照顾你和你的家人一辈子。”他说着就要将金簪给江茉戴上,江茉一把推开他,“抱歉,这金簪我不能收。” 安则佑的手停在半空,捏着金簪的手越攥越紧,他强硬地搂过江茉,把发簪给她戴上。 江茉不断挣扎,想要把发簪取下来,安则佑紧紧将她箍在怀里,让她的双臂无法动弹,“你不能拒绝我,除了我,你别无可去,你刚生产完身子还很虚弱需要调养,身无分文又有父亲和弟弟需要照顾,你能去哪里?陪在我身边吧,这辈子我都会好好待你的。” 安则佑说得没错,江茉放弃了挣扎,双眼无神地看着窗外,晚霞已经褪去,只剩下淡淡地余晖,“你对我的恩情,我牢记在心,这辈子报不了,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但我对你只有朋友情谊,无法和你在一起,等我身子好些,就带着父亲和弟弟离开,我们要如何生活,就不劳安公子费心了。” “我如何能不为你费心?”安则佑抚摸着江茉的秀发,“从此刻起,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和你永远在一起。” 江茉又尝试着挣扎,“安则佑,你先把我放开,我们有话好好说。” 安则佑丝毫不松劲,“我知道,你不爱我,我也不求你爱我,我只想你待在我身边。”他放开怀抱,又紧紧抓住江茉的肩膀,半弯着腰看她,“你放心,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 “可你此刻就是在强迫我!”江茉用尽全力挣脱,走到房间另一侧,一副警惕的姿态,“别过来,别让我厌恶你。” 安则佑看着江茉的样子,真如一盆凉水自头顶浇下,浇灭了他滚烫的期待,他却依然想护住这份期待,哪怕周身都已是冰刺。 “我听江柏说,你在溪陵县时,要嫁给一个木匠,难道我还比不上一个木匠?你告诉我,我为何不行?我甚至不奢望你爱我。” 江茉低头,“你们不一样,时机不对,一切都不对。” 那时,她觉得自己除了要照顾孩子,还要照顾父亲和弟弟,家里确实需要有个能靠得住的男人,她也想开始新的生活。如今想来她很庆幸没有嫁给丁立住,那样对丁立住不公平。 即便那时陈应畴没有找到她,成婚之前,恐怕她也是会悔婚的。 “你值得更好的女子,安则佑,你几次救我,我很感激,可你的感情我无法回应,我不想再接受你的照顾,不想再继续欠你了,我有手有脚,我能照顾好自己,不需要你的照顾。” 一次次的拒绝,安则佑已经把自己放在了最卑微的位置,只要能留下江茉,他不介意再卑微一些,“你从来不欠我的,你从未求我救你,都是我自愿做的,所有的所有,都是因为我放不下你,我爱你,不要你的报答,什么报答都不要,我只想你留在我身边。” 安则佑尝试着靠近江茉,“我们还和之前一样,我对你诉说心事,你静静地听,可好?” 江茉不说话,转头不看他。 她已经说得够清楚了,安则佑还是这样不依不饶,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去拒绝。 安则佑知晓江茉性子烈,怕逼急了真做出什么事来,不敢再往前,也不敢多说,往后退到了门边,“你不用急着回答我,我这就走,晚膳,我会让婢女送过来。” “等一下。”江茉喊住了他,安则佑立刻停住脚步,以为江茉要给他回答,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想见父亲和弟弟,你把他们关在何处了?” 安则佑失望地笑笑,“你放心,他们很好,我没有关着他们,我只是派人保护他们,明日就让你们相见。” 他打开房门,又回过身,“你还在月子里,先别多想,好好将养身子。” 房门关上,江茉靠着墙壁缓缓坐下,双臂抱膝,无声地落泪。 她想起在坤宁宫时陈应畴来看她的那几晚,她以为一切的厄运都将过去,没想到,还是没能逃脱和林梅一样的命运。 可惜林梅没有她这样好的运气,被人救走。 她真的很感谢安则佑,也很想报答他,可她不能自私地心里爱着一个人却和另一个人在一起,享受着给予,却无法真心付出。 作为安则佑的好友,她真心祝愿他能早日遇见属于自己的缘分。 第93章 第93章 安则佑信守承诺, 翌日用过早膳,就将江秉中和江柏带了进来,“你肯定有话要和江大人说, 我就带着江柏去外面玩了。” 说完,他关上了房门。 江秉中上下细细瞧了瞧,“茉儿, 看到你安好,为父就放心了。”他神情有些落寞,“为父不想再拖累你了,我打算明日就带着柏儿离开。” “你们要去哪?”江茉紧紧拉住江秉中的衣角,眼中涌上雾气,“爹爹,我不想让你们走。” 看着女儿滚落的泪珠, 江秉中心里揪着疼, “别哭,别哭, 你还在月子里, 不能哭。” 他拉着江茉坐下,“茉儿,我和柏儿不能再拖累你了,为父只会做些木工活,不会武功也没官职, 没能力为你做任何事。从替嫁开始, 庆国公就用我们来威胁你,若没有我们,你早就逃出上京了,也不会发生后来这么多事。如今, 安则佑又想困住你,难保以后不会拿我们逼迫你,我和柏儿离开,你就不用受制于人了。此次离开,我们会去往江南,溪陵县应该是回不去了,我们在周边的小镇落脚后,会到之前的小院给你留消息的。” “我不会和安则佑走的,爹爹,你再耐心等几日。”江茉心里焦急,她盼望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她想要的只是一家人平静地生活。 江秉中抚摸江茉的肩头,“茉儿,爹爹没用,不是个好父亲,让你吃了这么多苦。” “不是,不是。”江茉哭着摇头,她的爹爹是世上最好的爹爹,从小她想要什么都尽量满足,想做什么都给她最大的支持,难道说只因他是个小吏,不能反抗那些权贵,不能带她离开,就说他不是个好父亲吗? 做错事的从来都不是他的父亲,为何要承担这样的结果。 “我不想您和阿柏走,我想你们了怎么办?” “茉儿,为父知道你心里有陛下,也为陛下诞下了皇儿,可惜你们有缘无份。陛下以为你死了,会为你伤心几日,但很快就会充盈后宫,渐渐忘了你,你别再想着陛下了。安公子待你不错,你心里却没有他,你也别太担心,安盛武要谋反,安公子就算带你回到北域,想必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看着你,你可寻机会逃离。若我们同你一起去了北域,你还要顾及我们,离开就不那么容易了。” 江秉中笑着将江茉揽入怀中,“放心,爹爹的盘缠够用,我们在江南等你。” 话虽这样说,江秉中也很放心不下,但理智告诉他,他们不走,只会是女儿的累赘。 江茉还想挽留,江秉中打断了她的话,“为父心意已决,明日我们就离开,你也无需来送,你一定要相信,我们很快就会相见的。” 江秉中说完,未多做停留,转身离开,他不是狠心,是已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他不能让女儿看见他的脆弱和不舍。 看着父亲的背影,江茉无力地坐在凳子上,她心里清楚父亲这么做,都是在为她着想。 父亲和弟弟跟着她到北域,安则佑势必会利用他们牵制自己。她明知父亲的决定是正确的,可心里依旧难受,她此生见不到爱人和孩子,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父亲和弟弟。 原以为安则佑不会轻易让父亲和弟弟离开,谁知他并未阻拦,还给了足够的盘缠,将他们送出夙城。 父亲和弟弟走后的第三日,安则佑要带着她回北域,江茉再次表达了自己的意愿。安则佑根本不听,态度强硬,不但不同意,还加强了看守,她便不敢再提,只得听从他的安排。 离开夙城,只行了半日就到了北域。 刚踏入北域的地界,便有一队人马前来接应。 江茉掀开车帘,看见队伍的最前面是个英姿飒爽的女将军。 女子跳下马,来到安则佑面前,绕着圈把安则佑打量了一番,“上京城的水可真养人,你小子怎么长成个小白脸了。对了,你传信说带了个女子回来,在哪里,快让姐姐我瞧瞧。” 安则佑激动的心情,湿润的眼眸让安锦枝几句话给说散了,就好像他并没有离开十年,只也不过短暂分别了几日。 “阿姐更漂亮了,我从上京给阿姐带了好些礼物,一会阿姐挑挑。” 安锦枝走到江茉的马车前,“那些东西再说吧,这马车上就是那姑娘吧,你还不请下来。” 安则佑有些顾虑,毕竟江茉不是自愿的,他生怕江茉会说些难听的话,惹恼阿姐。 “江姑娘胆子小,你别吓着她,等接风宴时你们再见面也不迟。”他想着接风宴上,要把事情讲清楚,江茉的身份,还有他的感情,全都不想隐瞒,他要和江茉在一起,最想要的就是家人的祝福。 “将军。”江茉从马车中走出来,安锦枝猛然瞧见江茉,不由心中一震,“你这女子莫不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她拍拍安则佑的肩头,“你小子艳福不浅啊,怪不得逃命都要带着,果然是倾城之姿。” 江茉对安锦枝福礼,“早就听安公子说过将军的风姿,今日一见果然不输男儿。” “你叫什么名字,说话很中听,本将军喜欢。”安锦枝的目光在江茉脸上停留,“怨不得二弟着迷,我见了都挪不开眼。” “回将军的话,小女名唤江茉,江水的江,茉莉花的茉。” “真是个温婉的名字。”安锦枝用剑柄敲敲安则佑的大臂,“父亲还给你相看了城中富户家的女儿,一会接风宴你小心些说话。” 安则佑心中一紧,“阿姐,其实江姑娘的身份特殊,接风宴上我会向父亲禀明,若惹怒了父亲,阿姐可得替我说话。” 安锦枝看一眼江茉,“你不会把上京城里哪个世家公子的少夫人抢来了吧。” “别瞎猜了阿姐,江姑娘不能着风,我们快进城吧。”安则佑脱下自己的披风给江茉裹上,揽着人上了马车。 安锦枝在心里腹诽,人是挺好看的,瞧着性情也不错,就是身子弱了些。 马车很快停在了安府门前,安则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府门口父亲母亲和哥哥都在等他,近乡情怯,十年未见,他既激动又紧张,紧紧攥着衣边不下车。 江茉看出他紧绷的情绪,柔声道:“快去吧,你看他们多么期待。” 安则佑深呼一口气点点头,他拉起江茉的手想了想又松开,“外面风大,你就别下来了。” 江茉颔首,看着安则佑走下马车,同家人相拥而泣,她真心替他高兴,离家十年的孩子终于又回到了故土。 安则佑母亲的看起来脸色很不好,应是还在病中,安盛武比画像上苍老了许多,还有安则佑的兄长安则信,身边有一女子抱着个两三岁的男孩,想来应该是他的妻子和儿子。 一家人看起来其乐融融,十分和睦。江茉想起入城之后,城中街道繁华,百姓们安居乐业,抛却政权之争,若能一直这样维持下去,该有多好。 府门口的人陆续进入,有婢女搀扶着江茉从后门进了安府。 她刚踏入厢房,安则佑就来了。 “我早早给家里传了信,说会带你回来,这是母亲特意为你准备的房间,你看看还有没有缺的,这里不比王府,更比不上坤宁宫,你若是想添置什么尽管开口。” 江茉以为安则佑会把她安置在府外,没想到会直接带她入安府,“我不管你同你父母是如何讲的,我们都只是普通朋友的关系,我还是希望你能把我安置在别处。” 屋内收拾东西的婢女们面面相觑,夫人可是说了,二公子带回来的是他心仪的女子,是要娶进门的,怎么看起来倒像是自家公子逼迫人家姑娘的。 “江茉,此生除了你,我不会再娶任何人,我心意已决,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都无法改变我的决定,你可以不爱我,我们也可以不成婚,但我必须要向所有人表明我的态度。” 安则佑也不避讳这些下人,“你们要好好照顾江姑娘,她若有任何闪失,严惩不贷。” 屋内下人皆放下手里的活计,面向安则佑行礼,“是,二公子。” 他抚摸一下江茉的头,“你先更衣梳妆,半个时辰后,我同你一起去接风宴。” “我能不去吗?”江茉忙道:“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接风宴,是你们安家的家宴,我去不合适。” 安则佑也不恼,只是看着江茉,“今日这个接风宴你若不去,我就请父亲和母亲到这里来见你。” 江茉无奈,不敢再拒绝,但她也想好了,方才安则佑对安锦枝说接风宴上会将她的身份挑明,安老将军必定容不下她,既然安则佑不放她走,她就想办法让安老将军放她走。 时值九月,北域秋高气爽,夜晚微风习习,冷暖相宜,正院前的一大块空地上,摆好了宴席,安则佑带着江茉前来时,安则信一家和安锦枝都已入席,高位之上,安盛武和安夫人还未到。 江茉刚落座,就听见洪厚的声音从院门传来,“则佑我儿,十年未归,你怕早忘了我们北域的烈酒是何滋味了,今日要同为父喝个痛快。” 安则佑起身行礼,“那父亲就验一验儿子的酒量。” 安盛武来到他们面前,打眼瞧见江茉,很是惊喜,“你小子,怪不得逃命都要带着,我整个北域怕是也找不出比她更美的女子了。” 江茉不禁看了一眼安锦枝,果然是父女,说得话都一样。 安盛武走到主位上,衣袖一展,“开宴吧。” 第94章 第94章 安则佑拿着酒壶酒杯来到宴会中央, 给自己倒上一杯,高高举起,“父亲, 儿子十年未归家,今日能回来,全靠父亲庇佑, 这杯酒儿子干了。” 喝下酒,安则佑又来到安则信面前,瞧着一旁的女子和孩子,“大哥成婚时我未能来,小侄子也是第一次见。”他用端着酒杯的手勾住酒壶,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个玉佩,“这是先皇赏赐给我的物件, 送给小侄子玩了。” 安则信拍拍儿子的头, “还不谢谢二叔。” 孩子用稚嫩的声音道:“多谢二叔。” 安则佑笑着摸摸孩子的脸,“真乖。” 之后再道:“大嫂, 此番我从上京带了些女子用的东西, 你去挑一挑。” 女子福礼,“多谢二弟。” 安则佑给自己斟满酒,“这杯酒弟弟我干了,哥哥慢饮。” 一杯喝下,他又走到安锦枝面前, “阿姐, 你怎么还孤身一人,再拖着就嫁不出去了。” 安锦枝白他一眼,“嫁不出去又如何,本将军上阵杀敌不比相夫教子来得痛快。” 她拿起桌上的酒壶给安则佑斟满, 也给自己斟满,“喝!” 碰杯饮下,安则佑坐回到江茉身边。 安盛武拍拍手,上来几位舞姬,奏乐起舞之际,众人品尝着桌上的食物,互相敬酒。江茉问安则佑,“怎么没见安夫人?” “母亲的病本就没好,今日又非要迎我,有些不舒服,一会宴会结束,我带你去见她。” 江茉点点头,其实一点都不想见。 安则佑端过江茉桌上的绿豆汤,“你还在月子里,这绿豆汤就别喝了,一会回到房间,你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去做。”说着把自己桌上的银耳羹端给江茉。 江茉道:“你喝吧,我这里有。”她想把银耳羹还回去,安则佑却抓住了她的手腕,“大家都看着呢,别让我难堪。” 江茉一直低着头,此时抬头才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无一人在赏舞。 她一一看过去,见大家的目光都和蔼友善,带着亲切的笑意。 真是熙熙融融,有爱又温馨的一家人,在安家人心中,安则佑离家十年,受了十年苦,好不容易回来了,自然是怎么疼爱纵容都不为过。 安则佑毫不避违表达着对她的爱慕,全家都默认了他们的关系,她不想再这样下去,郑重地看着安则佑,“你打算什么时候对安老将军讲明我的身份?” 她相信,安家人一旦知道她是谁,都经历过什么,定然不会再对她有好脸色。 “江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所想的不会实现。” 安则佑起身,领舞很有眼色的停下,带着众舞姬退了下去。 “父亲,大哥,阿姐,则佑今日有话要说。”他看了眼江茉,“我在上京时爱上了一个女子,就是我身边的江茉,我要娶她为妻。” 安盛武一副当然的神情,“好啊,为父也瞧着江姑娘很好,只要你喜欢,一切都听你的。” 安则佑走上前去,“父亲,儿子不想稀里糊涂娶妻,关于江茉的身份,儿子有话要说。” 此话出口,宴会上鸦雀无声,安盛武神情严肃地看向安则佑。 “父亲还记得卫淳找人替嫁一事吗?” 安盛武正了正身子,有些紧张,“记得。”他有预感,他的儿子会说出惊天之语。 安则佑深吸一口气,“江茉就是卫雅兰的替身,她曾是昱王妃,就在上个月还为当今陛下诞下了皇儿,太后容不下她,想将她灭口,是我救走了她。” “什么!” 安家三人统统站了起来,异口同声。 不等安盛武说话,安则信先开口,“二弟,你疯了,江姑娘可是皇子的生母,任何女子我们安家都娶得起,唯独皇帝的女人招惹不得。” 安锦枝道:“这些都不重要。”她看向江茉,“敢问江姑娘,可愿意嫁给我二弟?” 不等江茉回答,安盛武却大笑了起来,“我儿有胆量,皇帝的女人都敢抢,不愧是我安盛武的儿子!人生苦短,想做什么就去做,只要你不在乎她曾是别人的女人,为父没意见。”他指着安则佑,“不过,你小子可听好了,认定了就要对人家姑娘好一辈子,别过几年又嫌弃。” 江茉惊呆了,她这才明白安则佑为何有恃无恐,合着这一家子都是胆大妄为的主。 她哪里知道,安夫人就是安盛武抢来的。 安夫人是已故光禄寺卿之女,被父亲许配给表面仁义之辈,婚后才知那人嗜酒好赌,输光了她的嫁妆,醉酒后还虐待她,是安盛武将她解救出来并迎娶了她。 江茉走到安则佑身边,对着安盛武福礼,“安老将军,小女有话说。” 安盛武挑眉,打量着江茉,点着头,好像在欣赏一件宝物,“江姑娘请讲。” 江茉上前一步,“我不愿意嫁给安公子。” “什么!” 安家几人刚坐下,又站了起来。 安则信忙道:“二弟,既然人家姑娘不同意,我看就算了。” 安锦枝叹口气坐回到椅子上,耸耸肩,“二弟,你是怎么把人家姑娘骗回家的?” 江茉继续道:“安公子几次救我于危难,我很感激,但我心中另有所属。我想安老将军也希望安公子娶一个真心爱他的女子,还请安老将军放我离开。” 安锦枝算是看出来了,“二弟,真是你强迫人家姑娘的?” 安盛武不应江茉的话,看向安则佑,“则佑,你怎么说?” 安则佑掀起衣袍跪地,“父亲,儿子此生只想要江茉一人,就算她不爱我,只要能留她在我身边,任何代价我都甘之如饴。” 安盛武露出愁容,“你小子疯了,比你父亲我还疯。此事,容为父想一想。” 江茉感到深深的绝望,这场宴会将她的希望全都摔碎,她已不奢望此生还能见到陈应畴和孩子,唯一的期盼的就是能自由地过完后半生。 若后半生都要被困在安则佑身边,那她活得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她大声道:“安老将军,作为父亲您疼爱儿子,心疼他离家十年,对他充满愧疚,想尽一切努力去弥补,哪怕他提出了这般荒唐的要求,您也同意。可我不愿,若你们强留我,我只好以死明志。” 江茉从袖筒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脖子,锋利的刀尖戳破她脖子细嫩的皮肤,她偷拿这把匕首,本是怕安则佑强迫她,用来防身的,没想到会在此刻拿出来。 看着江茉脖子上的血迹,安则佑想起了逼她奏琴时的样子,他早该想到,这样倔强的女子,是不会轻易屈服的,但他实在说服不了自己放她离开。 安则佑下意识往前,江茉压重了匕首,鲜血从她脖子上细细流下。 “别再用力了。”安则佑的手缓缓伸向匕首,“你把匕首给我,别伤害自己,来,”他指着自己的心,“你往这里捅,我绝不还手。” 安则佑大喊道:“来,你来杀我!” 江茉觉得很可笑,她一直被人威胁利用,没想到有朝一日会用自己的性命威胁别人,而安则佑和她一样可怜,他的真心,也成为了他的软肋。 她从不觉得爱一个人有错,也不怀疑安则佑对她的感情,只是要她违心去接纳一个并不爱的人,她做不到。 “安则佑,我们本可以君子之交,为何你要让事情变成这样的局面,我们……”江茉话还没说完,后脖颈就挨了安锦枝一掌,晕了过去。 安则佑上前将人横抱起,“父亲,无论你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不会改变心意。” 看着安则佑离开的背影,安锦枝惊魂未定,拍着自己的胸膛安抚情绪,“小时候分明是个谦谦君子,怎么长大后性子这样执拗?” 安则信道:“父亲,我看找个机会把江姑娘偷偷送走吧,昨日线人送来消息说庆国公供出了父亲,新皇已经下旨召父亲回上京,估计圣旨这几日就到了,大战一触即发,哪里还顾得上儿女情长?” 安盛武双手支在桌几上,“则佑没上过战场,本打算把他留下照顾你们的母亲,战胜自然好,要是战败,他也好带着你们的母亲远走逃命,眼下看来,锦枝你留下,让那小子上战场,去感受血腥和死亡,别总想着儿女情长。” 安则信却不认同,“父亲真的认为二弟会害怕死亡?他在上京十年,是无声的战场,不知和死亡擦肩而过多少次,或许江姑娘是他心中唯一的慰藉,他才会这般执着。不过父亲说得对,是应该让二弟上战场历练了,就让小妹留下,有她在,我也放心小柔和孩子。” 安锦枝道:“我不留,嫂子心思细腻,爹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有了万一,嫂子定能平安带着小侄子和母亲离开。” 安盛武烦躁地喝下一杯酒,“此战九死一生,为父想让你们都留下,哪怕逃亡一生,也比战死好。” 