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出襄阳斩蒙元》 第一章 开局打通奇经八脉 “师父,师父你快来啊,这里有个小哥还没断气!” 耳畔的呼喊声,从模糊到清晰,听音色似乎是个少年。 董天只觉有人轻轻推著自己身体,不断叫道:“小哥,你快醒醒!” 被他一推,董天只觉五臟六腑无处不痛。 一股血腥气翻腾上来,闷哼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那声音顿时慌了:“师父不好了,我把这小哥推死了……” 便听一道柔和声音,有些急促的响起:“快快住手,这位小施主似是受了內伤,你这般推他,岂不牵动伤势……” 说话间,一双带著暖意的大手,扶住了董天的身体。 那双手在他周身轻轻摸捏,又拿起他手腕按了片刻脉搏,低声嘆道:“这位小施主应该是受了战马衝撞,幸好他根骨强健,这才吊住了一口气,唉,兵灾连绵,苍生何辜?” 语气之中,满是悲悯之意。 董天听得莫名其妙,想要睁眼,但就仿佛身陷梦魘一般,无论如何难以醒来。 那少年声音恨恨道:“定是该死的韃子!郭姑娘说,狗韃子在襄阳城下吃了大败仗,就连韃子大汗都死在了杨居士手中,定是狗韃子的败兵,一路胡乱杀人发泄。” 又急切道:“师父,你能救救这小哥么?” 那柔和声音道:“这位小施主能吊著口气等来你我师徒,想必也是佛祖垂怜,让我们施救之意,为师自当竭力而为、竭力而为……” 说罢停顿片刻,低声自言自语:“嗯,小施主既是被巨力衝撞,那贫僧只要细细替他洗涮经脉,化开淤积气血,想来便能平安无事了吧?” 他言语之间似乎並无自信,董天听得心惊肉跳,可也全无反抗之能,只觉自己被人抱起,前胸后背,同时被手掌按住。 隨即一道滚热的气流,从那双手涌入董天的体內,缓缓向全身蔓延。 气流所过之处,董天只觉自家筋骨皮肉,便仿佛泡在暖洋洋的热水里,说不出的舒服慰贴。 隨著气流蔓延愈广,董天忽然生出一种奇特的感受—— 他仿佛“看见”了,自家体內一条条晦暗难明的线路,在那滚热气流催动下,发出亮堂堂的光芒。 就如同一颗拔地而起的大树,抖落泥土,露出了复杂庞大的根系。 恍惚间,董天忽然生出一种明悟:这恐怕就是传说中的內视,至於这些不断亮起线路,多半就是所谓的经脉! 董天有点懵逼,以他所知,经脉乃是中医的说法,但是现代医学理论並不认同,无论是解剖还是x光,都找不到所谓经脉的存在。 过了不知多久,董天体內那些疑似经脉的线路,已被涌入体內的热流尽数贯通,明晃晃的线路上,一颗颗仿佛星辰般璀璨的节点,彼此相映生辉。 错不了,董天暗暗想道:这些线路,一定就是经脉!而那些格外闪耀的节点,则是遍布於经脉上的穴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经脉和穴窍,伴隨著他的呼吸,以一种细微而急速的频率颤动,体內的痛楚飞快消弭,甚至有一种飘飘欲仙的舒畅之感,连思维似乎都更加清晰敏锐。 在这种奇异状態的加持下,董天猛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我穿越了! 穿越到一具受了重伤、奄奄一息的躯体上! 然后很幸运的遇见了一对好心的师徒,那位师父正以类似於真元或是內力之类的手段,运功替自己疗伤。 等等!方才那位徒弟说的是什么? 哦,他说,“郭姑娘”说韃子大败於襄阳,韃子大汗死在“杨居士”手中! 被称作韃子的种族,前有蒙古,后有满清。 可是死於襄阳的大汗,就只有蒙古大汗孛儿只斤·蒙哥! 董天的眼皮动了动。 他已经明白了,为何那位师父会拥有这般神奇的手段。 正史上,蒙哥死於四川钓鱼城! 死在襄阳“杨居士”手中的蒙哥,代表著自己所穿越的世界,並非是歷史上的南宋,而是武侠世界中的南宋! 我来到了武侠世界中的南宋! 董天只觉脑海中一声雷鸣,周身震动之间,体內光华大灿,他下意识睁开双眼,入目是一张慈和儒雅的面庞。 此人年纪约摸五十上下,著僧服,剃光头,赫然竟是一位和尚。 和尚见他醒来,欣慰一笑,点头道:“小施主,你醒了!呵呵,且容贫僧休息片刻,然后同你说话。” 说罢將董天抱开,自己盘膝而坐,闭上眼睛,自顾自打坐调息。 董天这时才看清,这和尚满头密布著黄豆大小的汗珠,衣衫也湿透了大半,显然他方才救治自己,耗了极大的力气。 董天心生感激,不敢打扰对方调息,扭过头,只见旁边站著个十二三岁少年。 少年生得眼圆耳大,显得又机灵又憨厚,手长腿长,脖细额尖,恰似一头离尘的仙鹤。 他正好奇的盯著董天,见董天看来,抿嘴一笑,招了招手,轻手轻脚向远处走去。 董天试探著起身,先前体內的剧痛已是荡然无存,身体轻灵无比,有一种脱胎换骨的通透感。 董天隨著少年走出足有二十多米,少年停下脚步,满怀同情的看向董天,低声道:“小哥,不论如何,能活下来就是好事,我师父好容易救活了你,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唉,如今世道便是如此,你要节哀顺变才好。” 董天一愣,看向四周,这里是林中的一条野道,远处树林之后,有缕缕黑烟飘起。 他皱眉想了想,发现脑海中没有任何这具身体的记忆,摇头嘆道:“我……我想不起以前的事了,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记不得前事了?” 少年有些讶然,但隨即点了点头,又露出一丝庆幸:“那倒也好,人世无常,能够忘记,也便不会太过痛苦,那里——” 他伸手指了指黑烟飘起之处:“应该是你家所在的村落,我和师父方才经过,村里的百姓都被杀害了,房子也被烧了,我和师父安葬了他们,走到这里,又发现了你。” 少年顿了顿,又说道:“我猜你一定是逃出了村子,但还是被韃子的骑兵追上,策马將你撞飞,幸好你命大,一直撑到了我们来。” 董天听罢,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悲哀,两行泪水无声滑落。 董天有些讶异,这种悲哀之感,似乎是这具身体的残留意识,看来这少年的推测,十有八九不错,前身能够逃到这里,说不定正是他的父母长辈捨命相护。 “韃子!” 董天攥紧了拳头,咬著牙,仿佛是说给自己的身体听:“放心吧,血债自当血偿,这份因果,我自承担!” 说罢看向面前少年,学著古人模样抱拳道:“多谢你和那位大师的救命之恩,我叫董天,不知兄弟你高姓大名,还有大师的法號也请一併告知,將来若有机会,我一定报答你们的大恩大德。” 少年连连摇头:“师父说了,是佛祖让我们救你的,用不著你报答。不过我的名字倒可以告诉你,我叫张君宝,我师父是少林寺的僧人,法號上觉下远。” 张君宝? 觉远和尚? 董天心中一愣,虽然之前便猜出自己来到了武侠世界,却没想到一上来便遇上了这对师徒! 觉远和尚,放在整个武侠史上也是一位奇人。 他本来是负责洒扫少林藏经阁的杂役僧,无意中翻到了书写於《楞伽经》夹缝中的九阳真经,懵懵懂懂练成一身盖世神功,自己却丝毫没有身为高手的觉悟。 如果是別的高手给董天疗伤,那定然是仅仅限於疗伤,但偏偏是这位对武学全无概念的觉远和尚…… 董天捏了捏拳头,感受著这具充满活力的身体,联想起方才內视时那气韵流畅的经脉全景,又看了看觉远疲累不已、元气大伤的模样。 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位觉远大师,只怕是第一次替人治疗內伤,又是一片好心,生怕救不活转,结果用力过猛,直接打通了我全身经脉! 第二章 我成了董天宝? 觉远这一番调息,足足用去了三个时辰。 直至起身,脸色依旧苍白,仿佛大病初癒一般。 董天心中更加篤定,以觉远的惊人內功,能累成这般模样,自己绝对是占了天大便宜。 打通全身经脉呀! 虽然董天不会武功,但按他饱读武侠小说的经验,能够打通全身经脉的,少说也得是一流高手! 也许比不了直接灌顶传功,但至少堪比天生百脉俱通的极品资质。 这就是说,他以后不管练什么武功,事半功倍那是必须的。 觉远师父,好人吶! 董天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感激,上前跪倒,一个头重重叩在地上。 “弟子董天,多谢觉远大师救命之恩。”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觉远一愣,连忙摆手:“贫僧是佛门子弟,岂能见死不救?小施主不用谢贫僧,快快请起。” 说著弯腰將董天拉起,又好奇道:“咦,小施主何故以弟子自称?莫非你也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么?” 董天道:“大师救我性命,恩同再造,因此弟子愿拜在大师座下,早晚聆听教诲。” “拜我为师?”觉远又是一愣。 张君宝在一旁帮腔道:“师父,你就收下董大哥做弟子吧,弟子方才问过他了,他家应该就在我们此前经过那个被韃子劫杀的村落,不过他受伤以后,许多事情都忘记了,如今这茫茫世间,他认识的人,也就只有你和我啦。” 这话说得颇是巧妙,仿佛觉远要是不收董天,董天便无路可走一般。 方才觉远调息之时,董天一直在和张君宝聊天。 张君宝乃是孤儿,自幼被觉远收养,隨他在藏经阁中洒扫晒书,在少林寺中也没什么朋友,这一趟隨觉远出来追两个盗了《楞伽经》的贼人,还是他有记忆以来,首次离开少室山的范围。 董天这具身体,看著比张君宝只大两三岁,但魂魄却是来自后世的成年人,成熟圆滑,自不必说。 二人一个老练、一个天真,一番攀谈,张君宝立刻视董天为平生第一知己,一心一意想拐上少林,和自己朝夕作伴。 董天也知如今乃是乱世,自己一介少年举目无亲,正要找个地方先落下脚,才好慢慢发展,因此和张君宝一拍即合。 觉远沉吟良久,摇头道:“小施主你怕是不知,鄙寺规矩颇是森严,贫僧在寺中职位低微,只任洒扫杂役等事,並未拜师,因此不入少林谱系……” 他指著张君宝道:“似这君宝,当年是我在路上拾回,只因称我一声师父,却绝了他剃度入寺之路,贫僧如今思及,好生后悔。” 张君宝立刻拉住觉远袖子,急道:“师父你说什么呢,若不是你拾我回来,徒儿不被野狗叼吃,也早饿死了,有你做我师父,徒儿心满意足。” 又嘆道:“唯一不满足的,就是我也没个师兄弟,连陪我玩的人都没有……” 他故作委屈,一双眼却咕嚕嚕转著,暗暗的看著觉远。 觉远不由笑起来,轻轻打了他一下:“猢猻,只为你要师兄弟,却害了小施主的前程么。” 董天立刻道:“大师,我的情形其实和君宝兄弟一样,若不是您老人家不惜大耗气力救我,我此刻已是孤魂野鬼,还有什么前程好言?仔细想来,必是佛祖降下这场缘法,才让弟子我濒死之际,得遇师父搭救。” 心中却是想道:觉远大师身怀九阳真经,少林七十二绝技,又有哪一门能越过这门神功?我得他打通了经脉,根基已是极好,等学会了九阳,內力无敌,想学什么功夫都是一学便成,有这捷径不走,难道还要老老实实去从什么少林长拳、罗汉拳学起? 觉远哪里知他算盘,这和尚性子本来迂腐,听到佛祖缘法四字,不由动容:“你因受伤忘了过去的事,莫非是佛祖故意让你了断尘缘?若是这般说,贫僧倒是不该违逆佛祖之意……” 张君宝大喜,立刻看向董天,董天也自会意,当即再此跪倒,口称:“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觉远坦然受了,正色对他道:“你叫董天,以天为名,未免过大,如今既然入了贫僧门下,为师替你改上一改……” 他看了眼张君宝,笑道:“我长徒叫做君宝,你便叫做天宝好了,起来吧。” 董天宝? 董天脑袋里顿时一片乱麻,下意识站起身来,满心里只想:这可不是成了大杂烩么?我居然成了董天宝? “董天宝,这名字真好听!” 张君宝乐得眼睛都成了一条缝,使劲拍打著董天道:“你以后就是董天宝啦,天宝,天宝!” “哎!”董天答应一声,心想好吧,我以后就是董天宝了。 觉远见他小哥儿俩亲亲热热,也觉温馨,看看天色道:“好了,君宝,天宝,隨为师回寺。” 张君宝、董天宝齐声道:“谨遵师命!” 觉远迈步便走,张君宝紧隨其后,董天宝却是回头,衝著那被屠的村坊方向跪倒,诚心诚意磕了三个头,心想道:我所占的,也不知是你们哪家儿郎的躯壳,来日学武若有所成,定当大杀韃子,替你们报仇。 磕了头起身,追上觉远、张君宝,觉远察觉到他举动,暗自点头,也不多说什么,带著两人向东而去。 一连五六日功夫,师徒三人入潼关,经洛阳,来到了河南少室山。 此山山势陡峭,但登山却不困难,当初唐朝高宗皇帝,为临幸少林寺开山凿路,开凿出长达八里的宽敞石阶,沿此阶走到尽头,黄墙碧瓦,庙宇辉煌,正是闻名天下的少林寺。 师徒三人尚未进门,便见几个和尚说说笑笑走出门来,一眼望见师徒三人,那几个和尚立刻变了脸色,为首一个三十余岁、身形瘦长的和尚,厉声喝道:“觉远!被窃的经书,可曾找回?” 觉远身形一颤,苦著脸摇了摇头,嘆道:“小僧无能,虽然找到了盗经的两位施主,但搜遍全身,也不见经书所在,抓贼不能拿赃,只好徒然而返……” 他话音方落,对面和尚便冷笑道:“胡说!就算找不到赃物,为何不把贼人带回?分明是你故意懈怠,走,隨我去戒律堂见首座!” 说罢回头便走,觉远垂头丧气,老老实实跟隨在后。 董天宝见这和尚傲慢无礼,心头来火,低声问道:“君宝,这傢伙什么来头?怎么这么凶?” 第三章 这个罪可不能认 张君宝还没说话,前面那瘦长和尚驀然转身,冷冷盯著董天宝道:“我乃本寺戒律堂执事僧,法號弘坤,如今知我来头了么?” 董天宝没料到自己说话声音这么小,居然被这和尚听见,心想这廝耳朵倒好,不枉他名里有个坤字,堪比洪兴坤哥。 眼见觉远、张君宝双双露出惊惧之色,董天宝不慌不乱,抑住不快,笑吟吟抱拳道:“少林神功扬名天下,能在少林寺执掌戒律,定然是寺中翘楚人物,怪不得这般好耳力,小弟蚊子般哼哼一声,竟也难逃师兄佛耳,难道这竟是传说中的天耳通么?” 有道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越是少林寺这般等级森严的门派,拍马之风越是盛行,似这弘坤身为戒律堂的执事僧,平日自然不会少人吹捧奉承。 不过拍马屁一事,不仅在於態度,更加在於技术。 董天宝这马屁拍得自然得体,恰似春风拂面,又是少年身份,倍显真诚。 弘坤和尚听得暗自喜悦,只是性子阴鷙,面色丝毫不肯显露,斜著眼、撇著嘴道:“你是觉远新收的弟子么?倒是油嘴滑舌。” 说罢復又前行,张君宝见弘坤竟然没多追究,大觉意外,冲董天宝一吐舌头,露出庆幸欢容。 师徒三人跟著弘坤几僧转廊过院,走了足有一炷香功夫,抵达一处僻静禪院,门上匾额庄严书写“戒律院”三字。 入门是个院落,弘坤对同伴道:“你等在此看著他们,我去请示座师。” 说罢自顾进了殿中,剩下四人各据一角立定,將觉远师徒围住。 董天宝四下打量,这禪院三面围墙,一面佛殿,围墙高耸,皆以白石砌成,雕刻著一株株芭蕉扇般的植物。 觉远瞧他盯著那雕刻看,低声道:“天宝没见过这般植物么?此乃佛门三宝树之一,贝叶棕也。” 董天宝奇道:“宝树?” 觉远点头,笑道:“佛祖诞生於菩提树下,悟道於贝叶棕下,涅槃於双桫欏树间,谓之三宝树也。” 张君宝听了好奇道:“那为何不把菩提、桫欏也雕上?” 觉远微笑道:“这贝叶棕的叶片,曾用於书写佛法,即《贝叶经》是也,经文者,规范也,准则也,因此雕刻此树,象徵佛法之庄严、恆常,正所谓,法如律,不可欺也。且这棕叶形状如剑,有守戒自律之意。” 他说著说著,面露神往之色,感嘆道:“贝叶棕喜温暖潮湿之地,据说莆田南少林寺的戒律院中,倒是种了一株,只憾无缘得见……” 话音未落,便听一人低声冷笑道:“自家犯下大罪,不知反省,还在这卖弄见识么?” 董天宝扭头看去,正是弘坤和尚立在门口,觉远连忙低头合十,懺悔道:“执事教训极是,是小僧一时忘形。” 弘坤哼了一声,侧过身道:“戒律院座师召见觉远师徒!” 少林寺中规矩森严,凡方丈、首座等职,位望尊崇,寺中僧侣不敢提及法名,只称“老方丈”、“某某堂座师”、“某某院座师”。 觉远连连点头,便往殿中走去,张君宝一拉董天宝,紧隨其后入殿。 这戒律院的殿宇並不广大,装饰也极为朴素,前后为门,左右墙上写满律条。 中间一个法坛,法坛上盘坐著一位四五十岁僧侣,生得浓眉小眼,消瘦精悍,身披袈裟,想来便是戒律院的首座。 法坛前几个蒲团,觉远往下一跪,张君宝、董天宝跟著跪倒在他身后,便听觉远说道:“小僧觉远,拜见无嗔师兄。” 法坛上无嗔和尚双眼微睁,淡淡道:“觉远师弟,你自此出去,可曾追回经书?” 觉远嘆息道:“小僧惭愧,无功而返。” 无嗔和尚眼睛睁得大了些,射出冷厉的光来:“此部《楞伽经》,为达摩祖师亲手所书,乃是无价至宝,因你经管不当,以致遗失,此罪莫大,你可认罪?” 觉远身形一颤,垂下头道:“小僧认罪……” 董天宝眼皮一动,心想我这师父也太过老实了,这罪一认,自然就要受罚,按照倚天故事的开头,觉远和尚所受惩罚,一是不许和人说话,二是浑身上下缠著粗大铁链,用一副二百多斤重的大铁桶,罚挑三千一百零八担水,自山下挑到寺內,倒入井中。 想起这一节,董天宝不由愤然—— 一来他替觉远抱不平,觉远虽然无意练成內功,但是拳脚轻功一概不会,又是几十年不出山门的迂腐和尚,少林寺经书被人偷走,那么多会武功、有阅歷的武僧不闻不问,让他一个书呆子般的老实和尚去追,追不回来还受重罚,这逻辑何等不公? 二来他也替自己担心,他先前只想著乱世中自己无拳无勇,无钱无势,太过危险,因此想来少林寺安身立命,倒是忘了觉远受罚之事。 如今想起,觉远要是被罚不许说话,自己还怎么和他学九阳真经? 董天宝心念电转,仗著自己还是少年,故作诧异神態,失声叫道:“啊?这怎么能怪我师父?” 守在门口的弘坤勃然大怒,厉声道:“闭嘴,你算老几,戒律院中,有你说话的资格么?” 董天宝身形一颤,假装畏惧道:“是,是,弟子只因心中不解,不小心脱口而出,是弟子错了,弟子方才听师父说,法如律,不可欺,还以为这里可以讲理呢……” 弘坤愈发恼怒,正要加力呵斥,法坛上无嗔和尚低声道:“弘坤住口。” 这和尚眼皮一翻,盯著董天宝看了看,问觉远道:“觉远师弟,这是你新收的弟子么?” 觉远连忙道:“回稟师兄,这孩子所居的村坊,遭蒙古兵屠杀殆尽,他自己也受了重伤,恰好弟子经过遇见,救活了他性命,因怜他无家可归,故此收为徒弟。” 无嗔冷冷道:“你有救苦济难之心,本属好事,但如今天下大乱,多事之秋,无家可归之人多矣,若都似你这般收进寺里,本寺能养活这许多人么?” 觉远听了眉头微皱,似欲辩驳,抬头与无嗔目光一触,终於没敢开口,只点头道:“小僧思虑不周,多谢师兄教诲。” 无嗔又看向董天宝,沉声道:“觉远监管藏经阁,经文遗失,自然是他的罪过,追討不回,更是罪无可恕,怎么,你认为本座处置不公?” 董天宝双手合十,恭恭敬敬道:“回稟首座,经文遗失经过,弟子路上也曾听师父、师兄细述,其中有三个重大关节,弟子反覆思索,始终觉得不妥,这三个关节若不理清,我师父领罪受罚,著实冤枉。” 无嗔两道浓眉渐渐皱紧,声音也愈发冰冷:“哦?你且说来我听,哪三个关节,让你觉得不妥,你若说的有理,倒还罢了,若是胡搅蛮缠……哼,少林虽大,却未必有你容身之地!” 第四章 这件事弟子担下了 无嗔这番话说出,董天宝应对若有丝毫差错,只怕立刻便要被赶出寺去。 觉远、张君宝大为紧张,满眼都是惊诧、担忧之色。 董天宝却是毫无畏色,直挺起腰杆,朗声道:“首座师伯这般尊崇身份,肯听我一个小小弟子的道理,如此心胸,光风霽月,真不愧是武林中泰山北斗!” 他先把无嗔狠狠捧了一下,隨即飞快说道:“此事经过是这样的,某日我师父听见后山有人呼救,赶去发现四个蒙古武官正將两人暴打,师父仁慈不忍,劝开武官,將那两个奄奄一息的伤者扶入寺休息,没想到两人狼子野心,竟趁我师父打坐入定,將我师兄君宝正读的四卷《楞伽经》夺去。” 他把经书丟失过程简述一遍,又道:“我师兄急忙告知师父,师父忙忙带他追出数百里,一直追到华山之上,恰遇神鵰大侠、老顽童、东邪、南帝等前辈论剑华山,这才得知,那抢夺经书的两人可不是小角色!师兄,你来说。” 在华山上遇见神鵰侠等人,是张君宝长这么大,自觉最为精彩的一段经歷,一路上和董天宝夸说了好几遍。 此刻听见董天宝给他递话,立刻接口道:“启稟首座师伯,那两个坏人,原来是昔日蒙古三杰之二,一个叫做尹克西,一个叫做瀟湘子,都是武林中数得著的高手。” 无嗔面色微变,显然也曾听闻这二人的名头。 董天宝接著道:“弟子虽然不懂武功,但能冠以蒙古三杰这般名头,这尹克西、瀟湘子只怕厉害得很,怎么可能被四个普通武官殴打?分明就是故意演戏。首座,弟子觉得第一个不妥的关节就在此处……” “后山有人打闹,呼喊救命,正所谓人命关天,我师父身为佛门弟子,自然不能坐视,可是弟子想问,护寺武僧,当时何在?以至於让一个藏经阁的经书管理员出面解决。” 张君宝眼神一亮,连声道:“对对对,首座师伯明察,当时若有护寺武僧及时前往,自然能看出那被打二人身怀武功,受伤也是假装,对方阴谋,不攻自破。” 无嗔微微点头,袖子里摸出佛珠缓缓捻动,淡淡道:“你继续说。” 董天宝继续说道:“若是我师父洒扫不用心,脏污了典籍,又或整理不认真,导致书页虫蛀火焚,那么算他经管不当,当然合理,可实际的情形是,武林高手夺书而逃,武林高手啊,首座师伯,別说我师父当时正在打坐,就算他在一旁眼睁睁看著,难道能挡住蒙古三杰么?” 他一口气说完,看著无嗔道:“这就是弟子觉得不妥的第二个关节!首座师伯明鑑,此事就好比財主家里来了飞贼偷了金银,財主不去责怪护院武师,反而怪教书先生看护不力。” 无嗔捻动珠串的手指一僵,低声道:“倒是牙尖嘴利。” 他眼珠一翻,冷冷笑道:“呵呵,你要说的第三个关节,可是丟书之后,寺中不派高手追击,而是任由你师父自行处置,结果空手而还?” 说话间佛珠一挥,厉声道:“那你可知,你师父发现经书丟失后,並不曾上报吾等,而是留了封书信,径直离寺而去!这难道不是他的责任么?” 觉远连连点头,对董天宝道:“是啊是啊,天宝,你也不必替为师分说了,此事的確是为师处置不妥,为师若当时便上报掌门师叔及诸位师兄,寺中派出高手追索,经书又岂会遗失?” 无嗔和尚抢先猜出了董天宝要说的话,张君宝的脸色顿时僵硬起来,待到觉远接话,主动接锅,张君宝更是整张脸都黑了,想要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董天宝眨眨眼,一脸无辜道:“首座师伯,师父,弟子要说的第三个关节,並非此点。” 张君宝一喜,仿佛绝处逢生,紧张地看向董天宝。 其实无嗔和尚所言,正是董天宝打算说的,但是既然被你猜到了,那对不起,哥不承认! “弟子想说的第三个关节是什么呢……”董天宝语气低沉,现编现卖:“就是华山之上啊,师父和师兄遇见了那些人,神鵰侠,老顽童,东邪南帝,是不是,那这些人呢,他们也都看见师父堵住尹克西、瀟湘子,还有这两人带著的一只大猿猴,是不是……” 张君宝毕竟年少机灵,有些察觉出董天宝在现编,果断帮腔:“是,那大猿猴,神鵰侠的神鵰还要咬它呢,对了首座师伯,那神鵰可真威风呀……” 无嗔执掌戒律院多年,眼光何等厉害,当即一指张君宝:“你不要替他打岔,我要听他自己说!” 好在董天宝已然想出了说辞,双眉一扬,义正言辞道:“首座师伯容稟,神鵰侠等人,都是当今武林中大有声望的人物,尤其是神鵰侠,他和师父说过,六年前曾来本寺礼佛,同本寺诸位高僧都是相识。” 无嗔缓缓点头:“不错,杨居士六年前的確携带神鵰来过本寺,与我等交情不浅,可是那又如何?” 董天宝道:“首座师伯,我师父这一次去追索经书,之所以没有及时上报,是他不知人心艰险,他没想到那尹克西、瀟湘子是存心设局要盗本寺宝经,还以为他们真的是想学佛经,因此还特意带了一部最为明畅易晓的七卷楞伽,想要和那两人交换……” 董天宝说到这里,神色凝重,语气极为诚恳地嘆息道:“此举足以看出,我师父不曾及时上报,实在是无心之失,若是寺中对他重加责罚……首座师伯,异日神鵰侠又或东邪南帝等人再来本寺,得知吾师受了重罚,只怕会觉得本寺苛责太过,於本寺声名有损啊。” 张君宝听得大喜,连连点头道:“对对,师弟说的对啊。” 无嗔恼道:“对什么对,照你们两个猢猻这般说,难道本寺至宝就此白丟了不成?何况这些话都是你们一面之词,你们说是尹克西、瀟湘子设局夺经,武僧不曾及时保护,老衲也不和你们爭执,可是觉远,你既有幸邂逅杨居士、乃至东邪南帝老顽童诸位前辈,看在我少林份上,他们难道不曾帮你,向那两个贼子討还经书?” 觉远苦著脸道:“师兄,怪就怪在这一点,杨居士的確相帮小僧师徒,制住了夺经的两位居士,可是君宝仔细搜了他们全身,经书居然不在,所谓捉贼拿赃,既然没有赃物,小僧也只好放他们走了。” 无嗔冷笑道:“所以这经书,也未必就是被他们二人所夺,说不定是你保管不力,故此遗失,你还有什么话说?” 董天宝立刻举手叫道:“首座师伯,此事弟子思考再三,想到一种可能,就是那两个贼子老奸巨猾,早早把经书藏在了那头猿猴身上!” 张君宝一拍大腿,跳起身道:“是啊是啊,我搜了那两个贼子,却没搜猿猴!师伯,我师弟说得对,经书在猿猴身上!那猿猴当时走路很不利落,弟子还以为是被神鵰咬的,现在想来,多半是两个贼子割开猿猴皮肉,塞入经书缝合,因此猿猴走路姿势才那般古怪!” 觉远皱眉道:“你们两个猢猻,怎么把人想得这么残忍?那猴儿也没伤天害理,那两位施主岂会如此害它?” “觉远师弟,你糊涂啊!” 无嗔长嘆一声,无奈地指了指觉远,咬牙道:“你只怕不知,那个瀟湘子,出身湘西殭尸门,他们那一派,专有一套割体藏物的本事,你徒弟们所言,绝不是空穴来风,经书定是被他们藏在了猿猴体內!” 觉远目瞪口呆,兀自不肯相信,摇头道:“世上怎有如此残忍之人?” 董天宝不等无嗔说话,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大声道:“首座师伯,所谓君子可欺之以方,我师父为人善良,难免受这些恶徒欺骗,实在不该承受重责,师父救我性命,恩比天高,这件事便由弟子一力承担!首座师叔,弟子从今日起用心学武,三年后当出山,走遍天下也要寻到盗经贼子,夺回宝经,恳请首座师伯成全!” 第五章 罗汉堂 “天宝!” 无嗔还未说话,觉远先自感动得无以復加,忍不住低呼一声。 这个新徒拜入他门下不过几日,便喊出要一力承担寻回《楞伽经》的激昂口號,耿耿忠心当真是日月可鑑。 在觉远看来,这显然是董天宝对他这个师父的尊重爱护。 觉远回过身,一把抱住董天宝,流泪道:“你还是个孩子,师父做错的事,怎么肯连累了你?无嗔师兄,你別听这孩子的,小僧既铸大错,情愿受罚。” 无嗔执掌戒律院以来,生怕稍有失职,因此一向以冷脸对人,因此得了个绰號,叫做“铁面罗汉”。 但是面虽如铁,心毕竟是肉长成。 他本来认定了觉远有重大失职,决议严惩,但经董天宝一番分说,不由消了几分怒气,觉得觉远虽有过错,但也算情有可原。 再看董天宝少年意气,发誓找回经书,心中不由又软三分。 无嗔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觉远师弟,你半百年纪,兀自天真烂漫,硬是把贼子当作好人,我本该骂你一声有眼无珠,不料你找徒弟的眼光,倒还不差……”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张君宝在一旁笑道:“我师父找徒弟的眼光,那是一向极好。” 无嗔不理会他,看著董天宝道:“按本寺规矩,杂役僧人,不入传承谱系,自然不能传授武功,你是觉远弟子,本来也当按此论处,但是老衲怜你一番赤诚,破例许你入罗汉堂习武,如果五年之內,你能寻回《楞伽经》,便免了觉远的责罚,且许你再拜一位武学师父,正式列入少林门墙。” 一旁弘坤立刻道:“五年?那若是这小子胡吹大气,五年之后没找回经书,难道那时候再罚觉远么?” 无嗔冷然道:“自然不是!觉远听著,本来以你罪过,本座擬判你罚受三桩罪果……” “其一,罚你禁语十年,以惩误信歹人之罪;” “其二,罚你以炼骨铁桶,挑水三千一百零八担,以惩遗失宝经之罪;” “其三,罚你铁链缠身十年,坐臥不得取下,以惩私自离寺之罪!” 董天宝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心知若不是自己穿越过来,觉远这三罚一个也逃不了。 无嗔继续说道:“不过你徒弟分说之语,也非无理,你之所以误信歹人,是武僧护持寺院不力,对方在后山演了半天大戏,居然只有你去查看,因此禁语之罚,替你免了。” 董天宝暗自欢喜,觉远不受此罚,自己才好和他请教九阳真经吶! 又听无嗔道:“敌人即是武林高手,掠经而去,你本无力阻挡,这三千一百零八担水,也不用你挑了。” “但你私自离寺,罪过確凿,这十载铁链缠身,必然要你领受!” 觉远双泪长流,恭恭敬敬跪在法台前,合十说道:“首座师兄,遗失至宝,岂能无罚?这三千一百零八担水,小僧甘愿领受。” 董天宝暗自嘆气,这和尚实在老实得过分,自己好容易替他脱开枷锁,他自己硬往上套,看这模样,若不套上,怕是他自己还不安心。 无嗔想了想,点头道:“既然你有赎罪之心,此罚便让你领受,这样罢,若是董天宝这小子,什么时候找回了经书,后面没挑的水,便不必再挑。” 觉远感激道:“多谢首座师兄恩典。” 无嗔挥袖道:“你去吧,看在你新收徒儿份上,饶你半天閒暇,自带他去安顿,明日一早,来找本座领罚。” 觉远连连称是,起身来,带著两个徒弟离了戒律院,在寺中绕来绕去,绕到了寺后的藏经阁。 这里布局是一遭高墙围著中央一座小楼,北侧墙下搭著一溜屋舍,便是觉远、张君宝日常起居之处。 觉远自住一房,让董天宝和张君宝睡另一房,张君宝放下包裹,伸个懒腰,熟门熟路跑去香积厨,也就是伙房,没多时端回一个餐盘,笑嘻嘻道:“师父,天宝,咱们吃饭。” 那餐盘里,三个粗粮馒头,三碗菜汤,一小碟盐菜,三人分著吃了,张君宝洗了碗筷,自去归还,觉远则带著董天宝,去藏经阁上下走了一遍,把平日洒扫整理的事务,一点点说给他听。 少林寺藏经阁名头极大,许多武侠著作都有描写,董天宝自然很感兴趣,问觉远道:“师父,我听说本寺武学高明,有七十二绝技之说,这些绝技,是不是都在阁中?” 觉远看他一眼,正色道:“正要同你说知,你看这藏经阁,上下三层,最底下一层,是诸般佛门经典,以及本寺歷代高僧的修行心得笔记等,最上面一层,是本寺珍藏的典籍善本、祖师手书佛经等等,中间第二层,便是本寺诸般武学抄本,但是这一层,只有达摩院、般若堂、戒律院的弟子,方可进入,我们师徒三人可以进去打扫,但严禁翻看,这一节至关重要,你要切记。” 董天宝爽快点头:“师父放心,弟子定然谨记。” 这一夜,董天宝和张君宝同榻而眠,各睡一头,都被对方的脚熏得叫苦连天,相互指责对方洗脚不认真。 次日一早,觉远带著二徒,去戒律院领罚,弘坤和尚一脸得意,用几条粗大铁链,绕上觉远颈身手脚,又用锁头相互锁死。 隨后取出一条铁扁担,两个大铁桶,大声道:“你就用这套傢伙打水上山,倒在门外的井里,三千一百零八担,我会细细替你数著。” 那铁扁担、铁桶加起来,足有二百来斤,觉远点了点头,老老实实挑在肩上,便去山下打水,走动时铁链垂地,噹啷噹啷作响,看著极为悽惨。 张君宝当即红了眼眶道:“我去陪师父打水,天宝,回头见。” 董天宝拉住他,低声道:“你不和我去罗汉堂?” 张君宝迟疑了一下,摇头道:“我不去了,我得帮师父数著,不然以他的性子,人家说几担就是几担,他绝不会较真。” 说罢拉住董天宝的手腕,使劲摇了摇:“天宝,你快快学成武功,找回经书,我们师父就得救了!” 董天宝认真地点点头:“一定!” 这时戒律院首座无嗔禪师走出,招手道:“你叫天宝,是不是?隨老衲来。” 董天宝恭恭敬敬道:“弟子遵命。” 他跟著无嗔穿廊过巷,来到了一个极大的院落,远远便听见一阵阵叱喝声传出,走到门前,更是震耳欲聋。 董天宝心中渐渐兴奋起来,以往只能在小说电影中领略的、传说中的武学殿堂,如今就在他的眼前。 他抬起头,只见门上一块陈旧的匾额,横书三个大字:罗汉堂! 第六章 少林长拳 入得罗汉堂大门,是个极为宽绰的院落,数十名武僧各自练武,呼吼之声不绝。 院中黄土铺就地面,不知经歷了多少代武僧的踩踏,看著坑坑洼洼,下脚却觉坚硬如铁。 左右围廊,廊下陈列诸般兵刃,又有许多木桩、沙袋等,迎面一间大殿,高广恢弘。 殿中沿墙一遭,搭著上下三排木架,架上供奉著五百罗汉金身塑像,皆是木胎金漆,高逾二尺,造型精美,形態各异。 大殿门前,立著一位身材高瘦的老僧,眼神含笑,正望著诸多弟子练拳。 这老僧见了无嗔到来,微微讶然,迎过来笑道:“无嗔师弟,今日怎么有空来罗汉堂?” 又看了一眼董天宝,道:“这个弟子眼生,莫非是新入门的,如何竟劳你送他来?” 董天宝这时已换了一身僧衣僧鞋,乃是觉远昨晚特意去领来,放在他枕边的。 无嗔合十为礼,低声道:“无色师兄,此事说来有些话长,这小子其实是藏经阁洒扫僧觉远,在外新收的弟子,这觉远……” 他便把觉远丟经、追寻经过,並董天宝昨日一番言语,尽数说了一遍。 最后道:“……按理说这小子是没资格学武的,但忠义乃立身之本,他既有心护师出力,便给他个机会如何?若真箇学有所成,让他再拜一位武学上的师父,也便合乎了规矩,只是不知师兄尊意。” 高瘦老僧听完无嗔一席话,失笑道:“觉远师弟少经世事,难免天真,因有此厄,要我说,也的確不该罚他太过,如今他这小徒既有愿心,你我长辈,理应成全。” 无嗔见他允了,难得的露出一丝笑意,对董天宝道:“这位就是罗汉堂首座无色禪师,还不磕头?” 董天宝依言跪下,老老实实磕头道:“弟子董天宝,拜见首座师伯。” 无色笑道:“董天宝,起来吧。” 大袖一拂,董天宝只觉一道柔和的力量將自己向上托起,他也不抗拒,顺势起身。 一旁无嗔禪师冷声道:“自今日起,你每日上午来罗汉堂里学武,下午回去藏经阁做觉远布置给你的课业,小子,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即便辛苦,也不许懈怠。” 董天宝连忙道:“弟子谨遵师伯教诲。” 无嗔点点头,转身自去,董天宝合十弯腰,恭送了他离去,这才起身,看向无色禪师,等他发话。 无色禪师见董天宝礼数恭谨,暗自点头,正色道:“本派规矩,凡新入寺僧侣,乃至俗家弟子,只要有志学武,都可入我罗汉堂学习,若不是这块材料,学无所成,那么或是自行离寺,或是去做杂事僧人,便如你师父觉远一般,不列入本派传承谱系。” 又道:“只有学成入门功夫,才有拜师资格,拜师成功,则为真传弟子,如是俗家弟子,拜师前还要剃度,不然便只能做寄名弟子,不入真传之列。” “本堂弟子,额定一百零八位,若有出缺,凡本寺真传弟子,皆可参加考核,考核通过,方才正式成为罗汉堂弟子。” “至於你这般本身已拜了杂事僧人为师的,按理便入不得本堂学武了,无嗔师弟怜你赤子情怀,特意为你开闢方便之门,你当知此机遇来之不易,须更加刻苦用心才好。” 董天宝这才知道,为什么张君宝如此奇才,身处少林这般武学大派,竟是一直没学武功! 原来先拜了觉远这般杂事为师,便等於直接没了学武资格。 不由庆幸,也多亏自己打动了无嗔禪师,不然若也和张君宝一般,就算从觉远处学会九阳,將来还要想办法学诸般外功,才能真正实战。 当下答道:“多谢师伯教诲,弟子定然谨记。” 无色禪师点点头,四下看了一遭,唤道:“弘忍师侄,你过来。” 不远处一个赤著半身,浑身汗津津的和尚,刚刚打完一套拳法,正在琢磨回味,听见无色召唤,赶紧跑来:“师伯,怎么了?” 无色禪师指著董天宝道:“他叫董天宝,新入本堂学武,你来带一带他,教他少林长拳,他若能在三个月內学会,传他罗汉拳。” 又对董天宝道:“弘字辈弟子,三十岁以下的,便属你弘忍师兄资质最高,本座特地选了他来教你,你不要辜负机会,好好同你师兄学拳。” 弘忍和尚上下打量董天宝,笑道:“师弟不必紧张,这一套少林长拳,脱胎於赵太祖长拳,经了本寺前辈改良,威力大增,虽是本寺入门拳法,但放在江湖上,也是人人称羡的绝技,你若学会了,以后行走江湖,任谁也不敢小看了你。” 这一番话,大约人家教他时便是这么说的,如今教董天宝,也是照样说来,在董天宝看来,属於少林寺对於这套长拳的官方阐述。 便见弘忍往旁边走开几步,认真道:“本寺少林长拳一共三十六招,有十六个字讲究,你仔细记住了:囚身似猫,抖身如虎,行似游龙,动如闪电!你且看师兄打一遍,好好体味这十六字。” 说罢將身一挺,双掌前探,呼的握拳,抓回腰间放定,喝道:“看仔细了!” 右脚撇步上前,扣步坐定,身形一侧,双手化掌向前双抄而上,同时左脚以勾腿法向前踢出,转身双掌外翻,向两侧以双分掌压落,平置两旁,下半身向下一沉,口中喝道:“双掌开天!” 隨即往起一弹,后续招式滔滔而出,手上拳打脚踢,口中不断喝出招数名称。 从第二招“冲步推掌”,到第三十六招“下马坐殿”,一套拳法打得流畅无比,势子一扎,气不长出,面不改色。 董天宝立在一旁定睛观看,待到弘忍一套拳打完,董天宝眼神古怪起来—— 对方方才一口气打出的三十六招拳脚,就好像刻在了他脑子里一般,便连那些沉肘、转脚的细枝末节,也都清晰无比! 弘忍笑道:“你记住了几招?打给师兄瞧瞧啊。” 第七章 人前显圣 见有新人要学拳,周围武僧纷纷收功。 三五成群围拢过来,相互低声打赌,猜测董天宝能记下几招。 其中有些大概是外向型人格,说话格外的大声:“弘忍师兄当年是几招?九招吧?” “对对,是九招,近十年来,应该都没有超过他的。” “那我猜三招!” “三到五招吧,这位师弟看上去还挺机灵,手长脚长,应该是练武的材料。” “不见得,有的人就是聪明脸孔笨肚肠,我赌一招……” “哈哈哈,你当年就是只记了一招吧。” “总之不可能超越弘忍。” 眾武僧你一言我一语,不时有提及弘忍的,弘忍笑意越发开朗,鼓励道:“师弟不必紧张,大伙儿都是这么过来的,哪怕一招也没记住,也不会有人笑你,来,大方一点,记住几招就练几招。” 这些武僧小的十几岁,大的也不过三十上下。 董天宝前世也是这个年纪过来的,自然知道年轻男人聚在一起的德性。 若是记得招数太少,又或者打得错误百出,再或者边打边想慢慢吞吞…… 笑是一定会笑的,而且笑声一定很大。 以董天宝的心性,倒不怕人笑他。 他只是有些犹豫,考虑是否需要藏拙。 他不知是自己天生悟性就好,还是这具年少的身躯资质不凡,抑或是打通了周身经脉的红利,又或者以上原因兼有…… 总之弘忍方才打出的三十六招,他不仅將每一招都记得清楚,更有一种强烈的自信,篤定自己能够完美復刻出脑海里的招数! 按董天宝下意识的想法,木秀於林,风必摧之,人生地不熟的环境,表现得太过耀目,未必就是好事。 毕竟他前世也算是职场精英,拿捏分寸,处理人际,早成本能。 依他以往的做派,最好成绩不是九招么,那自己就练上个七八招,再留点小破绽。 如此一来,已是足够出色,又不过於惊人。 但是! 也不知是否因为这具年轻的身体,各种分泌旺盛的激素,悄然影响了他的性格。 董天宝正准备藏拙时,心头忽然涌动起一种强烈的衝动—— 我为什么要和光同尘? 我为什么要潜藏锋芒? 前世的为人处世,是基於前世的社会生態。 如今既有幸重活一场,还是在这神奇的武侠世界,我又何必蝇营狗苟? 此身又回少年,何不搅动风云、激扬意气? 既已踏步江湖,何不人前显圣、傲立鰲头? 几乎一瞬之间,这份衝动已化为沛莫能御的澎湃心潮。 眼神扫过周围神情各异的武僧。 董天宝挺身探掌,握拳回腰,精准无比的摆出了少林长拳的起手式。 周围议论声瞬间消失:仅仅一个起手式,无论姿势,还是气度,都堪称无可挑剔。 这些武僧人人都练过少林长拳,一瞬间几乎人人都意识到,面前这小子,好像要弄出点不得了的事情了! 董天宝深吸一口气,不慌不忙,从第一招打起。 双掌开天、冲步推掌、进步冲锤…… 仅仅三招,周围武僧已有人发出低低的惊呼:“他拳脚怎么这般標准?” “是不是有人给他开过小灶?早就练熟了?不然第一次练拳,怎么可能是这样?” 弘忍的笑容也有些发僵。 他当初虽然记下了九招,但也不过是囫圇吞枣,打出来的招数,也只能说大致形似。 毕竟按理而言,仅仅只看人演示了一遍武功,就算记性再好,也不可能把所有具体而微的技术细节尽数復刻。 譬如双脚落地的距离,踢腿的高度、角度,出拳发力的细小动作如扭臂、震腕等等,如果没人替你一招一式仔细拆开讲解,怕是任谁也难自行掌握。 但是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此刻就在眾人眼前上演! 董天宝打出的一招一式,即便用最挑剔的眼光衡量,也当得起“无可挑剔”四字。 还不止於细节动作的无可挑剔! 就连新手最难掌握的招数衔接,董天宝也做得极为流畅,恍若行云流水。 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种千锤百炼之后,方能生出的协调美感。 眾武僧脸上的讶然,渐渐变成了惊嘆,又渐渐化为震撼。 有人下意识地默数出声:“……八招,九招,天啊,十招了,他超过了弘忍,十一招,十二招……” 一眾武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同时生出一种明悟—— 这个本来应该再普通不过的上午,只怕会因这个叫董天宝的少年,永远铭刻入眾人的记忆。 甚至很多年之后,在这片院落里,还会有关於今天、关於眼前少年的种种传说。 譬如,“弘忍笑容消失术”。 弘忍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已然消失,双眼发直地看著董天宝。 他感觉嘴里有些发苦,因为这一刻起,少林寺“三十岁下资质第一”的名头,已悄悄换了个主人。 他忍不住跟著眾人数数:“二十招!二十一招!二十二招……” 开口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浩大。 但董天宝沉浸在拳法变化的韵味中,丝毫不受影响。 禪堂里的无色禪师听见外面越来越响亮的报数声,终於按捺不住,大步走到人群外,双手左右一分,一道柔和力道发出,硬生生开出一条道路,直走到董天宝身前,只看了片刻,双眼已然大亮。 “……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噢噢噢噢!三十六招!一口气打完!了不得了!” 四周武僧呼声如潮,一道道炙热无比的视线,带著佩服、震撼、惊骇、妒忌……齐刷刷盯著董天宝。 三十六招太祖长拳,从头到尾,未有一丝谬误。 董天宝缓缓吐气,收了拳架,对弘忍微笑道:“师兄,小弟打完了,还请师兄指正。” “指正……”弘忍脸皮有些涨红,沉默片刻,翻个白眼,苦笑出声:“我还指正个屁,你这拳打得,只怕比我还熟,师弟,你以前练过这套拳吧?” 董天宝摇头:“小弟从来不曾学过任何武艺,这套拳法便连见也不曾见过,更別说练了。” 弘忍使劲抓了抓光头,费解道:“只看我打了一次,就把三十六招全部记住,而且没有半点谬误,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聪明到这种地步?” 弘忍说话时看了一眼无色禪师,见无色禪师沉吟不语,忽然说道:“本寺学武的规矩,弟子入门,先学少林长拳,熟习之后,便学罗汉拳,再学伏虎拳,这三套功夫练成,內功外功都算有了一定根底,便可以转学其他各门更为高深的武学……” “师弟既然学成了长拳,那么师兄便教你罗汉拳,倒要看看,你是不是也一瞧便会!” 第八章 实战 弘忍说罢双手一挥,周围武僧纷纷退后。 他拉开罗汉拳的起手势,正要开打,无色禪师忽然开口。 “且慢!” 无色禪师摇了摇头,缓声道:“学武之事,最忌浮躁,天宝的悟性资质的確惊人,但正因如此,愈发要把基础打得扎实……” 说著微微一笑,指了指弘忍、董天宝二人:“你若想知道你这师弟资质究竟多高,倒不必急著教他罗汉拳——你用长拳和他过过招吧。” 弘忍皱眉道:“首座,弟子入寺十年,天宝师弟今天刚刚开始学武,这是不是太欺负人了?” 无色道:“你不要用內力,大家只凭招数切磋。” 这番话说出,周围武僧都是笑了起来。 即便不用內力,弘忍二十来岁,骨骼粗壮,肌肉发达,皮肤散发著牛皮般的光泽。 董天宝看著最多十五六,手脚虽长,却是瘦弱纤细,跟弘忍一比,小腿还没人家手腕粗,就仿佛细嫩芦苇对上了粗壮毛竹。 撇开两人体格上的鸿沟,单论招数,董天宝资质哪怕高到天上去,他也是初学乍练。 而弘忍练武十年,已经开始习练龙旋掌、小夜叉棍这等绝学,这些高明武学的招式对太祖长拳形成反哺,又哪里是董天宝能比擬的? 眾僧认定,无色禪师让他二人较技,纯粹是想让弘忍虐一虐新师弟,以免他恃才自傲,失了平常心。 弘忍也是这般想法,当下拉开长拳架势,冲董天宝一笑:“师弟,既然首座师伯有令,师兄便陪你拆一拆招,做师兄的先让你个十招,来吧!” 让他十招,就是十招之內,弘忍只守不攻。 董天宝神色如常,抱拳道:“多谢师兄,那就恕小弟冒犯了!” 说罢唰的拉开动作,挺身探掌,握拳回收於腰间。 弘忍看了一笑:这个起手式,其实是练法的起手式。 少林长拳三十六招,真正对敌临战,难道老老实实从头打到尾? 那自然是要根据具体的情形,隨机组合以应变化,所以实战之时,起手式其实可以是三十六招中的任意一招。 董天宝初学乍练,自然不知这一点,弘忍故意先摆出练法规范的起手式,果然董天宝也摆出一样的架势来。 隨即董天宝身形一晃,右脚斜撇而出,扣步坐身,侧身双掌自下而上推出,正是太祖长拳第一招双掌开天。 弘忍暗笑,心想这小子资质再好,毕竟也是初学乍练,多半是要从第一招,老老实实打到第十招,那我就待到第十一招时一举败他。 当下上身后仰,避让董天宝双掌,同时右脚微提。 这一招双掌开天,掌是虚,腿是实,上面双掌击出,下面左腿暗使出一记勾腿,一旦勾住对方脚跟,上抄双掌隨即翻落,转虚为实,对方脚后跟被勾住了,避无可避,自然落败。 因此弘忍这一提脚,正是为了避让董天宝即將踢出的勾腿。 不料董天宝这招双掌开天使出半截,本来已呈扣步的右脚忽然提起,本该踢出的左脚奋力蹬地,右脚顺势前迈,打出一半的双掌撤回一转,捏掌为拳,双拳直击弘忍小腹。 四下围观武僧齐声惊呼:“进步冲捶!” 这一招进步冲捶,乃是少林长拳第五招。 弘忍万没料到,董天宝第一次实战,便能施展出这般灵活的变化。 此刻他身后仰、腿微提,本来完美无缺的提前应对,这下反而拖了后腿。 但弘忍毕竟习武多年,实战经验颇为丰富,强行把腰一扭,虚提的右腿撤后大半步,双臂自下而上呼呼急抡,臂影重重护住上身。 正是少林长拳中护身妙招:双封手。 他双臂轮转如风,敌人拳掌正面打来,必然要被抡动不休的双臂格开,隨即便好借抡臂蓄积的力道合身前撞,右掌手背横击,左掌掌心竖推,打出一招直突纵横。 双封手接直突纵横,这算是一个防守反击的丝滑小连招。 这时董天宝平平击出的双拳忽又转掌,往下重重一按,身形隨之下沉,瞬间改了重心,前腿为轴,后腿回趟,呼的转了个圈,一下转到弘忍左侧,双掌一晃。 弘忍一惊,以为董天宝转使双龙探爪,攻击自己腰肋,连忙向右横移,不想董天宝这下还是虚招,趁机一大步躥出,直接抢到弘忍身后,砰砰连环两拳,弘忍闪避不及,竟被他击中后腰。 无色禪师眼前一亮,低声道:“囚身似猫,抖身如虎,行似游龙,动如闪电!好小子,当真是好小子,初学乍练,竟已悟出这套少林长拳真意所在!” 囚身似猫,抖身如虎,行似游龙,动如闪电。 这十六个字,乃是这套拳法要旨所在,此前弘忍打给董天宝看时,特意叮嘱他要好好体味,谁料到董天宝一看之下,不仅记住了拳招,更是尽悟拳意! 一眾武僧看得眼都直了,他们人人都练过这套拳,也都知道这十六字要旨,可知谁不是练了好几年,才渐渐悟出这十六字的意思? 按理而言,这十六字要旨,还要有进一步的详解才好便於理解,乃是“手步相连,上下相隨,遇隙即攻,见空则扑”。 但这个诀窍,弘忍根本还没来及教董天宝,可是看董天宝这几下出手,岂不正合其意? 弘忍中了董天宝两拳,一瞬间脸皮涨红,浑身发烫。 其实以董天宝的力气,这两拳打在他身上,跟挠痒痒差不多,但是身为少林年轻一辈中公认好手,对上刚入门的新人,交手三合便被击中,这让弘忍的脸皮往哪里放? 当即怒吼一声,双脚一沉,屈膝坐马,拧腰振臂,轰的一拳,回身便砸,正是一招回马撇身锤。 董天宝脑海中瞬间闪过三四招攻防一体的招数,都能拆解这招回马撇身锤,但前提是要有足够功力,架得住对方砸拳。 电光石火之间,董天宝果断换招,忽然矮身向前一滚。 弘忍出手之时,已然预想到董天宝可能採用的几种招数,却没料到他竟跳出长拳三十六招之外,如小儿打架般合地翻滚! 他使这招回马撇身锤本已仓促,猝不及防之下,竟被董天宝从自家挡下钻出。 董天宝滚出瞬间,双掌一拍地面,缩成一团的身形驀然炸开,反手一拳,自下而上砸出,赫然也是一招回马撇身锤,只是力道运用全然相反—— 弘忍使这一招,身形沉坐,拳势自上而下,仿佛武將手持大锤,回马砸落; 董天宝这一招,却是身形躥起,拳眼朝天,自下而上反挑。 他这一拳借著身形展开的力道打出,速度极快,弘忍避让不及,砰的一下,正中要害! 弘忍一声怪叫,直躥起一丈多高,凌空一个跟头远远翻开。 落地之后方才察觉,疼的倒是並不厉害,显然是董天宝留力未发。 以董天宝的力气,弘忍站著让他打,也只当挠痒痒,也只有这个地方太过脆弱,即便是瘦弱少年,若全力一击打中,弘忍只怕也要满地打滚。 弘忍揉了两下,微痛已然消散,不由心存感激,抱拳苦笑道:“好师弟,没拆了师兄的祠堂,多谢你手下留情。” 董天宝连忙抱拳道:“我们说好了拆解长拳,小弟打滚钻襠那一下,可不是少林长拳的招数,所以其实是小弟输了。” 弘忍摇头道:“不然,你那一下,囚身似猫,抖身如虎,虽不合招式,却合乎拳意,所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你小子算是做到了,而且要说违规,我做师兄的说好让你十招,但第四招我就忍不住还击,怎么说都是我输了……” 他说著把大拇指一翘:“师弟天资纵横,以后罗汉堂一百零八罗汉,必有你一席之地,师兄在此等你。” 罗汉堂弟子额定一百零八位,俗称一百零八罗汉,弘忍正是其中一员,听他这般语气,仿佛董天宝躋身其中,已是板上钉钉一般。 周围眾僧听了此话神情各异,有人艷羡,有人嫉妒,有人暗恨,但无论怎样態度,今日在场眾僧,绝无一人会將董天宝小看。 第九章 龟兔赛跑 听他二人对答,无色禪师暗自点头。 在他看来,这董天宝初学乍练,便贏了习武多年的师兄弘忍,却不露一丝得意骄狂,这份心性,某种程度上,倒比他的武学资质更为可贵。 若是个成年人,只怕是城府深沉、善於偽饰之辈,但他一个少年,哪来这些心思,只能说是天生沉稳,稟性谦和,天生就合该入得佛门。 想到高兴处,忍不住露出笑意,本想夸讚董天宝几句,却又忍住。 暗想:这少年今日已是出够了风头,我再夸他,岂不是替他招人仇恨? 於是说道:“好了,你们两个都不要假装谦让,依本座看来,你两个都算输了。” 先指著弘忍道:“你,输在轻敌!你仗著自己入门久,练功久,纵然明知你这师弟天资极高,骨子里还是小看他!“ ”他的悟性的確不错,但武功之本,还在身体,你这副躯体,力量速度反应,哪一样不强过他?你若是足够认真,又怎么会被他打你个冷不防?” 弘忍连连点头,若有所思。 周围一圈武僧,你看我我看你,许多人的脸色都好看了起来:哦,我说弘忍师兄/弟怎么会输给这小子,原来是他轻敌之故…… “至於你!”无色又把董天宝一指:“你输在轻浮。” “我?轻浮?”董天宝很是意外,他本以为无色会说自己刚刚学武,就开始乱改招式,没学会走就想著跑,没想到竟说自己轻浮。 无色点头:“就是轻浮。这是比武么?是打擂台么?师兄弟间过招,目的是为了通过一遍遍练习,帮你把每一招都掌握得足够扎实,胜和负,比的是谁对基本招数掌握更熟、运用更自如,而不是仅仅为了胜负。” 董天宝心中一动,忍不住道:“是啊!这就好比两人说好了比试拳法,其中一人忽然使出飞刀来,这若是对付外敌,自然无所不用其极,但是自家兄弟切磋,本是为了彼此印证以求提高,这般一味求胜,纵然胜了也毫无意义。” 无色点头道:“不错!你天赋绝佳,只看一遍就记住了拳法,甚至已隱隱触摸到这套拳法的拳意所在,但真正出手,也只是仗著你脑子快、手脚灵敏,这套拳法,还没真正上了你的身。” 又语重心长道:“聪明,悟性高,这是好事,但练武一定要扎下心来,若是仗著聪明,便丟了刻苦,就算领先一时,十年二十年后,终究比不得那些真正肯下功夫的人,明白吗?” 董天宝点头道:“弟子明白了,这就好比龟兔赛跑。” 无色好奇道:“怎么说?” 董天宝认真道:“乌龟和兔子赛跑,兔子一开始就把乌龟甩得无影无踪,自以为胜券在握,乾脆放鬆下来,一会儿摘朵花,一会儿吃点草,后来玩累了乾脆睡一觉,而乌龟跑的虽慢,却是始终不停,等兔子醒来一看,乌龟竟已先到了终点。” 无色大乐,哈哈笑道:“不错不错,本座正是这个意思!不料你这小子,竟还有说法的天赋。” 少林武僧平日生活颇为枯燥,一个《龟兔赛跑》的故事,后世那是说给幼儿园小朋友听的,这些武僧竟也听得兴致勃勃。 当即有人便道:“首座,弟子觉得这故事不通,那兔子为何那般傻?它不能先跑到终点,再去摘花吃草么?” 立刻又有人回道:“你觉得兔子傻么?上次你我比试棍法,你自恃贏定了我,一边打一边出言嘲笑,最后是不是一个不留神吃我打翻?照你说法,你何不先打倒了我,再尽情嘲笑,不然岂不是和兔子一样傻?” 周围眾人顿时起鬨:“噢,噢,傻兔子!我们以后就管弘念叫傻兔子!” 无色禪师正色道:“你们眾人,不可小看了这个故事,这故事和我方才同天宝说的意思一般,就是切不可生出傲慢心,要知人有所恃,便易生出傲慢心,譬如那兔子,它自以为跑起来远比乌龟要快,因此生出傲慢心来,以至於做出种种蠢行而不自知。” 说著眼神扫过周围眾僧,神色庄严:“我们佛家有七种慢之说,便是七种傲慢心態,其一……此七种慢,你我都难免沾犯,便连菩萨,都要通过如实知见来修除慢心,何况我等僧眾?” 无色禪师顺势讲了一大堆佛法道理,眾武僧有的似有所悟,有的则左顾右盼,显然有些不耐烦听,好容易待他讲完,眾僧齐齐合十道:“谨受教。” 说罢一大半人当场散开,各自练习武艺,显然是怕无色继续念叨。 无色禪师无奈摇头,眼神转到董天宝身上,这才又浮出笑意:“你说这故事,倒是大有百喻经的风采,嗯,不妨叫做《龟兔爭走喻》。” 《百喻经》是古天竺僧伽斯那撰,南朝时天竺三藏法师求那毗地译成中文,先说故事后说佛理,浅白易懂,流传极广,其中每一篇的题目都叫做《某某某某喻》。 董天宝连忙道:“首座师伯实在过誉。” 无色禪师轻拍他肩膀,笑道:“做乌龟,莫做兔子,也许不必五年,两三年后,就有资格去追回《楞伽经》。” 董天宝心中一喜,少林一眾高手里,和杨过最好的就是这位无色禪师,他应该也是在江湖上行走最多的,对於尹克西、瀟湘子的厉害,绝不会不知。 对方说这番话,就等於认为自己苦练两三年,就足以和蒙古三杰这个层次的高手一较高低,这番期许,不可谓不高了。 高兴之下,也不计较老和尚居然叫自己做乌龟了,合十道:“弟子一定努力。” 无色禪师温和点头:“去吧,再让你师兄陪你拆一拆招,不过弘忍自己也要练功,明天你再去找別的师兄拆招好了,这般踏踏实实练上一个月,一个月后,让弘忍传你罗汉拳。” 董天宝乖乖应下,待无色禪师离开,继续和弘忍对练,只是这一次,他不再似先前般隨意组合招式,而是一板一眼、一招一式,老老实实和弘忍对拆。 用辽北第一狠人的话说,就是“按套路打”。 第十章 觉远传功 隨后二十天,董天宝老老实实按著无嗔禪师安排,上午罗汉堂,和武僧们打成一片,下午藏经阁,和张君宝打扫一片。 按照无色禪师叮嘱,董天宝每天都隨机找上一位师兄,恭恭敬敬请求对方陪练。 师兄们也都是年轻人,对这位“一看就会”的小师弟本就极为好奇,董天宝不论找上谁,对方都乐於奉陪。 董天宝也没再和对战弘忍那般不断变招,而是一板一眼的老实对拆。 这般硬桥硬马的拆招,他资质再是惊人,毕竟难及师兄们多年打下的坚实基础。 但也正因如此,董天宝有了明確对照,对拳法的理解也不断加深,出手招数渐趋圆融,几乎每一天都有明显进步。 仅仅十天,师兄们即便拥有更为结实强壮的身体,但在不用內功的前提下,谁也难以仅凭长拳便將董天宝压制。 无色禪师见了,果断调整训练计划:允许师兄们以別的武艺,和董天宝拆招。 罗汉堂传授武艺的规矩,弘忍先前便已说过:弟子入门先学长拳,学而有成,便学罗汉拳,学而有成,再学伏虎拳,这三套拳学完,便有了正式拜师的资格。 寺中有意收徒的前辈武僧,不时会来罗汉堂考察,如果看上了某名弟子,便可收其为徒,择自身所修武学予以传授。 若有两名以上前辈看上同一名弟子,则根据弟子意愿,择其中之一拜为师父。 至此开始,各位弟子后续发展的路线,已是全然不同。 不过拜师成功的弟子,大多时间都要跟著师父修炼,来罗汉堂的频率也低了很多。 因此在罗汉堂练武的弟子中,还是以修习入门三套拳法为主。 隨后几天里,和董天宝拆招的师兄,使的不是罗汉拳、便是伏虎拳。 罗汉拳这门拳法,虽是入门武功范畴,其实来头极大,少林寺无数绝技,单以传承悠久而论,罗汉拳当属第一,號称“少林第一拳”、“少林拳祖”。 这门拳法的来由,要追溯至南北朝时期,释迦牟尼佛第二十八代徒菩提达摩,蒞临少林开讲禪法。 达摩祖师因见听讲眾僧面黄肌瘦,精神难振,慨然嘆曰:“出家人虽不以躯壳为重,然亦不容不澈解於性,使灵魂离散也。欲悟性,必先强身,则躯壳强而灵魂易悟也。” 於是当场创下罗汉拳法,授以僧眾,以强身体。 而这门拳法的高明之处,还不仅仅在於其“少林拳祖”的地位,更在於其內外兼修,为中原武林开闢出“动功”这一全新体系。 在此之前,武功分为內、外两大类別,外功修炼招数,锤炼筋骨力气,內功修炼內力,强壮內腑,打通经脉穴道。 相对而言,外功好练,內功难修,这是武林中公认的至理。 此时的內功,乃是以静坐冥想、调整呼吸、搬运气血为修行方式,对修炼者的天赋悟性要求极高,且一个不慎就要走火,轻则吐血內伤,重则瘫痪身死,危险程度远甚於外功。 而达摩祖师所创的这门罗汉拳,借用了天竺瑜伽术动静相合的理念,別出机杼的开闢出身心合一、由外及內的动功体系。 看似是和普通外功一般修炼拳法,但练到深处,內力自生,这般一来,等於跳过了传统內功最为艰难的入门阶段,使许多本来资质悟性不足者,能通过以勤补拙的方式,修成內力。 待到內力有所小成,依然可以回归静功修炼,加快內力的滋养茁壮,这门静功功法,便是少林內功法门中,最为普及的阿罗汉神功。 严格说来,少林能够登顶天下第一大派,真正的功劳並不是那些高深莫测的厉害功法,而是这门人人能练、练久必有所成的罗汉拳! 至於伏虎拳,其实全称叫做罗汉伏虎拳,算是罗汉拳的进阶功夫。 罗汉拳因兼顾了內力修行,杀伤力不免有所减弱,因此达摩祖师创出罗汉拳十余年后,又创罗汉伏虎拳,旨在让初学入门的弟子能拥有自保之力。 这门拳法,藉助佛家观想法门,化用伏虎罗汉之势,练至大成,足有伏虎之力,其之厉害,自然也可想见。 其实早期少林弟子学武,入门学的是罗汉拳、韦陀掌两门功夫。 到了南宋时期,少林所在的中原地区被金人占领,寺中前辈高僧因怕后来弟子忘了根本,这才改革规矩,入门先学太祖长拳,却又怕金人因此寻衅问责,故此將招式略作改良,號称少林长拳,以避嫌猜。 董天宝对於罗汉拳、伏虎拳招数一无所知,开始时不免连连吃亏,每天鼻青脸肿回家,觉远见了心疼不已。 在觉远看来,董天宝这般辛苦学武,都是为了早日替自己这个师父恕罪,因此心疼之余,还添內疚,每每將徒儿拉到身边,垂泪替他按摩。 觉远功力通神,却不自知,按摩之时不知不觉便使上了內功,等到按完,淤消肿退,神效无比,自己却不明所以,只道是:“吾徒纯孝,佛祖见怜。” 张君宝也替董天宝心疼,数次追问:“天宝,他们莫非是故意欺负你?师兄弟拆招,怎么下这般重手?” 董天宝解释道:“不是,只是那些师兄们,还没修练到收发自如的阶段,打发了性子,实在收不住手,我对他们使的招数又不熟悉,因此难免受伤。” 觉远听了奇道:“徒弟,你为何要熟悉他们的招数?你看这藏经阁——” 他把藏经阁一指,认真说道:“砌好了砖,架好了梁,涂好了泥,盖好了瓦,难道还要问风从哪来?雪何日下?你只顾打你的拳嘛,便似这小楼,风来墙挡,雪落瓦遮,这不都是自然而然之事么?” 董天宝苦笑道:“师父,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那些师兄都强壮得很,就好比风要太大,这墙挡不住,只好吹翻,雪下得重了,瓦片也要被压坏的。” 觉远听了道:“那要你我何用?若当真风大,我们便要去加固墙壁,雪下个不停,我们便要及时扫除,使屋顶不至坍塌……唔,你的身体,和这小楼毕竟不同,小楼有我们师徒照管,你的身体,谁帮你固墙扫顶?唔,唔,容为师想一想……” 董天宝眼神一亮,期待地看著觉远。 他这些天来,和觉远、张君宝朝夕相处,数次都想请觉远教他九阳真经,但几次问下来,发现觉远居然完全没法教人! 楞伽经中写有九阳真经的事,觉远早已告诉了董天宝,但董天宝表態想学,觉远背诵出的经文却是顛三倒四,连自己也吃不准前后顺序,中间还夹杂著大量楞伽经的经文。 若不是张君宝也看过楞伽经,及时指出谬误,董天宝稀里糊涂照著修习,只怕早已走火。 觉远当初读《楞伽经》,读到了写在楞伽经经文夹缝中的九阳真经,下意识跟著修行,糊里糊涂练了几十年,凭著近乎空明的赤子心,硬生生修成一身神功,却从没主动去背诵过、理解过经文,只当是保养色身、强身健体的小道,便连这身神功亦不知如何发用。 他当初教导张君宝时,教的只是最简单的篇章,关键是手上有《楞伽经》,吃不准时稍微翻阅,照本宣科,因此无误,此时失了经文,便不知如何教起,董天宝更不敢贸然就学,赌自己够不够命大。 因此此刻觉远开始主动思考,如何帮徒弟“固墙扫顶”,才让董天宝如此期待。 觉远仰著脸想了良久,忽然一拍手,周身铁链跟著哗啦啦震动,看向董天宝笑道:“有了!” 第十一章 九阳入门 “什么?” 见觉远想出办法,董天宝、张君宝异口同声问道。 觉远眨眨眼,有些得意道:“为师不是让天宝学这小楼吗?方才为师便想,若是把我们的身体喻为此楼,筋骨为砖,腑臟为梁,皮肉如泥,气血为瓦,那么只要强筋骨,固腑臟,坚皮肉,壮气血,自然便无惧风霜雪雨相加害……” 董天宝心中一动,心想自强其身,这不就是武功修行的本意么?难道我这师父转过了念头,终於想起九阳真经该怎么练了? 果然觉远这时看向董天宝道:“按为师想来,你自家,既是小楼,亦是照管之人,记得九阳真经有言:力从人借,气由脊发!” 他拉过董天宝笑道:“当初为师读这一段,百思不得其解,心想力由人借,谁能借我力来?后来索性以脊背撞树,向那松树借力,果然某日,脊中生出气感,你有为师在,却不必如此费事。” 张君宝哎呀一声,跳起身来,欢天喜地道:“我也想起来了,我四岁那年,师父正是这样每天拍打我脊背来著,只是后来不拍了,我也忘了这一节!” 