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天子一朝臣》 1、 无能的皇帝 李明夷自黑暗中醒来。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蒙上淡淡的昏黄,眉心抽痛,脑壳如被嵌入异物,稍一动弹,引发强烈的眩晕。 呕……半梦半醒间,他发出乾呕,试图挣扎坐起,右手惯性钻出被窝,探向床头柜,寻找水杯。 入手,黑暗中只抓到一团滑腻。 “恩……” 等等! 李明夷愣住,才察觉被窝里不只一人,可怎么会?单身二十来年,家里猫狗全无,断没有与人大被同眠的道理。 这时脑海中痛楚如潮水退去,渐趋平復。 视野中,先映入一床明黄为底,绣五爪金龙的厚实棉被,棉被尽头,是垂下的轻纱床幔,右侧纱帐外,有烛光丝丝缕缕透进来。 视线右移,棉被上层压著一条雪白纤细的臂膀,自己的右手,不偏不倚,扣在女人裸露在空气中的肩头。 如云的长髮披洒,一张陌生的,熟睡中的,巴掌大的女子脸孔卡在自己的腋窝,吐气如兰。 ?! 李明夷头皮发麻,心臟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向左侧挪动,避如蛇蝎,却撞上了另一团软肉。 他骇然扭头,惊恐瞥见自己左侧,被窝中有另一名女子熟睡,许是睡得香甜,沉浸梦境中的少女翻了个身。 !! 李明夷浑身僵住,身体似不听使唤,大脑极速运转,竭力榨取记忆,尝试理解眼前的一幕。 “冷静……冷静……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死脑子,快想啊。” “是了,我熬夜通关了《天下潮》最后的剧情线,点完上传存档,然后……” 记忆中最后一幕,是震动起来的房间,与铺满了臥室的,源自电脑屏幕的蓝光。 《天下潮》,宣传中研发十年,投资十亿的国產大型古风角色扮演游戏。 玩家可任意扮演游戏中一百零八名角色,以不同的视角,走完数千条剧情线。 其剧情丰富度,设定详细程度令人咋舌,只官网售卖的人物设定集,就厚达五十余册。 李明夷大学期间,靠接单代练《天下潮》赚得第一桶金,不同於寻常代练,他尤其喜好钻研游戏內设定,寻找隱藏线索,对重要角色的生平与隱秘如数家珍。 毕业后,赶上失业大潮,索性建了个工作室,继续老本行。 昨晚拿到个稀有帐號,將游戏打穿,完成全游戏,全人物,全流程通关大满贯成就。 “难道与游戏有关?” 黑暗中,李明夷的眼睛亮晶晶的,映著火。 线索找到了。 但眼下的一切仍无法解释。 想了想,李明夷缓慢地掀开被子,他的动作很轻柔,生怕惊醒了两名“枕边人”。 榻上的三人皆穿著丝绸睡衣,无需打码,这令李明夷鬆了口气,又夹杂著点失望。 將压在胸口的手臂挪开,跨过右侧的少女,双脚摸索著塞进鞋子,深吸口气,猛地掀开帷幔。 烛光爭先恐后涌进来,他眯了眯眼。 古色古香的房间,居中摆放黄铜炭盆,左侧是立式铸铁烛台。 右侧陈设檀木桌案,其上从左至右,是一只手炉,一只焚著御香的销金提炉,以及一面……铜镜。 李明夷凑到铜镜前,旋即,他的一颗心狠狠沉了下去。 镜中模糊地映出一张陌生的少年脸孔。 不是他。 “穿越?” 李明夷茫然地打量著年轻许多的手掌,不敢相信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糟糕…… 昨晚给老板代练还没收钱……痛失八百元…… “哐当!” 李明夷正痛心疾首,忽听到屋外有细密急促的脚步声靠近,旋即房门被粗暴撞开。 他扭过头去。 呜! 门外夜色中,呜咽的寒风卷著细碎的雪花,一股脑钻进来,炭盆骤然明亮。 一同闯进来的,是两名披著漆黑甲冑,腰间佩剑的军汉,酷似电影中的禁军甲士。 “你们……”李明夷愣住。 两名甲士同样怔了下,六目相对,其中一个微胖甲士颤声抱拳,急促道:“陛下!赵氏逆贼突袭皇宫,皇城已陷落,太后命我等护陛下离开!” 啊? 陛下?我? 李明夷张了张嘴,这才听见,屋外的黑暗中传来嘈杂的喊杀声。 “陛下,事急从权,恕我等得罪了!”微胖甲士见小皇帝不动,只以为是嚇傻了,朝同伴递了个眼神。 二人起身,朝李明夷靠近。 “啊,你们是谁……”这时,龙床上的两名暖床宫女醒了,变顏变色,缩在被褥中惊呼。 两名甲士脚步一顿,一人抓住李明夷胳膊,一人箭步上前,撕开帷幔,眼神冰冷地递出双手,掐住女子脖颈,“咔嚓”两声,两名花季少女如鸡崽般给掐死了。 李明夷瞳孔收缩! 一股凉意窜上脊背,只听胖甲士急促道: “陛下,叛军就在外头,若给这宫女暴露位置,便麻烦了。” “可……”李明夷只觉喉咙发堵,想说什么,却发觉自己已被两名禁军,一左一右架著往外走。 他想挣扎,可无论前世今生,都手无缚鸡之力,更何况对象是两名孔武悍卒。 况且,虽不愿承认,可骤然捲入这宫廷政变中,禁军那黑黝黝的甲冑的確给了他莫名的安全感。 截至目前,自己仍旧对一切一无所知,基於有限的情报,只料定自己穿越在一个少年皇帝身上,好巧不巧,叛军攻入皇城。 刚穿越就要逃难,这节奏未免快了些…… 尤其没能继承原身半点记忆,这令他难以对局面做出正確反应。 李明夷额头沁出细密汗珠,竭力搜刮原身记忆,却一无所获。 政变。 李明夷心头又跳起这个字眼,总觉熟悉,眼前的一切,给他某种既视感,就仿佛…… 似曾相识。 却又如隔著一层雾,看不透。 这时,三人已出了寢宫门,沿著迴廊前行,冷冽的寒风灌入单薄的衣衫,李明夷打了个哆嗦。 好冷的寒夜。 他抬起头,望向迴廊外的瓦片斗拱,黑沉沉的天空不见星光。 雪花自黑暗中飘飘摇摇而来,落在额头上,风钻进衣领,冰寒刺骨。 大雪压宫城。 忽然,李明夷发现三人停了下来,他疑惑地扭回头,朝前望去。 只见迴廊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个面带黑纱,头戴斗笠,身披黑裙的女子。 檐下的宫灯照亮了她白皙的肌肤,未遮掩的上半张脸孔上,漆黑的眸子透出幽冷的光,如瀑长发隨意披洒,黑裙下腰肢纤细,曲线曼妙,她双手藏於腰跡,似持握著某种兵器。 “小心!” 两名甲士如临大敌,抽出佩刀,摆出迎敌架势。 一方是宫中的禁军,一方是来歷不明的蒙面女子。 一时间,彼此对峙了起来。 叛军的刺客?潜入宫城的高手?显而易见,对方是奔著自己来的,终是走慢了一步么……李明夷目光一凝,眉头皱紧,只觉这女刺客的打扮,有些眼熟。 在哪里见过? 他扶住额头,竭力回想。 眉心再次抽痛,头脑好似沸腾,阵阵眩晕感再次涌现,纷乱的记忆如电影般回闪。 而战斗一触即发。 “杀了她!”黑甲禁军交换了个眼神,如两头髮疯的公牛,又如两柄铡刀合力绞杀过去。 黑裙女子面无表情,眼中似没有两人,自始至终,只淡淡凝望著李明夷。 此刻她眼珠迴转,一缕湛蓝细线掠过双眸,杀意如潮水蔓延而去,也不见她如何动作,只脊背微弓,腰间持握双刀的縴手骤然朝前方虚按。 一金一银两柄飞刀发出低沉啸叫,剎那间,掠过两名甲士的脖颈。 魁梧甲士的尸体在惯性驱动下又奔跑两步,“扑通”叠声栽倒,温热的血蔓延开。 “呜呜——” 寒风灌入廊道,覆著青光的飞刀盘旋归鞘。 黑裙女子与李明夷间再无阻隔。 她一步步走来,剎那逼近,面纱上方美眸复杂地审视著身穿单衣的少年天子,而后,她突兀单膝跪地,垂首请罪: “卑职护驾来迟,请陛下责罚。” 恰在此刻,李明夷眼中恢復清明。 “温染?” 他语气古怪地念出这个名字。 就在方才,黑裙女子掷出双刀的一幕,完美与记忆中的某个片段重叠,脑海中迷雾被大手拨开,他终於回想起了熟悉感的源头。 这叛军攻城,皇帝遁逃的画面,赫然在《天下潮》这款游戏的背景cg动画中曾出现过。 景平元年,南周皇帝病逝,太子柴承嗣仓促继位,西太后辅国听政。 登基不过半月,南周大將军赵晟极以“天命所授”为名,黄袍加身,挥师入京,发动政变。 篡权改国號为“颂”。 自此,开启大颂王朝的统治,而南周景平帝则在政变夜不知所踪。 后来游戏中,许多玩家角色的任务,都与颂帝於民间搜寻景平下落有关。 “所以,我穿越到了《天下潮》中,成了游戏资料背景板上的炮灰小皇帝?柴承嗣?” “按照故事线,当前时间节点,在游戏正式开始十年前……” 至於黑裙女子温染…… 乃是南周皇室豢养在宫中的大內侍卫,出身江湖门派“移花楼”,修为达“穿廊”境,政变夜中,拼死保护柴承嗣,后下落不明。 不过李明夷曾在多条游戏剧情线中,见过温染,那时她藏身於汴州一座尼姑庵中,断了一臂,以npc形式存在,且身藏一条埋的很深的隱藏剧情。 李明夷当初为了攻略温染,著实也下了一番功夫。 毫不夸大地说,他可谓是这方天地里,最为了解她的人。 没有之一。 “陛下,叛军已入皇城,西太后请您前往暂避。”单膝跪地的温染抬起头,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感情。 这台词我刚听过……李明夷眼角抽搐,已然明白,方才的两名甲士,只怕早已投靠叛军,奉命抓他,或想擒他换个前程。 暖床宫女白死了…… 人命如草。 身处绝境,可他却反而镇定了下来。 人最大的恐惧源於未知,可当已知晓一切,还何须畏惧? 李明夷沉沉吐出口热气,散漫在景平元年的寒夜。 他目光沉稳,俯视跪在身下的女子,道:“前方带路。” —— ps:新人求收藏 2、 绝境 如何在一场血腥政变中求存? 李明夷並无太多依仗,棲身的小皇帝並非有独立剧情线的角色,只是块背景板。 在《天下潮》中,出现在cg动画中仅有一次。 因此,李明夷无从得知今夜政变的细节,但既然原本的柴承嗣下落不明,那跟隨剧情走下去,或是最好的选择。 “是。”温染应声,站起身,神色稍有异样。 她总觉得,眼前的景平帝与往常不尽相同。 印象中,皇帝敏感怯懦,每临大事,常慌乱无措,这也是其分明已不年幼,却仍由太后摄政的原因。 简而言之:草包一个。 方才见禁军挟持柴承嗣,她情急出手,本以为会嚇到皇帝,可眼前人却意外的镇定沉稳。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除非…… 自己效忠的这位新皇帝亦如史书中所载,前朝皓帝那般“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是个大智若愚的人物。 可这个念头,只存在剎那,就消弭了。 “阿嚏!”李明夷打了个喷嚏,只觉风吹臀凉,才意识到还穿著单衣:“你且在此地等候,朕……去换套衣裳。” 温染点漆明眸望著皇帝狼狈逃回寢宫的背影,轻轻摇头。 大智若愚?当然不可能。 …… …… 慈寧宫。 宫灯被寒风吹的摇摇晃晃,院墙外,远处的喊杀声在风雪中呜咽著。 数道裹著狐裘大氅的身影,立在高墙深院內。 为首的是一名老妇人,乌髮中夹杂银丝,眼神锐利,贵气逼人,正是柴承嗣的祖母,摄政西太后。 西太后右侧,是一个肥胖少年,约莫十岁出头,脸上雀斑点点。 左侧,立著一名头戴乌纱的老太监。 而在三人对面,一名衣著华贵的妃嬪,正给两名宫女摁著,跪在雪地上一口井旁。 西太后冷冷道: “逆贼打进宫了,今夜乱糟糟的,这宫中女眷,谁也保不准如何。万一受辱,那就丟尽了皇家脸面,对不起列祖列宗,你应当明白。” 淑妃颤抖著跪在井边,仿佛没懂: “我不曾给祖宗丟人……” 西太后下巴扬起,瞧也不瞧她: “你年轻,容易惹事。哀家与陛下要避一避,带你走不方便。” 淑妃如遭雷击,猛地挣扎起来: “我要见陛下!陛下在哪……” 老太监面色一沉:“还不动手?!” 两名宫女合力,將淑妃推入井中,“噗通”一声,腊月的井水冰寒刺骨,井中很快没了动静。 其余僕从噤若寒蝉。 雪花飘飘扬扬,仿佛一声嘆息。 肥胖少年烦躁开口: “祖母,咱们还不走么?外头天寒地冻。” 西太后面色转柔,正要开口,忽望向垂花门处。 换了身棉衣的李明夷与温染恰在此时抵达,一眾奴婢神色皆动: “陛下。” 西太后唇角锋利,眼神冷淡,居高临下俯瞰过来。 李明夷也好奇地打量这位刻薄的老人。 不同於背景板角色的柴承嗣,这位西太后在《天下潮》中戏份稍多,是今夜会逃出宫去的人物,而后藏身民间,聚拢了一批南周旧臣,试图拥立端王復国…… 恩,按资料记载,西太后是个偏心眼的,对柴承嗣极为不喜,乃至厌恶,对另一个获封“端王”的孙子极尽宠爱。 『不过十年前的话……端王应还是个小孩子……』 李明夷视线挪移,看向西太后身侧的肥胖少年,恩,是他没错。 察觉被注视,小胖子端王怫然不悦,颐指气使: “你看什么?怎么来的这样晚?让祖母好等!” 这般指责当今天子,无疑是大不敬,可诡异的是,偌大院中竟无人意外。 只因柴承嗣是个软弱怯懦性子,缺乏胆气,被太后压制的死死的。 与之对应,端王是个宠坏的熊孩子,愚蠢跋扈,只能说摊上这两个子嗣,无论谁当皇帝,南周亡的都不冤…… “启稟太皇太后,陛下在寢宫遭贼人挟持,因而耽搁了时间。”温染拱手稟告,將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院中奴婢听的心惊肉跳,不想逆贼竟已深入宫闈。 西太后面无表情。 李明夷上前:“孙儿来迟,令祖母担忧了。” 他竭力模仿出柴承嗣应有的胆怯,降低存在感。 西太后意味深长道:“陛下来的倒是不早不晚。” 李明夷抬起头,透出恰到好处的茫然:“祖母此言何意?” 一旁,那名法令纹深重的老太监细声细气: “方才淑妃娘娘,想不开投井自尽了。” 李明夷愕然。 淑妃……驾崩先帝最宠爱的妃嬪,亦是柴承嗣的养母……柴承嗣出生时,生母卫皇后难產而死,此后皇后位空悬,柴承嗣由淑妃带大……西太后掌控欲极强,对先帝喜爱的女子皆抱有怨恨…… 李明夷脑海中相关记忆浮现,“景平政变”的资料片中,的確有淑妃入井的片段,但他若没记错,乃是西太后趁机將其杀害,偽造自裁。 想起方才在院外,隱约听见的呼救声……李明夷“蹬蹬”踉蹌后退几步,嘴唇紧咬,失神喃喃: “怎会如此……” 演技拙劣。 但黑暗浓郁,掩盖了他表演的瑕疵。 “杀——” 一股风雪卷著愈来愈近的喊杀声,钻入庭院。 端王惊恐地缩了下脖子,一眾奴婢也慌乱起来。 西太后瞥了怯懦的小皇帝一眼,不再留意,环顾一张张脸孔,冷声道: “今夜赵氏逆贼大不敬,以下犯上,然则,宫中禁卫已將贼子拦在宫城外,哀家已遣人通传殿前都指挥使赫连屠护驾,只须在此等候,待赫卿来援,危局自可迎刃而解。” 她试图安定人心。 不得不说,西太后治国理政能力虽极差,但执掌后宫多年,表演个临危不乱手拿把掐。 只是狐裘大氅下,那双颤抖的手,出卖了她的內心。 眾人闻言,心下稍定,可就在这时,院墙外,一名年轻太监惊慌撞开门扉,大声道: “太后娘娘,不好了,叛军杀进宫城了!” 什么?! 西太后一惊,恐惧转为怒气: “一群酒囊饭袋!数千人,连宫城门都守不住,该杀!该杀!” 眾人再度慌乱起来。 西太后脸色又变了变,竭力镇定道: “莫要慌张!哀家早已差遣尤达去备车,宫中尚有少许精锐,可护送我等衝出重围。哼,那赵贼吃了豹子胆,待哀家出宫暂避,明日天亮,將士与朝野群臣齐聚,反攻倒算,定要杀他赵氏九族!” 李明夷在角落中冷眼旁观,心说:你想的还挺美…… 他意识到,西太后之所以尚能抖擞威风,乃是心存反攻的期望,寄希望於明日朝臣共诛逆贼。 可李明夷知道,南周王朝这株巨树早已被腐蚀的千疮百孔,风吹即倒。 此时此刻,京城之內,赵晟极的人同步在剷除忠於南周的大臣与將领,只等天明,城头变换大王旗。 改朝换代,势不可挡。 至於那个宫中秉笔太监“尤达”么……更早已…… “咣当!” 突然,虚掩的门扉再被撞开,一名中年太监半个身子染血,悽惶道: “太后娘娘,大事不好,尤达投了逆贼,宫中的车輦都给他一把火烧啦!” 李明夷抬头,望向高高的宫闈,隱约瞥见远处一簇火光如旗帜狰狞摇曳著。 “祖母!”熊孩子端王一声鬼嚎,吸引了眾人视线。 只见方才威风凛凛,如军中大將的西太后竟一屁股跌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双股战慄。 全无半点威严。 “尤达……这贱婢……贱婢……”刻薄的老妇人瞪圆眼睛,口中不断喃喃,可颤抖的声线,却暴露出她已黔驴技穷。 端王也大哭起来。 见状,其余奴婢也都彻底慌了神,失去主心骨,更有人眼泪簌簌落下,绝望气氛瀰漫。 叛军已杀入宫城,哪怕援兵这时抵达,也为时已晚。 而失去车驾,一群老弱妇孺,靠双腿如何走得出去? 绝境! 人群角落,李明夷却皱起眉头。 不该是这样的。 他记忆的资料不会错,哪怕柴承嗣下落不明,但西太后、温染等人肯定是成功逃出宫闈去的。 可眼前发生的一幕,却呈现出死局。 哪里出了问题? 院外,喊杀声越来越近了,寒风中仿佛掺杂著血腥气。 四周吵闹哀嚎,李明夷闭上眼睛,將一切噪音摒除在外,脑海中,过往打穿《天下潮》时,经歷的数千条剧情线,数万个选项,看过的无数篇攻略与设定集一一浮现於脑海。 突然,抹眼泪大哭的端王跳起来,发疯般衝过来,一把抓住黑裙女护卫的胳膊,瞪眼道: “你是大內高手!你有修为!你带我出去!带本王和祖母逃出去!” 西太后眼睛一亮。 是了,大內高手若只拼死带一两人,是否有机会逃出重围? 可温染却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地指向飘散雪花的天空: “我能感应到,有至少十道气机封锁住了皇宫,叛军安排了异人或武人,已布下天罗地网,我们藏於深宫还能躲藏一二,可若以力突围,十死无生。” 西太后与端王眼中燃起的希望瞬间掐灭。 重归绝望。 而就在这时候,被所有人忽视掉的,无能的皇帝陛下忽然睁开了眼睛。 “我想到了。” 温染怔然扭头看去。 只见李明夷的表情淹没在幽暗中:“我能带大家逃出去。” 3、 蟹阁 当前的情景与记忆中有何种区別? 李明夷能想到的变数只有自己。 在原本的剧情里,此刻站在这里的该是柴承嗣,现在变成了李明夷。 如果存在逃生的线索,那大概率就藏在柴承嗣身上。 “陛……陛下?” 庭院里,一道道目光聚集过来,透著不可思议。 西太后先是惊喜,可等看到说话之人,不禁怔住了。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个孙儿,怯懦,孤僻,不成器。 李明夷迎著一双双眼睛,补充道:“我知道,宫內有一条通往城北的密道。” 这条情报,並非源於柴承嗣遗留的记忆,也不曾出现於官方设定集。 而是他在某段剧情线中,意外得知。 密道乃是驾崩的先帝年轻时,为了偷偷出宫游玩,而基於宫內原有水渠改造而成,是独属於皇帝的秘密。 后来,这条密道传给了柴承嗣。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你……此话当真?”西太后给老太监搀扶了起来,呼吸急促质问:“你若戏弄哀家……” 李明夷垂头,掩藏下表情:“性命攸关,孙儿不敢胡言。” 虽並不想搭救这祖孙二人,可猝不及防捲入这局面,他对情况仍知之甚少。 最安全的方法,仍是遵循原剧情的轨跡。 在原剧情里,西太后等人是成功出逃的,所以,或许生机在对方身上也说不定…… “带路!”西太后苍白的脸重新焕发光彩,大声道。 端王也催促起来。 “跟我来。”李明夷没有耽搁,转身朝门扉走去。 院內眾人不敢落后,急忙追隨。 李明夷在黑暗中左拐又绕,起初略有迟缓,越往后,速度越快。 这座皇宫他在游戏中穿梭过太多次,就像刺客信条中的佛罗伦斯,对每一条街道都了如指掌。 沿途只见各殿一片狼藉,物件散落,伴隨火光。 远远瞥见抱著包袱,卷了钱財,仓惶奔逃的宫女和太监,双方默契地避开。 大难临头各自飞。 少顷,眾人抵达一座二层阁楼,牌匾上龙飞凤舞“蟹阁”二字。 “入口在二层。”李明夷推开房门,举起手中提灯,照亮通往二层的楼梯。 身后,西太后等人气喘吁吁,闻言,满脸雀斑的端王怀疑道:“你说什么胡话,地道怎能在二楼?” 李明夷迈步而上,头也不回道:“所以旁人才猜不到入口位置。” 提灯的烛光碟机散黑暗,二层被博古架与书架占据,李明夷站在楼梯口,俯瞰跟上来的眾人: “我也不知具体入口,大家一同翻找下,我们时间不多。” 端王瞪眼,又要抱怨,却给西太后打断了。 乌髮夹杂银丝的老妇人喘匀了气,下令道:“都给哀家找!能活动的,都动一动,看哪里是机关!” 她回想起,先帝年轻时,的確动輒在蟹阁读书数个时辰,心中已信了七分。 几名奴婢立即忙活起来,四下散开,在黑暗中摸索,连西太后和端王,都亲自加入其中,可见是逼急了。 李明夷走到一处僻静的博古架前,忽然转回身,审视宛若幽灵,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的黑裙女护卫:“有事?” 温染仍戴著斗笠,蒙面的黑纱微微飘动,一双清亮的眸子如一泓明月,整个人如雨水洗过的天街,明艷大气。 李明夷忽然好奇,她面纱下的容貌如何——十年后,断臂隱居汴州的温染已容貌尽毁。 温染眼神异样,眼前的景平帝给她一种陌生感。 她垂下眼帘,道: “属下只是想起,皇后居住在皇城中,只怕已落入叛军手中。” 皇后……李明夷愣了下,才想起,自己应是有个正妻的。 这位正妻乃是北方大胤王朝的一位公主,说是公主,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几个月前被送来联姻,原该是成为“太子妃”,结果先帝驾崩,她原地晋升“皇后”。 因礼法缘故,小皇后住在皇城內,而非宫城,截止今日,柴承嗣与这位“皇后”也只见过几面,交谈不过十句,毫无感情基础,也尚未举办婚礼。 是政治联姻下的未婚夫妻。 姓秦,名幼卿。 “顾不上了,不过她既是大胤的公主,有这层身份在,反贼定不敢欺辱她。”李明夷平静说道。 在他记忆中,政变后,偽帝赵晟极一直將秦幼卿圈禁在宫中,秋毫无犯,后来为与大胤皇帝交好,试图將这位“南周皇后”嫁给自己的儿子。 不料秦幼卿得知,竟选择了吞金自尽,香消玉殞。 不过,这个剧情节点距今还很遥远,至少一年內,不会有危险。 温染缓缓点头,正要开口,突然听到惊喜呼喊: “机关找到了!” 二人忙循声望去,只见太后身旁那名心腹老太监正双手捧著博古架上一只香炉,喜形於色。 博古架旁,墙壁上一幅南周开国太祖的画像后,传出机扩的“轧轧”声。 “是暗门!”老太监抬手,將画像掀开一角,后头裂开黑漆漆的通道,烛光下,依稀可见台阶绵延向下。 “我们有救了!”有奴婢惊喜道。 西太后也几步奔过来,脸上有了笑容,这时蟹阁外,远远有喊杀声传进来,那是叛军在大肆搜捕宫人。 “快走!快走!”西太后麵皮抽搐,忙夺过一只灯笼,一手提著,在前头照明,一手死死牵著熊孩子端王,率先钻入密道,看也没看李明夷这个孙儿一眼。 几名奴婢这会也顾不上尊卑了,忙尾隨西太后,鱼贯而入。 那名叫刘承恩的老太监扭头看向被排挤在人群外的皇帝:“陛下,快走吧……” 然后他愣了下。 只见昏暗的楼阁內,李明夷不知何时,缓缓將窗户推开一条缝,居高临下望出去,远处黑暗中漂浮著一团团火焰,那是叛军手持的火把。 而在火把簇拥的最中央,依稀可见一个高瘦如猛虎的身影,披甲持刀,杀气盈空。 赵晟极。 “走吧。”李明夷收回视线,平静地看了老太监一眼。 “……哦,好好。”刘承恩莫名心中一突。 温染冷静地旁观这一幕,如蹲伏於宫墙上的脊兽,等二人钻入密道,她如鬼魅一般跟上。 很快,房间中只剩下一幅画像隱没著。 …… …… 深宫如狱,尸横遍野。 数百名披坚执锐的甲士破开风雪,將宫闈搅动破碎,只留下身后尸山血海。 眾人簇拥中,一名身披锁甲,宽肩长身,面如铁铸的中年人停下脚步。 他脸庞瘦长,鹰鉤鼻,一条狰狞疤痕横贯眉骨,眼窝深陷,酷厉的目光比冬日更为凛冽。 正是南周戍边大將,赵晟极! “搜!將小皇帝柴承嗣带来见我!”赵晟极冷声下令。 眾將士应声,四散寻觅。 赵晟极拄刀立於原地,静默等待,缓解亢奋的神经。 十三年隱忍,终等到篡权机会,今夜这场政变已筹划太久,如今一切顺利,只差抓住柴承嗣,逼迫他写下禪位詔书。 雪花飘飘洒洒,皇宫逐渐安静下来,意味著廝杀的结束。 “报!”一名黑甲將领疾步而来,抱拳拱手:“稟大將军,宫內並未寻到小皇帝及太后踪跡!” “什么?!”赵晟极震怒。 黑甲將领道:“或是由大內高手护送逃离?” 话音刚落,天空中,一个裹著披风的黑影如鹰隼,飘摇落地,尖利如猫抓玻璃的嗓音响起: “稟大將军,我等已將宫中高手悉数废掉,唯不见一名女內卫,更无一只苍蝇飞出宫墙。” 赵晟极虎目泛起疑惑,天上地下,一群老弱妇孺,能藏匿何处? 他心头忽涌起强烈的不安。 正要下令挖地三尺,只见远处一名披著黑色大氅,內衬暗红衣袍,以软甲包裹,容貌与赵晟极有六分相似的年轻公子走来: “父亲!孩儿已寻到小皇帝踪跡!” 赵晟极精神一震,看向长子:“人在何处!?” “孩儿抓到的几名宫中奴婢说,他们逃窜时,曾望见小皇帝一行,朝蟹阁躲藏。” 蟹阁……赵晟极当即挥手,亲自率亲兵,浩浩荡荡,赶往蟹阁。 抵达门外,不用他吩咐,一眾甲士踹开大门,疯狂搜捕。 俄顷。 赵晟极登上二层,来到一面博古架前。 “父亲,孩儿发现一条密道,就在这画卷后方。”年轻公子道。 赵晟极一怔,看向墙壁上那副南周太祖帝画像,灯火中,画中人仿佛在怒视他。 赵晟极驀地拔刀力劈。 “嗤!” 画像居中一分为二,朝两侧炸开。 显出墙壁上,黑黝黝的洞口。 赵晟极脸色无比难看。 “追!”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 “阿嚏!” 城北,一座不起眼的民宅中,一间厢房內,书柜被用力推开,眾人狼狈钻出,灰尘瀰漫,寒冷逼人,西太后不禁打了个喷嚏。 旋即大喜:“出来了!” 李明夷在人群后头走出,以手掩鼻,站在冰冷的厢房內,目光担忧:“只怕未必。” 4、 通往自由的狗洞 逃出生天,所有人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 可李明夷这句话,却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你说什么?”西太后眼角抽动,转回身,手中的灯笼扩散出的橘光照在当今天子的脸上。 温染与端王也看了过来。 李明夷迎著眾人注视,耐心解释道: “反贼胆敢发动政变,势必有十足把握,只怕整座京城已大半陷落。而等赵晟极察觉我们出逃,势必全城搜捕,这密道也难以掩藏。” 闻言,几名奴婢脸色又惶恐起来。 西太后却是下頜高高抬起,拿腔作调,倨傲道: “陛下说此处在城北?岂不正好?禁卫都府衙门就在这附近,赫连屠武功高强,对先帝忠心耿耿,只要与之匯合,自会保护我等周全。” 脱离虎穴,老妇人又觉得自己行了,全然忘记之前跌坐地上的丑態。 李明夷正要说话,忽然望向门外,只听厢房外有脚步声逼近,伴隨光亮。 接著,房门“砰”一声,给从外头撞开。 一个容貌丑陋,髮际线后移,约莫二十来岁的青年一手持烛台,一手拎著只哨棒,瞪著眼睛,看向眾人。 气氛陷入死寂。 青年先是愕然,继而瞅见人群中的李明夷,大喜过望,激动地丟下哨棒,跪在地上: “陛下!您还在,可太好了!” 唰—— 眾人又整齐划一扭头,盯著李明夷,投来探究目光。 “……” 李明夷面无表情,並未继承原主的记忆,令他对这青年並无印象。 好在这丑陋青年是个话癆,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哭啼啼,自顾自说起来,倒將事情解释了个七七八八。 此人乃是宫外僕从,专门负责看护这座院子,守护密道。 先追隨先帝,柴承嗣获取密道后,似也曾出宫游玩不止一次,因而与这“守宅人”相识。 “……小的今晚看见外头兵荒马乱,便猜宫中出了大事,后来见宫中起火了,心头慌的紧,如今陛下安然,小的便放心了。”青年扬起丑脸,挤出笑容。 好丑……李明夷移开视线,轻咳一声,指了指西太后:“这是朕的祖母,太皇太后。” 又指了指青年,对眾人解释:“宫外僕从……名叫……” “徐公。”青年先是惊讶,旋即爬向太后,笑容諂媚:“城北徐公。” 西太后见他凑过来,只觉好似癩蛤蟆趴脚面,不咬人,膈应人……不禁嫌弃地后退两步: “不必见礼……你在正好,有逆贼以下犯上,祸乱宫闈,哀家与陛下要与禁卫都府衙门匯合,你可知晓,赫连屠何在?” 徐公脸一垮,哀哀地道: “启稟太后,陛下,这黑灯瞎火,小的只是个守院子驾车的,哪里知晓?只知道,周遭这一大片街区,都给乱兵占了,之前我在院中登高,看见有禁军往皇宫方向衝锋,想必便是赫大统领。” 顿了顿,他小心翼翼瞧著皇帝,又补了句: “然后……我看见,有几个好似会法术的异人,伙同好大一批乱兵杀来……后来,那伙禁军就败了,余下的人也衝散了。” 什么?! 西太后脸上神色僵住,难以置信地瞪著他。 冷风呜呜地灌入厢房,犹如一盆冰水,浇得眾人透心凉。 “你……你可看准了?!赫將军乃是登堂入室的高手,岂会……”老太监刘承恩嗓音尖锐,声线颤抖。 徐公哭丧著脸:“黑灯瞎火,小的也不敢確定,只知道乱兵乌央乌央,朝北城门去了。” 城门失守。 若赫连屠率领的禁卫主力还在,岂会丟失城门? 退一步,哪怕禁军尚有战力,也应驰援皇宫去了,这意味著,眾人想寻求庇护的计划泡汤。 “祖母,咱们去號令城中大臣吧,宰相府也不远。”小胖子端王嘴唇发白。 李明夷瞥了他一眼,这个节骨眼,去寻文臣庇护? 好奇这熊孩子脑子怎么长的。 他深吸口气,提醒道: “无论如何,此地不宜久留,城內也不再安全,为今之计,只有出城一条路。” 出城…… 西太后眼珠动了动,她喃喃道: “是了,城里不能呆了,城外还有京营……不,京营只怕也反了,得走的更远些,往南去!我大周幅员辽阔,反贼便是占了京城又如何,只要哀家活著,便可號令各府,集结兵马……” 这一刻,这位垂帘听政了区区半月的老妇人,终於醒悟。 在意识到北城门失守,禁军溃败后,她也再不敢滯留城內。 “可城门若已丟了,该如何出去?”刘承恩语气焦急。 这时候,跪在地上的徐公忽然道: “奴婢知晓附近城墙有缺口,秋暮时排水渠垮塌,塌陷出几个窟窿,没修缮完,或可潜出去,叛军想必不知。只是……只怕委屈了陛下与太后。” 西太后嘆道:“时至今时,哪里顾得上许多,速速备车,哀家立刻出城!” “是!”徐公看了李明夷一眼,见其点头,急忙应声,爬起来,扭头飞奔去院中准备车。 刘承恩则命令奴婢,將手中的包袱打开,里头竟是一堆朴素的衣裳,伺候著老太后和端王更衣。 既是潜逃,必须足够低调,总不能珠光宝气的。 这些衣物,原本是为了从宫中突围时,以备不时之需,不想机缘巧合,在这里用上了。 李明夷也跟著换了件靛青色的棉袍,又丟了一件同色袍子给温染: “换衣服。” 温染双手捧著衣物,似在思考,见皇帝盯著自己,用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道: “为什么?” 李明夷换衣的动作一顿,耐心解释: “稍后天亮了,你穿一身夜行衣,多有不便。” 温染点了点头,似认同了这个答案,但仍没有动。 “去啊,我又不看你。”李明夷催促。 “但这是男子衣装。” “……” 李明夷沉默了下,认真道:“条件艰苦,凑合一下。” “……好。”温染点头,转身,朝远处角落走去。 她仿佛全无感情,如同一台冰冷的杀人机器。 这姑娘不是有病吧?亦或者,这就是游戏设计师捏的人设?李明夷心中吐槽。 匆匆换了衣裳,见无人注意自己,他走到屋外,看向正在马棚旁套车的徐公。 马棚里,还余下一匹马,正不安地打著响鼻。 “陛下?”徐公惊讶。 李明夷做了个嘘声动作,又瞄了眼西太后等人,低声问: “你驾车手段如何?” “小人精通御马,陛下放心,哪怕天黑路滑,也准保稳稳噹噹。” “能不能不稳当?” “啊?” …… 俄顷。 换好衣裳的眾人来到院中,只见皇帝陛下一脸愁容地道: “车厢太小,挤不下所有人,只能分出一两人骑马。” 端王眼珠一转,撅起屁股,就往车厢里钻:“祖母,快进来!” 西太后在老太监搀扶下,自顾上了马车。 一副理所当然模样。 余下的几名宫女面面相覷,她们倒不敢与皇帝爭抢,奈何不通骑射。 “你们上去吧,朕骑术总比你们好。” 李明夷发话,走向马棚。 “这……”谁人敢与天子同乘?鬆一口气之余,奴婢们纷纷钻入车厢。 李明夷翻身上马,他上辈子去过马术俱乐部做兼职,不算马术小白,尤其这具身体似乎遗留下的本能仍在,韁绳入手,一股熟稔感升腾。 扭头,看向院子里孤零零,只剩下一个的黑裙女护卫。 “上来吧。”李明夷朝她伸出手。 温染古井无波的美眸眨了眨。 …… …… 叛军人马有限,自不会顾著这片不起眼的街区。 徐公驾车,一马当先,李明夷紧隨其后。 经过主干道时,李明夷看见了街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百姓们关紧门窗,熄灭烛火,躲在房间中不敢出来,街道清冷的嚇人。 “对不住了,我无意伤人。”徐公碎碎念著,一咬牙,催动马韁。 车轮碾过地上的尸体,剧烈的顛簸令车厢內的西太后发出惊呼,又很快死死闭上嘴,怕引来叛军。 端王也撞的齜牙咧嘴,有苦难言。 李明夷骑著马,踩著尸体间的空隙,看著前方顛簸不止的车厢,嘴角微翘。 他身后,女护卫感受著皇帝的后背挡住风雪,眼神复杂。 就在眾人有惊无险,即將抵达一处僻静的城墙根时。 前方车轮打滑,竟一头扎进深坑。 “吁——” 李明夷勒住韁绳,只见马车横著倒在地上,车轮兀自转动著,西太后正颤颤巍巍,钻出车厢,身后跟著熊孩子端王,祖孙二人皆是鼻青脸肿,狼狈不堪。 其余奴婢也是齜牙咧嘴。 “噗通!”徐公一个滑跪,哭丧著脸:“天黑路滑,小人惊了圣驾,请太后责罚!” 西太后脸色难看,正要发作,只听李明夷淡淡道: “小心动静引来叛军,该儘快出去才是。” “是啊,娘娘,先出城。”刘承恩劝慰。 西太后深吸口气,瞪了徐公一眼: “还不快打开缺口!?” “是!”徐公急忙爬起,快步走到黑乎乎的墙根下,掀开了一块草蓆,露出后头的“狗洞”。 “大胆!” 搀扶老太后下车的刘承恩见状大怒: “你要太后娘娘钻狗洞?!想死不成?” 西太后也是勃然变色,她以为好歹是个能弯腰走出去的缺口,哪想这般折辱人。 徐公嚇得跪地求饶:“小的不敢,只是……只是……” 他偷偷看了皇帝一眼。 李明夷下马,踩在铺著积雪的地上,说道: “事急从权,朕先来吧。” 说著,不等其余人反应,他径直走过去,钻进了窟窿,看的眾人一愣一愣的。 李明夷小时候在村中长大,也是爬树翻墙好手,钻个洞而已,自然不会矫情。 而有他这个天子带头,其余人也不好说什么,在沉默的气氛中,一个个有样学样,俯身钻过城门。 身为护卫的温染自觉殿后,先將马车挪走,並抹去地上车辙。 大雪也有好处,用不了一个时辰,足以掩饰掉一切痕跡。 等她钻出城墙,仰起头,只见西太后等人挤在一起,四下张望,似不知前往何处。 她看向李明夷。 只见少年天子屹立於冷风中,高瘦的身躯,竟有些高大。 不知何时起,这位无能的陛下,竟成了这支逃亡小队的主心骨。 5、 各怀鬼胎 “城內暴乱,四城门皆封死,起码天亮前,我们应该是安全的。” 李明夷眯眼望向远处: “得先找辆车,趁著雪还不大,道路还能走,儘可能走远。” 他收回视线,看向徐公: “你应该不是第一次从这里出城吧,可知道哪里能找来马车?” 徐公缩了下脖子,想了想,小心翼翼试探道: “陛下,马车只怕不好找,恩……驴……驴车行吗?” 要哀家坐驴车……西太后脸色发白,几乎晕厥过去。 …… 在封建王朝时期,豢养马匹要高昂的成本,驴车才是民间的主流。 李明夷一行人先朝城外步行了大半时辰,而后老太监刘承恩跟隨徐公潜入夜色,又过了半个时辰,竟当真赶了一辆拉货的驴车回来。 “这连车厢都没有,如何能坐人?” 西太后嫌弃极了,但身体还是诚实地爬上驴车。 刘承恩將板车上的稻草铺开,又趴下,让端王踩著他后背上车,才直起腰身苦涩道: “仓促间,只能从农户手中买来这个,太后娘娘且先忍耐,等天亮了,走远些,再寻大车。” 眾人陆续上车,將板车挤的满满的,由徐公甩著鞭子,驾车沿著官道绕去西边,再改路往南,以避开城门。 “若再翻车,便取你狗命!”西太后威胁。 徐公缩了缩脖子,心道这次陛下同乘,肯定稳当啊。 时间到了后半夜,黑暗愈发浓郁了。 驴车行驶在郊外,寒风如刀子般往脖领子里钻,李明夷挤在人堆里,如老农一样,在胸前將两条棉衣袖子拢在一起。 眾人都不吭声,生怕暴露行踪,引来追兵。 李明夷终於有时间梳理思绪。 莫名其妙穿越进了游戏里,接连的变故,令他不得片刻喘息,这会感受著雪花融化在额头的冰凉,周围的一切无比真实。 只怕……是回不去了。 来不及伤感,他转而思考起后续。 根据他已知的情报,自己等人该是顺利逃掉了,自此隱匿於江湖。 不……西太后和端王等人,確信是逃走了,但柴承嗣却未必。 《天下潮》的设定极扎实严谨,若一样藏於江湖,没道理柴承嗣的人物小传与西太后等人不同。 下落不明这四个字,此时品味,颇为耐人寻味。 难道这逃亡路上,出了岔子? 想到西太后,他眼中流露冷色。 无论脑海中的资料,还是一路目睹,他都確信这老太婆与熊孩子就是个大坑。 对自己的存活弊远大於利。 只是在宫中时,危机四伏,稳妥起见,他並未有所行动。 如今出了城,心中顿时有了拋掉这两个累赘的心思…… 只是,如何动手,却要思量。 要不…… 荒郊野岭的,直接將其丟下车? 毕竟…… 这位太后娘娘,可是亲自下令,將原身的养母丟入井中的人物啊…… 不…… 现在还不行,起码要等到天亮。 接下来的剧情走向,尚不明朗,胡乱干涉剧情线,未必是好选择。 念及此,李明夷心头沉甸甸的,危机感不减反增。 他开始细数自己手中的牌,恩,已知的“剧情”,大部分都发生在十年后,无助於眼前。 倒是即將建立的“大颂”朝,以及大周朝內许多地位不俗的人物资料,他脑子里存著许多。 其中不乏大量极私人的“隱秘”,可以说,这方天地里但凡能叫得上名號的重要人物,在他面前都没有秘密。 可惜…… 这些人要么在身后不断远去的京城里,要么散落在遥远的天地,同样无助於当下恶劣的局面。 剩下的。 还有…… 修行。 李明夷眼睛亮了下。 这个世界里,是存在修行体系的,若记得不错,当前这个时间节点,修行者分为“武人”与“异人”两支。 身旁总盯著自己看的蒙面女护卫是前者。 异人则是掌握玄奇力量的奇人异士,数量极为稀少。 而李明夷率先想到的,却非这两种主流修行门径,而是《天下潮》中,一条极为隱秘、特殊、强大的门径。 在当前时代,尚不曾出现。 但从官方设定集中,可以確定,这条门径一直尘封著,十年后才陆续浮出水面。 並且,这条门径最关键的一点是,对修行资质没有任何要求,只需要掌握“开启”的方法,凡夫俗子也能获取匪夷所思的力量。 念及此,李明夷心头激动起来,他闭上眼睛,嘴唇翕动,默念《上清六甲祈祷秘法》口诀。 仅当第一句念出来,李明夷便察觉到了这冰冷的寒夜发生了某种异常。 无形的祷文摇摇晃晃,向夜空攀援升起,地上的积雪被驴车轮轂碾过,扬起阵阵雪沫。 夜色中,天地间不可见的元气以极缓慢的速度,向李明夷匯聚。 棉衣下,他的任督二脉延伸出的血管散发出萤火虫般的光芒。 一旁,盘膝打坐,头戴斗笠的温染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豁然扭头盯著身旁仿佛睡著了的李明夷,美眸中透出狐疑。 可不待她仔细感应,那匯聚而来的元气又如沙堡崩塌溃散,一切的异样也都消失一空,仿佛从不曾出现过。 幻觉? 温染眨了眨眼睛,这位沉稳冷静的大內高手,罕见地流露出茫然的神色。 李明夷睁开眼睛,也有些懵逼,他分明察觉到了某种力量的降临,但不知为何,仿佛差了一口气,又断开了。 是时间点不对?无法开启? 还是什么? 李明夷没有答案,只能將疑惑按在心底。 …… 与此同时,在他背后,驴车中央。 西太后裹著棉衣和大氅,將端王抱在怀里,满是皱纹的刻薄脸庞在凛冽风中冻得发红,她盯著李明夷的背影,不知在盘算什么。 今晚的皇帝,让她觉得有点陌生。 但因她向来厌恶这个孙子,所以祖孙二人相处的时光很少,所以她本来也不大清楚柴承嗣究竟怎样,只知道是个懦弱无能的半大孩子。 这会回想起来,也並不觉得柴承嗣此前的表现有何出挑的地方,无非是知道一条密道而已。 这样一想,就不觉得如何了。 她忧心的,还是能否逃走。 赵晟极一夜掌控全城,天亮后必然会派出兵马追捕过来,自己一行人孤儿寡母,只有几个奴婢跟隨,想要靠一辆驴车逃出生天,谈何容易? 只怕走不出几十里,就被追上,之后下场可想而知。 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做点什么。 西太后眼珠转动著,於黑暗中盯著皇帝的后背,面色阴晴不定。 叛军要抓的是皇帝,倘若將皇帝丟下…… 不。 现在还不是时候,起码要等到天亮。 毕竟局势尚不明朗,若能顺利逃出,唯有挟天子,方能令“诸侯”。 顛簸的板车上,祖孙二人心怀鬼胎,默契地盘算著。 …… 不知不觉间,黑暗渐渐褪去,天蒙蒙亮起来,天空上仍是浅灰色密云,雪势减小。 眾人也得以看清方向,以及与京城的距离。 一望之下,所有人脸色都不大好看。 “怎么才走出这么远?”刘承恩揉了揉眼睛,望著后方那巍峨的城门,嗓音乾涩。 城门其实已经不近了,但仍可以隱约望见城头的旗帜。 甚至,他依稀仿佛看见,城门洞开,有黑漆漆的“蚂蚁”从中涌出来。 那是追兵!? “小人已经尽力了,咱们赶夜路,驴子又载著这么多人,实在走不快。” 徐公也快哭了,他奋力甩著鞭子,毛驴鼻孔喷出白气,速度一下又快了一截。 但无济於事。 “祖母!我们跑不掉啦,跑不掉啦,”端王哭喊著,恐惧令他肥肉都在颤抖,“等反贼追上来,我们是不是都要死?” 绝望的气氛蔓延。 “不会的,我们能逃掉,有办法的,有办法的……”西太后锐利的眼神也透著惊慌,不住安慰著孙子,可事到如今,已没人相信。 忽然,西太后仿佛下了某个决定,脸上的慌乱被决绝取代,毫无徵兆的,她突然站起身,伸出双手,猛地朝背对著她,坐在板车边缘的李明夷推去! 这一刻,她耗尽了生平从未有的力气! 在她扑来的瞬间,李明夷已察觉到动静。 不是吧……要不要这么默契……我还纠结怎么合理动手,老太婆你不讲武德…… 心思电转间,李明夷权衡利弊,袖中的拳头悄然鬆开。 或许,是个机会。 可以…… 坑这俩货一回。 他“猝不及防”,从驴车上摔了下去,少年皇帝在雪地上打了几个滚,就被驴车远远地拋弃了! “啊!” “陛下掉下去了!” 板车上,眾人惊呼出声。 徐公扭头一看,瞪大眼睛,下意识要勒住韁绳,可下一秒,只听西太后冰冷呵斥: “不许停!你若敢减速,哀家现在就命人杀了你!” “太后……”刘承恩怔怔地望著站在驴车中央的太皇太后。 “祖母……”端王也嚇傻了。 西太后微微颤抖著,眼神冰冷,语气残酷: “反贼的目的,只是抓住皇帝,而非我们。若一起走,我们所有人都必定被抓住,活不成。为今之计,只有与皇帝分兵,如此一来,才有生路!” 分兵?分明是弃车保帅。 眾人哪里还不明白,太后是决定牺牲皇帝,换取自己存活。 反贼只要抓住柴承嗣,哪怕仍会追捕太后和端王,也不会追的那么紧,这是唯一的活路。 “不要怕,陛下死了,还有哀家,还有端王爷!” 西太后又安抚眾人: “等咱们逃出去,与地方州府兵马匯合,大可立端王为新帝,討伐逆贼,为陛下復仇。届时,尔等皆是从龙救驾的功臣!” 大棒加甜枣,驴车上眾人不再吭声,徐公不忍地扭回头,奋力抽打驴子。 李明夷很快沦为雪地里一个小黑点。 就在这一刻,忽然,驴车上一道戴著斗笠的青衣身影飞掠出去,温染靴子蜻蜓点水在雪地里,人如离弦之箭,朝李明夷奔去。 “回来!”西太后面色一变,怒声勒令,却只能眼睁睁看著大內护卫离去。 “娘娘,反贼的追兵要来了,哪怕有这禁卫保护,陛下只怕也活不成了。”老太监刘承喃喃道。 西太后拂袖转身:“想死就隨她去!哼,一个禁卫罢了,倒是忠心。” …… …… 李明夷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翻身坐了起来。 地上铺著雪,加上棉衣缓衝,他並未受伤,只是有些疼。 他扭头,望著远去的驴车,眼中透出明悟: “原来是这样吗……” “所以,柴承嗣下落不明,是因为被西太后作为诱饵拋弃了……” 算不算剧情杀? 呵,游戏策划不做人…… 深陷绝境,李明夷扯了扯嘴角,竟还有心思感慨。 这时候,他惊讶望见远处一道青衣破风而来,速度极快,在身后捲起一阵雪浪。 温染慢慢停下脚步,来到李明夷身前,斗笠下的面纱也垂落下来。 四目相对。 坐在地上的李明夷仰著头,笑吟吟地道: “我还在想,你会不会来救朕。” 下一秒,温染突兀拔出腰间一柄短刀,架在了李明夷脖颈上。 —— 为了多在新书榜呆几天,这本书会晚几天签约,又因为单章字数都很多,所以要控制下,今天一更。 6、 重返京城 天寒地冻,稀薄的晨曦中,白雪皑皑的官道上,刀锋將两人连了起来。 李明夷挑了挑眉,审视著蒙面女护卫: “这是什么意思?” 温染的行为,与人设资料中记载的“忠”字並不吻合。 身姿窈窕,长发披散的女护卫美眸冰冷,持刀的手稳如最高明的外科医生,声音一如既往,莫得感情: “你……不是陛下。你究竟是谁?” 她终於问出了心头的疑惑。 这一路上,她始终在观察柴承嗣,无比確定,眼前之人,与印象里那个懦弱无能的天子大相逕庭。 李明夷的表演,能瞒得过西太后,却瞒不过武功高强的她。 虽不想承认,但眼前之人,比大周天子好了太多,判若云泥。 疑点不断累积,终於令她难以忽视。 “为什么这么问?”李明夷神色平淡,仿佛脖颈上的刀子不存在。镇定的仿佛对这一幕毫不意外。 温染眸子眯起:“陛下……不该是你这样。” 李明夷笑了,神態自若:“你这话说的,仿佛很了解朕。可是,温护卫啊,了解一个人並不能只听传言,看表面。” 温染沉默。她入宫虽不短,但与柴承嗣交集並不多,了解的確不够“深入”。 只是……未免差別太大了些。 李明夷平静道:“或者说,你认为朕该是怎样?无能?怯懦?庸碌无为?就像……那些人所以为的那般?” 他眼底透出轻蔑: “若朕是那样的天子,何以继承大统?” 说出这番话的目的,自然是为遮掩他身上的疑点。 借这个说辞,他哪怕再展现出不该有的能力,性格如何大变,也有了解释。 温染沉默。 她虽没有说话,但李明夷几乎可以猜到她心中的念头: ——难道,这小皇帝一直在偽装?扮演无能? ——他年纪不大,而无论后宫亦或朝中,群狼环伺。 ——似乎说得通。 ——但……他为何如此镇定?就不怕…… “你似乎不怕我。” “为什么要怕?你是朕的护卫。” “可我……也可以將你卖给叛军。” “你不会。”李明夷微笑。 “为什么?”温染疑惑。 因为我了解未来……虽然或许从此刻起,未来即將改变。 李明夷用一种篤定的语气道: “因为你並不在意荣华富贵、乃至生死,但很在意师门。师门对你有恩,而你又是个极看重恩情的人。你固然可以投靠赵晟极,但你出身的移花楼不行,你的师父紫竹更不行。” ——他怎么知道,仿佛很了解我。 ——难道,他看过我的档案? 温染默然! 手中刀尖也微微下沉! 这句话涉及到江湖中一段恩怨,温染隶属於的“移花楼”有一个宿敌,名为“拜星教”。 两大门派是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状態。 而拜星教与赵晟极关係匪浅,教派內一位圣女,早年嫁入赵府,虽並非正妻,却也为赵晟极诞下一儿一女。 因这层关係,大颂立国后,拜星教一统江湖,逐步將移花楼逼入绝境。 所以,哪怕温染卖了柴承嗣,最多只能换取自己的安全,却无法救下移花楼。 恩,考虑到赵晟极的人设,温染过去,更大概率是自投罗网。 李明夷抬手,捏住近在咫尺的刀尖,缓缓挪开。 他的目光仿佛洞彻人心: “所以,你没有选择,只能站在我身边。” 温染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但这种被眼前少年“吃定”,仿佛自己的心念皆被看透的感觉,令她很不舒服。 於是…… “刷!” 被挪开的刀尖再次抵住他的咽喉,且更近了一分,温染眼神冷漠,语气平淡,乏味,如滚过荒原的凛风:“不,你错了。” “哦?” “我有选择,至少可以不再护你。” “可你是朕的护卫,理应保护朕。” “但你现在不是皇帝了。” “……” 这是个真实的世界,愚忠之人终是少数,何况双方並无恩情。 自己不再是皇帝,那她也没必要再做护卫。 非常合理。 温染说道:“以后,你我大道朝天,各走一方。” 她手腕一转,刀光闪烁,应声归鞘。 黑裙女子转身欲走,毫不拖泥带水。 李明夷眯起眼睛:“你要去江湖,驰援门派?” 温染冷漠的脸上浮现出诧异: ——他这也猜得到?! 如今改朝换代,赵晟极只要坐稳皇位,接下来,必將对南周旧臣,以及相应势力予以沉重打击。 而她所属的“移花楼”,势必遭到官府绞杀,有灭门之危,她必须前往支援。 所以……在原本的剧情中,温染离开了皇室一行人,返回了师门?李明夷顷刻间想明白这点,却不愿放走她。 危机尚未过去,他需要这个大高手。 他平静道:“凭你一人,能救几人?等逆贼一统大周,面对天下海捕,移花楼能逃一时,又岂能逃一世?而朕,可以帮你。” 温染停下脚步。 美眸狐疑地凝视他,意思明显:你都自身难保,还帮我? 李明夷微笑道:“这普天之下,终归受大周统治数百年,叛军虽夺京城,但各地州府,尚有忠心於朕的臣子,有心向朕的士卒。 只要朕活著,这些人便有念想,反贼就一时半刻,坐不稳江山,也无法全力抓捕移花楼。 但朕若被擒杀,天下人再无希望,移花楼哪怕藏匿起来,也无人会替你们遮掩,甚至会爭相检举,如此一来,危险岂不更大?” 他认真道: “朕心知你担忧师门,但反贼昨日政变,绝无可能那么快抽调人手,清理江湖。 只要你肯保护朕几日,待朕安稳下来,你大可离去,朕绝不阻拦,且承诺,只要朕还在,便会尽力护持你师门周全。如何?” 说完这些,他闭上嘴,等待对方回答。 温染安静听完,感受著眼前落魄天子的真诚,她眼眸微垂,似在权衡思索。 雪花飘飘洒洒,四周安静极了。 片刻后,温染抬眸,依旧是不带感情的冰冷声调:“花言巧语。” 她不信! 即便这小皇帝比传闻中聪慧,但大势之下,对方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竟扬言能护持师门,未免狂妄。 李明夷嘆了口气,心想终究要用那招吗?他看著黑衣护卫的背影,忽然说: “离开了朕,没了皇室的帮助,你再难解开身世之谜。这你总该知道吧?” 温染再次停步! 李明夷幽幽道:“你如今是否还常在梦中,见蓝鯨入海?” 温染霍然转身,眸子瞪大,死死盯著他! “你……怎会……” “因为朕是皇帝,”李明夷道,“每个大內护卫,身上的任何隱患与疑点,在皇族眼中都不是秘密。” 他本不想在这时候,就透露这段信息。 这涉及到温染的身世之谜……也是当初他攻略涉及对方的剧情线时,得知的背景故事。 温染是个孤儿,被师父紫竹捡到,她在小时候,便常有奇异梦境。 她肯入宫,一是为移花楼,二是想借皇室资源,调查自身谜团。 至今尚无进展。 这信息的来源难以解释,不过,眼下倒可以推諉给皇族內部的调查,反正也没法验证,说谎不怕被戳穿。 “你……知道什么?”温染动容。 “很遗憾,並不多。皇室也不会为了个护卫,耗太多心思。”李明夷说道。 “……”温染失望的模样。 李明夷微笑道:“但皇室的底蕴是你想像不到的,只要朕活著,便答应为你寻找线索,如何?” “……” “考虑一下吧,无论为了师门,还是自己。朕的確处境凶险,但只要活下来,对你总是有益无害的。” 温染垂眸。 几个呼吸后,她抬起头,说道:“一言为定。” 答应了!李明夷嘴角微翘。 旋即,就听温染认真地道:“可是,我也无法带你逃出重围。哪怕耗尽內力,也不够。” 这里,终归不是改天换地的玄幻世界。 武道高手,也会被士兵堆死。 西太后已经跑远,追上去也没意义,茫茫旷野,仅凭双腿,插翅难飞。 前方是绝路,后方也是绝路。 这时,大雪又纷纷扬扬落下来,李明夷放眼望去,天色已亮,天地一片皑皑。 城门方向,有星星点点的“蚂蚁”,排列聚集。 那是滯留城外,清晨排队入城的百姓,他们有人是各州府的商贾,有人是走亲访友,或是书生女眷。 此刻,城外的人完全不知晓昨夜城內发生的政变,因此仍遵照城门开启的时辰,从外头的村镇驛站中匯集而来。 而叛军也出城沿著官道搜捕过来。 李明夷站在冷风中,没有回答她,而是低声自语起来: “我昨晚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柴承嗣离开了京师,又与太后分开,还能藏身去哪里,而不被找到。” 温染不解地看向他,倾听著。 “我始终想不大明白,但是方才太后將我丟下时,我终於想明白了。” 李明夷嘴角上扬起一个弧度,那是他每次攻略游戏,找到突破口时,习惯的微笑。 他伸手,探入怀中,在温染惊讶的目光中,取出了一张柔软的……人皮面具。 “这是……”黑裙女护卫忍不住问。 李明夷抚摸著面具,道: “这是父皇放在蟹阁二层的东西,他年轻时溜出宫去,为免危险,每次都戴上这只大周皇室宝库中,珍藏的绝品易容面具,只是自从登基后,就很少用过。” 温染一怔,突然明悟,昨晚眾人四散寻找暗门的时候,李明夷悄然取走了这东西。 等等! 她突然想到,皇帝继承了密道,又岂会不知道入口? 却谎称寻不见,支开眾人视线,目的就是取走这宝物? 那时就在计划这一刻? “我取走它,只是习惯,也是有备无患,想著逃亡路上方便隱藏,而现在是时候了。” 李明夷双手將略带温热的人皮面具揉开,低下头,缓缓將薄如蝉翼的面具覆在自己脸上,严丝合缝。 这件前朝“宗师”级异人打造的面具,几乎完美,融入肌肤后,浑然天成。 李明夷抬起头,看向温染,他的脸孔已不再是柴承嗣的模样,而是属於前世,他自己的样貌,也是这个世界从不存在的一张脸。 他微微一笑,咳嗽一声,略下压了点声线: “从此刻起,我叫李明夷,柴承嗣下落不明。” 温染看著眼前,从样貌到神態,全然陌生的少年,先是恍惚,继而点头: “我记住了,那……我们这就往南走?” 李明夷摇头,指了指北方高耸的城门,坚定道: “不,我们哪里都不走,我们回城里去。”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谁能想到柴承嗣大摇大摆,返回京城? 当然,促使李明夷做出这个决策的真正原因,並非所谓的“灯下黑”,而是…… “我熟悉的那些人,那些秘密,大都在京城啊。” 李明夷心中低语。 王公贵族,帝王將相,才子女眷,异人武夫,乃至贩夫走卒……打穿了《天下潮》全部剧情线的他,对京城內的一切,了如指掌。 只有回到城內,他才有足够多的牌可以打。 京城才是他的主场,哪怕大颂皇帝也能掰一掰手腕。 温染定定地望著皇帝陛下迎风冒雪,反向朝城门口走去,她沉默片刻,忽然福至心灵,道: “你难道是故意被太后她……” 李明夷头也不回,风中传来他平静的声音: “若不是我配合,以太后那点力气,怎么推得动我?” “呵,她想用我引走追兵,独自逃生,我又何尝不是將她卖掉,引走反贼的视线?” 7、 太子与帝师 温染望向前方那道单薄背影,突然觉得小皇帝城府深不可测。 摇了摇头,她跟了上去,沉默不语。 李明夷好似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扭头目光灼灼地盯著她:“把面巾和刀丟下。” 温染不语,只是凝视著他。 “你这蒙面佩刀的架势,生怕別人不怀疑咱们吗?” 李明夷耐心解释道,旋即又笑了起来: “不过想想,也有好处,起码你没露过脸,不用易容,也不担心暴露身份。” 黑裙女护卫不同於宫中的禁军,乃是隶属於大內高手中的“暗卫”。 即,保护帝王的暗哨。 基於隱蔽目的,暗卫容貌不显露於常人前,宫中只有驾崩的先帝,以及统御暗卫的“大內都统”知晓暗卫容貌。 恩,柴承嗣登基时日尚短,应该也尚未见过。 “好。”温染认真想了想,认为有理,微微侧头,右手摘下斗笠的同时,扯掉了面巾。 黑髮瀑布般流泻。 面纱下,一张肤白胜雪,明艷大气的动人面庞显露出来。 出身江湖的她,少了小女人的柔弱,却平添了一丝英姿颯爽,女子不笑总难免生冷,但落在她身上,却反倒相宜,更为难得的是一点红唇,恰似雪中寒梅,明艷动人。 只是那面瘫脸的神態,仿佛写著四个大字: 生人勿近。 李明夷愣了下,心下幽怨: 这么好的人物建模,却不肯给玩家看,要蒙著,製作组属实是有点大病…… 等看见温染解下双刀,要將斗笠与武器藏匿起来,他忙道: “刀可以埋的远一些,但斗笠不必,就丟在路上吧。” 见温染面露不解,李明夷微笑道:“用斗笠吸引人的注意,刀就不容易被发现。” 是这样吗? 温染心中狐疑,她总觉得,皇帝憋著坏水。 …… 官道上,前方是稀稀拉拉的行人,寒冬腊月,一个个裹得像粽子。 主僕二人混入其中,並不起眼,而隨著靠近城门,前方也排起了长队。 李明夷注意到,只有进城的队列,却无出城的。 不意外。 特殊时期,城门只许进,不许出。 进城的百姓们也察觉到异样,窃窃私语著。 忽然,眾人望见城门洞里,乌央乌央涌出来一批剽悍的骑兵。 为首一人骑一匹神俊大马,穿黝黑重鎧,上半张脸覆著一张寒铁面甲,手持一桿大槊,马槊尖端,沁著尚未凝固的鲜血,极为醒目! 而在骑兵队列中,更好似保护著一名披著大氅的贵公子。 城门守军悉数行礼,贵公子翻身下马,与骑兵首领叮嘱了句什么,只是因太远,风雪阻隔,听不清。 说完,贵公子便迈步,钻进了等在城门口的一辆华贵的马车內。 李明夷注意到,那马车竟也是要进城的,想必车中载著什么人。 而骑兵们则如洪流般,朝队列这边赶来,匆匆忙忙,似要沿著官道追赶出去。 “闪开!” 进城百姓们惊恐地向道路两侧避开。 李明夷与温染也混在其中,竭力降低存在感。 “不要看他们,垂下视线。”李明夷压低声音,叮嘱温染。 旋即,却注意到温染浑身紧绷,垂在腰间的双手也下意识摸索著佩刀,却抓了个空。 “噠噠噠……” 马蹄声近。 覆面甲,手持马槊的黑甲將军经过二人的时候,突然,端坐马上,目视前方的他猛地扭头,凌厉的视线骤然横扫向二人所在的区域! 一股沛然难抵的狂暴气息,朝眾人滚了过来! 温染眼中锐光一闪,身为穿廊境武道强者,她本能地要做出应对,就像雌虎遭到雄狮的挑衅,本能驱使下会做出反应。 千钧一髮之际,右手却突兀被一只温暖乾燥的手攥住了。 李明夷眼观鼻,鼻观心,死死攥著女护卫的小手,沉重、有力。 黑甲將军皱了皱眉,收回视线,抖动马韁,率骑兵洪流踏破风雪,朝远处疾奔而去。 直到这时候,温染紧绷的身子才软了下来。 “你认识他?”李明夷低声询问。 將满头长髮用铁釵扎在脑后,扮做男子打扮的温染頷首,说道: “昨夜,是此人率兵,攻破皇宫。此人武道修为极强,绝不弱於赫连屠大统领。” 攻城大將?不弱于禁军大统领,戴半张面具……李明夷脑海中豁然浮现一个名字: 秦重九。 大颂皇帝赵晟极麾下得力战將,江湖出身,天赋极为恐怖,半路入行伍,武道登堂入室。大颂立国后,担任禁军都指挥使一职,手上鲜血无数。 不过,此人令李明夷印象最深的,乃是其身上牵扯出的一个颇有武侠遗风的故事…… 他在某一条剧情线中,曾深挖过。 “是他么。” 李明夷目送骑兵们远去,深吸口气,扭头重新看向恢復的队伍: “放轻鬆,先进城再说。” …… …… 城门口,华贵的车厢內。 披著黑色大氅,內衬暗红衣袍,容貌与赵晟极有六七分相似的贵公子眼神含笑,朝对坐的老人笑道: “徐先生年迈,路途遥远,何等辛苦。何不等一切安定,父皇自会派人迎接先生入朝。” 刚夺了京城,称呼已从“父亲”,换成“父皇”。 坐在对面的,乃是一名垂垂老矣的老翁,鬚髮皆白,宽衣大袖,抱著一只暖炉,大有国士风范。 闻言难掩疲惫地笑道: “大公子……呵,如今该称呼为太子殿下了。” 太子轻轻一笑。 名为徐南潯的老者感慨道: “猝闻景平小皇帝登基,大將军挥师南下,此等改天换地之大事,老朽岂能错过?只恨年老体衰,昨夜未能入城。” 旋即,面色转为关切:“敢问,如今城內如何?” 太子微笑道: “一切安稳,京城已落入父皇之手,我们的人也已接管城防,各官署衙门。 南周旧臣或投效,或归顺,至於些许死硬派,死了一些,余下的也都丟入狱中,大体未出乱子……至於朝堂上,杨先生亲自负责稳固庙堂,父皇是放心的。” 徐南潯頷首:“以杨文山的本事,的確可安心。只是那护国寺……” 太子说道:“护国寺昨夜紧闭寺门,今晨也未打开,寺中那位的態度很明显了。” 略一停顿,他皱眉道: “至於那位女国师……幸得先生妙计,早早调离去了南方,哪怕赶回来,见大局已定,凭她一人,纵使道法精深,也翻不出浪花。” “如此就好……”徐南潯舒了口气,乾瘦的手指摩挲暖炉,身体前倾,表情严肃地问出最关切的问题: “那柴承嗣……是生是死?” 太子笑容淡去,摇头道: “趁著夜色逃了,不知下落,本宫正带人四下搜捕。不过,先生且宽心,大雪封天,那孤儿寡母,无依无靠,断逃不远。” 徐南潯忧心忡忡: “若不能擒下那柴承嗣,命其写下禪位詔书,终是不美。” 太子点头,正要说话,突然,眼角余光越过寒风掀起的车帘,落在进城队伍中,一道熟悉的背影上。 “来人!”太子心中一动,朝马车外侍候的卫兵道:“將那人严查一番。” 8、攀一座靠山 队伍缓缓挪移著,李明夷与温染眼看著靠近了城门口,突生异变。 只见几名凶神恶煞的悍卒,径直朝二人走了过来。 “不许动!” 李明夷心中咯噔一下,温染也是心下一沉,下意识地,她朝前者投去一道隱晦视线: 城门高手不多,一旦暴露,以她的武力,隨时可以带皇帝杀出重围。 但那势必引来城內高手的追杀。 “稍安勿躁。”李明夷摇了摇头,旋即装出一副茫然不安的模样。 他不相信自己这样就会暴露,脸上的面具乃是绝品秘宝,哪怕是修行领域的高人,除非细查,都不会瞧出端倪。 穿越而来,他的气质、神態、细微的动作与习惯,都与柴承嗣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甚至,因为换回了自己的脸,外表看去,年纪也大了几岁,更像二十出头的青年。 这都给了他底气。 “军爷,怎么了?”他主动询问。 为首军官面无表情,眼神如刀地端详著他,旁边的同僚还手持画像比对著。 忽然,一只大手掐住李明夷的脸,用力在脸颊边缘摩挲,確认无异样,才鬆开手。 “进城凭证拿来。”士兵道。 李明夷一副懵逼模样,捂著脸,张了张嘴: “军爷你看我二人,身上连行李都没,就知道並非远道而来,本就住在城中,昨日出城游玩,如今返城而已。” 南周朝政糜烂,治安也宽鬆,只在一年中少数时候,以及对驾车进城的行人严格排查。 此外,只收进城费,很多近郊百姓都习惯了不审领凭证,这个理由並不突兀。 “女人?”士兵又看了眼温染,她虽扎著头髮,穿的棉衣也偏向男性,但毫无疑问是个漂亮女子。 李明夷忙將她拽到身后,弯腰露出諂笑,从袖子里递出一粒碎银: “军爷通融一二。” 几名悍卒彼此对视,皆露出男人都懂的神態。 显而易见,这只怕是一对野鸳鸯,大冬天出城游玩,玩的什么可想而知。 “滚吧!” 太子当面,军官自不会收钱,粗鲁地推搡了下,转身快步跑回马车旁復命。 “启稟殿下,那人並无异样。”军官道。 马车內,太子掀开车窗帘,方才也远远瞥见了查验的一幕,这会只见城门口,那个携著姘头的青年也望过来。 四目相对,那青年似乎也知道车內是个大人物,远远地朝他抱拳拱手。 举止斯文,像个读书人。 “没事了,退下吧。”太子隨口道,收回手,放下车窗帘。 徐南潯疑惑道:“殿下发现了什么?” 太子摇头,自嘲道:“寻了那柴承嗣一夜,看到身材相仿的,便有些眼熟罢了。” 他是亲眼见过柴承嗣的,更与之接触过,莫说那张脸,只瞧方才那青年的神態气度,便没了怀疑。 “原来如此,”徐南潯点头,转而继续之前的话题: “景平帝自然要寻觅,但以陛下多年积累,对南周各州府早已掌控,再加上南方吴家帮助,便是景平逃入江湖,也无法威胁我们,倒是北方大胤朝……尚不知態度如何。” 太子冷哼一声: “大胤只怕对南周內乱,乐见其成。父皇的意思是,继续与大胤交好,为此,还专门叮嘱,不得伤那胤国公主,秦幼卿……呵,柴承嗣跑了,倒要我们照料他的未婚妻……” 车厢內,二人攀谈著,时间流逝。 俄顷,外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方才前往追捕的骑兵勒住韁绳,翻身下马,来到车厢旁,双手將一只黑纱斗笠捧起: “回稟殿下,我们在路上捡到此物,斗笠內衬,有宫廷织造局印记。” 太子惊喜,抬手接过打量,眼中掠过寒芒,冷笑道: “果真是往南逃去了,传我命令,加派人手,追!” “是!” “此外,加倍搜捕城內潜藏南周旧党,寧抓错,不放过!” “遵命!” …… …… 城门內。 当李明夷穿过高耸门洞,沿著大街走了数百步,確认后方无人追来,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脸上浮现出劫后余生的轻鬆。 昨夜醒来至今,始终在刀尖上跳舞,如今冒险重回京城,他绷紧的神经,终於得到片刻舒缓。 “问你一件事,”李明夷突然问道:“方才城门口,车厢內的人,你可看清是谁?” 温染理所当然道:“没有。” “你不是目力很好,修为在身?” “你不是说,要我垂下视线,不去看他们?” “……”李明夷。 温染皱起好看的眉头:“你认出了那人?” 李明夷摇摇头,惊鸿一瞥,他只觉车厢中人眼熟,应是一个重要角色,但一时不大敢確定。 女护卫见他不语,陪著沉默了会,忍不住道: “接下来我们去哪?” 李明夷没吭声,站在大街上思忖著。 空中的雪又小了起来,眼前绵长的街道一片银白,沿街商铺悉数打烊,往日热闹的京师,笼罩在恐怖的气氛中。 李明夷很清楚,自己只是获得了片刻喘息,但危机尚未过去,他望著飞雪,思绪飘散…… “西太后能暂时吸引走追兵的注意力,但想必维持不了太久,无论世界线是否因我而发生改变,西太后能否逃出生天,赵晟极都绝不会放过我……我的存在,就是对他的巨大威胁。” “况且,此时此刻,城內的叛军想必仍在大肆搜捕南周旧臣……只一个夜晚,叛军不可能彻底摆平所有事,定有许多忠於南周的臣子四散奔逃……一万头猪,都要抓个三天三夜,何况是人?” “也就是说,接下来几天內,城中会始终处於混乱状態……而我这个没有身份的人,迟早会被搜捕的人盯上……到时候,哪怕我不暴露,也会因『身份可疑』遭到逮捕,死在狱中……” “所以,我必须在接下来,有限的时间內,找到一座可以保护我不被叛军波及,帮我隱藏身份的靠山……” 李明夷念头豁然贯通。 他轻声道:“我想到了。” 冷酷女护卫愣了下:“想到了什么?” 李明夷扭头,微笑著看向唇红齿白的她:“走,我们去寧国侯府。” 温染皱眉道:“是要寻求寧国侯的庇护吗?但以寧国侯对皇家的忠心,只怕如今早已被叛军下狱了,我们过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她虽不精於计谋,但也有自己的聪慧。 李明夷微笑道:“没错。所以,我要见的不是侯爷,而是……” 昭庆公主。 9、叩门 昭庆公主並非南周皇室子弟,而是赵晟极的大女儿,也是唯一的千金。 赵晟极在军中黄袍加身时,为提振士气,赐予了手下人许多封號出去,连子女也没放过。 