他锤一下桌子,“老皇帝不讲兄弟情义,早早驾崩了,为父半生都被他顿刀子割肉,活在惶恐中,若不是为了你们,顾及老二,老子早起兵了,就是战死也比窝囊活着强。” 安锦枝觉得父亲很矛盾,方才还说战死不如逃亡,又说战死比窝囊活着强,她明白,时局如此,安家和陈氏皇族之间的信任被割裂的那一刻起,迟早会有这一天。 “都散了吧,今夜的事,别对你们的母亲说。”安盛武离席,众人散场,这场接风宴不欢而散。 安则佑坐在江茉床边,屋里的下人都被赶了出去,他双目无神,呆呆地望着床上的女子,望着她脖子上的伤口,所有过往在他脑中盘旋,蚀骨的悔恨戳着他的心,他多想回到卫淳同他商议替嫁那日,没了替嫁,没了之后的种种,他们重新认识,江茉是不是就会爱上他了? 第95章 第95章 “别走, 别走……” 江茉的呢喃让他回过神,俯身在她耳边说着,“我不走, 我要一辈子守着你。” “孩子,孩子……”睡梦中的江茉眼角滑下泪水,安则佑十指紧抠床沿, 强忍着心痛,“孩子还会有的。” 他趴在江茉身上,像哄孩子一样哄她,轻拍着她,“忘了吧,把之前的所有都忘了。” 不知过了多久,江茉缓缓睁开眼睛, 看见周围的一切, 看见安则佑,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面对, 只想逃避。 “二公子,夫人请您过去。”门口传来婢女的声音。 安则佑打开房门,江茉听见婢女说,“夫人说昨夜未见到江姑娘,今日她身子好些了, 想让您带江姑娘去见她。” 看来昨夜发生的事, 安夫人什么都不知道。 “江姑娘病了,我自己过去。” 随着安则佑的说话声,传来了关门声。 整个房间静了下来,江茉缓缓起身, 想倒杯水喝,拿起水杯才发现手抖得厉害,自生产后她身子很虚,一直马不停蹄赶路,还胃口不好,又经过昨夜那一番折腾,身体早就透支了。 “来人。”她的声音很小,喊了两声都没人进来,她蹒跚着打开房门,“来人。” 立刻有婢女过来扶住了她,“给我一碗粥。”她是不愿意这样活着,可事情还没到无法挽救的地步,她想要自由,想和父亲弟弟团聚,就得先活着。 “是,姑娘您先回房,我去给您端。”婢女扶着她回到房间,江茉坐到凳子上,手肘抵住桌几,撑着脑袋茫然地看着门外。 来到陌生的地方,全是陌生的人,她一个弱女子,该如何逃出这里,当真是连个能帮她的人都没有。 不过多时,进来了几名婢女,给她上了一桌子丰盛的早膳。 江茉只喝了几口粥就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她实在没胃口吃别的,就让人都撤了下去。 从安夫人那回来的安则佑看见撤下去的早膳,坐到江茉身边,“怎么不多吃点?是不是不合胃口?” 他看见江茉脖子上的伤口,想伸手触碰,江茉的身子往后躲了躲,“我的匕首呢?还给我。” “难道你还想伤害自己?”安则佑的手僵住,却在下一刻扣住江茉的后脖颈将人拉了过来,江茉用尽全身的力气后撤,终是不敌。 “你就是死了,也得和我葬在一处,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别想离开我。” 这对她来说真是最大的残忍,生要被控制,死也不得自由,“安则佑,别让我恨你。” 看着江茉冰冷的眼神,安则佑心头慌乱,他松开手,轻扶女子的肩膀,“别恨我,江茉,你就当是可怜可怜我。”他一脸焦急,“你看你也回不去了,不如就在我身边,我还可以把江大人和阿柏接过来,你若是不想住在安府,我们出去住,你喜欢溪陵县的小院,我给你建个一样的。” 江茉的目光疏离,“你多次救我,我把你当恩人,真心希望你能过得好,你继续在我身上浪费感情,那你注定什么都得不到。” 安则佑脸色惨白,眸光碎裂,“江茉你错了,我没想得到什么,我只想能常常看到你,就满足了。” 他不明白,自己已经这样卑微了,为何江茉就是不能给他个机会。 江茉的神色柔和了下来,“安则佑,你真的爱我吗?” 安则佑愣了一瞬,立刻正了正身子,认真地道:“江茉,我爱你,想每天都见到你,想照顾你,想和你共白首。” “不,你不爱我。”江茉诚恳地看着他,“你其实是个很好的人,若没有庆国公有意哄骗你,你不会误会我,不会利用我,你只不过是愧疚,伤害利用了一个比你还要可怜的人。十年了,你终于找到了同样困与陈氏皇族而身不由己的人,可以毫无负担诉说秘密的人,愿意听你倾诉的人。你不是爱我,你只是需要一个陪伴你倾听你的人。” “不是的。”安则佑抓住江茉的手,“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其实我很远就听到了你的琴声,每一个曲调都让我心头悸动,当我知道你就是替嫁之人时,一边无法控制地想要靠近你,一边又觉得你不过是个爱慕虚荣的女子利用了你,后来在落云楼,你奏《春晖》时我就心动了,只不过我不敢承认,反而用伤害你的方式抑制自己的感情。江茉,你可知道,除夕遇刺昏迷的时候,我在梦里看到你害怕的样子,有多心疼有多后悔吗?清醒后我不想再违背本心,我本想等你离开上京就对你表明心意,谁知……” 这些话在他心里藏了太久,安则佑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捏着自己的心,每说一句话就捏得更紧一些,让他悔不当初。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他不止一次想,哪怕不是替嫁之前,哪怕在落云楼时,他能换个姿态,他们之间又会是如何呢? “江茉,从来都不是我需要一个倾诉的人才找到了你,而是那个人是你,我才想要倾诉的。” 江茉怔怔看着安则佑,心中的抱歉愈深,她竟然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江茉,你能原谅我吗?原谅那个划破你手指的我,原谅那个逼迫你弹奏《春晖》的我,原谅曾利用了你的我。”安则佑抓着江茉的手越来越紧,他的眼中充满了期盼。 江茉淡淡笑着,她有什么理由不原谅?即使安则佑曾经利用过自己,难道还抵不过他三次施救吗? “上元夜你救起落水的我,庆国公要灭口,你从杀手手里救下我,太后容不下我,你又救了我,是我欠你更多,谈何原谅?可是安则佑,”她抽出手,起身背对着他走了两步,“我感激你,却无法爱你,也无法留在你身边。” 心仿佛被剜走一块,剧烈地疼痛蔓延了安则佑整个身体,他已经把挽留的话都说尽了,为何听到的还是拒绝。 “江茉,我究竟该怎么做,你才会心甘情愿的留下?” 江茉打开房门,“安公子,别再逼问我了,我累了,请你离开。” 安则佑的双腿灌了铅,迈不动步,“我很久没见你笑了,你能对我笑一下吗?” 江茉扯了一下嘴角,又落下,又扯起嘴角,艰难地对着安则佑笑。 安则佑眼眸湿润,这样的江茉不是他想要的,可他真的无法放她走。 他缓缓走到门口,轻轻抱住江茉,“别动,就这样安静地让我待一会。” 安则佑手上根本不敢用力,生怕一用力江茉就会将他推开。 他感觉到,这就是江茉能接受同他最近的距离了。 尽管如此,哪怕一辈子都是如此,他也愿意。 他大胆地搂得紧了一些,江茉果然开始挣扎,不等被推开,他先转身离去。 这日安则佑没再来,让人送来了一把七弦琴,和许多话本子,还有茉莉花熏香。 江茉久违地拨动了琴弦,整个院落流淌着轻柔伤怀的曲调,让人闻之落泪。 安家世代武将,府中鲜少有琴声,安盛武又疼爱小儿子,安则佑的院落就在主院旁边,正在书房议事的安盛武问道:“老二,这可是江姑娘在奏琴?” “是的父亲,江茉擅奏七弦琴,我很喜欢听。” 听着曲调,安则佑心情稍有舒缓,这种自己不在身边,却知道对方在干什么的安心,让他有了幸福的感觉。 “不错,好听。留在府里倒是能给你母亲解解闷。”安盛武看向安锦枝和安则佑,“我和你们大哥商议好了,锦枝留在府中,老二跟为父上战场。” 就在清晨安则佑去安夫人房间时,陈应畴派来传旨的内侍到了安府。 安盛武当场烧了圣旨,将传旨的公公杀了。 “传旨的人来得这么慢,想来是皇帝小儿特意为之,为的就是调兵布防。”安盛武冷哼一声,“他才打了几年仗,我安家军岂是戎国那帮有勇无谋的废物能比的,此番定让他知道我们安家军的厉害。想当年若没有我们安家军,驾崩的那老小子哪能坐稳皇位,真是忘恩负义的玩意,这回,为父就要让这江山换主!” 安则佑知道,父亲等这道圣旨已经等很久了,同以往先皇以想念、贺寿召父亲入上京相见的旨意不同,今次是说他联合庆国公谋反,让父亲回上京配合调查,明晃晃的是要处死的旨意,以父亲的性子若是再不反抗,就真成他口中的窝囊废了。 父亲早已准备好一切,等的就是这道圣旨,如此才算是师出有名,皇帝要灭安家,他们奋起反抗是自救,也不算是狼子野心,载入史书,才不会被后人唾骂。 安锦枝不愿意了,“父亲,我的武功兵法堪比大哥,为何不让我去?反倒是二弟,没上过战场,不懂带兵打仗,还是让他留下吧。” 安则佑道:“儿子建议,这安府谁都不留,今夜就送家里女眷离开,如此便能安心奔赴战场。这一场是生死之战,艰险异常,我虽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却比你们都了解飞骑军,我同陈应畴十年交情,对他也比旁人了解多些,而阿姐所带领的左路军骁勇善战,让阿姐留下,她只有担忧,不如都上战场拼搏,我们一家人,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安盛武立刻道:“说什么屁话,生一起生,死,各死各的。为父起兵谋反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保住安家血脉,保住你们的性命,锦枝今夜带着家里的人先转移去离国。”他长叹一口气,“这么多年我们安家军抵御离国军队,保卫大启江山,未曾想有朝一日也会逃往离国,锦枝啊,为父把你惯坏了,从不阻拦你去离国游玩,谁知却成了退路,你不是还在那里置办了宅院吗?倒是很有先见之明,如此,便连夜带你母亲嫂子小侄子还有江姑娘过去吧,府中下人你看着办,不跟着走的,就都散了吧。” 安锦枝知道父亲的脾气,再一想,离国那边确实需要她去安顿,等她安顿好再回战场也不迟,便没再推脱,“女儿遵父亲的令。” 第96章 第96章 用过晚膳, 安府众人忽而忙碌了起来,江茉来到院中拦住个婢女,“你们在干什么?” “锦枝将军遣散了一些人, 剩下的人今夜都要跟着将军离开北域。” 江茉一下就明白了过来,应是陈应畴的圣旨到了,安盛武并未接旨, 要起兵造反了。 她看着院中下人们慌乱地整理着物件,地上一片狼藉。 安则佑身着盔甲走进来,一眼看见了院中的江茉,将人拉进房间,“别在院子里站着,今日天凉有风,你还没出月子, 小心着凉。” 江茉还是第一次见安则佑穿盔甲, 同他在上京洒脱不羁的样子天差地别,她不由想, 若安则佑不是安盛武的儿子, 不用假装纨绔,不用藏拙,是不是也能成为朝廷的栋梁? “这场仗就非打不可吗?” 安则佑揽着江茉的肩膀坐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是跪着死还是站着亡, 是博取一线生机还是等待斩杀,是你,你该如何选择?” 江茉抓住安则佑手臂上冰凉的铁甲,“不是的, 你应该了解陛下,只要安老将军接旨前往上京,表明态度,陛下不会杀他的。” “怎么?你还想让我一辈子在上京当质子?等兄长承袭了安家军主帅的位子,小侄子再成为下一个质子,我们安家一直如此循环往复下去吗?”安则佑眼神嫉妒又凌厉,“你考虑的就只有陈应畴吗?你可知道帝王之心多猜忌,就算此次不追究,迟早也会将安家慢慢蚕食殆尽。 “若牺牲我一个人能保安家不亡也就罢了,可我们安氏是陈氏皇族心里的一根刺,焉有不拔出来的道理?这圣旨来得这样慢你可知为何?那是陈应畴知道父亲不会接旨,在提前布防,我们不杀出去,朝廷就会来杀我们。” 江茉怔怔看着安则佑,“为何会是这样?你们不是知己好友吗?” “父亲和先皇不也曾是知己好友?哪怕父亲把安家军拱手让出,陈应畴也会担心东山再起而想法设法将我们铲除。”安则佑低头,眸中多了些难解的愁绪,“江茉,这是个无解的死局,是场阳谋,所有人的心思都摆到了台面上,却没有办法破局。” 他抚摸着女子的头发,“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今夜你跟着阿姐去离国暂避,此战凶险万分,我若战死,正好合了你的意,不必再被我禁锢。” 江茉是想离开,可他从未想过让安则佑死,他不止一次救过她的命,她怎会盼着他死。 “有件事,我还没告诉你。”想起在上京时的种种,安则佑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留恋,“望夏和刘贵不知你还活着,我离开时也未告知他们。跟着我免不了一场战乱,他们在上京过得挺好,无需再和安家扯上关系。” 江茉心中有些悲凉,安则佑并非恶人,实则是个本性良善有担当有能力的人,他半辈子都在浪费自己的才华,终于有用武之地了,却要跟着自己的父亲造反,还是去造自己好兄弟的反。 “江茉,你不是想过那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吗?等一切都结束了,我就陪你去寻江大人和阿柏,过你想过的生活。” 一切结束?什么才算一切都结束?是安则佑战死安家覆灭,还是陈应畴被杀改朝换代? 她想过的生活又是怎样的?那是安则佑根本给不了她的。 江茉坚信,失败的只会是安家,她也相信,陈应畴会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安则佑一命。 “你还是先活着回来吧。”江茉语气冰冷,安则佑却心头泛热,“我就知道,你还是担心我的,你不想我死,为了你这句话,我也一定会活着回来。” 安则佑靠近她,“江茉,在走之前,我能再抱抱你吗?” 江茉垂眸不语,安则佑轻轻拥住她,手臂环住她瘦弱的身体,“若那次在落云楼,我没对你心存偏见,没有伤害你没有利用你,对你坦白,护你周全,你会爱我吗?” “安则佑,人生无法重来,你为曾经的事后悔没有任何意义,你若不想来日后悔,当下就别再做错事。”江茉推开他,“你把我送回到陛下身边吧,让我去劝他,就算无法保下安老将军,至少保下安家其他人的性命。” 安则佑不可思议地看着江茉,只觉身体逐渐陷入冰冷,慢慢往后退,气到了极点,“江茉,你是没有心吗?我如此待你,你却在我上战场前说这样残忍的话,你是还妄想回去当皇后吗?你难道不知道太后要你的命,陈应畴也认为你死了,过不了多久,后宫就会热闹起来,你的孩子会认别人当母妃,甚至陈应畴很快就会立别的女子为后,会生下皇嫡子,你的孩子会被他抛诸脑后,百年以后,他会和他的皇后埋在一起,而你,是个连皇陵也进不去的卑贱之人,江茉,你爱上陈应畴就是个错误,你……” “啪——”地一声,安则佑挨了一巴掌。 他耳中轰鸣,脑中空白许久才回过神,他都说了些什么,为何要撕开江茉的伤口,为何还要口无遮拦地伤害她,“江茉,我错了,我说的不对,我……” 江茉指着院外,声音颤抖,“你给我出去,出去!” 安则佑闭了嘴,一脸抱歉地看着她。 江茉将他搡出去,关上房门的一瞬间,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安则佑说的话句句扎心,却是实话。 陈应畴迟早会立后纳妃,他身边会有许多女子,她们会给他许多温柔,陈应畴会慢慢将她遗忘,就连他们的孩子…… 孩子,想到孩子,浓烈的思念扯着她的心,让她痛不欲生,那是她的孩子,是她受尽苦楚生下来的孩子,可她甚至都没能看他一眼。 “江茉,我是个混蛋,不该说那些话……”安则佑在房门外,啪啪给了自己两巴掌,他不得不承认,他已经嫉妒陈应畴嫉妒到发疯,才失了理智,说了那样伤人的话。 “我走了,这一去生死不知,你自己,保重。” 安则佑在房门口又站了一盏茶的功夫,房门一直没有打开,他只好悻悻离去。 江茉蜷缩在床榻上,心头一阵阵地发紧,疼得她不断抱着自己,她已经很努力很克制不去想陈应畴,不去想孩子,为何安则佑要戳破她薄如蝉翼的防线,让她的思念溃不成军。 泪如雨下,沾湿了枕头,她哭累了,迷迷糊糊睡着了。 “江姑娘,我们该走了。”婢女将她喊醒,江茉红肿着眼睛望向窗外,一片漆黑。 婢女扶她起身,给她披上厚披风,“姑娘,可还有什么要拿的?” 江茉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这里没有属于她的东西,就像当初离开昱王府时,也没有可以拿走的东西。 她摸了摸发髻,就连茉莉花木簪她都没留住。 “没有,走吧。” 来到府门口,安锦枝迎了上来,指着最大的一辆马车道:“你和母亲坐一辆马车,这一路你陪母亲说说话,我还把你的琴放到马车上了,无聊时你可奏琴给母亲听。” 江茉问道:“还是让少夫人和小公子陪着安夫人吧。”她看向后面小一些的马车,“我坐那辆马车就好。” 安锦枝道:“母亲一直没见过你,想见见你,北域本就和离国接壤,也就一天一夜的路程,你就陪陪母亲,这也是二弟的意思。” 江茉还想拒绝,刚要说话,就见一名士兵跑了过来,对着安锦枝耳语两句。 安锦枝蹙起了眉头,看向江茉,“父亲要见你。” 士兵道:“江姑娘请随我来。” 江茉有些不安,可也容不得她拒绝。 跟着来到暗处,那士兵忽然回头,对着她撒了一把粉末,她顿时失去了意识。 再清醒过来,是在营帐中。 见她醒了,一旁的婢女上前询问,“姑娘你睡了一天一夜,定是饿了,我这就给姑娘去端饭菜。” 婢女要往外去,江茉喊住她,“等一下。”她有些头疼,揉着额角,看向陌生的婢女,“你是谁的人?” 婢女道:“奴婢在主院当差,是安将军让我来伺候姑娘的。” 安盛武把她关在这里是想干什么? “我要见安将军。” “将军正和少将军、二公子在议事,奴婢稍侯就去请。” 婢女给她倒了一杯茶,江茉喝了一口,“安则佑可知道我在这里。” “不知,姑娘在这,是将军亲自吩咐的,只有奴婢和账外看守的士兵知道。” 这婢女倒是知无不言,江茉思索许久也想不出安盛武究竟想干什么,只好静观其变。 “我饿了,你去端些饭菜来。” 江茉在营帐中等了一日,并没见到安盛武,也没再让婢女去请,她知道催也没用,该出现的时候人就会出现了。 连着等了十多日,安盛武还是没来见她,下了好几场秋雨,天气冷了起来,夜里的营帐寒气逼人,婢女拿来了炭火盆,心情似乎很好,“姑娘,将军打了胜仗,已攻下了夙城,明日我们就能进城住了。” 江茉心里一咯噔,不由问道:“飞骑军败了?” 婢女道:“是,我们安家军胜了,在夙城休整几日,军队就要开拔去攻打章城了。” 一整夜,江茉没闭眼,她没想过飞骑军会败,她以为这场叛乱很快就会被平定,没曾想是如今的局面。 翌日一早婢女给她端来清粥时,她刚有了些睡意,接过碗就喝了下去,不曾想这里面下了迷药。 醒来时,她已不在营帐,瞧着房间的样子,像是客栈的厢房。 第97章 第97章 房中无人, 她起身来到窗外,眼前的场景她很熟悉,这里应该是她和安则佑住过的客栈。 街道上一切如常, 叫卖的叫卖,买货的买货,她还看见有两个小兵在对面的茶馆喝完茶后, 给了掌柜茶钱。 百姓们和安家军相处和谐。 她早就听说北域在安盛武的治理下井井有条,百姓们安居乐业,看来安家军军纪严明,安盛武也算是爱民如子。 分明陈氏和安氏都在善待百姓,站在各自的立场也都没错,政权之争,互相猜忌之下, 还是不可避免地引发了一场战争。 不过江茉还是十分疑惑, 叛军攻城,为何夙城看起来依旧如初, 丝毫没有战乱的痕迹。 “吱呀——”一声, 房门开了,婢女走进来,“姑娘醒了?我伺候姑娘沐浴更衣吧。” 江茉想问,但觉得婢女应该什么都不知道,便没说心中的疑惑, 直接道:“安将军什么时候见我?” “安将军说, 这段时日,你们还是不见为好。” 当时江茉不明白,后来见到安盛武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在夙城休整了三日,江茉从楼上看到安家军在整理行装, 应该是要继续行军了。傍晚,江茉瞧着婢女端上来的饭菜问道:“有迷药吗?” 婢女的手抖了一下,眼神闪躲。 江茉放下筷子,“我会跟你们离开的,别再给我下药了,醒了之后头疼。” 婢女站在原地不动,江茉再道:“重新给我准备饭菜吧,不用麻烦,一碗简单的面条就好。” 说完,她从饭桌离开,来到窗口,“或者去楼下买两个包子也行。” 婢女有些不好意思,将饭菜收回托盘,“我去给姑娘重新准备饭菜。” 再端上来时,不是面条也不是包子,反倒比之前的饭菜还要好。 “将军说,姑娘聪慧,只要姑娘听话,就给姑娘好吃好喝,不再给姑娘下迷药。” 江茉轻轻一笑,没回应。 入夜后,婢女为江茉裹上黑色的披风,带她坐到了马车上,跟在行军队伍之后。 江茉是骗人的,她就是想逃跑,奈何四周都有士兵守着,她只能说自己内急想方便,婢女跟着她下了马车。 走到偏僻的草地上,婢女忽然道:“姑娘其实是想逃跑吧,夜里的荒山,野兽出没不少,姑娘可以逃走,就怕没有命走出这片林子。” 婢女对着江茉跪下,“姑娘,您若真的逃了,奴婢的命也留不住,姑娘就当救我一命,别再想着逃了。其实姑娘无需害怕,将军没想过伤害姑娘,还嘱咐我要好好照顾姑娘。” “安将军究竟是何意思?