董天宝眼神一亮,心想我师父这是想起入门功夫怎么练了? 原来他当初练这功夫,竟是借撞树生出的气感,又通过这个办法,教给了张君宝。 但这么说来,张无忌独自一人,又是怎么学会的? 莫非是因为他体內有玄冥內力不断发作折磨,因此无意中竟满足了“力从人借”这个激发气感的前提? 又或者他本身已跟隨张三丰练了一部分武当九阳功,反而不必这么费事,直接就能参照修行? 董天宝还在转著念头,觉远却已气凝手掌,一下一下拍向董天宝的大椎穴。 大椎穴在哪儿?低下头,摸脖子后方最突出的骨头,下方凹陷处即是。 这大椎穴別名百劳穴,又叫上杼穴,为手三阳经、足三阳经交会之处,號称“诸阳之会”。 觉远巴掌拍下,董天宝只觉整条脊骨仿佛过电一般,浑身都是一麻,顿时心惊肉跳—— 这个师父心肠是极好的,但是性子泥古不化,迂腐气极重,办事绝不是那么靠谱,可別想一出是一出,一下给自己拍个高位截瘫出来。 觉远哪里知他所想,浑身铁链哗啦啦作响,一下一下拍得兴高采烈,还问他:“感觉到没有?感觉到一股气没有?” 他一连拍了十几下,每一掌都蕴含著炙热的气劲,只是含而不发,並不会伤及董天宝。 董天宝於一阵一阵过电之间,果然隱隱觉察出一丝气感,也不知是觉远留在了自己体內的气,还是自己生出的,连忙叫道:“有感觉,有感觉了!” 觉远喜道:“九阳真经有言:力从人借,气由脊发!胡能气由脊发?” 他一掌拍落,不再提起,就势將董天宝大椎穴一按,董天宝低哼一声,两肩不由自主一收,只觉那道气感,顺著脊骨向下沉去。 耳畔听得觉远背诵道:“气向下沉,由两肩收入脊骨,注於腰间,此气之由上而下也,谓之合。” 说著另一只手按住董天宝长强穴,此穴位於脊椎骨尾端,乃是督阳初始之处。 董天宝吃他一按,本能地夹肛挺腰,便觉那沉下来的气感,呼的一下提起,顺著脊骨上传双臂,整条脊骨仿佛活龙般一抖,背上臂上汗毛唰的炸起,连手指都麻酥酥的,舒服得差点哼出声来。 只听觉远念道:“由腰展於脊骨,布於两膊,施於手指,此气之由下而上也,谓之开。” 他把两手一上一下按著董天宝脊骨穴道,轮流施力,操控著董天宝有节奏地收肩、展腰,董天宝只觉那道气感一上一下,升沉中渐渐壮大,从微微的气感,变成了明显可查的气流。 这时觉远忽然“咦”了一声,语气有些诧异:“哎呀,徒儿,你这身体,怎么好像和为师、君宝都不相同?” 张君宝惊喜道:“啊?天宝和我们不同?莫非他竟然是个女人?” 董天宝只觉脊椎暖意一片,舒服得不想说话,只白了张君宝一眼,心想这小子倒会想好事,怪不得后来暗恋人家郭襄几十年。 觉远摇头道:“那当然不是,不过为师当年读了这段经文,撞松树七个月,这才有了『气由脊发』的感觉,你小时候有为师借力给你,也花了足足一个多月,才说有所感觉,可怎么轮到天宝就这么快?” 他满脸费解,把双手按住了董天宝大椎、长强,细细感应他体內气流升降,过了片刻又道:“古怪,古怪,我和君宝当初练这法门,开合之间无比窒碍,后来才慢慢流畅,为师感觉,他体內的气开合之间,却无你我当初那般滯碍,倒是似乎练了很久一般。” 董天宝眨眨眼,心想这下破案了,师父当初替我疗伤,一举打通了我全身经脉,这行为果然不是他有意为之,就是他第一次救人,没经验没概念,稀里糊涂就给我经脉打通关了。 一时心中好笑,低声道:“师父,徒儿也许就是传说中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天生骨骼精奇,百脉俱开。” 觉远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啊哟,原来如此!看来为师替你起的名字大有先见之明,天宝天宝,还真是得天地钟爱的至宝,了不得,了不得,既然如此,你记住这一段经文!” 他说罢正色念道:“合便是收,开便是放。能懂得开合,便知阴阳,阴阳者,天地之道,万物之纲,变化之机,生杀之本,阴阳为府,藏育神明,阴阳相生,万物滋长,阴盛阳生,阳至则阴生,此先天造化之妙也……” 一边说,一边运气於掌,在董天宝周身缓缓按摩,引导著董天宝体內气流,自与脊椎並行的督脉,向其他经脉流转。 口中缓缓背诵道:“督脉者,总督一身之阳经,乃是阳脉之海,阳气发生於此,流转周天,先经十二正经中六阳经,即手阳明大肠经、手少阳三焦经、手太阳小肠经、足阳明胃经、足少阳胆经、足太阳膀胱经,再经奇经八脉中阳维、阳蹺二脉……” 背到这里,似乎有些忘了,发呆片刻,直接跳过继续:“故曰:寿不由天,功不唐捐,阳至阴生,內息绵延,经通脉转,冥冥玄玄,呼翕九阳,抱一含元,此书可名九阳真经。” 董天宝恍然大悟,心道原来这九阳真经,主要修炼九大阳脉,故此叫做九阳。 隨即便听觉远念道:“嗯,不对,前面还有一段,至极者曰九,九阳即至阳,阳至则阴生,阴生功自成。阴阳相和合,诸经约束,血海充盈,则冲带自开。” 董天宝听得心惊肉跳,这前一段后一段,想起一段忘一段,內功这么练,实在感觉有些没谱啊。 不过也听明白了一些,原来这九阳二字,一语双关,一者是主修九大阳脉,这么个九阳,二者九是极数,九阳就是至阳。 按这么理解,似乎九阳神功只要把九大阳脉修炼到极致,自然而然便把九大阴经也练成了,然后阴阳和合,自然而然又练成了冲脉、带迈,至此十二正经、奇经八脉悉数圆满,这比起寻常內功,岂不是省下了大一半功夫? 只是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不对,要是问觉远,觉远多半也说不清楚,只能等自己找到经书原本,仔细对照前后內容,方才好做定论。 但是无论如何,这九阳真经的入门功夫,应该算是学成了。 第十二章 一体双功 隨后几日,董天宝依然是上午泡在罗汉堂,下午回藏经阁洒扫,晚上听觉远说些佛学典故,又或是师徒三人一起默默练功。 他体內那道细微真气,在九大阳脉中无止无休的穿行,静坐练功时速度更是倍增,不知不觉,已从细细一丝,成长为细细一束。 隨著內力渐进,董天宝发觉自己的反应也更趋敏捷,身体虽不见粗壮,但是力量、速度都在缓缓增加,和他对练的武僧们也发现,想要击中董天宝变得越来越难。 待一个月过完,董天宝已经能凭一套少林长拳,自如应对师兄们的罗汉拳、伏虎拳,乃至其他功夫,进步之快,即便以神速形容也嫌太谦,惹得一眾师兄羡的羡、妒的妒,天才之名,也渐渐在寺中传开。 转眼到了九月,金风颯颯,满山秋凉,董天宝入罗汉堂已满一月,无色禪师信守诺言,亲自將一套少林罗汉拳传给了董天宝。 罗汉拳乃少林拳祖,招式古朴刚猛,尤为著重桩功,练至高深处,能够由外而內,激发內力生出,乃是一套极为高明的动功功法。 董天宝依旧是一看便会,但是照样打了一遍,立刻被无色禪师叫停。 原来这套拳法,共计六十一招,每一招都有独特的呼吸之法配合,其中有些呼吸方式大违人之天性习惯,做起来很是彆扭,不下大苦功,很难真正掌握。 无色禪师笑道:“你悟性虽然极高,但也仅仅能帮你记住招数动作,若要同呼吸配合得当,至少也要苦练三五个月,才能略有小成。” 当下无色禪师一招一式地细细点拨,这一招怎么呼,那一招怎么吸,足足教了一个时辰,方把每一招的呼吸法讲解完毕。 谁料董天宝一点便通,一通便会,缓缓又打一遍拳法,呼吸同拳法、桩功配合,竟无一点错处,无色禪师看得目瞪口呆。 这一遍拳法打下来,董天宝忽然察觉出自己丹田內,隱隱生出满胀之意。 无色正暗自讶然,忽见董天宝收了拳势,神色古怪,连忙问道:“天宝,有什么不对么?” 董天宝犹疑道:“掌门师伯,这拳法有点古怪呀,弟子练拳时,只觉小腹处酸胀不堪,莫非练这拳法还有什么讲究?譬如属我这生肖的,一练此拳便要受伤?” 无色恼道:“胡说!本派这门罗汉拳法,最是平和中正不过,你……” 他脸色陡然一变,讶然道:“你说你小腹酸胀?” 话音未落,无色禪师一步抢入董天宝身前,手按著董天宝丹田处,微微发力,只觉丹田鼓鼓,不由失声惊呼:“你只打了一遍拳,便生出了內力来?” 周围各自练功的武僧们闻言,几乎齐齐停手,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扫了过来,其中两人更是惊得错了气息,口鼻流血,连忙闭目静心,原地坐倒加以调整。 无色禪师顾不得这些弟子,双目紧紧盯著董天宝面庞,神色古怪无比:“天宝啊天宝,你可知道,本派自达摩祖师传武以来,有史所载,习练罗汉拳生出气感最快的,乃是北宋年间玄澄大师,这位前辈天纵奇才,诸般武学一看便会,一会便……” 他本想说一看便会、一会便精,忽然转念一想,哎,这不是正和这董天宝一样么? 於是捺下不说,苦笑道:“纵然这位大师,也用了足足二十七天功夫,这才生出气感,似老衲这般天赋,在同辈师兄弟中也算居先了,当初练罗汉拳生出气感,那是耗费了四个月时间啊!” 周围武僧神色各异,有的兴奋,有的惊讶,有的苦涩,有的愤然,有人低声道:“弘忍,你当初也是四个月吧?” 弘忍低低道:“四个月零九天。” 罗汉拳毕竟不是专门的內功修行之法,这门拳法讲究的是以动至静,自外及內,让天资中庸甚至略逊者,都能通过勤修苦练,踏入內功之境。 歷代少林武僧,修上一年半载,甚至两年以上才能生出气感者,比比皆是,能在三个月里生出气感的,都可算作绝世天才。 正因如此,北宋年间玄澄禪师留下的二十七天记录,在歷代武僧们心中,已是近乎神话一般的成绩,甚至有很多人怀疑这个数据根本不实,只是为了彰显前辈高僧的超卓不凡。 而董天宝入寺一月,和在场武僧中大半人都交过手,眾人也算是眼睁睁看著他入门后飞快提高,心中已然认定了这位师弟是罕见的天才。 但即便如此,此刻亲眼看见他刚学会罗汉拳便生出气感,还是让眾人心中充满了难以言表的复杂滋味。 最后还是无色禪师见多识广,先一步反应过来,讚嘆道:“了不得,了不得,天宝,你这份资质,便说是罗汉转世,本座也信之不疑,本派门楣光大,看来便著落在你身上!” 董天宝揉了揉小腹,苦著脸道:“首座师伯,弟子既入少林,光大门楣,乃是本分,只是此刻这里胀得难受,像是要撒尿又尿不出,师伯快教我该怎么办吧。” 无色禪师见他愁眉苦脸,哈哈一笑:“自外而內激发內力,气感一生,渐渐茁壮,化为內力,自然而然便撞出丹田,循行经脉,及至小成,便可学阿罗汉神功,打坐调息,快速壮大內力,你现在是气生丹田的阶段,只要多打几天拳,待气化为力,自行撞出便好了。” 无色禪师自然不会故意骗他,只是无色禪师並不知道,董天宝已然修行了九阳神功,一道九阳內力循环於九大阳脉之中。 而罗汉拳作为少林派功法,本也走的是阳刚一路,气化为力撞入丹田,本该自然而然走进足少阳胆经。 但此刻董天宝的九大阳脉因九阳內力缘故,自成一体,无缝可入,这丹田中新生出的內力,如何能够撞入? 董天宝也不知这些缘故,听了无色禪师的话,忍著胀感,一遍一遍开始练起罗汉拳来。 第十三章 力不入脉 董天宝聚精会神演练罗汉拳,无色禪师一旁不眨眼地盯著。 董天宝一招一式打得標准无比,无色禪师无可指摘,只在一旁低念拳诀,以助他更好体会招中真意。 其诀曰:头如波浪手摘星,身如杨柳步酩酊;意出於心发於性,似刚非刚实转轻;拳里阴阳藏变化,气发吹齿吐雷霆;动中生静慧生定,铸我內外罗汉形。 董天宝耳中倾听,手下不停,自第一招童子拜佛,一直演到第六十一招罗汉坐山,呼吸流转,一招一喝,气吐如雷,只觉丹田愈发饱满,神情中不免有些难耐。 无色禪师见他咬著牙关,连忙上前再按他丹田,发气感应,只觉丹田之气越发饱胀,提升幅度极为惊人,又惊又喜,低声道:“好小子!你练一遍拳,好处简直胜过別人练一百遍,我瞧再练几遍,內气便要通行经脉,你索性今日用用功,一举迈过了这一关去!” 董天宝点点头,再从第一招打起。 他体內百脉俱通,意动气生,其速百倍於常人,又打几趟罗汉拳,气息蕴积,丹田几乎爆裂,却始终无法撞入足少阳胆经中去。 这时已到中午,按理他该回藏经阁,別的武僧也都停止修炼,或去吃饭,或去休息,无色禪师却是拉著董天宝,要他继续加练。 无色不知董天宝九道阳脉沟通一气,外力难入,一味硬套循例,不住激励他道:“继续练,还不够,火候足时气自通达。” 董天宝虽看过些武侠小说,知道些“后发制人”、“唯快不破”的大道理,但这种练功的细节体验,自然一窍不通。 他也是盲目相信无色禪师,硬撑著继续练,一连又练了四五趟,只觉小腹处高高鼓成圆球,颤颤巍巍仿佛一碰就要炸裂,然而低头看去,肚子平坦如常。 不由惊恐道:“首座师伯,我好像练出问题了,你看我肚子这里平平常常,但我自己感觉,却像怀胎孕妇一般顶个大肚子,隨时都要炸开,我、我现在有些不敢练了。” “孕妇般大肚子?怎么可能?” 无色禪师听了一惊,他晓得这是內力方面的感应,唯有身受者自家知觉,旁人肉眼却是看不出区別,连忙伸手摸著董天宝丹田,运气查看。 他之前这般查看,已察出董天宝丹田胀满,只缺临门一脚。 谁想这一次再查更是惊人,自家內力微微一吐,便遭弹回,董天宝丹田又鼓又硬,仿佛一个坚不可摧的铁块一般,显然其中內力充盈已至极致。 到了这般状態,竟然不曾冲入足少阳胆经,这般情形,真是闻所未闻! 无色禪师这才觉察出不妙,一时瞠目结舌看著董天宝,半晌才说:“你这小子,难道天生少了一条经脉?” 董天宝也呆了,愣神道:“师伯,弟子听说少鼻子少眼的,少胳膊少腿的,可没听说天生少条经脉的,弟子,弟子不少经脉啊!” 此事別人不知,他自己却是清楚明白,当初觉远救他,他曾进入过內视状態,“亲眼”看见自己体內经脉树根般绵延展开,其形完整匀称,怎么可能少一条经脉呢。 无色禪师也是满脸费解,想了一忽儿道:“天宝,你听师伯给你解释啊,人的体內,共有十二条主要经脉,这十二条经脉,通过手足阴阳表里,相互连接,构成一个周而復始的完整循环,气血循於其中,內至臟腑,外达肌表,营运全身,因此称为十二正经。” 又道:“十二正经之外,又有八条经脉,这八脉既无臟腑隶属,也无表里配合,別道奇行,因此称为奇经八脉,这个咱们且不管它,只说十二正经。” 他伸手在董天宝身上比划:“总的来说,手之三阴经,从胸走手,在手指末端,交入手三阳经;手之三阳经,从手走头,在头面部,交入足三阳经;足之三阳经呢,从头走足,在足趾末端,交入足三阴经;足之三阴经从足走腹,在胸腹腔交手三阴经,形成六对表里相合的关係,也就是……” “足太阳与足少阴为表里,足少阳与足厥阴为表里,足阳明与足太阴为表里。手太阳与手少阴为表里,手少阳与手厥阴为表里,手阳明与手太阴为表里。” 说完目视董天宝,见董天宝点头,方才继续道:“本派这门罗汉拳,以动至静,由外及內生出內力,內力生于丹田,一旦饱满,人之胆气自生,內力感应,自然而然便撞入足少阳胆经。” “到了这个阶段,你继续练拳,內力积蓄循行,慢慢打通足少阳胆经左右各四十四个穴位,便自行转入足厥阴肝经,再打通这条经脉左右各十四穴,这两条经脉互为表里,一旦全部打通,肝胆相照,內功至此便算小成,可以开始修行阿罗汉神功,以静坐加速养气行功。” 细细说完功法运行的原理,无色禪师把手一摊,忧愁道:“可是似你这般情形,丹田中內气鼓胀到如此程度,竟还不能撞入经脉,老衲闻所未闻,因此怀疑你是不是根本没有这条足少阳胆经,不然怎么会进不去?” 董天宝心中一动,想到觉远先前背诵的经文:“督脉者,总督一身之阳经,乃是阳脉之海,阳气发生於此,流转周天,先经十二正经中六阳经,即手阳明大肠经、手少阳三焦经、手太阳小肠经、足阳明胃经、足少阳胆经、足太阳膀胱经,再经奇经八脉中阳维、阳蹺二脉……” 他之前听闻这段,只是不明觉厉,此刻听了无色细细剖析罗汉拳內力运转原理,才知九阳真经的高明,竟是直接跳出经脉自然循行之外,正经奇经同步著手,自督脉起同练九阳经脉,別开周天,与普通內功有著根本上的区別! 心中不由一动,暗忖道:我自然不可能好端端少一条经脉,罗汉拳生出的內力,进不了足少阳胆经,多半是因为九阳真经的內力占据了诸大阳脉的缘故,这下可有些糟糕了…… 隨即又想:可是也不对啊,原著故事里,张君宝自小和师父练了九阳真经,虽然练的不完全,但功力可是浑厚的很,崑崙三圣何足道那般大高手都自愧不如,他的九阳脉必然也是浑然一体的,那他从郭襄送他的铁罗汉玩偶身上学来的罗汉拳,生出的內力,却是怎么解决的? 第十四章 药王院 眼见无色禪师神態焦急,董天宝眼珠转了转,忽然叫道:“师伯,不好了,弟子想到一件了不得的事。” 无色奇道:“什么事情了不得?” 董天宝道:“弟子想起,君宝师兄和我说,他和师父在华山时,遇见了东邪南帝、老顽童神鵰侠这些了不得的人物……” 无色没好气道:“此事你无嗔师伯已和我说过了,你自己处境糟糕,不思解决,怎么忽然说起这些旧事。” 董天宝道:“师伯,弟子正是因自己处境想起了此事,你可知道,那些人里还有个郭襄姑娘,乃是郭大侠、黄女侠的女儿,她听说君宝师兄是少林寺来的,就拿出一对铁罗汉玩偶给师兄看,说是本寺高僧所馈的机巧之物,扭动机簧,能打出一套罗汉拳……” 其实原著中华山上,郭襄並没有提起这对玩偶,更没拿出。 直到两三年后,她为寻找杨过踪跡来到少林寺,激斗中掉落出来,顺手送给了张君宝。 但这些细节,无色自然不知,听他提起此事,当即道:“那铁罗汉,是老衲看在神鵰侠面上,托人捎给郭姑娘,恭贺她十六岁芳辰的。” 董天宝顺势道:“弟子刚才忽然想到,那位郭姑娘出身名门,內功肯定自小修炼,若是因练本门这罗汉拳生出內力,和她原本內力衝突,那可如何是好哟?” 无色嘆道:“你这孩子倒是一片好心肠,自己这般处境,反倒替没见过面的人操心起来……不过这种事,老衲岂会想不到?放心吧,那对铁罗汉演示的只是招数,又瞧不出呼吸配合之法,岂能练出內力来?“ 对呀。 董天宝一听立刻反应过来,原著中张君宝跟著铁罗汉学会了罗汉拳,自然也不会呼吸法,不过是仗著自家天资极高,一旦学会,立刻能够用来临敌对战。 原著中华山一会,杨过现教张君宝三招,他立刻就能拿来对付尹克西,使出刚学的罗汉拳对付何足道,似乎也不足为奇。 想到这里,心中不免焦虑,本想师张君宝之故计,没想到人家根本没遇上这种情况。 这时无色忽道:“你也不必发愁,本派武学博大精深,你这问题虽然古怪,未必便不能解决,走,老衲带你去药王院,请那里的高僧瞧瞧。” 说罢当先便行,董天宝提著肚子,小心翼翼迈步跟在其后,一老一少转出罗汉堂,绕来绕去,走不多久,便嗅见空气中氤氳的药香,转过一条长廊,无色道:“就是此处。” 药王院位於少林寺东侧,独据了一条山谷,山坡谷下,开垦出一块一块的药田,喜阳的喜阴的药物,分別栽种其中。 步入其中,殿宇內供奉著三尊佛像,无色对董天宝道:“此乃东方三圣,中间是东方净琉璃世界教主,药师琉璃光如来,就是俗称的药师佛,也叫大医王佛,两旁是日光菩萨、月光菩萨,你且隨我跪拜。” 说罢,就於坛下蒲团跪倒叩拜,董天宝扶著肚子,慢吞吞的也跟著拜了几下,这时堂后走出弟子来,见了无色禪师,连忙行礼问好。 无色点点头,说道:“我来求见天慈师叔。” 那弟子道:“师叔祖此刻正好无事,弟子来替师伯引路。” 当即引著无色、董天宝自殿后而出,来到一处禪房门前,高声道:“师叔祖,罗汉堂座师请见。” 便见那禪房木门,无风自开,里面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无色师侄如何来了?进来说话。” 无色拉起董天宝手,迈步入了禪堂,这禪堂中素净无比,四壁白如雪窟,只有地面几个蒲团,居中一个白须白眉的老僧含笑盘坐,眼睛看著二人。 无色合十为礼,对董天宝道:“这是本派天字辈的高僧,也是我的师叔,你该叫师叔祖。” 董天宝有些吃力地跪倒,叩头道:“俗家弟子董天宝,拜见师叔祖。” 无色迫不及待对老僧道:“今日打扰师叔清净,事出有因,只因这个弟子……” 他指著董天宝,把情况说了一番,最后道:“因此师侄觉得,这孩子怕是天生便少了一条经脉,想请师叔替他看看,可还有补救之法。” 那老僧连连摇头,呵呵笑道:“你这话说的真是全无道理,他若真的少了条经脉,必然下肢残疾,步履艰难,又岂能隨你学拳?” 说罢对董天宝道:“孩子,你来。” 董天宝丹田鼓胀厉害,心中害怕丹田炸了,小心地支撑爬起,老僧见了一笑,单手一招,董天宝只觉一道气流捲动周身,惊呼一声,身不由己直飞过去,被老僧一把抓住肩膀。 无色露出羡慕眼神,讚嘆道:“师叔的擒龙功,愈发高明了。” 老僧微笑道:“练了此功,主要为了配药时方便,省得走来走去。” 一边说,一边按住董天宝的脉搏,探出一道內力,飞快在他体內游走一遭。 董天宝眼皮一跳,只觉对方內力侵入体內,自己丹田里的罗汉功內力仿佛大傻子般动也不动,任由对方摸索,而九阳经脉中那一束细微的九阳內力,却是极为机敏,嗖的一下躥得无影无踪,任由对方內力来回搜寻,也摸不著它半点踪影。 老僧的內力来回扫了几遭,放开手,皱眉道:“古怪,古怪,你这孩子体內的阳脉,竟是隱隱有些浑然一体的意思,人的经脉,怎么还能这么长呢?” 无色连忙问道:“师叔可是看出了他的病症?” 老僧摇头道:“也说不上是病症,嗯,就是有些奇怪,按理来说,人的经脉走向,自然是从手太阴肺经开始,依次传至手阳明大肠经,足阳明胃经,足太阴脾经,手少阴心经,手太阳小肠经,足太阳膀胱经,足少阴肾经,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阳三焦经,足少阳胆经,足厥阴肝经,再回到手太阴肺经,周而復始、如环无端。” 无色点头道:“对啊。” 老僧看著董天宝道:“可这孩子体內,督脉、手三阳,足三阳,加上阳维、阳蹺两脉,九条阳脉,却是隱隱的自成一体,甚至有点混元无缺之意。” 无色讶然道:“怎么会有这种脉理?” 老僧摇头道:“罕见是一定极为罕见的,但也未必就一定没有,奇经八脉之中,除了任督二脉,都是独立穴窍,其余冲、带、阳维、阴维、阴蹺、阳蹺六脉穴窍,都寄附於十二正经与任督二脉穴窍中,若视十二经脉为沟渠,则奇经八脉便是湖泽,十二正经以横连,奇经八脉以纵合,因此这孩子九阳相通,也非全无可能,只能说,造化离奇。” 董天宝认真听他讲述,隱隱听出些意思来:如果把穴位视为车站,沟通一个个车站的经脉,就是行车线路。 奇经八脉之中,除了任督二脉,其余六脉的穴位,就是十二正经、任督二脉的穴位,就相当於另外的行车线路。 或者更形象的比喻是,把十二正经视为公交车线路,奇经八脉可以视为高架桥或地铁线路,维度不同,却因共同的站点產生了连结。 无色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终究是师叔阐述明白。” 老僧道:“若按道家典籍中的说法,阳脉天生通贯,乃是真正的纯阳之体……” 说著忍不住笑了笑,拍一拍董天宝道:“你这孩子天资惊人,按道家说法,纯阳之体那就是仙人之体啊,纯阳真仙知不知道?唐朝的吕洞宾,就是纯阳真仙。” 第十五章 芦芽穿膝诀 纯阳子吕洞宾,全真教北五祖,上洞八仙之一。 这是传说中赫赫有名的人物,董天宝自然知晓。 但他更加知晓,这位天慈禪师,必然是看走了眼。 自家事自家知,得觉远传授九阳真经之前,他的各条阳脉並未贯通,只能说九阳真经足够高明,凭天慈的手段,难以究明真相,只能根据表象进行猜测。 董天宝自然不会说穿,被视为纯阳之体也蛮好的,不见天慈、无色两个老僧,看自己的眼神都热切了起来? 那是宗门老祖看见年轻天骄的眼神。 无色欢喜的盯著董天宝看了一会儿,又发起愁来:“师叔,这纯阳之体听著是极了不得,可他如今內力生出,不能进入经脉,这却如何是好?” 天慈喃喃道:“阳气凝固,自然要以阴为媒,轰开金关玉锁,从此水火相济,龙虎交泰,那才是一等一的大道之基,嗯,容老衲想一想。” 他一番阐述,无色听得连连点头,董天宝却是双眉皱起,心想这个老和尚,怎么满口道士话?金关玉锁,水火相济,龙虎交泰,这不都是道家的理念么? 天慈闭著眼睛思忖一回,忽然把眼一睁,欢喜道:“有了!正所谓:时人若擬去瀛洲,先过巍巍十八楼。自有电雷声震动,一池金水向东流!这孩子既然走不通足少阳胆经,索性便走足少阴肾经!” 无色动容道:“啊?师叔,可是本派罗汉拳,歷来便是气走足少阳啊。” 天慈笑道:“凡事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方能尽解其妙!以这经脉道理而言,胆与肝相表里,肝属木,故胆亦属木,肝为阴木,胆为阳木,主少阳春升之气,如今既不能通达,那便由足少阴肾经开拓,再练足厥阴肝经,此法以水养木,令他肝胆相照,如此一来,阴阳自然调和,这是以阴济阳的路数。” 无色神情疑惑,低声道:“道理似乎没错,但做起来,我却想不到该如何行事。” 天慈胸有成竹一笑,对董天宝道:“孩子你来,且这般站好,双手抱腹如炉,闭上眼睛……” 他在董天宝丹田位置一点:“想像此处,是一个三足金鼎,上滴清水,下举沸火。” 董天宝闭目凝神,按照天慈所说,意守丹田,存想金鼎水火,不多时只觉丹田中热气蒸腾,就连额头上都冒出汗水来。 天慈又讶又喜,惊奇道:“好孩子,好高悟性!你且用意导引热气下行,穿过膝盖,下至涌泉,环绕七圈,然后蒸腾上行,回返至鼎中。” 若是一般人修炼此功,仅仅存想、以意引气两关,便不知要花多少功夫才能告成。 而后气流下至脚底,回返之时,更是往往要滯於脚踝、膝盖、腰部三重关卡,还要再用別的功法,费月经年,才能奏效。 而董天宝照法施为,存想几乎顷刻便见效果,隨后引气向下,便听啵啵几声闷响,仿佛天外传来,董天宝脸上痛苦之色一闪而逝,天慈见了露出狂喜神色。 无色禪师瞧他脸色,知有说法,连忙问道:“师叔,怎么了?” 天慈喜色盈面,低声道:“我教他这门导气法,下行容易,上冲最难,气冲之时,如虫行骨里、芽穿肉中,痛不可耐,但你看他神色只疼了一下,那便证明他的经脉天生通畅,因此对別人来说难以逾越的难关,几乎一衝便过,这般奇才,简直是天生道体!” 无色越听双眉越皱,脸色渐渐难看,待天慈说完,忍不住道:“师叔,你莫欺贫僧无知,照你这般描述,你传授天宝的分明便是全真教金关玉锁二十四诀之一,专修足少阴肾经的芦芽穿膝诀!” 董天宝闭目行功,只觉一道暖气顺著双腿下行,原本饱胀的丹田一阵鬆快,那气流在涌泉穴逗留绕圈时,双脚便仿佛扎入地面的树根一般,似乎与大地形成了一个整体。 及至提气上行,至膝盖附近,虽有痛感生出,但转瞬即消,那气流重新回到丹田,显然凝练了许多,再无撑满之感,身形也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將自己吹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这时耳中听到无色禪师说什么金关玉锁二十四诀,心中不由一动:是呀,这天慈禪师身为少林高僧,怎么竟然传我全真派的道家功夫? 天慈禪师淡淡道:“师侄拘泥门派之见,岂不是著了相?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本派功夫有本派的长处,但若要用本派功法解决这孩子的问题,怕是只能让他修炼易筋经,呵呵,你觉得方丈肯將这门神功传给俗家弟子么?” 无色禪师闻言沉吟不语,半晌方道:“当年吾师在日,曾说起师叔,是带艺入门,如今看来,莫非师叔入门前,是全真教的高人?” 天慈禪师轻嘆一声:“老衲昔日的恩师,在重阳真人门下位列第三。” 无色禪师惊奇道:“原来是长真子的高徒!那你……” 他本想说你是全真教堂堂第三代弟子,怎么进了俺们少林? 但刚刚开口,便想起长真子谭处端数十年前便已逝世,全真教当初弟子眾多,內中派系林立,谭处端死的最早,门下弟子若被人欺负排挤,怕也无人做主,这位师叔多半便是因为类似事情,怀恨而离,弃道入佛。 无色禪师为人宽厚,隱隱察觉到涉及了人家伤心往事,便不肯多提,立刻转了话头,嘆道:“这般说来,师叔也是一番好意,只是董天宝毕竟是我少林俗家弟子,却学了全真派的精妙功法,这若是將来露出行跡,只怕大大不妙。” 天慈禪师闻言摇头,淡淡道:“全真教自七子之后,再无大才,况且如今中原陆沉,腥膻满地,全真教眾人有的还能秉持风骨,有的却一意取媚蒙古,呵呵,昔日天下第一教,星罗云散已成定局,理他何来?况且……” 天慈看向董天宝,露出一丝笑道:“若是吾师尚在,看见这孩子的资质,纵然不是全真门人,也绝不会吝嗇传授,这一门金关玉锁二十四诀的功夫,当年马师伯不是也传给了郭大侠么?” 当年丘处机同江南七怪打赌,要救郭杨两家的遗孤,分別传授武艺,烟雨楼较量高低。 时任全真派掌教的丹阳子马鈺闻之,深敬七怪侠义,生怕他们失了顏面,不远千里赶去大漠,教了郭靖两年內功、轻功,替郭靖打下极为扎实的內功基础,成为武林中一桩美谈。 天慈这么一说,无色禪师也不好说什么了,想了想道:“好在是內功,我们咬紧了牙关不说,倒也不容易察觉出来。” 第十六章 无肉和尚 天慈、无色两个老僧三言两语,对齐了颗粒度,董天宝也睁开眼,缓缓收功。 此时丹田內的膨胀感已是荡然无存,双腿前所未有的有力,董天宝二话不说,跪倒在天慈面前,重重磕了个头,口称:“多谢师叔祖垂怜,传承神功救了弟子。” 天慈见他轻而易举学成芦芽穿膝诀,怎么看他怎么顺眼,呵呵笑道:“你本是老衲晚辈弟子,岂肯不救你?起来,起来。” 董天宝依言起身,天慈道:“方才我和你无色师伯的话,你都听见了吧?这门功夫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绝学,却也是老衲原本师门不传之秘,如今传你,你可不要露了口风,只做不知便是。” 董天宝道:“弟子省得,请师叔祖、师伯放心。” 无色道:“师叔,天宝虽然年少,性子却是老成,又是知道恩义的人,绝不会漏了此事。” 天慈点点头,无色便道:“天宝,我们走吧,不要打扰你师叔祖静修。” 董天宝却不动脚,抱拳道:“师叔祖,弟子难得来一趟药王院,想同您求一些清凉止痒的药物。” 无色陡然醒悟道:“啊,你是替觉远求药?” 天慈疑惑地看向无色,无色便將觉远受罚之事说出,董天宝补充道:“我师父每日上下山以铁桶挑水,倒还罢了,关键是缠著一身铁链,昼夜不许解下,时间久了,磨得皮肤红肿瘙痒,好生难耐。” 天慈听罢,点头赞道:“好孩子,你且等等。” 便从袖子里摸出一只摇铃,鐺鐺摇响,不多时,室门推开,一个四五十岁的和尚走入,恭敬笑道:“师父,召唤俺来何事?” 天慈指著这和尚,对董天宝道:“这是老衲的徒儿,法號无肉。” 又对无肉和尚道:“这是本寺俗家弟子,入门方才一月,如今正在罗汉堂学武,叫做董天宝,是个很好的孩子。” 董天宝看向这和尚,分明满脸是肉,老大一张脸盘子肉乎乎的,却是不觉油腻,反而慈眉善目如弥勒佛一般,不知为何法號竟叫无肉。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他忍著笑,行礼道:“弟子董天宝,见过无肉师叔。” 无肉笑道:“师侄不必多礼。” 天慈道:“无肉,天宝是藏经阁的觉远带回来的,觉远丟失了楞伽经,正在受罚,天宝想替他师父求药,你去药房,取地肤子六两,白鲜皮三两,苦参一两半,防风一两,蛇床子一两半,均分为十包,包好了拿来。” 无肉笑呵呵道:“师父稍等,俺这就去。” 他嗖的出了门,不一刻功夫转回来,手上提著十包药。 对董天宝笑道:“看俺师父开的药材,觉远师兄是受了铁链缠身之罚吧?铁链朝夕摩擦皮肉,以至红肿刺痒,这药拿去,每日用一包,三升水煮一炷香,放温凉后擦洗身体,十天后,如无好转,你再来寻我。” 董天宝见他仅凭用药,便判断出觉远的症状和因由,大为佩服,连忙接在手中,连连称谢。 天慈道:“无肉,替我送你师兄、师侄出门吧。” 无肉笑嘻嘻应了,胖手一摊,客客气气道:“无色师兄请,天宝请。” 董天宝连忙道:“弟子不敢,无肉师叔请。” 无肉送他二人出了药王院,无色看看左右无人,对董天宝道:“你以后还是照常来罗汉堂练拳,但是导气的功夫,別在人前显露,更別对任何人提起你练的是足少阴肾经,可明白了?” 董天宝道:“师伯放心,弟子绝口不提此事。” 无色点点头,挥手让他自去。 董天宝缓缓往藏经阁走,心中转著念头:原来天慈禪师以前竟是谭处端的弟子,传他这门金关玉锁二十四诀,名字倒是极为响亮,但若论威力却不好说。 同样练得这门功夫,王重阳、周伯通都是绝顶高手,郭靖只练了两年,却把基础打得极为扎实,后来学降龙十八掌一学便会,一个月学成了十五招,其中多有此功助力。 但若说厉害,全真七子终其一生,也只是在一流、准一流的位置徘徊,七子以下,几百上千弟子,更是一个成器的都无。 这般推断,这门功夫应该是对悟性要求极高,周伯通心如赤子,郭靖性情愚钝,但在学武的天赋上,却属绝佳,反而是全真七子,人人精明强悍,但真学起武功来,也就那么回事儿吧。 董天宝不由想起后世几个著名的科学家、数学家。 有些天才若用寻常人的视角看,简直就是弱智,但在他们所擅长的领域所体现出的那种智慧,和一般人的区別,比人和狗的区別都大。 周伯通、郭靖,应该也是这一类人。 那么自己方才练那芦芽穿膝诀,一练便会,不仅內力得到锤炼,整个下盘都感觉稳固了许多,显然也属於天才一列,倒是怪不得天慈看自己的眼神充满喜爱。 隨即又想:这门功夫如果真箇厉害,那和九阳神功会不会有衝突? 按照倚天中的说法,九阳真经最后一页记述,创造九阳真经的人,是南宋年间少林寺一位奇僧,一生为儒为道为僧,无所適从,某日在嵩山邂逅全真祖师王重阳,斗酒胜出,得以借观《九阴真经》,虽佩服其中武道精妙,却又觉得太过崇尚以柔克刚、以阴胜阳。 於是回寺之后,在《楞伽经》的行缝中写下《九阳真经》,自詡阴阳调和、刚柔互济,更胜九阴一筹,张无忌还一度寻思,认为这门神功不该叫做《九阳真经》,叫做《阴阳互济经》更好。 若是这般推论,这九阳真经也算是道家功法,只是在修炼上,把九条阳脉视为一体,同时修炼,待到练成,运用老阳生少阴之理,快速练成属阴经脉,似乎也並不会有什么过不去的衝突。 这般想了一遭,董天宝心中微定,但他自知自己对武学认知还属浅薄,也没法真正放心,想来想去,还是要早日找到九阳真经原本,细细品读琢磨,方才能有所把握。 好在自己此刻內力还浅,一时倒不虞生出衝突。 他边想边走,忽听一人喝道:“董天宝?果然是你,你在寺中乱绕什么,这是你能来的地方么?” 董天宝想得入神,忽被惊醒,连忙抬头看去,却是戒律院的执事僧弘坤。 第十七章 刑罚减半 “弘坤师兄!” 董天宝连忙堆起笑容,抱拳行礼。 同时打量四周,只见左侧长长一排木柵栏,內中种满高高矮矮的植物,却是药王院后山药田。 当下解释道:“师兄容稟,小弟我……” 弘坤不待他说完,断然喝道:“住口!本寺传承自有辈序,『苦心天无,弘渡空圆』,你在其中占了哪个字?也配叫我师兄?” 弘坤身后跟著的两个和尚,闻言同时笑了起来,满脸讥嘲之色。 董天宝微微皱眉,脸上笑意一点点收起。 他隨觉远来到少林,第一个遇见的便是这弘坤和尚,当时便觉此人深怀敌意。 不过这世间仗著手中小小权力,便要作威作福的蠢人比比皆是,董天宝当时也不敢断定,这弘坤针对的就是他师父。 直到此刻,弘坤毫无缘由的对他发难,眼神中一片阴毒,分明就是恨屋及乌。 董天宝不由好奇起来,觉远性情迂腐老实,与世无爭,居然惹来弘坤这般敌视,其中必是藏著什么蹊蹺。 董天宝把这份疑惑记在了心里。 淡然道:“言之有理,倒是我唐突了,不该和弘坤大师称兄道弟。大师还有什么事么?” 今时不同往日。 往日的董天宝初来乍到,对少林寺的具体情况两眼一抹黑,行事不免处处谨慎,对待弘坤的无礼,也只能虚与委蛇,求一个得过且过。 可今时的董天宝,不仅认得了无嗔、无色、天慈这些领导,武功进境也是一日千里,底气自然足了许多。 弘坤见他殊无畏惧之意,心头火涌,厉声道:“董天宝,你不老实在藏经阁干活,鬼鬼祟祟来这药田,是不是想盗取本寺的灵药?” 弘坤的两个跟班也跟著冷笑道:“师兄高见,你瞧这小子手中,必定就是盗来的药材。” 董天宝不屑地撇撇嘴,把手中纸包一晃,那里面都是乾燥的成药,顿时发出哗啦啦之声,讥讽道:“原来刚采的草药,竟是这般声响么?” 弘坤喝道:“董天宝,你这是什么態度!” 董天宝直视他双眼,冷冷道:“不知弘坤大师想要什么態度?呵呵,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无缘无故栽赃小爷偷药,好啊,捉姦在床,捉贼拿赃,你的证据呢?” 弘坤勃然大怒,厉声道:“嘴尖舌滑,今日不给你点顏色,你如何肯老实招认?弘明,拿他问罪!” 话音方落,背后跟班之一一跃而出,双手如风,向董天宝双腕捉去。 董天宝在罗汉堂听师兄们说过,少林派有几套厉害的擒拿功夫,只有戒律堂弟子才能学习,此刻见对方使出,不敢大意,前腿一蹬,噌的一步向后滑开。 弘明一抓落空,喝道:“你敢反抗!那休怪我伤了你!” 双爪一翻,抓向董天宝小臂,左脚横翻低出,踩向董天宝小腿。 董天宝不挡不架,还是一个滑步,向后让开三尺,弘明爪抓脚踩,悉数落空。 弘坤见了大怒,叫道:“弘觉去拦住他后路。” 另一个跟班连忙奔出,董天宝见了,扭头就跑,弘明、弘觉一前一后紧追。 弘坤得意笑道:“董天宝,弘明、弘觉都是练过轻功的人,你还想往哪儿跑?” 董天宝理也不理,只顾狂奔,没跑几步,便觉丹田一道热流,顺著足少阴肾经而下,自涌泉穴賁发出来,身体隨即一轻,脚底便如装了弹簧一般,一步迈出老远。几人所处,乃是一条狭窄的直道,左侧是药田的木柵,右侧是长长的围墙。 弘坤本以为两个跟班施展轻功提纵术,几步便能追上董天宝,不料董天宝步频急、步幅大,跑得竟是飞快,脸上的笑意渐渐僵硬,眼睁睁看著三人先后消失在拐角。 董天宝迈著大步狂奔,不多时回到药王院,身形一个急停,嗖的钻进门中。 弘明追在前面,不假思索就跃入门中,双脚还没落地,便听呼的一声风啸,一条胳膊粗的门閂横扫而来。 却是董天宝衝进院后,顺手放下药包,操起靠在一旁的门閂,就是一招棒球式挥击! 弘明万没料到董天宝竟会伏击他,他人在半空,无处闪躲,只好屈起双臂硬挡。 门閂手臂交击,砰的一声闷响,弘明只觉双臂瞬间没了知觉,身体如棒球般倒飞出去,幸好弘觉紧隨而至,不及多想,一把將他抱住。 弘明身躯颇是肥壮,弘觉將他抱住,视线立刻被弘明挡住。 董天宝双手紧握门閂,蹲身横扫,门閂硬邦邦砸在弘觉小腿上,弘觉惨叫一声,应声而倒,师兄师弟滚成一团。 董天宝大笑一声,丟了门閂抱起药包,拽开大步,踩著弘明、弘觉的脸衝出药王院,一口气奔去戒律院,跪倒在院中大呼小叫:“首座师伯,弟子董天宝特来自首。” 无嗔正在殿中打坐,听见叫声甚是惊奇,走出来道:“你惊惊慌慌的,犯了什么戒律?” 董天宝跪著不动,將药包一一打开:“师伯容稟,我师父因每日铁链摩擦,皮肤红肿瘙痒,弟子特去药王院求取药物,无肉师叔给了我这些药,出门遇上弘坤、弘明、弘觉三位师兄,定要说我偷盗灵药,不容分辩,出手打我,弟子一时惶恐,夺路而逃,后来想想不妥,特来面见师伯请罪。” 无嗔听罢,弯腰拿起一包药闻了闻,摇头道:“蛇床子,苦参,嗯,这都是些清热燥湿,杀虫止痒的药物,弘坤他们行事这么鲁莽么?罢了,此事我知道了,同你无干,嗯,你且等等……” 他回到房中,不多时转出,递给董天宝一个纸包:“这个转交给你师父,去吧。” 董天宝麻溜磕了个头,起身接过纸包,也不敢看,飞快走了,隱隱听见背后无嗔喝道:“弘能,速去找弘坤三人,他们无凭无据刁难同门,罚其各自挑水十担,禁餐一日……” 董天宝无声一笑,走远一些,这才打开纸包,却是一把小小钥匙。 再看那白纸,上面一行文字,笔跡若刀刻斧凿,古朴威严。 写的是:觉远铁链缠身之罚,今减其半,白日戴链,晚间可解。无嗔手书。 董天宝一乐,心知无嗔这是看出了弘坤故意寻自己麻烦。 此事严格说来,算是他这位戒律院首座领导无方,因此减了觉远刑罚,算是致歉。 董天宝对此很是满意,这般一来,至少觉远晚上能放鬆睡个好觉了。 不过他也知道,这告状的举动,只怕是把弘坤得罪死了,对方必然不会放过自己。 第十八章 吃里爬外 快到藏经阁时,忽然看见张君宝,急匆匆往罗汉堂方向跑去。 董天宝大声道:“君宝,你去哪里?” 张君宝飞快回身,喜道:“天宝!我去找你啊,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师父和我都好担心,正要去找你呢。” 他三蹦两跳来到董天宝面前,忽然神情一变,鼻子嗅了两下。 隨即弯腰低头,鼻头顶著董天宝手里药包,小狗般继续猛嗅,直起身,关切道:“都要吃药了?你今天被人揍得很严重么?让我瞧瞧……” 他见董天宝脸上无伤,伸手就向他衣服扯来。 董天宝半转腰,双臂往上一抬,使出半招双圈手,架开了张君宝的爪子。 笑嘻嘻道:“我当然没有事,这是我替师父求来的药,还有一桩意外之喜,见了师父再说!” 张君宝满心好奇,拉著董天宝跑回住处,董天宝见了觉远,先把求药之事说了一遍。 张君宝听说是止痒的药,自告奋勇拿来火盆瓦罐,就地烧煮药汤,口中嚷道:“师父,天宝还有一件喜事要告诉你呢。” 觉远笑道:“哦?是何喜事?莫非今日和人打架占了便宜?为师跟你说……” 他絮絮叨叨的,正要说些得意莫喜、失意莫悲的大道理,董天宝嘿嘿笑著,拿起钥匙就去开铁链上的锁头。 觉远先还没在意,听到锁头一响,低头看去,瞬间嚇得跳起身。 一时脸皮都白了,慌慌张张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天宝,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怎么竟敢取来戒律院的钥匙?” 说著探头往外看了看,见没人追来,稍稍放心,低声道:“你快把钥匙给我,若是他们待会找来,就说是为师自家拿的,可万万別说是你取来的……” 董天宝心中一暖,觉远这个老古板,最老实的一个人,为了自己,竟然想出了顶罪的法子。 眨了眨眼,董天宝故意道:“那怎么行,出家人不打誑语。” 觉远连连点头道:“对啊,所以为师是一定不打誑语的,不过你又不是出家人,你只顾说是为师,为师假装没听见,便不算誑语。” 董天宝暗嘆一声,怪不得原著之中,张君宝活到百岁也不忘觉远待他的好,这般对待徒弟,亲爹也就是这样了吧? 他不忍心再开玩笑,双手奉上无嗔的字条,恭恭敬敬道:“师父,钥匙是戒律院首座所赐,师父请看。” 觉远看了字条,大为意外,惊奇道:“戒律院开出的刑罚,竟然还能削减的么?” 董天宝笑道:“师父,此事有个因由,你听徒儿细说……” 他一边开锁,替觉远取下铁链,一边便將弘坤找茬、自己反击、抢先告状的经过,细细说了一番。 最后正色道:“总之那弘坤似乎专要同我们师徒为难,莫非师父你以前竟得罪过此人?” 说此话时,他双眼不眨地盯著觉远的表情。 觉远露出困惑之色,自语道:“贫僧得罪过他吗?” 他仰起头想了半天,迟疑道:“要说起来,当初瀟湘子、尹克西两位施主,夺了君宝的经书,为师得知后急忙追赶,那一次倒是遇见了弘坤!” “弘坤训斥为师不该在寺中慌乱奔跑,大失出家人体面,很是说了些不好听的话,可是为师並未反驳於他,也不曾继续奔跑,难道这也算是得罪了他吗?” 以觉远宽厚性子,他能说出“说了些不好听的话”,那话难听程度,可想而知。 董天宝眼睛一眯,神情满是冷意。 张君宝也露出惊诧神色,这事儿觉远从不曾对他说起,不由下意识看向董天宝,那意思是:这弘坤莫非是故意的? 董天宝微微点头,眼神讥誚:难不成还是巧合不成? 张君宝眼睛咻的圆了,脸上也显出怒气:哇呀呀呀,他竟敢勾结贼人、吃里爬外,我们要不要揭发他? 董天宝缓缓摇头:这事儿口说无凭,我们心里有了数,慢慢和那廝计较! 张君宝狠狠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小哥俩儿朝夕相处,默契渐深,此刻眼神对来对去,分分钟便已达成共识。 不多时,药汤熬好,张君宝拿了两个盆子,將药汤倒过来倒过去,董天宝使扇子不断地扇,待凉的差不多了,张君宝拿块麻布蘸著,慢慢替觉远擦洗。 觉远笑呵呵享受徒弟侍奉,转眼间便將弘坤忘在脑后,轻声慢语,和他们说起佛经来。 次日,董天宝依旧去罗汉堂练拳,他练成了芦芽穿膝诀,丹田內內力一生,自然而然向下躥行,及至涌泉,七转再起。 如此周而復始,一道热流不断在足少阴肾经穿行,董天宝只觉身子轻捷如猫,越练越是有劲。 与此同时,九阳经脉之中的那道內劲,也按照固有的线路循环不止,一丝一丝的生长壮大。 如此又过十来日,到了九月十五。 这一日乃是望日,按少林寺规矩,各堂各院首座,都要去方丈处聚集,彼此间互通有无。 寺中这些事务和低级弟子无干,董天宝依旧在罗汉堂练习拳法。 正练得专注,忽听有人冷笑道:“练拳最忌傻练,不然招数看似练得嫻熟,一旦临战,什么招数也都忘了乾净,所以还是要多多对练才好,弘明,我看这小子练得很不错了,你来和他对练几招。” 董天宝眉头一皱,收势看去,说话之人正是弘坤,身后还跟著四个和尚,被自己用门閂揍过的弘明、弘觉都在其中,满眼怨毒的望著自己。 罗汉堂中其余弟子,察觉到弘坤等人来者不善,纷纷望了过来。 待看出是要找董天宝的麻烦,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神情都古怪起来。 半个月前,董天宝还没学罗汉拳,单单凭藉一手少林长拳,这些武僧在不用內力的情况下,已是无人敢言取胜。 后来罗汉堂首座无色亲自传董天宝罗汉拳,那一声惊呼,迄今还在眾武僧脑海中迴荡:“你只打了一遍拳,便生出了內力来?” 这半月中,无色再没让人和董天宝拆过招,眾武僧虽不知董天宝具体进境如何,但人人心里都有数:他和我们,只怕已不是一个层次。 按理而言,似弘坤这等职事僧,虽然也是弘字辈,但入门既久,学艺亦深,比之这些年轻武僧自然厉害得多。 可是此刻见弘坤等人一副吃定了董天宝的模样,眾武僧却都隱隱觉得,这几位师兄,只怕这一脚註定是要踢在了石头上。 便见弘明摇晃著肥躯走出,狞声道:“既然弘坤师兄一番好意,师弟我就指点指点这小子!” 第十九章 大圣钻云 弘明走出几步,踮脚坐腰,双手一高一低,摆出个起手势。 但见他两只手,皆是四指屈勾,拇指折贴掌侧,同时双目圆瞪,大嘴微张,嘴唇子连带著周遭一圈鬍鬚,一发儿颤动不休。 董天宝上下打量一眼,皱眉道:“你这瞪著眼、咧著嘴,是学的怒目金刚么?” 弘忍见他不识这套武功,好心提醒道:“那是猛虎扑人之態,师弟小心了,这位师兄使的是虎爪手!” 董天宝听罢,似乎吃了一惊,连连摇头道:“不不不,世间哪有眼睛这么小的老虎,弘明大师是吧,在下好言相劝,你身宽体胖,一双小眼,若要研究象形拳法,我推荐你去学野猪拳,必然形神皆俱!” 弘明身形颇为肥壮,脸盘子格外的大,偏偏生了一双绿豆小眼,此刻虽拼命瞪得溜圆,却是殊无虎威。 董天宝一说野猪,周围武僧都不由眼神一亮,心想那倒是极像! 也有格外老实的武僧,低声问身旁师兄弟:“本派还有野猪拳么?我怎么没听说过?” 弘明上次被董天宝暗算,一门閂差点打折了胳膊,养了半个月方才痊癒,本就是含怒而来,此刻被他这般奚落,又听见周围议论之声,一时怒发如狂,怪叫道:“显你能说是么?佛爷撕了你嘴,让你说去!” 董天宝哎哟一声大叫,扭头就跑,不忘叫道:“野猪来啊!” 弘坤上次被他逃掉,这次已有准备,立刻喝道:“布天王阵!” 他们戒律院的僧侣,经常要捉拿犯戒僧人,因此很有几套为了拿人专研的武技,其中有一套天王降魔阵,正是以四围一的阵法。 他身后弘觉及另外两僧一起衝出,连同弘明,齐齐扑向董天宝,想要將他围住。 然而董天宝启动在先,短时间內岂会被围? 只听他口中大叫:“四头野猪也抓不住我!” 脚下不停,直奔院落一角—— 那里埋著一百零八根木桩,正是少林武僧练习桩功所用的梅花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这些木桩由低至高,低者不过抬脚,高者將近丈余,董天宝提气纵身,噌噌噌上了桩,將身一跃,双手搭上了墙头,顺势一翻,便不见了人影。 弘明四僧毫不迟疑,立刻也上了桩,各自施展轻功,自墙头跃了出去。 四僧落地,不见董天宝身形,弘明叫道:“不好,他只怕又要去告状了!” 弘觉咬牙道:“不怕,这会儿座师不在,我们直接去堵住了他!” 四人毫不迟疑,展开轻功扑向戒律院的方向。 这正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上次董天宝抢先告状,给这几人留下了极深的阴影,其实他们若是镇定下来,回头看一眼,便会发现头顶的董天宝。 董天宝跃出围墙后,根本不曾落地,而是双手反攀墙缘,屏住呼吸,悄无声息的掛在了墙上。 看著弘明四人跳出墙来,飞奔而去,董天宝无声一笑,腰腹发力,凝空转了个身,攀住墙头一收腰,重新站上了墙头。 院里眾僧眼见他和弘明四僧先后跃出,都以为他逃了,然而片刻之间,董天宝居然再次现身,眾僧无不惊奇。 董天宝大剌剌踩著梅花桩下来,一边走一边把双拳交替捏响,睥睨道:“弘坤,你要陪我对练,好得很啊,不过在下初学乍练,要是一时收手不住,还请莫怪!” 弘坤虽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子摆脱了弘明四僧,但见他气势汹汹走来,不由冷笑连连:“你连弘明都不敢应对,还敢找上我弘坤?你说得对,比武切磋,收不住手乃是常事……” 话音未落,便听董天宝声音一提:“放屁!你练武多年,武艺高强,怎么会收不住手?诸位师兄替我见证,他要是收不住手,那便是存心要杀人灭口。” 眾武僧本也看出来,董天宝不知如何得罪了弘坤,但听到杀人灭口四字,还是一阵譁然。 弘坤更是恼怒,喝道:“你胡说什么?我……” 二人对话功夫,董天宝已走到弘坤一丈开外,不待他这句话说完,左脚吐力一撑,身形暴起腾空,右脚全力弹踢。 力道所至,长裤抖出轰然爆响,瞬间踢至弘坤眼前。 一眾武僧还以为董天宝要继续和对方打嘴仗呢,没想到他说打就打,出手就是一招爆裂无比的腾空踢脚。 震撼之余,齐声喝出这一招的名头:“大圣钻云!” 少林武僧都知道罗汉拳的来歷,乃是达摩祖师为了让僧侣强身健体,起意创出,最大的功效,便是练到深处气感自生,由动入静,跳过寻常內功对资质要求过高的门槛。 也因如此,武僧们学完这套罗汉拳,立刻就要学罗汉伏虎拳,以增杀伤之力。 但这並不是说,罗汉拳的招数就无可取之处。 譬如这一招大圣钻云,便是罗汉拳中威力极大的一招。 尤其是董天宝练了芦芽穿膝诀后,起步一踏力道大增,这一招凌空弹踢,更显得格外迅猛。 加上他先前一番嘴炮,说自己初学乍练收手不住,却不许弘坤收不住手,明晃晃的双標,几乎將人气炸,弘坤正要好好理论一番,董天宝杀招已至。 轻敌之余,復又分心,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弘坤如何来及闪避? 眼见不妙,弘坤强提內力,上半身急向后折,双掌仓促拍出,正是少林绝技神掌八打中的一招“推云掌”。 眼见弘坤出掌,董天宝吐气如雷,一声炸喝,两臂疾向后摆,势如苍鹰扑击,原本弹踢而出的右脚脚跟一挺,一瞬间化踢为蹬,丹田內力飞速沿著足少阴肾经沉向脚底。 而让董天宝自己都意外的是,他以意念催动罗汉拳內力的同时,一缕细细的九阳內力,也循著足太阳膀胱经猛然下沉。 要知这条足太阳膀胱经,乃是人体十二正经中循行路线最长、穴位最多的经络,从头至足,贯通全身,又同足少阴肾经互为表里。 肾属阴水,膀胱属阳水,这两条经脉各发一股內力,一瞬间阴阳合水,董天宝只觉自头至脚,周身力道全部拧为一股,砰的一声,鞋底炸裂,满蕴內力的脚掌,重重蹬中了弘坤双掌! 弘坤只觉一股巨力,恍若裂岸洪涛一般狂涌而至,顿时瞳孔紧缩,心中狂叫:这小子入门才几天?怎么练出了这般滂湃的內劲? 双掌力道顷刻已被抵消,不由自主两下撒开,董天宝的脚丫子狂飆直进,嘭的踏中弘坤胸口。 弘坤一声不吭,仰天倒飞,还没落地,便似一口喷泉般喷出血来。 董天宝顺势落下,然而脚掌一触地面,整条右腿仿佛被电打了一般,只疼的怪叫一声,抱腿倒地。 第二十章 无肉治病 一脚飞踢,敌我皆倒,这个结果,大出董天宝预料! 他此前练了一个月的少林长拳,几乎每天都和不同的武僧交手,因此对於弘字辈和尚的实力,董天宝有自己的划分方式。 在他眼中,弘字辈武僧大致可分三个阶层。 第一是新手阶层,刚刚学了长拳、罗汉拳两门功夫。 这个阶层的武僧,没有內力加持,力量虽然比普通人强些,但也绝没强到离谱的程度,大概能同时对付三五个或是五七个普通汉子。 当然这里说的普通汉子,指的是有胆量全力出手的那种。 其中少数格外有天赋的,或是反应敏捷,或是对招式运用更为灵活嫻熟,又或天生强壮的,也许能对付个十来人。 第二是老手阶层,正在练伏虎拳,或者练完了伏虎拳,开始转练其他功夫。 这阶层武僧已经生出一定的內力,力量、速度、反应能力都有了质的提高,对於招数的理解也更为深刻,普通汉子即便三五十人齐上也难取胜。 董天宝在罗汉堂认识的武僧,大多都位於这个层次。 第三则是高手阶层。 这种武僧入门一般都在八年以上,已经开始掌握一些比较高端的武技,位列罗汉堂一百零八名正式弟子之序,又或在其他堂院中担纲执事僧人。. 这个阶层的武僧,算是少林寺的中坚力量。 普通人想对付这个级別的高手,除非披甲持刃,结阵而战,不然单凭人数,已是毫无胜算。 在董天宝看来,弘坤就属於这个阶层。 因此对付此人时,董天宝先逃后返,以触其怒,言语挑衅,以乱其心,费尽心思布局,就是为了逼得弘坤不及闪避、仓促迎战。 按董天宝原本计划,自己全力使出一招“大圣钻云”,对方仓促之下,最多只能使出三五成力量。 这般一来,董天宝便有把握立在不败之地,双方硬碰之下,若能占得上风,那就得理不饶人,乱拳打死老师傅! 万一对方对方实力太过强悍,自己全力一击竟占不到便宜,那就借反震之力躥出,立刻逃进罗汉堂的殿宇。 未思成,先思败,董天宝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自己出招之时,两股內力居然同时发动! 更没想到一阴一阳两道內力相互纠缠,便如水入沸油,竟產生出类似爆炸般的莫大威力,一脚踢得弘坤生死不知。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威力惊人的一脚,不仅能够伤敌三千,居然还要自损八百! 踢飞了弘坤后,董天宝抱著右腿满地打滚,只觉足少阴、足太阳两条经脉一阵阵抽搐麻痹,便似无数只毒虫游走撕咬一般,说不出的难忍难熬。 当著眾多武僧,董天宝不肯丟脸,死死咬紧牙关忍住嚎叫的欲望,不多时,脑门上便疼出一层汗珠。 这时看热闹的武僧们也反应过来,有胆子小的,顿时纷纷叫嚷:“了不得,打死人了!弘坤师兄被董天宝踢死了!” 也有性子沉稳些的,站出来指挥道:“不见得就死了,都不要大呼小叫,快,大家帮忙搭把手,抬他们两个去药王院!” 罗汉堂为了防备弟子练武受伤,堂中备有不少担架,当下有弟子取了出来,抬起二人就往药王院狂奔。 药王院的职事僧人迎出来一看,也嚇一跳,董天宝倒还好,弘坤此刻面如死灰,衣襟前鲜血淋漓,人事不省,连忙道:“快快快,抬进静室里,我去请师父。” 眾武僧慌慌张张抬了二人来到一间静室,连担架放在床上。 不多时,无肉禪师捧著肚子快步赶来,罗汉堂的弟子们七嘴八舌,爭相陈述前情,无肉禪师皱眉喝道:“且都闭嘴,出去等著,贫僧自会察看。” 无肉赶走一干武僧,走到弘坤床前,先探了他鼻息,又拿起手来把脉,眼神在他红肿的掌缘扫过,眼角一跳。 隨后在弘坤胸前摸了几下,扭头看向董天宝,胖脸上隱露骇然,皱眉道:“你使大圣穿云,他使推云掌,被你强行轰散了拳架,踏中他胸口,是不是?好傢伙,这弟子我记得是戒律院的吧?按理他武艺应该不错,竟挡不住你一脚么?” 董天宝见他只看弘坤伤势,便把当时两人动手情形说得一清二楚,心中暗暗佩服,强笑道:“我也没想到这一脚有这么大力气。” 无肉点点头,对一旁小沙弥道:“去取我金针来,还有天王保命丹、虎骨豹筋膏。” 小沙弥一点头,飞奔去了,无肉一边解开弘坤上衣,一边道:“你没想到,那还好说,你若明知自己有这般实力,还这般出手,那就有些太过酷毒了,同门之间,何至於此?” 董天宝道:“他伤得很重么?” 无肉嘆口气道:“断了八根肋骨,经脉乱成一团,肺腑皆受重创,算不算很重?幸好他还使出了一招推云掌,多少也化去你几成力道,不然只怕当场便是个死人了。” 这时小沙弥端著一个朱漆托盘跑了回来,无肉拿起托盘上瓷瓶,倒出一颗丹药,塞进弘坤口中,隨即拈起一根根金针,不急不缓,一一刺在弘坤身上。 他隨即屏息凝神,逐一拧动金针,不多时,一阵轻微的嗡嗡之声,在室中迴荡开来。 董天宝侧头看去,只见弘坤胸前那些金针,经无肉捻动片刻,便飞快地振盪起来,而无肉一一捻动金针,头顶渐渐飘出淡淡的白气。 足足一炷香功夫,那些金针缓缓停下,这时无肉已是满头大汗,喘息著取下金针,一道道细细的黑血,从针孔中流出。 无肉摸出块帕子,胡乱擦了擦污血,隨即双手齐用,咔嚓咔嚓的拼凑断裂肋骨。 旁边小沙弥早已把一个石头匣子打开,无肉拼了一阵,伸手从石匣中捞出一些油膏,涂匀在弘坤胸前,用绷带细细缠好。 小沙弥出去打了一盆水来,无肉洗了洗手,长出一口气,低声道:“命算是给他保住了……” 说罢斜睨董天宝道:“你小子真是胆大包天,竟敢把戒律院的弟子打得奄奄一息。” 董天宝嘆气道:“师叔明鑑,弟子我学武不足两月,这戒律院的大高手就非要和我过招,我都说了我初学乍练,怕收不住手,但他非要逼我,以至於一伤一残,门外的师兄们,都是见证。” 无肉奇道:“他是残了,但瞧你模样,不过是发力太猛,挫伤了腿脚,这就敢说受伤?” 董天宝道:“伤的是他!残的才是我,我这条腿的经脉抽搐痛楚,仿佛万虫噬咬,多半是站不起来了。” 无肉冷笑道:“胡说八道!” 说著走来,双手把住董天宝小腿、脚踝,运起一丝內力探查,隨即神色一变,惊讶道:“咦?咦?怎会如此?” 董天宝正要问他缘故,忽然门外脚步声大作,便见弘明几人满脸怒色,一涌而入,看了一眼兀自昏迷的弘坤,指著董天宝咬牙切齿道:“董天宝,逆贼,跟我们去戒律院走一遭!” 说罢弘明、弘觉两人齐出擒拿手,向床榻之上的董天宝抓来。 第二十一章 谁是后台 董天宝一动不动,眨巴著眼看向无肉。 无肉脸色一沉,本来就全是肉的大脸盘子,仿佛瞬间又重了几斤。 这大胖和尚低哼一声,脚不动,身不转,左臂后挥横盪,呼的一声,僧袍大袖圆滚滚捲起,弘明弘觉的擒拿手同那衣袖一触,仿佛抓住了一条电鰻,自指及臂瞬间酸麻。 两人齐声惊呼,向后跌退。 弘明大声道:“竟敢阻拦戒律院拿人,好大狗胆!” 董天宝见此人如此不识时务,咧著嘴,好悬没笑出声来。 无肉脸色更是难看,转身看了弘明一眼,骂道:“戒律院怎么竟有你这般蠢货?瞧你这一身贼肉,脑子里全是猪油么?滚出去!要来我药王院抓人,让无嗔师兄亲自来和我说。” 弘明四人遭了董天宝戏耍,奔回戒律院等了半天不见人来,重新赶回罗汉堂,这才得知中计。 又听说董天宝和弘坤拼了个两败俱伤,震惊之余,立刻杀到药王院来,一心只要抓董天宝报仇,全没留意站在一旁的无肉。 此刻认出无肉,四人面色顿时大变。 本来无肉也没想和这些小辈过多计较,只是训斥几句也就罢了。 偏偏弘明城府浅薄,连续在董天宝手上吃瘪,早已急火攻心。 此刻见他躺在无肉身后,撇著嘴似笑非笑,眼里大有嘲讽之意,更是怒发如狂,也顾不得无肉身份,跳脚怪叫道:“满寺上下最肥的就是你,竟还说我一身贼肉?我瞧你是贼喊捉贼!兄弟们合力拦住他,我来捉这董天宝!” 说罢怪叫一声,虎爪手全力使出,恶狠狠抢向董天宝。 他本以为其他三个师兄弟会牵制无肉,谁知那三人谁也没敢动,无肉禪师铁袖功使出,左袖一挥,化去弘明攻势,右袖一甩,袖里藏指,嚓嚓嚓连点弘明三个穴道。 弘明只觉身形一僵,肥壮的身躯如一截木头般轰然倒地,满脸悲愤叫道:“你、你以大欺小,包庇窝藏!弘觉,快去请本院座师来做主!” 无肉伸脚一踢,踢中了弘明哑穴,冷笑著看向弘觉三人:“贫僧久闻戒律院行事猖狂,今日一见,果然是无风不起浪!这肥廝贫僧扣下了,让你们首座来领他吧,滚!” 弘明人虽鲁莽,一身虎爪手功夫却练得登堂入室,此刻一招就折在无肉手下,弘觉几僧愈发不敢造次,三人一言不发,扭头就跑。 无肉走出门来,对一眾罗汉堂武僧道:“你们也滚!此事出在罗汉堂,无色师兄岂能置身事外,你们回去告诉他,让他也来一趟药王院。” 眾武僧齐声应是,你推我,我推你,爭先恐后也跑了。 无肉回到静室,董天宝抱拳道:“多谢师叔护庇,不然我被他们捉去,还不知要白吃多少苦头。” 无肉没好气斜睨他道:“护庇?护庇个屁!我瞧你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入寺才几天,不好好练功,招惹戒律院的人干什么。” 董天宝故作委屈,嘆气道:“师叔不妨问这胖子,是弟子惹的他们,还是他们来找我麻烦。” 无肉听了好奇起来,眨了眨眼,唤来两个小沙弥道:“抬著这小子来我房中。地上这傢伙不用管,就让他睡在地上。” 弘明呜呜两声,怒目圆睁,无肉理都不理,推门扬长而去。 两个小沙弥將董天宝抬进无肉的臥室,不多久,无肉提著一大包药材进来,递给了小沙弥道:“一大桶水,用大锅,大火煮沸,转文火煎半个时辰。” 小沙弥接过药去了,无肉看向董天宝:“要等半个时辰,趁这功夫,给我说说你和那几个弟子如何结的怨。” 董天宝恭恭敬敬道:“师叔相询,弟子一字不敢隱瞒,半月之前,弟子隨罗汉堂座师来药王院,出门后自回藏经阁,路上遇见弘坤、弘明、弘觉,弘坤不由分说,便诬陷弟子盗窃药物,要捉我拷打问罪,弟子只得……” 当下不夸张不隱瞒,將那日情形细致复述一遍。 无肉听他说到中途设伏,给了弘明、弘觉一人一门閂,最终逃脱追捕,不由失笑。 再听他说了今日弘坤等前往罗汉堂挑衅,以及应对迎战经过,无肉胖头一点,讚许道:“怪不得无色师兄那般欣赏你,你这番急智、果勇,也算是不凡了。” 说罢脸上肥肉堆叠,皱眉沉思道:“无嗔师兄,那是本寺最为干练老成的一个人,他做事向来公道,怎么麾下弟子竟然如此蛮横?” 董天宝仔细观察无肉神色反应,见他毫无作偽之態,轻声说道:“师叔,弟子心中有个想头,就是弘坤之所以忌惮弟子,是因见弟子有几分精明劲儿,生怕弟子和师父相处久了,知道的事情多了,察觉出他的不对劲儿来!” 无肉惊讶道:“还和你师父相关?觉远师兄清心寡欲,一心向佛,怎么也趟进了浑水来?” 董天宝摇头道:“此事说来,却又话长……” 遂將觉远救人、丟书,出山寻书不惑,归途中救人收徒,回山后被弘坤刁难,自己据理力爭,免了觉远部分责罚的前情,从头至尾先说一遍。 这才说道:“那日他们诬陷弟子偷药,弟子逃走后,曾向师父询问是否得罪过弘坤,师父思前想后,他二人只有一次交集——” “便是经书被夺那日,师父反应过来追出,本来若是他老人家连追带叫,惊动了寺中高手,那两人未必能够逃掉,但实际情况是,弘坤忽然跳出,把我师父大加斥责,说他慌乱奔跑有违出家人体面,我师父因此惶恐难安,夺书两人因此逃离。” 无肉悚然一惊:“你是说,弘坤勾结外人,那一次《楞伽经》失窃,是里应外合的结果?” 