大公子晋升太子。 大小姐获封昭庆公主。 小儿子,也即昭庆一母同出的弟弟,封为“滕王”。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李明夷想要寻一座遮风挡雨的靠山,有许多个选择,但他思来想去,认为大颂皇帝的这位千金,长远来看,是最好的目標。 当然,高收益也伴隨高风险,找上昭庆,固然一劳永逸,却也將自身置於了聚光灯下。 但……刀锋上跳舞这种事,从他折身返回京城那一刻起,就已不再畏惧。 “如果没记错,这个时候,她该在寧国侯府。” 李明夷辨认了下方向,与温染朝侯府走去,一路上,只见往日繁华的街巷,冷静的如一座空城。 不时望见一股股叛军队伍,横行无忌,闯入宅邸,破门抓人。 甚至有火光升起,不知哪里的宅邸燃烧著。 恐怖气氛,笼罩全城。 也幸亏赵晟极治军极严,且政变顺利,否则城內只怕要乱上百倍。 二人避开一支支叛军,跋涉在大街小巷里,途经一间上锁的,售卖文房四宝的商铺时,李明夷停下脚步,让温染以內力震开门栓,独自潜入其中。 “距离侯府不远了,我听到前方有大批叛军动静。” 温染守在商铺门口放风,见他出来,凝重说道。 李明夷点了点头,道:“我独自上门,你在这附近潜藏著。” 温染挑起眉毛:“那很危险。” 李明夷笑著安抚:“你这个大高手明晃晃地跟著我,才更危险。 放心吧,哪怕我暴露了,他们也不会伤我,只会抓住我。你留在外头,若察觉不对,也好营救我。” 温染想了想,没有反驳。 只是…… 潜伏回城已足够大胆,如今更要独闯龙潭,她想不出,眼前的皇帝要做什么。 “放心,我不打无准备之仗。”李明夷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低声叮嘱几句。 温染安静听完,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纵身一跃,轻盈如狸猫,无声跃上屋脊,而后身躯一点点消失,如同被橡皮擦擦掉一般,消失不见! 並非真的不见了,而是一种极高明的轻功身法,藏匿在暗处。 看的李明夷眼热不已,武人都这样了,那掌握修行法门的异人,又该如何? 摇了摇头,將杂乱念头拋开,李明夷整理衣冠,迈步出了街巷。 俄顷,拐入寧国侯府正门。 此刻,偌大侯府大门紧闭,正门外,有两列叛军如標枪佇立著,一片肃杀。 “来人止步!” 门口一名军官厉声呵斥,长刀出鞘,指向前方巷子內,孤零零踏雪走来,穿著棉衣的少年。 “此乃重地,尔等何人,报上名来!” 其余叛军,同样虎视眈眈盯著他,群狼环伺般,仿佛一个回答不对,就要將他撕咬成碎片。 李明夷不慌不忙,停下脚步,朗声道: “昭庆公主可在侯府中?我乃滕王殿下门客,奉滕王之命,前来传信!” 滕王殿下的门客? 叛军们一愣,大將军的三公子喜欢养门客,他们是知晓的。並且,整个军中何人不知,滕王殿下与昭庆公主姐弟情深? 为首军官收刀归鞘,敛去杀气,但仍不乏警惕:“既是殿下门客,可携带验证身份之物?” 这个关节,马虎不得,篡权乃是杀头的买卖,无人敢马虎。 李明夷摇头道:“事发仓促,未携殿下手令。” 说出这句话,叛军们果然脸色微变,李明夷却不急不缓,淡淡道: “不过,这里有一封书信,只需呈送公主面前,一看便知。” 说著,他伸手入怀,將一个刚写好的信封取了出来。 叛军们面面相覷,军官迈步走下台阶,伸手將信封接过,转身递给一名手下: “送进去。” …… …… 寧国侯府內。 中庭宽敞的庭院中,整个侯府的人都被叛军聚集在一起,一个个以麻绳捆绑,跪在冰冷的雪地里。 只有为首的一名国字脸的华服中年人站立著,双手却也被牛筋牢牢绑在腰后,双脚也戴上了脚镣。 此刻,中年人正两眼发红,盯著前方架在青石砖面上的一只巨大的火盆。 “噼啪!” 火盆中,烈焰燃烧著,此刻,正有两名双胞胎模样的女护卫一左一右,站在两旁,將脚边的木箱內,胡乱堆著的一只只画轴一根根丟入盆中! 上好的白纸经火舌舔舐,迅速融化开,依稀可见纸轴画布上,青山绿水,题字印章化作飞灰。 “可惜啊,”一只白皙的纤纤玉手隨意捏起一只画轴,缓缓展开一半,端详著,嘖嘖称奇: “京中皆知侯爷酷爱作画,书画水准果然高超,不逊色宫廷画师分毫。” 玉手的主人,乃是一名年轻的女子,她静静站在两名护卫中央,声音清冷贵气。 身后的庭院內,刀枪如林。 火光摇曳,映照在她圆润精致的脸上,那是一张相当惊艷的脸孔,琼鼻线条高挺,檀口不大不小,一双细长的丹凤眼流光四溢。 盘起的乌黑的长髮以一根朱釵固定,黑色的披肩上点点的雪花已融化成水滴,沿著腰身后,那条暗红色的披风滚落。 正是昭庆公主。 此刻,她缓缓將画轴合拢,抬头,嘴角噙著笑意,望向双眼发红的中年人: “侯爷,眼睁睁看著自己半生心血,付之一炬,可否心痛?” 国字脸的寧国侯睚眥欲裂,盯著火盆对面,那张漂亮却歹毒的脸孔,声音嘶哑: “要杀要剐,给本侯个痛快,何必如此?!” 昭庆公主噗嗤一笑,嗓音柔和: “侯爷哪里的话,世人皆知,侯爷对南周皇室可谓忠心耿耿,我父亲也是敬佩的很,昨夜城中骚乱,特意下令派兵保护侯府,不得惊扰。” 顿了顿,她笑道: “今早,我更率眾登门,也未杀伤府內一人,可见诚意十足。侯爷该庆幸,是我来了这里,若是我那急脾气的弟弟,或是那位手段铁腕的太子兄长,只怕就不只是烧些画卷这般简单了。” 见寧国侯不答。 昭庆公主笑容不减: “我父上承天命,行此举,也是无奈,並不想大开杀戒,只要侯爷肯点头,为群臣表率,效忠我父亲,本宫可承诺,侯府上下非但无罪,且荣华依旧……” 闻言,跪在地上的府內女眷子女、家丁丫鬟等,皆望向寧国侯。 “老爷……” “父亲……” 寧国侯闭上眼睛,泪水落下,斩钉截铁: “我寧国侯府,世代忠良!只恨不能隨陛下而去!赵氏逆贼,当得天谴!” “冥顽不灵!”昭庆公主笑容一点点消失,“来人,將侯府上下悉数押送死牢!搜出財產入册,充入內库!” 她將手中画轴丟入火盆,火焰骤然猛烈起来! “是!” 庭院內,一眾叛军应声,一批人押解哭喊声大作的家眷,一批人將抄家所得財宝装箱。 这时,一名士卒奔入中庭,来到近前: “稟公主殿下,门外有自称滕王殿下门客者,前来送信。” 小弟的信?他不忙著抓人,这时候送什么信? 昭庆一怔,急忙接过信封,却没打开,而是递给身旁女侍卫查验。 “没问题。” 等面貌清丽的侍卫確认完毕,昭庆公主才展开信纸。 薄薄的纸上,只有一行字: “你身边藏有太子的眼线,我可以帮你找出来。” 她脸色微变。 10、你究竟是谁? “请隨我来。” 侯府门口,李明夷等了一阵,府门打开,士卒去而復返,为首的叛军客气了几分。 “有劳。”李明夷頷首,抬腿跟隨对方入宅。 时值冬日,侯府內並无太好风景,但一进又一进的院子,凸显气派。 路上,他撞见一群叛军押解著大批侯府罪人往外走,李明夷侧身躲避,目光在哭哭啼啼的女眷身上扫过,而后落在国字脸中年人身上。 他对这位侯爷並无太深印象,只知道他被监禁在死牢中很久,大颂皇帝为得民心,政变后將许多旧臣关押起来,威逼利诱,使其投效。 但寧国侯不曾屈服,在耗尽了颂帝耐心后,满门抄斩。 “这位先生,殿下在中堂等候。”军官提醒道。 李明夷收回视线,頷首跟上,跨过又一道高高的门槛,绕过开阔的中庭。 只见正堂房门大开,堂內白墙上一幅字画下,主位檀木大椅中,一名高贵女子端坐著,手中持握一柄黑色为底,描绘金漆的摺扇。 “公主殿下,人带来了。”军官站在阶下回稟。 昭庆公主挥了挥手,令其退下,细长的丹凤眼居高临下,审视著来人。 她的第一印象是普通,堂下少年虽仪表堂堂,却只穿寻常棉衣,並无装饰。 可仔细审视,又品味出一股不同於这时代寻常人的气度来。 面对自己,毫无紧张谦卑,又不似显贵人家养出的气质,很独特。 李明夷也在打量这位后来声名赫赫的公主。 她端坐正堂,手持摺扇,姿態清冷,贵气逼人。 心中暗道,这建模不愧是后来千万玩家喜爱的“坏女人”。 是的,十年后,如今尚为少女的昭庆出落的愈发美艷,在玩家社区人气评选中始终位列前三。 第一是大颂国师。 而昭庆身上一个著名標籤,就是“坏女人”,別看她外貌动人,实则剖开是个黑心的,纵横朝堂,手段高超狠辣。 “草民参见公主殿下。”李明夷不卑不亢,抱拳行礼。 正堂门口,一左一右,站著两名双胞胎女侍卫。 这会盯著他,眼神不悦,她们察觉到,这男子方才盯著自家殿下的目光,极为无礼。 哪来的胆子? “说!你究竟是何人,滕王手下的门客本宫都认识,可不曾有你这一號人。”昭庆公主合拢摺扇,语气冰冷。 李明夷放下手,微笑道: “草民一介乡野之人罢了,此番登门,只为助殿下剷除身边奸人。借滕王之名,乃权宜之计,万望殿下莫怪。” 昭庆公主几乎气笑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跑过来大言不惭,想必又是个妄想进身的狂生。 她很清楚,此番改朝换代,固然有一大批人落难,但也有许多不得志之人,试图钻营上位。 这种人,往往志大才疏,动輒语出惊人,她见过太多。 “只给你一句话的机会,若仍故弄玄虚……霜儿。”她不耐烦地道。 双胞胎中,一名侍卫“唰”地抽出雪亮长剑,抵在李明夷脖颈上。 仿佛他一句话说不对,就要饮血当场。 这世界的女子怎么都喜欢用刀剑嚇唬人……李明夷心中吐槽,神態仍泰然自若,视线平稳地看向昭庆,忽然,意味深长地道: “殿下当真不在意草民所说么?莫非,是想重蹈绿水亭之覆辙?” 昭庆公主脸色骤变! 绿水亭! 这是大周境內某个不起眼的亭台的名字,本无特殊。 但数年前,她尚且是赵家大小姐时,曾在绿水亭遭身边一名用了许久的亲信刺杀。 因无防备,险些丧命,关键时刻,是她从小最亲密,感情最好的贴身丫鬟,以身躯挡下那一刀。 昭庆並未受伤,贴身丫鬟却死在刺客手中。 此事对她打击不小,自那以后,身边侍卫从不离开,而丫鬟之死,令她自责至今。 此事虽非绝密,但知晓的人也极少,这少年如何得知? “你在恫嚇本宫?!”昭庆冷声逼问。 李明夷摇头道: “不敢,草民並无恶意,只是想帮助殿下,以换取个进身之阶罢了。” 他明確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不出昭庆预料,果然是个贪图权势的攀附之辈。 但也无形中,令她警惕稍减。 昭庆递给霜儿一个眼神,后者收剑归鞘,同时跨出门槛,命院內叛军皆退去前院。 等这里只剩四人,昭庆才幽幽道: “你说,本宫身边藏有太子的眼线?你可知晓,你在说什么?” 上鉤了…… 李明夷微微一笑,缓缓道: “草民自然知道。外人大都以为,赵氏三位子女,大公子,大小姐,二公子感情篤好,但稍有些门路之人,都知道,公主殿下与滕王才是一母同出,亲密无间,而嫡母诞下的太子么……与二位殿下的关係,不能说势同水火,只能说势不两立。” 顿了顿,见昭庆不吭声,他继续说道: “若说之前,这还只限於宅斗范畴,但如今改朝换代,太子与滕王虽为兄弟,却分属嫡庶,眼下大將军……呵,应该说皇帝陛下尚压得住,但等百年之后,太子登基,以双方关係,是否还能留下滕王与公主殿下安稳活著?” 这话就诛心了,昭庆脸色明显不好看,冷声道: “一派胡言!本宫不知你从何处听来,本宫与兄长不睦,且不说此事子虚乌有,哪怕確有其事,兄长乃嫡子,又已立储,今为太子,地位稳固,岂会针对本宫与滕王?” 李明夷摇头: “真的稳固吗?可据草民所知,殿下生母罗氏……呵,如今该称为罗贵妃,可一直不曾死心吶,况且……太子生母,那位宋皇后的性格,殿下自然比我这个外人清楚……” “大胆!!” 不等他说完,昭庆大怒,黑金摺扇“啪”地拍在桌案上,怒视他: “我赵氏內宅,岂容你置喙?!” 李明夷低垂眼帘,笼著袖子,飞快道: “草民不敢,更无別的意思,只是想为殿下分忧而已,如今城中大乱,局势动盪,太子与滕王皆在努力表现,孰优孰劣,都会落入皇上眼中,左右圣心……此等关节下,凡事应须小心,若太子在这个节骨眼做点什么,总归不好。” 见並未被打断,他一口气继续说道: “草民只要一个进身之阶,便可为殿下剷除身边奸细,若……殿下肯为草民引荐,入滕王门下,做一个真正的门客,草民还可附送另一条,涉及滕王殿下在皇上面前恩宠的情报。” 堂內一片安静。 佯装大怒的昭庆坐在大椅中,美眸流转,似在思索,又好似要將面前少年看透。 …… 片刻后。 她重新慵懒地靠坐回椅背,神態平静,仿佛从不曾生气过: “你似乎很了解我。” 她仍没有跟著李明夷的话题走,而是始终掌握著谈话的主动权。 李明夷淡淡道: “不敢说了解,但的確比旁人知晓的更多些。” “哦?”昭庆似乎终於有了点兴趣: “你且说说,知道本宫哪些事?” 突然就有点像是面试现场。 李明夷想了想,似在措辞,旋即缓缓说道: “公主殿下年芳十九,乃赵家妾室罗氏所出,为赵家大小姐,自小聪颖,五岁识文,六岁作诗,虽为女子,却备受赵大將军喜爱,乃至器重……” 昭庆露出无聊的神色,这些纸面上的东西,隨便都能打探到。 李明夷继续道: “然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是,赵大將军其实並不宠爱你,只是为了养出一个才女,用以待价而沽,而你因早慧,也很早就知道自己的命运,但你並不甘心。 故而將心血放在了弟弟,也就是滕王身上,从小悉心教导他,亦姐亦母,寄希望於滕王未来独开一脉,好帮你避免被拿去联姻的命运……” 昭庆眼神豁然锋利! 屋內,名为“冰儿”、“霜儿”的两名侍卫也变了脸色,一时不知该阻拦,还是出去…… 昭庆呼吸微紧,命两个侍卫把门关上,但不必出去,旋即才盯著李明夷,不带感情地道: “继续说。” 李明夷说道: “不过,哪怕你悉心教导,可滕王却从小是个顽劣性子,不是读书种子,唯独对耍枪弄棒感兴趣,喜欢结交江湖朋友,却又缺乏习武天赋,导致样样稀鬆,而大公子却有乃父之风,成熟稳重,心思深沉,智慧不凡……这令你倍感焦躁。” “终於,既定的命运还是到来了,赵將军为了拉拢南方带兵的吴家,一执婚约,將你许配给了吴家的浪荡公子吴所为。 只是將门联姻,颇为敏感,容易惹来皇室猜忌,因此,这婚约乃是两家私下定下,极为隱秘,只有少数知情人知晓。 对外,你仍未婚配。 只是隨著如今改朝换代,想必不久后,这婚约便会大张旗鼓地宣扬开来,而最多一两年,殿下你就要下嫁去南方吴家……而这,才是你最担忧害怕之事……” “住口!!” 突然,屋內响起一声女子的厉喝。 嚇了三人一跳。 不知何时,昭庆公主已站了起来,双目圆睁地盯著他,纤纤玉手死死攥著扇骨,捏的骨节泛白。 昭庆一字一顿:“你,究,竟,是,谁?!” 11、叛徒是一份见面礼 失態! 这一刻,昭庆公主再也无法稳坐,维持高位姿態。 她死死盯著李明夷,心头既警惕,又疑惑。 若说她不甘作为“联姻筹码”的心思,在家中的地位,尚且在权贵圈层內流传,存在被外人得知的可能。 可那与南方吴家的婚约,便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了。 眼前这人,如何得知?拥有这等情报之人,岂会是个攀附的草民? “殿下,”李明夷嘴角带笑,声音平稳,似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 “您或许心中已在揣测,我究竟是何人派来,又怀有何种目的。 但正如我所说,我今日登门,只为在新天地里寻一个位置罢了,殿下大可以將我视为攀附权贵之徒,善加利用。 您只需在意我掌握的情报真偽就好,至於草民的身份……只要殿下答应提携,我自不会隱瞒。” 言外之意,若不答应这场交易,便也没有告知身份的必要。 昭庆公主面色阴晴不定,忽然嗤笑一声,眼神如刀: “你信不信,本宫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信,”李明夷点头,坦然道:“殿下自可以將我丟去用刑,但我相信以殿下的智慧,不会做这种短视之事。何况……” 他顿了顿,认真道: “任何情报,都会过期。如今城內瞬息万变,若耽搁下去,只怕殿下会后悔。” “你在威胁我?”昭庆眼神幽幽。 “不敢。” 又是一阵沉默。 终於,昭庆公主缓缓坐了回去,漂亮的脸蛋上神色恢復平静,道: “赐座。” 两名女侍卫一愣,冰儿抿了抿嘴唇,从旁侧拽出一把椅子,摆在靠近门槛的“客位”。 这个距离,既算体面,又不会靠近公主太近,方便她们提防。 “多谢。”李明夷掀起棉袍下摆,坐了下来,面上波澜不惊,心中无声吐出口气,知道最凶险的阶段已然过去…… 昭庆葱白的手指摩挲著扇骨,略过方才的话题不谈,转而道: “所以,你知道本宫身边那名眼线的身份?” “李三。”李明夷念出一个名字。 没有预想中的惊疑不定,裹著黑色披肩的天字一號贵女眼中透出失望,仿佛在说: 就这? 眼前少年给她的神秘感迅速减退,昭庆开始怀疑自己的期待是否过高,她哂笑道: “看来你的情报已经过时了。护卫李三形跡可疑,本宫半个月前就已察觉,只是恰逢京中巨变,未能及时处置,令此人警觉逃走,早已下落不明。” 李明夷却没有惊愕的情绪,淡然反问: “草民何时说眼线是此人?” 昭庆一愣。 只听李明夷继续道: “其实李三並不是叛徒,而是叛徒拿来『替罪』的工具。请问殿下,李三暴露前,是否有人怀疑检举他?” 昭庆蹙眉:“的確有人检举,但……” 李明夷抬手,打断她的话,淡淡一笑: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可否请殿下与我唱一齣戏?呵,並不麻烦,只要將那检举之人叫过来,殿下不必开口,只要请二位侍女配合一下就好。恩……如果此人在这里的话。” 故弄玄虚……昭庆心下不悦,但偏又很吃这一套,好奇心被勾起,略一思忖,頷首道:“可以。” 旋即,她看向冰儿:“將冯武带来。” “是。”双胞胎中的姐姐应声,看了李明夷一眼,才转身离去。 …… 俄顷,一名黝黑军汉绕过庭中火盆,尾隨冰儿踏入中堂,竟正是方才侯府大门外,守门的那名军官。 冯武面露疑惑,抱拳拱手:“殿下,您叫卑职?” 昭庆面无表情,只管看戏,却听一旁的李明夷厉喝一声:“还不將此人拿下!” 冯武猝不及防,只觉两柄长剑一左一右,抵住他脖颈前后。 霜儿单手在他肩膀一压,“噗通”一声,这魁梧军汉竟扛不住这一手之重,跪在地上,腰间武器也给冰儿摘去,隨手丟在门外,发出“噹啷”的清脆声响。 “啊……”冯武大惊失色,茫然跪地,循声望向坐在一旁,宛若审判官的“滕王门客”: “李先生,这是何意?” 李明夷冷笑道: “事到临头,你还不明白?你以为滕王殿下派我过来,递送的是什么消息?你背叛二位殿下,为太子做事,自以为瞒天过海,但也想不到这么快东窗事发了吧?” 冯武一怔,脸上浮现错愕、茫然、不解……种种情绪,他豁然扭头,望向端坐主位的昭庆,语气中满是委屈: “殿下!卑职冤枉!卑职何曾替太子做事?这李先生的话做不得真啊殿下!” 李明夷“呵”了一声,摇头嘆息道: “死到临头,还在试图誆骗。罢了,也叫你死个明白,我问你,半月前,失踪的李三去了何处?” 冯武大声道: “李三形跡可疑,我身为他的上司,提早察觉,稟告殿下,结果那叛徒察觉风声,提早跑了,恰好大將军下令拔营回京,因而无法继续追捕,我哪里知道他去了何处?” 李明夷淡淡道: “不,你知道。因为李三並没有逃,而是死了,是被你亲手杀死。” 昭庆公主豁然看向他。 李明夷眸光冷淡,居高临下,审视军官: “真正的叛徒是你。你提早意识到,殿下已对你们这些护卫有所怀疑,为了自保,你假传主上的命令,让李三向外送信,以將嫌疑转移到他身上,之后主动检举,而这个时候,李三则是按你的命令,离开去了某处,因此才有了『逃走』的误会,而后,你又趁乱离开,单独去见他,將李三杀死。又因这一切恰逢大將军回京,殿下无暇详查,因此才令你瞒天过海。” 冯武脸色微微发白,但仍强装镇定: “李先生,你这些故事……” “故事?”李明夷打断他,摇头,眼神怜悯: “你以为,若没有实证,滕王会命我过来?其实想要证据很简单,因时间匆忙,你只来得及將李三的尸体匆匆投入奉寧府黄龙桥南端,永定街尾的废弃枯井中,而如今天寒地冻,区区半月,李三的尸体尚未腐坏,只要传信回奉寧府,便可找到那尸体…… 並且,你杀了李三后,发现自己的腰玉丟了对不对?没错,那枚腰玉在搏斗中,被李三抓去,就攥在尸体的手里,只是夜晚天黑,你忽视了……我所说的这些,够不够铁证?还要嘴硬到几时?” 冯武如五雷轰顶,大脑一片空白,他悚然地盯著“门客李先生”,仿佛撞鬼一般。 而看到这一幕,昭庆公主哪里还不明白? 她霜白的俏脸被一股怒意填满,那既有被背叛的愤怒,更有被戏弄的羞耻。 向来以聪慧著称的自己,竟一时疏忽,被这个区区军汉欺骗,方才还在李明夷面前露怯……想到这里,昭庆公主神色冰冷,摺扇“啪”地砸在桌上: “你……很好,很好,你好大的胆子啊。” 冯武如坠冰窟,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张了张嘴,想要討饶,但深知这位公主性格的他明白,任何的求饶和狡辩,都已没了意义。 他颓然跪在地上,颤抖著,垂下了头: “卑职……错了。” 收工! 李明夷嘴角微翘,掀开衣袍下摆,施施然落座,隨手从茶几上抓了枚糕点,气定神閒地吃著。 从昨晚到现在,他可谓水米未进。 “拖下去!” 昭庆公主闭上了眼睛,酥胸轻轻起伏,没有感情地下令: “挑断手脚筋,与侯府罪人一同下狱。我要知道他所知的一切!” —— ps:已经改成签约状態啦,大家还有月票的可以投一投啦 12、逃跑的皇后 冯武被带下去了。 不一会,前院有悽厉的惨叫声跨过高高的院墙跳进来。 李明夷咽下手中印著“老品轩”字样的糕点,斜瞥见昭庆公主莫得感情的神色,心下嘖嘖称奇: 多漂亮的古风美少女,可惜是个白切黑。 “多谢李先生了。”昭庆公主目光移过来,第一次用上了敬语。 只是美眸中审慎警惕之色,不减反增。 冯武这等隱秘的杀人手段,竟都被此人得知,连埋尸地都一清二楚……这等情报能力,著实恐怖。 她甚至有所怀疑,眼前此人是否也是太子派来的? 牺牲掉冯武,目的是接近自己。 “不必言谢,殿下不怀疑我是太子的人就好了。”李明夷一言点破她的隱秘心思,轻轻嘆气。 用这份情报固然存在危险,但这也是他根据这位天胄贵女的性格而制定的计划。 黑心公主素来骄傲,习惯性看轻天下人,与忌惮风险的庸人不同,她最喜欢聪明人,哪怕存在危险也有底气在博弈中取胜。 常人见了猛虎会躲避,她则会尝试驾驭,收为己用! 因此,李明夷知道想要入这位殿下的法眼,必不能藏拙,反而要锋芒毕露一些,自己这番表现,虽令人起疑,但这层神秘感也会牢牢地抓住对方的心神,这是搏出一条生路的必要条件。 至於冯武杀人的细节,则得益於他上辈子打某一条探案线时,翻阅过的一桩陈年旧案。 事实上,哪怕没有他揭穿,冯武也无法隱藏太久,会在一年內暴露,自己只是提前引爆了而已。 不过…… 这是否说明,自己这只蝴蝶的扇动,已经微小地开始改变既定的未来? “李先生说笑了,”昭庆美眸闪动了下,唇角上翘,说道: “无论先生身份如何,总归替本宫剷除了奸人。好坏,本宫还是分得清的。不过,记得先生方才曾说,还有一份关乎滕王的情报?” 她之前是不信的,但经此一事,难免被勾起好奇心。 整个权贵圈子都知道,昭庆与滕王姐弟情深,关係极好,尤其她將弟弟视为挣脱命运的希望,自然关切万分。 而性格乖张跋扈,衝动易怒,不大聪明的小王爷也的確不是个省油的灯。 “草民的確有一份情报,准確来说,关乎的不只是滕王殿下,还是小王爷在大將军面前的恩宠。” 李明夷语气平静,不等她问,自顾自解释道: “敢问昨夜政变起始,太子与小王爷是否各自领命,一同办事?” 昭庆公主頷首: “那是自然,我父亲只这两个可堪大用的儿子,当然要隨军出战。” 她这话是谦虚了,实则昨夜太子和滕王跟隨赵晟极杀入皇宫,昭庆虽为女子,却也带了一支兵马,在城內抓捕朝廷要员,功劳绝不逊色,只是终归是“公主”,再大的功劳,也改变不了什么。 李明夷说道: “话虽如此,但大將军同样也存了考察两位殿下的心思,在平定京城这件大事上,二位殿下各自出力,也是为了立下足够的功劳,也好在新朝建立后,论功行赏时有一席之地可对?” 昭庆皱眉道:“你想说什么?” 太子与滕王爭抢功劳,表现能力,以博取父亲器重,这是眾所周知之事。 此时此刻,二人都仍在四处抓人,至今未曾合眼。 李明夷认真道: “若一场比赛,只有二人参加,那想获得胜利除了做的足够好之外,更简单的法子是令竞爭对手出错,甚至,后者还要更关键些。” 昭庆冰雪聪明,闻弦音知雅意,面色微变: “你是说,太子会……” “不,未必是太子,”李明夷摇头道:“也可能是太子阵营之人,总归是存在动机的。” 他嘆息一声,幽幽道: “今日城內纷乱,大將军也无暇他顾,乱局之下,出现任何误会,乃至衝突都不意外。不是吗?” “你到底知道什么?”昭庆逼问。 “今日上午,滕王殿下为了抓捕人犯,会与太子一方的人马发生衝突,而在衝突中,滕王手下会有一名士兵率先出手,挑起两方乱战,而在乱战中,滕王殿下的人会『误伤』那名重要的人犯,引得大將军震怒。” 李明夷语气平淡,仿佛说书先生一般,描述著尚未发生的事情。 这条情报是他意外获得,在十一年后,从一本民间手抄书册中得知。 书册名为《景平寒夜纪要》,是一名科考屡次不中的落魄书生,走访许多人,收集编撰的一本记录景平政变时,城內发生的诸多杂事的册子。 因题材因素,后被大颂王朝书局封杀,列为禁书。 书中就记录有这件事,包括昭庆焚侯府画卷也在其中。 时间,地点,他都记得很清楚,唯独滕王与太子一党爭抢的那名“罪人”身份,书中语焉不详。 昭庆公主心头一沉: “在哪里?什么时候?” 她並未质问对方如何得知,甚至不曾怀疑,因为以她对太子一党的了解,故意激化矛盾,令蠢弟弟上鉤,毫不意外。 而一旦小王爷的人先动手,必將引得父亲不喜,给父亲留下一个二儿子不堪重用的印象。 在当下这个节骨眼上,她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怡茶坊。” 李明夷念出这个地点:“至於时间……” 这时,侯府外忽然传来悠远的钟声。 噹—— 这钟声很远,浩大沉闷,那是护国寺的和尚敲响的钟声。 清晨、傍晚,每日在固定的时刻敲响两次,风雨无阻,城內许多百姓都以钟声来校准时间。 李明夷垂下眼帘,轻声道: “来了。” “什么来了?”昭庆公主愣了下。 继而,只听侯府正门外传来马蹄声,清脆的蹄铁锤击青石板路的声响戛然而止,前院门扇洞开,数名侍卫簇拥著一个繫著暗色“红巾”的斥候疾奔而来。 “殿下!” 红巾斥候单膝跪地在院中,急声道: “滕王殿下得知胤国公主下落,前往抓捕,太子一方也有人马前去,海先生担心出事,命我前来稟告。” 昭庆霍然起身:“滕王去了何处?” “怡茶坊!” 昭庆公主绝美的脸蛋一怔,猛地扭头,死死盯著端坐堂內的李明夷,心头震动。 此人……又说对了?甚至连时间都料定一般。 李明夷面色不动如山,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態,可心中却也盪起阵阵涟漪。 胤国公主? 是自己的那位未婚妻?秦幼卿? 在怡茶坊被双方爭夺的“罪人”,竟是她?难道昨夜她在宫中,没有被关押,而是逃了出来? 这是他不曾掌握的情报。 “备车!”昭庆公主强行压下惊愕,沉声下令,旋即看向李明夷道: “李先生,与本宫一同前往如何?” “不胜荣幸。”李明夷起身行礼。 …… 少顷。 昭庆率冰儿、霜儿两名侍女走出侯府,雪中一辆四架马车已备好了。 她纤细的双手按在披肩绳带上,轻轻抖了下,片片雪花沿著暗红披风抖落,只余乌黑的云鬢髮丝间,点缀几点雪粒。 昭庆踩上小凳,钻进车厢,半个身子探进去,纤细腰肢弯折著,竟然罕见的细枝结硕果。 她忽然停顿,扭头朝站在车厢外的青衣少年邀请道: “先生与本宫同乘吧。” 冰儿、霜儿一惊,想要劝阻,却被腹黑公主目光打断。 李明夷眼角余光朝远处一条起伏如龙的漆黑屋脊瞥了眼,隱约看见温染如一位不世出的侠客屹立风雪中,身影一闪而逝。 他收回视线,抬起头,恰当地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旋即頷首道: “也好。” 略一停顿:“不过,在此之前,还请殿下派遣一队兵马,去一个地方。” 13、吃茶去 侯府外。 车轮转动间,叛军簇拥著马车碾过街道,雪中烙印下两条辙痕。 车厢內。 李明夷与昭庆公主相对而坐,车厢宽阔,二人中间摆放方桌,上头有盛放炭火的铜炉,厚厚的帘子將冷风隔绝在外,天香国色的公主披肩上雪花融化成水。 近距离接触,鼻端甚至隱约嗅到芳香,不知是车內薰香,还是来自腹黑公主的体香。 “好看吗?”昭庆白皙的脸孔上,丹凤眼眯起,语气含著警告。 “殿下天姿国色,乃草民生平仅见。”李明夷一脸真诚。 “……”昭庆公主呵了一声,冷冷道: “本宫將你带进车厢,可不是听你吹捧,说说吧,你对这场衝突知道多少?” 以她的身份,从小到大听到的讚誉不知多少,早已免疫。 冒险將此人带进车厢,製造独处机会,目的也是了解更多细节,好方便之后应变。 李明夷微笑道: “与小王爷抢人的,乃是太子一名得力手下,名为『严宽』。” 严宽?昭庆公主一愣,记起了这个名字。 “此人乃是军中一名『文书总管』出身,后被太子索要去使唤,为其效力许久。” 李明夷继续道: “而滕王身边的护卫中,同样存在太子埋下的钉子,严宽只要暗示那名『钉子』出手,无论结果如何,小王爷都註定理亏。” 昭庆脸色微变,直勾勾盯著他,质问道: “你早知道这些,却不先提醒本宫。” “草民先前说了,殿下会信吗?”李明夷与她对视,毫不怯懦。 昭庆幽幽道: “你最好祈祷一切还来得及,若本宫抵达时,衝突已发生……” “不会的。”李明夷语气篤定。 他对这点並不担心,因为在原本的剧情里,护国寺钟声响起,斥候报信之时,昭庆公主早已押解著侯府罪人离开。 也正因为错开,才未能及时赶去现场阻拦。而这一次,因为李明夷登门,故意在侯府中拖延时间,让黑心公主没离开,所以时间必然足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昭庆见他如此镇定,不由心下稍安,对这名神秘的少年愈发好奇。 …… …… 接下来的路程上,二人都没吭声,侯府距离怡茶坊並不算远,也就隔开三条街道。 不多时,车帘外传来女侍卫的声音: “殿下,快到了。” 昭庆公主变戏法般,从小桌底下抽出一根玉如意,玉手持握一端,將厚实的车帘挑起一角。 隔著零星的雪花,李明夷望见了前方的景象。 怡茶坊乃是一座二层高,装修风雅的楼阁,佇立在丁字路口,此刻一楼店门紧闭。 而在丁字路口左右方向,各自有一批人马在茶楼门前对峙著,僵持不下。 左侧一方,为首的是个穿靛青色袍子的中年人,方脸,气质沉稳,骑在马上,手握韁绳。 不认识……李明夷视线一扫而过,投向右侧,视野中心是一个锦衣华服,骑在一匹汗血宝马上的少年。 脸庞稚嫩,头戴束冠,颐指气使的模样,本能给人一种不好相处的感觉。 此刻左手攥韁绳,右手握马鞭,眼神阴冷。 在他身后,还跟著一名身材微胖,蓄著八字鬍,门客打扮的中年文士。 “公主殿下驾到!” 闻声,剑拔弩张的双方同时一愣,皆扭头看过来,方脸中年人眼神一沉,隱晦地摇了摇头。 “姐?”锦衣少年则是阴冷之色瞬间云消雪霽,脸上绽放笑容,把韁绳丟给僕从,翻身下马,屁顛屁顛迎了上去,半点没有紈絝公子派头,甚至有点諂媚。 “停车。” 昭庆公主淡淡吩咐,待马车停靠,她弯腰从车厢中走出,冷冽目光在全场扫过,最后落在少年身上。 “姐,你怎么来了?”滕王笑嘻嘻问,又恼火地道:“是不是有人给你通风报信去了?” 昭庆公主素白的脸蛋面无表情,意有所指: “我再不来,你给人算计了都不知道。” 小王爷咕噥一声: “抓个人而已,姐你太小瞧我了。” 旋即,他才注意到从亲姐车厢里钻出来个男人,不禁一愣,警惕道: “你是何人?怎敢与我大姐同乘?!” 李明夷饶有兴致审视少年滕王,脑海中闪过对应资料。 可惜,相比於昭庆的超人气,这位未来大颂第一紈絝就乏善可陈了,基本属於“没头脑”类型,若非有个好姐姐帮衬,只靠自己早被心狠手黑的太子给玩死了。 不过这位皇子虽性情顽劣,但也有可爱的一面,起码对江湖人向来慷慨大方,最佩服仗剑走江湖的武道高人,也因此插手了未来江湖中不少事。 甚至在后来拜星教对移花楼的追杀中,小王爷竟违背立场,寧肯忤逆生母罗贵妃,也仗义出手……不过这个行为在玩家中毁誉参半。 多少有点背叛阶级了…… “我新收的隨从。”昭庆隨口解释了句,瞥了远处的太子手下一眼,低声问: “怎么回事?” 隨从?真的假的……滕王心下犯嘀咕,但也没蠢到继续追问,闻言解释道: “昨晚父亲攻入皇宫,不是让人將景平小皇帝那个未婚妻住的院子围起来了吗?本想著,皇宫都落在咱们手里了,肯定没事,结果一大早,底下人来匯报,说那个大胤嫁过来的小皇后跑了! 我一听,就知道这事很严重,便急忙撇下別的事,出来找人,刚得到消息,那小皇后没往城外跑,而是趁著防守鬆懈,带著侍女翻墙出宫来吃早茶了……” 李明夷在旁边面色古怪。 他对自己的那位未婚妻的了解只限於纸面上的情报,毕竟在十年后秦幼卿已死了……也並没什么剧情线……只知道是个很有主见,很刚烈的女子。 可这亲眼目睹的举动,多少有点令他错愕。 叛军血洗皇宫,京城封锁,人心惶惶,改天换地的节骨眼,她冒险跑出宫来,就为了按时吃早茶? 李明夷下意识抬起头,眯起眼睛,隔著飞雪望向茶楼二层。 只见二层临街的其中一扇窗户打开了一条缝,似是端坐窗边喝茶吃早点的女子也在欣赏著楼下的爭端。 这时候,许是楼下的变化引起了对方的兴趣,窗户里探出一只手,將缝隙稍微撑大了一点。 那是怎样的一只手? 指如柔葱,肌若凝脂,灿然莹光,洁白无瑕的犹如雪白的宣纸一般,只是惊鸿一瞥,竟比皑皑白雪更胜一分透亮。 令人见之遐想,楼上端坐的究竟是怎样的少女?美人? “……嘿,姐你说这楼上的小皇后胆子怎么长的,也不怕给城中乱兵抓了去……我想著,若能將她抓回来,岂非大功一件?却不想太子手下这条狗也闻著味过来了,如今相持不下。 按我的想法,直接动刀子抢人,反正谅这个严宽也不敢伤本王……但我又想到老姐你之前反覆叮嘱我,说这个节骨眼,我行事要谨慎,不能落人话柄,所以强忍著……” 滕王诉说著情况,脸上扬起討好的笑容,似在寻求表扬。 昭庆公主听完,心下微微鬆了口气,眼神也柔和了几分,頷首道: “不错,我的话你可算听进去一句。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旋即,她抬眸望向同样下马,朝自己走来的中年人。 “严宽参见公主殿下。” 国字脸,靛青色长袍中年人行礼。 昭庆公主眸光冷冽:“严主簿,你倒还识得本宫,识得滕王是皇子。” 严宽恭敬道:“殿下说笑了,下官再眼拙,也不至於认不出二位殿下。” 昭庆冷笑:“既认得,还不带你的人滚开?” 严宽不卑不亢的语气: “殿下恕罪,下官是奉太子殿下手令,搜捕罪人,这楼內乃是景平小皇帝的未婚妻,秦皇后,下官先一步围住,还请二位殿下高抬贵手,容我等將人带走。” “胡说八道!” 小王爷怒了,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 “分明是本王的人先到!你敢和本王抢人!?” 严宽呵呵一笑,没道理暴躁的二世祖,依旧看向昭庆: “下官奉命行事,还请莫要为难。” 昭庆丹凤眼眯起:“严主簿是不肯让了?” 严宽笑了笑,没有回答。 气氛一下子凝固住了,丁字路口的三方兵马將怡茶坊围堵的水泄不通,楼上的少女似乎也饶有兴趣看著热闹。 局势很微妙。 双方互不让步,任何一方想强行抢人,都必须突破对方的防线。 严宽身为臣子,肯定不敢伤害姐弟二人,但抵挡下底下哪些士兵是没问题的。 而最关键的是……一旦叛军內部发生武力衝突,无论结果如何,率先动手的那一方都必然惹得赵晟极不喜。 简在帝心。 严宽犯错,他也只是个臣子,太子最多治个“御下不严”之罪。 可滕王犯错,就得不偿失了。 但却也不能退让,这场政变中,两位皇子爭抢功劳,新朝廷的大臣们都看在眼里,若滕王连太子的一个手下都要退让,以后如何立足? 那……僵持下去? 不行。 太子只用一个严宽,就將滕王和昭庆姐弟牵制住,怎么算都亏大了。 分明简单的一个抢人,竟有了点棋盘上双方落子,狭路相逢的意思。 死一般的寂静中,昭庆公主突然扭头,美眸看向李明夷,嗓音清冽: “李先生,你如何看?” 霎时间,全场所有人都诧异地向不起眼的李明夷投去目光。 二楼窗旁看戏的小皇后也看了过来。 14、点破 李先生? 在公主抵达的时候,许多人就注意到了与之同乘的李明夷,只是不清楚他的身份。 此刻见昭庆竟开口询问,连严宽也不由凝神打量这个少年人。 “殿下,我只是有些好奇。”李明夷泰然自若,浑然没有这个年纪应有的侷促。 “好奇什么?”昭庆公主配合地充当捧哏。 李明夷表情真挚,目光扫过拥堵的丁字路,说道: “我很奇怪,为何这么巧。就这么不偏不倚地,滕王与严主簿同时找到了这里?这不是很奇怪吗?” 滕王一愣。 他急於立功,得到消息后火速前来,就遭遇严宽,头脑处於发热状態,没想那么多。 此刻被提醒,才后知后觉,醒悟这局面的確过於巧合了。 世界上当然存在诸多巧合,但秦皇后的下落不为人知,自己都是意外得知,严宽怎么知道的,且不快不慢地与自己堵在门口? “敢问殿下是从何得知胤国公主下落的?”李明夷追问。 “是下属稟告……”滕王下意识回答,而后乾脆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逡巡著,而后忽地用手一指: “你!对了,就是你!出来说话!” 被点到的士兵容貌平庸,属於人堆里会被忽视的类型,此刻脸色变了变,硬著头皮走出来,抱拳躬身:“殿下。” 滕王说道:“你来回答他,怎么得知的情报?” 士兵转向李明夷,低著头,一副胆怯模样: “是……是殿下传令,要我们分开四处打探胤国公主行踪,然后……我从百姓口中得知,有人目睹疑似秦皇后的人朝这边来……” 李明夷逼视他:“那百姓如何確定,胤国公主来了怡茶坊?” “……哦,是有人看见她进去这楼里。” “是吗?这大雪天,城中兵乱,哪个百姓如此勇武,有胆量在街上閒逛?” “这……许是生计所迫……” “好,”李明夷点头,改换问题:“是你独自探访得知,还是与同袍一起?” “我们分散开,是我一人。” “在哪里得到的消息?具体一点。” “……三滂街。” “再具体,从哪边走,哪条巷子,第几户人家,是做什么的,那户人家里有几人?年岁如何?”李明夷连珠炮发问。 士兵额头沁出冷汗,支支吾吾:“我……” “这么短的时间,你总不会忘记了吧。”李明夷似笑非笑。 昭庆公主眸光幽冷,滕王也察觉出不对劲,他沉著脸盯著那士卒,手中鞭子抖落开: “说!” 扑通! 士兵双膝一软,竟跪在地上。 “他答不上来的,”李明夷淡淡道: “仓促之际,如何编造的出?哪怕他编的出,只要派人去核查一番,谎言自破。” 昭庆公主平静道:“先生的意思是……” 李明夷环视眾人,朗声道: “若刨除巧合,想达成如今的局面,只有两种可能,一个是滕王殿下的人,將情报透露给了严主簿……” “不可能,”滕王断然道,“我得知消息,火速前来,没有耽搁一分,纵然有人想传递消息,也来不及。” 恩,这名士兵虽有机会传递,但那就没必要也稟告滕王,除非另有所图。 李明夷点头道: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是严主簿得知了消息,並將之透露给了殿下…… 呵,当然,也不排除这士兵先得到情报,再告知严主簿,之后再告知殿下的可能,不过……无论哪一种,都需要严主簿授意。” 国字脸,穿靛青长袍的严宽脸色变了变,不得不开口: “话不能乱说,你只凭猜测,便可污衊本官么?” 李明夷压根没搭理他,继续分析道: “那严主簿有何动机呢?” “他当然有动机,”昭庆公主冷笑出声,“只要故意引滕王来此,製造衝突局面,终会有人受益。” 谁受益? 自然是太子。 太子不缺这一件功劳,但若能藉此激怒年轻的滕王,让他犯错,显然更值得。 只是这些话,点到即止,不好公开明说,但在场的聪明人哪里还想不明白? “好哇,你个叛徒!” 小王爷愣了下,也反应过来,一张脸骤然铁青。 他手中的马鞭突兀扬起,“啪”的一声,抽在空气里,旋即重重摔在跪地的士兵身上。 “啊!”士兵一声惨叫,身体踉蹌著趴在了雪地里。 滕王鼻子险些气歪: “鬼叫个什么?这么厚的甲冑,根本就不疼!来人,把他皮甲扒了!” “……”李明夷。 立即有孔武士兵上前,將其扒得只剩下一身单衣。 这下鞭子抽下去,单衣上迅速浮现猩红血痕,惨叫声也真正撕心裂肺起来。 …… 啪!啪!啪! 大雪中,鞭笞声,惨叫声,迴荡在整座路口,眼看这样下去,要活活打死人,浑身是血的士兵终於扛不住,五指张开,豁然朝一旁的严宽虚抓: “主簿大人!救我啊!您说过我要出事,您会搭救我的!” 严宽面色铁青,后退一步,厉声呵斥: “好一个贼子,竟公然污衊攀咬本官!” 死不认帐。 士兵绝望,先是破口大骂,而后流著泪向滕王求饶: “王爷饶命!小的也是被胁迫的啊,这严宽找到我,威逼利诱,命我將情报给您,我也没办法……” “他在说谎。”李明夷淡淡道:“他原本就是某些人安插在殿下身边的,只是一直不曾启用罢了。” 士兵:“……” 滕王打得更起劲了。 终於,等这名叛徒活生生被抽晕过去,滕王也没了力气,將沾满血的鞭子一丟,道: “把人拖下去!” 少顷,地上只留下一条拖曳的血痕,狰狞醒目。 昭庆公主揉了揉被惨叫声震的生疼的耳朵,转而看向严宽: “严主簿,你如何解释?” 严宽面无表情,瞥了李明夷一眼,道: “下官不知公主从哪里寻到这人,妖言惑眾,但下官对此的確一无所知。” 態度很明確:我就是死不承认,你能如何? 只是他的底气已不如先前,因为这名叛徒被揪出来,无论他承认与否,滕王一方只要死咬著,哪怕闹到大將军面前,他也占不到便宜了。 这一局的盘面已被对方扳平。 不过,他心中仍有侥倖,因为滕王固然可以借这个由头髮难,出手抢人,但说到底,以武力手段解决麻烦,总归不够漂亮。 之后被大將军得知,被新朝堂的大臣们看在眼里,滕王仍难免落得个“鲁莽”、“手段稚嫩”的评价。 昭庆公主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她心中也有破局之法,但始终不大满意,顰了顰眉,她再次看向了李明夷。 这次,不用她开口,李明夷便在眾目睽睽之下,朝严宽走了过去。 “你要做什么?”严宽警惕质问。 直到李明夷閒庭信步般一般,走到了距离他只有一臂的距离,二人面对面,交谈声旁人已无从听见。 李明夷微微一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幽幽道: “严主簿,你也不想你收受贿赂,放走王东的事情被太子知道吧。” 15、落荒而逃 严宽霍然撑大双眼,险些蹬蹬后退,他竭力控制著不失態,可宽敞袖中的双手已紧握成拳! 王东! 这个名字有如一柄利剑,贯穿了他的胸膛。 他万万不曾料想到,李明夷凑过来,竟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一句话,一句……涉及到自己做过的隱秘之事的话。 “你在说什么?本官听不懂。” 严宽面沉如水,可声音却不由自主,也压低了下来。 李明夷笑著摇摇头: “严主簿不必偽装了,我並不是在诈你。恩,罢了,索性说的明白些,也好叫你死心。 王东此人,並非什么大人物,原是奉寧府內一名商贾。 奉寧府乃此前赵大將军驻军所在,你亦在府內当差,原本你与这王东素无往来,但因为一件涉及军需的案子,你与之有了牵扯。” “当时,你已被太子……当时仍是赵府大公子提携,时常委派你办事。 恰逢军中有一批粮草以次充好,大將军治军极严,此事交给大公子调查,牵扯出了一名仓曹官,数名粮科院的地方官吏。 说来也只是寻常的贪腐,这链条上的官员与王东勾结,以陈米换新米,罪责按说极严重,但好在规模不大,时间尚短,倒也不算大事,其中处置这王东的事,便交在了你手上。” “按规矩,王东一家应查抄財產,不说斩首,最轻也要充军流放。但你財迷心窍,收了王东私下贿赂的一笔金银。 先是从轻处置,又安排人,在其押送京城的路上偽造意外病亡,偷梁换柱,將人放了…… 这件事你做的很隱秘,又自以为是件小事,不会被察觉。 不过隨著后来你愈发被大公子看重,此事渐成你心中一根刺,时常后悔,怎么一时贪財,担了这风险。” 严宽起初还能维持淡然,可隨著李明夷描述愈发具体,他表情也紧张起来。 仿佛伤疤被人揭开,生出恐惧,心头只有一个念头: 他真的知道! 不是诈我!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他如何知晓的? 李明夷端详他神態变化,微微一笑: “如今改朝换代,严主簿前途不可限量,但若太子知晓你背著他,做过这种事,你猜对你可还会信任?” 严宽沉默。 他先是闭上眼睛,深吸口气缓解紧张,而后復又睁开,隱秘地扫了眼远处的皇家姐弟。 “你在威胁我?”他压低声音。 “不然呢?”李明夷眼神怪异,这不是很明显的嘛。 “……”严宽被他的直白刺痛了,可他很快调整好情绪,道: “我不知你从何处听到这些事,甚至……你或许掌握著王东的下落?以为可以靠这点拿捏我?” 他摇了摇头: “但你失算了,你大可以去说,但我稍后便会亲自向太子请罪,坦白一切。” 他冷笑:“想用这点小事威胁本官,你想的太美!” 是的! 他已决定主动向太子坦诚! 这看似愚蠢,实则是最明智的选择。 以他对太子的了解,其並非无容人之量,最关键的是,私放王东这件事也真不是大事。 哪个替权贵做事的人乾净?谁没有趁职务之便牟利过? 难道太子不知道底下人不乾净? 当然知道! 无非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底下的人做事不要太过,不触碰原则问题。 那在细枝末节上隱瞒是可以接受的。 而王东之事,既然已经被对方知道,那严宽若继续隱瞒,只会罪加一等。 与其受制於人,不如自曝其短,只要自己不怕威胁,就无人可以拿捏他。 何况……只要今日的事办的漂亮,功过相抵,大可无碍。 想到这里,严宽念头豁然通达,眼神中紧张退去,甚至有些得意。 他仿佛看到面前年轻人惊愕、沮丧的反应,可令他失望了,李明夷听了很认真地点头,讚许道: “明智的决定,临危不乱,有断腕的勇气,不愧是太子器重之人。” 略一停顿,他眼神戏謔,嘴角上扬,慢悠悠补了一句: “主簿所想的確很好,可前提是私放王东乃是小事一桩,可倘若这並非小事呢?” 严宽心中莫名一突:“你大可以说明白些。” “如你所愿,”李明夷平静地道: “若我说,此刻王东就在京城之內,在南周宰相范质府中,已被视同南周罪臣,被逮捕了呢?” 晴天霹雳! 这一刻,严宽瞳孔骤然收缩,如同见鬼一般。 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李明夷似看透他所想,笑道: “王东被你放走后,先是躲起来疗伤,而后改换身份,前来京师,叩开了宰相范府大门。 恩,他一介商贾,的確与宰相范质无关,否则你早就调查到了。 但你不知的是,他与宰相府的一名妾室有亲缘,此来京师,只为投效范府,寻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只是运气实在不好,撞上了改天换地的大事。” 顿了顿,李明夷笑吟吟道: “原本他一个小人物也无足轻重,不会引起波澜。但若滕王殿下將此事掀开,会如何?” 严宽额头沁出一颗颗豆大汗珠。 “我替你说了吧,”李明夷嘆道: “王东藏身南周罪臣府中,儼然与之关係密切,而他偏巧是在前几日,从奉寧府来京,他又是被你救出来的…… 呵呵,如此一来,这王东是否有谍探的嫌疑? 他在奉寧府又是替谁办事?会不会是朝廷安插在奉寧府的眼线?而你……与他又是什么关係?” 严宽呼吸急促,脸庞涨红,压低了声音低吼: “你在……污衊!” 李明夷冷笑: “污衊你又如何?你说得清吗?纵使太子肯信你,你觉得大將军会信你吗?你在军中当差,理应知道大將军的性格。” 赵晟极“多疑”的性格,在军中几乎尽人皆知。 曾经,赵晟极只因在睡梦中,梦见某个近侍不忠,醒来后便找了个由头,將这近侍斩首! 何其荒诞! 却已证明其“多疑”的性格深入骨髓。 严宽很清楚,一旦这件事闹大,便是黄泥入裤襠,再也说不清了,哪怕他不被牵扯,也势必不会再被重用,前程尽毁。 “不……不对,”心乱如麻之际,严宽脑海中突兀闪过灵光,镇定下来,道: “哪怕……哪怕真如你所说,可范质乃是太子殿下负责抓捕的名录上的,也就是说,范府上下罪人,皆是被我们的人抓住!” 他宛若抓住了救命稻草。 只要王东在太子手里,一切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甚至……他可以趁著太子尚未过问,提前想办法,將王东杀死。 严宽冷静下来,头脑恢復清明: “范质身居高位,也是昨晚第一批被抓的,如今范府上下应关押在大理寺牢狱中,那是太子殿下掌控的地方,以殿下的智慧,自有明断。” 主动权在己方,这给了他挣扎的底气。 然而,李明夷眼神怜悯,一句话便轻飘飘击垮了他的心房: “是啊,所以我与公主殿下过来前,便单独派人去了大理寺,以范府內一名小人物与寧国侯府有关为由,提审王东。 没错,大理寺或已落入太子掌控,但公主並未索要任何重要人犯,只要一个无足轻重的,如同家丁,丫鬟一般的小人物…… 你觉得,大理寺那边的人,是寧肯得罪死两位殿下,而不放人,还是顺水推舟……卖个人情?” “呵,严主簿,太子党羽可不是所有人,都如你这般想『进步』,愿意顶撞二位殿下呀。” 绝杀! 严宽身躯摇晃了下,险些立足不稳,终於彻底失態。 想到王东落入滕王手中,此案被赵晟极得知后的可能性……他只觉脖颈凉颼颼的,仿佛人头已不在颈上。 这一刻,那立功表现的心思,如被泼了一盆冷水,彻底熄灭了。 李明夷如鬼魅的声音仍在迴荡: “当然,你也可以怀疑,怀疑我所说的一切都是在诈你,是虚假的,王东压根不在京城。 这是你的自由,或者,你可以派人去大理寺询问一番,確定真偽…… 不过,我要提醒你,你的时间不多了,若你现在赶去大理寺,或还有机会挽回自救,但若你质疑我所说真偽,而继续拖延下去……呵。” 他哂笑一声,摇头道: “如今局面,你继续死撑在这,无非是噁心下滕王,又无法真的威胁到小王爷,胤国公主也大概率不会落在你手里……而你要付出的,却可能是项上人头。” “你只是个当差的,一个月区区几两俸禄,玩什么命啊。” 这句话,如重锤狠狠砸在严宽耳中,他脸色变了又变,似在权衡。 终於,他不敢赌李明夷话语的真假,只见他一跺脚,转身飞快上马,朝身后的人一挥手: “隨我走!快!” 眾人在风中凌乱。 可严宽双腿一夹马腹,已如离弦之箭,朝大理寺方向狂奔。 他身后那群叛军愣了一下,才下意识地催马跟上,主打个兵荒马乱。 眨眼功夫,这群太子党羽就原路折返,消失在丁字街角,只剩下公主和小王爷两方人马在风中凌乱。 “不是……这人……”滕王张了张嘴,完全处於茫然状態中,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昭庆公主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也有了片刻呆滯。 在眾人的视角,李明夷只是凑近了,单独与严宽说了一会话,便令严宽落荒而逃,连一句场面话都没放。 “这人赶著投胎去啊……”滕王喃喃。 昭庆公主拖曳著暗红色的披风,巴掌大的小脸在寒风中几经变换,上前几步,就要询问李明夷到底说了什么。 可就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声,怡茶坊二楼那扇窗子敞开的缝隙猛地关闭。 然后…… 楼內传出了有人下楼的动静。 秦幼卿,出来了! 16、人间一见 楼上的动静立即吸引所有人的视线,昭庆嘴边的询问也咽了下去。 有士兵推开茶楼正门,寒流卷进去,一楼柜檯后边,掌柜与伙计卑微地不敢抬头,竭力降低存在感。 也无人关注他们。 李明夷跟隨昭庆、滕王姐弟跨入一楼大堂,抬头朝通往二层的木製楼梯看去。 有些紧张。 自己的未婚妻究竟是什么模样?他並无清晰概念。 秦幼卿这位大胤联姻的公主死的太早,只有几张画卷与人物资料留下,而柴承嗣虽与之见过几面,却也並无记忆残留。 她与原身有著一段只存在於名义上的关係。 却连手都没牵过,就成了亡国皇后。 念头百转间,先是一只银色的靴子出现,而后被如云瀑般的纯白裙摆覆盖,从楼梯上款款走下的,是一袭白裙,末端坠著流苏,两只宽鬆的袖管將那晶莹剔透的小手隱藏起来。 视线上移,是白狐尾製成的披肩,衬著一张巴掌大的精致脸孔,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容色绝丽,不可逼视,墨色长髮披肩,发上束了条金带。 门外白雪一映,灿然生光。 李明夷一怔,仰著头,视线定格在少女的脸上,而站在楼梯上的秦幼卿居高临下与他对视。 四目相对。 李明夷没有从她眼中看到被叛军包围的恐惧与窘迫,只看到了对自己的好奇审视。 似乎,自己这位未婚妻也同样好奇,他如何让严宽落荒而逃。 只可惜,因为面具的存在,秦幼卿无从得知他的真正身份,否则想必只会更为震惊。 昭庆公主也死死盯著她,那是同为妙龄女子,看到姿色旗鼓相当的对手的本能威胁。 一黑红,一白金,彼此爭辉。 “噠……噠……” 秦幼卿与李明夷对视只有片刻,她便挪开视线,看向姐弟二人,也走下了楼梯,神色平静道:“送我回宫。” 神態语气,仿佛並非罪人,而是这片京城的主人。 “没听清吗?我家殿下要回宫。” 这时候,李明夷才注意到,秦幼卿的身后还紧紧跟著一名姿色平庸的胖婢女,有些黑,见眾人发愣不悦地催促。 “送秦皇后回宫,任何人不得叨扰。”昭庆公主看向滕王的部下,冷冷吩咐。 “是!” 立即有士兵应声,將这位大胤公主请出去,並从茶楼后徵用了一驾马车。 目送秦幼卿乘车离开,滕王才没好气地冒出一句: “不是……这姓秦的牛气什么啊?!不是!” 小王爷气坏了: “南周都亡国了,她嫁的小皇帝都跑了,竟还这幅態度。” 昭庆公主瞥了他一眼: “可她仍是大胤皇帝的女儿,这个节骨眼,我们不能与大胤结仇。” 李明夷则在沉思: 虽只惊鸿一瞥,可有这份从容气度的女子,绝对不凡,大胤竟也捨得派过来联姻? 以及…… 这个媳妇真不错啊……他突然觉得,有必要想办法,挽救她死亡的命运。 可旋即,他又自嘲起来,自己都还泥菩萨过江,就已经惦记起搭救他人了。 …… “李先生,”昭庆公主收敛心思,重新看向他,好奇道: “方才你如何令严宽离开?” 滕王也才想起正事,太神奇了。 李明夷笑了笑,並未隱瞒,將严宽的黑料说了一遍。 昭庆恍然道: “所以,你之前让本宫派出一队人马去大理寺,就是为了逼迫严宽?” 她对李明夷的情报能力已经见识过,因此更关心这套操作的因果。 滕王则是一脸懵: 不是,自己老姐从哪里弄的这么个人,竟恰好知道严宽的底细?这么巧…… “等等,”小王爷突然一拍脑袋,急切道: “你有这份情报,干嘛告诉他啊,等先把那个王东抓到手,再以此为把柄,要挟姓严的不更好?” “没用的,”李明夷摇摇头,“今日事情闹的这样大,若抓了王东,事情也瞒不住的。” 他不大愿多解释。 其实,他之所以没选择那样做,是因为他知道,宰相范质在被抓后不久,就投降了。 更无耻地跪舔赵晟极,为他称帝摇旗吶喊。 赵晟极篡权,法理上难以站住脚,因此在大颂朝前几年,他大肆赦免愿意归降的南周重臣。 目的,无非是收买人心,以为表率: 你们看,连南周朝廷的这群元老都归降朕,认为朕天命所归,这哪里还是造反?分明是人心向背…… 所以,范质这手果断投降,获得了巨大回报。 赵晟极非但赦免他全家无罪,甚至连“宰相”的职位都仍保留了下来,当然,也只是保留了名义,並无多大实权。 並且最多三年,等大颂朝稳定后,范质就会因为上朝衣冠不整,而被偽帝罢黜宰相之名,滚去了翰林院养老。 因此,李明夷很清楚,范质归降的大背景下,王东压根没有任何作用。 至於严宽,在原本的剧情线中,因为王东这条线並未“暴雷”,他因成功地在“怡茶坊事件”中,坑了滕王一次,从而备受太子器重,日后仕途平步青云,最高坐到过兵部侍郎,在枢密院也曾任职。 不过,李明夷搅合了这一出,严宽之后会如何,就说不好了。 “罢了,”昭庆公主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在此事上深究,笑了笑: “无论如何,你又帮了本宫与滕王一次,不过……现在,你可以透露自己的身份来歷了吧?” 她对这个年轻人太好奇了,也愈发警惕。 李明夷笑了笑,四下看了眼,昭庆立即一挥手,命其余人退去,只留下滕王,与冰儿、霜儿两名侍卫守门。 “不瞒二位殿下,草民出身江湖门派,上不得台面。”李明夷说道。 江湖门派?滕王好奇地打量他:“你可不像个武者。” 昭庆皱眉:“你出身哪门哪派?” 李明夷略一停顿,嘴角上扬,吐出一个令人惊愕的名字:“我乃,鬼谷传人。” 鬼谷传人?! 这一刻,姐弟二人明显愣住了,他们当然知道这句话意味著什么。 鬼谷派! 乃是江湖中极为神秘、特殊的一个门派,与寻常武林门派不同,鬼谷派人数极少,师徒单传,每一代最多两个传人,少的时候只有一个,以纵横裨闔之术闻名。 鬼谷派弟子往往聪慧过人,极富谋略,且因门派秘术,常常能掌握外人所不知的信息、情报。 不在意江湖,只钟情庙堂,每逢天下乱局,鬼谷弟子便会出山,搅动风云,前朝时便有鬼谷弟子辅佐帝王的典故,南周开国皇帝也相传受过鬼谷弟子的帮助。 可以说,鬼谷传人向来是野心家爭夺的人材。 李明夷之所以选择了这个身份,也是因为它既可以完美解释自己投靠的动机,也能解释自己情报的来源——別问,问就是门派不传之秘! 而且,鬼谷传人从小居无定所,跟隨师父学习,属於“黑户”,也能掩饰李明夷没有身份的问题。 並且,最关键的是,在十年后,大颂与北边的大胤衝突愈演愈烈,的確有一个鬼谷传人会出山,入大颂搅动风云…… 李明夷只是提前冒充了对方的身份而已。 “你是……鬼谷派弟子?” 小王爷呆了呆,继而眼冒精光,仿佛打量一个稀罕物一样,就差围著他转圈了。 昭庆公主微微顰眉,本能有些不信,她冷冷道: “若你当真是鬼谷传人,也该去见我父皇,或请本宫替你引荐父皇。” 她在怀疑! 鬼谷传人这个身份太特殊了,虽说当前改天换地,鬼谷传人出山的確说得通。 但……怎么就给自己遇上?她怀疑李明夷在骗她,但没有证据。 “殿下,大將军夺权,建立新朝已是板上钉钉,草民已晚了一步,投靠大將军又有何意义?”李明夷淡淡道: “想要建功立业,青史留名,与其锦上添花,不若雪中送炭。” 昭庆公主美眸一眯:“你的意思是,要帮滕王?” 换位思考,若鬼谷派弟子想成事,赵晟极又不需要他,那辅佐滕王,击败太子,的確是唯一的可选项。 李明夷笑而不语,態度明確: 你要答案,我给了你答案,爱信不信。 昭庆沉默了一会,忽地展顏一笑: “如此说来,倒是本宫轻慢先生了。不过……鬼谷一事,终归太离奇,若先生肯委屈一下,不若先在本宫身边做个隨从谋士,若先生真有麒麟之才,我姐弟二人,自当奉为上宾,如何?” 她还是不信,但又不愿意放弃李明夷这个人材。 所以,想要考察一番。 若李明夷今日表现,乃是蓄谋已久,或是太子,或別的什么势力派来的……她有自信,能分辨出来。 可若此人真有惊世才能……哪怕身份来歷不明,她也愿意重用! 毕竟…… 就像李明夷与她见面时点破的那般,最多一两年,她就要被作为联姻的工具,嫁去南方吴家。 而若太子登基,未来她姐弟二人,只怕会更为悲惨。 她必须將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而弟弟不成器,她也的確急缺一个强有力的盟友。 你的隨从……谋士?……我想成为的是滕王首席门客啊……如此一来,才能顺理成章,介入大颂朝堂……李明夷心中吐槽,但也明白短时间无法消除对方戒心。 今日所做,该適可而止。 尤其,有了昭庆这条大腿,他短时间不担心暴露被捕。 念及此,李明夷点了点头,那就……先这样吧。 17、昏迷 一番衝突以戏剧化的方式收尾,而城中的动乱还在继续。 这意味著…… 姐弟二人不得停歇,还有太多事要忙碌。 “既然二位殿下有要事在身,在下也就不再叨扰。”李明夷主动开口。 既已立起鬼谷传人的人设,今日事也该告一段落。若继续跟隨,尝试在乱局中浑水摸鱼,只怕画蛇添足,反而不美。 “如此也好,”昭庆公主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解下腰间一枚精致的银牌,抬手拋给他: “城內混乱,先生持本宫腰牌,若遇麻烦,可解危难。” 李明夷接住,腰牌呈银鱼状,入手沉甸甸的,颇有分量,正是他亟需的保命手段。 略一端详,將银鱼收入袖袋,拱手微笑: “多谢殿下。” 昭庆又笑吟吟道: “不出意外,城內动乱明日便会安定,届时本宫或將参与庆功聚会,希望先生能陪同前往。” 庆功会?是了,叛军蓄谋已久,势如破竹拿下全城,接下来,势必要有类似的聚会发生……真是的,夺了朕的江山,还要请朕去观摩,不带这么欺负人的……李明夷心中吐槽。 在初步摆脱生死危机后,他紧绷的心弦得以舒缓,开始有心情感慨。 旋即,他又意识到这是一个天赐良机。 一个……既能帮助他迅速了解城內情况,也能趁势切入局势,尝试左右一些事的机会。 “殿下邀请,不敢推辞。” 李明夷一口应下,告辞离开。 双方默契地都没有提下次如何见面,既然他能找到昭庆一次,就理应有第二次。 茶楼红漆木柱撑起的门楣下。 滕王眺望李明夷穿过两侧军士,消失在飞雪中,憋了半天的跋扈少年忍不住开口: “姐,你就这么把他放走了?鬼谷传人啊!若是给太子抢去如何是好?” “……”昭庆面无表情看著忧心忡忡的弟弟,生出扶额的衝动,她轻轻嘆了口气,耐心解释: “防人之心不可无,你真信他是鬼谷传人?看上你了?” 滕王一脸骄傲:“姐你不是常说,我是最棒的嘛。况且,我觉得他说的还挺有道理。” “……小弟,你知道为何你收拢了那么多门客,却没一个聪慧的么?”昭庆嘆息。 “为何?” “因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 小王爷愣住,好一阵,才回过味来,他脸色微沉,继而狰狞起来: “老姐你是怀疑,他有问题?” “还不確定,总要再看看。”昭庆摇了摇头。 她一双如画出来一般的丹凤细眉隔著满天飞雪,望著逐渐消失在巷弄中的少年。 若说今日局面,尚有对方提前谋划的可能,那庆功聚会上隨机应变,才能考校出对方的斤两。 不过,她如此轻易放对方离开,还有另一层目的。 昭庆轻声道: “你安排人,去试试他的武功。鬼谷派虽不以修为著称,但歷代行走天下的传人,也都该有自保手段。” 她身旁的冰儿、霜儿已经暴露,不適合去。 “好,”滕王扭头,看向叛军队列中,微胖门客右侧的一名黑瘦青年: “熊飞,你去。” 名为熊飞的青年军官跨步而出: “遵命!” 昭庆又补了句: “切记,点到即止,不可真正伤他性命。” 没人注意到,怡茶坊楼顶,飞扬翘起的屋脊一角,一个女子的身影静謐地蹲伏著。 双眸冷漠地凝视著楼下密谋的姐弟,如同蛮荒森林中,蛰伏的猛兽。 她周身光影扭曲,蠕动,周围没有遮挡,可偏却无人察觉她的存在。 …… …… “嘎吱嘎吱……” 李明夷行走在一条僻静的小巷內,地上的雪已经厚实了,靴子踩上去会凹陷下去,压实,在身后烙印出一枚枚脚印。 他拢著衣袖,步伐不疾不徐,閒庭信步般,在四通八达的巷子內左拐又绕。 仿佛在乱走,仔细辨认,却颇有章法,始终在远离叛军的方向。 四周寂静无声,整个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他一人。 忽然,李明夷停下脚步,他头也不回,说道: “出来吧。” 回应他的只有呜咽的风声,与粗糙的雪粒。 “阁下尾隨一路,还不肯现身么?”李明夷沉默了下,朗声开口。 依旧无人回答,可在这条狭窄、绵长的铅灰色巷子左侧上方,一个蒙面,灰衣,背著一柄无鞘长刀的鬼魅身影却悄无声息奔行著。 偌大的一个活人,却轻巧如狸猫,在墙头如一缕黑烟在飘动。 这不是人能做到的。 只有身负修为的武人或异人才能为之。 “哼,鬼鬼祟祟,在下可没空陪你。”李明夷语气不悦。 灰衣人却已绕行,来到他头顶上方,悄然蹲伏,重心下移,双手无声抽出背负的长刀,缓缓抬起,瞄准李明夷的脖颈,靴子一点,持刀者如死神般从天而降! 可就在这一刻,尖锐的破空声浮现,熊飞霍然一惊,嗅到了死亡气息,他手中刀本能偏转格挡。 “鐺!” 只见一颗裹著白雪的石头,裹著白色湍流,极速旋转,如流星般袭来,狠狠撞在刀口上,发出金属撞击声,伴隨著一闪而逝的火星。 熊飞愕然看到,一个一身青衣,以同色布条遮住脸孔,手持一桿灰扑扑的铁叉的纤瘦身影突兀浮现在对面。 对方左手持铁叉,右手朝向他,掌心摊开,五指霍然一抓。 呜呜呜…… 白色的湍流在她掌心疯狂匯聚,四周的飞雪也被牵引,仿佛某种武器在疾速蓄能。 “修行者!”熊飞心头生出警兆,脚尖一勾,人以违反重力的姿態,如同猛地翘起的船只,缩回屋顶。 “轰——” 对方掌心一记“空气炮”般的气流轰出,將李明夷身侧由铅灰色石砖砌成的墙壁砸的如蛛网般龟裂。 熊飞骇然。 若他硬抗这一下,哪怕有修为护体,也要受伤,他一咬牙,双腿一屈一弹,人如离弦之箭横跨巷子射出。 人在半空,左手拇指与食指夹著刀刃一抹,嗤嗤声里,刀刃骤然火红如炭,熊飞宛若持一根烧红的铁条,悍然朝温染刺去。 温染眼神古井无波,只是平静地以左手的铁叉扫去。 伴隨一声爆炸般的轰响,李明夷终於转身望过来。 就看到一名手持“烧红铁条”的灰衣人如破沙袋般横飞出去,狠狠砸在巷子里,打了几个滚,卷的积雪崩飞。 而蒙著面的大內高手温染手持铁叉,飘然如謫仙落下,不过衣角微脏。 眼见温染铁叉再次举起,就要投掷出去,將灰衣人扎在地上,李明夷道: “適可而止。” 温染动作一顿,而熊飞则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捂著胸口,骇然爬起,而后一起一落,如飞鸟般翻过小巷,远远遁逃,消失不见。 四周重归寂静,只是附近的民宅中传出声声犬吠。 更远处的叛军也被吸引,朝这里全速前进。 “为什么?” 温染转过身,看向李明夷,声音一如既往的没有情绪,如一台强大的杀戮机器。 “他不是来杀我的。” 李明夷摇头点破了灰衣人的身份: “他叫熊飞,是滕王的贴身护卫。” 温染放下铁叉,罕见地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 “你知道他在跟踪你?” “不知道,”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只是习惯性诈一诈而已,以昭庆的性格,不难猜出会遣人跟踪我。” 