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刚好在和离后》 第1章和离 府城衙门外,秋日的风已带了些凉意,卷著衙门外石阶上的细尘,扑在刚走出大门的两人身上。 徐大美抬手拢了拢外衣的领口,她刚从衙役手里接过那份和离文书,纸页上的朱印已干透,像烧尽了两年婚姻里最后一点情谊。 另一位周砚就显得茫然的许多。 徐大美是府城下属清溪村猎户的女儿,骨子里带著山野里练出的爽利,从十四岁机缘巧合的嫁进周家门起,就没觉得自己跟那位商户家的公子合过拍。 如今文书在手,往后不用再对著周砚温吞的性子,不用再听周家下人背地里嚼舌根说她“山野出身,登不得台面”,只觉胸口压著的石头落了地,她自由了。 身旁的周砚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他穿著一身浆洗得妥帖的湖蓝色绸衫,手里的和离文书被攥得边角发皱。 他是府城周记商行的二公子,自小在父母和大哥周墨的庇护下长大,凡事习惯了听家里的安排。 当初娶徐大美,本就是因著徐家对大哥周墨的救命之恩,二年前周墨去清溪山收药材,遇著猛虎,是徐大美的父亲拼了命把他救下来,自己却丧了命。 后来徐父刚走不到半个月,徐母就改嫁了,还想著分周家给的谢礼银,徐大美那病重的祖父怕孙女被磋磨,拖著病体来府城求周家,最后不知怎么商量的,竟让他娶了徐大美。 他不是没反抗过,但在父母的权衡利弊下,他还是娶了徐大美,也因此遭到了朋友的嘲笑。 他不是想和离的,这二年里,虽与徐大美的爽朗和他的温吞总像拧不到一起的绳,日子过得也寡淡,他还真没想过和离。 他想不明白怎么就来府城衙门办了手续,他心里却慌得厉害——家里父母本就对这门“报恩”的亲事看重,希望他们能好好过,但如今他与大美和离了,回去该怎么说? 父亲怕是要动气了,母亲说不定又要抹泪念叨他不懂事,大哥周墨夹在中间,怕是也难做。 风一吹,周砚打了个寒噤,望著回家的路,只觉得脚下的石头都重得挪不开步。 衙门外的风还没停,徐大美的轻快劲儿还没漫下心头,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碾碎。 一队衙役提著铁链快步衝来,寒光闪闪的锁具“哗啦”一声,直直扣向还在发怔的周砚。 “你们做什么?!”周砚猛地回神,下意识想挣开,手腕却被铁链勒得生疼。 徐大美反应极快,脚下一错便退到一旁,目光紧紧锁著衙役,指尖攥紧了怀中的和离文书。 “做什么?”领头的衙役扯著公鸭嗓,眼神扫过周砚,“周砚,周记商行二公子?你家通敌叛国,奉圣旨,六族流放,跟我们走!” “流放?”周砚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不可能!我们就是府城的小商户,怎么会通敌叛国?” “小商户?”衙役冷笑一声,“你们仗著京城周家的名头站稳脚跟,如今京城周家站队三皇子,三皇子谋事败露,连带六族都要流放!你以为躲在府城就没事了?” 周砚浑身一软,脑子里嗡嗡作响。他虽不管家中生意,却也知道家里一直借著京城本家的势,可从没想过会牵扯上皇子之爭。 他张了张嘴,却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任由衙役拖著往前走,眼底满是绝望。 他下意识的看向大美,怎么办? “你是什么人?”衙役瞥见站在一旁的徐大美,厉声问道。 徐大美立刻上前一步,將怀中的和离文书递了过去:“我是他前妻,方才在衙门刚办了和离,这是文书。” 衙役接过文书仔细核对,確认印鑑无误后,將文书扔回给她:“既已和离,便与你无关,走开。” 徐大美接住文书,望著周砚被押走的背影,深深嘆了口气,这变故来得太突然,也太险了。 周家人怎么办?对了她的行李还在周家,如今周家出事,若不赶紧去取,怕是要被一併充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她咬了咬牙,便跟在衙役身后,往府城周家的方向去。刚到周家门口,就见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衙役正拿著棍子疏散人群。 院子里乱糟糟的,桌椅、箱笼被搬出来堆在院中,几个官差模样的人正清点物品,旁边还立著“抄没充公”的木牌。 “唉,周家这也太倒霉了,京城本家出事,连分支都要流放。” “听说京城那边的人都已经上路了,这分支算是晚通知的,家里的东西全要充公,真是家破人亡啊。” 百姓的议论声飘进徐大美耳中,她踮著脚往院里望,只见周砚的父母瘫坐在台阶上,母亲捂著脸哭个不停,父亲脸色灰败; 周墨和妻子站在一旁,大嫂紧紧抱著自己的孩子,大哥嘴里不知在跟官差说些什么;还有周砚的妹妹,躲在大嫂身后,嚇得瑟瑟发抖。 周砚被衙役推搡著进了院子,刚站稳,就被另一个官差喝住:“都站好!明日一早就启程流放,今日先看管起来!” 周家人没看见徐大美,以为是徐大美没找到,眼下也不是询问的时候。 徐大美看著眼前的混乱,心里一阵复杂。她没敢上前,只是在门口徘徊,她的东西还在的房间里,现在是不是也被充公了? 徐大美望著周家院內的混乱,心头像被塞进了无数个问题,解不开,沉得发闷。 她与周砚这场仓促和离的由头,竟起於一场实打实的爭执,甚至称得上动手。 徐大美打小在清溪村的山野里长大,爬树追兔是家常便饭,骨子里带著股不受拘束的野劲儿。 两年前嫁进周家,不是没试著收敛性子,大嫂握著她的手教她捏著帕子行屈膝礼,教她吃饭时筷子不能碰著碗沿,她都耐著性子学,哪怕身体绷得发酸,也想著这是祖父求来的安稳日子,得好好经营。 可有些人的性子,就像山间的野藤,哪是轻易能捆住的? 第2章大胆 周家大嫂杨春儿是和善温柔的人,徐大美没来之前,小姑子一直跟著她,偏偏她来了,还占据了大嫂的诸多时间,这让这位娇蛮的小姑子很不高兴。 这不在大嫂教导她时,小姑子周玲总爱凑在一旁瞧热闹,总觉得她抢了她大嫂,所以见她行礼时脚步发晃,便捂著嘴笑“走的真难看”。见她夹菜时慢了半拍,又嘀咕“菜都快凉了”。 从前看在长辈的面子上,徐大美都忍了,可自打半年前祖父病逝,她心里那点撑著的劲儿,像断了线的风箏,一下就散了。 那天不过是她给婆婆奉茶时,手滑溅了几滴在桌布上,周玲当即就尖著嗓子喊: “你毛手毛脚的,是想烫著娘吗?是不是故意的?”这话像好似激怒她了,她猛地抬头反驳,两人吵著吵著就红了眼,被婆婆劝住了。 之后她们俩在后院又遇见,徐大美实在忍不住与她动了手,说是动手其实是徐大美生气的抓起她的衣领,將其举起与自己同高, 徐大美原本就比一般女子要高一些,更別说小姑子这个小孩了,她警告小姑子以后再嘲笑她就揍她,小姑子嚇的哇哇的喊,最后徐大美將她扔在她丫鬟身上。 只是念著同在一个屋檐下,没真下狠手,可饶是这样,也闹得鸡飞狗跳。 这事最后闹到了公公面前,她也没辩解。公公说一家人嘛,都有错,就这样她、周玲,齐刷刷跪在祠堂里,跪到膝盖发麻,徐大美心里的委屈却越积越满。 当晚回到房里,见周砚还在一旁唉声嘆气说她“不该衝动”,她积压的火气一下就炸了,把周砚扑到床上隔著被褥没头没脑捶打了几下,又说了泄愤的气话。 “你又打我,又打我,都说好的你不打我了。”周砚喊道。 “打了就打了,你还想怎么招。”徐大美回道。 周砚也来了脾气,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竟赌著气说要和离,夜里两人一个床头,一个床尾,互不退让,第二天一早就揣著和离文书去了和府衙门。 如今再看周家这光景,徐大美心里五味杂陈。那场爭执像个引子,没承想竟让她在这场灭顶之灾前,先一步脱了身。 徐大美望著院內的周家眾人,心里也不好受。其实这两年在周家,她过得並不差,不用像在村里那样天不亮就上山拾柴、帮著父亲打理猎物,每日三餐有人端到跟前,衣料也是从前没穿过的细棉。 就连她那总爱来討要银子的母亲,每次上门都被周家下人客气又坚决地挡回去,从没让她糟过心。 可她总觉得自己与他们像颗隔著层纱的石子,融不进周家这汪水。公婆待她和善,总盼著她和周砚能好好过日子;大哥周墨虽话少,却能在她被下人背后议论时,不动声色地解围。 大嫂教她礼仪时,也从不会真的苛责 就连爱挑茬的小姑子,也从没做过真正伤她的事,周砚更是事事都让著她,反正他也打不过她,她轻易拿捏住他的脾气。 可这份“不错”里,总隔著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她不懂他们聊的诗画,跟不上他们说的规矩,连吃饭时的坐姿都要时刻提醒自己,这份小心翼翼,让再小的摩擦都变得格外敏感。 如今看著他们落得这般境地,徐大美心里五味杂陈。正愣神时,就见几个衙役开始往车上搬周家的箱笼,领头的还高声喊著“所有財物尽数充公”。 她不知哪来的勇气,她猛地拨开人群衝进去,对著衙役大喊:“不行!住手!” “你是谁?敢拦官差办事?”衙役皱著眉,伸手就要推她。 “我是徐大美!周砚的前妻!”她把和离文书往衙役面前一递,声音发颤却没退, “我们今早刚在和县衙门办了和离!我的嫁妆呢?我自己的东西呢?你们凭什么连我的也抄了?” 话刚说完,她眼珠一转,突然朝著被押在一旁的周砚衝过去,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捶,嘴里还撒泼似的喊: “好你个周砚!我说你怎么突然肯跟我和离,合著是家里要出事,想甩了我?我的嫁妆!我爹留给我的那包药材,还有你答应好要送我回家的马车,现在全没了!你就是个骗子!” 她一边喊一边挠,下手却有分寸,没真伤著周砚。周砚被打得连连躲闪,急得脸都红了:“不是的!大美,我真不知道会这样!” 原本肃穆又悲伤的场面,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闹彻底搅乱。 围观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衙役们上前拉架时,还被徐大美反手捶了两拳,疼得齜牙咧嘴。“够了!住手!”领头的衙役终於忍无可忍,厉声喝止。 徐大美心里其实也怕官差,可想到父亲留下的药材、那是自己唯一的嫁妆,还有周家人以后怎么办,她真的看著不管了吗? 徐大美还是咬著牙挺住:“我凭什么住手?我的东西不能被你们收走!那是我自己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周墨突然开口,声音沉稳:“按我朝律法,夫妻和离后,女方嫁妆及私產归本人所有,与夫家无关。” 领头的衙役愣了一下,接过手下递来的和离文书又看了一遍,確认印鑑无误,沉默片刻后,终於鬆了口:“既已和离,你的私產可自行取回。但需儘快,我们还要清点其余財物,明日一早便要启程。” 周家的財物被尽数堆在中院,各色箱笼、被褥、衣物堆得像座小山,徐大美一眼就扎了进去,指著最顶上一床绣著鸳鸯的红被褥喊: “这个是我的!还有那个青布面的,都是我嫁过来时带的嫁妆!”其实都不是,那是徐大美嫁来时什么都没带。都是周家准备的。 旁边的衙役瞧著她一口气指了三床,忍不住嘀咕:“哪有这么多嫁妆被褥?” “我们乡下嫁人,被褥得备足了才体面!”徐大美手不停,一边把被褥往自己跟前拢,自己的衣物也都找了出来,一边扯过旁边叠得整齐的几件男士长衫, “这是周砚的!我前夫的,我回清溪村山路远,女装不方便,万一遇著劫匪,穿男装能少些麻烦。” 第 3章离开 衙役被她说得无语,只觉得这话虽听著荒唐,倒也有些道理,便没再拦著。主要是几件衣服也不值钱。 徐大美接著在杂物堆里翻找,手指突然触到个硬邦邦的木盒,是她父亲留给她的那包老参! 她赶紧把木盒揣进怀里,又借著翻找的动作,顺势將旁边几株品相不错的药材一併裹了进去。 “你拿这么多药材做什么?”有衙役看出了端倪。 “我爹是清溪村的猎户!常年在山里采草药,我嫁妆里本就有这些!”徐大美声音脆亮,半点不慌,“不信你们去问附近的街坊,谁不知道我家是以前靠打猎採药过活的?” 衙役还真派了人去门口问围观的百姓,不多时便回来稟报,说的確有人知道徐大美父亲是猎户。 如此一来,衙役也没再怀疑,任由她把药材收了。 还找到了自己的首饰箱,里面没什么,就是几个银釵,手鐲,这些都是后来周砚给加进来置办的,还有几个贵重的是过门时婆婆给的。徐大美以前不爱带,但也要带走。 翻著翻著,徐大美忽然瞥见角落立著个熟悉的朱漆首饰箱,她记著从前听小姑子周玲嘲笑大嫂,说大嫂总把钱財首饰塞在一个箱子里,怕丟又偏不藏好。她心一横,衝过去抱起箱子就走: “这是我的首饰箱!” “你且慢!”领头的衙役伸手拦住,接过箱子打开,见里面摆著两副玉鐲、三支金簪、两支银釵,一条金项炼,还有一些小饰品,忍不住皱眉,“你不是说你父亲是猎户?哪来这么些首饰?” “这些不是我带的嫁妆!”徐大美指著箱子里的物件,语速飞快,“银、玉鐲是我嫁进来敬茶时,婆婆亲手给的,金釵是大嫂教我礼仪时,说我学得好赏的,项炼是小姑子之前弄坏我东西,赔给我的!还有这支银簪,是周砚上次跟我吵架,特意去首饰铺买了赔罪的!这些都是我的私物,凭什么不能拿?” 她一边说,一边朝被押在一旁的周砚使眼色。周砚愣了愣,隨即訥訥点头:“是……是我买的。” 其他周家人也说是的,都是给大美的。 周老爷子说:“大美家对我家有救命之恩,平时给的多点。” “对,对。” 领头的衙役看了眼箱子里的首饰,大多是寻常物件,也有贵重的,再想起和离文书上“私產归女方”的律条,便摆了摆手:“拿走吧。” 徐大美抱著首饰箱,没敢回头看周家眾人,她瞧见小姑子周玲想开口,却被前婆婆死死按住了胳膊。 他们想来她应是借著“私產”的由头,多拿些东西好应对日后的生计。他们也愿意配合,以后怕是不再相见了。 她把被褥、衣物、药材、首饰都堆在一旁,又跑到堆放粮食的角落,装了几斤大米和两包现成的糕点:“我回村要走两三天山路,这些路上当乾粮,总没问题吧?” 衙役没应声,算是默许了。徐大美却还不罢休,叉著腰问:“周砚之前答应我,要派两个僕人、备一辆马车送我回村,现在人呢?车呢?” “你別得寸进尺!”衙役终於忍无可忍,脸色铁青。 “这是他和离前答应我的。” “你要是不想和离,我们也能成全你。”明显衙役已经不耐烦了。 就在这时,人群后突然走出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周砚从前的贴身僕人。 两人对著衙役躬身道:“我们不是周家的下人,是自愿跟著二公子的。如今二公子要流放,我们也没別的念想,只求能送徐姑娘回村,了了二公子之前的承诺。” 衙役也核实他们的確不是周府的僕人。最后在衙役不善的目光下,他们走到大美跟前。 徐大美没再跟衙役多爭执,看著那两个主动站出来的周家僕人,一个是常跟著周砚跑腿的小廝阿福,一个是之前偶尔帮她打理房间的丫鬟春桃,她知道这两个人是兄妹,她没想能要到人,主要是要车。 阿福很快从后院牵来一辆驴车,车身漆皮掉了大半,车轮上还沾著没清理乾净的泥点,正是周家平日里用来下乡收药材的旧车。 看衙役没阻拦,春桃则默默帮徐大美把那堆被褥、衣物、药材和首饰箱搬上车,又將装著大米和糕点的布包塞到车座底下。 “二夫人,上车吧。”阿福扶著车辕,声音有些低。 徐大美点点头,踩著车辕坐到铺了被褥的车板上,没敢再往周家院里看,她走后,周砚、公婆、周墨夫妇一家和小姑子,都被衙役押著往府城大牢去了,只待明日天不亮,就要踏上流放东岭的路,去与京城本家的流放队伍匯合。 驴车“吱呀”一声动了,慢悠悠地驶出周家大门。 围观的百姓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好奇地打量著车上的徐大美,也有人对著周家紧闭的大门嘆气。 徐大美缩在车座角落,看著车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说不上是轻鬆还是沉重。 她攥紧了怀里装著老参的木盒,那是父亲留下的念想,手边的首饰箱里,银鐲的凉意透过木盒传来,那是婆婆、大嫂和周砚曾给过的暖意。 阿福赶著驴车,春桃坐在一旁没说话,只有驴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的“噠噠”声,伴著车轮的“吱呀”声,一路朝著反方向的方向去。 正午时分,徐大美带著阿福和春桃终於寻到一处落脚的客栈。 青石板路被烈阳染得温热,驴车停在客栈门前,軲轆碾过路面的声响渐渐歇了。 大美抬眼望了望掛著“悦来客栈”匾额的门脸,径直迈了进去,对著柜檯后的掌柜朗声道:“要两间二等房,住两日。” 掌柜拨著算盘应道:“二等房一间每日三十文,两间两日共一百二十文。” 大美没多言语,从袖中摸出沉甸甸的铜钱递过去,接过钥匙便转身。驴车上的行囊物件原封未动,她只亲自抱起那两个雕花木盒,里面盛著她贵重首饰和药材。 第 4章 想法 阿福和春桃紧隨其后,三人一同踏入二楼的二等房。房间不算阔绰,却也乾净整洁,一桌两椅,两架木床,窗欞外还能瞥见巷口。 大美刚將首饰盒放好,阿福便按捺不住心头的焦灼,率先开口:“二夫人,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老爷和二少爷那边……” 阿福话还没说完,春桃也急忙跟著附和,声音里透著掩不住的惊慌: “是啊二夫人,您可不能不管他们呀!” 大美听得诧异,春桃和阿福本不是周家的家奴,不过是蒙二少爷搭救的可怜人,此刻却比谁都牵掛那对父子的安危。 大美坐在床沿,只淡淡反问:“你们既已不是周府的人,何必操这份心?” 阿福上前一步,语气急切而诚恳:“二夫人,您不知道吗?我和春桃当年是被家人卖掉的,原本要沦落到那暗无天日的地方,是二少爷路过,二话不说救了我们。他既没要我们卖身抵债,还容我们在周家做事。在我们心里,早就认他是一辈子的主子了!” “哦,可我打算回老家去。”徐大美反应平淡。 “回老家?”两人异口同声,脸上惊惶更甚。 阿福急得满脸通红:“二夫人,您可要想清楚!您若真回了老家,孤身一人,您母亲那般贪財刻薄的性子,能善待您吗?您忘了您祖父是……” 他说到一半剎住了话头,那毕竟是大美的家事,他不该多嘴的。 可这句话,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大美尘封的记忆。祖父临终前枯槁的手、母亲撒泼耍赖的嘴脸、那些被逼討钱的日夜,一幕幕在眼前翻涌。 阿福不说,大美也不会忘。当年是祖父拖著病体为她求来这门亲事,后来母亲日日上门纠缠要钱,是祖父拼著最后一口气去拦,最终倒在了她家院子里,让她落得个“不孝”的污名,才让母亲罢休。 原本她和周家想接祖父来府城,可祖父说故土难离。如今她还想回去看看他,却不知和离之后,祖父会不会入梦来骂她。 现在她失了周家庇护,孑然一身回到那个家,母亲怎会放过她?说不定真如阿福所说,会再次把她卖了换钱。可她,绝不会让她得逞。 房间里霎时静了下来,只听得见窗外隱约的车马声与客栈伙计的吆喝。 斜阳透窗,映著三人各怀心事的面容。大美望著外头,心中一片纷乱——回老家是死路,可留在这乱世,一个女子又能去哪儿寻一条生路? 良久,她抬手揉了揉发紧的眉心,声音透著疲惫:“行了,你们先去歇著吧。这一天折腾的,都累了。” 阿福和春桃对视一眼,见二夫人神色倦怠,显然不愿再多谈,便不敢多言。两人轻轻应了声“是”,躡手躡脚退出房间,细心地將门带上,留大美一人静静。 屋里只剩她一个。她確实没了头绪。她本就不是爱动脑筋的人,先顾眼下吧,明日周家走之前,总得给他们置办些东西捎过去。 自从祖父走了,这世上她能称得上亲近的,也就只有周家上下了。 不管是相处和睦的,还是偶有嫌隙的,终究是陪了她这些年的人,是她在这人间,唯一的牵掛了。 甩了甩头,大美强迫自己不再深想。她本就不是心思细密、爱钻牛角尖的人,凡事但求心安。 她转身从床榻取出两个雕花木盒,先打开自己的那个。里面零零散散放著几支银釵、两支金釵、一对玉鐲,一对银手鐲,还有一小捧金银瓜子,这本是打赏下人用的,可她素来节俭,从未动用过。 指尖抚过这些冰凉的物件,她將盒子翻到底部,抽出几张叠得齐整的银票,凑在一起约莫三百多两,有零有整。 这是她这些年在周家攒下的月例,加上出嫁祖父塞给她的体己,是她全部的家当。 接著,她打开大嫂的首饰盒。里面的物件远比她的精致贵重:玉鐲温润通透,金釵镶珠嵌翠,各式首饰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繚乱,她不知价格,就觉得好看。 但大美无心欣赏,只伸手翻找,记得小姑子说过,大嫂总爱把银票藏在隱秘处。果然,在盒底夹层里,她摸到一沓厚厚的纸张。小心翼翼地拆开,竟是一叠叠崭新的银票,数下来总共有一万七千两之多! 大美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想来大哥这些年在外经商挣的钱,竟全被大嫂收在了这里。 先前小姑总念叨,把这么多钱財放在房里太危险,果不其然,如今不费吹灰之力就全落在了她手里。 握著这叠沉甸甸的银票,大美一时怔住。这笔意外之財烫得她手心发慌,原以为不过是大嫂的些许私房钱,怎料竟是周家大哥的全部家当。 “好傢伙……”她喃喃自语,指尖捏著银票边缘,心里乱成一团。银钱是好,可也烫手。 她把银票连同自己的积蓄仔细收好,塞进贴身衣袋,又將两个首饰盒重新藏回床榻,这才鬆了口气,歪在榻上闭目养神。 奔波半日,身心俱疲,她需要休息一会。 清醒窗外已是午后,客栈里静悄悄的。大美起身推门唤来阿福和春桃,三人下楼寻了个角落坐下,各点一碗阳春麵。 热汤下肚,浑身疲惫消散大半。阿福见大美神色稍缓,试探著问:“二夫人,咱们出去是要办什么事?” “买点东西。”大美吸溜著麵条,含糊应道,“明天他们就要流放上路了,总不能空著手去。”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阿福,“对了,我后到一步没听清,他们究竟流放到哪儿?” 阿福放下筷子,神色凝重:“听客衙役说了,是东陵卫。那地方远在北边关外,离这儿足有一千多里,一路全是荒山野岭,走起来少说个把月。” “一千多里?”大美心里一沉,望了望窗外天色,“这都入秋了,关外冬天来得早,等他们走到,怕是早已天寒地冻。” 第5章送行 她撂下碗筷起身,“走,先去布庄,买一块防雨布和棉衣棉裤。” 春桃连忙接话:“可他们是流放犯人,官差能让穿这么厚实吗?” “管不了那么多了。”大美摆手,“就算是犯人,也不能活活冻死。棉袍太显眼,就买棉夹袄和棉裤,再备几双厚实布靴,耐穿又不扎眼。” 置办妥当后,三人便出了客栈。午后的日头还高,街上人来人往。他们先去了布庄,挑了一块厚实耐磨的粗布防雨布。 又为周老爷、老夫人、大少爷、二少爷、大嫂、小侄子和小姑子每人备了一套棉夹袄、棉裤,外加一双厚底布鞋。东西一件件叠好,塞得包袱鼓鼓囊囊,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还得买些药。”大美忽然站住脚,“流放路远,磕碰生病都难免,没药可不行。” 三人转去药铺,大美凭著常日里的印象,请掌柜配了些退烧散、止血膏、止泻丸,外加几瓶清热解毒的成药。一应药包都用油纸仔细裹好,收进了包袱最里层。 回到客栈,他们又向掌柜订了两屉白面馒头,嘱咐明早蒸熟带走。 又在小二那借了针线,大美和春桃在这些衣服里缝进去不少银票,心才踏实下来。 一番忙碌下来,已是深夜。三人將採买的物件一一理清,大美望著墙角那两个塞得满满的包袱,心里才稍稍踏实,这是她眼下唯一能做的了,但愿这些东西,真能护著周家人在那苦寒路上少受些罪。 天光未亮,大美一个激灵起身,叫醒阿福和春桃,三人快手快脚將物资分装进两只竹篮: 一篮铺著防雨布,底下垫馒头,中间整齐码著药包,另一篮则叠著七套棉衣棉裤与布鞋,厚实却不惹眼。 昏暗的牢房里,霉味混杂著潮湿的气息瀰漫四周,仅有一小方铁窗透进些许惨澹天光。 周家人身著粗布囚衣,瑟缩地挤在角落,手脚上的镣銬偶尔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久前,官员带著冰冷的语调宣读了他们的罪名,字字句句都钉在“涉六族案”上,最终判了流放之刑,家產全部充公,明日便启程押解。 从最初得知罪名时的彷徨无措,到如今尘埃落定,周家人的脸上只剩麻木。 好在官府为了方便明日赶路,並未將他们拆分,一家几口就这样沉默地坐著,空气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打破这份沉静的,是周老爷子沙哑的嗓音。他看向身旁低头不语的二儿子,沉声道:“小二,你跟大美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和离了?” 这话一出,牢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了周砚身上。虽说大美和离是好事,如今周家落难,她不必跟著遭流放之罪,但这並不代表他们愿意看到两人走到这一步。 周砚被眾人盯得浑身不自在,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没、没什么,就是一时衝动……” “一时衝动?”坐在一旁的周大哥猛地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力道不小,“说清楚!好好的日子怎么就过不下去了?” 周砚素来怕大哥,这一巴掌更是让他缩了缩脖子,囁嚅道:“就是、就是拌了几句嘴,说著说著就提了和离……” 他含糊其辞,实在没脸说出口,大美性子泼辣,身手还比他利索,每次吵架急了都动手揍他,他一个大男人,哪里好意思承认自己打不过媳妇。 周老夫人轻轻嘆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和离就和离吧,也是大美命好,不然跟著咱们去流放,还不知要受多少罪。” 大嫂接过话头,满脸担忧:“就是有些担心了大美这孩子。她老家那边哪能回去啊?她娘嫁的那个继父,本就不是什么良人,回去了指不定受什么委屈。” “是啊。”周老夫人点点头,眼神里满是牵掛,“不知明日咱们启程,大美来不来送。若是来了,可得好好交代她几句,万万別回老家。她身上带著银子,找个安稳安全的地方落脚,总比回去看人脸色强。” 几人说著,又不约而同地白了周砚一眼,那眼神里满是“若不是你,也不至於这样”的埋怨。 周砚缩了缩肩膀,把头埋得更低,心里也泛著说不清的滋味。 沉默再次笼罩下来,只是这一次,多了几分沉重的思虑。周大哥看向周老爷子,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的希冀:“爹,咱们此次流放……往后,还能有回头的余地吗?” 周老爷子闻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隨即重重嘆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难啊……”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铁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陷入了回忆, “咱们本就与京城周家嫡系联繫不多。我当年是庶出,嫡母待我虽不算磋磨,却也始终冷淡疏离,等我一成年,便早早分了家,打发到这府城来了。后来父亲走了,我的姨娘也不在了,就更断了联繫。” 他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儿女,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这些年,咱们在府城能过得顺风顺水,说到底,还是沾了京城周家的光,仗著那点势头。可如今出了这等事,谁也说不清京城那边是个什么情况,更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管咱们。” 周大哥皱紧了眉头:“那……那咱们就只能这样任人摆布,一路流放到那蛮荒之地?” “不然呢,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周老爷子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疲惫, “官府说,流放途中会与其他涉案人员会合,其中或许就有京城周家的人。等到了那时,再想办法打听打听消息,看看能不能找到转机吧。” 眾人听了,脸上都露出了茫然和绝望的神色。前路漫漫,生死未卜,他们能做的,似乎也只有等待明日的启程,以及那未知的命运。 天刚亮周家眾人已被差役押在路旁。老爷和大少爷、二少爷头戴木枷,一步一响,面容难看,老夫人、大嫂、小侄子和小姑子虽未带木枷,但衣衫单薄,鬢髮散乱,眼中儘是惊惶。 第 6章留下 大美让阿福、春桃留在远处,自己提篮上前,朝领头的衙役赔了个小心:“官爷,都是些路上用的粗物,让他们带著吧,也省得路上添麻烦。” 说话间,悄悄往对方手里塞了几块碎银。 那差役掂了掂银子,瞥了眼篮中內容,见无非是些衣物吃食,便挥挥手算是允了。 “爹、娘、大哥、大嫂、小妹,”大美低声递过篮子,“天要转寒,棉衣儘早穿上。馒头是乾净的,药也分包好了,哪儿不舒服就及时用。” 周老爷嘴唇颤动,终是化作一声重嘆。二少爷周砚眼眶发红,哑声道:“大美……你自己保重,別回老家,找个安稳地方过日子。” 大美轻轻点头,转向大嫂时,趁递篮的剎那,將一包碎银塞进她手心,指尖微微用力。 大嫂先是一怔,隨即会意,迅速將银子拢入袖中。大美又低语道:“衣襟夹层里我还缝了些银票,紧要时拆出来用,千万小心。” 大嫂泪涌於睫,重重頷首,万千言语都哽在喉间。 小姑子扯住大美的袖口,颤声道:“二嫂,我害怕……”大美望著她稚气未脱的脸,心头一酸。 小侄子更是在老夫人身边,还不明白他未来要面对什么。 “別怕,”她轻拍小姑子的手,“一路上互相照应,活下去最要紧。” 衙役已在不远处高声催促:“磨蹭什么!该上路了!” 大美不敢再留,后退两步,让路不再言语。三人立於道旁,望著那列人影在晨雾中渐行渐远,镣銬声渐轻渐杳,终是消失在黎明的尽头。 大美领著阿福和春桃回到客栈,三人一路沉默。 进了房间,大美刚坐下,阿福就忍不住凑近几步,声音怯怯地试探:“二夫人,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就在这儿等老爷他们回来吗?” 大美抬眼看他:“你觉得,他们还会回来吗?” 阿福一怔,脸上的期待一点点褪去,最终化作茫然的摇头。 他看向春桃,春桃也正望著他。那双总是带著机灵的眼睛里,此刻只剩和他如出一辙的无措,像两艘在浓雾中迷航的小船,寻不到可以停靠的岸。 三人相对无言,客栈外的人声鼎沸仿佛隔了一层厚墙,屋內只剩下沉重的呼吸与前路茫茫的惶惑。 半晌,大美先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先別想那么远,找个院子安顿下来再说。” “二夫人,您是说……不回老家了?”阿福猛地抬头,眼睛里瞬间亮起光,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欣喜,“这、这真是太好了!” 大美横了他一眼,眼底却没什么责备之意。回老家?她怎么敢回。他们说的对,回去就是麻烦,说不定。。 贴身藏著的那些银钱,是留下的希望,更是他们三人往后的倚仗。母亲若是知道了,定会像饿狼扑食般抢过去,分毫不剩。她打的过一个两个,要是一群呢。 还有她那个继父,考了十多年科举,连个秀才都没中,却总摆出读书人的架子,暗地里纵容母亲作威作福。 大美从前受的那些委屈,哪一桩少得了他的攛掇?更別提那个被全家寄予厚望的同母异父弟弟,自小被捧在手心,看她的眼神总带著轻蔑。 这些错综复杂的人和事,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她现在只想远远逃开,再也不沾。 “嗯,不回了。”大美轻轻点头,语气篤定,“先在这儿租个安稳住处,把脚站稳。往后的事,慢慢打算。” 阿福重重应著,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立刻直起身:“那我这就去打听!看看附近有没有合適的院子,要价格公道、住著清净的。问清楚租多少银子,买的话又要多少。” 大美叮嘱:“別急著定下。多问几家,仔细看看房子有没有漏水之类的毛病。” “知道了,二夫人!”阿福揣著满心雀跃,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大美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转头对春桃说:“咱们先把行李收拾妥当,等阿福有了消息,隨时都能搬。” 春桃温顺应下,上前扶起大美。两人虽觉前路未卜,心头却添了几分破釜沉舟后的平静与期许。 客栈房间里,春桃蹲在地上,將衣物一件件仔细叠好,放进木箱。 “二夫人,”她忽然抬头,声音轻轻的,“您说……阿福能找到合適的房子吗?要是带个小院子就好了,您平日还能种些花,打发时间。” 大美闻言,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悵然:“隨缘吧,乾净安全最要紧。种花倒是其次,往后咱们得学著自己过日子。”她顿了顿,“若能种些菜,反倒更实在。” 静了片刻,她又补充:“往后別叫我二夫人了。既然离开了周家,就不必守那些规矩。叫我大美姐就好。” 春桃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哎,大美姐!”这声称呼一出口,两人之间的隔阂仿佛瞬间消散了许多,春桃也放开了些,继续说道, “其实我也不想回去,我老家的人总说我是丫鬟命,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在这里多好,没人认识咱们,咱们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哥哥,说我们以后就跟著二夫人了,不,大美姐。” “跟著我啊,我要是发不出银钱怎么办?” “我们不要银钱,给口饭吃就行。”春桃紧张的看著徐大美。 他们兄妹俩也没地方去,回老家也一定是被卖的命,想想他们和徐大美还真是有些同命相连。 大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是啊,没人认识她们,这或许就是眼下最好的境遇。她望著窗外,如今虽只剩她一人带著春桃和阿福,但这份安稳,她总是觉得比以前还自由。 秋日的街巷里,阿福裹紧了身上的褂子,脚步不停往城南赶,来的时候他听客栈伙计说,城里租房都找“牙行”,那是专管房屋、田地租赁买卖的中介行当,牙郎们消息灵通,靠谱得多。 第 7章 租房 赶到牙行时,屋里有人,一个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牙郎正趴在案前记帐。 见阿福进来,牙郎抬眼打量他一番,笑著起身:“小伙子,是要租房?” “正是!”阿福拱手,连忙说明需求,“我和两位姐姐想租个院子,要乾净整洁,带厨房和小院落,三人住刚好,价格別太高,想长期租。” 牙郎点点头,从抽屉里翻出几本簿子翻了翻,指尖在纸上点了点:“巧了,正好有两处合適的,我给你说说。” 他清了清嗓子,细细道来:“第一处离这儿不远,在柳巷深处,是个两进小院,正房两间,厢房一间,院子里有口井,厨房也宽敞,就是租金稍贵,每月三百五十文,押一付三。” 阿福连忙记下,又追问:“那第二处呢?” “第二处在杏花胡同,是个独院,比柳巷那处小些,但胜在安静,出门就是市集,买东西方便。正房一间带隔间,厢房一间,小院子能种些花草,租金每月二百八十文,押二付二。” 牙郎补充道,“还有一处在城郊,价格最便宜,每月二百文,但离城里远,晚上不大安全,你们三个年轻人,怕是不太合適。” 阿福心里盘算著,城郊那处虽便宜,但安全要紧,直接剔除。柳巷的院子宽敞,就是租金稍高;杏花胡同的虽小些,但位置好,价格也公道。 他把两处的地址、格局、租金都记得清清楚楚,又反覆问了牙郎房屋的成色、有没有漏水破损等细节,確认无误后,才谢过牙郎,快步往客栈赶。 回到客栈时,大美和春桃也收拾完行李。阿福一进门就兴冲冲地说道:“二夫人,春桃,我找到合適的院子了!牙行给介绍了两处,都挺不错,我给你们说说!” 大美让他坐下说。 他搬了把椅子坐下,把记下来的信息一五一十地匯报,从两处院子的位置、格局,到租金、付款方式,都讲得明明白白,末了还补充道: “我觉得杏花胡同那处更划算,位置好还安静,就是院子比柳巷的小一点,咱们三个住也够了。当然还是听二夫人的,你说去看哪处,咱们就去哪处!” 大美听著他条理清晰的匯报,眼底露出几分讚许,点了点头:“辛苦你了,跑了这么久。明天一早,咱们先去杏花胡同看看,若是合適,就定下来。” 最后徐大美也和他说,以后叫她大美姐,他们出门在外也姐弟相称,阿福明白他们现在的情况就应了下来。 天刚蒙蒙亮,外面就传来了卖早点的吆喝声。大美起身梳洗完毕,叮嘱春桃: “我和阿福去看房子,你留在客栈守著东西,尤其是那两个首饰盒,万万不能离身。”她顿了顿,又加重语气,“不管谁来叫门,没我的话,绝对不能开。” 春桃用力点头,攥紧了放在床头的首饰盒,小声应道:“大美姐你放心,我一定看好!” 大美这才放心,和阿福揣著牙郎给的地址,往杏花胡同走去。 第一处杏花胡同的院子,正如牙郎所说,小巧精致。推开木门,迎面就是一方铺著青石板的小院,墙角种著几丛兰草,虽不起眼,却透著几分清雅。 正房一间带隔间,光线充足,厢房虽小但整洁,厨房挨著厢房,烟囱完好。大美细细查看了屋顶的瓦片、墙角的地基,又摸了摸门窗的木料,转头问阿福:“你觉得怎么样?” 阿福挠挠头:“院子挺乾净,位置也方便,就是厢房有点小,我住刚好,就是怕大美姐你觉得侷促。” 大美没说话,心里盘算著,又跟著阿福往柳巷去看第二处。 这处两进小院果然宽敞,正房宽敞明亮,厢房也比杏花胡同的大,院子里还有一口老井,井水清澈。只是租金贵了七十文,而且离市集稍远,买东西要多走几步路。 “柳巷这处宽敞,住著舒服,但租金偏高;杏花胡同的紧凑些,胜在位置好、价格公道。”大美站在柳巷院子的门口,眉头微蹙,一时拿不定主意, “再想想,咱们先回客栈吧。” 阿福应著。 两人和牙郎说回去考虑一下。 与此同时,客栈房间里,春桃正坐在床边,认真看守两个首饰盒。 忽然,楼下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著女人的叫喊和男人的附和,渐渐朝著他们的房间逼近。 “徐大美!你给我出来!”一个尖利的女声在门口响起,正是大美的母亲。 春桃嚇得一哆嗦,连忙起身捂住首饰盒,又跑到门边插上门死死顶住。她才十二岁,个子瘦小,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撑著门板,心臟“咚咚”跳得像要蹦出来。 “开门!我是你娘!”母亲的敲门声又急又重,震得门板嗡嗡作响,“我知道你在里面!周家家被流放,你跟人家和离了,快开门跟我回家!” 徐大美的母亲直白的贪婪,已经不需要掩饰了。 继父的声音也在一旁响起,带著几分虚偽的温和:“大美啊,我们知道你受委屈了,爹娘是来接你回家的。你一个女人家在外边不容易,跟我们回去,有我们护著你。” 春桃咬著牙,隔著门板喊道:“二……大美姐不在!你们走吧!” “不在?你骗谁呢!”母亲拔高了声音,敲门声更急了,“我们都问过饭店的小二了,说你们搬到这儿来了!里面的丫鬟赶紧开门,不然我砸门了!” “就是啊,”继父在一旁煽风点火,“这是我们家姑娘,做女儿的哪有不见爹娘的道理?你们客栈也管管,哪有把人家女儿藏起来不让见的?” 客栈的掌柜和伙计闻声赶来,劝道:“二位,你们这样敲门太影响生意了,要是客人不在,你们改天再来吧。” “不在也我就等著!”母亲蛮不讲理地喊道,“这是我女儿的房间,我凭什么不能进?” 双方僵持著,母亲的敲门声、叫喊声,继父的附和声,掌柜的劝说声,搅得整个客栈不得安寧。 第8章愤怒 春桃死死顶著门,胳膊都开始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鬆手,她知道,一旦开门,大美姐的首饰和钱財就都保不住了,她们的所有对未来的规划,也会瞬间化为泡影。 大美和阿福刚踏进客栈大门,就听见了楼上的喧闹和春桃的哭喊,两人脸色一变,快步往楼上衝去。 就在春桃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外面传来了阿福的声音。 “你们干什么。” 春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隔著门板哭喊道:“大美姐!哥哥!快来啊!” 只见客栈房间门口,大美母亲正叉著腰使劲敲门,继父在一旁帮腔,掌柜的急得团团转。 大美脚步一顿,眼底瞬间燃起怒火,快步走上前,沉声道:“你们来这儿做什么?” 大美这一站定,眼底的怒火便烧得噼里啪啦,看向母亲和继父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祖父当年就是被母亲气的吐血而终。 还有父亲刚过世半月,她转头就改嫁给了这个只会啃老的酸腐秀才,如今有了小儿子,更是把她当成予取予求的摇钱树,时不时就上门打秋风,虽没討到多少便宜,却膈应得人日夜难安。 “你还愣著干什么?”大美母亲叉著腰,尖利的声音刺破客栈的喧闹,“赶紧收拾东西跟我回家!要不是今日我们来府城,都不知道周家人被流放,现在你又和离了,哼,这般丟人现眼,在外边浪荡像什么样子!” “既然觉得我丟人,何必来找我?”大美冷笑一声,目光直戳戳地扫过两人贪婪的嘴脸, “无非是听说我拿回了嫁妆,祖父还留了些银钱,想来分一杯羹罢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继父连忙上前,摆出一副慈父模样,手却不自觉地往大美胳膊上伸, “你如今孤身一人,在外边无依无靠,回家有我们护著你,难道还能害你不成?” 他心里打得算盘精著呢,大美身上的钱財到手,就把她卖给邻村那个老財主做填房,又是一笔丰厚的彩礼。 至於他自己,拿著这笔钱上京找个有名的先生补课,定能一举考上秀才,摆脱这蹉跎十多年的童生身份。 大美一把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继父踉蹌了两步。 “护著我?你们护著我就是盘算我的银子,再把我卖掉换钱?”她越说越气,想起这些年受的委屈,想起祖父和父亲的离世,怒火再也压不住, “我今天就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话音未落,继父见软的不行,索性露出了真面目,伸手就去拉扯大美:“跟我们走!由不得你胡来!” 大美母亲也扑上来,指甲挠向大美脸颊,嘴里还骂著:“不孝女!我们养你这么大,拿你点银子怎么了!” 大美被惹得彻底动了怒,抬手就朝著继父脸上扇去,“啪”的一声脆响,打得他半边脸瞬间红肿。 “我让你们抢!让你们卖我!”她边打边骂,手脚並用,招招都往继父身上招呼,她恨透了这个男人,恨他纵容母亲,恨他榨乾家里的钱財只为科举梦。 阿福见状,立刻衝上去拦住大美的母亲,他虽知道这是大美姐的亲娘,却也清楚这对夫妻的德行,哪里还顾得上客气? “你別动手!再打大美姐我可不客气了!” 大美母亲一听,更是撒泼般往阿福身上撞,阿福也不示弱,抬手挡住她的衝撞,时不时还推回去,两人扭作一团。 房间里的春桃听见外面打作一团,再也按捺不住,拉开房门冲了出来。 她虽只有十二岁,却护主心切,看见大美母亲正要撕扯大美,立刻扑上去抱住大美母亲的胳膊,又抓又挠:“不许你打大美姐!你们这些坏人!” 一时间,客栈二楼乱成一团。大美和继父扭打在一处,她虽为女子,但力气不小,打得继父嗷嗷惨叫。 阿福拦著大美母亲,左躲右闪间也没让她占到半分便宜,春桃则死死抱住大美母亲的腰,拖住她。 三人齐心协力,竟是把大美母亲和继父压製得毫无还手之力。 客栈掌柜和小二急得团团转,一边跺脚一边喊:“別打了別打了!这可是影响我的生意啊!” 旁边围观的客人却看得津津有味,有人喊道:“掌柜的別急!不影响我们住店,接著打!” 还有人起鬨:“这对夫妻看著就不是好东西,该打!” 大美母亲和继父本就心虚,又被打得狼狈不堪,继父打倒在地,大美母亲的髮髻也散了,衣衫凌乱。 两人见討不到好处,反而要挨更多打,连忙挣扎著往外逃。她母亲一边跑一边回头骂:“徐大美!你这个不孝女!早晚天打雷劈!” 大美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朝著他们的背影怒吼:“我不怕!有本事就让雷来劈!看是先劈死你们这对贪財忘义的人,还是先劈死我!” 看著两人跌跌撞撞地逃出客栈,消失在巷口,阿福和春桃才鬆了口气,连忙围到大美身边:“大美姐,你没事吧?” 大美摇摇头,擦了擦脸上的汗,眼底的怒火渐渐褪去,只剩下一丝疲惫。 “我没事。”她转头看向掌柜,歉意地说:“掌柜的,抱歉,惊扰了你的生意,损坏的东西我们照价赔偿。” 大美抬手理了理被扯得歪斜的衣襟,脸上带著几分歉意,朝著掌柜和围观的客人团团拱手:“实在对不住各位,方才一时衝动,惊扰了大家休息,也给掌柜的添了麻烦,真是抱歉。” 掌柜的搓了搓手,看著满地狼藉,又看了看大美泛红的眼眶,终究没说什么重话,只是嘆了口气: “姑娘也是被逼得没办法,那对夫妻看著就不占理。算了算了,只要没人受伤就好,损坏的东西也值不了几个钱,不用赔偿。” 旁边一位穿著青布衫的老者点点头,附和道:“姑娘不必道歉,我们都看在眼里,是那对夫妻贪心不足,上门欺负人,该打!” 另一位年轻客人也笑道:“就是!这种倚老卖老、谋夺晚辈钱財的,就该给他们点教训,我们可没觉得被惊扰,反倒觉得解气!” 还有人接口:“姑娘放心,我们不会到处乱说的,出门在外谁还没点难处,你们多保重。” 第9章决定 听著眾人的宽慰,大美心里涌起一股暖意,眼眶微微发热,再次拱手道:“多谢各位体谅,今日之事让大家见笑了。” 阿福和春桃也连忙跟著道歉,春桃还小声补充:“都是那两个人不好,总来欺负大美姐。” 掌柜的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快回房收拾收拾吧,我让人来打扫一下。” 三人谢过掌柜和眾人,才快步回到房间。一进门,春桃就赶紧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著气:“刚才可嚇死我了,不过打得真解气!” 阿福也拍著胸口:“大美姐,你刚才太厉害了,一拳就把那老东西打得嗷嗷叫!” 大美没说话,只是坐在床边,慢慢將扯松的髮髻重新挽好。 她的衣袖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领口也歪了,阿福的短褂更是被扯得皱巴巴的,春桃的小辫子也散了几根。 三人互相帮忙整理衣物,阿福把撕坏的衣袖翻到里面,春桃则重新编好辫子,大美则用一根布条暂时系住领口,遮住破损的地方。 收拾妥当后,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刚才的喧闹仿佛还在耳边迴响,三人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只剩下愤怒后的平静。 最终还是徐大美先打破了沉默,方才翻涌的情绪已然平復,眸底反倒燃起一簇清亮的光,像是被迷雾遮蔽的前路骤然破开了口子。 她转向阿福,语气沉静却带的坚决:“我要去趟衙门。” “衙门?”阿福和春桃同时惊出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阿福更是急得声音都发颤,上前一步:“夫人,您这是要……要告老夫人和张老爷吗?万万不可啊!” 他额角渗出细汗,语速飞快地劝道,“他们固然做得过分,可这世道终究以孝为先。今日您告了亲母继父,传出去旁人只会说您忤逆不孝,於您名声有损啊!” “不是去告他们。”徐大美打断了他的话,“咱们去开路引。” “路引?”两人愈发懵了,你看我我看你,满脸都是困惑。 “对,路引。”徐大美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果决, “我仔细想过了,就算在这镇上租了房子安身,他们若是执意纠缠,必定不得安寧。一次两次,旁人或许会念及情理站在咱们这边,可时间久了,『孝道』两个字压下来,谁还会记得前因后果?到头来,错的反倒成了我。”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远方,语气坚定:“所以我决定了,不租房子了。咱们追上去他们,跟著他们一起流放。” “一、一起流放?”阿福惊得舌头都打了结,“二夫人,这……这能行吗?那流放之地据说环境恶劣,荒无人烟啊!” “有什么不行?”徐大美转过身,眼神亮得惊人,“再苦再偏的流放地,终究也是城池,也是有人烟的。他们能走的路,我为何不能走?谁规定了,我就只能困在这方寸之地任人拿捏?咱们就坠在他们身后,总能寻一条生路。” 阿福怔了怔,看著她眼中从未有过的决绝与勇气,心头的疑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热血上涌。 他用力拍了拍胸脯,声音洪亮:“二夫人既然决定了,我阿福便跟著您!我不怕苦,刀山火海都陪您去!” 春桃也连忙点头,小脸涨得通红,语气却无比坚定:“我也去!我什么苦都能吃,只要能跟著二夫人,我没问题!” “好。”徐大美露出一抹释然的笑,这笑容里带著的轻鬆,更带著对未来的期许,“那咱们现在就收拾收拾,先去衙门探探情况,能开出路引最好。” 她转身回到房中,迅速收拾了几件隨身衣物,又从箱底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著些散碎银子,隨后又抽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贴身藏好,两个首饰盒藏在床里。 一切准备妥当,三人走出房门,徐大美叫住客栈掌柜,又塞给旁边的小二一角银子,郑重叮嘱道:“掌柜的,小二哥,劳烦你们多费心,帮我看好这间房,里面还有些物件。” 小二掂量著手里的银子,眼睛瞬间亮了,连忙拍著胸脯保证:“客官您放心!我向您保证,往后谁也別想踏进您这房间半步,保管万无一失!” 徐大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阳光穿过客栈的天井,落在三人身上,镀上一层暖亮的光晕。 他们相视一眼,眼中都带著一股破釜沉舟的衝劲,脚步轻快却坚定地朝著衙门的方向走去。 衙门的朱漆大门敞开著,门內是青石板铺就的庭院,两侧立著几株枯瘦的老槐,枝椏横斜映在斑驳的墙面上,透著几分肃穆与冷清。 庭院尽头的正厅檐下悬著“明镜高悬”的匾额,匾额下方的公案后,几名吏员正低头处理文书,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空气中瀰漫著墨汁、纸张与淡淡的尘土气息,偶有皂隶走过,脚步声沉稳厚重,更添了几分威严。 徐大美三人走到公案前,一名身著青衫的吏员抬起头来,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神色算不上热情,却也並无刁难之意,只是公事公办地问道:“三位何事而来?” “回大人,”徐大美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从容,“我们想申请三张路引,前往西北东陵流放之地。” 吏员闻言愣了一下,抬眼重新打量了她一番,又看了看身旁的阿福和春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流放之地?那地方环境恶劣,荒草丛生,三位为何要往那里去?” “家中有亲眷在彼处,我们前去探望,也好有个照应。”徐大美早已想好说辞,语气平静无波。 吏员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道:“把你们的牙牌拿来看看。” 徐大美连忙从怀中取出三人的牙牌,一一递了过去。 吏员接过牙牌,仔细核对了上面的户籍信息,目光在徐大美的名字与籍贯上停顿了片刻,显然是认出了她的身份——毕竟,周府的事在当地也不算什么秘密。 第10章准备 他抬眼看向徐大美,眼中满是佩服,轻嘆一声:“原来是周二夫人,倒是有几分胆识。那流放之地可不是什么好去处,风沙大,粮草缺,寻常人避之不及,你们可要想好了?” “多谢大人提醒,我们心意已决。”徐大美微微頷首,语气坚定。 吏员见状,便不再多言,转身取来三张空白路引,提笔蘸了墨,依照牙牌上的信息,一一填写了三人的姓名、籍贯、年龄,又在目的地一栏註明了西北流放地,最后標註了路引的开具日期与有效期限。 写完后,他盖上衙门的朱红大印,將路引递还给徐大美,又叮嘱道:“这路引你们收好,沿途关卡都会查验。到了目的地若是要久待,切记要去当地衙门办理停留手续,不可擅自逗留。” “多谢大人告知,我们记下了。”徐大美接过路引,小心翼翼地收好,隨即从怀中取出一小锭碎银,递了过去,“一点心意,劳烦大人了。” 吏员看了眼碎银,並未推辞,隨手收下,又道:“一路保重,凡事多加小心。” 徐大美三人再次道谢后,转身离开了衙门。阳光洒在手中的路引上,朱红的印记格外鲜明,三人脸上都露出了释然的笑容,脚步也愈发轻快,前路虽远,且布满荆棘,但此刻,他们终於有了前行的方向。 离开衙门时,日头已过正午,街市上的人声愈发喧闹。徐大美攥著怀中温热的路引,转头对阿福和春桃道:“咱们先去银楼兑了碎银,再添置行囊,流放之地苦寒,该备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三人循著记忆找到镇上的“裕丰银楼”,门楣上的铜铃隨著推门声叮噹作响。 掌柜见是带著路引的客人,不敢怠慢,接过徐大美递来的五十两银票,仔细验了防偽印记,便从柜檯下取出一锭十两的银元宝,余下的都兑成了散碎银子和铜钱,一一过秤后用布包好递还:“客官点验,五十两分毫不差。” 徐大美粗略数了数,將银包贴身藏好,又把十两元宝单独分出,以备不时之需。 接下来便是採买衣物。他们直奔之前光顾过的“锦绣阁”,老板娘见三人再来,笑著迎上前:“三位可是要添新衣?” “劳烦老板娘,”徐大美开门见山,“给我们三人各备两套春秋常服,要耐磨的粗布;再各来两套冬衣,內里得絮厚棉,领口袖口要严实。还有每人两双棉皮靴,鞋底得纳三层麻绳,要防滑保暖的。” 老板娘闻言点头应著,转身去后堂取货样:“春秋粗布衫一套二百文,冬棉服一套五百文,棉皮靴一双八百文,三位各两套衣物两双靴,算下来是九两银子。” 徐大美毫不犹豫:“再加急赶製,明日一早要取货,加价多少?”老板娘笑道:“加急需多付一两银子,总共十两,保证明日天亮交货。” 徐大美爽快付了五两定金,约定好取货时间便转身离开。最后一站是“仁安堂”药铺。一进门,药香便扑面而来,掌柜正低头碾药。 徐大美上前拱手:“掌柜的,劳烦配些远行必备的药材。”她凭著上次的经验,一一报出药材名: “风寒散三帖,治伤风咳嗽;黄连丸止泻解毒;金银花、蒲公英各半斤,煎服能清热消炎;再要些止血的三七粉、治跌打损伤的红花油,还有两斤甘草。” 掌柜一边应声一边麻利地抓药,用牛皮纸分包捆好:“风寒散一帖五十文,三帖一百五十文,黄连丸一盒三百文,两盒六百文,金银花和蒲公英各半斤,共四百文,三七粉一两二百文,红花油一瓶一百五十文,甘草两斤二百文,总共一千七百文,折合一两七钱银子。” 徐大美付了银子,让阿福和春桃小心提著药包,三人返回客栈。 回到房间时,店小二早已守在门口,一见他们回来,赶忙笑著迎上前。 徐大美鬆了口气,把买来的东西一样样放好,看著桌上堆起的衣物和药包,心里渐渐踏实下来,明天取了做好的衣服,再去趟铁铺,应该就准备得差不多了。 夜深了,客栈里的烛火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徐大美让春桃先去休息,又嘱咐阿福守好房门,別让外人靠近。之后她独自坐在桌边,手指轻轻摸著怀里的银票。 这一路奔波又艰险,大额银票虽然带著方便,却容易惹人注意。流放路上人来人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琢磨了一会儿,她从大嫂留下的首饰盒底层又抽出三张一百两的银票,和之前剩下的五十两凑在一起。 “明天一早再去银楼,把这三百五十两兑开,”她在心里默默打算,“两百两换成十两一张的小额银票,刚好二十张,买大件东西时用,剩下一百五十两,全都换成碎银和铜钱,平时吃饭、买点零碎也方便。” 银钱安排妥当,她又想到路上还缺的东西:粮食得多备一些,最好是能久放的乾粮、麵饼和糙米,这样路上才不至於饿著。 之前的驴车还算结实,但长途赶路,车轮和车架得去铁铺加固一下,免得半路出问题。 西北那边风沙大,万一碰上下雨下雪,还得买块厚实的防水布,既能盖行李,也能临时遮雨挡风。 “明天让阿福跟我一起去办这些事,”她心里定了计划,“先去兑银钱,接著买粮食,再去铁铺加固驴车,顺便打一把小斧头、几根铁钎子,说不定路上用得上,最后去布庄买防水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把这些杂事在脑子里一件件过完,確认没有遗漏,让阿福也去休息,徐大美才吹熄了蜡烛。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平静的侧脸上。 她躺上床,合眼休息,静静等待著天光亮起。 天刚蒙蒙亮,街市上便已有了零星人声。徐大美叫醒春桃,简单梳洗后,徐大美和阿福驾著驴车出发了,留春桃在客栈守著行囊。 街角的裕丰银楼刚卸下门板,掌柜正擦拭柜檯,见两人再次登门,连忙笑著迎上来。 第 11章出发 “掌柜的,劳烦再兑些银钱。”徐大美取出三百五十两银票,“两百两换成十两一张的小额银票,余下一百五十两全兑成碎银和铜钱。” 掌柜不敢怠慢,连忙取出票號帐本核对,又唤伙计从库房取出崭新的小额银票,一张张贴好字號,仔细数了二十张递过来,隨后又用天平称出一百四十两碎银,分装进三个沉甸甸的布包,再搭配上几串铜钱:“客官点验,二十张十两银票,碎银铜钱一百五十两,分毫不差。” 徐大美让阿福逐一核对,確认无误后,將银票贴身藏在衣襟內侧的暗袋里,碎银和铜钱则分装在两人隨身的小包袱中,稳妥得很。 离开银楼,两人直奔镇上最大的“丰谷粮铺”。此时粮铺已是人声鼎沸,往来都是採买粮食的客商和百姓。 徐大美走到柜檯前,对掌柜道:“掌柜的,要五十斤糙米、三十斤白面、二十斤乾麵麵饼,再要十斤风乾肉和五斤盐巴,都用结实的麻袋装好。” “好嘞!”掌柜高声应著,指挥伙计备货。糙米耐储存,白面可偶尔做些麵食,麵饼不易变质,风乾肉能补充体力,盐巴则是续命的必需品,都是长途跋涉的佳品。 伙计们手脚麻利地称重打包,不多时便將一大袋粮食堆在面前,算下来共花了三两二钱银子。 徐大美付了钱,让粮铺伙计先帮忙看管,约定好稍后让阿福赶来取货,便带著阿福赶往打铁店。 打铁店“叮叮噹噹”的敲打声隔著几条街都能听见,炉火熊熊,火星飞溅。店主是个络腮鬍大汉,正挥著铁锤砸向铁块。 徐大美说明来意,大汉围著驴车转了一圈,粗声粗气道:“车架加两道铁箍,车轮换加厚辐条,再给车轴抹上牛油,保你走千里路不出岔子。” “多谢师傅,”徐大美补充道,“再麻烦打一把斧头、三根铁钎、三个锄头,三把菜刀,都要趁手耐用的。咱这有铁鏢吗?” “有的”大汉拿过来一个,大美看了一下,是她要的那种,要来2个。 大汉咧嘴一笑:“好说!加固驴车和铁器一共20两银子,半个时辰就能好。” 大美看他家还有水桶,又要了2个小水桶,3个水囊。大汉心情好,水桶水囊没收费,送给大美了。 趁著加固驴车的功夫,徐大美又带著阿福去了布庄,挑了两块厚实的油布防水布,又买了几丈粗麻绳,花了三百文。 等两人返回打铁店时,驴车已加固完毕,车架上的铁箍泛著冷光,车轮也显得愈髮结实,小斧头、铁钎和菜刀被磨得锋利,用布包好递了过来。 付了银子,两人赶著加固好的驴车返回粮铺,小二早已等候在那里。 三人合力將粮食、防水布等物资搬上车,用麻绳綑扎牢固,再盖上防水布,又检查了一遍衣物、药材等物件,確认所有行囊都已备妥。 到了客栈,又將房间的行囊尽数搬上加固后的驴车,防水布將粮食、衣物、药材裹得严严实实,麻绳綑扎得密不透风,只待明日出发。 徐大美提前结清了客栈的房钱,连押金带几日的食宿,又在客栈那拿了20个馒头,20包子,一坛咸菜。共付了一两三钱银子。 回到房间时,日头还未西斜。三人简单吃了些,便各自歇下。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没有了前几日的辗转反侧,唯有对前路的满心期许。 徐大美躺在床榻上,脑海中闪过衙门吏员告知的路线:流放队伍沿官道西行,因押解的人身带镣銬,行速缓慢,按他们的脚程,不出两日便能追上。 次日天刚破晓,公鸡的啼鸣声划破晨雾。三人迅速起身梳洗,最后检查了一遍行囊:路引贴身藏好,银票、碎银分置各处,衣物、药材、粮食件件齐全,小斧头、铁钎等工具也安置在驴车侧边,伸手便能拿到。 阿福拉起驴车韁绳,春桃坐在车內护,徐大美则坐在车头,目光望向官道西行的方向。“走吧。”她轻声道,声音里带著轻快。 驴车軲轆碾过客栈前的青石板,缓缓驶入晨光熹微的街市。此时的街市已有了烟火气,小贩们支起摊位,吆喝声此起彼伏,却再勾不起三人的停留之意。 他们沿著官道一路向西,路面虽不算平整,却因驴车刚加固过,行驶得颇为稳当。 阿福不时勒住韁绳,对照著衙门打听来的路线確认方向,官道旁的枯树、岔路口的石碑,都与吏员描述的一致。前进。 “照这个速度,后日午后便能追上他们了。”阿福回头笑道,语气里满是信心。 徐大美点头,望著前方延伸向远方的官道,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路面上,镀上一层暖光。驴蹄踏在土路上,发出“噠噠”的声响,伴隨著车轮的軲轆声,像是一首前行的序曲。 所有的准备都已就绪,路线清晰,行囊充足,两日的路程不算遥远,他们终將追上那支流放队伍,一同踏入西北的风沙之中。 驴车軲轆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声响,徐大美坐在车头,望著前方渐渐明亮的天色,所有准备都已就绪,接下来,便是追赶流放队伍,奔赴那未知的西北之地了。 晨光把乡间土路染成暖金色时,阿福將驴车停在溪畔休息, 大美指著那头毛色油亮的老驴道:“今日起我们轮流练赶车吧,以后有什么事也应付的过来。” 阿福和春桃也觉得大美说的对,“好,那一会启程我就教你们。” 徐大美擼了擼袖子率先上前,她打小跟著猎户爹在山里奔波,牵过烈马、追过野兔,手上有蛮力,性子更泼辣。 阿福先仔细演示著“嘚”催步、“吁”剎车,再教她遇坑洼时轻拽韁绳调方向,她听一遍便接了韁绳,指尖搭得稳当,喊一声“嘚”底气十足。 老驴应声抬步,她跟著车沿走了两步,索性纵身跳上车辕,左腿一跨坐得稳稳噹噹,时不时轻轻抖抖韁绳,遇著小土坡还会俯身拍一拍驴背: “老伙计,加把劲儿!”驴车跑得又平又稳,连车上的包袱都没晃一下,她回头冲春桃扬眉,眼里满是满意。 第12章驾车 “大美姐,你真厉害。”春桃特別的捧场。徐大美更是得意了。 大美赶著驴车走了一段路,就下来了,这回要换春桃学驾车了。 春桃怯生生上前,十二岁的姑娘瘦得像根豆芽菜,估计连拎桶水都费劲,此刻双手攥著韁绳,浑身都很僵硬。 阿福在旁叮嘱:“別拽太紧,老驴通人性,勒疼了就会闹脾气的。”她点头如捣蒜,可刚喊出一声细若蚊蚋的“嘚”,路边突然窜出一只灰兔,春桃嚇得“呀”地尖叫,手一抖,韁绳狠狠往右边拽去! 老驴被拽得猛然偏头,驴车瞬间往右侧倾斜,车斗擦著地面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车上的乾粮袋“咕嚕嚕”滚到车边,眼看就要掉下去。 春桃嚇得脸都白了,双手乱挥著想稳住,身子却往车外滑,连忙呼喊:“救命!它不听我的!” “吁——”徐大美见状,纵身从车辕上跳下来,几步衝到车侧,左手一把按住春桃的腰將她往回带,右手死死攥住跑偏的韁绳,手腕用力一拧,硬生生把韁绳拽回正中,同时对著老驴沉声道:“吁!老实点!” 老驴被这股力道镇住,慢慢停下脚步,倾斜的车斗也渐渐回正。 阿福赶紧上前扶稳车辕,捡起滚落的乾粮袋,见春桃只是嚇哭了没受伤,才鬆了口气:“別怕,老驴稳当,不会真翻车的。你就是太紧张,手劲没个准头。” 春桃抽抽搭搭地抹眼泪,攥著韁绳的手还在发抖:“我……我控制不住它……” 徐大美蹲下身,帮她擦了擦眼泪,把韁绳重新塞进她手里,手把手教她:“你看,握韁绳要像摸小猫似的,轻轻的,喊口令要脆生生的,別跟蚊子似的哼哼。来,我陪你走,咱们慢点儿。” 她站在春桃身边,春桃每拽一下韁绳,她就帮著调整力道,教她喊口令时抬高声音。 这次春桃不敢再分心,眼睛紧紧盯著老驴的耳朵,小嗓子憋得通红,喊出一声清晰的“嘚”。老驴慢慢迈开步子,虽然走得慢悠悠,却没再跑偏。 徐大美在旁不断鼓励:“对嘍,就这样!再喊一声『吁』试试!”春桃鼓起勇气喊出声,老驴果然乖乖停下,她脸上瞬间露出又惊又喜的笑容,眼泪还掛在睫毛上。 日头渐渐升高,驴车继续前行,徐大美已经能熟练地赶车,时不时还会哼两句山里的小调;春桃坐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学著搭手,偶尔拽偏了韁绳,被徐大美提醒一句,便赶紧纠正,现在也多了几分喜悦。 老驴蹄声“噠噠”,伴著两人的笑语,在乡间小路上慢慢驶向远方。 驴车在尘土飞扬的乡间小路上碾过两天光阴,车軲轆滚过碎石的“咯吱”声,成了日夜相伴的背景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徐大美和春桃的驾车技艺日渐熟练,徐大美早已能独当一面。 春桃也褪去了最初的怯懦,虽仍需小心翼翼,但喊出口令时底气足了不少,只是遇到不平的道路,还是会下意识攥紧韁绳,引得徐大美阵阵打趣。 车上的空间被塞得满满当当,几床被褥铺在车厢底部,既当了坐垫也做了床榻,上面堆著乾粮袋、换洗的粗布衣裳,还有阿福备好的打火石、水壶和少量草药。 赶路的日子清苦,他们从不在吃食上讲究,每日只在途经溪边或水井时停下,阿福负责打水,徐大美捡些枯枝生火,春桃则帮忙擦拭水壶、整理乾粮。 滚烫的热水就著硬邦邦的馒头下肚,便是一餐,偶尔能在路边採到几颗野果,反倒成了难得的调剂。 他们並不急著赶路,心里都清楚,周家人以前都是娇生惯养,根本走不快,不出几日便能追上。 夜色降临时,便是一天中最安稳的时刻。阿福会找一处平坦的空地,將驴车停稳,在车旁铺开防水布,垫上一床薄被,便在露天歇息; 车厢里则留给徐大美和春桃,两人挤在铺好的被褥上,盖著同一条厚毯,聊著山里的趣事、家乡的模样,倦意袭来时便相拥而眠。 夜里风凉,阿福总会把自己的外套搭在车厢上挡风,徐大美看在眼里,私下跟春桃商量: “往后路难走,说不定会遇到荒山野岭,咱们得轮流值夜,让大福也能在车厢里睡个安稳觉。” 春桃点点头,虽有些害怕夜里在外待著,但想到往后的艰难,还是攥紧了拳头应下。 第三日午后,日头正毒,徐大美赶著驴车走在前面,忽然眯起眼睛望向远方。只见尘土瀰漫的官道尽头,出现了一串人影。“阿福!你看!”她高声喊道,伸手往前指去。 阿福闻言催步上前,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眼中瞬间亮了起来。 待走近些,便能看清那些人影的模样,面带菜色的周家人,背著简陋的行囊,步履蹣跚地往前挪动。 在人群两侧,几个穿著皂衣、腰佩短刀的衙役正来回走动,时不时呵斥几句! “追上了!真追上了!”春桃扒著车厢边缘,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多日来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阿福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鬆:“总算赶上了。” 徐大美勒住驴韁,让驴车放慢速度,嘴里喃喃道:“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说话间,前方的衙役也发现了他们,其中一个满脸络腮鬍的衙役抬手示意他们停下,脸上带著几分审视的神色。 “什么人?站住!”他呵道。 徐大美连忙勒住驴韁,跳了下去。只见前面挎著短刀的衙役正警惕地盯著他们,眉头拧得紧紧的,流放之路偏僻,官道上除了押解的官差和罪犯,极少能见到旁人。 另两名衙役闻声也围了过来,三人呈三角之势,眼神里满是审视。 “差爷们莫慌,”徐大美拱手作揖,声音沉稳不慌,“我不是歹人,是这流放队伍里周砚周二少爷的前夫人。” 第13章跟隨 这话一出,三个衙役都愣了愣。押送这七人上路时,他们就听闻过这桩奇事,周二少爷流放当天,竟与髮妻和离了,还让她带走了全部嫁妆,当时不少人都议论这女子精明,捡了个大便宜脱身。 领头衙役挑了挑眉:“前夫人?既已和离,你追来做什么?” 徐大美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反倒露出几分恳切:“差爷有所不知,我与周砚成亲两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虽获罪流放,但我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他遭难不管。”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真诚,“我听闻流放路途艰险,他自小娇生惯养,身子本就不硬朗,万一半路有个三长两短……我听说在押送途中,若是犯人没了,怕也只是往荒野一扔,连个埋骨的坑都没有。我这一路跟著,不为別的,就盼著真到了那一步,能亲手给他刨个坑埋了,也算全了这一世的夫妻情分。” 衙役们听得面面相覷,脸上满是匪夷所思,这到底是情深还是情薄?哪有追著流放队伍,就为了给前相公收尸的?领头衙役憋了半天,才道:“按规矩,你这情况不算违规,但你这说法……倒是闻所未闻。” 徐大美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得整齐的路引递过去:“差爷请看,我这路引齐全,绝非私自尾隨,是真心实意想来送他最后一程。” 领头衙役接过路引,借著日光仔细看了看,上面籍贯、事由、官府印鑑一应俱全,显然是早有准备。他沉吟片刻,知道这女子铁了心要跟著,再拦也无益,便沉声道: “跟可以,但有规矩。他们是戴罪之人,你不能让他们坐车,也不能私下接触扰乱秩序。” “差爷放心,”徐大美立刻应下,“我就在后面跟著,绝不靠前打扰,也绝不违规。” “还有,跟远些,至少隔二十丈,不许隨意上前搭话。”领头衙役补充道,挥了挥手,“走吧,別耽误行程。” 徐大美谢过衙役,转身往驴车走去。这才抬眼望向不远处的流放队伍,那七人早已停下脚步,个个满脸诧异地望著她。 尤其是周砚,站在队伍中间,脸上又是震惊又是动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眼眶都红了。 “看什么看!耽误这么久,脚程本就慢,还不快走!”旁边的衙役不耐烦地呵斥一声,推了周砚一把,“有话等歇脚再说,再磨蹭天黑都到不了宿营地!” 周砚踉蹌了一下,只能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回头又望了徐大美一眼,才跟著队伍慢慢挪动脚步。 徐大美跳上驴车,冲阿福和春桃使了个眼色:“走吧,跟在后面就行,別靠太近。” 阿福点点头,轻轻抖了抖韁绳,老驴慢悠悠地迈开步子,保持著二十丈的距离,跟在流放队伍后方,车轮碾过尘土,留下两道浅浅的辙印,在官道上缓缓延伸 日头偏西时,队伍终於在一片槐树林歇脚。衙役们找了块平坦的地方坐下,卸下腰间的短刀,脸上满是疲惫。 徐大美见状,让春桃守著驴车,自己拎著一个粗布包袱,径直走向那三个衙役。 “差爷们,一路辛苦。”她將包袱递过去,语气诚恳,“这是我来时备的些乾粮,馒头放了几日,已经不怎么鬆软了,肉乾也是乾净的,不成敬意,还请差爷们別嫌弃。” 领头的衙役掀开包袱看了看,里面躺著几个尚且完整的馒头,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著的肉乾,他们押送流放犯,隨身带的不过是些糙米饼子,难以下咽,这馒头和肉乾已是难得的吃食。 他也不客套,冲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接了过来:“多谢了,你倒是有心。” “官爷,能容我和周家人说几句话吗?” 衙役的领头人看著大美手里已经没有东西了,就无所谓的点点头。 徐大美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周家人。 “大美?”周母看见她过来,惊得站起身,快步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你怎么来了?你这孩子,你不是都和离了吗?怎么还跟著我们这罪臣之家受苦?” 周围的人也都围了过来,脸上皆是诧异。徐大美看著眼前这些人,不过短短几日,他们早已没了在府城的体面,衣衫沾满尘土,脸上带著掩不住的疲惫,唯有眼神里的震惊格外真切。 她轻轻拍了拍周母的手,实话实说:“娘,我和离时也是一时意气,如今静下心来想想,天下之大,我也没別的地方可去。你们这一路艰难,我跟著过来,好歹能给你们搭把手,互相有个照应。” “你还真……是来给我收尸的?”周砚站在人群后,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这句话。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脆响,周大哥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怒斥道:“你闭嘴!会不会说话?大美好心来陪我们,你竟说这种浑话!” 周砚捂著脸,愣在原地,明明是大美说的,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吭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徐大美倒是没在意,只是看著眾人道:“收尸的话是说给衙役们听的,找个藉口吧。咱们都是一家人,不管以前怎样,如今落了难,就该互相扶持。只要咱们努努力,一定能走到地方,都会好好的。” “二嫂……”旁边的小姑子周玲突然哭了起来,她本是家里最小的,娇生惯养,这几日的奔波早已让她脱了形,此刻红著眼圈,拉著徐大美的衣袖哽咽道, “以前都是我不好,总跟你顶嘴,说你坏话……我没想到你还会来救我们,二嫂,对不起……” 看著眼前这个曾经朝气蓬勃、爱撒娇耍小性子的小姑子,如今哭得像个泪人,短短几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徐大美的心也跟著揪了揪。 她抬手擦了擦周玲的眼泪,轻声道:“都过去了,以前的事別再提了。你还小,这一路好好照顾自己,別多想。” 她的目光又落在大嫂怀里抱著的孩子身上,三岁多的周进学,小脸脏兮兮的,眼神怯生生的,被大嫂抱在怀里,嘴唇都有些乾裂,大美看就心疼的不行。 第14章匯合 因为男子脖子都戴著木枷,行动不便,孩子全靠女眷轮流抱著、哄著,一路下来,女眷们也早已累得筋疲力尽。 徐大美走上前,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柔声道:“这孩子遭罪了。往后赶路,我看看找机会跟衙役们说说,让孩子偶尔上我的驴车歇歇脚,总这么抱著也不是办法。” 这话一出,周家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们最担心的就是这年幼的孩子,怕他们熬不过这漫长的流放之路,如今徐大美这么说,无疑是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周母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大美,真是……真是太谢谢你了,你真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 徐大美摇了摇头,她得走了,就听见周砚在旁边小声问:“这……这就走了?” 她转头看向周砚,想起他方才那句浑话,又看他此刻欲言又止、满脸复杂的模样,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 “不然呢?留著跟你聊天?你们好好歇著,我回车上了,明日赶路还得靠力气。”说完,她转身就往驴车走去,留下周砚愣在原地,想再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周大哥在一旁瞪了他一眼:“该!让你嘴欠,大美好心来帮咱们,你还不领情!” 徐大美回到驴车旁时,春桃正餵老驴吃草。见她回来,春桃连忙问:“大美姐,跟他们说好了吗?” “嗯,说了。”徐大美坐上车辕,望著不远处互相依偎的周家人,轻声道,“往后的路,希望咱们能顺顺利利” 夜色如墨,泼洒在荒野之上,唯有篝火余烬泛著微弱的红光,映著周家一行人沉默的脸庞。 徐大美与阿福、春桃简单用过乾粮后便各自歇息,阿福守在车厢外,借著月光警惕地望著四周,春桃与大美蜷在车厢里,铺著简陋的毡毯,伴著远处驴子悠閒的嚼草声,渐渐有了困意。 而另一边的周家人那边,却无半分睡意。周大哥往篝火里添了根枯枝,火星噼啪跳起,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老爷子,低声道: “爹,大美那丫头竟然真跟过来了,瞧她那架势,带著路引,还备了露营的物件,怕是真要跟咱们一路到流放地了。” 老爷子嘆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带著几分暖意,又有几分悵然:“嗨,这孩子,心性跟她爹一模一样,都是个重情重义的。” 周大哥默默点头,沉甸甸的愧疚翻涌上来。大美爹是为了救他才没的,按理说,周家该好好照拂大美才是,可她在周家这些年,不仅没享过几天福,还因与二弟周砚和离,如今竟要跟著他们这流放之人,踏上这吉凶未卜的路。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猛地转头,狠狠瞪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周砚。周砚正低头拨弄著地上的草叶,冷不防被大哥瞪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有些发慌。 他暗自嘀咕:和离是事实,现在她自己要跟来,难不成还怪我?可对上大哥那双带著责备与愧疚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敢缩了缩脖子,假装没看见。 然而,周砚的心底,却藏著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窃喜,像初春的嫩芽,悄悄冒了头。 他与大美和离,原是性格不和,他总以为,这一世大抵是再无牵扯了,却没想到,在他最狼狈、最落魄的流放途中,她竟会义无反顾地跟来。 她图什么呢?总不会是图这流放路上的苦日子吧?想来,是还念著往日的情分,是看重他这个人。 这般想著,周砚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连带著心里的惶恐与不安,都淡了几分。 可这份窃喜又不敢外露,只能偷偷藏在心底,借著低头的动作,掩去眼底的光亮。 “唉……”一旁的周老夫人重重嘆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担忧, “大美这孩子,好好一个姑娘家,跟著咱们这流放的队伍,一路上风餐露宿,磕磕绊绊的,要是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好?明儿我得劝劝她,让她回去吧,找个安稳地方过日子,別跟著咱们受苦了。” 大嫂抱著已然睡熟的孩子,怀里的小傢伙们眉头还微微皱著,这几日的奔波劳碌,让幼子瘦了不少,也受了不少罪。 她听著老夫人的话,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心里却是矛盾得很:大美能跟过来,她私下里是鬆了口气的,有大美在,孩子多少能多些照拂,这一路的艰难,有个人搭把手,总能轻鬆些。 可她也清楚,大美照顾他们是情分,不照顾是本分,人家一个姑娘,凭什么要陪著他们受这份罪?这话,她实在说不出口。 小姑子周玲坐在大嫂身边,双手紧紧攥著周夫人的衣服,脸上带著几分怯意。 她往日里总爱挑大美几句不是,可此刻见大美不计前嫌跟来,心里竟也生出几分复杂的情绪。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二嫂来了……咱们往后的路,会不会能好走一点?” 话一出口,又赶紧低下头,生怕被旁人听见。 其实她心里更多的是害怕,这流放之路凶险未知,他们自己都自身难保,如今多了个大美,既怕连累了她,又隱隱盼著能有人一同分担,那份忐忑与纠结,让她坐立难安。 篝火渐渐弱了下去,夜风吹过,带来几分凉意。周家一行人各怀心事,没人再说话,只有沉默在夜色中蔓延。 他们感念著徐大美的重情重义,又忧心著她这一路的安危,更惶恐著前方未知的命运,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这沉默才被清晨的鸟鸣悄悄打破。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荒野上便有了动静。徐大美率先起身,车厢外的露水打湿了衣角,她却浑然不觉,轻轻推醒了春桃,又朝阿福道: “阿福,你去附近树边瞧瞧,看看有没有乾净的水源,打些回来备用。” 第 15章 热粥 阿福应声而去,大美与春桃则在车厢旁忙活起来。春桃从行囊里掏出杂粮,大美则取出一小包用油纸裹著的肉乾。 两人拾了些乾柴,架起简易的陶锅,倒入阿福打来的清水,待水沸后撒入杂粮,搅拌均匀,再將肉乾细细掰碎撒进去,撒上少许盐巴。 不多时,一锅热气腾腾的杂粮肉末粥便煮好了,浓郁的香味混著米香,在清晨的空气里瀰漫开来,勾得人腹中馋虫直叫。 大美盛了满满一碗粥,径直走向衙役们歇息的地方。领头的衙役见她过来,抬眼打量了一番,见是普通的杂粮粥,只是多了些肉末,脸上露出几分缓和的神色。 “官爷,早上天凉,喝点粥暖暖身子。”大美语气恭敬,將碗递了过去。 衙役也不客套,接过碗便喝了起来,其余2个衙役见状,也纷纷上前,各自分盛了一碗。他们自己带了碗筷,倒也方便。 一碗粥下肚,浑身的寒气散了不少,领头的衙役看大美愈发顺眼,也明白她的意思朝她摆了摆手:“剩下给他们拿去分了吧。”大美谢过,提著剩下的粥回到周家人那。 春桃和阿福早已候在一旁,见状连忙上前帮忙。周老夫人、老爷子、周大哥、大嫂抱著孩子,还有周砚和小姑子周玲,都已起身,正望著这边。 “娘,爹,大哥大嫂,你们快趁热喝点粥。”大美將瓷罐递过去,声音温和。大美这声爹娘就让周家老夫妻眼泪涟涟。 大嫂接过瓷碗,看著碗里浓稠的粥,还有浮在表面的肉沫,眼眶不由得一热。 春桃和阿福连忙上前帮忙。这流放路上,他们吃的不是干硬的黑饃,就是难以下咽的粗粮,这般温热鲜香的粥,还是这几日来头一回。 她舀了一勺递到孩子嘴边,心里更是暖烘烘的。 “大美啊,”老夫人放下碗,拉著大美 的手,语气带著几分哽咽, “你能来,我们心里都记著你的好。可这流放的路太苦了,风餐露宿,还可能遇到危险,你一个姑娘家,何必跟著我们遭这份罪?如今咱们也没走出多远,你听娘一句劝,回去吧,找个安稳的地方过日子,別跟著我们受苦了。” 老爷子和周大哥也纷纷点头,眼里满是赞同与不忍。 大嫂抱著孩子,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话,只是眼神里带著几分期盼与愧疚。 大美反手握住老夫人的手,指尖带著粥的余温,语气坚定:“娘,我既然决定跟过来,就没想过回去。您也知道,我爹和祖父都走了,母亲又身是那个样子,在这世上,我早就把您和爹、把周家当成最后的亲人了。我与周砚虽已和离,但这份情分还在,你们有难,我没有道理袖手旁观。” “好孩子,好孩子啊……”老夫人听得眼泪直流,紧紧攥著她的手,“是我们周家亏待了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如今还要跟著我们遭罪。” “娘,別这么说,我和您说实话,你们刚走,我那个娘就来找我了,我觉得跟著你们是我最好的选择。” “你娘来了,又欺负你了。”周夫人紧张的问道。 “没有,我打回去了。”大美不在意的说道。 “那就好。可是跟著我们太受罪了。” “娘,別说这些了,快喝粥吧,粥要凉了。”大美抽出一只手,轻轻拭去老夫人眼角的泪水,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 见她態度坚决,没有丝毫动摇,周家人也不再劝说。 大美趁著眾人喝粥的间隙,往衙役那边望了一眼,隨即压低声音问道:“娘,大哥,这几位衙役大哥平日里待你们还好吗?有没有为难你们,或是身上受了伤?” 周大哥放下碗,也压低了声音回话:“多亏了你之前给的钱財,说不上多好,一路上没怎么为难我们,更没动过鞭子。” 老爷子也点点头,补充道:“都是些吃公家饭的,咱们不找事,他们也犯不著跟流放的人较真,眼下算是和平相处著。” 大美闻言,悄悄鬆了口气,眉头却又微微蹙起:“这样便好,只是我听说,前头到了下个驛站,咱们得和京都流放过来的一批人匯合同行。那些人背景复杂,隨行的衙役怕是也更难打交道,到时候……” 她的话没说完,但周家人都懂了。周大哥脸上的神色也凝重起来,嘆了口气:“是啊,这也是我们一直担心的。现在这三位衙役还好说,等匯合之后,人多眼杂,变数就大了。” 小姑子周玲听到这话,手里的粥碗都晃了一下,眼里的惧意更浓,下意识往大嫂身边靠了靠。大嫂抱著孩子的手臂紧了紧,脸上也露出了忧虑之色。 一时间,眾人都沉默下来,方才因热粥带来的暖意,被这未来的担忧冲淡了几分。 大美见状,连忙宽慰道:“大家也別太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往后咱们多留意些,凡事谨慎些便是。” 眾人默默点头,心里却都清楚,这流放之路,真正的考验或许还在后头。 大美没有多做停留,知道往后的日子还长,不必急於这一时。待眾人喝完粥,大美和阿福春桃便提著空罐回去,又烧了一锅热水,用乾净的陶罐装著,给周家人和衙役们都送了过去。 衙役们见她这般识趣懂事,对她的態度愈发和善,也不再阻拦她与周家人往来。 只提醒道他们是戴罪之人,流放不是享福的,大美忙表示明白了,之后有什么事就一个人过去,那衙役点了点头。 趁著大美送完热水转身要走的空隙,周砚快步追了上来,声音带著几分侷促,还有几分彆扭:“大美,谢谢你……谢谢你愿意过来。” 他看著眼前的女子,比在周家时清瘦了些,眉眼间却依旧带著那份温婉坚韧,心里不由得一阵发酸,又想起往日自己的种种不是,连忙补充道:“以前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 第 16章 野鸡 大美脚步一顿,转头看他。晨光洒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她的语气平静无波,却带著几分释然:“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不必再提。” 她目光掠过他消瘦的脸庞和略显憔悴的神色,顿了顿,又道,“这一路艰险,咱们都好好的,爭取能平安抵达目的地。” 说完,她微微頷首,便提著陶罐转身离去,留下周砚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庆幸,还有对未来会变好的期盼,在晨光中悄悄滋长。 早饭过后,衙役一声令下,队伍便再度启程。徐大美坐在车厢里,掀开车帘一角,望著前方周家人蹣跚的背影,有些心酸。 老爷子年事已高,脚步虚浮,全靠周大哥搀扶著,大嫂抱著一个、老夫人牵著小姑子,幼子时不时哭闹著要歇息;周砚和小姑子也面带倦色,裤脚沾满了尘土,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 大美握著车帘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泛起阵阵酸楚,可终究还是狠下了心。她的车厢虽能挤下几人,但这流放之路本就步步维艰,她也没办法让他们上车。 於是她默默放下车帘,吩咐阿福放缓车速,远远跟在队伍后方,不疾不徐,保持著恰当的距离。 一路无话,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衬得这荒野之路愈发寂静。 日头渐渐升高,衙役选了一处树荫浓密的地方停下歇息,让眾人避过正午的酷热。 大美並未像清晨那般生火做饭,她清楚,自己能帮一时,帮不了一世,总不能顿顿都包揽周全。 她对阿福道:“咱们去附近找找水源,把水囊灌满,顺便看看能不能拾些乾柴备用。”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春桃留在车厢旁看守行李,大美便带著阿福循著地势往下走,不多时便在一片低洼处找到了一条浅浅的水沟。 沟水不算清澈,却也不算浑浊,带著草木的清香。阿福连忙拿出水囊和小水桶,蹲下身舀水。 不多时,几名衙役也循著方向走来,语气还算和善:“你们这东西都备的挺齐的。”大美顺势退到一旁,含笑道:“路途遥远,有备无患” 看著他们將水囊灌满,也没多言,只拉著阿福默默返回。 中午的歇息时光格外短暂,眾人各自啃著乾粮果腹。大美他们也拿出备好的麦饼,就著早上剩下的热水咽下去,麦饼乾硬,却也能勉强充飢。 周家人那边,大嫂將仅有的一点乾粮掰成小块,先餵给孩子,自己则只吃了几口便作罢,大美看在眼里,心里又是一嘆,却依旧没有上前。 待日头西斜,避开了最毒的日光,队伍再次出发。这回大美换了阿福赶车,自己则坐在车辕上,隨著车轮的顛簸晃悠晃悠地前行。 路越走越偏,两旁的草木愈发茂密,远处的村落早已不见踪影,连飞鸟都渐渐稀少,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凉,风吹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带著几分阴森。 大美素来警惕,赶车时目光始终在四周扫视。行至一片茂密的树林边缘时,她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树林深处似乎有黑影一闪而过,速度极快,像是寻常的野兔山鸡。 她心里一动,隨即停下马车,对阿福道:“阿福,你来赶车,我去林子里看看。” 阿福顿时面露忧色:“姑娘,这林子看著怪嚇人的,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大美摆了摆手,从车厢侧面抽出一把的铁鏢,鏢身细长,打磨得极为锋利,是她自幼练就的绝技,百发百中, “我就在附近转一转,不远走,看看能不能打只小动物,给大家改善改善伙食。你看好车,別让春桃担心。” 说罢,她不等阿福再多说,便提著铁鏢,脚步轻快地钻进了树林。 她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浓密的树荫之中,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狸猫,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前方赶路的周家人和衙役,都沉浸在各自的疲惫与思绪中,竟无一人留意到,身后那辆马车旁,少了一个人的身影。 林子里光线昏暗,草木丛生,脚下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大美屏住呼吸,循著方才瞥见黑影的方向缓缓前行,铁鏢在手中握得更紧,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 林子里光线愈发幽暗,参天古木的枝叶交错纠缠,將日头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光斑透过叶缝洒落,在厚厚的落叶上跳跃。大美循著方才野鸡惊飞的方向缓步前行,脚下踩著腐叶,只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手中的铁鏢被攥得温热,细长的绳子缠在手腕上,隨著动作轻轻晃动。 她发现了一只野鸡,瞄准,投掷,失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些许急躁。这两年在府城,早已没了往日在乡野间打猎的利落身手,方才那一鏢,明明瞄准了野鸡的翅膀,却因手腕发力稍滯,铁鏢擦著羽尖飞过,只惊得那彩羽斑斕的野鸡扑棱著翅膀,钻进了更深的灌木丛。 “果然生疏了。”大美低声自语,却没有半分气馁。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尖划过铁鏢锋利的边缘,往昔跟著父亲在山林间狩猎的记忆涌上心头——父亲曾说,打猎最忌心浮气躁,要沉得住气,辨得清风,听得懂草木的动静。 她闭上眼,凝神静气,將周遭的风声、虫鸣都纳入耳中,再睁开眼时,目光愈发沉静。 她循著野鸡留下的痕跡继续前行,灌木丛上掛著几片散落的彩羽,地面上有浅浅的爪印,甚至能嗅到一丝禽类的腥气。 大美放缓脚步,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身姿压低,借著树干和灌木丛的掩护,一步步逼近。 不多时,前方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传来了轻微的啄食声。大美悄悄探出头,只见一只毛色鲜亮的野鸡正低头啄著草籽,脖颈灵活地转动著,警惕地观察著四周,尾羽展开,像一把华丽的扇子。 第17章烤鸡 这只野鸡比方才那只还要壮实些,若是能捕到,足够一行人好好改善一顿伙食了。大美屏住呼吸,缓缓抬起手臂,手腕微微下沉,铁鏢对准了野鸡的脖颈。 这是最要害的部位,既不会破坏太多羽毛,又能一击致命。 她凝神片刻,回忆著父亲教过的发力技巧,腰部带动手臂,手腕猛地一甩,铁鏢带著破空的轻响,如一道黑色闪电射了出去! “噗”的一声轻响,铁鏢精准地射中了野鸡的脖颈!那野鸡猛地一颤,扑棱著翅膀想要飞起,却因脖颈受创,力气瞬间卸了大半,只在原地打转,发出急促的咯咯声。 大美见状,立刻拉紧手腕上的绳子,铁鏢被拽得绷紧,牢牢锁住了野鸡的动作。 她快步上前,一把按住扑腾的野鸡,指尖触到它温热的羽毛和有力的心跳,脸上瞬间绽开了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褪去了往日的温婉隱忍,带著几分野性的鲜活,眼角眉梢都染上了雀跃,像个终於得偿所愿的孩子。 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薄汗:“成了!” 野鸡还在挣扎,大美从腰间掏出备好的麻布条,利落地理顺它的翅膀和爪子,將其綑扎结实,確保不会挣脱。 她掂量了一下,这只野鸡足有三四斤重,分给衙役他们一些,也足够她再分些给周家人吃上一些了。 林子里虽可能还有其他猎物,但大美素来不贪多,见好就收。 她提著野鸡,检查了一下铁鏢,確认无误后,便循著来时的痕跡往回走。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映得她眼底的笑意愈发明亮,连日来赶路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意外的收穫冲淡了,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走出树林时,远远便看到阿福正站在驴车旁翘首以盼,脸上满是焦急。 大美扬了扬手中的野鸡,高声喊道:“阿福,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阿福和春桃应声一看,是野鸡。 “大美姐,你捉到了野鸡,太厉害。”春桃真是满眼星星眼,现在她对徐大美都崇拜的不得了。 阿福连忙上前接过野鸡,“好重啊,大美姐,你真厉害。” “还好,还好。”大美心情很好。 日头西斜时,山道上终於传来軲轆轆的驴车声。大美攥著韁绳,阿福和春桃坐在车斗里,那只肥硕的野鸡被粗麻绳捆著翅膀,正不安地扑腾,彩色的羽毛闪著光,好看极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前方的流放队伍早已停下,衙役们选了一处废弃的山神庙落脚,庙宇不算破败,正殿勉强能遮风挡雨,院坝也宽敞,正適合十號人歇脚过夜。 周家人正扒著庙门张望,看见驴车驶来,周夫人猛地鬆了口气:“你们可算赶上了!” 大美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拎起野鸡晃了晃:“放心,运气好,山里打了个小傢伙。” 衙役们已经解了男人们头上的木枷,把枷往墙角一摞,分发著粗粮饼子。 领头的衙役见大美他们带了猎物,眼皮挑了挑,没多说什么,流放路上规矩虽严,但大美不是流放之人,所以只要不惹事,他们不会管的。 大美找了块平整的石板,让阿福拾来乾柴堆在旁边,又从驴车的竹筐里翻出打火石和一把磨得鋥亮的菜刀。 她蹲下身,利落地褪去野鸡毛,热水一浇,刮净细绒,再顺著骨骼划开,剔除內臟,动作嫻熟得不像话。 阿福在一旁添柴,春桃则从包裹里拿出之前买的薑片,用石头砸出薑汁,均匀地抹在野鸡肉上去腥。 火塘燃起,木柴噼啪作响,油脂顺著野鸡肉的纹路渗出,滴在火里溅起细小的火星,一股浓郁的肉香渐渐瀰漫开来,越来越醇厚,盖过了粗粮饼子的乾涩气味。 “嚯,这香味儿!”一个十五六岁的小衙役忍不住凑了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烤得金黄的野鸡,“大姐,这野鸡是从哪儿弄的?” “山里打的。”大美翻了个鸡身,手腕发力让肉受热均匀。 小衙役咂咂嘴:“厉害啊!这荒山野岭的,我们走了一路都没见著几只活物,你居然能打著这么大一只。” “打小跟著我爹学的。”大美嘴角勾了勾,眼里闪过一丝怀念,“我爹是猎户,五岁就带我进山认陷阱,十岁就能拉弓射兔,这点本事不算什么。” “原来是猎户家的姑娘!”小衙役恍然大悟,又忍不住问,“那你怎么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谁没有难言之隱。 大美没接话,只是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笑道:“等会儿烤好了,你们也尝尝鲜。” 小衙役脸一红,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们有乾粮就行。” 说话间,野鸡已经烤得外皮焦脆,油光鋥亮,香味几乎要把整座山神庙都裹住。 大美拿起菜刀,“咔嚓”一声將野鸡从中间劈开,一半递到小衙役面前:“拿著吧,路上辛苦,分著尝尝。” 领头的衙役远远看著,没说话。小衙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连声道谢:“那多谢大姐了!” 他把野鸡分给其他衙役,几个人围著火堆撕著肉吃,脸上满是满足——流放路上顿顿都是难以下咽的粗粮,这喷香的烤野鸡,简直是人间至味。 大美捧著另一半野鸡,走到周家人身边。小孩子早已馋得直咽口水,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她手里的肉。 大美把肉撕成小块,先塞给孩子,再分给周氏和小姑子:“快吃,热乎著呢。” “谢谢,二婶。”周进学眼睛亮亮的看著大美,大美摸了摸他的头,小孩子这几日瘦了好多。 春桃的薑片水也煮好了,辛辣混著鸡肉的鲜香,暖意顺著喉咙滑进肚子里,驱散了一路的风寒和疲惫。 周夫人咬了一口肉,眼眶有点发热:“这是流放以来,吃得最香的一顿了。” 大美笑了笑,没说话。她看向不远处的衙役们,之前总是板著脸的几个,此刻也对著她露出了友善的笑容。 第18章大雨 小衙役还朝她举了举手里的鸡骨头,大声道:“大姐,你这手艺绝了!” 火塘的光映著每个人的脸,食物的香气縈绕在鼻尖,连日来的紧张和压抑仿佛都被这一餐烤野鸡冲淡了。 这荒野中的一餐热食,不仅暖了肚子,更悄悄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原来再僵硬的关係,在烟火气和食物的暖意面前,也能变得柔和起来。 之后几日,流放队伍的氛围竟悄悄鬆快了许多。大美像是摸透了人心似的,每到队伍歇脚时,便拎著柴刀钻进路边林子,有时叫上手脚麻利的阿福作伴。 林子里的馈赠从不吝嗇,青蘑肥厚鲜嫩,掛在枝头的野枣酸甜多汁,甚至被大美认出几种清热祛湿的草药,她用驴车的竹筐妥帖装好,赶不上队伍也无妨,驴车軲轆慢悠悠碾过山路,总能在黄昏时追上前方的人影。 大美和他们熟络起来,领头的衙役叫赵忠,年纪比较小的叫赵小虎,另一个叫张柱,这三个人都不是那苛刻之人,这也是周家人的幸事。 他们的伙食彻底变了样:野蘑煮成鲜美的汤,就著粗粮饼子下肚;野枣分给孩子和小姑子当零嘴,酸甜解乏;草药则和薑片一起煮进汤里,驱散连日赶路的湿气。 大美从不吝嗇,每次有收穫总会分一半给衙役们,三个衙役起初还客气推辞,后来也渐渐习惯了这份山野馈赠,热汤热菜总比干硬的粗粮饼子受用,何况大美行事有分寸,从不走远,也绝不惹是生非,他们便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甚至会主动提醒她“前头林子密,早些回来”。 变故发生在第四日下午。原本还算明朗的天,不知何时起被乌云压得极低,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铺在天际,连风都变了性子,起初只是偶尔掠过的凉风,渐渐变得狂躁起来,卷著路边的枯叶和尘土,打在人脸上生疼。 “不对劲,这是要下大雨的架势!”领头的衙役赵忠勒住马韁,眉头紧锁地望向天色,“加快脚步!前面有没有能避雨的地方?” 隨行的老衙役张柱翻了翻手里的简易地图,摇头道:“按行程,前头三十里內都没有驛站,只有荒山野岭。” “真倒霉!”年轻衙役赵小虎骂了一句,催著周家人:“都快点走!能多赶一步是一步,別等下了雨被浇成落汤鸡!” 可天公不作美,风越来越急,乌云像是被人打翻了墨汁,瞬间染黑了整片天空。 “不行了!再走要出危险了!”领头的衙役大喊一声,目光扫过四周,“就这儿了!找地方搭棚子避雨!” 衙役们迅速从马背上卸下防雨布——那是一块粗麻布,足够遮护几个人。 他们找了两棵挨得近的大树,用绳索將布的四角固定在树干上,搭起一个简易的雨棚,匆匆躲了进去。 赵小虎也匆匆给周家人解了枷锁。 另一边,大美早察觉到天气异常。在雨点落下的前一刻,她便带著阿福和春桃拐进了路边一片相对稀疏的林子,寻到一处背风的土坡。 “快!卸驴车!”大美声音清亮,盖过风声。阿福立刻拉住驴韁绳,春桃则帮忙解开驴车的固定绳,三人合力將驴车推到土坡下,用备好的防雨布严严实实地罩住车身,两侧延伸出去一些。 又把驴子牵到布棚一侧,让它避风。 豆大的雨点先是零星砸落,没过片刻便成了瓢泼之势,哗啦啦的雨声淹没了脚步声和说话声,山路瞬间变得泥泞湿滑,脚下稍不留神就会摔跤。 雨水越下越大,砸在防雨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匯成水流顺著布沿往下淌,在地面衝出一道道小水沟。 大美用石头压住防雨布的边角,防止被狂风掀翻:“你们都进车厢来躲躲,別淋著雨著凉了。” “我去看看周家那边。”说完穿上雨梭去找周家人。 周家人那边和衙役们在一块,他们也有防雨布,人多却手脚慢,都淋湿了,选的地方也不好,四面漏雨。 周氏抱著孩子挤进来,看著外面茫茫的雨幕,忍不住念叨:“这雨来得也太急了,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大美望了望不远处衙役们的雨棚,雨水顺著棚沿往下淌,把他们的裤脚都打湿了。她收回目光,从包裹里摸出几块乾薑,塞进周氏手里: “先把孩子护好,等雨小些,烧点热水驱驱寒。”然后帮忙加固了一下他们的防雨布,固定好后大美回了驴车那。 风裹著雨水呼啸而过,两个简易的雨棚在荒野中摇摇欲坠。雨幕中,原本涇渭分明的两拨人,此刻都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忙碌著,空气中只有雨声和风声。 狂风卷著暴雨,像无数条鞭子狠狠抽在简易雨棚上。那本就是用几根歪扭的木桿撑起油布,全靠麻绳草草捆绑,先前大美虽帮著拉紧了几道绳结,可在这瓢泼大雨与呼啸狂风的夹击下,终究是不堪一击。 突然“哗啦”一声,雨棚的一角被狂风硬生生掀起,油布像张失控的巨帆,带著撕裂般的声响往空中扯去。 “快拽住!”周家大哥嘶吼著扑上前,双手死死攥住油布边缘的木桿,浑身瞬间都湿透。 周砚也反应极快,一把抱住另一根摇摇欲坠的木柱,浑身湿透的衣袍紧贴在身上,冷得牙关打颤。 狂风还在肆虐,雨水顺著油布的破口灌进来,原本就蜷缩在棚下的妇孺早已浑身湿透,年幼的孩子嚇得哇哇大哭,小脸冻得青紫,嘴唇不停哆嗦。 “这样下去孩子会出事的!”周砚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被风雨搅得断断续续。 棚內空间狭小,雨水积了满地,脚下的泥土变成黏稠的烂泥,每个人都在瑟瑟发抖,尤其是最小的那个孩子。 第19章平安 周家大哥看了眼怀中的孩子,心一横:“你们撑住,我去求衙役!”周老爷子接了他的位子,他便鬆开手,顶著狂风暴雨冲了出去。 雨水迷得他睁不开眼,脚下的路湿滑难行,每一步都像是在沼泽中跋涉。不远处,衙役们躲在临时搭建的坚固油布下,正烤著火取暖。 “官爷!求求你们开恩!”周家大哥衝到棚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雨水混著泥水顺著脸颊往下淌, “我们的雨棚被掀了,孩子快撑不住了,求你们让孩子去大美那边避避雨,就孩子过去,我们大人怎样都好!” 衙役头目探出头,看了眼远处摇摇欲坠的油布,又瞥见周家大哥身后那几个缩在烂泥里的妇孺,眉头皱了皱。 他们此行的任务是將这些流放亲属安全送到与京都人匯合,若是在路上出了人命,终究是麻烦。 当下狂风暴雨,这伙人也无处可逃,真要是冻出个三长两短,反而棘手。也看在大美这些天与他们相处不错的情分上。 “罢了,”赵忠挥了挥手,“让孩子过去吧,你们大人也赶紧找地方躲著,別真出了人命。” 周家大哥大喜过望,连磕了三个响头,转身又衝进雨幕。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大美他们的棲身之处,那是个相对坚固的油布前。 “大美!大美!”周家大哥用力拍打著车门。 车门“吱呀”一声打开,大美衣探出头,看到浑身泥泞、狼狈不堪的周家大哥,顿时一惊:“大哥,怎么了?” “油布被掀了,孩子快撑不住了!”周家大哥喘著粗气,“我求了衙役,他们同意让孩子过来避雨,你们这儿还有地方吗?” 大美二话不说,转身从棚內拿出一套蓑衣:“快穿上,我跟你去接人!” 她麻利地帮周家大哥披上蓑衣,自己也紧了紧腰间的绳结,两人一前一后,再次衝进了茫茫雨幕中。 风雨依旧狂暴,但想到瑟瑟发抖的孩子,他们脚下的步伐愈发急切,每一步都踩得泥水四溅,却丝毫不敢停歇。 风势愈发猖獗,雨柱像钢针似的扎在脸上生疼。徐大美和周家大哥刚冲回原先的棲身地,就见那简易雨棚已经歪歪扭扭塌了大半,油布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几乎要整个脱离木桿飞上天去。 周砚死死抱住一根立柱,胳膊青筋暴起,浑身湿透的衣袍冻得像铁甲贴在身上;周老爷子佝僂著身子,双手紧紧攥著油布的绳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脚下的烂泥已经没过了脚踝。 “再这样下去,大人也撑不住!”徐大美一眼扫过缩在棚下瑟瑟发抖的妇孺,周砚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周老爷子也是。 她当机立断,转身就往衙役的棚屋冲,周家大哥刚想跟上,就被她回头按住:“你在这稳住他们,我去说!” 她踩著雨靴,深一脚浅一脚地撞进衙役的棚子,雨水顺著蓑衣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滩水洼。 “官爷!”她声音清亮,带著不容置疑的急切,“那边棚子快全掀了,光接孩子走,剩下的大人迟早冻出人命!我那边棚屋背风,防雨布也厚实,不如让他们全挪过去,我们把两边的布连起来,既能避雨又不占地方!” 衙役头目还在犹豫,徐大美又紧接著补了一句,语气坚定:“我们都是安分人,只求能熬过这场雨,绝不敢逃跑!官爷若是不放心,我可將路引放在你们这,出了任何事我一力承担!” 赵忠瞥了眼窗外漫天的风雨,终究是鬆了口:“行,快点挪,別磨蹭!” “谢官爷!”徐大美话音未落,已经转身衝进雨里。 两人回到棚下,来不及多说话,立刻动手拆雨布。徐大美挥刀割断捆绑的麻绳,周大哥和周砚合力扯下鬆动的油布,將妇孺们一个个扶起来,让他们紧紧裹在油布下遮雨。 周老爷子被人搀扶著,还不忘叮嘱:“小心脚下,別摔著孩子!” 一行人互相搀扶著,在狂风暴雨中艰难前行。徐大美走在最前面开路,用蓑衣挡开迎面而来的雨柱。 周家大哥断后,紧紧护著落在最后的周大嫂和孩子。短短几十步的路,他们走得磕磕绊绊,泥水溅满了裤腿,却没人敢放慢脚步。 终於到了徐大美的棚屋,这里果然背风,防雨布也钉得牢固。眾人一拥而入,棚內顿时挤得满满当当。 徐大美立刻指挥著周家大哥和周砚阿福,將带来的油布与原有棚布对接,用木桿压实、麻绳拉紧,又在四周培上泥土,很快就搭起了一个更大更牢固的避雨空间。 风雨被挡在外面,棚內终於有了一丝安寧。 “快,把湿衣服换了!”春桃早已拿出备好的乾净衣物,徐大美也翻出自己和春桃的备用衣裳。 女人们七手八脚地给孩子脱了湿衣,裹上柔软的布衣,又把春桃的夹袄给孩子层层裹住,只露出小脸蛋。 周砚和其他人也纷纷换上乾净里衣,可惜备用衣物不多,阿福的衣服勉强够分,周砚便只套了件单薄的里衣,將自己的外衣让给了年纪最小的周玲。 棚角早已升起一堆小火,木柴噼啪作响,火光映得眾人脸上有了暖意。 春桃端来熬好的姜水,碗沿还冒著热气,一个个递到眾人手里:“快喝点暖暖身子,別著凉了。” 周老爷子喝了口姜水,咳嗽声渐渐平復,看著眼前这安稳的棚屋、跳动的火光,又看了眼忙前忙后的徐大美和春桃,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 周砚捧著温热的碗,感受著身上渐渐回暖的温度,看向徐大美的眼神里满是感激。 狂风暴雨还在棚外肆虐,但棚內的眾人围坐在火堆旁,听著柴火燃烧的声响,喝著暖暖的姜水,一颗悬著的心终於落了下来,总算熬过了这场凶险的风雨。 大雨终於在天蒙蒙亮时收了尾,东方泛起鱼肚白,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泥土腥气。 周家大哥见棚外雨停风歇,先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揣上徐大美备好的一小瓷瓶驱寒药丸,快步往衙役的驻地走去。 第20章 银两 “官爷,雨停了,给您报个平安,我们一行人都安好。” 他走到棚外拱手说道,將瓷瓶递了过去,“这是大美备的驱寒药丸,说给各位官爷留著应急,感谢昨日通融之恩。” 衙役赵忠看了眼瓷瓶,摆了摆手:“不必了,我们自己带了药材,心意领了。” 旁边小衙役也跟著附和,说各自行囊里都有防寒的药,实在用不著。 周家大哥推辞了两句,见他们態度坚决,便不再勉强,收回瓷瓶道:“那便多谢官爷体谅。” 回到棚屋,周家大哥把药丸还给徐大美,说了衙役不收的缘由。 徐大美点点头,倒也不介意,当即把药丸分给眾人,尤其给两个孩子各餵了一粒,又叮嘱大家用温水送服。好在昨晚烤火喝姜水及时,眾人虽有些疲惫,却没人发烧发热,总算是躲过了一场风寒。 简单吃过乾粮和热粥,衙役的催促声便传了过来:“都收拾利索了!赶紧上路,误了时辰可担待不起!” 眾人不敢耽搁,连忙打包行囊出发。可经了一夜暴雨,原本就崎嶇的土路变得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便是深深的泥坑,拔腿都要费几分力气。 孩子年纪尚小,根本无法在烂泥中行走,被妇人轮流抱著,没走多远就气喘吁吁,怀里的孩子也被顛簸得哭闹不止。 队伍行进的速度慢得惊人,衙役们脸色越来越沉,时不时呵斥两句,语气也愈发急躁。 他们此行有严格的时限,若是因这烂路耽误了行程,回去没法交差。 徐大美看在眼里,心里暗急。她瞥了眼自己那辆还算稳固的驴车,车轮裹著泥却依旧能行,当即咬了咬牙,快步走到衙役头目身边: “官爷,这样下去实在耽误时间。不如让孩子先坐我的驴车,等路好走了再让他下来,也能快些赶路。” 赵忠皱著眉思忖片刻,昨日徐大美一行人安分守己,遇事也懂分寸,並未添什么麻烦。 眼下这路况確实棘手,孩子哭闹拖拽,只会让行程更慢。权衡之下,他终是点了头:“行,就让孩子先上你的车,但必须跟紧队伍,不许擅自停留!” “多谢官爷!”徐大美鬆了口气,转身快步回到队伍中,招呼大嫂把孩子抱过来。 “大美,太谢谢你了。”大嫂真心实意的感谢。 大美接过孩子,对大嫂说:“谢什么,咱们是一家人。” 春桃早已在车里垫了厚布,又拿出小毯子给孩子盖好,柔声哄著孩子。 驴车缓缓前行,避开了最深的泥坑,车里的孩子渐渐止住了哭声。 大人们减轻了负担,脚步也轻快了些,队伍总算重新加快了行进速度,在晨光中朝著前方一步步艰难却坚定地挪动著。 驴车里的时光是孩子流放路上最难得的慰藉。铺著被子的车厢软和保暖,大美用粗布裹住他的小脚丫,又把仅存的薄毯叠了两层垫在身上。 “谢谢婶婶。”孩子乖乖的,大美摸摸他的头。 车轮碾过土路的軲轆声成了催眠曲,孩子攥著大美衣角,鼻尖縈绕著她身上淡淡的草木味,一路酣睡到日头西斜。 晚上他们终於不是住在荒郊野岭,他们找到了一处破庙。 夜里在破庙歇宿时,孩子回到了周家人那里,孩子在周大嫂那还念叨著驴车的舒服,周家人看在眼里,私下跟大美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明日就不让孩子过去了,不是我们狠心,往后路远,衙役们本就不允罪奴坐车,先前是怜惜孩子走不动,已是格外开恩。”大美点头应著,她心里清楚。 次日清晨,队伍踏上官道,孩子果然乖乖下来自己走。只是偶尔跟不上队伍时,由大嫂他们背著,但大多时候都是自己咬著牙往前赶。 摔了跤就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继续跟著,小脸被晒得通红,也不再哭泣。 这样走了两天,第三天午后,远远望见了城池的轮廓,青灰色的城墙巍峨矗立,城门处有兵卒值守,正是沿途必经的县城。 衙役们吆喝著队伍停下,为首的对大美说:“你们可以跟我一起去官府盖印,確认路引和后续行程,其他人在城外等候。” “多谢官爷。”大美三人忙谢谢这衙役,有他在,想来这官府的官员也不会为难他们。 大美把驴车停放在周家人那就跟著衙役走进县衙,办事的吏员见手续齐全,验过文书、盖了官印,又核对了路引上的信息,不多时便办妥了。 出来后,大美惦记著买些东西,就和这衙役说了一下,正好他也要在县府那些补给,他们就分开走了。 大美他们绕到城里卖吃食的小摊前,买了20个白面馒头、10个菜包子,20个肉包子,又特意买了10斤耐放的粗饼,路过一个糕点店,大美买了一点糕点,这东西卖还不禁放,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 回到城外,孩子见她回来,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怀里的包裹,满眼的期盼。 大美分给衙役一些馒头和肉包,然后又去周家这边每人都给了一个肉包和馒头,看著他们狼吞虎咽的模样,心里还是有些难过。 大美拿出糕点给了孩子,看小姑子也是想吃的样子,也给了她一块, “我不要,给小宝吧。” “吃吧,这东西不禁放。” “那给娘吧。”小姑子好似也长大了。 “吃吧,都有。我就买了这些,咱们都给吃了,”大美每人都给了一小块。大家都珍惜的吃完它。 “大美,以后別破费了啊。”周夫人说道。 “不破费,都是大嫂的钱。”大美说完大家才记起,大美拿了周大嫂的首饰盒。 周家老爷夫人不知道,但周大哥和大嫂知道啊,那里有上万的银票啊。 大美也是趁著现在能说上话,才提的这事,这银票太多,她独吞不大合適。 “財不外露,自己小心些。”周大哥低声道。 “那这银票。” “都是你的。” “啊?不合適吧。” “合適。” “你们在说什么呢?”周砚插嘴道。 第21章等待 “没你的事。” “没你的事。” 周大哥回头继续和大美说道:“这事以后別再提了,你多注意就行,回头我会和你大嫂说的。” 大美看周大哥的意思是真的给她,也不说了,以后的事以后说吧。 周砚看他们说完,就挤到大美这:“大美” “干什么。” “你怎么就凶我。” 大美白了他一眼,不理他。 “大美,我脚疼,都是血,可疼了。大美。” “闭嘴。” 周砚在大美身旁哼哼唧唧。 没一会,大美起身离开。 周墨大哥说他:“现在知道叫大美了,早干什么去了。” “大哥。” “別叫我。” 周砚说后悔吧,和离了。不后悔吧,流放了,他也矛盾。 大美这时候又回来了,这次带了金疮药来的, “省著点用。”一把塞给周砚后,又离开了。 “大哥,你说大美是不是......”周砚高兴对大哥说。 “闭嘴。”好吧,周砚美滋滋的收起药瓶。 领头的衙役回来,还带回来几个人,那几人看见周家人急促的呼喊:“春儿!春儿!” 周大嫂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只见街口奔来三个人影,为首的老妇人鬢髮斑白,正是她日思夜想的母亲。 “娘!”周大嫂失声唤道,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的父亲拄著拐杖紧隨其后,弟弟杨明远年轻的脸庞上满是焦急与心疼,三人脚下生风,直奔她而来。 原来周大嫂的娘家人,他们得知女儿一家被流放的消息后,老两口日日以泪洗面,索性让儿子带著下人在这城门口、官道旁轮流守候,只求能再见女儿一面,送些路上用度。 周大嫂不敢奢望真能遇见亲人,此刻见他们奔来,只觉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的儿啊!”杨母一把抱住周大嫂,哭声悽厉,“苦了你了,苦了孩子了!” 周大嫂紧紧回抱母亲,泪水打湿了彼此的衣襟,连日来的委屈与惶恐在亲人的怀抱中轰然崩塌。 “娘,我没事,你们別担心。”她哽咽著安慰,却止不住肩膀发抖。 “好了好了,”杨父沉声道,目光扫过一旁的衙役,压低声音, “此地不宜久留,別让官差不耐烦。”他说著,朝儿子使了个眼色。杨明远立刻上前,將肩上的布包递过来,里面鼓鼓囊囊的, “姐,这是爹娘给你准备的,都是耐放的饼子、肉乾,还有几件厚夹袄,路上天越来越冷,给孩子们穿。” 衙役上前粗略翻查了一番,见都是些吃食衣物,便挥了挥手示意无妨。周大嫂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不仅有孩子们的衣物,还有一小包碎银子。 “爹,娘,小弟,”她望著亲人,泪水再次模糊视线,“你们多保重,待將来……” “別说將来!”周母打断她,抹了把泪, “春儿,你要不要。。要不要。。” “母亲,我不想。”她知道母亲的意思,和离,这样她能脱身,可她不想。 周大嫂的母亲和父亲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我的儿啊,你只管照顾好自己和孩子,路上万事小心,逢人留个心眼,別委屈了自己。” 她父亲说道,他们也想到了,她会不愿意,他们不是盲婚盲嫁。哎。 杨明远攥著姐姐的手,声音发颤:“姐,要是遇到难处,就想办法捎个信,我会想办法帮你的。” “姐夫,你可要护住我姐啊。” 周墨大哥站在一旁:“小舅子放心,我定会护著春儿和孩子。” 时间紧迫,衙役已在催促。周大嫂依依不捨地鬆开母亲的手,又摸了摸弟弟的脸颊,“爹娘,小弟,你们回去吧,多保重身体。” 杨父点了点头,眼里都是心疼,但强忍著说道:“走吧,一路平安。” 周大嫂最后看了亲人一眼,转身跟上队伍。杨母还在低声啜泣,杨明远望著姐姐离去的方向,眼圈通红。 队伍又沿著官道继续前行,朝著更远的流放之地走去。 这些日子的赶路里,大美和周家人始终安分守己,不吵不闹也从不添乱,好似在一路的风尘磨平了性子。 衙役们看在眼里,也不动輒呵斥催促。那领头的衙役性子不算坏,偶尔歇脚时还会跟大美多说两句,这天趁著眾人喝水的间隙,他瞥了眼远处的官道,沉声道: “你是个明事理的,我也就多嘴一句。咱们现在走的都是官道,很快就到匯合的驛站,可等跟京都来的流放队伍匯合后,那才是真正的难。” 大美握著水瓢的手一顿,抬眼认真听著。衙役又道:“越往北走越荒凉,官道会断,换成崎嶇山路,荒无人烟的地方,土匪、野兽都敢冒出来,夜里更是不太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家里的几个女眷,“到时候你们女眷和孩子,可得格外小心,夜里別乱跑,跟紧队伍。你们也一样。” 大美连忙点头,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知道衙役是真心提点,轻声道了句 “多谢赵头”。 接下来的两天,队伍依旧平静赶路,没出半点岔子。傍晚时分,终於抵达了北上途中最后一个驛站。 衙役们去接洽时,得知京都来的流放队伍还没到,估计今明两天就会抵达。 这是流放以来,他们头一回能住进驛站的房间,而非破庙或露天地,所有人都透著股难掩的疲惫与欣喜。 大美没敢怠慢,悄悄塞了些文钱给驛站小二,让他多烧些热水。 又跟衙役商量,匀了一间不大的房间,周家人轮流进去擦洗,孩子们浑身是泥垢,大人们也早已汗臭缠身,温热的水浇在身上,洗去的不仅是风尘,还有连日来的紧绷。 趁著这空隙,大美又跟小二打听后续的路况。 这驛站本就是流放队伍北上的必经之地,小二见得多了,压低声音道:“姑娘,你们往北去,可得多做些准备。 过了这驛站,经过一个城池,再往前就是荒山野岭,土匪常埋伏在林子里抢东西,山里的狼和野猪也不少,前阵子还有商户的人被野兽伤了呢。”这话跟衙役说的別无二致,大美心里愈发沉甸甸的。 好在出发前,她特意买了不少创伤药和止血粉,此刻摸了摸隨身的包裹,那油纸包著的药粉还在,稍稍鬆了口气。 只是前路漫漫,未知的危险如影隨形,谁也说不清接下来会遇到什么。 第22章京都 夜色浸著凉气,驛站的油灯忽明忽暗。赵衙役带著两个手下找到周家人的房间,语气比往日沉了些: “明日跟京都来的队伍匯合后,我们就交差了。”他目光扫过缩在角落的孩子,顿了顿, “往后的路,归京都的衙役管,能不能活著到流放地,全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这话像块石头砸在周家人心上,席间瞬间没了声响。 周家老爷子嘆了口气,拱手道:“多谢赵头多日照拂。”赵衙役摆摆手,没再多说,转身带著手下离去。 房间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嘆息,孩子不懂“造化”是什么,却被大人们凝重的神色嚇得不敢出声。 真正的考验从明天才正式开始。 次日中午,驛站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和呵斥声。大美起身走到窗边,只见尘土飞扬中,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正朝著驛站赶来,前头是十来个腰佩长刀的衙役,后头跟著上百號流放之人,有老有少,个个灰头土脸,成年男人身上都带著枷锁。 “是京都来的队伍。”周家人低声道,声音里藏著忐忑。 不多时,赵衙役便带著手下迎了上去。京都衙役的头领是个身材高大的汉子,脸上带著一道疤痕,眼神锐利如鹰。 两拨衙役在驛站门口交接文书,赵衙役指著周家人的方向,低声说了几句,又特意提了句“有个女眷跟隨”。 疤痕头领扫了一眼站在人群后的大美,只是点点头,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交接得很快,赵衙役等人核对完文书,便翻身上马,朝著来时的方向离去。临走前,赵衙役看了大美一眼,没在打招呼就离开了。 大美对著他的背影微微頷首,算是道谢。转过身时,疤痕头领已带著人走到近前。 他身后的衙役分作两波:一波跟在他左右,神情严肃,態度不远不近,既不热情也不恶劣,另一波则落在后头,约莫三个人,眼神滴溜溜地在大美身上打转,那目光里藏著不加掩饰的贪婪与恶意,像饿狼盯著猎物,看得大美心头一紧。 疤痕头领开口,声音粗哑:“既已交接,便收拾东西上路。你既非流放之人,可隨行,但规矩得守,不准干预队伍事务,不准流放之人私藏违禁之物,违者按律处置。” “民女明白。”大美垂首应道,目光却警惕地扫过那几个带著恶意的衙役,想著之后的日子要格外小心了。 衙役们交接完毕,核对过名册后,便挥手示意让他们与京都流放之人匯合。 周老爷子带头向周家嫡系的队伍那走去,周家嫡系的人也不过寥寥数人,与韩、傅两家的人丁兴旺形成鲜明对比。 原来周家祖上本是京都望族,周大哥的祖父一生只育有两子,长子是嫡出,便是如今带队的周大人,而周大哥的父亲是庶出,自小不受嫡母待见,刚成年便被分了家,带著微薄家產搬到府城附近定居,平日里极少回京都,与嫡系往来稀疏。 直到嫡母与父亲相继离世,两房才偶尔有了些走动,却始终隔著一层淡淡的疏离,关係並不算深厚。 此次流放,周家嫡系这边,周大人只带了一妻,后院里三个孩子,嫡出的周大公子周明轩、周大小姐周婉寧,还有妾室所生的二小姐周婉柔(妾室病故)。 因是六族流放,周家亲戚本就不多,大多早已没有了,此番涉案后最终隨行的只有他们两房人,加起来不过十余人,成了三伙人中最少的一支。 反观另外两伙,韩家声势最盛 韩家与三皇子的舅舅曲家是联姻关係,此次正是因牵涉三皇子谋逆案被流放,一族三房连同叔伯分支,足足六房人,男女老幼加起来近五十多口,队伍浩浩荡荡,透著一股难以掩饰的压抑。 他们和曲家是实打实的姻亲,两家盘根错节绑得极紧:曲家嫁了一个姑娘过去做大儿媳,亲上加亲的关係,让他们在这场祸事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曲家才是这桩案子的核心,曲家舅舅在边关领兵。 三皇子主战,力主出兵平定边关乱象,却触怒了主张议和的皇上,龙顏大怒之下,三皇子被囚於京中,曲家自然首当其衝,除了远在边关打仗的舅舅和麾下將士,留在京中的曲家人,也和三皇子一样囚於京中。 傅家则是三皇子的授业恩师,家风严谨,此次流放也有几房人隨行,虽不及韩家人多,却个个神色凝重,透著读书人的隱忍与沉鬱。 而周大公子,是三皇子的伴读,自幼一同长大,情谊深厚,此次周、傅两家老爷也是在朝廷之前力挺三皇子,才被牵连其中,踏上了流放之路。 三家皆是因三皇子一案获罪,前路漫漫,谁也不知道这流放之路的尽头,究竟是生是死。 两伙人聚齐后,衙役们重新清点人数,喝令眾人整队出发。 周大嫂望著身旁嫡系那几位面容生疏的族人,又看了看韩、傅两家乌泱泱的人群,下意识地往周大哥身边靠了靠,握紧了怀里的孩子,前路漫漫,这陌生的队伍里,唯有身边的家人,才是她唯一的依靠。 周老爷子攥著树根当拐杖,脚步有些踉蹌地走上前,望著眼前的嫡兄,昔日在京都朝堂上意气风发的一品大员,如今鬢髮霜白,官袍换成了粗布囚衣,脊背也弯了几分,活像个被岁月压垮的普通老者。他喉头动了动,只唤出一声:“大哥……” 周大人闻言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得厉害:“二弟,对不起。”短短五个字,带著无尽的愧疚与疲惫, “是我连累了你们,若不是我家与三皇子牵扯过深,也不会让你们遭此流放之罪。”虽说两房自小分离,情谊淡薄,但血浓於水,他始终难辞其咎。 周老爷子摆了摆手,神色平静得很:“大哥无需道歉。”他抬眼望著嫡兄,语气淡然, “这些年我们在府城安稳度日,多少也沾了京都周家的光。此番劫难是命中注定,怨不得旁人,更怨不得你。” 他看得通透,既已身陷囹圄,再纠结过往也无济於事。周大人望著二弟坦荡的神色,心中五味杂陈,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嘆。 周大哥和周大嫂牵著孩子上前,对著周大人与夫人躬身行了一礼,周大哥也与周大公子等人互相頷首示意。 虽无过多寒暄,但血脉相连的默契仍在,两房人自然而然地匯到一处,跟在周大人身后,融入了流放的长队中。 衙役的皮鞭在空中甩了个响,喝令眾人赶路。周家一行人沉默地跟著队伍前行,脚步声与车轮声交织在一起,朝著遥远而未知的流放之地,缓缓挪动。 第23章启程 流放的队伍继续北上,徐大美带著阿福和春桃远远驾著驴车跟在后面。 周家人本就人少,在三户流放人家中一直落在队尾,府城周家的人匯合后,也一同走在后面。 路上不少人注意到了徐大美,见她跟在后面,便暗自猜测她是哪家的亲戚,很是羡慕。 只是流放途中人人自顾不暇,没人有精力上前八卦。只是府城周老爷悄悄告诉了同行的周大老爷子,那赶驴车的妇人,是周家小儿子的前儿媳。 周大老爷子瞥见远处的驴车,凑到府城周老爷子身边,低声问:“和离了?” 府城周老爷子点头,语气带著几分感慨:“嗯,我那不成器的小儿子的前媳妇。” “那还竟跟著流放队伍来了,难得。”京都周大老爷子感慨道。 府城周老爷子瞥了眼前方,嘴上应著:“可不是嘛,旁人躲都来不及,我们记著这份情就好。” 周老爷子頷首,没再说话,只是望向驴车的目光,多了几分动容。 流放的队伍艰难跋涉,终於挨到了日暮,在官道旁的空地上停歇休整。 各户人家自发凑成小堆围坐,周家人和府城周家的人也聚在一处。 官差们鬆了松部分人的镣銬,允许他们外出寻找木材生火,只是外出的人都有官差远远盯著,確保在视线范围內,女眷们也可去附近搜寻可食用的野菜野果,官差也並未阻拦。 徐大美看著眼前的景象,自己走到领头官差面前,客气地打招呼:“官爷,我是徐大美,之前交差时您该听过我。我带著两个下人,一路跟著周家的流放队伍,还请您多担待。” 领头官差面色严肃,目光扫过她和身后的驴车,沉声道:“跟著可以,但不许掺和流放队伍的事,也別添乱,更不能靠得太近。” 大美闻言,放低姿態恳求道:“官爷,您看这野外夜里不太平,难免有野兽或是意外,我带著两个下人都是妇孺,能不能通融下,晚上休息时让我们稍稍挪近些?我保证绝不破坏规矩,不跟流放队伍攀扯,就求个安稳。” 官差眉头皱了皱,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也罢,夜里就允你们挪到队伍外围,离著三丈远即可。但白天必须退到后面,敢越界一步,即刻赶离。” 大美顺势递上一包备好的银子,想略表心意,却被官差抬手挡了回来。“不必,”他语气没有丝毫缓和,“规矩在前,记好我说的话就行。” 大美连忙点头应下:“谢官爷通融,我记下了。”说完便退回远处,大美带著阿福和春桃,在周家人身后不远处寻了块平整地卸下驴车。 阿福按著吩咐去附近拾了些乾燥木材,春桃则烧起热水,三人就著剩下的乾粮简单果腹,並未额外开火做食。 大美站在驴车旁,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休息的人群与官差,渐渐看出了端倪。 衙役们分明分成了两波:一波以领头官差为首,约莫八个人,行事还算规矩。 另一波却只有三人,个个眼神阴鷙,態度格外蛮横。大美心中纳闷,这三人明显与其他人不合,领头官差却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並不愿多管,她暗自猜测,或许这三人有些特殊背景。 不多时,官差开始分发晚餐。他们从两辆马车上搬下食物,竟是些发黑髮硬的馒头,每人仅得一个,分量少得可怜。 那三个態度恶劣的衙役分发时格外粗鲁,馒头隨手扔在地上,让流放之人弯腰去捡,轮到女眷,更是手脚不老实,对著未婚的姑娘们言语轻佻、频频揩油,行径颇为恶劣。 大美看得心头一紧,却见领头官差那边偶尔有人过来走动,那三人便会稍稍收敛几分。 她瞬间瞭然,这两波衙役应是互相牵制的关係。 周家人也拾了些柴火,从竹筐里翻出一个小小的瓷碗,架在火上烧起热水,那发黑的硬馒头实在难以下咽,他们打算泡软了给孩子吃。 这一幕被本家的大小姐看在眼里。她比周大哥、周二哥都小,犹豫了片刻,等周家人用完水,便走上前,轻声喊了句:“周墨大哥。” 周墨大哥抬眼看来,周大小姐有些侷促地说:“能不能借你的瓷碗用用?我们流放得太急,啥都没准备,连煮水的傢伙都没有。” 她红了红脸,又补充道,“我们好多天没喝上热水了,娘身子本就不好,这几日还腹泻,实在熬不住了……” 周墨大哥闻言,爽快地把瓷碗递过去:“客气啥,拿去用吧。” “谢谢周墨大哥!”大小姐连忙道谢,接过瓷碗快步走回自家那边。不远处的周大少爷看在眼里,朝著周大哥的方向点了点头,示意感谢。 大小姐烧好热水,先端给周夫人喝。周大哥瞥过去,见周夫人脸色苍白,精神萎靡,明显是病得不轻,不由得皱了皱眉。 夜幕降临,流放队伍的喧囂渐渐沉寂,眾人耗尽了力气,大多蜷缩著入睡,远远能听见此起彼伏的鼾声。 周大哥借著“方便”的由头起身,徐大美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 两人走到稍远的僻静处,周大哥停下脚步,大美轻声唤了句:“大哥。” “过来吧。” “我跟周少爷那边打听了下,”周大哥开门见山,语气凝重,“你就在后面跟著,儘量別轻易来找我们,多注意安全。” 大美蹙眉:“怎么了?” “今天发食物的那三个衙役,不对劲。”周大哥压低声音,“像是被人收买了,故意针对流放的人。那领头官差和他们互相牵制,根本管不了。” “会牵扯到我们吗?”大美追问。 “暂时不会,但他们的具体目標谁也说不清。”周大哥叮嘱道,“你虽不是流放之人,可真跟他们对上,普通人也占不到便宜,別让他们抓到由头。” 大美点头:“我知道了。大哥你也放心,实在不行再想办法。” 周大哥沉吟片刻,又问:“你之前给我们的止泻药丸,还有吗?” “有,怎么了?” 第24章赠药 “周家嫡系那边有人生病了,是周夫人,腹泻得厉害。”周墨大哥解释,“之后的路还长,谁也说不准有没有翻身的机会,现在打好关係总没错。我想把药给他们一些,特意跟你说一声。” “大哥你决定就好。”大美应道,“要是不够,我这儿还有,你隨时跟我说。” 两人不敢多言,怕引人注意,简单交代几句便各自散开,悄悄返回休息的地方。 周墨大哥返回队伍,径直走到周大少爷身旁躺下,假意闭眼入睡,眾人本就围坐一处歇息,他这样並不显得突兀。 他刚躺下,周大少爷便睁开了眼。两人並肩躺在树下,周大哥趁夜色侧身,悄悄將手里的药递了过去。周大少爷心领神会,立刻攥紧药包缩进袖子里。 “止泻的,”周大哥压低声音,说完便翻了个身,面朝另一侧假装睡去,“家里人提前备的。” “多谢。”周大少爷低声回应,也跟著翻身,没再多言。 周大哥刚平復气息,身旁的二弟周砚便凑了过来,伸手轻轻扒拉他的胳膊。 周大哥没理会,周砚却不罢休,又扒拉了几下,小声追问:“哥,你方才跟大美说啥了?” 周大哥颇感诧异,没想到这平时看著傻愣愣的二弟,竟注意到了他和大美方才的举动,便低声斥道:“管那么多干嘛?” “就问问嘛,”周砚不依不饶,又拽了拽他,“大美跟你说啥了?” “跟你没关係,睡觉。”周大哥不耐烦地转过身,背对著他。 周砚见状,顿时不高兴了,狠狠“哼”了一声,也翻身背对他躺下,嘴里还小声嘀咕著:“明明是我的……” 一夜无眠,天还未亮,官差们便厉声催促著眾人起身,准备赶路。 洗漱早已是奢望,流放之人个个神情麻木,顺从地接受著这般境遇。 早饭依旧是那不到拳头大的黑麵疙瘩,一人一块,乾涩难咽。 周家人照例燃起柴火,用那个小瓷碗烧了热水——家里的小傢伙实在咽不下硬邦邦的乾粮,只能泡软了餵他。孩子也听话不言不语地小口吃著。 用完碗后,周大哥直接將瓷碗递给了周大少爷那边,两家人轮著用。 这般默契的举动,让原本生疏的氛围明显亲近了几分。昨夜那包药的情分,大家虽没明说,却都记在心里,悄悄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稍作休整,流放队伍便再次启程,沿著官道继续北上。 队伍一路行走,中午未曾停歇,直到未时(古代下午1-3点),日头稍烈,才在路边林地旁停下休整——这一轮休息並无口粮分发,仅允许少量人外出寻觅可食之物,每家约莫只能出一两人。 周家这边,周大哥与周大少爷结伴,一同钻进林子里找食物去了。 变故就在这时发生。韩家一位女眷往林子深处去解手,一位未婚少女,与家人分开了一些距离。 她不曾察觉,三个坏衙役中的一人李广早已盯上了她,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 待她寻到僻静处,那衙役突然躥出,伸手便要拉扯。女眷惊声尖叫,一边奋力反抗,一边厉声辱骂,屈辱的哭喊在林子里格外刺耳。 好在领头官差恰好巡查至此,见状厉声喝止,才算没让那衙役得手。 可这衙役仗著背后有人,丝毫不惧,反倒嬉皮笑脸地轻佻道:“不就是看了两眼吗?至於这么大惊小怪?她自己脱了让我看,还不许看了?都成流放犯了,真当自己还是千金大小姐?我还未必看得上呢!” 一番话极尽羞辱,领头官差徐强脸色沉沉,却也没多追究,只冷声道:“归队!下次不许独自离队,都安分点!” 那衙役悻悻地走了,韩家人连忙赶过来,將浑身发抖、泪流满面的女眷扶回队伍。 她一路哭个不停,眼神空洞得没了半分神采,即便身为流放之人,这般公然的羞辱也足以击垮人心,此刻的她,已然生无可恋。 周婉寧和妹妹周婉柔在石头上坐下,不远处突然传来短促的惊呼,等她抬头,就听见隔壁世家的韩姑娘在林里的惨叫声。 韩家人衝过去时,那衙役已经离开了。韩家老爷的脊樑早没了京城时的挺拔,只敢捂著胸口咳嗽,韩夫人拉著女儿哭,话里却全是“忍忍就过去了”,然而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周围其他流放的人家,只是在一旁註视,没有嘲笑,也没有帮助,从京城到这荒郊野岭,日復一日的奔波早磨空了他们的锐气,连愤怒都成了耗不起的力气,只剩一脸麻木地避开目光。 徐大美挎著药篮从溪边过来时,风波已歇,她目光扫过那衙役腰间的腰牌,其实她刚才看见了,她听见那个韩姑娘的喊声时,她就在附近,她到的时候领头的官爷就过去了,徐大美把那人模样记在了心里,他应该是那三人中的。 当晚扎营时,周明轩看著两个妹妹,声音比平时沉了些:“往后不论打水还是如厕,必须两人同行,我或爹陪著最好,绝不能单独出去。” 周婉寧点头时,瞥见其他人家的未婚姑娘,都变得更小心了,白日那一幕像根刺,终於扎醒了这群麻木人里,最后一点关於“保护”的意识。 徐大美和眾人本以为白日衙役轻薄姑娘的事会就此过去,没再多提。 一行人在途中寻找可充飢的食物,大多是京都里养尊处优的老爷、夫人,从没辨认过野菜,只能隨意摘些看著能吃的囫圇咽下。 幸运些的找到几颗野果,没找到的便只能靠喝水勉强充飢。 一日午后,他们避开了秋老虎最烈的时段,待日头稍斜才继续赶路,一直走到天黑,翻过一座山头后,才在山脚下看到一座破庙。 衙役们率先占据破庙,只有少数人跟著挤了进去,其余人都被拦在庙外。周家人没有爭抢进庙的位置,在庙外找到一棵大树,便在树下停下休息。徐大美也將骡车赶到大树附近停放。 此时天虽擦黑,但秋季的夜晚已十分寒冷,为了避免在野外生病、无法顺利抵达流放之地,他们还得趁著还有些天光,四处寻找枯枝、茅草等柴火,准备生火取暖。 第25章 落水 徐大美安顿好驴车,摸了摸车上的水囊,见剩下的水只够勉强应付一晚,便拎著三个空水囊和阿福两人,顺著路边的草痕往低洼处找水。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才听见潺潺水声,待拨开芦苇,竟见一汪不大的湖,月色洒在水面上,泛著冷光。 此时天已全黑,只有星星点点的光勾勒出湖面轮廓。 徐大美和阿福快步上前,蹲在湖边打水,刚把三个水壶都灌满,起身时忽然听见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白日里被衙役轻薄的那个韩家姑娘,垂著头站在不远处,手里什么都没拿。 徐大美起初没在意,只以为姑娘也是来打水的,转身往回走了一段路,心里忽然咯噔一下:这姑娘空著手,哪像是来打水的? 她猛转身往回跑,阿福不明所以但也跟著往回跑,还没到湖边,就见那姑娘站在湖边,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了下去,“扑通”一声,水花在夜里溅起老高。 徐大美嚇得心都揪紧了,当下把水囊往阿福身上一扔,顾不上多想,就冲了过去。 她自小跟著父亲在山里生活,上山打猎、下水摸鱼都是常事,水性本就好 。 所以她没有犹豫甩掉布鞋就跳了下去。湖水冰冷刺骨,大美鳧水游到姑娘身边,伸手去拉,却被对方拼命挣扎著推开,姑娘眼底满是求死的决绝。 可冰冷的湖水很快漫过口鼻,窒息的绝望感猛地攫住了姑娘。她手脚乱蹬,又本能地想抓住了身边的救命稻草。 大美见状,乾脆腾出一只手,狠狠薅住她的后衣领子,像拎小鸡似的,拖著她往岸边游。 水花翻涌间,两人终於扑到了岸上。 岸上的阿福急的不行,他家二夫人就这样在他面前跳下去了,他都傻了。他现在该干什么啊? 见徐大美把那姑娘拖上岸时,阿福赶忙上前搭了把手,把已经瘫软的韩姑娘拽了上来。 大美把姑娘往地上一扔,自己也瘫在旁边,大口喘著粗气。 徐大美的衣袍也早被湖水浸透,冷风一吹,浑身打了个寒颤。 她没去看姑娘的模样,只蹲在岸边拧著衣角的水,心里暗忖:若不是正巧撞见,若不是自己会水,这姑娘的命早沉在湖里了,流放路上,多管閒事从来没好下场,太冷了可別生病。 “大美姐,穿上我的吧,別著凉。”阿福的想把自己的外衣给她。 “不用,先回去。” 等她拧完水起身要走,才瞥到那姑娘还瘫在地上低低哭著,便停下脚步,语气没什么温度:“你要再跳,我不会再救你了。救一次是我心善,再救就是我傻。” 那姑娘的哭声猛地一顿,过了好一会儿,才细若蚊蚋地说了句:“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道歉,”徐大美打断她,声音直白得不留余地, “你该想想你家人,想想以后有没有翻身的机会,活下去才有希望。” “可我都被轻薄了,我还有什么可活的……”姑娘的声音带著绝望,头埋得更低了。 徐大美挑了挑眉,弯腰拎起岸边的水囊,隨口道:“谁看见了?现在活著都难,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再者说了,被轻薄又不是你的错,为这点事把命丟了,才是真不值当。” 她顿了顿,脚步没停,只回头丟了句硬邦邦的话:“你要真想死,不如想办法带走一个,总比自己白白送命,让家人伤心强。”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往破庙方向走,只留姑娘在原地,哭声彻底停了,只剩夜风吹著芦苇,沙沙作响。 阿福跟在徐大美后面,总感觉哪里不对,带谁? 徐大美和阿福拎著沉甸甸的水囊往回走,夜色只时已经黑了,破庙方向的火光隱约在林子里闪著。 她脚步快,到了驴车旁,春桃正踮著脚等她,伸手接水囊时,指尖无意间碰到她的袖口,顿时惊呼一声:“大美姐,你衣服怎么湿了?” “嘘——”徐大美立刻按住她的手,把水囊塞过去,“別声张。”说著便弯腰钻进车厢,从包袱里翻出套乾爽的粗布衣裳换上。 换下的湿衣被她隨手拧了拧,水顺著指缝滴在车板上,她看著皱巴巴的布料,心里嘆口气:算了,权当是在湖里顺带洗过了,便搭在车厢壁的掛鉤上晾著。又拿布巾擦了擦半乾的头髮,才掀帘出来,对春桃说: “往东边走半柱香路程,有个小湖,水还算乾净,你要是想洗漱,就结伴过去,记著俩人一起,別单独行动。” 春桃点头应下。她刚才听阿福说了,大美姐救了个人。 三人隨后烧了些热水,就著怀里揣的乾粮充飢,还是上次在驛站补给的馒头和包子,放得久了有些发硬,嚼起来费力气,可眼下也只剩这些能填肚子。 徐大美啃著馒头,目光往不远处周家休息的老槐树下扫了眼,心里盘算著:明日若是方便,分食物给周家。 正想著,忽然听见庙外传来一阵细碎的喧譁,有人在低声议论“不小心掉湖里了”“还好爬上来了”。 徐大美抬头望去,就见那个跳湖的韩家姑娘,被两个女眷扶著往自家休息的地方走,头髮和衣摆还滴著水,脸色苍白得像纸。 想来是姑娘回去后,怕家人担心或惹来閒话,便编了个“失足落水”的由头,把方才的事掩了过去。 徐大美收回目光,没再多看她,这姑娘究竟听没听进她的话,往后又会怎么做,眼下都不重要,先顾好眼前的日子才是真的。 入夜后,破庙外的火堆渐渐弱了些,只剩零星火星在夜色里明灭。徐大美坐在火堆旁,手里攥著根烧剩的木柴,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著灰烬。 忽然,眼角瞥见一道黑影从暗处挪过来,是周砚。 徐大美立刻直起身,压低声音问:“你怎么过来了?就不怕被衙役看见?”她知道周砚若是被巡逻的衙役发现擅自离队,少不了一顿鞭子。 周砚没答她的话,只在她身边蹲下,目光落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眉头皱起来:“你咋了?换衣服了。” 第 26章 危机 他眼尖,白天见徐大美穿的还是件灰布衫,此刻身上却是件深蓝色的粗布衣裳,再联想方才隱约听见的“落水”传闻,心里便有了数,“你也掉湖里了?” 徐大美愣了下,隨即嗤笑一声:“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眼尖?” 周砚没接话,伸手就去拉她的手腕,触到一片凉意,脸色更沉了:“怎么这么不小心?湖水多凉。” 徐大美赶紧把手抽回来,推了他一把:“快回去,別在这待著。” “我这不是担心你?”周砚嘟囔了句,语气里带著点委屈,“好心没好报。” “谁要你好心。”徐大美抬眼瞪他,“走不走?再不走我喊大哥了。” “我才不怕呢” 周砚撇撇嘴,刚要起身,手腕却被徐大美一把拉住。“等会。” 她说著,转身掀开驴车的帘子,从里面的包袱里翻了翻,摸出个油纸包来,是两块烧饼,她不敢多拿。她把油纸包塞进周砚手里:“拿著,路上饿了吃,注意点。” 周砚喜滋滋的拿著烧饼回去了,被他大哥呲了句“没出息”。 又是一夜无事。只是入了山,夜风声里总掺著些远处山林传来的野兽嚎叫,嗷呜声在山谷里盪著回音,听得人心头髮紧。 周婉寧姐妹俩缩在母亲身边,直到天快亮时,那叫声才渐渐歇了,眾人悬著的心才算落地。 天刚蒙蒙亮,衙役的鞭子就抽在地上,吆喝著“起来!赶路了!”。 眾人揉著冻僵的手脚爬起来,领了衙役分发的、硬得能硌牙的窝头,就著冷水咽下去,便又踏上了山路。 这山路比昨日的官道难走百倍,碎石子硌得鞋底生疼,路边的荆棘时不时勾破衣袍,衙役们也没了往日的磨蹭,催得极紧 据说得翻过眼前这座山,才能回到官道,山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一行人吭哧吭哧走了大半日,裤脚沾满了泥和草屑,有人脚磨起了水泡,疼得直咧嘴,却不敢停下。 走到一处岔路口,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喧譁声,有爭吵,还有器物碰撞的脆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衙役们让流放之人停下脚步,派了个人去前方探查。 闻声,领头衙役抬手喝止,绵长的流放队伍骤然停在山巔。 他正欲分拨两人上前探察异响,山坳另一侧已奔来数人,尘土中裹挟著呼救,竟是商队遇了劫。 “官爷救命!”商队护卫护著主家二人与两名女眷,身后追著二三十个土匪,刀光在日头下晃得刺眼。 这伙土匪不仅劫货,更要掳人,此刻已呈合围之势,將商队逼得节节后退。 衙役统共11人,身边虽跟著数十流放者,但却个个头戴木枷、双手被绑,仓促间根本来不及解绑,只能缩在一旁,徒增人数却无半分战力,商队那头能动的,也只有6名护卫,和2名男者。 两方算下来,能持械对抗的不过19人,在人数上远逊於土匪。领头衙役当机立断,抽出身侧长刀,其余衙役纷纷效仿,刀刃出鞘的脆响划破山间,硬生生和商队与土匪之间筑起一道人墙。 风卷著山草掠过,两方人对峙著,连呼吸都似凝在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子里的风呼次呼次的响,一个铁塔似的大汉从匪群里迈出来,手里的长刀在树影下泛著冷光,粗布短打沾著泥点,腰间胡乱缠了圈麻绳,活脱脱一副山大王的模样。 他扫了眼官差押送的队伍,咧嘴笑出声:“倒没瞧出来,这荒山野岭还能撞上这么些人。”语气里半点儿怯意没有,满是挑衅。 “大胆!”领头的衙役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刀鞘上,“我们是官府押送流放犯的队伍,休得胡来!” “官府?”大汉嗤笑一声,脚在地上碾了碾,“在这深山老林里,官老爷的规矩管不著老子!” 他的目光掠过人群,很快落在那些男犯身上,又扫过缩在队尾的女眷,眼神顿时亮了,大汉把长刀往天上一投,,粗哑的嗓音在林子里炸开: “这票干成了,金银不说,里头的娘们够多!咱们兄弟一人分一个,往后再守著荒山就不寂寞了!” 这话一落,土匪们顿时嗷嗷叫著举刀衝上来。 官差这边,领头的捕头刚拔出刀,就见三个衙役脸色煞白,竟猛地往流放人群里缩,他们把男犯往身前一拽,成了他们的挡箭牌,连刀都没敢拔。 “孬种!”看见的其他衙役啐了一口,转身冲剩下的八个衙役和商户带来的六名护卫喊:“別退!他们人多,但咱们退了就是死!护著队伍,跟他们拼了!” 话音未落,那土匪大汉已挥著长刀扑来,刀风裹著腥气直劈捕头面门。捕头攥紧刀柄侧身躲,长刀擦著他的肩甲劈在树干上,震得木屑飞溅。 他趁机反刀刺向大汉腰侧,却被对方用刀背狠狠磕开,虎口瞬间麻得没了知觉。 两人你来我往缠斗十数回合,衙役渐渐力不从心,另一边的土匪已衝散了护卫阵型,两名衙役倒在血泊里,还有三个土匪绕到他身后,举刀就往他后背砍。 领头衙役察觉时已来不及完全躲开,只能硬生生扭身,让刀锋划开胳膊,可肚子还是被另一个土匪的短刀捅了进去。 “呃!”他闷哼一声,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捂著冒血的肚子往后踉蹌两步。眼看土匪大汉的长刀又要劈来,跟在他身边的年轻衙役突然扑过来,用自己的刀死死架住大汉的武器,嘶吼著喊: “大人!我来挡著!”另两名衙役也立刻围过来,一人扶著捕头往后撤,一人挥刀逼退逼近的土匪。 领头衙役靠在树干上忍痛喘息时,流放人群里早已乱作一团,却没一个人能逃走。男人们互相搀扶著往中间聚拢,把老人、孩子和女眷护在圈里。 有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想衝出去帮衙役,却被手腕上的束缚拽得一个趔趄,只能弯腰捡起根断成两截的树枝,紧紧攥在手里,还有人把地上的石子拢在怀里,盯著外围的土匪,眼里满是急色。 第27章搏斗 女眷们抱著孩子缩在圈心,有的捂住孩子的眼睛,有的却在小声喊:“小心身后!”她们帮著盯梢,把土匪的动向传给外圈的男人。 没人有像样的武器,男人们就把肩膀抵在一起,用手死死抓住身边人的胳膊,不让圈子散掉半分,用血肉之躯,在衙役和护卫身后,又筑了一道单薄却不肯退的屏障。 可这拼死的场面,落在那三个躲在人群后的衙役眼里,竟成了他们苟活的“屏障”。 其中一个瘦高个,见有土匪往人群这边靠,竟猛地把身边一个老妇人往前推了一把,老妇人踉蹌著撞向土匪,还好那土匪没有看向她,这妇人又被同伴带了回来,真是惊魂未定。 那衙役自己则趁机往人群更深处缩,另一个矮胖衙役,盯著流放者怀里攥著的半块乾粮,趁人不注意一把抢过来塞进嘴里,嚼著还嘟囔: “都快死了,还留著这玩意儿干嘛!”最过分的是那个三角眼,见有个女眷怀里抱著个布包,以为是值钱东西,伸手就去扯,女眷死死护著哭求,他竟抬脚踹在对方膝盖上,骂道: “不识好歹的东西!给老子拿来!”他们躲在流放者用血肉筑成的圈里,既不帮著抵挡,反倒欺负起这些手无寸铁的老弱,跟外围浴血的衙役、护卫,还有拼死护家的流放者比起来,更像一群躲在暗处的蛆虫。 廝杀声刚漫过林梢时,落在队伍最后的大美就猛地勒住了驴车韁绳。春桃和阿福很慌,大美却没半分犹豫,扯著驴车往旁边密林中拐,车轮碾过落叶的声响被远处的喊杀盖得严严实实。 她利落跳下车,把驴绳牢牢拴在粗壮的树干上,又从车底拖出藏著的菜刀和锄头,先拽著春桃往车后茂密的草丛里躲,往她怀里塞了一把菜刀,按了按她发颤的肩:“在这儿別动,听见啥动静都別出来。” 春桃刚要开口,大美已转身把锄头塞给阿福,声音脆得没半点颤:“跟我走,去周家人那边。” 阿福攥著锄头急得直跺脚:“大美姐,前面都是土匪,你这是要干啥?”可大美脚步没停,他只能咬著牙跟上。 到了周家人缩著的土坡后,大美把阿福往周老爷子身边一推:“守著他们,別乱跑。” 周老爷子颤声问:“大美,你要去哪?”大美没回头,只攥紧了腰间的菜刀。 阿福见她要往廝杀声里冲,眼圈一下红了,带著哭腔喊:“大美姐!你疯了?这去了就是送死啊!” 这话刚落,周砚声音带著急:“阿福!还愣著干啥?快去把她带回来啊!” 阿福捏著锄头的手更紧了,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掉,他才十三,哪见过这样的阵仗,僵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该迈哪步。 “阿福,过来。”周大哥周墨开口,手腕被粗麻绳捆著,目光先扫了眼远处的廝杀声,才落在阿福腰间的菜刀上,“拿刀过来,给我和二弟断绳。” 阿福猛地回神,声音发颤:“大少爷!不行啊,外面都是土匪,……要是遇著危险可咋办?” “不松才危险。”周墨声音沉得稳,指了指大美远去的方向,“大美一个人扛不住,我小时候跟著武师学过两招,能去搭把手,总不能看著她送死。” 他又瞥了眼缩在一旁的二弟,“二弟跟著我,只在边上搭把手,不往前冲。” 阿福还是犹豫,脑子里满是刚才土匪挥刀的狠劲。周墨见状,又补了句:“你放心,我护著你和二弟,断不会让你们出事。” 这话让阿福定了心,忙解下菜刀蹲下身,刀刃颤巍巍划过麻绳,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两人的手绳都切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刚鬆开,一旁嫡系周大公子看见了,扯著嗓子喊:“周墨!我也能搭把手,快把我也放开!” 周墨回头看了眼他,见他眼神里没半分退缩,便朝阿福点头: “给他也解了。”阿福应著,又蹲到周大公子身边割绳。周围有看见的人,也喊著要解手,被周墨拒绝了,不认识,跑了怎么办。 周墨弯腰在枯枝里翻找,先拎起一根碗口粗的树棍,掸了掸泥土塞给二弟:“握著,有土匪靠近就举棍打他。” 又找了根更粗壮的递给刚鬆绑的周大公子,“你力气大,这根合用。”周砚攥著树棍指节泛白,周大公子却接得稳,还掰了掰手腕。 四人没往战斗中心冲,只贴著林子边缘走,刚撞见两个绕后想偷袭衙役的土匪,周墨先挥刀逼退一个,周大公子举棍砸向另一个的腿,阿福赶紧用锄头抵住土匪的胳膊,二少爷也慌慌地举著树棍砸向他。 没一会儿,就帮衙役制住了这两个土匪。 远处的大美见这边有了帮手,也鬆了口气,转身没在理会他们。有了周墨四人在边缘策应,衙役们不用再防著土匪绕后,对付正面敌人的压力一下轻了不少,喊杀声里渐渐多了几分底气。 大美那攥著镐头伺机帮忙,木柄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滑,她却握得稳稳的。 眼尖地瞥见靠在树干上的衙役,他肚子上的血浸得衣袍发黑,正捂著伤口躲闪一个土匪的劈砍,眼看就要撑不住。 大美借著树影藏了半秒,等那土匪的刀再次举过头顶时,她突然从侧面衝出去,双手攥著镐头柄,顺著对方挥刀的空隙,狠狠將镐头尖往土匪后脑勺砸去。“咚”的一声闷响,那土匪连哼都没哼,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没等其他人反应,大美已把镐头横过来,长柄正好挡住另一个土匪刺向衙役的短刀。 她借著镐头长的优势,东一镐头逼退扑来的土匪,西一镐头敲向对方持械的手腕,动作不算花哨,却每一下都卡在要害,这是上山对付野猪时练的,专挑对方没防备的地方下手。 原本快撑不住的衙役们,见突然衝来个姑娘拿著镐头帮忙,顿时振奋起来。 年轻衙役抹了把脸上的血,冲大美喊:“姑娘,左边!”大美立刻会意,镐头往左侧一挡,正好替他架住了土匪的刀,衙役趁机反砍过去,总算喘了口气。 第28章胜利 那领头衙役靠在树上,看著大美灵活的身影,也咬著牙捡起地上的刀,勉强加入防御,局势竟真的慢慢稳了下来。 土匪大汉正挥著长刀压制两名衙役,眼角余光瞥见自己人接二连三被一个拿镐头的姑娘逼退,顿时红了眼。 他刚要提刀衝过去,另一边却突然传来土匪的惨叫,原来是个漏网的土匪想绕去偷袭护著周家人的阿福,被周大少爷眼疾手快拦了下来。 周大少爷他们慢慢靠近大美这里。 大美攥著镐头横在身前,没给对方拔刀的机会,先是用镐头尖狠狠顶向土匪胸口,逼得他连连后退,接著趁对方踉蹌之际,双手抡起镐头,一下砸在他肩膀上。 “啊!”土匪痛得齜牙咧嘴,刚要抬手挡,大美已换了方向,镐头一下接一下往他胳膊、后背砸去,木柄撞得骨头“砰砰”响,没几下,土匪就满头是血,浑身是伤的被翻倒在地上,捂著伤口蜷缩著惨叫。 剩下的就是阿福的工作量,但凡倒地的土匪都被阿福关照了一遍。 这一幕恰好落在躲在大哥身后的周家二少爷眼里。 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眼睛却瞪得老大,盯著大美握镐头的背影,喉结狠狠滚了滚,从前大美跟他置气,顶多是拿扫帚揍他两下,或是拧著他耳朵骂,他还总觉得她凶悍。 可现在看她握著镐头利落制敌的模样,才后知后觉地心慌:原来从前大美对他,竟是真的手下留情了。 他哆哆嗦嗦地往大哥身后又缩了缩,声音发颤:“大、大哥……她、她以前打我,真的没用力……” 话没说完,又被远处的打斗声嚇得闭了嘴,只敢隔著人群,偷偷看向那个从前他总嫌“泼辣”的女人。他大哥都没时间理他。 这边刚制住土匪,大美就转身迎上衝来的土匪大汉。她心里一紧,却没往前冲,知道镐头长,拼近身肯定吃亏,便握著木柄往后撤了两步,眼睛死死盯著大汉的动作。 眼看长刀就要劈到跟前,她突然矮身,借著镐头柄长的优势,猛地把镐头尖往大汉膝盖窝捅去。大汉没料到她这么敢打,吃痛之下膝盖一弯,动作顿时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秒的空隙,靠在树干上的衙役突然攒足力气,忍著肚子的剧痛扑过来,手里的刀狠狠刺进大汉后腰。 大汉惨叫一声,回身想砍捕头,大美见状立刻上前,双手攥紧镐头,用尽全力往他后脑勺砸去。 “咚”的一声闷响,大汉身体一僵,手里的长刀“哐当”落地,重重栽倒在地上,再没了动静。 周围的土匪见头领倒了,瞬间没了气势。有个小土匪刚想跑,被衙役一刀架在脖子上,剩下的人更是慌了神,扔了刀就往深山里窜,哪还敢回头。 大美握著镐头喘著粗气,看著跑远的土匪,才发现手心的虎口被震得发麻。捕头捂著肚子走过来,声音虽弱却带著劲:“姑娘,多谢了。” 旁边的衙役们也纷纷点头,眼里满是感激,刚才要是没她,这仗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 战斗平息。领头衙役伤势颇重,其余衙役围上前,拿出药粉为他上药包扎。 大美瞥了一眼,见领头衙役虽伤重,却未及要害,且衙役们自带的药物看著比她的好,便没有上前。 这时,三个先前躲在流放队伍后面的衙役走了出来,装作也参与了击退土匪的样子,想要抢功。 和衙役们一同对抗土匪的商人们看得清楚,谁真出力谁偷懒,压根不理会这三人。 三人討了个没趣,转而想去惩罚从流放队伍里出来帮忙的周大哥等人。 “他们是来帮忙的,又不是逃跑,凭什么惩罚?”其他衙役愤愤不平地反驳,直接把这三人轰走了。 这三个没脸没皮的傢伙在原地转悠了一阵,瞥见手握带血锄头的大美,没敢上前,只在远处嘀咕了几句,便悻悻离开。 一位年长商人走上前,对衙役们拱手说道:“我们是前方城池里药房的主人,这次是护送药材去別处。为了赶时间图近道,才走进这山里,没想到遇上土匪,给各位添麻烦了。” 他再三感谢衙役们出手相助,又说:“我们车上有不少药材,愿意拿出来给各位用。另外,这点银子,算是一点心意,还请收下。”说著,让人递上银子。 衙役们大战一场,头领又受了伤,也没客气,收下了药材和银子。 年长商人又单独给了大美一份,大美看衙役们没说话,便也接了过来。打开一看,竟是五十两银子,她心想,衙役们那边给的定是更多。 隨后,商人让2名护卫留下照看女眷,自己带著其他人去前方寻找车辆。没过多久,他们找回了几车药材,损失不算大。 商人回来后,对衙役们说:“我们不进山了,打算跟著你们折返回去,改走別的路。” 衙役没多计较,摆摆手说:“跟著也行,跟在队伍后面就好。前面过了山道就是官道,不打紧。” 衙役们在收拾战场,死了的统计人数,没死的带走和流放之人绑在一起。这些人要交给下个城池的衙门。 眾人稍作休整后,便继续动身上路。商人驾著那辆找回的药材车,跟在大美乘坐的驴车后方。 一行人沿著山道缓缓前行,商人一家也隨队同行。这家一共四口人:老夫妻二人,带著儿子和儿媳,他们这趟出门,本是要送货兼探亲,谁料半路遇上了土匪。 队伍在林间路上行进得不算快。因前方流放的队伍走得缓慢,加上山路难行,大美便与同行的商人一道落在了队伍后头步行,让春桃和阿福留在车上歇著,两人先前受了些惊嚇,倒是大美状態还算如常。 途中,商人家的年轻儿媳主动走过来搭话。大美也想便借著这个机会,了解一下前面城池的消息,便与她閒聊起来,彼此也简单了解了对方的情况。 商人的儿媳妇主动凑到大美车边,笑著打招呼,问道:“姐姐,看你一直跟在这支队伍后面,是有什么缘故吗?” 第 29章 镇口 面对对方“怎么跟他们走在一起”的询问,大美见她並无恶意,只说是纯粹好奇,便坦诚答道“这流放队伍里有我家亲戚”,其他的未再多言。 女子听后颇为诧异,隨即露出佩服的神色,称讚大美“真是重情义”。 女子看向大美,想起之前大美对抗土匪的勇姿,眼里的敬佩又深了几分,她主动介绍自己,提及自家是前方城池的药材商户,此次进山一是为赶时间交货,二是因家中有位亲戚病危,需儘快前去探望,故而行色匆匆。 隨即又朝大美拱手,语气里满是真切的佩服: “姑娘竟愿为流放的亲戚奔波,这份情义真是难得。”说罢她又觉失了礼数,连忙补道:“忘了自我介绍,我夫家姓苏,在前方清河镇开著家『苏记药行』,街坊邻里配药都爱往我们这儿来。我叫赵倩,姑娘您怎么称呼?” 大美抬手还了个礼,声音温温的:“我叫徐大美,你喊我大美就成。” “大美姑娘,”赵倩往前凑了半步,避开路过的枯树枝,又多问了句,“大美可曾习武?” 大美笑著回答“我父亲是猎户,我小时就和父亲一起进山。” 二人又说了几句其他,大美又隨口问起清河镇的路况,赵倩也耐心答著,说镇上的石板路比这林间好走百倍,等出了山到了镇口,还能寻家茶馆歇脚。 刚踏出林间最后一片浓密的树荫,清河镇的镇口就赫然出现在眼前,果然如赵倩先前所言,毫无耽搁。 临分別时,赵倩一家又跟大美道了谢。男人背著快步走到马车旁,语气带著几分急切:“我们还是得赶紧走,不能休息了。” 赵倩也跟著点头,望向远方的眼神里满是牵掛:“亲戚那边实在等不起,生死大事,耽误不得。” 大美望著他们匆匆登车的背影,也挥了挥手,目送马车朝著另一条岔路疾驰而去。 按规矩,流放队伍本应径直路过清河镇,绝不会踏入城镇半步。可先前对抗土匪时,不少衙役受了伤,领头衙役更是伤得重,虽没伤及要害,却流血不止,他们这才不得已在镇口停了下来。 衙役们先將流放之人驱赶到镇口对面的宽阔空地上,又留下几名未受伤的同伴看管,隨后便扶著重伤的领头衙役匆匆进了镇,四处打听有没有医师能诊治伤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清河镇的镇口实在算不上热闹,土黄色的夯土围墙矮矮垮垮,墙头还爬著半枯的杂草,唯一的两扇木门也裂著几道深缝,看著就透著股贫瘠。 门口只零星站著三五个镇民,都是穿著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还攥著没编完的竹筐或没放下的锄头,显然是被外面的动静引出来的。 他们远远望著被驱到空地上的流放队伍,眼里满是新奇,毕竟这镇子偏僻,平日里就是一些从官道过往的人。 镇口的那些人悄悄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却没一个人敢往前挪半步,只隔著条土路远远瞧著。 流放的人们则没心思管这些目光,一个个耷拉著肩膀往地上坐。有的直接靠在断墙上喘气,额头上的汗混著尘土往下淌 有的则盯著自己磨出血泡的脚踝发呆,眼里满是疲惫,赶路的辛苦、木枷的沉重,再加上刚躲过土匪的惊魂未定,每个人都疲惫的不行。 眾流放的人瘫在地上,等著衙役发那黑黢黢的窝头。这是他们一天仅有的两顿饭,再难吃,也得往嘴里塞。 对面镇口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不知过了多久,一辆小车軲轆軲轆推过来,车上是一家四口。 那家男人掀开盖子,白花花的蒸馒头冒热气,他扯开嗓子喊:“馒头!新鲜的热馒头!热乎的馒头。” 不用有人去问价,男人伸出一根手指:“一两银子,十个!” 这话一出口,流放的人心里都骂娘。平时几文钱的馒头,现在翻了几百倍,明摆著宰人。 可谁让他们是流放的囚徒,有在的是要命的饿,有的是藏著的碎银子。 几个衙役闻声看过来,男人赶紧堆起笑,拱著手喊:“官爷!小本生意,正经买卖!” 衙役扫了一眼,没吭声。除了三个手脚不乾净的,剩下的都还算正直,知道这些流放的人兜里多少有点钱,却也没趁机苛扣勒索。 那三个坏心眼的衙役凑到一起,眼睛盯著馒头,又瞟向流放的人怀里的钱袋子,嘴角撇出点坏笑。就等著谁买好也去收一笔钱。 但流放的人,谁都没动,大家也不傻,这时候敢掏银子买馒头,不等把馒头攥热乎,那三个黑心衙役就得扑上来,把你兜底的碎银搜刮个乾净。 寧可饿著,也不能惹这个麻烦。 推车那家人有点急了,男人吆喝得更起劲,女人还特意把蒸笼盖子掀得更大些。 热馒头的香味混著面香,一阵一阵往流放的人鼻子里钻,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偏偏没人敢应声。 蒸笼里的馒头还冒著热气,这边的一家人却先闹了起来。 女人叉著腰,满脸抱怨地戳著男人的胳膊:“你看你看!蒸了满满几笼,一个都没卖出去!我就说一两银子十个太贵了,快降降价,能卖多少是多少!” 男人眼一瞪,声音陡然拔高,狠狠呵斥她:“降什么降?卖不出去就带回家自己吃,也不看看对面是什么人,还想降价?” 旁边站著的一儿一女,模样倒隨了爹娘。女儿怯生生地缩在一边,垂著脑袋一言不发,透著股老实劲儿。 儿子却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梗著脖子附和:“就是!就不降价,我看他们饿到极致,待会儿说不定还得涨价!一群不知好歹的囚徒,也配嫌贵?”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儿子在旁添油加醋,絮絮叨叨没个完。 那眉眼间的贪婪、刻薄,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一家子,压根就不是什么正经做买卖的,满心都是趁火打劫的坏心思。 第30章 打架 两方正僵著,进镇治伤的衙役们回来了。 五个受伤的里,就领头的伤得重,剩下的都是皮外伤,胳膊腿上缠著绷带,还顺道在镇上採买了些补给。 路过馒头车时,领头的衙役掀了掀眼皮,问了句:“馒头怎么卖?” 男人刚张嘴要喊“一两十个”,就被自家女人狠狠拧了下胳膊,连忙改口:“五、五文钱一个!” 这价不算便宜,比平常贵两文,但也算在情理之中。 衙役们没多说,直接要了二十个,揣在口袋里就往回走。路上有人小声嘀咕:“刚才明明喊的一两十个,合著是专宰流放的?” 衙役们没理会,把补给搬上车,又小心把领头的扶上去歇著。看他脸色发白,但气息还算平稳,伤重却不致命。 流放的人见领头的回来了,原本按捺著的心思又活泛起来。 眼看天要擦黑,队伍也该启程了,有个胆子大的凑上去问衙役:“官爷,我们能去买几个馒头吗?” 那衙役点了头:“別多买,一人一个够了。” 那三个坏衙役本想找茬,可想到之前剿匪时自己缩在后头没出力,被领头的抓著话柄,只能悻悻地別过脸,没敢吭声。 有人开了头,后面的人就跟著动了。藏著碎银子的,都攥著钱过去买,转眼就把馒头买走大半。 周家的人赶到时,就剩最后几个了。付了钱一数,才八个。周大嫂皱著眉:“怎么少两个?刚才不说一两十个吗?” 男人把蒸笼盖子一摔,耍起了无赖:“卖完了就这些,爱要不要!嫌少?那现在就是一两银子八个了!” 买馒头的是周家大嫂和周夫人。 大嫂本是个文静人,可这银子都是路上救命的,少一个子儿都心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见对方耍无赖坑两个馒头,忍不住皱著眉说了两句。她生过孩子,眉眼却依旧清秀,看著好欺负。 “刚明明说是一两十个馒头的,你这不是坑人吗?” 那卖馒头的女人一听,当即叉著腰骂起来:“流放的贱坯子!给你们吃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两个破馒头也值得你们叨叨?” 旁边那儿子更是眼露猥琐,见大嫂长得清秀,竟然伸手就要去拉扯她胳膊。 大嫂和周夫人嚇得往后躲,想走却被那家人堵著路,愣是没挪动半步。 这一幕刚好被不远处的大美瞅见。 大美本就不是好惹的性子,一看那混小子竟敢动手拉扯自家大嫂,火气“噌”地就窜上来了。 她二话不说,大步衝过去,一把攥住那小子的手腕,反手一拧,抬脚就踹在了他腿弯上。 “狗东西!光天化日之下也敢耍流氓!” “你敢打我儿子!”女人尖著嗓子扑过来,伸手就去抓大美的脸。 大美侧身躲开,一把將周家大嫂和周夫人拽到身后。她本来就没打算买这坑人的馒头,自己隨身带了补给,又不是流放的身份,回头去镇上铺子买什么都方便,哪料到这家人竟然敢动手动脚。 自打和周砚和离,大美就没再憋著性子,当下瞪眼骂回去: “耍无赖坑钱就算了,还敢动手动脚?真当我们好欺负!” 那女人被骂得急眼,扑上来就薅大美头髮,两人瞬间扭打在一处。 男人一看这架势,也顾不上什么买卖了,挥著拳头就衝过来,连带著那儿子也跟著上手。 这边动静刚起,春桃和阿福就冲了过来。俩人跟大美並肩打架也不是头一回了,熟门熟路,上去就跟那家人撕扯起来。 可惜春桃和阿福年纪小,对面那一家子都是干粗活的,力气大,没一会儿就落了下风。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喊,啊~原本躲在后面的周大嫂竟然也冲了上去。 周家人闻声想赶了过来,被衙役制止,只能眼睁睁瞧著这一幕。旁边的小姑子看得急了,跺著脚喊:“啊,你敢打我大嫂!”说著也擼起袖子加入战局。 周夫人赶紧把馒头放一边,咬咬牙也冲了上去:“啊,太欺负人!” 这下人数彻底占了上风,几个女人围著那一家子撕扯,扯头髮的扯头髮,踹肚子的踹肚子。 没多大一会儿,卖馒头的一家子就被揍得哭爹喊娘,瘫在地上直哼哼。大美叉著腰站在最前头,喘著粗气瞪著他们,算是彻底贏了这一仗。 打斗的动静闹得大,很快就把衙役们引了过来。 领头的衙役被人扶著,走上前去,扫了眼地上鼻青脸肿的一家子,又看了看头髮散乱,却依旧挺直腰杆的大美几人。 “怎么回事?”他声音沙哑,带著伤后的疲惫。 周家大嫂喘著气,先一步开口:“官爷,是他们先坑我们银子,还动手拉扯人!” 那卖馒头的男人一听,当即嚎起来:“冤枉啊官爷!是她们先动手打人……”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一个正直的衙役打断:“行了,刚才的动静我们都听见了。你们喊一两银子十个馒头,专宰流放的人,当我们是聋子?” 那泼妇还想撒泼,被领头的衙役冷冷瞥了一眼,瞬间噤了声。 领头的衙役摆摆手,沉声道:“流放之人也是人,轮不到你们这般欺辱。这事儿,是你们理亏在先。赶紧收拾东西滚,再敢在这镇子附近坑蒙拐骗,休怪我们不客气。” 那一家子哪还敢多嘴,连滚带爬地扶起彼此,推著空车就跑。 领头的衙役又看向大美几人,语气缓和了些:“都散了吧,天快黑了,收拾收拾,准备启程。” 人群散了,大美捡起地上那八个馒头,拍了拍上面的灰,塞到周夫人手里。 她转头瞅了瞅周家大嫂、周夫人还有小姑子,三人头髮乱得跟鸡窝似的,衣襟扯歪了,脸上还沾著点土,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大美没忍住,“噗”一声笑出来:“真没看出来,你们仨还挺能打。” 大嫂的脸腾地红了,声音细若蚊蚋:“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当时看你那边吃亏,脑子一热就衝上去了。现在想想……真是臊得慌。” 她活了这么大,別说打架,连句重话都没跟人说过,今天这一出,算是把这辈子的脸面都豁出去了。 第31章青阳 周夫人倒是看得开,理了理自己的髮髻,嘆了口气:“以前总想著规规矩矩做人,守著那些条条框框。 今儿这一架打下来,倒像是打开了个新世界,往后啊,不能再拿老想法过日子了。” 那边小姑子被大嫂扶著,还在小声哼唧。大嫂紧张地问:“哪疼了?要不要紧?” 小姑子摇摇头,脸上没了往日的娇憨,反倒多了点倔强,扬著下巴道:“没事!我也挠到那小子胳膊了!” 周家人揣著那八个馒头,回到流放的队伍里。 没人耷拉著脑袋了,刚才那场架打得虽狼狈,却像是把连日来赶路的憋屈、流放的惶恐,全给打散了。 每个人脸上都透著点不一样的劲儿,不再是死气沉沉的模样。 大美带著春桃和阿福也上了车,掀帘子时回头看了眼周家几人。 之前他们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生分和隔阂,经这么一闹,竟悄无声地没了。 领头的衙役看了眼日头,喊了声“启程”,队伍便又缓缓动了起来。 周夫人她们回到队伍里,周家的几位男人看著这几位,眼神都直了,就跟看什么稀罕物似的。 周夫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微怒道:“看什么呢?我们脸上长花了?”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周老爷摇摇头,嘆了口气,眼神里却带著几分讚许: “真没想到,我那平日里端庄的夫人,还有这般泼辣的一面。” 周夫人拢了拢有些乱的髮髻,神色却比刚才坚定了许多:“这世道,总不能让大美一个人冲在前头拼命吧。” 这些日子流放路上的痛苦、屈辱和压抑,堵在胸口实在难受。刚才那一架,虽然打得狼狈,却把这一路积攒的鬱气全给撒出去了,心里反倒痛快。 周砚在一旁撇撇嘴,小声嘀咕:“看吧,我就说大美打架厉害著呢。” 大嫂在旁边忍不住接话:“可不是嘛,以前只当你是夸大其词,听你总说大美打你,还以为你是为了博同情呢。” 大哥周墨也点头,若有所思:“看来以前小二说大美揍他,估计都是真的。” 周砚翻了个白眼,一脸“你们终於知道了”的表情,冷哼一声:“本来就是事实!我那是家丑不可外扬,毕竟被媳妇打也不是什么光彩事,我才懒得跟你们多解释。” 一家人说说笑笑,气氛竟比这一路来任何时候都要轻鬆。前头的周家嫡系,听著后面的周家人说话,也跟著笑了起来,他们没觉得不对,只觉得他们周家人没受欺负就行。 队伍驶上官道,路面平坦宽阔,走起来顺畅了许多。连日来的阴霾仿佛都被刚才那场架驱散了,连风都显得温柔了些。 “再往前走,会经过青阳城,那可是这一路最大的城池了。”一个年轻衙役跟身边人閒聊著,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附近的流放之人听见。 另一个衙役点点头:“过了青阳,再往北,可就真的是荒无人烟的地界了。天也会越来越冷,到时候想吃口热的、穿件暖的,都难。” “老大说了,到了青阳城,允许他们进城採购些御寒的衣物和吃食。”先前说话的衙役补充道,“毕竟,真要是冻饿死在路上,我们也不好交差。” 这话一出,流放的队伍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一丝期待,这或许是他们抵达流放地前,最后一次能好好准备的机会了。 周老爷眼神凝重起来:“看来,我们得好好盘算盘算,该买些什么才好。” 周夫人也点头附和:“尤其是孩子,身子骨弱,再给哥儿添件厚衣服吧。” 大美坐在驴车上。青阳城吗?大美听了这消息,心里也盘算开了。她虽然没有地图,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所谓的“最后一个大城池”意味著什么。 一旦出了城往北走,那就是真正的荒凉之地,到时候再想买什么都难了。 “阿福,春桃,听见没?”大美放下手里的水囊,转头衝车厢里喊道,“到了青阳城,咱们得大买特买。” 阿福闻言抬头:“小姐,咱们车上的补给还够用一阵子呢。” “够用也得买。”大美摆摆手,眼神锐利,“那是北上的路,听说冷得能冻掉耳朵。咱们有驴车,能多带东西,那就是保命的本钱。別嫌沉,只要车上塞得下,药材、棉衣、棉被、厚底的靴子,还有那耐放的肉乾、咸菜,能买多少买多少。” 春桃点了点头,机灵地接话:“小姐是想帮京城周家人也带点吧?他们腿脚慢,身上又没多少力气,肯定带不了太多东西。” 大美挑了挑眉,没否认:“既然凑到了一块儿,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他们冻死饿死。到时候看情况,能帮一把是一把,万一以后咱们能靠著他们翻身呢。” 她看著远处渐渐清晰的城池轮廓,心里暗暗嘆了口气。这青阳城,不仅是物资补给站,恐怕也是这一路最后一点人间烟火气了。 经过前些日子的相处,大美也和这些衙役说上话了,领头的衙役叫徐强,负责这次押解流放之事,和大美说话的叫张杰,他很感激大美之前帮助他们击退土匪。 大美还知道了那三个不怀好意的衙役的名字,李广,李立他们是不是兄弟俩,还有一个就马涛,他们自成一派。 张杰隱晦的还告诉大美,这三人他们老大都不好管,让大美也注意点。 大美很感激张杰的提醒。 队伍又紧赶慢赶走了两三天,那座传说中的最后一座大城青阳城,终於出现在眼前。 城墙高耸,城门巍峨,看著就比之前路过的那些镇子气派得多。 到了城门口,队伍被驱赶至一旁的空地上停下。过了好半天几名文书模样的官差走过来,拿著卷宗开始进行繁琐的文件交接和身份核验。 大美带著阿福和春桃也下了车。 “行了,在这儿休整半日。”领头的衙役虽然伤口还疼,但精神头尚可,他看了一眼身后这群面黄肌瘦的流放之人,沉声道, “允许每家出两个人,进城採买最后的补给。丑话说在前头,日落之前必须回来,谁要是敢逃跑,休怪本官刀下无情!” 第32章购置 这话刚落,那三个平日里就招人厌衙役立刻凑了上来。 为首的那个三角眼的马涛搓著手,一脸媚笑地冲领头的拱了拱手:“头儿,您身子不便,这带他们採买的活儿,就交给我们哥几个吧?保管让他们买齐了东西,绝不敢出乱子。” 领头的瞥了他们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三人是想借著採买的机会,去流放之人身上刮层油水。 但他也没直接拒绝,毕竟他们身后有人,只是淡淡道:“行,你们去可以。老张,你也跟著一块去。” 他指了指旁边一个身材魁梧、面容正直的年轻衙役。 三角眼脸色微僵,心里暗骂一声,但也不敢反驳,只能硬著头皮应道:“是,有张兄弟跟著,那是再好不过了。” 老张抱了抱拳,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往那三个坏衙役中间一站,那意思很明显:想搞小动作?有我盯著呢。 安排妥当后,各家流放之人开始商量谁去採买。周家人围在一起,周老爷和周夫人身体不好,自然不能去。周大少爷:“我带著小二去吧。”周老爷子点点头:“行,“ 结果衙役说不行,他们算是京城的周家人,他们一共出2人。 周家这边商量了一下,决定派大少爷周明轩和二公子周砚去採买。虽然木枷被暂时卸下了,但他们毕竟是戴罪之身,身份敏感,自然不方便像大美那样隨意坐马车,只能跟在队伍里步行。 进了青阳城,繁华的景象扑面而来,与城外的荒凉形成了鲜明对比。 “就这条街了,速买速归。”那个个高衙役说道,就在街边等著,他们快速的朝著自己需要的店铺走去。那三个衙役就溜溜达达的跟著。 大美也停下脚步对他们说道:“你们先买东西。我得先去衙门那边办个文书手续,回头过来找你们。” 周砚点了点头,便在粮店里转悠起来。“明轩大哥,咱们得多买点乾粮,那种耐放的。”周砚一边看一边低声说道,“还有,我娘说要买些常用的药材,防著路上生病。” 周明轩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了角落里的布匹和成衣上,眉头紧锁:“粮食固然重要,但这御寒的衣物才是关键。过了这城往北,天寒地冻的,我们身上这单衣根本顶不住。要是没有厚实的棉衣,恐怕真走不到流放地。” 周明轩盘算著手里仅剩的那点银子,心里暗暗发愁。这青阳城虽大,但物价也不低,要把这几样东西都置办齐了,还真得精打细算一番。 “明轩哥,我有银子,够我们买的了。”周砚小声和周明轩说道。 “这。。。” “我哥说了,我们要一起走到东陵,我们要一起。”说完直直的看著他。 周明轩明了,將这些都记在心里。 而另一边,大美带著阿福和春桃去办理文书。那负责登记的官员看了一眼大美递过来的路引,又打量了一下她这一行人,倒是没多刁难,很快便办好了手续。 “行了,这文书你拿著,路上要是遇到盘查,出示这个就行。”官员把文书递还给大美。 大美他们收好文书,道了声谢,转身便往粮店赶。 大美办完文书,没过多久就在成衣铺附近找到了周砚和周明轩。 周明轩正对著货架上的棉衣挑挑拣拣,虽然家里遭了变故,但他毕竟是读过书的人,即便落魄,选东西也会讲究个结实耐用。 还好这青阳城虽大,物价倒还算公道,加上他们手里还留了些私藏的碎银,买这些过冬的棉衣倒还够。 周砚看见大美来了,像是见了救星,赶紧把手里拿著的一顶棉帽放下,几步迎上去,把大美拉到一边。 “大美,你来得正好!”周砚神神秘秘地凑到大美耳边,压低了声音,“那个……我娘刚才让我买那个,就是……月事带。” 大美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她之前光顾著买吃的、穿的和常用药,这种私密物件,还真给忘了。 “行,我知道了。”大美点点头,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反倒是周砚自己,说完脸都红到了脖子根,不敢看大美的眼睛。 大美转身就要去旁边的杂货铺,路过周明轩身边时,隨口问了一句:“大哥,你们那边女眷多,这种东西够不够?要是没备齐,我顺便一起买了。” 周明轩正拿著一件棉袄比划,闻言手猛地一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万万没想到大美会这么直白地问出来,周围还有其他客人呢。 “呃……这、这个……”周明轩结结巴巴,尷尬得手足无措,只能连连点头,衝著大美深深鞠了一躬,“弟妹费心了,那就……有劳弟妹帮忙多备一些吧。” 大美也没客气,应了一声就去了隔壁铺子。这种东西,男人买確实不方便,她买著也顺手。 不仅帮周家女眷买了不少乾净的布条和棉垫,也给自己和春桃多备了一些。 毕竟这一去流放之地路途遥远,条件艰苦,这种必需品確实不能短缺。 出了成衣铺,大美又马不停蹄地钻进了药店。 “掌柜的,伤寒药、冻疮膏,止血粉,还有止泻的药,每样都给我包十份。”大美语速飞快,指著柜檯说道。 掌柜的手脚麻利,很快就把药包好。大美付了钱,让春桃拎著,心里盘算著:北上之路天寒地冻,卫生条件又差,这些药简直就是保命符,寧可多买也不能不够用。 另一边,阿福也没閒著,在粮店里买了几大袋的粗粮饼子和肉乾和一些粗粮。等大家在城门口匯合时,每个人手里都大包小包的,可谓是满载而归。 负责押送的衙役虽然看著他们买了不少东西,但也没多说什么。 毕竟只要人还在,东西多点少点无所谓,而且他们也不希望这些流放之人在路上病的病、死的死,那只会增加他们的麻烦。 东西买得差不多了,几大包沉甸甸地拎在手里。大美看了看周明轩选的那些棉衣料子,虽然结实,但也確实花了不少钱,便隨口问道:“明轩大哥,你手里的银两还够吗?要是不够,我这儿先垫上。” 第33章缺水 大美心里其实有本帐。她看这周明轩虽然落魄,但气度还在,加上之前那几个正直衙役对周家人的態度,不难看出这周大人的官声其实不错。 既然现在搭伙过日子,將来若是有机会翻身,这人情自然是要做足的。 周明轩愣了一下,隨即温和地笑了笑:“弟妹费心了,目前手里的钱倒还够用。” 周砚在一旁却没那么多顾忌,凑到大美身边小声嘀咕:“大美,其实是我娘特意交代的,让先花我们哥俩身上的碎银子。她说……带著太多现银在身上,万一被那几个坏衙役搜去就亏大了。反正你有驴车,身手又好,钱放在你那儿最稳妥,真要是我们花完了,最后还得靠你兜底呢。” 大美挑了挑眉,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不过这也確实是个理儿,那三个衙役贼眉鼠眼的,確实得防著点。她点了点头:“行,那你们就先花著,不够了隨时跟我说。” 买完这些大件,几人正准备往回走,路过一家馒头铺时,热气腾腾的香气又勾住了大家的脚。 “再买点这个吧。”大美指了指蒸笼,“刚出锅的,带著路上当乾粮,比饼子顶饿。” 於是又买了一大袋热乎乎的馒头,塞给阿福放车上。 这才算是真正的满载而归,手里提著的不仅是物资,更是接下来北上之路的希望。 他们没有擅自行动,而是在集合点耐心等待。看著其他流放之人陆续回来,虽然每个人手里都提著东西,但仔细看去,买的全是些粗布棉衣、厚棉裤,甚至还有人买了些廉价的皮毛坎肩。 这些人虽然落魄,但都不傻。谁都知道过了这青阳城,往北就是极寒之地,能不能活下来全看这身皮。 所以哪怕再缺钱,也得咬牙把过冬的行头置办齐了,至於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根本没人看一眼。 负责看管的那个贼眉鼠眼的衙役,原本还指望能从这些人身上再刮出点油水来,结果一看大家买的都是些不值钱的破棉袄,脸上的横肉顿时耷拉下来,满是嫌弃。 “嘖,真是一群穷鬼!”他把鞭子往手心一抽,骂骂咧咧地说道,“买的这都是些什么破烂?连点像样的东西都没有,真是晦气!” 旁边的流放之人嚇得缩著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眼看日头偏西,时间差不多了,那衙役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都齐了吧?赶紧滚回去!別在这儿碍眼!” 眾人如蒙大赦,排著队往城外营地走去。听著那衙役一路的骂骂咧咧,心里却很踏实,不管怎么说,该买的保命棉衣,他们都已经买到手了。 大美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斜,的確该回去了,再不回去恐怕就要耽误行程了。 一行人隨著人流走出城门,重新回到了城外的营地。周家人看到他们带著这么多物资回来,脸上都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周大老爷子看著那些厚实的棉衣和沉甸甸的药包,眼眶微红,他知道明轩身上的银子是买不了这些的,冲周老爷子兄弟拱了拱手:“谢谢你们了,有了这些东西,我们这一路……或许能好过些。” 周老爷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都赶紧分分,把东西收好,別让那几个贼眉鼠眼的看见眼红。” 眾人七手八脚地把东西归置好,虽然还没出发,但心里的底气明显足了不少。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带著几分凉意。 离开青阳城,队伍继续北上。 刚出城门那会儿,周围还有些村落田地,越往后走越荒凉,景色便肉眼可见地变了。繁华的喧囂彻底被拋在身后,眼前的景象变得苍凉而萧瑟。 夕阳西下,將四周的荒野染得一片血红。队伍在一片空旷的野地上停了下来,准备扎营休息。 “都动作快点!过了这青阳城,才算真正开始了。”一个年长的衙役一边催促著眾人安顿,一边隨口跟旁边的人閒聊,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竖著耳朵听的流放之人心头一沉。 “再往前翻过那两个山头,就开始真正的进入流放之地了。”衙役指了指远处连绵起伏的黑影,语气里透著股麻木, “到了那边,天寒地冻,水源稀缺,那才是常態。你们最好都有个心理准备,別到时候冻得哭爹喊娘。” 听到这话,原本还在忙著铺乾草的流放之人动作都僵了一下。 大美靠在驴车边,裹紧了身上的衣服,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峦。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看来,真正的苦头,明天就要开始了。”大美低声对春桃和阿福说道。 不远处的周家人也听到了衙役的话,周夫人紧紧抱著怀里的孩子,眼神里满是担忧。 周老爷嘆了口气,看了一眼刚买的棉衣,又看了看远处漆黑的山林,眼神渐渐坚定起来:“不管多苦,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大家今晚都早点睡,养足精神。” 又行了几日,队伍正式进入了山区。 这里的山,跟之前路上见到的截然不同。山势虽然不算陡峭,但山上的植被明显稀疏了许多,放眼望去,儘是嶙峋的怪石和乾枯的枝椏,透著一股子肃杀的荒凉劲儿。 “都抓紧了!前面路不好走!”领头的衙役在马上喊了一嗓子。 到了一处稍微平坦点的山谷,队伍停了下来。这一次,衙役们没有像往常那样把人看得死死的,反而挥了挥手,允许一部分流放之人进山去碰碰运气,找点野果野菜之类的填填肚子。 “去几个人,找些枯枝回来生火。”一个衙役吩咐道。 然而,比找吃的更让人焦虑的是水。 之前的路虽然苦,但河边、溪流总还是能见到的。可到了这地界,走了大半天,连个水洼子都没瞧见。空气乾燥得厉害,每个人的嘴唇都裂了口子。 “水……这水怎么办?”周夫人看著怀里乾渴的孩子,急得眼圈都红了。 领头的衙役也皱著眉,看了看天色,沉声道:“这鬼地方水源难找,不能让你们乱跑,万一跑丟了或者掉坑里,我们还得捞。” 第34章傅家 他转头点了几个看著身强力壮的流放汉子,又派了两个衙役跟著:“你们几个,跟我这两个兄弟去那边山沟里找找,看看有没有积雪融化的水或者是泉眼。 记住了,统一找,统一拿回来分,谁也別想藏私,也別想偷懒!” 那几个汉子如蒙大赦,虽然身体虚弱,但为了喝口水,还是强撑著身子跟在衙役后面钻进了山沟。 大美站在车旁,看著那几个人离去的背影,心里隱隱有些不安。连水都要这么费劲地去找,这才刚进山,往后的日子,怕是真的难熬了。 进山之后,气温骤降,风里夹杂著雪粒子,刮在脸上生疼。那些体弱的流放之人,早就受不了了,纷纷把在青阳城买的厚棉衣裹在身上,缩著脖子瑟瑟发抖。 可这衣服也不是人人都有。像周家和大美这样有备无患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家,尤其是那些原本家底就被抄得乾净的,手里没几个钱,买的衣服少得可怜。 有的一家子凑不出一人一件的棉衣,只能两人合盖一件破棉袄,互相取暖。 “给爹穿上,给当家的穿上。”旁边不远处,一个妇人咬著牙,把一件勉强能遮体的旧棉袍披在了自家男人身上,自己则穿著单薄的单衣,冻得嘴唇发紫,“你要是倒下了,我们也活不成的。” 那男人看著妻子冻得直打哆嗦,眼圈发红,却也没推辞。在这生死关头,活下去才是硬道理,只能先顾著顶樑柱。 又一日下午,队伍在山里闷头赶路,除了荒凉的景色和偶尔遇到的几丛枯草,倒也没发生什么变故。 傍晚扎营时,大美想著既然有了自由活动的时间,便打算进山碰碰运气。阿福和春桃守著车,她则独自钻进了树林。 她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凭藉著以前跟著父亲上山的经验,在一处背阴的山坳里发现了一处的泉眼,虽然水流不大,但只要化开,足够大家喝上一阵。 大美心里一喜,自己將身上水囊灌满,转身回去叫人,在回去的路上,看见一个矮树上似乎掛著个什么东西。 她定睛一看,那是人。 那是之前她路过时看到的那个老妇人。