他站起来,匆匆走了个圈,不住点头道:“不错,觉远这个迂腐性子,没人点破,他自己怕是一辈子都想不到这一节。” “而你此前替觉远辩驳脱罪,显露出精干一面,你和觉远朝夕相伴,这件事就不那么保险了,我要是弘坤,也不放过你!” 无肉自言自语地推理了几句,皱起眉道:“你既发现了弘坤有不对劲,如何不去揭发!” 董天宝淡淡道:“揭发?如果弘坤身后还有別人呢?我去揭发,正好找上了弘坤的后台,那怎么办?” 无肉忽然停下,不眨眼盯著董天宝,幽幽道:“那你跟我说穿此事,你不怕师叔我,就是弘坤的后台么?” 第二十二章 將错就错 无肉这一句话问出,房中一瞬间格外寂静。 董天宝扭过头,上下打量一眼无肉,撇撇嘴道:“师叔何必戏弄弟子?师叔若是他后台,方才又何必替弘坤医治?一道暗劲治死了他,然后以杀害同门罪名,將我捉去戒律院,想怎么摆布不行?” 无肉想了想道:“我既是他后台,岂忍心这般行事?” 董天宝笑道:“师叔连个棋子都舍不下,又岂能真正舍下了少林寺?” 无肉抓抓脑袋,有些著恼:“你是说我婆婆妈妈、妇人之仁么?” 这胖和尚摇了摇头,自己也失笑道:“也是,身为少林弟子,却和外人勾结,坑害本寺,这等事情,好人本也干不出来。” 这时小沙弥嘿哟嘿哟,提了一大桶热气腾腾的水来,隨即拿来一个澡盆,將热水都倾倒在澡盆里。 无肉道:“奸细的事,自有寺中高僧们做主,且先治了你这条腿,你解了裤子,去盆里盘坐。” 董天宝费力的撑起身,脱了裤子,无肉轻轻一把提起了他,放在澡盆里。 董天宝闷哼一声,忍著烫,將双腿盘起,泡在滚热的水中。 无肉道:“你的伤,说重也不算重,就是爆发出的力道,超过了经脉承载,经脉因此受创,但若说轻,也不算轻,幸好你身在少林,不然普天之下,没有几个门派能凑齐给你温养经脉的药物,一旦拖得久了,经脉萎缩扭曲,那便成了绝伤。” 董天宝烫的齜牙咧嘴,但经脉抽搐麻痹之感却是大为缓解,听了无肉言语,心中不由后怕。 低下头嗅嗅鼻子,只觉那水一股子辛辣味道,也不知是用什么药物熬成。 无肉蹲下身来,捲起袖子,探手入盆,依次揉捏董天宝腿脚上的穴道,口中说道:“你说弘坤是奸细,贫僧瞧著你也不大对劲!” 董天宝被他一揉,只觉又酸又麻,双手死死撑住盆沿,这才忍住没跳起来。 但听他这么一说,一时连酸麻都忘了,吃惊道:“师叔何出此言?” 无肉抬头看了一眼董天宝,冷冷道:“我师父传你芦芽穿膝诀,你一学便成,这说明你的经脉天生就远比常人茁壮通畅,也就是所谓天生道体!” 顿了顿,又道:“按理来说,人体经脉本来细微,隨著內力修为渐长,经脉也渐渐坚韧粗壮,因此无论內力搬运,还是发出,都无损伤经脉之虞,常人尚且如此,更何况你是天生道体,內力也不过初学乍练……” “这就好比涓涓细流,流淌於一道开阔河道,又怎么可能冲堤破坝,造成损伤?” 董天宝心中一动,暗叫糟糕。 正要开口辩解,忽听门外有人说道:“无肉说的不错,所以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此人学过某种极为厉害的发力法门,能在一瞬之內,將自家力道十倍、百倍的爆发出来,超出经脉承受极限,因此才会造成损伤。” 门帘一掀,药王院首座天慈禪师,罗汉堂首座无色,沉著脸走入房中。 董天宝双手合十:“弟子见过师叔祖,见过师伯,可是师叔祖,您老人家所说的发力法门,弟子的確不会啊。” 他听明白了,按无肉、天慈说法,他的伤势,是內力爆发的程度超越了经脉承受能力,但这种程度的爆发,正常情况下不可能达到,除非是修炼过极为高明的发力法门。 可是他董天宝入门两月不到,哪里学来的这种法门? 身怀绝学,隱瞒不报,是何用心? 这事儿若不解释清楚,今天这关怕是难过。 “不会?”无色禪师眉头皱起,摇头道:“罗汉拳能爆发出多大威力,我等难道不清楚?就算是本寺大金刚掌,一分內力,也不过能爆发出三倍威能,这已是武林中罕见的绝学,甚至是须弥山掌这般需要蓄力方能发出的掌法,一分內力,至多也只五倍威能……” 董天宝心中暗道,原来不同功夫的高低,还可以这般划分! 他原本以为,不同档次的功夫,区別在於招数的高明与否,此刻才明白,原来还有发力效率上的区別。 这就是说,两个內力一样的人,一个使罗汉拳,只能打出一倍威力,另一个使大金刚掌,却能打出三倍威力,放在实战环境中,简直是云泥之別…… 天慈接口道:“况且你天生经脉畅达,凭那点浅薄內力,便是爆发出三五倍威力,也绝不会有所损伤,除非……你瞬间爆发出十倍以上威力,才会伤及自家经脉!呵呵,十倍……” 老和尚说到这里,鬚髮皆颤,缓缓道:“世间武学,只有极少几门为了拼命而创的功法,方能爆出这般威力!这种只求两败俱伤的功夫,不该是你一个普通少年能学到的,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一句话问出,房中三僧,六只眼睛,眨也不眨的紧盯著他。 董天宝心惊肉跳,苦著脸道:“师叔祖,二位师叔,弟子这是黄泥巴掉在裤襠里,是不是屎说不清了,我,我也没想到这一脚有这么大力气啊,我出脚时,內力自丹田下沉,与此同时,还有一道气流自脊椎骨飞快窜下,两股力道交匯在脚底,鞋底都飞了,你们要是不信,那弟子可真冤死了。” 三僧你一言我一语,言之凿在,逻辑清楚。 董天宝心知肚明,今天若没个確切说法,自己定然是过不了这一关。 於是心一横,把当时的情形直接交代了出来——至於阳脉中那道气流的来歷,却是打死也不会说。 他可记得,这时候的少林寺,是严禁私学武功的。 觉远並非少林寺正式编制,却学了一身九阳神功,还大剌剌传授给张君宝和自己,这事要是曝光,追究起来,师徒三人一个都跑不了。 董天宝前世混跡职场多年练就的演技,此刻淋漓尽致的施展出来。 他仰著脸,理直气壮看著三僧,神色间三分坦荡,三分困惑,三分委屈,还夹杂著你一分悲愤。 心中念头沸腾,拼命催眠自己:什么九阳神功,没学过,不知道,俺不懂! 之前天慈是探查过他经脉的,但那一缕九阳內力灵性十足,躲著天慈的內力乱跑,这就是董天宝最大的底气。 三僧对望一眼,天慈喃喃道:“一道气流自脊椎过下行?那是督脉转足太阳膀胱经?还是足少阳胆经?” 老和尚惊疑不定的看打量著董天宝,见他神情全然不似作偽,又想起他经脉通畅、九阳贯连的天生道体,扭头看向无色,低声道:“无肉怕是冤枉了这孩子!这孩子,只怕资质比我们想像的还要了得?” 无色诧异道:“怎么说?” 天慈低声道:“老衲觉得此子,只怕体內保留了一丝先天之气,一直未散,要不然,就是曾经吃过什么天才地宝,孕育出一道至阳內力,只是他自己不知。” 第二十三章 霸道九阳 董天宝听见天慈之言,心中暗喜。 面上却是一派懵懂,小心翼翼举手道:“师叔祖,何为先天之气?” 天慈此时神色復转慈祥,温和笑道:“所谓先天之气,乃是孕胎化人时,体內天然生就的一道元气,又称纯阳之气,道家写作……” 他上前两步,蹲下身,手指蘸著澡盆里药汤,在地砖上写出一个字来。 “炁!” 口中说道:“人既降生,呼吸进食,先天之气便渐渐耗散,转为后天之气,后天之气来源有二,一是我们呼吸之……” 他又蘸了蘸药汤,写道:“气!” “再是我们所吃食物之……” 又写道:“气。” 董天宝盯著地面所写的炁、气、气三字,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天慈继续说道:“吾辈修炼內功,说穿根本,就是要通过呼吸之气,锤炼所摄五穀精气,炼化为自家內气,以此气循行经穴,滋养內腑,强壮气血,蕴藏精神,最终打通大小周天,搭成天地之桥,便可重返先天,以求长生逍遥!此所谓精化气,气化神,神返虚……” 无色禪师听他满口嘮些道家的嗑,忍无可忍,苦笑打断道:“阿弥陀佛,师叔,我等乃是佛门弟子。” 天慈瞪他一眼,改口道:“老衲是说,唯有復返先天,方能照见本我,以求明心见性,超脱生死,证得菩提,这总行了吧?” 无色禪师笑道:“善哉!师叔高论。” 董天宝问道:“师叔祖,依您老人家所言,这先天之气分明是好东西呀,可弟子怎么踢人一脚,反而差点自己成了残废?” “呃……” 天慈禪师眨了眨眼,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所谓保留一丝先天之气未散,这是他当初还在全真教时,从前人笔记上看来的故事,哪里知道具体详情。 无肉看出师父尷尬,连忙接口道:“师父方才不是说,也许是这小子吃过什么天材地宝,催生出一道纯阳內力么?依徒儿瞧来,不管这小子是一缕先天气未散,还是怎地生出內力,归根结底,多半是他新练內力和体內这道力相互碰撞,因两道內力性质不同,激发出莫大威力,便譬如阴阳磨、冰火掌之类功法一般,只是他这威力格外大些罢了。” 无色点头道:“这道理说得通!既然如此,天宝啊,你以后同人动手,万万不可同时调动两道內力。” 董天宝苦笑道:“师伯,弟子並没想调动呀,当时弟子使了一招大圣穿云,背后那道气自行下来,並非弟子本意。” 天慈禪师缓缓道:“意动而至,非是他自家能够控制的……嗯,此事且容老衲想一想,当务之急,先调理好他的经脉。” 说著指点无肉,替董天宝继续按摩了半晌,眼见那药汤温了,这才令董天宝起身,擦乾了腿脚上床。 隨即亲自点了艾柱,逐一熏他腿上穴道,又运功替他梳经理脉,忙乎了大半个时辰,方才罢手:“你现在觉得如何?” 董天宝踢了踢腿,跳下床穿好裤子,欢喜道:“多谢师叔祖,多谢无肉师叔,弟子好了。” 天慈道:“你运功循行一回,看还有不適否。” 董天宝点点头,定神运功,两眼忽然瞪圆,却是惊觉自家丹田之中空空荡荡,十余天蓄积下来內力,竟然仅余微微一丝。 不由惊呼道:“师叔祖,师伯师叔,不好了,弟子丹田里的內力竟是十不存一!” 他又惊又急,暗暗运起九阳功法,生怕九阳內力也减少甚至没了。 好在九阳內力没让他失望,依旧还是细细一缕,比之前並无丝毫减损。 这时无色拍手喝道:“贫僧就说,为何他那一脚威力绝大!原来竟是另一股气为引,把他自家內力为药,瞬息间燃烧爆出!” 天慈、无肉闻言,同时露出恍然之色,连连点头道:“此言有理。” 董天宝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九阳神功这么霸道,竟然把新练的內力当成了火药使! 要单单如此也还罢了,他有九阳神功保底,练功又比寻常人快得多,索性就把罗汉拳內功作为消耗品,也不是消耗不起。 关键是这种打法伤人伤己,这一次只不过是半个月的內力,就让自己受伤不轻,若是积蓄半年和人动手,一爆之下,闹个经脉尽毁怎么办? 无色皱眉道:“若真是这般,那却棘手了,按理来说,天宝阳脉中那一道气,无论是先天之气,还是误食了什么天材地宝催生的內力,本来乃是好事,但那一道气锁住阳脉不好修炼,他以阴脉重练內力,一旦相触便是大祸,岂不是反而成了麻烦?” 天慈想了想,嘆息道:“全真教有位周师叔祖,曾创出一套神奇武功,名为左右互搏,练成之后,两只手能够分別施展两套武功,相辅相成,威力倍增,据说这门功夫要旨,乃是『分心二用』四字,可即便能够分心,首先也要可控,他这一道气全然不受控制,就如一个人断了胳膊一般,即便分心二十用,也没法施展武功呀。” 无色、无肉同声嘆息,董天宝却是眼神一亮! 左右互搏,这个招行啊! 九阳內力,咱能操纵啊! 若是练成了老顽童的左右互搏,用来操纵內力,跟人动手时一道內力动,一道內力不动,不就解决了会爆的问题? 再往深想,更不得了! 这次一股脑儿把积蓄了十五天的內力炸掉大半,自己也因此受伤,可若是对內力能够操控入微,用更少的內力量拿去爆炸,是不是能做到威力可控、大小隨心? 他正待仔细盘算此事,忽听步履匆匆,隨即一人走进房里,喝道:“董天宝,同门之间,如何下这般重手?” 董天宝循声看去,来者却是戒律院首座无嗔。 无嗔面冷如冰,正要继续训斥,无色將手一拦,低声道:“董天宝习武一个半月,弘坤入门多少年了?他平常从不去罗汉堂,为何带著人专程跑到罗汉堂找董天宝过招?这不是过招,这是挑衅、欺负!他既怀揣恶意,董天宝就不能还击么?” 董天宝本欲自辩,没想到无色直接替他出头,乐得省心,连忙点了点头,表示师伯说得对。 第二十四章 先天功 无色这一番话,语气虽不激烈,但一句句都说到了关节上。 无嗔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一些:“可是董天宝出手,未免也太过狠辣。” 无色脸板了下来,正要驳斥,天慈开口道:“无嗔师侄,可愿听老衲一言?” 无嗔连忙合十行礼:“师叔言重了,师叔若有教诲,弟子自当倾听。” 天慈指了指地上澡盆,还有未燃尽的艾柱,嘆道:“董天宝击伤弘坤,自己经脉也受了极重伤势,他毕竟初学乍练,对拳脚力道缺乏控制,乍然面对弘坤这般强敌,全力以赴尚恐不够,哪里还能预料后果,那么既不能预料,又如何说得上狠辣呢?” 无嗔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师叔所言有理,的確是弟子想当然了。” 他自我反思,的確心中对董天宝先有成见。 半月前董天宝跑来戒律院告状,道是弘坤等人冤他偷药,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打他,幸好被他逃了。 无嗔当时闻之,立刻召来弘坤等人询问,谁知弘明、弘觉二人手臂、小腿竟是高高肿起,不由吃了一惊。 弘坤苦著脸解释道,是他们三人在药田外发现董天宝鬼鬼祟祟,问了一句董天宝便逃,於是弘坤令两个师弟追他,谁知反而遭他暗算。 无嗔虽责怪了弘坤几人过於冒失,但也觉得董天宝只字不提反击伤人之事,大不磊落,心中很是不喜。 因此今日得知弘坤重伤,一时怒火大盛,径直前来问罪,但被无色、天慈先后一说,也自有所醒悟—— 弘坤毕竟是弘字辈中数得著的好手,特意去罗汉堂,找一个刚入门的俗家弟子麻烦,说破大天也是他自家没理。 无嗔缓缓摇头,不解道:“说来也是怪哉,弘坤一向是圆滑老成的,处置事务,也还勤谨,怎么偏偏屡屡要找此子麻烦?嗯,待弘坤好转些,贫僧定要好好问个明白。” 说罢微微躬身,转身离去。 无肉冷哼一声,正要开口,忽见董天宝嘴角掛著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全无辩驳之意,心中一动,便也按捺住不说。 待无嗔脚步声走远,无肉皱眉道:“你这小子,先前和我说的那番话如何不同你无嗔师伯说起?” 董天宝淡淡道:“弘坤是无嗔师伯得意弟子,所谓疏不间亲,弟子没有確凿证据,空口白牙,岂能取信於人?” 无色奇道:“你们在说什么?” 无肉便一五一十,把董天宝说弘坤拦阻觉远之事说出。 天慈、无色听罢,对视一眼,脸色都严肃起来,看向董天宝道:“此事非同小可,你確定么?” 董天宝斩钉截铁道:“我师父当初回寺,弘坤便格外为难,上回我从药王院出去遇见他,他更是无缘无故栽赃我偷盗药物,针对之意十分明显,因此我特地问了师父,这才得知此事,只是我师父太过厚道,只道弘坤是怪他有失僧人体面。” 无色咬牙道:“什么体面,哼,那尹克西、瀟湘子,乃是替蒙古人效力的,之前陪他们做戏欺骗觉远的,也都是蒙古武官……看来蒙古人的手,已是伸进本寺来了。” 此时乃是南宋开庆元年(1259),蒙古帝国大势已成,版图之广,横贯欧亚,曾经煊赫一时的金国、吐蕃,乃至大理尽数沦陷,只剩下南宋孤零零的死撑。 好在蒙古大军连年攻襄阳不克,一时也无余力细细经营地方,少林寺又是僻处山中,因此一切如旧,但寺中有见识者均知,这般景象绝难持久。 天慈嘆息道:“蒙古人纵横无敌,要不是难克襄阳,只怕早已併吞了汉家天下,而襄阳之所以难克,多有武林群豪奋力死战之功。远的不说,只说今年七月,神鵰侠带人去烧蒙古南阳大营的粮草,你不是也去出了力?哼,蒙古人一再吃亏,又不是傻子,自然会想著对中原武林下手……” 这老僧白眉耸动,脸上露出难过之色,喃喃道:“全真教昔年號称天下第一大教,落得个星罗云散下场,还不是蒙古人拉拢、挑拨之故,似少林这般教派,他又岂肯容我等独善其身?” 无色脸色越发难看,过了半晌摇头道:“无嗔不是那样的人。” 他似是不想多言此事,看向董天宝道:“师叔,远的事情咱们且不急说,还是先看这小子的问题吧,这小子天资绝佳,他这不能运用內力的问题若不解决,岂不是平白荒废了这副根骨?” 天慈眼珠转动,欲言又止。 无色笑道:“师叔莫非有什么高见么?” 天慈微微迟疑,还是点头道:“老衲倒是有个想头,但你之前一再提醒老衲已是佛门弟子,老衲又怕你觉得我有私心,要把本寺的出色弟子推往全真教去……也罢,老衲问心无愧,说便说罢。” 他拍了拍董天宝道:“这孩子如今的问题,是体內有一道先天之气不受控制,牵制了他自家所练內力,老衲方才倒是想起,全真教重阳祖师身怀一门绝学,或许能够解决这个问题……无色师侄,你可听说过《先天功》?” 无色讶然道:“当然听说过!我师父还在世时,同我等解说天下武功,便提起过这先天功,说是道门最为厉害的神功,足以同本寺易筋经、洗髓经、金刚不坏体神功相提並论,可是重阳真人仙去之后,这门神功不是失传了么?” 天慈缓缓摇头,低声道:“这门神功对於天资要求实在太高,,我师伯师叔他们的確没得传承,但是若说失传,却也未必,当年师祖曾远赴大理,用这门神功和南帝换来了一阳指。” 无色听了大为吃惊,想了想道:“原来一灯前辈竟会这门神功,可惜了,七月襄阳决战,一灯前辈也曾参与,可是如今大理国已然臣服蒙古,却到何处寻……咦!” 说到这里,忽然一顿,面露惊喜:“贫僧想起来了!此前同杨居士喝酒时,他倒是曾提起过,一灯前辈和老顽童前辈,似乎同在晋南百花谷隱居。” 天慈闻言,白眉一撑,欢喜道:“什么?世间竟有如此巧事?周师叔祖和一灯前辈竟在一处么?这晋南,距本寺可不算远。” 董天宝讶然道:“师叔祖的意思,弟子如果能学先天功,便能控制九阳经脉中的那道力量,然后再学左右互搏,使体內二力各司其职,不至於相撞?” 他心中欢喜起来,自己的问题,其实根本不必学什么先天功,只要学会左右互博便能解决,但先天功大名鼎鼎,练不练先不说,若能弄到手,岂不也是莫大福缘? 第二十五章 小夜叉棍法 天慈微笑道:“不错,老衲正是此意!此事宜早不宜迟,嗯,你伤势初愈,且修养几日,便隨老衲走一趟晋南吧。” 无色禪师讶然道:“师叔,你亲自带他去么?” 天慈点头道:“我不去难道你去?周师叔祖或许记得我,说不定肯卖我这个面子,你要是去,那是一定不记得,也没有面子的。” 无肉立刻道:“师父,弟子也去吧,一路上也能伺候你老人家。” 天慈道:“药王院不要人坐镇么?再说我又不是什么员外老爷,哪里需要人伺候。就这么说定了,三天之后,天宝一早来寻老衲,去晋南撞一撞机缘吧。” 董天宝又惊又喜,连声道:“弟子多谢师叔祖成全。” 说定了此事,董天宝千恩万谢离开了药王院。 次日,董天宝自觉经脉已然无恙,又去罗汉堂练拳。 他急於儘快积累內力,练得全神贯注,却没留意一眾师兄看向他的眼神,已是又敬又畏。 及至中午,眾武僧擦了汗,三五成群去吃饭,董天宝正要离开,被无色禪师唤住,带他去殿后禪房,但见桌上放著两碟菜蔬,两碗糙米饭。 无色道:“今日你就在这里吃,吃完贫僧教你些新的本事。” 董天宝心中一喜,飞快吃完,无色却是细嚼慢咽,好容易吃完,又取铜瓶烧水,冲了两盏豆子茶,递一盏给董天宝,自己也端起慢慢啜饮。 喝了几口,无色缓缓说道:“天慈师叔昔日是全真门徒,如今破教剃度,做了少林和尚,再去求见昔日门中前辈,顏面上怕是大不好看,可他寧愿舍了麵皮,也要带你走这一遭,你可知他为何要如此行事?” 董天宝本想说:师叔祖见弟子天赋尚可,因此存心成全…… 话到嘴边,忽然转过念头,神色顿时庄重起来,放下茶盏,认认真真道:“如今蒙古势大,宋朝能够勉强支撑,多仗江湖武人之力,师叔祖想必是见弟子天赋尚可,因此存心成全,希望弟子能儘快成长起来,替这汉家天下出一份力气。 无色眼中闪过惊艷之色,动容道:“好,好,好!你一个少年,能有这份识见,真不愧我们看好你!不错,如今天下危如累卵,尤其淮河以北,诸大门派其实都在蒙古人兵锋之下,未来局面实在难言,因此如你师伯我,还有你师伯祖,都想著星火相传四字,一盼著前辈绝学,不至绝跡,二盼著你等年轻人青出於蓝,为国出力。” 他本来还怕董天宝认识不够,有心提点两句,此刻见董天宝知道责任所在,心中十分高兴,连说了三个好字。 又道:“如今世道兵荒马乱,你这趟出去,虽有你师叔祖庇护,但也不见得便万无一失,若是你二人当真遇上什么状况,一时失散,你又用不得內力,仅凭拳脚怕难自保,因此本座今日破格传你一门兵刃功夫,让你防身。” 按少林寺学艺的规矩,学完长拳、罗汉拳,该学伏虎拳,然后正式拜师,才好学別的武艺。 无色豪侠心性,並非食古不化之人,眼见董天宝要出远门,竟是跳过了这个次序,要私传他別的功夫。 少林寺规矩刻板森严,无色和董天宝相识不过两月,只为赏识他资质,便肯冒险违背门规,私传武功。 董天宝若真是个懵懂少年也还罢了,但他內里却是个当了多年牛马,吃过无数画饼的老灵魂,自不免深为感动。 当下起身,豁然抱拳,感激道:“师伯爱护之恩,弟子铭记於心。师伯放心,您传我的功夫,弟子不到生死关头绝不施展,在寺內更不会露出丝毫端倪。” 无色欣慰的点了点头,从门后取出一条齐眉棍来,低声道:“天宝,本座今日传你这门棍法,名为小夜叉棍,当年十三棍救唐王,小夜叉棍名扬天下,罗汉堂一百零八正式弟子,都须习练,可组成罗汉棍阵,威力绝伦,便是单使,也是武林中一等一的绝技,你瞧好了。” 说罢他將架势拉开,一手握住棍子尾端,一手拿住棍腰,將四十八招棍法从头到尾施展一遍。 董天宝认真观摩,只见这套棍法中,挑、点、戳、扎的技法出现极多,辅之以扫、拨、云、架、撩、劈、舞花,招式干练简洁,只看了一遍,已然记在心中。 无色打完收势,笑道:“记下了么?你打一遍我看。” 说著把棍子拋出,董天宝接在手中,摆出起手式,想了想道:“我瞧师伯使这棍法,感觉若是加个枪头,岂不是威力更大?” 无色喜道:“你这小子倒是好眼力!这门棍法的要旨,正是『三分棍、七分枪』,你真要做长枪使,也自无碍。” 董天宝点头道:“原来如此!” 当下依葫芦画瓢,將四十八招棍法一一使出,无色定睛细看,便似是照著他的动作描下来的一般,再无一丝错处。 虽然早知董天宝资质极高,但瞧著他只看了一遍,便学会这路小夜叉棍,无色还是不免嘆为观止。 待董天宝收势,无色上前拿了棍,细细和他阐述每一招的精微变化,董天宝也不託大,仔细听认真记,並未因自己天赋高绝,便存丝毫懈怠。 隨后两日都是这般,上午董天宝自行练拳,中午在无色的禪房用餐,饭后休息片刻,练习棍法。 到了第四日上,董天宝起个大早,带一条齐眉棍,径直前往药师院。 他头天已和觉远做了匯报,说是药师院首座欲外出採药,点名让自己隨行侍奉,因此要出门几日。 以觉远的性子,自然不会怀疑董天宝的言语,听说是药师院首座相召,满心欢喜,深深替董天宝高兴。 晚上临睡前,更是拉著董天宝的手反覆叮嘱,让他好好听话,勤勉做事,若是以后有幸入得药师院做个执事僧,他这做师父的也能放心了。 到得药王院,天慈早已准备好了,这老僧打了绑腿,穿双八搭僧鞋,戴个斗笠,拿一条木头禪杖,徒弟无肉手里提著个包袱,见了董天宝,让他用棍挑了包袱,送著一老一少出了山门,直到看不见人影,方才迴转。 无肉走后没多久,山门外一棵大树之后,弘明、弘觉两个探出头来,对视一眼,阴阴一笑:“走,我们快去把消息放出!” 第二十六章 初入江湖 二人下了山来,不多时走到大路上,沿著路向西而行。 天慈禪师挎著一个装水的葫芦,拄条竹子禪杖,走著走著,忽然摇头道:“这一条路,当年是极为热闹的,如今你看,人烟何其寂寥。” 董天宝也带著个树皮做的水囊,那水囊本是张君宝的,特意借给他用。他还拿著一条鸡蛋粗细的齐眉棍,一头用手腕压著,另一头自肩头向后探出,挑著个不大的包袱。 听了天慈禪师的话,当即回道:“我和师父来少林寺的路上,除了城镇,也很少在路上遇见行人。” 一老一少边说边走,步履不慢,一日功夫,走出五六十里,黄昏时分,望见不远处有处古寺。 天慈道:“你上山时,可曾途经此寺?” 董天宝摇头道:“我们走的是大谷关小道,並未经过此寺。” 天慈嘆道:“觉远为人太过老实,以他性子,怕是寧肯风餐露宿,窝在山野里啃冷乾粮,也不愿入寺掛单,给旁人添麻烦,不过老衲倒是皮厚,你同老衲出门,却不必吃那些苦头。” 天慈禪师便径直往寺里走去,沿途顺口说道:“这一座寺始建於北魏,原本叫做灵岩寺。玄奘法师的家乡就在左近,他幼年时常到此寺聆听佛法。后来他取经成功,还特意回来看望僧眾,又上书唐太宗,请赐地四十顷重修寺庙,自此寺庙便改名为兴善寺。我们今日便在这寺中掛单吧。” 又道:“掛单也有掛单的规矩,你正好跟著学一学。” 迈步跨入山门,先进天王殿,殿里供奉著一尊弥勒佛,两下是四大天王立像,天慈从包袱里取出一盒香,拈出三支,就佛前长明灯上点燃,恭恭敬敬拜了三拜,插在香炉里,对董天宝道:“你也来拜。” 董天宝依言也拜三拜,隨著天慈转到殿后,只见一尊韦陀菩萨塑像,同弥勒佛背靠背,天慈又点了香跪拜,董天宝这次不必他提醒,自觉地跪倒拜了三拜。 拜罢起身,天慈低声对董天宝道:“小子,你以后做了和尚,要是出门在外,想要入寺掛单,首先便要看这寺里韦陀像的降魔杵如何摆放。” 董天宝下意识看去,只见面前这韦陀像横持降魔杵,一手握著杵柄,一手托著杵尖。 耳畔是天慈的言语:“若是降魔杵扛在肩上,那便是大寺庙,可以招待云游僧侣免费食宿三天,如果平端手中,便是中等规模寺庙,只能免费食宿一天,如果杵在地上,那就是小寺庙,没有多余钱粮招待別个。” 董天宝笑道:“师叔祖,我要是不剃度,只做俗家弟子,可以掛单么?” 天慈瞪起眼道:“掛单掛单,要把衣钵掛在僧堂名单之下,这才叫掛单,你不剃度,哪来衣钵,没有衣钵,怎么掛单?那还是老实去客栈投宿罢。” 说罢穿过广场,进了大雄宝殿,领著董天宝再拜三拜,隨后来到知客堂,让董天宝將包裹行李放在门外,自己进去,寻张条凳坐定。 知客僧听见动静,自屏风后转出,看了眼天慈,便往他身旁坐下,天慈不待他坐下,先起身道:“顶礼知客师傅。” 知客僧道:“老禪师请坐。” 说罢先行坐下,天慈这才在他身边坐下。 知客僧微笑道:“老禪师何处髮脚?” 天慈道:“贫僧是少林寺僧侣,法號天慈,带个俗家徒儿欲往晋南一行,天晚腹飢,请在贵寺掛一单,明日起行。” 知客僧道:“原来是少林高僧,小僧元清,请老禪师和令高徒隨小僧来。” 说著先自起身,天慈继而起身,知客僧做个请的手势,迈步出房,天慈跟著出来,示意董天宝拿了行李,隨知客僧来到一处禪房,门上有匾,上书“云水堂”三字。 天慈低声教导董天宝:“云水堂又称眾寮或大寮,专司接待云游僧侣掛单,管事僧人称为『寮元』。” 禪房门外,掛著个小木板並小木槌,知客僧拿起小槌,把板子敲打三下。 须臾门开,一个和尚站在门內,知客僧道:“寮元师傅慈悲,今有少林寺天慈禪师行脚在外,要於本寺掛单一夜。” 寮元僧说:“请进!” 知客便引著天慈、董天宝进堂,这堂里入门处也供著佛像,天慈取了信香,引著董天宝,对佛像拜了三拜,起身来,衝著寮元僧行礼道:“顶礼寮元师傅。” 寮元僧还礼道:“老禪师辛苦,小僧元月,请隨我来。” 知客僧道:“禪师且隨他去,小僧先行告退。” 天慈合十道:“送知客师傅。” 那知客僧笑了一笑,还了一礼,转身而去。 董天宝见他们一问一答,自有一番章法,看得津津有味。 这时寮元僧伸手引路,二人跟著他转过长廊,来到一扇门前,寮元僧道:“今日除了你们,別无旁人掛单,二位但请自便。” 隨即又告诉了他们饭堂、茅房所在,以及开饭时间,微笑合十而去。 天慈推门进了住房,但见房间宽阔广大,里面都是通铺,好在並无別的和尚在此掛单,空荡荡甚是安静。 天慈从包裹中取出衣服、度牒,整整齐齐放在床头,隨即取了饭钵,带著董天宝去饭堂。 不多时候,钟声敲响,陆续有僧人来到饭堂用餐,董天宝默默数了,约有五六十人之多,那知客僧也在其间,见了他们,远远頷首微笑。 僧人们用餐时各自无话,吃的乃是粗粮窝头,一碗菜汤,一碟咸菜,待吃完了,董天宝自去洗了饭钵,打了一钵子热水回到通铺,留著二人当茶水喝。 不多时夜色深了,董天宝去寻寮元僧借了个木盆,烧些热水,同天慈两个洗了脚,各自入睡。 次日用罢早饭,规规矩矩告別了寮元僧、知客僧,重新上路,当晚来到白马寺掛单,这座寺庙来头更大,乃是中国第一座官办寺庙,始建於东汉年间。 第三日,二人一路向北,掛单兴国寺,第四日一早,赶去孟津渡,过了黄河,继续北行。 过了黄河,便是晋南地界,天慈似乎对这一带的地理也颇熟悉,两人又走数日,他居然每天仍能找到寺庙掛单。 此时二人自离少林寺,已近十天,硬是一分钱盘缠不曾花费,让董天宝嘆为观止。 不过虽然不花钱,但要找的百花谷却是全无踪跡,天慈每日掛单,都同僧侣们打听,走在路上经过村镇,也会向人问询,却是无一人听过这个地名。 如此几天下来,天慈不免急躁,对董天宝道:“这百花谷三字,是无色从神鵰侠口中听来,神鵰侠又是如何得知?自然是从周师叔祖那里听来,老衲方才忽然想起,周师叔祖乃是一位奇人,做事隨心所欲,你说这名儿,会不会是他自己起的?” 董天宝一愣,皱眉回忆原著,虽是想不起相关的具体情节,却也觉得天慈这个猜测,著实大有可能。 但他这一番回忆,虽是没想起百花谷名字的出处,却是猛然想起了另一个地方:风陵渡! 连忙说道:“师叔祖,弟子想起来一件事,这百花谷,似乎离风陵渡不是很远。” 天慈一愣,隨即喜道:“哎呀,你既知道,何不早说,这里离风陵渡可还远的紧,差著几百里地,这里的人难怪不知!” 当下改了方向,向西而行,一直走到下午,忽见前面有人拦道恶斗,定睛看去,却是二三十个蒙古兵,身披铁甲,正围著四个白衣剑客廝杀,地上还有几具蒙古兵的尸首。 四个白衣人中,有一个身形格外瘦小,被另外三人护在中间,那三人白衣之上血色殷殷,显然都受了不轻的伤势,却是兀自大声叱喝,挥剑狠斗。 天慈顿时怒道:“江湖同道被蒙古人欺凌,既然遇见,岂可坐视?天宝,你躲起来,老衲去助他们一臂之力!” 说罢展开轻功,几个起落,便已加入战团,手中禪杖挥动,两个蒙古兵猝不及防,顿时被他打翻。 可惜他这条竹子禪杖力道有限,那些蒙古兵铁甲精严,打了个滚儿,復又爬起。 这伙蒙古兵奉命截杀这几个剑客,眼看就要取胜,不料忽然杀出个天慈,领头的军官顿时暴怒,大喝道:“老禿驴,你是哪门哪派的人物,竟敢同官兵作对?” 天慈大约怕给少林惹祸,也不报名號,只是大喝道:“杀你们这些狗韃子,乃是天经地义之事,多说什么,不过是你死我活!” 说话间闪过两柄钢刀,嘭的一掌,打得一个蒙古兵倒飞两三米远,门口吐血。 那军官却是识货的,当即大喝道:“纯阳五雷掌!你这老禿驴原来是全真教的!你们张教主深受大汗器重,你竟敢和官兵为难,不怕你们教主將你治罪么!” 天慈白眉飞扬,厉喝道:“你这狗韃子,不见老衲如今做了和尚么?什么李教主张教主,老衲统统不认!” 说罢一掌拍出,那军官侧身让过,翻手一刀横削,招式极为凶猛。 天慈向后跃开,也认出了对方的招数,喝道:“五虎断门刀!堂堂秦家寨,竟也给韃子做狗了么!” 第二十七章 初战蒙兵 董天宝听天慈叫破对方来歷,只觉很是耳熟。 脑筋转了片刻,陡然想起,这不是天龙八部里,跟著青城派一起去太湖找南慕容麻烦的那个寨子么,说来武功也不咋地,被非也非也包不同一个人就给收拾了。 不过天龙八部,那是北宋时期的故事,比水滸传还早十来年,如今已到了南宋末年,这中间一百六七十年,秦家寨居然延绵至今,生命力也算颇为旺盛了。 再一想,好像到了清朝鹿鼎记的故事里,带韦小宝去京城的茅十八,使的也是五虎断门刀,那传承就更加悠久了。 他这里想得入神,那军官却是得意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秦家寨歷经辽金两朝,何时屈从权贵?然而当今忽必烈大汗英明神武,雄才伟略,將来必能一统天下,我秦家寨蒙大汗亲自写信,募为亲军,岂能不竭诚以报?” 天慈大笑道:“忽必烈亲自写信给你秦家寨?你这胡逼咧的鬼话,骗旁人也就罢了,想骗老衲却是妄想,忽必烈汉话倒能粗说几句,语句稍微深奥,便要翻译相助,更別说提笔写字了,我怕他扁担倒了也不知是个一字,他还写信给你,糊弄你祖宗的鬼罢!” 那军官暴怒道:“老禿驴,你自寻死,老子今日便成全你!” 话音未落,一口钢刀抡开,凶狠劈向天慈,天慈把禪杖往后腰一插,凭藉一双肉掌迎敌,掌风嚯嚯,局面不输半分。 那几个白衣剑客见来了强援,士气为之一振,长剑使得更急,那些官兵也自勇猛,前面一排刀盾兵挡住攻势,后面一排长枪兵,提著长枪乱扎。 董天宝看了片刻,暗自嘆气,心想怪不得射鵰、神鵰两部书里,都没少林派什么戏份,看来如今的少林派,真是不算出眾,堂堂天字辈高僧,还是一院首座,竟然奈何不得区区秦家寨一个刀客。 这要是天龙世界,隨便挑个玄字辈,怕也能单枪匹马挑了秦家寨。 不过转念一想,天慈此时使的是什么纯阳五雷掌,听这军官的口气,应该是全真教的武学,莫非是天慈怕给少林寺招灾惹祸,不敢动用少林功夫,这才一时拿不下对方? 天慈不知董天宝这些乱七八糟念头,他和敌手打了七八合,只觉对方刀法纯熟狠辣,著实是个劲敌,不由暗自心慌,一招“雷电轰鸣”將对手逼开些许,趁机回头大叫:“天宝,快跑!” 他这一招呼,倒是提醒了那军官,那军官一口刀使得发了,却也不曾彻底压住天慈,心中也自急躁,当即狞声道:“跑?哪里跑?去几个人,將那小兔崽子杀了!” 却是故意要逼天慈担忧分心,好趁机取胜。 军官一声令下,几个蒙古兵当即冲向董天宝,其中两个刀盾兵,还有三人都提著长枪。 董天宝面色凝重,肩膀一晃,齐眉棍落入双手,棍头一低,挑在棍头的包袱轻轻滑落地面,右脚轻轻一跺,瞬息间力贯全身,沉腰坐马,摆出小夜叉棍的起手式。 这要是在少林寺,不管是师兄弟拆招,还是比武较技,对手见他摆出架势,立刻也要吐个门户,双方互相观察片刻,然后才正式开打。 然而这些蒙古兵,可没这些讲究,但见几人面孔冷厉,周身杀气,迅速排成两前三后阵型,越冲越快,及至近前,两个刀盾兵忽然左右跃开,三桿长枪齐齐刺出,上刺咽喉下刺腿,中间一枪直奔心头。 与此同时,两个刀盾兵同时顶盾撞来,却是绝了董天宝左右躲避之路。 董天宝心中一突,对方这三枪两盾,论招数绝谈不上高明,若说速度、力道,也不过平平,但是配合默契,出手果断,若是少林寻常武僧,只怕一个照面便要饮恨。 幸好董天宝应变极快,猛然將身一拧,竟是不退反进,垫步转身迎向枪尖,手中齐眉棍棍隨身走,呼的舞开一个棍花,那条棍挟带残影,斜砸歪挑,噹噹当三声,已將三条长枪撞开,顺势一棍砸在一个蒙古兵头上。 这个蒙古兵头戴的铁盔,形状如檯灯罩子一般,董天宝这棍砸在他后脑上,那盔向前一歪,顿时遮住了双眼,董天宝见他跌跌撞撞竟然未倒,借著棍子反震之力,將棍梢往前一推,扫中此人小腿,这蒙古兵怪叫一声,扑跌倒地。 董天宝打倒一人,趁机一跃,扑到那两个枪兵身后,两人连忙便要转身,但甲冑在身,哪里有董天宝灵活? 董天宝抢先转身,一棍劈出,打在一人背后,那人闷哼一声,向前跌步,董天宝则是暗骂自己:我也是痴了,他披著盔甲,我这么打又有何用? 心中转念,手中半点不停,眼见另一人要转过身,呼地將棍子插入他双腿间,合身侧扑,借著这股力道,棍梢一绊一绞,顿时將此人放倒。 这些过程说来费事,其实不过是电光石火之间,这些蒙古兵反应也是极快,董天宝这里打倒了第三名枪兵,第一个被打倒的,已扶正了头盔,挣扎著要爬起身。 董天宝正要再补一棍,侧面刀盾兵已然回身杀至,一人挥刀便砍,一人顶盾前冲。 董天宝大转身避让,手中长棍一勾一转一挑,地上一条脱手的长枪驀然跳起,董天宝双手一推,棍子横飞而出,隨即接住长枪,噌噌噌连退两步,单手紧捉枪尾,呼的疾刺而出。 他这一招退身出枪,正是小夜叉棍法中一记妙招,这门棍法三分棍七分枪,本也能化为枪招使用,这一招“先礼后兵”退身在先,敌人只道他是要拉开距离重整旗鼓再战,谁知忽然竟刺出一记单手枪,猝不及防之下,便容易被他得手。 顶盾撞他那名蒙古兵,一撞未中,盾牌刚刚放下,便见长枪疾来,连忙要挥刀反格,然而单刀刚动,长枪已至,噗一声扎入咽喉,隨即拔出,射出一串鲜血。 “我杀人了!” 董天宝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情绪上却无半点起伏,他也不知是自己迟钝,还是天生心硬,反正並没有什么愧疚、不適之感,反而隱隱觉得周身都愈发兴奋起来,蹬蹬蹬退开几步,马步沉坐,重新摆出起手式。 这时地上三个枪兵尽数爬起,见折了一个同伴,都是又惊又怒,其中有个没了枪的,弯腰捡起死人的盾牌、单刀。 四人一言不发,重新摆个阵势,两人手持刀盾並肩而立,两人平端长枪,落后一步立於左右。 第二十八章 亡命相搏 对峙不过片刻,两个刀盾兵忽然齐声怪叫,同时顶著盾牌前冲。 董天宝枪头微沉,欲仗长兵之利,抢先扎他二人腿脚,不料两个刀盾兵只衝出一步便即急停,左右两桿长枪同时抢出,狠狠扎向董天宝腰间。 蒙古兵这一招配合甚是巧妙,若是寻常武人,被两个盾兵骗出招数,这两枪如何来及招架? 幸好董天宝反应极快,提足震地,脊椎一拧,力道顿时变转过来,长枪呼的抡起,挡住一枪,左腿后摆而起,正中另一桿长枪的枪桿,踢得那枪远远盪开—— 这一招却不是小夜叉棍法,而是少林长拳中的一招“鹤舞霜天”,本来该是右拳击左,左脚踢右,被董天宝顺手化用在枪招之中。 要是无色禪师看见董天宝如此化用拳招,必然又惊又喜,愈发要讚嘆他悟性惊人,可惜这几个蒙古兵不识奥妙,连彩也不喝一声,长枪兵收枪退后,刀盾兵疾冲两步,两口单刀一上一下砍来。 董天宝落腿回身,长枪如棍子般舞了个花,將上下单刀尽数盪开,隨即一枪抡砸,被对方架盾挡住。 另一个刀盾兵趁机挥刀砍他枪桿,董天宝抽枪疾退,拉开距离,再次摆出了起手式,双目闪亮如星,紧紧盯著四个敌人。 本来蒙古兵刚杀来时,董天宝心中颇为紧张,毕竟这不是同门较量,而是非生即死的亡命搏杀。 但几个照面下来,他已渐渐平復了心境,呼吸匀净悠长,目光冷厉坚定。 董天宝隱隱意识到,自己的內心,其实远比自己所以为的更为强大。 也许比起生活在太平世界的董天,他更適合做这乱世里的董天宝! “杀!” 这一次没等对方出招,董天宝一声大喝,抢先出手。 一招“夜叉探海”,长枪向下横扫,枪头点颤,几乎同时攻向对方四人下盘。 两个盾兵重重砸下盾牌,想要定住董天宝的枪桿,枪兵则不管不顾,趁机出枪。 两人守,两人攻,蒙古兵这番应对,足见彼此默契。 然而他们却是错判了董天宝的速度,那条枪桿呼的掠过,两面盾牌落空,枪尖闪电般扎入左边枪兵小腿。 同时董天宝一大步跃至左侧,让开来枪同时,自家长枪惊蛇般弹起,在枪兵腿上撕出老大伤口,嗖的扎入一名刀盾兵的眼眶。 一招之间,四个敌手一死一伤。 这时若是有武林高手在场,当能发现董天宝出招比之先前愈发圆融稳健。 几个蒙古兵虽无这般眼光,却也本能地感到面前这少年难以敌对。 刀盾兵大叫道:“来人,快快来人!” 董天宝自不会乖乖等待对方援军赶来,一声低喝,枪势陡然加快,枪尖乱点,如疾风,似骤雨。 三个蒙古兵被逼得连连后退,彼此不能相顾,董天宝瞅准时机,长枪一拧,使个缠法,搭著那受伤兵士的长枪连转四五圈,陡然发力,那人长枪脱手而飞,中门大开,被董天宝趁机一枪刺入咽喉,顿时了帐。 剩下两个蒙古兵一言不发,扭头就跑,董天宝大踏步赶上,一枪刺中刀盾兵后腰。 那兵士低嚎一声,扑倒在地,他有甲冑护身,这一枪入肉不深,只伤未死。 董天宝正要补上一枪,长枪兵驀然回身,嚎叫著挺枪直刺,董天宝收枪格开,不料那枪兵忽然撒了兵器,张开两手凌空横扑,想要將董天宝抱住。 枪兵这一下来势突然,全无招式可言,纯粹是战阵上拼命的路数。 董天宝见他满面汗珠,神色凶厉,露著满口黄牙,散发著浓重的汗臭,仿佛发疯野兽一般,心中也自凛然,连忙撑步疾退,使一招“劈海断浪”,抡动枪桿砸下。 那蒙古兵脑袋微偏,枪桿砸中肩背,身形急坠。 若是常人这般摔下,必然本能地用双手撑住地面,然而这蒙古兵却极为悍猛,任由胸腹处重重落地,双手拼命前探,一把捞住了董天宝的右脚踝,发力便扯。 董天宝只觉一道大力传来,心中一惊,连忙使半招“下马坐殿”,丹田內力往下一沉,硬生生稳住身形。 那蒙古兵扯他不动,一只手攀住他脚踝,缩腿拔出靴筒中短刀,呼的扎向董天宝脚面。 董天宝忙將枪桿捣落,別住蒙古兵的手腕,就借这枪桿稳住重心,提起左脚猛踢对方面门,一连三脚,踢得蒙古兵鼻歪牙落,满脸是血。 这蒙古兵平平跌落,一口气岔在肺里吐不出,亡命一击又被董天宝防下,再吃了他这几脚,任是悍勇,此时也不免力竭。 董天宝察觉到手上力道鬆了,正要拔出右脚,忽然一道风声响起,却是那受伤的刀盾兵爬了起身,顶著盾牌全力撞来。 董天宝不及闪避,双手横枪一挡,砰的一声大响,他右脚被枪兵拖著无法后退卸力,再也立足不住,仰天而倒。 倒下瞬间,董天宝脑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原来这就叫一夫拼命、万夫莫挡! 他知道自己所掌握的武功,远比这两个蒙古兵为高,先前连杀三人就是明证,但是对方劣势之下,亡命相搏,竟是硬生生把自己撞翻陷入险境,可见生死场上,决定胜负的並非只是明面上的实力! 那刀盾兵撞翻了董天宝,自己也是一个踉蹌,隨即便丟开盾牌,双手倒握刀柄,狠狠向董天宝胸口刺落。 董天宝將身一扭,对方这一刀噗的扎入土里,董天宝不待他拔刀,奋力坐起上身,左手按住刀柄,右手一拳擂中对方小腹,拳锋与甲片相击,撞得生疼。 董天宝这具身体还是少年,虽练了一个多月武艺,力气能有多大?这一拳下去,那盾兵满不在意,反手一拳打来,董天宝仰头避过。 这时他余光看见那枪兵也挣扎著爬起,心中暗叫不好,顾不得多想,下意识一拳砸出,隨即便缩起了腿,想要蹬开盾兵爬起。 然而双腿缩至胸前还没蹬出,便见那盾兵面露痛苦之色,一点点软瘫下去。 第二十九章 王屋剑派 董天宝微微一愣,隨即双腿力蹬,那盾兵向后翻倒。 飞快爬起身来,只见盾兵口鼻中缓缓流出血来,双目中流露出惊恐茫然之色。 董天宝看了眼自家右拳,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刚刚发生的事。 方才急切之下,一道热流自督脉升起,经大椎穴一分为三,同时涌入手三阳经,由二间穴、前谷穴、液门穴蓬勃发出。 这三个穴位,分属手阳明经、手太阳经、手少阳经,皆位於拳锋附近。 也就是说,这一拳能够透甲重伤对手,皆赖九阳內力之功! 董天宝所练九阳功,因为功法不全缘故,目前只学会了蕴养內力的法门,好在早先得觉远师父打通了经脉,因此一练之下,几乎立刻生出气感,內力成长速度也极为惊人。 然而他只会练法,不会用法,上次飞脚踢弘坤时,运起了罗汉功內力,不知怎的將九阳內力一併带动,足少阴、足太阳两条经脉同时行功,表里相合,两股內力爆发之下,不仅重伤弘坤,也震伤了自己经脉,嚇得他再也不敢使用內力。 但此刻仔细想来,他所练的罗汉功內力,目前只打通了一条足少阴肾经,若是九阳內力不经足太阳经循行,又岂会和罗汉功相互触碰? 难道无意之中,竟是找到了內力衝突的解决之道? 董天宝双眉一扬,还没来得及欢喜,便见枪兵踉踉蹌蹌,手持短刀刺来,连忙使出少林长拳,晃身闪过,手起一拳打在对方胸前。 谁知那枪兵只是一晃,立刻又是一刀刺出。 董天宝吃了一惊,连忙闪开,满心都觉困惑,为何这一拳九阳內力全无响应? 他皱著眉,侧身一绕,心中想著发动內力,可是接连两拳打在枪兵背后,內力却似睡著一般,毫无半点反应。 董天宝暗自嘆了口气,这才確信,方才发出內力不过是情急之下一时凑巧。 看来若不正经学会九阳神功催运实战之法,任凭內力再是壮大,也难运用自如。 这般情形,倒与当年学了半拉子六脉神剑,剑气时灵时不灵的段誉无二。 董天宝斜身让过短刀,奔出两步,將这名枪兵掉落的长枪捡起,先一枪將那重伤盾兵刺死,然后施展小夜叉棍法,两合功夫,又將枪兵戳杀。 至此,前来围攻他的五个蒙古兵,已是尽数丧命。 围攻白衣剑客的蒙古兵中,方才听见盾兵求援,又分出了五名士兵。 然而这五人还未及加入战团,这边同伴已是死伤殆尽,一时间进退两难,不知该不该继续上前。 几名白衣剑客,本来被二十余蒙古兵围攻,形势很是危急,及至陆续走了十人,境况顿时大有好转。 一名四十余岁剑客看出机会,忽然大叫一声,奋力一剑盪开杀来的兵刃,左手一挥,袖子里喷出一道灰烟。 五六个蒙古兵猝不及防,被灰烟沾上面部,顿时丟下兵刃,捂著脸满地打滚,发出不类人声的惨叫,片刻功夫,脓血从指缝间流溢出来。 这剑客厉声道:“狗韃子,再吃我一道三腐神沙!” 说罢转过身来,作势要挥衣袖,迎面几个蒙古兵齐声惊叫,纷纷向后躲避,这剑客的同伴趁势反攻,唰唰两剑,刺死两名兵士。 那出身秦家寨的军官,此时已和天慈大战三十余合,眼见连续折了十余兵士,心知机会已失,大吼一声,使一招“王字四刀”,单刀暴起连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天慈见他刀光暴涨,只得退后躲闪,这军官趁机跃出战团,发怒道:“王屋剑派枉称名门正派,竟使用这般卑劣暗器,不怕天下好汉耻笑么!” 那使“三腐神沙”的剑客毫无愧色,大声道:“你秦明玉给韃子当狗尚不怕人耻笑,老子难道怕人笑我杀韃子么?” 看他对这军官提名道姓,显然二人本来认识。 军官秦明玉冷笑道:“学成文武艺,货於帝王家,大汗神武天纵,足为大丈夫之明主,跟你这干只知小节,不识大义的人,老子也没什么好说了,今日算你命大,老子且看你还能再活几天!” 说罢忽然暴起,几个剑客齐退一步,並肩而立,竖剑身前,但秦明玉却不是攻向他们,而是飞快几刀,將几个中了毒惨嚎不断的兵士斩杀,隨即挥手道:“兄弟们,今日我们先撤!” 剩下十余个蒙古兵一言不发,跟著秦明玉飞快而去,便连地上的尸体,也不曾多看一眼。 直到蒙古兵走没了影,眾人才鬆了口气,天慈扭头看向天宝,见他毫髮无伤,身后躺著五具尸体,顿时露出讚扬之色,正要说话,便听噗的一声,扭头看去,那使毒的剑客狂喷一口鲜血,软软倒地。 另外三人悲呼道:“大师兄!”一起扑上前將其扶住。 这三人中,除了始终被护在中间的那人,其余两人也是遍体伤痕,一身白衣,大都染成红色。 天慈见这情形,暂时也顾不得董天宝,快步上前,怀中摸出一个瓷瓶,小心翼翼倒出一粒丸药,捧在掌心递去:“你们师兄受了內伤之后连番鏖战,此刻伤势已是极重,不过吃下这颗小还丹,当能保住性命。” 一名三十出头的白衣剑客惊呼道:“小还丹!原来是少林高僧,怪不得就连姓秦的也难奈何大师……” 说话间拈起丹药,塞入他师兄口中,但那人此刻已是近乎昏迷,药丸入嘴,並不吞咽。 天慈见形势危急,连忙道:“你起开,让老衲来!” 他蹲下抱住伤者,垂指如鹤喙,在其咽喉间不轻不重连啄数下,伤者咕嘟一声,將药丸吞下,天慈连忙以手掌替他自上而下按摩,一连按了数十下,伤者浑身一抖,睁开眼来,挤出一丝笑道:“多谢大师相救,在下王屋剑派姜一力,不知大师是少林寺哪一位高僧,大恩大德,本派上下没齿难忘,將来我等若能不死,必有所报。” 天慈道:“老衲肯伸援手,只为江湖同道的义气,岂望施主报答?这话不必再说,既然施主们无恙,老衲这便去也。” 第三十章 怯薛军 天慈说罢便要起身,姜一力面现急色,一把拉住天慈的手,恳切道:“大师且慢,容听晚辈一言。” 天慈微皱白眉,嘆了口气道:“也罢,也不在乎这一时半刻,你们先裹好伤口,慢慢说来。” 姜一力喜道:“多谢大师!如此还请稍待。” 当下那体態瘦小的剑客背转过身,余下两人凑到姜一力身边,费力地解开他衣服,怀中摸出金疮药,撕扯布条裹了伤口,隨后两人又互相裹伤。 董天宝冷眼旁观,暗自吃惊,这三人身上各自带了三五处伤口,伤势著实沉重,此时能够行动自如,已是足见硬气。 姜一力被同伴搀扶起身,抱拳道:“大师,方才那个军官秦明玉,乃是云州秦家寨这一代的寨主,绰號吞山虎,他们秦家寨和我王屋剑派来往密切,当年都曾加入义军同韃子作对,说是生死之交也不为过。” 天慈经歷丰富,听他说了开头,已猜出始末,低声嘆道:“原来如此,只可惜,人心难测,当年抗击韃虏的好汉,如今却甘心做了异族鹰犬,不惟如此,还要反噬江湖同道。” 姜一力面露悲愤神色,大声道:“大师说的一点不错!昨日姓秦的带了一队韃子兵来到敝派,说是忽必烈要建什么怯薛军,广徵武林好手加入其中,他姓秦的做了怯薛军的百户官,念及交情,要拉我王屋剑派的师兄弟同享富贵……” 天慈白眉一耸,讶然道:“怯薛军?” 姜一力点头道:“不错,姓秦的口口声声说的就是怯薛军,大师,莫非有什么妨碍么?” 天慈皱眉道:“你们或许不知这怯薛军的来歷,这怯薛二字,是蒙古语番直宿卫之意,此军乃当年成吉思汗亲自组建,最初只有百人,后来蒙古坐大,成吉思汗选拔功臣子弟加入,共计万人,分为四部,四大怯薛长,就是名震天下的蒙古四杰:博尔忽﹑博尔朮﹑木华黎﹑赤老温!这怯薛军又称大中军,战力之精,冠绝蒙古诸军。” 天慈说罢,那三十余岁的剑客惊呼道:“冠绝蒙古诸军,岂不是天下无敌?” 此时蒙古铁骑横扫欧亚,四顾无敌,怯薛军既然冠绝蒙古,那么说声天下无敌,自然也是理所当然。 董天宝在一旁倾听,心中暗暗浮现出一个念头:听来这怯薛军不止是大汗护卫军,还是蒙古版的教导总队,都是自小跟隨大汗成长起来的亲信,將来外放出去,各个都是军官。 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天慈,心想如今可不比信息发达的后世,这年头的信息传递极为不易,人家王屋剑派乃是北方门派,又参加过义军,尚且不知怯薛军的情况,我这师叔祖却能如数家珍,这番见识,细想起来,实在是有些惊人! 姜一力则是听出了天慈的意思,皱眉道:“大师果然博知多闻,可是这怯薛军既是蒙古人的无敌精锐,怎么竟会让秦明玉之流加入其中?” 天慈不慌不忙道:“成吉思汗死后,怯薛军由继任大汗拖雷继承,这时蒙古诸王有样学样,也纷纷建立自己的怯薛。嗯,不久前蒙哥汗战死,忽必烈、阿里不哥兄弟俩爭夺汉位,阿里不哥占据漠北,忽必烈立足中原,互不相让,我明白了!” 天慈把手一拍,说道:“蒙哥的怯薛军,要扶柩北上,必然被阿里不哥趁机侵夺,那么忽必烈只能在他自家怯薛的基础上扩建新军,蒙古诸王中,忽必烈最肯任用汉人,而且蒙古多年来难克襄阳,自也深知武林人士的厉害,他拉拢武林高手充任怯薛,似乎也不足为奇了。” 姜一力惊讶地看向天慈,喃喃道:“原来如此,哎呀,若不是大师解说,我等哪里知道韃子这些讲究?这般说来,秦明玉那廝夸口,说是怯薛军身份高贵,便是普通军士,也比別军的千夫长更有权势,莫非竟也属实?” 天慈点头道:“按成吉思汗当年规矩,怯薛將士若和寻常的千夫长生出爭执,千夫长会获罪。不过当年的怯薛军都是名王大將子弟,和现在不可同日而语……” 说到这里,老和尚的神色愈发严肃起来,咬牙道:“不过即便如此,怯薛军的地位毕竟堪称高贵,忽必烈居然肯让汉人高手加入其中,这可比寻常的拉拢招募,要添了许多诚意,忽必烈这韃酋,他到底想干什么?” 董天宝忍不住接口道:“他自然是想以江湖制江湖,以武林制武林!师叔祖,你不是说过么,襄阳之所以守得住,多赖有武林群豪奋力死战之功,蒙古人一再吃亏,自然要对中原武林下手,依弟子看来,这怯薛军的编制,也不过忽必烈拉一方、打一方的筹码罢了!” 天慈经歷过蒙古人分化瓦解全真教之事,心中早有所料,王屋剑派几人则是如梦初醒,愤然大叫道:“原来如此,原来都是韃子的诡计!怪不得我们师父不愿投靠韃子,那姓秦的立刻亮出杀手,原来他们早就打算好了,我辈汉家武人,不能为他所用的,都要被他所害!” 天慈面色也是难堪至极,他本以为蒙古人分化中原武林,最多针对全真、少林这些大派,如今看来,连秦家寨、王屋派这等小门小派都牵连其中,其意竟似是要顛覆整个江湖,这等手笔,便说是蒙古人的国策亦不为过。 此前天慈出手乃是路见不平之举,本没打算过多介入別家门派的因果,但如今既然察觉到蒙古人定下这般大计,却是由不得他置身事外了。 当下问道:“几位施主,实不相瞒,贫僧的確是少林僧人,法號天慈,却不知贵派情形,究竟如何?” 姜一力眼中含了泪花,颤声道:“王屋剑派传承四代,上下三十七人,如今只剩我和这三位师弟师妹,天慈禪师……” 姜一力忽然跪倒,拉住天慈袖子道:“晚辈如今走投无路,只得厚顏相求禪师一事,灵凤,你过来!” 那个瘦小剑客闻言走来,董天宝这才发现,原来这竟是一个年少女郎,五官颇为秀丽,只是皮肤略黑,又做男装打扮,先前隔得远时,便不曾看出。 姜一力道:“这是我小师妹周灵凤,也是我师父晋南一剑周尚义膝下唯一骨血,她的外祖父,就是河东忠义刀的掌门人关良关老爷子,我们几个师兄弟护著她杀出重围,本想著护送她去外祖家,也算对得起师父教养我们一场,不料姓秦的不肯留一丝活路,一路带兵追杀,要不是禪师和这位小兄弟出手,王屋剑派的传承,今日便算断绝。” 他说著流下两行血泪,却顾不得擦,直盯著天慈道:“如今我三个伤势沉重,只能就近觅地躲藏,走投无路,想恳求禪师送我师妹去解良县,本派上下无论生死,俱感大德!” 第三十一章 渔猎山行 姜一力这番话说出,他两个师弟互相搀扶著,也跪倒在他身旁。 那叫周灵凤的女郎,泪汪汪的,低声叫道:“大师兄……” 姜一力低喝道:“小师妹,跪下!” 周灵凤瘪了瘪嘴,依言跪倒。 董天宝察言观色,心道这妞儿不怎么会来事儿,想必以往在门派中,也是被眾人宠著长大的。 天慈连忙將几人拉起身,嘆息道:“如今蒙古势大,任何江湖门派,都不可能单独与抗,老衲此前不愿通名,也是怕替少林招灾惹祸……” 姜一力身为门派大师兄,为人干练,自是听得懂天慈话里意思。 当即说道:“禪师放心!我三个纵被韃子捉住,身临利刃,也只咬死了说不认得前辈,只知一个大和尚带走了师妹。” 天慈翘起拇指道:“好汉子,不愧是晋南一剑的高徒!还有这两位兄弟,不知如何称呼?” 姜一力心中一喜,指著三十余岁剑客道:“这是我四师弟况一龙。” 又指一个二十五六的剑客道:“这是十七师弟王一波。” 两个剑客依次抱拳,天慈合十还礼道:“善哉善哉,你们这位小师妹,老衲定然护送她到家,你们三位也要善自珍重。” 三人喜道:“多谢禪师!” 说罢又要下拜,被天慈拉住道:“同道间守望相助,何必多礼?这里不是久留之处,我们各自上路,但愿以后江湖再见。” 三人连连点头,姜一力又特意叮嘱周灵凤道:“小师妹,天慈大师是少林寺的高人前辈,你沿路一定要听他吩咐安排,不可耍小性子,我们三个若是能逃脱此难,养好了伤,定会去你外祖家找你。” 周灵凤流泪道:“你们都是为了救我,才受这么重伤,师兄们放心,我以后练武一定不再偷懒,你们也千万別死啊。” 他师兄妹几人洒泪而別,况、王二人扶著姜一力缓缓离去,天慈嘆口气道:“周姑娘,我们也上路吧。天宝,你別忘了行李。” 董天宝点点头,飞奔去捡回自己的齐眉棍和行李,挑在肩头,跟著天慈上路。 如此向西走了三五里,董天宝道:“师叔祖,这里笔直的一条路,那姓秦的王八蛋若是带了骑兵来追,我们哪里跑得掉?弟子意思,不如钻山而行,躲个几天再出来也不迟。” 这里地形,南边是黄河,北边是太行、太岳两道山脉匯聚之处,锦屏横陈,群峰林立,王屋山正是其中一座。 天慈道:“这话不错,这里地形,老衲大概知晓,我们便往山里走一走。” 他们既说定了的事,周灵凤自然没有发言权,浑浑噩噩跟著二人,钻入北边山林,循著崎嶇山路而行。 只是如此一来,速度不免大减,走了足足四日,才走了大约百里。 这时已是十月天气,山里气候渐渐萧肃,又没个宿处,行路之难,苦不堪言。 幸好天慈江湖经验极丰,许多能吃的野果野菜,他都认得,又会寻找水源,倒不怕填不饱肚子。 只是不论董天宝还是周灵凤,都是没怎么吃过苦的,董天宝性格坚毅,一路观山看景,还能苦中作乐,周灵凤就不行了。 她眼看父亲死在眼前,杀出重围的一路上,又接连看著师兄们陆续战死,那时情势紧迫尚还不觉,如今摆脱了危险,心底的悲哀自然泛起,眼前又只有个不认识的老和尚和少年,愈发觉得孤苦无依,白日勉力咬著牙强忍,夜里做梦,却是哭醒了几回。 要不是天慈医术精湛,瞧出她的不对,沿途採药替她调理,只怕早已发作出一场大病。 如今饶是不曾生病,却也不免日见憔悴。 这姑娘本来就有些瘦削,几天下来,更是单薄得仿佛能被风吹走。 董天宝瞧她一个人吊在后面,晃晃悠悠,神情茫然,跟一具没脑子的小丧尸似的,忍不住心生怜悯。 凑到天慈身边,低声道:“这位周姑娘心里压著事,咱们这风餐露宿的,我瞧她早晚要垮,这么下去可不行,必须弄点肉给她补一补。” 天慈听了,伸手把董天宝肩膀、手臂捏了捏,低声道:“咱们天天走山路已经够辛苦了,你小子早晚还拼命练武,依老衲看来,不仅是那小姑娘,就连你的身体这般下去,也要经受不住,你看你大好男儿,这一把骨头,如何能练出功夫来?这里不是寺里,你也该弄些肉吃。” 董天宝瞪眼道:“师叔祖你別馋我了,我是真想吃肉,可我毕竟是佛门弟子呀!” 天慈乐道:“你头髮没剃,法號没起,算哪门子的佛门弟子,少说废话,老衲不好隨便杀生,且教你一手功夫,你去打些野物,或是煮或是烤,和小姑娘分著吃。” 说罢自袖子里摸出三支六七寸长的小箭,有簇有羽,除了小点,基本和弓箭的箭矢无二。 天慈自拈一支在手里,余下两支递给了董天宝,教导道:“这是甩手箭,也是最容易上手的暗器,你练会了这个,將来飞刀、飞鏢乃至树枝、筷子,都能甩出伤人。” 说罢,便將阴手、阳手、回手、指掷等等几种不同的发射手法,一一传授给董天宝。 暗器和一般武学不同,一般没有招式,只有手法,手法练成后,往往適用於多种暗器。 天慈的暗器本事,其实也只平平,但是却兼通全真、少林两大门派的暗器发射手法,教导董天宝自然不在话下。 董天宝悟性惊人,自然一学便会,迅速便掌握了不同手法的要旨,一边赶路,一边练习,一天练下来,五丈之內,能射断树叶的细柄。 眼见到了黄昏,天慈觅了个背风又有溪水经过的小山窝,决定在此宿歇。 董天宝看那溪水洁净,便打算捕几条鱼来吃,只是找了半天,所见的鱼儿都极为细小,大的也不过手指长短。 董天宝看不上这些小杂鱼,见天还没黑,便循溪水上行,不多时,找到一个小小水潭,探头看去,潭底几条硕大黑影呼的一动,嚇了董天宝一跳,还以为是蟒蛇,仔细再看,这些傢伙生得黑乎乎的,蛤蟆脑袋,四条短腿,尾巴粗硕,赫然竟是大鯢。 董天宝大喜,心想这不比鱼好吃? 他绕著水潭走了一圈,找了条最靠岸边、上方水最浅的,使足力气甩了一箭,噗的射入大鯢脑袋,那大鯢猛地一甩身体,四肢一阵乱动。 其他大鯢察觉到动静,纷纷往深水处躲避,董天宝连忙脱了鞋袜下水,一脚踩住这头大鯢,手捏箭尾一阵搅动,那大鯢很快没了动静,被他掐著脖子提起,沉甸甸足有十七八斤。 第三十二章 门派信物 董天宝提著大鯢回到小山谷,天慈一看便笑道:“你竟捉了一头孩儿鱼么,倒是好东西,此物性味甘平,归脾、胃经,能补气养血,滋养益智,嗯,待老衲寻些药来配它……” 说著天慈起身,便要去採药物,董天宝忙道:“师叔祖,若是看见香料,记得采些给我……” 天慈头也不回挥了挥手,表示知道,董天宝回过头,只见周灵凤呆呆看著他手上提的大鯢,脸色古怪,小心翼翼道:“董兄弟,我们、我们今天要吃这个怪鱼么?” 他们这几日同行下来,周灵凤虽沉浸在悲痛惶恐中,总也不会毫无交流,如今董天宝已是知道,这女子今年十七岁,比自己这具身体大了两岁,因此唤他兄弟。 董天宝笑道:“是啊,你没听我师叔祖说嘛,好东西来的!” 周灵凤飞快地摇了下头,苦著脸道:“那我、我可以只吃野果么?” 董天宝笑得愈发温和:“怎么,你嫌它丑怪么?等我弄好了你再看,若还是丑怪,你便不吃吧,不过你的长剑,可否借来一用?” 周灵凤一惊,连忙把佩剑抓紧,扭过半边身去,显然是不想用自己的剑沾上这满是黏液的怪物。 董天宝也不在意,抓抓头道:“那我去寻块锋利些的石头……” 他是成年人的灵魂,自然不会和这种半大女孩较真,正要去寻一块片石,周灵凤先自內疚起来,她护剑的动作乃是本能,但隨即便反应过来,自己承蒙人家救命、护送,怎可如此吝嗇小气? 连忙补救道:“董兄弟稍等,你误会为姊了,我可不是捨不得这口剑,而是这口剑呀,它太长了,剥皮割肉不大方便,给你这个……” 说话间从怀中摸出一把短匕,递了过来。 董天宝接过手中,见这短匕造型很是古朴,柄长刃短,插在木鞘中,铜柄木鞘,不知经过多少人摩挲把玩,泛著柔和的光泽。 董天宝没有多想,接过拔出,眼前一亮,倒不是那匕首如何锋利,而是匕身又宽又短,很像是后世流行的q版风格,不由笑道:“这匕首好可爱,竟是胖乎乎的,咦,刃口还是锯齿的……” 他拿在手中把玩,周灵凤扑哧一笑,无奈道:“你这是什么古怪形容,胖乎乎的?你可別小看了此刃,这是我们王屋剑派传承信物。” 董天宝一愣,连忙摇头道:“这么宝贵,那还是还给你吧,我去寻块片石,一样能用。” 周灵凤缩手不接,笑意转苦,摇头道:“门派都没了,还要什么信物,我看著它就会心酸,索性送给你吧,虽然胖乎乎的,总比石头好用,而且我告诉你!” 女孩儿定定盯著董天宝手中匕首,一字一句道:“这匕首有一个秘密,如果能够破解,就可以学到一套惊天动地的剑法!” 说罢目光一转,看向董天宝,见他神態专注,忽然笑了一下,隨即就瘪嘴,落下泪来,摆手道:“你可別信,这是我小时候,我爹骗我的话,哎,如果真有这么厉害的剑法,我们王屋剑派怎么会落到这个下场?” 董天宝想了想道:“周姑娘,人生漫漫,虽然藏著无数的危险,但也藏著无穷的可能,也说不定有一天,你会有什么奇遇,自创出一套天下无敌的剑法,重振王屋剑派威名,也非不可能的事。” 周灵凤愣神道:“如果有那一天,我一定亲手杀了姓秦的王八蛋,替我爹,替我师兄们报仇!” 董天宝鼓励道:“一定会有那一天,所以你一定要养好自己的身体,身体健康,才有未来的可能,这条大鯢,你吃一半!” 周灵凤看了眼那黏嘰嘰的大鯢,顿时苦下脸来:“那我可能没这个本事……” 董天宝也不和她多说,顾自开始收拾大鯢—— 他先取出钵子,去溪边打了水,点起一个火堆,烧得水將开未开时,把滚热的水冲洗大鯢,又拔了许多野草,就著热水洗去粘液。 隨后拔出胖匕,就在溪边找块平整些的大石做案板,將大鯢剥皮,剔下两条鱼肉,大约四五斤重,在溪水里衝去了血,露出细腻肉质,又细细切成薄片。 行李中有一小包盐,董天宝取了些许洒在鱼肉上,抓拌均匀,鱼片堆陈在乌黑的石板上,视觉效果倒是不错,周灵凤好奇的看了又看,忽然吞了口口水,低声道:“这样看起来,似乎也不怎么噁心……” 这时天慈禪师乐呵呵的回来,双手满满拿著各种食材,董天宝大乐,连忙过去挑选片刻,取了一块山姜,一把花椒叶,一把野葱,洗乾净后细细切了,水淋淋抓拌在鱼肉里。 又取一块山姜、些许野葱放在钵中,煮了满满一钵水,天慈见了,顺手丟了一把小小的乾果子进去,又放了一些树根模样的植物。 笑道:“这是酸枣、远志,都有镇定安神之功,也能给这汤水添些味道。” 董天宝一听镇定安神四字,想起周灵凤每每於夜间哭醒,知道天慈是一番好意,也不多说,削枝为筷,采叶做盘,待到水滚,夹著鱼片下入,片刻功夫,鱼片化为洁白。 董天宝立刻夹出,放在周灵凤手中的树叶上,笑道:“你瞧瞧,你闻闻,不噁心了吧?快吃,保证好吃。” 