温染默不作声,侧耳倾听了下,平静道: “远处有人在朝这里赶,我们得离开。” “好。”李明夷点头。 正要说话,骤然间,一阵令他难以抵御的心悸涌现,心臟剧烈跳动,將血液泵送全身,头脑如炸裂开般,耳畔迴荡起虚幻的诵经声,剧痛席捲他全身。 发生了什么……李明夷难以组织起有效思考,昏迷前只看到温染扶住了他。 而后,意识迅速陷入黑暗。 …… …… 李明夷再次从混沌中醒来,只觉口乾舌燥,嘴唇开裂,脑子昏昏沉沉,不够清晰。 昏迷前的记忆碎片逐一跳出脑海: 小巷、廝杀、忠诚度存疑的女护卫。 “嘶……难道游戏崩溃重开了?” 李明夷竭力撑著身体坐起,右手轻轻捶著太阳穴,艰难挪动眼球,环视四周。 自己正身处一座装修华贵的堂屋內,身下是厚厚的针织地毯,两侧是檀木桌椅。 前方,內堂中央摆放著一只火盆,红色的火舌燃烧著,火上还放著一只大茶壶。 仔细端详,铜盆里並非木炭,而是木柴,旁边是被活劈开的半个椅子,凌乱散落。 温染正盘膝端坐在火盆旁,用那根黑漆漆的铁叉拨动炭火,黑髮披散下来,她没有蒙面,姣好的面容被橘色的光镀了一层暖色。 视线再向前,是紧闭的双扇雕花木门,外头依稀透出白色,那是雪映照出的天光。 时间应还是白昼,门缝中透出呜呜的风声。 ……好吧,一切都是真的,穿越真实存在,自己在不久前反向拋弃了一对可恶的祖孙,又反手抱上了一条大腿。 这里有飞天遁地的修行高人,还有面无表情酷酷的女护卫。 “你醒了。” 这时,温染扭回头,晶亮的眸子看向他,拨动铁叉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18、天下第二美人 “这里是哪?”李明夷揉著额头问。 “寧国侯府。” “……我怎么了?” “你病了。”一如既往的简短回答。 “……”李明夷放下手,有些无奈地看著她:“我的意思是,我得了什么病?” 肤色白皙,五官大气,仿佛从没有表情的温染眼神变得古怪起来,她同样极认真地说道: “我不是大夫,怎么会知道。” “……”李明夷。 轻轻嘆了口气,他调整坐姿,屁股朝著火盆蹭了蹭,將自己摆成盘膝的姿態。 隨著头脑逐渐清晰,他发觉全身並无疼痛,仿佛之前的不適从不存在。 “水。有水吗。”李明夷舔舐了下乾涸的嘴唇,声音发涩。 呜—— 这时,火盆上那只铜茶壶细细的壶嘴喷出白色蒸汽,壶盖也微微顶起。 水开了。 温染很自然地用右手拎起茶壶,左手变戏法般取出一只青花瓷碗,嗤嗤声里,一股色泽暗红,且伴隨刺鼻气味的液体从壶嘴注入瓷碗。 “喝。”温染將一碗红汤递了过来。 李明夷警惕地端详这碗可疑的液体,皱眉问道:“这是什么?” “红糖生薑水。”黑裙女护卫道,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平淡生冷的语气中,好似藏著一丝骄傲: “给你治病。” 可我特么不是来月经了啊……李明夷张了张嘴,无力吐槽! 紧接著,就听温染一本正经地解释说: “我从小,每次生病师父都煮这个给我,喝了病就会好。” 李明夷愣住。 他望著黑裙女子那张认真的脸孔,与纯澈的眼眸,一股难以描述的情绪如一汪暖流涌上心头,在这个隆冬里。 江湖人听起来气派,可实则不然,沦落到混跡江湖的很多人出身寒微。 虽说穷文富武,但那是对大户人家而言,真正的江湖人多的是穷困潦之辈。 恩,尤其是“神功大成”之前。 不知多少个少年少女,饥寒交迫地病倒在成为“大侠”的前夜。 温染的出身同样很糟,很糟,在踏入修行门径前,著实过了很多年辛苦日子,生病是难免的,而底层的江湖人更买不起药,或是硬挨著,或是喝一些红糖水。 而等她“初窥门径”,成为修行者后,体质迥异於常人,普通的病便不会再有了。 所以,在温染的世界里,红糖生薑水就是她眼中最有效的“药”了吧。 就像每个东北孩子记忆里的黄桃罐头之神。 “多谢。”李明夷沉默片刻,说道。 温染单手端著瓷碗,悬在他面前,眼神逐渐困惑: “为什么不喝?很有用。” 李明夷憋了半天,道:“这是开水啊……” 不是,修行者这么皮糙肉厚的吗?你用手端著半点不觉得烫吗? “……”温染沉默了,四目相对,空气安静极了。 忽然,丝丝缕缕的天地元气以极细微的方式,朝汤碗聚集,肉眼可见的,瓷碗外表面“咔嚓”结了一层薄冰,又融化成水。 片刻后,汤碗上的热气不见了,温染平静地道: “不烫了。” 她就像一个矛盾体,当杀人的时候是个十足的高手,可做日常的小事时,又格外笨拙。 迟钝,且会犯很多一眼愚蠢的错误。 李明夷愣了愣,虽然在游戏里他也修行过,但全无细节,如今真切地看到修行的力量,顿时心生羡慕。 双手接过汤碗,一仰脖,將温热的“汤药”喝的涓滴不剩,仍不解渴,温染又如法炮製了三碗,李明夷才觉得体內不再燥热。 然后,他忽然注意到了身体內,方才不曾察觉到的变化。 小腹位置,隱约有一团行將熄灭的火,为身体带来丝丝暖流。 再结合方才温染结冰的时候,他以凡人之躯,洞察到的天地元气流动。 “难道……是了,难道我之前突然剧痛,晕厥,是因为那个独一无二的门径?” 李明夷思路霍然贯通。 在今日黎明,他还在驴车上的时候,曾尝试开启那个尚且尘封,不曾显露於人间的修行门径。 当时遭遇失败,可仔细想想,也並不是完全失败,更像是他发送出了一段“信號”,但並未得到“回应”。 而如今,或许是他尝试召唤的那位回应了他。 恩,很可能就是这样,如果我没记错,当初看过的攻略里,的確写了凡人叩开这个门径之初,角色会遭受剧痛……玩家们將之戏称为“破处”…… 李明夷心臟砰砰狂跳,不过,他很快压抑下兴奋,这个猜测仍有待证实。 “我大概明白之前为何『犯病』了。” 李明夷语气低沉,严肃认真。 温染疑惑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一定是我大周皇室祖宗在天有灵,感受到国朝倾覆,大为悲痛,然后,我这个子孙后代与祖宗们心灵相通,所以痛晕了。”李明夷一本正经胡扯。 “……”温染木著脸,仿佛在看一个精神病人,但想到眼前人终归是前皇帝,她终归没说什么,只当是信了。 找到了病因,李明夷心头骤然轻鬆,他这才有心思关注其他: “说起来,你怎么想到带我来侯府的?” 温染盘膝端坐著,说道: “我想著这里已经被查封过,应该足够安全。而且別的地方我也不熟。” “聪明的选择。”李明夷竖起大拇指。 寧国侯府如今空空荡荡,大门也贴上了封条,没人敢,也没人会这个时候来这种凶险地方。 而侯府內生活设施齐全,只要不惧叛军,是个完美居所。 温染想了想,说道: “之前追杀你的那人,只是个『登堂』境武人,我与他交手时,没有用移花楼的武功,所以你不用担心暴露。” 李明夷微微惊讶,没想到温染心思还挺縝密的。 至於登堂二字,乃是这个世界修行者的境界划分之一。 这方世界里,修行者大体划分为武人、异人。 两者共享同一套境界划分,从低至高,分別为: 初窥门径、登堂、穿廊、入室、炉火纯青……共五大境。 炉火纯青又称“大宗师”境,在整个天地间,也只有寥寥数人,几乎遇不见。 入室境就已是有数的大高手,威震一方的存在。 温染如此年轻,就能踏入第三境“穿廊”,可见天赋之强,而在十年后,她断臂毁容,隱居在汴州寺庙里的时候,修为很可能已达入室。 “你做得很好。”李明夷讚赏道,然后好奇地询问起温染一直藏在哪里。 这才得知,除了他一开始在侯府內的时候,温染不曾跟进来,从他与昭庆出了侯府,到怡茶坊,温染一直潜伏在四周。 可见隱匿身法的强横。 “这么说,没人能注意到你的存在?”李明夷大感惊讶。 温染犹豫了下,说道: “有一个人,应该感应到我了,但当时我躲藏的较远,她没有看见我的样子。” “是谁?”李明夷疑惑。 “你未婚妻身旁那名婢女。”温染给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答案。 秦幼卿身边那个样貌平庸,甚至有些丑的女婢?李明夷真的惊讶了。 因秦幼卿死的早,所以她身旁女婢的身份,是他並不曾掌握的。 “是的,她是个高手,应该也是穿廊境,但比我要强。”温染异常实事求是。 怪不得秦幼卿敢出宫瞎逛,合著是有所依仗……李明夷恍然大悟,將这个情报记下,嘴上笑道: “终归是大胤的公主,身边有个厉害高手也不意外。” 温染忽然看著他,说道: “你的皇后很好看。” 黑裙女护卫容貌已是不俗,绝对算得上美人,但与秦幼卿相比,的確差了不止一筹,不过她有气质加成,属於不同的类型。 李明夷感慨道: “是啊,我也很意外,单论容貌,她应该能与昭庆並列世间第三,恩,或者比昭庆更高一些。” 温染好奇道:“比第三高,岂不该是世间第二?” 两人都没有提及第一名的问题,因为天下人都知道第一属於南周国师。 “……虽然不想承认,但的確不是第二,”李明夷犹豫了下,嘆道:“不过我现在有点理解,秦幼卿为啥建模这么好了。” 建模?温染没听懂,但理解了这个词的意思。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问道: “世间第二美女是谁?” 这一次,李明夷沉默了好一会,似乎陷入回忆中。 然后,他才语气异常复杂地道: “公认的世间第二美人么,呵,他不是女人,而是个男人。” 没错,他口中所说的“公认”,指的正是未来整个《天下潮》玩家群体,投票评选出来的“美人榜”。 “男人?” “是啊,他就是大胤王朝皇子,也就是秦幼卿的兄弟,” 李明夷咬牙切齿地念出一个名字: “秦元元!” —— 这两章节奏放缓一些,铺垫下后续。 19、黄金朋友 秦元元,这是个令无数玩家又恨又爱的名字。 天姿国色,却偏是个带把的……恩,李明夷犹记得,在第一届《天下美人榜》评选时,秦元元险些夺魁……只能说网上乐子人確实多。 什么“女朋友不让我看女的,那我看元元殿下总没问题吧”之类的话风靡网络。 尤其他的人气在“弗雷尔大胤”可谓压倒性的第一。 没错,《天下潮》类似魔兽与刀塔的模式,玩家可操控的角色分为两个阵营大区。 南区在大颂,北区在大胤。李明夷属於跨服玩家,大颂玩的更多些,但对大胤同样了解。 穿越那晚,他玩的角色就在大胤朝。不过秦元元如今还是个少年,想再相逢,短时间不可能了…… 呸,相逢个蛋啊!他取向又没问题,何况对方还是自己的小舅子。 “是姐弟么。”温染似懂非懂,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 堂屋內,一时又安静了下来。 温染忽然又问:“你接下来如何打算?” 李明夷盘膝坐在火边,双手捧著茶碗,目光深沉,想了想才道: “我如今攀上了昭庆姐弟,只要不暴露,安全是有保障的。我想先等城內乱局安稳一些,了解清楚情况,再做打算。” “等外地勤王?出现变数?”温染问道。 李明夷摇了摇头,凝视著火焰,嘲弄的口吻: “勤王?不会有的。只有太后和端王会天真地以为,去了地方可以振臂一呼,他们被锁在宫中太久了,早不知天下事,这三百年来,南周早已腐朽不堪,纵使有忠臣,也力量有限。 赵晟极蓄谋已久,大权在握,早已將周朝北边几个府攥在手里,南边唯有边南都督吴珮可与之抗衡一二,却也投靠了反贼。” “如今赵晟极拿下朝廷,接下来只要昭告地方,余下州府必望风而降,纵有抵抗,也撑不了多久,南周灭亡是註定的。” 温染眸子安静地看著少年侃侃而谈,论断天下事,仿佛这位末代皇帝早已看透一切。 “那你之前誆骗我说,会帮我。”温染平静质问。 李明夷又笑了起来,看向她: “我只是说大势难以挽回,但不意味著没有生机。若我只想保全性命,之前易容后,与你逃走就是了。哪怕周朝藏不住,实在不行,我也可以北上去大胤,呵呵…… 我只要找到大胤皇帝,表明身份,完全可以过上优渥日子。大胤朝肯定很乐意握著我这个末代皇帝,这是个极好的攻打周朝的名义,还可以號令周朝內的『前朝余孽』。” 当然,前提是自己將被圈养起来,成为阿斗一样的角色。 甚至在特定时候,有被大胤交换出去,换取利益的危险。 这是他绝不愿见到的。 “而我之所以选择返回京师,便是要以如今这个身份,撬动城內仍忠於朕的力量。” 李明夷描述著自己的蓝图: “这场政变结束后,很多如寧国侯这样的忠臣会下狱,也有一些会苟全隱藏起来,这些力量虽零散,却如涓涓细流,难以断绝……呵,南周虽腐朽,可终归是近三百年的王朝,岂会没点底蕴和忠贞之士?京城有,江湖亦有。 而我只要藏身新朝,以新的身份靠近他们,想办法搭救也好,联络也罢,就可以在偽帝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建立起一张网,一张藏在新朝廷水面下的暗网。” 顿了顿,他继续道: “非但如此,若有机会,我还可以借力打力,在太子和滕王的爭斗中斡旋,在偽帝抓捕前朝余孽的行动中搬弄是非……如此,以更隱蔽的手段,剷除偽帝赵晟极手下的得力干將。 如此一来,此消彼长,朕的势力越来越强,而反贼的势力越来越弱,朕將成为一根缠绕在竹竿上的藤蔓,一点点汲取养分,將竹竿吸乾,夺回朕本应有的一切…… 恩,在此过程中,若西太后与端王能爭气些,大可放任她们在江湖中折腾,吸引偽帝的注视,从而让我更好地隱蔽起来。” 温染怔然,眼神古怪。 这些话落在她耳中,分明好似一个精神病人的妄想,怎么想,都天方夜谭,困难的几乎看不见曙光和希望。 但不知为何,从李明夷口中说出来,竟带著几分篤定感,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追隨的衝动。 而她不知道的是,李明夷当然不是疯了,若是真正的柴承嗣,绝对无法完成这个宏伟的计划,但李明夷不一样。 没有人知道,他掌握了多少未来,跨越十余年的时间线,他可以轻易判定谁忠谁奸,紧紧扣住时代的脉搏。 可哪怕这样,这仍是个艰难无比的计划。 堪比游戏开了“地狱模式”……但……资深玩家不打巔峰局,岂不是给无数穿越者前辈丟脸? “我觉得,”温染沉吟了两秒,直言不讳:“你是不是惦记著秦幼卿,才留下。” “……”李明夷。 见小皇帝被自己干沉默了,温染想了想,生硬地转移话题道:“我要走了。” “这么快?”李明夷愣了下。 “你我的约定,是保护你脱险。如今你有了昭庆公主庇护,暂时脱险,我也就没了在你身边的必要。”温染语气平静地说道: “而移花楼需要我。” 李明夷沉默了下,点了点头,没有尝试挽留: “也好,你说的没错。是时候分开了,只可惜,我还想著跟你学习几手武功呢。” 然后他又笑了笑: “但也就是想想罢了,如今朕已不再是皇帝,你也不再是护卫,你我不再是东家与伙计的关係,但我很希望与你可以成为朋友。” 朋友么……温染恍惚了下,多么陌生的字眼。 她沉默了下,语气变得生动了许多: “天子的朋友应该很金贵。” “是啊,与朕做朋友可是很贵的,”李明夷感受到离別的沉重,试图以玩笑的口吻冲淡气氛: “朕的朋友可是与修行一样,分品阶的。” “比如说,你给我一百九十八两,可以包年,成为朕的黑铁朋友。你要是给三百九十八两,可以晋升朕的白银朋友。倘若你財力雄厚,拿出六百九十八两,直接晋升黄金朋友,非但享受一年的vip待遇,次年续费的时候还享受八折折扣。怎么样,划算吧?” 他充满恶趣味地胡扯著。 白银朋友……黄金朋友?为爱……批?温染顰眉,竭力尝试理解这些晦涩难懂的话,她一本正经的样子,竟好似当真了般,喃喃道: “给钱就可以吗?” 而后,在李明夷诧异的目光中,高冷强大的黑裙女子仿佛下了某种决定。 她伸手从铁叉旁,拿起了一个不起眼的,沉甸甸的小包袱,伸手在里头摸索了下,而后取出一叠银票,以及散碎的金银。 她认真数出一张五百两银票,以及三枚十两的金锭,一起推到李明夷面前的地上,表情诚恳,语气认真: “一年的黄金朋友。” 然后,在李明夷呆滯的目光中,略带一丝小心翼翼地问: “可以……吗?” 不是……姑娘,你是隱藏富婆啊……宫里当差这么赚钱的吗? 还有,我就开个玩笑,你当真是闹哪样……李明夷张了张嘴,迎著她漆黑明亮的眸子,心中猛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她……应该没有什么朋友吧? 沉默片刻,李明夷嘴角上翘,大大方方將金银收起: “当然可以。” 从宫里仓促出逃,他可谓身无分文,的確需要这笔钱。 温染那万年面瘫,古井无波的脸上,极为罕见的,嘴角以微不可查的弧度,稍稍上扬。 她有朋友了,还是至高无上的天子,括弧:前朝的。 “不过说起来,你俸禄这么高吗,身上这么多钱。还有这个包袱哪里来的,你之前也没有啊。”李明夷好奇询问。 温染“哦”了一声,淡淡道: “在侯府里捡的,应该是府內有人被抓前,藏起来的。” “……”李明夷。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怪不得花起来不心疼。 …… …… 离別的沉重氛围被冲淡,二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 期间从侯府厨房里找了些菜肉,一锅煮了,又吃了顿“清水火锅”,时间也到了夜晚,雪还在零星地飘落,而外头已彻底黑暗。 整个京城静謐极了。 温染在火堆旁打坐,恢復內力,她將趁著夜色出城,去救援她的门人。 李明夷没有打扰她,独自提著一只提灯,走入了后宅的一间厢房,关上房门,將圆桌上的灯盏点亮。 隨著橘黄的光扩散开,李明夷走向床榻,转身朝外盘膝坐下,而后,他屏息凝神,感受著小腹位置那“气若游丝”般的火。 怀著忐忑与激动的心情,再次念诵起对应的咒文。 他要第二次沟通神明,开启那条尚且尘封的修行门径! 20、初窥门径 夜色里,李明夷盘膝端坐著,摆出五心向天的姿態。 脑海中回想著《天下潮》中的修行设定。 若说异人与武人的修行,既要灵根天赋,也要后天的刻苦,是两条见效缓慢的堂皇正道。 那他將开启的门径,就有点“邪修”的意思了。 “我记得,游戏世界观的设定集中曾提及,在古老的年代里,曾有鬼神频繁出没於尘世……那时候,修行者也还是搬山填海的『大能』……” “后来,因人、神、鬼的衝突加剧,古代的大修士们联合起来,牺牲自我,封印了神鬼,寰宇澄澈,那一代的修士也隨风逝去。后来的修行者能力就低微了很多。只遗留下来少数古代的,拥有匪夷所思能力的遗蹟,还能勾勒出那个久远年代的辉煌……” 李明夷思忖著。 他印象最为深刻的遗蹟,乃是遍布大周、大胤的“传送阵”。 是的,虽然画风有点离谱,但游戏世界里,总少不了能穿梭於各地的,快速的交通工具。 不过,在他的记忆中,这东西一直损坏著,直到大颂立国数年后,才逐步修缮了小部分,可供使用。 十年后,传送网络才较为完善。 不过开启的耗费、手续仍复杂,寻常人难以使用。 这也是他与西太后等人逃亡路上,无一人提及这东西的原因——压根没法用。 而或许是设计师的恶趣味,此间世界的传送法阵,有一个古怪的名字: 石之门。 李明夷就还掌握著一条隱藏的石之门,只是距离京城很远。 而他將开启的这条“邪修”门径,名为【巫山】,与古代被封印的巫山神女有关。 十年后,少数获得古代口诀的玩家,可以召唤巫山神女降临,与之进行交易。 “记得……神女掌握著世间大部分武功与秘法,玩家可以索要不高於自身两级的任何能力……並且不需要学习,可通过赐福,直接掌握…… 甚至包括直接提升一个修行境界,而无需打破所谓瓶颈……” “不过,这样强大的能力,代价也同样可怕。 任何交易都有代价,且获得与付出,大致相等,一旦索要了任何赐福,都必须在规定的时限內,完成向神女的献祭……” “倘若完不成,角色將被神女杀死,成为祂的僕从。” “这条门径越往后,越凶险,隨著后期换取的能力越来越强,需要提供的献祭难度也指数级上升……” “所以,绝大部分选择这条门径的玩家,交易几轮后,极容易死掉……刪號重练……” 李明夷盘膝坐在床榻上,回忆著相关的资料,眼皮微跳。 正因巫山门径的凶险,绝大部分人都不会选择。 后来玩家社区中,將之戏称为“放贷神女”,衍生出“你儘管白嫖,神女从不会输”之类的段子。 不过,与之对应的,但凡选了这条门径,且修为达到高品阶的玩家,无一例外都是大凶人。 李明夷曾经就是这种凶人之一。 …… “復活吧,我的神女。” 李明夷深深吐出一口气,收敛思绪,开始庄严默诵咒文。 这一次,当他念出第一个音符,小腹內那一缕虚幻的火焰霍然膨胀,好似一圈涟漪,以他为中心扩散开。 房门紧闭的厢房內,微风乍起。 圆桌上灯罩內的烛火抖动起来,仿佛在瑟瑟发抖。 无色的涟漪穿透了墙壁与屋门,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蔓延向幽深的黑夜。 天空中飘落的零星飞雪,也竟悬停在半空,整片区域,宛若时间凝固在了这一刻! 尘封上千年的古老神明,行將降临。 李明夷吐出最后一句咒语,他猛地抬头,只见房间正中央,凭空爆发出强烈的金光,压过了灯罩透出的橘光。 將房梁、墙壁、地板……厢房內的一切,镀成了璀璨的金色。 一个拥有艷世之貌,头戴七星冠,身穿近乎透明的白销金衣,系仙裙,赤著双足的“神女”,自光中走出。 她有著笼罩神性的仪態,薄如蝉翼的纱裙无风自动,白嫩的双足脚趾虚点空气,飘然立於半空。 下一秒,巫山神女垂下纯金色的眸子,审视著床上的李明夷,嘴唇翕动,有縹緲虚幻的嗓音响起: “是你,將吾唤醒?” “……”李明夷怔怔地抬起下巴,目光仔细地在“放贷神女”的纱裙下逡巡了一圈,咬牙切齿,心中不无遗憾地嘆息: “都穿越了,怎么还自带圣光的……” 巫山神女:…… 囚禁於封印中的神女无法真正降临尘世,如今出现的,也只是一道幻影,更缺乏“人”一般的智慧,无法与人正常交谈,只能进行程序化的交易……这是李明夷印象里的神女。 但如今穿越到这个真实的世界里,他不敢肯定,当涉及到神明的领域,他的那些既有的经验是否依旧有效。 倘若说真有某种力量导致了他来到这个世界,那最值得怀疑的,便是这些超越凡俗的力量。 这也是他渴望修行的原因之一。 因而,饶是与神女见过了上百次,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但他吐槽完毕,仍表现出了一定的诚惶诚恐: “恭迎神女降世。” 巫山神女深深看了他一眼,忽地一甩手,一抹金光自袖中飞出,“砰”地砸在地上。 那是一大卷玉简,色泽淡青,以银线串联,长约二十厘米,落地后自行朝两侧铺展开,玉简上有虚幻的金字时隱时现。 李明夷知道,这是“羽书”,记载著天下近乎全部的秘术。 巫山神女双手摊开,虚幻的嗓音响起: “一次奏请,一份献祭。” 与此同时,一股文字湍流突兀从羽书中激射而出,强势灌入李明夷的眉心。 几乎是转瞬,脑海中就浮现出交易的规则。 这点上,与游戏设定並无区別,名为“神念传书”。 第一次开启门径,他將拥有一次“免费”换取力量的机会。当然,选择也很有限。 之所以免费要打上引號,因为这就像个诱饵,任何人只要尝试过,就几乎无法拒绝付费的交易。 並且,若只换取秘术,而不获取修为,也意义不大。反之亦然。 呼……看上去我的经验在神明上依旧奏效,获取力量的流程並没有变化……李明夷无形鬆了口气,最初的忐忑与紧张散去。 他的目光在羽书上扫过,並没有去前去挑选,因为他早已確定自己第一次要兑换的能力。 “我请求换取的第一个能力,是『锁心咒』。”李明夷平静开口。 巫山神女冷漠頷首: “准!” 下一秒,羽书內又一抹流光激射而出,这次灌入了李明夷心口! 与此同时,他只觉心口一阵灼痛,衣衫之下,心口位置的皮肤骤然浮现出一根根银色的枝杈,交错纵横。 如同一根扎根在他心口的,银色的小树,又像蔓延出的无数锁链,將他心臟牢牢囚禁! 锁心咒……这是一门初窥门径就可掌握的秘术,已失传多年,用处只有一个。 就是只要发动此咒,与人结成誓言,那么立誓者一旦违背,就將立即暴毙。 换言之,倘若温染向他立誓,承诺绝不向任何人曝光他柴承嗣的身份……在锁心咒下,但凡她浮现出违约的念头,而不中断,那在泄密之前,就会横死。 李明夷日后要在大颂朝潜伏,发展势力,定要收下一个个手下,难免暴露身份,为免泄密,锁心咒將是必须的手段。 不过,锁心咒无法对高於自身两个境界的人生效,因此,哪怕温染愿意,这门咒法也没用…… 好在,他对温染足够放心,而其他人却要提防。 李明夷睁开眼睛,胸口的银色图案已经消失,他一刻不停,继续开口: “第二个请求,我要换取一甲子內功。” 这既是为了能够使用锁心咒,也是为了自保。 异人与武人,皆是吐纳天地元气,转换为內力……在修行根本上差別不大,区別只在於,武人將內力用於增幅武功,而异人用於沟通天地,掌握玄奇秘术。 所以,一甲子內功在身,李明夷后续既可以换取新的秘术,表面上,也可以学习市面上的武功秘籍,成为一名武人。 “鬼谷传人可以不厉害,但至少要有修为在身。”李明夷思忖著。 羽书中的秘术很多,不乏更神奇的,但结合当下的处境,这是他认为最具性价比的选择。 巫山神女神明般的眸子依旧冷淡: “准!” 又是一股洪流自羽书中激射,这次凶猛地灌入了他的小腹位置。 李明夷痛哼一声,紧咬牙关,脸上、脖颈上,肌肤下青筋隆起,有些狰狞。 伴隨一甲子內力不断注入,他体內那一股微弱的火苗,骤然腾起。 在他小腹內汹涌燃烧,而后,那虚幻的火焰吞噬著內力,疯狂壮大。 最终伴隨一声黄钟大吕般的,只有他能听到的轰鸣,膨胀的虚幻火焰坍缩为一个气旋。 而后成了一枚並无实体,纯粹由虚幻白色火焰转为的“金丹”,在他体內滴溜溜旋转著。 这是每一个异人、武人体內都有的“本命金丹”,日后每一次升境,金丹都会发生变化。 也意味著,李明夷此刻再也不是肉体凡胎,而是踏入了修行的第一个境界: 【初窥门径】 巫山神女的声音在他耳畔迴荡: “以凡人之躯,承受一甲子內力,需六个时辰,方可融为一体。” “未有不耕而获嘉禾,未有不勤而获长生。汝得赐福,当於一月內,献祭两具初窥门径修士心头精血。” “逾期不供,吾將取你性命,好自为之。” 巫山神女冷冷道,身影一寸寸退入金光中,隱约可见金光中有无数锁链,一端禁錮著她,一端不知延伸往何处。 只是,李明夷没注意到的是,本该缺乏人性,无法沟通的神女在消失前,嘴角微翘,看向他的目光,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而后,金光骤然缩成一个小点,消失不见。 屋外悬停在半空的雪也恢復如常,飘飘洒洒下落,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后堂中,火盆旁。 温染霍然扭头看向厢房的方向,微微皱眉,没有任何发现。 “错觉……吗。” 21、颂帝 同一个夜晚,皇宫。 午门广场上搭建起许多只火盆,此刻燃烧著,如同一根根巨大的火炬,或是丰收季田野上的篝火,直指夜空。 叛军们提著木桶与扫帚,將桶中的白雪泼在地上,又用扫帚將红雪扫回桶中,以此清扫著地上的血跡。 远处,绵长白玉台阶尽头的金鑾殿在黑暗中沉默地佇立著。 “噠、噠、噠……” 靴子踩踏地面的声音靠近,然后,一只手按在紧闭的殿门上,用力一推。 “吱呀——” 深红色的沉重殿门缓缓打开,先是烛光蔓延出来,旋即,那只靴子跨过高高的门槛,一步步踏入了光里。 视线上移,北地军靴之上,有色泽明黄,绣著五爪金龙,尊贵无比的龙袍下摆垂落。 脸庞瘦长,鹰鉤鼻,一条狰狞疤痕横贯眉骨,眼窝深陷的赵晟极一步步踩著光可鑑人的地板前行。 他面无表情,可那疲惫中带著兴奋的神情,从每一条皱纹中涌现。 金鑾殿內铺著一条宽阔的深红地毯,从门槛蔓延向前,两侧是一根根立式灯柱,烛火明亮。 而在地毯的尽头,是盖在高台上的龙椅。 赵晟极终於走到了龙椅前,转身,缓缓落座,双手也扶在雕刻蟠龙的扶手上。 “陛下。” 这时,龙椅旁的黑暗中,才走出一个穿蟒袍,束金腰带,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 若西太后在此,定会一眼认出,正是宫廷掌印太监“尤达”。 也是昨夜背叛了皇室的叛徒。 他手中捧著一只托盘,其上是一只木盒。 木盒里,一只硕大的玉璽,安静地躺在丝绸衬垫上。 赵晟极单手抓起玉璽,借著烛光端详著,良久,他才將玉璽放回木盒,冷酷的脸孔上,轻轻嘆息: “尤达,这些年潜伏在宫廷,辛苦你了。” 尤公公躬身行礼,泪光闪烁:“奴婢等这一日,已许多年了。” 赵晟极目露感慨。 他从无父无母的军中小卒,走到今日夺得天下,一路走来,尸山血海,终於到今日,拄刀茫然四顾,已不见敌手。 这时,金鑾殿外传来声音:“陛下,胤国公主带来了。” 赵晟极……或者该称呼为“颂帝”回神,望向殿外,道: “带进来。” 俄顷。 两道身影在叛军的押解下,走到殿前。 为首一人,赫然是一身白裙的秦幼卿,她神色依旧平淡,哪怕此刻,仍不见半点畏惧。 “閒杂人等不得入殿!” 秦幼卿身后,那名容貌平庸的婢女正要紧隨,却被士兵抬手阻拦在殿外。婢女眉梢一扬,终究没有发作,脚步也停了下来。 大殿內。 颂帝端坐於龙椅上,居高临下审视著白衣少女,缓缓道: “我与你父亲胤朝大皇帝,曾见过一面,对令尊之豪迈印象颇深,却万万没想到,生出的子女,皆这般清丽。” 秦幼卿如画的眉眼淡然与之对视,语气微嘲: “我与大將军长女也见了一面,同样不曾想到,以將军形貌,竟能养出昭庆公主这般佳人。” 颂帝饶有兴趣地道: “敢如此与我对话,好大的胆气!比你那落荒而逃的未婚夫强太多,可惜,还未过门,便成了寡妇。” 秦幼卿针锋相对,冷淡道: “不劳將军费心,我既嫁入南周皇室,便已是周人,今日落难,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颂帝那张凶狠冷酷的脸上,浮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他稍稍坐直,身体前倾,仿佛扑食的猛虎: “你觉得,我不敢杀你?” 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剎那间笼罩大殿。 秦幼卿不言不语,冷笑以对。 一片死寂。 片刻后。 颂帝仿佛睏倦了般,靠坐回椅背,有些慵懒地摆了摆手,道: “尤达,將这位秦小皇后送回住处,之后便住在皇城,一切待遇照旧,不得任何人叨扰,可听清了?” 尤公公躬身称是,手中拂尘一甩,走下台阶,笑吟吟朝秦幼卿做了个请的手势。 秦幼卿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仿佛根本不是从鬼门关转了一圈。 …… 等人离开。 殿內只剩下颂帝一人,他脸上慵懒一点点消失,眼神又凌厉了起来,说道: “將太子和滕王叫进来。” 守在门口的侍卫应声而去,少顷,在火把与宫灯的映照下。 一身黑红狐裘的太子,与锦衣少年滕王並肩踏入大殿,躬身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身后的殿门也关闭合拢。 颂帝“恩”了声,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先看向了二儿子滕王,说道: “听闻是你將出逃的胤国公主带回来的?” 滕王在外跋扈囂张,但在亲爹面前乖顺如鵪鶉,不敢抬头,道: “是。儿臣得知后,火速前往,幸好未出大事。” 小王爷谨记昭庆的叮嘱,只字不提此事上,昭庆与李明夷的存在,也半点不提与严宽抢人的衝突。 果然。 颂帝对他的回答颇为满意,声音中也多了一抹讚许: “做的不错,你也是长大了。” 滕王恭恭敬敬:“能为父皇分忧,乃儿臣本分。” “恩,”颂帝点头,目光又挪向太子,语气冷了几分:“你去追捕景平,结果如何?” 太子眉眼低垂,恭敬道: “回稟父皇,儿臣无能,今晨查到景平一行人逃出城门,儿臣与秦重九统领追隨一路,却不想,只在京郊树林中找见一架驴车,与些许他们的隨身物件,至於景平小皇帝,与西太后,端王等人,却不见踪影。” “不见踪影?!” “是。儿臣一整日,都在城外四下寻觅,方圆数十里掘地三尺,却依旧並无所获,那群人,仿佛凭空消失一般。秦统领怀疑,可能是有强大异人接应,將其带走。”太子解释道。 颂帝面沉似水,一言不发,只是双眼直勾勾盯著他。 殿內气氛沉重压抑的令人喘不过气。 “异人?”颂帝终於缓缓开口,“是护国寺的鉴贞和尚,还是李无上道?” 太子硬扛著压力,额头见汗: “护国寺一直派人盯著,鉴贞大师不曾离开。至於那女国师,若返回京城,以其霸道性格,只怕不会只救人走这样简单。” 顿了顿,他补充道: “南周朝廷毕竟底蕴深厚,儿臣听闻,大內都统裴寂並不在京师,而去江湖办事,或是此人出手,也未可知。” 颂帝神色阴鷙,全无接见秦幼卿时的温和,他沉声道: “不管是谁,胆敢抢走景平,便是与我为敌,与我大颂为敌!即日起,传令下去,通告天下,南周改颂,凡不遵从者,悉数杀之!此事交由杜汉卿、陈龙甲、徐茂、白师道率兵主办!” “下令黄喜、姚醉负责內外侦查景平一行人下落,以及逃窜的南周旧臣,凡窝藏者,株连三族!凡有检举者,重赏!务必重视吴珮所辖区域!” “滕王,你稍后去知会你母妃,要拜星教在江湖中搜捕景平下落,朕准地方官府配合洪神通,便宜行事!” “太子,你此事督办不力,然念及你过往功劳,暂不处罚,宋、李两家之后入京,你去接待。” “如今大局已定,礼部即日起筹备登基大典,城中须儘快安定,恢復秩序,你二人身为兄弟,当通力合作,可听清楚了?” 太子、滕王皆精神一震,齐声应和:“儿臣遵命!” 颂帝大手一挥,两个儿子如释重负,慌忙告辞。 等大殿中,再次空无一人,颂帝静静坐在龙椅上,大手摩挲著玉璽,眼神飘远,声音嘲弄: “景平?不足……为虑。” …… …… 次日一早,寧国侯府。 “阿嚏!” 李明夷推开厢房门,迎著冷风,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谁念叨我?” —— ps:明天周一,过两天新书试水,听说读者评论对新书榜排名有好处?沉思两秒,我决定在这里放一个打卡段落,吃饱了撑了没事干的读者老爷可以在这里打卡…… 22、叛徒名单 一夜过去,雪已经停了。 就仿佛象徵著这场政变的尘埃落定。 李明夷站在厢房外的迴廊里,隆冬的冷风吹起屋檐上细碎的雪屑,而庭院中一片纯白。 寂静极了。 他迈步,沿著迴廊来到了后堂,推开门,屋內已空空荡荡。 只剩下中央的火盆散发著余温,木头也已熄灭。 温染走了。 李明夷沉默了下,莫名生出一股强烈的孤独感。 於他而言,这里是他最熟悉,也最陌生的世界,从穿越而来,满打满算,也才不到三天……期间跌宕起伏,身旁总归是热闹的。 可如今,隨著温染去往江湖,他终於要独自一人,面对这个危险的世界。 “呵,寡人寡人,还真贴切。”李明夷咕噥著,忽然注意到,火盆边的地上,横放著那只铁叉,下面压著一叠写满了墨字的纸。 他走过去,弯腰將其捡起来,第一张纸上写著两行字: “保重。我走了,等办完事,我会回来。” 是温染留下的字条,字如其人,冷淡,简洁,毫无废话。 李明夷嘴角微翘,心情有所转好,又看向第二行字。 “我抄录了些武功基础,你可练习强身。不必谢,朋友。” 纸上最下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怪丑的。 他愣了下,往下翻去,才看见一张张纸上,写著一篇最常见的,入门的吐纳法,后面是一套无名拳法,贴心地画了简陋的摆著pose的小人。 ……我昨晚隨口说了句,想和她学武功,所以她听进去了?李明夷怔了怔。 墨渍未乾,是温染连夜写的,在他修行的时候。 “谢了,朋友。”李明夷无声地笑了。 认认真真將纸上的內容看了一遍,而后將之作为燃料,辅以旁边劈碎的桌椅,重新点燃了火盆。 晋升【初窥门径】,成为修行者后,他的记忆力大幅增强,纸上內容已牢牢记住。 柴承嗣身为皇帝,从小不缺修行机会,奈何天资受限,无法走两大门径,温染写下的吐纳法门,也偏向强身健体……並不高深。 倒是那篇拳法,李明夷觉得可以抽空练下。 毕竟温染死也不会想到,昨日尚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皇帝,今天却已经是…… 李明夷走出堂屋,抬起手掌,五指朝雪地里一根散落的竹棍隔空一抓! 丹田气態金丹旋转,一甲子內力自掌心喷吐。 “嗖”的一下,竹棍被吸入他掌中,內力一吐,“噼啪”爆裂声里,青色的孩童手臂粗细的竹竿四分五裂,炸成无数碎末! “……邪修確实够邪啊……” 李明夷嘖嘖称奇: “要按部就班练,得多少年才能入修行门径?” 此刻,他只凭內力,就已远超常人。 “不过,我只是內功唬人,真实战力仍旧是渣,就像幼童拎著大锤子,也打不过经验丰富的大人。遇到厉害的武人,哪怕对方並非修行者,也能杀死我……” 李明夷对自己的实力很有逼数。 不过,这已经足够令他满意了。 而作为代价,他需要在一个月內,找到两份初窥境的修士心头血。 这对寻常人而言很难,但经过一场政变,城中最不缺的就是修行者的尸体。 他有充足的时间寻找。 此外,还有另外一个发现令他倍觉欣喜。 穿越后,他对前世的记忆本就觉得清晰了许多,而昨晚融合一甲子內力后,他惊讶察觉,脑海中前世的记忆仿佛得到了巩固和增强。 原本记忆模糊的细节,只要用力回想,都能浮现心头,歷歷在目。 “这样一来,我掌握的情报细节无疑会大大丰富,这比武力的增长都更重要!” 收敛思绪,压下喜悦。 李明夷去了厨房,找了些菜蔬肉食,用铁锅燉了,简单准备了一餐热腾腾的早饭。 他没忘记,今天与昭庆公主有约,而若是无法通过昭庆的考验,局面將落入被动。 而且,他也需要儘快了解城中局势。 饭后,李明夷又在侯府中,找了一条深色披风,梳洗后,披在身上。而后径直穿过一层层院子,来到侯府正门。 府门在外头贴了封条,但许是因为昨日撤离匆忙,竟没有额外地上锁。 他索性用力一推,以物理手段绷断了封条,强行推开深红色的大门。 可等李明夷心情愉悦地跨出门槛,就愣了下。 只见,侯府外的街巷一头,一辆眼熟的华贵马车径直拐了过来,积雪被车轮捲起,如水般迸溅。 “吁——” 驾车的双胞胎姐妹勒住马韁,车窗帘挑开,露出一张精致美丽的瓜子脸。 昭庆公主眯起眸子,似笑非笑地说: “你果然在这里。” …… …… 摇摇晃晃的车厢內,那只摆放著暖炉的小桌子两旁,李明夷与昭庆公主相对而坐。 昭庆內里换了一套贵气的紫色冬衣,外头的披风与昨日同款。 “殿下如何知晓,在下住在侯府?”李明夷微笑发问。 昭庆公主“呵”了声,审视著他,饶有兴趣道: “这里如今是我赵氏的京城,时刻掌握你的下落很奇怪吗?” 李明夷摇头道: “殿下说谎的时候有个习惯,十指会交叠在一起,恩,这是一种人无意识自我防御的动作,要改一改,否则以后很容易被熟悉的人看出破绽。” 昭庆戏謔的笑容,一下僵在脸上,她低头,看了眼放在小腹处,交叉合拢的手指,娇媚的瓜子脸渐渐失去表情。 那股昨日她领教过的,被看透的恐怖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昭庆鬆开双手,平放於裙上,目光幽邃,说道: “好吧,本宫今早去见滕王,方才回来路上,看到侯府上有炊烟飘起,便猜测是你。” 李明夷丝毫不慌,神色泰然: “在下不过借住一晚,令殿下见笑了。” 昭庆冷笑道:“私闯查封的宅邸可是大罪。” 李明夷微笑道:“殿下人美心善,想必不会检举官府。” 昭庆深深凝视著他,嘴角上扬: “李先生这般人物,的確非寻常人家能养出,本宫现下倒是有几分相信,你是出身鬼谷派了。正好,本宫今日上午筹办一场庆功宴会,你这就隨我过去。” 上午举办?不是中午?是了……这种宴会又不是真为了吃饭,时间安排大概和结婚吃席差不多……李明夷心中想著,只是仍觉得一切太快了。 这座城市沦陷的太快,叛军如摧枯拉朽,除开第一个夜晚发生了廝杀,后续竟没有任何像样的抵抗。 今日就开起庆功宴……这只能说明,南周朝廷上下,早已被蛀空。 “殿下亲自相邀,是莫大荣幸。” 李明夷恭维了句,又道,“怎么不见滕王殿下一起来?” “他手头事务多,可不如本宫清閒。” 昭庆隨口道,而后话锋一转: “说来,滕王方才还与本宫说起你,对你昨日手段记忆深刻,要本宫捎句话,问你可曾知晓他身边是否还有叛徒?” 只是隨口一问,她倒没有多大期望。 可李明夷却忽然道: “殿下车內可有纸笔?” 昭庆怔了下,不明所以,但仍是拉开了二人间的那个小桌子底下的抽屉。 取出一叠纸,一根未曾染黑的纤毫,以及凝固的砚台与沉淀的墨,还有一小瓶清水。 因火炉烘烤,不曾结冰。 李明夷接过,先將暖炉挪到一旁,而后墨条加水磨开,捏起毛笔蘸墨,铺开纸张,歘欻书写起来。 不多时,他放下笔,捧起纸张,吹乾墨渍,在昭庆狐疑的目光中递了过去: “殿下请看,这纸上名录,乃是殿下与王爷身旁有背叛嫌疑之人的名单。” 昭庆捏著纸张的葱白玉指一抖,先是愕然地看了他一眼,隨后才凝重地阅读纸上的一个个名字。 竟有十人之多! 怎么可能……他竟真的知道这么多?昭庆面无表情,人有些麻了。 她並不怀疑这份名录的真假,因为太好验证,只要抓起来审问总能確定。 问题在於,一来是叛徒也太多,虽几乎都是外围隨从,並非核心,但能渗透进来这么多,已足够令人心惊。 二来,则是对这位鬼谷传人匪夷所思的情报能力的震撼。 良久,她將名单折起,塞入袖中,语气幽幽地道: “本宫越发怀疑,你是太子派来的人了。” 李明夷镇定自若,逐一將笔墨纸砚收回抽屉: “殿下若对那些下人也这般提防,便不会有这么多叛徒出现。” 扎心了……昭庆沉默,她暗下决心,等回去查证名单后,要將负责自身安保的相应人员严惩。 都是一群什么酒囊饭袋! …… …… 接下来的路程,二人陷入古怪的沉默中。 直到马车缓缓减速,最终停下,门帘外是“冰儿”的声音:“殿下,到了。” 这次,李明夷先一步起身,掀开车帘,走下马车。 天空放晴了些,但阳光仍隔绝在云层外,色泽泛白。 他抬头望去,只见车子停在了一座气派的府邸门前,府邸高悬的牌匾用一块红布遮住,应是时间太过仓促,未来得及更换。 “这是本宫今后在皇城外的公主府。” 昭庆踩著小凳,走了下来,隨口道: “这宅子原本是荣国公主的宅邸,如何?” 荣国公主,乃是驾崩的南周先帝的妹妹,既长公主,也是李明夷这个身份的姑姑。 约莫二十年前,为了联姻,嫁给了北方大胤朝的一个王爷。 彼时,旷日持久的两大王朝间的战爭终於步入尾声,两国转为和平,进入蜜月期,为了表达友好,彼此联姻。 长公主嫁去大胤。 而柴承嗣的生母,卫皇后则从大胤远嫁来南周,不过卫皇后並非大胤皇室成员,但出身同样显赫。 荣国公主远嫁后,这座宅子始终留著,作为其偶尔回来省亲下榻居住。 姑姑的府邸么……李明夷回忆著相关资料,望著从公主府內迎出的下人,喃喃道: “的確气派。” 与此同时,双胞胎护卫之一的“霜儿”忽然贴近昭庆公主,压低声音道: “殿下,这个姓李的和昨天不大一样。” 23、要等的人 不一样? 昭庆公主精致的脸孔上,凤眸中掠过一丝冷光,抿著嘴唇,没有吭声,示意她继续。 霜儿眼神警惕,凝视著前方李明夷的背影,小声说: “今天的他,身上有让我和姐姐警惕的气息。” 昭庆怔了下。 能令两姐妹紧张,最大的可能便是这个鬼谷传人也是修行之人。 这並不稀奇,但昨日的他却如凡夫俗子,没有引起两姐妹的注意。 没人可以一夜间,从凡人蜕变为高手。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他今天是故意显露了修行者的气息。 这个推论十分严谨! 是给自己看的吗? 隱含的意思是,警告自己不必再试探? 念及此,昭庆目光深邃了起来。 昨日熊飞重伤返回,带回了李明夷身边有高手护卫的情报,並且,根据熊飞匯报,李明夷竟洞察了他的跟踪。 这一切都在佐证,其“鬼谷传人”的真实性,只是鬼谷派太过神秘,委实难以验证。 而方才一路上,二人都默契地没有提及熊飞“刺杀”之事,这令她对这个少年愈发高看。 …… 这时候,公主府內有下人迎出。 “殿下!宴席筹备过半,已到了许多宾客了。” 昭庆“恩”了声,收束念头,姿態高冷地迈开莲足,领著李明夷进了大宅。 穿过前院,一座绿色琉璃瓦的气派大殿映入眼帘。 此为“银安殿”,乃是民间俗称,次於金鑾殿的王公一级府邸中,用以设宴的场所。 此刻,府內丫鬟、家丁往来穿梭,见公主回来皆驻足行礼。 昭庆与李明夷走入银安殿,只见屋內一张张桌椅上,摆著糕点茶水,已有不少官员到了,三两聚集,热络交谈著,一派喜气洋洋的氛围。 只是这喜庆,难免有种做作的意味,包裹著紧张。 “殿下到!” 甫一踏入,顿时屋內一名名官员停止交谈,投来目光,相继起身,堆起笑容,朝这边行礼。 昭庆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仪態大方,点头寒暄。 李明夷竭力降低存在感,观察著一张张脸孔,寻找熟悉的,有名有姓的大人物。 但他失望了,这里的文官武將虽可谓济济,但重量级的却没有。 略一思忖,他也就不意外了,他曾看过相关资料,景平政变后,城中重量级的庆功宴,陆续举办了四场。 发起人,分別是昭庆、滕王、太子、颂帝,规格逐步抬高。 昭庆虽身份尊贵,但终归是公主,如今城內又事务繁多,那些各部支柱大臣並不会赴宴,来的多是朝臣里的“中层”。 滕王与太子的摆宴,站队意味浓郁,去哪个,不去哪个,朝臣们难免头疼纠结。 颂帝的庆功宴在最后,只有少数重臣才有资格参加。 不过虽然少了重量级选手,但於李明夷而言,反而更有价值,可以在其中遴选可以为他所用的目標。 这时候,昭庆带著他来到殿內空著的主位桌案旁,一条长桌,后头摆著屏风。 “一起坐吧。” 昭庆看了他一眼,微笑道。 李明夷心中一动,暗暗嘆息,明白了这坏女人的想法。 她当眾將自己带过来,放在身边,无疑是一种“绑定”。 有了这番举动,若自己真有才能,也不必太担心被太子挖走……若自己是个庸才,也不耗费什么。 “在下却之不恭了。” 李明夷微笑,將披风解下,递给一旁的丫鬟收好,双手掀开下摆,坐在昭庆身旁下首位置。 果然,这个举动引得不少人诧异地看向他,纷纷猜测他的身份。 “许久不见,殿下愈发光彩照人,贵气更胜出从前啊!” 不远处,一名老叟端著酒杯,摇摇晃晃,径直走了过来。 他年约七旬,保养得当,穿著一身格外宽大的儒袍,头髮却有些潦草,腰间悬著一只银色的酒葫芦,颇有效仿古代贤人的意思。 只是他脸上的諂媚,將文人应有的清高毁的半点不见。 “戴祭酒,好久不见了,你老身子也依旧康健。”昭庆公主言笑晏晏,却不曾起身。 李明夷听到这个称呼,心中一动,仔细打量这老叟。 戴祭酒,执掌南周国子监,乃京中有数的大儒,好饮酒,自號“酒仙居士”,文采斐然,一手好文笔令先帝惊嘆。 然而这老头却没半点骨气,颂帝一入京,就连夜写了一篇华丽的贺表,属於秒跪的选手。 国子监祭酒本非要职,老头名气又大,颂帝对这类人向来宽容,坦然收下当狗。 不过,李明夷怀疑真正令戴祭酒能在两朝都混的风生水起的真正原因,並非他见风驶舵的本事,而是他有个好侄子。 大胤王朝密侦司的首领“戴某”,与戴祭酒为叔侄亲属。 恩,虽然关係很是一般…… 別问为什么周朝祭酒与大胤高官是亲戚……两国过去二十年蜜月期,联姻都频繁,何况这个。 只是后来,隨著大颂与胤朝摩擦不断,戴祭酒因侄子的缘故,也很快被边缘化。 十年后,唯一高光的场面,是与老对头,另外一名大儒王汴的撕逼论战……不过,这是很后面的事了。 “哈哈,托殿下的福,”戴祭酒笑容热切,恭维了几句,才看向李明夷,好奇道: “这位是……” 李明夷主动开口,微笑道: “在下乃是殿下新收的隨从。” 只是隨从? 看似迷迷糊糊,酒蒙子一般的戴祭酒一怔,眼神却愈发认真。 哪个隨从能坐与公主同席而坐?糊弄鬼呢? 况且与广收门客的滕王不同,昭庆亲近的隨从大多是多年培养……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李明夷这號人物。 等等…… 戴祭酒浑浊的老眼忽然掠过一丝光彩,试探道: “老朽听闻,昨日怡茶坊外,曾有一位李先生为滕王解围。” 消息传的这么快……你们是有微信吗……李明夷心中嘀咕,神色淡然: “正是在下。” 戴祭酒恍然大悟,眼神愈发恭敬客气了几分: “不愧英雄出少年……如何称呼?” “李明夷。” “地火明夷,晦而转明……乃凤凰垂翼之卦象,有弃明投暗之意……” 戴祭酒先是一愣,觉得这名字寓意不大好,但读书人脑子灵光,话锋一转,讚嘆道: “李小友追隨殿下,岂非正应了神凰垂翼?日后必平步青云,老朽提前贺喜了。” 你是真能瞎掰,这也能给你圆上,分明是小时候名字登记,工作人员打错字了……李明夷默默吐槽,客气微笑: “祭酒大人谬讚。” “呵,那老朽便不多叨扰。” 戴祭酒察言观色,点到即止,双手举起酒盏一饮而尽,而后笑著退去。 昭庆公主掛著浅笑,也用衣袖遮住杯盏,象徵性地抿了一口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你了解戴祭酒多少?” 李明夷目不斜视,嘴唇动了动: “要不要我背诵下他前夜写给陛下那篇马屁文章?” “……” 昭庆公主抿了抿嘴唇,想起了那篇文章的內容,不禁肉麻的微微打了个寒战: “不必!” 她想吐。 …… 这时,又一名身材略矮小,方脸,笑意盈盈,穿著緋色官袍,头戴乌纱帽的中年人走了过来,眯眯眼道: “公主殿下,庄某也斗胆敬殿下一杯。” 昭庆公主凤眸中掠过一丝意外,笑吟吟道: “庄侍郎也在,方才本宫却是没瞧见。” 李明夷看了她一眼,你就说这坏女人心多脏吧,骂人都拐著弯,笨一点的都听不出,这句话分明是暗指对方矮小,存在感薄弱。 不过,他对昭庆这副態度也不意外,因为眼前的这位户部侍郎他也认识。 文武十一年状元出身,后入周朝从政,擅长精算,是个对数字很敏感的人,因此被提拔入户部,难得的是此人长袖善舞,在官场上也是如鱼得水。 而他之所以,在这次政变后,仍官职安稳,没有下狱。 只因为他的女儿,很早前就被偽帝赵晟极的正妻“宋皇后”认做乾女儿。 並且,因为宋皇后乃是太子的生母,这也意味著,庄侍郎属於太子党。 在立场上,与昭庆敌对,且属於无法爭取的那一类,因此坏女人才这么不客气,阴阳怪气讽刺。 “哈哈哈,” 庄侍郎眼角一跳,却是哈哈一笑,仿佛没听出讽刺一般,笑眯眯地说: “听闻公主殿下这几日忙碌劳累,没瞧见庄某也实属正常。” 这是暗讽昭庆公主一介女流,却插手政事了。 李明夷饶有兴趣看两个阴阳大师对决。 昭庆公主浅浅一笑:“说来还要提前恭贺庄侍郎,待大局稳定,侍郎或將再上一步了。” 庄侍郎表情微僵,被戳到痛处。 按理说,他有这层关係,有望衝击尚书,可他昨日才听到风声,户部尚书的位子早已被颂朝新贵內定。 李明夷知道,后来上任户部尚书的,乃是东湖李家家主,李柏年。 “哈哈,”庄侍郎调整情绪,笑容洒脱: “庄某非执著仕途之人,对现状已是心满意足。” 顿了顿,露出老父亲般的慈爱笑容: “今生所愿,唯只盼著给安阳寻个好人家。” 昭庆公主睫毛低垂,不咸不淡道: “母后对安阳向来宠爱,视如己出,庄家如今也要出一位『公主』了。” 庄侍郎忙摆手,谦卑地道: “安阳並非皇室,不敢称公主。” 声音却有些得意。 李明夷知道,这老登的女儿,的確因宋皇后的宠爱,成了大颂朝唯一一位异姓公主。 昭庆心情不悦,端茶送客,庄侍郎也识趣离开,走之前看了李明夷一眼,但没有交谈的意思。 等人走了,昭庆驀地看向李明夷,幽幽道: “方才看戏可还舒爽?” 李明夷正襟危坐: “殿下何意,在下不懂。” 昭庆目光幽幽道: “你对庄侍郎似乎比戴祭酒更感兴趣。” 这你都看得出?小昭你莫不是在诈唬我……李明夷沉吟了下,微微一笑: “在下只是对庄侍郎那位断腿千金,安阳小公主感兴趣。” 昭庆愣了下,眸光怪异,仿佛在看一个性癖另类的变態。 她想问什么,可又陆续有人来敬酒,不得以打断,每个人都寒暄几句,络绎不绝。 …… 李明夷安静陪在旁边,不言不语,不爭不抢,渐渐的,也再没多少人关注他。 同时,他竖起耳朵,偷听著殿內官员们交谈中,提及的信息,很快,他对如今局势有了大概了解: 忠於南周皇室的小部分大臣或是自杀殉国,或是被关押入狱。 比如西太后心心念念的大统领赫连屠,就重伤被抓,关押在天牢中。 余下朝臣悉数投降,部分被罢黜看押,部分留任维持各衙门的运转,而一些关键部门与位置,已被颂帝的亲信官员接手。 至於逃走的“柴承嗣”与西太后一行人,从谈话中得知,並未落网,而是消失了。 “西太后和端王果然逃出追捕了……也就是说,我的存在並没有改变这部分剧情线……是谁救了她们?不重要……重要的是,眼下所有人都认为,柴承嗣与西太后一起逃了……这对我来说,是个好消息。” “此外,一些我熟悉的,十年后如雷贯耳的名字都在,且遵循著我记忆中的资料,这意味著,我这只蝴蝶目前扇动的翅膀,对大颂朝的影响微乎其微。很好,这意味著大部分情报依然有效……” 比如,他想收下的人。 又比如,他想干掉的敌手。 李明夷思忖著。 忽然,银安殿大门外,传来一阵喧譁声,伴隨著人群的奚落与起鬨。 李明夷回神,与昭庆对视一眼,皆有些诧异。 “谁人来了?”腹黑公主疑惑询问一旁侍卫。 冰儿站得高,看得远,闻言弯腰回应:“是大理寺少卿,谢清晏来了。” 谢清晏…… 李明夷瞳孔骤然收缩,眼神顿时有了不同。 他要等的人,来了。 —— 今天七千字,求月票 24、一个浓眉大眼的老谢也叛变了革…… 若想在敌人眼皮子底下,组建属於自己的势力,选择目標无疑要慎重。 李明夷对此进行过认真思考,在他看来,应有如下排序。 首选的目標,应是在大颂朝堂內有一定的官职,掌握实权,或能替他获取情报的,心向自己之人。 简单来说,就是“身在曹营心在汉”那一类。价值最高。 其次,是忠诚於自己,或已身陷囹圄,或在逃的忠臣,虽然无法发挥直接作用,但只要將之救出,或找到,便可形成一股如臂指使的地下势力。 再其次,是可以爭取,拉拢的中立方,或者可以用手段拿捏,控制,为自己所用之人。 而大理寺少卿谢清晏,便是他脑海中,能想到的第一个首选目標。 谢清晏,字永安,出身寒门,科举及第,点翰林。 先入翰林院,后歷经数年地方为官磨练,颇有建树,后被先帝提携,入大理寺任职。 为人正直,不同流合污,属於朝中“清流”。 在李明夷的记忆中,此人乃是个悲情人物,他对南周皇室的忠诚毋庸置疑,是铁桿“皇党”,不过却並非愚忠,而是个心怀天下的人物。 因性格因素,不肯和光同尘,按理说在腐朽的南周朝廷,不该得到重用,大概率终生在七品小官的位置到死。 但一个人改变了他的人生。 那就是柴承嗣的老爹,不久前驾崩的先帝。 坦白讲,先帝並不昏庸,甚至一度心怀壮志,是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 尤其是登基前几年,先帝眼睁睁看著朝廷腐朽,地方乱象丛生,有心做个中兴之主。 也因此,才从身世背景乾净的寒门士子中,精挑细选了一批人提拔。 谢清晏便是其中之一。 当年他官职低微时,先帝便时常召见他,君臣推心置腹,大谈变革。 谢清晏感动於先帝的赏识,对先帝极为尊敬,也曾幻想君臣合力,造一段佳话。 可惜…… 南周腐朽太久,沉疴过巨,变革阻力重重,先帝在一次次遭受阻力而失败后,逐渐心灰意冷,心气消散,加上自幼体弱,疾病缠身,后面几年连上朝都不怎么热心…… 这令谢清晏大为沮丧,甚至失望。 不只是他,有相似情绪的人很多。 可饶是如此,他仍对先帝抱有期待。结果先帝因病驾崩,期待彻底落空。 谢清晏只好將期待放在柴承嗣身上,却又遭遇了政变。 以谢清晏的性格与风骨,面对叛军夺权,他本该是以死殉国的。 事实上,与他有相似际遇,被先帝提携的人中,的確有好几名,在政变当夜,意识到大势已去时,选择了含泪殉国。 最极端的一个,甚至带著一家老小,悉数自裁殉道。 可谢清晏却选择了苟活,甚至面对叛军招降,他选择了主动投诚,为颂帝效忠。 此事传开,士林譁然。 那些活下来的读书人们大骂谢清晏虚偽,卑鄙小人,猪狗不如,枉受皇恩。 连民间的百姓们,都不耻他的背叛行径。 家人也隨之受到无数唾骂。 一时间,谢清晏这个往日忠君爱国的清流,成了人人羞与为伍的偽君子。 可真相却是,谢清晏之所以苟活,乃是为了儘可能保住职权,以营救、照顾那些入狱的忠臣及其家眷,为南周保留最后一丝火种。 为此,他寧肯背负千古骂名,忍受无数日夜的煎熬。 家人也不理解他,甚至仇视他。 在接下来数年內,他暗中设法救走数十名狱中旧臣,更匿名为在民间反对颂帝的势力提供情报,救过的人不计其数。 终於,某一日东窗事发,颂帝大怒,谢清晏被捕入狱,遭受凌迟之刑,身死刑场。 谢家满门抄斩。 至此,真相方才大白。 只有期间远嫁外地的谢家女儿活下来……得知真相后,痛彻心扉,自知误解父亲。 后来这位谢家女多次帮助民间的“反颂復周”势力……那就是另外一条剧情线了。 李明夷在某一条剧情线中,曾遇到过谢家女,从她那里得知了许多谢清晏的情报。 因此,谢清晏才成为了他第一个想要收下的臣子。 此前还不敢確定,他是否会出现在今日,直到听到这个名字。 …… …… “是他……” 昭庆公主恍然,眸子里流露瞭然之色,对门口的喧闹便不意外了。 李明夷望过去,只见门口一道穿著官袍,身材清瘦,头戴乌纱,容貌英俊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的两侧鬢角很长,沿著脸颊向下延伸,如同勾勒脸型的两条墨线。 行走间,便有一股气度油然而生。 “呵,我道是谁来了,原来是京中清流,谢清晏,谢永安。” 席间一名官员出声高声道,眼神带著几分奚落。 “谢兄竟也会出现在这里,难得,难得,往日不是向来不愿与我等聚会?今日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哈哈。” 另外一名官员捋著鬍鬚,端坐席间,眼神戏謔。 更多人没有开口,却都默契地停下交谈,望过来,脸上掛著快意、鄙薄的神采。 按理说,这里大多数人,都是原本南周的旧臣,皆投靠了颂帝,都是叛徒本不该有尊卑贵贱。 怎奈何,谢清晏以往极不合群,以清流著称,立下了君子的人设。 其余官员自认庸俗,苟全性命,明哲保身,也都说得过去。 可你谢清晏这般的忠君爱国的君子,怎么也归降了? 这种反差,顿时令席间大多数投降的官员生出了一种奇妙的“道德优越感”。 大意是: 我的確是小人,但总比你姓谢的一个偽君子强! 奇怪的胜负欲…… 就连戴祭酒与庄侍郎,也都好整以暇看了过来。 而迎著无数道鄙薄,嘲弄的目光,谢清晏面无表情,只是一步步踩著木板走进来,无喜无悲的模样。 他无视了其余人,视线在宴席间一扫,而后径直走到昭庆公主面前,抬起双臂,拱手行礼: “大理寺少卿谢清晏,见过殿下。” 他的语气也很平静,仿佛对外人的评判皆不在意。 同时,却也没有討好的意味,用四个字来描述,就是“不卑不亢”。 “不是,一个叛徒他神气个什么……” 李明夷隱约听到,身后有宾客低声嘟囔,但他扭头看去时,又寻不见来源。 昭庆公主漂亮的脸蛋上绽放笑容,语调柔和: “谢少卿可算来了,外头天寒地冻,且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接著,这位天骄贵女竟亲自拎起茶壶,倒了一杯给他。 这副態度,儼然有些热切了,不少人愣了下,旋即明悟过来,这位公主殿下只怕有意招揽谢少卿入滕王麾下。 如今改朝换代,许多南周旧臣归降,而颂帝手底下,武將充裕,文官却不足。 因此,那些既有能力,又肯效忠的文臣无疑成了香餑餑,將继续得到器重,自然引起了太子与滕王的爭抢。 如此说来……公主之所以举办这场宴会,只怕目的便是为了这个。 顿时,方才阴阳怪气的几名官员脸色变了变,生出悔意,伴隨著强烈的不忿。 这女人是想在大理寺安插自己的人手?是了……记得新大理寺卿乃是叛军班底,太子麾下……作为三法司之一的衙门,滕王也想要將手伸进去,掌握一定话语权…… 嘖,小昭啊小昭,你眼光不错嘛,和朕想到一起了……李明夷思忖著,看了黑心公主精致的侧顏,心下感慨: 可惜,你的算盘要落空了。 因为谢清晏后来自始至终,都没有站队两位皇子任何一人,只宣称为朝廷,为颂帝办事。 而颂帝对此,竟也乐见其成。 果然,谢清晏面对昭庆的好意,却依旧態度冷淡,语气疏离: “殿下客气了,谢某轻贱之身,些许寒气不妨事。这便不再叨扰。” 说著,他放下手,竟作势转身离开,去往自己的位子。 “砰!” 昭庆脸上的笑容先是僵硬,继而消失不见,白皙皓腕端起的茶盏也重重落了下去,幽幽道: “本宫莫不是得罪过谢少卿?” 显而易见,谢清晏的举动无疑是极为不给面子,而这种反应,落在昭庆眼中,便释放出一个明显的讯號: 谢清晏在与滕王划清界限! 难道……短短一日,对方就已站队太子?入了东宫麾下?这么快? 谢清晏依旧不卑不亢,却是微微抬其头来: “殿下误会了。” 一旁,护卫冰儿突然怒道: “你这人好不懂事!殿下如此回护你,你不感激便罢了,来公主府做客,是什么態度?!” 这就是捧哏了……合格的贴身护卫,会在恰当的时候,替主人说出不方便说的话……李明夷诧异地看了冰儿一眼。 通过短暂接触,他意识到,双胞胎姐妹里,冰儿明显是更懂察言观色的一个。 霜儿则纯粹莽夫杀胚一枚。 谢清晏清俊的脸上,神色依旧淡然,平静道: “昨日殿下派人来大理寺强行索人时,颇为强势,可也不是客隨主便的態度。” 这说的是昨天怡茶坊衝突,那支去抓富商王东的队伍。 昭庆昨日得到回馈,她的下属去要人,大理寺不肯放,便试图强闯,关键时候严宽赶来阻止,后不了了之。 此刻提及,就有点针锋相对的意味了。 顿时,宾客们神色各异,惊愕於谢清晏的头铁,心想难道这个浓眉大眼的,真投靠东宫了? 昭庆表情也愈发难看,这时候,凝固一般的气氛中,一个声音淡淡飘了出来: “谢少卿这话,却是有失公允了。” 李明夷热身完毕,终於选择下场。 25、败犬 谁在说话? 唰—— 专心看戏的人们一怔,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那名从打进来后,始终低调,不声不语的少年人正面容平静,用那双淡然的眼睛逼视谢清晏。 戴祭酒拧开酒葫芦的动作一顿,將银色的葫芦放在桌上,提起了兴趣。 庄侍郎微微皱眉,旋即侧头,旁边的人朝他耳语几句,似在介绍昨日怡茶坊的事。 “这位,想必就是小李先生吧,听闻你令严主簿也败下阵来,后生可畏。” 谢清晏眼珠挪过来,审视著他,“在你看来,本官如何有失公允?” 不是,你们怎么都知道了……是了,严宽昨日去了大理寺……李明夷心中吐槽,脸上不动声色,摆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架势,淡淡道: “公主殿下稽查罪人,乃是替天子行事,若分主客,也该是大理寺的诸多官员是客才对。这主次,可不能顛倒。” 昭庆微微頷首,面色好看了几分。 她与这“鬼谷传人”较量,吃瘪的时候固然不爽,但当李明夷成为队友,替她懟人,就很愉悦…… 谢清晏抿了抿嘴唇,眼眸低垂: “小李先生口才了得,是本官失语了。不过……人犯既入大理寺牢狱,纵使天潢贵胄,也不该非法提人,本官秉公执法,才是尽职尽责。” 这话很刚硬,按理说以他的情商,既选择“苟活”,本没道理这般得罪人。 尤其他此举並非为了投靠东宫。 只有李明夷知道真相: 谢清晏之所以表现的这般无礼,是刻意为之。 大理寺主管官场刑狱,负责大案要案。而颂帝疑心重这点,尽人皆知。 谢清晏很清楚,他站队任何一方,都可能导致颂帝不满意,从而將他调去其他衙门。 相反,若他只讲规矩,立一个“认死理”的人设,在颂帝看来,反而可以留下,制衡大理寺卿。 因此,他昨日才拒绝公主提人,甚至严宽也一併被他挡下。只是后来大理寺卿亲自出马,才將他赶开。 “秉公执法?”李明夷却笑出了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谢清晏蹙眉:“这很好笑吗?” 我只是想到了高兴的事……李明夷微微抬起下頜,仰头与他对视,似笑非笑: “谢大人的確以秉公著称,在周朝时,便是出了名的不讲情面,连你当初的同年寻你办事,都被你冷酷拒绝……导致在官场中多了个『谢铁面』的绰號……这也是你人缘不好的原因。” 顿了顿,他轻轻嘆了口气: “可是,谢大人当真如你所说这般公正么?只怕不见得。据我所知,谢大人为官十余年,可也並不乾净。” 谢清晏眸光骤然幽深: “本官如何不乾净?” 李明夷没急著说,而是看向坏女人昭庆,递出一个请示的眼神。 来了……他又要来了……昭庆心头泛起古怪的预感,这种情绪,她昨日出现过不止一次。 “谢大人为官正直,满朝皆知,”昭庆一副不悦的样子,“你这般说,可有根据?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疯狂暗示! 李明夷微微一笑,转而看向谢清晏,四目相对,他毫无徵兆地开口道: “文武十一年,元月,你在清河府任职时,曾为同窗徐林行方便,篡改朝廷案件卷宗,以春秋笔法,將一桩案子里的一名要犯划出,助其逃脱法网。 后来,徐林为答谢你,寻本地中间人,辗转將几十亩上好水田地契掛在你妻弟名下,实则为你谢家掌控。” “同年,八月底。你经手广寒寺修缮寺庙占地一案,与清河县令朱显德勾结,大笔一挥,以不公正判罚手段,卖了清河县令一个人情,从而换取朱显德在另一件事上,违背律法助你。” “次年七月,你调回京师,在翰林院期间,因长子参加本年科举,而动用人脉,请当年任科考主考官的文章宪出手,照顾你谢家子嗣。 而作为代价,你帮文章宪处理了他身上一桩极紧要的麻烦,並且,之后你调任大理寺后,更多次为其行方便。” “一十九年,边南都督吴珮入京期间,大肆打点京师官员,而你也位列其中,並且受贿了一笔不菲的钱財……” 宴席上,霎时间安静了。 从李明夷说出第一句话开始,一切的窃窃私语就消失了,只剩下他清淡的声线传遍席间每一处角落。 昭庆公主面无表情,脑子有些发木。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李明夷是故意这般表现给自己看的。 若说昨日怡茶坊事件可以是事先预谋,那现在如此细致地道出谢清晏做过的隱秘事,又如何解释? 自己说了要考察他,於是他以这种方式,回应了自己的考察。 他真的对朝廷上下了解的这样深?还是说,眼前的一幕,仍旧是一场戏? 一场,谢清晏与他搭台唱给自己的戏? 遗传了颂帝疑心病的昭庆公主有些不確定了。 而对於其他的宾客而言,先是难以抑制的惊愕,伴隨著“我就说,姓谢的是个隱藏的很好的偽君子”的兴奋。 旋即,一些聪明人看向了一脸淡定的昭庆公主,眼神意味难明起来。 当然不会有人愚蠢到,会以为这些机密情报是一个年轻隨从掌握的。 结合方才昭庆公主与之一唱一和,这群精明官员立即明悟: 这些有关谢清晏的案底,必是公主早已掌握的。 只是姓谢的委实不识抬举,公主殿下才授意隨从,將这些丑事当眾抖落出来。 恩,这很合理,因为公主明显有拉拢对方的意思,所以提前调查,亦是应有之事。 