当时大美以为她也是来山里找吃的,正颤颤巍巍地扶著树干喘气。 可现在,她整个人吊在半空中,身体隨著寒风轻轻晃动,脚尖离地半尺,早已没了声息。 大美快步走过去,抬头看著那张灰败扭曲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这老妇人,刚才还活生生地站在那里,怎么转眼就……是因为冷?是因为饿?还是因为手里那点救命的钱和物资被搜刮乾净了,觉得没了活路? 大美咬了咬牙,没再多想,转身朝著营地的方向跑去。这事儿,还得告诉衙役们来处理。只是这一幕,註定要成为这北上之路上,所有人心里挥之不去的阴影。 大美跑回营地报信,傅家人和衙役们闻讯赶来,看到那一幕,所有人都沉默了。 傅家人的男丁跪在地上,抱著老妇人渐渐冰冷的身体嚎啕大哭,那哭声在空旷的山谷里迴荡,听得人心头髮酸。 其他的家眷也围在一旁抹泪,却连把老人从树上放下来的力气都快没了。 “行了,人死不能復生,这荒山野岭的,只能就地掩埋了。” 领头的衙役嘆了口气,脸上虽有不忍,但职责所在,他们不可能为了一个死人耽误太久行程,让人把这妇人从树上弄了下来,这路上死了人,也只能就地埋了。 可这就难住了傅家人。傅家拢共五户人,却没一个能扛事的壮劳力——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他们一路流放,早已被折磨得手无缚鸡之力,別说挖个坑,就连挥锄头的劲儿都没有。男丁跪在地上,绝望地看著周围,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来吧。” 就在这时,大美拎著一把锄头走了过来,阿福也扛著一把跟在后面。这锄头是她们之前买的,原本是为了防备路上遇到野兽或者进山需要,没想到先用来干了这个,之前与李忠他们说的话应了,只是人不对。 “多谢……多谢姑娘……”傅家人看著徐大美,眼泪流得更凶了,连声道谢。 大美没多话,只是默默地走到树旁,选了块稍微鬆软点的土地,挥起锄头就开始挖。阿福也跟著一起动手。 “吭哧、吭哧……” 锄头撞击泥土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大美力气大,动作快,阿福也不含糊,没一会儿就挖好了一个坑。 傅家人小心翼翼地將老妇人放进去,用那几件单薄的破衣服裹好。男丁抓起一把土,一点点撒在母亲身上,其他的人也跟著动手填土。 没有棺木,没有墓碑,只有一块稍大些的石头被立在坟头,算是个標记。 一家人跪在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算是最后的告別。 “走吧。”领头的衙役看了一眼天色,语气沉重地催促道。 傅家人互相搀扶,不捨得离开。 第35章挨打 这是流放队伍里第一个去死的人。大家都互相认识,傅老太这是怕拖累他们,大家心里都很难受,那座孤零零的新坟被拋在身后,队伍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每个人都默默地走著,心里都在想:下一个倒下的,会不会是自己家人? 周嫡系的那一家人走在前面,看著后面大美的车和周老爷一家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周明轩转头看了眼自己的母亲,母亲虽然面色苍白,嘴唇乾裂,但呼吸还算平稳。他心里清楚,若是没有周府城那一支给的药,母亲恐怕早就跟刚才那个老妇人一样,挺不过这一路的风寒了。 “大哥……”周二小姐红著眼眶,她也是后怕,“咱们带的那些棉衣,还有给娘买的伤药,都是二房那边……” “我知道。”周明轩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在青阳城那会儿,咱们手里那点钱根本不够买这么厚实的棉衣和药。是二房的弟妹(大美)和二公子(周砚),硬是塞给了我们银子,还说是『借』的。咱们这落魄样,哪还有还的机会?这分明就是送啊。” 旁边的周大老爷也低声说道:“是啊,刚才那老妇人……要是咱们没这些东西,你母亲恐怕也撑不住。这一路上。。。。” 周明轩紧了紧手里的包裹,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他们虽然现在落难了,但心里的帐本没糊涂,他们不会一直这样的。 “这笔恩情,咱们记下了。”他咬著牙,在心里暗暗发誓,“只要咱们还有一口气在,只要將来还有机会翻身,周府城这一支的大恩大德,咱们就有机会报答。往后要是有出头之日,绝不能忘了拉他们一把!” 后面的周老爷似乎感觉到了前面的目光,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嫡系那一家子,轻轻嘆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是脚步迈得更稳了些。 这流放的路虽然苦,但在这生死关头,这一大家子人的心,反倒因为这些磨难和互助,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下午队伍在一处矮坡下扎营,坡势不高,勉强能挡风。流放的人们各自找地方坐下,有的靠著背篓,有的直接躺在乾草上,脸上都写著疲惫和麻木。 大美把驴车上的东西简单归置了一下,又对春桃叮嘱了几句,便拎起斧头,对阿福道:“走,进山捡点乾柴,晚上烧火。” 阿福应了一声,拿著麻绳跟在她后面。 两人刚走进林子没多远,身后就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大美回头一看,竟是周砚跟了上来。 “你怎么来了?”大美隨口问。 周砚走得有点急,喘了口气,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阿福,才对大美道:“大美,我想跟你说点事。” 大美停下脚步,把刚捡的一根枯枝往地上一丟:“什么事?说。” 阿福一看这架势,机灵地往后退了两步,走到不远处一棵枯树旁,装作继续捡柴的样子,眼睛能看见两人,却故意离得远些,听不清他们说话。 周砚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大美,你……要不回去吧。別再跟著我们了。” 大美愣了一下,隨即皱眉:“你什么意思?” 她心里本就因为白天的事闷闷的,虽然那老妇人的死跟她无关,但亲眼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没了,谁心里都不好受。 这会儿周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让她心里更添了几分烦躁。 周砚避开她的目光,看著地上的枯枝,语气却异常认真:“这一路,我都看在眼里。你要是不跟我们一起流放,哪怕隨便找个陌生的镇子落脚,凭著你的本事,也能活得很好。没必要……没必要跟我们一起受这份罪。”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声音很是坚定:“我们已经和离了。既然和离了,就不该再牵扯不清。你走吧。” 他说这话时,刻意装得狠下心,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说一个字,心里都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只是不想再看著大美跟著他们,万一他..... 大美听完,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她盯著周砚看了半晌,突然“啪”地一声,把手里抱著的一捆乾柴狠狠摔在地上。 枯枝散落一地,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把周砚嚇了一跳,身子明显一哆嗦。 “大美,我……你別误会,我是说这日子太苦了,你没必要……”周砚被那一声巨响嚇得正想解释,话还没说完,眼前人影一晃,就被大美一把擼了过去。 “误会你大爷!”大美也是气急了,这一路上累死累活的,没图他周家半点好,好心当成驴肝肺,还被这小白脸赶人! 她也没客气,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周砚背上,“啪”的一声脆响,打得周砚“哎哟”一叫唤。 紧接著,大美左右开弓,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揍。 她虽然是个女人家,手劲儿可不小。不过她也没下死手,毕竟是夫妻一场(虽然离了)。 哪里肉多、哪里疼但伤不到骨头,大美心里跟明镜似的。 “让你赶我走!让你长本事了!”大美一边骂,一边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又在他后背上捶了两下,最后照著他屁股就是一脚。 周砚虽然平时看著斯斯文文,但以前做夫妻那会儿,大美就没少收拾他,早就被打出经验来了。 他也不敢还手,抱著脑袋在那儿跳脚,嘴里嗷嗷叫唤:“哎哟!疼疼疼!大美你轻点!我错了还不行吗……” 旁边的阿福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柴火都忘了捡,心想这二公子也是,明知道大美姐不好惹,非得上赶著找揍。 大美揍了一通,把这几天积攒的憋屈、还有刚才被那老妇人的事勾起的鬱气,全撒在了周砚身上。 看著周砚那副狼狈样,她心里的火气也顺了不少,这才停下了手,指著他:“再有下次,我打断你的腿!” 周砚被大美一顿收拾,灰溜溜地回到了营地。他一边走一边揉著胳膊和后腰,那是被大美掐得最狠的地方,现在还火辣辣地疼,脸上也掛著一副被欺负惨了的蔫样。 第 36章食物 周大哥正坐在草堆上烧火,抬头看见弟弟这副德行,眉头一皱:“你这是怎么了?不是跟大美去拾乾柴了吗?柴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还一脸的……” 他想了想,实在找不到词形容,最后憋出一句:“怎么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周砚呲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也不敢说是被大美揍了,只能含糊其辞:“没……没看见什么乾柴。我就……我就溜达了一圈。” 周大哥气不打一处来,手里的乾柴往地上一摔,作势就要起身:“你说你,平时文不成武不就的,让你干点活你也干不好!这荒山野岭的,大家都冷得缩成一团,你倒好,溜达一圈就回来了?我看你是皮痒了,信不信我现在就……” 正说著,阿福抱著一捆乾柴从树林里走了出来。他看见周砚那副惨样,又看了看大少爷怒气冲冲的架势,心里“咯噔”一下,也不敢多嘴,生怕把气撒到自己头上,或者问起刚才的事。 阿福默默地把乾柴往大少爷身边一放,低著头,连个招呼都没敢打,转身就跑回大美的那边去了,那速度,跟身后有狼撵似的。 周大少爷看著地上那捆分量十足的乾柴,到了嘴边的骂声又咽了回去,只是狠狠地瞪了周砚一眼,心里明白了:他这弟弟定是和大美说什么了,还被收拾了。 而另一边,大美正靠在驴车边,手里拿著根草棍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著。 刚才那一顿揍,虽然没怎么用力,但心里的那股闷气算是彻底散了。她看著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微微上扬,心情竟莫名地好了不少。 接下来队伍又连赶了几日路,周遭荒寂更甚,水源越找越难,往往走大半天才能寻到一处浅洼活水。 衙役那边的粮食发放也越发抠搜,从前早晚还能各领一顿粗粮,如今直接缩成一日一餐,堪堪够吊命。 “自己进山找吃的去!”衙役们甩著鞭子催赶,满脸不耐, “再等著投喂,没到流放地就得全饿死在半道,我们可不想抬尸体!” 眾人虽身虚力竭,也只能强撑著进山,拔枯草、寻野果、挖草根,但凡能入口的都往怀里塞。 之前身上的木枷,磨得脖颈手腕全是血泡,可先前衙役看得紧,半点不肯松。 如今见眾人都蔫蔫的,连站著都晃悠,没半点逃跑的力气,也懒得再拘著,索性把木枷全解了,只吩咐看好人就行。 没了木枷束缚,眾人也半点轻鬆不起来,只觉得浑身酸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前路茫茫,只剩满心绝望。 日头正烈,队伍歇在一片荒坡下,眾人要么蜷在阴凉处喘气,要么强撑著四下翻找吃食,都等著日头稍落再赶路。 大美带著周夫人、周家大嫂一道寻食,他们虽藏了点粗粮,却从不敢明面吃,就怕被衙役搜刮,徒惹麻烦。 那三个衙役果然又在营地晃悠,还绕著大美的驴车转了两圈,见车旁没半点吃食痕跡,啐了口唾沫才悻悻离开。 三人往坡后走了段,周家大嫂忽然蹲下身,扒开枯草抠了抠土:“娘,大美,你看这土,鼓囊囊的,不像是野地的样子。” 大美凑过去,指尖捻了点湿土:“莫不是有野地瓜?这东西耐旱,荒坡里倒常见。” 然后大美二话不说,隨手捡了块石头扒土,没两下就露出个紫红的小疙瘩,捏著还硬实:“还真是。” 周家大嫂眼睛亮了,忙跟著扒:“可算找著能吃的了。” “慢著扒,別刨断了根,旁边定还有。”周夫人按住她的手,又往旁边挪了挪,果然又扒出好几个, “小声点,別被旁人听见,尤其是那几个衙役,看见了准得过来抢。” 大美把扒出来的野地瓜拢进衣襟:“先找够这几顿的,別贪多,省得惹人眼。” 周家大嫂攥著两个野地瓜,嘴角压著笑:“多亏了这些,不然今儿又得啃草根了。” 三人扒够野地瓜,也不敢多耽搁,就地剥了皮各啃了两个垫肚子,剩下的都掖进衣襟里藏严实,才往营地走。 刚拐过坡角,就见京都周家的周大小姐和周二小姐正被个衙役堵在树旁,正是那三个坏衙役的领头李广。 他涎著脸凑上去,手里捏著块干硬的饼子,语气轻佻:“周大小姐,別跟哥哥客气,拿著吃。这荒山野岭的,跟著大部队哪有活路,跟著哥哥,保你饿不著。” 周大小姐嚇得往后缩,周二小姐更是缩在后面:“不用了,多谢差爷,我自己有吃的。” 李广脸一沉,伸手就去扯她的胳膊:“给脸不要脸是吧?拿著!” “住手!”周大少厉声喝止,快步衝上去把周大小姐她们护在身后,冷著脸道,“我家妹妹说了不用,差爷请自重。” 李广捏著饼子,斜睨著周大少,嗤笑一声:“自重?在这地界,爷的话就是规矩!你们这帮戴罪的,还敢跟爷摆架子?” 周大少攥著拳,毫不退让:“我等虽戴罪,却也容不得差爷这般无礼。” 李广呸了一口,吐在地上:“矫情!现在嘴硬,早晚有求到爷的那一天!” 正说著,他余光瞥见大美一行人走过来,见今天的时机不好了, 他狠狠瞪了周大小姐一眼,撂下狠话:“等著,总有一天,你得乖乖来求爷!” 说完,甩著鞭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周大小姐本是京里娇养的闺秀,落难至此,往日的锦衣珠翠早换成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边角磨得发毛,还沾著些尘土草屑。 乌髮松松挽了个简单的髻,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衬得那张鹅蛋脸愈发苍白清瘦, 一双往日含著秋水的杏眼,此刻满是惊惶,睫羽簌簌颤著,像受惊的雀鸟,透著股被磋磨后的柔弱,却仍咬著唇不肯低头,守著最后一点闺阁风骨。 “没事吧,大妹。” 第 37章称呼 周大小姐眼眶早红了,泪珠在睫羽上打颤,嘴唇囁嚅著,话还没说出口,身旁的周二小姐先红了眼,攥著大哥的衣袖哽咽道: “他、他刚才一直缠著大姐,还拿饼子引诱,伸手就来扯她……我们躲都躲不开,可怎么办啊?” 周大少沉脸拍了拍周二小姐的肩,沉声安抚:“別怕,往后万万不可单独出来,就跟著大部队,绝不能再落单给这恶差可乘之机。” 周家大嫂:“是啊,不行就跟著我们,人多他不敢乱来!” 周大小姐忍著泪,微微頷首,声音轻细却透著感激:“多谢婶娘,大嫂,多谢。” 大美问:“你们……可是寻到吃食了?” 京都周家的人闻言都低了头,面露难色地摇了摇。他们本是京中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別说山野寻食,就连粗活都不曾沾手,能强撑著走到这里已是不易,哪懂分辨能吃的野菜野果,这几日全靠啃干硬的粗粮度日。 大美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他们没找到,也没多说,从衣襟里摸出几个裹得严实的野地瓜,塞到周大小姐手里:“拿著,先垫垫肚子。” 周大小姐忙摆手推辞,连声道:“不用不用,你们自己留著,这荒地里寻食不易……” “这时候还客气什么!”周夫人把地瓜往她手里按了按,语气恳切,“咱们都是周家子孙,同根同源,眼下能活著走到流放地才是正经事,分什么你的我的。” 大美也在一旁开口,语气乾脆:“拿著吧,这地瓜是我们一起挖的,数量够,那里还有,晚点我找个时间再去挖。” 周大小姐看著手里 的野地瓜,鼻尖一酸,泪珠终於落了下来,对著眾人福了福身:“多谢各位……” 周二小姐也红著眼道谢,姐妹俩攥著地瓜,跟著府城周家的人,一道往营地的方向走。 周明轩少爷,原是京中温文的世家公子,他身形本是清雋挺拔,如今因连日饥寒瘦了不少,颧骨微显,却脊背挺得笔直,半点没有落魄之人的佝僂。 面容俊朗,眉眼间凝著世家子弟的温润,只是眼下覆著淡淡的青黑,衬得那双墨眸愈发沉敛,偶有眸光转动,藏著隱忍的坚韧。只是此时的神情染上了阴鬱。 他们回来时,大美就和他们分开了,周墨、周砚早已拾来乾柴拢起了火堆,橘色火苗舔著枯枝,在微凉的风里晃出暖融融的光。 眾人围坐一圈,大嫂把藏好的野地瓜分下去,每人手里攥著一个。 周大老爷捏著地瓜,瞧著围坐的后辈,笑著摇头:“这地瓜哪来的?我还不信,你们这群孩子五穀不分的,竟能寻著吃食。” 周大小姐捧著地瓜,轻声道:“爹,是二婶和大嫂她们寻著的,我们跟著沾了光。” 周明轩捧著地瓜,看向府城周家的眾人,语气诚恳:“多谢二婶、大嫂,这些日子多亏你们照拂,不然我们这一房,怕是撑不下来。” 周夫人摆了摆手,笑盈盈的:“明轩说的什么话,都是周家子孙,客气什么。快趁热吃,填填肚子。” 火堆噼啪响著,暖意裹著眾人,周大老爷看著眼前凑在一起的两房人,忽然开口: “我这几日听著你们喊哥喊弟的,都混著,倒不如今儿个定个规矩。按年纪排,两房合在一起论,往后也好相称。” 他看向周墨,“周墨你年纪最长,便是大哥。”又转向明轩,“明轩稍小些,做二哥。”最后看向一旁的周砚, “你最小,便是三弟。”说著自己先笑了。 “那我这周老爷,往后就成周二老爷咯。”周二老爷也跟著笑著说。 他身旁的夫人也笑著接话:“那我便跟著,做个二夫人。” 一旁平素少言的大夫人,也难得扯了扯嘴角,补了一句:“那我就是大夫人了。” 周砚捏著地瓜啃了一口,含糊道:“还有大美呢。” 一旁的小姑子周玲忽然眨了眨眼,掰著手指算:“那我岂不是成三小姐了?”顿了顿又笑,“倒也没事,反正我本来也最小。” 一句话逗得眾人都笑了,火堆旁的气氛更暖了。从前府城周家与京都周家,虽同宗却隔著些生疏,可这一路流放的磋磨,再加上这一声明明白白的排行、几句打趣的话,倒像是真真正正拧成了一股绳,成了不分彼此的一家人。 火苗跳著,映著一张张带著倦意却又透著暖意的脸,荒郊野岭的苦日子里,倒因这一声排行,生出了几分踏踏实实的归属感。 日头稍斜,大美带著阿福,往坡深处寻食,大美扒开厚积的枯叶与鬆软泥土,想再翻些野地瓜,忽然触到冰凉滑腻的触感,反手一扣便攥住一截蛇身,扯出来时,是土骨蛇,蛇蔫蔫蜷著,半点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不远处的阿福瞥见,嚇得嗷一声后退半步,脸都白了:“大美姐!是蛇!” 大美掂了掂蛇身,眉峰都没动一下:“怕什么,秋深快入冬了,早蔫了,没攻击性。这玩意儿能吃,补得很。” 阿福仍缩著脖子,目光直勾勾盯著蛇:“那……那它有毒吗?可別被咬了!” “有毒,所以得小心点。”大美说著,扯了截葛藤缠紧蛇头蛇尾,递向一旁的阿福,“放竹篮里,盖层乾草,別让旁人瞧见。”阿福递过篮子,又找了一些乾草放了进去,阿福还总是地瞟著竹篮,心想可別跑出来。 之后两人把剩下的野地瓜搜刮乾净。 回到营地,春桃正守著驴车整理东西,见大美他们回来,刚要开口,就见大美从竹篮掏出个鼓囊囊的东西,仔细竟是条蛇蜷在手心。 “啊——!”春桃嚇得往后缩了半步,脸色发白,声音都发颤,“大、大美姐!怎、怎么有条蛇?” 大美把蛇放进一旁空著的竹篮,又压了层乾草,蛇只懒懒蜷著,连抬脑袋都懒。 她抬眼瞧著春桃的模样,安抚道:“放心,我绑好了的,而且现在快冬眠了,蔫得很,咬不了人。” 第38章毒蛇 春桃仍心有余悸,瞟著竹篮不敢靠近:“那、那留著它做什么呀?” “秋凉了,大家身子都虚,这蛇肉补得很。”大美指了指竹篮,又叮嘱,“你好生看著,別让旁人瞧见,也別惊著它,现在没法煮,等寻著合適的机会,燉了给大人和孩子补补。” 春桃虽怕,但还是慢慢挪到竹篮边,盯著里面蔫蔫的蛇,小声应道:“是,大美姐,我、我看著就是。” 大美点点头,又道:“就放车下面角落,盖块布,別让那几个衙役瞅见,省得生事。” “晓得了。”春桃伸手扯了块粗布,轻轻盖在竹篮上,仔细將竹篮挪到了车下面最里头的角落。 春桃蹲在驴车边,眼睛盯著盖著粗布的竹篮,连大气都不敢喘,时不时还偷瞟两眼,生怕里面的蛇突然动起来。 大美走过来,將刚捡的几根乾柴扔在一旁,瞧著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勾了勾唇角:“瞧你那点胆子,怎么和你哥哥一样,都快冬眠的蛇,比条蚯蚓还蔫,能吃了你?” 春桃回头,脸还有点发白,小声嘟囔:“大美姐你不怕,我怕啊……滑溜溜的,看著就瘮人。”说著又瞥了眼竹篮, “真要留著燉羹啊?这玩意儿在跟前,我夜里都睡不踏实。” 大美蹲下身,掀开粗布一角,见那乌蛇依旧蜷著纹丝不动,伸手戳了戳蛇身,確认没动静才把布盖好:“留著,这一路饥寒交迫,老的小的身子都虚,蛇肉最补,总比啃草根强。” 她抬眼叮嘱:“就放这儿,別往人多的地方挪,也別跟旁人提,那几个衙役鼻子比狗灵,闻著味准来抢,咱们这点东西,经不起折腾。” 春桃点点头,又怯怯问:“那我得天天看著它?它要不要吃东西啊?” “不用喂,快冬眠的蛇不吃东西。”大美拍了拍她的肩,“就帮我守著,別让它跑出来,等寻著能生火又隱蔽的地方,我再处理。” 春桃咬了咬唇,重重点头:“知道了大美姐,我一定看好,绝不叫人发现。” 大美嗯了一声,起身往周家人那边走,身后春桃又挪回竹篮旁,依旧是那副紧张又不敢离身的模样。 找到野地瓜后,周遭几家流放之人也陆续在附近寻到了一些能吃的食物,看来这一片荒坡的吃食还算不少,眾人便都铆著劲多挖多采,想攒些存粮,为后续的路铺个底。 第二日眾人走到下午,又在休息的时候分散著寻食,周大老爷也跟来,想帮衬著捡些枯枝,谁知脚下坡地湿滑,一个趔趄竟直直摔了下去。 周大老爷摔在坡下动弹不得,大腿和脚腕处疼得钻心,一时根本辨不清伤得轻重。 身边的周明轩慌忙过去扶他起来,查看他的情况,看到他爹大腿全是血,也慌的不行。 “爹,你怎么样?”边说便从身上的衣襟里摸出个止血包,还是先前在城池里特意备下的,此刻竟成了救命的东西。 “別,別慌,我还好。”周大老爷撑著身子还想安抚自己的儿子。 周明轩抖著手拆开药包,小心往老爷子血肉模糊的大腿和肿得老高的脚腕上敷药包扎,周老爷脊背绷得笔直,额角冷汗直往下淌,浸透了鬢角,却硬是咬著牙没吭一声。 不远处的大夫人她们也赶了过来,蹲在一旁攥著他的手,眼眶通红,声音发颤,泪珠止不住地落:“老爷,你怎么样?可疼得厉害?”大小姐和二小姐捂著嘴小声啜泣,满眼惶恐。 周大老爷喘著粗气,强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哑声安慰:“別哭,看著没断骨头,歇会儿就好。” 上完药,老爷子依旧没法挪动,大小姐见状,立刻拉著二小姐快步去找府城周家的人,不多时就领著周墨、周砚赶了过来。 三个兄弟也不多话,小心地一人抬肩两人抬腿,慢慢將周大老爷子抬了回去。 將人抬回营地后,眾人都围在周老爷身旁,瞧著他肿得老高的脚腕和渗血的大腿,满脸愁容,现在不光是没有大夫,也没法赶路,可流放队伍岂会因人停步。 “不行,还是得去求求衙役。”周墨沉声道, “先问问能不能让大伯上他们的车,实在不行,大美那边的车也能凑活,总不能就这么拖著,误了行程更麻烦。” “我去说。”周明轩立刻应声,攥了攥拳,又看向眾人,“辛苦大家先照看一下我父亲,我去去就回。” “快去吧。”周墨点头应著。 看著周明轩快步往衙役那边走的背影,周墨立在原地,目光扫过身旁抹泪的大夫人、惶恐不安的女眷,还有扶著周大老爷满脸焦灼的他爹,心底沉沉的。 这一路顛沛,老的弱的都受了苦,眼下能撑事、能帮上忙的,也就他们仨兄弟和大美了。 他望著衙役那边的方向,暗自祈愿,只盼这些衙役能念著老爷子伤重,通融一二,別再为难他们这一家人。 周明轩快步来到衙役跟前,对著领头的徐强躬身哀求:“徐差爷,求您行行好,家父摔折了腿,实在走不动路,能不能让他在车上捎一段?哪怕就一程也好!” 话刚落,李广就从旁凑过来,嘴角扯著刻薄的笑,一口回绝:“不行!你们这帮戴罪的,也配坐车?车上堆著粮食和木枷,连我们都没处坐,还轮得到你们?想都別想!” 徐强没理会李广的聒噪,只沉声道:“伤得严重吗?带过去我看看。” 几人又来到周大老爷跟前,徐强掀开染血的裤腿,见腿骨没歪,只是皮肉摔得青紫肿胀,筋肉似受了伤,血一直在渗,他一看这情况便皱起了眉头,周大老爷確实没法走路了。 他本想鬆口让老爷子搭个车,可李广在旁不依不饶,扯著嗓子念叨“规矩不能破”“戴罪之人没这待遇”,话里话外堵得死死的。 他话里满是刻薄,徐强虽面露迟疑,却终究没驳李广的面子,別开了眼。 第39章伤腿 周明轩瞧著这光景,心里凉了半截,知道再求也是枉然,强压著心头的愤恨,沉声道:“既然如此,那便不麻烦差爷了。” 待领头的徐强转身走开,李广忽然回头,目光在周明轩身上扫过,又落在不远处的周大小姐身上,嘴角勾著阴翳的笑,对著周明轩无声地动了动嘴,我等你们来求我。 说完,便大摇大摆地甩著鞭子走了,那副得意的模样,刺得人眼疼。 周明轩攥紧了拳,眼眶涨得通红,转身快步回到周大老爷身旁,声音哑得厉害,却字字坚定:“爹,回头路上,我背您走。” 周老爷看著儿子泛红的眼眶,又瞧著一旁面色焦灼的几个孩子,心底酸涩翻涌,重重嘆了口气,只觉得自己成了孩子们的拖累,满是愧疚。 周二老爷让周墨兄弟两去帮忙,周墨、周砚也立刻上前:“明轩,我们轮著来,隔段路换一次。” 大美得了消息赶过来时,周老爷腿上的伤已被周明轩简单包扎妥当,虽止了血,可肿起的地方依旧触目惊心。 还得知衙役不肯通融让上车的缘由,大美当即道:“他们不让,那就用我的驴车,好歹能让大伯少受点罪。” 周明轩却摇了摇头,声音沉哑道:“谢了弟妹,不必了。那李广摆明了故意刁难,就算借了车,他也定会找由头生事。” 大美听罢,心头腾地冒起火气,只恨这李广心术不正,偏生是衙役,他们这些戴罪之人,纵是满心愤怒,也不敢真的得罪,就怕衙役一句话,让他们这一路的日子难上百倍。 周墨几人也打定主意,接话:“无碍,我们几个兄弟背著大伯走,总能撑过去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砚也连忙开口:“行了大美,你也別操心了,快回去吧。最近衙役明显在针对咱们,別因这事再给你惹上麻烦。”他是怕李广记恨,迁怒到大美身上。 大美听著,目光扫过几人,唯独看向周砚,直截了当问:“你背得动吗?” 周砚当即瞪大眼睛,心里憋著气:我好心劝你,倒还质疑我?他咬牙切齿道:“我行不行你不知道?快走!” 大美对著他翻了个白眼,心里暗忖:就他那小身板,谁信? 大美见他们態度坚决,也不再劝,只转身快步回了自己的驴车,翻出两个油纸包递过去,一个裹著止血的金疮药,一个是磨成粉的消炎草药末:“这些留著,伤处勤换著药,別感染了,我那还有。” 说话间,大美余光瞥见李广带著两个跟班正往这边靠,目光直勾勾盯著他们,摆明了在监视他们。 她递完药刚要走,一个衙役就上前拦了步,语气倨傲:“閒杂人等少往这边凑,都是戴罪的,安分点往后边待著,別乱走!” 大美压著心头的气,冷冷瞥了他一眼,没应声,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地方。 日头偏西,队伍踩著荒草慢慢挪步,周墨、周明轩、周砚三兄弟轮著背周大老爷。 周墨大哥常年进山收货,身子骨本就扎实,背人尚且稳当,周明轩,虽是读书人,六艺骑射样样会,底子也不差,只是流放路上饥寒磨得身子不如以前,但也坚持背著走了一段路,到了周砚这刚起老爷子没走几十步,腿就打颤,腰杆弯成弓,憋得脸涨红,换班时扶著膝盖大口喘气,周砚心想还好大美不在。 周家的女眷们跟在旁侧,瞧著心疼却插不上手,想搭把力扶著,反倒怕脚下不稳添乱,只能紧紧跟著,满心焦灼却无计可施。 队伍里的旁人瞧著周家这光景,脸上都露著不忍,傅家那边,派了人过来探望 是傅家二老爷傅菘领著小儿子傅卓云。 傅家眾人多是读书人,本不懂医术,唯独这傅卓云性子沉静话少,偏生嗜书如命,连医书也翻了不少,虽从不在人前行医,却也略通些门道。 傅二老爷先对著周家人拱了拱手,轻声道:“我这小儿子瞧过些医书,让他帮著看看大伯的腿,別的忙我们也实在搭不上,自家子弟身子都弱,不麻烦旁人背就已是万幸了。” 周家人忙应声谢过,傅卓云蹲下身,按医书里说的法子轻触周老爷的大腿和脚腕,指尖轻敲慢按,半晌才抬眼,声音清清淡淡:“医书里说骨断则触之有异响,按之剧痛难挨,周叔这腿骨应是没断,只是皮肉伤重,脚腕筋络扭损了。” “多谢,卓云兄。”周明轩对傅卓云感谢道。 这话让周家人稍稍鬆了口气,傅二老爷又客套两句,便领著傅卓云回去了,倒也实在帮不上更多忙。 倒是韩家,虽是队伍里人最多的,平素也最是高傲,也派了两个汉子过来,对著周墨几人沉声道:“往后若是实在背不动了,喊我们一声便是,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他们三家本都是三皇子一派,此番一同流放,皆是因党派遭难。韩家虽与周家往日无甚深交,相互间也从无齷齪,虽性子傲,却也念著同派的情分。 周墨几人忙拱手道谢,韩家二人也不多话,頷首后便转身回了自家队伍,依旧是那副清冷高傲的模样。 夜里歇营,眾人再出去寻柴火,周大小姐攥著往坡边走,偏偏撞见李广倚在树旁,手里捏著块饼子,见了她,又露出那副轻佻的笑,朝她勾了勾手。 周大小姐脚步猛地顿住,白日瞧著兄弟们背著重病的父亲,一步一踉蹌,瞧著家人饿到发虚的模样,她竟有一瞬的犹豫——若是应了他,是不是能换来些吃食,是不是能求他鬆口,让父亲少受点罪?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压下。她是周家的姑娘,纵使落难,也断不能折了风骨,更不能用这样的方式换取苟且。 李广见她杵著不动,挑眉笑道:“怎么?这回想通了?过来,跟著爷,保你家人少受点苦。” 周大小姐咬著唇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他的目光,转身快步走了,只是心底的纠结与酸涩,却久久散不去。 这一幕,全被树后的韩姑娘看在眼里。 第40章意外 她攥著刚挖的几根野菜,藏在树影里的眸子,死死盯著李广轻佻的背影,翻涌著浓得化不开的仇恨。那日被他轻薄的屈辱,此刻混著见周大小姐被逼的愤懣,在心底烧得滚烫。 她看著李广嚼著饼子,满脸得意的模样,又望向不远处周家人扶著老爷、兄弟几人累得踉蹌的身影。 一个念头,在她心底狠狠落定,这恶差,留不得。 与其日日活在他的覬覦与欺压里,与其看著身边人不断被他刁难折辱,不如拼上一把,哪怕同归於尽,也绝不让他再作威作福。 她缓缓收回目光,將野菜狠狠塞进怀里,转身隱入更深的林影。 周大小姐踉蹌回营,一眼就见周老爷倚著石头坐著,腿上的伤口被大美给的止血药敷得整齐,用乾净布巾缠了好几圈,血总算是止住了,没再往更坏的事態发展。 可周大少三兄弟坐在一旁,脸色苍白得像纸,连喝口水的力气都快没了,营地里的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每个人脸上都覆著一层疲惫的愁云。 后面的大美也瞧著这光景,皱著眉走上前:“这样不是办法,上我的驴车,我去跟徐差爷说。” 周大老爷却摆了摆手,喘著气拉住她,声音沙哑:“大美,不用。看这架势,他们是故意针对咱们,別因我这事,再给你惹上麻烦。让这几个孩子们轮著背,辛苦他们些,哎,是我拖累你们了,快些回去吧。” “是啊,大美你回去吧,我们还能坚持。”周墨大哥说道。 大美看著李广远远投来的阴翳目光,心里透亮,这哪里是规矩问题,分明是李广记恨先前的事,故意找周家的茬。 她抿了抿唇,没再坚持,只转身快步走到驴车里,把身上的银钱数了数,明天找个机会和领头衙役再说说。 晚上一宿,大家都是心事重重,周大小姐躺在乾草上翻来覆去,心底一直在唾弃自己的犹豫。 可李广的话总在耳边晃,兄弟们踉蹌的背影,父亲忍著痛的模样也刻在眼前,她熬了半宿,终究咬著牙做了决定。 次日一早,有人在前方不远处寻到一汪浅泉,他们也要去打水,周大小姐忽然站起身,声音轻的很:“我去吧,不远,很快就回来。” 周二小姐立刻拉住她: “大姐,我跟你一起!” “不用,就几步路,我一个人够了。”周大小姐挣开她的手,拎起水囊就往泉边去,眼底藏著旁人看不懂的决绝。 她打满水,刚要往回走,手腕突然被人攥住,李广那张油腻的脸凑了上来,语气轻佻又带著威逼:“周大小姐,倒是巧,爷正找你呢。” 没等她反抗,李广就拽著她往旁边的林丛里拖, “跟爷走一趟,保你周家往后的路顺顺噹噹,不然……你那老父亲的腿,可经不住再折腾。” 闻言周大小姐竟不挣扎了,她被拽进林子里,看著李广步步逼近,昨夜做好的心理建设瞬间崩塌,恐惧涌上来,她拼命挣扎:“你放开我!滚!” “放开?到了这儿,由得你吗?”李广狞笑著伸手去扯她的衣襟,周大小姐死死护著,哭喊著反抗,却抵不过他的蛮力。 他们不知道的是,韩家姑娘一直在关注他们,此时她双手攥著早已选好的粗木棍,眼底恨意烧得通红,屏住呼吸,她只想一棍砸下去,亲手送这恶差归西。 从树后出来没上两步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稳稳按住了她的胳膊。韩家姑娘一惊,猛地回头,见是大美,刚要出声,就被大美用指尖抵在唇上,压得极低、极稳:“別出声,別动,我来。” 原来大美惦记著周家几兄弟轮流背人一路辛苦,知道附近有处清泉,想找个僻静地方,把那条入冬蔫著的毒蛇燉了,悄悄给眾人补补身子。 她刚寻到一处隱蔽林子,就听见前方撕扯叫嚷,赶过来一瞧,正好撞见李广欺辱周大姑娘,韩姑娘又要豁命上前。 不等韩姑娘开口,大美已经掀开手边竹篮,里面正是那条一直昏昏沉沉的毒蛇。韩姑娘一见那冰凉滑腻的身子,心猛地一提。 只见大美面不改色,把蛇拿了出来,抬手“啪、啪”两声,重重拍在蛇身上,原本蔫耷的毒蛇瞬间被拍醒,身子猛地绷紧,吐著信子滋滋作响,毒牙微露,瞬间被激出了凶性。 此时李广正急不可耐,弯腰去扯裤带,后背与臀部完全露在外面,半点防备也无。大美眼神一冷,手腕猛地发力,將毒蛇狠狠一甩 那蛇在空中一拧,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李广后腰,顺著衣料滑下,一口狠狠咬在他臀上。 “嗷——!” 李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猛地蹦起来,疼得原地乱跳,伸手疯了似的去抓蛇。毒蛇鬆口落地,蜷成一团,却已將毒液注入血肉。 大美上前一把拉过瘫软的周大小姐,护在身后,冷眼看著李广。 韩家姑娘攥著木棒站在一旁,看著李广疼得满地打滚,眼底的恨意终於散了些,却仍攥著木棒没鬆手。 李广捂著屁股,疼得脸色青紫,毒血很快从牙印里渗出来,顺著腿往下流,他指著大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敢害爷!我要杀了你!” 大美挑眉,冷声道:“不过是条蛇,自己不小心招惹了,怪谁?” 周大小姐靠在大美身后,身子还在发抖,却死死咬著唇,看著李广满地哀嚎的模样,心底的恐惧里,竟掺了一丝解脱。 “你们等著.....”李广在地上打滚。 “官爷可別瞎说,明明是你自己在外方便时偶遇了毒蛇,跟我们可半点关係没有。走!”大美扯著周大小姐的手腕,冷瞥了眼满地狼嚎的李广,转身就走。 路过树旁时,大美回头扫了眼韩姑娘,韩姑娘攥著木棒,冲二人沉沉一点头,便转身从另一侧林丛悄声走了。 只留下毒发的李广在原地。 第41章无事 回营地的路上,周大小姐身子还在轻颤。大美放缓脚步,沉声道:“理理衣襟,擦了脸上的泪,別让人看出异样。” 周大小姐抬手抹了把脸,声音发哑:“这样……真的可以吗?不管他?” “不管。”大美语气直截,“这蛇是剧毒,但毒发慢,不能立刻死人,可没人救他,他今天必死在这林子里。况且他为了占你便宜,把你拖得离打水的地方老远,一时半刻根本没人会往这边来。” “死了?”周大小姐低下头喃喃道。 二人脚步放快,顺著荒草路悄无声息折回队伍,营地里乱糟糟的,没人留意她们。 那两个跟李广一伙的那两衙役马涛和张力正缩在石头后,贼眉鼠眼地往泉边方向瞟,还小声嘀咕: “老大咋还没回来?別是得手了忘了咱?等他回来,说不定能跟著沾点光。” 二人对视一眼,得意的笑了起来,压根没发现周大小姐已经回来,此时的她举止如常地拎著水瓢囊去归置,和周夫人低声说了两句,便蹲在一旁整理乾草,神色平静得不像话,但要忽略她发抖的手。 大美回到驴车旁时,春桃和阿福早已在原地等候,见她回来得比预想早,手里只拎著空竹篮和瓷罐,两人都有些诧异。 阿福上前一步,小声问道:“大美姐,您不是说去燉蛇……”话没说完,就被大美轻轻打断:“跑了。” 春桃和大福同时一愣,满脸惊讶。 “一时没看住,钻草丛跑了。”大美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事別再提了,收拾收拾东西,一会儿队伍就要启程。”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多问。多年当下人的习惯刻在骨子里,不该问的不多嘴,不该说的不乱讲,只默默应了声“是”,便低头整理起车上的行囊,不再多言。 就这般耗到队伍快启程,徐强开始清点人数、催著眾人收拾行装,其他人发现少了李广,扯著嗓子喊了两声,竟半点回应都没有。 马涛和张力也开始心里发慌,往泉边方向望了望,一回头瞧见了队伍里的周大小姐,她不仅回来了,还在帮著周家女眷綑扎包袱,神情淡然,完全不是他们预想中受了欺辱、哭哭啼啼的模样。 “咋回事?”马涛挠挠头,满脸疑惑, “她咋回来了?老大呢?难不成没得手?” 另一个张力也皱著眉,眼神狐疑地打量著周大小姐: “奇了,看她这样子,半点事都没有,老大跑哪去了?” 两人满心不解,却不敢声张,只敢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一时也没敢去跟徐强稟报,只盼著李广能突然从林子里钻出来,可队伍都要整队出发了,林子里依旧静悄悄的,连半点动静都没有。 队伍整队待发,徐强沉脸看向他那两个跟班:“李广呢?去哪去了?” 两人嚇得一缩脖子,支支吾吾道: “不、不知道啊徐头,方才还见他往泉边去了,这都半天了,没见回来……” 没了李广撑腰,二人半点不敢出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徐强皱著眉,就指派他们两个衙役:“去泉边附近找找,速去速回,別耽误赶路。” “好好,我们马上去。” 不多时,找的人连滚带爬跑回来,脸色煞白:“徐、徐头!找著了!李广他、他死在林子里了!人都硬了!裤子还没穿上……” 眾人闻言俱是一惊,徐强带著人赶去查看,只见李广蜷在林丛里,面色青紫,嘴角掛著白沫,屁股上的蛇咬伤口黑紫溃烂,裤腰褪在大腿根,模样狼狈不堪。 徐强蹲下身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脖颈,已然没了半点生气,再瞧那伤口,分明是毒蛇所噬。 徐强站起身,扫了一圈围在旁边的人,沉声道:“看这样子,是被毒蛇咬了,中毒死的。 他看向李广那两个跟班,问马涛:“你们过来的时候,看见別的不对劲没有?” 马涛嚇得腿都软了,说话磕磕巴巴:“没、没有,徐头……我们来的时候就、就这样了。我、我赶紧去找您,张、张力在这儿看著……” 他心里乱成一团,只剩一个念头:完了完了,一路跟著李广吃香喝辣、狐假虎威,现在靠山一倒,他们俩可怎么办?越想越慌,话也说不连贯,眼神躲躲闪闪。 徐强看他这副模样,也没多问,只淡淡定了性:“那就是他自己倒霉,撞上毒蛇了。” 他又吩咐道:“这事我回头往上头报一下,人就地处理了,別耽误队伍赶路。” 李广那两个跟班见状,嘴皮子动了动,想说这事蹊蹺,李广怎会平白在这林子里被蛇咬,可瞧著眼前的光景,再想想方才周大小姐安然回来的模样,两人半点证据没有,又怕扯上自己,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只喏喏应著。 李广平日里作恶多端,如今人死了,更没人愿为他多嘴为何现在有毒蛇出没。 徐强也懒得深究,只让人找了块破布裹了李广的尸体,隨意交给他的两个跟班处理,戴罪的流放队伍本就自顾不暇,哪有余力为一个作恶的衙役收尸,他只需只向上级做个报告就行。 他回身喝令眾人:“走!不过是个意外,別耽误路程!” 那两个跟班简单的处理后事后,缩在其他衙役后后,偷瞟了眼神色如常的周大小姐,又瞥了瞥面无波澜的徐强,心底满是狐疑,却终究没敢再做多余的动作。 李广的死,就这般被轻飘飘定成了意外,隨著队伍的前行,很快湮没在荒郊的风尘里。 队伍重新上路,三个知情的姑娘各忙各的,谁也没多说话。 周大姑娘看著几个哥哥轮流背著父亲,走得满头大汗,忍不住轻声提议:“大哥,二哥,那个李广已经死了,要不……我们再去跟衙役说说,让爹上车吧?” 周明轩喘了口气,摇了摇头:“再坚持坚持,等下午休息的时候,我再去找领头的差爷提一提。” 第 42章上车 旁边两个兄弟听了,心里都鬆了口气。不是不想背,实在是体力快到顶了。 大美这边也早看明白了,回头对阿福和春桃低声说:“等下周大老爷说不定会来咱们车上歇著。李广一死,他们肯定会再去跟衙役商量,衙役那边没多余位置,最后多半还是会想到我这儿。” “知道了,大美姐。” 另一边,韩家姑娘韩明月走在队伍里,只觉得浑身说不出的轻鬆,像是压了许久的一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她母亲是韩家二房夫人,女儿自从上次被李广轻薄过后,就变得沉默寡言,整日低著头,谁也不理。 她知道女儿受了委屈,可不敢问,也不敢提,只能小心翼翼陪著。 但今天上路,她明显觉得女儿不一样了,像是蒙了灰的明珠,忽然又亮了起来。 她母亲忍不住拉住她,轻声问:“月儿,你……你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心事?” 韩明月转头看向母亲,心里一暖。这些日子,爹娘待她处处小心,她都看在眼里。她从小被教著要端庄守礼,被人轻薄过后,要装作若无其事,实在太难。 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有些事,过去了,也就真的轻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又安稳:“没什么,母亲,我很好。” 二夫人看著女儿的神色,心里隱约猜到,大概是李广死了,女儿才终於鬆了口气。 她万万想不到,这件事里也有女儿的一份,只当是恶人遭了报应,女儿终於能放下心结,便不再多问,只默默陪著她往前走。 到了午后,日头越来越毒,流放队伍终於停下休息。 周明轩和周墨一刻也没顾著歇,直接去找领头的徐强。 尤其是周墨,刚把周大老爷放下,脸上全是汗,呼吸都还没平稳,一看就是累到了极点。 两人走到徐强面前,拱了拱手。 周明轩先开口,语气带著恳求: “徐差爷,您也看见了,我父亲的腿一点没好,根本走不了路。这一两天,全是我和两个兄弟轮流背著。我们实在是撑不住了,求您通融一下,让我父亲坐会儿车,哪怕半天也好。我们也不想拖累队伍,实在是没办法了。” 周墨在旁边跟著说,声音还有些发喘: “徐差爷,要是您车上实在挤不开,让我大伯去大美那辆驴车上也行,求您行行好。” 徐强心里其实早就鬆快了。之前是李广一直在中间搅和,现在李广死了,他也不想故意为难周家。 再说,这些人是受三皇子一案牵连才流放的,三皇子在京城好好的,曲家也没事,谁知道將来这些人会不会翻身?他乐得卖个人情。 徐强沉吟了一下,道: “我们官车確实满了,木枷、粮食都堆在车上,实在腾不出地方。既然你们说大美那有车,就让你父亲坐她车上吧,只是不能离队伍太远,让她跟紧点。” 周明轩和周墨立刻喜出望外: “没问题!没问题!我们这就去跟大美商量!多谢徐差爷!” 徐强点点头:“行,回头我派个弟兄过去看一眼。” “多谢差爷!” 两人满脸喜色地回来。 周家人一看这神情,就知道事情成了。 周墨笑著说:“官车坐不下,差爷同意让大伯去大美车上,你们放心,我这就去说,大美那边肯定没问题。” 周砚立刻上前一步:“哥,我也去。” 周墨愣了一下:“你添什么乱?” 周砚梗著脖子:“我不添乱。” 自从李广那件事后,大美这两天很少靠近他们,他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自在,想亲自过去一趟。 周大老爷见事情成了,心里又鬆快又不好意思,长长嘆了口气: “总算是不用再拖累孩子们了……可到头来,还是要麻烦二房你们一家。” 他看向周二老爷,满脸愧疚:“当初连累你们跟著流放,如今还要指望你家儿媳妇,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周二老爷摆了摆手,笑得坦荡: “嗨,说这些干什么!咱们当初在府城好好的,还不是托你们的照应?孩子们没事就比什么都强。都是一家人,別说见外的话,我们还指望著你,將来咱们一家子,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周大老爷重重点头,拍了拍他的胳膊: “是呢,不会一直这样的。” 周二老爷也用力点头。 没一会儿,一个叫张杰的衙役就过来了。 周明轩弯腰背起父亲,周墨和周砚一左一右跟著,一行人往大美驴车这边走。 大美早就等著了,见他们过来,心里暗道一声果然如此,连忙从车上下来。 “差爷,大哥。” 张杰扫了一眼,淡淡开口: “人就放你车上,不许离队伍太远,得在我们视线里,不能像之前那样走得偏,还有人能走了就得立刻归队。” “还有,不许私下串通流放之人,我看过你车上东西了,人安置好就行,別搞多余动作。” 大美连忙应:“明白,您放心。” 周墨也跟著道:“差爷放心,我们省得。” 张杰叮嘱两句,转身就走了。 春桃和阿福赶紧上前,小心翼翼把周大老爷扶上车,车上位置早就腾好。 周大老爷坐安稳,看著大美,连声嘆: “辛苦你了,二侄媳妇。” 大美笑了笑:“甭客气,您养好伤,大家都省心。” 周明轩上前,对著大美郑重一揖: “辛苦弟妹了,这次大恩,我不多说,日后但凡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必定尽力。” 大美连忙扶住他:“您別这么客气,咱们也算一家人。” 见周明轩一口一个“弟妹”,大美又补了句: “你还是叫我大美吧,別总弟妹弟妹的。” 说著,不经意瞥了周砚一眼。 周明轩愣了下,看向周砚。 周砚立刻瞪回去:“你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不让叫的!” 周墨在旁边实在听不下去,抬手给了他一杵子: “你可给我闭嘴吧!” 大美手都有点痒。 周明轩也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好,那弟妹我以后就叫你大美。” 这事就这么笑著过去了。 大美在心里悄悄嘆:算了,爱叫啥叫啥吧。 第43章顺当 安置好周大老爷,三兄弟转身要回去。 大美叫住周砚,伸手递过一小包东西。 “拿著。” 里面是她之前在山里挖的野地瓜,切好晒乾的地瓜干。 “饿了就嚼一个,还不太湿,这天气也放不坏,你回去给大家分分。” “好嘞。”周砚也不客气就收了,把食物揣进怀里,反正打他挨过了。 大美也把驴车往前赶了赶,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停下,既不脱离那些衙役视线,也不至於太挤。 周大老爷在车上歇著,大美便託付给阿福帮忙照看著,自己带著春桃往旁边林子里走,想再找找野菜和乾柴,顺便看看能不能再寻点吃的。 大美带著春桃走到不远处拾了些乾柴,顺便看看能不能找点吃的。 只是越往北走,野物野菜就越少,两人找了半天也没见著什么。 正走著,就看见大嫂带著侄儿周进学,还有周大小姐周婉寧也过来了。 周进学这孩子现在比以前瘦多了,平时不是窝在周二夫人身边,就是跟著大嫂,一路流放,神情看著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好在他们出发前衣服备得足,孩子倒也没受太大罪。 “二婶婶。” 大美看了他一眼,摸摸头。 周婉寧走上前,轻声开口,特意来谢她: “大美,这次真是多谢你了,为我父亲的事,让你费心了。” 大美笑了笑:“不用客气,都是自家人,別总谢来谢去的。” 周婉寧轻轻点头:“嗯。” 大美看著她行事大方、神色平静的样子,心里暗暗感嘆:这姑娘心思是真强,经歷了李广那样的事,还能撑得住,看上去比韩小姐稳当多了,那韩小姐之前还想过跳湖。 她们几人一起又找了一会儿,见实在没什么收穫,就一起回了队伍。 接下来的路,又安安稳稳走了几天。 周大老爷在驴车上养著,腿伤好了不少,人也精神多了。 这天,队伍里传来消息,他们马上就要到马陵镇了。 听说这是他们北上路上,最后一个像样的镇子,过了这里,再往北走,就离流放的目的地不远了。 队伍很快进了镇子。这镇子看著不小,可市面上能买的东西也没多少,到处都显得冷清。 衙役们在这里统一补给粮草,照旧是各家派两个人出去採买。 再过两天就要到最终的地方了,所有人都很默契,没买什么大件,只挑最实用的,常用的草药、好携带的乾粮、能御寒的零碎小东西。 谁也不想在最后关头惹眼,安安稳稳到地方比什么都强。 大美也进去添补东西,她比旁人宽裕些,能多备就多备,大多买的是耐放的乾粮。 路过一家兽皮店时,她想了想,还是走了进去。 她换了一整张完整的大皮子,铺在驴车上能软和些,又多买了几张小皮子,花了不少钱。 从兽皮店出来,正好碰见傅家的两个人。大美认得其中一个是傅卓云,另一个看模样,应该是他父亲傅崧。 两人在旁边的巷子里正低声爭执著,脸色都不太好看。 大美本想绕开,却无意间听见了几句。 原来,傅卓云想把身上藏著的一本孤本卖了。大美心里好奇,这一路查得严,他是怎么把书带过来的。 就见傅卓云紧紧抱著一件內衫,想来那书是贴身藏在衣服里带过来的。 到底是读书人,別的什么都可以不带,唯独书捨不得丟。 傅崧在一旁劝:“別卖了,这书留著吧。” 傅卓云声音发哑:“之前不卖,是怕李广在,书没卖成反倒被抢。可祖母她……就那么没了。”他心里满是愧疚,觉得是自己当初执意留书,才没能多换点吃的用的。 傅嘆了口气:“这事跟你没关係。当初不卖,是你祖父和我们一大家子一起决定的,谁也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这是你最喜欢的一本书。” “现在喜不喜欢不重要了,”傅卓云摇头, “能让大家活下去才最重要。这本书,对我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 傅崧看著小儿子,心里清楚,他向来把书看得比命重。如今能说出这种话,可见祖母的死对他打击多大。 他一遍遍劝,说没人怪他,就怕儿子钻牛角尖。可傅卓云执意要卖,傅崧拦不住,只能跟著他往一旁的书店走去。 大美这才从旁边慢慢走出来。她不是故意要偷听,只是刚好撞上,听了这么一段。 等大家都买得差不多了,衙役们却没立刻动身。 徐强带著人去了镇口的官府对接。一来一回,耽误了小半个时辰。 大美他们也一起去了,完事后也跟著眾人一起站在官府后院等候。 等所有文书对接完,队伍才重新整理好,再次上路。 徐强衙役路过,顺口提醒了她一句: “等到了安置的地方,记得去登记落户,把户籍落好。” 大美点点头:“多谢差爷,我记下了。” 最后两天的路走得格外顺利,一行人平平安安,终於到了流放之地。 一进城门,就看见一座破旧不堪的老城。这里已是北地,又赶上深秋,天上飘起了雨夹雪,冷风吹在脸上刺骨的凉。 连押送他们的衙役都忍不住感嘆,说他们命好——这雨夹雪要是早来几天,落在半路上,他们这群人少不得又要遭一场大罪。 眾人先被领到当地官府的后院,圈在一处空地上等著。徐强带著几个衙役进去办交接,核对文书、清点人数,一笔一笔登记清楚。 把路上的情况上报备案:流放的人里死了一位傅家老太太,押解的衙役李广被毒蛇咬死,这些都要一一登记清楚谁在路上病故,谁平安抵达,一併交代明白。 等里面的手续全都办妥,这边的衙役出来,对著名册一个个核对过人,確认无误后,才朝徐强点了点头。 押送的队伍总算完成了任务,从这一刻起,他们这些流放的人,就正式交给了这边的官吏看管。 旧衙役撤去,新衙役上前。他们的流放之路,到此算是真正走完了。 往后流放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第44章落户 徐大美、阿福、春桃三人,暂时和周家那群流放之人分开了。 经过这些天在驴车上休养,周大老爷的伤口已经长好,能慢慢活动,也跟著队伍一起等候安置。 等流放的人先被带走,大美才带著阿福、春桃去官府办手续。 管事的小吏坐在案前,按规矩一一问清:姓名、籍贯、因何来此、是自愿留居还是安置、有无亲人同往,都要一一登记在册,再入户籍档册,发下一张简易的居留凭单。 有了这张单子,才算在这边正式落了脚,能买房置地、赁屋居住,不然便是黑户,隨时会被查拿。 大美他们一一答了,按了指印,缴了少量手续费,又悄悄递了点碎银子。 小吏收了,语气也缓和下来,问她想落在哪个村屯。 大美便问:“官爷,之前那批周家流放的人,安置在何处?” 小吏翻了翻册子,道:“他们分去了西边最外围的村子,那地方偏,离城远,还时常有外族人过来骚扰,不安全。你要是只想找个安稳地方,我给你安排近一点的。” 大美摇了摇头,诚恳道:“多谢官爷提醒。我们与周家是相识的,他们在哪,我们便在哪。” 小吏看她態度坚决,也不再劝,收了银子,提笔在文书上落了字: “既如此,我便把你们也落在那个村。话我可说在前头,那地方苦,你们自己想好。” “我们想好了,多谢官爷。”三人办完手续,拿著居留凭单,也算在这北地正式落了户。 而另一边,周家和傅家两家人,被分到了同一个村子——边安村。韩家之人被安排在邻村。 正如之前小吏说的,这村子在城池最外围,偏远又荒凉。他们又走了一个半天才到,真真的地广人稀。 他们先行被衙役带去村里,正式落户后,就开始了流放后的日子。 大美三人牵著驴车慢慢赶路,虽然比流放队伍晚了一步,可靠著驴车代步,没多久还是赶了上来,一路跟著进了边安村。 衙役带著周家和傅家等人找到村长,只说是新来的流放户,按老规矩安置。 所谓老规矩,流放之人由官府统一划拨宅基地和荒地,不用掏银子,只管落脚开垦。 衙役交代几句便离开了,村长正想怎么安置,大美牵著驴车走了过来,对著村长客气一礼,拿出了官府开的居留凭单。 “村长,我也落户在边安村,麻烦您看看有没有核实的宅基地。” 村长接过单子一看,见她不是流放犯人,是自愿落籍的,顿时一脸诧异: “你不是被发配来的?这村子偏远苦寒,靠近边境不安稳,旁人都想往近处凑,你怎么反倒主动往这儿来?” 大美语气诚恳: “我们就是自愿来此地的。” 村长点了点头,心里便有数了。 他在边地这么多年,也遇过不少类似的事——有的是亲友,有的是恩人,一路跟著流放之人过来,只求在一处落脚。 便道: “行,官府文书齐全,我就给你落。只是他们是流放安置,不用出钱,你是自愿落户,按规矩得交一点宅基地的银子,你要是愿意,我就给你办。” 大美立刻应下:“应该的,多少钱我出。” 村长见她爽快,又看她跟周、傅两家都认识,便乾脆一併安排: “你们既然是一起的,我也不把你们拆开。村里不可能把你们安在村中间,你们都是外来的,就统一划在村子最边上那一片,彼此挨在一起,也有个界限。” 他指了指村尾一片连在一起的空地: “除了你们这几户,眼下村里也没別的流放之人,这整片地就都划给你们,屋子、荒地都在一块儿,也好管理。” 大美看了看,位置虽偏,却和周家、傅家挨得紧紧的,当即点头: “这样最好,多谢村长。” 村长趁这会气的功夫,跟他们多说了几句村里的实情。 “咱们这村,叫边安村,听著带个安字,可真正安稳的时候没几天。” 他顿了顿,抽了口旱菸,才慢慢往下说: “我姓王,你们叫我王村长就行。” “到了这儿,有些规矩我得跟你们说明白。你们是流放安置的,不能擅自离村,真要进城,也可以,但人一次一家不能超三人,得跟著村里的牛车,提前跟我打个招呼,官府那边我也好交代。” “再说水。村子中偏后方有一口公用水井,那是大家吃水的地方,都去那儿挑水。再往前些,有一条小溪,洗衣、洗菜、刷东西都可以,只是別弄脏了水源。小溪再往前,就是山了。” “现在天寒地冻,地都冻实了,开荒也开不了,这段日子,你们就先顾著自己活命。柴火只管去山脚下捡,真有本事、胆子大,进山寻点野物野菜填肚子,我也不管。只是咱们这穷地方,没有郎中,没有药,真要是伤了、病了,只能自己扛著,谁也帮不上大忙。” “粮食这事,我也不跟你们绕弯子。你们从前都是城里过来的,手里多少有点积蓄。想进城买就跟著牛车去,也可以拿东西跟村里人家换点粗粮。我能帮你们的,就是不刁难、不剋扣,按规矩办事。” 王村长吐了口烟,语气平淡,却都是实在话: “话就说到这。到了边安村,是死是活,全看你们自己。安分过日子,我不难为你们,真要惹是生非,我这儿也不留人。” 说完这些不用他人回应,转头收了大美的房子钱,就带著他们去了房子那。 王村长把他们安置在了边安村最外侧的一片地界里。 几户人家挨在一起,既是邻居,也是依靠。 流放之路算是到了头,可在这苦寒北地,一起活下去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到了地方放眼望去,一片土坯房挤在一起,又旧又破,长久没人住,墙皮剥落得厉害,屋顶的茅草也稀稀拉拉,风一吹就晃,透著一股荒凉劲儿。 这里是边安村最外侧,专门安置外来流放户,和本村人隔著一道明显的界限,孤零零的一片。 大美因为交了宅基地银子,村长鬆了口,让她先挑。 大美选了东面的一处房子。 第45章选房 傅家人挑了西面相连的小屋,勉强够住。 傅家的人丁本不算兴旺,满打满算也就十四口人。 但这一家子家风极正,几代人都是无妾无偏室,全是原配妻儿,守礼本分,只是常年读书,身子都偏文弱。 当家的是老爷子傅敬山,髮妻在路上没了。 下头有三个儿子二个女儿,都已嫁人未受牵连,大房傅渊稳重寡言,妻子刘氏,二房傅菘性子乾脆,妻子苏氏,三房傅慷体年纪最小,妻子林氏。 孙辈也都是嫡出,均未娶嫁:大房一子傅卓林、一女傅清婉。 二房长子傅卓安、次子傅卓云、一女傅清芷。 三房一子傅卓然。 个个斯文安静,虽落得流放境地,举止间仍带著书香人家的规矩和气度。 周家是两房人,分了东边的屋子,与大美他们相邻。房子都差不多,破是真破,但胜在数量够,不至於露天过夜。 大美家在最边上一间,隔壁住的是周砚和周明轩一间,再过去是周墨夫妻带著孩子一间、然后是三个女孩,最里头是周大老爷、周二老爷两房老人,隔了一条窄窄的土路,对面就是傅家的几间屋子。 几户人紧紧挨在一块儿,喊一声都能听见。 大美选的那一处相对最齐整的,墙没怎么裂,门也还能关严实,比旁人的稍微强上一点。3间屋子,正好他们一人一间。 阿福和春桃看著眼前的屋子,都有点发怔。 土墙被风吹得乾裂,窗纸破得只剩几个洞,屋里积著厚厚的灰,墙角还掛著蜘蛛网,地上散落著碎草和土块,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先收拾吧,能住人就行。”大美淡淡开口。 三人立刻动手,把屋里的杂物先清出去,又用带来的布把窗洞临时糊上,挡风。 周家人见了,也纷纷开始动手,扫的扫,搬的搬,男人们就近找了一些乾柴回来,女人们则简单收拾灶台。 傅家的人也在默默收拾,傅卓云帮著把屋里的土坑扫乾净,一言不发,却手脚麻利。 曾经的书香门第,如今也只能在这破败小屋里,一点点撑起日子。 天色渐渐暗下来,风更冷了,雨夹雪又开始飘。 几户人家几乎同时在灶台里点起了火,一缕缕青烟从破烟囱里冒出来。 火一烧,屋里的寒气慢慢散了些,霉味也淡了。 大家简单啃了点乾粮,喝了几口热水,累了一天,谁也没力气多说。 这是他们在边安村的第一天。 屋子破,天气冷,前路茫茫,可几户人挨在一起,总算有了个遮风挡雪的地方。 长夜漫漫,北风在屋外呜呜地刮。 但至少,他们都活下来了。 到了第二天,一早醒来就觉得天气又冷了一截,风颳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既然要在边安村扎根,就得一步步把日子捋顺。 如今没了衙役看管,他们也算真正自由了,几户人又挨在一起住,往后自然要一起商量著过日子。 天刚亮,周墨大哥就过来找大美,他们站在院子里说话。 周墨先开口问:“大美,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大美心里早有盘算,缓缓说道:“这天已经入冬,地都冻硬了,肯定没法耕种。咱们得先捡够过冬的柴火,再想办法进城补点粮食——咱们手上的存粮都不多了。另外屋子也得好好修整,漏风漏雪,这个冬天肯定扛不过去。这些事,我先去问问村长,弄清楚规矩。” 她又补了一句:“还有水,我看这边又干又荒,水源紧张,每天去打水很麻烦,得问问能不能打井。” 周墨大哥立刻点头:“成,就按你说的办。你去问村长房子和水井的事,我跟明轩他们去咱们分的荒地看看,顺便捡些乾柴回来。” 旁边的周家人听得清清楚楚,全都没有异议。 往后都在这苦寒之地一起生活,自然是互相照应、一起出力才是正理。 当下便分了人手:大美带著春桃,往村长家走去,打听水井、修屋、进城採买的规矩。 周砚带著阿福去村中打点水回来,周墨和他父亲、周明轩往村外划分给他们的荒地走去,一边查看地形,一边顺手捡拾枯枝柴火。 其他女眷留在屋里继续收拾打扫。 大美带著春桃,一起往村子深处走去,边走边看,村里的房子比他们住的那片破屋稍好些,可也好得有限。 边安村看著占地不小,布局却十分空旷,房屋稀稀拉拉散著,没有挤在一起扎堆,一眼望去空荡荡的,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大多是土坯墙、茅草顶,院子围著简陋的木柵栏,风一吹就吱呀响。 院里空荡荡的,没什么菜畦绿植,也没多少鸡鸭,大概是天已转冷,地里早就不长东西了。 路上零零散散碰到几个村民,大多是老人和妇女,看见大美和春桃这两张生面孔,也没人上来说话。 他们早就听说,昨天来了一批流放的犯人,里头还有一个不是发配、自愿留下来的。 都只远远站著打量,没人上前搭话,也没人露出多余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看著他们走过,这里的人常年在边地苦熬,神情都带著几分麻木,眼神沉沉的。 不热情,也不算恶意,就是一种熬久了日子、见惯了悲欢的漠然。 大美目不斜视,只带著春桃,朝著村长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会到了村长家,她上前轻轻敲了敲门,一个妇人走出来,打量了她们一眼:“你们找谁?” 大美客气道:“大婶,我们是新来落户的,想找村长问几件事。” 妇人点点头,让她们进了院子。 村长家在村里算是条件好的,可也只是土墙更厚实一点,院子收拾得乾净,屋里陈设依旧简陋。 不多时,村长拿著一桿旱菸袋走了出来,往院里石凳上一坐,开口问道:“有事就说吧。” 第46章询问 大美也不空手,把之前在镇上买的一包糕点和一小包红糖递了过去,交给旁边的妇人。 妇人看了村长一眼,见他没说话,便默默收下了。 大美这才开口:“王村长,我们刚到边安村,很多规矩不懂,想问问村长,往后要进城要怎么走,大概多远的路程?” 村长抽了口烟,缓缓道:“村里每五日会有一趟牛车进城,在南边是你们来的城口下的一个镇子,后日有车你们到时跟著一起走就行。一人一个铜钱,到时候在村口集合,你有驴车可以自己过去,但他们不行得和我们一起。” 大美点头表示明白了。 大美又问水源:“王村长,那我们若是想在自家院子里打一口井,方便吗?” 王村长闻言摇了摇头:“自己打井倒是不犯规矩,只是你们那片地不成。早先也有流放户在那儿住过,也曾找人看过,地下无水脉,打不出井,白费力气。” 他顿了顿,又劝道:“你们住在村尾,离后山那条小溪並不远,上山也方便。只是现在入冬了,小溪基本干了,没什么水。等到夏天雨水足,溪水就多了,到时候洗漱、洗衣物,去溪边就行。冬日来村中这口公井。这么一算,其实也还算便利。” 大美听了,心里虽有几分遗憾,可也知道这是没法子的事,只能点头应下:“我明白了,多谢村长如实告知。” 大美又问起最要紧的事:“我们那几间屋子空了太久,破败得厉害,眼看要过冬,想修整一下。不知村里能不能找人帮忙?” 村长看她说话,不像是缺钱的样子,便道:“想修房子就来找我,我给你安排人手。一人一天多少钱,我给你算清楚,也不用管饭,到时候人给你派到位。” 所有事都问明白了,大美站起身,郑重谢了村长:“多谢村长指点,我们回去商量一下,要是定下来,再来找您。”说完,便带著春桃,离开了村长家。 两人特意绕了个弯,先去看看日后要常用的水源地。先是村北的公共水井,井口用石块垒著,井绳盘在一边,这会儿没人来打水,安安静静的,水面清冽,看著倒是乾净。 两人又顺著路往前,不多远就看见了那条浅溪。 溪水不宽,水流平缓,一看就是从山上渗下来的雪水融水,冰凉清澈。 溪的尽头,就是连绵的山脚。 一座连著一座,山不算特別高,却一眼望不到头,黑压压地横在天边,往后还不知要绵延多远。 村里人口中传的是,这一片大山背后,再过一片平坦荒地,就是外族人的地界了。 平日里没有大规模攻城掠地,可小打小闹的骚扰、顺手牵羊的抢掠,隔三差五就会来一回。 官府人手不够,边安村又靠在最边上,村民们常年提心弔胆,日子才过得这么辛苦、这么麻木。 大美站在溪边望了一眼,没多停留,带著春桃转身往住处走。 地方她看过了,心里大概有了数。 大美带著春桃回到住处时,周墨、周明轩还有傅家人都还没回来,想来是在远处拾柴,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大嫂一看见她们回来,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著藏不住的无措。 “大美,你回来了。” 大美一看她这样子,忙问:“大嫂,怎么了?” 大嫂眼圈微微发红,低声道:“没事,就是我们已经尽力在收拾了,可……可实在是。。。。这房子四处漏风,墙是透的,窗是破的,连个挡风寒的东西都没有。昨天你拿出被子,还分了几条给大伯家,可这么冷的天,就那几床被子,根本不够用。” 她越说声音越低,也有惶恐,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夜里风一吹,屋里跟外头差不多冷,再这样下去,別说过冬了,连这几天都难熬。” 大美一听,轻鬆了下来: “这不是大事,房子的事我打听好了,等我和大哥他们商议一下何如修缮。” 大美接著说,“我已经问过村长了,后天就有村里的牛车进城,咱们可以进城一趟,买粮、买布、买修补房子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大嫂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那太好了!” 不知不觉中大家把大美当成了主心骨。 大美望著眼前四处漏风的破屋,眼神坚定。 再苦,也就苦这几天了。 大美和春桃进了她们的房子处,她们这间屋,门前带著个小小的土院子,原本围著一圈木柵栏,早就烂得东倒西歪,好几根都断在地上,风一吹就晃,跟没围一样。 院里满是枯叶、碎草和土块,坑坑洼洼的。 两人先把断了的烂木头捡到一边,把地面大致扫平,又把还能凑合用的柵栏扶正几根,勉强挡一挡风、遮一遮视线。 再看这屋子,屋顶的茅草薄厚不均,好几处都透光,真要下起大雪,肯定漏。 屋里更显简陋。 一进门就是一股霉味混著土味,地面就是踩实的泥地,坑洼不平。墙角结著蛛网,窗欞早就朽了,原来的窗纸烂得一点不剩,只剩个空架子,冷风直往里灌。 靠里有一个土炕,占了小半间屋,炕面坑坑洼洼,积著厚厚一层灰。 另一边堆著她们带来的简单行李、乾粮和那几张兽皮,算是屋里唯一像样的东西。 所谓厨房,就是屋角一个土坯搭的简易灶台,连个像样的烟囱口都不齐整,昨天生火时,烟还倒灌了一屋。 春桃站在门口看著,小声嘆道:“大美姐,这屋子,得大修吧。” 大美拍了拍手上的灰,淡淡道:“能住就行。破是破了点,可遮风挡雨,有火有炕,就已经比路上强太多了。” 她把带来的大皮子铺在炕上,又把碎布先糊在窗上挡冷风。 “等后天进城买了东西,再好好修一修,就能像样了。” 不一会儿,周大嫂便带著小姑子周玲、还有周婉寧姐妹一同过来帮忙。 大美见了,连忙迎上去:“大嫂,你们怎么又过来了?” 周大嫂笑了笑,放下手里的布巾:“我们那边收拾得差不多了,看你们这边还有得忙就过来了。进学在娘那边看著,不用操心。” 第47章锐气 几人也不客套,当下就动手收拾起来。她们早已没了往日在京都、府城里那般养尊处优的模样,一路流放顛簸,心態早已磨得平和踏实。 到了这屋子再破旧,也没有一人面露怨色,只是从前极少做这些粗活,手脚还生疏笨拙,却都安安静静、认认真真地学著做,努力適应著眼下的日子。 一边收拾,大美隨口问道:“你们这儿粮食还够撑几天?” 大嫂道:“还能对付几日,就是锅碗瓢盆都不全,开火也不方便。” “等后天进城就好了。”大嫂点头,“到时候一併添置齐。”话题轻轻落到银钱上,大嫂声音放低了些:“我们那儿还剩不少,够用一阵子。真要是不够了,再和你提。” 旁边的周婉寧也小声跟著说:“我们的也够。” 大美笑了笑,语气坦荡:“我这儿也有,你们不用顾虑。咱们都到这份上了,就是一家人。” 几人对视一眼,都轻轻点头,手上的活计更快了些。在这苦寒陌生的边地,这点互相兜底的心意,比什么都暖和。 这边刚收拾得差不多,周家人和傅家人就都回来了。 人人背著都抱著一大捆乾柴回来。傅家人默默回了自己屋,周砚和阿福则给大美也抱来了一大捆。 大美没客气,就收下了。 见周家那边的人都回来,大美便直接走了过去,找周墨大哥商量事,刚好明轩也在院里。 她把从村长那儿打听来的事一一说了:牛车每五日一趟、后天就能进城、自己打井不行、后山可以去、村里没有郎中、修房子可以找村长派人。 两人又凑在一起商量修屋的事。 “这屋子四处漏风,不修整根本过不了冬。”周墨道,“下午我再去一趟村长家,问问简单修补要多少钱,先把漏风漏雪的地方补上就行。”大美点头:“就这么办。” “有钱也別露富,简单就行。咱们是外来户,惹人眼不是好事。” 大美明白他的意思:“我晓得。” 大美又想起一事:“我们还有驴车,后天不用挤村里的牛车,我赶车去就行,方便,也能多拉点东西。” 周墨眼睛微亮:“那更好,省了不少事。” 事情大致商定,大美刚要起身,旁边的周明轩又补了一句:“等会儿我把这些消息也跟傅家那边说一声。不算抱团,可在外人眼里,咱们几户就是一体的。傅家人看著规矩,没什么坏心思,就是文弱了点,能处。” 周墨应道:“应该的,通个气也好。” 事情说定,大家心里都鬆了一截。 在这苦寒陌生的边安村,几户人互相靠著,总算有了点活下去的头绪。 大美回到屋里,周墨和周明轩去大老爷屋里。他把大美从村长那里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跟周大老爷、二老爷、讲了,又提了进城买粮、修房子的打算。 周大老爷沉吟片刻,点头道:“既然房子漏风漏雪,过不了冬,那修房子是头等大事。” 周明轩主动开口:“那我去趟傅家,跟他们说一声下午去找村长修房的事,大家一起商量,也好有个照应。” 大老爷点头:“也好。” 紧接著周大老爷说“明轩,以后家里的事,就让你大哥周墨做主。” 周大老爷看向周墨:“你是大哥,见识多,遇事稳当。往后家里大小事,你就拿主意。明轩能干的,你让他儘管做,他不懂、不会的,你多提点著点。家里的女眷孩子们,也多劳你媳妇多照看。” 这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从今往后,周家以周墨为主心骨。 周墨连忙拱手,语气诚恳:“大伯,您客气了,这都是我该做的。咱们一家人不分彼此,而且很多事,我都是和大美一起商量著来,她稳妥、有主意。” 周大老爷点了点头,长长嘆了一声:“我明白。大美是个好孩子,你们年轻人商量著来就好。” “我们这些老的,往后就不瞎做主了,能不拖你们后腿,就知足了。这一大家子,往后就靠你们小辈撑著了。” 周墨一听大伯竟要把全家都交到他手里,脸色顿时一紧,连忙摆手:“大伯,您可千万別这么说!咱们是一家人,有事自然是一起商量著来,哪能全压我一个人身上。”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句:“再说,咱们也不能一辈子困在这儿,往后还要靠您、靠明轩一起撑著。” 周大老爷摆了摆手: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眼下,就先听你的。” 这话里隱隱透著底气——放心,咱们不会一直困在这里。 一旁的周明轩也重重点头,声音不大,却格外坚定: “大哥,你放心。咱们一定会有出头之日的,要是没有我就算顶破天,也得让咱们一家人有出头之日。” 周墨一怔。 一路过来,周明轩向来温文尔雅,带著几分读书人的斯文和气,此刻眼底却露出一股从未有过的锐利与韧劲。 这让周墨明白了,这不是衝动,是养精蓄锐,是藏在斯文底下的硬骨。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推辞:“好。那我就不客气了。这段日子,我先打头。” 周明轩去了隔壁傅家,把情况一说,傅家二老爷傅菘也当即应下,只等下午一起去村长家。 午后,两户人家便约好了一同前往。 周墨、周明轩跟著傅家二老爷傅菘,一起到了村长家。 几人说明来意,只说想把房子简单修补一番,保证冬天不漏风、不漏顶,不求多好,能安稳过冬就行。 村长抽著烟,听明白了,便道:“你们这要求实在,我也清楚。你们要是急著过冬,我就多找几个人,两天內给你们弄好,不著急,我就少找几个人。” 周墨连忙道:“村长,我们当然想儘快。这晚上漏风,实在扛不住。” 村长点点头,报了一个银钱数目,不算多,却也足够人工开销。 几人二话不说,把银子递了过去,还补了一句:“村长,要是不够,我们再补,要是有富余,就当是您的辛苦费。” 第48章上山 王村长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这几人,倒也没推辞。 他接待过不知多少流放之人,有的傲慢无礼,拿鼻孔看人,有的一毛不拔,哭穷耍赖。 就这一波外来户,懂规矩、有礼貌,又乾脆利落。 村长心里观感顿时好了不少,便道:“行,你们放心,我给你们加急办。这房子,我一定给你们修得能挡住风。” 几人谢过王村长,转身离开。 屋子修房的事,算定了下来,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第二天一早,村长果然如约,带了十来个村民过来修房子。 人多手快,活儿也好安排。 王村长当场吩咐:泥土把所有墙缝都填实,屋顶的茅草重新翻一遍、补上新草,厨房修葺好,原先东倒西歪的木柵栏也都扶正扎紧,能修的修,不能修的就重新打几根木桩子挡一挡。不求好看,只求挡风、不漏雪、能过冬。 几家商量好,每家留下几个男人搭手照看:阿福留在大美这边帮忙,周家这边,周大老爷、周二老爷和周夫人也留下照看,傅家也留了两个人。 剩下的人——周墨、周明轩、周砚和女眷,连同傅家人,全都背上捆绳,一起外出拾柴去了。 村长看了点头:“你们这样安排就对了。这边冬天长,冷得要命,柴火多囤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又多叮嘱了一句:“要是身子骨利索,也可以往山边转一转,挖点野菜野食。这边野果不多,但能填肚子的东西还是有点的,总比乾等著强。” 几人连忙谢过村长提醒,拾柴的队伍便一道出了村。 他们走之后周大老爷主动上前,客气地对王村长拱手打了招呼:“有劳村长亲自跑一趟,还费心安排人手,实在麻烦你了。” 他语气平和,礼数周全,可那股久居上位、端严沉稳的气度,是藏不住的。 哪怕如今落了个流放的身份,从前毕竟是当过官的人,一言一行自有规矩,和村里寻常百姓截然不同。 王村长跟大美他们说话都很隨意,毕竟都是小辈,怎么自在怎么来。 可面对客气周大老爷,他竟难得地有些拘谨,手脚都放得规矩了几分,说话也客气不少。 周大老爷一眼就瞧出了他的不自在,也不多说什么,只閒聊了几句屋舍修缮的事,语气隨和,不摆半点架子。 几句话下来,气氛鬆快了些。 王村长交代好工匠们该做的活计,又和大老爷客气两句,就离开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风依旧冷,可这一片破屋,在叮叮噹噹的修补声里,终於一点点有了家的样子。 一群人跟著周砚一路来到之前拾柴的地方,刚到地方,周砚就抬手指向山脚下一片开阔荒地对大美讲: “大美,你们看。”周砚指著那片地, “这一片,就是咱们来年要开荒的田。” 眾人望过去,都愣了愣——地是真不小,一眼望过去平展展一大片。 春桃忍不住轻声道:“给……给这么大一片吗?” 周明轩点了点头,斯文的脸上带著几分认真:“是按人头分的,咱们周家跟傅家连在一块儿。这边地力薄,產量低,不多种点,往后口粮不够。” 大美立刻接话:“那明天进城,咱们得顺带看看农具、种子之类的东西,提前预备著。” 这话一出,剩下几人都有些茫然。 別说种地,他们连锄头怎么拿都不熟。 春桃、阿福自小就进了周府当差,也没碰过农活,周家几个姑娘更是从小在深宅里长大,连田埂都没下过。 大美看在眼里,无奈道:“咱们得找机会,向村里人请教请教。” 说完她自己也笑了笑:“我也不会。我爹是猎户,家里不算穷,又只有我一个女儿,没正经种过大田。也就是在家门口小园子里,种过几畦菜,勉强懂点鬆土浇水。” “真要说开荒种地,咱们一大家子,都是门外汉。” 眾人心里没数,回头种地这事必须得问,可村里人和他们界限划得明显,大多不愿跟流放之人多牵扯,怕惹麻烦。 周墨说:“这事慢慢来,回头我找机会和村长聊聊。” 大美点头:“我跟村长打过两次交道,人还算实在。” 之后眾人便散开拾柴,经过一路流放磨礪,拾柴这事他们早已做得熟练,弯腰、綑扎、堆放,动作都麻利不少。 刚刚大美他们说话,傅家人也在一旁听著,別人听著没什么,但傅卓云听著这些话,心里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他自幼便在学院中闭门读书,平日里除却经史子集,也涉猎过各类杂书。那些被旁人视作閒书的农书、月令、图谱,他从前只当是消遣,如今听大美一说,竟像是突然被点醒了一般。 他想起年祖父曾抚著他的头嘆道:“我孙儿虽年纪尚轻,但手中书卷,绝非寻常人可比。” 自启蒙识字起,他便手不释卷,自认饱读诗书,却从未想过这些“閒书”,也许在这流放之地派上大用场。 这一天他们都在外面拾柴,中间还回去过,收穫也挺好,下午时大美捆好一捆柴,走到周墨和周砚身边:“我往山上走几步,看看情况。” 周砚立刻伸手拉住她,脸色都紧了几分: “你干什么!拾柴就在这儿拾就够了,往山上跑什么?村长不是说了吗,山里不安生,谁知道有什么。” “我就上去看一看。”大美挣了挣手腕,语气平静,“村长都说山里有野物,真能打上一只,咱们今晚就能开荤。” 周砚攥著她的手不放,急得压低声音:“你逞什么能?都到了地方,平平安安的不好吗?银钱咱们又不是不够,犯不著冒这个险!” “我心里有数,就看一眼就回。”大美不再多言,一个用力,便推开了他的手,抬脚就往山坡上走。 周砚气得直跺脚,又实在放心不下,咬了咬牙,还是快步跟了上去:“哎,你等等我!” 大美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脚步放慢了些,等他跟上来。 第49章添置 两人沿著山脚往上走了一段,林子里静悄悄的,只听见脚踩枯枝的“咔嚓”声。放眼望去,只有稀疏的灌木和落尽叶子的杂树,別说野鹿野兔,连只野鸡都没瞧见。 “看来想猎点东西,得往山深处走才行。”大美停住脚,扫了一圈四周,心里有数了。 看天色不早了,转身就往回走:“走,下去吧,別让他们等急了。” 周砚鬆了口气,连忙跟上。 从山上往下走的时候,周砚还是忍不住劝大美:“你以后別总往山上跑了,多危险。你手里不是还有银钱吗,缺什么买就是了。” 大美摇了摇头:“这不行,什么都靠买。长久下去不是办法。 “你银钱又不是不够。”周砚脱口而出。 大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眼神认真得让他心里一哆嗦。 “干嘛?” “顿顿买菜,顿顿买粮,你觉得没毛病?”大美沉声道, “你听过一句话没有,財不外露。” 周砚愣了愣:“不至於吧……” “不至於?” 大美呼了口气,“这地方人人都过得紧巴,就我们天天吃香喝辣,你说钱从哪来?咱们现在是什么身份,心里没数吗?真把人招来了,一个,二个,更多呢?。” 周砚一下子哑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別管了。”大美继续往前走, “我以后上山打点东西,至少银钱上有个来路,不招人眼。回头有时间我再去王村长那租两亩荒地自己种。” 周砚默默跟在后面,一路没吭声,把大美这番话在心里来回嚼了几遍,越嚼越明白。 等快到山下时,他才开口:“那你下次上山,叫上我吧,我帮你拿东西。” 大美没说话,周砚就当她应了。 两人回到拾柴的地方,和眾人一起把最后几捆柴捆好。 夕阳西下,一行人背著沉甸甸的柴火,踩著暮色,结伴回了边安村。 他们背著柴火回到村里时,帮著修房子的村民也差不多收拾妥当,准备走了。 领头的一个汉子跟他们说:“今天人多手快,漏风的墙缝全都用泥堵上了,火炕也修的差不多了。明天再来一趟,把屋顶再铺严实,院墙柵栏再加固好,一天工夫就能全完事。” “窗户你就自己糊上纸就行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又叮嘱道:“这两天把柴火烧旺点,多烘烘屋子,潮气散了,冬天住进来就稳妥了。” 眾人一听,脸上都露出了真心的欢喜。 房子眼看著就要修好,遮风挡雨的家总算要成型了。 第二天一早,眾人按著村长说的时辰,赶到村口等进城的牛车。 这次去的人不少:周家去了周墨、周明轩、大嫂三人,傅家则是大夫人刘氏、二夫人苏氏,带著大房的儿子傅卓林。 六人刚到牛车旁,车上已经坐了两个本村的妇人,见他们过来,两人都下意识往边上挪了挪,眼神明显避开,明显不愿和流放户多沾边。 周家几人交了铜板,依次上车,本就不大的车厢立刻挤了起来。 没等片刻,又上来一位妇人带著个小男娃,露天的车厢一下子塞得满满当当。 带孩子的妇人一上车,见挤成这样,脸色当即就沉了,扫了眼周家、傅家这群人,语气立刻尖酸起来: “哎哟,这是多少人啊!一车塞得满满当当,还让人怎么坐?” 她瞥了瞥这群一看就不是本村人的流放户,话里话外全是嫌弃: “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不干人事落得这般下场还出来晃荡,真当这牛车是给你们预备的?” 说著,又往后面瞥了眼大美赶的驴车,声音更尖: “后头不是还有驴车吗?听说也是你们一起的,乾脆坐驴车去得了,跟我们挤什么挤,晦气!” 周、傅两家人听得脸色微沉,却都没作声。 他们从前都是体面人家,哪里跟这种村妇吵过架?嘴笨,也拉不下脸,更知道眼下身份悬殊,多说多错,只能硬生生忍著。 那妇人见他们不吭声,更要得理不饶人。 旁边最先上车的两个本村妇人实在看不过去,一个开口拦道: “行了李嫂,人家也没占你位子,这不都坐下了吗?后面也没人再上车了。” 另一个也跟著帮腔: “就是,以前还坐过更多人,大家不都是挤著坐嘛。” “再说他们刚来这边,人多需要的东西多,进城多买些家用也正常,何必这么说话。” 被称作李嫂的妇人立刻嗤笑一声,撇撇嘴: “那也是他们活该,还买东西?也配。” 两个妇人懒得再跟她纠缠,又回了两句,那李嫂才不情不愿地闭了嘴,一脸不乐意地扭过脸去。 周墨和周大嫂见状,对著刚才帮腔的两位妇人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道谢。 两个妇人也没再多言,只“嗯”了一声,便转回头去,可见不愿与他们多交流。 赶车的老汉见不再来人,一甩鞭子,“驾”了一声,牛车晃晃悠悠,载著一车子各怀心思的人,朝著镇上驶去。 一行人在路上走了快一个半时辰,才总算到了镇口。 进了镇,赶车的大爷停下牛车,扬声交代: “你们各自去买东西,我就在这边等著,到下午未时末(15点)准时动身回去,过时不候,到时候你们自己想办法回村!” 眾人早在家里就商量妥当买什么了:被褥、粮食这些大件笨重的,一律先送到大美那头驴车上寄存,小件零碎、值钱不显眼的,就各自收好,等下一併装车带回。 到了地方,他们跟著人流一起进了镇子,阿福留下看车。 这镇子不算大,街道也不宽,却门脸密集、人声鼎沸,跟京都、府城的精致雅致完全是两个天地。 路边多是卖兽皮、粗布、铁器、柴火、粗粮的,隨处可见掛著野兔、山鸡的摊子,皮毛油亮,一看就是刚从山里打下来的。 街上人穿得都结实粗獷,布料厚实耐穿,没什么绣花镶边,吆喝声嗓门洪亮,透著边地人的爽利。 第50章砍价 两家都是从富贵窝里出来的,乍一见这阵仗,都有些新奇。 一路转过去,小酒楼、小饭铺也有那么两三家,只是装潢简单,更多的还是农具铺、杂货铺、粮店、布店,卖的全是过日子最实用的东西。 这地方不养閒人,一切都只为活命、过冬、活下去。 一行人七个没有分散,要买的东西也相近,便一同逛著。 他们先进了一家卖被褥的铺子,一进门就看见现成被褥、定做的棉胎,还有堆得老高的各种兽皮。 周大嫂上前问道:“掌柜的,被褥怎么卖?” 老板爽快道:“现成棉被一床半两银子。” 几人心里一惊——这价钱比京里便宜太多。 再一问兽皮,价格竟和棉被差不了多少。 看他们神色,老板哈哈一笑:“几位是头回来吧?咱们这儿离边关近,后山林子又大,猎户多,兽皮来得容易,自然不贵。” 周大嫂又问:“可有布料成衣?” “有,这边呢。” 老板引著他们到另一侧,摆著成衣和各色布料。 几人商量了一下,每家都先买了几床被褥,又各挑了几张兽皮。 掌柜说这东西最实用,做坎肩、缝衣裳,天冷铺在炕上,比棉花还暖和。 接著每人又添了一套成衣应急,再挑了一大批粗布。女眷们针线活都还在手,为了省钱,打算回去自己做衣服。 大美也跟著买了差不多的份,她自己不会针线,可春桃手巧,回去让春桃帮忙缝製就行。 一眾人选好被褥、兽皮、成衣、粗布,齐齐堆在柜檯前,连店老板都看得眼亮。 他拿起算盘,噼里啪啦一阵拨弄,算得清清楚楚。 “算的了,各位听好了: 棉被一共二十九床,十四两五钱; 兽皮二十九张,也是十四两五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成衣二十九套,折算下来四两三钱; 粗布三家一共买了不少,算二两六钱。” 老板顿了顿,把算盘一转,亮给眾人看: “总共加起来,五十六两三钱银子。”,周大嫂刚要点头掏钱,大美在旁边冷不丁开口: “老板,给便宜点吧。” 掌柜一愣,连忙摆手:“哎哟姑娘,这都是成本价了,实在没多少赚头。” “我们买这么多,一大家子的东西都在你这儿置办,”大美也不退让,“您多少让点,以后我们还来光顾。” 掌柜也是个精明人,一眼就看出来——这一群人里,就眼前这姑娘会讲价,其余都是体面人出身,拉不下脸还价。 他琢磨了片刻,笑著鬆口:“成成成,看你们买得多,我也不跟你们计较。这样,我饶你们一人一袜子,总行了吧?” 眾人这才猛然想起——一路赶路,脚上的鞋早就破了,偏偏还忘了买鞋。 老板眼尖,立刻指著墙角摆好的布鞋:“几位看这儿,布鞋结实耐穿,价钱也实在。” 他们这才注意到铺子角落摆著一排排靴子。 老板立刻趁热介绍:“这是皮靴,皮子防水,下雪天穿不冻脚、不渗水,咱们这儿家家户户都穿这个。” 几人上手一摸,果然厚实暖和,就是价钱听著有点小贵。 老板看他们心动又犹豫,乾脆一咬牙:“这样,你们每人再加一双皮靴,我不光把帐抹个零头,再每人多送一双普通布鞋2双袜子!我这也是冲你们是大主顾,往后常来!” 大美心里一盘算,这价钱確实实在了,便点头:“成,那就按您说的来。” 老板喜得眉开眼笑,重新扒拉算盘: “皮靴二十九双,再加五两二钱,总共还是六十一两五钱。 方才说定的,抹零、送袜子、再送每人一双布鞋,最后只收六十一两整!” 大美不再还价:“成,就六十一两。” 当下三家凑出银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老板看著白花花的银子,笑得嘴都合不拢,这一单下去,库存都清出去小半,当即手脚麻利地把东西一一捆好。 大美让老板把这些东西扎扎实实捆好,捆得紧实又不占地方,方便搬运。 周墨、周明轩和傅家的公子傅卓林三人上前,一人扛起一个大包,把东西全都先放到阿福看著的驴车上放好。 剩下的人继续去置办粮食、锅碗瓢盆这一应用度。 一行人先到了粮店,刚进门就有伙计笑著迎上来:“几位客官,里边请,想看点什么粮?” 店里不算大,粮囤一排排放著,品种却不多,也就小米、高粱米、玉米面、黑豆几样粗粮,细粮白面只在角落里堆了一小堆,看著金贵得很。 大美上前一步打头问道:“都怎么卖?” 伙计麻利报价: “白面八文一斤,小米六文,高粱米五文,玉米面四文,黑豆三文。” 大美一听,心里都有数了——北地粮少,价比南边略高些,看得出来粮食金贵。 周家、傅家的人一路顛沛,偶尔进城也略知一二,只有大美一眼就瞧明白:这地方,粮是顶顶要紧的东西。 大美回头和眾人道: “白面少来些,主要备粗粮。 每家高粱米两斗、玉米面两斗、小米一斗、黑豆半斗,先撑过这段日子。” 大家没有意见,大美就让小二拿了粮食。 伙计连声应著,麻利装袋。 大美又扫到墙角摆著一捆捆乾菜,问道:“这乾菜怎么卖?” “姑娘好眼光,”伙计笑著介绍,“这是咱们北地的乾菜、干豆角、干蘑菇,冬天没新鲜菜,全靠这个撑著。水泡一开,炒著吃、燉著吃都行,耐放又顶饿。” 大美点头:“每样来两捆。” 又添上盐、酱油、醋、酱块几样调料,都是过日子少不了的。 伙计见他们一口气买这么多,笑得合不拢嘴,算盘一打,主动道: “几位是大主顾,零头我就给几位抹了,往后常来照顾小的生意!” 眾人谢过,把粮食、乾菜、调料都拎好,转身又去了隔壁杂货店。 缺的铁锅、陶罐、碗碟、瓢盆、扫帚、麻绳、火摺子、油灯一应事物,挑结实耐用的一一补齐,零碎虽小,样样都用得上。 第51章回家 等从杂货铺出来,人人手里都拎著东西,才算把家用彻底置办齐整。 最后到了农具铺,周墨和付卓林、周明轩回来了,傅卓林只是上前看了两眼、问了几句价钱,因为开荒的事还要回去问村长,几人商量后只看不买,没有下单。 旁人看农具时,大美却注意到旁边摆著不少木家具。 他们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周大嫂、傅家大夫人、二夫人也过来瞧,都觉得实用,可大柜子体积太大,驴车根本拉不回去。 最后大家一致决定:不买大件,只挑小巧结实的小木箱,专门装银子、布料这些贵重东西。 大美给自己挑了一个,也给春桃带了一个。 周大嫂给周家女眷每人一个,傅家也给自家女眷各挑了一只。 等大美她们挑完小箱子回来,就见傅卓林和周墨他们已经在农具架前挑了几样小巧的铁器。 小二在一旁殷勤介绍:“客官,这是小挖铲、小铁镐,轻便趁手,进山挖野菜、挖野地瓜、挖木薯都使得。” 周墨掂了掂,对眾人道:“咱们眼下冬天不能开田种地,可进山挖些野生作物总没问题。这东西小巧实用,不必人手一把,每家备上两把,轮换著用就够了。” 眾人都点头称是。 周墨又拿起一把砍柴刀,试了试刃口:“咱们如今拾柴,只捡地上枯枝干草,再过些日子就少了。往后要往远处去,有砍刀,砍些枯树枝丫就方便,也不必贸然往深山里走。” “每家再添两把砍刀。” 大美在一旁听著,也觉得实在,当即开口:“我也来两把挖铲、两把砍刀。” 说话间,大美眼角一扫,瞥见柜檯內侧摆著几把金光发亮的短匕首,刃口锋利,一看就极为趁手。 她心里一动,看向老板:“老板,这匕首怎么卖?” 老板道:“这柄精钢匕首,3两银钱。” 大美回头示意了一下周墨:“你们要不要也备上一把?” 周墨脸色微变,立刻上前一步,压著极低的声音对她道: “我们买不了。我们这身份,长刀利器是万万不能碰的,被人举报就是大祸,绝不能沾。” 大美瞬间明白过来,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对老板道: “给我拿一把最趁手的。” 老板点头,当下让小二算帐。 周墨和傅卓林各自掏出银子铜钱,付了自家的农具钱。 大美也把自己的挖铲、砍刀和匕首钱一併付清。 老板见他们帐目清爽、付钱爽快,笑著將东西一一包好。 大美不动声色地將匕首收好,藏在腰间衣襟內侧,一行人这才转身离开农具铺。 这些小箱子统一交给大美,先放到驴车上放好。 剩下的粮食、锅碗瓢盆这些零碎,体积不大,就由眾人各自拎著,带回牛车上带著。 返程集合前,大美想著家里还有老人和孩子,便想顺路买些精细点心带回去。可她在街上扫了一圈,別说精致点心铺,连个像样的糕饼摊子都没有。 想来这偏远边镇,本就不兴那些精细吃食。 倒是街边有几家热气腾腾的小摊,卖著煎饼、肉包、菜包,香气飘得满街都是。 大美回头跟眾人说了一声,等大家都到齐了,便一起上前买了一大包。 两家人许久没吃过这么热乎新鲜的吃食,都各自买了些,统一放在大美的驴车上,回家一起解解馋。 东西都置办妥当,人也聚齐了,一行人这才往镇口牛车停靠的地方走,准备按时返程回村。 眾人回到牛车旁时,其他村民还没回来。 他们先把车上的东西仔细归置好,赶车的老爷子看了一眼,没多吭声,由著他们安顿。大美也把驴车上的东西都綑扎牢固,车上已经放不下別的东西了。 她从刚买的热包子里拿出两个,递到老爷子面前:“大爷,一路辛苦您了,拿著垫垫肚子。” 老爷子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收了车钱的,哪能再要你的东西。” “一点吃食,不值当什么,您拿著吧。”大美又將包子推了过去。 老爷子见她是真心实意,推让了两下,便接了过去,小心翼翼揣进怀里,没捨得立刻吃。 他心里想著,这肉包子在镇上也要三文钱一个,带回家给孙儿尝尝正好。 大爷把包子揣好,眼角余光瞥见他们把一只只小木箱整整齐齐码在驴车上,便隨口提醒了一句: “丫头,跟你们说一声,咱们村里也有做箱子、打柜子的,比镇上便宜实在。” 大美立刻认真听著。 “就是东头那个李师傅,大伙儿都叫他李瘸子,人实在,活儿不差,价钱也不贵。你们往后要是想打大点的柜子、箱子,別在镇上花冤枉钱,找他就行。” 他又补了句:“真要做好了,大件不好拉,你就来寻我,我帮你们拉回去。” 大美连忙道谢:“好嘞,谢谢大爷,记著了。” 老爷子摆了摆手:“谢啥,往后常坐车。我姓王,你叫我王叔就行。” “哎,王叔。” 大美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王姓,和村长一个姓。 想来这一姓的在村里不少,说不定还沾点亲带点故。 刚收好,村里那几个妇人就回来了,人也到齐了。 老爷子见状,拿起鞭子一扬,喊了声:“坐好咯,回村了!” 牛车缓缓启动,载著一车人和满满当当的货物,朝著边安村驶去。 回去的路上,车上依旧安安静静。 先前那两个本村妇人本就话少,一路沉默。唯独那个李嫂,眼珠子咕嚕咕嚕转个不停,一会儿瞟瞟周家、傅家人手里拎的东西,一会儿又盯著他们买的锅碗瓢盆、粮食袋子。 看来看去,都是些粗粮、粗布、寻常农具,没一件值钱玩意儿。 她撇了撇嘴,心里越发不屑。 正这时,她怀里的小孙子忽然扭了扭,哼唧起来: “奶奶,我想吃包子……我闻到包子味儿了……” 李嫂当即一巴掌轻拍在孩子背上,压低声音呵斥:“胡说什么!哪来的包子?我看你像包子!” “我明明闻到了……” “別废话!安分点!” 她压根没闻见什么包子味,只当是孩子嘴馋瞎闹。 车上其他人听了这对话,都没作声。 小孩子被奶奶训了两句,委屈地瘪了瘪嘴,也不敢再闹了。 第52章踏实 一行人拎著东西回到住处时,修房子的工匠已经全都撤走了。 几人站在院门口一看,全都眼前一亮 屋顶重新铺得严严实实,再也不漏风,院墙也整整齐齐围好了,屋子收拾得乾乾净净,果然是人多手脚快,一两天工夫就彻底像样了。 大家心里都鬆快,当下把车上、手里的东西搬下来,两家人分好,各自拿回屋整理。 春桃和阿福主动帮大美把东西一趟趟拎进她的小院。 他们这院子格局简单: 东屋是大美住,西屋隔成两小间给春桃和阿福住,中间是堂屋,靠前一点的是厨房,虽不大,却五臟俱全。 大美把买来的粮食、被褥、小箱子一一归置妥当,粮食放进仓角,箱子摆在屋角。 春桃跟著收拾完,长长舒了口气,眼睛都亮了: “大美姐,今天晚上咱们终於能吃上一顿正经的热乎饭了。” 傍晚,春桃跟著大美在厨房里忙活。 灶火映著两人的脸,锅里渐渐飘出饭香。春桃一边添柴,一边犹豫著开口: “大美姐……我们要不要,去二少爷那边帮忙搭把手?” 她话说得吞吞吐吐,阿福在旁边收拾碗筷,也抬眼看向大美。 大美擦了擦手,抬眼看他们:“你们想过去?” 阿福连忙说,怕大美误会:“大美姐,我们就是看著他们自己忙里忙外,心里有些彆扭。毕竟从前……他们是主子,我们是下人。” 春桃也小声附和:“是啊。” 大美沉默了一下,问:“那你们以后,是怎么打算的?如果他们一直这样,翻不了身,你们也一直这么跟著?” 她其实心里也在想,真有一天周家能翻身,他们俩,还是僕人吗?可他们现在,已经是自由身了。 阿福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 “大美姐,不怕您笑话。我们没別的出路,也没別的本事,除了伺候人,別的都不会。真要离开了周家,就我们两个人,很难养活自己。不是我们甘愿一辈子当僕人,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活。”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大美:“以后……我们还是想跟著周家人走。” 大美一下子就听明白了他们的顾虑。 如今明显是她们这边日子鬆快些,大美自由、手里也有银钱,不像周、傅两家处处束手束脚。 春桃和阿福怕的是,眼下不回去尽心伺候,万一將来周家有翻身的一天,反倒怪他们不懂规矩、忘恩负义。 大美点了点头: “我懂了。你们別多想,也別自己瞎琢磨。你们一路忠心护主到这儿,这份心意谁都挑不出错。 晚上我找个机会,帮你们探探口风。你们先安心住著,有我在,不会让你们两头为难。” 春桃和阿福这才稍稍鬆了口气,脸上的不安淡了不少。 吃过晚饭,碗筷收拾妥当,大美便让阿福去隔壁把周砚叫过来。 他和周明轩住在一起,就在隔壁,没几步路。阿福去了没一会儿,周砚就掀帘进来了,一脸纳闷。 “怎么了?大晚上找我。” 大美直截了当开口:“我问你,春桃和阿福,你以后有什么安排?” 周砚眼睛一瞪:“啥安排?他俩现在不是跟著你吗?” 大美看他一眼,心里默默觉得,把他叫来,简直是个错误,早知道直接找大哥了。 “你就没想过以后?”大美耐著性子,“要是一直这样也就算了,可他们本就不是奴籍,一路跟著到这儿,已是情谊。万一將来有一天,你们能翻身,能回府城,你怎么安排他们?” 周砚愣了愣,才道:“该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在外头待著,我给点银钱,让他们做点小买卖。” 他说著,转头看向阿福:“你想做什么?” 阿福立刻躬身,语气坚定:“二少爷,我还是想跟著您。” 周砚又看向春桃:“你呢?” 春桃也连忙点头:“我……我也是。” 周砚转回头,一脸理所当然看向大美:“你看,这不就安排完了吗?” 大美简直无语,深吸一口气:“那行,回头让他们两个去你那边帮忙。” “那不行。”周砚立刻摇头,他不聪明但也不傻, “我现在是流放之人,定期会有人过来查看,万一被人看见,说我私下役使旧人,反倒给家里招祸。就让他们先在你这边待著,帮你搭把手,有什么事互相招呼一声就行。” 他顿了顿,看向阿福,语气严肃了一些:“你们也別多想。一路走到这儿,我从来没把你当下人看。” 周砚吸了口气,说得认真:“我把你当心腹看。” 阿福身子一震,“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眼眶都红了:“二少爷!您放心,將来不管如何,我铁定跟著您!不跟著您,我就跟著二少夫人!” 春桃也连忙跟著跪下,哽咽著表態忠心。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安慰、互相表决心,一下子全都踏实了。 大美站在旁边,看得直翻白眼。 真是服了,一个个全是一根筋。 她懒得再掺和,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时候不早,阿福,送你家二少爷回去吧。” 等周砚走了之后,阿福和春桃明显就活泛多了,手脚也轻快起来,屋里屋外忙前忙后,收拾得格外起劲,那模样,就像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整个人都踏实了。 之后的几天,天气一天比一天凉,眾人整日在外拾柴,女眷们偶尔上山挖些吃食。 这期间,周墨带著周大嫂,约上傅家老三和他妻子,去了一趟王村长家。 回来之后,村长家的媳妇和儿媳妇便主动上门,连著陪她们上了几回山,手把手教她们辨认北地的野菜、可挖的根茎,哪些有毒不能碰,一一交代清楚。 等她们都记熟了,周墨几人夜里又悄悄送过去一块细布,算是谢礼。 大美则去了王叔说的工匠家,定了几个不大不小的炕柜和桌子回来。 第53章学习 往后女眷们便自己结伴上山,男人们砍柴打理杂事,每天多多少少都有收穫,日子渐渐安稳下来。 大美见院里柴火堆得差不多够过冬,心里又动了上山的心思。 她倒也没想著非要打什么大猎物,只是觉得,这片荒远地界,或许反倒更適合她活下去。 这天过了晌午,她带上新买的匕首,还有早早就备好的铁鏢,叫上阿福和周砚,一同往山上去。 三人一路走到山脚下,再往上走,山林越来越密。草木枯黄,遍地落叶,看著一片萧条。 周砚越走心里越没底,忍不住开口:“这地方都冷成这样了,应该不会有什么东西了吧?” 大美摇头:“不是所有动物都冬眠。大熊这类大兽会躲起来过冬,可小些的活物,还是要出来觅食的。” 周砚一听“熊”字,脸都白了不少,他长这么大都没见过那东西,当即就有些发怵:“那、那咱们还是別往深山里走了吧,太危险了。” 大美被他逗得轻嗤一声:“你还想见熊?这山脚附近根本就没有,想碰都碰不上。” “胆小鬼。” 周砚被大美这么一说,脸又红了。 阿福见状连忙说:“二少爷,我也怕,咱快点走吧,大美姐都上去了。” “知道了。” 三人又往林子里走了小半个时辰,草木枯黄,四下里静得只剩脚下落叶的沙沙声。 大美忽然抬手,往下一按,示意两人噤声。 “別出声。” 她目光落在前方一丛枯草丛里,那里正蹲著一只灰毛野兔,耳朵竖得笔直,埋头啃著草根。 周砚和阿福立刻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大美指了方向,让他们过去,然后大美缓缓取下手腕上的铁鏢,她直接朝兔子射去,铁鏢“嗖”地破空而出,扎中了兔子,但兔子没有马上死, 想野兔受惊,猛地一窜,大美向后猛地拽过铁鏢。 兔子也被带回一个跟头,还想扑腾。 大美她脚步马上上前,手上动作乾脆利落,一下就扣住了兔子的长耳朵,將它拎了起来。 周砚和阿福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凑上前。 “抓住了!大美你也太厉害了!” 大美笑了笑,只是蹲下身,扫了眼地上几个不起眼的小洞口,开口: “这是兔窝,不止一只。” 她指了指两侧:“阿福守左边,周砚守右边,別出声,我来赶。” 两人连忙点头,各自站好位置。 大美捡起一根枯枝,在洞里一阵敲打,没一会儿,其它洞里果然又慌慌张张窜出两只兔子,一灰一褐。 大美脚步一错,挡在中间,铁鏢隨手一掷,擦著一只兔子的耳边飞过,逼得它掉头往周砚那边跑。 周砚虽然慌,却也记得死死堵住路口,和阿福一前一后围堵,很快就把两只兔子全都按住。 “三只!咱们抓到三只!”周砚抱著兔子,笑得合不拢嘴。 大美看了眼渐渐西斜的太阳,轻声道:“咱们要是带了火,能抓更多,这也差不多了,下山吧。” 三人沿著原路返回,走到一片低矮灌木丛旁时,大美又停下脚步。 她弯腰拨开半枯的枝叶,伸手往里一摸,竟捧出一窝带著花纹的野鸡蛋,圆滚滚、热乎乎的。 “这里还有。”就是没有野鸡,想来应该是去觅食了。 “野鸡蛋!”周砚凑过来看得眼睛发亮。 “小心拿著,別打碎了。”大美把野鸡蛋递给阿福。 三人拎著著兔子,怀中捧著野鸡蛋,一路脚步轻快,满心欢喜地往山下走去。 半路上,他们碰到挖野菜的村民,见几人拎著猎物,又是羡慕又是惊讶。 这群流放户里,竟然有能在山里猎到东西的能人,消息很快就在村里悄悄传开了。 回到住处,几人把兔子拎到周家院子。周进学闻听著动静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兔子。 周砚心软,逗他说给留一只玩耍,可周进学却懂事地摇摇头:“不用,我不玩,我想吃肉。”一句话把眾人都逗乐了。 几只兔子处理乾净,大美做主送傅家送去了一只兔子,剩下和乾菜一同下锅燉煮,肉香飘满院子。 周大嫂又用野鸡蛋做了一锅汤。 这一顿,周家一大家子和大美、春桃、阿福凑在一起吃,往日都是各吃各的,今天因为这锅兔肉,第一次热热闹闹围在一块儿。 周玲尝了一口,忍不住惊嘆: “哇,兔子肉真好吃,二嫂你真厉害!” 大美真是笑了,想起以前这小姑子总说她这不好那不好的,这回说她厉害了。 “哦,现在知道我厉害了。”大美说。 “厉害,厉害,我二嫂最厉害。”周玲怕大美提以前连忙说道。 “现在是三嫂。”周大嫂纠正她,有周明轩,现在周砚排老三了。 “哦哦,就顺嘴了。” “哈哈哈哈。”又是一阵欢歌笑语。 一路顛沛流离,眾人早已许久没沾过荤腥,这会儿谁也顾不上规矩礼仪,放开肚皮狠狠吃了一顿,暖乎乎的肉下肚,连寒凉的天气都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之后的几天,大美隔三差五便能从山上带回些小猎物。周家、傅家的年轻汉子看在眼里,心里都痒痒的——若是能学会打猎,冬天就能存下肉食。 傅家最终厚著脸皮找上周家,想托他们跟大美说说,能不能也教教他们。 周墨、周明轩听完也都有些意动,便由周墨前去询问大美。 大美十分大方:“这有什么不能教的,想学就一起上山。” 他们到了约好的日子,周墨、周明轩、傅卓林、傅卓安、傅卓云,再加上傅三爷傅慷,一群人精神抖擞跟著进山。 大美简单教了辨认踪跡、投掷手法,可一群人轮流试下来,要么偏、要么软、要么动静太大,连根兔毛都没碰到。 一群年轻力壮的汉子,愣是一个有天赋的都没有。 大美看著眼前一群垂头丧气的男人,愣了愣,有些诧异地开口: “不应该啊……你们不是都读过书吗?学过那什么君什么艺?” 周明轩尷尬地咳了一声:“学过,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对啊,里面不是有射吗?怎么会这样?”大美更不解了。 第54章被抓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脸色古怪。 傅大少挠了挠头,小声道:“我……我擅长琴。” 另一个跟著道:“我、我学的是画画。” 还有人小声补充:“我就会读书。” 傅三老爷嘆了口气,一脸无奈:“我擅长下棋。” 得,这是脑子是够用,手也不行唄。 大美又看向周明轩和周墨。 周明轩清了清嗓子,语气发虚:“以前……倒是接触过,也不太行。没想到,这么......” 周墨也开口,语气很无奈:“我没试过,但现在看来,也不太行。” 一群人沉默下来。 只有周砚在旁边抱著胳膊,一脸“我早知道”的表情。 他压根就没试,他早就觉得,这玩意儿他根本用不上。 回去之后,眾人不甘心,在院子里摆上瓷罐练投掷,可依旧没什么长进。 反倒是一旁看热闹的周进学和傅家二房的小女儿,隨手一扔便稳稳入罐。 大美上前又教了几手,两个孩子学得极快,准头十足。 眾人这才恍然大悟——不是两家没天赋,是天赋全落在两个小孩子身上。 只是孩子年纪太小,一个4岁,一个11岁,都不能进山,一群大人折腾几天,最终也只能无奈放弃,打猎的事,依旧只能靠大美。 傅家人对大美说了,以后你的柴火他们管了,平日里也可以教大美读书写字,以感谢大美送过去的野味。 大美的回覆是拾柴可以,剩下的就是恩將仇报了。 这日天气晴好,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林间,暖洋洋的。 大美再次带著周砚和阿福进山。 站在林中望去,四下里竟比往日热闹了些,也不知是天气好,还是上次他们打到猎物让大家心气儿都提了起来。 三人在林中转了一圈,却没撞见半只猎物。 为了寻些新踪跡,他们索性翻过一道从前从未走过的山樑,顺著一条窄窄的山路往下走,不远处传来溪水叮咚的声响。 还未走到溪边,他们就在山上看见了猎物。 溪水边,有一正低头饮水的野鹿。 个头不算大,身形纤细灵巧,一身皮毛是浅棕带淡褐的花色,乾净又顺滑,阳光一照,泛著淡淡的柔光。 两只小角刚冒出头,嫩生生的,还没长成硬角。它耳朵轻轻转动,警觉地听著四周动静,长长的脖子一弯一抬,喝水的模样安静又轻盈。 整头鹿看著温顺秀气,却又透著山林里独有的灵劲儿。但在他们眼里就变成烤鹿排,三人小心的过去,还未等靠近,这野鹿就机警的看了过来,野鹿瞪著蹄子,一下就跳开了。 三人可不想这么放弃,立刻追了上去,野鹿跑得极快,几人越追越偏,大美冲在最前,不知不觉与阿福、周砚拉开了距离。 等她意识到追不上,准备折返时,林间忽然传来沉稳的马蹄声。 三匹高头大马衝出树林,马上坐著三个面目凶悍的外族人,正是越境来劫掠女人和粮食的劫匪。 他们见大美孤身一人,又是健康结实的年轻女子,顿时露出贪婪笑意。 他们一眼就盯住了站在原地的大美,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贪婪又猥琐的笑,嘴里用著大美听不懂的话说话。 “哈哈哈,天上掉下来的!” “正愁找不到女人和粮食,这就送上门了!” “这女人身子结实,健康得很,正好带回去!” 三人眼神像饿狼一样黏在她身上,缓缓策马围拢,不给她半点退路。 大美心头髮紧,手悄悄摸向腰间匕首,脚下慢慢后退。 她对付过野兔、对付过山羊,可眼前这三个是骑马持刀、常年廝杀的外族壮汉,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其中一个外族男人不耐烦再多说,猛地从马上跃下,大步朝她扑来。 那人身高体壮,手臂比她的腿还粗,带著一股腥膻气。 大美咬牙侧身躲开,反手想掏匕首,可对方反应极快,大手一捞,狠狠扣住她的手腕,猛地一拧。 “呃——” 剧痛瞬间传来,匕首“哐当”掉在地上。 另一个外族人大笑著上前,大手像铁钳一样按住她的肩膀,狠狠往下一压。 大美整个人被直接按跪在地上,力气悬殊太大,她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放开!” 她厉声喝了一声,刚想抬头,就被人用粗麻布绳子反捆住双手,一圈又一圈,勒得皮肉生疼。 前后不过两三个呼吸。 她连一招都没撑过。 其中一人弯腰扛起她,像扛一件货物一样,隨手扔在了自己的马背上。 “走,先把人送回去,交给老四看著,晚上咱们再突袭一个庄子,咱们就回去。” 回身看了一下地上的匕首,弯腰捡了起来。 而后三人策马往深山而去。 她被掳走了。 而不远处,终於追上来的阿福和周砚,只来得及看见三匹马和一个被绑在马背上的身影,飞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看见大美被掳走,周砚眼睛都红了,拔腿就要追。阿福急忙拉住他:“二少爷,你去了也是送死,咱们得回去报信!” “你快去报信,我去追!”周砚一把推开他, “二少爷” “別废话,越快越好!” 阿福咬牙转身,疯了一般往回赶。周砚则死死盯著马蹄印与草木痕跡,拼了命地追上去,一刻也不敢停歇。 三个外族人骑著马,一路穿林越岭,没往人多的村庄走,而是绕进了一片更偏僻的深山坳里。 坳中藏著一个隱蔽的山洞,洞口被乱树遮掩,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是他们临时的落脚点。 他们这个小队一共也就四个人,算不上什么精锐队伍,就是北边缺粮、缺人手,才凑在一起越境过来,抓几个女人、抢点粮食回去凑合过冬。 大美,是他们撞上的第一个猎物。 大美被他们从马背上拽下来,手脚都捆得死紧,一路推搡著扔进了山洞里。 洞里已经坐著一个满脸横肉的外族汉子,是他们口中的老四,正靠著石壁擦刀。 见同伴这么快就回来,还带回来一个捆著的女人,他愣了一下,站起身问到: “大哥,这么快就回来了?这是……” 第55章反抗 “哈哈哈,半路捡的!”领头的汉子拍了拍大美,“这女人结实,健康,正好带回去。你在这儿看好她,別让她跑了。” 老四上下打量大美一眼,咧嘴一笑,拎著刀走到洞口守著,眼神放肆。 “我们三个再去一趟附近庄子,晚上动手,再抓几个、抢点粮食就撤。” “看好她,別出岔子。” “放心,大哥。” 交代完,三个外族汉子翻身上马,再次衝进山林,朝著山下村庄的方向去了。 洞里,只剩下被捆在地上的大美,和守在洞口的老四。 洞里又阴又冷,大美被扔在角落,双手反绑在身后,绳子勒得皮肉生疼。 老四守在洞口,並没有进来为难她。 他心里清楚,这女人是要带回去的“货色”,老大没发话,他不敢隨便动,真要惹恼了老大,小命都难保。 索性眼不见心不烦,搬了些枯柴在洞口生火,一边烤火一边擦刀,懒得再往里看。 山洞外,密林里。 周砚几乎是爬著摸过来的,衣衫被树枝刮破,手上脸上全是血道子,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真真是一刻不停的赶路,他害怕大美出事,也害怕太黑看不清他们在林中的痕跡,还好跟上了。 在山洞下他看见了那叫老四的外族人,他不敢大口喘气,在远处死死盯著洞口那个外族人,心臟狂跳得快要炸开。 他就这么缩在树后,一动不敢动,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 机会终於来了—— 老四站起身,骂了句听不懂的蛮语,转身往山洞侧面的草丛走去,看样子是要小解。 就是现在! 周砚身子一矮,像只狸猫一样贴著地面,飞快窜进洞口,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山洞里。 “大美!”他压著嗓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大美原本闭著眼,心里一片冰凉,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这一声微弱的呼唤入耳,她猛地睁开眼。 昏暗中,她看见那个平时吊儿郎当、干啥都没长性的周砚,正浑身是伤,却眼神惶恐地朝她摸过来。 那一刻,她死寂的心,猛地活了过来。 她一直觉得周砚衝动、毛躁、没本事,就是个被家里护著的二少爷。 可此时此刻,这个她瞧不上的少年,竟一个人追了这么远的山路,闯到这虎狼窝里来救她。 原来,他也不是一无是处。 “快,帮我解开。”大美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周砚手抖得厉害,却不敢慌,蹲在她身后,咬牙去解那死结。 洞口传来老四回来的脚步声,两人同时僵住,连呼吸都停了。 等脚步声在洞口停下,没往里面来,周砚才飞快地解开绳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绳结一松,大美缓缓活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手腕和肩膀,肩背传来一阵阵刺痛。她慢慢坐起身,周砚连忙伸手轻轻扶著她。 “大美……接下来怎么办?我们怎么出去?”他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浑身还在控制不住地发颤。 大美压低声音,气息平復下来:“另外三个已经下山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回来。他们一回来,我们两个都活不成。” 她缓了缓,声音冷了几分:“必须儘快离开,不能等。” 周砚脸色一白,哆嗦著往洞口方向瞟了一眼:“不、不如等他再去小解的时候,我们趁机跑……” “不行,那时候就晚了。”大美立刻打断,“等他再小解,那三人都回来了,时间太长了。” 她伸手在身上快速摸了一遍,摸到了缠绕在手腕上的铁鏢。 这鏢被她磨得锋利,平时打猎一掷一个准,现在,是他们唯一的武器。 大美缓缓回头看向周砚。 山洞里极暗,只有洞口一点微弱火光,可周砚却清清楚楚看见,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又冷又定。 他心里莫名一慌。 下一秒,大美开口,声音轻得像雾,却重得像石头砸在心上: “我们两个,必须想办法杀了他。” 周砚猛地一僵,脑袋一阵天旋地转。 他一路追上来,拼光了所有勇气,只想著把人找到,从来没想过要杀人。 这三个字砸下来,他身子都软了。 “杀、杀了他……” “不能再拖了。”大美呼吸微沉,一字一句,“没有別的路。等,就是死路一条。” 洞里一片死寂,只有洞口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短短几瞬,却像过了很久。 周砚牙齿打著颤,喉咙滚了滚,终於发出细弱却坚定的声音,一遍又一遍: “好……我听你的,大美。 听你的……都听你的。” 她抬眼,对周砚说: “我引他进来,你抱腰拖腿,別让他转身,剩下的我来。” 大美把下面要做的事在心里过来几遍,告诫自己一会要杀的不是人,不是人,不是人。 周砚牙关打颤,却也狠狠一点头,听大美的。 按大美说的在山洞的另一边隱藏。 而后大美故意往石壁上一靠,发出一声闷响。 洞口的老四听见洞里隱约有动静,皱著眉朝里面扫了两眼,嘴里咕噥了一句听不懂的蛮语,见没什么异常,没有起身的意思。 大美见他没有立刻进来,故意动了动身体,又弄出一声不小的闷响。 这一下,老四彻底警觉了。 他骂了一声,提著腰刀,大步衝进洞內,目光凶狠地往角落里一扫—— 只见原本被绑著的女人,竟然自己蹲坐了起来。 老四眼神一厉,刚要上前喝问。 大美紧盯著他,一声低喝: “动手!” 话音未落,周砚如同疯了一般从暗处猛扑上来,双臂死死勒住外族壮汉的腰,整个人掛在他背上,把全身力气都压了下去,死活不肯鬆开。 “滚开!!” 外族壮汉蛮力爆发,肩膀一甩就差点把周砚甩飞。周砚被甩的差点双脚离地,却死命抱著不放,大美说了他不鬆手,他们就能活。 老四被周砚从身后死死抱住腰,狂甩几下都甩不脱,顿时怒得双目赤红,猛地回头,举刀就要朝身后劈去。 就在这一瞬,大美猛地一蹬地面,纵身跳了上来,从侧面缠住他的上半身,一手抓住老四脑后的辫子狠狠往后一扯,那老四吃痛的仰起头,这时大美手中铁鏢已经狠狠扎进了他的脖颈侧面。 第56章逃脱 “吼——!!”鲜血四溅。 外族汉子剧痛攻心,刀身一转,疯了似的要劈向大美。 周砚见状,立刻鬆开原本抱著他腰的手,起身双臂一环,死死抱住他挥刀的那条胳膊,整个人死死贴在他身后,用全身力气锁住,不让他的刀落下半分。 大美在前方死死压住他的脖颈,铁鏢深深插在肉里,鲜血直流,那异族人的另只手追打大美,但大美不动分毫。 周砚在后方锁住他挥刀的手臂,双腿也盘住他的腰,整个人掛在他身上。 一前一后,一上一下。 这个再高大强悍的外族汉子,被两人这样缠死、锁死、压住,半点都挣脱不开了。 他拖著两人,在地上踉蹌著顿了两步,双腿一软,“啪”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即便如此,大美依旧死死按住他脖颈,铁鏢深扎不动,周砚也死死锁著他挥刀的手臂,半点鬆劲的意思都没有。 又挣扎片刻,壮汉浑身慢慢不再挣扎,手臂下垂,直直向前倒了下去。 大美一侧被压在底下,闷哼一声,周砚也依旧咬牙抱著他的胳膊,没有大美的命令也不鬆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又过了一会儿,异族壮汉再也没了半分动静。 大美用力將铁鏢拔下来,那外族人还是没动死透了,这才挣扎的从外族人身下起身,对周砚说: “周砚,鬆手吧,来帮我一下。” 周砚这才如梦初醒,僵硬地鬆开手,帮大美起身。 两人撑著身子爬起来,身上、脸上、手上,全是这外族人挣扎时溅上的鲜血,触目惊心。 大美握著铁鏢,却抬眼看向浑身是伤头髮凌乱的周砚。 她心里是感动的。 周砚是真的敢拿命来救她。 两人撑著彼此,颤巍巍站了起来。 大美其实也怕,心口狂跳不止,这是她第一次亲手杀人。 可她只能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这不是人,是来抢人掳掠的恶匪,强行压下翻涌的心慌,比周砚多撑著几分镇定。 “咱们得快走,另外三个人隨时会回来。” 他们刚走几步,大美忽然回头,“周砚,把刀带上。” “对,对。”周砚连忙应声。 地上那把外族弯刀,半臂多长,刀身微弯,锋利又结实。 周砚连忙捡起,又把扎在壮汉腰间刀鞘解了下来。 两人刚走出山洞,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暮色把山林染得阴沉沉的,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说不出的阴森,两人心里更慌了,都不敢回头。 树影里赫然拴著一匹马——正是外族人的马。 北地外族的马,比中原马更高大,肩宽背厚,四肢粗长结实,筋骨暴起,浑身肌肉紧实如铁,蹄大如碗,站在那里便如小山一般,剽悍雄健,透著一股蛮荒悍气。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惊喜。 这北地,牛驴常见,马却极少,中原的马大多在官府手里,更別说外族人这种健壮好马,不仅值钱,用处更是大得没法说。 大美立刻上前解韁绳。 那马还有些烈,不肯顺从,拽得它直刨蹄子。 大美和周砚一人拉头一人牵尾,死命稳住它,硬是牵著往回赶。 周砚紧张地问:“咱们……骑马走吗?” 他不会,大美也没骑过,但他们不能放过。 大美咬了咬牙:“不骑,牵著走,马能认路,跑得也快,咱们得带回去。” 两人牵著马,一路跌跌撞撞往回赶,山林里一有风吹草动,他俩就嚇得浑身一僵,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怕什么就来什么。 走了一段距离后,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哗啦哗啦的脚步声,还夹杂著人声,黑暗里更有一簇簇火把亮了起来。 大美和周砚他们嚇了一跳,不確定是不是自己人。 直到对面有人高声喊: “大美?周砚?是你们吗?” 是周墨大哥的声音。 两人这敢上前,一看来的全是自家人——周二老爷、周墨、周明轩、阿福,还有傅家所有能走动的男人全都拎著棍子、举著火把出来寻人了。 周砚一听是亲人的声音,整个人瞬间绷不住了。 没等大美应声,他嗷一嗓子就冲了过去,一把抱住周墨,放声大哭: “哥——哥啊——啊” 什么男子汉脸面、什么逞强,全扔了,只剩下后怕和委屈,哭得撕心裂肺。 周墨原本还有点气他擅自乱跑、让人担心,被他这一通嚎啕哭得心头髮酸,那点火气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心疼。 周明轩连忙上前,火把一照,嚇得脸色一变: “大美!你们俩怎么一身是血?!可有受伤?” 大美摇头,声音还有点发哑: “不是我们的血。” 这是周二老爷上前,抬手啪一下,轻轻拍在周砚后脑勺上,压低声音喝了一句: “別嚎了!想把外族人再嚎过来吗!” 周砚一听见“外族人”三个字,立刻把哭声憋了回去,只是依旧委屈巴巴叫了声“爹”,他爹没理他,他就攥著他大哥周墨的衣袖不放。 周二老爷,借著火光扫了一眼两人身上的血跡,眾人也跟著围了上来,气氛瞬间紧绷。 “大美可还好,这血……”周二老爷盯著大美看。 “爹,我没事。” “不是我们的。”周砚也连忙抢著说。 大美这才上前,声音稳而轻,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她怎么遇上外族骑兵、怎么被掳到山洞、周砚怎么一路追来、两人怎么联手反杀了看守的外族人,又怎么顺手带了对方的弯刀和马。 眾人越听脸色越沉。 等说到还有三个外族匪徒在外面时,周砚又立刻急了: “大哥!咱们快走吧!那三个人要是回来,咱们就麻烦了!” 可奇怪的是,没人动。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脸色凝重。 “怎么了?”周砚一愣。 周墨和周明轩对视一眼,语气沉重: “我们不能就这么回去。” “一旦回去,那三个外族人找不到人,会摸到村子里去。” 旁边人纷纷点头。 周明轩继续说:“外族人最是团结,我们杀了他们一个人,另外三个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疯了一样报復。” 第57章反击 “那、那怎么办?” 傅家二老爷急声问,“要不要先回村,通知村里人有个准备?好歹人多一点!” 周明轩摇头: “村里什么情况我们都看在眼里,老弱妇孺多,年轻力壮的没几个。真打起来,他们根本挡不住。到时候不是反抗,是白白送命,反倒把灾祸引到无辜人头上。”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火把噼啪作响,山林里一片死寂。 周砚脸色发白,小声问: “那、那到底怎么办啊……” 周二老爷说;“明轩你有什么想法,说出来,我们一定配合。” 傅家人都点头称是。 周明轩开口:“大美和周砚两个人,都能杀了他们一个。咱们这么多男人,难道还杀不了剩下三个?不能等他们找上门,要在这林子里,提前埋伏,主动反击。” 大家其实心里都慌,都怕,可一想到要是因为他们,把屠刀引到全村老弱妇孺头上,那更是一辈子都不能安心。 权衡之下,所有人都点头,认同了这个险计: 能在山里解决,就是最好的结果。 大美也跟著点头:“这事因我而起,我怎么做,你们吩咐。” “大美姑娘不必自责,这些外族人来了,没遇上你,也会进村掠夺,势必更是危险。”傅二老爷宽慰大美道。 一旁的周砚张了张嘴,想劝大家先回去,可一看周围人的眼神,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说话的份了,只能站在旁边,把害怕往肚子里咽。 眾人快速清点手里的傢伙: 大美手里有一把外族弯刀,锋利坚硬。 阿福把大美买的三把锄头拿了出来,现在周家人拿著。 其他人手里,只有几根粗木棍。 实在算不上什么战力。 大家凑到一起,嘀嘀咕咕商量了半天,终於定下一个险招。 “现搓草绳,要结实的!” 几人立刻动手,就地取材,拧出好几根粗韧的长绳。 他们计划用老四的那匹马做诱饵。 找一处从上到下的斜坡,把马拴在坡下显眼的位置。 另外三个外族人见到同伴的马,一定会衝下来查看。 等他们衝到半坡,眾人猛地拉起藏好的草绳,直接把人绊倒、摔翻在地。 一倒地,他们就一拥而上: 锄头先上头,砸腿、砸手,木棍削尖扎肚子,压制身体,大美握弯刀,专找要害制敌,分配得清清楚楚,4人盯一个,务必一击制敌。 周墨、周明轩、傅家大少爷傅卓林各持一把锄头,周二老爷握著那把外族弯刀, 其余人拿的都是木棍,前头已经用长刀削得尖尖的,成了简易长矛。 最后,周明轩沉声道: “成了,咱们都活。 不成,能跑几个跑几个,绝不能把祸事引回村。” 他们没有再说话,所有人默默拿起武器,分头藏进树林的阴影里。 怕外族人来了他们没准备,周明轩又额外安排了眼神最好的阿福和傅家三老爷的小儿子,摸到高处去盯梢,盯著山洞的方向。 “一旦看见那三个外族人,就学山雀叫,三声为號。” 两人点头,小心地摸了上去。 一切布置妥当,只等鱼儿上鉤。 只要暗號一响,埋伏在坡上的人就立刻打马,让马嘶鸣出声,把人彻底引过来。 安排好所有细节,眾人紧抓手里的武器,便屏住呼吸,藏在暗处,一动也不动。 他们就在这儿。 绝不能让灾祸,落到村子里。 如果外族人不来……那后半夜他们就主动出击了。 月上中梢,山林静得只剩风声。 突然,暗处传来三声极轻的山雀叫——啾、啾、啾。 暗號来了! 阿福和傅卓然快速的下来。 所有人瞬间绷紧身子,手心攥出冷汗。 没等片刻,远处果然传来咚咚咚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黑夜中极为明显。 “准备。”周明轩低低一声。 周墨握紧锄头,狠狠在马背上一敲。 那马吃痛,仰头长嘶一声,嘶鸣划破夜空。 那根粗草绳横在坡间,隱在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周墨又狠狠敲了一下马,马再次痛嘶。 三个外族人果然循著马声而来,火把晃动,马蹄踏得落叶乱响。 他们一眼就认出是老四的马,毫无防备,催马直衝下坡。 “来了!” 有人在暗处屏住呼吸,心臟快要炸开。 人马来了—— 通通通通,一头扎进了他们布好的死局里。 那三个外族人,正如周明轩所料,早已摸回了山洞。 他们刚在山下掳了三个女子,胡乱往洞里一扔,回头却没看见老四。 连喊两声,没人应。 举火一照,就看见老四倒在地上,气息全无。 三人瞬间炸了,用外族话嗷嗷狂吼,目眥欲裂,气得狠狠一脚踹在石壁上。再一回头,连拴在洞口的马都不见了踪影。 不用想也知道,人被杀了,马被牵走了。 怒火冲头,他们连洞里掳来的女子都顾不上管,翻身上马,循著马蹄痕跡,疯了一样追进山里。 三人循著马嘶声,怒红著眼从山上直衝下坡,一头扎进埋伏圈。 “噗通——!!” 三匹马齐齐绊倒,三个外族汉子连人带马重重摔在地上,滚得晕头转向,根本来不及起身。 按事先约定,锄头先上! 周墨、周明轩、傅卓林几乎同时扑出,锄头高举,狠狠砸下。 乓!乓!乓! 三下闷响,精准砸在他们的头上。 外族汉子痛吼一声,挣扎著想爬起来。 可已经晚了。 剩下的人疯了一般扑上去,尖木棍、弯刀一起招呼,狠狠扎进他们上身,外族人瞬间浑身是血。 平日里只会读书的、写字的、……这些在他们眼里手无缚鸡之力的汉人,此刻个个红著眼,拼了命地压、打、刺。 不过片刻工夫,刚才还凶悍狂怒的三个外族匪徒,便一动不动,彻底没了声息。 山林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眾人粗重混乱的喘息。 成了。 廝杀声一停,山林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眾人瘫坐在地上,好像神魂出窍。 第58章得手 有声音,有人猛地抬头,望向坡上。 所有人的目光跟著向上一凝。 坡顶的树林阴影里,不知何时,竟站了一群人。 衣衫破旧,面色紧绷,手里攥著柴刀、木棍,眼神又惊又慌,又带著一股死咬著不放的韧劲。 是韩家人,同被流放在邻村人的韩家人。 这三个外族匪徒下山劫掠,没有衝进人多的大村,来到韩家所在村落,韩家正好在村外围,被这几个外族人打了措手不及,抢走了韩家两个姑娘,又掳走了村里一个姑娘。 村里人麻木胆怯,不敢追,只敢缩在家里。 可韩家人不肯放弃自己的女儿,硬是咬著牙,一路追进了这片深山。 他们还没摸到山洞,就先听见了马蹄声、廝杀声。 等追过来,站在坡上,正好看见—— 傅家、周家一群流放的读书人、普通汉子,红著眼,把三个凶悍得如同野兽的外族人,活活围杀在坡下。 火把的光,映著坡下满地狼藉、血跡、尸体。 也映著两边人,一动不动、僵在原地的对视。 一边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浑身是血的人。 一边是拼了命要找回女儿、心提到嗓子眼的人。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 只有风穿过树林,和彼此沉重得快要炸开的心跳。 眾人还僵在原地,还是周明轩先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对著坡上拱手:“韩大人,这么巧,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坡上为首的那人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个中年壮汉,身形高大挺拔,即便穿著流放的粗布旧衣,也压不住一身久居上位的威严。 面容硬朗,眉眼锋利,鬢角微霜,眼神沉如深潭,一看便是久经大事的人。 流放前,他曾是朝中一品大员,家世显赫,又因与世代镇守边关的曲家联姻,家中素来崇尚武力,並非只会读书的文弱官宦。 他身后跟著的,多是韩家本家与旁支的子弟、子侄,人丁在流放户里算是最旺的。 人群里还站著几位女眷,个个身姿挺拔、健康有力,一看就是从边关曲家嫁过来的媳妇,半点没有深闺女子的娇弱。 韩大人韩镇安目光从地上外族尸体一扫而过,又落回周明轩身上:“他们……掳走了我韩家二个女儿和村里的一位姑娘。” 话音一落,他身后几个子弟脸色紧绷,攥紧了手中的棍棒刀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村里人不敢拦,也不敢追。我们不能丟了自家姑娘,一路追进了山。” 他顿了顿,看向坡下满身血跡、却硬生生灭掉一窝悍匪的周、傅两家人,眼神里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凝重与认可。 周明轩和韩家人说话的间隙,旁边周家、傅家的人已经动作麻利地围了上去。 几人蹲在外族汉子身边,无师自通地翻找起来——腰刀、匕首、火镰、碎银、乾粮,凡是能用的、值钱的,全都麻利收了起来,一点不浪费。 坡上的韩家人只淡淡扫了一眼,没多说什么。 韩家主沉声道:“这里血腥味太重,不能久留,会招野兽,先离开吧。” 周明轩应是,赶紧嘱咐收拾,他们抓了地上的干土,简单擦了擦身上、手上的血,又把那几匹马都牵了过来。 大美走到周墨身边,低声说了山洞的位置。 他们从坡下到坡上,周墨和周明轩对视一眼,一起上前对韩家主道:“韩大人,他们的山洞就在前面山里,掳走的人应该还在里面。那伙人一共四个,现在都已经解决了,你们可以放心去接人。” 韩家主紧绷的脸色终於鬆了些许,对著两人郑重一点头,语气里带著真切的感激: “这次……多谢你们了。若不是你们出手,我韩家的姑娘,恐怕就真的回不来了。” 两边人正要各自告別,韩家主忽然叫住周明轩,朝那几匹马看了一眼:“这些马,你们打算如何处置?” 周明轩回头看向眾人,目光先落在大美身上。 大美摇了摇头,一时没什么想法。 周家、傅家的人也都面面相覷,没人出声。 周明轩转回头,如实道:“不瞒韩大人,我们暂无打算。” 韩大人点了点头,直言道:“你们若是没头绪,不如交给我们。外族马种比中原寻常马匹健壮得多,不管是变卖还是留作他用,用处都大。我会想办法把这批马妥善安置、送出去,將来总能派上用场。” 周明轩回了一声:“我懂。放在我们手里,说不定熬到冬天缺粮,就被宰了当果腹了。韩大人若有出路,儘管带走。” 韩家主也不客套,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他低语: “其余我就不多说了。咱们都是流放之人,又同是三皇子一派。这四匹马的情分,我记在你们所有人身上,日后若有转机,不会忘了今日。” 周明轩神色一正,点头:“我明白。”几匹马很快被韩家人牵走。 大美心里微微有点可惜——她还从没吃过马肉,可转念一想,周明轩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便也安下心,听凭安排。 回去的路上,周明轩低声跟眾人解释: “韩家在朝中人脉广,如今又和曲家联姻,手上路子比我们多得多。咱们如今是流放之身,处处受限,马在我们手里是死物, 在他们手里,或许就是將来翻身的机会。咱们虽是一派,但往日並无过多联繫,今日卖他们一个大人情,日后若有回去的那一天,咱们也多条路。” 傅家眾人虽读书,却一点不古板,不然当年也不会被打上三皇子的標籤。 傅二老爷当即点头:“明轩,我们懂,都听你的。” 一行人不再多言,趁著夜色,安安静静往村子方向赶去。 韩家人按著周明轩指的方向,一路快步疾行,约莫小半个时辰,果然看见了那处山洞。 四周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韩家子弟打亮火把,鱼贯而入,刚一照进洞內,就看见三个被绑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姑娘。 “爹——!” 看清是自家人,三个姑娘瞬间绷不住了,韩家人连忙上前解开绳索。 其中扑得最急、哭得最凶的,正是韩明月。 第 59章 安全 她一把抱住身前的韩家二爷,眼泪决堤般往下淌: “爹……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她以为经流放路上的那些事,自己已经心够硬、够坚强,可真落到外族匪徒手里,才知道自己有多怕。 越哭越委屈,心里一遍遍翻涌:为什么倒霉的总是她……另一个韩家姑娘哭得含蓄些,却也死死抱著家人的不放,浑身发抖。村里那位姑娘则低著头,默默掉泪,劫后余生的后怕涌遍全身。 韩家人连忙上前柔声安慰。 火把再往洞內深处一照,眾人脚步一顿,地上还躺著一具外族尸体,早已冰冷僵硬,脖颈处一道深而利落的伤口。 有人上前將尸体轻轻翻过来,韩家主眼神微沉:“这伤口,应该就是周家、傅家之人下的手。” 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韩家大儿子——韩崢,身形沉稳,脸膛硬朗,一身武人气质,此刻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嘲: “爹,看来……我们之前,是真小看周家跟傅家了。” “以前在京里,总觉得他们是文官一系,只会耍笔桿子、纸上谈兵。就算同是效忠三皇子萧瑾,我也暗地里想过,真遇上拼命的事,这帮读书人怕是只会拖咱们后腿。” 旁边一个韩家子弟也跟著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觉得他们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真要出事,还得咱们护著。可今天这事,他们明明自身难保,还敢设伏反杀,半点没退缩。” 一个从曲家嫁过来的妇人也沉声开口:“流放路上,最能看出一个人能不能扛事。他们是读书人,但能看得出来很团结,不是死板的读书人。” 韩崢望著那具尸体,语气彻底变了:“以前总觉得,大家各走各的就行。现在才明白,同是萧瑾殿下一派,又一起流落到这种地方,多亲近、多来往,是真有必要。往后再有什么事,可以联繫联繫,不能小瞧。” 韩家主缓缓点头,目光望向洞口沉沉的夜色:“你说得对。周家、傅家这帮人,有勇有谋,有情有义。从今天起,不能用以前的眼光看人。” 周家、傅家人一路往村里赶,林间夜色浓重,眾人互相挨著走,勉强壮胆。 刚拼过命的热血一退,铺天盖地的后怕就涌了上来,每个人都沉默著,脚步发虚。 走在后面的傅家几个子弟——傅卓林、傅卓安、傅卓云,个个脸色发白。 尤其是傅卓云,走著走著,忍不住在月光下抬起自己的手。掌心还沾著早已发乾的暗褐色血跡。 他心里一片茫然。 从前的他,只会读书、写字,连杀鸡都没敢看过。 可今晚,他竟举著削尖的木棍,狠狠扎进了一个活人的身体里。 他拼命回想刚才那一幕,自己是怎么咬牙、怎么出手、怎么狠下心的……却怎么也想不真切。 只记得那是一股完全压过理智的本能——不杀对方,死的就是自己,就是身边的人。 不止他一个。前面走著的周明轩、周墨、周砚,还有傅家的男人们,心里都在翻来覆去地想同一件事:刚才那样凶狠的一幕,他们是怎么做到的?谁也说不明白。 一路紧赶慢赶,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边都泛起了一点浅灰,终於摸到了村子口。 远远望去,家里还亮著灯火,一盏都没灭。所有人都在等他们。 刚一进院子,女眷们立刻一窝蜂迎了出来。 “回来了!回来了!”这一凑近,看清他们满身的血,尖叫声瞬间卡在喉咙里,脸色全都白了。 “別怕,没事。”周明轩先开口,声音沙哑却稳,“不是我们的血,我们没人受伤。” 眾人连连点头:“真的没事,一点伤都没有。” 周二夫人和大嫂一眼就瞅见了大美,几步扑过来,上下摸著她的胳膊、肩膀,声音都抖了: “哎呦我的孩子,可算回来了……嚇死我了!” 大美虚虚扶她们的手,温声道:“我真的没事,娘,这些都不是我们的血。” 周砚也赶紧凑到他娘跟前,晃了晃身子:“娘,你看我,好好的,一点事没有!”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周二夫人又看看周砚。 “快別在外面站著了,都赶紧进去,打水洗漱!” 眾人刚要往屋里走,却被人叫住了脚步。 院子外,村长带著村里的几个青壮年,正站在那里,一脸凝重地看著他们。 王村长带著人快步走上前,灯火一照,看见他们一身血跡、衣衫凌乱的模样,心里立刻就明白了——这群人刚从一场生死拼搏里回来。 起初阿福慌慌张张跑回村里喊人,他们一群青壮年又急冲冲往山里冲,动静闹得不小,早有人报给了村长。 王村长第一反应还暗自揪心:这群流放户,该不会是怕了,要连夜逃跑吧? 可他派人悄悄一看,各家女眷都还在院里,没一个走的。 他这才觉出不对,知道必定是出了大事,於是带著村里的几个青壮年,一直在这儿等著。 如今看这满身血腥,哪里还是逃跑,分明是拼命去了。 但他还没想到的是,这群平日里看著文弱的读书人,竟然真敢跟凶悍的外族人动手,还硬生生把人解决了。 周明轩和周墨、傅大老爷、傅二老爷上前一步,声音沉稳: “王村长,诸位乡亲,我们身上狼狈,不便细说。先容我们简单收拾片刻,稍后再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大家。” 说著便请村长一行人先到周大老爷的屋里等候。 等人都进了屋,周明轩回头看向眾人,说道:“你们都先去洗漱,换身乾净衣裳,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大美上前一步,小声问:“需要我在吗?这事,是因我先起的。” 周明轩摇头:“不必,你也受惊了,安心回去收拾,这里有我们。” 眾人各自散去,匆匆擦去血污、换好衣服。 没过多久,周明轩、周墨、周家几位主事的,再加上傅大老爷、傅二老爷等几人,一同走进了周大老爷的房间。 小小的屋子里,一下子聚满了这次拿主意、拼命的人。 屋里灯火昏黄,气氛有些凝重。 第60章反差 王村长先开了口,语气带著几分公事公办:“你们到咱们村这段日子,我们也没多为难你们。虽说不算正式村民,可真出了事,我这当村长的也难向上头交代。你们做事……多少注意点分寸,別闹得收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直接问:“说吧,今晚到底干什么去了?总得给我个交代。” 周明轩和几人早已在换洗时对好了说辞,不能提大美被掳走,事关女儿家名声,只能含糊过去。 他上前一步,开口:“我们进山,是撞见了一伙外族人,他们不止凶悍,还打算下山劫掠。他们已经在邻村抢了人、抢了粮,再过来,就是咱们村遭殃。我们没法眼睁睁看著,就进山拦了他们,人……已经被我们解决了。” 这话一落,王村长脸色还没完全变,角落里一个村里的青壮年“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涨得通红,声音又急又响: “你们杀了外族人?你们怎么敢杀外族人!” 他情绪激动,语气里没有半分感激,反倒像是又气又怕。 周家人、傅家人全都一愣。 他们没指望被当成英雄,可也万万没料到,杀了要劫掠村子的匪徒,换来的竟是这样近乎愤怒的指责。 周墨当即往前一步,眉锋一沉,厉声开口:“你这是何意?我们不拦著,难不成放他们进村?他们已经在邻村抢了人、抢了粮,再过来,咱们村的女人、粮食,一样保不住!难道要咱们伸著脖子任他们砍?” 那叫二柱的青年急得脸都扭曲了,立刻反驳:“你不知道杀了异族人,他们会回来报復吗?杀一个,来十个!你们疯了吗?!” 他情绪激动得近乎失控,完全不是感激,是恐惧到了极点的愤怒。 王村长出声呵斥:“二柱,住嘴!” “村长!”二柱红著眼转向他,“他们这是在给咱们招祸啊!” 周明轩声音冷了下来:“按你的意思,看著异族人下来抢女人、抢粮食,眼睁睁看著他们走,一声不吭,才是对的?” 王村长沉沉嘆了口气,声音又哑又无奈:“我没说你们不对。只是咱们这地方,每年冬天,异族人都会来。靠著山,来的都是小股分队,抢点粮食、抢个姑娘,抢完就走……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了。” “都这么过来了?”周明轩几乎不敢相信, “所以,就任他们抢?”屋里所有人都懵了,又气又不解。 反抗,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二柱嘶吼出来:“反抗?反抗的结果就是死!他们会屠了整个村子!你们懂吗?!” 周家、傅家的人气得攥紧了拳头。 “那就能眼睁睁看著自家妻儿被抢?” “抢,总比死了强!”二柱红著眼吼。 周明轩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 “因为怕死,所以就让你的妻女被人掳走、被人糟蹋?” “你们懂什么?” “我们懂今天杀了他们,是不让灾祸进门,我们懂你们今天忍了,但明天只会被杀得骨头都不剩!” 二柱还想再吵,王村长一声大喝:“够了!都闭嘴!”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王村长看著周家、傅家人一张张愤怒又鲜活的脸,眼神里泛起一阵说不出的心酸。 他长长嘆了口气,声音都好像老了好多岁: “不是我们不想反抗……我们反抗过。” “你们也看见了,村里就剩这点青壮。人都去哪了?都是早年反抗时,被外族人杀了。他们不止杀敢动手的男人,连老人、孩子、妇孺都不放过。我们谁愿意眼睁睁看著自家姑娘被抢走?可……我们已经输不起了。” 一句话,让屋里彻底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那不是懦弱,是被无数次血与火碾出来的绝望。 一直沉默的周大老爷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事已至此,怪谁都晚了。现在该想的,是接下来怎么办,怎么应对。” 二柱蹲在地上,痛苦地抱住头,声音嘶哑: “对抗?怎么对抗?我们根本打不过……” 周明轩上前一步,语气冷静却有力: “村长,你跟我说实话。以前外族人被惹急了,会派多少人来?从哪条路来?大概什么时候会到?” 王村长看著眼前这群刚实打实杀了四个外族悍匪的人,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们和村里那些被嚇破胆的人不一样,他们敢拼命,还能贏。 他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把知道的一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那些外族人来的人数、路线、大概时间规律,半点没藏一一道出。 周明轩听完,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们真要报復,一定还从山里来,第一个经过的就是我们住的地方。” 他看向王村长,一字一句清晰坚定:“事情已经做了,我们不会后悔。他们再来,我们会顶在最前面挡著。如果真挡不住,给村子带来灾祸,那是我们的命,也是你们的命。但要我们像以前一样,缩著头任人抢,我们做不到。” 王村长看著他,久久没有说话,最后只是沉沉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带著二柱和村里的人,默默离开了屋子。门一关,屋里终於鬆了一口气。 这一夜的廝杀、恐惧、爭执、无奈,暂时落下了帷幕,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大美和阿福一回到住处,春桃就立刻忙活起来。 手脚麻利地烧好了热水,春桃则端著乾净的布巾进了大美的房间,要帮她擦洗。 “我自己来就好,你歇著吧。”大美想接过布巾,却被春桃按住了。 “大美姐,你今天受了这么大的惊嚇,就让我伺候吧。” 春桃小心翼翼地帮大美褪去沾血的外衣,刚一碰到她的胳膊,大美就轻轻嘶了一声。 春桃心里一紧,连忙撩开衣袖,就看见大美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瘀伤,还有后背几处被拳头砸出的青紫。 “大美姐!你受伤了!”春桃的声音瞬间就抖了,眼泪跟著掉了下来, 第61章后劲 “这是……那恶人打的对不对?” 大美这才想起,刚才在山洞里和那异族人扭打时,被他狠狠砸了几拳,当时只顾著拼命,竟没察觉疼。 她拍了拍春桃的手,转头安慰她:“没事,就是些皮外伤,不打紧。” “怎么会不打紧!”春桃哭得更凶了,“你一个姑娘家,跟那样的恶人拼命……我想想都怕。” 阿福在外面听著里面的声音,忙问:“春桃,怎么了?” “没事,阿福你去休息吧。”看春桃这样,大美替她回答了。 “好嘞,大美姐有事您让春桃叫我。”今天阿福来回的奔跑也是累的不行。 “知道了。” 大美回头看著春桃:“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那恶人已经被我们解决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我们了。” 春桃慢慢止住了哭泣,对大美又心疼又佩服。 “大美姐,今天我和您一起睡吧。”春桃说。 “行。”大美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有些惶恐的。 等他们把一切都收拾妥当,天已经蒙蒙亮了。 白天,所有人都窝在家里,没有一个人出去。 昨夜的廝杀耗光了力气,也耗光了心神,大家只想躺著好好休息。 可到了午后,不对劲的事情发生了——大半的人都发起了热。 大美还好,只是有些乏力,也只是受了惊嚇,並无大碍。 但除周墨、傅家除了二老爷之外的所有人,都开始浑身发烫,脸颊通红,昏昏沉沉地躺倒在床。 女眷们一下子慌了神,全都忙了起来,大美也起来帮忙,被大家撵了回去。 她们端著冷水,一遍遍地给发热的人擦拭额头、手心和脚心,用最原始的方法帮他们降温。 万幸的是,大美之前有囤积一些草药, 她把这些草药拿出来,让其他人熬成汤药,一碗碗餵给大家。 那些带著清苦气息的药汁,成了此刻最有效的慰藉。 傍晚整个院子里,瀰漫著药香和紧张的气息。 昨夜他们刚从外族人手里活了下来,但打一场硬仗。 傍晚周明轩裹著薄毯,脸色苍白,却还是撑著身子,和大美、周墨、周砚、傅二老爷聚在了偏房里。 大美和周砚坐在一起。 这面只有大美一个女性,但大家都把她当成主事人一样的对待。 “外族人不会善罢甘休,”周明轩声音沙哑, “我们不能等他们找上门,得主动在山里布防。” “我同意,被动只会让我们更危险。”大美回道。 周墨也点头:“如果能把他们都留在山里最好。” “对,”周明轩咳了两声,继续道,“只要把战场拦在山里,村子就安全了。我们人少,不能硬拼,只能靠地利。” 傅二老爷捻著鬍鬚,沉吟道:“说到这,陷阱是必要的,我那小儿子傅卓云或许能帮上忙。他平日里就爱翻那些杂记兵书,对机关陷阱的门道懂不少。” 周墨皱了皱眉,他看过这些生病的人,傅卓云应该是最严重的:“可他现在……,真要动手挖陷阱、设机关,怕是不行。” “这正是我要说的,”傅二老爷看向两人,“他脑子可以,就是不生病也够呛,这力气活,就大家来帮忙吧,把他背上山就行。” “明日他可以出门吗?”大美有些担心。 “小儿已经退热了,他就是身子骨弱一点,没什么大事了。”傅二老爷回道。 周明轩眼中闪过光亮:“也行,就是辛苦卓云了。要是成了我们就能把那片林子,变成那些外族人的埋骨之地。” 周墨:“行,明日我背他上山。” 周砚在旁边一声没吭,傅二老爷走后,大美看著周砚,奇怪他他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你怎么了。”大美伸手摸摸他的额头。 “没事,不不,有事。”周砚翁翁的小声说。 “什么事?”周砚看大哥在和周明轩,示意大美近些说话。 大美低头过去,就听周砚小声说:“大美,我晚上总做噩梦,我能去和你睡吗?” 大美瞬间直起身子,准备离开,离开前回道:“不 能。”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 周墨大哥看大美面色不好的离开,问周砚:“小二,你跟大美说什么了?” 周砚在翻过身,背著周墨大哥:“没说什么。” 好生气,他是真做噩梦了,好害怕啊。 晚上傅二老爷又和傅卓云確认了一遍,他那边没问题。 这场仗,他们不仅要贏,还要贏在自己的地盘上。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周墨先找的王村长,然后和傅二老爷把傅卓云扶上山。 傅卓云身子还虚,走不动远路,大半段都是周墨和二柱轮流背著他。 王村长在前面引路,专挑外族下次必定会走的那条山道,一段一段指给他们看。 “这里是必经之路,再往前就是隘口,再往上是坡地,他们大队来人,只能从这儿过。” 一行人沿著那条路慢慢走了一圈,哪里窄、哪里陡、哪里有密林、哪里適合埋伏,傅卓云都趴在周墨背上,安安静静记在心里,时不时再问几句细节。 等回到村里,一进屋子,他就裹上厚被坐在炕边,鼻尖上掛著汗珠,却立刻在炕桌上铺开一张粗糙的兽皮。 他一手按著还有些发晕的额头,一手握紧炭笔,低头就往兽皮上画。在山上看到的一切,此刻都清清楚楚落在纸上——山道、隘口、陡坡、密林。 下午,傅二老爷把大家喊了过来,让卓云给大家仔细讲解一下他的陷阱。 “这里半半山的隘口,两侧是刀削般的陡坡,中间只有一条窄路,最適合做死地。” 他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我们在路中间挖三丈宽、两丈深的陷坑,坑底不插尖桩——那太便宜他们了。” 周墨在一旁听著,没理解, “不插尖桩?那怎么杀人?” 傅卓云冷笑一声,炭笔在坑底重重划了几道:“坑底铺满从山涧里捞来的锋利碎石,再浇上桐油,点上火。他们掉下去,要么摔断骨头,要么被自己的马匹砸死,即使侥倖活下来,桐油让他们上不来。陷坑前后再设三道绊马索,用藤条拧成,马腿一断,人就直接栽进坑里,和上次的差不多。” 第62章配合 傅卓云把炭笔一扔,声音里全是冷意,“他们掳走姑娘、烧杀劫掠,我就要让他们知道,汉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周明轩坐在一起,看了卓云的陷阱布局很好,但还是多问了一句: “要是有人没掉进陷坑,绕过去,我们这几个人,硬拼肯定打不过草原勇士。” 傅卓云当时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出现一点红润: “硬拼自然不行,我们跟他们比狠、比力气,是找死。 但我们可以比阴、比巧、比山林。” 他当场就说了第二套方案: “我从书上看过几样东西歪门左道,不致命,但极难缠。 一是麻沸草,磨成粉混在油脂里,涂在棍棒、刀尖上,擦破皮肤就会手脚发软、力气尽失。 二是痒荆粉,用几种刺激性野草晒乾碾粉,装在薄布囊里,砸过去就漫天飞粉,沾到眼鼻皮肤,又痒又辣,造成混乱。 三是在陷阱两侧的密林中,再布套索、吊弯树、落石三重小陷阱,专门留给漏网之鱼。” 周墨听得眼睛一亮:“这哪是歪门左道,这是救命之道!” 周明轩当即拍板:“就这么办。需要的东西,全部交给大美去镇上採买。” “没问题,明天一早我就去。”大美心里果然还是读书人,脑子就是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大美就带著阿福,驾著驴车往镇上赶。 她心里记著傅卓云列的单子,也记著上次他们发热用掉的那些药,这一趟,既要买陷阱的材料,也要把缺的药备足。 到了镇上,她径直走进一家掛著“回春堂”牌匾的老药房。 刚进门,柜檯后的小学徒就迎了上来:“夫人,要抓点什么?” 大美上前报了自己需要的草药: “我要治外伤的金疮药、止血草,再抓些退烧、清热的草药。” 学徒点点头,这些都是常用药,刚要伸手去拿,就听大美接著报: “还要麻沸草、川乌、痒荆、天南星,各多抓一些。” 学徒手一顿,觉得不对,这些都是药性猛、带毒的药材,他不敢擅作主张。 “您……您稍等,我去叫我师傅。”转身就跑去后堂。 不多时,里屋走出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大夫,一看就是常年看人、看病症的老手。 他拿起大美报的药名,眉头一皱: “姑娘,麻沸草、川乌都是带毒的,你一个妇道人家,抓这么多做什么?” 大美早有准备,回道: “我要进深山,山里猛兽多,说不定还会碰到外族人,备上这些,好有个防备。” 老大夫抬眼,再次仔细打量她。 这一眼,他就看出了不一样。 眼前这女子,眼神沉静,腰背挺直,身上带著一股刚从生死里走出来的煞气,不是寻常猎户妇人,更不是普通村姑。 经歷过廝杀的人,身上的气藏不住。 老大夫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不再多问,只点了点头: “行,东西能给你配,只是这些药稀罕,价钱要贵一些。” “无妨,您儘管配。” 老大夫亲自动手,一样一样称好、包好,还特意把几味毒药单独包起,仔细叮嘱: “这几味药性猛,研磨、使用时千万別沾到伤口,更別入口,自己先做好防护。” “多谢掌柜叮嘱。” 大美付了钱,把一大包草药捆好,又去杂货铺买了桐油、粗布、麻绳、硝石引火之物,把驴车装得满满当当,才赶著车往回走。 回来后就关起门,和傅卓云一起碾粉、调膏、装囊。 那些涂了麻药的棍棒、装满痒粉的布囊、藏在林间的套索弯树,就是他们为漏网之鱼准备的第二重死局。 周墨已经带著周、傅两家的青壮年,扛著锄头、绳索进了山。 正午的日头毒辣,在山上的所有人衣服都被汗水浸透,手上磨出了血泡,但没人抱怨。 坡下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是王村长带著二柱和十几个村里的青壮年,扛著自家的锄头和柴刀,自发地赶来了。 “我带他们给你们来搭把手,他们听你们指挥,我老了就不给你们添乱了。”王村长的声音有些沙哑,人也愈发的老態,说完背著人就走了。 “你们能为村子拼命,我们也不能只躲在后面。” 二柱也红著脸,闷头抄起了锄头:“上次是我不对,这次,我跟你们一起守著。” 周墨和周明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暖意。 人多了,进度也快了起来。有人挖陷坑,有人铺碎石,有人绕毒藤,有人浇桐油,原本冰冷的陷阱工地,渐渐有了一股拧成一股绳的劲儿。 夕阳西下时,半山的陷阱终於布好了。陷坑、毒藤、火油、碎石,在暮色中与山林融为一体,像一张静静等待猎物的血盆大口。 周墨拍了拍身上的土,看著眼前的杰作,对傅卓云笑道:“卓云,你这脑子,比我们手里的刀还狠。” 傅卓云笑了笑,脸色依旧苍白,却眼神坚定:“只要能守住村子,守住我们在乎的人,我还可以更狠点。” “哈哈哈。” 周围的汉子们看著傅卓云,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轻视,只剩下满满的佩服。 他们终於明白,真正的勇气,从来都不是只靠蛮力,而是在绝境中,能想出最狠的办法,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平静,暗地里他们却一天都没鬆懈。 周、傅两家和村里的青壮,天不亮就往山里钻,日日演练配合。 傅卓云拖著没好利索的身子,亲自带队,把每个人的位置、动作、暗號,都抠得死死的。 “陷阱位置记牢,脚下有三道浅痕,那是记號,谁也不准踩错。” “一旦有人避开陷坑,立刻按三路散开,不许硬拼,只许引、扰、缠。” “留下一组人防止陷阱里的人出来。” “剩下的两人一组,一人负责扔痒粉囊,一人持涂了麻药的木棍,专扎他们裸露的地方,不贪杀,只制住。” 他还把整套战术拆得清清楚楚: 有人负责正面引诱,把外族往陷阱口带。 有人负责两侧骚扰,虚张声势,乱他们方向。 有人守在备用陷阱旁,专抓漏网之鱼。傅卓云在兽皮的几处点了几下, “这些地方都要做成陷阱,预防万一。” 第63章来袭 同一时间,山腰的空地上,大美和几个胆大的女眷也在苦练。 有大美,周大嫂,周婉寧和傅家大姑娘傅清婉她们没在院子里等著,而是直接上山,跟著男人们一起练,女眷都在练习投掷。 王村长还劝过,但她们坚持来,再看周家他们好像也同意,就没在说话。 只是第二天又上来村里的两个妇人,许婶和刘婶。这二人正是上次他们去镇上同车之人。 大美本就有底子——她爹是老猎户,她从小摸刀、甩索,所以她比其他人厉害许多。 別人练套索总要试好几次,她一出手,准、稳、狠,绳索像长了眼睛,一甩就牢牢套中目標,收绳乾脆利落。 扔铁鏢,站在十几步外,抬手一掷,铁鏢“咻”地钉在树干上,正中红心,看得一旁的年轻汉子都暗自咋舌。 周墨让她多教大家一些,大家也学习的很认真。 至於用刀,大家就互相模擬,简单的劈、砍、挡、削,招式简洁实用,再配合陷阱,他们做到快,配合好,效果就会好。 周墨忍不住赞了句:“大美,你这刀,真是越用越利落。” 大美收刀站定:“我也就和家父学了几下,现在都在后悔当初没多学了。” 她不喊苦、不退缩,站在一群男人中间,没有半分怯意,那份冷静、勇敢与利落,让在场所有人都暗暗佩服。 一开始大家还生疏,跑错位、踩空脚、扔不准都是常事。 可练到第七天,所有人已经默契到一个眼神就懂下一步。 谁引、谁挡、谁绕后、谁扔粉、谁下套,行云流水。 周明轩看著演练成果,沉声道: “那些外族人就是真来了,我们都胜算也是非常大的。” 周墨抹了把汗,笑道: “是,现在別说十个,就算再来一队,咱们也能把他们埋在这山里。” 傅卓云站在坡上,看著眾人熟练地穿梭在树林间,避开標记、引著假想敌一步步踏入预设的死路,苍白的脸上终於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我们不是比他们强。 我们是比他们更懂这片山。” 这些看似平静的日夜,没人荒废。 他们把恐惧,练成了底气。 把零散的人,练成了一把能藏在山林里的刀。 日头照常升起,地里的草有人除,灶上的烟照常冒,仿佛那晚的廝杀与爭执,都只是一场噩梦。 可只有周明轩、周墨、傅卓云几人心里清楚——平静,只是还没到时候。 他们每天都派人去山口望风,陷阱也日日检查,谁也没真的鬆气。 而在草原边缘、靠山的一处外族营地中。 这一族本就人丁不旺,常年在草原边缘游荡,冬日靠劫掠边关小村为生。 几支小队出去抢粮,別的队伍都满载而归,但派去山里的四个好手,迟迟没有回音。 马没回来,人没回来,连半点消息都没有。 他们的族长坐在毡帐里,摸著腰间的短刀,脸色阴沉得嚇人。 “那四个,死了。” 不是猜测,是定论。 旁边的族人低吼几声,个个目露凶光。 他们本就人少,损失四个精壮,等於断了一截臂膀。 “汉人敢杀我们的人?” “是那几个靠山的小村。” “是不是遇见官兵了。” ….. 族长略一沉吟,没有倾巢而出——他们本就人少,经不起大折损。 他抬手一点,点出十个最悍勇的青壮年: “你们十个,进山。 把女人抓回来,把粮抢回来,把那四个的债,一起討。” 十个外族人人翻身上马,带著弯刀、弓箭,一路沿著旧路,朝著山口疾驰而来。 此刻山道。 “来了,他们来了。”放哨的人发现另一个山头上来了外族人,连忙报信。 参与战斗所有人都在山里,得到消息就准备好了。他们紧紧的盯著外族人来的方向,有马蹄声传来,近了。 十个外族人夹著马毫无停歇的闯入隘口, “唰”绊马索骤然拉起! 有七人连人带马摔进陷坑,碎石扎穿皮肉,马匹又砸进洞里,惨叫震天。 侧后面剩下三人反应极快,勒马、跳开、拔刀,一气呵成,显然是族中最精锐的老手。 周墨心头一紧:“来了!按第二套方案!” 三人怒吼著衝来,弯刀寒光一闪,气势骇人。 他们人少,却悍勇无比,真要硬接,周、傅两家必有人死伤。 就在他们冲近的一瞬—— 傅卓云厉声喊: “放痒粉!” 山坡后立刻飞出七八个布囊,“砰砰”在三人身上和脚边炸开! 黄褐色的细粉漫天飞扬,钻进眼睛、鼻孔、喉咙。 “呃——!!” 三人瞬间捂眼狂吼,眼泪鼻涕狂流,皮肤像被火烧一样刺痒,视线全盲。 趁他们乱作一团,周墨带人持棍衝上。 那些木棍前端,全都涂了麻药膏。 “啪!啪!啪!” 专扎他们露在外面的皮肤。 扎中了,但这些外族人体格本就异常健硕,麻药入血,四肢需发沉发软,可他们的体格很悍勇,竟还能死死攥著弯刀疯狂挥舞,一时让持棍的人无法近身。 更有一人,体质格外强横,竟硬生生扛著药效,猛地衝破包围,弯刀带著恶风直劈向前排的人。 周砚反应稍慢,嚇得脸色一白,眼看刀锋就要落在他身上, “当——!” 一声脆响炸响在周砚耳边。是大美及时横刀格挡,硬生生接下这一击。 她臂骨一阵发麻,虎口剧痛,力气远不如对方,被震得连连后退,但依然挥刀对垒。 药效终於发挥作用,那外族汉子动作明显一滯,眼神都迟钝了几分,虽依旧壮硕如虎,招式却慢了不少。 “一起上!” 大美咬牙稳住身形,再次衝上前。 旁边村里徐婶,此刻红了眼,抱著拼命的心,举著带尖刺的荆棍,狠狠朝著外族汉子腹部扎去。 外族汉子怒吼一声,弯刀一挥,“咔嚓”將尖刺棍劈断,徐婶踉蹌扑倒。 又下一刀劈来,大美横刀挡在徐婶身前,险险接住。她借著猎户的底子,不硬拼力气,只走巧劲,刀刀避开锋芒,专削对方手腕、关节。 周墨、二柱等人也趁机围上,刀棍齐下。 第64章完胜 “上渔网!” 周墨一声大喝。 早埋伏在侧的人立刻甩出大网,“唰”地张开,將那人严严实实罩住!他越挣扎,网收得越紧,弯刀再狠也挥不开。 另外两人也被眾人围堵,棍打、刀逼、套索缠腿,在药效拖慢动作、眾人的配合之下,三个漏网的外族精锐,尽数被剿杀。 所有人都大口喘著粗气,心还在狂跳。 明明之前演练过无数次,可真对上嗜血凶狠的外族悍匪,依旧突发状况不断。 但他们没有慌乱溃散,没有各自逃命,靠著之前练熟的配合冷静应对,硬生生扛了下来。 这不,他们贏了。 十个外族,七个陷坑困死、三个被麻药痒粉加备用陷阱如数绞杀。 眾人喘著粗气,看著地上死的不能再死的外族精锐,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他们贏了。 之后眾人又围到几个陷阱边,站在上面看著下面。 几个陷阱坑里原本摔下七人,底下五个已经没了气息,只剩下最边的一个陷阱坑里有两个活著的外族人,那两个人靠著坑壁喘息,浑身是伤,也动弹不得。 这两人以前没死心,眼瞅著坑底还倒著匹马,便想踩著马匹,再扒著坑壁往上攀爬,想要逃出来。 幸亏他们在陷阱旁留了人,守著的村民半点不手软,握著削得尖锐的长木刺,见他们往上爬就狠狠往下戳,一次次把人懟回坑底,叫他们半分上来的机会都没有。 两人嘶吼、怒骂、挣扎,全是徒劳。 尤其他们听见外面同族的惨叫,立刻用外族语疯狂嘶吼,又急又凶。 他们围上来后,其中一人抬头,瞥见陷阱边上有人腰间掛著他们同族的弯刀,顿时目眥欲裂,指著刀破口大骂,语气里全是恨意。 上面的人都听不懂,但里面的恶意还是能感觉到的。 片刻后,一人用蹩脚的汉语狠狠威胁:“放我们走……不然我们族长带人……屠光你们村子!” 二柱等人脸色发白,可周明轩、周墨、傅家人半点不退。 周墨冷声道:“你们不会有机会的。” 坑里两人依旧狂吼,话听不懂,可那要杀男抢女、烧光村子的恶意,谁都听得出来。 周明轩眼神一冷,沉声下令:“动手,別留后患。” 眾人握紧手里的尖棍,齐齐朝著坑底两人刺去。 几声过后,坑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眾人歇过气,开始处理陷坑里的残局。 他们用粗绳和套索,一点点把坑底的马匹往上拽,费了好大力气才全部拉上来。 除了之前在坑外那三个外族的三匹马,坑底摔下去的七匹里,只有两匹是全乎的,其余五匹非死即重伤,再也没法用了。 眾人把马匹牵到一旁安顿好,隨即开始搜刮战利品。 先把坑外那三具尸体身上的弯刀、皮甲、弓矢、皮带一一解下,一样不落。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们再用长棍伸到坑底,挨个戳探確认,確定里面七个外族全都死透了,才派了两个手脚利索的年轻人,顺著绳梯爬下去。 两人在坑底仔细搜摸,把七具尸体上的弯刀、碎银、皮甲、弓袋全都解下来,再用绳子一捆捆吊上去。 零零散散的碎银被归到一处,兵器堆成一小堆。 收拾乾净后,几人合力,將坑外那三具尸体也踢进陷坑之中。 坑里还留著之前桐油,再丟下一些乾柴,將火把一拋, “轰”的一声,火焰瞬间冲天而起。 十个外族,尽数葬身火中。 眾人立在坡上,沉默地看著熊熊烈火,把所有痕跡都烧得乾乾净。 突然,徐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一开始只是压抑的哽咽,到后来越哭越大声,像是要把憋了一整年的委屈、恐惧、恨,全都哭出来。 旁边刘婶连忙上前,一把抱住她,轻轻拍著她的背。 二柱低著头,声音沙哑,对著周明轩、周墨、傅家人解释:“去年……外族来抢的时候,徐婶家的闺女,被他们掳走了。那时候我们……我们没敢拦,只能看著。” 这话一出口,在场的村民全都低下了头。 不是难过那么简单,是难堪。 是明明是自己人受辱,自己却只能躲、只能忍、只能看著的难堪。 今天打贏了,心里却异常的难堪。 刚才那股胜利的劲儿,那种鬆口气的感觉,一下子淡了下去。 没人欢呼,没人觉得轻鬆。 火一点点变小,噼啪声慢慢轻了。 徐婶的哭声,也跟著一点点弱下去,最后只剩下抽噎。 等到火光彻底熄灭,只余下一堆黑灰,山风一吹,散了。 周家人、傅家人,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也没有理由去责怪,有些痛,不是打贏一仗就能抹平的,有些恨,不是烧几具尸体就能消散的。 没有人说话,大家只是沉默的忙碌著。 这一战,是打贏了。 可真正的了结,远没有这么容易。 眾人把战场彻底收拾乾净。 马匹、弯刀等全数收拢,陷阱里的尖石、毒藤暂时拆走,陷阱不填,留下记號,免得村里猎户、孩子不慎踩中。 確认没有后患,一群人才拖著疲惫的身子下山。 刚到山脚,就看见村尾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周家和傅家人还有全村老弱妇孺几乎都来了,大家手里攥著锄头、柴刀、镰刀,神色紧张地望著山道。 他们没有躲在家里,而是自发守在这里,一旦山上失利,他们准备一起拼命。 王村长快步上前,先重重拍了下二柱的胳膊,又转向周明轩、周墨、傅卓云等人,声音发颤: “谢谢……谢谢你们。” 他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觉得,原来他们不是只能忍、只能逃,心里那点快被磨死的骨气,又一点点燃了起来。 “王村长,陷阱我让人做了记號,麻烦您叮嘱村里人,平时上山避开那里。”周明轩对王村长说道。 “好好,我们绝不会靠近。”村长点头,同时又担忧道, “这些外族人……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周明轩点头:“是,后面不管来多少人,我们会做好有准备。” “有用得著村里的地方,你们儘管开口。”村长说的很认真,这一次他们没有再退缩。 第65章鼓励 周围没人再反对,没人再怕事,只有一片沉重的点头。 这时周墨对王村长说:“这次围剿,我们得了一批战利品,有武器、碎银,还有十匹马。其中五匹完好,另外五匹非死即重伤,都已经抬下来了。” 指给王村长看后又继续说:“那五匹活马,我们另有安排,会送走另作他用。剩下这五匹,就交给村里处理,每家每户都分点,您看著安排就行。 武器我们先留下,后续再安排。至於碎银,也全都交给您,跟著一起上山的村民都出了力,您帮忙分一分。” 一听银钱王村长连忙摆手:“马我带走,处理好了把肉分给大家,这钱我们不能收。你们买材料、布陷阱,处处都要花钱,我们不能拿。” 周墨还要再推,村长却执意不肯收。 几番推辞下来,周墨只得先收下。 王村长不再多言,招呼村民,一起將那五匹死马、重伤马抬走。 周家人、傅家人则牵著那五匹完好的战马,抱著收缴来的兵器,回到了自家院子。 周家、傅家一回到院子,家里女眷们立刻围了上来,看大家真的没有受伤,才放心,之后他们打水、擦脸、换衣、包扎小伤,忙而不乱。 很快,二十几號人围坐在院里,一大盆粗粮饭、几碟咸菜、一锅热肉汤摆上桌,却没人动筷子。 饭桌上一片沉寂,眾人还没从刚才山上的一幕缓过神。 过了片刻,周大老爷缓缓端起碗,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对大家说道:“今天,大家都辛苦了。你们每一个人,都做得极好。我……以你们为荣。” 他转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傅大老爷,点头示意:“你把孩子们教得很好。一个个都有担当,能独当一面了。” 傅大老爷自老妻过世后,便极少在眾人面前开口,整日沉默寡言。 可这一次,因为孩子们,他重新站了出来,眼中也渐渐找回了几分精气神。 他微微頷首,声音沙哑:“是,孩子们都长大了,比我们想的要勇敢。我们这些老的,也不能拖后腿,战场上不去,出出主意还是可以的。” 两人相视一眼,不必多言,都懂了彼此的心思。周大老爷又对大家说道:“先吃饭吧。有什么事,吃饱了,咱们再慢慢说。” 饭桌上碗筷碰撞出细碎的声响,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安静地埋头吃饭。 在山上一番廝杀、对峙、放火,每个人精神体力都耗到了极点,这一顿吃得格外香,也格外饱。 幸好伙食准备得充足,热饭热汤管够。 如今家里的后勤杂事,全是周大夫人和周二夫人带著周家、傅家两府的女眷一起操持。 烧水、做饭、包扎、洗衣、清点药材物资,全都安排得稳稳噹噹。 剩下几位老爷,也不再端著往日的身份架子。 他们力气不如年轻人,重活干不了,可也都在默默搭手——看顾孩子、守著院门、清点缴获来的兵器、收拾院子,能做一点是一点。 曾经的官身、体面、尊卑,在生死面前全都放下了。 此刻,他们不再是高官显贵,只是一群要一起活下去、一起守住家的流放人。 一桌子人安安静静地吃著,热饭入腹,疲惫稍缓,人心,也一点点稳了下来。 饭后,谁也没有散去。 大人、孩子、女眷,全都安安静静聚在院子里,周大老爷和傅大老爷在人群前,开口道: “孩子们,你们这一次做得极好,让我刮目相看。我和敬山(傅大老爷)年纪大了,衝锋陷阵是不行了,但阅歷还在,拿不定主意的,儘管来找我们商量,我们给你们兜底。” 他话音刚落,周二老爷连忙说:“我没什么大本事,可算帐、管帐目还行,后勤上的事我也能搭把手。大嫂,你们儘管安排,我身子还能动,还能做事。” 周大老爷跟著点头:“是啊,我们两个老的,也能帮著看顾,不会白吃饭。” 傅大老爷也开口;“我可以帮忙带孩子们。” 一旁的周大夫人那些女眷都有些发愣,她从没想过,有生之年还能指挥从前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做事,但也没拒绝。 周大老爷又看向年轻人,缓缓开口: “往后大事,就靠你们做主了。凡事有商有量,別独断,別內訌。” 傅大爷年纪稍长,却看得通透,苦笑一声: “我虽是年长,可真论本事、论胆量,我不如明轩、不如周墨,也不如卓云。以后你们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听,绝无二话。” 傅二爷性子活络,敢冲敢干,傅三爷还年轻,不够稳重。 大家心里都清楚,真正能扛事的,就是那几个人。 周大老爷直接定了调子:“以后家里的大事,就由周明轩、周墨、傅菘、傅卓云、大美,你们几个牵头商量著来。互相帮衬,互相提醒,团结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院子里一片安静点头,没人有异议。 最后,周大老爷抬眼望著眾人,声音沉稳有力: “咱们现在难,是流放,可只要心不散、人不垮,守住这口气,总有翻身回去的一天。” 这场小小的家庭会议,就算是定下了往后的主心骨。 从这一刻起,这两家人,真正拧成了一股绳。 周家、傅家这边刚开完一场像模像样的战前小会,村头村长家那边,也炸开了锅。 五匹重死伤马被抬到空地上,全村人几乎都聚了过来。 之前还被外族人嚇得提心弔胆,这会儿一看见马,心思立刻活泛了——马上有马肉吃了。 压抑了许久的气氛,一下子鬆快、热闹起来。 没上山的老弱妇孺,围著二柱等几个青壮年,七嘴八舌地问:“怎么样?没受伤吧?” “真把那些外族人都收拾了?” 长辈们看著这几个敢拼命的小子,眼神里全是认可,连连点头。 二柱他们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却又打心底里骄傲,这是他们第一次,不是躲,不是逃,而是真刀真枪贏回来的脸面。 第66章分肉 村长咳嗽几声,往高处一站,全场立刻安静。 “都听我说!今天你们也看见了,在周家、傅家带领下,咱们第一次跟外族人硬碰硬,贏 了。” 王村长看著自己的这些村民,语气加重: “但你们也要心里有数,这事没完。他们还会来。咱们不能再躲,不能再忍,现在只有反抗一条路。” 村长扫过眾人:“往后,青壮年愿意上的,我把人编起来,跟著周家傅家一起练、一起守,生死不悔。不愿意的,你给我记住一条,不许拖后腿,不许乱说动摇人心的话。” 话音刚落,人群里的李嫂忍不住小声嘀咕:“万一……万一把更多外族人引来,咱们这村子……” 村长眼神一厉,直接打断:“他们哪年不来?哪年不抢?咱们就这么些人,这么个破村子,躲得掉一次,躲不掉一辈子。就算下次人更多,咱们也不能缩在后面等死!” 李嫂家里也有儿媳、有娃,被这话戳中痛处,张了张嘴,再也没吭声。 周围的村民们也知道,这样下去早晚也是死,不如拼一把。 村长见没人再反对,又补了一句:“我再说一遍,可以不参与,但绝不准拖后腿。” 全场鸦雀无声,没人再敢有异议。 “好了,都回去吧,过会来分肉!” 村长留下几个会宰牲、懂收拾的汉子,当场处理那几匹马,其他人先回去拿傢伙。 可谁也没真走,顶多跑回家拎个盆、抱个筐,又一溜烟跑回来等著。 这村子本就贫寒,年年被外族人抢得乾乾净净,眼看就要到年关,家家户户连点荤腥都难见。 如今能分上几斤马肉,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喜事。 马肉一块块分好,村长当场喊得大家都听见:“大头先给周家、傅家送去,人家出脑子、出人、出力气,该多拿。再给今天上山的人家多分一份,剩下的,全村老少人人有份。” 没人不服,没人爭抢,一个个都高兴排队等著。 寒风里,空气里飘著淡淡的血腥气,却也藏著一股久违的、热烘烘的盼头。 这个穷得快撑不下去的村子,第一次因为一场胜仗,又得了几斤马肉,重新有了点起了人气。 晚上眾人散去休息,夜色渐深,只有周家的周明轩那屋还亮著灯。 周明轩、周墨、大美、傅菘、傅卓云,几人围坐一处,低声商量著往后的事。(周砚也在,他和周明轩一屋,大美在也方便一些)。 (补充一下:周大老爷比傅大老爷小十岁左右,又成婚生子晚,而傅家则是成家早、生子早,所以周明轩与傅菘这代是同一辈分,论辈分傅卓云这代是傅家孙辈,按理该喊周明轩一声叔,可两人年纪相仿,私下里已名字相称,至於韩家主韩镇安,年纪与周大老爷差不多,上下差不了几岁。他的大儿子韩崢,比周明轩、傅卓云稍长一些,正好是同一辈的人。) 这一次胜利,並没让他们安心,反而让气氛更紧张了。外族人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下次再来,人数只会更多,更凶狠。 周明轩先开口,声音有些低沉:“那五匹战马,我想了一下。咱们留两匹,给村里留一匹,剩下两匹,送到韩家那边。” “送马是一层意思,试探也是一层。咱们人手有限,村里青壮年也不多,韩家人多,还有些外面的门路。这趟我和傅二哥亲自去,把马送过去,藉此机会试探一下。” “你想拉韩家入伙。”大美问。 “是,韩家在这方面比咱们有优势,我听父亲说过这韩大人脾气虽然不好,但为人可以。”周明轩说道。 “我也听说过,这韩大人尚武,会不会看不上咱们这些读书人。”傅菘有些担忧。 “试试吧,成了是助力,不成也无所谓。” “好。” 周墨又说道:“那山里,还要继续设伏吗?” 傅卓云摇了摇头,一脸凝重:“这次的陷阱十个人就漏了三个人,下次再来几十人,咱们这点人,根本拦不住,我再想想怎么改进它。” “时间比较紧张。”周明轩提醒他。 “嗯,我知道。” 一直沉默的大美忽然抬眼,语气有些不確定: “那……我们主动出击呢?”几人同时看向她。 “主动出击?” 大美点头:“他们来抢了这么多次,每次人数都不算多,抢完就走。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们的部落,也许根本没多少人,战力也没我们想的那么可怕?” 周明轩眼睛猛地一亮,身子微微前倾: “你的意思是……直接打去他们的部落?” 旁边的周砚嚇了一跳,脱口而出: “大美,你疯了?那是去送死啊!” 大美转头瞪他:“你闭嘴,这里没你插嘴的地方。” 周墨也抬手,拍了周砚一下,示意他別说话,往边上靠。 然后他转向大美,眼神里没有震惊,只有认真: “你说的……也不是不行。” 几人对视一眼,心里都在是思考可行性,谁也没料到,大美一句话,直接给他们打开了一条谁也没想过的新路。 与其守在原地,等他们一波波来打,不如直接打到他们根上去。 看著眼前这几个认真思考的人,周砚觉得他们都疯了。 这边几人刚被大美的“主动出击”说得心头震动,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出去一看是王村长派二柱,给周家、傅家送分好的马肉来了。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两个同村青壮年,拎著盆,站在院外等著。 周墨开门迎上去,接过马肉,又把二柱单独叫住了。 “二柱你留一下,我有话问你。” 其他人先在院外等候,院內只剩周墨、周明轩和二柱。 周墨问他:“二柱,这外族人每年来抢人、抢粮,具体都是什么时候来?每次大概多少人?抢完就走,还是会停留?” 二柱认真的回忆了一下,认真的回答:“具体日子记不清,都是天冷、快到年关的时候。人数……每次就来4、5个吧,不算多,不见他们停留,但我记得我小时候,这外族人是一队人来,是后来才少了。” “是每次都抢人走吗?” “不是,我们也会提前躲起来,但粮食是,不然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第67章追问 周墨追问:“村里以前是反抗过的?” 二柱喉结动了动,声音发哑:“是反抗过。有一年我们拼了命,没让他们把人、粮食抢走。 结果没过几天,来了一大批人,直接屠村式地衝进来……我爹,就是那年死在他们刀下的。 从那以后,大家都怕了,也麻木了。看著他们抢走人、扛走粮食,也只是敢怒不敢言,只盼著他们抢完赶紧走。” 周明轩和周墨对视一眼,不是外族人太强,是村民被打怕了、打残了心气。 二柱抬头,眼神坚定:“周墨大哥,你们到底有什么打算?你们还在山里设伏吗?我和村里那帮兄弟,都想跟著你们干。我们不想再躲了。” 周墨点头:“好。有人想来,你先帮我统计名字,记清楚人数。后续等我通知。” 他顿了顿,眼神格外严肃,一字一句叮嘱:“但你记住,回去跟想来的人说清楚,这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成的事。 我们这次是贏了,不代表下一次,一不小心就是伤亡,甚至死人。我们不动员,不强迫,全凭自愿,每个人都要想清楚,再点头。” 二柱听后却挺直了腰板。“我明白。我们村长说了,生死不悔。周墨大哥你放心,这事交给我,我一定办得妥当,每个人都让他们想清楚了再来。” “好。”周墨拍了拍他的肩头。而后又嘱咐二柱今天上山的那些人夜里注意一下,別起热。 二柱重重一点头,拎上空盆和院外的几个村民一起离开了。 看著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周墨和周明轩在心里更確定了某些想法。 他们回屋后,和大家又说几句后,大家各自回屋歇息。大美刚走出房门,周砚就跟了上来,一路送她到住处,到了门口甚至还想跟著跨进院子。 大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干什么?天晚了,回去吧。”她还以为,周砚是又想起白天的事,心里害怕,想找她黏著。 周砚站在夜色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大美不耐烦了,他才小声开口,声音有些茫然: “大美……你们刚才说的,要去端外族人的部落……那、那怎么可能啊?” 大美道:“现在还只是想法,没定。” “想法?”周砚急了,“这不是异想天开吗?我们就这么点人,去人家老窝……” 大美依旧很平静,只应了一声:“也许吧。” 这態度落在周砚眼里,分明就是敷衍。 他急得眼睛都瞪大了:“你、你难道真要去?” 大美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將他推出院外:“天黑了,你先回去。害怕的话,就別多想。” 说完,合上了门转身进了院子。周砚一个人站在门外,望著那扇紧闭的门板,半天没动。 风一吹,他才打了个冷颤。 他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是怕,还是懵。 明明以前大家都是普通人,规规矩矩的。 可自从流放之后,一路流放、遇袭、杀人、反击……到现在,竟然还要主动去攻打別人的部落。 这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荒诞又魔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周明轩就和傅二爷傅菘起身出发,前往韩家所在的邻村。 这件事他们提前跟王村长报备过,如今村长对他们已是全然信任,但凡能用得上村里的地方,都一路开绿灯,给了极大便利。 两人牵著两匹膘肥体壮的战马,趁著晨雾,悄悄踏上了山路。 其他人也没閒著,大家在院子里整理昨天收缴的战利品和醃製马肉。 小孩子们被傅大老爷带走,说无论在何时孩子们的学习不能断,看著傅大老爷能振作起来,大家也就隨他了,几个小孩不情不愿的跟著过去学习了。(周婉柔12岁、傅清芷11岁、周玲11岁,傅卓然8岁,还有才4岁的周进学) 十个外族人身后清出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开:长刀十把,短刀五把,弓箭五副,战马两匹,连带马鞍、韁绳、皮甲十套。 碎银凑在一起,也才三十多两,不算多。 眼下能真正上山出力的,也就十个人:大美、周砚、周墨、周明轩,再加上傅家三位老爷、傅大爷的儿子,还有傅二爷的两个儿子。 傅三老爷的孩子才八岁,年纪太小,上不得阵。 几人按著各自身手顺手分配兵器,谁合適什么就用什么,剩下的全都仔细收好,等日后村里青壮年加入,再统一安排。 大美正低头擦拭这些武器时,周婉寧带著傅家大爷家的姑娘傅清婉走上前来。 她们是除大美之外最年长的女孩子。 她们停在大美面前:“三嫂,我们……我们也想跟著一起上山练,也想加入进来。” 大美起身看著眼前两个眼神倔强的姑娘,语气温柔: “可以跟我们一起锻炼,但別的,现在还不行。” 周婉寧还想再爭取,大美打断她:“我不是说你们不行。只是上阵拼杀要力气、要经验,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成的。 你们先跟著练,把体力提上去,能练拉弓射箭最好,就可以帮忙了,这一样是出力。” 大美的声音温和却有力量:“你们也別太操心,前头有哥哥们扛著。先把身子练结实,慢慢来。”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她们听懂了大美的意思,也不再强求,只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先好好练体力,练准头,早晚有一天,她们也能和大美一样帮助大家。 周明轩与傅菘一路按著之前王村长的指路,赶至邻村。两人没有直接进村,先將两匹战马牵进路边林子里藏好,才由周明轩独自前往韩家。 韩家很好辨认,和他们那边一样,住处与普通村民分开,就在村尾附近。 周明轩远远望见村尾那几座屋子,外头走动的人一看就韩家的人。 他看周围没有人,快步走了过去,径直来到院外。 敲门,里面出来一个人。 “明轩?你怎么来了?”这人正是韩家主的小儿子,韩旗。 两人从前打过照面,也算有几分交情。 (韩家家主—大房: 韩镇安,李氏(原配正妻), 韩崢——(大儿子已婚) 曲云舒—(大房大儿媳) 韩永舟 —(长孙) 韩云汐 —(长孙女) 韩旗 —(次子未婚) 韩明瑶 —(大房嫡女已嫁人) 韩城 —(庶子未婚) 二房:韩镇权(韩镇安亲弟),其妻王氏, 韩泽 —(嫡子已婚) 林若薇 —(二房大儿媳) 韩永恆—(二房长孙) 韩云瑶—(二房长孙女) 韩明月—(嫡女未婚) 韩灵溪 —(庶女未婚) 三房:韩镇邦(三老爷)董氏(三夫人) 韩辉 —(嫡子) 宋氏—(三房儿媳) 韩明蓉 —(嫡女未婚) 四房:韩镇海 (四房庶出)张氏 (四夫人) 韩旭 — 嫡子(未婚) 韩耀 — 庶子(未婚) 韩明珍 — 嫡女 韩老太公一脉(旁支长房) 韩忠 —族老(韩振安父辈旁支) 刘氏 —族老奶奶 韩镇福 —嫡子 赵氏 —儿媳 韩宇—儿子 韩家远支(旁支近房) 韩义 —旁支管事 陈氏 —其妻 韩承顺 —其子 韩玉蝶 —其女) 第68章试探 周明轩微微拱手:“韩旗兄,冒昧前来,有要事与韩大人商议。” 周明轩跟著韩旗进了院子,不多时,便见到了从屋內走出的韩镇安。 韩镇安和蔼的和周明轩打招呼“明轩,怎么突然来了?来屋里坐。” 韩镇安招呼著,周明轩没有动:“韩大人,我有要事,也带了点东西,还请您和韩旗兄隨我去村尾林子一趟。” 韩镇安与韩旗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诧异,还是点了点头,跟著周明轩一同往村外走去。 到了林子边缘,往里面一眼便看到那两匹膘肥体壮的战马,韩镇安脚步一顿,快步走了过去。 “韩大人。”傅崧对韩镇安拱手,韩镇安只摆摆手,便上前摸了摸马身,眉头紧锁。 “这马……还是上次外族人骑的那种。” 韩镇安声音压低,“外族人去你们村子了?闹成什么样了?” 周明轩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来了十个人,被我们和村里联手一起收拾了。没让他们进村,缴获了几匹马,我们留了几匹,这两匹特意给送来给你们。” 他说得轻描淡写,送马是诚意,也是看看韩家的態度,是各自为营,还是愿意一起。 周明轩话一说完,韩镇安那双沉敛的眼睛看向周明轩。他什么场面没见过,只试探之意,一闻便知。 韩镇安盯著周明轩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 “你们不止送马这么简单吧?敢动手,还送马过来,这是在试探我韩家的態度。” 周明轩连忙拱手,语气诚恳:“韩大人言重了,我並无此意。” “无意?”韩镇安抬了抬眼,“那你跟我说说,你们是怎么把那十个外族人,全留在山里的?” 周明轩见他追问,便不再隱瞒,將山中设伏、前后合围、陷阱绞杀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韩镇安静静听完,问道:“你说的这些设防、陷阱、配合之法,是何人所出?” 傅崧拱手道:“是犬子傅卓云,些许小计,不登大雅之堂。” 韩镇安闻言,目光重新落在周、傅二人身上,认认真真打量了一番,忍不住嘆道:“果然,不能小看你们这些读书人啊。”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其实外族屡次来骚扰,我们韩家也早有防备。上次吃过亏后,我们已经做好了反击的准备,也摸清了他们每次来的人数不多,真要交手,我们並非对付不了。”