行军打仗为何非要带着我一个无用的女子?” “奴婢不知。” 江茉扶住婢女的胳膊,“你先起来吧,我不会再逃了。” 行军五日后,部队扎营在了一片地势较高的空旷草地上,营后有溪水,营前视野开阔能看到章城。 江茉这些时日不是困在营帐就是困在房间,既不给她七弦琴,也不给她话本子,甚至连个布料针线都不给她,实在是无聊地紧,她很想去营帐后的小溪散散心,婢女想了许久,答应陪她去半个时辰。 入夜后,婢女给江茉穿上黑色的披风,出了营帐。 看守的士兵很信任婢女,并未阻拦。 两人往溪边走去,还未走到,就听到一对男女在说话。 “姑娘,我们还是不要让人发现为好,这对男女估计是来偷情的,等他们走了我们再过去。” 军营里的厨娘和洗衣妇,少数是军属,大多是战败的俘虏或出身贫苦的女子,军营里多的是血气方刚的男子,这样的事很常见。 很明显,云雨已过,女子躺在男子怀中,闲聊着。 “等攻下上京,将皇帝赶出皇宫,安将军坐上龙椅,我就娶你。” “你说得可是真的?听闻上京城里的女子各个唇红齿白身姿窈窕,到时候你定被勾了魂去。” 男子亲了女子一口,“那也没有你好。” “你真讨厌。”女子语气娇嗔。 “你就这么肯定安将军能打到上京?” “当然,你看夙城,守城军根本就没出战,飞骑军是来支援的,本就没多少人,我们轻而易举打败了他们,夙城守将可是亲自开城门迎我军入城的。” 原来夙城的守城军早就投靠安盛武了,怪不得夙城看起来不像攻过城的样子。 抵死守城的只有派来支援的飞骑军,守城军根本未损一兵一卒。 “不过这章城好像难了些,都攻了十多日了还没攻下来。” “我怎么听李千户的相好说,这次皇帝从上京派来了巡按御史,有先斩后奏的权利。” 男子立刻直起身子,“早些年安将军策反了一些城池的主将,打算一路攻城消耗飞骑军的力量。如此一来,还真不好说了。” 女子的语气充满担忧,“若是败了会如何?” “我们都得死。” 说到这里,两人似乎已经没了兴致,离开了。 江茉满怀心事地走到溪边,月光流淌在溪水中,空气中都是清新气息,她伸手拨弄溪水,心不在焉。 不多时,营中忽然吹起了号角。 江茉忙问,“这是怎么了?” 婢女摇头,“不知道,我们还是赶快回去吧。” 两人回去的路上,远远看见营地的士兵集结,江茉心想,莫非是要趁夜攻城? 一整夜,江茉毫无睡意,她等到清晨,安家军没回来,回来的,只有越来越多的伤兵,大部队在整整三日后才回营。 出去了三四万人,回来的却不到一万。 她透过篷窗往外看去,营中人烟萧条,偶有路过的士兵,不是有伤,就是一副身心俱疲的样子。 “安家军败了?”江茉见婢女进来,问道,“二公子可还活着?” “二公子受了轻伤,没什么大碍。” 江茉轻轻点了点头,望着窗外没再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婢女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边收拾边道:“安家军此番死伤惨重,不过飞骑军也没讨到好处。”她叹口气,“姑娘,那夜我们在溪边看见的那对男女,男的战死了,我过来时,听见那姑娘正哭得伤心。” 江茉的眸子一痛,眼神离开了蓬窗。 婢女停下了手上整理的动作,望向江茉,“姑娘,若是安将军败了,安家人定是要被皇帝处死的,我们是不是都得陪死?” “不会。”江茉凝视着上京城的方向,“陛下不会的。” “谁说不会!”帐帘被掀开,冷风一下子灌进来,江茉打了个寒颤,拢了拢衣领,循声看去,瞳孔瞬间放大,惊讶地注视着来人。 “江姑娘,老夫我来找你帮忙了。”安盛武身着带血的盔甲走进来,他身后跟着的两名将士同样身染鲜血。 血腥味扑鼻,江茉下意识往后退。 安盛武坐到椅子上,盯着江茉,“你可知上京城是何情况?” 江茉不明白安盛武为何这样问她,只能摇头。 “老二未带你回北域前,上京城中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老夫耳中。”他眯眼打量着江茉,“想必你定有过人之处,否则也不会让我儿这般着迷,更不会让那皇帝小儿追封你为德贤文皇后,听闻他还亲自为你写了墓志铭,你说,若是皇帝小儿看见你还活着,会不会欣喜若狂?又会拿什么和老夫交换呢?” 江茉仿佛被雷电击中,呆在原地无法动弹。 她震惊于陈应畴的追封,也在霎那间明白了安盛武为何会一路带着她,更理解了那日婢女说的话。 “原本老夫打算,顺利攻破上京城,就如了老二的愿,赐你们成婚,可是你看,陈应畴那小子御驾亲征,还生擒了老大,老夫就不得不委屈姑娘了,用姑娘换我儿和一座城,这买卖划算。” “卑鄙无耻。”江茉的眼神凌厉,“妄我还敬重你是抵御外敌的英雄,原来也不过是个利用女子达成目的小人。” 安盛武一脸不屑,“成王败寇,用什么方式赢不重要,重要的是赢。” “你这样做,安则佑知道吗?”江茉心里很慌,她是想见陈应畴,想回到他身边,却不是在这般状况之下。 “老夫怎会让他知道?他就算今后知道了又如何?老夫如今只好奇一件事,皇帝小儿究竟有多深情,肯不肯为你让出一城。” 江茉猜到,安盛武已经快要坚持不下去了,要败了,也是没了办法,才出此下策。他还真是好计谋,陈应畴若当真为了她让出一城,不但给了安家军喘息的机会,更成了色令智昏的昏君。 这场叛乱本要结束了,她不能让自己成为战乱继续的罪人。 她知道自己没办法反抗,一直以来,她都被命运裹挟,一步步走到今天,走上了她最不想走上的路。 若非要如此,她唯有以死谢罪。 江茉拔下头上的发钗,毫不犹豫地戳向自己的脖子,安盛武眼疾手快,手中长剑挥出,打落了发钗。 发钗划过她脖间细嫩的皮肤,立时出现一道血印。 “想死?没那么容易,你就是死,也得等皇帝小儿交出我儿,让出城池再死。”安盛武大喊一声,“来人,将她绑起来,带走。” 第98章 第98章 “用这样卑劣的手段, 就算赢了,也不光彩,后人又该如何评说将军?”江茉就像案板上的鱼, 哪怕希望微薄,也依然挣扎求生。 “成王败寇,历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安盛武用温和的声音道:“江姑娘, 往后我们都是一家人,你不必对你未来的公爹有这么大的敌意。” 江茉眸色凄然,“你不会如愿的。” “如不如愿,试试不就知道了,带下去。” * 章城中,陈应畴刚和众将领商议完作战方略,觉得有些头疼, 一手撑在沙盘上, 一手揉着头。 乔云为他端上汤药,“陛下, 该喝药了。” 自从那夜太后戳破陈应畴的幻想, 他就时不时头痛,徐太医用了许多方子都无济于事。 陈应畴接过药碗,蹙眉喝下,许是喝得急了,呛了一口, 剧烈咳嗽起来。 乔云忙为他顺背, “陛下,三日前那一战,安家军伤亡惨重,我军又生擒了安则信, 想必这场叛乱很快就结束了。” 此番安盛武叛乱,夙城守将叛变,城池失守,朝中武官纷纷自清前往平乱。 为杜绝夙城之事再发生,陈应畴任朱时良为巡按御史,同新封的定国将军一同赶赴章城。 军队没走几天,陈应畴越来越不安,决定领兵御驾亲征,毕竟大启最精锐的军队是飞骑军,而飞骑军的主帅是他。 陈应畴的咳嗽缓了一些,撑着身子坐下,“可派人去打听了,安则佑的伤情如何?不至于死吧。” 乔云气不打一出来,“陛下还管他干什么,想他在宫中十载,陛下待他如亲兄弟一般,什么好东西没有想着他,他在外当纨绔,惹了多少事,还不都是陛下帮他摆平的。” 陈应畴面色平静,“正因如此,我同他的情谊不是说断就能断的,去非本性不坏,也是个可怜人。” 乔云轻哼一声,“陛下认十年的情分,安公子不一定认。” “他认的。” 在战场上,安则佑下意识打掉了射向他的长箭,尽管知道那支箭根本伤不了他,还是本能地保护了他。 十年的情分,就算是伪装,也成了一种习惯。 乔云也不再多言,“陛下,早些歇息吧,还不知安家军什么时候会再次攻城。” 陈应畴躺在床上,习惯性地将茉莉花木簪双手握住,放在心口的位置,才闭上了眼睛。 翌日清晨,陈应畴刚要用早膳,何际匆匆禀告:“陛下,安盛武又攻城了。” 陈应畴放下筷子就要走,乔云瞪了何际一眼,“陛下,简单吃两口再去吧,今日有百合粥。” 陈应畴的目光落在百合粥上,端起粥碗喝了两口走出了房门。 疾步来到城楼上,何际禀告,“陛下,安盛武并未攻城,您看,他只是带着兵马,静静立在城墙外。” 安盛武一直抬头望着城楼,见陈应畴来了,大喊道:“陈氏小儿,老夫今日要用一人换我大儿,你若不同意,老夫让你后悔!” 陈应畴冷冷一笑,如今他还能再后什么悔。 何际回道:“想让我们放了安则信,那就拿你的人头来换。”说完大声笑了起来。 安盛武一点也不生气,大手一挥,身后一个罩着白布的高木架被推了上来。 那木架约有两丈高,白布影影绰绰,隐约能看到好似是罩着什么人,木架下的利刃没有被遮住,又宽又大,阳光照射下,寒光逼人。 “好侄儿,你可看清楚了,究竟愿不愿意换。” 陈应畴不以为然,在他看来安盛武不过是故弄玄虚,他在乎的人不是在上京城,就是在他身边,要不就是永远也见不到了,安盛武还能用什么人来威胁他? 白布随风飘动,里面的人显出若影若现的身姿,白布贴着身体缓缓被掀去。 冷风吹的不再是白布,而是高架上女子的秀发和衣裙。 女子紧闭双眼,双手被绑住吊起,头斜斜歪着,像是个轻飘飘的物件,缓缓摆动着。 众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却在看清后倒吸了一口气。 他们可没见过如此美貌的女子,白皙的面庞,眉如黛色远山,黑羽一般的睫毛,玲珑小巧的鼻子,微张的嘴唇如同花瓣,就是身子单薄了些,好似风再大些就要把人吹落了。 见过江茉的飞骑军将士都不可置信地愣住了。 何际和朱时良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大惊失色。 “这……”何际嘴唇颤抖,“这是皇后娘娘?不对,这是卫雅兰?安盛武从冷宫把人带出来了?” 陈应畴心中猛地一沉,紧皱着眉头盯着高架的女子,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都凝固了。 他在心里期盼着什么,又害怕着什么。 何际大喊道:“真可笑,你以为陛下会在乎一个冷宫的废妃?” 安盛武愣了一瞬,大笑起来,“老夫竟还忘了有那个女人,那就让你们好好确认这究竟是谁。” 他手一挥,身旁一人,脚点马背,施展轻功飞到女子面前,瞅准时机将一枚细针扎入江茉的脖颈。 江茉在一片混沌中睁开眼睛,她下意识动了动身体,却发现自己被悬空,手腕的疼痛让她仰头,瞧见麻绳已将皮肤勒出血印,再看向四周,不由想起昏迷前的事,立刻意识到这是在何处,她面对的是什么。 她不敢抬眸,重新闭上了眼睛,泪水从脸颊滑落。 安盛武对着江茉大喊,“来,抬头看城楼上的人,告诉他,你是谁。” 江茉咬住嘴唇不说话,恨不得把头低到胸膛里。 听着安盛武的话,看着女子的样子,陈应畴的心狂跳不已。 “你不说,我说!”安盛武手指着江茉,大声对陈应畴道:“这是江茉,曾是你的昱王妃,是为你诞下皇子的女人,是你追封的德贤文皇后,怎么?你不认识了吗?” 何际气得恨不得从城楼上飞下去给安盛武一脚,“老匹夫,你胡说,你让卫雅兰装作薨逝的皇后欺骗陛下,你卑鄙无耻!” 安盛武眯起眼,冷笑,“既然你们不相信,我要这女子也无用,干脆杀了。” 他大吼一声,“放!” 高架两旁的士兵开始放绳子,江茉的身体慢慢下落,眼看就要落在巨刃之上。 就要这样死了吗?江茉不舍地抬眸看了一眼,她朝思暮想的人此刻就在那里,她只要喊一声就能回到他身边,可她不能,她不能让陈应畴成为百姓口中的昏君,自己更不能成为继续战争的罪人。 如此死去,也算死得其所。 “慢着!”陈应畴大喊一声。 江茉的身体停在距离巨刃三寸的地方。 安盛武长舒了一口气,陈应畴再晚喊一会,他就要命人停下了,若是那样,也就暴露了他并不想让女子死的想法,便无法拿捏住陈应畴。 “怎么?要换人了吗?” 陈应畴紧攥着拳头,瞪大了眼睛直直看着女子,“换!” 女子方才那一瞬的眼神,让他的心乱了,即便是假的,即便她是卫雅兰,或者是什么别的人假扮的,他也无法视若无睹。 乔云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城楼,“陛下可不能犯糊涂啊,奴才亲眼确认过先皇后的尸体,先皇后已经死了,陛下,那一定是安盛武的诡计,您不能中计啊。” 何际道:“是啊,我们好不容易生擒安则信,眼看着就要胜了,安盛武定是无计可施才用了这种卑劣的手段。” 陈应畴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女子,“把安则信带下去,将那女子换回来。” 朱时良道:“臣理解陛下的心情,可人死不能复生,这位女子肯定不会是先皇后。” 陈应畴看向朱时良,“知明,若那里绑着的是和林梅面容相同的女子,你会如何?” 朱时良心头一沉,“哪怕知道那是假的,臣也无法坐视不理。” 冬月的天气已经寒冷,女子穿得那般单薄,吊在高高的木架上既不挣扎也不呼救,好似等死一般,陈应畴知道这一定不是卫雅兰,否则刚才安盛武让她说话的时候,她早就向他求救了。 难道这世上还有人长得和江茉相似?亦或这根本就是安盛武将人易容后欺骗他的? 不论是哪一种,他都做不到冷静对待,要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就得把人救下来。 “即便不是,也是一条无辜人命,怎能见死不救。”陈应畴看向何际,“放了安则信也无法改变安盛武必败的事实,去,把人换回来。” “是。”何际知道主子心意已定,不再多言,领着两个人下了城楼。 不一会,城门开了半扇,一队人,骑着马从里面走出来,何际的马在最前面,安则信像个麻袋一样被驮在他身旁的马背上。 何际牵着两批马的缰绳往前行了一小段,停了下来,“把那位姑娘放下来,我们交换。” 安盛武一个眼神,江茉被放了下来,落地的一瞬,江茉只觉得浑身发软,没有力气,瘫倒在了地上。 她看向何际,轻轻摇头,张嘴无声地告诉他别过来。 何际愣住,女子的眼神分明是认识他的,他有些茫然,目光锁住女子的脸庞,盯住她的眼睛,越来越不敢确定。 何际跳下马,把安则信从马背上扔下来,安则信双手被绑住,无法平衡身体,跌倒在地,他慢慢爬起来,刚站稳,一把长剑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往前走。” 安盛武对江茉道:“走过去。” 瘫在地上的江茉像是没听见一样一动不动,身后的两名士兵,把她架起来,押住她的胳膊,推着她往前走。 两方逐渐靠近,当还剩下三步之遥的时候,安盛武猛地从马上飞起,一脚将何际从马上踹下去,也不管长剑划破了安则信的脖子,拽过人扔上马,同一时刻,江茉也被人打昏直接扛走。 拿着盾牌的士兵迅速挡住何际的一队人马。 何际从地上爬起来跳上马,举起长剑发令,“所有人,给我追!” 城门大开,飞骑军应声而出。 眼看着大战一触即发,安盛武立刻下令撤退,一边撤退一边对着陈应畴大喊,“若想要你的皇后,就用章城来换!” 第99章 第99章 安家军撤退快速, 何际毫无准备,根本追不上。 怕安盛武设陷阱埋伏,何际没再继续追, 退了回来。 他爬上城楼,扑通一声跪在陈应畴面前,“是末将无用, 请陛下责罚。”他一脸愤慨,“阴险狡诈的小人,下次让我见到,必取他性命!” 陈应畴望着已空无一人的城前空地,“何际,今晚我们夜探安家军军营。” 何际慌忙道:“陛下,末将去就行, 您还是别去了, 万一被发现……” “不,朕要亲眼确认。”陈应畴已经打定了主意, 他必须要搞清楚那女子究竟是谁, “去准备吧。” 何际不肯起身,还要说话,朱时良道:“何将军,还不快去准备安家军的军服,再多准备些暗器迷药。” 乔云上前拽住何际, “朱大人说得对, 我陪你准备。” 何际瞪着乔云,还要说话,乔云捂住何际的嘴,强行拽着他下了城楼。 陈应畴叹息一声, “朕并未亲眼见过阿茉的尸体,知明,你说有没有可能,母后是骗朕的?” 朱时良心里并不认同,江茉的尸体,不仅乔云见过,坤宁宫许多人都见过,他在心里确定,吊起的女子就是卫雅兰,但他没回答,沉默不语。 “方才那女子,绝不是卫雅兰,朕不相信这世上会同时有三个长相一样的人,若那女子是假的,是易容的,有没有可能乔云看见的尸体也是假的? “朕当时就是太害怕了,不敢掀开白布,母后会不会是骗朕的?” 朱时良道:“可太后并未阻止您追封江姑娘为皇后,没道理知道江姑娘还活着却不告诉陛下。” 陈应畴摇着头,在看见女子面容的一刻,他早已冰冷死寂的心有了点点热度,他从没有像此刻一样希望被人欺骗。 “知明,你应是懂朕的,不亲眼去证实,谁也不信!”他手掌放在胸口木簪的位置,一颗平静的心,终于再次泛起了波澜。 入夜后,陈应畴和何际穿上了安家军的军服,偷偷溜进了安家军军营。 主帅营帐的位置十分显眼,陈应畴道:“关着那女子的地方不会离主帐太远,朕去这边,你去那边,半个时辰后,原地会合。” “是。” 陈应畴顺着找了几个营帐都没找到,正在他踌躇时,见一名医官从一顶营帐中走出,那顶营帐不大,像是个单人营帐,行军扎营能住单人营帐的除了身份尊贵的将帅,就是其他特殊身份的人,又有医官为其诊病,想起白天女子单薄的样子,陈应畴的心提了起来,莫非这里就是那女子的关押之处? 他绕到营帐之后,用匕首划了个口子往里看去。 失望顷刻上涌,营帐中的人不是那女子,而是安则佑。 陈应畴眼眸一沉,做了一个决定。 安则佑刚换过药,穿上中衣,屏退下人,打算早些歇息,就见有个小兵走了进来,不行礼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什么事?” 陈应畴缓缓抬头看向安则佑。 目光相对的一瞬,安则佑头皮发麻,血液一凉,转身拿起长剑指向陈应畴,“你是来杀我的?” 陈应畴并不回答,直接问道:“江茉是不是没死?” 安则佑心头慌乱,不敢直视陈应畴的眼睛,“那是你的皇后,你问我作甚,我如何知道?” 陈应畴眉角微颤,安则佑的反应很奇怪,不像不知而像心虚,忽然燃起的希望,让陈应畴的心剧烈跳动起来,“是不是你带走了她?” 安则佑握紧长剑,喉咙滚动,“不是!” 确定了!凭他对安则佑的了解,若真不知江茉行踪,只会再度反问,而不是急着拒绝。 一想起白日里被吊起来的女子是江茉,陈应畴心疼不已,他拿起手中的剑指向安则佑。“你说你爱她,怎么忍心让她在寒风中被高高吊起?” 此时,两人皆持剑指向彼此。 “什么?”安则佑懵了,“江茉怎么了?” 陈应畴紧绷的情绪在这一瞬间爆发,他有些站立不稳,喜极而泣,颤抖着的身子,险些连剑也拿不住,心中只剩了一个声音,他的阿茉还活着,阿茉真的还活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急切又愤慨地问,“她在哪?带我去见她!” 安则佑轻摇着头,一副不知所以的表情,“我分明让阿姐带她离开了。”他抬头望向陈应畴,“你在何处见到的?怎么还不赶快去救人!” “你竟然不知道?”陈应畴放下手里的剑,“你不知道安盛武把阿茉带到战场上,将她吊在底下是巨刃的高架上,要用她换你的兄长还有章城吗?” 安则佑愣住,他不相信疼爱他的父亲会这样做,不断摇着头,“不会的,不会的。”他说着一把推开陈应畴,扔掉剑,穿着单薄的中衣冲了出去。 看着扇动的帐帘,陈应畴笑着笑着哭了起来,哽咽不止,利剑插入地面,握着剑柄缓缓半跪下来。 就像是快要溺死的人,突然被救起,大口呼吸着,更像是被冤枉的死刑犯,在沉冤昭雪的一刻放肆地喜悦着。 陈应畴低头,任由眼泪砸在地面上,他的手逐渐用力,越来越紧地攥住剑柄,既然确定了阿茉还活着,他就不能坐以待毙,一定要将她救出来。 他站起身,看向帐帘外,还有几顶溪边的营帐未查探,只是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安则佑得知了情况,很快就会在营中大肆寻找,若不想暴露,只能尽快离开,再从长计议。 好在安则佑已经知道了安盛武所做的事,阿茉应该不会再受苦。 陈应畴从安则佑的营帐出来,赶到会合地时,何际还没来,正要去寻找,就见何际跑了过来,“陛下,人没找到,但方才我看见安公子未穿外衣冲进了安盛武的营帐,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里很快就会被翻个底朝天,我们得赶快离开。”说这句话的时候,陈应畴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弯起的眉眼。 就连何际这样的粗人也看出了不同,回去的路上,他见主子的嘴角就没落下来过,不由问道:“陛下可是找到了皇后娘娘?” 陈应畴看向何际,“没有,但朕确定阿茉还活着,这就足够了,朕一定会找到她。” 何际惊了一惊,开心地道:“真的?恭喜陛下。只是,我们该如何找到皇后娘娘?” 陈应畴道:“很快。” 既然安盛武的目的没达到,就会有第二次,他期待着安盛武再次把阿茉带到他面前的那一刻。 * 主帅营帐中,安则佑质问安盛武,“今日攻城,父亲为何不让我去?” 安盛武意识到儿子知道了,却还是嘴硬,“为父这不是看你伤还没好嘛。” 