再想深一层,昨日有关怡茶坊外的衝突,真正击退严宽的,只怕也是这位以“美貌智慧”著称,腹黑心狠的公主殿下。 而那个侃侃而谈的少年,则是一个传声筒……这很合理! 李明夷停下讲述,笑著说: “谢大人的確是秉公执法呢。” 他这番话,自然有刷昭庆印象分,展现自己价值的目的。 但同时,还有另外一个不为人知的目的。 至於当眾说出这些,是否会导致自己和谢清晏遇到麻烦,他完全不担心。 自己这一块,他早有算计。 至於谢清晏……呵,事实上,昨日白天,颂帝在占据皇宫后,便用了一整天,接见那些愿意归顺,投效的大臣。 並且与每一个有份量的人,都进行过单独的谈话。 而在颂帝与谢清晏谈话的时候,谢清晏乾脆利落,主动地说出了他做过的很多“脏事”。 恩,这其中一部分脏事,的確是他以权谋私。 谢清晏作为一名能臣,並非追求道德无瑕的君子,他过往同样为自家谋过私利,不否认。 不过,这部分其实很少,为了长子科举的那次,已经是最过分的一例。 贪腐不多,至於“冤假错案”,更是极少。 事实上,李明夷诉说的其中许多个“冤假错案”,皆另有真相。 是谢清晏为了替先帝办事,所做的权宜之计,所谓冤假,也並非真正的冤假。 里头涉及的事很复杂,毕竟想做实事,为国为民,就不可能道德无瑕,免不了沾上污点。谢清晏整体上,是问心无愧的。 而他之所以主动向颂帝坦白,一个是为了展示诚意,取信颂帝。 另一个,也是为了塑造“偽君子”的形象,好让颂帝相信,他的確是个小人,背叛柴氏皇族是真的。 这件事极隱秘,现在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李明夷就是其中之一! 因此,公开这些事,並不会导致颂帝改变对谢清晏的安排。 並且,他在描述上,用了春秋笔法,只提到表层,並未涉及更里头的部分。 这也为之后解释消息来源,留好了余地。 而谢清晏则必然会认为,这些黑歷史,是昭庆公主从颂帝那里得知的。 看戏的官员们、谢清晏、昭庆……三方存在一个交错的,完美的信息差。 而这种局面,会导致当眾曝光这件事不会失控。 而事情的发展,也的確如李明夷预料的那般。 谢清晏听著自己的罪状被公开,先是陷入长久的沉默。 而后他深深看了昭庆公主一眼,无声无息,吐出一口气,垂下头,声音低沉: “臣方才举止失礼,言语不当,让殿下见笑了。” 当眾默认。 “……”昭庆维持著高冷的姿態,轻轻“恩”了声: “皆是前朝旧事,就此揭过吧。” “多谢殿下。”谢清晏深深作揖,一副败犬模样,就要离开,却被李明夷叫住: “谢大人,茶还没喝。” 他右手不知何时,抓起昭庆面前,那只盛满的茶盏,抬高,嘴角上扬,盯著仿佛被抽掉脊梁骨的谢清晏。 谢清晏沉默了下,抬起双手接过,递到唇边,一仰脖,將略显滚烫的热茶灌入食道。 旋即,將空空的茶碗双手递迴在桌上,又拱了拱手,才失魂落魄地走向角落里的位置。 人们纷纷收回视线。 不知是谁带头,席间又热闹了起来,只是气氛相较之前,大不一样。 昭庆收回目光,扭头看向身旁的李明夷,漂亮的丹凤眼闪烁著意味难明的光芒,她红唇动了动,说道: “现在所有人都认为,你方才说的哪些话,是本宫教你说的。” 李明夷自顾自,饮了半杯茶,润了润略乾涩的喉咙,淡淡道: “这样不好吗?殿下也不想我太早出风头,吸引太多人的注意吧。” 昭庆抿了抿红唇,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他果然是故意的! 26、谢大人,景平皇帝陛下托我向您问好 李明夷很聪明! 这是昭庆公主对他最新的印象。这种聪明並非局限于思维敏捷,更源於其对人心思,对局势的敏锐把握。 就如他所说,昭庆今日將他带在身边,出席公开场合,是有绑定二人关係的心思。 但同时,这也存在一定的风险,若李明夷太过耀眼夺目,难免引得多方关注。 就像一只漂亮的大玩具,会被其他“小朋友”疯抢。 而她未必守得住。 因此,李明夷方才大放光彩时,她心头是紧张的。 可等注意到周围宾客平静的反应,她才回过滋味来。 “可这样一来,本宫就要头疼,如何解释这些情报来源的问题了。”昭庆哼哼道,责怪的语气。 李明夷丝毫不慌,笑吟吟道: “这於殿下而言,绝非难事。要么推说是从拜星教得知,要么便是这两日逮捕京中官员,审问探查获悉,以殿下的智慧,遮掩过去全无难度才是。” 拜星教……昭庆眼眸微微撑大,心想他连这点底细都知道? 不过,相较於前几次的衝击,这倒也不算什么了…… 她的生母,当今颂帝的一品贵妃罗氏,乃是出身拜星教的圣女。 因此,昭庆这个大女儿,很早时候便得到了罗贵妃的人脉,掌控了一部分拜星教的资源。 拥有自己的“情报网”。 说起来……李明夷记得,她身边的“冰霜”两姐妹,便是拜星教出身,乃是当初绿水亭刺杀事件后,罗贵妃从江湖调过来,贴身保护女儿的亲信。 昭庆神色淡然,长长的睫毛垂下,不动声色地感慨道: “如此说来,你將一切都算好了。” 她此刻思量,越琢磨,越觉得精妙。 李明夷这番公然揭短,看似鲁莽张扬,可在时间结束后,各方却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 群臣会以为情报源於公主。 谢清晏以为是公主得自颂帝。 而哪怕颂帝得知后询问,昭庆为了將李明夷留在身边,也会主动遮掩,可以推给拜星教与自己的调查。 而罗贵妃出於利益,更是会完全站在昭庆这边。 看似炸裂的事件,也只是个水花,很快会波澜不惊,而大出风头的李明夷则会完美隱身,被人们忽视掉…… 昭庆越想,眸子越亮,用掌控的情报做事没什么难的,谁都可以。 但短短时间內,能將这各方势力心思,以及后续影响都考虑进去,既当眾为自己维护了脸面,出了口恶气,证明了能力和手腕,又令事件只局限於小范围谈资,不至於扩散…… 这便是聪明人的手段了。 而她最喜欢,赏识的便是聪明人。 李明夷同样笑而不语。 其实坏女人不知道的是,他这番表演,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公开与谢清晏敌对,闹掰。 今日事后,所有人都知道,他与谢清晏结仇。 这样一来,不会有人会猜到,二人私下里会存在关联……这是为后续步骤的铺垫。 至於具体如何与对方建立联繫……他还需要等待时机。 “如此说来……” 昭庆正要再说什么,却突然被又一阵喧譁声打断。 只听门外有下人高声道: “徐太师到!” 哗—— 霎时间,宴会厅內人人起身,不敢怠慢,昭庆也是眼睛一亮,中断谈话,盈盈起身,只往门外迎去,脸上掛起灿烂笑容。 进院的,是一名垂垂老矣的老翁,鬚髮皆白,宽衣大袖,笑容慈和,大有国士风范。 新朝帝师,大周名仕,鸿儒徐南潯! 李明夷心中一动,躲在人群中,远远打量对方,神色有些古怪。 这位徐太师无疑是真正的大人物,在南周时期,在士林中便有极大影响力,只是因政治风波,被排挤在朝廷权力圈之外。 在此期间,徐南潯游走各地,与各方名仕交好,人虽在野,名声却甚大。 期间结识赵晟极,赵晟极称之为“半师”,更是为其与南周大族门阀宋家牵线,充作月老,促成了赵晟极与宋阀三姐,也是如今的宋皇后的婚姻! 后来入赵晟极麾下,担任过太子、滕王、昭庆的授业恩师。 更为了赵晟极谋反出谋划策,各方游说,著实出力不少,因此在造反前的“动员会”上,便已获封“太师”。 人称“徐帝师”。 乃是真正的颂朝元老。 唯一能与之比肩的文臣,也只有后来执掌凤凰台那位杨文山。 不过,真正令这位徐南潯出名的,还是后来,他生命最后几年,与颂帝理念衝突愈发强烈,甚至有决裂的传闻出来。 “徐师!您真的来了!” 昭庆笑容灿烂,亲自迎接上去,为老人摘下大氅。 徐南潯以玩笑口吻道: “殿下邀请,老叟便是爬,也要爬来才是呀。” 眾人配合地笑起来,殿內顿时充斥了快活的空气。 所有人都知道,以徐南潯的资歷,今日肯过来,无疑是很给面子,是为昭庆这位小公主撑场子来了。 否则,以昭庆的身份,今日是邀请不来什么重臣的。 见徐南潯成为全场焦点,李明夷识相地起身离席,將位置让了出来——帝师到来,坐在公主边上的,必然只有这位。 而李明夷也並不想这么快,就引起太多上层人物的注意。 风险太高。 徐南潯被簇拥著,走到了主位旁,目光扫过人群,微微恍惚了下,只觉好像看到了一张略有些眼熟的脸孔。 但仔细看去又不见了,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摇摇头,他也没再在意。 …… 徐南潯的到来,改变了宴会的节奏,也吸引了全场目光,方才那点衝突也无人再提。 只有李明夷站在角落,注意著同样低调,竭力降低存在感的谢清晏。 忽然,他注意到谢清晏起身从后门出了房间,应是去了茅房。 李明夷等了一会,见无人注意自己,也起身问了旁边丫鬟茅房位置,而后坦然从后门走出。 后院。 走出温暖的宴会厅,冬日的冷气扑面。 院子里清扫的乾乾净净,通往茅房的迴廊上,並无什么人。 李明夷沿著迴廊走到侧门旁,转进一条铅灰色石砖建成的宅內小巷,他放慢脚步,一步、两步、三步…… 前方出现了个人影,正是如厕回来的谢清晏,他神色依旧木然,像是没有生机的木头。 二人相向走近,谢清晏注意到了李明夷,微微皱眉,旋即挪开目光,没有任何交谈的想法。 然而,就在二人肩膀交错,將要错身而过的这一刻。 李明夷目不斜视,忽然放慢脚步,將声线压的极低: “谢大人,景平皇帝陛下托我向您问好。” !!! 谢清晏原本木然的脸庞,骤然露出惊容,心臟漏跳了半拍,整个人如被雷霆击中,脚步也停了下来。 “不要看我,控制神態!” 李明夷下一句话紧隨而出: “若你仍记得先帝遗詔,愿为陛下拼死,两日后,戌时去城南红泥酒家。” 谢清晏下意识收敛神態,面无表情,警惕至极,冷声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明夷仍旧没看他,只最后轻飘飘拋出一句: “大人可还记得,那块枣糕的滋味?” 这一句话递出,谢清晏大脑霎时间空白一片,喉咙一下发紧,今晚第一次真正失態! 他想问什么,可李明夷却已加快脚步,与他擦身而过,迅速朝著茅房而去了。 只剩下谢清晏呆呆杵在空无一人,飘荡寒气的狭窄小巷里,脑子里不断迴荡对方最后那句话,种种情绪在本已死寂的內心中疯狂翻涌: 疑惑、警惕、对欺诈与陷阱的本能提防…… 惊愕、激动、对那一丝可能性的隱隱期待…… 种种情绪交匯,他一时不知这是一个圈套,还是潜逃的皇帝陛下当真在向自己求救。 “可还记得,那块枣糕的滋味?” 最终一切情绪,都坍缩进这最后一句话里。 片刻后。 谢清晏砰砰狂跳的胸腔渐渐平復,他恢復了原本冷漠的姿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般,继续向前走,返回宴会厅。 只是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原本已是没有生机的,灰暗一片的眸子,已是微微泛红。 27、你身上有个被人暗算的夏天 俄顷。 李明夷如厕完毕,返回屋內。 克制住看向谢清晏的本能,目光巡游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双胞胎护卫身上。 他很自然地在两女身边坐下,二人看了他一眼,便又都默契地挪开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各个宾客,提防可能存在的危险。 李明夷自顾自地吃起面前的糕点,神態不见半点异样。 想与谢清晏搭上线,必须单独见面,这里的关键点在於,如何取信於他。 在这点上,他没有太好的方法,只有赌一把。 方才那句话,是只有柴承嗣与谢清晏两个人才知道的“梗”。 恩,这个情报源於“谢家女”。 数年后,谢清晏东窗事发,被满门抄斩前,他其实就已经有所察觉,却因被监视,无力送家人离开。 因此,他做的最后的一件事,是写了一封极长的遗书,冒险送给了远嫁的女儿。 遗书中记录了一件小事,那是柴承嗣仓促登基后,单独与谢清晏会面时发生的: 小皇帝曾亲手递给他一枚枣糕。 谢清晏对这一幕记的极深,因为那是他对大周皇室最后的一点记忆了。 “不知能否令他冒险前来……” 李明夷思忖著,並无十足把握。 这时候,宴席正式开始,丫鬟们將热腾腾的食材从厨房送进来,依次摆在眾人桌上。 期间公主与徐南潯交替发言,群臣跪舔,气氛融洽热烈。 李明夷顿时有种参加婚礼吃席的感觉,对那些场面话毫无兴趣,只想乾饭。 委实无聊下,他扭头开始打量双胞胎侍女。 说起来,彼此也见过了两天,一直没机会与两人攀谈。 这时候观察下,他发现冰儿、霜儿两女模样虽算不上多美,但称一声清秀是够的。 五官、身材,极为相仿,只有仔细观察,才能从神態上辨別出区別。 “……” 姐妹花被盯著,忍不住与他对视。 李明夷眨巴著大眼睛,道: “你们看我做什么?” 姐妹花:?? 不是你盯著我们在看?什么恶人先告状…… 冰儿皱了皱眉,没接茬,转回头去,不再看他。 霜儿撇了撇嘴,右手攀上了剑柄,威胁之色尽显,凶巴巴的,露出小虎牙。 李明夷笑呵呵地没话找话: “你们是双胞胎?哪里的人?家里还有別人吗?” “双胞胎有没有心灵感应?就是,一个人疼,另一个也有反应那种?” “你们会喜欢上同一个男子吗?嘶……二位瞪我做什么,难道你们不曾谈过?蛮好,恋爱狗都不谈……” 冰霜两姐妹有点迷了,她们未曾想到,李明夷竟会如此聒噪无聊。 分明在公主面前,是一副高深莫测的世外高人形象。 昨日今天,几次出言为殿下解决麻烦,她们都看在眼中,对李明夷也心存敬畏。 可近距离接触,才发觉对方还挺接地气的…… 恩,说到底,这位鬼谷传人也只是个气质成熟些的少年,看上去,比自己二人年岁还小不少…… 直到宣布正式开席,食物堵住了李明夷的嘴。 两姐妹才齐齐鬆了口气,宛如从唐僧紧箍咒下解脱的猴子。 二人动作整齐划一地双手合十於胸前,下頜微微上扬,腰肢挺直,念诵了句什么,而后才同时拿起筷子,风捲残云地乾饭。 这是拜星教徒的餐前仪式。 …… …… “徐师,外头天冷,且少奔走,待之后手中事情少了,我亲自去拜会您。” 公主府大门外,昭庆公主笑意盈盈,亲自將老人送到了门口。 徐南潯皱纹里都是笑意: “殿下先忙,如今城中大事颇多,老朽身子骨不如你们年轻人,否则定要出力。好了,便送到这里吧。” 旋即,他挥挥手,转身迈步钻进了那只蓝顶的软轿,而后四名轿夫屈膝沉腰,將轿子稳稳抬起,远离公主府。 送別了徐南潯,如谢清晏等其余官员也纷纷告辞。 很快,门口拥堵的车马迅速减少,宾客尽散,宣告这场庆功宴的结束。 昭庆公主这才敛去笑容,有些疲惫地用纤纤玉指揉了揉太阳穴,而后转身返回银安殿。 殿內,府內下人们忙碌收拾。 李明夷悠然自得,拢著袖子站在迴廊中,背后是雕花的木门,一副酒足饭饱的模样: “殿下与徐太师感情很好啊。” 昭庆走到他身旁,转身,也如他一般背靠著门扇,漂亮的丹凤眼望著庭院中冬日凋零的灰色树杈,轻声道: “太师乃是心存大义之人,本宫素来敬佩。” 你们一群反贼在朕面前说“大义”……李明夷笑呵呵道: “是么。” 昭庆眉梢扬起,有些挑衅的意味: “以你的情报能力,难道会不知?不知太师空有宏图大志,却对南周腐朽的朝廷深感无力,甚而因得罪政敌,被排挤下野? 本宫仍记得,太师曾说过,为官救不了天下,唯有推翻病入膏肓,腐朽不堪的旧朝廷,换一片新天,从上到下为这古老的王朝换血,才是正途。 否则,迟早要被北方胤朝铁骑碾碎。” 李明夷沉默著,没有反驳。 昭庆心中一动,忽然玩笑般的口吻: “说来,你既知晓严宽、谢清晏的把柄,做过的见不得光的丑事,那还知道谁的?难道还有徐太师的?” 李明夷平静道: “殿下,这宦海之中,又有几人会干净呢?不过,正如您对谢少卿所说,都过去了。” 昭庆听懂了他的意思。 徐南潯有没有黑料?肯定是有的。 但那是在南周时期的黑料,在南周犯下的罪责。 而如今改朝换代,许多当初的罪,如今便不再是罪。许多曾经的把柄,如今也不再是把柄。 比如曾经有人欺瞒南周皇帝,彼时是大罪,如今还是吗? 昭庆有些不死心地说道: “但总有些事,哪怕改朝换代,也依旧见不得光吧。” 李明夷道:“殿下想说什么?” 昭庆漂亮的脸孔,直勾勾盯著他: “你有太子的把柄吗?” 就这么直接地问了出来。 李明夷真诚地说道: “现在没有,用不用在下去查一查?” 昭庆深深看著他,沉默了一会,才扯了扯嘴角,笑道: “本宫说笑的。” 这坏女人,还是在怀疑自己啊……李明夷嘆息一声,也不意外,信任的建立总要时间。 而昭庆则从他这句话中,品味出一个关键信息: 这个鬼谷传人,很可能掌握著一张情报网,一个替他获取情报的组织! 这个猜测並非空穴来风,昭庆当然不会认为,一个籍籍无名的人物能对整个朝堂了如指掌,那太匪夷所思。 那鬼谷派弟子,为何在传说中手段莫测? 在聪慧与手腕之外,还依靠什么? 她断定,要么是李明夷身后还有许多手下,要么就是鬼谷派掌握某种与情报有关的秘术。 虽说当今时代,大修士不显,许多古老神秘的术法失传,但总有遗留下的。 再考虑到熊飞匯报的,李明夷身边那名强大的护卫……前者的可能性更高。 也因此,她才从没有动过严刑拷问李明夷,从他口中获取情报的念头。 那太过愚蠢,无异於杀鸡取卵。 “那滕王可有把柄?”昭庆再一次问道。 李明夷依旧摇头: “滕王爷虽性格骄横了些,也做过不少错事,但都是小错,无伤大雅。” 昭庆点了点头,她停顿了下,笑道: “那……你可有本宫的秘密?知晓本宫有什么不敢公开的事?” 这才是她真正关心的。 “不要说没调查过,你既选择寻本宫做靠山,肯定进行过详细的了解。”她又补了句。 李明夷这次沉默了一会,才眼神复杂道: “殿下真的想听?” 昭庆笑吟吟的: “本宫问的你,儘管说,说错了本宫也不怪你。” 你还真是不死心啊……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环顾四周,他忽然上前一步,靠的与昭庆更近。 顿时,不远处的冰霜两姐妹眼神一凝,就要上前。 却被昭庆制止。 公主府內,门廊之下,一男一女靠的很近,很近,近到彼此能感受到对方呼吸间吐出的气流,扑在脸上的温热。 甚至近的有些曖昧。 旋即,李明夷將嘴唇靠近昭庆公主精致的耳垂,轻声耳语: “殿下,您该还记得,四岁那年,您吃下那顿午饭的那个夏天。” “那天,一个本该有著极品修行天赋的少女,彻底跌落,沦为凡人。” “只因为,有人动了手脚……” 昭庆瞳孔地震,白皙的脸庞涌起一抹红,那是震惊与愤怒所致: “够了!” —— ps:昭庆一声断喝:票来! 28、昔年事 天空上的灰云有了些许裂开的跡象,隱约有光洒在公主府的屋脊上。 而昭庆精致的脸庞却骤然阴沉,仿佛是被这句话勾起了极不愉快的记忆,白皙的脖颈上,淡青色的血管都清晰了起来。 “你究竟从哪里知道的这件事。” 昭庆酥胸起伏,沉淀情绪后,目光幽邃地盯著他。 李明夷毫不退避,平静说道: “殿下这些年不是一直在调查?有人调查,就会有人留下痕跡,不过殿下可以放心,这件事知道的人极少,並且只怕再也没人敢说出来。” 昭庆如一头雌豹一样盯著他,一声不吭。 二人的对话有些像打哑谜,外人哪怕听见也无从推测。 然而李明夷对坏女人的反应毫不意外,或者说,这正是他想要达成的效果。 昭庆生母罗氏,身为拜星教圣女,本身有修为在身。 而颂帝行伍出身,亦曾修行,膂力过人。 因此,二人结合诞下的子嗣,本就比常人有更高概率,拥有修行根骨。 而昭庆便是那个幸运儿。 在这个世界里,一个人有无修行潜力,往往要五六岁时,根骨显现,才能判断。 而昭庆三岁时,就已显露出非凡的根骨,其天赋堪称罕见,连生母罗氏都大为惊诧。 按照道理,以赵家的资源,只要悉心培养,以昭庆的心性,未来很大概率,成为足以左右一方局势的“入室”境大人物。 可身处大宅之中,情况又有不同。罗氏身为“妾室”,本就被主母“宋氏”忌惮打压。 加上主母宋氏生出的嫡长子,也就是当今的太子,並无修行根骨。 这也意味著,哪怕昭庆这个庶女只是女儿身,但仍旧对嫡子,乃至主母的地位產生了威胁。 罗氏就此判断: 若女儿天赋曝光,只怕会迎来麻烦,尤其她年岁尚小,根骨未彻底成形…… 故而罗氏压下了这个消息,只暗中私下餵给她良药,偷偷锤炼根基,想要等她长大一些,天赋彻底稳固,甚至初窥门径,再找个机会公开。 到时候就算主母嫉恨,也没什么法子。 然而,命运在一年后迎来了变化。 某次,罗氏因故外出,返回拜星教期间,无法携带女儿一起,只能將昭庆留在府內。 也就是这一次疏忽,导致年仅四岁的小昭庆吃了一顿掺了某种特殊“毒药”的午饭。 那毒药无色无味,唯一作用,便是摧毁根骨,等小昭庆第二天醒来,察觉到不对时,一切为时已晚。 她体內尚未彻底稳固的根骨,彻底被废,也断绝了修行的可能。 等罗氏返回,得知噩耗,立即怀疑是主母宋氏做的手脚,可她尝试调查,线索却被人为掐断。 这也意味著,此事没有任何证据。 罗氏意识到,缺乏证据的情况下,以她妾室的身份,若以此发难,不会有任何获胜的可能。 因此,母女二人只能將这个苦果吞下,甚至不能对外人说。 罗氏只能转而,將希望寄托在下一个孩子身上,彼时她已经怀孕。 可惜,后来生下的滕王虽有根骨,但著实一般……难成大器。 而彼时懵懵懂懂的小昭庆,尚且不知自己失去了几乎唯一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直到她逐渐长大,才真正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也在心底,彻底埋下了对主母,兄长的仇恨,后来倾心培育滕王,未尝没有日后依靠弟弟报仇的想法。 同时,她也没有放弃寻找证据,尤其是最近几年,她逐步有了自己的班底后,她开始试图继续调查当年的事。 李明夷是从昭庆的人物传记设定集上得知的这件事。 並且,他曾经在某一条剧情线中,遇到了当初那毒药的製作者……补全了细节。 …… “本宫真的有些想杀了你。” 昭庆沉默良久,低声说道。 “殿下莫要说这些嚇人的话,”李明夷认真道:“在下会当真的。” 二人无声对视著,昭庆忽地展顏一笑,语调轻鬆: “本宫素来敬重有能力之人,对先生拉拢还来不及,说笑而已。” 李明夷也笑了起来,二人稍稍分开,气氛融洽,仿佛交谈的十分投机,看的不远处的双胞胎面面相覷。 李明夷说出这些,的確会令昭庆更提防他,但他更加明白,以昭庆的性格这样做反而会有奇效。 最起码……可以很大程度上,打消他是太子派来的嫌疑。 因为太子再疯狂,也不会为了给昭庆身边放一个探子,而连这般隱秘的事都说给外人听。 得不偿失。 知晓这个秘密的李明夷也再难被太子招揽。 並且,他更不敢將这件事公开,因为涉及到皇室內血腥的阴暗面,谁说谁死,颂帝不会允许有人掌握这种黑料。 而这同样是李明夷当初,寧肯冒险,也选择投靠昭庆公主的真正原因。 倘若某一日,时机成熟,他將会利用这件事,做点什么,但不是现在。 二人笑了一阵,昭庆带著他回到屋內,坐下饮茶休憩,彼此谈天说地。 昭庆惊讶发现,李明夷学识面极广,她旁敲侧击了几个江湖上事,这少年也说的头头是道,似更印证了其出身鬼谷的说辞。 一时间,连昭庆都有些动摇。 “好了,本宫有些疲惫,想要小睡一会。” 昭庆將一块蜜饯咽下,揉著额头,“先生若暂无住处,本宫便命人收拾一间客房先住下吧。” 言外之意: 侯府你还是別住了…… 李明夷忙婉拒道: “殿下好意心领,但在下乡野之民,又有男女之別,下榻公主府只怕不便,稍后自寻客栈住下,等这两日城中安稳了,再寻一住宅即可。” “且隨先生吧。” 昭庆“恩”了声,又向下人吩咐道: “给李先生备下车马,好方便他出行。” “多谢殿下。”李明夷没有拒绝,起身告辞。 今天差不多了,適可而止。 而就在他转身,即將走出房门的那一刻,冷不防听到身后传来昭庆公主的声音: “先生知识渊博,那可曾知道本宫苦寻之事的线索?” 她还是不甘心! 想要寻找毒药事件的证据。 李明夷脚步停顿了下,没有回头,说道: “在下爱莫能助。” “无事了。”昭庆挥了挥手,並没有失望的情绪。 鬼谷弟子终究是人,而非鬼神,那件事距今十余年过去了,相关线索早断绝,谈何容易追溯? 况且,如今主母宋氏成了皇后,便是翻出旧帐来,又…… 有何意义呢? 昭庆轻声嘆息,慵懒地闭上了眼睛,仿佛睡去了。 李明夷背对著她,走出了房间,朝著前院走去,眼神平静,心中却想起了相关的线索和情报。 可惜……现在这个局面,拿出来只会惹祸,毫无意义。 除非等到特殊的时机,这件陈年旧案才有可能发挥出致命一击的效果。 …… 少顷。 冰儿、霜儿走进门来,抱拳齐声道: “殿下,那姓李的只借了一匹马,出门去了。” 昭庆驀然睁开眸子,哪里有睏倦的样子? “他可曾说去了哪里?” “他说……出去逛逛京城,顺便上个香……”冰儿犹豫著说。 上香? 昭庆愣了愣,而后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表情变得十分微妙。 “霜儿,你跟上去看看,切记不要动手,莫要与他身边的护卫衝突。” 29、游戏的隱藏机制 “噠噠噠……” 李明夷骑乘著马匹,手中攥著韁绳,穿行在劫后的京城街道上。 时间已是午后,阳光散播的更多了些,照耀在视野中皑皑的屋顶上,耀眼夺目。 街道边的一些商铺已经开门,有穿著冬衣的百姓用扫帚扫著雪。 这意味著城中的秩序已初步恢復,颂帝並非莽夫,进城后严格约束军纪,除了抓捕南周旧臣外,对寻常百姓秋毫无犯。 李明夷一路走来,更在街头巷尾,看到不少“安民告示”。 有百姓聚集在底下,低声討论著。 改朝换代……这个歷史书上沉重的词汇,切身体会时,倒也好像与平常的日子並无太大的不同。 可事实上,已经大不一样。 拐过街道,李明夷看到有叛军士兵成队地开过来,他忙勒马躲避,旋即看到队列中走出几人,拎著纸张与散发热气的浆糊。 很快,路口的墙壁上多出了好几张通缉令。 画像上描绘的,赫然是小皇帝柴承嗣,西太后,端王几人。 “看到画像上的人,去官府检举有重赏!隱瞒不报,视同罪人!”士兵朝围观的百姓宣读。 人群外,李明夷心头一凛。 颂朝高层已经猜到他藏匿城中了吗?不……西太后的確是逃走了,所以,是保险起见,杜绝藏匿的可能……亦或者类似的通缉令,会张贴满整个王朝,京城只是其中之一。 李明夷忍住抚摸面具的衝动,策马离开。 他没有急著去找客栈,而是目的明確地直奔某个方向。 路两旁商铺渐渐稀少。 终於,前方出现了一座占地面积巨大,由红墙黄瓦高墙围起来的,气势恢弘的千年古剎。 “护国寺!” 李明夷跨坐马上,眯眼望著寺庙正门高悬的牌匾。 这是京城中最大的寺庙,亦是政变血雨腥风之中,罕见的独善其身的地方。 在过去的几日內,整个京城笼罩在叛军的铁蹄与刀锋下,唯有护国寺是个例外。 只因为,寺庙住持,鉴贞法师,乃是当代佛门魁首,亦是一位当世罕有的,屈指可数的“炉火纯青”境大宗师。 是一位强大无比的异人。 护国寺一脉,更是颂朝,乃至大胤范围內,传承最悠久,底蕴最深厚的修行势力之一。 换句话说,是稳稳的“中立派”! 寺庙虽名为护国,但却独立於王朝之外,既不会为南周皇室而出战,亦不会帮助颂帝新朝。 当然,事无绝对。 比如,李明夷就知道,在未来的十年间,其实护国寺暗中庇护过一些试图“反攻”的南周余孽。 所以,在李明夷的计划当中,护国寺是他必须要爭取的对象,起码也要混个脸熟,在必要时候可以自由进出。 做个不恰当的比喻,这片寺庙就有点像是战爭时期的“租界”,绝境之时,可以遮风挡雨。 哪怕某一日,他面临暴露的风险,也可以借护国寺爭取缓衝时间。 “乓乓乓。” 李明夷翻身下马,把韁绳拴在寺庙外的石头马桩上,迈步上了台阶,举起右手,叩动门环。 不多时,门后有脚步声靠近,镶嵌铆钉的大门扯开了一条缝,露出一个中年僧人带著青色头髮茬的光头。 “施主是……”知客僧疑惑地打量他。 李明夷微笑道: “在下初到京师,久闻护国寺大名,故而前来上香。” 知客僧愣了下,表情有些微妙。 这两日护国寺外被叛军包围,寺庙被物理隔绝,不得进出,城中居民也退避三舍不敢靠近,生怕被叛军捉拿。 直到今日一早,叛军才撤走,眼前这个少年人还是今天第一位敢登门的香客。 “……有请。” 知客僧迟疑了下,见少年举止得体,不似罪人,也没拒绝,將门打开请他进寺。 “多谢。” 李明夷笑著道谢,迈步跨过门槛,进入护国寺中。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笔直的中道,两侧栽种青松,冬日里松树上堆积著白色的雪,石板路被清扫过,格外乾净。 再往前,便是直奔前殿。 知客僧穿著青色衲衣,踩著布鞋,走在前头,歉意地解释道: “这两日並无香客登门,故而寺內亦未开门迎客,怠慢了些,还望见谅。” 喏,这就是大地方的服务態度了……李明夷微笑道: “是在下打扰了才对。咦?怎么也没见到寺中僧人?” 他放眼望去,冷冷清清,没客人很正常,但护国寺內的僧人可也为数不少,本不该如此。 知客僧嘆息道: “城中变化,寺內僧眾人心惶惶,住持法师今日在正殿讲法,以安人心,寺中僧人都在听法。” “哦?” 李明夷眼睛一亮,这倒是个接近鉴贞法师的机会: “在下可否有幸,能聆听法师传授?” 知客僧並不意外,鉴贞法师在民间绰號“圣僧”,是高高在上的人物,无人不尊敬,平常也很少露面,被吹捧很正常。 他想了想,说道: “住持以往讲法,也不禁绝外人旁听,施主若想,贫僧这便带你过去,只是切记不得打扰。” “自然明白,”李明夷点头,旋即却又道:“不过也不急,还是先上完香吧。” 这时,二人已经进入了前殿院子,一座佛殿佇立著。 殿前院子里有巨大的石鼎。里头堆积著厚厚的香灰。 旁边的桌上有一束束用纸条綑扎的黄香,还有点燃的火烛,供给香客使用。 李明夷伸手入怀,取出钱袋,从中抖出一粒碎银,递给知客僧。 这是出公主府前,他向府內管家借的,温染留给他的不是银票就是黄金,之后还得去钱庄兑换了再用。 而后才捡起几只黄香,在火上点著了,没有入殿,只在外头的蒲团上跪下,面容虔诚地望著那不知道是什么佛的塑像闭上眼睛,默默祈愿: “祝我气运亨通。” “祝我的祖母和弟弟倒霉倒霉倒大霉!” 李明夷当然没有那么无聊。 他今日来上香,还有另外一个目的,就是验证一下前世游戏中的某些特殊“机制”是否在这个真实的世界中奏效。 要知道,《天下潮》作为一款游戏,里面是藏有很多稀奇古怪的隱藏机制的。 一个很经典的机制,就是任何玩家,只要进入护国寺,依次在每一座殿宇外上香。 並且念诵同样的祈祷词。 那么完成流程后,就有机会获得一个buff……一定程度上,实现祈祷愿望! 当然,不要误会,这个buff没那么强,且限制很多。 第一,不是什么愿望都能实现,经过无数玩家穷举实验,得出结论。 只有关乎祈愿者自身状態的愿望,以及一部分指向极为明確的愿望会实现。 比如说,自己感染风寒,那么反覆祈愿病癒,就会真的得到缓解。 不过,根据玩家论坛中高玩的攻略,这个祈愿机制中,性价比最高的其实是涉及“运气”的祈祷。 无论是给自己祈福,还是咒別人倒霉……似乎神佛都更愿意提供帮助…… 所以这个神佛属实也挺恶趣味的…… 第二,祈福获得的buff持续时间很短,只有一到三天,而且效果很微弱,哪怕是增强运气,也十分有限。 但运气这个东西奇妙之处就在於,它在大多数时候可能一点帮助都没有,但在极少数情况下,会出暴击…… 第三,祈愿存在冷却机制,无法叠加,且次数太频繁,失败的可能性会增大。 李明夷觉得,自己此刻很需要增加幸运值,哪怕效果微弱。 更重要的是,倘若这个机制存在,那也意味著,他掌握的其他隱藏机制也同样真实存在著。 “呼。”李明夷祈愿完毕,睁开眼睛,轻轻吐气,站起身,郑重其事地將燃烧的黄香插入石鼎內的积灰中。 而后朝知客僧点点头,二人继续前行,进入了第二座佛殿。 李明夷如法炮製,再次上香祈愿。 恩,游戏中的佛门与现实中不同,经过魔改,但大体是相似的。 毕竟游戏策划也没法凭空编造,比如这佛寺中,每一个院子供奉的佛虽然都是凭空捏造的,但也都不一样,且各有说法。 “也不知道这些虚构的神佛,是否和巫山神女一样,都真实存在著。” 李明夷心中嘀咕,一座一座殿宇地依次拜过去。 这一幕落在知客僧眼中,令他好感大增。 中年僧人阅人无数,很確定这位少年人祈祷的时候极为虔诚,甚至有些刻板地一丝不苟,要知道,上香什么时候都行,可住持讲法却难以遇见。 可这位少年香客竟能抵抗的住去见住持的诱惑,而是在这空荡无人的一座座佛殿中,甘愿依次叩拜…… “好久未见如此虔诚之人!这少年肯定是在为亲人祈福吧!有如此子孙,他的亲人想必也会大为宽慰。”知客僧感慨著。 终於,二人跨入正殿。 这也是最后一座要上香的地点,护国寺后殿並未供奉神明。 只是此刻,正殿所在的院中,摆满了一个个蒲团,上头坐满了青衣僧人。 一直延伸进大殿內。 僧人们皆面朝正殿,留给李明夷的是一大排鋥光瓦亮的后脑勺…… 李明夷望向敞开大门的正殿,率先看到了一名坐在蒲团上面朝眾僧的黑衣老者。 老僧身后,是一座高约六米的庞大金佛。 佛像头颅没入穹顶,在外头不可见,但李明夷知道那是一座没有五官的佛像,意喻著“无相”。 此刻,黑衣老僧正在讲经,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却都清晰地递入人们耳中。 李明夷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他也悄无声息,捏著从上一座殿宇拿过来的,点燃的崭新的黄香,在人群之外躬身拜下。 “祝我气运亨通。” “祝我的祖母和弟弟倒霉倒霉倒大霉!” 礼成。 下一秒,一股微风吹来,扰动了黄香散发出的裊裊青烟。 一股玄之又玄的力量,从整座护国寺中扩散而来,悄无声息降临在李明夷身上。 而正在讲经的黑衣老僧,也若有若无,朝他看了一眼。 30、断章 无声无息的力量,宛若透明的轻纱,轻轻笼罩在李明夷身上。 这种感觉极为微妙,是几乎只有本人才能察觉的,甚至一不留神,都会漏掉。 “成功了……”李明夷心头一喜,“游戏机制仍旧奏效,我真的获得了buff加持……” 这个发现,令他振奋异常。 这意味著,作为一个玩家,他掌握著这个世界里一些涉及“道”的规则。 只不过,他仍有一点不大確定,就是这个机制是只对玩家有效,还是对土著一样奏效? “听说护国寺挺灵的……所以土著也能获得吗?不至於吧,这个机制也不难达成,岂不是说神佛忙的一批……或者存在概率的区別?玩家比土著获得概率高?” 李明夷心中胡思乱想著。 虽然他也不確定,自己此刻是土著,还是“玩家”身份。 总不能自杀一次,试验能否回档復活吧……说起来,哪怕游戏中,死亡也是真正的死亡,回档需要退回主页面,手动操作…… 而他现在的情况,显然也没法操作……这註定是个悬案。 收敛思绪,沉淀情绪,李明夷將香递给知客僧,托他插入香炉。 知客僧则递给他一个蒲团,示意他可以旁听。 李明夷逡巡了一圈,找了个边缘的空地坐下。 直到这时候,他才有心思去观察上首的黑衣僧人。 视线穿过一个个鋥光瓦亮的后脑勺,精准落在专心讲经的老和尚身上。 坦白讲,鉴贞法师外貌並不苍老,他容貌端正,五官和谐,尤其一双眉毛极黑、极浓密,像是书法大师画在脸上的漆黑笔画,透出苍劲有力的意味。 由此,也衬托的那双清澈如孩童的眼睛炯炯有神。 同样漆黑的鬍鬚下,是古铜色的鬆弛肌肤,稍微显出他真实的年龄。 “真高清啊,比游戏里4k画面还清晰……” 李明夷感慨著不同画质下,人物更为生动,连头髮丝都……哦,抱歉,老和尚没头髮。 冒昧了。 他脑海里浮现对方的资料: 鉴贞法师,男,东临府人氏。 其生父家世显赫,乃是南周一位王爷,与府內婢女姌和后有了他。 婢女怀孕后,被王妃得知,大怒,逼迫王爷给个说法。 王爷也是个妻管严,只好將婢女赶出去,勒令打胎,但因怀胎已久,恐伤及母体性命,后来稀里糊涂,还是生了下来。 但私生子终归不被承认,索性被王爷命人丟去东临府的安国寺,给寺庙养著。 小鉴贞在安国寺长大,跟在住持身边,自小就展现出惊人智慧。 三岁开口可诵经,七岁便能写出“富贵如云烟,野草独自生”这般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诗词。 安国寺住持认定他今后必不凡,倾力传授,到了十五岁时,鉴贞已通读藏经,教无可教。 住持索性“赶”他下山,让他去某个偏僻,贫苦的山间小寺拜师。 “莫看那寺庙清苦,可寺中僧人乃为师平生所见,最惊艷之人,且他乃修行中人,有千般妙法,你可去求他收徒。”老住持私下叮嘱他。 十六岁的鉴贞对修行嚮往已久,闻言辞別安国寺,背著行囊,独自前往无名小寺。 不想抵达后,却惨遭拒绝。 鉴贞也不气馁,索性自顾自在山上住了下来。 自己搭建了个草屋,砍柴去山下售卖,赚来几个钱开垦田地种菜……儼然一副要打持久战的架势。 足足过了一年,那座清苦小寺內唯一的老和尚才被感动,將他收下,並惊讶发现,鉴贞竟有上佳根骨。 可惜,若鉴贞七八岁时踏入修行,前途不可限量,但已经晚了太多,终生成就只怕受限。 鉴贞本人却並不太在意,他对修行好奇居多,却並无走到多高的志向,又因幼年被父亲遗弃,母亲也早病亡的缘故,对感情看的极重。 因此,四年后,老和尚圆寂,他悲伤欲绝,足足七日茶饭不思,竟也没有饿死。 失去求生意志的鉴贞决定投湖,追隨师父而去,却在冰冷湖水即將吞没他身体时,在水面上看到了母亲的样子。 后来也有说法,他看到的不是母亲,而是佛。 於是,鉴贞恍然大悟,感悟到生命之可贵,原地晋升入登堂境。 重新扬起斗志的他,决定继续求学,於是直奔南周京城,拜入护国寺,却因出身缘故,遭到排挤,被分配去管理菜园。 结果寺庙中许多弟子学习时,遇到不懂的问题,都去向他请教,名气越来越大,终於惊动方丈住持,一番考校后,方丈惊为天人,收他做亲传弟子。 如此又过了三年。 鉴贞某次走夜路,望见枝头上乌鸦鸣叫,再次顿悟,入穿廊境。 彼时,他已经二十六岁。 鉴贞请辞,决定要云游各方。 方丈准许后,他开始了大江南北的游歷,走遍了南周,也去了大胤,后来又乘船去了东陆,並在海外的东陆开宗立派,建立了“律法宗”。 他的修行境界也不知不觉,水涨船高。 终於在某一日观大日升起时,踏入炉火纯青之境,成为当世大宗师。 而后,年岁已然不小的鉴贞返回南周,回到了护国寺。 此时老方丈已经辞世,恰逢寺內纷爭不休,鉴贞遂执掌护国寺,成为新一任住持至今。 李明夷对这位一代宗师的印象不多,因为十年后,鉴贞已很少露面,大多时候在禪房內修书。 也有一个说法,说鉴贞年轻时与人斗法,遭受过重创,就此埋下病根,哪怕修为通天后,也无法治癒。 並且隨著日渐苍老,再也压不住旧疾,时常头痛欲裂。 因此才很少露面。 哪怕以李明夷的段位,对这位大宗师的了解都很少,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只有两段。 一段是鉴贞与传奇人物,公认的当世武道第一人公孙夫差河畔切磋。 另一段,则是某次有南周余孽逃入护国寺,寻求庇护,颂帝亲自来要人,结果年老鉴贞出面,拋下一句: “袈裟之下,三尺立锥之地,风能进,雨能进,唯皇权不能进。” 硬生生逼退颂帝,令其鎩羽而归。 这也是李明夷敢冒著身份暴露的风险,来护国寺的重要原因。 他没有十足把握,可以凭藉面具,逃过鉴贞法眼。 但他相信哪怕鉴贞看出了端倪,也不会点破。 …… 在李明夷胡思乱想的时候,讲经还在继续。 而隨著僧人们整齐划一地,抬起右手,將面前的一本经卷翻到的新的一页,黑衣僧人鉴贞的声音迴荡院落: “是故,须菩提,诸菩萨摩訶萨,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 李明夷知道,这是《金刚经》中的一段,出自第十品“庄严净土分”。 意思是:修行者应超越对物质现象的执著,进入不受外境干扰的觉悟状態。 他上辈子作为一个代练狗,当然不会去学佛经,之所以知道,一是因为这段很有名。 二是因为,这段经文涉及个隱藏任务。 游戏製作为了令背景设定更真实,在游戏中参考了很多现实经典,比如这个世界也有很多上辈子的名诗、名篇……基本杜绝了文抄的可能。 但策划又对一部分经典內容进行了阉割,从而设计任务,让玩家可以通过补全缺失的经典,来换取一些隨机小奖励。 李明夷事先並没有预料到,这个隱藏任务会出现在他面前。 因为他记忆中,是要去藏经阁才能触发的。 可它偏偏在此刻出现了。 难道是幸运buff奏效了?这么快? “住持!” 忽然,人群中一个头很大的小和尚忍不住举手发问: “这一段为何在经文中,留下一段空白?” “大头……”周围人皱眉,似认为小和尚打断住持,十分无礼。 鉴贞闻言,却是抬了抬手,压下噪音,神態亲近柔和地道: “因为这一段,並非完整,而是残篇。原文中还有一句,是此篇提纲挈领之精髓,只可惜,在传承中遗失,后世歷代僧人皆考据猜测,试图补全,只是始终未有哪一句,足够恰当,令所有人服气。故而便留白於此,供歷代后人琢磨体会。” 顿了顿,鉴贞又笑道: “昔年我年幼时,第一任师父为我讲经,我也曾问出这个问题,彼时师父便留给我一道考题,要我尝试补全,今日不若也將此空白留给你们,不妨思量一番,看谁补的好。” 这就有意思了……霎时间,院內眾僧皆意动起来。 住持亲自考校,无疑是个表现的好机会。 一时间,不只是“大头”这样的小沙弥,连一旁的知客僧都沉思起来。 很快,陆续有僧人开口,给出自己的答案。 可惜都不用鉴贞点评,其余僧人便摇头否决,认为与原文相比,实在不足匹配。 “哎呀……不行不行……” “我想到一句……罢了,羞於启齿,羞於启齿。” “原文经典微言大义,我等学识哪里够得上……” 眾人先是踊跃发言,但渐渐的,又都闭上了嘴,院中也安静了下来。 而就在所有人以为这註定是个开放题,无法获得完美答案的时候。 忽然间,坐在人群外围的李明夷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怎么样?” 霎时间,全场目光纷纷惊愕聚集过来,知客僧霍然扭头,看向场中唯一一位少年香客。 满院安静。 31、看破 直到这一刻,在场的许多僧人才注意到,多了个不速之客。 他是谁? “大头”沙弥好奇地瞪大眼睛,疑惑地看过来。 而更多的年长些的僧人,则下意识品味李明夷给出的答案。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是故,须菩提,诸菩萨摩訶萨,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有人將之完整连贯地念了一遍,然后愣住了。 这八个字,竟意外的妥帖恰当,就仿佛不是后人增补,而是原文就是这般。 只是有人偶尔弯腰,將遗留在时光长河中的八个字逐一打捞起,又摆放回了原位。 不少人眼睛亮了起来,纷纷扭头回望上首的住持。 只见黑衣僧人鉴贞安静咀嚼著这八个字,而后抬起头,目光惊异地看向李明夷,问道: “你是何人?” 知客僧忙起身道: “回稟住持,这位乃是初到京城,来上香的客人,闻听您讲法,故来旁听。” “原来如此,”鉴贞点了点头,漆黑如墨的眉毛微微上扬,神態有些愉悦,“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施主如何理解这篇章?” 李明夷认真想了想,说道: “於相而离相,外离一切相,名为无相;能离於相,即法体清净,此是以无相为体;於诸境上,常离诸境,不於境上生心……” 这段话是禪宗六祖慧能的阐述,李明夷本不可能记得住。 但得益於初窥门径后,前世记忆陡然清晰,他略一回想,就从记忆宫殿中找到了这句写在游戏中的註解。 这下,鉴贞真的有些惊讶了。 其实填补这八个字並不难,因为这一句无非是对前文的精炼总结。 之所以留下空白,真相併非歷代僧人都想不出,而是出於尊重原文的缘故,没人敢冒大不韙,將自己的话填补进经卷中。 但能用自己的话,將这段经文的道理重新阐述,贯通“无相”的概念,便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了。 就连鉴贞本人,都觉得这段阐述相当不错,自己难以更改哪怕一字。 “不想施主小小年纪,竟有如此佛根,当真与我佛有缘,”鉴贞讚嘆道,“外头如此境况,却敢来礼佛,足见诚心。”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不是,別是触发了什么大佬见猎心喜,要收我当和尚的戏码……李明夷有些警惕。 好在,鉴贞接下来只是一笑: “既是考校,总要有奖赏。” 略一沉吟,黑衣僧人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在空气中一捞。 无声无息,一只茶碗出现在他掌心,而后无形热力瀰漫,茶水迅速升温,又逐步冷却,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扩散。 神乎其神! 隔空摄物……这便是异人的手段。 “是春神茶……”有人流露出羡慕的神色。 鉴贞微微一笑,手腕扭转,晶莹剔透的茶盏旋转著飞过一颗颗光头,凌空悬浮在李明夷面前。 “天寒地冻,便请小施主慢饮此茶,暖一暖身子吧。” 隨机奖励出现了…… 李明夷怔了下,心中泛起古怪的情绪。 这春神茶他並不陌生,乃是佛门独有的金山茶园中栽种出的茶叶,颇为稀罕。 寻常人喝了,可强身健体,美容养顏,大有裨益。 可对修行者而言,却有另一种附加功效,便是“敛息”,可以令身上一切的元气波动,都得到隱藏。 “多谢大师。” 李明夷沉默了下,双手接过,放在唇边,將温热的茶汤一股脑灌入肠胃。 轰—— 几乎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李明夷丹田內的“金丹”便骤然凝实了一分。 他今日突破境界后,一甲子內力本不受控制地外溢,此刻却迅速收敛,直至无法察觉。 若冰霜两姐妹现在近距离观察他,就会发现李明夷再次成了一个“凡人”。 不止如此,李明夷只觉一股温热席捲奇经八脉,脸庞微微发烫,面部肌肉紧实……连他的人皮面具,与脸部的融合都更加完美了…… “这……” 李明夷捧著茶碗,有些狐疑,怀疑这奖励真的是“隨机”的吗? 针对性多少有点强了啊老铁…… “嗖——” 茶碗骤然消失不见,鉴贞法师也缓缓起身,环视眾人: “今日讲经,便到此结束,小施主所提八字,与相应解释,你等当好生琢磨。” 说完,这位屹立於当世强者一流行列的黑衣老僧,转了个身,朝大雄宝殿內走去,而敞开的门扇也自动关闭。 僧人们齐声称是,纷纷起身,拎起各自的蒲团,准备离开。 不少人好奇地看向李明夷,但也没有上前“搭訕”。 “不想施主还是位精研佛法之人,”知客僧感慨道,“怪不得之前上香如此虔诚。” 不……我主要是想白嫖buff……李明夷羞愧极了。 …… 喝下春神茶,又完成祈愿,他此次的目的已算达成。 鉴贞是否发现了他的身份,尚不得而知,但从对方的態度看,並没有与自己单独交谈的想法。 李明夷也没有自討没趣,这次登门,能与鉴贞搭上线,已经远超他的预期。 来日方长,凡事过犹不及,这已经是个很好的开端了。 李明夷当即告辞离开,知客僧亲自將他送出门去,翻身上马,他看了眼太阳的位置,策马沿著街道离开。 冬日天黑的早,他也得去找个客栈落脚。 然而他刚走出几百米,迎面就有一辆华贵的马车出现,马车两旁还有骑马的叛军拱卫著。 又是哪位新贵来了? 李明夷心中疑惑,旋即觉得车外的几名叛军有点眼熟,他忽然想起,这几人在前日他入城时,在城门口似乎曾见过。 车里的……是那个曾拦住他检查的贵人? 李明夷心头警惕,拔马拐入另一条街道,与这群人错身而过。 等对方远去,他才扭头回望,確定这群人是奔著护国寺去了。 …… …… 护国寺后院,连通著一个花园。 花园中有一座二层八角亭,此刻鉴贞竟没在大殿,而是静静盘膝坐在亭子二楼。 楼阁敞开著,冷风扑打在老僧的脸上。 鉴贞眼神平和地望著外头的冰洞的池塘,与远处光禿禿的树杈,有灰色的麻雀被惊起。 不知在想些什么,既好似是发现了一点有趣的事情,又似乎隱含著忧虑。 忽然,身后有脚步声迅速靠近,有人在登楼。 知客僧走上二楼,小心翼翼道: “住持,新朝的太子来了,想要拜见您。” 鉴贞没有回头:“不见。” 知客僧愣了下,没有再问,转身下楼去了。 以鉴贞法师的身份,哪怕那个赵晟极来了,也要毕恭毕敬,区区一个太子,他们护国寺还真不怕。 …… “不见?” 前院,太子面色不大好看地反问。 他仍旧披著那件標誌性的黑色大氅,身后跟著一群叛军护卫,气派十足。 知客僧客气地道: “住持方才结束讲经,如今正在休息,不见客。” 太子心头不悦,但不敢发作,勉强扯起笑容,示意手下將携带的几个盒子放下: “既如此,便不打扰了,我改日再来,些许心意,算作寺內香油钱。” 知客僧没有拒绝,笑著道了谢。 太子转身,带人离开了寺庙,等走出正门,他才皱了皱眉,回头望著这座千年古剎,道: “真刚结束讲经?” 他身旁,那名不起眼的车夫说道: “方才属下去问过寺內和尚,的確刚刚结束,咱们就晚了一步。” 太子神色稍微好了点,又有些遗憾: “可惜了。” 他今日登门,倒没有別的目的,只是想与鉴贞结交。对於这位当世一流强者,哪怕他的父皇,也不愿轻易招惹。 当然,朝廷也不如何畏惧鉴贞,毕竟当今这个时代不比古时,哪怕是当世第一的异人,真拼杀起来,也敌不过千军万马。 “另有一事比较稀奇,”车夫犹豫了下,道: “方才有一个少年来上香,旁听了讲经,答对了鉴贞法师的题目……” 太子怔了下,意外道: “京中还有这等人物?” 车夫道:“方才咱们过来,遇见一个骑马的少年,或许就是他。属下看著其样貌有些眼熟。” “眼熟?” “好像……是昨天在城门口,您派人查的那个少年。” “是他?”太子大感意外。 以他的身份,本不该记住,奈何事情昨天才发生,想忘都难。 只可惜,这一耽搁的功夫,现在去追肯定是来不及了,不过太子也不很在意。 他手中事情那么多,哪里会在乎一个少年? “对了,昨日要你派人查的,那个昭庆身边,拿捏了严宽的人有眉目没有?”太子忽然想起这件小事。 车夫沉声道: “属下之前就拿到了消息,但见您忙,便没急著匯报。那人叫李明夷,来歷不明,尚不知其根底,只知道与公主交往甚密。 今日上午他再次与公主同乘,一同赴宴,以隨从身份自居。宴席上,还与谢清晏发生衝突……” 太子安静听完,眉梢扬起: “如此说来,此人只是昭庆的传声筒?” 这符合他的猜测。 倒是谢清晏的態度,令他更为意外,昨日太子就拉拢过谢清晏,但惨遭拒绝。 “本以为这硬骨头打算投靠滕王,如今看来,却是不愿站队,要效忠父皇了,也罢……呵呵,也不差他一人。” 太子冷笑,而后匆匆上车,迅速离开护国寺。 他还有一堆事情要经手,可没多余的精力分配给无关紧要的人和事。 …… 晚些时候,公主府。 昭庆公主站在房间內,愣愣地听完下属的匯报: “你是说,他去了护国寺上香?还在鉴贞法师讲经的时候,得到了对方的讚赏?!” —— 惯例求票 32、倒霉的西太后 冰儿拱手,也是一脸困惑的模样: “是的。属下是等太子一行人离开后,进去仔细询问的。” 昭庆公主久久没有出声,有些走神。 她看似平湖般的脸孔下,心海已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鉴贞法师是何等人物?为何会与李明夷產生关联?他竟还通晓佛法?能被鉴贞讚赏点评……能获此殊荣的,全京城也不多见。 当然,她也明白,一个香客得到讚赏,自然要比僧人容易了太多。 这或许更多的,还是鉴贞法师平易近人的一面…… 但……仍旧很令人惊奇啊。 “他难道知道鉴贞大师今日公开讲经?”昭庆公主自言自语地问。 在她看来,李明夷告辞后直奔护国寺总不能真的是为了烧香,结交鉴贞该才是目的。 如此说来,若对方日后真能与护国寺保持友好关係,於她而言,更要牢牢抓住他。 “我知道了。”昭庆压下心绪,问道:“他离开后呢?” 冰儿道:“去了一家客栈,之后没有再出来。霜儿接替属下去监视了。” 昭庆想了想道:“让霜儿回来吧。” 凡事適可而止,她固然可以心存疑虑,但若要真心拉拢对方,应有的尊敬不能少。 不过,相逢至今,也才两日,她也不可能这么快放下戒心。 这时候,门外又一名下属疾奔而来,气喘吁吁: “殿下,滕王殿下的人来找您,说滕王在发脾气,请您去劝劝。” “怎么了?”昭庆扶额,对顽劣弟弟很头痛。 “说是王爷本已拉拢的一位官员,被太子那边挖了墙脚。” 昭庆心头驀地一沉。 …… 黄昏。 皇宫之內,寢宫中,颂帝一身宽鬆的常服,姿態略显隨意地半倚半靠在一张小榻上。 聆听著尤公公的匯报: “……黄喜那边说,那群『丙申』旧臣一个个是死硬派,软磨硬泡都不肯归降,更在狱中大骂咱们,无可救药。刑部周尚书上奏,恳请陛下下旨,將这群贼子斩首,以儆效尤。” “哼,”颂帝轻蔑地道,“周秉宪倒是积极,不过若朕刚上位,就杀了这批人,岂不是教天下士子寒心?” 旋即,他又感慨起来: “柴氏皇族倒也不全是废物,好歹有『丙申八君子』撑著最后这点骨气。不,现在是五君子了。” 丙申八君子……是南周先帝当初励精图治,为了挽救王朝腐朽,而提拔的八位“年轻”的能臣。 大理寺少卿谢清晏便是其中之一。 政变当日,八君子皆在京城,其中两位当场自杀殉国,追隨先帝而去。 谢清晏“忍辱偷生”,是唯一归降的一个。 仍剩下五人,皆被逮捕,关押在刑部大牢中。 “不急,先关押著,想收服烈鹰都要一点点熬,何况人乎?”颂帝隨口道,旋即又问起別的事。 尤达又说起了上午公主府宴席上的趣事。 “哦?昭庆倒与谢清晏斗上了。”颂帝顿觉有趣。 尤公公笑道: “公主该是想替王爷笼络人情的,不想这谢清晏如此不识抬举。只是不知,公主如何知道他这些底细。” 颂帝倒没太多意外情绪,对於自己这个女儿的精明能干,他心中有数。 尤其这点情报也十分表层,昭庆能打探到,也不稀奇。 倒是这个谢清晏的態度令他倍感意外,思忖了下,哂笑道: “朕本还想著,將谢清晏丟去哪个衙门,如今看来……倒是不必换了,仍教他做大理寺少卿吧。” 尤公公应了声,心知此举亦是为了制衡太子,莫要让太子势力增长太快。 果然,颂帝接著又问起太子。 尤公公道:“太子殿下今日也是与滕王一般,见了许多朝臣,表达善意。倒是下午时,去了护国寺一趟,鉴贞法师没见他……” 这样么……颂帝若有所思,问道: “护国寺外头的兵马今日撤去了,寺內有无变化?” “並无,鉴贞法师只是在寺內讲经,安抚僧人。”尤达说。 其实,他得到的匯报比这更仔细,比如其中也提到了一个上香的少年。 只是尤达身为掌印太监,要筛选消息呈送皇帝,不可能事无巨细,什么小事都匯报,所以,这件在他看来无关紧要的小事,便不曾提。 包括公主府宴会上,那个替公主发声的“隨从”,在他口中也是轻描淡写带过。 “如此就好。”颂帝点头,最后问道: “景平一行,可有消息?” “……尚无。” 颂帝眯眼望著窗外黄昏一点点暗下去,没有吭声。 …… …… 太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黑暗即將吞没天空。 京城以南,一个叫做“石桥”的镇子外,大群南周军卒聚集在这里,他们是地方卫所的官兵。 此刻,为首的小旗官焦急地徘徊在石桥上,翘首以盼。 当夕阳最后一缕余暉行將落下,远处一群人出现了! 约莫二三十人的队伍,人人骑马,穿著漆黑绣银色花纹的奇异袍服,头戴无翅乌纱,人人佩刀,气息彪悍。 簇拥著一辆马车前行过来。 为首的一骑,是一名眼窝深陷,眼神锐利,瘦削冷硬的男子,酷似古装版的华仔。 “唏律律——” 裴寂勒住马韁,居高临下,冷冷扫视小旗官,手腕一转,飞鏢一样,掷出一枚式样奇异的腰牌。 小旗官双手接住,入手沉淀漆黑,牌子上赫然写著“大內都统”四字! “裴……裴都统?!”小旗官骇然。 大內都统,即,南周朝廷內,整个大內高手的首领。 同时,更是散布各州府內,为皇帝办私事的“暗卫”组织的首领。 “太后驾到,命尔等准备的客栈可收拾妥当?”裴寂冷冷道。 小旗官一叠声点头,急忙领路,引著一行人抵达小镇里最好的一家客栈。 这里已被清场! 马车在眾目睽睽下停在客栈门前,驾车的徐公长舒一口气,跃下车,小心翼翼掀开车帘。 而后,风尘僕僕,面色晦暗的西太后牵著端王的手,率先钻了出来,后头跟著太监刘承恩等宫中奴婢。 “参见太皇太后娘娘!” 大群官兵慌忙躬身行礼。 西太后下意识挺直了腰杆,想要维持贵气,可惜身上朴素的冬衣,凌乱的头髮,实在撑不起场面。 “恩,”她轻轻頷首,“尔等有心了——啊呀!” 下一秒,看到眼前客栈的西太后惊怒出声。 端王也瞪大眼睛,嚷嚷道: “这也叫客栈?如何住人?!” 只见,前头所谓的“客栈”只是个陈旧的二层小楼,门帘狭窄,门口的对联都斑驳脱落了,风一吹,摇摇晃晃,好似要倒塌。 小旗官慌忙解释: “太后息怒,这镇子委实太小,这里已经是方圆几十里,最好的住所了。” 裴寂此刻也已下马,闻言看向西太后: “娘娘,旅途艰苦,他们也已尽力。” “唉!” 西太后瞅了眼裴寂,怒容稍霽,长嘆一声: “罢了,左右只住一晚,明日裴都统再护送哀家去寻更好的也就是了。” 竟是意外的好说话。 然而身后的奴婢们却不意外,说来她们能活著,已经是撞了大运。 当日从京城出逃,本无生路,却恰好撞上回京的裴寂一行人。 裴寂在江湖办差,前不久才惊闻先帝驾崩,当即快马返京,但路途遥远,又消息滯涩,导致刚回来,就撞上了政变。 也是他们將西太后等人救走,避免被捉拿的命运。 裴寂却摇头,道: “明日我等只怕无法继续护送太后与王爷,之后的路,便由这些地方卫所士卒护送。” 西太后大惊:“这是为何?” 裴寂表情严肃: “皇帝陛下下落不明,臣等当日事急从权,自知无法硬闯京师,才无奈先救娘娘一行出来,如今总算暂时安全,我等身为先帝钦点护卫,当前往寻找陛下。” 西太后一脸为难: “可如今已过去这样久,陛下不是遇害,便也定然被贼子关押,你等如何搭救得了?为今之计,应当保护哀家和端王,聚集旧臣,反攻……” 她当然不可能告诉裴寂,柴承嗣被她亲手拋弃。 西太后给出的说法,是政变当夜,眾人出逃,她在路上与柴承嗣跑散了。 “是啊,裴都统,莫要犯傻,如今那京城已悉数落入贼子手中,你们能做什么?”刘承恩等人也纷纷苦劝起来。 裴寂沉默了一会,语气稍有鬆动,道: “太后所言不无道理,但即便我等无法立即去营救陛下,却也可以做些更重要的事。 如今贼子占领京师,之后必然陆续拿下各地州府,而地方官员见中央失守,只怕会一触即溃,所以,我们必须与叛军抢时间,前往各地州府传递消息,组织兵马勤王,或截杀贼子下派的官员……这些都无比重要。” “这……”西太后迟疑。 她也不蠢,知道这事要紧,只是更在乎自身安危。 可见裴寂態度坚决,也明白无法阻拦,最终只好鬆口。 当晚,裴寂一行几十骑略作修整,便策马离开,赶往各州府。 …… 客栈二楼,“甲”字房间。 屋內灯火明亮,西太后与孙儿端王睡一间屋子,没有熄灯,因为熊孩子端王怕黑。 其实老太后也怕。 祖孙二人蜷缩在狭窄的,散发著霉味的床上,端王忍不住掉眼泪: “祖母,我饿……” 他晚上其实吃的不少,但后来吐了,嫌弃太难吃。 西太后心疼不已,拍著乖孙后背,安抚道: “再忍忍,祖母已问过了,明日快些赶路,应能天黑前抵达黄石县。底下军卒已连夜去通报黄石县令,祖母已下令黄石县令筹备『海天盛筵』,至少一百零八道菜,到时候你牟足了劲吃。” “等过了县,咱们再去汴州府城,到时候祖母推举你登基称帝,振臂一呼,便可反攻京师,將那乱臣贼子碎尸万段。” 端王一脸嚮往:“我能登基?那他呢?” 『他』指的是柴承嗣。 西太后冷笑道:“他这会肯定死了,不死也快死了,叛军那般凶残,岂会留下他?” 祖孙二人一边做著美梦,说著话,一边渐渐沉沉睡去。 半夜的时候,端王睡觉不老实,一个翻身,只听“咔嚓”一身,床板连带地板一起断裂,塌陷出一个大窟窿。 祖孙二人惨叫一声,愣是从二楼掉到了一楼。 然后,屋內那几个烛台也被震翻,点燃了床幔,火借风势,迅速燃烧起来,不多时,整座客栈化为一片火海,如寒风中的火炬。 狼狈逃出来的西太后一行人,在大群士兵的保护下,表情呆滯地望著面前燃烧的“火楼”。 冷风一吹,瑟瑟发抖。 西太后麵皮颤抖。 端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 …… 京城,一座上等的客栈,天字甲號客房內。 李明夷睡了一个香甜安稳的觉,醒来时只觉神清气爽,通体舒畅,说不出的泰然安稳。 等在屋內吃完伙计送上来的精美“早点”,李明夷舒服的都有些晕碳了。 “唉,唯一缺憾是没人暖床……” 李明夷无限感慨,忽然想起那两个暖床丫鬟,轻轻嘆了口气…… 洗漱完毕,套上衣裳,走出客栈,天色已然大亮。 李明夷从客栈后院牵回马匹,噠噠噠踏著晨光,来到公主府,出示银色腰牌后,准许进入。 可刚踏入府內,就听到前厅中,传来昭庆与滕王的“爭吵”声。 33、挖墙脚 李明夷略显意外地站在前院,从屋子里传出的模糊声响里,分辨出了滕王的愤怒的骂骂咧咧,与昭庆冰冷的约束勒令。 他停下脚步,將探寻的目光投向宛若两尊石狮子一样,杵在门外的双胞胎姐妹。 二人只是摇了摇头。 “好!我忍了!但这口气本王迟早要撒出去!”滕王大声道。 而后,伴隨“砰”的一声房门被粗暴推开的声响,这场清晨的交谈画上了句號。 穿著锦衣的跋扈小王爷大步流星,脸红脖子粗地走出来。 李明夷侧身站在路旁,经过的时候滕王看了他一眼,没吭声,自顾自出门去了。 …… 李明夷跨进门槛的时候,看到昭庆一身家居的长裙,气咻咻地站在博古架旁。 背对著门口,屋內火盆的热气一个劲往外窜。 他没有关门,只是放下厚厚的门帘,微笑道: “滕王怎么惹殿下生气了?” 昭庆听出他的声音,深吸口气,平復情绪,转回身来时,精致漂亮的脸蛋没什么表情: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別的事。” 李明夷“哦”了声,慢条斯理走向一张空余的椅子,掀开下摆落座,才缓缓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因为太子?” 昭庆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迈开莲步,也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二人中间地上恰好摆放一只炉子: “准確来说,是因为与太子抢人。” 她简单描述了下,事情並不复杂,夺取政权后,昨天太子和滕王各自出击,去拉拢投降的朝臣。 滕王率先找到了刑部尚书周秉宪,並成功將之拉至自己麾下。 结果滕王离开没多久,太子又找到了对方,周秉宪竟又投了太子。 滕王得知自己被“挖角”后,大为震怒,连夜再去见周秉宪,结果对方任凭滕王怎么骂,也不还嘴,小王爷只好鎩羽而归。 “滕王认定是太子施压,將人从他手里抢走,他那个脾气……唉,若非我叫他过来,要他忍耐,说不得他一时衝动,要去找东宫理论。” 昭庆纤纤玉手轻点胀痛的太阳穴,嘆气道。 这种事,若真闹到殿前,只会沦为笑话…… 抢人本就是各凭本事,滕王幻想讲理,多少有点小孩子脾气了。 “怪不得。” 李明夷頷首,毫不意外的模样。 昭庆狐疑地看他:“你早知道这件事?” 李明夷摇头道: “在下可没那么神通广大,只是对那周秉宪有些了解,此人两面三刀,標准的墙头草,如今东宫势大,他如此选择,再正常不过。” 刑部尚书周秉宪……在天下潮里並非重要角色。 此人在先帝驾崩后,就暗中修书,向赵晟极表达过善意。 政变当夜,更主动大开刑部,迎接叛军来接收……標准的叛徒。 而这段日子,两位皇子的“抢人大战”,必然伴隨著衝突,无可避免。 昭庆公主忧虑道: “本宫所在意的,並非一个刑部尚书的去留,这种两面三刀之人,虽位高权重,但拉拢过来也不放心。本宫在意的,是此番爭抢输了,会导致朝中中立之人倾向东宫。” 这种抢人,与之前双方抢夺“秦幼卿”的小打小闹压根不是一个概念。 若滕王吃了这个大亏,无法扳回局势,在旁人看来,便是彻底被太子压制。 李明夷点头,认同这个逻辑: “殿下想怎么做?” 昭庆眼珠一转,盯著他,忽然问道: “你手里有没有拿捏周秉宪的把柄?” 李明夷哭笑不得,一摊手: “殿下想多了,我说过,改朝换代后,很多人的把柄都已经不再有效。” 周秉宪此人,的確黑歷史很多,但几乎都是南周朝廷时期犯下的事。 如今到了颂朝,再翻出来那些旧事,虽不能说毫无意义,但用处著实不大。 不过……这不意味著相关的资料失效,因为李明夷虽然现在手里没有,可以后会有。 周秉宪这个人,在颂朝建立后,也陆续犯下一些见不得人的事,不过现在这个时间点还没发生。 “真的?” 昭庆眼神狐疑,她有点摸不准眼前这傢伙嘴巴里哪句真,哪句假。 “不过,周秉宪虽然没法动,可想要解决这个麻烦,也大可换个思路。” 李明夷伸手,从茶几的盘子里拿了个橘子,悬在火炉上,双手一点点剥开。 “换个思路?” “没错,比如……东宫可以挖人,咱们又何尝不能挖对方的人?”李明夷微笑。 昭庆美眸明亮起来,这的確是个方法,她微微坐直,盯著他: “你有把握挖谁过来?” 李明夷將橘子皮剥开,又將手中晶莹剔透的橘子掰成两半,將其中一半递给她。 “……” 昭庆下意识接过,然后只听李明夷露出自信的微笑: “那要看你想挖谁了。” 昭庆怔了怔,被这傢伙的口气嚇住了,她有些好笑: “莫非本宫还能点人么?” “殿下可以试试啊,”李明夷將一瓣橘子餵进嘴里,笑吟吟道: “不过先说好,挖不同的人,时间和价码都不同。越重量级的人,时间越长,价码越高。” 昭庆被他隨意的语气逗笑了,只觉他在逗自己开心,揶揄道: “谁都行?那……杨文山,行吗?” 杨文山,与帝师徐南潯齐名,实际权力远超徐。 乃是不久后,大颂王朝建立的,类似內阁的机构“凤凰台”的台主。 是颂帝真正倚靠的肱骨之臣,类似诸葛亮在蜀汉的地位。 李明夷露出为难之色: “可以倒是可以,但没有个三五年,搞不定。” 昭庆笑了。 她终於確定李明夷就是在逗闷子。 杨文山可是太子阵营最高地位的核心之主,还给他三五年能挖过来,太过离谱。 “殿下不信?” 李明夷也没法子,他说的是真话,奈何对方不信。 昭庆收敛笑容,被这一逗,心情倒是畅快了不少,她慵懒地笑道: “罢了,知晓此事困难,本宫也没指望你。” 李明夷身体前倾,表情认真道: “在下没说笑话,是殿下定的目標太高,若低一些,便用不了那么久。” 昭庆见他认真,也被激起脾气,想了想,说出了一个名字: “苏镇方,如何?” 苏镇方,侍卫步军都指挥使,掌管京城禁军中的步兵。 並非投降的臣子,而是赵晟极麾下嫡系,亦属於“奉寧派”中的太子阵营。 正二品。 昭庆打趣道: “周秉宪是正二品,要挖人,总不能比他品级低,其他人要么不適合,要么与东宫联繫太紧密,这苏镇方,已经算是太子麾下並不算亲近的一个了。” 老苏啊……李明夷默念著这个名字,有些走神,仿佛陷入回忆,旋即说道: “可以。最多半个月,我把他给殿下拐过来。” 