说罢自己也夹些鱼片,吹了吹热气,入口一嚼,低呼一声,眼泪都差点落下。 倒不是这些鱼片有多美味,只是他自穿越以来,两个多月,还是首次开荤,而且这鱼片味道,便是以他前世的標准,也绝不能说难吃,有葱姜花椒去腥,又是极新鲜的肉质烫煮,自然別有一番鲜美滋味。 董天宝对味觉的要求,是以后世为標准的,连他都觉得颇为可口,那对周灵凤而言,就真的是不折不扣的美味了。 清汤中葱绿薑黄枣子红,本已悦目,加上纯白鱼肉,哪还有大鯢丑怪模样?只看一眼便要胃口大开。 周灵凤试著吃了一口,立刻眼神发亮,手里的筷子,顿时再也停不下来! 眼见少男少女,两双筷子此起彼落,天慈吃著自己摘的野果,露出一丝笑意,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听得一声怪叫:“好香气,好味道,他奶奶的,在老子的地盘打猎开吃,竟不请老子来坐席么? 第三十三章 歷山老怪 如今深秋天气,山林中满地落叶,人兽走过,嚓嚓作响,有如一道天然的防御。 然而这声怪叫於近处响起,三人之前竟未听到一丝动静。 董天宝、周灵凤同时一惊,天慈禪师长身而起,提气喝道:“朋友既然到此,何不现身一会?” 只听那声音嘰嘰怪笑道:“原来还有个大和尚,大和尚开荤吃肉,好生快活!不过既然到了歷山,岂不该请请我歷山老怪!” 话音未落,不远处一棵大树上,枝叶哗啦啦翻动,一道瘦长身影直跃而出。 这大树高逾五丈,纵然是轻功卓越之辈,从这般高处跃下,也必然要翻几个筋斗,又或是提气轻身,以卸力道。 偏偏这歷山老怪却似全然不会武功一般,沉甸甸直坠而下,只听嘭的一声闷响,沉重无比地砸在地上,干硬的泥地,被他生生砸出一个浅坑。 董天宝眼皮一跳,忍不住替他疼痛,这歷山老怪却是浑若无事,四肢並用爬到火堆旁。 此人四肢奇长,一爬一蹲,便似一只硕大的竹节虫一般,说不出的怪异违和,嚇得周灵凤跳起身来,躲到了董天宝、天慈身后。 这时夜色已黑,山林中伸手不见五指,唯有篝火照亮周围,歷山老怪爬进火光范围,探出鼻子一吸,连声怪叫道:“好香,好香!” 董天宝凝目看去,只见此人赤足短髮,裹著一身脏得看不出本色的破衣,脸上身上,满是厚厚泥垢,看不出年纪相貌,只有一双眼睛隱隱发著碧光。 他见董天宝瞅他,衝著董天宝齜牙一笑,自顾盘腿坐定,叉开两根遍布污垢的手指,径直便夹鱼肉。 那钵子里汤水滚沸,这人却似毫无所觉,一块块夹起鱼肉,放肆大嚼,汤汁顺著嘴角不住滴落。 董天宝见状,把自己用的筷子夹在肘弯一擦,试探著递过去道:“前辈不怕烫么?不嫌弃的话,用这个吧。” 歷山老怪看了眼董天宝,接过筷子,大剌剌道:“你们也吃啊,老子可不是吃独食的性子。” 周灵凤闻言瘪了瘪嘴,钵子里的汤水被此人伸手捞了几次,已变成淡淡的黑色,反而是他两根手指,露出些皮肉本来顏色。 歷山老怪见董天宝等人毫无反应,也不在乎,顾自大吃,不多时便把鱼片吃个精光。 董天宝一共切了四五斤鱼片,他和周灵凤先前吃了不到两斤,剩下大半都被歷山老怪一扫而空,兀自不觉过癮,咂著嘴对董天宝道:“还有没有?老子还没吃饱。” 董天宝笑道:“前辈稍待!” 说罢起身去溪边切肉,却不想歷山老怪也爬起身,摇摇晃晃跟来,蹲在他身边看他切肉,又伸手戳了戳大鯢残缺的身体,好奇道:“原来是这四腿怪鱼,这鱼叫声难听的很,长得又丑,老子倒是没想过尝一尝它……咦!” 这老怪低呼一声,忽然出手,其快如电,董天宝眼前一花,那柄胖匕已被他劈手夺去。 董天宝这一下吃惊非小,当即跳起退后,凝神戒备。 歷山老怪却是理也不理,依旧蹲在原地,用指甲擦了擦刃口,隨即回身,迎著火光,把刃口凑在眼前细看。 这时远处火光隔著匕首,照亮了歷山老怪半张脸孔,匕首形成的阴影投射在他脸上,歷山老怪微微侧过匕首,那阴影忽然一变,匕首刃口处锯齿的影子,赫然化为一个个舞剑的小人,隨即匕首又是一动,阴影小人顿时不存。 这一幕光影变化,只是剎那之间,却恰好被董天宝看得清清楚楚。 董天宝双眉一挑,想起周灵凤不久前对他说的话,“这匕首有一个秘密,如果能够破解,就可以学到一套惊天动地的剑法!” 但是周灵凤隨即又说,这是小时候他爹说来逗她玩的。 当时董天宝倒没多想,此刻看见歷山老怪脸上刃影闪现,立刻明白,原来这柄模样古怪的匕首,当真藏了一套剑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虽然不知其威力是否真的惊天动地,但是能在如此细小的锯齿上雕琢出人形,单单这份手艺,就足以令人嘆为观止。 一套剑法被藏得这般精妙,若是威力寻常,那反而说不过去了。 董天宝心中砰砰而跳,正思忖要不要夺回匕首,集合三人之力对付了这歷山老怪,歷山老怪却是摇了摇头,毫不在意地將匕首递还董天宝:“长得怪模怪样,原来是个小锯子,你快切肉吧,老子又饿了。” 董天宝本以为歷山老怪认得这柄匕首,此刻听他语气,原来只是看这匕首形状古怪,一时好奇。 他接过匕首,对著火光看了看,果然看不清锯齿上的人形,心中顿时有了数,定然是这锯齿雕琢的太过精细,只有利用光影效应,放在一个恰好的角度,才能呈现出人像投影。 如此隱秘,也难怪王屋剑派的人不曾发现其中秘密。 董天宝抿了抿嘴,不动声色地又切了几斤鱼片,歷山老怪桀桀怪笑,双手捧起鱼片飞奔回火堆旁,一抖手尽数扔在锅里,拿起筷子搅拌一回,继续大吃起来。 这几斤鱼肉下肚,歷山老怪一抹嘴巴,拍拍肚子,低头道:“肚子,肚子,今日总算不曾亏待你,这个小鬼做饭的手艺倒是不劣,索性收他做个僕人,让他每天给你做饭,你说好不好?” 口中说罢,便见他肚子一鼓一鼓,竟是发出声音来:“甚好,甚好。” 歷山老怪跳起身来,看向董天宝道:“你听见老子的肚子说的话了么?以后你就是我歷山老怪的僕从了,嗯,你好好想想,明天弄什么给老子吃。” 董天宝苦笑道:“多谢前辈厚爱,不过晚辈还有些事情要做,怕是没法留下伺候前辈,还请前辈见谅。” 歷山老怪讶然道:“你不愿意?你为什么不愿意?你可知道,老子的僕从,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你把老子伺候舒服,老子免不得传你几手天下无敌的本事,那还不好么?” 这时天慈插话道:“阿弥陀佛,这孩子乃是我少林寺的俗家弟子,此次隨老衲出来,还有要事待办,只好有违施主的厚爱了。” 歷山老怪看向天慈,缓缓点头道:“啊,老子知道了,你要留著他伺候你,是不是?哼,他伺候你,难道能有伺候老子的好处更多么?狗屁的少林寺,又能有什么本事传他?” 天慈皱眉道:“施主慎言,少林名號,岂容轻辱。” 歷山老怪冷笑道:“少林寺,很了不得么?老子倒要领教领教,少林和尚凭什么就敢抢老子的僕人。” 说罢走到天慈身前,不紧不慢,抬手打出一拳。 他这一拳平平无奇,但天慈见他先前手段,不敢有丝毫怠慢,低喝一声,沉腰抖肩,右掌呼的拍出,正是少林韦陀掌中一招“恆河入海”。 下一瞬间,拳掌相交,天慈周身一震,双目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隨即一口鲜血狂喷而出,白须倒卷,离地后飞。 第三十四章 一龙一象 董天宝大惊失色。 他也看出了这歷山老怪身手不凡,但万万没想到,堂堂少林天字辈高僧,竟被他隨手一拳打得吐血倒飞。 周灵凤更是惊呼出声。 在周灵凤眼里,北方武林一等一的大高手“吞山虎”秦明玉,以兵刃对空手,也未胜得过这位天慈禪师,可见天慈武艺之高。 但就是武功这么高的一位大师,却被人这般轻易击败,那这歷山老怪的本事,岂不是高到了天上去? 天慈飞出数丈方才落地,连连滚翻,狼狈不堪,董天宝飞奔去將他扶住。 好在歷山老怪並不曾追击,傲立原地,不屑道:“哼,连老子三成力道都接不住,也敢和老子抢人?” 天慈原地盘坐,颤抖著摸出一颗丹药吞下,闭目运功半晌,这才缓过一口气来,苦涩道:“老衲根骨低劣,不堪造就,因此不是阁下对手,却不是少林武功不如別人。” 歷山老怪眼泛绿光,怪声怪气道:“少林武功很厉害么?你且说说,你这狗屁少林寺,又有什么了不得的绝技?” 天慈怒道:“少林七十二绝技名震天下,哪一样不是惊天动地的绝学?不说那些高深功法,单说少林弟子人人要学的一套罗汉拳,由外及內,动静合一,练至深处,內力自生,开世间动功之先河,大大降低了內功门槛,可算绝技否?” 歷山老怪仰天一笑,摇头道:“老子还道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不就是以动养静的门道么?老子有一门武功,共分十三层境界,前五层境界,筑基培力,纯以拳脚入手,不涉静坐观想,即便下愚之人得而习之,至多一两年间必可入门,生出一龙一象大力,比起你那罗汉拳,高明不知多少!” 一龙一象之力? 董天宝猛然一愣,心想这对力道的形容方式,怎么听来这么耳熟? 天慈却是瞠目结舌,摇头道:“不可能,便是本寺罗汉拳,也非人人皆能习得,这世间武艺,岂有下愚之辈定能练成之理?” 歷山老怪见他不信,顿时大怒,指著董天宝道:“小鬼,这老和尚不信老子,老子很是生气,这等老贼愚顽固执,不可理喻,老子今日便把这门神功前五层传授给你,你练给这老贼看一看,让他擦亮狗眼,看清楚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道理!” 说罢也不待董天宝回答,便大声道:“你听清楚了,龙象之力,动中求真,身如金刚,力从心起,拳从意发,千锤百炼,筋骨自鸣,真气自生。” 他这一番话,显然便是宗旨总纲之类,隨即自顾自拉开一个架势,缓缓动作起来。 口中不断说道:“你看清楚,这是十三式金刚力士桩,每日循序渐进,什么时候能把每式保持一炷香功夫,腿不颤,身不动,便算练成了这『金刚立地』之境!” 这歷山老怪疯疯癲癲,竟当著天慈等三人,把十三个桩法依次演示,又细说每个桩法如何配合呼吸,如何观想金刚意象。 一口气说罢还不休止,又將后续四个境界也都一一解说,分別乃是“象踏山河”、“龙出深山”、“象王行地”、“龙象初鸣”四境,各自配有不同桩功,乃至拳掌功夫。 这一说,足足说了两个时辰,直到说完龙象初鸣境界如何修炼,这才收了架势,得意道:“老子这门功夫,就算是奇蠢无比之人,只要下力气苦练,二十年后,也能练到这一境界,身具五龙五象大力,对付你这老和尚轻而易举!” 又看向董天宝道:“老子瞧你这小鬼倒是个机灵的,你来练这门功夫,三五年內,应该便能练到第五境,如果你这几年伺候的老子舒展,后面功法,也未必不能传你……” 歷山老怪得意洋洋,却是没留意到董天宝吃惊的神情。 此时董天宝满心震撼,暗忖道:这怪人所说的功夫,又是龙又是象,莫非竟是金轮法王的龙象般若功?” 在原著中,金轮法王最后將这门功夫修炼到第十层境界,凭藉这门神功,对捍五绝级高手,不输半点锋芒! 更加可怕的是,这门神功一共高达十三层,后面三层的厉害,只怕已超越了金系武学的极限。 震撼之余,董天宝又不由疑惑,在他记忆中,金轮法王曾独战老顽童、一灯、黄老邪、黄蓉眾人,寡不敌眾之下发出悲嘆:只可惜那龙象般若功至老僧而绝,从此世上更无传人。 董天宝对这个桥段记得很清楚,因为周伯通在这里的表现十分出彩,他很诚恳地提出建议:你这什么龙象般若功果然了得,就此没了传人,別说你可惜,我也可惜。何不先传了我,再图自尽不迟? 按照这段剧情不难看出,龙象般若功乃是金轮法王的独门绝技,而金轮法王在襄阳城下的大决战战死当场,面前这个怪人,怎么竟然也会龙象般若功? 若说此人是发疯吹牛,董天宝如今也不算外行,对方所展现出的这前五境修炼方法,无论桩功拳脚,还是呼吸观想法门,都称得上高明严谨,比之罗汉拳可谓各擅其妙,甚至隱隱有所超出,显然不是胡编乱造。 这时歷山老怪指著董天宝道:“来来来,小鬼你现在就把老子教你的第一层功夫演练一遍,十三式金刚力士桩,练完之后再让老和尚摸著良心说,到底是老子这门神功高明,还是什么狗屁罗汉拳厉害。” 董天宝回过神,咽了口口水,盯著歷山老怪,缓缓道:“前辈,你真的是歷山老怪么?” 歷山老怪碧睛一凝,厉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子当然是歷山老怪!上一个歷山老怪被老子打死了,他的地盘,名號,自然都归了老子,这还有什么好说!” 此话一出,董天宝、天慈、周灵凤俱是一呆。 什么叫上一代歷山老怪被他打死,所以名號归了他? 天慈毕竟见多识广,立刻说道:“那么施主在打死歷山老怪之前,应该如何称呼?” 歷山老怪瞪起双眼,半晌无言,忽然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咬牙道:“老子怎么知道应该如何称呼?如果老子知道,又何必打死歷山老怪,抢了他的名號?哼,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歷山老怪的名头不好听么?那不如老子打死了你,你把名號让给老子啊!” 他越说声音越大,不自觉运起內力,语音隆隆如雷,在黑暗的山林间传出老远,一时间回声传盪:让给老子啊、让给老子啊…… 歷山老怪说罢,身形一闪便到了天慈身前,提起手掌,看样子竟是真打算打死天慈,抢他名號。 他这掌若是拍落,別说天慈此时带伤,就算全盛之时,又如何能从他掌下逃生? 董天宝情急之下,一步拦在天慈面前,张开双手,大声道:“你都说了少林武功不值一提,干嘛还要抢少林和尚的名號?少林寺天慈禪师,这个名號岂有歷山老怪四个字响亮厉害?” 这话说出,歷山老怪连忙向后跃开,后怕道:“不错不错,多亏你提醒及时,不然老子真箇打死他,莫名其妙做了没屁用的少林和尚,岂不是活活冤死?哼,老和尚,你可別想冤我上当!” 隨后一把抓住董天宝,笑眯眯拍了拍他脑袋道:“老子果然没看错你,你这小子果然机灵的很,哈哈哈哈,以后乖乖做老子的僕人,有的是你好处!哈哈哈哈!” 第三十五章 原汤化原食 好处?好处我已经拿了! 董天宝心中暗存得意。 这不知是真是假的歷山老怪,方才毫无保留地展示了疑似龙象般功的前五层功法,董天宝悟性超卓,毫不客气地刻在了脑子里。 他现在深度怀疑,这脏得看不清模样的怪物,就是神鵰故事中的大boss金轮法王。 原著故事中,金轮法王死於襄阳决战,但是密宗武学,本来就有许多玄奥难解的神奇之处,若说金轮法王因重伤而致假死,並非毫无可能。 且当时身处千军万马的大战场,谁也没仔细检查过他的尸体,更遑论收尸埋葬。 至於他记不得自己原本身份,甚至做出了抢夺歷山老怪名號的荒唐之举,其实也不难理解。 原著中介绍龙象般若功时便曾点出,这门功法的特点是循序渐进,绝无不能练成之理,只不过越往深处练,需要的时间越多。 如果人能活上数千岁,那便一定能练到第十三层境界,可惜人寿有限,因此金刚宗的高僧修士,想要在天年终了前练到第七层以上,便非得躁进不可,也往往因此陷入欲速不达的大危境地。 又特意提到,北宋年间有一位吐蕃高僧,將此功练到了第九层,继续勇猛精进,待步入第十层时,“心魔骤起”,狂舞七天七夜而死—— 简单说就是疯了,也就是说这门神功,练得太过躁进,很可能对脑子有损。 金轮法王乃是不世出的学武奇才,进境奇速,硬生生衝破第九层难关,臻至第十层境界,其之成就前无古人。 话虽如此,但是参照那练疯了的吐蕃高僧,便不难看出,这门讲究循序渐进的神功,如果一定要在有限之年衝上第九层、第十层,非得取巧行险不可,这也就埋下了重大隱患。 吐蕃高僧运气不好,练至疯魔,金轮法王运气好些,成功练成了第十层,但是否真的毫无隱患,怕是只有他自家才知。 总而言之,金轮法王的第十层龙象般若功,並非按部就班练成,虽然未如他的前辈那般直接走火,但若是在假死之后,因为大脑缺氧等问题导致內力出岔,忘了前尘往事,成为如今这半疯之態,似乎也並不让人意外。 董天宝想通这些关节,连忙堆出笑意:“前辈武艺惊人,一看就是辉烁古今的大宗师,小子能得前辈青眼,伺候前辈饮食,真正是幸何如之!” 他把那钵捞光了鱼肉的残汤一指,语气諂媚:“有道是原汤化原食,前辈且稍待,待小子煮些美味汤羹,来与前辈化食。” 疑似金轮法王的歷山老怪,见他如此恭谨,大为欢喜,鬆开了手道:“且去,且去,你好生伺候得老子得意,老子自也让你这小鬼得意得意!” 董天宝哈哈一笑,心想这人还怪好咧,手上动作却是半点不慢,一边给钵里添了些水,一边把天慈之前所采的酸枣大把大把添入汤中,还不忘狠捏一下,把枣核尽数捏碎。 天慈见了,暗暗点头,心中已猜到了董天宝的打算。 酸枣仁,最好的安神药物之一,加上汤中的远志,也有安神助眠之功,不一会儿汤汁煮得浓稠,董天宝使筷子挑去残渣,吹得不烫,双手捧给歷山老怪。 歷山老怪大模大样接过,咕嘟咕嘟一气喝乾,不多时倦意上涌,打了个呵欠,抢过天慈的袈裟,紧紧裹住周身,就在热烘烘的火堆前蜷缩睡下。 董天宝冲天慈、周灵凤使个眼色,三人安安静静等著,直到歷山老怪传出匀净悠长的呼吸声,这才放下心来,晓得他是睡得熟了。 董天宝躡手躡脚拿了行李,又去火堆里拾根柴禾当火把,周灵凤过去扶起天慈,三人小心翼翼,慢慢向林子里走去,留下这歷山老怪独自大睡。 悄悄地走出几里地,不见歷山老怪追来,三人这才出了一口长气,撒开腿来疾走,一夜功夫,走出四五十里,来到一个县城。 这县城城墙低矮破旧,城门紧闭,董天宝抬头望去,城门上横砌一块青石,刻著“垣曲”二字。 天慈见董天宝看那县名,笑道:“此县乃是个古县,建於秦朝,名为垣县,北宋初年,改名垣曲,因它东有歷山,北面西面临中条山,故取『周围皆山,如垣之曲』含义。” 董天宝见他信口道来,如数家珍,很是佩服:“师叔祖博学多知,弟子从师叔祖游,不知能长多少见识。” 天慈嘆道:“谁也不是生而知之,老衲少年做道童时,追隨吾师云游四方,每到一处,吾师就要讲述此处风土,使我们这些弟子阅歷大增,哎,一晃眼几十年过去,那时情景,还在老衲目前。” 他说著说著,触动情怀,忽然轻轻拍手,放声唱道:“因师超苦海,舍俗探幽玄。顿居欢喜地,认贫閒。是非人我,岂论与愚贤。步步清凉路,信任遨游,兀谁知恁恬然。 也无心,远望神仙。到了分隨缘。尧年丰岁稔,谢皇天。水云活计,只觅一文钱。损损閒閒趣,寂寞无为,任他岁月绵绵。” 天慈六十余岁年纪,声音不免带些嘶哑,加上被歷山老怪震伤,虽及时吞服丹药打坐疗伤,仍不免气息不足,唱起曲来,自然不甚动听,但所唱词句超脱旷达,自有一番看破红尘世事的通透。 董天宝听得入神,待他唱罢,喝彩道:“师叔祖,真真好词!” 天慈摇了摇头,微笑道:“这一支《满路花》,乃是先师所作,先师虽是道士,但才略惊人,经史百家无不涉猎,尤功书法,最好书龟蛇二字,妙將入神,有飞腾变化之状,你若想看,等回到寺里,我取给你瞧瞧。” 董天宝大感兴趣,连连点头,这时周灵凤忽然小声道:“听见禪师说起龟蛇,我倒是想起那条孩儿鱼了,那么多肉,我们还没吃完呢……” 话音未落,她腹中忽传出咕咕之声,顿时羞红了脸,低下头不敢看人。 天慈呵呵一笑,慈和道:“害羞什么,昨夜你们本没吃饱,又走了一夜路,肚子饿了岂不是天经地义,走,我们进城去,这垣曲县有一种食物叫做炒祺,以麵粉为主料,佐以盐巴、花椒,讲究的还要加入芝麻、鸡子,发麵切块,以白土翻炒,其味焦香酥脆,又能存数月而不坏,还有健胃养胃之功,我们正好多买些作为乾粮。” 听他这般细致一说,不惟周灵凤,就连董天宝也不免馋涎欲滴,正好这时几个呵欠连天的兵丁,懒洋洋开了城门,董天宝扶著天慈,连忙往城门走去。 第三十六章 刘家军 “站住!” 董天宝三人正要进城,守门兵丁一声断喝,挺起长矛拦住身前,瞪起了眼睛道:“不懂规矩么?城门税,一人十个钱!你们三个人,那就是三十钱。” 天慈连忙道:“军爷息怒,我们赶路赶得糊涂了,忘了此节,还请军爷见谅。” 说著从袖子中摸出一粒小银子,大约一钱上下,那门军眼前一亮,劈手夺去,乐道:“你这和尚倒是阔气,进去吧进去吧。” 说罢抬起了枪,把银子揣进自己怀里。 周灵凤见状顿时激红了脸,一跺脚正要说话,天慈连忙拦住道:“快快进城,你们不都饿坏了么。” 他拉著董天宝、周灵凤快步进城,远远离了城门,这才苦笑道:“老衲身上没有铜钱,银子既然拿出,难免被他们勒索,周姑娘却不必因此闹大。” 周灵凤愤然道:“如今银价腾贵,一两银子能抵四贯钱用,这一钱银子,可以换得四百钱,三十文的城门税,他竟毫无找钱之意,岂不是明里勒索我们?哼,要不是大师阻拦,本姑娘定要好好教训这几个仗势欺人的兵痞!” 董天宝自来这方世界以来,一直没怎么接触银钱,也不知金银铜钱的相关比例,听了周灵凤一说,这才明白她方才嗔怒的原因。 天慈摇头道:“若是荒郊野外,教训他也罢了,既到城里,要是闹大了,对方人越来越多,那便愈发同我们不利了,走走走,填饱肚子要紧。” 他江湖经验丰富,见多了世情,並不为此事掛怀,带著两个年少男女,很快找到一家刚刚开门的点心铺子,买了二十斤刚出锅还掛著热腾腾白土的炒祺,却又不吃,而是取块乾净的包袱皮,径直打了包,让董天宝提著。 周灵凤见状,顿时忘了先前不快,疑惑道:“禪师,我们现在不吃么?” 天慈笑道:“老衲先前倒忘了,这个时节,还有一桩好吃的,这东西不比炒祺能就放,正要现吃才好。” 说罢同那铺子老板道:“我们再要十二个柿子饃饃。” 那老板咧嘴笑道:“听大师说话,不是额们本地的人,怎么也知道这个吃食咧?” 说著揭开蒸笼,腾腾白气中,露出一个个橙黄色的饃饃,里面还杂著一抹抹深红,顏色十分醒目。 天慈深吸一口气,怀念道:“多年前隨师父云游至此,也是十月,吃了这饃饃,迄今难忘。” 老板取个盘子,以竹夹夹起那橙红间杂的饃饃放在盘上,天慈目不转睛看著,轻声道:“本地这个柿子饃饃,每年只这一季,要取熟透的柿子去皮压泥,拌入糯米粉揉成麵团,再加入切碎的红豆红枣,上屉蒸透,吃进口里,噫,又甜又糯……” 董天宝、周灵凤这时又冷又饿,闻见那甜丝丝的香气,看著这明亮诱人的色泽,再被天慈细细一解说,忍不住同时吞了一口口水。 周灵凤本来觉得失態,大为害羞,却听见董天宝也在吞口水,忍不住偷笑起来。 老板盛了一盘饃饃,放在旁边木桌上,三人坐下,董天宝不顾滚烫,取在手中掂著吹气,轻轻一咬,果然甜糯可口,顿时大讚。 周灵凤见了,暂时拋开羞涩,也取在手中大吃起来。 老板见他们吃得香,也自得意,热热的倒了三杯叶子茶,让他们喝著去腻。 拳头大的饃饃,三人各吃了四个,周灵凤虽是女流,毕竟也是练武之人,这几天又欠了肠胃,此刻放开一吃,胃口竟是不输男儿。 只是她吃完之后,忽然又想起害羞来,红著脸道:“不是我能吃,实在是这柿子饃饃甜甜的,不知不觉我就吃撑了,平时我可吃不了这么多……” 天慈摸出一粒小银子递给老板,忽然神色一肃,侧耳聆听,只听不远处脚步声大作,董天宝见状,向声音传来处看去,便见三四十名兵丁从拐角处衝出,哗啦啦將这点心铺子围住。 一个军官大模大样走出来,手上拿著两张画像,看了两眼画像,又把天慈、董天宝一打量,嘿嘿笑了两声,冷然道:“老贼禿,你敢从咱们刘家军手上劫走这小反贼,这份贼胆也是包天了,不过你以为你能跑得了么?拿下!” 他把手一挥,一群兵士哗啦举起兵器,董天宝立刻抄起齐眉棍,周灵凤也抽出剑来,天慈双手一拦,大声道:“且慢!军爷,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呵呵……”军官眼神在董天宝的棍子上一转,摇头道:“信阳赵氏家传太祖三十二势长拳,十八路齐眉棒,江湖上谁人不知?这个小反贼手中这条棍,就是证据!” 天慈立刻道:“行走江湖带条棍儿的比比皆是,我们也不是从信阳来的,还有,你们通缉的是两人吧,军爷请看清楚了,我们这里可是三人。” 军官瞥了眼周灵凤,漫不在意道:“这小反贼生得人模狗样,骗个妞儿有什么稀奇?既然这妞儿跟你们混在一起,那就是小贼婆,自然一併拿下!” 话音方落,点心铺子旁边的一间客栈,吱呀一声大门推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提了条齐眉棍走出,看见这些官兵,顿时停住了脚。 紧接著门里又走出一位老僧,一看眼前光景,顿时露出怒容:“好啊,好啊,你们刘家军还真是阴魂不散!” 军官一愣,哗的展开手中画像,细看两眼,又左右打量两个老僧、两个少年,隨即一指那刚走出的老僧、少年:“是他们!抓人!” 一眾兵丁正要围去,天慈禪师忽然叫道:“曇华师兄!怎么是你!” 那老僧扭头看来,顿时一喜:“哎呀,天慈师弟,竟然是你!你在这里可太好了,老衲正要护送这孩子去贵寺託庇!” 又急急说道:“这孩子是信阳赵氏的独苗儿,赵氏被蒙古人抄了家,老衲得信赶去时,只来及救出这孩子,可恨蒙古人一心斩草除根,一路追杀至此。” 第三十七章 高低但凭拳头定 “信阳赵氏被蒙古人抄了家?” 天慈禪师闻言一惊,追问道:“赵老爵爷可曾脱身?” 那法號曇华的老僧还未回答,他身边少年先自红了双眼,大声道:“我祖父为护持我们这些晚辈,以一敌多,被蒙古韃子害死啦!我爹爹妈妈,叔叔婶婶们,也都战死当场……” 这少年话音未落,那军官大笑道:“没错儿,就连你这条独苗儿,今日也活不了啦,眾军听令,下手拿人,反抗者杀无赦!” 他麾下兵丁齐声吶喊,十余杆长枪同时挺出,赵姓少年大吼一声,长棍横扫,將来枪尽数磕开,大踏步便要杀出,但紧接著又是十余桿枪齐刺,这少年只能退回,舞棍护住周身。 这时七八个兵丁並肩抢进,各持单刀,上砍下剁,少年顿时遮拦不住,曇华禪师见了,袖中抽出一口软剑,舞成一团光华,將敌人攻势接下。 天慈嘆了口气,看向那名军官,低声道:“军爷,大家都是汉人,何必定要赶尽杀绝呢?” 那军官大笑道:“汉人?老子祖籍幽州,当年割给辽国之时,怎么没人记得老子是汉人?哈哈,老子做汉人又有什么好处?老子的父兄跟著蒙古人打仗,一路升官发財,如今我堂兄刘贞官至絳州节度使、行元帅府事,老子也做到了堂堂金符千户,老子现在的好处都是蒙古大汗给的,所以替大汗杀尽这些乱臣贼子,那才是我们刘家军的忠肝义胆!” 说罢拔出佩剑,指著天慈道:“你这贼禿既和反贼认识,可见也不是什么老实人,你要襄助反贼,老子也不介意砍了你这禿头多换一份功劳。” 这军官振振有词,董天宝越听越怒,冷声道:“好好的人不当,要替韃子当狗,一个数典忘宗之辈,也配说什么忠肝义胆!“ 军官神色不变,讥誚道:“这般不新鲜的屁话,老子听得多了,我只问你,你家的汉人皇帝难道拿你当个人了?说不定你要当狗,他都看你不上。再者说,便是大汗真箇视我如狗,那又如何?老子如今兵权在握,吃香的喝辣的,小娘们儿睡胖胖的,你这般无知刁民,老子想杀就杀,那你岂不是连狗都不如?” 董天宝眨了眨眼,心中怒火忽然消散,失笑道:“倒是我见识浅了,呵呵,嘴皮子一翻,什么道理不能说圆,我认认真真学来这身武艺,难道是为了和人说道理的么?” 一瞬之间,董天宝只觉念头通达无比。 他前世也常常和人有理念上的爭执,有时是真实生活中的斗嘴,有时是网络上不同意见的互喷,最终的结果往往是谁也说服不了谁,徒然白费许多口水,落一肚子气。 只是到了下次遇见类似情况,依旧难免上头。 但是这一刻,董天宝心里却升起一种明悟: 前辈子和人爭执,本质上是因为都是平头老百姓,谁也奈何不得谁,可如今身逢乱世,还有武功这种神奇的技能,高低能凭拳头定,何必还要为难舌头? 那句话怎么说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內! 董天宝双眉一扬,大笑一声,长棍一挑,凳子直奔军官面门,军官早有防备,起手一剑劈散了凳子,隨即一挑,將董天宝紧接著戳来的棍子挑开,抢步急进,剑锋斜劈而下,董天宝一步侧移,棍子回扫,砰的打中剑脊,化去对方攻势。 周灵凤眼见开打,清叱一声,长剑出鞘,拦腰便斩,董天宝垫步发力,拧腰推臂,长棍呼的扫向军官面门。 军官瞳孔一缩,双手同挥,噹噹两下,手中那口剑化为两口,上挡天宝长棍,下挡灵凤利剑,隨即一翻腕子,各自递还一剑。 周灵凤侧身避开,惊呼道:“雌雄剑?” 董天宝也及时闪过,好奇地看著对方手中双剑,但见那两口剑一侧平直,便似將一口宝剑居中切开一般,怪不得合在一起时毫无违和之感。 天慈冷声道:“幽州双剑门,號称传承汉昭烈帝剑法,如今却做异族鹰犬,昭烈帝地下有知,也当蒙羞。” 那军官精神属性十分强大,哈哈笑道:“是么?你这么討厌异族,做什么和尚?你的佛祖菩萨也不是汉人吧?” 说话间手中剑光转动,左攻董天宝,右攻周灵凤,招数既快且凶,十分悍猛,周灵凤抵挡片刻,便有不支之势。 董天宝见状,移转身形,棍势一展,独力接下这军官攻势,军官怪笑一声,双剑此起彼落,快若电闪雷轰,董天宝一套小夜叉棍法使发了,也只將將招架。 董天宝以前看武侠小说,只觉高手多是江湖中人,凡是做了朝廷军官的,武功一定高不到哪去。 就譬如射鵰之中,黄河四鬼这种不入流的小角色,就能打得赤老温、博尔忽这种蒙古大將毫无办法。 而武林高手就算加入朝廷一方,也多不会担任官职,只会成为客卿、供奉一般角色,如射鵰之灵智上人、参仙老怪,神鵰之瀟湘子、尹克西,倚天之玄冥二老等等。 此刻真正来到此方世界,才知刻板印象要不得。 毕竟荣华富贵,几人不爱?权柄地位,谁个不贪?那些江湖好手真箇有机会出將入相,又凭什么不把握机会? 便如先前所遇的怯薛军百户官秦明玉,此前是云州秦家寨当代寨主,面前这什么刘家军的千户官,按天慈禪师所言,也是幽州双剑门的弟子,他的堂兄做到元帅、节度使高位,论地位论权势,岂不远比江湖上的掌门、寨主煊赫的多? 天慈见董天宝落在下风,双掌一错,就要上前相助,董天宝叫道:“师叔祖,还有周姑娘,你们去帮那边,这里交给我!” 说罢向后一跃,仗著手中棍长,奋力一棍狂扫,军官只道董天宝要拼命,冷笑一声,纵身扑出,双剑合一,双手握剑,提力斜劈,存心一剑断了对方长棍。 眨眼间兵器相交,嚓的一声,董天宝的齐眉棍被劈去一尺多长的一截,后半截也脱手而飞。 周灵凤脸色一变,失声惊呼,却听那军官惨叫一声,跌步后退,地上洒落一串鲜血。 第三十八章 杀出重围 “啊!你……卑鄙!” 军官看了看自己小腹,双目血红,死死瞪向董天宝。 他的丹田位置,露出三寸左右箭杆。 甩手箭! 歷山森林中,天慈禪师传给董天宝让他打猎的暗器,第一次正式出手,捕获大鯢一头,第二次出手,就扎在了这刘家军千户的小腹上。 方才交手瞬间,董天宝忽然转为单手持棍,且未蓄丝毫力量,任由对手劈得自己棍折脱手,只为將暗器悄然甩出,果然一举凑功。 “哈哈,卑鄙么?” 董天宝笑容满面,摇头道:“要是易地而处,我斥阁下以卑鄙,阁下大概会告诉我,生死相搏,无所不用其极,又或是说,只有胜利者才配写歷史,还是別的什么?哈哈,毕竟你那么会说。” 说罢他遗憾地咂咂嘴,惭愧道:“我就比不上你,我只会打架……” 这个“架”字出口,董天宝脸色陡然变凶,猛然蹬地,当胸一拳轰出,正是罗汉拳中一招“罗汉撞钟”。 这军官丹田被创,一时提不起丝毫內力,胡乱挥出一剑逼开董天宝,扭头就逃,口中大叫道:“快来救我!” 眼见上官遇险,围攻曇华和赵氏少年的人马,立刻分出一半来援。 一时间长枪单刀,乱纷纷杀至,董天宝没有兵器,只能先行躲闪,任由军官躲到了人群之后。 董天宝这时也看出来了,这些兵士若论个人战力,和江湖好手相比差距极大,之所以能相持,所仗无非人多,又能结阵配合。 譬如他们出枪,什么招数、角度一概不顾,就是同时几桿枪从不同方向刺出,任你武功再精,也不免手忙脚乱。 这里刚刚挡住,不待反击,后续他又是一轮枪刺或是刀砍,总之就是仗著人多、心齐,不断发动一轮又一轮源源不绝的群攻,以数量增加频率,弥补力道、速度、变化的不足,也算是另一种维度上的一力降十会。 其实各大门派的剑阵、棍阵,本质上也是这个道理。 便似全真七子对上东邪西毒这般人物,一对一的情况下,三招两式都扛不住,但七人布下天罡北斗阵,不仅能抗衡,甚至还能压制对方,靠的也正是源源不绝的保持攻势。 虽然其走位、配合的技术含量,比起普通士兵要更加高明出许多,但基本原理却是无二。 但是这种打法,有个关键的要素,就是能否达到量变引起质变的临界点。 这军官所带三四十人,围攻曇华二人,可以分为三队轮流攻击,每一轮攻击都是十几桿枪或十几口刀齐出,曇华二人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抵挡,时间一久,必然要露出破绽。 此刻为救军官,这些兵士分兵两路,围攻曇华、少年的只剩十几二十人,攻击密度骤然降低。 那少年精神一振,一条棍舞得上下翻飞,將自身和曇华老僧尽数遮住,曇华大喝一声,全力反攻,软剑上刺下削,变化灵动,眨眼间就连伤数人。 有人受伤,眾军攻击力进一步下滑,少年也趁机反攻,一条棍指南打北,顷刻间衝散了对方阵势。 扑向董天宝的眾军也没落好,天慈、周灵凤同时出手,双掌一剑,左右杀入,兵丁们一时间不及列阵,董天宝趁势抢入人群,拳打脚踢,少林长拳、罗汉拳的诸般妙招信手拈来,手起打翻四五人。 隨即夺下一条长枪,小夜叉棍法使出,连砸带挑,顷刻间將这股军杀得四散奔逃。 那军官见识不妙,也顾不得手下了,一手按著小腹,加速奔逃,不忘叫道:“你等著,你等著,刘家军不是你等能得罪起的……” 董天宝本想追上去趁机要了他性命,忽听一阵吶喊,远处杀出百余元军,乱鬨鬨直奔过来,曇华一把拉住也想追杀上去的赵氏少年,口中叫道:“別被围住了,大伙儿快走。” 天慈也叫道:“小子,別恋战,人家关了城门,咱们可就麻烦了。” 董天宝一想也对,自己可没本事飞过城墙,连忙回头提起行李和乾粮包,大叫道:“风紧扯呼!”扭头就跑。 五人发足狂奔,不多时来到城门—— 正是董天宝三人进城那门,几个门军显然已得了命令,大呼小叫正要拉上大门,董天宝、赵氏少年双双抢出,枪挑棍打,片刻间尽数都料理了。 这时那门还开著一条缝,几人次第奔出,周灵凤奔出两步,忽然回头又钻进门去。 董天宝扭头看见一惊,连忙回身接应,只见一个被赵氏少年打倒的门军,正抱著脑袋呻吟呼痛,周灵凤弯腰从他腰间扯下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掂了一掂,砰的踢了这门军一脚,解恨道:“狗东西勒索我们的钱,现在知道本姑娘的厉害了!” 董天宝看得好气又好笑,连忙催促道:“快走吧!” 周灵凤冲他嫣然一笑,蝴蝶儿般闪出城门,一边跑一边炫耀地甩著钱袋,欢快道:“姊姊现在有钱了,回头请你喝酒吃肉!” 五人向西奔出一二里,只听身后马蹄大作,回头一看,数十个骑兵自县城中追出。 天慈叫道:“快快进山!” 好在不远处就是高山密林,几人提起速度,在骑兵追上前,一头钻进山里,连续翻过两道山樑,把追兵甩了个无影无踪。 饶是眾人都有武功,这么一番急跑,此刻也上气不接下气,尤其天慈带著內伤,更是脸色惨白,摸出一颗丹药吞下,打坐调息。 董天宝便拿了他的饭钵,找条小溪,拔些青草,把油腻腻的饭钵擦洗乾净,打了水回来和眾人分饮,又相互通了姓名。 原来这曇华老僧,乃是五台山佛光寺的方丈,在晋冀一带武林中名声极大,与少林方丈天鸣禪师並称佛门双璧。 赵氏少年叫做赵耀祖,年纪虽少,却已在信阳一带闯下了名號,江湖人称“玉面棍侠”。 这赵耀祖出身不凡,乃是宋朝宗室的旁支后裔,其祖父赵老爵爷世袭爵位,家传太祖三十二式长拳、十八路齐眉棍威震江湖。 南宋皇室几度遣人送信,让他家南迁,但赵老爵爷骨头极硬,固执留在北地,私下里结交各路义军,和蒙古人为难,直到最近走漏风声,以至於合家遇难。 这时天慈气息转匀,睁开眼,缓缓说出一番话来。 第三十九章 赵家棍法 天慈望著曇华禪师,满脸慎重之色,缓缓说道:“师兄,韃子这番动作,绝非针对一家一派,而是整个北方武林的大劫,譬如这位周姑娘所在的王屋剑派,几日前已被韃子派军袭破,你们佛光寺,还有我少林寺,只怕也难倖免。” 他言语间触及周灵凤伤心事,少女眼圈顿时一红,低声啜泣。 曇华嘆息道:“王屋剑派素以侠义著称,竟也遭劫了么!” 周灵凤相貌颇为秀美,赵耀祖少年心性,知慕少艾,一路上早已偷瞧了她好几次。 此刻见她楚楚可怜,脑子一热,大声道:“周姑娘,你放心,我赵耀祖和蒙古韃子势不两立,你家门派的血仇,我一发替你报了!” 周灵凤吃了一惊,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下意识摇头道:“多、多谢赵公子好意了,不过,不过报仇之事,董兄弟会帮我的……” 董天宝眉头微皱,暗自无奈。 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对周灵凤的性子已颇了解。 这少女说起来也算武林中人,但从没真正行走过江湖,本是门派中团宠式的角色,因此难免有些天真,待人接物也不擅长。 她说董天宝会帮她报仇,纯粹是不知怎么面对陌生人的热情和好意,下意识搬出相对更熟悉一些的人做了挡箭牌,自家却意识不到,此举会替董天宝树敌。 董天宝看向赵耀祖,果然见这小子脸红气粗,不服气地瞪著自己。 董天宝翻个白眼,他身是少年身,心却是过来人,岂不知这般年纪的毛头小子最是好面,此刻在妞儿面前失了顏面,立刻便把自己当作了假想敌。 这些少年男女的小心思,在董天宝看来浅白可笑,应对起来也是轻鬆自如。 不待赵耀祖说出什么难听话,董天宝呵呵一笑,抢先道:“赵老爵爷生前,是咱们北方武林的泰山北斗,如今他老人家虽然不在了,但小爵爷身为信阳赵氏的传人,未来领袖北方武林的重任,舍他其谁?” “呃?” 赵耀祖吃了一惊,他本来想说几句挑衅的话,却没想到董天宝竟把他捧得这么高,心中一喜,再看董天宝,只觉忽然顺眼起来。 董天宝见他眼神转变,暗自好笑,心想毕竟是名门子弟,心性虽缺锻炼,本性到还不坏。 故意摆出严肃庄重的神色,走到赵耀祖身前,重重一拍他胳膊,恳切道:“我师叔祖方才说了,韃子为祸武林,乃是整个江湖的大劫,各大门派世家,要么乖乖给韃子当狗,要么就和他死战到底,绝无第三条路走,小爵爷,你肩头这份担子,可谓重逾千斤。” 赵耀祖被他拍得整条膀子都麻了,强忍著没叫痛,使劲挺起胸膛,傲然道:“再重我也不怕!祖父常常教诲我,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狗韃子算什么,我姓赵的和他们死斗到底!” 董天宝讶然道:“赵兄看年纪,也只和我仿佛,不料竟有如此斗志,这才真正是英雄出年少,小弟佩服!” 赵耀祖哈哈一笑,也拍了拍董天宝道:“董兄你其实也不错,你打伤的那个千户叫做刘杰,绰號『明月双悬』,是双剑门有名的好手,虽然使暗器有点不磊落,但是败中求胜,足见你应变之快,你若不嫌弃,小弟家传的十八路齐眉棍,倒是可以和你探討探討,下次若再遇见,你便可凭棍法光明正大胜他!” 董天宝自然不会解释,所谓败中求生,其实本就是自己故意露出破绽,能多学套功夫,自己又不吃亏。 当即抱拳道:“赵兄真是豪爽重义,当年大宋太祖皇帝一条杆棒两个拳头,打下大宋四百座军州,我如能用赵家棍法打韃子,那才真正是让韃子知道我们汉人的厉害呢!” 本来赵耀祖所谓探討棍法,乃是大家沟通一下使棍的诸般窍门,相互取长补短,但经董天宝一说,竟是要学他家的棍法! 虽然说太祖长拳、太祖棍法,都是在江湖上流传最广的武学,但赵家世代传承的拳棍,比之外面广为流传的大路货,自然別有精妙之处,其中许多秘传招式,更是传男不传女的绝学。 但赵耀祖一来年少,被董天宝大讚他豪爽重义,又是领袖武林,一时难下台阶,二来也是想著信阳赵氏家破人亡,只自己一根独苗,万一自己有个好歹,绝技失传,岂不可惜。 一咬牙道:“你说得对!罢了,小弟这套棍法,索性就传给你,但是董兄,你要对我发个誓言,这是我赵家秘传的棍术,你学了后,可不许隨便传人,將来要传,也只能传给姓赵的!” 董天宝一喜,这个誓言毫无压力,立刻发誓道:“我师叔祖天慈大师、曇华大师在上,请替弟子见证,赵兄把家传棍法传我,弟子除了赵姓子弟之外,绝不传给外人,有违此誓,天地不容。” 天慈、曇华对望一眼,曇华苦笑道:“你们少林寺又出了个人物。” 隨即正色道:“师兄,赵家的后生既然愿意传授棍法给这孩子,你且容老衲偷个懒,先回佛光寺去,请你看在赵老爵爷昔日情面,带他去少林存身。” 天慈心知曇华此举,並非推脱责任,而是佛光寺太小,怕护不住赵耀祖。 其实少林寺虽大,但也未必能护住此子啊……天慈心中暗想,却是不好说出口来,只得点头:“师兄只顾去,万事有老衲在,你回寺后,若是蒙古韃子找上门来,你可藉口佛门弟子不问方外之事,同他推託。” 曇华苦笑道:“师兄放心,老衲同他装痴扮傻便是。” 双方说罢,就地分別,赵耀祖叩头谢过了曇华救命之恩,曇华也叮嘱了赵耀祖一切要听天慈吩咐,两下告別,曇华大袖飘飘,向北而去,余下四人,依旧向西。 四人在中条山里穿行两日,遇见砍柴的樵夫,问了路途走出山来,只见北边不远处一个县城,正是解良县。 四人走到县城,董天宝忽然一愣,却见那县城之北,老大一个湖泊,湖泊本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个湖泊周遭草木不生,湖水色紫而稠,隨著风儿,隱隱飘来古怪的气味。 周灵凤见他看呆,在一旁笑道:“董兄弟觉得稀奇么?这是大名鼎鼎的解池,盛產盐硝,又叫河东盐池,咱们面前这个是西池,往东走还有一个东池,比西池还大几倍,东池產的盐比西池既多且好,不过西池產硝更多,因此又叫硝池,只是这些年池水枯竭的厉害,变成了一个大泥潭,解州人重起了个名儿,叫它做黑龙潭。” 黑龙潭! 董天宝眼神一亮——这是瑛姑曾经居住的黑龙潭吗?瑛姑曾让杨过去找老顽童,董天宝还大概记得,瑛姑说的是“此去向北百余里”! 第四十章 庙祝 天慈这次带董天宝出来,目的就是找百花谷。 只是此处並非有名胜地,董天宝思来想去,也只是想起应该离风陵渡不远。 此刻来到黑龙潭,董天宝猛然想起原著內容,这才算是有了更为精准的定位。 董天宝再次看了一眼黑龙潭,心想怪不得原著说这里草木不生,此处既然盛產盐硝,植物自然难以生长。 便听天慈开口道:“这解池回头有暇再来游玩不迟,既到了解良,还是先去忠义刀一行,拜见关老爷子要紧。” 周灵凤来到母亲故乡,安全感大增,兴致也是颇高,闻言笑道:“好啊好啊,大师法驾蒞临,我姥爷定然高兴,大家隨我来!” 说罢当先带路,也不进县城,只顺著黑龙潭往西,一直走了二三里地,远远便见一派粉墙围合,內里飞檐重楼,雕樑画栋,赫然竟是一座占地极大的庙宇。 待走至门前,却见门楼匾额大书三字:关公庙! 周灵凤却不进去,顺著庙墙继续往前,口中说道:“这个庙宇,乃是隋朝所建,宋金都曾修缮,规模愈发大了,忠义刀的门派驻地,便是在这关公庙,忠义刀歷代掌门人,正是这关公庙的庙祝。” 赵耀祖奇道:“那我们为何不进去?” 周灵凤一边走一边道:“除非关公寿诞等等大日子,平日在庙中照应的都是外门弟子,我姥爷这时候应该在义气园里,对了,义气园是这庙宇的后园,咱们要是春天来,满园桃花都开,那才叫好看呢……” 说话间又走了一里多路,但见墙上开著侧门,那门只是虚掩,周灵凤径直推开,里面假山竹林,池塘亭台,果然是个极为轩敞的园子。 这里也没个守门的,四人直接进了园子,顺著长廊往里走,绕过几座假山,来到一片空地,只见二三十个弟子或持长刀,或持单刀,正在热火朝天的练武。 又有一个鬚髮花白的老汉,手托茶壶,巡视其间,不时指摘弟子们练得不到之处。 有弟子听见脚步声,扭头一看,大喝道:“喂,这里不是香客该来之处,还请转回……” 话没说完,周灵凤已然流下泪来,大哭道:“外祖,外祖,凤儿来投奔你了,你要替我爹娘做主啊!” 那老汉骤然回头,不待说话,周灵凤已扑到他身前跪倒,抱住了腿大哭,周围弟子知道出了大事,纷纷停下,围拢过来。 老汉脸色难看起来,拍了拍周灵凤脑袋,安慰道:“乖女子,你莫哭,你爹娘出了什么事嘛?” 周灵凤哭道:“韃子派兵来我们王屋山派,让我爹带弟子加入什么怯薛军,我爹不肯,韃子们就动手杀人,爹和娘都战死了,几个师兄护著我杀出来,又被韃子追杀,幸好遇见这位天慈禪师还有董天宝董兄弟相救,这才把韃子打跑,我三位师兄受伤很重,就拜託禪师他们护送我来投奔你老人家。” 老汉听说女儿死了,身躯一颤,眼圈立刻红了,愣了半晌,这才压制住情绪,轻轻点头道:“姥爷知道了,乖女女,你別怕,到了姥爷这里,没人敢为难你。” 他拉起外孙女,走到天慈面前,抱拳道:“老夫关良,多谢禪师救下灵风这孩子,又辛苦护持她来到我处,替他爹娘留下这点骨血,大恩大德,请受老夫一拜。” 说罢就要跪倒磕头,天慈哪里肯受他的礼,连忙双手扶住,急切道:“关老爷子万万不可如此,若是有人在路上被韃子围攻,关老爷子遇见,难道不会相帮?这是江湖同道守望相助的义气,贫僧岂敢受你大礼?” 关良被他死死托住,只得起身,感慨道:“一听此言,便知禪师侠肠!禪师,且请入座奉茶。” 他搀著天慈並肩同行,来到一排青砖屋子,其中一间格外高大,算是正厅,关良拉著天慈入內,又有忠义刀几个为头的弟子,簇拥著董天宝、赵耀祖进来,关良招呼道:“大伙儿坐下说话。” 眾人各自落座,不一会有弟子端上茶水,董天宝正好乾渴,接过吹了吹,喝了一口,也喝不出是什么茶,只觉颇为清香。 便听关良说道:“禪师法號天慈,莫非是少林天字辈的高僧?” 天慈合十为礼,低声道:“阿弥陀佛,老衲的確是少林僧侣,这是本寺俗家弟子董天宝,隨著老衲出门办事,恰好遇见令外孙女,也是我佛垂怜,有意让我们遇上,好加援手……” 说罢单手一引:“还有这位小施主,也是路上遇见,他乃是信阳赵氏的小爵爷,家中惨遭韃子攻袭,只剩小爵爷一人逃出。” 赵耀祖抱拳躬身,大声道:“晚辈赵耀祖,拜见关老爷子。” 关良愕然道:“赵老爵爷竟也遭了韃子毒手么?前几年晋南同道围剿採花贼风里飞,赵老爵爷还曾赶来相助,老夫和他极说得来,没想到竟无再见之日。” 他说到此处,两行老泪终於洒落。 董天宝看得出来,这关老爷子其实是替亡女悲伤,只是这人大概做惯了硬汉,不肯当著弟子流泪,这会儿借著悼念江湖同道,终於发泄出来。 赵耀祖年轻识浅,分辨不出这些细微的情感变化,见关良替他爷爷流泪,心中大为感动,也控制不住流下眼泪,嚎啕大哭,捶足顿胸道:“我一定要替我祖父报仇,还有父母叔婶的血海深仇,定要杀尽了韃子,方消此恨!” 关良点头道:“好,好,不愧是信阳赵氏的儿郎!小爵爷有这番心意,赵老爵爷在天之灵也能含笑了。” 周灵凤本来已不哭了,被他两个一引,也不由大哭,两个眼睛都红肿了起来。 便是关良几个年长的弟子,想起昔日的师妹如今芳魂渺渺,也不由流泪哭泣,一时间满堂悲声大作。 这时忽然一个年轻弟子,气喘吁吁飞奔进门,一见眾人悲哭,惊呆在当场,关良见状擦把老泪,问道:“出了何事?” 那弟子这才道:“师父,不好了,庙里来了一伙韃子官兵,带头的是个千户官,口口声声要你老人家去见面。” 天慈顿时色变,起身道:“韃子这是要把北方武林赶尽杀绝啊!” 当即把韃子要整合江湖势力的猜测说了出来,关良听罢,也不由眉头紧锁。 正发愁间,又有个弟子奔跑闯入,惊慌道:“师父不好了,那些韃子等得不耐烦,径直闯来后面了。” 第四十一章 金公子 关良大怒:“韃子欺我关家无人么!灵凤,你陪著禪师他们在此暂歇,老夫去会会这些韃子……” 说罢气愤愤地昂首而出,门下的弟子都簇拥著他去了。 董天宝道:“我们在这徒等无益,也跟著去瞧瞧吧,若是两下里开打,好歹也能帮一帮手。” 天慈踟躕片刻,嘱咐道:“我们过去,不要急著现身,且看关老爷子如何处置。” 说罢当先出门,经过方才忠义刀弟子们练武的场地,赵耀祖在兵器架上抽出一条齐眉棍,拋给了董天宝。 董天宝接在手中,微微犹豫,欲言又止。 这几天穿山赶路,晚上宿营时,赵耀祖借著篝火,已把自家十七路齐眉棍尽数传给了董天宝。 以董天宝的资质,自然是一学便会。 本来按董天宝所想,这赵家十七路齐眉棍法,比之少林小夜叉棍法,大约伯仲之间。 然而亲自学了才觉出,赵家的棍法別有一番奥妙,真正詮释了何以棍为百兵之祖。 这赵家棍虽然名为齐眉棍法,其实十七路棍法中,竟是包含了棍、棒、杆、杖、杵、枪乃至蟠龙棍等诸般兵器的使用之法,其中几路棍法,更是要在马背上施展,才能尽显其妙。 此刻兵器架上,正插著一条大蟠龙棍,董天宝见猎心喜,本想取了来用,赵耀祖却先拋了条再寻常不过的齐眉棍过来。 董天宝本想说,我用那个(大蟠龙棍)。 但隨即想到,赵耀祖如今虽学全了十七路棍法,功力火候却是有限,似狼牙棒、降魔杵、蟠龙棍这些兵刃,使来只有形似,並无威力可言。 若是赵耀祖发现董天宝对赵家棍法的掌握,竟远在他这正宗继承人之上,只怕要深受打击,说不定还要生出嫉妒心思。 因此董天宝闭口不言,免得大家生隙。 这时天慈也取了一柄长剑在手,引著三个年轻人穿过义气园,来到关公庙的后院,只见偌大一块空旷处,关良长须飘洒,右手拄一口青龙偃月刀,左手托著茶壶,威风凛凛,领著一群弟子,各持长短刀械,正和一大伙官兵对峙。 天慈將几个少年一拉,躲在一株大树之后,悄然看去,为首的军官,披掛一身轻软皮甲,手按剑柄,约莫三十余岁年纪,神情阴鷙,相貌和刘杰颇有几分相似,一看便知道也是出自刘氏宗族。 这军官身边立著一个儒衫少年,腿长肩宽,年龄约莫十六七岁,一双丹凤眼,两耳带珠,气质沉静,腰间挎刀一口。 但听那军官道:“关老爷子,在下刘奇,乃是絳州元帅府刘帅麾下千户官,这一位……金公子,呵呵,是我家刘帅的贵客,此次末將陪同金公子来此,非为別事,只因金公子读汉人史书,深慕蜀汉关公忠义无双,故而来此上香,顺便见识见识关家刀法。” “见识我关家刀法?”关良狐疑看向那位金公子。 “呵呵。”金公子一笑,淡淡道:“幽州双剑门传承汉昭烈帝剑术,河东忠义刀传承关公刀法,按理来说,你们都是自己人,何必这般剑拔弩张?关家刀法若真有不凡之处,在下可以做主,让刘贞拿出几个千户、百户的职位,由你们忠义刀的杰出弟子充任。” 董天宝神色一动,低声道:“刘贞贵为节度使,统帅一方,这金公子当著他麾下战將的面,直呼其名,颐指气使,多半是蒙古人中地位极高的贵族。” 周灵凤听他说的有理,很是佩服,点头道:“还是你聪明,只听语气便能猜出身份。” 赵耀祖不服道:“那也未必吧,哼,节度使又有什么了不起,我瞧这姓金的,也不过装腔作势。” 天慈低低说道:“小爵爷有所不知,他们刘家可不是寻常將佐,数十年前,鲁国王木华黎奉命征金,双剑门举派投靠,门主刘亨安请缨做先锋,横扫河北山西一带,深受木华黎器重,奏赐金虎符,授镇国上將军、絳州节度使,行元帅府事兼观察使等职,后来隨军攻入四川,先登攻破大散关、剑门关,又在成都大破宋军,生擒宋军主將陈侍郎,威震蜀地,后来此人病死,其子刘贞继承了他职位兵马,极受蒙古人信赖,在这晋西南如土皇帝一般,便是等閒蒙古將帅,亦不敢直呼他姓名。” 他几人低声交谈,关良也觉察出这个金公子来歷不凡,沉默片刻,摇头道:“老夫资质低劣,不曾学到祖传刀法精妙,我这些弟子也大都愚顽,做不得什么军官,只怕要让公子你失望了。” “原来如此。”金公子收起笑容,冷冷说道:“关云长威震华夏,名標青史,你们顶著忠义刀的旗號,学艺不精,岂不是丟了关公的脸皮?现在你有两条路可选……” 金公子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条路,解散忠义刀,你们的刀法既然失了精妙传承,以后也要另外改名,不许再提一个关字……” 关良双眉竖起,大声道:“办不到!不可能!” 金公子讥誚一笑:“那你就是选第二条路了?这样也好,一劳永逸……刘奇,屠了他们。” 刘奇鏘的抽出双剑,狂笑道:“关老头,金公子赏了你登天路,你却自要往地府投,哈哈哈哈,回头见了阎王爷,別怪我刘奇狠辣,给我杀!” 他一声令下,带头杀出,身后官兵六人一组,两个刀盾兵当先,后面三个长枪手,一个弓弩手,结阵杀上,气势汹汹扑向忠义刀眾人。 关良没料到对方说打就打,目眥欲裂,大喝道:“你不给我活,我先送你死!” 说罢掷出茶壶,刘奇双剑一封,啪的一声,茶壶粉碎。 关良一脚踢在刀柄末端,小枪头一般的刀钻陡然扬起,刘奇挥剑挡开,自己也被震得退后一步,关良顺势握住刀柄,双手持刀,呼的就是一记横扫千军! 真正的青龙偃月刀重达八十二斤,关良虽然也能使动,却不免笨拙耗力,因此他所持的这口刀,虽是按照青龙偃月刀形制打造,但刀身刀柄都等比例缩小不少,约莫一人高下,四十斤的份量。 即便如此,四十斤的大刀,也是极为沉重的兵刃,这一刀挥出,刘齐不敢硬挡,退后闪避,两个冲得快的兵丁不及闪让,拦腰挥为两截,一时间鲜血飞溅、惨嚎震天。 关良一刀立威,鬚髮飞扬,神威凛凛大喝道:“忠义刀弟子,布刀阵,杀韃子!” 第四十二章 刀阵 一声號令,忠义刀数十名弟子齐齐发动,人影穿梭,霎时间列为三排,前排一列,皆持双刀,中排一列,分持朴刀、铡刀、九环大刀,后排一列,全持长刀。 三排列定,一片刀光凛,满地寒气生。 大树之后,周灵凤激动得浑身发抖,颤声道:“快看,快看,这是我姥爷家传的忠义刀阵,这可是当年关老爷创下的阵法,若能凑齐五百人,千军万马难挡!” 董天宝心中一动,心想五百人,那莫非是关羽在荆州练成的五百校刀手? 这时刘奇也看出不妙,大喝道:“弓弩手,放箭!” 他带来的军士六人一组列成小阵,六个小阵列成中阵,本来六个中阵还要列为大阵,但是此地空间有限,这大阵便不曾完全列成。 刘奇一声令下,各个小阵中,刀盾手、长枪手齐齐半蹲,只有居中一名弓弩手傲立,三十六名弓弩手同时放弦,一阵箭雨瓢泼而出。 忠义刀的阵势却无需关良下令,前排刀手双刀齐舞,但见朵朵银芒乍起,连成一道光墙,叮噹之声不绝,三十余支长箭无一能入,皆被刀墙挡下。 弓弩手们一击无功,正各自取箭搭弦,关良厉喝道:“脱手刀!” 忠义刀前排弟子闻令,同时挥手掷出双刀,那一口口钢刀打著旋儿疾飞,恰似数十颗彗星坠地,嘁哩喀喳入肉声中,惨叫响起一片,三十六名弓弩手,至少二十多中刀翻倒。 关良又喝道:“进刀!” 三排弟子同步抢进,第二排的朴刀、铡刀、九环大刀劈头就剁,刘家军的刀盾兵纷纷跳起身,举盾挥刀来挡,刀盾相击的闷响连成一片。 几乎第二排弟子扑上去的同时,忠义刀第一排弟子纷纷滚倒,腰中、靴筒中拔出短刀,扯住刀盾兵的腿乱砍乱刺,刀盾兵顿时阵脚大乱。 长枪兵连忙挺枪来迎,忠义刀弟子挥动朴刀、铡刀招架,后排大刀手则趁机砍杀盾牌手,刘家军三十六个小阵,一个照面,便被衝垮了十余。 按说幽州双剑门,虽號称传承的是汉昭烈帝的剑术,但追根究底,不过一个江湖门派,如何竟会军阵? 还是当年老掌门刘亨安初降蒙古时,隨军攻破金中都,在一家將门府邸,得了一套练兵的兵书,以及一幅残破的阵图。 刘亨安是个识货的人,如获至宝,当下开始按法操练麾下人马,又按著这阵图排兵布阵,这才渐渐在军中出头,得了木华黎的赏识,真正发跡。 这套阵图,虽然有些残破,来头却是非同小可,正是唐朝名將薛仁贵传下的六甲迷魂阵。 刘家军依仗这套阵法,追隨蒙古人从幽州打到蜀地,立了战功无数,因此刘家一眾军將,都对此阵充满信心,却不料今日对上忠义刀阵,一照面就吃了大亏。 刘奇大叫道:“变阵!变阵!快变丁甲阵!” 这若是大军对阵,必以旗號指挥,此刻小规模战斗,他凭著嗓子便已足够下令。 刘家军久经战阵,虽慌不乱,兵丁们挥起兵器,彼此掩护,迅速后退,几步之间,已然重新列阵。 新列阵势,盾牌兵两人一组,手中方盾下面一块,上面一块,顿时一堵堵两米高下的盾墙拔地而起,长枪手也是两人一组,两条枪一高一低,占据了盾墙间的缝隙。 如此两面盾两桿枪一直排开,整个阵型便如长满尖刺的围墙,整整齐齐向前推来。 关良大喝道:“过山!” 那些使朴刀、铡刀、九环大刀的弟子们齐声发喊,奋起全力,双手舞刀,叮叮噹噹挡住一支支长矛。 使长刀的弟子们则背转身,长刀平放地面,掷出双刀改使短刀的弟子纷纷站上刀面,长刀弟子们一声大吼,猛然力掀,短刀弟子借力纵起,自刘家军盾墙上方跃过,落地后挺刀乱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刘家军腹背受敌,刀盾兵纷纷倒地,朴刀弟子们挥刀压住长枪,长刀弟子当头乱砍,砍落人头滚滚。 赵耀祖看的眉飞色舞,董天宝也暗自点头,忠义刀的弟子比刘家军少了十倍,然而以阵破阵,竟是大占上风,硬生生撞散了刘家军的阵势,他们自己则化整为零,三人一组,长中短三口刀,攻势风声虎虎,守势风雨难透。 关良大笑,单手提青龙偃月刀,刀尖指著面露惊讶的金公子,傲然道:“小韃子,你不是一定要瞧关家刀法么?老夫今日让你瞧个痛快!” 说罢垫步大转身,呼呼两圈转过两丈距离,长刀化光,横斩而出。 他转身出刀,刀势又快又狠,刘奇救援不及,想到这金公子若死在刘家军的地盘上,肝胆都要嚇裂,那金公子却是面不改色,笑嘻嘻看著大刀向自己劈来。 下一瞬间,这口大刀骤然停在金公子身前二尺处。 其薄如纸的刀刃上,一上一下两根手指,仿佛凭空出现一般,紧紧捏住了刀刃。 金公子身前,不知何时,竟多出一个人来! 此人青衣小帽,做下人打扮,面黄无须,身形消瘦,长得平平无奇,一眼竟看不出年纪几何,说是二三十岁似乎也像,说是四五十岁也无不可。 关良露出骇然神情。 他最清楚自己这一刀的力量,他连转两大圈,借著惯性全力挥刀,一刀之下,便是重甲铁骑,也是人马俱裂的下场。 这般狂猛刀势,竟被人两根手指捏住,面前这人武艺之高,简直骇人听闻。 “大家快跑!” 关良暴吼一声,抬腿蹬向青衣人小腹,同时向回夺刀。 青衣人面无表情,左手一动,攥住关良小腿,右手依旧两指捏刀,关良使出吃奶的力气,那口刀仿佛铸死在对方指间一般。 苦练数十年的武艺,对上这青衣人,便似稚童被成年人拿捏一般,竟无一丝还手之力! 关良心中升起一阵绝望,正要闭目待死,青衣人左手一送,右手鬆开,关良身不由己跌后两步,诧异看向对方。 青衣人淡淡道:“我家少主人要看你的刀法,你施展来看看。” 第四十三章 侠义 刘家军和忠义刀的弟子们廝杀激烈,並无人注意到关良这边战况。 唯有刘奇看得清清楚楚,登时露出狂喜神情。 金公子扭头看向了他,下巴冲那边战局微微一抬,刘奇当即会意,金公子身边有这般高手,安全万无一失,怪叫一声,挥剑杀向忠义刀的弟子们。 他剑法高强,甫一下场,数招间连杀三人。 忠义刀几个年长的弟子见事不妙,联手將他挡下,官兵们趁势反攻,仗著人多,顿时將不利局面扳回。 关良面色难看,死死盯著青衣人,忽然狂吼一声,奋起平生之勇,挥刀劈出。 他知道自家武艺同此人相比差距极大,若只自己一人在此,寧肯自刎也不受他戏弄。 但此刻眾弟子大战刘家军,关良便別存一份心思,就是把这大高手能缠多久就缠上多久,让弟子们趁机多宰几个贼兵也好。 当下將一身刀法尽情施展出来,但听风声如吼,刀光似狂。 青衣人双手背负,不紧不慢地让开一刀又一刀,仿佛閒庭信步,轻声细语说道:“关家刀法首重气势,关良此刻看似凶狠,其实气势已馁,所使刀法徒有其表,不过也有几招,还是值得少主借鑑,譬如这一招便有可取之处……” 他口中说话,身形转动,竟是以自身走位,引著关良使出特定招式,然后加以解说。 金公子听得不住点头,关良一代豪杰,竟是成了二人的教具一般。 大树之后,董天宝几人无不目瞪口呆,周灵凤更是流泪不止。 天慈喃喃道:“士可杀不可辱,狗韃子欺人太甚!天宝,你带著小爵爷和周姑娘快走,老衲去助关老爷子一臂之力。” 董天宝急忙將他扯住,摇头道:“师叔祖不可!这青衣瘦子武功之高,只怕不下歷山老怪。” 董天宝已然看出,关良的武功比之天慈还要略高些,天慈上前相助,不过是白白送死。 天慈白眉一扬,望著董天宝笑道:“阿弥陀佛,若是事事只求保命,那我们何不直接降了蒙古?天宝啊,其实侠义二字,有时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赵耀祖热血沸腾,低叫道:“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禪师,我们一起上!” 周灵凤大哭道:“好,同去!大不了一起战死!” 说罢便往外冲,天慈小臂一翻,挣脱开董天宝的手,並指如风,点住周灵凤的穴道,周灵凤身形一僵,讶然看向天慈。 天慈摇头笑道:“傻孩子,你们年轻人知危而退,那是为了来日可期,薪火相传,等你们到了老衲般年纪,那时再强为不迟。” 说罢將周灵凤往董天宝身上一推,仗剑而出,高声道:“关老爷子,老衲来帮你!” 董天宝脸色变幻,忽將周灵凤推向赵耀祖,低喝道:“没听见我师叔祖话么?来日可期,薪火相传,分头逃吧!” 说罢扭头就跑,这院子里树多石多,董天宝两个转折便没了影。 周灵凤呆呆张著口,半晌才流泪道:“他就这么跑了?我竟是看错了他!” 赵耀祖自结识董天宝以来,董天宝心性成熟,说话经常捧著说,赵耀祖早已视他为好友,此刻见他抢先逃命,只道他是怕周灵凤拖了后腿,心中愤怒不已。 又见周灵凤失望落泪,愈发热血上冲,大声道:“你別怕,他董天宝贪生怕死,我不会丟下你的,我扶你走!” 当下扶著周灵凤就走,好在天慈点穴留了力,二人行了十几步,周灵凤的血气流转开来,渐渐越走越快。 天慈不知这些变故,现身之后直奔金公子扑去。 金公子毫不在意,只笑道:“忠义刀还有用剑的么?关老爷的剑法,那我倒要好好瞧瞧。” 青衣人將手一招,天慈只觉身形一歪,身不由己踉蹌几步,撞入青衣人和关良的战团。 天慈心中大惊,暗忖道:少林擒龙功?怎么这韃子竟也会么?我苦练多练,也不多能拿些细碎死物,他竟能扯动我的身体! 只是此刻当著强敌,他也无暇细思,这个念头一闪即过,连忙打叠精神,呼的一剑刺向青衣人,青衣人退步让过,说道:“少主人,这可不是什么关老爷的剑法,这是少林派的达摩剑。” 金公子喜道:“原来是少林和尚,那可巧了,本以为去了少林寺才能见识少林绝技,今日倒是提前见了,你让他好好使给我瞧。” 天慈听了此话,心下一凛:这韃子贵人,果然已经在打少林寺的主意了! 便听青衣人道:“少林功夫博大精深,最出色乃是拳掌指爪,兵器上相对弱了一筹,不过也有些独到的妙处……” 天慈大喝道:“关老爷子,咱们抢攻!” 关良和这青衣人斗了二十多招,消耗不小,招数亦有些见缓,闻听此言,咬牙加力,那口刀陡然又快了起来,天慈更是把剑舞成一团寒光,拼命罩向青衣人。 然而青衣人依旧不急不缓地闪避其中,口中不断说道:“达摩剑法据说乃是达摩老祖手创,许多招数,和中原剑法的路子大不相同,这套剑法最重身法,讲究的是於不可思议处出剑,这老和尚没学过一苇渡江的轻功,因此使不出这剑法的精妙,他又一味抢攻求快,更是违了这门剑法本意,怪哉,这和尚这般年纪,怎么连这些都不知道?莫非竟是半路出家?” 金公子大笑道:“哈哈哈,葵公公,你索性去算命罢了,连人家半路出家你都知道,我瞧你是在隨口唬弄我吧。” 葵公公三字出口,天慈、关良心中都是一动,心想这人竟是宫中阉人,那他口口声声称这少年为少主人,莫非这少年竟是韃子皇族中的人物? 天慈关良都是老江湖,百忙中对视一眼,已是心意相通,关良大吼一声,刀如霹雳,加速暴斩,封住青衣人左侧。 天慈趁势扑出,一剑直刺金公子,刺至中途,手腕一抖,长剑瞬间幻化三道青光,分刺金公子左胸、右腹、左腿。 这一刀一剑,虽是两人初次配合,却仿佛练习过千百遍一般,金公子面色大变,急要退后,剑已临身。 第四十四章 偷袭 这个金公子虽只是个十余岁的少年,气派却是极大。 