(补充一下:周明轩的村子在韩家的村子前面,所有外族人来先到边安村) 说到这里,韩镇安看了周明轩一眼,带著几分讶异: “只是没想到,这一次,被你们周、傅两家,直接给灭团了。” 周明轩想这韩家果然有底气。 他不再隱瞒,声音压得更低:“韩大人,我们打算翻山过去,去看看外族的部落。” “什么?” 一旁的韩旗猛地一惊,几乎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他难以置信地盯著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看著弱不禁风的周明轩,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们……还想摸到人家老巢去?怎么去?你们找得到路吗?” 周明轩没直接回答,只是扫了韩琦一眼,又转头看向身旁那两匹战马。 韩旗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旁边的傅崧开口: “老马识途。” 韩旗瞬间这回听明白了,不再说话。 他盯著那两匹马,又看看一脸淡定的周明轩和傅崧,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果然,他最討厌跟这些读书人打交道。 他们这哪里是胆大,简直是勇得不要命。 韩镇安也愣住了,眉头深深锁起,没有应声。 他在掂量,在判断,在算这一步的风险。 周明轩知道话说到这份上就够了,意思已经传达到。“这两匹马,是我们一点心意。我们先告辞。” 他不再多留,和傅崧二人拱手告辞,转身离开。 直到周明轩和傅崧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韩旗转向父亲,语气发飘:“爹,他们什么意思?我没听错吧?他们真要去外族老巢?这……是在邀请我们一起?” 韩镇安望著密林深处,沉默了许久,忽然自嘲似的轻嘆了一声。 “看来……我是老了啊,这些年轻人,都敢往根上刨了。” “那我们去吗?”韩旗问。 “回去说。”两人牵著马回去了。 周明轩和傅崧一回到院子,大美、周墨几人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样?韩家那边什么態度?” 周明轩吁了口气:“意思传达到了,马也留下了,至於他们怎么打算,再看。但不耽误咱们的进度。” 大美眼神一亮:“你是说……真要去?” “嗯。”周明轩点头, “咱们挑人、带足装备,先去探探外族部落的底细。到了地方看情况再动手。家里这边,卓云留下坐镇,万一有事,也好有个照应。” 眾人一听,脸上没有怯意,反倒都绷起了一股劲。 两人片刻没歇,又马不停蹄赶往村长家。 王村长正蹲在门口抽菸袋,听周墨把来意一讲,手里的菸袋“哐当”掉在地上。 “你、你们说啥?!”王村长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发颤,“翻山……去外族的部落?!” 周墨连忙稳住他:“村长,我们就是先去探探情况,摸清楚他们有多少人、布防如何,不会贸然硬闯。” “我的娘哎……”王村长捡起菸袋,手都有点抖。 他活了大半辈子,只见过躲外族、怕外族的,从没见过主动摸上人家老巢的。 这批流放来的人,胆子大得都没边了。 可不知怎么,他心里那股憋了几十年的窝囊气,忽然就跟著往上冲,一股豪劲直接顶上来。 他要再年轻一点就好了,村长狠狠一拍大腿:“行!我懂了!你们儘管去准备!村里有我!” “王村长,不强求。” “我明白。” 周明轩和周墨两人回来后,家里立刻进入紧锣密鼓的准备。 傅卓云盯著图纸,忽然抬头:“我想到一种连环陷坑,就算遇上大股人,也能先挡一挡,还有家里也做一些陷阱。” 第69章选人 周墨当即点头, “会做的都动手,要出发的准备出发,留守的看好家。” “好。” 傅卓云蹲在地上,给大家讲,手里捏著根削尖的硬木,在泥面上画出清晰的机关草图,抬头时眼里全是亮光: “这次的陷阱,是连环『倒木尖阵』,专克骑兵。” 傅卓云蹲在地上,把机关原理说得简单明白: “这次的陷阱不用复杂,就用两排横木。 两头用粗绳拴住,绳子往前拉长,埋在路面下,只留一点绳头露在外面。” 他用树枝在地上比画: “触发方式很简单,两头都有拉绳。只要骑兵一衝过来,马蹄一绊到绳子,两头绳索立刻被带动,两排木排瞬间被拉起,斜斜竖成四十五度角,直接扎向马腹和马背上的人。这是第一排,专门拦衝锋的先头骑兵。 第二排紧接著竖起来,就算有人衝过第一排,也躲不过第二排。下面再挖好陷坑,掉下去全是尖木,一个都跑不了。” 大美伸手摸了摸磨得锋利的尖木,点头: “简单,力道足,还不响,正好用来对付外族骑兵。” 他起身,让周墨几人看他在空地上搭的雏形——一根粗木樑横架在浅槽里,两端用结实的麻绳牵住,绳头绕在隱蔽的木桩上,做成双向触发索。 周明轩俯身摸了摸尖木的角度,点头: “力度够吗?” “够的。”傅卓云拍了拍木樑下的扭簧——那是他用韧性极强的藤条拧成的, “木樑下压时蓄足了劲,触发后能马上弹起,马再快也躲不过。” 他又指向第一排后方五步远的位置,那里挖长方形的深坑,坑底和四壁都密密麻麻插著尖木,同样是斜向上四十五度, “第二排是连环陷坑,和第一排的触发索联动。第一排木樑弹起时,会扯动坑上的翻板锁扣,翻板瞬间打开。” “就算马衝过了第一排,要么被绊倒,要么慌不择路踩进陷坑,掉下去就是四面尖木,插翅难飞。”傅卓云补充, “而且陷坑边缘我会做两层虚土偽装,上面铺薄木板和茅草,看著和地面没两样。” 大美听得直点头,蹲下身帮著固定尖木:“这样一来,骑兵衝过来,先遭第一排尖木攒刺,再落陷坑,就算有漏网的,也早乱了阵脚。” “没错。”傅卓云说著,又拿起一根尖木,“尖木分两排,错落排布,第一排密,第二排疏但更尖,专门针对马腿和人的要害。我们多做几组,沿著进山的必经之路埋下去,连成一道防线。” “好。” 眾人立刻动手,砍木、削尖、烤硬、挖坑、架梁、牵索。不到一个时辰做好一组,他们立刻上山去试试,连环倒木尖阵就埋好了,上面覆上茅草和浮土,远远看去,和普通的山路別无二致。 傅卓云最后检查了一遍触发索,確认鬆紧適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成了。这阵仗,就算外族骑兵来上几十人,也能先折损大半。” “再做几组,把山上的必经之路都用上,还得和村长他们说一下。” “嗯,再让二柱带些人过来帮忙。” 晚上屋里灯火跳动,大美、周明轩、周墨、傅崧、傅卓云五人围坐在一起,商量后续。 傅卓云身体弱,长途奔袭、连夜翻山肯定跟不上,只能留守看家,可脑子必须跟过去。 “真要进部落,怎么才能一网打尽?”周墨先开口。 傅卓云早就想这个问题: “只有一个办法最稳——火攻。晚上他们都在帐篷里睡熟,一把火点起来,最容易乱。” “可火一烧,他们肯定往外冲。”大美皱眉, “一衝散,就抓不完了,我们还危险。” “那就让他们冲不出来,也醒不过来。”傅卓云说, “用迷药。”几人同时想道。 周明轩又说:“迷药怎么送进帐篷?扔进去?” “不行。”大美摇头, “会响,惊动哨兵就全完了。” “那……堵门。”周墨忽然接话,“我们先摸过去,把所有帐篷的门绳从外面悄悄捆死、钉死,再下药。” “有难度。” ..... 周砚在一旁看著,他们都在说什么啊,真去啊。 大美眼睛一亮:“水啊,咱们看情况下水,再从帐篷缝隙里把迷药烟吹进去,两次不信他们不昏,等他们全昏过去,再点火把帐篷围起来。想逃的,门出不来,想冲的,我们守死,真要拼命,外面全是火。” “棕油。”傅卓云补充, “把棕油泼在帐篷四周,点火就成一圈火墙,他们插翅难飞。” 周明轩深吸一口气,看向三人:“就这么定。出发的人带好短刀、弓箭、迷药、棕油、火把,全部轻装。那十个外族一死没回去,他们迟早会再派人来,我们必须快,趁他们还没防备,直接端了老巢。” 傅卓云看著几人,叮嘱道:“万事小心。迷药起效要片刻,封门一定要静,绝不能先出声。” “放心。” 选人、选武器、备乾粮、捆绳索、买迷药。 出发的人选定了下来。 周墨、周明轩必去,大美和阿福,再加上傅崧、傅慷、傅卓林、傅卓安,一共八人,大家都没意见。 这事刚敲定,周砚立刻就找了过来。 周墨先开口:“你就留在家里,配合卓云守著村子。山上的陷阱、家家户户门口的防备都要布置,你们留下,担子也重。” 周砚当场就急了:“我不去?我得去!” “这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周墨沉声道。 “我没闹!”周砚急著辩解, “我有经验,我和大美之前联手杀过外族人,我在山上也能行。阿福还小,让他留下,我去,哥,我保证不拖后腿!” 他找了一堆理由,可心里真正的念头只有一个:大美要去,他也得去。 周墨看著他,原本还担心他胆怯,没想到他这么坚持。 之前还对端掉外族部落这事心存不安,真到了要出发,反倒半点不肯落下。 他以为周砚是心气硬了、长大了,当即点头,拍了拍他的肩: “行,你主动要去,那就换你上,让阿福留下,小二,不错,长大了。” 这话一落,周砚反而愣了一下,有点恍惚。 他没想什么大义,也没想什么建功立业,被大哥这么一夸,倒让他有些不自在。 可一想到能和大美一同前往,他心里那点慌乱,瞬间又变成了坚定。 去,一定得去。 第70章药铺 当天下午,大美又一次驾著驴车赶去镇上,这次是周大嫂和春桃一起去的,到了镇上那家药铺,大美让她们在车上等著,自己进了店 下午的店里没什么客人,大美进店只看见那个眼熟的小学徒在收拾药屉。 “小师傅,麻烦你,叫你师傅出来一下。” 小学徒一见是大美,立刻认了出来,转身就跑进去喊人。 不多时,老大夫慢慢从里间走了出来。还没等老大夫说话。 大美就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老大夫,我想要些迷汗药。” 老大夫脸色一沉,当即摆手:“这东西不能乱卖,我这可没有这东西。” “老大夫,我还是要进山。”大美继续道, “需要对付些凶猛的野兽。” 老大夫依旧摇头,明显不肯,转身要走。 大美拉住他衣袖,抬手拍了拍自己腰间——那里別著一把短匕,正是外族人的武器。 她又重复了一遍:“老大夫,我是真的要对付……很厉害的野兽。” 老大夫的目光被大美的动作吸引,他盯著那匕首看了两眼,瞬间明白了七八分。抬头又看了看大美,大美也一脸认真的盯著老大夫。 最后他压低声音问:“你们要对付多少?” “不確定,但不少。”大美坦然道, “我们要翻山过去,想一次解决。”老大夫是个明白人,一点就透,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她: “你確定?” “確定。” 大美又轻声道: “还有,上次您给给的药,很管用,多谢老大夫。” 老大夫深深看了大美一眼,终於点头,低声问: “你想怎么用?” 大美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水里能用最好,若是方便……屋里也能放一些。”这话已经挑得很明白了。 “在这等著。” “好。”大美看老大夫同意了,也鬆了口气。 老大夫面色不变,只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后院去,全程没让小学徒沾手。 一旁的学徒偷偷一眼又一眼瞟著大美,心里满是奇怪。 上一回这位夫人来,师傅配完药就独自嘀咕了许久,这一回更怪,师傅连他都支开,亲自去配,神神秘秘的。 过了好一阵,老大夫才从后院出来,手里拿著两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药包,小声道:“这是我店里全部的量,都给你了。” 他把用法说得极细:“这包投水里,半包就够,这包是混烟用的,遇风就散,往屋里、帐篷里送,切记別自己沾到。” 这老大夫最后还和大美讲了一下如何快速简单的包扎伤口。 大美听了,非常诚恳的感谢了老大夫,大美一字一句认真记下,付了银子告辞。 老大夫站在门口,一直望著大美驾著驴车走远,神色复杂。 小学徒凑上来,忍不住问: “师傅,她到底买了什么啊?” 老大夫回头,扫了他一眼: “管好你自己,好好学你的东西。”说罢,背著手转身进了店,颇为感慨啊,回头整理下药品,怎么感觉自己店铺需要进货了呢。 大美她们没有直接回村,而是按著计划继续採买。 她们先去了油坊,这次要的棕油比上回多上几倍,让店家分著放进多个油篓中,店家没多问,爽快地给她装好了,还帮大美抬上车去。 接著又直奔粮食店,大嫂和春桃和小二沟通,一口气搬了不少米麵杂粮,乾菜,大美看见肉乾也买了一些,进山要保证体力,家里的马肉还还不及做。 村里周、傅两家人加起来快三十口,这次出发八人进山,剩下二十多人要吃喝,进山的人也要带足乾粮,不多备上一些,撑不到下次出山。 確认东西都备齐了,才赶著车,朝村里赶去。 回去的路上,周大嫂看向大美:“这一趟,花了不少银钱吧?” 她和春桃当时没跟著进药铺,不知道迷药花了多少,但买棕油、买粮食那一大笔,她们都看在眼里。 若是搁在以前在府里,这点钱她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可现在不一样,如今是只出不进,坐吃山空。 大美笑了笑,开了句玩笑: “还好,花的都是大嫂的钱。” 周大嫂被她逗笑,拍了她一下:“傻丫头,如今不都是你的了?你就算多花些,我也不心疼。” 一旁的春桃在旁边听著,也跟著傻乐,原来家里的银两,一直都在大嫂手里握著,现在是大美。 大美收了笑,说道:“大嫂放心,这一趟过去,多少都会拿些回来的。” 周大嫂却立刻摇了摇头,眼神里全是担忧: “拿不拿得回来都无所谓,你们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自从周墨他们开始张罗这事,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吃也吃不下,整日提心弔胆。 大美握住她的手,认真道: “我知道。我们到了那边不会莽撞硬冲,先看情况再说。真要是形势不对,我们立刻撤回来,绝不逞强。” 周大嫂眼眶微微发热,只一遍遍叮嘱: “答应我,一定千万小心。” “好。”大美点头,“我记住了。” 从镇上赶回来时,天色已经渐渐黑透。 她们把驴车上的粮食、棕油、迷药一一卸下来,吩咐眾人小心收好,粮食分別搬进各家屋里存好。 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周大夫人已经带著一眾女眷,把明天他们进山要带的乾粮全都蒸好、包妥,捆得整整齐齐。 见大美又拉回这么多粮食,周大夫人连忙上前说: “够了够了,剩下的粮食我们省著点,够吃很长一段时间,你不用这么操心。我们手里也有银钱,真不够了,我们自己会去镇上买。” 大美点点头,叮嘱道:“大伯母,我们不在这段时间,家里多靠你们看著。之前傅卓云安排的那些陷阱,你们儘快学会怎么用,真出了事,也能自保。” “明白,你放心。” 旁边的周婉寧连忙接话,眼睛亮晶晶的:“三嫂,你就安心出发,我们一定小心,绝不拖你们后腿。” “嗯。” 第71章老马 大美回到屋吃过晚饭,见周墨大哥特意走了过来一趟。 “大哥,怎么过来了。”大美问道。 “没事,和你说说话,那个村里也来了五个人,都是自愿跟我们一起去的。” 周墨大哥一个个报给大美听:“有二柱,是王村长的侄子,还有王村长的儿子,王满仓,另外三个是李石头、张顺、刘铁柱,都是村里手脚利索靠得住的。我都跟他们把话说透了,他们也都明白。” 大美点头:“好。” 算上这五个,一行一共十三人,里面只有大美一个女子。 周墨犹豫了一下,还是多问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你確定,真要跟我们一起去?其实你在家也行的。” 大美抬眼,语气很坚定: “確定。山里的情况我比你们熟,占优势。至於体力,我不比谁差,大哥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但我想去。” 周墨看著她,心里清楚她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他不再劝,只是瞭然的点头:“行,我不问了,都准备好了,咱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好。”大美应声, “大哥早点休息。” 周墨从大美那边回来,进屋上了床,刚躺下。 身旁的周大嫂开口:“你跟大美说了?” 周墨低低应了一声:“嗯,说了。” “她没答应留下,还是要去,对不对?” “是。” 周大嫂往枕头上一躺,嘆了口气:“我就知道,大美肯定会去的。” “是是是,你最了解她。”周墨放轻声音, “別想了,早点休息吧。” 周大嫂轻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又飘起了出来:“出去了……千万注意安全,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 周墨沉默片刻,沉沉的应了一声: “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十三人已经全部整装完毕。 他们牵出了缴获的战马里最老的那一匹,专门用来老马识途,靠它循著原路,找到外族的部落。 十三人里,只带了一张弓,剩下的人一律配长刀或短刀。 张顺、刘铁柱几个村里汉子力气大,各自多带了一把斧头,大美她们没拿斧头,斧头太重,会拖累速度,这一趟本就以智取为主,不靠硬拼。 那唯一的弓交给了王满仓。 他没正经学过射箭,但天生力气大、准头也不错,是全队里唯一能稳稳拉开弓的人,远程警戒就靠他。 一切准备妥当。 每人背上乾粮,揣好火摺子,身上还绑了一小桶棕油,装备轻便又实用。 出发前,周明轩下意识朝邻村的方向望了一眼。 周墨在一旁道:“他们应该不会来了。” 周明轩收回目光点头:“嗯,我们时间太紧,等不起他们慢慢考虑。等他们想通,外族人早就察觉不对劲了。” “那就不等了。”周墨道: “出发!” 一行人在家人的担忧的目光下出发了。 老马在前领路,十三人紧隨其后,脚步坚定地踏入深山,朝著外族人的部落的方向而去。 他们把那匹老马牵到最前面,驱赶著它先行。 这到底是一匹久经沙场的战马,不用指引、不用吆喝,一放开脚步,竟真的循著某个方向前进。 眾人默默跟在后方。 一路走了一个时辰,老马始终朝著同一个方向深入,路线熟门熟路,根本不用人指引。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心里最后一丝担心也落了地。 错不了了——这匹马,確確实实是在往外族部落的方向走。 没有人说话,只彼此对视一眼,紧跟著老马的脚步,继续地向深山深处而去。 他们一路跟著老马急行,马不停,他们就不敢停,马低头吃草歇脚,他们才趁机喘口气、喝口水。 一直走到下午,大美忽然抬手一压:“停!” 眾人立刻顿住脚步,周墨立刻上前將马拉住。 “怎么了,大美?” 大美侧耳听著后方,眉头微蹙:“不对劲,我听见后面有动静。” “快,隱蔽!” 周墨一声低喝,十三人立刻分散,躲到大树后面、岩石旁,瞬间没了踪影。 气氛一下绷紧,仔细倾听后方的声音,没等片刻,后方果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眾人心里一紧:会是谁? 王二柱爬树利索,二柱手脚並用,“蹭蹭”几下就躥上树梢,往后一望,很快又轻手轻脚滑下来。 “周墨大哥,后面是五个人,看穿著像咱们这边的人,我不认识,但確实是朝咱们这边来的。” “是自己人?”周墨低声问。 “看著像,有带武器。” “什么武器?” “斧头和弓。”说完二柱看向王满仓身后的弓, “和满仓的弓一样。” 周明轩立刻想到:“不会是韩家人吧?离多远?” “不远,也就百十米。” 周明轩没法上树,只能压著声音:“再等等,等他们再靠近点。” 眾人屏息等著,脚步声越来越近。 二柱忽然小声指了个方向:“在那儿!” 周明轩顺著方向一看,心下一松,果然是韩家的人,韩崢、韩琦,还有一位年纪稍长的和另两个青年人。 等人再走近些,周明轩才从树后走出,大声喊:“韩大哥。” 韩崢几人听见声音,隨即鬆了一大口气,快步上前:“可算追上你们了!” 原来,他们上午就赶到了村里,结果留守的人说,他们这拨人天一亮就出发了。 几人一合计,立刻顺著山路追了上来。还从傅卓云那拿来两把弓箭。 韩旗喘著气,一脸哭笑不得:“再找不到你们,我们都打算折回去了。你们走得也太快了!” “这不是跟著马走嘛,它不停,我们也就一直跟著。”说起来都要感谢这流放之路的磨练,不然他们这些人未必跟得上。 周明轩看向韩崢,问道:“韩大哥,你们这是……確定要跟我们一起去?” 韩崢点点头,说得乾脆:“既然追来了,就没打算回头。” “好。”周明轩也不多客套,“那咱们边走边说。” 眾人鬆开韁绳,任由那匹老马继续在前领路,一行人重新跟上。 第72章到达 韩崢与周明轩並肩走在后面,他目光扫过整支队伍,开口: “你们带了这么多人,装备也齐,每人都带了刀,还有一张弓,身后还都背的是油?……应该不只是进山看看吧?” 周明轩自然知道他在打量,也没有把话说死,只道: “看情况而定。我们估摸著,这个外族部落人数不会太多。如果时机合適,能解决,就一併解决掉。” 他顿了顿,又说:“路上若是再碰到零散的外族人,我们也带了套索,能就地处理最好,就是不能把人引回村子里。” 韩崢静静听著,心里瞬间瞭然。 果然和他父亲韩镇安猜测的一样,这一行人哪里是来勘察的,他们是衝著端掉整个外族部落来的。 果然是胆大至极。 这次韩家也来的五个人,人人都带著傢伙,只是他们大多拿的是斧头、柴刀、猎刀这类自家常用的兵器。 他们不像周、傅这边,之前斩杀过外族,缴获了不少锋利的外族长刀,装备上明显差了一截。 韩旗走在队伍里,眼睛一直瞟著前面眾人腰间和背上的外族的长刀, 他掂了掂自己手里的斧头,沉不说,还不如长刀顺手。 如果这次真能像周明轩说的那样,端了外族人的老巢,他说什么也要抢几把外族的长刀回来。 可不想再用这笨笨的斧头了。 韩崢看著崎嶇山路,问道:“我们这样走,要几天才能到?” 周明轩望著前方密林,沉声道:“村里没人知道,我们也是自己分析的,外族人骑马过来,翻山大概需两天左右,我们步行负重,还要隱蔽行踪,最快也要四天才能摸到他们部落附近。” 韩崢点点头,心里瞬间有数:“四天……那我们的確需要抓紧。” “嗯。”周明轩点头,“马不停,我们就不停,一切都按最快的速度来。” “可以。”韩家人都没问题。 天色渐晚,老马自己停下低头吃草休息,眾人也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地方落脚。 周墨熟练上前地把马拴好,就地分吃乾粮、简单休整,一切都有条不紊。 韩家几人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惊讶。 这伙人虽说没受过正经军旅训练,可行事默契、动静有度,一看就是经过事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他们也早就注意到,这支队伍里只有大美一位女子。 此刻,大美正和周砚靠在一棵树下吃乾粮。 周砚压低声音,小声跟大美抱怨著累,一路翻山越岭,就算是汉子也扛不住。 大美只是安静听著,没多说话,微微闭目养神,显然也是累的很。 周砚见她疲惫,便也不再多言,静静靠在她身旁,一同歇息。 不远处,韩旗碰了碰大哥韩崢,也往大美那边瞥了一眼,低声道: “大哥,他们队伍里怎么还带个女子?这深山老林的,多不方便。” 韩崢的目光也落在大美身上: “我也注意到了。可你看她这一路,非但没拖慢脚步,反倒跟咱们这些男人並驾齐驱。你再看她手腕上缠著的铁鏢,想来也是有身手的人。” 他顿了顿,沉声叮嘱二弟: “你也莫要跟人胡说。能跟著来,肯定有她的本事。周明轩他们也不是没规矩的人。” 韩旗仔细一想,觉得有理,就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们轮流守夜,其他人靠著树干浅睡。 第二天,放开老马继续走,山路越来越陡,草木越来越密。老马带著他们走了一条好走的小道,想来这是他们过来的路,中途也遇到几处陡坡,眾人互相拉扯著往上爬,大美身手最灵便,常常在前头探路。 夜里休息时,閒聊得知他们队伍中背弓人並不会用,韩崢让他们韩家中的一个青年人韩辉有时间就教他一些用弓的技巧,后来其他人也都跟著学,外族人的弓很重,能拉开的只有几位,像周墨大哥能拉开没准头也没用,大美有准头但拉弓还是有些难,得慢慢练,最后还是王满仓最合適。 第三天,已经深入深山,空气中都带著一股陌生的荒野气息。 这回是周墨、王满仓走在前头开路,张顺、刘铁柱挥斧头砍断拦路的枝蔓。 韩崢一路观察,越看越心惊,这一行人明明是普通人,却给他们一样老练的感觉,是那种纪律上服从。 又是夜里扎营时,周明轩才对韩崢说: “再走一天,应该就能到地方了。到了地方我们先藏在远处观察,等夜里再动手。” 韩崢点头:“都听你们安排。” 第四天,整支队伍都安静下来,只有脚步声。 因为老马的脚步明显变得熟悉,越来越快,要到地方了。 临近傍晚,眾人刚翻过一座山头,走在前面的大美抬手,示意全队停下。 “都別动。” 她压低声音,往前方一指,“我们到了。” 所有人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眼前豁然开朗,不再是密林陡坡,而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山间草原,晚风拂过,草浪轻轻起伏。 周墨立刻压低声音:“小心身形,別暴露!” 几人悄悄退回山坡阴影里,先把那匹老马牵到山脚下隱蔽处拴好,这才又折返回来,站在山头上,往下望去。 山脚不远处的草原上,正是一个外族部落。 整个部落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一共只有十来个帐篷,一看就是只剩三四十人的小部落。 最中间那顶帐篷最大、皮毛最厚实,顏色也更深,一看就是首领的主帐。 主帐周围散落著五六顶稍小的帐篷,应该是族里精壮汉子住的,最边缘则挤著两顶破旧不堪的小帐,想来就是用来安置抓来的汉人女子和老弱的。 此时已是傍晚,部落里已经升起了几缕淡淡的炊烟。一群羊被赶了回来,挤在部落一侧的围栏里,安安静静地低头吃草,另一侧是马匹,数量也不是很多。 帐篷之间,好似几个外族壮汉来回走动,手里拿著兵器。 没有高大的寨墙,没有严密的守卫,一切都显得简陋又鬆散。 正如周明轩他们的猜想所料,这是一个受过重创、人口稀少、外强中乾的小部落。 站在山坡上的眾人,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端了这窝。 第73章探查 眾人在山头上低声音商议著。 “现在就衝下去吗?”有人低声问。 周明轩摇头: “不行。现在过去,不管是时间还是人手,都太紧张,也危险。” 周墨也点头,扫了一圈身边眾人:“连日赶路,大家都累了,硬拼吃亏。” 大美补了一句:“更关键的是,我们还没摸清他们的作息、守卫规律,还有水源在哪。贸然下去,对我们没一点好处。” 韩崢几人在一旁听著,心里暗暗点头。 他们看得出来,这里做主的就是周墨、周明轩和大美三人,他们有商有量,思路清晰,配合极默契。 韩崢也开口,没把自己当外人:“我也觉得,现在下去不占优。明天白天先摸清情况,真要动手,明晚上最合適。” 最后所有人都没意见。 “那就这么定。”周墨低声道, “今晚都在这山坡背风处休息,別出声,別亮火光。” “好。” 他们又观察了好一会,看底下的人好似吃过晚饭,外面只留了篝火,他们才各自找地方坐下,抓紧时间恢復体力。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山头上一片安静,只有粗浅的呼吸声。 周墨、周明轩、大美、韩崢几人,都在心里一遍遍盘算起明天的探查、动手时机、退路和防备。 一整夜,山风轻吹,所有人都在等天亮。 他们这边抓紧休息,外族部落那边,確实是人心浮动。 派出去的十个人,按著往常的脚程,此刻早就该折返回来了,可直到此时,部落里连个人影都没见著。 几大汉正聚在首领的大帐篷里,面色焦躁地议论。 “怎么回事?还是没回来?” “再等一两天吧,按理说前天就该到了。” “会不会是……到了汉人的村子,直接屠了村,掳了女人,耽搁了些时辰?” 有人骂了一句:“就算得了人,也该先派人回来报个信。” 也有人分析:“许是抓的人多,马车慢,路上拖了时间。” 眾人七嘴八舌,都往好处去想。 唯有部落首领坐在上首,脸色沉沉,一言不发,周身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底下人见首领始终不说话,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彻底安静。 他们实在不愿相信,派出去的十个精壮汉子,会连一个破村子都拿不下,更別说一去不回。 在他们看来,首领这是太过谨慎,杞人忧天了。 首领没再多解释,只挥了挥手,让眾人先回去,又叮嘱了一句,加强外围戒备。 眾人应声退去,可心里大多不以为然,只当是首领年纪大了,胆子小了。 帐篷里只剩下首领和他的心腹。 首领沉声道:“乌拉,你多盯著点外面,我心里不安,总觉得他们……怕是出事了。” 乌拉愣了一下,还是摇头:“不会吧首领,十个人,对付一个汉人的小村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小心无大错。”首领声音低沉, “汉人有句话,叫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们部落,再也经不起折损了。” 他顿了顿,又道:“再等两天,如果还是一点消息没有,你就亲自带人过去一趟。” 乌拉点头:“好,我知道了。” 首领没有再说话,只是望著帐篷外,眼神沉重。 这个部落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早些年几次部落相爭,他们一败再败,死的死、走的走,如今整个部落算下来,也就四五十號人,其中还有一些老弱妇孺,再夹杂著一些早年抢来的汉人女子和孩子,早已是外强中乾。 一旦这次派出的十人真的栽了,他们这个部落,也就彻底伤了筋骨。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山上的眾人就都醒了,趴在山头往下望去。 部落里已经有人走动,最先出来的是几顶破旧帐篷里的人,看著像是妇人,提著木桶往不远处走去。 周墨压低声音:“应该是去打水的。” 大美盯著那方向,皱眉说道:“若是河流这种活水,迷药不好下,一衝就散了。” 只见那些人打完水,一趟趟抬回部落里的一处固定地方,明显是集中存水、做饭用的。 大美立刻道:“他们有集中存水的地方。要下药,只能摸进去,下到他们存好的水里。” 眾人点头,看她们来回运水的次数,部落里確实存了不少水。 部落里的人早饭过后,有人把羊群赶出去放牧,部落里走动的人更多了。 “有人往山上看!” 韩崢最先发现的,眾人更是压低身子,都绷紧了神经。 只见一个外族大汉翻身上马,径直朝他们这座山头过来。 所有人立刻死死贴在草丛、树后,大气不敢喘。 那骑马的外族人只在山脚下徘徊、张望,並没有上山,张望一阵又原路返回。 周明轩看这情况,对他们说:“他们是在等派出去的那十个人。” 周墨立刻接话:“不能再等了。今天晚上必须动手,万一他们再派一批人出去,我们再想拦就难了,村子也危险。” 所有人都点头同意。 他们打定主意:傍晚前,趁他们准备晚饭,摸进去下药。 大美往前微倾,主动开口:“我去。我身形小,灵活,不容易被发现。” 话音刚落,韩旗立刻接上:“还是我去吧。我早年被父亲扔进军营里练过,懂些潜行隱蔽,我去更有把握。” 大美微微皱眉,两人一时都不肯退让,爭相要去。 韩崢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大美,当即开口:“不用爭,你们两个一起去。一个下药,一个放哨,真出了事,也能互相照应。” 周明轩和周墨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安排最稳妥。 旁边的周砚一听急了,刚开口说“我也去”,就被周墨大哥一把按住,示意他別乱说话。 “行,就这么定了。”周墨敲定。 “大美、韩旗,一旦下药成功,先別出来,立刻找地方藏好。等里面的人出现昏迷状况,你们再朝著我们山头这个方向,举火把轻轻挥动。我们在山上看得清楚,看到信號,立刻过去,要是没机会就回来。” 大美点头:“明白。” 韩旗也郑重頷首,示意记下了。 “万事小心。” 第74章进帐 在大美和韩旗动身前,山上的眾人也没閒著,一直趴在山头仔细观察,为他们寻找最隱蔽的潜行路线。 此时已快入冬,年关將近,山上草木枯黄,和草原顏色相差不大。 可若是大摇大摆地衝下去,在空旷的草原上一眼就能被人看见。必须借著地势,一点点匍匐靠近,才能不引起注意。 眾人趁著还有时间,快速用枯草编了两件和草原顏色相近的草披,给大美和韩旗披上。顶在身上往地上一趴,几乎和枯黄的草地融为一体。 这片草原並非一马平川,到处都有小土坡、浅沟、草墩起伏,正好用来藏身。 眾人反覆比对,终於选定了一条借著沟坎蜿蜒靠近、最不容易被哨兵看见的路线。 大美和韩旗两人也准备好了,时间一点点挪到下午,他们顺利的话能在傍晚前到达部落的附近,那正是部落里忙著准备晚饭、守卫最鬆懈的时候。 周墨低声一示意:“可以走了。” 大美和韩旗对视一眼,压低身子,披著草披,从山上下去,再一点点弯著腰离开山坡,钻进枯黄的草丛里。 两人借著地势掩护,將身子彻底融进草原里。 天光敞亮的午后,半点都不敢大意,在开阔平坦处就披著草披,一寸一寸匍匐向前,遇上土沟、矮坡能遮挡身形,便弯著腰,小心翼翼的往前蹭,一点点朝部落靠近。 好在这会儿部落里並不算热闹,大部分人要么出去放羊,要么进山狩猎,留在营地里的人本就不多,也没多少人四处閒晃,正好给了他们靠近的机会。 一路屏息凝神,有惊无险,终於慢慢摸到了部落外围。两人趴在离部落简易柵栏羊圈约莫百米远的草丛里,没再往前爬。 羊圈旁立著两顶破旧帐篷,正是他们在山上看准的储水、做饭之处。此时羊群还没赶回,这会儿贸然靠近,万一被放羊回来的人迎面撞上,一切就都毁了。 两人只能静静伏在原地,一动不动。 韩旗侧眼悄悄看了看身旁的大美,心里那点佩服一点点涌了上来。 这一路过来虽说没有什么大危险吧,但偶尔草丛里窜出虫子、地鼠,她眼皮都不抬一下,只管按著路线往前挪,冷静得不像寻常女子。 若是换做家里那些姐妹,早嚇得惊呼出声,早就暴露了。 他原本只当她是个有几分身手的女子,直到这一路潜行,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女人,胆子、定力、耐心,都不比他们这些男人差。 再看眼前就是一圈简陋的木柵栏羊圈,羊圈旁边,紧挨著两顶破旧的小帐篷,附近堆著柴禾、水桶,还飘著淡淡的烟火气,想来就是烧水、做饭的地方。 他们找对地方了。 过了许久,远处终於传来一阵吆喝声——羊群回来了。 两人屏住呼吸,透过枯黄的草缝往外看。 几个外族人骑著马,挥著鞭子,把数量不多的羊群一股脑赶进柵栏羊圈里,喧闹一阵后,便自顾自地离开了。 两顶破旧帐篷里陆续走出几名妇女,默默上前帮忙把羊群关好、收拾残局。 大美和韩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同一句话:时间到了。 男人们陆续回营,部落里开始准备晚饭,正是他们动手的时机。 那些女人回到帐篷里开始忙活,外面的大美和韩旗两个人也开始向帐篷处爬去。 最后两人伏在羊圈侧面、破旧帐篷的后方,听著里面已经传来打水、搬东西的动静,显然要开始做饭了,再拖就来不及下药。 他们仔细观察了一阵,帐篷附近没有外族人,只有来来往往忙碌的女人,他们看见大概4人,看衣著、听口音,应该是汉人女子。 大美压低声音,对韩旗道:“不能等了,我过去。再晚,水都要下锅了。” 韩琦点头,眼神凝重:“你千万小心。真被发现了,別硬扛,直接跑。我听见动静会想办法在另一边点火,引开他们,掩护你撤。” “好。” 大美不再多言,放下草披猫著腰,贴著帐篷与羊圈之间的窄缝,小心地挪到帐篷后面。 她屏住呼吸,听著帐篷里只有锅碗碰撞的声音,没有外族男人的喝骂。 她蹲在帐篷后,摸了摸破旧的帐布,她抽出短刀,背对著外面,在帐篷后方最不起眼的角落,轻轻划开一道小口。 刀尖微微挑起,她凑过去,一眼看清了里面的情形,几个汉人女子正围著几只大水桶忙碌,有的倒水,有的拿东西,进进出出,桶里盛满了打回来的清水,正是要用来做饭的。 一会儿几个人都出去了,大美贴著杂物堆绕到帐篷后侧,这里背光、又有羊圈遮挡,外面根本看不见。 她握紧匕首,在帐篷布上用力一划,拉开一道刚好能过人的口子,弯腰一闪,便钻了进去。 里面堆著柴禾、木桶、杂物,正好能藏人。 外面几个汉人女子忙著挑水、劈柴、架锅,锅里正准备烧羊汤。 大美缩在柴堆后,目光快速锁定那口水桶。 只要把迷药下进去,今晚就能一举拿下整个部落。 她快速的靠过去,她刚要摸出药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大美猛地抬头,心臟一紧,完,她鲁莽了。 一个年轻的汉人女子端著木盆站在那儿,眼睛瞪得大大的,显然是撞见了她。 四目相对,那女子嚇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眼看就要出声。 大美立刻竖起手指在唇边,用气声急道: “別喊!我是汉人,是来救你们的!” 女子僵在原地,眼神从惊恐,到茫然,再到一点点亮起光。 她看著大美的汉人衣著,看著她眼里的急切,忽然就明白了。 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死死咬住唇,半点声音都没漏出来。 大美见她没有叫喊,立刻缩回到水桶与杂物堆后面。 这里正好能遮住她的身形,一旦有风吹草动,她能立刻从帐篷后缝钻出去逃走,若是安全,便可以继续和她说话。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阿秀!东西怎么还不拿过来?” 阿秀浑身一震,用力吸了下鼻子,飞快看了一眼大美藏身地地方,手忙脚乱地抓起几块肉,应声跑了出去。 大美在杂物后没有半点要退走的意思。 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她不能就这么放弃。 她在赌,阿秀心里还有一丝求生的念头,赌她不会出卖同族。 第75章阿秀 过了一会儿,外面没人衝进来,大美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刚要重新盘算怎么把药再下进去,帐篷帘一动,那叫阿秀的年轻女子又快步走了进来,径直走到杂物堆前。 大美手腕一按,握住了腰间匕首,眼神凌厉。 阿秀声音又轻又抖:“你……你想要做什么?” 大美没立刻回答。 阿秀又急声道:“我可以帮你,你,你能带我走吗?” 大美盯著她,回道: “我能。” “我要把迷药下进他们的晚饭里,让他们全都中招。我们还有人在外面等著。” 阿秀猛地捂住嘴,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还有人?” “是,还有很多人。”大美的话好似给她了无限希望。 阿秀瞬间红了眼,语气坚定:“我叫阿秀,我能帮你。他们每天晚上都喝羊汤,所有人都喝。我可以帮你下到锅里。” 大美迅速权衡一瞬,不再犹豫,快速把药包塞到她手里。 “把这个放进羊汤里,別让人看见,千万小心。” “嗯。”阿秀攥紧药包,用力点头,眼泪终於忍不住掉在手背上。 她转过身,狠狠擦了把眼泪,走了出去。 外面,刚才喊她的秋姐正蹲在锅灶旁添柴火,火苗舔著锅底,锅里的羊汤渐渐冒起热气。 另外两个女子在一旁忙著主食,没人特意留意她。 阿秀稳住心神,像平日一样端起水瓢走到锅边,动作自然得看不出半点异样。 见秋姐转身去拿柴火,她確认无人注意自己,用一侧衣角轻轻遮挡,另一只手悄悄摸出药包,飞快抖开,將里面的药粉悄无声息撒进翻滚的汤中,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问: “你在干什么?” 阿秀手一抖,猛地回头。 是秋姐,是部落里年纪最大、也是唯一一个给外族首领生过孩子的汉人女人。 阿秀脸色发白,一只手將药包纸卷进手里,声音发颤:“我……我没干什么。” 她不敢信任秋姐,她怕。 秋姐是部落里最特殊的。 但秋姐没追问,目光只落在那锅羊汤里。 药粉正在水中一点点化开、消失。 她只是默默走上前,拿起汤勺,在锅里轻轻搅动了几圈。 动作很慢,把化开的药粉搅得均匀,不留一点痕跡。阿秀眼眶一热,喊了一声:“秋姐……” 秋姐没有回头,只望著跳动的篝火,对她说:“去准备別的吧。”说完,她继续默默搅著汤,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秀悄悄折回帐篷,对著大美点了点头。 大美鬆了口气,不再多留,原路从帐篷后面的口子钻出去,悄无声息和韩旗匯合。 “怎么样?”韩旗压低声音急问。 “成了,只是中间差点被发现。”大美快速把刚才阿秀的事说了一遍。 韩旗刚才在外面也听见了两句小声说话,心一直悬著,此刻才放下:“没事就好,看来是成了,咱们等著就行。”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两人伏在帐篷后方,被阴影遮得严严实实。 外面伙食已经备好,没过一会儿,一个六七岁、长得壮实的半大孩子跑了过来,语气很冲地衝著秋姐喊: “阿母!怎么还没好,我都饿了!”他是秋姐的孩子,但对这些汉人女子向来不客气。 秋姐没说话,默默拿了个饃递过去。那孩子咬了一口,依旧不耐烦。 这时羊汤也好了,秋姐舀起一碗,转身递给了他。 旁边的阿秀看得心紧,不知道秋姐要做什么。 那孩子不耐烦地瞪了阿秀一眼,接过汤碗,稀里呼嚕几口就喝了下去。 秋姐看他喝完又说道:“你去帐篷里等我,回头我再给你拿点羊肉。” 孩子眼睛一亮。在部落里,向来是首领和壮汉先吃,他们这些孩子、女人都排在最后。 一听有额外的肉,立刻高兴地跑进帐篷等著。阿秀看著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 她们要去送饭了,往常这种送饭的活,对阿秀来说非常难熬。 这些外族男人见她们是汉人女子,总爱动手动脚、满嘴轻薄,族里的女人更是冷眼相待,不高兴了抬手就打、挥鞭就抽,连半大孩子都敢对她们打骂呵斥,谁去送饭,谁就得受一肚子委屈,也就秋姐好一些,因为她被一个叫拉伦的外族人收了。 可今天不一样,明明没轮到她,她却主动站了出来,看向一旁脸色苍白的阿莲:“莲姐,今天我替你去送吧,你身子还没好利索。” 阿莲前几天刚被外族男人打过,浑身都疼,闻言虚弱地点点头,小声道:“……谢谢你。” 最后,是阿秀和另一个姐姐一起端著食盘、提著汤桶往主帐和各处帐篷送去。 这一路,每个帐篷里的污言秽语、动手动脚的轻薄,她全都咬牙忍了下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盛汤、递汤,眼睛却盯著每一个人,看著首领喝,看著壮汉喝,看著那些曾经打骂过她们的人一口一口把羊汤咽进肚子里。 直到最后一个人也喝完,阿秀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才轻轻鬆了下来。 阿秀她们回来时,秋姐已经把她们的简单吃食摆好了。 羊汤自然轮不到她们,只有外族人哪天高兴了,才会赏点剩的,她们平日里也就啃点干饃、喝点清水。 阿秀好几次想开口跟其他姐妹说“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都別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人多嘴杂,一旦暴露,所有人都完了。 她只能攥紧手,一点点熬著时间,心里又慌又急,他刚才去帐篷里看过了,那已经没有人了。 另一边,秋姐端著刚才一碗从羊汤里捞出的肉,走进了自己的帐篷。 进了帐篷她的孩子小山,已经趴在床边等得昏昏沉沉,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药效已经慢慢上来了。 秋姐上前轻轻碰了碰他:“小山?” 小山勉强睁开眼,揉了揉眼睛,说道:“阿母,我好睏……” 秋姐把肉碗递到他面前,声音放得很轻:“再吃点肉,再睡。” 小山从碗里摸了块肉,勉强嚼了两口,可困意已经压不住了。 “阿母,我真的好睏……”话音刚落,人就软软地躺了下去,昏睡了过去。 秋姐连忙伸手,扶住他,让他平稳地躺倒在毡子上。 她蹲在孩子身边,一动不动,望著他昏睡的脸,久久没有动作。 第76章成功 秋姐起身走出帐篷,走到阿秀身边坐下,轻声对阿秀说道:“阿秀,小山睡了。” 阿秀一愣,立刻反应过来,声音发紧:“睡了?” 她抬头看向秋姐,秋姐已经低下了头。 阿秀连忙放下手里的碗,起身衝进那顶杂物帐篷。 帐篷里已经没有大美的身影,她在杂物后看到帐篷后方被划开的口子,赶紧蹲过去,压低声音问: “在吗?你们还在吗?” 大美在外面暗处立刻回应:“在,我们在。” “最先喝羊汤的那个孩子,已经睡过去了。”阿秀急声道。 “好,我们知道了。”大美低声道, “你回去,照旧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剩下的交给我们。” “你们……千万小心。”说完阿秀轻轻把帐篷破口处掩了掩,才转身回去,別人问她怎么了,她就笑笑没回答,而是像平常一样和眾人一起吃饭、收拾。 大美和韩旗得了准信,立刻从暗处悄悄起身,往其他帐篷摸去核实情况。 整座部落果然安静得反常,只剩下外面篝火噼啪轻响,再没有喝骂与走动声。 两人隨意的挑了一顶帐篷,先在帐篷外故意碰了下木桿,弄出一点动静。 里面一片死寂,半点回应都没有。大美握紧武器守在后面,韩旗轻轻挑起帐篷帘。 里面的外族汉子,闭著眼昏睡在地上。 韩旗用刀推了推那人的胳膊,那人只是眉头微微皱了皱,哼唧了一声,却没醒。 果然,这些异族人的体质远比普通人强悍,就算中了迷药,也只是昏睡,並没有完全失去知觉。 又看两顶帐篷,都差不多的样子,两人轻轻退出帐篷,立刻决定给山上发信號。 韩旗迅速从篝火里捡起一支火把,跑到朝著山坡的开阔处,用力挥舞了好几下。 夜色里,远处灰暗的山头很快也亮起一点火光,回应似的晃动了几下,是山上的人收到了信號。 山上的等待的人终於看见了信號,悬著的心落下一半,他们马上行动起来。 韩旗看见回应立刻回身,快步跑回大美身边,他们要准备再补一次迷药,確保万无一失。 就在这短短空隙里,那几个汉人女子已经壮著胆子凑了过来,又怕又急: “你们是什么人?” 在他们来回的走动的时候,已经引起了她们的注意,她们看得清楚,两人是汉人装扮,不是外族人。 大美声音沉稳,说道: “我们是来带你们离开的。现在你们立刻回帐篷,安安静静待著,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別出来,走的时候我们会叫你们。” 她顿了顿:“如果你们不想走——” 话还没说完,女子已经抢著开口,声音发颤却无比坚定:“走!我们想走!带我们一起走!” 没有人愿意留在这个地方。 大美看向阿秀:“阿秀,带她们进去。” “好。” 阿秀连忙拉著阿莲和另外个姐姐往帐篷里退。 秋姐走在最后,进去前,她忽然回头,朝大美和韩旗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依旧沉默,没说一句话,转身走进了黑暗。 她们一进帐篷,阿莲立刻拉住阿秀,声音很急迫:“你认识她?她们真的是来救咱们的?” 阿秀用力点头,无比肯定的说: “是,她们是来救咱们的,我们要信她们。我们……能离开这里了。” 这话一出,三个女子再也忍不住,捂著嘴小声哭了起来。 这么久的委屈、恐惧、绝望,在这一刻终於有了尽头。 一直沉默的秋姐开口道:“別哭了,攒著力气,等会儿好一起走。” 三人连忙抹掉眼泪,哽咽著点头:“是,不哭了,能回家了……我们真能回家了……” 可刚冷静下来,阿莲想起一件最揪心的事,看向秋姐,声音放得极轻:“秋姐……那小山怎么办?” 气氛又低沉了,秋姐垂著眼,声音平静,却带著认命的悲哀:“他是这里的孩子,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他走不了的。” 外面,大美和韩旗已经拿出第二包迷药。 两人不敢大意,逐顶帐篷小心投放,在帐篷口点燃药粉,让浓烟缓缓往里飘。 这些异族人体格强悍,只靠羊汤里的药未必能彻底放倒,必须再补一层迷烟。 一路悄无声息,眼看就要投到最后一顶,那是部落首领的主帐。 他们在外面刚弄出一点动静,帐篷里却传来一些声响。 是乌拉,部落里最勇猛的壮汉。 他居然凭著强横体质,硬生生从迷药里撑醒了 ,只是浑身无力。 大美与韩旗在外面对视一眼,不再隱藏。 韩琦抓起点燃的迷药包,狠狠砸进帐篷,烟火瞬间炸开,疯狂在里面涌开。 帐篷里立刻传来剧烈的咳嗽、挣扎声,重物倒地的声音接连响起。 是饭后首领和乌拉在帐內议事,商量明天要去汉人地界核对那十个人的下落,还准备带精锐出动。 话没说完,一阵昏沉猛地袭来,乌拉瞬间脸色大变,他中招了。 迷药再次进帐篷,乌拉咬牙,拔出匕首在自己胳膊上狠狠一划,剧痛逼得他保持清醒,摇摇晃晃衝到帐口。 帐篷口已经被大美和韩旗死死顶住,乌拉用力撞击的几次,终在迷药的影响下,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屋內彻底安静下来,大美和韩旗等了好一会,才缓缓挑开帐篷帘。 只见乌拉横躺在地,手里还紧握著匕首,昏迷不醒。韩旗眼神一冷,不给他任何翻身机会,果断进帐篷给用长刀砍向他脖颈。 血瞬间喷溅而出,溅了他一脸。 “小心!” 帐內阴影里,部落首领不知何时竟撑著身子扑了过来! 他年老却狠辣,刚才竟强行闭气,暂时扛过了迷药,此刻趁韩旗杀乌拉,突然发难。 韩旗刚抽长刀,来不及回身,首领的长刀已经到了眼前。 大美横身挡在前面,短刀一格,鐺的一声磕开攻击,自己的短刀被击飞。 首领身中迷药,动作虽有迟缓,却也还凶悍不已。 韩旗也已立刻转身,侧身横刀而上,一刀精准刺入首领腰腹。 首领痛得狂吼,挥刀横扫,势要同归於尽。 韩旗抽刀急退,旋即再次扑上,长刀与首领的兵器狠狠撞在一起,死死压住,寸步不让。 第 77章 击落 这一瞬的僵持,大美不用吩咐,脚步一错就绕到侧方,趁著首领被钳制,抬手將铁鏢直扎那首领的心口,又快又准。 两人一左一右,同时发力。 首领闷哼一声,身体一软,重重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韩旗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向大美。 “还好吗?”韩旗喘著粗气问大美。 “还好。”大美平復了呼吸。 “我们出去吧,他们快来了。” “嗯。” 出去后两人又快速检查了一遍所有帐篷,確认里面的人全都彻底昏睡、再无反抗之力。 没过多久,夜色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山上的人一路急行,终於冲了下来。 两方人马在营地中央顺利匯合。 韩征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怎么样?” 韩旗回道:“全都昏迷了。首领和最凶悍的那个人,已经被我们就地解决。剩下的人確认都失去意识,只要拿绳索绑好,暂时造不成任何威胁。” 韩征狠狠一拍他的肩膀,又看向大美,满眼讚嘆: “好样的!你们两个人,就把整个部落给端了,真了不起!” 其他人也都压著声音,难掩欣喜: “太好了!成功了!” 周墨、周砚和周明轩也立刻衝到大美身前。 “大美,你受伤了吗?” “大美……” 三人目光都紧紧落在她身上。 大美摇了摇头:“没有,顺利得很。只在首领帐里出了点小差错,都解决了。” “对了,我们发现这里有被他们掳来的汉人女子,她们想和咱们一起走,我答应了。”大美对周墨大哥说。 101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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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轩快速安排:“等下每人牵一匹马,把武器和战利品都绑在马背上,我们儘快撤。” 他们提来一桶桶棕油,打算把所有昏迷的异族人都浇上棕油,然后一把火烧了再走。 这时韩征皱著眉提出异议:“夜里点火,火光太大,老远就能看见,容易暴露行踪。乾脆就地解决,杀完直接走,乾净利落。” 周墨和周明轩都没立刻接话。 刚才搜刮时他们都看见了,帐篷里不只是青壮年男人,还有外族女人、老人,甚至半大的孩子。 真要让他们动手,一口气杀这么多,就算对方是仇敌,心里也迈不过那道坎。 片刻后,周明轩抬眼看向韩征,声音带著询问:“也行。那你来。” “啊?” “有几个妇人和少年。” 韩家向来尚武,他虽去军中歷练过,要杀这些昏睡无反抗的外族人是可以的,但说到还有妇孺,他心里也有些彆扭。 转头看了看別人,没人回应他,但也没人说不杀,他们已是死仇。 他长吸一口气,把那股憋闷咽了下去。 “下次配药,別只配迷药。毒药也一併备上。” 这话一出,周墨、周明轩、大美全都认同地点了点头。 眾人当即决定速战速决。 他们一共来了18人,加上被救的4名汉人女子,一共22人,便牵出22匹马,每匹马都掛满了武器、粮食和风乾肉,剩下的马匹实在带不走,只能忍痛捨弃。 二柱几人跑到大美身边,急声道:“大美姐,那些羊怎么办?夜里赶不动,用绳子拽著又太拖速度。” 满仓立刻接话:“要不杀几头掛马上?” 可眾人一琢磨,这趟行程少说四五天,杀好的羊肉放路上早就坏了,根本吃不了。 几人短暂商討后,只能狠狠心,带不走,只能留下。 第78章选择 收拾完一切,早已是后半夜,他们要等到黎明前的时候再点火——那时人睡得最沉,就算火光冲天,远处也难轻易察觉,然后又马上天亮,遮掩火光。 周明轩吩咐:“大部分人先带马匹、物资撤离,留下几个人断后,隨后追上。” 最后留下的是:周墨、大美、韩征、周砚。 周明轩带著其余人牵著马、带著战利品,先一步出发。 “你们小心。” “放心,我们很快跟上。” 先行的人开始动身了,秋姐却还站在原地没动。 阿秀看著她:“秋姐,你不走吗?” 秋姐摇了摇头。 他们早就知道小山的存在了,看她不肯走,只当她是捨不得孩子,要留在这片草原上。 部落没了,附近还有別的部落,她带著孩子去投靠总能活下去。 没人指责,也没人多劝。都是苦命人,谁都有放不下的牵绊。大家都懂,那是当娘的心。 最后,连阿秀她们也都走了。空旷的营地里,只剩下大美、周墨、韩征、周砚,还有秋姐。 几人安静地等著,等著凌晨那最致命的一刻。 他们没有把人集中到主帐,而是给每具昏睡的身体都淋上棕油,帐篷外、帐內角落也泼了一圈。 为防有人中途醒来,他们把剩下的迷药全都补了一遍,然后静静等著黎明到来。 一整夜,谁都没合眼。 直到最黑的黎明到来,周墨才低声开口:“时间到了。这时候点火最合適,等火光被人发现,我们早就走远了。” “好。” 几人分头行动,火摺子一一点燃。 火焰轰地冲天而起。 即便中了迷药,剧痛还是让帐內传出悽厉的惨叫,可外面几个人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他们转身准备撤离,大美却在离开前,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火海中,她竟看见一道身影——秋姐抱著孩子,站在火光里。 “不对!” 大美脸色骤变,转身往回冲。 周墨、韩征、周砚一愣,也立刻跟著跑回去。 远远就看见,秋姐抱著小山,半个身子已经踏进火海。 “不要!”大美拼尽全身力气衝过去,在她彻底坠入火焰的前一瞬,猛地將两人狠狠扑倒在地。 其他人立刻衝上来,拍灭她们身上的火星。 “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吗?”大美低吼。 一直冷静得像块石头的秋姐,终於崩了。 满脸都是泪,神情绝望到窒息:“这个孩子留不下……他在哪都活不了。” “那就带走!一起走!”大美拽著她。 “回去,他也活不下去的,他太像外族人了。” 是的,这个孩子身上没有像汉族人的样子,而且这种混血的孩子,无论在汉人地界,还是在草原部落,都只会被排挤、被敌视、被当成异类。 “那你就把他放下,让他自生自灭!”大美道。 秋姐还是摇头:“留下他,他长大后……长大后……”大家懂,这孩子长大后会是他们的敌人。 这时周砚在旁开口:“我觉得这世上外族人那么多,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秋姐只是低头,她钻了牛角尖。 “对,你现在要做是放过自己!” 大美强行拽她起身,秋姐却瘫软在地上,望著地上的孩子,眼神空洞:“我回去……也一样活不了。” “怎么会一样?” 秋姐没说话,一个被外族掳走、还生了孩子的女人,回去要面对的不是新生,是流言、是指点、是戳脊梁骨的唾沫,那些东西,比刀子还能杀人。 韩征和周墨他们想的更多,此刻只觉得心口发闷。 大美没有放弃盯著她,一字一句,重重砸进她心里:“不一样,就算活不下去,也要死家乡,不能死在这里,但比起死,我更希望你活下去,勇敢的活下去。” “家乡”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秋姐所有的隱忍。 她再也撑不住,抱著孩子,失声痛哭。 他们没敢给秋姐更多沉溺悲伤的时间,立刻拽起她就走。 这一回,秋姐没有再反抗,倒是地上的孩子不知是不是被火光与动静惊醒,还是药效过了,懵懵懂懂睁开眼,软软地喃了一声:“阿母……” 所有人都將目光齐刷刷落在秋姐身上,等她的选择。 秋姐的肩膀狠狠一颤,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她抬起头,眼泪砸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做了选择:“走……我跟大家走,我要回家。” 她最终,还是选了回家。 哪怕前路是无尽的流言蜚语、冷眼恶语,她也认了。她想回家 一直都想。 身后那声模糊的“娘”,成了孩子留给她的最后一声.... 或许,那也是他清醒地,最后对命运的最后挣扎。 秋姐咬紧牙,跟著大美,头也不回地衝进了夜色里。 把黑暗留给了火光,自己走出黎明。 正如他们所料,黎明时分那道冲天火光,並没有立刻引来注意。 天色渐亮,火势慢慢弱下去,只余下淡淡青烟。 这个部落本就靠在山脚偏僻处,离其他部落还有一段距离,很难被察觉。 直到很久之后,才有远处部落出来放羊、巡逻的人,瞥见山下飘著烟,觉得有些奇怪,回去隨口跟头领提了一句。 那部落的头领也没放在心上——那本就是个小部落,战败被放逐在边缘,平时没人在意。 只隨口吩咐:“回头派两个人去看看。” 不重视,便不紧迫。等他们终於慢悠悠过来查看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整个部落被烧得精光,一片焦黑。 他们很快就察觉到不对劲。 只剩下羊圈里咩咩叫的羊,马匹散在四处,整个营地只有角落里站著一个孩子活著。 骑手们勒住马,用马鞭指著他,语气不善: “小孩,怎么回事?这里发生什么了?” 小山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 第79章跟上 大美他们带著秋姐,头也不回地扎进深山,一路急行,追赶前方的大部队。 几人都是轻装,脚步极快。 等爬上山顶时,天还未彻底透亮,仍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他们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远方草原上,那团冲天火光,在夜色中依旧刺目。 只一眼,而后他们一刻不停,全力追赶前方队伍。 一路没有停歇,只中途啃了几口乾粮充飢。 秋姐年纪最大,身子也最弱,却一声不吭,咬紧牙关死死跟著。 她心里清楚,自己绝不能停下,她不能拖后腿。 他们一个白天都在拼尽全力赶路。 终於,在当天夜里,他们追上了正在短暂休整的大部队。 前方的队伍也一路频频回头。 脚步不敢慢,心却一直悬著,都盼著后方几人能儘快追上——只有匯合在一起,才最安全。 他们这些人已经一天一宿没合眼,实在撑不住,才在路途中找了个隱蔽处停下,短暂休整,也顺便等后面的人。 没休息多久,远处就传来了脚步声。 是大美他们,韩征和周明轩第一个迎上去,声音压不住急切: “怎么样?都顺利吗?” 周墨喘了口气,沉声道: “办妥了。” “太好了,你们也快赶紧休息。” 几人也跟著大部队停下休息。 阿秀、莲姐连忙把几乎脱力的秋姐扶到一旁,给她餵水、递乾粮。 秋姐这才慢慢缓过劲来,这一路,她全靠一口气硬撑,大美他们让她休息,都被她拒绝了。 阿秀见她身边没有小山,犹豫了很久,还是问了:“秋姐……小山呢?” 秋姐垂著眼,声音很轻:“我把他留在那里了。” 眾人都沉默下来,没人再多问。 莲姐嘆了口气:“这样也好……往后,就看他自己的命吧。” 另一边,周明轩听大美讲完秋姐和小山的事,面色沉了沉,对身边几人道: “等会儿跟底下人都交代一声,小山的事,所有人守口如瓶。真要说,也该等秋姐自己愿意说,而不是从我们嘴里传出去。” 周墨、韩征、韩旗都默默点头。 这番话,不高不低,正好飘进秋姐耳里。 她抬头望向那边的身影,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感激。 这群人,不仅救了她的命,还护住了她最后一点尊严。 休息了几个时辰,夜色彻底落下。 周明轩站起身,低声下令:“出发。” 有人轻声担忧:“夜里赶路……会不会不安全?” 周明轩摇了摇头:“白天那场火,拖得越久越危险。趁著夜色快走多赶一些路。” 眾人不再多言,纷纷起身。 秋姐也撑著身子站起,默默跟上队伍。 这一次,她的脚步,是朝著家乡的方向。 他们又走了一天一夜,没见后面有人追过来,都暂时放下心来,想著是不是不会来人了,再坚持一天就能到家了。 白天赶路,眾人都累得气喘吁吁。 韩家人看在眼里,主动开口提议。 “我们韩家子弟基本都会骑行,不如我们教不会的人骑马,教一个是一个,日后真有变故,也多一分自保之力。” 周明轩和傅家眾人点头——他们出身京都,君子六艺里本就有骑射,多少都会一点,只是不算精通,在山里骑行更不行了。 完全不会的,是村里的汉子,还有被救回来的几个女子,大美和周砚也不会,周墨也只是略懂。 於是几人一拍即合。 韩家子弟分散开来,专门教完全没碰过马的人:扶鞍、牵马、踩蹬、控韁,边走边学。 韩旗见无人教大美便勒住马来到她身边。 “大美,你上马,我教你骑。” 大美抬头看了看马,点头:“好。” 大美把马背上的东西(武器)卸下来,一部分给周砚,一部分给周墨大哥。 韩旗在一旁一手扶著马鞍,一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肘:“踩稳马鐙,借力上来,身体放鬆。” 大美动作利落,一撑便上了马背,坐姿稳当,半点不慌。 “眼睛看前方,別低头看马。手轻握韁绳,想停就轻轻往后带,想走就用脚跟轻点马腹。”韩旗语速平稳,指令清晰。 大美依言照做,马儿缓缓迈步。她適应得极快,不过半个时辰,已经能自己控著马小跑起来。 韩旗跟在旁边,偶尔提醒一句:“腰挺直,重心往前一点,很好。” 大美认真学习,感觉不是很难。 “这样算会了?”大美侧头问。 “算。”韩旗嘴角微扬, “你学得很快,比很多人都快。” “以前老在山里跑,可以平衡好一些吧。”大美笑了笑。 两人一马一隨行,节奏默契,话不多,一个教得好,一个学得快,气氛不错。 不远处,周砚在后面慢慢跟著,目光时不时落在他们身上。 他总觉得哪里有点不一样,他俩熟吗?不熟啊,怎么感觉他们挺熟的。 他皱了皱眉,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看著不太习惯。 再次停下休息时,大美已经骑得有模有样。 周砚走到大美身边,说道:“大美,等会儿你教我骑马吧。” 大美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韩旗就开口了: “我来吧。我教你方便,托你上马也稳。” 周砚立刻摇头:“不用,大美教我就好。” “还是我来吧。”韩旗语气平淡,却没退让, “大美刚刚也累了,我力气大,托著你上去更安全。” 大美看了两人一眼,隨口道:“那也行,周砚,你跟他学,他骑得好。” 说完她就转身去整理马背上的物资,把东西一一转移过来,乾脆利落,半点没给周砚再开口的机会。 周砚僵在原地,心里憋著一股闷气,却碍於这么多人在,只能硬生生压下去,只是脸色不大好罢了。 休息过后重新上路,韩旗果然开始教周砚骑马。 动作、指令都规规矩矩,没有半点逾矩,可周砚就是觉得,他对自己格外严厉。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眼神,教得认真,却也生疏冷淡。 和他教大美时那种轻鬆默契,完全不一样。 第80章报復 远处那个大部落,终究还是派人过来勘察了。 看到山脚下那个小部落被一把火烧得乾乾净净,只余下焦黑的帐篷、骸骨,和一圈咩咩叫的羊,带队的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们当场就注意到了,场子里唯一站著的孩子——小山。 一番喝问,小山只是害怕地摇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行人没办法,只能先把孩子带回大部落。 消息很快报到部落首领面前。 首领看著被带上来的小山,眉头紧锁:“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小山嚇得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 旁边有人低声道:“这孩子怕是被嚇傻了。” 首领冷哼一声:“我们草原的男儿,这点场面就嚇破胆?” 可再怎么逼问,小山依旧只有恐惧,没有半句有用的话。 首领最终挥挥手,让人把他带下去。这孩子长相一看就是自己人,既然带回来了,便交给部落里的妇人养著。 “再带人回去仔细查,一寸地方都別漏,我要知道到底是谁干的。” 几队人马再次折返,仔细翻查。 很快,他们就发现了关键痕跡—— 焦黑的骸骨上,有被绳索捆绑过的痕跡。 营地除了羊,马匹、武器、银钱全都不见了。 更重要的是,后山有明显的、大批人上下山的脚印。 消息一报回去,首领当场就发了火。 “废物,他们就是一群废物。” “是山那头的汉人干的。” 周围一片譁然:“那些软脚汉人,怎么敢摸到我们地盘来?” “年年抢、年年掠,兔子被逼急了还咬人。”首领眼神冷厉, “他们以为烧了一个小部落就完事?太天真了。” 有人问: “那这事就这么算了?” “算?”首领冷笑, “我要让他们知道,这片草原,不是他们这群汉人能踏足的。” 他当即下令: “阿伦,点齐二十名精锐,顺著痕跡追过去。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管他们躲进山里还是藏在哪里,都给我找出来,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是!” 只是这一来一回、勘察、追查、商议,时间已经悄悄拖到了第三天。 而大美他们一行人,早已深入大山,走远了。 大美抬手望了眼前方熟悉的山路,回头对眾人轻声说: “再赶半天,咱们就到家了。” 这话一落,整支队伍都亮了起来。 连日的疲惫仿佛一下子散了大半,人人脸上都带著笑,归心似箭,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这次不仅顺利救出同胞,还缴获了大批马匹武器,算得上满载而归。 就在气氛最鬆快的时候——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零散的,是成群战马狂奔的震动,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周明轩脸色一沉: “不对劲,后面有人追来了。” 不是从身后,也不是从前方—— 而是从旁边另一座山头传过来。 眾人立刻伏低身子,躲到岩石后望去。 只见一队外族精锐骑兵,正从侧山疾驰而过,根本没理会他们这支队伍,径直朝著山下的村子衝去。 周墨脸色一变:“他们不是冲我们来的!是冲村子去的!” 韩旗握紧刀:“他们查到了源头,直接抄我们老家。” “怎么这么快?” 周砚急声道:“那我们的家人……” 大美急忙说:“快追,不能让他们进村。” 周明轩当机立断: “会骑马的,立刻卸下重武器,轻骑追截!不会骑马的留下,看管好马匹和物资,我们隨后就回!” 大美、周墨、周明轩、韩旗他们韩家人,还有两个已经练得熟练的村民,立刻行动。 他们把沉重的杂物、多余的兵器就地卸下,翻身上马,韁绳一勒。 “一定要护住村子!”留下的人急得眼眶发红。 “我们知道!” 话音未落,几人就策马衝出,沿著山边近路疯了似的斜插过去,希望在外族骑兵进村之前拦住他们。 剩下的人他们迅速把多余的马匹拴好,武器集中堆放在隱蔽处,守在原地,心却早已跟著那几道身影飞向了山下的村庄。 一场生死时速,就此拉开。 大美等人伏在马上疯追,可外族骑兵本就常年在草原山间骑射,路线又更顺直,距离非但没拉近,反而越拉越远。 “这样追不上!”韩旗低吼。 大美咬牙狠抽一鞭,马蹄腾空,他们拦不住了。 把希望放在了村里的陷阱上,希望卓云那里有所准备,能拖延时间。(边安村是离山最近的村子) 后方,周砚看著那几道越来越小的身影,急得不行。 “不行,我得过去!” “怎么去?我们不会骑马,山里根本跑不起来!” 周砚看向那几个被救回来的女子,又看向剩下的人:“不能只让他们几个过去!” 剩下的一个村民说道:“咱们去吧,东西和马,让阿玲她们守著。” 周砚却摇头:“不,一起去,她们独自在也危险。”无论是野兽还是外族人。 “你们敢吗?”周砚问。 “敢。”几个女子都不想被留下。 “那物资……” “人比东西重要!” 他们把多余的武器全部埋进草丛藏好,马匹隨便拴在树下,每个人只顺手抄起一把刀,跟著周砚,朝著村子方向狂奔而去。 不会骑马,就用两条腿跑。 那些外族人从山上下来了,赶至陷阱区域时,最先冲在最前面的几人,正中傅卓云布下的陷阱。 绊马索猛地收紧,尖锐的竖桩狠狠刺穿马身,战马嘶鸣著轰然倒地,骑手也跟著重重摔飞出去,又跌入陷阱坑里。 但大美他们预想的不一样的是,后面的外族人在发生危险时迅速勒住韁绳、猛拉马身,硬生生停住,没有再像前两拨人那样接二连三往里冲。 这队是实打实的精锐,人马井然有序,迅速散开戒备,眼神冷厉,动作利落。 和之前那些鬆散部落兵比起来,战力、纪律、应变,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为首的阿伦脸色一沉,翻身下马,蹲身摸了摸地上的绊马索和埋好的木桩,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这是汉人布的陷阱!”有人低喝。 阿伦扫了一眼被堵死的下坡路,冷冷一笑: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拦住我们?” 第81章进村 他果断放弃这条主路,身边的族人早已习惯他的果决,没人再多说一句。 阿伦抬眼,目光飞快扫过两侧山坡,很快落在陷阱旁一条稍窄、略斜的小道上。 那条路原本被杂草掩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走这边!绕过去!”阿伦一声令下,精锐骑兵立刻拨转马头,放弃主道,贴著山坡侧面的小道衝下去。 这条路更险、更陡,却完全避开了傅卓云布下的所有陷阱。 不过片刻,一队人马就顺著侧道,如狼群一般直奔山下的村庄。 等大美他们从后面追上了,看见陷阱里不过留下几个人,顿觉不好。 “他们发现侧路了!” 周明轩咬牙催马:“快!拦不住也要拦!” “快!再快一点!”韩旗狠狠一夹马腹,马蹄踏得山石飞溅。 那些外族人精锐绕开陷阱,顺著侧坡直衝山下,等他们衝到村尾附近时,却发现村里也早有准备。 原来留守的村民们一刻也没放鬆,一边等著大美一行人归来,一边时刻盯著山里的动静,就怕外族报復。 这群骑兵刚从山坡露头,望风的人立刻看清了情况,第一时间吹响了预警的號角。 “外族人来了!快戒备!” 山上响了几声锣声,山下马上响应,很快全村瞬间行动起来。 老人孩子迅速躲进地屋里,青壮年抄起锄头、柴刀、弓箭,按之前说好的位置守住路口。 没有慌乱,只有被训练后的紧张戒备。 外族精锐刚衝到村里,迎接他们的不是空荡的路口,而是两台早已架在车上的简易小弩车。 那是村民们在傅卓云的指挥下仿造的简易连弩机,木架粗大,横排插满锋利长箭,一次就能射出多支,威力尚可。 树上望风的村民一声大喊,守在弩机后的青壮年立刻发力绞动机关。 “放——!” 咻——咻——咻——!利箭般的尖木带著风声横扫而出,直扑最前排的骑兵。 外族精锐反应再快,也没料到村里竟有这种器械,顿时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再放!”第二波、第三波箭雨接连射出。 短短一瞬,这队精锐当场又折损了好几人,战马受惊乱躥,阵型彻底被打乱。 为首的阿伦又惊又怒,嘶吼著挥刀挡箭:“散开!毁掉那两台弩机!” 外族精锐越冲越近,守著两台小弩机的村民立刻按计划撒手后撤,飞快退进村巷。 外族恶人骑兵踏进村口,突然——哐当!哐当!哐当! 一片震天响的敲击声炸了起来。 是全村不能上阵的老人、妇女、孩子,全都躲在墙后、屋上,拿著铁锅、铜盆、木瓢死命敲打,齐声嘶吼:“杀——!杀啊——!” 声势浩大,震得人耳膜发颤。 外族骑兵听不懂汉话,却被这铺天盖地的气势狠狠震慑,战马都不安地刨蹄,队伍气势瞬间弱了一截。 发生了什么,怎么回事? 只有为首的阿伦脸色铁青,气得怒吼:“不过是些老弱虚张声势!给我冲!” 他只当这是赤裸裸的挑衅,被彻底激怒。 队伍被他一喝,才强压下慌乱,跟著踹门冲了进去。 头顶突然落下一个个陶土小罐,“啪”地砸在他们身上碎裂,黏稠的棕油浸透衣甲,刺鼻气味瞬间散开。 “是油!有油!” 惊吼声刚起,屋檐、墙头同时亮起点点火光——火把、火布从天砸落。 火一沾油,“轰”地冲天而起。 惨叫声、战马惊嘶声瞬间搅成一团。刚凝聚的气势,又瞬间因陷入一片火海而混乱。 火焰冲天,彻底把这支外族精锐的阵脚烧得大乱。 战马惊嘶,士兵惨叫,原本整齐的队伍瞬间溃散。 领队阿伦用外族语厉声狂吼:“不要乱!都稳住!” 他一把拽开身边著火的士兵,眼神猩红,带著还没受伤的几人,红著眼就要往民居里冲。 今天他非要屠了这个村子,才能泄恨。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马蹄声轰然炸响! 是大美、韩琦、韩征、周墨一行人,终於从山路上狂冲而下,直接拦在了阿伦面前。 两方人马,当场对上。 “是大美他们!我们的人回来了!” 村民一看援军赶到,士气瞬间暴涨,吶喊声震天。 地上那些身上著火的外族兵滚来滚去,拼命扑火,即使能起来也已失去战斗力。 傅卓云立刻厉声指挥:“上!把他们解决掉!” 村民们握著斧头、锄头、柴刀,齐齐衝出去,对著地上挣扎的外族兵狠狠落下。 一时间,外族骑兵前有大美等人拦路,后有村民围剿,彻底被前后夹击。 大美等人长刀一挥,立刻与残存的外族骑兵狠狠撞在一起,刀刀见血,硬碰硬火拼。 这些外族精锐接连中陷阱、遭火攻,几番折损,此刻还能站著廝杀的,只剩五六人。 转眼就被大美、韩琦、韩征、周墨、傅崧他们十多人团团围住,死死压制。 阿伦武力强横,以一敌多仍悍猛无比,可终究架不住对方人多,以二对一。 再一看四周——地上被火烧伤的族人,正被村民们用锄头、斧头一一了结,他顿时气得气血攻心,刀法乱了分寸,疯了似的胡乱挥砍。 村民们近不了身,便在四周挥舞农具、大声喝骂,不断扰乱外族兵的视线和节奏。 一刀又一刀,鲜血溅在每个人身上、脸上,反倒激出了所有人的血性。 “杀啊——!!” 吶喊声震天,一刻不停。 阿伦再狂猛,也终於看清局势—— 他们,已经大势已去。 他用外族语疯狂嘶吼,声音嘶哑又绝望: “撤!快撤!往山里撤——!” 外族骑兵早已军心溃散,一听撤退边打边退,往山里冲。 可大美他们哪里肯放,刀光紧追不捨。 狂奔撤退的这段路上,又被三人死死截住,又留下三具尸体。 等到终於衝进山林时,原本二十人的精锐队伍,只剩下阿伦带著两个人狼狈逃了进去。 看著阿伦带著最后两人狼狈钻进深山,村民们高高举起锄头、柴刀和长刀,激动地大喊: “胜利了!我们胜了!” 大美欢喜的脸色骤然一变。 “不好!周砚还在山里!” 她一提马韁,马上追上去。 第82章战后 周墨、韩旗等人也瞬间惊醒,周砚和剩下的人还在山里,说不定正撞在逃兵的刀口上! 他们半点不敢耽搁,顾不上庆祝胜,朝著山林深处再次狂追而去。 而逃进山里的外族人骑兵疯了似的狂奔,阿伦也听见身后追来的马蹄声,回头看去,这些汉人是要赶尽杀绝啊。 他不敢再回头,带著仅剩两人一头扎进密林深处。 偏偏就在这时,他们和迎面赶来的周砚一行人撞个正著。 正如大美担心的那样,两边狭路相逢。周砚连忙躲在大树后,举起长刀,但外族骑兵並没有停留,看都没多看他们一眼,只顾埋头逃命。 周砚一行人都嚇了一跳,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结果那三个外族人竟直接冲了过去,没有理会他们。 周砚愣愣的看著:“怎、怎么回事?他们跑了?” 张顺喘著气开口:“是不是……我们胜了?” 周砚回过神,声音都是喜悦:“胜了!是胜了!村里有卓云布的陷阱,我们一定是胜了!” 旁边几名被救回来的汉族女子眼圈一红,她们之前都已做好赴死的准备,此刻听见“胜利”二字,几乎要站不稳。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周砚眼尖,一眼就看见了领头的大美。 “大美!大美!我们在这儿!” 大美勒住马,翻身跃下,急声问:“你们没事吧?” “没事!我们刚才看见那三个外族人往那边跑了!” 韩旗握紧刀,问道:“追吗?” 周墨摇了摇头,语气沉稳:“穷寇莫追。山里地形对咱们不利,反而对这些外族骑兵更有利,再追下去,容易吃亏。” 眾人站在山道上,终於鬆了一口气。 这一场死里逃生的仗,他们是真的,贏了。 没过多久,后面的人也陆陆续续赶了上来,所有人终於真正意义上匯合在了一起。 听说是那三个外族残兵逃了,大家也没再纠结。周墨当即吩咐:“几个人跟我走,先去把之前藏在山里的武器和马匹全都带回来。” 剩下的人则先返回村子,收拾战场、安抚乡亲、处理残局。 等大美他们把山里藏著的马匹、刀枪、武器全都驮回来时,刚一进村,迎面就撞上一片压抑不住的哭声。 “怎么了?!”大美心里猛地一紧,以为又出了大事。 几人快步衝进村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只见徐婶紧紧抱著玲姐,哭得浑身发抖。 那哭声先是压抑,再是崩溃,像憋了很久很久的委屈,一下子全炸开。 哭声一传十,十传百,感染了身边一个又一个村民。 刚刚还在欢呼胜利的人,此刻都红了眼,跟著掉泪。 不是伤心,不是绝望,是劫后余生的后怕,是受尽欺负后的宣泄。 这个村子,遭过一次又一次抢掠、杀戮、焚烧,亲人死的死、伤的伤,日子过得提心弔胆。 一次胜利,能守住村子,却补不上那些已经失去的痛。 欢喜衝到顶,反而化作了一场痛快又心酸的大哭。 大美站在原地,握著刀的手慢慢鬆了下来。她懂,这一场哭,把所有的恐惧、委屈、恨意,全都哭了出来。 哭完之后,这个村子,才算是真正活过来了。 痛哭过后,王村长开口安抚,眾人渐渐平復情绪,继续收拾战场。 没过多久,王村长便领著徐婶走到大美、周墨、韩崢几人面前。 徐婶一上前,腿一软就要往下跪磕头,大美几人慌忙伸手扶住。 “徐嫂,您这是干什么!使不得!” 徐婶紧紧攥著大美的手,眼泪又涌了上来,声音哽咽:“大美,我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把我的孩子带回来了。我这辈子都没想过,还能再见到她一面……”阿玲站在一旁,也跟著低声抹泪。 大美拍了拍她的手,温声安慰:“您別这样,其实我们当初也没抱多大指望,能把人平安带回来,对我们来说也是意外的惊喜。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別哭了。” 她又接著说道:“玲姐在外面受了不少苦,回去好好安抚安抚她。” 徐婶立刻听出了话里的意思,用力点头,眼神坚定:“你放心!我们一家人会好好保护她。小玲受了那么的委屈,以后我们只会对她更好。只要人活著,比什么都强。” 大美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那就好。” 王村长对徐嫂开口道:“行了,徐家的,带孩子先回去,你只管安心,村里谁敢乱嚼舌根,我会出面的。” 徐嫂抹了把眼泪,也放下心,带著阿玲离开。 等人走后,王村长看向周墨几人说:“听二柱说……小燕是回不来了?” 周墨点头:“是,她应该是被送到了別的部落里了。” 王村长又问:“那……人还能活著吗?” 周墨、周明轩、韩崢几人都沉默了。 没人敢点头,也没人敢说死。 王村长长长嘆了口气。 周明轩问:“小燕她……家里还有人吗?” “没了,当初她被掳走,她爹娘拼命拦著,全死在外族人刀下。家里就剩她一个。” 眾人一听心里很不好受。 “能回来,自然是最好,回不来也没办法。”王村长又嘆了一声,挥了挥手, “世事难料……算了,不提了。咱们今天能有这个结果,能保住村子,能救回这么多人,已经是万幸了。” 王村长这么想,大美他们可不是。 战场收拾乾净后,战果一件件堆在了村中央,所有人都看得大家又是一阵热血沸腾。 这次大战,村里没有一人阵亡,但有几个村民在扑杀地上著火、负隅顽抗的外族兵时,没躲开乱刀,受了些轻伤,所幸都不重。 缴获的战利品堆得像小山一样:从山里带回之前藏好的二十二匹马,再加上这次外族骑兵留下的战马,刨去战死的七匹(山上的战利品也收缴过来了),活下来的一共十匹,共三十二匹。(前面算错人了,已改。傅家也出人了,但我没给出镜,但人在的。) 还有完整的弯刀、弓矢、皮甲、绳索,足足几十套,都是实打实的硬傢伙。 所有马匹、兵器、杂物整整齐齐码在村中空地上。 周墨、周明轩、韩崢和王村长围在一旁,低声商量著这些东西该如何分配、保管,以后村里防守该怎么布置。 另一边,秋姐、阿莲、阿秀几个被救回来的女子也暂时被村里人安顿下,等著商量著后续怎么送她们各自回家,还有日后在村里如何落脚。 夕阳照在满场的战利品和渐渐安静下来的村子上,一场激战,总算真正落了幕。 第83章分配 村中的某处,周墨、周明轩、傅菘、王村长和韩征几人围在一起,低声商量著战利品该如何分配。 正说著,韩征的嗓门一下子就提了上去,脸色也不好:“这分配不合理!怎么就给我们分五匹马?这不行!” 他语气强硬:“我们要多留几匹,我们有用……,反正怎么著也该分一半!还有刀具、兵器也得给我们多分点!” 他摆明了態度——能带走的,他都想拿走一半。 王村长面对韩征这人,气势上就弱了一截,被他一吼,更是支支吾吾,不敢强硬爭辩。 傅菘看不过去,接著说,文质彬彬却字字不让:“韩兄此言差矣。此次御敌,並非哪一家独功。周家出人、傅家出人、村里老少齐上阵,从设陷阱、守村口、点火攻敌,到最后合围杀敌,全村上下皆是出力。村里的战利品理当归村中人所有,其余各家按功分配,才算公允。” 他话说得客气,道理很清楚,韩征一时辩不过,只能梗著脖子强撑气势,脸色难看,只道:“这战马我们有用处。” 这时周墨也开口:“我们知道,之前不是给过几匹了吗?” 他和傅菘一刚一柔,一理一势,配合得默契十足。 一番討价还价,韩征拼尽全力爭取,最终定下分配:活马一共三十二匹,韩家带走十匹,马鞍、护甲数套,长刀一共五十五把,韩家分得十五把,短刀十把,弓五张。韩征觉得自己吃亏,到手的太少,周墨、傅菘这边也觉得让步太多,心有不甘,彼此看对方都不顺眼了。 最后是处理部落里搜出来的银钱財物,当时大家都忙著应战,只是胡乱收拢在一起,堆成了三包。 直到此刻战场收拾妥当,才有人当眾清点开来。 里面一共是银子一千两左右,还有几串铜钱、几匹上好的布料、一些兽皮、铜器和零星首饰,不算惊天富贵,但也是一笔实实在在的財物。 刚才为了马匹、刀具爭得面红耳赤的几人,面对这些银钱,反倒都淡了许多。 刀枪是保命的傢伙,马匹是赶路、打仗的底气,银钱虽好,却排在后面。 韩征扫了一眼,语气隨意:“这些你们看著分吧,给我们家留几张皮子就行。” 刚还剑拔弩张的一群人,在银钱上反而显得格外痛快。 该爭的爭,该让的让,心里都有一桿秤。 眾人最后把银钱財物仔细分了一遍,分了四份给韩征包了一份,里面有二百多两,还有几样看著精致的首饰、小铜器,一些皮子。 又交给王村长一份:“这些您拿著,是分给村里,还是留作公用,您看著安排就行。” 王村长捧著沉甸甸的银子,手都有些发颤,嘴里说著:“你们多分,之前都是你们出的银子。” 周墨说:“大家都有。” 王村长当村长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一大笔现银,当即激动道:“你们放心!我一定给大伙安排得明明白白,绝不乱花一分!” 周墨和周明轩点了点头:“我们信您。” 至於那几匹战损无法救治的战马,王村长让人麻利地宰杀分解,马肉、马皮直接分了韩家一份,这一点上,村里半点不吝嗇,出手大方。 最后是这次救回来的三位汉族女子,商量之后,还得派人把她们平安送回他们村子。 这件事,託付给了韩家。 明明大家都是流放之人,可韩家在外的人脉、门路,確实比周家、傅家更广一些,办这种事更稳妥。 一切商议妥当,韩征抱了抱拳:“行,天色也晚了,我们先把东西带回去,夜里路上不惹人注意。” 周墨等人也不多留,只叮嘱:“路上小心。” 叫来的秋姐和另外两名女子也都点头,说自己没问题,一个个归心似箭,只想早点回家。 临转身前,韩征又顿住脚步,想起了之前的陷阱,开口道: “你们今天布的那些陷阱,是真厉害,我还记著呢。” 说著他神色凝重了几分,“这回他们吃了大亏,那外族大部落说不定还会派人来报復,不管是你们村子还是我们那边,都得提高警惕。” 周明轩点头:“你说得对,我们也正担心这个。” “你们陷阱做得这么好,等我这边安顿好,过来跟你们学学。” 傅菘立刻应下:“儘管来,只要你开口,我们绝不私藏。” “行,那说定了!” 韩征不再多言,挥手示意家人带上分到的马匹、兵器和那包银钱首饰,一行人趁著夜色离开了村子。 他们可吵归吵,爭归爭,事情一落定,谁也没往心里去。 该一起拼命的时候,他们依旧是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该算利益的时候,也毫不客气,各为自家盘算。 不虚偽、不藏奸,吵完依旧是一条心。 村里的战场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周、傅两家人又跟王村长简单交代几句,也各自告辞,回了各自的住处。 一天的廝杀、胜利、爭执与告別,终於在夜色里慢慢安静下来。 大美他们回到住处时,家里只有傅老爷子和小孩子们,剩下的人全都混在村民堆里,正一起收拾残局、搬运物资、擦拭兵器。 在他们外出廝杀的这些天里,留下来的人早就融入了这个村子。 不一会眾人陆续回到院子,一进门,都围著他们挨个打量,急著问:“受伤没?有没有伤到哪儿?” “没有,都好著呢。” “我也没事,一点皮外伤都没有。”你一句我一句,確认彼此都安然无恙,悬著的心才算彻底落下。 孩子们早就被大夫人、二夫人她们带到一旁照看著,不吵不闹。 院子里只剩下几家主事的人,围坐在一起,说著这些天彼此的经歷。 大嫂带著家里的姑娘们在灶间忙活,烧水、做饭,不一会儿,饭菜的香气就飘满了整个院子。 周墨先开口,把这几天的经歷细细说来——从进山、埋伏、下山突袭,放火,到最后把人顺利救出来,一五一十讲给眾人听。 说到大美和韩旗两人联手,正面斩杀外族首领和那个壮汉时,一院子人都听得屏住呼吸,暗暗为他们捏了把冷汗。 做饭的几个姑娘边做边听,真是惊险又厉害。 第84章老师 大美自己笑了笑:“还好老大夫之前配的迷药给力,不然我们也没那么容易得手。” 周明轩也说道:“下次不能只靠迷药,毒药也得提前配一批,这事得儘快提上日程。” 这时,周大老爷开口:“你们这次做得不错,有勇有谋,就是不该让大美和韩旗就两个人衝上去,太险了。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就该分批下来,不该死等。” 周墨几人都默默点头,现在回想起来,確实是后怕不已。 话题又转到傅卓云的陷阱上。 傅卓云微微低头,有些自责:“这次山上的陷阱,只拦下几个人,比我预想差太多了。还好我在村里提前做了简易的连弩车,不然真扛不住他们冲阵。” 周明轩立刻安慰他:“卓云,你別这么想。你已经做得极好。我们在后面一路赶过来,原本还担心的不得了,而你们能凭这些,把外族那批精锐拖住,已经是天大的本事。” 眾人也跟著七嘴八舌地夸起来。 傅卓云这才慢慢缓过情绪,说起了村里真正的布防细节。 “我在每家每户的门檐上,都固定了一只油篓。只要外族人来了,就把拴在油篓上的绳子拉在门上,这样有人闯进来,油篓直接砸下来,油泼他们一身。再点上火把一引,就能把闯进来的人全都困住烧著,今天这招就派上了大用场。 他又继续说:“之前我们还反覆试过威力,確保万无一失。还组织有全村能动的人一起对抗,全都参与了,周家、傅家剩下的人也一样,只有实在动不了的老人和幼童没上前。” “对了,这棕油钱是周大嫂出的。” “正好我们得了战利品,回头都交给大嫂。”周明轩说道。 眾人听得连连点头,一桩桩布置想得如此细密,实在不容易。王村长更是全程全力配合,没有半点推諉。 周明轩忍不住开口称讚:“那你们又是怎么想到,让老人和孩子敲东西壮声势的?这法子太妙了,一下子就把外族人镇住了。” 傅卓云笑了笑:“本来没敢让他们上,可孩子们看我们天天排练,也吵著要出力。我们想著他们年纪小、力气弱,真打起来不行,可敲东西壮声势再合適不过。结果这群老小比谁都卖力,那震天响的动静,就是这么来的。” 一院子人听得又佩服又暖心。 有人笑著说,这几天他们和村里人一起干活、一起演练,关係比刚来的时候亲近太多。 白天的刀光剑影远了,生死惊魂散了,只剩下眼前灯火可亲、家人相伴。一院子人,你一言我一语,眼里都带著鬆快的光。 第二天一早,大美是被院外嘰嘰喳喳的说话声吵醒的。 她披了件外衣起身,刚推门出来,春桃一眼就看见了她,立刻笑著迎上来:“大美姐,您醒啦!休息得还好吗?我在锅里给您温著粥呢,一会儿就能吃。” 大美点头:“休息好了。”她一抬头,就看见小姑子周玲站在一旁,小脸垮著,满是不高兴。 大美有些奇怪:“这是怎么了?” 春桃在一旁小声接话:“到傅老爷定的学习时辰,玲小姐该去上课了。” 周玲整个人都耷拉下来,站在原地不肯动。 大美愣了愣:“一天都不歇著吗?” 周玲立刻拼命点头,像是终於有人懂她了,眼睛都红了一圈。 她上前一步,拉住大美的衣袖,小声央求:“三嫂,我能不能跟著你们一起?我不想去学习了……” 大美一怔:“这不好吧。” “三嫂,好难啊!”周玲快哭了。 “我以前是学过一点,可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大美这才听明白。 傅老爷经歷了这一场家道变故,早就不执著於以前那些四书五经、女戒规矩了,他觉得那些都不顶用。 如今他是什么实用教什么,天文地理、人情事理、甚至自保常识都往里塞,一股脑全教给孩子们,几乎是填鸭式地往脑子里灌。 傅家的孩子底子好还能跟上,可周玲以前在家只隨便学过一点,哪里吃得消这么系统又繁重的功课。 大美无奈:“可你来我这儿,我也没法子替你做主啊。” 周玲立刻看向春桃:“那春桃呢,她怎么就不用学?” 春桃一下子瞪圆了眼睛,急得快结巴:“玲小姐,您说的这是、这是什么话啊?我每天一大堆活儿要干呢!我要帮大夫人打下手,我、我忙都忙不过来,哪有空上课啊!” “那阿福呢?” “我也忙著呢,我还要干体力呢?”一旁正在劈柴的阿福受到了无妄之灾。 周玲立刻挺胸:“我也能!我也能干这些活!我也可以不学习!” 他们正僵持著,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沉稳的呼唤:“周玲。” 是傅老爷亲自来了,周玲身子一僵。 “就差你一人了,怎么还不过来?” 周玲慌忙回头:“老师,我、我跟三嫂说两句话……” 傅老爷的目光从门外扫过来,大美心里瞬间一紧,连忙说:“完了,说完了。” 傅老爷看了一眼大美,背著手转身边走边收:“说完就过来,別耽误时辰。” “知道了,老师,我马上来。”周玲没辙了,一步三回头,满脸委屈地跟著傅老爷,慢吞吞地往学堂方向去了。 大美站在原地,看著她那小可怜样,又好笑又心疼。 没办法大美被这傅老爷看一眼也害怕,这傅老爷教起书来,是真一点情面都不留啊。 大美吃完早饭,便往隔壁的隔壁周墨大哥那边走去,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 出了门,就见傅家院子里进进出出,多了好几个村里的小孩子。 大嫂见她疑惑,笑著解释: “自从咱们跟村里走动多了,不少人家听说傅老爷在这里教书,也把孩子送过来想识几个字。老爷们心善,也就一併收下了。只是村里孩子基础差,先让傅大爷他们带著认认字、练练规矩,打些底子。” 大美这才明白,原来隔壁不知不觉,已经办起了一处小小的村塾,书声琅琅,隱隱从院子里飘了过来。 第85章哨点 大美转头问大嫂:“其他人都去哪儿了?” 大嫂笑著回道:“你大哥带著卓云他们,跟王村长一块儿上山去了。他们要把之前山上的陷阱重新修整加固一番,好歹也算一道防线。 听他们的意思还想著往山里多探一探,看看能不能设下预警的法子,日后若是外族再有人摸过来,咱们山下能早早得到消息,也好提前防备。” 大美一听,点头称是:“原来是这样,那我也过去看看,去搭把手。” “路上小心些,早去早回。” “放心,又不远。”话音刚落,大美脚步轻快,一路快步往山上赶去。 大美一路快步上山,没多久就和周墨、周明轩、傅卓云几人匯合。 眾人正沿著山道查看,把之前被衝破的陷阱一一加固、重修,把隱蔽处都重新梳理了一遍。 趁著歇息的空隙,几人凑在一起商量后续的防备。 傅卓云指著远处连绵的山林:“我想在山里设个哨点,再定好暗號,一旦有外人进山,下面村里能第一时间察觉,提前防备。” 在树上还是有很多的不便。 周明轩很快皱起眉:“光是派人日夜守在山里也不是长久之计。这次是急事,大家能绷紧神经,可要是天天需要多人如此,人难免会疲乏、鬆懈,万一哪天走神漏了敌情,后果就大了。” 周墨想了想,开口道:“得有个不用很多人一直盯著,一有情况就能立刻通知到所有人的法子。” 周明轩眼睛一亮:“我想起一样东西,信炮,回头我去问问韩家,他们人脉广,可能有办法。这样的话,只要在高处一点,山下、村里、甚全都能一眼看见。” 傅卓云立刻接话:“若是真有这东西,咱们在一个隱秘山头设上固定位置,约定好不同的信號代表什么敌情。到时候不用派人来回跑,一个信號,所有人立刻戒备,每天安排一个或两人,大家轮流来。” “这是个好办法。”周墨点头, “近期先辛苦大家,轮流上山值守、巡查陷阱,我们把哨点先定下来。如果韩家那边有办法最好,咱们就能轻鬆多了。” “村里也还要辛苦卓云。” “没问题,我正好也琢磨一下,村里的陷阱,感觉现有的还是太单薄了。”傅卓云回道。 下山的路上,几人閒聊起马匹的事。这次是王村长先开了口:“咱们村里有户人家,早已经没人居住,屋子空著,后院还有一片空地。 我已经找人过去,在那儿搭了一座马厩,咱们人手多,干活快,想来今天差不多就能完工。 缴获回来的马匹,我就统一安置在那里,我再安排几个人会照看牲畜的照看餵养。 那间空屋也收拾出来,兵器、刀具之类的也都集中放在一处,日后怎么调配、怎么使用,都听你们的安排。” 周明轩点了点头,盘算著说道:“咱们现在拢共是二十五匹马,我们这边留下八匹,剩下的,您就看著安排、分给村里可靠的人手。 二柱和满仓他俩已经学会骑马了,就让他们带著村里人,互相教教、练练,把骑术都练起来,日后也是一份战力。” “好,这事交给我。”王村长立刻应下。 接著又说起之前分的那些银钱,王村长语气里都带喜悦:“那些银子,我让人挨家挨户都分过了,哪怕只是当时敲盆吶喊、壮大声势的老人、妇孺,人人都有一份,大伙都很高兴呢。我还特意留下一笔公款,不能总叫你们出钱,我们村里也该出一份力。” 周墨和大美他们听了,都十分欣慰。一路说著,眾人便到了村口,各自道別回家。 一回到家,傅卓云没歇著,脑子里还想著陷阱、哨点和防备的事,转头就进了自己屋子,打算再细细琢磨改良的法子。 大美收拾了一下,开口说道:“下午,我想去一趟镇上。” 周墨闻言抬眼:“去药铺?” “嗯,去看看。” 下午,大美赶著驴车,准备带著大嫂和傅婉寧一同去镇上。 傅婉寧是听周大嫂说知道她们下午去镇上,主动要求一起去, “我想买点纸张、笔墨之类的东西。”傅婉寧又补充,“祖父那里需要,孩子们总是在地上写字也不行,让我买一些,三哥(傅卓云)那里要需要一些。” “好啊,那还需要书吗?银钱不用担心。”大美问道。 “不用的,祖父说他用什么书自己写就行。”傅婉寧很平常的说。 大美就哦哦两声,什么感觉呢,就是很厉害的感觉。 她们正要动身,周砚不知从哪儿跑了过来,急忙说:“大美,我也想去!我来到这儿还从没去过镇上呢,带我一起吧!” 大美想也没想就摇了摇头:“不行。驴车就这么点地方,我们还要买东西、拉货,坐不下。你下次再去。” 被当面一口回绝,周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委屈又不服气。 看著大美赶著驴车扬长而去,心里暗暗嘀咕:大美对他是越来越凶、越来越不耐烦了。 路上,大美一边赶车一边商量:“一会儿到镇上,我先去药店一趟,买点药材。大嫂你们就去找书铺,买纸张笔墨。” “银子带的够吧。”大美转头看向大嫂。 大嫂笑著应道:“我晓得,大伯早就跟我说过,银子我都带在身上了。 傅婉寧连忙客气道:“真是麻烦你们了,多谢大嫂,多谢三嫂。” 大嫂摆了摆手,笑得爽朗:“谢什么!咱们都是一家人了,自家的孩子也跟著傅老爷读书,这本就是该一起置办的事,不用这么见外,再说这银钱也是咱们一起“挣”来的。” “哈哈,对的,我们一起“挣”来的,下回我再挣的多一些回来。“ “莫要胡说了。“大嫂好笑的拍了一下她。 第86章药包 不多时,驴车进了镇子。她们分工行事:大美去药铺,大嫂和傅婉寧去书铺买纸笔,完事和大嫂去买粮食、油盐、针线等家用。 最后她们在粮店门口匯合。 大嫂她们下车后,大美便独自驾车去了那家熟悉的药铺。 一进门,铺子里还坐著两位看病的人,老大夫正坐在案前搭脉问诊。见到大美进来,他只是瞥了一眼,没多言语。 大美也不多打扰,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候。 过了小半个时辰,最后两位病人拿完药离开,药铺里终於清静下来。 老大夫这才抬眼,对著大美抬了抬下巴:“跟我到后院来。” 他吩咐小徒弟在前面照看店面,自己率先转身往后院走。 大美神色坦然,丝毫不见拘谨,径直跟了进去。 到了后院,四下无人,老大夫回头看向大美,开门见山问道: “怎么样?那窝『野兽』,收拾得还算顺利吗?” 大美忍不住嘿嘿一笑,语气轻鬆:“挺顺利,都解决了。” “过来。” 老大夫示意大美在石桌旁坐下,自己也跟著落座: “仔细说说,怎么回事。” 大美简单几句讲完:“也没什么复杂的,翻了几座山,直接到了他们的老窝,用了您给的药,放了把火,就成了。” 老大夫轻轻捻著鬍鬚,看了大美一眼,心里明白,事情远没有她说得这么轻巧,只是她不愿细讲,他也不再追问,又开口: “说吧,这次过来,又是要置办什么?” 大美正色道:“感谢老大夫的帮助,再购买一些常用的伤药、草药。另外……我想问您,有没有见血封喉的毒药?” 老大夫听完,当场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道: “你当我这儿是甚么地方?还见血封喉,这种东西是能隨便拿的到的?” 大美一点不气馁,就看著他:“那您到底有没有?” 老大夫重重哼了一声,站起身,背著手看向大美,语气傲慢:“在这等著。” 老大夫转身进去,不多会儿就拿了好几包药出来。 每一包的药纸顏色都不一样,一眼就能区分。 他先拿起浅色纸包:“这是迷药,和上次一样,迷魂用的。” 又拿起另一纸包:“这个涂在刀刃、箭头上,中人之后会浑身麻痹,力气尽散,但时间长了药效渐失。” 最后拿起暗色纸包,声音放低:“这包是用毒蛇毒液提炼出来的。说见血封喉是夸张了些,但中了便是无药可解,不消多久,便会皮肤溃烂、气息断绝。” 老大夫一共给了大美三种毒药,大美看著老大夫的眼神都变了,心里又惊又佩服。 老大夫瞥她一眼:“看我做什么?每种药效、用法都记牢了,若是弄混出了事,我可不负责。还有,出了我这扇门,我可一概不认。” 大美连忙点头,可心里还是没底,小声道:“您再讲一遍吧,我怕记混了。” 老大夫无奈骂了一句:“憨仔!” 嘴上嫌弃,却还是耐著性子,又把三种药的用法、区別、禁忌细细说了一遍。 大美牢牢记在心里,乖乖付了银钱,把几包药小心翼翼揣好,回到驴车旁,又小心的放进车里的竹篓,又仔细盖好。 她在心里又默背了一遍,还是觉得不踏实。 “不行,得赶紧找到大嫂她们,大家都记下,这样才稳妥。” 想到这,大美驾著驴车往她们约好的粮店过去。 大美赶到粮店门口时,大嫂和傅婉寧已经在那儿了,身边是刚买好的纸张、毛笔、墨锭。 大美进店,看大嫂和店小二在买东西,就和傅婉寧在一旁等著,一会大嫂买完了。 她连忙上前一起动手,把东西都放到驴车上。 趁著大嫂在一旁整理的空隙,大美朝傅婉寧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把她拉到驴车边,掀开竹篓上的布角。 里面几包顏色不同的药整整齐齐摆著。 大美声音压得极低,对她说:“你帮我仔细记下,別弄混了。浅色这包是迷药,青色这包涂在兵器上,能让人瞬间麻痹,这包顏色最深的,是蛇毒提炼的,中了无药可解。咱们自己人用的时候千万小心,不能碰伤自己人。” 傅婉寧看著药包,神色认真,不住点头:“我记住了,三嫂放心,顏色、药效我都记牢了,绝不会弄混。” 大美这才鬆了口气,把布盖回去:“记住就好。” 大嫂把东西都整理妥当后,大美便挥鞭赶著驴车,一行人往村里赶去。 等驶出了镇子,路上没什么外人了,大美回头对大嫂叮嘱:“车上那个竹篓,大嫂千万別去碰,里面放著几包药,药性都烈得很。” 大嫂问:“那都是些什么药啊?” “有迷药,有涂在兵器上让人麻痹的,还有一包是蛇毒炼出来的,中了无药可解,都按顏色分好了。” 大嫂顿时一惊:“哇,你从哪儿弄来这些东西?” 大美嘿嘿一笑:“还能是哪儿,就是镇上那位老大夫给的。” “这老大夫是什么人啊?” “不清楚,人挺好的。” 大美他们回到院里,把纸笔、药材、粮食一一清点收好,大美把药包给周墨了保管了,並讲清楚了药用,傅婉寧在一旁听著没毛病,对的。 卓云继续琢磨他的陷阱,大嫂带著人收拾家务、打理吃食,老爷们依旧在塾里教孩子读书。(有时周大老爷也会去那教导一下孩子们) 日子就这么安稳地过著,一连几天,村里都平平静静,没有半点风吹草动。 可即便如此,山里的哨点也半点没有鬆懈,每天都有人轮流值守。 而在远离村子的连绵深山里,那天侥倖逃脱的三个外族人,一刻也不敢停歇往回赶。 身后没有追兵,他们也不敢多做停留、不敢生火取暖,一路疯跑,饿了啃几口乾粮,渴了喝山涧冷水,拼了命往自己部族的方向赶。 他们满心都是恐惧与恨意,只想早日逃回部落,把部族被灭、族人被杀的消息,带回大本营。 第87章乌烈 阿伦带著另外两人,一路狼狈不堪地回到了部落。 部落里的人见到他们这副模样,全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这支队伍定然是满载而归、意气风发,万万没料到,只剩下三个残兵败將,浑身是伤、面色惶恐。 部落首领乌烈坐在主位上,脸色沉得像暴雨將至天空上的黑云,一言不发地看著他们。 阿伦三人浑身发颤,在所有人的目光里,低下了自己的头颅。 “说。”首领乌烈声音冷硬, “发生了什么事?其他人呢?” 阿伦喉咙滚动,颤声回道:“我们……我们的人,全都折在那边了。” 全场一片死寂。 首领乌烈眼神一厉:“从头到尾,仔细说。” 阿伦定了定神,咬牙道:“我们进山,到了地方,刚到山下就踩了他们的陷阱。等衝到村子里,那些人竟从房上倒下热油,点火阻拦。 后来还有一批人杀出来,他们看著不像普通山民,身手、章法都和村民完全不同,我们不知道他们是从哪来的。就是这些人,带著全村一起反抗,我们的人根本不是对手……” 首领乌烈大马金刀地端坐原地,面色阴沉: “难道是汉人朝廷的军队?” 他自语般摇头:“不可能,我们之间尚有休战协议,未到期限,他们绝不会轻易动兵。难道,他们是另有图谋?” 想到这,首领乌烈心头越发烦躁。 他抬眼扫了一眼阿伦三人,语气冷得刺骨: “整整一队人,就回来你们三个。废物。”短短一句话,让阿伦浑身冰凉。 首领乌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下去。” 阿伦低著头,狼狈退下。 这一次惨败,让他在部落首领面前,彻底失去了所有地位与信任。 阿伦三人退下后,首领乌烈的大帐里只剩下几名心腹,其中一个身材壮硕、满脸戾气的,正是他的亲弟弟乌拉。 乌拉往前一步,大声道:“大哥,就这么算了?” 首领乌烈没有说话,只是盯著帐外跳动的火光,深思著。 “该死的汉人!”有人低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山脚下依附我们的那个小部落,肯定也是被他们突袭的。” “他们这分明是挑衅!” 乌拉声音压不住火气, “咱们直接带人杀过去,把那村子彻底踏平,让周围所有汉人都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 乌拉满心都是强攻屠村,可首领乌烈想得远比他长远。 阿伦回来说,村里有一批不像村民的人,身手、章法、布置都异常老练,他就一直琢磨不透对方的来路。 见兄长不说话,乌拉还想再劝。 首领忽然开口,声音冷硬:“不要再派人进山。” 乌拉一愣:“大哥,你就这么忍了?你怕了?” “闭嘴!” 首领乌烈猛地抬眼,眼神锐利得嚇人,扫过自己这个愚蠢衝动的弟弟: “山里已经被他们布下重重防备,我们现在贸然杀过去,只会再往里面填人。那点破村子,根本不值得我们大肆损耗人手。” “那有什么不合適的?我们人多...”话没说完,帐边外进来一个人打断了他。 巴图上前一步,稟报导:“首领,西边部落刚派人送来口信,说附近几个部落已经商量定了,近期要一起去县城劫掠一批过冬的物资。” 首领眉头微抬:“他们说了,这次出动多少人?” 巴图摇了摇头:“具体数目没有明说,但想来绝不会少。咱们和汉人的休战协议眼看就要到期了,他们的意思是趁这时候狠狠捞一笔,真等下次再谈休战,怕是就不好这样明目张胆了。” 好似在他们眼里,那些县城里的人、財物,就像自家圈养熟了的羊没两样,想取便取。 首领沉声道:“咱们也盯著点,一併准备起来。” “是。” 旁边他弟弟听得心头火起,忍不住低骂一声: “休战休个屁!早晚有一天,我带著族人直接踏平中原!” 可骂归骂,他心里也清楚轻重,大哥没有发话,他是不敢擅自做主。 首领乌烈看了他一眼,淡淡下令:“村子那事先放一边,日后再算。这段时间,所有人都加强巡逻,绝不能让別人钻了咱们的空子。” “是!”眾人齐声应下。 唯有首领的弟弟依旧站在原地,满脸愤愤不平,满心不甘。 首领乌烈看都懒得看他,挥了挥手:“行了,带他下去,让他冷静冷静。” 几人应声,拉著依旧不服气的乌拉,退出了大帐。 帐內重归寂静,只有首领一人独坐,眼神阴鷙地望向南方,那是大美他们村子所在的方向。 阿伦从首领的大帐里出来,心里又闷又堵。 首领没有罚他,可那句“废物”、满帐的冷眼,已经让他顏面尽失。 往后想在部落里重新受人重视,已是难如登天,满心的憋屈与不忿,无处可撒。 他阴沉著脸往前走,路过关押汉人俘虏的帐篷时,一眼看见了蹲在角落的小山,小山因无人抚养,就被扔给这了。 就是因为他们,害得他一败涂地。 怒火一衝上头,阿伦上前狠狠一脚,把小山踹倒在地。 小山身子摔在地上,疼得浑身哆嗦,却硬是咬著牙,不哭不闹、一声不吭,只是安静地趴在那里。 周围的人嚇得不敢出声,阿伦冷哼一声,发泄完火气,甩袖离去。 直到脚步声远去,帐篷里才快步走出一个汉人女子,连忙蹲下身扶起他。 “没事吧?疼不疼?”小山只是脸色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 女子把他搂进怀里,小心地抱进帐篷。 她望著怀里安静得嚇人的孩子,心里一阵发酸。 小山应该早已不记得她,可她却认得这孩子。 这个部落里所有人都把小山当成自己人,只有她清楚,小山不算是他们的族人。 只是这件事,她不打算说出口,这些天,她早已听说,山脚下的那个小部落,被一群汉人连根拔除了。 她心里暗暗庆幸,那些一同被掳的姐妹,应该是被人救走了。可这份庆幸过后,铺天盖地的,是对自己命运不公的悲鸣。 有人被救,而她,还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不知何时才能出头。 第88章互帮 接下来的两天,村里安安静静、风平浪静。每个人都各司其职,该守哨的守哨,该练功的练功,该忙活生计的忙活,一切井然有序。 这两日里,周明轩特意去了一趟韩家所在的邻村。 他此行主要是为了之前商量的事——问问那边能不能弄到一些信炮,一旦山上有敌情,能直接升空示警,能省去一些人力。 等他回来的时候,不单是自己回来的,还带回了几位韩家的人。 领头的是韩二爷和韩旗,身边跟著他的女儿和另一个女孩,另外还有两名身手沉稳的男子。 一行人一进村子,先径直去见了周大老爷,彼此见礼、打过招呼后,便和周墨、大美等人聚在了一处。 眾人一交谈才明白,原来这几位,是韩家大人特意派过来帮忙的。 原来韩崢回去后,把这边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家中长辈。 韩大人听完觉得,周、傅两家人虽然有勇有谋、胆识过人,可在正经的拳脚、兵刃、弓马上,终究缺少系统的指点。 而这些,恰恰是韩家擅长的。 如今韩家那边的事务收拾得差不多了,就想派人过来相助,也正巧周明轩来了,就正好一起过来。 一行人刚寒暄完毕,韩明月一眼便看见了大美,当即快步上前,对著大美郑重地敛衽一礼,语气满是真挚: “大美,那日若不是你与诸位出手相救,我与另外两位姐妹,恐怕早已不在人世。这份大恩,我一直记在心里,从不敢忘。” 她盼这一声道谢,已经盼了许久,在外人眼里大美救了就救了她一次,只有她自己知道大美救了她两次了,如果不是大美她早就沉湖於水底。 只是一直以来他们都来去匆匆,始终没机会当面道谢。如今借著韩家派人过来教习武艺的机会,韩二爷特意带著她一同前来,了却这份心意。 大美连忙上前將人扶起,笑著道: “韩姑娘不必如此多礼。我们当日动手,本也是为了自保,能顺路救下明月姑娘,不过是巧合,也是你的运气,实在当不起这般重谢。” 韩二爷也上前一步,对著眾人拱了拱手,神色诚恳:“诸位不必过谦。你们救下小女,这份恩情,我们韩家铭记在心。今日我过来,一来是奉家兄之命,前来助大家一臂之力,二来,也是让明月亲自过来,道一声谢。” 客套道谢过后,韩二爷便侧身,向眾人引见起身边那两位男子。“这两位是父子,都是我韩家中身手过硬的好手。这位韩义擅长弓箭,百步穿杨不在话下,这位韩承顺精研刀法,长短刀皆使得不错。此番让他们留下,便是专门教导大家刀法、箭术,也好让诸位多几分自保之力。” 眾人闻言,皆是又惊又喜,连忙上前见礼。 有了韩家这两位好手相助,他们这边的底气,又足了十分。 “韩二爷,可否让村中的青年也与我们一同学习。”周明轩询问道。 “自然可以。” “多谢。” 周墨立刻让人去通知了王村长,叫村里的青壮年都过来,一併跟著韩家的人学习刀法箭术。 韩家见他们这般不藏私、还带著村民一同变强,都十分讚许,对这种全村团结一心的做法很是看好。 等两边人都到齐,周明轩才抽空把眾人叫到一起,说起了最关键的事:“山上的哨点,先都撤下来吧。” 周墨一愣:“怎么回事?如今正是要紧时候,怎能撤哨?” 周明轩说道:“我这次去韩家,跟韩大人提起信炮的事,韩大人答应帮忙打听置办。可他同时,也跟我说了一个外头的情况。” 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提到县城每年年关都会遭到小股外族骚扰,时不时进城掠夺一番,县里也一直抵挡,只是往年动静不大。可这两年不一样了——两边的休战协议眼看明年就要到期,县里早就得到消息,对方很可能会在协议失效前,来一次大的劫掠,狠狠捞一笔。韩大人分析,这段时间,外族大概率会盯著县城,咱们这山里村子,反而不太可能再来人。当然,之前布下的陷阱、防备,依旧可以继续加固,有备无患。” 眾人这才恍然大悟。 “而县城那边,如今也在抓紧招兵买马,全力防备外敌。” 这时,韩二爷也上前,笑著说出了此行另一层目的:“实不相瞒,我这次过来,还有一事。听闻你们这边设计的陷阱、防御工事十分巧妙,我们韩家也想效仿。若是方便,想请傅卓云小友,抽空过去指点一二。” 眾人立刻看向傅卓云。 傅卓云这段时间,早已把村里的陷阱、哨点都安排妥当,后续也交代给了可靠的人,手上的事基本告一段落。 他当即点头:“没问题,都是为了抵御外敌,互相帮忙是应该的,我隨时可以过去。” 事情一商定,两边立刻忙碌起来。 韩家每日来的人教刀法、练箭术,他们和村里的青壮每日勤学苦练,傅卓云则抽空往韩家跑,帮忙布置防御陷阱。 一时间,两边互帮互助,气氛紧张又踏实,所有人都在为即將到来的风波,默默做著准备。 那两位擅长刀、弓的韩家人一同负责教习。韩旗也每日跟著过来,他年纪轻,身手灵活,便在一旁帮著指点、纠正姿势,两边都搭手照看。 他曾与他们一同去袭击外族人的部落,所以他们对他也不陌生,相处的很融洽。 一时间,村前的空地上日日热闹。周、傅两家的子弟,加上村长挑选来的青壮年,全都聚在一起,挥刀、拉弓、站桩、瞄准,一丝不苟。 大美也跟著一同练习,练刀法时,她握刀稳、出刀准,一招一式不花哨,全是实用的杀招,力道又足,几下便有模有样,练弓箭时,她眼神锐利,拉弓不抖,瞄准乾脆,几乎箭箭不离靶心,一点就通。 明明是在场为数不多的女子,却比他们这些青壮年都要出色,看得周围的人暗暗佩服。 韩旗在一旁看著,越看越是欣赏,忍不住走到她身边。 第89章夸奖 等大美一套刀法练完,收刀站定,韩旗开口笑道: “大美,我真是佩服你。论力气、论悟性、论沉稳,在场这么多男子,都没几个能比得上你。 明明是第一次正经学刀学弓,却学得这么快、这么標准,一看就是能吃苦、有定力的人,实在太出眾了。” 大美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就是多练几遍,笨办法罢了。” “这可不是笨办法。”韩旗笑著摇摇头,语气十分真诚, “能吃苦,肯用心,底子又这般好,你是天生练武的好手。就凭你的资质,就算是我们韩家从小苦练的子弟,也有不少人比不上你。” 一旁教弓法的韩义师傅也看了过来,微微点头,开口赞同: “没错,大美姑娘很有悟性,天资也好。这般勤练下去,假以时日,在座这几位,怕是没几个人能赶得上你。” 没人不爱听真心的夸奖,被韩师傅这般肯定,大美心里也忍不住多了几分小得意,脸上笑意更深了。 这些眾人都看在眼里,大美虽是女子,却硬是凭著一股韧劲与天赋,成了这群人里最亮眼的一个。 周砚也混在人群里,只是他看的和大家不一样,眼见韩旗总是有意无意地守在大美身边,看她练得好便上前指点、夸讚,周砚心里那点醋意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见他处处围著大美,满心不是滋味,总想上前,想去隔开两人。可是又没有机会和理由。 他身子本就不算强健,又吃不了苦,力气也小。 练弓时,他憋红了脸,弓都拉不满,练刀时,力道又跟不上。 负责教习的师傅是按照资质高低重新安排:像大美这样有气力、悟性高、学得极快的,还有村民里年轻力壮、力气极大的王满仓这类人,都被安排在前排,一起练正经招式、实战刀法、精准射术。 而周砚这样力气不足、根基差、又总分心走神的,便被安排到了后排,先从最基础的挥刀姿势、站姿练起,复杂招式暂时不教。 他站在后面,是越练越焦躁。 这些天,韩旗对大美的格外留意,周家眾人其实都看在眼里。 只是他行事有度,从无半分过分举动,大美也始终坦荡自然,没有半点异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也正如韩大人所料,自那之后,山里安安静静,再也没有半个外族人踪跡。 之前设在山上的哨点全都撤了下来,只是傅卓云带人,又在各处要道多添了好几道隱蔽陷阱与防线。 就算没人日夜看守,真有人从山上下来,也会先被层层阻碍,足够村里反应。 韩家人一连教导数日,功夫教得差不多,剩下的就是他们自己反覆练习增加经验,便打算不再来了。 这段日子,韩旗举止也一直规矩妥当,看不出半点异常。 直到最后一天下午,眾人散去歇息时,韩旗悄悄將周明轩叫到了一旁僻静的树下。 四下无人,周明轩心里隱隱生出一个念头: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韩旗倒也坦荡,半点不扭捏,直接开口:“明轩,有件事,我想拜託你。” 周明轩很想说我不想听。 “我想问问……关於大美的事。”韩旗不理会周明轩的態度,继续说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些天相处下来,我觉得她是个重情义、有担当又厉害的人,半点不矫情、不娇气,处处都合我的心意。之前一同对付外族部落时,我便觉得,我们两人配合默契,不知不觉间,心里已经有了不一样的心思。” 他顿了顿,语气坦诚:“我也知道她和周砚的过往。但我想更想知道她对以后的婚事有何想法。若是可以……劳烦你帮我探一探她的心意。” 周明轩微微皱眉:“这我不好去说啊。” “明轩,你帮帮我,就帮我问问,我知你们之间很熟络的。”韩旗恳求周明轩。 “这不行啊,怎么我也不能去问啊。”周明轩摇头。 “明轩,这里我没別的相熟之人了。” “不行,不行,” “你不帮我,我就自己去了。” “別,別。” “你家里……怕是不会同意吧?”周明轩挣扎道, “这点你放心。”韩旗语气篤定, “我家人並非古板迂腐之人,只要我真心愿意,他们不会多说什么。何况我哥也与大美一同经歷过事,也十分认可她的为人。” 这话听下来,倒像是除了大美本人,旁人他全都“打通”了一般。 周明轩轻轻嘆了口气,委婉劝道:“怕是不成。大美能一路跟著我们周家走到现在,可不仅仅是对我们的有情有义,她与周砚间是有些误会,但早就说开了。” 韩旗却很坚定:“我这些天看得清楚,她与周砚早已没多少往来,彼此疏离。她对你们周家有恩有情,不代表她对周砚还有情意。我真心觉得,他们二人本就不合適。” “他们適不適合,不能这么看,他们……”周明轩无奈道。 “我知道这事唐突。”韩旗不退让, “但我是真心的。只求你,帮我私下问她一句,哪怕只是一个態度,我也好甘心,明轩,不成我也不会纠缠的。”看著他目光诚恳,又念著往日情分,周明轩终究鬆了口。 “……罢了,我帮你问问便是。但我不能保证什么,你也別抱太大指望。” 韩旗眼中一亮,郑重点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韩旗对著周明轩郑重拱了拱手:“成与不成,明日我都会过来。”说完,他便转身与其他人匯合,跟著韩家一行人一同离开了。 周明轩望著他离去的背影,站在树下暗暗发愁。 该怎么跟大美开口,成了一个格外棘手的问题,他怎么就答应了呢。 他正低头思索,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幽怨的声音:“二哥,你不会真打算去跟她说吧?” 这一声嚇得周明轩差点跳了起来。他本就心虚著呢。 只见拐角处站著的,竟是周砚。也不知道他在那里藏了多久,听去了多少。 第 90章委屈 周明轩在心里暗自嘆气:他们相处这么久,这小子从没好好叫过他一声二哥,这会儿偏偏突然这么喊,用意再明显不过。 他压下心绪,开口:“我还没想好。” 周砚望著他,眼神的幽怨都快溢出来了,语气很不好:“二哥,亲疏远近,你还分不清吗?” 周明轩无奈:“你是我家人,咱们自然亲近。可这件事事关大美,我不能只凭亲疏就擅自做主。” “大美她绝对不愿意。”周砚语气斩钉截铁,神色间满是不悦。 说完,他气得转身就走。 可刚踏出两步,他又猛地折回身,盯著周明轩,一字一顿:“你不准去跟她说。” 周明轩无奈摇头:“我不说,难保韩旗自己不会亲自去找她。” 一听这话,周砚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眉头紧锁,胸口起伏,明显又急又气,憋了半晌,狠狠丟下一句:“我去说。” 话音一落,他转身快步离去,背影满是气鼓鼓的执拗。 后来周明轩一直暗暗留意著周砚,见他还是跟往常一样,和眾人正常相处,大美那边也半点异常都没有,全然没察觉出什么。 周明轩心里暗自琢磨,想来周砚也就是嘴上硬,终究是不敢真去找大美说这事。 他不说难道还是我说吗?不知该如何跟大美开口,甚至暗暗犯嘀咕:真要说了,也不知道大美会不会也揍他一顿。想到这儿,他无奈地挠了挠头。 一直到晚上,眾人吃过晚饭,周明轩才发觉,周砚竟然没回来。他站在屋里一想,周砚到底还是去找大美了,周明轩放心的去休息了。 正如周明轩所想,周砚此时的確来了大美住处。 是春桃给开的门,一见他便有些诧异:“三少爷,你怎么来了?可是找大美姐?” 周砚神色严肃,脸色沉沉的,看得春桃心里直发慌,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嗯,你该忙什么忙什么去,我找大美说点事。” 春桃见状,也不敢多问,心想晚上我忙啥啊。 周砚上前,抬手敲了敲大美的屋门。 “进吧。”大美以为是春桃。 大美见进来的是周砚,也只是抬了抬眼,没多理会,依旧坐在床边擦头髮,她刚洗漱完,髮丝还带著水汽。 周砚走进屋,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看著大美收拾,一言不发。 大美被他看得不自在,终於开口:“你干什么?这么晚了,有事?” 可周砚依旧抿著嘴,半天没说一个字。 大美本就不是好脾气,见他这般莫名其妙,当即站起身,沉下脸: “没事你就回去,別在这儿杵著,莫名其妙。”大美这话一出,周砚总算有了反应。 可他依旧没说话,只是眼圈一红,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竟当著大美的面,无声地哭了。 这一下,直接把大美给弄懵了。 “你、你哭什么?我又没打你。”大美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道,“从前我揍你时,你都不哭,今天这是怎么了?” 她越问,周砚哭得越凶。 “男子汉流血不流泪,你哭什么!” 大美想到了什么,又急声追问:“谁欺负你了?你跟我说。” 她越想越不对劲,正要转身出门,想去问问是不是有人委屈了他。 刚一动,周砚忽然上前一把抱住她的腰,整张脸埋在她身前,放声哭了出来,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全都爆发了。 大美更著急了:“你干什么啊!你说啊,到底出什么事了?!” 屋外,春桃和阿福听见屋里不对劲的动静,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春桃小声道:“哥,你听见没?三少爷好像……哭了?” 阿福脸色一紧:“不会是大美姐又揍三少爷了吧?” 春桃从没见过大美打周砚,有些不信道:“不至於吧……那、那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別去!”阿福连忙拉住她,压低声音,“就当没听见,没看见,赶紧回屋睡觉。” “这样……行吗?” “你甭管,这事跟你没关係,快去睡!” “好吧。” 两人躡手躡脚,慌忙离开了。 屋內,周砚依旧抱著大美,是越哭越伤心。 大美又气又无奈,强行把他扶起来,擦了擦他的脸: “別哭了!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清楚。” 她在心里飞快回想,最近也没人欺负他啊,顶多就是练箭练刀时被韩家师傅说了几句,以他的性子,根本不至於委屈成这样。 大美实在想不明白,周砚眼眶通红,眼泪还在掉,望著她,哽咽著,憋出一句: “大美……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大美一愣,当即皱起眉,怒道:“你犯什么神经呢?” 周砚其实不敢直接问大美还愿不愿意跟他一起过。 毕竟他们已经和离了,但一想到大美和別人,他真的接受不了,他明白了他已经认定大美,他想和大美过一辈子的。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依旧哽咽,试著问:“大美……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大美压根没被他带偏,眉头一竖,语气坚持: “少跟我绕弯子,到底出什么事了,你给我说清楚!不说清楚,我照样揍你。” 周砚知道,大美是糊弄不过去了,他只好低著头,一五一十,把韩旗找周明轩说亲,想让周明轩探她心意的事,原原本本学了一遍。 说完,他立刻仰起通红的眼睛,满眼不安地盯著她: “大美……你不会跟他走吧?你不会不要我吧?” 大美一时沉默了,她之前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只当韩旗平日里的指点、夸奖,是对她练武刻苦的欣赏,是同辈间的认可,万万没料到,对方竟藏著这样的心思。 但她也没慌乱,只是难得耐下心,难得平心静气地跟周砚开口: “周砚,咱们现在是什么处境,你也应该清楚。现下別的事情,我不会去想,也不会考虑。咱们能安安稳稳活下去,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我不会走,也不会丟下你们不管。” 这话,已经变相给了他一个承诺。 其实大美心里是想过以后的,她不是没有迷茫过,现在他们相依为命,相处得倒是安稳,可万一有朝一日,沉冤得雪,真能回原籍了呢?到时候,他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吗? 她至今都还叫周家父母爹娘,大家都不提就是默认,只是她从没想过,会因为韩旗,把这些心事翻出来。 他们如今还在流放路上,前途未卜,他们不敢给对方太满的承诺,不敢把话说得太死。 显然眼下怎么活下去,外族再来了怎么办,更重要。 第91章挑明 大美看著还在纠缠不清的周砚,难得认真地问:“以前的事咱们不提了。我就问你一句,如果有一天,咱们真能回去了,你觉得,咱们俩还能好好相处吗?” 周砚立刻急了:“怎么不能好好相处?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又没拦过你。” 他声音越说越小,委屈巴巴地嘟囔: “再说我也拦不住你啊……你打我的时候,我哪次还手了?怎么就不合適,怎么就不行了?” 大美看著他这一副又犟又愣的模样,也懒得再深说。 以后的事,就以后再说。 至少眼下,她很明確地告诉了他:她对韩旗没意思,以后里,也没有韩旗的位置。 有了准话,周砚一下子就缓过神来了,眼眶还红著,心里却已经乐开了花。 人一高兴,脑子一热,嘴就没个把门的,周砚脱口而出: “大美……那你给我生个孩子吧!” 大美脸上一僵,下一秒直接抬手,对著他就是一顿乱揍。 屋里瞬间响起周砚嗷嗷的惨叫声:“哎哎呦——我错了!別打了大美!哎呦——” 当天夜里,周砚很晚才回屋,他被大美揍了一顿,后来大美又给他上了药,直接把他撵了出来。 明明是挨了打,他脸上却半点委屈都没有,反倒美滋滋的,沾枕就睡,一夜都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周砚就爬起来,一溜烟跑去大美那里献殷勤。 大美任由他忙前忙后,直到早饭后,大美才开口:“你確定,韩旗今天会来?” 周砚一下子警惕起来,身子一僵:“你、你想干什么?” “我跟他说清楚,不用你掺和。”大美白了他一眼。 周砚立刻不敢多嘴,只小心翼翼凑上前:“那……我跟你一起去行不行?” “你老实待著就好。” 另一边,周明轩起床后没看见周砚,也没多理会,自顾自做事。 果然,早饭还没吃完,院外就传来了动静,韩旗来了。 周明轩嘆了口气,朝隔壁方向望了一眼,没多说什么,让人把他放了进来。 韩旗一进门,神色有些侷促,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旁人听见:“明轩,你帮我问了吗?” 周明轩摇了摇头。 韩琦一愣,有些急了:“你当初明明答应我的,怎么没说?” “我没去问,是已经有人去了。” “什么意思?” 周明轩道:“咱们昨天的话,不巧被周砚听见了。他昨晚就去找大美了。” 韩旗脸色不好:“你是说……” “我和他一间房,昨夜我睡觉前不见他回来,今早一早也没见他。” 周明轩在陈述事实,“至於他们怎么谈的,我並不清楚,但你也该明白了吧。” 这话如同当头一棒,韩旗还在连连摇头: “不……我不信,我要听大美亲口说。” “韩旗你之前明明说,只问心意,不纠缠的。” “那不一样。”韩旗心绪大乱, “我要听她自己说。” 周明轩还来不及拦他,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是大美走了进来。 韩旗一看见她,原本打好的腹稿瞬间乱了,舌头都打了结: “大美,我……我……” 大美神色自然,语气坦然,先开口喊了一声:“韩二哥,你想说什么,我大概都知道了。” 而后也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说: “你为人坦荡,又是一同共过患难的伙伴,能认识你、和你相处,我很开心。但这份心意,只限於朋友、战友,再多,便没有了。” “我曾经是周家妇,往后……就算不再是周家妇,我也会一直跟著周家人,和他们同进同退,这份关係,断不了。 再者,我们眼下处境艰难,满心都是活下去、护好身边人,我目前不会考虑儿女私情。” 最后一句,说得直白又乾脆。 韩旗却抓住了话里一点余地,眼睛微微一亮:“那……以后呢?等安稳了,我是不是可以——” 大美摇了摇头,没有丝毫犹豫。 她没有明说自己和周砚会复合,可每一句话、每一个態度,都明明白白告诉韩旗:她的未来里,没有他的位置。 韩旗望著大美坚定的眼神,沉默了许久。 韩旗本就是个心胸坦荡的人,他脸上有不甘,但没有怨懟,最后失落的说: “我明白了。” 他虽是心有遗憾,却正如当初所说,成便珍惜,不成也绝不纠缠。 他对著大美微微拱手,语气依旧是温和尊重: “是我唐突了,日后我们还是以战友、朋友相待,绝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你们保重。” 说完,韩旗不再多言,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那背影带著几分失魂落魄,却依旧挺直,没有半分狼狈纠缠。 直到他走远,一直躲在门后的周砚才悄悄探出头。 他没敢大声笑,可嘴角压都压不住,眼睛都亮了几分,整个人都透著一股“我贏了”的窃喜,看向大美的眼神又得意又带著几分欢喜。 大美一眼扫过去,眼神警告他:“给我安分点。” 周砚瞬间收敛所有得意,立刻绷住脸,只是耳根悄悄发红,心里却甜得一塌糊涂。 一旁的周明轩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无奈摇了摇头,默默转身,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周砚本以为,经过昨日一番坦白,韩旗这事就算彻底偃旗息鼓,不会再找上门来。 可他万万没料到,第二天还没到中午,韩旗就一路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直奔周明轩住处。 周砚一眼瞧见,心立刻提了起来,下意识挡在前面,脸色一沉: “你怎么又来了?”韩旗根本没空理会他,一把抓住周明轩,语气急促:“明轩,快,赶紧准备一下!” 周明轩见他这般慌张,脸色瞬间凝重:“怎么了?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韩旗一路狂奔过来,气息未定,胸口不住起伏,急声道:“今日衙门的人,突然找到我们韩家。 是之前被咱们救回来的那几个女子里,有个是县城人士。她回去之后,家里闹开了,这事就被县衙里的人知道了。 他们把咱们当初救人、杀外族的经过,全都打听走了 ,我父亲没办法,只能带著人来,现正往你们这边赶过来。我是怕你们措手不及,特意提前跑过来通知你们。” 周明轩心头一紧:“他们是来问罪,还是来查咱们?” “不像是问罪。”韩旗摇头,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衙门的人言语间,重点反覆提到了两样东西——马匹和武器。” 周明轩一听,立刻生出一种极为不妙的预感。 第92章被拒 周明轩一听“马匹、刀具”,心里顿时有数,当即对韩旗道: “照你说的情况看,对方应该不是专门衝著我们这些流放之人来的,只是针对咱们那些战利品。” 韩旗点点头。 周明轩又问;“你们那的马匹怎么解决的?” “都送走了,他们问我们就说没有啊,村里的人也没见著那些马。” “你们动作还真快。”说完带韩旗去找周大老爷。 三人在屋內低声商议了片刻,周大老爷神色沉稳,缓缓点头: “是不用紧张,也不必刻意遮掩。等他们到了,直接领到我这里来,有什么话,我来应对。” “好。” 这事很快便在核心几人里传开了,周墨立刻让人通知了王村长,吩咐下去: “外出练马、练刀的活动先停下,所有马匹全都拴回马厩,不许隨意牵出来,儘量不要在外露面,其余兵器也都收好,一切见机行事。 周墨眉头一皱,说道:“要不……我们先把马牵到別处藏起来?” 周明轩摇了摇头:“来不及了。再说,马厩明明就搭在那里,就算把马牵走,马棚还在,人家一眼就能看出来破绽。反倒不如大大方方放在那里,我们一不偷二不抢,三不祸害百姓,只是自保防身,又不是作奸犯科,没什么好躲的。” 周墨思索片刻,点头:“你说得对,是我慌了。” 没过多久,王村长得到消息,急匆匆赶了过来,一进门就神色紧张: “明轩,听说县衙的人要下来?咱们……咱们不会有事吧?” 他嘴上说著自己没做坏事,可毕竟是普通百姓,一听见官府来人,心底里还是止不住地发慌,既怕被牵连,又担心这群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人,再出什么变故, 周明轩见王村长忐忑不安的,安抚道: “村长您儘管放宽心。既然官府是衝著我们来的,等会儿由我们周家先行出面应对,您只在一旁听著便是,不必多虑,不问不说话。” 王村长这才稍稍安下心,连忙点头。 不多时,院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韩大人亲自领著官府的人来了,一共也就两人:一位是县里的李县丞,身后跟著一名差役。 眾人连忙迎了出去,周大老爷身边跟著周明轩和王村长。 韩大人先上前,从中居中引见。他如今也是流放之身,举止分寸拿捏得极好: “周兄,这位是县里的李县丞,今日专程过来,了解一些外族人的情况。” 又转向李县丞,语气客气却不失分寸: “大人,这位是周老先生,与我一样,都是暂居此地的流放之人。” 李县丞微微拱手,语气恭敬: “见过周大人。” 周大老爷连忙还礼,语气淡然坦荡: “县丞大人客气了。我等皆是戴罪流放之身,当不得如此礼数。” “周大人不必过谦。”李县丞摇了摇头,“今日前来,只是过问些公事,並无他意。” 周大老爷微微点头: “大人有话但说无妨。” 一旁韩大人適时在旁陪著,场面礼数周全,气氛虽略显凝重,却並无剑拔弩张之意。 李县丞此番没有摆官威、態度谦和是有缘由。 这些被贬流放的官员,县里早有文书备案,只是当初分配下来时,只走了交接手续,並未当面见过。而县里也清楚知道,周家与韩家这几户,都是因三皇子才落得流放下场。 三皇子是主战派。 这边境之地本就常年受外族骚扰,县衙上下大多都是主战的態度,对这些有才干、有风骨、又主张强硬对外的落难官员,本就心存几分敬重,自然不会刻意刁难。 几句客套寒暄过后,李县丞也不再绕弯子,径直开口: “实不相瞒,此番前来,是听闻近日有外族人越境侵扰,诸位不但將其剿灭,还深入到山那头的外族人部落,救回了几名被掳的汉人女子。” 李县丞又微微拱手,语气诚恳: “本官在此,代县令大人,谢过诸位的义举。” “大人言重了。”周大老爷连忙摆手, “我们也是被逼得万不得已。那些外族人翻过山岭,在附近烧杀抢掠,我们不过是自保罢了。” 两边又客气谦让了几句。 李县丞话锋微微一转,笑意不变,语气却带上了几分试探: “话说回来,诸位既然能剿灭外族,还全身而退,想来是缴获了不少马匹、兵器吧?” 周大老爷面上不动声色,只一笑: “大人说笑了,我们老胳膊老腿的,这些打打杀杀的事,都是年轻人莽撞所为,具体多少,老朽也不甚清楚。” 李县丞哪里听不出来这是推脱,却也不恼,只温和笑道: “周老老爷不必隱瞒,本官並无恶意。能斩杀外敌、保卫乡里,乃是大功一件。本官只是想见一见这些出手的义士,也好当面嘉奖一番。” 周大老爷依旧打太极,只含糊说都是些晚辈后生,不懂规矩,怕衝撞了大人。 李县丞见老爷子不肯轻易把小辈们推出来,也不再逼迫,反而重重嘆了口气,转而诉起苦来: “周大人,您可能不知道,咱们这县城地处边境,离城池较远,年年都要遭受外族人骚扰。往年也就小打小闹,可这两年不一样了,咱们两国休战之期眼看就要到期,各方都盘算著最后大捞一笔。今年年关前后,外族人必定会大举来犯。” 他一脸愁容,连连摇头: “我们县里兵力本就不足,粮餉、兵器、马匹样样短缺,朝廷拨不下经费,人手也迟迟不见增加。能上阵的,都是硬著头皮顶上。若是兵器足一些、马匹多一些,咱们守卫百姓,也能多几分底气啊。”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你们手里有刀、有马,与其藏著,不如拿出来助力边防,全都是为了保护这一方百姓。 第93章挖出 周大老爷闻言,也不再完全遮掩,只是语气十分诚恳: “县丞大人,实不相瞒,我们確实缴获了几匹马和一些兵器。可您也清楚,我们这群孩子当初冒险翻山,灭了对方一个小部落,早已结下仇怨。 前段时间,已经有其他外族人过来寻仇试探,我们这点人马、这点刀马,是留著自保御敌的。 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日后必定还会再来。我们若是交出去,一旦敌人突袭,我们这一村子老小將毫无还手之力啊。”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没有强硬拒绝,也分毫不让。 李县丞听下来,心里也明白,想要马匹、兵器,怕是很难了。 但他也没有完全死心,话锋一转,又笑著问道: “周大人,你们人手不多,却能接连击退外族人,不知用的是什么法子?” 这一点,倒没有必要隱瞒。 周大老爷坦然道: “无非是一些笨办法。我们在山路要道布置陷阱,利用地形设伏,弓弩车的突袭,再借火攻、惊扰,以巧取胜,不敢硬碰。” 李县丞一听,眼睛微微一亮: “你们还造了简易弓弩车?威力如何?” 见他对此上心,周大老爷也不遮掩: “只是些简陋的防身器物罢了。大人稍等,我叫那孩子过来。” 他转头让人去叫周明轩,把傅卓云一併带了过来。 “大人,这是傅家小子傅卓云,那些弓弩车、陷阱,都是他琢磨布置的。” 李县丞当即起身,態度十分客气:“傅小友,麻烦你带我们去看一看那弓弩车,本官想亲眼见识一番。” “自然可以。” 一行人便跟著傅卓云,来到置放弓弩车的空地。李县丞目光不经意一扫,便一眼看见了远处一旁新建好的马棚。 棚子搭得规整,里面隱隱有马匹身影,虽然看不清究竟有多少匹,但粗略一瞧,数量定然不少。 李县丞只默默看了一眼,什么也没再多问,立刻扭过头去。 心里暗自瞭然:看不见,便不眼馋,也不徒增为难。他不再去想马匹的事,转过身,专心致志地打量起眼前的弓弩车,傅卓云耐心讲解构造、用法、射程、如何多人配合,说得条理清晰。 又叫来周墨和二柱来给李县丞演示了一下,李县丞也亲手试了试,连连点头,十分满意: “好!此物构造简单、威力不小,又不费材料,若是我们县城守军也能用上,抵御外族便又多一大助力。不知傅小友,可否愿意將此法传授给我们?” 傅卓云看向周大老爷,见其点头,当即应道: “保境安民,本是分內之事,自然没有不可的。” 李县丞顿时大喜,心中暗道:今日倒也不是一无所获。 气氛一时轻鬆了不少,眾人边走边閒聊。 周明轩顺势开口: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外族人来时,县里平日里,会组织百姓一同抵御吗?” 李县丞嘆了口气: “怎么没有?每年外族来犯,县里都会徵召乡勇、鼓励青壮上阵杀敌。只是愿意拼命的人终究不多,官府还定下了规矩,但凡上阵杀退外敌,每斩杀一名外族,便有相应银两赏赐,以此激励眾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一来,是为了鼓舞士气,二来,也是让百姓知道,保家不是只靠官兵,人人有责,杀贼有功,朝廷不会亏待。” 眾人一听,脸上都露出了几分意外。 周明轩当下便问:“大人,那我们……我们杀的外族人,也算在內吗?” 李县丞十分爽快:“自然也算!只要是侵扰边境、作恶的外族人,杀一人,便赏五两银子,不分官兵还是百姓,一视同仁。” 几人心里顿时一阵可惜,那部落可是好多人呢。 周明轩嘆一声:“可惜了,之前那些外族尸首,要么被一把火烧了,要么便就地掩埋了,如今也无从核验领赏了。” 不过大家也只是惋惜片刻,並没有別的心思,本就不是为了赏银才出手御敌。 李县丞见今日马匹、刀具是討要不来了,好在拿到了弓弩车的製法,也算不虚此行,便起身准备告辞。 “今日多谢诸位坦诚相告,改日我会专门派人来,向傅小友请教学习。” “大人客气了,隨时欢迎。” 眾人正要目送他们离去,一直站在角落、从头到尾没敢多言的王村长,忽然往前一步,急急开口: “李大人,请留步!” 李县丞一愣,回头看向他。 王村长有些紧张,却还是壮著胆子问: “大人,您方才说……杀一个外族,就给五两银子。这事……是长期有效吗?” 李县丞只当他是担心日后外族大举来犯,百姓上阵没有保障,当即点头: “自然有效。只要是他们来入侵、掠夺、残害百姓,你们在抵御之时斩杀的,一律都有赏银。若是你们愿意到县城一同协防,官府更是欢迎。” 王村长压根没听见后面那句,耳朵里就抓住了一句: 杀外族人就给五两银子。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当即激动地上前,一把拉住李县丞的衣袖,语气急切: “大人!您、您先別急著走!” 王村长耳朵里就只剩下“五两银子一个人”,当下眼睛发亮,一把拉住李县丞,激动得声音都发颤: “大人!您稍等!稍等啊!那些外族尸首,我们之前埋在山上了!我这就带人去挖出来,您给数一数,算算赏银!”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明轩、周墨、韩旗等人面面相覷,一脸诧异。 他们之前只是惋惜白白杀了那么多外族,没领到赏钱,可从头到尾,谁也没动过把埋了的尸首再挖出来的念头。 可在王村长眼里,银子就摆在那儿,哪有放过的道理。 李县丞连忙摆手,脸色有些发僵:“这、这怕是不太合適吧……人都已经安葬了,再挖出来……” “合適!太合適了!”王村长拍著胸脯,“刚杀没几天,埋得浅,还新鲜著呢!” 他不由分说,立刻回头大喊: “二柱!快去叫人!拿上铁锹、锄头!都跟我上山!” “哎哎。”二柱转身就跑。 王村长转头又忙不迭安抚李县丞:“大人您放心!我们村里人手多,快得很!一会儿就给您挖出来!” 第94章赏钱 李县丞连连劝阻:“这、这不合適吧!” “合適、合適!您別著急!” 王村长劲头十足,压根不听劝,直接领著一群村民,热火朝天地往山上冲。 李县丞和那名差役被半拉半请著,也跟了过去。 一群人在山上挖得尘土飞扬,没过多久,就听见有人喊:“挖出来了!挖出来了!” 紧接著,一股刺鼻的腐臭扑面而来。 李县丞和差役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捂住鼻子。 王村长却半点不嫌脏,兴冲冲地指著地上一排尸首,献宝似的说: “大人您看!就是这些!您要不要数一数?” 村民们也个个热情高涨,围在旁边七嘴八舌地数: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有的是被刀杀死的,有的被烧得焦黑,面目全非。 眾人七手八脚清理出来,能辨认清楚的外族尸首,整整二十四具。 他们身上的外族服饰都还在,样式奇特,一眼就能认出来。 王村长搓著手,笑得一脸憨厚: “大人,您要不要走近点,再亲自確认一遍?” 李县丞只觉得眼前发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著才没吐出来,连连摆手: “不用数了……不用数了,是、是二十四具。” “二十四具!”王村长眼睛大放光彩,立刻追问,“大人,那赏银……” 李县丞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飘: “明日……明日我派人,把银子一併送过来。正好有人过来跟傅小友请教弓弩车的做法。” “好嘞!多谢大人!您可千万记著啊!” “记得记得了。” 王村长千恩万谢,又连忙指挥眾人把尸首重新埋好。 李县丞再也待不下去,魂都快嚇飞了,和差役两人脚步虚浮、脸色发青,匆匆辞別,仓皇的离开了边安村。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路上,他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村子的人,也太实在、太嚇人了。 王村长这一连串雷厉风行的操作,直接把在场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直到把脸色发白、脚步虚浮的李县丞一行人送走,周墨才忍不住走到王村长身边,对著他郑重竖了个大拇指,哭笑不得: “王村长,你是真厉害,我们服了。” “哈哈,一般一般。” 王村长这会儿还沉浸在马上要到手的赏银里,满脸红光,笑得合不拢嘴,压根不在意旁人的震惊,只一个劲儿琢磨著明天的银子。 不多时,他便带著一眾村民往回走。一路上,村民们也都兴奋不已,嘰嘰喳喳议论不停。 王村长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告诫眾人:“都听好了!回去以后,刀要好好练,箭要好好射,陷阱也都给我盯紧了!” “好嘞。” “村长,放心。” 原本让人闻之色变的外族,在这一刻,在边安村村民的眼里,彻底变成了会走路的五两银子。 王村长带著村民兴冲冲地走后,韩大人便和周大老爷一同缓步往回走。 走了一段,韩大人忽然开口:“听闻……傅老先生近来开了个小学堂,教村里的子弟读书识字?” 周大老爷点了点头,轻嘆了一声:“傅老哥因她夫人过世,受了不小的打击,一直消沉。如今肯重新振作,静下心来教导孩子们,也是一件好事。” 韩大人微微一笑:“不瞒周兄,家中也有几个孩子,我们武艺还算过得去,可读书明理这块,实在不成气候。不知……我能不能將他们也一併送过去,跟著傅老先生旁听?” 周大老爷微微一怔。 韩家虽习武,但论教养子弟,应该不成问题啊。他转念一想,便立刻明白了其中深意,当下也不点破,只笑道:“这事儿我做不了主,不过傅老哥性子隨和,你亲自去问一问,只要他时间上使得开,应当是没问题的。” 韩大人也不客套,当即道:“那我便亲自去叨扰一番。” 他当真径直去了傅老爷子住处,一开口便说明了来意。 傅老爷子也不推辞,说道:“想来便来,但我有言先,我如今教书,和从前在京中不一样。不再是按部就班的科考学问,而是我想教什么便教什么,我懂什么便讲什么,你们若是接受,便把孩子送来。” 韩大人十分坦然:“但凭先生教诲,您肯教,我们便肯学。” 事情就这样定下了。 韩大人告辞离去,带著韩旗一路往回走。 走出一段,韩旗终於忍不住,低声问道: “父亲,我们家中三叔教书一向很好,为何偏偏要把弟弟们送到傅老先生这里?” 韩大人脚步不停,意味深长的说道: “这怎么能一样?” “你可知,傅老先生教的是谁?” 韩旗一愣:“三皇子?” 韩大人背著手,望著远方,语气悠悠: “这些孩子能和三皇子做同门师兄弟,是他们的福气,也是他们的运道。这种机缘,岂是你三叔能比的?” 韩旗明白了父亲的深意。 他连忙追上几步,跟在韩大人身后。 “父亲,以后我来送小的们过来。” “隨你。” 等到李县丞一行人、韩大人、王村长和村民全都走光之后,院子里便只剩下周家与傅家自家人。 周明轩才对周老爷子道:“父亲,今日这事……您觉得我们处理得妥当吗?” 周老爷子看了他一眼,便明白儿子心中顾虑。 他是在担心,咱们不肯把马匹、刀具交出去,万一耽误了县里的布防,毕竟官府也是为了抵御外族、保境安民。 周老爷子缓缓开口,语气沉稳: “帮忙,是情分,守住自身,才是本分。只有先把自己立住、稳住,有自保之力,才有资格去帮別人。若是连自己都护不住,又谈什么协助官府、守护乡里?” 周明轩顿时释然,点了点头:“儿子明白了。” 周老爷子又吩咐道:“你们想帮,就回头去清点一下,咱们缴获的刀具、马匹,看看能富余出多少。今日他们来得仓促,咱们也没个准备。明日他们派人来学弓弩车、商量城防时,若是情况合適,能匀出一些,便再与他们细说。” “是,父亲。” 周墨、周明轩等人齐声应下,心中都有了计较。 周老爷子挥了挥手:“都去忙活吧,凡事多思量、多准备,总不会错。” 眾人应声,便各自散去忙碌。 第95章县令 李县丞和差役一路回到县衙, 他先打发了差役退下,独自一人径直往后院走去,来到朱县令的书房外,敲了敲门。 “进来。” 李县丞推门而入,脸上神色不好。 朱县令抬头一看,见他这副神色,还以为是去討要马匹、刀具的事碰壁了,当即摆了摆手,轻嘆一声: “罢了,没要到便没要到。那些马与兵器,是他们凭凭本事换来的,咱们若是硬要,於理不合,也寒了人心。” 他只当是此行一无所获。 李县丞却摇了摇头,也不客套,在一旁椅子上坐下,神色凝重: “大人误会了,马匹兵器,我的確没提下来。可此行,却让我看清了一件事,我原先以为,他们能剿灭外族,不过是占了地形、侥倖取胜,可今日一看,他们根本不是侥倖,是真有本事。” 朱县令微微一怔:“哦?此话怎讲?” 李县丞便將边安村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从他们设陷阱、布埋伏、造弓弩车,到周、傅两家人带领村中人一起抵抗。 “……那伙人,胆识、谋略、身手,样样都不简单,绝非普通流放人家。” “真的吗?” “是,我去看过了,他们有一个做陷阱厉害的人。” 李县丞又道,“对了,还有二十四具外族尸首,按规矩,明日我派人一併把赏银送过去。” 朱县令点点头,十分爽快:“该给便给,有功必赏,才能稳住边境民心。这事你儘管安排便是。” 李县丞闻言,反倒多看了他一眼:“大人就不想问问,这二十四具外族尸首,是怎么来的?” 朱县令一愣,顿时来了兴致:“哦?这里面还有缘故?” 李县丞无奈嘆了口气,这才把王村长如何听见赏银、执意带人把埋了的外族尸首挖出来,挨个清点一股脑要赏钱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朱县令听完,隨后拍著膝盖哈哈大笑: “有意思!这群百姓,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李县丞无奈地白了他一眼。 朱县令笑罢,神色一正,摸著自己稀疏的头顶,缓缓道: “你说……若是咱们从他们那边徵调人手,一同协助县城抵御外族,可行吗?” 李县丞沉吟片刻,认真道:“以今日这群村民对赏银的劲头来看,只要把规矩说明白,有功必赏。这事,並非不可商议。” “好。”朱县令点点头,“那回头便好好动员一下。” 他又想起弓弩车,再次开口: “那弓弩车一事,也確实不错。明日让孙典史跟你一同过去,他素来钻研防御工事,正好跟那位傅家小子好好学学。若这东西真能批量用上,咱们守城,也能多一分底气。” “属下明白。” 说到这儿,县令又愁了起来: “只是他们其他法子,咱们学不来。他们在山村野外,用火、设陷阱无所顾忌。可咱们这房屋连片,一旦用火,一不小心便是全县连片大火,反而引火烧身。” 李县丞身子微微前倾: “大人,我正是想说这个。他们这群人,心思巧、办法多,不是一味蛮干。咱们缺的,正是这样的人。” 朱县令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借人,让那位傅小友和周家人来县里给咱们出出主意。。”李县丞直言, 朱县令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只要他们愿意,本官自然没有意见。如今外族虎视眈眈,眼看就要大举来犯,咱们也是別无选择,只能拼尽全力。” 李县丞当即说道:“那明日我再走一趟边安村,亲自跟他们细说。” “好。” 两人还在低声商议著日后如何布防,看得出来,为了抵御外族,这县令和县丞,当真是把所有心思都扑在了上面,半点不敢鬆懈。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大人!县令大人!属下有要事稟报!” 朱县令对外说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名负责外出探查的差役快步走入,神色凝重,行礼之后回道: “县令大人,属下们按您的吩咐,在边境一带暗中探查外族人动静。近日发现,对面部落的人活动比往日频繁了太多,今日还有外族人骑马来到山道附近。” 李县丞立刻追问:“可有过山道。” “尚未。”差役回道。 朱县令闻言,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他们这是要准备来了啊?” 差役躬身:“目前並未见大部队,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来了。” 李县丞看向朱县令,说道:“大人,现在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紧。留给我们准备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朱县令长长嘆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稀疏的头顶,眼神凝重: “我知道了。你继续派人盯著,一有动静,立刻匯报。” “是!”差役退下后,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压力,现在外族人暗中磨刀霍霍,一切都迫在眉睫。 为了这一县的百姓,他们是真的没有半分退路,不得不拼尽一切心思。 朱县令沉声道:“明日一早,你立刻带孙典史赶往边安村,弓弩车、陷阱、人手动员……所有事,都要儘快敲定,一刻也不能拖。” “属下明白。” 次日一早,李县丞便带著孙典史与一名差役,匆匆赶到了边安村。 孙典史是个中年模样,为人沉稳,擅长军械、防御工事,此次正是专门为傅卓云而来。 李县丞一见到周家人,也没先绕弯子,先是朝身后示意了一眼。 那差役立刻上前,捧著一个沉甸甸的小木箱。 “诸位,这是村里斩杀外族人的赏银,按一人五两算,一共二十四人,整整一百二十两,我今日一併带过来了。麻烦诸位回头,帮忙转交给王村长和一眾村民。”说罢,便將箱子亲手递到了周明轩手中。 这事交代妥当,李县丞才侧身引过身旁的中年人:“这位是咱们县里的孙典史,平日里专管军械、城防,对这些颇有心得。” 孙典史对著傅卓云拱了拱手,態度谦和客气:“傅小友,此番还要多多麻烦你,我想向你好好请教一番弓弩车与陷阱的布置。” 第96章改进 傅卓云当即点头:“典史大人客气了,互相探討罢了。” 两人也不多客套,当即先去看了弓弩车。 傅卓云细细讲著构造、上劲方式、射程、如何多人配合。孙典史站在一旁,看得仔细,时不时点头,口中连连称讚。 看完弓弩车,傅卓云又带著他们,去看了村民家大门上设的简易装置。 到最后,一行人更是直接上了山,查看他们之前对付外族时挖的深坑和尖桩陷阱。 一圈看下来,孙典史脸上满是认可,对著傅卓云由衷讚嘆: “果然是年轻有为啊!你这些陷阱设计得极为巧妙,虽说材料简陋、就地取材,可招招实用,威力不俗,一般人真想不出这么周全的法子。” 傅卓云被他这么一夸,也有些不好意思,两人越聊越投机,思路一拍即合,眼看就要细细琢磨起改良之法。 一旁的李县丞看在眼里,却知道此刻耽误不得,开口打断了二人:“诸位,老夫也知道,能在这里慢慢探討、细细钻研是最好。只是……昨日探子回来急报,外族人近来活动异常频繁,表面上只是在边界游荡窥探,实则是在集结人手、探查地形,为大举进犯做准备。” 他神色一正,语气凝重: “我们眼下,已经没有多少时间慢慢琢磨了。”说罢,李县丞看向傅卓云,语气诚恳又带著几分急切: “傅小友,老夫今日厚著脸皮,想正式请你隨我们一同前往县城。若是你能在城里亲自指点,打造弓弩车、布置城防陷阱,咱们能省下大把来回奔波的时间,抓紧每一刻备战。” 傅卓云几乎没有迟疑,立刻点头:“大人客气了,保境安民本是分內之事,我跟你们走便是。” 周明轩与周墨对视一眼,周墨也开口: “我们也一同过去,也好有个照应。” 周明轩紧跟著又道:“昨日我们清点了一下缴获的物资,愿意匀给县里五匹好马、十副成套兵器弓箭,尽一点微薄之力。” 这话一出,李县丞隨即满脸惊喜,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他连忙拱手道谢,可片刻后又露出几分窘迫,有些为难地开口: “周公子大义,老夫感激不尽。只是……不知著价钱如何算。” 周明轩摇了摇头: “大人多想了。这些马与兵器,本是我们斩杀外族缴获而来,如今交给县里,也是为了一同抵御外敌、守护百姓。既是为公,哪有收钱的道理。” 李县丞又惊又喜,连连拱手,由衷感嘆: “诸位这般胸襟,实在是大义!老夫代全县百姓,谢过你们了!”(补充一下,他们县城不大富裕) 事情商定,眾人立刻动身。 周明轩、周墨、大美,再加上傅卓云、傅菘,一行人一同跟著李县丞往县城而去。 一来是护送马匹兵器, 二来,他们也想亲眼看一看县城的布防、地形与实际情况,心里好有个数。 对李县丞来说,这群有勇有谋、又实在仗义的人肯一同前往,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好事。 一行人一路进城,径直来到了县衙后院。 偏房堆放著不少木料、铁器、绳索、机具等杂物,正是专门修缮、打造军械的地方。 一到地方,孙典史便迫不及待,和傅卓云凑到了一处。 来之前,孙典史在边安村见过他们造的简易弓弩车,心中早有不少想法。 “傅小友,你之前做的弩车,胜在简单易造,可你们只有藤条、硬木做蓄力部件,不但容易损坏,力道不足,射程与威力也小了些。” 傅卓云虚心点头:“正是,我们材料简陋,只能將就。” “县里不一样,有铁件、牛筋、更好的木料,韧性、力道都远非藤条可比。” 孙典史一边比划,一边在地上粗略画出图样。 两人一个懂实战、懂野外布置,一个懂军械、懂工艺改良,一开口就对上了思路,很快便埋头在图纸、尺寸、力道、结构里,旁若无人,彻底投入了进去,只傅菘留下帮忙, 其他人见他们这般专注,也不去打扰,李县丞便领著周明轩、周墨、大美出来,也有心让他们多了解县里形势,便细细说起了城池布防、兵力等情况。 不多时,朱县令也闻讯匆匆赶来。 李县丞连忙上前引见:“这位便是本县朱县令。” 眾人相互见礼,朱县令看得出,几人虽为流放之身,却举止大方、气度沉稳,半点没有拘谨畏缩之意,他也知晓几家在京中的身份地位,態度更是亲和亲民,没有半分官威。 几人没有过多寒暄,很快便切入正题。 朱县令神色凝重:“今日请你们过来,也是实在情况紧迫。探子接连来报,外族各部近来频繁集结、窥探边境,看样子,是真要在近期大举来犯。” 周明轩问道:“可知对方有多少人马?” 朱县令摇头:“目前不知,但根据目前这些线索,应该不会少。” 朱县令嘆了口气,“我也是希望,你们能从亲歷过廝杀的经验,给咱们县里多提些意见。” 眾人说起眼下局势,朱县令也不再隱瞒,直言道出了县里多年的难处: “我们这县城,管辖的地界太广,城郊又空旷无边。外族人就是吃透了我们这一点,才敢年年来犯。他们仗著马快,一来就四处窜扰,就算我们点起狼烟示警,等城里的兵马赶过去,他们早就抢够了、跑得无影无踪。” “朝廷的大军不可能长年驻守在这,到头来,能守著这一方百姓的,终究还是我们自己。”李县丞补充道。 朱县令神色沉重,继续说道: “那些外族人最主要就抢两样——女人和粮食。每次一到地界,就四处散开,钻进县里大肆掠夺,我们人手不够,很难围堵。” 周明轩立刻抓住关键,沉声问道: “他们一来就直接分散开?” 第97章建议 李县丞摇了摇头: “並非如此。他们是从草原深处集结而来,必须经过一处山口要道,才能进入我们县域。在没穿过那道山口之前,他们都是大队集结一起行动,只有等全部进入我县地界之后,才会分成小股,四散抢掠。” 他语气里满是无奈: “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最难应对,他们集结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人手少,也难硬碰,等他们一分散,我们又追无可追、堵无可堵,只能被动防守,又处处吃亏。” 眾人听在耳里,脸色都凝重起来。 这难题,比他们原先想像的,还要棘手得多。 沉默了一会,周墨先开口问道: “那处山道口,就不能提前布上陷阱之类的东西吗?只要他们一进通道,便能先除掉一些人。” 李县丞回道: “不瞒诸位,我们之前也做过,看过你们村里布置的陷阱,这思路是极好的,可用到那处山口,实用性並不大。那地方说是山道,可地势十分开阔,整体是敞开的。我们以前也做了一些路障和陷阱,但最多也只能伤到前头几个人,根本做不到重伤,对整支外族队伍伤不到筋骨。” 一旁一直安静听著的大美,这时开口: “那从两侧山上,推滚木、拋石往下砸呢?用投石的方式,总该能拦住他们吧?” 李县丞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姑娘有所不知,那山口的地形最是麻烦。它不是陡峭的峡谷,像个倒八字的地势。山坡不陡、落差不大,石头滚不远,力道也不足,根本形成不了压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明明知道外族必经之路,却偏偏没有一处能彻底利用的地形。 倒八字山口开阔、坡缓、没法集中陷阱,也不能滚石砸人,的確是有些无处下手。 大美没急著说话,在心里默默顺著地形想了一遍,才慢慢开口。 “那山口宽归宽,他们大队人马,真的敢隨便走吗?” 李县丞思索片刻道:“他们也很谨慎,每次都会派先遣队提前探路,查看有没有陷阱或伏兵。” “原来还有先遣队。”大美轻点下头,又抬眼看向李县丞, “大人,是觉得那里很难防御,对不对?” “对,正是如此。”李县丞点头, “我们之前也设过防,可效果一直不理想。” 大美这才继续说: “那咱们就换个思路。外族人骑马而来,也很小心,最怕两侧有埋伏,所以只会挑最开阔、最平整的路走。 那我们不强求全拦住,只杀后面的大部队。” 一旁的周明轩立刻听懂,接过大美的话:“你想佯攻。” “对,山口正中间最平坦,也是他们第一眼会选的路。我们就在中间,故意挖几道浅沟,埋几处尖刺,做得明晃晃一点,不用藏。” 李县丞皱眉:“可他们有探路的,一眼就会看穿。一旦发现危险,他们直接换条路走就是了,等我们再在別的路上设陷阱,他们又会改道。来回折腾,意义不大。” 大美摇头:“大人,我们要的就是让他们发现,让他们主动改道。” 大美说出了最关键的陷阱设计: “我们在山口两侧,做一种表面平整、踩上去没事,但多人踏过以后就塌陷的陷阱,我们先把地面整平,铺上一层薄土和碎草,下面是薄石板之类的,最下面是满是尖棍的深坑。” “对,只要探路的那几匹马过去,完全没事,他们只会以为这里安全平坦。等他们觉得没问题,招呼后面的大队人马骑兵往前冲,这重量一大,底下的石板就会塌陷,这骑兵就会落入深坑。”周明轩在一旁补充。 “还有出来变故他们会停下来吧,到那时,我们弓箭手在山上再伏击一波,不信留不下人。” “他们若是反击,上山的人立刻撤退,不要恋战。”周墨补充。 “对对。” 李县丞听明白了,一拍额头:“我听明白了!好计策啊,好啊。前面探路的没事,他们就放下戒心,等大部队一上,全部塌滑又自乱阵脚!我们不用费劲藏陷阱,就是利用他们『前面安全』的错觉!” 不是计策多离奇,就是他们这群常年守境的人,没想到啊 朱县令也感慨:“是啊,我们守了这么多年,满脑子都是『怎么挡和怎么防』,却没想过,不用硬拦,引著走就行了。你们思路和我们就是不一样啊。” 周墨在旁补了一句:“都是被逼出来的法子,我们人少,只能动这种脑筋。” 大美道:“地势改不了,就改他们走的路,仅此而已。” 朱县令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脸上愁云一扫而空,当即就坐不住了。 “好,就依你们所言!我这就去安排衙役与民壮,去山口那边把准备起来。” 他起身对著眾人抱了抱拳,语气带著几分急切: “诸位恕我暂且失陪,让李县丞代我好生招待你们。我去去便回。” 说完,便脚步匆匆地出去安排事宜,半点不耽搁。 等人一走,李县丞才略带歉意地笑了笑:“让诸位见笑了,我们朱大人平日里处理公务,向来都是这般风风火火,一刻都閒不住。” “这是好事。”周明轩回道,“大人心繫百姓,行事利落,是全县百姓的福气。” 李县丞闻言,也不由得感慨了几句。眾人便跟著他,往县衙內院走去,之前带来的马匹和兵器,早已让人安置妥当。 走著走著,周明轩继续问道: “李大人,有件事我们想冒昧一问,县里如今的城防是如何布置的?” 一旁的周墨也跟著点头,他们此番过来,不只是帮忙造弩车,也是想多了解一下县里的情况。 李县丞也不隱瞒,嘆了一声道: “人手本就不多,大多都分派在各个主街和巷口把守。真要是外族人闯进来,我们就靠敲锣传讯,提醒各家各户紧闭门户,能藏则藏,能躲则躲。” 第98章不易 周墨眉头微蹙,直言道: “如此一来,即便发现了踪跡,也很难真正拦住他们,只会处处被动啊,没有高处可看吗?” “他们的弓箭手很是厉害。”李县丞脸上露出一抹苦涩: “实话实说,这么多年,我们一直都是这样勉强支撑。不是不尽力,实在是先天不足,人手不足地势又处在劣势,处处都捉襟见肘。” “大人不必妄自菲薄。”周明轩开口,“局势本就艰难,你们能守到今日,已是不易。” 之后几人又和李县丞聊了些城防和人手上的细节,把眼下能想到的问题都粗略捋了一遍。 李县丞也觉得和他们聊聊有些豁然开朗的感觉,他有一种预感,他们这次会贏。 眼看天色不早,周明轩、周墨、大美三人便起身准备先回村。 李县丞见状,连忙出言挽留:“不如留在县里用顿便饭,歇息片刻再走?” 周明轩拱手,客气婉谢:“大人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时辰不早,我们先赶回去,和家里交代一声。明日我们再过来。” 一听“明日再过来”这几个字,李县丞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 这话里的意思,是他们已经打定主意,要过来帮忙支援了。 三人又一同去了后院处。 只见傅卓云跟孙典史正凑在一处干得火热,旁边还多了好几个县里的工匠和帮手,正热火朝天地赶製弓弩车,看样子他们是回不去了。 周明轩见便看向一旁打下手的傅崧,说道:“傅二哥,我们先回去了,回去跟家里交代一声。” 傅崧抬头,看了眼工作得忘我的傅卓云,笑著点头:“看模样,卓云这儿一时半会儿也腾不开身,我们今晚就会这了,你们回去的路上当心,顺便帮我们跟家里捎个信,说声安好。” “放心,一定带到。”周明轩应下,“明日我们一早就过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对了,”傅松又补充道,“我们来得匆忙,换洗衣物什么都没带,明日过来,麻烦你们顺手帮我们带一些。” “小事一桩,包在我们身上。” 三人又同李县丞拱手告辞。 李县丞一直將他们送到衙门口,再三叮嘱路上小心。 三人辞別县衙,並没有直接出县城,而是顺著街道慢慢走了一段,顺便打量了一眼这座县城。 比起边安村上的小镇,这里热闹些,可也谈不上多富庶,街上的货品杂物並不算丰富,更显眼的是,街上行人稀稀拉拉,少得很。 眼下已是年关將近,本该是喜气热闹,置办年货的时候,可整条街都透著一股沉闷紧绷,人人神色谨慎,步履匆匆,半点年味都没有。 三人心里都明白,是外族人频频窥边,风声越来越紧,百姓心里都揣著怕,哪里还有心思欢庆。 一路沉默著出了县,三人策马往村里赶,路上还在开口议论。 周墨先开口:“我那儿的几包药可以用上了,山上设防,要不要把药涂在箭头上?” 周明轩摇头:“山口那边开阔,交战距离太远,听李县丞的意思,县里也没什么技艺精湛的弓箭手就算涂了药,能射中的人有限,收效怕是不大。” 大美也认同,开口道:“药別用在山上,留在县城里用。” 周墨说:“县城?城池里地势低,弓箭手站在高墙上,距离是近了,可也容易被敌人反扑,太危险。” “就打出其不意,找好隱蔽的高处,射完立刻撤,一箭换一个地方,跟他们周旋,重点找到领头的射。”大美无所谓道。 周明轩瞬间听懂:“游击战?” “是。”大美点头,“箭上涂好毒药,只要射中,就算他们当时能逃回去,也活不成,这么一来,效果就大了。” “这法子可行。”周明轩当即点头。 周墨也附和:“等弓弩车造好,直接堵在关键巷口,又能拦下一大波。” 三人一路边走边说,把能想到的细节,细细捋了一遍,明日好和李县丞再说说。 只是说到底,最后究竟能守成什么样,还要看外族到底来多少人。 希望,他们不是倾巢而出。 三人一路赶回村里,一到家就把今天在县城里的见闻,还有和县令和县丞商量的计策,跟家里人说了。 眾人一听情况紧急,又得知县里正缺人手,当即个个摩拳擦掌,都主动请缨,要跟著去县城帮忙守城,女眷也说可以帮忙后勤,做饭包扎之类的。 眼看大伙儿都要抢著去,周墨抬手拦了下来,说道: “都去不行,咱们村子本就偏僻,万一这边出点什么事,连个看家守院的人都没有,外头要顾,家里也不能丟,必须留下一部分人守著。” 眾人也都冷静下来,知道周墨说的在理。 之后,他们又特意去找了王村长,毕竟他们还是流放身份,要长时间离开村子,去往县城,按规矩总要报备一声。 王村长一听他们要去县里协助抵御外族,当场就拍了大腿,这五两银子要来了。 今天白日边安村里是一片喜气啊。 王村长从周家那接过那一百二十两赏银时,就高兴得不得了。 他当即拿出一半,也就是六十两,送到了周家与傅家,若不是两家人带著村民拼命、杀外族人、捣他们部落,这银子根本落不到村里,他们理应分一半。 剩下六十两,王村长也没私藏。 他先留下三十两,算作村里的公银,留著日后买粮、修屋、应急。 最后三十两,他全都拆成碎银,按著功劳分了下去: 上次跟著一起上阵敢拼命的青壮年,多分一些。 剩下的老弱妇孺,也人人都能领到一点,算是沾沾喜气。 自周家、傅家两家来到村里,这才多少日子,已经是第二次分银子了。 还分过肉,他们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有盼头。 村民们握著手里的银子,一个个笑逐顏开,情绪高得不得了。 不少人坐在家门口念叨,这周家、傅家能流放到他们这,真是他们这辈子的福气。 第99章入县 所以这次去县里对付外族人的消息一传开,不少村民也坐不住了,纷纷凑过来,也想跟著一同前去出力。 周明轩看到这情况,特意和王村长说,咱们村里要留人,也不要盲目的跟我们去县里,要看自身的情况,这事也是非常危险的。 一来二去,几人跟王村长在一块商量了一下,最终定下了人选: 周明轩、周墨、大美、周砚、王满仓、张顺,又挑了四名壮年村民,凑成十个人一队,人数不多却也是个个身强力壮的。 剩下的人和王村长傅家人一同留守村里,他们也不是干待著,隨时准备应对突发的危险。 傍晚在大美收拾东西的时候,周大嫂带著周婉寧几个小过来,帮大美简单收拾一下,顺便聊一聊。 大美此番去县城,怕是要住上几日,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如今大美的身手不用她们担心,再者周墨、周砚都跟著一同过去,可即便如此,周大嫂还是一遍遍叮嘱: “到了那边,凡事多留心,就算身手再好,也要千万小心,別硬冲。县里人多杂乱,真有什么事,多和周墨、周明轩商量。” 大美安静听著,一一应下。 周大嫂笑著又道:“你是不知道,家里这几个姑娘,如今个个都钦佩你呢。婉寧她们还说,你不在的时候,她们也要好好锻炼,有一天,也要跟你一样,能帮上忙,不拖大家后腿。” 大美笑著摇头:“那倒不必。小姑娘家,安安稳稳的才是最好。” 一旁的周玲立刻接了口,脸上满是认真:“傅先生说了人在哪儿,就得做哪儿的事,不一样的地方,就要换不一样的活法,尽力做好自己能做的。” “哟。”周大嫂忍不住笑了,“小玲这是跟著傅先生,学了不少道理啊。” “那是。”周玲挺了挺胸,这是一点都看不出当初不愿意学习的模样了。 一旁的周婉寧附和:“確实是这样。在京都,我们是高门大户的小姐,讲究规矩体面,可到了这里,我们就是流放的人,是村姑,环境变了,人就得跟著变,不能总抱著从前的样子不放。”几句话说得平实,却透著几分通透。 几人相视一笑,这段流放的日子、一次次外族人的威胁,一天天的学本事,每个人都悄悄变了。 不再娇气,不再抱怨,不再等著別人庇护。人人都在咬牙上进,谁也不想,成为家里的拖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十个人便在村口集合完毕。 这次他们去县城,不想太过张扬,若是一人一骑,装备齐全地进城,太过扎眼,容易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周墨他们商量,便决定两人共骑一匹马。 唯独安排到周砚这里出了点小插曲。 原定是大美和周砚同乘,大美坐在后面控马,带著周砚。 周砚面子上有些掛不住,小声嘟囔著抗议,想自己在后面控马。 大美扫了他一眼,驳回了他的请求: “你能自己骑马就不错,还要带我,別耽误大家的行程了。” 一句话,直接把周砚的抗议给堵了回去。他瘪了瘪嘴,也知道自己本事不到家,只能不情不愿地同意了。 一切安排妥当,一行人趁著清晨人少,一路低调赶往县城。 他们不仅是人来了,每个人身上都带著自备的兵器、短刀、弓箭、绳索,能用上的全都带上了,半点儿没打算让县里操心供给。 刚到县衙门前,李县丞远远看见这一幕,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原以为,他们顶多来两三个人帮忙指点一二,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是整支小队过来,还自带武器傢伙事。 等朱县令知道后,也特意出来迎接,看著眼前十个精神利落、装备齐整的人,感慨道: “你们……你们是真给我解了燃眉之急啊。本县守境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能这般主动上心,连人带傢伙一起过来相助,诸位这份情义,全县百姓都记在心里。” 周明轩回礼拱手,说道: “大人客气了,唇亡齿寒,县城安稳,我们村里才能安稳,这本就是应该的。” 其他村里人还是第一次见县令,还是这么没有架子的县令,都激动的脸红心跳的,还好不用他们说话,大伙心里都在想,等回村里一定和村长聊聊,我们被县令迎接了。 隨后李县丞带著十人,往县中一处演练场走去。 如今外族人將至,县里除了原有衙役,还征了不少青壮乡民,集中在这里操练配合或熟悉兵器,为的就是真打起来时,能多一分生机。 一行人刚进演武场,场中三十来號人立刻看了过来,眼神里满是惊讶。(还有一部分人在外,人没全在这) 这些人本以为只是自己本县人备战,忽然见一群外村人骑马携兵器而来,都有些意外。 李县丞朝著人群中一个身形魁梧面色硬朗的汉子招了招手。 那人是本县捕头陈虎,手下管著所有衙役与民壮,行事稳重,身手也好。 “陈虎,这十位是从边安村特意赶来,助我们守县城的壮士,接下来时日,他们便跟著你一同操练、配合,到时候再按情况一同分派。” “这是我们县的捕头陈虎,身手了得。”李县丞两头介绍了一下。 周明轩拱手,对著陈虎说道:“我等初来,一切听大人和陈捕头安排。” 自从定下山口计策,李县丞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要调木料、一会儿要点人手、一会儿又要去山口盯进度,整个人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他看著眾人,语气带著歉意:“实在是事务繁杂,我便不多陪了。你们先跟著陈捕头熟悉操练,有任何事,隨时让人寻我。” 说罢,便匆匆离去。 陈虎倒是十分爽快,对著十人拱了拱手,满脸欢迎:“诸位肯来相助,我们感激不尽。只是……” 他目光扫过一圈,视线在眾人身上过了一圈,这群人有强有弱,兵器倒是带得齐全,可一看便知不是正经兵士,身手参差不齐也就罢了,里头竟还站著个女子,这人正是大美。 第100章认可 陈虎眉头皱了皱,却不是轻视,而是实打实的担忧和无奈。 他语气沉了些,儘量说得委婉: “姑娘,我没有半点看不起你的意思。看你也是有身手的,眼下肯挺身而出,勇气比许多男子都要强。可这一次不是闹著玩,外族人都是很凶残,真打起来刀箭不长眼,凶险得很。你……怕是扛不住的。” 陈虎言下之意很明白: 我敬你胆量,可我不放心你,也怕你到时候遇险,刀剑不长眼啊。 周墨见状上前一步,解释道: “陈捕头,我们明白你的顾虑。只是你別看大美是女子,她亲手斩杀过外族人,真刀真枪拼过命。之前我们能突袭外族人的部落,也大美一直衝在前面,论身手、论胆量,我们在场的人都不如她。” 周墨这话一说,对面演武场上的人都惊讶不已。 “突袭过外族人部落?还是个女子?” “真假的?” 陈虎也是惊讶,又仔细打量了一下大美和这群人。 前些日子他就听过风声,说有村落一伙人敢主动对外族人部落下手,还全身而退,他原本只当是传闻,没想到竟然是眼前这群人,而眼前这个姑娘,还是主力。 惊讶归惊讶,陈虎依旧没有完全鬆口,语气依旧坚持: “不是我不信诸位,只是战场不比別处。诸位的大义,我们也得为所有人安危负责。若是方便,不如……让姑娘露一手,让大家心里都有个数,日后分派任务,也能少些麻烦。” 大美抬眼,没有半点扭捏: “可以。” 大美答应得乾脆,当场往前站了一步,目光平静地看向场中。 陈虎见状,立刻让人取来一张普通的硬弓和几支箭,递了过去:“姑娘,若是为难也不必勉强,咱们就是看看身手。” 大美接过弓,掂了掂分量,没说话。 在场的衙役和民壮都围了过来,一个个好奇打量。不少人心里还在嘀咕:一个姑娘,就算胆子大,力气和准头能有多好? 大美走到指定的位置,转过身,看了一眼远处立著的草靶。 她没有摆什么花哨姿势,腿部发力,抬手、拉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 只听“咻”的一声。 箭破空而出,稳稳扎在草靶正中心。 全场一瞬间安静了几分。 大美面不改色,又快速搭第二支箭。 这一次,她没有直视靶子,微微侧过身,借著余光瞄准,鬆手放箭。 又是一箭正中红心,而且比上一箭更靠中心。 眾人顿时抽了一口冷气,好准的准头。 大美露完箭法,陈虎还想让大美再试一回近身实战,也好给所有人彻底定心,大美表示没问题。 他朝身后招了招手,叫出一名身形高大、体格健壮的壮民。 “姑娘,这位是石根,这几年跟著我们一起迎过外族人,是咱们民壮里数一数二的。” 陈虎看向大美,说道:“若是姑娘不介意,便和石根简单对练几招,点到为止,也好让大家彻底信服。” 大美应道:“可以。” 石根走上前,看著眼前这个比她矮了不少姑娘,语气带著几分迁就:“小姑娘,等会儿动手你別紧张,咱们点到为止,觉得不行就及时喊停。” 大美勾了下唇角,举起武器,说:“来吧。”话音一落,她整个人气势骤然一变。 方才的淡然尽数收起,周身出了一股见过血拼过命的冷锐气场。 陈虎站在旁边一看,心里立刻就確认了,这不是普通女子,这股子煞气,真真是亲手杀过外族人的。 场上两人各自站定,石根率先持刀式上前。 他出手稳重,力道十足,显然是久经练手。 换做寻常人,早被这股气势逼得乱了脚步。 可大美不闪不避,从前她大多靠巧劲、靠本能应对,可这一次,一招一式、进退闪躲,都带著规整的章法,显然是经过韩家那番悉心调教,拳脚刀法早已脱胎换骨。 劈、挡、闪、卸,每一下都精准卡在对方力道空当。 不过三五回合,石根就渐渐落了下风,手脚被牢牢克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大家都看得出来,他已经被彻底压制。 再走两招,石根自己收了势,苦笑著摇了摇头。 陈虎看得眼睛发亮,当场一阵拍手,朗声笑道: “好!好功夫!真是巾幗不让鬚眉!是我们小看姑娘了!” 石根也心服口服,对著大美抱了抱拳:“姑娘厉害,我输得口服心服!”场边一眾隨即爆发出一阵对大美的讚嘆。 至此,再也没有一个人,因为她是女子而有半分轻视。 陈虎走上前,看著大美,彻底收起了之前那点顾虑和担心,语气里全是敬佩: “是我小看姑娘了!有你这身手,別说是女子,就是咱们在场好些大老爷们,也比不上。是我多虑了!” 他转过身,对著在场所有人沉声道: “从今天起,边安村来的诸位,都是我们的弟兄!谁也不许轻视,更不许怠慢!大家一起操练,互相学习,同心协力守好县城!” 原本参差不齐的目光,此刻全都变成了服气与敬重。 陈虎更是心悦诚服,当即让人腾出位置,笑著抬手道: “是我先前眼界浅了,姑娘千万別往心里去。从现在起,咱们就是一同守城的伙伴,大家不必见外,一起操练。” 大美也明白陈虎的顾虑,並未在意。 县里这些衙役与民壮,优势是守规矩、听號令,可平日里练的大多是寻常招式,真正跟凶悍的外族人面对面廝杀过的,没几个。 陈虎琢磨了一会儿,还是主动走到周明轩、大美他们这边,语气十分诚恳:“不瞒几位,我们平时最多也就是维持治安,对付几个毛贼还行。那些外族人生性凶悍,骑马衝锋、近身搏杀都狠得厉害,我们真要是正面对上,心里没底,胜算不大。你们是实实在在跟他们打过仗的,不如,也指点指点我们?” 周明轩闻言,摸了摸鼻子,倒有些不好意思,坦然说道: “实不相瞒,我们这里最能打,其实是大美。我们这些招式,也都是跟別人刚学来的。” 第101章安排 陈虎一听就觉得真是不可思议,他之前就看出来,这十个人里有强有弱,可他怎么也没料到,最厉害的竟然会是大美这个姑娘。 其他的人也点头,都认可大美的身手比他们好。 陈虎见他们都这样说,就请大美给大家传授一些经验。 大美也不推辞,把之前跟韩家师傅那学来的招数,简单演示了一遍。 动作不花哨,每一下都是能保命的实用路子。 陈虎和旁边一眾衙役和民壮看得目不转睛,一个个认真跟著学,不停点头。 他们已经確信边安村这十个人,大美是最厉害的。 下午演武场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眾人回头望去,就见一名差役领著一行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韩崢和韩旗,还有几位身形挺拔,一看就身手利落的韩家子弟。 那差役对著陈虎低声交代了几句。 原来是韩家人发现周家人都不在村里,一打听才知道是来县城助守,便主动寻了过来,找到县里说是和周家人一起的。 李县丞听了,当即让人直接领到演武场来。这差役交代完,又匆匆忙忙办事去了。 陈虎看向韩崢几人,有些意外:“诸位,也是和他们一道的?” 韩崢点了点头,语气坦荡:“是,我们本就是一起的,只是晚来了一步。” 周明轩等人也连忙点头应下。 周明轩又连忙回身,对著陈虎介绍: “陈捕头,这是我韩崢大哥,我们这几人手本事,全是跟韩家师傅学的。他们从前都在军中待过,正经练过沙场实战,比我们厉害得多。” 陈虎本就看韩崢几人气质沉稳身形挺拔,一看就是练家子,再一听这话,態度立刻更加恭敬客气,连忙拱手: “原来是军中出身的好汉!幸会,幸会!今日能得诸位相助,我们县里更是如虎添翼了!” 两边人简单寒暄又比划切磋了几招。 不过片刻,陈虎就心里雪亮,周明轩半点没夸大。 韩家这几人的招式,一眼就能看出是真正上过战场,受过军伍训练的人,比他们这些半路练起的民壮强出太多。 陈虎心里又惊又喜,只觉得这一次,守城的底气,从来没有这么足过。 韩崢中间找过来,对周明轩说道:“你们过来县城相助,也不提前知会我们一声。还是韩旗发觉你们都不在村里,四处打听才知道。这么大的事,怎么就自己偷偷来了?” 周明轩苦笑一声,解释道:“韩大哥,你误会了。这次来县城守城,凶险得很,大量外族人隨时可能打过来。我们正是知道危险,才没敢去叫你们,不想把你们也拖进这险地里。” 韩崢一听这话,心里那点不快瞬间就散了,嘴上还是不饶人说道: “还以为你们这是要和我们拆伙了呢。” “这怎么可能,韩大哥误会啊。”周明轩討饶道。 “没有下次了?” “没有下次。”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忙碌了一整天的朱县令和李县丞,才拖著一身疲惫赶回衙门。 白日里,他们带著衙役与组织来的百姓,在城外山口与各个要道赶製陷阱 ,还要防备外族人的刺探。 这些人大多不是应徵的民壮,算不上战力,可搬木头、挖土方、铺石板这类体力活,个个都肯出力,进度倒也不慢。 两人一进演武场,就看见边安村来的人和县里的衙役和民壮聚在一处,互相指点半点生疏隔阂都没有,不少人还在切磋拳脚或者比试弓箭,气氛很融洽。 朱县令顿时鬆了口气,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 “还好,是我们过於担心了。有他们在,咱们算是多了一条臂膀。” 李县丞也点头欣慰:“难得有人相助。” 陈虎看到县令將白日里操练的情况,大美展露的身手和后来的韩家人的情况,稟报了一遍。 朱县令与李县丞对视一眼,都颇为意外。 他们原本只当大美是胆大心细,没想到身手这般利落。 可即便如此,他们在后来说到城內布防分派时,还是下意识把大美安排在了最稳妥,最安全的位置,靠近县衙后侧的高处瞭望,只负责警戒示警,不用直面廝杀,离前线最远,几乎没有危险。 大美眉头一皱,当即开口: “大人,我不想去后方。我能对战外族人,应当去前侧巷口。” 朱县令温声劝道:“大美姑娘,你的本事我们都信。可前线刀箭无眼,混乱起来根本顾不上旁人。你在这里就足够了。” 李县丞也附和:“不错,我们不是不信任你,正是因为信,才更不能让你轻易涉险。你安心守在后侧,也是帮了大忙的。” 看两人態度坚定,大美张了张嘴,还想再爭,可看他们一脸为自己著想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没再爭辩,只是微微低下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服,又很快压了下去。 旁人只当她是听话默许。 只有站在一旁的周墨、周明轩看得清楚,大美没有真的认同。 她只是把抗议咽了回去,没有再爭论是因为她心里打了別的主意。 傍晚休息的时候,周砚知道大美被分到后方没能上前线时,怕她心里憋屈,就凑过来安慰她: “大美我也在后方,咱们俩一块,也能有个照应。” 大美神色平平,没什么情绪:“跟你一块有什么好的。” 周砚立刻伸手薅了她一下,压低声音叮嘱:“你可別乱来啊,我哥都说了,咱们一切听官府安排,不许擅自逞能。” 大美敷衍地应了一声:“知道了,起开。” 说完便转身走开,周砚还是又追了过去。 晚一点周墨和周明轩也过来安慰了大美几句。 大美道:“大哥,二哥,我没事。” 周墨说道:“不管在前在后,咱们都是一起抗敌,只是分工不同。” “我明白,你们放心吧,我真没事。” 大美神色平静,语气也坦然,看上去一点都像是不闹脾气。 周墨和周明轩也就放下心,回去休息了。(他们被安排在衙门的后院,只有大美在前院) 可他们不知道是,大美嘴上说不在意,心里却琢磨起一个临时起意的主意。 第102章回村 第二日大美正常的和大家说话做事,也没发牢骚,反倒拉著几个衙役,旁敲侧击打听外族人的消息。 旁人只当她是好奇,也不隱瞒,把知道都和她说: “每次来的不是同一部落的人,而是附近好几个部落凑到一块儿组成的队伍。以前多是二三十人一股,小打小闹。今年这回的架势,人数怕是要翻倍。” 大美一听人数会翻倍,面上不显心里那套打算,反倒越发清晰。 就这么又过了两天,城里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山口那已经频繁发现有外族人出没。 这个时候大美找了个时间,单独去找了周墨和周明轩。 “大哥,二哥,我想回村里。” 两人都有些莫名: “怎么突然要回去?” “大美,这哪有不妥吗?” 大美找了理由,也说得合情合理: “这边布防都安排好了,我和周砚被放在后方,其实也插不上手,帮不上什么大忙。不如我和周砚回村守著,县里这边战事一起,村里空虚,万一被人摸过去,我们也能顶一阵。” 周墨和周明轩对视一眼,两人都明白了,大美是知道留在县城,县令只会把她护在安全地方,根本不让她上前。 她这是换个法子,想找能真正出力的地方。 两人商量了几句,觉得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既能顾全村子,又顺了大美的心意,还不驳县令的面子,便点了头。 周砚呢也跟著回去了,大美是县令他们想照顾她,周砚是真的用不上,所以跟大美回去就回去吧。 两人去跟朱县令和李县丞一说,县令也没多想,只当是大美懂事,顾全大局。 当即点头同意:“回去守著村子也好,两头都稳妥。姑娘之前出的计策,帮了咱们天大的忙,本县心里都记著。一路小心,回去替我向村里百姓问好。” 大美应下,心里却已经有了下一步的打算。 大美和周砚辞別眾人,一路往城外走。 依旧是大美骑马,带著周砚,周砚还很高兴,只当大美想明白了。 出了县城,周砚还在那嘀咕:“其实回去也好,县里咱们也插不上手,留在那反而给人添麻烦。”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觉得,大美是因为没被派上前线心里憋屈,才主动回村的。 两人已经走出县城老远, 大美在后面,开口道:“周砚。” “嗯?” “干嘛?”周砚下意识回问: “我想进山。” 周砚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回头:“进山?进山干什么?” 大美瞥他一眼:“你挡我视线了。” 周砚连忙挪回身子,一脸懵地看著前面:“不是,你倒是说啊,进山到底干嘛?” 大美目视著前方连绵的山林,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你之前也听见了,这次外族人会来很多,应该会有很多主力出来抢县城。他们人出来得多,部落里留守的人就少。” 周砚脑子一转,脸瞬间白了几分,连忙说:“留守再少,那也有人啊!咱们就两个人,你想干什么?衝上去跟他们拼?咱们就这点人,杀不完的!” 大美摇头:“我没想杀人。” “那你想干什么?” 大美顿了顿,语气认真: “上回那个部落,那么多羊群,我们没带回来。我回来怎么想,都觉得有点可惜。” 周砚这才才勉强听懂:“……你意思是?” “我们去偷羊吧。” “偷羊?!” 周砚整个人都僵在马上,眼睛瞪得溜圆,当场一口气没上来。 他回头看著一脸淡定的大美,只觉得眼前一黑,不知现在,而是往后半辈子的路都变得黢黑黢黑的。 大美压根不管周砚在一旁百般抗拒,一脸要死要活的模样,自顾自调转马头,带著他往镇上赶去。 大美带著周砚径直来到老大夫的药铺。 这会铺子里正好没病人,安安静静的。 老大夫一抬眼,就看见大美进来,身后还跟著个蔫头耷脑一脸生无可恋的周砚,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两人。 但他也不多问,起身朝大美使了个眼色,带著他们往后院走,还吩咐小徒弟在前头守著,不许放人进来。 一进后院,老大夫便开口:“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之前的药用完了?” 大美摇头:“还没有,都交给县里的人了。” 老大夫“哦”了一声,就见大美往前凑了凑,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老大夫,您再给我配点迷药唄。” “不是才给过你一包吗?” 大美也不瞒他,坦然道:“我们一行人去县城帮忙守城,那包我都分给他们了,我手上现在没有了。” 老大夫眉头微挑,上下打量她一眼: “你既有身手,不去县城帮忙守城,反倒跑我这来要药,你想干什么?” 大美笑了笑,不肯细说,只含糊道:“另有別的用处。” 那模样,摆明了是非要不可。 老大夫拿她没法,无奈嘆了口气:“等著。” 他转身进了里间,再出来时,手里拿著两包药。 大美眼睛一亮。 