安则佑眼神冰冷,“父亲,您知道的,我对江茉是怎样的感情,您怎么还要背着我伤害她?她若有个好歹,您让儿子如何活?” 安盛武看着安则佑的样子,衣衫不整,腰间的伤口隐隐渗出血,一看就是刚得知了消息急匆匆赶来的。 “没出息!为个女人把自己搞成这样。你既然把皇帝小儿的皇后带回来了,为父自然要好好利用,用一个女人换回你大哥,再换一座城很划算。” “父亲,您是没有心吗?”安则佑像是不认识一样看着他思念了十年的父亲,“父亲反叛我支持,因我知道那是陈氏皇族欠我们安家的,父亲要用什么手段夺取皇位我也不在乎,这本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可江茉是我此生挚爱,您为何要利用她,难道除了利用她,父亲就没有别的办法取胜了吗?我们安家军已经沦落到需要一个女子去帮我们争夺城池了吗?” “啪——”地一声,安盛武给了安则佑一巴掌,“逆子!竟教训起你父亲了,给我滚回去!” 安则佑的心好像要裂开了,疼得他忍不住按着胸口,缓缓跪下,抬眸求着,“父亲,告诉我,江茉在哪?我要见她。” 安盛武看着儿子,又气愤又不忍,他难道心里就好受吗?他花了近十年时间,对守城军将领以权相逼,以利相诱,甚至用他们的家人威胁,签下盟约,遇到不肯投诚的,就干脆把人杀了,等朝廷派来新的守城军,再如此进行,总算是把北域到上京城这一路的守城军将领都一一策反了,原以为轻而易举就能兵临上京城下,谁知陈应畴竟然御驾亲征。 都说君子不利于危墙之下,先皇自从即位,再没上过战场,这陈应畴怎么敢的,他不怕死就算了,可他考虑过谁来即位吗,难不成会是那个身份低贱资质平庸的十皇子?还是那个不会说话的小婴儿?他还真是遇到了个疯子一样的对手。 安盛武大声道,“来人,把二公子带下去。” 帐内两个士兵要上前,安则佑厉声道,“我看谁敢过来!”士兵止了步子,他缓缓起身,“父亲,我今日必须见到江茉,否则我就只能违逆父亲了。”说着,他猛地拿起剑架上安盛武的佩剑走了出去。 来到账外,他举剑大喊,“主帅有令,百夫长以上集合!” 帐外的一队小兵立刻跑步通知,很快,整个军营都动了起来。 安盛武跟到账外,一把夺下安则佑手里的剑,想再扇儿子一巴掌,抬起手又放了下来。 他也曾有过年少情深的时候,就算是今日,若有人敢利用他的夫人,自己恐怕也会是这般。他自知所做之事虽是不损失兵力最有效的办法,却并不光明磊落,心里还是有愧的。 “则佑,你放心,为父没有伤害江姑娘,那些都是做给陈应畴那小子看的,江姑娘只有手腕有一些轻伤。你对她情真,为父怎么可能把人真的还给陈应畴,你就安心待着,等为父的好消息。” 安则佑太了解陈应畴,既然知道江茉还活着,怎么可能不把人抢回去。江茉不能再待在营中了,他必须要想办法把她送到陈应畴找不到的地方。 他看着安盛武坚定地说:“我要见她!” 第100章 第100章 此时主帅营帐前, 百夫长以上的将士已集结完毕,众人看着未穿甲胄的主帅和只穿着单薄中衣头发凌乱的二公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安盛武的副将上前, “将军,队伍集结完毕。” 安则信被人搀扶着上前,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白布, “父亲,二弟,发生什么事了?” 安盛武知道安则佑要干什么,无非是询问江茉的下落,正要阻拦,就听安则佑大声道:“诸位将士,今日高架上悬着的女子有谁知道她在哪?” 大战在即, 集结军队竟是为了寻找一个女子的下落, 全军将士会怎么看他们安家,安盛武立刻道:“此女子乃是大启皇帝追封的皇后, 皇帝小儿误以为人死了, 却不知被二公子所救,有了这女子,我们还怕攻不下章城吗!众将士,一国皇后换一座城池,皇帝小儿不亏!” 安盛武高高举起右手, “明日攻城, 不攻下章城绝不后退!无畏无惧,宁死不退!” 有些话掖着不说反倒被猜忌,不如说明白,正好用来振奋士气。 第一排的将领们举起兵器大声喊, “无畏无惧,宁死不退!”紧接着身后的将士们跟着大喊,“无畏无惧,宁死不退!” 安则佑没料到父亲会明目张胆利用江茉的身份。 是啊,若江茉不再是普通女子,不再仅仅是陈应畴爱着的女子,而是大启的皇后,是一国之母,那性质就截然不同了。 她若受辱,就代表皇家脸面被践踏。 安则佑也心知肚明,父亲之所以要利用江茉,是因章城久攻不下,粮草补给也渐渐匮乏,不似飞骑军在城内,有百姓供吃喝。安家军再攻不下城只能退兵,被飞骑军追着打,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就是全军覆灭。安家被彻底铲除,安家军也将不复存在,这是父亲的最后一搏。 可刀枪无眼,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江茉深陷危险之中。 众人散去,回到主营帐中,安盛武拿过安则佑手里的长剑放到剑架上,转身坐到太师椅上。 安则信被人扶着落座。 安则佑已经冷静下来,他未坐下,来到营帐中央,对着安盛武行礼,“父亲,我同意明日用大启的皇后去换城池,但那个人不能真的是江茉。” “怎么?你要找人替换?”安盛武即刻拒绝,“不行,陈应畴本就心存疑虑,你若真把人换了,他就更不相信了。” 安则佑使劲咬了咬后槽牙,“方才陈应畴去了我的营帐。” “什么!”安盛武和安则信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安盛武恨铁不成钢,指向安则佑,“这么好的机会,你没杀了他?你没命令将士们将他围住?我就不信他武功再高,还能从这里插翅飞了?” 当时安则佑哪能考虑那么多,一心只想找到江茉,就算眼下,他也不想理会安盛武的责怪,继续解释自己要替换的原因,“从我口中,陈应畴已经明确了江茉还活着的事实,故此,就算明日不是江茉,他也会认为是江茉,哪怕他知道我们会作假,也不敢不救。” 安盛武还是拒绝,“不行。”他走到安则佑面前语重心长,“儿子,陈应畴不是那么好骗的,为父知道你喜欢江姑娘,我自有办法不把她交出去。” 安则佑看向安则信的脖子,“父亲的办法不会就是像救大哥这样,让人受伤。父亲可知,大哥脖子上的伤再深一寸,人就没了!父亲难道不后怕吗?” 安则信上前道:“父亲,就让二弟见江姑娘吧,您要是不同意,二弟怕是今夜要把军营掀翻了寻人。我认为二弟说得也没错,既然陈应畴为了江姑娘胆敢孤身前来,足以证明江姑娘在其心中万分重要,正如二弟所言,儿子也认为陈应畴不敢赌,失而复得是最害怕失去的,他赌不起。” 安盛武皱紧眉头,思索片刻道:“人就在靠近溪水边的小营帐中,你去吧。” 安则佑一听,紧绷的脸上终于有了松弛的笑意,转身就要走,安盛武摇摇头,“去见喜欢的人,还不把衣服穿好了再去。” “是是,我这就去换身衣服。” 安则佑匆忙回到自己的营帐,挑选了一身素雅清爽的衣袍,其实他并不喜欢艳色,之前为了装纨绔,每每穿得和花孔雀一样,如今,他终于不用再伪装自己了。 走到江茉的营帐前,安则佑有些紧张,他已经能猜到江茉会对他说些什么,那些都不是他想听的话,但比起那些话,他更想见到江茉。 掀起帐帘,他看见江茉独自坐在床上,应该是要歇息了,正在梳头发,手腕上缠着的白布格外显眼。 一旁的婢女在为她烧炭火盆。 两人听见动静,皆向他看去。 江茉不由停了手上的动作,放下梳子站起来,“安则佑?你怎么来了?” 婢女分明告诉过她,安则佑不知她在营中,想必是今日章城城门前的事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安则佑对婢女道:“你先退下。” “是。”婢女离开,安则佑走到江茉身边,双手扶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除了手腕,你还有哪里受伤了?” 江茉往后退了一步,安则佑的手从她肩膀上滑落。 “没有,我很好,天色已晚,安公子快些去歇息吧。” 安则佑低头沉默,攥着手咬紧牙,他实在不愿再欺骗江茉,却不得不继续骗她,“我已经去求了父亲,父亲也同意了,不会再利用你去威胁陈应畴,明日我让人送你去离国和阿姐他们会合,等这场仗打完,我就去见你。” “不,我不离开。”她主动上前一步,“安公子,陛下就在章城,你一定有办法见到他,你送我去见他,我一定会向他求情,让他留你一命。” 这些话安则佑早有预料,他心如刀割,脸上却保持着浅浅的笑意,表现出被说动的样子,“真的?他真的会留我一命?” 江茉见他动摇了,肯定地点头,“北域我也见过,夙城我也见过,你们安家待百姓很好,你同陛下十年情谊,应该知道他不会杀了你,我还会求陛下,放过安少将军和锦枝将军。” 江茉太天真了,陈应畴是君子,但也是皇帝,威胁到陈氏江山的事,他会做得比谁都决绝。 他既是心软的明君,又是心硬的皇帝。 可他并不打算对江茉说这些,他又要继续骗她了,“好,我相信你。” 江茉显然有些意外,她怔了一瞬,脸上洋溢起笑意,“真的,你真的愿意?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刚听说明日又要攻城,不如我们趁夜去吧。” 一想到要见陈应畴,江茉激动起来,她拿起梳子坐到铜镜前,开始为自己梳发髻,满脸都是期待欢喜。 安则佑上前抓住了她的手,看向江茉的目光哀切,“江茉,今夜你就要离开我了,我能抱一下你吗?” 江茉回头看他,这个曾经伤害过她,利用过她,又救了她三次的男子,她对他,终究还是感激更多。 安则佑红着眼尾,轻轻笑着,“可以吗?” 江茉起身,垂眸走向他,“公子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一定会保下公子的性命。今日一别,我们此生怕是再无机会相见,愿公子早日得遇良缘,一生平安喜乐。” 她主动抬手伸向安则佑的腰间,安则佑上前一步,把江茉紧紧搂在怀中,同上次的拥抱不同,这次安则佑好像要把人揉进怀里。 江茉也不似上次那样,稍稍搂紧一些就开始抗拒,这次她心里是抗拒的,身体却隐忍了。 她怕惹安则佑不快,不带她去见陈应畴。 安则佑贪婪地拥着怀中的女子,泪一滴滴落在她后背的衣裙上,谎言总有被戳破的时候,他不希望江茉在清醒后陷入一片恐慌之中。 他嘴唇翳动,终还是在江茉耳边呢喃,“抱歉,我不能带你去见他,我怎么舍得让你离开我。” 江茉震惊不已,她挣扎着推开安则佑,“你……” 刚说了一个字,就被安则佑撒的药粉迷晕了。 安则佑将人抱到床上,对着帐外喊一声,“都进来!” 从帐外进来一名女子,一名中年男人,还有江茉的婢女,那中年男人是送江茉去江南时一路跟随的郎中。 “开始吧。” 那女子显然有些紧张,看了一眼江茉,“要我装成她的样子吗?她这样美,我不行。” 安则佑冷冷道:“难道你想死?”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厨娘和洗衣女中找出和江茉身材相似的女子还真是不容易,这女子是他能找到最像的。 不过好在明日他并不打算再将人吊着,披头散发关在囚笼中,整体看着像,能骗过人就行。 女子不敢再说话,郎中开始了动作,郎中不是易容高手,只懂些易容的皮毛,用了大约两个时辰,才将人装扮好。 已经换好小兵衣服的安则佑打量着女子同江茉六分相似的样貌,吩咐婢女,“把她的头发弄散,再换上件沾血的薄衣裙。” 他就是要让陈应畴心疼,让他着急,让他方寸大乱。 “车架准备好了吗?” “已在外候着了。” 安则佑让人都先出去,看着江茉的面容,他忍不住轻轻抚摸,手指停留在女子娇嫩的唇瓣上,心头悸动,倾身吻上去,闭眼的瞬间,一滴泪落在了江茉脸上。 第101章 第101章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耀在大地上时, 江茉已经躺在了去往离国的马车上。 安家军再一次来到了章城城门前。 经过一夜的部署,陈应畴胸有成竹地站在城楼上,一眼瞧见了囚车中的女子, 他整个人紧绷了起来。 昨夜他不断告诫自己,一定不能冲动,要依照计划行事, 可他再仔细一瞧,心突突得疼了起来。女子披头散发,身上衣裙单薄,竟还有血迹,陈应畴双拳紧攒,骨节咔咔作响,怒意升腾, 大喊道:“安盛武, 你胆敢对大启的皇后用刑!” 安盛武一脸无所谓,“那又如何?你在我眼里不是皇帝, 她在我眼中便也不是什么皇后。” 见陈应畴又气又急的样子, 他心中痛快,“怎么?心疼了?那你给个准话,这大启朝的皇后能不能换这座城?” 陈应畴看向身旁的何际和朱时良,两人点头,告诉他一切都准备妥当。 “能!”陈应畴一挥手, 城门缓缓打开, 带着沉重的轰隆声。 如此顺利,安盛武不由心生疑虑,不敢带着军队往里走。 安盛武大喊,“先让你的飞骑军都撤出城!” 陈应畴不假思索, 大喊一声,“全军都有,撤出章城!” 只听城内传来整齐的步伐,飞骑军从城门走出,足足三万人马,个个精气神十足。 安盛武倒吸了一口冷气,安家军死伤惨重,只剩了不到一万人,若是强行攻城,还真攻不下来。 飞骑军一出城,立刻在城门两边列队,留下了入城的通道。 要从这样的军队中走过,压迫感十足,安盛武心中忐忑,斥候传来的消息分明说,飞骑军也只有一万人,何时成了三万人? 他意识到这或许是个陷阱,可两军相距如此之近,就算撤退也来不及了,他只能端着小心,以不便应万变。 陈应畴大喊,“先把囚车推进来!” 安盛武眼珠子一转,认为这是计谋,“先让安家军入城!” 陈应畴紧握的拳头颤抖着,他就快没了耐心,眼睛一直盯着囚车,呼吸剧烈起伏,“安盛武,你别得寸进尺!” 安盛武抽出身边小兵的长刀,“梆——”地一声插在了囚车的木头上。 陈应畴的心跟着紧缩了一下,“你干什么!” “你若不同意,我不介意再扔一刀,那就说不好是插进哪里了,或许是江茉的身体里。” 陈应畴往城楼的台阶上看了一眼,何际对着陈应畴点点头。 十三岁上阵杀敌,什么事他没经历过,早就知道安盛武不会这么轻易上当,他当然不能那么痛快同意,得让他认为已经识破了计谋,心无疑虑地走进圈套。 “好!朕答应你。” 安盛武的疑虑虽没有完全打消,但他想着,飞骑军都已在城外,他带领安家军进城后关上城门,就算飞骑军即刻攻城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再者,他还留有后手。 “进城!”安盛武大喊一声,军队排成四列往城门行去。 安盛武看一眼囚车旁的安则佑,对他点点头。 安则佑给了父亲一个安心的眼神,看着三万飞骑军,他万分庆幸自己把江茉换了,很明显,兵力优势都在陈应畴这边,陈应畴一旦得到江茉,势必要攻城,而安家军才入城,根本来不及准备就要迎接飞骑军的强攻,刚到手的城池很快就会失去,剩下的这一万人也将死伤惨重。 他心里清楚,只要陈应畴还想知道江茉的下落,他便能牵制住陈应畴,让他放弃攻城。 父子俩自认为都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见安家军开始入城,陈应畴带着身边武功高强的护卫,抓住索绳,从城楼上飞身而下来到了囚车边。 等安家军全都进了城,关上了城门,他深吸了一口气,对囚车旁守着的小兵道:“打开!” 本以为安盛武独留一个小兵是给他开囚车上的锁的,谁知那小兵不动作也不抬头,陈应畴一挥手,身后的护卫上前劈开了囚车。 陈应畴连忙从囚车中抱出女子,在看见女子的一瞬,脑子嗡地一声响,他怀中的人根本不是江茉。 他放下女子,狠狠看向进城的安家军,眼神冷得可怕,周身好似渡了一层冰。 安则佑原以为陈应畴会让人疯狂攻城,却不想他只是看着城门,并不下令。 不好,是陷阱! 等安则佑反应过来的时候,城门内已经传来了痛苦的喊叫声,只见门内火光冲天,让安则佑汗毛直立! 砸门声阵阵,夹杂着求救声,可城门外的飞骑军用粗木将门抵住,任由里面的人被困死在火海里。 安则佑不可置信地看向陈应畴,一个心怀仁慈的君子成为皇帝后,竟也会用这样残忍的方式杀人。 陈应畴在城内留了一支先锋队,藏在刚入城门的高处。安家军入城,定会先集结整队,就趁着那时,将上百支火把扔向安家军,安家军一定大乱,且他早就让人在地上洒了火油,火势一触即发。 此时,囚车旁的安则佑握紧了手里的剑,毫无防备地向陈应畴刺去。 他知道,就算用江茉威胁也已无济于事了。 在这样的时刻,谁都没有注意到一个不起眼的小兵,陈应畴躲闪不及,被利剑刺中了左肩。 他定睛一看,惊讶万分,“安则佑!” 护卫们立刻飞身上前,安则佑见一击不成,知道再无机会报杀父之仇,想着先逃命再说。 若是往日他定能逃脱,可此时他受的伤还未好,况且跟随陈应畴的护卫也非平庸之辈,不过十几个回合,安则佑就落了下风,正当一把长刀要捅入安则佑身体时,陈应畴大声制止,“别杀他,将他擒住!” 杀了安则佑,谁来告诉他江茉的下落。 安则佑当然不会束手就擒,可他的旧伤口已经裂开,终是不敌,被绑到陈应畴面前。 “陈应畴,你这辈子别想再见到江茉!” 陈应畴不是没想过安盛武会换人,是他相信安则佑不会让江茉身处危险之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人是安全的,他总会想办法找到,而不动用一兵一卒铲除安家军,就只有这一次机会。 他望向城门,“朕知道你恨朕,可是去非啊,今日你父亲不死在这里,就是朕死在这里。” 安则佑眸中都是火光,他恶狠狠瞪着陈应畴,“我没想到,淑人君子如你,也会用这样残忍的手段。” “你别忘了,是你的父亲先用了卑鄙的手段,朕不过是以牙还牙。”陈应畴指着火光,“去非,朕还是比你父亲良善,只要你告诉朕,阿茉在哪里,朕会让你为你父亲收尸。” 安则佑眼中满是泪水,他知道安家军败了,这场反叛结束了,他也永远失去了他的父亲。 当城门打开,他不敢想象那是怎样的一种场景,他还能不能分辨出父亲的尸体,但他知道人死灯灭,他已经失去了父亲,不能再失去江茉。 “战死疆场是父亲的归宿,就算我不为他收尸,难道你们飞骑军会不管那些尸体吗?不会将他们掩埋,让他们入土为安吗?”他眼神狠戾,“陈应畴,我不会告诉你江茉在哪里,哪怕我死了也不会告诉你。” 陈应畴上前揪住安则佑的衣领,“安则佑!你最好搞清楚,安盛武死了,你还有母亲,还有阿姐,还有个小侄子,若你连他们的生死都不管了,就不要说江茉的下落!” 安则佑歪着头,懒懒看着他,“江茉说了,我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不想我死,也不想我无辜的家人死,你去杀了他们啊,你去杀了那些并没上战场的安家人,看江茉会不会原谅你。” 陈应畴一时语塞,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你杀不了我,也再杀不了我的家人,我的父亲死了,安家军只剩残兵,你要赶尽杀绝还是放我们一条生路,都在你的一念之间,可你别忘了,江茉还在我手里,她既然不爱我……”安则佑深吸一口气,“我也不介意再还给你一具尸体,让你尝尝失而复得再失去,是种怎样的滋味。” 他怎么舍得伤害江茉,只不过是拿话激陈应畴罢了,看到陈应畴气急败坏的样子,他才能感觉到一丝痛快。 “你!”陈应畴沉默半晌,语气软了下来,“我不相信你会伤害阿茉,只是你说晚了,何际已派人去安家军驻扎的营地斩草除根,你大哥怕是已经去了。” 安则佑面色一变,心中猛地一沉,悲痛之情顷刻间布满全身,他不顾身后押着他的护卫,用尽全力挣扎,“陈应畴,那些都是普通士兵,都是生命,你就这样把他们烧死,杀死,安家军已经败了,你已经胜了,营中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你为何还不肯放过他们!” “老弱病残也是安家军的人,留着他们,留着你大哥,是等着你们安家军东山再起吗?” “帝王的心可真狠啊。”安则佑既悲愤又无力,“你还不如把我也杀了,把我的小侄子也杀了,安家彻底没了男丁,你就再也不用担心安家东山再起了!” “你以为我为何不杀你?你摸着良心问问,这十年我待你如何?你呢?是真心待我吗?还是因为你是皇子伴读,故而不得不对我妥协、亲近、照顾、陪伴?” 安则佑回想起那十年,刚到上京时,他不敢多言,胆怯懦弱,要不是有陈应畴干什么都带着他,好吃好玩的都想着他,他还真不知自己有没有胆量去讨好先皇和太后,能不能成为上京第一纨绔。 “我是你的伴读啊,我不哄着你,陪着你,照顾你又该怎么办呢?” 说出这句言不由衷的话,安则佑五味杂陈,他该恨陈应畴的,杀了他的父亲,杀了他的兄长。可他知道,陈应畴没做错,作为大启的皇帝,保住陈氏江山,除掉反叛之臣,正是他该做的事。 “既是如此!”陈应畴一展衣袍,挥剑割下一角,锦缎随风飘到地上,“今日朕割袍断义,你我之间的情谊就此消散,看在你也曾保护过朕的份上,朕可以给你一次生的机会,只要你告诉朕,江茉在何处,朕饶你不死。” 事做得绝,话说得狠,可陈应畴根本没想过让安则佑死。 曾经坤宁宫中的那个伴读也算尽心尽力,尽职尽责。每一个深夜背书的时候,每一个寒暑练武的时候,每一次被责罚的时候,都是安则佑陪在他身边,给他偷吃的,给他偷酒喝,替他挨罚,为他盯梢,那些曾经的岁月真真切切,他们若不是分属两个对立的家族,应该也能成为一辈子的挚友。 