之前关良刀锋劈至面前,他也不曾色变,但此刻面对天慈的利剑,终於维持不住那不动如山的风范,下意识向后退去。 只是他退得虽快,天慈这一剑刺得更快。 可惜的是,天慈这一剑固然快绝,却仍然不及那青衣人应变之快。 此前不论关良、天慈攻势多急,青衣人周旋其中,始终显得不紧不慢。 青衣人的悠然,关良、天慈的迅猛,仿佛两个不同的时间维度混淆在一起,感受古怪无比。 直到这一刻,青衣人才真正展现出自己的速度。 关良全力一刀劈出,本意是为了逼得青衣人只能向右躲闪,谁知刀锋落下,青衣人竟是原地不动,被关良一刀劈散。 关良这才发觉,自己劈中的,竟是青衣人留下的一道残影。 关良骇然抬头,却见青衣人如鬼魅般闪至金公子身前,一根指头伸出,轻轻一拨,天慈长剑险些脱手,空门大开,跌步后退。 “呼!”金公子吐出一口气,后怕道:“我还以为你来不及救我了……” 青衣人始终没有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愧疚,低头道:“老奴无能,让少主人受惊了。” 金公子摇头笑道:“不打紧,是我小看了你。葵公公,刚才他这一剑,是不是一气化三清?怪不得你说他半路出家,这和尚以前是全真教的道士!” 一气化三清,是全真教中的上乘武功,不算剑法,而是一种用剑的心法,本身並无招数,但凭藉这门心法,使用任何剑法,都能瞬息间化一招为三,等於同时使出三招,便似三人同时出剑一般,厉害可想而知。 青衣人道:“少主人好眼力,他这招正是一剑化三清,可惜他本身武艺有限,不然全真教这手功夫,越是高手使出越见威力,若是丘老道、王老道盛年之时,由他们来使这一招,老奴方才要救少主,可得费老大力气才行。” 当年全真七子纵横江湖之时,以长春子丘处机武艺最高,王处一、马鈺次之,谭处端、刘处玄再次,郝大通垫底,孙不二跌穿底线。 此刻青衣人信口臧否,还特意点出是丘、王二人盛年时使出这一气化三清的绝技,即便如此,他也只是费些力气便能挡下。 天慈虽然做了和尚,心中却把旧日师门看得极重,见这青衣人言语中全然不屑全真七子,虽然明知自己和对方差距极大,还是难忍暴怒。 大叫一声,发剑猛攻,这一次所使剑法更是凶猛疾狠,毫不顾惜內力消耗,每一招都用上了一气化三清的功夫,一时间剑光狂闪,声声剑啸摄人心魄。 金公子忍不住往后退开几步,这才说道:“他这是什么剑法?似乎比达摩剑法煊赫得多。” 青衣人一边抵挡,一边解说:“少主误会了,他这一门是少林寺的韦陀降魔剑,单论剑法本身品质,其实不如达摩剑法高明,只是这老和尚没学到达摩剑法的精髓,反而这门相对简单的降魔剑法,倒是合上了他此时急於同老奴拼命的心態,加上一气化三清手法,愈发显出了威力,嗯,这应该是他最强的攻势了,老奴估摸,最多坚持一炷香,就要油尽灯枯而死,这就是所谓刚不可久的道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金公子笑道:“原来如此,这剑法我瞧著倒是好看,你记下招数回头传给我,嗯,油尽灯枯是怎么个死法,我倒是没瞧见过,今日正好开开眼。” 关良方才没拦住青衣人,趁机调息了片刻,听了这一主一奴的言语,气得三尸神暴跳,大叫一声扑向金公子,却被青衣人出手拦住,金公子见关良血红著眼瞪他,面上虽然掛笑,脚下还是诚实的又走远了一些。 他两次退步,不知不觉,距离青衣人已超过了十余步,这么长的距离,无论关良还是玄慈,都难再暴起扑他,这才放下心来,笑嘻嘻地观战。 就在金公子放下心来的瞬间,忽觉头顶一暗,下意识抬头,只见一道人影飞扑而下。 金公子一惊,大叫道:“葵公公!”抬手向上就是一掌。 那人影凌空一转,让过来掌落地,左臂搂住金公子脖子,右手握著一支甩手箭,锋锐的剑锋抵住了金公子颈侧,大叫道:“此箭剧毒,要死同死!” 葵公公听到金公子叫喊,嗖的消失在原地,下一瞬间,已出现在金公子的身前,正要一掌按向搂住金公子之人,便听那少年喊出剧毒同死之语。 眼见对方手中断箭,抵得金公子皮肤微微凹下,终究没敢冒险,一个筋斗倒翻回去。 董天宝呼的吐出一口长气。 他从后园奔出后,一路狂奔,翻上了庙宇围墙,本想发甩手箭暗算金公子,引著青衣人来追自己,但隨即便发现此人武功高得实在可怕,自己纵然暗算成功,也必定难逃一死。 於是他不敢出手,潜伏墙头,直到金公子越退越远,这才察觉出一个挟持人质的机会,果然一举建功,接著就毫不犹豫地喊出威胁之语。 其实若是青衣人不信,直接一掌印下,董天宝根本来不及把短箭插入金公子脖颈,最多划破一点油皮。 他的短箭本身並未餵毒,划破点油皮毫无意义,幸好青衣人不敢冒险,没选择和他拼个两败俱伤。 董天宝诈骗成功,立刻拖著金公子又退几步,大声道:“我知道你武功盖世,但我手中这箭,用的是星宿老怪亲手所炼奇毒三笑逍遥散,破皮索命,乃是天下前三的奇毒,你要不想这位公子有事,立刻退开十步。” 青衣人双目如冰,森然盯著董天宝,一动不动,一字一句道:“你敢伤我少主一根毛,我让你尝尽人间苦楚,想死都成奢望。” 董天宝咬牙道:“我全家都被韃子害死,早就没把命放心上,你想让我受苦?呵呵,我戳死他立刻戳死自己,你有本事解了这三笑逍遥散的奇毒,才有资格让我受苦!你说我不敢伤他?” 他说到这一句,眼中泛出异光,忽然张口,一下咬掉了金公子半个耳朵,噗的吐在地上,满口鲜血,望著青衣人桀桀笑道:“这一口,能抵多少根毛?” 第四十五章 脱身 拇指大小的肉块在地上滚动,金公子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疯狂惨叫起来。 原本沉静的气质荡然无存,满脸都是怨毒、痛苦神色。 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但脖颈间的胳膊如铁环一般箍死,耳边传来董天宝可怖的低语。 “嘻嘻,我的毒箭就在这里,你自己乱动,划破皮肤死了,可別怨小爷手辣唷!” 董天宝凑在金公子耳边说出此话时,眼睛欢乐地眨著,毫不畏惧地迎著青衣人凶戾的眼神。 他发现在青衣人冰寒肃杀的眸子深处,分明藏著一点难以察觉的骇然。 於是笑容更盛。 显然,这位葵公公,全然没想到董天宝竟敢咬下金公子半只耳朵。 这个举动,让他先前伤一根毛便如何如何的威胁,彻底成了笑话。 也让他彻底不敢去赌,董天宝有没有同归於尽的狠绝。 强弱在这一刻,发生逆转。 武功惊人的葵公公,成了这场博弈中的弱者。 金公子不敢动弹,鲜血顺著脸颊流淌,两行眼泪滚滚垂落,嘶声道:“葵公公,救我!” 葵公公站立不动,面阴如水,鼻孔中喷出两道悠长如剑的白气。 天慈、关良面露惊色。 他两个都是武林好手,自然知道葵公公这呵气如剑的一幕,意味著他內功之高,已达难以思议的境界。 董天宝眼睛一瞪,喝道:“你给我停!不然他死!” 说话间小臂一紧,作势便要发力。 葵公公呼吸一窒,两道白气戛然而止。 他的眼角微微抽搐,咬牙道:“杂家喘一口气,你也要管么?” 董天宝理直气壮道:“你喘气可以,別弄这些古怪名堂,万一你这一招学的是黄鼠狼臭屁神功,把毒屁从鼻孔里放出,小爷中毒了怎么办?” 葵公公怒道:“你才从鼻孔里放屁!” “唷,还敢骂我?” 董天宝眼神一凝,锁喉的左臂陡然一紧,金公子唔的一声,露出痛苦神色。 葵公公脸色发青,僵持三秒,恶狠狠点头道:“好好好,是杂家从鼻子里放屁,你不要难为我家少主了。” 董天宝不屑地哼了一声,手臂微松,金公子如逢大赦,长长吸了一口气。 见董天宝一番油盐不进的滚刀肉做派,葵公公一时也无他法,不情不愿道:“你到底怎样才肯放了我家少主,有什么要求,儘管提吧。” 董天宝笑嘻嘻道:“要他活命,简单得很吶,两个条件,第一,放了忠义刀的人,任他们离去;做到这一点,我再说第二条。” 这时刘家军和忠义刀杀得如火如荼,並未注意到金公子已被挟持。 葵公公略加思忖,点头道:“好,且依你的!” 说罢身形一闪,射入旁边战团,一时间青影重重,所过之处,一桿杆长枪、刀盾尽数脱手。 刘家军的兵士们大惊,纷纷退后,忠义刀的弟子们也趁机聚在一处,互相扶持著退到关良身后。 地面之上横尸无数,近三百刘家军,一战折了过百,忠义刀的弟子,也死了七八人,余下的亦大多带伤。 从局面上看似乎是忠义刀占了上风,但在场人人都看得出,忠义刀弟子虽然善战,又有犀利刀阵,毕竟人数太少。 刘家军中有刘奇这个猛將压阵,若不是葵公公插手,刘家军至多再付出几十条性命,就能將他们斩尽杀绝。 董天宝眼神紧紧盯著葵公公,脸转向关良:“关老爷子,韃子有意荡平武林,要么当狗,要么死光,別无第三条路走,你若不肯降韃子,带了弟子跑吧,或是避往南方,或是寻个偏僻处占山为王,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关良双眉紧皱,挣扎片刻,长嘆口气:“本来大丈夫死则死矣,可是许多弟子年纪轻轻,这般死了未免可惜……小兄弟,忠义刀今日承你大恩,若有来日,便是粉身碎骨也当报答!” 说罢回头道:“我等今日受了这位小兄弟活命之恩,你们替为师的叩谢吧。” 剩下十余名忠义刀弟子,推金山倒玉柱跪倒在地,齐声道:“多谢董兄弟恩德!吾等不死,必有所报!” 董天宝不看他们,只大声道:“诸位大哥切莫折我寿草,快快请起!” 又对天慈禪师道:“师叔祖,你也一起走吧。” 天慈面如金纸,却是方才捨命酣战,內力耗竭。 听了董天宝话,这老和尚一笑:“天宝,老衲年过花甲,早就活得够了,我来替你,你隨关老爷子他们离去。” 说罢便要上前,青衣人神情微动,周身绷紧。 “师叔祖且慢!” 董天宝大喝道:“以那位葵公公的身手,弟子这只手稍微动弹,他便能將弟子扑杀。师叔祖,你不必担心弟子,你们离开之后,弟子了无牵掛,反而容易脱身。“ 天慈也不是糊涂的人,扫了一眼葵公公,立刻瞭然,以自己等人武艺,在他眼皮底下换手,只要露出一丝破绽,便是万劫不復之局。 微微沉吟,摇头嘆道:“你这般良材美玉,又难得心怀侠义,若是能早生几十年入我师父门下,堂堂全真,何至於此?” 说罢一拍关良:“关老爷子,咱们先走,孩子一身侠骨,咱们別负了他的好意。” 关良神色凝重,抱拳道:“小兄弟,善自珍重!” 带著一眾弟子自后园离去。 待他们脚步声消失,又过大约一炷香功夫,葵公公低喝道:“第二个条件,你现在可以说了吧?” 董天宝笑吟吟道:“金公子王孙贵胄,小爷我江湖孤儿,他和我是云泥之別,今日难得有亲近的缘分,为何要急著分开?” 又对金公子道:“金公子,请隨我移一移步,你家这位公公武艺太高,靠得近了我就紧张,紧张太过就会发抖,一发抖划破了你皮肉,你死了我也难活,所以你让他离远一点,你我都安全。“ 说罢勒著金公子就往后走,葵公公稍微跟紧便遭他呵斥,不得已越拉越远。 董天宝一路退到了关公庙之外,葵公公站在庙门处,两下相隔了三四十米距离。 庙门之外,拴著三匹好马,显然是金公子、葵公公、刘奇三人所骑。 董天宝道:“你让我先走,我会把你家主子留在城门附近,你自去接他。” 葵公公喝道:“不可能!你不能离了杂家视线,不然你若伤了少主,杂家去何处追你!” 他这句话斩钉截铁,显然已是触碰到了底线。 董天宝思忖片刻,点头道:“好,一人让一步,这里视线开阔,你就在此站著不许动,等我走远些自然放人。” 葵公公不做声,显然是默认了。 董天宝低声喝道:“解开这匹白马的韁绳,牵著马跟我走!” 三匹马中,以这匹白马最为神骏,玉轡金鞍,身高腿长,被董天宝一眼看上。 金公子老老实实接了韁绳,董天宝勒著他脖子,他牵著马,又走出三四百米,葵公公喝道:“不能再走了!” 董天宝看了一眼,也觉得的確够远了,冷哼一声,推开金公子,翻身上马,正要策马狂奔,金公子拔脚便往回跑,同时打个唿哨,那白马打个响鼻,撒著欢就要回头。 董天宝愕然看去,葵公公身形暴起,一道青烟般直躥过来。 董天宝这一惊非同小可,左手猛拉韁绳,右手毫不犹豫甩出暗器,嗖的一声,正中金公子屁股。 董天宝隨即一掌重重拍在马臀上,白马发足狂奔,董天宝大叫道:“你现在运功逼毒他还有命,晚上片刻神仙难救!” 第四十六章 玉蜂 以葵公公所展现出的轻功,若是一意直追,饶是那白马神骏,至多也只能奔出一两里地,便非被追上不可。 但董天宝这句话喊出,葵公公心中一乱,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 他扑到金公子身前,一把撕开裤子,但见屁股白白,鲜血红红,毫无中毒模样,心中不由一突。 皱眉点了金公子臀部几处穴道,拔出甩手箭查看,箭鏃光亮,並无异色,又凑至鼻子前一闻,只有金公子臀血味道,哪里还不知上了董天宝的大当? 葵公公脸色铁青,低吼道:“小兔崽子装的好像!这暗器根本没毒!” 这时刘奇也赶到近前,忙不迭摸出金疮药,就替金公子敷治。 金公子双目流泪,咬牙道:“葵公公,你去拿下他,若不將他摆布得生死两难,直要生生气杀我!” 葵公公一点头,叮嘱道:“刘千户,你保著少主人去絳州,杂家去捉了那小孽畜来,替少主人出这口恶气!” 刘奇连忙答应,只见葵公公一跃而起,轰隆一声,如一道青色雷霆般飆射远去。 董天宝也知道骗不了敌人多久,以那葵公公的本事,多半要追自己,因此丝毫不敢怠慢,一连几巴掌,抽得白马亡命奔驰,先向东绕过了黑龙潭,继而转向北面狂奔。 他前世也去马场骑过几次马,虽然只是慢跑,但是大概的姿势讲究,也算有数。 如今身体轻捷,又有武功在身,很快掌握了要领,双脚踏定了马鐙,身体隨著奔马起伏,速度也是极快。 如此一直奔出四十余里,那白马喘息粗重起来,速度亦开始减慢。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董天宝有心逼它继续快跑,但听马儿粗喘,又有些许不忍,踟躕中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却见远处一道青影,踏著茫茫荒草,狂风一般掠来,心中顿时大惊,哪还顾得怜惜马儿,奋力一掌,拍得马臀噼啪作响,就连自己掌心都觉生疼。 那马吃疼,只得再次加速,也不愧是蒙古贵子的坐骑,跑起来风声如狂,速度也是极快。 董天宝心中发慌,周身摸了摸,此前天慈赠他三支甩手箭,一支打了大鯢,嫌腥气没及时收起,后来逃跑时落在了原地。 另外两支,一支打了刘杰,一支打了金公子,也都遗落。 摸了一会儿,忽然摸到一口奇形短匕,正是周灵凤给他杀鱼切肉的胖匕。 心中不由暗悔:这匕首上藏了一门剑法,我这几天为何要同赵耀祖学他家棍法?若是抽出时间,偷偷学了这门剑法,说不定能和这老太监硬刚一下…… 但是再一想,短短两天功夫,就算是给他一本独孤九剑,也不可能挡住葵公公这般高手。 又跑二三十里,白马再一次慢了下来,董天宝回头看去,葵公公速度丝毫不减,双方距离已被拉至五里以內。 董天宝狠了狠心,一匕首插在白马屁股上,隨即拔出,隨著一道殷红马血喷出,白马狂嘶一声,速度陡然加快。 他以前看小说,据说这般给马放血,能在短时间內刺激战马潜力,但是这般一来,战马元气大伤,就算不死,也再难恢復盛时状態。 白马又以极高的速度狂奔了二三十里,隨著眼前一片山峦升起,马儿的速度再一次慢了下来。 董天宝毫不犹豫又是一刀,但是这一次却没了先前的奇效,白马悲鸣,速度不仅不曾加快,反而进一步减慢,甚至脚下都开始有些踉蹌。 董天宝知道这马已到极限,趁著马儿减速,一按马鞍,飞身跃下,跌撞几步稳住身形,发足便往前狂奔,想要逃到山里,凭藉地形躲避葵公公的追击。 葵公公远远瞧他跳下马来,心中大喜,微微提气,厉声喝道:“小畜生,今日能被你逃走,杂家以后就隨你姓!” 董天宝本想回骂,话到嘴边,心中一动:这老怪物武功高极,奔趋之际任意发声,毫无影响,我要是边跑边骂,速度必然大减,我岂肯让他如意? 当下闭紧了嘴,只故埋头奔跑。 如此奔出数十丈,忽然听得嗡嗡一声,下意识扫过目光,却是几只灰白色的大蜜蜂飞过,董天宝一愣,心想这蜜蜂好大,简直有马蜂大了,不知蛰不蛰人…… 这个念头刚转,陡然想起:臥槽!这不会是小龙女的玉蜂吧?老顽童住在百花谷,不就是为了养这玉蜂么? 他心中狂喜,立刻加速,转向蜜蜂飞行的方向狂奔,一口气奔出半里地,转过一道山峰,猛然看见一道山谷的入口,隱隱看见谷中花团锦簇,奼紫嫣红。 百花谷! 董天宝脑中更浮出这个念头,便听脑后桀桀怪笑:“小畜生,你再逃啊!” 被追上了! 董天宝心里一慌,满脑子只想著快逃快逃,便觉督脉中一道热流往下一沉,落入双腿上的足三阳经,身形顿时一轻,呼呼几步,掠出至少十丈,速度之快,不输奔马。 “噫?” 葵公公本要伸手去抓董天宝,没想到他速度陡增,嗖地从自己爪下躥出,不由大为惊奇。 董天宝身形敏捷,却显然不会什么轻功,葵公公本已將他视为囊中之物,没想到他竟陡然加速,不由暗呼有趣。 正要加速追上,忽然听得董天宝放声大叫:“太师叔祖,救命啊,弟子被恶人追赶,求太师叔祖救命!” 葵公公眼神一凝,看向山谷中几间比邻而居的茅屋,再看向山坡树上一排排木製的蜂箱,暗自吃惊: 这谷里竟然有人?这小畜生知道这谷里有人?他故意引杂家来此的?杂家的武艺这小畜生亲眼所见,还敢引我来此,莫非此间竟有什么高人潜伏? 他怕遭人暗算,立刻放缓速度,一边不慌不忙走向谷里,一边大声道:“小畜生,你得罪贵人,死有余辜,识相的自己投降,不要牵连別人……” 得这一缓,董天宝几乎连滚带爬衝进山谷,口里连连呼救,只见一座堆得高高的柴禾堆上,忽然冒出两只雪白的小狐狸,肩並肩蹲在柴堆上,一个向左歪头,一个向右歪头,四只乌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看著董天宝。 董天宝立住脚,向茅屋看去,只见一间茅屋的窗纸被人戳了一洞,洞里一个眼珠子正往外看,却似乎没有出来救他的意思。 董天宝脑中陡然转过念头:周伯通对全真教的认识,最多到七子徒弟这一批,七子叫他师叔,志字辈叫他师叔祖,我喊他太师叔祖,只怕他全无概念…… 立刻改了口径,大叫道:“老顽童,不好啦,蒙古韃子来抢蜂蜜啦!” 一声喝罢,便见窗后那眼睛一下消失,隨即砰的一声,木门大开,一人喝道:“大胆韃子,敢抢我的蜂蜜,找死么!” 第四十七章 长真传人 董天宝眼睛望去,只见这人高高胖胖,乱糟糟的鬍子头髮黑白交杂,一张脸红彤彤的,分明是个老者,但眼梢嘴角,全无一丝皱纹,心知错不了了,此人定是老顽童周伯通。 周伯通眼睛不大,眼珠却极为灵活,嗖的在董天宝脸上绕了一圈,嗖的又转去葵公公身上,来回看了两遭,忽然嘿嘿一笑,伸手指著葵公公道:“我猜出来了,你是韃子,他不是,我猜的对不对?臭韃子,你为什么要偷我老顽童的蜂蜜?” 葵公公皱眉道:“你就是老顽童周伯通?没想到你竟隱居此地,哼,谁要偷你蜂蜜了?这个小畜生伤了我家少主人,杂家特来捉捕於他,怎么,你和这小畜生是一党么?” 周伯通又看一眼董天宝,摇头道:“你虽然认识我,我却不认识他,怎么会是一党,而且你骂他是小畜生,我若和他一党,岂不也成了畜生!你既然不偷我蜂蜜,那就快快滚蛋,我这谷里全是香喷喷的花儿,可別给你这臭韃子熏得膻了。” 董天宝一呆,周伯通开口臭韃子,闭口臭韃子,语气虽不客气,但细析语意,竟是大有息事寧人之意。 他却不知,武功练到周伯通、葵公公这个层次上,已是渐入返璞归真之境,不比寻常武夫,一眼就看出威风凛凛。 但同在这个层次上的高手,彼此之间,却隱隱有气机牵动,能察觉到对方的不凡。 葵公公点头道:“好,我不偷你蜂蜜,捉了这小畜生就离去,不妨碍阁下养蜂赏花。” 董天宝大惊,连忙叫道:“老顽童,我的师叔祖师从长真子,你是我亲亲的太师叔祖啊!” 话音未落,葵公公已然扑出,速度之快,董天宝全然来不及招架,眼见葵公公伸手抓来,忽听耳畔有人喝道:“看拳!” 斜刺里一只拳头打出,葵公公將手一缩,倒翻一个筋斗落回原地。 董天宝扭头看去,却是周伯通不知何时抢出,出手逼退了对方。 葵公公冷然道:“阁下方才说不认识他,为何又要插手?” 周伯通却不理他,双手叉腰,歪著头上下打量董天宝,皱眉道:“稀奇,稀奇,你又不是道士,怎么会是处端那小牛鼻子的传人?你打一套全真派的拳法让我瞧瞧。” 葵公公看过天慈使一气化三清的剑术,生怕董天宝和他学过全真武艺,导致老顽童插手,別生枝节。 当即喝道:“全真派弟子流散江湖,拳法剑法传布极广,打出来又能证明什么。” 周伯通瞥他一眼,撇著嘴道:“一开口就是外行话!你懂什么,我师兄当年收下全真七子时,他们都已成年,有的甚至是中年人,筋骨定型,本来是练不得上乘武功的,可我师兄功参造化,因人施教,这才將他七个点拨成才。” “正因如此,同样一套剑法或是拳掌,他七个练得各有不同,这小娃娃说他是处端门下,我只要一瞧他出手,便知是不是骗我。” 葵公公听得嘖嘖称奇,忍不住道:“杂家便说,那全真七子名满江湖,但若论功夫,似乎也並不如何惊人,原来是成年后方才入了武道,这般说来,他们七个能有后来成就,已是足见重阳真人之高明,可惜,可惜这般人物,杂家生得晚了,竟是无缘一见。” 周伯通听他夸讚王重阳,神色顿和,仔细看了葵公公一眼,点头道:“你能说出这番话来,心胸倒是不凡,怪不得能练成这么一身功夫。不过放著老顽童在此,这娃娃若真是处端那小牛鼻子的徒子徒孙,我是决不会让你伤了他的。” 葵公公冷笑一声,道:“那你大可放心,这小子口中所说的师叔祖,如今已做了少林和尚,算是叛教逆徒,这小子应该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跟全真教全无干係。” 董天宝听得心惊肉跳,正要找藉口分辨,便见周伯通惊喜道:“做了和尚?那错不了,还真是处端的门人!” 葵公公闻言惊愕,周伯通得意洋洋道:“我师兄境界之高,哪里是你能想像,哼哼,你听过我师兄作的诗么?我背给你听一听……” 他低头想了一会,高兴道:“想起来了,听著,儒门释户道相通,三教从来一祖风。悟彻便会知出入,晓明应许觉宽洪。精神气候谁能比,日月星辰自可同。达理识文清净得,晴空上面观虚空!” 周伯通摇头晃脑背了一通,又说道:“我师兄主张的是三教平等,全真教的大小牛鼻子,除了学《道德经》,还要学《孝经》、《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后来全真七子各立传承,马鈺立遇仙派,处机立龙门派,处端所立,就叫南无派,南无阿弥陀佛,因此他的徒子徒孙跑去做和尚,岂不是理所当然?” 董天宝听的都呆了,心想这不就是柳暗花明又一村,都不用自己解释,人家老顽童就帮著找好了藉口。 连忙道:“不错,弟子虽在少林寺,但是没做和尚,师叔祖对我极好,还传了我一套全真功夫,太师叔祖,我考一考你,看你可认得我的功夫……” 天慈没传授过他任何拳剑,只是当初见他练不成罗汉拳的內力,传了一手內功练法,董天宝自知“长真子传人”的名头太过牵强,故意设计话术,说是要考一考周伯通。 周伯通果然兴致勃勃,瞪圆了小眼睛,欢喜道:“小娃娃,你还要考我?那你快出题,要是我答出来了,就罚你、罚你、罚你讲一个好听的故事来听!” 董天宝暗喜,连忙拍著小腹道:“此处一个三足金鼎,上滴清水下举沸火,用意导引热气穿膝,下至涌泉环绕七圈……” 周伯通不待他说完,大笑道:“芦芽穿膝法!啊哈,金关玉锁二十四诀的功夫,只有马鈺、谭处端、孙不二三个人会,你可知道为什么么?” 说著声音忽然转小,贼兮兮说道:“因为马鈺和不二入门前,乃是一对夫妻,还生过三个孩儿,元阳元阴泄露太多,处端更是糟糕,他早年喝得大醉臥於风雪,双足冻得瘫痪,阳气大损,因此我师兄创出这门功夫,替他们补全先天不足。嘿嘿,你小子欠了我一个故事!” 顺口说了一串八卦,周伯通神色恢復正经,瞪眼看向葵公公道:“金冠玉锁二十四诀,可不是隨便传人的功夫,这娃娃既学此功,叫我一声太师叔祖理所当然,我既然是他太师叔祖,天然便是一党,你骂他是畜生便等於骂我……” 说到这里,周伯通走到董天宝身前,也不见如何动作,一身宗师气势陡然而起。 一字一句道:“哼!我老顽童隱居百花谷,没招谁没惹谁,你好端端跑来我家骂我,说不定还想偷我蜂蜜,这一架大家来干过吧!” 第四十八章 顽童诡计 “这一架大家来干过吧!” 这一句话出口,周伯通气势瞬间拔至巔峰,喉中发出呜呜怪声。 虽不见拉拳开架,但即便他身后的董天宝也察觉到,似乎下一刻他便要发出惊天动地的可怖一击。 葵公公神情严肃,一手斜竖胸前,一手斜按腹下,內力滚滚循行,波的一声,头顶小帽翻落,一头散发无风自动。 谁料这时,周伯通忽然瞪圆了眼,气势顷刻全消,叫道:“段皇爷不要……” 葵公公只闻脑后嗡的一声异响,瞬息间头皮发炸! 以他武功,在全神戒备的情况下,竟被人侵到身后出手才察觉动静,对手的功夫要高到何等程度? “杀!” 葵公公尖啸一声,轰然转身,右掌横拍左掌直推,却是不管不顾,直接使出了两败俱伤的打法。 呼啸掌风中,一只拇指大的蜜蜂四分五裂,葵公公全力爆发的两掌尽数落空。 “蜜蜂!” 葵公公眼底闪过一丝骇然,內力一沉,正要跃身远遁,肩背后一股浩瀚力道袭来,摧枯拉朽般撞入体內。 葵公公噗的一口鲜血狂喷,人也一飞数丈,落地后滚了七八圈才停下。 噗! 葵公公刚支起身体,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原本发黄的脸上,愈发不见血色。 他狠狠扭头,只见周伯通站在他方才的位置上,缓缓收回拳头,满脸都写著得意洋洋四个大字。 扬起下巴道:“看在你方才赞我师兄的份上,饶你不死!嘿嘿嘿,等你养好了伤,再来找我打过!” 葵公公不发一言,缓缓爬起身,晃晃悠悠走向谷外。 周伯通待他走得看不见了,蹲下拈起两片蜂翅,哭丧著脸道:“小蜜蜂呀小蜜蜂,你死得好惨!多亏了你捨命诱敌,不然今日段皇爷和瑛姑都不在,老顽童怕是要吃这韃子太监的大亏啊!” 说著扭头,冲董天宝叫道:“你还傻站著看热闹么?去,摘两朵最好的花来,给我的蜂儿下葬!” 董天宝咽了口唾沫,终於回过神来,他是万万没想到,周伯通摆出那般架势,居然临阵使诈! 他喉头髮出的怪声,原来不是运转內功,而是操纵玉蜂衝锋! 再一细想,更是可怖—— 这葵公公既然知道周伯通的名號,自然也知道中原五绝中的一灯大师。 数年之前,大理国被忽必烈引军攻破,段家一阳指的厉害,这葵公公多半也有耳闻。 周伯通方才那一嗓子“段皇爷不要”,配合上蜜蜂飞行的声音,只怕正是要葵公公以为是一灯大师暗自潜来,冲他发出了一招一阳指。 葵公公惊骇之下全力出手,周伯通趁机跃出,一拳將对方打成重伤。 这其中种种算计,便是董天宝自詡机灵,也不由甘拜下风。 董天宝不敢耽搁,飞快去摘来两朵开得正艷的花朵,周伯通接过,將残存的蜂翅珍而重之放在一朵花上,又用另一朵花覆盖上去,下巴一扬:“你去那里挖一个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董天宝赶紧去他所指之处,在山坡下挖了个小坑,周伯通哭丧著脸,把夹著蜂翅的花朵放入,覆上了土,堆了个小小坟丘,扭头看向董天宝。 董天宝这次不等他说,便反应了过来,连忙跪倒,双手合十,喃喃说道:“多谢玉蜂兄弟慷慨赴义,帮我们打跑了敌人,但愿你来世转为人身,投一个富贵人家。” 周伯通大为满意,重新露出笑脸道:“你这小娃娃倒是个知恩图报的,不枉我的蜂儿救你一场。” 说完他一屁股挤开董天宝,自己跪倒在地,插烛般拜了几拜,低声道:“蜂儿你是讲义气的,今日要不是你拼命诱敌,老顽童败在韃子太监手里,连我师兄的脸皮都丟光了。” 董天宝听了不解道:“太师叔祖,难道您老人家的武艺,竟也挡不住那个葵公公么?” 周伯通哼了一声,站直了道:“你没听他呼吸么?一呼一吸间,相隔足有一炷香时间,而且运功时血流声哗啦啦的作响,可见內功已经练到了非常高明的境界!本来我也不必怕他的……” 他说著忽然解开衣服,转过身道:“你瞧!” 董天宝看去,却见他背后几块淡红色的瘢痕,显然是刚长好了嫩肉。 周伯通道:“瞧见没有?几个月前,我去帮我义弟郭靖打仗,被蒙古韃子射了几箭,养了好久才算痊癒,要是一般的对手,老顽童举手投足打发了去,可是这般高手,大家真打起来,非打上几百合不可,他年纪比我轻,我若伤口迸裂,多半便要输给他,那还有什么面子?” 董天宝恍然道:“怪不得太师叔祖你不杀他!你要他养好伤再来,那时你的伤也好透了,正好和他公平一战。” “噫!” 周伯通面露吃惊之色,隨即笑道:“你这小娃娃没想到竟是我老顽童肚子里的蛔虫!全真教的小牛鼻子一代比一代蠢,可好久没见过你这么机灵的小子了。” 说罢双手叉腰,傲然道:“不错!今天老顽童用了诡计,那韃子太监就算输了也不服,哼,既然不服,等他下次来时,大家光明正大比过,且看看是他本事大,还是老顽童的手段强!” 董天宝道:“我猜定是太师叔祖的手段强!不然我师叔祖绝不会带著我千里迢迢来寻百花谷,就是因为他知道,弟子身上的问题,只有师叔祖能够解决!” 周伯通奇道:“处端的弟子特意带你来寻我么?你身上又出了什么问题?” 董天宝学九阳真经之事,瞒著天慈不说,却不愿瞒周伯通,当下道:“太师叔祖,说来弟子和你倒是有缘,你可记得华山之上遇见的觉远师徒?” 周伯通愈发奇了,连连点头:“当然记得!那和尚的內功高明的很啊,就是人有点傻乎乎的,你认识他吗?” 董天宝道:“不瞒太师叔祖,觉远师父正是弟子的恩师,他的弟子张君宝,就是弟子师兄,此事说来话长——” 他嘰里呱啦,把自己如何拜师觉远,乃至上了少林之后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最后道:“弟子体內两套內功相互妨碍,因此师叔祖想起太师叔祖有一门能分心二用的绝学……” 第四十九章 接!化!发! 这一番话,只听得周伯通双眼圆瞪,大声道:“所以你那师叔祖的意思是,想让你学我老顽童的左右互搏,分心操纵两道內力么?” 董天宝点头:“正是此意。” 周伯通连连摇头道:“你看我说什么来著?全真教这些牛鼻子,一代不如一代,这个处端门下的牛鼻子,去当了禿驴也就罢了,见识竟是这等浅薄,真是丟死了人!你听我说——” 他一把抓住董天宝,喝道:“你张嘴!” 董天宝不明所以,见他神色郑重,老老实实半张开嘴。 周伯通摊开左手,一本正经道:“你看,我这手上,是烤羊,烧鸡,鸳鸯五珍烩,鸳鸯五珍烩你知道是什么么?是只有大宋国皇帝和老叫化和我老顽童才吃过的御厨美味!对了,还有黄蓉那小丫头做的各色小菜,一道比一道好吃……” 说著他把左手往董天宝嘴里虚虚一按,说:“吃下去!” 董天宝眨了眨眼,连忙假装出大吃大嚼的动作,隨即吞咽,说道:“吃了!” 周伯通见他懂得配合,兴高采烈,又把左手一摊:“现在我这手上是什么?是剩饭,狗食,餿汤、酸酒!你再吃!” 说罢又把左手按向董天宝嘴巴,董天宝连忙做出嚼吃状,皱眉叫道:“好难吃!” 周伯通鬆开了他,说道:“你懂了吧?” 董天宝眨眨眼,只见周伯通两只眼盯著自己满是期待,本来想说不懂,话到嘴边,忽然福至心灵。 忍不住惊呼道:“我懂了!太师叔祖是告诉我,美食也能填饱肚子,剩饭餿汤也能填饱肚子,我一个人一个肚子,既然装不下两份饭,那么有美味佳肴在此,何必还吃剩饭餿汤——” “太师叔祖的意思是,我根本不必练什么左右互搏,索性弃了罗汉功的內力,专心练九阳神功就好了!” “对嘍!” 周伯通见他居然理解了自己的意思,高兴得手舞足蹈,连连拍打董天宝的肩膀:“你这小子果然聪明,竟然懂得我这般聪明人说的聪明道理,你那师叔祖就未免过笨,让你学什么左右互搏,却不想想你既有了香的美的,为何要吃臭的坏的?“ 董天宝心想,这事儿其实倒怪不著天慈,自己和周伯通说的是实话,跟天慈、无色所说的却是谎话,自己当时没敢说觉远练了一身惊人內功,误导他们以为自己九阳经脉中留存著一道未散的先天之气,或是吃过什么天材地宝,天慈这才想出带他去求先天功、左右互搏术来解决问题。 只好陪笑道:“罗汉拳乃是少林入门必练的功夫,也不是臭的坏的。” 周伯通道:“所谓香臭,那是相对而言,觉远那大和尚的內功我见识过,比起寻常少林內功,香到不知哪里去了。” 他眼珠一转,忽然高叫:“啊哟,我知道了,你是怕那九阳神功太过深奥不好练习,所以才捨不得罗汉拳,对不对?其实简单,你先把这门神功告诉我,我的武功高,人又聪明,保准一练就会,等我练会了,细细传授给你,不就成了!” 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老顽童可不是覬覦你的神功,我学了你的功夫,也传你几门功夫,大家公平公道,童叟无欺,嘿嘿,左右互搏,空明拳,你想学什么我都教你。” 老顽童好武成狂,当初在华山上,听觉远说起写在《楞伽经》夹缝里的九阳真经,便已大感兴趣,只是当时贪看大家审问瀟湘子、尹克西,不曾仔细向觉远请教,后来想起,屡屡后悔。 董天宝道:“太师叔祖有所不知,吾师觉远,本是无意中学会这套功夫,因此並未刻意记忆背诵,如今失了原本,已是无法从头教导於我,只是勉强想起了一段养气的功法,我虽照著练习,却难以运用自如,还有许多细微处也是一片糊涂。” 说罢便背诵道:“九阳真经有言:力从人借,气由脊发!胡能气由脊发?气向下沉,由两肩收入脊骨,注於腰间,此气之由上而下也,谓之合……” 他记忆出色,把觉远所传內容背诵一遍,又说了觉远如何激发自己气感,周伯通屏息凝神,专注听罢,仰头思考半晌,忽然摇头:“不是这么解,不是这么解,力从人借,气由脊发,这分明说的是內功运用的道理,以人之力,凭我之气,接而化,化而发……来,你打我一拳!” 董天宝点点头,不轻不重打出一拳,周伯通挺胸承受,拳头及胸瞬间,他胸肌驀然回缩,脊椎一挺,口中大叫道:“接!化!发!” 念到这个“发”字,他的胸肌嘭的弹出,董天宝只觉手腕一痛,低呼一声,顿时脱臼。 周伯通大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上一回杨过那小兄弟找我比武,他自创了一门黯然销魂掌法,一共十七招,厉害得不得了,其中有一招叫做无中生有,一旦发动,左掌右袖、双足头锤、肘膝臀肩,连得胸背腰腹处一块块肌肉都跳起来打人,这一招好玩之极,我一直想不明白,刚才听你背了几句九阳真经,似乎有点想通了。” 说著拉起董天宝的手,喀嚓一下给他拳头復位,又说道:“你方才背的那一段,一定是你师父记错了,这里面有的是力道运用的窍门,有的是呼吸吐纳的养气功夫,他混为一谈,居然能修炼成功,也是极为稀奇。嗯,那大和尚性子老实之极,练功的时候,想必毫无爭胜念头,恰好处於空明无为之境,这才稀里糊涂,由歪入正,有趣,有趣。” 由歪入正?觉远练得竟是错的? 董天宝这一惊非同小可,老实说,觉远当初劈里啪啦拍他脊椎,导致他生出气感,董天宝当时就觉得不大对头,可是觉远说他自己也是这样练的,只不过是自行撞树,张君宝也是由他拍出来的气感,董天宝这才不得不信以为真。 连忙问道:“太师叔祖,不会吧?我师父、师兄,就是这样练的啊,你说我师父心境空明无为,难道我和我师兄也是这般?” 周伯通也觉奇怪,想了半天,一拍手道:“我知道了!你不是说你师父救了你么?你再说一遍他是如何救你的,一个细节都別错过!” 於是董天宝又把最初邂逅觉远师徒,觉远运功救他的经过说了一遍,先前说起此事他只是一带而过,这一次却是认真回忆细述,连自己当时朦朦朧朧的內视感受,都一併说给周伯通听。 周伯通听故事极有耐心,一言不发,细细听他说完,这才点头道:“错不了,果然如此,觉远这大和尚,他根本不知道怎么用內功疗伤,於是一味替你洗涤冲刷经脉,硬生生把你浑身经脉打通,又稀里糊涂留了不少內力在你体內,因此一拍之下,才能激起你的气感,你这运气也算是好到没边了!” 又说道:“至於你师兄张君宝,也是极聪明一个娃娃,想来他的根骨,也是一等一的出眾,觉远和尚教他练功时,多半他年纪还小,体內先天之气未曾散尽,被觉远和尚歪打正著激发出来……” 说到这里,周伯通满脸古怪神气,摇头嘆道:“你们师徒三个,实在一个比一个命大,一个比一个运气好,这般高深內功,你们稀里糊涂的瞎练,居然三个都没出岔,简直是稀奇古怪呀古怪稀奇,你们三个索性单独开创一个门派,就叫命大派,命不大的进了你们门下,一练就死,那多好玩。” 第五十章 百花三老 周伯通一番话,算是彻底点破了董天宝一直以来的种种疑惑。 不由嘆道:“太师叔祖这番话,如拨云雾见青天!看来我要学这门九阳神功,还是要寻回神功原本,不然现在反而成了个半吊子,又不好转练其他功夫。” 周伯通连忙道:“你这门功夫美味无比,干嘛要练其他功夫?我在觉远这个年纪,內力可没他那般高深,唉,只可惜尹克西、瀟湘子两个贼子,不知道把你家的经书藏去了何处,那天君宝那小子明明搜了他们全身也没找到。” 隨即又恼火道:“说来还是你师父太过慈悲,本来武家小子建议动用大刑,瞧他们招不招,偏偏你师父不许。” 董天宝连忙道:“其实此事前后经过,师兄都和我细细说了,先前少林寺戒律院首座询问此事,弟子倒是说出个猜测,便是那两个恶人,把经书藏在了猿猴身上……” 周伯通虽然心性如孩童般天真,但思维其实敏捷,只听他一提,立刻大叫道:“没错!没错!那两个贼子所带的苍猿,走起来一瘸一拐,我们大伙儿还以为是被杨过养的大雕所伤,原来是体內藏了经书,被大雕认做是贼!” 说到这里,想起神功交臂失之,周伯通心情大坏,忽然坐倒在地,双手乱拔自己头髮鬍子,大叫道:“我们东邪西狂南僧北侠中顽童,还有小龙女小黄蓉小郭襄等等妞儿,加上你师父老觉远师兄小君宝,竟是不如一个鸟?” 董天宝见他顽童脾气发作,大觉有趣,蹲下劝道:“太师叔祖,你也別急,所谓好事多磨,我答应过少林戒律院首座,用心学武,三年后出山去找那两贼一猿,夺回经书奉还少林,大不了我夺回经书后,先让你老人家看个痛快,再拿去还给少林寺便是。” 周伯通听了,先是一喜,隨即又皱眉头:“三年后!三年后那两个贼子早已练成神功,天下无敌,你傻乎乎找到他,他凶巴巴打死你,我眼巴巴看不到经书,说不定还要哭哇哇的把你埋了,这赔本生意怎么做?” 他嗖的跳起身,大声道:“还等什么三年,走走走,我们这就出发,先去华山,发动全真教的老牛鼻子、小牛鼻子、不老不小中牛鼻子,还有丐帮的胖乞丐、瘦乞丐,不胖不瘦中乞丐,我不信竟找不到那两个贼子和一个贼猴子!” 董天宝一愣,心想周伯通脑子转得真快,一开口就是要利用全真教、丐帮的力量找人。 这两个一个號称天下第一大教,一个號称天下第一大帮,虽然全真教如今被打破了终南山祖庭,弟子们星罗云散,但是各支传承仍在,谁敢不卖周伯通这位老祖宗的面子? 还有遍布江湖的丐帮弟子,更是地毯式找人的绝佳帮手,尹克西、瀟湘子形象独特,真要这般找,岂不比自己以后独自去找简单得多? 他正思忖,忽听一个苍老慈和的声音道:“伯通,老远就听你又哭又叫,所为何来?这位小友又是谁呀?” 周伯通欢声叫道:“段皇爷,你们回来啦,快来快来,今日发生了好多事,偏你们不在!” 说著飞奔迎去,董天宝扭头看去,只见当头一个老僧,穿著灰色僧衣,白须垂胸,笑意温和慈祥,身后两步跟著个白髮小老太太,也是笑盈盈的,提著一个篮子,篮里似是草药。 柴堆上两只小狐狸见了,尖叫一声,一溜烟躥下来,扑到老太太的怀中,摇头摆尾,好生亲热。 董天宝心道:这是一灯和瑛姑! 他早知道这三人结伴在百花谷隱居,今日还疑惑怎么只有周伯通一个,本来想问,只是周伯通话头极密,问题一个接一个拋出,聊了半天,他竟是没来得及问。 此刻看来,一灯和瑛姑应该是採药去了。 一灯看了董天宝一眼,微微点头,隨即对周伯通笑道:“你伤势未曾尽愈,怎么又这般疯跑?” 周伯通立刻改跑为走,瑛姑笑道:“我说他总也不听,还是肯听你的言语。” 董天宝看了这一幕不由好笑,这三人相处,竟似是爸妈带著儿子。 周伯通不服道:“哼,我早好了,你们不信问这娃娃,刚才来个骚烘烘的太监,应该是韃子皇庭里的高手,武功厉害得很,一拳就被我打飞了。” 董天宝恭恭敬敬上前,拜倒在地:“晚辈董天宝,师从少林寺觉远大师门下,隨我太师叔天慈禪师前来晋南寻访百花谷,路上遇见强敌,晚辈侥倖逃进谷中,幸蒙太师叔祖搭救,晚辈贸然前来,打扰前辈们清修,还望见谅。” 瑛姑稀奇道:“觉远?是华山上我们遇见过的和尚么?啊哟,你是他的弟子,怎么又管伯通叫太师叔祖?” 董天宝正要解释,周伯通大叫道:“你不许说,让我说!” 他听故事听得认真,说故事的本事也是极大,就从觉远下华山开始,把董天宝来歷经歷细说一遭。 董天宝和他说这些话,本是想到哪里说哪里,难为周伯通复述时,竟是按著时间线顺著讲了下来。 说了一半,忽然自己也觉疑惑,挠挠头髮道:“咦,我方才倒是没问你,你说处端门下做了禿驴的小牛鼻子也就是你太师叔,要带你来寻我,他又去了哪里?” 董天宝道:“方才不及告诉太师叔祖,我们下山之后,一路很不太平……” 就把下山后的诸般事件细说了一遍。 一灯三人听罢,均是讶然,一灯皱眉道:“善哉善哉,这般说来,蒙古韃子几次战败於襄阳,已是开始重视起江湖势力,因此诸多同道遭了劫数。” 又看向董天宝,有些欣慰地说道:“好在还有你这般少年,有勇有谋,面对那般强敌,也敢出面救人,倒是让老衲仿佛看见了当年的郭靖、杨过。” 瑛姑神色却极为严肃,大声道:“皇爷,伯通,我们这个百花谷,怕是住不得了!” 周伯通一拍手道:“住不得正好,我们带了蜂儿和小狐狸,去终南山找个山谷居住,然后我带著这小娃娃出一趟门,帮他去抓偷经的贼猴子!” 第五十一章 天龙故事 周伯通顺口就说不要百花谷了,董天宝倒是一愣。 他还以为这些前辈老侠会十分古板保守,尤其是周伯通和葵公公之间,还有一个约会,就是葵公公养好伤后,大家再公平打上一场。 现在百花谷不要了,葵公公还去哪里找他? 不过周伯通显然没把这个约会放在心上,就连一灯也点头道:“瑛姑说得不错,此处既然入了蒙古人眼皮,早晚必要杀来,听伯通兄的话,去终南山也好,正好和杨过小友做个邻居。” 周伯通大喜:“对对对!我师兄的坟墓也在那里,杨过和小龙女两个久別重逢,想必还要生个娃娃,以后我们白天带著小杨过或小小龙女玩耍,晚上梦里和我师兄的鬼魂玩耍,岂不比这里更要好?” 一灯、瑛姑听他美好畅想,摇头失笑。 老头老太太们性子果断得很,说干就干,瑛姑去收拾三人的行李,周伯通去收拾蜜蜂箱子,一灯不声不响,独自去了谷外,回来时手中牵著匹精神萎靡的白马,赫然是被董天宝弃了的那匹! 董天宝十分惊讶,他之前讲述来歷时,细细说了自己怎么挟持人质、策马而逃,后来入山弃马的经过,不想一灯这等心细,竟然去把马儿找了回来。 再看马臀上,已敷了口嚼的草药。 一灯笑道:“伯通兄这几年养的蜂儿太多,我们几人无论如何也拿不走,若要弃了不顾,他定然又哭又闹,方才听你说起这匹马儿,老衲想著,当时可以请它做个脚力。” 董天宝摸了摸马脖子,疑虑道:“大师,我之前只顾逃命,用匕首將它放血,我听说战马这般放血,不死也要废了。” 一灯嘆道:“你若骑著它再跑个五七里,只怕的確是毙命当场,好在你没把它熬到油尽灯枯便下马自逃,算是给它留了条命,待我餵它些首乌、当归、黄芪,多少能养回些元气,只是若想神骏如初,那是万万不能了。” 所谓破家值万贯,在一灯看来,带上玉蜂、狐狸,直接便可上路,但是老顽童捨不得自己做的种种物件,锅碗瓢盆一件不肯丟,瑛姑也捨不得自己种的菜。 幸好一灯捡回了这匹白马,就拉著董天宝帮忙,花了三天功夫,做了一架简单的马车,这才把家当装下。 这三天里,白日大家分头干活,吃了晚饭,老顽童便缠著董天宝,要他兑现赌注,把输给自己的故事好好讲来。 董天宝本来准备隨便说个故事混过,后来看见一灯身形,心中一动,便把《天龙八部》的故事讲了出来。 这个故事的精彩程度,在整个金系作品中都是数一数二的,可给老顽童听得入了迷。 故事又极为漫长,一时半刻又说不完,因此天一擦黑,老顽童便逼著他说故事,一直说到深夜实在说不动了,才依依不捨放他休息。 便是一灯这等高僧,修为已到物我两忘之境,也不由听上了癮,瑛姑更是不时惊呼,又哭又笑,沉迷於其中男欢女爱的桥段,不可自拔。 第四天,马车做好,白马连吃了几天补药,精神体力也恢復了不少,四人拉著马车离了百花谷,徒步西行,一路上无事,三老又催著董天宝说故事。 又过两天,董天宝才终於说完了大结局。 听说萧峰在两军阵前自戕跳崖,周伯通嚎啕大哭,当即就要改道北上,说要去雁门关外祭奠这位前辈英雄,顺便瞧瞧能不能攀下那道悬崖,找一找阿紫姑娘的神木王鼎。 其实原著之中,阿紫为救萧峰,以神木王鼎吸引毒蛇,匆忙中遗失在了南院大王府內,不过董天宝说故事不过说个大概,许多细节处都没展开,因此老顽童只道此鼎必然隨了阿紫落崖。 瑛姑听说阿碧死心塌地跟著疯了的慕容復,也是百感交集,红著眼嘆道:“放著段誉这般王孙公子不要,寧愿跟著个疯子流浪天涯,这个阿碧姑娘,真是情痴……” 说到这里,想起自己为了这个小孩子般的老顽童,弃了王妃不做,又是骄傲,又是难过,忽然一脚踢在老顽童屁股上,大声道:“你自己说要陪著天宝去寻经书,现在又要去拜萧峰,哼,你当年不是还想和你义弟学降龙十八掌吗?现在知道了降龙二十八掌的下落在灵鷲宫,是不是也要去寻上一寻?” 老顽童被她踢个趔趄,不怒反笑,拍手道:“瑛姑,你果然懂我,段皇爷,灵鷲宫你去不去?咦,段皇爷?段皇爷?你在想什么呢?莫非是想起你当年的老婆没你爷爷段誉那么多,因此有些不服气么?” 一灯低著头走路,被他连唤几声,这才回过神来。 一灯大师佛法高深,睿智慈和,竟然会这般失神,董天宝、瑛姑都十分惊讶,却见一灯神色严肃,看向董天宝道:“小友,你这几日说的故事,竟是从何处听来?怎么如此清楚明白,便似是自身经歷过一般?” 董天宝道:“我是听少林寺一个老和尚说的。” 一灯缓缓点头:“这倒说得通了,毕竟慕容博、萧远山两位前辈,最终都在贵司削髮为僧,他们两人中任意一人,都不难得知这些细节……倒是我大理段氏!” 一灯拉住董天宝的手,嘆气道:“我大理段氏以武立国,雄踞天南,凭藉的是一阳指这门功夫,后来老衲有幸得重阳真人授以先天功,虽因不是童子身,难以练成至高境界,但是触类旁通,一阳指修为因此突飞猛进,说一声强爷胜祖,也不为过……” “但是今日才知,段氏竟然还有六脉神剑这门旷世绝学!虽然你说天龙寺诸位前辈僧侣烧毁了剑谱,但我祖父段誉既然练成,后来难道不曾重新录下?” 老顽童耳朵尖,听到这里,顿时叫道:“不止哩!还有北冥神功、凌波微步,他为何不录下传给你们?你段皇爷若练成这些神功,第一次华山论剑,说不定能和我师兄並称双骄!” 瑛姑在一旁道:“按天宝说的故事,宣仁皇帝是个极为善良无爭的性子,鳩摩智大闹天龙寺,为的就是六脉神剑剑谱,段氏天龙寺那么多高僧,竟无一人练成,可见这门神功若无惊天动地的內力修为六剑齐练,单练一剑也未必胜过一阳指多少,但是若要修成宣仁皇帝那般內力,便非练北冥神功吸人內力不可,以宣仁皇帝的性情,他岂肯让后代子孙修炼这种损人利己的功夫?” 一灯面露恍然,大声道:“不错!我段家內功,虽也有些独到之处,但的確称不上多么了不起,若要修六脉,便只能先修北冥,因此我祖父故意不將这两门功夫传下!” 隨即嘆道:“唉,人活世间,毕竟不能后知。祖父也料不到后辈子孙,竟有缘学到先天功,若以童子身修炼,到了当年重阳真人那般境界,內力汩汩不休,未必便不能练成六脉神剑!” 老顽童笑道:“依我说来,功夫都是人创出的,六脉神剑和一阳指,咻咻咻,我瞧大有相似之处,你段皇爷的一阳指修炼到这般境界,怕是前无古人,为何不能以此为基,推敲出一门新六脉神剑!以后你死了见到我师兄和老叫化、老毒物他们,也让他们吃你一惊。” 一灯闻言神色一动,愣愣看向自家食指。 第五十二章 空明太极 隨后几日,四人赶著马车,过了风陵渡,穿过潼关,一直来到终南山。 路途之中,老顽童每日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大谈特谈天龙故事,一时说黄老邪定去过灵鷲宫,理由是他的兰花拂穴手、落英神剑掌招式华丽,多半是从天山折梅手中脱胎出来的,而且这个人无所不精,大有逍遥派弟子的风范。 一时又说洪七公定然也去过,不然他的降龙掌、打狗棍,萧峰一死便即失传,定是去和虚竹那花和尚学来的。 又咬定了欧阳锋定是得了星宿派的遗泽,不然那些蛤蟆功、灵蛇拳,怎么跟星宿派的路数如此接近? 最后更是推测段誉虽然没传下三大神功,但是也一定藉助其中道理,大大改良了一阳指,不然段正淳、段延庆等人的一阳指,为何不能同降龙掌爭雄? 说到最后,叉著腰大叫:“好呀,你们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原来都是逍遥派的人,只有我师兄和我老顽童是孤零零的全真教!” 一灯却不理他,每日不论行走坐臥,都仿佛神游天外,只是偶尔刺出一指,却不是一阳指惯用的食指,而是拇指或中指、无名指等。 显然是把老顽童先前的话听了进去,真箇在暗自推敲“新六脉神剑”! 老顽童只觉自己发掘出无数惊人的武林秘史,一灯却不配合他討论,和瑛姑说,说不三句,瑛姑就把话题转到“当年大理镇南王最爱何人”上去。 老顽童便只好找上董天宝,先是邀约他回头一起去太湖探宝,找一找慕容家盗录的七十二绝技副本,又猜测写下九阳神功的前辈,会不会是无名老僧。 董天宝本来还兴致勃勃陪他探討,但是老顽童精力旺盛之极,有时睡到半夜醒来,也要摇醒董天宝,约他去大理挖一挖皇陵,看看段誉有没有留下北冥神功。 董天宝前世读金庸,其实很喜欢这个天真烂漫的老顽童,此刻朝夕相处,才知道此人的可怕! 小孩儿长到七八岁,出现好奇心强、探索欲旺盛、好动难管等等特徵,俗称猫嫌狗厌,这周伯通一生都停留在这个阶段,加上武功惊人,精力旺盛,比之真正的顽童还要可怕十倍。 周伯通也看出董天宝被他缠怕了,生怕他偷偷跑了,不带自己去寻九阳真经,便开始刻意討好,要教他左右互搏的本事。 结果一教之下,发现董天宝竟然只会少林长拳、罗汉拳、小夜叉棍、太祖棍法四套武艺,顿时可怜起他来,忍不住道:“你这娃娃的天资,比我师兄收的那些徒子徒孙可高明多了,怎么少林寺就用这些大路货打发你么?哼,你既然叫我一声太师叔祖,总不能让你白叫了,我传你一套剑法,一套拳法,你以后再遇上蒙古韃子,也不必被人追那么惨了!” 他说教就教,当天晚上便將自己独创的空明拳传给了董天宝。 这套空明拳共是七十二路,是数十年前,周伯通被黄药师关在桃花岛时,无意中创出。 隨后多年来,隨著周伯通武学境界日深,他不断对这套功夫加以改进,拳法已是愈发高明,饶是董天宝资质惊人,也足足花了四五个时辰,方才学全。 但是这路拳法的高明处,不止在於拳招,更在於劲力的变化运用,董天宝的內力不能自如运转,学到这一层,便不由显得吃力。 好在老顽童於武学二字上,实可谓热忱十足,当即和他大谈拳理:“你出招时要记住,不管你拳脚看上去多重,內里却须死死记得『空、柔”二字,所谓『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以你內里有这个空,便能隨时转换劲力,因你內里有这个柔,便能隨时化消对方的力,你那九阳神功也说,力从人借,气由脊发,其实也是这个道理……” 董天宝听他说的深奥,皱著眉用心理解,老顽童叫道:“听不明白不怕,打一打就知道了,当年我义弟郭靖那么笨,被我摔了七八百个跟头,也便明白了道理,你想不通,是摔得跟头不够多!“ 说罢一拳打来,风声猛恶,董天宝心神一凝,当即使出新学的空明拳招数,挥臂抵挡上去,两下里拳臂相交,董天宝胳膊发力,忽然觉得老顽童拳头竟是毫不著力,自己胳膊往外一扬,他拳头一扭一钻,仿佛灵蛇绕树,从自己胳膊底下打了过来。 董天宝心中不由一动,脑海里凭空冒出几个字来:似松非松,將展未展,劲断意不断…… 他自己还没全然明白,身形已自然下蹲,那本来扬出的胳膊被身子一带,顺势横画一个半圆,一压一揉,挡开了周伯通的拳头不说,更是顺势一掌反推了回去。 老顽童低呼道:“咦!” 拳头张开,也如董天宝一般,往回一引一揉,把董天宝掌又推回,董天宝晃肩摇身,带动臂掌,再度推回,两人你来我往,互相连推了几下,董天宝脑子里陡然一炸:这不是太极推手么? 隨即便想起来,似松非松,將展未展,劲断意不断,这一句话,好像是倚天屠龙记里,张三丰初传太极拳时所说。 一瞬间生出明悟,老顽童这空明拳,內中拳术要旨若继续往深处推演,岂不便是太极的道理? 忍不住低声喝道:“我明白了!以静制动、后发制人,用意不用力,圆转无断绝!” 说话间一步横迈,蹲步弓腰,右手如圆,横推出去,周伯通又叫道:“咦!” 双手一起按住他手臂,董天宝膝转、腰转、臂转,一瞬间竟把老顽童按他手臂的力道也纳入自身,一道圆浑力道陡然发出,周伯通大叫道:“咦!”咚咚咚,竟是被他借力打力,推出三步! 这一下,不止周伯通愣住了,董天宝自己也愣在了当场,旁边微笑观战的瑛姑不由立直身子,失声道:“这是什么功夫?” 周伯通也是难以置信的望著董天宝,喃喃道:“这是我的空明拳?可是,不对啊,这、这,这竟是什么功夫?” 第五十三章 顽童晋级 老顽童、瑛姑接连惊呼,惊动了一旁沉思的一灯。 一灯扭头看来,周伯通大呼小叫道:“段皇爷,你瞧见了没有?我教这小子空明拳,他竟然把我这么一下撞了开去,用的还是我自家的力道!”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模擬著董天宝方才的招式。 一灯惊讶道:“伯通兄,你自创空明拳,乃是借力打力的大行家,怎么会被这孩子借力?” 瑛姑皱眉道:“这孩子方才念叨那几句,以静制动,圆断无绝什么的,其中似乎深含至理……” 周伯通记性好,立刻道:“是以静制动、后发制人,用意不用力,圆转无断绝!咦,后发制人?后发制人!对啊,对啊,我这空明拳,以空、柔二字为內核,可我一出先手,自然含著力道,虽然也能做到变化自如,可我与其如此费力,何不索性后发制人?空!柔!圆!慢!啊呀!啊呀呀呀!” 他自言自语,如痴如狂,忽然一跃数丈,找个空旷处,顾自打起拳来。 虽然打得依然是空明拳,但是肩、肘、腕、腰、膝,隱隱都添了一抹弧度,原本一些直来直往的招数,也变成了弧线。 董天宝眨眨眼,他方才心血来潮,下意识说出的那句话,正是倚天之中,自己的百岁师兄老君宝,指点主角张无忌之言! 只是那时的张无忌九阳大成,又练了同样以借力打力见长的乾坤大挪移,因此一学就会,一点就透,战斗力立刻飆升。 而此刻的董天宝,接触武功不过两个多月,虽然心中也隱隱有些感悟,却没法如张无忌那般立竿见影。 不过…… 老顽童的武功修为,比之张无忌怕是不遑多让,武学上的见识更是远胜。 而且他一身所练的功夫,无论是王重阳传他的全真武学,还是不小心误学的九阴真经,都是纯真道家功夫,和晚年老君宝的思路,只怕更为契合。 尤其是他自创空明拳,和太极拳一般,都是强调以柔克刚的高明武学。 因此將董天宝所言道理稍一咀嚼,便觉如获至宝,仿佛独自在一条地道中行走多年,忽然走到洞口,天光照入,鸟语花香,一步迈出,从此跃入另一重天地。 得了大好处的,还不止一个老顽童! 眼见老顽童打出的空明拳,招式间圆融之意越来越足,渐渐的,他又添入了跺脚、震身、晃腰、振臂、扭腕等动作,周身扭动不休,仿佛於整体一个大圆中,又画无数小圆。 瑛姑忽然惊呼道:“咦?这几招身法变化,不是我的泥鰍功么?” 一灯点头,郑重道:“不错!你自创的那套泥鰍功,原本也是以柔克刚的路子,身如水,劲如泥,单于卸力化力的技巧而言,足以称得上绝学二字,伯通兄如今悟出太极圆融之理,顺势把你的泥鰍功,一发化入他的空明拳去。” 他说著说著,脸上不由笑了开来:“瑛姑啊瑛姑,伯通兄让老衲创新六脉神剑,老衲还没个思绪,他倒是新创出一套新空明拳,又將你的泥鰍功融入,空明拳泥鰍功合二为一,这门神奇功夫一旦创出,同自古以来的武学之道全然不同,真正可谓开宗立派,这门功法如能传诸后世,瑛姑你和伯通兄的大名,当歷百代而不朽也。” 一灯这一番话,评价不可谓不高,言语之中,更是触及瑛姑心底那一桩本以为永难抹平的憾念。 瑛姑听得面色变幻,忽然大哭一声,流下两行泪来,又带泪而笑,喃喃道:“老天无情,夺走了我和他的孩儿,以至我怨毒噬骨,半生孤苦……如今他得悟至理,把空明拳、泥鰍功融匯唯一,创出一门全新武学,天啊,我们虽无血脉遗留,却能有这一门拳法传世……” 她说到这里,激动难以自抑,忽然走到董天宝身前,动情道:“好孩子,好孩子,你是我们的福星啊,我,我,老太婆谢谢你了!” 说著双膝一曲,向下便跪。 刘瑛姑的年纪,比一灯、老顽童,都要小上不少,但即便如此,也是年过七旬之人,足以能当董天宝奶奶的年纪,董天宝岂肯受她跪拜? 大惊道:“前辈万万不可!” 急忙伸出两手去扶,然而一触及瑛姑臂膀,只觉触处油光水滑,一下握空,眼见瑛姑拜下,董天宝只好跃开。 一灯嘆道:“瑛姑,你痴狂一生,怎么到老性子不改?你这般举措,让人家孩子如何安心?起来。” 伸手一拉,將瑛姑扯了起身,看向董天宝道:“小友莫惊,她一时触动情怀,也是情难自已,你別怪她。” 董天宝忙道:“晚辈不敢。” 这时周伯通忽然怪叫道:“我成了,我成了,段皇爷,快来打我!” 一灯慈和笑道:“小友,你且在一旁好生观战,老衲陪伯通兄过上几招。” 说著走出两步,一抬手,一道沛然浑厚的指力凌空射出。 周伯通左手一扬,如握圆球,竟是虚虚包握住无形指力,口中大叫一声:“我接!” 隨即矮身缩手,抖肩晃臂,左脚支,右脚点,滴溜溜转了个圈,又叫道:“我化!” 借著身形一撑,右手疾抖,呼的一道掌力发出,高叫道:“我发!” 一灯白眉一扬,左右食指齐出,噗噗两道指力激射,嘭的一声,一道无形波纹自二人中间盪开,一灯后退一步,周伯通却只微微一晃,笑道:“段皇爷,你瞧我这招如何?” 一灯惊喜道:“你把老衲的指力揉入了你的掌力发出?这一招当真高明!” 周伯通笑道:“还有个更高明的哩!哈哈哈哈,等我再仔细琢磨几天,我们好好打上一场!” 瑛姑见他欢喜无比,也是眉目带笑,却故意板起脸责怪道:“你要打,再养上一两个月也不迟,不然一把年纪,挣裂了伤口,我看你怎么办。” 周伯通连连摇头道:“不会不会,我如今彻底领会了用意不用力的道理,想让我挣裂伤口,除非黄老邪来帮段皇爷,两个打我一个还差不多,不过我要使出左右互搏的本事,他们两个也未必能逼我到那一步,我瞧还要加上郭靖那小子的降龙掌!” 董天宝听得暗暗咂舌。 在他认知中,周伯通的武艺,最初比之四绝要低上一头,甚至比裘千仞,怕也有所不如。 待到被囚桃花岛,悟出空明拳、左右互搏,这才能和四绝抗衡,再加上九阴真经,如果真箇放手施为,已是胜出老四绝三分。 但学武和世间任何技能一样,开始时只要勇猛精进,自然不难突飞猛进,但是隨著境界修为越来越高,进步也是越来越难,到了某个近乎极限的高度,別说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能够稳住战力不下滑太快,已是费尽功夫。 以老顽童周伯通的武功,到了神鵰时期,已是极为厉害,只是他性子天真烂漫,一来易受人矇骗分心,二来轻易不出重手,因此不时受伤吃亏,在逼格上看著略逊,其实真要论及真才实学,老顽童绝对稳列天下前三。 但即便到了这个地步,老顽童也绝对不敢说单挑东邪南帝! 可是此刻听他意思,如果使出左右互搏,甚至还要再加个郭靖,才能逼他全力以赴,他这一次进步之大,那是可想而知了。 老顽童说罢,笑嘻嘻看向董天宝,將他一指,说出两句话来。 第五十四章 全真弟子 “小娃娃,老顽童百尺竿头又进一步,说来全是靠你所赐!按理来说,我本该跪下磕头,拜你为师才是……” 老顽童一番话,听得董天宝眼都直了,什么叫按理来说? 不等他反应,老顽童继续道:“不过瑛姑给你磕头你都不要,肯定是嫌弃她老了,我比瑛姑还老,若要磕头,你只怕更加不肯,因此说来说去,別无他法,只好认你当个师兄!就像我大师兄王重阳,他也是传我武功,却不肯收我做徒弟……” 大师兄王重阳?那我就是二师兄了? 董天宝啼笑皆非,连忙打断了他:“太师叔祖千万別这般说,你师兄徒弟的徒弟是我师叔祖,弟子如何能和重阳真人並列?这不是……” 周伯通眼一瞪:“怎么不能?那小牛鼻子剃了头髮做禿驴,是你少林寺的师叔祖,跟我们全真教有什么关係?你做我师兄,等於是我师兄的师弟,按全真教的排序,你就是他的师叔祖,以后他做你少林师叔祖,你做他全真师叔祖,岂不是皆大欢喜?” 董天宝只觉脑袋嗡嗡作响,正所谓弱智儿童思维广,周伯通胡说八道的本事乃是天下一绝,董天宝懒得和他细说,看向一灯道:“大师替晚辈分说一二。” 一灯笑道:“伯通兄,你也休要为难人家孩子,天宝也是先得你传授空明拳,这才有悟於心,进而启发到你,说来根源还在你自己身上,你心中感激他,把你这套新空明拳打磨得当,好生传给天宝也就是了,何必要在辈分上做文章。” 周伯通百无禁忌,却是唯独肯听一灯的话,见他开口,很是遗憾,点头道:“唉,段皇爷既然开了金口,那也只好如此,不过这套拳法,和空明拳理虽相似,道却更深,该重起个名字才好。天宝,你说这个拳法,叫做什么名字才好?” 一灯道:“不错,不错,空明二字,的確道不尽此拳之意。天宝,休要推辞,说说你的念头。” 董天宝心想,太极拳乃中华瑰宝,我如今让他提前问世,要是改了名字,反而不美。 当下道:“既然前辈们见问,弟子便说说自家想头,依我想来,这门功夫以静制动,变幻阴阳,太极圆转,滔滔不绝,当名之为太极拳。” “太极?”周伯通、一灯、瑛姑三人齐齐默念。 一灯先自点头:“妙!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復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正是此门功夫道理所在。” “好!”周伯通把手一拍,笑道:“段皇爷说好,必然是好,咱们这套功夫,索性就叫做太极拳!天宝,你听我给你说……” 他拉起董天宝,把自家所悟道理,糅合入拳法中,细细阐述出来。 旁边瑛姑也基於自创泥鰍功的心得,不时参与討论,一灯则是根据先天功的要旨,也提出许多自己的看法。 如是八九日,四人不再赶路,棲息於终南山一带,困则眠、飢则饮,醒则论道,以七十二路空明拳、泥鰍功为基础,调整优化,去芜存菁,削减补充,最终定型为四十八式太极拳法! 董天宝全程参与,亲眼看著这路拳法一点一滴打磨成型,对武学之道的理解,可谓突飞猛进,这四十八式太极拳,更是牢牢掌握。 到了第十日上,董天宝、周伯通对拆太极拳,两人说好不用內力,纯粹以招式及筋骨力道较量,一灯、瑛姑在旁观看,二人不紧不慢,一连拆了七八十招,忽听得林中落叶嚓嚓响起,似乎有大队人马开进林中。 董天宝本想停下,周伯通打得兴起,一招招接连发出,董天宝只得招架,只听一大片脚步声越来越近,隨即停下,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似乎在围观二人拆招。 周伯通本是个人来疯的性子,此刻新创神功,正要在人前卖弄,眼见来了许多外人,出招越发来劲。 然而这太极拳为当世所未见,出拳踢腿,都同常见的武功不同,看上去又是软绵绵、慢吞吞的,很快新来之人就纷纷发出不屑笑声。 董天宝虽然学会了这门太极拳,也能运用自如,但在自身力道上,劲力变化上,自然远不及周伯通。 