昭庆怔了下,见他神態认真,不似作偽,不禁也稍微认真起来: “李先生,本宫这里虽不是军中,不用你立军令状,但话也不能乱答应。” 李明夷微微后仰,笑容自信: “在下自然不会乱说,这样吧,若我办不成,隨便殿下怎么处置。可若我办成了……” “你要如何?”昭庆面露警惕。 李明夷目光在她身上颇为大胆地扫了一圈,就在昭庆眉头竖起,行將不悦的关口,他轻声说道: “若我办成了,就向殿下討一件赏赐,恩,就从公主府里挑。呵,放心,绝对不会是让殿下付不起的那种。” 昭庆莫名有点犯嘀咕。 不过她再沉稳,终究也只是个少女,心性远不如十年后那个纵横朝堂的“坏女人”。 此刻被吊起胃口,想了想,索性点头: “好,一言为定。” “说定了?”李明夷眨眨眼,“殿下到时候可莫要反悔。” “呵,你当本宫是何人?” 昭庆如一只被刺激到的孔雀,扬起纤细白皙的脖颈: “只要是本宫付得起的。” 恩,说完这句话,她莫名有点虚,总有种进入圈套的感觉。 於是又冷笑著补了句: “不过,你若输了,本宫也不要如何处置你,也要你的一样东西,如何?” 她盯上了李明夷身后的情报网。 “可以,一言为定!” 李明夷將手里的橘子丟入嘴巴,掸了掸手,就站了起来: “时间有限,那在下这就去准备,不过想拐来苏镇方,还需要殿下给我拨点人手,再拨点经费。放心,不多,几百两就够了。” “可以,”昭庆欣然頷首,朝门外道:“冰儿,你带他去帐房拿钱。” 然后又看向李明夷即將走出房门的背影: “人你要多少?要不让霜儿跟著你?” 李明夷掀开门帘,头也不回: “不必了,殿下其实不必整日派两位姐姐盯著我,我办完事,殿下若想知道经过,我可以向殿下单独匯报。” 昭庆没来由脸蛋一烫,有种被戳破心思的尷尬。 李明夷继续道: “至於人嘛……十来个军汉就够了,对了,滕王身边那个护卫熊飞我看就不错,也熟悉,就他吧。” 说完,人已走出门去。 昭庆坐在火炉边,捏著半个橘子,目光闪烁著。 —— 今天六千七百字~ 34、草园胡同故事多 俄顷。 等人走远,霜儿走进门来,忍不住道: “殿下,您真答应他?万一这傢伙提什么无理要求该如何是好?” 昭庆哼了一声,满脸自信: “苏镇方此人本宫很了解,此人绝不是会受威胁,被人拿捏的性格。若他还妄想著用掌握的某些见不得人的情报,来威逼苏镇方,那就彻底打错算盘了,只会鎩羽而归。” 霜儿眼睛一亮,笑道: “原来殿下早已有了谋算,怪不得方才肯与他约定。” “哼,这个李明夷进京两天,在本宫面前出尽风头,本宫方才故意被他刺激,答应他这个条件,他估摸著还暗自窃喜。” 昭庆一副胜券在握的神采: “殊不知,本宫只是配合他演戏罢了,真以为凭藉一点情报优势,就能在朝野无往不利?还是见识太少,不过,此人倒是值得栽培,这次就……让他碰碰壁,长长记性吧。” “至於滕王那边……”昭庆顰起好看的眉毛,眼含忧虑,將手中有些烤乾了的半个橘子填入檀口,含糊地说: “实在不行,只能找母妃商量一番……” “啊,好酸!” 她小眉毛一下拧成一团,齜牙咧嘴,露出痛苦面具,小香舌將橘瓣推出。 又想到李明夷方才面不改色吃橘子的画面,不禁瞪大眼睛。 “这傢伙……演我?” …… …… 昭庆的命令迅速得到了执行,哪怕涉及到向滕王要人,也未耽搁进度。 很快,从帐房取了活动经费的李明夷在公主府外,看见了十来个穿著方便行事的便衣,布条绑腿,头戴帽子,簇拥一辆空荡马车而来的军汉。 为首的一个瘦削年轻人,皮肤微黑,一双眸子炯炯有神,年纪不大。 “李先生,我等奉命隨您办事。” 熊飞走到近前,抱拳拱手,只是语气不免有些异样。 李明夷笑呵呵地在门口嗑瓜子,顺手將瓜子皮塞到他掌心,“惊讶”地道: “这位兄弟脸色怎么有些发白?身上还有汤药味?莫不是受伤了?” 熊飞:“……” 李明夷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熟稔的语气道: “开个玩笑,都是熟人,不必拘束,將你们要来也是为了滕王殿下办事,只是要劳烦各位辛苦了。” 一眾军汉意外於这位李先生自来熟,不过双方的確不是初次见面。 前天怡茶坊外,他们亲眼见过这位少年人的不可思议。 “先生儘管吩咐。”眾人拱手。 “好,那就出发吧。”李明夷迈步钻进马车,点名熊飞驾车。 黑著脸的熊飞双手捧著瓜子壳,暗道晦气,心知李明夷这是“伺机报復”,故意找自己麻烦,只好忍气吞声充当车夫。 “先生,要去哪里?苏將军眼下还住在军衙中,只怕不好前往。”熊飞是知道此行目的的,低声询问。 李明夷將自己摔进车內软垫中,隨口道: “去东城,草园胡同附近先找个车马行,租几辆板车,再找个最大的商街,买点东西。” 熊飞一愣,东城是京师四城中最穷困的区域,草园胡同乃是一片知名的贫民区,在京师东南角。夹在红拂巷、大鼓楼、堰河之间。 不是说,要拉拢苏將军吗? 去草园胡同做什么? 熊飞不理解,但生性质朴听话的他没有多问。 …… 公主府距离草园胡同距离不短,好在这时代的城市远不如后世大都市那般面积离谱。 两个区谈个恋爱,跟异地似的……地铁动輒一个小时起步。 因此,也没用多久,李明夷抵达了城南“地標商圈”大鼓楼附近。 先租了五辆驴拉板车,而后来到附近的商铺採购,目的也很清晰。 “木炭、米麵粮油、厚实棉布、大捆冬菜豚肉……就这些把车装满。”李明夷大手一挥。 熊飞等军汉立即行动起来。 城內尚未安定,如此大宗採购引得不少商铺老板不安,甚至引来了附近巡逻的叛军。 熊飞等人只好出示腰牌,才得以顺利採购,唯一的插曲是嚇得一群老板压根不敢收钱,只说“孝敬军爷”。 还是李明夷亲自下车,参照市价付了钱,公款消费,他半点不心疼。 而后,採购完成的一行人直奔草园胡同,李明夷命熊飞先找来这片区域的“甲长”,类似社区负责人的角色,是一个老头,念给对方一串名字,而后由老甲长领路,抵达了第一个小院外头。 “回稟贵人,这户人家就是刘大莽家了。” 老甲长戴著瓜皮帽,战战兢兢站在车厢外。 压根不明白这帮人是来做什么的,只是害怕。 李明夷坐在车厢里,只掀开车窗帘,笑问道: “刘大莽平日在家吗?生活过的如何?” 老甲长闻言嘆息一声: “大莽腿残了,不在家还能去哪?前些年还能从衙门领一点点救济,后来也没了,他就在家里帮著编点竹筐,草鞋,纸花之类的卖,日子清苦,紧巴巴的,前些日子家里人都有染了风寒,吃药都没钱……” 甲长絮絮叨叨,说了一半,意识到多嘴了,慌忙捂住嘴。 李明夷点了点头,看向雄飞: “去吧,按照我说的做。” 身材精悍的熊飞点头,示意两个同袍一起,从板车上搬了一堆物品,而后大步敲开了这户一进的,泥土围成的小院。 开门的是个脸色蜡黄的小媳妇,见一群大汉上门,嚇的就要叫,好在老甲长喊住她,一阵安抚。 之后在这家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熊飞带人进门,將手中一大堆东西放下,跟村干部下乡慰问似的…… “爹,您出来下~” 儿媳妇扭头喊了声,屋內一个年纪约莫五旬,拄著拐杖的老汉掀开帘子,给儿子搀扶出来。 因生活摧残,五十岁就大半头白髮的刘大莽愣了愣,不明所以。 等看到雄飞几人的气势,不由心头一凛,嘴唇囁嚅: “几位军爷,敢问找谁?” 熊飞几人略显惊讶,这老汉竟只从自己等人气质,就猜出乃是行伍出身。 “你是刘大莽?”熊飞大步上前,伸手入怀,取出一个钱袋,递给他: “这些钱和这些东西,都是给你家的。” 刘大莽怔住,面露茫然,小心翼翼:“你们是……” 旁边的老甲长忙道: “是院子外头那位贵人送的,点名要我带他们过来找你。” “贵人?”刘大莽心中一动,忽然问:“敢问贵人是何姓名?” 熊飞淡淡道: “我家先生姓李。叮嘱过你们不必多问,儘管拿著就是,绝对不会有任何麻烦。” 李?李……先生?刘大莽茫然了,想不出认识这號人。 他还想追问,可熊飞却已经转身离开了,半点不肯停留,连带著李明夷和那五架板车,也迅速离开了。 “爷爷,是肉!有肉吃了!” 旁边,躲在母亲身后的一个小男孩忍不住开口,兴奋地盯著地上的几块冻肉,眼巴巴的,挪不动步。 儿媳妇也欣喜地看著丈夫: “这下可以过年了……” 唯有刘老汉单手拖著那个沉甸甸的钱袋,不知在想著什么。 …… 接下来,李明夷如法炮製,按照他念出的名单,一家一家地送温暖。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下车,也不去见那些人,只是面庞上一股淡淡缅怀之色,却越发浓郁。 终於,当最后一家人送过去,板车上也已空空如也,从公主府拿的钱花了个乾净。 “走吧,把板车还了,然后找个茶楼歇歇。”李明夷放下窗帘,情绪有些低沉地说。 熊飞憋了一路,这会终於忍不住,看著他问道: “李先生,您对这里很熟悉?” 李明夷笑了笑,摇了摇头。 熟悉吗?当然熟悉。 他对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很熟悉,只是草园胡同尤为记忆深刻一些。 因为他曾经操作扮演过的一个角色,就生活在这里。 没错,就是刘大莽的孙子,那个小男孩,十年后成为一个少年,李明夷曾经用过的一个帐號,角色就是对方,为了打通相应的任务,他在草园胡同这片小地图足足耗了一个月,后来也因为其他任务,来过几次。 “十年啊,十年竟然都没什么变化,这里和十年后几乎一样……”李明夷心中感慨。 不知道这算设计师偷懒,还是说,对於封建时代的绝大多数人而言,时光本就是缓慢的。 世界並非日新月异,而是好多年过去,都不会有多少不同。 就像修仙小说里,一个仙人一次闭关,沧海桑田数百年,等出来时人间风貌依旧。 有人说这是bug,但也有人说这才是世界在时间长河中大多数时候的样子。 “走吧。”李明夷说道。 熊飞抿了抿嘴唇,挥起鞭子,驾车远离这片区域,期间再一次忍不住问: “您慰问的这些家,好像都是行伍之人,而且都身上带伤。” 李明夷闭著眼睛,平静说道: “是啊,刘大莽……还有之后的这些人,都曾经是南周地方守备军人,后来受伤退伍,度日艰难。他们甚至是同一支大营里的袍泽。” “难道……”熊飞脑海中灵光一闪。 李明夷点头:“没错,他们都曾是苏镇方的军中同袍。” 35、上鉤 同袍?熊飞怔住了。 牵著韁绳的手紧了紧,他同样是行伍出身,自然知晓这两个字的份量。 在某些人眼里,这只是简单的两个文字,轻飘飘拢共不过十五道笔画。 但在另一些人里,也可以沉重的是另一番光景。 李明夷靠坐在车厢內,轻声开口,他的声音隔著拉开一条缝的车帘,清晰递入熊飞耳中: “大约二十五六年前,彼时弱冠之年的苏镇方应召入伍,与他一同入伍的,还有同样家在京城的一群人。 按理说,京城里的青壮是不太容易被徵召的,但那时候,南周与胤朝的战爭进入白热化阶段,一批批的壮丁飞蛾扑火一样,被两国地方抽出来,编入行伍,简单训练后便飞快投入前线……” “苏镇方就是这时候,被官府征走的,与他一同入伍的,就是刘大莽这批人。只是一开始,他们也並未被分在一起,只是同样在蒙山將军麾下。 名义上,他加入的是西平府的卫所,但那时候整个南周北方与胤朝接壤那一条线,都是战场,西平府虽在京城以西,但也挨著北边的奉寧府,所以苏镇方入伍后没到一个月,便参与了战爭中。” “新兵死的总是会很快,但凡是活下来的,成长速度也极为惊人。苏镇方祖辈都是农户,虽天生力气惊人,但並不是个喜欢廝杀的人,几次战爭,都是靠著运气……或者说是『苟且』,胆子小,才勉强活下来。” 熊飞一愣一愣的。 在他印象中,苏將军作战勇猛,是个杀胚,委实与李明夷的描述不符。 但他没有打断,而是继续听著。 “……几场战役下来,蒙山將军的队伍被打散打残,他只好后撤修整,重新整顿兵马,这时候,苏镇方才与刘大莽这一批同乡被编入同一个大营。” “刘大莽这帮人与苏镇方不同,是真正一轮轮拼杀才活下来的,所以早已蜕变,有了行伍气,行事作风也更勇猛,苏镇方在这群人里,年纪最小,胆子也最小,经常被刘大莽他们取笑,说像个娘们。 呵,不过取笑归取笑,但这群人脾气却很投缘,加上是同乡,感情很好……那时候,苏镇方就是被所有人照顾的小兄弟。”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蒙山將军的队伍再次上前线,並且遭遇了胤朝名將卫远麾下的袭击,那一战极为惨烈,蒙山的军队被彻底打散,也就是在这一战中,苏镇方那群人死了不少,也残了许多。 刘大莽的腿就是那时候断的。 而苏镇方因为年纪最小,被所有人安排在最安全的地方逃跑,因此活了下来。虽然没那么夸张,但一定程度上,刘大莽等人的一些伤,算是替他受的。” “也就是这一战后,苏镇方才性格大变,一改苟且作风,凭藉天生的好根骨,加上蒙山的提携,一路成长起来。 等到了五年后,战爭令两国国力都不堪重负,双方停战时,苏镇方也已崭露头角。之后便顺风顺水,一路提拔,最后在赵……也就是当今陛下手下做事,再到如今,才成了二品的指挥使。” 李明夷不疾不徐,將这段往事说了出来。 熊飞听得入神,他並不知道这些细节。 等缓过神来,发现马车险些撞上街道拐脚,忙手忙脚乱,將马匹调整好,这才吐了口气,头也不敢回地问道: “那刘大莽他们……是因伤病退役了?回了家?可官府对因伤退伍的老卒会有月俸吧,我记得,按律是每月三斗大米,还不算退伍时发的银钱。” 这孩子这么淳朴的吗? 李明夷臥在车厢里,都有些意外了。 他只好解释道: “当年,两国打仗都將朝廷打穷了,哪有什么月俸可以发?至於后来南周休养生息,缓过来了,底下衙门又腐朽的很,一层层剋扣,能剩下点汤水也就不错了。” 朴实孩子熊飞沉默了。 捏著韁绳的手微微发紧,然后才说: “那苏將军后来……” 李明夷淡淡道: “苏镇方发跡后,对这群同袍一直掛念著,时常会將俸禄寄送来,帮一帮他们。不过也不可能太频繁,也就逢年过节送些,若送的多了,刘大莽这帮人也不要。” 熊飞恍然道: “所以,您是通过慰问这帮人,来与苏將军交好?卖对方人情,好想法子把人拉过来?” 他觉得自己有点懂了。 李明夷望著车帘,摇头失笑: “怎么会?凭藉这点小恩小惠,岂能奏效?这不过是一个引子,恩,一个让苏镇方主动上鉤,来见我的引子,一个良好的印象。” 很多时候,一个好的开端,才能导向好的结局。 当下这个时局,李明夷作为“滕王党”,若主动去见苏镇方,绝对事倍功半。 但若反过来,主动权就攥在他的手中。 不过,熊飞其中的一句话说对了,李明夷这次要利用的武器,的確是“人情”二字。 苏镇方这个人,吃软不吃硬,是颂帝麾下极为正派的一个將领。 也因此,虽在名义上属於东宫,但其实苏镇方和太子没太多私交。 所以李明夷压根没打算,用“罪证”一类的东西,来威胁苏镇方就范。 他准备打“感情牌”,苏镇方连当年帮过他的同袍,都肯一连救济几十年,可见此人用情极深。 “这种人啊,想让他帮你,只有一个法子,就是让他欠你的人情,欠的人情越大,越难偿还,他就会想法设法报恩,否则这种人睡不踏实。” 李明夷幽幽地道。 更关键的是,他准备让对方欠自己的人情,而非滕王的人情。 如此一来,未来某天,也许还有机会將此人策反……当然,眼下是绝无可能的。 熊飞听得不明觉厉。 …… 不多时,一行人到了一个路口,几个军汉去车马行还车,李明夷带著雄飞,在大鼓楼附近找了个环境典雅的茶社。 李明夷在二楼要了一个小“包间”,命店家送上火炉、茶壶、乾果、水果等物。 饶有兴趣地煮茶吃。 火炉很热,他不禁用手將窗子推开一条缝。 他驀然心想,那天怡茶坊內,秦幼卿应该也是这般看著外头吧。 “李先生,我们就这么硬等著?苏將军若不知道咱们做了事情怎么办?”熊飞有点挠头。 李明夷笑眯眯地抓了一把瓜子,又分给他一半,说道: “那就慢慢等。接下来几天我们的任务,就是等人。放心,用不了十天,他肯定上鉤。 甚至……若是足够幸运,也许用不上那么久。” 他隱约记得,苏镇方在政变后三五天,就带上东西来了草园胡同探望同袍。 之所以无法確定准確时间,是因为这个情报是从刘大莽一家获得的,不是特別准確,但肯定在五天內。 他向昭庆要了半月,已经是把意外因素考虑进去后的结果。 “说起来,以我昨天刚在护国寺祈福后的隱形buff加成,也许会更顺利。” 他心中嘀咕著。 …… …… 与此同时。 大鼓楼附近,一间车马行外,车马行老板满脸堆笑,朝著面前的约莫七八个大汉道: “您各位可算来著了,上午的时候,刚有客人租走了好几辆板车,方才刚还回来,结果那波客人前脚刚走,后脚您就来了。” 七八个大汉穿著便服,只是站姿神態,皆不同凡响。 为首的一个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人,穿了一身朴素的灰色棉袍,个子不高,敦厚结实,却也不会令人误以为是个庄稼汉子。 他的眼神极为慑人,不怒自威,令人不敢忽视。 苏镇方有些不耐烦,压著脾气道: “掌柜的只管把车租来,天黑前还你就是。” “是是……” 车行老板乃是人精,哪里看不出这伙人不简单? 不敢再多嘴。 不多时,苏镇方一行人牵著几辆板车,来到了附近最繁华热闹的商街,直奔售卖木炭、米麵粮油、大捆冬菜豚肉的铺子。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一连走了几家,铺子老板都表示上午时候,有客人大肆採购,刚把店里的存货拉走,要补货还得等明天。 “都被人买走了?” 苏镇方愣了愣,身后的几名禁军步兵营的军官也面面相覷。 36、你好,苏將军 城里什么人买了这样多的生活物资?是哪家高门大户?还是什么倒卖的商贩? 后者不大可能,採购成本在这摆著…… 苏镇方沉默下来,只听身后的一名下属小声道:“大人,要不换个地方去买。” 苏镇方摇了摇头,来不及了。 城內虽看上去安定,但余波仍在,他这个统领禁军的指挥使公务繁忙,不能太久擅离职守。 今日好歹抽出大半天余暇,为了方便,他选择了在草园胡同附近的商铺採买,却也因此被李明夷完美截胡。 再去远一些地方採购?一来一回,只怕时间来不及。 “罢了,你们將空车送回去,我去趟钱庄。” 他捂了捂腰包里的整银,准备將买物资的钱打散,直接上门送钱。 “是!” 几个军官去还车,苏镇方只带著一个亲隨,步行前往草园胡同,很快来到了一个泥土垒成的小院外。 抬手叩门,口中喊道:“刘老哥在不在?” 俄顷,依旧是小媳妇开的门,看到苏镇方,小媳妇先是一惊,旋即露出喜色,將苏镇方迎了进来。 她並不知道苏镇方的身份,只知道,是公公当年的同袍,逢年过节,会寄送一些银钱来。 苏镇方一改在军中冷酷的形象,露出隨和笑容,目光落在院子一角,还没收好的一堆木炭,稍稍怔了下。 迈步进了正屋,就看到刘大莽拄著拐,正往外迎。 “快回屋坐下说话!” 苏镇方忙上前虚扶,笑道:“老哥身子可还好些?” 刘大莽笑容中带著一点谦卑,点著头,说著寒暄的话,很快两人在屋里坐下,儿媳妇端上了粗茶热水。 苏镇方与刘大莽敘旧了一会,然后掏出一个钱袋: “本来想著买点东西上门,但不成想,附近的铺子也没啥了,眼看著也快过年了,给小孙子买点糖吃。” 刘大莽却坚决推辞不收,眼见苏镇方不悦,他只好將上午时候,有贵人上门“慰问”的事说了下。 “老哥你是说,院子里的炭是旁人送的?”苏镇方愣了下。 “还有米麵,还有肉……都在西屋放著呢,人家也给了钱,所以你的拿回去,”刘老汉道,“你每回来,也要耗不少钱。” 苏镇方疑惑道: “是谁送的?哪里的贵人?” “不知,人家面都没露出,但应也是行伍中人,叫什么李先生。”刘老汉解释。 最后,苏镇方还是强行將钱留了下来,只是走出院门时表情怪异。 而令他诧异的,还在后头,苏镇方一家家地走过去,结果无一例外,都被那个神秘的贵人捷足先登。 这时候,他也明白了: 上午租板车,买空了那些商铺的就是这个“李先生”。 可苏镇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城內哪个能调用士兵办事的权贵,符合描述。 当他走出最后一户家门,站在雪地里朝身旁亲隨道: “去和其他人匯合,查一查,这个李先生的踪跡!” 他相信,如此不加掩饰的一伙人,只要仔细打探,肯定能知道下落。 果然,没过半个时辰,手下就从附近的商铺伙计口中,得知了神秘贵人的下落。 …… …… 茶坊二楼。 包厢中温暖怡人,李明夷枯坐无聊,索性朝店家要了个棋盘,教熊飞下五子棋。 熊飞对“围棋”这种东西,先天敬畏,觉得艰难晦涩。 但给李明夷传授“新式下法”后,如同顿悟,只觉自己棋力飞涨,儼然有成为大国手的潜质。 两人关係也不由熟络了些,熊飞终於忍不住,问李明夷是否故意点名要自己。 “是啊,”李明夷嗑著瓜子,下著棋,笑了笑:“我对来刺杀我的刺客,也很好奇。” “……”熊飞面露尬色,支吾解释:“殿下並无其他意思,只是……” “只是要你试试我,”李明夷替他回答,浑不在意的模样,“呵呵,放心,我不是小肚鸡肠之人。” 熊飞鬆了口气,由衷钦佩道: “先生很厉害,我那天本以为隱藏的很好,却不知早被您察觉。” “……”李明夷。 熊飞认真的语气: “还有您身边那位女护卫,身形那般单薄,却如此生猛,著实令人钦佩。只是我有一事不解。” “哦?” “您既然早已发觉我,为何一直不动手?而是等到护卫赶来才点破我的存在?” 朴实孩子熊飞一脸不解,“而且您停下的地方,也不適合交战,我苦思冥想,也猜不透深意……” “熊飞啊,”李明夷扣下棋盘,道:“你去东斜大街的米乡村买一盒糯米糕回来,我要吃。” 熊飞懵了下: “楼下不是就有一家米乡村?为何要跑那么远,去东斜大街买?” 李明夷淡淡道: “因为可以让你多走些路。” 熊飞:?? 这时候,忽然“蹬蹬”上楼脚步声临近,伴隨著敲门声。 “进。” “李先生,远处大街上有一群人过来,为首的好似是苏镇方,苏將军。”一名士兵上楼匯报。 来的这么快?李明夷都诧异了,事情比预想中顺利太多。 “熊飞,你先出去,不要让苏镇方看见你。”李明夷吩咐道。 作为滕王身边的亲隨,熊飞並不是无名之辈,他不想刚见面,就被苏镇方看出底细。 至於其他的几个寻常士兵,倒是不必躲藏。 …… “將军,就是这里,二层『云水阁』包厢,有人看到他们进去后,就没出来。” 苏镇方抵达楼下时,手下军官低声匯报。 苏镇方点了点头,带人径直走进茶坊,有伙计要迎上来,被便衣军官逼退。 “蹬、蹬、蹬……” 衣著朴素,身材敦厚的苏镇方踩著楼梯,上了二层,目光一转,锁定了“云水阁”。 包间外,有两名王府私兵站岗,见他过来,一人开口道: “苏將军请,我家先生就在房间內。” 苏镇方目光骤然一凝,心中疑竇丛生,忽然有种预感,仿佛这个神秘贵人是在等候自己一样。 收敛思绪,他板著脸推开房间门,包厢不大,一眼望去,就看到窗边方桌旁,火炉边,坐著一个格外年轻的少年。 对方充满胶原蛋白的脸暴露了年纪不大,可身上那股老成自信的气质,却又容易令人忽略他的年龄。 苏镇方没见过这人。 “呵呵,苏將军大驾光临,在下有失远迎,还请坐下喝杯茶暖暖身子。” 李明夷没有起身,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屋內没有其他人,苏镇方自也不会畏惧,隨著包厢门闭合,他踩著沉重的靴子,径直走到李明夷对面的空位,拽开椅子,身姿笔直地坐了下来。 旋即,用那双刺人的眸子盯著对坐的少年,沉声道: “你认识我?” 37、我是来报恩的(求月票) “你认识我?” 苏镇方的声音有些冷硬,伴隨著警惕,对於这个突然闯入自己视野的少年人,他怀以本能的提防。 “呵呵,”李明夷笑了笑,没有立即回应。 右手拎起桌上的翡翠色的圆胎茶壶,左手从茶海中翻转一只倒扣的新杯,慢条斯理给他斟了一杯茶,又给自己蓄满,才缓缓道: “苏將军人中龙凤,无论在旧朝新朝,都名声不小,在下知道又有什么奇怪?” 苏镇方没有喝茶,眼神仍旧盯著他。 显然,对这个答案並不满意。 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有些无奈的模样,道: “不过在下倒的確见过一次將军,只不过,將军怕是完全不会记得。” “你我见过?”苏镇方皱眉。 他的確没有印象。 “十年前。” 李明夷笑吟吟的样子,“西平府,黑风山寨,將军可还记得?” 黑风山寨?苏镇方微微一怔,意外於这少年提起的旧事,他轻轻頷首道: “自然记得。” 那是十年前的往事了,彼时,南周与胤朝早已停战,但地方上匪患猖獗不休。 苏镇方那时已经崭露头角,军衔品秩也到了四品。 而那时,西平府黑风山附近,有一伙土匪颇为猖獗,起初也还只是在当地折腾。 后来,这伙土匪也不知怎么想的,意外也好,胆大包天也罢,竟然劫了一批军需物资,引得朝廷震怒。 苏镇方被委派率兵剿匪,一举大破黑风山,是他功劳簿上不可忽视的一笔。 也就是在这次事件后,彼时早已年迈伤病的南周將领蒙山將军彻底辞官,临別前,向朝廷举荐苏镇方接任。 又过了两个月,蒙山老將军撒手人寰。 因此,这件事对苏镇方而言,亦有別样的意义。 李明夷笑容和煦: “当年,黑风山劫掠的那一批军需,並非朝廷主力押送,而是从江南商会沈家採买的,也由沈家商队押送,当时带队的还是沈家二爷,商队一路上,也顺路带了少许旅人同行,而当时年幼的我,便也在商队当中,一併被劫上了山……” 李明夷轻声说著,语调中满是回忆。 时而说起黑风寨当时几个当家,与诸多经歷,后又说起苏镇方率兵攻山破寨时的情景。 苏镇方身为亲歷者,听著那些细节,不禁已露出怀念的神色,脸上的提防有所减弱: “当年……沈家商队中的確有几个小孩子。” 细节做不得假! 因此,他哪怕不確定面前少年所说是否完全属实,但对方知道这么多,肯定是相关方不会错。 不过,他的记忆也仅限於此了。 时隔多年,他不可能连这点小事都记得分毫不差。 “我便在其中,”李明夷笑著说道,“所以,我才说那是与將军第一次见面,而今天是第二次。” 他这番话真假参半,因为时间线缘故,並没有亲歷,但他从当年事件的生还者口中,听过诸多细节。 “这样么……”苏镇方缓缓点头,没有在这番话上深挖,毕竟也不重要,不过他还是顺著话题道: “不想十年过去,你们也长大了……那李小兄弟,如今是……” 他更关心这少年的身份。 李明夷淡淡一笑: “说来惭愧,在下没苏將军那般本领,如今也只勉强在公主府內做个参谋隨从罢了。” 公主府?苏镇方一怔,眼神古怪起来。 如今这座京城,提起“公主府”三个字,也只有昭庆公主一位。 这少年是昭庆公主的人? 等等…… 苏镇方忽然狐疑地上下打量他,说道: “我听闻,昨日公主府上庆功宴,昭庆殿下身旁有个隨从,似乎也姓李?” “將军好记性,正是在下。”李明夷坦然頷首。 苏镇方眉头微皱:“前天,怡茶坊外与严宽的衝突……” 李明夷再次点头,毫不避讳: “在下当时也在场,替殿下做了些小事。” 苏镇方缓缓重新板起了脸孔。 身为统领禁军步兵大营的武將,他肩负全城治安,对城內这两日的大事小情多有关注。 因此,虽並未参与庆功宴,但相关消息仍由下属递到了他的案头。 对於公主殿下身旁的小隨从,他並未在意过,也只有个粗浅印象。 他更在意的是…… 对方出现在自己面前,代表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 苏镇方忽然问道:“上午,是你採买了许多物资,送给了刘大莽他们?” 李明夷点头:“是。” 苏镇方皱眉道:“你提前知道我今天会来?” 李明夷摇头:“並不知晓。” “……”苏镇方知道自己今天外出,本就是“临时起意”,事先没有告诉任何人,不存在对方专门抢在自己跟前做这件事的可能。 因此尤为觉得怪异。 “你与刘大莽他们有关係?”他又换了个问题。 李明夷嘴角掛著浅笑,摇了摇头: “我与他们素不相识,我知道將军想问什么,其实很简单,將军十年前救下我的性命,如今我也小有资財,投桃报李,只是想替將军做点事,以偿还这份情分罢了。” 还人情?呵…… 苏镇方眼神中难免流露出一丝轻蔑,他出身行伍,论心机自然不如文臣。 但也不蠢。 哪里这么巧? 哪怕退一万步,这少年的確是十年前山寨上被自己搭救的孩童之一,亦有报恩的心思,那十年来,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报恩? 是因为颂朝建立,自己官居二品,位高权重……所以藉助这个由头,来巴结自己?结交自己? 若只是这般,他倒也不会如何多想。 到了他这个位置,可以说想方设法,给他送礼,討好的人太多了。 別说这八竿子打不著的“恩情”,单是亲族那边,就一大把。 他真正在意的,是这少年“公主府”的背景。 整个官场都知道,昭庆公主与滕王姐弟情深,是滕王的铁桿支持者。 “李小兄弟,”苏镇方压下心中念头,语气疏离冷淡了几分,“无论你是自己想『报恩』也好,亦或者代表什么人的意思也罢。 归根结底,你这番辛苦,去救济了我那帮老兄弟,也算用心,我公务繁忙,若没能抽出时间,或许好一阵才能想起来这里。所以,就凭你做的这件事,我愿意叫你一声小兄弟。” 李明夷笑容不改,心中默默吐槽: 接下来该转折了。 “不过……”苏镇方话语一转,眼神也冷冽了几分,“我乃军中出身,不喜弯弯绕绕,你且索性说个明白,今日做的这些,究竟是否有別的意思……是否,是替滕王……” 话到这里,就已经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也意味著,他的耐心即將耗尽。 以他的身份地位,能坐下来与李明夷说这些话,已算看在刘大莽等人的面子上了。 李明夷神色依旧淡然,面对苏镇方逼人的视线,他很坦诚地点头: “我说两者皆有,將军可愿相信?我今日所为,的確是钦佩將军为人,便私下斗胆做了这些。 我既不知將军近期会来,也不曾告知刘大莽等人我的身份,来歷,住处……呵,我若是存心想以此事攀附,大可不必如此。” 苏镇方沉默。 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对方明明不必做的如此隱晦。 李明夷继续道: “同时,我此来目的也的確算不得单纯,亦有想与將军见面,替滕王殿下表达拉拢之意。” 果然! 苏镇方轻轻嘆了口气,心下索然。 他岂能不知道,这两日城中两位皇子在爭抢人才? 更想的深一层,颂帝明知此事,却態度放任,不加以约束。 这几乎在摆明了告诉朝臣: 自己不偏不倚,想考验两个儿子的本事了。 而在太子已立的情况下,却仍令二者相爭,又是否意味著……东宫的位置並不稳妥,滕王亦有机会? 这些事太复杂,苏镇方並不喜欢,也不愿参与。 他冷冷道: “既如此,就劳烦你回去转告二位殿下,苏某无意捲入这场风波,况且,苏某在太子殿下麾下多时,也並无改换门庭的想法。” 说罢,他径直站起身,看也没看面前那散发裊裊热气的茶水,转身迈步,就要推门离开。 態度决绝。 显然,这场拉拢有了一个好的开头,却仍旧是失败的。 然而……李明夷脸上却依旧风轻云淡,没有半点挫败的情绪,甚至连屁股都始终不曾抬起。 他缓缓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凑到嘴边,眼眸低垂,更没有起身挽留,只是轻轻吹了口热气,看似閒聊一般说道: “苏將军何必著急?难道,你就不想知晓『喜妹』的下落?” 霎时间,已经走到包厢门口,抬起手將要推门的苏镇方如遭雷击,身躯僵住,瞳孔骤然收缩。 —— 周一求票,冲新书榜~ 38、二十年前的苦命鸳鸯 包厢內。 已经走到门口的苏镇方霍然转身,双目如电,死死盯著窗旁的少年,声音压抑不住地抬高:“你说什么?!”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李明夷放下茶盏,侧头微笑地看过来: “將军,坐下说话如何?” 这次,苏镇方沉默了几个呼吸,才迈著沉重步伐重新返回空位。 “茶快凉了。”李明夷又微笑著提醒。 苏镇方犹豫了下,还是举止粗放地抓起精致的茶盏,一口將上好的茶汤一口闷入喉咙。 “砰。” 他將空碗重重摁在桌上,声音冷冽: “你都知道什么?!” 李明夷嘴角上扬,他已重新拿回了这场谈话的主动权。 没有再卖关子,他平静地说道: “这又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恩,就是当年,蒙山將军大败,將军你与刘大莽他们被叛军追杀的那次,当时,刘大莽等人照拂最年轻的你,一路衝杀出去,你也受了伤,只是並不太重。 然而黑灯瞎火,大军彻底冲乱了,你一路溃逃,渐渐与旁人跑散。” “原本,你想躲藏起来,等到天亮再想法子与大军匯合,但当你好不容易捱到天明,却发现自己已经落入『敌占区』,恩,那时胤朝的军队冲入了南周境內,占领了一片区域。 无奈之下,你只能继续逃跑,躲避一支支搜捕的敌军,期间几次险象环生,伤势逐步加重,最终,你为了寻找吃食,冒险深入了一个偏僻的小村,却倒在了一户人家门前。” “当你清醒过来时,才知道自己被这户人家搭救了。这家人姓王,在村子里有些地,远远算不得富贵,但也小有家財,起码养个閒人不成问题,而搭救你的人,便是王家女子,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名叫『喜妹』。” 李明夷颇有讲故事的天赋。 此刻不疾不徐,娓娓道来,昔年的一幕幕重新浮现於苏镇方眼前。 他也没有打断,由著李明夷继续讲述: “对搭救你,王家是有分歧的,喜妹的父亲很不乐意,担心给家里带来灾祸,更担心同村的人排挤,但喜妹为你说了很多好话,况且,人已经救了,王家人只好接受,想著让你儘快离开。” “可你这时伤势爆发出来,身体虚弱,难以行走,战时又少药,王家人更不敢去请郎中,这一拖,就拖了一个月。 而等你终於可以行走,附近县城道路又被敌军封锁,你更没法离开,索性在王家住下,充当一个长工,给王家耕地犁田,也就在这期间,喜妹与你渐生情愫。 终於,在一次外出割草时,你们私定终身。” 苏镇方脸颊稍稍抽搐了下。 对於这种隱秘事被一个少年点破,颇觉尷尬。 但他忍住了:“继续。” 李明夷点点头,说道: “私定终身这种事,必然要瞒著王家人,但喜妹的父亲也是慧眼,哪里瞧不出问题?只是迫於形势,只好忍耐。 终於,又过了小两个月,蒙山將军收拢了兵马,重新打了回来,將叛军赶走。王家老爹当即驱赶你离开。” “而这时,你也明白乱世之中,唯有建功立业才是正途,便含泪与喜妹诀別,发誓等自己在军中站稳脚跟,战爭平息,就来迎娶她。” “只是……天总是不遂人愿,你返回军中后,战爭形势却未好转,而是愈发恶劣。大军时常挪动,起初你还能写信与喜妹联络,但后来,信件也被阻断了。” “如此一转眼,又是数年过去,你已成了小旗官,某次终於回到那座村落附近,你急匆匆赶去时,却发现,当初的村子早已人去楼空,整个村子都被废弃了,还有火烧的痕跡。 而王家的院子已沦为废墟,只剩下一个门框佇立著。” “你大为恐惧,四下探寻,终於得知村子被乱世的山匪袭击过,又因周遭属於战场,整整一村子人,拋家舍业迁移逃难了。” “只是饶是你如何寻找,也再也没寻到王家人的下落。这在那个年代再正常不过,而你也因大军调动,一度离开西平府。 如此……一直到战爭彻底平息,两国和谈,局势终於安稳下来,你也成了军中一號人物…… 这些年来,你也始终没有放弃寻找,动用关係人脉,多方探寻,只是天地浩渺,始终没有收穫,你一度怀疑王家人已经死在了当年。” “甚至,这些年来,无数人给你说亲,但苏將军你始终未曾娶妻,这在整个南周也属实罕见。 无数人猜测原因,很多人都传言,是你当年受伤,伤了根本……因此,才无法娶妻。” 李明夷微微一笑: “但只有极少数人,才知晓是因为当年的一个誓言罢了。” 说到这里,李明夷也不禁感慨: 这种人设,也就游戏才敢写…… …… 安静。 包厢內,苏镇方面无表情听完了他的讲述,似被勾起了回忆。 但很快的,他沉淀情绪,冷冷说道: “我不知你们从何处得知这诸多往事,但我不喜欢废话。” “当然,”李明夷笑容满面,“我也不喜欢。所以接下来这个故事,將军肯定喜欢听。” 他组织了下语言,说道: “然而这个故事还有另一个视角的展开。 当年,你离开后,喜妹闷闷不乐,茶饭不思,而不久后,她惊愕发现自己已经怀孕了。” !! 苏镇方倏然瞪大眼睛,身体前倾,几乎要站起来! 这是他不知道的情报! 李明夷笑著抬手,虚按了下,让对方不要激动,这才不疾不徐地道: “喜妹对此又喜悦,又担忧。喜悦自不必说,担忧则是战爭时代生子,总是危险的,她不敢说,只是瞒著。更不敢在信中与你说,担心影响你建立功勋。 “如此瞒了一阵,终於被王家老爹发现,老人家大为震怒,想要让她拿掉,但喜妹决绝不肯,又加上身子已久,贸然拿掉恐伤及女儿性命,王老爹只好捏著鼻子忍了…… “当然,这也有年代因素,那时候天下动盪,礼法也没那般严苛,若是和平年月出了这等丑事,光同村人的言论,就难捱了…… 总之,数月后,喜妹分娩,生下一个男娃。王家老爹也觉得,虽是家丑,但在这动輒死人的年月,有个孩子延续香火也不全是坏事……” “而这时候,喜妹与你的传信已经被阻断,而动乱带来的山匪,时不时过境的敌军都令附近的百姓惴惴不安,在又一次遭遇山匪劫掠后,王家人决定举家搬迁。 喜妹不肯,担心你找不到,但时局之下,也只能无奈离去,她本想在家中留下刻字,告诉你去向,但彼时一家人逃难,根本不知道会去哪里。 后来这村子又遭遇乱兵,一场火过后,半个村子都成了废墟……” “而王家人一路也是顛沛流离,跟著难民队伍中转了好些次。 最终来了京城周边投奔一位亲戚,可彼时京城附近户籍查得严,王家人为了能留下来,只好在户籍簿子上改了姓…… 呵,这也是將军你这些年寻找始终一无所获的一个原因,你一直试图从官府户籍中寻找,自然找不到。” 李明夷淡淡说道: “这些年来,喜妹也一直没放弃寻找你,更不曾嫁人,可她终归只是个村妇,人脉有限,普天之下叫苏镇方的人也不少。 而你这些年,不是在西平府,就是奉寧府,距离京师遥远,故而也一无所获。” 恩,这就是时代局限了。 若是现代社会,苏镇方这种能上电视的大人物,虽说绝大部分普通人也压根不知道。 但倘若有心寻找,总能找到蛛丝马跡。 不像是两个普通人,茫茫人海无法寻觅。 可惜,这是个封建王朝,信息传递太闭塞。 李明夷知道,若按照原本的剧情线,接下来十几年里,苏镇方与喜妹虽然都生活在京城这片区域,但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愣是没有半点交集。 而苏镇方迟迟不娶妻这件事,在朝廷看来,终归是个弊端。 眾所周知,没有家人牵绊的成年男性向来是个不稳定因素。 因此,要不了两年,颂帝就会施压,逼迫著苏镇方娶了一户大户人家的女子。 而这段过往的故事,真正浮出水面,还是十几年后。 喜妹与苏镇方的儿子进京赶考,才终於机缘巧合,被翻了出来。 可惜,那时已物是人非。 苏镇方有了自己的家庭,喜妹也不愿破坏人家的姻缘,这事就此成了一桩遗憾。 李明夷之所以知道这么多,就是因为刘大莽孙子那条剧情线,是將这一桩往事拔出水面的关键人物。 不过,他今日的举动,算是將这段重逢提前了十几年。 无疑会彻底改变苏镇方一家的命运。 “你……你是说……她就在京城附近?” 苏镇方此刻脑子嗡嗡的,早已维持不住威严姿態,嘴唇颤抖,双目发红,身体前倾,已经完全失態: “她……还给我生了个儿子?!” 李明夷微笑点头: “没错,算来苏將军这位流落民间的公子如今也早已及冠了。 恩,据说他虽出身农户,但喜妹一直供养他读书,如今也是有秀才功名在身的。” 苏镇方喉咙哽咽了下,声音沙哑,吐出最后一个问题: “她……在哪?!” 39、重逢 “她……在哪?” 这几个字,仿佛有千钧之重,在苏镇方舌头上压了好一阵,才重重吐了出来。 那是二十年的思念与遗憾,是每逢佳节,朝著夜空独自饮酒时会在月亮上看到的脸。 世上总有些人,格外长情,因而显得像个异类。 李明夷却是笑而不语。 苏镇方仿佛明白了过来,属於武將的冷静强行压下了激盪的心湖。 他拧紧眉头,看著对面少年那张年轻的面孔,他闭上了眼睛,又睁开,方才的失態已悉数收敛。 战阵中廝杀出的人杰,或许会失態,但不会让情绪左右头脑。 苏镇方沉声道:“滕王殿下调查到了这些,想以喜妹为筹码,换我效忠?” 他觉得他懂了。 今日这少年大费周章,与自己兜圈子,谈感情,如今终於图穷匕见。 无非……是以自己最在意的这段过往,来买自己改换门庭罢了。 不得不承认,这的確是个令他心动的价码,他很难拒绝,但另一方面,他的性格脾气,令他无法接受被人威胁。 尤其……是拿喜妹来“威胁”。 他神色再次冷漠下来,唇角露出讥笑的神色: “所以,若我拒绝,你们会如何?將喜妹关押起来?还是做的更狠,更绝?” 一位二品大员,绝非愚钝之辈,苏镇方这些年风风雨雨,见惯了朝堂上的阴谋诡计,更明白涉及到“政治”二字,少不了血腥与黑暗。 翻开史书,为了爭夺权利,皇室子嗣自相残杀的例子都不胜枚举,何况他一个区区“丘八”? 然而,令他意外至极的是,李明夷面对他的逼问,只是缓缓摇头,语气隨意道: “苏將军,你想错了。” “错了?”苏镇方愣了下。 李明夷眼神真诚,缓缓道: “我说过,我今日所为,乃是钦佩將军人品的报恩。”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所以……”他忽然抬起右手,用食指在面前茶杯中蘸了蘸,再於桌面上倒著写下了一个地址。 李明夷拿起托盘中的白色绢布,擦了擦手指,平静地道: “这就是你要的地址。恩,距离其实不远,若骑乘快马,没准天黑前还来得及抵达也说不定。” 苏镇方愣住了,他盯著桌上的湿漉漉的文字看了一阵,又抬起头,有些茫然。 李明夷微笑道: “放心,没有任何条件和代价,既不需要將军改换门庭,也不需要將军做任何事。或许將军不信,但这件事与滕王殿下並无关係,昭庆公主也不知道……这只是我个人,送给將军的一份礼物。” 不是公主的消息?也不是滕王的命令? 苏镇方难以抑制生出强烈的困惑,什么叫“个人的礼物”?难不成,这情报是眼前少年探知到的? “不是交易?”他拧紧眉头。 “不是交易。” 李明夷頷首,將素白的手绢轻轻放回托盘,十指交叉,於小腹交叠,微笑道: “我说了,这只是我个人的敬意,所以,也希望今日之事,將军不要向任何人透露。 至於两位殿下那边……呵,我的確接了与將军交好的命令,但来日方长,成与不成,二位殿下总不会怪罪我不是?” 见苏镇方懵懵的,不说话。 李明夷笑著催促:“將军,时间不早了。” 苏镇方霍然回神,他猛地站起身,深深地看了李明夷一眼,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利落地推门走出包厢,蹬蹬迅速下楼去了。 楼下。 “將军……” 几名军官等在大厅,见他走下来,投以好奇目光。 苏镇方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將军,那咱们这就回营?”一名军官问道。 “你们回去吧,我还有事,若秦统领那边问起,就说我告个假。”苏镇方突然道。 几名军官面面相覷,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但也不敢多问,只好应下。 苏镇方迈步出了茶坊,翻身上马,扬起马鞭奋力抽打战马臀部,如离弦之箭,朝南城门疾奔而去! 他要亲自去看一眼,这少年所说是否属实! …… …… 很快,他出了城门,顶著下午的太阳,在官道上狂奔。 城外积雪不厚,太阳一晒,也融化了不少,加上他座下这匹宝马的確不凡,苏镇方毫不爱惜马力,奋力驰骋下,速度惊人。 寒风中,他脸庞冻得通红,一颗心却砰砰滚烫。 终於,太阳西斜,缓缓將要沉入地平线的时候,苏镇方终於来到了李明夷给出的地址。 落花村,溪水流经方向,大柳树往里走第三户人家。 村子不大不小,这会炊烟裊裊,村外没什么人,可一匹战马的出现,还是引起了一些村民的注意。 苏镇方没理会旁人视线,勒马停在那座虽不大,但打扫的异常乾净的小院外。 翻身下马,院中传出犬吠。 他忽然有些恐惧,怕那少年所说是在欺骗自己,怕心中期待再次化为泡影。 苏镇方站在门外,竟踟躕著不敢前行。 终於,犬吠引起了这户人家的注意,一个弱冠之年的青年推开房门,疑惑地朝院门望过来。 青年衣著朴素,是寻常农户的打扮,身体很结实,头髮在头顶用布包起,脸庞却有一股读书人的书卷气。 这会走到木柵栏院门旁,隔著门惊疑不定的样子:“你……找谁?” 像! 太像了! 苏镇方直勾勾盯著这农户青年,只觉眉眼与自己真有七八分相似。 年纪也对的上。 他张了张嘴,问道:“王喜妹……是你什么人?” 青年愣了下,许是太久没听人叫母亲的真名,他怔了一会,才警惕地道:“是我娘……你认识我娘?” 苏镇方喉咙发紧:“她……在家吗?” 青年想了想,扭头朝著屋子里喊:“娘,有人找您!” 没一会,正屋门被推开,一个三十大几岁,穿著朴素的妇人走了出来,她身材娇小,黑髮用簪子固定,虽因多年辛劳,有些风霜,但仍难掩姿容,可见年轻时的俏丽端庄。 妇人疑惑地朝院门走来,可只走了没几步,她就宛若雷击一般,呆立在院子中,怔怔地望著篱笆墙外的中年男人。 苏镇方眼眶发红,一股狂喜涌上心头:“喜妹,是我……” “镇方……”妇人泪水簌簌落下。 …… …… 暮色已至,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李先生?”熊飞憋了半天,没忍住:“您到底和苏將军说了什么?” 车厢內,李明夷眼睛都没睁,慵懒地道:“秘密。” “……”熊飞无奈道:“那您总得说说进展吧。” 李明夷笑呵呵道: “然后呢?好让你们回去匯报?不必,等事情成了,我自会与殿下说。” 可只有他知道,如若一切顺利,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苏镇方只要与王喜妹母子团圆,就意味著对方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大到难以偿还的人情。 回顾今日的操作,李明夷每一步都有目的。 给刘大莽送礼,是为了让苏镇方主动找过来,为谈话铺垫出一个好的开端。 胡扯了一个黑风山寨的身份,是为了与对方套近乎,给出一个明面上,勉强说得过去的“报恩”的理由。 而真正的王炸,还是王喜妹母子这张牌,只要打出,苏镇方就没有了別的选择。 至於最后那番说辞,一个是以退为进,消解苏镇方的牴触心理。 另一个,也是明確这个人情的归属——苏镇方欠的不是昭庆,也不是滕王的人情。 欠的是他李明夷的人情! “以苏镇方此人的性格,承了如此大的一个人情,他若不还,是睡不好觉的。” “偏偏这种人情又无法用金钱,官职俸禄之类的东西来还……我也不需要。” “所以……最多两三天,最快明天,一切就会见分晓。” 李明夷心中復盘著,忽然对昭庆得知消息后的反应期待起来。 —— 感谢大家,新书总榜二十四名了,我这种类型、写法的书吸量差,前期也拼不过那帮臭大佬,也知足了,看过我最近几本书的都知道,咱主打一个慢慢讲故事,一点点发力。 流水不爭先(实际上是爭不过),爭个滔滔不绝~ 40、兴师问罪 次日清晨,客栈內。 天蒙蒙亮的时候,李明夷准时睁开了眼睛,太字形躺在床上,盯著帷幔出神。 习惯了晚睡晚起的节奏,来到这个世界后,作息却规律了起来。 只是清早醒来后,大脑总是如同卡顿的电脑,运转迟钝,要躺著缓好一阵才真正清醒。 “第五天了。”李明夷支撑身体坐直,头髮凌乱地披散著。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五天,阶段性地存活並立足下来,脚下踩著的钢丝也从命悬一线,日渐粗壮平坦。 然而看似慵懒轻鬆的外表下,是一颗时刻紧绷的心臟。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是清晨起床的习惯性动作,仿佛在確定自己的面具是否脱落。 他知道,无论自己境况如何好转,一旦身份暴露,都將立即跌入至暗的深渊。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明夷轻轻呼出一口气,起身,梳洗打扮,以吃人生最后一顿饭的庄严態度,消灭掉客栈提供的早餐。 並习惯性地梳理了下昨日的经歷,总结自己当下的境况。 恩,这是打游戏时养成的好习惯。 等走出客栈时,天色已经大亮了,门外一辆马车等在这。 朴实孩子熊飞抱著马鞭,靠坐在车厢上,左手捏著个肉饼,一口口地啃著,右手是一个皮製酒袋。 看到李明夷走来,熊飞三两口將饼子吞下,又吮吸了下手指上的油花,拧紧酒袋,跳下马车: “先生。” “其余人呢?”李明夷点了点头,好奇询问。 熊飞解释道:“人多太扎眼,我让其他人先在公主府等著了。” “不错。” 李明夷满意頷首,裹了裹披肩,在冷气中钻入了车厢,“走吧。” 今日阳光明媚,街上的雪也清扫、融化的差不多,街道两侧的屋脊下,悬著的一根根冰溜子在晨光中明亮刺眼。 李明夷与熊飞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询问他们昨晚回去后如何匯报。 “王爷询问了经过,我如实说了,王爷没什么表態,倒是……”熊飞迟疑了下。 “倒是什么?” “海先生有些微词,”熊飞犹豫了下,还是说道,又解释说,“海先生是王爷身边的头號门客,那天怡茶坊外头,您见过的。” 李明夷回想了下,记起了那个八字鬍,身材微胖的中年文士。 他对这个人了解的確不多,因为著实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唯一印象是志大才疏,且为人善妒。 凭藉口舌之才,在滕王身边混了好些年,並无建树,属於大颂朝堂中的路边一条。 “他说什么?”李明夷笑问。 “也没说什么,只是觉得不妥。” 熊飞有点后悔,按理说自己与海先生才更亲近些,也不知道方才为什么会提醒李明夷,分明对方昨天还故意折腾自己来著。 但熊飞能感觉到,身后的李先生虽年轻,但应该比殿下所有门客都更有本事。 …… …… 车轮滚滚,很快停在了公主府门外。 照旧出示银色腰牌,李明夷带著熊飞进了前院,朝昭庆休息的正堂走去。 旋即看到了其他几个军汉等在房门外,见他过来,一人小声说: “李先生,王爷在里头,公主也在。” 眼神中,有些提醒意味。 气氛不大妙的样子啊……滕王大清早又跑过来做什么?李明夷心中嘀咕,微微頷首。 抬手敲门,得到允许后才拽开门,掀开厚厚的帘布,朝右手边拐进亮堂的屋舍。 只见屋內五人似正在交谈,这会齐刷刷朝自己看过来。 瓜子脸,丹凤眼,清丽脱俗的昭庆公主穿著居家的长裙,半臥半躺在贵妃榻上,年纪虽不大,但儼然已是贵气逼人了。 昭庆手边,摆著一个小的茶几,另一侧的榻上,身穿华服,趾高气扬的小王爷端坐著,看不出表情。 滕王下首,一张靠背椅上,坐著一个微胖的中年文士,小眼睛看过来时,闪烁精光……是那个“海先生”无疑了。 海先生对面,冰儿、霜儿姐妹分別坐在一张摆满纸张的桌案两侧。 “见过二位殿下。”李明夷微笑行礼。 熊飞也抱拳拱手。 气氛有些不对……这是李明夷第一个印象。 果然。 小王爷眼神冷淡,率先开口道: “李先生来的正好,本王与老姐正说到你。听闻你昨天,带著熊飞他们出去见了苏镇方?” 这么直接?半点寒暄都没有啊,就直奔主题……是了,这很符合紈絝公子没耐心的人设……李明夷胸有成竹,半点不慌。 同时也明白了熊飞在车上说的那句话,明显是给他的暗示和提醒。 “是。” 李明夷刚说出一个字,就听昭庆淡淡道: “坐下说话吧。” 嘖,这一个举动就显示出公主的態度了,无疑是回护他的。 毕竟是“自己人”! “多谢殿下。” 李明夷也不客气,拽过来一张空椅,坐在海先生斜对面,才道: “昨日在下奉公主殿下之命,的確前往接触苏將军。” 滕王问道: “熊飞说,你买了一堆米麵木炭,去草园胡同送给了苏镇方接济的那些伤退的老兵?” “的確,”李明夷点头,“在下今早过来,正是匯报此事,昨日从公主府帐房支取的钱款,悉数用在此处,这是详细帐单,还请殿下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採购清单。 昭庆语气慵懒的地道: “先生办事,本宫自然放心,不必过目。” 几百两银子罢了,她岂会在意? 她真正惊讶的,是李明夷这个接触苏镇方的法子,的確出乎了她的预料。 是一个非常妙的角度。 “在下初入公主府麾下,还是清楚明白些较好,也省的给一些人看了嚼舌根。” 李明夷意有所指地,將清单放在书桌上,旋即看向滕王: “殿下可是想问,我与苏將军说了什么?” 小王爷被抢白,噎了下,维持不住白脸姿態,只好点头,露出好奇之色: “你竟真能令苏镇方寻过来,倒是厉害。只是熊飞说,你昨日与他单独交谈许久?说了什么?” 此话一出,屋內其他人也都好奇地竖起耳朵。 李明夷却微笑摇头: “殿下见谅,此事细节尚不可说,在下只保证,事情绝对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小王爷面露不悦,扭头看向昭庆: “老姐……” 昭庆靠在贵妃榻上,笑了笑,慢条斯理地说: “本宫与李先生早有约定,我也不会过问。” 滕王一下噎住了。 “咳咳!” 这时候,那位海先生终於咳嗽一声,开口道: “李……先生。” 他故意拖了个长音,见李明夷看过来,才笑道: “昨日听闻公主府邸庆功宴上,有一颇具才学手段的高士,当堂辩驳的那谢少卿哑口无言,震惊四座,大出风头,我还揣度是谁,不想竟是你。” 李明夷笑呵呵道:“这位……怎么称呼?” 熊飞表情古怪了下。 这就是明知故问了。 海先生一滯,八字鬍有些恼怒地上翘,旋即又恢復笑容: “在下乃滕王殿下门客,旁人抬举,都称我一声『海先生』。” “哦,老海。”李明夷笑著点点头:“有何指教?” “……”海先生皱了皱眉,未语先笑: “苏镇方此人,乃是我们王爷在意,打算笼络之人。只是因其身份,一直未敢轻举妄动。 此番公主殿下一番好意,我们王爷自然心中感激,只是得知此事竟全权交由阁下主办后,不免忧心。” 略一停顿,他道: “阁下这番小恩小惠,以刘大莽等人入手,与苏將军约见的手段,的確可圈可点。但……若只想凭藉这点恩惠,便想笼络此人,未免……啊!在下多嘴,我绝无质疑李先生手段之意。 当日怡茶坊外,阁下一言退敌,也著实令在下嘆为观止,大为汗顏,只觉虚长年岁。阁下少年天才,便是当朝杨阁老,徐太师与阁下这般年纪时,也稍显不如……” 李明夷微笑听著,总觉得今天屋子里瀰漫一股茶香…… 昭庆也打了个喷嚏。 海先生吹捧的语气: “故而,我想著,阁下昨日此举必有深意,想必是手到擒来,那苏镇方已被小先生折服?或不日便会上门拜见也说不定…… 呵呵。只是我说与其他门客听时,却听到些质疑,无端揣度阁下举止鲁莽,尤其听闻昨日苏將军与先生交谈后,怒气冲冲,飞奔下楼,绝尘而去……因此,便有人猜测,是阁下言语失当,惹恼对方,反而坏了殿下徐徐图之的大计。” 海先生义正词严:“在下虽相信阁下手段神仙难测,只是终归人言可畏,且……兹事体大。” 他转而看向滕王,拱手认真道: “殿下也是担心出了岔子,故才由此疑问。” “啊对对对!” 小王爷见海先生朝自己眨眼,猛点头,表示赞同。 对老姐的安排,他原本是不敢多问的。 昨天听了熊飞匯报后,本来还挺高兴,觉得李明夷这招挺厉害…… 但说给海先生知道后,这位备受他信赖的“首席门客”忧心忡忡,一通分析利弊,惊得小王爷一身冷汗。 这才有了大清早,来公主府“兴师问罪”的一幕。 “姐……你看……” 贵妃榻上,昭庆始终看戏的模样,这会一双漂亮的眸子才看向李明夷,淡淡道: “李先生,你觉得如何?” 41、苏镇方求见(感谢紫罗兰盟主打赏) 昭庆的眼神中带著一丝幸灾乐祸,似乎想要从李明夷脸上看出恼火的神態。 但她失望了。 李明夷表情平静淡然,面对首席门客的茶言茶语,他好似狂浪孤舟上手持鱼竿的钓手,没有暴露出半点情绪。 他已经看懂了。 眼下的局势其实並不复杂,根源只在这个海先生。 身为滕王的“首席门客”,对方的地位本来稳固,一派光明。 可李明夷的出现,於他而言绝非好消息。 怡茶坊外,李明夷大出风头,他这个首席门客全程路人,再到庆功会上,昭庆公主不加掩饰的提携姿態……这些,都被海先生看在眼里,急在心中。 等得知李明夷去寻苏镇方后,这种焦急达到了顶峰。 他与其他的门客们不敢想,倘若继续让李明夷崛起下去,岂非要取代他们的地位? 衬托出他们的无能? 尤其昭庆与滕王关係如此紧密,李明夷虽在公主府门下,但却与他们构成直接的竞爭关係。 因此,海先生才死死抓住李明夷贸然接触的“错漏”,鼓动滕王发难。 目的无非是令李明夷失宠。 不过许是不想得罪公主,所以,他没有选择抨击。 而是反其道行之…… 主打“捧杀”二字! 先大肆吹捧,將李明夷捧的高高的,仿佛他一出手,苏镇方纳头便拜。 之后再茶言茶语,暗暗挤兑。 至於是否能成功,海先生並不担心,因为在他看来李明夷这次步子太大了。 苏镇方是何等人物?那是执掌禁军兵权的! 虽在秦重九之下,却也是任何一方,都不敢怠慢的角色。 这样的人物,岂会被三言两语,一点恩惠就拿下? 简直是笑话! 所以,海先生篤定,这是一个让李明夷失宠的绝佳机会。 至於昭庆公主,態度上无疑是要保护李明夷的,但这个坏女人心是脏的,那天被李明夷用橘子坑了一次,她“记恨在心”,也乐得看海先生蹦噠。 当然,她会始终掌控局面,不会真的让李明夷丟了场子,毕竟这里可是她的地盘,岂会容许外人发难? 所以,昭庆是想等李明夷向自己求救,她再出手平息此事。 “我如何觉得?”李明夷想了想,笑容真挚: “我觉得老海说的的確挺有道理的。” 呃…… 海先生噎住了,没料想到这少年如此轻易中了套路。 甚至怀疑,自己等人是否太过高估这少年? 海先生眨眨眼:“既如此,谈话经过……” 李明夷真诚道:“但这个的確不能说。” 海先生皱了皱眉,换了称呼:“李小友,二位殿下在此,你莫要说气话。” 李明夷摇头,很认真的样子: “是真的不方便说,毕竟……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听的。” 海先生瞪大眼睛,感觉自己被冒犯了! 李明夷突然笑著反问: “说来,方才海先生说你们另有大计,预备徐徐图之,我也好奇,既然有人质疑我举止鲁莽,那敢问,王爷的门客们又做了什么? 还有,东宫如此跋扈,阁下身为首席门客,总也不会毫无建树,坐看殿下受辱吧?” 同样茶里茶气的反击…… 呵! 好像谁不会一样。 海先生八字鬍上扬,一副早有准备的模样,自信地道: “既然阁下诚心诚意地发问了,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在下昨日其实也已出手,成功笼络了一位实权文官……那便是户部正五品郎中主事黄澈,黄郎中!” “虽然,黄郎中在地位上远不如苏將军,但在下拉拢了这位却是实实在在的。总比有些人好高騖远,直奔二品大员来的实在。” 他不装了。 中门对狙,来呀! 户部郎中,黄澈? 听到这个名字,李明夷表情一愣,神態微妙了一下。 似乎对这个名字很敏感。 不过,他的神態却被海先生理解成了惊愕,顿时愈发得意,侃侃而谈道: “在下以为,与东宫抢人,首要便是思路正確。 如今东宫势大,太子终归占著名分,位高权重的那批大臣紧盯著陛下,要么根本不会站队,要么便是倾向於东宫。我们再如何努力,终归不会奏效。”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 “相较之下,那些五六品的中层官员,才是值得去爭取的。 尤其是其中的青壮派,如这位黄郎中,哪怕投靠东宫,也不可能被重视,只是个边缘人物,可我却对他诚信以待,他也明白,只有来王爷这边才有机会一展宏图……” 旁边。 滕王先是频频点头,觉得这番高论大有道理。 但越听,越觉得怪怪的,好像自己只能捡破烂一样…… 李明夷一声不吭,只是眼神愈发古怪,恰在这时,突然间门外传来声音: “殿下!府门外军中主簿,严宽求见!” 霎时间,屋內所有人都怔了下。 前日怡茶坊外,那个落荒而逃的严宽? “严宽?”小王爷腾的一下站起来,眼神阴狠,“他还敢来?!” 李明夷也有些意外,心说这炮灰竟然还带返场的…… 昭庆眼神一凝,道:“把人带进来。” 屋內一时安静下来,滕王坐下,所有人安静地等待著。 没一会,一个国字脸,穿靛青色长袍的中年人走进屋子。 严宽面无表情,顶著黑眼圈,人憔悴了不少,但精气神仍充足,甫一进屋先恭恭敬敬行礼: “见过滕王殿下,公主殿下。” 昭庆稍稍坐直了些,居高临下审视著他,幽幽道: “严主簿不在太子跟前伺候,来本宫这里所为何事?” 严宽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丝幅度很小的微笑: “回稟殿下,下官此来正是奉太子之命,来向王爷传一句话。” “什么话?”小王爷皱眉。 严宽笑容愈发明显: “昨日,户部郎中黄澈上门,求见太子,说王爷手下的一位门客找到他,极力拉拢,许下诸多好处,黄郎中表面应承,实则只是懒得与那人多废话,將之打发走后,便来寻太子告罪,以表忠诚。” 他目光投向霍然变色的海先生: “我家殿下说了,请王爷管好手下人,莫要死缠烂打,以免貽笑大方,丟的是皇家的脸面。” 滕王一下又站起来了,怒髮衝冠,双拳攥紧,双目圆睁,作势要一拳打过去,但强行忍住了! 昭庆公主也彻底坐了起来,眼神冰冷至极! 挑衅! 对方分明是上门挑衅!或者说是讥笑…… 偏偏,他们又无法有力还击,连一个五品郎中都拉拢不到,还被人反手卖了……委实太过难堪。 海先生更是面色通红,严宽的话仿佛巴掌,打的他脸火辣辣的…… 好疼! “还有……”严宽又转头,看向坐在屋內的李明夷,视线中蕴含著藏得很好的怒火。 他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这少年,但此刻才看向他。 “严主簿,之前的事情了结的如何?”李明夷微笑问道。 严宽面颊抽搐了下。 收受贿赂,放走王东的事,最终还是由他自己向太子告罪。 因宰相范质投效了新朝,加之他竭力澄清,太子最终將这件事压了下来。 甚至没有惩罚他,只是轻描淡写勉励了他几句。 但严宽清楚,自己已经在太子面前失去了信任,光明的仕途几乎断裂。 他唯有更凶狠地办事,为太子衝锋陷阵,才有机会重新获得器重。 因此,他才请命,冒著被愤怒的滕王砍死的风险,来到这里传话。 “李先生,”严宽挤出没有情绪的笑: “我家殿下听闻你这两日表现,颇为欣赏,特命我带句话,只要李先生肯弃暗投明,来我东宫帐下,太子殿下必然……” “严主簿!” 昭庆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黑心公主目光幽幽的,好像要生吞了他一般。 当著她的面,在她的府邸中挖她的人……若今日不予以反击,等消息传出去,她姐弟二人就真在朝廷中沦为笑话了。 这一刻,她甚至有了杀死严宽的衝动。 “二位殿下莫要动怒。”这时,李明夷温和的声音安抚下了姐弟二人的情绪。 李明夷正要开口,忽然间,他耳廓动了动。 熊飞抬起头。 坐在桌案旁的双胞胎姐妹同时看向了窗外。 旋即,屋內眾人隱约听到了府门外传来马蹄声,再然后,院中下人高昂的声音贯穿厚厚的窗子,传递进每一个人耳中: “侍卫步军都指挥使,苏镇方將军求见!” —— 【榜单衝到总榜十八了,你们牛逼!】 42、他是一个奇蹟 清晨。 公主府所在街巷尽头,一骑奔马“噠噠”而来,苏镇方风尘僕僕,仍是昨日出城时那套衣裳,端坐马上。 他眼球中儘是血丝,一夜未睡,但精神异常亢奋。 “唏律律。” 勒马在府邸门外停下,苏镇方翻身下马,叩动门环。 很快,门房疑惑地拽开门,意外於今早登门的人一个接一个的…… 可很快,当苏镇方將一枚腰牌丟过来,报出身份后,这种疑惑就转为了惊愕。 “苏……苏將军?” 门房没见过对方,但对这个名字如雷贯耳,京中更不可能有人胆敢冒充。 苏镇方微笑道:“烦请通报公主,说苏某人来访。” “哦……好!將军稍等,我这就通报。” 门房不敢耽搁,转身要走。 却给苏镇方叫住:“问一下,李先生此刻可在府上?” 他来这里,目的就是见李明夷,当面感谢。 昨晚,苏镇方与王喜妹团圆,在村中住下,一夜未眠,与喜妹彻夜长谈,互道多年衷肠,说不完的话,一直聊到了天明,王喜妹的眼泪打湿了三条手帕。 期间,他也询问过是否有人来调查过,但得到了否定的答案,这令苏镇方愈发好奇,李明夷是如何得知母子下落的。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苏镇方不惑之年,找寻回了当初的恋人,並收穫了一个被教养的很好的儿子。 何等喜悦! 直到黎明时分,苏镇方才返回京师,以他的官职无法长久滯留在外头。 同时,母子二人也需要收拾一番,辞別亲友,才能跟隨他进京城將军府邸居住。 更何况,以苏镇方今时身份,迎接回妻女,自然要风光大办,急不得。 而他回京的路上,心想的另外一件事,便是来答谢李明夷。 如此大恩,他必须要当面报答,寒风中,他心中更已暗自下了个决定。 “李先生?哪位……” 门房怔了下,委实是他著实难以將眼前的指挥使与殿下身旁那个小隨从联繫起来。 但他脑子灵光,只说没注意,苏镇方也没深究,既然李兄弟在公主府任职,肯定能找见,无非早晚。 接下来,便有了下人高声通报的一幕。 …… …… 屋內。 “苏將军来了?!” 这一刻,除了李明夷外,所有人都愣了下。 旋即,昭庆美眸霎时间看向椅中少年,想要寻求一个答案。 小王爷也反应过来,霍然看向李明夷: “苏將军怎么来了?” 在姐弟二人看来,唯一会导致这件事的,只有李明夷昨天的举动。 海先生涨红的脸上,目光驀地闪烁了下,心生不安。 “不会吧……刚说苏镇方回来拜见……不,绝不会是那样,定是这少年郎惹恼了对方,人家来兴师问罪。一定是这样!” 他心中自我安慰著。 同时,又生出一丝庆幸来。 恩,自己虽然小丑了……但只要李明夷闯祸更大,出的丑更大,遮过自己……大丑遮小丑,相对而言,他受到的指责也会减小,上等马和下等马,终归是对比出来的…… 这个世界,就是个比烂的世界啊…… 这属於海先生自己的“小丑相对论”! 李明夷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气定神閒地微笑道: “殿下请苏將军进来就是,绝不会是坏事。” 昭庆眸光闪烁了下,从贵妃榻上站起身: “走,隨本宫迎接苏將军。” 海先生张了张嘴,只好压下质疑的话,跟著眾人推门走出院子,並吩咐下人把人请进来。 很快,苏镇方大步走入院子,目光在几人中一扫,在李明夷脸上停顿了下,微笑点头,旋即才拱手抱拳: “苏某见过公主殿下,滕王殿下。” 话语一顿,他又看向李明夷,眼角鱼尾纹扩散开:“李兄弟,我们又见面了。” 李明夷含笑道:“將军可已如愿?” 苏镇方笑著点头。 宛若打哑谜一般。 看的其余人大为茫然,不过“李兄弟”这个称呼一出,再迟钝的人也能咂摸出滋味了。 苏指挥使早已过不惑之年,却对少年的一个隨从以“兄弟”相称,若传出去,足以令许多人跌掉眼球。 