老大夫先递过一包:“这是你要的迷药,和上次一样。” 接著,他又把另一包推到她面前,压低声音: “这包你收好了,別弄丟,也別乱用。” 大美也小声问:“这是毒药?” “想什么呢。”老大夫瞪她一眼,“毒药哪是那么好配的。这是我新近研出来的强效麻药,比寻常麻药烈得多,见效也快。” “你涂在刀刃上,只要划开皮肉,几息功夫,人就浑身发软,没半点反抗之力。” “不过这东西不算毒药,过几个时辰药力散了,人还能醒过来。你省著点用,我就只配出这么一点。” 大美大喜过望,连忙把两包药都收好,连连道谢。 她也不白拿,当下留下不少银两,这才带著一脸懵的周砚,高高兴兴离开了药铺。 老大夫站在门口,看著两人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揉了揉额头。 “再这么来两回,我存的好药都要被掏空了……” 他越想越心疼,转身急匆匆往库房走,打算赶紧再捣鼓些药材补上。 第 103章 动员 大美带著安静的周砚一路赶回村里,到了村口,她便让周砚先自己回家。 “你先回去,我去把马安顿好。” 周砚连应声都不想应,蔫蔫的回去了。 等把马安置妥当,大美就去找了王村长。 王村长一见大美独自回来,当场就惊得站了起来,连忙上前: “大美?你怎么回来了?县城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大美说:“王村长放心,县里一切都好,大伙都在忙著备战,布防也都安排妥当了。” 王村长鬆了口气,又疑惑:“那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大美直视著他,开门见山: “我不打算回县城了,我有別的打算。” “別的打算?”王村长一下子没转过弯。 大美也不绕弯,直接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这次外族人为了打县城,应该会把大部分主力带出来了,我想他们部落里肯定空得很,留下的人不多。” 王村长愣愣点头:“是……是这个理。” “他们人都出来了, 那我在想,咱们能不能趁这个机会,去把他们的羊群牵回来?” “羊……羊群?” 王村长一听羊群,脑子飞速转著,慢慢回过味来。 他一下子想起了这些年的憋屈: 他们村里不是没人想过养牲口,可每次刚养起来一点,外族人一来就全被抢走。他们要抢东西,这些连牲口是都不放过的,到后来村里人乾脆不敢养了,养多少都是给別人做嫁衣。 如今一听大美这话,竟然要掉过头,去拿外族人的东西,王村长眼睛瞬间亮了。 他盯著大美,看了好半天,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有些激动: “好主意!大美啊,你这主意,绝了!” 就这样两人在屋里压低声音,细细商量起来。 王村长对大美说道:“那咱们就夜里动手。提前备好足量的甘草和盐巴,羊对这两样最是馋嘴。只要闻到味儿,不用赶、不用拽,它自己就会凑过来,嘴里嚼著东西也不会叫。只要咱们行事小心,不惊动看守,就能安安稳稳把羊引出来,神不知鬼不觉。” “好办法。”大美附和道,王村长的主意正好解得了大美的困惑。 王村长皱著眉,有些担忧:“咱们村里现在留下的,青壮年不多了,人手本来就不多,这事……够使吗?” 大美回道:“我们不跟他们正面对抗。” 村长看著大美:“那……咱们这回不端了他们部落?” 大美摇了摇头:“不了。我们的目標只有一个,就是羊群。” 她还把顾虑一一说清: “真要跟留守的外族人动手,难免耽误时间。咱们人手和武器都有限,万一没快速了结,万一那边攻打县城的外族人撤回来,我们反而会被包围,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 “所以我们不恋战,就速战速决。羊拿到手,立刻撤,不多耽搁一刻。” 王村长听完,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对,你说得在理。咱们本来就没多少人手,顶不住大场面。不节外生枝,只拿咱们要的,安安全全回来,这才是最稳妥的。” “那我们带出多少人过去?” “我想著能动的都去?” “啊?全都过去?”王村长有些不明白了。 大美便细细跟他解释:“我先带一队精干点的人,悄悄摸去外族人部落。剩下的人,都埋伏在山上接应。等我们把羊群赶出来到了山下,他们再一起出来帮忙。” 她顿了顿,又说:“羊群在山上乱跑,不好驱赶,光靠几个人根本拉不住。” 王村长眼睛一亮,立刻接话:“我懂了!到时候咱们人多,实在赶不动,就一人扛一只、背一只,也得给它背回来!” “对,就是这个意思。”大美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大美就交代了几样需要的东西,王村长连连保证,在她出发前准备好。 另一边,周家几人一看见周砚独自回来,立刻迎了上去。 周大嫂、周夫人、周二夫人围了过来,脸上满是担心。“砚儿,你怎么回来了?” “小二,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周砚疲惫地嘆了口气:“我和大美一起回来的。” “是县城那边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欺负大美了?” 周砚连忙摇头,不想让家里女眷跟著担惊受怕,只含糊道:“没有,县里一切都好,外族人还没打过来。就是大美另有打算,我俩先回来一趟。” 他半句没提偷羊进山的那些事,只说大美晚点就回来。 几人见他一脸疲惫神色懨懨的,也不忍心再追问,连忙催他: “看著累成这样,先回去歇著吧,有什么事等大美回来了再说。” 大美从王村长那回到家里,没有先回自己的住处,直接去寻了周大老爷和傅家老大,把自己的打算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两位长辈听完,都没有立刻开口,神色郑重。 周大老爷沉吟许久,看著大美,缓缓问道: “大美,你实话跟我说,这件事,你有几成把握?” 大美语气沉稳:“我也不瞒大伯,我没有硬来的意思。我打算先夜里悄悄潜过去探查一番,有机会咱们就动手,若是形势不对,咱们立刻撤回来,绝不冒险。反正我们人手不多,悄悄来去,也不容易被发现。” 傅大爷皱了皱眉:“夜里去赶羊群,动静可不小,一旦惊到他们,麻烦就大了。” 大美把王村长的建议说了出来,她是觉得可行的。周大老爷和傅大爷对视一眼,周大老爷看著她,语气认真:“你是真打定主意要去做这件事?” “是,机会难得。”大美没有半分犹豫, “县城那边有那么多人守著,不差我一个。可这边,能给村里多抢回一群羊,整个冬天大家都能好过不少,也能给县里减轻负担。王村长那边,我已经问过了,他也赞同。” 周大老爷和傅大爷又商量了片刻,终於点了头。 “好。你一向稳重,不是莽撞之人。既然你想做又有谋划,我们就支持你。” “只是,细节必须一一商量妥当,万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好。” 第104章夜行 周傅两家女眷们也都闻讯过来,等到听说,这次行动不是只有青壮年能上,就连她们也能安排在山上接应,所有人眼睛都亮了。 如今终於有机会能派上用场,哪怕只是在后方接应,一个个也都劲头十足,满心积极,谁都不肯落后。 到了下午,二柱带著村里几个年轻后生,兴冲冲地找了过来。 一见到大美,二柱就迫不及待开口: “大美,俺们听王村长说了,你要带人再去外族人部落那边一趟,是不是真的?”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小伙子,眼睛全都亮闪闪的,一个个摩拳擦掌,本来没去成县里还挺遗憾,现在又有机会可不能错过。 大美点了点头,没有隱瞒:“是真的,我们打算今晚就先行过去。” 话音刚落,二柱立刻往前一站,高声道:“大美,带我一个!我去!” “还有我!我也去!” 其他人也跟著爭先恐后地举手,生怕落了后。 大美抬手压了压,让大家先安静下来: “你们先別爭。打头的人选,我下午还要再和王村长仔细敲定,你们先回去准备著。” 眾人一听,全都乖乖点头,满脸期待。 “好!我们都听你的!” “二柱,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去趟许婶家,帮我问问阿玲,她是否知道其他部落的方向。” “好,我马上就去。”说完,二柱就先跑了。 现在整个边安村都紧锣密鼓地忙活起来。 王村长带著人挨家挨户的收集深色衣物,还有做通知他们都要进山的事,原本王村长还想做动员,结果刚一说完,自己就被村民的热情劝退了。 大美把时间定得非常紧,当天夜里,直接出发。 二柱那也得到了好消息,这样就帮助大美他们节省了好多时间,剩下的时间赶紧收拾趁手的傢伙、乾粮、绳索,一刻都不耽误。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夜幕把整座村子都罩了进去。 按照大美的安排,作为先锋出发的所有人都换上深色衣裳,在村尾山下集合。 周砚也被大美叫来了,他虽然一想到要去外族人部落就心里发慌,可还是咬著牙站在了队伍里。 他们一行八人,这一些人是骑马的。(大美、周砚、傅慷(傅三爷)、傅卓林、二柱、李石头、刘铁柱、王三)而王村长已经按照大美的意思,在他们出发后安排村民跟著傅渊(傅大爷)和傅卓安再进山。 大美简单交代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一会儿进山,全都跟著我,不许掉队,不许隨便出声,更不能擅自乱动。一切听我號令,以哨声为准。”大家全都轻轻点头,没人多话。 大美看了看天色,一声喝令道:“走。” 一行人借著夜色钻进了茫茫山林,大家都紧紧的地跟在大美身后,朝著外族人部落的方向,一路摸了过去。 他们走了近两天的时间,终於抵达了外族人的地界。他们站在山头,远远往下望去,一眼就看见了之前被他们烧毁的那个部落。 他们观察了好一会儿,那片营地空荡荡的,断木焦土,半点人烟气息都没有,显然早就被彻底放弃了。 大美挥了挥手,示意眾人下马,把马都牵到山背隱蔽的地方拴好,这里背风隱蔽,不容易被山下的人发现。 此时已是下午,日头偏西。 他们和上次一样,就地拔草编织草披,还是打算用草披裹住身子,方便隱蔽潜行。 趁著编草披的空隙,大家各自拿出乾粮啃了几口,简单歇息恢復体力。 大美跟大家交代,就按照之前阿玲指的方向,继续往外族大部落摸过去。 等到傍晚天黑了再出发,那样才最安全最不容易暴露,他们都抓紧製作手中的草披,好在在傍晚前完成了。 他们每个人背著一包行囊和乾粮,再披上草披下山出发了。 天色彻底黑透,草原上一片昏暗。 大美一行一共八人,身上都裹好了草披,借著夜色掩护,朝著阿玲说的方向方向潜行。 这一回,他们没有像之前那样步步谨慎。夜色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远处根本看不清人影,他们不必太过拘谨。 大美一挥手,八个人不再压低身形磨蹭,而是迈开步子,在草原上大步奔跑。 一路疾行,两个多时辰转眼就过去。 夜色深处,眾人终於在前方看见了隱约的火光,再走近一些,部落轮廓出现在眼前,这应该就是阿玲说的部落了。 这个部落明显比山下那个部落大很多,有很多的帐篷。 即便已是后半夜,部落里依旧亮著不少篝火,火光摇曳,远远还能看见几道人影来回走动,不知是不是守夜之人。 大美压低声音,对身后几人道:“你们就在这里等著,藏好身形,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也不许乱动。我先过去探一探,看看羊群圈在哪里,有没有守卫,弄清楚了再回来安排。” 周砚一把拉住她:“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人多反而容易暴露。”大美甩开他的手, “我很快回来,大家继续隱藏。” 不等眾人再劝,大美弯著腰,披著草披,独自一人朝部落摸了过去。 她动作又轻又快,像一道黑影,避开有光亮的地方,绕到营地后侧。 很快,她就找到了被围栏圈著的一大群羊,就在营地角落,还有看守的两个人,他们还时不时打哈欠,明显鬆懈。 大美默默记好位置,又围著部落转了一圈,在黑暗中仔细观察。 確认清楚一切后,她没有停留,原路折返,迅速回到了藏身之处。 见大美平安回来,所有人都鬆了口气。 她蹲在眾人中间,声音很轻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 “我看清楚了,羊群在营地后侧,看守不多,防备也松。但整个部落各角都有守卫,也不確定那些去县城的人出发没有。” “那怎么办?” 第105章羊群 “再等等,今晚不动手。明天白天,我们再悄悄摸近一点,观察他们一整天,看他们人马进出情况,把情况摸透。到底要不要动手,等明天晚上再定。” 身边有人压低声音问:“那咱们这一夜在哪儿待著?总不能一直蹲在这儿。” “往后撤,撤远一些,找个隱蔽又能观察的地方。”大美轻声道。 这时,旁边的傅渊开口: “大美,我们刚才过来的时候,路过一处地方。是个陡坡那是一条乾涸的小河沟,那里没水,他们肯定不会过去打水。离部落不算太远,又能藏住人,正好用来藏身观望。” 大美略一思索,立刻点头:“好,就去那里。” 一行人不再多言,弯著腰,悄无声息地向后撤离,一路小心翼翼地退到了那条乾涸的河沟处。 这里地势低洼、隱蔽性极好,站在里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又能远远望见部落的动静。 一路赶了两天路,又潜行两个多时辰,每个人都很疲惫。 可即便如此,大家也没有完全鬆懈,几人简单休息,还留下两人守夜。 守夜的人不敢有半分大意,一直趴在河沟边,远远盯著外族部落里的火光与人影,不光是警戒,他们要观察这个部落到底什么才会彻底安全。 一夜紧绷过去,天刚蒙蒙亮,大家就陆续醒了,让夜里盯守的人抓紧休息,他们趴在乾涸的河沟边上,儘量压低身子,一边啃著乾粮,一边死死盯著远处的部落。 白天视线清晰,他们看得比夜里清楚太多。不仅看清了那边的帐篷,还留意到了部落里走动的身影,他们特別注意羊群那边,羊群被外族人带出去吃草后,两个妇人在羊圈里收拾。 大美微微眯眼,侧过头,对著身边的二柱低声问: “二柱,你仔细看看,那两个妇人,你认得吗?” 二柱瞪大眼睛,使劲望了半晌,最后摇头,回復大美:“太远了,看不太清脸。可看那身形,还有走路的样子……像是咱们汉人。” 旁边有人立刻小声问:“大美,那咱们要是动手,把她们也一起带走吗?”大美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抿著唇,继续静静观察。 这一整天下来,他们看得明明白白:整个部落里进进出出的汉人女子,只有这两个,其余全是外族人的老弱妇孺和一些守卫,他们没有看见放马匹的地方,但直觉那些人去了县城。 他们一直等到傍晚,大美才重新蹲回眾人中间,声音压得极低:“我们看了一整天,他们的主力確实全都去攻打县城了,留下的都是老弱。守卫不多,防备也松。” 二柱压著激动,轻声问:“那今晚……能动手了?” 一旁的傅卓林说道:“夜里丑时开始就见他们有活动的跡象。” 大美点了点头,目光又一次望向那两个汉人女子的方向,沉声道:“咱们就准备丑时能动手。等天黑透,我们按计划去牵羊。至於那两个汉人女子……我再看看,机会合適,能救便一起救走。” 眾人全都郑重地点头,谁也不多话,只静静养足精神,等待深夜行动。 另一边,外族人部落里,被大美他们观察的那两名汉人女子,正蹲在篝火旁忙著生火做饭。 烟火繚绕,两人动作不停,不敢有半分怠慢。 一旁,小山安静地坐在边上,神色木然。 这时,一名人高马大体格壮实的外族女子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们,用十分生硬粗哑的汉语呵斥:“你们太慢了,快一点。” 两名汉人女子身子一颤,连忙低下头,连声应著:“是、是,马上就好了。”说完手上动作立刻加快,可那外族女子依旧满脸不耐,嘴里又用流利的异族话,低声骂了一句,语气刻薄难听。 骂完,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小山,语气稍稍缓和,却带强硬:“怀仇,跟我走。” 小山身子一僵,但很听话的站起身,乖乖的走到她身边。 临走前,外族女子冷冷瞥了一眼那两名低头做饭的汉人女子,对小山道: “跟他们待在一起,你只会越来越软弱。跟我走。”说完,便带著小山大步离开。 小山这个名字已经没有了,这里外族人为他改了称呼,唤他怀仇。 小山被那外族女子带走之后,其中一名汉人女子,还一直望著他们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久久没有收回。 一旁一同做饭的另一名女子拉了她一下,低声劝道: “燕子,別看了。” 小燕缓缓收回目光,那女子又嘆著气,压低声音说:“那孩子是外族人,你平日里对他再好,也是没用的。” 小燕垂著眼,抿著嘴,一句话也没有反驳。 那女子看她这样,又说道:“別以为咱们真心对他们好,他们就会善待咱们。你忘了之前那些被他们活活打死的人了?咱们在这儿,再怎么温顺、再怎么好心,都换不来半点真心,没用的。” 燕子点了点头,声音满是苦涩道:“我知道了,姐。” 夜色越来越深,原本还有动静的外族部落,渐渐安静下来。 篝火渐渐弱了下去,巡逻的人影也慢了下来,不少人都已歇息,整个部落慢慢沉入沉寂。 大美一行人就这么静静蛰伏著,耐心等待著最佳时机。 直到部落里彻底安静,守卫也越发鬆懈时,大美他们八个人才借著浓重夜色的掩护,一点点朝著部落缓缓靠近。他们离羊圈已经越来越近。 最后伏在暗处,不再动弹。 此刻,他们到了羊圈附近,那里的不远处来回走动的守卫,恰好形成了一个安静又危险的三角。 他们就这样蛰伏在黑暗里,静静等著,等著夜更深的时候到来,那是外族让人守卫最鬆懈的那一刻。 在这段漫长的等待里,大美他们越发確定了一件事,这个部落的大批人手,確实都去县城那边掠夺了。 因为他们暗中观察了这么久,部落里的守卫从头到尾就这几个,压根没人过来换岗。 第106章开柵 这些守卫倒也算敬业,始终守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隨意离开。不光羊圈旁边有人把守,整个部落的各个角落也都零星布著人,看得出来是刻意安排过的。 这段时间里,有一名汉人女子从帐篷里端著木盆出来过一趟,很快又折了回去。 借著这短暂的机会,大美一行人也牢牢记住了她的帐篷位置,离羊圈不算远,中间只隔了一座帐篷,看她进出的模样,那帐篷里应该也就只有她和另一名汉人女子,没有別的人。 这个时候二柱也看清了她的模样,是燕子。 二柱回头看向大美,黑暗中看不清大美的神情。 时间一点点往深夜拖去。羊圈旁的两名守卫,一开始还凑在一起低声说话,时不时走动两下,精神还算清醒。 到了后面困意一阵阵涌上来,两人的动作越来越慢,脑袋也一点一点往下垂,后来乾脆到旁边的帐篷里休息。 有人在暗处压低声音,问大美:“大美,他俩……是要睡过去了吗?” “再等等。” 又过了漫长的一阵,部落里彻底安静下来,连半点走动的声响都听不见了,大美起身大胆的向部落里望去,各个角落都守卫都不见了。 大美又抬头望了眼夜空,夜已深了,但月亮升到半空,清辉洒在草原上,四周反而亮了几分。 她压低声音,对身后几人说道:“准备,咱们要行动了。” “好。” 他们在黑暗里解下背上的行囊打开。那里面,是满满一堆深色的布料,那是王村长提前在村里挨家挨户收来的,一块块拼接好,专门防备今夜月光太亮,等下用来遮盖羊群,不让毛色反光。 眾人轻手轻脚,把所有布料凑到一起,最后使用。(宝们不要纠结大小) 里面还装著甘草、盐巴。 这是用来引羊的关键。 大美和傅渊开始行动,两人弯著腰,一点点向前爬去,像两道影子,悄无声息摸到羊圈的角落。 两人抽出腰间的短刀,刀尖抵在羊圈木柵的缝隙里,手腕极慢地来回拉动。不敢弄出太大的声音,只一点点磨断木条,生怕惊动人,更怕惊了羊 “沙沙、嚓嚓……”细微得几乎听不见,被夜风一盖,彻底消失。不多时,羊圈的一角便被锯开一道口子。 大美先探了探身进去,傅渊在后。两人猫著腰,从小口无声地钻进羊圈。 羊群被惊动,只是骚动了一下,有几只羊抬了抬头。 大美立刻掏出备好的甘草,递到最前面的羊嘴边。 甘草一入羊嘴,羊立刻安静下来,低头慢慢嚼著。 盐巴的气味又引得附近的羊一只只凑过来,温顺地围在她身边。 大美和傅渊一人牵一头,顺著锯开的小口,把羊一头一头往外牵羊。 羊只顾著嘴里的甘草,温顺乖巧,一头、两头、三头……羊群在寂静的夜色里,被悄无声息地引出了羊圈,外面的人在接应。 又顺利牵出几头羊后,大美朝著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 眼神示意:你们看好羊群,我去一趟那两位汉人女子的帐篷。眾人立刻会意,齐齐点头。 旁边的傅渊低声说;“大美,万事自己小心。” 大美点了一头弓著身子,借著月光与帐篷的阴影,几步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那座帐篷旁。 她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然后掀开一条缝隙,猫腰钻了进去。 帐篷內一片昏暗,只透进些许月光。里面的两人本已半睡,骤然察觉到有人闯入,身子瞬间绷紧,离得近的姜莹以为是外族兵卒又来刁难,嚇得浑身发僵,差点脱口求饶。 大美脚步极轻,刚要开口,这名女子慌乱之中,手肘不小心撞到了边上的木盆。 “咚——”一声闷响,在死寂的夜里却格外刺耳。 大美马上压低声音说:“別怕,自己人。” “汉人?”两位女子猛地睁大眼睛,还来不及说话。 帐篷外,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被惊动了,大美立刻闪身缩到帐篷最暗的角落,整个人隱进黑影里,手中握紧短刀。 下一秒,帐篷帘被粗暴地掀开。是守旁边帐篷里的外族人守卫,举著微光的火把,探进头来,用生硬的汉语喝问: “什么声音?”燕子嚇得心臟都要跳出来。还是旁边那名女子强撑著镇定,连忙起身上前一步,声音发颤却努力平稳: “没、没什么……我夜里起身,不小心碰倒了东西。” 与此同时,羊圈那边的眾人听见这边的响动,所有人瞬间齐齐趴伏在地上。 一个个死死按住身边的羊,大气都不敢喘。他们已经悄悄牵出了大半羊群,只要此刻露出一点动静,只要一声羊叫,所有人都会暴露。 到那时,除了拼命死战,再无退路。 帐篷外的守卫眯著眼打量了她一会儿,嘴里哇啦哇啦地说著听不懂的异族话,语气满是不耐烦与怀疑。 那女子不敢反抗,只能硬著头皮上前,低声下气地安抚解释,姿態放得极低。 守卫看她温顺乖巧,神色渐渐鬆懈下来,目光却变得猥琐,伸手在她身上胡乱摸了几把。 女子浑身僵硬,死死咬著唇,一动不敢躲,屈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好在夜实在太深,那守卫也困得厉害,又占了便宜,嘟囔了几句,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身离去。 直到那外族人回到帐篷,那名女子才缓缓收回手,僵硬地转过身,她整张脸苍白如纸,羞耻让她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燕子快步上前,一把搂住身子发抖的女子,哽咽著低唤:“姐,姐……”她心里也难受,却一句话安慰也说不出来。 黑暗里,那女子狠狠闭上双眼,用力深呼吸,拼命压下胸口的屈辱与颤抖。 片刻后,她朝著大美藏身的暗处,哑声开口: “你是什么人?”大美声音压低:“我是山那头的汉人,来带你们走。你们愿意跟我一起离开吗?” “山那头?”燕子惊疑。 “是,我和二柱一起来的。” “二柱哥。“燕子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这绝望之地,她的家人竟然真的有人来救她了。 大美没有时间来安慰她们。 第 107章 燕子 “没时间犹豫了,我们现在就得走,什么都不用收拾。” “好。”姜莹伸手去拉燕子,燕子却迟疑著。 大美一时不解,姜莹却明白,压低声音急道:“你疯了吗?你怎么能对那些外族人有念想?那个孩子是外族人。” 燕子急忙摇头,眼眶通红,却慌乱得不知该怎么辩解:“不是的……我没有……他.....” 大美低声催促:“先离开,有话出去再说!” 姜莹不再多言,一手死死攥著燕子,不让她犹豫,大美小心掀开帐篷帘,侧耳细听外面的动静,很安静。 这才贴著帐篷阴影,轻手轻脚的出来,绕到帐篷后侧,身后的两名女子也是轻手轻脚的跟著,她们一路无声折返,顺利回到羊群匯合的地方。 她们躡手躡脚地来到羊群后方。 这时大家已经把羊群全都顺利牵出来了,比他们预想的都要顺利。 “大美姐!”二柱见到她们平安回来,又惊又喜,压低声音道,“全都弄出来了,好多只羊!” 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大片,在夜里根本看不清轮廓。眾人之前准备的那些深色旧布,全都遮在羊群身后,月光照下来,也不会露出半点显眼的毛色。 队伍安排得十分妥当,有人在前面用甘草引著羊,有人在后面缓缓推著,安安静静地带著羊群往前挪动,一点点远离了外族部落。 大美带著燕子和江莹,顺利和眾人匯合。 黑暗里,燕子忽然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整个人激动得浑身都在哆嗦。 她嘴唇颤抖,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二柱哥……是你吗?” 可此刻正是紧要关头,二柱满心都在赶路撤退,只一个劲地催促:“快走,別出声,赶紧走!” 说完,他连忙拿过两顶草披,递到燕子和江莹手里:“快披上,藏好身形。” 一路上,姜莹始终紧紧攥著燕子的手,一刻也没有鬆开。 她知道燕子心思软,容易犯糊涂,她半步都不敢放开,生怕燕子一时犹豫,又留在那个火坑里。 一行人趁著夜色,沉默地赶著羊群,往山的方向快速撤退。 走了一段路,渐渐远离了部落,燕子终於寻到机会,再度开口,声音带著颤抖: “二柱哥……” 二柱立刻就听出了她的声音,压低声音回道: “小燕,是我,別害怕。” “先別多说,咱们赶紧进山,回去了再说。” 燕子在黑暗里用力点头,眼眶一热。 她终於要跟著家人回家了。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一次次回头,望向身后那片漆黑无边的部落方向。 犹豫了许久,她还是小声对二柱哥开口: “二柱哥,那里面还有一个孩子……他是……” 话音未落,大美便直接打断了她,声音冷静: “你说的那个孩子,我知道,是小山吧。” 燕子听见满是惊讶: “你……你怎么知道?” 大美没有再多解释。 黑暗里,原本说话的几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默契地沉默,只顾著赶路,他们都知道小山。 只有大美低沉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 “让他留在部落里,是我们对他最大的宽容,他没有別的选择。”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他们不会带走小山,也不会为他做任何爭取。 燕子急忙开口,声音带著急意: “可是……” 可她的“可是”才刚出口,就再也没有人接话。 没有一个人回应她,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 大家只是低著头,一味地往前赶,沉默地推著羊群,在夜色里快步前行。 燕子最后慢慢垂下头,满心酸涩,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亲们,我说一下啊,燕子被掳走时不大,所有很容易在痛苦中寻找同类,以后也会有人重塑她的信念,小山也就这几个镜头不会再多了) 一行人在无边的黑暗里沉默前行,脚下一刻不停。 最漆黑的那段夜路终於被他们甩在了身后,天边隱隱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最黑暗的时刻过去,黎明就要来了。 他们已经能隱约看见前方山脚的轮廓,眼看就要抵达山林。 比山脚更早到来的,是破晓的黎明。 天光一旦大亮,他们的身影和羊群就会彻底暴露,身后外族人的追兵也隨时可能赶到。 大美抬头,大声地朝眾人喊道: “收布,加快速度!赶紧往山上赶!” “咱们的人应该也快到了,只要全力进山,用不了多久就能和自己人碰上。” “好。” 他们要赶在外族人追兵赶到之前,钻进茫茫大山。 所有人不再说话,咬紧牙关,赶著羊群,拼尽全力朝山脚衝去。 天刚蒙蒙亮,最先发现不对劲的,还是守在羊圈的那两个守卫。 他们一早出来,没看见那两个汉人女子出来做饭,嘴里嘀嘀咕咕地骂著,满脸不耐。 两人没先去看羊圈,反倒径直朝著汉人女子的帐篷走去,打算把人揪出来,在他们眼里,不听话的人,就该狠狠教训。 可一掀开帐篷帘,里面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两个守卫这才觉出了不妙。 他们出来寻找人,没看见人反而发现偌大的羊圈里,乾乾净净,一头羊都不剩了。 两人当即慌了神,扯著嗓子用异族语大喊大叫,悽厉的声音瞬间划破清晨的寂静,整个部落都被惊动。 这群守卫里,正好有阿伦。 他只一眼,脸色就沉了下去。 是他们,一定是山那头的汉人干的,他们来了。 上一次去山那头,他就因这群汉人在首领那失了地位,所有这次部落大举前去攻打县城,首领压根没带上他,只把他丟在部落里留守。 本就憋著一肚子火,一心想找回场子,如今又出了这般大事,他恨不得立刻把那些汉人抓回来,狠狠出气。 可不知为何,一想到那群汉人,他心底又隱隱泛起一丝莫名的恐惧。 阿伦当即嘶吼著,要召集所有人一起去追击。 可立刻便有人上前拦住他,语气坚决: “不行,所有人都走了,部落就空了,万一这是调虎离山之计,我们就完了。” 第108章追兵 一番爭执之下,最终只选出了四五个人,迅速翻身上马,朝著山脚的方向疾驰追去,阿伦也在其中。 他们走后,部落里剩下的外族人女子才骂骂咧咧地起身,准备做饭。 人群里,就有那个带走小山的女人,以及被改名为怀仇的小山。 混乱中,小山断断续续听明白了,是山那头的汉人又来了,不仅偷走了全部的羊,还把那两个汉人女子也带走了。 那一刻,小山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什么也没想,猛地扔下手里的东西,像一阵风一样,疯了似的朝著山脚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只想追上他们,追上那些人。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心情,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快要窒息的慌张。 可还没跑出多远,身后那名外族女子便快步追了上来,一把將他狠狠按在地上。 “怀仇,站住!你不能去!” 小山拼命挣扎,哭喊著:“放开我!放开我!” 女子死死按住他,强硬地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不是你该做的事,有大人们去追,你还太小,你长大就可以去了。” 她以为,小山心里全是仇恨,是想跑去报仇。 可只有小山自己知道,他不是恨。 他是怕。 怕自己又一次,被人丟下了。 小山仰著头,眼泪混著泥土滑落,声音嘶哑地问: “……长大了,就可以去吗?” 女子望著他,点头: “嗯。等你长大了,你就可以去了。” 小山怔怔地望著远处连绵的大山,眼里一片空茫。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一句话。 长大就可以了吗?阿姆(亲们,不喜欢看小山的就再忍耐一下,后面真的没有了,这个支线我就带了几句) 大美他们总算赶著羊群,快要抵达山脚下。 有人回头望了一眼,脸色骤变。 “不好!后面有人追来了!” 追兵还隔著一段距离,可看那速度,用不了多久就能追上。“快!赶紧把羊往山上赶!”大美高声厉喝, “快上去,我来垫后。”一旁的周砚立刻站住,什么“你疯了”已经懒得说,只道:“我跟你一起垫后。” “快!再快一点!”大家拼命將羊群往山上赶,山上没有別的动静,想来约定好接应的人还没到。 最后四人留下,大美、周砚、二柱、傅渊。 其余所有人,立刻赶著羊群,先往山里撤。 远处,追兵的身影越来越清晰,马蹄声渐渐入耳。 大美扫了一眼空旷的平地,沉声道:“空地对我们不利,走,咱们也往山上退一段,想办法把他们拦在这里。” “好。”几人一边后撤,一边再次回头望去,只见远处尘土飞扬,已经能看清过来了五名外族人骑兵,正朝著山脚直衝而来。 前方的人护著羊群,已经尽数进入了山。大美四人则退守在半山腰一处狭窄的坡地,等著追兵上来。 这里路窄坡陡,正好限制马匹衝锋。四人各自握紧腰间武器,神情凝重。 他们的刀,早在出发前就按计划,由大美亲手涂好了强力迷药,只要划破皮肉,药性很快就会发作,几息间让人四肢发软无力再战。 不多时,马蹄声轰然逼近。阿伦带著四名外族人勇士,径直衝到山坡下,一眼便锁定了大美四人。 “上!”阿伦一声大喝,几人立刻驾马,挥著武器直衝上来。刀光交错,拳脚相撞,五个外族人本就悍勇,又借著马匹冲势,力气大得惊人,每一刀劈来都带著风声,又沉又猛。 大美四人仗著半山腰地形狭窄,不断躲闪,大美守在最前面,挡在路口,不让任何人越过去。 她挥刀格挡,又侧身避过劈来的刀锋,脚下在坡地上连连后撤,每一下都险到极致。 周砚身手不好,力气远不如外族勇士,只能在大美身侧帮忙招架,可好几次都被对方巨力震得连连后退,险些中招。 二柱和傅渊也一样,前后受敌。 眼见一名外族人骑兵刀已高高举起,眼看就要劈向大美后背,周砚眼中灵光一闪,不再去挡人,反而握紧涂了迷药的刀,弯腰滚到马蹄下,抬手猛地朝著马腿狠狠一划。 那战马吃痛,又沾了迷药,抬腿嘶鸣,而后又腿一软,当即轰然倒地,把马上的外族人战士狠狠摔在地上。 那人翻滚起身,用异族语大吼一声 :“他们刀上有毒!” 剩下四名外族人战士一看那战马的情况,他们都立刻下马,再出手多了几分忌惮,可忌惮归忌惮,他们依旧占著绝对优势。 五人立刻散开,借著人数优势,一步步合围上来。 四人对五人,本就力不从心,此刻被围在半山窄地,更是进退无路。 两两缠斗,不过片刻,大美、周砚、二柱、傅渊身上都添了伤口,血浸透衣料。 五名外族战士步步紧逼,四人被逼到一处,已经退无可退。 就在这最凶险、濒临绝境的一刻。 “咻——咻——咻——”几道利箭破空而至,自山上直射而下,打破了敌强我弱的战局。 大美心头一喜:接应的人,到了! 只见山林上方,衝出一队人,阵前领头的人一竟是韩大人。 原来,村里人是在他们之后出发的,没多久就被韩大人他们追上。 当日大美一行人一走,村里只留下实在动弹不得的老人和年幼的孩子。傅大老爷还像往常一样,每日把村里的孩子集中过来教识文断字,韩家人也正常送小的过来,这一来就感觉不对了,没人了,周家傅家没人,村里也没人了。 一问不得了他们进山了,之后连忙通知了韩大人,韩大人怕大美他们出事,二话不说,亲自点了韩家能战的人手,追赶了过来。 有了韩家弓箭手和精壮汉子相助,局势瞬间反转。 大美四人精神一振,再次持刀衝上前。 他们寻机机会用涂了迷药的刀刃,在几名外族人身子上划开口子。 没过多久,迷药药效发作。那四个外族勇士一个个头晕目眩力气尽失,很快被眾人合力制服,一个都没能跑掉。 混乱之中,只有阿伦看清形势不对,知道今日他又失败了。 第109章受伤 他心中又恨又怕,拼死杀出一条缺口,翻身上马,不顾一切地朝著远方狂奔逃窜。 韩家人用弓箭也未能留下他。 “別追了!”大美立刻出声拦住要去追的人, “我们目的已达到,先安全进山要紧!” 最终,五名追兵,四人被杀,一人逃脱。 而逃走的那个,正是上次进村偷袭失败,这次留守又丟了全部羊群的阿伦。 隨后,大家牵上外族留下的马匹,又重新整理好羊群,一同进山返程。 按照之前定下的计划,这么多羊一起走容易散乱逃跑,眾人便一人牵一只,或是分小群驱赶,分散开带著,稳稳地往村子方向去。 周大嫂她们和村中的妇人立刻挤了过来,围著大美、二柱几人仔细查看伤口。 这次正面硬挡,受伤最重的是大美和二柱,两人几乎扛下了对方大半的攻势。 二柱伤在肩甲,一道口子又深又长,包扎时疼得他齜牙咧嘴,却还是咧著嘴笑,一脸劫后余生的欢喜。 “没事没事,回去不耽误干活!咱们贏了就行!”有韩家人走过来低头看了眼他的伤口,说道:“还算侥倖,没伤到筋骨。多撒些金创药,仔细包扎。” 旁边人立刻依言,把带来的金创药厚厚敷上,仔细裹紧布条。还不主动表扬他: “哎呦,咱们二柱厉害了。“ “可不是。” 二柱的回应就是嘿嘿的傻笑。 大美则是上臂挨了一刀,伤口不短,看著有些嚇人。 周大嫂看著大美的伤口,手都在哆嗦,一边轻轻擦血一边忍不住掉眼泪:“太悬了,再偏一点这胳膊就废了……” 大美连忙安慰大嫂:“我这没事的大嫂,看著严重其实就是皮肉伤,不打紧的。” 可这话显然没有安慰到大嫂,大美无奈,只能向一旁的周婉寧投去求助的目光,可婉寧垂著眼,只专心处理伤口,半点儿反应都不给。大美心想,得,这位也生气了。 她只好软下语气,连连保证:“我保证,以后一定好好护著自己,真的。” 两人还是不吭声。大美没辙,乾脆装起疼来,吸了一大口气:“大嫂,婉寧,我好疼啊。” “哪里疼?还有別的伤口吗?”大嫂立刻紧张地抬头查看。 周婉寧也连忙抬眼,目光在她身上飞快扫过。 大美小声道:“没有別的伤口,就是疼。”周大嫂哪能不明白她的小心思,轻哼了一声:“下次再这样冒失,我可真不理你了。” 话音里带著一点鼻音,大美连忙顺著台阶下,连连点头討好:“我知道了,一定记住,保证不再犯。” 一旁的周砚看著这一幕,也连忙开口:“大嫂放心,以后我盯著她。” 周大嫂转头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哼,都懒得说你。” 周砚顿时蔫了:“……好吧。” 大嫂这才想起问他:“你没受伤吧?” “没有,就几处小擦伤,不碍事的,你看。”周砚连忙动了动胳膊,示意自己好好的。 大嫂鬆了口气,这个是没出什么事的。 另一边,傅渊的伤势也不重,只一道不算深的刀伤。 女儿傅清婉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帮他上药,一边包扎一边满眼崇拜:“爹,你可真厉害!” 傅渊被女儿夸得心情大好,忍不住挺胸抬头:“嘿,还行吧。” 看著女儿满眼都是“我爹是大英雄”的模样,他心里那点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几人简单处理完伤口,不敢多耽搁,立刻快步跟上队伍,一回去队伍里,大美明显能感觉到,韩大人周身气压极低,脸色沉得嚇人,一看就是动了真怒。 一行人默默走了很长一段路,確认后方再也没有追兵赶来,大美才寻了个空隙,上前对著韩大人微微躬身,诚恳道: “韩大人,今日多谢您及时带人赶来相救。” 韩大人停下脚步,看向她,语气里带著压抑不住的责备: “你们胆子也太大了。去县城那边就先不提了,如今又独自摸到外族大部落下手,你们想干什么?真觉得自己无所顾忌,怎么闯都不会出事吗?”真是越说越生气,这韩大人流放都没生过大气,现在被这几个小的气的动了真火。 大美被说得低下了头,此刻她也真切明白,这次行动实在太过冒进,连累大家跟著一起涉险负伤,心里满是愧疚。 若不是韩大人及时赶到,他们必定要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甚至可能有人丧命。 一旁的傅渊见韩大人语气严厉,连忙上前一步,替大美解围:“韩大人,这次是我们执意要去的,也的確是有些冒进,但大美也是为了村里眾人的生计,才出此下策的。” 周砚也立刻跟上,说道:“没错,此事是我们大家一起商量,大家全都同意的,要错也是大家一起错。” 韩大人虎目一瞪,神色威严,几人立刻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言。 大美没有半分要辩解的意思,只是很惭愧的说:“是我考虑不周,行事鲁莽,这事是我的错。” 韩大人看著她认错的模样,重重嘆了口气,语气稍缓和了几分:“我们一路走来,也算共过患难的人。就算你们有计划,有胆量,凡事也该说一声,大家一起商量,总好过你们几个独自去拼命。” “是,我知道错了,日后绝不会再这样擅自行动。”大美低声应下。 韩大人看著眼前这些敢闯敢拼却又不计后果的年轻人,终究没再多严厉斥责。 只是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等这次去县城的人马全部回来,他一定要把所有人都聚在一起,狠狠训斥一顿,让他们都记住这次的教训,绝不能再如此鲁莽行事。 同时心里有些可惜,只恨自己的小儿子不爭气,又暗暗看了一眼周砚,真是太不爭气了。 韩大人渐渐收敛了怒意,周身那股慑人的气势慢慢散去。 周围所有人都暗暗鬆了口气。 生气时的韩大人实在太过威严,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不管是大美几人,还是同村赶来的村民,方才都低著头一声不吭,只默默守著羊群赶路。 直到他气息缓和下来,大家才敢慢慢放鬆,眾人分工明確,极有纪律:赶羊的赶羊,牵马的牵马,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一路井然有序,半点不乱。 韩大人看在眼里,心中微微点头。 第110章进攻 这伙年轻人虽然这次行事冒进,可遇事不慌团结齐心,分工又清晰利落。 只要再好好打磨打磨,將来必定是一支能独当一面的可靠力量,如果边疆的各个村落都这样就好了。 另一边,拼死逃出来的阿伦一路狂奔,直到身后再也没有箭矢与追兵的声音,才敢勒住马匹。 前方不远处,就是他熟悉的部落领地,只要再往前跑一段,就能回到族人身边。 可阿伦坐在马背上,却久久没有向前踏出一步。 他望著部落的方向,脸色惨白,满心都是绝望。 第一次,他带著二十个族人进山偷袭汉人,最后只活下来三个人,这一次,五人前去追击偷羊的敌人,到头来又只有他一人活著逃回来,还把部落里所有的羊全都丟了,两次大败。 他很清楚自己部落首领的脾气。这一次,他就算回去,等待他的只会是最严厉的惩罚。 阿伦紧紧攥著韁绳,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猛地调转马头,看都没有再看部落一眼,朝著与部落完全相反的方向,狠狠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没有族人,没有部落,没有身份。从此,草原上少了一个勇猛的外族勇士阿伦。多了一个无家可归,独自漂泊的流浪者。 大美这边的风波暂且告一段落,另一边的县城紧张的氛围拉满。 群山之上,早有守望的人挥动旗帜打出信號,一面赤色旗號在风中急展,是外族人的骑兵来了的信號。 县城这边远远望见信號,瞬间绷紧了神经。 “鐺——鐺——鐺——” 急促的铜锣声接连响起,划破县城的各个角落,原本还算平静的县城,气氛一下子被拉到极致,人人神色凝重。狼烟起。 山道那头,尘土滚滚飞扬。马蹄声如闷雷般由远及近,伴隨著杂乱的呼喝,正是外族人的骑兵席捲而来。 也正如他们预先估算的一样,这次来的骑兵,数量足足多了一倍不止,黑压压一片,足有快百人。 最前方是先锋队伍,约莫五六骑到十来骑,快马加鞭,径直衝到山道隘口附近,勒马观望。 山道本就宽敞,越往外越开阔,路面上明著暗著布了好几处陷阱,有的一眼就能看见,有的藏在浮土之下,极难察觉。 外族先锋骑兵勒住马,一眼便看出不对劲,纷纷下马仔细探查,绕开显眼的陷阱。 他们又看了看山道两侧,地势平缓,並无异常,他们先是踏马通行,他们顺利通行。 一名外族骑兵立刻调转马头,对著后方吹响號角,低沉的號角声在山谷间迴荡,同时抬手比划手势,示意前路无碍。 得到信號,大队人马开始陆续从山道两侧突进,朝著县城方向涌来。 而山道两侧的山林里,我方弓箭手早已挽弓搭箭,弦拉得满满当当,只等指令。 这些陷阱本就无法困住太多人,他们要的只是出其不意,先挫一挫对方锐气。 果然,外族人大意了,一波接一波骑马从两侧冲入,前几队都平安无事。 马蹄越来越密集,“扑通——扑通——”几声闷响接连炸开,藏在土下的陷阱终於承受不住战马重压,瞬间塌陷。 有外族骑兵连人带马重重摔入坑中,惨叫连连。 后方的人反应极快,猛地勒马停住,各种异族呼喝声此起彼伏。 “放箭!” 一声令下,山林间箭如雨下,朝著下方密集的人群射去。外族兵卒也不慌乱,立刻举弓回射,箭矢呼啸著飞上山坡,双方一时箭来箭往。 见他们有上山的趋势,山上很快传来撤退指令,弓箭手不再恋战,迅速收弓后撤。 不过片刻,山林里便彻底安静下来,只剩满地箭羽。 只剩下谷底一群又惊又怒的外族骑兵,对著空无一人的山坡疯狂嘶吼。这一轮伏击,他们足足折损了十几名精锐骑兵。 混乱稍歇,几名外族骑兵奉命拍马上山搜查。只是山林里空空荡荡,汉人弓箭手早已撤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些许脚印与断箭。 几人策马返回,向头领稟报。 此刻山下聚集的这些数个部族凑在一起的联军。按原先约定,本该只有五十余骑,可眼下竟多出了二三十人。 这些多出来的人,簇拥在队伍后段,与前面衝锋的部族勇士涇渭分明。 他们衣著更整齐,配饰更华丽,腰间弯刀鋥亮,明显是精锐护卫。 正中间那名外族人尤为惹眼。 年纪很轻,面容冷傲,一身皮毛镶边的长袍,头戴嵌石冠带,气度与旁人截然不同。 但凡是军队的人一眼便能认出,这是那他们部落中王族子弟。 此时他被层层护在中央,前后左右都是心腹,刚才陷阱爆发箭雨袭来时,受损最重的全是前方那些普通部落的勇士,王族这边仅有2人跌落陷阱。 前方部落的头领脸色难看,抹了把脸上的尘土,恨恨道: “这些汉人,今年不知学了什么阴狠招数,竟比往年难对付太多。” 后面的乌烈也是这么觉得的。 旁边一人低声附和:“以往一来就溃逃,这次居然敢设伏放箭,真是反了。” 那年轻王族听见,眉峰一挑,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克努图拔,你们每次都这样?一点小事也乱作一团。” 克努图拔也就是先前带队的部落首领,立刻躬身,语气又恨又急: “十二王子!这次是意外!是汉人狡猾,绝非我们不力!” 他心里更是憋屈,刚才那一仗,折损的大半是他的人,皇子身边的精锐没少几个,反倒在这说风凉话。 被称作“十二王子”的年轻人冷哼一声,勒了勒马韁,面上轻蔑。 他本就不是专程来打仗的。如今部族大汗年事已高,王子们各成一派。有人主和,想与汉人暂时休养生息,有人主战,要趁汉人防备鬆懈,狠狠抢上一波,甚至入主中原。 这十二王子的六哥,正是最坚决的主战一派。这次出来,本是为了游说各个小部落结盟。 不过恰好路过此地,听说几个部族要攻打县城,一时兴起,便带著人过来“凑热闹”,顺便替他哥看看各部战力。 只是他没料到,第一波接触,这些部落就丟了这么大的脸。 十二王子眼神冷了冷,开口道:“继续前进,一座小县城而已,我倒要看看,汉人还能耍什么花样。” 第111章扎扎 在十二王子的不耐烦的催促下,队伍再度整队,准备向县城发起进攻。 克努图拔向后面的人挥了挥手,指挥道:“先看看陷阱里的人,能救的救,救不上来的就別管了。” “是。” 一旁的十二王子已经面露不耐,眼神冷颼颼地扫过来。 克努图拔还是坚持让人探看陷阱里的人。 两名士兵凑到陷阱边,用长刀往下扒拉了几下,下面的人没有反应,又用刀用力戳了戳,还没没反应,连一声呻吟都没有。 “图拔首领!都没动静了,看样子全不成了!” 克努图拔脸色一沉,一个都没有活的。 他不知道是,陷阱底下並非人人都死了,他们沾了老大夫配的第二包药,浑身麻痹动弹不得,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见,这才让上面的人误以为全都毙命。 “走!”克努图拔一声喝,“不等了,攻城!” “攻城。” 他们憋著一肚子火气,杀气腾腾地朝著县城方向压去,气势比先前更凶、更躁。 等他们彻底走远,山坡上方才又摸下来一队青壮。 人人手持长矛,一言不发地围到陷阱边,对著底下一阵密集乱捅。 不管是真死还是假死,这一下全都彻底没了气息。 完事之后,这队人迅速从另一条小路骑马绕向县城后方,再次加入对付外族人的队伍。 外族人的骑兵蜂拥而至,瞬间衝到县城门前。 十二王子带著麾下的护卫当先闯入主干道,剩下的部族勇士则嘶吼著冲向两侧巷口,打算四散劫掠。 十二皇子一行人踏入主街,眼前却是一片死寂。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都愣著做什么?破门!” 十二王子冷声下令,掠夺本就是他们的天性,既然来了,自然不会空手而归。 几名护卫翻身下马,举刀就要劈砸两旁店铺的门板。 就在这一瞬间, 街道两侧二层楼阁的木窗忽然齐齐打开。 数个布包和陶罐被人从上面狠狠掷下,噼里啪啦砸在青石路面上应声碎裂。 里面裹著的既不是火油,也不是碎石,而是大量混合了硫磺、草灰与迷菸草药的烟粉包。 粉末一遇空气便迅速蒸腾,剎那间,整条主干道被浓密的白色毒烟笼罩,呛人刺鼻,视线瞬间被彻底吞没。 浓烟彻底搅乱了外族人骑兵的视线,街道上顿时外族人喊马嘶, “保护王子。” 两侧的屋檐上出现了弓箭手,他们立刻挽弓放箭,箭雨密集而下。 人群里,韩旗压低声音,对著身旁的兄长韩崢说道: “哥,中间那个人……是他们王室的。” “嗯,我也看见了。” 韩崢边回答边將弓拉得浑圆,箭头锁定烟雾中被层层护卫的十二王子,声音冷硬: “那就杀。” 外族护卫反应极快,在浓烟与箭雨中迅速围成一圈,將十二王子护在最中央,挥刀格挡箭矢,誓死护主。 他们护著十二王子策马掉头,朝著街道出口快速转移。 屋檐上的弓箭手跟著移动方位,可对方撤退得太快,很快便脱离了射程,攻势只能停下。 这一轮突袭,他们又留下了五六名外族骑兵,横七竖八倒在烟幕里。 等到马蹄声远去,街道两旁的商户迅速开门,手持长棍、镰刀一拥而上,对著地上的人不管死活一顿乱捅,隨后又按计划迅速关门撤退,不留一丝痕跡。 屋檐上,韩崢对韩旗说道: “你按原部署行动,我去追他。” “哥,你小心!” “知道了。” 韩崢抓起一旁另一备好的一个箭囊,里面的每一支箭头,都淬满了烈性剧毒,(老大夫给的第三包药)。 韩崢背好弓,拎紧箭囊,翻身跃下房檐,循著十二王子撤离的方向,快步地追了上去。 这是另一边,衝进各条巷口的部族骑兵,迎接他们的却是一排排冰冷的连弩车。 这弩车是孙典史与傅卓云改良过的,比以往更轻便,还能一次连发五根尖锐长棍。时间仓促,只能还是用削尖的硬木,若是再多些时日,装上铁头,威力会更加恐怖。 “放——” 巷口狭窄,骑兵挤成一团,进退不得。 一排木箭呼啸射出,人马接连倒地,惨叫声瞬间炸开。 不等外族反应,第二轮又至,冲在最前的一批几乎全被钉在地上。 只是连弩车终究有弊端,两轮射完,重新上箭需要间隙。 外族骑兵趁机踩著倒下的人马,疯狂往前冲,眼看就要扑到弩车跟前。 “撤!” 这些操作弩车一听號令,立刻弃车,往巷子深处狂奔而去。 有弓駑车挡著,外族骑兵未能伤到他们,气得在原地狂吼乱劈,策马继续往前冲,誓要把这些汉人撕碎。 可倒在巷子里的伤兵就没那么好运了。 有的还在抽搐挣扎,有的刚想爬起来捡刀,这时两旁民居的门突然齐齐打开。 往日看著懦弱胆小的百姓,此刻在青壮与衙役的带领下,握著长矛、柴刀一拥而出。 不等那些外族伤兵反应,冰冷的矛头狠狠刺入,一下接一下,直到地上的人彻底没了声息,浑身扎得血肉模糊。 “撤!快撤!” 確认全都死透,眾人二话不说,转身退回屋內,用木柱死死把门堵死。 衙役与青壮则从后门迅速撤离,继续按部署转移,百姓也转移到另一处。 角落里,一个年轻后生握著长矛的手不停发抖,脸色惨白,转头看向身边的父亲: “爹……我们刚才……干什么了?” 他爹也木訥的转头,声音飘忽:“小子,你忘了县令大人说的了?咱们在扎地鼠。” 旁边的妇人也连连点头,声音带著颤,却异常坚定: “对,听县令的,没错。咱们就是在扎地鼠。 扎完这茬,明年就再扎,扎到没。” 就在这时,几声粗暴的异族怒吼声骤然炸响,把角落里的一家三口嚇得浑身一僵,慌忙抱紧了手中的武器,身子又拼命往墙角缩了缩,几乎要嵌进阴影里。 第112章十二 原来是巷口那伙部落骑兵,先前追著弓弩手扑空,折返回来时,只看见满地同伴的尸体。 他们顿时红了眼,怒火衝天,抬脚狠狠踹向两侧紧闭的房门。 终於有一户门板应声碎裂,骑兵们嘶吼著衝进去一通乱砍乱劈,可屋內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不知百姓早已逃去了何处。 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不过是场无能狂怒。骑兵们骂骂咧咧地退出屋子,翻身上马,又朝著巷子深处狂奔而去。 外族骑兵催马在巷子里奔跑,他们怒火攻心,一心只想把这些人砍杀泄愤,丝毫没留意两旁房樑上早已伏下人影。 拐角处,在最后一个外族骑兵拐进来的剎那,墙上猛地落下一张大网,兜头將他连人带马罩住。麻绳收紧,人马缠成一团,动弹不得。 房门应声大开,握著长矛的百姓再次衝出来,对准网里的人狠狠扎下。 “扎地鼠!” 等前面的骑兵发觉身后动静不对,勒马回头时,身后早已空空荡荡。 有人察觉异常,拨马回赶,可每走一段,就又少一人,再回头时,连去查看的人也没了踪影。 他们原本一队十几人一窝蜂衝进来,此刻勒住马定睛一看,只剩下六七人僵在原地。 “人呢?其他人呢!” 几人这才慌了神,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每条巷子里都在上演同样的一幕,外族骑兵终於知道怕了,再也不敢单独突进,三三两两抱团在一起,警惕地四处张望。 可已经太晚了。 两侧房顶上忽然冒出流动弓箭手,专门盯著人少的小队下手。 箭矢破空而来,唰唰直射人群。 外族骑兵立刻举弓反攻,可等他们抬头射箭,房顶上的人早已缩身隱藏。 刚一放鬆,另一处房梁又探出人影,又是一轮箭雨。 就这么来回拉扯,不断有人中箭倒地,又留下数条性命。 等到散落各处的外族人马好不容易重新聚齐时,原本浩浩荡荡的队伍,竟只剩下十几个人,个个带伤,人心惶惶。 克努图拔站在狼藉的巷口,看著身边稀稀拉拉十几名残兵,脸色铁青。 这次来的有各个部落的首领,他们的本事不弱,全是衝著十二王子的面子才亲自上阵。可打到现在,除了他,就只剩两位首领还在,其他人不见了踪影。 人群里,乌烈面色狰狞,目光疯狂地扫过四周。 他的弟弟跟著队伍一起衝进来,此刻却连人影都见不著,多半是已经折在了里面。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一股寒意狠狠攥住眾人的心。 他们终於明白这次是真的栽了,而且栽得极惨。 “走!”克努图拔厉声低喝, “立刻去找十二王子匯合!”如果十二王子也出事,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现在被惦记的十二皇子那边同样狼狈不堪。 主干道那一记烟粉伏击,早已让他顏面尽失,怒火攻心。刚从浓烟里衝出来,他便红著眼厉声下令:“遇人便杀!一个不留!” 他此刻满心只剩虐杀泄愤,挥鞭就要往旁边巷口衝去。 身旁护卫急忙上前劝阻:“王子,县城情况诡异,咱们先撤出去再做打算吧!” 这话彻底戳炸了十二王子。 他扬手一鞭子狠狠抽在那人身上,怒声呵斥:“懦夫!你是要我逃?要我在这些汉人面前丟脸?” 说完他已策马径直衝入一条巷口。 护卫们脸色大变,不敢再劝,只能慌忙跟上护驾。 可刚进巷口几步,两侧突然寒光一闪, “咻!咻!” 改良过的连弩车骤然发难,尖木棍破空射来。 “王子小心!” 一名护卫悍然扑出,从马侧將十二王子狠狠扑倒在地。箭矢擦著马背飞过,堪堪险避。 几轮弩箭过后,十二王子的精锐护卫立刻挽弓反击,箭术凌厉,逼得操作弩车的人慌忙后撤,只丟下两架空弩车。 其中两人中箭,所幸未伤要害,踉蹌著逃进了巷子深处。 十二王子狼狈爬起,脸色铁青到极致。 他一把拽过一名护卫的马翻身上去,眼神狠戾如狼,今天不把这些汉人斩尽杀绝,他难消心头之恨。 一行人越过弩车继续深入。 里坊內的人本想效仿別处,居高临下撒网捕捉落单骑兵,可这批护卫太过精锐,网一落下便被他们惊险避开,甚至立刻抬弓射向墙头,逼得埋伏之人连连撤退。 十二王子在巷子里疯狂打转,怒火无处发泄,踹开的房门里面都是空无一人。 前方一群残兵狼狈奔来,为首的正是脸色凝重的克努图拔。 两队人终於撞在了一起。两边人马一匯合,景况看得十二皇子心头火起,又阵阵发寒。 他这边精锐近卫,如今只剩下不到十人。 而克努图拔一伙更惨,大大小小头领加兵士,也只剩十三人。 克奴拓跋脸色难看至极,沉声道:“王子,不能再打了,再耗下去我们都要栽在这儿,撤吧!” 身边仅剩的两个部落首领也连声附和,乌烈更是满脸焦躁,一心只想先活著出去。 可十二王子哪里甘心。 一个汉人没杀成,反倒接连折损人手,顏面扫地。这么灰头土脸回去,必定被主战的六哥狠狠责骂。 “不行!绝不能就这么走!” 他猛地掉转马头,眼神猩红。 眾人慌忙围拢上来,死死围住他,七嘴八舌劝著。这县城看著空无一人,却处处是杀局,不知哪里就会突然窜出人来围堵,凶险到了极点。 就在他们死命劝他撤离之际,高处一道身影悄然显露。 韩崢终於等到了机会,在房檐阴影里半遮著身子,一动不动锁定了十二王子的后背。 弓拉满,弦颤鸣。 “嗖——” 一支淬毒长箭破空而出,直直射向皇子后心。 “王子!” 他身边的护卫惊觉异动,挥剑急挡,却还是慢了一瞬。 剑锋磕偏了箭势,可锋利的箭头依旧擦过十二王子的肩头,瞬间划出一道血口。韩崢第二箭离弦,就被十二王子的护卫拦下。 其他人挽弓反击,箭矢凌厉,韩崢躲闪间肩头还是中了一箭,火辣辣地疼。他没能確认毒箭是否彻底伤到皇子,可自己已经掛彩,再僵持下去只会被合围,只能咬牙捂住伤口,翻身跃下房檐撤离。 第113章团战 十二王子捂著肩头渗血的伤口,彻底陷入癲狂暴怒,整张脸扭曲狰狞,嘴里只剩一个字: “杀!杀!杀!” 韩崢撤到另一条道口,正遇上赶来接应的周墨一行人,他喘著粗气说道: “他们剩不下几个人了,发信號!” “好!”周墨马上应道。 早已备好的铜锣被人狠狠敲响—— 鐺、鐺、鐺、鐺…… 一连十下急行锣,急促又密集,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总攻信號。 之后锣声从县城四面此起彼伏响起,震得人心头髮紧。 剩下的外族人马脸色骤变,惊恐互望: “他们想干什么?!” 锣声越来越密,紧接著,四面八方涌来脚步声。 民壮、差役、青壮百姓,手持长矛、柴刀、棍棒,从各个巷口、院门潮水般围了上来。 外族人本就只剩二十余人,早已身心俱疲,看到这黑压压的人群,瞬间胆寒。 而冲在最前的衙役们,只有一个声音: “杀——!” 衙役们列成半围阵型,气势森严。再往后,是青壮民壮,再往后,是自发赶来的县城居民,人人手持兵器,喊声震天。 在定睛一看这冲在居民前面的领头人,正是县令本人。 身后跟著县衙里的典史、捕头、各房小吏,全数披甲上阵手持长矛, 锣声、喊杀声、脚步声混作一团,无论气势还是人数,都彻底碾压了对面这群外族人的残兵。 方才还暴怒不止的十二王子,此刻脸色发黑,再也喊不出半个“杀”字。 他们也想举弓反攻,两侧房檐上的弓箭手齐齐压阵,他们这一行人如同被包圆的饺子,插翅难飞。 “突围!快走!”十二王子终於慌了神,厉声嘶吼。 仅仅一瞬间,刚才还叫囂著虐杀的外族王子,已经调转马头,疯了一样朝著县城外死命突围。 后面的长矛和其他能扔过去的武器一朝一朝扔过来。 这些外族人拼死衝出县城,还没鬆了口气,就听见身后马蹄轰鸣。 追军竟换成了一队骑兵,正是韩旗他们,领著一群擅长骑术的衙役,策马紧追不捨,气势汹汹地追杀过来。 之所以还要追,正是按周明轩的吩咐,不能让他们以为逃出县城就平安了,必须一路撵出咱们的地界,让这些外族人从今往后都记住: 这块地方,不是他们想来就能来的。 韩旗一马当先,领著眾人紧咬不放。他已经从兄长韩崢那里得知,这十二王子未必被伤,今日若是放虎归山,日后机会难寻。 外族残兵不断回身放箭反扑,韩旗俯身躲在马侧,避开箭又隨即挽弓回射,直指十二王子。 可对方仅剩的护卫早已豁出性命,层层挡在这十二王子身后,箭矢全被格挡或人肉阻拦下来。 一路奔逃,外族人又丟下好几具尸体,却终究没能拦住十二王子。 追出数里,已到山口。 再往前,便不再是县城管辖的地界。周明轩在后面急声大喊: “韩旗!回来!穷寇莫追!” 韩旗攥著弓,满心不甘地望著远处逃窜的背影。 周明轩的喊声再次传来,他知道不能再追。怒极之下,韩旗狠狠扔下弓箭,反手摘下马鞍侧的长矛。 策马疾驰中,他猛地拧腰,用尽全身力气,將长矛朝著十二王子的方向狠狠掷出! 长矛破空而去,却终究差了半步,擦著人马掠过,深深扎进土里。十二王子一行人,还是借著残余护卫拼死掩护,彻底逃远了。 韩旗勒马而立,望著空荡荡的远方,重重一拳砸在自己腿上,满心都是不甘。 周明轩催马追上韩旗,劝道:“韩旗,大哥那一箭未必没伤到他,不必如此懊恼,以后还有机会。” 韩旗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眼底的不甘渐渐压了下去:“我明白。” 两人看著远处的外族人不见踪影,这才双双勒转马头,带著一眾人返程。 刚靠近县城,震天的欢呼声便扑面而来。县令带著全城百姓守在县城口,人人脸上带著泪痕,又笑得无比灿烂。 看到他们归来,所有人高举著长矛、棍棒、刀具,疯狂地欢呼吶喊,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那是在迎接凯旋的英雄,也是在为自己拼死守住家园的胜利而纵情吶喊。 许多百姓望著归来的骑士,忍不住热泪盈眶,有人抬手抹著眼泪,却笑得止不住。他们经歷无数次的恐惧、绝望与廝杀,此刻的胜利,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狂欢渐歇,眾人又继续各司其位,整座县城仍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里。 这是守县城以来损失最小的一战,受伤的未过十人,还无一人阵亡。衙役逐户登记损毁,县令已下令足额补偿,百姓无不感念。 韩旗、周明轩、周墨、傅卓云等人回到县衙后院,县令激动地拍著眾人臂膀,语无伦次:“多亏了你们!多亏了你们啊!史上最微伤亡,简直是奇蹟!” 周明轩拱手笑道:“大人过誉,不过是略施小计。” “小计成大事!”县令仰天大笑,恨不得长啸抒怀, “重重有赏!定要重赏!” “我等不图封赏。”周明轩连忙婉拒。 县令沉吟了一下,压低声音隱晦道:“本官定会在政绩文书里如实记下你们的大功,为你们陈情。” 周明轩他们一听又齐齐拱手致谢。 “今日辛苦,都好生歇息,晚上摆庆功宴!”县令朗声安排。 周明轩顺势道:“县令,我们去看一下韩崢。”他们需听说韩崢肩头箭伤虽未伤及要害,此时正与其他伤兵在一处包扎处理,他们还是要亲眼所见才踏实。 “好好,你们都是好样。”县令说完,又风风火火的去处理其他事了。 韩旗、周明轩、周墨几人一同来到韩崢待的地方。韩崢已经让大夫处理包扎好了伤口,正靠坐在床头歇息,脸色虽有些苍白,精神没有问题。 几人推门进来,韩旗快步上前,问道:“哥,怎么样?” 韩崢动了动肩膀,语气轻描淡写: “还行,小伤而已,连筋骨都没伤到。” 大家看他状態確实不算严重,这才放下都放心下来。 韩旗有些惭愧地开口:“哥,我……没把那个王族人留下。” 第114章守军 韩崢抬眼看向他,说道:“这没事,我有一半把握,那一箭確实伤到他了,擦破了他的肩头。” 他顿了顿,想起老大夫配的毒药,继续说道:“若是真如老大夫所说,那药劲儿够烈……” 周明轩这时开口:“韩大哥,如果咱们真伤了王族之人,会对这县城有什么影响吗?” 韩崢看向周明轩,沉稳地分析道:“明轩你放心,影响不至於落到这座县城上。 一来,就算那王族之人真的毒发身亡,也不是死在咱们地界,他们抓不到由头出兵。 二来,他们若真敢大举来犯,便是撕毁休战协议,边疆的守军也不会坐视不管。 退一步说,即便有人马报復,以咱们今日的布置,也能守道军队过来。近些日子我在县城先不回去。” 周明轩与周墨对视一眼,神色依旧有些凝重。 韩崢看在眼里,又补了一句:“你们儘管放宽心,这个消息我们会儘快传递出去。” 至於传递给谁韩崢没有说,但周明轩也鬆了口气,点头道:“韩大哥既有章程,那我们就放心了。” 下午,衙役笑呵呵地来请眾人赴宴。县城里早已一扫紧张,处处透著喜气,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终於有了几分过年的热闹气象,人人脸上都掛著轻鬆的笑。 他们一行人来到县衙后院,几桌丰盛的酒席早已摆好,热气腾腾。 眾人依次入席,周明轩、周墨、韩崢、韩旗、傅卓云、傅崧等人都被安排在上首。 朱县令站起身,高高举起酒杯,声音洪亮,满是激动: “今日,我先敬在座诸位!若非大家同心协力、拼死相守,咱们这座县城未必能守得住。是你们,让咱们闯过了这道生死难关!我们胜利了!” 然后朱县令目光转向周明轩他们,语气越发郑重: “除此之外,我更要代表全县百姓,特別感谢周明轩、周墨、傅卓云、傅菘,还有韩崢、韩旗,还有这些村中的壮士! 若不是你们出谋划策、改良武器、衝锋陷阵,咱们百姓也不会有这般底气与勇气。是你们,带著我们守住了家园,护住了家中老小!” 说完,朱县令將酒杯举得更高,高声说道: “来!咱们共饮此杯!敬天,敬地,更敬在座每一位!干!” “干!”院中人齐声应道。 杯盏相碰,声脆响亮,人人脸上喜气洋洋,你来我往相互敬酒、彼此道谢,畅快之情溢於言表,几乎要漫出酒杯、漫出这片庭院。 与此同时,他们上方的城池守军早已望见县城升起的狼烟,守边將士当即不敢怠慢。 守城主將立刻派了名下副將,张成张副將,亲率一队人马,火速往这边驰援。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至县城外,却停住了脚步。 眼前哪里有半分往日遭袭后的狼藉残破?整座县城里街巷整洁,家家户户喜气洋洋,分明是一派过年的热闹气象。 张副將心中惊疑,命大队人马在城外待命,只带几名亲隨入城查看。沿街观看没有外族廝杀痕跡,为何会点燃狼烟?他满腹疑惑,一路径直往县衙而来。 县府前面竟然没人,后院传来声音,他们循著声音过去,还是坐在门口的衙役先看见了他们,当即一惊,连忙高声通传:“县令大人!外边来了守军!” 朱县令闻声抬头望去,只见几人披甲佩剑,服饰规整,一看便是边城守军的人,职务还不低,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朱县令行礼:“下官见过大人。” 这位张副將也不客套,开门见山便问:“你们为何点燃狼烟?” 朱县令回道:“回大人,今日有大批外族骑兵突袭县城,情势危急,下官这才不得已点燃狼烟求援。” 张副將环顾四周,满街喜气洋洋,庭院里更是酒香笑语,眉头一拧,语气里满是狐疑: “外族人进犯?看你们这副模样,倒像是在庆贺他们上门一般。” 县丞在一旁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大人,这边请,这边请,您一看便知。” 下午大胜之后,眾人只顾著庆功,外族尸首虽已搜刮乾净,却还来不及掩埋,暂时停放在了义庄里。好在天气尚寒,尸体不曾腐坏,此刻倒正好派上用场。 一行人来到义庄,门一推开,张副將双目骤然睁大。 隨行军士也齐齐一怔,这地上整整齐齐排列著外族尸首,足足五六十具,刀箭伤痕清晰可见,绝不是作假。 张副將需心里震惊的不得了,还是在问:“你们当真击退了外族人?” 朱县令腰杆瞬间挺直,掩不住满脸骄傲,滔滔不绝说了起来: “千真万確!大人您看,这帮蛮夷倾巢来犯,我县全城百姓同心协力,设伏、堵巷、弩车齐发,这才把他们打得丟盔弃甲,死伤大半,残余狼狈逃窜!”说完还忍不住大笑几声,一旁的县丞在朱县令后连忙拉了他几下。 张副將久经沙场,一听便知其中门道,立刻追问:“这般周密布置、连环陷阱,是谁人的计策?是谁改良的器械,指挥的防守?” 朱县令也不隱瞒,坦然道:“实不相瞒,多亏了我县的一批流放之人。他们中有懂兵法的,有善器械的,主动献计出力,身先士卒,这才助我们守住了县城,这大多是他们的功劳啊。” “流放之人……”张副將心中飞快一过,忽然抓住了关键,“可是韩氏一族?” 朱县令一怔:“大人……知道?”张副將眼底神色不变,他本就是边城守將,与镇边的曲將军自成一派,而韩家与曲將军是联姻关係,这下他心中瞬间便明白了七八分。 县丞见此地尸气浓重,忙道:“大人,此处不宜久谈,不如我们回后院宴席上,慢慢细说。” “好。”张副將点头,神色已然自然了许多。 一行人再度返回县衙后院,酒桌未撤,喜气仍浓。张副將看著席间端坐的韩征、韩琦、周明轩几人,都颇为年轻。 第115章张成 回到宴席上,经朱县令一一引见,张副將也弄清了眾人身份。 他目光格外留意了韩崢、韩旗兄弟,又听朱县令介绍:改良弩车、製作机关的是傅家父子,献计布局、统筹调度的是周明轩、周墨兄弟,然后冲在最前、近身廝杀的则是韩家兄弟。 张副將在心里暗自琢磨:这三家人本是京中名门望族,只因站在三皇子一系,捲入主战夺权的风波,才被一併流放边疆。 可陛下又把他们发到这战事最敏感的边境重地,莫非……还有別的深意? (若是此刻皇帝知道他这么想,怕是要龙顏震怒。因为他当初的用意其实再简单不过,你们不是天天在朝堂喊主战、喊开战吗?那就把你们扔到边境,让你们亲眼看看什么叫战火连绵、民不聊生,好好清醒清醒,並没打算让他们真的上阵御敌。就是可惜他的想法与现实並不相通。) 张副將面上丝毫不露,只对眾人客客气气,频频举杯致意。 宴席过半,韩崢趁著眾人敬酒喧闹的间隙,寻了个空隙,邀张副將走到庭院僻静处。 韩崢先拱手,低声自报身份:“在下韩崢。” 张副將亦拱手回礼:“边城副將,张成。” 韩崢心中顿时一松,他父亲曾提及过这边城中主將马忠与副將张成,这二位皆是曲將军麾下可信之人:“张副將有礼。” 张成微微頷首,隨即问道:“不知韩公子,有何事相谈。” 韩崢不再隱瞒,沉声道:“是以事相告,这次进犯的外族人人中,我观有部落王族之人。” “当真。”张副將马上严肃道,张副將瞬间便对上了近来边关的密报,上边早有消息,有王族之人在各部落间游走游说,暗中集结小股人马,故意挑衅,想藉机挑起大战。 “是,我看清那人的腰带的確是王族。”韩崢肯定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有將他留下。”张副將又问。 “没有,但我一箭伤了他肩头,且箭上淬了剧毒。” 张副將深吸一口气,看向韩崢:“你们这一箭,可真是捅在了要害上。” “对方可有看清是你放到箭。” “应该没有。” “必死。” “无药可解。” “再与我详细的说一下过程。” “好,是这样……” 听完张副將略一沉吟,当即做了一个决定: “我带来的人马,暂不返程,就在城外驻扎。如依你所说,那王族中人若真毒发身亡,部落与王族內部必定生变,很快就会有动静。我们留在这儿,静观其变,也好隨时接应。” 韩崢回到席间,侧身凑近身旁的周明轩,低声耳语:“张副將他们会暂留几日,观察对面部落的动静。” 周明轩一听,悬著的心终於放下,点头:“好,这样就稳妥多了。” 他又说道:“韩大哥,我想明天先让傅菘他们和村里来的人先回去,也好给家里报个平安。” 韩崢微微頷首:“应该的。” “我和周墨先留下,”周明轩补充道,“看看这边还有什么需要搭手的地方。” 韩崢应道:“可以。” 残余的外族残兵护著十二王子,一头扎进茫茫草原,朝著克努图拔的部落方向骑行。 一路之上,死寂无声,只有寒风卷著枯草呼啸,呼应著马蹄声。 十二王子只觉得肩头的伤口一阵阵发紧,还隱隱作痛,可这点不適,全被心底翻涌的暴怒与憋屈狠狠压了下去。 他一想到自己堂堂王子,竟在这个一个小小县城栽得如此惨烈,还不知回去该如何面对六哥。 心中更是把这些部落之人骂了个遍,无能,全是一群废物,连一座残破小县城都拿不下。 而克努图拔与乌烈等人,心头更是一片茫然酸涩。 去时七八十號精壮勇士,各个意气风发,如今回来只剩十几人,个个带伤,狼狈不堪。 深冬的草原本就萧瑟,经此一败,更是透著一股彻骨的淒凉。 一行人终於回到部落。 部落里的人远远望见人影,本已准备上前欢呼迎接,可看清他们这副丟盔弃甲、垂头丧气的模样,欢呼声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一位族中老者快步上前,看著满目疮痍的队伍,颤声问道: “首领……你们……这到底是怎么了?” 无人应声。 十二王子铁青著脸一言不发,克努图拔垂首不语,乌烈眼神空洞,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一片死寂的难堪。 克努图拔领著仅剩的两位部落首领,还有十二王子走进主帐。 六王子早已端坐帐內,方才便有人来报,说他们一行人狼狈归来,情形与预想的天差地別。 这位六王子刚过二十出头,身形並不高大,却浑身透著一股阴鷙狠厉。他只是坐在主位,微微直起上身,又慵懒向后一靠,淡淡开口: “说吧,出了什么事。” 克努图拔先开口道:“我们中了埋伏,那县城的人早有准备,设下连环陷阱,我们…...我们不敌……”说完难堪的低下了头。 一旁的乌烈恨恨接话:“他们根本不敢正面廝杀,全是偷袭暗算,一群阴险小人!” 六王子听完,脸上没有半分怒色,反而缓缓看向自己的弟弟。 十二王子下意识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一言不发。 “一个小小的县城,竟把你们弄成这副模样。”六王子冷笑一声,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哼,也难怪你们这群人,整日只想著休战求和。” 克努图拔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 他们原本也是主战的一派,可经此一败,现在连反驳的意思都没有。 因他们这些部落本就直属於大汗,不是六皇子的嫡系派,他並无直接统辖之权。 六王子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眾人面前。 不等十二王子反应,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 “废物!” 这一声骂,既是骂弟弟,也是在羞辱帐中所有人。 十二王子捂著脸,抬头看向兄长,不敢反驳,在外面的猖狂是一点都没有了。 “说话。”六王子看著他说。 十二王子刚要开口辩解,喉咙一甜,一口黑紫色的污血呕了出来。 六王子脸色骤变,先前的阴狠瞬间散去,厉声喝道: “来人!快传巫医!” 第116章对垒 六王子他们扶著已经站不稳十二王子躺下。 巫医很快被匆匆带了进来,蹲下身查看十二王子的伤势。 只是片刻,巫医脸色连连变化,回復的声音发颤: “十二王子他……中毒了!而且是烈性剧毒!” “中毒?!” 巫医查看十二王子的身上,找到了一个伤口。 他们齐刷刷看向十二皇子的肩头,那里有个不起眼的伤口,扒开衣服里面已经发黑髮紫,周围皮肉更是乌黑一片。 他整张脸也渐渐泛出青黑,呼吸急促,显然毒性已经蔓延全身。 “怎么会这样……” 几位部落首领脸色惨白,满心惊慌。 若是十二王子死在他们部落,大汗震怒之下,整个部落都要跟著陪葬。 近身护卫更是惶恐不安: “我们已经拼尽全力保护王子……一定是那些汉人!是他们用了阴毒的箭!” “对,一定是他们!我们杀回去报仇!” “都闭嘴!” 六王子一声厉喝,震得整个帐篷瞬间安静,他们不敢再说话。 他目光扫过眾人,沉声问道:“你们还有谁受伤?” 克努图拔、乌烈等人纷纷查看自身,有人箭伤,有人刀伤,都或多或少都带著伤。 可诡异的是,除了十二王子,竟无一人中毒。 “我们没事。” 这话音未落,十二王子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又是一口黑血呕出,出气都少了。 六王子转头死死盯著巫医:“到底是什么毒?可能解?” 巫医面色惨白,连连摇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此毒霸道异常,已侵入到十二王子的经脉臟腑……我……我解不了。” 六王子攥紧双拳,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该死。” 有护卫冒死说道:“六王子,我们去汉人拿解药。” 大家都在等他的命令。 六王子看向巫医,问道;“他还有多少时间?” 这巫医真是不想说啊,还时间呢,这不是马上的事吗?但他还是说了;“十二王子已经不行了。” 十二王子的气息越来越弱,毒性在他体內疯狂蔓延。本就烈性的毒药,再加上一路上情绪暴怒、策马狂奔,气血翻涌之下,毒性被催得极速扩散,死亡来得比预想中快了太多。 他躺在毡毯上,浑身发冷,视线渐渐模糊。 临死前,他费力地转向六王子,嘴唇哆嗦著,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喉咙里不断涌上黑稠的污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双原本满是戾气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写满不甘、怨毒与恐惧。 在一伙人的注视下,他胸口猛地一沉,再无起伏。 十二王子,就这么在眾目睽睽之下,断了气。 六王子胸中怒火几乎要掀翻帐篷,可他却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冷得像冰:“所有人,都出去。” 帐內眾人不敢多言,纷纷躬身退去,最后只留他一人坐在十二王子的尸体旁。 可汗子嗣眾多,年事已高,汗位之爭早已暗流涌动,他亦是其中最有力的爭夺者之一。 十二王子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不算聪慧,也无甚才干,却始终坚定地站在他这边,是他为数不多可以全然信任的人。 不过是出来游说部落,再藉机挑动几场小衝突,竟就这样死了。 六王子呆坐片刻,忽然低低地嗤笑了两声,笑声里满是自嘲与寒意。 “真是……太脆弱了。” 克努图拔、乌烈,还有另一位部落首领三人聚在帐外角落,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乌烈早已按捺不住急躁,对他们说:“图拔大哥,十二王子死了……咱们,咱们会不会遭殃?” 他这一战损失惨重,族中精锐几乎全折在了县城里,连亲弟弟都没能活著回来,身边如今只剩两个亲信。本就痛彻心扉,如今又摊上王族王子丧命的大事,整个人都慌了神,他现在只想回自己的部落。 克努图拔心头也是一团乱麻,烦躁要命。 这一趟折损的,全是部落里最能征善战的精锐,一下子抽乾了大半底气。 “人死得太多了……都是咱们的根基。”他低声闷道,语气里满是无力,“现在王子又死在咱们这儿,大汗那边追究下来,谁都不好过。” 一旁的首领也是脸色惨白,一言不发。 乌烈慌得几乎压不住音量: “那怎么办?要是六王子下令,让我们再去攻打那个小县城,我们该怎么应对?” 克努图拔眉头紧锁,心里也是一片乱麻。再去?那县城如今的防备,他们这点残兵过去,怕是只会是白白送命。 可不去?十二王子死在了他们的地界,以六王子的性子,怎么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 在可汗眾多的儿子里,此人向来以阴冷狠戾出名。心思沉,手段毒,做事从不留余地,更是铁桿的主战派,一心想靠铁骑踏破边关立下大功。 別看他年纪尚轻,心机与狠辣,却远胜不少年长的皇子,连大汗都对他多有看重,隱隱视作有力的继承人之一。 克努图拔重重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力:“去不去已经不是咱们能决定的了。” 帐內沉寂许久之后,六王子终於掀帘走了出来。 他面色冷得像深冬的寒冰,目光直直落在克努图拔身上,语气不容反驳:“集结你部落里明日能出战的所有人,一早隨我去一趟,我去会会那群汉人。” 克努图拔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劝道:“六王子,不可啊!那些汉人诡计多端,陷阱密布,防守极为诡异,对您太过凶险……” 六王子忽然嗤笑一声,露出一口冷白的牙,眼神阴鷙逼人:“怎么?怕我也死在那里?” “不敢!”克努图拔慌忙低头。 “放心。”六王子淡漠开口,语气里带著十足的狠劲,“我死不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六王子便带著亲卫精锐,连同克努图拔部落里所有能战的人手,再次朝著边境县城疾驰而去。 寒风卷过草原,马蹄声急促而沉重,一股压抑的戾气,正朝著县城步步逼近。 这一次,他们在山道上並未遭遇新的陷阱,可昨日留下的旧坑依旧裸露著,坑底还隱约能看见暗褐色的血跡。 六王子只是冷冷扫了一眼,並未多言,领著人马径直穿过山道,再次冲向县城。 然而,这一回等待他们的,不再是空荡无人的街道。而是县城门前早已列阵以待,正是张副將带来的边城守军,骑兵整齐肃立,甲冑鲜明,弓弩上弦。 双方人马在县城前空地遥遥对峙,马蹄踏地,气氛瞬间紧绷。 第117章压制 县城外的空地上,北风卷著尘土,双方骑兵列开阵势,遥遥相对。 张成勒马立於阵前,甲冑鲜明,身后守军弓弩齐列、枪阵如林,军纪肃然,一看便是正经戍边军卒。 他扬声开口,声音沉稳有力:“铁木尔王子,我朝与草原早有休战盟约,如今你率部眾兵临县城之下,已是违盟之举。此事我必会据实上报朝廷,后果你担待得起吗?” 他是认得眼前之人,是铁木尔六皇子。 之前十二王子阿古拉曾带著轻骑肆意骚扰边城百姓,以掳掠杀人为乐,正是他带兵出面阻拦,与他们有过一次正面交锋。 铁木尔六王子坐在马上,面色阴冷,闻言只是一声嗤笑:“休战盟约?与我何干?我今日並非来攻县城,只是要你们交出伤我弟弟之人。把人交出来,我立刻带人撤走,绝不纠缠。” 张成闻言故作茫然,摇了摇头:“铁木尔王子,这话从何说起?我可没见过你的弟弟,更叫不出人来。不知你说的是何人,相貌如何,还请说明。” “少跟我扯皮!”六王子怒声打断, “昨日我弟弟亲率人马前来,你敢说你一无所知?” 张成並未回答,回头望了一眼,朱县令恰骑著马,不紧不慢地从阵后上来。 他勒马站到张成身侧,对著六王子拱了拱手,一脸坦然:“这位王子,昨日我们县城確实有一批外族人马,侵扰我们县城,我们也奋起反击了。” 朱县令目光扫过对面人群,像是在辨认,隨即又摊开手,一脸无辜: “当时人多杂乱,下官实在没留意,里面哪位是王子的弟弟。再说了,他们是来劫掠的,我们只是反击来犯之敌,王子要我们交出人来,可……我们该交哪一位呢?但凡来掠夺的,我们都出手反抗了。” “少跟我扯皮!” 六王子顿时不耐,猛地一提马韁,便要独自越眾上前。 张成立刻横枪拦阻,语气冷了下来:“六王子,请留步!再往前,便莫怪我不讲情面,以进犯论处。” 这话一出,草原一方顿时有些骚动。克努图拔、乌烈等人脸色都有些紧张。 他们平日里劫掠百姓、偷袭落单者还算凶悍,可真对上正规的边城守军,如今双方人数相差无几,对方又占著休战盟约的道理,真打起来,他们半点便宜都占不到,甚至会落个背盟开战的罪名。 霎时间,双方人马同时绷紧了心神。 六王子却不管不顾,继续上前,身后的草原骑兵也只跟著缓缓踏马前压。 张副將这边也立刻戒备,士卒齐齐举矛搭箭,气氛一触即发。 便在此时,守军阵中马蹄让开一条道路,一排弩车轰然推出,所有箭雨齐刷刷对准六王子一行人。 六王子目光一沉,这就是溃兵口中所说的致命器械。 他回头一瞥,身后不少部落勇士已经面露惧色,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六王子顿时怒从心起,厉声呵斥: “不过几架破车,就让你们嚇成这样?这般胆怯,你们也配称草原勇士?!” 张成在阵前再度开口,声音传遍全场:“六王子不必动怒。我朝戍边军,向来先礼后兵。” 六王子怒火愈盛,厉声再次逼喝:“少装糊涂!伤杀我亲弟,还想抵赖?今日不把凶手交出来,谁也別想善了!” 张成还是一口回拒:“六王子无凭无据,张口便要人,於理不合。我等从未见过你弟,更无从伤他。” 这话彻底戳破了六王子的耐性,他怒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单人匹马径直朝著阵中衝来,长刀出鞘,寒光直逼张成。 张成也立刻提枪催马,也从阵中迎上。 两匹马在空地中央骤然相遇,兵器相撞,火星四溅。 六王子刀势狠辣,招招夺命,尽显阴狠悍勇,刀风呼啸,直取要害。 张成枪法沉稳,守得滴水不漏,枪尖灵动多变,不与蛮劲硬拼,寻机反击。 一来一回,马打盘旋,两人瞬间交手十数合,一时竟是旗鼓相当。 六王子久在草原搏杀,气力凶猛,张成久戍边关,招式老练,攻防有度。 隨著回合增多,六王子渐渐心浮气躁,刀势越挥越急,破绽也跟著显露。 张成则越战越稳,枪法由守转攻,枪影层层叠叠,步步紧逼,压製得六皇子只能回刀格挡。 又数合过后,张成一枪快如闪电,直挑他持刀手腕,六王子仓促回防,身形一晃,气势已弱。 张成顺势一枪压下,力道沉雄,六王子双臂微颤,被压得连人带马向后退了小半步。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再打下去,六王子必败。 张成,已然稳稳占了上风。 在下一瞬,张成枪尖一拧,借力一挑一压,一声脆响,六王子手中的长刀直接被打飞出去,“哐当”落在地上。 身后的克奴拓跋、乌烈等人瞬间急了,纷纷提马就要上前救人。 可他们刚一动,守军阵列立刻前移,弓弩车同时绷紧弦,无数箭尖对准草原眾人,只要敢再前进一步,下一秒就是箭雨齐发。 六王子气急,但还是抬手示意,后面的人不要动。 部落勇士们硬生生勒住马,目光都紧紧落在六王子身上。 空地中央,张成持枪稳稳对著六王子,对他说:“六王子,事到如今,再纠缠下去对你们没有半点好处。你现在带著你的兵离开这里。再不走我就不再客气了。” 六王子脸色铁青,抬眼死死盯著他,回道:“把人交出来。” “我说过了,这里没有人你要的人。”张成缓缓收了几分枪势,语气带著上位者的藐视, “没有在这里见过十二王子,你无凭无据兴师问罪,本就是师出无名。真闹大了,理亏的是你。”他此刻已是稳操胜券。 六王子阴鷙的目光死死钉在张成身上,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刺骨:“是你的人,对不对?是你麾下的人杀了我弟弟。” 这是这位六王子第一次亲口承认,十二王子已经死了。 六王子觉得他说是真相,这个的普通乡民不可能认识他弟弟,他们再凶悍,也不可能精准只对王子下剧毒,必然是熟识草原王族,一定常年在边关盯梢的正规军所为。这六王子越想就越觉得对。 张成一听此话,立刻明白了其中利害。 把这事揽到守军身上,反倒能护住县城百姓,让对方不再迁怒无辜。 第118 章 认下 但他不能明著认,否则也会是麻烦。所以张副將持枪而立,神色不变,只淡漠开口: “六王子既这么想,我也是没办法了。但凡事讲证据,空口无凭,即便上报大汗与朝廷,也定不出我个罪名。你若识相,便带人回去。真要闹大,吃亏的只会是你。”说完还还挑眉看向六王子。 六王子听完这一席话,勒马缓缓后退,那双阴狠的眼睛却始终盯在张成身上,仿佛要將他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没有再说话,可那目光里的怨毒与执念已经说明,他把十二王子的死,彻底算在了张成头上,此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张成持枪立马,身姿挺拔,微微昂首,平视著对方。没有半分惧色,眼神沉静而锐利,也在无声地回敬:儘管放马过来。 两股杀气在半空交错,一场死仇,就此埋下。 六王子带著草原人马悻悻退去,一路撤出县城、退过山道,重回茫茫草原之上。 他们像一群战败却死不服输的孤狼,垂著头,却仍露著獠牙,满心都是不甘与恨意。 而张成这边,守城將士与弓弩车依旧列阵森严,人人挺直腰杆,气势不减。 他们是一群守土不退、寸步不让的雄狮,立於城关之上,目光锐利,气势凛然。 六王子一行人退去之后,朱县令立刻催马上前,语气里还带著几分不安:“张副將,他们此番退走,应该不会再轻易回来了吧?” 张成望著草原尽头,摇头:“暂时是没事了,这个六王子应该会带那个死去的王子回王庭,不过你放心,即便我率大部队回撤,也会留下一支小队驻守,协助你们戒备。” 朱县令连忙拱手道谢:“有將军这句话,下官就安心了,多谢张將军体恤!” “不必多礼,这两日我看下来,你们布设的陷阱、布置的防线都极为巧妙,守城之人更是上下一心,做得极好。” 他隨后的语气郑重几分:“我会將你们这套防御法子如实上报军中,若可行,便让边关其他县城一同效仿,也算为百姓多添几分安稳,你们的功劳也不会少。” 朱县令连忙应道:“一切但凭將军与朝廷做主,下官无有不从。” 两人並马回县城时,张成又看向一旁的弓弩车,眼中满是讚许: “这弓弩车威力不俗,若是交由军中匠人改良,必定更加强悍。如是大量生產,也是咱们的一大助力,我先带走两辆,待日后改进完毕,再给你们送新的回来。” “理应如此,將军儘管安排便是!”朱县令连声答应。 张副將留在队伍中再做安排,朱县令回来县城內。 县城里,周明轩、周墨等人也都在城头翘首以盼,心一直悬著。 他们身份特殊,又是流放之人,不便公然出面参战,便一直留在后方等候消息。 原本说好今日要先送一批村民回村,还想顺便採买些物资带回去,可天刚亮就有斥候来报,草原人马再度逼近,眾人便都按捺下来,没敢轻动。 直到看见朱县令一行人安然回城,眾人悬著的心才总算落了地。 周明轩连忙上前询问情况,朱县令笑著摆了摆手: “诸位放心,已然无事,外敌已经退走了。” 他又补充道:“张副將对你们布设的陷阱、防线十分讚赏,已经决定把这套防御之法上报军中,將来推广到边关各个县城,帮更多百姓抵御外族侵扰。” 周明轩闻言当即点头:“这是好事,能帮到更多地方,我们自然乐意。大人不必多虑。” 朱县令又提起弓弩车:“还有那些弓弩车,张副將也会带走两辆交由军中改良,日后再送新的回来。” 一旁的傅卓云与孙典史也同声应道:“但凭將军安排,我等全无异议。” 朱县令並未细说阵前交锋的细节,只安慰眾人:“后续会有一队守军留在此地驻守,你们儘管放宽心。” 周明轩鬆了口气,当即拱手道:“既然风波暂歇,那我们也不便多留,今日便动身回村。” 朱县令脸上顿时露出几分不舍。 这伙人有勇有谋,布陷阱、守县城、出奇策,样样都做得极为漂亮,实在是难得的人才。 若不是他们身带流放罪名,他真想想方设法把人都留在县城,委以重任。 眾人与朱县令拱手作別,正要转身离去,朱县令连忙叫住他们:“诸位稍等。” 不多时,几名衙役搬来不少东西,有厚实的皮毛、结实的布料、油盐酱醋、粮食腊肉,全是过日子最实在的家用物件,堆在地上满满当当。 显现这些东西有四份,朱县令是为周家、傅家、韩家、村们四家准备的。 朱县令笑著道:“此次全赖诸位大义,县城才得以保全。我代表县衙略表心意,都是些日用之物,聊补大家损耗。” 他又坦诚说道:“此战缴获的马匹、兵器、军械,按律需留作城防与军用,我们便留下了。相比那些战利品,这点家常物件实在微薄,说起来还是我们厚顏占了诸位的便宜。” 说著,他又递过一个小银盒。 周明轩连忙推辞: “器物我们代大家收下,银两就不必了。” “万万不可推辞。”朱县令坚持道, “不过一点补贴,你们一路回去也要花销,若再拒绝,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周墨在旁点头,周明轩这才谢恩收下。 朱县令又让人牵来两辆结实的马车,连车带马一併赠予: “东西不少,路途又远,这辆车也一併给你们,拉回去方便安置。” 眾人看在眼里,都十分欢喜,这些实实在在的家用物资,比任何空话都暖心,带回村里,乡亲们必定高兴。 韩崢虽然伤势尚未痊癒,也不愿继续留在县城,决意与眾人一同动身返回村落。 临行前,周明轩、周墨与韩家眾人一同上前,向张副將拱手告辞。 张成頷首回礼,郑重道:“你们安心回去便是,此处有我驻军驻守,后续事宜自有安排,绝不会再让县城轻易生乱。我也十分欣赏你们的布防思路与机关陷阱之巧,但愿日后有机会,还能与诸位细细探討这些器械防御之法。” 言语间,已是对他们的智谋、胆识与实力,都极为看重。 眾人纷纷抱拳应下,又再三叮嘱张副將保重身体、守边顺利。 之后便调转马头,赶著满载物资的马车,一路欢欢喜喜往村落而去,准备安安稳稳过个好年。 第119章批评 周明轩、韩崢一行人赶著马车,一路兴高采烈,脚步也比往常快了许多,那满载著皮毛、布料与家用物件,让人人脸上都带著喜色,只盼著早些回村,安安稳稳过年。 他们一行人先到了韩家所在的村落。 眾人与韩家兄弟道別,然后继续赶往边安村,谁知刚走出没多远,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韩崢竟带著韩旗又追了上来。 周明轩勒住马车,有些诧异:“韩大哥,怎么了?可是还有事?” 韩崢没说什么事,只说:“走,一起去你们村。” 周墨眉头微挑: “发生何事了?” “回去便知道了,走吧。”韩崢不愿多言,他知道父亲放心不下边安村的那边,赶去那边帮忙了,差不多时间该回来了。 余下人虽不明所以,也只得一同调转方向,再度往边安村赶去。 等一行人进村,迎接他们的只有王村长、一些妇孺与年幼孩童,气氛格外冷清。 周家这边,周大老爷、周二老爷、傅大老爷都在,周大夫人与周二夫人也在院中忙碌,其余青壮却一个都不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周明轩左右张望,心头一紧:“人呢?大伙儿都去哪儿了?” 几位老爷要么望天要么望地,一个个抿嘴不吭声。 倒是王村长、周大夫人和周二夫人爽快,笑著就说了出来。 “嗨,还能去哪儿!”王村长一拍大腿,“大美领著大伙儿,去草原部落赶羊去了!怕他们赶不回来,剩下能走动的,全都进山接应去了。” “可不是嘛。”周二夫人笑著接话, “能去的全都去了,一个不落。”周大夫人也在一旁嘆道: “就是我们年纪大了,跑不动嘍,不然也跟著去凑个热闹,真是可惜。” 周明轩、周墨与傅崧这一听还得了,脸色瞬间严肃起来,齐齐看向自家父亲。 几位老爷眼神躲闪,依旧一言不发。想来是之前被韩大人训过了,也知道这事做得冒险,心里发虚,只是拉不下脸承认。 不等再多问,韩崢说道:“进山去接应吧,应该快回来了。” 他们带人立刻转身又往山里赶去。 好在这次担心的事並没有发生,进山没走多久,便迎面遇上了大美与一眾村民,韩大人也在其中,眾人浩浩荡荡,人人身边都赶著羊,喜气洋洋。 周明轩他们看著这一幕,心里又是骄傲自豪,又是憋著火气,骄傲的是他们胜利归来,气的是这群人竟敢如此冒险。 韩大人看见儿子一行人赶来,简单问了几句县城的情况。 韩崢对父亲简单的说了一下他们的对抗外族人的过程,后面他还说发现王族人,以及张副將交锋、逼退六王子的经过。 韩大人听得连连点头:“都做不错。” 另一边,周明轩与周墨快步走到大美身边,一眼就看见她身上带著伤,顿时急得话都说不连贯。 大美连连摆了摆手:“大哥、二哥,我没事,咱们回家再说。” 又看向其他人,其他人都没事。 两人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却也只能先压下情绪,跟著队伍往回走。 一回到村里,留守的老弱妇孺立刻围了上来,欢呼声一片。 王村长乐呵呵迎上前,拍著大腿直嘆:“可把你们盼回来了!太厉害了,这么多羊!” 他说著凑到大美面前,“咱们在马廝后头新盖了圈,正好能放下这些羊。” 大美点了点头:“王村长,这群羊就交给您负责照看了。” “行!行!行!”王村长一连应了三声,笑得合不拢嘴, “放心吧,我一定打理妥当,保证人人有份,谁也不亏!” 村民们一听,更是劲头十足,全然不顾连日劳累,喜气洋洋地赶著羊往羊圈去。 周墨转头喊了声满仓,让人把从县城带回的皮毛、布料、日用物件都搬出来,分给这次一同去县城的人。剩下的物资,则交给周大夫人与傅夫人妥善安置。 至此,两边人马终於都平安归来,连日奔波动盪,总算是暂时消停了下来。 回到家中,大美一行人先忙著洗漱更衣,他们在深山里奔波多日,满身风尘疲惫,换身乾净衣裳才总算鬆快些。 小孩子们欢呼雀跃,一会儿跑去羊圈看热闹,一会儿又回来帮著收拾许久未住的屋子,院里院外一片忙碌。 韩镇安则径直进了周大老爷的屋子,周大老爷、周二老爷、傅大老爷三人都在,四人围坐一处。 气氛明显不对,韩镇安脸色沉得厉害,显然怒气未消。 当初得知大美带人进山时,他便已震怒,只是情况紧急来不及多说便跟著进山接应,如今尘埃落定,那股火气反倒更盛了。 周大老爷见气氛僵著,先訕訕开口打圆场:“韩兄,消消气。这不都平平安安回来了嘛,还得了这么多羊,也算……也算不错了。” 周二老爷也连忙附和:“是啊是啊,孩子们在县城立了功,又得这么多羊,这次虽说冒了些险,可结果是好的呀。” 韩镇安终於忍不住,一拍桌案:“不错?哪里不错?你们就是这么纵容孩子的?” 他嗓门洪亮,满是后怕:“你们可知当时有多凶险?我们若是晚到一步,大美、周家老二、傅家老大还有那村中后生……哪里是受伤那么简单?怕是连性命都未必保得住!” 周二老爷缩了缩脖子,可不敢说话了。 还是周大老爷连忙打圆场:“韩兄息怒,是我一时疏忽,听著孩子们说得有理,便由著他们去了。回头我定然好好批评他们。” “批评?”韩镇安冷笑, “这岂是批评几句就能了事的?从头到尾计划不周、行事鲁莽,根本就是拿性命当儿戏!” 傅大老爷这才开口:“韩兄说得是。回头我把大美单独叫到跟前,好好教导一段时日,她確实欠缺稳妥思量。” 第120章小灶 周大老爷、周二老爷连忙跟著点头:“对,让傅兄好好教教她。” 韩镇安看在眼里,心里顿时透亮,这几个老爷,压根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从头到尾都在护短,根本没把生死风险放在心上。 周大老爷见他依旧脸色难看,又嘆道:“我们也是想著锻炼孩子,家里大小事早已放手交给他们做主了,我也就没多管……韩兄你也別太过动气,” 韩镇安虎目一瞪:“你的意思,是我管得多了?” “哎哎哎,误会!绝无此意!”周大老爷慌忙摆手。 韩镇安被这几人气得胸口发闷,霍然起身便要往外走。 眾人连忙挽留,韩镇安只回头说了:“下次……” “没有下次,韩兄放心。”周大老爷保证,哎,武將真是厉害啊,这气势。 走出屋门的韩镇安在心里嘆气:跟这帮偏心眼的人,真是没法讲道理。 韩崢、韩旗连忙跟上怒气冲冲往外走的韩父,等走出了村外,韩崢才劝道:“父亲,莫要与几位伯父置气,伤了身子。” 韩镇安回道:“我哪里是生气……算了,不提也罢。” 一旁的韩旗眼珠一转,凑上前说道:“爹,你要是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回头我帮你教训他们一顿,出出气。” 韩父回头,瞪他一眼:“你想教训谁?” 韩旗挠了挠头,小声蹦出一句:“要不……教训周砚?” 韩崢在旁当即打断:“韩旗,莫要公报私仇。” 韩旗哼了一声,撇过头不说话了。 这边大美也没能逃过,周明轩和周墨弄清了进山赶羊的全部经过后,立刻把她狠狠教训了一顿。 “你怎么能这么鲁莽?!我们还以为你回村就安稳了,结果你竟敢背著我们搞出这一出!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提前说一声?” 大美低著头,一言不发,老老实实挨著骂,半句辩解都没有。 不光是她,一同跟著进山的女眷们也都被挨个数落,没一个能躲过去。 最后还是周大夫人看不过去,上前拉了把周明轩:“明轩,少说两句吧,你看大美身上还带著伤呢……” 周明轩眉头一拧,语气更重:“娘,这哪里是受伤的问题?这次是侥倖平安,真要是出了事,后悔都来不及!” 周墨身为大哥,沉著脸又接著训斥了几句,目光一转,径直看向周砚。 周砚心里一慌,连忙摆手往后缩:“哥,你可別看著我啊!我都说了不算,我说什么她们都不听,这事真跟我没关係!” 这话一出,周墨反倒更生气了,脸色沉得越发厉害。 周大夫人看他们是真生气也不敢再出言帮忙。 好不容易熬到韩镇安一行人离开,大美才悄悄鬆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总算能歇口气了。 另一边傅家院內,气氛却轻鬆融洽得很。他们那边就没有训斥,满是互相夸讚的笑语,毕竟文弱的读书人不再纸上谈兵,很难得实践的去参与。(哈哈,不知道大美知道后会不会嫉妒) 傅大爷笑著拍著二弟傅菘的肩,夸他们此次在县城改良弓弩车功劳最大,傅菘也是说大哥英勇对抗外族人,勇气可嘉,傅三爷则被大家打趣接应及时、赶羊有功,做事利落。 三家本就亲近,此刻你夸我、我赞你,人人脸上都带著笑意。 连带著各家出力的晚辈都被挨个夸了一遍。一屋子喜气洋洋,与大美那番紧绷的训斥场面,全然是两番光景。 送走韩大人一行人后,周大老爷便招手叫大美过来。 大美以为总算不用挨批了,立马屁顛屁顛跑上前,乖乖喊了声:“大伯。” 周大老爷对大美语重心长道:“大美啊,经过这件事,咱们得认清自己的不足,往后好好弥补,你说对不对?” 大美连忙点头,態度十分诚恳:“大伯说得对,我知道这次是我鲁莽了,以后一定多跟大家商量,绝不擅自冒险。” 话音刚落,一旁的傅大老爷便接过话头,直接敲定:“大美,明日上午巳时,你过来一趟,我单独给你开小灶,好好给你讲讲谋划决断、行事分寸这些东西。” 大美刚想开口推辞,说不用这么麻烦,傅大老爷已经一挥手:“就这么定了,你先出去吧。” 她一句话没说完,就这么单方面被定下了次日的学习功课,半点反驳的余地都没有。她看向她爹周二老爷,但没得到回应。 次日一早,大美便被叫了过去。她本还想挣扎推脱,说不能耽误村里孩子们的课业,傅老只淡淡一句:“劳逸结合,你学习这一个时辰,让孩子们自行歇息便是。” 大美又不死心,劝道:“傅老,您连日操劳,也该多歇歇……” “不必操心。”傅老摆摆手,“有你傅大哥他们照看著,累不著。” 几番挣扎无果,大美终究还是被按坐下来,开始了她这辈子头一回一对一的专人辅导。 傅老昔年做过皇子老师,教起人来极有章法,不讲空话套话,一上来就从审势、取捨、断事这几样根基讲起。 他不拿晦涩古书,只拿这次进山赶羊、县城御敌当例子:何为知彼知己,何为留后手,何为进退之度,何为不打无备之仗,何为谋定而后动。 傅老讲得条理清晰,由浅入深,一会儿画简易地形,一会儿举前朝战例,一会儿又分析人心利弊,连人心算计、风险预判都掰得明明白白,想把一身谋略决断都灌进她脑子里。 傅老从前教书,可能多是纸上谈兵。此番流放边地,虽未亲身参与御敌,却以旁观者视角,將以往书本上的谋略与孩子们实战经歷结合起来,教起来也更加得心应手。 可大美听得一脸茫然,她向来手脚麻利、敢冲敢闯,论动手干活、带队拼命是一把好手,可要坐下来啃这些弯弯绕绕的谋略道理,简直比上山打虎、跟外族对峙还要难熬。 一句句道理入耳,她只觉得头昏脑涨,眼神渐渐发直,坐姿越来越垮。 看著傅大老爷还在慢条斯理、引经据典地讲析决断之道,大美脸上慢慢写满了生无可恋。 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谋略,怎么比打仗还难啊…… 第121章结课 傅老教完一段,便让大美复述思路、试著应对简单情形,结果大美支支吾吾,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 傅老倒也没急,先自我反省:“许是我讲得过於深奥,不適合你,我再换浅显些讲一遍。” 於是又放慢语速,掰开揉碎重来一遍。 可再提问,大美的状態一样。 傅老无奈,第二次乾脆把周墨、周明轩、傅卓云、傅卓林、周砚几个年轻人都叫到一起,用同一个案例细讲: 若是遇到敌强我弱、进退两难时该如何布局,如何留后手,如何察言观色、判断虚实。 讲完一问:“都听明白了?若是你们,会如何处置?” 眾人纷纷开口,各抒己见,连周砚都说得有模有样,傅老频频点头。 最后目光落在大美身上:“大美,你来说,换作是你,当如何应对?” 大美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打他,嗯,想办法打他。” 一屋子人瞬间安静,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她。 傅老脸色一沉,一字一顿:“大美,你出去。” 大美站起身,左右看了看,没一个人帮她打圆场,只得蔫蔫地往外走。 刚跨出门,就听见屋內傅老一声长嘆:“朽木不可雕也!” 大美脚步一顿,又悄悄探半个脑袋进来,怯生生问:“傅老……那我明天还来吗?”话音刚落,一本书迎面从屋里飞了出来。 虽说大美的表现实在算不上好,傅老却並没真的停下课程。先是周墨、周明轩几人日日听讲,后来韩崢、韩旗兄弟也过来一同学习,人渐渐多了起来。 一群流放的世家子弟,每天凑在一起听傅老讲谋略、析形势、论进退,倒也像模像样。 只是每次轮到问答,大美永远是垫底的那个,气得傅老屡屡扶额,却也没真把她赶走。 就这样一路教到年关將至,年味儿越来越浓,课程才终於告一段落。 傅老站在堂中,缓缓做了收尾:“我能教给你们的,大致也就这些了。往后行事,切记先谋后定,三思而行,审时度势,留有余地。能悟多少,走多远,全看你们自己。” 眾人齐齐起身,对著傅老郑重拱手:“多谢傅老多日悉心教导!” 傅老还特意对大美说道:“大美,你其实很聪慧。审时度势、谋划算计上是差了些,但你总能从旁人察觉不到的角度发现问题,这便是你的长处 ,所以莫要独自莽撞。你或许可以冲在最前,但后方必须安稳,这一点万万不能忘。” 这是傅老专门留给她的忠告。 大美听得心头一热,再次郑重地对傅老拱手行礼,感谢傅老这段时间的教诲,她也是学习到了很多。 至此,这临时的谋略课才算真正结束。 接下来,他们便迎来在这流放之地的第一个新年。 年关渐近,边安村上下都浸在了喜气里。王村长带著村民忙前忙后,张罗起过年的一应事物,热闹得很。 周家、傅家虽是头一回在边地过年,也入乡隨俗,跟著一起扫屋、备年货,难得卸下一身心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那群羊一直是王村长和村民帮忙照料,周家傅家本就不擅长放牧饲养,村长索性把活全揽了下来,村里人也都乐意出力,毫无怨言。 还有韩家分的羊也放在边安村,一来他们不善养羊,二来和村里往来不像周傅两家与村里那样亲近,所以羊群便也一併放在村里养著,王村长满口答应,半点不介意。 等到过年的前日,王村长特意挑了一批肥壮的羊宰杀,每家都分到不少,周家、傅家、韩家都送了满满一份,人人脸上都掛著笑。 周明轩又特意跟村长提,把他们两家的羊要多杀三只,他们送到县城里,给张副將和守军们也尝尝年味儿。 一旁的大美也跟著开口,她想送去给镇上的老大夫半扇羊肉。 王村长大手一挥,笑得豪爽:“没问题!咱们羊多的是,儘管拿去!”(这个分羊的细节就不多写了) 还有大美他们从外族人人部落救出来的两个人,小燕和另一位年轻女子,如今都留在了边安村。 小燕早已没了亲人,无家可归,另一个女子被掳走时亲眼见家中亲人尽丧,也无处可去,便都安心在村里落了脚。 这次周明轩、周墨来县城送羊,王村长也带著她们一起去办理入籍落户的手续。 几人到了县城,才知道张副將已经离开,只留下一支小队驻守。他们说明来意,將三只羊送上,李县丞很是意外:“这羊从何而来?这一带常年遭草原劫掠,百姓根本不敢养羊,养也留不住。” 周墨把大美带人潜入外族人部落、赶羊救人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嘴上还念叨著:“这大美实在鲁莽冒失,行事没轻没重,险些闯出大祸……” 可他语气里的骄傲与炫耀,却是半点儿都藏不住。 李县丞听得连连点头,笑著称讚:“好一个胆识过人的女子!事事敢冲,有心有胆,丝毫不输男儿!” 说罢,他又看向一旁的王村长,温声说道: “老村长,你这村子民风淳厚,还能养出这般忠勇百姓,实在难得。” 王村长又惊又喜,连忙拱手:“县丞过奖了!都是孩子们自己爭气,草民哪敢居功!” 他心里激动得不行,先前只听村里孩子说见了大官,如今自己竟也被县丞当面勉励,只觉脸上无比光彩。 之后,一行人在县丞指引下,为小燕和另一位女子办理落户。经办的官吏看过文书,笑著说道:“边安村团结安定,你们二人在此落脚,再好不过。必能安稳度日,不必再受惊扰。” 李县丞也頷首道:“既已落籍,便安心在村里生活吧。” 二人连忙屈膝谢恩:“多谢县丞大人……” 说完便静静退到眾人身后,她们虽已在边安村安稳了许多,可出来依旧带著几分惶恐不安,只紧紧跟著王村长,不敢稍离。 之后周明轩又向李县丞询问县城近况,李县丞笑道:“县城一切安稳,至今未见草原部落再来袭扰。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事了,等过完年开春,他们便要逐水草迁徙,极少会再南下滋事。” 诸事问清,手续也办妥,一行人心安不少,便准备启程返回边安村。 第122章王庭 另一边,大美带著周砚,抬著半扇上好的羊肉去了镇上的老大夫的药铺。 正值年关,药铺大门紧闭,看著像是歇业了。大美上前敲了好几下,都没人应声。 倒是隔壁住户开门出来,笑著指点:“苗大夫在后院忙活呢,你们绕去后门吧,这几日过年,他都不怎么开门接诊。” 两人谢过妇人,绕到后门。(大夫姓苗,前面没介绍,现在补上,请大家默认他们相互知道姓名,我不想去前改了) 大美抬手敲了几下,里头才慢悠悠传来一声:“谁啊?” “是我,大美。”里头有脚步声回来,门“吱呀”一声开了。 苗大夫探头一看,就见大美还有扛著半扇羊的周砚,苗大夫愣了愣:“你们这是何意?” 大美笑得爽朗:“这不是过年了嘛,一来谢谢您一直照拂我们,二来给您送点肉,也好添点年味儿。” 苗大夫嘴上无所谓道:“我一个孤老头子,有什么好热闹的。” 可脸上神色明显鬆快了不少,看得出来是真高兴,苗大夫转身让他们进了院子。 进了院子周砚把羊抬到厨房边上放好,又折回来陪著大美和苗大夫在院里隨口閒聊。 聊著聊著,大美压低声音,认真问道:“苗大夫,您之前给我的那三包药里,最后那一包……人若是中了那毒,確定一定会死吧?” 苗大夫看了她一眼,说道:“不会立刻断气,但一定会死,而且会死得很难看。” 大美对难不难看根本无所谓,只要对方死了就行。 这心里一乐,面上还带出一些,苗大夫说了一句“出息。” 大美从周墨大哥、周明轩二哥口中,知晓了县城那边的情形,可终究还是想再確认一遍,现在苗大夫说必死,就更踏实了。 此刻看著苗大夫后院冷冷清清,只有他一人,大美便隨口问道:“就您一个人过年?您那个小徒弟呢?” 苗大夫说道:“哦,他回家过年去了,就我自己在。” 大美和周砚对视一眼,开口邀请:“那您不如跟我们回边安村一起过年,人多热闹。” 苗大夫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绝:“不必了,我习惯一个人。” 大美看他態度坚决,不像是客套,便不再强求,又陪他坐了片刻,就带著周砚告辞回村。 在草原王廷之上,气氛肃杀如冰。六王子跪在帐中,面前端坐的大汗面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六王子带著十二王子的尸首返回王庭时,大汗早已先行看过遗体。那模样当真是惨不忍睹,隨著停放时日稍长,尸身越发通体漆黑,肤色暗沉得辨不出原样,一看便是剧毒深入骨髓所致。 不必巫医多言,任谁一看都是知道这是中毒了,也果真如苗大夫当初所言,死得极丑。 上位的哈赤那大汗终於按捺不住怒火,厉声开口: “铁木尔!本汗对你是寄予厚望,你就是这么回报本汗的,连自己的弟弟都护不住?” 他重重一拍案几,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本汗年岁已高,毕生心愿便是入主中原。本汗原想让你藉此机会立威边疆、歷练部族,將来好把重任交到你手上。可你看看现在!不仅寸功未立,反倒让你弟弟落得这般下场,折损我草原勇士的锐气,丟尽了王庭的脸面!” 六王子垂首,一言不发,大汗胸口起伏,怒意难平: “本汗原本属意你,视你为继承汗位最得力的人选,可你此番表现,实在让本汗失望透顶!连一座残破边城都收拾不下,將来如何统领各部,如何带领族人南下中原?” 六王子这才低声道:“儿臣无能,请父汗责罚。” “责罚?责罚能换回你弟弟的性命,能挽回我草原的威望吗?” 大汗冷笑著挥手,“从今日起,本汗拨给你的兵马、部族管辖权,尽数收回!你回帐闭门思过,没有本汗的命令,不得过问任何军政事务!” 帐外,其他几位王子冷眼旁观,心中暗自窃喜,近年这六王子在大汗前连连得脸,让他们都很妒忌,现下他被剥削权利,他们都乐的高兴。 六王子默默承受了所有处置,没有爭辩,没有怨懟,只是躬身告退。 经此一事,他在汗廷之中彻底失势,原本明朗的继承权瞬间渺茫。 但他把所有屈辱与不甘都压在心底,从此收敛锋芒,变得愈发沉默、愈发低调。 六王子回到自己的大帐,六王子摒退左右,只留下两名心腹亲信。 一名心腹压低声音上前:“主子,咱们接下来……真要按大汗的吩咐,闭门不出、不再插手任何事务吗?这般沉寂下去,怕是各部都会渐渐疏远我们。” 六王子坐在帐中,胳膊搭在案几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半分颓丧。 他淡漠的开口:“无妨。父汗不过是收回了几分权力,並未对我施以实质性的惩罚,就没有彻底弃用我。这一点,我根本不在意。” 心腹们依旧面露不解。 六王子抬眼,目光沉而锐利,缓缓补了一句:“你们记住,只要父汗心中还有入主中原的念头,我对他而言,便始终有用。迟早有一天,我会重新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十二王子的死,对大汗所在的王庭部落几乎没有掀起任何波澜,就像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寻常族人,日子依旧照常。 可另一边,县城那边的部落,却是天翻地覆的震盪。 此次攻城,克努图拔与几个依附部落损失惨重,不少精锐战死,有的小部落甚至折了首领,內部动盪不安,都伤了根基。 其中乌烈的部族最为悽惨,跟著他出战的弟弟与大批精锐尽数覆灭,最后只带著两个人狼狈逃回。 他们刚回到部落,他又接到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部落里所有的羊群,一夜之间全都没了。 本就元气大伤,再失去全部牲畜,等於断了生计根基。乌烈眼前一黑,当场呕出一口血来。 整个部落瞬间陷入绝境,雪上加霜,再无往日气焰。 第123章过年 等乌烈清醒后挣扎著起来,他脸色惨白如纸,死死盯著剩下的守卫,嘶哑道:“你们都在干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守卫被他嚇得浑身发抖,支支吾吾不敢隱瞒,便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原来部落不止丟了全部羊群,还折了人手。他们发现羊群被劫后,阿伦当即带了四名勇士前去追赶,可羊没追回来,人也一个都没回来。 剩下的人惶恐不安,等了两天仍不见踪影,只得进山搜寻,最后只找到四具族人的尸首,阿伦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们猜测阿伦多半也已经死了。 乌烈听完手下的话,久久没有说话。 乌烈眼前阵阵发黑,浑身脱力般瘫倒在帐內,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他们的部落,彻底完了。 乌烈心里清楚,这事铁定是山那头的汉人干的,可他现在,连半分追究报復的心思都提不起来了。 精锐尽丧、羊群被抢、得力手下身死,整个部落彻底垮了,现在连最基本的生计都维持不下去。 他现在只想远远躲开,再也不想和边安村那些人扯上半点关係。 最终,走投无路的乌烈,只能带著残存的族人依附了附近一个大部落。 昔日威风凛凛的部族首领,一夜之间,成了寄人篱下的附庸。 年关终於到了,边安村处处透著久违的喜庆。 白日里,孩子们最是快活,挨家挨户串门嬉闹。傅家与周家的几个小孩也混在村里的孩子堆里,跑遍了整条村子,笑声此起彼伏。 女眷们围在灶旁忙活,剁肉、和面、蒸饃、燉菜,香气一阵阵从各家厨房飘出来。 男人们也没閒著,有的劈柴备火,有的整理院落、加固篱笆,有的帮著在空地上搭起长条木桌,搬来凳椅,准备晚上一起热闹。 等到天色擦黑,整个边安村都飘著浓郁的肉香,羊肉的鲜、肉汤的浓,混著米麵的甜香,让人闻著就心里暖和。 周家、傅家凑成一起,男女老少围坐一圈,不分主僕,不分亲疏,热热闹闹挤在一起。 桌上摆满了菜,碗盏碰响,人人脸上都带著笑。 眾人一齐端起碗,为在边地流放的第一个新年,郑重举杯。 周大老爷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温和:“新岁伊始,只愿家中孩儿们有勇有谋,行事稳妥,万事顺意,平平安安。” 傅老抚须頷首,接著道:“愿你们学能致用,明辨是非,行止有度,来日皆有出路。” 周二老爷性子爽朗,笑著举杯:“我便祝大家来年顺顺噹噹,衣食丰足,日子越过越红火!” 小辈们也纷纷起身,齐声祝长辈们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碗盏相碰,清脆一声,算作礼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接下来大家便是放开吃喝,说笑打闹,肉汤翻滚,笑语不断。 一家人守著这顿团圆饭,在这偏远苦寒的流放之地,过了一个热气腾腾、心安喜乐的新年。 热闹的新年一过,日子反倒像是慢了下来,边安村好似慢慢的安静下来,进入安稳的过冬时节,这时以前没有过的样子,现在大家每日吃吃喝喝,没事晒著太阳歇著,串串门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没有战事,没有劫掠,不用担惊受怕,不用奔波劳碌。就这么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反倒比任何时候都舒心踏实。 傅老的书堂在年后没多久就已经重新开了课,村里多了朗朗读书声。 这样平静安逸的日子,一晃就过了一个月多。 大美更是天天閒著,整个人都快躺得“废了”,浑身懒洋洋提不起劲,正琢磨干点什么呢。 这天,王村长特意登门,来找周明轩和周墨他们。 “明轩、周墨,有空不?跟你们说个正事。” 周明轩连忙请他坐下:“王村长有事儘管说。” 王村长笑著开口:“年也过完了,眼瞅著就要进三月,地气一暖,咱们该张罗开荒翻地了。你们是外来的,头一回在这边种地,我过来跟你们交代交代。”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露出虚心求教的神色。他们诗书谋略懂一些,可种地开荒是实打实的农活,一窍不通。 “王村长,我们正好不懂这个,您可得多指点。” 王村长点点头,细细说道:“咱们这种地头一桩,就是开荒翻地。你们那片荒地,草深、土硬,还得先把杂草、灌木清乾净,石头捡出来,不然下种也长不好。然后翻地,再用耙子耙细,土块碎了,晾晒一段时间,种子才好扎根。” 周明轩问:“那工具……?” “就用锄头、镰刀这些,你们要是没有,可以村里借一借。就是有一样,你们得注意,这边的地凉,翻地不能太浅,浅了不养地,也不能赶在大冷天动土,得等太阳好、土化开了再干。还有,开荒的时候小心点,別碰著藏在草里的蛇虫,也別伤了自己手脚。” 周墨认真记下:“明白了,多谢王村长指点。” 王村长站起身:“那就这么定了,你们先准备,等过两天天儿再好点,咱们一起动工。你们要是缺什么、不懂什么,隨时来问我。” 兄弟俩连连应下。平静的日子就此要告一段落,新一年的生计,就要从这一片荒地开始忙活起来了。 周明轩和周墨送王村长离开后,立刻把要开荒种地的事跟周家、傅家两家人说了。 眾人一听,非但没觉得辛苦,反倒个个兴致高涨,这段日子躺得实在太安逸,人人都快閒出毛病了,正好有正经事可做。 尤其是傅卓云一听“开荒”二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立刻把从前在书里读过的农书、耕作技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暗暗盘算著,从前只在纸上见过的学问,这回终於能派上用场了。 傅老也笑著点头:“我从前教过历书、讲民生,农事稼穡本就是治国安民的根本,如今正好亲身试一试。” 一时间,人人摩拳擦掌,都想在这片荒地上大展拳脚。 第124章开荒 没过几天,正式开荒的日子就到了。 动工之前,周明轩和周墨按著王村长的叮嘱,专门跑了一趟镇上,把要用的傢伙事一一备齐了,大號的锄头用来刨地翻土,小镐头、小耙子敲碎土块、清理草根,连捆草用的绳子、装石头的筐子都准备得妥妥噹噹。 一切就绪,一群人热热闹闹往村后的荒地去。 可真等抡起锄头往下一挖,眾人才傻了眼。 尤其是原先满心期待的傅卓云,一锄头下去,只震得手心发麻,土却只刨开浅浅一层。 这里的荒地常年无人耕种,土板结得又硬又实,草根盘根错节,石头也多,別说大展拳脚,光是把地挖开就费尽力气。 书本上那些行云流水的耕作道理,到了实地全不管用,手底下的土,是真真切切挖不动。 傅卓云咬著牙重新蓄力,闷头往下猛干,这情况不光是傅卓云一个人遇上,所有人都一样。 就算是大美、周墨这种平日里身子骨结实、力气也大的,也只是稍稍好上那么一点。 几锄头下去,胳膊就开始发酸,掌心震得发疼,这片荒地的土实在太硬,常年荒置,板结得跟石块似的,刨一下都费劲。 一天下来,周、傅两家人个个灰头土脸,满头满脸都是土,跟早上出门时精神抖擞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们累得腰也直不起来,胳膊也抬不动,可回头一看,开出的地却没多大一块儿。 晚上回到家里, 大家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隨便简单吃了口晚饭,便瘫在炕上休息。 春桃揉著发酸的胳膊,愁眉苦脸地对大美说:“大美姐,那土也太硬了吧?我感觉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阿福在旁边跟著点头:“真的好硬,我一锄头下去,震得手都麻了。” 大美嘆了口气,也表示认同:“可不是嘛,我也没想到能硬成这样。” 春桃又小声问:“那……咱们还租地吗?” 大美这才想起来,早前她想租地的事,现在她一脸认命: “咱们能帮他们把地弄完就不错了,我那租地的念头,现在已经没了。” 三人又有气无力地聊了几句,实在扛不住累,纷纷打水擦洗一番,早早便回屋睡下了。 这活计是真累,傅老年纪最大,跟著刨了两天地,气喘吁吁不说,还帮不上什么忙,反倒让大家分心照顾。 周明轩几人好说歹说,劝他先回书堂。傅老自己也苦笑,再硬撑下去怕是只会添乱,便应下,重新开课教书,把放假的孩子们又都叫了回来。 而周大老爷、周二老爷,还有两位夫人都能坚持,还是天天守在地里,和年轻人们一起除草翻土、捡拾碎石,干不动就干些轻省的。 就这样一连开荒多日,眾人从最初的手酸腿软、挖不动土,渐渐也摸出了些门道,动作熟练了不少。 虽然进度依旧慢,却也一天比一天顺手,不再像刚开始那样狼狈不堪。 这天几人正埋头翻土,远处走来两个村里的青壮年,扛著锄头径直过来。 “明轩兄弟,你们这地还没弄完呢?” 周明轩擦了把汗,苦笑:“是啊,土太硬,慢得很。” “我们自家的地都收拾完了,閒著也是閒著,过来搭把手!” 周明轩连忙推辞:“这怎么好意思,我们慢慢做就是了,哪能再让你们受累。” “都是一个村的,客气啥!”那人说著,锄头已经抡了起来, “你们又不常干农活,弄到哪天去?” 第二天,又有两家干完活的村民过来,放下工具就帮忙清草刨地。 周墨上前想拦,村民笑著摆手:“別推了,再推就是跟我们见外了。” 一来二去,周、傅两家挡不住村民们的热情,加上他们实在进度太慢,只好厚著脸皮应下,连连道谢。 人多力量大,原本硬邦邦的荒地,终於一点点被翻整开来。 地翻得差不多后,工作量轻了不少,眾人不用再像之前那样费力。 他们还是每天往地里跑,把鬆散的大土块敲碎,再细细捡出地里的碎石草根,慢慢打理。 这日,几人正低头忙活,远处忽然传来呼喊声。 “周墨哥!明轩哥!” 眾人直起身一看,只见二柱领著韩崢、一位守军兵士,还有李县丞,一路快步朝这边跑来。 不等眾人招呼,几人已经衝到了地头,周墨和周明轩见状连忙迎上前,急声问道:“你们这是出什么事了?” 二柱在一旁喘著气摆手:“我、我也不清楚,他们在村里打听找你们,我就赶紧把人领过来了。” 李县丞跑得胸口起伏,一时说不出完整话。 韩崢见状,直接上前一步,脸色凝重地开口:“上次你们对付外族用的那种毒,出自何人之手?” 周明轩和周墨对视一眼,都露出惊疑之色,一时没应声,目光下意识地朝大美看去。 大美神色谨慎的问道:“不知韩大哥为何突然问起这毒?” 在场只有她跟苗大夫接触过,其他人一概不知。她心里想,如果出了不好的事,绝不能把苗大夫牵扯进来。 一旁的守军兵士脸色焦急,忍不住抢话: “张副將中毒了,我们需要找到这位大夫!” 大美他们一听,都很惊讶,这怎么会。 守军语速极快,急得声音都发颤:“连日来,一直有小股外族在城池附近骚扰,我们一出动他们就跑,来回打游击。 昨日张副將带人追击,不慎中了埋伏,人虽救回来了,却中了毒。” 他语气越发急促:“那毒发的样子,和之前你们提供的那毒药说的一模一样!现在军中大夫完全束手无策,连压制都压制不住,再找不到解法,张副將就撑不住了!我们实在没办法,才急忙赶过来找你们!” 他们一听张副將身中剧毒、性命垂危,瞬间都意识到事情非同小可。 大美当即道:“我带你们去。” 一行人不敢耽搁,立刻从村里马厩牵出几匹马,翻身上马,风风火火往镇上赶。 一路疾驰,不多时便到了苗大夫药铺门口。 第125章求救 大美翻身下马,对他们说:“我先进去,你们在外面等著。” 一旁的守军士卒急得额头冒汗,脚步都抬了起来,却还是强忍住了。 临行前將军反覆叮嘱,能解这般奇毒的必定是世外高人,性情难测,万万不能得罪,张副將的命全握在这人手里。 纵然心急如焚,也只能守在门外等候。 大美独自进去,正巧苗大夫刚送走一位病人,抬眼见她神色慌张,皱眉开口:“出了何事?” 大美顾及旁边还有人,便快步上前,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把张副將中毒他们赶来求救的事,快速说了一遍。 苗大夫认真的听完大美的低语,眉头瞬间拧紧,压低声音回道: “我不是早与你说过吗?,此毒无药可解。” 大美心头一沉,却还是硬著头皮恳求: “我知道……可还是求大夫过去看一看,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也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人没了。” 苗大夫沉默片刻,心里暗自嘆气,自己配出的毒,有没有救他比谁都清楚。 屋外的守军早已急得心神不寧,再也按捺不住,大步跨进门。 他对著这位能解奇毒的大夫,当即深深躬身,声音都带急切: “求大夫出手相救!我家副將现在危在旦夕,我们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绝不肯放弃!” 苗大夫看著他恳切模样,终是轻嘆了一声: “罢了,我隨你们去看一看吧,但你们別抱太大指望。” 说完便转身进了后屋,拎出一只陈旧的药箱,对一旁的小徒弟吩咐: “我不在的时候,你便闭店歇著,等我回来再说。” 小徒弟连忙上前:“师傅,要不我也跟去搭把手?” “不必。”苗大夫拒绝道,“军中自有军医,我去看看便回。” 小徒弟望著师傅跟著大美一行人匆匆离去的背影,站在门口,满心都是担忧。 亏得周明轩想得周全,来时特意赶了一辆马车,不然怕是让苗大夫跟著他们骑马奔波了。 等苗大夫上了马车,一行人立刻朝著城池方向快马加鞭。 镇內道路还算平稳,可一出了镇,乡间土路便坑坑洼洼。 马车一路顛簸摇晃,苗大夫在车厢里被顛得东倒西歪,头晕胸闷,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 实在熬不住,他伸手撩开马车帘,大声喊: “大美!大美!” 大美就在车旁,一听苗大夫声音就觉不对,立刻回头,见苗大夫脸色惨白、身子都晃得坐不稳,当即高声喊道: “都停下!先停下!” 眾人闻声齐齐勒住马,纷纷围了过来,都看出苗大夫的不適。 那守军小將心里一紧,连忙上前:“苗大夫,对不住,是我太急著赶路,没顾著您……” 苗大夫扶著车辕,缓了好一会儿才喘匀气,苦笑著摆手: “不怪你,是这路实在顛得人骨头都要散了,只是再这么坐下去,人没到城里,我先撑不住了。” 大美也跟著点头:“正是这个理。救人要紧,可苗大夫要是半路上先撑不住了,咱们赶过去还有什么用?” 那守军小將满脸愧疚: “是我的错,是我太心急了,完全没顾上大夫身子受不受得住。苗大夫,您还好吧?” 苗大夫扶著车壁慢慢坐起身,脸色发白,气息都有些乱了。 他看著一群满脸担忧的人,也没责怪,只嘆了口气: “无妨……就是这路实在太顛,让我缓一缓就好。” 大美连忙伸手,小心翼翼把他扶下马车。 苗大夫在路边站了片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缓过些力气才开口: “行了,咱们继续出发吧。” 守军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恳切: “苗大夫,要不……我骑马带您一段?马车再慢再稳也架不住这路都是坑坑洼洼,骑马虽然也顛,想来应该去马车好一些。” 周明轩也没料到,这城外的土路能顛成这样,出发又急,谁也没想著在车里铺被褥减震,实在是考虑不周。 苗大夫想了想,点头应下: “也罢,我年轻时也骑过马,想来还撑得住。” 於是由守军带著老大夫同乘一骑,这才再次赶路。 骑马虽说也顛簸,却比马车里强上太多。苗大夫年轻时本就骑过马,稍稍调整身姿,便勉强跟上了队伍节奏。 一路上也停歇过,只是他年岁已高,一路的奔波,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终於远远望见了城池轮廓。 高大的城池早已矗立在眼前,城墙上守军戒备森严,目光锐利地盯著远方。 他们早已接到吩咐,知晓今日会有守军去请大夫来救张副將,一见远处尘土飞扬、一行人快马疾驰而来,城上的小队长立刻辨认出领头的正是自己人,当即扬声喊道: “是他们回来了!快,开侧门迎上去!” “是!” 身旁兵士立刻应声,快步跑下城楼。 侧门“吱呀吱呀”被迅速推开,刚好一行人奔到近前,眾人来不及多言语,催马径直入城。 进城之后,马蹄声在街巷里隆隆作响,不多时便衝到了军营辕门前。 刚一勒马停稳,老大夫身子微微一晃,显然已是强撑著才没摔下去。 韩崢连忙上前,將苗大夫扶下马。 那守军更是利落,翻身下马便稳稳扶住老大夫,二话不说弯腰將人背在背上,拔腿就往军营深处跑,一边跑一边高声喊道: “大夫来了!请的大夫到了!” 大美从马车上拿出苗大夫的药箱,与大家紧追其后。 旁人纷纷避让,一路畅通无阻,沿著廊道直奔后方主將值守的静僻院落。 刚到院门口,那一声高喊就传了进去。 屋內瞬间一阵骚动,守在里面的人纷纷快步迎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城池主將军李忠,旁边跟著面色凝重的军医,还有另一位值守的副將,他们神色焦急,满眼期盼。 那守军一路背著苗大夫衝进屋內,才小心翼翼將人放下。 苗大夫只觉得天旋地转,站都有些站不稳,心里暗自苦笑:这帮年轻人,真是下手没轻没重。 不等他缓过一口气,主將李忠已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道: “老大夫,一路辛苦,劳烦您了。” 第126章能救 苗大夫没有力气的摆摆手。 周围人哪里还顾得上让他喘息,纷纷自觉让开道路,把他引到病床前。 军医、副將、李县丞、韩崢、周明轩、周墨……一屋子人全都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落在苗大夫身上,连一句多余寒暄都顾不上,满心满眼只盼著他能有办法。 苗大夫定了定神,俯身朝床上的张副將看去。 又仔细端详张副將的脸色,又轻轻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色,再捏开嘴瞧了瞧唇舌。 最后他三指搭在腕上把脉,许久后又掀开衣料,看向胸口那处发黑的伤口。 他看来看去,眉头越锁越紧,神情又是凝重,又带著几分疑惑。 主將看得心都提了起来,沉声问道: “老大夫,我张副將……还有的救吗?” 苗大夫缓缓收回手,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开口问道: “何时中的毒?到现在有多久了?” 李忠略一思忖,沉声道: “现在已是正午,他中毒该是昨日午时,前后算下来,差不多有十二时辰了。” 苗大夫又问:“这段时间,可给他用过什么药?” 一旁的军医上前一步,拱手回道: “回老大夫,我见他毒势凶猛,先后给他用过七叶一枝花、半边莲【纯属虚构】,又外敷了千里光【纯属虚构】、苍耳子【纯属虚构】捣烂的药泥,试图压製毒疮扩散,可全都收效甚微,毒素依旧在往內腑侵走。” 苗大夫听完,眉头锁得更紧了: “寻常解毒药的確压不住这毒。” 苗大夫又看了看张副將的伤口,开口道: “这毒,像是我配出的那种,却又不完全是。” 满屋子人都是一怔。 “像是我的毒,却並非直接中了我的药。依我看,他们应该是从之前中了我毒而死的人身上,提炼出了毒素,然后再拿来害人。” 眾人这才恍然,又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苗大夫继续道: “这么一来,毒性比原来弱了不少,可混上了尸毒,变得又复杂。说能救,是还有章法可循,说难救,是杂毒缠体,比原先更棘手。” “我需要时间配药解毒。” 旁边的军医立刻急声道: “老大夫,张副將眼下气息微弱,已经撑不了太久了!” 苗大夫回道: “我知道。我先以银针封他穴位,暂时压住毒性蔓延,爭取一点时间。只是要控住这毒,还需要几味急用药材......” 话音未落,主將军李忠已拱手应道: “老大夫儘管开口!军中库房、城內药铺,我们全力配合,一律听您安排!” 苗大夫听后不再多言,打开药箱,里面一排银针码得整整齐齐,长短粗细各不相同。 他净手后拈出几根长针,指尖一捻,便在灯火上快速燎过消毒。 “扶住他,別让身子乱动。” 一旁军医立刻上前,小心扶稳张副將的肩膀。 苗大夫屏息凝神,手稳如磐石,一针精准刺入人中,紧接著又分別扎向內关、涌泉、膻中几处要害大穴,手法又快又准,落针深浅分毫不差。(这还是编的,莫要当著) 军医在旁看得暗暗心惊,这几针看似隨意,实则全是控气护心的关键穴位,手法老练至极,绝非寻常大夫可比。 几针落定,苗大夫又以指腹轻弹针尾,引气行针。 不过片刻工夫,原本呼吸微弱、面色铁青的张副將,微弱的气息渐渐平缓下来,胸口起伏均匀了些许,唇边那抹不正常的黑紫色也稍稍淡了一丝。 军医伸手探了探他的脉象,眼睛瞬间亮了: “將军!脉象稳了!毒性暂时被压住了!” 一屋子人悬著的心,终於稍稍放下。 苗大夫收拾好银针,便跟著军医往军医署的药材库房去,好儘快配药解毒。 眾人也都轻手轻脚退出了病房,到外间稍候。 直到这时,主將军李忠才终於腾出空,和一同赶来的眾人说话。 李县丞连忙上前,郑重引荐: “李將军,这位是韩崢,还有周墨、周明轩,这位是大美姑娘。” 主將军李忠此刻得知张副將有救,神色明显鬆快了许多,看向几人时也带著讚许: “久仰了,几位年纪轻轻,却胆识过人,遇事沉稳,实在难得。” 韩崢与周家兄弟连忙拱手谦逊。 將军摆了摆手,笑道: “不必过谦。你们之前对付外族骚扰的那套法子,如今已传到周边各个县城,不少地方都照著布置防备。 除了少数几处来不及安排的,但凡用上的地方,今年百姓伤亡、城池损失都是往年最少的一年。你们,立了大功。” 几人听说自己琢磨出的防备法子,居然帮到了別的县城,脸上都露出由衷的欣喜。 李县丞更是满面荣光,一脸与有荣焉,这些人都是从自己辖地走出去的,这份功劳,他也跟著面上有光。 主將又笑著看向眾人,特意多问了一句: “对了,那位极擅陷阱、器械的小郎君,今日没一同前来?” 周明轩拱手回道: “事发突然,我们走得急,他留在村里,並未跟来。” “本来过几日我还准备叫人请你们来一趟。”主將笑道, “我们军中主管军械的军匠,前些日子还在说,你们送来的弩车、简易防御器械改良得极为巧妙,实用性极强。若有机会,下次定要让他,还有那位孙典史一同聚聚,好好切磋探討一番,说不定还能再琢磨出些好用的守城利器。” 李县丞听完当即说道: “能得到军中军匠的指点,真是再好不过了。我回去一定代为转告。他们若得知,必定十分乐意前来请教。” 周明轩他们也点头称是。 李忠见几人神色疲惫,又想著苗大夫配药解毒还需不少时间,当即开口安排: “你们一路奔波辛苦,先別在这里乾等。我让人安排住处,你们暂且歇息几日。” 他语气诚恳: “咱们一来是等著张副將的消息,二来,我也打算叫上府里的幕僚、军中的將领,大家一起多聊聊对付外族人的法子。我这人不喜欢守旧,既然你们来了,咱们互相切磋琢磨,说不定能想出更稳妥的策略,对日后守城御敌也是好事。” 他们心里惦记著苗大夫,知道他一时半会儿肯定走不了,把人独自丟在军营也不放心。 便都拱手应下: “那就叨扰將军了。” 主將当即吩咐亲兵,在靠近军医署、离苗大夫製药不远的地方,收拾了几间乾净屋子,方便他们隨时等候消息。 一旁的李县丞见事情安顿妥当,便上前向主將军告辞,又对周明轩几人叮嘱: “我先回县里处理公务,你们便安心在这里住下。有什么事,等回去咱们再细说。” 眾人相互道別后,李县丞便匆匆离去,只留下韩崢、周墨、周明轩和大美在军营暂住。 第127章拔毒 三人被安置在了靠近军医署的几间屋子,大美单独一间,周明轩和周墨同住一间,还有一间是苗大夫的。 天色还未到傍晚,不便去打搅正在配药的苗大夫,三人便聚在屋里说起话来。 周明轩先开口:“想来过两天卓云就能到了吧。” 周墨沉吟著点头:“就算明天赶不及,后天也必定能到。李县丞回去一定会把话带到的。” “卓云要是能跟军中的军匠好好学习一番,对他大有好处。” 周明轩语气里带著几分期许,“军中话语权重,若是能在守城器械上再做出些成绩,即便如今朝中不主战,这份功劳也实实在在,將来对卓云、对傅家,都是一条稳当的出路。” 大美在旁插了一句:“那卓云一个人过来,路上可稳妥?” 周墨笑了笑:“放心,周砚必定会跟著他一同来的,再加上孙典史一同前来,人多照应著,不会有什么问题。” 几人又隨口閒聊了几句,心里都盼著傅卓云早日赶来,也盼著苗大夫那边能顺利解了张副將的毒。 苗大夫在军医署忙了整整一下午,在军医的协助下,总算在傍晚前把第一副药熬製了出来。 此毒混杂尸毒、毒性交织,根本不可能一剂根除,只能先稳住心脉、压製毒势,再一步步清毒拔腐。 药汤晾得温度適宜,几人合力撬开张副將的嘴,缓缓灌了下去。 等药效稍行,苗大夫再次把脉后说道:“脉象是稳了,但伤口周围的肉已经彻底毒黑坏死,必须立刻割掉,不然毒会继续往骨血里钻。” 军医点头应下:“明白,苗大夫您指位置,我下刀。” 事不宜迟,军医找了几个人过来,让他们按住张副將的四肢,防止他惊醒。 这时候也顾不上麻药,一来没有对症的麻药,二来张副將本就昏迷不醒,反倒省了不少麻烦。 苗大夫指著他胸口发黑的皮肉上一点:“从这里下刀,圈大一点,把黑肉全剔乾净。” 军医手稳刀快,寒光一闪,便沿著毒肉边缘割了下去。 张副將虽在昏迷,剧痛仍让他浑身剧烈抽搐,肌肉紧绷,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几个兵士死死按住他的肩腿,不让他挣开。一刀又一刀下去,一大片乌黑髮烂的腐肉被割下,空气中飘著一股腥浊之气。 黑肉割尽,底下果然露出了还未被完全侵蚀的淡红色新肉,只是边缘依旧泛著青黑。 “苗大夫,还割吗?” “不割了,再割下去,他受不住了。” 军医刚要鬆口气,张副將竟在剧痛中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皮颤动,竟短暂地醒了过来。 他浑身疼得止不住哆嗦,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眼神涣散,根本看不清人。 军医连忙俯身:“张副將!你怎么样?” 苗大夫一把將他扒到一旁,皱眉道:“別问了,他是疼醒的,神志根本没回来。” 话音未落,他指尖捏起一根短针,对准张副將颈侧一处穴位快速一扎,针稳稳压入穴位。(这里还是编的) 张副將身子一软,刚睁开的眼重新合上,再次昏沉睡去,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他这时候醒过来只有坏处,”苗大夫收回针,淡淡道, “剧痛耗心耗神,让他昏沉著,反而利於身子扛住伤势。” 说完,他取出一罐自己特製的疗伤药膏,递向军医:“用它敷厚一点。” 军医接过药膏,谢了一声,又清理一下给张副將的伤口上了药。 一切处置妥当,苗大夫洗了手,对著他们说道:“接下来就看这一宿了。只要他不高热,或是烧起来能压下去,那就算是挺过来了。后面的拔毒调理,都等熬过今夜再说。” 说完,他只丟下一句“我去歇息了”,背起药箱便逕自往外走,晚上就没有他什么事了。 守在门外的周明轩、周墨和大美连忙迎上前。 大美见他面色疲惫,说道:“苗大夫,已经给您备了晚膳,先吃点东西吧。” 苗大夫哼了一声,没拒绝,只抬脚往前走去。 三人连忙跟上。饭桌上,几人安安静静地吃饭,大美几次想开口问问情况,可看苗大夫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直到苗大夫把筷子一放,抬眼开口:“想问就问吧。” 大美小心翼翼地先开口:“张副將……他没事了吧?” 苗大夫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我不是说了,能救。只是要耗上很长一段时间恢復。亏得那帮人剔毒手艺不精,毒性蔓延得慢,不然早没命了。” “是是是。”几人连忙应声,连连道谢, “辛苦苗大夫,多谢您出手相救。” “用得著你们谢?”苗大夫站起身, “都去睡觉吧。” 这时,主將军李忠也特意派了一名小兵过来,专司伺候苗大夫的起居。 苗大夫没多说,跟人回房歇息了。 等人走后,周墨才问大美:“苗大夫他……是真生气了?” 大美一笑,摇了摇头:“苗大夫就是嘴硬心软,没事的。” “那就好。” 张副將夜里的情况如何,他们也不清楚,但始终没有人来找苗大夫,想来便是没有出现高热不退的险情,人已经稳住了。 第二日一早,几人起身之后,去张副將病房旁打听了一圈,得知有兵士轮流看守照料,他人一切平稳,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吃过早饭,苗大夫才慢悠悠地踱步过来,到了张副將病床前,给他把了脉,又掀开敷药看了看伤口状况。 见伤口周边的肤色已经不再继续发黑,气息也平稳了许多,他才对著一旁的军医吩咐:“身上的外敷药,四个时辰换一次,仔细看著,別沾了灰。” 交代完,他便又带著军医往药材房去,继续配药。 军医也听得明白,这次的药,便是要正式开始拔毒了,究竟能清掉几分毒,就看这一回。 两人在军医署又忙活了大半日。苗大夫全程都在军医眼前製药,一点不曾迴避,而且但凡军医开口请教,他都一一作答,讲得细致周全。 第128章议事 军医连连称谢,只觉这位苗大夫胸襟坦荡、心怀大义,形象愈发高大可敬。 只是他不知晓,苗大夫心里自有一番盘算。 他暗自思忖,这等歹毒,难保那些外族人手中不会再留有余毒,总不能次次都要他亲自赶来处置吧。 今日索性把法子都教给军医,往后再有类似情况,便不必再劳烦他出手了。 直到下午,药汤终於备好。苗大夫亲自守著,给张副將灌下汤药,静等药效发作,准备开始第一次拔毒。 苗大夫打算用服药清內毒、针灸引毒下行、再刺络放血排残毒的法子,稳妥又不伤根本。 药汤灌下不过半个时辰,苗大夫便让军医扶住张副將,取过长短银针,依次扎在几处引毒穴位,手法轻捻慢转,把四散在臟腑肌理里的余毒一点点往四肢末梢逼。 约莫一炷香功夫,张副將指尖、脚趾渐渐泛出黑紫。 苗大夫当即收针,又用针在他手脚十指指腹、耳后、大椎快速点刺。 几缕黑中带紫的毒血缓缓渗出,气味腥浊,隨著毒血排出,张副將脸上的青黑气明显淡了一截,呼吸也鬆快了许多。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苗大夫又用烈酒擦过伤口,敷上新的拔毒药膏,才缓缓开口: “这次排掉了大半毒邪,但余毒还深,一次清太伤元气。” 军医在旁看著脉象,连连点头:“脉象比昨日有力多了。” “歇两日再拔第二次,”苗大夫收拾针具,“这期间好生看护,別让他受风动火。” 接下来这两日,苗大夫並没閒著,一边精心调配第二次拔毒的药剂,这次还加了补元气的,一边也得空与军医等人探討医术。 军中药材充足,但凡苗大夫开口要的药材,军医都二话不说,全力张罗齐备,半点不曾怠慢。 见他们这般有意配合,苗大夫也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探討起来十分尽心,彼此倒成了互相切磋的关係。 苗大夫胜在毒理精深,对毒一类的化解调理见解独到,寻常大夫远远不及。 而军医常年在军中值守,见惯了刀砍枪刺、战创伤损,在急救、缝合、正骨、抗感染上经验丰富,各有各的优势。 两人时常对著药方、针法聊上许久,你一言我一语,取长补短,竟都觉得收穫不小。 这两日里,大美、周明轩、周墨也没閒著。 正如主將李忠之前所说,他特意安排了一场议事,让几人与自己麾下的幕僚一同坐下来,商討如今对付外族骚扰的对策。 眼下已入春,按往年惯例,外族人本该开始迁移寻草放牧,可今年却一反常態,接连派出多股小股骑兵四处骚扰,甚至还敢大摇大摆地在主城附近游荡。 这在往年是从未有过的。 李忠眉头紧锁,对著眾人说出自己的顾虑:“他们这般挑衅,多半是不想遵守休战协议,存心要挑起战事,其次,恐怕还跟上回被斩杀的十二王子有关,怕是憋著气要报復。我与曲將军那边联络过,重兵把守的边疆並未有此现象。再者,斥候探查回来,已经发现了六王子余部的踪跡。” 周明轩与周墨先前在县城一带,对付外族游骑时出过不少实用计策,效果显著,李忠本就惜才,这才特意把他们叫来一同商议。 屋內一共四位幕僚,其中一位幕僚却率先起身,面露难色:“將军,此事恐怕不妥。他们三人人既无官职在身,又是流放身份,参与这般军机议事,於规矩不合,传出去是不是……” 李忠本就心里憋著一股火气,闻言当即脸色一沉,语气也冲了起来:“规矩?如今外族都快骑到咱们城头上来了,还讲什么死规矩?这算哪门子机密机要?他们在城外晃悠,站在城墙上的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一拍桌案,看向那幕僚:“眼下正是要广纳良言、不拘一格用人才的时候,张副將怎么受伤的你也亲眼见了!你若是嫌他们身份不配、不该参与,那好——你倒是说说,有什么妙计能退敌?说不出来,就少拿身份眼光看人。” 那幕僚被懟得哑口无言,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只得悻悻坐下,不再多言。 李忠这才缓和神色,看向周明轩、周墨与大美:“別管那些规矩,有什么想法儘管说。咱们今日,就是一起琢磨怎么对付这些人。” 周明轩见状,连忙上前拱手,语气谦和地圆场:“李將军言重了,我们兄弟妹不过是在乡野间对付小股乱匪,琢磨出几分粗浅的小计量,实在上不得大雅之堂。各位先生久在军中幕府,运筹帷幄,见识远胜我们,自然是各位先生更有高见。” 他顿了顿,又特意看向方才出言反对的那位幕僚,缓和气氛道:“你们常年与外族小队周旋,对他们的习性、路数略知一二,今日便是来和各位先生相互学习,算不上参与机要,还望各位先生莫要见怪。” 一番话既捧了诸位幕僚,给足了对方面子,又不显卑微,帐中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在李忠示意下,另一位幕僚上前,说起当前局势: “如今城外小股外族骑兵不停骚扰城郊村落百姓。与往年不同,从前他们主要是抢粮、掳人,这次却更偏向肆意虐杀,手段残忍。但还在县城有些防备,伤亡不大。 可奇怪的是,一旦咱们守军出城追击,他们又毫不恋战,立刻撤退,半点不纠缠。简直是在刻意模仿咱们之前的轻骑袭扰战术,人少、机动、打完就跑,想追也逮不住主力,纯粹是疲敌之计。 张副將之所以会中毒,也是因此。那日他们又在附近村落行凶,张副將带人巡查,远远看见他们似乎掳走了几人,一时情急便带人追击。 谁想那是故意设下的圈套,等他追近,那被掳之人反手就是一刀,刀上餵的正是这种阴毒。” 周明轩听得认真,当即拱手问道:“那他们每次出现,距离城池远近都一样吗?作案地点,也是毫无规律?” 第129章图谋 那幕僚沉吟片刻,语气迟疑:“乍看杂乱无章,细想又不全是,好像隱隱踩著什么路子来。” 將军李忠闻言也垂眸沉思,越想越觉得这踪跡透著股说不出的熟悉规整。 周墨也开口追问:“这么多次交手,咱们就一次都没截住过人?每次守军赶到,他们都撤得乾乾净净?” 幕僚重重頷首:“正是!咱们人一到,踪影全无,次次都扑空,只余下满目狼藉,扰得人心惶惶,全军都透著紧绷疲惫。” 周明轩神色敛了几分,问道:“可否告知近日几波外族小队出没的具体时辰?” 幕僚依序把最近几次的时辰一一报出。 刚说完,李忠陡然出声打断:“慢!时辰再复述一遍!” 幕僚又重报了一回。李忠立刻翻出桌案旁城防巡守布防图,对著时辰细细对照,陡然面色一沉,瞬间看破关键: “不对劲!他们出没作乱的时点,全卡在咱们城防巡逻换岗交接的空档!还有地点也不对,他们都卡了我们不在的地方!等新巡队赶去驰援,他们早就溜得没影了!” 屋內的眾人瞬时心头一凛,都察觉其中厉害之处。 周明轩目光沉静,接著话锋郑重剖析:“若真是这般掐著换岗时辰精准来扰,他们对咱们整套城防布防、巡逻套路都很清楚。” 后面这话一出,满帐骤然死寂。 要害直指根源,若是消息外泄,军中、城內必有奸细內应! 李忠当即脸色铁青,沉声驳斥:“绝无可能!我主城守军亲信皆是老卒家臣,城防要务严防死守,怎会有奸细潜藏?” 屋中人人缄默,气氛凝重得很,大家脸上都不痛快,一桩潜藏的隱患,悄然压在了所有人心头。 还是周明轩从容条理分明地开口解围: “將军诸位且放宽心,未必是军中出了內应。若无奸细,外族人有心也能摸透咱们换防时辰,远哨居高长久窥察,死盯守御定式。咱们几时换岗、前队归营、后队出巡,被他们瞧得一清二楚,也会把换防空档掐得丝毫不差。 他们一次次用小股人马假意骚扰试探,也是在测算咱们整兵、赶路、抵达地界要多久,一来二去,哪里防务虚、哪一刻最慢、多久援兵能到,全被推演得明明白白。” 话音落下,主將李忠豁然醒悟,紧绷神色稍稍缓和,暗自点头。他自是不愿意相信他们有內奸勾结,更是愿意是戍防套路固化、又遭外敌长久暗探试探,才被拿捏得死死的。 李忠闻言,眉头舒展,说道: “说得透彻!无论和原因,城內里外都要排查一遍,防患未然。再者,咱们巡防死守旧路子,才被人钻了空子!从明日起,重新规划巡防路线与交接时辰,还能如此观察到城池方向的地方不多,我们必要彻防!” 这类城池核心布防、兵队调度属於军机秘事,便不再让周明轩、周墨与大美掺和,正好应了先前那幕僚顾虑的机要內容,三人也知趣不多言。 防务调整之事暂且按下不提,李忠话锋一转,又提起了六王子的动向:“还有一桩,这次我们已查出有六王子的踪跡。我早前便特意叮嘱过朱县令,让他那县里严加戒备,你们回去之后,也万万不可鬆懈,多加提防。” 周明轩与周墨当即拱手应声:“我等记下了,必定小心戒备。”周墨顺势开口试探:“將军,那发现六王子该如何处置?” 李忠眼底寒色乍现,並未直言只语气决绝道:“但凡敢入境滋扰、害我边民守军的,统统按外族敌寇论处。“ “我等明白。”周墨回道。 一位幕僚率再度开口道:“此番六王子接连派人扰边,又设计毒伤张副將,想来他首要目的就是报仇。如今对方已伤张副將,依我看,他们要么暂且敛势后撤,要么继续暗中窥探虚实,不如暂且让张副將安心静养,迟些再露面,不叫对方摸清我军底细。” 眾人围著这话议论几句,纷纷附和思量。大美静静在一旁,从头听到尾,始终不曾出声, 但就在这话音稍歇的空档,大美忽然开口道: “诸位当真以为,六王子的目標,仅仅只是张副將一人吗?” 一句话让眾人皆是一怔,没想到她会突然插话,眼神里带著几分诧异。 大美不慌不忙,又接著追问:“倘若张副將一直避不出营,他们仍旧日日小规模滋扰边境,將军届时,会不会领兵出城清剿?” 李忠抬眼看向大美,语声鏗鏘乾脆:“我会。” 说完隨即豁然朗笑起来,伸手取过桌旁一摞厚厚的公文呈卷,当眾示意眾人看罢: “你们瞧瞧!这是你们朱县令递上来的呈报,厚厚一叠,九成笔墨都在盛讚你们一行人,言辞斐然,几乎夸得世间罕有、天上难寻!我当初翻看时,还暗觉笔墨太过浮夸、言过其实,如今一见才知半点不假!” 他目光落回大美身上,由衷讚许:“你们有胆有识,思虑周全,朱县令任职多年,递来的呈报从无这般厚重详尽,今日才算明白,这份夸讚当真受得起!” “將军过奖了。”大美三人谦虚回礼。 幕僚立刻接话提醒:“那將军万万当心,此辈歹毒成性,绝不会就此罢休,往后必定还会再以阴毒伤人!” 將军点头。 周明轩隨即拱手追问:“既然外族人用毒诡计阴狠,不知將军是否已將此事通报沿线其余城池和曲將军那边一同戒备?” 李忠面色骤然一沉,语气凝重肃然:“尚未传讯各处!今日便立刻草擬军情急报,加急通传所有边关要塞与各路守將!” 他眸中寒色更盛,沉声断道:“看来他们不单是为往日仇怨报復,更是刻意用毒狙杀我方將领、图谋折损边关栋樑,这是铁了心要步步寻衅,蓄意挑起大战祸事!” 满屋气氛凝重肃杀,一桩暗藏的凶险大局已然显露分明。 第130章治癒 如今外族各部情势纷乱复杂:草原大汗年事已高,垂暮昏聵,膝下诸王子爭权夺势、內訌愈演愈烈。 一眾王子里,派系各有心腹算计,也並非人人都愿兴兵开战,不少王子只求安稳爭夺汗位,现下无心与边关死战,甚至还有私下暗中遣人递密信,寻求朝廷结盟借力,打压手足敌手。 唯独这六王子,是彻头彻尾的主战死硬派,野心滔天,一心靠著开战掠地积攒声威,好借军功强抢汗位。 频频派出人马滋扰边境,全是他一派手笔。 故而在李忠心中,这凶戾好战的六王子,早已是边关首要除剿目標,只是內情不便当眾明言,才只暂且压下话头,暗中布局查探,静待后续良机一举清剿。 议事结束后,眾人各自散去。大美三人回到居所,大美便主动去往军医堂,帮苗大夫搭下手分忧。 周明轩与周墨则留在院中,二人寻了僻静处,低声私下推演外族动向、六王子野心与边地纷乱的利害局势,心里暗自提防后续变数。 另一边,李忠行事果决,当日便传令全军,连夜打乱旧的巡防时辰、改布新的巡逻路线与岗哨交接点位,虚实交错。 果不其然,第二日有股外族骑兵骚扰小队又照旧掐著往日空子前来滋扰,哪知防区早已大变模样。 守军前来阻挠,恰好堵在他们回撤的必经路上,打了个正著! 再加上附近乡民闻声持械相助,里外合围,他们终於不再是往日疲於奔命、追敌无果的局面,这股作恶的外族小队被军民联手,尽数围剿、一网打尽,边境一时大快人心。 李忠得到消息,心中畅快,特意亲自移步来到几人歇息的院落登门道谢。 脸上连日紧绷的沉鬱一扫而光,语气满是欣喜:“真是多亏二位提点!连日来外族扰边疲我守军,今日总算设伏堵个正著,將这伙歹人一网打尽,大快人心!我今日特地过来,多谢你们看破对方算计,点醒我更改巡防章法!” 周明轩与周墨连忙拱手谦逊回话:“將军太过抬举,您不必如此客气。就算我二人不曾多言,以军中诸位的阅歷,也迟早会看出巡防的破绽。。” 李忠闻言,说道:“时间很重要啊,你们看得通透。此番主导扰边的六王子,不只是一意主战那般简单,他心性阴狠、谋划縝密,在一眾草原王子里头,当属最难缠的一个。” 说罢几人一同往军医署走去,正要探视张副將伤情。 到了近前,正撞见苗大夫备好针药,即將行第二次拔毒之术。 李忠当即上前恭敬行礼,语气谦和:“有劳苗大夫费心施救,辛苦您了。” 苗大夫神色依旧清冷,不卑不亢道:“將军不必多礼,行医救人各取所需,我该得的酬劳、供给皆不曾短少,本分而已,谈不上辛苦二字。” 礼数敘罢,第二次拔毒正式开始,依旧是先给张副將服下配的解毒固本汤药,静待药力缓缓渗入经脉周身。 只是此番行针引毒,苗大夫並未亲自上手,只在一旁负手静观,示意军医主导施针。 军医早得苗大夫连日点拨,手法沉稳规整,一步步把张副將体內残存余毒朝外逼散。 待毒气流至肢端,再放血排毒,章法与上次无二。 张副將常年征战戍边,军人体魄底子极好,气血强健、生机浑厚,整场二次拔毒进行得平顺安稳,全无凶险波折。 这次流出的污黑毒血,相较第一次少了大半,最后渗出来的,已是鲜亮赤红的新血,积毒清退大半。 整套疗术收尾妥当后,不久张副將面色越发明朗,唇色褪去青灰变润,呼吸匀和绵长,渐渐生出彻底清醒的跡象,已然离险境远矣。 苗大夫看著军医全程施针无误,淡淡頷首,认可他做得稳妥到位。 苗大夫和军医又在病床前守了小半日,昏睡张副將缓缓睁眼醒转,气色虽依旧虚弱苍白,却总算是彻底脱离鬼门关,性命无忧了。 消息很快传到主將李忠耳中,他当即快步赶来探视。 李忠走到榻边,语气温和宽慰:“副將安心躺著休养,边关防务一应琐事都不必掛心。此番能捡回一条性命,最该感念苗大夫倾力施救。” 苗大夫闻言並不居功,说道:“不必谢我,要谢便谢领我到此的大美一行人,是他们奔波相请,我才过来出诊治病。” 张副將身子虚乏,气息微弱,勉力牵动神色,哑声道谢:“多谢大夫……救命大恩……末將铭记在心……” 眾人见他说话都费力,连忙劝他多歇息。 这时李忠心里存著疑惑,转头问道:“体內淤积的毒邪,都清乾净了吗?” 一旁军医连忙回话:“回將军,大半顽毒、腐毒都已拔除乾净,只剩些许浅淡余毒,慢慢汤药调理、身子自行代谢几日,便能彻底无碍。” 李忠目光落在张副將脸上,心头又生不解。军中將士常年风吹日晒,肤色本就偏黝黑,可如今张副將的面色,比往日还要暗沉焦黑几分,透著一股中毒过后的晦色,格外……难看。 军医早前其实便留意到这异状,私下问过缘由,当时苗大夫直言:“人能活下来已是天大造化,这皮肤暗沉发黑是毒留的旧症遗痕,保命尚且为难,容貌肤色不用太在意,因为治不得、消不了。” 此刻看军医刻意迴避眼神,只一口咬定毒已清尽,李忠好像明白过来了,不再多追问揭破,只缓缓点头:“那好,人平安就好。你只管静心养病,早日恢復元气。” 张副將身子虚弱神思昏沉,全然没察觉几人之间隱晦的眉眼心思,勉强应了两声,便闭目沉沉歇了过去。(张副將以后会有新的雅號,我想想啊) 他们不再打扰,轻步退出房外,只留一名小兵守在床前,看护照料。 这边诸事安顿妥当,张副將剩下只安稳休养就好,苗大夫便收拾好行医器具,准备辞离归家。 眼见苗大夫要动身,周明轩、周墨与大美几人心里才猛然想起一桩一直疏忽的事,傅卓云一行人到如今竟还没赶来,不知路上是被什么事耽搁了,心中不由得暗自猜测。 第131章遇劫 三人当即同主將李忠言说,打算和苗大夫一程回去看看情况。 李忠心里惜才,哪里捨得就此放他们走,连忙出言挽留: “你们不急一时走,不如暂且再等等,待到傅公子与孙典史一行人都赶来,还能再切磋器械防务、谋划边事,多討教几番。” 李忠还在挽留:“我拨几名精干小兵沿路护送苗大夫返程,也去傅公子那边的看看,再让他们一同过来。” 周明轩与周墨对视一眼,觉得安排周全稳妥,便应了下来。 隨后大美几人亲自送苗大夫登车,依旧还是原先那辆旧马车,只是此番特意在车上铺了厚厚软垫、备了茶水乾粮,一路不再急赶赶路,行路舒缓安稳。 他们看著苗大夫马车远去,才转身回去。 不过半日光景,城池远处便望见一辆马车风尘僕僕疾驰而归,一路烟尘滚滚,看著格外仓促狼狈。 车到近前停下,有士兵赶忙迎上前去,只见竟是苗大夫亲自赶车驾车而来。 待车帘掀开,內里情形看得人心头一紧:车內躺著两人,其一正是孙典史,伤势极重,软软靠在软垫之上,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已然昏迷不醒,另一人是傅卓云,身上带著轻伤,衣袍浸染血渍,眉宇间满是疲惫憔悴。 隨行同来的兵士不见踪影,心中顿生疑竇,当即急问路上出了何事。 苗大夫道出原委:“他们半路突遭外族小队伏击突袭,同行兵士与韩公子去追截外族人去了,只有我们先行回来。” 守门士兵闻言不敢耽搁,一边立刻引路,扶著马车直奔城內军医署,先安置重伤昏迷的孙典史紧急施救,另有士兵火速记下苗大夫所说遇袭大概地界,点派人手出城驰援接应韩公子与追敌兵士,两头分头行事,一刻不敢延误。 大美他们得到消息匆匆赶至军医署,只见孙典史早已被抬进屋內,正由军中何军医接手诊治。先前同苗大夫联手为张副將拔毒疗伤的便是他,此刻何军医正与折返归来的苗大夫一道,专心施救孙典史。 其实路途之中,苗大夫已然先一步为孙典史应急处理伤口,只是伤势实在凶险危急,性命仍旧悬於一线。 一旁的傅卓云伤情轻微、神志清醒,有其他人为他清创上药、包扎打理。 大美等人快步走到傅卓云近前,神色焦灼,问询路上究竟遭遇何等变故,为何一行人会这般仓皇狼狈而归。 周明轩忧心忡忡开口急问:“卓云,究竟出了何事?当真撞见外族人了?” 傅卓云惊魂未定,重重点头,脸色惨白又仓皇:“是……我们半路撞上外族突袭小队了!” 他抬眼看向周墨与大美,嘴唇发颤,神情难看到了极点。 大美瞬间察觉不对,心头一紧,当即追问:“同你们一路的人呢?就你们两个不成?还有谁隨行?” 傅卓云语声发涩,恍惚回道:“是我、韩旗、周砚,孙典史四人一道赶路……” 大美一听“周砚”二字,再也顾不上男女礼数,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肩头急声追问:“周砚怎么了?你快说清楚!” 傅卓云眼底满是悲愧慌乱,声音哽咽难抑:“我不知道……乱战之中,他们掳走了周砚!韩旗带著隨行兵士追敌救人去了……” 他满心煎熬自责,既为周砚被擒揪心悲痛,更深深愧疚自责,如果不是周砚帮自己挡了那一刀,就不会连累周砚落入敌手,那份愧悔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整个人处在又慌又痛、满心负罪的境地里。 原本是韩旗、周砚、孙典史、傅卓云一路策马赶路,往边关城池而来。 早前耽搁了两天行程,是因孙典史公务冗杂未曾料理完毕,诸事拖沓妥当后,几人才结伴动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韩旗知道他们过来,担心路途荒僻,恐一行人途中遇险,便主动请缨一路护著他们同行。 起初一路平顺无波,风路安稳,並无异样。可待一行人行至荒郊半路时,暗处骤然杀出一支外族人精锐小队,出手便是狠绝招式,刀刀直奔要害,全然不留生路。 对方人多势眾,己方寥寥四人,战力悬殊极大。孙典史一身官服醒目扎眼,外族人小队一眼便认准他是领头之人,尽数倾力围杀,招招夺命,死死盯住他不放。 韩旗见状当即挺身挡在孙典史前,奋力搏杀护其周全,傅卓云与周砚二人两两结阵配合,分头缠斗敌兵,奈何武艺稍弱,渐渐支撑不住,混战之中傅卓云不慎中招负伤,衣袍染血。 危机关头,一柄寒刀径直劈向傅卓云面门,眼看就要丧命,周砚扑身来挡,那外族领头之人忽然喝止手下,竟是有心要生擒掳走周砚。 周砚自是不肯束手就擒,回身反手一刀狠狠坐骑马臀,战马骤然受痛发狂乱奔,当场带著他目窜出阵外。 可还是被截,周砚最终还是落入外族人手,被硬生生掳走。 傅卓云当时是自身难保,根本无法去救周砚,韩旗那也是,就在生死一线的紧要时刻,苗大夫一行人车马恰好途经此地,隨行士兵撞见外族人劫掠廝杀,立刻提刃衝上前驰援接应,瞬间分担了韩旗一方的重压,战局稍稍缓和。 可那时周砚早已被敌掳走,孙典史重伤垂危昏迷在地,外族人小队见援军赶到,不敢久战,即刻鸣哨撤队遁入荒山林野。 韩旗当即和其他士兵循著敌寇逃窜方向急急追去救人,苗大夫则顾著伤势最重的孙典史,又安顿负伤的傅卓云,最后亲自赶车护送二人快马折返城池,这才有了方才车马风尘僕僕、仓促归来的一幕。 傅卓云说完前因后果,神情萎靡,他满心愧疚自责,始终认定是自己武艺不济拖了后腿,那一刀若不是周砚替他格挡,他怕是已经死了,周砚不会身陷险境、惨遭掳走。 种种难过、羞惭缠在心头,压得他整个人失魂落魄,眼眶泛红,语气里全是无力。 大美听完这番经过,脸色瞬间沉得难看至极。 在傅卓云口中辨不出周砚此刻是生是死,大美再也按捺不住,当即转身就要衝出房门,打算直接牵马出城去追寻救人。 周墨见状快步紧隨追了出去。 第132章追击 周明轩脚步稍慢,温声稳住傅卓云,劝道:“卓云你切莫再胡思乱想,眼下最要紧的,是周砚的安危下落,先等我们探清消息再说。” 叮嘱罢,他也不再耽搁,快步疾步出门,追著大美与周墨一同往外赶去。 大美、周明轩、周墨三人心急如焚,策马出城,一路朝著韩旗追敌的方向疾奔而去。 赶到先前遇劫的荒路地段,路面狼藉凌乱,到处皆是打斗痕跡与点点乾涸血跡,一看便知方才恶战惨烈,四下却空无一人。 三人循著清晰的奔逃马蹄印记,催马继续追赶,穿过荒郊野岭,渐渐踏入茫茫草原地界。 刚进草原,三人急忙勒马停住,迎面正撞见折返而回的韩旗一眾兵士,两边同时勒韁驻足。 大美飞快扫过队伍,不见周砚身影,心头瞬间一沉。 周墨纵马上前急问:“韩旗!可追上那帮歹人了?” 韩旗见他们神色焦灼,便知內情已然传开,满脸愧色低头道:“周墨大哥,对不住,我们没能追上!敌人一进草原就分两队逃窜,我们只好分头去追,最后还是跟丟了。” 一旁小队领头补充一句:“路上还能看到些许拖拽痕跡、零落血渍,能断定周砚眼下尚且活著,只是后来踪跡断了,再难找寻。” 大美蹙眉急问为何会轻易跟丟。 韩旗道出缘由:“这帮外族人专挑低洼沟壑、深草丛密之地藏身绕路,身形马蹄全都隱得乾乾净净。我们不熟地界,痕跡稍被草木遮挡,就彻底失了方向,然后被他们甩开了。” 他们望著眼前茫茫无际的草原,满心焦灼,大美几人虽有心继续搜找,可面对连天野草、四野荒芜,偌大天地无处寻踪,终究是束手无策。 这时韩旗再度开口:“我们虽是追丟了他们,但我认得带队那伙人的!” 身旁士兵小队头领也跟著重重点头。 周明轩立刻沉声追问:“是何人?” “正是六王子麾下亲部!” 一语落地,周明轩神色严肃,当即急喝:“回城!速速回城去找李將军!” 他们先前在帐中议事,听闻將军追查六皇子的潜藏动向,军中定然已有暗中摸排的线索,眼下唯有回去稟明实情,借边关兵力布防追查,才有寻回周砚的希望。 他们立刻调转马头,策马扬鞭飞驰回城。 一行人快马加鞭奔回城中,此时李忠將军早已听闻傅卓云半路遇袭、周砚被掳的噩耗,心底自责。 当初若非自己执意挽留眾人多盘桓几日,他们也许不会半路生出这般凶险祸事,可事已至此,再多愧疚也无用,眼下救人最是紧要。 大美他们回来匆匆赶来见李忠將军,当即急声追问:“將军!他们確认掳人的是六王子亲部,您这边可知六王子藏在草原何处?可有其他线索?” 李忠凝色开口:“这六王子心思狡诈、行事多疑,营帐从不定居,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无故迁徙挪动,叫人难以捉摸。方才斥候新探回来的消息,倒是摸清了他近期一处大致驻营方位。” 说罢,李忠领几人快步走进书房,取出边防草原沙盘,伸手在茫茫草原地界圈点出一处区域,指明那就是斥候探得的六王子临时驻点。 周明轩凝神看沙盘方位,心中暗暗对照眾人遇劫、周砚被掳的荒路草原地界,片刻后沉声確认: “正是同一个方向!” 大美立刻追问:“將军那我们现在赶去,是不是就能寻到周砚?” 李忠眉头紧锁,语气沉重摇头:“依他部落迁徙的旧规习性,要么此刻正收拾行装准备转场,要么早已拔营迁走,驻营之地从来留不住人。” 大美救人心切,再也按捺不住,急声催促:“那我们还等什么!即刻带兵追过去救人便是!” 李忠闻言面露迟疑,心中藏著难言之隱:当今圣上主和厌战,边关守军绝不能擅自踏入草原。一旦官军越境,便会被外族人抓住把柄,直接挑起两国大战。 这也是对方屡屡小股扰边、我方只能被动防御的缘由,將士们有心清剿边患,却被朝堂时局死死掣肘,万般无奈。 周明轩一点便懂,他们一行人本就是因主战获罪流放边关,深知其中利害,当即沉声道:“將军,我们自去寻人,拼死也要把周砚救回来!” 韩旗也立刻应声:“我同去!” 李忠稍稍缓声安抚一句:“你们暂且宽心,依情势判断,周砚此刻应当还活著。” 周明轩当即追问:“將军莫非知晓內里缘由?” 李忠看著眾人焦灼模样,无奈长嘆一声,尚未开口,身旁隨行幕僚便上前代为解释:“据我们暗中查探,六王子生性阴狠毒辣,还有一桩邪异怪癖。” “怪癖?!”周墨心头猛地一紧,脸色瞬间煞白,周砚年少清俊、年岁尚轻,他脑子里瞬间窜出不堪联想,猛地转头直直看向大美,心神大乱。 大美一时还未反应过来,茫然不解。 幕僚瞧出周墨心中所想,连忙抬手安抚:“诸位莫慌,先听老朽说完,切莫乱想。他这怪癖,专爱给年轻男子、尤其我汉家儿郎周身脸上刺刻邪异刺青,刺完之后反倒会將人放归。” 眾人皆怔,不解其意,纷纷出声疑惑。 幕僚冷笑一声道出真相:“起初我们也捉摸不透,日久才看清他歹毒心思!他偏爱看人生不如死、挣扎墮落的模样。 掳走无辜之人,满脸遍刺污青印记,容貌尽毁,归来后处处受人非议疏离,终生难融常人世间,日日活在屈辱痛苦里,便是他最乐见的折磨。” 话音落地,眾人譁然。 周墨却长长鬆了一口大气,悬著的心稍稍落下,韩旗素来刚烈,哪怕平日与周砚不算热络,听闻这般阴损歹毒的折磨法子,也忍不住破口怒骂。 周明轩与大美强压怒火尚且自持冷静,大美蹙眉忧道:“我们得儘快去才行。” 李忠沉吟片刻说道:“我拨几名精锐隨你们,人多极易暴露行踪、惹出事端,切记队伍宜精不宜杂,个个都要身手过硬,草原行事凶险万分,务必小心。” 周明轩拱手应下,与眾人商定休整筹备,一个时辰后即刻出发。 第133章寻跡 几人退到一旁私下合计,一番权衡敲定安排:大美、韩旗、周墨同去,李忠已经选配了三名武艺高强、听从调遣的亲兵隨行。 周明轩带人留在边界接应,静待消息,里外呼应。 这边眾人议定搜救安排、正要分头整备行装时,苗大夫知晓他们此番要远赴草原营救周砚,特意遣人来唤大美过去一趟。 大美匆匆赶到医舍,先开口询问孙典史伤势如何。 苗大夫缓缓道:“孙典史皮肉创口深彻凶险,好在一路急救得当、送医及时,性命已然无忧,你们不必掛心。” 说罢,苗大夫取出两包裹好的药粉递来,大美见状眼睛一亮,脱口问道:“是毒药?” 苗大夫无语,但还是耐心解释:“並非毒药,一包迷药,一包是调配好的解毒良药。我此番隨军仓促,毒物未曾隨身携带,也来不及临时炼製,这是前几天同军中何军医一同研配出的解药, 你们真要是途中撞见毒术、或是周砚身染毒伤,服下此药虽不能彻底拔毒祛根,但足以护住心脉、吊住元气,撑著一路撑回城来找我施救还可无碍。” 大美闻言心头一暖,郑重双手接过药包,躬身向苗大夫道谢行礼。 苗大夫摆了摆手,语声温沉叮嘱:“去吧,一路谨慎小心,平安救人回来。” 六人搜救小队很快整装齐备:大美、周墨、韩旗,再加上李將军特意选派的三名精锐,杨樵、宋石、林小葛。 三人都是张副將麾下久经沙场的好手,平日里一同歷练配合,彼此十分熟稔。 宋石年岁最长,性子沉稳,当先对著大美三人拱手正色道:“將军临行早已吩咐,此次行动以诸位为主,我三人只管全力听令、奋勇配合!我们常年在边境巡守,草原行路、追踪探查都有些经验。” 周墨闻言连忙拱手回道:“宋大哥不必多礼,大家一路同行,咱们就彼此照应、互为依仗!此行重中之重,是以救人为先,一切以儘快寻回周砚为第一目的!” 三人亲兵本就感念苗大夫拼力救下重伤的张副將,此番更是极力配合。 他们统一换上便於草原潜行、耐脏遮影的利落劲装,外配黑色夜行披风,白日能隱身形、夜里方便悄无声息迂迴行动。 隨身带好乾粮水囊、轻便利刃,还有苗大夫亲手交付的解毒药包,一应物事准备周全。 几人隨即翻身上马,肃然出城,策马向著茫茫草原深处疾驰而去,踏上寻找、营救周砚的路途。 由韩旗领头策马疾行,一路直奔当初周砚被掳、上次追丟线索的出事地界。 一行人勒马驻足,韩旗翻身下马,指著周遭荒草野地沉声道:“当初我们就是在这里彻底丟了外族人的行踪,四下看遍都找不到半点痕跡,只能无奈折返。” 年岁最长、巡边经验老道的宋石,立刻带著杨樵、林小葛俯身贴地细看,辨草势、查泥印、拨找乱草夹层。 片刻后宋时抬手一指荒草低洼处的隱秘死角,出声道:“这里有踪跡!” “这方向与六王子的驻点是同一方向?”周墨问道。 “有些偏差。”宋石回道。 原来此前韩旗一行人追得急切心慌,又不熟草原寻踪门道:外族人马专挑深草窝、背风低地绕行,往来马蹄碎印被风卷浮尘、长草倒伏层层遮盖,乍看一片平整无跡,慌乱间根本看不出来。 而宋时三人常年驻守边关、草原探跡是看家本事,再浅再隱蔽的行走过往,都能一点点扒出来,这才把当初被掩盖的踪跡重新找了出来。 他们还是循著宋石辨出的隱秘残跡一路往前摸索,一路寻查到临近傍晚时分,终於在草原深处寻到一处曾扎营落脚的部落旧址。 这里地面有烧过火的炭灰残堆、踩踏夯实的驻地平场,还有拆卸帐篷留下的浅沟痕,处处都看得出这里不久前正是六王子一伙临时驻营之地。 可惜放眼四野空荡荡一片,早已经人去场凉,对方已然提前拔营迁徙,不知所往。 他们在废弃部落旧址四下查探一圈,天色已然沉沉向晚,暮色漫遍茫茫草原。 大美心急周砚安危,当即开口就要循著残余踪跡继续追上去。宋石连忙出声阻拦,语气沉稳恳切: “眼下虽还有零星痕跡可循,但已我们的脚程还未找到他们天就黑了!草原夜色辨不出方向,晚风一卷草尘,浅痕立刻就会彻底湮灭,到时追丟来路、咱们反倒迷在荒原,更耽误救人大事,依我之见,暂且在此休整,等明日天光破晓视线清明,再动身追查最为稳妥。” 大美心里焦灼难忍,还想开口爭辩,周墨赶忙上前按住她,低声劝道:“大美冷静,切莫衝动。” 大美一腔急躁被稍稍压下,胸中憋闷却半点未消。 这时宋时再分析道:“你们看这里只留五六处帐篷扎地基印,人马规模並不大,周遭乾净规整,没有打斗死伤痕跡、也无弃尸荒土,足以说明掳来的人並未遭当场残害,周砚必定还活著,我们还有希望寻到人。” 杨樵也跟著俯身查看地面残跡,补充道:“看这帐篷压痕、车马碾印都还新鲜,他们定然是白日里才刚迁移走没多久,走得並不算远。往后咱们循著新踪跡一路追查,定能顺著线索追上他们新的驻点!” 暮色越来越浓,草原天色转瞬就要黑透,视野昏蒙难辨寸草,再强行探查只会徒增风险、还容易搅乱地上留存的细微痕跡,大美只能按捺住满心焦躁不甘,暂且作罢。 周墨看著还未休息的大美说道:“大美,先歇著吧,养足精神才能应付后面的事。小二他一向吉人天相,从小运气就好,不会出事的。別太熬著自己了。” 大美:“大哥……我就是心里怕得慌,我知道不该乱慌,可我是真怕……我怕他撑不住……” 大美怕周砚在敌营受辱挨打,更怕遭遇到更凶险不测的祸事。 周墨没说话,其实他也怕。 旁边的韩旗说:“大美,你们这就是关心则乱。其实周砚很聪明的,肯定能撑到咱们赶过去救他,他一定知道我们绝不会丟下他的。” 大美听韩旗这么说也接著说:“对……他知道我们一定会去救他的,一定会坚持住的,对吧大哥?” “没错,我们必定会把人救回来,他心里门儿清,一定能咬牙撑住。”周墨肯定道。 韩旗又劝道:“咱们都稳住,好好休整,天亮就加紧赶路,一定来得及。” “嗯……我们一定能救下他的。” 第134章阿奴 被人惦记的周砚,此刻也的確安然无恙,並未殞命。 白日他被外族骑兵掳走,一路押著隨行赶路,等这群人马赶回旧营地,发现部落已迁走,便又根据暗號马不停蹄直奔新的驻落落脚点。 一到新部落,他们隨手將带伤的周砚扔进最边角狭小的简陋帐篷里,隨后头领便匆匆赶去面见六王子,稟报此番外出袭扰截杀的经过。 他们一行人入帐见了六王子,脸上满是得意喜色,躬身回稟: “王子,我等此番出外行事,半路撞见一队朝廷官吏行人,当即截杀拦路!那领头的官吏瞧著伤势沉重,料想已然毙命,还顺手掳了一名白净年少的汉人小子回来!” 六王子漫声挑眉,语气带著几分玩味:“哦?此番倒是有些收穫。这被掳之人,与那官吏是什么关係?” 底下人回道:“属下不知底细,瞧著原是一路四人同行。他们只有一人武艺不俗,该是护卫那官吏的,剩下两人皆是隨行同伴。 后来还有追兵赶来接应,我等熟悉草原地势,三绕两绕便把追兵彻底甩开,一路安然回营。” 六王子听罢浑不在意,眼下部落刚迁新址,地处草原深处,荒远难寻,料定追捕之人绝不敢贸然越境深入草原追来,根本不足为惧。 片刻后他再问:“那掳来的人现在何处?” 手下连忙回话:“已经丟在边角小帐中,那少年身上还带著伤,属下便先交由阿奴就近照看处置。” “知道了。”六王子隨口夸讚几句,挥手命他们退下歇息。 周砚被粗暴扔进狭小简陋的帐篷后,便再无人过问,他后背、肩头都带著血淋淋的伤口,一路被缚在马背上顛簸拖拽半日,早已浑身脱力、疼得钻心,勉强撑著身子想要从冰冷地面爬起来,四肢发软,几番挣扎都难起身。 正虚弱恍惚间,帐內忽然伸来一只手想要扶他。 周砚心头猛地一惊,凭著残存力气慌忙挥臂挣开,忍著剧痛往后缩退,警惕地支起身子,抬眼戒备望去。 眼前这人一身外族装束,眉眼身形却分明是汉人模样,生得白净斯文,全无草原族人的粗野悍厉,气质竟有几分像傅卓云。 周砚喘著粗气,声线发颤冷声问:“你是何人?” 那人开口反问:“你要问我的汉人本名,还是外族这里给我的称呼?” 周砚一时沉默不语,心底直觉此人透著古怪、透著不对劲,浑身防备更重了几分。 对方却全然不在意他的疏离戒备,依旧温和上前,伸手慢慢將他扶到帐內简陋的木榻上。 周砚此番没有再抗拒,却始终绷著身子,满眼提防。 那人低声缓道:“你不必这般防著我。我同你一样,也是早年被掳来的汉人。以后……” 话说一半,没再往下细说,静静看向周砚,又幽幽补了一句:“往后都会一样的。” 周砚瞬间听懂他话中阴森意味,用力摇著头,语气执拗又坚定:“不!我和你不一样!绝不会一样!” 那人微微蹙眉:“何来不一样?” 周砚死死咬著牙,眼底藏著求生的执念与期盼,一遍遍摇头篤定道:“就是不一样!我的亲人、朋友一定会来救我出去的!我绝不会困在这里,落得和你一样的下场!” 那人闻言低低轻笑两声,也不再同周砚爭辩执念,默默转身从帐篷角落翻出粗陶药碗、乾净布条与止血疗伤的草药。 周砚本能想要抗拒防备,那人开口点醒:“你不是篤定有人会来救你?先把自己熬死了,还谈什么等人来救?” 周砚这一听再不牴触,咬牙静静任由对方为自己清创消毒、敷药包扎。 草药触到皮肉刺痛钻骨,他死死攥紧拳头,一声不吭硬扛著,半点不哼疼。 若是大美与周墨此刻亲眼见了,必定大为震惊,往日里周砚最是怕疼,受点小伤都要哼哼唧唧,如今身陷绝境,竟硬生生透出这般坚韧刚强的模样。 包扎妥当后,那人又递来一套外族衣服。 周砚满心牴触,死活不愿穿上异族服饰。 那人也不生气:“你眼下不肯穿又如何?真落到旁人手里,到头来被强行扒去衣衫、肆意摆布,终究还是得换,由不得你任性。” 周砚听著害怕,但还是拒绝了,然后忍不住问:“他们无故掳我至此,到底图谋什么用意?” 那人只淡淡一句:“往后日子久了,你自然就懂了。” 周砚又急著问:“你既然也是被掳来的汉人,就从没想过要逃出去吗?” 那人眸色幽幽,轻声道:“我很快就能离开了。” 周砚一愣,满心不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对方却闭口不再多言,神色漠然望向帐外,再不肯吐露半个字的內情。 不久后那人出去了,周砚便蜷在简陋的木榻上歇息,周身创口隱隱作痛,一刻不敢放鬆心神,始终紧绷著戒备,生怕隨时有人闯帐加害。 可等了许久,帐外静悄悄的,无人前来侵扰,他悬著的心才稍稍鬆缓几分,疲惫渐渐涌来。 夜色渐深,帐外忽然传来低语交谈声,周砚瞬间警醒,凝神细听。 两人说著晦涩难懂的外族异语,他一下子辨出其中一道声线,正是方才替他疗伤的那个汉人。 周砚暗自惊疑:他竟然还通晓外族语言?此人到底是何人!心底防备之意更重。 帐外说话的正是阿奴与一名外族女子。那女子生得人高马大,一看便是能挽弓骑马、上阵搏杀的凶悍之辈。 那女子开口用异族语问道:“阿奴,我听闻新来又押了个汉人俘虏?” 阿奴闻声应道:“是的,阿木姐。” “哦,你好生照看著,討好了六王子,往后你在帐下也能少受磋磨。”阿木姐叮嘱道。 阿奴抬眸温和一笑:“我晓得的。” 阿木姐见他笑意温顺,倒有几分不自在,隨即从怀中摸出一小包肉乾递过去:“这点吃食你留著垫肚子。” 阿奴推让客气了一下,但还是收下了。 二人又隨口閒话几句琐事,阿木姐便转身离去。 第135章坚定 方才面对阿木姐时,阿奴面上笑意温和真切,待那外族女子身影走远,他脸上笑意瞬间褪得乾乾净净,眉眼顷刻间覆上一层冷寂淡漠,周身幽幽沉沉,再不见半分温顺。 片刻后,他提著凉饭乾粮,默然掀帘迈步走进帐篷。 阿奴掀帘走进帐篷,一眼便见周砚坐榻上,眼神直直盯著自己,满是戒备与探究。 他神色淡淡,並不在意,將带来的晚饭轻放在帐內那张简陋木桌上,开口道:“过来吃饭。” 周砚身子一动也不动,沉声直视著他发问:“你竟然会说外族异语?” 阿奴手上摆弄吃食的动作未停,隨口应道:“日日身处此地,听得多了,自然也就会了。” 周砚自是不信,听了就会了,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阿奴见周砚迟迟不动,开口问道:“怎么不吃?” 周砚马上应道:“吃,我吃。” 周砚心想我还要等著我大哥和大美他们来救呢,绝不能饿垮自己。” 吃过简单的晚饭,夜色彻底沉了下来,二人便准备歇息。 帐中狭小简陋,只容得下一张木榻。 阿奴开口:“你睡榻里侧,我睡外边。” 周砚有些不自在,侷促问道:“要、要同躺一张榻?” 阿奴语气平淡:“不然呢?难不成你想睡地面挨冻受寒?” 周砚不想睡地面,只好低声应下:“那我睡里面。” 二人並肩躺在窄榻上沉沉睡去,夜半时分,周砚浑身发烫高热,陷入昏沉梦魘,意识模糊间只觉有人在轻轻触碰他,眼皮沉重得怎么也睁不开。 阿奴察觉到他身子滚烫灼人,无奈低声嘆句“真是麻烦”,却还是起身想办法为他物理降温。 可周砚伤势牵动高热半点不退,反倒越来越重。 阿奴只得点灯出帐,为寻退热疗伤的药材,他敲开外族值守巫师的帐篷討要药草,过程里受了责罚,额头硬生生挨了一下,青肿起一块,他却全然不在意。 赶回小帐生火熬药,又撬开周砚牙关,一点点把汤药餵下去,彻夜守著直到周砚高热渐退。 天光破晓,周砚昏昏沉沉醒转,依稀记得自己昨夜发热难受,也朦朧感知有人深夜餵药照料。 烧虽是退了大半,身子却虚软无力。阿奴上前將他扶坐餵下温热水,又安置他重新躺好静养,便不再多管,转身出帐。 刚出帐篷就撞见阿木姐,阿木姐一眼瞅见他额上显眼的青瘀,连忙追问缘由。 阿奴只轻描淡写说无事,还勉强扯出一抹虚弱笑意,看得阿木姐满心心疼。 这时一名外族汉子大步走来,正是当初掳走周砚的头目之一,粗声问道:“新来的那个汉人小子怎么样了?” 阿奴据实回话:“早已上药包扎,夜里突发高热,如今身子还虚著。” 那人嗤笑一声满是鄙夷:“哼,你们汉人身子骨就是娇弱不中用!” 阿奴隱忍垂眸,不敢多言语辩驳。 阿木姐在一旁也沉默无言。 外族汉子又冷声吩咐:“你好生盯著照看,出半点差错唯你是问!待会儿去六王子帐中回话听令!” 阿奴身子猛地一颤,低声顺从应道:“知道了。” 待人走远后,阿木姐才忧心叮嘱:“阿奴你去六王子那边要听话一点。” 阿奴点头,阿木姐也隨之转身离开,只留他一人面色沉冷,心事重重。 隨后阿奴依令前往六王子的主帐回话。 进帐之后,他察觉六王子此刻心情看似愉悦,可这份兴致於他而言,从来都不是好事,反倒藏著难言的凶险折辱。 阿奴按六王子的吩咐静静落座,在对方眼里,他从来无关身份性命,只是个隨手便可把玩消遣的物件而已。 木帘缓缓垂落,帐內沉寂无声,再无半点动静传出。 许久之后,阿奴才独自撩帘走出主帐,面色惨白如纸,浑身虚软无力。 身上瞧不见明显殴打伤痕,可脚步虚浮整个人像是撑著最后一丝力气勉强行走。 沿路撞见的外族之人个个视而不见、漠然擦肩而过,早已见惯这般光景,无人在意。 他强撑著回到关押周砚的小帐。 此时周砚高热已退,吃过些许吃食,精神缓过来不少。一眼望见阿奴进来,只觉这人状態比自己还要憔悴虚弱,又留意到他额角新添的青肿旧伤,忍不住开口问道:“他们打你了?” 阿奴沉默不语,自顾走到木桌边坐下,不肯答话。 周砚心有愤怒,又带著一身执念说道:“这群恶人太可恨!等我的亲人朋友赶来救我出去,到时候带你一起走,咱们都逃离这里!” 阿奴闻言,终於抬眸看向他,语气淡漠又带著几分悲凉嘲弄:“你就这般篤定,真的会有人来救你?” 周砚用力重重点头,眼神亮得很:“会的!一定有人来救我的!” 帐篷里光线昏沉晦暗,哪怕身子尚虚、身陷绝境,周砚的一双眼睛却澄澈明亮,熠熠生辉,满是生机与盼望。 阿奴静静凝视著他那束光,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草原寒风:“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周砚压根不肯听他丧气言语,固执辩驳:“会的,一定会!” 说完便不再理会阿奴,兀自蜷回榻上,心里全然守著等人来援的念想,分毫不肯动摇。 翌日清晨天光刚亮,大美一行人休整完毕,再度整装出发搜救周砚。 几人循著昨夜辨出的残留踪跡一路往前追查,途中还撞见几处似人为留下的隱秘暗號,虽一时看不懂其中用意,但结合暗號走向、人马踩踏的零碎痕跡,总算锁定了大致行进方向。 顺著线索紧追不捨,哪知行到一片碎石遍布、河道乾涸裸露的荒滩之地,草木稀疏、风扫石砾,所有脚印和马蹄印全被抹去,线索彻底断在这里,四下茫茫草原分岔无数,根本辨不出对方究竟往哪一方去了。 宋石几人翻身下马,俯身四处查探,想要再寻新的踪跡线索。 大美骑在马背上远眺前方,茫茫草原一望无际,她心下焦灼,控著马儿不停缓步踱步张望。 忽然,她远远似瞥见异样身影,立刻压低声音急声道:“大家留神,快看那边!” 第136章营地 眾人闻声立刻齐齐望过去,就见草原远处,远处草原上正骑驰著一名孤身外族装束的人影。 大家默契下马,將马匹悄悄牵进深草后侧隱蔽伏身,敛息藏形暗中观察。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一路漂泊辗转的阿伦。 这些时日流落草原日子难熬,零散小部落忌惮纠葛不敢收留他,大宗族势力自己又不敢贸然投靠,后来无意间探听到六王子部族的消息,一心想投奔依附。 只要入了六王子麾下,便再无人追究他过往身份,还能有一处安身立足之地,此刻正专程寻找六王子新迁营地方向赶去。 大美看清那人眉眼身形,瞬间眸色一沉,低声冷道:“我认得他!去年他曾袭扰过我们村落,我还与他交手打过照面!” 周墨与旁人也瞬时戒备,暗道怎会在此地撞见宿敌。 几人当即打定主意:悄悄尾隨跟上,先看他去往何处、能不能顺著摸到六王子新营地,倘若一路无用,便就地出手,了结这作恶多端的歹人。 大美一行人远远跟在阿伦身后,一路不敢露头,只借著荒草地势隱秘潜行。 好在阿伦策马走不多时,迎面恰好撞上一队外族人约莫六七人,正是外出打算滋扰边境、劫掠行路之人的外族小队。 眾人心里一喜,他们找到了方向丝毫没错,前头定然就是六王子新迁的营地! 远处的阿伦见状,立刻勒马停步,抬手遥遥向那一队人招呼示意。 两方人马走近后低声交谈片刻,具体言语听不真切,只看神色颇为熟络。 没多时,阿伦便乾脆匯入这支外族小队之中,一行人调转方向,並肩朝著草原外处疾驰而去。 周墨、韩旗几人伏在草丛后,看清这一幕,心知顺著这伙人来时路追踪下去,必定能找到敌营所在,离救出周砚又近了一步。 待那队外族人马带著阿伦走远,宋石低声对大美几人研判局势:“他们来路的方向,必定就是六王子新驻地所在,离这里已经不远了。” 眾人纷纷点头会意。 周墨接著说道:“明轩带人在外围留守接应,若正巧碰上外出这队人,届时可以直接將他们一网打尽!” “好!走!” 几人以救周砚为首要大事,循著方才探明的方位往前摸去。 一路顺著地势暗探前行,果真走了一个时辰就远远望见了六王子的驻营。 他们没有贸然靠近爭锋,先绕到背风隱蔽处,悄悄把马匹拴好藏进深草荒坡,身形、行跡全都遮掩妥当,再折返潜回营地周边,借著草原荒树土丘、衣著装束的宣传隱护,尽数敛形藏在暗处。 静静观望一阵才看清:这里帐篷看著不多,却处处布防、岗哨错落、往来巡骑不断,戒备森严,和大美往日见过的散漫部落完全两样。 几人一时找不到破绽、寻不到可以悄然入营救人的突破口,只能按耐住性子蛰伏暗处,细细观察营地排布、换岗时辰,静待可乘之机。 大美六人从正午一直潜伏观望到傍晚,全程盯著六王子营地,可营地守备一直没有鬆懈过,就算日头最炎热的时分,巡哨岗卒也未曾离岗没有半点懈怠。 他们找不到半点潜入的机会,只能按耐焦灼,打定主意等入夜视线昏暗、防备稍弛再伺机行动。 没等天色彻底沉黑,远处忽然传来噠噠急促马蹄声,大美他们紧暗自揣测:莫非是外出那队六七人的哨探小队折返了?怎么回得这么快? 凝神再望,看见只有两骑策马奔回营地,一个是原本小队里的头领,另一个正是之前撞见的阿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浩浩荡荡出去六七人,到头来只剩两人狼狈归来。 周墨压低声音同眾人低语:“定然是明轩在外围暗中出手设伏,半路截住了他们!” 其他人也这么觉得。 另一边营中,那小队头领早已没了早上出行时的囂张得意,满脸颓丧晦气,带著阿伦垂头丧气直奔六王子主帐復命。 六王子见两人孤身折返,面色不悦开口质问:“出了何事?怎就只你一人回来?” 头领垂首丧气回话:“我等还未靠近边境地界,半途便遭汉人伏兵突袭,全队折损殆尽……” 六王子非常不满意,已经连著两次失误了,但是自己的斥候却没有给他带来新的消息。 “他是谁?”六王子不认识阿伦。 一旁阿伦连忙上前撒谎遮掩,上前说道:“属下本是旁落部落之人,部落溃散后孤身流浪草原,我想著能给六王子出力,就跟著小队一起去了那边。” 六王子本就无心深究细碎缘由,隨手挥挥手便將阿伦收下收留。 阿伦心中暗喜,万万没想到竟这般轻易就留下了。 六王子沉吟片刻,忽而冷声传令:“去,把昨日掳回来的那个汉人小子给我带过来!” 手下亲兵应声领命退下,即刻去往偏帐提押周砚,送往主帐听候发落。 传令的外族兵快步赶到周砚的小帐外,正巧撞见在帐外的阿奴。 那兵卒面色凶狠,粗声喝道:“把里面那人立刻带出来!六王子要召见!” 阿奴刚想开口问缘由,兵卒上前一把狠狠將他搡开,厉声道:“愣著干什么!赶紧带人出来!” “是、是!”阿奴连忙应声,快步掀帘衝进帐內,外族兵不耐转身守在外面,並未进帐查看。 时机转瞬即逝,阿奴来不及多解释,一把拽起昏沉虚弱的周燕。 周砚强撑著神志慌声问:“出什么事了?你要做什么?” 阿奴神色急而凝重,压低声音急嘱:“想活著,就装得只剩半口气!別说话,一动不动、越虚弱越好,听懂没有?” 周砚一时间似懂非懂。阿奴不再耽搁,伸手狠狠刮掉之前敷在他伤口上的草药,又攥紧拳头,隔著衣料重重捶打患处,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周砚的嘴,不让他痛呼出声。 旧伤瞬间崩裂渗血,温热的血水很快浸透衣衫,周砚疼得浑身发抖、冷汗直冒,根本不用刻意偽装,整个人已然气若游丝、虚弱到极点。 第137章虐打 阿奴快速替他拢好衣裳,血色隱隱透著在外,看著触目惊心,隨后架著瘫软无力的周砚缓步走出帐篷。 外面等候的外族兵正不耐催促:“磨磨蹭蹭干什么!” 一眼瞧见周砚惨白失血、奄奄一息的模样,当即眉头紧蹙,诧异道:“他怎么成这副样子?” 阿奴垂首,安分回话:“这人当初掳来就带一身重伤,连日高热不退,一直昏昏沉沉吊著命,半点不见好转。” 就这样阿奴架著瘫软的周砚去了六王子的主帐。 他们进来主帐,一旁的阿伦他觉得周砚有些眼熟,只是现在的周砚满身血污、脸色惨白如纸,狼狈得不成样子,一时半会儿竟没认出来。 帐內六王子居高临下斜眼一瞥,目光落在周砚身上。 六王子视线扫向阿奴,语气不耐:“他怎么回事?” 阿奴垂首垂眸,小声回答:“回王子殿下,此人被掳来时便身负重伤,连日高热不退,一直这般昏昏沉沉的。” 一旁六王子的亲信见状,上前一把拽过周砚,想要將他揪醒问话。 周砚其实意识已清明几分,但牢记阿奴那句“要想活著就不能清醒”。 哪怕被那人猛地甩在地上,他也只是闷哼两声,身子蜷缩成一团,看似彻底昏死过去,毫无清醒跡象。 那大汉见状怒火上涌,抬脚狠狠往周砚腰腹踹了一脚,周砚被踹的在地上翻滚了几圈,那外族人还准备继续动手。 阿奴慌忙扑上前,护在周砚身上,一边用力拍打他的脸,一边急声哄骗:“醒醒!快醒醒!王子要问你话呢!” 周砚不用配合装死,那一脚就让周砚差点归西,已经一动不动了。 六王子坐在上位,脸色阴晴不定,看著底下一团糟,火气越来越盛。 他的亲信更是迁怒於人,抬脚狠狠踹在阿奴身上:“废物!让你带个人都带不明白!” 阿奴被踹得一个趔趄,结结实实扑在周砚身上,实则用自己的脊背和四肢,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扫向周砚的拳脚。 有两名外族人毫不留情,对著地上的两人拳打脚踢。阿奴全程没有反抗,只用身体层层叠叠地掩护著周砚,替他扛下了大部分伤害。 周砚在剧痛和昏沉中,意识渐渐模糊,已经真的晕过去了。 “咔嚓”一声脆响,伴隨著阿奴闷痛的一声低哼,他的腿,硬生生被踹断了。 “行了!”六王子终於出声喝止,挥了挥手,满脸嫌恶。 手下外族亲兵立刻上前,像拎垃圾一样,將阿奴和周砚从地上拖起,粗鲁地扔出了帐篷。 “滚远点!別在这碍眼!废物!” 帐外冷风呼啸,两人被狠狠摔在地上。 不过片刻,阿奴咬牙强撑著爬起身,拼尽全身力气架起周砚,一步步往小帐拖拽。 他一条腿早已被踹得扭曲变形,根本站不住,只能单脚吃力踮著,半拖半扶带著周砚缓慢挪蹭。 沿途往来外族人个个冷眼旁观,无人伸手相援,反倒投来鄙夷唾弃的目光,满是嘲讽。 一路磨磨蹭蹭走了许久,周砚衣衫浸透血水,一路拖拽下来血跡斑斑,狼狈不堪。 昏沉中的周砚悠悠转醒,意识迷糊,嘴里喃喃说著胡话: “大美……哥……” “哥……我疼……” 阿奴低头,声音沙哑又冷硬,低声呵斥:“闭嘴!” 周砚神志早已昏沉恍惚,听见阿奴的呵斥,迷迷糊糊囈语著: “哥,我不疼了……我不疼……你別哭……” 阿奴心头一震,哑声冷斥: “谁哭了?”