此前周伯通单纯和他对拆招数,还能打得有来有往,这会儿周伯通认真起来,他顿时有些抵挡不住,一时连连后退,很快退到新来之人身前。 董天宝察觉身后有人,正要叫停,忽听背后有人喝道:“装疯卖傻,滚去別处现眼。” 伴隨话音,呼的一道风起,董天宝不必回身,也知道是身后那人抬腿踢向他腰椎。 董天宝顿时怒起,对方若只是出腿將他顶开或是拨开,那还只是狂妄无礼,但听出腿风声,显然劲道十足,而欲踢之处,更是要害。 若是寻常人被踢中此处,稍有不慎,便是瘫痪残废的下场,对无仇无怨之人这般出手,已经称得上歹毒狠辣了。 董天宝身形一晃,让开周伯通挥来一记鞭手,单手斜落,啪的拍击在对方小腿上,顺势向回一带,化去对方力道,抖肩挥臂,向斜刺里一引,那人啊哟一声,一个劈叉坐倒在地。 董天宝恨他手毒,手腕一拧,转而扬起,啪的一掌正拍在对方脸上,顿时把个鼻子拍歪,两道鼻血狂喷而出。 他这一招连消带打,看著並不迅捷,对方却是避无可避,打得劈叉在地,仰天昏厥。 对方同伴纷纷大叫,但听鏘鏘之声不绝,董天宝回身看去,却是一大伙穿著华贵的道士,身上道袍以金银丝绣成繁复图案,手中提著明晃晃的宝剑。 这伙道士年纪倒是不大,普遍在二三十岁之间,为首三四个年长些的,大约四五十岁,其中一人留著黑色长髯,厉声喝道:“小畜生,敢和我们全真教为敌?识相的自己老实削下手掌,再跪下磕三百个响头,我师弟若是没有大碍,道爷们或许还能勉强饶你一命。” 周伯通讶然道:“你们是全真教的牛鼻子?” 那黑髯道士怒道:“你这老狗还敢口出不恭?哼,吾等逢大汗之命,重修全真祖庭,你们这干不三不四的货色,在吾终南山装神弄鬼,意欲何为?” 第五十五章 替师叔祖报仇 “重修全真祖庭?” 周伯通听了此话,顿时发怒,吹起鬍子大骂:“十六年前蒙古韃子大举攻打全真教,一把火烧了半片终南山,要不是我隨机应变,用装经书的箱子装了许多玉峰逃走,如今便连玉蜂蜜也喝不上了,臭韃子又装什么好心,来重修全真祖庭?” 那黑髯道士听他语气,也是一愣,皱眉道:“你这老……老儿,莫非也是全真门下?” 全真教势大人多,又有许多弟子常年驻扎分观,周伯通侠踪少现,这些人认不出他也属寻常。 周伯通大声道:“我入全真教时,你娘还没认识你爹哩!你这臭牛鼻子,既然是堂堂全真弟子,怎肯降了韃子?他奶奶的,你的臭师父是七子中的哪一个,我让他狠狠地揍你的臭屁股!” 黑髯道士后退半步,眼神瞥向左右师兄弟。 一个眼角吊梢的黄脸中年道人,凝视周伯通半晌,低声道:“这个老头……会不会是传说中的……周师叔祖?” 他声音很小,但周伯通何等耳力,当即道:“你这臭牛鼻子眼睛不大,眼光倒比他们好!不错,我正是周伯通,你们快快交待,究竟是谁的门下?” 几个领头的道士见是周伯通当面,都是一凛,彼此对视,黑髯道士带头收了长剑,大声道:“大水冲了龙王庙,大伙儿快快收剑,隨贫道拜见周师叔祖。” 一眾道士连忙收剑,齐齐下拜:“参见周师叔祖/太师叔祖……” 周伯通摇头道:“我只是一头老狗,你们拜我做什么?汪汪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黑髯道士先前骂他是老狗,他没动怒,此刻倒是拿出来说嘴。 黑髯道士苦笑道:“师叔祖见谅,是弟子有眼无珠,出口无状,弟子自己掌嘴、掌嘴!” 说著抬起手,不轻不重,自家打了几个耳刮子。 又陪笑道:“师叔祖容稟,弟子龙志远,和殷志豪、常志问、张志勇这几位师兄弟,都是玉阳真人门下,一向在崑嵛山烟霞观修行。” 周伯通嘆道:“原来是处一门下,唉,处一豪迈磊落,怎么门下弟子竟然做了韃子走狗。” 一灯在一旁冷眼观瞧,大约是怕董天宝不知因由,低声对他解释道:“早些年全真教为了壮大气象,全真七子各自出山传道,各创分支,鼎盛之时,真传弟子三千,外门弟子数万!” “玉阳子王处一所创的分支便是嵛山派,在山东河北一带许多道观,都是他座下弟子主持,这几人出自烟霞观,那更是王处一正宗嫡传。” 黑髯道士龙志远面对周伯通质问也不脸红,只是笑道:“师叔祖,走狗这两字著实有些难听了,毕竟五德更替有时,王朝兴亡有数,宋朝得国不正,又不能施仁政爱民,因此火德早衰,火中生土,故此有女真人稟土德而兴,吞辽败宋,创立金国,土又生金,所以蒙古稟金德而兴,此乃天命所归,弟子等投靠蒙古,也是顺天应人之举。” 一灯淡淡道:“呵呵,南火克西金,怪不得蒙古兵势虽雄,却始终难以併吞宋国。” 龙志远瞥了一灯一眼,摇头道:“大师著相了,生克之上,还有衰旺,火能克金,金多火熄,况且金旺得火,方成器皿,呵呵,如今大蒙古国金德旺盛,正要藉助宋国火德淬炼,方能成就大器。” 黄脸道人殷志豪帮腔道:“龙师兄说得不错,蒙古国兵锋鼎盛,此乃金德旺盛之兆,但杀伐过盛,有伤天理,因此正要借火德熔炼,圆润锋芒。” 身形乾瘦的道人常志问接著道:“想当年长春真人万里远行去见成吉思汗,岂不正是为此?如今忽必烈大汗重用汉人,將我汉人的规矩、文化融入制度,这便是以火炼金之象,此乃有益苍生之举,我等修道之人,自当顺势而为。” 五德更替之说,源远流长,这三人说出一番话,倒也並非全是强词夺理。 一灯佛法精深,晓得这几人成见已深,说辞无用,淡然一声,不做置辩。 周伯通则道:“哼,处机当年去见成吉思汗,是为了求他止杀,但是这些年蒙古韃子所造杀孽那还少么?我也不和你扯这些狗屁道理,只问你一句,你们师父王处一,难道也投降了忽必烈,要帮他夺了汉人的江山么?” 龙志远等人对视一眼,神情中隱隱有些慌乱、愧疚神色,似乎欲言又止。 周伯通眼睛多尖,立刻看出不对,大叫道:“我知道了!处一定是不肯投降,结果被你们这些不忠不义的逆徒害了,对不对?处一,处一,师叔来替你报仇!” 周伯通虽然常常嫌弃全真七子刻板无趣,但是也实实在在视七子为晚辈亲人,想到王处一被逆徒所害,怒不可遏,身形一晃,直扑龙志远等人。 龙志远大惊,尖叫道:“布阵!” 他往后一退,四个志字辈道人齐齐出剑,身后群道之中,武艺最高的三个清字辈道人向前一跃,也抽出剑来,瞬息之间,布出一个天罡北斗阵来。 全真派这套天罡北斗阵名震江湖,乃是一等一的合击之术,全真弟子面临强敌,往往不假思索便摆出来。 只是他们也不想想,周伯通身为全真教资格最老的老前辈,在他面前摆天罡北斗阵,同关公门前耍大刀有何不同? 董天宝想到这一点,不由露出笑意,仿佛看见了周伯通举手投足间破阵的场景。 不料周伯通刚刚躥入阵中,忽然一个筋斗倒翻出来,再向后一跃,落在董天宝身旁,一把捏住董天宝的后颈。 董天宝万万没想到他这一手,只觉周身一麻,小猫般被周伯通提起,听得周伯通大声道:“老顽童以大欺小,打死了他们也必不服!王处一也算你的师叔祖,你去以小打大,替你王师叔祖报仇!” 董天宝道:“我……” 刚刚说出这个我字,周伯通把手一扬,董天宝身不由己飞起,断线风箏一般,飘飘悠悠,落向天罡北斗阵中。 龙志远喝道:“制住此子!” 一声令下,七口长剑齐齐竖起,好在他们也怕触怒周伯通,不敢径直杀了董天宝,剑尖所向,都是他的肩、臂、腿等不伤性命的部位。 第五十六章 天罡战太极 周伯通这一手太过突然,董天宝毫无准备便被他扔上半空。 好在周伯通对劲力控制妙到巔峰,董天宝飞到阵法上空时,麻痹感已然消失,身体復归自由。 眼见七口明晃晃的长剑刺来,董天宝急吸一口气,强行扭转身形,变为头下脚上的姿態,七剑所指,顿时落空。 但那七人反应也快,七口剑同时一动,四面八方指来,照这个趋势,董天宝一落地,七口剑便正好抵住了他周身要害。 董天宝毫不犹豫右掌拍出,啪的一下,拍中了一口长剑的剑脊。 持剑之人是龙志远的大弟子,只觉一道阴柔绵韧的力道盪入长剑,那剑侧面一歪,一连撞开三口长剑。 董天宝趁势將身一扭,自空当处落下,右手探出一按地面,身形嗖的转了个圈,双脚打开,呼的横扫开去。 周伯通看得大喜,高叫道:“唷!罗汉拳的扫堂腿!好小子,这一招居然能倒著使出,这份灵性跟我当年简直一模一样!” 一灯笑道:“伯通兄,若是別人说不愿以大欺小,老衲深信不疑,但是你伯通兄脑子里哪来的这些念头?你是故意要借天罡北斗阵,磨礪这孩子的武艺么?” 周伯通嘿嘿笑道:“不错!武艺要真正上身,光是傻练可不行,天罡北斗阵也是以静制动的武学,一旦被阵势围住,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击腰则首尾皆应,再没比这个更適合磨练太极拳的了!” 瑛姑摇头嘆道:“你脑子转的倒是快!一瞧人家摆出这阵法,立刻换过主意,把天宝丟了进去。” 周伯通双手叉腰,得意大笑。 他在阵外笑得得意,董天宝在阵中,却是被打得欲仙欲死。 董天宝凭藉一招太极拳盪开空缺,隨即一招倒立扫堂腿逼开几人,趁机落脚起身,正想继续抢攻,一口口长剑已是此起彼伏不断刺来。 龙志远等七道先前见董天宝年少,也是有些小覷了他,只想著將其制住,好和周伯通等人谈判。 却不料董天宝应变奇快,竟是成功落地,七人这才不敢怠慢,使出真才实学。 这七个道士,最年轻的清字辈年纪也过了三旬,虽然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高手,但走在江湖上,也都是有名有號的人物,一手全真剑法更是练得嫻熟。 要知这全真剑法也是极为上乘的剑法,素以变化精微、剑势绵延著称,便是一人独使,威力已自不小,何况七人同使? 再加上阵法变化的加成,功势之盛实在堪称惊人。 董天宝身处其中,只觉四面八方剑光吞吐不绝,想要躲闪,敌人忽进忽退步伐变幻,便如处於一个墙壁忽扩忽缩的屋子,哪里有迈步的空间? 何况董天宝手无寸铁,人家长剑四下刺削劈砍,他只能不断旋转,屏息凝神,以拳锋或掌缘去击打敌人的剑脊,借著太极拳借力打力之法,儘量引得敌人兵刃相互碰撞,这才勉强控制住对方攻势,使对方阵法威力不能全面爆发。 如此斗了五七合,董天宝身形如陀螺般乱转,双手拨拍不断,一边凝神应战,一边飞快地寻思对策—— 天罡北斗阵第一次在金系故事亮相,是射鵰时期,全真七子围攻东邪黄药师。 以全真七子那时身手,就算其中最强的丘处机,若是和黄药师单挑,也不过三拳两脚就要落败,至於郝大通、孙不二之流,更是被秒杀的存在。 如此巨大的实力差距,竟能凭藉阵法抹平,这门阵法的含金量可想而知。 后来神鵰故事里,郭靖带杨过上终南山,摧枯拉朽一般大破天罡北斗阵,但那一来是摆阵弟子实力和郭靖差距实在太大,更重要的是,郭靖本身深諳这门阵法的变化。 而董天宝呢? 论阵法,他自然一窍不通,別说阵法变化走位,就是北斗七星的名字,他都未必能记全。 论实力,这摆阵的七个道士,任意一个,武艺都在少林寺弘坤之上。 至於四个志字辈,更是和天慈禪师同辈的人物,若是公平相斗,董天宝未学太极拳时,绝不是四人中任意一个对手。 虽然这几天在创拳过程中,董天宝对武学本质的理解飞速提升,更是掌握了太极拳这一门绝技,但本身功力毕竟有限,按他自己判断,最多也只能勉强应付两三个志字辈联手。 现在这七人一起出手,便是不摆阵法,董天宝也是寡不敌眾的局面,何况阵法加持,人影变幻,剑光纵横,威力大了几倍也还不止,董天宝竟能支持一时,已是连自己都觉得神奇。 一圈念头转过,董天宝隱隱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能固守,一是得益於太极拳劲力巧妙,打断了对方攻势的流畅,二是对方並没有真正的杀心,想来应该是忌惮周伯通的威慑,不敢真的弄死自己。 想通这一点,董天宝心头一松:老顽童怕是早已料及对方心態,这才將自己扔进来练功。 那既然对方不敢杀我……我出手倒是可以更大胆些! 董天宝眼神一凝,心態放鬆之后,精神倒是愈发专注,出招也更加挥洒自如。 不知不觉,督脉中那道九阳內力,渐渐隨著他举手投足,灵动流转起来。 这道九阳內力每日自顾循行於九条阳脉,加上董天宝早晚不忘练功,虽然依旧不听他使唤,但是茁壮程度却是日復一日,从最初的一丝变成了现在的一束。 此刻他酣斗之余,心意合一,九阳神功忽然竟能运用,董天宝心中一喜,左手如弹琵琶般挥出,指头落在一口长剑的剑脊上,持剑的道士只觉虎口剧震,惊呼一声,长剑竟而脱手! 董天宝反应极快,手腕一翻,抄起长剑,使出一招类似野马分鬃的招数,一道瑰丽之极的剑光盪开,对方两口长剑恰好刺来,但听当的一声震鸣,两口来剑应声而折! 那两个道士手臂同时酸麻,双双惊叫出声。 那七道本来一直稳占上风,也看出董天宝力气平平,本想再熬他片刻,待他露出疲態,便好一举捉拿。 谁料董天宝忽然爆发出內力,一眨眼之间,已完成了夺剑、断剑的壮举! 尤其两个被震断了剑的道士都是清字辈,骇然之余,竟是下意识退后一步,原本完整无缺的阵势顿时一滯。 第五十七章 太极拳初显威风 这天罡北斗阵一经展开,有动、静两种状態。 动则七星流转,生生不息,静则各守本位,不动如山。 但是无论动静,讲究的便是齐进齐退这四个字。 本来两个清字辈道人退了一步,其余五道都该迁就二人,同退一步。 如此一来便等於阵势扩张,法度不乱,隨后或攻或守,自有章法。 然而这两人心志不坚,受惊驀退,让其余五道如何反应得及? 龙志远、常志问倒是勉强跟上,也退一步,另外三人却是慢得一拍,阵势流转顿时滯住。 董天宝双眉一扬,脑海中想起一段情节—— 射鵰故事,牛家村中全真七子布下天罡北斗阵,大战铜尸梅超风。 那时七人按著七星之位坐定不动,各以一手按著同伴肩膀,另一手施展拳掌,徒手对敌,七人內力相通,以静制动,打得梅超风生死两难。 隨即黄药师赶到要替徒弟出气,七子布阵迎战,剑掌齐出,鏖战良久难分胜负。 这一战,逼至黄药师火力全开,七子也是全力以赴,双方斗到最激烈处,眼见要分出生死,欧阳锋忽然插手,偷袭打死了谭处端,又转而偷袭黄药师,幸得梅超风捨身相救,豁去性命挡下一记蛤蟆功。 后来烟雨楼中,黄药师再战天罡阵,这时他已想出了对应之法,要去抢占北极位,坐镇中央以逸待劳,便可立於不败之地。 如此一来,阵法只能不断移动,避免北极位被占,按原著描述,“若是谭处端尚在,七子浑若一体,决不容他抢到北极星位。” 但当时谭处端已逝,补位的是柯镇恶加尹志平,二人一瞎一弱,阵法又是不熟,眼看著就要被黄药师破阵,得郭靖杀出补入天漩,稳住阵脚。 那时郭靖的武功已高出全真六子,又通晓阵法奥秘,加入之后阵势威力大增,阵法枢纽由马鈺占据的天权,移转至天漩,黄药师参详不透,顿时难以抵挡,全靠全真六子手下留情,这才勉强支撑。 这些念头说来繁复,其实在董天宝脑海中掠过,不过是一闪念间。 想起这些故事,加上亲临阵中的体验,董天宝目光一凝,彻底看破对方问题所在: 这门天罡北斗阵,真正高明处在於静以制动,便似当初全真七子各守本位抵挡黄药师一般! 可眼前这七个道士跑来跑去,显然是因为彼此间並不足够默契,只能以步法移动不断调整、弥补。 就如六子二战黄药师,以柯镇恶、尹志平代替谭处端,便不能稳守星位,要不断移动才能弥补默契不足的问题。 但这般一来,若是布阵的人实力不够,反而更容易露出破绽! 董天宝一声长啸,脱手掷出长剑。 殷志豪方才慢了一拍,正待后退,忽见青光袭面,一时间顾不得许多,只得横剑阻挡。 这一来他这一环慢上加慢,阵法缺口顿时更大,董天宝却不趁机出阵,反而回身一步,扑向一个清字辈道士。 这道士正是方才被董天宝夺去长剑的,本来他占据摇光之位,两个师兄弟惊退之后,他也未能及时跟著拉开,此时董天宝直扑而来,按理该由占据天权位的龙志远、占据开阳位殷志豪的两侧夹击,摇光位才好趁机转开,使阵法保持流动。 然而龙志远此刻已然先退,殷志豪又只顾自保,摇光位道士左右无依,只好放弃退步,挥掌打向董天宝。 董天宝右臂斜挥拆开来掌,肘子顺势挺出,这道士闪避不及,吃他一肘打得跌飞。 如此一来,阵法彻底告破,董天宝得理不饶人,身形一扭,两步画圆趟出,方向忽左忽右,殷志豪、常志问都以为是冲自己来,连忙提剑防备,却见董天宝提膝一突,右手掌背反砸,左拳低手直捣,攻向了龙志远。 龙志远怒道:“小辈敢尔!” 手腕一拧,面前盪起层层剑花,旁人见了,都认定董天宝只能缩手,然而董天宝抖身摇肩,双手毫不犹豫探入剑花之中,顺著龙志远舞出剑花画个半圆。 只见董天宝右手自上而下,原本掌背向下,自然而然变成了掌心向上,一把攥住龙志远持剑右手,剑光顿时消失。 原本击向龙志远小腹的左拳,则是旋击而上,衝著龙志远面门打出。 龙志远右手被抓,眼见对方拳头劈面而至,一个狮子摇头向左避让。 不料董天宝招数中浑圆劲力依旧未尽,拳头落空瞬间,小臂一拧,拳头张开,一把捞住龙志远后脑,左右手同时发力回带。 龙志远身子前冲,还想去捉对方手臂稳住身形,然而左手一抬,先被自己斜竖的长剑挡住,同时董天宝低脚踢出—— 头被勾,手被扯,脚踝被踢,一瞬间龙志远重心全失,身不由主飞起,凌空转了个圈,嘭的落地,只摔得两眼发直、口不能言。 便连他手中那口宝剑,也被董天宝顺势夺取。 周伯通哈哈大笑,拍手叫道:“好一招阴阳倒转!妙极妙极!” 眼见这少年人先破了天罡北斗阵,又一招间放倒龙志远,剩下三个志字辈两个清字辈哪里还敢上前,飞快退开几步。 常志问大叫道:“周师叔祖容稟,家师並非弟子们所害,家师仙逝,另有因由,可怪不得我们啊!” 周伯通脸上笑意顿时不见,板下脸道:“原来处一真的死了?” 他气鼓鼓走到一眾道士面前,把眾人看了一圈,指著块头最壮的张志勇道:“你长得像一头大蠢牛,大蠢牛不会说谎,你和我说,王处一怎么死的?” 不待这人说话,周伯通又对眾人喝道:“你们都转过身去,別想对这蠢牛鼻子打暗號!” 待其他人转了身,周伯通才瞪著张志勇道:“好了,你可以说了!” 张志勇左右看去,只有一颗颗后脑瓜,他吞了口口水,慢吞吞道:“师叔祖,不止是我们师父没了,丘师伯、刘师伯、郝师叔、孙师叔,他们四位老人家也一併没了……师叔祖,蒙古大汗忽必烈上个月举办了一场佛道之辩,此事您可知晓?” (註:蒙元佛道之辩,首次1255年,次次1258年,本书时间线开始於1259年,根据故事需要略作修改,且按歷史,全真七子此时早已去世多年,不过我是按神鵰、倚天的时间线设定,与真实歷史不符之处,请多见谅;) 第五十八章 佛道之辩证神通 周伯通听说不止王处一死了,就连丘处机、刘处玄、郝大通、孙不二也都离世,惊得小眼圆瞪,隨即流下泪来。 他也顾不上张志勇说的什么佛道之辩,扭过头看向一灯、瑛姑道:“段皇爷,瑛姑,我的师侄们全都死啦,他们这几个牛鼻子,武功练得虽然不行,却都精通道家保养之道,怎么一个个竟还走在我的前面?” 全真七子名震江湖,除了谭处端被西毒暗算害死,后来马鈺年老病死,其余五人都是江湖中泰山北斗一般人物,谁料竟是同时身死。 乍闻噩耗,饶是一灯大师佛法精湛,也不由有些发呆。 瑛姑柳眉倒竖,安慰道:“伯通,你且不要急著伤心,我听这道士意思,他们五位,竟是被人害死,你且问他,这佛道之辩,到底是怎么一回子事情。” 她一边说,一边和一灯走上前来,一灯拉住周伯通的手,怕他伤心发狂,运起一道柔和內力,先把他心神护住。 周伯通回过神来,点头道:“不错,大蠢牛,佛道之辩是怎么回事,为何我五个师侄竟会因此而死?” 那张志勇苦著脸道:“师叔祖,此事说来有些话长——当天丘师伯远行万里去见成吉思汗,你必是知道的!那一次会面后,成吉思汗很是仰慕丘师伯,称他为老神仙,让他掌管普天之下的出家人。” 周伯通点点头,一灯也道:“此事天下皆知,那时蒙古人要联宋灭金,全真教也帮了他们不少忙。” 张志勇连忙道:“对对,正是如此,可是后来金国被灭,蒙古要併吞八荒,发兵攻宋,郭大侠镇守襄阳城,屡屡发出英雄令,我们全真派一次次全力响应,帮著宋国守城,和蒙古人就不免离心离德。” 他说著嘆了口气,继续道:“直到今年七月,蒙哥大汗战死在襄阳城下,他两个弟弟爭夺汗位,阿里不哥接受了蒙哥的怯薛军,又得了漠南漠北蒙古诸王支持,忽必烈大汗占住金国故土同他相持,双方兵戈相向,又互相在道理上加以指责……” “阿里不哥那边的人说,杀死蒙哥的杨过曾在我全真教学艺,又说我全真教受了成吉思汗莫大礼遇,却相助宋国,合该剿灭。” 周伯通瞪起眼道:“怕他剿灭么!臭韃子不是烧了我们的重阳宫么?那又如何,大不了老老小小的牛鼻子,卷了包裹逃来南方,还不是一样做道士?” 一灯却有见识,低声道:“伯通兄,重阳兄创立全真教派,根基乃是在中原一带,门下徒子徒孙,也大多是河南河北,山东山西之人,基业浩大,弃之谈何容易。” 周伯通不服气道:“哼,人家丐帮那些叫花子,原本总舵还在洛阳呢,后来金人南来,不一般迁去了洞庭君山……咦,不对!” 他说著说著,自己先摇头道:“叫花子一根竹竿儿一个碗,大可以走到哪討到哪,我们全真教却有无数道宫,人能走得脱,这道宫却是、却是……” 董天宝忍不住接口道:“却是不动產!” 周伯通连连点头:“不错,正是不动產!一经盖好,再也动弹不得!” 瑛姑道:“你们不要扯远了,让这道士说,蒙古韃子要剿灭全真教,然后如何?” 张志勇道:“不不,说要剿灭本教的,是阿里不哥。至於忽必烈大汗的意思,是希望本教能够顺天应仁,一心一意辅助蒙古统一天下。” 董天宝暗自点头,心想怪不得忽必烈最后胜出,单看心胸,便比对手开阔许多。 张志勇继续道:“忽必烈大汗因此召了师伯师父他们相见,丘师伯劝他道,蒙古人生於北方,南方水网密布,气候潮湿,本也不適合蒙古人居住,索性效仿辽宋、金宋,大家各守疆土,以安黎民,岂不是好?若是不打宋国,只要对付阿里不哥,本教必然鼎力相助。” 一灯连连点头,讚嘆道:“不愧是长春真人,这番说辞高明得很吶!” 张志勇苦笑道:“若能成功,的確极好,然而忽必烈大汗却不似他祖父成吉思汗那般崇道,他此前南征去攻打大理国时,受了吐蕃之地一个年轻活佛的灌顶,尊为上师,言听计从,那活佛得知我师伯的主张,便道我师伯心向汉人,不配替蒙古人管理天下出家人,要公开和我全真教辩道。” 周伯通大声道:“和他辩啊!我的那些师侄,可都是一肚子墨水儿!还怕他一个番僧?” 一灯忽然嘆道:“辩不过的。” 周伯通恼道:“段皇爷,你如何长別人志气,灭自家的威风?” 一灯道:“伯通兄,你一向不关注世事,只怕不知,当初你全真教奉命管理天下僧道,特地刊印了许多《老子化胡经》大加颁发,以论证佛本是道,道家高过佛家一头。” 周伯通奇道:“那也没错啊,我师兄当年和我说过这个故事,老子骑青牛去天竺,教化诸胡,因见胡人好行杀害,故令他们吃斋,又因胡人头髮捲曲难看,故令他们剃髮,最后老子以神力化为佛形,创立浮屠教,也就是后来的佛教。” 一灯苦笑道:“这《老子化胡经》不过是西晋人王浮凭空杜撰之作,佛陀早生老子五百年,岂是老子所化?这桩事情,骗骗百姓可以,若是有识之士寻章摘句,著实不难反驳。” 周伯通不乐道:“我不知道什么王浮王沉,但我师兄说的故事,岂能有假。” 一灯晓得说不通伯通,摇了摇头,对张志勇道:“你继续说。” 张志勇悲嘆一声,又说道:“大师所言的確不错,一个月前,忽必烈大汗亲自主持,由那活佛八思巴来做裁判,纠集各派高僧十七人,师伯师父他们带了樊志应等一眾博学善辩的师兄,也是十七人,双方在开平城公开辩论,先后论了十四个问题,我们大都输了……” 周伯通听说输了,脸孔涨红,跺脚叫道:“不要脸,不要脸,番僧也是和尚,道士和和尚辩论,怎么能让和尚来当裁判?便是去青楼请个婊子当裁判,也比和尚公平!这种辩论,处机他们还辩个屁,索性打死了那姓八的番僧才对。” 张志勇也不由流下泪来,叫道:“打不过啊,师叔祖,您老人家要是在场,或许还有机会,您听我说完——” 他流著泪大声道:“那天辩论,和尚们强词夺理,引用的许多典籍我们听都不曾听过,譬如有一回合,刘师伯引用《史记》所载內容,那些和尚们答不上来,八思巴索性亲自下场,说天竺国也有一部史记,问刘师伯可曾看过,刘师伯闻所未闻,自然难以对答,后来我师父怒了,说佛道修行,各有神通,言语上相互难证,不妨证一证神通!” 论证神通,那便是直接出手打架了! 周伯通闻言先是一喜,但隨即想起全真五子尽数死去,这场架自然是大输特输,又不由苦起了脸,大哭道:“这五个不懂事的牛鼻子,偏是老实肚肠,若早知道要打架,如何不来百花谷寻我去替他们打!便是我一个人不济,不是还有段皇爷帮手?” 说到这里,他忽然扭头看向一灯:“不对,段皇爷也做了和尚,你若去了,会不会帮和尚们打我?” 一灯又好气又好笑,难得的瞪了他一眼,低声道:“你放心,那个吐蕃活佛,说来和老衲也有血仇,又怎么会帮他?自然帮你。” 董天宝听得全神贯注,这场佛道之辩,他后世也在短视频上听人提过,却不料竟是这般因由。 此刻听说一灯又和八思巴有仇,更是好奇心大起。 第五十九章 年轻活佛 不止董天宝,周伯通也是好奇不已,含泪追问:“咦?段皇爷,我天天同你在一处,怎么不知此事?” 一灯道:“既成过往,何必多提。” 周伯通抹一把泪,摇头道:“虽是过往,也要闹明白才好,譬如我五个师侄死了,这是过往,但我偏偏要问个明白。” 他一指张志勇道:“喂,你们这些志字辈、清字辈、道字辈的中牛鼻子、小牛鼻子,没一个成器的,你接著说,是不是他们十七个禿驴齐上,倚多为胜,害死了处机他们?” 张志勇神色古怪,嘆息道:“师叔祖,若真是对方以眾凌寡,我们这些徒子徒孙再不济事,也非和他们拼了不可,可是……对方出手的,只有八思巴一个。” 他说到这里,一直背著身的常志问忽然叫道:“师叔祖,容弟子插一句嘴,方才张师弟漏说了一件事,便是这次佛道之辩,是有彩头的……” 周伯通虽处於悲伤之中,一听说还有彩头,仍是大感兴趣,当即道:“彩头?我许你转过来了,你快说是什么彩头。” 常志问回过身道:“彩头是八思巴定的,忽必烈大汗也很赞同,便是若佛家输了,那参辩的十七位高僧,都要留髮还俗,拜入全真门下,我们这里输了也是一般,要剃度出家去做和尚。” 听闻赌的如此之重,一灯几人都吃一惊。 瑛姑喃喃道:“好歹毒!別人倒也罢了,全真五子那般身份,万万也输不起啊。” 一灯嘆道:“怪不得以玉阳子那般磊落性情,辩不过竟要动武。” 张志勇囁嚅道:“是!师父他们也是被逼到了绝路,才提出印证神通,可是没想到那活佛八思巴不惟能言善辩,武功竟也厉害的惊人,一个人对上师父他们五人,双方对掌,师父他们使出七星聚会,被八思巴一掌败……” 这道士说到这里,双眼通红,含著泪道:“师父和丘师伯当场就没了,刘师伯、郝师叔、孙师叔重伤难起,后来大汗令他们剃头,刘世伯、郝师伯生生气死,孙师叔拔剑自刎,其余十二位参辩师兄也大都自刎当场。” 董天宝当年看射鵰,很是喜欢豪爽任侠的丘处机,得知他这般死去,不由有些难过,又想:其余道士大都自刎,那也就是说,其中有人没有自刎,而是做了和尚。 老顽童惊叫道:“胡说!处一他们既使了七星聚会,岂会被正面挫败?” 董天宝见老顽童如此动容,显然对这招七星聚会极有信心。 他下意识回想原著,隱隱记起,好像丘处机五人的確曾闭关钻研出一套功夫,是从天罡北斗阵中脱胎出的法门,可以將几个人的力量凝聚为一股发出。 当时小龙女学会双手互博,玉女素心剑法展开,连金轮法王都不是对手,依旧被全真五子以七星聚会重创。 就这还是因为五子被迫提前出关,这招七星聚会只有三四成的火候。 如今相隔十几年,这七星聚会自然已是大成境界。 当年重阳宫大战,周伯通在结尾阶段赶回,直到蒙古人再次攻来,火烧终南山,他一直都住在重阳宫,自然知道丘处机等人创出的新招。 便见老顽童双眉紧皱,喃喃道:“这招七星聚会,处机他们倒是得意的很,其实是一招很呆板的武功,若是敌人身法高明,快攻游斗,这招功夫便难以施展,但若是硬碰硬的拼掌,以他五人內力修为,凝为一股击出,即便是郭靖、杨过这些掌力格外刚猛的高手,也未必敢言必胜,怎么竟会败给一个番僧?难道这番僧,竟是金轮法王的师父不成?” 常志问小心翼翼道:“师叔祖容稟,金轮法王出身蒙古密教金刚宗,属於寧玛派,俗称红教,此前襄阳一战之后,此人音讯全无,都说是死在了乱军中,这个八思巴则是吐蕃密宗,属於萨迦派,又称花教,而且此人极为年轻,今年才二十四岁,不可能是金轮法王的师父。” “二十四岁?” 周伯通、瑛姑同声惊呼,一灯也露出意外之色。 董天宝也是大吃一惊。 这个年纪,实在是年轻的有些过分! 能够正面硬刚全真五子的七星聚义,並將之一举挫败,赫然已是超一流的武学水准。 虽然说一代代江湖子弟,从不乏少年英侠,甚至年纪轻轻就能躋身一流,但这般人杰已是极为罕见。 要说二十几岁就能稳据超一流境界的,怕是数十上百年也难出一个。 射鵰故事结尾,第二次华山论剑,郭靖二十出头年纪,黄药师全力出手,郭靖明显难以匹敌,凭藉一股坚毅之气强行硬挺,硬生生撑到三百招,已是再无余力。 射鵰故事,杨过也是过了三十六岁,自创黯然销魂掌,这才能真正躋身五绝,名列西狂。 而且这些大主角,哪个不是奇遇不断……天材地宝、神功秘籍、老爷爷传功,这才能年纪轻轻便踏上登峰造极的修为。 便听瑛姑道:“张道士,你方才不是说,这八思巴被忽必烈尊为上师么?可他这般一个年轻喇嘛,忽必烈竟会如此礼敬么?” 张志勇嘆道:“前辈有所不知,他替忽必烈大汗灌顶之时,才不过十八岁。” 常志问道:“这个八思巴是天赋异稟之人,据说三岁就能口诵真言、心咒修法,大小五明,不教即通,忽必烈大汗非常敬重他,称他为『皇天之下,一人之上』。” 周伯通问道:“我小时候,大小便也是不教即通,可是什么叫做大小五明?” 一灯道:“大五明者,声律学、正理学、医学、工艺学、佛学也,小五明者,修辞学、辞藻学、韵律学、戏剧学、星相学也。” 董天宝神情一动,心想这傢伙莫非也是穿越来的?不然不教即通是什么鬼? 周伯通又道:“那什么叫做皇天之下,一人之上?这一人是谁,这般倒霉,我只听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一灯嘆道:“这一人,怕是忽必烈自詡,意思是他奉八思巴为师,皇天之下,再没有比他更尊贵的了。” 周伯通怒道:“比他更尊贵的,自然是他爹拖雷!难道他不认爹了,要认这吐蕃番僧为爹?哼,他爹拖雷虽然死了,他爹的安达郭靖可还活著呢,郭靖的义兄周伯通也还在世,难道我和郭靖,也比不上这番僧尊贵么?” 董天宝听他东拉西扯,不由嘆为观止,心想全真五子年老昏聵,不知道请周伯通去坐镇,不然老顽童出马,旁徵博引,诡辩强撕,说不定不用打架,那些和尚就要败下阵来。 他正想著这些杂念,便听周伯通大叫道:“我偏不信一个小番僧有什么尊贵的,小天宝,捉拿贼猴子的事情放一放,等我去打死了小番僧,替我师侄们报仇,再来找你!” 说罢將身一纵,凌空化出道道残影,风驰电掣般向北而去。 瑛姑惊叫道:“不好,他这不是去寻死么?” 一灯当即道:“你放心,老衲去追他回来!” 將身一纵,几个起落,也自不见了踪影。 董天宝大惊:你们二老说走就走,把我和瑛姑留给这么多投了韃子的全真道士,就一点不担心么? 第六十章 少林危机 董天宝眼神扫去,面前的全真道士总有一百来人之多。 其中道袍华贵的,约有三十余人,年纪有大有小,以四个志字辈为首,其余想必都是清、道字辈的徒子徒孙。 这些人精神饱满,各佩长剑,显然都是练家子。 余下七八十道人身著粗布道袍,两眼无神,各自背著建筑所用的器械,以及食水铺盖之物,应该是专门收来干粗活的外门弟子。 这时龙志远缓缓爬起了身—— 他先前被董天宝以一招“阴阳倒转”放倒,一直不曾起身,直到周伯通、一灯远颺,这才起来。 这道士神情阴沉,望著董天宝道:“架也打完了,事也说开了,贫道的剑可以还我了吧?” 董天宝见他脸色虽然难看,却不似有什么敌意,略加思忖,將剑拋去。 龙志远接过,还入鞘中,看了一眼瑛姑,抱拳道:“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瑛姑独处多年,性子乖张冷僻,此刻又替老顽童、一灯担忧,哪里肯理会外人。 冷冷道:“老太婆懒得和人打交道,也不必你来称呼。” 龙志远碰了个钉子,眼中闪过一抹怒气,又问董天宝道:“方才周师叔祖说,吾师是你的师叔祖,莫非你也是全真门下?” 董天宝坦然道:“他老人家记错了辈分,其实在下乃是少林弟子,只因寺中有位师叔祖一辈的高僧,曾在贵派长真真人门下受教,后来剃度入了少林,若是从他这一支上论去,玉阳真人算是在下的太师叔祖。” “少林弟子?”龙志远神色一动,扭头看向师兄弟,几个志字辈都露出看好戏的笑容。 殷志豪道:“谭师伯的弟子改投少林,那应该是天字辈,这么说来,你是少林弘字辈的弟子么?似你这般年纪的俗家弟子,能有如此修为,当真是难能可贵!呵呵,看在周师叔祖和谭师伯的情面上,我们教你个乖——” 常志问接著他话笑道:“你既离寺出行,那便不要急著回去,我要是你,找个藉口在外面飘荡上一年半载,再回少林不迟。” 董天宝心念电闪,惊道:“蒙古人要对少林寺下手?” 几个道士面露诧异,隨即点头。 殷志豪道:“怪不得你小小年纪能练出这等功夫,脑子果然好用。实话对你说吧,如今的大汗忽必烈,著实是个雄才伟略的英主,他目前的大敌虽是阿里不哥,但却从未放下一统之念。” “大汗有言,宋国主庸臣昏,不足掛齿,天兵屡屡不能下南国者,概因汉家江湖颇有英豪,因此欲收宋土,先平江湖,如今正好趁征討阿里不哥之余,暗地里把南北江湖尽数扫平,以后用兵,自然一鼓而下。” 董天宝苦笑道:“蒙古人这番算计,在下其实也已看出,这趟出来,已是多次遇见蒙古兵马攻打各个门派,现在终於要轮到少林寺了么?” 龙志远正色道:“北方江湖最大的两股势力,一是我全真教,二便是你们少林寺,如今全真教大半弟子已然投了蒙古,少林寺岂能置之度外?实话告诉你,这一次带队前往少林寺的,正是活佛八思巴。” 一旁瑛姑闻言,冷声道:“八思巴去了少林么,方才你们怎么不说?” 龙志远苦笑道:“前辈,太师叔祖纵然武艺高绝,毕竟春秋已高,所谓年老者不以筋骨为能,那八思巴是个不能以常理视之的怪物,我们寧愿他白跑一趟,却也不愿他真正对上八思巴。” 瑛姑冷冷道:“这么说,你们竟还有一番孝心?” 龙志远嘆道:“不敢当这个孝字,只是太师叔祖毕竟是本门硕果仅存的前辈,他虽然看我等不上,但在我等心中,却不愿本教最后一面旗帜,也毁在密教之手。” 对方说出这一番话,瑛姑顿时有些动容,冷哼一声道:“这般说来,你们虽然没了骨气,却还有些肝肠,罢了,你们去吧。” 龙志远等人听了也不在意,各施一礼,自行往重阳宫故址去了。 不多时,林中重归静寂,瑛姑和董天宝对视一眼,瑛姑愁眉苦脸道:“小天宝,你是主意多的,替老身拿一个主意吧,我现在是该去追他们二人,还是如何?” 董天宝道:“前辈,要是晚辈来说,一灯大师睿智冷静,有他相伴,一定不会让太师叔祖吃什么亏,而且他们脚程太快,您想追也难追上,倒不如按之前所说,先找到活死人墓,在那附近安身,想来不久后太师叔祖、一灯大师就要来寻。” 瑛姑闻言,微微点头,嘆道:“也只好这么办了,不然伯通这些蜜蜂无人看顾,有什么闪失,他又要哭闹不休。” 说起周伯通的顽童脾气,一老一少对视而笑,当下董天宝去牵了白马,瑛姑跟在一旁,往山里去寻活死人墓。 不过瑛姑、董天宝都没来过终南山,董天宝知道活死人墓在重阳宫后山,可是重阳宫在哪,他却不知。 龙志远那干道士虽没继续和他们为敌,但毕竟投了蒙古,又是在董天宝手上吃了亏的,人心难测,董天宝也不愿和他们过多纠缠,等他们走远了方才上路,走来走去,竟是迷在了山里。 瑛姑野外生存经验丰富,马车上物资又足,也不惊慌,找了个避风处过夜,此日一早继续寻找,走来走去,不知怎么,竟走到了山腰一条古道上。 这古道颇是平阔,虽是山路,却足以跑马,只是路面上荒草离离,显然荒废已久。 两人一时不知该往哪去,只好停留在这路上稍作休息,董天宝来回走了两圈,抬头看看方向,开口说道:“前辈,这里只怕是子午道,当年唐明皇宠爱杨贵妃,为了让她吃到新鲜荔枝,修了一条荔枝道,有一段就是原本的子午道。” 瑛姑笑道:“这么疼女人,倒是个好皇帝。荔枝盛產於岭南,这么说,这条道往北定是长安,往南岂不是可以走到岭南?” 董天宝道:“据我所知,荔枝道起点在涪州,所以当年杨贵妃所吃的,大约是蜀地的荔枝……” 话音未落,便听有人道:“啊哟,这条道路不通岭南么?” 董天宝、瑛姑同时望去,只见前面山壁处,拐出两个人来,一男一女,各自背著一个包袱,女子腰悬双剑,男人斜负一口黑黝黝的无鞘长剑。 这两人身后跟著一头比人还高的巨鸟,毛羽稀疏,鉤喙禿头,看上去又凶又丑。 第六十一章 初识杨龙 “咦!” 两下四人见了面,那背负黑剑的男子和瑛姑同时惊呼,面露惊喜,一个叫道:“瑛姑前辈!”一个叫道:“杨公子!” 杨过!小龙女! 董天宝眼前一亮,万没想到,竟在道左与这两人相逢。 凝视望去,只见杨过身形不算高大,但是肩宽腰窄,显得匀称修长,五官清瞿俊秀,剑眉凤目,嘴角漾著笑意,使人一见便觉亲和。 他身旁的小龙女,倒是没有如影视剧般穿著白衣,只是一袭平平常常的褐色衣裙,愈发衬托出肌肤如雪,巴掌大的脸蛋儿,五官秀美绝伦,少妇之柔,少女之美,竟是兼而有之。 和这时代的人相比,董天宝看过的美女,只怕比皇帝还要多,饶是他这般见识,见了小龙女,也不由微微出神。 心想此女美之极矣,后世演她的刘仙子,若是面对面相比,相貌上输了三分,气质形体,更要远逊。 便听杨过道:“前辈,你怎么来了这里?这些蜂箱是老顽童大哥的吧?他也来了么?” 又看一眼董天宝,笑道:“这位小兄弟英华內敛,气度不凡,是我大哥新收的徒弟么?” 瑛姑道:“杨公子,此事说来就话长了,不过这孩子不算伯通的弟子,他真正的师父,其实你也相识,你记得华山上相遇的觉远师徒吗?” 杨过讶然道:“当然记得!那位大师修成一身惊天动地的內力却不自知,小兄弟,你是觉远大师的徒弟?” 董天宝抱拳道:“神鵰侠伉儷当面,晚辈董天宝,见过二位……” 他说到这里,那头巨雕忽然一展短翅,歪头看来,董天宝立刻笑著改口道:“见过三位前辈!” 杨过大笑,摆手道:“不必多礼了,华山一別不过数月,看来江湖上又发生了许多事情,我和我妻子都是閒居无事之人,不怕话长,大家坐下说罢。” 道路边上有几块青石,杨过袖子一挥,呼的一道劲风,那石墩顿时如擦洗过一般乾净,神鵰见了,先跳上去占据一个,杨过笑道:“大家请坐,坐下慢慢地说。” 他拉著小龙女去坐下,瑛姑、董天宝也各自坐了,董天宝道:“杨大侠方才说了,和我师父华山一別並不久远,索性我就从头说起,杨大侠,杨夫人,那天你们大伙儿分別之后,我师父师兄下山……” 他言辞便给,半个时辰,把自己如何拜入少林门下,如何被天慈携了出门,如何被追杀失散,如何遇见老顽童,如何来到终南山,老顽童、一灯如何离去,说了个清清楚楚。 杨过听他描述,神情不断变化,及听说全真五子被吐蕃活佛一掌击溃,“啊”的低呼一声,站起身来,小龙女伸手拉住他左手,杨过摇头道:“不料五位道长,竟是这般下场,全真教,全真教……唉。” 他和全真教纠缠半生,恩怨交杂,此刻听说五子结局,心里况味难言。 及听说老顽童要去报仇,杨过眉头紧锁,喃喃道:“丘道长他们的七星聚会,能將眾人內力化而为一,若被他们成功施展出来,便是我也未必能轻鬆挡下,这个叫八思巴的,武艺之高,绝不在周大哥之下,而他只有二十四岁……龙儿!” 杨过驀然回头,看向小龙女。 小龙女一直不曾说话,此刻冲他一笑,开口道:“你担心老顽童和一灯大师么?这位小兄弟不是说了,那番僧要去少林寺?老顽童糊里糊涂的,肯定跑过了头,我陪你去一趟少林寺,料理了那番僧,不就好了。” 杨过点头,隨即又现出歉疚之色,反手握紧小龙女的手:“龙儿,我们说好了不问江湖之事,可我……” 小龙女摇头微笑道:“不打紧的,老顽童是你的义兄,他也是我的朋友,我们虽然不问江湖之事,可是朋友有难,难道也置之不理?” 说著眼神瞟过董天宝,又道:“何况这位小兄弟说了,此路本也不通岭南,我们去少林寺解决了番僧,从那里直赴岭南便是。” 瑛姑诧异道:“你们要去岭南?在终南山住的好好的,怎么想起去岭南了?” 小龙女如雪面颊上,飞涌两抹红霞,紧紧拉住杨过的手,娇声道:“十多年前,我在重阳宫被那五个老道和金轮法王打成重伤,当时以为活不久啦,过儿带了我回去古墓,对我说等我身子大好,我们就一起去岭南……” 她说话时,先还看著瑛姑,但说著说著,眼神就不由黏在了杨过的脸上,红唇开合:“他说那岭南四季如春,花开不谢,叶绿不凋,我们去了那里,就种一块田,养些小鸡小鸭,没有人来打咱俩,咱俩也不用打別人,就在那里晒一辈子太阳,生……” 她一时情动,把十六前的情话儿一股脑说出,直到说出这个“生”字,才驀然察觉不妥,连忙闭口不言,把“生一大群儿子女儿”生生咽下,只是脸上的甜笑,却怎么也消不去。 杨过温声道:“这是十六年前的话啦,我们两个承蒙老天怜惜,究竟不曾死去,便想著去岭南度过余生……“ 瑛姑满脸羡慕之色,连连点头,董天宝想起原著中,这二人所受的种种磨难辛苦,如今终於百劫度尽,比翼双飞,也不由深为感动,一时间眼圈都红了。 杨过忽然察觉他神色有异,忍不住问道:“咦,小兄弟,你这是怎么了?” 董天宝深吸一口气,抹去泪花,低声道:“我是见贤伉儷眷属天成,和谐美满,忍不住就要替你们高兴!” 按理来说,董天宝这般年纪,本不该知道二人过往种种磨难,因此他这句话,未免有些冒失。 但是杨、龙都是至情至性之人,听得出董天宝发自肺腑的祝福喜悦,顿时对他好感大生。 夫妻俩对视一眼,一起笑了起来,小龙女更是冲董天宝点头道:“小兄弟,多谢你替我们高兴。” 这时瑛姑嘆道:“都怪伯通冒失,唉,我们本不该来打乱你们的计划……” 杨过大笑道:“前辈,你这么说话,可太见外了,我们相逢道左,岂不是缘分?不然你径直去了活死人墓,那可找不见我们啦。” 小龙女也道:“也幸好我们遇见了,老顽童一把年纪,若有个闪失,我们以后得知,岂能安心。” 杨过道:“是极!瑛姑前辈,还有天宝兄弟,你们隨我们来吧,安顿下你们,我们这就赶去少林!” 第六十二章 侠侣认弟 杨过说罢起身,去拉了白马轡头,向北而行。 董天宝等人也起身来,跟著杨过一路下山,又沿著山脚而行,走了两三个时辰,杨过忽然钻入一条小路,两折三拐,来到一片极隱秘的山谷。 此时已是十一月,满山落叶萧萧,这山谷中却是绿意盎然,花光浮动。 瑛姑喜道:“这便是活死人墓么?怪不得伯通想著要来,这里光景,倒和我们那百花谷仿佛。” 董天宝转目细看,山谷倒不甚大,约莫七八亩方圆,南侧一个小山洞,黑黝黝不知深浅,有条溪水从中蜿蜒淌出,不远处一棵参天巨松,松树下搭著两间茅屋。 杨过笑道:“前辈,若说活死人墓真正所在,其实是终南山的后山,距离重阳宫不远,但是墓口的断龙石多年前便已放下,再不能开,因此若要进去,只能从这洞里通行。” 他伸手指著山洞道:“重阳真人建活死人墓时,引入了一条溪流,和这洞里的暗河相通,顺著暗河潜游而上,便可进得墓中,如今水枯,能够看见此洞,要是春夏水涨,溪水浩大,便要钻进水中才能寻见洞口了,不过只须看准这颗大松树,便不难找到。” 又指著那两间茅屋笑道:“我和龙儿当年遭遇强敌,放下断龙石,便是从这里逃出,盖了这两间屋子度日,这次回来之后,好好修缮了一番,前辈正好可以居住。” 他这里介绍谷中环境,小龙女自行將马车上的蜂箱解下,一一抱起,拴在四周的树上。 董天宝见了,连忙上前帮忙,捧著蜂箱跟在小龙女身后,小龙女伸手一指,他便举起蜂箱,小龙女只要绑扎便好。 小龙女见他恭谨,莞尔笑道:“小兄弟,有劳你啦。” 董天宝连忙道:“举手之劳,何足掛齿。” 两人把蜂箱一一掛好,小龙女摘开挡板,蜂群嗡嗡飞出,惊得董天宝一退,小龙女道:“別怕,有我在此,蜂儿不会蛰你。” 说著呼哨两声,伸手挥动,那一群群蜜蜂果然散开,分別去攀花采蜜。 小龙女痴痴望著蜂群,低声道:“这些蜂儿,还是当年老顽童从终南山带了出去,也不知经了几代,如今又回此山。” 董天宝顺口道:“可见聚散离合,冥冥中自有天意。太师叔祖一念即起,玉蜂离终南,又一念起,玉蜂赴岭南。” 小龙女奇道:“为什么老顽童又一念起,玉蜂便要赴岭南?” 一旁杨过走来,笑道:“董兄弟的意思是,周大哥起念来终南山,带回玉蜂,你和我要去岭南,以你性子,自然要取他几只蜂母,带去岭南繁衍。” 小龙女听了一喜,微笑道:“是啊,我的心思,你一猜便著!” 杨过笑道:“我猜著有什么稀奇,难得是董兄弟小小年纪,思维如此敏锐,当真难得。” 说罢对董天宝道:“我们古墓派世代圈养玉蜂,钻研出一门御蜂之术,一者防御门户,二者这玉蜂蜜是大补之物,对內功很有助益。当年蒙古韃子火烧终南山,幸好我周大哥救了一箱玉蜂,使此物不得绝种,后来我妻子因故坠入悬崖,和我分別一十六年,也是多亏了周大哥隨身带的玉蜂飞散了不少,被她聚拢养殖,得以食蜜度日。” 又笑道:“此前襄阳战事危急,我夫妻急著赶去襄阳助战,那些蜂儿都留在崖底不曾带出,倒是得周大哥带了玉蜂来,正好討上几只,带去岭南,那里奇花异草无数,所得蜂蜜,想必也更有滋味。” 董天宝衷心道:“你们是神仙眷侣,本该过神仙日子。” 杨过和小龙女察觉出他衷心祝福之意,都是一笑。 他们二人自相好以来,一路人人反对,困难重重,因此对於肯加祝福的朋友,便更加充满感激。 当年郭襄祝福杨过能和妻子相会、永不分离,这本是寻常话语,杨过確实感激涕零,几乎哭出声来。 杨过望向小龙女道:“龙儿,不知怎的,我瞧这小兄弟,竟是十分顺眼,便似与那郭襄小妹子一般。” 小龙女知他心意,微笑道:“那位小妹子的爹娘外公,都是惊天动地的人物,咱们俩没什么能给她的,这个小兄弟可没有那般奢遮,咱们这点家当,他应该能入眼吧。” 杨过仰天一笑,拉起小龙女道:“你便是知我心意!” 隨即看向董天宝,正色道:“董兄弟,我和你一见如故,你也不必前辈前辈的叫我,若你看得起我夫妻,便叫一声杨大哥、杨大嫂好了。” 董天宝大喜! 金系男主角中,他最喜欢的,便是面前这位神鵰大侠,最心疼的,也是这对饱经患难的有情人,本来想著双方之间,差了二十岁以上年纪,即便结识,也难做兄弟,却不料杨过主动认他做兄弟,心中激动异常。 当即单膝跪地,抱拳道:“小弟董天宝,承蒙大哥大嫂不弃,视为自家小兄弟,真不知是何等缘法!大哥大嫂在上,受小弟一拜。” 说罢一头拜下,杨过袖子一拂,一道罡风捲起,董天宝身不由己站起,杨过左手把住他臂膀,大笑道:“妙哉!不料我杨过归隱之前,竟还能结交一个好兄弟,实在快活!兄弟——” 杨过收起笑容,目光炙热望著董天宝:“你不是要去寻九阳真经么?若是能成功寻到,你便回来此处,顺著这溪流进去活死人墓,墓中有至宝寒玉床,乃是我古墓派祖师耗费数年心血,从极北苦寒之地,於数百丈坚冰之下挖出的上古寒玉!你睡在此床上修炼內力,一年可抵十年之功。” 杨过话音刚落,小龙女接口道:“九阳神功顾名思义,应该是至阳至刚功法,这般阳刚內力,藉助寒玉床修炼,效果倍增。” 杨过道:“不错!还有我古墓派密室的房顶上,有重阳真人刻下的一部分九阴真经,虽然不及郭大侠掌握的那般完整,但也有几套厉害功法,我想九阴九阳恰好对应,说不定对你有些启发,也算是你大哥大嫂送你的小礼物吧!” 董天宝见杨过、小龙女这般对待自己,深为感动,心想古人所谓的“肝胆洞,毛髮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原来便是这般滋味,怪不得侠义二字从来並列,我现在算是懂得了,侠者必存高义,重义便可曰侠! 一时间眼圈都发红,大声道:“大哥大嫂如此相待,让小弟如何报答?大哥,这件东西,请你收下!” 说著掏出一件物品,双手捧在杨过面前。 第六十三章 火光剑影 “咦?” 杨过接过董天宝递来之物,稀奇道:“这般模样的匕首,倒是不曾见过。” 小龙女在一旁看来,只见这匕首铜柄木鞘,柄长刃短,拔出鞘来,匕身又宽又短,隱隱呈半圆之形,两下刃口满是细密锯齿。 杨过递给小龙女把玩,笑著道:“贤弟,这若是你家传之物,愚兄可万万收不得。” 董天宝道:“非是家传之物,大哥,你记得我此前说过吗,我和师叔祖离得少林,王屋山下,救了几个剑客,这口匕首,正是王屋山掌门之女,周灵凤周姑娘所赠,她说此乃王屋山信物,內藏一个秘密,若能破解,或可学到一套惊天动地的剑法!” 杨过笑道:“你这小子,看起来聪明的很,怎么在这件事上却不开窍?人家女子把门派传承之物赠你,那是何等深情,你居然拿来送人?下次你们相见,她问你,喂,董郎,本姑娘送你的匕首可曾好好保管?你怎么说?难道你要说,放心吧,我托我大哥杨过保管得好著呢!” 小龙女莞尔一笑,匕首归鞘,递来道:“女孩儿真情可贵,你可別傻乎乎的伤了人家的心。” 杨龙二人,手中绝学无数,並不把董天宝所说的“惊天动地剑法”放在心上,反而看重的是这匕首所承载的情义,因此不肯收下。 只是他们两个,却又不明白董天宝心中的担心。 毕竟在这个世界,还没有“立flag”一说! 在董天宝眼中,这对眷侣歷经无数劫难,终於苦尽甘来,两人既然说好了要去岭南隱居,那么便该径直去往,谁料遇见自己和瑛姑,得知了老顽童可能有危险,於是旁生枝节,要去对付了八思巴然后隱居,这一转折,让他大有不祥之感。 “待料理了那番僧,我们就退隱江湖”——这flag立的简直经典! 要知《倚天》开头,是《神鵰》终战三年之后,郭襄到处寻找杨过踪跡,但那时杨龙二人已然“从此便不在江湖上露面,不知到了何处隱居”。 而在蒙哥战死襄阳十三年后,忽必烈大举南征,襄阳苦守一年告破,郭黄战死疆场,这里面可没有杨过的事儿! 要说没有,也不尽然,便是杨过曾將玄铁剑和君子淑女二剑送去襄阳,后来被黄蓉请高手匠人打造成倚天屠龙两般神兵。 董天宝此刻想来,应该是二人去了岭南定居,不再过问江湖上事,后来听得蒙古南征,托人送去神兵利器,聊尽一份薄力,以全旧谊。 只是杨过大约也未曾想到,这十余年里,忽必烈大力整合江湖势力,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因此再战襄阳之时,郭黄再难如以往般云集眾多高手,竟是一战败亡。 及至连岭南也被蒙古占据,杨龙大约年老思乡,这才带著后人悄然重返古墓,故此有了古墓后人黄衣女再现江湖之事。 同样是倚天开头,郭襄来到少林寺,少林寺一片太平,这就说明,八思巴去少林,少林多半是选择了顺从,至少是虚与委蛇、表面恭顺,並未酿成什么大祸。 这也正是董天宝听说八思巴去往少林,心中並不担心紧张的原因所在。 在他看来,自己身为穿越者,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变数,所有的土著,一旦与自己有了交集,便很可能改变原来的命运走向。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是八思巴去少林之事,乃是蒙古既定国策,和自己毫不相干,因此大概率也不会受到自己影响。 反而是杨过、小龙女,本来好好要隱居,只因为遇见自己这个变数,现在要去对付八思巴,让董天宝大为不安。 毕竟按照这个世界的天道而言,目前的大势,应该是在蒙古人一方。 杨、龙一生磨难良多,好容易修成正果,若是圆满不足数月,便因自己缘故再受摧折,董天宝自问一生也难安心。 怀揣这份担忧,加上杨过、小龙女对自己的厚待,董天宝再顾不得许多,选择將胖匕奉上,心想哪怕能替杨过增加一丝战力,也是好事。 “大哥大嫂,你们误会了!” 董天宝见他们不肯收,也懒得去解释自己和周灵凤的关係,径直接过匕首,拔出鞘,平举在眼前道:“这匕首的秘密,已经被我发现,便是这些锯齿,其实都是雕刻极为精细的人性,用光线映出影子便能看清,大哥,我真正献给你的並非匕首本身,而是蕴藏其中的这套剑法!” 杨过听了大奇,接过匕首,凑在眼前细看,果然察觉出这些锯齿凹凸各异,似乎有些古怪。 董天宝诚恳道:“我知道你们的武功已是横绝当世,但是老话说得好,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这八思巴二十四岁年纪,修为如此之高,其中未必没有什么古怪,这套剑法若是平庸也便罢了,但我想它藏得如此隱秘,应该有些足取之处,大哥大嫂看后,若能有哪怕一丝所得,我们的胜算岂不也高出了一丝?” 这一番话说出,关切之意溢於言表,杨、龙再次动容,加上杨过如今虽然人至中年,稳重了许多,但骨子里贪新爱玩的性子岂能尽去。 一时间又是感动、又是好奇,点头道:“贤弟,你这番言语说出,做哥哥的心里真是暖彻。好!我们就瞧瞧到底是怎样一门剑法,值得如此潜藏。” 说罢提了剑便往山洞里走去,口中道:“瑛姑前辈,也请共同参详。” 瑛姑却不肯进,笑道:“老婆子这把年纪,就算有什么神奇武功,我也练不成了,倒是伯通和小天宝创出的这门太极拳,极合我意,我钻研这门拳法,还怕精力不够呢。” 此前董天宝述说来歷,提到几人多日前便到了终南山,之所以没急著寻活死人墓,是因为周伯通传他空明拳时,忽受启发,於是全心琢磨出一门太极拳来。 杨过当时听说,也没太当回事,只道是周伯通对空明拳加以调整,此刻听得瑛姑这番说法,才察觉出这门拳法只怕非同小可。 但此时无暇细问,见瑛姑不愿进洞,杨过便带了小龙女、董天宝进洞,走到阳光难以企及的黑暗处,让小龙女点起一根蜡烛来,自己则横举匕首,迎著火把慢慢寻找角度,忙活了一会儿,但见石壁上影子一动,果然映入一个个持剑的人形。 杨过喜道:“出来了!贤弟,你站在我和龙儿之间,举起双手,只留一缝!” 董天宝明白他的用意,立刻站到他二人之间,举起双手並在一处,留了不到一寸的距离。 小龙女举著蜡烛,凑到董天宝双手缝隙处,杨过横举胖匕,慢慢从他双手缝隙前拉过,便见石壁上人影转动,仿佛持剑而舞。 第六十四章 八剑八道 杨过举著匕首移动,隨即调转匕首,將另一道刃口上的锯齿也照样映出。 董天宝在剑法上没什么见识,看不出这套剑法高明与否,只能大约分辨出,这套剑法似乎共计八招,且每一招风格都大不相同。 杨过看过一遍,低低惊呼一声,又从头细看,或快或慢,一直到蜡烛燃尽,这才停下,一言不发,走向洞外。 董天宝、小龙女隨著杨过走出,但见杨过神情古怪,沉吟不语。 董天宝试探著道:“大哥,这套剑法,莫非不堪一睹?” 杨过摇摇头,看向董天宝,嘴角一提,笑了起来:“贤弟,这套剑法很是高明,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位前辈,若不是你说这匕首是王屋剑派传承信物,我必然以为是这位前辈新近创出的绝学。” 董天宝惊奇地看著他,不知他口中的前辈竟是何人。 杨过露出缅怀神色,缓缓道:“愚兄这一生,所受磋磨不少,但是奇遇也算良多,我少年时入古墓派,得我妻子传我古墓派的武功,古墓派又和全真派羈绊极深,因此全真派的武功,我也学了不少,还有古墓中所刻的部分九阴真经功夫。” 他和小龙女相视一笑,继续道:“此外当年的老五绝之中,西毒欧阳锋是我义父,教了我蛤蟆功和九阴逆练之法,北丐洪七公教了我打狗棍法,东邪黄药师传授我弹指神通、玉簫剑法……” 董天宝不知他为何忽然说起自家武学来歷,但也知道他既开口,必有因由,於是静静倾听。 杨过走去拍了拍巨雕:“又有幸得我这位雕兄青眼相加,引导我参悟了一位剑魔前辈的剑意,呵呵,愚兄一生机缘之厚,也算是旷世罕见了。” 那雕昂首高鸣一声,得意洋洋。 杨过嘆道:“但是武功纵高,毕竟难敌命数,因为种种原因,我和龙儿曾被迫分別一十六年,参商两隔,生死难知,所谓黯然销魂者,唯別而已,我思念爱妻,了无生趣,却又不敢死去,怕误十六年之约,只好钻研武功以遣光阴……” 小龙女在一旁听见他自述过往,嘴角依然掛著微笑,眼眸却已涌出清泪。 杨过翘起拇指,拭去她泪花,声转昂扬:“武学之道,一力一巧!我只有一条手臂,在巧之一道上,天然便弱了別个一筹,因此只好以力取胜,把毕生所学,融匯为十七招掌法,命名为黯然销魂掌!” 他说到这里,昂首挺胸,脸上不自禁浮现出傲然之色,却又忽然自失一笑。 摇头道:“我这门掌法,自问与世间武学大不相同,走的是以情入武、身与心合的一条全新道路!可是说来也是可笑,这套掌法明明是我自家所创,但若没有黯然销魂之心境,便连我自己也施展不出,更遑论传於別人?因此我常常想,將来我年老寿终,这门掌法也只能隨我湮没……” 董天宝静静聆听,不由想起原著之中,杨过为救郭襄,和金轮法王大战,几次想施展黯然销魂掌,但因为他与小龙女相会之后满心喜悦欢乐,这掌法竟是发挥不出威力,后来还是濒死之际,失魂落魄,下意识打出一招“拖泥带水”,这才转败为胜。 现在听了杨过亲自阐述,这才明白,原来这门武功竟是以情入武,情若有別,武艺便施展不出,也怪不得这门掌法后来不得流传。 董天宝眨了眨眼,心有所悟,忍不住道:“大哥你忽然说出这番话来,莫非这匕首中所藏剑法……” 杨过大笑一声:“贤弟果然聪明,不错,这匕首中八招剑法,虽然不完全是以情入武,但也颇有相似之处。这八招剑法,若愚兄看得不错,第一招融入了音律之道,第二招融入了弈棋之道,第三招融入了儒家之道,第四招融入了丹青之道,第五招融入了杏林之道,第六招融入了工匠之道,第七招融入了花植之道,第八招融入了梨园之道!呵呵,其实与其说这是一套剑法,倒不如说是八套,只是每套剑法只有一招罢了……” 他一一说出那八招剑法的妙处,面露兴奋,感慨道:“这套剑法,和我黯然销魂掌不能说相似,却也著实有些异曲同工之妙,若是我能將这八招剑法尽情领悟,或许我这门黯然销魂掌从此也能隨心使用,乃至传於后人了。” 开创武功极为不易,武者创出神功,便似文人写出绝妙篇章,岂忍它无人见闻、与身同朽? 杨过说罢,重重拍了拍董天宝肩膀,满眼感激之色。 瑛姑在一旁听得惊奇,忍不住道:“世间经还有这般神奇剑法么?难为他创得出,也难为你看得出。” 杨过笑道:“我能看得出他剑法所藏学问,这可多亏了我郭伯母——” 他怕董天宝不知,补充道:“就是郭靖郭大侠的妻子黄蓉黄女侠,郭大侠是我师伯,我小时候隨他在桃花岛住了一阵,郭伯母见我狡黠,怕我学武生事,因此不肯传我武功,只教我读书写字,她是天下第一等聪明人,精通诸般杂学,我也隨著她长了许多见识。” 他这一番话含笑说出,话语中殊无一丝怀恨之意。 董天宝看过原著,却是知道,黄蓉当年因为杨康的缘故,恨屋及乌,故意薄待他,杨过少年时也曾因此怀怨,但看他此刻態度,却是早已同少年往事彻底和解。 董天宝转念一想,其实小龙女也是一般。 这个女子在原著中,除了对待杨过热切,对待別人大抵是冷冰冰的,不通世故,话也很少。 而如今自己面前的小龙女,时时微笑,也肯开口说话,可见这对神仙眷侣终成眷属之后,两个孤独的灵魂相互补充,都踏入了和谐圆满的境界,因此性格脾气,亦不復以往孤高。 董天宝心中转著念头,反应却丝毫不慢,当即道:“大哥,黄女侠的父亲乃是东邪黄药师,据说精通奇门五行、数术杂学,你之前说以为是某位前辈创出这八招剑法,莫非便是指黄老前辈?” 杨过点头道:“不错!能够融道於剑,没有多年浸染,哪里能够为之?这世间人杰虽眾,但博学到如此地步的,怕是也只有这位黄老前辈了。” 但隨即又道:“不过王屋剑派我也知道,虽然不是什么大门派,但是创立也有百余年,这匕首既是他家传承之物,自然与黄老前辈无关,或者百年以前,也曾出现过这般惊才绝艷人物,亦未可知。” 第六十五章 夭矫空碧? 杨过说罢,把匕首递还董天宝:“贤弟,这八招剑法,愚兄已然牢牢记下,至於这匕首……” 他嘴角一勾,坏笑起来:“还是还你!毕竟是人家姑娘一番心意。” 董天宝撇撇嘴,心想你这廝號称少女一见误终身,倒是担心起我辜负妞儿来了。 伸手接过匕首,依然揣回怀中。 杨过正色道:“贤弟,本来愚兄所想,是让你和瑛姑前辈在这谷里暂居,我去少林途中,会寻丐帮弟子释放消息,让周大哥、一灯大师前来此处。” 他顿了一顿,继续道:“但是得你赠我这门剑法,愚兄岂能独学?若是寻常剑法,凭藉你的聪慧,按图索驥也不难学会,但这门剑法融道於剑,怕是难以自学,因此愚兄想著,索性你便和我们同往少林走一遭,途中我把这门剑法参悟明白,然后传给了你,你看如何?” 董天宝微微踟躕。 本来周伯通说好陪他去找九阳真经,这件事关係到他功夫的根本,他自然是当作头等大事。 但现在周伯通跑了,若是自己独力出发,就算找到了尹克西、瀟湘子,也打不过这两人。 找不到经书原本,古墓派的寒玉床、九阴真经,短时间来也难发挥作用,自己还不如跟著杨过先回少林,先学了这八招剑法再说。 大不了等周伯通回归终南山,再设法来和他匯合,寻找经书。 念头转通,董天宝点头道:“待到少林事了,大哥大嫂就要去岭南了,以后再见还不知是何日,小弟还想和大哥亲近几日,大哥若不嫌弃我拖后腿,我就追隨大哥大嫂去少林。” 杨过喜道:“再好不过!” 又对瑛姑道:“瑛姑前辈,我们夫妻带天宝去少林,前辈且在此处安居,想来要不了多久,周大哥、一灯大师自会归返。” 瑛姑迟疑道:“我只怕伯通找不到这里来。” 小龙女抿嘴笑道:“你放心便是,这么多玉蜂,熟悉环境后飞得远些,老顽童定会看见,不难找到此地。” 瑛姑恍然道:“哎唷,我倒是忘了这些蜂儿!那你们只管上路,这里便由我老婆子来照应,以后你们在南方住得够了,隨时回来,我们大家做个邻居,也是甚好。” 杨过笑道:“前辈放心,待哪日我们有了孩儿,总要带孩儿来看看故园。” 两下说罢,当即分別,杨过、小龙女背起包袱、兵刃,带著神鵰、董天宝出谷而去。 他三人徒步而行,不紧不慢,前两日,杨过终日无话,一边走路,一边潜心领悟八招剑法。 好在小龙女现在不似当年般冰冷,沿途不时和董天宝说上几句,得知他不会轻功,便道:“我听说少林寺的功夫,大多是走刚猛厚重的路数,纵然有轻功,想来也没多出色,我们古墓派的武功以轻灵变幻见长,轻功更是翘楚,你要学么?若要学,嫂子教你。” 此时小龙女年纪已过四旬,但一来天生丽质,二来所修玉女心经大有葆顏之效,加上心境空灵,万物不縈怀抱,因此仍生得极为年轻,便是女人家最容易看出年纪的眼角、脖颈,也不见一丝细纹,仿佛二十许人。 这般一个丽人,一本正经自称嫂子,董天宝大觉有趣。 当即回头问道:“大哥,我可以和嫂子学古墓派的轻功么?” 杨过低头而行,顺口道:“当然能,好好学。” 小龙女见董天宝这小兄弟,事事尊敬杨过,心中愈发喜欢他,笑道:“本门的轻功,有个名目,叫做『夭矫空碧』,按理来说,要学这门功夫,先要学抓雀子的功夫!” 雀子在董天宝老家,別有一番含义,因此他见小龙女朱唇开启,说出“抓雀子”三字,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但见小龙女眉目秀丽、神情认真,心中顿时自责:这仙女般的女子是杨过至爱之人,他夫妻一番赤忱待我,我若有別的心思,便是学成天下无敌的武艺,也不配称一个侠字。 这念头一转,心思顿时如清水洗涤过一般,散发出凛然的气息来,四下看看,皱眉道:“若是太过麻烦,我怕耽误了赶路。” 小龙女摇头道:“当年过儿年纪小,又没什么武艺根底,因此我教他时,只能循序渐进,先学柔网式,再学天罗地网式,这都是抓雀子的功夫,你根底已然打好,直接学纵跃腾挪的功夫便好。” 董天宝喜道:“那就最好!” 当下小龙女一边走,一边讲述如何发力,如何起落,不时加以演示,董天宝认认真真去学,他天赋极高,很快就掌握了个中诀窍,只是不敢运用內力,难竟全功。 到了晚上休息,小龙女从包里取出两根绳索,系在树上道:“本来这绳儿是我和过儿一人一根,你既要学轻功,那送一根给你。” 当下传了董天宝如何在绳子上睡觉的法门,这时杨过已在绳子上睡下,小龙女跃上绳索,睡在杨过怀中,竟是两人共睡一根细绳。 