海先生脸色一白,不安感愈发强烈。 昭庆姐弟也是意外至极,不过院中並非说话场所,昭庆笑著请苏镇方进屋。 又瞥了眼跟在人群中的严宽,淡淡道: “冰儿,送严主簿出府。” “是。” 冰儿上前,一抬手,朝著脸色阴晴不定的严宽道:“请吧。” 严宽心中一万个不愿,苏镇方的出现委实令他心惊,但被驱赶,也只能沉著脸离开。 从始至终,苏镇方都没正眼看他。 …… 温暖的室內。 眾人分宾主落座,先是一阵客套寒暄,昭庆才好奇开口: “不知將军清早登门,所为何事?” 滕王也心如猫抓,看过来。 苏镇方大马金刀,坐在椅中,淡然一笑: “苏某冒昧登门,乃是为李兄弟而来。昨日,苏某与李兄弟意外结识,相谈甚欢,李兄弟更帮我解开了一个心结,故而才登门当面感谢。” 啊这……眾人面面相覷,心中好奇心攀升至顶点。 不知道李明夷昨天到底与他说了什么,又解开了什么心结,能令对方如此作態? 简直……热络的不像话。 而苏镇方顿了顿,又继续道: “此外,之前公主殿下设庆功宴,也曾发请柬邀请苏某,但彼时公务繁忙,未能到来。今日得空,也是顺道向殿下致歉。” 此言一出,姐弟二人脸色都不对了! 因为这句话隱含的意思,更为惊人。 公主府设宴,广发请柬,苏镇方之所以没来自然不是因为公务繁忙。 真实原因在於,他身为太子党,自不可能来赴宴,这涉及到立场问题。 可苏镇方如今却口口声声,为未能前来而致歉……这话隱含的表態,就细思恐极了。 连滕王这个脑子不大好使的,都觉察出了不对,他訥訥地道: “將军的意思难道是……” 小王爷心头有了个猜测。 一个令他惊悚的猜测! 那就是李明夷当真说服了此人,苏镇方今日来投效他了! 按理说,涉及皇子爭斗这等话题,几乎无人会敞开了说,往往点到即止,苏镇方也不好说的太明白。 他也不该问,会露怯。 但这件事委实太离谱…… 苏镇方顿了顿,索性语气认真了几分: “苏某知晓王爷想说什么,我虽因陛下委任,曾与太子搭档。但並无意参与朝堂人事之事……此番登门,只因欠了李兄弟一个人情,而李兄弟既在公主府效力,日后……苏某或常来这边,公主殿下若有什么难事……在苏某权责范围內,看在李兄弟面上,亦可提供些许帮助……” 这话,已经直白的不能再直白了。 翻译过来,就是他將脱离太子阵营。 当然,也不会正式为滕王效力,但会以“私人关係”,帮助昭庆公主。 无异於间接地,站在了滕王这一边。 这是他愿意做出的最大让步,毕竟,这个人情是欠李明夷的,而不是欠的滕王。 而这也是他想到的,报恩的法子: 送恩公一个锦绣前程。 可饶是如此,这於滕王而言,也已是巨大喜讯。 只要消息传出去,朝臣们自然会理解为,滕王阵营將苏镇方从太子那边拉拢了过去。 而这无疑,会彻底扳回局面。 之前因刑部尚书周秉宪造成的不利,將彻底逆转! 虽说刑部尚书与步军都指挥使都是二品,但周秉宪乃是南周旧臣,投降过来的文臣……天生地位低一大截。 可苏镇方,乃是跟隨颂帝一起造反,根正苗红的“奉寧派”! 亦是实权大將! 其中区別,无需赘述。 至於那个五品的户部郎中……呵,还叫事?送给东宫就是了。 姐弟二人再次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的欣喜。 可旋即,一个更大的疑惑涌上姐弟心头。 歘—— 昭庆、滕王与屋內眾人,同时看向了一旁笑眯眯坐著的少年。 宛若在看一个奇蹟。 43、闺房中的画 他是如何做到的? 这个疑问浮现在每个人心头,昭庆漂亮的丹凤眼中,浓浓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了。 毫无疑问,绝非依靠对刘大莽等人的接济。 这也意味著,关键在於二人於包厢中的那场秘密谈话。 “敢问……”小王爷是个急脾气,心里装不下三斤困惑,憋不住问道: “苏將军,李明……李先生帮了你什么?” 好傢伙,这得是多大的人情哇……滕王心里想著。 这句话一出,苏镇方也终於彻底確定,此事的確与面前姐弟无关。 喜妹的事,当真是这少年自己的消息了。 公主从哪里收了这样的一位隨从?苏镇方也很好奇,但他不会问。 而且……他对这个结果很满意,若这个人情源於昭庆姐弟,於他而言也会倍觉压力,天潢贵胄的人情是好拿的? 但若只是李明夷个人的恩情,苏镇方觉得,以自己的地位还是有底气报答的。 今日登门,投桃报李是其一,其实更深层次的目的是替李明夷邀功。 苏镇方刚才那番话一出,李明夷就成了姐弟二人与他的连接纽带。 这意味著,李明夷的重要性与地位,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任何人要打压他,都要掂量一下是否会让他苏镇方不悦。 因而,面对滕王的询问,他只是呵呵一笑,看向了旁边的少年,说道: “这个嘛……恕我不便说。” 恩,他答应过对方,不向外人透露那场对话。 哪怕……要不了多久,等喜妹给他风风光光迎接回来,滕王也能猜到对话的內容。 “这样啊……”滕王难掩失望。 昭庆笑吟吟道: “如此看来,李先生著实给了本宫一个惊喜。恩,將军来的这样早,可曾用过早饭?本宫命厨娘整治一顿饭菜,算补上庆功宴如何?” 苏镇方却婉拒道: “不劳烦殿下了,苏某还得回军营,便不叨扰了。” 他站起身,再次看向李明夷,露出笑容,豪迈道: “李兄弟,老哥我还有事,今日抽不开身,待过两日,再请你来我府上小聚,可莫要推辞。” 李明夷起身微笑: “將军身兼要职,先且去忙,你我日后都在京中,有的是机会见面。” 苏镇方故作不悦: “还叫將军?莫不是嫌弃老哥我年岁太大?將你叫老了?要不,你叫叔伯也行。” 他的年龄,的確是叔伯辈分的。 “这……苏老哥说笑了,那我就不客气了。”李明夷勉为其难道。 他又不傻,兄弟和叔侄地位差了一大截呢! 至於年龄差什么的,就不许有个“忘年交”? 苏镇方这才展顏一笑,拱手告辞,急匆匆回军营去。 …… 等眾人在府门口,目送人离开,李明夷就感觉身后两道目光冷颼颼的,他转回身,就见昭庆眸子幽幽的,滕王也一脸惊奇。 “李先生,聊聊?”昭庆盯著他道。 你好像要吃了我……李明夷扯了扯嘴角:“在下遵命。” “姐,我也……”滕王兴冲冲的,也想加入,却被昭庆一个眼神逼退:“你先回去,知道该怎么做吧?” 滕王脸垮了下来,耷拉著脑袋: “知道。” 他接下来,必然要儘快將苏镇方投靠的消息散播出去,並利用这个大好机会,主动出击,加大力度抢人。 “那还不去?!” 昭庆瞪他,又忽然上前,拉著弟弟低声耳语: “切记,要熊飞与你这门客守口如瓶,绝对禁止泄露李明夷和苏镇方的关係!” “为什……”滕王下意识反问,旋即醒悟过来: 若消息泄露,只怕东宫真要下大力气挖李明夷了! 滕王立即转身离开,叫上了呆呆的熊飞,准备回去仔细叮嘱。 而一旁全程懵逼状態的海先生仿佛已被彻底遗忘了。 他既震惊於李明夷的手段,又尷尬於自己之前还阴阳对方鲁莽……不过……恩,起码自己招揽户部郎中黄澈那件事,应该不会被小题大作了…… 只是……想到李明夷今日之后,在王爷眼中的地位……海先生又忧心忡忡起来。 “是个劲敌!” 远处。一条隱蔽的巷子內,严宽脸色难看地望著苏镇方离开,他立即转身离开。 他要將这个消息,回稟太子殿下! …… …… 李明夷跟隨公主,重新返回了正房。 等双胞胎关上房门,屋內只剩下四人了。 昭庆重新坐回了贵妃榻,旋即笑吟吟,招呼李明夷坐在她旁边,也就是滕王的位置。 “殿下你这副热情態度让我很不適,你可以恢復以往的高冷。” 李明夷边坐下,边打趣道。 “……”昭庆敛去笑容,恢復了京城贵女高高在上的姿態,乜著眼睛: “你不喜欢?我以为,你该很得意於本宫对你热切些。” 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 “殿下说笑了,在下侥倖贏了一次而已,得意倒也谈不上。” 呵呵,侥倖……昭庆扯了扯嘴角,忽然正色起来: “你说过,会向本宫匯报经过。” “当然。”李明夷笑了笑,並没有隱瞒的想法,反正要不了多久,她也肯定能得知。 於是,李明夷便將昨日的经过娓娓道来,先说起了刘大莽等人,昭庆虽听熊飞说过,但此刻听李明夷讲述,又是別样一番滋味。 很快,李明夷说起了包厢中,与苏镇方的谈话內容。 当昭庆听完这个故事,恍然大悟,喃喃道: “竟是这样……怪不得,他对你如此这般……” 身为公主,她对於苏镇方寻找“初恋”的事並非一无所知,这在奉寧派军中,也不算特別隱秘。 只是时间太久,苏镇方自己都几乎再不抱希望,所以她一开始,甚至都没想起这茬。 尤其,她惯性地猜测李明夷会用什么把柄,拿捏对方,没想到竟是打起了感情牌。 “你没说你还知道王喜妹的下落。” 昭庆幽幽地道,漂亮的瓜子脸上充满了不甘心。 李明夷理直气壮:“殿下也没问啊。” “……” 昭庆气的有些牙痒痒,心中冷笑,心说仿佛我问了,你就会说一样…… 屋內安静了下,二人瞪著眼睛,看著彼此,谁也没吭声。 终於,还是李明夷率先露出玩味笑容: “殿下,说好的半月之约,在下一日就完成了,那是不是,该到了履行约定的时候?” 昭庆表情一滯,袖中玉手攥紧,呼吸也屏住了一般。 是了,她与这傢伙是有过约定的,二人谁贏了,就可以索要对方拥有的一样东西。 她肯答应,是觉得稳操胜券,且对李明夷身后那个情报网很是垂涎。 但她输了…… 李明夷见她不语,表情夸张: “殿下莫不是输不起?” 昭庆应激般呼吸急促起来,仿佛被看扁了,冷笑道: “你当本宫是何人?既答应了你,便会守约,这偌大府邸中,你看上什么自己挑!” 掷地有声! 唉……李明夷心中感嘆: 如今的昭庆仍太稚嫩,若是十年后,说不得就不要脸地反悔了,但现在的她,还保持著难得的一点良心…… 简直太棒了! “既然殿下说了,那我便不客气了。” 李明夷笑容灿烂,旋即露出思索的神色。 昭庆面露冷笑,实则心臟悄然加速,有点打鼓。 她並不担心对方索要財物,更担心这傢伙会要些令她难受的东西。 哪怕对方理应不知道府內有什么,但她都没注意到,自己已下意识地认为这少年无所不知了。 房间內无人说话,时间在李明夷的沉吟中变得格外缓慢。 空气都仿佛粘稠起来。 “想好没有,快些选!” 无形的压抑气氛中,昭庆有些小暴躁地催促。 李明夷一脸为难道: “在下思来想去,著实难以抉择,说起来,要说这公主府內,除开殿下最为耀眼夺目外,便是冰儿、霜儿两位姐姐令我印象深刻了……” 房间角落,双胞胎姐妹顿时瞪大眼睛。 这是奔她们来的? 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昭庆面色难看,她最担心的,就是李明夷索要人。 她眼神顿时十分幽冷,仿佛在看一个变態。 是啊,男人哪个不是色中饿鬼?何况是双胞胎? 自己早该预料到的……她心中升起强烈的悔意。 “殿下?”李明夷察觉到她的脸色,故作惊讶。 冰儿眼见公主为难,心一横,以自我牺牲般的悲壮上前一步: “殿下,冰儿可跟隨李先生。只望留下妹妹保护殿下左右。” “姐姐……”霜儿急了,忙上前道: “殿下!霜儿愿往,只求留下姐姐在您身边!” 不是……你们这爭相赴死的样子是闹哪样?我就那般不堪吗?搞的我和黄世仁一样……李明夷无力吐槽! 昭庆看著跟隨自己数年的两个心腹,自我牺牲的样子,不禁大为感动,愈发不肯开口。 李明夷无语道: “殿下,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两位姐姐了?” 呃? 三女同时怔住。 “你不是要她们?”昭庆难以置信。 李明夷无奈的语气: “在下只是想说,君子不夺人所好,所以虽然两位姐姐如此优秀,但我只能遗憾放弃。” 昭庆表情怪异,她怀疑这傢伙在戏耍她,但没有证据。 冰儿、霜儿鬆了一口气之余,生出强烈的尷尬,垂下头,有脚趾扣出三室一厅的衝动。 昭庆深深吸了口气,平復情绪,不悦地道: “不要卖关子了,你要什么赏赐儘管说,府內有的,自会允你。” 李明夷微笑道: “我听说公主殿下有给自己绘画的喜好,这样吧,我也不贪图什么,只要殿下闺房中床榻下诸多自画像中的任意一幅就可以了。” 昭庆豁然瞪大了美眸,见鬼了一般! 他怎么知道?! 双胞胎姐妹齐齐抬起头,露出疑惑的神色,她们是知道自家公主有这个爱好的,只是每次绘画,都是关在房中,不准她们进入。 不过……终归只是画像罢了,公主为何反应如此巨大? 下一秒,只见昭庆沉吟了下,说道: “要不我们重新谈谈,將冰儿、霜儿赐给你的事?” 双胞胎:??!! 44、破冰 最后,以双胞胎为赏赐的话,还是收了回去。 “换个条件。”房间中,昭庆目光平静地看过来,谈判道:“除了……画,也除了她俩,其余条件隨便你开。” 李明夷摇头道:“在下只要画。” 二人对视著,彼此目光撞击在一起,愣是针锋相对起来。 长舒一口气的双胞胎姐妹大为惊奇,愈发好奇殿下为何如此作態。 不怪她们。 这涉及到昭庆一个极为私人的“癖好”。 恩,身为將军之女,她从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书画一道,尤擅人物。 且喜爱为自己画像……这並不特殊,很多擅画之人,都做过类似的事,以此为癖好的也不少。 李明夷求购一幅公主画像,虽略有逾矩,略显轻佻,但也不至於令她反应这么大。 可关键在於……昭庆画的那类,怎么说呢,恩……该归属“私房写真”一类了。 当然,尺度並不大,也只是换些室內穿的衣裳,不同的扮相,摆出些体现美丽的姿態而已…… 恩,高冷的坏女人包反差的。 这涉及到游戏画师一个精妙的巧思,在《天下潮》中,昭庆作为高人气角色,周边卖的飞起,而不同的换装,皆以自画像的形式出现。 李明夷还买过她的写真集和亚克力立牌…… 可於昭庆而言,这无疑是极私密的闺房乐趣,连形影不离的双胞胎都不清楚,他怎么知道的? 昭庆心中有些惊悚,伴隨著强烈的羞恼,耻感,还有一丝丝被外人戳破的刺激情绪。 她板著脸,很凶狠的模样,试图掩饰心中的慌乱。 眼前的少年在她眼中,愈发云山雾罩,神秘了起来。 还有……也更无耻起来。 “一万两。”昭庆沉默片刻,突然说道:“给你一万两白银。” 她愿意用一万两,买下自己的画不流失。 李明夷摇头:“在下对钱不感兴趣。” “一套宅邸,”昭庆眼睛不眨,再次开价,“以你的身份,侯府那等宅子你拿不了,但城內好地段的三进大宅,隨便你挑。” 李明夷依旧摇头。 昭庆气恼起来,俏脸含煞: “你是不是以为,有了苏镇方做靠山,本宫无法奈何你?!” 对啊,不然呢……李明夷心中嘀咕。 若不是有了资本,他也不会兵行险著提出这个要求。 他当然不是恶趣味,虽说收藏前世二次元偶像私房是个蛮有成就感的事,但他没那么无聊。 他是故意的。 故意逾越雷池,突破昭庆的心理防线与底线。 在李明夷的计划中,昭庆是他的保护伞,日后隨著势力愈发庞大,必然会遭遇朝廷的调查。 所以,他需要一个可靠又强力的靠山,而若自己只是有价值,於昭庆而言,这层关係是不够牢固的。 李明夷想要彻底与昭庆,乃至滕王这艘大船焊死,就必须不只是一个隨从、门客或谋士。 而是在私人关係上,更进一步。 因此,他选择了这个突破口,踩在昭庆发飆与忍耐的交界线上。 只要能突破这一层,那在心理层面,二人的关係就会更紧密,这涉及到心理学上的机制。 就如前世某些公司臭名昭著的“破冰”,新入职的员工要暴露自己最私密的事,以此令彼此互信。更进一步,则是一同犯罪。 “呵呵,”李明夷笑了下,以退为进道,“殿下若不肯履约,大可將此事付之一笑,只当之前约定是你我玩笑而已。” 昭庆:“……” 她憋得很难受! 她绝不愿意给李明夷留下一个言而无信的印象,若是之前,倒也无妨。 承诺什么的……呵,別幼稚了。 可如今苏镇方摆明了因李明夷而靠拢过来,这个时候,她虽贵为公主,还真不敢將李明夷推远,甚至要竭力拉拢。 她甚至也早洞悉,李明夷故意將这个“人情”用在他自己身上,而非贡献出来,无疑也是存了私心……这是人之常情。 可代价於她而言,未免…… 她几乎能想到,一旦画像交出,她就再难以在对方面前扮演高冷威严。 “罢了,在下还有些事,也不再叨扰。”李明夷见状,起身告辞。 转身就往门外走,心中默念:一、二、三…… “等等!” 身后传来昭庆的声音。 李明夷嘴角上翘,疑惑地转回身。 只见昭庆咬牙切齿的模样,深深看了他好一会,才驀地嫣然一笑: “李先生將本宫看做何等人?既是约定,岂有不遵守的道理?先生且稍等片刻,本宫这就取来。”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忍了! 说罢,她盈盈起身,拖曳长裙,姿態优雅如高傲的黑天鹅,径直走出门去。 …… 李明夷饶有兴致地坐下,抓了盘中花生吃,等了足足两盏茶功夫,昭庆终於折返回来。 手中攥著一只粉白的长长画轴,捲起来,用红绳繫著。 这是她精挑细选了好一阵,自觉最无伤大雅的一幅。 她也不担心这画卷流出,一来任何胆敢暴露宣扬的,都將面临杀头的罪责。 二来,哪怕传出去,也没人会信这是真的,只会认为是某个画师有幸见了公主容貌后,自己臆想的。 “这是你要的。” 昭庆施施然回了贵妃榻,將画轴递过去,风轻云淡,仿佛里面画的不是自己。 “多谢殿下赏赐。” 李明夷微笑接过,隨手就要解开红绳,结果“砰”的一声,画轴给眼疾手快的昭庆双手狠狠摁在了茶几上。 “……” 二人近距离对视,李明夷无语道:“殿下这是做什么?” 昭庆很没风度地身体前倾,双手摁著画轴,脸色不大好看: “你要做什么?” “验货啊。”李明夷一本正经。 昭庆面无表情,语气幽幽: “你觉得本宫会在这等事上作假?” 她的確不屑於作假,主要是无法接受陌生男子当著自己的面展开画卷观摩比对。 李明夷认真道:“殿下自然不会,只是……” 昭庆:“没有只是!本宫说不许就是不许!” 李明夷沉默了下,忽然眨眨眼,道: “若是在下拿东西来换呢?比如……殿下想不想,让太子那边更痛一点?” 昭庆一怔,她神色倏然严肃认真了起来: “什么意思?难道说,你还能挖来其他人?如苏镇方这般?” 涉及到正事,那点羞耻立即让位於利益。 李明夷主动收回手,將画轴放在小桌上,笑著摇摇头: “在下可没那般神通广大。苏將军这种,放眼朝廷也是屈指可数的。当然,若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官员,在下倒的確还有信心,再笼络几个。” 昭庆也收回手,摇头道:“小官员就没必要了。” 她需要的是有分量的角色,杂鱼毫无意义。 李明夷笑容不改: “不过,虽难以再挖人过来,但让东宫难受的方法不只有抢人,还有废人。” “废人?”昭庆面露疑惑。 李明夷笑著点头: “比如,想法子让太子那边有地位的官员被罢黜,丟掉手中权力。將之废掉。” 昭庆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这个她熟。 朝廷之上,权术斗爭,最主流的其实便是彼此攻訐,將对手的人干掉。 可她很快又疑惑起来:“你不是说过,眼下手中没有什么对面官员的致命把柄?” 这个问题,她之前问过,李明夷给出的答案是改朝换代,很多以往的罪都不再是罪。 李明夷笑道:“谁说只有用以往的把柄,才能让人落马?” 昭庆美眸一亮,有心询问,但她已逐渐摸清这人的路数,知道是个喜欢打哑谜的,问了也白问,如今连拿捏他都难,只好问道: “你可以废掉谁?” 李明夷目光闪烁了下,吐出一个名字:“户部,庄侍郎。” 昭庆一怔。 庄侍郎……正是前天庆功宴上,曾出现在二人面前的那个文官,三品大臣。 户部掌管钱財,户部侍郎只屈居尚书之下,位子之重要可见一斑。 甚至从实际出发,比苏镇方还重要。 苏镇方虽高,但终归只掌管禁军部分兵权,职权实在受限。 且受到颂帝直接管理,可以说,越是和平的时候,越没啥大权力……调集百十个士兵,都要被朝廷问责。 可户部侍郎,就大不一样了。 更关键的是……如今户部尚书位置空悬,而內定的尚书位子,乃是南周门阀,清河李家的家主。 而李家,是滕王这一派的支持者! 所以,庄侍郎实际上,是太子安插在户部的一根钉子,目的就是来制衡户部李尚书。 有庄侍郎在,户部尚书就无法將整个衙门打造成铁桶一块。 不只是他,包括之前严宽提到的户部五品郎中黄澈,之所以受到太子和滕王双方拉拢。 真实原因,就是因为彼此都要爭抢对户部的掌控权。 太子想儘可能凿入更多的钉子,滕王则要儘可能拔除钉子,为户部李尚书扫清障碍。 因此,当李明夷提到这个名字,昭庆狠狠地心动了! “可是……”她美眸又透出浓烈的怀疑,“你是不是,又在戏耍本宫?” 45、意外之喜(感谢紫罗兰盟主打赏) 什么叫又? 李明夷一脸被污衊的模样,忿忿不平:“殿下何出此言?” 昭庆精致的瓜子脸显出不解的神色: “你既说出庄侍郎,想必对他很了解,更该知道他庄家能得以立身的根本,並不在於其他,而是在於其女庄安阳。 她是当今宋皇后的义女,便是太子的义妹,有这层关係在,庄侍郎如何能倒下?要知道,皇后与庄安阳的感情可不是一两日功夫,已有好些年了。” 某种角度上,庄侍郎的地位有点类似於“外戚”。 只要宋皇后地位稳固,且庄安阳不失宠,些许错处都可以被原谅。 这种情况下,昭庆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扳倒庄侍郎的法子。 李明夷自信一笑,也不解释,道: “那若我能办成此事呢?殿下愿意付出什么价码?” 昭庆觉得这话听著耳熟,才想起来二人约定拉拢苏镇方时,也有过这一幕。 说来也奇怪,正常的谋士隨从,都是先竭力办事,等办成了看主上心情赏赐。 可李明夷与她之间,似从一开始,就是先约好条件,再行动……等她反应过来不对劲,却已无法逼迫对方办事了。 “你还想要什么?”昭庆面露警惕地问。 李明夷笑了笑: “还没想好,恩,就要一件事如何?只要办成了,殿下就答应我一件事,恩,不会太过分的那种。” 可你这次已经很过分了……昭庆目光幽幽,心中仿佛有个小人,在疯狂敲响警铃。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本能告诉她,答应有风险。 但一来这个饵著实诱人,委实难以拒绝。 二来么……她反覆在心里掂量思考了几回,实在想不出这少年有何手段,能完成这不可能做到的事。 苏镇方好歹是有裂缝的蛋,苍蝇可以叮,可庄家有裂缝吗?据她所知没有。 权衡再三,她终於还是一咬牙,说道: “可以。但本宫还是上次那个条件,若你办不成……本宫也要你一样东西。” 小昭你还是太嫩,不死心啊……李明夷暗笑,点头:“一言为定。” “时限?”昭庆问。 “这次嘛……要久一些,至少一个月吧。” “好。” 二人商定,彼此都很满意。 昭庆是认定自己贏面很大,可以扳回一局。 李明夷想的则更长远些,庄侍郎?呵…… 剷除这名太子羽翼固然是他的目的之一,想要偷偷蛀空这座大颂朝,既要暗中发展自己的力量,也要不断削弱、打击颂帝的力量,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但他真正提起这一茬,还有一个更隱蔽的原因,便是那个户部五品郎中黄澈。 是的,这个小郎中才是他真正的目標,也是与谢清晏一般,想要拉拢过来的名单上的人物。 虽说其品秩不高,但李明夷锁定对方,自然是因为此人未来的特殊…… 况且,谁说五品永远只是五品? 若能將庄侍郎的位子空出来,运作一番,或许能將自己的人抬上去也不一定……李明夷细细思忖著。 这次的目標难度太高,远不如苏镇方那么容易搞定,他也要时间筹划思索。 而说完正事,他也没继续坚持当面打开画轴。 適可而止,把人刺激过了就不妙了。 李明夷抓起画轴,起身告辞,却被昭庆再一次叫住: “李先生可否找到了住处?本宫这里倒抄家空出一间宅子,地段不错,距离这边也不算太远,已经命人去收拾了,你若不嫌弃,便拿了去。” 李明夷这次拉拢了苏镇方,如此大的功劳,当然不可能真的只赏赐一副画就完事了。 那幅画只是二人赌约的內容,这座大宅才是昭庆真正的赏赐。 “殿下所赐,不敢推辞。”李明夷也没客气。 昭庆半靠半躺在贵妃榻上,恢復了慵懒的仪態,笑了笑: “稍后你隨时去找府內管家要宅子地契即可,对了,只有宅子没下人也不行,正好这段时日,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可用的下人,你有什么要求儘管提。” 改朝换代,一大批官员抄家下狱,那些官员的女眷,以及家中的僕役也都成了朝廷的財產。 不过官宦之女身份终归敏感,一般可以隨便赏赐的,还是那些婢女、僕役。 李明夷目光闪烁了下,想了想,故作轻鬆的道: “寻常官宦僕役著实常见,倒是宫里出来的我感兴趣些。” 昭庆一笑,毫不意外。 当夜政变,皇宫中数上千名宫女太监被捕,除开极少数有官职在身的入狱,其余人都被军营单独看押。 这两日,许多颂朝新贵也都在打这些宫里人的主意,用各种手段想买些宫人作为家奴。 “可以。”昭庆点头。 李明夷强调道:“不过我要,就要最好的。” 最好的?昭庆微微顰眉,斟酌道: “宫中最好的奴婢……恩,无非是西太后与小皇帝柴承嗣寢宫里的最好,不过西太后那边的宫女跑了很多,余下的也给人瓜分了……倒是那景平小皇帝宫里的,还剩下一些。呵,你若敢要,本宫便命人给你要来。” 她语气轻鬆,那些宫女如今正好在滕王手下,索要分配毫无难度。 只是宫里的人,並非所有人都有胆子收下。 尤其是地位高的官员,谁都怕万一哪个奴婢是个愚忠的,搞个刺杀什么的。 “景平皇帝的奴婢啊……” 李明夷似乎犹豫了下,才笑道: “那就这个了。” 昭庆並没有注意到,这一刻面前少年笑容中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是……期待。 …… 走出房间,李明夷並没有立即去验收宅子,只是找了府內管家要了契约以及地址。 约定明天白日再一起去看宅子。这种事要走个流程。 旋即,公主府又安排了一辆马车,將李明夷送回客栈。 路上,马车微微顛簸著,李明夷坐在车厢內,才將手中细长的画轴平方在大腿上,解开红绳,一手扯著一端的画轴,缓缓將画卷展开。 只见,白色的画纸上,好似网速延迟时代里,图片一点点刷新出来一样,一幅美人图映入眼帘。 画中,充满了少女感的昭庆公主端坐於闺房中,身披一袭艷红色的大氅,好似遮住全部身体一般,一手按著大氅下摆,一手握著一只布面小扇。 在画卷右上角,还有亲题的年月日,本该是印章的位置则被胭脂红色的唇印取代。 大氅?屋中? 不是……多热啊。 李明夷怔了下,继续往下展开,等看清了美人图全貌,才从画卷细节中窥见真相。 “嘖嘖,真空……” …… …… 皇城內东宫府邸中。 酷似赵晟极的太子於书房中,等到了匆匆赶来匯报的严宽。 “什么?!你说苏镇方去见了昭庆?!” 太子霍然起身,视线如狼般,死死盯著满头冷汗的严宽。 “是……殿下,卑职亲眼所见,苏镇方风尘僕僕的样子,毫不遮掩,卑职本想打探,却被昭庆公主驱赶出来,因而不知他们交谈了什么,只看到苏镇方离开时,公主与滕王等人一直送到门口,彼此颇为热络。”严宽小心翼翼的神態。 顿了顿,他又瞄著太子神色,道: “对了,苏镇方入府后,还专门与那个李明夷,也就是公主那个新隨从打了招呼。” 太子面色难看,在屋中踱步片刻,才道: “请冉先生过来!” “是!” 俄顷。 书房门被从外推开,吱呀声里,阳光裹著一角红裙蔓延进来。 “殿下,您找我?”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太子背对著门口,站在墙上一幅字画底下,將事情说了一番。 女人安静听完,有些明悟地道: “属下一直派人盯著公主府,昨日深夜的確送来消息,说那个唤作李明夷的少年隨从,昨日去了草园胡同……昨晚,苏镇方疑似出城,未曾回营。” 太子思忖片刻,沉声道: “哼!看来我那位昭庆妹妹又使了什么手段,去查一查,苏镇方那边出了什么事。” “好。” 被称为冉先生的女谋士又道: “殿下,那个李明夷这几日屡次三番出动,是否……” 太子摇头道: “区区一少年,无非是替昭庆传话办事的人肉喇叭罢了。冉先生以为此人值得关注?” 女人的声音传过来:“属下只是本能觉得,此人不简单。” 太子想了想:“那就派人去跟踪一番。” 他並不想在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身上耗费力气,因此並不重视。 …… 李明夷回到客栈,將画轴收起来,推开窗子,感受著外头冷风扑面出神,思绪飘飞: “等明日我入住大宅,只怕我就会进入一些大人物的关注范围內。得格外小心些了。” “恩,柴承嗣的奴婢中,记得还有个厉害角色,原本担心引起怀疑,我没打算主动谋算这个……昭庆送宅子,倒是给了我意外之喜……不过,也要警惕,小心黑心公主往我宅子里塞耳目……” “以及……今晚……得做点准备了。” 今晚,是他与大理寺少卿谢清晏约定,见面的日子。 —— 【温馨提醒:理性消费,打赏適度哈,小额打赏,十块八块的就很好了,上千块与其打赏书,不如留著自己买排骨吃多香~ 又是两个盟主,属实受宠若惊了,压力倍增。另外也不需要衝榜了。无以为报,唯有爭取把故事写的更好看,而且后面的內容也的確很好看!】 46、酒肆中,接头人 傍晚时候,李明夷大摇大摆,走出了客栈,步行朝著附近的街市走。 隨著橘色的日轮一点点沉入地平线,气温迅速下跌,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 李明夷悠然閒逛的样子,实则暗暗警惕,因他隱约感觉到暗中有人窥伺著自己。 这是他成为“初窥门径”的修士后,感知增强带来的结果。 就如远古时代,野兽天生能感觉到丛林里敌人窥伺的注视,而人类却在漫长的进化中,逐步丟失了这赖以生存的本能。 “谁在跟踪我?公主和滕王那边?不……应该不是……” 李明夷思忖著,“最大的可能,就是东宫那边的人,严宽將白天的所见,匯报了回去,引起了关注?” 必须得甩掉尾巴。 李明夷神態自若,很快来到了街市。 这里夏天的时候会有夜市,十分繁华。 但冬日里就萧条了许多,街道两侧的吃食铺子仍聚集了许多人。 他找了家铺子吃东西,等人流更多后,起身混入人群,去成衣铺子,给自己买了个两套衣衫,又选了软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自己穿了一件,又让伙计用包袱装起来其它。 而后趁著人多的机会,从铺子后门溜出,七拐八拐。 等確定暂时甩掉跟踪者后,他於行走间驀地低头,右手覆盖在脸上揉搓了下,人皮面具微调,已换了一副不起眼的平庸样貌。 这是他全新的身份! 与谢清晏接触,务必谨慎,他並不准备暴露“李明夷”这个马甲。 而后,他离开这片区域,又寻了个车马行,租了一匹劣马。 此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寒冬中,他骑乘劣马沿著东斜大街,再次前往大鼓楼附近。 半个时辰后,他抵达了城南“红泥酒家”附近,並在附近布置一番后,在这酒肆斜对面的麵馆开桌坐了下来,等待“猎物”到来。 …… …… 更早些时候,太阳还没落山前。 谢清晏完成一天的工作,步行出了大理寺,朝著家宅返回。 谢家的宅子距离大理寺不远,谢清晏习惯了步行回家,以此亲民,更多地了解民间百姓。 “嘎吱嘎吱……” 谢清晏踩著残余的雪粒,走在黄昏中,可往日会与他亲切地打招呼,行礼的街坊百姓们,却换了副面孔。 两侧的商铺老板、伙计们静静地望著他,神色各异,大部分带著若有若无的疏远和冷淡。 铺子里,一些客人,尤其是读书人眼神冷冽,低声议论著什么,更有人朝著他指指点点。 前方,有领著孩童的妇人走过来,看见谢清晏,妇人面色一变,拉著孩子匆匆绕行,避开他,仿佛他染了什么瘟病。 谢清晏隱约听见,附近街道的角落有人“呸!”了一声,伴隨著有人大声咒骂脚边一条乞食的黄狗: “狗东西!为了口吃的脸都不要了!” 黄狗:?? 谢清晏脚步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行走,很快拐入巷子,回到自家宅邸外。 刚踏入院子,就看到家中老僕带著小廝,用铁铲清理墙角冻成冰的粪水。 “老爷……”家僕们紧张地用身子挡住那些粪水。 谢清晏眼角抽动了下,说:“又是有人泼进来的?”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从昨日起,就有人不时从院墙外头丟进来石头、粪球等杂物。防不胜防。 老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谢清晏抬手拦住,他摇摇头继续朝饭厅走去。 谢家饭厅內,圆桌上摆满了饭菜。 谢清晏唯一的妻子,儿子,女儿分別围坐在桌旁,等待他回来,只是气氛並无往日其乐融融,而是压抑。 “都说了不用等我。”谢清晏咕噥一声,將外套脱下交给丫鬟,在主位坐下。 抬手掀开了饭菜上扣著的,用来保温的海碗。 旋即他愣了下,只见饭菜分量少了很多,菜蔬也不新鲜。 谢家女儿面无表情地开口解释: “往日给咱家供应的菜贩说卖光了,只剩下蔫掉的菜,还有旁人不要的下水肉。” 她豆蔻年纪,脸颊残留婴儿肥,往日与父亲最亲近,只是如今也疏离冷淡了。 而往常菜贩、肉贩都会將最新鲜,最好的留下来,给谢少卿府上。 只因为京城人都知道,大理寺的谢少卿秉公执法,乃是一位“青天”。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谢清晏沉默不语,而后长嘆一声: “是我连累你们了。” 谢家长子忍不住道: “父亲也是为了保全家人……何必自责?” 中年髮妻小声道: “不妨事,明天我叫下人去远一些的菜市场买,也就……” 谢清晏將筷子重重摁在桌上,起身道: “今日没胃口,你们吃吧。” 他拋下家人,步伐沉重地走出饭厅,沿著迴廊进了书房。 关上书房门,夕阳彻底沉入地面,黑暗到来,他点燃桌上的灯烛,而后沉默地坐在桌旁,定定地盯著笔架出神。 “邦邦……” 院子外头,传来打更人报时的梆子敲打声。 谢清晏脑海中翻涌著这两日家中的变化,又想起了前天公主府內,李明夷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今晚,就是约定见面的时间。 自己要赴约吗? 谢清晏仍无法下定决心,因为这件事风险巨大,无论李明夷是在钓鱼,试探自己是否真心投靠大颂朝。 还是对方真的是景平陛下派来接触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下,去见面都要承受巨大的危险。 稍不留神,消息走漏,就是全家灭门的结果。 更重要的是,这会令他寧肯背负一世骂名,也保留下来的有用之身葬送。 可若不去? 倘若真是景平陛下在求救……谢清晏心头挣扎,脸庞在烛光中也扭曲了起来。 许久后,他终於还是有了决定,於是他再不犹豫,迅速起身,更换了一套衣服,又从床板下取出一个包袱。 之后,他走出书房,对下人说了句备车,而后以出去办事为由离开府邸,在后门坐上了马车。 “老爷,去衙门吗?” 驾车的车夫,是他最信任的老僕,为谢家工作了近五十年,视同亲人。 “去城南,大鼓楼附近。”谢清晏道。 老僕愣了下,並未细问,驾车前行。 谢清晏则打开包袱,其中摆放著鬍鬚、簪子,一套外衣……都是能简单改变容易的物件,將之塞入棉衣里层。 旋即耐心等待起来,等马车到了目的地,他先让老僕驾车从目的地附近经过,並在车厢中小心地观察。 没有瞧见异常后,他又让马车停在了一条街外,另外一间他常去的,有包厢的酒楼。 “在门口等我。” 吩咐一句,谢清晏进了酒楼,要了一个包间。 等吃食上全后,他才迅速取出怀中的鬍子,贴在脸上,又放下头髮,换了个髮型……等大概偽装了下,他才从酒楼后门溜出去,步行前往一条街外的红泥酒家! “应该没人跟踪我……不过这样一来,那个李明夷能不能认出我?”谢清晏有点担忧起来。 惴惴不安地踏入了那名为“红泥酒家”的酒肆,谢清晏在大堂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一壶酒,一叠下酒菜,边吃喝,边等待起来。 又等了好一会,就在谢清晏觉得对方爽约的时候,易容后的李明夷迈步走入酒肆,目光一转,在谢清晏背后的那张桌子坐下,压著嗓子,低声笑道: “谢大人,陛下没看错你,你终究还是来了。” 谢清晏悚然一惊,控制著不去转身,同样压低声音: “你是谁?” 他以为来的会是李明夷。 “呵呵,谢大人不必紧张,李先生不方便与你接洽,由我来与你接头。” 谢清晏心下稍安,又好奇道:“你如何认出是我?” 李明夷沉默了下,道:“谢大人的易容术还有待加强。” 谢清晏:“……” 几秒钟的尷尬后,谢清晏急声道: “你们到底是谁,是陛下要你们寻我?” 李明夷道:“陛下就在城中,我將带大人去见陛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语速飞快地交代了几句。 而后起身,朝店铺外走去,看的正要来招呼的伙计一愣一愣的。 陛下要见我……谢清晏心跳骤然加快。 他强行按耐住激动,坐在原位继续吃喝,等酒壶清空,他才起身付帐,走出店铺,四下扫了一圈,拐入一条狭窄阴暗的巷子。 …… 巷子中,李明夷顶著一张平庸脸孔,靠墙等待著,见他走来,甩手丟出一个漆黑的,用黑布缝製的口袋,乾笑道: “谢大人理解一下,陛下位置不可暴露,劳烦戴著这个,才能带你过去。” 谢清晏一怔,点头道:“好!” 他乾脆利落地將口袋套在头上,甚至为表忠心,又在领口打了个结。 事到如今,他已信了七分,因为若今日是钓鱼,那压根不必多此一举,现在直接收网,抓自己就行了。 对方如此大费周章,反而证明是真的。 “得罪了。”李明夷说道,旋即体內虚幻金丹轰隆隆旋转,一甲子精纯內力流经四肢百骸,他气力大增,將谢清晏夹在腋下,只觉轻如鸿毛。 他沉腰屈膝,带著一个大活人,於寒冬中狂奔起来。 期间几次纵跃,翻过了几堵院墙,最终抵达一个他踩好点的,废弃无人的僻静院落。 李明夷將谢清晏如鸡崽一样拎到了一间柴房內,將他放在一张椅子上,叮嘱道: “大人稍等。” 而后,他折身出了柴房,到了隔壁房间,手一抹,將面具取下,露出“柴承嗣”的容貌来! 47、君臣相见 以怎样的身份与谢清晏见面? 李明夷反覆权衡许久。 他设想过,以李明夷的面孔出现,假称自己乃是景平的代言人,之后再找机会揭面,戏剧性拉满……但旋即被他打消掉。 一来,景平真身不露面,始终无法令对方真正相信。 二来,退一万步,若谢清晏后面出了问题,起码对方不会知晓景平真身何在。 这相当於在“锁心咒”外,再额外加上一重保险。 况且,其中还有个bug,就是若李明夷就是景平,那如何解释性格大变的问题? 真就逢人就说,是“天命圣君”? 连温染都不信…… 所以,思来想去,他决定將“李明夷”这个身份,始终设定为景平帝的一个下属。 他今晚將以柴承嗣的身份现身。 当然,这也存在著问题,辟如他终归不是柴承嗣本嗣,性格、习惯、说话的表情……诸多细节,难以一一对应。 但好在,南周旧臣们其实也普遍对柴承嗣並不了解。 是的,柴承嗣虽为太子,但因年幼,始终养在深宫,因为驾崩的先帝年富力强,只是中年,所以更没急著让柴承嗣入主东宫,接触朝臣,辅佐政事。 在先帝驾崩前,柴承嗣一直在宫中读书。 因此,他虽与诸多朝臣都见过面,尤其是登基的时候,几乎见了个遍……但外臣们对柴承嗣並不了解,最多风闻一些传言。 但也只是传言,不知真假。 真正深刻了解柴承嗣的性格的,只有深宫里那批人。 比如被推入井中的妃子,比如从小跟隨小皇帝的近侍,又比如西太后……恩,西太后都不是特別了解。 所以,这就给了李明夷发挥的空间,哪怕他表现出一定的“出格”,与原主的不同,那些外臣也大概不会察觉有异,哪怕有所察觉,也会归於“遭逢大难”后,小皇帝的成长与变化…… 当然,李明夷也反覆揣摩,演练了许多次,力图让自己像一点。 他没学过表演,但或许是因为上辈子打不同的帐號,扮演不同角色太多次,李明夷惊讶发现,自己的演技还挺好的…… 诸多思绪翻滚,他迅速將面具收好,並换上准备好的另一套衣物。 闭目调整了下状態,再睁眼时,仿佛换了个人。 …… …… 柴房內。 谢清晏只觉四周一片安静,他缓缓伸手,將黑色头套摘下,打量四周。 屋子漆黑一片,充斥著尘土味,窗纸外依稀透进来点月光。 “砰、砰……” 谢清晏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重如擂鼓。 想著或將再次见到景平帝,他百感交集,诸多情绪翻涌上心头。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新科及第,如何意气风发,却因不和光同尘而遭排挤,不得志。 他想起与先帝初次相遇,君臣对谈,论古说今,何其畅快。 他想起,自己与同样为先帝所提拔的几个寒门官员,被称为“丙申八君子”的时候,力除积弊,虽万难而不畏惧。 到后来……先帝一场大病,仿佛抽去了精气神,更糟的是,似对中兴已意兴阑珊。 他亲眼见证先帝从励精图治的明君,坍塌为一个上朝都厌倦的庸碌帝王。 他痛心疾首! 可一封封劝君奏疏却无一例外,石沉大海。 可他並不曾失去希望,因为先帝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时光,大可以將那群老而不僵的蛀虫熬死。 他是这样打算的,却不想,先帝猝然驾崩,谢清晏还记得得知消息那天,他觉得天都黑了。 但先帝临终前的一纸詔书,將他与其余七君子一起召入宫中。 在大学士文允和的安排下,八人逐一与匆匆继位的新君柴承嗣单独会面。 谢清晏明白这封遗詔的含义,无非二字: 託孤! 堂堂帝王,驾崩之前最后的念头,並非將新君託孤给宰相范质等举足轻重的朝臣。 而是託孤给丙申八君子这些三四品的官员! 先帝对腐朽的朝堂,该是何等的失望?何等的不信任?! 谢清晏正是怀著那份沉甸甸的期望,与柴承嗣见面的,更是怀著这期望,今夜来到这里。 他对小皇帝並无感情,但他知道,自己是没有名分的“託孤大臣”! 先帝知遇之恩,託孤之情,他如何能不来? “吱呀——” 房门突然被推开了,谢清晏是思绪迅速退潮。 他抬头望去! 只见先是温暖的烛光扩散进来,而后,一个身穿丝质棉袍,手持烛台,头髮以一支玉簪固定,容貌与先帝有六七分相似的少年,跨步进屋,反手关了门。 欣喜地快步紧走几步,来到他面前,空余的手驀地攥住他,喜道: “谢卿!你还活著,朕好生欢喜!” 谢清晏怔怔地看著那张脸孔,旋即才回过神来,忙起身下拜: “臣,谢清晏,参见陛下。” 可李明夷却用力拦住了他,苦涩道: “谢卿何须多礼?如今,朕已乃是亡国之君了!” 亡国之君…… 这一刻,谢清晏仿佛感受到了少年天子语气中的淒凉苦楚,无尽悲凉。 而自己,又何尝不是亡国之臣? “陛下……”他张了张嘴,却愈发坚持要行大礼,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南周未亡。 “谢卿!”李明夷放下烛台,双手用力搀扶住他,重重唤了一声,目光真挚: “昔日我父皇仙逝前,我便守在他床旁,父皇彼时已难起身,只死死用力攥著我的手,说……他死后,再护不住我,偌大朝堂,群狼环伺,我年幼且钝,无人可倚靠,唯有谢卿几人,可以相信!” 谢清晏怔住,他看著少年天子稚嫩悲哀的脸庞,一时忘记下拜。 李明夷垂下双目道: “父皇还说,他多想回到当年,草长鶯飞,与谢卿诸君泛舟湖上,谈古论今,针砭时弊,欲扫除积弊,再造一个煌煌大周……可惜那样的日子,再也不復返了。” “他只恨自己一身病痛,诸君奋战之际,他却已先降,死前再无面目见诸君,唯只盼望,若有来生,可身体康健至君身旁,道一声……他让谢卿失望了。” 说完,李明夷等了下,却未等到大理寺少卿的回应。 他疑惑看去,黑暗中,藉助那一点橘色的烛光,依稀可见,谢清晏竟已不知何时,泪水涟涟。 48、一棵树的改天换地 李明夷怔了下。 只见谢清晏眼眶红热,泪水簌簌落下,甚至浑身都因情绪激动而颤抖了起来,隱约有摇摇欲坠的架势。 “先帝……他……” 谢清晏哽咽难言,一时间,过往无数记忆翻涌不息。 那被他寄予厚望,又一次次失望的先帝。 那他为了覲见,殿前驻足数个时辰却被拒之门外的先帝……原来並不是真的背弃了曾经的理想,只是身子撑不住了,才断了心气。 而先帝临终前,还在惦念著这些。 臣仍鏖战,君何以先降? 谢清晏承认,他对先帝其实是有些许怨气的,或是交织著恨铁不成钢的情绪。 可此刻,当从景平帝口中听到这些,那股本就不多的怨气骤然溃散,旋即,一股强烈的悔意涌上心头,直衝的他两眼发黑。 他后悔自己误解先帝。 后悔自己未能见到先帝最后一面。 心下翻江倒海,谢清晏突然后退一步,挣脱了李明夷的搀扶,继而在其惊愕的目光中,在柴房內转身,面朝皇宫方向,骤然拜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臣叛国弃君,臣愧对先帝恩德,臣……罪无可赦!” 咚! 他的额头重重敲在覆满灰尘,冰冷的砖石地面,泪水从脸颊滑落。 李明夷忙弯腰,將其强行搀扶起来: “谢卿何至於此!” 谢清晏双目通红: “臣愧对先帝,愧对陛下,愧对君子之虚名,无顏……” 他满脸滚烫,那是羞愧所致,既是因曾经误解了先帝,也因他如今的身份——终归,乃是颂朝的降臣,大周的叛徒。 哪怕他心知自己只是委身敌营,但这些苦楚,又何以为外人道? 然而李明夷却认真道: “谢卿哪里的话!父皇既说过,满朝文武,唯谢卿可信,朕便从不曾怀疑!若非如此,朕岂会派人联络谢卿至此?你我君臣相见?” 谢清晏身躯巨震! 他猛地抬头,隔著水雾瀰漫的双目,看著景平帝那张虽稚嫩,却真诚的面容,囁嚅道:“陛下……信……信我?” 李明夷笑道:“朕以为,谢卿绝非叛国之人,哪怕暂且投身敌营,也必有苦衷!” 谢清晏张了张嘴,这一刻,万千委屈在心头喷薄而出。 这一刻,分明他已是中年,而面前的少年年龄与子女无异。 但他却竟有了幼年时被父母安慰的错觉! 不! 君王如父,臣民如子……天子虽年幼,又何尝不是“君父”?!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被整个天下鄙视,乃至家人都不理解的“叛徒”,偏偏是最有理由大骂他的天子,反而如此相信他! 他並不怀疑景平帝的真诚,因为在当下这个危险的节骨眼,景平帝敢主动联络自己这个明面上的叛徒,並亲身来见,只这举动,便已无须再证明! “陛下……臣……臣……” 见他再次失態,李明夷忙笑著安慰,將他搀扶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搬了一把椅子过来,二人隔著一根烛台相对而坐。 李明夷等了一会,直到谢清晏慢慢平復情绪,恢復仪態。 他才故作失落地说道: “其实,谢卿今日肯来,朕已十分感动。毕竟,如今这天下,已是赵贼的天下,朕……无非一个被通缉海捕的罪人罢了,身边可用之人,更屈指可数……” 谢清晏忙打断道: “陛下!大周未亡,这天下尚有许多仁人志士,忠於我大周之臣!陛下既还保全龙体,一切便还有希望!” 他担心,这位年幼的帝王,遭逢大变,如先帝一般失去心气。 尤其……据说对方本就性子软弱。 李明夷勉强笑了笑,而后说道: “谢卿不必担心,朕哪怕为了活下去,也断不会轻生。” 与此同时,他伸手入怀,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將其缓缓打开,里头赫然是一枚温热的枣糕。 他笑道:“昔日,谢卿入宫与朕见面,朕曾奉上枣糕。今日大难之后,你我君臣再相逢,朕已身无长物……身边,更缺少可用之人,此番召卿前来,更只想问一句。” 他將枣糕递到谢清晏面前,低声道: “朕如今处境可谓如履薄冰,谢卿,你说……朕可还能走到对岸么?” 谢清晏怔怔地看著面前那廉价的枣糕,眼眶再次温热,他骤然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目光已是决绝般地坚定。 他双手珍重地接过枣糕,郑重其事: “臣食君之禄,无以为报,唯有这一身铁骨,愿为陛下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成了! 李明夷心中驀然一松,知道这第一个旧臣,已成功召回。 而君臣表明心跡后,也知时间紧迫,很快收拢情绪,谈起正事。 谢清晏先是一番陈述,表明了自己投敌的意图,乃是为了保护救助其余入狱的旧臣。 而后才试探地问道: “敢问陛下为何还在京中?臣在外头,听闻陛下当日与太后等人成功逃出城去了。” 李明夷闻言,有些悲伤地说: “此事说来话长,那一日,叛军攻入皇宫,朕与祖母、端王等人从密道逃出皇宫,本想寻赫连屠统领,却得知偌大京师已全然沦陷,更有追兵在后头。 无奈之下,祖母说,她与端王带著其他人出城,以引走叛军,让朕带著些许內卫在城中躲藏起来,再寻机会离开……” 谢清晏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神情有些古怪,心想: 陛下啊陛下,您只怕太单纯了,西太后哪里是肯牺牲自己的性格? 想必,引走追兵是假,留下陛下在城內,自己遁逃才是真…… 显然,相比与年幼的景平帝,他对那位太皇太后了解更深。 不过,这些话他这个臣子委实不好点破,况且也无必要。 李明夷继续道: “只是后来,全城封锁,朕见状也绝了出城的念头,好在先帝仙去后,给朕身边留下了几个可用护卫,如今朕暂时並无危险,自有藏身之所,反倒渐渐也不想离开了。” 他笑了笑:“常言道,灯下黑。想必那赵贼也想不到,朕就藏在皇城脚下,如今祖母既然成功逃走,不久后,必然与各地州府聚集实力,虽说只怕难成气候,反攻不成,但至少牵扯反贼几年时光,总是可行的。 而朕思量著,城中尚有诸多忠臣或隱於朝堂,或关押牢狱之中,与其狼狈如野犬般溃逃,不若苟全在这城中,缓缓结网。” “呵,朕曾经听说过那荒无人烟的莽莽丛林之中,无数树种爭相生长,以沐浴阳光,承接雨露。因此才生的又高又直,而高耸的巨树树冠遮住了阳光,地下的植被便再难成长,唯有等巨树倒下时,才会空出一块白地来,名为『林窗』,唯有抓住这短暂的『窗口』,才有机会竞逐天空……” “然而『林窗』太重时运,便有另一种树生出独有的智慧来,它的树种並非扎根於地,而是在其余巨树的树冠中生长,靠树杈中的腐烂枯叶、烂果,汲取水气生存,如藤蔓一般,伸展出一根根气生根,一圈圈缠绕在巨树之上,悄无声息蔓延全身。 直到它的根须终於自上而下,触及土地,便迅猛扎根,扩充出粗壮支柱,合抱巨木,窃取养分,令巨木枯萎,自身茁壮。如此或经过数十年,乃至上百年,巨木哀鸣倒塌,自己取而代之,这场漫长的绞杀才算完成。” “此木名为『绞杀榕』,它的每一次诞生都以杀死一株大树为代价。 而当它占领天空后,新生的树冠勃勃生机,將生出无数甘甜果实,餵养那树冠中生存的无数动物,那庞大的树冠,亦为无数动物遮风挡雨,又何尝不是一种『扫清沉疴』,『再换新天』?” 李明夷笑了笑,他所说的这绞杀榕真实存在。 在前世的大约900种榕树中,超过半数的榕树以这种方式生存。 世界最大的绞杀榕在印度南部,它的树冠有三个足球场那么大,拥有超过4000条支柱根须,一棵树就是一座森林。 李明夷语气真挚: “谢卿,朕欲效仿这绞杀之榕,取颂朝而代之,卿以为如何?” 柴房里,烛光中。 谢清晏怔怔地听完少年天子这一番话,眼中先是惊愕,继而,绽放出无穷光彩。 49、谢清晏的效忠 谢清晏心头翻涌著难以言喻的动容。 他与小皇帝接触不多,对其的印象更多取决於传言,在此之前,他也猜想过少年天子的性格。 满打满算,才坐了半个月的龙椅,之前又缺乏参政经验,转瞬又丟了江山,危在旦夕。这於任何一个少年人而言,都是这个年纪难以承受的巨变。 不崩溃就算合格,能保持冷静就够得上“有静气”三个字了。 可此刻李明夷展现出的面貌,委实刷新了谢清晏的认知。 虽仍可以从少年眼中看到紧张与对未来的忐忑,但並没有恐惧与绝望,这一番话井井有条之余,更是目標明確,有一股吞天地的气魄来! 谢清晏惊讶地道:“陛下……这些是从何处想来?” 他怀疑是有人给皇帝出的主意。 李明夷羞赧惭愧地道: “是朕自己瞎想的,朕也知道这法子说起来太虚妄,未免太飘忽,但也是朕能想到的唯一可行的法子了。” 说话的时候,他悄然震动气血,让自己双颊泛红,似是自觉惭愧。 少年的脸红胜却一切…… “不!不是虚妄!” 谢清晏有些激动地开口: “陛下所设想,虽宏大了些,却並非毫无可能!” 他站起身,在柴房中踱步,似在思索这个“绞杀”计划的可行性。 必须承认,这个计划难度太大,委实惊人,但谢清晏对南周太了解了,他明白除此之外,还真难以找到別的法子。 跑去地方振臂一呼?调集兵马反攻? 呵呵……谢清晏冷笑,一个王朝的腐朽,就如树木枯萎,率先反应在触鬚之上。 南周各州府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都是一群墙头草,强风一吹就倒,根本指望不上。 而景平帝的计划,虽有些天方夜谭,但好歹也是个法子,谢清晏並不指望真能绞杀成功,他想的更实际些,只盼著悄然发育下,能保留下南周一批臣子为火种。 如此一来,等候天时,若运气足够好,没准偽帝坐不稳位置,天下再生变动,他还能拥立景平帝寻个地方,效仿歷史,来个“划江而治”什么的。 而真正令他心臟狂跳的,还是李明夷最后那几句。 “绞杀之榕,亦是扫清沉疴,再换新天……” “是了,南周的確已积重难返,无力改变,但若借这偽帝之手,將上下换一层血,拔除旧势力,提拔新势力……日后自己等人再设法起势,若能夺回皇位,还真能实现先帝与自己等人未能完成的宏愿!” 李明夷在一旁心中已笑了起来。 因为这番话就是他精心设计的,他知道,谢清晏这种人颇有点“理想主义者”味道。 若单纯打“忠君爱国”牌,谢清晏为了报恩,固然会帮他,但始终差点意思,可若加上这一层宏愿,就大不一样了。 “陛下,”谢清晏顿足,认真道:“依臣之见,此法未必全无机会,最起码,暂时收拢旧臣,总不会错。” 李明夷似得到肯定,高兴起来: “谢卿愿帮我?” 谢清晏重重頷首,嘆息道: “臣唯只怕自身势小力微,不足以帮陛下太多!” 李明夷拉住他的手,笑道: “此事不急於一时,当徐徐图之,如今局势动盪,卿在敌营,难免被人盯著,切莫著急,以免暴露自身。当先设法苟全下来,再等时机。” 谢清晏点头,感慨道: “陛下少年老成,先帝在天之灵,也当欣慰。” 旋即,他又问起公主府的李先生的事,李明夷只说此人乃先帝留给自己的幕僚,奉命接近昭庆,以打探情报,联络旧臣。 “日后,谢卿表面上与那李先生敌视,暗中携手即可。谢卿接下来,只耐心收集情报,过一段时间,朕会派人去取。” 李明夷叮嘱一番。 他虽然掌握了许多秘密,但一来,情报总有耗光的一天,二来,他掌握的情报更多是大人物、大事件,且在十年后。缺乏许多眼前的小事。 所以,他需要让对方替自己收集,从而编织出真正属於他这个“鬼谷传人”的情报网。 “对了,”李明夷忽地又想起一件事,问道:“大理寺牢狱中,可有近期死去的修行者?” “有,陛下是要……” 李明夷低声附耳,叮嘱几句。 他可没忘记,欠下巫山神女的“贷款”! 谢清晏应下,而后,李明夷留他在屋內,自己先离开。 …… 过了一会,房门再次开启,谢清晏看到是那名与自己接头的,样貌平庸的年轻人: “谢大人,由我送你离开。” “好。”谢清晏弯腰,去拿黑色头套。 “稍等,”李明夷笑著打断他,旋即敛去笑容,认真道: “谢大人,陛下虽信任你,但我们身为下属的,有些事,却不得不防。我这里有一门秘术,名为『锁心咒』,需你发下心头大誓,若敢以任何方式透露陛下,与我们的存在,就將受咒术而死。你可愿意?” 谢清晏洒然一笑: “谢某有何惧?该当如此!” 李明夷点头,以指戳点对方眉心,默念咒文,他心口一株银色的小树明亮起来,丝丝缕缕的元气注入谢清晏眉心,沿著经脉,於大理寺少卿心口,也浮现出缠绕如锁链的树杈来。 接著,李明夷念出具体誓言,谢清晏跟隨重复,等二人心口树杈淡去,消失不见。 谢清晏只觉一股无形力量,禁錮心口,似乎只要他浮现出透露任何相关情报的念头,就会引动咒术降临。 “委屈大人了。”李明夷露出真挚微笑。 谢清晏淡淡一笑,捡起了头套。 …… …… 谢家府邸。 夜色已浓,谢家女儿端著托盘,上头是海碗倒扣,重新加热的饭菜。 少女神色复杂地来到父亲书房前,呼了一声:“爹……” 就在方才,谢清晏“大醉”而归,似在外头买醉回来,令一家人颇为忧心。 “进来。”屋內,传出谢清晏的声音。 谢小姐咬了咬嘴唇,用手肘推开房门,只见屋內灯火通明,父亲就坐在桌旁。 她为之一愣! 在她预想中,父亲必是烂醉如泥,颓丧沉闷的模样,需要她来开解劝慰。 然而,此刻谢清晏虽一身酒气,却是神態清明,姿容挺拔,坐在桌旁正在翻看书卷。 见女儿进来,扭头露出笑容: “这么冷的天,倒劳烦你过来。” 谢小姐怔怔的,眼前的父亲仿佛一扫这段时日的颓丧,甚至…… 隱隱的,有种回到十年前,意气风发时期的气象来,就仿佛……重新有了奔头! “娘担心,父亲没吃晚饭……”她结结巴巴地说。 谢清晏爽朗一笑,走过来,主动接过餐盘,笑道: “你们母女有心了,为父当真饿了,去吧,去睡下吧,不必担心。” 说著,竟擼起袖子大快朵颐起来。 谢小姐满脸懵逼,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闺房的,只是坐在床榻上,一脸的不可思议。 不是……为啥啊? …… …… 深夜,养心殿。 颂帝靠坐在榻上,双脚置於铜盆中,微微闭目。 掌印太监尤达亲自擼起袖子,蹲著为颂帝沐足。 同时轻声匯报著今日城中发生的诸多事。 颂帝忽然睁开眼睛,奇道: “你说苏镇方找回了他流落民间的那个女子?还多了个儿子?” 尤达頷首,笑道: “说的是呢,苏將军昨夜彻夜未归,今早回来,整个人笑的合不拢嘴,与往日判若两人,如今军中已传遍了,苏將军已在筹备,不日將迎娶王喜妹回来。” 颂帝难掩惊奇: “这倒是稀奇,他都找了多少年了,也无音讯,怎么突然找见了?” 尤达道:“具体不知,只说是与……公主殿下有关。” 接著,尤公公將苏镇方去公主府拜见,以及昨日,公主的隨从在大鼓楼附近见苏镇方的事说了一遍,因涉及二品武將,这次稟告详细了许多。 “莫非是昭庆帮了他?” 颂帝怔了下,露出意外的神色,眸中神光流转,意味难明地笑了笑: “看来朕这两个儿子,为了抢人也都是煞费苦心啊。” 尤达笑笑,道: “总归也是滕王殿下一番孝心,苏將军寡居多年,如今也算了结了陛下一桩心事。” 颂帝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那小子哪有这个本事心思?无非又是他姐姐帮他。” 不过,颂帝明显还是高兴的,苏镇方有了家室,便更好拿捏,虽不知昭庆从哪里弄来的情报,但终归是苏镇方欠了皇家的人情,这很好。 “对了,你方才说,又是那个姓什么的小隨从……” “李,唤作李明夷。” “哦,这个姓李的小傢伙替昭庆办的事?” “是。” 短暂沉默。 颂帝忽然道:“过两天,也该把昭庆的婚事公开了,省的吴家人来烦朕。” 尤公公点头:“奴婢记著呢。” “恩……太子那边如何?” “太子殿下只怕今晚睡不好觉了……” “哈哈……”颂帝笑了起来,浑不在意的样子,驀然神色阴鬱: “也该让他警醒一些了,莫要以为有了太子的名分就高枕无忧了。” …… 琼苑。 这里是皇城內一座偏僻的,距离六宫都很远的院子。 有大片花园。 这两日,琼苑搬来了新的主人。 此刻,琼苑內的“琼楼”之上,暖阁之中。 景平皇后,大胤公主,秦幼卿一身长裙,安静端坐於阁內,素手轻轻抚琴。 忽然,琴声停了下来,秦幼卿头也不回地问道:“情况如何?” 50、无非一念天地宽(求月票) 她身后飘荡的轻纱拖曳在地上。 轻纱后,黑胖平庸的婢女垂首匯报: “赵晟极已经將整个京城都控制了下来,没有乱子发生,虽还未正式加冕,但实际上新朝廷的框架已搭建了起来,新国號也给一支支军队送去了各地州府,南周怕是彻底亡了,连天子脚下都覆灭的无声无息,更指望不上地方。” 秦幼卿没有意外的情绪,她腰背挺直,纯白的长裙比雪还要清亮。 宽鬆袖管內,两只晶莹剔透的小手按在琴弦上,摩挲著嘆道: “外强中乾,风吹既倒,不意外。” 面貌平庸的婢女唉声嘆气: “南周倒了不要紧,只可怜了殿下。受困於此。” 秦幼卿笑了笑,眼神飘摇: “困在北方,还是这边,又有何区別呢?” 婢女露出心疼的神色。 秦幼卿又问道:“景平皇室一行可有消息?” “不曾。说是可能逃出城去了,新朝在天下海捕。” 秦幼卿点点头,说不上开心还是悲伤,她只是联姻的筹码,与南周皇室亦无感情。 一时间,竟没什么好问的,她想了想,忽然道: “那天,茶楼外那位小先生……” 婢女嘖嘖称奇的语气: “听闻前日昭庆公主设宴,群臣云集,此人……” 这是她听来的,为数不多的八卦。 秦幼卿安安静静地听完,她是个喜欢听故事的女子,旋即点评道: “此人应不是替昭庆说话的棋子,简单隨从。” 她微微偏头,仔细想了想,缓慢而篤定: “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吧。” 婢女好奇道:“殿下如何判断的?” “直觉,”秦幼卿嫣然一笑,她的直觉向来很准。 她不由地又想著,那个姓李的少年,身量与柴承嗣倒是差不多,虽神態老成,但年纪应也大不了两岁,再想起她当初来南周,与彼时还是“太子”的柴承嗣见过一面,当然是没有留下什么深刻印象,话都没交谈几句。 总归是个平庸胆怯的少年人,若扒了“皇子”这层身份,毫不出奇。 若是非要嫁,她无疑更愿嫁给李先生了,呵,这当然只是无聊的念头,她对李明夷也没有任何所谓一见钟情的想法,只是无聊时候,念头肆意发散,做的荒唐对比罢了。 只是……自己虽为大胤公主,婚嫁之事,却还不如寻常女子自由。 罢了。 无非一念天地宽。 她轻轻嘆了口气,说道: “等再过些日子,局势彻底安稳,去护国寺上香吧。” 婢女担忧道:“也不知宫里人肯不肯放。” 秦幼卿笑道: “这个关节,我的身份多少还是会被看重些的,何况又不去別的地方,再者,鉴贞法师与我父皇亦是好友,有何见不得?” 婢女想了想,笑道: “说的是,若他们不放,大不了奴婢擼起袖子打出午门去。” …… …… 次日清晨。 李明夷从客栈中走出,骑马直奔公主府,得知昭庆一早进宫去了,他也没在意,而是找到了府內管家,说明来意。 “啊,殿下早吩咐过了,赠与您的宅子昨日便派人去收拾,至於您要的宫里的下人,也说好了,但毕竟的人犯,得去提人。”公主府老管家客气地说。 李明夷笑道:“那就劳烦管事领路,隨我走一趟?” 老管事欣然頷首,二人当即套了马车,朝著关押宫中僕人的军营走去。 路上还专门绕了一下,途径了“丁香湖”附近的一处宅子。 “那就是您的大宅了。” 老管事掀开车帘,指著不远处一座颇为雅致的院子说。 李明夷看了眼,回忆了下京城地图,记起这该是一位翰林学士的家宅,显然在政变中栽了,才空下这宅院。 “果然不错,”李明夷放下车帘,道:“不过,我还是更好奇景平帝宫里的下人是什么品相。” 老管事笑道:“准保让您满意。” 作为公主府外宅大管事,他知晓这位小先生的分量,客气有加。 约莫半个时辰后,车马抵达了一座灰扑扑的大院,门外叛军士卒刀枪如林。 老管事解释道: “最近城內各大衙门的牢房人满为患,所以一些无甚罪责,但又不好放走的人,便都关押在这边。呵,咱们下车吧。” “请。”李明夷頷首,跟隨对方下车,而后管事出示了公主府的令牌后,才被放了进去。 …… …… “咣当!” 吕小花被铁门打开声惊醒,他一个哆嗦,睁开眼,有了片刻恍惚。 作为从小伺候柴承嗣的內侍太监,他年岁已大,头髮都夹杂了白髮,但身子骨还硬朗,面容和善,人缘很好。 此刻却蓬头垢面,蜷缩在牢房墙角。 对面,收押女子的那边,一个拢著袖子,裹著稻草睡觉的胖乎乎的中年女人也一个激灵,蹬腿醒来,似做了噩梦。 她模样喜庆,乃是东宫中的厨娘,脸庞冻的发红。 此刻,胖厨娘脸色刷地白了,嘴皮子颤抖地问: “吕公公,咱们是不是要死了?拉咱们去斩首了?!” 吕小花走到柵栏前,悽然地呜呜哭了起来,抹眼泪道: “死吧!死吧!老也活够了,只恨未能见小主人一面,也不知小主人如今是生是死,有没有冻著!” 胖厨娘也被感染,悲从中来: “陛下他吃不著我做的菜,肯定饿著呢。” 一个太监,一个厨娘靠在中央柵栏上,双手握紧,哭成一团。 囚室中其余几个宫女也嚇哭了。 唯有女囚室一角,一个二十出头,穿著青色侍女裙,身形瘦削高挑的婢女抱著膝盖,此刻將埋在双腿间的脸抬起来。 她模样周正,脸颊瘦削,双眼很大,目光极为灵动。 此刻皱了皱眉,说道: “我们只是宫中奴婢,要杀早杀了,根本不配专门押出去问斩。最大的可能,是我们要被卖给什么达官显贵了。” 哭哭啼啼的眾人一滯! 这时,孔武有力的军卒挎刀走来,居高临下扫视眾人: “都站起来,隨我出去!有大人物点名要你们,可以出去了!” 吕小花与胖厨娘愣了愣,又喜又茫然。 但都听懂了,看来是有新朝权贵看中他们这群“履歷高端”的人才了。 眾人纷纷起身,跟在军卒身后出了囚室,又沿著军营校场往大门处走。 期间,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不安。 吕小花到底是有身份的太监,抹了抹眼泪,小心翼翼询问: “敢问,我们是被送去哪位的府上?” 他不想给叛军贼子当下人,也不想给叛徒做事。 领路的军卒大大咧咧道: “呵,算你们好运气,是公主府的人来提人。许是去公主府吧。” 眾人一愣,唯独那名叫司棋的青衣宫女目光一凝,若有所思。 “大颂皇室”的人,怎么会敢用他们这些出身不好的奴婢? 心念转动间,一行人抵达门口,老管事和李明夷並排等著。 见人来了,老管事抬手一指,笑呵呵道: “李先生,这就是景平帝宫里伺候的下人了,不过只是一部分,还有一些死了,逃了。不过无妨,我已经下令,挑了一批懂事听话的家丁,在您府上候著。” 李明夷“恩”了声,没去质疑对方这话真假,只当信了,他目光扫过面前这群虚弱的宫人。 几乎都是女的,只有个老太监算是例外……恩,也不知是太监都嘎了,或被昭庆安排人故意没给他,还是柴承嗣那傢伙就只喜欢宫女…… 恩,从暖床都要两个宫女判断,后者可能性並不低…… “咳咳,”李明夷绽放笑容,“今后,你们便要在我府中做事了。” 他目光逐一扫过一张张或茫然,或忐忑,或庆幸,或悲哀的脸孔,最终落在了那名叫做司棋的青衣宫女身上。 对方垂下睫毛,装作胆怯模样。 李明夷心中一笑,目露怀念: 司棋,好久不见。 51、狙击疯批公主(求月票) 又一个清晨,李明夷从睡梦中醒来,屋外的光透过窗子,照进屋里。 “呼……” 他以莫大毅力,挣脱棉被之神的封印,掀开被子,坐起身,將双脚塞进冰冷的鞋子。 而后,他伸手拉动床角的一根麻绳,铃声作响。 