话刚落,两行清泪早已不受控制从眼角滑落,滴在周砚的衣上、脸上。阿奴不再理会周砚,一路拖拽顛簸,周砚勉强抬了抬手想去抚阿奴的脸,半点力气也无,手软软垂落,彻底昏死过去。 阿奴咬牙忍著断骨脱臼的剧痛,单脚撑地,拼尽仅剩气力,总算把周砚拖回狭小帐篷,费力將他挪上木榻。 阿奴在瘫在床边,先伸手摸向伤腿,幸好只是关节错位,未真正骨折。 帐中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他硬生生自己將错位的腿掰回原位,疼得浑身冷汗颤抖,却一声未吭,只是仰脖喘息缓解。 缓过片刻,他看向榻上气息奄奄的周砚,撑著身子挪到角落翻出草药,先替周砚重新敷药止血。 然后看著上次从巫医那里得来的草药,他望著药包迟迟没动,眼底满是犹豫晦暗。 半晌,他望著昏迷的周砚,低声自语:“你最好说的是真的,真的有人会来救你。最好是真的……” 说完便拖著伤腿,攥著草药一步步挪去生火熬药,独自扛下所有苦楚,赌上最后一丝妄想。 他们所期盼的人,此时正在营地后方的暗处,大美一行人在蛰伏窥望。 方才他们远远望见周砚被人押著进了主帐,没多时,又像拖死物一般被扔了出去,然后浑身血污被拽回小帐。 这一幕清清楚楚落进眾人眼里,几人牙根咬得发紧,心头怒火熊熊烧著,都知周砚在帐里定然受尽苛虐毒打。 他们还看到陪在周砚身边那人也是汉人,也一样狼狈遭罪,想来两人都在营中受尽折辱。 大美在看见周砚浑身是血时,那气血直衝头顶,当即就要衝出去拼命。 是周墨死死按住她,韩旗也紧跟著压牢她肩头,生怕她一时衝动暴露身形、坏了救人全盘计划。 大美伏在草丛里,双手死死攥扯著地上野草,牙关紧咬,硬生生憋住没发出半点声响。 周墨低声沉劝:“大美,冷静!” 大美胸膛剧烈起伏,喘了好几口粗气,哑声开口:“放开我……我没事了。” 她闭眼强压翻涌的心绪,再睁眼时声音发颤,对著周墨,也对著自己默念:“大哥,刚才是我衝动了。” 周墨和韩旗慢慢鬆了按在她肩头的力道,郑重道:“大美,我们一定会把周砚救出来的。” 大美重重点头,夜色里其余几人也低声齐齐应和: “我们一定会的!” 第138章焦急 阿奴拖著错位刚復位仍钻心作痛的伤腿,蹲在小帐篷外,守著火堆慢熬给周砚疗伤的汤药。 正熬煮间,六王子帐下的那位眼高於顶的巫医缓步走来,压根懒得理会外头狼狈落魄的阿奴,径直掀帘走进小帐,神色满脸嫌厌。 巫医上前翻查、探脉摸骨,细细检视昏死在榻的周砚,片刻后转身出帐,从隨身药囊里掏出几束草药,隨手丟在阿奴脚边。 “把这些全都掺进原先的汤药里,熬好给他灌下去。” 阿奴俯身拾起草药,用异族语恭敬应声:“知晓了,多谢巫医大人。” 巫医冷声道:“六王子吩咐,要这人儘快清醒,还有话要审他。” “明白,明白。”阿奴听话的点头。 待巫医转身走远,阿奴眼底神色一沉。他自幼懂药理,一眼便辨出其中两味猛药,虽能强行吊命让人速醒,但药性霸道刚烈,蚀筋损脉后患极大,这分明是要折耗周砚根基、逼他强撑著受审。 他不动声色挑拣分拣,悄悄把那两味歹毒草药收进袖中藏好,只留下对症疗伤的几样,尽数下入药罐慢慢熬煮。 药汤熬好滤净,阿奴忍痛撑著身子进帐,小心半扶起周砚,一勺一勺的把汤药餵了下去。 夜色渐渐沉到更深,两人受尽折打耗损太大,再不进食根本撑不住。 阿奴安置好周砚躺稳,稍作歇息,便又拖著伤腿出去弄些吃食垫腹。 阿奴拖著伤腿在外煮水,乾粮本就所剩无几,只能掰碎了混在水里煮软熬稀,填一填肚子。 虽说吃不饱,好歹有汤水暖身,能勉强撑住气力。 他守著篝火静静煮著,忽然心头一紧,觉得黑暗深处有双眼睛正盯著他、窥探著他。 阿奴瞬间绷紧身子,直起身凝目望向夜色暗处,还没看清究竟是什么,身后忽然传来阿木姐的声音:“阿奴,你在看什么?” 阿奴猛地回神,飞快敛了警觉神色,转头故作平静:“阿木姐,没什么,就是身上伤处疼得厉害,起身缓一缓。” 他垂著眼,有意露出脸上淤伤与行动不便的伤腿,看著格外落魄可怜。 阿木姐蹲下身,语气轻嘆:“我听说你和新来那汉人,在六王子跟前受罚挨打了。王子现下正在气头上,过几日风头过去就没事了。” 几句宽慰轻飘飘的,阿奴心底早已漠然,只低声应道:“我晓得的阿木姐,我会小心的。” 阿木姐瞥见他锅里寡淡的吃食,从怀中摸出几小块乾粮递过去。 阿奴连忙推辞:“不了,阿木姐,总收你的东西,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收著吧,我哪还有,你还要照顾里面那个。”阿奴只好收下,说了声谢谢。 阿木姐嘱咐两句便转身离去。 阿奴拎著煮好的稀粥乾粮,慢慢挪进小帐,先自己喝了几口垫腹,又看著昏睡不醒的周砚,把温热流食留出一份,温在火边备用。 做完这些,他靠在榻边闭目休息,心里却始终记著方才被人窥视的寒意,暗自思忖:那绝不是错觉,暗处定然有人蛰伏窥探,是不是…… 陡然“噔”的一声轻响,硬物撞在帐篷上,清脆突兀。 阿奴瞬间绷紧身子,暗夜中呼吸急促,死死望向声响传来的那处帐壁。 他强压悸动,缓缓撑著伤腿起身,来到帐口处,悄悄撩开帐篷一角往外窥看。 夜色浓得化不开,营地四下寂静,只剩巡夜的外族人来回走动的身影。 但今夜无风,帐周草木纹丝不动,绝不可能是风颳来的碎石杂物磕碰。不是风,那方才的声响是什么? 阿奴心中狂跳,脑中飞快转念,是暗处有心人试探?是……周砚口中要来救他的人吗?是已经摸到营地里来了吗? 他回头瞥向榻上昏沉不醒的周砚,眼神复杂难言。 阿奴咬咬牙还是走出了帐篷,假意蹲在帐边火堆旁添柴烧煮东西。 守夜外族人见他出来没在意,但还是有一人缓步走过来盘问:“阿奴,大半夜在外忙活做什么?” 阿奴从容回话:“帐里那汉人忽又发热了,方才还醒过一阵,我煮点汤水给他补补,好让他明日能撑住精神,方便六王子问话审他。” 那外族人一听关乎六皇子要审的人,便不再多查,只隨口叮嘱:“知晓了,动作快点。”说完便转身走开。 这外族人一走,阿奴假意伸手去抱乾柴,用身子牢牢挡住明火,悄悄从柴火底下引一点微光,在侧面暗处轻轻上下挥动三记暗號,隨即收光掩好,继续烧水煮汤。 水沸之后,他熄掉外火,提著汤食退回小帐內。 他心里没底,不知暗处来人能否看懂信號,他又在帐里等了好久,再没有声音出现。 实则早已潜到营地边缘的韩旗,清清楚楚看见了那三下火光示意。他裹紧黑披风,悄无声息缓缓退离,回到大美几人身旁匯合。 大美他们连忙低声问询情况,韩旗开口道:“守在周砚身边的那个汉人很机灵,我投石叩帐提醒,他立刻懂了,特意借烧火为由出帐,用火光打了三下暗记,是已然接应、知晓我们来了的意思。” 大美说:“一定是周砚与他说过。” 周墨沉声道:“咱们先按捺不动再寻时机。眼下情况对咱们不利,周砚眼下的状態也不乐观,这营地守备又格外森严。看著人数不算多,但个个都是精锐好手,光是六王子亲卫就有五六人,余下还有二三十名的外族人,我们正面对冲,完全没有胜算。” 宋石也说:“是啊,这六王子行事太过谨慎多疑,眼下局面对我们实在太不利了。想暗中下药都找不到门路,至今没摸清他们的水源在哪,营里也不见生火做饭,瞧著全是啃乾粮果腹,连下毒的机会都没有。” 韩旗道:“確实如此,四下看不到杂役炊夫,防备的处处滴水不漏。” 大美语气焦灼:“可再这么拖下去也不行啊,周砚身子本就有伤,再在里面日日受折磨,他耗不起的。” 第139章冷静 听了大美的话,周墨久久没有作声,陷入了少有的沉默。 他心里的焦急,半点不比大美少,帐里受虐的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从小到大,他顶多气急了拍过弟弟几巴掌,何曾让他受过这般皮肉之苦、这般折辱。 可他身为大哥,必须比所有人都冷静。 他转头,对大美沉声道:“人,我们一定要救。但必须冷静,不能衝动。想想傅老教我们的东西?谋定而后动,动则必成。” 他们三人都跟著傅老学过,现在是越是危急关头,越不能乱了方寸。 旁边的宋石沉声附和:“大家冷静下来想对策,你们怎么安排,我们全力配合。如果需要,我们打头阵也在所不惜。” 周墨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压抑著情绪:“要救,一定要救人!但绝不是以一换一的打法,我们要找一个万全之策,不仅要把人救出来,还要保证每个人都平平安安活著离开这里。” 黑暗中大家眼底燃烧著决心,决意破局。 之后几人凑在一起低声商议,各抒己见,反覆推敲后,终於定下了一个计策。 六人分成三队,分头行动。 夜色慢慢过去,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按照计划,他们把杨樵留下守在原地接应,其余五人尽数向后撤退,一直退到隱蔽又安全的地带。 大美五人退到安全地带后,手脚麻利地忙碌起来。 他们用附近的乾草綑扎出几个和真人差不多大小的草垛,再把各自的披风裹在外面,远远看去,竟和真人伏在地上的模样十分逼真。 周墨仔细查验一遍,点头沉声道:“可以了,把这些带到马匹那。再搓几根干绳备用,到时用做牵引。” 他们几人立刻动手,一阵忙碌,待一切就绪,他们用草丛將那几个逼真的假人严严实实遮盖住,便再度敛声息气,悄无声息摸回杨樵留守的方位,与其匯合。 这时天已经大亮了,几人重新趴伏隱蔽,静静观察著六王子的临时营地。 只见营中动静和昨日相差无几,唯独没有任何人外出的动静。 想来是昨日小队遇伏折损严重,六王子已经下令暂时不再派人外出,此刻正等著前面的斥候探查边境情况,在没有摸清虚实之前,六王子不会再轻举妄动。 而小帐里的阿奴醒来第一件事便是伸手探向周砚的额头。夜里他醒过数次,每次都要先摸一摸周砚的情况,好在这一次周砚还算爭气,没有再发热,只是始终昏昏沉沉没有醒转。 阿奴起身煮了些汤水,小心翼翼给周砚灌了下去,自己也简单垫了垫肚子。 昨日刚挨过打,他的腿依旧瘸著,他索性没有出去,竟也没人过来呵斥,帐篷里难得一片安静。 阿奴望著榻上的周砚,心底那点深埋许久的希望,不知不觉全都压在了这人身上。 过了许久,周砚终於有了细微动静。阿奴连忙上前。 周砚缓缓睁开眼,阿奴轻声问:“喝水吗?” 周砚低低应了一声。 阿奴扶起他,餵了些水下去。 喝完,周砚声音沙哑,带著委屈和怯意:“我……还会被叫过去吗?” 阿奴沉默片刻,如实道:“会的。” 周砚一听眼圈不自觉的一红,听完险些当场哭出来。 太疼了,他害怕,心里又在想,大美和哥哥到哪了,是不是快来了。 阿奴压根没理会周砚那点委屈情绪,目光紧紧盯著他的眼睛,直截了当地问:“你说过,会有人来救你,是不是?” 周砚愣了一下,“嗯”了一声。 “那人多吗?都是是什么人?”阿奴顿了顿,忽然问出一连串从前没触及的问题,“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被抓?在哪儿被抓的?到底会来多少人救你?” 一个接一个问题,把本就昏沉虚弱的周砚问得更晕头转向。 他强撑著精神,断断续续地说:“大美会来救我……我大哥会来……二哥也会……还有伙伴们,他们都会来。” 他一遍又一遍地肯定著。 这次阿奴没有呛他,也没有嘲讽,只是在心里默默盘算。 “他们……厉害吗?” 周砚点头: “厉害,大美最厉害。” “大美是谁?” 可他刚受完刑,精神实在撑不住,勉强应付这几句,眼皮就开始打架,又要昏睡过去。 阿奴伸手扯了他一下,不想让他就这么睡死: “等等,跟我说说,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 周砚却没力气再答,只含糊地嘟囔:“不许再打我了……我想睡一会儿……” 阿奴强压下自己急躁的情绪,也没提昨晚帐篷外的动静。 他看得出来,周砚心思单纯,没什么城府,要是说了实话,只怕他一不小心就会露馅。 只在他彻底睡过去之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交代:“你听著。再被提审的时候,不管他们问你什么,你就说自己是普通人,只是恰巧路过,听懂了没有?就只是普通人,记住了吗?” 周砚迷迷糊糊哼唧了两声,算是应下了。 阿奴见周砚再度昏睡过去,自己也慢慢静下心来。 从周砚那里问不出更多消息,可他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既然有了离开的希望,这一次,他必须要离开。 他把自己从前悄悄准备的东西全都翻找出来,在帐篷角落的地面上,用一根木棍撬开浮土,挖出一片锋利的薄刀片,不知他藏了多久。 他將刀片仔细缠在手腕內侧,藏在衣袖下面。 接著又从別处摸出一根细长的尖棍,小心地收进发束里,隱蔽得看不出异样。 最后从床榻底下翻出几个布包,里面装著草末与药粉,他悉数揣进怀里。 做完这一切,阿奴安静地定了定神,在心里反覆告诉自己:一定要沉住气,一定要撑过去,这一次,一定能离开这里。 在外面的大美几人观察,一上午都没人再提审周砚,这让他们稍稍鬆了口气。 他们默默记下了对方马匹集中圈放的位置,这也被他们列入了行动计划里的关键目標。 除此之外,再没更多可趁之机。 他们按兵不动,静静等著计划时辰的到来。 第140章申时 他们计划在申时(3点)开始动手,一旦营救成功,天色便会渐渐转黑,正好借著夜色在草原上隱蔽撤离。 毕竟己方人手本就不多,若是白日强行突围,即便顺利救出周砚,以他现在重伤垂危的状態,也很难带著他安全脱身。 只能等黄昏临近,借著暮色掩护,才能多一分生机。 营內营外,两边都在各自暗中蓄力。 中午过后,几人悄悄啃了些乾粮补充体力,眼看申时越来越近,行动在即。 可偏偏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下午未时(1点),有两名外族人,走进了周砚与阿奴所在的那顶小帐篷。 两名外族人掀开帐帘走进小帐。阿奴下意识立刻起身,挡在了周砚榻前。 其中一人扫了眼周砚,用异语开口问道: “他怎么样?” “还是不大好。” “让他起来。” 阿奴低声请求:“能不能再等等,他这状態......” “別废话。”外族人冷喝, “没用的人,直接扔出去餵狼,六王子可不留废物。” 阿奴心头一沉,知道这群人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他转身想去扶周砚,对方看他磨磨蹭蹭,上前一把推开他,粗暴地將周砚拽了起来。 周砚吃痛闷哼一声,昏沉的意识瞬间清醒大半。 外族人对著他嘰里咕嚕说了一串异语,周砚一脸茫然,完全听不懂。 阿奴连忙爬起来,急声道:“是六王子要找你问话,你一会儿小心回答。” 说完又转向外族人,用异族语低声道:“我扶著他过去。” 那外族人冷哼一声,把周砚狠狠甩回阿奴身上。 两人跟在外族人身后,向六王子的大帐走去。 路上阿奴想再提点几句,根本没有机会开口,只能狠狠捏了把周砚的手臂,示意他记住之前的叮嘱。 周砚虚弱地靠在他身上,抬手轻轻回捏了一下阿奴的胳膊,像是在说:我知道了,別再捏我了。 两人被押进主帐,立刻有外族人厉声呵斥他们跪下。 阿奴扶著周砚慢慢伏在地上,打心底里不愿屈膝,周砚更是满心抗拒。 两人看似跪著,实则只是勉强撑在地上,阿奴在身后牢牢托著他,才没让他直接瘫倒。 而后阿奴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这帐中只有三人,却压迫感极强:高坐其上的六王子,身旁立著一名身高近两米、身形魁梧如山的亲卫,是这的最顶尖好手,还有个面色冷硬的,是常外出带队的小队长。 六王子看向周砚一眼,阿奴立刻回声:“他醒了,现在能回话了。” 说著又悄悄捏了把周砚。 周砚勉力挺直身子,虚弱得几乎立不住,只能靠著阿奴,垂著头不敢抬眼。 那小队长率先开口审问:“你和先前那个官吏是什么关係?”阿奴马上翻译给周砚听,周砚听了摇了摇头:“啊,我不认得他。” 帐內除了六王子,其他人都不懂汉语,全靠阿奴翻译: “他说不认识。” 小队长厉声驳斥:“不可能,我们撞见时,你分明和他们在一起。” 阿奴转头对周砚道:“他说你们是一路的。” 周砚抬眼,苍白的脸上满是虚弱,看向阿奴:“不是,我们只是顺路一起走了一段,我是去找我哥哥的。” 阿奴如实转译:“他说自己是去找哥哥,恰好与那些人同行。” 六王子淡淡开口:“你哥哥是谁?” 周砚訥訥道:“就是我哥哥,不是官府的人。” 他又慌乱补充,“我哥进城去了,去找大夫。” 阿奴在旁帮衬:“许是家人生了重病。” 周砚连忙点头。 六王子追问:“什么病?” 周砚低声道:“大夫说,治不好的病。” 六王子上下打量周砚几眼,见他面色苍白,身形孱弱,手指纤细白嫩,確实不像练过武或混跡官场的人。 “去,把他的手打开,我看看。”六王子下令。 阿奴心中一清二楚,对方是想查他会不会习武。他早已留意过,周砚双手乾净得,绝不是习武之人。 於是,他主动上前,將他的手臂抬起来,亮给眾人看。 果然一眼看去,周砚的手就绝非习武之人的手。虎口光洁,半点硬茧都没有,只有掌心带著薄薄一层浅茧,一看便是寻常做过农活留下的。 在这群常年征战、满手糙茧的外族人眼里,这双手,在已经算得上是养尊处优、没吃过什么苦的模样了。 六王子又问:“那官吏,你可认识?就是与你同行的那个。” 周砚声音虚弱,回话断断续续:“只知道是县里的……不熟。” “为何会与他们一路同行?” 周砚低垂著眼,挤出一句:“害怕……路上不安全。” 六王子闻言,神色看不出喜怒。 他身旁那位魁梧如熊的亲卫,一直冷眼盯著,此刻看向他的主子,眼神里透著等候命令的狠戾,只要六王子一个“杀”字,他隨时能上前拧断周砚的脖子。 帐內气压极低,阿奴紧紧攥著拳,心臟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等候六王子的最终决断。 过了许久,六王子才缓缓开口:“留下吧,先在帐里候著。”他自上而下扫了周砚一眼,又吩咐道:“去把巫医叫来,给他看看。” 周砚鬆了口气,悬著的心稍稍放下。 可一旁的阿奴,心却瞬间又提了起来,叫巫医? 他看向身旁懵懂无知的周砚,心里暗暗发紧。 这六王子心思深沉,手段诡秘,周砚哪里知道其中凶险。 巫医一看,说不定就要…… 更让他焦灼的是,外面的人迟迟没有动静。再这么拖下去,一旦生出变故,周砚怕是真的难走了。 时间紧迫,阿奴不敢多耽搁,趁那小队长去请巫医的这个空閒,搀扶周砚指尖飞快按在他对侧手腕几处脉位上,一压一揉,以巧劲暂时敛住他周身气血。(这个是瞎编的) 不过瞬息功夫,周砚的脉象便沉细虚软,弱得近乎难寻,瞧著便如病重垂危之人,阿奴正是想藉此让他矇混过关,躲过六王子的折磨。 第141章行动 没过多久,那外族小队长便掀帘出帐,寻巫医去了。 伏在草丛里的大美几人见出来的只有外族人,却不见周砚与阿奴,心一下子又揪紧了,焦躁在人群里蔓延。 “怎么回事?周砚怎么没被带出来?”韩旗压低声音急问。 宋石也跟著道:“我们还等吗?” 周墨没吭声,他抬眼瞥了瞥天色,离申时还差一截。他咬了咬牙,沉声道:“再等等。” 他们人手太少,必须等到最有把握的那一刻。 没过一会儿,眾人便看见那小队长领著一个装束怪异的人折返进了主帐。 “是巫医。”宋石低声道。 “难道是给周砚治伤?” “也有可能,” 周墨分析道,“周砚伤得太重,他们还想继续审问,就不会让他就这么死了。” 几人又焦灼地熬了片刻。 大美终於忍不住,看向周墨:“大哥,再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要是周砚一直被扣在主帐不出来,我们不能干耗著。”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周墨抬头看了眼天色,沉默了一会沉声道:“快到申时了,咱们按原计划行事,一切以自身安全为先,准备动手!” 眾人应声,六人退出了探查范围,迅速集结到马匹与藏放假人的隱蔽处。 他们將做好的假人逐一固定在马背上,隨后,六人翻身上马,勒紧韁绳,调转马头,借著草木掩护,悄悄向六王子的营地逼近。 马蹄踏在鬆软的草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一行人抵达预定位置,盯著主帐的方向,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营救行动要开始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巫医跟著外族兵走进主帐,六王子当即吩咐他去查看周砚的状况。 巫医蹲到周砚面前,细细打量探看了一番,起身时先有意无意瞥了阿奴一眼。 阿奴没有与他对视,只垂著眼守在周砚身侧。 检查完毕,巫医回头对六王子道:“这个汉人伤势很重,一直没养好,身子虚得很。” 六王子皱眉:“眼下情况如何?” “再这么折腾下去,怕是撑不住。好生养上两天,应当还能稳住。” 六王子挥了挥手,示意巫医退下。可他並没有让周砚和阿奴也离开,两人依旧被留在帐中。 这段时间里,六王子和身旁那名高大亲卫用异族语低声交谈,丝毫没有避讳阿奴和周砚。 周砚一句也听不懂,茫然无措地低著头。 可阿奴听得明明白白,他表面依旧垂眸不动,放在身侧的手却一点点攥紧,只有这细微的动作,泄露出他心底的紧绷与不安。 六王子用异族语对亲卫开口: “这人看著不像会武,但能在这里被养成这样,留著也许还有用处。” 亲卫沉声应道:“可要派人看紧些?汉人诡计多端,万一藏了心思。” 六王子瞥了一眼垂首的阿奴,又看向虚弱的周砚:“不用。他伤成这样,跑不掉。” 亲卫点头:“明白。” 六王子又补了一句,语气冷了几分: “斥候还没消息,这几天不许任何人出营。要是天黑前还没有边境动静,你明日派人过去一趟。” 两人的对话落下,六王子这才抬眼看向阿奴,语气淡漠:“你出去他留下。” 阿奴心头一紧,立刻上前半步,语气恭敬又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六王子,他新来的,不会说这里的语言,更不懂您的规矩,万一衝撞了您……不如我留下来伺候,也好在一旁帮衬著,免得他不懂事扰了您的兴致。” 六皇子玩味的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料到他会主动请缨留下,略一沉吟,便点了头。 隨后他挥了挥手,对帐里的其他人吩咐道: “你们都出去。”那几人应声躬身退下,帐帘落下。 偌大的主帐里,瞬间只剩下六王子、虚弱不堪的周砚,以及面色平静、心底却早已绷紧的阿奴。 六王子把玩著手里的酒杯,目光在周砚与阿奴身上流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阿奴,”他开口,声音慵懒, “再来几回,我便可以放你离开了。你高兴吗?” 阿奴未作声,只是垂著眼帘,掩去眼底深处的波澜。 六王子轻笑一声,也没有因为他不说话而生气。 这些年,死在他手下的汉人不计其数,阿奴在他看来,却是最识趣、最有趣的那一个,无论怎么折腾,他都能凭著一股韧劲活下来,倒像个怎么也捏不坏的玩具。 他也知道阿奴与部落里的巫师、族人都有往来,却也不加干涉,既然他想活,那就让他活著。 六王子转头,对阿奴抬了抬下巴:“过来,让我看看他。” 周砚尚在懵懂,阿奴却抬眼,低声对他命令:“把上衣脱了。”周砚昏沉的意识瞬间被惊醒,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阿奴。 他想质问,为什么,但最终只是慌乱地摇了摇头。 “脱了。”阿奴语气重了不少。 周砚心头一紧,直觉却告诉他,此刻听阿奴的,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他颤抖著手,慢慢解开衣扣,每扯动一处,伤口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衣衫滑落,肩膀、后背的刀伤暴露在空气中。 六王子扫了一眼,眉头微蹙,带著几分嫌弃。 但隨即,他目光又落在周砚光洁细腻的皮肤上,这倒是唯一让他顺眼的地方,正如巫医所言,好生养养,或许就好了。 他转头对阿奴道:“让他看看你身上的。” 阿奴依言解开上衣,露出赤裸的上身。 前后大片刺青赫然呈现,图案繁复,狰狞可怖。 周砚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阿奴不敢看周砚的眼睛,他怕在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看到厌恶、恐惧。 可下一秒,他却听见了周砚颤抖的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疼吗……是不是很疼?” 周砚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心疼。 阿奴心头一颤,抬眼看向他,竟也在那一瞬间鼻头髮酸,险些红了眼眶。 帐內寂静,片刻后,六皇子突然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中满是快意与满足,周砚这笨拙的关心,这脆弱的善意,恰恰取悦了他。 第142章引敌 片刻后六王子瞥了眼周砚身上未愈的伤口,对阿奴道:“既然他还不行,那你来。”语气轻慢,像招呼一只听话的小兽。 阿奴没再理会周砚眼底的诧异,撑著伤腿,缓缓走到六王子榻边。 六王子隨手从榻侧摸出一个布包,隨手一抖,里面的东西哗啦啦落在案上。 几根磨得锋利的长针,针尾缠著粗线,旁边是盛著深黑墨汁的陶碗,还有几枚带著倒鉤的短刺,这是专为刺青准备的,那针身泛著冷硬的寒光,一看便知扎入皮肉会有多疼。 周砚看得心头一紧,触目惊心,忍不住失声开口:“你想干什么?” 阿奴却立刻回头,压低声音厉声道:“別说话。” 六王子听到阿奴的喝止,低低笑了两声,眼底透著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誚: “你们汉人,总是这样。” 他漫不经心地把玩著手里的针, “自己都顾不上死活,偏要操那份別人的心。” 他抬眼扫过阿奴紧绷的侧脸,语气里满是戏謔:“这叫什么来著?哦,对了,自身难保。” 六王子拾起一根细长的银针,在墨汁碗里反覆搅动,针尖蘸著乌黑的顏料。 针与陶碗碰撞的清脆声响,一声声敲在周砚心上,让他浑身发紧,止不住地害怕。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喧譁与脚步声猛地从外面传来,瞬间盖过了针碗相击的声音。 六王子动作一顿,被扰了兴致,皱眉望向帐口。 下一秒,帐篷被猛地掀开,那名高大亲卫快步闯入,神色凝重: “六王子,营外遭敌人突袭!” 周砚没听懂异族语,可阿奴的眼睛瞬间亮了,是周砚说的人,真的来了。 六王子脸色一沉,厉声问道:“多少人?” “看身影,约莫十来个。”那亲卫回道。 “杀了。”六王子语气冷厉。 “是!” 亲卫领命迅速退了出去。 六王子没了继续摆弄针具的兴致,隨手將针丟回碗里,站起身看向帐外人影闪动的方向,心里在想会是谁,目光落在地上周砚身上。 旷野之上,大美等人翻身上马,如同离弦之箭直衝敌营,嘴里的喊杀声震彻云霄,仿佛千军万马即將压境。 实上他们勒住马韁,並不贸然衝锋,只是弓弦拉满,箭雨如蝗,对著部落的守卫疯狂倾泻,箭矢破空的“咻咻”声瞬间在点燃了战火。 部落守卫果然被激怒,十余名精壮武士怒吼著衝出营盘,举著弯刀,策马疾追,誓要將这伙挑衅者斩於马下。 见好就收,周墨当机立断,厉声高喝:“撤!” 一行人瞬间调转马头,如流矢般向后狂奔。 他们边跑边回身放箭,引得敌人愈发疯狗般紧追不捨。 跑著跑著除杨樵外,其余五人猛地翻身落地,瞬间隱入草地,杨樵独掌韁绳,驾著头马在前方狂奔,马后拖拽著乾草绳,绳的另一头紧紧拴住那几匹驮著假人的战马。 假人在马背上左右摇晃,远远望去,恰似一队骑兵正在仓皇溃逃。 敌人果然中计,紧咬著这支“逃跑的队伍”衝进了旷野。 待追兵彻底远离了主帐区域,大美与韩旗立刻伏地匍匐,借著地形掩护,如鬼魅般潜回主帐方向,准备执行救人计划。 而周墨、林小葛、宋石三人,则绕了个大圈,悄无声息地摸向了敌营的马厩方向,只见营內外族武士已然尽数惊动,四处奔走呼喝,戒备比先前严了数倍。 “他们全都动起来了,怎么下手?”宋石压低声音急问。 周墨略一沉吟,沉声道:“宋哥你去用火箭引开他们,我们俩伺机动手。” “行,你们小心。”宋石点头。 “宋哥,小心。” 营地里,外族人们用异族语哇哇怒喊,显然没料到竟有人敢摸到营地深处,既惊且躁。 虽然有人手已追出诱敌的杨樵,余下之人反倒更加警惕。 宋石摸索到一处隱蔽高坡,拈出一支箭,將箭翎浸上火油,引火点燃。 火矢在白日里拉出一道赤红弧线,“嗖”地射向最外侧一顶毡帐。 这马上被巡逻的外族人瞥见。 “有人!” 怒喝声骤起,宋石不敢多留,弓著身子一头扎进深草里狂奔。 这一下彻底激怒了留守的族人,当即又有四五人怒吼著朝他逃窜的方向猛追过去。 趁著这处空隙,周墨与林小葛如两道黑影躥至马厩。 两人手脚麻利,飞快解开拴马的绳索,將群马一股脑尽数赶散。受惊的马匹扬蹄嘶鸣,四散奔逃,瞬间乱了敌营后方。 可动静太大,他俩也没逃脱被追杀的下场。 “在那里!” 箭矢破空而来,周墨低喝一声“快走”,与林小葛转身便往草原深处狂奔,借著荒草掩护,拼命甩开身后追兵。 旷野上,杨樵引著假人马队狂奔,身后追兵咬得极紧,宋石、周墨与林小葛分头窜进草原,身后也跟著呼喝不止的外族武士。 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拖慢敌人,只为给大美和韩旗爭取一瞬救人的机会。 可一连串声东击西,非但完全没困住敌人,也让主帐中的六王子瞬间识破了计谋。 他脸色铁青,一眼便看穿这是汉人惯用的调虎离山之计,当即大步走出帐外,立於营地中央,厉声下达命令。 低沉呜咽的號角声骤然响起,呜呜地传遍整片草原。 正在追击周墨和宋石的外族人闻声一顿,纷纷停住脚步,即便心有不甘,也只能调转回去,全速撤回营地。 不多时,追兵陆续归营。 六王子冷目扫过眾人,沉声问道:“人都回来了吗?”还是那名小队长快步上前,躬身回道: “前去追击骑兵的一队尚未折返,其余人均已归队。” 六王子面色更寒,用异族语厉声道:“全员戒备,不许任何人再擅自离营!別被他们牵著鼻子走,仔细向外搜索,看看附近是否还有潜伏的奸细!” 趁著外族人都围在六王子的空档,两道黑影已借著混乱与帐影遮掩,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空守的主帐。 正是大美与韩旗。 第143章动手 大美和韩旗借著他们部落暂时的混乱,猫著腰疾速闪身钻进主帐,两人心都悬在半空,他们在赌,赌六王子把守卫都调去布防,帐內没有外族人。 万幸,他们赌对了。帐內没有半个外族守卫,只有周砚和阿奴两人。 骤然见到有人闯入,周砚和阿奴皆是一怔。 周砚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撑著虚弱的身子坐了起来,出声喊了声:“大美。” 大美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急道: “周砚怎么样?”周砚摇头又点头的。 大美的目光落在周砚赤裸的上身,看著他肩头、后背狰狞未愈的刀伤,眉头猛地拧紧,来不及多问,转头又看向一旁的阿奴。 阿奴同样上身赤裸,满身繁复狰狞的刺青铺满胸膛与后背,触目惊心。 “怎么回事?”韩旗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怒意。 周砚嘴唇哆嗦著,刚要开口,阿奴已经抢先低声快速说道:“六王子有怪癖,专抓汉人往身上刺青,等纹满全身,若是人还活著,他便会放人。” “混蛋!”韩旗攥紧拳头,在身后低声骂了一句,眼底满是怒火。 周砚看著眼前的大美和韩旗,眼底燃起浓烈的希望,声音发颤:“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离开?” 大美却缓缓摇头,神色凝重:“现在不能出去,六王子就在外面部署,守卫隨时可能折返,贸然出去只会自投罗网。” 她顿了顿,看向阿奴, “等会儿六王子回来,身边会带多少人?” 阿奴垂眸思索片刻,立刻回道:“他给我刺青的时候,向来不喜旁人在场,每次都只会独自进帐。” 这话一出,大美与韩旗飞快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闪过光亮 ,机会来了。 大美和韩旗和他们说了眼下的处境,天还大亮,敌营守卫戒备森严,外面全是六王子的人,带著他们两个毫无战力的人硬闯出去,无异於自寻死路。 所以他们要在主帐內设伏,伺机而动。 两人快速扫视帐內,寻找藏身之处,阿奴立刻伸手指向两处隱蔽角落,压低声音道:“那边有个木柜,缝隙够大能藏人,还有六皇子坐的榻底,也能躲人。” 时间紧迫,根本容不得多想,大美迅速闪身,猫腰钻进了角落的柜子后面,韩旗则快步蹲身,藏进了宽大的臥榻底下。 藏好前,大美压低声音对著周砚厉声叮嘱:“不许抬头看我们,一直低著头!” 周砚脸上露出几分无措,一旁的阿奴见状,声音冷而快地提醒他:“若是装不像,就摁住自己的伤口,靠疼意装出害怕发抖的样子。” “不用不用,我可以!”周砚连忙低声回绝,赶忙死死低下头,肩膀微微蜷缩,刻意绷紧身子,做出一副惊惧惶恐、不敢动弹的模样。 几人刚准备妥当,帐外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下一秒,帐帘被猛地掀开,六王子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还紧跟著那名高大的亲卫。 所幸六王子的主帐宽敞空旷,大美和韩旗缩在隱蔽处,他们屏住呼吸,感觉连心跳放缓了跳动,再加上帐里的周砚和阿奴两人,六王子与亲卫竟丝毫没有察觉帐里有其他人。 六王子与那名亲卫用晦涩急促的异族语交谈,帐內唯有阿奴听得明白。 六王子眉头紧锁,语气满是慍怒:“这群汉人怎么能精准找到部落营地?还敢直接闯营劫人?” 亲卫躬身回话,神色凝重:“属下猜测,多半是为了此前被我们除掉的张副將而来,此次是专程来报仇的。” 六王子闻言,目光冷厉地扫过低头缩著的周砚,又瞥了眼一旁垂手而立的阿奴,沉吟片刻:“也有可能是衝著这个汉人来的?莫非这其中有什么特殊人物?” 他细细打量著周砚,只见周砚身上衣物粗糙陈旧,布料普通,一看就是寻常农家百姓,既没有世家子弟的气度,也没有武者的筋骨,浑身上下毫无特殊之处。 六王子心思素来縝密,当即否定了这个猜测,就倾向於前者。 “如果是为张副將报仇的余党,那就不足为惧,最好活捉他们。” 一番交谈完毕,六王子心头的怒火丝毫未消,突袭之事让他烦躁至极,当即就想把这股戾气全撒在眼前两个汉人身上。 他挥了挥手,冷声吩咐亲卫:“你先出去吧,外面的事你全权负责。” “是!” 亲卫应声躬身退下,厚重的帐帘再次落下。 帐內只剩下端坐的六王子、惊惧低头的周砚、面色平静却暗藏紧张的阿奴,以及藏在榻底与柜后、大气不敢出的大美和韩旗。 六王子坐回榻边,目光像淬了冰的刀,直直扫向阿奴。 “过来。”他语气平淡,却令人骨子里发寒。六王子捏著蘸满墨汁的长针,冷睨著阿奴,语气不带一丝温度:“趴到榻沿上。” 阿奴依言趴伏在榻沿,后背刻意绷紧,將脖颈完全暴露在那根细长的银针下。 恰好,他趴伏的位置,正是榻下韩旗藏身的另一侧,这样六王子的后背,彻底留给了暗处的韩旗。 “嘶——” 银针带著墨色的冷光,深深扎进阿奴的后颈皮肉。 这一次,比之前每一次都要深,钻心的疼顺著脊椎蔓延。 阿奴的身体猛地一颤,指节死死扣住榻沿,却全程没有一丝反抗,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 一旁的周砚死死低下头,双手抱头,整个人蜷缩在地上,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阿奴和周砚的样子,让他低低笑出声,带著残忍的快意,两人顺从的模样,让他眼底戾气更盛,六王子在专注的下针,榻底的韩旗消无声息的动了。 他借著阿奴趴伏的身体作为掩护,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出榻底,身形一晃,便欺到了六王子身后。 他们动手了! 在六王子毫无防备的剎那,猛地从背后扑上,一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另一手臂紧紧锁住他的脖颈,全身发力將人向后压制,试图將其制服。 第144章搜刮 这六王子常年征战,身手矫健反应极快,骤然被袭,非但没有慌乱,反而瞬间绷紧全身,腰部猛地发力抗衡,肩膀狠狠向后一撞,试图挣脱韩旗的钳制,同时反手握拳,朝著韩旗肋下狠狠砸去。 这时大美从柜后猛地躥出,手持短刀直扑而上。 她避开六王子的挥打,一手扣住他持针的手腕,同时举短刀刺向他的腰腹。 六王子侧身躲闪,手腕奋力挣脱,另一只空手直接抓住大美手中的短刀,鲜血直流但力道极大,甩手將大美拽得身形一晃。 六王子眼神阴霾,趁著大美身形不稳,挣脱被大美拽住的手,五指如铁钳,狠狠扼住大美的脖颈,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喉骨。 大美瞬间窒息,脸色涨得通红,短刀险些脱手,一手拼命掰著他的手腕,却根本敌不过他的力气。 韩旗双脚离地,双腿死死夹住六王子的腰腹,全力收紧,一只手依旧紧紧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从锁脖的姿势里腾出,攥紧拳头狠狠砸向他的太阳穴。 但也没能让他鬆开扼住大美的脖颈手。 一旁的阿奴见状,踉蹌著扑上来,抱住六皇子的胳膊,却被六王子一脚踹甩飞出去,重重撞在帐內木柜上。 但他丝毫没有停顿,忍著浑身剧痛再次衝上前,一口狠狠咬在六王子扼住大美的手腕上,牙齿深深嵌入皮肉,手腕瞬间皮肉翻卷,鲜血直流。 六王子终於吃痛,手腕力道微松,大美趁机喘上一口气。 地上的周砚也扑过来,拖著崩裂流血的伤口,抱住六王子的双腿,任凭他如何踢踹,都死死不肯鬆开。 韩旗趁机再次锁喉六王子,全力压制住六王子的挣扎,大美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放弃短刀,然后甩出手腕上铁鏢,用尽全身力气,將铁鏢狠狠扎进了六王子的心臟位置! “噗嗤。”铁鏢没入六王子的身体。他们所有人都用出全身的力气,而六王子至死都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帐外,守卫们正四处搜捕潜伏的汉人,主帐旁空隙极大,无人察觉帐內里的天翻地覆。 鲜血顺著铁鏢缓缓流淌,六王子的瞳孔一点点涣散,身体软了下来,彻底没了动静。 韩旗探手按在六皇子脖颈侧的静脉上,指尖触到一片死寂,沉声说道: “放手,都放手吧,他死了。”他也鬆开一直捂住六王子嘴的手,那手也被六王子咬的血肉淋漓。 大美缓缓拔出那枚扎进六王子心臟的铁鏢,铁鏢带血,旋转而出,大美脖颈的伤也是青紫交错。 阿奴也鬆开了咬著的手腕,六王子的手腕早已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唯有周砚,依旧僵在原地,双手死死抱著六皇子的腿,没有丝毫动弹。 “周砚,鬆开吧。”大美轻声唤道。 她连忙上前一探,周砚双目紧闭,已经昏死过去,却硬是没鬆开手。 是六王子濒死时挣扎的脚劲极大,踢到了他崩裂的伤口,周砚扛不住晕了过去。 阿奴爬过来,在周砚身上几处穴位猛按几下。周砚猛地一颤,悠悠醒转鬆开了手,第一句话带著哭腔:“大美,疼死我了。” 大美心疼地將他扶起,扯过衣服帮他遮掩伤口,轻语:“疼也忍忍,回去就好了,坚持住。” 韩旗快步跑到帐口,小心撩开帐帘一角,侧耳倾听,然后脸色凝重地跑回来,摇头说道:“不好,外面都是巡逻的人,出不去。” “先把尸体藏好。”大美说。 四人合力,將六王子的尸首拖进榻下藏好,又简单的处理了一下他们身上的伤。 隨后,大美选定一处帐壁侧面,划开一个小小的口子,看向外面,外面时不时有人走过,只等时机一到便突围撤离。 “还不能跑,再等等。”大美压下声音,“我们得等外面的人按计划把注意力引开,趁乱走。” 阿奴点点头,低声道:“我刚才听六王子和亲卫说,追击的队伍都已经回来了,暂时没再追了。” “那周墨大哥他们肯定会再动手引开他们,到时候咱们再跑。”大美沉声道。 “行。”韩旗应道,又问阿奴,“这段时间,会有人进来吗?”阿奴摇头:“六王子在刺青时,不许任何人进帐。” “好,那咱们隨时准备动。”大美立刻吩咐。他们在出口处仔细的听著外面的声音,阿奴却忽然走到六王子的榻边,翻箱倒柜般摸索起来。 片刻后,他翻出两个锦盒,递到眾人面前。 “这是什么?”周砚迷迷糊糊地问。 “药。”阿奴拿起一个,凑近闻了闻,又拿起另一个,递给周砚, “这个,你吃了它。” “吃它?”周砚看向大美。 阿奴对著大美说:“这药对他的伤极好,能止痛也能收口。这是六王子藏的好药,能让他在路上挣著。”阿奴知道的周砚的状態,怕他在路上出事。 大美认真地看向阿奴,眼神里带著审视与信任,最终点了点头:“好,先给他用上。” 周砚听话的把药吃了,剩下的药阿奴都贴身放好。 阿奴找药的举动,瞬间点醒了大美和韩旗。两人也在帐內的木箱、案几上快速翻找起来,想看看六王子这里有没有能用上的物件。 韩旗在案几抽屉里翻出一沓的信件,上面写满了异族文字,他一个都不认得,转头看向阿奴:“你看得懂吗?” 阿奴摇了摇头:“我只会说他们的话,不认字。” “不管了,先揣著。”韩旗当即把信件悉数塞进怀里,这类密函多半藏著重要情报。 大美也在榻边的暗格里,翻出一把精致的匕首,刀柄镶嵌著细碎的晶石,寒光凛冽,一看就锋利无比。 “好东西,收著。”她利落將匕首別在腰间。 两人又翻找了片刻,再没找到地图之类的物件,只在案头摸到一方方形的印璽。 阿奴见状连忙开口:“这是六王子的王印,在他们部族里很重要的。” “知道了。”大美也將王印仔细揣进怀中。 该找的地方都找了,四人不再出声,屏息凝神,等待著帐外传来接应的动静。 第145章火马 杨樵骑著头马狂奔,身后用绳索牵著几匹驮著假人的战马,外族骑兵在后方紧追不捨,箭矢不断朝著他的方向射来。 后面的骑兵们渐渐发觉不对劲,不管射出多少箭,前方的“汉人”都丝毫没有回头,即便射中了人,马匹依旧照常奔跑,完全不像活人应有的反应。 杨樵也心知再拖下去定会被彻底识破,怕敌人当即折返坏了大计,立刻鬆开牵引假马的绳索,狠狠抽打其他马匹的屁股。 几匹驮著假人的战马瞬间受惊,朝著四面八方四散奔逃。 杨樵孤身一骑,当即回身弯弓搭箭,朝著追兵射击,全力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外族骑兵见状果然中计继续追击,有去追其他马的,有两名外族人都朝著杨樵逃跑的方向追去。 杨樵策马拼命向前,却还是没能躲开全部箭矢,后背接连中了两箭,所幸並未伤及要害,他咬牙伏在马背上,继续往前疾驰。 跑了不多时,他眼前忽然出现一队人马,正是前来接应的周明轩。 周明轩早已带著四人队伍,因为迟迟等不到眾人的消息,心急之下便带队深入搜寻,恰好遇上被外族人追赶的杨樵。 周明轩他们立刻上前,顺势將跟在杨樵身后的两名外族追兵尽数解决。 现场很快归於平静。周明轩驾马走到杨樵身前,看著他后背渗血的箭伤,眉头一紧,开口便问:“杨哥,你的伤如何?” “还好,没伤要害?”杨樵背后还扎著箭呢。 “怎么就你一个人?”周明轩又问道,但眼睛一直看向杨哥的受伤处。 杨樵喘著粗气回道:“我们找到六王子的部落了,大美、韩旗现在应该已经潜入救人了,我故意引开一部分追兵的。” 周明轩闻言点头,再开口:“你们定的最终接应地点在哪?” “就在草原西侧那个方向,大美他们得手后,会往那边撤。”杨樵丝毫如实说道。 “知道了。”周明轩沉声应下,转头吩咐身边一名士兵,“麻烦小哥护送杨哥先回去。” 杨樵一听立刻急了,撑著身子道:“我还能走,没伤到要害,我跟你们一起去接应!” 周明轩態度强硬,“我们人手足够,你身上带伤,不宜再奔波,先回去疗伤,接应的事交给我们。” 杨樵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可后背的箭伤阵阵剧痛,有一箭入肉颇深,全靠意志力强撑,最终只能点头应下。 临走前,杨樵又想起一事,连忙叮嘱:“之前那些驮著假人的马,我都放跑了,四下分散,不少追兵还在追那些马,你们路上务必小心。” “您放心,我明白。”明轩郑重应声,看著士兵带著杨樵离去,才立刻带队,朝著接应地点疾驰而去。 周墨、林小葛和宋石三人又在草原重新会合。 宋石率先压低声音开口,打量著两人:“你们怎么样?没受伤吧?” “没有,宋哥呢?”林小葛回应。 “我也没事,外族追兵听到號角就全撤回去了。”宋石鬆了口气,又皱起眉, “这六王子向来谨慎得很,我们跟他打过好几回交道,真是不大好对付。” 周墨眼神沉定,当即做了决定:“走,再潜回去看看情况。” 三人压低身形,借著草丛掩护,再次悄悄摸向部落外围。 还未靠近,宋石便抬手示意他们停下,脸色微凝:“不好,有人。” 只见部落外围,外族人正成倍扩大搜寻范围,四处排查草丛,显然是在搜捕潜伏在外的人。 宋石压低声音急问:“现在怎么办?” 周墨盯著部落的方向,仔细观察片刻,开口:“看样子,他们应该还没发现大美和韩旗。” “他们成功了?” 林小葛眼中闪过惊喜。 “还不確定。”周墨摇了摇头,目光紧锁著部落营地,“你看里面,一切有条不紊,外族人各司其职,没有半点喧譁混乱,根本不像是发现了奸细、出了大事的样子。” “嗯,是这样。”林小葛点头。 天色渐渐沉向傍晚,再拖下去,大美和韩旗在帐內只会更危险。 周墨盯著部落外围来回巡逻的守卫,沉声道:“必须马上把守卫的注意力引开,不然大美他们根本没法突围。” 三人压低身子,小心翼翼朝著部落边缘摸索,想找机会靠近,刚绕到一片矮草坡后,忽然瞥见一道身影,正是之前被他们放走的马,有个外族人牵著马,正独自往部落方向走,周遭没有半个同伴,是绝佳的目標。 “机会来了!”周墨眼神一厉,对著林小葛、宋石低声示意,三人当即呈三角包抄之势,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那外族人全然不觉危险,正低头牵著马韁缓步前行。 宋石率先从侧面躥出,猛地扑向武士双腿,用力抱住將人绊倒,这外族人猝不及防摔倒在地,刚要张嘴呼喊,周墨快步上前,一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攥紧隨身携带的短刃,乾脆利落地刺入对方要害。 林小葛则在一旁望风,时刻留意四周动静,防止有其他外族人路过。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没发出半点声响,那外族人便没了气息。 三人迅速確认四周安全,牵过那匹战马,周墨三人迅速將外族人的尸体抬上战马,又在尸体周身捆上乾草,淋上隨身带的火油。 一切准备妥当,宋石掏出火石,快速引燃乾草,火苗瞬间窜起,顺著衣物燃烧起来。 周墨特意调转马头,將火马引向部落最边缘的杂物营区,和主帐方向完全错开,隨即握紧匕首狠狠扎向马臀。 战马吃痛发狂,驮著熊熊燃烧的尸体,长嘶著冲向部落边缘的营区,火光冲天,瞬间惊动了附近的外族守卫。 “敌袭,有敌袭。” “著火了!快灭火!” 外族人守卫果然被这道突兀的火光吸引,全都朝著边缘营区狂奔而去,叫嚷著围堵火马,营地彻底乱成一团,主帐周边的守卫反倒被抽调一空。 第146章逃跑 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引去部落边缘,周墨压低声音喝道:“走!去主帐方向,跟大美他们匯合!” 三人不再停留,借著混乱和草丛掩护,绕开喧闹的救火人群,径直朝著主帐方位疾速潜行,准备接应大美、韩旗一行人。 主帐內的大美等人,听见帐外远处传来喧譁火光,又察觉主帐周边毫无动静,立刻会意,这是周墨他们故意引开守卫,当即起身,从提前划开的帐壁缺口钻出,果然没有外族人,他们趁乱跑进草原。 周墨三人借著混乱摸到主帐侧边,远远就看见大美他们的身影,很快两方人马成功匯合。 周墨一眼就瞥见浑身是伤、脸色惨白的周砚,嘴唇动了动,半句多余的话都没说,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接替大美架起周砚的胳膊。 与韩旗两人一左一右架起周砚,脚下丝毫不停的奔跑。 没有多余的话,七人都不敢有半分耽搁,趁著部落还陷在边缘营地的混乱里,朝著事先约定好的接应方向,埋头在草原上狂奔起来。 部落边缘的混乱还在蔓延,那匹驮著烈火的战马疯冲乱撞,眼看就要撞毁营帐。 其他人都控制不住这火马,最后是那名身材高大的亲卫快步上前,身手凌厉地纵身跃起,狠狠一拳砸在马颈之上,同时死死拽住马韁,硬生生將发狂的火马拽停、击倒在地。 浓烟散去,他看清马背上烧焦的尸体,竟是己方族人,双目瞬间赤红 ,他环顾四周,除了慌乱的族人,半个偷袭者的身影都没瞧见。 这亲卫怒得大吼:“搜!都给我搜!把他们翻出来,一个不留!”吼声震得周遭族人都不敢上前。 外族人顿时乱作一团,有的忙著扑火,有的抓起武器朝著草原四处搜寻,可找了一圈,什么踪跡都没有。 这亲卫站在空旷的草原上,冷风一吹,强行压下怒火,整个人猛地一沉,不好,是调虎离山之计! 他不敢再多耽误片刻,大步流星,朝著部落中心狂奔而去。站在帐外沉声呼喊:“六王子!六王子!” 帐內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回应。 亲卫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这么大动静六王子不可能听不见,手腕猛地发力,刷地一下撩开厚重的帐帘,大步闯入帐中。 帐內空无一人,哪里还有六王子的身影? “六王子……?”他瞳孔骤缩,目光快速扫过帐內,一眼便瞥见榻边淌著的刺眼鲜血,再看向一旁被划开的帐壁缺口,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帐內外空无一人,他看著血跡踉蹌著扑到榻边,颤抖著手掀开榻帘,六王子冰冷的尸首赫然躺在其中,双目圆睁,胸口的伤口触目惊心。 亲卫僵在原地,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脸上血色尽褪,先是极致的震惊,隨即被滔天的恨意与悔恨吞没,双拳死死攥紧,喉咙里发出压抑而暴戾的低吼,整个人都被绝望和暴怒笼罩。 亲卫最后看了一眼他主子的尸首,他猛地转身衝出主帐,双目赤红,对著族人厉声狂吼: “六王子遇刺!所有人集合,追击他们!” 一时间,整个部落吼声四起,部落里的外族人提著武器,跟著这亲卫朝著西边亡命追赶,脚步踏得草原尘土飞扬。 草原上,大美、周墨七人还在全力奔逃,全靠双腿狂奔。 隱隱的身后便传来震天的愤怒嘶吼,声势越来越近。 周墨脸色瞬间沉下:“追兵快上来了!” “加快速度,必须赶在被包围前衝出草原!” 一行人在草原上拼命狂奔,外族人追兵紧隨其后,双方只相差半个多时辰的路程,这点距离,在空旷的草原上根本撑不了多久。 奔跑中,宋石喘著粗气,急声对身旁的周墨说道:“不行,再过不久,他们肯定会追上来,我们跑不过他们!” 而且周砚的状態不是很好,虽然他没有说不行,但都没能看得出来,脸上还无血色了,人也开始哆嗦。 周墨抬头看了眼天色,暮色开始沉下,天马上就要全黑了,他咬牙快速决断:“分散跑!趁著天黑,所有人分开走,草原上夜里藏一个人极难被发现,这次只能拼运气了!” “记住!看西边最亮的那颗星,最后朝著星星的方向走,我们最后在那里匯合!”周墨压低声音,对著四散的眾人叮嘱。 其他人没有迟疑,纷纷点头应下。 周墨和大美一左一右,架起浑身是伤、体力不支的周砚,选定一个方向快步疾行。 剩下的韩旗、林小葛、阿奴、宋石,立刻朝著不同的方向散开,各自隱匿奔逃。 七人瞬间分成数路,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各自朝著前方狂奔,试图甩开身后紧追不捨的外族追兵。 眾人分开奔逃后,没过多久,追兵便呼啸著追了上来。 天色还未完全黑透,那名暴怒的亲卫带著人一路猛衝,跑著跑著忽然顿住脚步,四下扫望,很快便察觉不对劲。 眼前空荡荡的草原上,原本追踪的痕跡变得分散。 他们本就是草原上的部族,对地形与追踪天生占著优势,稍一查看便明白了。 “他们分开跑了!” 那亲卫攥紧手中斧头式武器,双目赤红,厉声嘶吼:“都给我散开追!我要他们一个都別想活著走出草原,今日,必为六王子报仇!” “是!”底下十几名外族人齐声应和,立刻分散开来,朝著各个方向分头追捕。 夜色一点点沉下,黑暗彻底笼罩了整片草原。 大美、周墨和周砚三人,是所有人里跑得最慢的。 周砚伤势太重,严重拖慢了行程。 周墨二话不说蹲下身,把周砚往背上一带。 周砚趴在哥哥背上,虚弱地说:“哥,我还能跑。” “別废话。”周墨沉声喝道,往上掂了掂他。 不过短短两三天,他明显感觉到,弟弟的骨头都硌人了。 大美在一旁扶著,急声道:“抱紧你哥,千万別鬆劲。” 周砚嗯了一声。 他知道大家绝不会丟下他,可也越发觉得自己是个拖累。 他没再说话,只是眼眶一热,忍不住想哭,他们三人一头扎进越来越黑的草原里,一心儘快跑出这片凶险之地。 第147章夜杀 大美、周墨背著周砚在草原里不停变换路线疯跑。 天黑下来,他们得到一点喘息机会,但追兵始终不远,甚至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很不巧,追他们的正是那个最高大壮硕的亲卫,还带著另一个人。 大美:“大哥,有人追过来了。” 周墨:“大美,你快藏起来。” 大美立刻懂了,转身跑到另一边,藏进黑暗的草丛里。 周墨慢慢停下,找了个相对安全的草地,把周砚放下。 周砚:“哥。” 周墨:“不许乱动,不许出声,知道吗?” 他隨手扒了些草把周砚遮住,站起身抽出短刀,回头看向追兵。 高大的外族亲卫也看见了周墨,以为他在挑衅,露出残忍又愤怒的笑,举起斧头大吼一声。 周墨听不懂,对著那边喊:“你来呀。” 外族亲卫也听不懂,但不影响他怒吼著冲了上来。周墨转身就跑,亲卫带著另一个人快步追了上去。 族亲卫衝到近前,抡起斧头就朝周墨背后狠狠劈下,周墨感知到危险赶忙往前一滚,堪堪躲过。 斧头重重砸在草地上,泥土四溅,力道大得嚇人。 周墨自知根本打不过对方,只能仗著身形灵活,借著黑暗不停躲避,可这也撑不了多久。 另外一个外族人也上前围攻亲卫,两人夹击,周墨躲闪不及,很快就受了伤。 就在这时,大美从旁边草丛里猛地窜出来,直接跳上那名外族人的后背,一只手狠狠薅住他的头髮,另一只手拿著刀,瞬间横抹过他的脖子,大美没停片刻,立刻跳下身,转身就往黑暗里跑。 亲卫见状,暴怒著一斧头朝她劈去,斧头落了空,大美借著黑暗彻底躲开。 周墨趁那亲卫分心的空档,也转身衝进黑暗里。 两人都没再跑远,只是在草丛里死死藏好,半点声音都不发出。 黑暗里,被大美的割脖的外族人没能再站起来,原地只剩下那名亲卫独自暴怒的嘶吼。 那亲卫攥著斧头,在黑暗里疯狂乱砍乱搜,斧头劈在草丛里发出刺耳声响,每一下都力道十足。 有几斧就落在大美藏身的草丛旁,草叶被劈得乱飞,斧头擦著她的身侧砸进土里,大美和周墨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亲卫借著微弱的夜色摸索,脚步慢慢朝著周砚藏身的位置挪动,离得越来越近。 周墨看在眼里,心知再这样下去周砚必定被发现,他紧张的攥紧短刀,然后故意在他的另一侧草丛弄出一些响动。 亲卫瞬间被声响吸引,怒吼著抡起斧头,朝著声响来源狠狠劈了过去。 周墨趁机躲闪起身,和亲卫缠斗起来。 大美在一旁需找机会,她解下手腕上的铁鏢,借著黑暗瞄准,手腕发力,铁鏢径直朝著亲卫飞射而去,精准扎进他的一只眼睛里,虽扎得不深,但一定是瞎了的。 那亲卫惨叫一声,眼睛上的剧痛瞬间席捲全身,一时没法再攻击周墨。 但他本就是个不要命的狠角色,即便疼得浑身发抖,也没半点退缩,反手攥住眼窝里的铁鏢,硬生生將其拔了出来,血沫瞬间飞溅,他却不管不顾,红著另一只眼,疯了一般朝著周墨猛扑过去,势要將他们碎尸万段。 周墨早已体力不支,抵挡得极其吃力,眼看就要命丧斧下。大美急得没办法,只能现身衝上来助战。 可两人加起来,力气也远不及那亲卫,眼看著周墨就要撑不住。 周砚从藏身处挣扎著爬起来,也想衝上去帮忙,刚迈出一步,身体被人拽住,隨即一股巨力传来,“哇”地一声,他被狠狠甩到了后面,重重撞在草坡上。 紧接著,一道身影借著这股冲势,如猛虎般衝杀上前,正是闻声赶来的韩旗。 原来韩旗跑到了另一处,但他听见这边那亲卫的怒吼声,就掉头过来,现在有韩旗的加入虽然缓解了一丝压力,但打斗起来还是没有占到上风,两方都是伤痕累累。 那亲卫怒喝一声,又一斧头挥出,直接打飞了韩旗的兵器。他不给对方喘息之机,猛地高高举起斧头,再次劈下!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破空声骤响,三支利箭呼啸而至。亲卫怒吼著挥舞斧头格挡,想硬生生挡下这箭雨,可箭势太猛,他根本来不及完全收势。 紧接著,密密麻麻的箭雨如暴雨般射来,尽数钉在他身上。 剧痛瞬间席捲全身,那名亲卫闷哼一声,脸上满是不甘与暴怒。他还想挥动斧头做最后抵抗,手臂刚抬起,手中的斧头“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隨即他双腿一软,“噔”地一声跪倒在草原上,在无尽的不甘与愤怒中,气绝而死。 大美、周墨、韩旗惊魂未定,这是他们有史以来遇见的最厉害的对手。 回头望去,才看到不远处赶来的一行人,领头的正是周明轩。 原来周明轩等人赶到约定的匯合地点,迟迟没等到人,当机立断带著人深入草原接应,刚好撞见他们三人被亲卫围攻,立刻放箭解围。 周明轩一行人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大哥,大美,韩旗兄,你们没事吧?” 周墨喘了口气:“没事,你来的正好,就受了点轻伤。” “没事就好。”周明轩点点头,又立刻问道,“周砚呢?三弟呢?” 刚才打斗太过惊心动魄,几人一时都没顾上周砚。 话音刚落,一个小小的声音从周明轩脚边传了出来: “二哥……你踩到我了。” 周明轩连忙低头抬脚,才发现周砚正趴在地上,刚才刚好踩到了他的手腕。 “哎呦,三弟你没事吧?怎么样?” 周明轩赶紧弯腰把周砚扶了起来。 周砚借著周明轩的力气撑著站起身,嘴上说著“没事”,其实身上已经疼得厉害。 连续奔波逃命,身体早就超负荷了,他感觉身上的伤口就没合拢过,可他这次什么都没说。他心里清楚,现在所有人会陷入险境,全都是因为自己。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强迫自己坚强,儘量不拖大家后腿。 第148章清禾 他们先往约定的星辰方向赶去,路上碰到了独自逃生的宋石,他很幸运没有遇上追兵。 赶到接应点,又向外搜索,又遇上正和两名外族人缠斗的林小葛。 有他们的加入,很快就解决了那两个外族人。 清点人数,只差阿奴没有找到,四周暂时没有动静。 大美开口:“还差一个人。” 周砚跟著说:“他是汉人,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们能再等等他吗?” 周墨立刻点头:“当然,我们不能就这么走,得带他一起走。” 周砚听了放心了,虽然阿奴对他一直態度冷淡,可要是没有阿奴暗中护著,估计第一次去六王子那他就撑不过去了。 周明轩看向眾人:“我们不可能把他丟在这里不管。再搜一搜。” 他又问:“谁还记得他往哪个方向跑了?” 当时场面混乱,宋石想了想:“他当时在我旁边,应该是往这边跑的。” 眾人正要继续搜索,黑暗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正是他们要去找的阿奴。 他一路跌跌撞撞,走得极为小心。 其实他把他们刚才的话一句不落全都听见了,从大美问“那个人呢”,到每个人都说不放弃他。 他说不清自己的心情,好像有点酸酸的。 眾人看见了阿奴,周砚心里一松,很是高兴。只是阿奴衣衫凌乱,脸上还有明显红肿,显然是挨过打。 周砚连忙问:“你没事吧?” 阿奴摇了摇头:“没事。” 眾人见他並无大碍,当即说道:“这里不安全,咱们儘快离开。” 一行人顶著夜色,沉默地朝著城池方向赶路。 其实阿奴並非没事,他在分开逃跑后,很快就被一名外族人追上。 那名外族人轻易就抓住了他,对著他一顿拳打脚踢,脸上的红肿就是这么来的。 追兵满脸暴怒,举著刀抵在阿奴面前,厉声质问:“你竟敢逃跑,是不是你引来的汉人,害死了六王子?” 部落里的人都清楚,六王子一死,他们所有人都难逃一死,所有他怒火全都发泄在了阿奴这个汉人身上。 阿奴被打得浑身是伤,趁对方不备,猛地拔出头上缠著的尖棍,找准机会狠狠插进了追兵的肚子里。 那外族人吃痛,却没失去战斗力,依旧握著刀朝著阿奴挥砍,阿奴狼狈躲闪,就在追兵再次举刀,要劈向阿奴的瞬间,他却突然僵在原地,举著刀一动不动。 那外族人直直倒在地上, 阿奴愣在原地,追兵倒下后,他才看清站在眼前的人,正是阿木姐。 阿木姐提著沾血的刀,就这样看著阿奴。阿奴愣愣地喊了一声:“阿木姐。” 阿木姐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些人,是来救你的?” 阿奴愣愣摇了摇头。 阿木姐又问:“六王子,是谁杀的?” 阿奴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阿木姐没有再追问,只是缓缓向后退一步,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再也没说一句话。 又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衝进黑暗里,瞬间消失不见。 很快阿奴听见远处传来阿木姐的声音,她大喊,她在另一个方向发现了声响。 杂乱的跑步声立刻呼啦啦朝另一边涌去。 阿奴站在原地,心口一阵发闷。他知道这是阿木姐最后一次帮他了,引开所有追兵,给他换一条活路。 但往后,他们再相见,就是敌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不再犹豫,转身朝著同伴接应的方向,一步一步坚定地跑去。那里有人在等他,那里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从天黑熬到天明,就像他们一路的心情一样压抑又难熬。眾人终於带著周砚,从草原深处赶回了城池脚下。 很快有守城士兵发现了他们,认出了几人。之前杨樵两人先回来时,他们就已经上报了进度,城池里的人一直都在等著他们归来。 现在见他们平安回来,士兵们又惊又喜,连声叫好,立刻迎了上去。 他们直接被带去了军医署。周砚伤势不轻,需要立刻处理,其他人也都带著大大小小的伤,一併要上药医治。 苗大夫和主诊何军医很快赶来,先查看了周砚的伤口,果然和他自己感觉的一样,他的伤口一直没癒合,反覆撕裂。 消毒、上药、缝合,一连串处置下来,周砚疼得呲牙咧嘴,可心里却彻底鬆了口气,终於不用再提心弔胆。 其他轻伤的人,由军医署的大夫帮忙简单处理,上药敷贴即可。这次受伤最重的,就是周砚和提前回来的杨樵,听说杨樵已在休养、没有大碍,眾人也都放下心来。 人群最后,阿奴一直默默站著。从踏进军医署起,他就看见了给周砚包扎的苗大夫,整个人僵在原地,止不住地发抖。 旁边帮他处理擦伤的军医见状,安慰道:“小伙子別怕,已经安全回来了,没事了。” 可阿奴什么也听不进去,目光直直落在苗大夫身上。 苗大夫和何军医一起把周砚的伤口处理妥当,正转头和大美交代周砚后续的养护事项,余光不经意一瞥,正好看见了阿奴。 苗大夫立刻停下跟大美的交代,难以置信地看向阿奴,脚步发颤,一步步走近。 他伸手轻轻抚上阿奴的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清禾……是你吗?清禾?” 在屋里所有人都在注视他们。 苗大夫一向高傲孤冷,看著就不大好相处,平日里也就大美能跟他说上几句,对旁人几乎都是爱搭不理,谁也没见过他这般情绪外露的模样。 阿奴,也就是苗大夫口中的清禾,感受著脸上熟悉的温度,眼眶早已蓄满泪水。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再一次颤抖著开口,才挤出沙哑的字句:“是我……是我,大伯......是我。” 苗大夫捧著清禾的脸,声音哽咽:“清禾啊……我的清禾啊……” 说完便一把將他紧紧搂进怀里,失而復得的狂喜与后怕全揉在这个拥抱里。 埋在苗大夫怀里的清禾没有哭出声,可不住颤抖的肩膀,让所有人都看出来,他在无声地痛哭。 第149章弃医 过了好一阵,苗大夫和清禾才渐渐平静下来。 苗大夫对著大家略带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让大家见笑了,这是我侄子清禾,我找了他这么多年,一直没消息,没想到……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他转头看向周明轩、周墨、大美一行人,真心感谢他们。 他们本是为救周砚深入险境,没想到竟顺带把他失踪多年的侄子也带了回来,又郑重地朝眾人拱手:“多谢各位,多谢各位把清禾带回我身边,这下我就算……也能瞑目了。” 周明轩连忙上前扶住他:“苗大夫千万不可如此说,好人有好报,这都是缘分,是您该得的圆满。” 一旁的清禾也站起来,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阿奴,他对著眾人郑重行礼:“我能在有生之年重回故土,全靠各位搭救,清禾在此谢过大家。” 何军医在旁看得哈哈大笑,摆著手打圆场:“行了行了,別这么多谢来谢去的,这都是缘分,有因有果,皆大欢喜嘛!” 周砚也撑著身子坐起来,望著清禾道:“清禾……真好听的名字。” 青禾对著周砚露出一个真心诚意的笑容。 李忠將军得知他们平安归来,便传召周明轩、周墨、大美与宋石前去议事。 清禾被苗大夫带回他的屋子里,周砚则被安置到了军中专用的伤员院落。 周砚刚被扶入院內,卓云才知道周砚被救了回来,卓云一见是周砚,当即又哭又笑,快步上前帮忙把人扶到床上躺下,声音都带著颤:“周砚!你可算回来了!” 他紧紧拉著周砚的手,又是后怕又是庆幸,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满是担心与自责。 周砚被他这模样弄得有些不自在,抽了抽手: “卓云,你再这样哭哭啼啼的,我都要以为自己快不行了。” 卓云被他一句话气笑,抹了把眼睛:“你瞎说什么呢,怎么能这么说自己。” 周砚躺在床上,眼神却异常坚定, “卓云,我真的没事了,我就受了点伤,养养就好了,本来也不是你的错,你別自责了。” 周砚看著卓云怎么感觉比他还瘦得厉害。 周砚又道:“我虽然在那边真的很怕,但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来救我的。” 卓云望著他篤定的模样,会心的笑了,说道:“这是一定的。” 周砚眼皮越来越沉,困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卓云说道:“周砚,你好好休息,有任何事隨时叫我,我就在你隔壁房间。” “好。”周砚应了一声,紧绷多日的心神彻底放鬆下来,终於能踏踏实实地睡一场安稳觉了。 话音刚落,呼吸就渐渐变得平缓,眼看著便沉沉睡了过去。 卓云抬手给他掖好被角,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门外,回到自己的屋子。 这些天没有周砚的半点消息,他整日陷在担忧与恐惧里,几乎没合过眼,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如今总算能好好歇一歇了。 与此同时,另一间屋子里,苗大夫正仔仔细细地给清河检查著身体,看著满身的刺青,险些又哭了出来,眼底满是心疼,语气哽咽:“这些年,你在那边受了不少苦吧。” 眼前的清禾,比失踪前瘦弱了太多,周身更是有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阴鬱忧愁。 苗大夫还清晰地记得,从前的清禾,爱说爱笑,性子乐观开朗,满眼都是光亮。 可如今,孩子眼里的灵气没了,只剩满身的疲惫与疏离,他知道这一切都不是清禾的错,全是那些该死的外族人造成的,心底的恨意翻涌,却又只能强压著。(补充苗大夫的背景,无妻无子,痴迷医学,清禾被掳前,他四处游医) “三年了,你受苦了。”苗大夫红著眼眶说道。 清禾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只要能回来,那些都不算什么。” 屋內陷入片刻沉默,最终还是苗大夫先开了口,语气满是愧疚:“我是收到你母亲的信,才知道你和你父亲失踪的消息,等我日夜兼程赶回来的时候,你母亲……她终究没撑住,没多久就过世了。是大伯没用,没能救回她。” 清禾看向大伯,摇摇头透著几分释然说道:“大伯,这不是你的错。我娘的病,我比谁都清楚,咱家虽世代从医,可也治不好她的顽疾,她能撑到你回来,已经是万幸了。” 他缓缓说起当年的往事,语气平淡:“那时候我和爹爹进山寻珍稀草药,想为我娘搏一线生机,在山里遇上了外族人。爹爹为了护我,被他们活活杀死,我则被掳走,带到了草原部落。这些年辗转好几个部落,想尽办法才活下来,最后到了六王子的部落里,然后遇见他们才能回家。” 其中的屈辱、磨难、生死挣扎,他全都一笔带过,没有细说半句。 苗大夫怎会不明白,草原上被掳走的汉人男子,大多会被直接杀死,只有女子会被留下,清禾能硬生生活这么多年,必定是忍辱负重,付出了常人难以想像的代价。 他不敢细问,也不敢细想,只要清禾此刻好好站在他面前,就比什么都重要。 而清河也早有心理准备,被掳走时,母亲就已经病入膏肓,能撑到大伯归来,已是极限。 苗大夫拍了拍他的肩膀,强压下心头的酸涩,温声安慰:“以后都好了,清禾你跟著大伯。我在镇上开了一家药铺,往后咱们叔侄俩一起过日子,大伯不会让你再受半点苦。” 他满心以为,清禾会欣然答应,可清禾却垂下了眼眸,没有应声。 苗大夫见状,心里微微一沉。清禾看著苗大夫,苦涩的说道:“大伯,我以后不能再从医了。” 苗大夫顿时愣住,满脸错愕:“啊?为何?咱们家世代从医,你从小就跟著我们识药学医,天赋极好,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清禾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眼底掠过难言的痛楚,声音低沉又坚定:“大伯,我心態已经变了。这些年在草原,为了活下去我什么都干过了,我手里握过的,是求生的利器,不是救人的药草,我心里装著的,是仇恨与隱忍,不是医者的仁善与平和。医者,要心怀慈悲,要视眾生为平等,可我做不到了,我心里的坎,过不去了,我已经不配做医者了。” 苗大夫听完清禾的话,他真是心痛啊,他的孩子啊。 第150章后续 李忠將军书房內气氛肃穆,大美、周墨、周明轩、宋石、林小葛五人依次落座,正有条不紊地向將军匯报此次草原救援的全过程。 此次行动眾人各司其职,便由眾人分述各自环节,將完整经过一一呈现在將军面前。 率先开口的是周墨,他条理清晰地说起此次救援的全盘计划:“李將军,此次行动是先由杨樵带领一队马在外围造势,故意吸引部落守军的注意力,分散敌方兵力,为大美他们潜入营救爭取机会。 而后我与宋石、林小葛带人在外围游走,进一步牵制部落族人,给大美、韩旗救周砚出来创造条件。” 宋石和林小葛又补充一下细节。 说完外围部署与牵制环节,大美便接过话头,细说主帐內的惊险经过:“我和韩旗借著混乱潜入敌军主帐,本想快速找到周砚带人撤离,但时机不对而后六王子回帐,我们只能趁其不备联手將六王子斩杀,斩杀六王子后,我们带著周砚和清禾逃脱,途中遭遇敌方亲卫拼死阻拦,险些陷入危局,幸好二哥及时接应,合力解决了追兵。”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將从制定计划、分头行动、潜入杀敌、突围匯合完整且清晰地匯报完毕,没有丝毫隱瞒。 李忠將军坐在主位上,听得频频点头,脸上满是讚许之色,看向几人的眼神愈发欣赏:“好!做得非常好!你们以极少的兵力,深入草原险境,不仅成功救出人质,还斩杀了敌首六王子,又能全身而退,绝非侥倖!你们有谋略、有胆识、有行动力,更难得的是眾人团结一心,实属难得!” 他真是越说越是满意,看著眼前这群年轻有为的人,心中不禁泛起思量,暗自沉吟:这群年轻人个个能力出眾,行事有勇有谋,凝聚力又极强,当今皇帝特意把他们调派至此,真是让他不得不多想,难道皇上也想主战。 韩旗又上前一步,从怀中小心掏出那些从六王子帐里搜出的密信,双手递到將军面前:“李將军,这是我们在六王子主帐內,搜到的密信。” “哦?”李忠將军眼前一亮,立刻接过密信,即便纸上全是外族文字,也是当即妥善收好,抬头看向眾人,语气满是讚嘆,“好啊你们,先是惊险完成营救、斩杀敌首,如今又带回这般重要物件,真是给我太大的惊喜,实在是太出色了!” 李將军的话音刚落,大美也上前,从怀里先后拿出两样东西放在案上,一枚刻著外族纹路的六王子印章,还有一把通体镶满宝石的短剑。 短剑剑身光亮,宝石在光下熠熠生辉,一看便知价值连城,单是拆下一颗钻石,都足以换来很多的钱財。 李將军拿起印章细细查看,目光又落在那把宝石短剑上,却丝毫没有占为己有的意思,隨手將短剑推回大美面前,笑著摆手:“这剑太过华贵,留在我这里也是閒置,你既得了它,便自己留著吧,当个防身器物也好,不用摆著也好看。” 大美也不推辞,伸手拿起短剑,拂过上面的宝石,眼底闪过几分喜爱,乾脆利落地道谢后,便將短剑收了起来,她本就对这把亮眼的短剑十分中意,能留在自己手里,自然是满心欢喜。 李忠將军又仔细確认了一遍:“你们確定,六王子已死?” 大美与韩旗同时点头,语气肯定:“错不了。走之前我们特意回去確认过,一刀直中心臟,绝无半点生还可能。” “好,好。”李忠將军连声道好,神色彻底鬆快下来。 周明轩在旁问道:“李將军,六王子身死,此事会不会对我们造成什么影响?” 李忠將军摆了摆手,胸有成竹地笑道:“你们放心,我即刻便修书送往曲大將军那边。这事估摸著是要起风波,可六王子又不是死在咱们城池內,是死在草原深处,跟咱们有什么干係?哈哈哈哈。” 他看向这几位年轻人,说道:“这事你们不用操心,天塌下来有上头顶著,让曲大將军去头疼便是。”说完又笑了几声。 周明轩闻言,也放下心来,点头称是。 眾人又聊了几句,说起此次受伤的弟兄,杨樵等人的情况。李忠將军道:“都放心,有功必赏,有伤必治,该有的表彰抚恤,一样不会少,你们都放心。” 他又特意提了一句:“卓云那小郎君,最近也跟著担惊受怕,等他缓过来,我还有些兵器军械的事,想找他商议商议呢。” 周墨应道:“明白,回头我便跟他说。” 议事到此便算结束。 而他们討论的六王子的確死得透透的,此刻在草原上那些之前出去追击的外族人马一一返回,亲卫队长的尸体也被找到,整座部落瞬间乱作一团,彻底群龙无首。 人群之中,阿伦面如死灰,站在角落一言不发。 他精心布下的每一步,全都被那些汉人狠狠打碎,如今只觉得还不如在外流浪呢。 慌乱之中,一名年长的外族人站了出来,沉声喝道:“都別慌!我们必须带著六王子的遗体返回王庭!” 有人立刻惶恐道:“就这么回去,我们还有活路吗?” 这话一出,眾人更是不安。 他们是追隨六王子的,先前十二王子已死,如今六王子也没了,回去等著他们的,多半是严惩。 那外族人冷冷扫过眾人:“你们以为不回去就有活路?在这片草原上,大汗一声令下,人人都能追杀我们。你们可以死,你们的家人呢?妻儿老小怎么办?” 一句话戳中了所有人的软肋。 是啊,他们还有家人在王庭,逃不掉,也躲不起。 万般无奈之下,眾人只能默默动手,草草收殮了六王子的遗体,简单整理行装。 整支队伍垂头丧气、满心绝望,缓缓朝著王庭的方向,踏上了归途。 第151章请求 第二日他们都休整过来,周明轩还特意给县里和村里捎去口信,给家里人报了平安,当然是报喜不报忧,让家里人放心,说再过几日便能回去。 而傅卓云这边,自打周砚平安归来后,悬了多日的心彻底放下,整个人的状態也很快彻底恢復过来。 他现在每日跟著军中的军匠碰面,凑在一起探討机械改良的思路,还把之前自己设计的弓弩车图纸、製作思路拿出来,和眾人细细研討,不断优化细节。 孙典史虽说身上还有伤,也天天跟著一同过去,在旁把自己的机械构想一一说出来,和他们互相交流。 那几天卓云和孙典史整日泡在军械工坊里,大美等人反倒很少能见到他俩的身影。 这天,大美从军中的操练场回来,去了苗大夫的屋里看望。 大美掀开门帘时,苗大夫正坐在案前,低头研磨一味草药,动作沉稳又利落,神態与往日无异。 听见动静,他头也没抬只道:“是要回去了?” “快了,这几天了。”大美走过去,隨手拉过凳子坐下,目光扫过药柜里整齐的药包, “这些天多亏您费心,周砚那里恢復的很好。” 苗大夫停下研磨的手,將药粉仔细收进瓷罐,这才抬眼看向大美。他眉眼依旧清冷,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些许:“不必客气。” 大美笑了笑,转而说起近日的事:“李將军那边已经准了,再等卓云几日,就安排回县城。到时候清禾的安置,都能落地。” 这话戳中了苗大夫的心事,他低头摩挲著药罐边缘,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清禾刚回来,我想给他找个稳妥的地方安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您是有什么想法吗?”大美疑惑道, 苗大夫抬眸看了她一眼,没否认,只是语气有些无奈:“我与李忠將军有数面之缘,却从未深谈。清禾的事,牵扯到身份过往,能得到他的帮助,才能少些麻烦。”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虽不爱求人,可清禾这事,不得不求。” 大美心想难怪这几日苗大夫心事重重的。 她笑著点头:“这有何难?李忠將军很是感谢您救来张副將,我找个机会与他提一下,没有问题的。” 救苗清禾回来,军中不可能没有查过,清禾能好好待著苗大夫这,足以说明他没有问题。 苗大夫眼中闪过谢意,说道:“我想与李將军面谈一下。” “我去问问李將军有没有时间。”大美没有多想,只当苗大夫不放心。 “有劳了”说罢,继续低头整理药草,那微微放鬆的肩线,却泄露了他心底的情绪。 这段日子,周明轩与周墨二人,每日都跟著李忠將军的幕僚,一同梳理边境各方动向,打探外族部落、往来奸细的各类消息。 他们算不上正式出谋划策,只是结合此次草原救援的经歷,时不时提出自己的观察与建议,帮著幕僚完善边境布防的思路,也是得到他们的认可。 大美特意找到周明轩,说起了苗大夫想要面见李將军的事。他们都觉得苗大夫此番求见,多半是为了清禾,有了李將军的背书,会免去后续很多麻烦。 两人商议过后,当即就去找李將军转达了此事,李將军本就感念苗大夫就来张副將,又念及清禾的遭遇,二话不说便爽快答应,安排时间在书房接见了苗大夫。 到了约定时间,苗大夫独自走进將军书房,房门紧闭,两人在屋內谈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期间没有任何人打扰。 李忠將军的书房,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却透著一股压抑。 苗大夫站在案前,依旧是一身素色的长袍,背微微驼著,不復往日的挺拔。 他没有落座,只是双手交叠在袖中,像一株在寒风里佇立了多年的枯松。 李將军抬手揉了揉眉心,率先打破沉默:“苗先生,您可有难事?” 苗大夫开口,声音低沉:“李將军,我求您一件事。关於清禾那孩子。” “那孩子啊……”將军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苗大夫他已经接受了清禾的请求,可攥紧的手还是泄露了他的情绪,继续说道: “清禾他不能再从医了,那三年已经毁了他从医救人的心,他的心已经被草原的风沙磨硬了,装不下慈悲了。” 李將军听后沉吟片刻,问到:“你是想让他……留在军中?” “是。”苗大夫抬眼,眸底是决绝, “他懂外族语言,熟他们的规矩,也知道那些人的狠辣。如果军中需要能从奸细嘴里撬出东西的刀,他很愿意为您效劳。” “这可能会成为外族人的眼中钉,而且他身份敏感,曾在六王子帐下之人,若是入了谍报司,以后面对的人和事会很难。” “他愿意的,再难也不会比那三年难。”苗大夫回道, “他若不行,您就让他走,他若有功,全是將军的知人善任。我只要一个机会,让他做一把刀,让他去斩除祸患,也让他……在这乱世里,有一口饭吃,有一个地方能活下去。” 苗大夫深深一揖,:“求將军,给他一条路。” 书房里静了许久,將军的目光在苗大夫疲惫却倔强的脸上停留了良久,最终化为一声长嘆。 “罢了。”將军挥了挥手, “我准了。让他去谍报司,归我直管。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他滥杀无辜,或者办砸了事,我也保不住他。” 苗大夫紧绷的肩膀终於垮了下来,他再次行礼:“谢李將军。” 待苗大夫走出书房时,天色已近黄昏。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高冷的模样,只是脚步比进来时沉重了许多。 从此,世上少了一个仁心药医,多了一个令异族闻风丧胆的阎罗。 没过多久,几名军士便找到了清禾,带著他往军营谍报营的方向走去报到。 第152章討伐 大美、周明轩等人得知后满心疑惑,打听才弄清了原委:原来清禾始终坚持自己心境大变,再也无法做心怀仁善的医者,苗大夫心疼侄子,却也懂他心底的执念,所以在李將军面前,替清禾爭取了一个特殊的差事,进入军中,专门负责审讯外族奸细、审问草原俘虏,打探边境机密情报。 往后的日子里,为了获取关键情报,苗清禾手段果决凌厉,甚至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这让他在军中有了一定的地位。 而军中那些外族俘虏、暗藏的奸细,只要一听到清禾的名字,便个个闻风丧胆。 这个曾经温润爱笑、立志学医救人的少年,歷经三年磨难,终究走上了另一条路,用最狠厉的方式,在这片边境之地站稳了脚跟,也算是找到了属於自己的归宿。 大美他们又在军营里休整了几日。 卓云他们与军匠的研討也告一段落,周砚的伤势恢復得越发稳妥,一行人便向李忠將军正式辞行,准备启程回村。 李忠將军心中虽有不舍,也爱惜他们这群人的才干,却也没有理由再强留,只得设宴送行,再三叮嘱路上小心,看著他们策马离去,满是欣赏。 他们刚走没多久,李將军便收到了曲大將军的加急回信。 信上字跡凌厉,寥寥数语,满是斥责:前番十二王子之事尚未了结,如今又添六王子殞命,你们究竟想干什么?这么厉害去王庭把那大汗也给杀了啊。 李將军看完,他仿佛能看见那曲大將军暴跳如雷,然后咬牙切齿回信的模样。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几日之前。 他亲自修书一封送往曲大將军处,那封信可不同於寻常,厚厚一沓,篇幅惊人,比起朱县令写给他的陈情表有过之而无不及。 通篇下来,寥寥几笔带过六王子已经殞命的事实,剩下的篇幅全是在浓墨重彩地夸讚那帮年轻人,夸讚周墨、周明轩的运筹帷幄,讚美大美和韩旗的胆识过人,感慨卓云的巧思妙想,恨不得把所以好话都用上,把他们这群人的英勇事跡吹到天上去。 写完信重读一遍,他还觉得不够,觉得夸得还是不够淋漓尽致,心里那股子欣赏劲儿实在压不住。 那一刻,他理解了当初朱县令那种恨不得把他们的每一点闪光点都夸大其词、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的心情。 李將军从容不迫地铺开信纸,蘸了蘸墨,只写下寥寥数语:“附近边境频繁被扰,敌首主动来犯,送上门来,实属巧合。” 写完,將笔一丟,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反正这锅已经甩出去了,曲大將军那边即便心里有气,也得接著。 至於那些麻烦,自有上面的人去头疼,他且管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护好那些优秀年轻人便是。 没过几日,曲大將军的回信再度送来,上面只有两个字:混蛋。 李將军看著字条,哑然失笑,这是不用再回信了。 其实曲大將军那边心里也清楚,六王子本就是草原上最激进的主战派,屡次挑事,死了反倒让边境安稳不少。 只是这事摆在明面上,麻烦缠身、不好交代,也只能这般又气又无奈地认下了。 不过私下里给在京都的三皇子送去了一封密信。 草原王庭之內,大汗正陷入滔天怒火之中,整座王帐都被压抑的戾气笼罩。 他是真的对六王子寄予厚望,此子驍勇善战,野心勃勃,是他心中最適合继承大业、助力他入主中原的人选,可偏偏落得身死草原的下场。 短短一个冬天,他接连痛失十二王子、六王子两位子嗣,即便大汗子嗣眾多,可这般接连丧子之痛,依旧让他心疼不已。 年纪越大,他心底的柔软便多了几分,只觉得心口阵阵发闷,怒火与悲痛交织,竟气得当场病倒,脸色铁青,咳喘不止。 帐下几位王子见状,纷纷上前劝慰,可此刻的大汗根本听不进任何言语,满心都是丧子的暴怒与不甘,大手一挥,厉声將所有人尽数喝退。 偌大的王帐之中,只剩大汗孤身一人坐在主位上,目光空洞地望著中原方向,喃喃自语:“难道本汗这辈子,终究没有入主中原的机会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他眼底翻涌著不甘的戾气:“不!本汗绝不甘心!” 他猛地抬声,唤来贴身侍卫,厉声下令:“即刻点齐一队精锐,由让苍古大將带队,前往边境大营,让他们给本汗一个说法!我的王子,绝不能就这么平白无故死在草原之上!” 侍卫闻言,小心翼翼上前劝諫:“大汗,咱们……咱们没有確凿证据啊。六王子殿下身死草原深处,倖存的部下没一个看清行凶之人的样貌,这般前去对峙,恐怕……” 话还没说完,大汗已然勃然大怒,猛地拍案而起,嘶吼道:“废物!全都是一群废物!连凶手都看不清,留著你们有何用!” 六王子的那些部下虽说没看清是谁杀了六王子,可从他们的行动上能看得出来就是汉人所为,再加上对方还救走了两个汉人,不管是大汗还是部落里的其他人,心里都认定这事就是汉人干的,只不过手里没有实打实的证据罢了。 大汗怒不可遏,又下令將六王子倖存的部下尽数杖责,重重责罚后,大汗本想要来他们的性命,在手下极力劝阻下,將他们分散遣往各个地方,以后也不会得到重用了。 处置完部下,大汗依旧怒气难平,盯著眼前的侍卫,语气凶狠道:“让你去,你便去!不管有没有证据,他们都必须给本汉交代!速速去办!” 侍卫不敢再违逆,只得领命退下,即刻传令,苍古带领整装待发的精锐队伍,气势汹汹地朝著曲大將军的军营方向赶去,执意要为大汗的王子討回说法。 看著这支队伍出发,部落里的其他都纷纷感慨。 五王子对著大王子低声嘆道:“看来父王是真的很看重六弟。” 大王子淡淡瞥了他一眼,反问:“你真以为父王只是看重六弟?” 五王子一愣:“不是吗?” 大王子哼了一声:“没人能挡得住他的野心,等著看吧。” 第153章到家 大美他们收拾妥当,正式启程回村。苗大夫带著身上带伤的周砚和孙典史坐在车里,其余人全都骑马隨行。 送行的人是苗清禾与张副將。 临別之时,苗大夫没多说什么,只是安静看著苗清禾。清禾上前,对著苗大夫郑重拱手,对其说道:“大伯,您保重身体,我有空就去看您。” 苗大夫看著侄子,眼底满是不舍,开口道:“你在军中好好照顾自己,若是哪天待得不舒心,就告诉大伯啊。” 清禾重重点头,隨后和其他人送別,感谢的话之前已经说得太多了,只郑重道別保重。 隨后张副將也走上前,笑著跟眾人道別,叮嘱道:“回去之后,替我跟家里长辈问好。”说完又转向苗大夫,拱手致谢,多谢那些日子的医治照料,苗大夫也礼貌回礼。 末了,张副將凑到苗大夫跟前,有些不好意思地又问了一句:“苗大夫,我这肤色,真的没別的办法能变白吗?这么多天了,一点变化都没有,家里夫人孩子都嫌我黑。” 虽说他不怎么在意外表,可这也太黑了,现在大家都叫他夜隱將军,哼,当他不知道什么意思嘛。 苗大夫这才抬眼看向他,语气十分肯定:“没有。” 张副將闻言,深深嘆了口气,满脸无奈,也只能接受了这个事实。 互相道別后他们便策马驾车启程离去。张副將和清禾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才转身往军营的方向返回。 回去的路上,张副將拍了拍清禾的肩膀,开口道:“你在军中若是遇上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儘管来找我。”清禾听罢,立刻诚恳拱手,郑重谢过张副將。 两人一路走到军营分岔路口,便各自道別分开,回了各自的住处。 大美一行人途经县城时,便先將孙典史放下,后又在镇上放下苗大夫,余下眾人则继续赶路,直接返回村里。 再次回到药铺的苗大夫,心境已与离开时截然不同。之前的他以为清禾他们都不在了,只当这药铺是混日子的地方,活一天算一天,横竖都是一样。 可如今不一样了,他寻回了清禾,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必须振作,好好经营这间药铺,多存些钱,將来清禾还要成家立业、娶妻生子,这孩子的路,还长著呢。 他在铺门口静静站了片刻,正出神间,小徒弟噠噠噠地跑了过来,一脸欢喜:“师傅,你可算回来了!” 苗大夫回应道:“嗯,回来了。” “那我这就开门去!” “好。” 小徒弟满心欢喜的去开门,可他不知道,自己往后的日子要喜忧参半了。 从前苗大夫懒散,只教他些简单的认药、抓药活计,轻鬆得很。 之后师傅彻底振作,把他当作真正的关门弟子悉心教导,日日逼著他背药方、练炮製、学诊脉,半点马虎都不许。 小徒弟既庆幸能学到真本事,又天天被繁重的功课累得叫苦不迭,从此彻底过上了又开心又苦恼的日子。 大美他们驾马车到了家门,家人们听见声音都出来看,周大老爷、周二老爷等长辈原本压根不知道周砚在外遇险的事,等周砚从车上下来,他那身上带伤、面色虚弱的模样,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满是担忧。 一番细细询问,眾人才得知他们此番外出,竟经歷了那般惊心动魄的营救之事,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 周大老爷看著眼前沉稳了不少的晚辈,语气里满是心疼又带著些许埋怨:“你们这些孩子,真是长大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往家里传个话,真是主意大得很。” 周明轩连忙上前,解释道:“爹,实在是当时情况太过紧急,每一分每一秒都关乎周砚的安危,根本来不及传话回家,生怕多耽误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傅卓云也连忙对著周大老爷与眾人郑重开口,语气里满是愧疚:“此番周砚受这么重的伤,全是因我,是他替我挡下了那致命一刀,这份恩情我……” 话还没说完,周砚便连忙打断他,语气坦荡又认真:“卓云,这事不要再提了。咱们本就是一体的,不管是谁遇上危险,彼此都会拼尽全力去救,换做是你,也会一样对我。” 周大老爷看著两个孩子,也听明白了: “是啊卓云,別把这事放在心上,更別有心理负担。你们遇事互帮互助,本就是一家人,本就该这般同心一体。” 一旁的傅家长辈们听完整件事,看向周砚的眼神里满是讚许与心疼,纷纷开口夸他:“我们周砚真是好样的,重情重义,有担当!” “周贤侄临危不惧,捨身相护,真乃义薄云天,有古侠士之风。” “危难之际挺身而出,重情重义,实属难得。” “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担当,將来必成大器。” 读书人的一句句夸讚听得周砚脸颊发烫,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长辈们眼前这群互相扶持、死里逃生的晚辈,满眼都是欣慰,不住地点头夸讚:“好孩子,你们都长大了,个个有担当。” 眾人热热闹闹地回到家中,也没忘了此次出力极大的韩旗,纷纷上前道谢。 韩旗十分客气,连连摆手说都是分內之事,眾人留他一同吃顿团圆饭,韩旗却笑著婉拒:“多谢各位好意,我也离家好几日,得先回去看看家人,改日再登门拜访。” 说罢,韩旗便与眾人辞別,周明轩、周墨亲自將他送到村口,再次郑重感谢此番他的倾力相助。 送走韩旗,剩下的都是自家人,屋里瞬间热闹起来。家人们备好了滋补的汤水饭菜,轮番给周砚夹菜,让他好好补养身体。 饭桌上,大美、周砚等人细细说起此番外出的种种经歷,从制定计划、深入敌营,到斩杀六王子、平安归来,事无巨细。 听完整个过程,傅老看向大美,眼神里满是讚许:“大美这次做得好,行事沉稳,没有一味衝动,长进了。” 大美连忙起身,恭敬回道:“多亏了傅老平日里的教诲,我才时刻记在心里。” 第154章曲二 席间,眾人也说起了卓云此番在军中,跟著军中匠人学习到了机械军械相关的知识,从前他本就聪慧过人、脑子活络,此番更是深受启发,已经有了不少新的想法,打算回来后著手製作一些新奇的小物件。 眾人听后,个个满是期待,纷纷笑著说等著看卓云的成品,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满是温馨团圆的暖意,此番外出的所有艰险,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归家的安稳与幸福。 接下来的日子,再没有惊心动魄的廝杀,只剩下日復一日、繁琐又劳累的田间劳作。 之前翻好的土地已经晾晒妥当,正式到了播种的时节,繁重的农活一桩接一桩地压了上来。 唯独周砚,完美避开了所有辛苦。 他每天悠哉悠哉地躺著歇著,日子过得清閒又舒坦,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从前在府城养尊处优的日子,心里美得不行。 可閒得久了,看著家里姐妹轮流回来做饭忙活,他也觉得自己总躺著不太像话,便想著伸手搭把手,免得显得自己太没用。 结果,插曲来了。 一锅饭再一次被他煮得发黑糊底,一股焦糊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一向性子淡定的大妹周婉寧,终於忍不住炸了,对著他直接吼出声: “三哥,你別再来添乱了!这里用不著你!” 周砚被吼得一懵,委屈巴巴:“我只是想帮忙……火自己大了而已。” 旁边二妹周婉柔也跟著补刀:“三哥,你就是净添乱。” “我没有。”周砚还嘴硬不肯承认。 周砚直接被姐妹俩赶出了厨房。 正巧遇见在隔壁屋里念书放学过来帮忙的周玲,看著被赶出来的三哥,认认真真建议:“三哥,你要不还是下地干活去吧。” 周砚脸一黑,回道:“我伤还没好呢!” 这边村里眾人依旧岁月静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全然不知边境早已风云骤起。 草原苍古大將带著精锐骑兵,已经开到曲大將军的边境防线外,两队人马隔著空地列阵,双方都骑马立於阵前,直接隔空对峙。 曲二少勒马立於阵前,身后是汉军整齐的甲冑,他驾马往前踏了几步步,声音很高:“苍古,你带著人堵在我汉土边境,是忘了咱们早有休战盟约?还是觉得,我汉军好欺?” 苍古冷笑一声,马蹄重重蹭了蹭地,厉声高喝:“欺?我看是你是在装糊涂!我们两位王子死在你们汉人手里,这休战盟约你们是想毁约吧?” “毁约?”曲二少嗤笑一声,故意拉高声音,让四周的士兵都能听清,“苍古,你这话可不能乱讲。我將士日夜戍守,你们凭几句揣测,就要把脏水泼过来?还是说,你们连自己內部的混乱都兜不住了?” “內部混乱?”苍古怒极,扬声反问,“我看是你不敢承认!” 曲二少眼底闪过厉色,策马往前压了压,声音冷硬:“你拿出证据来?空口白话谁不会?真当我汉军好糊弄!” “糊弄?”苍古气得青筋暴起,策马往前,怒目圆睁,扬声喝道:“休要狡辩!我草原接连殞命两位王子,分明是你们汉人所为,此血债,必须偿还!” “一派胡言!”曲二少嘴角勾起嘲讽,嘴皮子利落又毒辣,高声回懟,“凡事讲证据!你们王子死在草原腹地,跟我汉军有何干係?光凭一张嘴就想栽赃陷害?” 苍古气得面色铁青,嘶吼道:“现场行凶路数、再加上被救走的汉人俘虏,一切都指向你们,別想撇得一乾二净!” “呵。”曲二少冷笑一声, “依我看,是你们大汗病重,诸位皇子爭权夺位,自相残杀吧!少把內部齷齪,栽到我们汉庭头上,真当没人知道你们王庭那点勾心斗角的事?” 这话狠狠戳中苍古痛处,也当眾揭了草原的短,苍谷瞬间暴怒,拔刀指著曲二少:“竖子放肆!竟敢辱我王庭!” 曲二少丝毫不惧,立刻拔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苍谷,朗声喝道:“要打便打!我汉军何曾怕过你们!有种就放马过来!” 双方士兵个个绷紧神经,剑拔弩张,一番激烈对喊,没有丝毫退让,第一轮交涉彻底破裂。 苍古带人虽没当场动手,却也没有撤退,只是勒兵后退数里,在边境线上直接安营扎寨,摆出一副不討到说法绝不罢休的架势。 曲二少回到军中,立刻去了书房,书房里只有曲大將军和曲大少在,他把阵前对峙的经过一五一十上报给曲大將军。 曲大將军听完,当场就忍不住骂了几句李忠: “好你个李忠,仗著胆子大,净给我惹事!” 嘴上骂得凶,心里却门清,暗自嘀咕:送上门的敌首,不杀才是真傻,换他他也动手。 曲二少在一旁按捺不住:“爹,怎么办?那帮人都堵到家门口了,实在不行,咱们直接打过去,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曲大將军沉著脸摇头:“不行。” “如今皇上態度不明,我早前送出去的密信,至今还没送到三皇子手上。你也清楚,三皇子虽被幽禁,爵位名號未削,可境况早已大不如前。流放一案,受牵连的全是他的人,他的老师、伴读,还有咱们这联姻的一派,这分明就是皇上在敲打我们。” 他长长嘆了口气,满心无奈:“我何尝不想杀过去,为这些年死在边境的百姓报仇?可没有皇上圣旨,我不能轻举妄动。我这一动,朝中有心人立刻就能抓住把柄,到时候咱们全家都得遭殃。” 曲二少听得怒火中烧,一拳砸在案上:“就这么任由他们在门口叫囂?就应该把他们全砍了!” 一旁始终沉默的曲大少,当即沉声呵斥:“休得胡言!” 他看向怒火衝天的弟弟,眼神沉稳,语气带著叮嘱:“你在外稳住阵脚即可,凡事听爹的安排,不可意气用事。” 曲二少满心憋屈,烦躁地踹了一脚旁边的椅子,闷声低吼:“忍忍忍,凡事都要忍,我快烦死了!” 话罢,他甩袖大步离开书房。 (小註:曲家家世,没有占正文啊) 曲大將军名曲靖守,夫人董玉,共育二子一女: 长子曲大少曲承煜,次子曲二少曲承锋,长女曲云舒,嫁与韩家为大少奶奶。 曲承煜已成家,娶妻沈清菡,育有两子曲绍安、曲绍寧。曲承锋尚未婚配。) 第155章不服 曲二走出书房,脸色难看,满是不服气。 曲大將军看著二儿子怒气冲冲离去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身旁的大儿子嘆道:“你看看他这脾气,说两句就炸毛,半点沉不住气。” 曲大少抬眼瞥了父亲一眼,心里默默暗道:这脾气还不是隨您。 但他面上丝毫没显露,依旧冷静沉稳,接著话题说道:“爹,眼下苍古扎营对峙,咱们除了拖延,別无他法。如今朝中形势不明,皇上態度曖昧,再过不久休战协议便要到期,我怕他们会藉此机会发难。” 曲大將军眉头紧锁,沉默点头,显然也深知其中利害。 曲大少话锋一转,又提起了此事的关键:“还有这次在草原,斩杀六王子的那群人,就是被流放的那几家人。韩家子弟有这般本事,我们並不意外,可周、傅两家,实在是出乎我们的意料。”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此前三皇子还特意来信,让咱们在边境多加照拂这几家人,如今看来,根本不必我们费心。他们接连除掉两位王子,本事大得很,绝非旁人口中那般软弱。” 这回曲大將军没再提之前骂李忠的火气,脸上反倒露出几分讚许之色,缓缓开口:“的確不错,这群年轻人,个个有勇有谋,比预想中要强太多,他们以后都是三皇子的助力啊。” 剩下的父子俩人又在书房里,细细商议起近来边疆局势与应对苍古的对策。 现在皇上態度不主战,却也並未苛责边关將士。曲大將军心中也体谅皇上几分,之前连年征战早已劳民伤財,国库空虚,这三年休养生息实属不易。 可他镇守边关多年,比谁都清楚,对草原部族一味退让,只会换来得寸进尺,所以防线半步都不能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父子俩早已商议,就是皇帝现在不主动开战,他们也已暗中下令全军备战,隨时准备开战,万一呢。 聊罢正事,曲大少爷躬身退出书房,径直往练武场走去,他知道,他那心里憋火的二弟,必定在那儿。 果不其然,远远便看见他二弟一身戾气,对著木桩疯狂劈锤打,木屑飞溅。 “二弟。”曲承煜开口喊了一声。 曲承锋动作一顿,泄了气般收了兵器,闷声道:“大哥,我就是憋屈。” “彆气了,咱们断不会让草原人轻易欺到头上来。” 曲承锋抬眼,眼神里带著孤注一掷的狠劲:“大哥,要不我带人悄悄潜入草原,直接把那老大汗杀了?” 这念头,正是受了之前有人刺杀六王子、十二王子一事的启发。 曲承煜笑著摇了摇头:“他们那次能成,大半是草原人轻敌,又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可大汗身边守卫森严,高手环伺,岂是你说潜入就能潜入的?真有这么容易,父亲早就动手了。” 曲承煜看著他这副急躁模样,缓了缓语气,开口道:“等苍谷这边的事稳住了,你就去你大姐那里走一趟吧。” 曲承锋眼睛猛地一亮,火气瞬间消了大半:“大哥,我真能去?” 他们姐弟已经好久没见了,至此大姐跟著韩家流放过来,他就想去看大姐,可年关军务缠身,外族人小动作不少,便一直没能成行。 他们平日里只能靠书信往来,韩家那边也送过几次战马,知道他们现在情况都还好,才算稍稍放心。 曲承煜点头:“我问过父亲了,等这边局势平稳些,你便过去。一来看看大姐和她的孩子,二来也顺路去瞧瞧周、傅那两家人。” 一提起大姐和外甥,曲承锋顿时把方才的憋屈拋到了脑后,脸上终於有了笑意。 之后的一段日子,边境线上便多了一道奇特的光景。 汉军与外族人日列阵对峙,两边人马隔著空地,你喊几句狠话,我骂几声挑衅,吵够了便各自退回营中。 歇够了明日再出来,接著对喊叫骂,吵完再撤。 一来一回,反反覆覆,竟成了这段时间边境独有的日常。 村中繁重的春耕劳作终於告一段落,种子全都安稳播进了土里。 往后的田间琐事,便多由家中男人们接手,大美也终於清閒了下来。 傅卓云在春耕时脑子也閒不住,整日在地里琢磨,竟真动手改装出了一款轻便的小犁具,用著省力又顺手,大大减轻了大家的负担。 农具先在自家试用妥当,用完便送到王村长那里,让村里其他人家也跟著用。 傅卓云又被眾人一通夸讚,他依旧埋头捣鼓著別的小物件,具体要做什么,他说这个是秘密。 大美这几日却总往马廝附近转悠,周墨大哥看在眼里。这天他抽空上前,问道:“大美,我看你这几日心神不定,可是有什么心事?” 大美没有隱瞒,跟著大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大哥,我心里有个想法。” “你儘管说,我听听。”周墨放缓脚步。 “上次在李忠將军那里,我常去练武场看他们操练,越看越觉得,我们和正经军伍之间,差距实在太大。不管是因为我是女子,还是身手本事,都远远不够。” 周墨温声劝道:“大美你不必这般想,你已经足够出色了。这几次行动,你比许多男子都要沉稳果敢,別妄自菲薄。” 大美摇了摇头,神色认真:“我不是自卑,大哥。我只是觉得,我还能做得更多,不止是我,还有很多女子都可以。” 她忽然停下脚步,目光坚定地看向周墨:“大哥,我想组织一支女子弓箭队。发挥我们女子的优势,练好箭术,让更多人拥有自保的能力。我不是要和男人比,也不是要和军队比,我只是想让咱们边疆的女子,都能强大起来。” 说著,她望向远方,语气更加坚定: “你也见过那些被掳走的女子,若是她们自己有一身本事,能护住自己,何至於落得那般下场?我想让这里的每一个女子,都能有自保之力,不再任人欺凌。” “大哥,你觉得……我是不是真的异想天开?” 大美仰著头,眼底闪著耀眼的光亮。 第156章素羽 周墨看著她,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自信、坚定。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欣赏与疼惜:“傻丫头,怎么会是异想天开。” 在他眼里,眼前的大美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护在羽翼下的小姑娘。 来到这片土地,她迅速成长,武力值日益精进,头脑更是灵活得很,既有护家的本事,又有一颗体恤眾生的善良心。 这般的熠熠生辉,怎可用“异想天开”来形容。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大美的发顶,动作温柔又篤定: “我家的大美,真是越来越优秀了。大哥支持你,你想做,儘管放手去做。不只是我,家里所有人,都会拼了命支持你。” 这一揉,一句话,瞬间抚平了大美心里的忐忑。 她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忧无虑的孩童,被全家人宠著、护著,所有人都看著她笑,所有人都等著她发光。 大美低下头,鼻尖微微发酸,却用力点了点:“嗯,我想去做。” “那就去做!”周墨支持的说道。 不过半晌,大美要组建一支女子弓箭队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边安村。 第一个赶来报名的是周大嫂,紧接著家里的大妹、二妹、三妹、春桃,还有傅家的姑娘也都兴冲衝来了。 大美也定了规矩:年纪太小的不收,年纪太大的也不入正式队伍,不是大美嫌弃,是真有风险。 所以就周大嫂和周婉寧和傅清婉和春桃是正式加入了队伍。 当然老人孩子可以跟著一起练身、学箭法,但正式编队,还是选青壮年稳妥。 一时间,家里的女眷们个个精神抖擞,男人们非但不反对,反倒个个支持,纷纷说能自保是好事。 村里第一个主动来报名的外人,竟是阿玲姐、燕子、江莹三人。 她们从外族手里死里逃生,在村里落脚,平日里虽没人排挤,心底总还是不安稳。 听说大美要建女子弓箭队,三人像是忽然看见了一条能挺直腰杆的路,默契的就都来了。 大美二话不说,全数收下。 之后村里又有三位適龄姑娘慕名而来,林秋,赵穗儿,苏霞,一下子人一凑齐了,这支女子弓箭队,就算正式立起来了。 还有些上了年纪的婶子也想来,大美没拒绝,只把话说得明白:你们可以一起来练箭、强身健体,日后也能学著骑马活动筋骨。 但真要上阵、出任务,还是年轻力壮的更合適,年纪大了经不起顛簸风险,就当是锻炼身体就好。 这么一来,老老少少都有去处,队伍也顺顺噹噹拉开了架势。 大美凑齐了一支十几人女子弓箭队,训练正式拉开序幕。她们半点不懒散,每日跟著大美定时练拉弓、练体能、学驾马,一步步往正规了练。 韩家那边每日都送孩子过来读书,这事很快也传到了韩家。 第二日来的便不止韩旗一人,还有两位女子同来,正是韩征的妻子曲云舒和韩明月。 她们找到大美,笑著开口:“听说,你组织了一支女子弓箭队?” 大美连忙点头:“是,韩大嫂。” “叫我云舒姐就好。”曲云舒眉眼爽利,“这支队伍,我和明月能加入吗?” 大美又惊又喜:“当然乐意!云舒姐你们能来,再好不过了!” 韩明月站在后面一听可以加入,整个人都已经跃跃欲试了。 曲云舒笑了笑,直接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大美你是队长,我给自己討个副队长,你看可行?我自幼在家跟著父兄学骑射,箭术还算拿手,正好能帮上忙。” 大美当即应下:“太好了!求之不得!” 曲云舒又问:“队伍可有名字?” 大美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取呢。” 曲云舒笑著接话:“你现在是队长,给咱们队伍取个名字吧。” 大美思索片刻,试探著说:“……立命……穿杨?” 话说出口,她自己也觉得不太顺口,抬头看向眾人,大家也都面露难色,显然都不太认可。 曲云舒忍不住笑了,温声说道:“要不叫素羽如何?素,是咱们女子朴素坚韧、心性乾净,羽,便是箭羽,也指轻捷如羽,利落乾脆。” 眾人一听,都连连点头。 这名字低调不张扬,却藏著韧劲与锐气,再合適不过。 自此,大美为队长,曲云舒为副队长,每日一同训练。曲云舒有经验,时常纠正眾人姿势与技巧,她们队伍越发正规有序。 只是她们用的弓箭多是自製,或是从外族手里缴获的,弓力偏硬,並不適合女子使用。 曲云舒看在眼里,便对大美说:“把这些弓都交给我,我去给你们换一批更合手的。” 大美有些顾虑:“这……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曲云舒笑道, “这些本就更適合男子,咱们换一批轻巧趁手的,正好。我已经大致了解过大家的力气身形,包在我身上。” 大美也知道她们用这些並不合手,大美便同意了,云舒將旧弓尽数带走,去调换合適的新弓。 没有弓箭她们便先专心练体能、骑术,没过几天,新弓箭就送来了。 队员们各自拿到適配自己的弓,一试便纷纷眼前一亮,比原先轻巧趁手太多,拉著不吃力,准头也明显更好。 人人喜不自胜,连声感谢副队长曲云舒。 自此队里训练越发整齐正规,精气神一天比一天足。 村里的男子看女子弓箭队搞得有声有色,也不甘示弱,憋著一股劲想要成立自己的队伍。 这事最终由村里的王满仓牵头张罗,他第一时间就找上了周墨和周明轩,诚心邀请他们来当队长。 他们有勇有谋,几次险境都带著大家化险为夷,在村里向来最有威望。 可周墨却笑著推辞了,拍了拍满仓的肩膀道:“队长你来当,我们可以帮著出谋划策、一同操练,绝不含糊,但这个领头的位置,你最合適。” 在周墨的一再鼓励和推捧下,王满仓也鼓起勇气,接下了男子队队长的担子。 没过多久,村里的青壮年男子便悉数集结,一支专门负责护卫、攻坚的男子小队,也顺理成章地正式组建完成,和女子弓箭队遥相呼应,整个村子的精气神都变得格外昂扬。 第157章比试 素羽弓箭队是在后山脚下开闢出了专属训练场,平出空地上立起一排排草靶,一旁还留了宽敞的马场,专供眾人练习骑射。 每日天刚亮,十几人队伍便准时集结在此,训练从不含糊。 大美身为队长,总是第一个到场,扎稳马步练拉弓、顶著晨光练体能,策马驰骋时身姿利落,事事冲在前面做表率。 副队长曲云舒更是严谨,手把手纠正每个人的站姿、拉弓力度与瞄准角度,都会耐心指正、反覆示范,绝不纵容半点马虎。 队员们个个神情专注,没人偷懒懈怠,拉弓拉到手臂发酸就咬牙坚持,骑马不稳就一遍遍练习,从站姿瞄准到骑射移动,每一项都练得一丝不苟。 不过短短时日,眾人的箭术、体能都进步飞快,拉弓稳、瞄准准,列队整齐,早已不是当初零散的模样,整支队伍英姿颯爽,尽显精气神。 这天训练结束,大美拖著些许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中,吃完饭出来瞧见周婉寧、傅清婉、周玲三人坐在一处,气氛沉闷,两个姐姐垂著头,满脸沮丧。大美走过去,开口问道:“怎么了?一个个都闷闷不乐的。” 周婉寧、傅清婉低声喊了句“三嫂”“大美姐“,周婉寧咬著唇,委屈地开口:“三嫂,我们练了这么久,箭术一直没长进,总是射不中满环,跟玲姐、村里其他姐妹比,差了好多,我们怎么练都跟不上……” 说著,本就低落的心情更显难过。 一旁的周玲没多想,跟著嘟囔:“就是就是,大姐她们射箭总不准,都被別人比下去啦!” 这话一出,周婉寧和傅清婉的脸色更难看了,头垂得更低。 大美当即瞪了周玲一眼,轻斥:“周玲,一边玩去,小孩子家家別乱说话,净添乱!” “我说的是事实。” “难听。” “哼。” 周玲跑开了,大美挨著她们两人坐下,柔声开导:“咱们练箭,本来就不是为了爭输贏、比谁射满环。咱们的目的,是练的自保的本事,遇到危险能护住自己,这就够了。” 周婉寧抬眼,眼里满是迷茫:“可我们就是做不好,连箭都射不准,还能怎么自保啊……” 大美沉吟片刻,凑近两人,压低声音认真说道:“准头不够,咱们可以另想办法补。咱们不用非得射中靶心、非要一击致命,回头我想法子弄些毒药,把毒药涂在箭尖上。 到了战场上,那么大的目標,就算射不中要害,只要擦到皮肤、伤到对方,毒药就能起效,一样能制住敌人,这不也是能自保的吗?” 这话一出,周婉寧和傅清婉眼前瞬间亮了,低落沮丧的神情一扫而空,原本耷拉的肩膀也挺直了,眼里重新燃起了光亮,对啊,能射中就行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后山平地训练早已满足不了她们,大美便带著素羽的队员进了深山,在林间练起山地潜行、林间射靶、隱蔽突袭。 女子们在山林间穿梭自如,拉弓放箭迅捷利落,训练得越发有模有样。 男子队那边也不甘落后,同样日日进山操练,两队时不时还能远远撞见一眼,彼此都憋著一股劲。 这天正巧在山间遇上,王满仓大步走到大美面前,笑得底气十足: “大美,要不咱们对练一场?总这么闷头练,也不知道真本事如何。 大美略一思索便点头应下:“好啊,正好看看成果。” 两方当即约定,次日在山间正式比试,规则也说好了:爭夺旗子战,双方弓箭箭头均裹布蘸粉,匕首上也裹布抹上麵粉,只要击中要害部位,便算出局“阵亡”。以旗论胜负。 两边人马各自回去准备,个个摩拳擦掌,谁也不服谁。 曲云舒看著士气高涨的队员,对大美笑道:“这法子好,正好检验训练成果,咱们可不能被他们比下去。” “那是自然。”大美语气坚定。 她们这支女子队,还多了两个“特殊”队员,周砚和阿福。 当初两人非要跟著一起练,大美赶过好几次,周砚梗著脖子不走,阿福更是直愣愣说:“大美姐在哪,我就在哪。” 最后两人乾脆成了素羽队的编外人员,搬石头、搭靶子、跑腿传话样样都干,从不抱怨,队员们也都笑著接纳了他俩。 第二日一早,山间雾气未散,两方队伍便已整齐集结。 一场男女两队的正式山间对决,就此拉开序幕。 山间顶处周墨藏好了一面红旗。 两队便在山脚下列阵。 王满仓带著男子队个个腰板挺直,气势汹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大美与曲云舒领著素羽队肃立一旁,女子们身姿利落,周砚和阿福两个编外人员也混在队尾,一脸认真。(两方人数差不多,男队就不多介绍了) 男队看见周砚二人,知道他们是素羽队的编外人员也没在意。 隨著一声“开始”,两队瞬间散开,隱入山林之中。 男子队行事直接,几人一组大步往前趟,他们仗著力气大、擅近战,遇著岔路也不多犹豫,认准方向便往前挤,武器握在手中,只等著正面撞上便近身缠斗。 素羽队却走了另一条路子。 她们在后山训练,爬树攀坡早已练得嫻熟,此刻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 几人一组轻手轻脚分散开,专挑高处、密林、陡坡走,有人乾脆跃上粗壮树枝,居高临下观察动静,既看得远,又不易被发现。 遇到落单的男子队员,她们从不正面硬刚,要么在高处一箭射出,粉痕落在对方胸口,直接判其出局。 要么两人迂迴包抄,趁对方不备,用裹了布的匕首突袭,便让对方“阵亡”。 男子们空有一身力气,在林间辗转腾挪间处处吃亏,常常是人还没看见,就先中了箭,气得嗷嗷叫却无可奈何。 林间一时箭影纷飞,脚步声、喝止声、喊出局的声音此起彼伏。 剩下的男子队几次想抱团强攻,都被素羽队借著地形一一打散,要么被远程弓箭牵制,要么被绕后偷袭,越打越乱。 第158章取胜 山间比试正酣,茂密树冠里藏著一名素羽队员,她蹲在枝椏间,借著浓密树叶遮掩,锁定下方男子队队员,拉弓的手稳得很。 脚下枯枝轻微一响,这一点动静立刻被底下耳尖的男队员捕捉。 “在树上!”他立刻抬弓就射,裹著布的粉箭直奔树冠,树上的素羽队员慌得身子一歪,慌忙抱住树干,差点直接摔下来,处境瞬间窘迫。 下一秒,两道身影风似的从侧边草丛窜出来,正是周砚和阿福! 周砚弯腰绕到男队员身后,阿福则径直往前冲,两人举弓就射,动作又快又准,两箭齐齐命中对方胸口,白花花的麵粉瞬间印在衣衫上。 “出局!”男队员懵了,气得叉腰瞪著他俩,嗓门都拔高了:“周砚!阿福!你们俩搞什么!” 周砚往树前一站,仰著下巴,手往胸口一拍:“你忘了,我们是素羽队的人!”阿福紧紧跟在他身旁,一脸认真地附和:“对!我们是的素羽队的,打你是应该的!” “你们俩是男的啊!哪有男人进女子队伍的,明明就是耍赖!”男队员满脸不服,气呼呼地反驳。 周砚眼珠一转,故意掐著嗓子,尖声尖气地歪理直犟:“我不管,我现在就是素羽营的,就得护著我们姐妹!” 阿福也连忙点头,补了一句:“大美姐在哪,我们就在哪,我们就是素羽队的人!” 男队员被他俩理直气壮的模样堵得说不出话,只能跺著脚,满脸憋屈地喊著:“耍赖!你们这是明目张胆耍赖。” “別输不起。”周砚回道。 男队人悻悻然退了出去。 素羽队也並非毫髮无伤。 有队员不慎正面撞上男子壮汉,虽奋力还击,还是被匕首麵粉沾到臂膀,算作受伤,还有人为掩护同伴,硬接了对方一箭,无奈退出战局。 但她们依然一步步向红旗逼近。 最终,素羽队在山坳乱石堆后发现了那面鲜艷的红旗,一名队员迅速上前拔旗,同伴们立刻围成一圈掩护,顺利將红旗带了出来。 比试结束,清点人数,素羽队这边,三人出局,三人负伤,其余人悉数完好,成功夺旗。 而男子队那边,一路猛衝猛打,到头来只剩两人还能站著,三人受伤,剩下的全都被弓箭或匕首“淘汰”,彻底败下阵来。 王满仓看著眼前的结果,一脸难以置信,却也不得不服气。 素羽队的女子们举著红旗相视一笑,连日来的辛苦训练,在这一刻全都有了迴响。 山中比武热闹非凡,山下早已围满了人。 周、傅两家人早早等候,村里的男女老少也都赶来看热闹,人人脸上都带著期待的神色。 韩家韩征和韩旗,特意来为女子队助战。 林间尘土飞扬,两队身影先后显露。 女子队举著红旗,意气风发地走在前面。男子队则垂头丧气地跟在后头。 “贏了!真的是素羽队贏了!” 山下人群瞬间沸腾起来,欢呼声此起彼伏。周、傅两家的人激动得直拍手,韩家兄弟也满脸高兴。 王满仓走在队伍最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那模样,说是生气吧,又不是,说是不服气吧,又输了。 他很懊恼,是那种“栽了跟头”的复杂神態。 王村长见状,走上前故意打趣:“满仓啊,平时你不是挺得意的嘛?看看这结果,死的死、伤的伤,你这队长是怎么带的队?” 王满仓低著头,满脸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知道了,是我自大了。” 他抬头想找周墨寻点安慰,谁知周墨说:“满仓兄,我可没帮女子队出计,全程旁观,公正得很。” 王满仓整个人更蔫了,像被霜打了的庄稼,有人起鬨:“哎!满仓,你们这输得不冤啊!人家女子队有外援,周砚和阿福都帮著她们!” 周砚闻言,连忙站出来大声反驳:“什么外援?我本来就是女子队的!” 阿福也在一旁附和,梗著脖子道:“对,我们本来就是!” 眾人被他俩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连王满仓都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没再继续纠结。 他嘆了口气,闷声道:“我们確定输了,输的不冤,我们確定有很多问题,回去之后我们再好好练,有机会再比试。” 其他男队员也认可,他们太自负了,也轻视了素羽队的能力,通过这场比试,他们都反思自己,以后也不会再小瞧任何人。 眾人散去,大美带著队员们留下来。她笑著拍了拍手,语气高兴:“虽然咱们队伍有伤亡,但今天表现非常棒,真的非常出色!” 曲云舒也跟著补充,鼓舞士气:“没错,大家都打起精神来。这次比试咱们贏了,是比男子队更优秀!不过咱们得找找自身不足,但不许垂头丧气,咱们已经很强了!” 一番话,说得队员们个个挺胸抬头,士气瞬间高涨。 大美看著大家精神焕发,满意地点点头,大声宣布:“今天大家都辛苦了!下午不休息,继续训练,咱们好好復盘,把不足都补上!” “好!”队员们齐声应和,声音洪亮,响彻山谷。 这日,曲云舒从边安村训练结束归家,刚推开院门,就见一道熟悉的挺拔身影立在院中,那人见了她眉眼间满是欢喜,朗声唤道:“大姐!” 曲云舒眼眶微微发热,竟是她许久未见的二弟曲承锋。 姐弟二人已分隔多年,她嫁韩家,一直在京都,曲承锋则一直隨父亲家人镇守边疆,没想到能见面是因为被流放到此。 纵使处境迥异,心底的欣喜依旧翻涌而上。 “二弟,你怎么来了?”曲云舒快步上前,语气难掩激动。 曲承锋笑得爽朗,眼底全是重逢的欢喜:“边疆眼下没了紧俏战事,父亲放心不下,便让我离营过来看看。” 姐弟二人落座,韩家人作陪,姐弟俩絮絮说起各自近况。 曲承锋先说起边关局势:“苍古带著人马,前些日子还在边境日日挑衅,只喊不打,耗著我们的心神,前两天,突然毫无徵兆地全线撤走了。” 曲云舒眉头微挑:“哦?这是为何?” 第159章再去 曲承锋幸灾乐祸的说:“探子刚传回消息,应该草原王庭內乱,大汗的儿子们爭权,闹得不可开交,直接把大汗给气得病重了。苍古身为大將,不得不紧急领兵回王庭维稳,生怕大汗那边出了大乱子,边境这才暂且清静下来。” 曲云舒听罢点头,边疆暂安,对他们这些身处边地的人来说,终归是好事。 她告诉二弟她在这里很好,又提起自己在边安村的事,语气带著几分自豪:“我们有一支女子素羽弓箭队,我任副队长,每日带著村里的女子们练箭术、学骑射,姑娘们个个都长进极快,今日还和村里的男子队比试,大获全胜呢。” 曲承锋已经知道她们组建女子弓箭队的事,她大姐托人换弓箭的事,是大哥帮忙的,再听大姐说起,他依然为大姐高兴。 他还知晓大美等人有勇有谋,此刻听姐姐细说,顿时来了兴致:“竟有这般厉害的女子?大姐,明日我隨你一同去边安村里看看,正好父亲也叮嘱我,顺路瞧瞧周、傅两家的情况,三皇子殿下早前也嘱咐过,让咱们多关照一二。” 韩崢闻言,开口说道:“关照倒是不必,周明轩、大美他们一行人,远比旁人想像的要厉害得多,自保自强,是不需旁人额外照拂。” 曲承锋闻言,眼中好奇更甚,对明日的边安村之行,越发期待起来。 次日清晨,曲云舒收拾妥当,便带著曲承锋和韩明月一同往边安村走去。 刚到门口,便遇上了要出门的周明轩。曲云舒连忙上前引荐,笑著开口:“明轩,这位是我二弟,曲承锋。” 周明轩现叫了声云舒姐,对拱手曲承锋见礼,语气谦和:“原来是曲小將军,久仰。” 曲承锋连忙抬手回礼,神色坦荡:“您客气了,担不起將军二字,叫我承锋便好。” 两人客气寒暄几句,言语间皆是平和坦荡,並无半分世家子弟的骄矜。 隨后曲云舒和韩明月去了训练场,周明轩领著曲承锋去见了周大老爷与傅老。 先见到的是周大老爷,他早已没了往日京都世家的做派,裤脚高高挽起,手里还攥著一把农具,一副刚要下地干活的模样,浑身透著朴实的烟火气。 周大老爷笑著招呼他,笑道:“劳曲大將军掛心,我们在这儿过得安稳自在,一切都好,无需惦记。” 曲承锋看著老人从容淡然的神態,心中满是意外,看得出周大老爷是真的適应了这般生活,半点没有困顿落魄之態,点头回道:“您这边安好,我们便放心了。” 转而又去了傅老那,傅老正端坐堂中,一字一句教孩子们读书识字,孩童们坐姿端正、朗声诵读,规矩十足,全然没有山野孩童的散漫。 曲承锋站在门外看了片刻,心中大为震惊,昔日在京中声名显赫的傅老,竟能在这穷乡僻壤安心执教,还把孩子们教得这般出色,这份心境与风骨,让他由衷敬佩。 与傅老打过招呼,周明轩便带著曲承锋去往素羽队的后山训练场。 远远便听见整齐的训练声,他们见韩明月在队员之中,认真练习拉弓瞄准,他的姐姐曲云舒站在队伍身侧,时而纠正姿势,时而亲自示范对练,身姿挺拔,与村里的女子们融为一体,半点没有世家夫人的娇贵,反倒英姿颯爽,格外融洽。 曲承锋看著这一幕,心头最后担忧彻底散去。离家之时,母亲还再三叮嘱,生怕大姐在边地受苦、难以融入,如今看来,大姐不仅过得顺遂,还找到了自己的价值,日子充实又安稳。 不多时,周墨寻了过来,邀他去男子队的训练场看看。 曲承锋一时技痒,索性下场与队员们切磋了一番。几番交手下来,他心中越发讶异,这些看似出身乡野的村民,操练起来也有章有法,虽然有很多破绽,攻防有度,也不是乌合之眾。 他忍不住开口夸讚,周墨笑著解释:“平日里韩征大哥、韩旗小弟得空,便会过来指导操练,教大家军中基础招式与阵型,久而久之,便有了如今的模样。” 曲承锋闻言恍然大悟,心中也生出几分新的想法,这般民间自发操练、保家护村的模式,倒也別有一番用处。 他们又回到女子队这边,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大美身上。 她站在训练场边,正有条不紊地安排训练事宜,身姿挺拔,眼神坚定,周身透著一股不输男子的英气与果敢,明明是寻常农家装扮,却自有一番耀眼的气场。 他想起父亲书房里李忠將军的来信中,对这个女子屡屡夸讚,如今亲眼所见,才知果真名不虚传,难怪能得將军赏识,能带领一群女子闯出一番名堂。(曲承锋和大美没有任何的感情线,不要盲猜) 曲承锋又满心感慨地打量著四周,转头一看,大美凑大姐身边,小声说著什么。 “云舒姐,”大美眼里闪著光,压低声音,“经过昨天那一场比试,我心里冒出个新想法。” 曲云舒认真地问:“你说,什么想法?” 大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山线,缓缓开口:“我想,带队伍去一趟草原。” “去草原?”曲云舒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图,“你是想去实地看看情况?” 大美点头,语气坚定:“嗯,我总觉得,得带队员亲自去一趟,我们需要实战。” 曲云舒不惊讶,大美这股闯劲,她是知道的,端外族人的窝、抢羊群、杀王子,每一次都惊心动魄。 她嘴上没说,但心里还是隱隱担心队员们会不会受伤、会不会太冒险。 可大美看著她,认真补充:“全凭自愿。那边情况不明,风险也大,我不会强求任何人。只是,我觉得,我们必须要去看一看。” 她的目光扫过远处的山峦,像是在看一片未被征服的天地。 豪迈之气被大美这么一激,曲云舒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也瞬间被点燃了。 第160章队服 曲云舒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去!我们去一趟!” 两人这番悄悄话,刚巧被赶来的曲承锋听了个正著。 他连忙开口:“大姐,我也想去!” 曲云舒忍不住提醒:“不行啊,你常在边境走动,好多人认识你。万一被外族的人认出来,会很麻烦的。” 曲承锋却早有准备,一拍胸脯:“脸蒙上就行!我把脸遮上,谁还认得我?大姐,我还能护著你们一起去!” 曲云舒沉吟片刻,看著弟弟那副非去不可的样子,又想想他的武功,曲家子弟,本事向来不差,真遇到急事,確实能护住一队人。 她对大美点了点头:“我二弟身手不错,咱们第一次去,带他保险一点。” 大美在一旁,考虑了一下觉得可以。 曲承锋立刻兴奋起来:“大姐,那我们怎么过去?翻山越岭走山路吗?” 大美笑了笑,轻描淡写,仿佛这事就像吃饭一样普通:“这边虽然山多,但好多矮山,以前外族人能从山里穿过来,我们也能穿过去。再说,我们已经走过很多次了,熟得很。” 曲承锋看了大美一眼,心里暗暗咋舌,这人,真把闯险当成家常便饭了。 这事很快就定了下来。 男子队听说女子队要闯草原,纷纷嚷嚷著也要去。 大美和曲云舒商量后,定了规矩:每队各出五人,精挑细选,一起行动。 决定一下,女子队里爭先恐后,个个都想跟著去见世面、练本事,没有怕的。 最后,由大美和曲云舒亲自挑选,十名身手最灵活、心理素质最强的队员,成为了首批“探草原”的先锋队。 没有被选上的,大美许诺说,下次一定带她们去,落选的队员才高兴起来。 此次前往草原,人员已敲定。 此次前往草原,人员敲定了,女子队共五人:大美、曲云舒、周大嫂杨春儿、周婉寧、玲姐(王小玲)。男子队亦是五人:王满仓、二柱、外加三名队员,还有执意同行的曲承锋和周墨。 眾人约定好,次日一早备好行装便出发。 睡觉前,大美的屋门被叩响。 开门一看,竟是周大夫人与周二夫人,两人怀里都抱著两个布包。 “大伯母,娘,这么晚了,你们怎么过来了?”大美连忙侧身让她们进屋。 周大夫人笑著把怀里的布包递过来:“看你们这些孩子整日训练,日晒风吹的,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就给你们素羽队做了套队服。” 大美听了,满脸的高兴。 “这是我们和傅家三位夫人,还有村里的几位婶婶一起赶製的。”周二夫人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们曾是世家主母,一手女红都极为精巧,针线、缝补、简单绣花,样样拿得出手。 几位夫人不藏私,有时间就手把手教村里妇人缝补衣裳、纳鞋底,还教些简单的花草纹样,让大家能靠这点手艺补贴家用。 素羽队的队服,便是几位夫人带著村里妇人连日赶製出来的,针脚细密,合身又利落。 大美心头一热,立刻接过打开,这是一身深青短打劲装,利落收腰,袖口束紧,方便拉弓、骑马、攀爬,外罩一件同色系的窄袖短褂,衣襟与领口绣著细细的白边,胸前衣衽还缝了一小截墨金色的羽纹,低调又精神,这是大美的衣服。 衣服都是一样的,就是这羽纹的顏色不一样,副队是蓝色,队员的都是青色。 下身是同色窄口裤,脚腕处可束紧,跑跳利落,不绊不拖。整套衣服顏色沉稳,没有多余装饰,却一眼看去就英气挺拔、利落颯爽,一看就是用心做过的。 “真好看!”大美眼睛一亮,忍不住当场换上。 衣服合身极了,衬得她肩背挺直,眉眼更显锐利,整个人往那一站,既有女子的清秀,又有武者的英气,活脱脱一副少年女將军的模样。 两位夫人看著她,笑得合不拢嘴:“合身就好,合身就好。往后你们训练、出任务,穿这个既方便,又整齐,一看就是咱们素羽队的人,这套你们先穿著,回头再给你们缝製一套备用的。” “好。谢谢大伯母,谢谢娘,也谢谢其他婶婶。” 大美对著在她们跟前转了一圈,心里又暖又亮。 这套队服,不只是一身衣裳,更是家里长辈沉甸甸的支持与牵掛。 第二天一早,大美穿著崭新的素羽队服走出屋门,外面的周砚一眼就看见了,立马兴冲冲地跑过来。 “大美!这身真好看!太有精神了!”他看著大美,满眼都是欣赏和高兴。 大美被夸得嘴角上扬,骄傲地抬头:“那是,是长辈们给我们做的。” 周砚点头:“好看,大美这次出去,万事小心。” 大美挑眉一笑:“还用你说?放心好了,我们稳得很。” 这次周砚没跟著去,此行主要是带女子队出去见世面,他身子刚好,留在村里最稳妥。 大美抱著剩下的队服去找素羽的队员,队员们也是非常高兴,等队员们也都穿戴整齐,往那儿一站,气质、精神头全都不一样了,整齐又颯爽。 她们翻身上马,去了与男队约定的会匯合点。 男队早已等候在此,王满仓一看素羽队整整齐齐的新队服,眼睛都直了,当即嚷嚷:“大美!你们弄队服也不吱一声!每次都被你们压一头!” 大美笑著说道:“长辈们心疼我们,亲手做的,可不是我们故意的。” 王满仓摸著下巴,一脸不服:“不行,回头我也找村里长辈去做,咱们男子队也得做一套,不能输了气势!” 这话逗得眾人都笑了。 周墨看著眼前英姿颯爽的素羽队员,满脸欣慰。 曲承锋更是眼前一亮,对著曲云舒赞道:“大姐,你们这身衣服真好看,穿上跟女將军似的。” 曲云舒笑著点头,夸他二弟有眼光。 几句寒暄过后,大美一扬马鞭,高声道:“出发!” 一行人浩浩荡荡驶入山中。 第 161章截信 这一次进山,和前两次的情况全然不同,每个人心里都揣著昂扬斗志,目光坚定,意气风发。 一行人在林间穿行了整整两日,终於踏出山林,踏上了春日的草原。 风一吹,黄绿相间的草浪层层起伏,视野开阔,天地辽阔。 他们的第一站,还是是那座早已被烧毁的外族部落。 如今这里空荡荡的,荒草疯长,几乎要將曾经的帐篷痕跡彻底淹没,只剩一片萧瑟,半个人影也无。 队伍后方,玲姐望著这片荒芜,不自觉攥紧了马韁。 她本以为自己会恨得翻江倒海,事实上没有她心里却异常平静。 那些被掳、被欺的日子,仿佛已经离她无比遥远,边安村的烟火、素羽队的伙伴,才是她真正的生活。 她没有多言,只是默默驾马,她们又去了从前被赶羊的那个部落,那里同样空空如也。 眾人又在附近草原上转了小半日,越转越觉得不对劲。 別说部落,连炊烟、马蹄印、牲畜痕跡都几乎看不见,安静得反常。 大美勒住马,眉头微蹙:“情况不对,怎么一点部落的痕跡都没有?就算迁移,也不该走得这么干净。” 玲姐也说道:“是奇怪。他们往年迁移,只为换草场、寻水源,从不会走得无影无踪。” 事情有些奇怪,要么,是整个部落迁去了极远的地方,要么,就是这个部落,已经出事了。 他们在草原上寻了整整一日,还是半点外族部落的踪跡都没寻到,没人甘心就此折返,晚上就在草原地扎营休整。 次日天刚亮,眾人便再次动身,继续在草原上搜寻。 曲承锋越找越觉得蹊蹺,眉头始终紧锁,他常年驻守边境,对草原部族再熟悉不过,这般辽阔的草场,本该散落著不少小部落,如今却死寂一片,连零星牧人都见不到,实在不合常理。 他们一路往前探寻,直到当日上午,远处天际线上,终於出现了两道疾驰的身影。 “快看那边!”大美眼尖,率先指著那两个的方向,高声提醒眾人,“有人骑马!是外族人!” 眾人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两道黑影在草原上策马奔腾,身形迅捷,一看便不是普通牧民。 “追!包抄上去!”大美当机立断,抬手一挥,十二人当即分成两路,策马从两侧迂迴包抄,朝著那两人疾驰而去。 马蹄后扬起阵阵尘土,很快便逼近到近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曲承锋眯眼打量那两人的装束,转头对大美说道:“这两人不对!他们穿的不是普通外族人的服饰,纹样、甲冑都是草原王庭的人!快,拦截下来!” 话音刚落,那两名王庭骑兵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回头看见一群人围堵而来,勒马转身,想要策马逃窜。 “想跑?没门!” 素羽队的女子们反应极快,大美、曲云舒等人同时抬手拉弓,箭矢瞬间破空而出,朝著两人脚下、身侧射去,先断了他们的退路。 两名骑兵想要挥鞭突围,可十二人早已形成合围之势,將两人死死困在中间。 “放箭!” 大美一声令下,素羽队与男子队同时拉弓放箭。 剎那间,箭如雨下,密密麻麻朝著两人射去。素羽队的都是第一次真刀真枪的实战,情绪紧绷,箭一离弦便收不住手,只顾著疯狂放箭。 不过片刻,那两名外族骑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密集的箭雨彻底吞没,浑身插满箭矢,像筛子一般,当场毙命,直直栽落马下。 “停!停手!” 曲承锋连忙高声示意。 大美也紧跟著大喊:“停!別射了!” 她们这才堪堪停手,可箭早已射足,那两人早已死得透透的,再也没了半点气息。 不少队员握著弓的手还在微微发颤,毕竟是第一次实战杀人,难免紧张。 曲承锋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两具被射成筛子的尸体前,俯身仔细查验。 看著眼前的场景,他心里暗自咂舌,这帮人实战下手竟这么狠,箭雨密集得不留半点余地。 几名队员也跟著下马,各司其职,將还能使用的箭矢仔细回收,断了的、损坏的也一一收拢起来,他们物资金贵,半分都不能浪费。 二柱站在玲姐身边,心有余悸地看向玲姐:“玲姐,你刚才放箭也太猛了,差点射到我,还好我躲得快!” 玲姐有点不好意思:“有吗?我光顾著瞄准敌人了……” “怎么没有!咱们是包围圈,箭从四面八方来,很容易擦到的!”二柱嘟囔。 旁边几个素羽队员忍不住笑,打趣道:“那你下次自己躲好点,战场上可没人顾著你。” 二柱还想反驳,王满仓连忙过来拉了他一把,说道:“行了行了,你说你又说不过,打又打不过,惹急了她们,回头集体训练专门『照顾』你。”二柱一听,顿时蔫了,乖乖闭了嘴。 曲承锋在尸身上细细摸索,很快从其中一人胸前的护心甲下,摸出一卷用油布严密包裹的信函。 他暗自庆幸,亏得这两人穿了护甲,不然这封关键的信,早就和主人一样被射成碎纸了。 他展开信函,凭著自己熟悉的草原文字快速瀏览,越看脸色越沉,眉头紧紧拧成一团,周身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曲云舒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问道:“承锋,到底出什么事了?这信上说了什么?” 周围眾人也都停下手中动作,齐刷刷看了过来。 曲承锋攥紧密信,语气凝重地开口:“这是草原王庭的绝密军令,他们正在疯狂收拢草原上所有零散小部落,强行统一整编兵力,事態极其严重,看样子,是准备要大举动兵了。” 大美心里咯噔一下,急切地追问:“集合所有部落发兵?那他们的目標?” 她最担心的,就是边安村的老弱妇孺,一旦战火袭来,村里根本无力抵挡。 第162章担忧 曲承锋明白大美的意思,说道:“事情恰恰相反,如果发生战事,你们村子反倒暂时安全。他们整合全部兵力,绝不会把力气花在攻打小村落上,所有兵马,一定会全部集中,朝著我父亲驻守的边境城池扑过去,目標是边关重镇。” 大美心里稍稍鬆了些,但看著曲承锋凝重的神色,心又悬著了。 “我必须立刻回去!”曲承锋当即做出决定,將密信小心收好,“这封信关係到边关战局,我必须马上赶回军营,把密信交给我父亲,让他提前布防备战,一刻都耽误不得!” 大美也同意,现在已经不合適再待在草原了,整合的部落她们对付不了。 曲承锋看向地上的尸体和死马,又叮嘱道:“这些痕跡必须清理乾净,找个偏僻的深坑埋了,儘量拖延时间,绝不能让王庭的人发现他们的信使被杀、密信被截,不然咱们都麻烦。” 他们迅速动手挖坑,將两具尸体和马匹一併掩埋,又把地面清理平整,抹去所有打斗痕跡。收拾妥当后,两队人马立刻集结,策马朝著归途疾驰而去,每个人的心头,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战事阴云压得沉甸甸的。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回边安村,刚下山曲承锋便一刻也不敢耽搁,连跟长辈打招呼的功夫都没有,直接调转马头,朝著驻守的军营疾驰而去。 曲云舒离家几日,也先告辞回了韩家,大美让其他人也回去休息,並告诫队员不要把草原上得到的消息传出去。 大美还没到家,春桃就急忙迎了上来,说道:“大美姐,家里来客人了!” “客人?谁呀?”大美有些意外。 “她说她叫李兰秋,还她说大美姐你是她的救命恩人,特意来感谢你的!” 秋?大美脑中一闪,立刻想起当初第一次救人时,那个被她救下的小男孩的母亲,快步走进院中。 只见秋姐正站在院里等候,见她进来,当即上前,郑重地行了一礼,举止十分正式。 “大美姑娘。” “秋姐不必多礼,快屋里坐。”大美连忙扶她起身, “许久不见,你怎么来了?” 秋姐落座后,语气诚恳:“我回家之后,一直想过来正式谢谢你,只是家里琐事缠身,耽搁到现在。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就带了些家里做的点心和乾货,略表心意。” 大美连忙推辞:“不过是举手之劳,秋姐不必放在心上。” 她看著秋姐,只见她面色憔悴,眼底带著疲惫,眉宇间藏著化不开的愁绪,便问道:“看你神色不大好,家里一切都还好吗?” 秋姐的那些苦闷在家说不得,现在反而有了敘说的欲望:“我家在县城,开著一间小商铺。我被掳走快十年,这次突然回去,家里人又惊又喜,一开始都心疼得不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她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大美听得出来,如今回去应该是有诸多不顺。 “最近家里人觉得我年纪不小,便想著托人给我寻门亲事,让我以后有个依靠。”秋姐自嘲地笑了笑,语气里满是苦涩, “可我这般经歷,还有谁肯要?又怎么嫁得出去。” 大美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安慰。 秋姐继续说道:“我从前,是有未婚夫的。时间我离开这么久,他早已娶妻生子,日子安稳。如今邻里街坊见了我,好似都在怜悯我。” “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吗?”大美轻声问。 秋姐抬眼看向她,目光里带著期盼:“我本是单纯来谢你,可到了村里,听大家说,你组建了一支女子弓箭队。大美姑娘,你看……我可以加入吗?” 大美微微一怔:“你要入素羽队?那你家里……” “家里人对很好,但我真的不想嫁人,可不嫁人一直在家里……”秋姐看著大美说道: “只要能让我有个地方落脚,有事可做就行,我不怕苦,也不怕累。若是可以,我想在村里落户,我可以自己养活自己。我继续待在家里,对他们也是拖累,大家说话做事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戳到我的痛处。与其彼此彆扭,不如离开,反倒自在。” 大美看著她眼底的决绝与无助,沉默片刻,认真问道:“你可想清楚了?入队训练辛苦,还要时常在外奔波,不是一时兴起就能坚持的。” 秋姐重重点头,眼神无比认真:“我想清楚了,我想靠自己活下去,想有一个真正属於我的地方。” 大美见她心意已决,点头: “既然你想清楚了,那便加入素羽队吧。”说完,她直接带著秋姐去找王村长。 “王村长,秋姐想入我们女子弓箭队,她家在县城,来回跑不方便,您看能不能在村里给她寻个住处?” 王村长还记得秋姐,见她態度诚恳便应了下来: “行,村里有几间空著的小屋,收拾收拾就能住,回头我让人弄好。” 秋姐见事情落地,眉宇间的愁绪散了大半,连忙对著两人深深一揖:“多谢王村长,多谢大美姑娘。” 大美扶了她一把,叮嘱:“你还是跟家里说一声,別让长辈担心。他们待你不差,只是处境尷尬,说开了就好。” 秋姐点头,说道:“我知道。他们待我很好,是我自己待著彆扭,也怕拖累他们……可这又不是我的错。” 大美看她心结难解,便转了话头: “正好我明日要去县里一趟,我带你回去跟家里说清楚。你会骑马吗?” 秋姐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 “不会,我是一路走过来的。” “那我带你。”大美乾脆应下,“你今晚先跟春桃凑合一晚,明日一早出发。” 秋姐连连点头,感激不已。 回去之后,大美就去了周砚那里,周砚和周明轩还没休息,正等著大美。 周明轩见大美,开口问道:“怎么样,此行可有收穫?” 大美看著他们,脸色凝重:“很不好。” “怎么了?”周明轩追问。 大美便把在草原截杀王庭信使、截获密信,外族正在收拢部落准备大举发兵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周明轩听完,神色瞬间严肃起来。 “我明日想去县城一趟。”大美道。 第163章提醒 周明轩立刻会意:“你想去朱县令那边?” “对。”大美点头,“虽说曲承锋说他们兵力会集中往边关,咱们村暂时安全,但我总觉得不踏实,得去县里看看情况,也好早做防备。” “行。”周明轩当即应下,“明日我跟你一起去。” 旁边一直听著的周砚立刻凑上来:“我也去!” 周明轩看了他一眼,没反对,只道:“行。再让大哥也跟卓云通个气,让他也留心村里的防设。” “好。” 大美又想起一事,补充道:“对了,我那来了个客人,叫秋姐,她想加入素羽队,我已经同意了。明日正好带她回县里跟家里说清楚,再带她回村。” 周明轩点头。 他们向来信大美的决断,所有素羽队他们从不插手干涉,只全力支持。 次日一早,大美便带著秋姐和周明轩、周砚出了县城。 先绕到镇上苗大夫的药铺,见他一切安好,顺手拿了两包草药,才又往县城赶。 按著秋姐的指引,两人来到一处普通小商户门前。 木门半开,透著市井人家的烟火气。 秋姐刚下马,门里便走出一个中年男人,一见她,眉眼立刻鬆了:“阿秋,你回来了?这位是?” 秋姐连忙引见过:“爹,这就是我跟您说的恩人,大美姑娘和她的兄长。” 秋父又惊又喜,对著大美连连作揖,语气恳切又感激: “多谢姑娘救小女一命!快,屋里坐,吃顿便饭!” 大美笑著婉拒: “伯父客气了,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秋姐连忙上前拦住父亲:“爹,大美姑娘他们有事在身,下次吧。” 她回头看向大美,大美会意,回去时再来接她,至於跟家里摊牌的事,便交给秋姐自己处理了。 大美、周明轩与周砚直接往衙门去。 衙役一听说是边安村的,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 李县丞正好在县衙內,听闻他们到来,当即亲自迎了出来,脸上满是热情:“原来是大美姑娘、明轩公子,周砚公子快请进!” 几人一进门便察觉到,李县丞今日气色与从前大不相同,眉宇间透著几分意气风发,一副中年得志、春风得意的模样。 他目光扫过三人,特意看向周砚,语气带著几分关切问道:“周砚公子,你的身子可是彻底恢復好了?” 周砚连忙站直身子,点头应道:“劳烦县丞掛念,我已经大好了。” “今日怎么有空到县里来?可是有什么事?”李县丞笑著转回正题。 周明轩回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过来看看,顺便问问县城近来的情况。” 李县丞闻言,哈哈一笑,语气轻鬆:“好得很!自打上次外族人来闹过一回之后,边境安稳得很,今年算是最消停的一年了。等开春之后,只会更好。” 他说得云淡风轻,一副全然放鬆戒备的样子。 周明轩心中暗觉不妥,李县丞何等老辣,一眼便瞧出他们神色不对,当即收敛笑意:“看你们脸色凝重,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周明轩不再隱瞒,沉声道:“確实有事。” 他先说起大美在村里组建素羽队女子弓箭队,村里也自发成立了男子队,日日操练、自保护村。 李县丞听罢,眼中满是讚赏,看向大美:“真是了不得!小小年纪,竟有这般见识与魄力,一步一步,都在老夫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啊。” 大美闻言谢李县丞夸奖,周明轩接著往下说:“大美前几日去了一趟草原,发现往日散落的小部落,如今竟全都不见踪影,空无一人。后来她们拦截了两名王庭信使,通过曲小將军辨认密信,才得知草原王庭正在全力收拢整合各部族,恐怕不久便要大举进犯。” “什么?!” 这话一出,李县丞脸上的轻鬆瞬间消失,猛地站起身,脸色大变:“此话当真?!” “千真万確。”三人齐齐点头。 李县丞再也坐不住,当即起身:“三位稍等!”话音未落,人已匆匆往外跑。 不过片刻,他又急匆匆折返,身后还跟著一路快步而来的朱县令。 朱县令在赶来的路上,已经从李县丞口中得知了事情原委,进门后神色凝重,再次向三人確认:“你们说的可是实情?王庭真在整合部落,意欲进犯?” 周明轩沉声应道:“千真万確,我们截获了王庭密信,曲承锋小將军已经带著密信赶回边关驻地,此事他可作证。” 朱县令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后开口:“若是如此,这事已然超出我县管辖范围,主战场定然在曲大將军驻守的边境重镇,届时李忠將军也会接到军报,必定会布防备战。” 大美当即接话:“我们此番前来,就是担心县城这边毫无防备,虽战火未必直接波及,但也需提前戒备,以防不测。” 朱县令神色一正,对著三人郑重拱手行礼,语气满是感激:“多谢三位特意前来提醒!若非你们,我们还沉浸在边境安稳的假象里,毫无戒备,当真出事便追悔莫及了,我县必定立刻加紧巡查,做好防备。” 正事谈妥,气氛稍缓,几人閒聊了几句。大美主动开口:“若是县令大人后续需要派人深入草原探查敌情,我们边安村的队伍愿效劳。我们男女两队日夜训练,人手也够用,定能帮上忙。” 朱县令看向大美,眼中满是讚许与感激,连连点头:“有大美姑娘这句话,我便放心了,日后若有需要,我定会派人给你们递口信。” 眼看两位大人还要忙著部署防备,三人便起身告辞。 出了县衙,三人在县城街边寻了个小店简单吃了顿饭,填饱肚子后,便朝著秋姐家的小商铺赶去,准备接秋姐返回边安村。 三人驾马赶到秋姐家的商户门前,只见秋姐早已背著小包袱,站在门口翘首以盼,一见他们来,连忙挥了挥手。 门旁还站著一对中年夫妇,正是秋姐的父母。只见秋母眼圈泛红,显然是刚哭过一场,神情间满是不舍与担忧。 第164章备战 秋姐迎上来,脸上带著笑意,显然是把话说通了。 秋母连忙跟上前,拉住大美的手,声音哽咽:“大美姑娘,真是劳烦您了。往后……小女就全靠您照拂了。” 大美连忙扶稳她,温声安慰:“伯母快別这么说,秋姐是个有主意的姑娘,她能加入素羽队,是我们的福气。这一路虽说有风险,但我们眾人都会把她当自家姐妹看待,您儘管放心。” 秋父站在一旁,虽未多言,眼神里却满是感激与信任,显然秋姐已经做好了二老的思想工作,让他们放下了心结。 不多时,秋姐与大美上马,周明轩和周砚也隨之动身。三人驾马缓缓离开,秋姐坐在大美后面回头张望,只见父母依旧站在门口,望著她的方向,身影显得有些模糊。 她鼻子有些发酸,可转头看向身前策马前行的大美,她便又重新坚定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愈发坚定,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她一定会坚定地走下去。 日子便在这般紧锣密鼓的筹备中前进。 素羽队的训练场上,每日天不亮就响起了整齐的操练声。 秋姐从一开始就没拿自己当“特例”,跟不上节奏的时候,也不气馁,別人练十遍,她就练二十遍,手掌磨出的薄茧换来了日渐嫻熟的身手,原本生疏的招式,如今也能流畅地挥洒出来,一点点追平队伍的步调。 隔壁的男子队亦是不甘示弱,周墨带著眾人加紧体能训练,长跑、负重深蹲成了日常,汗珠子砸在地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印记,每一次发力都透著股不服输的劲儿。 卓云和傅家人带著村里人深入山林布防,忙碌的身影穿梭在林间。 韩家亦是动静十足。曲云舒归家后,第一时间將外头的见闻与家中人细说,家里的青壮年们当即凝聚起来,一支专属韩家的队伍悄然组建。 韩崢主动找到大美,说了他们准备队伍的事,直言若是遇上县城那边的异动,隨时能配合素羽队行动,一句“听你调遣”,藏著满满的信任与底气。 周遭的空气里,似乎都瀰漫著蓄势的味道。所有人都在默默努力,把自己打磨得更坚硬、更稳妥,只为了那一份未知的安稳,拼尽全力守住脚下的一方天地。 又一日清晨,天刚亮透,素羽队便已整齐列队。 一身深青劲装,利落挺拔,站在训练场边,气势十足。 没过多久,男子队才姍姍来迟。 眾人一露面,素羽队这边顿时眼前一亮,他们竟也穿了一身崭新整齐的队服,深棕的布料,一看就是刚做好的。他们一个个昂首挺胸,明显是特意来显摆的。 大美忍不住笑了:“哟,新队服?” 王满仓下巴一扬,得意洋洋:“那是!村里长辈们给咱们赶製的,可不能输给你们。” “不光这个,”他又挺了挺胸,“我们也给队伍起了名字,叫烈阳队!” “不错啊,有模有样。”大美点头称讚。 周砚在旁边撇撇嘴,小声嘀咕:“哼,净学我们。” 满仓立刻瞪他一眼:“別瞎说!我们这叫不甘落后!” 眾人说笑几句,便正式开始集体体能训练,跑步、拉弓、攀爬,两边谁也不服谁,场上气氛热烈。 到了下午,村里忽然来了个县城衙役,是周明轩接待的。 两人在一旁低声说了几句,衙役便匆匆离去。 大美和满仓立刻围上来:“怎么了?县里有消息?” 周明轩神色一正:“是朱县令那边的人。自从我们上次回去报信,县令便派人悄悄进了草原探查,果然发现不对劲,好几股外族人马分散驻扎,明显是在集结备战。” “县里人手有限,守御压力大,朱县令特意来请咱们过去协助。”大美点头:“好!事不宜迟。” 她转头看向满仓:“通知下去,整顿装备,明日一早,咱们两队一起去县城!” “明白!”满仓应声响亮,烈阳队眾人也个个摩拳擦掌。 大美还特意和云舒副队长说了一下,让韩家也准备一下,明早出发。 周砚这边也已收拾妥当,他也要去的,傍晚正准备休息房门被叩响。 “进来。” 门一开,卓云走了进来,手里还捧著两样不大起眼的东西。 “卓云?你怎么来了?”周砚有些意外。 卓云把东西放到桌上,神色认真:“你们去县城,我和村里队伍留在这边协助布防,不能跟你们一起去,心里总不踏实。这两样东西,是我最近新设计的,专门为你做的。” 他拿起第一件,那是一块小巧玲瓏的护牌,有些厚度,材质坚韧,色泽沉暗,形状並非普通护心镜那般方正,而是带著微微弧度,恰好能扣住肩头,肩下连到心口位置。 “別看它个头不大,”卓云解释道,“普通护心镜只是挡,它却多了一手,若是受到猛烈撞击,受到足以穿透护甲的重击时,它会……炸开。” 周砚愣了愣:“炸开?炸我吗?” “当然不是。”卓云摇头,语气篤定,“是炸你正前方的敌人。护牌內部藏著少量机关,受衝击瞬间会向正前方爆开,射出数枚贴片,射程不算远,但足够在近距离放倒一个敌人,给你爭取脱身的时间。” 他又拿起第二样,那是一枚紧贴手腕的小型弓弩,通体精致,做工细腻,贴在手上几乎不明显,完全看不出是一件武器。手腕处还有一个掛扣,一拉一拽,便能触发机关,射出一枚近距离的短箭。 “这两件都是一次性的,”卓云轻声道,“专门留给你应急。万一遇上敌人近身,躲不开的时候,用它救命。” 周砚看著桌上两件精巧的护具,心里瞬间热了:“卓云,你……太好了。” “这是我专门给你的。”卓云笑了笑,伸手帮他戴好护牌,又细致地调整了一下位置,“护牌扣在肩上,紧贴合身,不会影响你拉弓、骑马。这个手腕弓弩,平时藏在袖间,危急时刻一拉就能用。” 他扶著他的肩,语气格外郑重:“周砚,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一道防线。切记,无论如何都要护好自己。” 周砚重重点头:“我知道。谢谢你,卓云。” 第165章集结 一旁的周明轩安静的看著她们,又看到桌上的两件护具,忍不住开口:“卓云,就这两样?” 卓云有些不好意思:“嗯……机关精巧,製作难度大,我目前只做出了这两件。” 周砚立刻护犊子似的抱起胳膊,得意洋洋:“二哥,你可嫉妒不来!这是卓云专门给我做的,世上独一份!” 卓云被他逗笑,伸手拍了拍他的头:“好好护著自己吧。” 第二日天色微亮,眾人便开始分头行动。素羽队与烈阳队整顿行装,检查箭矢鎧甲,每个人都忙而不乱,周墨和周明轩也一起。 很快韩家人也赶来了,也穿著统一的黑色衣服。 出发前,大家纷纷回家辞別长辈。 长辈们虽万般不舍,却都强装镇定,只反覆叮嘱:“万事小心,切记护好自己。” “家里不用惦记。”家人们在他们后面一遍遍挥手,直到他们身影消失在路尽头,才转身离开。 素羽队、烈阳队与韩家队,一路策马直奔县城。 抵达县城时,队员们在外等候,只由大美、周明轩与韩征三人进来县衙门。 门口衙役们一见这三队人马,顿时都看直了眼。 三队队员身著各色队服,马背上挺拔如松,那股子纵横江湖的豪气挡都挡不住。 看得衙役们目瞪口呆,心里直暗道:这才多久啊,怎么不一样了。 大美三人进了衙门,先拜见了李县丞。 然后他们去了朱县令的书房。 朱县令一见他们三人,眼睛顿时亮了,他也不绕弯子,说道:“多谢各位不辞辛劳赶来。上次你们走后,我县便派人深入草原探查,情况正如你们所说,原本散落的小部落,如今竟都被整合了,看样子確实是要起兵大战。” 朱县令又忍不住擼了擼自己稀疏的发顶,继续说道: “但这並不是最让我担心的。我们得到的消息別处的部落都集中兵力,往曲將军驻守的边关重镇压去。但唯独咱们这,近日发现有一小股人马,脱离了大部队,正朝著我县城方向而来!” “多少人?”周明轩问道。 “人数百十来个,但和上次的不一样,我们的人给消息,这些人应该是正式军。” 韩征当即接口:“只有咱们这?” 朱县令点头:“只有咱们这,其他县城都安然无恙。” 大美心中一动,瞬间便想通了关窍,说道:“我猜,是冲六王子与十二王子来的。他们都死於这一方土地,如今是有人想来这地界给他们报復。” 朱县令脸色不好看:“我们也是这么猜测的!他们目前停留在地方离我们还有些距离,事情拖不得啊。” “朱县令想要我们干什么?”周明轩直接问道。 朱县令眉头紧锁,语气越发凝重,说道:“我们早已向李忠將军那边求援,请求增派人手,可边关局势已经紧张了,曲將军驻守的大营全员戒备,所有兵力都在严防王庭大军进犯,各个地方还有巡视和刺探,根本抽不出多余人马。” “好不容易协调许久,李忠將军才勉强抽调出一个小队,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几人,这点人手,面对草原上百十来號精锐敌兵,完全是杯水车薪。” 说到这里,他看向大美、周明轩和韩征,眼神里满是期许与郑重:“所以我才火速派人,把你们三支队伍请过来。” “眼下那股外族人还没有发起正面攻击,若是等他们准备妥当、贸然攻城,咱们县城兵力薄弱,后果不堪设想。我和李忠將军反覆商议,最终决定在山道前进行拦截,我们要主动出击!” 朱县令话音刚落,大美、周明轩和韩崢仓几乎同时起身,没有半分含糊。 “朱县令放心,我等三人带队,全力配合行动!”韩崢带头说道。 朱县令也站起身来,连声说道:“好!好!太好了!” 他平復了下心绪,接著说道:“我县衙里,还能抽调出三十多名精干衙役和一些民壮,再加上你们三支队伍,还有明日赶来的小队,三方人手合在一处,咱们的胜算已然很大了。” “只是支援的小队,要明日才能抵达县城。咱们等军方小队到齐,再细细商定具体的行动时辰与部署,务必万无一失。” 大美、周明轩、韩征三人纷纷点头称是,全无异议。 一旁的李县丞见状,连忙上前对大美三人道:“三位一路奔波辛劳,隨我来,我带你们去安顿歇息。” 与朱县令告辞,李县丞便领著三人出了县衙,带人到了县城里一处宽敞清净的院落,將三支队伍尽数安顿下来,食宿一应安排妥当。 李县丞告辞离去后,大美、周明轩、王满仓、韩征等几位核心人物並未歇息,立刻聚在安顿院落的正屋里,围坐一处商议明日出战的事宜。 周明轩率先开口,把从朱县令那得到的信息与不在场的几人简单的说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虽说咱们三方人手加起来,和对方百十来號人数量相差无几,可对方都是常年在草原廝杀的部族精兵,驍勇善战,咱们大多是村民自发组建的队伍,论实战经验,终究还是薄弱了些。” 韩征坐在一旁,郑重点头附和:“明轩说得极是。如果咱们要在草原平地堵截,无险可守,咱们的优势又弱了一分。所以明日军方小队到了,咱们和对方商议战术时,咱们自己必须先做好万全准备。” 他眼神坚定,主动担起重任:“不管到时候怎么组队配合,我们韩家队打头阵,正面迎敌,顶住对方第一波攻势。你们烈阳队紧隨其后,支援接应,素羽队的姑娘们在后方射箭,隨时补位、压制敌兵。” 大美闻言马上摇头,说道:“不行,这样安排的话,你们韩家队独自在正面硬抗,没有足够的掩护,会太过吃力,伤亡也会极大,绝不可行。” 韩崢却表示这是最好的排位。 周明轩沉吟片刻,抬眼说出擬定的战术:“我有一法,叫作盯人补位法,诸位看是否可行?” 第166章熟人 不等眾人开口询问,他接著细说排布:“素羽队全员居后,列成扇形站位,以此阵型向两侧扩散,牢牢覆盖前方战场。每一位素羽队员,专门盯护前方两位己方队友,专人专盯,一旦自己负责的队友陷入险境、或是出现攻击空隙,立刻放箭协助,精准压制对面敌人,补全攻防缺口。” 他语速平稳,將战术讲得清晰透彻:“如此一来,前方拼杀之人有后方弓箭隨时照应,既能放手搏杀,又无后顾之忧,也能避免咱们队伍经验不足、正面硬抗吃力的问题。” 大美眉头微舒,立刻明白了其中用意,连连点头:“这个法子周全,前后配合紧密,既能发挥咱们弓箭优势,又能护住前方队友,可行!” 韩征、曲云舒、王满仓几人细细琢磨,结合韩征起初正面顶敌的思路,又融了周明轩这“盯人补位”的扇形战法,里外一对照,都觉得这阵法稳妥至极。 “此法可行!”眾人纷纷頷首,眼中都亮了几分。 散会后各家队长和自己的队员又细细叮嘱了一番。天色渐暗,屋里的討论声渐渐停歇,只待明日官军到来,便要整装出战,守住这座县城的门户。 次日天微亮,还是大美、周明轩、韩征几位负责人,便早早赶往县衙等候。朱县令给他们介绍了他们县城带队的队长徐长义。 不多时,两道身影大步踏入县衙,眾人抬眼一看,竟是许久未见的老熟人宋时与杨樵。 骤然见到熟识之人,原本紧绷严肃的气氛,瞬间鬆缓了不少。 “宋哥!杨哥!” 眾人连忙上前招呼,寒暄问好。上次一同抵御外敌,宋石他们和大美、周墨等人配合默契,早已是过命的交情。 周明轩看向杨樵,语气带著关切:“杨哥,你身上的伤势……可是彻底痊癒了?” 杨樵拍了拍自己的臂膀,朗声笑道:“小伤而已,早好透了,不妨事!” 朱县令见大家都是旧识,脸上也露出笑意,连忙招呼:“既然都是熟人,那就更好商议了,快坐!” 眾人依言落座,寒暄过后,神色齐齐归於郑重,切入正题。 宋石先是对著眾人拱手,语气满是歉意与愧疚:“实在对不住各位,如今边关兵力吃紧,我此次只带了二十五名弟兄前来,人手如此单薄,还好有各位鼎力支援,真是让我汗顏。” 韩征回礼,语气恳切:“宋队长不必这般客气,咱们都是为了守卫边境、抵御外敌,边关局势紧张,其中难处我们全然理解,接下来我们定会全力以赴,全力配合你们行动。” “多谢各位深明大义!”宋石闻言,心中感念不已。 隨后眾人围著地形图,细细商议战局。眼下草原这些外族人有可能是部族精兵,若是放他们进入县城周边,即便城里做好防备,也难免会有漏网之鱼窜入街巷,伤及无辜百姓,且对方作战经验丰富,一旦入城,局面更难掌控。 一番细致斟酌后,还是依照此前商议,把主战场设在山道前的平原上,提前阻截敌人,绝不给他们踏入山道、逼近县城的机会,即便在平原作战己方压力更甚,也势必要守住县城门户。 紧接著,他们细细商討起战场排位与作战章法,周明轩当场把此前队內商议好的专人专盯补位战法,讲给他们听。 宋石与杨樵听罢,隨即眼中一亮,连连点头:“好法子!咱们队伍实战经验参差不齐,此法正好弥补短板,兼顾攻防,极为稳妥!” 一旁的县城衙役队长徐长义也补充说道:“我县还能抽调一批壮民,將改装好的弓弩车推到山道口。我们已看好几处隱蔽地形,到时可先引一部分外族敌兵进入此处,再用弓奴车突然伏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大美问道:“壮民们射击之后,该如何自保?” 徐长义早有盘算,回道:“这个我们早已想好,弓奴车只放一轮,射完壮民立刻弃车,往两侧山上躲避撤退,后续牵制追击,全由咱们的人接手,如此可最大程度减少伤亡。” 宋是听完,点头:“可行!此计能以最小代价挫敌锐气。等抵达战场,咱们把弓奴车的隱蔽点位一一標记清楚,按计行事。” 最后宋石敲定排位部署:“既然如此,便由我军方小队打头阵,正面硬接敌方第一波衝锋,稳住阵脚,韩家队与烈阳队在队伍中再抽调一些箭法出眾的队员,补充到素羽队中,强化后方补位火力,剩下的烈阳队、韩家队与县城衙役方,分列左右两翼,配合军方队伍牵制敌人,形成合围之势。” “草原敌军凶悍,不宜长时间缠斗,咱们力求速战速决,不给对方反扑的机会!”宋石沉声说道。 周明轩应声附和:“没错,事不宜迟,咱们即刻整队,前往山道口平原集结,静待敌军到来!” 商议既定,眾人不再耽搁,纷纷起身,各自前去召集队伍,整装待发。 院落之中,素羽队全员肃立,一身劲装整齐挺拔。 大美立於队前,曲云舒侧身站在她身侧,作为副队长,上前一步开口喊话。 “诸位,今日一战,关乎县城安危,也关乎我们身后的家园。咱们按此前定下的盯人补位法列扇形阵,依次排开,每人紧盯前方两位己方战友。敌人衝上来时,你们只做一件事,见危便射,见隙便补,用弓箭护住身前拼杀的弟兄,不许乱阵脚,不许慌神。” 曲云舒声音清亮,把任务、次序、职责一一交代清楚,没有半句多余。 话落,大美目光缓缓扫过队伍,特意落在那几个底子稍弱的人身上,刚入队不久的秋姐、力气偏小的春桃、箭术始终不稳的周婉寧。(由周砚和阿福协助这几人助攻) 可这几人没有一人低头,没有半分退缩,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坚定,分明是早已打定主意,哪怕拼尽性命,也绝不退缩。 大美开口说道:“此次任务,大家都明白了吗?” “明白!”齐声应答,震得院落都似微微一颤。 大美沉默数息,看著眼前一张张年轻而倔强的脸,异常平静:“最后记住,若前方实在不敌,我允许你们逃跑。” 第167章来了 无人应答大美那句“允许逃跑”,眾人只沉默佇立,眼神却愈发坚定。 大美不再多言,前来补位那些箭术出眾的男队员已悉数赶到。 她转身回屋,从包袱里取出几包草药,走到眾人面前扬了扬:“这是苗大夫特意给咱们准备的。” 这话一出,原本紧绷的气氛稍稍鬆了些。 “是毒药吗?”有人忍不住小声问,眼里亮闪闪的。 大美摇头:“不是毒药,是强力麻痹药,只要刺破皮肤,就能让敌人动作迟缓,失去力气。” 眾人一听,顿时振奋。 她將药包分发下去,数量有限,只够每个人给几支箭薄薄涂一层,均匀分摊,不多不少。 涂完普通麻药,大美又单独取出一包更小的纸包,走到曲云舒、玲姐等几位箭术最稳、最准的队员面前,给她们的箭支额外加涂了剧毒。 “切记,”大美神色无比郑重,“此毒无药可解,务必小心,绝不能伤到自己人。没有绝对把握,绝不可用。” “明白!”几人沉声应下。 准备完毕,所有人將弓箭、箭矢尽数带齐,素羽队这一翼,是整场战事的关键补位防线,任务艰巨。 大美抬手一挥:“出发!”一队劲装身影,整齐有序地踏出院落,和眾人集合向著山道口疾驰而去。 县城衙役加上民壮约五十多名,里面有二十民壮负责弓弩车,宋石二十五名精锐亲兵,再凑上素羽队、烈阳队与韩家队三支队伍共四十余人,加起来足有百余號人。 到了山道口,二十名民壮分开埋伏在草原这边的隱秘处,准备伏击。 阳光洒下,百余號人站位鲜明、弓上弦、刀出鞘,整齐列队。人人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缩之意,只待一声令下,迎击来犯之敌。 辽阔的草原上,距离大美十余里的地方,大大小小的帐篷错落排布,粗布帐篷与中间那座绣著草原狼纹、用料厚实的精致王帐形成鲜明对比,王帐四周都是守卫,透著森严的戒备,帐外散落著战马,时不时打著响鼻,尽显游牧部族的彪悍。 主帐之內,炭火微微跳动,空气中瀰漫著烈酒与皮毛的味道。五王子斜倚在铺著兽皮的坐榻上,慢悠悠转著一只兽角酒杯,酒液在杯中晃荡,却始终不曾饮下。 帐下站著一名身著皮甲、满脸恭谨的外族亲卫,上前一步躬身开口:“五王子,大王子又派人来催促了,命咱们即刻率领麾下人马,赶往主营与各部匯合,不得耽搁。” 五王子闻言,没有言语,只是將兽角酒杯顿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眼底藏著阴鬱与不甘。 亲卫见状,犹豫片刻,还是壮著胆子劝道:“王子,咱们当真要执意攻打这座大汉县城?大王子那边催得紧,若是耽误了部族整合的大事,咱们不好交代啊。” 这话终於触到了五王子的心思,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野心:“大王子?他能爭那个储君之位,我为何不能?” 他缓缓起身,踱步到帐口,望著远处的天际,声音冷沉:“两个王子,都折在了这座县城,若是我能轻而易举拿下此地,斩杀县令,在大汗面前定是一功。“ 亲卫明白他的心思,王子是想借著攻打县城,立下奇功,为自己爭夺王庭大权积攒资本。 “可王子,大王子那边……”亲卫还想再劝,却被五王子抬手厉声打断。 “不过一座小小的边境县城,防守薄弱,不堪一击,我麾下这百十来號精锐,顺手就能拿下,耽误不了一日功夫!” 五王子语气篤定,满是自负,“今日就突袭了这县城,取了那县令的首级,隨后立刻赶去与大部队会合,两不耽误!” 他敢如此篤定,並非盲目自大,如今草原各部早已尽数整合,全军蓄势待发,大举进犯大汉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大汉边境各处都在严防主力。 这座小县城根本不会有重兵增援,在他看来,拿下这座县城,不过是探囊取物,正好能借著这场轻而易举的胜利,为自己在大汗前面落个好。 亲卫不敢再违逆,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五王子重新坐回榻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底满是势在必得的狠厉,这场仗,他不仅要贏,还要贏得漂亮,为自己的野心,踏出最关键的一步。 转眼五王子那百十来个外族骑兵就准备好了,也果然如情报所示,都是些精锐骑兵,他们向县城方向疾驰而来。 大美等人在山道前布好阵势,不多时便有一骑快马奔来。 是己方斥候。 那人勒马急停,高声急报: “报,外族百余骑兵,正向此处而来,约莫半炷香工夫便至!” “好。”宋石抬手示意,高声道:“全体戒备,准备迎敌!”话音一落,前锋队伍立刻列阵,人马肃立,弓上弦、刀出鞘,只待敌军一入视野,便迎面衝杀而上。 来了。 眼看对方完全进入了他们攻击范围,宋石眼神一厉,沉声下令:“出击!” 他亲自带领二十多名官军,排成利剑阵型,直直朝著敌阵正面猛衝而去。 两侧的衙役、烈阳队与韩家队也齐齐杀出,声势震天。 最后,大美率领素羽队与补位的弓箭手,列成扇形半圆阵,稳稳压在后方,步步推进,牢牢护住前方战友的侧翼与后背。尘土飞扬,马蹄震地,两方人马转瞬便要正面相撞。 在对方进入了素羽队的射程范围,剎那间,几十支箭矢破空而出,带著凌厉的风声射向敌群前排。 “啊!”几声惨叫,几个倒霉的外族骑兵应声中箭,跌落马背。但草原上的外族骑手绝非善类,他们反应极快,受惊的马匹瞬间人立而起,眾人纷纷侧身闪避,在中箭雨杀到了他们跟前。 素羽队不再大范围射击,开始分位分点射击。 没有了弓箭的干扰,战场瞬间变成了绞肉机。宋石身先士卒,手持长枪,直接撞入敌群,后面的人紧隨其后,刀刀砍向敌人。战斗场面一度混乱且血腥。 第168章记住 暂时没有了素羽弓箭的干扰,战场瞬间变成了绞肉机。宋石身先士卒,手持长枪,直接撞入敌群,后面的人紧隨其后,刀刀砍向敌人。 战斗场面一度混乱且血腥。 一名衙役被敌方骑兵狠狠撞翻在地,外族人的战马抬蹄便要將他踏成肉泥。 身后一名素羽队员眼疾手快,拉弓搭箭,一箭正中敌骑马腹。战马吃痛嘶鸣,將那外族骑兵狠狠掀翻在地。 倒地的衙役趁机爬起,反手一刀直捅敌人要害,一刀毙命。战场上没有半分华丽招式,只有最真实的格挡、挥砍、惨叫与鲜血。 宋石的小队虽然只有二十五人,但个个精锐,他们组成密集的盾墙,死死挡住了外族骑兵的几次衝锋,侧翼的衙役和其他两队人配合攻击。 素羽队在后方的精准射击,也帮助他们取胜制敌。 双方缠斗了近半个时辰,五王子被亲卫护在中间,早已焦躁不安,他们竟然杀不过去。 他本以为能轻鬆杀入县城、取下县令首级,没想到连山道都进不去, 眼见部下死伤惨重,还有不少人莫名浑身僵硬、任人砍杀,他终於后悔自己不该贪功冒进。 侧翼战场,韩征带著韩家队,正围剿著一角数十名外族骑兵,故意將敌人往弓弩车的射程里引。 敌人进入射程,韩征猛地厉声大喝:“散开!” 韩家队员立刻分成两拨,以人字形快速撤开,瞬间將藏在隱蔽处的弓弩车暴露在敌军面前。 “放!” 操控弓弩车的壮民齐声吶喊,机括轰然作响,箭矢破空而出,噗噗尽数扎进外族骑兵与人马身上。 箭雨一出,韩征立刻带队掉头折返,挥刀扑向还在马背上顽抗的敌人,对中箭落地的敌军不再理会。 而那些壮民,按此前约定,射完这一轮便立刻丟下弓奴车,快步往两侧山上撤退。 壮民们往山上撤退,半路遇上另一批也在后撤的人,有人停下脚步。 一人问道:“老李,怎么不走了?快往上撤!” 老李站在半坡,望著下方草原,自己人还在浴血拼杀。再往后看,素羽队的女子们没有一人后退,有的被已突破敌人攻击受了伤。 他攥紧腰间砍刀,说道: “我不逃了。” “你说什么?” 老李是县城屠户,猛地抽出刀,吼道:“老子杀了一辈子猪,就不信砍不死这帮外族人!愿跟我冲的就来,不愿的上山躲好!”说完,他举刀掉头衝下山。 身后眾人骂了两句,血性却被点燃,纷纷举刀跟著掉头折返。 韩征正与外族骑兵缠斗,这群壮民突然杀回,跟在己方人马身后,专挑落马的敌人下手。单个对付不了,就两三个合围,一刀又一刀,乾净利落。 五王子悔意更甚,身边亲卫见状,俯身急道:“王子,速撤!此地不宜久留!” 他扫视战场,见对方弓箭手、官军小队乃至弓弩车都部署严密,再耗下去他都不敢想像。 亲卫的话正中他下怀,五王子顿时有心退走。 他这一队一往后撤,远离战场中心,剩下的外族兵卒顿时军心大乱,伤亡更甚。 可他早已被大美锁定,大美从侧面拉弓,瞄准五王子,一声“嗖”,利箭破空而出,直取他咽喉! 千钧一髮之际,亲卫猛地侧拉马韁,让五王子险险躲过,箭支擦著他的肩头钉入地上。 大美一箭落空,让五王子惊出一身冷汗,他抬头望去,只见远处一个女子稳稳立在马上,目光凛冽。 他恼羞成怒,挥刀嘶吼:“本王子连一个女流都打不过?给我杀过去,斩了她!” 亲卫没拦住他,只能护著他,调转马头,朝著大美直衝而来。 五王子一行人猛扑过来,侧翼的烈阳队立刻上前缠斗。 素羽队箭矢纷纷射出。 短短一瞬,一小波混战骤然打响。 五王子提刀纵马,亲卫紧隨其后,直奔大美而去。 “受死!” 五王子厉声喝喊,与亲卫一前一后,双双扑向大美。 大美横刀格挡,马背上三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刀光交错。 两人万万没想到,这女子竟如此凶悍,面对两人夹击,居然丝毫不落下风。 后方的周砚见状,拍马疾驰上前:“大美,我来助你!” 战局一变,五王子弃过大美,反手几刀直劈周砚。 周砚俯身弯腰,堪堪躲过数刀,隨即挥刀回击。 大美欲上前帮忙,却被那名亲卫死死缠住,脱身不得。 剎那间,场中变为周砚独自对阵五王子,这段日子周砚的锻炼也没有断,上次受伤后,兄长们对他的锻炼严厉了不少,这不和五王子对砍也有章法。 五王子侧身避过周砚劈来的一刀,反手一记横斩,直取周砚颈侧!周砚急忙仰身躲避,肩头一沉,刀刃砍中了他,正是卓云给他护肩的位置。 剎那间,砰的一声巨响! 机关炸裂,强劲的气浪瞬间裹挟著锋利刃片,斜向弹射而出。 五王子只觉眼前一黑,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半个脑袋已被削飞。(这个武器是作者虚构的) “啊——” 周砚僵在马上,双目圆睁,整个人都傻了。 身旁还在廝杀的外族人和素羽队队员、烈阳队眾人,也都嚇了一跳,攻击都暂停了一瞬。 他的亲卫也傻眼了,五王子,五王子死了,这个地方简直有毒。 五王子直挺挺栽落马下,鲜血混著脑浆飞溅,大半溅在了周砚的脸上。他维持著挥刀的姿势,一动不动。 死寂不过一瞬。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他们主帅死了!冲啊!” 那名亲卫翻身下马,踉蹌扑到五皇子身边。 人早已没了半个头颅,血肉模糊,早已辨不清模样。 亲卫强忍惊惧,伸手拖起五王子的尸身,在同伴掩护下边打边退。 他抬眼死死盯住僵在马上的周砚,又扫过一旁护著周砚的大美,將二人模样狠狠记在心里。 “撤!” 亲卫咬牙嘶吼,拖著尸首翻身上马,带著仅剩的残兵仓皇退走。 战场上只余下遍地尸首与断刃,再无一个站著的外族兵士。 第169章回魂 宋石带著兵士追出一段路,眼看剩下的外族残兵往草原深处逃去,再往前便是茫茫荒原,他抬手示意身后的队员止步: “別追了,往回撤。” 眾人听令行事。 大美没有追击,而是策马来到周砚身边,连声唤他:“周砚!周砚!” 周砚眼神空洞,毫无反应,直愣愣的看著前面。 素羽队员围了上来,秋姐急道:“大美队长,多喊他几声,他是嚇丟魂了!” 大美立刻提高声音:“周砚!周砚!” 慢慢地,周砚眼中渐渐有了光彩,缓缓转头看向大美。明明大美就在眼前,但她声音却好似离他很远,在大美喊声中他终於回过神,看著大美,哑声开口:“卓云……” 大美一怔:“卓云,卓云怎么了?” 周砚愣愣的开口:“卓云他,他这是想嚇死我啊。” 见他缓过神,大美鬆了口气。 周墨、周明轩回来並围了过来,连声询问: “三弟,没事吧?” “没事了,他缓过来了。”大美回道。 周墨凑近,低声叮嘱:“这么多人看著,不许哭。” 周砚点点头,虽嚇得不轻,终究没掉一滴泪。 不多时,宋石带队折返,摇头道:“没追上,他们逃进草原深处了。” 眾人环顾战场,人人带伤,轻重不一。唯有壮民没有伤亡,一起帮忙抬伤员、牵马匹,准备返程。 王满仓看向遍地外族人尸首,问道:“这些尸体怎么办?” 宋石淡淡道:“不用管,他们要来收便收,不收便曝尸荒野,也算给他们一个警示,这里不是他们能隨便踏足的地方。” 王满仓等人依言,將敌军身上的兵器、马匹尽数收缴,確认残敌不会折返,眾人启程,沿官道返回县城。 队伍行至山道口,到了县城方向,只见朱县令带著仅剩的衙役,身后跟著一大批城镇百姓,正从各个地方从来,走近了才看清,人群中,有人手持钢刀,有人手握农具,皆是一脸肃穆。 他们排列在道旁,分明是在做最后的死守,以此守护县城,同时也在等待著前线的消息。 宋石下马,走到朱县令面前,沉声道:“朱县令放心,我们已成功击退外族人,未曾辜负大家期望。” 身后的百姓闻声,爆发出一阵欢呼。 朱县令激动地深深鞠躬,先是对宋石与大美他们,再是对在场的每一个人:“多谢各位,多谢大家!” 眾人顾不上多言,七手八脚地搀扶伤员,整队回县城里面。 路途上,朱县令一路安抚著大家:“事情过去了,该回家的回家,该生活的生活。” 百姓们脸上重绽笑容,他们又成功的经歷过一战。 未来若再有风浪,他们也会像这次一样,並肩抗爭,守护家园。 县衙內外顿时忙作一团。经歷了战斗,他们是人人带伤,还有十几名重伤员,县城里的大夫们轮番诊治,街坊妇女也赶来帮忙包扎、烧水,一片忙碌。 这里面周砚反倒没受外伤,只是满脸血污,魂还没完全归位。大夫扫了一眼,隨口道:“没伤,洗乾净就行,下一个。” 他听话的到一旁清洗,越洗越心惊,脸上沾的哪里是血,分明是脑浆。越想越怕,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回去一定要好好“数落”卓云一顿。 低头瞥见腕上那支小巧的袖弩,他嘆了口气,在战场上嚇懵了,压根没想起用这个。 当然他半点没打算还给卓云,这玩意儿虽嚇人,却是真能保命,必须自己留著。 宋石、周明轩、大美、徐长义包扎完毕,便与朱县令在书房细说此战经过。 朱县令连连拱手:“多谢各位,此次真是多亏了你们!” 宋石摇头:“县令客气,这是我们本分。而且咱们县城和明轩他们也是出了大力的,没有他们这一战贏不了。我们要感谢每一位。” 周明轩也道:“我们既在此生活,护著这里便是应当,您不必多礼。” 言归正传,宋石沉声道:“虽把人赶回草原深处,但后患未绝。我回去后儘量协调,再调一支小队过来驻守。” 朱县令一愣:“为何如此慎重?” 宋石与周明轩对视一眼,周明轩开口:“我们杀了王庭的五王子。” 朱县令又是一惊:“又一个?” “是,又一个。” 朱县令定了定神,喃喃道:“死在这儿的王子,都三个了吧……”他觉得他的头髮应该不会再长了。 他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那草原大汗,到底有几个王子?” 这个宋石还真知道,宋石如实答道:“十三位王子,四位公主,共十七个孩子。如今已折了三个。” 宋石心想有三个都这在你这啊朱县令。 朱县令脸色很难看了:“那他们还会再来报復?” 周明轩道:“按理不该再三纠缠,但也不敢保证。所以宋石兄才要加派人手,以防万一。” 朱县令连连点头:“有理,这段时间我们绝不敢鬆懈。” 宋石道:“此事我会马上上报,你们安心养伤,后续交由我们来办。” “好,好,有劳了。” 大美去看望素羽队队员,见眾人伤势不重,大多是轻伤,都有队友互相掩护抵挡。 此时屋里气氛热闹,队员们正七嘴八舌討论刚才的战况。 周婉寧一脸得意:“我射中好几个!” 韩明月也不甘示弱:“我也是!我也射中了!” 曲云舒笑著点头:“你们这次表现极好,箭箭不落空。” “我还把抹了麻痹药的箭射出去了!” “我也是!” 倒是那几支剧毒箭没人敢轻易动用,战场混乱,怕误伤自己人,全程只用了强效麻药。 曲云舒对大美道:“这次真得多谢苗大夫的药。” 大美应道:“是呢,等下次路过,我再去他那儿要几包。” 云舒点头赞同。 远在镇上药铺的苗大夫突然连打两个喷嚏。 小徒弟连忙抬头:“师傅,您怎么了?” 苗大夫揉了揉鼻子,隨口道:“没事,不知道哪个討厌鬼在念叨我。” 烈阳队和韩家队的伤亡情况控制得不错,重伤者寥寥无几。像王满仓虽然冲在阵前,伤得颇重,但所幸没有危及生命。 县衙的衙役和官军这边,虽有几人重伤,但目前都已得到妥善救治。(这里作者只想写伤,不想写亡,请见谅) 这一仗能贏,全靠此前准备充分,大家心里都挺痛快。尤其是满仓这队人,第一次跟正规军並肩作战,守家卫国,成就感別提多足了。 第170章送信 唯独周砚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屋外晒太阳。他这会儿还没完全缓过来,还是蔫蔫的。 是刚刚閒下来的大夫又过来看看他,说他刚才受了惊嚇,得晒晒太阳回回魂。 有人路过见他这样,本想伸手拍拍他安慰一下,手伸到半空,又猛地缩了回去。只敢站在一旁问:“周砚,没事吧?” 周砚抬头,是同村的二柱。他解释道:“我身上的暗器没了,而且卓云说了受重力才会引爆的,不怕的。” 二柱嘿嘿傻笑著挠头:“那你好好晒太阳。”说完,赶紧转身走开了。 眾人在县城又休整了一日,便准备启程返乡。伤轻者隨队回去,重伤员暂且留下,由县里派人后续护送。 大美一行人来和朱县令、宋石告別,周明轩说道:“朱县令,后续若有急事,可隨时派人传信给我们。” 朱县令满心感激,只道:“多谢的话不多说,你们路上千万小心。” 说罢,朱县令让人送上准备好的物资银两,算是县里的一点心意。周明轩本想推辞,朱县令执意道:“这是所有参战之人应得的,你们务必收下。” 周明轩不再推脱,收下这份心意,一行人便告辞离开。 眾人骑在马上,身上虽还有包扎的痕跡,却个个腰杆挺得笔直,这是属於他们的荣耀。 一路赶回村里,刚到村口,就被各家长辈围了上来,嘘寒问暖、安排食宿,热闹不已。 唯有周砚,一溜烟跑到卓云住处。他身上的衣服破了个大洞,那是好不容易求娘做的,和素羽队一样的服饰,就这么毁了。 他气呼呼地站在卓云面前,卓云立刻上前,上下打量他:“周砚,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你做的武器,太好用了。”周砚气呼呼的开口。 卓云愣了愣,隨即笑了:“能帮到你就好。” 周砚盯著他,语气带著后怕:“好用是好用,就是太好了,你知道吗?那东西直接削掉了人半个脑袋,半个脑袋啊,我当时快嚇死了!”他连著重复两遍,满是心有余悸。 卓云想像了一下那场面,点点头:“哦,是挺嚇人的,要不下次我给你做个力道小一点的?” 周砚立刻皱眉:“力道小了,还能杀死敌人吗?” 卓云老实回答:“不敢保证。” “那还是不改了。”周砚还是分的清好赖的。 两人对视一眼,索性不再纠结这个。 周砚抬手,把肩上用过的机关暗器拆下来,递给卓云:“这个还能修好吗?” “修不好了,只能重新做一个。”卓云接过。 周砚又摸了摸手腕上的袖弩,好奇追问:“那这个,也能削掉人半个脑袋吗?” 卓云平静回道:“那不会,这个顶多一箭穿心。” 两个少年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討论著这般凶险的话题,全然没意识到,他们口中的话有多让人心惊。 眾人回到村里,日子彻底恢復了一片风平浪静。 汉庭大举进犯,根本顾不上管这边的边境小村,除非边境重地不敌。 宋石那也爭取调来了队伍驻守县城,日常巡逻不断,这片地界暂时安稳无忧。 但大家没有丝毫鬆懈。 清晨依旧闻鸡起舞,训练场从未冷清过。刀枪磨得更亮,步伐练得更齐,每个人都比以前更用心,更刻苦。 他们心里清楚,外族人未绝,边关一日不安稳。 只要战场尚有烽火,他们就隨时可能再次上马提刀,奔赴前线。 现在的每一次训练,都是为了下一次的守护。 这口气,他们始终不敢松。 五王子的亲卫,带著那残缺不全的尸首,终於赶回了大王子营帐。 掀开裹尸布,看到那具没了半个头颅、惨不忍睹的尸体,大王子只觉一阵眩晕。 但他终究年长沉稳,片刻便稳住心神,他只冷声追问:“怎么回事?” 亲卫连忙將此战经过一五一十道出。 大王子听得咬牙切齿:“本王不是命你们速速赶路,切勿贸然行事吗?” 亲卫低下头,不敢提五王子贪功冒进,只默默听著。 百余精锐骑兵,如今只剩四十余人逃回,对方伤亡微乎其微,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惨败。 “大王子,求您为五王子报仇啊!”亲卫跪地恳求。 大王子冷笑一声:“报仇?再把更多人马折进去?你以为对方毫无准备,还能让你们轻易得手?” 亲卫顿时哑然,心里明白了,大王子根本不打算为五王子出头。 大王子挥挥手,让人把他带下去,又吩咐手下收敛五王子尸首。 可尸首残缺不全,半个头颅早已不见,根本无从入殮。 大王子眉头紧锁,不耐烦地喝道:“盖上,全都盖上!” 他眼下最愁的,不是弟弟的死,而是如何向大汗稟报此事。 这事也瞒不住,只能硬著头皮前往大汗营帐上报。 果然大汗听完消息,急火攻心,当场喷出一口鲜血,本就病弱的身体,瞬间垮得更重。 他捂著胸口,厉声嘶吼:“来人,来人!” 曲大將军接到李忠將军的军报,得知在他们那又斩杀了草原五王子,不可置信的开口:“又一个?” 身边副將沉声应道:“是,又一个。” 曲大將军真是张嘴骂娘:“李忠那地方,是跟他们狗屁王子有仇吗?一个接一个地去送死!” 一旁曲大少却在想这事怕是不能善了。 曲二少则懊恼的想,我这时回来早了,竟没赶上太遗憾了。 冷静下来的曲大將军眉头紧锁,心知这场大战已是避无可避,草原大汗连丧三子,必定会疯狂报復,与其被动应战,不如主动报备。 他当即喊了一声:“来人!” 隨后伏案书写密信,向京都的皇帝报备战况。 信中写明,草原大汗已集结全部兵力,意欲进犯大汉,还派遣数位王子带队突袭边境,被边境军民合力拦截,王子被斩杀,我方虽付出极大代价,却始终未让外族踏过大汉边境一步,不辱守土使命。 写完后,他將密信递给身旁的大儿子:“你看看,这般写如何?” 大儿子细细看完,越发的佩服父亲,如今上报军情写的真的是得心应手,措辞周全、进退有度,赞同的开口:“父亲写得极好。” 曲大將军点头,立刻吩咐亲信:“速速將此信送往京都!” 第171章使者 曲大將军送完军报的次日,草原王庭的使者便抵达了边境,声称要出使大汉京都,商议两国休战之要事。 他接过使者递上的文书,扫了一眼,盖著王庭印章,措辞倒是体面,只说双方休战协议將到期,请求入京商议。 曲大將军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里是商议,分明是想去告状,不,是勒索,可以说曲大將军这一生都在去草原大汉对战,他们什么德行曲大將军太了解了, 曲大將军当场回绝:“不许,不予放行。” 草原使者一愣,急忙上前质问:“曲將军,我们早已递上过入京通使的官文凭证,手续齐全。 休战契约六月便到期,如今拦阻我等入京议事,是何用意?莫非是想无端挑起战火?” 曲大將军神色冷淡:“你们报备的出使时限为五月,眼下五月未到。” 那使者急道:“如今已是四月末,不过数日便入五月,何必如此刁难?” 曲大將军態度强硬,只重复一句:“五月未至,绝不通关。” 那草原使者仍不依不饶,坚称再过几日便是五月。 这时曲大少上前一步,说道:“使者先生,文书上写的是五月,可没写是五月初一还是五月底。边境至京都路途遥远,你们若五月底动身,也符合这『五月出使』的规矩。” 这话软中带硬,明摆著再闹就是卡你时间。草原使者脸色难看,心里明白了,再纠缠也无用,只能不甘心地退下。 草原使者悻悻退出后,曲大少回身看向曲大將军,眉头微蹙,低声问道:“父亲,咱们最多也就拦这几日,终究挡不住他们入京。” 曲大將军轻叩案几,眼神沉定:“短短几日,已然足够。只要咱们的密信能先一步送到京城,占得先机,便掌握了主动权。” 他顿了顿,看向长子,语气郑重:“他们既然决意派使者入京,这事就没法善了。我打算让你跟隨使者使团,一同前往京都。” 曲大少並无半分惊讶,反倒坦然点头。此事牵扯草原王子惨死、两国边境纷爭,本就极为棘手。自己常年待在边境,对前因后果了如指掌,是最合適的人选。 父亲身为边关主將,镇守重地没有朝廷召唤绝不能离开,二弟性子衝动,虽有谋略却受不得激,贸然入京只会坏事。 “儿子明白,遵父命。”曲大少没有丝毫推辞,乾脆应下。 接下来几日,草原使者就在边境静候。待到五月初,草原使者再也按捺不住,清早带人来到城关下,要求即刻通关前往京都。 城关之上望去,这支草原使团共计十人。按理两国交涉谈判事关重大,本该有王子坐镇压阵,可这支队伍里並无他们王室之人。 想来大汗已接连折损三位王子,对大汉地界心存忌惮,哪怕是出使这大事,也绝不肯再让其余王子冒险涉境。 现下为首的使者年约四十,身著草原皮毛长袍,眉眼深邃,气质沉稳,不同於其他草原人的粗莽,言行举止间透著几分斯文,一看便是精通汉语、熟识汉字之人,谈吐行事都透著刻意收敛的锋芒。 他身后九人,个个身形高大健硕,腰背挺直,步履沉稳,皆是草原精挑细选的精锐好手,眼神锐利,周身透著悍气,即便穿著寻常使团服饰,也难掩周身的杀伐之气,显然是护卫首领的得力之人。 整支队伍人数不多,却气势慑人,一看便知是去者不善。 已有一队人马跟隨草原使者一同隨行。 草原使团通关入城、启程去往京都的第二日,曲大少曲承煜才辞別家人,又领著一队隨行人马,悄然从后方赶路追去。 前方草原使团一路心急赶路,快马兼程,只想早日抵达京城告状交涉。 等他们行至第二处驛站休整时,曲承煜的队伍恰好追至。 草原使团为首的通译使者,名唤巴彦,他望见曲承煜一行人,面上不显,心头却大惊,立刻示意身后九名精锐隨从收敛神色,只是后面那些人手握暗藏兵刃,让气氛瞬间紧绷。 巴彦快步上前,拱手试探发问:“曲小將军,怎会在此处同行?不知是另有差事,还是有何要事?” 曲承煜神色正常,语气不冷不热:“无事。正巧我也要向朝廷呈报边境要务,顺路同行罢了。”话语模稜两可。 他们又简单寒暄两句,二队人人各自转身进了驛站。 隨行出使团的我方小队长来和曲承煜匯合,曲承煜告诉他不必在意他们,正常隨行就好。 待回到使团歇息的院落,巴彦立刻召集几人围坐议事。 一名草原精锐低声开口:“汉人这位小將军突然尾隨,绝非巧合。” 巴彦面色凝重:“没错,他定是怕我们抢先面见到他们陛下。” 另一人蹙眉:“若是他提前入京、先递奏摺,顛倒黑白,那我王庭便落了下风。” 巴彦沉声道:“从今日起,行路提速,咱们还要谨防他们暗中动手脚。一定赶在他单独面圣之前,递上王庭文书,绝不能落入被动。” “是。” 草原使团一心抢行,第二日快马疾驰,白日里极少停歇,拼尽全力赶路,一心甩开身后的曲承煜。 第一次奋力奔行一段路程,將对方远远甩开时,巴彦一行人以为总算摆脱了尾隨。 可当他们抵达驛站落脚休整时,便看见曲承煜带著队伍,悠哉悠哉缓步赶来,从容又閒適。 巴彦满心费解,暗自猜测对方是不是连夜赶路、不眠不休才勉强追上他们,可细看曲承煜一行人的神色,个个气定神閒,毫无奔波劳碌的疲惫,完全不像是连夜急赶的模样。 实则缘由简单明了。这片疆土本就是大汉地界,曲承煜他们熟稔周遭山川路况、乡间小路。草原使团却只走宽阔官道,路途绕远。 而曲承煜一行人尽抄山野近路,穿山越岭,脚程反倒更快。哪怕一时被使团甩开,只需拐入近道绕行,便能稳稳追上。 次日,草原使团再度咬牙提速,策马狂奔,第二次强行甩开对方。可没过多久,曲承煜的人马依旧不疾不徐,稳稳追至身前。 第172章传召 几番拉扯往復下来,草原眾人日夜紧绷、身心俱疲。身体被长途奔行拖得疲惫不堪,精神又时刻处在戒备与焦灼之中,人人面色憔悴,状態极差。 反观曲承煜这边,看著草原使团被折腾得狼狈不堪,显得格外轻鬆高兴。 就这样,一路上你来我往、反覆拉扯。几番折腾下来,草原眾人身心双双透支。他们本就连日紧绷戒备,精神高度紧张,又强行日夜赶路,肉身早已透支,后来连奋力奔逃的力气都彻底耗尽。 越靠近京都,草原使团越是萎靡颓丧,精气神全然被拖垮,再也无力加速赶路。 到了最后,曲承熠一行人甚至不必再特意抄近道追赶,只需不紧不慢跟在后方,慢悠悠隨行便可。 此刻皇城深宫,御书房內静謐无声,殿中唯有皇帝与他的贴身內侍二人。 皇帝端坐案前,手中捧著曲大將军加急送来的密信,细细阅览,眉头紧紧拧起,神色愈发凝重。 信中关键內容清晰列明:草原大汗接连折损三位王子,皆丧命於边境纷爭。 皇帝第一念头便是难以置信:草原王室的王子怎么都这么弱,接连派出数位王子领兵,都尽数折损在边境? 转瞬,第二个念头翻涌而上:不论真假三个王子接连殞命,大汗必定怀恨在心,恐怕早已决意撕破休战盟约,藉机大举兴兵,蓄意挑起两国大战。 思绪辗转,落到实处,默默盘算:边关一旦开战,粮草、兵器、兵马皆是耗损无底,眼下国库存银几何,粮草储备是否充足,能不能撑得住一场长久的边境战事。 一室沉寂,皇帝沉默不语,轻飘飘的信纸,边关隱忧与朝堂粮草要务,沉甸甸压在心头。 皇帝静立良久,终是长嘆一声,转头看向身侧垂首侍立的年长太监梁越,沉声吩咐:“去,把老三给朕叫来。” “唯——”大太监梁越连忙躬身应声,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梁越带著皇帝的口諭,急匆匆赶到了三皇子(萧什么来著,忘了,我回头找找)府邸。 三皇子听闻传唤,有些惊讶。他自犯错被父皇禁足於此,算算日子,已经快小半年了。 期间父皇从未有过任何传召,他早已暗自心凉,以为这辈子或许就这般被父皇遗忘在角落了,怎么突然会想起召他? 上轿前,三皇子贴身的小太监悄悄塞给梁越一叠银票,赔著笑脸低声问:“公公,公公,不知皇上突然传我家主子,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梁越收了银票,只含糊摇头:“咱家也不知晓。