这夫妻二人光风霽月,不拘世俗礼法,心里既拿董天宝当自家小弟,又是和衣而睡,便也不曾远避。 董天宝抓抓脑袋,心想怪不得郭靖他们那么受不了这两人在一起,南宋礼学盛行,郭靖他们看待杨龙,只怕便似后代老登第一次踏入精神小妹的房间,发现里面住了几十人一般。 他微微一笑,按著小龙女所授法门,跳上绳子,背对二人而眠。 只是这功夫他毕竟初学乍练,稍微入睡,便即跌下,一晚上少说跌落十几次,基本不曾睡熟。 好在他这时九阳神功略有根底,几天不睡也没啥事,第二天上路,依旧能精神奕奕跟隨小龙女练习轻功。 到了第三日,这三人从山里绕过潼关,杨过沿途捡了一根笔直的树枝,一路不断比划。 到了黄昏时分,杨过一声长啸,双眼放光看向董天宝道:“好兄弟,轻功学了几成?今晚开始,为兄的教你练剑!嗯,这八招剑法是人家王屋派传承信物所载,便叫做王屋八剑吧!你学会后,等遇见那位周姑娘,也可传授给她!” 董天宝心想这倒不错,自己本也不是白占人家便宜的人,当即点头:“太好了,王屋剑派遭韃子攻破,周姑娘若能学得这门剑法,以后江湖上也好安身立命。” 杨过见他大气,心中愈喜,挥动手中树枝,认真说道:“这八招剑法,各蕴含著一门学问,我按其所藏学问,以及剑势特点,分別起了名字,乃是:剑啸琴音,黑白纵横,仁至义尽,泼墨勾锋,杏林在望,鬼斧神工,香满人间,戏假情真!” 董天宝一乐,心想杨过给自家的黯然销魂掌招式命名,什么呆若木鸡、想入非非、面无人色、杞人忧天……郭襄听了笑得打跌,不料给这王屋八剑起的名头,倒还都挺好听。 便听杨过道:“这第一招剑啸琴音,顾名思义,是以长剑刺划,发出琴音,剑未至,声先至,剑器琴声,皆可伤人,不止出剑十分讲究,对內功的要求也是极高,你如今內力尚未大成,发挥不出十分威力,且记下剑招和其中机理,將来內力成就之后,最好再学一学弹琴,才能真正使出其中威力。” 说罢便將招数一式一式缓缓使出,同时不断阐述其中精妙所在,董天宝专注聆听,手上下意识跟著比划,牢牢將杨过言语记在心中。 第六十六章 拳打恶丐 第66章 拳打恶丐 他二人边走边说,不时停步演练。 以董天宝的悟性,整整一天时间,竟只学会了两招。 而且说是学会,其实也只是能勉强运用,按杨过说法,只使出了两三成的威力。 若想提高,还不仅仅是勤练剑法这么简单,而是要深入学习、了解融入剑法中的琴、 棋学问。 琴棋书画,医工花戏。 这些学问,每一样都称得上博大精深,稍微钻研,便是穷日累月之功。 因此董天宝此刻並未太过上心,反正这门剑法奥妙非常,即便只能用出几成威力,在他看来比之天慈禪师施展的达摩剑法、伏魔剑法,已是毫不逊色,也算是弥补了他在短兵上的空白。 如今的董天宝,长兵有赵家十七路齐眉棍法、小夜叉棍法傍身,短兵有这门王屋八剑补足,拳脚功夫则是得了太极拳这般绝学,加上半吊子九阳神功、夭矫空碧轻功,已无明显短板,只要自己勤加打磨,一旦找回九阳原本,立刻便能起飞。 这一日已然露宿野外,董天宝自己拴上了绳索睡觉,一夜光景,只跌下来八次。 清晨上路,杨过继续传授剑招,董天宝也琢磨出了诀窍:便是剑中蕴含的道理,暂时不去多想,只专注学习招式本身的运用变化。 这般一来,学习速度顿时大增,一天功夫,把后面六招尽数记下。 杨过笑道:“晋代五柳先生,好读书不求甚解,贤弟学剑,大有前贤风范。” 董天宝答道:“五柳先生读书,每有会意,欣然忘食。小弟学剑生吞活剥,死背硬记,岂敢比肩前贤?” 这个年头读书人极少,杨过自幼孤苦,还是后来桃花岛上生涯,黄蓉给他打下些底子,后来懂事后,跋涉风霜,感悟世事,渐渐领会了许多幼时读过的道理,不免暗自庆幸有此一番经歷,使自家不至胸无点墨。 董天宝此前自诉来歷,是蒙古败兵袭破村庄后留得一丝残命,得觉远费力救治,这才得活。 因此杨过只当他是普通农家少年,没想到竟接上了自己吊的书袋,不由大为惊喜。 他笑呵呵拍著董天宝肩膀道:“若不是耕读传家的好门第,养不出贤弟这般人物,凭贤弟之人才,想要涉猎琴棋书画並不为难,这套王屋八剑,定能在你手中发扬光大。” 又嘆道:“只可惜东邪前辈游戏人间,侠踪难觅,不然为兄的修书一封,荐你去桃花岛上向他老人家请教,必有极大进益。这门剑法,普天之下,原无比他更適合的了。” 说话之间,已是黄昏,三人一雕从山间转出,面前洛河横陈,县城屹立,走近看去,城门上刻著“卢氏”二字。 董天宝讶然道:“卢氏?这里难道是人家么?这么大的人家?” 杨过哈哈一笑,摇头道:“这卢氏县可不是什么人家,乃是正儿八经的县城,此县建於西汉元鼎年间,年代悠久,尤其盛產草药,號称一步三药”。” 又兴致勃勃道:“此县吃食颇有说头,若设席面,菜上八碗,其中有红烧条子肉两碗,每碗八片,又有酥肉、丸子各一碗,再有丝条、白菜各一碗,最后是冷菜两碗,若不带酒,便称为干八碗,若要喝酒,另外还有下酒菜,或是两荤两素的四盘,再讲究些便是五荤四素的九碟!” 他和小龙女分別的十六年间,足跡遍布南北,交游广阔,见识亦广,小龙女、董天宝听得津津有味。 杨过见他们听得认真,越发来劲,比划著名道:“吃的时候亦有规矩,先上四盘或是九碟,大家喝酒,酒喝够了,才上八碗菜,配上饃饃吃饭。嘿,这才叫酒足饭饱!” 小龙女微笑道:“听上去好生热闹!过儿,你来这里吃过么?” 杨过点头:“不错,这卢氏县是百草帮的地头,百草帮的金帮主,绰號百草仙,七年前我帮过他一些小忙,他留我在家住了三天,吃了三顿八碗席!” 说著右手拉起小龙女,袖子一拍董天宝,大声道:“今天咱们便去他家住宿,我的亲亲媳妇儿和好兄弟都在,老金这一顿八碗席,可是少不得我的!” 小龙女很是开心,笑道:“你也不怕给人家添麻烦。” 杨过乐滋滋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皮厚,只要你们吃的得意,我就开心。 这时神鵰昂头,高鸣一声,杨过道:“你们瞧,连雕兄都赞成我!” 他本是喜热闹的性子,如今爱妻在侧,又有新结交的小兄弟董天宝,心情好得难以形容,当下带著二人入城,大摇大摆走了一段路,来到百草帮的驻地。 百草帮属於有產业的帮派,主要经营药材生意,所在驻地,其实是个市场,周围一遭木柵栏围合,里面都是大小药铺,入口处一块木匾,横书三字,“百草集”。 杨过带著二人一雕来到入口,却见几个五大三粗的乞丐,手中各持兵器,横眉怒目拦住了入口。 杨过眉头一皱,透过木柵栏看去,一间间药铺砸得稀烂,药架药橱东倒西歪,各色草药撒了满地。 里面最大一间药铺,门里门外站满了乞丐,隱隱传来爭吵打斗之声。 杨过上前一步道:“你们是丐帮的人么?好端端的,怎么和百草帮起了爭执?” 守门的几个乞丐中,有一个最为粗壮的,腰间繫著五个口袋,先看了一眼杨过背后黑黝黝的玄铁剑,又扫了一眼他空荡荡的右袖,嗤的一笑,明显鬆弛下来,不怀好意地看向小龙女。 这一看,五袋乞丐的眼珠子就移不开了,嘴里腻腻歪歪道:“了不得,一个残废,居然有这么美的女人,这还有天理么?啊,老子知道了,你这残废来这里,是买壮阳药的是不是?美人,其实你不如考虑————” 杨过听他胡言乱语,神情一冷,正要发作,董天宝斜迈一步躥上前来,手起一拳砸向这乞丐前胸。 乞丐一惊,连忙伸手格挡,董天宝腰肢拧动,直拳转而向上,嘭的正中乞丐面门,打得鼻樑骨粉碎,隨即沉身进步,拳抬肘落,重重轰在乞丐胸口,乞丐双脚离地,倒飞而出。 杨过双眉一扬,大笑道:“好!好一招罗汉撞钟!” > 第六十七章 丐帮北派 第67章 丐帮北派 董天宝出手所使,正是少林罗汉拳的招数! 他自参与创製太极、学会太极拳后,便发现自己对原本所掌握的少林长拳、 罗汉拳的理解,似乎也加深了许多。 此刻骤然使出,果然比以往更具威力! 杨过口中大声赞好,心下亦是暗自欢喜:我这兄弟真是奇才!我在他这般年纪,可远远没他这份能耐,单论他这一招罗汉拳,我瞧便是无色禪师亲自使出,似乎也不过如此。 董天宝这一拳一肘,毫不费力打翻五袋乞丐,算得上先声夺人。 然而这些乞丐大抵是囂狂惯了,见头目遭受重创,其余几个乞丐不仅不怕,反而暴起围攻上来。 一时间,长木棍、短铜棒、单刀、铁剑上下齐至,凶狠之势,仿佛要將董天宝剁成肉酱一般。 若是半个月前的董天宝,面对这般攻势,只能先行逃离,拉开对方眾人间的距离,再一一设法反击。 然而现在的董天宝,却不再多费周章,右手骤起,一把攥住敌人的木棍,手臂挥处,仿佛白鹤亮翅,扯著那条木棍,將诸般兵刃尽数挡下。 他这一招太极拳借力打力,群丐只觉眼前一花,攻击已化无功。 同时董天宝一脚暗起,点中持棍乞丐小腹,那乞丐闷哼而退,被他劈手夺了棍,就势转步旋身撞入大门,哗啦啦洒出几圈棍花,逼得几丐四散退开。 隨即一招“划疆定界”,打得一丐翻筋斗倒地,接一招“仙人指路”,戳中另一丐腰眼,使其惨叫委顿,正是赵家十七路齐眉棍的招数。 最后一名乞丐见识不妙,扭头就跑,大叫道:“舵主,舵主,来挡横儿的啦! ” 董天宝不慌不忙,瞄了瞄他身形,呼的掷出棍去。 这一招叫做“江山一掷”,但见那条棍仿佛激射而出的床弩,只是一闪,便已戳在逃跑乞丐背心,乞丐鲜血狂喷,那条棍倒弹起来,董天宝大步向前,顺手接住。 杨过和小龙女带著巨雕,隨后步入市集,杨过双眉紧锁,低声道:“丐帮好端端为什么要找百草帮的麻烦?” 董天宝听见,回头道:“大哥,丐帮人数眾多,良莠不齐在所难免,只看守门那几人的噁心做派,便知这一伙乞丐绝不是什么好人,尽数打翻他们,再问因果不迟。” 杨过点头,露出笑意道:“妙啊,行事果断,动如雷霆!贤弟,这江湖上合该有你字號。你今日放手施为,为兄的替你兜底!” 他两个说话之间,涌在最大那间药铺门口的群丐,早已闻声回头。 一个五十余岁的黑面乞丐低声说了句什么,周遭十几个乞丐,气势汹汹,各提兵器快步而来。 其中一丐身形极高,手持独脚铜人,腰间交叠六个布袋,大踏步奔在最前,口中厉声暴喝:“丐帮的事情,你们也敢插手?老子砸塌天”罗昊,要送死的报上名来!” 董天宝高声道:“少林董天宝!” 话音落,长棍起,一棍平刺,唰的刺向罗昊咽喉。 这罗昊倒是识货,惊呼道:“小夜叉棍!” 脚下抢出,身形一侧,双手持著独脚铜人,恶狠狠砸向木棍。 董天宝眼神一凝,已是看破了对方后招:对方手使沉重的短兵,这一下出手定然是先断其棍,隨即进步抢起砸人。 当下双手一松,直接弃棍,抢先扑出。 罗昊不料他如此变招,木棍虽被铜人一击,却是轻飘飘毫不受力,连忙大吼一声,强行扬起铜人,刚至半途,便被董天宝左手抢先按住铜人脑袋,拧腕发力,往下一捺。 这铜人上的力道还不曾蓄足,便被董天宝使出太极劲力按下,当的一声砸在地面,隨即右拳如电,砰的打在罗昊脸上。 罗昊脑袋一扬,跌后半步,还要去抢铜人,董天宝双拳此起彼落,眨眼之间连续五拳打出。 前四拳打得罗昊连退四步,第五拳打出时,意与力合,九阳內力隨著拳头髮出,罗昊只觉一道莫大力道撞入体內,身不由己飞出,將身后乞丐撞翻一片。 董天宝脚尖一点,木棍跳入他手中,双手握著棍尾,一连几招棍法使出,掀起棍影如山,打得那些乞丐惨嚎翻滚。 这个砸塌天”罗昊,也算江湖上有名的好手,带著十几个彪悍手下,却被董天宝打了个摧枯拉朽,那黑面乞丐见了,也是一惊,大喝道:“快快住手!小子,我们丐帮和少林寺一向交好,你是哪位禪师座下弟子,如何竟要同我们为敌?” 董天宝昂然道:“我隨我大哥来百草帮做客,遇见你们在这里打砸欺人,还对我兄嫂口出不敬,我没直接要他们的命,已是看在丐帮两字份上!” 那黑面乞丐道:“你大哥?你大哥又是谁?” 这时杨过携小龙女、巨雕缓缓而至,杨过淡淡道:“他的大哥,正是在下。 呵呵,不知阁下是丐帮哪个分舵的弟子,为何好端端要和百草帮为难?” 黑面乞丐凝神看来,先看了杨过,再看小龙女,最后定睛看著巨雕,露出思索之色,片刻之后,神情一震,惊呼道:“你、你是神鵰侠!” 他这一嗓子含惊而发,声音极大,那药铺中原本的打斗声顿时一停,隨即一道苍老声音激动叫道:“是神鵰侠到了么?神鵰侠,丐帮北派的人欺人太甚,请你替小老儿做主!” 杨过露出喜色道:“百草仙老兄,你没事么?那可太好了!” 他大步向前,旁若无人,董天宝见群丐似乎没有动手的意思,也老老实实跟在其后。 走到药铺门口,黑脸老丐脸色难看,却不敢加以阻拦,挥手让手下让开,杨过面不改色,扬长入內。 董天宝跟著进了药铺,四下看去,只见这药铺面积极大,两下人马已然各自分开—— 靠门一边,是三四十名凶狠乞丐,对面的十几人有男有女,神情愤愤,大多带伤。 为首一个白髮苍苍的老者,左肩、右腿各自有一道伤口,鲜血浸透了衣服,满面欢喜的看著杨过。 第六十八章 南北分裂 第68章 南北分裂 白髮老者见了杨过,底气顿时大增,不顾伤势,抱拳道:“你怎么来了?这位女郎便是你的夫人么?真箇是郎才女貌,神仙眷侣。” 他数年前和杨过相识,知道杨过一直在等待和妻子团聚,此刻见二人携手而来,立刻便开口问道。 凡是支持杨龙cp的,小龙女友好度自动加六十,容光焕发笑道:“老人家好,我正是他的妻子。” 白髮老者身形一动,伤口处鲜血汩汩急涌,杨过运指如风,点住伤口周围穴道,关切道:“百草仙,咱们老朋友间不必客套,你快裹好伤势,再慢慢说话不迟。” 又对百草仙身后男女道:“你们大伙儿也是一般,有什么话,裹好了伤再说。” 这些人身为百草帮的帮眾,隨身大都带了药物,当下纷纷取出相互照应。 一个十七八岁的大眼睛女孩儿走到百草仙身旁,含著泪花,扯开了老头伤口处衣服,取出药物来敷,用手帕紧紧扎住伤口。 百草仙拍拍这女孩儿的脑袋,笑道:“杨老弟,这是我的孙女儿连翘,最喜欢缠著我说你的故事。” 那女孩儿脸孔一红,害羞道:“爷爷!” 杨过笑道:“连翘?好名字,连翘花色泽金黄,又常同金银花搭配入药,你们家正好姓金,姑娘这个名儿,可是深合医道。” 他回头拉过董天宝,在他肩上一拍:“天宝,这位百草仙金老爷子,是愚兄的忘年交!百草仙,这是我的小兄弟董天宝,乃是少林寺俗家弟子。” 他说出董天宝少林弟子的身份,对面群丐神色顿时一变,杨过眼神扫过,佯作不知。 董天宝恭恭敬敬抱拳道:“晚辈董天宝,见过百草仙前辈,见过金姑娘。” 百草仙笑呵呵地点头:“好个英俊少年,不愧是神鵰侠的兄弟!只恨老夫今天狼狈得很,让董少侠见笑了。连翘,这位小兄弟和你年纪差不多,你们年轻人多多亲近。” 金连翘转目看来,只见董天宝年纪虽少,却是修长俊俏,气度不凡,愈发脸红,连忙行礼道:“董兄你好。” 董天宝笑著还礼,杨过趁机道:“百草仙,今日我夫妻带著董兄弟路过此地,小弟说起卢氏县的八碗席,一时嘴馋,要来老兄处叨扰一顿,不想竟然遇见此事!” 他说话间转过身,眼神扫过一眾乞丐,淡淡道:“诸位休怪姓杨的多管閒事,据我所知,百草帮的兄弟一向低调,素来不轻易和別个爭执,不知他们哪里做的不妥,竟引得你们丐帮打上门来?” 他话音方落,百草仙在一旁说道:“神鵰侠有所不知,他们是丐帮北派,和宋国境內的丐帮,已是势如水火。 “丐帮北派?” 杨过先前进屋时,便听见百草仙说出这个名头,却是没往心里去,此刻听他特意强调,这才察觉出事情的严重性。 小龙女眼神闪过一丝恍然,凑到杨过耳边道:“过儿,你忘了当年被慈恩和尚打死的胖瘦二丐了么?” 杨过神情一动,连连点头,却是想起十六年前,蒙古人放火烧山,他和小龙女带著婴儿郭襄,宿於野外木屋,当夜先后有丐帮叛徒彭长老和另一名瘦丐,以及一灯、慈恩这对师徒前来投宿,当时彭长老和瘦丐便是商量,要成立北派丐帮,好替蒙古人效力。 后来变故迭起,慈恩凶性发作,把彭长老和瘦丐尽数打死,却不想多年之后,这北派丐帮,终究还是成立了。 杨过想到此节,目光发冷,摇头道:“呵呵,想起来了,我只道姓彭的一死,什么北派丐帮已成画饼,却是忘了,想当汉奸谋取富贵的人层出不穷,又岂止一个彭长老?” 这时对面群丐之中,有三个人凑在一起,立於最前,其中之一,便是先前令人攻击他们的黑面老丐,这老丐和旁边一个四十余岁矮瘦乞丐一般,都是繫著七只布袋。 两个七袋乞丐之间,是个体型强壮,披著散发的中年乞丐,看著只有三十四五年纪,但腰间小布袋层层相叠,足有八个之多,却是丐帮中可以总揽一舵事务的八袋弟子。 这八袋乞丐双眼狭长,气质阴冷,听见杨过提起彭长老,眼中闪过一抹寒光,咬牙道:“十余年前,我的恩师死於蓝田一带,胸口筋折骨断,臟腑尽裂,显然凶手掌力极为刚猛,我追查此事十多年不得结果,原来竟是神鵰侠的手笔!” 杀死彭长老的乃是慈恩和尚,也就是当年的铁掌帮帮主裘千仞,此人铁掌无敌,所发掌力,自然是天下一等一的刚猛。 杨过被他错认为凶手,並无半点说明真相之念,淡然道:“原来你是姓彭的徒弟,呵呵,师徒都做汉奸,也算是一脉相承。本来看在丐帮洪老帮主、黄女侠、耶律帮主的面上,我还想手下留情,但你们虽自称什么丐帮北派,其实和丐帮已是背道而驰,我也不必留手了。” 说罢扭头,衝著百草仙陪笑道:“只是这些汉奸死在此地,百草帮怕是要因此招惹麻烦,算是小弟对不起金兄了。” 百草仙大声道:“杨老弟这是什么话说!有一件事,我正要同你说知,两日前南阳府一个千户官,带了不少人马,护著一伙和尚喇嘛来到本帮,同我索取了许多稀贵的药物————” 杨过几人此次东行,目的是要对付八思巴,因此听到他提起和尚喇嘛,顿时警惕起来,相互换了一个眼色。 百草仙不曾察觉,继续说道:“老夫识得药性,自然看出他索的那些药物,只怕是要炼製一味极为厉害的麻药,老夫担心他们是要戕害江湖同道,於是派了两个弟子暗暗尾隨那一伙人,若是他们真要对谁下手,便悄悄提醒一声,坏了他的计策。” 说到这里,百草仙老眼一红,愴然道:“谁知今日,这伙恶丐打上门来,竟是持著我两个徒儿的人头!老夫这才得知,原来丐帮中分裂出一个北派,已是死心塌地要做韃子的走狗!” 百草仙一指那八袋乞丐,咬牙道:“这个为首的最为可耻,他是丐帮南阳一带的舵主张有信,自称什么风流丐侠”,不仅要抢占我百草帮的基业,还想逼我孙女做他小妾!今日若不是杨老弟你到的及时,我等定是有死无生了,索性杀光了他们,我百草帮即日南迁,放著大伙儿这身採药製药的本事,难道还能饿死了不成?” 那张有信听百草仙这般一说,想起传说中神鵰侠的手段,神情有些惊慌,大声道:“我们南阳分舵的兄弟和百草帮刚刚大战了一场,一个个筋疲力尽,没想到堂堂神鵰侠,竟然也要趁人之危,这、这还算什么大侠!你若有种,放我们去休息一夜,明日洛水之畔,我丐帮北派南阳分舵和你正式约战,大家不死不休! 你敢不敢应战!” 百草仙连忙叫道:“杨老弟別信他,老夫身上伤口,都是他身边这个矮子砍的,这矮子是闪电刀”彭烈,还有那个黑脸的,叫做毒蛇铁指”吴穷,都是丐帮中有名好手,这两个人就打得我百草帮无力招架,至於这个张有信,根本不曾动手,哪里便筋疲力尽了?” 张有信急道:“放屁!神鵰侠何等人物,难道同我一个人动手?他要同我们为难,当然是一人挑我们一个分舵,不然传扬开去,必被江湖朋友耻笑。” 他千方百计要架住杨过,杨过又岂会上当?淡然道:“杨某这些年所杀的贪官恶霸数不胜数,难道个个都会武艺?我杀你並非比武较技,只为惩恶除奸!” 这一番话说出,对面眾丐面色惨变,一个个紧咬牙关,目露凶光,显然是要决死拼命了。 杨过眼神却是瞟向一旁金连翘,微笑道:“金姑娘,借你佩剑一用可否?” 金连翘本来见杨过威震当场,正看得起劲,没想到竟然跟她借剑。 女孩儿的眼神在玄铁剑上打了个转,还是老老实实抽出自家长剑。 杨过一笑接过,顺手递给董天宝:“贤弟,这姓张的说我杀他是欺负人,你替为兄动手,宰了这干恶丐。” 董天宝微微一愣,隨即接剑,果断点头:“好!这姓张的脸和驴子一样长,眼睛像是刀子刻的两条线,这般丑人,还是汉奸,也好意思叫风流侠丐,小弟刚才听了就忍不住想宰他!” 说罢丟了棍子,提剑上前。 一旁金连翘万万没料到,杨过自己不曾出手,竟是让这个看著比自己还小些的少年上阵,一颗芳心不知为何,忽然高高提起,忍不住低声提醒道:“你当心啊,这些乞丐很是凶呢!” 董天宝听出她关切之意,回头一笑:“姑娘放心,我若挡不住,大哥自然来救我。” 他这时已走出了几步,回头之际,那张有信暗叫一声好机会,厉声喝道: 並肩自上,活捉此子为质!” 说话间奋起一跃,左右闪电刀、毒蛇铁指同时扑出! e 第六十九章 泼墨勾锋 第69章 泼墨勾锋 董天宝看著年轻,但从心態而言,绝不是初入江湖、毫无经验的新丁。 当杨过说出让他出战的话语时,董天宝便看见了对面几个乞丐眼中闪过的惊喜。 面对名满江湖的神鵰侠,拿下自己做人质,这是绝大多数人都会做出的决策。 所以当金连翘出口提醒时,董天宝故意回头作答,摆明了告诉眾丐:这里有个雏儿,大家来啊快活啊———— 三丐齐扑而出,金连翘瞬间变色,下意识便要衝出相帮一在她看来,正是自己不合时宜的提醒,导致了董天宝分身回头,彻底陷入险境。 杨过却是一笑,脚下微动,恰好挡在了金连翘身前。 金连翘愈急,连忙探头看去。 只见董天宝並没回头迎敌,而是顺势转身,似乎要往回跑。 金连翘一喜,心想这个小子还算不傻,知道失了先机索性回逃,虽然丟了面子,却是保住了小命! 张有信等三丐不料董天宝竟然转身就跑,齐声吼道:“小子休走!” 张有信人在半空,右手一晃,袖子中躥出一道绳索,索头一个绳圈,套马一般,落向董天宝头顶。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不想董天宝仿佛头顶有眼一般,身形骤停,脚尖点地,唰的掠向侧面,凌空转身,速度迅捷,姿態优美。 小龙女嘴角掛笑,低声道:“夭矫空碧!” 董天宝这转身折闪的身法,正是古墓派轻功中的高明招数。 董天宝临敌转身已是极为突然,人人都以为他是逃跑,谁料到他竟又转回身去,同时一举避开了正、侧两面敌人,与左面攻来的闪电刀彭烈正面相对。 彭烈猝不及防,手中弯刀却已本能劈出。 他绰號闪电刀,出刀速度自然极快,然而一刀甫出,便见对方剑势劈头盖脸压来,灿烂银光,仿佛是一盆水迎面泼向自己。 彭烈怪叫一声,刀光怒绽,死死护住身前,运刀之快,可谓水泼不入! 他虽讶然於董天宝的惊人剑势,但心中却知道,只要自己將门户稳守片刻,同伴立时便会夹击上来,自己正好乘机压住对方兵刃,便可让同伴一举擒拿了这小子,然后以他为质,逼迫神鵰侠放他们离开。 彭烈想法虽好,却不曾察觉董天宝看似大开大合的狂野挥剑之时,趁著剑光闪耀,忽然拧腕,改挥为刺,无声无息探出一剑。 董天宝脑海中,杨过传他剑法时所说言语,如清水般亮堂堂的流过。 “我为何替这一招取名泼墨勾锋,其实泼墨和勾锋,都是绘画技法,泼墨之法,始见於唐,有一人名为王洽,此人性情疏野,最好饮酒,凡作画,必先饮之酣醉,泼墨於绢素之上,脚踩手抹,狂笑长吟,绘出云霞风雨,山石江河,气韵生动不凡————” “你虽不会绘画,但想像此景,不难看出,所谓泼墨,重在一个狂字,墨既泼出,画隨墨走,剑由心挥,不必拘泥形跡————” “所谓勾锋,是以笔锋浓墨,细细点睛塑形,重在骨力、线条,二者结合,便是八字真诀:放肆泼洒,用心收拾!” “你且想像一下,我先用泼墨之法化出一大片荷叶,然后以笔锋细致勾勒叶脉————运剑亦是此理!” 董天宝虽然不会绘画,但他灵魂来自后世,见闻何等广博,美术馆、文物馆,那也是去过几次的。 杨过传他剑法时,讲述极为详尽,若真是乡野少年,连绘画作品都没见过几次的,或者难以理解,但董天宝却是大致能明白他描述的意思。 有了这一点“明白”,他再去理解剑法招数,便容易得多了。 虽然不能真正尽展其中威力,但对付一个丐帮七袋弟子,显然已是足够。 彭烈疯狂挥刀,一心想著以快打快,却不料董天宝的快剑之中暗藏机锋,陡然间改挥为刺。 这一下变化,攻击路径既短、出剑速度亦快,彭烈眼前大片剑光还没消失,便觉喉头一凉,不待明白怎么回事,董天宝已向后跃开,避开张有信挥来的绳索。 张有信本擬用绳圈套住董天宝,却被他折跃避开,挥剑狂攻彭烈。 张有信微微吃惊,却也不急,落地后单臂蓄力,呼的一下,绳索倒甩上去,本擬董天宝或闪或挡,彭烈趁机出刀,必能取胜,谁知董天宝一跃避开,彭烈竟是视若不见。 张有信大怒,眼神瞪去,却见彭烈一手持刀,一手捏著自己脖子,指缝间鲜血溢出,顿时大吃一惊,还不等想明白他何时中的剑,便听嗡的一声怪啸,一道银光劈面射来。 好快的剑! 张有信一惊,顾不得再管彭烈,立刻后退,同时周身绳索如活蛇般舞动起来,想要套住对方长剑。 他这条绳索看似寻常,其实编制之时加入了蛛丝、银丝、人发、牛筋,一旦缠上,便是锋利刃口亦难破坏,称得上是一件极为厉害的奇兵。 然而董天宝的剑速之快,却是大出他的意料,但见董天宝上臂不动,纯以小臂、手腕的颤动扭转递剑收剑,一道道剑光乍明乍逝,空气中嗡嗡之声大作,吵得人头晕眼花,手上动作都不由变得慢了。 这一招剑法亮出,无论是北派群丐,还是百草帮眾人,都看得瞠目结舌,只有小龙女面目如常、不以为意,低声对杨过道:“天宝这一招,不该叫剑啸琴音,应该叫鬼哭神嚎才对。” 杨过一乐,低声道:“我们这个小弟,毕竟力道有限,出剑一快,便稳不住剑的来去之势,也拿捏不住角度,当然最关键的,还是他本来就不通音律,想要真正使剑发出琴音,只怕还要先学会弹琴,然后再练三年,若要以剑啸声奏出曲调,惑心伤敌,那至少也是十年以后的事情了。” 小龙女道:“十年以后,他也不过二十来岁,真能练好这一手剑啸琴音,在武林中也是响噹噹的角色了。” 杨过得意道:“那是当然!你我的兄弟,难道还能弱似谁人?” 他二人这里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起劲,忽然场中张有信一声惨叫,跟蹌跌退,手中绳索兀自猛挥,左眼鲜血长流,一张丑脸加倍不堪入目。 第七十章 剑可赠人 第70章 剑可赠人 身为丐帮舵主,张有信的身手自然不会差了,寻常小帮小派的帮主掌门,在他面前怕是二三十招也难走过。 他和两个副舵主联手出击,倒不是看得起董天宝,而是忌惮神鵰侠插手救人,欲以狮子搏兔之势,一举拿下这神鵰侠的“小跟班”,才好化解今日危局。 但他万没料到,董天宝一个照面就將自家副舵主杀死,而他自己全力出手,竟也没挡住对方区区两招。 董天宝那一招剑啸琴音,虽然在小龙女眼中,只配算做鬼哭神嚎,却已杀得张有信头昏脑胀,再接一招黑白纵横,张有信顿时招架不住。 王屋八剑,董天宝练得最熟的,就是剑啸琴音、黑白纵横两招。 这招黑白纵横只有一横一竖两种剑式,但其中蕴含弈棋之道,讲究围空夺气、落子无悔,於简单剑式中,暗藏无穷后手。 董天宝连挥两剑,封住张有信招数变化,隨即一剑以落子无悔之势刺出,顿时毁了张有信一目。 张有信惨嚎而退,董天宝正要追击,斜刺里吴穷杀至。 此人绰號毒蛇铁指,自然以指上功夫见长,此刻双手食指各套一支铁指套,顶端尖锐处一片幽蓝,显然淬了剧毒,嗤的向董天宝腰腹刺来。 他这一指出手既快,角度亦是刁钻,董天宝挥剑削去,吴穷飞快缩手,剑锋掠过,挺指再刺,仿佛小臂里藏了弹簧一般。 董天宝招数使老,好在反应够快,撅臀收腹,以一个不大雅观的姿势闪过。 张有信趁机逃开,绝望怪叫:“一起上,给老子一起上啊!” 吴穷抢进一步,双指此起彼落刺来,所谓一寸短一寸险,他这一对铁指套,可谓短到极处,也险到极处。 董天宝被他这般近身抢攻,长剑一时难以展开,凭藉身法躲闪了几招,忽然將剑一拋,空出双手来,左手上扬、右手下按,同时格住吴穷两只手腕。 吴穷腕子一翻,欲以铁指刺向董天宝手臂,然而董天宝两只手仿佛黏在他腕子上,隨著他双腕一同翻转。 吴穷察觉不妙,连忙缩手,董天宝却是反客为主,双手旋转加速,带动吴穷双腕不断转动,哪里还能缩开? 这时数十恶丐齐声发喊,各举兵刃三面扑来,董天宝手上速度骤然加快,一手顺时针,一手逆时针,瞬息间连转三圈。 便听骨碎之声接连响起,吴穷惨叫一声,双腕已被生生扭断,如两条打中了七寸的死蛇般瘫软下来。 董天宝双手一扬,吴穷两臂甩得大开,眼睁睁看著董天宝接住落下的长剑,一剑横挥,割断了他的咽喉。 杨过双眉一扬,低声赞道:“这就是周大哥新创的拳法么?比之空明拳,可是奥妙了许多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小龙女笑道:“天宝小弟有这一套拳法、一套剑法傍身,以后行走江湖,吃亏是不容易了。” 他夫妻俩低声交谈,百草帮的人却是站不住了,百草仙大喝道:“大伙儿一起上,別让董少侠吃了亏!” 正要一拥而上,杨过单臂一拦,笑道:“老兄放心,我这兄弟虽然年少,手段却是不弱的。” 话音方落,金连翘惊呼道:“啊!神鵰侠,那个恶乞丐要跑!” 却是张有信號令群丐围攻上去,自己趁乱转身,慌慌忙忙就要逃出门去。 小龙女微笑道:“连翘姑娘放心吧,他走不脱!” 说话间一挥手,一支玉蜂针激射而出,没入张有信的大椎穴。 张有信身形一软,跌翻在地,只觉一道奇痒之感自背后传来,瞬息间五臟六腑都痒了起来,偏偏穴道受制,半身僵痹,不能伸手去抓,更是说不出的难受,顿时惨叫起来。 百草帮有不少擅用暗器的人,但见小龙女一挥手,那边张有信便倒地长嚎,虽然明知她用的是暗器,但数十双眼睛明晃晃的看著,竟是谁也没看出究竟是什么暗器,都不由暗自佩服。 有人更是低声议论:“怪不得帮主对这位神鵰侠敬若神明,单看他夫人出手,已是如此高深莫测。” 原来古墓派这门暗器细如牛毛,以六成黄金、四成精钢打造,餵以玉蜂之毒,因黄金沉重,故可挥掷及远,又因体型细小,能够伤人於无形,实在是厉害非常。 杨过这里拦住百草帮眾人,董天宝以寡敌眾,亦是毫无惧意。 长剑一挽,剑啸琴音轰然而出,但听嗡嗡剑鸣霎时大作,剑光道道气势赫然,一个照面,便有三四名恶丐被他刺翻。 董天宝此时已知这些乞丐都是投了蒙古韃子的,下手毫不留情,落剑之处,不是咽喉便是心窝,群丐虽然凶狠,见他一个少年如此手辣,也都不由惊恐起来。 董天宝一招使罢,又是一招黑白纵横,长剑横挥,盪开数般兵器,转而疾刺,剑下又伤数人。 连续两招杀伤了七八人,董天宝只觉杀意沸腾,侧身让过两般兵器,轻盈一掠,抢入敌群,一招香满人间使出,顿时身前身后,几朵剑花凭空绽开,剑花间又间杂几道剑光,如同花间枝叶。 紧接著七八团血花同时炸开,剑花血花交叠辉映,百草帮眾人看得眼都直了。 杨过暗暗点头,低声对小龙女道:“这八招剑法,威力倒是比我想像中还要大些,据我看来,这剑法比之全真剑法、玉簫剑法,竟是还要高明许多!若是能够吃透剑中道韵,单凭这一套剑法,已足以傲视群雄。” 说罢又轻轻摇头:“怪哉!那王屋剑派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门派,怎么竟藏有这么惊人的传承?百年以来,他们的弟子中若出一个天宝这般机灵的,早早发现了这套剑法,这门派也不至於默默无闻。” 他这里正自感慨,场中围攻董天宝的乞丐,已被他杀了不下半数,余者肝胆俱裂,纷纷丟了兵器跪倒,大叫少侠饶命。 董天宝见敌人投降,也没兴趣继续杀戮,瀟洒地將长剑一甩,洒落一串血滴。 他也不看这些求饶的乞丐,径直回身,来到杨过面前,捧起剑道:“大哥,小弟幸不辱命,这些汉奸乞丐非死即降,只等大哥发落,这口剑也请大哥归还人家。” 杨过眉毛一扬,背过手不接,得意笑道:“剑是谁的,你去还谁,给我作甚” 。 董天宝知道他爱闹,懒得爭执,自己转到金连翘身前,捧著剑道:“多谢姑娘借剑,如今用毕,特来归还。” 董天宝剑法、身法毕竟未精,一番大战,自己身上也溅了不少血跡。 金连翘见他半身血染,神色却是淡漠如常,心跳忍不住便加速,抿了抿嘴,並不接剑,低声说道:“你这般好剑法,却没有佩剑,以后再遇见敌人,岂不是不便?” 说话间,十指纤纤,便解腰上剑鞘:“若是你不见弃,索性这剑便送於你带著————啊哟!” 却是心情太过紧张,解下剑鞘的同时,竟把腰间一个香囊也解了下来,连著剑鞘一起递出,自己低头看见,顿时呆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董天宝眼角一抽,也替这姑娘尷尬。 要知少年男女萍水相逢,赠送宝剑已是有些过了,好在剑本是杨过借的,董天宝以之廝杀,也算替百草帮出头,因此金连翘送他这口剑,也可以算作百草帮的答谢之礼,勉强倒还说得过去。 但这香囊,却是实实在在的女儿家私人之物,岂是好隨便送人的? 偏偏金连翘满心紧张,直到双手捧起,这才察觉不妥,待要收回,脑中不知怎么,忽然想到:我已拿了起来,当著这么多人,要是不肯给他,岂不是折了他的面子? 一时间不知所措,只是呆呆看著董天宝,也不知该盼他收下,还是不收的好。 杨过哈哈大笑:“雅兴忽来,香能下酒,侠情一往,剑可赠人!妙啊,妙啊!” 说著使劲一拍董天宝:“贤弟傻了吗?还不快快接过!你也只是少林俗家弟子,又不是真要当和尚,金姑娘一番好意,看你这小子臭烘烘的,让你变香一点,还不好么?” 他这里一起鬨,还特意点明董天宝不是和尚,摆明了是乱点鸳鸯谱,金连翘顿时面红如血,身形都有些站不稳了,下意识看向自己的爷爷,意欲求助。 谁知百草仙竟扭过头,仿佛没看见一般,对著手下大声道:“你们都愣著干什么,快把这些死人都抬出去,地上血跡冲洗乾净,再把剩下的乞丐都绑起来,听候神鵰侠发落!” 百草帮的帮眾们如蒙大赦,纷纷叫道:“对对对,抬人抬人,洗地洗地,捆起来捆起来————” 轰的一下,尽数都涌向前去,有的抬死尸,有的捆乞丐,假装忙得热火朝天,暗自斜眼看著董天宝、金连翘,嘴角按都按不下去。 董天宝心中暗骂,怪不得人家说一见杨过误终生!这傢伙本就长得帅武功高,还这么轻薄无赖,见妞就撩,这性子若是给他生在了后世,绝对是妥妥的海王渣男一枚! 最气人的是,这廝大概是撩小妞撩成了习惯,当著老婆的面不好自己直接撩,居然打著他董天宝的名义,帮董天宝撩! 也就是小龙女这个傻女,不仅不觉得有问题,大概还觉得自己丈夫乐於助人,在一旁掩口偷笑。 董天宝毕竟心地善良,眼看著自己若是不搭茬,金连翘这小妞儿没法下台,只好接过了她手中的剑鞘、香囊。 微笑道:“金姑娘是百草帮的大小姐,这个香囊里的药物一定十分考究,小弟一身血腥,正好借这香味遮一遮,还有这口剑也极为趁手,小弟以后以之多杀韃子汉奸,所积功德,也有姑娘一份。” 金连翘见他相貌俊朗,笑意温暖,说话也十分好听,心中紧张顿时大减,点头道:“董兄谬讚了,我也是江湖儿女,可不是什么大小姐,不过这个香囊,里面的確用了好药,尤其是其中牛黄、雄黄、冰片、苏合香、甘草,嗯,连翘————” 说道香囊中有连翘,金连翘的脸孔又是一红,继续道:“总之这几味药,都是经过我家祖传方子秘制的,不惟可避蛇虫,亦可提神醒脑,防止迷烟迷药。” 董天宝听了暗中欢喜,心想这个功效倒是十分实用,正適合行走江湖。 忍不住问道:“这香囊带在身上作用极大,姑娘给了我,你自己用什么?” 金连翘听他话里隱隱有关怀之意,只觉心中一甜,微笑道:“你忘了我家是做什么行当的么?我让爷爷再给我配一个又有何难。” 董天宝轻拍额头,笑道:“对对,是我傻了!不过你说到防止迷药————” 他神色郑重起来:“不瞒姑娘,这一次我隨大哥大嫂东行,是听说韃子派了个厉害番僧,要去找少林寺麻烦,因此我大哥特地要去对付他。方才听金老爷子的说法,有一伙和尚喇嘛来到贵帮购买了许多製作麻药的药材,说不定正是我们要找的人!金姑娘,我想请问,那些喇嘛里为首的,可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喇嘛?” 金连翘听他说起正事,当即仔细聆听,听罢摇头道:“那一日我没在现场,倒是不知,我替你问我爷爷————爷爷!” 她转头看向百草仙,不待开口,百草仙已说道:“我听见了!” 老头儿走过来,对董天宝道:“领头的是个喇嘛,但是並不年轻,我瞧著也有六七十岁模样,年轻的喇嘛也有,但显然是底层弟子,绝不是什么领头的。” 董天宝微微讶然,看向杨过,杨过神色凝重,思忖片刻道:“按照你之前描述,八思巴年轻气盛,武艺又高,对付少林寺,应该不至於用迷药手段!要么这些买药的喇嘛,不是八思巴那一伙,要么————” 董天宝顺著他话说道:“要么,对付少林寺的喇嘛,不止八思巴一伙!” 他二人说到这里,一直惨叫不断的张有信忽然哑著嗓子叫道:“我知道!我知道怎么回事!给我解药,给了我解药,我什么都告诉你们!” > 第七十一章 三家喇嘛 第71章 三家喇嘛 董天宝、杨过同时扭头看去。 几个百草帮汉子,一边按著张有信捆绑,一边不时拳打脚踢。 只是张有信被玉蜂毒折磨得欲仙欲死,全然不在意这点皮肉之苦,只是勾著头看向杨过。 百草仙极有眼色,立刻喝道:“住手!把姓张的提过来!” 几个汉子连忙扯起张有信,押到杨过身前。 张有信满头大汗,神情痛苦,哀求道:“给我解药,求你给我解药———— 杨过淡淡道:“將你知道的事细细说来,若是不假,我一定给你解药。” 张有信想让他先给解药,但此刻五臟六腑奇痒难耐,难受得几乎发疯,哪里还有精力扯皮,只得咬牙道:“好,好,我说,我说了之后,你一定要给我解药!” 百草仙大声道:“哼,神鵰侠是何等人物?他老人家一诺千金,轮得到你来质疑!” 张有信浑身发颤,强忍著痛苦,飞快说道:“蒙古人手下的喇嘛,並不只是一伙,你们所说的八思巴,据说他是吐蕃密宗的活佛,主持凉州幻化寺,除他之外,还有两股势力,一股是蒙古密教金刚宗————” 杨过接口道:“金轮法王那一派?” 张有信点头道:“正是!金轮法王曾为蒙古国师,隨蒙哥战死襄阳,现在金刚宗由他师弟接掌,很是低调。” 又说道:“至於第三伙喇嘛,乃是青海手印宗,出自宗高山大手印寺,为首的叫做卓敦上人,正是他这一伙人,来百草帮索取药物,后来因百草帮派人跟踪,被这伙喇嘛发现,蒙古人便派我们南阳分舵来收服了百草帮。” 杨过皱眉问道:“手印宗的喇嘛要这些药物,是为了对付少林寺么?” 张有信先点头又摇头,喘著气道:“他们的確是往东边而去,至於是不是去嵩山少林,我不知道,不敢妄言。” 百草仙道:“和那些喇嘛同来的,还有许多中原和尚,这些和尚又是什么来歷,你一发说与神鵰侠知晓。” 张有信苦笑道:“投靠蒙古人的和尚在所多有,其中最有名的一位,是燕京万寿寺住持雪林和尚,蒙古人封他为光宗正法大禪师————” 他说到此处,囁嚅片刻,又说道:“我曾听人说,蒙古人有意派这雪林和尚去做少林寺的住持,至於是真是假就不清楚了————神鵰侠,我知道的可都如实说了,还请赐我解药!” 杨过让他转身,伸手轻按他大椎穴,內功运起,將那根细如牛毛的玉蜂针生生吸出,又对百草仙道:“烦请让人取一盏清水来。” 百草仙连忙令人取水,片刻功夫,便有帮眾恭恭敬敬捧来。 杨过接在手中,小龙女和他心意相通,袖子里取出一只瓷瓶打开,倒入少许玉蜂蜜浆在水中。 杨过递给张有信道:“调匀了喝下。” 张有信迫不及待接过,一根手指头搅拌几下,一口喝个乾净,过了片刻,呼的嘆出一口长气,只觉周身奇痒,渐渐止息,顿时露出无比舒服的神色。 他左目被董天宝刺瞎,血流满面,此刻却是一脸如逢大赦的模样,眾人看在眼里,都觉诡异无比。 百草仙皱眉道:“神鵰侠,要放这人走么?” 杨过淡淡笑道:“他来百草帮杀人肆虐,小弟岂能替百草帮做主?如何处置,还请老兄自行决断。” 百草仙大喜,看向张有信,厉声道:“你这廝若只是替蒙古韃子做走狗,老夫只当你是软骨头,可你仗了蒙古人的势,茶毒同道,狠辣歹毒,还要打我孙女的主意,老夫岂能饶你!” 说罢一掌拍在张有信胸前,张有信跟蹌跌退,独目中闪过凶光,还待顽抗,然而身体里毒性虽去,毕竟酸软无力,被百草仙抽出袖中小锄,当头一下凿进颅骨,身躯一晃,缓缓瘫软在地。 百草仙杀死张有信,回身抱拳,正要说话,杨过摆手笑道:“你我忘年之交,若要说谢,大可不必!” 又正色道:“那青海手印宗准备麻药,怕是要对少林寺不利,我和少林无色禪师乃是朋友,我这兄弟又是少林弟子,於情於理也要赶去相助,咱们就不必客套寒暄了,若有酒饭,请我们吃上一顿,我们这就上路,你们也赶快安排,拖家带口去了江南吧。” 百草仙大笑道:“酒饭岂能没有?我这就让人安排。” 百草帮毕竟是坐地虎,虽然刚经大战,但此刻既然转危为安,顿时井井有条,有的帮眾去安排车马,打点財產,准备撤离,有的便去酒楼,传来酒饭,不多时,正堂中撒扫乾净,布下席面,正是杨过此前所说的八碗席。 只是杨过等人还要赶路,不能尽情大饮,大家略喝几杯,便大口吃起饭菜来。 待到吃饱,杨过起身告辞,金连翘趁机来到董天宝身边,低声道:“董兄,你这一次回少林,千万要加小心!” 董天宝笑道:“姑娘放心,我外號就叫小心人”,你不用担心我,倒是你们,这一次得罪了韃子,举帮南迁,路途之上,一定要善加珍重。” 金连翘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隨即定睛望著董天宝,轻轻说道:“我有位二叔,一直在福州开药行,在当地有些实力,我们这一次多半是要去投奔他,董兄你————会来看望我吗?” 董天宝微微愕然,见金连翘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他,双颊上红云晕染,实在说不出不会二字,点头道:“我以后行走江湖,一定会去看你。” 金连翘面露欢喜,使劲一点头道:“男儿一诺千金,等你来到福州,我请你喝最好的酒!” 说到这里,她自己仿佛先已醉了,脸色愈发红润,一扭头出了屋子。 董天宝缓缓吐出口气,却见杨过似笑非笑看著自己,说道:“天宝,要不你护送百草帮去江南,少林的事,交给为兄便好。” 董天宝连忙道:“大哥说笑了,我和你去少林。” 杨过哈哈一笑,挥手道:“那就別怪大哥没给你机会了,走吧,我们这两日,脚程要紧一紧了!” 於是辞別百草仙眾人,自百草帮驻地出来,杨过一手牵著董天宝,陡然展开轻功,董天宝被他一拉,只觉脚下腾云驾雾,耳畔风声呼呼,连忙运起夭矫空碧的功夫,试图跟上节奏。 小龙女紧隨其后,不断出言指点他如何发力,神鵰刚才喝了一罈子酒,此刻张开短翅如风帆一般,迈开大步,跑得摇头晃脑,欢快异常。 三人一雕,沿著洛水,向东北方向疾驰,及至入暮,已到洛阳! 享 第七十二章 重回少林 第72章 重回少林 自卢氏县至洛阳,约有三百余里。 若是董天宝自己走,少说也要走三四天。 但他跟著杨过一路狂奔,不过大半日的功夫便已抵达,这是他第一次施展轻功赶路,心中兴奋不已。 这一番狂奔,董天宝受益也是匪浅。 先是杨过拉著他手,带著他疾驰,小龙女则不断加以提点,董天宝身体力行,对於夭矫空碧这门轻功的领悟飞快加深。 一两个时辰后,董天宝的九阳內力忽然动弹起来,自然而然地下行至双腿经脉,杨过察觉出来,试著將他放开,董天宝自行奔走,竟也极为迅速。 只是古墓派的轻功本就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明,杨过、小龙女浸淫已久,功力又厚,毕竟不是董天宝初学乍练便能企及的。 让他自行跑了半个时辰,杨过復又出手,依然拉住他跑,如此一直到了洛阳,杨、龙二人,还是一副神仙眷侣的出尘模样,董天宝却是满身大汗,气喘如牛,內力也是消耗了大半。 杨过道:“你出寺一遭,这般臭烘烘的回去,岂不吃师兄弟们笑话?你去那边没人处好好洗个澡,我和你嫂子替你寻一身新衣服来。” 当即让神鵰留下看顾,携了小龙女而去。 董天宝自离少林,先还带了换洗衣服,后来被葵公公追杀,行李早已丟了,途中几番恶战,今日又弄的满身鲜血,杨过不说还好,一说之下,董天宝自己也觉难以忍受。 当即脱了个赤条条,跳下洛水,挖起河边稀泥做肥皂,从上到下洗了个乾乾净净。 神鵰见他洗的来劲,歪著头想了想,也提起长腿走进水里,扑簌著翅膀洗了一回,隨即探头一叼,叼起条二尺来长大鱼,脑袋一晃,甩去岸上。 董天宝喜道:“你还会抓鱼?” 神鵰傲娇地斜睨他一眼,迈开长腿来回走动,不多时,连抓七八条大鱼,尽数拋去岸上,劈里啪啦的蹦跳。 董天宝奇道:“你抓了鱼为什么不吃?只是好玩么?” 神鵰歪过头看著他,眼神里情绪丰富,就像正常人看傻子一般。 董天宝察觉出他眼神不对,皱眉道:“臥槽,你的意思,不会是让我烤鱼给你吃吧?” 神鵰嘎嘎叫了两声,连连点头,还伸出翅膀,大刺刺地拍了拍董天宝脑袋,仿佛说:傻儿子,你总算明白爹的意思了! 董天宝见杨过还没回来,自己爬上了岸,折些树叶做了个裙子遮羞,脏衣服里找到火摺子,找些荒草、枝叶,点起了一堆火,用长长树枝自鱼口插入,一一斜插在火堆旁,围了整整一圈,然后抱膝坐在火堆边,默默运功恢復。 待得烤鱼发出阵阵香味,董天宝隱隱听见了杨过说笑之声。 连忙大喊:“大哥,小弟衣不蔽体,你让大嫂等等再来。” 便听杨过笑声陡然变大,几个起落,来到董天宝身边:“依我意思,本想去找个富户人家借几身衣裳,但你嫂子心疼你,说你虽没剃度,毕竟是佛门弟子,借来的衣服不大礼貌,因此找了好久,才找到个成衣铺子。” 说著递来一个包裹,董天宝接过打开,布鞋长裤,里外衣衫,一应俱全。 噌噌穿好,跳起身来,大喊道:“嫂子,我好了,快来趁热吃烤鱼吧。” 小龙女娉娉婷婷走了过来,三人一雕,围火而坐,杨过从行李中取出些盐,细细洒在鱼上,分给眾人。 董天宝烧烤技术不错,虽然调味单调,却是焦香四溢,入口流油。 杨过、董天宝、神鵰大快朵颐。 小龙女吃相虽然文雅秀气,但也独自干掉了一条大鱼。 吃完在河边洗了手,杨过道:“天宝,若还要赶路,你有力气么?” 他们一路东来,本来不算慌忙,但是听说番僧们弄了麻药,又是两天前的事,自不免要加紧动作。 董天宝点头道:“此去少林,也不过一百余里,我没问题。” 杨过笑道:“好汉子!既然如此,我们今夜踏月而行。” 说著抱起小龙女,放在神鵰背上,笑嘻嘻道:“雕兄,小弟心疼媳妇儿,有劳你了。” 神鵰眸子闪烁,鉤喙微张,董天宝感觉它想表达的是:你是个人? 但神鵰毕竟和杨过关係好,还是老老实实驮著小龙女奔行。 董天宝还是首次看这巨雕载人,但见它双翼张开鼓起,两条粗腿迈开,背部竟是稳稳噹噹。 忍不住暗想道:我以前看短视频,看过人骑鸵鸟,不过这神鵰又比鸵鸟大了许多,真不知是什么异种,瞧它跑起来的姿势,倒是和鸵鸟有些相似。 他知道鸵鸟的奔跑时速能达到五十甚至六十公里,可是全力奔跑最多坚持五分钟,但这头神鵰今天足足跑了大半日,时速不低於四十公里,按理说早该受不了了,却不知如何竟能如此持久。 这个念头方转,董天宝又不由暗自失笑,心想我也是痴了,我自己还跑了大半天呢,那不是更加的不可思议么? 毕竟前世科学对人体极限的定义,並没有轻功、內功这些变量作为参考。 这只神鵰不知活了多少年,又经常吃那能增加內力的菩斯曲蛇蛇胆,说不定早已生出了深厚的內力来。 董天宝脑中胡思乱想,手被杨过拉著,二人不多时便超过神鵰,奔在前方引路,沿著洛水直奔到白马寺,在这里过了一座木桥,折向东南,也只一两个时辰功夫,便到了少室山下。 小龙女从神鵰背上跳下,亲热地摸著它羽毛称谢,杨过諳熟这一带的地理,带著两人一雕穿行山中小路,绕到了少林寺后。 登高下望,深夜古剎寂静无声,只有巡夜的武僧,打著灯笼,默默在寺中巡逻。 杨过道:“看来韃子的人还没到,我们不要现身,先在这里等一等,等韃子杀来,看清楚他们章法,再出手不迟。” 小龙女百事由他,自无异议,杨过又道:“这一百多里路跑下来,晚上这鱼算是白吃了,你们在此等我,我去找找厨房在哪里,看看能不能弄些吃食来做夜宵。” 董天宝当即道:“大哥,这些小事哪里要劳你大架?你和嫂子在这里等著,我去后厨走一遭便是。” 杨过微微沉吟,隨即一笑:“你现在轻功也有了根底,小心一些,应该不会被发现,去吧。” 董天宝当即出发,少林寺后山开闢了菜园,后门照例是不关的,他展开轻功,一道青烟般钻进寺里,很快来到了香积厨,远远望见几道人影,鬼鬼祟祟摸进院门。 董天宝一愣,还以为是寺中武僧,夜里肚饿来偷吃的,屏气凝神跟在后面,无声无息进了院落,但见侧面草檐之下,一排水缸旁,几个人摸出一只瓷瓶打开了,小心翼翼將什么东西倒入了水缸中。 董天宝眉头皱起,暗想道:这些水都是预先挑好,用於明日做饭的,不论揉面做饃饃,还是熬粥煮汤,什么也离不开这水,这几人若是下毒,岂不是合寺都要遭殃? 他眼神冰冷起来,正要有所动作,忽听见几人中的一人恨恨说道:“可惜那小畜生竟然不在寺中,不然正好趁机雪了前仇,让他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这人一说话,董天宝却是听出了声音,暗暗叫道:弘坤!这王八蛋果然是奸细! 第七十三章 破阵擒奸 第73章 破阵擒奸 董天宝当初刚来少林寺,便受这弘坤针对,但也正因如此,董天宝很快就察觉出此人居心巨测。 如今看来,这和尚大约早就做了蒙古韃子的奸细! 听得几人脚步响动,董天宝將身一闪,躲在了一株松树后。 月光之下,五个和尚大摇大摆出了香积厨的院门,为首的赫然便是弘坤。 隨后四人也是老相识了,正是这四人当初跟隨弘坤,去罗汉堂找董天宝的麻烦,被董天宝略施小计甩开,一招大圣钻云,险些將弘坤直接踢死。 那一战,弘坤断了八根肋骨,经脉紊乱,內腑重创。 若不是药王院无肉和尚大耗功力以金针替他度命,又不惜拿出天王保命丹、 虎骨豹筋膏这般灵药,弘坤怕是迄今仍躺在床上挣扎。 不过死罪虽免,活罪终究难逃,弘坤原本身形虽然瘦长,却是极为精悍,如今则是面黄如土,嘴唇发白,瘦得如风中芦苇一般,走路也是飘忽无力。 董天宝目光闪烁,暗暗思忖: 这几人夜里下毒,定然是要和韃子里应外合,明日一早,合寺僧人吃了早饭集体中毒,韃子大举攻山,什么少林七十二绝技,藏经阁觉远老僧,统统都要翻做画饼。 若是按杨大哥安排,待韃子杀来再出手,稍有不慎就是寡不敌眾局面,所谓捉贼拿赃,乾脆我先拿了弘坤几个,悄悄去喊了无色禪师来做主! 嗯,我还不好直接出去,不然这几个王八蛋做贼心虚,四散奔逃喊叫起来,说不定寺里还有別的奸细,提前走漏了消息,索性如此这般———— 他脑子转了一圈,想好对策,施展轻功,几个起落,已是绕去了弘坤等人前面,故意打著呵欠从拐角里走出,迎面撞上弘坤五人,两下里都是大惊。 弘坤等人吃惊,是因为他们早算好了时间,值夜武僧此时不会经过,万没想到竟会遇见別人。 董天宝吃惊,自然是装出来的,只见他“惊慌”道:“弘坤!你们、你们也去伙房偷东西吃?” “董天宝!是你!你什么时候回的寺?” 弘坤看清来人,顿时觉得胸口每条骨头都疼痛起来,一阵恨意直衝天灵,咬著牙恶狠狠问道。 身后弘明將胖头鱼一般脑袋凑到弘坤耳边,低声道:“师兄,他方才说,我们也”是去偷东西吃。” 他將这个也字念得格外重,弘坤顿时反应过来:“对呀!这小畜生竟敢来偷东西,这不是正撞我们戒律院手里?” 当即把脸一沉,厉声道:“四位师弟,快布天王阵!这一次万万不能让他逃了!” 董天宝不慌不忙,拔出长剑,任由四个和尚將他围住。 弘坤怒道:“戒律院执法,你敢持械顽抗?快收了剑,不然不止你犯重罪,就是觉远也要受你牵连。” 董天宝佯怒道:“关我师父什么事?难道我就该站著不动让你们欺负么?” 弘明转动著小眼珠子,得意道:“同门之间,不许擅动兵器,这规矩你不知道么?你若不服气,只要老实收了剑,大可以对我们还手啊,只是你越还手,我们出手自然也越重,要是打伤打残了你,可別怪我们手狠。” 董天宝面露悲愤:“你们四个欺我一个,还不给我用兵器?行行行,拳脚就拳脚,老子和你们拼了!” 说话间唰的一声,宝剑归鞘,弘明眼珠一瞪,立刻喝道:“上!” 弘明双手呈虎爪状,呼地抢出。 他们这套天王阵练得諳熟,弘明这里虎爪手一出,弘觉三僧齐齐发动,鹰爪手、大擒拿手、小擒拿手,分从三方袭来。 这四门功夫,其实都是擒拿手范畴,只是各有所长— 虎爪手拇指贴於掌侧,招式以掌根击打、四指抠挖为主,凌厉凶狠,敌人若中了招数,往往皮开肉烂; 鹰爪手四指勾屈,大拇指向下勾屈,指尖向前,拇指与四指间距离极远,刚猛无儔,一旦抓住人体,上下指头一合,足以摧筋碎骨; 至於大小擒拿手,前者大开大合、威猛沉稳,主攻人体大关节如颈、肩、 肘、膝等,后者小巧变化、精细多端,主攻人体小关节如指、腕、踝、脊等。 按照少林寺的武学体系,弟子若学擒拿手,先学擒拿十八打,又称为罗汉十八手,然后才根据个人天赋秉性,转学虎爪手、鹰爪手、大擒拿手、小擒拿手。 待得练至高深,便可分別转学因陀罗抓、龙爪手、寂灭抓、拈花擒拿手,这四门功夫任意学成一门,在江湖上不说所向无敌,却也是绝少有人能够匹敌了。 四个和尚八爪齐出,董天宝不避不让,左手斜画半圆,奔著他心头而来的虎爪手向下一歪,与鹰爪手撞在一处,右手一拦一带,大擒拿手掠过肩头,反把小擒拿手挡住。 弘明四人身在局中,不知所以,纷纷怒骂:“你怎么回事?”“你如何竟然帮他?” 弘坤则是旁观者清,心头一跳:这该死的董天宝,他上次贏我,不是因为內功走火,一下爆发出莫大威力,这才侥倖取胜么?怎么现在看来,拳法竟也如此高明?这这这,这是什么拳法? 不待他想明白怎么回事,董天宝已和四僧斗了五六合,一手太极拳借力打力,守得风雨不透。 那四僧满心困惑,不知为何自己招数发出,被他一带一牵,反而架住了帮他自己人的攻击,只道是自家力道不足,於是拳脚之间,渐渐用上了全力。 董天宝眼神一亮,侧身让过弘觉打来的一记鹰爪,就在那爪子擦身而过瞬间,骤然出手捉住他手腕,身形一拧,原地转圈,顺著弘觉的力道一扯,弘觉只觉一道怪力传来,惊呼一声,身不由己飞了起来,竟是成了董天宝手中一件兵器! 使大擒拿手的和尚要救弘觉,猛然发力向他抓来,董天宝脚步一转,弘觉呼的转开,这和尚抓了个空,正要收招,董天宝一手捉住他腕子,轻笑道:“让我们一起跳舞————” 说话间已顺著力道將这个和尚也甩了起来,呼呼转了两圈,双手一撒,弘觉二人嗖的飞出,不偏不斜,正撞在弘明二僧身上,四僧齐声惨叫,双双跌成滚地葫芦。 弘坤大惊失色,扭头就跑,董天宝一个起落,已到弘坤背后,一腿踏出,正中背心,弘坤当街扑街,被董天宝扯著耳朵拽了回去,扔在那四人身边。 隨即拔出长剑,威胁五人解下裤腰带来,把他们手腕系在一处,又令他们各自提著裤子,一串蚂蚱似的,驱赶著往罗汉堂而去。 走到半路,忽见前面火光明亮,却是一队值夜巡逻的武僧,共是六人,见了弘坤等人,顿时喝道:“站住!你们这是干什么!” 弘坤眼珠一亮,立刻大叫:“弘法师兄救命,我是弘坤呀,这小子在香积厨里下毒被我们发现,他要杀人灭口啊!” 六名武僧各持木棍,闻言哗啦一下拉开阵势,围住董天宝,厉声道:“放开了他们,隨我等去戒律院说个明白!” 董天宝虽在少林寺待了两个月,但每日出没不是罗汉堂,便是藏经阁,认识的也大都是这一两年新入门的弟子。 这几个值夜武僧入门已久,和董天宝並不相识,下意识便听信了弘坤所言。 董天宝瞧见弘坤眼中得意神色,冷笑一声,一剑挥出。 弘坤正盘算著去戒律院的途中怎么设法脱身,忽然右臂一凉,扭头看去,自己的胳膊竟然齐肘而断,半条残臂落在地上,手指头兀自一勾一勾的颤动。 这时剧痛骤然传来,弘坤正要惨叫,冰冷的剑锋已架在了他脖子上,耳边传来董天宝淡淡的语气:“我允许你再和诸位师兄说一次,下毒的到底是谁,你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 第七十四章 心禪七老 第74章 心禪七老 弘坤的惨叫被压制在喉咙里。 他扭头死死盯著董天宝,喉头髮出咯咯闷响,冷汗瞬间布满脑门,眼神里交杂著怨毒与骇惧。 “你放肆!你竟敢当著我们的面严刑逼供!” 值夜六僧中,年纪最轻的一名僧人发出怒喝。 这僧人作势欲扑,旁边年纪最长的僧人长棍一横,將他拦住,低声道:“师弟不要莽撞,这少年如果做贼心虚,岂敢下此辣手!” 董天宝衝著那僧人微微点头,隨即不屑地看向弘坤。 四目对视,董天宝淡然道:“还不说么?你自己想明白了,你做韃子的走狗,求的是荣华富贵,命要没了,还有什么富贵?” “或者说,你觉得我不敢杀人?” 这一句话,语气中充满玩味,话音未落,董天宝剑光一闪。 弘明神色一变,愣愣望著董天宝,似乎想他问一声:关我鸟事? 下一刻,他的胖头咕嚕一下,从脖子上落下,在地上打了个滚。 弘明庞大的躯体依然站立,脖腔中一道鲜血喷泉般直衝而出,隨即化为血雨,把弘坤等人浇成了红人。 而求、汗水,也连还有泪水,一道道从弘坤脸上流下。 弘坤眼神中的怨毒散去,只剩下浓浓的骇然,涩声道:“————是、是我,是我们几人下、下毒————” 弘觉几人也是面无人色,浑身颤慄,几乎站立不稳。 六名值夜僧人也被嚇了一跳,彼此对视一眼,都是眉头紧皱。 其中那年轻僧人望著董天宝,厉声道:“你究竟是谁!他们纵然有罪,也当有戒律院按照寺规处置,你出手便杀人,不把我少林寺放在眼里么!” 董天宝不屑道:“这五个人都是戒律院的职事,他们在香积厨水缸中下毒,准备同伏兵山下的西域喇嘛里应外合,诸位师兄巡夜护寺,丝毫不曾察觉,现在我替你们捉下了內奸,你们倒和我扯起道理来了?” 隨即瞥了一眼质问他的年轻僧人:“这位师兄问我是谁,大丈夫行不更名,我是本寺俗家弟子董天宝。这件事你们做不得主,去寻无色首座来!” 那六人死死盯著他,过了片刻,年纪最大的那名僧人,低声道:“弘星,你去找师父过来————” 董天宝插话道:“最好只找无色禪师!韃子既然安插內奸,不会只在弘字辈安插,这几人在寺中一定还有靠山。” 那僧人看他一眼,点头道:“放心,我们的师父就是无色首座。” 年轻僧人收了棍子,扭身飞奔而去。 其余五僧站姿不变,依旧隱隱围著董天宝,年长僧人道:“天宝师弟,贫僧弘法,乃是师尊座下首徒,师父多次提你名字,说你天资惊人,武功一学便会,只两个月,便把长拳、罗汉拳练到了家!” 他眼神扫过董天宝手中的剑,挤出一丝笑道:“不料你的剑法,竟也这么厉害。” 董天宝神色略见和缓,笑了笑道:“原来是弘法师兄当面,此刻情况紧急,恕小弟不便行礼————这套剑法,是我这趟出门,和江湖中一位奇侠所学!对了师兄,我和天慈师叔祖在解良县关公庙被韃子衝散,他老人家可回寺了么?” 弘法摇头道:“师叔祖不曾回来呀————师弟,弘坤若再不止血,只怕活不成了。” 董天宝扫过一眼,弘坤断臂处鲜血跟小瀑布似的往下垂落,本来就黄的脸,已是彻底没了人样。 董天宝长剑还鞘,退开一步:“师兄慈悲,小弟佩服,不过小弟不会处理伤口。” 弘法嘆了口气,上前来连点弘坤几处穴道,撕开僧衣,替他紧紧扎住伤口。 这时一阵脚步声匆匆而近,眾人看去,无色禪师脸色铁青,大踏步赶了过来,眼神扫过当场,看向董天宝:“天宝,仔细说一说怎么回事。” 董天宝抱拳道:“是!师伯容稟,弟子这趟出去,发现韃子正在大举併吞江湖门派,顺我者生,逆我者死,江湖上一片大乱!” “解良县关帝庙,我和师叔祖恰逢其会,义助河东忠义刀,打斗中彼此失散,后来我在卢氏县百草帮得知,一伙喇嘛在韃子兵的帮助下,夺了他们大批药草,都是製作麻药的材料,意欲不利於本寺!” “因此弟子匆匆赶回,正撞见弘坤五人鬼鬼祟祟,去厨房水缸中下药,弟子出手將其擒拿,本欲押解去罗汉堂,途中遇见这几位师兄拦下————” 他看了看地上人头、断臂,继续道:“弘坤恶人先告状,攀诬弟子,这几位师兄不认识弟子,一时有口难辨,只好使出手段逼弘坤认罪。” 此刻人多,董天宝便不提杨过、小龙女已到,准备等私下再找机会和无色细说。 无色听罢,沉吟片刻,开口道:“弘法、弘念,你们两人立刻去香积厨,取几只乾净容器,將所有水缸中的清水,各取一份,带回罗汉堂来。” 又道:“弘道,你去方丈室,请天鸣方丈,弘愿,你去达摩院请无相首座,弘恩,你去药王院,请你无肉师叔,都来罗汉堂聚集。” 最后道:“弘星,你相帮你天宝师弟,押著这几人来罗汉堂,尸体也带上。” 这个弘星便是六僧中最为年轻那人,闻言呆了一呆,看向董天宝,董天宝冲他一笑,拔剑割断了弘明手腕上的绳子,依旧將其余四人拴在一起,提著绳头,赶著四人便走。 弘星气得抓耳挠腮,却也没有他法,只得把棍子夹在腋下,一手提了人头,一手拿了断臂,肩膀上扛起弘明的胖尸,狼狈向前走去。 无色带了几人回到罗汉堂,令弘星將尸体放在院中,亲自入堂点起一根根蜡烛,不多时,天鸣、无相、无肉三人板著脸进门,各自落座。 弘法、弘念也各自端来了四大碗水,一排儿放在桌上。 无色道:“天宝,你把事情来龙去脉,和方丈他们说明。” 董天宝抱拳领命,从头到尾,把说给无色的话又说了一遍。 天鸣几人听罢,神色难看,天鸣开口道:“无肉,你把这几碗水瞧一瞧。” 无肉起身,端起水先看后闻,手指头蘸取少许,点在舌尖上,眨了眨眼,神情一变,呸呸吐出。 “方丈,二位师兄,这水里下了一种极为厉害的麻药,无色无味,不知是怎么配出的。” 话音方落,便听室外一人尖声道:“好笑,既然你说无色无味,怎么又知道是麻药的? ” 眾人向门口看去,只见七个年纪极老的僧人,面无表情,先后走入房中。 天鸣方丈连忙起身:“这么晚了,如何竟惊动了七位师叔!” 董天宝心中一动,心想天字辈已是极高的辈分,天鸣方丈的师叔,岂不是原著中纠著张君宝私自学武不放,逼得觉远救徒远逃的心禪堂七老? 第七十五章 太师叔祖放屁 第75章 太师叔祖放屁 这七个老僧,年纪最大的九十余岁,最年轻的,也有七十多岁。 听了天鸣方丈言语,七个老僧或是漠然,或是冷笑,並无一个答话。 一旁无相禪师起身,冷冰冰道:“启稟方丈,是贫僧令人去告知了七位师叔祖。” 无色恼道:“师兄,此事还有许多细节尚未查明,何必此时扰动师叔祖们清修?” 无相也不看他,冷然道:“正是因为不曾查明,才更要请师叔祖们坐镇,七位师叔祖见多识广,法眼无暇,定能明察秋毫。” 天鸣方丈打圆场笑道:“无相所言也有道理,既然如此,诸位师叔且请安坐,听一听无肉怎么说。” 说罢挥了挥手,弘法等弟子连忙搬来凳子,七个老僧落座,看向无肉,其中一人道:“你说说吧,这药既然无色无味,如何你便一口咬定了是麻药?” 无肉脸色有些不快,还是老老实实说道:“启稟师叔祖,这药虽然配置的极为高明,但是其中有两味药却被弟子侥倖尝出。” “第一是生草乌,善能祛风除湿,温经散寒,消肿止痛,本身却有大毒,可妨碍筋肉收缩,我辈练武之人若是误服,便连內力亦难凝聚,他虽经配伍去了此药苦味,但却有一丝辛气犹在,因此被弟子认得。” “第二是闹羊花,可治寒湿痹痛,跌打损伤,善能镇痛,亦有大毒,一旦误服,便有肢体麻痹、筋骨酸软之患,此药有个古名,叫做醉仙桃,弟子方才舌头一沾,便觉微麻,因此辨出。” 心禪堂七老之一冷笑道:“既然能被尝出,那也不是什么厉害药物。” 无肉皱眉道:“师叔祖,这药如今下在清水里,弟子又是预先知道有毒,加倍细心去品咂性味,这才有所察觉,若是以这水煮粥蒸面,便是弟子也万万难以尝出,这还不算厉害么?” 天鸣方丈点头道:“很是厉害!无肉,我们若是不知此事,中了这毒会是怎样?” 无肉道:“应该也不至於致命,只是筋骨酸软,运用不得內力。” 董天宝听得心中一动,心想按这描述,岂不就是倚天之中,赵敏用来暗算六大派的十香软筋散? 无色大声道:“这不是对上了?按天宝所说,韃子所派的那伙喇嘛,从百草帮掠取的药物正是为了製作麻药,他们麻翻了本寺上下,才好逼我们就范。” 这时心禪堂七老中一人忽道:“天宝所说?天宝,天宝是谁?本寺天字辈,什么时候出了一个叫天宝的?” 无色连忙道:“回师叔祖,天宝不是天字辈僧侣,他俗家姓董,叫做董天宝,是本寺俗家弟子,这次弘坤等人下毒,全靠他才发觉,免了本寺这场大难。” 那老僧冷笑一声,喝道:“无色,你糊涂!你不知这世上有避讳二字么?