第102章 第102章 城门内的火光渐渐弱了下来, 城外的飞骑军打开城门,三万兵马重新入城。 安则佑对着城门跪下,陈应畴示意, 押着安则佑肩膀的护卫松开了手。 双手被绑在身后的安则佑,向着城门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他用了很重的力气, 抬头时鲜血从额头流下。 “父亲,孩儿不孝,不能为您报仇了,这辈子我们父子缘浅,下辈子我们做一对普通父子,儿子再好好孝敬您。”安则佑又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不知是悲伤过度还是磕得太重,人直接昏了过去。 “将人带走。”陈应畴下令, “入城。” 城中的尸体都已烧得面目全非, 但依然能从着装和武器上分辨出安盛武。 陈应畴命人将尸体拉到后山上入土为安,还特意交代, 给安盛武立了个坟头。 若安则佑清醒后想挖坟将尸体带走, 他也不会阻拦。 而留守在安家军营地的,男子一个不留以绝后患,女子留一条活路,这是帝王能做到的最大仁慈。 至此,安盛武的反叛以失败告终。 陈应畴本该班师回朝, 但他决定暂不回去, 率军前往北域。 安家在北域树大根深,有一批忠诚跟随的官员,又深受当地百姓的爱戴,此番前去, 他不仅要清除安家的余党,还要安抚百姓的情绪。 待一切都解决,还得再寻个清正严明的贤臣前来治理北域。 除了考虑百姓和朝政,陈应畴觉得江茉应该就是被安则佑藏在距离北域不远的地方,这次他一定要将江茉带回上京。 * 清醒后的安则佑发现自己被关在牢中,身上穿着囚服,腰间的伤口已重新包扎,额头也上了药,他忙摸了摸胸口,松了一口气,金钗还在。 他看了一眼四周,不知道是何处的牢房,其他犯人都是几人一间牢房,只有他一个人在一间,而他左右的牢房都没关押犯人。 他见对面牢房的人在干草上睡觉,找了个小石子砸过去。 那人惊醒,摸着被石子砸到的脑袋,四处瞧着,正要破口大骂,听见有人喊他,“兄台,这是哪?” 那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安则佑,“你是眼睛有问题,还是脑子不好使?看不出来吗,这是在牢里。” 安则佑道:“知道,我问的是,这是哪个衙门的牢房?” 那人惊奇地看着他,“你是外地人?不会是顶包的吧,这里是夙城。” 夙城?安则佑蹙着眉头转身,看来陈应畴并没有班师回朝,而是要去北域。 还好,他没把江茉藏在北域。 对面牢房的人还在喊,“你是哪的人?怎么来的夙城?” 安则佑没理会他,那人撇撇嘴,哼了一声,“问完就不理人了,活该被抓进来。” 安则佑整整在牢里蹲了十多日,没人提审,也没人讯问,每日给他送饭的是飞骑军的小兵,和狱中其他人的饭食不同,时常有酒喝。 对面的犯人换了一个,对他很好奇,“你究竟是谁?怎么给你送饭的不是狱卒?” 安则佑不说话拿起一个鸡腿扔过去。 囚犯捡起鸡腿啃了起来,“你这人能处,就是问话不答,净说些我听不懂的事。” 安则佑天天数着日子,他也曾问送饭的人,陈应畴究竟要把他关到什么时候,但来人不说话,放下酒菜就离开。 很快到了冬月,天气寒冷,送饭的人给他拿来了厚被褥。 安则佑拽住来人,“你告诉陈应畴,要不就杀了我,要不就放了我。” 来人甩开安则佑的手,未言一语,放下东西就离开了。 对面牢房的人笑了起来,“我想和你说话时,你常常不理我,不和你说话时,你倒总说个没完。如今你想和他们说话,他们也不理你。” 安则佑盯着厚被褥许久,忽然将饭菜都倒在了上面,然后蜷缩在了墙角。 “哎呀呀,你不吃给我吃啊,你不盖给我盖啊。” 连着三天,安则佑没吃没喝,又冷又饿,发起了高烧。 在牢中关了二十天后,安则佑终于见到了陈应畴。 “看来你是想好了要告诉朕阿茉的下落?” 陈应畴坐在方桌前,看向正在喝药的安则佑,“不惜让自己生病也要见朕。” “咳咳咳……”安则佑咳嗽起来,一旁服侍的内侍为他顺背。 他缓了缓道:“陈应畴,我是不会告诉你江茉下落的,要么你就杀了我,要么你就放了我。” 陈应畴微眯着眼睛,“不用你告诉朕,朕已经知道江茉在哪了。” 安则佑显然慌了神,“不可能,你绝对找不到江茉。” “不就在北域吗?这二十天朕掘地三尺,已经有了线索。” 安则佑耸耸肩,“那你就去找吧。” 陈应畴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朕知道你把江茉送出了大启,这有什么难猜。” 到达北域后,安府已成空府,他调查到安盛武的夫人和独女在安家军出征前皆已离开北域。 安家如此,也在他的预料之中,反叛成功倒罢了,若是败了,家眷定被牵连,女眷们在大启根本无法立足,只有离开才能有容身之地。陈应畴猜测,江茉极有可能和安家的女眷们在一处。 北域本就和离国接壤,若不在大启,最大可能就是在离国了。 方才他只是想试探安则佑,没想到安则佑在江茉的事情上,这么不禁试探。 只见安则佑紧张起来,陈应畴再道:“是去了离国吧。” 他的目光如鹰一般,紧盯着安则佑,将他所有的慌张不安都收进眼中,看来他猜对了。 “没有,我不知道。” “不说也无妨,朕已派人前往离国,朕有的是耐心,一月找不到就找一月,一年找不到就找一年,十年找不到就找十年,朕就不相信,找不到阿茉。” 陈应畴起身走到安则佑面前,俯身看他,“不过,朕若是找到了阿茉,胆敢私藏她的人,都将一个不留去地下陪你的父亲。” 安则佑觉得自己变成了案板上的鱼,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你休想激将我,那你就找十年吧,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和你耗。” 还真是油盐不进,陈应畴不由焦躁,握拳挥到半空又停住,“朕没耐心和你耗,你父亲和你弟弟都已安葬,若你想知道他们葬在何处,就告诉朕江茉的下落,否则,朕不介意让人掘坟,把他们都扔到荒郊野岭去,更不介意找到阿茉后,把你母亲、姐姐和小侄儿的尸体也一并扔过去!” “你……咳咳咳”安则佑气极,想说什么话,却因生病而咳嗽起来。 “朕给你一日考虑,你最好给朕想听的答复。”说完,陈应畴转身离去。 安则佑紧紧捏着被角,眼泪簌簌落下,他不明白,为何他所珍视的一切都留不住,他想得到的都得不到,他不愿意失去的都统统失去了。 他这一辈子,前十二年是北域安家最宠爱的小儿子,他想像大哥和阿姐一样成为威风凛凛的将军,却被送入宫中为质。后十年他是上京城有名的纨绔,拥有能造福一方百姓的真才实学却要藏拙,武功高强却不敢展露。真心爱上一个女子,却是一厢情愿。 老天爷还真是待他“不薄”啊。 “今日是冬月初几了?”他问一旁伺候的内侍。 “回公子的话,冬月初五。” 他的生辰在冬月十二,也不知他还有没有命活到二十三岁。 安则佑摸了摸胸口,发现从不离身的金钗不知哪去了,他低头看着身上的衣服,“是谁给我换的衣服?” “是奴才。” “金钗呢?给我。” “陛下拿走了。” “卑鄙!”安则佑一拳砸在床上,他怀里揣着支女子的金钗,就只有一种可能,陈应畴定猜到这是他要给江茉的金钗,故意拿走的。 连个念想都不给他留,真狠啊。 走出安则佑的房间,陈应畴吩咐何际,“将安则佑在北域驿站的消息放出去。” 安盛武战败身亡的消息应该已经传遍了大启,就算安锦枝身处离国也会时刻关注父兄的情况,父亲和大哥死了,安锦枝想找到弟弟的心思肯定很急切,当她知道安则佑在驿站,怎会不来寻人。 谁说寻找江茉的下落就一定要撬开安则佑的嘴,安锦枝岂不是更好拿捏。 果然如陈应畴所料,三日后的一个深夜,安锦枝出现了。 安锦枝一个人根本敌不过早有防范的十几名飞骑军,不过三五回合,就被捆绑住押到陈应畴面前。 安锦枝一双杏眼怒视着,“把我二弟放了!” “朕可以放了安则佑,但有个条件。”陈应畴从太师椅上起身走到安锦枝面前,“带朕去见江茉。” 安锦枝瞬间明白了过来,“我二弟的消息是你故意透露的?你在等着我自投罗网?我二弟是不是根本就不在这?” “他在这里,只要朕见到江茉立刻放了安则佑。”知道江茉还活着已经一月多了,他还没见到人,陈应畴的忍耐到了极限,“朕只给你一炷香时间考虑。” “不用考虑,我知道。”安锦枝已经失去了父亲和大哥,她不能再失去安则佑了,根本不需要考虑。 陈应畴松了一口气,心情有些激动,有些急切,吩咐何际,“准备马匹,连夜出发。” 安锦枝当即喊道:“我要先见二弟一面,我要确认他安好。” 只要安则佑还活着,她就不怕陈应畴反悔,这段时日和江茉相处,知道那是个善良且知恩图报的女子,陈应畴既然如此爱她,只要她相求,陈应畴定会放了安则佑,也会放过她和母亲。 陈应畴锁眉,他不怕安锦枝确认,他怕两人见面后,安则佑阻拦安锦枝带他去见江茉。 “可以,但你只能在窗外远远看一眼。” 护卫押着安锦枝来到距离安则佑房间不远的地方。房间的窗户开着,烛火明亮,窗内的安则佑正坐在桌边喝药,药很苦,他捏着鼻子将药灌进去,把药碗放在托盘上,起身走到窗边,仰头看向天空。 安锦枝湿了眼眶,目光停留在安则佑身上,不自觉地迈步,护卫加大了手上的力度,她的胳膊一疼。 “陛下还等着,该走了。”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相见。 第103章 第103章 深夜, 近百名黑衣人,骑着高头大马冲出了城门,往离国的方向行去。 翌日清晨, 一行人来到离国,安锦枝带路,停在一座宅院前。 安锦枝跳下马前去叩门。 此时江茉正在厨房给安夫人熬药。 她来离国已二十多日, 安夫人和安锦枝都待她很好,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只是和之前想比,日子过得清贫了些。 从安家带再多的金银,也带不走安家在北域的权势、土地和产业,禁不住坐吃山空。安夫人病重,瞧病抓药就要不少银子, 安锦枝习惯了之前锦衣玉食的日子, 刚到离国时不知节制,花钱如流水, 等江茉来时, 银子已不剩多少了。 江茉刚来两天,安锦枝就把库房钥和一团乱的账簿交给她,“管家跟去战场伺候父亲,我实在不擅长这些,今后就都交给你管了。”俨然一副看待家中女主人的姿态。 江茉看着账簿叹息, 若是安则信的妻子还在, 银钱也不至于花这么快。 话说,安家家眷来离国的第二日,安家小孙子也不知是怎么了,开始上吐下泻, 郎中说是水土不服给开了方子,谁知不但没好,还越来越严重,不过几日孩子就没了,安则信的妻子受不住打击,在一个深夜疯跑出去,再没找回人。 北域安家,说是家破人亡也不为过了。 江茉看着库房中的玉器书画和不多的银两发愁,安锦枝这样的大小姐,哪里知道这些玉器书画再值钱,作为无权无势的外来人,也只能任由买家开价,说不定拿出物件后还会被人盯上,引来歹人,没有可靠的买家,是无法变卖的。 她将银钱之事告诉了安夫人,安夫人让她做主遣散几个下人。她便遣散了十多人,宅院中只留了三个婢女和两个小厮。 安锦枝总是早出晚归打探消息,十多天前安锦枝回来时脸色不佳,不言不语将自己关在房中一整夜,江茉想问,但看安锦枝的样子知道她不会说,便没问,她猜想,因是战况对安家军不利。 翌日一早,安锦枝见过安夫人后,就离开了,一直没回来。 江茉给安夫人送药时,安夫人说,安锦枝告诉她,安家军所向披靡,已经连攻下两座城池,安锦枝也想去尽一份力,会离家久一些。 可江茉觉得安锦枝是骗人的,若真如她说,回来时自然是欢喜万分,不会那般难过,江茉认为她不过是在宽安夫人的心。 此刻听见有人叩门,想着是安锦枝回来了,她忙放下手中的蒲扇,把药罐子从炉火上拿开,向院门口行去。 昨夜下了一场雪,院子里的雪还未来得及清扫,江茉走在上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小院的桂花树枝上落满了雪,寒风吹过,落下一小撮银屑,飘洒到路过人的肩头上。 江茉打了个激灵,觉得有些冷,这才发现自己走得急,未披大氅,她只穿着竹青色丝绵儒裙,看起来很单薄。 前院只有一个小厮在扫雪,叩门声响起时,他离得有些远,一边喊着来了,一边放下手里的扫帚往院门走去。 江茉怕冷,抱着双臂站在花厅前,往院门眺望着。 院门缓缓打开,小厮退开,看见安锦枝,江茉正要开口,就见安锦枝身后出现了一个人。 当看清男子熟悉的面容,江茉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动,她愣在原地,呆呆地望着。 下一刻,委屈和喜悦一并涌上心头,她鼻头发酸,眼眶发热,眸子氤氲,周围的一切她都看不见了,只看得见飞奔向她的男子。 她忘记了寒冷,也向男子迎过去,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投入他的怀抱,这辈子再也不分离。 陈应畴半蹲着身子,张开双臂,承接住女子的身体,江茉垫着脚,紧紧环住陈应畴的脖子,眼泪沾湿了他的发鬓,“陈应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阿茉……”陈应畴的声音哽咽,温热的手抚上江茉的后背,“我好想你。” 江茉双手从他肩头滑下,圈住他的腰,头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心安稳了下来,好似浮萍有了根,飞鸟归了巢。 陈应畴将人紧紧拥入怀中,熟悉的气息,滋润着他干涸已久的灵魂,柔软的身体,安抚着他破碎的魂魄。 “此生,我再也不要和你分开,跟我回宫,做我的皇后吧。”他红了眼尾,眸中晶莹。 江茉仰头看他,伸手抚摸着他的脸庞,“好,我们再也不分离。” 她想问孩子,又不敢问,揣着小心,开口道:“孩子可好?”一想到孩子,她的心就疼,眼睛紧紧盯着陈应畴,生怕他说出不好的话。 “孩子很好,取名为陈宁晏,我们的晏儿一切都好。” 江茉松了一口气,忍不住落泪,垂眸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再抬头时,打眼瞧见陈应畴额前的一缕白发,不由抚了上去,“陛下,这头发怎么白了?” “无事。”陈应畴说得风轻云淡,可眼眶再也挡不住眼泪,滴滴滑落,他抓着江茉的手腕,用脸去蹭她的手,深潭一般的眼眸温柔地注视着女子,“阿茉,你不能再离开我了。” “不离开,一辈子都不离开。”她冰凉的手指为他擦泪,“陛下胜了?” 陈应畴点点头,“安盛武和安则信都已战死,安家军全军覆灭。” 江茉看向安锦枝,“陛下,安夫人和锦枝将军待我很好,未参与此次反叛,可否不牵连她们,就让她们在这里生活下去吧。” 安锦枝紧张地看着陈应畴,她猜得果然没错,江茉为她们求情了,只是不知陈应畴是否同意。 陈应畴脱下大氅给江茉披上,走到安锦枝面前,“你若答应朕,你们安家人从此不入大启,朕就饶过你们。” 不用江茉求情,他也没想要安夫人和安锦枝的命。 安锦枝松了一口气,单膝跪地,抱拳道:“小女谢陛下恩典。” “起来吧。” 安锦枝起身,“陛下一整夜快马加鞭未曾休息,可在这里休息一日,明日一早再启程。”她不是想留陈应畴,她是想再多留江茉一日,为她好好送行。 陈应畴回头看向江茉,“不了,我们这就离开。”此处毕竟是离国,他们的通关文牒是假的,不宜久留,以免节外生枝。 “阿茉,你先去收拾包袱,我在这里等你。” 江茉上前挽住陈应畴,“陛下,我想同安夫人和锦枝将军道别。”她看了一眼刻漏,“时辰还早,一起用过午膳再走吧。” 陈应畴为她捋过额前的头发,“好,都听你的。” 他转头对何际道:“你们都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再准备一辆马车,申时在此处会和。” “是。” 何际离去,江茉道:“陛下先在花厅稍候片刻,安夫人的药还未煎好,我看着安夫人把药喝了,同她道别后,就去找你。” 江茉转身要往厨房去,陈应畴拉住她,看向安锦枝,“怎么让江茉煎药,你们连婢女小厮都用不起了吗?” 自把库房钥匙交给江茉,安锦枝就只顾着打探消息,一颗心都扑在战事上,宅中的事根本就不清楚。 江茉站到陈应畴面前,牵起他的双手,“我们可是逃命,这样的生活已经很好了,陛下别怪锦枝将军。” 陈应畴看向小院,只有一个小厮站着等候吩咐,他捧起江茉的手,见她双手通红,心疼地揣到怀中为她捂着,“你瞧你自己的身子这般单薄,却还要照顾别人。” 江茉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其实那日安锦枝回来后,她隐隐有种预感,安家军怕是已经败了,安家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在这座宅院里,没人限制她的自由,她完全可以离开,可她不能走,安夫人病重,郎中说油尽灯枯,怕是没几日可活,安锦枝又不在,她如何能丢下安夫人不管?安则佑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决定替他好好侍奉母亲,为安夫人送终后再离开,也算是报了他的救命之恩。 眼下看来,她无法再继续照顾安夫人了。 “安则佑对我有恩,如今他不在,我理应照顾他的母亲。” “阿茉,安则佑就在北域,我会放他回来照顾母亲,你就别再操心安家的事了。” 他的阿茉心善,知恩图报,做到如此已经够了。 安锦枝知道,这段时日她之所以能放心外出打探消息,都是因为家中有江茉在,她心里舍不得江茉走,却也明白,她拦不住,也不该拦。 江茉是回去当皇后的,安则佑什么都给不了她。 “江茉,你不用担心母亲,我会好好照顾的,只是一会你见了母亲别告诉她实话,就说战事还未结束,父亲大哥和二弟都好着呢,是二弟想见你了,你要离开一段时日。” 江茉点点头,“我明白。” 她脱下大氅,递给陈应畴,“陛下和锦枝将军先在花厅稍候,我同安夫人道别后,我们一同用午膳。” 陈应畴展开大氅,将两个人都裹在里面,“阿茉,我陪你煎药吧。” 江茉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脸颊,“没想到堂堂一国之君,这么黏人啊。好,我们一起去。” 陈应畴像个得到奖赏的小孩子,欢喜地将人揽入怀中,拥着她,往厨房走去。 安锦枝看着两人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认识江茉以来,她总觉得江茉身上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伤痛和拒人于千里的疏离感,很难看到江茉发自内心的笑。 尽管她希望江茉有朝一日能接受安则佑,成为她的弟媳,但事实摆在眼前,江茉爱的人是陈应畴,也只有在陈应畴面前,她才会笑得这般欢喜。 是该让二弟放手了。 来到厨房,江茉熟练地将药罐子放到炉火上,拿过个小凳子坐下,捡起她放下的蒲扇,边扇边指着对面的小凳子,“陛下,坐。” 厨房里很暖和,陈应畴脱下大氅放在案板上,弯腰拿过江茉手里的蒲扇,坐在小凳子上扇火,“你歇一会,我来煎药。” 第104章 第104章 江茉双手撑着下巴, 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陈应畴,“陛下还会煎药呢。” “不会,但是我可以学, 这又不难。”陈应畴拿起蒲扇,扇着炉火,谁知扇得用力了些, 火舌吐出来,两个婢女正好进厨房准备午膳,掀开屋帘的一瞬,风吹向火舌,烟熏到陈应畴脸上,他毫无防备地猛吸一口,咳嗽了起来。 他连忙站起身, 背对着江茉咳嗽不止。 江茉绕过炉火, 来到他身边,拍着他的后背, “没事吧。” 说着给陈应畴倒了碗水递过去, 陈应畴接过喝了两口,渐渐停止了咳嗽。 江茉拿过他手里的蒲扇,“还是我来吧。” 她重新坐回到小凳子上,用厚布子垫着打开药罐瞧了一眼又盖上,“药马上就煎好了, 陛下稍等一会。” 陈应畴有些沮丧, “煎药这么小的事,我都做不好。” 江茉看了一眼两名婢女,见她们一直往这边探头,对陈应畴小声道:“陛下还是去外面等我吧。” 陈应畴的身份, 前院那个小厮应该已经告诉了其他下人,皇帝来接她离开,就表明安家军败了。江茉心里直打鼓,除了安夫人身边一直伺候的白姑姑,也不知这些人还肯不肯继续留下。 “我不走,我要在这里等你。”陈应畴对那两个婢女道:“你们两个,出去。” 两个婢女吓了一跳,慌忙快步离开。 “陛下,你把她们都赶走了,谁做午膳?” 陈应畴把袖子一撸,“你离开后,我学会了一道糕点,一道粥,阿茉,你要不要尝尝?” 江茉仰起头问,“什么糕点什么粥?” “茉莉花糕和百合粥,怎么样,都是你爱吃的。” 江茉心头一暖,没想到陈应畴居然为了她特意去学了这些,她眼中晕上了水雾,“可这里没有茉莉花,也没有百合,陛下要怎么做?” 陈应畴蹙起了眉,往四周看了看,见菜架上有红豆,“要不我做红豆糕和红豆粥给你吃吧,反正都是糕点和粥,做法应该差不多吧。” 江茉掀开药罐看了一眼,把盖子放到一边,放下蒲扇起身走到陈应畴面前,为他放下袖子,把大氅塞到他手里,“药煎好了,陛下不用在这里陪我,赶快让那两个婢女进来准备午膳吧。” 