只知道是皇上看了曲大將军从边关送来的密信,特意要见三殿下。” 三皇子坐上肩舆,一路心思翻涌。 他前段时间確实收到了舅舅寄来的书信。信中提及,因他之事而被流放戍边的傅家、周家、韩家几族人,如今在边关竟颇有建树,不仅能抵御外敌,还屡屡设下奇策,甚至能与边关守军配合,斩杀敌將。 三皇子当时看完只觉得离谱,他素来知晓这些家族虽有些底蕴,但不是將才啊,韩家就算了,他平日里温和的老师、伴读,竟有这般运筹帷幄的本事吗?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信呢,父皇的传唤便到了。 轿輦行至宫门,三皇子整了整衣襟,心里满是费解与好奇:这边关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父皇如此急切地想起他来? 三皇子步入御书房,规规矩矩行过大礼,叩首拜见。皇帝说:“起来吧。” 三皇子依言起身,垂手立在一旁。皇帝神色平淡,开口问道:“禁足这些时日,过得如何?” “回父皇,儿臣一切安好,日日修身养性,闭门自省,並无懈怠。”三皇子恭敬作答。 皇帝心底暗自冷哼,修身养性?自己的儿子是什么心性、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 三皇子心下忐忑,悄悄抬眼瞥了一眼父皇,见帝王面色沉冷、毫无波澜,连忙飞快垂下眼帘。 沉寂片刻,皇帝话锋一转,直入正题:“边疆近日情势,你可知晓?” 三皇子心头一紧,立刻回道:“儿臣久居府中,一概不知。” “一概不知?”皇帝目光沉沉看向他,“你舅舅难道不曾给你寄信?”一句话落下,三皇子瞬间明白,自己私下的往来动静,全都在父皇眼皮底下,半点瞒不住。 他只得硬著头皮回话:“舅舅来信只提及先生和伴读,他们已平安抵达边境戍地。儿臣曾托舅舅稍加照拂,別无他事。” 皇帝步步追问:“那几人如今在边境,过得如何,又何须照拂?” “听闻一切安稳,行事安分,倒不必格外费心照料。” 皇帝一声冷嗤,语气意味深长:“安稳?何止是安稳。” 三皇子骤然惊觉,父皇知晓的事,远比他想像的要多得多。 三皇子本以为,父皇接下来定会细细盘问边疆局势,或是追问傅、周、韩几家旧臣在戍边的所作所为,心中早已做好应答的准备。 可皇帝全然避开了边关要事,只隨意閒话几句他禁足期间的日常起居,神色平淡,不咸不淡。 几句閒谈过后,话锋一转,竟还提起了他的婚事。 当今圣上共有五位皇子,三皇子排行居中,却是一眾皇子里唯一尚未婚配的。 早年皇帝也曾为他择选名门贵女,可他向来心性散漫,眼高手低,左挑右拣皆不满意,一次次推脱拒婚。 时日一久,皇帝也渐渐失了耐心,不再过问,婚事便这般一年年耽搁下来。 此刻骤然被父皇提起嫁娶之事,三皇子顿时头皮发麻,心头一阵慌乱,完全猜不透父皇这番突如其来的用意。 两人又寥寥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皇帝便摆摆手,命他退下。 三皇子躬身告退,一路走出皇宫,满腹疑云,反覆思忖,始终琢磨不透父皇的真实心思。 既不问边关密事,也不追究过往过错,单单召他入宫閒聊、催问婚事,处处透著古怪。 虽说此番召见过后,他依旧没有解除禁足,照旧不得隨意出府。 但天子单独召见禁足皇子一事,不出半日,便悄然传遍京都朝堂,朝中权贵、各方势力尽数知晓,人人暗自揣测圣意,暗流悄然涌动。 第173章暮色 三皇子萧瑾退下后,御书房內重归沉寂。 皇帝独坐案前,对著摊开的边关密信,又枯坐了许久。 窗外日影渐斜,大太监梁越垂手立在角落,安静的伴驾,直到暮色漫进窗欞,才轻步上前,低声提醒:“陛下,该传晚膳了。” 皇帝这才缓缓起身,迈步走出御书房。殿外便是汉白玉石阶,他站在阶边停住脚步。 下面是层层叠叠的白玉阶梯,延伸至宫道深处,抬眼平视,正是夕阳西沉,漫天霞光漫过宫墙,將朱红琉璃瓦染成沉金,暮色一点点漫过紫禁城的飞檐斗拱,天地间只剩一片沉阔的静。 梁越始终缄默,垂首静静侍立在旁,半步不离。 皇帝望著渐暗的天色,忽然开口,语气裹著几分难辨的悵然:“老越,你看,天要黑了。” 梁越心头微顿,他听出了陛下话里的复杂情绪,却依旧垂著手,语气平缓沉稳:“陛下,这是落日熔金,正是皇城最好的景致,天还未黑。” 皇帝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轻声嘆:“还是你会说话。” 说罢,他背负双手,仰头望向天际。孤身立於高台之上,身后是深宫万里,身前是暮色苍茫,一身龙袍裹著至高无上的权柄,也藏著无人能诉的孤独,在沉沉暮色里,立成一道孤绝的剪影。 一路身心备受打击的草原使团终於抵达京都。被礼部官吏引至会同馆安顿,他们刚放下行囊,使者巴彦便立刻命人整理好大汗亲署的国书文书,第一时间递往宫中,想要即刻面见圣顏天子。 递上文书后,等来的却是宫中一句“静待通传”,直接將他们的求见驳回。巴彦他们纵然心急如焚,也只能困在馆驛里,焦躁地等待召见。 几乎同一时间,曲承煜一行人也赶到了。他没有片刻耽搁,更未回府休整,直接持边关令牌入宫求见。 对此,皇帝没有丝毫拖延,下旨召见。 殿门通传声落下,曲承煜稳步走入大殿,得见天顏。 曲承煜躬身行君臣大礼,礼数周全。皇帝端坐龙椅,叫他起身,开口问道:“你父亲近日在边关安好?” 曲承煜垂首作答:“回陛下,家父镇守边境,一切安好,防务井然,不敢有半分鬆懈。” 话音刚落,殿外內侍缓步入內,双手呈上一封文书,躬身稟报,正是草原使团送入宫中的大汗国书。 皇帝接过,粗略翻看几眼,便缓缓合上卷宗,抬目看向阶下的曲承煜,发问:“你可知,草原使者这份文书,所求何事?” 曲承煜坦诚摇头:“臣一路隨行,未曾与他们交流,委实不知。” 皇帝语气平静,道出其中內容:“他们控诉我朝边境守军,无故斩杀草原三位王子。休战盟约將到期,若想继续议和,便要我朝割让三座城池作为赔偿,还要交出所谓行凶之人,交由王庭处置。” 听闻此言,曲承煜周身骤然凝起一股边关武將的凛冽气势,眉宇间锋芒乍现,沉声直言:“此绝无可能!” 帝王抬眼扫过他,並未怪罪这份外露的锐气,只缓缓道:“你们边境將士,近来行事,倒是越发强硬大胆。” 曲承煜不卑不亢,从容回稟:“陛下,绝非我朝主动挑衅。边境数年,我方严守疆界,从不越线半步。面对草原屡屡暗中试探、寻衅滋扰,守军始终隱忍克制,步步退让。三位草原王子之死,皆属意外,绝非我朝蓄意加害。” 隨即,他条理清晰,將三人生亡始末如实奏报。三人无一踏入大汉疆土,尽数毙命於草原境內,皆是自作孽而起,与边关守军无半分过错。 草原藉此漫天要价,索要城池、索拿人犯,纯属痴心妄想,无理勒索。 皇帝静静听著,和暗线上报的差不多。他本是无意主动开战,以和维稳,但底线亦十分清楚,绝不可能割让国土。 现在的事情却发展的不一样,应该说从三皇子那开始不一样的。 只是此刻朝堂內外牵制颇多,利弊权衡未定,故而神色深沉,態度模糊不明,並未立刻表態。 曲承煜又接著將边境诸事,细细奏报给皇帝。 他先是稟明草原王室近来的动向,那老大汗正暗中收拢周边零散小部落,整编人马,悉数调往边境沿线驻扎,看似按兵不动,实则步步紧逼,暗藏兵锋。 而后又细说咱们这边的边防:边境几座城池早已加固城防,日夜值守巡查,各县城百姓自发组建乡勇,配合守军巡防御敌,还有之前研製改造的弓弩车,也已投入边防使用,既能运送粮草军械,又可布防阻敌,大大提升了边境防御能力。 小到守军日常布防、边境村落自保抗敌,大到敌军异动、防务部署,他事无巨细,如实稟报。 其实这些细务,皇帝安插在边关的眼线早已密报入宫,心中早有定论。 可听著曲承煜条理清晰、毫无隱瞒的奏报,依旧频频頷首,沉声赞了句:“不错,事事周全,未曾懈怠。” 话锋一转,皇帝忽然提及:“此番边境能稳守至此,听闻,那几户流放的世家,出力不少。” 曲承煜立刻拱手躬身,坦然回道:“陛下圣明,傅、周、韩三家虽戴罪戍边,却个个忠心报国,出谋划策、助力边防,立下不小功劳,全赖陛下慧眼识珠,给了他们戴罪立功之机。” “慧眼识珠?”皇帝闻言,眉峰微挑,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嗤,神色间带出几分情绪,摆了摆手打断他,“行了,不必跟朕说这些官面话。” 曲承煜当即闭口,垂首待命。 皇帝神色缓和几分,吩咐:“你一路奔波辛劳,先退下回府休整,明日等候朕的传詔,再议草原使者之事。” “臣,遵旨。” 待曲承煜行过大礼,躬身缓步退离御书房,殿內重归一片静謐。 皇帝起身静立窗前,望著远处沉沉宫墙,带著几分看透世事的漠然开口: “人这一生便是如此。你主动送到他眼前的,他未必接得住、守得住,而刻意被压下,收回的东西,时日一到,反倒万般机缘齐聚,人人都会拱手送到他面前。这,真是命运啊。” 身旁梁越垂手侍立,心思通透,瞬间领会陛下话中深意。 他躬身垂眸,语气恭谨沉稳:“世间得失起落,终究皆看陛下龙恩定夺。” 皇帝闻言,也只是一笑。 第174章坚战 阔別多年回京,曲家將军府並未荒废,曲家虽常年戍守边关,不在京中府邸,但他的二叔携闔家老小久居京都,打理府中诸事。 府里下人、管家远远望见人影,连忙上前迎候,二叔也快步上前亲自来接。 叔侄二人四目相对,一时百感交集,眼底都悄悄泛红。 二叔率先开口,语气满是牵掛:“一路可好?你父亲在边关,一切安稳吗?” 曲承煜頷首:“一切安好,劳二叔掛心。二叔近来身子如何?” 二叔早年征战沙场,身负旧伤,早已卸甲退居京中,不再奔赴前线。 他摆了摆手,笑道:“无妨,都是陈年旧疾,熬得住。”说罢,便引著曲承熠入府,先是和二婶小辈们见了一面,叔侄行至僻静书房,屏退下人,叔侄二人坐下细谈。 曲承煜眉头微蹙,问道:“这半年府中上下,可曾受波及?”二叔神色平和,说道:“难免受些影响。蓉儿的婚事只能暂且延后,老二原定的亲事,也彻底作罢了。” 曲承煜心头一沉,低声愧疚:“是我们拖累了全家。” 二叔摆手,恼怒道:“休要这般说。血脉相连,本就是一家人,何来拖累之说?世事浮沉,借这一番风波,反倒能看清周遭人心,辨明谁是同路之人,谁是趋炎附势之辈,未必是坏事。” 二人接著细数近年朝堂局势、边关动静,还有府中大小琐事,絮絮长谈,將积压许久的心事一一敘说。 暮色渐浓,二婶亲自前来书房外唤人,催二人入席用膳。厅堂之內,晚辈孩童尽数齐聚,灯火温和,饭菜齐备。 许久未曾团聚的一家人围坐一桌,閒话家常,这一顿团圆饭,平淡安稳,却也成了连日紧绷过后,最难得的片刻温情。 (二叔:曲靖恆 二婶母:沈霞 膝下育有两子一女: 长子:曲承洲,已成婚,妻子李黎(暂无子嗣) 次子:曲承昭(未婚) 小女:曲云蓉(未婚)) 明日之后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战役。 翌日清晨,宫中內侍便赶赴曲府传旨,便隨內侍入宫前往御书房。 待他入殿时,殿內早已站满眾人。御座之上,皇帝神色沉肃端坐,身侧大太监梁越垂首侍立,殿下左侧,站著参与理政的大皇子萧珩、二皇子萧瑜,还有破例被召入殿的三皇子萧瑾。 另一侧,则立著三位朝中重臣,宰相刘昌、户部尚书胡钱、兵部尚书魏延和。 曲承煜上前躬身行礼,皇帝抬手命他起身站至一侧。 眼见人已到齐,皇帝目光扫过殿內眾人,沉声开口:“今日召诸位前来,只为草原使者递来的国书一事。他们诬陷边关守军杀害其三皇子,要挟朝廷割让三座城池、交出凶手,否则便撕毁休战协议。诸位对此,都说说各自的看法。” 话音刚落,宰相率先迈步出列,鬚髮微白,语气持重:“陛下,老臣以为,万万不可轻易启战。如今国內民生刚有起色,百姓不愿再遭战乱之苦,一旦开战,势必劳民伤財。草原蛮夷不过是贪图利益,不妨先派人与他们交涉,酌情许些財物安抚,先稳住两国局势,从长计议为好。” 紧隨其后,户部尚书连忙躬身附和,面色带著几分愁绪:“宰相大人所言极是。臣掌管国库钱粮,深知国库储备並不充裕,此前賑灾、修防已耗去不少银钱,若是贸然开战,粮草、军械、军餉耗费巨大,国库恐难以支撑长久战事,还请陛下三思,避免兵戈相向。“ 两人话音刚落,兵部尚书上前,神色刚毅,语气鏗鏘反驳:“两位大人太过姑息!草原蛮夷向来贪得无厌,今日我们退让城池、赔付財物,明日他们便会得寸进尺,提出更过分的要求!况且三位草原王子之死,本就与我朝无关,乃是他们自食恶果,我朝凭何妥协?边关將士日夜镇守疆土,岂能受此屈辱!臣恳请陛下,严词拒绝草原无理要求,整军备战,绝不能示弱!” 主和与主战两派立场分明,气氛瞬间凝重起来。皇帝目光一转,看向一直沉默的三位皇子,沉声道:“你们三人,也各自说说想法。” 大皇子缓步出列,神色中庸,语气平缓:“回父皇,儿臣以为,战与和皆不可极端。一边与草原使者周旋拖延,一边暗中加固边防、筹备粮草,做到进退有据,方为稳妥之策。” 二皇子紧隨其后,態度偏向温和:“儿臣赞同大皇子所言,如今朝局安稳为重,不宜轻易挑起战事,可先令边关严加戒备,再遣使臣谈判,儘量以和为贵。” 轮到三皇子时,他一改此前在父皇面前的侷促,挺直身板,上前一步,眼神锐利,语气格外强硬,全然没有半分萎靡:“儿臣坚决主战!” “草原多年来屡屡在边境寻衅滋事,侵扰我朝百姓、试探我朝防线,本就包藏祸心。此次不过是借王子之死故意找茬,妄图狮子大开口谋取利益,若是我们低头妥协,才是真正助长他们的气焰!” “我大汉朝疆土,寸土不可让,即便真的开战,我朝將士也未必会输,绝不能受此等要挟!儿臣认为,理应直接拒绝他们的无理条件,全力备战,震慑草原!”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殿內眾人皆是一愣,纷纷看向態度强硬的三皇子。之前皇帝的惩戒是丝毫没有影响他。 皇帝神色未变,转而看向一旁的曲承煜,缓缓开口: “承煜,你久在边关,最知边境实情,你来说说你的看法。” 眾人目光又尽数落在曲承煜身上,他上前一步,身姿挺拔如边关劲松,说道:“回陛下,眼下草原正拼命收拢周边零散部落,整编所有兵力屯驻边境,他们嘴上说著要续签休战协议,实则是蓄谋已久,最终目的,从来都是入主我中原大地。他们现在只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罢了。” “此刻我们退让,根本不是息事寧人,而是羊入虎口,只会助长他们的野心,让他们越发肆无忌惮。至於草原索要的三座城池,臣斗胆直言,绝无可能!” 曲承煜目光扫过眾人,周身透著边关將士的铁血锐气,语气渐重:“我边疆万千將士,日夜浴血奋战,风吹日晒驻守防线,拼尽全力就是为了守护国土,不让寸土落入敌手。如果只图一时安稳,动动嘴便要將我朝三座城池拱手相让,可曾想过,这会寒了所有戍边將士的心?” 宰相脸色微变,连忙上前躬身道:“曲小將军此言差矣,老臣亦是为天下黎民百姓著想,一旦开战,中原腹地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这代价何其惨重!” “为了黎民?”曲承煜沉声反问,目光坚定,“那边疆的黎民百姓,就不是我朝子民了吗?多年来,草原骑兵屡屡越境劫掠,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多少边民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宰相大人可曾亲眼见过?若是连边疆百姓都护不住,又谈何守护天下黎民?” 一席话,问得宰相哑口无言。 一旁的大皇子萧珩眉头微蹙,上前缓和说道:“曲小將军息怒,此刻並非爭执对错之时,我等是在商议如何妥善解决此事,以大局为重。” 曲承煜看向大皇子萧珩,语气未曾退让半分:“大皇子殿下,您久居京城,不知边境疾苦。草原蛮夷每年越境杀戮,残害我多少边民,掠夺我多少財物,这般血海深仇,殿下可知道?” 曲承煜的无差別攻击让大皇子一时语塞,他深居宫中,从未踏过边境半步,又何曾知晓这些真切的苦难。 御书房內陷入沉寂,气氛凝重主和与主战的对峙,再一次摆到明面上。 第175章设宴 皇帝抬手压下殿內的爭执,目光扫过眾人,开口说道: “好了,此事暂议至此。明日朕要在御花园设宴,款待草原使团,你们各司其职,隨朕一同出席。” “儿臣/臣,遵旨。”眾人躬身领命,依次退下。 宫门外的宫道上,微风拂过,带来几分春意,却吹不散殿外几人心中的凝重。 二皇子快步追上走在前面的大皇子,压低声音,神色费解地问道:“大哥,你且说说,父皇此番究竟是何意?”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不確定:“草原之事闹得这么大,父皇不仅召见了曲承煜,还……特意將幽禁半年多的三弟也召入御前隨侍。这动静,未免太大了。” 在他们兄弟几人原本的认知里,萧瑾因犯错失宠,早已被幽禁冷宫,算是彻底退出了储位之爭。 可如今这般反常召见,无疑是个极危险的信號,父皇的態度,似乎有了微妙的转机。 大皇子脚步微顿,回首望了一眼紧闭的宫门,眼底闪过晦暗,缓缓摇头道:“父皇圣意,非我等能轻易揣测。” 他沉吟片刻,对不放心的二弟说:“也许是因曲承煜回京,给曲家一点面子吧。” 是战是和,皇帝尚在犹豫。 而他们这些皇子,却必须在这波譎云诡的局势中,猜测那深不可测的圣意方向。 宫廷御宴如期开设,宴席设在正殿偏厅,陈设庄重,无一名女眷,唯有朝中重臣、皇室宗亲与草原使团列席,气氛肃穆凝重。 草原使者巴彦面色沉冷,只带了一名贴身精锐护卫入席,周身透著紧绷的敌意。 依照礼制,他坐於皇帝下首客位,另一侧首位是大皇子,诸位皇子、朝臣依爵位官职依次排开。 三皇子赫然在列,虽无皇帝明旨解禁,却获准自由出入宫宴、位列皇子席间,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已然重归帝王视线。 他身侧落座的,正是一身戎装、身姿挺拔的曲承煜。 眾人落座后,巴彦率先起身,对著皇帝躬身行礼,语气生硬却不失礼数:“外臣巴彦,代表草原大汗,拜见天子。此番我等入京,是诚心与贵国续签休战协议,想来陛下已然看过我大汗亲笔手諭。” 皇帝端坐主位,神色淡然,直言开口:“手諭朕已阅,休战协议可谈,但割让三座城池一事,朕绝不予应允。” 一句话,直接表明了態度。 巴彦不甘心,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激动:“陛下!我草原三位尊贵的王子,皆丧命於边境之地,这三座城池,是贵国理应给我草原的赔偿!” 皇帝眉眼微垂,並未接话,目光淡淡扫过席间。 不等巴彦再言,曲承煜豁然起身,声音清朗沉稳,响彻整个宴席:“巴彦使者,请莫要血口喷人,將草原三位王子的死,强行栽赃到我大汉朝身上!你们那三位王子,无一丧命於我大汉疆土,全都死在草原地界,与我朝毫无干係!” 巴彦像是被戳中要害,当即怒目圆睁,情绪陡然激动,厉声驳斥:“曲小將军好一张利口!三位王子皆因接触汉人、涉足边境才遭不测,怎会与你们无关!” 曲承煜神色淡定,从容辩驳:“你当我们不知道吗?那十二王子乃是在草原腹地中毒身亡,使者仅凭他曾踏足我边境,就断定是我朝所为,未免太过牵强。草原部落纷爭不断,贵族內斗向来惨烈,此毒究竟何人所下,尚未可知,岂能无证无据,隨意栽赃?” 巴彦气得胸口起伏,一时语塞,却仍强辩:“他去过你们边境,回来便身中奇毒,不是你们所为,还能有谁!” 曲承煜不紧不慢,继续回击:“我们张副將被你们设计也中了一种奇毒,我们合理的怀疑是你们草原制的毒,至於你们那十二王子怎么中的毒我们就不清楚了。“ 巴彦怒火翻涌。他只知晓己方三位王子殞命,却不清楚张副將將军中毒的內情,一时被堵得哑口无言。 稍定心神,巴彦强行压下怒气,再度厉声质问:“好,十二王子暂且不论!那五王子、六王子先后殞命,你又作何解释?难道也与你们毫无瓜葛?” 曲承煜目光冷定,语气斩钉截铁:“当然无关” 巴彦攥紧双拳,厉声喝道:“我们五王子!明明是死在你们汉人打造的神器之下,边境有无数草原勇士亲眼所见,铁证如山,你还想狡辩!” 面对巴彦的厉声质问,曲承煜神色依旧淡然,从容回话:“那不过是寻常机关暗器,並非什么神器。当日是五王子率先领兵越界,猛攻我方边境县城,主动动武在先,纯属是乡勇的正当防卫。” 巴彦双目赤红,怒声反詰:“正当防卫,便能被削去半个头颅?我草原王子尸首残缺,惨死异乡,这笔血债岂能作罢!请陛下立刻交出行凶之人,给草原一个交代!” 满殿目光齐齐落在皇帝身上,帝王一直沉默。 曲承煜从容拱手:“陛下,当日来犯人数繁杂,皆是边境百姓自发组织御敌,人数眾多,鱼龙混杂,边关將士並未直接插手,实在无从查究行凶者究竟是谁。” 巴彦早有准备,立刻示意身后护卫,取出两幅画像,当庭展开。一男一女,眉目清晰,正是斩杀五王子的关键之人。也就是大美和周砚。 殿中文武百官纷纷细看,皆是面露茫然,无人识得画像上二人。 唯有曲承煜目光一扫,面上却不露分毫,微微摇头,示意並不认识。 “就是这两人!”巴彦语气强硬,步步紧逼,“此二人亲手残害五王子,必须立刻交出,交由我草原处置!” 曲承煜態度坚定,一口咬定全然不识、无从查找,不肯鬆口半分。 几番討要凶手无果,巴彦再度折返正题,重提苛刻条件,执意索要三座城池,扬言割城方可重订休战盟约。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三皇子豁然起身,周身锐气凛冽,语气强硬无比:“我国国土寸土不让,三座城池绝无可能!尔等若执意蛮不讲理,那就打,我大汉朝便奉陪到底!” 第176章无果 在三皇子说完那就战,巴彦看向上方的皇帝,皇帝好似没有反对,这让巴彦有些拿不住了。 巴彦脸色铁青,强压怒火,假意辩驳:“我草原满怀诚意入京,只为安稳边境、续签和约,绝非有意挑起战乱。” 三皇子冷笑一声,直言戳破:“诚意?你们暗中收拢各部、屯兵边境,日日秣马厉兵,处处暗藏小动作,也配谈诚意?” 巴彦被一语戳穿,无从辩驳,只得刻意避重就轻,闭口不谈兵力部署之事,只反覆纠缠割城、交人两件事,態度蛮横固执。 整场御宴,唇枪舌剑,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草原使团没能討要到凶手,三座城池的诉求被断然拒绝,休战协议更是无从谈起,最终不欢而散。 巴彦一行人满心愤懣,愤然离席,返回驛馆。 殿內宾客尽数退去,风波未平,战和两难的困局,留待朝堂再议。 次日早朝,早朝上文武百官列立两侧,大皇子、二皇子亦隨朝议事,三皇子、曲承煜皆位列其中。 眾臣依次上奏,各司公务一一稟报完毕。 殿內稍静,帝王端坐龙椅,目光扫过满朝文武,缓缓开口:“草原使团入京所求之事,诸位皆知。割城、交凶、重订休战盟约,各抒己见。” 皇帝话音落下,是户部尚书率先出列,面露难色:“陛下,国库空虚,银钱储备拮据,连年用度耗损甚巨,实在不宜大举兴兵。战事一开,粮草、军械、兵餉皆是无底消耗,依臣之见,当以和为先,切莫轻启战端。” 然后立刻有武將出列反驳,直言三座城池乃是边防要地,寸土难让,割地便是自断屏障,后患无穷。 朝堂瞬间分成两派,爭论不休。 有人提议,城池绝不可割,不妨交出二人,暂且息事寧人。也有人怒斥退让无用,只会助长草原气焰。各方论调不一,爭执不下,殿內吵作一团。 皇帝抬手,一声沉喝,百官当即噤声。 他看向户部尚书:“连年风调雨顺,岁入安稳,为何国库依旧拮据?” 户部尚书躬身回奏,细数各项开支,修城、賑灾、河工、驛站养护,处处皆是耗银,帐本清晰可查,到头来国库结余寥寥,实在无力支撑大战。 这时,三皇子骤然迈步出列,语气凌厉逼人:“连年丰收,赋税足额,何来处处缺钱?莫非银两,都悄悄流入了私囊?” 户部尚书脸色一白,急忙叩首喊冤:“三殿下明鑑!国库收支都有在册,帐目可查,臣绝无贪墨之举!” “帐目可查?”三皇子步步紧逼, “可查,可查。“户部一番说辞落地,一眾主和官员纷纷附和,连连劝諫,言明不宜劳民伤財,暂且忍让才是万全之策。 三皇子闻言怒火中烧,环视满朝文武,沉声质问:“诸位只知避战求和,可曾想过,三座城池之內,住著多少我朝黎民?一旦割让,数万百姓下场如何?” 殿內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沉默间,曲承煜缓步出列,声音冷硬沉重:“草原蛮夷心性残暴,若城池易主,城中青壮男子必遭屠戮,女子、老弱尽数贬为奴僕,饱受折辱。三座边城,终將被我朝百姓的鲜血染红,生灵涂炭,永无寧日。” 宰相隨即上前,从容劝道:“三殿下、曲小將军切莫偏激,此乃因小失大。暂弃边地一隅,保全中原安稳,才是江山长久之计。” 三皇子怒极反笑,目光直逼宰相:“宰相大人这般轻描淡写,不如亲身前往边境驻守,去亲眼看看边民疾苦,试著感化蛮夷如何?” 宰相神色不改,只劝三皇子息怒,莫要意气用事。 曲承煜当即附和,立场鲜明:“休战可以商谈,割城绝无可能。若草原执意步步紧逼,唯有一战。” 三皇子力挺曲承煜,连发质问: “他们死了三个王子,就要我朝赔三座城?大汗十几个儿子,死一个赔一个,那我们有多少城池够赔?” “你们知道边疆有多少城吗?他们的王子就那么金贵?配吗?死一个就要赔一城,哪有这个道理!”满殿鸦雀无声,眾臣垂首,无人敢再接话。 大皇子见状,连忙起身从中调和,温声劝三皇子冷静,莫要在朝堂之上失了分寸。 三皇子脊背挺直,寸步不让:“我一直都很冷静,我只是不愿看著国土被割、子民被弃。” 殿中中立官员暗自对视,心思翻涌。三皇子此前遭长期禁足,早已远离朝堂权爭,如今却被皇帝特许上朝、公开主战,態度依然强硬锋芒毕露。 朝堂爭论渐渐平息,满殿沉寂。眾人皆是心中揣测,帝王此番举动绝非无意,恐怕圣意已悄然转变,朝堂格局,怕是要重新洗牌。 皇帝目光沉沉,率先看向大皇子,语气直白无半分迂迴:“你来说,主战,还是主和?” 大皇子心头一紧,微微迟疑,权衡片刻,躬身稳妥作答:“回父皇,儿臣不主战。战火一开,耗资靡费,民生动摇,应以安稳大局为重。” 皇帝面无波澜,只沉默看了他一会,又转头看向二皇子。 二皇子见状,顺势附和大皇子的论调,同样躬身回道:“儿臣也以为,不宜开战,当以和议为先。” 皇帝再扫向三皇子,不必开口询问,也知晓他必定是强硬主战的立场。 最后,视线落至户部尚书身上,目光沉凝锐利,户部被帝王一眼盯住,瞬间头皮发麻,垂首不敢抬头。 片刻后,皇帝抬手,示意一旁的大太监梁越。 梁越上前一步,高声唱喏:“诸位大人,可还有本奏?若无要事,即刻退朝。” 百官面面相覷,今日朝堂爭执许久,战和之议、割城交人,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定论,谁也没能说服谁。 眾人只得纷纷躬身行礼,依次退出。 散朝之后,百官四散离去。三皇子与曲承煜並肩同行,缓步走出殿外。 (补一下介绍,不占正文字数) 当朝帝王:萧景渊 皇后刘冉,出身名门,端庄持重,稳居中宫。诞育嫡长子萧珩(大皇子)、嫡长公主萧玥。 二皇子萧瑜 生母为普通嬪妃李文心,仅此一子。背景一般常年依附大皇子,二人往来密切,立场始终保持一致。 三皇子萧瑾,生母曲红顏贵妃,膝下仅此一子。曲贵妃性子清冷低调,深居简出。即便三皇子遭幽禁蛰伏,也从不入宫求情、不涉朝堂,安分度日。 四皇子萧泽,生母为李贵人,年纪幼小,懵懂无为,不涉权爭。 五皇子萧杭,生母为王贵人,年岁尚稚,常年居於深宫,不问外事。 皇室公主(共三位)嫡出:长公主萧玥(孟皇后所生) 另:二公主萧瑶、三公主萧熙(两位年幼公主,分別由低位妃嬪所出) 第177章要爭 (前面补了一点內容,加了曲二叔一家) 行至宫道之时,大皇子快步上前,拦住二人,神色温和,出言规劝:“三弟,朝堂之上切莫太过刚硬。战事凶险,劳民伤財,不可一味意气用事,执意主战。” 三皇子神色冷淡,不卑不亢回道:“大哥,回去不妨吩咐府上厨子,往后把饭蒸硬些。” 二皇子闻声不解,蹙眉追问:“三弟此话何意?” 三皇子唇角微冷,缓缓道:“饭吃太软,日子久了,牙口便磨坏了,连骨气也一併磨没了?。” “你......” 三皇子不再理会两位皇子,转身便同曲承煜一同迈步离去。 二人没走出多远,迎面便见大太监梁越快步赶来,躬身垂首,高声传旨:“陛下口諭,宣三皇子、曲小將军,即刻前往御书房见驾。” 眾目睽睽之下,皇帝偏偏单独召见主战的三皇子与曲承煜,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大皇子脸色微沉,二皇子眉头紧锁,一眾朝臣各怀心思,暗自揣测圣意。 三皇子与曲承煜对视一眼,从容頷首,隨梁越一同转身,径直去往御书房。 三皇子萧瑾与曲承煜一前一后步入御书房,殿內静謐,唯有帝王独坐案前。 二人刚欲行礼,皇帝萧景渊淡淡抬手:“免礼。” 他静静望著眼前二人,年少气骨錚錚,一身锐气未敛,自有股初生牛犊不惧风雨的果敢。 目光落定在三皇子身上,皇帝开口:“老三,幽禁这半年,你的想法,半点不曾改变?” 三皇子抬眸,神色坦荡,回答得乾脆利落:“不曾。” 皇帝追问:“你可知,开战要付出何等代价?” “儿臣知晓。”萧瑾坦诚的。 “父皇,退让隱忍,从来不是任人欺凌的理由。一旦兵戈四起,的確会有伤亡,会有家破人亡。” 他目光愈发坚定,语气大胆直白:“可若是一味避战、割地求和,边境百姓,照样不得安寧,岁岁受草原劫掠侵扰,永无安居乐业之日,也会滋养草原的野心。” 殿內一瞬沉默。皇帝並未动怒,只是静静看著这个执拗、刚烈,又满心家国的儿子。 片刻后,他再问:“若真要开战,你,又能做些什么?” 三皇子似是早已等候这句问话。 他抬眸挺胸,少年意气凛然,声音清亮而坚定: “父皇,儿臣愿披甲上阵,与將士们並肩而立,共守山河。” 三皇子话音刚落,立在身后的曲承煜立刻上前半步,躬身拱手,语气鏗鏘肃穆: “陛下,曲氏一族世代戍边,愿以身许国,死守疆土,寸步不让,绝不让大萧半分国土落入外敌之手。” 皇帝目光沉沉,先落在风骨凛然的三皇子身上,又转向身侧的曲承煜。 望著少年將军挺拔不屈的模样,恍惚间,他仿佛透过眼前这人,看见了多年前曲靖守年轻的模样。 当年那人亦是这般赤诚坦荡,立在殿前,立誓镇守边关、护佑山河。 世代戍边,一脉相承。一代代曲家儿郎,守的从来都是同一片疆土,那份铁血忠心,岁岁年年,从未更改。 皇帝眼底掠过一抹深沉的动容,片刻后抬手命二人退下。 三皇子与曲承煜躬身告退,没过多久,皇帝再度传旨,单独召见宰相与礼部侍郎。 殿中,皇帝吩咐二人,继续与草原使团周旋协商,洽谈休战事宜。 態度交代得十分明確:只可商议续签休战盟约,割城、交凶等一切无理条件,一概不予同意。 三皇子萧瑾与曲承熠一前一后,沉默著走出宫宇。 长长的宫道铺满青石,两侧宫墙高耸,日光透过檐角洒下,落在两人身上,在驱散他们身上阴鬱。 行至半途,曲承煜抬头看向他前面身姿挺拔的少年皇子,低声唤了他的名:“萧瑾。” 这一声,褪去了朝堂上的尊卑礼数,只剩挚友间的坦诚。 萧瑾脚步未停,目光依旧望著前方宫道尽头,应了一声。 “你要爭吗?”曲承煜的声音很轻,却直直戳中了他心底最隱秘的念头。 萧瑾没有立刻回答,依旧一步步往前走著,步子从容而坚定。 他也在心底反覆问自己:你要爭吗? 他自始至终的主战,从不是为了储位,起初只是因为边境百姓被草原蛮夷欺凌屠戮,满心都是愤怒与不甘,后来在朝堂之上据理力爭,从激烈爭执到慢慢平静,他始终只为守护国土与子民。 他与曲家关係紧密,从小便从他们口中听过太多边关疾苦,太多流离失所的边民,他爭的从来不是那把龙椅,不是至高无上的权力。 可这半年幽禁,他看清了太多事,没有权力,便连守护子民的资格都没有。 没有话语权,便只能看著主和派轻言割地,看著边关將士寒心,看著黎民百姓陷入水深火热。 没有权势,便会处处受制,连一腔热血都无处安放,连一句真话都难以说出口。 他们两人一路沉默,並肩走出了皇宫大门。 宫门外车马等候,萧瑾停下脚步,转过身,抬头望向身后这座巍峨壮阔、禁錮了无数人心性的皇宫。红墙黄瓦,气势恢宏,却也冰冷无情。 良久,他薄唇轻启,声音平静却带著前所未有的坚定,说道: “爭。” “这天下,我爭定了。” 曲承煜看著他,说道:“好。”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再多言语,默契地转身,一同迈步离去,背影坚定,朝著属於他们的前路走去。 御书房內,休战协议的签批案几静静躺著,无人落笔。 草原使团访谈多日,始终寸步不让,对割城、交凶两项要求咬定牙关,丝毫没有退让之意。 几番交涉下来,谈判彻底陷入僵局,毫无进展。 草原使者巴炎见朝廷迟迟未鬆口,索性撂下狠话:“若不依我等所求,诸位便静待战火吧!”言罢,便整理行装,决意返回草原,不肯再在此地虚耗光阴。 消息传回朝堂,气氛瞬间凝重。 第178章请战 宰相率先出列,面色凝重,躬身奏道:“陛下,草原使者即將离京,此事非同小可。协议未签,边境之势本就紧张,若是他们真的拂袖而去,恐怕……战火一触即发啊!还请陛下以大局为重,暂且三思,莫要逼得太急。” 话音刚落,兵部侍郎当即出列,神色激昂,厉声反驳: “宰相大人此言差矣!我大萧泱泱大国,国祚昌隆,何惧区区草原蛮夷?他们欲求割城,乃是辱国之求,绝不可许!区区使者离去,又能奈我何?我等將士严阵以待,不怕战,反倒怕这无底线的妥协!” 一时间,主和与主战两派各执一词,再一次在殿上激烈爭执。 唇枪舌剑,声浪迭起,谁也不肯相让半步,唯有皇帝端坐龙椅之上,沉默不语,静观这场风波。 三皇子萧瑾陡然迈步出列,声音洪亮,震彻大殿: “儿臣愿前往边境,隨使团交涉,驻守边防!以皇子之身坐镇边关,寸土不让,绝不向草原屈辱妥协!” 满朝文武皆是一惊,纷纷侧目,谁也没想到,他竟主动请命远赴边境。 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还是在草原死了三个王子的前提下,他去了就是个靶子。 皇帝眸光一凝,沉沉发问:“你执意要出使边境?” 萧瑾双膝一弯,当庭跪下,脊背挺直,字字鏗鏘:“儿臣愿意。” 曲承煜紧隨其后,下跪拱手高声请命:“臣愿隨同三皇子,誓死护疆!” 霎时间,一眾主战文臣武將纷纷动容,接连跪倒一地,齐声叩请,坚决反对割地求和,立誓绝不背弃国土、愧对边民。 殿內黑压压一片,忠心热血,凛然可见。 皇帝目光越过眾人,落向一直默然低头的大皇子。 他眼底本藏著一丝期许,盼他能有所担当、挺身而出。 可大皇子始终垂首敛目,不敢与帝王对视,分毫不敢言战。那一点期许,终究化作失望。 宰相刘昌率先出列,一步跨出队列,躬身叩首,语气焦急万分:“陛下,万万不可啊!” 他这一拦,拦的並非跪地请战的三皇子,而是直指那位佇立龙椅之下、迟疑未动的大皇子。 皇帝垂眸看向刘昌,语气平淡,却带著帝王的威严:“朕问的是三皇子,宰相大人你有何不可?” “臣,是怕挑起两国的战火啊。” 皇帝不理会他,只目光扫过那一片跪地之人,最后定在大皇子身上,语气冷了几分:“萧珩,你可有什么说?” 大皇子心头一震,侧头看了一眼身侧跪地的伯外祖父刘昌(刘昌二弟是皇后的父亲),又看了看满殿肃穆的主战群臣,不敢抬头的主和派的官员,以及那高高在上龙椅上的皇帝。 他的母亲是中宫皇后,伯外祖刘昌身为当朝宰相,权倾朝野。可今日,这层外戚势力在三皇子与曲承煜的铁血请命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 大皇子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低下头,没能迎上父皇的目光,低声回道:“儿臣……不主战。” 话音落地,殿內微不可察地静了一瞬。皇帝眼底那点残存的期许,彻底熄灭了。 皇帝收回目光,落定在跪地的三皇子身上,语气平缓却掷地有声:“朕,准奏。” 当即下旨,命三皇子前往边境坐镇,就近与草原使团周旋,只议休战,不谈割城、不交人,守住大萧疆土底线。 皇帝准奏三皇子萧瑾出守边境,一道圣旨,也变相解除了他半年之久的禁足令。 消息传遍京城,往日门可罗雀的三皇子府邸,顷刻间车马盈门,朝中各路官员纷纷登门拜访。 可萧瑾一概闭门不见,任谁来访,都被婉拒在外。 他谁都未见,唯独独自入宫,前往曲贵妃的寢宫辞行。 寢宫之內清静雅致,全无后宫爭宠的浮华,曲贵妃正静坐窗边刺绣,见儿子进来,缓缓放下手中针线,起身迎上。 数月未见,儿子褪去了往日的急躁锐气,多了几分沉稳担当,贵妃眼中泛起柔光,却也藏著难掩的担忧。 左右宫人尽数退下,殿內只剩母子二人。曲贵妃抬手,轻轻抚过儿子的肩头,语气温软又满是牵掛:“此番前去边境,苦寒凶险,凡事切莫衝动,多思量、少意气,到了边关,多听你舅舅的吩咐,切莫独自逞强。” “儿臣谨记母亲教诲。”萧瑾躬身应下,抬头看著眼前素净淡然的母亲,心中满是不舍, “母亲在宫中,也要保重自身,万事安好。” 曲贵妃一笑,眉眼温和: “你放心,我素来深居简出,连宫门都极少踏出,更不会参与后宫纷爭,无人会来找我的麻烦。” “儿臣会在边境处处提防,母亲无需掛念,只需养好身体,静待儿臣归来。” 曲贵妃点点头,转身取过早已备好的包裹,里面是备好的衣物与给兄长的信物:“这里有些衣物,还有带给你舅舅舅母的东西,你一併带往边关,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母子二人又低声说著家常,细细叮嘱彼此起居,寥寥数语,皆是温情。 许久之后,萧瑾才躬身拜別母亲,退出寢宫。 离开皇宫,他便全身心投入赴边事宜,整顿行装、调配隨行护卫,全然不理会府外络绎不绝的拜访之人,一心只待启程,奔赴边境。 曲承煜这边也著手筹备启程事宜,京中將军府的大小事务,自有二叔二婶打理,他全然不用操心。 听闻他刚回府没几日,便又要远赴苦寒边境,二婶沈霞满心不舍,拉著他忍不住埋怨:“这才回来几天啊,屁股还没坐热呢,就要走,这也太快了!” 一旁的二叔曲靖恆闻言,连忙沉声呵斥:“莫要胡说,这是皇命,岂能由著性子耽搁!” 二婶抿了抿嘴,不再多言,心里的担忧却半分没少,转身就往库房去,一股脑地给曲承煜收拾行装。 挑的全是適合边境御寒的厚实布料、棉衣皮袄,又装了金疮药、乾粮、暖炉等各式物件,满满当当堆了一屋子。 第179章临行 二叔看著堆成小山的行李,连连劝阻:“你少拿些,带这么多东西,路上累赘,到了边关也不好安置。” 二婶白了他一眼,语气急切:“你懂什么!云舒和几个孩子都在边关,缺衣少食的,这点东西我还觉得少呢?” 二叔无奈嘆气,只能上手一遍遍刪刪减减,挑拣必要的物件留下,可二婶还是捨不得,又偷偷往行李里塞了不少实用东西。 待收拾得差不多,二叔单独寻了曲承煜,到书房细细说话。 曲承煜先开口,语气诚恳:“二叔,我们过两日便启程,京中家里的大小事,还要多多拜託您照看。” 二叔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自家人,何须说这般客气话!你只管安心去边关,家里有我,出不了差错,真有急事,咱们便以密信联络。” 末了,二叔又叮嘱:“到了边关,依旧像从前那般低调行事,莫要张扬,万事以大局为重。” 曲承煜点头应下,二叔沉吟片刻,又开口道:“这次,我让老二也跟著你一同去边境。” 曲承煜微微一愣,隨即问道:“二婶那边,同意吗?” 二叔神色一正,语气带著將门的豪迈:“曲家的孩子,哪有不上战场守疆土的道理?当初要不是他大哥贪恋文路,我早把人送去边关歷练了。” 说到此处,他眼底掠过遗憾,自己早年因伤退下战场,始终耿耿於怀,一心想让孩子们继承曲家的武將风骨。 还好他家老二天生喜好舞刀弄枪,从小跟著他习武练兵,二婶虽心疼儿子,不愿他上战场凶险,可这次终究是没能拦住,想来是早已谈妥了。 曲承煜,应声答道:“行,二叔放心,到了边关,我定会照看好他。” 却不想二叔摆了摆手,语气严厉:“不用刻意特殊照顾,军中是什么规矩,便按什么规矩来,咱曲家的孩子,不娇气,就得在战场上实打实歷练,才能长成顶天立地的汉子!” “是,承煜谨记。” 草原使团与朝廷多轮交涉,各不相让,休战协议终究没能达成一致,草原使团返程。 而朝廷这边,三皇子萧瑾与曲承煜也整顿完毕,即將隨同草原使团一同前往边境,对外打的旗號,便是以皇子身份,继续在边境与草原商谈休战事宜,力求在边境敲定盟约。 草原使者巴彦,自然早早得知了三皇子隨行赴边的消息。 他眉头紧锁,心中莫名泛起一阵不安。他们此番派嫡皇子亲赴边境,看似是为续议休战,可结合此前朝堂上三皇子强硬主战的態度,巴彦总觉得此事暗藏玄机,绝非表面那般简单,隱隱觉著不妥,却又抓不住头绪,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这份捉摸不透的疑虑,让巴彦一行人愈发心急,只想儘快启程返回草原,也好儘早向大汗稟报详情、定下后续对策。 三皇子萧瑾、曲承煜率领隨行护卫,与巴彦带领的草原使团匯合,两队人马一前一后,浩浩荡荡,朝著边境之地进发。 萧瑾与曲承煜启程赴边当日,宫中皇上、皇后皆派了內侍宫人前来送行,奉上赏赐与叮嘱,也算尽了皇室礼数。 与此同时,曲家二叔、二婶带著家中长子曲承舟,也专程赶来,为即將奔赴边境的曲承煜送行。 二婶满心不舍与担忧,一想到儿子曲承昭、侄子曲承煜都要去苦寒凶险的边境,心里早已翻涌著难过,眼眶通红,强忍著泪水。 可她抬眼望去,只见自家次子曲承昭正围在曲承煜身边,兴致勃勃地说著话,满脸都是奔赴战场的欢喜与期待,半点没有要离家的不舍。 看著这一幕,二婶心里的悲伤堵得厉害,哭不出来了,她乾脆別过头去,不再看这个糟心的孩子,一心嘱咐曲承煜路上要小心。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两队人马一前一后,奔赴边境。路途遥远,日夜兼程,一路风霜露宿,风吹雨淋,行路条件格外艰苦。 三皇子萧瑾与眾人一同吃住,全程跟隨他们同步作息,半点皇子架子都没有,从不要求特殊安顿,更不挑剔食宿简陋、路途顛簸。 曲承煜所统领的隨行卫队將士,起初尚且心存拘谨,顾及他皇子的身份,行事处处谨慎。可一路同行下来,眾人渐渐改观。 萧瑾不摆尊卑架子,待人平和,恶劣环境下从无半句怨言,閒暇之时还会主动与兵士閒谈,请教行路布防、边关风物诸事,谦逊有礼。 久而久之,卫队眾人对他愈发敬佩,態度日渐亲近敬重,打心底里认可这位肯吃苦、接地气、有风骨的三皇子殿下。 反观草原使团这边,气氛截然不同。 一路行来,他们与大萧一行人刻意保持距离,氛围疏离冷淡,远不如在京城时那般表面客套。 巴彦心中忌惮三皇子赴边的用意,一路暗自提防,手下人虽暗藏敌意,却身在路途、两军同行,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沿途休整时,巴彦私下约束麾下族人,严令眾人暂且隱忍克制,不可生事挑衅。 一切恩怨算计、谈判博弈,都暂且按下,只待平安退回草原境內,再从长计议。 一路车马劳顿,两边人心思各异,一行队伍便在这样隔阂又克制的氛围里,缓缓向著边境关隘行去。 三皇子他们一路和草原使团赶往边境,赶路的同时,也一直在观察沿途情况。 从京城出发,京城周边绿树成荫,十分繁华。越往边境走,地方越偏僻,景致越荒凉,和京城完全是天差地別。 三皇子亲眼看到两地的巨大差距,也真切感受到了镇守边境的將士们的不容易。 一行人经数日的奔波,行至边境城关之下,曲大將军一身戎装,亲自率眾將士列队迎候。 曲大將军虽是三皇子萧瑾的舅舅,但也是君臣,二人见面,不免客气了几句。 边境士兵分列两侧,夹道相迎,这是边境多年来第一次有皇子亲临,场面十分郑重。 第180章融入 望见三皇子走近,他率先上前一步,依君臣礼数躬身行礼,沉稳出声:“臣,恭迎三殿下驾临边关。一路舟车劳顿,殿下辛苦了。” 后面的將士都跟著行礼:“恭迎三皇子殿下。” 萧瑾连忙迎上扶住曲大將军: “大將军免礼。军中將士,不必多礼。” 曲大將军曲靖守直起身,目光端肃,依旧持著臣子本分:“殿下奉旨赴边议和,镇守疆土,实属不易。边关苦寒,不比京都繁华,还望殿下多多包涵。” 萧瑾頷首:“国事为重,何来辛苦。朝堂纷爭终究虚浮,边关山河,才是重中之重。往后一段时日,还要劳烦舅舅多多照拂。” “臣自当尽心竭力,护好边关,辅佐殿下。”曲靖守应声作答,分寸拿捏得当。 周遭將士分列两侧静静观望,二人对话有礼有度,君臣之分清清楚楚,言语间却又透著血脉至亲的熟稔与默契。 而跟在身后的草原使者,在大批边境士兵的注视下,神色紧张,灰溜溜的返回草原。 萧瑾他们没有先回住处,而被他舅舅直接带到边境城楼之上。二人站在城头,看著草原使者的队伍渐渐退回草原深处。 曲靖守看向三皇子萧瑾:“看,他们回去了。” 萧瑾望著草原方向,沉声开口:“是,但我们不仅让他们回去,还要让他们永远不敢再来进犯。” 曲靖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讚许:“好,有志气!” 他们下了城楼,便带著三皇子萧瑾与曲承煜和曲承昭回了將军府。 萧瑾的舅母早已在府中摆好了接风宴,见一行人归来,竟先去了城头,不由埋怨曲靖守:“人刚到,便直接带去城楼,也不知道先回家歇歇。” 许久未见,舅母看著萧瑾,满心关切:“路上可好?”。 “都好。” 又对曲承昭关照几句。 曲靖守在一旁憨笑附和,家庭气氛和睦温馨。舅母气质温婉,眉宇间透著一股坚韧,若非如此,也难以在这边境苦寒之地陪他驻守多年。 她衣著朴素,举止沉稳,丝毫没有京都贵妇的娇贵气,反倒透著一股子接地气的干练与温和。 席间,还有曲承锋和曲承煜一家团聚,眾人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团圆饭。 饭罢,萧瑾、曲承熠、曲大將军与曲承锋、曲承昭五人一同进入书房,说了些家事,然后细谈边境近况。 边境局势较使团入京时虽略有缓和,並未爆发大规模衝突,但谈判无果,战火恐难长久平息,迟早会风云再起。 令人振奋的是,在傅家、周家、韩家三家的影响下,边境各县城纷纷组织起自发的防护小队,军民一心,抗敌气氛愈发高涨。 谈及防务,眾人更是津津乐道。傅家的傅卓云聪明头脑,改良的弓弩车已大量量產,遍布边境要地,硬生生构筑起一道坚固的防线。 周家和韩家的防攻谋略也被推广开来。 三皇子闻言,眼中都是好奇,兴致勃勃地问道:“听闻傅家打造的暗器威力惊人,当真有那般厉害?” 这一问这问到曲承锋的痒处了,他描述起那暗器的威力:“据在场的人说那五王子半个脑袋当场碎裂,面目全非,威力之强,令人咋舌。” 萧瑾听罢,第一反应竟是心生嚮往,说道:“竟有如此利器,我倒真想拥有一个。” 曲承锋年纪与他相近,见他眼热,不客气地泼了冷水:“你別想了,我早问过,那玩意工艺极难,还没批量造出来。下一个都没排上呢,你排队吧!” 萧瑾一愣问道:“那我这得排到什么时候?” “大概七、八、九、十名之后了。” “我能插队吗?” “不行。” “能不能找人协助他製作?” “別人有点学不会。” “啊?” 气氛瞬间被逗乐,一扫之前的沉重。萧瑾笑道:“等有机会,我定要见识见识。我先在军中各处巡视,让全军知晓我的到来,稳定军心,隨后再去边安村探望我的老师与他们诸位。” 曲大將军点头他也正有此意。曲承昭则被安排到军中开始军中小兵生活,对此他本人並无异议。 自此日起,在曲承煜与曲承锋二人的陪同下,萧瑾开始逐一巡查边境各处边防要务,全面了解边关布防、驻军操练、物资调配与日常防务诸事。 二人並未因他皇子的身份有所顾忌,谈及军务、隱患、兵士弊病时全都直言不讳,据实相告。 也正因如此,萧瑾快速熟悉了边境的实际状况,也一步步融入边关的氛围。 边境將士渐渐熟知这位远道而来的三皇子,心中原本的隔阂与牴触慢慢消散。萧瑾清楚,想要在边境站稳脚跟、树立威信,不能只靠皇室身份。 边关之地鱼龙混杂,不乏性情桀驁的兵卒,行事粗野,常有刻意的试探与言语挑衅。面对种种挑衅与刁难,萧瑾全数接下,不避不让,坦然应对。 曲承煜与曲承锋並未一味出手袒护。想要真正扎根边关、被將士信服,只能靠三皇子自己歷练、自己立住底气。 二人只在一旁默默留意分寸,防止有人刻意寻衅闹事、逾越规矩,却绝不插手对峙与比试,任由萧瑾独自应对,凭自身本事收服人心。 再说草原那边,巴彦带著隨行的十名使团族人,终於赶回了草原王庭。 一行人虽全须全尾、未有折损,却个个神色凝重,全无出使大萧时的意气风发。 他不敢耽搁,即刻入宫覲见草原大汗,躬身立於帐下,如实稟报此行始末。 “大汗,臣等奉命与大萧朝廷商议休战、索要边城事宜,多轮交涉,大萧断然拒绝了所有条件,只同意签订休战协议。” 大汗端坐主位,眸色沉冷:“哦?他们倒是硬气。” “不仅如此,”巴彦沉声续道,“大萧还派了其三皇子萧瑾,亲自驻守边境,名义上是续议休战,实则是坐镇边关,严防我草原。这位三皇子,是大萧朝中彻头彻尾的死硬主战派,此番赴边,摆明了是要与我草原对峙到底。” 大汗闻言,眉眼间戾气渐生,沉声问道:“这么说来,他们是一点都不担心挑起战事?” 第181章信函 “臣以为,正是如此。大萧此番態度强硬,又派皇子镇边,想必是做好了备战的打算,我部必须提前布防,早做准备。”巴彦躬身劝道。 草原大汗沉默片刻,周身气压愈发低沉,抬手吩咐左右:“传命,即刻召见诸位王子入王庭议事。” 帐外侍卫领命而去,偌大的王庭之內,气氛瞬间紧绷,不多时,草原诸位王子奉命进入王庭大帐,分列两侧,静候大汗发话。 大汗端坐虎皮主位,面色沉鬱,目光扫过眾人,沉声开口:“大萧三皇子萧瑾坐镇边境,回绝我草原所有要求,此事你们已然知晓,都说说各自的看法。” 除大王子外,其余王子纷纷出声,个个言辞激烈,叫嚷著要出兵给大萧教训,要让大萧知晓草原的厉害,语气满是张狂。 可当大汗沉声追问:“既如此,谁愿领兵前往边境,直面大萧,前去叫阵?” 刚刚还喧闹不已的大帐瞬间安静下来,王子们尽数低头,无人敢应声。 他们各怀心思,大汗身体日渐衰弱,王庭储位之爭愈发激烈,谁都不愿离开权力中心,白白给其他对手留下可乘之机。 再加上此前三个王子惨死边境,大萧又有威力惊人的弓弩车、暗器,他们心中忌惮,生怕踏上边境便有去无回,个个畏缩不前,只顾著王挺內的权力爭斗。 看著眼前一眾儿子畏首畏尾、只知內斗的模样,大汗满心失望,眼底泛起浓浓的疲惫。 他不由得想起了早逝的老六,若是老六还在,依他那果敢勇猛的性子,必定会立刻站出来请命出征,绝不会像他们这般怯懦退缩。 心中失望至极,大汗压下满腔怒火与不甘,还是沉声下令:“卓格力(大王子)、(朝克图)四王子听令,你二人率领草原精锐,即刻前往边境驻扎,紧盯大萧动向,隨时待命!” 冷静的大王子与面露不甘的四王子 躬身领命,接下了前往边境的指令。 就这样草原大王子卓格力与四王子朝克图,率领五千草原精锐,连夜赶路,抵达边境线十里外安营扎寨,他们並未贸然靠近边关城关。 而是次日一早,便有草原使者手持约谈信函,直奔边关曲大將军府,递上书信,正式邀约三皇子萧瑾,出面商谈边境事宜与休战盟约。 將军府书房內,曲靖守拿著斥候传回的急报和使者提上的信函,与萧瑾、曲承煜、曲承锋四人围坐商议。 “斥候探查清楚了,来的是草原大王子和四王子,带了足足五千精锐骑兵,就在十里外扎营。” 曲承锋听罢,挑了挑眉,隨口说道:“嘿,驻扎得还挺远,倒是留了几分余地。” 曲靖守说道:“草原大王子卓格力,在战事上向来不活跃,为人持重稳妥。四王子也不足为惧,可生性暴虐,母族背景又弱,没什么势力支撑。现在特意派这两位前来,不知是有什么心思。如今看草原的局势,那位大汗,怕是已经有些等不及要动手了。“ 萧瑾眸光微冷,沉声接话:“若是大汗死了,边境之事反倒好解决了。” “可不是嘛。”曲承锋应声,“草原各部本就不团结,一旦大汗离世,诸子必定爭权內乱,到时候他们自顾不暇,至少十年、二十年,都没心思再犯我边境。” 曲承煜闻言,摇了摇头,打消了他们俩的念头:“这话也就咱们私下说说,別再想了。那老汗王惜命得很,我们安插的人手多次探查,他身边护卫重重,防备极严,根本无从下手。” “哼,胆小鬼。” 萧瑾决意回信,应允十日之后,与草原大王子当面谈判。 曲靖守点头应允,也打算藉此十日,试探对方真实用意,看他们能否沉住性子,暗中观察有无异动。 萧瑾沉吟道:“暂且先回復他们,就说我近日另有安排,暂无空閒,十日之后再议。” 他本就计划趁著这段时日,前往边安村探望老师。 曲承煜依言草擬回信,送还给草原营地。 草原大王子收到回信,知晓三皇子有意延后十日谈判,神色平淡,没有异议,坦然应下。 待帐下侍从尽数退下,一旁的四王子顿时面露愤懣,冷声开口:“大哥,这分明是故意晾著我们,刻意折辱,您怎能轻易应下?” 大王子神色淡然:“不过十日而已,等一等无妨。” 四王子满心不耐,只觉对方是刻意轻视、瞧不上草原眾人,心气难平,冷哼一声,愤然甩袖离去。 待四王子走后,大王子冷声吩咐左右属下:“看好四王子,严加管束,不许他隨意私自外出,滋生事端。” 这位草原四王子,乃是一眾王子之中势力最为薄弱的一位。他母族势微,毫无助力,依附投靠的部落寥寥无几。 自身性情极端残暴,心性扭曲,素来以虐待属下为乐。 身边亲卫多遭他打骂折辱,划归到他手下的奴隶,更是鲜有活下来的,大多被折磨致死,是诸位王子里最为凶狠残忍的一人。 大王子素来清楚他的秉性,只求他安分待在营中,不要胡乱生事,坏了全盘计划便可。 四王子气冲冲地赶回自己的营帐,进门便狠狠一脚踹翻了案头的水杯。 他心中鬱结难平。此番爭夺汗位,本就因母族势微而希望渺茫,如今又被远遣边境,这无疑是被当作弃子。 他心里原本盘算著,不如效仿已故六王子的路子,杀伐决断,杀出一条血路,用战功为自己爭得爭夺大位的资本。 现在大王子卓格力明显想息事寧人,对三皇子的拖延一味忍耐,全无进取之意。 这大王子母族势力极强,是所有王子里背景最雄厚的,草原上很多部落都主动投靠依附,根基稳固。 四王子势单力薄,根本不敢公然反驳,更不敢推翻大王子的决策,在大王子前只能把满腔怒火死死压在心底,敢怒不敢言。 第182章师兄 他憋著一肚子戾气回到营帐,帐下侍从连忙上前,躬身捧著水杯,小心翼翼地为他倒水伺候。 一肚子的戾气无处发泄,他转身看向正要为他倒水的下人,抬脚便狠狠踹了过去,又开始无端殴打手下侍从。 而这次被他肆意打骂折辱的人,正是阿伦。 昔日六王子殞命边境,阿伦侥倖活著回到王庭,受到责罚后,被分到了四王子麾下听用。 阿伦日日跟在他身边,日子过得苦不堪言,无端挨打受罚已是常態。 很多时候,阿伦暗自回想,比起现在反倒觉得,当初流落草原四处漂泊的日子,都比现在要好。 至少那时自由自在,不必日日活在拳脚与苛待之下,任人肆意践踏。 萧瑾带上曲承锋,以及几名亲信护卫,一路赶往三家流放之地。他们未惊动途经的官府驻地,一行人先行抵达韩家村落,上门拜见。 家中留守的儘是些旁支子弟与女眷,核心主事的大人与家中精锐子弟,全都不见踪影。 韩家女眷回话,那些人全都去往了边安村帮忙。 缘由是边安村附近的山林间,发现了不明外族人活动的踪跡,形势可疑,眾人放心不下,便尽数赶去那边过去帮忙。 萧瑾他们听闻此言,於是一行人不再耽搁,调转方向,快马加鞭奔赴边安村。 等一行人赶到边安村时,村里很安静,不像是发生什么事的样子。 好在韩大人、周大人留在村中照料事宜,听闻三皇子亲临,二人连忙快步迎了出来。 见到站在眼前的萧瑾,两位大人先是一怔,隨即百感交集,眼眶微微泛红。 当初在京都朝堂,他们明知力挺三皇子、为其据理力爭会触怒龙顏,却依旧义无反顾,拼死力保。 也正因如此,才落得被流放边境的下场。可即便重来一次,他们也从未有过半分后悔,来到这边关之地,看著山河故土,心中的信念反倒越发坚定。 二人收敛心绪,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臣,见过三皇子殿下!” 萧瑾快步上前,亲手扶起二人,语气里满是动容与愧疚:“二位大人免礼,快请起。” “让二位大人受这般苦楚,……是我的过错。” 韩大人连忙摇头,神色恳切:“殿下言重了!臣等身为朝臣,本就该秉持公道、坚守本心,何来苦楚之说。边境虽苦寒,却能守一方国土,护一方百姓,臣等心中安稳,从未后悔。” 周大人也跟著开口,目光坚定:“殿下能亲临边关,心系疆土与边关百姓,臣等便知,当初的坚持从未错付。如今边境军民一心,全力御敌,只要能护家国安寧,臣等纵是在此一生,也心甘情愿。” 萧瑾看著两位歷经磨难,却依旧风骨不改的老臣,心中感慨万千,久久未能言语。 几句敘话过后,得知是山上发现了外族人的踪跡,素羽队、烈阳队以及韩家防护小队都还在山上巡查,尚未下山。 萧瑾便开口询问自己老师的住处。 韩大人与周大人领著三皇子一行人往傅老家走去。 刚走近院落,便听见屋內传出朗朗读书声,字句清晰,声声入耳。 周大人在一旁介绍,傅老平日里授课,讲的学识繁杂广博,不止教书本学问,还会传授处世、识物等道理。 傅家的子弟们也会轮番上阵,帮忙授课教学。就连他和韩大人,也时常被傅老安排过来,抽空给孩子们讲些课业、传授学识。 萧瑾站在屋外静静听著,心中暗自感慨,这般师资阵容,授课学识水平堪称顶尖,放眼天下也无几人能及吧。 没过片刻,傅老便安排屋內的孩子们暂且休息,转身走出了房门。 抬眼瞧见站在院中的萧瑾,傅老脚步微顿。 萧瑾见状,当即快步上前,对著傅老深深拱手,一声“老师”脱口而出,嗓音里藏著压抑许久的心酸与愧疚。 此前他早已从韩、周二位大人口中得知,师母在流放赶路的途中不幸离世,一切皆因自己当初的事牵连所致,这份愧疚始终压在他心头,此刻见到老师,更是翻涌难平。 傅老看著他,神色却早已归於平和,没有半分怨懟,只是抬手扶他起来:“起来吧。” 周遭一群孩童便好奇地围了上来,睁著大眼睛打量著萧瑾一行人,半点也不怕生。 傅老温声挥了挥手:“都去一边玩耍吧,莫要扰了人。”孩子们才嬉笑著跑开。 傅老领著萧瑾、韩大人、周大人往院落外走去,几人缓步而行,边走边聊。 萧瑾看著方才满屋子的学子,忍不住开口问道:“老师,您如今教这么多学生?” 傅老望著远方,嘆道:“身在这边境之地,昔日的才学看似无用武之地,能教这些孩子,也算发挥自己几分余力。” “老师万万不可如此说!”萧瑾连忙开口,语气恳切, “您学识渊博,满腹经纶,怎么会是无用武之地。” 傅老摇了摇头,目光悠远:“此一时,彼一时啊。” 几人停下脚步,望著眼前连绵的群山,又回头看著村间肆意奔跑玩耍的孩子们。 傅老开口:“这些孩子,往后都是你的师弟师妹。” 萧瑾微微一怔,脱口而出:“这还挺多的?” 傅老侧头看了他一眼,抬手指著不远处下课就爬树的小男孩,问道:“看见那个孩子了吗?” 萧瑾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点头应道:“看见了。” “你可知他最擅长什么?”萧瑾摇了摇头,面露疑惑。 “算数。”傅老语气平淡,但说出的话不平淡,“我教过的诸多弟子里,论算术天赋,无人能及他,是天生的过人之姿。” 话说到此处,傅老便不再多言。 萧瑾瞬间明白了老师的用意,这些孩子皆是傅老精心培养,皆是为他、为边境、为家国积攒的力量。 他再次对著傅老郑重拱手,语气满是感激与动容:“弟子明白,多谢老师如此为我。” 傅老看著他,吐出一句:“你懂便好。” 第183章確定 隨后,三皇子与傅老、韩大人、周大人几人並肩立在院前,借著眼前群山村落的景致,缓缓閒谈。 言语之间,他不便言明说,只淡淡吐露几分心意、暗藏志向与往后的筹谋,话语含蓄,却意味深长。 三位皆是心思通透、歷经朝堂风浪的人,稍加细品,瞬间便听懂了他话中深藏的用意与抱负。三人也是彼此心照不宣。 过往他们力挺三皇子,只因政见相合,同为主战,一心守疆卫国。而此刻,听完他暗藏的宏图,三家彻底心意相通,不再只是简单的政见同盟。 傅老神色沉静,韩、周二位大人神色郑重,三人一同躬身拱手,姿態恳切又坚定。 “我等明白殿下心意,自此往后,韩、周、傅三家,愿全心拥护殿下,唯殿下马首是瞻。” 一番表態落定,三家彻底表明立场,牢牢站队。从昔日朝堂之上的同气连枝,到如今边境之地的死心追隨,情谊与立场,都更深了一层。 几人站在村头聊罢立场事宜,萧瑾顺势问起边安村附近发现外族人的原委。 周大人开口回道:“村里早就安排了人手轮流放哨,这片山林周边,原本零散的异族小部落早就被清剿整合完了,按理说绝不会有外人出没。可前几天,放哨的村民接连两次,都在深山密林里撞见了陌生人的踪跡,行踪鬼祟。” “得知消息后,素羽队、烈阳队还有我们韩家的防护小队,全都立刻进山搜查,一心要把这些人找出来,彻底解决隱患,免得惊扰村民、坏了边境安寧。”韩大人接著说。 萧瑾闻言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也去山林脚下看看情况,说不定能帮上忙。” 他们叮嘱萧瑾上山务必小心,今日傅家人都去下地了,周大老爷和韩大人都留下帮傅老给孩子们上课。 隨后萧瑾带著曲承锋,以及隨行的几名亲信亲卫,朝著山林脚下的方向赶去。 萧瑾带著曲承锋和几名亲信进了山林探查。林子里草木茂密,枝叶交错,四下静悄悄的,既没见到三支小队的踪影,也寻不到外族人的半点踪跡,只透著一股幽深静謐之感。 曲承锋见状,和萧瑾说到:“表哥,咱们別再往里深走了。这片山林地势复杂、范围又大,咱们本就不熟路况,再往里乱闯,非但找不到人,万一迷失方向反倒不妥,也太过冒险。” 他语气里有些顾虑,担心山林暗藏凶险,怕伤及三皇子安危。 萧瑾心里也明白他的用意,便頷首依了他的提议,不再深入,一行人原路退出山林,打算在山脚下等候韩征、周明轩一行人出来。 在山脚下他们也没有乾等著虚度时辰。抬眼望去,不远处一片田地开阔平整,不少村民正在田间弯腰劳作,一派安稳烟火气。 萧瑾看得颇有兴致,便留下一名亲卫守在山林出口,自己带著曲承锋等人缓步往田埂那边走去。 村里的村民远远瞧见他们,並不拘谨怯生。先前见过他们去周家那边拜访,心里已然认定是自己这边的人,並不设防。 萧瑾走上前,和气地和劳作的村民搭话,隨口询问田地收成、耕种作物、水土情形之类琐事。 村民只当他们是边关过来的军中人,不知他皇子身份,也没什么畏惧,问什么便如实答什么。 一来一回閒谈问话,气氛恬淡融洽。萧瑾也借著这番閒聊,把这边边境村落的农作风物、田地情形了解了不少。 村民又说道:“那边整片田地,那边都是周家、傅家新开垦出来的地。” 萧瑾好奇问道:“那周家、傅家的人,也会亲自下地耕种吗?” 村民毫不犹豫点头:“那可不,不管男女老少,全都亲自下地干活。”说著,村民抬手朝田垄另一头指去。 萧瑾顺著方向走近几步,一眼就看到田间忙碌的人影,里面果然有傅家子弟,还有几位周家女眷,依稀看著还有几分眼熟,从前在京都时他也曾偶然见过几回。 村民接著感慨道:“不光晚辈,就连周家他们几位长辈,也时常亲自下田劳作。就连傅老先生,空閒之余还会带著学堂里的孩子们过来下地体验农事。” 说起这两家人,村民脸上满是自豪:“他们都是实打实的好人。带著我们村里人帮著抵御外族人,还帮我们改善生活。你再看他们种的那片田地,长势也极好,一点也不比我们农户种得差。” “怎么帮你们改善生活的?”萧瑾好奇的问道。 那村民伸出一只手,萧瑾没明白。曲承锋在一旁说;“是不是五两银子。” 村民点头,边点头边说:“不过现在他们不怎么过来了。“ 萧瑾看著曲承锋等著他解惑,曲承锋说;“杀一个外族人赏五两银子。“ 萧瑾看著曲承锋认真的样子,再看村民略微遗憾的样子,心想这边的居民对改善生活的方法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而此时的深山之中,素羽队、烈阳队与韩家小队正分头合围,紧追著前方一道仓皇逃窜的身影。 此前进山不久,韩征便在林间发现了关键线索,在一处找到残留著未熄灭的灰烬,还有散落的乾粮碎屑,还有几处被压折的嫩枝,痕跡格外新鲜,分明是不久前有人在此歇息。 他蹲下身仔细查验,又指著周边几处陈旧却未被草木覆盖的印记沉声道:“不光是新痕跡,还有旧的,看这样子,这外族人不是第一次来了。” 他们散开顺著痕跡追踪没多久,果然瞥见前方林子里闪过一道异族装扮的人影。 那人极为警觉,察觉到身后有动静,连头都没回,立刻拔腿往深山更深处狂奔,速度极快。 三支小队反应也很快,徒步展开追捕,眾人分散包抄,堵死对方逃窜的小路,可山林沟壑纵横、树木丛生,那异族人身手矫健,像是熟稔山间地形,几番迂迴躲闪,还真甩开眾人,彻底没了踪影。 第184章暴露 追捕无果,韩征、大美、周明轩他们几人三人聚拢队伍,面色凝重,满心疑惑。 “真是奇怪,接连好几次发现山中有人,他们既不进犯村落,也没有其他动作,到底想干什么?”大美皱著眉,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解。 此前村里放哨发现异族踪跡时,眾人都以为是那边外族人要翻山偷袭边安村,还特意派人翻过山去草原边境探查,却连半点大军集结、驻扎的痕跡都没找到,就只是在这边山林里零星发现零星人影。 周明轩摩挲著下巴,说道:“不像是要进攻的样子,倒像是……在踩点。” “踩点?”大美重复了一句,更觉困惑,“咱们这边安村偏僻,除了村民就是流放的人家,有什么好踩的?” 韩征望著异族逃窜的方向,眼神愈发凝重,开口道:“不止踩点那么简单。方才逃跑的那个人,身手利落,察觉我们就立刻逃窜,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半点反抗的意思,行事乾脆得像个探子。” “探子?” 这话一出,大美和周明轩皆是一惊。 边安村地处边境腹地,並非军事要塞,怎么会派探子来此?实在不合常理。 “我也带人往深山更里面查过,山林太广,没发现其他同伙,但能確定,目的性很强,像是在暗中確认什么东西,或是找什么地方。”韩征补充完,他们心底的不安越来越浓。 眼下再继续搜寻,也难有更多线索,已经天色渐晚,韩征挥手示意:“所有人集合,不要再分散搜寻,原路撤回!” 三支小队迅速整队,循著来时的路,朝著山脚下折返而去。 没过多久,山林入口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素羽队、烈阳队、韩家小队结伴走出林间,动静不小,一下子就吸引了山脚下眾人的目光。 萧瑾一行人闻声回头,目光望去,一眼便认出了周明轩、韩征等人。 韩征眼尖,最先瞥见萧瑾和曲承锋,对大家说是三皇子,然后又立刻快步上前,带头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郑重:“草民韩征,见过三皇子殿下。” 周明轩紧隨其后,眾人也连忙纷纷垂首行礼。其他一眾队员难免心底紧张,毕竟是近距离直面皇室皇子,敬畏之感油然而生,却也不曾慌乱失態。 萧瑾抬手虚扶,语气平和温润:“在外边关乡野,不必多礼,无须这般拘谨。” 隨后只韩征、韩旗、周明轩、周墨、曲云舒、大美、周砚七人依言留下,其余队员则井然有序地返回驻地操练,虽是民间自发组建的护卫队伍,全程步调齐整,尽显训练有素的风貌,只存几分初见皇室的拘谨,並无半分慌乱无措。 这些被萧瑾看在眼里,也注意到他们皆是衣著统一,心中暗自讚许,边安村藏龙臥虎,这支民间队伍,竟不输边关正规军士。 萧瑾看向韩征,开口问道:“进山探查一番,你们可有什么发现?” 韩征拱手回话,神色凝重:“回殿下,我们在山里確实查到了外族人长期逗留的痕跡,可惜没能把人抓住,对方十分警觉狡猾,一察觉动静就往深山逃窜了。” 萧瑾微微点头,说道:“此事非同小可,確实要格外重视。” 说著,他目光扫向特意留下的几人。除了周墨、大美和周砚之外,其余韩征、周明轩几人他大都认得。 周明轩见三皇子目光落在大美和周燕身上,便主动开口介绍道:“三殿下,这位是在下族兄周墨,这是族弟周砚,这位大美,是素羽队的队长,云舒姐是副队长。” 周明轩话音落定,萧瑾就把目光落在大美与周砚身上,细细打量。方才初见便觉眉眼眼熟,此刻再看,那份熟悉感愈发强烈。 他並未直接发问,反倒侧过身,看向身旁的曲承锋,曲承锋与他对视一瞬,立刻会意,点了点头说道:“表哥,就是他们二人。” 这没头没尾的对话,让在场眾人满脸不解,大美与周砚更是茫然看向萧瑾与曲承锋,不明白这番举动究竟何意。 还是曲承锋见状,直言解惑说道:“此前草原使者赴京交涉,除了索要城池、逼迫休战,还额外提出一项要求,让咱们交出当时杀害五王子的暗器凶手,並且,特意呈上了两张画像,正是大美姑娘与周砚公子。” “什么?”大美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周砚,周砚瞬间睁大双眼,急忙摆手:“不是我杀的……” 话音刚落,他又猛然回过神,语气陡然低落下来,低声道:“……是,是我做的。” 周墨看著有些慌张的周砚说:“別慌。” 曲云舒也是焦急,连忙开口:“这可怎么办?万万不能把他们交出去啊!” 曲承锋立刻安抚道:“大姐不必忧心,草原那边索要二人,朝廷自始至终都没有应允过,从未鬆口。” 萧瑾点头说道:“云舒姐放心。疆土不会退让,人更不会交出。他们若是敢肆意挑衅,那就一战回击便是。” 听闻三皇子这般篤定的话语,曲云舒才放心下来。 眾人说话之际,周明轩低头沉思片刻,猛然抬头看向韩征,眼神骤然明朗:“我明白了!我全想通了,山里的那些外族人,盯的根本不是村子,是大美和周砚!” 大家看向他,他继续说道:“殿下,我们这几日在山中接连发现外族探子踪跡,可他们只在林子里徘徊,从不下山,我们也派人去山那头的草原边境查过,也没有任何兵马集结、驻扎的跡象,正纳闷他们为何反覆来刺探,如今看来,他们的目標就是大美周砚!” 周墨站在一旁,脱口而出:“那他们俩,岂不是早就暴露了?” 韩征回道:“没错,之前我们都没往这方面想,他们俩频繁在村里、山边露面,怕是早就被那些探子记在了眼里。” 大美皱著眉沉思片刻,连忙说道:“我们刚才没抓住那个逃跑的探子,他必定会把消息带回草原。” 旁边的人应声附和:“大概率是这样,消息肯定传回去了。” 大美看向眾人,眼底满是愧疚:“那我和周砚,岂不是要给边安村带来大麻烦?” 第185章隨行 周墨面色凝重,沉声接话:“很有可能,那些探子一旦摸清情况,说不定会带人过来,村子根本挡不住。” 萧瑾闻言,脸色也沉了下来,沉声分析道:“这事说小不小,说大却极为严重。若是草原人大批量集结过来,对边安村的衝击是毁灭性的,而且这个危险会一直存在,拖得越久越难处理。” 他顿了顿,看向大美和周砚,开口提议:“既然你们二人的身份大概率已经暴露,不如跟我回边境曲將军的大营,在那边露露面,把草原人的目光引过去,村里的危险自然就能解除。” 韩崢觉得可行:“殿下说得对,只要你们去了边关大营,探子就会盯著那边,不会再打边安村的主意,村子就能平安了。” 周墨却面露担忧,上前一步问道:“殿下,那他们二人去了大营,会不会有危险?我刚才听曲小將军说,草原使者点名要交出自称凶手的他们,我怕草原人会藉机发难,伤害他们。” 萧瑾一眼看穿他的顾虑,语气坚定无比:“你放心,无论何时,我大萧绝不会交出自己任何一个同胞。” 周墨依旧有些迟疑,拱手问道:“三皇子殿下,能容我们几人商量一下再做决定吗?” 萧瑾点头应允:“自然可以。” 眾人不再多言,结伴朝著边安村里走去。路上知道萧瑾已经见过傅老、韩大人和周大人,想必不会在村里久留,留给他们考虑的时间不多了,此事必须儘快决断,那个逃掉的外族探子,始终是埋在身边的隱患,拖得越久,危险越近。 山林里一棵大树后,外族探子阿伦瘫坐在地上。他就是刚才被三支队伍追赶的人,后背和大腿都受了伤,是被他们追赶的时候被箭伤到的,只是幸运的没伤到要害。 他咬著牙,把大腿后侧的箭拔下来,用衣服简单包扎好,靠在树上,算是又一次逃了出来。 阿伦会来这里,是因为他在四王子那见到了大美和周砚的画像,知道了他们是草原要找的杀害五王子的凶手。就主动跟四王子说,他见过大美,印象很深,是他以前部落附近出现过的汉人,请求来做探子。 四王子答应了,给他的任务就是確认大美和周砚的位置。阿伦来了之后,几次查看,现在已经確定大美和周砚就住在这个村子里。 他现在要赶紧回去,把这个消息带回营地,希望靠著这个有用的情报,能让他在四王子那里好过一点。 萧瑾回到边安村,周墨带著大美去找长辈商议此事,韩大人、周大人正好都在,周墨把大美和周砚身份暴露被外族探子盯梢的事细细说了。 周大人和韩大人听后,態度十分乾脆,马上表態三皇子的提议极好,让大美和周砚去边境大营,既能护住二人的安全,也能解除边安村的危机,一举两得。 周墨心里还是有些担忧,韩大人看出他的顾虑,开口宽慰:“你放心,三皇子既然说出那般话,就必定会做到,咱们要信他。” 周大老爷也跟著点头,言语间满是对三皇子的认可,態度和以往提及三皇子时截然不同,周墨看在眼里,心里也品出了不一样的意味,知晓三皇子如今值得託付。 思虑片刻,周墨便应了下来:“成,那就让大美和周砚先过去。” 隨即又问道,“那我和明轩他们呢?” 两位长辈对视一眼,韩大人开口:“这次先让大美和周砚过去,我这边会处理好你们身份事宜,后续会安排素羽队,连同另外两支小队一起过去,让孩子们也去边境大营长长见识。” “好。” 周明轩和韩征他们则和萧瑾他们,一起去找卓云。萧瑾一直对卓云做的暗器很感兴趣,之前他在傅老家见过卓云几次,两人也算熟识。 到了卓云的住处,他正关在房间里鼓捣各种零件器械。萧瑾看著他,笑著说:“以前在老师家见你,只知道你爱看书,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手做暗器的特长。” 卓云不好意思的说道:“以前光顾著看书,总觉得书看不完,也没想到自己能做出这些。” 萧瑾看著他手上的物件,开口问道:“你现在在做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卓云回道:“之前给周砚做的那个披肩暗器不能用了,我再补做一个,已经做好了。只是这个暗器製作起来太难,耗费的精力多,眼下又有別的事要忙,没法连续製作。” 萧瑾对这暗器十分感兴趣,却没有开口討要。周砚站在后面,也没觉得他要说什么,但一旁的周明轩在他身后悄悄掐了他一把, 周砚心里立马明白了二哥的用意,起先抿著唇,不情愿开口。 被周明轩悄悄掐得有点重,他才只好开口:“三皇子殿下若是需要,这个可以让给殿下。” 他又补了一句:“往后让卓云再帮我做一个就好。” 卓云抬眼看向周砚,应声说道:“可以,回头我再给你重做一个。” 萧瑾闻言哈哈一笑,摆了摆手:“不必不必,周砚老弟留著自用就好。我倒是对这袖箭颇有兴致。” 一旁的卓云接话道:“袖箭我做了好几个,三皇子可以都拿去,他们都不大爱用这个。” 萧瑾点了点头,笑著说道:“我喜欢,那这袖箭我便收下了。” 周砚见三皇子只收下了袖箭,没要那副绝杀暗器,心里想白挨掐了。 他们从卓云住处出来,正好迎面遇上周墨和大美。周墨和周明轩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心里都清楚两边已经商量好了。 周墨上前开口:“殿下,我们已经和家里长辈商议定了,让大美、周砚先跟您一起离开,往后都听从殿下安排。还望殿下以后多多照拂他们二人。” 三皇子神色从容,语气平和:“无妨,都是自己人,我自然会照看好他们,你们只管安心。” 没过多久,周大人、韩大人、傅老也都走了出来,特地来给三皇子送行道別。 傅老说道:“殿下路上保重,边境路途多险,行事稳妥些就好,大美和周砚我也教过一段时日,也算得上你师妹师弟,请殿下多费心。” 周大人和韩大人也跟著说道:“我们这里一切都好,殿下儘管放心带人前去。” 萧瑾微微頷首,不再多做客套,转头看向大美和周砚:“时候不早了,我们动身吧。”说完,便带著大美、周砚一行人,辞別眾人,一同动身离开边安村。 大美和周砚就带了一点简单的行装,重要是大美和曲云舒那交代了一下,云舒让大美放心她说会管理好素羽队的。 第186章成名 三皇子一行人离开边安村,往曲將军的大营行进。因这一天耽误的时间很长,天渐渐黑了。 路过李忠將军驻守的地方,一行人听到前方有马蹄声,纷纷勒住马。 很快,一队人迎面过来。 曲承锋还没开口,对面就先说话:“可是三皇子殿下与曲小將军?” 这一开口,眾人都嚇了一跳,天黑只能听见马蹄声,根本看不清人。 等对方走近,来人自报身份:“在下张副將,奉李忠將军之命,在此迎候三皇子。” 曲承锋说道:“原来是张副將啊。”心想这果然配得上夜隱將军的称號,天黑就只能听见马蹄声,看不见人。 张副將上前开口解释道:“李忠將军已得知殿下此行要路过此地,担心夜里山路荒僻难行,便特意命我带人在这沿途等候。若是遇上殿下,便恳请您先隨我们回城歇息一晚,等明日再动身前往曲將军大营也不迟。” 三皇子看天色確实很晚,便答应了,也想顺便看看这边的边防。眾人跟著张副將回到李忠驻守的城池,城里灯亮了,才看清张副將的样子。 张副將见眾人诧异,淡定地说:“以前中过毒,皮肤变黑了。”也就大美和周砚知道內情,没觉得奇怪。 李忠將军亲自出来迎接,拜见三皇子之后,引著三皇子去了书房。剩下大美和周砚,跟张副將熟悉,便跟著他去安排住宿。 路上,周砚先开口问:“张副將清禾怎么样?在这里待得好吗?” 大美也看著张副將,点头附和。 张副將说:“清禾已经不在这了。” 大美和周砚很诧异,连忙问:“为何?他回苗大夫那了吗?” 张副將说:“没有,他被调去曲將军大营了,你们跟著三皇子过去,应该能见到他。” 两人又惊又喜,追问:“真的吗?他为什么会去?” 张副將说:“大概是清禾的一战成名吧。” 到了住处,大美和周砚拉住张副將不让走,说道:“张副將你別走,跟我们说说,清禾做了什么一战成名?快与我们说说?” 张副將看著大美和周砚满脸好奇的模样,也乐意跟他们分享。 他开口说道:“清禾就留在了我们这后。正巧我们在山上抓到了一些外族斥候,就是六皇子派来偷偷观察咱们的布防和换岗时间,抓回来之后审问,那几个斥候嘴硬得很,怎么问都不说。” “正好清禾会他们懂语言,又懂医术,就让他去审。他心里对外族人恨得厉害,结合著学医的本事,愣是从那些人嘴里挖出了不少重要信息,就这么一战成名了。” 说到这,张副將看向他俩,问道:“这一战成名过程有点血腥,你们还要听吗?” 大美和周砚连忙点头:“要听,要听。” 张副將接著说:“清禾先是把那些人的骨头一寸寸敲断,再一寸寸接回去,就这么反覆折腾。现在就算是头盖骨,他都能在人活著的时候敲开再復原,还有其他几种残酷的法子,专门对付嘴硬的人。” 大美和周砚越听越心惊,连忙摆手:“不听了,不听了。” 张副將看著他们的样子,问道:“现在知道清禾怎么一战成名了吧?” 两人像小学生一样使劲点头,连声说:“懂了,懂了。” 张副將接著说:“后来曲小將军那边因为密信,也抓到了不少外族斥候,听闻了清禾审人的本事,就直接把清禾借调走了。” 说完,他看著大美和周砚,笑了笑:“这回你们跟著三皇子去曲將军大营,正好能跟清禾见面。” 大美和周砚闻言,心里都鬆快了些,这事也就暂且放下了。 次日一早,他们辞別李忠將军与张副將,启程前往曲將军大营。 路上並无多余耽搁,顺利抵达大营。 曲承锋先去见了父亲和自家大哥,把此行经过,以及带大美、周砚前来的缘由细细解释了一遍。 曲大將军听完,也觉得二人来大营落脚更为稳妥,隨即吩咐,儘快安排二人在营中適当露面,免得外族探子来回打探,两边信息对不上,凭空生出事端。 大美和周砚表示,一切听从安排。 之后便有人领著二人先去歇息安顿。 大美被带进內院,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曲將军夫人。夫人早就听过大美的事跡,也知晓她是素羽队的队长,自家女儿曲云舒也常在信里提起她。 初见长辈,大美难免有些拘谨。 曲夫人神色温和,主动开口:“不必这般拘谨,往后就把我当寻常长辈看待就好。” 她看著大美,笑著继续道:“云舒在信里时常提起你,说你胆识过人、行事利落,我心里也十分佩服你。” 大美听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欠身行礼。 曲夫人又道:“往后若是无事,常来院里陪我说说话就好。他们男人整日忙著营中军务,孩子们也各有差事,我时常一个人待著,也难免清静无聊。” 大美连忙应下:“夫人若是不嫌弃,我得空一定过来陪您说话。” 另一边,轮到安顿周砚住处时,周砚主动开口:“我不用另行安排住处,我可以和清禾住在一起。” 这里的士兵都听过清禾名號,得知他们认识。 就先领著周砚,往清禾的住处走去。 兵士领著周砚到了清禾的住处,清禾得知是周砚过来,要在这住一段时日,点头:“可以,没问题。” 周砚见到他,脸上立刻露出欢喜的神色,语气熟稔:“清禾,太好了,能在这见到你。” 清禾还是和从前一样,只是性情比以往更冷清了些。 可周砚像是毫无察觉,兴致勃勃地凑上前说:“我听张副將他说你一战成名了,清禾,你真厉害。” 清禾抬眼看向他,周遭的人,不管是外族人还是营里的士兵,知道他做的事之后,都对他满心畏惧,唯独周砚,明明知晓一切,却半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 他忍不住开口问:“你不害怕吗?” 周砚一脸茫然,反问:“怕什么?怕你吗?”他语气满是无所谓,“你又不会伤害我。” 清禾看著眼前毫无防备、依旧率真的周砚,沉默片刻,突然轻轻笑了,低声道:“是呢,这才是周砚,不会怕呢。” 第187章伏击 次日清晨,大美和周砚被叫到曲大將军的书房。 曲大將军年约四十,身形高大魁梧,肩宽背厚,往那一站便自带沙场將士的凛然气场,他面容算不上温和,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轮廓硬朗分明,额间与眼角刻著几道深浅不一的纹路,那是岁月与征战留下的痕跡。 一双眼眸沉亮有神,不怒自威,却无半分凶戾之气,透著久经沙场的沉稳与果决。 他跟二人说了几句家常,又特意夸讚了大美带领的素羽队。如今周边各县都效仿素羽队,组建起防卫小队,各自驻守一方,既壮大了边境防务,也安稳了地方。 大美拱手回道:“大將军过奖了,这都是眾人齐心的功劳,我不敢独自居功。当初只是一时兴起牵头去做,没想到能有这般成效。” 曲大將军见大美行事谦逊沉稳,心里很是讚许。 隨后他对二人交代:“等会儿由我的小儿子带你们出去一趟,去边境守军交界的地方走一圈、露个面。说白了,就是刻意亮一下行踪,引起外族人的注意,让他们把目光都放在这边,也好减轻边安村的隱患。” 大美和周砚马上应下,表示愿意配合安排。 曲大將军又安抚道:“你们只管放心前去,自会有人暗中隨行护著,绝不会让你们陷入险境。” 二人点头应允,隨后曲承锋便带著他们离开了书房,准备前去边境露面。 之后,大美和周砚骑著马在边境地带策马而行。 没走多久,就遇上一队在外巡逻的外族人马,是大王子麾下的巡逻小队。 对方看见大美和周砚,先是一愣,隨即认出了二人,立刻驾马朝这边奔来。 大美和周砚掉头就跑,任由对方在身后追了好几圈。跑了一阵,正好迎面遇上己方守军队伍。 两边人马碰面,外族士兵开口要他们把大美和周砚交出去。我方將士自然不肯应允,当场回绝。 双方就这样对峙僵持著,但都很克制,没有动手开战。毕竟是大王子手下,上面有严令,不许私自挑起衝突。 僵持片刻后,外族巡逻队只能悻悻退走。 己方將士带著大美、周砚折返,跟二人说道:“应该差不多了,看那些人的模样,肯定认出你们两个了。” 周砚看向大美,嘀咕道:“咱俩的画像,不会他们人人都有吧?” 大美隨口回道:“应该不至於吧,咱俩哪有那么重要。” 大美和周砚又在边境转了几圈,中途又碰到几拨外族巡逻的人,转悠了好一阵才折返回来。 与此同时,草原大营里,大王子接到了底下人的上报,说在边境巡逻时,见到了画像上的两个人,正是杀害五王子的凶手。 四王子在一旁一听,立刻急了,当即表態要带人出去,把这两个人抓回来。大王子却按住他,不让他轻举妄动。 四王子不敢公然反驳大皇子,心里却憋著一股火,觉得大王子是故意压制他,不想让他立功出头,私下里狠狠骂了大王子一顿。 正巧阿伦带伤赶回了草原大营,他第一时间去找四王子稟报,说自己在边安村一带,確实找到了大美和周砚,確定就是画像上的两个人。 可他满心以为能得到奖赏,等来的却是四王子的一顿暴打。四王子认定他在撒谎,怒声质问,这边巡逻队已经在边境见到了那两个凶手,你那边也说找到了,分明是故意欺瞒,想骗功劳。 四王子下手极狠,把阿伦打得奄奄一息,直接让人扔出了帐篷。 阿伦躺在地上,满心难以置信,嘴里反覆念叨著不可能,他明明亲眼確认过,可不管他怎么辩解,都没人理会。 大美和周砚觉得亮身份的计划执行得很顺利,两人閒暇时依旧会在边境地带转悠,继续吸引外族探子的注意,后面自然有保护巡逻的將士。 这天,两人照旧在边境出没,没走多远,就迎面撞上了一队人马。来者正是不服大王子压制,偷偷带著亲信从草原营地跑出来的四王子一行人。 四王子带著亲信小队气势汹汹衝杀而来,战马踏得尘土飞扬,个个持刀怒目,摆明了要生擒二人。 大美和周砚丝毫不恋战,勒转马头,双腿夹紧马腹,朝著侧边草木茂密的山脚疾驰而去,故意引得对方追赶。 四王子本就因大王子压制憋了满腔怒火,又见只有两人,哪里肯放过,厉声喝令手下全力追击,一队人马风驰电掣般追至山脚下。 这片山脚地势开阔,两侧是密林陡坡,恰好是伏击之地。四王子的人马刚全部踏入这片区域,两侧林子里突然箭矢齐发,曲承锋带著的小队骤然杀出,封住后路。 大美与周砚也立刻勒马回身,守住前方路口,两方瞬间形成合围,將四王子小队死死困在中间。 大美他们都默契地闭口搏杀,只闻兵刃碰撞的脆响与闷哼声。曲承锋手持长枪,率先冲入敌阵,枪尖凌厉直逼四王子,两名外族亲兵立刻举刀格挡,兵刃相撞迸出火星,亲兵被震得手臂发麻,连连后退。 周砚抽出腰间短刀,近身与敌军缠斗,他身手灵活,避开刀锋,侧面的大美一箭让对方露出破绽,周砚默契的用短刀直刺对方破绽,很快將一人放倒。 大美继续迅速搭弓上箭,眼神锐利锁定阵中的四王子,她拉满弓弦,借著混战的混乱时机,指尖一松,羽箭带著破空声疾射而出。 四王子正挥刀劈向我方士兵,察觉危险时已然不及,羽箭射入他的肩头,剧痛瞬间蔓延,他闷哼一声,手中长刀险些落地,身形踉蹌著伏在马上,亲兵连忙上前护住他。 曲承锋小队趁敌军慌乱,再度猛攻,又斩杀三四名外族士兵,四王子的小队瞬间折损近半。 就在曲承锋提枪欲上前彻底制服四王子时,远处天际传来急促的马蹄轰鸣,伴隨著草原骑兵特有的呼喝声,是大王子派来的增援部队过来了,人数远超我方埋伏小队。 “大美,你们先撤,去叫增援!”曲承锋转头对大美说道。 “好。” 第188章正式 大美与周砚听从安排转身朝著山林深处疾奔,藉助茂密的草木掩护快速撤离。 曲承锋则带著小队稳住阵脚,列成防御阵型,独自挡在山前,直面四王子残部与大王子的增援大军。 四王子见是大王子的亲卫队长苍狼领著援军疾驰而至,立刻扯著嗓子连声嘶吼:“苍狼!杀了他们!快把这些人全都杀了!” 苍狼带著大队人马瞬息间衝到近前,先是挥手让士兵將四王子和他的残部尽数护在身后,隨即横刀立马,与曲承锋的小队遥遥对峙,周身气场紧绷,却始终没有下令进攻。 身后四王子的嘶吼声依旧不停,苍狼回头直视四王子,目光沉冷,说道:“四王子,大王子有令,命你即刻隨我返回大营!” 四王子脸上的猖狂瞬间僵住,脸色比肩头中箭时还要难看几分。他双手攥著韁绳,胸口剧烈起伏,是不甘与难堪。 苍狼並未立刻撤离,他看向曲承锋,沉声道:“曲小將军,今日之事,还望你给我们一个说法。” 曲承锋神色冷然,直言回驳:“先撩者贱。” 苍狼闻言愣了一下,一时没完全听懂这话的字面意思,缓了几息才品出意思。 这分明是指他们四王子先带人挑衅滋事,过错本就在他们这边。 大王子早已严令麾下所有人,不许在边境私自挑起任何爭端,四王子此番是不服压制,偷偷带人出营的。 大王子得知消息后,立刻派他们加急追赶,可还是晚了一步,终究还是闹出了衝突。 眼看双方会谈在即,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多余的事端,对他们大王子都极为不利。 苍狼也不再多言,示意手下护住受伤的四王子,带著两队人马缓缓后撤,显然压根不想和曲承锋的人正面开战,在此地滋生更多事端。 曲承锋看著对方撤离的身影,並未下令追击,只是握紧手中长枪,警惕地望著他们远去,直至对方人马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才转离开。 四王子一行人狼狈返回草原大营,巫医立刻入帐为他处理肩头箭伤。一同出逃的残部,尽数被大皇子下令带去惩戒,帐內很快安静下来,只剩因受伤未曾隨行的阿伦,在一旁小心翼翼伺候。 四王子垂著头,任由巫医为自己清创敷药,始终没有抬眼,可浑身紧绷的身子,泄露了心底的紧张与慌乱。 不多时,大王子迈步走进帐中,目光冷冷扫过四皇子,语气沉得像冰:“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明白了吗?” 这话再清楚不过,是警告他必须谨遵军令,若再敢私自出营滋事,绝不会再有下次驰援相救。 四王子攥紧了拳,僵硬地点了点头。 大王子没再多说一个字,看都没再看他,转身径直走出了他的营帐。 一旁的阿伦看得心惊胆战,浑身都绷得紧紧的,生怕四王子迁怒於他,再像之前那样对他拳打脚踢。 可四王子只是僵坐在原地,没有发作的意思,阿伦也因此侥倖逃过了一劫。 曲承锋带著小队撤离边境,行至半路,迎面遇上另一支巡边小队。大美与周砚正身在队伍之中,二人从山林撤下后,便立刻寻到这支小队赶来支援。 两队人马碰面,曲承锋抬手示意:“无事发生,各自归位值守即可。” 那小队將士应声领命,转身离去。 大美上前开口询问:“曲小將军,方才对峙,一切都还顺利吧?” 曲承锋应道:“无妨,苍狼带人將四王子带走撤退了,並未引起事端。” 大美和周砚便没有再多追问。底下的战事对峙自有上方定夺,他们只需听命行事即可。 隨后他们跟隨队伍一同返程。 经此一事,大美和周砚便不再单独去往边境走动。 眼看草原大王子与三皇子的首轮谈判將近,双方都刻意收敛行跡,不愿在这个关键节点再生事端。 另一边,曲承锋回去后,前往书房面见萧瑾、父亲和大哥。 他將山间伏击、大美箭伤四王子,以及苍狼赶来驰援、双方克制对峙的经过细细稟明。 最后对大美没有一箭將那四王子击杀表示了遗憾,当场得到了他父亲的一个白眼。 隨后曲承煜分析道:“此次前来接应的是苍狼,乃那大王子卓格力贴身大统领。他到场后只护住人、无意开战,行事隱忍克制,看得出来,他的態度便是大王子的本意,不愿在谈判前夕挑起衝突。” 曲大將军闻言点头:“不错,这大王子向来沉稳隱忍、背景强大。此番態度明確,殿下可以在会面时慎重对待。” 萧瑾沉吟道:“这大王子心思通透,行事有度,可草原大汗未必会顺著他的心意行事。” 曲大將军道:“那便是他们草原內部的纷爭了。我们只需稳住立场,表明態度,能拉拢的势力便暗中拉拢,剩下的静观其变即可。” 之后曲大將军、萧瑾连同曲家兄弟四人围在书房內,低声商议谋划。话语渐渐压低,细密的商议声慢慢沉下,最终书房外再听不见半点声响。 几日光阴一晃而过,终於到了三皇子与草原大王子的正式谈判之日。 此次谈判並未选在我方城池,也未踏入草原腹地,而是定在了两国边境线的中立地带。此处是一片开阔平地,无山林遮挡,无重兵埋伏,双方各自在边界两侧安营扎寨,中间搭建临时谈判帐幕,作为交涉之地。 谈判当日,天光大亮,双方队伍依次抵达。两方人马带的人都不多。 三皇子萧瑾带著曲承煜等其他亲信,身著正装,缓步踏入谈判帐幕。 曲承锋则带兵在后方隨行。 草原大王子卓格力则领著苍狼等心腹,神色沉稳而来,四王子因前日私闯边境之事,被禁足未能隨行。 帐外双方將士分列两侧,持刀戒备,气氛肃穆凝重,这场关乎边境安稳的谈判,正式拉开帷幕。 第189章意图 两国谈判的帐內陈设简单,两边各设席位,无多余装饰。 双方隨行亲信分立两侧,都沉默肃立,无人言语。帐外將士隔界对峙,气氛紧绷肃穆。 两位殿下前后落座,草原大王子率先开口,直言愿意定下边境休战协议,不再再起战事。 这次他没有提起索要三座城池一事,那是大汗的私心,他並不愿提及。他只提出一个条件,要他们交出大美、周砚二人,以凶手之名交由草原处置,藉此平息大汗的怒火。 三皇子萧瑾神色平静,並没有因为卓格力在城池方面的退让感觉高兴,只是明確拒绝。 卓格力身体前倾,刻意放低姿態:“三皇子,我与你心意一样,都不愿边境再起刀兵,不愿百姓流离劳民伤財。还望你斟酌一二。” 萧瑾语气坚定:“休战可以商议,想要我方交出同胞,绝无可能。” 休战的大方向彼此认同,唯独卡在交人这一条上,谁都不肯退让分毫。后面二人言语来回拉扯,一方坚持要人,一方执意不肯让步。 几番言语交涉下来,终究没能谈出定论。谈判作罢,眾人依次走出帐幕。 萧瑾与卓格力並肩立在帐前空地,四下无人靠近,两人站得很近。 卓格力看向萧瑾,语气诚恳:“我本心依旧愿意定下休战之约,维持边境安稳。” 萧瑾声音低沉淡然:“大王子有心,只是不知,你在草原,能否真正做主。” 大王子沉默片刻,缓缓頷首:“自然。终有一日,我能做主。” “好,我等著。” 首轮谈判就此结束,没有达成盟约,也没有撕破脸面。双方都把各自立场摆明,心里也都摸清了对方的底线与心思。 卓格力带人返回草原大营,走入自己的主帐,屏退左右,独自伏案修书。 他提笔疾书,將谈判始末与自身主张细细写明,书信封缄妥当,即刻命亲信快马送往大汗营帐,这封密信的內容,四王子全然不知。 四王子虽在草原不得大汗宠爱,却也暗中安插了自己的眼线,有著独属於他的消息渠道。 不过半日,他便探得消息,大王子此番的谈判,是想要与大汉签订休战协议,不愿再启战事。 四王子朝克图独坐帐中,擦拭著自己的佩剑,面上全是阴鷙。片刻后他隨即招手唤来一名心腹亲信,对著那人低语数语,语气急促又隱秘,交代完后,摆了摆手让那人退下。 夜色渐深,那名心腹趁著漆黑夜幕,避开营中巡逻的哨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草原主营,快马往远处而去。 这一幕,恰好被端著汤药前来伺候的阿伦尽收眼底。阿伦站在帐外阴影里,手心瞬间沁出冷汗,浑身紧绷。 他不知道四王子交代了什么,只觉得心底泛起一股熟悉的不安感,仿佛有什么祸事,即將要降临。 萧瑾带人从谈判营地返回大营后,立刻前往书房与曲大將军、曲承煜等人密议。 落座之后,萧瑾率先开口,语气带著思索:“今日谈判,那大王子態度极为明確,不愿开战、一心想定休战之约,言语间还隱隱有別的意味,看来草原內部分歧不小,或许我们可以暂且隔岸观火,静观其变。” 曲大將军闻言摇头,神色肃然,直接提出反对:“不可,万万不能隔岸观火。” 他沉声道:“草原之人向来反覆,即便那大王子有心休战,也难保大汗不会反扑,更不能轻信他们的任何承诺。那大王子现在不是大汗自然不想开战,之后呢。咱们也必须多防一手,应继续全军严防死守,加固边防,斥候加倍巡查,绝不能有半分鬆懈。” 萧瑾闻言一怔,隨即恍然,连忙起身拱手,语气恭敬:“舅舅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险些误了大事。” 当下几人便敲定边防部署,连夜传下军令。 表面上看,边境营地依旧如常,並无多余动作,可暗地里,各处关卡、边防哨所已然戒备到极致,將士们枕戈待旦,隨时应对突发变故。 將军府后院,大美正將一碟碟精致点心仔细装进食盒。 这些日子住在府中,曲夫人待她极好,每日变著法子做吃食,她摸著自己微微圆润的脸颊,忍不住失笑,再这么吃下去可不行,断然不能再独自享用这些美味。 她特意去內院跟曲夫人打了声招呼,然后拎著装得满满当当的食盒,往清禾与周砚的住处走去。 到了地方屋里只有周砚一人,清禾並不在。周砚见她过来,立刻起身迎上前,眉眼带著笑意:“大美,你怎么来了?手里拎的是什么呀?” 大美將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露出里面做工精巧的糕点,笑著回道:“是曲夫人亲手做的点心,夫人这几日总给我送吃的,今日特意和夫人討要一些,带些过来给你和清禾尝尝。” 周砚眼睛一亮,伸手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嚼了两口连连讚嘆:“哇,太好吃了!曲夫人的手艺也太好了吧!”说著又要伸手去拿。 大美连忙按住他的手,无奈道:“別都吃光了,给清禾留一些。” “知道了,知道了,我少吃点就是。”周砚嘴上应著,嘴里的糕点还没咽下去,含糊不清地说道。 大美坐在一旁,隨口问道:“这两日你都在做什么?没閒著吧?” “没有,清禾带我去他当班的地方转了一圈。”周砚回道。 大美微微挑眉,有些意外:“他当班的地方?不就是审问外族俘虏的刑讯之地吗?你怎么能隨便进去?” “清禾带我去的,自然就能进,没什么不能的。”周砚满不在乎地说。 “就是那里面光线暗了点,看著有些压抑。” “那你可见到那些受刑的外族俘虏了?”大美又问。 周砚点点头,语气平淡:“看见了,看著是挺惨的。” “你不害怕吗?”大美有些担忧。 周砚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说道:“有清禾在,我怕什么。” 大美看著他,接著问道:“那你在那里,可看出什么异样了?” 周砚一边小口吃著糕点,一边摇了摇头:“没看出什么异样,就是……有点心疼清禾。” 第190章重伤 大美闻言愣了一下,不解地问:“怎么突然心疼起清禾了?” “总觉得他以前,一定受了很多苦,才会变成现在这般性子冷清的样子。”周砚低声说道。 大美听他这么说也深有同感,点头:“你说得对,所以你可別再贪吃了,要给他留些点心。” “哎呀,我知道啦,不会都吃掉的。”周砚嘴上答应著,手却又不自觉地伸向糕点。 就在这时,清禾从外面走了进来,刚好听见两人最后几句拌嘴的话,他面色如常,走进屋对著大美开口:“大美来了。” “清禾,你回来啦。”大美笑著打招呼。 三人閒聊片刻,大美见天色不早,起身告辞。周砚和清禾也一同站起身,陪著大美往屋外走,送到住处门口。 大美忽然轻拍额头,一脸懊恼:“哎呀,光顾著说话,我的食盒落在屋里了!” 她转头看向周砚,语气轻快:“周砚,回去帮我拿一下吧。” 周砚没多想,应下:“哦,你等著,我马上回来!”说完便噔噔噔转身跑回屋里。 门口只剩大美和清禾两人,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 清禾垂眸看著大美,眼神平静,却已然察觉出她的用意,开口:“你支开他,是有话要对我说?” 大美也不遮掩,神色变得郑重,对著清禾拱手,语气诚恳:“清禾兄,我知道你心思通透,看人看得明白。周砚这人性子直,做事偶尔莽撞,算不上多成器,可他心底纯善,对人从来没有半分坏心,对认定的人更是真心相待。往后若是你愿意与他相交,他自然坦诚以待,若是不愿,他也定会以礼相待。只盼清禾兄,往后多担待他一些。” 清禾闻言,眉眼微垂,没有言语。 就在这时,周砚已经拿著食盒快步跑了回来,把食盒递给大美:“给,你的食盒!” 大美接过食盒,笑著跟两人道別,转身朝著將军府后院走去。 周砚看著大美的身影走远,便拉著清禾准备转身回屋。刚迈出两步,清禾回身看向身旁一脸懵懂的周砚,语气里带著羡慕的,开口问道: “周砚,你是怎么做到,这么幸运的呢?” “啊?” 第二次谈判的日子日渐临近,周明轩、周墨、曲云舒、韩崢等先领著人马抵达,三支队伍整肃有序,一路风尘僕僕却精神劲十足。 这些並肩作战过的伙伴到来,才让大美他们这边境大营有了归属感,往后无论面对何种风波,都有了並肩而立的底气。 周明轩他们带来的三支小队,对外以“以地方入边境歷练”为由,编入大营现有队伍之中。 周明轩、周墨一行人便齐聚到清禾的住处。眾人围坐一处,閒话近况。大家说起家中诸事早已安稳,卓云把村中后路都安排妥当,此番更是一同跟著队伍来到边境,眾人再无后顾之忧。 而后大美开口,说起前几天她和周砚在边境刻意现身露面经过,又说起中途偶遇草原四王子,本有机会將其制服,可惜对方援军来得太快,终究没能彻底了结。 周墨缓声劝道:“不必心急,边关局势错综复杂,凡事听从上方安排即可,按步调来,不必强求一时之功。” 大美点头应下。 隨即她看向身旁的周砚,语气带著几分认可:“看来前段日子对你的集训,確实见了成效。” 周砚立刻挺直身子,一脸自得:“那是自然,我这次表现可好了。” 自从周砚上次受伤痊癒后,眾人便特意为他量身安排了特训。 日子一久,反倒慢慢摸清了他的长处:周砚身形轻巧、步法灵动,並不適合远射刺杀那一类路数,反倒在近身缠斗上极具天赋。 他身子灵活,身法变幻快,只要趁手兵器用得稳妥,近身周旋、闪避攻防反倒成了他最大的优势。 这一次边境迎战周砚能应对得有条不紊,全然是病癒后潜心特训、把自身长处打磨出来的结果。 周墨心中暗想是不是小时候挨打多了会躲呢。 曲云舒和韩家人来了的消息传至中军帐,曲大將军快步走出屋外,亲自迎接女儿。 眼前的曲云舒一身劲装戎装,身姿挺拔颯爽,眉眼间儘是果敢坚毅,全然是独当一面的模样。 平日里威严果决的大將军,此刻竟一时语塞,只反覆沉声念著“好,很好”,眼底却不受控地微微泛红,藏不住的思念与欣慰尽数流露,嘴上说著不必牵掛,可真见到女儿平安,满心的欢喜与动容再也掩不住,他们一家人终於在边境团聚了。 曲大將军这边人心安定,军营井然有序。 將士各司其职,巡防值守丝毫不敢懈怠,內部眾人相聚閒谈,气氛安稳平和,军队沉稳备战之態。 可草原边境大营那边,却是暗流汹涌,风波骤起。 此前大王子卓格力修书送往大汗王庭,本是陈述谈判经过、陈明休战利弊,然后静待大汗定夺。 谁料等来的不是一纸批覆,竟是七王子阿古山亲率重兵,连夜悄无声息赶到了边境草原大营。 等大王子卓格力后知后觉察觉异样时,已然晚了。 七王子阿古山早就联合四王子朝克图一起出手,悄无声息便將大王子的心腹亲信尽数控制、镇压。 两方內部矛盾彻底摊开,当场尽兵刃相向,营中爆发激烈廝杀。 混战之中,大王子猝不及防被四王子所伤,意外身受重伤,无力再掌控局面。 事后,七王子以大汗之名加之雷霆手段稳住草原兵將,直接將重伤的大王子软禁在一处偏僻营帐,派人严加看守,不许任何人隨意探视走动。 自此,草原边境所有军务、谈判一应事宜,尽数落到了七王子阿古山手中,由他一人全权接手做主。 原本趋於缓和的边境局势,陡然间风云大变。 第191章换人 夜里草原那边悄生变故,虽行事隱秘,依旧没能瞒过曲大將军布下的斥候眼线。 草原异动消息很快传回將军府大营,虽不清楚內里具体爭斗详情,只知草原一方连夜增兵、营中异动频频,单凭这反常的调动,便绝非好事。 彼时三皇子萧瑾正立在操练场上,看著场上整队演练的素羽队、烈阳队和韩家小队。 他目光扫过队伍里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这次比上一次更震撼,他瞧见周家和傅家的妹妹,还有韩家的韩明月等人。 忆起往日在京城相见时,她们还是养在深宅、温婉娇柔的贵女模样,如今一身劲装戎服,立在军阵之中,身姿挺拔,眉宇英气,落落大方,再无半分闺阁娇態。 不止她们,整个素羽队的女子皆是如此。望著眼前这一幕幕,萧瑾心底对女子的固有认知,悄然被顛覆,生出了全新的观感。 再看一旁的烈阳队和韩家小队,清一色血气方刚的少年儿郎,操练之时气势如虹,章法严谨,战力丝毫不逊色於正规军。 他们曾亲身经歷外族侵扰掠夺,家国之恨刻在心底,骨子里的血性早已被彻底激发,人人眼底都燃著渴望上阵杀敌、守护边境的战意。 就在萧瑾凝神观望之时,亲兵快步上前,低声稟明草原大营深夜异动的急报。 萧瑾神色微敛,转头看向身侧的周明轩与韩征,沉声道:“明轩、韩征,隨我来。” 二人立刻应声跟上。三人脚步匆匆,一同离开操练场,直奔曲大將军的书房而去,商议草原突发变故后的应对之策。 三皇子萧瑾带著周明轩、韩征快步走进书房,曲大將军与曲家兄弟早已在屋內等候。 萧瑾一落座便开门问道:“舅舅,草原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 曲大將军神色凝重,开口:“我方斥候昨夜探得消息,草原大营暗中增派了大批人马。他们虽没有径直压向边境防线,可这番调兵异动,绝非安分之举。 眼看后天便是第二次谈判,咱们必须加倍戒备,依我看,对方怕是早有別的图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一桩怪事,今日一早我方巡边之人留意到,往日常露面的草原大王子,连同他身边一眾亲信,全都不见踪影,行踪成谜,內里定然出了变故。” 萧瑾眉头微蹙,沉声说道:“如此看来,大汗终究还是不肯安分,恐怕是存心想藉机挑起事端。” 一旁的曲承煜点头附和:“大汗野心向来深重,从来就没有真正放下过侵占边境的心思。” 几人紧接著压低声音,细细商议起第二次谈判的隨行人选、沿途布防与出行安危。 眼下草原局势不明,谈判之行暗藏凶险,半点大意都不敢有。 一番斟酌权衡过后,此番前往谈判帐幕,由三皇子带周明轩、曲承煜隨行陪同,曲承锋依旧带队领兵护卫,在外统筹调度,只是这人手分明暗两队,以防途中突发变故。 第二次谈判的时日如期而至。三皇子他们准时抵达边境中立谈判之地。而对面来人並不是大王子,他们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眾人入帐落座,对面主位上坐著的是草原七王子阿古山。 草原使臣上前拱手,给出说辞:“大王子突染恶疾,身体违和,不便出面,今日谈判一应事宜,由七王子全权代行。”他们目光落在王子身上。 他年纪与三皇子相仿,身上全无草原男儿惯有的粗狂彪悍,反倒生得眉目清俊,仪容规整,自带几分斯文气,乍看温和平静,毫无锋芒。 可细看之下,只叫人心里莫名不舒服,一双眼眸冷如深潭,沉静、內敛,却藏著不显露分毫的阴狠与隨时准备出击的算计。 他不像四王子那般张扬蛮横,也没有大王子的沉稳持重,反倒像一条静静盘伏的冷血毒蛇,外表收敛温润,內里寒凉莫测,不动声色间便把全场情势尽收眼底,周身气场压抑诡异,让人坐立难安,心底生出极强的不適感。 最重要的是他的势力虽不及大王子的那样雄厚,但其生母却是大汗眼下最宠爱的人,凭著这份盛宠,七王子在草原王族中也有著不容小覷的地位。 他平日里也从不张扬炫耀,看似低调无害,实则暗中积攒势力,手中掌控的力量丝毫不弱,是草原王族中最擅隱忍藏锋的王子。 三皇子面色不动,暗暗敛了心神,从容落座,一场暗流汹涌的对峙,就此正式开始。 三皇子並未开口质疑大王子缺席的缘由,对方如何说辞,他便坦然受下,不追问、不发难,只静待对方开口提条件。 双方再次就边境事宜展开交涉。 七王子避开了先前索要人质的说法,也不再执著於討要三座城池,转而换了更贪婪的条件:若大萧不肯割让城池,便要朝廷赔付巨额金银財宝,还要正式开通边境互市贸易,给予草原自由通商的特权。 这话一出,三皇子当场断然拒绝,甚至带出了一点情绪。 两方言语来回拉扯,几番周旋之下,萧瑾已然察觉,这位七王子的野心,远比大王子更盛、更贪婪,所求更多、图谋更大。 这场谈判並没有持续太久,彼此底线相悖,根本谈不拢,多说无益。三皇子不再虚与委蛇,带著周明轩、曲承煜等人从容起身离场,不多置一词。 一行人返回大营,三皇子立刻赶到书房,將阿古山开出的条件一一告知曲大將军。 曲大將军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凝重道:“不好,眼下局势对我们极为不利。” 他忧心忡忡继续说道:“七王子野心勃勃,所求金银、通商,比要城池还要凶险。最怕是京都那帮文臣只求一时安稳,只求息事寧人,一旦知晓这些条件,定会毫不犹豫点头应允。” “若没能从战场上打服草原,就贸然开通边境贸易,无异於开门揖盗。外族之人借著通商名目大批混入內地,虚实难辨、良莠不分,到那时边境防线形同虚设,后患无穷,再也管束不住。”屋內几人闻言,皆是面色凝重,心事沉沉。 屋內眾人面色凝重,陷入沉默,皆在思索破局之法。 第192章窥阵 沉思片刻,周明轩率先开口,语气坚定:“殿下,將军,这般被动坐等绝非良策,依我之见,不如暗中选派精锐,潜入草原大营,查探大皇子的真实境况。不管他是真的染病,还是另有变故,摸清对方底细,我们才能针对性应对,不至於处处受制。” 曲承煜也点头,神色肃然:“明轩所言极是,此事刻不容缓,必须儘快派人潜入,务必查清楚大王子的下落,越早掌握实情,我们越能抢占先机。” 三皇子与曲大將军对视一眼,正要敲定潜入人选,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亲兵慌急的高喊:“报——!” 眾人神色一凛,曲大將军沉声喝道:“进来说,何事惊慌!” 亲兵快步闯入,单膝跪地,声音带著紧绷: “启稟殿下、將军!草原大军突然异动,又大约两千士兵绕至边境下方一座城池,已然兵临城下,举兵突袭” 消息入耳,曲承锋当即跨步出列,拱手请战:“末將请命,领兵驰援下方,阻拦草原攻势!” 话音刚落,周明轩亦上前一步,向三皇子躬身请战:“殿下,素羽队、烈阳队早已整训待命,士气高昂,恳请准许我二人带队一同奔赴前线,驰援守城,协力御敌!” 一旁的韩征也紧跟著出列请战,愿隨队伍一同出征。 三皇子神色沉肃,目光扫过几人,当机立断点头应允:“准。命曲承锋为主將,周明轩、韩征为辅,火速赶至协助攻防,守住城池不可贸然轻敌。” 军令既下,眾人不再迟疑。立刻分头整军披甲,领兵疾驰奔赴出事城池。 边境第一场正式交锋,隨著草原大军突袭,骤然拉开战幕。 此次来犯的並非草原大军主力,而是四王子朝克图,他亲自率领二千草原精兵,绕开边境防线,直扑防线下方的边陲县城,妄图一举破城,搅乱我方部署。 好在此前曲大將军早已料定草原会有异动,下令边境所有城池全线进入备战状態,各地日夜戒备,丝毫不敢鬆懈。 草原兵马还未逼近城下,守城哨兵便第一时间察觉异动,火速敲响警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守城將领当即指挥兵士推上攻城弩车,死死守住城门与城墙,弩箭齐发,拦下了草原兵首轮衝锋,抵挡了大半攻势。 城內士兵和自卫防御小队也披甲执刃,紧急登上城墙御敌,依託防御工事顽强死守,死死拖住了敌军进攻的脚步。 就在双方僵持、守城兵力渐显吃力之时,远处尘土飞扬,旌旗招展,曲承锋率领正规军精锐,连同周明轩、韩征带领的素羽、烈阳三支小队,终於及时赶到县城城下。 这也得益於此前提前布防的抵御措施,为援军爭取了宝贵时间,队伍抵达时,城池仍牢牢掌控在我方手中。 曲承锋一马当先,手持红缨枪冲入敌阵,长枪舞动间,红缨翻飞如焰,枪尖寒光刺破风沙,每一次出击都精准狠厉,挑落敌军无数。 他全然放开手脚,身形矫健如鹰,枪法凌厉霸道,所到之处草原兵纷纷倒地,无人能挡其锋芒。紧隨其后的士兵皆是英勇无敌。 原本还气势汹汹的草原精兵,在这股摧枯拉朽的气势震慑下,阵型渐渐散乱,战意节节溃散,慌乱间已显溃败之態。 四皇子朝克图本就没真正上过战场,此前见麾下士兵被曲承锋的气势压制,节节败退,心里早已发怵。 他这次带兵突袭县城,不过是想在七王子面前挣表现。他想借著这场战事,向七王子表忠心,彻底投靠七王子,换得日后的权势地位。 而七王子也早有算计,他正想摸清曲大將军麾下的兵力布防,朝克图主动请战,刚好能被他当作试探的棋子。 两人各怀心思,一拍即合,才有了朝克图率二千精兵突袭城池这一战。 曲承锋领著正规军在正面战场大开大合,红缨枪横扫千军,锋芒震慑全场。 而侧翼的素羽队、烈阳队连同韩家队,三方人马配合得行云流水、默契无间。 素羽队女子身姿灵巧,攻防有度,远射近搏样样嫻熟,烈阳队少年血气翻涌,悍不畏死,衝锋衝杀一往无前,韩家队阵型严整,进退有序,稳稳衔接侧翼空档。 不莽撞硬冲,却始终保持著压制之势,战线一寸寸往前推移,把侧面敌军死死困住、层层蚕食。 二千草原精兵被夹在中间,军心彻底崩乱,再无半点招架之力,只能节节败退,全无翻盘余地。 四王子朝克图见大势已去,高声下令全军撤退。 草原兵士闻言纷纷掉头往后回撤,阵型一散,顿时乱作一团。我方將士趁势掩杀,步步紧追,紧追不捨。 战场一片混乱,朝克图带著一小队心腹亲信,慌不择路奔进一旁的密林,打算借著林木掩护悄然脱身。 这一幕恰好被侧翼的大美尽收眼底,她扬声招呼身后的素羽队:“隨我来,別让他跑了!”话音落,大美领著一队素羽队兵士,从后方疾速集结杀入,朝著朝克图逃窜的方向拦截而去。 她策马疾驰,手中弯弓拉满,箭矢破空而出,一箭便射翻朝克图身旁最靠前的护卫,紧接著箭无虚发,接连放倒数名亲信。 素羽队紧隨其后,弯弓射箭、挥刃搏杀,一路紧追不捨,不知不觉便脱离了主战场,跟著朝克图的残部衝进了密林。 密林之中地势复杂,眼见前方有出口可逃,残存的草原亲信见状拼死反扑,好让朝克图能顺利逃走,双方瞬间陷入近身廝杀,喊杀声在林间迴荡。 就在缠斗正酣时,密林外马蹄声骤起,三皇子萧瑾竟亲自带人赶了过来,正好夹击了四王子。 此前曲大將军担忧他的安危,坚决不许他亲临战阵,只是萧瑾没有按捺住,偷偷亲自率轻骑赶来支援。 三皇子的到来,彻底封死了朝克图最后的退路,大美、周砚与三皇子形成合围,將朝克图他们困在其中。 第193章听训 密林合围之势已成,林间林木交错、间距狭窄,根本无从张弓搭箭,只能彻底陷入近身肉搏。 大美一柄短刀挥砍良久,刀刃早已崩口,在一次格挡中被敌军亲兵狠狠劈飞,瞬间没了趁手兵器。 可她丝毫不慌,侧身躲开,回身时已铁鏢在手,接连甩出铁鏢,破空之声尖锐,精准命中两名扑来的草原亲兵,其他素羽队员极有默契,马上上前进行补刀。 大美再次找回武器,缠住朝格克图带来的一眾亲兵,士气已占上风。 一番廝杀下来,朝克图身边亲兵尽数被素羽队和萧瑾亲兵牵制、脱身不得,再无人能上前护住他。 密林空地间,只剩他孤零零一人,直面三皇子萧瑾与周砚两人。 萧瑾神色冷沉,望著被困的朝克图,沉声开口:“朝克图,事已至此,大势已去。放下兵刃束手就擒,我可饶你性命。” 他意在招降俘虏,留其性命另做处置。 可朝克图现愤怒交织著深入骨髓的恐惧,他知沦为阶下囚任人摆布,是他绝不能接受的结局。 朝克图目眥欲裂,压根没有半分放下兵器的念头,胸中凶性彻底被绝境点燃,怒喝一声,挥著长刀便悍然直扑上前,要以死相搏。 缠斗之间没有落下风,萧瑾与周砚二人联手夹击,一时间也难以將其压制。 萧瑾眼神沉厉,见朝克图刀势越发凌厉,暗中抬手摸向袖中暗藏的袖弩。周砚亦心领神会,攥紧了袖中的袖弩。萧瑾正面迎上,刻意引开攻势,佯装力竭露出破绽。 朝克图果然中计, 朝克图扑身往前,萧瑾与周砚已然默契就位。一人正面牵制,一人迂迴侧后,同时催动袖间暗藏的袖弩。 两道锐芒破空疾射,一前一后精准锁死朝格图心口与后心,瞬间穿心而过。朝克图终是魂归大地。 这袖弩力道太过刚猛,暗器穿透身躯后余势未消,擦著萧瑾肩头、贴著周砚身侧掠过去,险些反倒误伤了自己人。 萧瑾望著地上的朝克图,神色凝重,这场追击战,终以大获全胜落幕。 周砚后怕地拍了拍胸口,咋舌感慨:“这袖弩我还是头回用,穿透力也太强了,差一点就打到我身上了!” 萧瑾望著地上的暗器余锋,心底暗自感慨:卓云亲手打造的暗器,果然名不虚传,力道、准头、杀伤力都无可挑剔,往后上阵大可放心用。 大美这边已经带著素羽一队的队员,把其余作乱的外族人全都解决乾净。萧瑾和周砚上前帮忙。 这时素羽队的秋姐和春桃,正制服瘫在地上的外族人阿伦。阿伦肩头带伤,浑身瑟瑟发抖,早已没了半点反抗之力。 秋姐抬手就要动手了结他,大美见状立刻出声抬手制止:“住手!” 她几步走到阿伦跟前,一眼就认出了这人,心里暗自疑惑:他怎么会跟在四王子身边? 阿伦嚇得脸色惨白,嘴里不停念叨著草原话,眾人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一旁的秋姐却开口道:“队长,我听得懂,他一直在求我们別杀他,没说別的。” 春桃有些惊讶地看向秋姐:“秋姐,你还会说草原话?” 秋姐没应声,只是点了下头。 大美转头扫视一圈手下眾人,沉声问道:“还有活口吗?” 队员们纷纷回话,都已经清理乾净,再无旁人活著。 这时萧瑾也步走了过来,看著地上的阿伦开口:“这人別杀,带回去看管起来。他既然跟在四王子身边,定是四王子的心腹,说不定能从他嘴里撬出些有用的消息。“ 周砚闻言连连点头:“说得对,带回去给清禾,正好能问出有用的消息。” 秋姐闻言,便將受伤的阿伦捆缚起来,押在队伍后方。 大美看著秋姐,秋姐点头表示自己没事,转身也拉住有些激动燕子和姜莹,她们在后面低语了几句,再过来已正常。(阿伦一开始的部落就是掳了燕子和姜莹的那个,她们也认出了阿伦,所以有些激动想杀了他,被秋姐安抚下去,因为阿伦还有用处,她们暂时放下了杀他的想法) 稍作休整,他们寻回战马策马折返主战场,此时城外战事已然接近尾声。 草原二千精兵本就军心涣散,主將逃窜不知所踪,群龙无首之下溃不成军,这场来势汹汹的突袭,来得猛烈,结束得却异常迅速。 曲承锋在阵前远远望见三皇子一行人,立马策马迎上前,又好气又无奈:“表哥,你怎么也亲自跑来了?” 萧瑾默然不语,只淡心虚撇开目光。曲承锋压低声音,忍著笑意补了一句:“你这下可完蛋了,回去我爹必定要狠狠训你一顿。” 萧瑾轻咳一声,低声央求:“在外人面前,给我留点顏面。” 几人不再多言,一同押著俘虏、带著战果收兵回营。 果不其然,虽打了一场大胜仗,可回到大营,曲大將军二话不说便將三皇子叫进书房,为他擅自离营、亲临战阵之事,训诫好少时间。 曲大將军对著萧瑾,一开始,他是以长辈的身份,满脸怒意开口:“萧瑾,你可知擅自离营、亲临战场后果有多严重?战场刀箭无眼,你身为皇子,贸然涉险,稍有不测,军心必乱,追隨你的人也都没有退路,你太鲁莽了!” 萧瑾垂首站著,默默听训,不敢辩驳。 训斥过半,曲大將军收起长辈情面,换成君臣身份,语气严肃冰冷:“三皇子殿下,军中自有军规,君臣各有本分。你不守规制,私自出营,便是漠视军纪,不顾大局。你不是普通將士,不能逞匹夫之勇,身居皇子之位,当坐镇中军、运筹全局,不该以身犯险。” 曲大將军定定看著他,郑重开口:“三皇子殿下。你既走上这条路,就要认清自己的身份。你不再只是寻常皇子,你肩上背负的东西太多。 如今跟著你的每一个人,都把身家性命、前程理想、责任寄託,全都压在了你身上。不管是眾人站队,还是眾人押宝,大家都是以你为首。你一举一动,都牵扯所有人的命运,往后绝不能再这般任性莽撞。” 萧瑾沉默著没有任何反驳,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外面的人虽没有在屋內,也是与三皇子一同在听训。 第194章阿伦 受伤被俘的阿伦被专人押往营帐看管,只等清禾前来审讯问话。 阿伦被押至清禾专属的审讯营帐时,整个人早已魂不附体。 营帐內气氛阴冷,墙边靠著刑具,不远处还能听到其他俘虏压抑的呻吟,地上零星沾著血跡,处处透著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瘫坐在地,看著周遭族人或垂头丧气、或带伤蜷缩的惨状,眼底没有半分草原男儿的血性与愤怒,只剩彻骨的恐惧,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他肩头的箭伤伤口还在隱隱作痛,一想到四王子惨死的模样,再想到接下来可能要受的酷刑,什么想法都没有了,满脑子都只想活命,什么忠诚、部族,全都拋到了脑后。 脚步声由远及近,清禾一身素衣,面色平静地走进牢房,眼神清淡地扫过阿伦,还未开口,也未示意用刑,阿伦便彻底崩溃了。 他猛地匍匐在地,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草原语语无伦次地哭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说!我什么都说!你別用刑,你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一旁的清禾神色未变,只是落座在他前面,压根没动用任何刑具,这场审讯便以极快的速度推进。 阿伦生怕慢一步就受刑,竹筒倒豆子般把知道的一切全盘托出,不敢有丝毫隱瞒:草原大王子並非染病,而是在营中內乱时被人重伤,背后挨了一刀,一直昏迷不醒,七王子拿著大汗手令掌控大营,大王子的亲信全被镇压,彻底失去自由,至於王庭的消息,他知晓的不多。 王庭权力悄然移交,大王子与王庭的联络已被切断,根本传不出消息,也收不到指令。 审讯不过半个时辰便结束,清禾將整理好的供词,火速送往曲大將军的书房。 眾人围坐查看供词,神色凝重。曲大將军指尖点著案上的信纸,沉声道:“果然和我们猜测的一样,卓格力是遭了暗算,王庭也出了变故。” 萧瑾眉头紧锁,思索片刻后开口:“如今七王子独掌草原边境兵权,野心勃勃,若是能联络上大王子,搅乱草原內部,对我们极为有利。” “就算他昏迷不醒,还有他的亲卫在,只要不死就行。” 周明轩附和道:“殿下所言极是,阿伦是最好的人选,他本是四王子亲信,如今四王子已死,他在草原无处可去,又极度怕死,只要稍加把控,定会配合我们联络大王子。” 眾人商议已定,决定將阿伦放回草原大营。若是能联繫上大王子最好,这阿伦要是反水也並没有什么损失。 但为確保万无一失,清禾又单独见了阿伦一次,看著阿伦嚇得连连求饶、满口答应听话的模样,告诉他我们的人会一直看著他。 然后回头对三皇子与曲大將军稟报:“此人贪生怕死至极,四王子已死,他无依无靠,回归草原后,投靠尚在人世的大王子,是他唯一的活路,定会全力配合。” 敲定计划后,眾人趁著夜色行动。亲兵为阿伦重新处理伤口,故意將他弄得满身尘土、狼狈不堪,营造出独自趁乱逃脱、一路顛沛流离的模样。 隨后由精锐小队暗中护送,將他送至草原大营深处的隱蔽地带,悄然放下,隨后迅速撤离,不留半点痕跡。 而此时的草原大王子的情况也的確非常不好。 那日夜里营中內乱廝杀,他不但被七王子重兵围困,背后还猝不及防挨了狠狠一刀,伤势极重。 事后七王子下令严密封锁消息,不许外人靠近,只找来巫医简单为他止血包扎,对外只谎称他染病臥床。 整整几日昏沉度日,直到今日大王子才缓缓从昏迷中转醒。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守在帐內的几名亲信也个个带伤,衣衫染血,见他终於睁眼,立刻扑到床前,声音哽咽:“大王子,您可算醒了!” 大皇子强撑著一丝神智,神色异常冷静,忍著剧痛,虚弱低问:“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亲信满脸苦涩,低声回道:“咱们的人全都被七王子镇压看管,尤其是苍狼大人被单独看押,我们见不到他,也出不去大营。七王子是拿著大汗的手令来接管边境军务。” 大王子闻言眼底一沉,瞬间便想通了內里关节。 他缓缓闭上眼,心底一片冰凉:原来父王早已决意放弃自己,任由七王子动手夺权,根本不在意他的死活,甚至默许了这场逼宫暗算。 他缓了许久,又艰涩开口:“有没有办法……暗中联络王庭可敦(他母亲)那边?” 亲信无奈摇头:“营中各处都被七王子的人把控,层层封锁,半点消息都传不出去。” 大王子心中越发沉重,眼下自己身陷软禁,七王子又这般肆无忌惮、明目张胆夺权行事,恐怕王庭內部也早已生变,母亲那边定然也身陷险境。 一时间,帐內只剩一片死寂,大王子躺在榻上,伤势缠身,前路渺茫,满心皆是悲凉与暗沉。 天快亮时,阿伦装作侥倖逃出生天的样子,跌跌撞撞地朝著草原大营走去,很顺利阿伦侥倖潜回草原大营外围,没 被巡逻兵察觉异样,因为像他的这样残兵回来的很多。 阿伦被带去疗伤处包扎好肩头伤口,隨后便有人前来盘问审问。他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谎称自己在密林混战中与四王子一行人失散,一路几经波折才侥倖逃回归营。 负责审问的人也是例行公事,便將他安置回原先四王子麾下的帐篷,隨即转身去向上面据实稟报了情况。 主帐內七王子端坐上位,神色隨意。 一名属下入帐躬身稟报:“启稟七王子,四王子所率兵马陆续败退而归,此番攻城试探,已然大败。” 第195章信件 七王子抬眸开口:“那边战况如何?对方城防布防当真那般严密?” 属下回道:“属实超出我们预料。大萧这边不论主城还是边境小城,防备都极为周全,布防严谨,远非我们原先预估的模样。” 七王子面色微沉,又问:“此番带去二千精兵,折损多少?” “折损惨重,只撤回回数百人,余下尽数折损在外。” 七王子语气漠然:“那朝克图本人呢?可有隨同归来?” 属下摇头:“至今未见四王子身影,他身边亲信亲兵也无一折返,只有帐下几名散兵逃回,都说混乱之中失散,不知四王子下落。” 七王子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毫无半分兄弟情义:“呵,看样子,他也和之前那几个人一样,回不来了。” 他全然不在意同胞兄弟的死活,转而沉声问道:“大王子那边怎么样?人可清醒过来了?” 属下躬身回话:“看守之人回报,大王子依旧昏迷,尚未转醒。” 属下迟疑片刻,试探著问道:“要不要再派巫医前去诊治看护?” 七王子冷冷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 属下瞬间会意,不敢再多言,已然明白他根本不愿让人救治大王子。 片刻后,属下又问:“七王子,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大萧那边怕是…….” 七王子沉吟片刻,开口:“不急,他们已经进城了?” “是,已经成功进去了。” “好。” 阿伦这边虽顺利潜回草原大营,並未引起任何人怀疑,可他心里一刻也不得安寧。他不是没想过反水,乾脆投靠七王子,但是他害怕。 他躲在自己的小帐篷里,翻来覆去想了一夜。四王子已死,他没了靠山,七王子心狠手辣,连大王子都能下死手,不管不顾,比四王子还要可怕百倍。 投靠这样的人,就算暂时能活命,日后也必定没有好下场。思来想去,阿伦终於拿定了主意。 他不能投靠七王子,眼下的活路,就是想办法靠近大王子,帮助大王子传递消息。 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去,然后去流浪。 大王子营帐四周戒备森严,全是七王子的心腹,他眼下根本没有办法靠近。 阿伦还在想办法,中午的时候大王子帐篷那出现了短暂的喧譁声,看管营帐的士兵又和大王子残留的亲信爆发爭执衝突,因送饭一事闹得十分难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送饭的人刚好是阿伦认识的人。阿伦上前閒聊打探,得知七王子手下故意剋扣饭菜,態度恶劣,还有大王子的亲信拼死护住大王子,不许外人隨意靠近。 那人不停抱怨这份差事凶险,隨时可能惹祸上身。 阿伦立刻顺水推舟,主动提出顶替他去送饭。他说现在四王子生死不明,自己想在七王子面前好好表现。 那人巴不得甩掉麻烦,毫不犹豫就把这份差事交给了阿伦。 借著送饭的名义,他终於光明正大出入大王子所在营帐,找到了传递消息的机会。 晚上阿伦端著食盒走进软禁大王子的营帐,守在里面的亲信立刻沉脸喝斥:“放下东西赶紧走,別在这逗留!” 阿伦没多说,把伙食放在前面的地上,却站在原地没动,目光隱晦地扫了一眼帐外,怕有七王子的人监视。 亲信见他不走,脸色更冷,迈步就要上前赶人。阿伦不敢耽搁,立刻伸手从胸前摸出一个信封,信封上赫然写著汉字。 亲信见状一愣,脚步顿住,快步走到阿伦面前,压低声音问:“你是什么人?” 阿伦用草原语低声回道:“有人托我把这个交给大王子。” “信上写的什么?”亲信追问。 阿伦摇头:“我不认得汉字,不知道內容。” 亲信接过信封,攥在手里,沉声催促:“东西留下,你马上走,下次送饭再来。” 阿伦不敢多留,转身快步走出营帐。 亲信则拿著信封走到大王子榻前,大王子刚醒不久,身子依旧虚弱。 亲信俯身低声道:“王子,有人送来一封汉字信,您看看吗?” “是谁?” “我在四王子那见过。” 大王子在亲信的搀扶下勉强坐起身,接过信封拆开查看。看完后,他沉默片刻,让亲信取来隨身的私印,又拿过纸笔,忍著伤势潦草写了两封回信,盖上印章,又拿出一个贴身物件。 他把信交给亲信,低声吩咐:“下次那个送饭的人来,把这这些交给他,他会想办法把信送回王庭。” 亲信面露担忧:“王子,这个人可信吗?万一他是七王子的人……” 大王子摇头,语气带著无奈:“如今我们身陷绝境,这是唯一的机会,只能信他。” 两人不再多言,立刻把信藏好,重新恢復成平日里的模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静静等待阿伦下次送饭。 黑暗中,一小队人马远离主城,绕开草原大军正面防线,迂迴到敌军后方。 这条路线是他们提前商定好的,认为越是看似安全的地带,反而越不容易被怀疑。 此次出行的小队共七人,特意挑选了未曾在谈判场合露脸的人手(曲家兄弟等人早前在谈判时现过身,若是长时间不见,一旦被草原那边察觉,定会打乱全盘计划,因此绝不能出动。) 因此这次由韩崢、周墨带队,同行的有大美、周砚、韩旗、秋姐,还有一位面容粗獷、长相酷似草原外族的汉人罗根生。阿秀会说草原语,负责后续和阿伦对接交接,那位粗獷汉子,眾人不清楚他的具体身份,只知是曲將军指派而来,必要时候可借著酷似外族的样貌混进营地,帮忙联络內应,他此行只需听从安排,不多言多事。 七人趁著夜色,身穿黑色夜行衣背著简单行囊,用厚布裹住马蹄,消去所有声响,避开草原大军正面防线,绕开主城,一路迂迴向敌军后方潜行。 快天亮时,终於赶到预定的隱蔽据点,藏身於草地之中。只是他们此刻所处的位置,和之前阿伦约定的碰面地点稍有偏差。 大美压低声音问身旁的周墨:“大哥,咱们位置偏了,阿伦要是过来没见著人,会不会直接逃跑?” 第196章根生 周墨眉头微蹙,回道:“我不怕他找不著我们,反倒担心他贪生怕死,半路反水。” 周砚立刻接话,语气轻鬆:“我觉得他不会。” “你怎么这么肯定?”周墨看向他。 “清禾之前说过,那人胆子极小,满心都是怕死,不敢耍花样。”周砚解释道。 周墨轻嘆一声:“希望如此吧。” 一旁的韩崢、韩旗全程沉默,专注观察四周动静,那位粗獷汉子也一言不发,恪守听从指令的本分。 天已经大亮了,他们等候时,周砚心里好奇,忍不住凑到粗獷汉子罗根生身边,小声开口:“罗大哥,我能问你个事吗?” 罗根生以为他要问自己怪异的长相的问题,面上不显心里做好了准备,点头准备回答他的问题。 周砚见他点了头,便轻声问道:“罗大哥,你小时候是吃什么长大的?” 说话间,目光不自觉在他魁梧健硕的身形上流连。罗根生本就生得容貌偏似草原族人,身材高大壮实,一身夜行衣裹不住满身賁张的肌肉,透著极强的力量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周砚眼里满是好奇,仿佛他再一点头,便忍不住伸手去捏一捏。 还没等罗根生开口回应,一旁的周墨连忙低声制止:“小三,不许没规矩。” 罗根生忽然想起临行前曲小將军的嘱咐,让他安心同眾人共事,不必顾虑,他们没人会因他异样的外貌歧视他,也不会刻意打探窥探。 眼下所见果真如此,没人对他的样貌指指点点,眾人信他,亦是信曲將军。这群人也果真和曲小將军所说別无二致。 他心中紧绷的戒备顿时消散大半,沉默片刻,只低声淡淡回道:“我天生便是这般模样。” 山风呼啸,吹散了几人的低语。风声里隱约裹著周砚不服气的抗议声,他跟周墨大哥抗议说小三比小二难听多了。 周墨应声,风声將兄弟俩的拌嘴轻轻掩去,在空旷的野地里悠悠散开。 (说一下罗根生,他是个孤儿,幼时被遗弃在草原。是巡视边境的士兵罗勇將他发现带回。 这位罗勇早年妻儿早亡,孤身独居,后来因伤退下来在將军府负责打理马匹相关事务。罗根生幼时性情並不沉闷,还和府里人十分亲近,年岁渐长后,才慢慢变得沉默寡言。 他虽自小在曲將军府长大,因天生外貌酷似草原外族,年少时常遭人非议耻笑,曲承煜、曲承锋兄弟一直护著他,曲承锋还曾为他与人爭执动手。兄弟二人与他素来亲近,私下都唤他小哥。 罗根生一身本事在將军府习得,他虽不是死士,忠心与能力却远胜死士。平日里他极少在人前露面,性子內敛低调,除了曲將军夫妇、养父和曲家兄弟外,向来少与旁人往来。) 清晨,阿伦照常去领取早饭,准备给大王子送去。 盛饭的人一边给他装餐食,一边有意无意开口:“昨晚送饭还顺利吗?没被他们为难吧?” 阿伦格外谨慎,低声回道:“我放下饭就退出来了,没敢多逗留,也没跟他们起爭执。” 那人凑近压低声音:“你待会进去,儘量留意下大王子有没有醒过来。” 阿伦愣了下:“是上面要打探消息?” 那人点头解释:“大王子身边亲信护得极严,七王子那想知道他真实近况,又不愿和亲信再起正面衝突,只能让咱们暗中留意。” 阿伦很听话的应下。 隨后,阿伦提著早饭,在各种隱晦的目光下走向大王子营帐。刚入帐,守帐亲卫便厉声呵斥,命他把饭菜放到指定位置。 阿伦十分顺从,放下早餐,又上前收拾昨日空置的餐盒。收拾时,他在餐盒底发现两样物件:俩封密信,还有一件小巧饰物。 这物件应该是大王子隨身之物,他將將信和饰物揣进怀里藏好。 没等他多停留,便在亲卫的呵斥与推搡下,被赶出了营帐。 阿伦拿著空餐盒回到伙房,故意满脸抱怨:“大王子身边的亲卫也太过凶悍了。” 盛饭的人连忙追问:“那你瞅见大王子眼下状態了吗?” 阿伦嘆了口气回道:“还没来得及多看,就被他们硬生生推出来了。”那人听罢,也只能无奈嘆了口气。 阿伦回到自己的小帐篷,拿出那封密信和小饰物。信他不敢拆开查看,他把这些贴身藏在最安全的地方,又摸了摸那件小饰品,確认两样东西都藏得严实,绝不会被人察觉。 安顿好物件,阿伦整理好情绪走出帐篷。 四王子至今未归,营里眾人早已默认他已丧命。四王子剩下的部属本就寥寥无几,也是人心涣散,散落在大营各处,形同散沙,彼此互不往来。 阿伦缓步走到马厩,正好有一小队人牵著几匹马,打算去往营后空旷处放牧餵马。他默不作声走上前,主动上前帮忙牵马、打理。 周围兵士见他主动搭手,也没有多说半句,任由他一同跟著前去,默认了他加入的举动。 阿伦跟著眾人在外牧马,忽然听见营地方向传来一阵喧闹骚动。 他们几人抬头望去,竟是大萧那边率领一队人马压境而来。 草原大营瞬间一片慌乱,好在很快被七王子手下厉声呵斥镇压下去。 帐內立刻调出一队兵马,前去迎面阻拦对峙。 一同牧马的同伴连忙吩咐阿伦:“你留在原地继续看马,我们回去看看情况。” 旁人纷纷离去,空旷之地只剩下阿伦一人。他苦苦等待的机会,终於来了。 很快这里只剩阿伦独自守著马匹。他望著营地另一侧的方向,那里应该藏著大萧的人,只要过去,就能把身上的东西送出去。 他正琢磨著怎么把马群悄悄挪过去,马厩后方突然传来一声低唤:“阿伦!” 这一声嚇得阿伦浑身哆嗦,猛地绕到马后,定睛一看,竟是秋姐和韩崢。 原来大美一行人一直盯著草原大营的动静,瞧见有人出来牧马,眼神锐利的他们一眼就认出了阿伦,秋姐和韩崢便趁机悄悄潜了过来。 阿伦飞快扫了一圈四周,其他牧马的离他有些距离。他立刻蹲下身躲在马群后面,没有丝毫犹豫,从贴身之处掏出密信和小饰物,一股脑塞给秋姐。 第197章反常 秋姐接过东西,迅速递给韩崢,然后压低声音问:“大王子情况如何?还活著吗?” 阿伦连忙回道:“活著呢,已经清醒了,就是七王子的人根本摸不准实情,大王子的亲卫把他护得死死的,不准任何人靠近。我刚才送饭,亲眼看见大皇子睁著眼了。” “还有別的消息吗?”秋姐追问。 阿伦摇了摇头。 “你回去之后,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別露出半点异样,剩下的事不用你管了。”秋姐直直盯著他,语气郑重。 阿伦连忙应下,又忍不住忐忑问了一句:“以后,你们不会再来找我了吧?” 秋姐闻言,没说话,转头和韩崢说了几句。两人不再多留,借著草丛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退走,消失在原野里,仿佛从来没出现过。 阿伦蹲在马后,平復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站起身,继续看著眼前的马群,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曲承锋领著大批人马,压到七王子部落驻地外。 七王子也立刻带兵出营,列阵相对。 曲承锋勒马而立,摆出隨时就要下令开战的架势。 七王子看著他,率先开口:“我知道你为何而来,这事只是一场误会。出事时我们当时在议和,是朝克图自己私自带兵出走,与草原无关。” 曲承锋面色冷峻,毫不客气:“你不必刻意搪塞糊弄。朝克图一个不成器的王子,若无你授权,怎敢擅自带兵行事?” 七王子依旧矢口否认:“我们同为王子,他不需要我授权,是他自作主张私调兵马,而且如今他下落不明,也算已然付出代价。” 他言语之间,丝毫没有要追查四王子下落的意思。 曲承锋冷声放话:“若是你们全无谈判诚意,那我大萧,也不介意就此开战。” 七王子神色反倒比昨日柔和许多,缓缓道:“我並无开战之心,只想与你们好好协商解决。” 曲承锋冷眼打量,看得出来七王子半点不急,既不关心四王子是生是死,也不催促敲定谈判时日,整个人態度散漫从容。 两军就这样对峙许久,没有发生实质性爭斗。 七王子当眾表態:“在双方协议落定之前,我会严加管束部下,绝不会再擅自出兵生事。” 言语间还带著几分诚恳致歉的意味,反倒把曲承锋一行人弄得满腹疑惑,摸不清他的真实用意。 曲承锋见状,只得下令撤阵回营。一赶回驻地,他立刻找到父亲,三皇子他们也在,曲承锋进门便急声道:“父亲,事情不对劲。” 曲大將军看向他:“怎么回事?可有异常?” 曲承锋眉头紧锁,沉声道:“阿古山今日態度十分反常,行事散漫隨意,满口答应会约束麾下將士,在双方协议敲定之前,绝不轻易出兵。” “他从头到尾没有半分紧迫感。我早就做好准备,应付他追问四王子下落,可他半点都不关心四王子生死,也不著急敲定议和谈判,太过淡定,实在不对劲。” 听完曲承锋的话,屋內眾人全都心绪难安,捉摸不透其中缘由。 曲承煜开口问道:“还有別的异常吗?” 曲承锋摇头:“没有,两军对峙兵马未动,对方全程没有丝毫施压逼迫的意思。” 周明轩思索片刻,开口:“能让他这般毫无紧迫感,不再追究四王子下落,態度骤然软化,背后一定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会是什么事呢?” 眾人都默认了周明轩的话,纷纷点头。 “明轩说得有道理,”萧瑾开口, “上次初见阿古山,他是那种心思阴狠,爭权之心极重,这四王子出事,他竟丝毫不利用,还这般放鬆,必定是出了什么变故。” 曲大將军也认同,说道:“绝非小事。要么是他手里攥了新的筹码,要么是他布好了局,等著我们往里面跳,才敢如此有恃无恐。” “他会不会是觉得四王子已经死了,少了一个对手?”曲承锋猜测。 曲承煜立刻否决:“不可能。四王子没那么大的分量。眼下正是议和的关键时候,他竟然放缓攻势,一定有问题。” 周明轩继续说道:“还有一种可能,他根本没把我们的施压放在眼里,或许是暗中调了兵力,或是有了別的依仗,才敢摆出散漫的样子,实则是想麻痹我们,让我们放鬆警惕。” 这话一出,屋內眾人皆是心头一紧。 曲承煜眉头拧得更紧,沉声道:“不管他想干什么,咱们都不能掉以轻心。他越是淡定,咱们越要提防,立刻让人盯著他的营地,但凡有兵马调动、人员出入,第一时间来报。” 眾人纷纷应和,心里都清楚,阿古山这反常的平静,远比两军对阵廝杀更可怕,一场看不见的阴谋,怕是已经在暗中酝酿了。 另一半韩崢与秋姐带著信函和信物,顺利回到小队藏身的地方。那是一处背风的坡道,隱蔽又安全,眾人一直藏在此处,看见两人平安潜回,周墨立刻上前接应,压低声音问道:“还行吗?顺利吗?” “顺利。”韩崢点头,声音压得极低,“东西拿到了。” 一行人迅速聚拢在坡道隱蔽处,再次確认安全,才彻底放下心来。 韩崢从怀里掏出两封信件,递到眾人面前:“一共两封,还有一个信物,这一封写的汉字,一封是草原文,汉字这封,应该是写给咱们的。” 周墨说道:“打开看看。” “好。”韩崢应著,伸手拆开了那封汉字信件。 信中详述了大皇子的境况:大王子如今身体状態极差,身边缺医少药,又被七王子的人严密控制,行动毫无自由。他恳请他们將这封信送至王庭,交到他母后手中,作为答谢,只要他能在王庭內斗中胜出,愿与大萧签订休战协议,甚至主动退让部分条件。 眾人將信件传阅完毕,周墨率先开口:“看样子,大王子是想和我们达成协议,只要咱们帮他,休战一事大概率能成。” 第198章腹地 大美提出顾虑:“那他若是事后反悔,该如何是好?” 韩崢回道:“就算他反悔,局面也不会比现在更糟,如今不管是大王子,还是我们,处境都极为不利。” 大美又看向另一封信,开口问道:“还有一封草原字的信呢?” 秋姐摇了摇头:“我只会说草原话,不认字。” 一直沉默的罗根生出声: “我认得。” “那看吗?“ 韩崢果断道:“看,为什么不看。” 再次拿起信件,这才注意到,这封草原文字的信件並未封口,想来是大王子刻意为之,以此表明对他们毫无防备。 罗根生接过信件仔细阅读,隨后將內容告知眾人:信中一是让大王子的母后联合其祖父,在王庭为他对大汗施压,助他摆脱困局,二是叮嘱母后不可再一味忍让,需主动出手处置事端,信中还有几句晦涩难懂的內容,应当是他们內部的暗號,能看出矛头直指七王子,甚至牵扯到大汉內部,並非针对大萧。三是隱晦提出,这边急需药品补给。 听完罗根生的转述,韩崢做出决断:“把两封信和信物都收好,我们即刻动身前往王庭。” 隨即又问道:“罗兄来带路?” 罗根生应声:“可以。” 他解释道,这些年他虽在曲將军府长大,却时常以流浪草原人的身份往来草原,是曲將军安插的暗线,对草原腹地王庭的路线极为熟悉。 出发之前,罗根生打开自己隨身那个略大包裹,换上一身草原外族服饰。眾人这时才看清,他包裹里还装著许多小巧精致的饰品,银饰、编织饰物样样精美別致。 周砚好奇问道:“罗大哥,你怎么隨身带这么多这些东西?” 罗根生细心把物件收好,答道:“这些都是我往日在草原流浪往来各部落,用来打交道的东西。” 周砚又问:“就靠这些跟他们往来接触?” “夫人教我的,女子首饰最好换东西。” “那都换些什么?” “换草原本地盛產的药材、玉石宝石。” 他拿出一枚做工精巧的铃鐺,接著说:“草原没有这般细腻的工艺,每次拿出去,各族人都爭抢著互换。” 眾人追问这些饰物来歷,他回道:“都是罗夫人常年替我收集备好的。” 周墨沉吟著开口:“就没人怀疑过这些东西的来歷吗?” 罗根生平静回答:“也曾被人暗中跟踪过,可我往来进出县城他们都跟踪不到的,而且流浪的不止我一个,彼此都有各自门路,所以这么多年,一直没被人抓住把柄。” 大美与秋姐拿起几件细看,做工確实十分精致,细心帮罗根生分门別类整理妥当,这些都是潜入王庭必不可少的物件。 一旁的周墨沉默思索,像是忽然生出了別的心思。 韩崢察觉到异样,问他怎么了。 周墨摇摇头:“没事,等这次事情了结之后再说。” 眾人很快收拾完毕,趁著天色尚未昏暗,一行人即刻动身,快步朝著草原腹地疾驰而去。 罗根生领著周墨他们一路朝著草原腹地王庭前行。草原上青草长得愈发茂密,一眼望不到边。越往深处走,草地越丰美,连空气里都透著鲜润的草腥味 路上韩崢开口询问:“草原王庭位置的固定的吗?” 罗根生回道:“王庭常驻腹地一处临湖地带,只要没有暴雪、大风这类极端天气,王庭轻易不会迁徙变动,顺著方向走就不会出错。” 越往腹地走,草地越发空旷辽阔,人烟愈发稀少,四周一望无际,罗根生带著他们走到路线都是人烟稀少的,途中偶尔遇上游牧部落的营地,也是提前带他们便远远绕开,不与对方碰面。 就是偶尔遇见避不开的情况,都是他们躲起来,再由罗根生上前交涉。 傍晚时分,罗根生都会带著眾人儘量找靠近草原部落的地方休息,这样才安全。若是几个人孤零零待在茫茫草原上,很容易招来野兽。 他们在离一个部落很远的地方,打算驻扎休息。可意外的是,远远有一人朝著这边过来。其余人立刻躲进草丛隱蔽,罗根生独自上前交涉。 对方看他是孤身流浪的牧民,简单寒暄几句,就转身离开了。 等人走后,周墨低声问:“还在这儿待著吗?” 罗根生皱眉思索片刻,摇头道:“换个地方,我知道前面有处地方更安全。” “行,那我们夜行一段路再歇脚。”他们马上启程,连夜往前赶。 可没走多远,罗根生突然停下脚步,神色凝重地开口:“不对,后面有人跟上来了。”剩下的人立刻再次隱蔽,没一会儿,四五个人围了上来,径直堵住罗根生,摆明了是要打劫,草原上孤身流浪的人,本就容易被劫匪盯上。 躲在暗处的几人攥紧了武器,韩旗压低声音问:“要不要帮忙?” “罗兄身手好,自己能解决,可动手难免耽误时间,万一他受伤了怎么办?”有人低声回道。 “帮。” 为了万无一失,绝不留活口。韩崢、韩琦一组,大美、秋姐一组,周砚、周墨一组,剩下一个由罗根生自己对付。 眾人默契十足,悄无声息上前,不过片刻,就把四个劫匪全数解决,没放跑一个人。 完事之后,周墨开口:“把他们的衣服扒下来,说不定后续能用得上。” 眾人依言照做,又在附近挖了坑,把劫匪就地掩埋。为了不让行踪泄露,他们狠下心,把劫匪的马匹也一併处理了,彻底清理完现场痕跡,才继续赶路。 他们一路谨慎赶路,更加小心的避开所有不必要的接触。一行人低调赶路,连夜兼程,两日之后,顺利抵达王庭外围地带。 这边地势开阔平坦,水草丰茂,往来出没的牧民、巡逻的骑兵明显多了起来,人眼繁杂,根本没法在白天贸然行进。 罗根生熟门熟路,寻了一处隱蔽的山腹凹地,这里地势藏风又隱蔽,平日里他赶路途经也常在这落脚歇息。 眾人便把马匹都牵进山腹安置好,藏在草木深处,做好遮掩,不叫外人轻易发现。 安顿妥当后,几人围在一起低声商议如何能联繫上大王子的母后。 第199章主动 罗根生把自己知道的王庭周边的地势、布防都给眾人讲得明明白白。 然后大家借著草木地势在外围远远观望了一圈,情形確实和他说的一样。王庭守卫密布,戒备极其森严,硬闯根本行不通,想暗中悄悄潜入也难如登天。 几人围在一起低声商议对策。 韩崢看向罗根生,开口问道:“罗兄,你以前来过王庭这边,可有跟里面的人做过交易、打过交道?” 罗根生摇头回道:“王庭我极少来,也就远远来过几次,只观望一阵便走,从没跟里面的人真正接触过。这边守卫规矩极严,我孤身一人,贸然上前怕解释不清反倒露了破绽。偶尔远远遇上王庭巡卫,也都是直接被驱赶,根本不给靠近的机会。” 周墨皱著眉问道:“那这样的话,我们要怎么才能接触到王庭里面的人?” 眾人也跟著低声议论,一时没了头绪。 罗根生沉吟片刻,开口道:“若是你们信得过,就把密信和信物先交给我。我借著售卖、交换饰品的由头,试著靠近湖边人流,看能不能遇上识得信物的人,藉机搭上联络。” 有人立刻担忧:“就你一个人去行吗?万一被仔细盘问,这些饰品和来路你怎么解释?这里可不是外围小部落,王庭盘问只会更严,稍有不对就会惹上麻烦。” 罗根生面色平静:“真要是被怀疑,也没有別的办法,只能隨机应变。” 就在这时,秋姐开口插话:“不如,我跟他一起去吧。” 自打罗根生加入小队以来,秋姐平日里一向沉默寡言。因为罗根生一副外族相貌,秋姐心里始终隔著一层,虽对他並无恨意,却也做不到像其他人那样自然交谈。 平日里赶路歇脚,她大多都守在大美身旁,很少主动搭话。 如今秋姐忽然主动提出要跟罗根生一同前去,眾人都有些意外。大家的都知道秋姐曾被外族人掳走过,能做到如今这般平和相处,已然十分难得,谁也没料到她会主动站出来担此险事。 眾人转念细想,也觉得这个安排確实稳妥。罗根生孤身一人容易引人盘问,若是身边带著一个汉人女子,刚好能把那些饰品的来路圆说得过去。 大美率先开口:“要不还是我跟他去吧。” 罗根生摇了摇头:“你不合適。”別人也暗自认同,不管是身形气质,还是言行神態,大美都太过惹眼,刻意偽装反而容易露出破绽。 大美心里很是纠结,她其实打心底里不放心秋姐,不愿让她去冒这个风险。 这时周砚主动开口:“不如让我去吧。我也可以谎称是被他掳来的奴隶。” 这下对周砚的提议,大家也认真考虑。 没等眾人议定,秋姐再次开口:“还是我去吧。我以前在草原生活过,熟悉这边的言语和规矩,偽装起来更顺手,应付盘问也能说得通。” 她转头看向大美,表示自己没事,当以大局为重。 眾人又仔细推敲了一番细节,最终还是觉得罗根生和秋姐搭档最为合適。 事情就此定下来,由罗根生带著秋姐,借交换饰品为由,想办法接触王庭內部之人。 大美和秋姐两人翻出之前从劫匪身上扒下来的外族衣服,出里面挑挑拣拣,挑出合身的仔细检查,再套在秋姐身上。 接著大美把秋姐的头髮揉乱,又抓了些泥土,轻轻抹在秋璃脸上、头髮上和身上,把她弄得狼狈不堪,看著就像草原上被掳来的奴隶,不容易引人怀疑。 此时只有她们两人在收拾,大美看著秋姐,语气有些担忧:“万事以自己为重,真出了问题,我们在外边一定会想办法接应救你,千万別硬碰硬,优先保护好自己。” 秋姐看著大美,认真回道:“放心,队长,我没问题。我现在很珍惜自己的,绝不会鲁莽行事。” “那就好。”大美点点头,把自己隨身的短刀掏出来,想让秋姐藏在身上防身。 秋姐连忙摆手拒绝:“不了,他们对奴隶看管得严,动不动就搜身,带著这个反而容易暴露,更危险。” 大美想了想也觉得有理,便把短刀收了回去,再次叮嘱:“那你万事小心。” 两人收拾妥当准备出发时,周砚走上前,从自己头上取下一支不起眼的木头簪子,递到秋姐手中。 秋姐看著簪子,疑惑问道:“这是什么?” 周砚低声解释:“这是卓云在我们出发前给我的,暗藏机关,算是一件隨身武器。” 说著他接过簪子轻轻一掰撑开一拉,簪子竟化作一截细铁丝般的利器。 周砚简单演示道:“真遇上危险,趁人不备往脖子上一勒,不用费多大劲就能制住对方。” 说完他又演示了收回,簪子瞬间又变回普通簪子的模样。 “簪头本身也十分锋利,危急之时,也能当作近身防身的暗器用。”周砚说完把簪子递给秋姐。 秋姐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然后她拢了拢长发,隨手盘起,將这支簪子稳稳別在发间,看上去平平无奇,半点不显突兀。 “谢谢你,周砚。”秋姐道谢。 周砚摇了摇头:“別客气,秋姐,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万事小心。” 另一边,韩崢已经把要交接的信物和信函都交到罗根生手上。 罗根生仔细打理妥当,把信物小物件混在隨身的首饰堆里,密信则贴身藏进皮衣夹层,隱蔽牢靠,不易被人搜出破绽。 周墨他们也帮助他们想了好几个突发事情的应对之策,一切准备就绪,罗根生与秋姐二人牵著马匹,朝著王庭边上的水源湖边缓步走去。 剩下的几人也没有閒著,两两组队,打算分散从四周出发,仔细探查王庭周围的布局、地势与各类布防,当然如果有机会的话,大汗他们也是可以会一会的。 韩崢做好分工:韩崢他自己单独负责一个方向,大美和韩旗一组,周墨独走一路,只留周砚在藏身地留守,专门等候罗根生和秋姐的消息,万一二人返程或是需要接应,能第一时间对接。 周砚当场就提出抗议:“让韩旗留下,我跟大美一起去!” 没等韩旗开口,周墨便沉声道:“周砚,听从安排。”周砚满心不高兴,可大哥和大美都没理会他的抗议,只能闷闷地叮嘱:“那你们都小心点。” 第200章接近 周墨又嘱咐他:“你守在这里稳住,留意周围动静,提前警惕,別我们还没暴露,你先被人发现了。” 周砚撇撇嘴:“我知道了,放心好了。” 罗根生拉著马在前面,秋姐刻意跟在他身后,含胸低头,小心翼翼紧隨其后,很快就进入了奴隶该有的姿態。 罗根生全程面无表情,神色冷漠。 秋姐压低声音小声道:“罗大哥,你不用顾忌我,態度隨意一点就好,一切以任务为重,不用有心理负担。” 罗根生没有回头,只开口:“嗯,我先和你说一声,一会多有冒犯对不住了。草原部族对待奴隶向来刻薄凶狠,就算是贴身之人,也不会有好脸色,到了里面我只能对你態度恶劣。” 秋姐小声应声:“我明白,没关係。” 两人绕路来到王庭水源湖畔,这片湖泊十分宽阔,水面长满水草,是草原少见的大湖。 他们牵著马在湖边外围行走,格外显眼,很快就被巡逻士兵注意到。 几名守卫策马上前,厉声喝问:“什么人?” 罗根生很客气应答:“我是草原流浪之人,身上带了些精致小饰物,想来换些物资餬口。” 说著他掀开包裹一角,露出里面好看的银饰与小物件。 领头的士兵不耐烦道:“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快走。” 罗根生马上递上一包东西,低声討好:“兄弟通融通融,都是女子稀罕玩意儿,我孤身流浪,就靠这些换点钱財度日。” 士兵低头一看,竟是茶叶,当即不动声色收了下去。 隨即他目光落在秋姐身上,诧异问道:“汉人?” 罗根生冷淡开口:“路上掳来的,是我的奴隶。” “身带在身边做什么?” 罗根生故作无奈地嘆了口气:“我常年在草原流浪,居无定所。若是不时刻带在身边,早就跑没影了。还望兄弟行个方便,让我在这里换些物件,攒点家底,往后也好找个小部落投靠,安稳落脚过日子。” 守卫又低头翻看了下他包裹里的饰品,满眼疑惑:“这些都是汉人那边的精致物件,你从哪得来的?” 罗根生顺势陪著笑意回话:“长官好眼力,確实有不少是汉地来的。我让她进城藉机带出一些,我自己也有些门路,慢慢搜罗了不少。” 士兵追问:“你让她进城办事,她就没想过逃跑?” 罗根生故作苦笑,语气透著几分落魄:“跑不了的。早先她生过一个孩子,有过这层牵绊,她心里有顾忌,根本不敢生出逃跑的心思。只是那孩子没留住,我也是实在没办法,才想著拿这些饰品换些物资,只求往后能安稳度日。” 那侍卫打量了他和低头垂首的秋姐片刻,终於鬆口:“行,你在这儿原地等著,不许乱走动。”说完便调转马头,策马往王庭里面去了。 没过一会儿,那名士兵又回来了,把罗根生和秋姐领到王庭外围的一座小帐篷里。 这处帐篷专门用来接待外来游牧之人,也兼顾盘问核验。两人进去后,立刻有人上前细细问话盘查。罗根生对答从容,说辞前后一致,挑不出半点破绽。 盘问完毕,便开始挨个搜身。罗根生身上带的兵器全都被收走,士兵告知他离开时会原样归还。 秋姐也照样被仔细搜了一遍,身上空无一物,没有查出任何东西。她全程低著头,怯懦温顺,一言不发,只安分跟在罗根生身后。 罗根生刻意对她吆来喝去、语气粗硬,秋姐也只是默默顺从,模样完全就是常年被管束、早已认命的汉人女奴,旁人看了丝毫不起疑心。 士兵叮嘱罗根生:“你们就在这儿安分等著,我会替你往里通报。有人愿意换东西,你就在这儿交易,没人过问,晚上你就得立刻离开,不许久留。” 罗根生连忙连连道谢,態度十分谦卑。隨后他把隨身的小饰品拿出来一部分,分门別类摊开,一部分掛在马背上摆放好,两人就安静站在小帐篷前等候。 王庭外围人来人往,不时有人路过扫上几眼。只是这些银饰、编织物件都是女子喜好的样式,大多男子只是匆匆看一眼便走开了,暂时没人上前停下来细问交易。 没过多久,往来巡逻的几名王庭侍卫路过,目光一下子被马背上掛著的银饰和精巧小物件吸引住了。 其中一名侍卫挑了一件小巧的掛饰,跟罗根生简单以物易物,换好便揣在怀里,转身走进王庭深处,打算送给相熟的侍女。 有了第一个人开头,后面陆续又有不少巡逻兵、打杂的下人路过,时不时停下来挑上一两件。 一来二去,外头有个流浪外族汉子,带著一名汉人女奴,手里有汉地精美饰品的消息,便悄无声息在王庭底层圈子里慢慢传开了。 侍女、僕妇、低位的士兵私下互相传话,不少人都暗自记在了心里,打算抽空过来挑选置换。 罗根生依旧神色討好,假意专心做著交易,实则不动声色观察往来之人,试图找出可以暗中接头的人出现。 秋姐依旧垂著头安分站在一旁,始终保持著奴隶姿態,不发一言。 过了几个时辰,消息在王庭下人圈子里越传越广,陆续有不少王宫侍女特意绕路过来,驻足在马前挑选饰品。 罗根生和秋姐静静站在一旁,不动声色观察,却一时分不清这些侍女各自的身份来头。 但机会不能放过,罗根生语气放得更低,笑著开口:“若是喜欢这些小物件便儘管挑,我手里还有不少做工更精致的,往后我再来,还能特意给你带些稀罕样式。” 那侍女闻言,眼神里带著几分傲气,隨口应道:“若是真有好东西,倒也可以留给我。” 罗根生顺势接话:“不知姑娘怎么称呼?日后我来了,也好寻人找您呢。” 那侍女一边慢条斯理挑选银饰,一边矜傲地回道:“我叫云娜,在阿古山王子母妃身边的做事。你若有上好物件只管留著,若是合我们心意,少不了你的好处赏赐。” 这话入耳,罗根生满脸的討好,又与身旁的秋姐悄悄对视了一眼。 两人心想,这下算是找对了能搭上高层的人,可万万没想到,竟是撞上了阿古山王子这一派的人,正是他们要面对的敌对一方。 第201章海兰 当著云娜侍女的面,两人没法多说半句。但眼下这般机缘难得,往来这么多侍女里,唯有这位能直接搭上的王庭內的人,是他们最贴近王室核心的一次机会。 趁著云娜低头挑选饰物的空档,秋姐悄悄上前帮忙整理马背上的饰品,顺势从底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包裹里,摸出两件做工愈发精巧的物件。 罗根生瞬间会意,压低声音对著云娜道:“姑娘,我这儿还有更好的,做工格外別致,样式独一无二,寻常人根本见不著。” 云娜立刻抬眼:“拿来我瞧瞧。” 秋姐递过两支银簪,雕工栩栩如生,纹路细腻雅致。云娜捧在手里反覆细看,越看越是爱不释手。 她开口问道:“这个要拿什么置换?” 罗根生故意报了一个极高的价,面色诚恳:“这种物件得来不易,我冒著不小风险才弄到,总共也就两三支,这个价钱实在不能再少。” 这个价位,以云娜一个侍女的份例,根本无力承受。可她实在捨不得放手,眼珠转了转,沉吟片刻道:“你先给我留好,千万別卖给別人,在这儿等著我。”说完隨手放下手里其他小饰品,脚步匆匆径直跑进王庭深处。 待她走远,罗根生才看向秋姐,低声问道:“你觉得能成吗?” 秋姐望著王庭的方向,缓缓开口:“多半能成。女人最懂女人心思,这般难得的好物,她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买不起,就一定会回去稟报,请来身份更高、有財力做主的人过来。到那时,我们想要的机会自然就来了。” 等云娜走远后,秋姐便把那几支精致银釵摆到最显眼的位置,一眼就能看见。 往后再有路过的侍女、下人驻足打量,罗根生就故意摆出一副不便多言的模样,或者难为情的样子开口: “这批最好的釵子已经被七王子母妃那边的人定下了,特意嘱咐留著,旁人就不必再看了。”这话他说得声音不低,刚好能让周围来往的人听清。 没多久,王庭里消息灵通的便传开了,都说外来流浪汉子手里有绝世精致的银釵,已经被七王子的母妃看中预定了。 罗根生侧头看向秋姐,低声说道:“咱们故意把消息放出去,七王子的对手应该听见风声吧。” 秋姐小声说:“七王子这边如果得了稀罕好物,他的敌对势力定然不会坐视不理,要么派人来打探,要么也会派人过来挑选比对。” “只要他们主动入局,我们就能借著置换饰品的由头,接触到更多王室派系的人,接头联络的机会自然也就多了。” 然后两人就守在原地,表面安分守己,实则等待波澜主动找上门来。 果然没等多久,就见云娜领著一位年长嬤嬤快步走来。那嬤嬤面色严肃,神情刻薄,周身自带一股威压,一看便知在王庭颇有身份。 她二人一靠近,周遭看热闹的侍女、士兵立马自觉散开,谁都不敢上前招惹。 罗根生连忙上前客套介绍,那嬤嬤瞥了几眼银釵,压根不屑討价还价,神色高傲大气,示意两支釵子全都要了。 罗根生搓著手,正要接过云娜递来的置换物件,突然一道娇蛮凌厉的声音响起:“慢著!” 眾人闻声转头,只见二公主海兰带著几名隨从缓步走来,手中握著皮鞭,气场张扬跋扈。 云娜和那嬤嬤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却不敢失礼,连忙低头行礼。 海兰根本不理会二人,直接开口:“把东西拿过来我瞧瞧。”嬤嬤硬著头皮阻拦:“二公主,这两只银釵我们已经定下,是要献给柔勒大妃娘娘的。” 海兰手腕一甩,皮鞭在空中发出一声脆响,目光扫向罗根生:“你已然卖给她们了?” 罗根生刚要开口,云娜抢先说道:“我们已经买下了。” 罗根生適时摊了摊手,补了一句:“还未交割,尚未算成交。” 云娜捏著手里的袋子,只觉得无比烫手,懊恼罗根生难过的不识相。她想把袋子塞回罗根生手里,还没等动作落下,就被海兰一鞭子抽在地上。 “啊。”云娜到底痛苦呻吟,可见这二公主的厉害。 “既然没有成交,那这东西我要了。”海兰身后跟著四名身形高大的侍女,立刻上前摆出架势。好似嬤嬤不同意,她们就要上手了。 那嬤嬤哪里敢硬爭,只能眼睁睁看著银釵被硬生生夺走。 海兰拿在手中细细端详,眼底露出满意之色。 罗根生故作一愣:“公主,还未给置换的財物……” “自然会给,跟著便是。” 冷眼瞥了罗根生和秋姐一眼,傲慢的吩咐:“跟我进来。” 两人连对视示意的空隙都没有,连忙麻利收起马背上所有饰品收拾妥当,將马匹留在原地,乖乖跟在海兰身后,往王庭內部走去。 她们这刚离开,那嬤嬤也没理会地上的云娜,匆匆跑回柔勒大妃那。 一路上罗根生和秋姐始终低头敛眉,故作恭顺。趁著脚步错落的间隙飞快对视一眼,眼底都藏著掩饰不住的欣喜,他们就这样顺利混进王庭腹地了。 罗根生微微偏头,无声对著秋姐比了口型,只说出三个字:大王子。 二人心里很高兴,他们已经离既定目標越来越近了。 (草原王庭四位公主人物简介:王庭共有出生七公主,现存四位公主: 大公主 明根,二王子的嫡姐,年纪最长,早已远嫁外部部落,常年不在王庭,不参与內部储位纷爭。 二公主 海兰,大王子的同母胞妹,性情娇蛮张扬、气场强势,行事霸道有主见。年纪十八岁,在王庭话语权不低。 三公主 萨银,七王子的同母胞妹,十五岁。心思细腻。 四公主 朵云,十王子的胞妹,年纪最小,尚且年幼,不涉王庭派系爭斗,平日里只在后宫安稳度日。四位公主各自绑定自家王子阵营,其中二公主海兰、三公主萨银正值年少、活跃在王庭各处,是派系角力里很关键的后宫助力。) 另一头,周砚独自在藏身地乾巴巴等了几个时辰,外出探查的几人终於陆续返回。 眾人刚聚拢,周墨便和韩崢率先对著探查来的信息,他们从更远的方位探查王庭,周遭地势空旷无遮挡,四处巡逻的士兵布防极为严密,尤其是湖泊周边,岗哨层层排布,几乎找不到任何可趁之机。 大美和韩旗始终默不作声,站在一旁静候。周砚看著大美,心里莫名发紧,隱隱有种不安的念头,只盼著大美別开口多说,可大美终究没如她的愿。 第202章目標 等周墨和韩崢说完,他们的目光齐齐看向大美。大美这才开口:“我和韩旗探查的是王庭侧边马匹、羊群集中圈养的草料场方向,那边的布防看似严谨,实则是守卫交接时有薄弱点。 草原部族每日要照料马匹、羊群,换岗交接时,一班守卫要先清点马场牲畜、確认围栏无碍,再和下一班守卫口头报备,隨后才能撤岗,这中间的流程过程繁琐,前后足足有小半个时辰的空隙。 而且马场周边堆著大量乾草,能遮挡视线,巡逻守卫不会刻意往草料堆深处巡查,交接时段岗哨警戒最弱,只要借著草料掩护潜伏,完全能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是潜入王庭唯一可行的突破口。” 他们听完大美的话,周墨的眉头更是紧紧皱起。 “大美,你的意思是?”周墨沉声问道。 大美抿了抿乾裂的嘴唇,目光坚定:“大哥,我想趁著这个布防空隙,进去看看。” 一旁的周砚心里一紧,果然还是来了,他刚开口喊出“大美”两个字,就被大美转头看了一眼。 话到嘴边陡然转了方向,周砚咬著牙道:“我也想去。” 韩旗在旁边小声嗤了一句:“怂包。” 周砚权当没听见,目光盯著大美,態度转变的很快。 其余人也纷纷看向大美,韩崢问道:“此番进去,是想伺机接应罗根生和秋姐。” 大美却摇了摇头:“王庭腹地太大,我们对里面的情况一无所知,盲目接应根本行不通,甚至连他们现在是安全还是遇险都不知道。我只是想借著这个空隙,进去摸清更多內部布防、路线布局,多找几分可乘之机,眼下这是最好的机会。” 韩崢有些犹豫,他还是想求稳,语气带著劝阻:“太冒险了,保险起见,咱们还是原地等候消息,不要衝动行事。” 可剩下的几人全都沉默著,他的弟弟也是,没有一个人回应他,显然都打定了主意要去。 韩崢无奈嘆了口气,又提出顾虑:“咱们要是全都走了,这个藏身地怎么办?罗根生他们要是完成任务回来,找不到人,岂不是要乱了阵脚?” “必须留一个人守在这里。”韩崢接著说道。 这话一出,周砚立刻急了,连忙摆手:“这回可不能再留我了!” 大美说道:“我们会留下记號,他们回来一看便知,不会慌神的。” 韩崢转头看向周墨,试图用眼神徵求他的支持,可周墨早已低头沉思,全身心琢磨著如何行动才能更安全,完全忽略了他的目光。 看著眾人无一退缩的模样,韩崢知道再劝阻也无用,终是鬆了口,无奈道:“罢了,要去便一起去吧。” 眾人很快收拾妥当,隨身兵器贴身藏好,多余杂物尽数隱秘掩埋妥当。 又在藏身地留下只有罗根生和秋姐能看懂的暗號標记,示意二人归来后安心等待就行。 一切安排就绪,几人悄悄赶往大美与韩旗先前探查发现的马厩羊群方向。抵达时守卫尚未换班,眾人便隱在暗处耐心蛰伏等候。 一直等到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沉了下来,王庭马场的守卫准时开始交接。 情形果真和大美先前说的一模一样,换班流程繁琐,清点牲畜、对口报备、轮岗撤防,中间空出足足小半个时辰的警戒空档。 恰逢暮色昏沉,光影朦朧,正是掩人耳目的好时机。几人借著羊群、马厩与乾草堆的遮挡,贴著边角悄无声息地溜行,顺著围栏缝隙,顺利潜入了王庭內部。 马厩旁立著一座简陋帐篷,专门用来存放牧羊器具、绳索草料,也是值守下人临时歇脚的地方。 眾人顺势躲进这座空帐篷里,屏息静气,耐心等到外面守卫交接完毕、各归岗位,才算彻底稳住身形,真正落脚藏好。 他们並不急於行动,一直在帐篷里静静等候,等著夜色彻底浓稠。 待到晚饭过后,夜色渐深,临近午夜时分,王庭里大部分帐篷都熄了灯火,值守的下人、侍女和护卫也大多歇息安歇。 深入王庭之后眾人才察觉,这里竟是外紧內松的格局。外围岗哨密布、巡逻森严,可內部地域辽阔,王子、大妃、各派系亲眷的居所错落散布,反倒没有布置过多来回游走的巡逻兵,只在重要府邸门口固定设岗把守。 这般疏漏,恰好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几人借著帐篷与黑影掩护,在王庭腹地悄然游走,一边探查地势路径,一边留意各处动静,想要搜寻对己方有利的情报与可乘之机。 將近午夜时分,远处忽然亮起一片火光,格外醒目。他们凝神望去,只见一片开阔空地上燃著数堆篝火,火光冲天,將周遭照得一片通明。 空地中央围满了王庭侍卫、下人,人声喧譁,气氛热烈。 几人心生好奇,借著夜色掩护小心翼翼靠近,隱在暗处观望,想弄清这般阵仗究竟是在做什么。 待到看清场內景象,眾人皆是心头一震。 篝火围成的空场中央,竟是草原最盛行的摔跤比试。其中一名男子身形极其魁梧高大,身形得两米多,筋骨虬结,体魄健硕强悍,是眾人见过外族人里最高壮、最有爆发力的勇士。 只见接连三名壮汉一同上前围攻他,他却从容自若,身法沉稳,出手乾脆利落,三两下便將三人逐一掀翻在地。 將对手全部摔倒后,他挺胸拍著胸膛,仰头髮出一声粗獷长啸,气势慑人。围在四周的侍卫们立刻轰然欢呼喝彩,场面十分热闹。 韩崢压低声音看向周墨:“看衣著气度,是王族中人。” 不多时,那年轻勇士又用外族话高声喊话,隨即又有五六名壮汉轮番上前挑战,联手围堵,依旧没人能在他手下撑过几招,尽数落败。 韩崢几人悄悄往后退,隱入更深的黑暗里,寻了一处僻静角落,低声交谈。 韩崢神色凝重,沉声道:“这个人,不能留。” 他们早已搜集过王庭各大王族子弟的底细,却从未有过此人的半点信息。 这般年纪、这般体魄战力,却刻意隱匿不显露人前,分明是王庭暗中刻意藏起来的底牌精锐。一旦这样的人上了战场,结果可想而知。 第203章难打 周墨瞬间会意,眼神陡然沉了下来,其他人也立刻读懂了其中利害。 这个人就是他们今晚的目標了。 今夜潜入王庭原本只是探查虚实,眼下临时定下目標,除掉这名暗藏的王族勇士,斩断对方暗藏的一股力量。 与之隨行的是巨大的危险。 周墨微微点头。这些日子以来,他们早已能从服饰、配饰上,轻易分辨出王庭王族与普通族人的区別。 这名高大勇士年纪很轻,比他们见过的所有王族子弟都要年轻,体魄与身手却远超眾人,强悍得惊人。 周墨一行人悄无声息地退入浓重的夜色之中,寻了一处地势隱蔽、视野开阔的暗处藏身蛰伏。 韩崢压低嗓音开口:“就趁今晚,做掉他。” 黑暗里其余几人没有出声,却都用眼神达成了一致,默认了这个决定。 韩旗低声问道:“这人身形魁梧彪悍,块头远超常人,正面硬拼太难对付。” 大美神色冷静,说道:“把所有人的兵器都拿出来,全部抹上苗大夫麻痹药。”说著,她从怀中摸出最后一包苗大夫留下的药粉,递到眾人面前。几人立刻拿出各自的短刃、暗器,小心將药粉细细涂抹在刃口之上。 一切准备妥当,眾人隱在暗处静静观望,耐心等待摔跤场散场,只待时机合適,便伺机下手。 而他们盯上的这位强者,身份確实不一般。他是大汗第十一子括而石,自幼无母,生来身形就异於常人,越长越是魁梧壮硕。(名字要取不出来了,不好听也就这样了) 大汗特意请专人单独传授他格斗搏杀之术,他自懵懂记事起,心中便只有打斗、摔跤与搏命,不懂权谋纷爭,也不懂人情世故。 王庭其余王族子弟也都默契地刻意忽略他的存在,大汗更是刻意下令,不让他轻易在外人面前露面,將他当成暗中隱藏的一枚底牌。 平日里他唯一的乐趣,便是找人摔跤比试。大汗也一味纵容,专门安排一眾勇士陪他交手,每次將对手尽数放倒,他便越发亢奋狂放。 这场篝火摔跤比试到了尾声,他索性將最后一人高高举起,大笑著猛地拋向人群,底下侍卫连忙伸手接住人。这是他规矩,此举一出,便代表今夜比试就此落幕。 人群很快一鬨而散,篝火渐渐黯淡下去。那位十一王子昂首阔步,神態桀驁,大摇大摆独自返回自己的帐篷。他的营帐孤零零立在王庭偏静之处,比旁人的帐篷更大、更宽敞,四周空旷无遮挡。 只因他自身战力强横、威慑十足,根本不需要侍卫贴身守护。 也正因这般独居的布局,反倒给暗处伺机的周墨几人,创造了绝佳的动手机会。 周墨几人如同蛰伏暗夜的猎手,耐著性子静静等候,直到夜深人静、王庭大半营帐都熄了灯火,只剩零星人影在外零散走动。 已是后半夜,周遭彻底陷入沉寂,几人才借著夜色掩护,悄无声息潜到十一王子的营帐外。 大美取出备好的迷药,点燃后顺著帐篷缝隙轻轻送入,又將帐帘掩好,耐心等候药力在帐內慢慢瀰漫开来。 足足过了好一阵子,帐中始终安安静静,听不到半点动静。眾人估摸著迷药已然起效,纷纷扎好防药口罩,掀开帐帘一角,躬身缓步走入营帐,准备完成这场最后的狩猎。 踏入帐內,只见这座营帐比王庭任何一座都要宽敞宏大,內里空空荡荡,並无隨从侍卫值守。角落燃著一簇微弱的篝火,火光昏昏摇曳,勉强照亮偌大的帐內,光影朦朧暗沉。 十一王子正仰面躺在榻上,看似睡得深沉。几人屏气凝神,一步步缓缓靠近,各自握紧涂了麻痹药的兵刃。 韩崢上前一步,高高举起短刀,正要俯身一刀了结对方。 就在刀刃即將落下的剎那,一只大手陡然探出,唰地一下攥住了他的手腕。 昏暗中,十一王子骤然睁开双眼,目光明亮兴奋,嘴角勾起一抹野性的笑意,用草原外族语得意的说了一句:“我抓到你了。” 韩崢心头大惊,手腕拼命挣扎,却根本挣不脱对方的力道,那股蛮力强横得超乎想像。 其余几人见状立刻一拥而上,想要上前解围。十一王子左右两脚迅疾踢出,几下便將衝上来的眾人尽数踹翻在地。 他还始终牢牢扣著韩崢的手腕,猛地发力將人直接拽得双脚离地,顺势往自己身前一带。韩崢身不由己扑到他身上,慌乱间短刀险些脱手,十一王子空著的大手顺势一捞,竟接住滑落的刀刃,反手就往韩崢身上扎去。 韩崢胸前瞬间鲜血涌流,剧痛袭来,那十一王子浑身透著亢奋,仿佛早就等著有人来与他交手。 落在十一王子正后方的周砚看见受伤的韩崢,此刻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抬起手臂,扣动了袖中暗藏的袖弩。 “咻”的一声轻响,淬著麻痹药的弩箭破空而出,直直扎进十一王子的后背! 可预想中一箭穿身的画面並未出现,那弩箭竟只射入半截,死死卡在皮肉里,根本没能深刺进去。想来是他贴身穿著软甲,或是皮肉太过紧实强悍,硬生生挡住了大半力道。 即便如此,后背中箭的剧痛还是让十一王子浑身一僵,低吼一声。 周墨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手腕翻转,握著涂药的短刀狠狠劈向十一王子的手臂! 刀刃划破肌肤,前后两处重创,终於让十一王子力道溃散,攥著韩崢的手有些脱力。 韩崢抓住机会,猛地发力抽身,踉蹌著后退数步,彻底脱离了对方的掌控。 顷刻间,周墨、大美、韩旗、周砚几人迅速起身,呈合围之势將十一王子团团围住。 受伤的十一王子没有怒吼,也没有喊外面的侍卫进来,他就站在几人中间,脸上原本的兴奋劲儿消失,只剩下愤怒、凶狠,还有残忍。 他压根没把面前这五个小矮人放在眼里,只是觉得,这些人敢对他动手,让他觉得很新奇,像是找到看新的玩具。 第204章成了 帐內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迷药对他全然无效,刚才周墨伤了他,刀上的药对他好似也无效。偷袭已然败露。 此刻若是转身逃跑,必定惊动王庭守卫,引来大批兵马围堵,到时候更难脱身。 眼下无路可退,唯有殊死一搏。 韩崢胸口带伤,动作已然不便,周墨、韩旗、大美、周砚四人立刻成型围攻之势,朝著十一王子发起猛攻。 周墨与韩旗分左右两侧夹击,大美持刀正面强攻,周砚绕到身后伺机出手。可十一王子身形高大魁梧,蛮力惊人,又身著贴身內甲,刀刃砍在他身上大多被挡住,即便划破皮肉,也难造成致命伤。 之前涂抹在兵器上的麻药,对他更是毫无作用,此人如同百毒不侵。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下,几人显得格外渺小,交手不过片刻,眾人都已掛彩。韩旗胳膊被重拳砸中,瞬间淤青肿胀,大美腰间被对方手肘撞到,踉蹌后退,周墨肩头被抓伤,周砚腿上也被踢中,疼得钻心。 十一王子猛地发力,一把抓住周墨的手腕,单手將他高高举起,双臂发力,就要往身旁的木榻上狠狠砸去,想直接將他腰杆摔断。 大美见状,立刻甩出铁鏢,全力掷向十一王子脖颈。 十一王子为躲避铁鏢,动作顿了一瞬,力道偏了方向,周墨没能被拦腰砸在榻上,却还是被重重摔在地上,胸口一阵翻涌,一时难以起身。 周砚见状,立刻上前主动挑衅,想要激怒对方。他身上还留著最后一件杀手鐧暗器。 此举果然奏效,十一王子暴怒,一拳狠狠砸向周砚肩头。重拳落下的瞬间,他身上的暗藏机关被瞬间激发,正是当初削掉五王子半个脑袋的致命暗器。 可十一王子肉身强悍,又有內甲防护,暗器没能像之前一样一击致命,只是狠狠削在他的肩头,瞬间削得皮肉外翻,暗器硬生生卡在骨头里。 剧痛袭来,十一王子肩头受创怒吼出声,隨即开始胡乱挥拳猛打,出手的力道愈发狂暴。 韩崢趁机退到帐內后方,从榻上扯下一张厚实棉毡。趁著周墨和韩旗再次上前缠斗牵制的空档,他抱著棉毡猛衝过去,一下子將棉毡牢牢罩在十一王子头上,整个人顺势扑上去,死死用棉毡捂住他的脑袋不肯鬆手。 十一王子疯狂挥舞巨拳,一下下重重砸在韩崢后背。 韩崢强忍剧痛,硬生生扛著,但喉头一甜,当场吐出一口鲜血,依旧死死缠著不放。 韩旗见大哥受伤,爆发出一股狠劲,衝上前死死抱住十一王子一条胳膊,抬手短刀狠狠刺入他完好的另一侧肩头。 至此,十一王子双肩全都重伤,身上还掛著两人,行动顿时受限大半。 剩下大美、周墨、周砚三人立刻上前合围。周墨从身侧猛地衝撞过去,撞得十一王子脚步踉蹌,身形摇摇欲坠。 周砚学著周墨的样子,紧跟著又是狠狠一撞。 接连两下衝撞,巨人般的十一王子彻底稳不住重心,轰然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他们立刻一拥而上將他死死按住,大美抓住这转瞬之机,攥紧铁鏢,对准他的后脖颈要害,狠狠扎了进去。 即便如此,十一王子依旧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浑身剧烈挣扎起来。他疯狂挥舞拳头,双脚狠狠蹬踹地面,身体拼命扭动,还想强撑著起身。 他双肩重伤,头部被棉毡裹著,后脖颈插著铁鏢,却依旧在死命反抗,力道大得几人差点按不住。还好有棉毡阻隔了他的嘶吼声。 没过多久,十一王子的挣扎渐渐变弱,挥舞的拳头慢慢垂落,蹬踹的双腿也没了动静,最终彻底僵住,彻底没了气息。 直到最后一刻,他都在拼命反抗,最终还是倒在了后脖颈的致命铁鏢下。 十一王子没了气息,几人丝毫不敢鬆懈。刚才的怒吼声、打斗动静太大,他们生怕引来巡逻侍卫。 確认十一王子彻底死亡,周墨连滚带爬衝到帐篷口,掀开一条缝隙往外张望,外头竟没有一个人过来,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他索性索性將帐帘再撩开大一些,远处传来一阵喧譁,夹杂著士兵急促的奔跑声,他心头猛地一紧。仔细一听,声响並非来自这边,而是王庭深处另一个方向。 来不及细想那边出了什么事,周墨立刻折返,压低声音急声道:“王庭別处出事了,没人顾得上我们,赶紧走!” 他们应声,刚要起身,韩旗惊呼:“哥!哥你怎么了?” 他们转头看去,只见韩崢躺在地上,已经没了反应,陷入昏迷。周墨连忙上前探查,万幸还有气息,可他前胸、脸上全是血跡,方才被十一王子重拳殴打,受了极重的內伤。 “別耽搁,背上他!”周墨沉声喝道。韩旗咬牙蹲下,试了两次才勉强將重伤的大哥背起。 其余人也好不到哪去,个个狼狈不堪。周墨腿上受创,只能瘸著腿走路。所有人身上、脸上全是大块淤青,皮肉红肿,即便没有明显的外伤,也被十一王子的巨力震得內臟刺痛,隨时可能內伤出血。 这一场搏杀,他们拼尽全员力气,个个身负重伤,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才堪堪除掉这个巨人勇士。 借著王庭內部的混乱,几人顺著暗处一路潜行,顺利撤出了王庭。 一行人个个带伤,走得跌跌撞撞,勉强朝著原先的藏身点挪动。终於走到了,罗根生和秋姐就听到了动静,主动迎了出来。 清冷月色下,二人一眼就看出眾人狼狈不堪,连忙上前伸手搀扶。其他人虽有伤在身,还能勉强支撑,唯独韩崢昏迷不醒,状態看著十分凶险。 罗根生常年在外漂泊,懂些基础急救手段。周墨身上只带了少量简易药品,当下只能撕开乾净衣物,往他胸前那道很深的伤口上撒上金疮止血药,再用布条简单包扎妥当。 包扎途中,韩崢短暂清醒过来,嘴唇毫无血色,虚弱地摇头说没事,可整张脸惨白如纸,一看就伤势极重。 周墨见状沉声道:“天亮我马上出发,我们得儘快离开这里。” 隨后他看向罗根生和秋姐,开口询问两人的任务进展。罗根生和秋姐相视一点头,示意任务已经顺利完成。 第205章返回 眾人暂时安顿下来,在夜色里静静等候天亮。韩崢昏昏沉沉睡著,其他人围坐在一起,罗根生和秋姐便说起了在王庭完成任务的经过。 两人被二公主海兰带进王庭后,一路到了大王子母妃的居所地盘。 二公主吩咐他们在原地等著,自己拿著釵子,甩著鞭子就要往里走。 是罗根生连忙上前,开口喊住了二公主。二公主不耐烦回头,她本就不是真心想买这些饰品,只是不想让七王子母妃那边的人得逞。 早前王庭里就传,大王子在边境驻守,七王子又带兵前往,王庭都猜大汗是想让七王子牵制大王子,两边派系本已经开始不对付了,她自然不肯让对方顺意。 罗根生见状,立刻说道:“二公主,我还有更好的东西,您不妨再看一眼。” 二公主本不想多留,抬脚就要走。罗根生又补了一句,语气急迫:“二公主,我这里,一定有您想要的东西。” 二公主本就聪慧,听出他话里有话,再看他神態动作都透著异样,顿时留了心。 她转过身,握著鞭子抬了抬下巴:“拿出来瞧瞧。” 罗根生立刻打开包裹,在最底层翻找,拿出几样小饰品递了过去。这些物件里,混著大王子的专属信物。 二公主目光扫过,眼眉微微一抬,心里瞬间明白了,脸上却没露出半点惊喜神色。 她不动声色,开口说道:“既然有这般好物件,拿著东西,跟我进来,让我母后也挑一挑。” 就这样,罗根生和秋姐跟著二公主海兰,走进了大王子母妃可敦的帐篷。 二公主挥挥手,让帐內所有下人全都退了出去,最后帐里只剩可敦、一位年长嬤嬤、二公主,再加上罗根生和秋姐,一共五人。 两人没有主动行礼,即便被那个凶狠的嬤嬤盯著也只安静站在原地。 二公主快步走到可敦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又从罗根生手里拿过大王子的信物,递到母后手上。如真可敦仔细看过,確定这就是大王子的贴身信物,才示意两人上前,开口追问他们为何会有这信物。 罗根生上前一步,直言是大王子托人转交,还简单说了句大王子如今境况不好。 二公主立刻开口反驳:“不可能,我们前段时间还收到过他的书信!”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顿住了,脸色一变,瞬间明白过来,那些书信,很可能是假的。可敦约莫四五十岁,模样端庄,性子却不强势,她沉著声再问:“可有其他凭证?” 罗根生没多犹豫,从自己贴身的皮衣夹层里,拆出一个密封的信封,递了过去。 二公主先接过,转交可敦。可敦默默看完,把信递给女儿。二公主看完,再也没忍住,险些失声喊出来,还是被可敦一个眼神制止住。 “大王子还有別的交代吗?”可敦看向罗根生。 “我只负责送来这封信和信物,其余的一概不知。”罗根生如实回道。 可敦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转头对海兰说:“送他们出去,不要声张。” 二公主心里还有诸多疑问,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听从母后的话,带著两人往外走。 为了不惹人怀疑,二公主故意装作挑中了大批饰品的样子,吩咐下人拿了不少珠宝递给两人,摆明了是对货品十分满意,不动声色地將两人送出了內帐。 两人跟著嬤嬤往外走,刚走到半路,就迎面撞上一个身形匆忙的公主。 对方拦住去路,语气不善地问:“你们手里的好东西,全都被海兰买走了?” 这人正是三公主萨银,七王子的胞妹。 罗根生和秋姐不敢多言,只唯唯诺诺地应著:“是……都卖出去了。” 三公主顿时发怒,扬起鞭子就要朝两人抽过来。 隨行的嬤嬤立刻上前拦住,冷声呵斥:“三公主,要耍脾气回自己的营帐,別在这儿失了体统!” 三公主气不过,却也不敢在可可敦的地盘放肆,只能恨恨地瞪著两人,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路。 两人不敢多留,跟著嬤嬤快步离开王庭,一路赶回了藏身地。 秋姐最后说道:“我们把信物和信件交到二公主和大王子母亲手里之后,后面的事就轮不到我们插手了,剩下都是她们母女自己要去处理的。 我俩出了王庭,不敢直接往藏身点赶,特意在外围绕了好大一圈,反覆確认身后没人跟踪,才敢回来。 只看见了暗號,我们也不敢乱走。“剩下的没说了。 秋姐就这样看见他们这一个个鼻青脸肿、满身是伤的模样。 周墨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他这会儿竟有些懂了,上次大美擅自行动被韩大人训斥的心情,心底多多少少泛著心虚,眼神都有些闪躲。 秋姐看向周墨,沉声问道:“周大队长,你们到底发生何事了?” 一旁的罗根生也竖起耳朵,满心疑惑,到底是什么事,能让几人落得这般狼狈模样。 周墨只好简单说道:“我们找到了王庭守卫交接的空隙,趁机混了进去,半夜在王庭里撞见一个身形异常高大的王子,我们之前从没见过,判断此人留著后患极大,便决定动手除掉他,一番苦战下来,就成了现在这样。” 秋姐听完,眉头瞬间皱起,语气带著惊讶道:“你们就这么直接去吗?” 周墨没有说话,秋姐又看向大美,只是大美也不与其对视,躲在大哥身后,其他人也不说话,算了她管不了。 眾人等到天刚亮,便准时动身撤离。 韩崢情况不算恶化,没有发热,但依旧昏昏沉沉,体力完全没有恢復。 一路上都由韩旗骑著马,小心带著他前行。一行人不敢耽搁,只想儘快赶回边境。 他们马不停蹄走了整整一天一夜,眼看就要走出草原地界,身后却突然传来密密麻麻、急促沉重的马蹄声,有人马正在追赶他们。(他们虽然在努力赶路,但韩崢的状態还是拖慢了速度) 第206章韩崢 罗根生脸色骤变,急声大喊:“不好!大批人追上来了!快走!” 眾人立刻狠狠策马,加快速度往边境冲。他们如今个个带伤,还有重伤的韩征,根本没力气跟追兵交手,只能拼命逃命。 韩旗回头看了一眼,又担忧地看向身后的哥哥,韩崢虚弱地开口:“別管我,快走!我能撑住!” 一行人疯了般策马狂奔,可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丝毫没有拉开距离。他们本就疲惫不堪,马匹也跑了太久,力气早已耗尽。 没过多久,追兵已然逼近,零星的箭雨朝著他们射来,情况瞬间危急到了极点。眾人什么都顾不上了,只顾著催马往前,一门心思往边境冲。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有人惊喜大喊:“快看!前面有人,是自己人!” 只见一队人马策马疾驰而来,正是周明轩带著接应队伍,深入草原赶来。这些天眾人毫无音讯,周明轩心里万分焦急,主动请缨带人在草原边缘搜寻接应,总算及时遇上了他们。 周明轩一行人远远瞧见狼狈的眾人,还有身后紧追不捨的草原追兵,立刻策马调转方向,与眾人错身而过,径直迎向追兵。 眨眼间,两方人马撞在一起,瞬间廝杀起来。 人马交错的一瞬,周明轩目光扫过周墨一行人。他看得清清楚楚,他们鼻青脸肿、身上带伤,满身狼狈,个个都已是强撑著赶路的模样。 把这些看在眼里,周明轩心底怒火瞬间翻涌起来。 他平日看著温润文雅,一派世家公子的沉稳气度,现在对上这批草原外族追兵时,全然换了一副模样。 手上长刀毫无半分留情,出手招招狠厉,刀刀直奔要害,下手又快又重,半点惻隱都没有。 往日里温文尔雅的气质荡然无存,只剩下临阵杀敌的凌厉与冷硬,和他平日里温润公子的模样截然相反。满腔怒气都化作手上的力道,杀得外族兵卒根本近不得他身。 周明轩带来的人手更多,阵型也更整齐,渐渐占据上风。 士兵们挥刀拼杀,配合默契,一步步压制住追兵。没过多久,草原追兵便落了下风,死伤越来越多,阵型彻底溃散。 周明轩带人奋力衝杀,没过多久,就將这批追捕的人马全数解决,彻底扫清了隱患。 周明轩带人解决掉这批追兵,没有丝毫停留,也没有立刻折返,而是提刀驾马,看向著不远处的另一队人。 在他们对阵的时候那队人马就出现在不远处,只是他们没有上前,和周明轩遥遥相望。 两方人就这么隔空对峙,气氛凝重。罗根生赶紧驾马走到周明轩身边,低声提醒:“周公子,那是王庭的二公主海兰,大王子的胞妹。” 周明轩没说话,依旧和海兰遥遥对视。僵持了片刻,海兰率先示意手下,调转马头带著队伍离开了。 二公主海兰带著队伍策马前行,她中途却频频回头,朝著周明轩离去的方向望去,目光久久没有收回。 直到身边的驾马侍女轻声喊了一句:“二公主。” 海兰才回过神,缓缓转过头,继续催马往前,再也没有回望。 见海兰一行人走远,周明轩才带队回来,会合周墨等人。 眾人立刻动身,一路赶往边境大营,直奔將军府。 到了將军府,连忙把昏迷的韩崢抬进屋內,又立刻派人去请大夫,重新为他诊治疗伤。 很快,萧瑾、曲將军、曲夫人、曲承煜兄弟、卓云还有韩崢的妻子曲云舒,全都守在了屋里。 曲夫人怕人太多影响大夫医治,开口让眾人先出去,只留下曲云舒,剩下的一行人便退到了屋外的厅堂。 人刚站稳,曲將军开口问道:“说吧,你们都干了些什么?看你们一个个鼻青脸肿的,身上的伤想必更重,是任务没完成?” 周墨避重就轻地回道:“大王子的信物和书信,由罗兄和秋姐顺利送到王庭,交到了大王子母妃和二公主手里了。我们返程的时候,还看见二公主带人赶到了边境附近,想来大王子一脉已经开始运作,用不了多久就能传回消息。” 说完,周墨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心里对韩崢夫妻满是歉意,这次行动,她的丈夫韩崢伤得最重。 他说完,曲大將军没有说话,在等著他下面的话。 周墨转头看了看身后同样带伤的大美、周砚、韩旗等人,只能硬著头皮,把几人潜入王庭,偶遇身形高大的十一王子,担心对方是祸患便动手除掉,以及韩崢重伤的过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曲大將军听完,脸色越发难看,厉声呵斥:“你们简直胆大妄为!谁给你们的胆子?就凭你们几个人,也敢硬闯王庭?我多年都未曾轻易派人涉险,你们几个倒是敢乱来!” 见曲大將军动怒,曲夫人连忙上前劝慰:“孩子们都平安回来了,就別再生气了,先让他们好好休整。”曲大將军看著这些孩子真是生气了,太胆大了,真是无法无天。 一旁的曲承煜心里暗道,果然还是这般胆大妄为,和以前听说的对上了。曲承锋则满心懊恼,又错过了这么大的事。 而周明轩站在原地,周身散发著冷气,脸色阴沉,显然已经怒到了极点。 周墨看了一眼生气的二弟,心里顿时头疼起来。 就在这时,周明轩开口,目光看向周墨,又看向大美,冷声问道:“谁提的主意?”大美被他看得浑身一激灵,低下头,没敢说话。 旁边的周砚连忙开口,声音越说越小:“是……是韩大哥同意了的。” 韩旗在一旁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看向屋內昏迷的大哥。 周墨也连忙附和:“是,此事是韩崢兄点头同意的。” 大美心虚的低著头,心里默念韩大哥云舒姐对不住了。 韩旗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份责任,就这么落到了昏迷不醒的韩崢身上了。 第 207章养伤 即便眾人这么说,周明轩也只是冷冷哼了一声,脸上写满了不信,显然没被糊弄过去。 萧瑾见状,连忙起身打圆场:“好了好了,大家平安回来就好。大家个个带伤,又累得够呛,先好好休息。你们也別急著走,等会儿让大夫也给你们诊查一番,开点药膏药材,这鼻青脸肿的,也得好好调理。” 周明轩没再接话,周身冷气依旧没散。 就在这时,大夫从內屋走出来,开口说道:“韩公子醒过来了。” 眾人一听,全都起身往內屋走,去看甦醒的韩崢。 一时间,厅堂里只剩下周墨、周砚、大美和韩旗他们几人。 韩旗看著周墨,满脸纠结地开口:“周大哥,你们这么说……真的合適吗?把责任都推给昏迷的大哥。” 你们的良心呢。 周墨脸上也满是尷尬,心里清楚这么做不妥,可刚才面对怒气冲冲的周明轩,他实在是有些发怵,只能先把事情搪塞过去。 周砚连忙摆著手打圆场:“没关係没关係,不然咱们也没別的办法啊。我二哥就算生气,也不会对重伤昏迷的韩大哥怎么样的,他就是气咱们擅自行动……” 他的话还没说完,厅堂门口的动静,让几人瞬间住了嘴。 是周明轩,他看著他们说:“还不进来看看担责任的韩大哥吗?” 几人没敢再说话蔫头巴脑跟著周明轩一同走进屋內。 此时韩崢已经清醒过来,大夫上前对著眾人说明病情:韩公子的伤口並未伤及致命要害,只是一路长途奔波顛簸,伤口发炎,加上失血过多,又被巨力震伤內臟出血,必须静心静养许久,不然会留下病根的。 曲云舒连忙道谢,下人拿著药方前去熬药。 曲大將军走到榻边,沉声叮嘱韩崢:“日后行事万万不可这般鲁莽,凡事都该先行商议。这般不顾自身安危,可有考虑家人?” 韩崢听岳父的教诲,虚弱地点头应下:“知道了爹,日后我一定多加谨慎。”说完他看向眼眶通红的曲云舒,让妻子担心了。 曲大將军说完,目光扫过一旁站著的周墨、大美几人。那眼神意味深长,没人知道他究竟相信之前的说辞,还是早已心知肚明。反正所有责任,都顺势落在了昏迷又虚弱的韩崢身上,不再多加追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紧接著曲大將军再度开口:“你们除掉的那个人,多半就是王庭一直隱秘行踪的十一王子。那大汗从头到尾都封锁著他的消息,隱藏得这么深,一定是把他当作秘密武器,以那人的体魄战力,若是走上战场,必定会成为我军士兵造成极大的隱患。所以这件事,就结果而言你们做得极好,奖励是一定有的。但行事鲁莽、擅自冒险,规矩该罚,依旧照罚。” 曲大將军沉著眼,看著低头站著的周墨、大美一行人。 他们本就不在军营掛职,算不上麾下將士,都是晚辈、亲近亲信,自然不能按军规扣餉、军营罚禁闭那一套。 曲大將军缓了缓语气,没再动严厉的火气,带著长辈训晚辈的口吻说道:“你们无军职在身,军规那一套责罚便不用在你们身上。但擅自冒险、莽撞行事,不能一点惩戒都没有,不然日后更是无法无天。 我且罚你们等身上伤势全部养好、身子彻底復原之后,每日早起跟著府里护卫一起晨练负重、长跑扎营,坚持整三个月。 平日里府中巡逻、杂务值守、营地整理这些琐事,也由你们轮流分担,静心磨一磨性子,收收你们这份冒失衝动。”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带著长辈的包容和提点:“此番除掉十一王子,於边境是大功,我心里清楚。功我记著,日后有合適的差事依旧会倚重你们。但错就是错,惩戒是让你们长记性,不是苛责。也算给你们一个教训。” 周墨、大美几人心里都鬆了口气,连忙齐齐躬身应下,心甘情愿受罚。 曲大將军说完责罚,又转头看向臥在榻上的韩崢。没有再罚他半句,他心里暗自想著:韩征已经受了重伤,还替这群晚辈背了黑锅,便没必要再多加苛责了。 韩崢躺在床上,心里想著岳父这般处置,是想给周墨几人立规矩,磨一磨他们莽撞冒失的性子,让他们往后遇事多思量,再也不能这般肆意妄为,这样也好。 韩崢虚弱地开口,问道:“爹,边境近日可有什么异动?” 曲大將军闻言顿了顿,並没有细说实情,只是安抚道:“眼下边境还算安稳,这些事你们不必操心安心养伤,才是眼下最重要的。” 事实上边境確实平静,可这份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太过死寂。只是这些军政要事,自然用不著受伤的他们多虑。 隨后大夫依次过来查看周墨一行人,好在眾人都只是皮肉外伤,並无大碍。唯有周墨腿部伤势稍重一些,好在不用正骨,静心休养便可恢復。 大夫给眾人开了许多跌打药膏,嘱咐他们每日按时揉搓上药。又看了看眾人脸上的淤青红肿,说过几日便会自行消散。 看完他们曲大將军便挥手让眾人各自回去歇息。 至此,眾人擅闯王庭、偶遇十一王子、拼死动手、一路被追、获救返程的整件事,便圆满落了帷幕。 周墨、大美一行人先行退下回去休养。周明轩和萧瑾最后从屋里走了出来。 一路走著,萧瑾见周明轩依旧面色沉敛,还带著几分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笑著开口:“明轩,这都完事了,还在生气呢?” 周明轩眉头微蹙,语气带著几分无奈:“他们实在太过胆大妄为,行事毫无分寸。” 萧瑾轻笑一声,故意打趣道:“你是气他们莽撞,还是气他们擅自行动,不带你一起去呢?” 周明轩闻言一怔,忍不住轻笑了一下,低声应道:“都是吧。” 萧瑾走在前头,感慨道:“说实话,我心里其实也想跟著他们一同去闯一闯。” 第208章出路 身后的周明轩闻言,连忙劝道:“殿下可千万別生出这种念头。若是你也跟著任性冒险,曲大將军怕是就不只是罚他们静养受训一个月这么简单了。” 萧瑾一笑说:“瞧瞧,你都不先担心我。” 周明轩没再答话。 两位年轻人並肩缓步向外走去。 这般隨心所欲、胆大妄为的心气,好似慢慢与他们相去甚远。 大美回到住处,秋姐立刻拉著她坐下,亲自帮她揉搓肩头、大腿和后腰的淤青。 力道一落下去,大美疼得齜牙咧嘴,只能小声哼哼,不敢大声叫唤,生怕外头的素羽队员听见笑话。(素羽队来了之后,大美就和她们住一起了) “秋姐,轻点轻点……”秋姐一边手上不停,一边嗔怪:“瞧瞧你们这几人,一个个行事莽撞,弄得满身是伤。” 大美嘴上说道:“下次注意......” 另一边,周砚回去后,由清禾帮他揉身上的淤伤。他可憋不住疼,当场就嚷嚷起来:“疼啊,好疼!清禾你轻点,再轻点!” 清禾没好气地斥他:“安分点,闭嘴忍著,揉开了才好得快。” 清禾听著周砚喊疼,手下还轻了一些。 周墨回去时,周明轩还没回来,便由满仓替他上药揉伤。 满仓一边按著淤青处,一边念叨:“周墨大哥,下次再有这种事,好歹带上我们一起。你看现在伤成这样,多遭罪。” 周墨疼得倒抽冷气,含糊道:“你好好揉就行,別念叨了,下手轻点……” 待眾人各自散去休养,曲將军夫妇他们从韩崢屋內出来,转身回了书房,特意让人把罗根生叫了过来。 书房里,曲大將军看著罗根生,语气郑重:“阿生,往后草原那边,你便不要再回去走动了。” 罗根生沉默著,没有应声。一旁的曲夫人也跟著劝:“如今你这次已经算是暴露了身份,再回草原四处奔走漂泊,太过凶险,对你十分不利。” 罗根生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夫人草原偌大,未必就会被人盯上。” 