他即便叫做董天宝,既入本寺,也该改名,不然你们天宝天宝乱叫,人家还道是天字辈的僧人,结果一看是个少年,岂不是乱了尊卑?” 另一名老僧面如枯木,淡淡道:“心远师兄说得不错,这孩子的名字要改一改,哼哼,天宝?这名字也起得太大了,不怕小孩子承受不起么?这样罢,他也算是弘字辈的,不过不曾剃度,还是红尘中人,那便叫红宝好了,红尘之红。” 这两个老僧你一言我一语,大刺刺的,竟是当场要替董天宝改名。 董天宝气往上冲,心想这一帮老逼羊的,原著里便不是什么好鸟,人家崑崙三圣何足道来挑战,七个老逼羊装聋作哑,一字不吭,等到张君宝费尽力气逼退了何足道,老逼羊们立刻出场装逼,逼问张君宝武功跟谁学的。 按理说张君宝的罗汉拳学自郭襄所赠铁罗汉,这对铁罗汉是无色赠予的郭襄,张君宝一个少年,又不知道少林寺不给私学拳法的规矩,这事有什么不好说清楚的? 偏偏心禪堂七老咄咄逼人,又是双眉倒竖,又是满脸杀气,人家说得理不饶人,这七个老逼羊明明不得理,竟然也不饶人,何足道面前唯唯诺诺,十几岁的张君宝面前就重拳出击。 还有无相禪师和他们也是一党,觉远求情刚刚开口,他就跳出来吼:“达摩院眾弟子一齐上前,把这小廝拿下了。” 心禪堂老僧更是直接跳过无色这位罗汉堂首座,直接厉声高喝:“罗汉堂眾弟子,何以不併力上前!” 可以说,正是这七加一一共八个为老不尊飞扬跋扈的老逼羊,这才嚇得觉远这个老实人拼命带著徒弟和郭襄衝出,一口气跑到油尽灯枯才敢停下—— 这里有个关隘,就是许多人认为觉远既然能生生累死,那是九阳真经没练到家的缘故,但其实觉远逃出少林寺时,早已把追兵甩掉,只是他自己不敢停步,依然全速狂奔,一直跑到精疲力竭才不得不停下。 要是九阳大成的张无忌挑了一天水,又大耗內力之后,这样挑著两个人狂奔,真箇就能不眠不休么? 张无忌神功大成回武当山,张三丰的评价是:————(张无忌)內功已臻绝顶之境,生平所遇人物,只本师觉远大师、大侠郭靖、神鵰侠杨过等寥寥数人,才有这等修为———— 此处又有一个彩蛋:就是证明张三丰是遇见过郭靖的,但是相关情节,神鵰、倚天中都未提及。 这些念头飞快自董天宝脑中转过,他心中那口恶气,越发不能平息一一当下少林寺內有奸细下毒、外有大敌將至,眼见便是存亡关头,这七个老王八蛋一不惩治內奸,二不定计御敌,他娘的忙著替我改名? 再说要是改我这个宝字也就算了,居然要改我的天字! 董天两个字,是老子前生带来的,那是前生爹娘所起,容得你们给我改? 他自穿越以来,对待一眾前辈,向来都是谦卑礼貌,此刻却是被硬生生激发出狂性来! 仰头大笑一声:“哈哈,妙哉,红宝这两个字实在高明,普天下青楼妓寨之中,叫红宝的小妞儿想必不少,太师叔祖人老心不老,可喜可贺!” 那老僧呼的站起,厉声道:“放屁!无色,这就是你们管教出的弟子?满口污言秽语,对我等也敢无礼,你罗汉堂首座就是这么当的?” 无色无奈道:“天宝,不得无礼!快向太师叔祖赔礼认错!” 董天宝抱拳笑道:“好好好,弟子认错,不过弟子不知,太师叔祖说我满口污言秽语,究竟弟子方才所说的哪一个字属於污言,哪一句话又是秽语,还请太师叔祖不吝指教。” 那老僧不料他竟敢还嘴,一时气得愣住,董天宝嘿嘿一笑,摇头道:“弟子想来想去,方才所言字句,怕是没有一字比之太师叔祖放屁更要污秽。” 老僧方才骂他放屁,董天宝此刻说“太师叔祖放屁”,一语双关,堂中眾僧,神色无不古怪,无色的弟子弘星年轻城府浅,一个没忍住,嘿的一声笑出声来。 心禪堂七老乃是少林寺辈分最高的七个老僧,要知少林寺的职能部门,方丈统领全寺,下设达摩院、戒律院、药王院、菩提院、龙树院、证道院、知客院、 罗汉堂、般若堂、藏经阁十大部门,如今为了这七个老僧,单独设立出一个心禪堂来,其之地位可想而知。 这七人都是师兄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向来团结对外,此刻见董天宝一个小小俗家弟子,竟敢如此狂悖无礼,纷纷狂怒。 齐哼一声,七个老和尚霍然起身,十四只狰狞老眼,死死盯著董天宝。 又听哗的一声凳子响动,却是无相禪师也站了起来,发怒道:“区区一个俗家弟子,敢对本寺长老无礼,真当本寺寺规治你不得么!” 第七十六章 外敌未至,內訌先启 第76章 外敌未至,內訌先启 看著面前一眾怒气勃发的老僧,董天宝泛起一个冰冷的笑容。 他之前便有猜测一这些年来,无数豪杰都去襄阳帮著对抗韃子,全真、丐帮更是全力以赴。 偏偏少林寺,作为武林中歷史最悠久的宗派之一,从头至尾,只有一个无色禪师,去参与过一回。 而且无色並未当眾露面,只参与了烧毁蒙古大军草料、火药的夜袭之战,说不定还是蒙了面的,便匆匆转回少林。 从这一个细节反推,少林寺的高层,只怕並没有和韃子全面对抗的决心。 毕竟自北宋至今,河南一带还曾被金国占据过多年,女真、蒙古都是异族,少林寺既然能顺女真,自然也能顺从蒙古。 而在北宋末至南宋末的这些年,也就是射鵰、神鵰故事中,少林寺几乎毫无存在感。 这种程度的低调,要是全部推諉给火工头陀那场大闹,道理上万难说通。 说破了天,火工头陀打死的真正高手,也不过一个苦智禪师,再就是一个苦慧禪师因此远赴西域,怎么竟能导致偌大少林寺“中衰数十年”? 再者,原著中郭襄到少林,那是神鵰故事结束的三年后,少林寺一片太平,只是寺中高端战力,只有心禪堂七老,加上天鸣和无色、无相。 要说是不是还有別的高僧未曾登场,可能性极低。 毕竟当时为了应对何足道,连心禪堂的七个老僧都搬了出来坐镇,如果还有天字辈、无字辈高僧,又岂会不登场呢? 只有一种可能,原著中没有他的参与,少林寺被蒙古人彻底收拾服帖了。 天字辈的天慈,无字辈的无嗔,还有其他各堂院的首座高僧,多半不是死了,就是逃了。 不过现在,董天宝既然来了,便没打算让蒙古人这么容易得手! “无相师伯!” 董天宝盯著对方冷笑道:“你老人家既然提起寺规,弟子倒想请教师伯,按照本寺寺规,究竟是勾结外敌、下毒荼害同门的罪过更大,还是秉直而言,衝撞长老的罪过更大?” “如果是前者!” “现在人证物证俱全,一干人犯在此,你们不问背后究竟何人指使,不问寺中是否还有內奸隱匿,不问敌人明日准备如何行动,偏偏只盯著我一个立了大功的小小弟子不放,你们到底是真糊涂,还是揣著明白当糊涂?” 一席话说出,不待对方翻脸,董天宝猛然扭头,死死看向天鸣:“师伯祖,你是本寺方丈,你就这么看著他们顛倒黑白么?少林寺千年基业,武林中正道魁首,你当方丈的若都觉得送给韃子无妨,我一个俗家弟子还有什么话说?大不了一人一剑出得山门,和韃子死战到底,也算对得起佛祖菩萨,对得起我这身华夏血脉!” 其实什么一人一剑死战到底这些话,纯粹是打个嘴炮。 这么大一个少林寺,如果当真没有一根硬骨头,董天宝立刻就走,去找杨过夫妻,设法弄了八思巴,免得老顽童吃亏。 然后杨过去岭南,他拐了师父师兄走路,剩下这些和尚爱谁谁。 但別人可不知道他是打嘴炮! 这番话董天宝说的斩钉截铁,一时间悲壮之气瀰漫堂內,天鸣、无色,乃至弘法等罗汉堂弟子,无不动容。 这就是语言的力量! 天鸣眼神中的犹豫散去,站起身来:“传吾號令,天无两辈僧侣,都来罗汉堂议事。” 说罢目视眾人,沉声说道:“天宝说得对,事有轻重缓急,罪过也分大小,他一个俗家弟子衝撞寺中前辈,固然不对,但现在重要的事情是处置內奸、应对外敌,天宝的功劳、罪过,待解决了眼前大事,再討论也不迟。” 天鸣身为方丈,一旦开口,便是定论。 无色神情一喜,看向弘法等弟子:“没听见方丈的命令么?快去,快去!” 无相脸色却是难看起来,低声冷笑不绝。 心禪堂七老面面相覷,其中一个精瘦骨立的老僧撇著嘴道:“好,既然方丈有了定夺,我等老迈无用之辈,也没什么好说,诸位师兄弟,我们走吧,別在这里碍了人家的眼。” 这老僧嗓音极是尖锐,仿佛梟鸣,说罢便要带头离去。 董天宝喝道:“几位太师叔祖,如今大敌陈兵寺外,暂时还不知道我们识破了內奸下毒之计,几位走了无妨,假若消息走漏,岂不是平添猜嫌?” 尖嗓老僧听了,双眉瞬间竖起,沟壑连绵的老脸上,杀机密布。 死死盯著董天宝的眼睛,一字一句森然说道:“你怀疑我?你说我是蒙古韃子的奸细?” 无相禪师大声道:“欺师灭祖,欺师灭祖啊!师叔祖休要动怒,我替你老人家拿下这一子,任你处置发落。” 无色皱眉道:“师兄————” 无相理也不理,身形一晃,已至董天宝身前,袖子一翻,两只青筋毕露的大手,拿向董天宝双肩。 少林大擒拿手! 无相身为达摩院首座,武功之高,冠绝同辈,这一套大擒拿手在他手中施展出来,威力与弘坤的师弟比较,相差不可以道理计。 天鸣、无色双双大惊,正要阻止,两个心字辈老僧忽然斜插一步,正好挡在两人身前,天鸣、无色神情瞬间一变,暗叫道:可惜了董天宝这个弟子! 董天宝眼神一凝,一步退开,身形由横变直,无相两手顿时落空,正要变招,忽见董天宝右臂如一条鞭子般,劈头猛抽过来,其速之快,空气中发出啪的一声爆鸣! 无相大讶,全然想不通一个俗家弟子,怎么竟避得开自己一抓,更能同时发出如此凌厉的反攻! 连忙把双手一横,一身雄厚內力瞬间发动,准备硬碰硬接下这一记鞭手。 董天宝这一招出手,手背向外,掌心向著自己。 然而无相双手架起,他迅猛的动作陡然化为柔和,拧腰抖肩,手臂自然而然一扭,变为掌背向上、掌心向下,如同抚摸爱人一般,轻轻搭在无相双臂之上。 第七十七章 一招退无相 第77章 一招退无相 老话说,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老话还说,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 无相出手,董天宝还击,两人交手才半个回合,天鸣等人的眼睛齐刷刷瞪圆了! 无相双手按向董天宝肩头这一招,叫做“拿盆填井”,名字虽然粗俗,招数却是狠辣。 这一招使出,大拇指扣向敌人肩窝的缺盆穴,食指扣向肩后的肩井穴,小指扣向肩侧的巨骨穴,一手拿三穴,一旦得手,敌人上半身立刻麻痹。 若是敌人躲闪,这一招还有六招各不相同的后手,可以根据敌人的动作紧接发出。 似董天宝这般撤步拧腰,双肩避让,这般躲闪之法,本也在无相预料之內。 然而董天宝拧腰同时,右臂紧贴小腹,自下而上隨之甩出,五指並起,手背向外,宛如跃马扬鞭,顷刻间转为强攻,顿时让那六招后手不出自破。 后世太极拳中本有类似招数,叫做“单鞭”,一是指其劲力恍若鞭抽,二是取意武將交锋,长兵器相互掛住后,猛然掣出背后铁鞭抽打。 但董天宝这套太极拳,却是周伯通依据太极拳理,从空明拳中脱胎而出,比之原本太极颇有不同,讲究的是拧腰即发,隱蔽迅捷,正合了老阴生少阳的变化。 周伯通取名为“打神鞭”,意思是此招一出,神鬼难防,再有一重含义,便是打神鞭乃是仙家法宝,收发由心,这记鞭手的妙处也在这“由心”二字上。 董天宝右手抽出,若是无相反应不及,那便是当头一鞭,自不必说。 但无相身为少林寺无字辈第一高手,饶是董天宝这一招连消带打、突如其来,还是反应及时,双臂叠叉疾向上封。 他这一招也有讲究,便是两只大手掌心向外,运起全身內力,董天宝这一鞭若把他交叠双臂轰开便罢,若是被他抵住,双手顺势抓扭,立刻便要將董天宝手腕拧断。 董天宝此前跟著无色禪师学罗汉拳时,无色禪师便曾说过,他们无字辈的师兄弟,內力修为最高的便是达摩院首座无相。 董天宝虽然练了一部分九阳神功,但一来火候浅显,二来法门不全,自然不肯和无相这老和尚比拼內力。 当下身形一抖,手臂半转,原本刚猛的劲道顷刻全消,手掌轻飘飘落在无色双臂交叉之处。 若说董天宝先前撤步甩臂,破解了无相的大擒拿手,少林寺一眾老僧还只是暗自惊讶,觉得董天宝反应够快、出招也足够高明,实在是天才卓异。 那么此刻见了董天宝这一下力道转换,瞬息间由极刚转为至柔,才是真正让眾僧震惊难言! 少林武功,大多以刚猛见长,也有部分绝学,走的是阴柔道路,譬如降魔掌、拈花指等等,但数遍七十二绝技,能在极刚极柔间顷刻变幻的功夫,似乎也只有般若掌那自古没几人能够练成的最后一招“一空到底”了。 当今少林武德衰微,虽也有不少练般若掌的,但“一空到底”这等境界,在他们看来,便如神话一般,很多人甚至暗暗怀疑这莫不是前代高僧们故弄玄虚,根本非人力所能成就。 此刻董天宝以十余岁少年之身,演绎出这般令人难以想像的刚柔变化,一眾老僧都是识货的,那般骇然情绪,自是可想而知。 老僧们念头百转,场中战斗却未停休。 无相一身內力蓬勃发出,双臂往上一震,眼睛明明看见了董天宝的手搭在他臂上,但感觉却是臂上空空如也。 他身在局中,一时不明为何竟会如此,心中不免慌乱,连忙双手內笼,要抓住董天宝手腕。 董天宝一记刚猛鞭手打至半途,自家坐胯沉肩,刚力忽然回流,临时蓄积在了肘弯处,这是太极拳中阴阳转化的高明技法。 这时他臂腕手掌空空如也,软绵绵搭在无相臂上,待无相力道发出之时,手腕轻提,手掌蝴蝶般颤动,以无盛有,把无相的力道卸去一半,借去一半,正是空明拳中“空碗盛饭”的技巧。 下一瞬间,眼见无相两只大手已缠上了董天宝手腕,董天宝驀然低咤,吐气开声,蹬膝、抖肩、弹肘、压腕,原本蝴蝶般轻盈的手掌,仿佛骤然化为铁爪! 这一下,董天宝临时收住的鞭手之力、从无相处借来的力,两股力道化而为一,握定无相双臂一按一扯。 此刻无相正是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当口,猛觉一道大力传来,双臂不由自主便被扯开,隨即踉蹌向前跌出,失声道:“不好!” 董天宝扯他这一下,便似弹簧收紧,待得无相前跌,手臂骤弹而出,五指虚攥,呼的一拳砸向无相胸口。 无相大惊,百忙中一个铁板桥,上半身笔直向后仰去,董天宝不料他在脚下无根的情况下,竟还能做出这般闪避,忍不住喝彩道:“好!” 口中叫好,手下不停,拳头顺势斜挥开去,带动后脚暴起,一记类似散打中的低扫,狠狠扫向无相小腿。 几个心字辈老僧齐声叫道:“小心!” 无相这时上半身大角度后仰,看不见董天宝后续招数,但听得眾人惊呼,心知不妙,右手一按地面,身形呼的横翻。 几个老僧连忙让开,只听哗啦啦一阵大响,无相把此前老僧们所坐的凳子掀翻了五六张,狼狈不堪,立在一堆翻倒的板凳之间。 眼见几个心字辈老僧虎视眈眈,董天宝也不敢贸然追击。 立在原地,淡淡笑道:“师伯,明眼人都知道,寺中必有高层是弘坤等人的靠山,几位太师叔祖气势汹汹而来,忽然又要离去,我怀疑他们有何不可?你这么激动,莫非竟和他们是一党么?” 董天宝凭藉太极拳,瞬间转守为攻,打了无相一个冷不防,但无相在內力击空、下盘鬆动、身形前跌这般大为不利的环境下,硬生生躲开了董天宝势在必得的一拳一脚,董天宝也不由暗自佩服这位达摩院首座的本事。 他晓得若是再打下去,无相已经对自己有了提防,未必再能占到便宜,索性借著方才立下的余威,大家改打嘴仗。 无相怒道:“放屁,放屁!你一个俗家弟子,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质疑本座?” 董天宝冲他翻个白眼,转身面对天鸣方丈,恭谨抱拳:“是非曲直,尽在人心,弟子一心护寺锄奸,恳请方丈替我做主!” 无相也看向天鸣,怒冲冲道:“方丈师伯,我们真要任由这小辈胡闹么?” 他虽喊天鸣为师伯,其实两人年纪差距並不算大,又自恃武功、地位,言语中对天鸣的敬重也自有限。 天鸣性子素来有些绵软,为难的看过眾人,正思忖如何安抚,无肉禪师却是忽然大声开口:“是胡闹么?这么厉害的毒药,若不是董天宝,差点就进了大伙儿的肚子,这么大的事不闻不问,为他叫什么名字夹缠不休,这到底是谁在胡闹?” 无相大怒,瞪起眼正要爭执,心字辈一个老僧忽然道:“这个俗家弟子的武功,不是本寺的!” 董天宝撇嘴一笑:“得了吧你,想要东拉西扯,栽赃我是別派安插进来的奸细么?不是我看不起诸位长老,合著你们活了一大半年纪,就只有这点伎俩么?那你老人家说说,我这身武功,究竟是何门何派的功夫?” 第七十八章 败露 第78章 败露 一句话问出,心禪堂七老面面相覷。 隨即,七人齐齐看向无相,那意思显然是:你和他动了手,可看出这小子的武功来歷? 无相也算是见识广博之人,但想了想方才董天宝的招数,竟是全然认不出来歷。 一时眉头大皱,正思忖如何应对,忽听外面一片脚步声响起。 眾人看向门口,只见一眾年纪不小的和尚,神情各异走来。 董天宝也好奇看去,只见首先入门的是个七十上下的老僧,身形清瘦,眼神温润。 无肉在一旁低声道:“这是般若堂首座天目师叔。” 隨即又有几人进门,无肉一一介绍,分別是菩提院首座天喜禪师,龙树院首座天思禪师,证道院首座天德禪师,知客院首座无梦禪师,藏经阁首座无书禪师。 最后一人董天宝自家认识,乃是戒律院首座无嗔禪师。 董天宝心中暗道:除了天慈师叔祖,少林寺目前的大佬,看来就是眼前这些了,天字辈、无字辈,果然並非如原著那般寥寥无几。 又特意看了眼矮小肥胖的无书禪师,心想这人就是我师父的顶头上司?奇了,我跟著师父在藏经阁住了这么久,没一次看见此人,还有藏经阁既然也有首座,经书丟了为何只罚我师父却不罚他? 便见天喜禪师皱眉道:“方丈师兄深夜唤我们到此,不知出了什么大事。” 无色连忙道:“的確是大事!贫僧来说给诸位知晓————” 他从董天宝隨天慈外出起,如何发现了江湖上韃子的异动,如何被韃子衝散,如何得知一伙喇嘛弄了麻药要对少林不利,如何赶回来发现弘坤等人下毒,乃至於如何被心禪堂七老和无相刁难,平铺直敘地说了一遍。 一眾和尚听罢,无不面露骇然,有的人更是满面怒色。 不待別人开口,无相禪师抢先道:“你们大家发现了没有?此事说来说去,其实都是这董天宝一家之言,此子衝撞长辈,目无规矩,竟敢对七位师叔祖口出秽语,还和贫僧动手,这般不忠不孝之徒,说的话能有几分可信?” 无肉恼道:“他的话不可信,那这些麻药难道是假的?” 无相大声道:“麻药或许是真的,但这不代表他说的话就是真的,如果是这小子自己下毒,贼喊捉贼呢?” 无色皱眉道:“弘坤他们已然认了,怎么还能扯到天宝身上?” 无相冷笑道:“弘坤的胳膊是谁砍的?他再不认,只怕头都要被砍了!哼,屈打成招的事,这世上难道少了?无嗔,弘坤是你的弟子,你说说,他会不会做奸细?” 弘坤、弘觉四人眼神大亮,彼此对视一眼,齐齐跪倒,大哭道:“师父,方丈,诸位首座,诸位长老,替我们做主啊,弘明被他一剑割头,我们若是不认,只怕早已惨死。” 这几人忽然翻供,新来的一眾首座个个皱眉,疑惑地看向董天宝。 董天宝不慌不忙,摇头嘆道:“有趣了,无相师伯说是我下的毒,那么诸位请想一想,我既然和韃子勾结里应外合,毒已成功下在了缸里,为何还要叫破此事?” 无相道:“说不定你是下毒时被弘坤等人撞破,毒虽下了,事情却也败露,索性来一招贼喊捉贼。” 董天宝瞟著他,淡淡道:“哦?那再请问,寺中自有僧人巡夜,弘坤他们好端端跑去香积厨做什么?莫非未卜先知,算出了我要去下毒?” 弘坤一个师弟叫做弘悟的,立刻叫道:“我们是肚子饿了去偷东西吃的!我们偷东西吃固然不对,但若非如此,也没法发现你竟敢下毒!” 董天宝摇摇头,看向弘法:“那我就要请问弘法师兄了,师兄,你们遇见我们几人时,是我押解著他们,还是他们押解著我?” 无相不待弘法开口,抢先喝道:“你勾结外人,学来一身邪门功夫,弘坤他们不是你对手,被你抓住了屈打成招替你背锅,这有什么奇怪?” 董天宝笑道:“很奇怪啊,他们既然不是我对手,我与其擒下了他们押著来报案,何不直接杀了他们灭口,来个一了百了?此事本也不必遮瞒太久,只消等到天亮,你们大家用了饭中了毒,我的谋划便已得逞,又何必平添枝节?” 这一番话说出,许多和尚都下意识点头。 毕竟都是武林中人,处理尸体这种事,对於普通人或许很麻烦,对於练武之人,却有的是办法遮掩一时。 无相张了张口,扭头看向无嗔:“你的弟子,你就这么看著他们被人构陷么?” 无嗔自入门一直不曾说话,双眼死死看著弘坤等人,缓缓道:“偷盗食物,不算什么大罪过,但是戒律院职事僧违犯寺规,还要加倍处罚————弘坤,以你平素为人,绝不可能做出盗食之举。弘坤,你看著为师,你告诉我,你们去香积厨,究竟意欲何为?” 弘坤身形一抖,下意识想咬定自己就是去偷东西吃,但触及无嗔犀利眼神,话在嘴边,竟是不敢说出。 董天宝看在眼里,忽然插口说道:“弘坤师兄,你对师父这般敬畏,在他面前连撒谎也不敢,怎么竟敢做出勾结外敌的投毒之举?所以你背后的靠山,身份比你师父这位戒律院首座更高,是不是!” 弘坤又是一抖,眼神下意识看向无相。 无相大怒道:“你看我做什么!” 董天宝冷笑道:“你说他看你做什么?我要是砍了你一条手,再质问你背后靠山,你还不是要看向七个老东西!” 说到七个老东西五字,董天宝声音陡然加大。 无相身躯微微一颤,果然下意识要扭头,却被他生生又克制了下来,只是在场的都是武功高手,他那欲动还休的一下,人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天鸣长嘆一声,嘆息声中,无限悲慨。 心禪堂七僧对视一眼,其中那个精瘦骨立、嗓音尖锐的老僧忽然叫道:“计划败了,传信出去!” 说罢双掌一翻,打向不远处的无色,无色猝不及防,拼命侧身躲过一掌,另一掌打在肩头,顿时跟蹌跌退。 其余五个老僧加上一个无相和尚,六人齐齐动手,攻向周围的僧侣。 其中法號心远那名老僧,距离董天宝较近,呼的一拳便向董天宝打来,董天宝和他们打嘴仗时便一直高度警惕,肩头一沉,摇转手臂化去对方攻击,只听旁边哎哟一声,却是无肉和尚被踢的翻了个筋斗。 七僧中个头最高一位,趁著同伴们四下杀出,將身一纵,一只老鹤般冲天而起,轰的一下衝破屋顶。 天鸣惊道:“不好————” 话音未落,哗啦一声,高个老僧以比跃起更快的速度,伴隨著大片泥瓦粉尘,直直跌坠下来。 隨即一只儿臂粗细的烟花,从屋顶窟窿中落下,正敲在那老僧的光头上。 第七十九章 不在年高在性灵 第79章 不在年高在性灵 屋顶之上,隨即传来声音:“贤弟放心,为兄的守在这里,谁也別想传出消息!” 堂中眾僧齐齐一惊,少林寺所有高手尽在此间,却没一人察觉屋顶上来了外人。 无相眼珠一转,大叫道:“董天宝,你还说你没勾结外人?” 其余眾僧也不由露出惊疑神色,董天宝將眾人反应看在眼中,暗嘆道:这少林寺果然没有人才,怪不得前后落寞一百多年———— 他算的是自天龙玄字辈眾僧落幕,到倚天空字辈四大神僧崛起,这其中差不多近二百年,少林寺在江湖中都沉寂得很。 便听屋顶声音再次响起:“空鸣方丈,无色首座,故人来访,不必担心,只是贵寺內务,杨某不便插手,咱们回头再敘旧不迟。” 无色大喜道:“这、这是神鵰侠呀!啊哈,他既来了少林,我们还怕什么韃子喇嘛? “” 数年之前,杨过为打听南海神尼踪跡,曾来少林盘桓数日,和天鸣、无色、无相都算相识,又和无色最为投契。 无相也听出了是杨过声音,心中顿时一凉,惨笑道:“是是是,神鵰侠的武功的確高明,但是他能长住少林不走么?纵然他常住少林,蒙古人真要发大军来伐,他神鵰侠难道真是万夫莫敌不成?” 他口中说话,呼呼两掌,逼退无梦禪师,大声道:“北周武帝灭佛,隋末大业之火本寺已遭两次大劫!当年金国南下,若不是祖师们识得时务,千年古剎怕又难逃业火!如今蒙古人天命所归,我辈弟子,不学祖师们放低身段,难道要为个人荣辱,把清净佛门化为修罗战场么?” 他一边说一边出手,拳打脚踢,把无梦、无书双双逼退,悲愤喝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啊!” 一个心字辈老僧叫道:“无相所言,正是吾等心声!为保本寺千年基业,吾等荣辱何足掛齿?” 被杨过打下来的高个老僧挣扎爬起,大声道:“实话告诉你们!如今吐蕃活佛八思巴深得蒙古大汗宠信,全真教便是折在了他手上,他现下已在南来途中,要和本寺和尚辩经,本寺若是输了,只怕堂堂禪宗祖庭,以后就成了密宗法场!你我之辈,死后也无顏面对歷代祖师!” 他这一嗓子喝出,正在动手的双方,手脚都不由慢了。 无嗔脸色铁青,咬牙道:“所以你们就给全寺僧人下毒?” 那嗓音尖锐的老僧厉声道:“对!事已至此,不怕和尔等明言,吾等这几年已打通了万寿寺雪林禪师的门路,雪林禪师亦是蒙古大汗信重之僧,若由他去向大汗请求来做本寺住持,本寺基业才能保全!” “只是雪林禪师势单力薄,因此又说动了青海手印宗,抢在八思巴赶来之前征服本寺,如此一来,青海手印宗得了功劳,便好同八思巴爭宠,雪林禪师名义上成为本寺住持,我禪宗以后才能和密宗分庭抗礼。” “至於下毒麻翻你等眾人,正是为了保全你等性命,不然手印宗喇嘛杀来,你等为了声名岂能不战?若是开战,纵然杀退了手印宗,又如何抵得住八思巴?” 他这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董天宝听在耳中,也不由暗暗点头,若从保全基业这一点来说,这老和尚的计策倒也不错,尤其是为了避免被人打杀,先把自己人尽数麻翻,很有点碰瓷界老炮的风采。 这时证道院首座天德禪师皱眉道:“让雪林禪师来做住持?他是曹洞宗的宗主,本寺一向五宗並立,他若来了,岂不是曹洞从此一家独大?” 尖嗓老僧瞪著眼道:“独大便独大,曹洞宗也是禪宗正朔,让他独大,好过被密宗占了道场!” 他们一干人爭执不休,和董天宝动手的老僧也罢手不战,董天宝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暗暗嘆气。 他前些日子和觉远朝夕相处,觉远时常同两个徒弟解说佛法,因此老僧们口中宗派之爭,董天宝大致也能听懂。 佛教自传入中国,大乘宗派中,有八家最有影响力,乃是:性、相、台、贤、禪、 净、律、密,號称八大宗,对於佛法修持,各有不同阐述、不同法门。 北魏太和二十年,菩提达摩东渡,於嵩山讲法,创立禪宗,所以所谓达摩祖师,其实便是禪宗祖师,號为初祖。 禪宗传至五祖,分为两支,一支是时时勤拂拭的神秀,主张渐悟,號为北宗,一支是本来无一物的慧能,主张顿悟,號为南宗。 后来南宗坐大,成为主流,又衍生出五家七宗,便是临济宗、曹洞宗、仰宗、云门宗、法眼宗,以及由临济宗再衍出的黄龙、杨歧二派。 少林寺作为禪宗祖庭,五大宗派並立,並无主次之分。 但那位雪林禪师,乃是曹洞宗第十五世宗主,说法辩经极为厉害,若是入主少林,以后寺中弟子修持,定然是要独尊曹洞的了。 证道院负责的是僧眾佛法修为,首座天德和尚胸襟开阔,一向主张“是何样人、参何样禪”,认为各宗法门皆有所长,弟子应根据自身根性择而习之,不该过於刻板。 他还有心辩驳,但董天宝已经听不下去了。 抢先喝道:“不论性、相、台、贤,还是禪、净、律、密,抑或五家七宗,都是修行证道手段!说到证道,先该做人,人都不会做,还想修成罗汉菩萨不成?” 一个老僧喝道:“你小小年纪,懂什么修行证道?本寺高僧尽在堂中,何时论到你这小辈高谈阔论?” 董天宝大笑道:“乌龟王八活得最长,难道说到修行证道,你还不如乌龟王八么?六祖慧能享年七十六岁,我瞧你老人家怎么也有八九十了,你比六祖活得长,莫非你就比六祖更高明?” 老僧怒道:“你、你————” 董天宝一口打断:“你什么你!岂不闻,十四沙弥解讲经,似师年纪只携瓶;沙弥说法沙门听,不在年高在性灵。” 他所诵出的这首诗,乃是唐朝时李商隱写给僧人至玄的,这个至玄五岁能诗,七岁顿悟,十一岁剃度,十三岁便能开坛讲经,后来被唐皇封为悟达国师。 董天宝搬出这位大德,老僧呆呆张嘴,欲辩无言。 这时那尖嗓老僧冷笑一声:“哼,好一张利口!老衲倒要请教,如何便算会做人了?” 董天宝坦然道:“问得好!鳧脛虽短,续之则忧;鹤脛虽长,断之则悲。世间万物各有天性,各族之人,亦有不同的做人法则!” “譬如女真、蒙古之类,生於荒蛮,乏於教化,於天地斗,於野兽爭,於他而言,勇悍果敢,能骑善射,便算会做人了,而我中华,敬天法祖,传承不绝,文明浩瀚,代有大贤,因此於我中华人物而言,若要做人,礼、义、廉、耻、孝、悌、忠、信,岂可一字或缺?” 一番话煌煌而出,眾僧人面面相覷,便听屋顶之上,杨过放声大笑:“说得好!说得好!诸位虽做和尚,首先还是男儿,若是缺了礼义廉耻,便连人也算不上,还念什么经,修什么佛!” 尖嗓老僧愤然道:“说来说去,也还是这一套,难道我等愿意投了蒙古?只是天命如此,又能何为?莫非定要见我少林化为焦土,你们心中便快活了么?” 第八十章 菩萨入世 第80章 菩萨入世 “————莫非定要见我少林化为焦土,你们心中便快活了么?” 尖嗓老僧这一嗓子又尖又高,语气中悲愤十足,还带著隱隱的委屈,仿佛是满腔苦心不被世俗理解的仁人志士一般。 董天宝不屑一笑,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人来— 那是倚天故事中,六大派围剿光明顶,西征路上,见识了青翼蝠王的凶残,一眾弟子士气衰落,峨嵋派掌门灭绝师太,慷慨激昂说出的一番言语! “俗语说得好:千棺从门出,其家好兴旺。子存父先死,孙在祖乃丧。”人孰无死?只须留下子孙血脉,其家便死了千人百人,仍能兴旺。最怕是你们都死了,老尼却孤零零地活著————” “但纵是如此,亦不足惜。百年之前,世上又有什么峨嵋派?只须大伙儿轰轰烈烈地死战一场,峨嵋派就是一举覆灭,又岂足道哉?” 想起灭绝师太鏗鏘语句,再看这几个满脸沉痛的老和尚,真是一把年纪活到了狗身上,还不如一个好尼姑! 一时间意气勃发,挺起胸膛说道:“化为焦土,那又如何?” 老僧们听了一愣,怒道:“什么那又如何?千年基业————” 不待他们说下去,董天宝声调骤提:“你们这些老人家修持一时,难道还堪不破成住坏空、生住异灭?千年以前,世上又何尝有什么少林派?我等锄强扶弱、弘法卫道,纵然身死寺焚,又岂足道哉?” 成住坏空、生住异灭,都是佛家言语。 成住坏空指世界生灭循环的四个阶段,生住异灭则指个体生命或现象从產生到消亡的完整过程,是以万物皆无永恆,便是所谓“诸行无常”。 天德、天思两位禪师,佛学修为最高,闻此言语,双双合十颂道:“阿弥陀佛,善哉斯言!” 董天宝趁势又道:“你们口口声声要保住少林基业,可知少林所以为少林者,是因本寺千年来为禪宗之祖庭,执正道之牛耳,於佛学,明心见性,以心传心,弘扬善法;於武学,领袖武林,除魔卫道,匡扶正气!此少林之所以为少林也!你等若做了异族走狗,助紂为虐,帮著凶残异族奴役中华,少林纵然山在寺存,可还是真正之少林?” 他这一番话大有禪机,心禪堂七老一时间面面相覷,无相禪师也是脸色铁青,不知如何辩驳。 是啊,你说要保少林寺,可你要保的究竟是什么?是这座山、这个寺、寺门上的少林两个字呢,还是少林寺应有的精神与传承? “阿弥陀佛!” 天思禪师合十顿首,高声吟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这是《金刚经》中的经文,满堂诸僧无不熟知,此刻听他念出,如闻黄钟大吕,心中都是一震。 天德禪师紧隨说道:“这个弟子言语大善,我少林之所以为少林者,不在建筑、佛像、僧侣,而在正法住世四字!正法住世,不在寺院砖瓦,而在人心觉悟,若为保砖瓦而弃良知,寺院虽存,正法已亡,这才是真正的灭佛!” 菩提院首座天喜禪师点头道:“不错,寺院道场,不过应化身,佛法正见,才是法身,为保应化身而弃法身,本末倒置,大错特错!” 无色也跟著开口道:“方才无相师兄提及北周岁末灭寺之劫,但我禪宗却愈发广传,要我说来,寧可寺焚而法存,不可寺存而法亡!” 尖嗓老僧挥手怪叫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不要危言耸听,须知我等护寺,亦是护法,如何寺法不能共存?” 天鸣方丈听了许久,此刻终於开口,摇头道:“可是诸位师叔为保全寺庙,而欲投靠蒙古,乃至下毒同门,这分明是以护法之名,行害法之实,禪宗虽重方便,但方便出下流”便非是佛法。” 顿了一顿,又说道:“还有无相所言,说蒙古人天命所归,此是宿命论外道见,与缘起性空之正见大为悖离,不足取也。” 董天宝开完炮后冷眼旁观,却是看了出来,这位天鸣方丈,思维上大约有些缓慢,无相说蒙古天命所归,那是一炷香之前的话题了,他此刻才想到如何辩驳。 无相冷笑道:“好好好,都是贫僧不对,既然如此,这件事贫僧也不管了,待到大劫来临,你们不要后悔。” 无色喝道:“纵死无悔!诸位师伯师叔,师兄师弟,如今既已辨別是非,我们且商量如何应对大敌!” 天德禪师一指董天宝:“这个少年聪明灵秀,思路明晰,要老衲说来,他似乎竟是应劫而生之人,我等何不听听他的建议。” 无相斜睨董天宝,不屑道:“应劫而生者,乃是菩萨入世,此子何德何能,我不相信。” 天德淡淡笑道:“你又不是菩萨,如何看得出他是不是?” 无色喜道:“师叔这话说得好,我瞧天宝说不定就是菩萨入世,不然他为何学起武功来一学便会、一会便精?他学武迄今也不过三个月,无相师兄何等武艺,方才也没能制服他。” 天喜禪师大笑道:“那或者是金刚入世,也未可知。叫做天宝是吧?倒是和我辈有缘!天宝,你说说,强敌当头,我们该何去何从?” 董天宝暗暗好笑,同样叫做天宝,看不顺眼就是不知避讳、混乱尊卑,看得顺眼就是和我辈有缘。 他也不在意这一点,径直道:“既然诸位长辈不嫌弟子村卤,弟子便说说自己的想法,其实也很简单:打他个天翻地覆,跑他个无影无踪!” 一眾老僧神情各异,有的扬眉瞪目,有的皱眉撇嘴。 董天宝继续说道:“蒙古人要拿中原武林开刀,如今闹得天怒人怨,我们大打一场,替眾人出这一口恶气,也让江湖同道看清楚,少林寺不愧是少林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打完这一场,蒙古人必然要发大军来剿,我等席捲藏经阁,合寺弟子下江南,江南风景如画,名山林立,何处不能供眾僧修行?” 无相颤声道:“祖宗基业,就不要了么?” 董天宝笑道:“你想要,可以啊,等我们走了,你带上愿意留下的,投降蒙古就是,想来就算你们不降,蒙古人也会像弄出个北派丐帮一样,重新弄出个少林寺来装饰门面,这些殿宇佛堂,只要我们不是死战到底,那是万万毁不了的。” 他把自己思路说出,不少老僧微微点头,天鸣方丈想了想道:“阿弥陀佛,舍了此间基业,大伙儿且去南少林寺落脚,將来天下有变,韃子败退,我们未尝没有收復祖业的可能。” 第八十一章 伏兵 第81章 伏兵 五更將至,罗汉堂中的爭论终於平息,最终定下了先打后走的大战略。 天鸣方丈看向心禪堂七老、无相,犹豫道:“七位师叔,还有无相师侄,现下如何发落?” 董天宝笑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兰因絮果,必有来因。这里几大碗水,请他们八位各喝几口便是。” 无相怒道:“狂悖小儿,你要让我服毒?” 董天宝撇撇嘴道:“反正又死不了,而且如此一来,等我们撤了,蒙古主子才能信你们跟我们不是一条心,才好让你们主持未来的新少林寺啊!” 无相双目喷火,心禪七老也是一脸铁青。 双方僵持片刻,无色皱眉道:“诸位师叔祖,师兄,你们喝吧,再耽搁下去,难道真要我们灌你们不成?” 无相扭头怒视他片刻,吐出一道长气,咬牙道:“若不是杨居士站在你们这一边,今日胜负还是难言。” 董天宝心想这话倒是不错,他们八个人乃是一党,天鸣、天喜、天思、天德、无色、 无肉、无梦、无书、无嗔,也不过九个人,就算能够同心协力,真要动手,胜负果然难说。 眼珠一转,董天宝笑嘻嘻道:“是啊,杨居士侠踪难定,为何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到来,岂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一句话慰的无相无话可说,走过去端起一碗水,咕嘟嘟喝了几夫口,放下碗没过一会儿,一声呻吟,软软瘫倒。 无肉连忙上去把脉检查,忙乎了一会儿,起身道:“这麻药好生厉害,虽然於身体无害,但是四肢酸软,运不起內力,若是不服解药,只怕从此无法动武。” 心禪堂老僧之一嘆道:“这是手印宗秘传的厉害麻药,据说以十种气味强烈的药草炼製,成品反而无色无味,罢了,罢了。 说罢也上前取水去喝。 其余老僧紧隨其后,片刻功夫,尽数软倒。 无色等人嘆息一声,扶起这八人,让他们靠墙而坐,又问弘坤,敌人现在哪里,约好何时攻山。 弘坤垂头丧气说罢,无嗔忽然开口:“无相他们勾结韃子,是为了保全本寺基业,你又为何同他们沆瀣一气?” 弘坤面目惨澹,低声道:“韃子许诺,若是成功得手,我们五人,可以各选一个大寺去做住持,亦可还俗加入军中,得一个千夫长做。” 无嗔惨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说话间忽然暴起,出手如电,啪啪啪啪,在弘坤等四人头上各印一掌,正是神掌八打中威力最大的“摧颅掌”! 他这四掌全力而发,出手既快,下手又沉,周围眾僧无一个来及阻止,眼见弘坤四人闷哼一声,七窍中缓缓渗出血痕,眼见是不活了。 无相大吃一惊,暗忖道:无字辈中,论起武艺,一向公推我为第一,可是看无嗔出手,怕是比我只高不低! 天鸣等人也吃了一惊,却见无嗔打杀四个徒弟后,眼圈发红,看向董天宝:“小子,你脑子比我们这些老傢伙好用,你说要打个天翻地覆,究竟该如何打法?” 董天宝和戒律院打的交道不少,早已看出无嗔对弘坤等几个徒弟颇为偏爱,还曾一度怀疑,他就是弘坤等人后台,如今看来,却是错怪了人。 听出了无嗔语气中强抑的悲声,董天宝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顺著他话道:“按照弘坤师兄说法,手印宗和雪林和尚那批人,就藏在本寺附近的山谷里,只待本寺僧眾中毒发作,弘坤他们敲响钟声,便即杀入,我们索性先行出击,在他们必经之路设伏,敲钟引他们上鉤。” 无嗔听了点头道:“不错,你这计策虽然简单,倒是合乎兵法,又好执行。” 隨即看向天鸣道:“方丈师叔,小僧认为不妨照董天宝这条计策行事,先对付了手印宗立威,然后寺中老幼僧眾,便令他们南迁,留下精兵强將,加上神鵰侠帮手,一举对付了八思巴,彻底扫灭韃子威风,再弃寺而去。” 天鸣听后,看向一眾首座,见眾人大都点头,思忖片刻,定下主张:“便是如此行事罢!” 当下传出法旨,召来罗汉堂一百零八位正式弟子,般若堂三十六位正式弟子,戒律院十九位正式弟子(本该是二十四人,少了弘坤五个),以及达摩院十八位无字辈僧侣,菩提院九位无字辈僧侣,尽数聚集在罗汉堂练武场內,由无色禪师亲自说明情况。 董天宝立在一旁看去,只见罗汉堂的弟子,都穿灰色僧衣,般若堂弟子身穿蓝色僧衣,戒律院的弟子则是黑色僧衣,达摩院、菩提院弟子,都是灰衣外罩著淡黄架裟。 这些弟子睡梦中被唤来,见这般大阵仗,都有些惊讶,待到无色禪师说完始末,一个个义愤填膺,只有达摩院的弟子中,有几个人神情大变。 无嗔见了,上前道:“你们都是无字辈的师兄弟,有和无相一党的,自行站出来,喝了麻药,寺中也不难为你们,若是藏匿形跡,一旦发现,这五个人就是下场。” 说话间,弘法等將弘坤几人尸体脱出,眾僧见了都是一惊,片刻功夫,达摩院走出六名弟子,自承是无相亲信耳目,老老实实喝了麻药。 这时天色已然渐亮,天鸣下令龙树院、证道院、知客院、藏经阁四大首座领本部弟子镇守寺庙,令无肉率领药王院弟子准备救治伤员。 隨后亲自带领达摩院诸僧,加上戒律院、菩提院、罗汉堂、般若堂四大首座及麾下弟子,自侧门悄然离寺。 董天宝也被无色招呼著加入队中。 按照弘坤招供,敌人如今藏身於寺北十里左右小鹅岭的山谷中,由此处前往少林,照玉沟是必经之处。 这照玉沟距离少林山门只有三五里,沟谷宽阔,长了许多红枫,如今恰值初冬,红叶似火,映日生辉。 眾僧来到此处,四下埋伏起来,不多时,便听少林寺十余座巨钟一齐鸣响,远远传盪开去! > 第八十二章 激战照玉沟 第82章 激战照玉沟 “得手了!” 小鹅岭下,一处背风山谷里,数百人同时扭头,看向少林寺的方向。 地上是一堆堆熄灭的篝火,空荡荡的酒罈,啃得光溜溜的猪羊骨头。 这些人中有六十余名喇嘛,大都白衣白帽。 又有三十余名中原和尚,为首一僧五十余岁年纪,身形高大,相貌威严古拙,手拄九环锡杖。 余下二百来人都是俗家打扮,衣著各异,所持兵器五花八门,想必是招募来的江湖散人。 黑帽喇嘛和拄杖和尚並肩而立,对视一眼,和尚低声道:“拔希法王,说好的步骤千万不可错乱。” 黑帽喇嘛微微一笑,怪腔怪调说道:“大禪师放心,吾先出言激怒,挑出那些勇猛的,给他解药,杀他立威,然后辱及少林武功,你再充好人,用少林武功击败了我。” 和尚笑道:“便是如此,这场戏,咱们可万万要演好了。” 黑帽喇嘛道:“这次我帮你,下次大汗立国师,你帮我!” 和尚点头道:“那是自然!不然难道让八思巴这等毛头小子去做国师,总管天下教门么?” 两人说罢,同时大笑,向后一招手,数百人齐齐发动,快步奔向少林寺去。 没多久工夫,这伙人已进入了照玉沟,速度不减,行至沟谷正中时,忽听一声大吼:“放暗器!” 当下破风之声四面而起,红叶翻飞间,无数飞刀、飞鏢、飞针、袖箭、铁菩提、铁蒺藜、飞蝗石、鹅卵石————铺天盖地打来。 董天宝也不甘后人,跳起身把出发前刚领的七支袖箭接连打出。 谷中队伍毫无提防,一时间也不知多少人中了招数,顿时惨叫一片,人仰马翻。 但也有许多好手及时反应过来,或借同伴身躯遮蔽,或拔出兵器拨打。 为首的和尚抡动锡杖,守得风雨不透,大叫道:“中计了,大伙儿快退!” 天鸣方丈大喝道:“鼠辈竟敢来犯我少林,还想退么?老实弃械,看在佛祖面上不杀尔等。” 黑帽喇嘛大喝道:“雪林禪师,你不懂兵法么?此刻若退必然大溃,不若直接击溃了他们!” 这喇嘛不知哪里摸出两把兵器,舞成两团金光,轻鬆挡下许多暗器,此刻停下手来,董天宝看去,见是两口金灿灿的斧头,也不知是铜是金。 天鸣方丈见多识广,却认得这是密宗的法器,叫做鉞刀,上半部分是作为手柄的五钻金刚杵,下半部分是鉞刀刀身,形如斧头,號称能斩断贪、嗔、痴、慢、疑、恶见等六种根本烦恼。 这喇嘛年纪虽老,性子却甚为悍勇,一声喝罢,双鉞一摆,直衝天鸣方丈。 他麾下六十余名喇嘛,被暗器射翻了二十余人,余下的也都高声大呼,紧隨著首领杀上。 天鸣大声指挥:“护法卫道,在此一举!达摩院、菩提院弟子隨老衲对付这些喇嘛,般若堂、戒律院迎战敌方僧眾,其余敌人由罗汉堂抵挡!” 少林寺诸堂院各司其职,其中罗汉堂教导弟子习武,並担纲日常巡逻护寺职责; 般若堂主要记录研究別派武学,少林弟子行走江湖,若与別人交手,回寺后便要往般若堂进行匯报,详细告知对方所用武艺的特点; 菩提院负责研究诸般兵器,达摩院则是钻研本派高深武学。 似天龙时期,玄字辈僧侣三十余人,能有资格进入达摩院的只有八人。 如今少林相对衰微,要求也隨之放低,首座无相以下,达摩院弟子共是十八人,和菩提院一般,都是无字辈的僧侣,也是寺中战力最强的院堂。 可惜十八人中,有六人是无相同党,未曾出战,因此隨天鸣杀出的,便只有十二名达摩院弟子和九名菩提院弟子。 这二十一名弟子都披袈裟,紧隨天鸣方丈和菩提院首座天喜,迎头撞上一干白衣喇嘛,瞬间打得不可开交。 雪林禪师见手印宗的喇嘛如此悍猛,亦不好独自后退,微微犹豫,般若堂首座天目禪师,戒律院首座无嗔禪师,各领本部弟子,分左右杀了下来。 最后那伙江湖武人,在方才暗器洗礼中受损最重,半数人马非死即伤,余下的亦是心慌意乱,罗汉堂弟子结阵杀出,顿时被打得步步后退。 此番少林寺五大堂院出战,大伙儿各有统属,唯有一个董天宝算是自由人,他自穿越以来,还是首次得见这般大战,一时也不急著出手,把袖箭打完,索性便躲在山坡上观战。 很快便看出,战况最激烈的,是达摩、菩提二院对战一眾喇嘛。 人数上喇嘛有三四十人,少林只有二十余人,但是少林出战的都是无字辈僧侣,年纪最小的,也在三十五岁往上,七十二绝技中的中高品武功,至少也练成了一门以上,虽是以寡敌眾,但也浑然无惧。 但那头戴金边黑帽的老喇嘛却是十分驍勇,双鉞挥舞直取天鸣,显然是打著擒贼擒王念头。 天鸣方丈双手空空,当即使出破被功迎敌,內力所至,两道衣袖其硬如铁,呼呼拍打上去。 然而老喇嘛一双刀却是別有不凡,其刀身部分前端如鉤,能够凝力於一点,专破內家真气。 天鸣不知厉害,双方刚过三招,便被对方扯裂了衣袖,又见他双鉞大开大合,步步紧逼,连忙转使出一门波罗密手来同对方周旋。 这门波罗密手,走的是阴柔一路,出手招式优雅从容,仿佛白云舒捲,清风过山。 董天宝眼前一亮,心想此拳和太极拳倒是有些形似,忍不住盯著细看了一会儿,发现这拳法终究比不上太极拳刚柔並济、变幻阴阳的妙用,只是一味阴柔,与对方缠斗,不断试图捉住对方的破绽侵入。 董天宝暗自失望,心想刚不可久、柔不可守,这是相辅相成的道理,老喇嘛鉞刀刚猛,天鸣方丈想耗他气力倒是没错,但却忘了柔不可守,对方若是內力充沛,这般狂猛攻势下,他这般打法又能抵挡多久? 不过转念一想,天鸣方丈若真是如天龙中的玄慈、笑傲中的方证一般,武功冠绝同儕,也不至於让区区心禪七老和无相和尚有那么大的话语权了。 眼瞧著两人紧斗了十七八合,天鸣方丈渐渐落在下风,菩提院天喜首座忽从旁边杀出,一口戒刀使得寒光乱闪,刀势快绝,顿时將步步紧逼的老喇嘛挡下。 雪林禪师一条锡杖,独挡天目、无嗔两大高手,元自有余力瞻顾全局,此刻高声提醒:“拔希法王小心了,他使的是少林燃木刀法,最是以快见长!” > 第八十三章 五指秘刃 鉞刀双杀 第83章 五指秘刃 鉞刀双杀 董天宝听了此言,兴趣大起。 他记得燃木刀法是天龙故事中出现的绝学,號称练成之后,在一根干木旁快劈九九八十一刀,不损木材丝毫,但刀上所发热力,却能將木材点燃。 一在无接触的情况下摩擦生火,这刀得快到何等地步? 这门绝学当年只有萧峰的师父玄苦大师练成,后来鳩摩智大战虚竹,也曾合掌为刀,徒手施展此技,嚇得虚竹大叫“好快”,一时连连中招,全仗內力深厚才硬生生顶住。 没想到当代菩提院首座也练成了这门刀法! 董天宝凝神看去,只见天喜禪师一口戒刀狠砍狠斫,果然快得惊人。 不过那老喇嘛拔希法王凛然无惧,大笑道:“多谢大禪师告知,要说一个快字,本座平生不肯服人。” 说话间两口金鉞刀加速舞转,几乎幻成一堵光墙,但听叮叮噹噹之声几乎响成一串,硬生生挡下了天喜禪师的快刀。 天鸣方丈定了定神,低喝一声,夹攻上去。 这次他所使的却是一门指法,出招飘逸瀟洒,极是好看。 董天宝不识得这一门去烦恼指的绝学,只觉这位少林方丈十分爱美,所学的功夫都是极为俊逸出尘的路子。 拔希法王避让几合,傲然叫道:“显摆指头上功夫么?让你们中土和尚见识见识本宗的五指秘刃、钱刀双杀!” 说话间抽个冷子跃起,凌空將手中两口鉞刀短柄一卡一扭,顿时化为一柄双头鉞刀,单手持定拨转,两个刀刃一上一下呼呼急转,仿佛一面盾牌守定周身,右手空出攥拳,也使出一路指法来。 他这门指法与寻常指法大不相同,出招时都是拳头递出,击至半途募然出指,或是拇指捺下,或是食指戳出,乃至中指无名指小指,五根指头轮番使出,各有不同奥妙。 董天宝嚇了一跳,只道这喇嘛也练成了类似左右互搏的招数,但再看片刻,发现对方这一手双头鉞刀,一手五指秘刃的战法,赫然竟是一套武功,类似於刀盾兵的刀盾合击之术。 只是老喇嘛这门武功,比之寻常的刀盾合击,高明不可以道理计。 他那五根指头,似乎隱隱含著五种不同套路若出拇指,大开大合,仿佛短斧; 若出食指,轻盈灵动,好比短剑; 若出中指,疾出疾收,似乎短枪; 若出无名指,阴损刁钻,如同短刺; 若出小指,勾扯挑带,恰如铁鉤! 五根手指轮转使出,便似有五名高手各使不同兵器轮番出战。 而他左手的双头刀看似是做盾牌使唤,其实杀伤力比之右手五指更加要大,只是故意遮掩不发,显然是准备著忽然暴起。 这手功夫使出,天鸣方丈、天喜首座反而落在了下风,好在达摩院、菩提院都是无字辈僧侣,人人战力不凡,硬顶著一干喇嘛,强行分出四个人来,法號叫做无因、无果、无缘、无由。 这因果缘由四僧,年纪都在四十岁上下,当年一同入寺,每日一同习武,后来又一同进了菩提院,彼此感情极好,练得武艺也是一模一样。 因他四个都擅使韦陀伏魔剑法,江湖上博得个名头,叫做“伏魔四剑”。 少林寺虽號称武学正宗,但於剑法一项,始终难以称雄,歷年以来,很少有什么成名的剑客出身少林。 四人既得了这个名號,自喜之余,愈发想於剑道上有所建树,因此苦心孤诣,借鑑了戒律院的天王降魔阵,想要创出一门“韦陀伏魔剑阵”出来,为本派增添辉彩。 可是创武一途,毅力、天资、福缘缺一不可,这四位无字辈和尚,毅力倒是极强,其余两项却是难言出眾,几载功夫下来,这门剑阵也仅仅略具雏形,但比之四人单独使剑,威力毕竟大了许多。 这四僧抽出身来,齐声叱喝,四口长剑一起夹攻上去,加上天鸣、天喜两大高手,合六人之力,终於將拔希法王挡下。 董天宝见双方僵持难下,便把目光转开,这一转,不由嚇了一跳。 此时雪林禪师同天目禪师、无嗔禪师已战到四十合上,天目、无嗔各持一条铁棍,使的都是少林伏魔杖法。 稀奇的是,雪林禪师所使用的,居然也是这门功夫! 更稀奇的是,三人使得同一门功夫,雪林禪师以一敌二,竟是大占上风! 董天宝眼光闪烁,暗暗想道:怪不得这和尚敢谋夺少林寺住持的位子,原来他竟也会少林绝技,而且练到了这般厉害的地步。 再联想尹克西、瀟湘子有蒙古武官配合做戏,送他们入寺盗经,董天宝隱隱意识到,少林寺只怕早就陷在了人家的阴谋算计之中而不自知。 不,也不能说不自知,心禪堂七老,无相禪师,只怕便知道不少。 便是天鸣方丈,只怕也非一无所知,不然他前期不会表现得那般首鼠两端。 雪林禪师麾下眾僧,出手也都是少林武功,而且相当不弱,般若堂、戒律院的弟子,人数上还占了优势,竟也奈何对方不得。 董天宝又看向位於最后的战团,罗汉堂弟子结阵而战,以整击散,对付一干江湖散人倒是大占优势,不过敌方之中好手不少,却也难以取得摧枯拉朽的大胜。 观战半天,董天宝心中已然有了数,眼神一凝,缓缓拔剑,趁著双方激战、无暇分神之际,使出夭矫空碧的轻功,几个纵跃便到了雪林禪师身后不远,深吸一口气,一招“戏假情真”,全力刺向雪林禪师背心。 这是杨过自胖匕所得的八招剑法之一,其讲究处,在董天宝理解,便是“假作真时真亦假”,用来暗算偷袭最为合適。 似他此刻出剑,剑速极快,这个快字,便是“情真”。 按照常理,出剑既快,破风之声必然更大,可董天宝这一剑刺出,竟是静謐无声,这个静字,便是“戏假”。 雪林禪师独斗天目、无嗔,虽占上风,也是全神贯注,哪料到背后有人刺出一记悄无声息的快剑。 但听噗的一声,背后一痛,顿时惊怒交集,一招“扫荡群魔”全力发出,锡杖猛然抢开,逼退了天目、无嗔,迴转身来,瞠目怒喝:“何方鼠辈竟敢暗算老衲!” 董天宝却是比他更怒! 董天宝一剑刺出,长剑刷的刺中雪林背心,不料一声闷响,那剑弯曲如虹,竟是刺之不入! 正要转刺他后颈,雪林已然转身,怒骂鼠辈,董天宝瞪起眼道:“你才是鼠辈!江湖爭锋,你居然穿了內甲!” “內甲?可笑!” 雪林禪师长须飞扬,隨著“可笑”二字出口,沉腰坐马,双臂发力,周身震处,袈裟、僧衣碎裂纷飞,露出一具色如暗金、筋肉虬结的伟岸躯体。 此刻他背对天目、无嗔,二僧看得清楚,只见雪林背后被刺中之处,只有一个淡淡红点,忍不住失声惊呼:“金刚不坏神功!” > 第八十四章 外铁內金,是谓不坏 第84章 外铁內金,是谓不坏 金刚不坏神功? 董天宝暗暗皱眉。 这门功夫他当然知道,倚天中金毛狮王用七伤拳打了空见神僧一十三拳,其中十二拳,被空见以金刚不坏神功一一震回。 到了最后一拳,金毛狮王挥掌自击天灵盖,趁著空见心急救他,突袭一拳,打得空见內臟震裂,不能再活。 按谢逊说法,这门功夫號称“古今五大神功”之一,但在董天宝看来,如果这门武功真的足以躋身天下古今前五,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 空见所谓的练成,只是入门,並未真正大成。 若是真正將古今五大神功这般级数的绝学,练到大成境界,应该怎么也不至於被一拳直接打死。 原著中描写的清楚细致,这门神功防御虽强,但那是主动运功的效果,如果不及运功,面对谢逊的七伤拳,空见一拳也抵不住。 而同样是面对偷袭、不及运功的情况下,刚相双掌齐出,恶狠狠以金刚般若掌击中张三丰小腹,“竭尽全力之劲,將掌力不绝地催送过来”,张三丰反手毙敌,虽然负伤,却远远没到威胁性命的地步。 要知金刚门这个几个弟子,武艺绝不在明教法王之下,刚相的师弟阿三,指力对指力,破了神僧空性的龙爪手,便是明证。 谢逊打死空见神僧之时,年纪四十不到,先打了十二拳,都被空见化解反震,真正打死空见的第十三拳,若论威力,多半及不上刚相蓄势已久、全力以赴的一击。 所以在董天宝想来,空见神僧的本事,其实很大可能是被高估的。 主要这位神僧心性慈悲,磊落堂皇,逼格实在可谓极高,让人不由便生出景仰之心。 董天宝脑中转著念头,双眼紧紧盯著雪林禪师,只见此人神色傲然,点头道:“不错!正是金刚不坏神功!” 董天宝故意道:“一点横练功夫,便要鱼目混珠?我可没听说金刚不坏神功能抵挡锐器。” 雪林禪师不屑道:“一介无知少年,难免孤陋寡闻!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著哩。” 他竟是不予解释,幸好无嗔在一旁道:“天宝,本寺这门神功欲要成就,先练铁布衫,再练金钟罩,铁布衫练得是筋骨皮,练成之后刀枪不入,金钟罩练得是一口气,练成之后能抵挡拳脚、钝器击打,形如敲钟,反震其力,这两般功夫都练到大成,內外功夫合化为一,外铁內金,是谓不坏,这才算是金刚不坏神功!” 董天宝点头道:“多谢师伯教导,弟子懂了。不过世事无绝对,什么铁布衫金钟罩,我不信便能真箇不坏!不说肉体凡胎,便是一口真正金钟,力气若足够大,也必然打破了它。我这口剑刺不死他,换一口宝剑来就未必了,师伯你们挡住他,我去换口宝剑来。” 说罢扭头就要走,雪林禪师纵身一跃,拦在身前,却是不怒反喜,笑吟吟道:“不错,不错,世间之法,岂有不可解者?你这孩子悟性很高,我瞧你也別去寻什么宝剑了,索性便拜老衲为师,老衲不止传你佛法,还把这金刚不坏体的功夫也传了你。” 董天宝笑道:“大和尚如果不替蒙古人当狗,投入我少林寺一起对付蒙古韃子,我拜你为师也无妨。” 雪林禪师摇头道:“佛说眾生平等,汉人,蒙古人,嗯,还有狗,本来都是眾生,为何要分高下?” 董天宝淡淡道:“狗肉煲好吃。” 雪林一愣,心想他区区一个少年,居然和老被打起了机锋来! 禪宗好打机锋,又叫斗禪机,便是以富有禪机的锐利语言开导学人。 一般而言,打机锋的技巧首先便是截断逻辑,不顺著对方思路走,用看似无关甚至荒谬的回答,卡住对方当下的分別心; 其次便要直指心性,不停留在世俗道理上辩论,而是指向超越概念的真如本性。 便似此刻雪林禪师说眾生平等,董天宝不和他爭论,只说狗肉好吃,便是以具象破抽象。 他不谈什么平等、佛理,只说一个具体的事实:人因为觉得狗肉好吃,所以杀狗吃狗,谁高谁下一望可知。 董天宝对佛学终究懂得有限,这个机锋里禪性不重,更多还是逻辑层面的辩驳。 雪林好胜心涌了上来,略想一想,一字一句说道:“狗吃屎。” 天目禪师低声道:“妙啊!” 虽然双方是敌非友,但天目禪师还是忍不住替雪林叫好,觉得他这个回应极为高明,董天宝以具象破抽象,他便以具象解具象— 你说“狗肉煲好吃”,那是从人的角度;从狗的角度,狗还觉得屎好吃呢。 那么你愿意吃屎吗?如果不愿意,说明“好吃”只是你的主观偏好,不是狗的本质属性。你因为自己觉得好吃就杀狗,狗因为自己觉得好吃就吃屎,谁又比谁高贵了? 再深一层想:人吃狗拉屎被狗吃,双方都是生產者也都是消费者,岂不就是平等? 甚至更深一层:人执著於好吃,狗也执著於好吃,眾生各有执著,平等就体现在这里。你嘲笑狗被吃,狗还笑你吃它的肉呢。 雪林也自觉对的高明,笑意愈盛,紧紧看著董天宝。 董天宝此时如果语塞,或是爭辩吃狗肉煲和吃屎不是一回事,那便输了,不料董天宝神情不变,顺口道:“佛是乾屎橛。” 雪林禪师笑容顿时五寸,天目、无嗔讶然对视,隨即面露欢喜,齐声道:“善哉。” 云门宗创始人文偃禪师,曾和人打机锋,僧问:“如何是佛?”云门曰:“乾屎橛。 “” 云门宗亦是禪宗五家七宗之一,文偃禪师这个回答完全不讲道理,却把学人对“佛”的概念执著彻底打碎,乃是禪宗中最为有名的公案之一。 董天宝此时顺口化用,恰好堵住了雪林那一句“狗吃屎”。 佛是乾屎橛这句话,本身就代表了禪宗逢佛杀佛、逢祖杀祖的精神,雪林前面又是眾生平等、又是狗吃屎,看似在说佛法,实则仍在理与事的层面纠缠,董天宝一句佛是乾屎橛,把事和理一起扫空,直接把对话拉到了禪宗的最高见地— 连佛都要扫掉,你还跟我谈什么平等、谈什么狗? 本来禪宗最忌讳的,就是把祖师的公案背下来当自己的见地,也就是所谓口头禪。 但是董天宝一来年少,二来只是俗家弟子,雪林是鼎鼎有名的大禪师,哪里好意思拉下脸来纠结,面色变幻片刻,忽然哈哈一笑:“后生可畏!后生可畏!既是如此,越发纵你不得,总要收你做个徒弟,方足缘分!” 说罢单手张开,便要来拿董天宝,却听一个动听的女子声音道:“以大欺小,道貌岸然!天宝兄弟,接了嫂子的剑,去破他的横练硬功!” 第八十五章 君子剑 第85章 君子剑 雪林心中一动,暗忖道:这里数百人杀成一片,吶喊惨叫,兵器碰撞,何等喧闹? 偏偏这女子声音传来,便似在吾耳边言语,这等修为非同小可,她让这少年所接之剑,定是宝剑无疑! 雪林眼神望去,果然见红枫林中一道乌光向董天宝射来,速度不急不缓,显然掷剑之人对劲力拿捏妙到毫巔。 董天宝也听出正是小龙女声音,回身便要去接,却听雪林大笑道:“小朋友,你和此剑无缘!” 他將身一纵,后发先至,竟是要抢在董天宝之前接了此剑。 天目、无尘齐声大喝,两条铁杖双双捣出。 雪林喝道:“让开!” 手中锡杖驀然横扫,噹噹两声,天目、无尘只觉虎口剧痛,跟蹌跌退,心中俱是大惊:方才他和我们相斗,竟是未出全力! 眼见那道乌光要被雪林截住,忽听红枫之中,一个男子低笑道:“我媳妇儿的剑,你一个禿驴岂能有缘?” 伴隨话语声,嗡的一道劲风,卷著无数红叶,仿佛一条赤色飞龙般飆射而来,声势惊人之极。 雪林暗惊道:少林和尚无耻,竟然埋伏下了床弩这等杀器! 他人在空中,避让不及,奋起全力,把锡杖反抢上去。 但听当的一声大响,一股烟尘漫开,雪林闷哼一声,倒翻两个筋斗,落回原地,略定一定,又退一步,这才真正站稳。 方才交手之处,风声全消,红叶失了凭依,翩翩而落。 雪林提起锡杖来看,但见一块小石子赫然嵌入铁桿,不由惊出一头冷汗,暗暗叫道: 区区一粒石子罢了,如何竟能发出这般惊人的力道! 枫林之中,杨过见这和尚硬接下自己一记弹指神通,也是暗自点头。 这时董天宝已趁机將那道黑光接下,只觉寒气逼人,低头细看,剑柄倒是平平无奇,只是三尺剑身色泽乌黑,既无剑头,又无剑锋,圆头钝边,仿佛一条轻薄的木鞭。 剑身上小小两个篆字:君子。 君子剑! 董天宝双眉一扬,士气大振! 这君子、淑女乃是一对宝剑,杨龙二人得自於绝情谷,双剑合璧,战过不知多少强敌。 后来小龙女误会杨过要娶郭芙,將淑女剑送给郭芙,郭芙糊涂性子发作,跑去同杨过为难,一剑斩断杨过手臂,杨过遁逃,这两口剑就此落在了郭家。 襄阳终战之后,郭靖奉还双剑,此时杨过已有了玄铁剑,小龙女又早已练成了左右互搏,可一人独使玉女素心剑法,便將双剑自佩。 此刻见少林落在下风,大方借出一口,让董天宝持之迎敌。 董天宝深知这君子、淑女二剑看著不甚锋利,其实是天下一等一的宝剑。 当即大笑道:“大和尚不是要做我师父吗?来来来,你用金刚不坏神功挡我三剑,我立刻磕头拜师!” 说罢一招递出,剑尖未至,寒气已自袭人。 雪林眼角一跳,果然不敢硬抗,挥转锡杖砸落,董天宝大喝道:“看谁的兵器厉害! “” 剑锋一转,呼地斩向锡杖。 雪林大喜,心想你纵是绝世宝剑又如何,吾以重击轻、以钝击锐,便是拼得被你砍缺了这杖,也非砸断你这口剑不可! 当下双手加力,尽力猛砸。 谁知董天宝这一斩,使得又是“戏假情真”的招势,看著拼命斩来,其实丝毫不曾用力,正是以“重”为假,以“轻”为真! 两般兵器一碰,君子剑便似毫不受力的芦苇、竹叶,轻飘飘荡开三尺。 雪林眼神一变,心知上当,然而招式已是彻底使老,锡杖沉重无比砸落,眼睁睁看著那口君子剑飘开,隨著董天宝一拧腕,转使一招剑啸琴音,那剑瞬间化为十余口,將雪林上半身尽数笼罩。 同时嗡嗡之声大作,仿佛顽童弹琴,带著难听无比的啸音,吵得雪林心浮气短! 雪林不知道这一招本来模样,更不知董天宝火候不足,至多只使出了三成威力,只觉剑光耀目、剑风刺耳,点头赞道:“好剑法!” 果断丟开锡杖,大退一步,顺势解下所披袈裟挥动。 他那袈裟色作大红,金丝缝线,舞转起来便似红灿灿一堵高墙,散发道道金光,飞转入轮,董天宝剑势甫入便被甩出,虽在袈裟上刺出一个个小洞,毕竟难以伤及其后之人。 天目瞠目咬牙,嘶声大叫道:“袈裟伏魔功!你这廝到底偷学了我少林多少绝技!” 雪林笑道:“贫僧自有学武处,却也未必便要偷学。何况达摩是我禪宗祖师,祖师所创武技,我辈禪宗弟子谁不能学?” 董天宝人在局中,难窥全貌,想著自己方才一剑逼得对方弃了拿手兵器,这袈裟不过临时应急罢了,自己刺不破他,难道还斩不开么? 当即使出一招黑白纵横,君子剑横劈竖斩,想把对方袈裟划碎。 然而雪林袭裟已然蓄满了內力,旋转起来如一块铁板一般,又是硬中带软,董天宝几次挥剑劈中,都是只割入少许便被弹开,剑柄都震得差点脱手。 天目叫道:“天宝不要急切,袈裟伏魔功极耗內力,我们联手和他游斗,看他能支持到几时!” 说罢將铁杖一丟,呼的一掌击出。 他这一掌不紧不慢,也看不出什么厉害,然而掌至中途,手腕一摇,瞬间化为两掌,接著肘部一摇,两掌化为四掌,肩膀一摇,四掌化为八掌。 雪林笑道:“禪师使这千手如来掌,是怕贫僧只守不攻么?可是你又能同时拍出几掌?” 说罢身形一摇,那块袈裟如铁片一般切去,天目一退,顿时掌影尽消。 原来少林寺这门千手如来掌,最擅布局蓄势,敌人若是一时不查,他这里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转眼便要化出三十二甚至六十四掌来。 若是將此掌法练到大圆满境界,双手同使,一口气能够拍出一百二十八掌,掌影漫天,那便是避无可避之局。 天自自然没有这般功力,以他之能,最多拍出十六掌,若要再多,內力便不足分布於每一掌间,威力自然大减。 但纵使如此,雪林也不敢让他肆意將掌法使出,只能中途將之打断。 天目使出这门掌法,本意便是要耗费对方內力,被打断也不在意,转开一步,再度出掌,一化二、二化四,逼得雪林只能转守为攻。 无嗔看出天目用意,也把铁杖弃了,双目圆瞪,手如龙爪,扑入战团狂攻,招招不离雪林太阳、后脑、下顎,正是少林寺擒拿功夫中,凌厉狼辣第一的龙爪手绝技! 如此一来,无嗔狠辣抢攻,天目牵扯布局,董天宝游走出剑,少林寺老中青三代合力,雪林顿时大觉吃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