她拿过案板上的空碗放好,用白布垫着药罐把手,把汤药都倒进碗里,再放在托盘上,“我去给安夫人送药,陛下在花厅等我片刻。” 江茉往后院厢房行去,陈应畴像个跟屁虫一样,一直跟到了安夫人房门前。 陈应畴的黏人是江茉没有想到的,她转头对陈应畴道:“陛下不会要跟着进去吧。” “我在这里等你出来。”陈应畴的目光有些可怜,“我想等你。” 江茉轻轻摇头,她单手端着托盘,像哄小孩子一样,摸着他的脸庞,柔声说着,“我同安夫人有好多话要说,屋外太冷,陛下还是去花厅吧。” 陈应畴一脸不情愿,抱臂靠在廊柱上,“我不走,我要在这里等你。” 他太害怕了,怕江茉什么时候就不见了,怕再也寻不回她,怕再把她弄丢了。 若是江茉愿意,他还真想跟着进屋。 江茉不再劝阻,“我会快一些的,陛下稍候。” 陈应畴道:“不用,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别留下遗憾,我身强体壮,多等一会没事的,你无需担心。” 江茉看向他额角的那缕白发,心酸难忍,虽然陈应畴并未说缘由,她也知道,人只有在极度悲伤之时,才会如此。他应该是怕她会毫无征兆的消失,才不敢离她太远。 她的目光注视着陈应畴,一步跨到他面前,护住托盘上的汤药,踮起脚尖轻啄了一下他的脸颊,转身进了厢房。 陈应畴眉梢眼角扬起,嘴更是乐得合不拢,心里比蜜还甜,此刻他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江茉刚一进屋,白姑姑就来端她手上的托盘,“刚听见前院有动静,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老奴想去看,夫人不让。” “是锦枝将军回来了。” 安夫人听到江茉的话,强撑着要坐起来,“锦枝回来了,怎么不过来看我?战事如何了?” “锦枝将军看起来很累,应是先去沐浴更衣了。” 安夫人盯住江茉,一副明知欺骗却不说破的姿态,喝了药,让白姑姑退下,说是有话要单独对江茉说。 “来,坐到床边来。”安夫人斜靠在枕头上,对着江茉招手。 江茉坐过去,安夫人抓住她的手,“江姑娘,你的神色同之前不一样了,眸子瞧着鲜亮不少,是不是安家军败了?你要走了?” 江茉低头,按照安锦枝的交代说道:“战事还未结束,安老将军他们都很好,是安公子想见我,派人来接我,我要离开一段时日。” 安夫人身子前倾,凑近江茉,“江姑娘,你抬头看我,你告诉我实话,别再哄骗我了。” 江茉还是不忍心说实话,她知道安夫人没几日了,就让她活在希望中吧。 “夫人别乱想,先好好养病。” 安夫人松开江茉的手,偏过头去,“我知晓你是骗我的,也知晓你为何骗我,看来我要做个糊涂鬼了。” 江茉起身,对着安夫人福礼,“夫人,今日我离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相见,还望夫人保重身体,等着安……” “将军和我的两个儿子是不是都战死了?”安夫人打断了江茉的话,转过头看她,满眼噙泪,“我的孩子我了解,锦枝离开时的神情不对,我看出她是强颜欢笑,我自知病入膏肓没几日可活了。”安夫人说着就要起身,她十分虚弱,根本没力气,江茉忙扶住她。 “去窗边。” 江茉扶着安夫人坐到窗边的软榻上,安夫人看着窗外,指着院中的桂花树,笑得凄凉,“十多天前,我梦见将军和大儿了,他们就站在树下。我问他们怎么不进屋,将军说他们身上不干净,就不进屋了,只想在走之前,回来看我一眼。” 说着说着,安夫人的眼泪滴滴滚落,“我知道他们已经死了,是来同我道别的。” 她握住江茉的手,“你是个好姑娘,我知道你心里没有则佑,迟早要走的,你走之前给我句实话,也让我当个明白鬼,知道黄泉路上是该走快些,还是走慢些。” 江茉觉得她没必要再欺骗了,但那么残忍的话,她说不出口,只说道:“安公子还活着,他很快就会来见您。” 安夫人拍着江茉的手点点头,只这一句,她就全都明白了,“多谢你告诉我……”安夫人的泪止不住地流,“这段时日多亏了你的照顾,你去吧,去你想去的地方,我会为你祝福的。”她看着妆奁道:“最底层有个玉镯你拿来。” 江茉打开妆奁拿出玉镯交给安夫人,安夫人迎着窗,举起玉镯看着,“这原本是要给你的,可惜则佑没这个福分,我们无缘成为一家人。” 江茉道:“安公子一定会遇到心悦他的好姑娘,亲手把这玉镯给那姑娘戴上。” 安夫人深叹一口气,“我是看不到那一天了。”她按住榻边起身,“扶我回床上吧。” 重新躺回床上,江茉为她盖上被子,“夫人,晌午过后,我就离开了,您保重。” “别告诉锦枝我已经知道了,就让她继续骗我吧,这样我离开后,她心里也会好受些。” 江茉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厢房外,看见靠在廊柱上的陈应畴正在闭目养神,她站在原地,目光停留在男子的脸上,这才发现他的面容透着疲惫。 也不知为了找到她吃了多少苦。 江茉心里温吞地缓缓流入涓涓暖意,这股暖意越来越浓烈,推着她奔向他。 陈应畴感受到目光,刚睁开眼睛,就见江茉跑了过来,他立刻张开双臂,将女子接住,“话都说完了?” 江茉深深吸着陈应畴身上熟悉的茉莉花香气,“都说完了。”她扬起头,“陛下是不是累了?” “不累,用过午膳后我们申时走,明日辰时就到了,只是今夜要辛苦你赶夜路了。”陈应畴紧紧揽住江茉,“之后还要辛苦你赶十多日的路,我们才能抵达上京。” 江茉仰头轻啄了一下陈应畴的下巴,“我还不想回上京,我想先去江南找父亲和弟弟,陛下可愿陪我?” 陈应畴矮了身子,同江茉平视,撅起嘴,“方才那般敷衍,我可无法同意。” 江茉嗔笑,轻啄了他的唇,“如此,陛下可同意了?” 陈应畴看住了江茉,眼中含着失而复得的珍视,和无尽的眷恋,“不够。” “唔……” 江茉被他揉进怀里,铺天盖地的吻落下来,辗转轻柔地品尝着她的唇瓣,唇间的温度慢慢化开,渡进彼此的心里。 寂静中,他们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一切仿佛都静止了,世间好似只剩下了他们。 江茉还留有一丝理智,想到这是在屋外,轻推了一下。 陈应畴抵着她的额头,温暖的大手抚摸她的面颊,盖住了她的半张脸,手指在她唇上来回摩挲,眼神温柔地好像要把她溺进去,“阿茉,我真的好爱你。” 第105章 第105章 “江姑娘……”婢女从廊柱另一边走过来, 在看清眼前的情景时噤了声。 陈应畴冷冷地看向婢女,婢女害怕得往后退。 江茉问道:“什么事?” “锦枝将军请姑娘和……用膳。”那两个字像是烫口一般,婢女不敢说出来。 江茉一下就明白了, 大启皇帝到离国这样的消息,若让这里的人知道,岂不是要炸锅, 很显然安锦枝吩咐过,让下人们装不认识。 “好,我们这就去。” 婢女匆匆离开,江茉拉起陈应畴的手往花厅走,边走边道:“我以为还得一会才用午膳呢,没想到这么快。” 她回头看陈应畴,“你有多久没好好用膳了?”他一早赶来, 想必连夜赶路, 昨日晚膳也不知有没有好好用,今日早膳定是未用的。 陈应畴拉住她, 装作虚弱地样子从背后环住她的肩膀, 整条小臂横在她胸前,“从你离开后,我就没有好好用过膳,算算已经三个多月了。 “阿茉,你离开了我三个月, 我念了你三个月, 往后余生,你可要好好补偿我。” 江茉转头,双手捧住陈应畴的脸,“那得看陛下今后的表现了, 就比如,眼下我饿了,陛下是不是应该去陪我去用膳了?” 这三月陈应畴根本不知道饿,到时辰就吃几口,端上来什么就吃什么,对任何吃食都提不起兴趣,也就只有茉莉花糕和百合粥能多吃些。 “好,都听你的。” 来到花厅,江茉看着一大桌子菜,直呼浪费。 “给你送行,奢侈一些不算什么。”安锦枝指着一桌子菜,“这都是我让人从前面酒楼买回来的,你们也来尝尝离国的口味。” 江茉道:“锦枝将军,府里没多少银钱了,以后你要这般铺张,可过不了几天吃饱穿暖的日子。” 安锦枝好似没了精气神,和在安府的时候判若两人,那般飒爽英姿朝气开朗的女将军,如今瞧着内敛沉静了不少。 她看着江茉,神色凄然,“我知道母亲没几日了,母亲走后,我会把府里的下人都遣散,再把这座宅院卖了,我和二弟有一方小院就好。你放心,我们不会把自己饿死的,只要肯放下身段,还是能赚到银子的。 “前半生享尽了富贵,后半生苦一点也没什么,见多了浮华奢靡,也该见见朴实无华,如此一生,又怎么不算是另一种圆满。” 江茉没料到安锦枝想得这样透彻,经历过家破人亡,人的性情总会改变一些。 大启的女将军,有朝一日也落魄至此,江茉觉得万分可惜,安锦枝虽是女子,却有将帅之才,就像安则佑一样,本可以报效朝廷,因身份的对立,从此以后无法再回到故土。 她看一眼陈应畴,在帝王心中,安家兄妹再是可用之才,也比不上江山稳固,对于叛乱余孽,永远不可能让他们入大启。 贤臣良将可再寻,政权的稳定,朝堂的安定,再建不易。 陈应畴给江茉夹了块鱼,“阿茉,用膳吧。” 三月未尝出饭香的陈应畴,这顿饭吃得格外有滋味。 用完膳,陈应畴拉着江茉起身,对安锦枝道:“明日朕回到北域,就放安则佑回来。” 安锦枝点头,起身将他们送到门外,看着等候的一队护卫,再看看陈应畴,她把江茉拉到一边,“二弟对你用情至深,怕是此生都无法忘怀了,他离开大启之前,还请你再劝劝他,让他对你死心。”说着向安夫人的房间看了一眼,“今后,就是我们姐弟相依为命了,我希望他放下在大启的一切,同我在离国好好生活下去。” “那是自然。”江茉也看向安夫人的房间,“保重,锦枝将军。” 上了马车,随着车架缓缓前行,江茉掀开车帘,对着车外的安锦枝摆手,她想,此生恐怕她们再无缘相见了。 陈应畴脱下大氅,铺在马车内的坐板上,“你坐在这上面,这马车有些简陋,连个软垫都没有,但已是何际能在这小镇上找到最好的了,我们且凑合一夜。” 江茉把大氅重新披回陈应畴身上,“我不觉得硬,陛下不必如此。这可是冬月,夜里寒冷,你不穿大氅会生病的。” 她靠在陈应畴的肩头,小声嘟囔着,“你若是生病,我可是会心疼的。” 陈应畴低头瞧她,江茉将头低得更低。 “阿茉方才说的话,为夫没有听清楚,能否再说一遍?” 江茉红了脸,她实在不擅长说情话,可又忍不住想表达,她的头抵在陈应畴的胸口,抱住他的腰,“是陛下自己没听清,怎么还要我再说。” 陈应畴将她紧紧拥在怀里,“看来以后我的阿茉说话,我都要动用内力了,得仔细地听才行。” 江茉咬了咬嘴唇,手扣着陈应畴的腰带,一咬牙一闭眼,“我说,我心疼你,不愿你生病。” 陈应畴身子一滞,心跳加快,忽然将她抱起,放在自己腿上,江茉吃了一惊,下意识搂紧陈应畴的脖子,陈应畴揽住她的后背,让她能够坐稳。 “这样,你坐着不硬,我也不会冷。” 他仰头望着江茉,女子泛红的脸颊有着别样风情,清澈的眼眸,波光流转。 “陛下要整夜都如此吗?不会累吗?” “你这般轻,我怎么会累。”他展一展大氅,把江茉裹住,“这三个月,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吧,身子比起在坤宁宫梅苑时轻减了不少。” “我那时有身孕,怎可同日而语。” 听了江茉的话,陈应畴心里更难受了,“那日安盛武攻城,被吊起来的是你吧,我竟然还怀疑了。”他抓起江茉的手,摩挲着她的手腕,“很疼吧。” 江茉摇摇头,捧起陈应畴的脸,认真的对他说,“都过去了,我们别再想那些令人难过的事了,从今往后,我们长相厮守,只有平安喜乐。” 陈应畴的眼睛亮晶晶,泪花在他眼眶打转,“阿茉,我何其有幸,今生能遇见你,能拥有你,能得到你的喜欢。” 江茉脸了红,将身子缩成一团,像个小猫一样,窝在陈应畴怀里。 陈应畴的心中前所未有的满足,轻拍着江茉的后背,“睡一会吧。” 车上带了干粮,入夜后,陈应畴本想喊醒江茉吃点东西,江茉却在他怀里睡得香甜,他舍不得喊醒,又不敢挪动身体,便什么都没吃,拥在一起的心安和温暖,也让他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三个月以来,江茉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想不到在这简陋的马车上,在陈应畴的怀中沉沉地睡了几个时辰,清醒后的她神清气爽,只是长久保持着一个姿势,半边身子都麻了,她见陈应畴睡着了,不想把人吵醒,小心翼翼地起身。 向来睡觉警觉的陈应畴,在江茉起身时,下意识去搂怀中的人,谁知怀中无人,他猛然惊醒,吓出一身冷汗。 打眼瞧见江茉,吐出一大口气,情绪仍旧无法平复,心脏狂跳不止,他抓住江茉的手,低着头,胸膛上下起伏,失去的恐惧,险些让他有些承受不住。 江茉不知所以,关切地问道:“陛下,可是哪里不舒服?” 陈应畴委屈地看着江茉,一把将人揽过来,“我以为你又不见了,吓死我了。” 江茉推开他,把水囊举起来,“我只是有些渴了。” 陈应畴知道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可一次次失去已经让他禁不住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他不想让江茉担心,拿过她手里的水囊喝了几口,剧烈跳动的心才慢慢平静下来。 其实,失去江茉,他根本活不下去,此番御驾亲征,他就没想回去。方才,不过是再一次的肯定。 两人简单吃了一些干粮,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江茉掀开车帘。朝阳初升,温柔地浸染着整片树林,阳光透过枯树枝丫,落在他们经过的林间小道上,马车也被斑驳的金色笼罩。 “阿茉,还记得那日你同我描述过的天空吗?”陈应畴从背后拥住她,“那时你到昱王府不久,为了疏解我的情绪,你陪我躺在院中,给我营造了一个温柔的安详之地,那短短的一个多时辰,是我从涿阳归来之后,内心最平静的一个时辰,那时,我真的很感激你。” 江茉故意逗他,“真的吗?那日陛下分明拒绝同我一起用膳,我可没觉得陛下有多感激,反而觉得你厌恶我。” 陈应畴急了,忙举起手,做出要发誓的姿态,“我口是心非,从今往后,再也不会让你有这种感觉了,否则天打雷劈!阿茉,你千万别生我的气。” 江茉噗嗤一笑,“我是那么记仇的人吗?况且那时陛下对我并无情愫。” “不,阿茉。”陈应畴侧头看着她,“也许就是从那刻起,也许更早,我就已经非你不可了。” 再度想起从前种种,他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何时爱上江茉的。 思绪回到成婚那日,顿觉自己有点不识抬举,那可是他们的新婚之夜啊,他却让她独守空房。 若能重来一次,他绝不那般。 江茉的目光停留在陈应畴的眼睛上,“替嫁之前,陛下在我心中就是征战疆场的英雄。”她抬手抚摸陈应畴的眼睛,陈应畴温顺地闭上。 “就算是看不见了,也无法磨灭陛下曾经的功绩,我应该从很早之前就仰慕陛下了。” 陈应畴睁开眼睛,“如此说,我倒要感谢卫淳了,若不是他让你替嫁,你我此生怕是无缘相遇。” 江茉攀上陈应畴的脖子,“好事多磨,这是上天给我们最好的安排。” 第106章 第106章 辰时三刻, 马车进了北域,早早有护卫通报,百夫长以上的将士列队在驿站门口迎接, 声势浩大,惹得被关在房中的安则佑也生了探究之心。 安则佑从牢里出来后,陈应畴怕他逃走, 往他治病的药里放了少量的软骨散,让他有力气走动,却没力气施展武功。 他身子虚,扶住窗台往外看去,“外面是怎么了?” 这间厢房在后院,根本看不到前院,“我能出去一下吗?” 内侍没回答, 这两日, 这句话,安则佑已经说了不止一次, 每次内侍都沉默不答。 安则佑坐回到方桌旁, “你去通报,我要见陛下。” 陈应畴说给他一天时间考虑,五天过去了,人也没来,安则佑预感到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陛下不在。” “去哪了?” 内侍又沉默了。 安则佑瞥了一眼内侍, 心里烦躁无比, 陈应畴怎么派了这么个木头到他身边,他本就心绪不畅,又整天对着一张毫无生气的脸,当真是烦不胜烦。 “滚出去!” 内侍也不恼, 一脸平静地出了房间。 安则佑又像平时那样,打开窗户,拿着茶杯去扔离得最近的看守,看守早已习惯,他把茶杯都扔完了,也没回头。 他无奈躺在床上假寐,这巴掌点大的地方,既不给他书,也不给他纸笔,竹笛长萧也没有,还不如在牢中,他还能同对面牢房的人聊上两句,这五日实在无聊,把他激昂的心性都磨没了。 且他越来越不安,越来越思念母亲阿姐和江茉,母亲重病,不知身体如何了,阿姐定然已经得知了父亲和大哥的死讯,不知会不会冲动来找陈应畴报仇,还有江茉,也不知是否在等他回去。 从送走江茉开始,这些事就在他脑中盘旋,日夜纠缠,让他归心似箭。 外面的热闹一直在持续,他听着心里更加焦躁,干脆用被子把自己蒙住。 驿站前院,陈应畴牵着江茉走进来,众人齐声行礼,“陛下。” 陈应畴扬起江茉的胳膊,大声道:“朕的皇后还活着,朕把她找回来了,朕心甚悦,今夜设宴,大家同喜,明日修整,后日启程!” 院中的将士虽说大多都见过江茉,但也知道替嫁之事,一时不敢确定,这究竟是不是真的江茉。 见众将士如此,何际大声道:“你们面前的,正是年节时,与众将士们同乐的皇后娘娘。”他来到陈应畴面前,抱拳,“末将恭贺陛下找回娘娘,陛下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众将士一听,疑惑之色尽消,齐声道:“陛下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乔云看见江茉,眼眶瞬间湿了,他含泪走上前,“不枉奴才我日夜祷告,终于把娘娘盼回来了。” 朱时良鼻头发酸,万分羡慕地看着两人,他的林梅要是还活着该有多好。 陈应畴心情大好,“大家都散了吧,今夜敞开了喝。” 众人退去,陈应畴牵着江茉往里行去,进到房中,他看着江茉疲累的样子,吩咐道:“乔云,安排婢女伺候皇后沐浴更衣,再准备些皇后爱吃的饭菜。” “奴才早就安排好了。”乔云话音落,陈应畴这才看见房中已有四五名婢女候着了。 乔云在心里腹诽,当真是失而复得,宝贝得不得了,陛下眼里除了皇后娘娘,再也看不见旁人了。 “陛下,奴才也伺候您沐浴更衣吧。” 陈应畴紧紧牵着江茉,他还是害怕,找到江茉整整一日了,他依然觉得不真实,更怕一个不留神,人又不见了,就像在来时的马车上,他真是一点也经不住吓了。 乔云看出主子的担忧,鼻头发酸,人被换走了一回,莫名消失了一回,死了一回,内心再强大的人,也禁不住这般折腾。 “陛下,让何际带人把厢房团团围住,定保皇后娘娘无虞,您就放心吧。” 何际立刻道:“陛下,末将定牢牢守住这间厢房。” 陈应畴还是不放心,拉着江茉不松手。 江茉见此,红着脸踮起脚在陈应畴耳边道:“陛下不会是想和我洗鸳鸯浴吧。” 陈应畴眼睛一亮,羞赧地看着江茉,“也不是不行。” 原是想让人知羞而退,没曾想他竟这般厚脸皮,这还是她之前认识的那个克己复礼的昱王吗? 近处的人都听见了两人的对话,通通红了脸。 江茉道:“陛下放心,这驿站里并没有要伤害我的人,一路舟车劳顿,我也想沐浴更衣了。”她故意凑近闻了闻,有些嫌弃地道:“陛下也该沐浴了。” 陈应畴思索片刻,看了看周围,先交代何际,“再多派几个人去看着安则佑。”之后才对江茉道:“我这就去沐浴。” 看着陈应畴离开的背影,江茉又心疼又感动又无奈,也不知还要多久,才能让陈应畴不再害怕失去她。 * 房门外突然增加的看守,让安则佑心里很不安,他故技重施,打开窗户,看准一个新来的看守把茶杯扔过去,歪着身子撑在窗台上,“小兄弟,发生什么了?说说呗,你怎么被派来看守本公子了?” 新看守刚要转头,一旁的老看守拽了拽他的胳膊,“别回头,别说话。” 安则佑一看,打趣道:“你别拽他,肯定是你武功不如他,要不然有你就够了,怎么还会再派人来。” 果然,激将法管用,“你个阶下囚,有什么资格说老子!” 安则佑一点不恼,反倒笑着说,“我是阶下囚没错,可你功夫不如人也是事实,要不你俩打一架,比个高低。” 看守显然已经被气到了,但依然记得飞骑营的人不能互殴的规矩,“你别想怂恿我违反军纪!” 安则佑意不在此,继续拱火,“我没有怂恿你,是你本来就怂。” 看守终于绷不住了,大声道:“我再怂也没有你怂,父亲和哥哥都战死了,自己还要在这里苟活,你可真没骨气,军队后日就要启程了,我再不用看守你这个软骨头了!” “后日启程?为何?”他还没告诉陈应畴江茉的下落,怎么就要回上京了?莫非是陈应畴已经找到了江茉? 安则佑忙问,“这五日陛下去哪了?上午时候,他是不是回来了?” 看守没多想,“告诉你也无妨,陛下找回了皇后,一起回来的,今夜设宴,明日休整,叛乱平息快一月了,飞骑军在北域也逗留快一月了,该回上京了,也不知你是跟着走呢,还是直接被处死。” 找回来了?陈应畴当真找回了江茉,他心头一紧,整个人好像被霜打了,悻悻然地关上窗户,蔫了吧唧地靠在窗边,整个人呆楞了许久。 忽地,他打开房门,不管不顾地往外冲,大喊大叫,“陈应畴,让我见江茉,我要见她!” 他想抢守卫的刀,手刚挨到刀柄,就被守卫打落,往常身手利索的他,如今却连把刀都抢不过来。 