曲將军夫妻心意再明显不过,都是想留住他,安稳留在边境,不要再涉险。 可罗根生心里好像也想任性一回,不愿就此被束缚住脚步。 天色渐晚,周明轩自来到周墨的住处。满仓见他过来,很识趣地收拾好东西,转身先退了出去。 周明轩走到桌边坐下,看著榻上的周墨。 周墨看著他笑道:“还在生我们的气呢,二弟?” 周明轩摇了摇头:“不气了。” 周墨见他神色缓和,挪了挪身子坐到他身旁,隨口问道:“我们不在的这些日子,边境这边怎么样?” 周明轩回道:“边境过分安静,安静得有些反常,至今还查不出缘由。” 周墨又问:“这段时日,你一直跟在三皇子身边吗?” 周明轩点点头,他看出他有心事,开口问道:“大哥,你是不是还有別的事想说?” 周墨神色认真起来:“此番去草原,我心里生出一个念头。” 周明轩抬眼,凝神听著。 “我看罗根生罗兄拿著货物在各个部落间游走置换物资,我便想著,我们是不是也可以效仿,从草原部落收些皮草特產,再带些他们紧缺的生活物件过去以物易物。” 周明轩一点就透:“大哥是想做那边的生意?” 周墨頷首:“如今身边眾人都各自找到了立足的位置,大美也找到了自己擅长的事。我也想寻一条稳妥的路子,这也是我擅长的。” 周明轩却面露顾虑:“深入草原和部落打交道,太过凶险。” 他看向周墨,试探著问:“大哥,是想和罗根生联手做这件事?” 周墨点头应下:“上次临走前,我听你们说起,七王子有意想开边境禁令、互通往来。我想著,若是我们先把两边的私下贸易做起来,既能满足草原部落的所需,我们也能从中获利,还能稳住边境民心。不必正式通关,也能稳住两边供需,减少纷爭。” 他压低了声音,话里留了几分深意:“再者,三皇子那边,以后也处处需要周转……” 虽没明说银钱二字,周明轩已然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周明轩沉吟片刻:“大哥,容我好好想一想。眼下边境局势不明,贸然行事確实不妥。得等这边局势安稳下来,再商议实行不迟。” 周墨笑道:“好,不著急,你慢慢琢磨。” 事情说到这里,两人也不再多谈,各自安歇不提。 往后一段时日,边境果真如周明轩所言,格外安稳平静。 韩家子弟和烈阳队融入军营十分顺利,平日里跟正规军士同吃同住,一同操练、一同受训,早已不分彼此。 而素羽队这边,自从上次战场立下功劳,名声渐渐传开。边境上下人人都知晓,有这么一支由女子组成的队伍,胆识过人、身手不凡。 消息越传越广,慕名前来想要加入素羽队的人越来越多。不少边关將领家的女儿、周边百姓家的姑娘,都纷纷找上门来,想要入队受训。 曲大將军默许女子组队习武练兵。 边境各处也渐渐效仿,陆续建起了女子小队。 借著这股势头,素羽队开始正式招收新人、规整队规编制,队伍规模日渐壮大,也变得越发正规有序。 大美身上的伤势渐渐养好,便重新回到素羽队,队里也提拔了一些小队长,例如:秋姐,玲姐,韩明月等等,带队操练、打理队內事务。 再加上每日还要按时完成曲大將军定下的负重晨练、长跑受训的惩罚,她整日两头奔波,一下子变得格外忙碌充实。 另一边草原王庭內在罗根生和秋姐被顺利送出之后。 二公主海兰陪著如真可敦,拿出大王子这段时间陆续送来的书信,又拿出罗根生方才送回来的密信,两封放在一处细细比对。 一对照之下,果然看出了破绽。二人又翻出以往大王子写的信件,一一核对,这才惊觉,这段时间收到的信件,竟然全都是假的。 大王子那出事是真的。 第209章落子 二公主海兰又气又恼,忍不住开口:“母后,阿古山他实在太过胆大妄为,竟敢做出这种欺瞒王庭的事!” 如真可敦神色却依旧冷静沉稳,开口道:“哼,他这般肆无忌惮的胆子,你以为是谁给他的底气?“ 二公主海兰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母后,父汗他…..” 她並非愚钝之人,经母后这般提点,瞬间反应过来,阿古山敢这般明目张胆偽造书信、欺瞒王庭,背后若没有大汗撑腰,绝无可能。 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她们自以为稳妥的联络,竟从头到尾都是陷阱,眼下大哥已然陷入了莫大的危机之中。 如真可敦面容端庄冷厉,眉眼藏著杀伐果断的锐气,身姿挺拔自带威严,她背靠势力滔天的母族,是草原上最有底气、刚硬果决的掌权女人。 现在的她看著桌上一堆假信,眼底掠过一丝冷厉,朝著门外沉声唤道: “进来。” 守在门外的侍卫应声推门而入,此人身姿挺拔,神情恭谨却暗藏锋芒,正是可敦母族给她的只听命於她的亲信,是她母家留给她最忠心的人手之一。 “可敦。”侍卫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如真可敦对著身前的侍卫,沉声吩咐:“达尔,你亲自跑一趟,去我父族那里。”说著,她从桌案下取出一封好的密信,郑重交到达尔手中, “务必亲手交给我父亲,不得有半点差错,出行时多加小心,避开所有眼线。” “属下遵命。”达尔双手接过信件,小心贴身藏好,躬身领命,轻手轻脚退了出去,立刻著手准备暗中出行事宜。 屋內只剩母女二人,海兰满心急切,上前一步问道:“母后,我们就这般坐著,什么都不做吗?” “自然不是。”如真可敦抬眼, “海兰,你收拾一番,隨后带一批亲信,去你大哥那里。” “好,我现在就出发!”海兰心急的想现在就出发。 如真可敦却摇了摇头,神色凝重:“现在走不了,大汗应该早有防备,你此刻出去,必定会被拦下。” “那该如何是好?”海兰眉头紧锁。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之前负责护送罗根生和秋姐的嬤嬤快步走进来,躬身回稟:“可敦,二公主,人已经送出去了。”(这里说明一下:可敦是皇后的意思,这里的嬤嬤应该叫姑母或者长侍,但我想能形象的区分,就用了嬤嬤一词) “方才三公主来过,但是没多停留就离开了。” 如真可敦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看来我们要在柔勒大妃那里找一条出路了。” 嬤嬤一愣,轻声唤了句:“可敦……” 可敦抬手,凑近嬤嬤身边,压低声音低语了许久,细细交代好各项安排。嬤嬤听完,连连点头,躬身退下,暗中去筹备事宜。 之后如真可敦看向海兰:“我已让人私下准备,你静待时机,一有消息,明早动身前往你大哥处。” 海兰刚才也隱隱听见她母后的吩咐,她没觉得残忍。 “是,母后。”海兰压下心头焦躁,应声应下。 与此同时,七王子的母妃帐中,三公主朵云正满脸不忿地抱怨:“母妃,二公主实在太猖狂了,明明是我们先看中的物件,她竟纵容手下伤人抢东西,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 柔勒大妃靠在软榻上,语气平静地安抚:“不过是件小事,暂且忍下,眼下这个关头,万万不可挑起事端。” “还要忍!母妃,我们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三公主跺著脚,满心不甘。 柔勒大妃唇角勾起一抹隱晦的笑意,轻声道:“快了,时机很快就到了。” 三公主听不进这番话,依旧满脸怨气,气鼓鼓地行了礼,转身走出了大妃帐。 待帐內只剩自己一人,柔勒大妃缓缓抬手,轻轻抚摸著自己的小腹,眼底满是温柔,腹中正孕育著一个新的小生命,这是她最大的筹码。 七王子母妃,生得明艷夺目,眉眼娇柔却暗藏心机,肌肤莹润身姿曼妙,一顰一笑儘是惑人风情,凭著绝色容顏牢牢攥住大汗恩宠。 她虽在王庭盛宠不衰,母族確也没有什么优势,所以七王子本人,却一直行事低调,再则是他的身形样貌,全然没有草原男子的魁梧健硕,反倒气质偏柔弱,大汗对他也一般。 如今局势彻底逆转,大妃再次有孕,且腹中孩儿已经確认是男孩,七王子瞬间有了依仗。 也正是借著这个由头,大汗才动摇了,协助七王子出兵,打压大王子一脉,也是为七王子一脉造势。 外人看著大汗素来偏袒大王子,实则他对大王子他们忌惮至极。大王子背后的如真可敦母族,势力庞大、根基深厚,早已威胁到他的王权。 他表面上的亲近看重,全是刻意做出来的表象,年纪越大越防备。 夜色渐深,草原上笼罩在一片静謐之中,唯有零星的篝火在风中摇曳。 七王子的母妃用过晚膳,吩咐侍女在帐外榻下留了两名侍卫看守,便早早安歇。 她腹中的孩儿已然五个多月,小腹已经隆起,平日里静养呵护,向来安稳。 谁知夜半时分,大妃突然被一阵剧烈腹痛惊醒,小腹绞痛难忍,浑身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她疼得蜷缩在榻上,连呼救的力气都微弱至极。 守在帐內的侍女闻声过来,见大妃面色惨白、痛苦不堪,顿时慌了神,连忙跌跌撞撞跑出去请王庭的巫医,另一边立刻派人火速前去稟报大汗。 整个大妃帐瞬间乱作一团,灯火悉数点亮,人影穿梭,喧闹声划破了草原的寂静。 巫医背著药箱急匆匆赶来,立刻上前诊脉、探查,一番忙碌下来,脸色越发凝重,对著赶来的大汗跪地回话:“大汗,大妃娘娘动了胎气,胎儿……已然保不住了。” 大汗闻言勃然大怒,厉声喝道:“全力救治,务必保住孩子!” 可任凭巫医用尽法子,一番折腾之后,大妃终究还是没能保住腹中孩儿,一个已然成型的男婴落了地,再无半点气息。 柔勒大妃看著没了气息的孩儿,当场昏厥过去,再醒来后哭得撕心裂肺,悲痛欲绝。 第210章陷害 大汗脸色铁青,周身戾气翻涌,勒令巫医彻查缘由:“好好查验,为何会突然滑胎,是不是有人下毒陷害!” 巫医不敢怠慢,仔细查验了大妃的脉象、衣物,又逐一排查她今日用过的饮食汤水,最终在一盏安神汤的残渣里禾帐內的篝火里,查出了隱匿的滑胎草药,药性猛烈,正是导致柔勒大妃滑胎的元凶。 “有人蓄意下毒,大汗”侍女们跪地请求大汗严查。 大汗震怒,下令封锁大妃帐,彻查所有经手的下人,一番严刑拷问,很快揪出了在一位嬤嬤。 那嬤嬤鬢髮花白,一只耳朵残缺,被押到帐中时,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剩满眼恨意。 “是你下毒陷害大妃?是谁指使你的!”大汗厉声质问。 瘫坐在榻上的柔勒大妃泪流满面,不敢置信地看著嬤嬤:“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那残耳嬤嬤抬眼,怨毒的目光死死盯著柔勒大妃,声音嘶哑又悽厉:“待我不薄?我的女儿,当年死在三公主手下,这笔血债,我定要让你偿!” 这残耳嬤嬤在大汗的酷刑下,道出往事:多年前三公主年幼时,一次外出狩猎,遭遇狼群,隨行的她女儿被三公主狠狠推向狼群,以此换取了三公主和侍女逃生的机会,她的女儿当场葬身狼口。 她隱忍多年,就是为了復仇,如今看著柔勒大妃怀有子嗣,便暗中下了滑胎药,就是要让大妃体会丧子之痛。 “我失去了女儿,我就要让你失去你的孩儿!一报还一报!” 话音刚落,不等眾人反应,那残耳嬤嬤猛地撞向旁边侍卫的大刀,当场自尽,绝了所有生机。 “这不可能,大汗。”柔勒大妃不相信。 这时帐外传来侍卫通传,如真可敦到了。 她缓步走入帐中,全然无视帐內悲戚混乱的场面,走到大汗身前,语气平静无波:“听闻柔勒大妃帐中出了变故,我来看看。” 不等大汗开口回应,她目光转向榻上哭得梨花带雨、几欲昏厥的柔勒大妃,开口劝慰:“事已至此,节哀顺变,好生顾惜自身身子才是正事。” 柔勒大妃悲痛到了极致,整个人瘫软在榻上,神情恍惚,嘴里一遍遍呢喃不可能,根本无力与旁人搭话。 大汗面色沉鬱,心绪烦乱,对著如真可敦摆了摆手,语气带著明显的疏离:“无妨大事,这里用不著你费心,你先回去吧。” 这般直白的逐客令,已然將他对如真可敦的戒备与疏远摆到了明面上。 如真可敦心中寒凉。她从前为了子女隱忍退让,从未想过大汗竟会猜忌至此、手段这般凉薄。 既然大汗已然下了逐客令,她也不多做逗留,只象徵性慰问两句,便神色淡然地转身离去,不再多言半句。 事情就此彻底中断,即便柔勒大妃觉得此事绝没这么简单,背后定然还有旁人指使,可如今死无对证。 一旁的三公主站在角落,浑身僵硬,脸色惨白如纸。她早已没了往日的骄纵蛮横,眼神躲闪,满心都是心虚慌乱。 当年推那嬤嬤女儿入狼群的事,她本已淡忘,如今经嬤嬤临死前一番控诉,往事歷歷在目,原来是自己当年的恶行,才害得母妃丧子,现下竟然不敢靠近悲痛的母妃,更不敢直视大汗的怒火。 大汗站在帐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的子嗣这一年本就多有波折,此番虽未足月降生,那也是他期盼已久的王子,如今骤然夭折,心底又怒又痛,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可残耳嬤嬤已然自尽,所有线索全部中断,任凭手下怎么查,也找不出半点幕后主使的痕跡,折腾到后半夜,实在无计可施,这场惊天变故,只能暂时压下,草草平息。 而这场深夜的大乱,正好为周墨、大美一行人刺杀十一王子遮掩的行跡。 一夜无眠,王庭上下人人心神不寧,谁也没能好好歇息。 天刚蒙蒙亮,眾人还未从昨夜的混乱中缓过神,帐外突然传来侍卫慌慌张张的急报,声音都带著颤抖:“大汗!大事不好!十一王子他……他出事了!” 本就心绪烦躁的大汗,猛地抬眼,厉声喝道:“慌什么!到底出了何事!” “十一王子……被人暗杀在寢帐之中,已然没了气息!”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大汗头上。丧子之痛还未平復,又传来作为秘密武器的十一王子的死讯,双重重击瞬间袭来,大汗眼前一黑,身形踉蹌著往后倒去,幸好被身边侍卫及时扶住。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十一王子可是他藏在王庭的秘密武器,身形魁梧、战力无双,若是上了战场,便是横扫敌军的杀器,是他制衡各方、征战边境的最大杀器! 如今这张底牌,竟悄无声息死在了王庭之中! “天道不公!苍天不公啊!” 大汗仰天长啸,气急攻心之下,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隨即直直昏死过去,帐內顿时乱作一团。 等到大汗再次清醒过来,已然日上三竿。他虚弱地躺在榻上,刚睁眼就厉声追问十一王子的案情。 负责查探的侍卫连忙跪地回稟:“大汗,十一王子是被多人联手暗杀,周身多处伤痕,最后致命一击,是后颈中了一枚独门暗器,这暗器的样式,与此前六王子被害时的致命暗器,极为相似,出手之人,极有可能是同一批!” “汉人!又是汉人!” 大汗双目赤红,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心底对汉人的恨意彻底爆发。 他本就身体虚弱,经此一闹,气息越发微弱,整个人瞬间苍老了好几岁,底下人嚇得连忙去请巫医前来诊治。 一时间,整个草原王庭彻底陷入混乱。 十一王子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与人接触,如今竟在守卫森严的王庭寢帐中被人暗杀,足以说明有外族之人悄无声息潜入了王庭核心。 上至王公贵族,下至普通侍卫侍女,人人自危,人心惶惶,王庭上下戒备混乱,各处守卫自顾不暇,全然没了往日的规整。 此时如真可敦站出来主持了大局。 第211 章 爭权 王庭接连遭遇大变,柔勒大妃痛失腹中男婴、十一王子惨遭暗杀,大汗又气急攻心精神状態不佳,整个王庭瞬间群龙无首、人心惶惶。 值此混乱之际,如真可敦顺势出面,暂掌王庭大局,稳住內外秩序。藉此机会如真可敦就安排二公主海兰带著一队亲信侍卫,离开王庭,快马加鞭直奔边境大王子驻地而去。 一路策马疾驰,顺利抵达边境营外。 守在营前的是七王子的人手,他见二公主突然到访,脸上满是意外。 不等人通知七王子,二公主就带人衝进营地,等七王子赶来时,二公主都到了大王子的帐前了。 七王子挡在大王子的帐前,七王子还在想二公主怎么突然来了,正想用藉口把她支走。 海兰却无心与他虚与委蛇,目光径直望向营中大王子的寢帐,便想直接入內。 却被七王子手下侍卫当场拦下,躬身挡在前路:“二公主,大王子身子欠安,现下不便见客。” 海兰扬起下巴,语气带著讥讽:“是我兄长真的不便见客,还是你们故意拦著,不让我见?” 两边人马剑拔弩张,气氛瞬间紧绷,海兰的侍卫已然按在腰间刀柄上,只要二公主一声令下,他们就要拔刀了。 七王子神色依旧淡定从容,缓步上前开口:“二公主息怒,大王子近来身子孱弱,確实不宜会客。” 海兰半点不惧,即便身处对方人手包围之中,依旧气场不减,一步步逼近七王子阿古山。 她目光沉沉盯著他,语气带著压迫:“阿古山,你当真以为,我无缘无故会冒著风险离开王庭、赶到这里?识相的,就让开。” 手下亲信闻声齐齐上前,瞬间拔刀亮刃,只要对方再敢阻拦,便要强行闯营。 七王子心底是自有盘算的,大汗是让他想办法困住大王子,来接管这边境营地,当时大王子受伤也是意外之事,他把大王子困在此地自生自灭,也是他自作主张的。 现下二公主的到来,让事情偏离了他预想的方向。 僵持片刻,终究是七王子让开路。 海兰马上带著人,强势闯入营中大王子的寢帐。 进帐一看大王子境况已是糟糕至极。 这段日子被刻意搁置,得不到及时医治和药材调理,伤势反覆恶化,连日高烧不退,整个人昏昏沉沉,虚弱得只剩一口气躺在榻上,情形岌岌可危。 其他侍卫也是萎靡不堪,但看见二公主的到来,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二公主海兰让带来隨行的巫医,立刻上前为大王子诊治。 巫医掀开大王子的衣衫查看后腰刀伤,只见伤口早已化脓溃烂,皮肉红肿发黑,再拖延下去怕是要伤及內里臟腑。 巫医不敢耽搁马上强行刮去腐肉,清理创口,再敷上疗伤秘药,又亲手餵下固本退烧的汤药。 一番救治下来,总算稳住了大王子的病情,高热渐退,气息也平顺了几分。 救治完毕,巫医走到二公主身旁,神色十分凝重。 巫医对二公主说到:“二公主,大王子眼下性命已然稳住。可他久病拖延,伤势早已伤及身体根本,今日又刮去腐肉疗伤,更是大损元气。” 二公主马上明白,兄长这是伤了根基,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她死死咬著牙,满腔怒意几乎难以压制。 二公主问道:“日后……就没有调理补救的药方吗?” 巫医轻轻摇头:“只能慢慢静养,但想恢復到从前的强健体魄怕是难了。” 二公主缓缓闭上双眼,这份怨恨与仇恨,她尽数记在了心里了。在睁开眼狠狠说道;“这件事不许对任何人说起,明白吗?” “是。” “大王子什么时候能醒?” “还要等一等。” 过了许久,大王子缓缓睁开眼,气息依旧微弱,视线慢慢聚焦在身旁的二公主海兰身上。 大王子说道:“海兰……你怎么来了……” 二公主见他醒了,连忙上前,轻声安抚:“大哥,你醒了,別多说话,安心养病。” 大王子神色带著几分担忧:“王庭……还有营地的事……” “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二公主握住他的手, “我和母后已经知道七王子他们的算计,也已经联繫上外祖父母族那边,各方都在部署,绝不会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她怕兄长劳神,没敢多说详情,又叮嘱道:“你现在什么都別想,好好养伤,有我在,一切都不会有事。” 大王子看著妹妹坚定的神色,点了点头,终究是身子虚弱,缓缓闭上眼歇息。 海兰看著榻上脸色的苍白的兄长,心底对七王子的恨意几乎快要翻涌到极致,但她想起临行前母后对她叮嘱,强行压下满腔怒火。 眼下局势未稳,若是把七王子逼得狗急跳墙,反倒会连累自己和兄长,得不偿失。 她强敛戾气,对外只放出口风,说大王子伤势已渐渐好转。 而七王子自见二公主突然带人赶来,心中惊疑不定,马上派人快马传回王庭,急著打探王庭那边的內情。 有了二公主带来的药材、巫医和人手照料,大王子的处境一日比一日好转,大王子的亲卫统领苍狼,也终於被放了回来。 此前他早已被七王子的人暗中囚禁,七王子知晓他一身武艺又极为出眾,一心想要將他降伏,为自己所用,因此並未对他下狠手摺辱,只是將他软禁起来,断了他与外界的联繫。 可任凭七王子如何威逼利诱,苍狼始终不肯低头屈服,始终坚守对大王子的忠心。 重回大王子榻前,看著虚弱臥病的主子,苍狼双目通红,单膝跪地请罪,自责未能护主周全。 自此之后,他更是寸步不离守在大王子身边,日夜值守,一心护著大王子的安危,再也不给旁人可乘之机。 大王子心知自己若长久臥榻不出、闭门不见外人,只会落人口实,越发被动。 便强撑著身子静心休养,勉强起身露面,稳住自己在部族人心中的声望与地位。 第212章无后 另一边,七王子阿古山派去王庭的人带回了消息:一则是柔勒大妃丧子、十一王子被暗杀,王庭大乱,眼下是如真可敦在主持大局,另一则更为棘手,大王子母族已然得知內情,派人向大汗施压,他再也不能明目张胆地软禁、打压大王子与二公主一行人了。 可阿古山並不打算就此抽身离去,他心中藏著后手谋划,依旧按兵不动,守在此地不肯撤走。 待到大王子身子稍能理事,立刻就边境纷爭一事,再度向大萧这边递出议和谈判请求,他们现在很是著急想稳定边境,回到王庭。 不料次次都被七王子从中阻拦。 他拿出大汗手諭,態度强硬,议和便要互通贸易,如若不然,便不惜重启战事。 大王子手中並无大汗手諭,名不正言不顺,根本做不了主。两方就此陷入僵局,谁也不肯退让。 私下里,二公主忍不住找上大王子,满心疑惑:“兄长,阿古山到底想做什么?大萧那边本就不愿开关通商,他明知不可为却偏要步步紧逼,真要开战,他又不急於动手,这般拖著耗著,实在蹊蹺。” 兄妹二人细细揣摩,都隱隱察觉出端倪, 七王子根本不急著定局,他分明是在静静等候,等著某个时机、某件事落定,才好亮出最后的底牌。 二公主海兰看著七王子依旧把持著边境全部事务,他们处处掣肘,二公主不甘心就这么等著,与七王子爆发了一次衝突。 她点齐麾下亲信侍卫,朝著边境防务营帐走去,身后眾人步伐鏗鏘,气势凛然。 七王子阿古山早已接到消息,带著人手守在帐外,面色沉了下来:“海兰,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海兰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看向他,“边境防务本就归我兄长管辖,如今你独揽大权,徇私打压,今日我便要接管本该属於大王子的事务!” “大汗手諭在此,边境诸事由我打理,你休要胡闹!”七王子抬手亮出手中諭令,身后侍卫也纷纷上前,將二公主一行人围住。 “有大汗手諭又如何,真当没人敢治你?”海兰毫无惧色,抬手示意身后眾人,“今日这防务,我接定了!” 话音刚落,七王子手下侍卫就要拔刀阻拦,海兰眼神一厉,率先动手,她招式大开大合,利落果决,满心都是夺回主权的决绝,每一招都气势逼人。 反观七王子这边,始终畏手畏脚,他也不敢真的伤了二公主,出手处处顾忌,不过片刻,二公主一行人便衝破阻拦,强势闯入防务营帐,当场接管了边境粮草调配、巡查等部分事务。 七王子手下人也想再度反扑,却被他抬手拦下。他从得知他母妃的情况后就已经落到下风了。 这场衝突,二公主凭著决绝狠厉,成功夺下部分边境事务,七王子依旧攥著兵权、防务决策权等核心大权,双方的对峙,依旧没有停歇。 而另一边,曲大將军的书房里,等来了一封加急密信。 密信来自宫中曲贵妃,乃是八百里加急暗中送来。信中所言,让在场眾人皆是一惊,原来草原之人早已绕开边境守军,暗中派遣使者前往大萧京都。 这条路途遥远,草原使者一路隱匿行踪,途经驛站时格外谨慎,沿途关卡竟无一察觉,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 等他们踏入大萧京都,才暴露了行跡,被京都禁军察觉端倪。 曲贵妃在信中细细说明,草原此番遣使入京,表面言及议和,实则核心诉求,便是想要重启边境、开通双边贸易。 如今大萧朝堂局势不明,皇帝態度曖昧难测,但大皇子与宰相一派,已然下定决心,极力促成此次草原通商议和之事,眼下边境这边提前做好万全准备,隨时等候朝堂指令。 曲大將军看完密信,將信件交给三皇子萧瑾。 大家心中瞬间豁然开朗,终於彻底摸清了七王子的盘算。 阿古山在边境僵持拖延,甚至方才被迫交出部分边境权力也未曾彻底翻脸,根本不是在等王庭的指令,而是在等京都使者的消息! 他早已暗中布局,就等著朝堂敲定议和通商的旨意,到时就可以直接绕过曲將军他们。 此时萧瑾禾曲大將军他们、周墨、周明轩、韩崢、大美全都在。 曲大將军拿著信函开口:“曲贵妃的来信大家知道了吧,大皇子一派已经正式接触草原使者,他们很快会有动作,对我们很不利。” 曲承煜接话:“坚决不能开通边境贸易,京都那些人只顾眼前利益,根本不管边境长远。” 曲大將军:“没错,一旦皇上听了他们的话下旨,我们就彻底被动了,现在必须提前准备。” 周明轩跟著问:“圣上到底偏向哪边?” 曲大將军回道:“贵妃娘娘只来得及传这个消息,后续情况还没送来。不过想来她也会尽力想办法,在朝中周旋谋划的。” 曲承峰听完这些,猛地站了起来,满脸愤懣说道:“就这著等著吗?再等下去圣旨就下来了,咱们彻底没辙!不行就直接开战,带兵把草原人彻底打跑!我就不信,等咱们灭了草原敌军,到时候就算圣旨来了,我看他们还能怎么办?” 曲大將军厉声呵斥:“住口!休得说这些浑话!罔顾朝堂旨意私自开战,罪责难逃,你担当得起吗!” 曲承锋梗著脖子,满脸不服气地落座,气呼呼地转头,目光恰好扫过大美。 他一眼就看出大美神情不对劲,嘴唇微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强行憋了回去。 再看向一旁,周墨正伸手死死摁住大美的胳膊,显然是在压制她,不让她开口。 曲承峰眼睛一亮,心里暗道这次绝不能错过了。 他咧嘴一笑,看向大美,开口问道:“大美队长,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大美没说话目光看向周明轩,周明轩却摇了摇头:“王庭再进有些难了。” 其他人也听懂了,大美没有失望,她开口道;“老师说过,独木难支,无后难立。” 第213章交换 大美一句无后难立出口后,书房顿时静了下来,他们都暗自点头,觉得这话极有道理。 周墨按著她胳膊的手也鬆开了,没有衝动就不用拦著了。 周明轩低头沉吟,暗自掂量这话里的可行性。 曲承锋是眼里越来越亮,终於轮到我了。 唯独曲大將军沉沉嘆了口气,本想把周墨、大美几年轻人人叫过来借事敲打几句,怕他们年轻气盛私下衝动行事。 没成想反倒弄巧成拙,这群年轻人索性当著他的面,直接议论起草原大汗剩下的几位王子,盘算从谁下手最合適。 屋內只有曲大將军、萧瑾、韩崢、韩旗四人没说话。 曲大將军双臂环胸,静静看著底下一眾年轻人,看他们能商量出什么对策来。 萧瑾是有点想加入的,但碍於曲大將军在场,只好按捺住心思。 韩崢和韩旗没出声,在他们看来没必要插话,等商议定了,他们跟著行事就够了。 最后大美几人站在下方低声商议,一致觉得先从七王子入手。 一来七王子离边境最近,二来京都那边的草原使者,本就是他暗中派去的,所有谋划都出自他之手。 接著几人又聊起如何近身对付七王子,这些日子观察下来,七王子行事格外谨慎,防备极严,根本抓不到空隙。 曲承锋开口提议:“不如让我哥假意去挑衅,然后咱们找机会摸进去行事。” 曲承煜瞄了他一眼后,否决了他的话:“不行,太刻意了,而且他们外围巡逻布防极严,没有空子,你们根本进不去。” 大美和周墨也一时没了主意,低头思索。 这时周明轩开口:“不如我们想办法再度联繫大王子那边。” 旁边有人顾虑:“他们终究是兄弟,这般联手,万一反倒把我们暴露了怎么办?” 周明轩语气肯定:“无妨,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正说得热闹,曲大將军拍了一下桌子。 底下几人瞬间噤声,全都闭了嘴。 曲承煜摸了摸鼻子,小声赔笑:“爹,我们……就是商量商量。” 曲大將军没说话,一旁的韩旗先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些人商量就等於干。 曲大將军沉默良久,终究还是妥协了。眼下確实没有更好的法子阻拦,也只能任由他们放手一试。 他神色凝重叮嘱道:“可以行事,但切记不可再像上次那般鲁莽衝动。 没有十足把握,绝不能轻易出手。国家大事固然为重,但你们每个人的性命也同样金贵,绝不能为了成事,轻易牺牲自身安危。” 眾人闻言,纷纷正色躬身,向曲大將军郑重保证:“我等谨记教诲,定吸取往日教训,只在十拿九稳的前提下行动,绝不冒无谓风险。” 周明轩顺势接话:“曲伯父、三皇子。草原使者能绕开咱们边境一路直达京都,一路上究竟是谁在暗中保驾护航,这条內线必须揪出来。” 眾人这才恍然,拿到密信只顾震惊,反倒忽略了最凶险的隱患。 此事事关朝堂与边境暗线,落到曲大將军和三皇子肩上,由二人彻查。 几人商定之后,决定先试著主动联络大王子一脉。 原本是想找机会再度联繫阿伦的,底下人手连日暗中观察营地巡逻动向没有发现阿伦。 其实阿伦一直在七王子的营地之中,他投奔了营地內专管马匹的那些人,跟著他们一起干活。平日里,不管是多苦多累的活计,他都抢著去做,从不抱怨,也从不与人多言。 那些人从一开始对他这个人漠不关心,到后来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也慢慢接纳了他,阿伦的任劳任怨只换了有一个要求,就是能不出营地就不出,他缩在营中最不起眼的角落,小心翼翼地藏匿著自己。 大美他们没有找到阿伦,但发觉了自二公主海兰来了之后,边境周遭的情势已然悄然变化。 二公主时常带著一队人马,骑马在营地外围巡走。他们决定先会会二公主。 这日两方人马在边境草原迎面遇上。换作往日,两边陌生队伍撞见,都会各自勒马避让、绕道而行。 可今日大美却没有退让,依旧稳坐马背,隨即带著手下一行人驱马到了入一旁地势隱蔽树林外,然后一人驾马如来林中。 不远处二公主身旁的侍女上前,低声向二公主说道:“公主,你看林中那队人中前面那个人,不正是当初在草原上替我们传递过消息的那个奴隶吗?” 她们口中的奴隶,如今骑在马背上,身姿挺拔气度沉稳,没有当时卑微怯懦,神色从容,甚至坦然直视著她们这边,毫无半分躲闪。 二公主明白对方的用意,这是特意停下、借林间僻静之地,有意邀约相见。 她想了想,吩咐隨行侍女在外原地等候,不必跟隨,自己独自驱马,走入了树林之中。 二公主的侍女有些不放心,想上前被秋姐他们拦住,秋姐告诉她们安静的在这,她们没有恶意。 二公主策马走入林间,放眼望去,林子不远处只有大美一人静立马背。 草原之地早已流转著大美的画像,二公主一眼便认出了她,但没有任何追究的意思,她勒住马韁,语气带著几分戒备与高傲: “你特意引我入林,不知有何事?”二公主用的是汉语。 大美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道:“你知晓七王子真正的目的吗?” 二公主端著公主的架子,回懟:“这是我们草原王族的家事,与你们大萧外人无关。” 大美並未动气,语气平静从容:“可我们已经查清了七王子的目的。” 二公主闻言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你这话意思,是要特意告知於我?” “我不喜欢兜圈子。”大美直言道,“我想和你做一场交易。你把七王子的底细告诉我,我便告诉你,他如今一直在等的究竟是什么。” 二公主明白了,对方的目標定然是七王子。 按常理来说,同为草原王族手足,她本该当即转身离去,甚至拔刀对峙。 第214章健硕 可她沉吟片刻,反倒坦诚开口:“恕我直言,你们对付他的机会並不大。实话告诉你,就连我,想要动他,胜算也不大,他身边的人都是我父汗派来的高手。” 大美语气淡然:“这一点不必公主费心操心,你只需如实告知我们想知道的內情便可。” 二公主定定望著大美,心底暗自思索。草原接连几位王子出事,皆和眼前这人脱不了干係,手段与能耐绝非寻常。说不定,她还真有办成此事的本事。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二公主驱马又靠近了大美几分,压低声音,细细说起七王子的底细。 “七王子平日里行事低调,心机深沉得很。他行事向来格外谨慎,身边隨身侍卫从不低於两人,就连夜里安歇也从不撤掉护卫。 这次来到边境,我也私下试过寻他破绽,根本无从下手。他的帐里帐外层层布防,护卫环绕,还特意派人暗中盯著我们这边,只要我们稍有靠近的举动,立刻就有人现身阻拦,想悄悄潜入他身边,难如登天。” 大美问道:“他平日里从不主动出营活动吗?” 二公主摇头:“几乎不出,就算待在营中,也极少露面,不轻易现身人前。” 大美又问:“那他可有什么喜好,或是怪癖?就像之前六王子那般,总有旁人不知道的弱点。” 二公主先是篤定开口:“看不出有什么特別喜好。” 话音刚落,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迟疑了一下。大美看向她。 二公主小声道:“也……也不是完全没有。他似乎偏爱身形健硕的女子。” 她又特意重申了一遍:“是那种体格十分健硕的女子。” 大美听完心中腹誹:这些草原王族的王子,没一个正常的。 二公主说完七王子的隱秘,无视大美眼底的诧异,立刻沉声追问:“现在你可以兑现承诺了,七王子到底在等什么,他究竟想干什么?” 大美依照此前周明轩等人的交代,语气平静开口:“他想绕开边境守军,已经私下派人潜入大萧京都,直接与大萧朝堂谈判,促成双边议和通商。” 这话入耳,二公主心头飞速盘算。 若是阿古山真的和大萧朝堂达成议和,开了贸易,是不是他负责了,此番功劳足以让他在大汗面前彻底得势,成为草原最有话语权的王子。 到时候她与重伤的大哥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绝不能让他得逞!二公主再无半分逗留之意,脸色冷沉,勒转马头策马衝出树林,大美看著她仓促离去的背影也驾马返回军营。 大美回来后,把从二公主那里打探到的所有信息,全都一一说给眾人听。 大家听完过后,都觉得有用的线索並不算多。七王子里外防备都森严到极致,根本很难找到可突破的机会。 唯独剩下一条奇怪信息:七王子偏爱身形健硕的女子。 可这话也让让眾人犯了难。她们这边能派出的女子,身形气质都偏利落纤细,几乎没有能达到草原那种健硕体格的,一时间竟找不出合適人选。 之后几人商议决定分成两队。 一队继续暗中盯守,耐心寻找七王子防守上的破绽,伺机寻找下手的机会。 另一队则四处寻访,尽力物色符合那种健硕身形的女子,打算藉由这个喜好,设法把七王子引出营地。 眾人按著计划忙碌了好几日,却始终毫无进展,心底渐渐泛起焦急。留给他们的时间本就不多,七王子营地那边依旧无懈可击,合適的人选也半点没著落,个个都愁眉不展。 大美甚至动了念头,想著实在不行,索性再次带队直闯王庭,可这个想法刚说出口,就被周明轩断然否决了。 看著孩子们连日焦灼操劳、满脸疲惫的模样,曲夫人满心心疼。这天傍晚,她特意吩咐厨房备下饭菜,將眾人都叫到將军府,还亲自燉了滋补的汤水,想让大家好好歇歇、补补身子。 席间,曲夫人看著一眾年轻人,温声开口劝慰:“孩子们,做事別太心急,再要紧的事也熬坏不得身子。真遇上难处、出了什么状况,也別慌,自有上边的人替你们顶著。”说著她转头看向身旁的曲大將军。 曲大將军也顺著曲夫人安抚眾人:“夫人说得没错。你们不必钻牛角尖,也別给自己太大压力。稳妥行事,放宽心境,天塌下来自有我替你们撑著。” 一群人难得放下手头的事,聚在將军府吃了顿安稳饭。 饭后他们陪著曲大將军、曲夫人坐在一处閒聊解闷。 没过多久,罗根生先行起身离席,周砚环顾四周,也起身跟了上去。 罗根生走到后院,没理会身后跟著的周砚,自顾自地打理起马匹、清扫院落,忙完后又打了清水,打算洗漱一番。 方才去马厩帮忙照料过马匹,身上沾了尘土,很是脏乱。 他隨手脱掉外衣,拿起布巾擦拭身体,周砚就坐在一旁的台阶上,与他閒聊,虽然罗根生不大回应他。 说著说著,周砚眼前猛地一亮,灵光乍现。 罗根生褪去衣衫,一身肌理紧实饱满,线条硬朗,身形格外健硕有力,是不是很契合七王子喜好的模样。 罗根生虽常年在外奔波歷练,可內里的皮肤並不似草原男子那般黝黑,反倒透著几分白皙。 头髮被水打湿,贴在额间,显得脸庞格外小巧。他虽留著一脸络腮大鬍子,可周砚细细打量,却发现他的面部轮廓,並没有草原男子那般宽憨粗獷,眉眼线条反倒越看越细腻柔和。 看著眼前的罗根生,周砚心底骤然生出一个大胆至极的念头,健硕的女子,人选不就在眼前吗! 周砚被自己冒出的这个大胆念头嚇了一跳。他站起身,又凑近几步,从上到下把罗根生仔仔细细重新打量了一遍。 罗根生抬眼望了他一下,没有说话,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著。 还是周砚先心虚地挪开目光,支支吾吾道:“罗大哥你先忙著,我……我先回去了。” 第215章本能 说完转身就走,越走越快,到了院门口索性快步跑了起来,急著去找大哥二哥,把自己的发现说出来。 罗根生看著他?慌慌张张跑走的样子,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强烈的直觉,不能让他就这么跑掉。 他下意识拔腿就追,完全是本能反应。完全是本能大於行动。 就这样一前一后追著跑到外面长廊,周砚终究被罗根生追上,一把按住。 罗根生蹙眉问:“周砚,你想干什么?” 周砚连连摆手:“没事,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周砚不敢说啊,罗根生一手摁住他的脖颈没放手。 恰在此时,曲大將军他们出来,刚好在院门口撞见这一幕。 曲大將军开口问道:“阿生,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周砚一见大哥他们,正要开口说话,罗根生伸手一把捂住他的嘴,下意识不想让他乱说。 “没事。”罗根生说。 周墨走上前疑惑看著二人,罗根生也有些窘迫,他好像有点解释不清。 周砚一把扒开罗根生的手,指著他激动看向眾人:“哥!你们看,健硕的!这不就是健硕的吗!” 周墨与周明轩一听健硕二字,兄弟间的默契体现出来了。 两人目光齐齐落在罗根生身上,眼中全是惊喜人选找到了。 罗根生被两人目不转睛地盯著,浑身汗毛直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他摊上事了。 大家也都反应过来,一道道目光全都落在罗根生身上,上下打量个不停,眼神里分明都写著:这事好像未必不可行。 周墨上前把周砚从罗根生手里拉到出来,周明轩连忙打圆场: “罗兄……”话还没说完,罗根生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浑身不自在。 他现在是一刻也不想再待在这里。 “我还有事。”说完转身就往自己的院子走去,也是越走越快,心里暗自嘀咕:这帮人也太恐怖了,一口一个健硕的,到底什么意思! 回院內关上门,罗根生抵著门后知后觉终於反应过来,满脸震惊和憋屈,咬牙暗骂:好你个该死的周砚! 大家看著逃走的罗根生,又转头看向曲大將军。 周砚上前激动道:“你们看,您看这……这不就是最合適的人选吗!” 周墨沉吟道:“但论身形条件,阿生確实最合適。” 周砚在一旁点头说:“我刚刚仔细看过,脸和皮肤真的很贴合。” 曲大將军抬手揉了揉眉心,无奈轻嘆:“阿生他…..” 曲大將军也不知怎么说合適了。 一时犯难,大家面面相覷,都在琢磨谁去和罗根生开口最合適。 曲承煜想了想,认真开口: “让小峰去吧,他们关係最好。” “哥,小哥会揍死我的。”曲承锋脱口而出。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让周砚去,谁发现的谁去。” 周砚当场急得跳脚,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不去!我绝对不去!”周砚心想他揍你,难道不揍我了吗? 大美见状上前主动开口:“要不我去吧?”大家眼睛一亮,觉得这法子確实稳妥。 曲大將军见状连忙严肃叮嘱眾人:“不行,你们都別乱出主意了,就让小峰去。这件事必须阿生自己心甘情愿同意,听到没有?” 他们点头称是,这是自然的。 夜色渐浓,眼看快要入夜,曲承峰独自去往罗根生的住处。 他抬手轻轻叩了叩房门,低声唤道:“小哥,歇息了吗?” 屋內的罗根生听得真切,却故意闷著不出声。曲承峰站在门外有些侷促,又试探著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房门骤然被一把拉开,嚇曲承峰一跳,果然心虚的人不经嚇。 曲承峰连忙赔著笑脸:“嘿嘿,原来小哥还没歇息吶。” 罗根生面色冷淡,吐出三个字:“睡不著。” 曲承峰正要斟酌著开口说事,只听“啪”的一声,房门在他眼前重重合上。 得他小哥应该也知道了,他无奈挠了挠鼻尖,只得訕訕说道:“那小哥你早些安歇。” 屋里传出一声闷响,让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年少时同在练武场习武,自己屡屡被对方收拾教训的模样。不敢再多留,转身拔腿就快步跑开。 曲承峰迴去后,立马找到兄长如实说道:“哥,我瞧著小哥是不愿意的。” 曲承煜闻言点头:“不愿实属正常,我和明轩刚刚也商量过了,他若肯应允,咱们便依计行事,若是不肯,便另寻其他门路。” “嗯,也好。” 他们得到了启发也有了別的想法,那就是从军营里挑选身形健硕的兵士顶替人选。 可这条路的弊端实在太大,军营里挑出来的壮汉,虽体格达標,將士一腔热血,甘愿为大萧捨身赴险,勇气可嘉。 但军中之人大多不懂草原言语,一旦开口极易暴露身份,再者皆是实打实的汉人样貌身形,气息模样都太过明显,根本难以遮掩偽装。 周墨他们让秋姐、清禾过来帮忙调教、矫正体態神態,可收效甚微,怎么看都透著生硬刻意,一眼便能看出破绽,根本瞒不过心思縝密的七王子。 眾人连日折腾,始终一无所获,前路越发焦灼难定。 出发去王庭之事又一次被提起,只是又被曲大將军压下。 因为眼下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然所剩无几,迟迟得不到京都传来的消息,不知朝堂如今是何等局势。 曲贵妃孤身一人留在京城,势单力薄难以抗衡各方势力。 二叔手中没有实权,他家长子也不过是刚凭学识考取了低微职位,人微言轻,根本帮不上什么大忙。 说到底曲家根基尽数扎根在边境之地,在京城之中势力单薄,根本无从借力。 就在所有人一筹莫展、进退两难之际,边关营地收到了来自京都曲贵妃寄出的第二封密信。 曲大將军拆开曲贵妃寄来的第二封密信,细读之下,心中五味杂陈。 信中带来一则好消息、一则坏消息。 好消息是,朝堂之上,皇上並未应允草原提出的通关通商请求。 只是皇上立场摇摆不定,在主战与议和两派之间还是更偏向议和一派,並未彻底断绝与草原和解的之路。 第216章同意 而坏消息,大皇子一脉在朝堂极力推动议和之事,这次態度格外坚决,甚至在筹划派人前来边境接洽草原势力。 只是信中未曾写明前来之人的身份,一切尚且未知。 这也就意味著,用不了多久,大萧朝堂的使臣便会联合草原使者,一同抵达边境之地。 曲大將军看完密信,神色骤然凝重,沉声开口:“若是真让他们抵达边境、站稳脚跟,我们后续所有布局都会束手束脚。一旦双方顺利碰面,极有可能促成议和协议,届时一切都將无力回天。” 性子直率的曲承锋皱起眉,脱口而出:“皇上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战事纷爭摆在眼前,要战便战,要和便和,这般犹豫不决,最是误事!” 一旁的萧瑾也脸色不好。从前他无心皇权爭斗,朝堂的权谋博弈、帝王的权衡之术,他从不愿多看、多听、多想。 可身处漩涡之中,经歷诸多纷爭后,他早已看透其中关键。 他开口:“父皇身居高位,从无纯粹的对错取捨,不过是在各方势力之间,艰难权衡、择优抉择罢了。” 曲大將军頷首,目光锐利:“於我们而言,眼下是破局的唯一机会,於七王子、大皇子一脉而言,同样是他们夺权成事的绝佳契机。胜负成败,就在此一举。” 萧瑾攥紧掌心,语气带著坚定:“我们等不起,也绝不能再等。我绝不会给他们任何成事的机会。” 萧瑾已经做好了提前抗旨开战的准备。 这几日罗根生闭门不出,整日待在院中心绪难平。 起初得知他们打算让自己假扮女子行事,他满心气恼,可静下心细细思量,也不得不承认,纵观所有人选,確实再也找不出比自己更为贴合合適的人,心底渐渐陷入纠结犹豫之中。 这天午后,院门外传来轻叩之声,罗根生本以为是前来劝说自己的曲家兄弟,开门一看,来人竟是周墨。 罗根生没说话,任由他走进院子。二人一同坐在院中石凳上閒谈,周墨环顾整洁利落的院落,轻声夸讚: “罗兄平日里把院子打理得这般乾净整齐,从这点便能看出你的品性为人。” 罗根生无心寒暄,开口问道:“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周墨一笑说道:“无事,只是閒来无事,来找你閒聊几句。” 閒谈间,周墨说起往日听闻,知晓罗根生年少时便常年奔走於草原各地,便向他打听起草原各大部落的实情。 罗根生心中暗自诧异,本以为周墨也是前来劝说自己应允那桩为难之事,早已做好了推脱的准备,没料到对方半句不提此事,反倒一心询问草原诸事。 他放下心绪,如实作答。自年少起他便常年游走草原,对各处部落风土人情了如指掌。 对於周墨细细询问如今草原各部的生活处境,罗根生坦言,草原部落大多以放牧牧羊为生,物產贫瘠,每到寒冬时节粮草食物极度紧缺,这也是他们屡屡入冬便南下侵扰边境的根本缘由。 周墨又接著询问草原皮革、牲畜等物產的富余情况,罗根生皆是一一细致作答。 聊至尾声,罗根生不由得心生疑惑,主动问道:“你接连打听这些,心中可是早已另有打算?” 事已至此,周墨没有隱瞒,往后行事本就少不了罗根生相助,他直言道出心中谋划。 “七王子一心想要打通双边通商之路,明目张胆往来太过凶险,极易滋生祸端。我想著,日后不如私下与草原诸多小部落暗中往来互换物资,我们送去粮食布匹,补足他们冬日紧缺的生计所需,再从他们手中换取草原特產。 这些物產带回內地皆是抢手好物,双方互利共贏。长久下来,既能安稳边境,还能招揽有心向善之人,一举多得。” 罗根生心思通透,一听便知这桩谋划想要落地施行,定然离不开熟知草原內情的自己从中周旋搭桥。 他垂首沉吟片刻,思索过后只觉此法切实可行,隨即抬眼问道:“你打算何时著手推行?” 周墨轻轻摇头,语气沉了几分:“总得先熬过眼前这道难关,稳住边境局势才行。若是让七王子与朝堂议和之事得逞,边境大乱,往后再多谋划,也尽数成了空谈。” 话音落下,话题终究还是绕回了原点。 罗根生满心无奈,长长嘆了一口气,面露难色低声问道:“此事,当真非我不可吗?” 周墨闻言面露窘迫,略带愧疚地说道:“我们此前也四处物色过其他人选,只是几番尝试下来,皆是破绽百出,实在没有稳妥之人可用。” 罗根生抬眼看向周墨,语气低沉,带著一身无奈,终是鬆了口:“我可以答应你们。但就算我成功扮作女子,你们究竟打算如何行事?” 周墨见他妥协,心底稍稍安定,认真道出眾人想好的两套计划。 “我们有两个打算。第一策,我们借二公主的力量,將你安插到二公主的阵营近处。只要七王子当真对这类身形的女子心存偏好,必然会被你吸引、主动靠近。届时你与二公主暗中联手,趁其不备,一举围杀七王子。” “若是第一策行不通,我们便启用第二策。” “把你偽装成小部落的人,宣称你的部落遭遇猛兽狼群侵袭,家园尽毁、族人逃难。你便以落难部落女子的身份投奔大营,伺机成事。只是这样行事的就只是您一人,比较危险。” 罗根生闻言凝神细想片刻,抬眼沉声问道:“二公主的可信度,有几分?” 周墨坦然如实回道:“只有一半。变数太大,不可全然託付。” 罗根生听完,语气乾脆:“那就选第二种方案。” 周墨隨即郑重起身,对著罗根生深深鞠了一躬,神色满是敬重:“多谢罗兄深明大义,甘愿以身涉险,成全大局。” 罗根生摆了摆手,眼底带著没散去的鬱气,轻哼一声:“不必谢我。回头把周砚给我叫过来。” 周墨立刻应声:“可以,任凭罗兄处置。” 第217章改装 罗根生点头应允之后,他们立刻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他们请来军医和清河、秋姐一同帮忙。秋姐负责打理外在样貌,调整他的髮型装扮,让他更贴合草原边缘部落女子的模样。 罗根生刮掉了满脸络腮鬍须。既然已经答应配合大局,罗根生便不再抗拒,全程配合,只是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 鬍鬚一刮乾净,他原本的脸部轮廓彻底显露出来。 果真和周砚当初说的一模一样,身形硬朗不输草原女子,面容又没有草原人那般粗獷蛮横,介於汉人与草原人之间,恰到好处,难以分辨。 唯独长期被鬍鬚遮挡的面部肤色,和身上肤色有些色差。 周砚更是全程跑前跑后、忙里忙外,对罗根生格外殷勤討好。 一开始周墨让他去罗根生院里,他心里忐忑不安,生怕罗根生狠狠教训自己一顿。 可罗根生只是冷冷看著他,並没有发火。周砚也很乖觉,忙前忙后格外殷勤。 眾人商议谋划的间隙,他一会儿端来清水递到跟前,一会儿又上前替他揉捏肩头,嘴上也不停, “罗大哥,喝水?” “罗大哥,吃点心?” “罗大哥.......” 一声声罗大哥接连不断,满院子都能听见他这般贴心问询。 罗根生平日里向来独自闯荡,何曾这般被人细致周到地伺候照料。起初他还有些不自在,时间一长便渐渐习惯受用。 虽说心底的气早就消得乾乾净净,可他依旧刻意端著沉稳冷淡的架子,慢悠悠拿捏著殷勤討好的周砚。 剃了鬍鬚的罗根生脸上有肤色差异,军医接连调配几副膏药敷脸,勉强能匀开面色,可先前常年被鬍鬚遮盖的那块皮肤依旧违和,即便剃净鬍鬚,肌理观感依旧透著男子气息,一眼便能看出异样。 最后还是清禾琢磨,亲手调配出特製药膏,专门用来调理唇边肌肤,柔化肤质纹理,让这片皮肤质感愈发贴近女子肌理,彻底消去蓄鬚留下的痕跡。 罗根生看著药膏满心顾虑,忍不住开口询问:“用了这药,往后我还能再长出鬍鬚吗?” 清禾闻言说道:“你只管安心使用,这只是暂时调理肤质的方子,並非彻底断绝毛髮生长。等日后任务结束停了药,肌肤慢慢恢復原样,鬍鬚自然便能照常长出的。” 除此之外,他又另配了一瓶润肤软肤膏,专门让他涂抹双手,用来软化、褪去常年握刀拉马磨出的厚重老茧。 不过短短两日,奇效尽显。罗根生脸上的色差彻底褪去,再看不出半点斑驳痕跡。而他那双常年粗糙坚硬、满是厚茧的手,更是焕然一新,老茧尽数脱落,肌肤变得细腻嫩滑。 罗根生垂眸低头,看著自己一双焕然一新的手,神情格外微妙。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手。 一旁眾人看在眼里,连连称嘆清禾药膏的奇效。曲夫人、秋姐还有大美几人更是格外中意这方子,纷纷夸讚好用。 后来眾人索性让清禾多配製了许多药膏备用。周墨也觉得这药膏用处极大,以后能派上大用场。不过这些,都是后续的閒话了。 之后秋姐与清禾、大美和曲夫人、曲云舒也一同前来帮忙,照著边境偏远小部落女子的模样,给他换上草原服饰,细心挽起髮髻,又反覆调整衣衫版型与鬆紧,刻意遮掩硬朗的男子骨架,衬出贴合草原女子的身形体態。 除此之外,罗根生还需改掉往日行事习惯,刻意练习言行举止。眾人在一旁时时提点,一点点纠正他的步伐与身姿,慢慢將他的仪態往草原女子的模样靠拢。 所幸草原女子本就和中原女子截然不同,日常行事自带几分大开大合,与男子姿態本就相差不算悬殊。 这般一来他练习起来轻鬆不少,稍加调整便能贴合模样,几番打磨过后,言行身形皆已十分贴合,看著愈发自然真切。 一番收拾完毕,罗根生静静立在院中,身形健硕挺拔,样貌中和温润,从头到脚,皆是地道的草原边民女子模样,毫无违和破绽。 眾人闻讯赶来,围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曲承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凑上前:“这、这还是我小哥吗?” 他下意识唤了一声小哥。回应他的,是罗根生冷淡带著几分不耐的一眼。 曲承峰瞬间踏实,没错,这冷冰冰的劲儿,绝对是他小哥本人没错。 秋姐在旁適时提醒:“形象已然无可挑剔,唯独眼神还差几分柔和。” 她细心叮嘱罗根生:“切记日后行事,少与人对视,目光儘量垂落看向地面。收敛身上的锐气锋芒,藏起凌厉气场,万能不露破绽。” 罗根生微微頷首记下,然后低头垂眉。 偽装已然彻底成型,可以推进下一步计划了。 这些日子周墨他们也没閒著,先是寻到那座早已荒废无人的小部落旧址,稍作修整布置,添上些日常起居的简陋物件,造出平日里有人在此安居的模样。 又在四周散落兽骨残骸,泼洒备好的兽血,处处留下狼撕爪挠的痕跡,將整片营地偽装成惨遭狼群突袭、惨遭洗劫后的惨烈景象,处处透著仓促逃难的慌乱感。 前期一切布置妥当,万事俱备。 曲承锋又在草原寻机会擒住一头野狼,將其砍伤,再由清禾调配出吸引野兽的药粉。 择定后半夜夜色最浓、四下寂静无人的时机,正式启动计划。 一切布置就绪,临近出发之时,曲大將军特意寻来见罗根生。 他对著罗根生真切的叮嘱:“万事小心。不必事事求极致,切勿为了完成任务硬拼硬闯。任务成败是小事,你的安危最要紧,就算事不可为,全身而退便是最好的结果。” 他最是了解罗根生的性子,韧劲极强,遇事向来不惜代价、孤注一掷,生怕他此番入险地,为了大局不顾自身性命。 罗根生低头应下:“我明白。” 曲夫人立在一旁,眼底满是担忧,静静看著他,万般叮嘱皆藏於心。 一天夜里,一身草原部落女子装扮的罗根生,跟著接应的眾人一同动身出发。 第218章入营 一行人低调穿行草原旷野,行至半途便隱伏下来,静静等候时机。直等到后半夜,夜色浓稠如墨,荒原四下寂静无声,正是最好的时机。 罗根生抬手將自己的衣衫、髮髻故意扯得凌乱狼狈,做出仓皇逃难、歷经凶险的模样。 待他奔出一段距离,跑到预设位置之后,暗处待命的大美等人,立刻鬆开早已困住的野狼。 清禾调配的引兽药粉早已沾在沿途风里、罗根生衣角,药性弥散开来,瞬间勾起那孤狼的兽性。 那头野狼目露凶光,獠牙外露,仰天发出低沉嘶吼,然后朝著前方奔跑的人影紧追不放。 夜风呼啸,狼嚎悽厉响彻荒原,声势骇人,场面真实得惊心动魄。 罗根生不敢停顿,拼尽全力往前奔逃,將一名部落孤女遭遇狼袭、亡命逃生的慌张无助,演得淋漓尽致。 后面的大美他们也是比较担心,罗根生不能回击,只能逃跑,一旦他展露打斗架势、透出习武气息,所有偽装瞬间作废。 加之罗根生为了逼真,身上未携带任何武器,全程只能逃、不能抗。方才若是边境巡逻兵晚来片刻,以那群的凶性,罗根生定然难逃受伤的下场。 所幸荒原上狼嚎声突兀刺耳,很快惊动了边境营地的夜间巡逻兵。 一队巡逻士卒闻声策马赶来,远远看见前方一名女子狼狈奔逃,身后有野狼紧追不捨。 兵士们当即抽箭驱狼,迅速將野狼杀死。 几名士兵翻身下马,见罗根生衣衫凌乱、神色惶恐,一副死里逃生的模样,连忙上前问询情况。 罗根生按著提前想好的说辞,声音沙哑的低声作答,称自己是边境小部落的族人,夜里突遇狼群袭村,部落被毁,族人四散,只有他一人拼命逃了出来,一路慌不择路跑到此处。 巡逻兵看他衣衫破损、神情惶恐,又看过远处狼踪明显,不似作假。 夜里荒原凶险,不可能將一个落难之人留在野外,便决定將他带回营地暂时安置。 他们带著罗根生进入大营,到了值守登记的帐前。 守帐兵例行盘问籍贯、来歷。 罗根生全程垂著眼,声音微弱,按著提前备好的说辞,报了那处废弃小部落的名字,只说部落遭狼群覆灭,无家可归,別无去处。 值守士兵翻看记录,边境这类偏远小部落本就人数稀少、鲜有登记,时常有灾乱流离的族人投奔,並无存档信息可核对。 又见他一身狼狈,神態怯懦,言行举止都贴合草原边民模样,没有没有可疑之处。 简单登记了身份信息,便予以放行。 士兵隨手安排了难民暂住的低矮营帐,让他暂且落脚待命。 至此,罗根生顺利混入七王子大营,初步矇混过关,成功了第一步。 罗根生入营安顿的次日清晨,二公主便知晓了昨夜的事。 她近日刚接手营地部分巡逻事务,昨夜荒原狼袭、难民投奔的记录,悉数要经过她的手。 寻常部落遭袭、族人逃难投奔,本是边境常有的小事,她向来不上心。 可听闻昨夜被救下的,是孤身逃难的一名部落女子,没来由地格外在意,下意识便將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处理完事务二公主带人前往难民营帐,想要亲自看一看此人。 海兰看著他,开口发问:“你是哪个部落的?” 罗根生垂著眼:“青野小部落。” 海兰接著问:“为何会独自逃来这里?” “夜里部落狼群袭了部落,人散了,屋子毁了。” “路上可还有其他人?” “没有,我跑的快,只剩我一个。” “你一路奔逃,可还遇见別的队伍?” “没有。” 海兰看著她道:“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罗根生依言抬头,依旧微微敛著眼帘,不敢直视对方目光,姿態十分拘谨。 海兰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身形样貌、衣著神態,处处都贴合草原部落女子模样,看不出半点异样。 她心中暗自犯疑,暗自思忖,若真是大萧那边暗中安排的人,对方从何处寻来这般贴合身份的人手?若不是刻意安排,天底下又怎会有这般凑巧之事。 两人问话未尽,七王子麾下的下属也闻讯赶来,同样打算盘问核查罗根生的底细,防备混入奸细。 眼看对方要深究盘问,海兰心念急转抢先开口,厉声喝斥出声。 “如今大营守卫如此鬆懈?什么来路不明的人都敢往营中带回?” 那下属脸色一僵,硬气回懟:“不过是落难的草原同族,荒野遇狼险些丧命,我等总不能见死不救。” 海兰眸光一冷,声音拔高几分:“同族?底细不清、来歷不明,你们便敢轻易收留?查都不仔细查,万一暗藏隱患,谁担得起罪责?” 她当即抬手吩咐身后侍从:“来人,彻查此人的部落来歷与过往踪跡!” 七王子的下属见二公主执意插手核查,他们就没有不再继续盘问、追究罗根生的底细,收回了所有动作。 旁人皆以为二公主是严谨守规、提防奸细混入,无人知晓,她这番看似严苛的插手,实则恰到好处,替罗根生挡下了七王子一方的所有排查试探,不动声色帮他稳住了局面。 罗根生垂首而立,一副任凭安排的模样。 二公主强势介入核查、逼退七王子下属的事,很快传到了七王子耳中。 七王子隨口问道:“何事引得公主这般动气?” 属下连忙上前回话,將昨夜救下逃难女子一事细细道出,讲明那女子孤身从遭狼袭的部落逃出,现在二公主还要派人彻查其出身来歷。 见王子神色颇有兴致,属下又顺势把那女子的身形样貌、举止模样一一讲出。 听闻这般描述,七王子心中兴致更浓,越发想去亲眼见上一见。 七王子带著几名亲隨径直来到暂住营帐外,迈步走入帐內。 抬眼望见垂首静立的罗根生,身形高挑挺拔健硕,虽刻意收敛气场,却透著一股与寻常部落女子截然不同的气韵。 七王子放缓语气,隨口询问起他逃难途中的遭遇。罗根生依旧低垂目光,言语温顺,应答条理清晰。 一番交谈下来,七王子越发觉得此人合眼缘,越看越是中意。 一旁隨从见状也不敢多言,只默默站在一旁等候。 之后七王子没有表示,带人离开了,他在等二公主的调查结果。 第219章时机 二公主海兰派出去一小队人查探部落底细的人马,按照罗根生口述的位置,顺利找到了那处小部落。 入目一片狼藉,满地狼痕与血跡,处处都是被狼群肆虐过的痕跡,乍看与逃难说辞完全吻合。 可仔细排查一圈,小队的队长终究察觉出几分刻意偽装的不对劲,但他没有声张,而是带队折返。 等查探人马走远,隱匿在附近的大美鬆了口气,侧头看向身侧的周墨。 “大哥,应该没事吧?看著他们没查出破绽。” 周墨望著营地方向,回道:“看样子没有发现问题。”他们也离开了这里,到边境营地那接应罗根生。 那队人赶回大营,立刻入帐向二公主復命。 “二公主,属下找到了那落难女子的部落,那里確实有大量狼群袭击的痕跡,残破严重,血跡遍布,看著確实是遭了兽灾。” 然后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但属下细看发现,现场痕跡过於规整,不少破损与血痕更像是人为偽装出来的,不似自然狼袭。” 海兰神色不变,开口:“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对外提及。日后若有人问及,你就说那部落確实惨遭狼群袭击,那人逃难属实。” 下属躬身应下,隨后退了出去。 海兰已经能確定那人是大萧那边的人,她想了想起身移步,去往大王子的营帐。 帐內安静冷清,大王子旧伤缠身,整个人消瘦憔悴,脸色苍白无色。连日来巫医日日调理医治,却始终收效甚微。 海兰开口让其他人出去,才对大王子说:“大兄,大萧那边,已经开始动作了。” 大王子点头。 海兰又问:“我们是否要出手相助?” 大王子摇头说道:“不必。让他们自行处置即可。” 他继续道:“我们若是参与过多,反倒容易露出破绽,於我们无益。” 海兰闻言点头同意,片刻后柔声开口:“我听巫医说你近日调养见好,想来再过些时日,大兄定能彻底痊癒。” 听闻此言,大王子眼底终於浮出浅淡笑意,语气平和。 “你放心,海兰,我无碍。” 兄妹二人又低声閒谈关於王庭之事,外祖父那边已经警惕起来,大汗最近也很低调,想来连失两子对他也是打击,感觉到兄长有些疲乏,海兰才退出了大王子营帐。 她回来也已知七王子亲自去过帐中,想来这人也算入了七王子的眼。 遵照大王子的叮嘱,她不再插手分毫,不帮、不查、不问,將一切变数交给对方自己周旋。 心底里,她却隱隱盼著大萧这一步棋能够成功。 隨后海兰传令下去,將罗根生编入营地最普通的底层杂役之中。 没有优待,没有特殊安置,只分派最寻常、最不起眼的后勤粗活。 负责整理外围粮草、收拾营帐杂物、清洗兽皮器具,活计枯燥劳累,满身尘土,是营中最无人在意的位置。 如此一来,无人会对他多上心。 罗根生平静坦然接受了这般安排。此地本就是临时的驻军大营,隨处皆是男子,女子本就稀少,將他安置在此处,反倒无形中少了不少閒言碎语,也算暗中护他安稳。 平日里他做事勤恳踏实,从不偷懒懈怠。他心中早已盘算清楚,知晓七王子偏爱身姿矫健的草原女子,便刻意展露自身力道。 搬运粮草重物之时,他出手利落,力气甚至胜过寻常干活的男子。一同劳作的兵士见了,忍不住出声夸讚。 “姑娘看著年轻,力气倒是不小。” 罗根生面露几分靦腆,低声回道:“生来力气便比旁人偏大些。” 几句简单答话,没多久便顺利传入七王子之中。 七王子听闻手下稟报,知晓那名逃难女子已然安稳落脚,二公主查探过后也再无动静,心中清楚对方身份暂时无虞,却也迟迟没有主动召见的打算。 手下人揣摩主子心思,特意寻了由头,两次分派差事,让罗根生往七王子主帐送去皮草物资。 可每一回碰面,七王子都只是示意,並无多余言语举动,旁人一时也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罗根生每次行事都极为沉稳本分,送完东西便躬身退下,不多言也不特意表现自己。 营中,罗根生安分蛰伏,七王子那毫无动静,二人皆是异常淡定。 二公主海兰就有些心绪渐急,她暗中留意许久,始终不见任何动静,不明白罗根生一方为何迟迟没有动作。 与此同时,营地外围的曲將军一行人,心態也开始转变。 此前眾人尚能沉住气耐心等待,可今日他们收到了曲贵妃传来的第三封加急密信,信中写明,朝堂之上,皇帝並未应允草原使者提出的任何条件,却私下下旨,命大皇子萧珩,携宰相心腹门生李信安一同奔赴边境。 二人手中持有皇帝亲授手諭,具体內容宫中的曲贵妃也无从探查,只能加急传信告知边境眾人。 据信中时日推算,不出十余天,大皇子萧珩一行人便会抵达边境战场。局势瞬间紧迫,留给罗根生、留给他们布局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书房之內,曲大將军与三皇子萧瑾二人,曲大將军看著他,开口说道:“你母亲送来密信你也看过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萧萧瑾垂眸,语气凝重:“舅舅,我懂。听母妃的意思,父皇的態度已经动摇了。宰相一党联合朝臣接连举荐施压,就算父皇本心不愿,也撑不了多久。” 这些时日耳闻目睹朝堂局势,萧瑾早已看清,他的父皇虽掌天下权柄,却做不到一言堂。 宰相刘昌根基极深,门生遍布朝野,始终牵制著皇权。 曲大將军轻嘆一声:“阿瑾啊,莫要因此记恨你父皇。这是帝王最常用的朝堂平衡之术。” 萧瑾摇头:“舅舅,我不曾记恨。只是眼下,我们该如何应对?” 曲大將军目光沉肃:“若是罗根生潜伏数日依旧毫无成效,我们便主动出手。伺机发动一次突袭,让韩崢他们借战乱混乱,绞杀七王子。“ 萧瑾低声应道:“好。” 第220章入目 他清楚,强行开战必然伤亡惨重,代价巨大,可事到如今,已然没有退路。 短暂沉默后,萧瑾又开口问道:“草原使团,是如何绕过我们的边防,悄然入境的?” 曲大將军面色冷沉:“已经查到端倪。他们收买了边境一处县城的守官,借道潜行。那是草原藏在我朝边境的一条暗线。”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至极:“能精准接应使团入境,绝非外敌独自可为。我们军中,出了叛徒。” “是宰相的人?”萧瑾沉声追问。 曲大將军缓缓点头:“是。刘昌为促成与草原的协议,不惜动用潜藏多年的隱秘暗线,步步布局,势在必得。” 朝堂与边境的双重危机,已然彻底逼近。 接连数日,营中一切平静无波。罗根生做事勤恳稳妥,深得旁人认可,也得以分到一处偏僻独处的小屋,得以独自安身。 他私下暗自盘算,若是再寻不到合適时机,便打算趁著夜色伺机潜入,伺机刺杀七王子。 虽然连日观察下来,他也清楚正如二公主所言,七王子防备森严,身边护卫从不离身,贸然动手实在难以成事,这是下下策。 二公主心中同样一心想要除掉七王子,掌控边境兵权,决定不再守大王子的叮嘱,决意主动促成契机。 这日罗根生依旧在外搬运粮草物资,二公主骑马途经此地,行至半途,坐骑忽然受惊,高高扬起前蹄,场面顿时慌乱。 周遭人皆是一愣,还未反应过来,罗根生已然快步上前,一手牢牢勒紧韁绳,一手稳稳托住二公主后背,力道沉稳,转瞬便將惊马稳稳按住。 短短一瞬便稳住场面,旁人皆是满脸惊诧。 二公主低头看向身前之人,开口:“你唤何名?” 罗根生垂首回话:“阿生。” “阿生。”海兰应声,隨即吩咐身旁侍从,“此人沉稳利落,日后调至我帐下听用。” 就此借著这场意外,罗根生顺利脱离杂役行列,得以近身待在二公主身边,离核心圈层又近了一步。 二公主这场马惊看似意外,实则是她给罗根生的机会,他抓住了。 她將罗根生调入自己帐下,用意再明显不过。 杂役岗位偏僻受限,永远碰不到核心人物,更无刺杀之机。 可她的营帐属於大营核心区域,往来皆是高层人员,七王子也时常往来议事。 把罗根生留在身边,便是给了他近身接触七王子、伺机动手的绝佳机会。她也清楚此事成败之后必有后患,一旦事发,罗根生身份必然暴露,自己也会牵扯其中,惹上无尽麻烦。 但眼下局势紧迫,各方势力步步紧逼,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上一把。 只要罗根生能抓住近身机会,顺利除去七王子,掌控边境大营兵权,所有后续隱患,皆有办法周旋化解。 这般思量过后,海兰彻底拋开所有顾虑,主动为罗根生铺好了通往核心的路。 罗根生入二公主帐下当差已有两日。也不知海兰如何吩咐的,帐內侍女、值守兵士,待他皆是客气有礼,待遇安稳体面。 这般温和相待,可不是罗根生想要的。他忍了整整两日,再也按捺不住。 这天傍晚,他单独求见二公主海兰。 海兰以为他是稟报差事、或是有要事相告,当即屏退左右眾人。 帐中只剩两人,罗根生上前一步,低声直言:“二公主,你这般待我不对。” 海兰皱眉抬头:“你什么意思?我將你调入核心营帐,给你铺路,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她本就性子骄倔,闻言瞬间动气,猛地站起身来。即便二公主起身挺立,身形依旧远不如罗根生高大。 罗根生垂眸看著她,语气乾脆直白:“你应该对我苛刻一些。你善待我,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我永远找不到动手的机会。懂吗?懂吗?” 两声追问,直白又强势。 海兰眨眨眼听懂了他的用意,心底却又恼又气。她自认步步筹谋冒险帮他,反倒被对方说成帮倒忙,只觉得顏面尽失。 怒火直衝头顶,她二话不说,抓过墙边长鞭,在空中狠狠甩出两道脆响。 屋外侍女闻声惊慌,入帐查看。海兰抬脚踹翻桌案一角,厉声怒斥:“滚出去!” 她又冷喝:“伺候不周,连杯水都倒不明白,统统滚远!” 又是一鞭破空脆响。罗根生故作惶恐,低头转身快步退出营帐。 走出帐外的瞬间,他心底暗忖:这才对。 自打那日提点后,二公主对他改了態度。底下所有人也瞬间会意,一改往日客气,尽数变了嘴脸。 从前人人待他谦和有礼,如今个个对他颐指气使、隨意差遣。轻鬆差事轮不到他,所有又脏又累的粗活,全都一股脑压到他身上。 罗根生默默受著这一切,心底暗自嘆气。这二公主貌似不大聪明啊。 但事已至此,是他自己要求对方刻意苛待,便只能全盘承接。 这日,罗根生忙完一整天繁重的杂活,满身尘土、疲惫地往营帐方向走。 刚走到帐后僻静角落,两名贴身侍女快步上前,直接將他堵住。 一人抬手推了他一把,语气带著浓浓的轻视:“別以为救了公主一次,就能存著攀高枝的心思。” 另一人紧跟著出言敲打:“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安分守己干活,別妄想在公主面前出风头,明白了吗?” 两人边说边刻意动手推搡,隨手拍打他肩头、手臂,刻意折辱刁难。 罗根生低头不躲也不避,低头默默承受,顺著力道装作怯懦隱忍的模样。 待两人数落完毕扬长而去,他独自蹲在角落,安静垂首。 心里想,这么明显这是要暴露自己啊,然而不等他起身耳边响起脚步声,然后这人缓缓停在身前。 他垂著视线,最先看见的,是一双用料精良、纹饰华贵的皮靴。 天啊,他的目標人物出现,感谢二公主。 其实刚才那两个侍女是二公主特意安排的,原因就是知道七王子会路过这里。 第221章关注 七王子微微俯身,轻声问道:“还能起身吗?” 罗根生听见声音才缓缓抬头望向对方。 他看著七王子伸出的手,並没有顺势借力,而是自己撑著地面站起身。起身之时身子晃了一下,显得虚弱无力。 七王子自然的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臂。 指尖相触的剎那,罗根生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向后猛地退开一大步,然后慌乱低头胡乱行礼。 七王子看著他神色温和,並没有因为他的无礼有半点不悦。 就连身旁侍卫正要上前呵斥,却被他抬手制止,隨后带著侍卫转身离去。 等人走远后,罗根生僵在原地,有些懊恼,刚才他的表现太差了, 预想好的应对和计划好的靠近,全都被自己下意识反应打乱。 他没有把握的机会,白白错失了一次绝佳契机。 而离去的七王子,心中反倒对方才怯懦又拘谨的模样,格外满意。 罗根生刚回到住处,便被二公主帐下的人悄悄传唤过去。 入帐之后,四下无人,只剩海兰一人独坐。 她眉心紧蹙,开门见山:“怎么样?方才没有藉机接触上?” 罗根生垂首沉默。 “没有?”海兰起身走到他身前,语气带著几分慍色说道: “我费尽心思为你製造机会,你竟白白错失。” 罗根生抬眸,对她说道:“二公主,你们对我再恶劣些。” 海兰在他前面踱步,说道:“还恶劣?如今帐中上下早已处处刁难你,还不够?” “不够。” 然后罗根生微微俯身,凑近她耳畔,低声快速低语几句,讲明其中关键破绽与新的筹谋。 海兰听后,郑重点头:“行,我知道了。” 罗根生退下,返回住处,静待下一次契机。 第二日二公主的属下便对他愈发苛刻,不再有半分留情。 不停找罗根生的麻烦,事事刁难、处处苛责,將最苦最累的活全都压在他身上,稍有差池便是厉声斥责。 午后,罗根生只是慢了半步,没能及时递上物件,两名侍女便藉机发作,厉声呵斥,抬手扬鞭,打算当眾鞭打惩戒。 几鞭子落下后,一道冷喝骤然响起。 是恰逢七王子隨行侍卫路过,见两名侍女扬鞭要打人,才出声厉声喝止:“住手!” 二公主的侍女却全然不惧,手上动作未停,冷声回懟: “这是我们二公主帐下的人,如何处置与你无关。”说罢,她们当著侍卫的面,又狠狠对著罗根生抽了几鞭,刻意放肆逞凶。 侍卫深知七王子近来格外留意这名沉默的杂役,他不再多余爭辩,直接上前强硬隔开眾人,不顾侍女阻拦,直接將带伤的罗根生带走,送往七王子主帐。 罗根生小臂和手上处挨了几道鞭痕,皮肉泛红破皮,看著格外狼狈。 七王子见他一身伤痕,传令帐中巫医前来诊治上药。 巫医细致处理完鞭伤,退离营帐。 帐內除了七王子和他,还有四名亲卫在,罗根生垂首躬身,规规矩矩向七王子行礼道谢,姿態谦卑又拘谨。 七王子看著他臂上的鞭伤,开口发问: “你近日,一直都是这般处境?” 罗根生垂首应声:“我还好。” 七王子眸光微沉: “是从我与你说话之后,她们才开始苛待你?” 罗根生立刻摇头: “不是。与王子无关,是我本分不足,与人无关。”说完他再次欠身,准备退离。 七王子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將他重新按坐回去,开口: “不必急著走。” 他目光落在罗根生受伤的手臂上,忽然抬手托起了他的手。 罗根生的手,先前被药膏养得细腻白皙,连日干粗活虽变得粗糙乾裂,却依旧远比草原寻常女子柔嫩精致。 七王子细细端详著掌心握著的那只手。指尖掌腹早已磨出细纹,还带著劳作留下的浅浅裂纹,粗糙乾涩。 他看著这双手,心底暗忖,这般好看的手,本就不该日日做粗活、受磋磨。 这一瞬间,罗根生浑身紧绷,像受惊炸毛的猫,下意识就想抽回手。 可七王子將他的手牢牢握住不放。 极致的触碰压迫,让罗根生心底翻涌著杀意,恨不得当场抬手拧断对方脖颈。 他拼命隱忍,一遍又一遍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能衝动,必须忍。 他缓缓低下头,垂著眼帘。 旁人只当他是羞涩难堪,无人知晓,他早已压抑到快要失控。 “很好。”七王子没头没脑的开口,然后放下他的手。 “以后有难处,可以过来找我。” 之后七王子留道罗根生待暮色渐沉,七王子才便吩咐手下,將罗根生送回了二公主营帐。 送归的侍卫在场时,帐下眾人皆收敛姿態,无人敢再刁难半分。 可等七王子的人彻底走远,先前发难的侍女立刻凑上前来,低声试探:“我们……还要照旧刁难你吗?” “今夜继续。” 今日肢体近距离接触、施救诊治、破例挽留,层层铺垫已然足够,他要再加一把火。 当天夜里,帐下侍女刻意再次刁难罗根生,言语爭执不休,动作推搡拉扯,故意將动静闹得极大。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是二公主授意旁人出面镇压,假意训斥下人、平息事端。同时,她故意放出零碎、模糊的消息,尽数与罗根生掛鉤,传向七王子那边。 七王子的手下陆续听闻风声,却只捕捉得到细碎杂讯,查不出半点关键实情,只知晓那名杂役夜里又受了重罚、处境堪忧。 然而后半夜,二公主帐下悄然调出一队精锐人马,连夜悄然出营。 夜半调兵本就敏感,瞬间勾起了七王子麾下的高度警觉。 几名属下察觉不对,立刻想前往罗根生的住处查看情况,却全部被二公主提前布下的人手层层拦下,半步不得靠近。 等他们把这些匯报给七王子后,七王子顿觉大事不妙。 他不再等候,亲自带亲卫疾驰赶至罗根生暂住的偏帐,不顾值守阻拦,直接带人硬闯而入。 帐內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杂物散落地面,角落甚至隱约可见点点血跡,触目惊心。 整座帐篷空空荡荡,早已不见罗根生的身影。 见状,七王子脸色彻底冷沉下来,怒意翻涌。他回身厉声质问帐外瑟瑟发抖的侍女: “人去哪了?!” 第222章野狼 满帐侍女无人敢出声,个个垂首缄默。 七王子脑中瞬间串联所有线索,夜半出营的队伍、严密的封锁、空无一人的营帐、地上的血跡。 他瞬间明白,那队深夜离营的人马,定然带走了阿生。 连日留意这个让他觉得合心意的人,他不仅如来他的眼,也如了二公主发眼,现下定是被海兰这般肆意折辱连夜送走。 滔天怒火瞬间涌上七王子心头,他一把上前揪住一名侍女,死死扣住她的脖颈,眼神冰冷慑人。 “说,人去哪了?” 侍女强撑著不肯开口,闭口不语。 七王子怒火更盛,直接將人狠狠摔在地上。身旁侍卫立刻上前,將一眾侍女尽数控制住,扬鞭呵斥。 几鞭落下,侍女终於慌了神,连忙出声求饶:“王子饶命,我说!” “那人……阿生已经被二公主派人送回王庭了,具体缘由我们实在不知,只晓得他身上伤势很重。” 七王子转身出帐,翻身上马,亲自率领一队轻骑,连夜追出大营,决意要將人追回。 当夜月色皎洁,清辉洒满辽阔荒原,將整片草原照得通透明亮。 七王子率领一队轻骑策马疾驰,顺著夜色一路追出大营,奔出数里地后,前方夜色中终於隱隱浮现一队奔马的轮廓,正是二公主深夜调离的那队人马。 眾人立刻催马加速,快速逼近上前。 这边护送罗根生的士兵也瞬间察觉后方追兵,眼力最尖的兵士回头看清来人,转头对罗根生道:“七王子追来了,接下来,就靠你自己。” 罗根生沉著点头,摸向怀中的药包。 局势瞬息万变,早已偏离了最初和大美、周墨等人约定的引路计划。 他现下决意利用引兽粉引来荒原野兽,借兽潮乱局刺杀,成功率远比原定计划更高。且这条通往王庭的大路开阔平坦,最能卸下七王子的戒心,是绝佳的动手之地。 趁著后方人马尚未完全逼近,罗根生迅速拆开药包,將引兽粉尽数均匀涂抹马背上。然后自己趴在马背上不动。 转瞬之间,七王子策马追到近前,沉声厉喝:“给我站住!” 前方护卫士兵立刻勒马拦阻,拱手假意对峙:“七王子,何事阻拦?我等奉二公主之命行事!” 七王子冷声道:“把人留下!” 护卫士兵心知只是演戏牵制,几人对视一眼,假意要上前阻拦的瞬间,趁机抬手,狠狠一刀扎在罗根生所乘马匹的马臀之上。 利刃入肉,战马骤然受剧痛刺激,昂首发出一声悽厉长嘶,四蹄翻飞,发疯一般向著荒原深处狂奔而去。 “混帐!”七王子见状心头一怒,立刻策马急追。 可受惊的野马爆发力极强,狂奔速度极快,任凭七王子胯下骏马神骏,一时之间,也根本难以拉近半分距离。 引兽粉的气味,已然悄然散开。(这个粉有点夸大) 受惊的战马疯了一般在草原狂奔,载著罗根生一路衝出极远的距离。七王子带著亲卫策马穷追不捨,夜风呼啸,月色铺满地,双方距离始终死死咬著。 奔跑许久,受伤流血的战马彻底力竭,四蹄发软,速度骤降。 紧隨其后的亲卫立刻合围上前,几人策马横拦,硬生生將这匹疯跑的战马逼停在荒原中央。 马身剧烈喘息,伤口血水不断渗出。罗根生整个人伏在马背上,一动不动,垂著头,看起来毫无生机。 七王子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低声唤道:“阿生?” 他伸手,轻轻將罗根生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身旁士兵凑近查看片刻,低声回稟:“王子,看著身上没有新的外伤,应当是一路顛簸奔逃、过度力竭,昏过去了。” 七王子鬆了口气,正打算带人將他带回营地。 可就在眾人准备牵马返程的瞬间,四周静謐的草原忽然响起细碎低沉的狼嗥。 风声骤停,空气里瀰漫开一股野性的腥气。 眾人神色瞬间紧绷,猛地转头四顾。借著皎洁月色,荒原四周的矮草丛、土坡阴影里,一双双泛著绿光的狼眼缓缓亮起。 不知何时,成群的狼已然循著引兽粉的浓烈气味悄然围拢。数量越来越多,层层合围,將七王子一行人、连同昏迷垂首的罗根生,死死困在了这片空旷的荒原中心。 狼群压低身子,獠牙微露,喉咙里发出危险的低吼,层层狼群从四方合围而来,少说也有二三十只。 低沉的嘶吼刺破夜色,腥风扑面,令人背脊发凉。 隨行亲卫瞬间拔刀列阵,將七王子与伏身不动的罗根生护在中央。 “护好王子!杀!”一声令下,利刃出鞘,金属寒光在月色下接连闪烁。亲卫们常年戍边、战力强悍,背靠背结成阵型,奋力劈砍扑跃而来的孤狼。 狼爪撕裂风声,獠牙凶狠嗜血,狼尸不断倒地,可狼群悍不畏死,前仆后继,越逼越近。 荒原开阔无遮,狼群游走突袭、不断绕阵,眾人疲於招架。几番惨烈缠斗下来,亲卫接连负伤,阵型大乱,但死守核心。 混乱廝杀之中,四周皆是狼影与惨叫、兵刃撞击声。 七王子眼见局势凶险,长臂一伸,稳稳將始终“昏迷无力”的罗根生紧紧护在身前,另一手抵挡廝杀到前的野狼。 被他护住的罗根生已经睁开眼睛,和野狼一样在伺机而动。 就在狼群再度猛扑、所有人注意力尽数被兽潮吸引的剎那,一直垂首不动、浑身疲软的罗根生,动了。 他藏在袖中已久的短匕骤然出鞘,手腕发力,毫无迟疑、毫无犹豫,借著七王子护住他的姿態,反手狠狠刺入七王子侧腰软肋! 利刃破肉,沉闷的入肉声在喧囂中格外清晰。 匕身入腰,七王子不可置信的回身,罗根生扭转拔刀。 第223章拧断 所有的廝杀风声、狼吼惨叫,仿佛在他耳边瞬间褪去。 他垂眸看著自己腰间,温热的血瞬间浸透衣料。 身前一直怯懦、温顺的女人,竟然在他捨身相护的这一刻,对他痛下杀手。 他以为罗根生是任人拿捏的猎物,殊不知,他自己才是对方精心布局、伺机猎杀的目標。 瞬息的怔忡之后,常年身居王族、歷经杀伐的本能瞬间压过剧痛与错愕。 七王子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冰冷与凛冽杀意。 他强忍腰侧重创的剧痛,抬手精准扣死罗根生持匕的手腕,力道狠戾决绝,瞬间反手压制。 局势瞬间逆转。 罗根生虽偷袭成功,自己也陷入被动。四周狼群混乱窜动,不分敌我,频频朝他撕咬扑击。 七王子的亲卫稳住阵型,一边斩杀野狼,一边针对性牵制罗根生。 罗根生腹背受敌,挣脱了七王子的牵制,但身上也数道抓伤、擦伤,浑身狼狈,伤痕累累。 亲卫迅速护至七王子身前,將他挡在安全位置,专心肃清周遭狼群与罗根生的攻势。 罗根生深知再耗下去必死无疑,他不顾满身伤势,拼尽全力再度朝著七王子猛衝,执意要搏最后一次机会。 他挥舞短刀与七王子一眾侍卫缠斗廝杀。刀光剑影交错间缠斗不休,还有狼群闻声汹涌扑来,獠牙利爪肆意撕咬夹击。 人前有强敌围堵,身后凶狼环伺,腹背受敌之下,他拼尽余力奋力突围,处境岌岌可危。 一头恶狼从身后腾空扑向罗根生,即將重创他的剎那,夜色深处骤然破空响起密集的箭矢声。 嗖嗖利箭齐发,漫天箭雨精准射杀袭来的野狼。 扑来的野狼倒地,暂时了罗根生的危机。是罗根生的援兵赶到了。 来人正是大美,带著周砚和一小队素羽队人马疾驰赶到。今日她们本在远处埋伏接应,先前望见一队人马向王庭方向移动,起初以为是草原守军。直至又见一队人马连夜追出营地,让他们察觉到不对,大美带人全速驰援。 素羽队箭术精准,一边清剿围向罗根生的残余狼群,一边调转箭锋,直压七王子一眾亲卫。 箭矢接连破空,七王子手下士兵接连倒地,阵型瞬间被撕碎,野狼被血腥刺激,更加狂躁,几人被死死逼退到荒原一角,彻底被困死包围。 七王子抬头,借著明亮月色,看见立马横弓、立於阵前的大美,瞬间明白了所有布局。 他沉声道:“所有人,不惜一切代价,突围!” 剩余亲兵拼死反扑,想要抢回马匹冲阵逃脱。可四周全是素羽队的弓箭手,他们早已是瓮中之鱉,无路可退。 乱战之中,大美与周砚翻身落马,顺势滚入战局腹地。迎面一柄短刀骤然劈来,大美横刀稳稳格挡,动作乾脆利落,旋即反手一刀精准劈向扑来的野狼脖颈。 周砚紧隨其侧,默契配合,將缠在罗根生身后的狼群尽数击退。一时间人兽廝杀搅作一团,场面愈发失控。 趁著这阵乱,罗根生瞅准转瞬即逝的空隙,纵身疾冲,径直朝著被侍卫层层护住的七王子猛扑而去。罗根生抓住转瞬即逝的空档,骤然俯身猛扑上前。 他发力將负伤的七王子狠狠摁在地面,全身压制,力道沉猛,分毫不让。 丝毫不理会七王子侍卫砍向他的长刀。 七王子在他身下挣扎,嘶吼道:“你是草原人,你不该——”话音未落。 罗根生动作乾脆利落,单手扣锁脖颈,猛地发力。 一声轻响,瞬间终结。 全程没有多余动作,一招毙命。 隨著七王子殞命,剩余亲兵彻底崩溃,红著眼拼死反扑。大美与周砚见罗根生成功得手,立刻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奋力挡开袭来的兵刃,护著他边打边撤。 混战之间,罗根生抬手扯下沾满血污的外衣,隨手扬手甩出,彻底拋去连日偽装的卑微皮囊。 月色静静铺满荒原,他满身硝烟与疮伤,身姿挺拔凌厉,跟著大美、周砚在素云队的掩护下撤出敌军包围圈。 身后只剩失控的狼群疯狂撕扯、攻击残余亲卫。 素羽队为三人破开生路,一行人彻底撤离了这片狼藉的战场。 月光铺洒满地。罗根生驾马疾行,浑身带著伤痕与硝烟。眉眼凌厉,身形挺拔。这一刻,卸下所有偽装,才是真正的罗根生。 (这我说一下啊,我原本是要写七王子没死成,残了,毁容加跛脚,在之后周墨和罗根生在草原行商时增加麻烦的支线,但是我在正文中不会过多他们经商的內容,所以这个伏笔就不写了,写死比较方便,有时间会在番外写一些) 眾人策马疾驰在草原之上,周砚侧首望见罗根生身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抓伤擦伤,內衫早已被血跡浸染,心中满是担忧。 他回头张望,確认身后並无狼群追来,连忙出声劝道:“罗大哥,咱们暂且停下歇片刻吧,先给你上药疗伤,瞧你这一身伤势实在嚇人。” 罗根生摇头,语气急促:“不必耽搁,你们赶来得及时,我皆是皮肉伤,並未伤及要害。速速赶路才是正事,七王子外出不归,他的手下一定会出来接应,海兰那边也挡不了太久。此事一旦败露,大批人马定会倾力搜捕,届时咱们处境只会愈发凶险,万万不可久留。” 大美紧隨一旁,將罗根生满身狼狈的伤势尽收眼底,暗自咬牙。她 扭头扬声对著眾人沉声高喊:“所有人加快速度!全力赶路,儘早离开这片地界!” “是。” 正如罗根生所料,营地之中,二公主一直在替他们拖延局势。 七王子离营许久迟迟未归,留守亲卫渐渐焦灼不安,纷纷请命出营搜寻。二公主坐镇营门,均以军令为由拦下,严禁眾人擅自离营。 可麾下皆是七王子心腹,人数眾多、人心躁动,终究拦不住急切寻人之势,一眾亲卫强行衝破阻拦,奔出了营地。 身旁侍女低声请示:“二公主,可要继续阻拦?” 第224章接管 二公主抬手,语气淡然摆手:“撤了岗哨,不必再拦,让他们去。” 她心底暗自思忖,自己能爭取的时间、能铺垫的退路,已然尽数做到。只愿大萧一行人不负所托,顺利脱身。 另一边,大批亲卫倾巢而出,一路循著踪跡追至荒原狼战之地。此时场上狼群仍在肆虐,只剩两名贴身亲卫拼死护在早已殞命的七王子身侧。 后续赶到的人马合力剿尽残余野狼,看著地上冰冷的尸首、满身血污的残存同伴,一眾亲卫又惊又怒,滔天戾气瞬间瀰漫整片荒原。 ? 待眾人抬著七王子的尸身折返营地时,天色已然微微泛亮。大王子闻讯亲自出营,正要吩咐下人收敛尸身、妥善安置。 可七王子的贴身亲卫护住尸首,满眼猩红戾气,全然压不住心中的恨意,吵嚷著要立刻追杀大萧一行人报仇雪恨。 经此一事,营地中那些先前依附、观望摇摆的人早已心生动摇,不敢再掺和事端,唯有七王子的心腹亲卫依旧气焰囂张、肆意叫嚷。 二公主上前一步,冷声压下纷乱: “现在不是你们衝动闹事的时候!七王子已然殞命,空口无凭,你们何以篤定是大萧之人所为?这般肆意生事,是想公然挑起两边战火吗?” 倖存的两名亲卫高举手中残留的箭矢,厉声嘶吼:“这是大萧的箭!也是我们亲眼所见,就是他们蓄意围堵暗算王子!是那个名叫阿生的人,亲手刺杀了主子,事后被大萧人马接应逃走!”说完还恨恨的盯著二公主,那个叫阿生的人和二公主也脱不开关係。 “单凭你们一面之词,不足为信。”二公主神色冷峻,也不惧他们仇视的目光。 “此刻最该做的是稳住局势,而非挑起纷爭、酿成大祸。” 一眾亲卫悲痛攻心,早已口不择言,当眾直指此事蹊蹺,暗指二公主脱不了干係。污衊之言刺耳至极,二公主眼底怒火骤起,抬手挥起手中马鞭,狠狠一鞭抽在地上,厉声怒斥: “休得一派胡言!是七王子私自擅离营地、孤身涉险,从头到尾皆是你们片面说辞,无任何人佐证!休要顛倒黑白、胡乱攀咬!” 她当即沉喝下令:“来人!將这群失智妄言之人,带下去看管!” 大王子静立在后,一言不发,並非不愿开口,而是身子孱弱不便多言。 所以人前二人早已练就十足默契,各司其职相辅相成。大王子亲自现身坐镇,意在稳住气场、震慑眾人,,一应口舌交锋、据理对峙之事,交由身前二公主出面周旋。 表面上经大王子与二公主一番震慑,营中纷乱暂且平息,营地大权也顺势落入二人手中。可七王子麾下一眾心腹亲卫心中依旧愤愤难平,始终未曾真正服软。 他们避开二人耳目,暗中集结起大批人手,整装完毕便打算直奔边境而去。 掌管马匹的阿伦目睹这般阵势,早已嚇得浑身发颤,不敢有半分言语。有人伸手拉扯他,催他一同上马同行,阿伦早已嚇破胆子,连连摆手退缩,嘴里慌乱念叨:“我不去,我实在去不了,你们自行前去便是!” 这般怯弱模样惹得眾人怒骂不止,直言他胆小怯懦、全无骨气,隨手一把將他推倒在地。 余下眾人不再多做耽搁,翻身上马,齐声高呼要为七王子报仇雪恨,浩浩荡荡朝著边境疾驰而去,执意要藉此挑起纷爭,掀起两国战事。 大美他们顺利赶至大萧边境地界。曲承锋早已带人在此等候接应,见眾人平安抵达,立刻率队上前,將一行人稳稳护在队伍中央。 他们就地快速为罗根生处理、敷上金疮药,简单包扎好满身擦伤抓伤。 趁这间隙,曲承锋问大美等人:“任务进展如何?” 大美难掩喜色:“罗大哥亲手斩杀了七王子,大功告成!”曲承锋转头看向罗根生,高兴的说道:“太好了,小哥。” 罗根生摆手道:“此次多亏大美与周砚他们配合默契,否则难寻如此良机。” 周砚连忙道:“哪里是我们,全靠罗大哥身手了得,一击制胜!” 曲承锋点头,神色转为凝重:“你们先回城休整。小哥回將军府后,暂勿外出,不可轻动。” 眾人一愣:“出了何事?” “大皇子萧珩他们按行程今日便可抵达。”曲承锋沉声道, “你们斩杀七皇子,时机恰到好处。” 大美与周砚对视一眼,皆觉庆幸。 “甚好。” 曲承锋接著吩咐,“你们先行回城,此地由我坐镇,一切自有调度。” 大美回应:“万事小心。” “嗯“ 交代完毕,大美他们不再停留,调转马头,撤回城內。果然,就在他们撤离后,天亮之后边尘土大起,动静骤生。 两方人马转瞬对峙,没有半分战前挑衅与周旋。七王子残余亲兵满心悲愤,红著眼径直策马衝锋杀来。 二曲承锋麾下將士早已经严阵以待,当即提枪列阵,正面迎击而上。 辽阔的草原边境之上,两军瞬间廝杀交战。七王子心腹亲兵几乎倾尽所能,带出了营中仅剩的忠心兵力,可七王子身死、军心溃散,追隨而来的不过寥寥数千人。 反观曲承锋一方,兵力充足、准备周全、阵型规整,七王子的残兵从头到尾占不到半分便宜,廝杀片刻便节节落於下风。 草原营地中,大王子与二公主很快得知七王子亲兵私自带兵奔赴边境开战的消息。 二公主起身,欲亲自领兵前去阻拦,却被大王子抬手拦下。 “不必去。” 二公主蹙眉不解:“兄长这是何意?” 大王子不在意的说道:“此番他们衝动出兵,註定討不到半点好处。他们这般誓死效忠老七,便让他们隨这份忠心赴战便是。” “可他们一旦战败,於我们草原並无益处。”二公主急声劝阻。 “益处不多,却也全无坏处。”大王子语气平静, “不必管他们,待这群人战败归营,后续处置,全权交由你来定夺。” 他遣退二公主,独自落座执笔,给王庭大汗修书一封。 第225章失態 他遣退二公主,独自落座 执笔,给王庭大汗修书一封。 信中措辞没有波澜,只言四王子私自带兵突袭大萧,如今生死不明,七王子前夜离营奔赴王庭,途中遭遇狼群突袭不幸殞命,现已將尸首妥善带回,静待大汗裁决处置。 书信封妥,大王子即刻传唤亲信,遣一支精锐队伍护送七王子遗体与书信,赶回王庭復命。 一番接连筹谋操作下来,大王子身心俱疲。他侧身倚靠在软榻之上,纵使除去了最棘手的兄弟,心中也无半分快意。 旁人总宽慰他身体日渐好转,可他自己心知肚明,他再也恢復不到从前康健模样。 往日他仗著大汗对他宽厚仁慈又照拂有加,所以行事以稳妥为主。 如今时局动盪,他必须加快脚步,执掌属於自己的局势。 曲承锋正领兵与草原人对战,大皇子萧珩带著李信安赶至城池口。萧珩身后跟著五十名禁军护送,还有一眾草原使者隨行。 曲大將军与三皇子萧瑾一同上前迎接,躬身行礼:“臣见过大皇子。” “见过皇兄。” 萧珩抬手:“免礼。” 曲大將军问道: “宫中近来可好?”萧瑾很安静的在一旁没有说话。 萧珩回道:“一切安好。” 曲大將军目光扫过队伍里的草原使者,神色平淡。 一旁的李信安適时开口,看向曲大將军:“曲將军,这些是草原使者,陛下已然接见完毕,特允他们返回草原,还望曲大將军通融一二,莫要为难他们。” 不等去大將军答话,三皇子萧瑾出声呵斥:“此地哪有你插嘴的份,皇子与大將军说话,轮得到你隨意开口?” 这话直白不留情面,李信安顿时面色难堪至极。 大皇子萧珩见状连忙出声阻拦,语气似是劝慰顽劣孩童一般: “三弟休要动气,信安如今已是礼部员外郎,此番隨我前来,正是专门打理草原议和诸事。” 萧瑾冷哼一声,语气满是讥讽:“倒是升得飞快,昔日不过区区翰林院编修,如今一跃便成从五品大员,这青云之路走得倒是顺畅。” 眾人皆知,李信安乃是宰相刘昌得意门生,这话摆明直指他是靠著人脉关係步步高升。 萧瑾此言一出,李沁安脸色愈发难看,萧衡面上也瞬间染上几分沉鬱,气氛一时僵持。 曲大將军好似没看见他们的脸色,抬手示意属下放行,让一眾草原使者尽数离去。 隨后他对著萧珩从容笑道:“大皇子一路奔波辛苦,臣早已备好宴席,稍后便为殿下接风洗尘。” 隨后,曲大將军將萧珩一行人安顿在將军府中。 在席面上萧珩神色惺惺作態,语气急切:“曲將军边境协商之事拖延已久,不宜再耗,需儘快敲定。” 他言语间满是焦灼,实则是暗指这边谈判至今毫无半点进度、毫无成效。 曲大將军也不介意,从容应声:“既然大皇子如此心急,等前方安定,臣派人送信,著手与草原商议和谈事宜。” “安定?”大皇子萧珩闻言面露疑惑,一时没领会话中深意。 一旁三皇子萧瑾慢悠悠接话:“皇兄有所不知,今早数千草原兵马突然进犯边境,方才承锋正领兵出城迎战。” 萧珩这才惊觉,方才府中既不见曲承锋,也不见曲承煜身影。 萧瑾见状继续说道:“承煜表哥留在后方统筹支援调度,故而也不在府中。” 李信安闻言心头一震,忍不住出声诧异:“草原怎会突然出兵来犯?此事绝无道理。” 在他们原定计划里,七王子应该在等候草原使者归来,然后与他们和谈,万万不该生出交战事端。 李信安下意识与萧珩对视一眼,二人心中皆是惊疑不定,暗自揣测莫非是七王子那边出了变故。 他们这番私下暗中勾结谋划,终究不能摆上檯面直言,只能各自压下满心疑虑,神色越发疑惑。 正在他们心绪纷乱之际,院外忽然传来沉稳脚步声。 眾人抬眼望去,只见曲承锋一身染血战甲,满身凛冽煞气,大步径直走入府中,浑身还带著未散的战场杀伐之气,陡然间让萧珩与李信安二人皆是心头一惊,神色慌乱。 曲大將军连忙出声劝道:“承锋怎么这般模样就过来了,快先下去梳洗更衣,莫要惊扰了大皇子。” 曲承锋回道:“父亲,我这不是听闻大皇子远道而来,臣刚结束战事,便想著先来见上一面打声招呼。既然不妥,臣这就前去梳洗整顿,还望大皇子切莫怪罪。”说罢,转身从容离去。 曲大將军转头对著萧珩开口:“大皇子切莫见怪,承锋也是心中急切,才这般匆忙赶来。” 萧珩神色侷促,连忙说道:“无妨无妨,本王並不怪罪。” 他久居京城养尊处优,素来只闻战事凶险,却是头一回亲眼见到满身血污、裹挟浓重杀伐煞气的沙场之人,心底仍存几分未散的惊惧,一时难以平復。 稍定心神后,萧珩忍不住试探著询问:“曲將军可知草原为何突然大举来犯?” 曲大將军神色平静,回道:“想来是与他们七王子骤然离世脱不了干係。” “什么,七王子死了?!” 李信安失声惊呼,满脸难以置信,先前被战甲煞气震慑还未缓过神,此刻又听闻这般惊天消息,当场失了仪態。 三皇子萧瑾不耐烦的瞥他一眼:“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李信安脸色青白交加,慌忙敛住情绪。 萧珩压下震惊,问道:“可知草原七王子竟是因何殞命?” 萧瑾接话那语气仿佛只是閒谈琐事一般隨口答道:“听闻是前往王庭途中,不慎遭遇群狼围攻,不幸殞命。”话音落下,场面气氛沉滯无比。大皇子和李信安就有些不信的。 萧瑾转而出声:“都用膳吧,菜都凉了。”最后这一餐宴席,大皇子与李信安皆是食不知味,全程味同嚼蜡。 宴席散去,二人便匆匆回了曲府安排的居所,紧闭房门,私下低声密谈,不知暗中商议谋划著名什么。 第226章震慑 曲承锋辞別他们后,便转身回去梳洗更衣,收拾妥当却並未重回宴席,而是往罗根生住处走去,去看看小哥伤势如何。 踏进院门,只见曲夫人、自家兄长、周明轩、周墨、韩崢还有大美尽数都在这儿,院內眾人齐聚一堂。 曲承煜见他前来,开口问道:“宴席那边你怎的没回去?” 曲承锋隨意寻了处石凳坐下,语气带著几分不耐: “不去了,懒得应付那两人,瞧著一张张虚偽嘴脸实在无趣。” 说罢他抬眼望向屋內,出声询问: “小哥现下情况如何?” 曲承煜回道:“並无大碍,未曾伤及內里要害,皆是些皮外伤与抓伤,只需大夫仔细处理伤口,日后好生休养进补便能痊癒。” 一旁曲夫人跟著附和:“確实该好好补一补,看著那些伤口实在让人揪心。” 曲承锋暗自腹誹,自己方才沙场拼杀也受了伤,母亲眼里却全然不见,真偏心。 这时周明轩笑著看向他:“方才那一番下马威,效果如何?” 曲承锋唇角微扬:“自然是极好,瞧二人方才那般模样,早已嚇得心神不寧。” 曲承煜淡淡瞥他一眼,並未言语,其他人心中皆是默许了他这般做法。 曲乘锋冷哼一声接著说道:“真当边境之事动动嘴便能敲定,改日我倒要寻个机会,带他们也去战场上见识见识。” 一旁曲承煜正色开口:“往后大家行事都低调些。尤其是大美、周墨,你们的素羽队、烈阳队,连带韩家一眾之人,近期儘量避著大皇子一行人,不要与之產生任何交集,免得惹人注目、徒生事端。” 大美点头应声:“確实。我们素羽队皆是女子,本就格外惹眼,这段时间我们定会低调行事,避开大皇子一行人。” 周墨和韩崢纷纷頷首应下。 谁也不知草原七王子骤然殞命之后,王庭那边究竟会如何安排,是否会另行派遣其他王子前来边境交涉。 周明轩再度开口:“如今只能静观其变,咱们能铺的路都已铺好,若是草原大王子撑不住局面,咱们便要早早另做谋划。” 曲承煜应声附和:“探子来报,近来草原王庭人心浮动,人马往来频繁动盪不安,想来那位大王子应当能把握住时机。” “也不知道,那大汗会不会再派人过来?” “不好说。” 一想到草原或將再派王子前来,曲承锋已经没有跃跃欲试了,他爹说了,让他老实在军营里待著,他不能掺和这些事,不是危险,是脸的问题。 几人在院中閒谈后离开,都在静待局势变化。 眾人本以为,七王子骤然殞命,局势大乱,大皇子一行人必定心急如焚,会立刻设法联络草原残余势力打探消息。 可观察下来,萧珩那边竟是异常平静,没有主动联繫。 后来还是曲大將军破其中关节,对在书房的萧瑾说道:“你们別瞧萧珩平日里看著中庸懦弱,实则此人极有城府,不是真的懦弱无能。还有李信安,能坐到今日位置,又是宰相门生,也绝非愚笨之辈。” 而后继续道: “他们现在就是在等。等这批草原使者回去,等王庭传出新的消息。” “如今草原七王子身死,王庭之內,最有资格稳住大局的只剩草原大王子。於萧珩一派而言,他们不愿与大王子他们交涉,若是签下休战协议,不仅他们原定的谋划全部落空,反倒会白白给你送上极大的筹码,助你积累战功声望,稳固朝堂地位。” “所以他们寧可僵著,也绝不轻易落笔定约。” “没错。” 萧瑾点头回道: “萧珩他们坚决不主战。这是宰相刘昌早已替他算计好的,一旦边境再起大战,所有军功、声望都会尽数归於镇守边境的我们。” “战事越久,声望越高,日后朝堂权位之爭,萧珩便会越发被动,彻底落了下风,可他们又不甘心空手而归,白白错失这次议和机会。” “所以他们如今在等,除了死等草原王庭的最新动向,等著局势偏向对他们有利的一方,再有动作。” 院中风声轻动,原来萧珩一行人看似焦急议和,实则每一步,都是为了权位算计。 而草原局势,果真如大王子与二公主预判的那般,不过一照面彻底落败。 从边境退回去的残兵弱將,刚返回草原境內,就被草原大王子与二公主尽数清算。 二人以七王子部下私自带兵越境、擅自挑起战事、折损无数草原將士为由,將七王子余下所有亲信、护卫一一拿下囚禁。 七王子本脉的人手在边境战事中本就死伤惨重、所剩无几,仅剩的残部如今尽数被处置。 至此,七王子一脉彻底绝跡。 余下的草原兵马,能收编的尽数被大王子收归麾下,罪责较重的一律受罚处置,草原边境势力被彻底洗牌。 正值草原边境营地混乱之际,从大萧边境返程的草原使者队伍归来。 一路行来,他们亲眼看见战后狼藉,心中本就满是疑惑。待面见草原大王子后一番沟通,才彻底得知真相,七王子竟意外殞命,此事也已传报至王庭。 草原使者惊愕不已,原定跟著七王子协商议和的计划彻底落空,再也没有后续安排。他们不敢多留,急忙辞別草原大王子,火速赶回王庭復命。 而草原王庭之中,局势已然天翻地覆。 年迈的草原大汗接连收到噩耗,接连两名王子战死,尤其是最受器重的七王子骤然离世,重重打击彻底压垮了本就孱弱的身体。 大汗本强撑病体,勉强制衡王庭各方势力、牵制如真可敦的权力。可经此一事,他彻底撑不住,一病不起、臥榻难起。 大汗病倒之后,彻底失去了对王庭军政大权的掌控。一直蛰伏隱忍的如真可敦趁势掌权,一举接手了整个王庭的管理权,彻底把持草原朝政,草原自此彻底陷入权力大乱。 第227章挑衅 草原境內局势动盪纷乱,反倒边境一带格外平静安稳。 甚至大王子卓格力还主动递出议和意向,只是被萧珩以初到边境、尚不熟悉周遭事务为由推脱掉,这般行径,与他初来时急於碰面的心思截然相悖。 萧瑾他们也无意驳斥他的心思。他们从曲贵妃送来的书信中得知,萧珩手中握著一道皇帝亲下的圣旨。 这道圣旨內容无人知晓,他们也想看看萧珩究竟打算如何行事,这道圣旨是何內容。 接下来的时日,萧珩便带著隨行眾人留驻边境,以皇子身份熟悉各项军务事宜。 他走入军营各处走动巡查,可又端著样子,不过是流於表面的做做样子。 军中將士多是性情直爽之人,向来不喜这般装模作样的做派。 比起萧珩流於形式的巡查,萧瑾身在军营时,可是能同兵士一同操练、同台比试,是彻底融入军中,在军营里积攒下极高的声望与人缘,两相高下立判。 这日萧珩由曲承煜陪同入营,正巧撞见两队兵士在场切磋比试。 萧珩看向身旁之人开口询问:“此处这般热闹,是在做什么?” 曲承煜回话:“不过是麾下兵士閒暇之余互相较量,切磋身手罢了。” 一旁的李信安闻言,嘟囔一句,语气有些不屑:“这般打打闹闹,实在有辱斯文。” 他声音虽轻,但四周兵士的耳朵可灵。当即有人直言回懟:“看不惯便绕道便是,何苦在此装模做样。” 此话一出,比试的人都停了,其他人面色皆有不悦。 萧珩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李信安,隨即面向眾人开口出声。 “此事信安有些许不妥,我代他向诸位致歉。还望各位多多包涵。”皇子亲自出面赔话,有些士兵们的怒意顿时消减大半。 而后萧珩也有意放低姿態,借著这番言语拉拢人心,想要拉近和兵士们的距离。 眾人態度却各有不同,部分將士觉得他谦和处事,观感渐渐好转,也有人心里自有分寸,压根不吃这一套。萧珩也並未动怒,只继续士兵中行走。 没过多久,便有热血兵士上前,直言想要邀人下场比试一番。 萧珩与李信安二人皆不善沙场拳脚,自然不肯轻易下场。 李信安立刻出言阻拦:“大皇子身份尊贵,岂能隨意与寻常兵士交手,失了体统。”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人,正是曲家二叔的次子曲承昭,如今已是军中一队之长。 他当即高声开口:“昔日陛下尚且亲赴沙场,与將士並肩征战,这位大人所说的是什么体统?难不成在诸位眼中,上阵杀敌的军中健儿,便如此不入眼吗?” 一番话说得眾人心中鬱结,军中將士情绪愈发不满。 萧珩见场面越发难堪,但也没有下场与这些士兵比试。 曲承煜见状连忙从中劝解,劝几人先行离去。期间曲家哥俩隱秘的对视的一下。 萧珩心中满是不甘,却也只得作罢,带著一行人悻悻离开了军营。 萧珩一行人此番军营之行算是出师不利,四处走访军营,半点人心都没能收拢,收效甚微。 他们虽心有受挫,却並未就此气馁,转而將心思放在打探边境实情与守军布防之上。只是曲大將军与萧瑾有防备,应对得滴水不漏。 浮於表面的寻常事务,会坦然相告,可一旦触及军机布防、兵力调配这类核心要事,便巧妙避开。 萧珩借著巡查为由开口询问:“曲將军,听闻边境几处隘口布防颇有讲究,本皇子想著了解一二,也好心中有数。” 曲大將军从容回话:“皇子初来乍到不必心急,边境日常驻守流程尽可隨意查看。只是边关布防乃是重中之重,事关安危,向来有定规,不便轻易对外细说。” 一旁李信安试著追问粮草调度与兵力排布,也被曲承煜几句边关地势复杂、驻防应急调动的话语轻轻带过。 萧珩他们几番试探皆落空,心知对方刻意提防,再追问也是无用,只能暂且作罢。 但萧珩一行人近日四处打探消息,不知从何处得来风声,寻到一处偏僻的练兵试炼场。 此地正是素羽队、烈阳队与韩家子弟日常操练之地,几队人本有意避让,终究还是迎面撞上。 待到萧瑾等人闻讯匆匆赶来时,萧珩早已站在场边,静静看了许久。 场內的人也发现了,大美他们让队员继续训练,会有人来处理他们的。 萧瑾和曲家兄弟上前,萧瑾拱手开口:“兄长怎会来此处?不过是一处寻常训练场,没什么好看的,不如隨我移步別处。” 萧珩目光扫过场內眾多习武女子,面露诧异:“此地操练之人,怎会有这般多女子?” 一旁李信安也蹙眉出声:“女子拋头露面舞刀弄枪,实在不成体统。” 萧瑾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冷声反驳:“边境之地从无男女之別,外敌来犯,更不会因对方是女子便手下留情。她们凭自身本事驻守边关,上阵杀敌不输旁人,比起许多空谈道理之人,要强上太多。” 李信安依旧不服,出言爭辩,直言女子不该涉足军营武场,安稳守本分才是正道。 李信安这番论调听得曲家兄弟满心不悦,在场一眾操练的人更是面色发冷。 素羽队一眾女子听得清清楚楚,对方轻视鄙夷的態度尽显眼底,她们心中毫无怯意,反倒同样瞧不上这般迂腐狭隘的做派,个个神色冷然,不屑与之多言。 萧珩立在场边,目光扫过整片试炼场。他目光掠过一眾操练的人影,眼底微微一动。场內不少女子他竟是认得,韩家大嫂、周家姐妹、傅家嫡女,皆是京中世家之人。 往日养於深宅,如今一身劲装戍边习武,反差极大。 萧珩神色不变,沉默不语,一切態度皆交由李信安表露。 李信安看著眼前这支由女子与边境村民拼凑起来的队伍,满脸轻视,眼底儘是不屑。 他高声出言挑衅:“堂堂边境驻军,竟靠妇孺村民充数?舞刀弄枪不成规矩,上不得台面,真能守得住边关?依我看,不过是花架子罢了。” 第228章丟脸 全场训练的人闻声停下动作,几队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满仓跨步上前,打算出面理论,大美立刻伸手將他拦下。 “交给我来。” 满仓往后退了两步,出声道:“大美,好好教训他!” 大美活动著手腕,应声:“没问题。” 她迈步走到人前,目光直直看向李信安,说道: “是不是花架子,上手一试便知。” 李信安见状嗤笑出声。他自幼修习君子六艺,自认身手不俗,压根没把眼前的女子放在眼里。 在他眼里,大美不过一介女子,再怎么练也有限度。对付一个女流,他自认绝对胜算在握。 他昂首上前,语气傲慢至极:“既然你们不服,那我便亲自领教领教。” “好啊。” 眾人见状,立刻齐齐后撤,空出大片比武场地。李星安满脸自信,抬手束紧衣摆,步伐从容上前,姿態倨傲。 大美正要迈步上前,身后的周明轩伸手將她拦住,压低声音叮嘱道:“待会儿交手把握好分寸,別打死了,死了麻烦。” 大美点头应声:“知道了。” 李信安看向对面空手而立的大美,开口:“我允你任选兵器,不必逞强。” 大美神色冷淡,摇头:“不必。” 她心底清楚,若是持械,一招便能了结对方,根本无需多费手脚。 两人对峙站定,徒手对决即刻开始。 李信安仗著修习过六艺拳脚,率先主动出招,招式看著规整,却全是花架子,毫无实战力道。 大美在边境搏杀、日日操练,动作又快又狠,招招直击要害。 她都不躲,直接近身进攻格挡、反击、出拳、踢腿,手法利落凌厉,每一击都实打实落在李信安身上。 拳拳到肉,力道十足。 李信安瞬间落入全面被动,连招架都十分勉强。他的花架子功夫在实战面前不堪一击,短短数招,便被打得节节败退,身上接连挨了数记重拳重腿,疼得浑身发麻。 他脸色发白,狼狈躲闪,再也没有半分方才的傲慢。 在场所有人静静看著,无人出声,文武之別、花架与实战之差,一目了然。 大美下手狠厉却绝不致命,就是废他攻势、挫他傲气。 几番压制缠斗下来,李信安彻底失了反抗之力,狼狈不堪。 最后一刻,大美蓄力纵身一脚,精准踹在他胸口。力道刚猛十足。 李信安整个人直接腾空飞起,重重摔出比武场地,在地上连滚数圈,最终狼狈停落在大皇子萧珩的脚边。 萧珩脸色沉到谷底,周身气氛冰冷。被人扶起的李信安浑身酸痛狼狈,眼底满是不甘与羞愤,浑身哆嗦不肯认输。 素羽队与烈阳队眾人才不管他们的脸色难看,高兴的欢呼喝彩,声声喊著大美的名字,士气高涨。 大美立在场中,目光扫过狼狈在地的李信安,眼神漠然,如同在看无用的垃圾。 她无声吐出两字:“废物。” 说完,大美转身,准备离场。 可这彻底击碎了李信安最后的体面,他被怒火冲昏头脑。 他猛地侧身,一把抽走萧珩身旁侍卫腰间的长刀,趁著所有人不备,提刀快步衝上前,想要从背后劈砍大美。 场边眾人瞬间色变,有人急声呼喊:“小心!大美!”呼声未落,高空远处骤然破空一响。 一支异常粗长的特製利箭,携著破风巨响,擦著李信安的头顶飞速掠过,狠狠扎进他身前的地面。 箭身粗壮坚硬,深深嵌入地底半寸,稳稳钉在地上。但凡偏上半分,足以直接穿透他的身躯。 李信安浑身一僵,手中长刀哐当落地,环顾四周嘶吼:“何人?!” 萧衡一行人骤然受惊,神色大乱。 反观场內所有边境將士、素羽队员,个个神色淡定,毫无意外。他们皆知,箭矢来自远处高台哨楼,是边境专属警戒箭。 未等他们回神,第二支特製利箭再度破空而来,精准扎在他脚边,入地极深。 巨大的威慑力瞬间击溃李信安的心神,他双腿一软,嚇得瘫倒在地。 紧接著第三箭紧隨而至,擦著他身侧钉入地面。连环三支冷箭彻底摧垮了他的底气,李信安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忍不住发出惊惧的惨叫。 这时萧瑾缓缓抬手,对著远处哨楼比出一道停手的信號。 破空之声没有再出现。 这变故突生,萧珩立刻被身旁亲卫团团护在正中。他抬眼看向萧瑾,声色厉喝:“萧瑾!这是何意?你们想干什么!” 萧瑾全然无视他的暴怒,抬眼望向远处哨楼,抬手补了一道收尾手势,彻底叫停了警戒。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口:“皇兄不必紧张。是我方岗哨见有人当眾持刀偷袭己方將士,出手警示而已。” 萧珩面色铁青,追问不休:“这到底是什么兵器?!”萧瑾缓步走入场地中央,走到深深嵌入地面的特製利箭旁,目光扫过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李信安,语气轻描淡写。 “没什么,是边境的寻常武器。箭矢破坏力极强,射程极远,一旦锁定目標,足以瞬间穿透人身,一击致命。” 短短几句话,嚇得李信安浑身僵硬,连颤抖都变得僵硬。 一旁的周砚看得真切,压低声音惊呼出声:“哎呀,他好像嚇尿裤子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李信安的最后一根稻草。接连的惨败羞辱、夺命利箭的威慑、眾人的讥讽打量,让他彻底撑不住。 他双眼一翻,身子一软,直直倒在地上,当场晕厥过去。 “天啊,嚇死人了。” 全场一片嘘声,萧珩看著晕厥在地、狼狈不堪的李信安,脸色铁青,难堪到了极点。 今日一行,本是想压一压萧瑾的声势。结果不仅没能打,反倒让李信安当眾被女子碾压、输得一败涂地,最后还持刀偷袭、被哨楼利箭嚇晕在地,丑態尽出。 所有脸面,彻底丟尽。 第229章问责 素羽队、烈阳队眾人没有在出声嘲笑,但脸上的嘲讽很明显的。 萧瑾就这样的站在他们前面,却已然是无声的站队。 萧珩胸中怒火翻涌,偏又发作不得。此地是边境军营,是三皇子与曲家的地盘,方才也是李信安蓄意行凶在先,理亏的从头到尾都是他们。 他咬著后槽牙,沉声开口:“来人,把人抬走。” 亲卫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將昏迷的李信安架起来。 萧珩目光冷冷扫过在场眾人,尤其是场中从容淡然的大美,又看向一脸淡漠的萧瑾,字字恨厉:“今日之事,本皇子记下了。” 萧瑾根本不怵他的威胁,回了一句:“皇兄行走军营,当知规矩。军中最重立身行事,技不如人不可逞凶,蓄意偷袭更是大忌。今日只是警示,已是留情。” 萧珩无话可驳,脸面发烫,再待不住,转身拂袖,带著一眾亲信狼狈离去。 他们一行人步伐仓促,背影仓惶,来时想探查时还威风凛凛,走时灰头土脸、满盘皆输。 待他们彻底走远,训练场瞬间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眾人彻底舒展了心气。 今日一战,素羽队名声更盛,三皇子在军中的声望,更是彻底压过了远道而来的大皇子。 萧珩一行人狼狈离去没多久,卓云带著几名士兵匆匆赶到训练场。 方才震慑全场的特製利箭,正是这段时日卓云带队闭门钻研研发出的新式军备。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砚立刻凑上前,满眼佩服:“卓云,你也太厉害了!这箭矢也太威风了!” 卓云靦腆一笑说道:“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然后他快步走到萧瑾身前,拱手请罪报备:“三皇子,方才我在高处哨楼观望,见李信安公然持刀偷袭大美,情急之下,便动用了新研发的利箭警示,擅自出手,还望皇子恕罪。” 萧瑾点头讚许:“做得极好。军营之中,蓄意偷袭將士本就是重罪,你的警示恰到好处,无可指责。” 他目光落在地面深插的利箭上,眼底带著讚许:“看来这新式利箭,算是彻底研发成功了?” “是,已然大成。”卓云应声回道, “可连续连发三箭,三轮过后只需重新上弦便可再次发射,射程、穿透力都远超普通箭矢。” 萧瑾颇为满意,頷首点评:“甚好。此箭威力霸道、射程极远,日后架於城头守城御敌,必是震慑敌军的绝佳利器,能极大稳固边境防线。”说罢,他抬手拍了拍卓云的肩头,满是认可。 卓云心中振奋,躬身谢过,转身走回素羽队眾人之中。 训练场中气氛彻底热烈起来,所有人脸上都满是喜色。今日不仅狠狠挫败了大皇子一行的傲气,打压了文臣迂腐的气焰,更印证了新式军备的威力,全队上下皆是士气高涨,满心振奋。 萧珩回到暂住的庭院,关上院门的一刻,萧珩脸上常年温和儒雅的假面彻底碎裂。 他再也维持不住半分从容,胸中积鬱的怒火尽数爆发,脸色阴沉可怖。 今日在军营当眾折损顏面、被萧景层层压制、被一眾女子將士打脸羞辱,是他从未有过的难堪。 屋內气氛死寂压抑,无人敢出声。没过多久,晕厥的李信安被隨行的御医救治后醒转。 一睁眼,今日所有狼狈画面尽数涌入脑海,比武被大美碾压、而后被三支夺命利箭嚇得失禁晕厥。 他瞬间面色涨红,羞愤、屈辱、恨意齐齐翻涌,咬牙攥紧手掌,只觉这辈子从未如此丟脸。 躺在床上的他脖子上青筋鼓起,强压愤怒,李信安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萧衡,开口: “殿下,绝不能让她们这般囂张下去。边境军营收纳一眾女子、村民组编队伍,本就不合规制,属於知法犯法。曲將军一行人刻意包庇纵容,更是错上加错。” 萧珩抬眼,冷声道:“那依你之见?” 李信安低头思忖片刻,眼底闪过阴狠:“功过不能相抵。纵使她们屡立小功,也破不了军规礼制。我们大可凭这一点,向曲將军要说法,他们得给朝廷一个交代。” 说完他脑中骤然闪过一道关键讯息,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方才场中出尽风头的大美、一旁起鬨的周砚,正是草原那边屡次点名索要、重金通缉的两名关键人物! 这一念想,瞬间让他底气暴涨。李信安立刻抬头,语气篤定:“殿下,不止如此!属下刚刚想起,那女子正是草原通缉的凶手!” “边境守军明知二人身份特殊、身负外族通缉,却依旧私自收容、留用军中,这早已不是违制小事,有极大的隱患问题!” 萧珩闻言,沉冷的眼底重新亮起锋芒。 今日惨败的鬱气一扫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算计。 有违制建军、私藏外族通缉之人两大实打实的把柄在手,他完全可以藉机发难,追责曲家、打压萧瑾,一举扳回所有顏面与劣势。 萧珩缓缓頷首,声音冷沉:“好。就依你所言,择日向曲將军质询此事。” 二人对视一眼,阴翳之气瀰漫开来。 隔日一早,萧珩便带著李信安与一眾亲卫,前往曲將军的书房去问话。 昨日在军营丟尽顏面,今日他不再隱忍温和,神色端正威严,摆出皇子问责的姿態,气势压人。 落座之后,萧珩开门见山,语气淡漠却带著问责之意。 “曲將军,本皇子近日巡查边境,发现军营之中乱象甚多。” 曲靖守端坐如常,神色平稳:“殿下请直言。” 萧珩继续说道:“军营乃肃杀重地,歷来只收兵將士卒。如今边境私自组编素羽队,收纳女子、乡民入队练兵,於规制不合,於礼法不符,属於私设队伍、知法犯法。曲將军身为守边主將,纵容此等违制之举,该作何解释?” 一旁李信安立刻跟上,补刀施压。 “大殿下所言极是!军中自有章法,男女有別、军民有分,从古至今皆是如此。让女子拋头露面舞刀弄枪,乱了规矩,失了体统!纵使略有微功,也难掩私建军伍的过错,功过绝不能混为一谈!” 第230章使坏 二人一唱一和,句句扣著朝堂礼制有理有据,摆明了要追责问罪。 曲靖守面色不改,从容反问: “大殿下边境安危在前,外敌环伺在侧。草原铁骑南下之时,从不分男女、不看礼法,只论刀枪可否杀敌、兵马可否守关。 “素羽队、烈阳队眾人,皆是自愿戍边刻苦操练,上阵可巡岗遇敌可廝杀,数次隨队御敌,守卫隘口都是实打实立过战功。” “朝廷规制,约束的是京城朝堂,不是绝境边关。边关以守土为第一规矩,能保境安民、能御敌卫国,便是最大的合礼合法。” 萧珩脸色微沉,不依不饶:“好,姑且不论队伍建制。那本皇子再问你。” 他眼神骤然锐利,直击要害。 “那徐大美、周砚二人,乃是草原明確通缉之人,身涉外族爭端。边境守军明知二人身份,却依旧留用军中,曲將军,你这是包庇通缉之人,形同私藏隱患!” 李信安立刻趁热打铁:“没错!此二人身负草原通缉,来歷敏感,留在军中便是巨大隱患!曲將军必须给出说法,即刻將二人拿下处置,给朝廷、给边境一个交代!” 二人自认手握致命把柄,篤定曲靖守无法辩驳。 曲靖守闻言,只淡淡抬眼,不慌不忙的。 “殿下多虑了,大美、周砚二人,並非草原定罪凶徒,而是当初身陷草原危机被迫自保反击。草原怀恨在心,刻意安上莫须有罪名,都是欲加之罪。” “二人归来之后,从未触犯我朝律法,反倒次次戍边立功、奋勇杀敌。我朝將士,只看忠奸、不问外邦通缉。外敌恨之,恰恰证明二人守边有功、杀敌有功。” “若只因外族一纸通缉,便拿下我朝有功將士、自断臂膀,寒的是所有戍边之人的心,遂的是草原外敌的意。此理,殿下想通与否?” 萧珩闻言不语。 李信安却依旧不甘,还想开口爭辩。 曲靖守目光淡淡扫来,语气沉稳有力: “李大人饱读诗书,通晓礼法。只是朝堂书本之理,撑不起边关万里山河 ” 这句话说得李信安面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喘著粗气,半点不肯服软。 他抬头瞪眼,语气彻底褪去客气,化作尖锐质问: “曲將军满口边关实情、保境安民,说到底,不过是想刻意包庇这批人!” “据我所知,素羽队不少人皆是流放至此的戴罪之人!既有皇帝旨意流放戍边,便该守戴罪本分、劳作赎罪!可她们如今身在军营,一群戴罪之身,反倒在此冒功领赏!” “想问大將军,此举到底是何用意?!”李信安不再迂迴,直指曲靖守徇私枉法、纵容罪徒。 曲靖守毫无半分怯意,从容回懟: “这有何不可?朝廷將对他们流放边境,本意便是戴罪立功、就地赎罪。能守国土上阵杀敌,以血汗抵罪责,有何不可? 比起朝堂之上只会坐谈礼法、不知沙场疾苦之人,这群女子、流放之人,对得起这片山河,对得起大萧!” 这些话堵得李信安哑口难言,却依旧满心戾气,还想张口继续辩驳。 一旁静坐的萧珩眸光沉沉,心知再吵下去没有结果。 他抬手直接打断李信安,止住了他后续所有爭辩。萧珩起身,继续维持著皇子仪態,对著曲靖守微微頷首。 “今日,本皇子受教了。”转身大步走出將军府书房。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萧衡脸上仅存的温和风度彻底荡然无存。 一路沉默回院,进门瞬间,他抬手狠狠拂落桌案上的茶盏。 瓷器碎裂声响彻屋內,清脆刺耳。连日来的挫败层层叠叠压在心头。探查布防无果、军营当眾受辱、问责反被曲靖守堵死,顏面、声势、算计,全盘落空。 李信安跟在身后,垂首不敢言语,心底亦是又愧又恨。 待屋內只剩二人,萧珩冷声开口:“曲靖守仗著边境兵权恃宠而骄,萧瑾借著军营声望步步坐大,再任由他们这般下去,这边境,便再也没有我立足之地。” 李信安抬头,眼底阴沉沉的:“殿下,今日是我们太急。曲靖守常年戍边,嘴上讲的是守土大功,占尽情理,明面上我们挑不出错处。可规矩礼法摆在那里,她们终究是漏洞。” 萧珩看向他:“你还有法子?” 李信安沉下心细思,缓缓开口: “明面上论功论理,我们討不到便宜。那便不走明面。” “素羽队女子从军,本就朝野爭议极大。大美、周砚二人身负草原通缉,纵然我朝不认外族罪名,可只要传回京城、递入朝堂,便是『身份敏感、隱患难测』的由头。” “朝中老臣最重礼制、最惧隱患,定然譁然。到时候不用我们爭辩,自有言官上奏弹劾曲靖守徇私包庇、坏乱军制、私藏可疑之人。” 萧珩眼神渐亮,怒意渐敛,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算计。 “你是说,借朝堂之势,压边境之人?” “是。”李信安点头,语气阴狠, “曲靖守能凭边关实情堵我们的口,却堵不住悠悠眾口、朝堂律法。” “还有萧瑾。他纵容违制队伍、包庇敏感之人,届时一样要被牵连问责。只要朝堂旨意一下,素羽队必被整顿裁撤,大美、周砚二人必会被彻查处置,包括韩家。” “她们今日有多囂张,来日就有多狼狈。” 萧珩静静听著,沉默片刻,缓缓勾起一抹冷冽弧度。此法迂迴阴柔,却最为致命。硬碰硬,他贏不了边关战功与军心。 可借朝堂规矩、朝野舆论施压,曲家、萧瑾、素羽队,全都要被动挨打。 “好。”萧珩沉声定调。 “此事交由你办。密信传回京城,细数边境违制、私藏通缉之人诸事,不必添油加醋,只据实陈述,自有人为我们说话。” 李信安躬身应下:“属下明白。”二人对视,皆看清彼此眼底的阴翳。 明面问责惨败,那便釜底抽薪。边关一时的风光得意,他们迟早全数收回。 第231章压抑 待萧珩两人离开,曲靖守独自留在书房静坐良久。 刚刚激烈的爭执犹在耳畔,刚刚萧珩与李信安紧抓礼制、流放身份大做文章,他虽应付过去了,但思虑通透之后,却是麻烦。 许久后曲靖守抬手,命人去请三皇子萧瑾前来。 不多时,萧瑾步入书房。 待萧瑾落座后,曲靖守才缓缓开口:“今日,萧珩他们来往想对周家他们几人的流放身份问责。“ “他们只会这些吗?没事找事,他们都没有正事要做吗?“ 曲靖守没理会他的抱怨继续说道:“阿靖,素羽队和烈阳队,还有韩家队的人,我准备让他们先行离开军营。” 萧瑾闻言蹙眉,满脸不解,语气带著几分不甘:“舅舅!为何?就因为萧珩和李信安几句片面之词,就要赶她们走?这对她们太不公平!她们守边有功,从未出错!” 面对萧瑾的质问,曲靖守没有慍怒,耐心解释道:“留他们在边境,眼下自然无碍。有我在,有边关將士在,萧珩奈何不了他们,他在这里也绝对安全。” 萧瑾疑惑:“那还怕什么?” 曲靖守目光深远: “边境子弟生於此地、守於此地,一辈子扎根边关,自然无惧风波。可周家兄妹、傅家人和家眾人,他不是边关人。” “他迟早要离开这里,要回京城,回属於他们的朝野纷爭中。“ 萧瑾又慢慢的坐下,安静下来。 曲靖守知道萧瑾听进去了,又继续说道: “这群孩子心性刚硬,不惧沙场廝杀、不惧边境苦寒,在哪里都能立身。但他们不该被困在边境被动受掣肘。他们该站在更適合自己、更能站稳脚跟的地方。” 萧瑾听懂了,低著头追问一句:“舅舅,是让他们所有人都回去吗?” 曲靖守摇头,语气也低了不少:“流放身份之人都回去,先避避风头。其余身家清白的孩子,可以安排他们去往边境下属城池就近驻守,依旧可以歷练成长,全看他们个人意愿。” 萧瑾稍作思索,认真开口提议:“舅舅,既然如此,不如让大美暂且留下。” 曲靖守抬眸看向他,静待下文。 萧瑾解释道:“其一,大美並非流放身份,身家清白,不存在朝堂追责的把柄。其二,她早前与草原二公主海兰有过接触,方便后面的行事,我们多方打探得知,大王子伤势缠身、身体一直孱弱,后续草原局势、双边交涉恐怕还会再起波澜。若是日后需要和草原二公主对接周旋,有大美在边境居中调和,会方便太多。” 曲靖守闻言点头:“你考虑周全。可以。此事不强求,最终还是要徵求大美本人的意愿,看她是否愿意留下。” 萧瑾頷首。 曲靖守看他依旧有些难看的神色,继续点破最关键的隱患: “今日他们在边境戴罪立功的事,今日我们能辩、能护。可他日她们回京之后呢?” 他话说一半,余味尽藏。萧瑾是明白的。 片刻沉默后,萧瑾郑重頷首:“舅舅,我明白了。我去和他们说。” 曲靖守看著他,眼中多了几分郑重与期许,语重心长道: “阿靖。从前你无心爭储,你二舅、曲家眾人,便都收敛锋芒,只求安稳守边。但如今,你既然要爭、要入局,那就要站稳脚跟,舅舅我,还有整个曲家,便尽数为你立势、为你相爭。” “你可懂?” 萧瑾心头震撼,抬眸沉声应道: “我懂了,舅舅。”他躬身一礼,转身走出书房,眼底再无少年意气的不甘,只剩沉淀的坚定与沉稳。 萧瑾走出书房,一路走向训练场。 此刻的训练场依旧热闹,大美、周砚、曲云舒、韩家人、苏媚队和烈阳队尽数在场,依旧照常操练,一派朝气蓬勃。 萧瑾立在场边,静静看了片刻热闹景象,眼底藏著无奈与疼惜。 待到眾人暂时歇止,他才缓步走入场中。所有人见三皇子走来,纷纷收势行礼。 萧瑾看著她们,声音平静,大声说道: “有一件事,我来告知诸位。” 眾人闻言纷纷抬头,看著他。 萧瑾说: “我决定,让你们所有人,暂时离开军营。”没有人回应他。 还是愣头青周砚先开口:“离开?为什么?我们在这里练得好好的,也没做错事!” 其他人脸上也皆是错愕、不解,甚至隱隱有些委屈。是的,委屈。 他们在这里日夜苦练、数次立功,好不容易站稳脚跟,活出价值,从未想过会被突然遣离。 周明轩敛眸,隱隱猜到原因。但他没有说话,萧瑾看著一眾眼底带惑的眾人,没有隱瞒,缓缓道清原委: “今日大皇子、李信安前来问责,紧抓你们流放身份、女子从军、外族通缉旧由大做文章。” “曲將军能护你们一时,护不了你们一世,你们大多不是边境土著,迟早要回京。可他日你们归京,今日所有一切,都会变成丞相一党拿捏你们、打压你们、断你们前程的把柄。” “留在这里,是安稳。提前离去,是保全。”眾人脸上的不甘、委屈一点点褪去,慢慢变成沉默与通透。 曲將军不是弃他们,是在提前替他们避开日后滔天风波。 曲云舒轻声开口:“我们……懂了。” 韩家眾人也纷纷点头,眼底虽有不舍,却无半分怨懟。 周砚抿紧唇,虽心里难受,也低声道:“我们听安排。” 萧瑾看向烈阳队,还未说话,满仓抢先说:“我们也回去,好久没回家,怪想的。“ 满仓这一说完,萧瑾更內疚了。 大美抬眼,看向萧瑾问道:“何时动身?” 萧瑾看著这群懂事隱忍的人,心头微暖亦微涩:“两日后。” “你们在此立下的所有战功,曲家、边关军营,都记录在册,绝不抹除。今日戍边之功,来日必有用处。” 短短片刻,方才热闹欢腾的训练场,悄然染上一层隱忍的肃穆。他们贏得了沙场,贏得了对手,却不得不暂时退让於朝堂规则。 第232章事端 萧瑾又把目光落在大美身上,开口道:“大美,你情况特殊。你本无流放身份,且曾与草原二公主海兰有交集。如今草原大王子体弱多病,后续双边局势、外交周旋恐还有变数。” “我与曲將军商议过,若你愿意,可以独自留下来,继续驻守边境。一切看你心意。” 大美微微一怔,下意识侧头,与身旁周家兄妹对视一眼。 几人眼神交匯,短暂无声商议。眾人离去是避祸,大美留下是协作。 片刻后,大美抬眼看向萧瑾,说道: “我愿意留下。” 萧瑾点头,眼底带著讚许与动容:“好。多谢你顾全大局,这份胸襟与大义,难能可贵。” 就在这时,春桃拉著阿福快步挤上前,跑到大美身侧,仰著脸急切开口:“大美姐!我们跟著你!我们也留下!” 春桃生怕三皇子不允,连忙急急补充:“我和我哥都不是流放之人!我们一直都是跟著大美姐的!”说完,她有些紧张地往大美身后靠了靠。 大美回头看著两个人,劝说:“你们不必如此。跟著云舒姐一同离开,回去继续训练,那边一样有你们的天地,有你们能出力的地方。” 春桃用力摇头,眼眶微红,语气无比坚定:“不!我要跟著大美姐!当初我们就说好,要一直跟著你的!” 阿福也连忙跟著附和:“是啊大美姐!我们不走,我们留下来陪著你,照顾你!” 大美心中感动。 一路走来,从府城相伴,歷经流放路途的顛沛,再到边境日夜操练打磨。昔日唯唯诺诺、胆小怯懦的僕从孩童,早已彻底脱胎换骨。 如今身板挺拔,眼神澄澈又坚毅,早已不是当初依附他人的下人模样。一路风雨同行,主僕名分早已消散,剩下的是患难与共、亲如手足的兄弟姐妹情谊,还有他们的忠心。 一旁的周明轩看著这一幕,適时开口劝解:“大美,就让他们留下吧。他们兄妹踏实可靠,留下来也好有个照应。” 大美最终点头应允。 素羽队、烈阳队、韩家队、等所有人,尽数遵从军令。偌大热闹的试炼场,人潮渐散。 眾人忙著收拾行囊准备动身时,秋姐特地找到大美,神情恳切地开口:“队长,我也想留下来陪著你。” 大美看向她,秋姐连忙说明缘由:“我並非流放之人,留下来合乎规矩,而且我通晓草原语言,能帮到你。而且自打当初你带我加入素羽队,我便下定决心一直追隨你,队长你让我留下吧。” 大美思索片刻,知晓秋姐的能力能给边境事务带来不少助力,便点头应允。 最终確定由大美、秋姐、春桃、阿福四人留守边关,其余人跟隨队伍一同撤离。 隨后大美对著队员们叮嘱道:“你们返程后依旧听从云舒姐安排行事,切莫因撤离一事心生隔阂,曲將军做出这样的决定,全都是为了大家的安危著想,不必忧心顾虑。” 周砚心有不甘私下拉住大美询问:“我能不能也留下来陪著你?” 大美摇头劝慰:“你回去协助大哥二哥,他们有其他事要做。”周砚虽满心不舍,也只能顺从安排。 后来周砚则找到清河道別,愤愤吐槽大皇子与李信安刻意针对眾人,才迫使大家不得不离开边境。清禾默默听著没有言语,眼底渐渐凝起阴鬱之色。 另一边曲云舒、韩崢、韩旗前来和曲家人辞別,曲夫人看著即將离开的女儿,满心不舍,眼眶泛红。 曲云舒柔声宽慰母亲,诉说自己也牵掛家中孩童,还许诺往后定会抽空再来探望。曲夫人强忍离愁,收拾了大批衣物吃食塞进眾人行囊,细细叮嘱路途诸事。 周明轩也趁著离別前拜见三皇子,周明轩看得出三皇子眉宇间縈绕著郁色,心知他迫於各方压力遣散眾人,心中终究颇为不甘憋屈。 周明轩见状开口宽慰:“殿下不必鬱结,我们此番暂且撤离未必是坏事,反倒能让我们抽身去办別的要事。” 萧瑾闻声微微侧目:“哦?你指的是何事?”周明轩顺势提起与周墨此前商议的想法,眼下打算借著调离边境的契机,深入草原行商往来。 恰好罗根生伤势已然恢復大半,身体足以动身赶路。因此让罗根生隨同队伍一同离开。 萧瑾思索片刻,当即应允:“此事可行,你们放手去做便可。稍后我会將此事告知舅舅,让他知晓內情。” 心头鬱结之事有了新的出路与安排,萧瑾脸上沉闷之色渐渐散去,心境也舒展畅快了不少。 他们队伍撤离边境的消息很快传入萧珩耳中。李信安低声笑道:“殿下,他们这是自知理亏,怕了。” 萧珩神色倨傲,淡淡开口:“曲靖守、萧瑾不过是迫於规制,不得不退让罢了。” 他眸光一冷,吩咐道:“明面不必再去纠缠,暗中动作不要停,继续传信回京。” “是,殿下。“ “来日,我们便借朝堂之势,会彻底压垮他们。” 自此二人表面偃旗息鼓,暗地里的算计,分毫未歇。 素羽队眾人撤走后,好像热闹喧囂的边境训练场骤然沉寂,將军府也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边疆眾將士也知道了,对大皇子他们更加无视。 这段时日,萧瑾已和草原大王子敲定了下次和谈协议的时间。萧珩得知后当眾出声反对,百般阻挠,却被萧景强硬的態度生生压了下去,最终只能作罢。 府中如今只余下大美、秋姐、春桃、阿福四人留守居住。 大皇子一行人也暂住將军府,两边同院起居。大美几人刻意处处避让、减少碰面,不愿再起爭端,可即便如此,还是数次迎面撞上李信安。 每次相遇,李信安脸上都掛著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讥讽。 某次廊下撞见,李信安淡淡瞥了她们一眼,语气带著嘲弄:“当初气势汹汹占著演武场,如今不也乖乖退让离开?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逞强。” 春桃气得攥紧拳头,低声愤愤道:“我们从未做错,是你们刻意刁难!” 大美抬手按住她,沉声道:“不必多言。” 几人强忍怒意,低头避让。 李信安见状更是得意,轻蔑一笑,拂袖离去。 这一切,被立在不远处廊下给大美送东西的清禾看在眼里。 他始终沉默佇立,没有出声,在平时淡漠的眼眸里,一点点將李信安的折辱与傲慢,悉数记下。 第233章提议 待李信安身影走远,暗处的清禾方才缓步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大美瞧见来人,收起脸上的不悦,出声招呼:“清河哥,你过来可是有事?” 清禾抬手示意手里提著的布袋,开口道:“昨天大伯托人送来不少药包,这些特意让我转交於你。” 大美连忙上前接过,眉眼间的鬱气散去,神色舒展不少:“没想到苗大夫还一直记掛著我。不知大夫近来身子可好?” “一切安好,不必忧心。”清禾应声作答,然后询问, “眼下可有閒暇?我想同你聊几句。” 大美稍稍一怔,隨即頷首应允。 她领著清禾回到住处,吩咐春桃、秋姐与阿福暂且在外等候,二人一同落座厅堂之中。 “清禾哥,你想说些什么?” 清禾开口问道:“方才出言嘲讽你们的,便是李信安吧?” “没错,此人是礼部侍郎。莫非你认得他?” 清禾摇头:“未曾相识,只是之前听周砚提起过。这人是个会说话的猴子,上躥下跳的惹人厌烦。” 大美闻言点头,十分认可这番评价。 这时清禾朝她招了招手,大美俯身凑近,只听清禾压低声音低声言语。 听罢话语,大美直起身子面露为难之色,沉吟著开口:“呃,这事不妥,死了麻烦太大。我二哥已经叮嘱过我了,让我不可贸然行事,我答应好了的。” 清禾闻言,冷漠开口:“不死就行吗?“ 大美依旧面露迟疑,顺嘴说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打一顿也不解恨啊。” 而且周家兄弟二人担心李信安屡屡出言挑衅,生怕她一时怒火上头衝动出手,特意嘱咐凡事多加忍让,切莫主动生事,免得落下把柄受人攻訐。 清禾望著大美犹豫不决的模样,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他往后閒適地靠坐在椅背上,语气漫不经心:“打一顿的確没有必要,他不是总爱四处张扬挑衅吗,咱们只需让他再也没法肆意蹦躂便可。” 大美下意识反问:“莫非是要將人废掉?” 清禾笑意不改,目光沉静地望向她。大美见状莫名感到危险,身子不自觉往后避让,语气带著好奇:“清禾哥,你究竟打算怎么做?” “你只管配合行事就行。”清禾开口, “此事由我出面动手,只需要你搭把手,就定在明晚行事。” 大美蹙眉顾虑:“夜里行动,若是闹出太大动静,怕是难以收场。” “正因如此,才少不了你的协助。”清禾抬眼看向门外问道,“这几人都值得信任吧?” 大美立刻正色点头:“绝对可靠。” “那就把她们唤进来。” 大美深深看了一眼神色莫测的清禾,没有了犹豫,说道:“好。“ 大美把秋姐、春桃与阿福一同唤进屋內。 三人进门后,对著清禾躬身行礼问好,隨后大美反手將房门紧闭,隔绝外界声响。 屋內几人围坐一处,先是听青禾敘说他的计划。中途阿福忍不住小声开口发问:“青禾公子,这么做真的可行吗?万一出了紕漏,风险实在太大了。” 回应他的是大美、秋姐、春桃的微恼的目光,阿福知道自己得闭嘴了。 青禾继续说,他们安静的听,时不时再点头,阿福想起一句话,怎么说来著,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屋內偶尔隱约飘出细碎交谈声,听不清具体话语,只知屋內眾人正在商谈要事。 待清禾將整套计划交代完毕,抬眼看向她们:“你们还有別的想法吗?” 几人纷纷摇头,无人异议。清禾思虑周全,这套计划已然滴水不漏。 “既如此,就按此计行事。” 清禾目光先落向春桃。 春桃立刻抬头,眼神亮得惊人,神色无比郑重坚定:“我保证完成任务!” 清禾而看向阿福:“明日夜里到时辰,你守在后门接应。” “明白!”阿福立刻应声。 最后,他看向大美与秋姐。 二人齐齐頷首:“我们这边没有任何问题。” 青禾点头:“我们明上见。“ “明上见。” 清禾走后,几人立刻按照计划分头行事。 春桃借著自己从前的身份走动府中。府里下人都知晓她是素羽队队员,如今虽以大美的隨从自居,身份却不同於普通僕役,眾人对她颇为客气也愿意搭话。 恰逢府中领取午餐,春桃排队领餐时,顺势和厨房丫鬟閒聊閒谈。 大皇子一行人在將军府行事高调、素来不得人心,丫鬟们私下多有怨言。春桃借著閒聊打探消息,摸清了李信安的房间、用膳时辰与休息习惯。 大皇子一行从不会亲自领餐,皆是下人送食入院,丫鬟们日日伺候,早已熟知他们的作息,春桃由此精准摸透了李信安的就寢规律。 与此同时,阿福以小院缺物资为由,前去申领物件,和府中下人閒谈,配合春桃一同打探消息,补全各处信息。 大美与秋姐则一改往日习惯,下午把大皇子居住的庭院周边的情况悄悄观察了一圈。 大皇子一行人驻守府中,警惕心不强,丝毫没有察觉异常。 入夜之后,大美与秋姐避开將军府巡查的侍卫,悄悄潜至大皇子庭院附近,纵身跃入院外大树隱蔽身形。二人整夜蛰伏树上,静静观察院內动静,摸清了他们的夜间值守、出入规律。 第二日白天他们安心休整蓄力,待到第二日夜晚,他们开启行动。 子时正中(午夜12点),时辰已到。 屋內四人身著黑衣,不带兵刃。阿福率先起身,朝眾人点头示意,轻身出门。 借著夜色阴影,避开沿路巡查,悄无声息抵达將军府后门。 他观察了四周一会,然后他抬手捡起一块小石子,轻轻往后门木门上一掷。 “当” 的一声轻响,瞬间惊醒了打瞌睡的值守老嬤嬤。 嬤嬤猛地惊醒,揉著眼睛起身:“谁啊?”没有回应,只是门后又出了一点动静,老嬤嬤起身又喊了一句,拉开门向外看了看, 门外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就在嬤嬤疑惑出神之际,墙角又传来一记轻响。嬤嬤下意识將大半个身子探出门外,专心去查看墙外动静。 第234章潜入 趁此空档,早已经候在墙外的清禾已经利落翻身跃墙,落入院內。阿福立刻上前接应,两人不发一言,借著廊下浓重阴影,迅速后撤。 老嬤嬤里外看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满腹疑惑地关好大门、插牢门閂,重新坐回原位歇息。 阿福与清禾已朝著大美的小院悄步赶去。 阿福与清禾行进途中,同等大美、秋姐、春桃顺利匯合。 前方不远处便是大皇子居所,眾人並未贸然行动,静静蛰伏原地,耐心等候府中巡逻队伍经过。 一队侍卫顺著视野前方沿路走远,全程未曾察觉暗处人影,大美一行人安稳躲过巡查。 待巡逻身影彻底消失,眾人贴著墙根暗影,走走停停、谨慎躲闪,一路悄无声息潜行,顺利抵达大皇子庭院侧方,此处恰好毗邻李星安的住处。 此刻这片区域不见巡守,几人相互配合,先將阿福托送上后方大树。 阿福居於高处,负责瞭望四周动静,充当外围接应。 片刻后,阿福俯身朝下比出手势,示意院內仍有侍卫值守。底下的人见状暂且按兵不动。 依照昨日探查所得的规律,这些侍卫不会长久在外驻守,值守一段时间后便会轮岗交替,隨后退回偏房歇息,届时便是动手的合適时机。 他们静静等候了半个时辰,院內侍卫准时前来轮岗交接。 绝佳时机已然到来,下方几人相继借力翻上院墙,轻手轻脚滑入院中。李信安居於左侧偏房,府中侍卫大多都集中驻守在大皇子住处一带,而且值守十分鬆懈。 对方篤定身处將军府內不会出事,即便有变故,將军也难辞其咎,因此並未在此处多加设防。 他们几人贴著墙根稳步挪动,先潜至偏房周边,再悄然移步,最终停在了李信安的窗下。 眾人贴在窗下凝神细听,屋內一片沉寂,没有动静,李信安已然沉沉睡熟。 青禾小心將窗缝再拨开些许。大美取出提前备好的蒙汗药熏,借著缝隙缓缓將药气送入屋內。 估摸药效起效后,清禾小心的来到房前,拿出细长物件,小心翼翼拨弄门栓,一点点將门撬开一道缝隙。 月色朦朧,几道身影如同影子般,滑钻进房间之內。他们安全的进入屋內,房中四周空荡荡的,只有李信安独自躺在床上。 几人放轻脚步走到床榻边,对方睡得十分沉酣,始终毫无察觉。 清禾伸手轻轻推搡了他两下,床上之人依旧一动不动。他走到桌边,拿起桌上剩余的凉茶,將茶水倒在备好的湿布巾上,这湿布上有药。 再回到床边,把湿布巾敷在李星安面部,確保药力持续作用。 “这样短时间內他绝不会醒过来。”清禾压低声音说道。 大美点头,默不作声注视著青禾的举动。 隨后清禾伸手掀开盖在李信安身上的薄被,望著熟睡的人,突然觉得有点不妥。他下意识回头望去,大美、春桃与秋姐都凝神看著自己,静待他下一步行动。 短暂犹豫过后,清禾压下念头,心想他是敌人,敌人不是人。然后他伸手褪去李信安的裤子,露出他的双腿。 下一刻他们各就各位。 大美上前按住李信安的双脚脚踝,秋姐和春桃在他上身各侧固定肢体,她们將人牢牢锁在床上。 这时清禾准备动手了。 屋內寂静无声,只听得两声清脆的“咔嚓”声响,李信安两侧胯骨尽数被卸脱。纵使药力使他缠身陷入昏迷,身体依旧本能地剧烈抽动,但被大美三人死死按住,无法挣扎分毫。 细密的冷汗瞬间爬满他的额头,无人理会。 紧接著又是几声接连不断的脆响,清禾利落卸掉他双侧膝盖关节。 寂静的房间里,骨骼错位的咔嚓声此起彼伏。 他反覆將李信安双腿关节卸开、復位,来回了好几次。 最后一次,清禾將李信安双腿关节归位,抬手示意眾人鬆手。 春桃、大美与秋姐起身后,细心整理好凌乱的床铺。 这还没结束,清禾从怀中取出一捆银针,不同於寻常针灸细针,这银针粗且极长的。 他捏著银针,精准刺入李信安双腿內侧穴位。清禾要让他永远都蹦噠不起来。(这里还是虚构的啊) 大美几人站在床边静静等候,看著李信安毫无异样的沉睡面容,心中期待明日的结果。 待时辰足够,清禾拔出所有银针,细心替李信安穿好裤子,將床铺恢復如初,又擦去他脸上的冷汗。 几人又仔细扫视房间各处、床榻四周,確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跡后。 几人才准备撤离,走到房门口。大美贴耳在门边细听片刻,確认外面侍卫尚未交班,四下无人。 她率先闪身出了房间,眾人紧隨其后。最后走出的清禾停在门外,还是用之前的办法將房门恢復成原本模样,他们借著屋檐下的浓重黑影,沿原路退回墙角,顺利离开了大皇子的庭院。 树上放哨的阿福见眾人安全撤出,彻底鬆了口气,也从树上跃下,五人顺利匯合。 他们沿著来时的路径,原路返回,眼看整件事就要圆满收尾了。 在最后一个长廊转角时,大美忽然抬手示意止步。后面几人瞬间屏息噤声,紧紧贴住长廊墙根,一动不动。 周遭死寂一片,只有细碎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清禾示意大美看了一眼他们后面,眼下月光有点亮,向后撤的话太容易暴露。 大美回过头矮下身,微微探头,顺著厅门缝隙望向长廊深处。果然有人。 还是熟人,竟是三皇子萧瑾与曲大少曲承煜。 大美心头有点慌,是巧合吧,悄悄后退半步。后面的青禾、秋姐、春桃、阿福几人默契向后退好几步,只留大美一人在前。 不等大美开口,脚步声已然停在她身后的长廊处, 一道温润的嗓音响起:“大美师妹。” 第235章师妹 一声“师妹”,暗处依旧无人应答。 大美在想我跑到快一点会不会他不到。 清禾几人默契地再次往后退开,与她拉开了距离。 大美扭头看他们,暗骂:不是说我们兄弟姐妹吗?这距离算什么。 萧瑾与曲承煜並肩从长廊深处走出,停在厅口,目光落向暗处藏匿的眾人身上。 然后他们继续穿过长廊走著, “还不跟上?” 大美僵在原地迟疑片刻,见二人走出十余步,终究只能硬著头皮跟上。 清禾、秋姐几人也紧隨其后,默默跟上队伍。 寂静深夜的將军府里,一行人默然行路,一路再无半点巡逻侍卫,顺畅得很。 大家一路无声回到大美居住的小院,萧瑾与曲承煜走入厅堂坐下,大美一行人驻足门外,谁也不敢贸然踏入。 僵持片刻,曲承煜开口:“进来吧,我们想听听,你们今夜都做了些什么。” 大美只得硬著头皮抬步往里走,青禾紧隨其后。 身后的阿福与春桃、秋姐未曾动弹,低声道:“我们在外边候著。” 青禾心想又失策了,但也只能跟著大美一同入內。两人並肩站在厅堂中,如同等候审问一般。 曲承煜抬手指了指一旁的座椅说道:“坐,咱们聊聊。“ 二人依言坐下,姿態拘谨端正。 萧瑾看著大美,开口:“师妹,说说吧,夜里都做了些什么?” 大美心头一紧,不敢直视二人,小声搪塞:“没干什么,只是夜里隨处看了看。”说完,她抬起头放软態度,带著几分討好看向萧瑾,轻声道: “师兄,我们真的没干什么。”这是大美第一次唤三皇子一声师兄。 萧瑾没在意大美的搪塞之言,对这声师兄还挺满意的。 其实昨日大美几人接连打探、暗中探查的举动,並未並未引起他们的注意。 直到今夜清禾悄然入府,潜行至大皇子庭院、准备动手行事时,萧瑾他们才后知后觉察觉异常。 他也只能暗中调度,悄悄撤走了整片区域的所有巡逻侍卫,清空了沿途巡查关卡。待到他们行事完毕、准备撤离之时,萧瑾才带著曲承煜现身,拦下了一行人。 萧瑾沉默不语,一旁的曲承煜顺势接过话头。 他看著大美,语气带著几分好奇:“大美,跟我们说说吧,我倒是很好奇,你们深夜潜入院中,到底做了什么?揍了他一顿?” 大美与清禾沉默不语。 曲承煜也自顾自摇了摇头,自行否决: “不像。” 他又猜测:“只是恶作剧?”话音落下,他再度摇头,目光落向身侧沉静的清禾。 他心中猜想,此事应该和苗清禾有关。清禾是他亲自从李忠將军那边討要过来的人,他深知其底细。 此人看似清冷淡漠,实则心思縝密、手段狠厉,对外族奸佞之徒更是嫉恶如仇,绝非会做无谓恶作剧的人。 曲承煜心中愈发好奇,几人深夜冒险行事,定然另有图谋。 清禾见二人神色平和,並无半分怪罪追责的意思,便坦然开口:“没做什么,只是给他鬆了松筋骨,让他往后再也没法肆意蹦躂。” 只这一句,曲承煜瞬间明白,眼底掠过讶异:“你们废了他的腿?”果然,聪明人只需一语,便能洞悉全盘內情。 “是下了毒?”清禾和大美同时摇头,大美回道: “没有,並未下毒,也未曾伤他筋骨。” 清禾主动开口,道出缘由:“我只是断了他的气血脉络。” “断了脉络?”曲承煜连忙追问:“你当真確定,他往后再也站不起来?” 清禾很自信,重重点头:“我確定。” “旁人不能查出端倪吗?” 清禾轻笑一声:“我看他们没这个本事。”言语间满是自负。 萧瑾与曲承煜对视一眼,都看出几人对此次行事胸有成竹。二人本就无心追责,先前收到线报得知眾人深夜行动,赶来也只是怕他们出事,好及时帮忙收拾残局。 萧瑾站起身:“好,那我倒要看看他明日是什么光景。你们早些歇息吧。” 他看向清禾,“我送你出去。”说完,他又转向鬆了口气的大美:“这件事,我会知会你二哥。” 大美又蔫了。还是免不了要挨一番训斥了。 萧瑾与曲承煜领著青禾往外走,打算亲自將他送出將军府。 行至途中,清禾拱手开口:“三皇子,此事主意是我出的,行动也由我主导,大美几人只是配合,罪责全在我一人身上,若要惩处,便只罚我便可。” 萧瑾看向他,问道:“你觉得我会追究他们?” 清禾摇了摇头,他知晓对方並非严苛之人,却依旧坚持独自担下所有。 走在后方的曲承煜闻言笑道:“行了,倒是看得出你们彼此齐心。放心吧,没人会为难他们。我们反倒很想瞧瞧,明日那人还如何囂张。” 几人继续前行。清禾明白方才只是略作敲打。说到底,这整件事本就是他们先斩后奏。 万眾期待的第二日终於到来。 清晨的將军府一如往常,可平静並未持续多久,大皇子居住的庭院內,传出一阵慌乱的喧譁。 出事的正是李信安。 他晨起甦醒,一如往常想要起身翻身下床。可方才用力,上半身顺利撑起,胯部以下却纹丝不动。 重心一歪,他整个人直接向前扑跌在床上,他不明所以。 李信安心头诧异,再度尝试翻身、抬腿,下身依旧毫无反应。他急忙撩开被褥,死死盯著自己的双腿,拼尽全力发力,双腿却僵硬麻木,没有半点知觉。 他慌乱地抬手拍打、捶打双腿,任凭他如何折腾,下肢依旧毫无知觉。 巨大的恐慌瞬间席捲全身,嘶哑著声疯狂大喊:“来人!快来人!” 门外值守的下人闻声立刻推门而入,慌忙躬身询问:“李大人,出什么事了?” 李信安脸色惨白,语气惊惶失控:“快!叫大夫过来,不,叫御医!立刻传御医过来!我的腿……我的腿动不了了!” 他还在不停捶打著毫无知觉的双腿,满眼皆是惊惧。 第236章废了 下人慌忙奔出去传唤御医。 不多时,御医匆匆赶来,大皇子萧珩也闻讯赶到,进门便沉声问道:“出什么事了?信安,你怎么了?” 李信安勉强压下慌乱,声音发颤:“大皇子,我的腿……动不了了,它动不了了。” “別急。”萧珩立刻吩咐,“唐御医,快给他诊治看看。” 唐御医上前先为李信安搭脉,脉象平稳,只是情绪激盪、略虚偏弱,並无中毒、急症之相。 隨后他俯身检查双腿,伸手揉捏按压,李信安毫无知觉。 唐御医又重点在膝盖处重重叩击试探,双腿依旧纹丝不动,没有半点反应。 御医神色渐凝,取出银针施针试探刺激穴位,针落腿上,依旧毫无知觉。 最后下人用最粗浅的法子,挠其脚心试探体感,也依旧死寂一般,没有丝毫反应。 御医无奈躬身回稟:“大皇子,李大人双腿无知无觉,如同瘫痪一般,怕是彻底废了。” “不可能!”李信安瞬间失控,又惊又怒,“我不过睡了一觉,怎么会突然瘫了?” 御医无奈回道:“微臣仔细查验,李大人身无外伤、体內无毒,脉象如常,实在查不出病因,唯有双腿彻底失觉。” 李信安全然不信,急切恳求:“大皇子,换一位大夫!再帮我看看!” 萧珩问唐御医:“一点別的办法也没有吗?” 唐御医说:“我可以开些汤药加针灸对李大人进行医疗,但成效不敢保证。” 萧珩想了一下,让人请来將军府专治跌打损伤的府医。 很快府医来了,府医细致查验李信安的双腿关节、筋骨经络,最终得出的结论与御医別无二致。 这府医擅长外伤筋骨诊治,却同样查不出任何损伤痕跡,只能判定李信安双腿彻底失觉,已然废掉。 接连两位大夫都给出同样的结论,李信安彻底崩溃,根本无法接受自己双腿废掉的事实。 李信安双目猩红,情绪彻底失控,嘶哑著声疯狂嘶吼:“不可能!我的腿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废掉!一定是有人暗中潜入房中暗算我!昨夜定然有人来过!” 这番歇斯底里的嘶吼,让一旁的大皇子萧珩听了进去。 他心头升起浓浓的忌惮与警惕。李信安在將军府內莫名出事,悄无声息的双腿尽废,对方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入他们的居所动手,一定是高手所为。 今日能废李信安,来日未必就不能对自己下手,此事绝不能轻视。 萧珩高声传令:“来人。” 一名侍卫进来,萧珩对他说:“带人彻查庭院內外,仔细搜寻昨夜所有异动痕跡,查清是否有人深夜潜入!” 侍卫不敢耽搁,连忙领命退下,將整座庭院翻查一遍,不放过任何一处蛛丝马跡。 床榻之上,李信安大口喘著粗气,心绪纷乱翻涌。他绝不相信自己会平白无故瘫痪,一定是人为暗算,再无第二种可能。 片刻之后,侍卫折返,躬身回稟,庭院门窗完好无损,地面乾净无跡,房中没有外人闯入、下药的半分痕跡,昨夜值守巡逻也未见任何异常。 查无实证! 听到结果的李信安面色惨白,根本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而萧珩的脸色更是愈发阴沉凝重。 李信安乃是当朝宰相刘昌亲自派来的心腹,专门为他周旋边境局势,挑动博弈的关键人手。 如今李信安莫名残废、形同废人,等同於断了他一条重要的臂膀。后续博弈、各方拉扯布局,诸多谋划都將难以推进,他的损失极大。 在李信安的执意要求下,两位大夫再度轮番复诊,重新把脉,甚至放血查看。 一番折腾下来,结果依旧毫无变数,他的身体从头到尾找不出半点异样。屋內屋外反覆勘察,依旧乾乾净净,没有半分外人出入的痕跡。 李信安僵臥床榻,双目赤红,满心皆是不甘与怨愤,嘴里反反覆覆只剩一句话:“一定是有人害我……绝对是有人暗中害我!” 萧珩立在一旁,眉头紧锁,心腹莫名残废,凭空折损一枚关键棋子,对他而言损失惨重,却只能束手无策。 大皇子这边翻天覆地的闹腾很快传遍了整座將军府。府中上下人人皆知,昨夜还安然无恙的李信安,一觉醒来便莫名瘫痪在床,双腿尽废。 大美几人听闻府中流言,都高兴的不得了。就算被追责训斥,他们也全然认下。 那只整日搬弄是非、挑拨爭端、处处作祟的“聒噪猴子”,终究再也蹦躂不起来了。 另一边,萧瑾与曲承煜得知消息,心底也极为舒畅,也非常满意。 过几日便是与草原使团议和时间,李信安身为大皇子萧珩的左膀右臂,此刻骤然残废,等同於直接折损了萧珩过半势力。这对他们非常有利。 曲大將军曲靖守闻讯后,也特意派人前来庭院打探情况。下人只在门外问询观望,未曾入內,片刻后便折返回府稟报。 带回的匯报直白又精准,李信安双腿尽废、臥床不起,情绪失控、歇斯底里,状近疯魔。 李信安终日陷在不甘里,一遍又一遍请大夫复诊,想尽法子想要重新站起,可所有尝试全都徒劳无功。 萧珩还试图让曲靖守给个一说法,去了曲靖守那,萧珩便率先开口,语气带著施压的意味说道: “曲將军,李信安身在將军府中,一夜之间双腿莫名瘫痪,分明是遭人暗中加害。此事发生在府內,將军府总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曲靖守已经知道的前因后果,只不慌不忙地回道:“李大人先后经数位大夫轮番诊治,从头到尾都未发现中毒、外伤或是被人暗算的痕跡。查无实据,將军府实在无法给出相应说法。” 他又缓缓补了一句:“依在下看,或许是久居异地,水土不服,引发了怪症也未可知。” 这番话无疑是推諉搪塞。回去的萧珩闻言怒火上涌,抬手狠狠一扫案几,桌上整套茶盏碎裂一地。 不顺,真是太不顺了。 在这片纷乱之中,他们与草原大王子卓格力的议和会谈,如期开启。 第237章议成 李信安如今这般模样,根本无法到场参与,最终便由萧珩、萧瑾与曲承煜三人,代表大萧一方出面会谈。 议和地点还是设在边境,临时搭建起几座营帐作为会场。萧珩身为长兄,走在最前方,身姿沉稳。 萧瑾虽落后他半步而立,但气场丝毫不弱。 而对面的草原大王子卓格力,纵使已是盛夏,身上依旧裹著厚重的皮毛披风,面色沉鬱,气息透著几分疲弱。他身侧伴著二公主海兰,再无其他王子。 双方碰面后,一同走入帐內客席落座,正式的议和会谈就此拉开帷幕。 议和大帐內气氛肃穆,双方人员依次落座,帐外风声隱约传来,让场內氛围更添几分凝重。 草原二公主海兰坐在卓格力身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对面大萧眾人。 她一直在留意,想找到一个人。 按照手下此前稟报,上一轮议和时此人曾在场,可她將在场之人逐一打量完毕,始终不见对方踪影,只能这份疑惑暗自藏在了心底。 待眾人坐下来,议和议程正式开始。 草原大王子卓格力率先发言。 “此次我们同意缔结休战盟约,年限定为五年,不再沿用往日的十年之约,不知你们可有意义?” 萧珩率先发问:“五年?上一次咱们可是签订的十年,不可。” 萧珩的一句就回绝了,让萧瑾很恼火,在他看来五年休战,比十年更加灵活,对他们而言利大於弊。 卓格力听完也不生气,看著萧瑾说道:“十年变数太多了,五年刚刚好,三皇子您说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萧珩不给萧瑾说话的机会,说道;“我大萧不同意,五年太短了。”萧珩的態度很强横。 卓格力没在说话。 “如果草原不拿出诚意来,我看这次的…….”萧珩还未说完被萧瑾打断。 “皇兄。”萧瑾喊了一声,转头看著他,那眼神很凶,是萧珩从来没见过的眼神。 萧珩没在说话,他又落了下风。 在沉默的气氛中,卓格力说话了: “这已是我方拿出最具诚意的条件。” 他並未过多解释改期限的內情,也不提上回边境衝突追责之事,也未曾提起开通双边贸易等以往谈判必爭的条件。 全程只守著一个五年休战条款,不再附加任何诉求。 萧瑾与曲承煜心中愈发肯定。卓格力很著急。 一旁的萧珩还想发作,但对方只求五年停战,如果在京都父皇也会同意,所以他再挑刺就有些过了。 萧珩不甘心看向卓格力开口问道:“王子今日定下盟约,不知能否全权做主?別当下议定妥当,往后又生出变故。据我所知,贵部內部,对此事並非所有人都意见一致。” 他的质疑並非凭空而来,一旁的萧瑾听后,也没有出言反驳。 卓格力闻言並未动怒,说道:“此事我父王已经点头应允,心意已定,断然不会出尔反尔。” 有了这表態,萧珩再没有继续刁难的理由。 萧瑾稍作沉吟,隨即正色回道:“既然是草原最大诚意,我大萧应允此约。” 萧珩脸上难掩不甘,內心进退两难。挑起战事並非良策,可若是主动退让让利,一旦传出去,不光储君之位难保,连当下的处境都会变得艰难。 见兄长迟迟没有表態,萧瑾又继续说道:“我大萧向来期盼边境安寧、百姓安居,对於此次休战之约,我们十分赞同。” 双方很快敲定所有条款,议和进行得十分顺利。 侍从取来制式文书,依照既定流程,先由草原一方签字画押,之后文书会送往大萧京都,待圣上加盖龙印,盟约便能正式生效。 文书整理完毕,交由草原使团收妥。 萧瑾拱手一礼,从容笑道:“静候佳音。” 此次议和,总算让休战协议落定,双方都相对满意。 草原那边收好文书,卓格力带人率先离场。 萧珩这边目的全然落空,却半点情绪不能外露,心里只剩无尽憋屈。 萧瑾和曲承煜心中十分满意。 看来草原大皇子已经稳稳占住绝对优势、手握绝对话语权,草原內部的权力变更也已经走到最后阶段。 不枉那天昨夜大美他们暗中出手帮的那一把。 草原如今的局势,正如萧景与曲成毅所想。 草原大汗接连丧子,已久病缠身,如真可敦顺势接管大权,再加上母族施压,层层蚕食,夺走了大汗大部分权力。 虽然后来大汗身体稍有恢復,收回了部分核心权力,可身体早已大不如前,能夺回的权势十分有限。 如真可敦一派势態强硬,与大汗的爭权早已摆到明面上。 更让大汗痛心的是,他眼下无人可用。其余皇子、各部势力的母族根基薄弱,没有一人的实力能与大皇子卓格力抗衡。 此次五年休战协议,是大汗迫於无奈亲自定下的。原本的十年期限,被他直接压短为五年。他还是想养精蓄锐、伺机再战。 其余王子得知消息也纷纷鬆了口气。此前边境有王子接连殞命,他们人人自危,生怕大汗再將自己派往边境。 而大王子在边境发生的事也因七王子的死亡没有人在追究。 议和结束,卓格力带著海兰返回边境主营。 营地之內已然一片忙碌,士兵纷纷收卷帐篷、清点物资、整装行囊,准备拔营返程,回归王庭。 主帐之內,海兰看著外头一派收营归城的景象,眉眼轻鬆,带著几分清甜的笑意看向卓格力:“兄长,这次盟约定下,父汗也应允了,咱们也算解决掉边境一大难题了。” 她心中著实鬆了口气,只觉得风波暂歇,终於能安稳一段时日。 卓格力却神色沉稳,开口:“不急,要等大萧那边盖上龙印正式落签,此事才算真正踏实。” “很快的。”海兰眉眼弯弯,语气轻快。 卓格力望著她单纯轻鬆的模样,还是说道:“海兰,你记住,等这份盟约彻底生效,我们真正的权斗,才刚刚开始。” 闻言,海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说道:“兄长……我以为,我们与父汗之间的爭斗,已然算是制衡相持了。” 卓格力目光深远,说道:“不,海兰,我们还没有开始呢。” 第238章高兴 萧珩、萧瑾、曲承煜三人从边境归来,第一时间面见曲靖守大將军,稟报此次议和的全部事宜。 曲承煜率先上前回话:“父亲,此次边境议和十分顺利,大局已定。” 曲靖守点头:“草原那边可有附加条件?或是追责、通商、索赔之类的说辞?” “一概没有,只是签订了五年休战协议,不再是从前十年之期。”曲承煜回道。 曲靖守闻言面露喜色:“甚好。” 为表庆贺,將军府特意备下宴席,眾人皆满心欢喜,为此番顺利议和而鬆了口气。 唯独萧珩心绪鬱结,藉口身有要事,推辞缺席了宴席。 却丝毫没有影响席间的热闹气氛。 曲府上下都到齐了,曲夫人、大美等人皆在座中,曲家兄弟、一眾部下將领齐聚一堂,满堂笑语融融。(写到这,我想起我好像没写过曲承煜的妻子,她在的,在后院保胎中,望周知) 所有人都为这次顺利落幕的边境议和心生欢喜,压在眾人心头许久的战事重担,一朝卸下,席上气氛格外轻鬆畅快。 主位席间閒谈之间,眾人说起此次定下的五年休战之约。 曲靖守端著酒杯,开口:“五年之约,正合我意。昔日十年盟约实在过长,越到后期,两国互相拉扯、彼此消耗,苦的终究是边境百姓。” 曲承煜点头附和,深以为然:“父亲所言极是。十年为期,日久必生疲弊、滋生牵绊。五年不长不短,既保边境安稳,又不至於让两方鬆弛懈怠,於民生、於军备,都是最妥当的时机。” 萧瑾坐在席中,心境舒展,顺势提起后续安排:“待大皇兄一行人回京之后,便可令明轩他们折返边境。周墨、罗根生也应准备的差不多了。我们还有诸多事宜要逐一落实。” 满座之人皆是点头赞同。 宴席之上,人人眉眼带笑,仿佛压在朝野与边境的一大难题已然彻底消解,前路豁然开朗,诸事皆有可为。 与此同时,萧珩独自离去,是去往李信安的院落。 连日来,李信安日日配合御医针灸服药、多方诊治,双腿却始终毫无起色,半点知觉也未曾恢復。 萧珩走入屋中,屋內静謐无人,只剩他们二人相对。 经歷连日的崩溃与挣扎,此刻的李信安已然彻底冷静下来。 他抬眼看向萧珩,低声询问:“殿下,今日议和结果如何?” 萧珩脸色阴沉难看,沉声回道:“与草原定下了五年休战之约。” 李信安继续追问:“那其余条件呢?“ “没有。”萧珩语气压抑,“草原什么都没提。此次唯有大王子卓格力与二公主海兰前来参会,其余王子未露面。” 李信安低头想了一会,语气发沉:“如此看来,王庭內部已然定局,他们再也不会给予我们任何助力了。” 他满心不甘,原本一切布局十拿九稳,偏偏一夜之间风云突变,他咬牙低声恨道:“该死!” 屋內陷入沉寂。良久,萧珩看向他问道:“你的腿,依旧半点成效都没有吗?” 李信安狠狠捶了一把自己麻木冰冷的双腿,眼底藏著深深的恐慌与无力:“没有,依旧毫无知觉。” 他心中无比清楚,自己的能力、自己的价值,正在一点点消散。 萧珩瞧出了李信安心底的不安,却並未多言宽慰,转而说起后续安排:“眼下之事告一段落,我们准备要动身回京。” 李信安也想儘快回京都,回去可以再找人来治疗他的腿,他一定要站起来,接著问道:“那三皇子萧瑾呢?” 萧珩冷哼一声,面色冷然:“他想留也留不住。绝不能让他久留此地,不然声望日渐高涨,於我们大为不利。” 李信安頷首表示认同。 萧珩不再多谈,只丟下一句“你安心养病”,便转身离去。 屋中只剩李信安一人,他静坐床榻,垂首沉吟,不知心中在盘算著什么。 晚一点曲靖守单独叫了萧瑾前往书房议事。 萧瑾神色轻鬆,笑意明朗,对著曲靖守说道:“舅舅,没想到这次会谈这般顺利,实在是好事一桩。” 曲靖守脸上也带著喜色,开口道:“五年休战期不算短,足够我们整飭军备、加固防线,把边境防务打理得更稳固。” 话锋一转,他又提及后续动向: “待草原將议和文书送抵京都,大皇子一行人便要启程回京了。”隨即他看向萧瑾,问道:“你是否也一同跟著回去?” 萧瑾摇了摇头:“我不走。父皇並未下旨命我返程,我打算在边境再多逗留一阵。” 曲靖守闻言頷首,心中暗自赞同。 他本就希望萧瑾留在此地,借著这段时日多在军中走动,积攒声望,对往后发展大有裨益。 但嘴上却说道:“你不怕萧珩回去抢你的功吗?“ “我怕他,他们除了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也干不出別的。“ “也好。”曲靖守看著张扬的萧瑾说, “往后你可多去各处营寨走访一番,熟悉军务民情。” “侄儿记下了,多谢舅舅提点。”萧瑾应声应下,隨后告辞离去。 待萧瑾走后,书房里只剩曲靖守一人。 他铺开纸笔,先是擬写奏疏呈递圣上,又另修一封书信,寄给曲贵妃。 十日之后,草原使者队伍抵达边境將军府。 比眾人预估的时日稍稍晚了些许,却无伤大局。 有问题的是,使者此番不仅带回了草原大汗盖章休战协议,更隨行带来了一位意外之人,草原二公主,海兰。 眾人一眼便看出异样。 整支草原使团气氛割裂分明,隱隱分成两拨。 使者队伍规矩列队、神色恭谨,唯独海兰一行人居於侧旁,疏离独立。 两方看似同路而来,气氛却格格不入,隔阂极重,全然不似同一阵营的亲近模样。 此次前来的草原使者是老熟人,正是昔日曾远赴大萧京都覲见的那位使臣巴彦。 他上前行礼,当眾將盖好大汗璽印的休战文书奉上,曲將军交由大皇子萧珩收好。 萧瑾並未爭抢分毫,全程安然旁观。 待文书交割妥当,曲靖守目光落至静默立在一旁的海兰身上,出言询问其中缘由。 第239章被迫 海兰面色清冷,垂眸而立,一语不发。 一旁草原使者便適时上前回话,解释:“大汗为表两国永世交好之诚意,休战盟约既定,特遣二公主隨使团一同入京,面见大萧圣上。公主已然成年,此番入京,亦是为见见世面。” 话说得冠冕堂皇,这哪是简单见见世面,大汗此举用意再清楚不过,海兰隨行入京,分明是为和亲而来。 因草原使者突然携海兰公主隨行入京,眾人原本定下的启程日期只得暂时搁置,需过几日再出发,草原使团並无半点异议,听从安排,入住將军府別院。 萧珩见此情况,去了李信安的院落,將此事告知了他。李信安听完,眼中瞬间亮起微光,低声道:“殿下,这是我们的机会。”萧珩点头,与他想到了一处。 海兰此番入京,必然是为和亲而来。 她身份尊贵、年纪尚轻,绝无可能下嫁朝中重臣。外邦公主入中土,最合適、最体面的归宿,唯有入主皇室后宫。 皇子们肯定是不愿意的,正妻给了她,那就是与皇位无缘了, 而且成年的皇子中就三皇子萧瑾没有娶妻,如果让萧瑾娶了她,无论是不是正妻,他们都可以做很多事了,尤其是边境这,从前插不进来的地方会被撕开口子。 连日以来积压的阴霾、议和失利的憋屈、废腿无望的颓势,被这突如其来的契机衝散。 二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浮出沉沉光亮,他们又有了新的目標,新的布局可做。 使团眾人安顿在別院,院內一片静謐。 海兰入房落座,侍女一边整理行囊,一边低声抱怨居所处处拘束,远不如草原帐篷自在。 海兰始终沉默不语,往日的轻快笑意荡然无存,整个人沉静得异样。 此事背后另有曲折。当初卓格力与海兰一行人携议和文书返回王庭,大汗看过盟约后便即刻盖下印璽。 海兰本以为边境之事就此落幕,不料大汗紧接著下旨,命三公主萨银隨同出使使团前往大萧。 大汗意图明確,三公主此番入京,无论最终入宫伴驾,还是婚配大萧皇子,都必须留在京都。 大汗暗中还另附了密令,他人无从知晓。 消息传到如真可敦与卓格力这里,二人都没有当场提出异议,彼时海兰也未曾察觉异样。 可仅仅一夜过后,如真可敦便派人传召海兰,要让她顶替三公主,出使大萧。 海兰闻言当场摇头拒绝:“我不愿远嫁大萧,更不想离开草原。”她虽曾对大萧的一名男子心生好奇,却从没想过要远赴异乡定居。 如真可敦並未理会她的抗拒,语气强硬:“此事由不得你推辞。” 海兰满心不解,追问缘由。 “三公主与咱们有仇,真让她入了大萧,往后便再难受我们掌控。倘若她与大汗联手行事,於你兄长、於我们整个部族,皆是大祸患。” 海兰蹙眉反驳:“仅凭揣测,便要將我推出去吗?” 见她依旧不肯鬆口,如真可敦转而打起亲情牌:“你兄长如今步步维艰,身边可信之人寥寥无几。你们是一母同胞的手足,你怎能眼睁睁看著他陷入险境?” 海兰环顾四周问道:“兄长也这样想吗?”她的母后没有说话。 她此刻才幡然醒悟,兄长早已默许了这件事。 那一刻,往日亲密的手足情,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她心知再无迴转余地,终究无力再反抗。 隨后如真可敦面见大汗,奏请改由海兰代替三公主出使,说辞是海兰年长,心智更为成熟稳重,行事妥当。 大汗並不同意,可变故接踵而至。 出发前夕,三公主骑马时坐骑突然受惊,她不慎坠马摔伤,腿部骨折,彻底失去远行出使的能力。 明眼人都清楚,这场意外是如真可敦与卓格力一手安排。 大汗心知其中猫腻,却也无可奈何。 余下是四公主年纪尚幼,难堪重任,万般权衡之下,只能应允由海兰顶替。 临行前,大汗再度重申命令:此番入京,不论何种情形,海兰都必须留在大萧,只是並没有其他嘱咐。 也正因这般层层算计与逼迫,海兰一路心绪沉沉,来到边境別院后,再难展露笑顏。 萧瑾与曲家人得知海兰公主隨行入京一事,心中並未生出多少焦虑。 在他们看来,纵使海兰真的前来和亲,最终也不过是入主后宫,对边境局势、朝堂制衡,造不成太大撼动。 几人私下閒谈,也曾揣测草原大汗的用意。 眾人不禁疑惑,大汗痛快同意休战盟约、又主动送公主和亲,难道是真的心力耗尽、放下野心,不愿再与大萧再起纷爭? 可转念一想,皆是纷纷摇头。 草原大汗隱忍半生、权欲极深,绝不可能轻易妥协退让。此番反常举动,背后定然暗藏別的阴谋。 只是眼下局势明朗,他们也只能秉持兵来將挡、水来土掩的心態,从容应对。 谁也未曾料到,短短一日之后,所有人的想法便彻底被打破。 次日,为尽地主之谊,將军府特意设下宴席,接待草原使团与海兰公主,也是送行宴。 席间气氛平和,萧珩率先开口,语气热忱客套:“公主远道而来,我大萧地大物博、风物繁盛,想必公主到来京都,定会舒心自在。” 海兰面色清冷,只客套回应一句,再无多余言语,全程疏离淡漠。 萧珩浑然不在意她的冷淡,转头看向身侧的萧瑾,笑意暗藏深意: “三弟,你与海兰公主年岁相仿,性子应当合得来,正好可以多相处结交,做个朋友。待到回京之后,你便带著公主四处逛逛,看一看我大萧的山河景致、市井风光。” 这话一出,席间眾人瞬间听出不对劲。 萧瑾抬眸看著萧珩,他心中暗道:兄长这是把我当傻子糊弄? 萧珩並非愚笨,只是此刻过於得意。 萧瑾没有说话,席上只有萧珩的说话声,最后还是曲靖守开口转开话题,打破了席间微妙的尷尬局面。 宴席將近尾声,也算为眾人即將启程回京简单践行。 第240章同行 散席之际,旁人陆续退去,萧珩单独止步,看向萧瑾说道:“阿瑾也快准备准备吧,没两日我们就要一同启程回京了。” 萧瑾今日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尽了,语气不善的说道:“兄长自行回京便可,我並无返程打算。父皇未曾下旨召我离边,我不会擅自离开此地,你无权左右我的行止。” 萧珩闻言,脸上笑意更深,说道:“是吗?” 待萧珩和草原使团眾人都离场,席间终於清净。 萧瑾也再也压不住心底积攒的火气,转头看向曲靖守,语气带著压抑的慍怒:“舅舅,萧珩今日所作所为,是故意的吧?” 一旁的曲承锋闻言,默默点头附和,显然也觉得大皇子今日行事太过张扬刻意。 曲靖守神色沉稳,並未顺著他的情绪说话,反倒低声提醒:“慎言。萧珩绝非无脑张狂之人。他素来中庸內敛、城府深沉,今日这般流於表面的得意张扬,绝非本性。” 他稍作沉吟,分析道:“他要么是手握十足把握、得了极大底牌,故而得意忘形。要么,便是另有筹谋、刻意演给眾人看。你切莫轻敌,更莫乱了心性。” 萧瑾闻言,只冷嗤一声,心底鬱结难消,却也终究敛了神色。 宴席就此散去。 不过两日,边境使团与萧珩一行人收拾妥当,整装待发,只待明日启程归京。 但临行之前的一晚,萧珩当眾取出一道明黄圣旨,传令萧瑾即刻接旨。 圣旨传召,非同小可。 將军府上下、曲家眾人都列队出堂,恭敬肃立接旨。 这一道圣旨,专为萧瑾所下。 萧珩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詔曰。三皇子萧瑾,隨驻边境日久。边境议和既定,风波平息。特命萧瑾即刻隨大皇子萧珩一同返程,不得延误。钦此。” 萧瑾跪在阶前,始终垂著首,一动不动。 萧珩宣读完圣旨,周遭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等候他接旨,可萧瑾迟迟没有动作。 他低垂著眼,眉眼死死压著翻涌的戾气,脸色寒凉至极。此刻他脸上隱忍的怒火,已经绷不住了。 见他久不应声,萧珩居高临下,带著胜利者的温和笑意,开口催促:“皇弟,接旨吧。” 气氛愈发凝滯,紧绷得让人窒息。 萧瑾身侧后方,曲靖守低低唤了一声:“阿瑾。” 这一声轻唤如冷水浇下,拉回了萧瑾最后一丝理智。 他胸腔起伏,接连深深吸了三口长气,硬生生將满腔不甘、愤懣与憋屈全部压回心底。 片刻后,萧瑾抬头,面上已然褪去所有情绪,只剩一片淡漠冰冷,声线平稳无波:“臣,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眾人陆续起身,紧绷的氛围稍稍缓和。 萧珩看著他,眼底藏著掩饰不住的得意,慢悠悠开口:“尚有一夜时间,皇弟且好好收拾准备一番,莫误了启程时辰。” 这一手来得太过突然。萧瑾本打算久留边境、积攒声望、稳步布局,却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生生打断。 眾人全无准备,彻底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看著萧珩满脸志得意满、胜券在握的离开 萧瑾立在原地,久久未曾移步。曲靖守走上前,沉声道:“阿瑾,隨我来书房。” 隨即又吩咐旁人即刻著手打点行装。圣命难违,眾人不敢耽搁,当夜忙碌起来,准备一同启程回京。 步入书房,萧瑾垂著头,指节紧紧攥住手中圣旨,力道几乎要將锦页捏皱。 “越是这种关头,越要沉住气。”曲靖守看著他,语气郑重, “他刻意激怒你,就是想让你乱了方寸,你万万不能如他所愿。” 萧瑾抬头,眼底仍凝著鬱气:“他分明就是故意刁难、存心噁心我。” “没错,他就是有意为之。可你一旦动怒失態,便正中其下怀。” 萧瑾咬牙頷首: “我明白。 “他就是忌惮你驻守边境,不愿让你在此积攒势力、收拢人心。”曲靖守话锋一转, “但回京也未必是坏事。有我镇守边疆,他们无机可乘。反观京都,此前草原使团一路通行一事,也暴露出我们在京中人手不足。此番回去,恰好可以重新培植势力、站稳脚跟。” 一番提点过后,萧瑾心绪渐渐平復:“我懂了,这就去准备动身。” “且慢,还有一事。”曲靖守拦住他, “你回想昨日宴席之上,萧珩提议让你陪同海兰公主游歷京城的话。” 萧瑾瞬间反应过来其中猫腻,冷笑道:“我猜到了。他是想把海兰推到我身边,打和亲的主意?简直痴心妄想。”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曲靖守眉头微蹙, “从这里到京城一路之上,乃至入京之后,都是他们动手的机会。你此番隨行,身边隨行之人皆是男子,若对方暗中设计,诸多行事多有不便。” 萧瑾略一思索,当即有了主意:“不如我带上大美师妹同行。有她在侧,一路上层层提防,我不信还防不住对方的小动作。” “此法可行。”曲靖守点头,“待到京城,咱们再为周、傅、韩几大家族周旋一番,再见之日指日可待。” “我明白。大美那边我亲自去说。”曲靖守頷首应允,萧瑾退出书房。 萧瑾从书房走出,先折返自己的院落。 院中隨行之人已然各司其职,匆匆收拾行囊,为明日的启程做准备。 他將手中圣旨轻轻放下,片刻未歇,转身去往大美的院落。 大美迎了出来,她已知晓萧瑾明日要走之事,萧瑾入厅落座后,开口问道:“大美,你可愿意隨我一同返回京都?” 大美下意识摇头:“京都?不行的。我爹娘、周家眾人都还在此地,我怎么能独自先走?” 萧瑾深知她与周家羈绊极深,轻声安抚:“你先隨我回京,用不了多久,他们也会离开边境。” 大美目光一亮,连忙追问:“师兄,你的意思是……我们周家可以脱离流放身份了?” 第241章写信 “我此番回京,定会全力为他们三家周旋。如今边境议和已定,大局安稳,想来我父皇那的怒气渐缓,我们又有功劳在身,此事胜算极大。” 大美心头微动,继续问道:“那师兄突然要带我同行,是不是另有缘故?” 萧瑾也不隱瞒,將其中利害如实相告:“此番海兰公主隨使团入京,萧珩突然拿出圣旨就是让我来不及应对。他心思阴私,我们担心他路上做手脚。” 大美瞬间通透,眼神一凛:“他是想在路上对你们动手脚,製造纠葛,逼你最后不得不迎娶海兰公主,对吗?” 萧瑾眼底掠过欣慰。大美聪慧通透,一点即透。 “正是如此。” 他坦然道,“我此番隨行,身边儘是男子,曲家这也没人可用。路途之间、住宿停歇,若对方刻意设计男女偶遇、製造流言,我百口莫辩,极为被动。你以我师妹身份一路隨行,陪在我身侧,恰好能替我挡下大半阴私算计,破掉他的局。” 大美闻言,垂首沉默许久。大哥从前便叮嘱过她,他们一家早已与三皇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萧瑾前路受阻、储位落败,他们周家,绝无好下场。 良久,大美抬眸,咬了咬牙,目光坚定:“师兄,我隨你去京都。” 她又斟酌著开口:“只是我可否带上几个人同行?” 萧瑾说道:“可以,我应允你。” 萧瑾走后,大美立刻唤来春桃、秋姐与阿福四人聚在屋內,低声將三皇子要带她一同回京的消息告知眾人。 春桃与阿福听闻,第一反应是他们要一起,再问周家人怎么办。 大美压著声音,沉稳安抚:“师兄答应我,周家很快便能平反,不久之后,我们自会在京都重逢。” 几人瞬间会意,不再多问,齐齐点头:“大美姐,我们跟你一起去。” 大美转头看向秋姐,给足她选择的余地:“秋姐,你可以隨我们一同入京,也可以回素羽队,你隨心抉择便可。” 秋姐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开口:“我跟著你。你去哪,我去哪。” 人心既定,他们连夜收拾行囊。 夜色沉沉,四下静謐。大美坐在灯下提笔,先给边安村的周墨大哥写了家书,细细诉说自身近况与此番回京的缘由,嘱託他转告家中长辈,切莫掛念。 紧接著,她又落笔致信大嫂,告诉她自己积攒的银钱存放之处,託付大嫂代为打理安顿,再三宽慰家人放宽心绪。 最后,她铺开信纸写给云舒姐。先前与师兄一番交谈,她察觉她和眾人日后或许会就此离去,心中分外牵掛素羽队的前路。 於是在信中恳切叮嘱云舒姐多多发掘和培养新人,把队伍安顿妥当。前路难料,她也不知归期几何,只盼若有缘,自己还能再度归来。 一夜仓促收拾,诸事妥当。 翌日天光破晓,队伍整装齐备。 大美带著春桃、秋姐、阿福三人,隨同萧瑾一行队伍,正式踏上前往京都的路途。 草原使团车马仪仗整齐列阵,静待出发。 萧珩一方也收拾妥当,李信安双腿不便、难以行路,单独备了一辆安稳马车,全程居於车內,不曾露面。 萧瑾的隨行队伍排布整齐,此番由曲承锋一路护送二位皇子回京,曲承煜因妻子马上要临產,故而未能同行。 除此之外,曲靖守特意为萧瑾安排了一人隨队同行,便是清禾。 清禾心性沉稳、心思縝密,难得的是既精通草原言语,又习得一身不俗医术。 前路同行有草原使团,路途暗藏风波变数,有清禾跟在队中,既能应对语言隔阂,也可隨时处理路途伤病。 因此,萧瑾队伍之中,除了亲卫、曲承锋,还有大美带著春桃、秋姐、阿福几人,再加上低调隨行的清禾,一行人格外惹眼。 萧珩目光扫过萧瑾身后一眾生人,当即上前冷声质问:“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回京路途肃穆严谨,你怎能胡乱夹带閒杂人等同行?” 萧瑾面色冷淡,语气疏离说道:“何为閒杂人等?大美是我的师妹,其余皆是隨行侍从,清禾是舅舅特意调拨隨队之人,全程各司其职,有何不妥?” “师妹?”萧珩眉心紧蹙,满脸不信, “我从未听闻你有什么师妹,还是代罪之人?“ “大美是傅太傅关门弟子,论师门辈分,本就是我的师妹,还有请皇兄慎言,这代罪一说可谓是莫须有。 皇兄若是不信,大可亲自求证。” 萧珩面色沉沉,萧瑾现在对他的態度越来越放肆了。 恰在此时,队伍后方传来大美的声音,坦荡利落:“师兄,还要耽搁到何时?” 萧珩重重冷哼一声,转身拂袖归队。 萧瑾侧首看向大美,微微扬眉,眼底带著几分默许讚许,示意她配合得恰到好处。 一切就绪,前路车马浩荡,几队伍並行,浩浩荡荡朝著京都方向缓缓启程 途漫漫,连日行军倒也安稳,一路並无突发事端。萧珩一行人沿途时常对海兰公主多有关照、礼数周全。 反观萧瑾这边,自始至终刻意与草原队伍保持距离,能避则避,半点不愿与海兰扯上分毫干係。 行路途中,萧瑾私下寻到大美,低声叮嘱:“找个合適时机,你与海兰公主见上一面,探探她的真实心境,看看此番入京究竟內情如何。” 大美点头应下了。 队伍日暮扎营休整。 趁著眾人各自休整、营地稍乱之际,大美带著秋姐悄然离营,顺著河边寻了过去。 河畔清水潺潺,海兰公主正在河边净手。 见大美走来,海兰抬眸看了她一眼,先开口问道:“我还不知你的名字。” “公主唤我大美便可。”大美语气平和。 海兰頷首:“听闻你是三皇子的师妹?” 如今大美早已对这个身份淡然自若,她坦然点头:“是。” 海兰收回目光,垂眸看著流水,语气清淡直接:“你特意寻我,所为何事?” 大美也素来乾脆,单刀直入:“我想知晓,公主为何会隨使团一同入京。” 第242章平静 海兰闻言抬眼,反问了一句:“你也觉得,我本不该来,是吗?” 大美蹙眉坦诚作答:“在我看来,这並非一件好事。” 海兰听完,低下头看向水面,眼底藏著难言的无奈:“是啊,本就不是好事,可我终究还是来了。” 话音落罢,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不愿吐露半分自己身不由己的困境与內情。 大美见状,也不多留,带著秋姐折返营地,第一时间將河边对话悉数告知萧瑾。 萧瑾听完沉吟片刻,抬眸问道:“依你看,她此番入京,不像是自愿而来?” 大美果断摇头:“半点不像。提及入京之事,她很反感,还刻意反问我,她是不是本不该来。” 萧瑾眸光微沉,说道:“如此更好了。往后寻机会,你与她儘量保持联繫。” “我明白。”大美应声。 萧珩一心算计,执意想把海兰和亲的枷锁扣在萧瑾身上,可他不会知晓,海兰与他们,从前便有私下交集,甚至暗中互相帮衬过。 这一层隱秘渊源,让原本步步凶险的困局,多出了一线转机。 事情远比萧珩预想的要好掌控得多。 河畔大美与海兰碰面的这一幕,没能避开暗处的视线。 萧珩的人隱地树影之后,將两人全程交谈的模样尽收眼底。见大美主动搭话,他们以为是刻意攀谈,而海兰公主始终態度疏离,最后更是直接转身离去,毫无深交之意。 那人將这些告诉萧珩后,萧珩心中暗自嗤笑,做出了判断。 在他看来,这必然是萧瑾授意大美前来打探草原公主的底细、或者是想拉拢关係。 只是海兰不愿理会。 他只当萧瑾徒劳无功,白白浪费费心思,心中更添几分得意,再没將这场短暂碰面放在心上。 晚饭过后萧珩与静坐车內的李信安低声密议。 李信安不良於行,全程蛰伏车中,对外界动静皆靠萧珩转述。 “方才大美私会海兰,试图攀附打探,被公主冷淡回绝。”萧珩开口,语气带著得意, “萧瑾倒是心思不少,只可惜徒劳无益。” 李信安眸光沉敛,说道:“路途之上,不宜节外生枝。我们不必在此动手。” 萧珩深以为然,眼底闪过幽深算计:“没错。真正的局,从来不在荒郊路途,而在京都皇城。只要海兰入了京城、入了朝堂视野,我们有的是机会推波助澜,製造纠葛流言,逼萧瑾入局,让他不得不承接这桩和亲婚事。” “是。” 除此之外,二人心中还有更核心的防备与算计。 他们早已看透萧瑾的心思,此番回京,萧瑾最大的底牌与目標,便是藉机边境安稳、和议已定的大势,为周家、傅家、韩家翻案脱罪,洗脱流放身份,重新扶持起自己的朝堂势力。 这是萧瑾蛰伏边境数月,最关键的一步棋。也是萧珩与李信安,必须拼死阻挠的一步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信安沉声提醒:“回京之后,首要两件事。其一,拿捏机会,促成三皇子与草原公主的牵绊,断他储位前路。其二,死死按住周、傅、韩三家,绝不能让他们脱罪回京、重振势力。” 萧珩頷首,眼底戾气暗藏:“他想翻盘,我便让他步步皆空。路上暂且安分,静待回京,我们再一一收网。” 李信安点头。 两人短暂的交流结束后,车帘轻掀,萧珩临下车时转头看向李信安,语气郑重:“信安,回去我便再请良医为你诊治腿疾,我盼著你能重新站起来。”话音落罢,他迈步下车。 车厢內归於沉寂。李信安默然端坐,心中已然通透。萧珩这番话,实则是点醒他:唯有重新站立,他才有立身的价值,若是终身瘫痪,怕是连做影子的资格都不復存在。 李信安並非整日困在车中,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人將他抬下车,打理起居、洗漱休整 大美几人瞧见他行动艰难的模样,面上不见半分同情,心底反倒生出几分庆幸。清禾以贴身隨从的身份留在萧瑾身侧,大美与阿福等人有时间与其閒谈。 大美走到清禾身旁,低声道:“那李信安怕是彻底站不起来了吧。” “腿疾耽搁日久,经脉早已萎缩淤堵,往后回了京,也再无机会。”清禾应道。 大美眼中带著几分好奇:“若是此刻由你出手诊治,他还有重新站立的可能吗?” 清禾抬眸看她:“怎么,你想让我帮他?” 大美嗤笑一声,摆了摆手:“怎么会。” “如今尚且还有三成机会,可若是一路拖到京都,就算是神仙下凡,也无力回天了。” 大美听到自己想听的了,就不再提这人的事了。 边安村內,周家眾人收到了大美托人捎来的书信。一共三封,分別送到了周墨、大嫂与云舒姐手中。 周墨看完信,隨手递给身旁的周明轩。大嫂也细细读罢,小心將信收好。 一旁的周砚连忙上前,望向送信人:“就这些?没有我的信吗?” 送信人摇了摇头,直言只有三封,隨后便拱手告辞离去。周砚转头追问周墨:“大哥,信里都说了些什么?可有提到我?” “没有。”周明轩看完將信递了过去。 周砚接过瀏览一遍,得知大美已动身前往京都,信中半句未曾提及自己,心头很是不高兴。 周明轩见状出声宽慰:“三弟,她也没单独给我写信呢。” “我岂能和你一样?”周砚把信塞回,语气不快,转身去了傅卓云那。 周明轩看著他的背影,暗自苦笑,只觉自己这番安慰实属多余。 周墨摆了摆手:“別管他了,走。” 二人先去拜见家中长辈,將信中內容一一转述。 周大老爷看过,让他们拿著书信去往傅老那,告知对方眼下情形,商议著要提前做好安排。 傅老接过信从头看起,开口第一句却是:“这丫头的字,还得多加练习才行,太丑了。” 第243章提点 周砚快步来到傅卓云的小屋,推门而入。 傅卓云正伏在案前提笔写写画画,並未抬头。周砚也不搭话,径直往炕面上一躺,翻来覆去的,浑身都透著心绪不寧。 片刻后,傅卓云搁下笔,转头看向他:“阿砚,出什么事了?” 周砚猛地坐起身,语气带著几分鬱气:“大美来信了。三皇子被萧珩用圣旨逼著回京都,连她也跟著一同去了。萧珩想把海兰公主推给三皇子,大美此行,是特意过去帮忙周旋的。” “你担心她有危险?放心,大美不会有事的。”卓云安慰他。 “才不是。”说罢他別过脸,闷声道:“旁人她都一一写了信,唯独没给我只言片语,半句都没提我。”说完他又仰面躺了回去。 傅卓云走到炕沿坐下,伸手拍了拍他:“就为这个闹脾气?” “谁闹脾气了。”周砚哼了一声,声音低了几分,“总觉得,她好像离我越来越远了。” “你们之间不是一直这样吗?又不是今日才如此,怎么反倒现在忧心起来?” 周砚抬脚踹了他一下:“走开,別打击我。” 傅卓云笑著也躺上炕,挨著他並肩躺下:“我信大美不是薄情之人。” “薄情也是情啊,我怕她没情了。”周砚鬱闷的说。 “这些没信心?难道你想就此放手?” “当然不想。”周砚抬起胳膊,盖住双眼,语气满是悵然, “可她越来越出色,应该值得更好的归宿吧。” 傅卓云侧过身,望著被手臂遮挡住眉眼的他,说道:“在我看来,你就很好。” 见周砚肩头微微起伏,他又笑道:“瞧你这样子,怕是掉眼泪了吧。別哭啊,这眼泪留著见了大美再掉才有用。” 周砚猛地翻身蜷起,又气又窘:“你们一个个的…..!” 大美的书信来了后,周家、傅家、韩家皆有所动,暗地里纷纷行动起来。 其实早在休战协议敲定那日,这些人便隱隱察觉到,翻身的日子就近在眼前了。 周家院落里,周墨正与周明轩对帐安排事务。 周明轩看向周墨,开口问道:“你当真决定留下来?” 周墨手上动作未停,语气肯定:“这边才刚刚起步,留罗兄一个人是不行的,还有不少后续事宜要处理,我留下最好。你们先行一步,我处理妥当便带著东西隨后赶去。” “也好,这边有你坐镇,我们也放心。”周明轩点了点头,“诸事繁杂,你务必多加小心。” “嗯。” 另一边,傅家那边也人来人往,一派忙碌景象。傅老召集了一些孩子的家长,將打算带走这些子弟的想法直言相告。 一位妇人面露迟疑,上前问道:“傅老先生,让孩子跟著同行,往后还能回来吗?” 傅老答道:“我不能保证,也不能保证未来,你们也可以一同隨行,我会以门下弟子之名带他们去京都。愿意隨我走的,往后一同求学歷练,若是家人不愿、孩子本身也心存顾虑,我绝不勉强,一切全凭你们自己做主。” 眾人离开后,傅渊(傅老的大儿子)转头看向身侧的傅老,问道:“父亲,方才为何不与他们细说前后利害?若是讲清楚,他们也能心中有数,少些犹豫。“ 傅敬山望著京都的方向,摇了摇头,目光沉静通透。 “人心各有执念,前路亦各有命数。我今日把繁华坦途尽数描绘,可朝堂风云瞬息万变,谁能保证一路顺遂?若是將来遇挫、逢险、碰壁,今日说尽万般铺垫,反倒会成了怨念。” 傅渊听了点头,是呢,谁能保证以后一帆风顺。 “时也,命也。”傅敬山缓缓嘆道。 傅渊懂了父亲的深意。 韩家的安排则简单许多,来去依循旧例,不用大费周章。唯独身在宿羽队的云舒,心绪格外纷乱。 她唤来姜莹、阿玲二人,说道:“以后素羽队你们两要多上心,有什么事要互相商量。” 姜玲和阿玲应声:“云舒姐安排便是,我们都听你的。” 如今的宿羽队,经边境数月磨礪,早已脱胎换骨,不论是身手眼界还是心性定力,都远非往日可比。 周遭眾人將这一幕幕看在眼里,都明白这些人恐怕要离开了,但无人开口挽留。 有人低声感慨:“在这里相处日久,还真捨不得,可此地终究困住了他们。” 另一人接话道:“是啊,离开这里,去到更大的天地,那才是他们该去的地方。” 所有事情在大家期待又不舍的情绪中一点点的推进。 在大美他们回京的路上,草原使团一路安分守己,从不主动与大萧队伍攀谈接触。 萧珩一行人是端足了长兄主理大局的姿態,全程沉稳克制,半点异样动作也无。 萧瑾也还是处处小心,其实明白他们不打算在路途之上动手发难,也丝毫不敢鬆懈防备。 趁著行路安稳,他特意將曲承锋与大美一同唤进自己的马车之中。 车厢密闭,不担心別人偷听。 萧瑾开口说道:“依近日形势来看,萧珩这批人,应当是打算忍到入京之后,再行布局动手。路途之上,不会生事。” 曲承锋闻言,眼底锐气乍现,冷声道:“他若是敢在路上动手,我直接打断他的爪子。” 萧瑾闻言无奈扶额,连忙叮嘱:“承锋,入京之后,务必收敛脾气。京都不比边境,蛮力打斗,半点用处没有,只会落人口实。” 曲承锋平日里在军营肆意惯了,闻言只能蔫蔫低头,乖乖应了一声:“哦。” 萧瑾目光又落到大美身上,眼神示意,这话亦是说给她听的。 大美立刻秒懂,认真点头,一本正经反问:“师兄,不能打架,那能打死吗?” 萧瑾瞬间头疼,说道:“京都没有外族人。” 他此刻终於真切体会到临行前,表哥曲承煜再三叮嘱的深意,务必严加看管曲承锋与大美二人,万万不可让二人在京都惹出事端。 这一刻,他已然提前预见到往后鸡飞狗跳的日子。 他深深吸了口气,无奈补了一句:“低调行事,一切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话音刚落,曲承锋与大美同时抬头,两眼发亮,异口同声:“没问题!” 两人还默契对视一眼,底气十足、信心满满。 第244章到京 萧瑾彻底放弃纠正他们,转而正色说起正事。 曲承锋常年驻守边境,对京都朝堂局势一概陌生。大美更是从未涉足京城权贵圈子,一窍不通。 接下来的路程,萧瑾耐下心,一点点为两人科普京都错综复杂的势力格局。 他细说当今圣上、皇后与宰相三方微妙的制衡关係,顺带讲起自己母妃、二叔一脉的朝堂处境,这些是二人略有耳闻的旧况。 隨后,他重点细讲如今朝堂势力布局: 宰相门生遍布朝野,各级官员很多出自他门下,盘根错节、势力庞大。 而自己这边,因周、傅、韩三家流放,势力断层严重,如今朝堂根基薄弱。 还有一眾中立世家,不偏不倚、静观储位之爭,却是日后可以爭取的关键力量。 他甚至细致讲到各家子嗣、嫡女性情、家风派系,以及入京之后必然会遇到的宴会交际、人情往来、圈层规矩。 为了让两人入京不犯错、不踩雷,萧瑾几乎把自己从小到大熟知的所有京中秘辛、权贵底细,尽数倾囊相授。 一番长篇讲解下来,他说得口乾舌燥,端起茶水饮了一口。 抬眼看向身旁两人,顿时心累。 曲承锋眼神放空,一脸懵懂。 大美目光飘忽,满脸茫然。 萧瑾沉默片刻,试探著问:“……你们,记住了吗?” 曲承锋说:“那个,有点多啊,表哥。” 而大美一脸真诚、理直气壮抬头:“师兄,这些我用不上吧?” 萧瑾彻底无语,摆了摆手,彻底摆烂: “罢了罢了,能记多少记多少,你们先下去吧。” 大美与曲承锋一同掀帘下车,落地之后,两人面面相覷。 曲承锋率先挠头髮问:“你方才听懂记住了?” 大美愣了愣,反问回去:“你没记住?你是曲家人,按理不该比我更熟京都局势吗?” 曲承锋一脸无奈地摊手:“我自小在边境出生长大,回京次数屈指可数,京中权贵我压根不认得几个,也就只认得我二叔一家而已。” 两人瞬间双双犯难,方才在马车里听的一长串朝堂布局、世家关係、人脉派系,几乎左耳进右耳出,脑子空空如也。 无奈之下,二人並肩走到春桃、秋姐、阿福与清禾几人歇息的位置旁,一屁股挤进三人中间。 大美神色认真,低声叮嘱眾人:“马上就要入京都了,京中权贵眾多、关係复杂。你们几个待会机灵些,多看多听少说话,万万不能出错。” 曲承锋也跟著补了一句:“各路王公世家、朝臣子弟繁多,你们仔细留意,切莫失礼惹祸。” 春桃、秋姐当即连连点头:“我们晓得,必定谨慎行事。” 阿福也跟著郑重应声,表示自己一定不会出错。 看著三人紧张严肃的模样,大美和曲承锋对视一眼,默默闭了嘴,心里都在想,希望大哥们能快点来。 合著到头来,最靠谱的竟是隨行侍从。 一旁静坐的清禾將这一幕尽收眼底,眸光扫过二人,很无奈。 余下的路途,队伍依旧不紧不慢稳步前行。 一路风平浪静, 数日后,车马行过山道、入过大路,前方豁然开朗。 巍峨城墙横亘天际,青砖高耸,楼宇连绵万里,帝都雄浑壮阔的全貌,终於赫然映入眼帘。 眾人车马浩荡,正式抵京。浩荡车马行至京畿城门之下。 巍峨京都城门大开,禁军列阵两侧,铁甲森然、仪仗规整。早早候在此处的文武百官分列而立,衣袍秩序分明,躬身肃立迎候。 萧珩率先下车,身姿端正、气度雍容,一副储君风范,从容受百官行礼。 