若不是他浑身无力,这些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既然出不去,那就让陈应畴来见他,就像在牢中把自己冻病一样,他瞅准桌角,猛地撞过去,等门口的护卫反应过来,人已经撞晕,倒在地上。 “快,快去请陛下,再去找个郎中。” 安则佑撞是真撞,却没晕,他强撑着不让自己晕过去,听见护卫说要请陈应畴来,心头苦笑,他终于还是又走到了以死相逼的境地。 立刻进来几名内侍,把他抬上了床。不过多时,陈应畴就来了,身后还跟了个郎中。 陈应畴坐到床边,对郎中道:“给他瞧瞧。” 郎中刚要给安则佑把脉,却见他猛然睁开眼,一把拽住陈应畴,眼神狠厉,“我要见江茉!” 陈应畴面色平静,“我们后日启程回上京,朕会派人带你去安盛武和安则信的坟前,你要想将他们的尸体带走便带走吧,朕也让人给你准备了通关文牒,你母亲和姐姐还在离国等你回去团聚。” 安则佑眉角微颤,作为立场相对的敌人,陈应畴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他没有理由怨怪,可他就是不甘心,凭什么江山是他的,江茉也是他的! “我要见江茉。”他双眼变成猩红色,牢牢盯住陈应畴,“你不是她,没资格替她做决定,我告诉你,是我救了江茉三次,我有资格见她!” 陈应畴的神色暗了下来,安则佑说得没错,他的确是阿茉的救命恩人,要不要来见,他不该替阿茉做决定。 “朕会对阿茉说。”他打掉安则佑的手,“若阿茉不愿见,你就直接离开吧,别再要死要活的。” 说完起身离开。 陈应畴本想等宴会结束后就对江茉说,可将士们太热情,北域的酒又太烈,江茉很快醉了。 宴会还未结束,婢女就扶着她回了房间,伺候她歇息。 许是屋中炭火盆烧得太旺,半夜,江茉口干舌燥,想喝杯水,刚掀开帷幔,就看见了陈应畴。 他坐在方桌旁闭着眼睛,也不知睡没睡着,面朝着她,小臂叠在耳后,头枕在小臂上,眉头紧蹙,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 江茉起身,拿起毯子披在陈应畴身上,坐在方桌另一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端起茶杯饮下,放下杯子的一瞬,她看见陈应畴已经睁开了眼。 “阿茉,你醒了?”陈应畴身子往前趴,柔柔地盯着江茉。 江茉再倒一杯茶,推到陈应畴面前,“陛下怎么不上床睡?” 陈应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怕吵醒你。” 第107章 第107章 江茉走到陈应畴身边, 拉起他的手,“我已经醒了,陛下不用担心会吵醒我, 我们一起睡。” 陈应畴却不起身,“阿茉,我有些头疼, 睡不着,会吵到你的。” 原以为找回了江茉,头疾会好转,谁知今夜饮过酒后,头痛又发作了。 他找回了他的阿茉,却再也找不回那个没有白发,没有头疾的自己, 也找不回那个无需时刻担心失去江茉的自己。 “我记得陛下从前并未有头疾。”江茉绕到陈应畴身后, 为他揉着太阳穴。 “别担心,许是北域的酒太烈了。”他不想让江茉担心, 此刻的他很满足, 只要他的阿茉在身边,头痛又算得了什么。 “阿茉。”他握住女子的手腕,阻止她为自己按揉,“你先去睡吧,不用管我。” 来房间之前, 乔云给他喝过了药, 丝毫没有缓解,这三个月,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疼痛,通常疼上两三个时辰就会自行缓解, 熬过去就好。 江茉弯腰贴耳,“我不困,我想陪着陛下。” 陈应畴知道江茉的脾气,若再拒绝就该起疑了,他只得点点头。江茉继续为他按揉太阳穴,不过半盏茶功夫,陈应畴再次抓住江茉的手,“我不痛了,我们睡觉吧。” “真的?”江茉看着陈应畴并未舒展的眉头就知道是骗她的,她万分心疼,“陛下,徐太医可随行了?请他过来瞧瞧吧。” 陈应畴摇头,“我没让他跟着。” “陛下可带了其他太医。” 陈应畴还是摇头。 那时他万念俱灰,御驾亲征,好像就是为了名正言顺的战死。 此刻他仰头看着江茉,觉得没带徐平来,真是失策,他的阿茉生产后就没好好养身子,是该让徐平仔细瞧瞧的。 “那军医呢?我让乔云请军医来。”江茉说着就往门口走去,陈应畴一把抱住她,“别去,我真的没事,军医擅长外伤,我这头痛,他们是没办法的。” 他环住江茉的腰,“阿茉,你身上的茉莉花香很好闻,我多闻一闻就不痛了。” 江茉知道他是骗人的,觉得陈应畴的头痛肯定没那么简单,明日定要问问乔云是怎么回事。 “我为陛下哼抚儿歌,哄陛下睡觉可好?” 陈应畴点头,顺从地任由江茉拉着他躺上了床,江茉半躺着,边为陈应畴揉太阳穴,边哼唱着抚儿歌。 “陛下觉不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 陈应畴嘴角微翘,“是很熟悉,阿茉,我眼盲时,你也曾如此哄我入睡。” 江茉低头轻吻陈应畴的额头,“我愿意这样一辈子陪在陛下身边。” 剧烈跳动的心,在霎那间抵消了头痛,陈应畴翻个身,双手撑着床,深潭一般的眼眸倒影着江茉的面容,他倾身上去,吻住她的唇。 柔软的唇瓣相触,气息在鼻尖交错,陈应畴吻得很轻很慢,生怕自己弄疼了她,在他看来,江茉单薄易碎,他应该给予最温柔的呵护。 尽管如此,他还是感受到了身体的欲|望,猛然间,他的心疼了一下,唇瓣分离,陈应畴的头抵住江茉的颈窝,喘息着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不敢再让江茉怀孕,他真的太害怕失去了。 欲|望渐渐退去,心跳渐渐平稳,头痛就像个伺机而动的偷袭者,继续占领它的地盘。 江茉感觉到陈应畴的身体反应,正要准备迎合,陈应畴却戛然而止,她不知道陈应畴心中所想,以为是头痛加剧,忙问道:“陛下,是头疼得厉害了?” 陈应畴深呼吸,微笑着看向她,“没有,已经不痛了,阿茉,我们睡觉吧。” 他抱着江茉躺下,女子的脸紧贴他的胸膛,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很快便睡着了。 陈应畴的头痛,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有所缓解。 江茉醒来时,陈应畴刚睡着不久,尽管江茉不知他睡了多久,依然舍不得吵醒,不起身也不动,生怕惊动了他,就这样一直僵着身子,快晌午的时候,陈应畴才苏醒。 很奇怪,他头痛了一夜,却是这三个月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夜,他刚睁开眼睛,就看到江茉缩在他怀中,正抬头看着他。 “陛下,您终于醒了。” 终于?陈应畴坐起来掀开帷幔,只见刻漏已经快到午时了,调侃道:“阿茉,我也算体会到从此君王不早朝是何意了。” 他并不急着起床,反身抱住江茉,“反正已经晚了,我们再睡一会。” 长这么大,他好像还没有赖过床,今日就放纵到底。 谁知话刚说完,江茉的肚子就咕噜噜叫了起来,陈应畴不由笑了,刮了一下江茉的鼻头,“我的皇后真是个贤后,看来天意如此,有了你,我只能当个勤勉的君王。” 江茉故意道:“妾身荣幸之至。”她先行起身,“我们快用膳吧,明日要启程,下午我还想去街上买些北域特有的物件,给阿柏,还有揽秋她们带回去。” 说到启程,陈应畴才想起来安则佑。 “阿茉,安则佑在驿站中,昨日我见了他,他说想见你一面,你要去见他吗?” 江茉几乎没考虑,“见,若没有他,我早就死在卫淳手里了,明日分道扬镳,是该同救命恩人好好道别。” 陈应畴知道江茉说得没错,还是心里发酸,“那我和你一起去见他。” “好。” 再次见到江茉,安则佑只觉得双眼发烫,面前的女子是她从未见过的明媚模样,怡然自得,就像冬日高山上,寒风吹过,依然开得笑意嫣然的花朵。 油然而生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平静和富足。 他忽然明白,这样肆意绽放的花,是他无法浇灌出来的,能呵护这朵世间最珍贵花朵的,唯有她爱着的人。 “安公子,我同陛下商议,此刻就让你离开。”她从身后婢女的手里接过一沓银票,“安夫人病重,你又过惯了纨绔生活,这些银票应该够你们生活一段时日了。” 他担忧母亲,当然归心似箭,但内心的执念拽着他,让他迟迟不肯放下,如今看来,不得不放下了。 可他心里空得难受,看着银票,他心里更加难受,想要找个东西填补,他下意识摸向胸口,指着陈应畴,像个受了委屈地孩子对江茉说,“他拿走了我的金钗……”话还没说完,眼中已蓄满泪,哽咽起来,“那是我的金钗,你帮我要回来。” 江茉一时没明白过来,安则佑一下子拉过江茉,将人抱在怀中,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金钗,他只想要戴金钗的人,可他知道,他永远也得不到了。 陈应畴一把推开他,“放肆!”他拿过江茉手里的银票放在桌子上,就要拉着人离开。 安则佑的心揪着疼,“江茉别走,我给你的金钗,被陈应畴拿走了,你得给我要回来。” 江茉这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金钗,还没等她说话,陈应畴没好气地道:“我扔了。” 心中凝结的冰瞬间破碎,碎渣子扎得他又疼又冷。其实他已经妥协了,明白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可他就是不甘心,哪怕江茉不爱他,他也希望,自己能在她心里有一席之地。 很小很小的一块地方就行,只要别忘了他就好。 “江茉,我能单独和你说几句话吗?” 陈应畴抓紧江茉的手,警惕地看着安则佑,“不行。” 安则佑自嘲一笑,把双手举起来,又软绵绵放下,“软骨散的药力还未消,我就算想,又能做什么呢?更何况,”他双目凄凉,“行之,人生终有一别,今日过后,此生我们恐再无相见之日,你若想留下听我对江茉的肺腑之言,我也不介意。” 他再看向江茉,眼中含着泪,目光中都是期盼,“我要听你说,江茉,可以吗?” 江茉不是块木头,也会感动,安则佑终归救过她的命,今日一别,再无相见之日,面对救命恩人的请求,她理当答应。 可她不想让陈应畴心里不舒服。 她看了一眼陈应畴,肯定地说,“抱歉,安公子,我想我们之间,并没有陛下不能听的话。” 陈应畴侧头看着江茉,脸上的激动根本藏不住,他把江茉的手抓得更紧了。 安则佑犹在冰窟,看着他们鹣鲽情深的样子,一点都不想祝福,“那好,既然陛下想听,就别后悔。”就算离开,他也要在陈应畴心里埋一根刺。 他走到江茉面前,放肆地将所有情意都化在眸光中,“若有朝一日你过得不开心,想离开上京城,我拼了命,也会带你走。” “你真当我不存在?”陈应畴推了安则佑一把,“朕告诉你,永远也不会有那一天。” 他拉着江茉往外走,安则佑在背后大喊,“江茉,你可还记得,曾答应过我,要给我送生辰礼,明日就是我的生辰,我想要的生辰礼并不贵重,你可能送给我?” 江茉回头,“那时我当安公子是朋友,收了公子的生辰礼,自然是要回礼的,可我已经把金钗还给公子了,也就谈不上回礼。” “那,那你还说过要给我制香,也不算数了吗?”安则佑不想就这样离开,他想,哪怕就带走一件属于江茉的东西,让他留个念想也好。 念想这种东西,是束缚,是枷锁,江茉不是不想给安则佑制香,她是不想让他再惦念自己。 “可能是我记性不好,不记得自己说过。既然明日是公子生辰,在此,我祝公子生辰喜乐,愿公子放下执念,得遇良人,长命百岁,一生平安。” -----------------------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还有三章正文完结。 第108章 第108章 长命百岁, 一生平安。没了所爱之人在身边,他活百岁又有何用。 房门关上,安则佑听见门外陈应畴吩咐何际给他准备马车, 应该是很快就要送他走了。 他呆呆坐在床上,同江茉的过往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中闪过。原来,当初在营帐中, 就是他们最后相处的时光,是他们最后的离别,那个欺骗而来的拥抱,那个永远也无法宣之于口的偷吻,竟成了他最后美好的记忆。 不多时,内侍端着碗汤药进来。 他心中清楚,里面肯定放了迷药, 等他再清醒, 或许已远离故土,此生, 再也回不来了。 不论有多不愿, 有多不舍,命运都将他推到了这一步。 安则佑端起药碗,闭眼,大口喝下,他明白, 心中所有美好的希冀, 在这一刻,都幻灭了。 翌日一早,陈应畴命一万飞骑军驻扎北域,何际带领其余飞骑军返回上京, 乔云也跟着一并返回。他则同江茉前往江南,随行二十多个武功高强的护卫。 陈应畴怕她累,白日赶路,晚上必要休息,哪怕不住客栈,寻个农户也要让她睡个好觉。如此行了六七日,还不到百里路,江茉觉得太慢了。 “陛下,今夜我们不歇了,连夜赶路吧。” 陈应畴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天快黑了,前面正好有个小村子,我们借住一晚,明日再赶路吧。” “陛下,我们还是加快行程吧。”江茉有些着急,就陈应畴这么个走法,过年都回不了上京,她想尽快找到父亲和弟弟,再者,一国之君出宫这么久,难免朝局不稳。 陈应畴刮一下她的鼻头,“叫夫君,出来真么多天了,阿茉又忘了。” 江茉抓住他的手,一脸郑重地道:“陛下难道就不担忧朝政?” 陈应畴笑笑,“叫夫君。” 江茉无奈,叫了一声,“夫君。” 陈应畴满意地点点头,“阿茉放心。”他柔柔地瞧着江茉,“其实,这次前来平叛,我就没想着回去,早已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立了我们的晏儿为太子,十弟监国,朝中的股肱之臣,皆追随我许久,朝局不会动荡的。” “没想着回去是什么意思?”江茉心里有了猜测,这次相见之后,她根本不能离开陈应畴的视线,她不过是早起不在房间,或半夜起床喝水,只要陈应畴睁眼看不见她,就会吓出一身汗,她以为陈应畴慢慢会好转,谁知却越来越黏人,简直是寸步不离。 其实这场叛乱并没严重到御驾亲征的地步,就算御驾亲征,也不会有性命之忧,他说这句话,就是自己不想活了。 陈应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转头不看她,语气有些慌乱,“阿茉你别多想,我就是不想回宫,想让你在外多陪我几日。” 他太害怕失去江茉,也不想提心吊胆让江茉再经历一次生产,可大启若只有一位皇子,太后和众臣定会让他充盈后宫,一想到要面对那些事,他就烦躁,不想回宫。 “陈应畴,你为何不想活了?是因为我吗?” 江茉既没有喊陛下,也没有喊夫君,陈应畴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 “你是一国之君,怎可轻言生死?你能为社稷而死,为天下人而死,绝不能因为某一个人而死,你若因我而死,我就算是死了,也死不瞑目!” 陈应畴抱住江茉,“阿茉,别这样说,你不会死,别这样说自己。”他的头抵住江茉的肩膀,“可是阿茉,你对我来说,真的太重要了,失去你的那段时日,我每日都活在思念的痛苦中,活着也是受罪,我是受不了了,才想要解脱。” 他抬眸看她,眸中满是泪,“所以,阿茉,你要好好活着,只有你活着,我才能活。” 江茉知道陈应畴爱她,却不知爱她至此,可她并不欣喜,反而有些心疼,有些不知所措,有些承受不起。 人生伴随着太多的意外,她也想好好活着,但她无法未卜先知,更无法决定自己的生命会在哪一日终结。 “陈应畴,我会好好珍惜自己的性命。”她捧起男子的脸,“我答应你,此生绝不会离开你,你也要答应我,不要因为任何人的离去就轻视自己的生命。” 陈应畴睁着一双泪眼点头,“好,我答应你,你别生我的气了。” 江茉的心软得不像话,为他擦去泪水,“我没生气,这么好看的眼睛,应该多笑才对。还有,你是九五至尊,别总黏着我,我又不会跑。” 陈应畴委屈地道:“我不是怕你跑,我是怕有人图谋不轨,带走你伤害你。” 江茉的心顿着疼,“你已经是皇帝了,难道还护不住我吗?” 陈应畴扶住她的肩膀,眼泪又涌了上来,垂眸摇头,“我分明没有护住你啊,我是皇帝又如何,母后还是将你送了出去。阿茉,我知道我不应该总黏着你,可我好怕一个不留神,你又不见了,我失去了你三次,只要看不到你,就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很多不好的事。阿茉,我会慢慢改的,求你,一定别嫌我黏人,烦了我。” 江茉的心海翻起一层层浪,她红了双眼,“我怎会嫌你烦,我是不忍见你成日提心吊胆。早知如此,我就该在昱王府时,对你讲明一切,没有第一次的离开,之后的事应该都会改变。陈应畴,那些不好的都过去了,从今往后,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缠着你,直到天荒地老。” 江茉想,有了这份承诺,陈应畴的担忧应该会减轻一些吧。 她主动亲吻了他,两人咸咸的泪水流进嘴里。 江茉搂住陈应畴的脖子,她的吻柔软、湿润,还带着微微的颤抖。 陈应畴明白,江茉在告诉她,她爱他,不会离开他,不愿他活在失去的惶恐中,想让他活得自在些,也明白,她比自己更珍惜他的生命。 他不该再困在过去的阴影中,也应该学着解开心结了。 “阿茉……”陈应畴根本禁不住江茉的主动,喘息着,“我会好好活着,我还要和你共白首呢。” 大手扶住女子的后脑,陈应畴回吻江茉,轻柔的吻渐渐变得激烈,他极力克制着,生怕弄疼了她。 江茉却主动加重了这个吻,仿佛在告诉他,他可以随心所欲。 胸膛瞬间被填满,脑中闪着光,他第一次这样用力地吻她,像一头饿极的狼,仿佛要把她吞吃入腹。 江茉的眼神涣散,整个身体软成一滩,紧紧扒在陈应畴身上。 陈应畴感觉到自己起了反应,他意识到这是在马车里,很快就要驶进前面的村落,他控制住自己,额头抵在江茉的额头上,“阿茉,快要到小村落了。” 江茉红着脸,点点头。 * 此后,又行了六日,他们终于到了江南。 这六日,陈应畴开始学着控制自己,不再时刻黏着江茉,不论是半夜还是清晨亦或是平常,看不到江茉时,会先冷静片刻再去找人,而江茉也事事有交待,给足了他安全感。 冬月的江南,冷虽冷,却没有上京的凛冽之感。他们到溪陵县时,正好赶上一个风和日暖的午后,天高云淡,空气中没有一丝冬日的肃杀。 一行人轻车熟路地来到了曾经的院落前。 江茉上前敲门,大喊着,“父亲,阿柏,我回来了。” 门内传出个陌生女子的声音,“谁啊。” 江茉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没答话,回头看陈应畴,陈应畴揽着她的肩膀,轻拍着,“别担心。” 开门的女子大约二十左右,“你找谁?” 江茉道:“我曾住在这间小院,请问姑娘是何时搬进来的?可见过一对父子?” 女子打量着两人,看了一眼院外的护卫和精致奢华的马车,迟疑地问:“你是江大叔的女儿?” 江茉忙道:“是,我是江茉。” 听到肯定的回答,那女子又细细瞧了瞧江茉,眼神复杂,“江大叔给你留了信,你等着我给你取来。” 江茉松了一口气,有父亲的消息就好。 片刻后,女子拿着两封信走过来,问道:“这位公子是姑娘什么人?” “是夫君。” 女子点点头,把其中一封递给她,把另外一封烧了。 江茉有些不解,“姑娘你这是?” “江大叔说,若姑娘与夫君同来,就把这封信给姑娘,另一封烧了,若非如此,反之即可。” 江茉忙打开信看了起来。 吾儿江茉,为父万分欢喜,你能与所爱之人终成眷属,人生苦短,为父去过潇洒自在的日子了,就不陪你了。勿寻,勿念。父江秉中。 江茉拿着信的手不由颤抖起来,她看向已经烧成灰烬的另一封信,意识到,她错过了找到父亲的时机。 “这位姑娘,我父亲还说了些什么?” “江大叔说,若姑娘同夫君一起前来,定会给我很多银子,若是其他情况,或许就没银子给我了。”说着伸出了手,“幸好姑娘是同夫君一起来的,那便给我银子吧。” 陈应畴一个眼神,身后的护卫给那女子手里放上一锭金子。 女子捧着金子,两眼放光,仔细揣进了怀中。 江茉道谢后离去。 女子回到房中,对屋里的男子说,“夫君,这就是大家伙口中的江姑娘啊,怪不得你当初非她不娶,真是美啊。你呀,还真配不上人家,也就勉强能配得上我。” 张立柱低头笑着,一边做木工活一边道:“你说得对,我那是痴心妄想。” “不过你师父也真是的,江姑娘的夫君,看着非富即贵,他为啥不跟着享福去?” 张立柱不抬头,手上的活也不停,锯坏了桌腿也不自知,“我也不晓得。” 他是晓得的,师父那是不愿成为江茉的累赘、软肋、把柄,不想卷进朝堂纷争,让别人有机会利用他,去做伤害江茉的事。 女子从怀里掏出金子,拿帕子擦了擦,又放进怀里,“你忙着,我给你做饭去。” 张立柱终于停了手上的活,望着关上的院门,再看看厨房的方向,呆站了片刻,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重新拿过一块木料,继续锯了起来。 