紧隨其后,萧瑾缓步下车,神色沉静淡然,安静立於另一侧。 草原使团眾人亦依次出列,使臣巴彦带著海兰公主隨行落队,依外邦礼节立在旁侧,静待朝廷安置。 相关官吏引著全体草原使团、隨行侍从仪仗,统一送入京城专属驛馆安顿歇息。 一应食宿,只是外邦人不得隨意私出,静待圣上后续召见旨意。 海兰全程沉默隨行,一路行来,目之所及儘是富庶热闹,还有这青砖筑就的城墙连绵无际,飞檐翘角气势恢宏,街道上车马往来、人流如织,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与天高地阔、风吹草低的草原截然不同。 她望著这座宏伟的都城,心底思绪翻涌。此刻她终於明白,这座城池所代表的权势、疆土与富庶,正是大汗深埋心底的欲望。 而兄长卓格力默许这一切,亦藏著难言的期许,他们都对这片中原大地,早就生出了难以割捨的贪恋。 可在旁人眼中,此地繁华无双,无疑是人间佳处,可海兰心中却无半分艷羡。 眼前楼宇再壮丽,市井再热闹,也填不满她心底的空落。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依旧是一望无垠的青青草场,是驰骋如风的骏马,是毡帐飘起的炊烟,还有草原上自由无拘的风。 那是她的根啊,这座繁华帝都於她而言,不过是一座身不由己的牢笼。 紧接著,传旨太监高声唱喏,圣諭已下:召大皇子萧珩、三皇子萧瑾、边疆守將曲承锋即刻入宫面圣。 宫门大开,萧珩、萧瑾二人率先踏入皇城,曲承锋与大美紧隨其后。 其余隨行眾人,清禾、秋姐、春桃、阿福一干侍从,皆按宫规不得隨入內廷,被引去三皇子府邸安顿等候。 萧瑾之所以特意带大美入宫,也是自有考量。 大美如今顶著傅太傅门生、他同门师妹的身份,入宫名录早已报备在册,也算是过来明路。 待抵达宫中通路岔口,他转头对大美嘱咐:“你不必隨我们入殿面圣。待会自有太监引你,去往我母妃的贵妃宫苑等候即可。” 大美闻言,乖顺听从安排,安静跟在队伍后方。 前路一分为二。正中御道直通金鑾正殿,是皇子覲见之路,侧边幽静宫道直通內廷別院。 一名候在此处的管事太监躬身上前,恭敬对大美道:“大美姑娘,请隨咱家往曲贵妃寢宫,贵妃已经在等你了。” 萧瑾侧目看了她一眼,眼神安稳,示意她安心前去。 隨后,萧珩、萧瑾、曲承锋三人,转身踏上正殿御道,前往大殿面圣。 大美独自躬身頷首,跟著引路太监,走向清幽雅致的內廷宫苑。 第245章抢功 萧瑾他们抵达御书房外,內侍通传过后,三人依次踏入殿中。 殿內肃穆沉静,皇帝萧玄策端坐案前,萧珩、萧瑾、曲承锋三人齐齐躬身,端端正正行了君臣大礼:“儿臣/臣,参见父皇/陛下。” 皇帝抬手,开口:“免礼。” 三人依言起身,垂手立在殿中,姿態恭谨规矩。 萧珩率先上前一步,抬手取出边境签订的休战和议文书,递予一旁侍立的大太监梁越。 “父皇,此次边境议和已成,盟约在此。” 梁越躬身接过文书,送至御案之上,替皇帝展开纸卷,皇帝目光落在条约细则之上。 萧珩適时开口稟奏,但都在往自己身上揽功:“此次儿臣隨队前往边境,几经周旋协商,最终与草原大汗敲定停战盟约。双方议定,边境休战五年,互不侵扰,且盟约无任何屈辱附加条款,保全我大萧顏面,不负父皇所託、不负朝中所望。” 他言语间处处凸显自身奔波斡旋、劳苦功高,儼然整场和议能顺利落定,全凭他居中调度、尽力促成。 后面的萧瑾和曲承锋听著萧珩的大言不惭,强忍著没翻白眼。 皇帝逐一看完条款,见盟约公允稳妥、五年休战安稳无弊,的確是极好的结果,眼底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萧珩见状,趁热再稟:“此番草原使团隨队入京,草原二公主海兰亦隨行而来,欲覲见陛下,以示两国亲善修好之意。” 圣上听完此番稟报,神色平静,並未即刻言语,只摩挲著和议书卷,默然沉思。 御书房內一时落针可闻。 立在后侧的萧瑾与曲承锋,也没任何的爭论,虽然整场边境斡旋的数次拉锯谈判,皆是萧瑾坐镇、曲家军方稳压边境,还有某某些人奇胜制敌,才有最终平等公允的五年盟约。 萧珩一路只会稳坐旁观、坐等结果,到头来回京面圣,却轻轻鬆鬆將所有功绩揽於一身,口口声声皆是他不辱使命、他周旋有功。 两人心中纵使万般不忿,也只是静静看著萧珩在御前从容表演、独占风头。因为还不说的时候。 短暂的沉默过后,圣上抬眸,目光扫过三人,开口询问边境实况, “边境如今布防如何?草原部族可有撤兵?” 皇帝话音落下,萧珩几乎是瞬间上前,全然不给身侧萧瑾与曲承锋半分开口的空隙,抢先应声作答:“回父皇,儿臣全程紧盯边境收尾事宜。盟约敲定当日,草原那边便已撤出我方边境地界,无一人逗留越界。” 萧珩说的很空,皇帝也没有拆穿他,而是又起使团之事。 谈及海兰公主入京一事,萧珩亦是一力包揽说辞: “草原二公主自愿隨使团入京,是草原示好臣服之举,足以证明我们大萧已震慑了草原部族。” “如今边境布防稳固,消弭了多年边境战乱之患。此番和议落地,往后五年,北疆可保长治久安。” 萧珩滔滔不绝,皆是自述功绩,將边境撤兵、议和成功、边疆安稳、公主入京示好所有功劳,归为自己所为。从头到尾,他未曾提及半分萧瑾坐镇边境筹谋布局之功,也未提曲家军镇守北疆、稳压局势的功劳。 萧瑾立在原地,垂眸敛神,仿佛对这番抢功之举全然无觉。身侧的曲承锋没忍住怒视了萧珩,然后別过头不去看他。 御书房中,萧珩一番长篇大论落定,言语间功成得意。 御书房安静片刻,皇帝眸色沉沉,看似听得分外平和,心底却早已洞若观火。 边境拉锯数年,朝中谁不知,稳边境者,曲家军。 萧珩此番隨行而去,不过是捡了最后的台面、抢了回京的功劳。 皇帝並未夸讚萧珩半句,反而视线越过身前意气风发的大皇子,落向了一直静默垂首的萧瑾。 “阿瑾。”声音压下殿中所有余音。 萧珩话音刚歇的笑意微僵,下意识侧目。 萧瑾从容抬眸,躬身应答:“儿臣在。” 皇帝开口,避开所有体面功劳话,问了句最实在的边境实情: “草原心性桀驁,从不轻易服软。你觉得草原此番真正目的何在?” 萧珩脸色微滯。这些深层博弈皇帝没有问他。 曲承锋心头微松,还好皇帝不糊涂。 萧瑾沉稳上前,据实回稟: “回父皇。草原大汗连失几子,部族內乱渐起,恐无力久耗大战,这是他们愿意休战的根本原因。此番求和,其一,是借五年休战喘息休养,解决內战问题;其二,借公主和亲示好,稳住我朝,为他们暗中整合零散部落爭取时机。” 他条理分明,继续细说利弊:“五年盟约无附加条件,看似我朝占优,实则草原意在缓兵蓄力。此外,草原二公主入京,亦是他们埋下的一步人情棋。” 一番话说得透彻冷静,直击要害,皇帝闻言,眸色微动,缓缓頷首,眼底藏著默许与认可。 同一场议和,萧珩看见的是功绩与体面。 萧瑾看见的是人心、隱患、长远大局。 高下立判。 皇帝也没有明著褒贬,只说道:“朕知道了。你们离家日久,一路奔波劳苦。朝堂公事暂且至此,各自退下,回去拜见自家母妃,好好休整一番。” “儿臣/臣遵旨。”三人齐齐躬身领命,依次躬身退出御书房。 踏出殿门,宫外天光明朗,宫道纵横交错,处处皆是京都皇城的规制威严。 三人於宫门外分道而行。 萧瑾侧首看向曲承锋,说道:“隨我去母妃宫中。” 曲承锋頷首应声,他们转身朝著曲妃的宫苑方向走去。 这一幕落入萧珩眼中,他面色平静无波,依旧是端庄持重的储君模样,心底却早已暗流翻涌。 他转身走向中宫皇后的宫殿,步履沉稳从容。 边境,太远他无法掌控。但踏入京都,踏入皇城,才是真正属於他的主战场。 方才御前父皇的问话、萧瑾展露的沉稳远见,已然让他警醒。 他不能再给萧瑾任何崛起的机会。 萧珩眼底掠过一抹深沉冷意,抬步迈入通往中宫的长道。 第246章贵妃 曲贵妃的寢宫清幽雅致,庭前花木嫻静,殿內薰香浅浅,自收到宫里传报,知晓萧瑾带了师妹入宫,曲贵妃便摒退了閒杂宫人,安坐殿中等候其人。 大美走在深宫甬道,看似表面镇定,实则心底却颇受震撼。 她本是猎户之女,后嫁入府城周家,又隨同族人流放边境,去过草原王庭,待过將军府,都不及这皇宫半分。 宫宇连绵恢弘,飞檐翘角气势不凡,亭台楼阁错落相间,尽显皇家磅礴气派。 她形容不出自己的感觉,只暗自告诫自己要从容淡定,不可失了体面。 她努力让自己身形板正,目不斜视,將所有心绪收敛不外放。 引路宫人见她神色沉稳,心中生出几分好感,一路恭敬相待,丝毫不敢怠慢。 不多时,引路太监轻步入內回稟,隨后帘櫳轻挑,徐大美缓步走进殿中。 大美被引至殿中站定,她依著民间惯用的礼数,抬手稳稳一拱,身姿端正坦荡。 声音清亮坦然,不卑不亢:“草民徐大美,见过贵妃娘娘。” 这一拱手平民礼,落在满习宫规的內廷殿中,突兀得不得了。 直接將她从未学过皇家规矩的底子,暴露得彻彻底底。 一礼落定,身姿挺直,坦荡立在殿中。 殿內立著的一眾侍女,皆是一愣,眼神齐刷刷落在大美身上,眼底藏著掩饰不住的诧异。 立在曲贵妃身侧的贴身曹嬤嬤,伺候贵妃十几年,最懂宫中礼法规矩。 她眼角脸皮下意识轻轻抽动两下,险些就要出声提点。可余光瞥见主位上的曲贵妃神色平和,没有半分不悦,始终安静看著下方少女。 曹嬤嬤立刻压下嘴边的话,硬生生忍住所有规劝与苛责。 只是心底暗自摇头感慨:这姑娘性子坦荡是真,不懂规矩也是真,一身野气未脱,若是留在宫中,实在是需要好好教习礼法,不然早晚要因失礼惹出祸端。 满堂宫人皆暗自讶异、各存心思,唯有当事人徐大美,从头到尾浑然不觉自己失了礼数。 她行完礼便直起身,身姿舒展坦荡,一双眼眸清亮乾净、亮晶晶的,毫无拘谨怯懦,就这般坦然澄澈地望著上座的曲贵妃。 眼底是纯粹的初见敬意,乾净又真诚。 大美这一眼,也让她震撼。端坐上位的曲贵妃,是大美此生从未见过的美人。 她眉眼柔婉如画,肤色温润如玉,气质嫻静淡泊,一身素色宫裙简约端庄,无繁复珠翠堆砌,却自带一身贵雅清韵,眉眼间藏著常年沉淀的温柔静好,清雅绝尘,温柔得让人不敢惊扰。 曲贵妃看著她这副懵懂坦荡、率性纯粹的模样,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极浅的温柔笑意,静静看著她,並未开口点破方才的失礼之处。 与此同时,曲贵妃也静静打量著眼前的少女。 眼前的徐大美,年纪轻轻,却全无寻常闺阁女子的娇柔扭捏。她眉眼清甜乾净,唇色明朗,看著是柔和討喜的模样,可身姿挺拔、肩背端正,眼底藏著几分利落英气与韧劲,是风雨歷练出来的利落风骨,乾净、坦荡、鲜活,是深宫里千娇百媚的贵女们,从未有过的鲜活姿態。 曲贵妃面上掠过笑意,这般坦荡不拘礼的性子,初见就很喜欢。 曲贵妃眼中笑意愈浓,朝大美招了招手,语气温和得像春日暖风:“过来些坐。” 一旁的贴身曹嬤嬤见状,连忙取来一把小巧圆凳,轻轻放在贵妃身侧,位置挨得极近。 大美依言上前落座。两人相距不过咫尺,曲贵妃得以细细打量她。 近处看去,大美肌肤算不上京中贵女那般细腻莹白,甚至带著几分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质感,却透著满满的健康朝气,气色鲜活饱满。 而少女本就出眾的容貌,在近前更是格外亮眼。眉眼明媚,轮廓利落,兼具英气与清甜,看得曲贵妃心底暗自讚嘆:真是个鲜活的美人,这般模样,著实动人。 她含笑开口,柔声问道:“瞧你年纪不大,今年几岁了?” “回娘娘,我今年十七。”大美坦然作答。 曲贵妃含笑看著她,又接著问道:“听闻你是傅太傅的门下弟子?” 大美闻言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鼻尖,心底略有些发虚。她虽顶著傅太傅关门弟子的名头,其中缘由不好细说,可当著贵妃的面,也不好多做解释,只得老实点头应道: “是。” 曲贵妃平日身居內廷,外界杂事知晓得不多,对大美的来歷更是知之甚少,便顺著话头追问: “看你行事作风,倒像是久居边境的人,你本就是那边人士吗?” 大美摇了摇头,如实说道:“並非边境之人,我原本住在府城。后来跟著周家一同被流放,远赴北疆。机缘巧合之下,才拜入傅老先生门下。” “原来如此。”曲贵妃温和一笑,语气宽慰, “不论境遇如何,多学本事总归是好事。” 这话落在耳中,大美心里又泛起几分心虚,却也只能默默应著。 曲贵妃略一沉吟,继续问道:“那你与周家,究竟是何种渊源?” 这话让大美微微一怔,许久没人问及她和周家的过往了,但还是坦然回话:“我是周家的前儿媳。” “前儿媳?”曲贵妃眉梢微挑,面露几分诧异。 “没错。”大美语气坦荡, “我原是周家二房的媳妇,一家人流放边境之前,我便与周家老二和离了。” 短短几句话道出缘由,殿內气氛瞬间一静。一旁侍立的嬤嬤与侍女们皆是满脸惊愕,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英气明艷的姑娘,竟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曲贵妃也是愣了片刻,再回过神,望著坦荡自若的大美,开口:“看来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大美闻言重重点头,神色坦然。可不是吗?於她而言,当初分开自有缘由,但她心中坦荡,从未觉得自己有半分理亏。 至於別人的眼光,她从不在意。 第247章对比 萧瑾与曲承锋到曲贵妃步殿內时,曲贵妃正听见大美说著边境趣事。 她讲起眾人如何巧计从外族手中夺得羊群,又说起边塞冬日围坐分食羊肉、热闹过年的光景,言语鲜活生动。 曲贵妃听得入神,眼中满是嚮往,既感慨眾人的胆识与机敏,又心生艷羡。 她是出身戍守边疆的曲家,但自小长在京都,虽常听家中兄长诉说塞外风情,却从未亲身踏足。如今听大美亲口讲述这些真切见闻,都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母后!” “姑姑!”两道声音响起,打断了殿中的閒谈。曲贵妃抬眸望去,见萧瑾与曲承锋並肩走来,脸上漾开温柔笑意。 她起身迎上,先是看向久別归来的儿子,眉眼间儘是惦念与欢喜,又望向一旁的曲承锋,目光久久停留在他脸上。 曲承锋还是幼时见过一次姑姑,他们之间並不熟稔,此刻曲贵妃只觉他眉眼轮廓格外熟悉。 “承锋,你长的可真像我大哥。” 曲承锋闻言笑道:“大家都这么说,我生得最像父亲。” 曲贵妃点头说道:“確实如此。你大哥隨你母亲多些,你则肖似家父。”她望著曲承锋,恍惚间仿佛看见了远在边疆的兄长,眼底满是思念。 萧瑾见状適时开口:“母妃,此番议和尘埃落定,想来舅舅很快便能奉旨回京了。” “当真?”曲贵妃眼中瞬间亮起光彩,难掩欣喜。自入宫伴驾,身居深宫,她与家人相见愈发艰难,多年来一直惦念兄长。 的曹嬤嬤见状连忙上前劝道:“贵妃娘娘,已近午时,膳食都备妥了。殿下与公子 也早已飢乏,不如先入席用膳吧。” 曲贵妃回过神,笑著应下:“说得是。我一早便吩咐御膳房,做了不少你们往日爱吃的菜式。”她转头看向大美,语气温和, “不知大美口味如何,若是有想吃的,只管吩咐御膳房另行置办。” 大美连忙回道:“劳娘娘掛心,我不挑食,吃什么都好。” 大家闻言皆是一笑,一同移步往膳厅而去,席间一边用膳,一边閒话敘谈。 席间气氛轻鬆热闹,全然没有宫里“食不言”的规矩。眾人閒谈著边境日常、各家亲眷近况,曲承锋更是捡著塞外各样趣闻娓娓道来,欢声笑语不断,却默契地避开了边境政务与朝堂纷爭。 曲贵妃目光落在大美身上,见她身形匀称,不胖不瘦,一身康健气韵,看著便让人舒心。 她抬手夹了一筷菜放进大美碗中,温声叮嘱:“多吃些。” 大美连忙道谢:“多谢娘娘。”她连连摆手, “我真的够了,已经吃了两碗饭啦。” 酒足饭饱,閒话渐歇,曲贵妃开口问道:“往后一段时日,大美姑娘打算暂住何处?” 萧瑾答道:“母妃,我打算让她住到问道府邸。” 曲承锋隨即接话:“不如来我將军府吧,家中二婶也能照拂一二。” 大美安静坐在一旁,並未插话。 萧瑾略一思忖,直言道:“还是去我府邸更为妥当。曲府人多眼杂,她一个姑娘家,住过去不出一日,风声便会传开。如今她顶著我师妹的名头住在皇子府,旁人不敢隨意嚼舌根,日后行事也方便许多。” 说罢,他转头看向大美:“你意下如何?”大美心性坦荡,只觉得不过是寻一处院落落脚,本就无所谓居所之分。可听二人言语往来,也隱约察觉到其中牵扯不少是非风波,便如实回道:“我都可以,全听师兄安排。” 曲贵妃略一沉吟,提议道:“若是不介意,留在宫中居住也可。” 大美摇头:“多谢娘娘好意,我还是跟著师兄吧,遇事往来也便利。”她心中始终记著自身使命,要护好萧瑾,更要避开海兰二公主相关的纠葛,留在三皇子府无疑是最合適的选择。 曲贵妃看他们商议好了,说道:“那我拨一名嬤嬤、一名侍女隨你前去,平日里也好照拂一二。” 大美连忙摆手推辞: “不必劳烦娘娘,我身边自有侍女相伴,只是方才未曾一同入宫。” “都是从边境带来的人?”曲贵妃问道。 大美点了点头:“正是,一路相伴的伙伴。” 曲贵妃瞭然一笑,耐心解释:“我派两人过去並无他意,主要是让嬤嬤教习你宫中与京里的规矩礼仪。你们久居边塞,对这些不甚熟悉,阿瑾性子粗疏,难免顾及不到周全,有她们从旁提点,日后行事也方便。” 大美这才明白贵妃的用意,马上接受好意,躬身道谢:“多谢娘娘费心。” 见她坦荡直率,曲贵妃心中对她的喜爱又添了几分,笑著示意不必多礼。 萧瑾也在一旁开口:“的確是需要,此事是我考虑不周。有嬤嬤指点,往后行事也能稳妥许多。” 萧瑾他们临行之前,曲贵妃唤来李嬤嬤与侍女映月,郑重叮嘱二人:“今后大美姑娘暂住三皇子府,你们便留在一旁相助,好生教习她京中礼仪规矩,凡事多提点照拂。” 李嬤嬤和映月躬身应道:“奴婢记下了,姑娘若有外出走动,我们也会及时提醒分寸。” “切记尽心行事。“ “奴婢遵命。” 大美笑著致歉:“我初来这里,什么都不懂,往后一段时日,便要劳烦嬤嬤与映月姑娘了。” 二人连道不敢当。 诸事安排妥当,几人便向曲贵妃行礼告辞。 与曲贵妃殿內的暖意融融、笑语閒谈截然不同,中宫皇后宫殿內的宴席,气氛肃穆沉冷,毫无半分温情鬆弛。 皇后早已备下丰盛膳食,专为萧珩接风洗尘,可席间句句不离朝堂权事,半分家常暖意也无。 皇后端坐席间,神色端庄威严,开口便直奔正事:“此番回宫,边境收尾究竟如何?圣上御前是何態度?” 不等萧珩多言,她又沉声叮嘱:“你伯父刘昌丞相那边,特意传了话,让你回宫安顿好,便择日登门拜见,好好与他商议后续事宜。” 一句句叮嘱入耳,萧珩的心情一点点愈发沉重。 第248章福喜 他是堂堂大皇子,本是天家贵胄,可时至今日,行事立身,竟还要处处受制於丞相刘昌。刘昌待他从来无半分恭谨客气,言语强势,全然没有臣子对皇子的敬重。 他身在边境数日,看萧瑾与曲靖守也是亲近之人,但曲靖守从不过界,可见曲靖守是真心敬他、护他,恪守君臣本分,真心辅佐。 反观自己,刘昌手握朝中大半势力,从不是辅佐,而是掌控。更让萧珩心冷的是,自己的生母皇后,从不劝他立身自强,只一味逼著他顺从刘昌、依附刘昌,让他步步受制於人。 萧珩心底翻涌著不甘与憋屈,又不敢反抗,他要至高皇权、想要坐稳东宫根基,就离不开刘昌手中的朝堂势力。 他垂眸敛神,压下所有心绪,低声恭顺应答:“儿臣知道了。”一席丰盛接风宴,吃得人心寒凉。 萧瑾一行人出宫,曲承锋萧瑾,返回曲將军府。 萧瑾则带著大美、贵妃指派的李嬤嬤与映月,归往三皇子府。 春桃、阿福、秋姐、清禾四人未曾隨眾人入宫,提前先行回到了三皇子府。几人暂无差事安排,府中也不知往后府中如何安置她们,便一併守在府门处等候。 府內留守、贴身侍奉萧瑾的小太监福喜和吴长史(类似管家)正立在阶下,一眼对著后来的四人,瞬间陷入无声对视。 小太监福喜日日悬心盼著殿下归来,迟迟不见人影,反倒先等来四位全然陌生的面孔。他有些紧张,暗自忐忑揣测:难道是殿下在边疆寻了新的近身侍从,是嫌弃我留在府中、不再用我了? 福喜目光隱晦扫过四人,先掠过春桃与秋姐,心中稍定:是女子,定然顶替不了我近身伺候殿下的差事。 隨即视线落向阿福与清禾,反覆打量,心底愈发纠结:这二人莫非是新来的人手?日后要与我爭差事?可细看气质模样,又不似贴身侍奉的路子。一时间心绪翻涌,百般琢磨。 而春桃四人,心思同样活络各异。清禾看出对面那小太监的打量,他同样有些眼好奇,因为他一眼就看出这人的不同。 阿福、春桃与秋姐她们久居边塞,从未接触过宫中之人,今日也是头一回见到太监,心底满是新鲜与诧异。(没恶意啊) 两方人各怀满腹心思,府门前一时安静,知道萧瑾他们归来。 等了许久萧瑾和大美终於回来,门口的眾人尚未来得及躬身行礼,一道身影便率先冲了出来。 正是小太监福喜。他年约十三、四岁,比萧瑾稍幼几岁,性子素来活泼跳脱,自萧瑾分府建邸起便一直贴身跟隨他。 福喜满脸雀跃激动,几步衝到近前:“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把门口等候的清禾、春桃几人嚇了一跳。大美亦是微有些意外这位宫中內侍这般鲜活热忱的模样。 唯独萧瑾神色淡然,早已习惯了福喜这般跳脱性子。他抬手轻拍了拍福喜的肩头,温声道:“好了,我回来了。” 福喜眼底都有些泪水了,小声央求:“殿下,往后无论去往何处,都带上我吧!您不在府中的这些日子,我是日日惦念,放心不下。” “知道了。”萧瑾笑著安抚一句。 这时,府中主事的吴长史领著府中下人上前躬身见礼。 萧瑾頷首:“我不在府中这段时日,辛苦你打理府邸诸事了。” 吴长史连忙垂首回道:“能为殿下效力,不敢称辛苦。” 三皇子府邸规制端正雅致,不奢不华,是皇子府邸中最寻常稳妥的规格,清净规整,落落大方。 眾人一同步入府中厅堂落座。 萧瑾开始为大美逐一引荐,说道:“师妹,这位是吴长史,专管府中对外往来、庶务杂事。这位是福喜,我的贴身近侍,一直隨我左右。” 隨后他又看向吴长史与一眾下人,郑重介绍:“这位是我的师妹,徐大美。身旁几位皆是我师妹的隨从亲信。另有宫中派来的李嬤嬤、侍女映月,日后也常驻府中,隨侍她。” 交代完毕,他对吴长史吩咐:“择一处清净雅致的院落安置她们,不必离主院太远,一应起居用度,皆按高规格置办。” 吴长史躬身应下:“属下遵命。” 萧瑾转头看向大美,语气温和:“一路奔波辛苦,你先隨吴长史过去安置歇息,好好休整。晚间晚膳前,我再寻你说事。” 大美点头说道:“好,一切听师兄安排。”说罢,大美带著春桃、秋姐他们,以及新到的李嬤嬤、映月,跟著吴长史一同退出厅堂,前往专属院落安顿歇息。 吴长史领著眾人来到一处紧邻主院的清雅客院。院落规整乾净,屋舍宽敞,主次厢房齐全,足够一行人安稳居住,环境清幽安静。 他对著大美恭敬回话:“大美姑娘,这处院子离主院极近,往来方便,一应屋舍充足。稍后下人会將日常所需物什送来,姑娘若是另有需要,隨时传唤便是。” 大美笑道:“此处已然极好,无需额外添置,劳烦吴长史了。” 吴长史闻言行礼告退,院中便只剩大美一行人。 这时春桃终於按捺不住好奇,平频频看向李嬤嬤与映月。 大美见状主动开口解释:“这两位是曲贵妃娘娘特意派来的李嬤嬤与映月姑娘,往后会提点我们京中礼仪与宫中规矩,免得我们行事疏漏失礼。” 春桃闻言顿时心中一稳,放下心来。 大美性子直率,客气问道:“嬤嬤,我们皆是粗人,不懂这些宅院安置的规矩,还请嬤嬤指点,我们该如何分配房间?” 在大美几人心中,不过是暂住之地,隨便寻几间屋子歇息便可,无需讲究。 可李嬤嬤出身深宫,行事妥帖周全,一眼便看出她们对京中宅邸规矩全然不懂。 她快速妥当安排下来,將院中最宽敞雅致的主臥室分给大美,其余厢房、耳房依次分配给春桃、秋姐、与映月,清禾与阿福则在外院。 贵妃身边出来的人,果然处事利落、有条不紊,將一切打理得妥妥帖帖。 大美一行人素来隨性坦荡,对此全然没有异议,非常配合安排。 这一日入宫覲见、一路奔波赶路,眾人早已身心疲惫。安顿完毕后,眾人便各自回房休整。 下午无事,院中安安静静,一行人暂且歇息休整,养足精神。 第249章接风 曲承锋到了京都曲將军府门前,翻身下马。府门前,二叔与二婶早已等候多时,二人目光落在他身上,满是感慨。时隔多年再见,昔日垂髫孩童,如今已然长成挺拔英气的青年,模样气度全然不同。 “承锋,可算把你盼回来了。”二叔笑著上前。 曲承锋拱手行礼:“二叔,二婶。怎的特意在门口等候?” 二婶笑著接话:“心里惦念著你,在屋里坐不住,便索性出来等了。快,隨我们进屋。” 二人和曲承锋往府內走,一路穿过庭院。 曲承锋边走边问:“不知二哥何在?” “你二哥还在衙门当差没下值,不过早已派人去通传,今日会早些回府。” 一行人到了厅堂,曲承锋的二嫂李黎迎了出来,二婶笑著上前,连忙给曲承锋介绍:“承锋,你常年驻守边塞,从未见过你二嫂,这是你二嫂,李黎。” 立在一旁的女子温婉端庄,正是曲家二嫂李黎。 曲承锋闻言,举止有礼,微微躬身拱手:“承锋见过二嫂。” 李黎立时浅浅福身回礼,语气温和:“见过小叔。” “都是自家人,哪里用得这般拘谨客气。”二婶笑著说。 二叔更是满脸喜色,连连摆手:“对对对,自家人不必多礼,快入座,一路辛苦,快快落座歇息。”他已经边境议和、局势安稳,料想兄长曲靖守不久便能回京述职,更是笑意难掩。 二婶打趣道:“瞧你,高兴得合不拢嘴。” “这可是大喜事,怎能不欢喜?一別多年,总算盼到亲人归来。”二叔朗声笑道。 李黎也適时开口:“承锋,你的院落早已收拾妥当,一应物件都备齐了。” 曲承锋连忙道谢。二婶接著说道: “这回回来可得多住些日子,可別学你大哥,落脚没几日便又动身离去。” “父亲临行前也交代过,此番我会在家中停留一段时日。”曲承锋答道。 眾人闻言皆是一喜。聊了片刻,二叔见他面带倦容,便起身道:“一路奔波劳累,我先带你回院子歇息。” “我这就吩咐后厨,晚间备好宴席,为你接风洗尘。”二婶说。 曲承锋跟著二叔来到他的院落,屋舍陈设依旧是儿时模样,熟悉又亲切。 曲家並未分家,整座將军府里,曲靖守一脉虽常年驻守边疆、久居在外,府中主院却始终为他们保留。 二叔一家长留京都,自觉守著分寸,向来居於侧院別院,从不曾僭越。多年来,他们一直尽心代管整座府邸,心中清楚,这將军府的根基与正统,终归是曲守这一房。 叔侄二人相处间,既有至亲的温情,又守著世家规矩里的得体分寸,相处得十分和睦。 待下人退去,院中只剩两人,二叔这才收敛笑意,正色开口说起正事: “你父亲送来的书信我已收到,有些说道很含糊。” “二叔,父亲也与我细说过,家中定会全力相助贵妃娘娘与三皇子。”曲承锋回道。 “三皇子为人可靠,这一步我们等了许久,自是全力支持。”二叔点头, “只是我父亲也提过,此事暗藏风险。” “事已至此,便不再提凶险。全家同心,遵照兄长安排行事便是。” 曲承锋拱手道谢:“多谢二叔体谅。” “自家人何须言谢,往后你二哥他们,也还要多仰仗你们。”二叔摆了摆手,嘱咐他安心休息,晚饭时分再来唤他,隨后便转身离去。 下人上前伺候曲承锋卸下盔甲,换上轻便常服。 他躺臥在床,浑身疲惫散开,只觉一身轻鬆,暗自感慨:这般安稳愜意,实在舒服。 晚间曲家开席,闔家齐聚为曲承锋接风。二哥曲承洲已回到家中,看见曲承锋便快步上前,抬手拍了拍曲承锋的肩头,满眼感慨:“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自打回京,曲承锋一路总被旁人念叨长大了。 一桌至亲团团围坐,酒菜丰盛齐备,席间笑语不断。閒谈间二婶问起二叔幼子曲承昭近况,曲承锋回话:“承昭出息得很,从普通小兵一步步做起,如今已是百户,统管百人队伍,在边疆过得十分顺遂。” 二叔听罢当即拍手叫好:“好!不愧是我儿!” 二嫂原本还惦记著要问问孩子能否吃苦,听完这番话便放下心来,不必再多追问。二哥曲承洲也连连頷首,称道这般境遇再好不过。 眾人接著閒话边塞风土、京里大小琐事,言谈之间满是对远在边关的家人早日回京的期盼。满堂欢声笑语,暖意融融,一派闔家欢聚的欢喜光景。 夜幕降临,三皇子府內设下晚席也开席了。 萧瑾率先落座,大美隨之入席坐定。春桃、阿福、秋姐、清禾四人也依序挨著坐下。 眾人方才回京,一路疲累,落座之初皆是放鬆状態,全然没有察觉异样。 可待坐定之后,几人才渐渐发现不对。 李嬤嬤与侍女映月、近侍福喜立在席间,正有条不紊地忙前忙后,布菜、端碗、侍立伺候,姿態恭谨规矩,重点没有落座。 春桃与阿福最先反应过来,背脊骤然一紧,悄悄的挺直腰板,神色瞬间端正。 二人恍然想起,她们是跟著大美一同回京的隨从,在京中皇子府邸,规矩森严,绝不能似在边塞那般隨意散漫。 秋姐与清禾反应慢了半拍,对视一眼,看著一旁侍立伺候的嬤嬤与侍女,也反应过来。 现在殿下特意给她们安排了席位,是破格的礼遇。 萧瑾开口说道:“这是咱们入京后的第一顿饭,眼下吃饭只管隨意。只是往后出门在外,言行务必多加谨慎,京都不比边境繁杂,我难免有顾及不周之处,你们万事多留心。” 大美与春桃几人齐齐应声记下。 萧瑾瞧出眾人神色拘谨,又放缓语气:“不必太过拘束,今日特意在你们院內设席,便是给眾人接风。从明日起,便由李嬤嬤、映月带著你们学习京中礼仪规矩。” 他继续叮嘱:“过几日宫中定会设宴款待海兰公主与外族使节,留给你们研习规矩的时日不多,这两日抓紧熟悉。到了宫宴那日,我会带上大美同往,你身边可择一名隨从隨行。” 大美点头应道:“知晓了。” “开席用饭吧。” 眾人闻言动筷,閒谈不多的用完这顿接风宴。 第250章规矩 次日清早,天色微亮,李嬤嬤便早早过来叫醒大美一行人。 此刻大美尚满心轻鬆,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李嬤嬤把当日教习安排细细讲明:“大美姑娘,我来专门教导你一人,映月带著春桃、阿福、秋姐、清禾四人修习规矩。” 大美爽快点头应允,心底暗自忖度:不过是规矩罢了,从前大嫂也曾教过些许,想来算不上难事。 他们分成两处分头学习。 映月那一边进度稳妥,春桃与阿福从前做过下人,本就有些规矩底子,经映月的点拨,学得又快又利落。秋姐、清禾出身乡野,从没接触过世家礼节,好在为人伶俐踏实,领会起来也不算迟缓。 映月趁著歇息正色叮嘱四人:“我知晓你们与大美姑娘患难相伴,私下相处可做知己同伴。可身在京都,闭门在小院如何亲近无妨,但凡外出,你们便是隨侍下人,一言一行都连著三皇子府的体面,半点马虎不得。” 春桃闻言躬身行礼:“多谢映月姑娘提点,这番道理我们记下了。”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郑重应下,已然收起往日在边塞隨性散漫的心思,踏踏实实用心研习各项侍立规矩。 另一边的大美起初还很淡定,可隨著李嬤嬤一条条细说跪拜请安、进退谈吐、宴饮仪態等细碎礼法,条目繁多、分寸严苛,她渐渐收起淡定的神情,神色郑重,再也轻鬆不起来了,李嬤嬤讲的和大嫂讲的完全不一样。 李嬤嬤先示意大美落座,大美顺势整个人靠稳坐满椅面,当即被出声制止:“姑娘不可,落座只沾半张椅面,身子靠前,不可坐实。” 大美连忙调整坐姿,端起茶杯饮茶,大口喝了一口。李嬤嬤又摇头:“不对,饮茶需浅抿一小口。” 她喝完隨手將杯盏往托盘一放,瓷底磕碰发出轻响,又遭指正:“落杯要轻,不能闹出声响。” 短短片刻,起身落座、端盏饮茶一连好几处出错,耳边反覆縈绕“不对”,大美渐渐没了耐心,搁下茶杯开口: “嬤嬤,李嬤嬤。” “大美姑娘有什么吩咐?”李嬤嬤在一旁。 “我顶多在京都暂住一阵,不过是你们殿下的师妹,等那草原二公主一行人启程离京,我便离开,实在用不著学得这般精细。” 李嬤嬤神色端正:“大美姑娘,老身已经对您放鬆了要求,只是姑娘一日身在三皇子府,便要守一日规矩。踏出这座小院,一举一动都受人瞩目,关乎三皇子体面。” 大美无奈嘆气:“那我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吗?” “既入府中,礼数便不能荒废,还请姑娘静心修习。”李嬤嬤回答的毫不留情。 大美闻言下意识想要往后倚靠椅背歇息,又被李嬤嬤出声拦住:“脊背不可倚靠椅背,端正身形,咱们接著练。” 没法偷懒耍赖,大美只能收了散漫心思,硬著头皮跟著一遍遍练习各类礼节,她觉得这比练武还累。 好不容易熬到早饭开席,桌上餐食丰盛齐备。大美已经飢肠轆轆,抬脚便要落座,隨口问道:“春桃他们几个去哪了?怎么不见一同过来?” 李嬤嬤躬身回话:“几位隨从跟著映月在偏屋用饭,按府里规矩,不便同席。” 大美蹙眉:“往后我们都不能在一处吃饭了?” “府中礼法如此,需依规行事,大美姑娘放心,府中不会亏待他们的。” 大美沉默无言,依言坐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开饭前遵照吩咐净完手,方才拿起碗筷,便接连被李嬤嬤一一纠正。握筷手势不对,夹菜抬臂幅度不妥,咀嚼不可出声,喝汤不能吸溜,每一处用餐细节都有章法。 一顿饭处处受限,大美放不开手脚,大半饭菜都没能好好下肚。 待片刻过后,李嬤嬤见她停下动作,开口询问:“姑娘可是已经用毕?若是吃完,奴婢便吩咐撤下餐食。” 大美连忙抬手:“嬤嬤,我还没有吃饱。” 李嬤嬤打量她一眼,大美身形比寻常京中女子高挑健硕,饭量应该偏大。她略一斟酌:“既然如此,便再添些吃食。” 又添了小份饭菜,大美匆匆吃完。一餐礼法折腾下来,浑身紧绷心神疲累,不同於往日操练筋骨的乏累,是被条条框框束缚后的满心睏倦。 饭后大美开口:“嬤嬤,我能歇息片刻吗?” “自然可以,今日上午暂且停下礼法教习。” 大美刚鬆了口气,就听李嬤嬤继续说道:“一早已经请了府里的裁缝过来,给你们一行人量身裁衣。你们往日在边疆穿的衣衫粗旧,不合京都出行。” 大美点头应允,心里清楚嬤嬤处处安排都是为一行人周全,便悉数依从。 等到裁缝入院他们量身时,春桃、阿福、秋姐、清禾几人也结伴赶来,一同量身做新衣,他们听闻要添置新衣,个个面露喜色。 趁著裁缝清点布料针线的空档,大美走到春桃几人身旁,压低声音悄悄问话:“一早学规矩学得如何?”本来大美是想跟他们吐槽今儿练礼遭罪。 可见春桃眉眼带笑,一脸雀喜:“学得顺当著呢,映月姐姐还夸我们几个悟性好、有灵性。” 秋姐跟著应声:“大美队长只管放宽心,往后出门,我们绝不会连累你,更丟不了三皇子府的脸面。” 大美又问:“拘著学礼节,辛苦吗?” 秋姐连连摇头:“不辛苦,比起往日在边疆挥刀练功、风吹日晒,轻鬆太多了。” “大美你学的怎么样?”清禾问道。 大美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 “我学挺好的啊。”说完还心虚看了一眼李嬤嬤。 没过多久裁缝便过来挨个量身,他们配合丈量尺寸。 春桃、秋姐的衣料款式参照侍女映月的制式,阿福的衣物则是府中僕从样式。唯独大美的料子、做工全是上等规格。 裁缝按著世家贵女的样式细说款式,大美连忙出言:“衣裳不必做得繁复华丽,我平日里走动办事,要利落轻便、不绊手脚。你这样的实在不便。” 李嬤嬤闻言和裁缝细细商议,几番调整,敲定几套合乎京都礼法、剪裁简约又方便行动的衣衫。 敲定样式后,大美看著心中十分满意。 第251章上朝 回京第二日,天尚未亮透,萧瑾已经起来了准备上朝了。 今日早朝非同往日。 皇上特旨,允萧珩、萧瑾、曲承锋三人入朝,登殿面圣,稟报边境停战详情。 金鑾殿庄严肃穆,金砖映著殿中烛火,明光凛凛。 文武百官分列左右,朱紫朝堂,玉带垂腰,鸦雀无声。 文臣端笏肃立,神色沉稳,武將披甲肃穆,气势凛然,满殿皆是朝堂数十年沉淀下来的威压与规整。 诸位皇子皆已列席。 大皇子萧珩立於宗室首列,二皇子萧瑜,立於大皇子后。 不多时,內侍高声唱喏:“三皇子殿下、曲承锋偏將——入殿覲见——!” 萧瑾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一身皇子朝服雍容端正,气度不惊。 曲承锋紧隨其后。少年將军一身轻甲朝服利落英气。久驻边塞,身上带著沙场独有的肃杀之气,立於文臣簇拥的朝堂之中,格外醒目,锋芒夺目。 二人並肩入殿,行跪拜大礼,满朝文武目光皆暗暗落在此二人身上。 百官目光各异,有讚许、有审视、有掂量、有揣测。 殿上龙椅之上,皇帝目光沉沉落下,声音威严响起:“起身,详述边境诸事。” 萧珩率先出列,身姿端正,朗声开口,將草原局势、议和条款、边疆布防、停战盟约一一稟奏。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萧瑾与曲承锋分立大殿两侧班列,垂首静立,凝神聆听萧珩逐条稟奏边情,全程不曾插话辩驳。 整座金鑾殿肃穆沉寂,唯有萧珩沉稳清朗的奏报声在殿宇间缓缓迴荡,文武百官俱敛声静气,无人妄动。 待萧珩尽数陈述完毕,殿內一时寂然。皇帝端坐龙榻,沉吟片刻开口发话,已然敲定草原五年休战盟约相关事宜:盟约文书待三日后宫中设宴款待草原二公主一行时交付,宴席结束便交由隨同前来的草原使团,由使者携文书启程返回草原王庭。 话音落下,皇帝目光扫过阶下萧珩、萧瑾与曲承锋三人,语气添了几分讚许:“此番北疆止戈休兵,各处功劳另行封赏。” 皇帝话音落下,当朝宰相刘昌立刻持笏出列,躬身奏道:“陛下,此番北疆议和,五年盟约既定,首功当属大皇子殿下!殿下亲赴边境,运筹有度,不费一兵一卒便平息边患、换来两国休战,保全我大朝军民安稳,胸襟气度颇具大国储君风范!臣恳请陛下重赏大皇子,以彰其赫赫功绩!” 刘昌话音暗藏深意,极力抬高萧珩功绩,隱隱暗讽曲家驻守边疆多年无所作为,此番和议全然是依仗大皇子之力。 不等萧珩、萧瑾二人开口回应,兵部尚书魏延和马上出列,拱手直言: “陛下,大皇子殿下功绩卓著,世人皆知,无人敢掩。但此番和议顺遂,绝不能抹去边疆將士与曲家镇守之功!若无曲家多年稳固北疆、將士戍边死守,何来安稳议和之机?” 之后数名依附宰相一党的官员立刻出列反驳,纷纷开口:“魏尚书此言差矣!此番五年休战盟约,全赖大皇子殿下斡旋筹谋,方得圆满!” “我等认为宰相所言极是!此番五年休战,全赖大皇子殿下居中斡旋、口舌安邦,不费兵戈而定边局,首功当之无愧!” “大皇子殿下胸襟远见,举重若轻,安稳北疆数年隱患,此功无人能及,理当重赏!”此起彼伏的吹捧声接连响起,都在抬高萧珩,刻意淡化所有边疆血战之功,隱隱压过武將一脉的付出。 隨即也有几名中立、偏向军方的官员出列低声辩驳。 “诸位此言过矣!和议根基,从来不在朝堂说辞,而在边关寸土死守!若无边疆將士常年浴血戍边、屡退外敌,何来议和底气?” “草原之所以肯俯首缔约,是打怕了、打痛了,绝非仅凭游说便可成事!边疆军民之功,断不可抹!” 另有官员折中开口,语气公允:“大皇子殿下出使有功,诚然可赞。但此番局势能彻底稳住,三皇子殿下深入边境周旋、配合守军震慑外敌,亦是无可替代的关键,功亦在焉。” 一时间大殿之內眾说纷紜。 朝堂大半官员皆是顺著宰相之意,极力推崇萧珩、放大其游说之功,变相弱化边疆武勛,仅有少数文臣、武官坚守公论,力陈边境血汗不易,顺带点明萧瑾在整场和议中的重要作用。 殿中爭执渐沸,吹捧之声,终究占据了绝对上风。 龙椅之上,皇帝冷眼静观殿下文武纷爭,目光落於萧珩身上,沉声开口:“萧珩,你是否也认为此次和议,谁功劳最大?” 满殿瞬间安静,所有人目光齐聚大皇子萧珩身上。 萧珩上前一步,躬身垂首,语气恭谨谦卑,却暗藏自得: “父皇,儿臣不敢居功自傲。国事为重,北疆安定乃是举国之幸,非一人之功。只是此番出使,儿臣殫精竭虑、竭尽所能,不曾辜负父皇託付、不负北疆万民。此次和议顺遂,朝堂、边疆、诸將、隨行之人皆有辛劳。” 话说得极为谦虚周全,面面俱到,可字里行间,隱隱坐实了自己居中主导、首功在身的事实。 帝王未置可否,转而看向萧瑾:“萧瑾,你有什么见解?” 萧瑾跨步出列,躬身回话:“父皇,儿臣以为此番盟约之功,根基全在边境。无论五年或是更久的休战之约,从非一人之功,乃是曲家军与全体戍边將士,连同边境百姓合力换来。近两年草原部族屡屡越境劫掠,每至年关便侵扰边城村镇,屠戮边民、劫掠粮草、掳掠人口。全靠边关守军常年驻守,一次次奋起抵御。 先前草原数位王子领兵来犯,兵刃相向,是我边关將士浴血苦战,將入侵者逐出疆土、重创敌军,方才令对方心生忌惮。还有边境百姓自发编组,自备器械自保,不再任人宰割。將士寸土不让、逢战必拼,几番交锋打出威慑,才有如今坐下议和、缔结盟约的局面。一纸和约,绝非单凭某人游说便可促成,还望父皇明鑑。” 第252章行礼 萧瑾这番鏗鏘直言,落地有声,直接推翻了方才萧珩暗揽首功的说辞,將整场和议的功绩,尽数归於边境將士与戍边百姓。 立在前面的萧珩闻言,面色瞬间沉鬱难看,唇齿微抿,一时无从辩驳。 未等萧珩开口辩解,曲承锋当即跨步出列,身姿挺直,正色叩拜上奏:“陛下!臣承锋风身为曲家子弟,世代戍守北疆,世代以守护大朝边关为己任!誓死报效君上、捍卫国土,从无退缩半分!此番北疆安稳、盟约得成,皆是边地军民血战所得,恳请陛下圣明察鉴!” 萧瑾与曲承锋二人话音落下,整座朝堂没有出声了。 就连早有准备的宰相刘昌,此刻也哑口无言。他今日早已盘算周全,想好无数说辞,无论二人如何辩驳、提及曲家军功绩、或谈及流放三族旧事,他都有法子逐一反驳。 可偏偏萧瑾与曲承锋句句坦荡,全程只论边境將士血汗、边城百姓付出、戍边护国忠心,不针对任何人、不牵扯任何旧事。 让刘昌蓄好的所有辩词,堵在喉间,无从开口辩驳。更何况,二人尚未道出边境交锋的诸多惨烈细节,便已足够掷地有声。 沉寂片刻,高居龙椅的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威严公正:“瑾儿与承锋所言极是。此番五年休战盟约得以达成,首功不在朝堂游说,不在一人筹谋,而是千千万万戍边將士、守土百姓浴血坚守换来。我大朝得此赤诚军民,实乃江山之幸、社稷之福。” 皇帝说完,没提封赏萧珩、萧瑾与曲家军任何一人,而是宣告退朝。 百官依次躬身辞驾,陆续步出金鑾大殿。 萧瑾同曲承锋並肩往外走,没走出多远,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三皇子殿下留步。” 萧瑾回身,只见宰相刘昌缓步走来。此人年近五旬,体態硬朗不显衰老,一双眸子精明深邃,一身朝袍规整,是一副当朝宰辅的老成气派。 刘昌面带客套笑意:“一別几月,三皇子殿下远赴边塞磨礪,如今愈发沉稳,长进良多。” 萧瑾记著入京前舅舅再三叮嘱,遇事克制隱忍、切勿意气用事,可此刻心头憋闷,不愿再一味退让。 他抬首直视对方,淡淡开口:“宰相大人现在都不用对我行礼了?” 刘昌方才端著重臣架子,一时“疏忽”忘了礼制,论尊卑,臣子面见皇子殿下本该先行叩礼。周遭尚未走远的一眾官员闻声纷纷驻足,暗自观望。 萧瑾静静佇立,目光落在刘昌身上,摆明等候他依礼参拜。身侧曲承锋上前半步,身形立得笔直,语气鏗鏘:“宰相,还不行礼?”一身武將煞气展露,儼然若是对方继续托大,便要上前动手了。 刘昌面上的错愕与难堪仅仅凝滯一瞬,不过一息之间,便收敛去,迅速恢復了从容老练的重臣姿態。 他落落大方、姿態规整地对著萧瑾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未等萧瑾开口,刘昌便直起身,笑著圆场:“老臣一时见三皇子殿下心生感慨,恍惚失了礼数,还望殿下莫要见怪。” 萧瑾吐出二字:“不怪。”他全然没有再与刘昌攀谈半句的意思,神色淡漠,转头抬步离去,没给对方半点搭话周旋的余地。 曲承锋冷眼扫了神色如常的刘昌一眼,眸光带著武將的冷冽锋芒,快步跟上萧瑾的脚步,一同迈步出宫,只留刘昌立在原地,刘昌面上不见半分因方才被萧瑾以礼制为难的恼怒,神色平淡如常,静静目送萧瑾与曲承锋二人走远。 待二人身影消失,他暗自思忖:萧瑾、曲承锋眼下锋芒毕露,看似棘手,可二人在京的根基浅薄,朝堂布局绝非朝夕便能扭转,纵然一时占了口舌大义,终究撼动不了既定格局,翻不起大浪。 刘昌回府后,下人上前低声稟报:“大人,大皇子殿下已然在书房等候多时。” 刘昌闻言却半点不急,不紧不慢回內室褪去朝服,换上一身素雅便袍,步履悠然的踱入书房。 书房之內,萧珩端坐案前,手中端著一杯清茶,神色沉静,静静等候。 ? 刘昌走入书房,从容落座。 刘昌眸光深沉:“今日朝堂,你三弟看似只是秉公直言,稳住边境大义,实则步步藏锋。他如今沉得住气,越是不动声色,咱们越要提防。” 萧珩点头说道:“三弟这几个月在边境长进不少。” 刘昌缓缓点头,神色审慎:“殿下说得是。是他迟迟不提旧事。他看似不爭不抢,实则一直在隱忍蛰伏,保不齐日后,便要为当年三家流放之人翻案情愿,这一点,咱们必须严防。” 萧珩神色一凝,沉声应道:“我明白。此事绝不能让他得逞。”刘昌稍缓语气,从容劝慰:“殿下不必急於一时。三日之后便是接待草原二公主的宫宴,待宴席结束、草原使团离京,三皇子便会长期留居京城。来日方长,有的是制衡拿捏的机会。” 萧珩沉默不语,默认了他的话。 书房內静了片刻,刘昌主动转了话题,语气压低:“殿下,李信安那边,我已派人反覆探查,他双腿是彻底废了。” 萧珩眉眼冷沉,带著几分不耐:“彻底废了?耽误了这么久,可查出缘由?是何缘故致此?” 刘昌摇头:“查不出半点痕跡,周身无伤病、无中毒跡象,看著倒像是突发恶疾所致。”他话锋一转,眼神阴鷙:“但绝非意外。定是萧瑾一行人动了手脚,只是手段太过隱晦縝密,咱们抓不到丝毫把柄。” 萧珩闻言,默然不语,眼底寒意渐浓。 刘昌继续道:“李信安如今是正五品礼部侍郎,双腿残废,已然彻底废了,这官职他坐不稳多久了。应当儘早安排人手顶替,此人,已经不值得殿下再耗费心思保全。” 萧珩垂眸沉吟片刻,终是頷首,应了一声:“嗯。” 一室沉静,二人心思晦暗,尽藏在无声算计之中。 第253章赴宴 筹备数日的宫廷宴如期开宴,三皇子府上下从一早便忙得热火朝天,大美也要隨萧瑾同入宴,正式亮相京都权贵眼前。 这几日表面风平浪静,京中各大世家、朝中官员私下早已互通消息。 这场宫宴明面上是款待草原二公主、庆贺五年休战盟约敲定,暗地里却是各方打探试探的场子。 眾人早已把大美的来歷底细扒查得清清楚楚:起初不少惦记三皇子正妃之位的世家贵女,原先还暗自提防大美,待摸清內情后都放下心来。 这徐大美只是三皇子边疆收下的师妹,她不仅曾牵扯草原王子殞命一事,过往还有和离经歷,家世又牵连早年获罪流放的周家,论出身资歷,完全没有角逐皇子正妻的资本,一眾贵女再无危机感。 可宰相刘昌一派却半点不敢鬆懈,因大美和流放旧案牵扯颇深,皇帝破格准许她赴宴,刘昌始终提防她藉机在宴席上发难,连日派人紧盯,大美连日安分守己,毫无异动。因为大美没时间出门啊,她在恶补规矩呢。 宴前,曲承锋早早赶到三皇子府会合。 不多时,李嬤嬤伴著映月引路,大美从內院走出,萧瑾与曲承锋抬眼望去,皆是眼前一亮。 一身剪裁利落的浅青宫装,裙摆短捷便於走动,不同於京女拖地华裙。 往日边塞歷练带出的颯爽英气收敛,硬朗轮廓被软缎衬得温润柔和。头上只簪两支素银小釵,都是三皇子所赐,饰物简约不张扬,刚柔相衬,一眼便教人眼前一亮。 赴宴大美只携映月一同入宫。映月原是曲贵妃拨来的侍女,熟稔宫里规矩章法,有她在侧隨行稳妥可靠。 春桃、秋姐几人虽连日修习礼仪,可头一回进宫赴御宴,压力依旧极大。 这几日大美跟著李嬤嬤紧赶慢赶补习宫廷礼数,只学了些许皮毛。 李嬤嬤特意回稟萧瑾:“大美姑娘聪慧伶俐,只是习性扎根边地,实在不习惯京中繁文縟节。入宫后最好劳殿下多照看,少让她开口答话、隨意走动,端坐尚可不露紕漏,但凡起身应酬,处处皆是破绽。” 李嬤嬤说是直白,却都是大实话。 萧瑾闻言看得豁达,隨口宽慰:“无妨,她本是边地出身,並非自幼养在京里的世家贵女,礼数过得去便足矣,父皇不会苛责。”心底暗自忖度:再生疏,应当也不至於闹出大乱子。 宫宴设在午间,清早一通忙碌过后,三人动身入宫。今日设宴款待草原二公主,朝中重臣大多携家眷赴席,宫门外车马云集。 他们因是三皇子身份,沿路车马纷纷避让,一路畅行无阻。萧瑾与曲承锋骑马隨行,大美原本意欲骑马,被萧瑾拦下,只得安坐皇子专属马车。 行至宫门落驾,萧瑾立於车外唤道: “师妹,可以下车了。”车內大美应声,不等隨侍太监与萧瑾贴身侍从福喜上前伸手搀扶,身形一纵,乾脆利落地纵身跃落地面。 福喜慌忙连声:“姑娘、別。” 只得回身伸手扶身后的映月下车。映月马上到大美身侧,刚刚三皇子出声后,她应该是先下车的,可大美姑娘动作太快了,今日的宴会她不能再出错了。 大美方才落地,四面八方纷杂的视线便齐刷刷落了过来。大美习武,耳目敏锐,旁人打量的目光哪怕藏得隱晦,也能被她捕捉。 但周遭视线密密麻麻,她压下转头探寻的念头,面上一派淡然,毫不理会。 萧瑾见大美下来,说道:“走吧。” 引路太监连忙躬身在前领路,大美恰好走在萧瑾与曲承锋二人中间。 二人本就是京中数一数二的黄金贵胄,家世、容貌、年岁样样拔尖,皆是世家贵女心中瞩目的未婚郎君,素来便是全场目光的焦点。 如今身旁多了个隨性洒脱的大美,视线更是如附骨之疽,一路紧紧追隨著三人。 一眾世家小姐心里早已有了定论,暗自將大美剔除在三皇子妃与曲家儿媳的人选之外,虽然肯定萧瑾、曲承锋绝不会择她为正妻,可也止不住心底的妒意,目光里掺著挑剔、打量与几分酸意,都落在大美身上。 三人顺著引路太监步入宫內,身后依旧车马络绎不绝,文武官员与隨行女眷分两路入宫。 两名闺阁女子並肩慢行,身量偏高的薛莹儿,正是早年与周明轩定下婚约、周家事发后退亲的女子,至今未曾再议婚嫁,身侧相伴的是李宝珠闺友。 李宝珠望著见穿行在萧瑾、曲承锋中间的大美,撇了撇嘴低声讥讽:“莹儿你瞧,三皇子竟领著个乡野女子堂而皇之入宴,还冠以师妹之名,实在不成体统。” 见薛莹儿默然凝望,她又絮絮叨叨:“外头流言都说此女牵扯流放周家,先前和离过,在边疆身上还沾过人命,这般凶险之人,同席用宴我心里都发怵。若非家父勒令赴宴,我都不愿来。” 直至三人身影转过迴廊消失不见,薛莹儿才收回目光,开口道:“人家的事与我们无关,咱们安心赴宴便是。” 李宝珠眼珠一转,试探道:“你莫不是心里还念著周明轩?我爹可是断言,就算三皇子促成和议,周家罪人也难翻身,你万万別心存念想。” 薛莹儿眉头微蹙,打断话语:“这事休要再提,我们进去吧。” 她快步跟上前面的母亲,她心底五味杂陈,当年周家获罪流放,身为嫡女,迫於家世前程,在双亲劝说下亲手退婚,周家彼时处境窘迫,也爽快交还婚书,双方本以为此生再无瓜葛。 可短短时日周家境况又要翻身,而自家不过三品官身,当年能联姻周家本是高攀,近日父亲整日愁闷,私下揣测周家恐要借著三皇子的势力復起。 她也满心惶惶,万一周家一朝再起,记恨退婚旧怨,伺机为难他们董家,他们可怎么办呢? 第254章献「礼」 萧瑾一行人被內侍引至宴席落座。主位是皇上与皇后,下首是曲贵妃携同另外一位妃嬪,他们尚未到场。 席位排布井然,贵妃下位分列大皇子、二皇子,二人皆携正妃入席,然后是三皇子三人。对面一列端坐刘昌、兵部、礼部、户部等朝中重臣。 侧席专设草原二公主海兰与一眾使团使臣。 余下文武官员席位依次靠后排布。 眾人静待帝后驾临,席间鲜有人閒谈,一道道视线相较宫门口愈发密集,有很多缠在大美身上。 她索性垂首,避开周遭打量。身旁的曲承锋偏头低声宽慰:“不必搭理旁人目光。”大美闻言頷首。 片刻过后,宫外太监扬声唱喏传报:“皇上、皇后驾到——!”皇帝皇后率妃嬪入殿就位,满场文武、宗室女眷齐齐起身,跪拜行礼,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帝抬手从容示意:“眾爱卿平身,落座。”眾人依序归位。 宴席酒水果品逐一摆上,草原使团领头使臣率先起身,拱手躬身向著御座行礼。 “承蒙大周天子宽仁,定下边境停战盟约,我部奉草原大汗之命护送议和书,同时护送二公主海兰入京,谨代大汗致谢陛下恩典。自此北疆罢兵休戈,两国百姓安居,皆是陛下厚德所赐。” 身旁一身草原装束的海兰二公主隨之站起,屈膝行草原礼,眉眼落落大方:“晚辈代父汗覲见陛下,感念大周信守和谈,免边境连年杀伐,我愿留在京中,维繫两方和睦。” 皇帝含笑抬手:“贵汗深明大义,化干戈为玉帛,乃是两国百姓之福。二公主远来辛苦,不必多礼,你来做客,朕欢迎至极。” 使臣与海兰谢恩归座,殿內乐声轻扬,宴席正式开席,席间不少目光开始打量这位二公主了。 皇帝端起杯盏浅抿一口,笑意温和却始终不鬆口应允留京之事,只隨口客套把二公主留京之事定义成做客。 皇后端坐一旁神色安然,身侧曲贵妃亦是淡定从容,不见半点波澜。 余下一位妃嬪目光不住上下端详海兰,瞧她身姿颯爽、容顏出眾,又听闻有意常驻京中,面色隱隱透著不悦,暗暗多了几分提防。 宴中丝竹绕樑,歌舞轮番登场,数个节目依次演罢,殿內一派喜乐昇平。 正当乐舞暂歇,海兰二公主忽然从席位挺身起身,朝著御座躬身开口:“蒙大朝天子厚恩,我也粗通草原小技,愿献薄艺,以贺圣朝安康。” 皇帝抚须笑道:“公主远道跋涉有心了,朕准你献艺,左右卿家一同观赏。” 一旁从礼部尚书接话道:“陛下,异域歌舞难得一见,恰可窥见塞外风物。” 公主屈膝一礼,回身示意身后草原乐伎。胡笳声响,公主束锦皮靴缓步入场,先一曲胡笳祝颂,继而旋身跳起胡腾舞,起落利落。舞毕收势跪拜。 皇帝大悦:“舞姿颯爽,不愧草原儿女。赏锦缎百匹、玉璧一双。” 公主谢礼:“谢陛下赏赐,愿两国永世息兵,岁岁和睦。”二公主下去后,宰相对上位的皇帝说道:“公主文武兼备,尚武知礼,实属难得,两国交好之兆也。” 皇帝頷首:“传旨,宴上添塞外奶酒,款待公主与隨行部眾。” 海兰谢赏落座,宰相刘昌顺势起身拱手启奏:“陛下,二公主远涉千里入京,既是两国盟约促成的贵客,我大周自当尽地主之谊。閒暇之时安排人陪同公主游览京城市井风物,也好让公主切身领略京畿繁华盛景。依臣之见,挑选几位年轻小辈隨行陪同最为妥当。” 皇帝思忖没有应声。目光扫过殿中晚辈,能担此差事的人选寥寥无几,託付朝中大臣子弟分寸难拿捏,又不愿派自家皇子出面,他心里早已看透草原借留居公主暗结皇室的心思。 一旁大皇子萧珩见状连忙上前:“父皇,待客本就是宗室本分。儿臣举荐三弟萧瑾陪同出游,还有三弟的师妹徐姑娘久居边关,熟识塞外风俗,同二公主结伴出游再合適不过。”话音落下,又將满殿目光引到萧瑾与大美这边。 萧瑾侧眸看向大皇子萧珩,知道对方依旧不肯死心,费尽心思撮合自己同海兰公主来往。 他从容开口推脱:“既然大哥有心尽地主之谊,便由大哥陪同公主出游再好不过。” 大皇子面露难色,瞥了眼身侧端坐的正妃,连连摆手:“为兄有家室在侧,带著异国公主四处閒逛多有不便,还是三弟行事自在。” 萧瑾马上摇头:“儿臣尚未婚配,孤身男子单独陪同外族公主四处游逛,於礼法不合,反倒惹人閒话,我才是最不方便的人选。” 一席话说完,殿內不少官员暗自交头接耳,刘昌坐在重臣席位上,面色微沉,没料到萧瑾轻易便將此事推拒。 刘昌见萧瑾推得乾净,不肯接下陪同公主的差事,不甘心就此作罢,正要开口再劝几句,想借著朝堂礼数与待客规矩强压萧瑾一头。 不等他话音落地,萧瑾抬眼,一句不软不硬的话径直堵了回去:“我大萧礼部专司邦交待客之事,莫非如今礼部无人可用,反倒要让皇子越俎代庖,陪外宾游街逛市?” 话音落下,殿中一静。端坐重臣之列的礼部尚书心头一紧,立刻慌忙起身躬身:“陛下,臣礼部早已备好接待章程,公主在京日常起居、出游游览诸事,臣皆有妥当安排,稍后即刻整理明细,呈递圣览!” 皇帝本就不愿让皇子捲入草原联姻算计,此刻借著台阶顺势落定:“既如此,海兰公主在京一应出行、起居事宜,尽数交由礼部全权打理。” 一语拍板,不再给其他人说话的机会,皇帝抬手示意:“宴席继续。”殿內丝竹乐声再度响起,歌舞续演,看似一切恢復昇平热闹。 席位之上,海兰二公主將这一番互相推諉、来回踢皮球的戏码尽收眼底。她心底早已生出不满,他们將她当作烫手的麻烦推来推去。 可她身负草原使命,面上分毫不显慍色。 一旁草原使臣巴彦却是浑不在意。 大汗本就只命他保下二公主留居京城、扎根大萧即可,至於由谁接待、如何相处,本就无关紧要。只要人留下,目的便已然达成。 第255章露脸 宴席继续,殿內丝竹悦耳,气氛重回热闹祥和。片刻后,京中诸位世家贵女依次上前献礼,或抚琴、或提笔作画,皆是嫻熟雅致的京都才艺,引得殿中眾人连连称讚。 一眾贵女轮番献艺完毕,席间忽然响起一道轻柔却又针对的话音,是位的官家小姐,笑意温婉,话里却藏试探:“今日满殿佳人皆献技助兴,听闻三皇子的师妹徐姑娘,不知可有才艺献予陛下,为宫宴添趣?” 这话得到了一些人的附和,大部分都是存看戏之心,他们觉得大美不通京中风雅技艺,定会当场窘迫出丑。 萧瑾抬眸扫去,一眼便认出那女子是宰相刘昌的晚辈族人,她分明是刻意发难,想当眾折辱大美。 萧瑾他正要开口解围,大美已然从容起身,身姿端正坦荡,不见半分侷促窘迫。 她对著御座微微躬身,语声清亮沉稳,落落大方:“草民未曾习得琴棋书画的这种雅致技艺。”话音落下,不少贵女眼底浮出轻视笑意。 可大美话锋一转,脊背挺直,坦然自若:“不过草民射术標靶尚可入眼。若陛下不嫌弃粗鄙,臣女愿献一手射技,为圣宴助兴。” 皇帝闻言眼中生出几分兴致,含笑頷首:“无妨,文武皆为技艺,准。” 萧瑾垂在身侧的手放鬆下来,旁边的曲承锋也对大美点头,他们都觉得她应对非常好。 內侍很快取来轻便宫廷箭靶,立於殿外廊下。 大美步履利落走出席位,拿过內侍找来的弓箭试了试,觉得没问题,然后她身姿稳立,抬手搭箭、拉弓、瞄准,整套动作乾脆利落,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姿態。 只听咻的一声轻响,箭矢精准正中靶心。 满堂瞬间寂静,隨即响起低低的讚嘆。尤其一些武臣更是叫好。 这位看似温和沉静的女子,竟有这般利落颯爽的身手,让大家对大美有了更深的了解。 只是方才等著看她笑话的人,脸色皆是不好。 大美连著射了几箭,箭箭红心。 殿中瞬时响起一片喝彩,萧瑾与曲承锋率先鼓掌,眼底都是真切讚许。 这喝彩声里,也藏著不少隱晦的轻视与不满。 有些人惯见京中女子琴棋书画、温婉嫻静,从未见过女子在御宴之上舞弓弄箭,不少世家臣僚心中暗自彆扭。 席间一名中年官员扬声嗤笑:“女子本该嫻静守礼,端坐持重才是本分,舞弓射箭粗鄙张狂,全无闺阁仪態,登不得台面。” 然而殿中有不少文官纷纷附和,议论之声此起彼伏,硬生生压下方才夸讚大美箭术的喝彩。眾人越聊越偏激,动輒定论天下女子的立身规矩,句句桎梏束缚。 大美原本抬手正要收弓归位,闻言动作顿住。她神色淡然,不置一言,只是继续从容抽箭搭弦,长弓缓缓调转,箭锋径直对准方才出言非议的官员。 “咻!”箭矢破空疾飞,斜斜钉入对方桌沿,木屑飞溅震颤不休。 那官员猝不及防,受惊猛地向后仰倒,周遭宾客霎时响起一片惊呼。 未等眾人心绪平定,大美抬手再取一支箭矢,再度拉满长弓。 又是一声锐响,第二箭凌空而至,精准劈中桌沿上的首箭,箭杆裂作两半。 官员身侧之人慌忙四散避让,周遭席位瞬间空出一圈空地。 那官员惊魂未定,指著大美正要厉声呵斥:“你大胆……” 话音尚未落定,席上曲承锋已然朗声高喝:“好箭法!” 满殿喧闹消失,宴会之人都望向殿中持弓而立的徐大美。 宰相刘昌一派的人立刻起身,厉声呵斥:“大胆!宫宴之上竟敢放肆——!”话未说完,御座上传来皇帝爽朗的拍掌声,直接压过所有声响。 “好!好弓法!好!” 皇帝满眼讚许,笑意坦荡,一句圣口夸讚,直接盖死所有非议。 方才起身欲问罪的官员,生生把话咽回肚里。 圣誉在前,皇帝说好,满殿无人再敢置喙半句。 曲贵妃坐在高位,为大美捏了一把汗,隨后听见皇帝的讚赏放下心来。 在皇帝旁边的皇后脸色就不是很好了。 一眾世家贵女心绪复杂,望著大美身姿,有人羡慕,有人迴避,也有人不认同。 海兰公主看著眼前的一切,事不关己。 宰相刘昌一派眾人脸色微沉,本想藉机让大美出丑,反倒成全了她展露锋芒。 大美从容收弓,躬身行礼立於殿中。高座之上皇帝目光落在她身上,发问:“听闻你是傅太傅门下弟子?” 大美垂首回话:“回陛下,草民的確有幸蒙受傅太傅指点教诲。” 皇帝闻言点头,已然当眾默认了她三皇子师妹的名分,大美不会再被纠结出身非议。 继而又饶有兴致:“你一身弓马功法利落过人,除太傅之外,武学师从何处?” 大美神色坦荡,据实稟明:“幼年先隨家父狩猎打底,到了边境时,又得韩家等人点拨传授,才练就此身粗浅本事。” 皇帝抚掌笑道:“根基扎实,又得良师引路,当真天赋过人。” “谢陛下谬讚。”大美再度屈膝行礼,退回原位落座。 不多时,整场宴会结束了,眾人依次退朝离宫。 大美他们归程一路无话。 回到三皇子府,李嬤嬤早已备好了热腾腾的精致膳食。 她深知御宴规矩繁多、拘束压抑,眾人根本不敢真的吃饱,早早便精心置办了可口吃食等候。 大美低头默默用膳,食罢终於忍不住抬眸看向萧瑾,认错道:“殿下,今日是我衝动了。” 萧瑾看她一眼,语气温和,毫无责备之意:“知道衝动便好。不过无妨,那人本就是嘴欠,自取其辱。” 一旁曲承锋跟著点头笑道:“依我看,便宜他了!没直接射他身上,已经是手下留情。” 萧瑾最后收尾,语气沉了几分:“行了,你们二人吃完便回去歇息。真正的硬仗,要等草原使团离京之后,才刚刚开始。” 大美与曲承锋齐齐应声:“是。” 饭后李嬤嬤得了空閒,拉著侍女映月到偏廊问话。李嬤嬤询问:“你隨同姑娘入宫赴宴,可出过什么紕漏?” 映月先是点头:“大体安稳,未曾误了规矩。” 嘴上这么说,但她有一种这差事堪称职业生涯要鎩羽於此的感觉。 第256章游湖 李嬤嬤听大美规矩周全,心中一松,连日督导礼仪的辛劳顿时消了大半,面露欣慰: “甚好,大美姑娘天资机灵,虽说礼法学得不算精细,能临场稳住就好了。” 话落,她瞧见映月神色怔怔、双目发直,不由得追问:“瞧你这模样,莫非另有隱情?” 映月抿紧唇角,迟疑半晌才低声:“礼法上姑娘分毫未错,可宫宴献射之时,姑娘一时动怒,一箭钉在了一位官员案头的桌子上。” 李嬤嬤一时没回过神,茫然愣在原地:“什么?” 映月又把原话复述一遍。李嬤嬤听完,只觉一阵头大,方才的欣喜瞬间消散,霎时间同映月一样,生出一种差事要鎩羽於此的挫败之感。 第二日,草原使团如约辞京离境。车马浩浩荡荡出了城门,渐行渐远,彻底离开京都地界。 外人看去仿佛一切尘埃落定,朝堂依旧安稳,市井依旧繁华,那场宫宴、草原和议、二公主留京之事,好似隨使团离去一同淡去,京中依旧一派太平景象。一连数日,风平浪静,朝堂无风波,府邸亦无动静。 一日三皇子府忽然收到一封精致请柬。帖文落款虽是海兰二公主,可字跡规制、行文礼数、递送途径,无一不是礼部手笔。 萧瑾捏著那张请帖,眸色微凉,一眼看穿內里门道。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哪里是公主隨性邀约,分明是礼部受人授意、顺水推舟,借著游湖之名,强行製造他与海兰独处碰面的机会。 大美立在一旁看完请帖,说道:“躲是躲不开的。” 萧瑾也认同说道:“与其被动受制,不如主动出击。” 二人如期赴约。 至於曲承锋,今日並不隨行。 他已领了城外京营军务,前往城郊禁军大营整肃军纪、操练兵马,脱不开身,正好避开这场刻意安排的局。 隔日天光晴好,京中大名鼎鼎的镜明湖水波澄澈、风暖景明。 萧瑾与大美携隨从准时抵达湖畔,湖畔亭台、临水舟边,早已聚满京中世家子弟,放眼望去儘是年轻未婚的公子小姐,无一位已婚权贵、命妇在场。 分明是礼部刻意筛选,专门凑出一场专为適龄男女准备的游园雅会,意图顺势撮合。 萧瑾心知又是他们刻意布下的局。同时也有点忧心,刘昌他们能指挥的动礼部,说明他们的势力已经很大了。 二人下了马车,早有礼部宫人躬身等候引路,恭敬上前:“三皇子殿下,海兰公主早已登楼等候,请殿下、徐姑娘隨奴婢上船。” 湖面停泊著一艘极宽敞精致的双层画舫,雕栏画栋,窗明几净,是京中规格最高的游船。 两人拾阶登船上楼,舱內值守的侍从齐齐躬身行礼:“见过三皇子殿下。” 萧瑾抬手:“今日閒游,无需多礼,诸位隨意便可。”三皇子说完,舱內眾人方才直起身。 萧瑾带著大美走到二楼主位旁落座,丝毫不给旁人造次攀谈的空隙。 不多时,一袭异域锦裙的海兰二公主从外廊走入船舱,身姿颯爽,上前屈膝行礼:“见过三皇子。” 萧瑾頷首:“二公主早到了。没想到公主竟对京中湖上游船雅兴颇高。” 海兰抬眸一笑,坦荡直言:“皆是礼部悉心安排,既盛情相邀,我自然要来看看,京都风物,的確別致有趣。” 两人几句閒谈,客气疏离,片刻后,楼下一眾等候的世家少男少女被引上楼入內。 今日受邀而来的皆是朝中二三品重臣的適龄子女,个个家世体面、容貌俊秀。 人群之中,又以宰相刘昌嫡次孙女刘静最为瞩目。 她是宰相长子的嫡次女,其嫡长姐早已嫁为大皇子正妃,她身为刘家次嫡女,在京中年轻一辈里分量极重。 此刻她一入船舱,周遭世家小姐、公子便下意识以她为中心靠拢簇拥,隱隱自成一圈,气场十足。 刘静率先移步上前,腰身微弯,端庄屈膝行礼:“臣女刘静,见过三皇子殿下。” 萧瑾抬了抬手,说道:“免礼,起身落座吧。” 刘静依言直身,谢过之后从容落坐。余下隨行而来的各家小姐、世家公子见状,按长幼次序挨个上前行礼问安,才各自寻位分散落座。 偌大二层船舱之內,席位错落,丝竹伴著点心果品一应齐备。 不多时乐伎就位,婉转曲声缓缓响起,僕从陆续將各式精致茶点、时令鲜果布上案头。 刘静儼然东道主一般从容周旋,笑著说道:“今日湖上閒聚,只为赏景散心,偏爱垂钓可往一楼船头,喜听曲便留在舱內,想吹风观景尽可去外舷甲板。” 说完她转头看向主位萧瑾,轻声请示道:“三殿下打算留在舱中小憩,还是出外赏湖?” 萧瑾端茶浅啜:“我在此静坐歇息便好。” 刘静又邀约大美同游,大美也是同萧瑾一样不出去。刘静也不觉得难堪,转头又邀请海兰,海兰起身:“刚刚进来时就觉得外面风景不错,我去甲板閒逛一番。” 刘静隨手指派几名世家贵女隨同作陪,言谈举止隱隱把持整场的节奏。 片刻过后,刘静再度走到大美身侧邀约出游。 大美抬眼看向萧瑾,此刻海兰正在船外赏景不在近处,便开口说道:“师兄,我出外看看湖色。” 萧瑾点头应允:“湖上风光不错,出去逛逛无妨。” 大美跟著刘静踏出船舱,画舫甲板开阔敞亮,各处三三两两聚著年轻子弟,或凭栏吟诗作赋,或倚栏静观烟波。 海兰携侍女立在船舷边,满眼沉醉望著连天碧水,塞外常年风沙戈壁,这般柔婉湖景令她由衷心生讚嘆。 刘静带著大美走上前,笑著问询:“二公主,我大周镜明湖景致如何?” 海兰回头作答:“景致绝佳,大漠有辽阔雄风,湖水有温婉灵秀,两地风光各有千秋。” 閒话几句,刘静自然把话题引到大美身上,说话分寸拿捏得当,不摆世家小姐的傲气,也没有过分热络亲昵:“想来徐姑娘也喜爱此间风光,往后得空,我们可结伴同游京郊各处名园。” 大美点头:“有劳刘姑娘了。”心底开始警觉,这刘静看著温温柔柔,说话也客客气气,但是她就是不舒服。 第257章失手 三人立在画舫甲板凭栏观景,站位错落分明。 刘静立於左侧,身姿端庄优雅,海兰二公主距她两步开外,静立右侧,二人贴身侍女分立各自身侧。 大美恰好站在两人正中,是退后半步的位子,她今日带的依然是映月,映月站在大美后面。 大美与她两人隱隱形成一个规整的三角站位,静静望著湖面烟波柳色,氛围閒適安然。 周遭贵女公子或閒谈或观景,目光却时不时若有若无瞟向这边。 就在这时,一名衣著精致的世家小娘子款款缓步走来,看似隨意閒逛,眼神却暗藏算计,朝著三人的站位靠拢,摆明了想要插进这三人的圈子里。 嘴上说著:“表姐,你们在看什么?” 她叫的是刘静,这名世家女名唤刘佳儿,是宰相刘昌的同族旁支晚辈。 她生父只是朝中四品寻常小官,家世微薄、根基浅显,根本无缘参与这种顶级世家皇亲雅集。 今日能登画舫、混跡在京中贵女圈子里,全是依附宰相府的提携,才得以列席。 待她走到身侧她们时,身子骤然一歪,脚下像是猛地崴了一下。 她力道拿捏极重,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著海兰二公主的方向狠狠撞去! 周遭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她这一撞,力度极大,她想著这一撞必然能將人直接撞出栏杆、坠下湖面。 届时她只需倒地哭喊,一口咬定是身旁的大美暗中推搡,便能一举两得,伤了草原二公主,又能栽赃大美,让二人双双落人口实、顏面尽失。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那世家女结结实实撞在了海兰身上。 然而塞外儿女常年骑马征战,根基扎实、下盘极稳。 海兰身姿只轻轻晃了半分,一只手撑在船干上,双脚牢牢钉在甲板之上,纹丝未动。 反倒是发力衝撞的世家女,借力反噬,还反弹一小下,然后跌坐在海兰脚边的甲板上。 瞬间,甲板上鸦雀无声。 周遭所有看热闹的世家子弟、包括主谋一般的刘静,足足凝滯了两息之久,脸上错愕来不及收敛。 大美蹙眉,一脸不明所以地低头看向地上的女子,全然不知情方才转瞬之间,自己险些落入一场恶毒圈套。 跌坐在地的世家女更是彻底懵了,怔怔抬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不对! 剧本根本不是这样! 她算好了力道、算好了角度,篤定能撞飞海兰,再嫁祸大美,怎么最后倒地出丑的是自己?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这时,海兰垂眸看向脚边之人,开口:“起不来吗?” 刘静猛然回神,眼底的错愕快速掩去,立刻上前圆场,语气带著几分刻意的温和:“表妹,怎的这般不小心,快快起来。” 旁边待命的侍女也反应过来,立刻上前伸手將摔倒的世家女搀扶起身。 那女子脸色红白交加,只能硬著头皮低头遮掩:“是、是我方才脚下打滑崴了脚,失礼了。” 大美看看她僵硬窘迫的神色,又低头扫了眼平整乾净、毫无阻碍的甲板,语气平如实接话:“確实,挺不小心的。” 一句无心实话,听得那世家女脸颊更烫,恨不得当场遁地逃走。 刘静迅速打圆场几句,把转瞬即逝的算计与凶险,掩埋在和风笑语之中。 船舱之內,萧瑾安坐原位,闭目小憩,全然不知外头甲板上刚刚闪过一场针对海兰、顺带构陷大美的圈套。 大美心中更是毫无波澜,继续看她的风景。 她自隨萧瑾赴约时,只知唯一的任务便是守好分寸、盯紧周遭,提防有人故意借事端製造萧瑾与海兰的纠葛是非。 所以对她而言,只要三皇子无事,其他的那就不是事。 唯有刘静立在一侧,眼底深处藏住了不甘。 一次不成,还有下次。 湖上微风渐凉,眾人赏够景致,纷纷折身返回二层船舱落座。 经方才甲板插曲一事,刘静心底终究不甘,不愿今日就这样草草收场。 她目光暗自掠过身侧的海兰与大美,心思一转,便寻了由头开口。 她笑意温婉,故作隨意地提议:“二公主善骑射,徐姑娘宫宴箭法更是惊艷全场,不知谁罗胜一筹?” 刘静这一问心思极深,摆明是想製造二人高下对比,引得她们彼此暗自较劲,最好能当场言语爭锋。 满殿目光灼灼,都等著看二人作答。 谁知海兰眉眼坦荡,没有半分惺惺作態,直言坦然答道:“当真比试,我打不过她。”这二公主也是真敢说。 但眾人只当草原公主是远道来客,是在刻意谦逊礼让,纷纷夸讚二公主气度宽和、待人温厚。 可唯有海兰自己心底清明。 她生於草原,长於马背,性情虽有几分草原儿女的桀驁颯爽,可她手上从未沾染过半分杀伐人命。 她的武艺,是贵族习得的本事,不是战场上的本事。 但大美不同。她边境浴血廝杀,上过战乱场,手上沾过鲜血。 高下之別,根本无需比试。 刘静精心准备的挑拨算计,就这般轻描淡写被她一句实话彻底化解,半点波澜也未曾掀起。 一旁端坐的萧瑾將全程尽收眼底,没有说话。 日头渐渐西斜,湖面晚风渐起,镜明湖的雅集就此散场。 一眾世家子弟各自辞別登车,海兰由礼部隨从护送,先行回了京中专门安置的公主別院,刘静带著一眾世家子弟离去,面上瞧不出失意。 萧瑾与大美辞別眾人,回到三皇子府,入了院內,李嬤嬤早已备好温热茶水与点心。 大美落座歇脚,回想整日游湖,不由得轻声感慨:“今日的游湖,什么也没发生。” 萧瑾端起茶盏慢饮,神色淡然:“草原使团虽已离京,公主留居京城,往后各类应酬试探只会越来越多,刘家一心想要促成我与海兰的纠葛,今日没动作,他日也会另寻別的法子。” “嗯,我会留心提防的。” 萧瑾点头,正准备吩咐大美回房歇息,目光无意间扫到站在身侧的映月,见她眉头微蹙,欲言又止,神色侷促。 他隨口开口:“映月,你可有话说?” 第258章刘静 被殿下问话,映月连忙躬身行礼:“三殿下,奴婢是有话要说。” 憋了大半日的心事总算寻到倾诉时机,她即刻將甲板上的变故细细稟明: “方才在画舫甲板,有名世家小姐走到姑娘身边看似失足崴脚,却直直朝著二公主身上撞去。 奴婢瞧得分明,她本意应是將海兰公主撞落湖中,事后再反咬一口,诬陷是姑娘暗中出手推人,彼时姑娘百口莫辩。只是她没成功,是她们错估了二公主的力量。” 大美这一听,原来当做无意的意外,却有另一番解释,说道:“原来她是存心设计。我还纳闷甲板地面平整无碍,怎会无端崴脚。” 她有些困惑,蹙眉看向萧瑾,“可师兄今日一直在船舱静坐,她为何非要想方设法构陷於我?” 萧瑾看了一眼大美,说道:“构陷与你只是第一步。” 大美默然思索片刻,说道:“是我疏忽了。” “无事,我也没想到,这样也好,咱们之后也有准备,映月,传李嬤嬤、春桃他们四人前来议事。” 映月领命,快步出门去传唤,不过片刻功夫,李嬤嬤带著映月、春桃、秋姐、阿福、清禾赶到厅堂,齐齐垂首行礼。 萧瑾端坐主位,神色沉静,开口吩咐:“映月,將今日画舫甲板一事,把你看见的详述一遍。” 映月这回没有加主观色彩的说了一遍。她说完清禾最先反应过来,语气急切:“大美你可有事?” 大美摇头:“我无事。” 秋姐面色冷了下来,一语点破要害:“她哪里是失足,分明是蓄意害人,要害的是你!” 紧隨其后,春桃与阿福:“竟有人敢暗害大美姐!太歹毒了!” 几人接连直白的反应,让一旁立著的李嬤嬤暗自鬆了口气。 好在这些孩子並非愚钝木訥,秋姐、清禾反应最快,机敏通透,一眼看穿险恶用心。 萧瑾目光扫过眾人,沉声道:“今日之事,足以让咱们看清局势。那些人的算计,早已不止针对我。他们应是已然察觉,大美在我身侧的目的,所以,大美也成了他们重点针对的目標。” 他语气郑重,又继续说道:“往后外出务必加倍谨慎。大美出门,固定带映月、兰秋隨行。我外出,由阿福、清禾隨侍左右。” 李嬤嬤说道:“殿下安排的极是。” 春桃与阿福对视一眼,面露些许侷促,小声问道:“那、那我们二人平日该如何值守?” 李嬤嬤见状上前,安抚解释:“你们不必慌张。皇宫、官宴等诸多场合规制严苛,入宫往往只允携带一至两名侍女隨侍,名额有限,故而殿下才这般安排。但平日里府邸出行或寻常赴宴,你们隨行无碍。” 春桃与阿福闻言连忙郑重点头。二人心里通透,秋姐、清禾確实更为老练,比他们俩反应的更快,这般安排最为稳妥。 他们只默默下定决心:但凡大美需要、无论何种场合,他们必定全力护著大美姐。 镜明湖雅集散去后,车马各归其府。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刘静返回宰相府,刚回院落,尚未及梳洗换衣,便有下人来传,祖父刘昌唤她即刻前往书房回话。 她神色沉稳,整理衣襟,从容移步书房。 书房之內安静至极,刘昌正伏案提笔练字,闻声未曾抬头,写完这一整面后才开口问道:“今日湖上之事,如何?” 刘静躬身行礼,端正回话:“回祖父,今日几番试探,皆未成事,没能促成三皇子与海兰公主半分纠葛。三皇子殿下戒备极深,全程始终与二公主保持距离,不给旁人半分可乘之机。还有那徐姑娘一直隨行左右,也是处处防备。” 她话锋一转,眼底浮起异样,继续道:“但孙女今日也算摸清了徐大美性情。她虽守礼谨慎,心性却太过直白。今日甲板那场失足衝撞之局,她直至结束都未曾察觉是人为设计,毫无防备之心。依孙女看,此人极好拿捏。祖父放心,只需再寻时机,早晚能成事。” 刘昌闻言,缓缓搁下笔砚,抬眸看向自己这位嫡次孙女,眼底藏著深深的讚许与惋惜。 他心中暗自感慨,刘静的心思城府、沉稳谋略、审时度势之能,远胜她嫁入大皇子府的嫡长姐。 真真是可惜了,若是她再年长几岁,当初嫁入大皇子府邸、坐稳皇子正妃位置的,便不会是她的姐姐,而是她了。 刘昌开口叮嘱:“无妨,事不急於一时。事在人为,循序渐进即可。你心思縝密,此事交由你盯著,我放心。” 寥寥数语,已是极高认可。 刘静屈膝行礼:“孙女谨记祖父教诲。” “退下歇息吧。” “是。” 刘静从容告退,缓步退出书房。 院外候著的贴身侍女连忙上前搀扶,知晓自家姑娘看似平静,心底必然压著谋划与得失,轻声试探: “姑娘,今日未能成事,大人可有……” 话未说完,刘静打断她:“无需多言。” “是。” “回去后,把我昨天新的的簪子送去佳儿那。” “是,回去奴婢马上去安排。” “嗯。” 刘静眼底依旧胸有成竹,全然没將今日的失败放在心上,因为来日方长。 游湖结束之后,外面又送来几次邀约。 被萧瑾找藉口全都推了。 三皇子府里这几日很安静。 大美也不出府门,每日无事就练武,或是跟著李嬤嬤学规矩,日子过得安稳清閒。 萧瑾照常每日上朝,处理朝堂事务。 又到了大朝之日。 清晨天色刚亮,萧瑾收拾妥当,便入宫上朝,他在宫门口与曲承锋遇见,二人没说话,只是一前一后进了皇宫。 他们来到朝堂外,大皇子萧珩、二皇子萧瑜已经就位,各自站定位置。 没一会儿文武百官陆续到场列队。 片刻后大太监梁越高声传呼上朝,皇帝步入大殿落座龙椅。 梁越再次唱喝: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臣,有事稟报。”宰相刘昌率先启奏。 第259章请赏 宰相出列躬身启奏:“陛下,大皇子殿下促成边境五年和议,劳苦功高,臣恳请陛下论功行赏。大皇子殿下如今上朝却无实职在身,臣提议令大皇子殿下入兵部任职,执掌实务。” 皇帝听完,还未说话。 下面又有不少大臣接连出列:“臣附议。” 礼部尚书马志勇带头附和,朝堂近三分之一官员都赞同给大皇子殿下封赏入兵部。 在这样的情况下皇帝转头对萧珩问话:“萧珩,你自认劳苦功高?” 萧珩躬身谦逊回话:“儿臣不敢,和议能成离不开朝中眾人与边关將士出力。” 皇帝又看向萧瑾:“那你可有功劳,想要请赏?” 萧瑾闻言迈步出列,跪倒在地:“儿臣不敢求赏,今日我要认错只求父皇原谅。先前儿臣执意主战,是见识浅薄。去往边关之后,才看清父皇远见,边关百姓、戍边士卒日子困苦,贸然开战只会平添死伤,是儿臣从前思虑不周。” 萧瑾继续稟奏:“先前获罪流放的周家、傅家、韩家眾人,全都在边关尽心赎罪。周家扎根乡土,协助百姓抵御外敌侵扰,傅太傅教化边地民眾,傅卓云改良军械、造出攻坚战车,凭器械斩杀大量来犯异族,韩氏一族亲身上阵参战,三家合力,斩杀了入境作乱的草原王子。眾人以实绩弥补过往过失,恳请陛下宽宥其罪。” 萧瑾刚说完,曲承锋紧跟著出列:“臣代边关將士启奏,三皇子所言句句属实。三家流放之人实心守边,助力边防安稳,悔过之心真切。” 二人一唱一和,全程不提半句封赏,只陈述过错、为流放之人求情,手段远胜於宰相一眾主动討赏。 宰相刘昌听完,目光落在萧瑾身上,心中暗道,这萧瑾长进太多。 定是那曲靖守在边境点拨过他,不然以萧瑾往日心性,说不出这般迂迴的言辞。 宰相重新打量一遍萧瑾,又侧目看向默然不语的萧珩,暗自嘆气。 可眼下朝堂之上,他不能就此认输。 宰相见皇帝沉默,连忙上前回话:“三皇子殿下所言属实,可三家本是流放罪人,戍边出力本就是分內之事,算不上有功,不可藉此赦免回京。” 萧瑾神色不急,不慌不忙接话:“父皇,正如相爷所言,他们从未討要封赏,只求做事无愧於心。” “他们屡次潜入草原,赶回来大批羊群,救回不少被掳走的边地百姓。草原兵马数次重兵压境、劫掠边城,三家子弟次次主动上阵御敌。还屡屡孤身深入敌地探查军情,不少人身负重伤,数次身陷险境,依旧死守边关。” 萧瑾说完兵部尚书魏延和出列开口:“陛下,三家虽身带罪责,却有勇有谋,实实在在造福边关。此次能顺利定下和议,他们更是立下关键功劳,还请陛下明察。” 刘昌立刻上前反驳:“和议之事全系朝堂运筹、皇子斡旋,与流放三家无关。兵部尚书不可因他们在边关些许微劳,便隨意往他们身上安插功劳!” 兵部尚书魏延和寸步不让:“臣並非揽功,只是据实直言。”心底却暗自腹誹,谁刻意抢功、谁睁眼无视实情,眾人心里都清楚。 殿中不少大臣纷纷出声附议,你一言我一语,朝堂瞬间再起纷乱。 在眾人爭执不休时,皇帝抬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身旁大太监梁越立刻高声喝喊:“肃静!” 喧闹的朝堂瞬间鸦雀无声,无人再敢多言。 朝堂肃静后,皇上看向萧瑾。 皇上问道:“你方才所言,三家之人当真尽数参与?” 萧瑾郑重回话:“回父皇,句句属实。” 一旁曲承锋立刻出列:“臣担保,三皇子所言,皆是实情。” 皇上再问:“你说他们深入草原,斩杀草原王子,此事当真?” 萧瑾点头:“属实。此次作乱的草原四王子、五王子、六王子、七王子、十一王子,十二王子都是三家合力绞杀。”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瞬间譁然,底下又是一片嗡嗡质疑声。 眾人纷纷低语,难以置信。 周家、傅家从前都是文臣,手无缚鸡之力,竟能斩杀草原多位王子?唯有韩家是武臣出身,另外两家如何能立下这般战功?朝堂上下皆是惊疑。 皇上目光沉定,开口沉声发问:“你等以何为担保?” 曲承锋上前一步,语气鏗鏘:“回陛下,三家所有战绩,边关文书皆有详细记载、存档在案,绝无半句虚言。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眾臣神色震动,无人再敢隨意议论,心底只剩震惊,不敢相信流放三家竟有这般魄力与本事 满朝寂静过后,皇上沉吟许久,终於开口决断。 陛下下旨,大皇子萧珩入户部任职,二皇子入礼部任职,三皇子萧瑾入兵部任职。 全程只字未提周家、傅家、韩家三家流放之人的功过与赦免之事。 旨意宣布完毕,大太监高声唱喝:“退朝!” 百官行礼,依次退离大殿。 朝堂之爭,就此暂时落幕。 萧珩入户部,虽不是宰相期盼的兵部,也算得了实职,勉强说得过去。 最让宰相一党不满的,是萧瑾入了兵部。萧瑾掌兵部,曲家驻守边疆,里外呼应,他们彻底无法插手兵部事务,所有算计落空,最怕的是皇帝对萧瑾的態度,让刘昌不得不提前做准备。 唯独二皇子萧瑜满心欢喜。他原本没盼著得职,如今意外入六部任职、执掌礼部。 虽礼部权重不及兵、户二部,却也是正经六部实权差事,已然是意外之喜,这也让他重新评估了一下今后要如何对待萧瑾。 退朝之后,宰相刘昌依旧不死心,当即请旨求见皇上,想要单独面圣再諫。 可皇上直接拒见,並未传召。 刘昌明白,这是皇上有意敲打、疏远他的信號。 他面色沉冷,神色难看,只得躬身告退,默然离开了皇宫。 萧瑾与曲承锋一同出宫,回到三皇子府。 二人入了书房密谈。 曲承锋开口:“表哥,今日之事,能成吗?” 萧瑾道:“一半一半。” 曲承锋又问:“那我们接下来如何行事?” 萧瑾道:“什么都不要做,静待皇上裁断即可。” 曲承锋蹙眉:“可是表哥,万一不成怎么办?” 萧瑾说:“舅舅叮嘱过,回京城一定要稳、要沉住气。沉不住气,下场就和上次一样。” 他口中的上次,指的就是他主战、三家被流放的旧案。 曲承锋道:“表哥,我明白了。” 第260章如愿 萧瑾又隨口问起曲承锋的近况:“你近日在城郊大营,过得如何?” 曲承锋脸上立刻扬起明显的笑意,眉眼轻快。 “好得很!我在大营里,算得上如鱼得水。” 他语气带著几分少年意气的张扬:“那里自然有不少人不服我,但个个都被我服了。” 大营之中,大半都是京中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 曲承锋素来瞧不上这群只懂排场、没有真本事的人,直言他们都是花架子,不堪一击。 萧瑾挑眉问道:“你都打过了?” 曲承锋嗤笑一声,语气傲气十足:“挑衅我的,我打。没挑衅我的,我主动挑。如今大营里的世家子弟,我都较量了个遍。” 萧瑾听著又问:“那你这几日,还去大营当差吗?” 曲承锋脸上的笑意收敛些,开口道:“表哥,这几日我跟著你,那个上峰传令,让我近期暂且休整,不必入营。” 萧瑾有些好奇,那些被打的人现下如何了。 皇上在御书房拒见宰相后,独自静坐片刻,便起驾回了后宫。 他没有去往皇后宫中,而是去了曲贵妃的寢宫。曲贵妃得知圣驾前来,早早备好精致糕点,安静等候。 皇上踏入殿中,曲贵妃连忙起身行礼。 皇上开口唤她名讳,说道:“嫣儿,无需多礼,坐下,陪朕说说话。” 曲贵妃依言落座,陪著皇上閒谈。 二人聊著三皇子萧瑾,感慨他近来长进极大,心性沉稳了许多。 曲贵妃顺势应答,皆是皇上教导有方,阅歷见长,人才越发稳重。 皇上心中很是满意曲家一族的性子。 曲家人有功不邀、得势不张扬,从不抢风头,更无半分功高盖主的姿態。 曲家声望虽高,却全员低调本分,无论是京中族人,还是宫里的曲贵妃,都极有分寸。 帝王本多疑,但面对曲家,他还是很放心的。 閒谈间,二人说起萧瑾至今尚未娶妻一事。 曲贵妃面露愁色,直言自己也为此事费心,若皇上有合適人选,一切听从皇上安排。 隨后二人又聊了些家常閒话,半句不涉及朝堂政事,临近午膳时分,皇上並未留在曲贵妃宫中用膳,起身离去,再度返回御书房。 连日来,朝野上下一片沉寂。 皇庭没有任何新动向,朝中一眾重臣屡次递牌子求见圣驾,都被皇帝驳回。萧瑾那边也是安静,后宫之中,皇后也曾数次遣人传请,邀皇上移步中宫用膳、敘话,同样一一被拒。 朝野眾人皆暗自揣测,都以为皇上近日无意处置朝事,只会暂且维稳现状。 然而皇上忽然传命梁越。令其取来空白圣旨与玉璽,似是准备颁布新旨。 皇上一共擬了两道圣旨,盖上玉璽。 第一道圣旨,特赦周家、傅家、韩家三家流放之人,因边境立功、將功补过,准许全员即刻回京,官復原职。 第二道圣旨,特命曲靖守携全体家眷回京受赏,特封镇国侯。 两道圣旨一併交由梁越送出,明摆皇上依然重用曲家,昭告朝野他对曲家的看重与信任。 两道圣旨在皇上默许下,很快传遍朝野。 朝中文武百官反应各不相同。 曲承锋立刻找到萧瑾,欣喜道:“表哥,成了!” 萧瑾脸上也难掩喜色,隨即叫来大美。 告诉她周家、傅家、韩家很快就能全员回京。 大美心中大喜,当即向萧瑾行礼:“多谢三皇子殿下。” 萧瑾道:“不必谢我,这是你们三家自己拼来的功劳,理所应当。” 三人心里都万分欢喜,这份喜悦只在三皇子府內,不曾外露。 而让他们更加欣喜的是,第二日,府中收到了来自边疆的来信。 边疆一共送来三封来信。 一封是曲大將军的,一封是周家代表三家写的,还有一封是周砚写给大美的。 前两封寄给三皇子,只有最后一封是单独给大美的。 曲大將军的信內容很短,只说了边疆近况。 自和议达成之后,边境局势平稳,没有异常,让京中放心。 周家的信由周明轩执笔。 信中感激三皇子为三家出力,同时叮嘱三皇子以自身为重,不必为他们强求恩典。 信里写明三家在边境一切安好,周墨那边开垦事务已有初步眉目。 罗根生深入草原,联络了几个固定小部落。 素羽和烈阳两队也在边境相助,如今边境安全、物资交易,都渐渐有了规整规划,让三皇子放心。 周砚写给大美的信,比另外两封厚很多。 通篇都是絮絮叨叨的家常话,最后才写了一句甚是想念。大美把后面那句看了一遍又一遍,才郑重的把信手里起来。 之后京中权贵接连邀约三皇子外出,马场、花宴、寺院雅集,络绎不绝。 大美次次隨侍在侧,全程贴身戒备,不敢有半点鬆懈。 眾人前往皇家马场赛马那日,场內各家子弟在场。 草原二公主海兰所骑的马匹忽然无端受惊失控,扬蹄疯冲,直直朝著萧瑾衝撞过来。 千钧一髮之际,大美立刻上前,一把推开萧瑾。 她反应极快,联合在场护卫一同牵制,硬生生按住失控疯马。 不仅护住了萧瑾,也救下了马上的海兰。海兰本就是草原儿女,临危不乱,才没发生意外。 后来又受邀参加京城赏花宴。 席间萧瑾“无意间”与海兰在花丛深处偶遇。 跟隨在一侧的清禾瞬间察觉异样,低声提醒花香之中掺有异常迷香。 萧瑾没有半点迟疑,转身快步退出花宴,不惧任何挽留返程回府。 又躲过了一场精心布置的祸事。 没过几日,受邀前往寺院礼佛。 石阶陡峭湿滑,海兰脚下打滑,险些从高处阶梯滚落,惊险万分。正巧下面就是萧瑾。 接连数次,次次如此。 只要萧瑾到场,海兰必定遭遇意外险情。 经歷几番怪事,萧瑾索性闭门不出,一概谢绝所有外出邀约。 海兰也非愚钝之人,她原本滯留京城,是想要面见圣上、爭取契机。 可皇上始终避而不见,不许她踏入皇宫半步。 她只能被动听从礼部安排出席各类宴会雅集。 可每一次与萧瑾偶遇,必生事端,次次遇险。 几番下来,她已然明白,这一切绝非巧合,她好像成了別人的一个棋子。 第261章入局 赴宴当日,天色尚早。 萧瑾备好了贺礼,带著曲承锋与大美一行人,早早就动身前往宴席。 如今京中曲家一应事务,皆是曲承锋代为出面,顶替曲家赴宴应酬。 今日办寿宴的是萧老王爷萧寧,年近七旬,乃是皇族萧氏辈分最高、年纪最长的长辈。 这位老王爷素来清閒避世,常年闭门静养,近几年几乎从不出席朝野宴席。 这次突然筹办生辰宴,身份摆在那里,无人敢推脱,萧瑾自然必须到场。 宴席设在偌大的皇家別园之中。他们抵达之时,別园內外车水马龙,热闹鼎盛。 朝中诸位大臣纷纷携家眷子女赶来,宾客络绎不绝,场面盛大隆重。 萧瑾先行前往拜见萧老王爷,被人引入萧老王爷的院落正厅。 厅中除了萧老王爷,还有他的一眾子女与晚辈。 萧瑾上前见礼,又转身同几位堂叔、一眾小辈依次寒暄问好。 萧寧抬手示意免礼,连连招手唤他上前。 萧寧顺势拉住他的手,將他按在身侧椅上落座。萧寧近七旬,久居別院静养,虽年岁已高,却耳聪目明,身子骨依旧硬朗。 他望著萧瑾,满眼慈爱,感慨道:“许久不见老三,如今已是这般挺拔模样,著实长进不少。” 萧瑾温声回话:“劳叔公掛心,侄儿一切安好。叔公近来身子可还康健?” 萧寧点头:“甚好甚好,常年居於別院静养,安稳无事。就是寿宴,皆是子女执意操办,我推脱不得,只当是族人相聚热闹一番罢了。”说话间,萧寧的手始终紧紧攥著萧瑾的手,力道极大,攥得他手腕生疼。 萧瑾心中瞭然。这位叔公早已避世多年,从不掺和朝堂是非,这回突然高调办宴,定然身不由己,別有苦衷。 他反手轻轻覆在萧寧苍老的手背上,低声安抚:“叔公,侄儿都懂,您安心便是。” 萧寧深深看了萧瑾一眼,重重点头:“你明白就好,人老了不中用了。” 言罢,他神色倦怠,缓缓闔上双眼,似是疲惫需歇。 萧瑾见状不再打扰,带著曲承锋与大美,退出了院落。 院內的萧寧闭目靠在榻上,对著身侧侍立的儿子淡淡开口。 “稍后宴席,我便不出席了,由你独自主持便是。”他儿子萧玄平闻言连忙上前,低声劝道:“父亲,今日是您生辰盛宴,宾客满堂,您好歹出面露个片刻脸面,才合礼数。” 听闻此言,萧寧缓缓睁开双目,眼底早已没了方才接见萧瑾时的温和,只剩沉沉冷厉。 他目光凶狠扫过儿子,说道: “我能肯应允你办下这场宴席,已是我给最大的脸面了。但今日席上,无论生出何等事端,皆由你一人全权担下,自行兜著,莫要寻我分毫。” 萧玄平被他父亲眼底威压震慑,再不敢多言半句,躬身叩首,带著妻儿恭敬退了出去。 屋中只剩萧寧一人,四下寂然。 良久,他轻轻长嘆一声,满是疲惫与无奈。 他心知儿子执意大办生辰宴,根本不是孝心,定是私下收了旁人好处,受人裹挟利用。 他亦看透自己这个儿子。半生身居閒职,碌碌无为,又始终贪慕权势浮华。於如今而言,安守本分、平安度日,便是最好的结局。 他的儿子不是不懂,还是不甘心啊。 皇室宗族寿宴规制森严,依旧男女分席。 萧瑾与曲承锋去往男宾区域落座等候。 大美则带著映月、秋姐,隨侍女前往女宾区域。 此时寿宴尚未正式开启。 侍女引路告知,宾客可先行游园赏景,待吉时到了,再统一入席赴宴。 这座皇家別园景致极美,亭台楼阁错落,湖水清幽雅致。 大美被带到一处精致水榭旁,四周三三两两站著不少世家贵女。 其中有几张面孔她略有印象,但无人主动上前搭话。一眾贵女態度疏离,將她隔绝在外,显得她格格不入。 但大美神色淡然,丝毫未曾放在心上,自己踱步游园。 她目光远眺,望见临水凉亭中坐著几道人影。映月在她后面低声提醒:“姑娘,亭中是大皇子妃、二皇子妃,海兰二公主也在。” 大美微微点头,视线扫过亭中,一眼便看见了立在旁侧的刘静。 她又继续閒散逛著园子,静待开宴。 逛至迴廊拐角,迎面正好走来几位世家贵女。 迎面走来四位世家贵女。 为首的是周明轩的前未婚妻薛莹儿,身侧跟著李宝珠,另有两名面生的世家小姐。 几人撞见大美,驻足停下,却无一人行礼,神色各异。她们眼底有陌生、有好奇,更多的是打量。 片刻后,其中一名面生的世家小姐率先开口,语气带著试探与刻意的较真。 “徐姑娘,外头人人都说你勇武过人,当真能亲手手刃外族之人?”这话一出,场面瞬间尷尬。 不等大美开口,一旁的薛莹儿便轻笑著打圆场,“此话怕是不实。沙场廝杀何等凶险,徐姑娘一介女子,想来只是隨军旁观,未必真亲自动手,这般问法,未免不妥。” 另一名世家女好似信了,立刻接话,语气就带上几分讥讽。 “若未曾亲手立功,却被旁人传得这般厉害,那岂不是凭空揽了旁人的功劳,白白占了便宜?” 李宝珠在旁附和,眉眼间儘是不以为然。 “便是这个道理。一介闺中女子,哪里有那般胆识本事,不过是旁人夸大其词罢了。”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好似这样说她们才痛快,大美始终沉默,她的目光先在薛莹儿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这些日子她得到了很多的信息,知晓此人便是周家落难时,主动与二哥周明轩退婚的女子。 对方心存轻视,大美心底也著实瞧不上她。你既看不上我二哥,我自然也不会对你有半分好感。 若非平日受李嬤嬤严加教导,她此刻怕是早已翻上白眼。 第262章不见 “你看过吗?”大美对著薛莹儿问,不待她回答,目光平静扫过四人,又继续说道: “你们都没见过,沙场之上,保境安民,但凡上阵之人,皆是为国出力,何来揽功一说?旁人如何传言,我从不在意。至於是否亲手对敌,行得正坐得端,自问无愧於心,也无需向诸位一一辩解。” 薛莹儿脸色微僵,还想再说些什么。 大美不再多看几人,侧身让出通路: “宴席將近,几位还是早些游园等候吧。” 態度淡然,让四人面上訕訕,最终只能悻悻地侧身走开。 大美不再理会薛莹儿几人,带著映月、秋姐继续往前走去。没走出几步,前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徐姐姐。” 大美抬头望去,见是兵部尚书的小女儿魏灵余玥。 魏灵玥笑著上前,语气温和友善:“徐姐姐,我们在前边湖边赏鱼,你若是无事,可愿同我们一道?” 大美点头应下:“好啊。” 她出席宴会数次,朝中世家女里,並非人人都带著敌意。愿意主动示好、真心相待之人,亦有不少。 二人並肩走到湖边,魏灵玥问道:“方才我看见你遇上薛莹儿她们几人了,她们没有为难你吧?” 大美摇头:“无事,不过几句閒谈罢了。” 魏灵玥蹙眉,小声道:“她们素来如此,最是喜欢搬弄口舌,不搭理她们就行。” 她虽与那几人不合,却也不多恶语中伤,只简单一句带过。 湖边的几位世家女见大美过来,打了声招呼继续玩闹。 她们俩取来鱼食投餵湖面,无数金鳞大鱼闻声聚拢,层层叠叠翻涌戏水,灵动喜人。 大美看著满池游鱼,眼底也染上几分暖意,说道:“这里的鱼,养得真好,个头真大。” 魏灵玥笑道:“这別园景致向来绝佳,我们也是难得来这里。” 大美和她说笑,神態鬆弛,慢慢融入了几人的氛围里。 不多时,各处有侍女纷纷前来传报,寿宴吉时已到,请诸位宾客入席。 大家三三两两结伴转身,一同往宴席处走去。 有侍女引导,大美隨魏灵玥等人同坐一席,席位与草原二公主的座席仅隔一桌,相距极近。 大美心中並不计较座次排布。只要能让她就近看顾二公主,紧盯其动向就好。 待宾客坐定,萧老王爷之子萧玄平站出来对大家拱手,当眾开口致辞。 他语气高昂:“今日家父寿辰,承蒙诸位移步別园,携礼相贺,萧某上下不胜感激。家父年迈閒居,久不问世,此次得诸位厚爱齐聚一堂,深表荣幸。更蒙圣上天恩,特赐御礼垂赏,荣及家门,令我倍感光耀。” 他言毕再揖,高声道:“今备薄酒清音、小园雅趣,宴中有梨园戏曲,宴后可临湖泛舟,还望诸位宾客观赏尽兴!开席!”一语落罢,下人传命,寿宴正式开席。 他则去了男宾那处,与皇子们举杯再贺。 宴席正式开席。珍饈美饌次第奉上,盘盏精致,琳琅满目。席间丝竹悦耳,乐伎吹拉弹唱,曲调悠扬婉转。 满堂宾客言笑晏晏,场面盛大雅致,一派昇平盛景。大美身处其间,已然从容自若,举止端方,应对得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她有时与身侧的魏灵玥几人低声閒谈。谈笑之余,目光时常余光扫视隔桌,牢牢將海兰公主的动向收在眼底。 自开席至今,二公主始终安坐席间,未有异动,一切尚且安稳。 如此安稳直至宴席落幕。 眾宾客纷纷起身散去,三三两两结伴游园消遣。 魏灵玥转头看向大美,询问:“徐姐姐,散席无事,你是想去游湖、赏园,还是去內园听曲?” 大美说:“且稍等片刻。” 魏灵玥心思通透,隱约察觉她似在留意旁人动静,並不多问,只温声道:“无妨,我陪你一同等候。” 二人静立片刻,遥遥望见海兰公主带著侍女,移步往內园听曲的方向走去。 大美转头道:“我们也去听戏吧。” “好。”魏灵玥欣然应下,二人结伴,隨人流步入內园戏场。 內园戏台宽敞,有一部分男宾皆落座听曲,人声熙攘。 大美扫过全场,未见萧瑾与曲承锋的身影,却也並不在意。只要海兰公主在视线之中,便是安稳。 二人寻位坐定,台上戏腔咿咿呀呀,婉转绵长。 这般柔缓曲调,听得大美渐渐失神,不觉睏倦,悄悄抬手掩唇打了个浅浅的哈欠。 可哈欠落定,她隨意转头一瞥前面的空位。 方才还端坐此处的海兰公主,已然不见踪影。 这时大美身侧的映月立刻躬身贴近她耳畔,低声回稟。 “姑娘,二公主刚刚是往净房方向去了,秋姑娘跟过去了,她们出去尚未片刻。” 大美闻言点头,心底却未有半分鬆懈,反倒愈发不安。 她微微侧身,压低声音吩咐映月。 “你速去男宾席那边打探,看看三皇子殿下与曲公子此刻身在何处。” 映月躬身应下,悄无声息退出听曲的人群,匆匆离去。 这一刻,大美开始警报拉满。 她静坐等候,可左等右等,既不见海兰二公主折返,也不见映月归来。 心头沉意骤起,她心知,定然是出事了。 大美立刻侧首看向身侧的魏灵儿,轻声道:“灵玥,我出去去净房一下。” 魏灵玥马上说:“我陪你同去。” 大美本就需人打掩护,便点头应下。 二人正要起身离席,上位忽然传来一道温和女声。 大皇子妃刘荷目光落於大美身上,开口道:“看来徐姑娘与灵玥,倒是格外亲厚。” 她一开口拖住了二人的脚步。 魏灵玥连忙含笑回话:“皇妃您说笑了,我素来不喜闺中娇柔模样,偏爱舞刀弄枪。家父常说我性子顽劣,难得结识徐姐姐,我最是仰慕她。” 大皇子妃笑意浅浅,未待灵玥再说,便接续话语,看似閒谈,实则刻意留人,不让大美脱身。 大美心中焦灼万分,一刻也耽搁不得。 她站起来直言道:“皇妃恕罪,人有三急,恕我先行告退,不扰诸位听曲雅兴。” 席下几名世家女当即低声私语,暗怪大美无礼,皇妃尚且閒谈,她竟贸然起身,全无规矩。 大皇子妃却气度从容,抬手制止旁人閒话,温声道:“无妨,人之常情,无需拘谨。” 大美不敢多等,匆匆行礼完毕,快步离席。 第263章帮忙 魏灵玥见状,也连忙紧隨其后,一同走出戏园。 大皇子妃刘荷望著二人离去的方向,眸光微沉,却未曾阻拦。 她们踏出戏园,大美立刻拦住一名过路侍女,询问就近净房所在。 侍女帮忙引路。 大美趁势追问:“方才可见海兰二公主前来净房?” 侍女垂首摇头,只道不曾见过。 大美与魏灵玥分头查探了两处净房,內里空空荡荡,全无海兰公主的踪跡,也不见秋姐。 魏灵玥面色微紧,低声问道:“徐姐姐,莫非是出了事?” 大美神色凝重,语速极快:“我要去男宾那,寻三皇子殿下。” 魏灵玥立刻拉住她:“不可!女子不得擅闯男宾那,这太过招眼。你在此稍等,我兄长在那边,我去帮你打探!” “好。”大美点头。 魏灵玥带著自家侍女匆匆离开。 大美不再耽误,顺著园中小路,继续四处搜寻海兰二公主和秋姐的踪跡。 魏灵玥带著侍女快步赶到男宾区外的厅廊。 她寻了个值守下人,悄悄塞了碎银,托人入內通报,唤她兄长魏尚勇出来。 不多时,魏尚勇快步走出,神色疑惑。 魏灵玥立刻上前拉住他衣袖,压低声急问:“大哥,三皇子殿下现下可好?” 魏尚勇蹙眉:“你突然问三皇子殿下做什么?你女席那边,可是出了事?” 魏灵玥又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出事了。海兰二公主突然不见,徐姑娘的侍女秋姐前去打探,不见回来,映月来这边也不见人。所以我担心殿下这边也有异动,特来问你。” 魏尚勇闻言一怔,回道:“没有来找过殿下。方才散席后,眾人閒来无事,提议彼此切磋身手。三皇子殿下与曲承锋一直在场。我出来之前,二人都好好的。” 魏灵玥稍稍鬆了口气,点头道:“我知晓了。” 魏尚勇伸手拉住她,神色凝重。 “灵儿,適可而止,莫要掺和太深。” 魏灵玥咬了咬唇,低声应道:“我晓得。” 说罢,她带著侍女匆匆折返离去。 魏尚勇立在原地,嘆了口气,他知晓自己妹妹性子执拗、主意最正。 他父亲身为兵部尚书,为官素来中立不偏,只安稳履职。虽偶尔在朝堂言语偏向三皇子,却从不站队,只求保全魏家安稳。 但他觉得,他父亲看似中立,实则心底更看好三皇子。 正因如此,他方才没有强行阻拦妹妹,只担忧她捲入纷爭,给自己招来祸端。 迟疑片刻,魏尚勇心中也有些不安,打算回去悄悄给三皇子殿下递个提醒。 可待他转身回到男宾游园场地,发现事情不对了。 方才还站在园中与人閒谈的萧瑾,已然不见踪影。 唯有曲承锋一人立在比武台中央。 魏尚勇心头一紧,连忙扯过身旁一名与他交好的世家子弟急问:“三皇子殿下何处去了?” 那人隨口答道:“方才老王爷那来人,说是老王爷有事相召,殿下独自隨人过去了。” 魏尚勇抬头再看台上,神色彻底沉了下来,又问道:“这怎么回事?” 那人把知道的说了一下,原来方才宴会散场,眾子弟游园閒聚,就有人主动邀曲承锋切磋。 彼时萧瑾就在场外立著,一眾世家子弟即便有意挑衅,也只敢嘴上言语轻佻,不敢真的过分放肆。 曲承锋起初还在隱忍,一再推辞比试。 可后来上场切磋的几拨子弟,下手越发没有分寸。 他们针对的偏偏全是朝中中立世家的晚辈,出手刁钻摆明了借著玩乐切磋之名,藉机立威、排除异己。 曲承锋终於看不下去。 待对方再度出言嘲讽挑衅时,他才点头应下比试,登台应对。 也就是在曲承锋登台、场內眾人目光纠缠在台上的时候,有下人適时前来,以老王爷相请为由,单独唤走了萧瑾。 时机卡得分毫不差。魏尚勇把所有画面在脑海里一一串联: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算好、层层铺垫的局。 曲承锋站在场中间,已然接连打倒数人。可台下世家子弟非但没有收手,反倒轮番上前,甚至两三个人联手围攻他一人。 场外的眾人嬉笑著起鬨。 “曲承锋出身边疆,勇武过人,怎会怕我们?” “继续比试!” 他们人人摩拳擦掌,刻意车轮缠斗,分明是藉机消耗、困住曲承锋,存心不让他下台半步。 魏尚勇望著这场刻意为之的缠斗,心头骤凉。 这根本不是切磋,是蓄意困人,难道三皇子殿下出事了。 他迅速拽过身侧贴身下人,低头低声嘱咐几句。那下人不敢耽搁,立刻转身疾步奔离,前去报信。 做完这些,魏尚勇快步踏入场中,出声劝阻。 “诸位不过宴间玩乐助兴,点到即止便可。多人围攻一人,太过失度,不合雅趣。” 可在场几名存心找茬的世家子弟,全然不听劝诫,依旧步步紧逼,不肯罢休。 魏尚勇抬眼环视全场,方才在场的朝中重臣,连同大皇子、二皇子都不在,他们或是登船游湖,或是移步別苑,如今留在这园中的,都是年轻世家子弟,和那些刻意挑事、居心叵测之人。 曲承锋缠斗多时,早已不耐。 他发现周围不见萧瑾身影,心中早已警铃大作,愈发焦躁。 那几名子弟冷笑一声,再度蜂拥上前围攻。 事已至此,曲承锋不再留半分情面。 魏尚勇正要上前帮衬阻拦,忽瞥见人群暗处,有人暗藏短刃,趁著混乱,直袭曲承锋手腕,分明是蓄意废他右手。 魏尚勇瞳孔骤缩,厉声大喝:“住手!你敢!” 刀锋已至跟前。 万幸曲承锋常年沙场拼杀,反应极快,瞬间侧身避让。利刃堪堪擦过皮肉,划破他大臂衣衫,带出一道血口。 虽未被废去手腕,却也已然负伤。 曲承锋眼底戾气骤生,反手扣住那人臂膀,然后以牙还牙,只听一声清脆骨响,硬生生將其手臂折断。 那人痛得悽厉惨叫,瘫倒在地。 第264章连环 余下几人还想趁乱扑上,曲承锋脚下发力,横扫一脚,力道刚猛绝伦,將近身数人都踹飞出去,人人摔出数丈开外,哀嚎不止。 此刻的他,杀伐尽显,再无半分玩乐之意。 魏尚勇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场前,高声喝止:“谁敢再妄动!” 他身为兵部嫡子,气场压场,声色俱厉。 余下蠢蠢欲动之人,暂时被镇住。 魏尚勇立刻吩咐周边下人:“速传医者前来!” 曲承锋顾不得臂上伤痛,心中只掛念萧瑾安危,转身便要离场寻人。 萧珩带著眾人从隔壁走过来,恰好拦住他的去路。 层层圈套,一环扣一环,分毫不差。 萧珩步履从容,行至场中,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厉声开口:“你们在干什么?” 有人把刚才发生的事匯报给萧珩,萧珩听完他並未问责曲承锋,反而看向一眾倒地、面带惧色的世家子弟,面色沉怒。 “不过宴间嬉戏切磋,尔等竟暗藏利刃、蓄意伤人,手段阴私,毫无世家气度!” 他当眾厉声斥责,皆是替曲承锋出头的模样,姿態公允, 周遭子弟个个垂首不敢言辩,无人再敢多嘴。 他身后正是二皇子和一眾朝中大臣,眾人目光扫过比武台上哀嚎的世家子弟,全数缄口不言。 地上躺倒之人,多半皆是各家朝臣的子嗣晚辈。 家中子弟切磋嬉闹,本就是晚辈玩乐之事,眼下出了事有大殿下出面,他们就都保持沉默。 人群之中,魏尚勇一眼望见自己的父亲,兵部尚书魏延和。 父子二人隔著人群遥遥对视一眼。目光交匯的剎那,魏延和对他点了一下头。 曲承锋此刻心急如焚,心口躁乱不已。 他心里只有一件事——萧瑾莫名被老王爷唤走,定是有异。 他根本无心纠缠这些纷爭,只想立刻脱身寻人。 不等萧珩说完场面话,曲承锋当即上前一步,沉声打断。 “多谢大殿下主持公道,此地事了,臣先行告退。” 萧珩眸光微沉,语气疑惑:“承锋伤势未治,场上事端也尚未釐清,何必急於一时离开?” 明面上留人处置事端,实则刻意拖延,分毫不让他脱身。 曲承锋眼底急色翻涌,险些压不住戾气,正要强行衝破阻拦离去。 身侧的魏尚勇迅速抬手,一把按住了他的臂膀,说道:“承锋兄,先让大夫看看你的伤势吧。” 魏尚勇年长沉稳,力道沉稳有力,暗中摁住躁动的曲承锋,压低声音极轻劝道: “我早已遣人去告知徐姑娘这边变故,她已知晓。你现在此刻万万不可再起衝突,一旦当眾顶撞皇子、再起爭端,只会误了事。” 短短几句,让曲承锋胸膛剧烈起伏几下,硬生生压下满心焦灼与戾气。 他知晓魏勇所言句句属实,此刻衝动,只会落入对方圈套,彻底困住自身,再无半分寻人机会。 他缓缓敛了神色,压下急意,转身对著大皇子微微拱手。 “多谢大殿下明辨是非,为臣主持公道。” 萧珩见他安分下来,眼底掠过隱晦得逞之色,面上依旧一派端正公允。 他立刻吩咐宫人上前查看曲承锋臂上伤势,又命侍卫將那名断臂偷袭的子弟拖拽下去严加惩处,当眾再次训诫其余挑事世家子弟,条条罗列罪责,一一敲打问责。 场面做得滴水不漏,尽显公正宽和。 魏尚勇派出去的下人一路疾行,终於很快寻到魏灵玥,將比武场中的变故尽数道出。 魏灵玥听罢说道:“你回去稟报我兄长,就说我知道了。” 下人领命回去。 魏灵玥在园中寻到大美,压低声音急道:“徐姐姐,三皇子殿下已被人引走,曲公子也遭一眾子弟刻意纠缠,脱身不得。” 大美闻言面色瞬间沉了下来,眸光冷冽。 “徐姐姐切莫慌乱,我们再想想办法……” 不等魏灵玥说完,大美开口打断:“灵儿,劳你帮我寻一寻映月,她出去打探后便失了踪跡。其余诸事你不必插手,只需找到她便好,莫要被牵连进来。” 她不愿將旁人拖入这盘错综复杂的危局之中。 魏灵玥心知她顾虑,点头应下:“我晓得。你也不必太担心,映月是曲贵妃身边的人,应变不俗,应当不会有事。” 大美无心多言,道了一声多谢,便继续在院落间奔走搜寻,无果后。 她目光扫过周遭高墙,脚下借力,纵身一跃,利落翻上墙垣。 立於高处视野开阔,她逐一眺望一座座庭院,仔细查探动静。行至一处院墙角落,忽然瞥见地面与墙根处,留有秋姐留下的隱秘暗號。 大美纵身跃下高墙,循著暗號指引,快步往前而去。 秋姐跟著二公主出来,眼见海兰二公主走入一处僻静庭院,看模样似是要入內更衣。她正打算悄然靠近探查,冷不防身后伸出一双手臂,猛地將她拖拽进旁侧。 秋姐猝不及防,后脑受袭后昏死过去。 待她悠悠转醒,已是置身一间小屋內。她撑著身子坐起,检视周身衣衫完好,心中稍定。 屋內空无一人,她起身便要推门离去,房门却“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一名满身酒气的男子跨步而入,但他眼底却半点醉意也无,分明是故作姿態。 他嗤笑一声:“哟,醒得倒是快。” 秋姐神色沉静,久经风浪的她並未慌乱尖叫,只是步步向后退去,凝神戒备。 男子步步紧逼,言语轻佻:“看你这模样,莫不是有意勾引在下?”说罢便抬手朝她脸颊摸来。 不等对方手掌近身,秋姐扬手便是一记清脆耳光。 “啪”的一声响彻屋內。 男子猝不及防,转瞬面色铁青:“好大胆子,竟敢打我?” 趁他失神的间隙,秋姐下发力,狠狠一脚踹在他小腹,將人径直踹翻在地,然后秋姐要推门出去,门在外面被锁上了,秋姐没有停歇反身对著那男子拳脚齐出,甚至抄起屋中器物相向,招式凌厉,男子被打得连连惨叫,全无还手之力。 屋外的侍女听闻动静,急忙开门闯入。 见此情景顿时变了脸色,厉声呵斥:“你好大的胆子!还不住手!” 第265章困身 说著她立刻快步上前,伸手阻止秋姐继续行凶。 原本那男子早已被打得失去反抗之力。有这侍女一加入帮忙,堪堪为他爭取到了喘息之机,得以勉强挣扎起身、重新反抗。 秋姐身手利落,纵使一人对战两人,依旧丝毫不落下风。 只是一人缠斗二人,终究被牵制住了动作,没法再像方才那般碾压压制,这时大美循暗號及时赶到,进屋看见他们的情景没有犹豫抬脚狠狠踹向那名侍女。 侍女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大美和秋姐 二人並肩而上,再度將那男子压制在地。 大美连忙看向秋姐,低声询问:“秋姐可有受伤?” 秋姐摇头:“我无事。” 这时屋外传来杂乱密集的脚步声,闻声人数眾多,显然是他们赶来的人手。 大美环顾四周,屋门被堵,寻常路径已然走不通。 “来人了,咱们的先出去!” 她不再犹豫,一把推开木窗,转头急声道:“走!从窗子出去!” “好。” 二人正要联袂翻窗逃离,屋內那一男一女岂会轻易放任她们走脱。 方才被打懵的男子拼死扑上,双臂骤然发力,死死箍抱住大美的腰身,张嘴就要朝外呼救报信。 大美眼疾手快,根本不给他半分机会。反手狠狠扣住他的髮髻,猛地往后一扯,迫得他仰头露出门面要害。 紧接著铁拳连发,所有拳头都砸在他面门罩门。 砰砰几声重响! 男子当场鼻血狂喷,眼前发黑,浑身脱力,彻底发不出半点声响。 一旁侍女见状扑来阻拦,被秋姐阻拦。 二人合力,狠狠甩开瘫软的男子,彻底挣脱纠缠。 屋外已然传来人声,已经有人沉声喝问:“屋內何人喧譁?!” 大美再不迟疑,纵身一跃,率先翻窗落地。 紧隨其后的秋姐正要跟著跳出,脚踝却被地上反扑的侍女死死抱住,力道极大,死死拽住她的大腿不肯鬆开。 “你休想走!” 屋门已经被人从外推开,追兵转瞬即至。 千钧一髮,秋姐抬头望向窗外的大美,语气急促却坚定:“队长!你快走!別耽误正事!” 大美心头一紧:“我带你一起走!” “不必!”秋姐断然摇头,眼神沉稳且坚定, “这几个人困不住我!三皇子殿下下落要紧,他没事我就一定没事!” 后面的脚步声轰然涌入屋內,已然近在咫尺。 大美看著追兵將至,知晓大局为重,再耽搁只会双双被困。 她咬牙狠心转身,踩著院墙借力纵身翻出小院,屋內已然响起陌生贵夫人威严的质问声: “你们在此做什么?闹出如此动静!” 屋內,秋姐全然不理上方问责,眼底冷色凛冽,抬脚蓄力,狠狠一踹,直接將缠抱她的侍女整个人踢飞出去。 被踹飞的侍女摔落在地,昏死过去。 “大胆,你还敢行凶。”为首的世家夫人,见她们进来,秋姐还敢行凶非常的不满。 地上那名被大美打得口鼻流血、瘫软不起的男子,见终於有人进来,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虚弱含糊道:“是……是她勾引我在先……” 本应该就此定罪,將秋姐钉死在污秽之名上。 可这一次,事態彻底脱离了他们的剧本。 门口一眾世家夫人探头向內望去,入目哪里有半分曖昧苟且的模样? 满地狼藉,男子头破血流、牙落鼻血淌地,瘫软蜷缩,侍女狼狈昏倒趴地,唯有秋姐立得笔直、气息沉稳,周身乾净利落。 哪里是私通现场,分明是单方面殴打现场。 人群里瞬间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 “这……这是勾引?我活这么大,从没见过这般风格的勾引。” “对啊,哪有勾引之人,把人打得半死不活的?” “这哪里是苟且,弄不好反手自卫呢。” “莫不是这婢女撞见了什么隱秘,想要灭口,结果反被她揍了一顿?” “她们是不是仇家啊?” “她们都是谁的啊?”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四起,看著眼前场面荒唐又好笑。 唯有领头引眾人前来的那位世家夫人,身负任务,只能硬著头皮照剧本往下走,强压舆论,厉声呵斥。 “大胆婢女!光天化日、寿宴禁地之內,你不仅不知悔改,还当眾行凶伤人,简直无法无天!” 秋姐微微喘著粗气,抬眼冷扫那世家夫人,声线冷硬:“勾引?老娘勾引他个头!” 门口一眾世家贵女、夫人瞬间譁然。 眾人交头接耳,窃语不止。 “这哪里是私通苟合?分明是动手伤人!” “看这架势,莫不是她撞破了什么猫腻,被人刻意困住要栽赃灭口?” “不对……这模样,是她灭別人的口才对!” 领头的世家夫人面色铁青,怒火翻涌,再度厉声呵斥:“放肆!你是哪府的侍女?速速去將你家主子唤来!” 地上的那男子刚想说,她的同伙从窗户那逃走了,秋姐眼疾脚快又给了他一脚,这回他昏死过去了。 “你还敢动手,真是无法无天了。”这回不用剧本,这世家夫人真是要气死了,地上的那人可是她家旁支的亲戚。 后面夫人们也觉得这婢女大胆。 身旁下人这时回话:“回夫人,此乃隨徐姑娘赴宴的贴身侍女。” “既如此,即刻传徐姑娘前来对质!” 她身边的侍女匆匆离开。 夫人眼底掠过算计,今日布下这场栽赃闹剧,本意根本不是惩治一个婢女,就是要借著秋姐为由头,传唤大美前来,顺势將她一同扣下,彻底斩断三皇子的所有助力,將局做死。 她安远侯府夫人,今年她家爵位降等不再世袭,內里衰败却依旧摆著旧勛贵架子。 如今有人递来梯子,她藉机卖力演戏,如果成了,她家大人就能再上一步了。 可她们机关算尽,终究是打错了算盘。 秋姐静静立在屋中,神色坦荡,毫无半分慌乱,闻言只是说道:“要找便去找。” 第266章中计 周遭夫人依旧窃语纷纷,人人都看出这场闹剧满是猫腻。 几位世家夫人在后侧低声商议,有人提议此事不宜私下了结,应当通报给皇妃或是老王府中人出面定夺,断不能由她们几人擅自处置。 为首的那位世家夫人当即摆手回绝,语气急躁:“不过一桩细碎小事,何苦惊动主人家特意赶来,当面讲明白原委便可。” 这里的事情一旦传扬出去,很快满堂宾客尽知內情,在场眾人派系混杂,並非个个都是同路人,真闹到人尽皆知,局面便再也不受她们掌控。 大美脱身之后,不敢有片刻停歇,再度翻身跃墙,又跳跃落於高高的房檐之上。 她立在屋顶最高处,眸光快速扫遍整座別院格局,俯瞰四通八达的廊院小径,飞速梳理思绪。 海兰二公主身为女宾,身份特殊,定然不会被人引离女宾游园范围太远。 而萧瑾也素来谨慎,旁人若以女宾事由相召,他绝不可能贸然赴约。 对方布下这连环圈套,唯一的目的,就是將海兰与萧瑾二人,逼至同一处死地。 不是偏院,不是侧园。 大美心头一亮,是主院。 她立足高处,遥遥望向整座宴席最中心的主院,再不迟疑,纵身从房顶跃落,身形如掠影,朝著主院方向疾奔而去。 沿途道口皆有下人值守把守,人影攒动,在林间院落四处巡逻,神色紧绷、步履匆忙。 越是如此,大美越確定,她找对了地方。 她弃了正道,穿梭林间树影,借著花木高墙遮掩身形,一路翻墙掠脊,步步逼近主院的院子。 大美立於高墙之巔再度远眺,局势一目了然。 萧瑾,定然被困在那院中。 这次赴宴,萧瑾自始至终万般谨慎,不敢有半分鬆懈。只因朝中局势已然到了临界点。 皇上圣旨已下,昔日被流放的三家旧臣获准返京,大势既定,无人可逆转更改。 前数次暗局、宴间算计,皆被萧瑾一一识破、从容化解。 大皇子一党屡次失手,恐怕早已焦躁急眼。 萧瑾认为这次寿宴,他们必然会鋌而走险,布下死局。 故而今日全程,他都非常小心,福喜和清禾也不离身。 方才老王爷身边下人前来传召,言是老王爷有请。 而来人也確是老王爷身边熟面侍从,又当著满场宾客之面邀请,他根本无从推脱。 只能出来,一路走来沿途静謐有序,无半分异常,全程风平浪静,看不出丝毫异常。 一路行至主院,下人入內通传。可通传之后,出来的却换了另一名下人。 萧瑾瞬间察觉有异,心知不对劲。 可已然到了院门口,进退不便,只能压下戒备,依礼迈步入內见礼。 萧瑾进屋行礼,老王爷先开口:“老三,你来找我有何事?” 闻言萧瑾心头一震,当即明白自己已然中计。 萧瑾沉默未答话,老王爷神色微变,他阅歷深厚,已然察觉不对,只得打圆场: “既来了,便落座小坐片刻,宴席转眼就要散场,你稍后直接从我这里离去便是。” 说话间他望向院外天色,假意推算时辰。 萧瑾应声:“叨扰叔公了。” 老王爷面上神色如常,心底早已把自作主张的儿子痛骂不休。 二人隨口閒谈几句,下人適时进屋奉茶,二人一同放下不用,终究还是不慎著了道。 萧瑾只觉头脑骤然昏沉,老王爷倚在椅背上,脑袋一点一点,很快昏睡过去,萧瑾的意识也渐渐模糊。 危急关头,有人伸手撬开他牙关,塞入一粒药丸。 清禾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殿下速速服下!” 药味辛辣刺鼻,直衝口鼻,混沌的神智顷刻间恢復清明。 萧瑾抬眼,房中只剩他与清禾清醒,老王爷歪坐椅上不醒,隨从福喜也倒在地上。 原来清禾早先察觉异样,提前服下隨身携带的醒脑秘药,紧接著立刻给萧瑾服下。 清禾快步推开厅堂大门通风,又折返將屋內的薰香掐灭,然后俯身探查福喜脉象,又走到老王爷身旁探了探脉搏。 萧瑾想要起身,脑袋虽已清醒,四肢却绵软无力,出声询问:“老王爷情形如何?” “只是寻常迷药,只会致人昏睡,性命无忧,只是老人家年事已高,事后需要静养调理。” 萧瑾闔上双眼,胸中怒火翻涌。 对方为了构陷自己,连老王爷都不惜一併算计,已然毫无底线,世间难道再无他们顾忌之事。 萧瑾压下怒火,心知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他们二人仍深陷圈套之中。清禾转头看向萧瑾:“殿下,身子可还撑得住?” 萧瑾深长吸气:“无妨。” 他缓缓舒展四肢,涣散的力气一点点回笼,隨即吩咐:“清禾,出去查看院外动静。” 清河轻步探查一圈折返:“殿下,院內空无一人,院门已经从外锁死,隔墙能察觉到外面埋伏了人手。方才我行事小心,並未暴露。” 萧瑾沉吟道: “不用多想,对方下一步必定是把海兰二公主引至此地。” “那我们现在翻墙脱身,还是另做打算?”清禾问道。 萧瑾瞥了眼昏睡在地的福喜与瘫坐椅上的老王爷心想独自突围不难,可要一併带走人太过掣肘,若是將老王爷留在此处,那群人已然不择手段,难说会不会再加加害。 正在萧瑾迟疑不决,房顶忽然传来细微响动。 片刻之后,一道身影纵身跃落,竟是大美赶至。 清河低呼一声:“大美?” 大美立刻抬手抵在唇边比出噤声手势,示意当心墙外耳目。 她快步走入屋內扫视一圈,小声问道:“师兄,你们可有大碍?” 萧瑾摇头:“我无事,只是不慎落入圈套。”他语气里难掩几分颓然。 但大美无暇顾及他心绪低落,语速急促匯报:“院落正门、侧门全都有人把守,我借著树木翻墙、沿房顶潜行才得以进来,而且他们外面还有人陆续围过来,眼下硬闯翻墙出逃几乎没有可能。” 萧瑾又问道:“你可曾见到海兰二公主?外面各处境况如何?” “不曾见到海兰二公主。”大美简略稟报, “承锋那边被一眾子弟缠住脱不开身,秋姐为掩护我断后,已然被扣下,映月外出打探消息,至今下落不明。” 萧瑾听完眉头紧锁,说道:“对方环环相扣,这回怕是很难轻易脱身了。” 第267章火光 大美皱眉看向萧瑾,急声道:“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不行,我们就直接闯出去!他们还能如何?真敢当眾动手不成?就算动手,我们也未必怕他们!” 萧瑾神色凝重摇头:“他们敢布下此局,便是早已撕破脸皮,做好了万全准备。只怕我们今日,根本冲不出这座院子。” 大美心头一沉。她刚刚潜入之前便看得四周,整座院落周围四面皆是人手,硬闯唯恐有诈。 她情急脱口:“那怎么办?……不行火烧?” “火烧?”萧瑾抬眼,目光决绝:“没错,我们可以烧了这座院子。我倒要看看,他们敢活活烧死我吗?我是当朝皇子,此地还有宗室老王爷坐镇,我不信他们真敢肆无忌惮。” “就是,火光还可以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力,我们再趁乱离开。” “对。” 大美萧瑾二人在低声说话,一旁的清河也没閒著。 他自袖中抽出一枚细长且粗银针,抬手精准刺入福喜脉穴,將人生生扎醒。 (註:此醒神针法瞎编的。) 福喜迷迷糊糊悠悠睁眼,清禾不再理会他。 他握著银针,正要上前唤醒老王爷,耳中恰好听见萧瑾与大美打算烧院脱身的计策。 清河眸光微动,默默收回了银针。 也罢。 若是此刻唤醒老王爷,老人家眼睁睁看著自家院落被焚,定然心中难受,倒不如让他继续昏睡,还安稳无事。 他收针垂立,他这一手银针技法如今愈发嫻熟精进,若是家中大伯见了,不知会作何感想。 萧瑾对清禾和大美:“先把老王爷带出屋子。” 大美与清禾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將昏睡的老王爷扶起。 福喜尚有些迷迷瞪瞪,强撑著神志,紧隨萧瑾身后,一行人五人来到出屋外。 主院庭院宽阔空旷,四下死寂无人,显然早已被人提前清场,专为困住他们所用。 眾人快速移步,寻到东面墙角。这里有低矮假山与石塘错落遮挡,隱蔽性极好。几人搬来庭院花盆挡在外围,彻底藏住身形,他们就躲在假山死角之中。 萧瑾低声吩咐福喜:“你在此看护好老王爷,切莫乱动,我三人回去布置。” 福喜呆呆点头:“是,殿下。” 交代妥当,萧瑾、大美、清禾三人再度折返主屋。 屋內散落著棉垫坐垫、窗幔木架,皆是极易引燃之物。 三人分工利落,寻出留存的灯油,均匀泼洒在坐垫、窗沿、屋角木料各处,再把对著他们藏身对的那边窗户打开。 大美贴身携带著火硝引火之物,只需等候时机,便可一举点燃。 布置妥当,三人迅速退出主屋、退回藏身之处。 烈火一旦燃起,墙外埋伏的人必定再也藏不住身形,很快便会闻声涌入。 现在他们就等海兰来了。 二海兰这边,也的確是危机四伏。 她歷经几次风波,早已不再小看他们这些人,所以不敢轻易脱离人群半步。 可方才听戏之时,腹中骤然一阵剧烈绞痛,实在忍耐不住,只能离席前往解手。 两名贴身侍女寸步不离,一路隨她出院,海兰在解手时,也不让旁人靠近。 待海兰二公主从院內走出,脚下忽然虚软无力,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幸好被侍女及时扶住。 她抬手一摸鼻尖,竟流出了鼻血。 两名侍女慌乱不已,连海兰自己看著手上的鲜血也一时懵住。 引路的下人立刻上前假意关切:“二公主看著面色极差,怕是染了急疾,奴才这就去请大夫。” 海兰头脑发沉,强撑著摇头拒绝:“不必,我身子不適,退席回驛站便可。” 侍女连忙劝说应当先诊治稳妥,可海兰执意要走。 谁知刚迈出两步,天旋地转的眩晕猛地袭来,视线发黑。 她也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人下药了。 这药性发作极快,根本不给缓衝余地。 侍女心急如焚,死死护住海兰,不肯让旁人靠近。 可爭执拉扯之间,海兰再也支撑不住,双目一闭,彻底陷入昏迷。 隨行两名草原侍女仅有一人略通汉话,一时手足无措。 就在此时,方才那名下人不慌不忙,出去又领来一人。此人竟精通草原语言,用草原语安抚侍女,声称海兰二公主现在凶险,再不医治恐伤及性命。 两名侍女本就慌乱,但也遵循海兰的命令,要回驛站。 对方又多加阻拦,不让她们返回驛站,只说唯有这里大夫可救公主。 耽误一些时间,海兰还未清醒,侍女急问大夫所在。 那人说:“大夫在主院候诊。” 这进退两难之下,两名侍女只能带著昏迷的海兰二公主,被动跟著他们,一步步朝著杀机暗藏的主院走去。 围困主院的人手守在墙外,院內久久寂静无声。 他们料定迷药已然起效,萧瑾一行人在里面定然已受制,不然萧瑾绝不会半点动静全无,只等海兰二公主送入院中,整件圈套便能彻底落定。 不多时,下人匆匆来报,海兰二公主一行人马上就过来了 。 领头人(是老王爷管家的儿子)立刻遣出一人,快马赶去给大皇子那边传信。 不久后,海兰一行人被送至院门前,大门被一个下人开启,一行人被引入院內,院门紧跟著重重落锁。 海兰身边侍女非常的不安,却被引路之人催促著往里走,进退不得。 假山暗处藏身的大美看得真切,目標已然送上门来。 她捏起火硝,对准敞开的窗户精准掷入,火硝落在早前泼满灯油的位置。 一瞬火星爆开,火苗顺势引燃油料,起初只是一小簇明火,顺著坐垫、窗幔四处蔓延,屋內火势迅速连成一片,转眼化作熊熊火海。 院墙外侧只能隱约见到微光,一时察觉不到院內剧变。 护送海兰的几名下人簇拥著人走到正屋门前,打算推门把二公主送进屋中,再顺势带走昏迷的老王爷,再剩下的所有人一併扣押。 可门扇一推开,扑面而来的烈焰热浪席捲而出,入目整片屋子已是火海一片,预想之中被困的萧瑾等人踪影全无。 院內下人、海兰的贴身侍女一见火苗后退连连。 火势借著灯油疯长,烈焰翻涌,迅速吞噬整座主屋,滚滚黑烟冲天而起,瀰漫整座庭院。 院內剧变再也遮掩不住,院外把守的人手也终於察觉异样。 第268章脱身 院內下人疯狂扑到门边拍门嘶吼:“开门!快开门!著火了!走水了!” 外头的人闻声,也是惊慌失措。 大事不妙,计划彻底变了! 所有人抬头望去,浓烟滚滚蔽空,心底瞬间凉透。 他们原本只是听从安排打算栽赃构陷,可如今主院大火肆虐,屋中可是当朝三皇子,还有他们宗室老王爷两条性命! 若是二人葬身火海,今日在场所有围院值守之人,怕是难逃死罪,诛连九族! 没人再顾得上埋伏、圈套,所有人只剩下一个念头——救火! 外头守卫慌忙开锁推门,蜂拥冲入院內想要灭火,此时主院屋舍连片起火,木樑帷幔燃透,火势滔天,精心布下的天罗地网,最终彻底反噬,成了他们自己的催命局,他们开始四处奔走企图救火。 萧珩那边收到下人暗报,知晓院內大局已定,只差最后收尾,心中有种万事皆在掌控的感觉。 此时宴席早已临近散场, 萧珩开口道:“时辰差不多了,我去主院与老王爷辞別。” 一旁的刘昌立刻顺势接话:“臣也许久未曾拜见老王爷,愿隨殿下一同前往。” 两位核心人物一动,周遭二皇子萧瑜与一些重臣官员纷纷附和,都想顺势同去拜见。人群声势浩大,人数极多。 兵部尚书魏延和连忙出声劝阻:“大殿下,我等眾人同往,恐太过喧闹,打扰老王爷歇息,不如由殿下与几位重臣代为拜见即可。” 萧珩怎会放过这般绝佳场面,摇头回绝:“今日乃老王爷寿诞吉日,人多热闹,老人家只会欢喜,何来打扰一说。” 话说至此,他率先抬步朝前走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眾人见状,只得紧隨其后,浩浩荡荡一行人往主院而去。 人群之中,曲承锋方才一直在旁处理包扎伤口,本就心绪不寧。 萧瑾是被老王爷单独传召入院,久久未归,如今萧珩又刻意带著重臣集体前往主院,处处透著诡异蹊蹺。 主院火势越烧越猛,滚滚浓烟隔老远便能清晰望见。院內下人只顾慌乱扑火,全然忘了及时传讯。 萧珩一行人快要行至主院,赫然望见冲天黑烟。眼尖的大臣失声惊呼:“那边出事了!莫非走水了?” 萧珩心头咯噔一沉,计划里根本没有起火这一环,慌乱之下只能加快脚步。 而此刻萧瑾一行人早已趁机翻墙脱身。 方才院內守卫开始涌去找东西救火,大美立刻捡起石块掷向海兰的两名侍女,招手示意她们靠拢。 侍女认出是大美,连忙抱著昏迷的海兰快步赶来。清禾来不及把脉,又施针强行將海兰唤醒,也还好海兰中毒是假象,昏迷才是真。 而早在大美引燃火苗之时,清禾便用银针唤醒了老王爷。 老人家缓缓睁眼,第一眼看著自家主屋烈焰升腾,一时恍惚,疑心是身处梦境。 第二眼怒火攻心,咒骂自家逆子竟歹毒到要將自己一併烧死。 大家也来不及解释,大美率先攀上高墙,见墙外已经没有人了,应该都是去救火了,紧接著萧瑾翻上墙,清禾与福喜合力托举老王爷让他借力攀爬。 老王爷一边费力上墙,一边暗自慨嘆偌大岁数还要狼狈翻墙,等他下去一定要打死那个孽障,代他上去的时候,回头看一眼,他想的是他的家当啊,啊啊啊。 萧瑾先落地然后回身接住已经快要气炸的老王爷,隨后清禾、福喜、海兰连同两名侍女相继安全跃下院墙。 一行人刚在外边站稳身形,院內已经彻底炸开了锅,大批人手拎著水桶、端著水盆蜂拥入院,忙著救火施救,再无人留意院墙这边。 萧瑾立刻转头对大美沉声说道:“你们马上返回女眷宴席那边,余下所有事,一概不要掺和。” “好。” 海兰头脑依旧昏沉,但她心里清楚,此刻乖乖听话,才是唯一的保命法子,也跟著点头:“好。” 但海兰仍有顾虑,问道:“那我回去该如何解释方才迟迟未归?” 萧瑾立刻接话乾脆道:“你只说腹中不適、如厕耽搁,不必多言细节。如今局势混乱,没人细究长短对错,先稳住自身最要紧。” 海兰恍然頷首,事到如今,也確实別无选择。 大美心底还惦记著被困的秋姐和下落不明的映月,不再耽搁,带著几人沿著僻静小路,快步往女眷宴席方向赶去。 大美她们走远后,已经冷静下来的老王爷看向萧瑾问道:“眼下咱们该如何收场?我这一把年纪,已然跟不上这些弯弯绕绕了。” 萧瑾从容献策:“一会咱们就正面露脸就行了,就说我陪著您在园中閒逛,等折返回来,主院已然失火,具体缘由我们一概不知。” 老王爷一点头,暗自讚嘆萧瑾心思机敏。二人拍去衣衫上翻墙沾染的尘土,静静等候。 前方人声喧譁嘈杂,是萧珩一行人赶到火场。 只听他厉声质问下人:“到底出了何事?好好的院落怎会起火?” 下人战战兢兢回话:“奴才也说不清,推门进去就已是一片火海。” 萧珩望著院內熊熊烈焰,面上故作焦灼,心底却暗自窃喜,如果萧瑾已然葬身火海,如果是…… 这份喜色还未收敛,一道中气十足的嗓音陡然响起:“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的主院为何无端起火?” 萧珩与眾官员齐齐转头,赫然看见老王爷安然无恙,萧瑾立在一旁,二人神態安稳,好好站在人群之外。 眾人望见安然无恙的萧瑾与老王爷,神色瞬间各异。萧珩、刘昌一党脸色骤沉,眼底的愤怒与不甘已经遮掩不住。 又是这样!这次精心布局、步步死局合围,到头来依旧被萧瑾轻鬆破局脱身。 到底是萧瑾太过机运滔天,还是他们命里次次差这一步? 接连落败,胸中戾气几乎压不住。 反观兵部尚书魏延和等看透局势的官员,心底悄悄鬆了一口长气。 方才漫天大火浓烟,实在惊心动魄,若是三皇子与宗室老王爷真出意外,皇帝定会勃然大怒的。 还有大半不明內情的官员,见状皆是真心庆幸,连连暗呼万幸。 独老王爷那不爭气的儿子萧玄平,跌跌撞撞扑上前,到了老王爷跟前已经快瘫软在地了,连声呼喊:“父亲!您没事!太好了!太好了!” 老王爷垂眸看著地上瘫软的儿子,眼神冷得彻骨,语气带著极重的嘲讽,开口道:“我自然没事。托你的福,我真是太好了。” 第269章豪赌 老王爷缓缓环顾四周,眼底掠过一层寒凉笑意。 场中值守的下人、围堵院落的护卫,清一色全是他儿子安插的人手。 他年纪大了,精力不济,竟不知何时,自己的府邸早已被亲生儿子彻底把持。 想到此处,老王爷低低笑了两声,笑声沙哑又冰凉,听得周遭所有人瞬间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出声言语。 他抬眼望向院內熊熊烈火,火光映在他苍老的眼眸里,明明灼灼滚烫,却衬得他眼神寒彻刺骨。 “好,真好。”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带著压抑至极的怒火,慢悠悠道: “这场火烧得真好,今日这场寿宴,办得更是好。你们一个个,做得都极好。” 话音落下,他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亲生儿子,这一环扣一环的阴谋,对萧珩、刘昌来说,只是针对萧瑾设下的圈套。 可对萧玄平而言,却是一场豪赌。 他瞒著生父,调动府中所有人配合萧珩施行全套谋划,只求一举成事。 萧珩许诺给他的筹码与诱惑,他实在无法抗拒。 如今全盘落败,动用的全是自己府上人手,出事只能由他一人扛下。 他匍匐到老王爷脚边,连声哀嚎:“父亲,父亲.....”他在求他的父亲。 老王爷望著跪地求饶的儿子,一瞬间心力交瘁。 老爷子转头看向萧瑾,眼神里带著几分恳求。萧瑾也只是默然不语。 老爷子回过身开口:“今日宴席就此散场吧。” 有人上前问询老王爷身体如何,他沉声作答:“我无事。一场大火,看透人心,划算得很。” 也有想留下帮忙的,但都被老王爷拒绝了。 萧珩满心不甘,只得悻悻离去,一眾官员也相继告辞离场。 曲承锋早在人群望见萧瑾的那一刻,便立刻穿过人群快步上前,急切问道:“表哥,你可好?”萧瑾回道:“我无事。” 他转头一瞬,瞥见曲承锋胳膊上的伤,神色瞬间一变。他伸手想去查看。 曲承锋连忙阻拦:“表哥我无妨,只是表皮外伤,你们这.....” 话未说完,萧瑾直接按住他,沉声道:“这事先回去再说。” 隨后確认曲承锋无事,萧瑾上前对著老王爷行礼:“叔公,我们也先行告辞。” 老王爷望著萧瑾,声音疲惫又愧疚,缓缓道:“是我教子无方,对不住你了。” 萧瑾没有说不计较的话,只是对老王爷拱手说了一声:“您保重。“ 最后只剩老王爷独自立在主院门前,望著渐渐被扑灭的明火,过来许久伸手拽起瘫倒在地的儿子,说道: “跟我走!” 周遭下人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出声阻拦。 老王爷拖著萎靡不振的儿子,去了萧氏皇家宗祠。 路上儿子不停苦苦哀求,希望父亲出手保全自己,老王爷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大美担心的秋姐那边也没出什么事,那个安远侯马夫人的侍女外出寻人,始终找不到大美,回来报给她夫人后,马夫人察觉事情不对劲,立刻派人通报大皇子妃刘荷。刘荷得报,立刻让人把秋姐带过来问话。 当时同行的男子与侍女已被秋姐打伤,交由大夫诊治。 刘荷一边拘押秋姐,一边继续派下人四处搜寻大美。 下人始终回报不见大美踪跡,但听见海兰二公主那边很顺利。刘荷便放下心来,以为大局稳妥。 唯有她身旁的妹妹刘静心中隱隱不安,总觉得不对劲,坚持让人继续追查大美的下落。 而等大美与海兰回到女宾处时,这里已是一片纷乱。大家都收到了主院失火的消息,人心惶惶。 刘静心底愈发不安,却强行压下心绪,示意姐姐稳住场面。这片席位临近湖园,距离主院较远,暂时还没受到火势波及。 就在此刻,大美同海兰二公主一同现身。 刘荷没有按捺住,脱口问道:“你们二人怎么会一同出现在这里?” 她目光快速扫过二人衣衫,未见半点破损或是异常。 大美神色从容作答:“回大皇妃,我方才外出如厕,半路偶遇二公主,便结伴閒逛了片刻,刚刚一同折返回来。” 刘静开口追问:“你可知主院方才闹出何等变故?” 大美故作茫然:“我並不知晓。” 海兰往旁边走了几步,独自站到一旁,不理会其他人。 大美答话时顺势环视一圈,瞧见秋姐被几人围著但安然无恙,映月也守在魏灵玥身侧,心底踏实了不少。 刘静从大美口中套不出半点实情,不愿就此作罢,转而发难:“徐姑娘,你的侍女无端出手伤人,此事总得给个交代,不然只能送交官府处置。” 大美挑眉反问:“她打伤了何人?” 马夫人马上报出被打之人名號,大美就回了一个“哦。“ 马夫人气愤呵斥:“你这是什么態度!” 大美语气淡然:“你们要送官儘管去,拿出实证便是,那人本就该打。” 刘静放缓语气假意劝解:“徐姑娘不必动气,事发时你不在场,內情未必清楚。” 大美直接打断:“我就在现场,始末一清二楚。” 刘静一愣,转头看向告状的世家夫人,对方也是一脸茫然。原来被秋姐打伤的一男一女伤势过重,男子好几颗牙齿脱落、鼻樑折断,侍女昏迷,他们还在请大夫诊治,並没有被带到当场对质。 刘静正要继续辩驳,一名下人急匆匆跑来稟报大皇子妃:“大皇妃,殿下一行人已经动身离场,吩咐诸位女眷可以动身回府了。”刘荷一时手足无措,转头望向妹妹刘静拿主意。 刘静低头略一思索,沉声说道:“遵从殿下吩咐。” 刘荷还想问什么,刘静拉著刘荷的手说:“姐姐,听殿下的。“ 刘荷带著满腹疑问离开了,而秋姐伤人一事也就此不了了之。 马夫人还想爭辩,却再也无人搭理。 在场不少世家长辈皆是心思通透之人,隱约察觉到局势不对劲,纷纷藉口告辞,三三两两领著家中女眷孩童匆匆离席散去。 第270章鞭打 大美走到秋姐身前,仔细打量她一番,开口问道:“你可有受伤?” 秋姐答道:“我没事,他们不敢对我动手,他们真正的目標从头到尾都是你们。” 大美鬆了口气:“没事就好。” 秋姐接著说道:“殿下那边……” 大美语气冷了下来:“脱身了,这一回,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这时魏月玥领著映月走了过来,叫了声:“徐姐姐。”但没有问其他的。看见他们都无事就好。 大美看著走到她身边的映月,她也无事,很好。 魏月玥今日是隨父兄前来赴宴,母亲因病並未到场,她们几人便结伴一同往外走去。来时宴席热闹喧囂,此刻离场却是气氛沉凝,人人沉默不语。 行至府门,魏灵玥看向大美,温声道:“徐姐姐,改日我再寻你出来玩耍。” 大美温柔应下,在离场门口,终於见到了萧瑾,以及脸色极为难看的曲承锋。 三人一同返回三皇子府。 曲承锋並未回曲家府邸,跟著萧瑾去了三皇子府。 萧瑾神色尚且平稳,曲承锋却早已满腔怒火。 入了屋內,萧瑾开口安抚:“承锋,今日之事,我並无大碍。” 话音未落,曲承锋愤然一脚踹翻身侧椅子,怒声道:“简直欺人太甚!他们实在无法无天!” 他最气恼的不是他们的阴谋,而是自己全程被人牵制,分毫没能上前相助,眼睁睁看著萧瑾身陷险境。 萧瑾轻嘆:“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曲承锋满心不甘: “难道此事就这么算了?”一旁的大美静静佇立,沉默不语,心中也在思索,此事绝不能轻易作罢。 萧瑾却神色淡然,稳稳端坐,沉声道:“不会,这回他们手伸得太长了。” 见二人依旧愤懣不平,他缓缓叮嘱:“无需急躁,静观其变即可。” 这场寿宴,最终在一场大火里草草收场。 各家眾人回到府中,借著各路门路打探,弄清了当日完整经过,不少人还细细復盘了全部前因后果,暗自替老王爷有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儿子深感惋惜,这是晚节不保啊。 这般惊天大事发生后,皇上第一时间便收到了全部消息。 听完大太监梁越据实回稟,皇上面色沉冷,沉声开口:“这群人当真是无法无天,是朕太过纵容,才滋长了他们滔天野心。” 梁越垂首躬身,头压得极低,心里清楚皇上指的是刘昌与大皇子萧珩,君心所想,他心知肚明,却半句不敢多言。 皇上起身走到窗边,语气平淡却寒意彻骨:“萧珩为何如此心急?还有刘昌,他们当真以为,这天下已是他们囊中之物了吗?” 皇上话音越淡,梁越头颅垂得越低。他伴君多年,深知皇上看似平静,实则已然龙顏大怒。 皇上静默片刻,沉声发问:“老王爷如今身在何处?” 梁越躬身回话:“回陛下,老王爷带著萧玄平,去往皇家宗祠了。” 皇上闻言,淡淡哼了一声,再未言语。 而此刻皇家宗祠之內,老王爷手持长鞭,对著跪在地上的萧玄平,一鞭又一鞭狠狠抽打下去。起初萧玄平还不停哭喊求饶:“父亲,我错了!父亲饶命!” 老王爷充耳不闻,丝毫没有停手。他年事已高,用力抽打下来气血翻涌,却依旧不肯停下。 直至萧玄平浑身染血、奄奄一息,老王爷才喘著粗气,颓然停下鞭子。 身旁心腹老管家连忙上前扶住他。 这位老管家才是老王爷心腹,今日听从萧玄平调遣的,是老管家的亲生儿子。 今日事发时,老管家之子刻意將老管家支开,老管家心中也是恨意翻涌,但眼下却顾不上儿子,只焦急扶住老王爷,低声劝慰:“王爷,息怒,万万不可气坏了身体。” 老王爷调匀喘息,挪步上前,垂眼看向浑身血肉模糊、形同血葫芦的儿子,沉声发问:“他们究竟许诺了你什么好处?” 萧玄平费力挣扎几下,头一回没能说出半个字,嘴角溢出些许血沫。 老王爷静静佇立一旁等候。 稍歇片刻,萧玄平才勉强出声:“他们答应我,送龙儿前往边境,日后能扶持龙儿坐上大將军之位。” 老王爷闻言仰头闭上双眼,望向祠堂內列祖列宗的牌位,连声痛嘆:“没脑子!真是没脑子啊!” 老王爷满心悲愴。悲自己养出这般愚蠢的儿子,悲他贪心不足,更悲他一无本事。 龙儿是他的亲孙子,他何尝不盼著孙儿前程似锦。人有野心本不算错事,可既无谋略,又无本事,终究只会自取灭亡。 老王爷接著问道:“龙儿可知晓你今日所做的一切?” 萧玄平虚弱地摇头:“不知,他一概不知。我早已將他送去郊外大营了。” 老王爷自嘲苦笑,到了这般地步,竟还想著给自己的儿子铺路。 他又沉声追问:“你当真没让他沾染半分?” 萧玄平连连喘息辩解:“父亲,他真的不知,您信我。” 老王爷心中百感交集。他的寿宴,他的亲孙子迟迟未到,只听闻孩子在大营耽搁、稍后便来。 他本就无心这场寿宴,便未曾放在心上。如今方才恍悟,原来一切早有伏笔。 老王爷长长嘆了一口气,转身往外走去。 老管家紧隨其后,身后只剩萧玄平嘶哑的哭喊:“父亲!求您救我!父亲!” 老王爷立於祠堂门口,背对著满地狼藉,对身旁老管家沉声道:“我进宫一趟。把这个孽畜拖出去,別脏了我萧家的祠堂。” 老管家躬身应下。 老王爷又冷声道:“另外,今日所有参与、沾惹这场阴谋的下人,全数逐出府中,退回长史府处置。” 老管家躬身应诺。 老王爷便独自一人迈步离开祠堂,前往皇宫。 隨后老管家唤来一眾未曾参与阴谋的下人,將萧玄平带了下去。 萧玄平此后的生死荣辱,便交由皇上定夺。 途中萧玄平苦苦哀求:“南叔,求求您替我说说情吧!” 老管家垂首默然,没有应声,转头便著手处置府中下人。所有牵扯进这场阴谋的下人,得知要被退回长史府,全都跪地不停求饶,其中也包括老管家的儿子。 儿子颤抖著望向他,满心哀求。可老管家忠心只系老王爷一人,谨遵吩咐,將所有涉事下人尽数移交安乐府处置,即便亲生儿子,也未曾徇私半分。 第271章惩戒 老王爷直奔皇宫,入宫之后,不等內侍通传再三客套,主动请旨覲见。 见到帝王,他没有任何辩解,撩衣跪倒在地。 “老臣教子无方,孽子萧玄平利令智昏,勾结大皇子与宰相刘昌设下圈套,借著寿宴蓄意谋害三皇子,纵火烧毁府邸別院,恳请陛下降罪惩处。” 皇帝静静打量跪在下方的老者,並未立刻发话。 祠堂里鞭打亲儿子、处置一眾帮凶下人的事,梁越早已一五一十稟报上来。 皇上问道:“可有证据?” 老王爷十分光棍地回话:“没有。” 哪里拿得出证据?整件事都是他那愚蠢儿子一手做下的,如今人证物证全都没有,就算有线索,也只会全都指向他一人。 皇上心里清楚实情,这也是事发之后萧珩和刘昌能够大摇大摆脱身离去的根本缘故。 皇上嘆了口气:“皇叔,起来吧。” 梁越十分有眼力见,立刻上前搀扶年迈的老王爷起身,老王爷却不肯落座。 皇上又道:“你在祠堂动用家法责罚逆子,已然尽到宗族长辈的本分。” 老王爷躬身回道:“说到底还是我家不成器的孽子闯下大祸,折损了宗室顏面,老臣难辞其咎。这逆子任凭陛下发落,老臣绝无半句怨言!” 皇帝沉吟片刻,再度开口:“如今萧玄平身受重伤,便先让他回府医治养伤。待伤势痊癒,便发往皇陵思过几年吧。其余涉事之人,既然皇叔已然处置,便依你的决断来。皇叔年岁已高,且回府安心静养即可。府中事务,可需要朕派人帮衬?” 老王爷连忙再三叩首谢恩:“不必劳陛下费心,臣自会妥善处置府中诸事。” 言毕郑重行礼:“臣谢皇恩!再谢皇恩!” 行礼过后,老王爷缓缓退出大殿,辞別皇宫。 踏出宫门的那一刻,他驻足回头,深深望了一眼巍峨宫墙,心中暗自感慨,这或许是他皇侄儿在位时他此生最后一次踏入皇宫了。 他心底暗暗思量,若自己尚能撑得住、有几分运道,来日再见这深宫,便该是新君继位之时。他当真要好好调养身体,撑下去,亲眼看看是谁登临大位。 老王爷离宫之后,朝堂各方人马皆屏息等候,最终眾人只等到一个结果——萧玄平处置,一个轻拿轻放的处置。没有深究其他人。 大皇子一脉暗自鬆了口气,觉得安然过关、已然稳妥。 朝中中立官员则纷纷觉得,皇帝还是偏向於大皇子。 萧瑾一方,曲承锋心中愈发愤懣难平,怒气难消,却被萧瑾强行按住,不许妄动。 而经此一事,皇帝心中原本诸多犹豫的决断,再无迟疑。他在等待,等待曲將军还朝,授予其子执掌京城內外禁军兵权的要职,还要將先前遭流放的三家忠臣尽数官復原职。 皇帝之所以坚定所有想法,只因他清楚看清,朝堂已经失去了平衡。 他年富力强,朝政安稳尚久,远未到皇子爭储、权臣乱政之时。 今日萧珩与刘昌的肆意妄为,让他彻底警醒。 眼下最重要的,便是重新拆分势力、制衡各方,亲手重塑朝堂平衡,稳住大统根基。 皇上心中的制衡布局,朝野上下无一人知晓。 眾人只当此事已然翻篇,唯独曲承锋心中积满怒火,始终难以释怀。 这日,他再度来到三皇子府,却没有先去拜见萧瑾,反倒去往练武场寻大美。 此时大美正在练武,一拳一式重重击打在木桩之上,每一击都力道沉猛,仿佛那木桩便是心中仇敌。 曲承锋静静立在一旁看了许久。 大美察觉到动静,回头看来:“承锋,怎么了?有事?” 曲承锋走上前,开口道:“有事。这几日,我暗中查遍了上次参与算计的所有人。” 大美眸光微亮,直视著他:“你想作甚?” 曲承锋沉默未答,只直直对上她的目光。 大美明白了,马上开口:“我没问题。” 曲承锋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何时方便?” 大美问道:“今晚?” 曲承锋点头:“可以。” 大美追问:“三皇子那边……?” 曲承锋决意暂且隱瞒,並不打算告知萧瑾,从而说道:“表哥天天的也挺忙,咱就不打扰他了。” “好。”大美赞同。 “那晚上我去找你?”大美问道。 曲承锋这样说道:“这样吧,我下午来接你,去我府中用膳。你入京许久,还未曾见过我二叔、二嫂与我二哥,他们都挺想见你的。” 大美恍然点头:“的確,来此许久,未曾登门拜访,倒是我失礼了。” “那下午见。” “下午见。” 二人相视一眼,心情都好多了。 下午曲承锋准时来到三皇子府,如约接大美赴宴。 大美收拾妥当,只带上春桃、秋姐、清禾与阿福,並未带上映月和李嬤嬤。 映月上前一步,连忙说道:“姑娘,奴婢隨您一同前去伺候。” 大美笑著摆手安抚:“映月,你便留在府中吧。今日只是去曲二叔家里的家宴,都是自家人。我们出门先买些伴手礼,也顺便带春桃她们出去走走、散散心。你留在府里,等三皇子回来,替我告知一声便可。” 见大美已经决定好了,映月温顺点头:“好,那姑娘一路安稳。” 於是映月与李嬤嬤留府。 李嬤嬤目送几人出门,心中暗自愧疚,低声自语:“近日风波不断,竟连登门拜访这般礼数都忘了,反倒让姑娘自己记著,是老奴疏忽了。” 大美一行人出了府邸,先去街市挑选了精致糕点与得体礼物,隨后往曲將军府而去。 曲府上下早已备好宴席,全家都在,皆是家常菜色,简简单单,是最亲和的小家宴。 一进门,曲二婶与曲二嫂便快步迎上来,拉住大美,满眼疼惜。 曲二婶轻声嘆道:“好孩子,总算把你盼来了。承锋早就同我们说了你的经歷,小小年纪去了边疆,吃了太多苦啊。” 曲二嫂也连连点头:“今日到了咱们家,千万別拘束,就当回了自个儿家。” 大美温声回道:“多谢二婶、二嫂厚爱,是我来京许久,未曾登门拜访,实在失礼。” 第272章殴打 大家都知道他们最近的事,没人怪罪的,进屋几人入席落座。 席间,二婶与二嫂不停给大美、春桃、秋姐夹菜。 二嫂一边布菜一边柔声说道:“多吃点,看你们一个个都清瘦,定是在外头受累了。” “最近蓉儿去了外祖父家,不在家,等她回来我介绍与你们,你们一定能处得来的。” “好。” 另一边,曲二叔笑著看向清禾与阿福,和气开口:“听闻你们皆是从边疆一路相伴过来的?” 阿福憨厚应道:“是,一直跟著姑娘。” 曲二叔又看向清禾,诚恳道:“承锋说了,上次寿宴险境,多亏你医术机敏,殿下才能安然避祸,你功劳极大啊。”清禾连忙垂首谦逊:“曲二叔过誉了,不过是尽我本分而已。” 曲二叔感慨轻嘆:“危难之间能沉著镇定,已是难得。今日只管放开吃喝,咱们隨意閒谈,不必拘谨。” 一席家宴,暖意融融,无尊卑规矩,无疏离客套,满是真心相待的温情。 宴席散去,眾人起身告辞。 曲承锋对著曲二叔、二婶笑道:“二叔、二婶,我带大美出去逛逛。她入京这么久,还未曾好好看过夜里的京城街景,我带她走走,晚点再亲自送回三皇子府。” 二婶闻言温声提议:“夜里街上人杂,要不让你二哥跟著一同陪你们去吧,稳妥些。” 曲承锋立刻摆手拒绝:“不用不用,我陪著就够了,二哥在家歇息便好。” 曲二哥站在一旁,微微蹙眉看了眼弟弟,心底略有几分疑惑。但他先前也听曲承锋提过大美与周家的过往纠葛,並未多想。 曲二叔夫妇觉得大美他们与曲承锋在一起可能更自在些,就没再多说。 临走时,二叔还亲自將几人送出府门。 待踏出曲府大门,曲承锋侧头看向大美,笑意轻鬆:“咱们先沿街逛逛,我知道几处不错的小吃,还吃得下吗?” 大美点头:“吃得下,走吧。” 他们真正的行动,要等到深夜才开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几人沿著长街慢慢閒逛,夜色渐浓,灯火连片。 走著走著,清禾忽然开口道:“承锋公子,我方才细看,二叔腿脚似是有些不便。” 曲承锋闻言脚步微顿,说道:“是旧伤。我二叔从前也驻守边疆,当年在战事中受伤,但回来时伤势拖得太久,再加上那时边关医术有限,病根就此落下,再也根治不了。” 清禾听罢笑著道:“原来如此。若是公子放心,明日我抽时间过来,帮二叔看一看。我最擅长摸骨正骨,这类陈年旧疾,我或许能调理一二。” 大美在一旁闻言,连忙开口附和:“承锋,不妨让清禾试一试,他的摸骨本事確实十分出眾。” 一旁的阿福与春桃也跟著连连点头:“是啊曲公子,清禾公子摸骨正骨的手艺格外厉害。” 曲承锋听罢,霎时想起此前李信安的旧事,笑了起来:“我自然信得过他,明日我便去三皇子府接你!” 清禾温笑道:“我自己去就行。” 几人说说笑笑,一路沿街閒逛,慢悠悠走著,任由夜色一点点深沉。 一路行至將近深夜,京城宵禁將至,街上行人渐稀,终於到了他们原定行动的时辰。 他们今日首个目標,锁定了马夫人的嫡长子马景天。 此人並非先前被秋姐与大美动手教训过的那名男子,那人此刻还臥在家中休养,短时间內绝无出门露面的可能。 他们將矛头对准马景天,缘由十分明晰:马夫人已然掺和进整件事,背后她的夫君定远侯定然也是默许態度。 这马景天论品性,此人算不上大奸大恶,而马夫人会甘愿鋌而走险,也是他全然没有能力支撑侯府、重振门楣,这才动了歪心思。 但马景天作为整件事里实实在在的得利之人,理当承担相应后果。 故而被大美、曲承锋一行人定为首个要了结的对象。 春桃、阿福等人也知晓他们的打算,无人提出半句异议,反倒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他们此刻心思简单直白就是 揍他。 夜色深沉,街上早已行人绝跡。一辆马车軲轤轤行至巷口,车轮忽然“咔嚓”一响,骤然卡死,再也动弹不得。 是隱在暗处的曲承锋,將一根木棍投进了轮下。 车身猛地顛簸摇晃数下,老练的马夫连忙拉紧韁绳稳住马匹。 车厢里传来男子不耐的问话:“出了何事?” 马夫小心回话:“公子,怕是车轴出了故障,小人下车查看一番。” “嗯,快一下。” “是。” 马夫下了马车,弯腰低头,借著微弱的光亮俯身检查车轮与车轴。 曲承锋在他身后,脚步轻得没有半点声响,骤然欺身上前,抬手精准劈在他后颈颈椎处,马夫哼都没哼一声,身子当即瘫软在地。 曲承锋抬手示意阿福上前,阿福凑到车帘外,学著那车夫的语气:“公子,车轴卡死没法赶路,得把马车挪到巷內暗处修整,免得挡了通路。” 车厢里的马景天不耐烦地催促:“手脚麻利些!” 阿福拿出车轮处的异物,將整辆马车缓缓挪进幽深巷弄的阴影之中,这下马车被黑暗笼罩。 外面大美低声对曲承锋说:“要不要打晕他。” 曲承锋摇头:“用不著。昏了一会也得醒。” 曲承锋迈步上前,抬手一把掀开马车车帘。车厢里的马景天只当是去而復返的马夫,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毫无防备。 曲承锋探手攥住他的衣襟,猛地发力,直接將人狠狠拽出车厢,重重摜落在地面上。 马景天刚想出声叫喊,大美反应极快,立刻一脚踩住他的脑袋,把他的脸死死摁在泥地里,到了嘴边的惨叫一下子憋了回去。 其余人见状默契围上来,拳脚相加,巷中不断传出他挨打的痛哼。大美挪开脚,春桃和秋姐紧跟著上前,拳头像雨点一样砸下去。 这次出手虽没有上次教训那人下手重,却也足够让他鼻青脸肿。 最后大美抬脚狠狠踹在他小腹上,把人踹到马车近旁。 曲承锋上前把瘫软的马景天拖到车边,掀开帘子又將他扔回车厢。 接著他又拎起仍旧昏倒在地的马夫,一併丟进车里。 这一套下来行云流水。 第273章看腿 曲承锋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示意大家准备动身离开。 清禾回头望了一眼马车,低声问道:“承锋公子,要不要就此废掉他?” 曲承锋摇了摇头:“不必,一顿教训就够了。真废了他,我表哥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不好办事。” 大美有些意犹未尽:“这可比不上在边境动手来得痛快。” 曲承锋頷首:“是,不过无妨,扯进来的恶人还有不少,咱们还有下一个目標。” 走远之后,秋姐心里仍有些顾虑,转头问道:“承锋公子,明天这事闹开,他们会不会查到是我们做的?” 曲承锋脚步未停,语气从容淡定:“无妨,就算猜到是我们又能怎样?他们拿得出实打实的证据吗?” 大美回头望了一眼漆黑的巷口,回想方才行事的细节,说道:“没有,咱们半点痕跡都没有留下。” “便是他们篤定是我们动手,也无可奈何。”曲承锋冷笑一声, “咱们能吃亏,他们也得吃得下。” “说得是。” 夜色深浓,大美一行人归院时早已夜深人静。 他们从轻手轻脚从后门入府,悄悄返回自己院落。刚踏进院中,却见屋內灯火明亮。 三殿下萧瑾、李嬤嬤与映月竟都未曾安歇,正等候在此。 大美诧异,上前开口:“师兄,夜深怎会在我院中?” 萧瑾目光微扫,仔细打量她周身,见並无异样,语气带著几分担忧:“外出许久,天色这般晚才归,怎不知提前回稟一声?” 大美只好隨口搪塞:“夜里街巷热闹,一时贪玩,未曾留意时辰。” 萧瑾闻言,心底的担忧瞬间化作愧疚。 他知晓,大美一行人自边境隨他入京以来,日日谨小慎微、步步提防,从未有过一日自在閒逛。想来是太过拘束,才难得贪玩一回。 他轻嘆道:“罢了。往后外出,记得提前知会一声。” 说完便转头吩咐李嬤嬤:“明日去帐房支取些银钱送来,让她们隨心添置些喜欢的物件。” 大美被他这般相待,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却始终未曾吐露今夜真正所为。 萧瑾见眾人安然无恙,再无疑虑,叮嘱几句早些歇息,便转身离去。 萧瑾这一关,算是瞒过了。 翌日天明。 清禾晨起梳洗完毕,收拾妥当,隨身带好银针,打算前往曲將军府,为曲二叔诊治腿疾。 大美主动一同前去探望。 二人一早抵达曲將军府,府中眾人早已等候多时。 清禾今日要为夫君看腿,去二婶心中沉寂已久的期许再度燃起。 她从不奢望曲二叔能重返沙场、上阵杀敌,只求他能恢復如常,做个康健普通人,便已足矣。 身为枕边人,她最清楚曲二叔心底深藏的遗憾。 他將家中幼子送往边境,何尝不是在弥补自己无法再战的缺憾? 若双腿旧疾能愈,他鬱结多年的心结,定然能舒展许多。 清禾入了厅堂,不多客套,请曲二叔去了偏房,细细查看他多年的旧伤。 他抬手按压骨节、探查经络,又凝神端详良久,神色认真凝重。 满室之人皆屏息静待,曲二婶更是手心攥得紧紧的,满心忐忑。 半晌,清禾才缓缓开口,如实告知诊治结果:“二叔的腿伤积年太久,筋骨错位、经络淤堵多年,早已长死粘连。” 眾人心头一沉,却听清禾继续道:“但並非无药可救。我可以施针调理,配合正骨之术,断骨重接、重塑筋骨。治好之后,行走、站立、日常起居,能和寻常普通人別无二致。” 曲二婶瞬间眼底亮起泪光,压在心底多年的期盼,终於有了著落。 “这真是太好了。” 可不等二婶欣喜完,清禾便说出其中难处: “只是弊端极大。第一,此番医治极为受罪,需要硬生生断开早已癒合的旧骨,重新对位养护,过程苦楚难忍。第二,疗程极长,需日復一日施针、敷药、调养,循序渐进,少不得数月之久。” 他顿了顿,说出最关键的一点:“还有最重要的是即便养好,二叔也再不能习武、不能上阵打仗。经年旧伤耗损根基太深,筋骨早已不復当年坚韧,勉强恢復常人体魄已是极限,再也承受不住半点运力与廝杀折腾。” 这话一出,屋內的人都看向曲二叔。 曲二叔沉默许久,眼底掠过一丝悵然。他最大的遗憾便是折腿离阵、无缘沙场。 可转念一想,若能摆脱常年跛痛、安稳行走,已是天大的恩赐。 他缓缓点头,声音沉稳:“无妨。不能打仗习武,我认。只要能做个正常人,这点苦,我熬得住。” 曲二婶连忙附和,连连道谢。 只要夫君能恢復康健,不必再受旧疾折磨、暗自遗憾,便是最好的结果。 清禾頷首,曲二叔同意,那他就定下调理方案,只待日后按时前来断骨施针诊治。 这个结果,曲府上下皆是满心欢喜。曲二婶悬了多年的心终於落地,眼眶微红,欣喜不已,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只连连道谢,满心都是感激。 清禾开口说道:“二婶不必多礼,也无需掛怀感谢。我今日能堂堂正正立足世间,皆是承蒙曲大將军和大家的照拂恩情。” 曲二婶连忙摆手,温声嗔道:“你这孩子,说这些做什么!一码归一码,恩情是恩情,治病是治病。” 清禾闻言只是浅笑不语,低头专心写下调养药方与用药细则。 嘱咐曲二叔这些滋补的药先喝上,不能断,他身体很好,断骨隨时可以,曲二叔说:“那就明天。” “好。” 曲二婶热情挽留:“快別忙著走,今日晌午就在府里用膳,我让厨房多做些你们爱吃的菜式!” 大美听得眉眼弯弯,乐呵呵应声:“那便多谢二婶,又要麻烦您啦!” 曲二婶看著一眾活泼少年少女,心底满是暖意,笑著转身吩咐后厨备餐。 他们在曲府用过午膳,曲承锋亲自送大美、清禾走出府门。 到了门口,曲承锋压低声音对大美道:“大美,今日晚饭后,咱们三皇子府后门会合。我已经敲定了第二个目標,下午我再核对一遍他的行程,不出意外,便可动手。” 第274章王驁 大美眼神一亮点头,又认真问道:“昨日之事,可有闹出什么意外?” 曲承锋摇头,语气轻鬆:“无事,我一早便派人盯著。昨夜马景天迟迟未归,他们府中之人寻出来,发现他与马夫受伤,没找到行凶之人,只当是他不小心得罪人了。目前也没有怀疑到我们头上。” 他眸底掠过一抹冷然笑意:“报官亦是徒劳。无人证、无物证,夜里漆黑一片,查无可查,最后也只能吃下这个亏。” “如此,便不影响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大美放下心来,又好奇追问:“那我们今晚的第二个目標,究竟是谁?” 曲承锋眸色微沉,缓缓道出此人来歷。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当初当眾向他挑战,又暗中出手暗算他的那名世家子弟。彼时曲承锋只隨手卸了他的手腕,事后大夫为他接骨復位,看著无伤大雅,但此人本性跋扈,背后来头不小。 此人是当朝宰相刘昌宰的心腹下属的儿子王驁,那心腹堪称刘昌宰身边最得力的左右手。 而他武艺出眾,常年出入宰相府,深得刘昌宰信赖,近乎被当作义子一般栽培对待。 王驁素来尚武好斗,心气极高。刘昌宰一直有意將他送入军营大营歷练镀金,积攒军功与资歷,只是迟迟没有寻到合適契机,暂且將他留在京中。 他仗著有宰相府撑腰背书,他在京城横行无忌,平日里欺压旁人、恃强凌弱是常態,京中不少人敢怒不敢言。 曲承锋冷声道:“他依仗相府权势肆意妄为,作恶不少,也算罪有应得。今夜,便拿他当作第二个清算的目標。” 大美听得眼底战意翻涌,立刻点头:“该!这种仗势欺人的跋扈之徒,早该好好惩戒一番!” 暮色初见,大美和李嬤嬤说,他们出去逛逛。 李嬤嬤也是听了萧瑾的话,给了大美银子,大美收到不客气,嘴上说著,晚上不要等他们的话 大美、清禾、秋姐、春桃、阿福几人如约赶到三皇子府后门。曲承锋早已在此等候,一行人低调动身,奔赴目的地。 根据整日盯梢的人回报,他们的目標现在在京都最热闹的一处风月酒楼。 这酒楼並非寻常食肆,不止供应酒菜茶点,更有伶人弹曲、歌女唱词,夜夜喧囂热闹,是京中紈絝子弟常来消遣的地方。 他们几人衣著寻常,混在往来宾客之中,抬眼望去,二楼皆是雅致包厢,喧闹的谈笑声、丝竹小曲声层层叠叠从楼上传来。 他们的目標,正身处二楼包厢之中。 他们在一楼大厅找了个僻静边角落座,隨意点了一壶清茶、几碟小点,装作閒散食客,一边品茶吃食,一边漫不经心地听著周遭小曲,目光却始终暗中留意著二楼动静。 天色擦黑,酒楼內的宾客来来往往,热闹不减。 约莫半个时辰后,王驁带著一眾隨从与几名世家子弟,酒足饭饱地从二楼缓步走下。 他面色潮红,步履虚浮,显然今夜著实酣饮了不少。 楼下靠窗坐著的曲承锋与大美对视一眼,正准备起身悄然尾隨。 却见行至楼梯口的王驁忽然脚步一顿,转过身,笑著搭住身后一名少年的肩头,意气张扬: “走!你敖哥今日带你好好见识见识世面!” 周遭世家子弟顿时鬨笑附和:“哈哈!是啊,带咱们小李子开开眼界!” 被围在中间的少年面容青涩,神色侷促,连连摆手推辞:“敖哥,我不去了。家父早有严令,命我入夜便早早归家,不敢在外逗留。” 这话一出,王傲脸上笑意瞬间淡去,嗤笑一声:“嘿,倒是给你能耐了,还早早归家?” 身旁眾人跟著戏謔打趣:“哟,小李子这是刚入军营当差,就翻脸不认人、摆起架子来了?” 被他们唤做小李子的男子连连摆手说不敢。 一旁静观的曲承锋他盯著那少年的面容,越看越觉得熟悉,脑中飞速回想,骤然记起,此人正是郊外军营里的一名小队队长。 为人勤恳本分,全然不像是会混跡紈絝之间的那些人,怎么今夜会跟王驁这群囂张跋扈的世家子弟混在一处? 曲承锋心底满是疑惑。 再看那小李子態度坚决,无论眾人如何调侃拉扯,始终推辞不去。 王驁彻底拉下脸色,语气带著蛮横胁迫:“怎么?不给你敖哥面子?”说罢,他使了个眼色,身旁几名子弟立刻上前,围著小李子推推搡搡。 “走!別磨磨唧唧的!” “哥几个带你热闹热闹!” 小李子又急又无奈,连声辩解推脱,可人单力薄,终究拗不过眾人,硬生生被这群人半拖半拽地带出了酒楼。 目睹全程的大美侧头与曲承锋对视一眼,都觉得这群人此刻强行拉扯本分少年前去,定然没安好心。 无需多言,他们悄然起身,不动声色地紧隨一行人身后,远远跟了上去。 果然朝著不远处的烟花巷陌走去,最终停在了一座富丽堂皇的花楼门前。 看来,他们今夜的消遣最后的目的地是这里了。 王驁他们拉扯著小李子来到花楼门前,正要抬脚往里走,少年死死抵住脚步,说什么也不肯踏入半步。 他们围著他不停推搡,花楼里还出来几名打扮妖嬈的女子也快步迎出门外,伸手就要拽著他往里拉扯。 少年慌忙躲闪遮挡,就是牢牢站住,几番纠缠下来,王驁耐性彻底耗尽,上前抬脚狠狠踹在少年腿上,厉声呵斥:“別给脸不要脸!” 少年吃了一脚,身形踉蹌了一下,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声痛呼都不肯发出,却依旧扎根一般立在原地,半步不肯挪动。 王驁身旁一眾跟班见状,也纷纷上前,打算用羞辱人的方式动手逼迫。 后面的曲承锋眉头紧皱,犹豫要不要出面阻拦。 一道冷厉的喝声骤然响起:“给我住手!你们想做什么?” 来人正是魏尚勇和一名小斯。 听见这声呵斥,僵持中的小李子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眼底涌上喜色,暗处观望的曲承锋与大美也齐齐鬆了口气。 二人转瞬便明白过来,少年方才一路假意周旋拖延,暗中早已设法派人去搬救兵,魏尚勇这才及时赶到。 第275章偶遇 魏尚勇的现身,让那些狗腿子停下了手脚,却半点没震慑住王驁。 他非但毫无惧色,反倒露出一抹肆意挑衅的笑,语气阴阳怪气说道:“哎呦,稀客!没想到素来规矩端正的魏大公子,竟也会踏足这种风月场地,真是难得一见啊。” 围堵著小李子的几个世家子弟,自觉往后退开数步,乖乖站到一旁,不敢再肆意放肆。 唯有王傲依旧我行我素,全然不將突然赶来的魏尚勇放在眼里,姿態张扬又囂张。 被解救的小李子连忙后退两步,狼狈地垂首站在魏尚勇身侧,紧绷的身子也有些放鬆。 隨行那个下人急忙上前询问:“公子,没事吧?” 小李子摇了摇头,並无大碍。 魏尚勇看向王驁,语气冷淡:“人我带走了。” 他不愿再多废话。 王驁却依旧嬉皮笑脸:“既然魏大公子来了,不如隨我们进去喝一杯?莫非魏大公子,是觉得我们不配?” 魏尚勇回懟:“若王公子真想请我喝酒,便由我选地方。只是我喝不惯王公子这风月场里的酒。” 王驁闻言嗤笑一声,不再纠缠,扭头带著一眾世家子弟,径直走进了花楼。只是扭过头后,眼神凶狠又恶毒。 魏尚勇脸色沉冷,带著小李子一行人转身离去。 走出花楼一段路后,小李子躬身开口,满心愧疚:“魏大人,今日多谢您出手相助,我实在走投无路,找不到旁人帮忙,才冒昧找人去请您。” 魏尚勇放缓语气:“你做得没错,不必內疚。若是我没来,你被他们带进花楼,后果不堪设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小李子依旧连连道谢:“无论如何,今日都万分感谢魏大人。” 可魏尚勇听罢,脸色反倒愈发难看。他现在在郊外大营里做守备,多少知道一些细情,只是自己是护住李子昂这一次,那下一次呢?那王驁摆明已经盯上了他,往后,麻烦只会源源不断。 魏尚勇脸色沉冷,在想怎么能保住李子昂。 王驁针对李子昂,分明是拉拢不成,便刻意打压,往深处想,甚至存心要毁掉李子昂。 李子昂出身寒门,凭自身本事在大营崭露头角,一路升到小队队长。 王驁现在没有入军营,不是进不去,是他一心想要高位,但军中要紧职位不是他想进就能进,他是在等机会。 他依旧四处拉拢军中刚出头的新人,李子昂便是他看中的人之一。 只是李子昂不愿依附他,不肯接受拉拢,才招来这般针对。 魏尚勇带著李子昂满心烦闷离开花楼街,路过一处商铺时,余光瞥见铺子门后藏著几道人影。 那几人察觉被看见,慌忙往后躲闪,可整条花楼街灯火通明,根本藏不住。 魏尚勇走了过去,然后就这样站在了他们面前,很诧异的看著他们。 最后还是曲承锋先开口,乾笑一声:“魏大哥,真是好巧。” 魏尚勇扫过曲承锋,又看向他身后的大美、春桃几人,开口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曲承锋隨口搪塞:“那个,那个大美她们久居边疆,很少入京閒逛,我带她们出来走走,出来见世面?” 魏尚勇不自觉抬高声音,“你带姑娘们来这种地方见世面?” 魏尚勇看曲承锋眼神,就如同在问你有病吧。 一旁的李子昂也睁圆双眼,实在没见过有人带著女子流连花街,一时间都忘了开招呼。 曲承锋也察觉说辞不妥,连忙补话:“我们只是好奇,看一眼马上就走。” 大美跟著点头附和:“是啊,就是瞧这边灯火热闹,过来看看。” 场面一时有些尷尬。 魏尚勇嘆了一口气,没再深究他们话语真假,开口道:“一起离开吧。”说罢,魏尚勇带著李子昂和曲承锋、大美几人,一同离开花楼街。 路上,李子昂对著曲承锋拱手行礼:“在下李子昂,见过曲小將军。” 曲承锋摆手:“不必这般客气,叫我承锋便可。” 曲承锋这时开口询问:“不知二位为何会来此处?” 李子昂回道:“方才我遇上些许麻烦,多亏魏大人出手解围。” 曲承锋见李子昂不愿多讲,走在前头的魏尚勇也没有细说的打算,便不再追问。 一行人走出花街,曲承锋假意提议:“我们打算再去別处逛逛。” 魏尚勇出声劝阻:“天色已晚,该早些归家。日后若是想出门游玩,可约上我家小妹一同。” 曲承锋嘴上应下:“好,我们这就回去。” 见他打消了继续在外游荡的想法,魏尚勇才算放下心,目送他们朝著归家的方向走远,才带著李子昂转身离去。 曲承锋和大美几人往前走了很远,確认回头已经看不见魏尚勇的身影,立刻拐进一处僻静封闭的巷子。 四下无人,曲承锋开口嘆道:“这个王驁,著实棘手,不像上一个人。” 大美看向他,认真问道:“那我们今晚,还按原计划动手吗?” 曲承锋难得沉默片刻,说道:“若是只像昨日那样,隨便殴打一顿,根本没用。我们倒是出了气,可他回头只会把所有恶气,撒在更多无辜的人身上。” 大美点头认同,语气冷了几分:“我看他就是个祸害,留不得。” 曲承锋立刻阻拦:“不行,杀不得。” 一旁清禾闻言出声询问:“此人背后势力影响很大吗?” 曲承锋点头解释:“极大。他背后不止有自家父亲撑腰,更有当朝宰相刘昌。他是刘昌安在京中极为重要的一枚棋子。如今他能在京都横行无忌,全是刘昌在背后纵容撑腰。而且他自身武功不弱,若是突然出事,怕有人会发疯。” 大美接话:“若是他出事,师兄兜不住?” 曲承锋沉默不语。 清禾看了看二人,开口:“那我们只要做得乾净,让人抓不到把柄便好。” 曲承锋皱眉:“何意?你是想下毒?” 清禾抬眼摇头:“不杀。和李信安一样不就好了。” 大美摇头,说道:“可若是像处置李心安那样,你会不会暴露?” 曲承锋沉吟:“不能图一时痛快,此事还需再斟酌。” 清禾看著二人,微微一笑:“那我们可以做得比处置李信安更轻一些。”曲承锋、大美同时看向她:“怎么做?” 第276章花楼 清禾招了招手,二人立刻凑近。三人低头围在一起,低声细细嘀咕商议。 听完计策,大美眼睛一亮,当即点头:“这主意可以,太好了!” 三人最终决定今夜依旧按计划动手。 花楼虽是人流繁杂之地,反倒方便混跡其中。 唯一棘手的是,春桃与秋姐两个女子,就算易装也太过秀气,根本藏不住。 大美身形高挑,扮男装勉强无碍,可秋姐、春桃不行。 最后让秋姐、春桃留在花楼外负责接应,方才盯梢时他们也留意到,花楼內宾客眾多,不少人都戴著面具玩乐遮掩容貌。 他们也能顺势效仿,让曲承锋与大美他们佩戴面具入场,彻底遮住面容,杜绝被人认出的隱患街边,而那边有贩卖成衣的铺子,大美可以买了一身利落男装换上。 大美、曲承锋、清禾、阿福两两分组分开走,曲承锋和清禾先走进花楼,大美则带著阿福寻到花街边的成衣铺子,进店换了一身男子衣衫,又梳了男子髮髻。 成衣铺老板见得多,早已习以为常,还主动推荐二人买面具遮脸,店內便有现成货。 大美挑了一枚小狐狸面具戴上,阿福选了个老旧狗形面具,二人装束妥当,大摇大摆走向那座富丽堂皇的花楼。 此刻曲承锋与清禾早已先行入內,大美二人扫视一圈没瞧见人影,估摸他们已经上了楼。 这时一名老鴇便笑著迎上来:“呦,两位公子看著眼生,头一回来吧?”老鴇眼光毒辣,细细打量了大美一番,又热情搭话, “是想听小曲?咱们楼里不少清倌,二楼靠窗雅间清静。” 大美微微点头,跟著老鴇往二楼走,暗中示意阿福。阿福立刻取出银两递给老鴇,开口道:“我家公子偏爱清静,劳烦安排一间能看清大堂的屋子。” 老鴇连忙收下银两连声应下:“明白明白,二位就是想瞧瞧热闹,这好办。” 二人跟著老鴇上楼,才发觉这座花楼仅是外观看著气派,內里楼阁重重叠叠,迴廊四通八达。 整栋楼宇共四层,但楼梯仅通至三层,楼后还连著偏院小楼,整体四面围合,中间留出宽敞大堂,处处雕梁掛彩,满眼金碧辉煌。 大美与阿福被带到西面拐角的一间雅房。 老鴇笑著介绍:“这间最好,既能看清楼下大厅景致,又最是清静,屋后再无別的房间,没人打扰。” 大美扫了一眼,確实位置绝佳,隨即抬手指向楼上:“楼上是还有楼层?” 老鴇摆摆手,意味深长笑道:“公子初来,楼上的景致你用不到,这间就刚刚好。” 大美不明所言:“我为何用不到?” 老鴇见二人戴著面具、举止青涩,只当他们是体验生活的世面的世家“少年”,这样的“少爷”一年总能见到几回,老鴇暗自嘆了口气,凑近大美耳边低声嘀咕了两句秘事。 隔著面具看不见面色,但大美耳根瞬间通红。 阿福紧隨其后,满心疑惑:“公子,方才她跟你说了什么?” 大美压下窘迫,回道:“没你的事,安分点。” 老鴇瞧著她泛红的耳朵,打趣笑道:“你看,我说这间最合適吧!” 但大美还是硬著头皮问道:”我还是想去三楼。“ “不行。”老鴇很乾脆的拒绝了。 “我有银子。” “不行。” “很多银子。” “不行。” 老鴇已经是面无表情的看著大美了,再说下去大美感觉要被老鴇轰出花楼了,这大美只能妥协点头,推门走入雅房。 老鴇这才满意的退了出去,没多久一名衣著清凉的女子款款走入,坐在帘后抬手抚琴,悠扬小曲即刻响起。 大美端坐桌边喝茶,目光透过窗欞,暗暗留意楼下动静,阿福则笔直站在她身后。 几支曲子唱完,大美吩咐阿福出去唤些小吃,嘴上只说只喝茶太过乏味。 这阿福刚出去,一旁弹曲的女子柔声询问:“公子可有想听的曲子,我专门为您弹唱。” 大美摆手:“不必特意换,你自顾弹奏便好。” 阿福应声推门走出雅房,刚到长廊就遇上值守的管事。 管事上前问道:“这位公子,有什么吩咐?” 阿福回道:“我家公子干喝茶无趣,想点几碟小菜送进去。” 管事笑说:“这点小事吩咐我便可,不必亲自出来跑一趟。” 阿福不好意思的说道:“无妨,我也顺路在长廊瞧瞧楼下大堂光景。” 管事只当是下人见主子在內消遣,自己也想在外看热闹,便没有阻拦,只叮嘱道: “长廊隨意走动无妨,切记別衝撞其他客人,三楼万万不可私自上去,想上三楼必须由老鴇引路。” 阿福连连点头:“晓得晓得,我就隨便看一看。” 管事离开后,阿福左右张望一番,故意装作閒逛模样,背著手走走停停,时而倚著廊柱俯视楼下大堂,一副对周遭光景满心好奇的样子。 看似隨意赏景,实则目光四下暗暗观察。他瞧见长廊上和他一样的下人不在少数,都是主子在雅间享乐,自己在外等候閒逛。 只是他环顾一圈,始终没有看见清禾的身影。 阿福又侧目望向三楼入口,那里守卫森严,专门有人把守,严禁宾客私自通行。 既然二楼寻不到清禾,想来她和曲承锋,已然上了三楼。 阿福在外待了好一会才回的雅房,屋內丝竹小曲仍在迴荡。 他走到大美身侧,俯身在她耳边低声稟报:“二楼寻不见清禾,想来他们去了三楼。” 大美轻轻点了点头。 她心头思索对策,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如何避开把守的守卫,顺利登上三楼与曲承锋、清禾匯合。 可她转念一想,她和阿福若是一同离开雅房,房中便空无一人,太过显眼,极易引人怀疑。 两人一同行动並不稳妥,最好的办法就是留下一人在房中掩人耳目,另一人悄悄伺机上三楼匯合。 第277章如厕 大美起身在屋內走了一圈打量布局,靠窗摆著喝茶的桌案,往里一道纱质屏风隔开內间,屏风透光,隱约能看见后头一张床。 若是把枕头铺在床上,外人隔著纱帐只能瞧见模糊人影,分辨不清虚实。 她心中立刻生出计策。 她抬眼瞥了眼一旁唱曲的女子,对方只顾抚琴,並未留意二人动静,便招手唤阿福到跟前,贴耳低声吩咐: “等下我藉口出去方便,你隨后找人换唱曲的姑娘,再把枕头摆床上,装作里头躺著人,別让人看出屋里空了。” 阿福点头会意。 大美刚重新坐下,才端起茶杯喝了两杯,陡然听见三楼方向传来阵阵喧闹,此起彼伏的喝彩哄闹声格外刺耳。 大美抬眼望向窗外,声响分明来自楼上,並非二楼。 她又起身出了雅房,在外廊遇上管事。 管事连忙上前:“公子有什么吩咐?” 大美装作满心好奇,抬手指向三楼方向:“楼上为何这般喧譁,出了什么事?” 管事笑著回话:“是三楼,那边偶尔会办些玩乐小宴。” 大美追问:“是什么宴?” 管事卖起关子:“这里头的事不便多说,等公子日后能上三楼,亲自见识才有意思。” 喧闹喝彩声持续片刻便渐渐平息,只剩细碎说笑隱约飘下来。大美见打探不出內情,顺势开口询问管事:“那后院如厕的地方在哪,劳烦找人领我过去。” 管事应声叫来小廝引路,带她往后院走去。 估摸时间差不多了,阿福出声唤来管事,开口说出託词:“方才我家公子说了,他不爱听这人弹得曲,想换个人,温婉一点的。” 管事应下,这事无需惊动老鴇,直接示意弹曲女子先行离开。女子顺从的朝阿福行礼后跟著管事出门。 趁这片刻空档,阿福快步走到屏风后,掀开被褥將枕头平铺在床上。隔著薄纱望去,朦朦朧朧像有人臥在榻上,难以细看真切。 不多时管事领来另一名弹曲女子入內,阿福守在门口叮嘱:“曲调舒缓些,我家公子在內间歇息,莫弹太过热闹的。” 新来的女子应下,落座抚琴。管事朝屏风內扫了一眼,见隱约有人影,只当大美已经折返,没再多问出去了。 另一头小廝领著大美从雅房后门绕往后院如厕处。大美停下脚步:“你不必跟著我,我独自过去就好,我不喜旁人紧隨。” 小廝拘谨推辞:“公子,小人还是送您到地方稳妥。” 大美不多爭辩,从怀中摸出大把碎银递过去:“这下可行?” 小廝见银钱连忙应下:“可行可行!公子顺著这条路往前走,完事原路折返便是,小人就不打扰您了。”说罢躬身退开。 大美独自走到如厕区域,站在院內心中彆扭,虽然一身男装,但身处男子用的地方难免不自在。 但这些不影响她做正事,大美环顾四周楼宇布局,抬眼打量楼阁外侧,瞧见三楼房檐向外延伸出一大截。 旁边立著一棵大树,顺著树干跃上院墙,便能伸手勾住三楼外侧檐边,顺著外墙攀爬,就能悄无声息摸进三楼。 大美只假意走入如厕区域,这边有人也是来往匆匆,或者是醉客脚步摇晃,她借著树木阴影一路绕行,能轻易避开往来之人。 她快步来到那棵大树底下,手脚並用攀至树干高处,借著树枝借力纵身一跃,稳稳落在院墙之上。 稍作稳住身形,她看准三楼外伸的檐沿,再纵身朝前扑出,单手牢牢扣住楼外凸起的木边,整个人悬在外墙。 大美紧贴墙面,一点点挪到一处窗边,整个人掛在窗沿外侧。 眼下这扇窗內人来人往,时不时有人走动,没有落脚潜入的空隙。她也不敢贸然行动,只能紧紧扒住窗沿,静悬在墙外,耐著性子等候屋里人变少、无人留意窗边的时机。 楼內再度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喝彩叫好声。 大美这时手臂用力身子向上探头往屋內小心打量,窗边已然空无一人。她立刻翻窗跃进屋內,抬手轻轻拍掉身上灰尘,顺著廊口缓步走出去。 放眼望去,大半宾客都聚拢在一处,那是几间雅屋打通连成一片宽敞场地,场地中央有一名女子赤著双足,正在翩然起舞。 大美跟著人流往场地走去,半路一名管事模样的下人拦住她,见她开口询问。 大美神色镇定,语气带著几分傲气:“出来看热闹也不可以?” 管事连忙赔笑:“哪里哪里,公子隨意。” 大美脸上遮著狐狸面具,对方辨不出身份,拿不准她是哪间厢房的客人,不敢轻易得罪。 大美背著手穿过人群,一眼望见人群里的王驁,他正带著一伙人与另一拨人拋掷物件,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同时她在围观的人群里认出曲承锋与清禾的衣衫,二人也都戴了面具。大美靠上前,碰了一下曲承锋。 曲承锋侧头一看是大美,然后他带著大美从人群退出来进到他们订下的厢房,屋內两名等候的舞女见三人进门,连忙起身行礼,询问是否要继续弹奏小曲。 曲承锋抬手示意:“你们自顾弹奏便可。” 三人落座桌前,隔著乐曲声响,谈话不怕被旁人听见。这间厢房比大美那间宽敞不少,档次更高,花销不菲,好在曲承锋隨身带足了银两。 曲承锋开口跟大美解释方才的场面:“方才两拨人在较劲,另一伙是某侯府的嫡子,有实权的那种。王驁同他爭抢那名舞姬。” 大美问两人是如何比拼,曲承锋继续说道:“玩法是舞姬在场地中央跳舞,两方拿物件投掷,要从舞姬身侧投到对面的小池中。投中便算贏,若是失手砸到舞姬身上,直接判输。 方才看下来王驁手法不错,已经接连投中,待会儿那舞姬就要隨他回房。” 清禾小声在一旁补充:“王驁订的屋子,就在咱们隔三间的位置。” 大美皱起眉:“那咱们要怎么寻机会过去动手?” 第278章骨裂 清禾小声说道:“方才我从窗边查看过,这楼阁檐角交错,外头有不少能落脚攀爬的地方。只要避开旁人视线,顺著窗外檐沿就能摸到他的房间窗边,我隨身带了药粉,到来窗口就能把他迷晕,咱们就能顺利潜入屋內。” 曲承锋瞥了眼一旁弹曲的两名女子,出声道:“这也好办,等下找个藉口把她们支出去,就说我们要私下说事,只是不能耽搁太久。咱们等王驁带著舞姬回房,就开始动手。” 大美点头应下:“可行。” 清禾出去观望片刻折返,带回消息:方才比试果然是王驁贏了。 他现在一副得胜模样,张扬地搂著那名舞姬往自己厢房走去。 落败的侯府嫡子满心不悦,却也没有发作,此地本就是寻欢作乐之处,犯不上当眾爭执。 等王驁带著舞姬进了厢房,清禾才快步走回屋內。 曲承锋隨即对两名弹曲女子吩咐:“你们先退下,我们几人有私事商议,稍后再唤你们过来。” 这般情形在花楼里司空见惯,两名女子十分顺从,行礼后便退出门外。 人一走,清禾快步到门边向外扫视一圈,长廊暂无下人往来,立刻落栓锁住房门。 三人一同移步窗边,大美探身朝外细看,檐道通路能够通行,只是途中要经过一间厢房的窗外,才能抵达王驁的住处。 三人依次翻出窗外,清禾走在最前,曲承锋居中,大美断后。 这一侧楼檐正好是背阴面,窗外侧临街,夜里早已灯火稀疏、人影寥寥。 藏在楼宇阴影里攀爬,极难被人察觉。 三人屏息凝神,步步小心,贴著外墙檐沿,接连越过两间厢房的窗沿,终於抵达王驁的房外。 眼前的窗户紧闭著,清禾缓缓贴耳凑近窗缝,细细聆听,屋內传来清晰的动静,已然能確定正是王驁在房中。 他回头抬手示意,让曲承锋他们止步不动。 清禾取出隨身携带的药粉与火硝,小心撬开一丝窗缝,將迷药缓缓送入屋內。 这药性本就温和,起效偏缓,不会骤然发作引人警觉。 檐外寂静无声,屋內的嬉笑说话声断断续续传出来。三人悬在暗处,像静待猎物落网的猎人。 清禾贴著窗缝静静等候,心里默数时辰,屋內的声响一点点淡下去,最后彻底归於沉寂。 他立刻回头比出约定暗號,示意药性已经起效。 清禾將整扇窗轻轻推开,木窗发出细微吱呀声响,屋內却半点反应都无,显然两人已经彻底昏睡过去。 清禾率先翻身跃进屋內,曲承锋、大美紧隨其后,三人落在灯火通明的厢房里。 这间屋子比他们方才那间宽敞华贵不少,陈设精致繁复。 几人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床榻上王驁已沉沉昏睡,整个人俯趴在舞姬身上。 两人衣衫凌乱鬆弛,衣襟大开、衣袍歪斜,满床的狼藉。 显然他刚刚兴致正浓,尚未做完所想之事,便被无声瀰漫的迷药彻底拖入沉眠。 清禾上前伸出手指探了探两人脉象,確认全都深度昏迷。 他直起身朝二人点头示意无碍,隨手扯过床榻薄被,完整盖在舞姬身上遮挡身形。 而曲承锋走上前,將王驁从床榻拖拽至地面,又替他拉好衣物穿戴整齐。 做完这些,大美才迈步上前。清禾从怀中取出乾净帕巾,倒上隨身备好的药水,先细细擦拭舞姬脸颊,加深昏睡效果,又走到地上的王驁身旁,同样拿帕巾蘸药水擦拭他的脸面。 一切处理妥当后,曲承锋沉声开口:“接下来怎么做,我们都准备好了。” 清禾神色冷静,吩咐道:“承锋帮我控制他,大美一会我让你用几分力,你就用几分力。” 二人齐齐应声:“明白。” 清禾俯身,扒开王驁的双腿,承锋也跟上按住他的大腿,清禾精准捏住膝关节两处关节缝隙,手腕骤然发力,只听“嘎噠”一声轻响,王驁的膝盖直接脱臼鬆弛,毫无挣扎动静。他抬手指向膝盖上方的脆骨位置,对著大美道:“这里,发力。” 大美凝神聚力,按照清禾示意的力度,用屋內的面巾裹住拳头,然后重重一锤落下,昏睡的王驁抽搐了一下,被承锋按下了。 骨骼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清禾开口:“力度不够,骨头没裂,再来。” 大美加重力道,狠狠二次落下,又是一声脆响。 “很好,就是这个力度,侧面再补一击。” 第三拳精准落在骨骼侧边,清禾细细探查,確认骨头从上至下彻底形成骨裂,內里筋骨受损,外表却毫无伤痕。 紧接著,他手法极快地將脱臼的膝盖精准復位,从外人看来,四肢完好如初,看不出丝毫异样。 隨后,二人依著同样的步骤,处理了王驁的另一条腿、双脚脚腕,再到双臂、手腕每一处关节。 每一处都是先脱臼、再精准震出骨裂、最后完美復位。中途曲承锋与大美换了一次位置。 整套手法阴狠又精妙,做完之后,王驁全身皮肉完好、关节端正,与常人別无二致,根本查不出外伤破绽。可他周身关节筋骨早已全部受损脆弱到极致,日后但凡经受半点磕碰、外力衝击,四肢骨骼便会瞬间断裂,然后废了一身筋骨。 这位依仗家世、被宰相刘昌重点扶持寄予厚望的世家子弟,从今往后,再也无半分前程可言。 刘昌倾注在他身上的所有扶持、所有期许,尽数化作泡影。最后清禾与曲承锋合力將王驁抬回床榻,仔细整理好两人衣衫,恢復原先凌乱模样,让王驁侧臥在舞姬身侧。 就算明日二人醒转察觉身体异样,也无从举证,体表没有半点外伤,筋骨內里的损伤短时间不会显现,根本没法追查到他们头上。 三人仔细擦净屋內所有触碰过的痕跡,然后顺著来时的窗沿原路折返。 清禾与曲承锋沿外墙檐道先行离开,大美则单独从这间厢房下楼返回后院。 她装作方才只是去后院如厕,步態从容地走迴廊间。 守在门口的管事见到她,一时愣住,眼神不自觉瞟向屋內,满心疑惑不知她何时独自出去。 第279章疑惑 大美语气中带著几分傲气:“方才出门你没瞧见?还不让开。” 管事心里满是不解,却不敢多盘问,只能侧身让路。 屋內新来弹曲的女子倒是比较乖觉没有任何动作。 大美回到雅间,取银两赏了弹曲女子,结清花销,带著阿福从容走出花楼,一路顺畅无人阻拦,所有疑虑都被留在楼內。 走出不远,街边商铺门口立著春桃与秋姐,装作逛街的模样,两人一直在外放哨。 大美摘下脸上狐狸面具走上前,二人见到她连忙迎上来。 看大美的样子就知道事情进行的很顺利。 不多时,清禾与曲承锋也顺利走出花楼,几人在街边匯合,一行人並肩从花街离开。 大美回头望向楼阁,整座楼依旧灯火璀璨、丝竹不绝,一派纸醉金迷的模样。 她心中暗自感慨,这般光鲜热闹的去处,內里藏著多少腌臢算计与阴私手段,寻常人根本无从窥见。 夜色渐深,城中已然落了宵禁,街面清冷肃静,夜行巡查的兵丁往来不断,再赶路难免生出麻烦。 路上,曲承锋转头看向大美,出声询问:“我先送你们回三皇子府吧。” 大美稍作思索,开口:“我早已同李嬤嬤交代过,今夜若是归晚,便不必等我,我会去曲府。” 曲承锋闻言挠了挠头,笑道:“说来凑巧,我一早也同二叔报备过,若是入夜太晚,便隨你们暂住三皇子府,不回將军府。” 他又提议道:“眼下宵禁,贸然回府容易惹人猜疑。不如我们就近找一间客栈暂住一晚,明日再分头回府。对外便说,我昨夜宿在三皇子府,你留宿曲府,两全其美。” 大美点头应允:“此法甚好,免得深夜归府,动静太大引人察觉破绽。” 几人隨即去往热闹的水街,寻了一间僻静雅致的客栈,安顿下来歇息。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几人便早早起身,简单用过早饭。 大美特意在街边铺子挑了几包精致点心,准备带回府中分给李嬤嬤与映月。 曲承锋独自回归曲將军府。 两边府邸皆是一如往常,无人察觉昨夜几人的隱秘行动,丝毫没有看出半点异样。 清禾回府后便著手整理药材、器具,准备为曲二叔诊治腿疾。 大美同曲承锋也商议过,接下来几日暂且收敛行事,静观王驁那边的动静。 以王驁心高气傲、不肯服输的性子,绝不会就此安分,只要他照常外出应酬,身上暗藏的骨伤迟早会发作显露。 到那时,便是他们查验结果的时候。 而王驁这边,受昨夜迷药后劲与周身暗伤影响,沉沉死死睡了整整一宿。 翌日天光透亮,他才缓缓睁开双眼,宿醉般的昏沉裹挟著浑身骨缝的酸胀感席捲全身。 他撑著身子坐起,只觉得四肢酸软疲惫,浑身说不出的彆扭难受,却又摸不出具体异样。 他抬手活动手腕、转动脖颈,体表完好无损,关节灵活如常,瞧不出半点伤痕,全然察觉不到內里早已遍布暗裂筋骨。 昨夜相伴的舞姬早已醒来,见他睁眼,立刻柔声上前奉承夸讚,句句都在吹捧他昨夜的威势。 王驁本就头脑昏沉,记不起昨夜半分光景,心中的疑虑被这番恭维打消了。 他暗自揣测,想来是昨夜玩乐饮酒过量,断片失了记忆,身上的酸软不过是醉酒后遗症。 他不知,身旁的舞姬亦是全程昏沉,一无所知。 只是她深知王驁性情乖戾、素来难伺候,往日留宿动輒发怒伤人,昨夜自己竟安然无恙,未曾受半点苛待,心中只剩庆幸。 她不敢多言,只一味顺著他的话语討好奉承。 王驁听著空洞的夸讚,心头莫名烦躁不耐,懒得深究昨夜的异样,挥手不耐烦地让那舞姬退下。 最终,他彻底將昨夜的古怪不適感,把它归为饮酒过量,浑然不知自己一身前程,早已在昨夜的暗夜中,被悄然彻底断送。 转眼便到了给曲二叔曲靖恆诊治腿疾的日子,所有人心里都绷著一根弦,气氛格外紧张,连三皇子萧瑾也特地赶了过来,足见眾人对此事有多上心。 去曲靖恆见到萧瑾,连忙说道:“殿下怎么特地过来了?最近在兵部可好?” 萧瑾温声宽慰:“我还好二舅,我在兵部適应的挺好,二舅不必忧心。清禾医术稳妥,您放宽心,別有太重负担。” 曲靖恆性子豁达,闻言笑了笑:“承锋早同我说过清禾公子医术高明,我心里半点负担都无。若是能治好,便是我天大的福气,就算最后收效不佳,我这条残腿这么多年也早习惯了,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我们静待佳音。” “好。” 待一切准备就绪,清禾吩咐曲承锋与曲承舟(长子)一同留在內室,寻常正骨不过是將错位骨骼归位,可曲靖恆这旧伤不一样,需將早已长歪的旧骨重新敲断再復位,这份痛楚远胜普通正骨数倍。 纵然他素来心性坚韧,骨碎筋扯的剧痛袭来时,身子还是不受控制地剧烈挣扎,根本单凭自身意志压制不住。也正因如此,才需要两人合力稳稳按住他。 其余女眷连同萧瑾则留在门外等候,屋外眾人静静佇立,无人言语,气氛压抑又焦灼。 曲二婶心一直悬在半空,指尖紧紧攥著衣角,满脸止不住的担忧,一颗心七上八下,始终放不下。 没过多久,紧闭的內室之中,骤然爆出一声悽厉的惨叫,穿透房门,刺得屋外眾人心头一紧。 曲二婶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发白,险些稳不住身形。 她的大儿媳妇李黎立刻上前扶著她:“娘你莫慌,承舟和承锋在里面护著,定然不会出事的。” 屋內的惨叫声陡然戛然而止。 並非曲忍下了剧痛,而是清禾早有准备,迅速取来软布塞住了他的嘴。 一来是防止曲靖恆剧痛之下失控咬伤自己的舌头,二来也是不愿悽厉的痛呼传出去,让屋外的家眷担忧焦虑。 屋內,正骨诊治还在继续。 断骨重接的痛感撕筋裂骨,远超常人所能承受。曲承锋与承舟的双臂绷得紧实,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按住曲承恆的上肢和完好的那条腿,不敢有半分鬆懈。 第280章续骨 屋內接连响起一声声清脆刺骨的骨骼错位、重接的“咔嚓”声响,沉闷又惊悚。 清禾神情专注,手法精准利落,有条不紊地完成断骨矫正、復位续骨、理顺筋脉一系列繁复步骤。 这场诊治耗时极久,屋內持续许久的动作与寂静,让屋外等候的眾人每一刻都备受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漫长的等候终於落幕。 吱呀一声,紧闭的內室房门,被清禾缓缓从里面推开。 清禾掀开门招呼眾人进屋,眾人快步走入內室。 曲靖恆安安稳稳躺在床上,身上瞧不出半点伤口,唯有额前髮丝被冷汗浸得湿漉漉的,面色发白,模样透著几分狼狈,可见方才受了极大苦楚。 沈霞连忙凑到床边轻声询问:“身子怎么样,还扛得住吗?” 曲靖恆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无事,撑过来了,还好。” 清禾这时仔细交代:“曲叔腿上旧伤和我先前预估的不差,方才已经將扭曲坏死的断骨重续復位。 但他这陈年旧骨和新伤不同,刚接好万万不能挪动分毫。往后每一日的护理、食补、敷药,全都要严格照著我的法子来,半点马虎不得。 之后我会再来施几次针灸,疏通腿上淤堵经络,余下能不能恢復行走,全看静养,万万不能心急下地。” 曲靖恆喘著气应声:“好,我全都听你的。” 沈霞也连连点头。 方才那种硬生生掰骨、撕扯筋肉的剧痛还残留在四肢,此刻只要抬眼看向清禾,心底生出佩服之感,方才施术时那乾脆利落的手法,实在太过惊人。 自那日正骨过后,清禾便隔三差五前来曲將军府,为曲靖恆复诊、施针、调理经络。 大美也时常隨之同来,每每都会与曲承锋私下碰头,互通外界风声动静。 这一日,又是清禾如约复诊的日子。大美刚踏入曲府院落,还未寻到曲承锋的身影,曲承锋便快步迎面走来。大美一眼扫过他眼底藏不住的喜色,就知道是那边有动静了。 她顺势移步,隨曲承锋走到僻静无人的廊下,低声问道:“如何?” 曲承锋压著笑意,轻声回稟:“成了,王驁出事了。他昨日去郊外赛马驰马,不知为何忽然失稳坠马,重重摔伤了胯骨,如今瘫在床上动弹不得。” 大美眼神微亮:“瘫了?” “没有,接上了,对外只说是意外坠马摔伤,他们没有起疑。”曲承锋开口,语气带著冷然,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他一身筋骨早已被我们彻底震损脆弱,往后只需再经几次磕碰、摔跌,便会彻底废去,余生再无翻身可能。”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满意的笑意,一切尽在不言中。 正巧此时,曲二哥从廊边路过,瞥见两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偷偷发笑的模样,早已见怪不怪,无奈摇了摇头。 起初他见两人时常私下低语,还会好奇,时日一久,早已习惯。 这两个年纪相仿的人,凑在一起便像孩童一般藏著小秘密,索性懒得过问,径直走开。 待二哥走远,曲承锋敛去笑意,神色微微正色,继续开口:“还有一桩消息。” 大美抬眸:“什么消息?” “我今日外出,遇到了海兰身边的贴身侍女。”曲承锋道, “她是悄悄寻来的,避开了旁人耳目,专程替海兰传信,想与我们单独见上一面、私下详谈。” 大美闻言微怔。 这段时日眾人全副心神都放在惩戒王驁、为曲二叔治伤两件事上,竟全然將海兰拋在了脑后。 细细回想,海兰这些日子太过安分,几乎是销声匿跡,听说是生病了。如今沉寂许久的她,突然主动求见,著实耐人寻味。 大美沉吟出声:“她忽然主动寻我们,用意不明。难不成,是想藉机与我们结盟?” 曲承锋点头:“大概率是这般用意。此事不可贸然决断,稳妥起见,我们回头告知表哥,一同商议一番,再决定是否赴她这场约。” 大美应声:“好。” 大美与曲承锋回到三皇子府,三人齐聚在萧瑾的书房议事。 曲承锋取出海兰公主暗中托侍女送来的密信,递到萧瑾手中。 萧瑾拆开阅览,信中言辞恳切,海兰以久病初愈、需前往城郊名山静养拜访为由,藉机邀他后日私下赴约一聚,称有要事私下协商。 萧瑾將信纸轻放在桌案上,抬眼看向二人:“你们看海兰这次主动邀约,究竟是何用意?” 曲承锋率先开口:“依我看,她是想与我们结盟。” 大美在一旁頷首附和:“我也这般认为。” 萧瑾沉吟片刻,缓缓道:“想来她也清楚自身处境窘迫,才会主动寻我们搭伙。无妨,正好去听听她究竟打算如何,我们静观其变便是。” 曲承锋应声:“后日殿下恰好休沐不用当差,想来她也是打听清楚了你的日程,特意选了那日。” 萧瑾:“我们后日早上在她前面动身赴约。” “好。” 赴约当日,天色尚未破晓,晨雾沉沉,天地还笼在一片朦朧暮色之中。 萧瑾、曲承锋、大美、清禾、春桃、秋姐共六人,自三皇子府策马出发。 特意选在天光未亮之时动身,便是为了避开市井耳目,不叫人察觉他们私下赴约的动静。 府门前,福喜与映月静静立在阶下,目送六人策马远去,马蹄踏碎晨雾,身影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 两人望著远去的背影,心底不约而同生出同一个念头,以后一定要学会骑马。 出城之后眾人快马加鞭赶往城外祈福山,到山脚下拴好马匹,快步登山,刚好赶上寺庙供应早茶。 萧瑾开口:“隨我来,这寺里早茶远近闻名。我们先去吃早茶,海兰公主借病癒出游,队伍行进不会太快,约莫正午时分才能抵达,我们吃完茶四处逛逛,再寻时机与她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