第109章 第109章 回到马车上, 江茉哭得厉害,陈应畴轻声细语地哄着,“你若想找江大人, 我立刻派人去寻,阿茉,你这样哭, 我心慌。” 江茉靠在陈应畴的肩膀上,“不用,我明白父亲的意思,父亲只会木工,文采平平,不会为官之道,不会经商, 也无谋略, 作为皇亲,官职不能太低, 他怕德不配位, 更怕卷进朝堂风波,被人利用给我带来麻烦。一直以来,父亲只想当个工部小吏,安静的过生活,此番他不愿同我回上京, 其实也好, 能过得更自在些。” “阿茉是担心江大人他们过得不好?” 江茉抬头看他,叹着气点头。 陈应畴思索片刻道:“那不如,派人把他们找到,但不去打扰, 你想见的时候远远见一眼,不让江大人知道。我再让人暗地里保护,夫人觉得怎么样?” 江茉破涕为笑,“当然好。”她亲了一下陈应畴的脸颊,“我的夫君最好了。” 陈应畴宠溺地笑着,“那为夫能要个奖赏吗?” “夫君想要什么奖赏?” “今夜我们宿在前面的蔓城,你好好睡一觉,明日就知道了。” 江茉戳一下陈应畴的脸,“好,全听夫君安排。” 到了客栈,陈应畴把江茉哄睡着,自己偷偷起身,带着几名护卫出了客栈。 翌日江茉起床不见陈应畴,刚打开房门,就见门口守着好些妇人,有的年轻,有的年老。 “哎呀呀,你就是新娘子呀,真好看。我呀,是姑娘的送亲婆。” “我是为姑娘梳发的。” “我是为姑娘画新娘妆的。” “还有我们几个,都是来给姑娘添人气的。” 江茉看向一旁的护卫,“这是怎么回事?” 护卫刚要回话,就见另外两个护卫从楼下跑了上来,一个捧着凤冠霞披,一个捧着金银首饰。 不用问,江茉也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夫人,主子说,去年今日,他不知迎娶的是何人,遗憾颇多,今日想弥补遗憾。” 江茉一时竟想不起是何日替嫁的,只记得她被庆国公关入郊外小院教养是十月初十,之后过得身不由己,任人摆布,直到嫁入王府,她都是恐惧忐忑的,根本没在意是几月几日。 “今日是几日?” 送亲婆道:“哎呦,我说新娘子,怎么连自己何日成亲都不知道,今日是冬月二十五。还有啊,你这准夫君是做什么的?是不是江湖上哪个门派的,怎么这么多拿着剑的手下?你可是不知道,昨夜我们愣是被你准夫君带人从被窝里揪起来,也就是看在你准夫君银子给的多的份上,要不然我可不来。” “陈家的,我可不是因为银两,我这人天生就爱看有情人终成眷属,不给银子我也愿意来。” “我也不单单是因为银子,我们都是这蔓城儿女双全父母健在的有福之人,人家姑娘又没亲人,要成亲了让我们当娘家人讨个吉利,我们赚了银子又积了德,我也愿意得很。” “哎呀,我就是那么一说,我自然也是极愿意的。” 护卫看了眼刻漏,“你们快些,接亲的队伍马上就到了。” 几人一听,立刻给江茉拾掇装扮起来。 坐在铜镜前,江茉感慨万分,同去年替嫁时的心情不同,此刻她的心欢喜地像田野上暖风吹过的青草,轻快地像青草旁飞过的蜻蜓,明媚跳跃。 在妇人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中,江茉完成了新娘装扮。 虽说妆容发饰都不如那日,可她却觉得,今日自己才是真正的新娘子。 窗外响起了鞭炮声,客栈里外都是看热闹的人。 妇人们给她盖上红盖头,送她上了喜轿。 一路上吹吹打打,喜轿停在了一座宅院前。 “新娘子,下轿了——” 江茉掀开轿帘,从红盖头下看见陈应畴伸过来的手,“阿茉,牵着我的手。” 她将手放入陈应畴温暖干燥的手心,她冰凉的手指被包裹住,丝丝暖意自指尖一路攀升,蔓延她整个身体,在这个寒冷的冬月,她的心仿佛在春季。 过火盆,跨马鞍,拜天地。 没有前来观礼的人,也没有喜宴,当“礼成”两个字从傧赞口中说出,那几个跟着前来瞧热闹的妇人,起哄着把他们推到了正院的厢房中,然后“啪”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新郎官,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可别荒废了,我们几人祝你们白头到老。” 门外虽然没了说话声,却隐隐能听见窸窣声,应该是那几个妇人没走,正趴在门外偷听呢。 陈应畴隔着盖头说,“阿茉,我们该掀盖头,喝合衾酒了。” 他拉着江茉坐到床上,用喜杆挑起红盖头。 尽管江茉的面容已深深印刻在他心中,此时依然悸动不已,“我的夫人,可真美。” 江茉迎上陈应畴犹如星辰一般的眼眸,不由想起替嫁那日,她根本不敢抬头,此刻,她的目光放肆的在陈应畴脸上游走,“我的夫君,可真好看。” 她倾身上前,轻吻了陈应畴的眼睛,“我得感谢这双眼睛,感谢它曾经盲了一段时日。” 若不是因为陈应畴眼盲,她也不会替嫁。 “阿茉,你可知,我这双眼睛,是你医好的。” 若不是因为想和江茉长厢厮守,他也不会冒险医治。 陈应畴端过酒杯,笑着叹息,“想那日,我还很不情愿喝这合衾酒。” 江茉从他手上端过一杯,“那日,我也不情愿。” 陈应畴深深瞧住她,“今日呢?” 江茉主动绕过陈应畴的胳膊,见陈应畴还不动作,故意道:“怎么?我的回答还不够明确吗?难道你不愿同我喝合衾酒?” 陈应畴慌忙饮下杯中酒,“为夫心甘情愿。” 江茉亦饮下,笑道:“我的夫君这么不禁逗呢。” 她拿过陈应畴手里的酒杯放到一旁的床案上,起身走到铜镜前,脱去沉重的凤冠,细细瞧了瞧,再看了看身上的婚服,“今日又不是正式的婚仪,夫君怎么还买这么贵重的婚服。” 陈应畴走到江茉身后,“夫人觉得今日不正式?不如回宫后,我再让礼部准备一场婚仪。” 江茉忙道:“不用。” 陈应畴拿过江茉手里的发梳,为她梳发,“等回到上京,我给你一场隆重的封后大典。” 江茉立刻转头道:“不要。因为我死了,太后和那些老臣们才会同意陛下的追封,如今我活着,他们就算不愿也木已成舟,他们不得不接受我这个皇后,心中定是不悦的,还是低调些好。” “放心,一切我都已经安排好了,夫人就等着他们心服口服奉你为我大启的皇后吧。” 陈应畴扶住江茉的肩膀,半跪在她身侧,“阿茉,今后,我在你面前只是你的夫君,你可以像寻常夫妻那样对我,可以对我发脾气,可以向我表达不满,不必理会旁人,我不想你跟我回宫后过得拘束,也不想有朝一日,你会后悔入宫。” 江茉低头看着陈应畴的眼睛,“君若不相负,妾当不相离。陈应畴,我想,我不会后悔的。” 陈应畴呼吸凝住,眸中温热,身子前倾,单手按住江茉的后脑,吻了上去。 男子缓缓站起来,抱着江茉的腰,将她整个人从凳子上带起来,紧紧拥进怀中,贪婪地吻着她的唇,越来越急切,手臂如同铜墙铁壁,捆住她的身体,似乎要把她揉进他的身体里。 江茉整个人被带着,一步步挪到床边,男子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头,慢慢将她放到床上。 …… 情到浓时,陈应畴却停了下来,在枕头下摸出个小木盒,从里面拿出件江茉从未见过的东西。 “阿茉,你放心,你害怕生产,我们就不要孩子,避子汤伤身体,今后我就用这西域羊肠……” 这东西似乎不太好戴,陈应畴蹙着眉,额头上的汗不断流下来,江茉拿帕子为他擦汗,柔声安抚,“夫君,别急。” …… 屋中的炭火盆烧得很旺,陈应畴双手撑在她耳侧,额角的白发下是浓墨一般的眉毛,明显的对比,让江茉心中一疼。男子漆黑的眼眸中漫出层层柔波,荡漾着去化解她眼中的心疼,他在告诉她,他很好,真的很好。 江茉双手捧住男子的脸颊,抬起身子吻了上去。 陈应畴怎么受得了江茉这般,他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呵护着疼爱着,去浇灌他怀中最珍视的花朵…… 红烛摇曳,天泛了青色,才被吹灭。 江茉一直睡到了快晌午,清醒后觉得浑身像是散架了一般,懒懒地不愿起身。 陈应畴在她耳边轻声道:“夫人醒了?为夫抱你去沐浴?” 江茉点点头,陈应畴扯过被单,将人裹起来放进浴桶,站在她身后,为她擦身。 “夫君,我自己可以。”她去拿陈应畴手里的拭巾,陈应畴不松手,“阿茉,我昨夜说了,想同你做一对寻常夫妻,丈夫伺候妻子沐浴有何不可。” 江茉回头看他,不由笑道:“我是嫌你太慢了,我又不是纸糊的,你也太小心了点,我饿了,想尽快沐浴完早些用膳。” 陈应畴看着江茉脖颈和肩头的红印子,有些委屈,“你皮肤一碰就红,我不敢用力……” 江茉拿过拭巾,自己擦拭着身体,小声嘟囔,“什么不敢用力,昨夜你的力气可不小。” 陈应畴慌忙问道:“是弄疼你了吗?今后我会轻一些的。”他蹲在浴桶边看着江茉,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就是没忍住,再也不会了。” 江茉无奈摇头,此刻的陈应畴看着哪里还有一点皇帝的威严,楚楚可怜的样子,忍不住让人想疼惜。 “不疼。”江茉在他耳边小声道:“夫君很厉害,我很受用。”她双手蒙住羞得红透的脸,“夫君,快出去,我马上就好。” 陈应畴心头雀跃无比,控制不住地欢喜,“好,我这就出去。” 第110章 第110章 又行了十多日, 陈应畴和江茉回到了上京城。 一进城门,江茉就听见百姓的谈话中,夹杂着“皇后、福星”的字眼。 “夫君……”喊了一声, 江茉又改了口,“陛下,他们好像说的是我。” 陈应畴靠近江茉, “喊了一路夫君,怎么又喊陛下了?喊我夫君。” 江茉摇头,“不行,马上到皇宫了,规矩不能坏。” 陈应畴认真地看着江茉的眼睛,“这天下所有人都喊我陛下,我唯独不想听你喊, 我想听你喊我夫君。”他抚摸江茉的额角, “我既是天子,我就是规矩, 阿茉, 我说过,只想和你做一对平常夫妻,我要听你喊我夫君。” 江茉思索片刻道:“那在后宫我喊你夫君,但在朝臣面前,我还是喊陛下, 省得那些老臣们心中不悦, 陛下若不同意,我就再也不喊你夫君了。” 陈应畴轻吻她的额头,“好,都听你的。” 江茉掀开车帘, “夫君,我离开上京良久,你可知道百姓们都在议论些什么?” 陈应畴为她戴好帷帽,扶着她下了马车,随意进到个茶肆中,点好茶水和糕点。 “阿茉,百姓们在议论什么,你自己来听听。” 小二前来上茶和糕点,陈应畴故意大声问道:“在下外出几月,方才进城时听到人们都在议论皇后娘娘,请问发生了何事?” 话音刚落,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小二还没说话,后桌一人先道:“这事,公子你得问我啊,我二叔是护城河打鱼的,十多日前,大家伙清晨打鱼时,竟发现岸边有一条金色锦鲤,鱼嘴里有块薄绢,上面用金线绣着‘死而复生,大启之福’你们说说,这世上哪有死而复生的事。”只见那人一拍大腿,“咳!还就真有!发现金色锦鲤的第二日,飞骑军平叛得胜归来,说皇后死而复生。如今大家伙都说皇后娘娘是天上神女下凡,是我们大启的福星。” 邻桌道:“你们还记得戎国公主的事吗?据说那戎国公主之所以恶鬼缠身,就是神女降下的惩罚。” 又有人道:“我有个亲戚的孩子在飞骑营中,说当初陛下还是昱王时,迎娶的本是卫氏女,结果有高僧说卫氏女命格不利于陛下,这才替换成了容貌相像的神女,正是因为换了人,陛下的眼睛才得以复明。” 小二接着道:“我还听说啊,反叛的安家军是被天火烧死的,那天火是神女降下的,为的就是保陈氏江山,神女降下天火后原本都要回到天上去了,可陛下一心爱慕神女,最后神女被感动,才留下的。”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说着,根本无人在意是谁最初问话。 陈应畴将银子放在桌上,拉着江茉出了茶肆,上了马车。 江茉在震惊中缓不过神,直到马车行至宫门口,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应畴默默观察着她的神色,一直在等她发问。 马车停下,陈应畴来牵她的手,江茉神色凝重,开口道:“陛下为了让朝臣接受我,派人散布这些谣言是不是有些过分了?我何德何能,如何担得起神女的身份。” 陈应畴叹口气,“阿茉,若我说我只不过是让人往金色锦鲤嘴里塞了个绣字的薄绢,其他事也是第一次听说,你可相信我?” 他只是想让百姓们觉得死而复生归来的江茉,是天定的皇后,除此之外,真没别的想法。 他无奈摇头,“谁知道百姓们会这般猜想,也不知神女,天火是谁臆断出来的,还别说,有鼻子有眼的,都能对得上。不过,这倒也不错,你是神女,在百姓心中,地位怕是比我这个皇帝还要高,我倒要看看,整个大启还有谁敢对你不敬。” 江茉丝毫没有喜悦之情,心里沉甸甸地,“可我配不上这样的身份。”她回头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和上京城的人间烟火,眼神越来越坚定,只不过是一个瞬间,她做好了决定,回头郑重地对陈应畴道:“既然事已至此,那我只有当好这一国之母,利用好神女的身份,让我大启的天更明,水更清,惩恶扬善、扶正祛邪,这样才能不辜负百姓对我的期待。” 陈应畴看着江茉,只觉得她周身渡了一层光,真像个误入凡间的神女,他只知他的阿茉是个良善温和,坚韧勇敢的女子,却不知她还有如此大爱。 他的阿茉,当然是大启的福星,母贤则家昌,她的阿茉就该是这一国之母。 “我的阿茉配不上,这世上还有谁配得上?百姓们说得也没错,的确是你让戎国公主自食恶果,也是因为你我才决心医治眼疾,还有安家军,若不是你,我也不会将计就计。” 他牵起江茉的手,“走吧,我的皇后,我们回宫。” 宫门内,众人早早等候在此。苏寄影一看见江茉就冲上前来,无视陈应畴的存在,紧紧抱住江茉,“我以为你死了,我也要伤心死了,我以为你和林梅都不要我了。”她呜呜地哭起来,眼泪蹭了江茉一肩。 江茉拍着她的后背,“好了不哭了,我这不是活着回来了嘛。” 苏寄影擦一把眼泪,抽泣着,“我这三个月的心伤,你得给我补回来。我要在宫里陪你三月,你不能不同意。” 话音刚落,醒春上前福礼,“皇后娘娘,坤宁宫正在修葺,依照乔公公的吩咐,您所需物件都已搬到紫宸殿了,这紫宸殿,苏姑娘怕是不方便留宿。” 乔云立刻道:“是啊,娘娘,确实不方便。” 苏寄影不依不饶,“不管,我这么久没见你,怎么也得与你痛饮三天三夜,畅聊一番才行。” 江茉笑着安慰,“那便等坤宁宫修葺好了,你随时来,想住多久住多久,如何?” 苏寄影也知道不能太任性,只好点头答应。 陈应畴看向何际,“皇后舟车劳顿,今日不便续旧,你派人把苏姑娘送回苏府。” 苏寄影拉着江茉的手依依不舍,“那你先好好休息几日,等我去坤宁宫看你。” 送走苏寄影,江茉看向其他人,揽秋哭红了双眼,望夏躲在揽秋身后,应是怕她的身份已经暴露。 “望夏。”江茉主动走到望夏身前,拍拍她的胳膊,“都过去了,今后你可以继续当望夏,也可以选择是雁飞。” 望夏惊讶地抬头看向江茉,言下之意,她很明白,江茉并没有把她的身份告诉陛下。 她缓缓跪地,给江茉磕了三个头,“奴婢多谢娘娘成全,今生娘娘的恩情奴婢无以为报,来生当牛做马偿还,求皇后娘娘放奴婢出宫,奴婢想做回雁飞。” 江茉扶起她,“好,你随时可以离开。” 醒春见此情景,也上前道:“娘娘,奴婢也想求一个恩典,太后自去了护国寺清修,身子就不好了,我想前去侍奉,等还了太后的恩情,奴婢再回来继续服侍您。” 江茉回头看向陈应畴,眼神中带着疑问。 陈应畴揽住她的肩膀,“母后在我出征前,自请去护国寺清修,说要为我大启祈福。” 太后对江茉所做的事,江茉能理解,却无法原谅。她轻轻点头,对醒春道:“理应如此,太后对你有恩,你去吧。” 醒春福礼,“奴婢谢娘娘成全。” 江茉最后看向揽秋,离开陈应畴的怀抱,对着揽秋伸出双手,“都哭成个泪人了,还不过来。” 揽秋哭得更厉害了,也不顾宫规,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紧紧抱住江茉,“娘娘,我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您了。” 江茉轻抚揽秋的头,“揽秋,你受苦了。” 揽秋知道自己不能太放肆,后退一步,边擦眼泪,边摇头,“不苦,能再见到娘娘,继续侍奉娘娘,受多少苦都值得。”她看看醒春再看看望夏,“娘娘,慧晴和香彤都来找过我了,慧晴拿了身契便离开了,香彤没离开,就在宫外的客栈,她想进宫伺候娘娘,只等您一句话。” 江茉往前走一步,为她擦去泪痕,“往后,你可是坤宁宫的掌事姑姑,这件事你做主就好。” 揽秋惊讶地看着江茉,“娘娘,我不行的,我怕做不好。我只想一直陪在娘娘身边,其他的都不奢求。” 江茉还未说话,陈应畴先开了口,“揽秋,你莫要辜负了皇后对你的信任。”他再次揽过江茉的肩膀,搂得更紧了些。 乔云见揽秋还在犹豫,提醒道:“还不赶快谢恩。” 揽秋看向乔云,乔云用眼神告诉她,傻子,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就行,还不赶快谢恩。 她忙跪地,“奴婢定不负娘娘的信任。” 江茉道:“好了,快起来吧。” 陈应畴没料到宫门口会有这么多人,话赶话地,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早知道就不给宫里传信了。 这天寒地冻的,他担忧江茉的身体,却一直忍着不打断,眼下瞧着总算是再无事了,迫不及待地说道:“阿茉,你一定累了,我们回紫宸殿吧。” 江茉心里惦念孩子,“夫君,我想先去看看晏儿。” “晏儿也在紫宸殿。” 乔云上前,“陛下,娘娘,请上步辇。” 江茉看向步辇,一眼就认出这是她第一次入宫时太后为陈应畴准备的步辇,没曾想,兜兜转转,他二人还是同乘了这顶步辇。 行至紫宸殿前,还未下步辇,就见陈应畇等在紫宸殿高阶之下。 陈应畴扶着江茉走下步辇,看着女子冻得通红的鼻头,将人紧紧揽在怀中,“十弟,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陈应畇却道:“陛下,臣弟只有一句话。” 江茉仰头看陈应畴,“他看起来很着急,还是听听吧。” 陈应畴将人拥地更紧了些,“什么事,说吧。” 陈应畇跪地,“臣弟自请前往北域,镇守边关,抵御离国入侵,保护边关百姓。” 他打小就明白自己的身份,活得小心谨慎,他能感觉到陈应畴是真心待他这个弟弟,可他也知道,身在皇家,再好的兄弟,都抵不过权利的诱惑和帝王的猜忌之心,就像父皇和安盛武,陈应畴和安则佑,曾经互相信任的人,还不是一步步成为了仇敌。 陈应畴御驾亲征这些时日,总有人在他耳边说,太子不过是个婴孩,陛下若是有个万一,大启还得指望他。这些话,他听着并不欢喜,反而像是催命咒,令他惶恐不安。 他有自知之明,根本没想过那至高之位,既然有人在他耳边吹风,今后就一定有人在陈应畴耳边吹风,他怕总有一天,他的九哥会猜忌他,不如远离上京城,保平安。 北域是最好的选择,镇守的将军定会是陈应畴的心腹,他去往北域只需做个闲散王爷就好。只是他怕陈应畴心中已有了治理北域的人选,还怕明日早朝会有朝臣举荐他人,这才早早等在了紫宸殿外。 陈应畴如何能不知陈应畇心中所想,都说皇家无兄弟,没想到,他也走到了这一步。 “朕准了。” 陈应畇揖礼,“臣弟谢陛下隆恩。” 再抬起头,他又恢复了昔日的模样,“九哥能找回九嫂,真是太好了,这次去北域,我也希望能遇见两情相悦之人。” 陈应畴拍拍他的肩头,“会的。”他心中焦急,总觉得怀中的人会冻坏,“九弟,今日就不同你叙旧了,这一路舟车劳顿,朕累了。” 陈应畇立刻道:“那臣弟就先退下了。” 还未等陈应畇走远,刚刚还说累的陈应畴一下子横抱起江茉。 “夫君,我自己能走。” 陈应畴不松手,抱着女子,一步步迈上高阶,“阿茉,还记得你第一次入宫,陪我走这高阶吗?那时你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把我的衣袖都汗湿了。我当时就想,这女子为何这般紧张,没曾想你是替嫁,如今回想,你当时该有多害怕。” “那夫君还记得进殿前,你对我说过什么吗?你说别怕,那时我觉得,不论谁是你的妻子,你都会是个好夫君。” 陈应畴脚步微顿,“阿茉你错了,若此生你我没有相遇,我永远也不会明白爱一个人是何感受。我会因皇命和子嗣娶妻生子,可她们只会是王妃、皇后和嫔妃,是利益平衡之下给予的身份,不会是我心中的妻子,而我也只会是她们的王爷和陛下,不会是谁的夫君。阿茉,唯有你,是我想共度一生的妻子。” 江茉眸中湿润,“你也是我想共度一生的夫君。” “阿茉,我喜欢听你喊我夫君。” “夫君,夫君。” “阿茉,生生世世,我都要是你的夫君。” ……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子们三个多月的陪伴(鞠躬)。这一世茉儿和陈应畴的结局是圆满的,但在一起的过程太苦了,番外写陈应畴重生到大婚之日,从一开始就知道茉儿是替嫁的,让他们从始至终都甜甜的在一起吧。 最近工作太忙了,番外暂定隔日更新。求一求作者收藏和预收,真的很需要你们的支持,万分感谢,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