很快,臥室门被推开,以司棋为首的几名丫鬟,捧著热水、脸盆、摺叠整齐的衣物……走进来,一字排开。 齐声恭身:“请公子洗漱更衣!” 嘖……万恶的封建帝制!李明夷口嫌体正直地起身,在几名丫鬟的伺候下,洗漱换衣。 距离他住进这座新宅,一晃眼已经一周有余,並竭力適应新的身份。 当然,出于谨慎小心,他仍拒绝了丫鬟暖床的想法,夜晚入睡后,禁止任何人进入房间,任凭火盆熄灭。 落地镜前。 李明夷张开双臂,看著镜子中,青衣婢女司棋为他披上外衣,繫著腰带,不禁笑道: “以前,你也是这样伺候景平皇帝的吗?” 司棋神色平淡,睫毛低垂,说道: “回公子,婢子在宫中乃是景平帝寢宫的总管大宫女,並不负责这些杂事。” 恩,换到大公司里,大概就是“董助”和“董秘”的区別……李明夷含笑道:“那你来我这,还是屈才了。” 司棋为他系好腰带,后退一步,盈盈欠身: “早膳已备好,公子可去用饭。” …… 饭厅。 李明夷走进来时,桌上摆了四菜一汤,换了管家行头的老太监吕小花躬身伺候一旁。 给他拽开椅子,双手奉上竹筷。 一开始,吕小花还有为他“试菜”的习惯,后来被李明夷勒令取消掉。 今天的早饭以冬瓜盅为主,辅以豆腐、冬笋等菜蔬,搭配软嫩的羊肉。 每日都不重样,这是王厨娘的手笔,说来有趣,宫中御厨几乎都是男子,女子只是打下手的。 但柴承嗣小时候,嘴巴刁钻,唯独钟情於一名厨娘做的菜,也因此,胖胖的王厨娘得以晋身,专门负责柴承嗣的饮食,一直到政变日。 只是在李明夷尝来,这些花样繁多,刀工精湛的菜,和某音上流行的“漂亮饭”无异,好看有余,滋味却差了许多…… 恩,並非王厨娘手艺不行,主要是这个时代调料不及后世……不过,也比外头酒楼好多了。 “门外人到了没有?”李明夷填饱肚子,放下竹筷,隨口询问。 吕小花欠身道:“已在候著了。” “好,”李明夷站起身,抓起披风,笑道: “今日外出,午时不会回来,不必等我。” 司棋与吕小花应声:“恭送公子。” “不用送。”李明夷摆摆手,踏步出了饭厅,沿著那数百平的大宅中轴线青石板路,朝大门走。 院中家丁立在路两边,列队相送。 吕小花目送新主人离开,忽然抹起眼泪:“呜呜……” 司棋有些头疼地看他:“你又哭什么?” 老太监人很好,办事利落周到,是一等一的管事,就是爱哭鼻子,不像个男……哦,冒昧了。 吕小花抽出一条手绢,哭哭啼啼: “我就想著,陛下与这位新主子身量也是一般大,背影更是一个模子般。” 司棋摇头道: “这个年纪的少年,大多如此。陛下吉人自有天相,这会许是在地方州府,已拉起兵马来。” 吕小花一听,目光期翼:“真的吗?还能打回来?” “……你就当真的听。”司棋拍了拍老太监的肩膀,扭头走出门去。 “呜呜呜。”背后哭声更狠了。 司棋走出饭厅,深深吐了口气,独自沿著迴廊,往住处走。 忽然,屋檐一角一根冰溜子断裂,直直坠落下来。 司棋脸上没有表情,只迈步前行,冰溜子被她捲起的风改变了方向,如飞剑一般盘绕一圈,“嗖”的如一根箭矢,无声无息,刺入远处院子里,一个丑丑的雪人鼻子位置。 …… …… 宅邸门前。 一辆熟悉的马车停靠著,扮做车夫的熊飞掀开帽檐: “李先生!” 李明夷点头,跨步钻入车厢,熟稔地问道: “要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再一次被调过来,给李明夷打下手的朴实孩子嘿嘿一笑: “您交待的,自然已办妥。其他人带著冰鞋,球桿在湖边等著呢。不过,您透个底?这回究竟是要干什么?还是又要笼络哪位大人物?” 李明夷笑骂道:“不该问的別问,坏了事小心你们王爷骂人。” 熊飞便不问了,只是眼中的好奇止不住。 对於这次针对庄侍郎的任务,无论李明夷还是昭庆,都严守秘密,未与任何人提及。 滕王都不清楚。 只因此事若泄露,无疑会异常麻烦。 李明夷也半点不急,距离与昭庆约定已经过去好几天,可他每日除了去公主府点个卯,便是在城中瞎逛,有时在酒肆中一坐就是一天,以了解城中变化。 直到昨天,公主府那边终於传来他想要的消息: 庄侍郎之女,庄安阳,也就是皇后那位“义女”,安阳公主將在今日出门。 “时候到了。”李明夷半臥车厢中,眯眼思索著。 如何干掉庄侍郎? 废掉太子这条臂膀,並且让自己的人李代桃僵,替代上位? 李明夷认为,核心不在於庄侍郎本人,而在於庄安阳,也就是那位十年后赫赫有名的“断腿公主”! 是的! 这位安阳公主並非康健之身,而是小时候一场大病后,便不知为何,再也无法站起。 从此,成了外出都需要人用轿子抬著的“废人”。 更是整个大颂都有名的“疯批美人”。 没错,“疯批”是庄安阳的標籤,不过李明夷认为,这个词並不准確,他更愿称之为“疯癲”、“变態”、“神经质”! 次一级的標籤是: “任性”、“娇蛮”、“叛逆”、“跋扈”……乃至,“残忍”。 当然,这些前缀的后头,都还要跟著一个词: 漂亮! 只是或因身体残疾的缘故,这位安阳公主心理很是敏感,喜怒无常。 以前还好些,可在她的乾娘,也就是当今宋皇后母仪天下后,庄安阳便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凭藉宋皇后的宠爱,横行霸道,尤其喜好玩弄旁人……尤其是因垂涎她身份与美貌而靠近之人。 甚至会设置私刑,用烙铁对得罪她的人予以报復。 李明夷在诸多剧情线中,也没少与这位出名的疯批打交道,不过那都是数年后的事。 “按时间推算,如今的安阳该还没后来那么极端,只要手段恰当,或许还有將她发展为『下线』的机会……为我所用。” 李明夷思忖著。 他掀开车帘,望著外头的街道,马车正朝著“丁香湖”方向行使著。 丁香湖位於皇宫东南,大鼓楼东北,往南紧挨著国子监,再往南,就是翰林院。 昭庆公主府,与滕王府邸,都在丁香湖北岸。 而李明夷的住宅,在丁香湖西岸,总归不太远,方便上下班。 过去几天里,颂帝於宫中举行了正式的加冕大殿,登基称帝,而据说距离京城近的州府,已经纷纷发来贺表。 城內也愈发安定,秩序稳定下来。 因此,一些冬日里常见的活动,也重新活泛起来。 比如……冰球! 按照官方的说法,属於冰嬉的一种,人们在寒冬中,穿上冰鞋或冰滑板,在冰面上举办的各类游戏。 而资料记载中,安阳公主虽无法运动,但对观赏球类运动极为热衷。 动輒派出家丁与人比斗,以旁观取乐。 这时候,马车拐过了一个街角,李明夷忽然瞥见,迎面一驾官署配备的,素狮头绣带,两架马匹拖曳的公车开了过来,与他“擦肩而过”。 …… 俄顷。 熊飞驾车,抵达了丁香湖地形最好的一块区域。 李明夷走下车来,今日阳光正好,寒气扑面,眼前宽阔的丁香湖已悉数冻结,成为了一块巨大的冰镜子。 镶嵌在大地上,反射微光,周遭儘是黄色芦苇草,隱约可见远处芦草中有飞鸟起伏。 此时,偌大河面上已经可以看到一些人聚集游戏,不过相较往常,仍旧稀少。 而且大多在南岸,东岸,这边更少些。 “先生!” 此刻,早已等在湖边的十来个军汉忙迎了上来,依旧是便衣,扮做家丁护卫一样的角色。 没有带武器,反而是手里拎著一堆物件。 有可直接更换的崭新冰鞋,鞋子底部的“冰刀”是用马的脛骨磨平製造的。 还有用来保持平衡,加速滑行的“滑冰杖”,更有人还拎著一筐拳头大的冰球,以及类似“足球门”,但小了很多倍的“球网”。 “都会玩吧?”李明夷笑了笑,“时辰还早,都换上,咱们自己热热身。” 带薪打球……一眾王府护卫喜形於色,纷纷应声,飞快装备起来。 上次他们跟著李先生办事,后来获得的小王爷的奖赏,因此这次再次跟来,一个个积极性爆棚。 李明夷也笑呵呵的,换上装备,下了冰面,索性与熊飞等人打起冰球来。 他来的很早,玩的很入迷,半点看不出是“专门”来蹲守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附近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只是大多避开这一块,分散在各个区域。 忽然,当李明夷一球桿击出,一颗冰球准確入“球门”后,他只听到一阵嘈杂声。 李明夷拄著冰杖,扭头往岸上声浪来源望去,阳光灿烂,他眯了眯眼。 只见,一队“盛大”的车輦,径直靠近。 “来了。”李明夷笑著,轻声说道。 —— 周一求月票 52、清场 他要等的人终於来了。 冰面上,熊飞等人也被吸引,纷纷停下了动作,与李明夷一同望著河岸上由远及近的队伍。 那是一支,由足足十几辆马车组成的队伍,气势恢宏。 只是走的异常地缓慢。 因为车队最前头,赫然是一驾巨大的,由人力扛著的“轿子”。 不…… 与其说轿子,不如说是一张巨大、厚实的双人床! 床板由棕色木头製成,三面围挡,上头垂下厚实挡风的帘子,遮住里头的景象。 而四名在冬日里,头系丝带,赤著胳膊,肌肉隆起的力士,则充当轿夫,將大床延伸出的两根木桿,扛在肩膀上。 步伐稳健,踏雪而来。 行走间,四名轿夫脚上的铁链脚镣发出哗啦响声。 那床板也是特製的,中间由熟铁铸造的隔层,里头燃烧著无烟的木炭,可以想到,床铺必是温热的。 而在这古怪的饺“床轿”后头,一辆空车上载著成框的木炭,两侧数名丫鬟、家丁跟隨。 气场极为张扬。 而在这床轿后头,一左一右,也有两架马车並行,这时车厢中,有几名华服公子钻了出来,站在车板上远眺湖面,也有些穿著打扮非同一般的小姐探出头来,说说笑笑。 这些人年岁都不大,约莫在十几岁,到二十四五区间。 出身非富即贵。 “先生,那莫不是安阳公主?”熊飞看向李明夷,吃惊问道。 李明夷语气莫名地感慨道: “力士扛轿,前呼后拥,不想这时候就已有这排场了。” 熊飞自然听不懂他这话的深意,酸溜溜道: “的確气派,听说庄侍郎府上这位千金幼年腿疾,又不喜马车顛簸,庄侍郎便为爱女特製了这轿子,春夏时,让家丁抬著出游,也是京中一景……不过,以往也没这般张扬,终归是今时不同往日。 封了公主確实不一样,那些前呼后拥的隨从也就罢了,关键是后头那些官宦子弟,也都攀附过来了。呵……这位异姓公主出行的排场,比真公主都大了……”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不是很正常?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十年后庄安阳本就是京城紈絝圈子里知名的一號人物……唔,这像不像前世混混和太妹组团开著改装汽车、涂鸦摩托炸街聚会? 李明夷面色古怪地想著,旋即笑了笑,拎起球桿,对身后一干人道: “別看了,看也不是你们的,继续打球。” …… 当队伍来到湖岸边,也都陆续停下。 一辆马车上,一名官宦子弟站在冷风中,看向停下的床轿,笑道: “安阳公主,到湖边了,可该露面了?” 力士缓缓蹲下,將轿子放了下来。 突然,其中一名力士小腿抽筋了下,一个不慎,令轿子骤然歪斜,落地时顛簸了下,这名轿夫慌忙扶住,却是瞬间满头大汗。 其余三名力士也都面色一变,隨著轿子“砰”的一声沉沉落地,四人忙跪倒在地,口中求饶: “请公主恕罪!” 四周霎时间鸦雀无声! 眾人注视中,庄府的一名大丫鬟冷著脸上前,小心地將垂下的挡风帘子掀开。 於是,眾人得以看清里头的情形。 只见,床铺上铺满了雪白如云朵的棉褥子,一名身材娇小的少女,宛若神庙中的庙祝,静静端坐在帷幔中央,只是那“鸭子坐”的模样,令少女显得有些可爱。 她衣裙以白色为底,是復古的“战国袍”式样,漆黑的长髮部分在头顶盘起,用银色的簪子固定,另一部分,竟是梳成了两缕又粗又长的麻花辫,从脸颊两侧垂落在胸前。 因无法站立,她发育的缓慢,保留著一张童顏,只是胸前高高鼓起的部分,象徵著她已成年。 任何人看到这个漂亮的童顏少女,都会觉得可爱,或许这就是皇后宠爱她的原因。 但只有身边人,才知道童顏少女的另一面。 “鞭子。”庄安阳神色平淡,居高临下俯瞰四名跪地的力士,仿佛坐在神台上被信徒膜拜。 “公主要鞭子,还不去拿?”大婢女催促。 立即有下人去后头的车厢中,取出一丈长的牛皮揉成的鞭子。 很快,庄安阳那只娇小白嫩的手掌里,多了一条如冬眠蛇一般,软软垂在地上的长鞭。 庄安阳的小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点残忍的意味,她幽幽道: “你们身为罪人,原本该处死的,是本宫央求皇后娘娘,挑了你们扛轿子,但你们连这点事都做不好,你说该怎么办呢?”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四名戴著镣銬的罪兵疯狂磕头。 “啪!” 忽然,庄安阳挥舞起长鞭,鞭梢发出破空声,狠狠抽打在那名犯错的力士身上,对方皮肤上迅速绽开猩红血痕,惨叫扑倒。 庄安阳又泄愤一样抽了几鞭子,只是委实站不起来,抡了几下,就险些跌倒在床上。 只好將鞭子一丟,冷冷道:“四个人,每个十鞭。” 婢女道:“没听见吗?” 立即有庄府护卫上前,带著四名轿夫去远处刑罚。 整个过程中,周围那些官宦子弟全程旁观,神色各异,有人冷漠,有人嫌弃,有人不忍,有人皱眉。 “都看著做什么?莫要让几个罪奴毁了公主出游的心情,”一名官宦子弟笑道,“都下车,把东西取出来。” 一时间,眾人纷纷响应,方才的小插曲也就此揭过。 一名名官宦子弟,小姐纷纷走出马车,裹著冬装,隨行的家丁则取出打“冰嬉”的各种装备。 庄安阳神色恢復如常,也露出甜美笑容: “在府中憋了好些天,好歹城中算是安定了,今日本小……咳,本宫牵头,请你们来玩,莫要因为本宫的身份而拘束,只当是朋友玩乐。 来人吶,將带来的酒罈搬出来! 呵,本宫身子不便,没法陪你们游玩,只好与各府小姐们在岸上观赏了,少不得等下要小赌一番,看你们这些男子谁更出彩了。” 其余几名年轻的小姐也凑过来,笑意盈盈: “公主说的是,戴公子,朱公子,这边你们熟悉,我们可不懂。” 娇滴滴的小姐,哪里能下场玩粗鄙运动?主打一个岸上啦啦队。 今天真正上场的,还是那些个公子。 庄安阳挺直腰杆,坐在床上,如同大人一样发號施令: “戴公子,听说你们国子监里的学子时常在湖上游戏,今日倒要看你表现了。” 那名戴公子苦涩一笑,拱手摇头。 他是国子监戴祭酒的孙子,原本並不是庄安阳这个小圈子里的人,是祖父催逼他过来。 作为一个学霸,他在这群学渣中浑身不自在。 朱公子取笑道: “戴公子是读书人,和咱们不一样,不如教他赋诗一首来的容易。” 眾人鬨笑起来,戴公子面红耳赤。 朱公子是个喜欢出风头的,自觉压了国子监学霸一头,大为得意,这会主动请缨: “你们在这等著,我去清场。” 他早看见湖面上还有一群人占著这片最好的区域。 此刻,朱公子大摇大摆走上前,呼喝声中,湖面上,那些家室不显的年轻人纷纷逃离,不敢衝撞这帮人。 有人生怕走慢了,吃了麻烦,还摔了个狗啃泥,惹得一群紈絝哈哈大笑。 很快,这块冰面上就只剩下李明夷一群人还自顾自在打球,仿佛对岸边这群人的到来,浑不在意。 一时间,庄安阳等人也都將目光投向了这边。 朱公子更是一脸不爽,抬手拦住旁人,冷笑道: “竟还有不识抬举的东西,你们不必动,我来赶走他们。” 说完,他宛若单骑冲阵的將军似的,朝冰面上杀来。 …… “嗖——” 李明夷又挥出一桿,直觉浑身发热,手感渐生。 “先生,有人朝咱们来了。”熊飞在他对面,这会低声提醒。 李明夷“恩”了声,不动声色道: “没有我的吩咐,你们不要暴露王府的身份。只当是我的隨从。” 他嘴角微微上翘,方才他还在琢磨,该用什么手段与庄安阳接触。 如今倒是主动送上来机会了。 “是!”一眾王府护卫低声答应。 而这时候,名为朱鹤宝的锦衣少年已经只身走了过来,一眼锁定了明显是头头的李明夷,拔高声音,语气不善: “喂!没听见本少爷的话吗?” 李明夷將冰球击走,抖了抖胳膊,不疾不徐转回来,拄著冰杖,打量著面前模样有点喜庆的年轻人,微微挑眉。 熊飞等人也一言不发,列队簇拥在李明夷身后。 远处,庄安阳等人远眺著冰面上的局势,饶有兴趣模样。 一时间,这丁香湖上,隱隱剑拔弩张的意味蔓延开。 “你叫我?”李明夷似笑非笑地问。 下一秒,背对河岸,气势凌人的朱鹤宝忽然露出諂媚討好的笑容,低声道: “这位公子一看就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心地善良,慈悲为怀……在下鸿臚寺卿府上,朱鹤宝,公子可否行个方便,让小朱我装一波?” 李明夷:“……” 熊飞等人也面面相覷起来。 53、骂! 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预料。 不该是紈絝子弟囂张跋扈,却踢到铁板的剧情吗?小朱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这让我很难做啊……李明夷心中感慨著。 审视著面前这张仍稍显稚嫩的脸庞,有些想笑,仔细想想,似乎又符合面前这傢伙的人设。 朱鹤宝有苦难言。 他原本的確是打算依仗身份赶人的,藉此在新晋的安阳公主面前博一个好印象。 起初也没太注意李明夷这伙人,直到旁人都嚇跑了,只剩下这群人不为所动,朱鹤宝才察觉出不对劲来。 自己等人如此排场,傻子都知道不好惹。 所以,可以肯定这帮人绝对不是寻常人家子弟,没准也是有背景的。 按说作为京城土著,城中的官宦子弟朱鹤宝大多见过,可谁让改朝换代,从北边“奉寧府”来了一大波新贵,他又如何认得全? 可已经骑虎难下,只好硬著头皮上,原本他打算扯虎皮,借庄安阳的名头“仗势欺人”来著…… 直到李明夷转过身来……他心中顿时咯噔一下,遂出此“下策”。 “你认识我?”李明夷拄著球桿,饶有兴趣地问。 朱鹤宝討好地笑了笑:“公主府的李先生,小朱我早有耳闻,方才眼拙没瞧清楚,方才多有失礼,还请见谅。” 我的名声已经这么大了吗?这次轮到李明夷意外了: “你是鸿臚寺卿朱大人家的小公子吧,我们似乎没见过。” 鸿臚寺卿,四品官员。 在京城这个丟一块板砖,能砸到一群官员的地方,也算一號大人物了,只因负责的是外交事务,权柄范围受限。 按说朱鹤宝身份可也不低,本不至於如此卑微,但一来鸿臚寺卿属於投降的南周旧臣。 二来,这傢伙本身就是个妙人。 別人是“自我以上人人平等,自我以下阶层分明”。 他则只剩下一个“阶层分明”…… 十年后的小朱公子以“识人二元论”出名,连路边的猫狗都要被他划分一下阶层。 “贵人猫”,再丑都可爱。 “草民猫”,再漂亮都无趣。 是个很……有眼力劲的傢伙。 朱鹤宝诚实道: “前天公主府庆功宴上,我爹也在。 回家后和我说了先生你的故事,教诲我说,李先生年纪轻轻,就与公主同席,日后不可限量,要我眼睛放亮点,別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后来我专门蹲在公主府附近,远远看见过先生一次。” 李明夷神色古怪,忽然笑呵呵道: “我一介白丁,可担不得朱大人谬讚。不过,这凡是都有个先来后到,丁香湖面这么大,你们这么点人,能占多大地方?” 朱鹤宝挤眉弄眼:“李先生可瞧见岸边那位架子大的离谱的那位?那可也是一位公主……咱没必要……” 李明夷凝视著他,道:“若我偏不让呢?” 朱鹤宝一下卡壳。 心中也茫然,想不明白这位隨从怎么头这么铁…… 而就在他左右危难之际,李明夷忽然又是一笑: “不过朱公子如此抬爱,我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恩,就好心提醒朱公子一句,莫要在这耽误时间了,还是赶紧回家去吧,令尊这会早已经到了家中了。 恩,应也知道你不读书,偷跑出来的事了,没准这会家里下人已经外出四下寻找,朱公子也不想晚上回家受令尊责罚吧?” 朱鹤宝骤然瞪大了眼睛:“你说啥?!” 鸿臚寺卿出了名的家教严,朱鹤宝对老爹畏之如虎。 最近朱大人怕儿子出去惹麻烦,勒令他闭门读书。 李明夷在来这里的路上,与他擦肩而过的就是鸿臚寺卿的座驾,朝廷不同衙门,不同品秩的公车都有对应的花纹与色彩,很好辨认。 他不確定朱鹤宝是不是偷跑,但凭藉印象一诈,似乎是真的。 “我爹早起上衙门去了,怎么会提早回……”朱鹤宝说著,忽然仿佛第六感一般,霍然扭头,望向岸边。 只见冬日的河岸上,远处一名朱家的家丁一边往这跑,一边挥手呼喊著什么。 糟了!朱鹤宝脸一下白了,腿肚子转筋,只来得及朝李明夷道了一声谢,撒腿就跑。 跑了几步,又想起什么,一个脚剎,扭头扯著脖子朝李明夷一行人大声道: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今天有事,你们等著!” 说话时,还疯狂眨眼睛,一副哀求的样子。 李明夷一群人不禁无语。 …… “公主,我家里人来找了,突然想起来家里有事,抱歉抱歉,下次一定。” 朱鹤宝跑回岸边,在眾人诧异的目光中解释道,旋即扭头就驾车往回赶。 半晌,一人道:“不会是他爹找他吧……” 有人揶揄:“朱公子见了爹,如老鼠见猫。” 眾人鬨笑起来。 也有人似乎看出什么,说道: “湖面上那群人不会也是哪家的少爷吧,竟不退避。” 一旁又一人反驳: “安阳公主在这里,哪家的人敢不长眼?公主你说是吧?要不我去把人赶走。” 鸭子坐在大床上的庄安阳瞥了这人一眼,眼中却流露出玩乐的心思,笑容甜美道: “朱公子跑了,咱们这里人又少了个,多没意思?不如把那群人叫来,你们一起游戏。” 不愿看到衝突的戴公子舒了口气,赞同道: “公主所言有理,小可前去邀请吧。” 於是很快,李明夷等到了第二个说客,戴公子相较下,就要有礼的多,只能说不愧是国子监祭酒的孙子,风度翩翩。 李明夷想了想,索性点头,应承下来。 旋即,官宦子弟成为一队,李明夷带著一队,两队人竟真的约定规则,在这偌大冰湖上打起冰球来。 庄安阳则与其余小姐在岸上观赏、赌球,自得其乐。 不得不说,这群紈絝虽然读书一个个不行,但抡起玩乐都是好手,技术真不赖。 好在李明夷这边,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熊飞等人听指挥。 李明夷略做吩咐,组了几个阵型,没过多久,就將没多少组织纪律的网紈絝子弟们打压下去。 团体游戏,一方令行禁止,一方各自为战,只想自己carry,最终结果可想而知。 很快,李明夷连贏几局,若非他稍作放水,只怕早打的对面溃不成军。 “好!” 岸边,庄安阳坐在雪白大床上,兴致勃勃拍手叫好,眼底闪烁精光。 似乎觉得那群趾高气昂的紈絝吃瘪,十分有趣。 其余官宦小姐们也大为惊讶,频频看向李明夷,好奇他的身份。 然而就在庄安阳看的兴起的时候,隨著又一场结束,李明夷一挥手,朝著对面说道: “不打了。时辰不早了,我还有事,今日就这样吧。你们继续玩。” 对面,一群紈絝正憋著一股火,冷不防对手要撤,一时间,有人开口阻拦,想要贏回来,有人则鬆一口气,觉得再输下去委实太过丟脸。 李明夷没搭理这群人,扭头示意了下,熊飞等人立即脱下装备,丟下冰球,朝岸上走去。 庄安阳见状,小眉毛陡然竖起,脸上有些不悦,但见李明夷一行人走过来,逐渐靠近,她又甜甜笑了起来: “这位公子,何必走的这样快?时辰又哪里早了?本宫还没看过癮,不如留下再游戏几局,等晌午本宫请你用饭如何?” 李明夷看了她一眼,却是神色淡然: “不了,诸位小姐自行玩乐就好。” 说完,他扭头就走,很快就踏上了河岸,准备上车离开。 一群人愣住,意外於这个陌生的年轻人竟如此大胆,不给安阳公主面子。 要遭……有人已经暗叫不好,忙看向端坐大床上的童顏少女。 只见庄安阳脸颊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眼神也冷冽淡漠了起来,她態度一百八十度转变,大声命令道: “本宫命令你!留下!继续!” 李明夷仿佛没听到,半只脚已经踩上马车。 庄安阳急了,踉蹌著,使劲地要站起来,努力让自己显得更高,她叉腰怒斥: “奴才!你敢不听本宫的话?!” 远处,李明夷忽然顿住,將抬起的半只脚重新放下来,而后,在熊飞等人错愕的目光中,面无表情地转回身,隔著数十丈,与庄安阳遥遥对视。 庄安阳笑了,她觉得自己贏了。 然而下一秒,只见李明夷忽然举起中指,朝她做了个侮辱性的动作,旋即朗声道: “婊子!本公子没空陪你玩!” 沿岸所有人,目瞪口呆! “走。”李明夷撂下这句话,钻入车厢。 熊飞等人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心神摇曳地忙跟上去,驾车离开,逐渐远去。 没有人去阻拦,因为所有人都被“婊子”两个字震住了。 “他疯了……”有人喃喃。 如此辱骂新晋公主,啥背景啊,不想活了? 大床上,庄安阳脸上的笑容僵住,死死盯著远去的车马,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54、自投罗网 “公主,此人如此不识抬举,要不要我们追上去,给他一点顏色瞧瞧!” 一名官宦子弟重重將球桿丟下,冷笑著,手腕拧转,发出骨节的咔噠声。 打群架这种事,他们也很擅长。 庄安阳面色阴晴不定了一阵,却竟是嫣然一笑: “我等何其身份,喊打喊杀,成何体统?何必与一刁民计较,继续。接著饮酒,接著打。” 不少人面露惊讶,意外於她的好脾气,但也有人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再不开口。 在略显诡异的气氛中,眾人换了游戏,又逐渐热闹起来。 而庄安阳却將贴身婢女召唤过来,在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婢女应下,走向岸边的庄府护卫。 在冰面上滑冰的戴公子扭头,发现不知何时,庄府的几个护卫不见了。 …… “先生,您刚才那是……” 另一边,熊飞驾著车,担忧道,“那位安阳公主可不是好招惹的,咱们王府虽不惧她,但也是个麻烦。” 车厢內,李明夷闭目养神: “朝正阳街南走,一刻钟后找个街角,將我放下,你带著其他人回去,找昭庆殿下……恩,若殿下不在府中,寻府內管事也可以,带他来……” 他说了个地址,又叮嘱了几句细节。 熊飞一一记在心中,点头称是,眼中闪烁好奇的光。 虽不知李先生要做什么,但有了上次的经验,他知道李先生这样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俄顷。 车子在一处街角停下,李明夷慢悠悠下车,装模作样叮嘱几句,旋即独自离开,朝著最近的青楼走去。 也就他与熊飞等人分开后不久,一股若有若无的,被尾隨跟踪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还没等他反应,第二股更明显的,被盯著的预感浮现。 有两股人马都在尾隨自己? 他心中一动,立即意识到更隱晦的那股,应是这几日时不时出现的,疑似东宫的监视者。 他在家中、公主府,或熊飞等人在身旁时,监视者才会消失。 李明夷假装没有发现,步伐悠然地走著,而身后另一股更不加掩饰的跟踪者,则愈发大胆地靠近。 当他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时,身后急促的脚步连成鼓点。 李明夷仿佛这时才察觉,回身怔然:“你们……” 只见,胡同里几名庄府护卫面露冷笑,將他包围: “不想吃苦头的话,就束手就擒,省的挨打!” 李明夷“惊恐”后退: “你们是庄家小姐身边的人!” 为首护卫眼神怜悯: “原来是个愣头青,竟不知我家小姐已获封公主了么?胆子倒不小,將他擒下!” 旋即,几名大汉扑上去,很快將李明夷用绳子绑了。 李明夷压制著浑身修为,只用凡人的力气象徵地反抗了下,便被制服。 之后,为首者逃出来一个黑色的布袋子。 “……”李明夷觉得有点眼熟。 下一秒,他的头被套住,给几人合力抬起,拖出巷子。 更隱蔽处,一个面无平庸的跟踪者目视李明夷被拖入车厢,悄然跟了上去。 …… 丁香湖边。 隨著一名护卫返回,匯报了什么,正在观战的庄安阳眼睛一亮,她拍了拍小手,兴趣缺缺的模样: “本宫疲了,今日就到这里吧。你们继续,本宫先走了。” 眾人一愣,虽觉得古怪,但也不敢阻拦。 有人想跟上去,陪同安阳公主一起吃午饭,但被无情拒绝。 “公主怎么急匆匆的,方才不是看的还起劲?一下子就没兴趣了一样。”戴公子一头雾水。 旁边人神秘一笑: “或许,公主有其他乐子也不一定,好了,都散了吧,一身汗,有谁和我一起去吃涮锅?” 庄安阳离开,不少人觉得压力减轻,反而更开心,很快商议了去处。 唯有戴公子怔然,眼中似有明悟,伴隨著不安。 他没有与其余人一起聚会的想法,独自乘车离开,一路上愁绪不改,犹豫再三,终於还是对车夫道:“改道,去庄府。” “啊?哦,是少爷。” 不多时,戴公子抵达庄府,通报姓名后,被引入中庭,见到了庄家现任主母。 即,庄侍郎正妻死后,扶正的妾室徐夫人。 “晚辈见过夫人。”戴公子毕恭毕敬行礼。 徐夫人年岁三十有余,保养得当,笑容满面: “我道是谁,原来是戴祭酒家的小少爷,听说今日与安阳一起出去游玩了?莫不是安阳托你过来?她怎地还没回来?” 戴公子苦笑道: “临近午时,公主已与我们分开了,晚辈本不该冒失登门,有失礼数,只是有一件事,晚辈放不下心来……” 他先將丁香湖上,那一场衝突简单说了下。 旋即道:“晚辈见公主神色有异,只怕是追赶那名公子去了。” 徐夫人安静听完,神態平静: “只是这样?” 对自家女儿性格,她自然了解,类似被人得罪,绑人报復取乐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 只是之前几次,都被庄侍郎压下。况且庄安阳也不蠢,也知道谁能动,谁不能动。 如今成了公主,庄家如日中天,徐夫人对此更不甚在意。 戴公子张了张嘴,说道: “晚辈只是觉得,那陌生公子身旁的一名护卫,颇为眼熟,之前没想起来,后来越想,越像是滕王殿下府內的一名近卫,担心……” “什么?”徐夫人腾的一下站了起来,脸色变了,“你没看错?” “……很是相像。” 徐夫人突然想起来一个人,昭庆公主身边新出现的那个隨从。 庄侍郎与她在床上说过此人被昭庆委以重任,带人去接触过苏镇方。 原是床笫间的閒聊,但若真是那人,其出现在自己女儿身边,是否別有陷阱? 是公主府,滕王派系又有动作? 可行性不大,但她不敢赌。 徐夫人踱步片刻,停下脚步,先向戴公子表示感谢,命人拿了些小礼物,將之送走。 旋即,她唤来贴身嬤嬤: “速速命人去通知老爷……不,先不要打扰老爷……这样,你去备车,我亲自出去老宅寻安阳一趟!” 事情不明朗前,她不敢轻举妄动,以免消息扩散,决定先去確认情况再说。 …… 午时,大理寺衙门。 谢清晏处理完一上午的案子,舒展腰背,看到其余官员或午休离开,或取出食盒用饭。 “谢大人,您怎么还没回家?”一名下官好奇道。 谢清晏笑呵呵地,从桌下也取出一个食盒,朝热饭的炉子走去: “最近事务太多,今日便不回去了。” 官员感慨:“大人辛苦。” 谢清晏一笑置之。 …… 李明夷套著黑色的头套,一路顛簸,等马车停下时,已经到了一座老宅外头。 庄府护卫粗暴地將他拽下来,推搡著进了老宅,关在了一间厢房中。 而后,几名护卫锁上门,逐渐走远,李明夷耳廓微动,凭藉声音確定有人驾车离开,余下的人在老宅內看押自己。 黑暗中,时间格外缓慢,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於听到老宅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那是抬轿子的声音。 55、欺负公主(感谢紫罗兰盟主赏) 来了。 李明夷静静靠坐在厢房內,视野一片黑暗,可他却没有半点慌张。 仿佛他並不是落入陷阱的野兽,而是以身入局的猎人,耐心地等待猎物上鉤。 院门外,有嘈杂的人声传来。 守在院內的人似乎去打开了门,伴隨著“公主”的行礼声。 再然后,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从模糊到清晰,有人关了宅子的门,有人朝这里靠近。 “哗啦——” 厢房的锁链被扯动,细长的钥匙捅进锁眼,“咔噠”一声,门锁开了,然后房门也打开。 先是椅子腿落地的声音,而后,有人脚步轻快上前,一把將李明夷的黑色头套扯下! 光芒猝不及防扑面而来,李明夷眨了眨眼,以適应光线的变化。 自己处於一个久无人居住的厢房內,靠坐在墙边,浑身被麻绳绑缚著。 在他面前,是一名面容很令人討厌的婢女,手里正拎著布袋,她身后,是一张椅子。 椅子上,穿著类似战国袍装束,两根黑色髮辫从鬢角垂下的童顏少女冷笑著端坐。 椅子后头,一左一右是两名护卫。 冬日下午的阳光斜照在院子里,冷风呜呜地灌进来,掀起少女的白色衣角。 “是你!” 李明夷脸色变了,装出被绑架者应有的紧张,对陌生环境的恐惧。 庄安阳居高临下俯瞰他,露出森白的虎牙,得意道: “很意外?没想到这么快,你我又见面了吧。” 她眼神中,是猫戏老鼠的神采: “本宫说了,要你留下来,你这小奴才不肯,本宫只好命人將你带来了。如何?你跑啊,继续跑啊。” 李明夷不言不语,只是打量四周环境。 仿佛嚇呆了。 庄安阳笑著吩咐:“把人绑起来。” “是!” 身后两名护卫上前,將李明夷拽起来,然后抬到了房间中一个大……炕上。 是的,一个很类似炕一样的东西,或者叫榻榻米也行,底部是砖石结构,上头是木头架子铺成的床板。 一头挨著墙,一头延伸过来,比地面高出一大截。 就成了床。 京城里没有这种建筑风格,显然是专门改建的。 李明夷的手脚,额外用数根手指粗的麻绳捆在“大床”上。 庄安阳又拍了拍手,门外有婢女端著一个燃烧著的铜盆进来,放在床脚,一根烙铁斜插在红彤彤的炭火中,刚放进去不久。 庄安阳又指挥婢女將自己抱上“床”,而后吩咐道: “都出去守著,没我吩咐,不许进来!” “是!” 庄府家僕似乎见怪不怪了,纷纷退出去,反手关上房门。 …… 屋內安静下来,只剩下被绑在床上的李明夷,与坐在他身侧的童顏少女。 “这里是哪?你要做什么?”李明夷冷声问道。 庄安阳一只手,握住炭盆中的烙铁握把,轻轻翻动著,笑吟吟道: “你莫非看不出来吗?你看上去也蛮机灵的,不像蠢人,何必说蠢话?你很好,从小到大,你是第一个敢用那种污秽字眼辱骂本宫的人,我要给你一个刻骨铭心的印象……恩……” 她做出沉思的样子,然后又开心地看向他: “你说,我给你额头上烙印一个『婊』字好不好?” 你是变態吧……李明夷嘆息一声,说道: “你在绑我前,就不弄清楚我的身份吗?” 庄安阳嗤笑一声,傲慢十足: “这京城中身份值得本宫在意的人,我都认识,其中可没有你,本宫如今可是公主,你那点出身,在我这都不够看,懂不懂? 也不要想著叫喊,不怕你知道,这里是我庄家老宅,平常也没人住,你就算叫破喉咙也没人发现的了。实在不行,给你往院子里枯井一丟,世间再查无此人……怕不怕?” 她兴致勃勃地说: “这样吧,要不你诚心诚意地求我,只要求到我开心了,满意了,就饶了你,怎么样?” 李明夷沉默了下,语气复杂地说道: “你这小小年纪,怎么就这么坏啊。” 庄安阳乐呵呵的样子,似乎很满足坏人的人设,她缓缓举起烙铁,威胁十足地晃了晃: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求饶,或者……” 李明夷平静地说道: “你烙铁刚放进去,还没热呢,连鸡蛋都烫不熟。” “……”庄安阳沉默。 她脸上笑容一点点消失,重新將烙铁放了回去,虎视眈眈地盯著躺在木板床上的李明夷。 下一秒,毫无徵兆的,她猛地一窜,整个人裹著香风,扑倒了李明夷肩头一侧。 左手摁著他的脖子,战国袍袖中,右手变戏法地掏出一根长长的,金属质地的挖耳勺! 她用挖耳勺抵住李明夷的左耳洞,吐气如兰,神经质地说道: “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求饶!不然我就让你变成聋子!” 李明夷仰躺在床板上,感觉自己半个身体被一片柔软的轻纱压住了,左臂上更是沉甸甸的,二人距离很近,他能清楚看到庄安阳大眼睛里的癲狂。 这不是威胁,这个疯子真的会將人捅聋掉。 然而李明夷的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恐惧,反而露出了笑容,之前的一切偽装悉数退去,他说道: “该求饶的是你。” 下一秒,他体內一甲子內力轰然爆发。 “砰”的一声,捆缚手脚的麻绳断裂,他双臂一撑,束缚身体的绳索也悉数断裂,同时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做主人。 “啊!”庄安阳低呼一声,先被掀起,而后天旋地转,眨眼功夫,二人主客位易。 躺在床板上的变成了她,李明夷转为骑乘位,连带著她两条纤细白皙的手腕,也被李明夷举过头顶,摁在床板上,挖耳勺也掉在一旁。 庄安阳就要喊人,下一秒,就听李明夷飞快威胁道: “我可要提醒你,你现在喊人进来,那些奴僕都会看到你丟脸至极,被我压制的一幕,要不了一天功夫,整个庄家所有奴僕都会知道,你这个公主有多可笑!” 庄安阳瞪大眼睛,竟当真硬生生咽下了呼喊。 这时候,门外婢女似乎听到动静,喊了句: “公主,发生什么事了?” 庄安阳额头青筋隆起,怒斥道: “滚!滚远点!没我吩咐不得靠近!!” 门外,庄家奴僕急忙应声,迅速退去。 李明夷笑了。 他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因为庄安阳就是这样的人,敏感且自卑,因为残疾的缘故,最怕別人议论自己,更怕別人看不起自己,所以出行要排场,喜欢被簇拥的感觉,凌驾於旁人之上。 只是这种有些扭曲的人格,弱点也非常明显: 她异常在乎脸面。 尤其是在庄府下人,那些日夜服侍她的人心中的脸面。 那些人见过她不能自理的丑態,所以她需要她们敬畏。 “乖。”李明夷微笑著说,然后一点点直起腰,保持上位的坐姿,鬆开了手,顺便捡起了那只挖耳勺。 而这一瞬,庄安阳迅猛地腰肢用力,银牙雪亮,要坐起来撕咬他! “彭!” 李明夷大手张开,將她硬生生摁了回去,令其动弹不得,空余的另一只手,捏起格外细长的挖耳勺,嘴角上扬: “你不听话哦。” —— —— 【在我出生的那年,上映了一部姜文主演的电影,叫《秦颂》,29年后,我在新书取材的时候看到了它。 电影里有一个设定,葛大爷扮演的高渐离与许晴饰演的断腿公主櫟阳滚了一次床单,奇蹟一般地让櫟阳站起来了…… 我特么整个人惊呆。当时就觉得,必须致敬一下~当然,具体桥段肯定完全不一样……不可能那么离谱……】 56、我知道你最渴求的事 “你找死!” 庄安阳被镇压的动弹不得,胸前那只大手分明看起来文弱,却有如泰山般沉重。 压的她喘不过气。 李明夷微笑俯视她: “咬人是不对的,莫非你是属小狗的?听话,不然我会生气。” 短暂沉默后,庄安阳忽然嫣然一笑,柔媚地咬著嘴唇,娇滴滴地说: “我听话的,你弄疼我了。” 李明夷露出不忍的模样,再次抬起了镇压的大手。 庄安阳画风一秒转变,再一次以更加迅猛的姿態,如野外廝杀的猛兽,一个仰臥起坐,朝这恶徒打出一记头槌。 “彭!” 庄安阳先是一阵头晕眼花,然后绝望地发现自己又被摁下来了。 毫髮无损的李明夷笑眯眯道: “跟我耍这种小心机?你还嫩了点,十年后的你再来还差不多。不过我现在真的生气了。” 说完,他手脚麻利地捡起断裂的绳子,將庄安阳的手腕绑在木板上凸起的铁环上。 恩,双腿不用绑。 庄安阳奋力挣扎,但无济於事,很快气喘吁吁躺平,用吃人的目光死死瞪著李明夷。 然后有些慌张地看到李明夷挪动屁股,来到炭盆前,伸手將尚未红热,仍旧灰扑扑的烙铁拿起来,朝她笑道: “之前骗你的,烙铁用不著烧红,放一会就足够烫伤人的皮肉了,越是细皮嫩肉烤起来越好听,会有滋滋的声响,疼痛感钻心。 你的手脚会蜷缩收紧,痛苦导致的挣扎会磨掉手腕的皮肉,大小便失禁……” 他细致地描述著,像是一个行刑老手。 庄安阳眼底一点点浮现出恐惧。 然而她並不知道,李明夷所说的都是十年后她说过的词。 恩,那时候,这座宅子更破了,房间里会多出很多稀奇古怪的,用刑的新花样。 別误会。 李明夷並没有受刑的经歷,但在未来的剧情线中,他的確潜入进来过这里,也因此得知庄家老宅很久很久前,就成了疯癲公主滥用私刑的后花园。 他十年后看见的坑,十年前主动跳了进来。 目的也无非是创造出一个能与庄安阳单独相处的机会。 对生活难以自理的断腿公主而言,这样的机会非常稀缺,极度稀少。 “不过,这样的一身皮肉,烫伤多可惜?要知道烫伤的皮肉难以自愈,很多年,很多年后,依然无法消除。” 李明夷露出怜惜的样子,將烙铁放了回去。 而后一手捡起挖耳勺,一手伸出,忽然脱掉了庄安阳的一只鞋子,丟在地上,暴露出穿著白色裹脚袜的莲足,然后又是另外一只。 庄安阳惊恐地道:“你要做什么?!” 李明夷笑著用挖耳勺抵住她的脚底板,说道: “我知道一种刑罚,用铁钉贯穿脚底板,这样的疼痛钻心,会令人晕厥过去,但又不会留下太过损伤外貌的伤口…… 哦,抱歉,我忘记了,这个刑罚对你没什么用,因为对你而言,双腿完全是没有知觉的木头。” 他隨手丟掉挖耳勺,很失望的样子。 房间里一时间寂静无声。 当他再次扭头看过去的时候,发现庄安阳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大颗大颗的泪珠涌了出来,沿著两侧脸颊滑落下去,没有任何哭泣的声音,只有深沉的悲伤。 庄安阳哭了。 並不是被嚇哭的,而是因为她心中最敏感,最薄弱的伤口,被这个陌生的男子无情地揭开。 从她懂事时起,几乎见过的所有人,都会有意识地避开提及她的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可这种刻意地不提及,於她而言却是无声的讽刺。 而偶尔晚上睡不著的时候,她会听到臥房帘子外头,睡在隔壁的伺候她夜晚如厕的丫鬟们,窃窃私语,谈论她的病,和古怪的脾气。 於是庄安阳的脾气越来越古怪,对下人的態度,也从最早的依赖,逐渐转变为了截然相反的痛恨。 直到某次踏春,在她强烈的要求下,庄侍郎找来木匠,定做了一个特殊的轿子,给家丁抬著出了门,走过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去往了南门外的草甸。 安阳喜欢上了那种高高在上,端坐在天上的感觉,仿佛底下行走的百姓都是她的僕从。 但她唯独不喜欢某些“僕从”看向她的目光。 那种……嘲弄、奚落……乃至同情的目光。 可他没有办法,那时庄侍郎官职还不大,她也没什么权势。 等到父亲做成了侍郎,她就可以偶尔放肆一下,但也很有限,因为家丁未必听自己的。 一直到她成了赵家主母的乾女儿,情况好转了不少。 而等乾娘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她终於可以將那些她厌恶的人,以“你瞅啥”的罪名,抓起来惩罚了。 在歷史的时间轴上,今天这次盛大的出游,本该是她彻底树立权威,从权力的小小任性,到彻底黑化的重要转折点。 可却机缘巧合撞了李明夷,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真哭了?”李明夷惊讶地挪过去,托著腮,饶有兴趣地看著躺著的少女流泪。 庄安阳一声不吭,只是隨著不断的流泪,又是仰躺的姿势,她鼻子有些堵。 然后哭著哭著,在李明夷惊讶的目光中,哭出一个鼻涕泡来。 庄安阳:…… 李明夷:……厉害了 又过了一阵,庄安阳止住眼泪,冷笑著说: “你完了,你死定了。” 只是这话语在红彤彤的眼球映衬下,有点缺乏威力。 李明夷笑著道:“你都这个处境了,还要威胁我?” 庄安阳理智分析道: “你不敢动我的,你只是在虚张声势……吸溜。” 她吸了下鼻子,冷声道: “我是公主,而你,无论你有什么背景,但你敢伤我一根汗毛,整个大颂朝没人可以救得了你,我乾娘不会放过你的。所以你不敢。” 她智商重新上线了。 李明夷露出为难的神色: “你说的有道理,我若动你,大颂说不上,但这京城肯定没有我容身之所了,但是我已经被你记恨死了,若是放了你,岂不是也没有活路? 所以,左右都是个死,我已是绝境中的亡命徒,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你为什么会认为,威胁一个亡命徒会是一个好主意呢? 小庄啊小庄,你莫非没听过『穷寇莫追』的道理?真把我逼急了,你觉得我愿不愿意用一条贱命拉你这位异姓公主一起走?” 庄安阳:…… 她失算了。 於是,她眼中再次流露出慌张之色。 她想说,自己保证不会报復他,但这种鬼话她连自己都骗不过。 似乎,二人陷入了一个无解的死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这样吧,”李明夷率先打破了沉重的气氛,说道,“你看,生命是多么美好,而你我又是这样的年轻,莫名其妙双双同归於尽在这里委实不是个好的选择,你我都不愿看见,不如这样,我们做一场交易怎么样?” “交……吸溜……易?” “是的,”李明夷微笑道,“我是个很擅长与人做交易的人,恩,就像一个商贾,拥有一双眼睛,可以洞悉潜在的买主最渴求,最急缺的东西。 然后呢,我用他们最缺少,或者最恐惧的东西,与他们交换,哪怕敌人也可以因为交易变成朋友。” 庄安阳觉得他是个骗子,遂冷笑道: “你休想骗我!” “你为何这样认为?” “你说你知道,別人最渴求的东西?那你说,本宫最近最渴求什么?”庄安阳眼中噙著挑衅意味。 她已经猜到了,这个贱民肯定会说自己想站起来,废话,谁不知道? 这些年,有很多骗子为了从庄府获得好处,跑来骗自己能治好她的腿,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因为这是连御医都束手无策的事。 然而,李明夷却仿佛看透了她心中所想,微微一笑,说出了一句令庄安阳脸色骤变的话: “最近么……你最渴求,杀死你的全家人。” 庄安阳霍然变色。 57、魔鬼 杀死你的全家人。 若是任何人在场,都必然极度错愕,怀疑自己听错了。 因为整个京城都知道,庄侍郎对女儿极为宠爱,就连庄安阳偶尔的放肆,会为庄侍郎带来麻烦,这位父亲也会竭力帮忙掩盖。 所以,谁会相信安阳公主最想做的事,是杀光全家? “你在胡说什么?”庄安阳下意识地反驳,可她看向李明夷的目光已经不一样了。 那里有著被看穿心思的惊恐,与巨大的困惑与茫然。 李明夷坐在她身边,欣赏著她的微表情变化,笑著说: “胡说吗?这里只有你我二人,那些你父亲,还有『姨娘』安排在你身边的那些丫鬟都退去了,不会听见你我说的这些话,所以,我们大可以坦诚一点。 还是说,你要耍赖,不肯承认我猜对了?” 庄安阳面无表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没办法的样子: “好吧,看来你很嘴硬,那就只好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当前的情景很诡异。 堂堂公主双腿瘫痪,被仰躺著绑在大“床”上,而李明夷盘坐在冒著热气的火盆与同样温热的少女中间,讲起了故事: “这件事要从你父亲崛起开始了,他出身並不算好,是通过科举来到京城的外地人,而彼时,每一年新晋的进士,都是京里一些官宦人家招婿的目標。 而你的外祖父,那时也算身居高位,只是年岁大了,再过两年要么退下,要么转去清閒的衙门。 恩,南周那时的规矩,官员一任三年,便要考核,合格才能接任,正常连任两轮,就要调岗,最高可以连任三任共九年。 当然,这只是一般情况,特殊情况另算。你外祖父虽家室好些,但也不是什么显赫宗族,並不是那个『特殊』。” “所以,他也急著在卸任前,能儘可能將原本的人脉留下来,可偏偏自己的子嗣极不爭气,於是,他看上了你的父亲。 当时,恰逢南周皇帝力主革新,专门提拔重用寒门出身的进士……你外祖父正是看重这点,才没有选择门当户对的人家联姻,而选择將你母亲许配给了他。 提携他入仕,赌的就是南周皇帝的提拔。” “显然,这桩婚姻是纯粹的利益交换,你父母並无半点感情,但一开始也算『相敬如宾』。 按原本的发展,你外祖父凭藉余荫,尚且能掌家很长一段时间,呵,所谓的掌家,无非是控制你父亲……岳丈与女婿各取所需,双方本也没多少『恩情』与温情在。” “可是,意外发生了。你母亲在生下你的时候,难產而死,而你外祖父得知消息后,伤心晕厥过去,竟也一病不起,不久后撒手人寰。 眨眼功夫,一家子只凋零剩下父女两个,可许是时来运转,不久后,你父亲当真被皇帝提拔,青云直上。” 李明夷语调缓慢地讲述著,心下也不禁感慨。 庄侍郎与谢清晏大体上是一批被提拔启用的寒门士子。 但彼此走向却大不相同,有如“八君子”这样的,也有像庄侍郎这种提早就倒戈投降的。 截至目前,庄侍郎似乎才是获胜的那一方。 而庄安阳则一声不吭地听著,看不出什么表情。 “呼呼——” 铜盆里木炭燃起炽热的火,扭曲了空气,烙铁也有泛红跡象。 李明夷继续讲述著: “起初几年,你父亲一心扑在仕途上,庄家倒也算平静,你也在后宅正常长大。 直至某一天,他带回来一个女人续弦,你便多了个姨娘,而一年后,这位姓徐的女子產下了一个男丁,就是你现在的弟弟,庄家少爷。 然而你的这位弟弟到了快两岁,都无法站起来,你父亲觉察不对,忙找了太医署的『圣手』乐太医来府上问诊。” “乐太医医术的確精湛,很快看出,这位小公子天生有缺,恐今生难以站立。 你父亲大为惊恐,求问医治法门,乐太医却说,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病症,寻常法子无法奏效,他只能想到一个办法,便是以血亲之人的骨髓精血为引,以血换血,辅以一种特殊的异人秘术,或许才能起效。 然而这种法门,对提供精血之人却有极大损伤。” “你父亲自然不肯放弃,但他自己是不愿牺牲的,至於你那位徐姨娘……呵呵,总之,最后他们將目光投向了你,那时,还十分健康年幼的你。” 这一刻,厢房之中,庄安阳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似乎回想到了令她极为不愿回忆的过去。 她眼神中开始流露出恨意,却没有开口阻拦。 李明夷看了她一眼,幽幽道: “於是,尚且年幼的你成了那个牺牲品。原本,在乐太医想来,若是至亲,以他的医术虽有损伤,但也不会特別巨大,但你与庄少爷终归不是至亲,而是同父异母! 因此,精血便不够纯,只能加大抽取的血量…… 而那时候年幼的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喝了一碗汤,就沉沉睡了过去,然后生了一场持续了一个月的大病。 等你醒来的时候,双腿便废了,而你那位两岁的弟弟,却日渐好转,数月后成功学会了走路。” 说到这里,李明夷停顿了下,语气中带上了莫名的嘲弄。 人人只道无情最是帝王家,但寻常人家难道就皆有真情在? 他轻轻嘆息一声,加快了语速: “对外,庄府只说是你生了一场风寒,便废了双腿,而乐太医也在你父亲的要求下守口如瓶,所有人都將这件事死死瞒了下来,连当晚在场的僕人,也都陆续被你父亲驱逐,赶走。 这成了一个秘密,而数年后,庄大人也成了庄侍郎,並以宠爱女儿闻名。所有人好似都忘记了那一切。 直到……你渐渐长大后,一次很意外的机会,一名当年府里的老僕人与你相遇。 对方恰好知晓当年的事,又因你生母活著时,对其有恩。 因此,这人將一切告诉了你,要你小心,並且告诉你了一条明路,一条……除了依赖庄侍郎外,可以保护你的明路。” “那便是彼时还是赵家主母的宋令仪,宋家三姐,也是如今的宋皇后。她年轻时,与你生母乃是闺中密友,后来二人分別嫁人后,才少了联繫。 而隨著南周皇帝不理朝政,地方上,赵大將军儼然成了独霸一方的存在……庄家也与之重新走动起来,你表面上与庄侍郎父女情深,以麻痹他。 而后藉助这层机会,见到了赵家主母,並很心机地卖惨,装可怜,博取她的同情。赵家主母只有一个儿子,膝下並无亲生的女儿,因这层关係,对你极为疼爱,收了你做义女。 从此,你便开始有了復仇的想法。 只不过……你知道,哪怕將一切说给乾娘,她也没法帮你对付庄侍郎,所以,你一直隱忍著。” 顿了顿,李明夷的故事似乎终於到了结局,他幽幽道: “直到如今,你的乾娘成了新朝的皇后,你也成了公主,庄侍郎甚至都要依赖你来维持地位。所以,你最近心中一直在琢磨,在期待,在渴望的便是…… 借著宋皇后的宠爱,完成復仇,將庄侍郎、徐夫人,以及你那个如今也很不成器的弟弟,一起干掉。我说的,对吗?” …… …… 寂静。 厢房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再开口,只有铜盆中炭火因燃烧,而偶尔坍塌,发出的细碎声响。 而窗外惨白的阳光,照进屋內,也好似將一切陈设染上霜白。 “你究竟是谁。” 庄安阳沉默了许久,第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在意起这个被她视为奴才的傢伙的身份。 她不明白,谁有这个本领知道这么多隱秘的事,甚至猜到她的心中最隱秘,最疯狂,最不敢说给外人的想法。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无名之辈? 李明夷微笑著摇了摇头: “我们的交易还没达成,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庄安阳想了想,说道: “但你知道的还是不够多,你说我要报復?那为何迟迟没有动手?我已经是公主了。” 李明夷摇头道:“因为你在害怕。” “害怕?” “没错,你在怕。你从小被圈禁在府內,对庄家人有著深入骨髓的惧怕,不要否认,你在夜深人静时,幻想杀死他们的时候,是否会恐惧的浑身发抖?” “……” 李明夷冷笑道: “你只是心中想的快意,但你的身体在怕。而且,你仍旧不確定,宋皇后是否会帮你。庄侍郎如今也是朝中一位大人物了,对新朝而言,肯定比你一个废人有用的多的多。 你不敢赌,若向乾娘控诉这一切,结果会如何。她是会帮你撑腰?復仇?还是劝你息事寧人,一切以大局为重? 甚至认为你是被骗了,根本不存在这件事……庄家人不会承认,那个乐太医虽然还在,但他也不会承认,除非他想死。” 庄安阳张了张嘴,浑身战慄著,她突然有种错觉,分明战国袍好好地裹在身上,但自己在这个男子面前,仿佛赤裸。 连心中的念头,被一览无余。 这一刻,她终於陷入了深深的畏惧,对李明夷的畏惧,仿佛与她对话的是一个—— 魔鬼! 而看到她眼神的变化,李明夷心道一声: 成了! 他笑容如春风化雨: “而我,与你交易的內容,便是帮你復仇,完成心愿。如何?” 58、提前十年的礼物 帮自己……完成心愿? 这一刻,庄安阳狠狠地心动了,但她没有立即点头,而是问道:“你是谁派来的?” 她有点反应过来了。 怎么会那么巧,自己隨便绑了个人,对方非但是个修行者,还掌握著自己最深的秘密,並且开口就是帮她剷除心腹大患? 此刻,庄安阳脑海中电影般回闪上午的一幕幕: 对方出现在丁香湖,都仿佛是在等著自己,而无论赶走朱公子,还是之后与自己的对骂,都试图在勾引自己出手。 李明夷微笑著说:“重新自我介绍下,在下李明夷,眼下在昭庆公主府办事。” “是你?!你就是那个,在庆功宴上打了谢少卿脸的隨从?”庄安阳露出惊讶的神色。 庄侍郎在家中,也说起过这个八卦。 李明夷轻轻頷首:“正是在下。” 庄安阳神色古怪起来,又露出瞭然的神色: “所以你是昭庆派来的,专门针对我?昭庆和太子不和,你们想利用我,对付姓庄的?” 她很疯,很癲,心理扭曲,但她不傻,相反很聪明。 庄家在阵营派繫上,无疑与滕王府不是一路。 只是这颂朝才建立也没多久,双方仍在热衷抢人的时候,你们就率先发难斗起来了?真不怕大颂皇帝动怒? 但转念间,她又笑了:这群人狗咬狗,一嘴毛,与自己有什么关係? 李明夷没有予以否认,循循善诱道: “你看,你我虽不是一路人,但在庄侍郎这件事上,我们有著共同的敌人,你想对付他,我们也想,所以就有了合作的基础,你需要我们,我们亦然,这不是很好吗?” 庄安阳眼珠骨碌碌转了圈,问道: “你们准备怎么做?” 李明夷摇头道: “这个还不能说,起码在达成深度合作前不行。” 庄安阳犹豫起来,哪怕以她並不深的城府,也知道这是与虎谋皮,但她本就是个疯子,因此只是想了会,便痴痴地笑了: “好!我答应与你们联手。骗人是小狗。还不放了我?” 不是,你这承诺听起来好不靠谱啊……李明夷心中吐槽,但以他对这疯批少女的了解,越是不正经,反而越可信。 他將信將疑地道:“好,不过你不会再咬我吧?” “……”庄安阳沉著脸,“你也配?” 李明夷心情愉快地解开麻绳。 庄安阳重获自由,坐了起来,揉著酸涩的手腕,输人不输阵地大放厥词: “本宫可以暂时不找你的麻烦,但只限於这期间,等事情了结,你我再算一算今日的仇。” “好好好。”李明夷敷衍地说,浑不在意。 庄安阳板著脸,表情严肃认真: “所以,你们需要本宫做什么?” 她有点心头惴惴不安,因为她看似尊贵,可除了乾娘的宠爱之外,其实什么武器都没有。 是只连上茅房,都要人把尿的纸老虎。 自己有什么本钱,被对方看重? 李明夷神秘一笑: “公主要做的很简单,只需要在庄侍郎被弹劾的时候,袖手旁观。恩,並且在我需要的时候,向外界表达出自己不会帮他的態度。” “就这样?”庄安阳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这比预想中简单了太多。 “就是这样。”李明夷无奈地说道,“公主你难道不明白,庄府如今的荣华富贵,都系在你的身上? 庄侍郎的地位,比你想像中更不稳,如果说庄家是一艘漂泊在海上的船,那在大浪拍打过来的时候,只需要你这根锚鬆脱开,自然有人会將这艘船拍打的粉碎。” 这话不是骗人。 庄安阳之所以看不大明白,是因为对朝野局势並不了解。 事实上,在正常的时间线里,要不了两年,庄安阳就会逐渐意识到自己的重要,並且在一次处心积虑的里应外合下,成功將庄侍郎废掉。 不过她並没有杀死庄侍郎,因为她认为杀了他们委实是太便宜了,而是顺势接管了庄家,成为了全家人活命的唯一依仗,並且大肆作威作福,將一家人当奴隶用。 这就是后话了。 李明夷的出现,只是將这件事提前了两年。 而正因为有真实发生过的例子参考,所以这个外人眼中,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於他而言,才要容易太多。 当然,因为提前了时间线,所以虽然大体手段可以借鑑,可许多细节都需要他重新调整。 “这样么……”庄安阳不懂装懂地点头,扮成城府很深的样子,以维持体面。 旋即她眨眨眼,拿腔作调道: “那本宫帮了你们,你们拿什么报答?別说帮本宫就算报答。” 她要討价还价。 李明夷早有准备,淡然一笑: “王爷与公主那边並未提过,不过我个人却可以送你一份礼物。” “礼物?” “恩,我可以让你重新站起来。”李明夷很隨意的语气。 “……”庄安阳用两只死鱼眼盯著他,冷声道:“你又在消遣本宫?” 李明夷针锋相对,嗤笑道: “你觉得我有必要消遣你?为此寧肯將谈好的生意搞砸?” 庄安阳噎住,不悦道:“那你说的什么鬼话?” 她的腿废了十几年了,早已不抱希望。这些年,乾娘也为她找了很多厉害的医者,甚至是比乐太医更强的御医,却都没有成功。 因为这压根不是病,而是从她弟弟身上转移给她的先天缺陷。 哪怕始作俑者乐太医,也无法逆转。 然而李明夷却摇头道: “我没有与你说笑,你的腿被异人秘法而损坏,也唯有用与之对应的秘术才能疗愈,而这恰好涉及到一门几乎已经失传的古代传承……而我恰好知道。 当然,並不保证一定成功,只是有机会。 而且这些年里,你一次次寻求名医,虽然那些医者未曾帮你站起来,却也一次次用珍贵的药养著你的腿,你还每天都固定命丫鬟为你的腿松筋按摩……对不对? 因为你並不曾真正放弃,而正是这些努力,让你双腿没有彻底坏死,仍保留下来了机会。” 他语气篤定,因为这同样在未来上演过。 他之所以很熟悉庄安阳这个人,是因为某一条剧情线的任务,就是为十年后的庄安阳治疗,而更巧的是,治疗她的关键,就在京城之中。 当初李明夷是耗费了不少力气,才研究出来的攻略。 只是十年后,因庄安阳早已成年,所以哪怕她站起来了,却也成了跛子。 不过,如果能提前十年治疗,有很大机会如常人一般。 恩,甚至李明夷还有备选方案,倘若自己掌握的方法不行,还可以找巫山神女兑换某种古代秘术……不过这个方案他不愿意动用。 巫山神女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交易的次数越多,代价越难以承受。 而获取庄安阳的私人人脉……是否值得? 是要打个大大的问號的。 至於为何要帮她?归根结底,是看中了庄安阳与宋皇后的关係。 若是利用得当,没准也能成为他將触手伸入后宫的渠道。 在“扳倒庄侍郎”这件事上,他的目的不只是削弱大颂,培养自己人,在滕王阵营刷声望……他还要拿下庄安阳。 一鱼四吃! “你……”庄安阳见他说的认真,怔住了,动容道: “你不是在戏弄我?” 李明夷嘲弄地道:“你若不想要这份礼物,我也省得麻烦。” 庄安阳一下就温顺了不少,笑道: “李先生的礼物,安阳岂会推辞?” 不要白不要,试试又不会死。 李明夷撇撇嘴: “事成之后,自会给你。对了,你有个皇后赐给你的小金牌吧,借我用一段时间。” “你说这个?”庄安阳愣了下,伸手从战国袍內袋里取出一个很精巧的,半个巴掌大的小金牌,上头刻著『安阳』两个字,象徵她的身份。 李明夷点头,伸手去抓,安阳却没鬆手,而是小脸紧绷地说: “金牌可以借给你,但你还没证实身份,起码要本宫確定你的確是昭庆公主府派来的……” 还挺有反诈意识…… 李明夷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忽然间,他耳廓微动,扭头看向老宅院门的方向,皱眉说道: “有人来了,怎么会这个时候就过来?” “什么?”庄安阳懵了下,没听懂。 这时候,她也隱约听到了马车停在门口的声音,而后老宅的门打开了。 屋子外头的婢女喊道:“公主,夫人来了!” 夫人?庄家夫人? 李明夷与庄安阳面面相覷,仿佛在问对方: 你叫来的? 59、霸气出场 “不是我,”庄安阳眼神有些慌张地说,“我没告诉任何人。” 就像是两个人在偷偷密谋造反,刚达成协议,结果官兵闯了进来。 这一刻,庄安阳甚至怀疑,自己的心思败露了,已被庄家人识破。 李明夷眉头先是皱起,旋即舒展,他手指用力,將金牌趁机夺过来,塞入衣裤內袋,飞快说道: “让人拦一下,然后我们这样……” 事情发生了一点意外,但问题不大。 …… 老宅外。 徐夫人从马车上走下来,目光扫向守在门口的庄府家丁:“公主可在里头?” 家丁一惊,忙点头。 徐夫人又问:“可是绑了人?” 家丁迟疑了下,点头,小声道:“公主进去有一会了,这会八成在……” 徐夫人脸色一变,迈步就往里闯,而等在前院的轿夫、护卫等人也站了起来,纷纷行礼,不知发生了什么。 类似的事已不是初次,他们只当是老爷夫人默许。 “公主在里头吗?”徐夫人熟门熟路,进入中庭,盯著迎上来的丫鬟。 “在……公主说了,不许任何人打扰她。” 徐夫人只是横了几个丫鬟一眼,后者便熄火了,这些下人都是她安排来伺候庄安阳的,本就是她这个主母的人。 “安阳?安阳?”徐夫人叫著,快步上了台阶,双手用力推开厢房的双扇木门。 “咣当!”一声。 房门大开。 徐夫人迈过门槛,然后愣住,只见屋內那改建的木板大“床”上,庄安阳右手持一根微红的烙铁,悬在床上手脚被绑缚的李明夷胸口位置。 他的胸口衣衫被粗暴地扯开了,四周散乱著断裂的绳子,应是被切断的。 仿佛下一秒,烙铁就要印下去。 “徐姨娘?”庄安阳诧异地扭头看过来,不悦地道:“你怎么来了?” 徐夫人虽已为庄府主母多年,但她执拗地只以称呼妾室的“姨娘”相称,二人关係,素来不好。 对外,只解释为庄安阳不喜欢继母。 很合理。 徐夫人右手抚胸,长长舒了口气,旋即又不確定地问:“安阳,是否对此人动刑过了?” 庄安阳一脸不爽的样子,发泄般將烙铁粗暴丟在铜盆中,发出声响: “这炭火太弱,好半天连块烙铁都烧不红,下次给本宫把炉子换回来!” 因为刑具热的慢,所以还没来的及动手……徐夫人释然地露出笑容: “安阳啊,姨娘有话想与你单独说。” 庄安阳板著脸:“我行动不便,就在这说吧。” 徐夫人犹豫了下,看向床上被仰面绑著,一脸恐惧的少年人,李明夷的嘴被黑色头套塞住了,此刻发出惊恐的呜呜声。 “安阳,你可曾弄清楚此人的来歷身份?”她索性问道。 庄安阳浑不在意的模样: “没问啊,又能怎?反正模样我不认识,肯定不会是什么权贵子弟。重要么?” 徐夫人耐心道: “你要玩闹取乐,抓个没背景的也就罢了,总要先问清楚。” 庄安阳不耐烦的样子: “知道了,下回注意,你出去,我还忙著。” 徐夫人眼中闪过蕴怒,但想到这个瘫子今时不同往日,强压下邪火,语气也硬了几分: “安阳啊,且容姨娘先验明此人身份如何?” 顿了顿,似生怕这脾气古怪的继女动怒,她忙解释道: “戴公子来府上告知我,说你绑的这人只怕身份不一般。你如今虽尊贵,但若给皇后娘娘留下不好印象,终归不美,姨娘只確认下,立即就走,如何?” 低声下气的样子。 庄安阳面露犹豫,哼了声,撇过头去:“要问快问。” 徐夫人露出笑容,扭头示意家丁上前,一把扯掉了李明夷口中的破布。 “咳、咳咳……”李明夷似被憋坏了,猛咳嗽,而后红著脖子道: “我乃昭庆公主府內隨从,你们庄家胆敢伤我,殿下绝不会放过你们!” 徐夫人心头一沉,忙道:“堵上!” 家丁一愣,又將布团塞了回去。 李明夷:“……” 庄安阳嘴角翘起,又忙憋了回去,撇开的头转了回来,意外道: “公主府的人?” 徐夫人忧心忡忡道: “此人既是昭庆殿下府里人,便万万不可轻动了。安阳你虽也是公主,但人家终才是皇室血脉,既然还没用刑,这便將此人放了吧。 否则真玩坏了,哪怕只是个隨从,可宰相门前还七品官,那个昭庆可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若以此大做文章,委实是个麻烦。” 庄安阳一副老大不情愿的样子,撇嘴道: “那不如直接杀了,丟进井里,一了百了。” 李明夷:好好好,小庄你演嗨了是吧?等我以后教训你。 徐夫人顿时有点意动……思量了下,又摇头道: “不妥,今日你与此人爭吵,许多人都看见了,那昭庆若查起来,瞒不住的,何况杀人容易拋尸难……” 李明夷:你们一家人都是活阎王啊,杀光了真不冤。 其实徐夫人还有另外一层担心,她生怕今日是个圈套,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只想將这烫手山芋丟出去。 “……行吧。”庄安阳犹豫再三,不情不愿地道。 徐夫人鬆了口气,忙招呼府內护卫上前,解开了李明夷的束缚,而后一左一右钳制著他,往门外拖动。 准备带走了,找个地方丟下去,之后哪怕这人去告状,也死无对证。 庄安阳坐在床上,望著这一幕,无声吐了口气。 可就在这个时候,意外再次发生了,只听老宅院门外再次传来了马蹄声,与密集的脚步声。 伴隨著守门家丁的惊呼: “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啊!” “轰!” 巨响声里,正门由外而內被生猛地撞开,那名家丁也如炮弹般倒飞了进来,撞在影壁上。 旋即,敞开的大门外,腰悬长刀的熊飞率领一眾王府护卫兵分两路,气势彪炳,全速进场。 將庄府下人逼退,列队两旁。 再然后,在刚被人架出来的李明夷注视下,门槛外,一袭深红大氅霸气出场。 昭庆公主绝美面容如罩寒霜,大氅领口细密纯黑的绒毛衬托的脸蛋格外白皙。 她垂在腰间的右手中,还习惯地攥著那標誌性的黑金摺扇。 如画的脸庞上,丹凤眼中儘是冷冽之色。 “昭庆殿下?”徐夫人大惊,而后骤然有种被阴谋笼罩的感觉。 庄府其余下人闻言,也是被气场所慑住,露出敬畏的神色,几乎要拜倒下去。 厢房中,庄安阳將身体挪到窗边,用力將没有封紧的窗户推开一半,隔空望著这一幕,忽然笑了。 这个姓李的討厌傢伙果然没敢欺骗自己,他当真是代表昭庆而来。 李明夷则眼神古怪,按照他的计划,昭庆是该等他离开老宅,半路出现拦截。 如今提前了些。 但似乎……局面变得比预想中,更好了起来。 昭庆冷眼扫过全场,目光落在被“挟持”的李明夷脸上,她美眸中同样闪过一丝古怪之色,但瞬间敛没。 昭庆看向徐夫人,冷声道:“庄家好大的胆子,连本宫的人,也敢动?!” 60、再见太子 庄家老宅內,气氛剑拔弩张。 昭庆的到来打了眾人一个猝不及防,徐夫人脸色更是难看。 她意识到,这可能是针对自家人布置的一个陷阱。 否则无法解释,昭庆为何来的这么及时,就仿佛藏身暗中等待许久,直到这一刻,才华丽现身,人赃並获。 而事实也的確如此。 昭庆午时回到宅邸后,熊飞便登门稟告,转述了李明夷的安排。 要公主府派出一个有份量的人物前往庄家老宅。 管事即可,但昭庆好奇心大起,遂摆驾亲自前来,並与熊飞藏身於隔壁的街道,一座可窥见老宅正门的小楼中。 “李先生说,若无意外,等看见他被带出宅子,我们便前往拦截,將他解救出来。”熊飞的话言犹在耳。 可在望见徐夫人入宅后,昭庆有点坐不住了。 她觉得,这就是“意外”。 昭庆是个很有主见,很果断的人,因此毫不犹豫,率人强闯老宅。 而在看见宅子里的景象后,哪怕她事先未曾与李明夷商定过,却也自然明白该做些什么。 “……连本宫的人,也敢动?!” 面对昭庆霸气侧漏的出场,徐夫人面色迅速变幻,而后露出惊愕、茫然的神態: “殿……殿下?您怎么来了,什么您的人?” 装傻。 “呜!呜呜!”李明夷配合地发出声音。 徐夫人好似才反应过来,懊恼地一拍脑袋: “殿下莫非是说这贼人?此人方才的確谎称乃公主府隨从,只是妾身以为公主府不会出这等贼子,只以为是谎言,莫不是……啊呀,误会,真是误会。妾身不知……还不快將人鬆开!” 庄府下人鬆开手,李明夷得以“挣脱”,他踉蹌了下,跑回昭庆身边,“呸呸”地吐掉嘴里的破布,悽然道: “殿下,您再晚来一步,属下便要遭炮烙之刑了。” 昭庆一愣:“刑罚?你遭遇了私刑?” 李明夷忙解释了经过: 自己本在閒逛,却被庄府下人绑架,庄安阳欲要动刑,险之又险,被徐夫人打断。 昭庆脸色阴沉,看向徐夫人,幽幽道: “都知安阳公主得皇后宠爱,不想竟无法无天至此,竟越过律法,强抢民……男,更私设刑堂,庄侍郎就是这样管教女儿的?!” 徐夫人勉强一笑:“殿下言重了,安阳的確不知这是您的人。” 昭庆气笑了: “所以,若他只是个草民,便可被你庄家肆意绑架,暗害了?我大颂立国不久,堂堂『公主』,便做出此等行径,教天下人如何看?” 徐夫人面色微变: “只是安阳嚇唬下此人罢了,殿下何以扯到朝廷,天下去了?何况,此人也未受刑罚,些微小事……” “小事?”昭庆怒极反笑,摆明了要大做文章的架势: “今日你们能绑本宫的人,明日是不是骑到天上去?若非熊飞寻人不见,与本宫匯报,说起上午与你庄家的衝突,又恰好有人见庄安阳来了此地,本宫及时赶来,是否我府上的人,就要横死了? 还是说,安阳公主今日所为,便是故意奔著本宫来的?” 见状,徐夫人神色也冷淡下来: “殿下究竟想做什么,何必绕圈子,不妨直说。” 她认定了昭庆就是在嫁祸栽赃,也懒得再解释。 昭庆美眸闪动,看向李明夷,投以询问的眼神: 接下来该如何做?你又没给本宫剧本。 李明夷苦涩道: “殿下,安阳公主身份尊贵,在下不过草芥之身,不敢有何怨言,亦不索求什么,只担心若轻飘飘揭过,外人只道是咱们公主府惧了庄家人……至少,也该將犯错的庄家下人惩处一番。” 昭庆頷首,冷淡道:“是这个理。” 她转向对方:“徐夫人,你说呢?” 徐夫人面露怒容,哪里肯答应? 她在乎的当然不是几个下人,而是认定这是个陷阱,谁知把人交出去,对方还有什么后手? 何况,安阳敕封“公主”没几天,就如此卑躬屈膝,庄家崛起的气运,岂不是要被拦腰截断? 见她不语,昭庆嗤笑道: “看来得本宫自取了,来人……” 熊飞等人凶相毕露,按住刀柄,就要扑將上去,將庄府下人悉数擒拿。 徐夫人大惊失色,却无力抵抗。 而厢房內的庄安阳露出冷笑,似乎乐见其成。 可就在即將抓人的时候,异变陡生! 老宅院门外,再一次有车马声逼近,伴隨著整齐的脚步声,仿佛有一批甲士行军。 不是仿佛! 李明夷扭头回望,只见庄家老宅外,竟真的涌出一批穿著漆黑甲冑,手持长枪的悍卒。 兵士中央,簇拥一辆格外华贵,描绘紫荆花图样的马车。 “太子殿下驾到!” 扛著开路牌的士兵高喊。 太子也来了?! 这一刻,院內眾人悉数变顏变色。 徐夫人先是一愣,继而狂喜,庄家本就是东宫拥躉,如今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太子驾临,庄家顿时腰杆硬了,一眾家丁也仿佛看到希望。 太子?昭庆同样一怔,错愕地看向李明夷,想要询问这是否也是他的安排。 李明夷神色平静,似乎对这一幕並不意外,朝她隱晦地摇摇头,低声说: “静观其变。” …… 门口。 马车停下,绣著四爪黑龙的沉重帘幕被车夫掀起,而后,先是一只靴子踏出,再然后太子不慌不忙,躬身钻出。 太子今日一身黑色装束,发冠將头髮束起,根根一丝不苟。 只是他眉宇间,略带著一丝焦躁的情绪。 他今日下午,原本排满了行程,中午时候,那派出去盯著公主府“李先生”的人却匆匆匯报。 这跟踪者盯著李明夷已有不少日子,却一无所获。一度怀疑自己被发现了。 直至今日,跟踪者目睹李明夷被绑架来庄家老宅,便立即回稟。 按说,以李明夷的身份不值得太子亲自前来,但怎奈何,涉及庄家,这触动了太子敏感的神经。 毕竟,距离昭庆派出李明夷,暗中接触苏镇方並没多久。 太子很难不去怀疑,李明夷的“被绑架”,是否存在套路,是滕王阵营对庄家动手。 因此,他才推掉事务,急匆匆赶来。 此刻踏步进院,对峙的双方人马悉数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皱著眉头,扫了眼院中局势,暗自庆幸: 显然,自己猜测不错,这又是昭庆在搞鬼! “二妹不在府中歇息,这隆冬时节,怎么来了这里?” 太子一派儒雅风度,率先看向昭庆,笑著解释: “本宫方才路过附近,见二妹座驾朝这边赶来,似很匆忙,便来瞧个热闹,这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纯粹睁眼说瞎话了,不过也没人戳穿。 昭庆先朝他欠了个身,才微笑道: “太子兄长事务繁忙,竟然还有閒情雅致瞧热闹,更是这么巧,来的如此及时,小妹著实佩服。” 塑料兄妹……李明夷作为小透明,嘖嘖称奇。 徐夫人这会上前几步,先见了礼,旋即告状道: “殿下若晚来一步,昭庆公主便要抓人了。” 太子皱起眉头:“究竟发生何事?都是一家人,怎么闹成这般?” 他是真啥都不知道。 昭庆抢先开口,不咸不淡道: “这就要问下徐夫人了,何以纵容女儿绑架了我府里的人,更私设刑堂,目无法纪了。” “竟有此事?”太子大为惊讶。 徐夫人忙道:“殿下容稟,此事另有內情,乃是昭庆公主的隨从,当眾辱骂安阳,安阳这才一时气愤,想要嚇唬此人一番,出出气,並未动刑啊!” 接著,她又招呼一旁的女婢,要她详细讲述。 婢女压力山大,硬著头皮从上午丁香湖纷爭讲起,之后按照徐夫人的话说了一遍。 只是隱去了对骂的內容。 “我家公主只是邀请这人,却不料此人胆大包天,竟当眾辱骂公主!”婢女愤愤不平。 太子闻言,面色一沉:“何人胆敢辱骂我皇族公主?!” “是他!”婢女大声道,抬手指向李明夷。 直到这一刻,太子才注意到,站在昭庆身后的少年人。 也是这段时日,屡次替昭庆办事的“李先生”。 然而太子一看之下,微微愣神,只觉这人面貌,很是眼熟,似乎前不久曾见过。 只是印象並不十分清晰,一时记不起,他拧紧眉头,竭力回想,脑海中记忆碎片纷至沓来。 李明夷同样意外地看向太子,已是认出了他。 当日,在城门口,他与温染入城时曾被马车中的一名贵人下令拦截查验。 彼时,他尚並不確定那贵人的身份,十年后的太子,打扮、气质,都与今时迥异。 只觉的熟悉,之后也有过相应猜测,却始终未曾確定。 直到此刻,二人再次相逢。 “原来是你!” 李明夷与太子心中同时升起这个念头。 太子也记起了这人,旋即,眼神有了不同。 61、后手 “在下李明夷,见过太子殿下。” 李明夷迎著太子的注视,迈步走出,拱手行礼。 假装並不曾记得城门外的相遇。 太子目光深沉,若有所思地审视著他,扭头看向昭庆,感慨道: “听说二妹前些时日,新收了个得力干將,看来就是他了。” 昭庆素白的脸上没有表情:“太子繁忙,竟也能记得他,不容易。” 徐夫人在一旁愣住,诧异地看向李明夷,才意识到,女儿绑架之人,竟是夫君提及过的那个“李先生”。 而並非简单的隨从,乃是昭庆的心腹。 太子沉下脸来,训斥道: “二妹素来护短,既是你府上的人,我本不该说什么,但安阳亦为敕封的公主,岂容人辱骂?哪怕安阳行事越界些,也是事出有因。” 昭庆冷笑一声,针锋相对: “兄长为何偏听一方之言?我的人,又岂会无缘无故,招惹公主?熊飞,你来说。” 啊?还有我的事呢?充当背景板的熊飞愣了下,忙上前讲述起来。 不过在他的版本中,著重提及了安阳等人先强势清场,驱赶自己等人,后又率先辱骂。 “是安阳公主当眾先侮辱李先生,李先生才愤而反击。”熊飞愤愤不平。 昭庆淡淡道: “兄长可听清了?李先生乃是本宫的座上宾,安阳先依仗权势,驱赶民眾,本就不妥,后又侮辱本宫的客人,李先生年少,一时气愤回嘴了一句,就要惹来炮烙刑罚,更要杀人埋尸,又是哪门子的道理?” 庄家婢女红著脸道:“他不只是回嘴,他骂的可脏了!” 太子好奇道:“有多脏?” 婢女张了张嘴,不吱声了。 徐夫人见状皱眉道:“殿下问你话呢!有多脏?” 庄家下人齐刷刷垂下头,眼睛瞄著脚尖,不敢吭声。 好傢伙,谁敢说啊?一旦说出口,下一个被炮烙的不就成了自己? 庭院中一时诡异地安静下来。 这时候,眾人后方,那间厢房內,几乎被人们遗忘的庄安阳將窗缝推开了些,笑道: “他骂我是婊子。” 静。 眾人哑口无言,惊愕地看向李明夷。 连昭庆都怔了下。 那的確是很脏了。 庄安阳又笑道:“我骂他是奴才。” 太子沉默了下,只当没听见后一句,眼神冷冽地看向李明夷: “大胆!竟敢口出污秽,侮辱当朝公主,来人啊!將此人拿下!” 毫无徵兆,突兀发难。 並非为了庄安阳,而是太子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可以名正言顺收拾此人,搓一搓昭庆近日的气焰。 更重要的是,他对李明夷很好奇,有意抓捕审问。 “我看谁敢!?”昭庆怒声。 熊飞等人上前一步,“鏘鏘”声中,整齐划一,將佩刀拔出一半。 太子身后的护卫应激,也纷纷抽刀半鞘,彼此气氛紧张凝重。 然而昭庆终归只是公主,手下的人少,远不如太子这一大队甲士数目庞大。 一时间,陷入被动守势。 太子不悦道:“二妹,你这是何意?莫非还要护著此人?” 昭庆眯眼道:“兄长这话好生奇怪,兄长又非衙门公人,哪里来的逮捕人的权力?” 太子负手,傲然道:“本宫奉父皇之命,有便宜行事之权。” 昭庆冷静戳穿: “父皇说的是,兄长近期可以抓捕疑似南周余孽之人,怎么?难道兄长是认为,本宫的座上宾,也是南周余孽?” 太子迎著她清亮的眸子,意味难明道:“这可说不准。” “你!”昭庆大怒,认为对方为了抓人,竟要污衊李明夷,手段下作。 她一颗心沉下胸腔,只觉棘手,不禁扭头看向李明夷,眼神疯狂暗示: 你自己搞出来的局面,怎么收场? 李明夷自始至终,冷眼旁观,此刻心中轻轻嘆了口气。 正如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完美的谋略,任何计谋在行使过程中,都会出现无数个意外,因人为,或非人为的因素出现波折,导致成功或失败。 歷史上最完美的权谋,只有一个,就是请客吃饭,摔杯为號,埋伏的一百刀斧手衝出……齐活。 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但这条规律只对正常人而言奏效,也更符合“真实”。 可他是个掛逼…… 当你掌握的信息足够全面,就可以安排足够的后手,来让不稳定的计划,变得稳定。 就像眼下局面的发展,与他最初的设想不尽相同,出现了太多变数,但是…… “该来了。”他低声自语。 “什么?”昭庆没听清。 然而下一刻,老宅大门外,胡同方向一阵嘈杂的喧闹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太子、昭庆、徐夫人……乃至庄安阳,皆是错愕地望向大门外。 旋即,便看到一伙穿著衙门差服,佩刀皂靴的公人蜂拥而至,远处似乎还有周遭的居民跟在后头,拥堵在胡同两侧。 一群公人冲入老宅,看到眼前对峙的一幕,也都愣了下。 “刷!” 熊飞与太子护卫们默契地收刀入鞘,装作和平共处的样子,仿佛拔刀对峙的一幕只是幻觉。 再然后,大门外一个身披緋红官袍,头戴乌纱,容貌清矍,气质孤傲的官员大踏步走来,口中道: “大理寺查案!所有人不得妄动!” 大理寺少卿,谢清晏! 这一刻,院子的三方人马都茫然了,不明白大理寺的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又是查的什么案? 人群中,只有李明夷嘴角浮现一丝微不可查的笑容。 他看向迈步走来的谢清晏,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下,又闪电般分开。 谢清晏面无表情,扫视眾人,旋即露出吃惊之色: “太子殿下,昭庆殿下,二位怎么在这里?” 太子皱眉道:“谢少卿,这话本宫还要问你。” 谢清晏淡淡道: “下官接到朝阳坊百姓举报,说此地有朝廷官员草菅人命,我身为大理寺少卿,不敢耽搁,立即率人前来查案。” “……”太子沉默了下,霍然扭头,盯著昭庆,却见后者同样目光茫然。 不是昭庆叫的人?太子疑惑,在他想来,院中三方里,唯有昭庆有可能这样做。 倘若今日之事,乃是昭庆故意布局,那自然可以提前知会大理寺。 趁机將事情搞大,从而对付庄侍郎,以削弱自己。 但……这个推论虽看似合理,但却有个说不通的地方,眾所周知,大理寺乃是太子东宫的地盘,昭庆要搞事,也该找別的衙门来。 至於昭庆与谢清晏联手……谁不知道,庆功宴上,二人撕破脸? 可……难不成真是有百姓看见绑架过程,去举报?太子茫然了。 “徐夫人?”谢清晏看向庄家主母,皱眉道: “此地若本官没记错,乃是你庄家老宅吧,不解释一番吗?” 徐夫人一时无言,她有心否认,但又觉得没用,想说什么,局势又太混乱,她看不清。 “谢大人来的好,此地的確有人私设刑房,草菅人命。”昭庆幽幽道,“厢房里还有刑具呢。” 谢清晏皱眉,看向厢房。 庄安阳將一条手臂伸出来,笑嘻嘻道:“不用你来拿,给你就是。” 手腕一拋! 一根烧红的烙铁“噹啷”一声掉在眾人面前。 “……”徐夫人气的发抖,知道庄安阳又发疯了,不过她也明白,昭庆在此,否认没有意义。 “谢大人,还是由我来解释吧。” 李明夷嘆了口气,似乎认命一般,站了出来。 62、第二次召唤神女(二合一) 刷—— 眾人同时看向他,神態各异。 接著,李明夷將整个事件再次讲述了一番,不偏不倚。 说完,他看向面前的文官,自嘲道:“这次谢大人要如愿以偿了。” 谢清晏皱眉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明夷讽刺道:“谁人不知在下与谢少卿你有仇怨在先?何况,那大理寺又是……” 他看了眼太子,意思再明显不过。 谢清晏与自己有仇,大理寺卿又是太子的人,自己无疑是砧板上的鱼肉。 要吃苦头了。 谢清晏勃然变色,冷笑道: “好一个黄口小儿,倒是惯会污衊本官,莫非以为本官会公报私仇?好叫你知道,我大理寺乃是秉公执法,维护朝纲之地,严守法度,绝非什么人的后花园。” 太子看了他一眼,感觉被內涵了。 谢清晏拧著川字眉,思忖了下,道: “此案涉及公主,本官以为,更当依照法度办事,该先將涉案之人收押,当然,安阳公主身子不便,这样吧,將这李明夷与庄家涉案下人逮捕,隨本官回衙门一趟,二位殿下以为如何?” 太子迟疑,他还有点没想通,但又觉得这个结果不差,起码大理寺自己能插手进去,而昭庆不行。 继续僵持下去,总不好真的动手,那只会惹父皇大怒。 “如此,也好。”他点头道。 昭庆冰雪聪明,哪里还猜不到,这只怕是李明夷自己举报的……虽一时不清楚他想法,但还是幽幽道: “谢大人,本宫要提醒你,哪怕是异姓公主,但私设刑堂,肆意绑架,这事闹到哪里,都是重罪。” 不,这在封建的古代压根不是大事……但如果有人把这件事闹大,就也可以是重罪……李明夷默默在心中吐槽。 谢清晏皮笑肉不笑: “这就不劳烦殿下提醒,本官自会秉公审理。” 太子也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谢少卿,也莫要忘记,此人辱骂公主,亦是大罪。” 谢清晏点了点头,旋即,看向李明夷,冷笑道: “走吧,『李先生』,呵,不若与本官同乘如何?也省的有人嚼舌根,说本官公报私仇,故意刁难你。” 李明夷惨笑道:“如谢大人所愿。” 他又看向昭庆,眨了眨眼,示意对方放心,最后,他又回头看了厢房中的庄安阳一眼。 才在官差押解下,朝著宅子外头走去。 昭庆也拂袖,往外走去。 庄安阳眨眨眼,在眾人身后发出疯癲的笑声。 …… 很快,院子里只剩下太子与徐夫人两拨人。 徐夫人凑过去,小声道: “殿下,今日之事,必是那昭庆公主设局,要故意抓我们家老爷的把柄,幸好您及时赶到,才未能让对方如愿。不过眼下这谢清晏横插一脚,要不要,您派人去知会一声大理寺卿……” 太子站在院子,沉思良久,忽然摇了摇头: “不,此事本宫不会插手,就交给那谢清晏处置。” “啊?”徐夫人不解。 太子冷笑,智珠在握的模样,仿佛已看透一切: “本宫已看破了他们的诡计,对方今日布局,並非为了你们,而是奔著本宫来的。看似是李明夷以身入局,抓你们的把柄,可此事说大不大,你们不想闹大,你以为对方就想? 这个时节,若將此事闹起来,真以为他们能討到好处?父皇只会平等地厌烦所有人…… 呵,我与滕王抢人,父皇不会在意,因为无伤大雅。但若江山未稳,本宫与滕王就真刀真枪斗起来,导致內乱,父皇必然震怒,而挑起事端的他们绝不会好受。” 徐夫人怔了怔: “殿下的意思是,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不是奔著我们家来的?” 太子嘆道: “对付你们只是第一层,真正的意图在第二层,对方故意將谢清晏弄过来,目的恰是要本宫去干涉。父皇前日已確定,要谢清晏留任,这是在警告我,不要將手伸的太过分,若本宫因这件事,便去插手干预,岂不是恰好中了对方的奸计?令父皇生厌?” 徐夫人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这昭庆殿下,心思竟如此歹……” “带安阳回去吧,若本宫所料不错,只要本宫不中计。他们很快会联络你们,私了此事。不要闹大,於谁都没好处。” “是,殿下。” 太子满意点头,只觉拨开迷雾见青天。 只是……他皱了皱眉: “为何还是隱隱觉得哪里不对劲?尤其是这个李明夷……” 他很確定,当日城门外,这个李明夷撒谎了,对方並非京城人士,那天是他初入京城。 身边还有个女人。 当天,对方就干涉了怡茶坊事件。 而以他的权力,都查不到此人来歷,仿佛凭空变出来的。 “或许,该用异人的手段,查一查此人真正的身份。”太子暗暗思忖著。 …… 另一边,大理寺的公车上。 谢清晏甫一放下车帘,脸上的严酷之色冰雪消融,他看向坐在对面的李明夷,露出亲近的笑容: “李先生,陛下近来可好?” 厚厚的车帘挡住了室外的风,也拦住了谢清晏的声音。 略显顛簸的车厢內,李明夷也露出笑容,頷首道: “谢大人不必掛念,陛下一切安好。这次却是劳烦你过来了。” 谢清晏故作不悦,低声道: “你我同为陛下效力,何必言谢?”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谢清晏的到来,自然是李明夷早埋伏的手笔。 他昨日得知庄安阳发出邀请函,確定今日行程后,便趁著夜色,通知了谢清晏,交待他的任务,便是进入来老宅抓人。 敢於如此,在於他有强大的自信,可以搞定庄安阳。 至於举报的百姓,也確有其人,不过是李明夷找了个讼棍,给了对方几个钱,要他午时去大理寺检举罢了。 之所以大费周章,也是防患於未然。 按照李明夷最初的计划,因庄安阳无法自理,故而,只能以惹恼对方,主动被抓的方法,创造与之独处的机会。 但如何令庄安阳信任他的身份?就需要公主府来人做“背书”。 这也是他安排熊飞回去叫人的缘故。 若一切正常,他说服庄安阳后,会让庄安阳绑自己出去,而公主府的人出面拦截,將他救出去。 既证明了身份,方便结盟。 也能让他顺理成章脱离庄安阳的掌控,恢復自由身。 不过,这里存在一个变数,就是这段时日,始终暗中跟踪他的太子手下。 李明夷无法预料,今日行动是否会引来太子的人,这是个变数。 但他必须將之计算在內,否则东宫的干预会引发不可知的后果。 所以,他思来想去,选择让谢清晏出手一次。 按计划,若太子的人没有横加阻拦,谢清晏可伺机选择,抓人,或者碍於公主身份,將此事揭过。 两种方案都说得通,可隨机应变。 若太子的人出马了,谢清晏则需要出手破局。 至於徐夫人的出现,的確是个意料之外的变数,太子的亲自出马也超出了李明夷的预料。 但好在,因后手的存在,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 谢清晏面露担忧: “李先生,我知晓你此番行动,必有深意,我也无意询问事情原委,你也不必告知我。只是,今日这一闹,太子若插手进来,大理寺內,我终归不是主官,头上还有个上司,等会进了衙门,只怕难以回护你。” 李明夷微笑著摇头: “谢大人不必担心,太子不会插手此事的,甚至若我预料不错,连你的上司也会避嫌,將此案全权交给你。” 谢清晏愣了下,奇道: “会这样吗?” 李明夷双眸似洞悉了一切,笑著解释道: “谢大人当知道,太子此人,酷似偽帝,偽帝多疑,太子同样多疑。而多疑的人,凡事都喜欢想多一层,这样的人很难缠,因为疑心病重,会一次次试探你,但若抓准其软肋,也好应对。” 顿了顿,他耐心说道: “就说今日之事,太子事后復盘,必然认为,谢大人你乃是公主府想法子叫过来的,可眾所周知,大理寺是太子的地盘,呵,太子或许会怀疑谢大人你与昭庆公主私下有关联,但即便如此,也无法解释,为何偏偏要让大理寺来查处此案。” 谢清晏一怔,露出思忖之色。 他亦是绝顶聪明之人,很快有所明悟,道: “所以,因这一层疑虑,所以太子会往多了想,他肯定不会相信今日是巧合,至於这是昭庆挖的坑,想要抓住庄安阳罔顾律法的罪行,来压制庄家,压制庄侍郎…这个最浅显的陷阱,则更会加重他的猜疑。” 李明夷笑著頷首: “没错,所以他会以为,这是第一层,而昭庆的真实目的,在第二层,也就是在大理寺……这样一来,他就会对向大理寺伸手格外忌惮,因为他会担心,这里头藏有诡计,是否真正的目標是他? 而非庄家? 况且,归根结底,今日的事並不大,无非是我与庄安阳的矛盾,太子何等身份?何必冒著风险,非要在这个节骨眼,让我吃苦头?” 谢清晏恍然大悟,讚嘆道: “所以,你表面在第一层,太子会想到第二层,而实际上你在第三层。” 李明夷笑了笑。 他想说,谢大人你还是想的浅薄了,他今日的意图,又何止三层? 只是很多事,没必要与对方说。 可转瞬,谢清晏又皱起眉头,察觉到华点: “李先生此计,的確精妙,洞悉了偽太子的性格,可如此一来,却岂不是將自身置於危险中? 你也说了,太子极为多疑,你近日本就声名鹊起,今日之后,太子岂非更要怀疑你,调查你?而一旦暴露……” 这是经不起查的! 李明夷笑容不改,淡淡道: “可我若是故意让他调查我呢?” 谢清晏一愣。 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说道: “谢大人,我如今藏在敌营,可谓步步杀机,想要一直低调,隱藏是不现实的。我固然可以不起眼,但那就意味著,我无法参与很多事,无法成就大事。 所以,或早或晚,我必然进入偽太子,乃至偽帝的视野之中! 既然这是逃不掉的,那与其躲躲藏藏,时刻警惕小心著,每天都要留意暗中有无跟踪者,不如索性捅开天窗,將自身的疑点明晃晃摆出来,让对方查个透! 只要他查不出,那今后,我行事反而会轻鬆容易许多!” 景平的身份,经得起查吗? 其实很难说。 脸上的面具固然天衣无缝,乃神品之作,但李明夷很清楚,这个世界里还存在著其他的,可以调查身份的方法。 当然不是指纹、血液这些……没那个技术。 他指的是——异人! 李明夷就记得,东宫的幕僚中,就有一名精於此道的异人,为太子效力。 可对命运进行窥测,从而绕过一切的皮肉假象,看出人的本相。 恩,护国寺的鉴贞也拥有这种能力。 当然,这种法门的代价也很大,並非隨便什么人都值得动用。 李明夷之前的咖位,压根不值得任何人动用这等异人推算。 可隨著地位提升,迟早会迎来这一天。 …… “没准,太子这两日就会启动对我更深层的调查,只要我能扛过这一次,就能打消他的怀疑。”李明夷幽幽道。 谢清晏听得似懂非懂,却也没有问,点头道: “好,既然你有准备,我便不多问了。你有什么需求,我只管竭尽所能配合。” “我要的精血,准备的如何?”李明夷忽然问。 谢清晏伸手入怀,从內袋中取出一个瓷瓶,递给他,淡淡道: “两名初窥境的修士,今早刚杀,按你的要求,精血儘可能新鲜。” 李明夷接过,瓷瓶入手沉甸,以木塞封存。 他用拇指与食指夹住,“啵!”的一声拔开,一股刺鼻的,夹杂奇异香气的血腥气窜出。 李明夷头晕目眩,他体內的金丹都加快了运转。 嚯—— 这精血有点上头啊…… “很好。”李明夷默默將塞子摁回,將瓷瓶收入怀中,与金牌放在一起: “我还需要一个安静的场所。这样,稍后你將我关押入一间僻静的审讯室中,明天再放我出去。” 谢清晏好奇道:“那这件案子……” 李明夷笑了笑: “你先表达出要两案並罚的架势,之后,大理寺衙门里的其余官员,大概会找你施压了。 呵,太子不出面的情况下,这起案子不可能单独处罚一方,而无论怎么做,都是得罪人。 你大可以借坡下驴,晚些时候,派人联络公主府与庄家,询问是否接受调解,庄家会接受的。这种事,庄家更不愿意闹大。 庄安阳乃是瓷器,而我只是个瓦罐,谁会用瓷器来换我这个瓦罐?哦对了,你等会可以对我用和庄家奴僕分別用刑,以此来进一步强化你不偏不倚的人设。” 人设? 谢清晏对这个词很陌生,他皱眉道: “对你用刑?此事……” 李明夷淡笑道: “放心,我也是修行武人,你只用寻常的刑具,对我压根毫无伤害。可庄家的那些护卫,可扛不住。” 谢清晏哑口无言,眼神怪怪的,只觉得这位李先生年纪不大,怎么这么坏啊……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李明夷是趁机,挑明自己是修行者,且內力不俗的事。 如此一来,可以愈发打消太子的怀疑。 毕竟柴承嗣,绝对不可能一下子拥有如此內力。 …… …… 少顷。 一行人返回大理寺衙门。 接下来的流程,完美遵循著李明夷的设想推进。 大理寺卿起初予以关注,但很快出了一趟门,之后便不见了踪影。 谢清晏铁面无私,下令用夹板等刑具,先审问李明夷,结果在一甲子內力护持下,夹板都绷断了,李明夷手都没红…… 谢清晏大怒,下令將李明夷关押进入单独的“小黑屋”,锁死铁门。 转而带上狱卒,去拷问庄家家丁,很快,绑架李明夷的那些人悽厉的惨叫声响彻走廊。 而后,谢清晏將“私设刑堂”与“辱骂异姓皇亲”两起案子一起递给了上司。 大理寺卿苦苦相劝,终於,谢清晏无奈之下,分別前往两家进行调解,爭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 时间往前倒退。 “咣当!” 李明夷被推入小黑屋,沉重铁门被锁死,世界顿时安静了下来。 在他的视野中,出现的是一个约莫单人宿舍大小的空间,地上除了一些干稻草,什么都没有,整个牢房被封死了,只有高处留下一个“品”字形的缺口,用以流通空气。 有惨澹光束从中斜照进来,光束中尘糜浮动。 一切声音都被阻隔,黑暗中,仿佛世界只剩下他一人。 李明夷独享著难得的安静,他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只瓷瓶,拔开软塞,放置於地。 旋即,他摆出五心向天的姿態,默念咒文。 “出来吧,我的神女!” —— 五千字章节,二合一 63、卡bug “呜呜——” 漆黑的地牢內,当李明夷清晰地念诵出古老的咒文,牢房中涤盪起一道旋风,地上的稻草也抖动起来。 他小腹之中,那米粒大小的“虚幻金丹”霍然膨胀,荡漾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牢房內,微风起。 通风口斜照进来的光束中,浮动的尘糜倏然凝固,仿佛这一小片天地,独立於大世界之外,时光也陷入了凝滯。 旋即,漆黑的暗室內,盘膝打坐的李明夷头顶前方,凭空炸出炫目的金光,仿佛要將整座监牢镀上金箔。 下一秒,头戴七星冠,身披近乎透明的羽化仙裙,关键部位被圣光填充,赤裸嫩足的巫山神女沐光而出。 悬浮於半空,微微俯首,纯金色的眸子俯瞰下方正盯著自己的少年。 “恭迎神女降临!” 李明夷毕恭毕敬,对npc表达了充分的尊重。 巫山神女没搭理他,目光被地上那只敞口的瓷瓶吸引,没有繁琐的仪式,囉嗦的,需要不停用手指戳戳点点“跳过”的冗长对话。 她只轻轻一吸,瓷瓶猛地摇晃了下,里头精纯殷红的修士心头精血窜出,凝聚为一条红色的细线,眨眼功夫,悉数没入神女口中,不见了踪影。 巫山神女不著痕跡地舔舐了下嘴唇,似乎很是嫌弃,但也有些兴奋。 她已被封印无数年月,终於再次享用到了祭品。 “未及一月,供奉已纳,信仰可嘉。” 巫山神女虚幻的嗓音迴荡,旋即一甩手,金光自袖中激射在地上,化为大部头的“羽书”。 “一次奏请,一份献祭。” 直到此刻,李明夷才真正鬆了口气。 第一次交易顺利完成了。 两名初窥修士的心血,看似不难,实则要看是谁来做。 若是一介凡人,想要获取,少不了用性命搏杀,沦为老赖风险极大。 但李明夷借谢清晏的手,以职务之便获取,几乎没费力。 这也是他之所以选择这条修行门径极重要的一点: 至少在前期,甚至前中期,神女需要的供奉,他都可以用一些取巧的手段偿还。 而不必殊死搏杀。 当然,到了后面,兑换的能力高了以后,就必须面临巨大风险了。 伴隨交易完成,李明夷可以叩请神女离开,终止交易,但他没有这样做,而是看向神女,提出了第二次交易的请求: “我要获取的第三个能力,是……【屏蔽天机】!” 这一刻,宛若机器般冷漠的神女似乎短暂宕机了下,维持著原本的姿態,復读道: “一次奏请,一份献祭。” 果然!李明夷笑了。 他在卡bug! 这次兑换,他索要的能力很特殊,並不在“羽书”名录之上!而是属於一个“隱藏技能”! 说来有趣。 在《天下潮》的设计中,大多数神明都拥有发展“神使”的能力,恩,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现有的修行门径,都乃正道。 即,拥有天赋的人通过特定法门苦修,领悟突破,层层晋级。堂皇正大,步伐稳健,没有风险。 但也有极少数偏门门径,就如巫山神女这条,便是邪修手段,难度低,力量强,但风险极大。 在设定中,是十年后古代的神明的封印逐步鬆动,开始向人间渗透,以赐予凡人力量的方式,试图获取供奉,从而逐步脱困。 巫山神女是此类神明中最“凶”的一个,其他神,比如江湖中拜星教幕后的那个……会选择少数精英,发展为神使,温和扩散…… 但巫山神女不屑如此,她的眼中,只有与自己交易的“信徒”,以及逾期还款,被她找上门“催收”,最终用肉身还债的神仆。 但是……“神使”这个身份,在功能层面是一行统一的代码,开发者不可能为了神女单独写一串代码。 所以,彼时游戏社区中传扬一个说法,巫山神女同样有“神使”名额,但被程式设计师在羽书上“隱藏”掉了。 不是刪除!而是隱藏! 这样一来,玩家找不到交易选项,无法成为神使……也就符合了巫山神女的设定。 但眾所周知,这种偷懒做法很容易留下bug……李明夷忘记是哪个大聪明,在翻游戏初版设定集的时候,发现神女有个“商品”叫做【屏蔽天机】,但游戏中的羽书列表上,愣是没有。 此人大为好奇,便不断向神女请求换取该能力,神女在陷入宕机状態数次后,兑换成功。 “记得,那个玩家成功后出来发帖装逼,说只要不停地问,就有可能获得,而屏蔽天机这个能力,其实是『巫山神使』专有的…… 並不是主动技能,而是个永久的被动buff……” “原本的逻辑,是身为神的使者,时刻被神女关注,因此在任何人想要推算使者的时候,都会被神明感知到,从而帮助解除。” “换言之,拥有该能力后,除非是神明出手,否则任何异人都无法以任何形式,刺探神使的秘密,包括不限於:推算、催眠、入梦、搜魂……” “此外,神使的身份,还有其他好处,不过卡bug获得的身份,属於阉割版本,除了屏蔽天机的被动buff外,只剩下一个『天赋加成』,即,获得身份的玩家,通过学习的方式,掌握武功、秘术等技能时,会显著加快,获得悟性增强的效果……” 李明夷回忆著相关资料。 他最渴求的,就是屏蔽天机。这也是他敢於直面太子探查的底气。 人皮面具从肉体上掩盖,屏蔽天机从玄学层面上断开他与“柴承嗣”的联繫,如此才万无一失。 至於学习武技、秘术的悟性加成,他也很需要。 因为他不可能什么能力,都通过交易的方式获得,虽然快,但代价会越来越高。 所以,在他的计划中,只有需要短时间內掌握,且现实中获取不到的能力,才去购买。 一般的修行手段,能自学的,爭取自学……风险更低。 …… “我要换取【屏蔽天机】。” 李明夷不厌其烦地重复著。 巫山神女也一次次復读:“一次奏请,一份献祭。” “我要屏蔽天机。” “一次……” “我就要屏蔽天机。” “一次……” “屏蔽天机,屏蔽天机,屏蔽天机!” “……” 在一人一神,较劲般復读了三十几轮后,巫山神女终於沉默了。 她金色的眼眸中,好似多出了一抹冰冷,又像是错觉。 但最终,化为了无奈的一声: “准!” 话音方落,一道璀璨的光芒自羽书中激射而出,沐浴在李明夷全身。 这一刻,他仿佛置身於温泉之內,生出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耳畔响起虚幻的海浪声。 那是远古时代的音乐。 李明夷恍恍惚惚间,只觉脱离了肉身,灵魂不断上升,穿过了冰冷的牢房,来到京城天空,又继续飘啊飘,不知何时,已置身於无垠的星海。 大宇之內,寂静无声,唯有周天无数星辰闪烁著。 他看向了一颗黯淡无光的,只有些微“紫气”残存的,渺小的,摇摇欲坠的星辰。 那是紫微帝星,代表南周的气运,也是他的命星。 李明夷抬起手指,遥遥朝星辰一点,无形的海浪声在宇宙中拍打,一股神秘的力量將他与命星间无形的线隱藏,直至消失不见。 天旋地转。 李明夷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盘膝在牢房中。 身上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 “以门径之卑贱之身,荣获本神眷顾,尔当於一月之內,寻到此古剑,献祭於本神。” “逾期不付,死!” 巫山神女冰冷地说,下一秒,李明夷眼前有金光荡漾,描绘出一副画捲来,画卷中,是一把漆黑为底,绣著金色花纹的古朴长剑。 与此同时,剑身上浮现出它的名字: “破碎风华!” 画卷一闪而逝,巫山神女头也不回地返回金光中,屋內的金光飞快褪色,最后一切异常都不见了。 被停滯的时间,也重新如大河涛涛,开始奔流。 “是它……”李明夷看著古剑虚影消散,眼神古怪,咧了咧嘴:“怎么感觉,这次的难度比预想中大了好多……按理说,不该这么难啊……” 略微出乎预料。 总觉得神女好像有点报復的成分…… 不过,他丝毫不慌,破碎风华这把古剑早已失传了无数年月,若是旁人,几乎是难以完成的任务。 但他却恰好知道古剑的位置,此刻就在京城之中。 “呵,不好意思,这次又要白嫖你了。”李明夷嘴角弧度上扬。 他站起身,於漆黑的牢房中,开始打起一套拳谱,这是温染在离开前,连夜抄写给他的一套武功。 这段时日他也背熟了,只是委实缺乏天赋,毫无寸进。 可此刻,当他再次打起这一套无名拳谱,他只觉进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心流”状態,第一遍时,还有生涩,到了第二遍,第三遍…… 渐渐的,李明夷的拳法圆融流畅起来,体內一甲子的功力被呼吸牵引著,流转如意。 “呜呜——” 黑牢內,再次掠起风声,可这次却是李明夷脚下,无数稻草如秋风中的落叶般,围绕著他,被拳风捲成了一个完美的圆,伴隨他拳法变幻,於他周身旋转盘绕,美轮美奐。 …… …… 东宫,太子府邸。 身穿常服的太子,独自一人,来到了府邸別苑中的一座小楼前。 小楼被冬日凋敝的枯枝簇拥著,气质冷硬。 太子踩著楼梯,一步步上了二层,看向了埋首於草稿纸中的一名披头散髮,形容枯槁的老人。 “殿下?您怎么来了?”老人抬起头,露出笑容,虽形貌邋遢,却自有一股出尘气质。 “算天机,”太子看向这名幕僚,淡淡道:“替本宫推算一个人的来歷。” “谁?” “李明夷。” 64、出狱 “李明夷?”名为算天机的老人扬起眉毛,思忖道:“此人什么来头?” 本宫若知道,还问你做什么……太子不悦地敷衍道:“公主府的一个隨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 作为赵家大公子,他很早就开始培植自己的势力。 滕王收拢门客,他手下奉养之人,则为“幕僚”。 与量大管饱的小王爷不同,太子的幕僚少且精,其中既有为他出谋划策的“冉先生”,也有算天机这类,身怀独特技艺的江湖异人。 蓄著山羊鬍的算天机出身江湖,后被太子养在府中,很少出手。 因凡涉及推算卜卦之事,皆极耗费心神,甚而损伤寿元。 算天机上次出手,还是推算景平皇帝下落,只是彼时大颂还未建立,景平仍乃帝王。 位格远超常人。 算天机获得的答案极为模糊,只知道还活著,且距离京城不远。 之后便法力枯竭,进入“冷却期”。 “无需多问,你只要给本宫答案即可。”太子说道,“尤其,是看此人与南周皇室是否有关。” 算天机捋著山羊须,淡淡一笑: “殿下有令,老朽自当竭力。此人生辰,或与之相关之物……” 太子一甩手,將香囊大小的布袋丟给他: “这里头,有此人的头髮。” 推算需媒介方准確,太子不知李明夷八字,但派跟踪者潜入对方臥房,取了髮丝来。 算天机双手接过,慢吞吞解开捆缚的红绳,將几根头髮抖落於掌心,微微一笑: “殿下稍等。” 说完,他起身略弓著腰,走向房间一侧,將一口竹篾箱子搬了出来。 掀开箱盖,逐一將一应器具取出: 一只有雷火痕跡的纯黑的乌龟壳,六枚猩红的古铜钱,一把银丝,一只由大小不一的铁圈,套在一起的“风水盘”,每一圈都以古代铭文,刻下天干地支,乃至诸天星宿。 算天机絮絮叨叨说: “上古人神大战后,太多神鬼莫测之法术遗失,今时今日,异人只掌握秘术,却也远不如古时。古书中记载,上古大能可掌控因果,定人生死,贯通百世。甚有传言说,那遍及两国的石之门,便曾……” 太子拽了椅子,在一旁坐下,听得耳朵生茧,不耐烦打断: “你每次都要说这些。” 算天机笑呵呵道: “老朽记性不好,惹殿下烦心了。只是想说,当世懂得这推演天机之法的,寥寥无几,而老朽自称第二,少有人敢说第一。” 太子笑骂道: “就知道你这老傢伙要自抬身价,本宫对你还不厚道?锦衣玉食养著你多少年,才用你几次?况且,你说你这一门异术,与旁人不同,是古人窃取神明权柄,创造之奇术,可本宫听说,罗贵妃背后的拜星教,可也供奉著一位古神。” 算天机撇撇嘴,不屑道: “拜星教……呵,一群粗鄙武夫罢了,学人膜拜星宿,甘心做古神信徒……可笑至极。须知这神鬼无非一群囚徒罢了,当为我等异人所驾驭,驱使,方为正道…… 今日且教殿下看一看,老朽的手段!呵,这人哪怕姓名、身量,容貌尽改,可这命格却改不掉。” 老人將李明夷的头髮塞入龟壳口中,又以银线捆绑六枚血色铜钱,也一併投入龟壳中。 旋即双手抱起漆黑龟壳,轻轻摇晃,闭目念咒。 无声无息间,微风席捲静室,太子盯著桌上那只风水盘,只见其表明铭文亮起,哗啦啦转动起来。 算天机眉心亮起一枚虚幻的“眼睛”,浑身法力凝聚,骤然朝天空望去! 天眼发动! 一时间,这双眼仿佛穿透了楼阁,穿透了院墙,穿透无数的行人与街市。 於飞速扭曲的画面中,算天机隔空看到了都察院的大牢,看到了一间漆黑的屋舍。 看到了正在小黑屋中,沉浸於拳法中的少年。 大理寺內,李明夷忽然生出被窥伺的感觉,他下意识扭头朝空气中一点望去。 四目相对。 算天机微微一笑,就要进一步看到这少年的一切秘密。 可下一刻,算天机眼前骤然失去了少年的身影,而被无穷无尽的浓厚灰雾填满。 他茫然四顾,只觉自己渺小如尘,而那层层叠叠灰云延伸至九天之上,一座硕大无朋,遮天蔽日的山峦屹立於云中。 恍惚间,他仿佛误闯天家,看到了山峦之上,有一双纯金色的,冷漠凶残的眸子,冷冷地注视著他。 “噗!!!” 下一秒,算天机惨叫一声,喷出大口鲜血,染红了龟壳,龟壳摔在风水盘上,几枚红色铜钱掉出来,风水盘崩开裂纹,也停止了转动。 太子大惊失色,猛地站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 算天机眉心流血,双目几乎要瞎了,眼泪簌簌落下,伴隨著强烈的恐惧。 好一阵,这位当今推算第一人才缓过神来,满脸惊惧,伴隨著疑惑。 他有些不太確定,面对太子的询问,喃喃道: “此人来歷,非比寻常。只怕也是修行之人,且其门径,或许……” 算天机说著,竭力回忆巫山神女的样子,可却惊恐地发现,与这古神相关的记忆,正迅速消失,几个呼吸间,他竟完全丟失了这段记忆。 只记得自己摇动龟甲,开启天眼,之后便是吐血,期间看到的一切,都从他脑海中抹除了! 这个发现,令算天机卡在喉咙中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说,这人所修门径,只怕与神鬼相关,乃是与当世正道不同的路数。 但一股强烈的危险感涌上心头,仿佛他敢吐露半个与神鬼相关的字眼,就会立即暴毙而亡! “或许什么?”太子追问。 算天机剧烈喘了几口气,摇头道: “或许,相当不简单。致使老朽方才运功,竟出了岔子,险些走火入魔!” 太子一怔,他虽是凡人却也知道,越是境界高的修行者,越容易导致施术者反噬。 所以,他这几年,也极少让算天机去占卜修士。 “难道,此人也是个厉害的修行者么?武人还是异人?” 太子思忖著,“莫非……也是昭庆从江湖中,收拢之人?或根本就是那拜星教的人?”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此人为何进京第一日,就出现在昭庆身边,与之相熟的样子。” “也能解释,此人为何在政变日进城……是应昭庆召唤而至……” 太子思维发散,只觉一切终於得到了解释。 至於此人与景平小皇帝身材、年纪相仿的事……彻底打消了怀疑。 毕竟柴承嗣没有修行天赋,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此事是本宫失算,只以为那人是个谋士,不想竟有不俗修为。”太子歉意地说。 算天机摆摆手,脸色苍白: “老朽走火入魔,要闭关休养些日子,接下来只怕无法为殿下分忧。” “先生好生休息。” 太子欣然頷首,告辞离开。 只留下算天机捋著鬍子,苦涩摇头,打工而已,他可不想找死,招惹惹不起的存在。 楼下。 “殿下!” 几名护卫等在外头,见太子出来,纷纷行礼。 其中一人道: “殿下,方才传来消息,谢少卿答应调解,双方也都私下和解了,愿意互不追究。” 太子点了点头,並不意外: “就这样吧,吩咐下去,今日的事禁止外传,些许小事,莫要闹大。” “是。殿下,那个李明夷……” 太子想了想,说: “不必再跟踪此人了。” 既然对方是修行者,跟踪只是徒劳无功,他真正的对手还是昭庆与滕王。 李明夷……与自己终归差距太多,不值得投入太多心血。 …… …… 次日,清晨。 李明夷在牢房中,听到了铁门打开的声音,一名狱卒冷冷道: “出来吧,你可以走了。” 李明夷毫不意外,施施然起身,走出牢房,在狱卒押解下,走出了监牢。 可惜,他所在区域,距离监牢深处太远,否则还可以去瞧瞧,有哪些认识的人关押著。 谢清晏为了避嫌,没有出来相送。 李明夷的“出狱”异常寒酸,压根没人注意一样。 直到他在牢狱大门外,看到了熟悉的马车,以及守在马车旁的熊飞、冰霜两姐妹。 “先生,殿下在等你。”熊飞见他出来,眉头舒展。 李明夷笑著点点头,迈步上车。 温暖华贵的车厢內,容貌精致,贵气十足的昭庆公主端坐假寐。 见他出来,腹黑公主才睁开了丹凤眼,上下打量他,似笑非笑: “先生没受苦就好。” 李明夷大咧咧,一屁股在她对面坐下,笑著说: “皮肉苦没有,但肠胃苦是真的,殿下有没有带吃的?” 昭庆扬了扬下頜,高冷十足: “自己拿。” 李明夷这才注意到,小桌板上放著一个食盒,打开来,是热腾腾,白花花的肉包子,还有用青花瓷盖著的汤。 李明夷胃口大开,大快朵颐起来。 昭庆等他吃的差不多了,才幽幽道: “李先生,现在你该说清楚,你到底想做什么了吧?” 65、我家先生有请 昭庆昨晚没睡好,但上天似乎独宠这个女子,没有赐给她应有的黑眼圈。 导致她失眠的罪魁祸首,正在啃包子。 李明夷咽下嘴里的蛋花汤,抬起头,將汤勺放下,笑道:“殿下想知道?” 昭庆幽幽道:“自然。不过本宫更希望你先解释下昨日发生的一切。” “没问题。”李明夷对匯报已驾轻就熟,当即將准备好的故事讲了一遍。 昭庆起初还板著脸。 但当她听到李明夷是故意被绑架,从而获取与庄安阳独处的机会,並成功將其策反后,她的小嘴变成了“o”字形,卡姿兰大眼睛也变成了杏眼。 这个消息,於她而言无异於惊涛骇浪。 庄安阳的腿竟是庄侍郎为救儿子导致的,外人眼中关係极佳的父女,竟暗藏血仇。 这件事若曝光出去,足以成为整个京师的谈资。 昭庆没有怀疑李明夷的情报能力,只是被这个秘密震住了。 良久,她才喃喃道: “所以,你以代表本宫与她合作的名义,將她发展为了盟友?” “对啊,”李明夷笑著,伸手入怀,將一枚精致的金牌取出,摊开手掌展示了下,“此为信物。” 御赐金牌……昭庆接过打量,轻轻吐了口气,眼神复杂道: “所以,你要熊飞寻本宫过去,是为了让庄安阳相信你的身份。” “没错,”李明夷点头,“不过徐夫人的到来,是我没想到的,太子的出现也略微出乎预料。好在,我提前命讼棍去举报。” 昭庆一点就通,恍然道: “若太子的人不出现,有本宫与庄安阳打配合,加上徐夫人也不会想此事闹大,无论是本宫想用此事做文章,还是敷衍过去,主动权都在我们手中。 若太子的人出来,以他多疑的性格,也不会想將案子闹大。” 李明夷略显惊讶,笑道: “殿下竟一眼看透了我这点心思,厉害。” 昭庆嘴角微翘,有些得意,但又想著自己竟因为被这傢伙夸奖而高兴,便又沉下了嘴角。 好气! 怎么感觉,与这傢伙在一起的时候,谈话的节奏总被他掌握著。 “所以,接下来呢?庄安阳答应结盟,但她能做的,只有不让皇后出手,却不会主动去做先锋,所以,你打算怎么对付庄侍郎?” 昭庆隨手將金牌丟回去,好奇道: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本宫可要提醒你,一位户部侍郎可不是那么容易罢免的,哪怕失去皇后的关照,也要有足够的理由。不,有没有理由也不重要,关键是让父皇同意。” 她想不出破解之法。 李明夷淡笑道:“那就要看,今天我能否连日说服户部高管了。” “什么?说服高管?”昭庆没听懂。 呵,不懂梗的无趣女人……李明夷將金牌收回內袋,又顺手从內袋中取出一张纸条递过去,旋即抓起包子和汤勺,边吃边含混道: “给我找个安静的,方便接待人的院子,之后按照这个名单,让熊飞將人陆续请过来,剩下的事情,就不用殿下掛心了,办完这件事后,可能还要殿下出手一次,不过不著急。” 昭庆好奇地接过带著他体温的纸条,有些嫌弃地用指尖挑开。 看了一会后,抬起头,眼神怪异:“你確定?” “確定。” “本宫今日无事,便陪著你一起如何?” 昭庆想了想,她其实有事,但更好奇这傢伙的手段。 “隨便。不过先说好,在下与人密谈时,不喜欢有外人在场,希望殿下谅解。”李明夷咽下包子,说。 “……”昭庆咬了咬牙:“就依你。” 有心拒绝,可谁让这傢伙先有苏镇方做靠山,如今又成了“公主同盟”的牵线人? 轻轻嘆了口气,她不喜欢这样,好被动。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李明夷突然说。 “什么?” “我不喜欢猪肉白菜馅的包子,下次买牛肉汤包,还有韭菜鸡蛋的。” 昭庆:“……” 不是,这什么人啊? …… …… 中午,户部衙门。 隨著午休临近,户部五品郎中黄澈开始收拾“值房”內的“工位”上的杂物。 作为户部衙门內各司主官中最年轻的一个,他容貌端正,颇有书生气,算是衙门里的顏值担当。 因天生没有鬍鬚,面庞格外白皙。 据说祖上乃东陆人士,后来南周定居,因此残留一丝东陆边陲血统所致。 而这时候,门外有一个身材不高,蓄著两撇鬍子,模样精明的官员走过院子,朝外行去。 是庄侍郎。 “听说没有,昨日庄大人家里那位千金,好像闹出了什么事。”旁边,有官员窃窃私语。 “啊?那位公主?仔细说说。” “我也不清楚,昨下午庄大人不是提前回府了么,听说其夫人从外头,將那位公主带回的家……具体就不知了。” “嘘!涉及公主,诸位莫要閒谈了。” 黄澈听著同僚们的八卦,没有参与的兴趣,独自起身往外走。 对这一幕,周围人早已熟视无睹。谁都知道,黄郎中而立之年,便升任五品,可谓前途远大,亦颇有才学。 只是为人孤僻了些,少言寡语,至今都未娶妻,反倒是在家中收养了不少只狸奴(猫)。 饶是衙门距离住处不近,可也时常趁著午休,去附近的南市场购买一些贩夫走卒售卖的,便宜的杂鱼,带回去餵猫。 很古怪的一个人。 户部衙门位於皇宫西南方位,与六部衙门大体在一片区域。 朝廷中其他衙门,如枢密院、御使台,则要往东南去。更进一步,就是挨著流经京城的为百万人口提供水源的堰河的大理寺。 南市场顾名思义,出了户部衙门往南走,在御使台后头。与东边的菜市口並称京城秋斩刑场两大行刑凶煞地。 今日太阳高悬,因临近了年关,且这两日城中局势平稳,所以街上的行人也多了不少,逛南市场,採买年货的人很多,黄澈担心要买的杂鱼早早售罄,不禁加快脚步。 然而就在他步行钻入一条巷子,想要抄近路的时候,突然看到前方一名陌生汉子挡住去路。 黄澈心中不安,下意识后退,却见后头也大摇大摆走来一名汉子。 “黄郎中是吧,我们先生有请。” 熊飞拉低头上的毡帽,笑了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黄澈一惊:“你们是谁?” “到了就知道了,黄郎中若是聪明,还是莫要反抗的好,以免受皮肉之苦。” 黄澈心头驀然一沉。 66、歷史上的传奇人物 “殿下就在这边休憩,在下稍后在后头花园要见一些人,等时机差不多了,会请殿下过去。” 一座私宅內,李明夷朝著坐在正厅中的昭庆公主淡笑道,起身告辞。 这里是昭庆手中的一座宅邸,不知道又是哪个被抄家的官员住宅,是她就近找到的。 因抄家总共没多少日子,宅子里还没多少灰尘,残留著原主人的生活气息。 “先生自去就好。”昭庆不情不愿地说。 她超想跟过去,但碍於此事甚大,不想节外生枝,在这个时候与李明夷较劲。 “殿下,要不要我们去……” 目送人离开,性格更为成熟的冰儿试探开口。 她做出一个偷听的手势。 昭庆有些意动,旋即摇了摇头,嘆道:“不必了。” 信任的建立是相互的,她承诺过不再派人跟踪李明夷,若违背,会令人离心。 当然,更重要的是以李明夷的修为,冰霜两姐妹的窃听肯定会被发现,没意思。 只是…… “你到底要怎么做呢?”昭庆目光飘远。 …… 当黄澈迫於淫威,被熊飞帮人“请”到一座隱蔽的私宅后门,走下马车时,天空中云层遮蔽了冬日。 光线黯淡下来,隆冬的冷风呜呜地吹著,令他紧了紧脖领子,看到宅院墙头探出的灰色的,光禿禿的树枝上一片叶子也无。 “黄郎中,请吧。”熊飞笑眯眯做出个“请”的手势。 黄澈咽了口吐沫,定了定神,压下心中千头万绪,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 “带路。” 对方绝非匪徒,只怕是某位大人物指派,只是这波澜诡譎的朝廷,是谁朝他下手? 二人从后门进入,沿著灰扑扑的砖墙垒砌成的后巷行走,很快,进入了一座小花园中。 花园內,假山旁,搭建著一座雅致的二层小楼,四面围挡。 “先生就在楼上。”熊飞指路完毕,便折身退了出去。 於是,这凋敝清冷的后花园中,就只剩下黄澈与楼上身份神秘的二人了。 黄澈提起官袍下摆,踩著外部的木製楼梯,积雪烙印下他一个个鞋印。 当他推开二层小楼虚掩的门,只听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 “下人粗鄙,冒昧请黄郎中前来,切勿见怪,且先坐下暖暖身子吧。” 只见,面积不大的小楼內,居中摆著一只茶几,两只对放的蒲团,茶几旁有烧热的暖炉,上头还煮著沸水。 一名穿著剪裁得体,靛青衣衫的少年公子,正微笑著看向他。 黄澈一愣,只觉这人陌生,不曾见过,旋即便猜测起,对方是哪家府上的少爷……可“先生”一词,却又古怪。 在他的预想中,“先生”至少也是与自己同龄,甚至更为年长的雅士,却不料如此年轻。 “敢问这位公子是……” “坐下说话吧。” 黄澈只好关上门扇,先跺了跺脚,又拿起门口的小扫帚,掸去靴底的积雪与污泥。 这才在空余的蒲团上坐下。 李明夷拎起煮沸的水壶,在二人面前的瓷碗中注入,席捲著几片茶叶,笑道: “仓促寻来此处,未有什么准备,简朴寒酸了些,倒是有违待客之道了。” 说著,他清亮的眸子笑意盈盈地,用一种极为古怪的,近乎“瞻仰”的目光,打量著这位年轻的文官。 说起黄澈这个名字,在当今这个时期尚且声名不显,但要不了两年,他將会大放异彩,並以一种特殊的方式,铭刻於歷史中。 恩,黄澈的履歷其实非常漂亮、简单,此人出身於汴州府,从小天资聪颖,是个娘胎里带出来的“读书种子”,堪称神童。 小小年纪,便考取童生,而后虽家中出了些变故,导致沉淀了几年,但很快又连考秀才、举人,再入京为进士……在科考这条战场上,可谓是大杀四方。 且因同样出身於寒门,堪堪赶上了李明夷这个身份的便宜老爹励精图治的尾巴。 哪怕他为人不善交际,少言寡语,但在先帝摆烂前,还是被破格提拔了起来,进了户部,而立之年,便身为户部一司主官。 恩,怎么看,都是很乾净清白,能在官场上效力许多年岁的潜力股。 正因如此,在改朝换代后,他才被太子与滕王同时盯上,被双方拉拢。 以上这些,是公开的资料,也是所有人眼中的黄澈。 可只有李明夷知道,面前这个有些內向、安静、书生气,不怎么爱说话的人才,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是什么。 …… 你绑架我来,本身就没有待客之道……黄澈沉默著,眼神警惕: “这位公子,我们可曾见过?” “不曾。”李明夷微笑。 他说的是实话,无论这一世,还是上辈子,他经歷的数千条剧情线中,他都没有与黄澈打过交道。 “那公子是……” 李明夷笑了笑,语气隨意地说: “黄郎中不知我很正常,在下本也不是什么权贵人物,同样出身寒微,只是侥倖为一些大人物做事而已。” 所以,先生的称呼指的是幕僚一类的角色? 黄澈心头瞭然,语气却愈发凝重: “敢问先生为哪位贵人效力?” 李明夷审视著他,停顿了两秒,才轻笑道: “公主府,昭庆公主府。” 黄澈面色微变,似乎明白了什么,一下变得十分紧张。 不久前,滕王手下的门客海先生找到他,许下重利拉拢,他表面答应,却扭头將之匯报给了东宫,之后才有了严宽去公主府登门打脸的那一幕。 黄澈很清楚,自己此举,无疑是大大得罪了滕王,这段时日,也一直提心弔胆。 只是始终未有来自滕王府的“报復”,他本以为此事已过去,直至今日。 终於来了吗……是要怪罪我当日行为吗? 黄澈心头纷乱,谁不知昭庆与滕王乃至亲? 念头百转之间,黄澈神色凛然,疏冷地道: “原来你是公主府的人,怎么,公主府也要插手六部了?还是说,公主殿下是怪罪本官,要替王爷出气?” 他这话说的异常直接,全无官场上的说话艺术,半点不委婉。 这既与他的性格有关,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表明立场。 墙头草,永远是最惨的。 他既然选择了东宫,就必须与滕王阵营划清界限,无论今日对方是做说客,还是来报復,他都能,且只能坚定抵抗。 甚至……他隱隱企盼著,若对方被激怒,將自己痛揍一顿,或许是好事。 可以以此进一步,获取东宫的信任。 反正,自己身为户部郎中,公主府也不敢真的害自己性命。 因此,他將话说的极为直接,毫不掩饰,表现的极无耐心。 然而…… 面对他炸毛一样的生冷应对,李明夷却只是笑了笑,不急不缓地说: “黄郎中还是个急脾气,呵呵,恩,也好,在下也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黄郎中真就以为,东宫是个好选择?” 黄澈冷声道: “我不知什么选择,只是为新朝为官。” “是么?” 李明夷听到这句话,突然笑出了声,他笑得越来越夸张,越来越大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笑到后来,竟至捧腹。 黄澈被他笑的发愣,皱起眉头,不明白这人为何如此: “阁下何故发笑?” “哈哈,抱歉,我只是听到了有趣的话……” 李明夷擦了擦眼角,眼神中充满了耐人寻味之意。 旋即,他侧耳倾听,以修为確保周围无人探听后,才在黄澈迷惑的目光中,笑吟吟开口: “黄郎中,你投效太子,究竟是想为新朝效力,还是想……伺机刺杀王驾?” 黄澈面色巨变,如遭雷击! 第67章 被埋葬的过去(求首订!) 第67章 被埋葬的过去(求首订!)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黄澈勃然变色,作势就要起身离开。 他心头疯狂涌起警兆,那是一股强烈的不安。 “黄郎中还是坐下为好,还是说,你以为可以不经我允许,轻易走掉?”李明夷慢悠悠地说著,不慌不忙,胜券在握的姿態。 面白无须,书生气满满的户部郎中沉默,几乎要站起的身体,好似被无形的大手压下来,一寸寸重新跌坐下来。 是的!自己一介文人,入此虎穴,如何走得脱? 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索性死死盯著李明夷,道:“昭庆公主这是要构陷本官么!?就因为我惹怒了滕王,所以將这等污水泼在本官身上?你们未免想的太美!本官早已投效东宫,太子不会容许你等这般胡作非为!” 他的情绪很激动,近乎咆哮。 与之对应的,李明夷姿態都有些嫻静起来,他没吭声,静静看著对方:“黄郎中说完了?要不要再怒斥咒骂几句?” 黄澈默不作声。 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有些头疼地以手轻轻揉捏眉心,又用双手搓了搓脸,才重新看向他,认真道:“你以为,我今日是要构陷你?栽赃你,以此报復?” 黄澈冷笑:“如若不然?” 李明夷笑容古怪:“黄郎中好演技,不愧是汴州少年神童,连演戏都这么真。” 黄澈皱眉:“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李明夷再次嘆了口气,旋即突然毫无徵兆地说道:“黄澈,本名涂山彻,少聪颖,你的父亲,乃南周工部下属汴州火药坊內,负责硝石矿山的一名吏员主事。 你的母亲黄氏,在当地亦出身一个颇有家財的小家族,因此,你自小生活无忧,且极擅长读书,备受宠爱。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在你七岁那年,你的父亲不慎因矿山坍塌遇害,独撇下你母亲带著你和妹妹。” 黄澈怔然! 李明夷继续道:“你父亲死后,倒获得了一笔不菲的赔偿,加上你母亲丰沃的陪嫁,以及娘家人的照拂,日子倒也本可以过的不错,起码在你成年前,吃穿不愁是毫无问题的。 可常言道,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挑苦命人,你的母亲丧夫之后,神思忧伤,加上一个妇道人家,守著家財难免遭人惦记,於是,近乎同年,你的母亲在闺中密友的引荐下,信奉加入了汴州府內的“拜星教”。” “拜星教本为江湖势力,但下属外围以教派吸纳信眾敛財,甚至会隨机指派信徒成婚,本就不是善类,你母亲投身教派后,很快將手中家財悉数供奉给拜星教,甚至变卖祖產。 亲戚想阻拦,却只引来爭吵不休。后来连你家中住宅都卖掉了,搬到了草屋居住,也一举从富庶之家,落得一贫如洗。” “直到这时,你的母亲才幡然醒悟,却已悔之晚矣,绝望之下抱著你褓中的妹妹,投河自尽,自此,独留你一人在世间。 黄澈起初还只以为,是公主府调查了自己履歷,不太在意。 可等李明夷越说越多,他脸色变幻,面露痛苦之色。 袖中双拳也驀地攥紧,仿佛被强行拖入那段早已被他刻意封存的记忆! “够了!”他低声怒吼。 李明夷却没搭理他,仍在讲述:“彼时,自小顺风顺水的你遭遇此等变故,近乎崩溃,但你不愿就此寻死,你要復仇。 你先请求族中长辈,將母亲与妹妹尸体打捞出安葬,而后,年仅八岁的你携利刃,打算手刃当地拜星教的主事人,可惜对方深居简出,手下还有大批帮眾,出行亦有护卫相隨。 你在对方住处外蹲守三天,都没有寻到机会。 於是,你乾脆换了目標,打算去杀了诱骗你母亲入拜星教的那名密友,却在路上,被得知你失踪的舅舅找到,中止了你復仇的计划。” “你的舅舅陪著你呆了五天,不断劝你,说拜星教势大,你此去非但无法成功,反而会凭白断送了性命,委实不值,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区区幼童,大可以等一等,待有了力量,再行復仇。 你听进去了,於是第五天,你將匕首丟下河流,埋下仇恨,跟隨你舅舅去了他家,在官府完成过继,至此,你被你舅舅收养,也从涂山彻,改名为黄澈。” “之后,你开始发愤图强,没过几年,便考取秀才。可隨著你不断长大,知识增长,你愈发意识到拜星教的强大,更看到了许许多多,其余与你家一般,家破人亡的例子。 你逐渐明白了,坑害你一家的元凶,並非那直接的几个人,因为没有他们,也会有別人,真正的罪魁祸首,该是整个拜星教的教主。 而能剷除拜星教的方法,只有入朝为官,藉助朝廷大手镇压。” 李明夷顿了顿。 见黄澈一言不发,垂头不语,遂继续冷静地说道:“不过,你虽有此志向,却也並不意味著会放过当初的仇人。 你成秀才后,有功名在身,得以重新与你父亲生前的一些朋友走动联络起来,也是借著这层人脉,你偷偷搞到了火药,甚至借来了火药坊中一些火器,逆向拆解,琢磨其原理。 终於,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你携自己研製的土火器,埋伏良久,將当地那名拜星教主教杀死,並完美嫁祸隱藏了自身。没有被查到。” “为了躲避风头,你很久都没有再出手,又是几年后,你才再次出手,用自製炸矿山的火药筒,將诱骗你母亲入教的几人,也送上了天。 只是这次,虽你隱藏的很好,但官府藉助这两起案子的人际关係,逐渐怀疑到你身上,好在,当年举人试,你拔得头筹,有了举人功名,也因此,轻而易举让这起调查偃旗息鼓。 可这仍旧令你很紧张,並暗暗决定,再也不用火药。” “之后,你彻底沉下心读书,並於下一次科举中,名列进士,入了翰林院储才,这一年,你意气风发,立下誓言要剷除拜星教,不只是復仇,也是为了万千黎民不再被蛊惑。 然而隨著你成为进士,眼界开阔,才愕然发现,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也不是拜星教主,而是其背后之人,也就是彼时还是大將军的————赵!晟!极!” 李明夷一字一顿,吐出这个名字的剎那。 面前始终低著头,竭力忍耐著苦痛记忆冲刷的黄澈猛地抬起头。 他英俊白皙的脸孔上,五官变得扭曲,眼珠发红,犹如一头择人而噬的恶狼,死死盯著李明夷。 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將他————灭口! 第68章 景平皇帝陛下,托我向你问好(求首订!) 第68章 景平皇帝陛下,托我向你问好(求首订!) 他知道!! 这一刻,隨著李明夷轻描淡写,讲述出他不为人知的过往,黄澈心头已彻底被震惊与恐惧填满。 必须灭口!这是浮上心头的第一个念头,可旋即就被他掐断。既然面前之人代表昭庆公主,那一切的挣扎都將徒劳无功。 对方之前的那番话,或许並非是“诈”自己,而是真的猜到了他心中最隱秘,最疯狂的念头。 冷汗如瀑,冰寒刺骨。 茶几对面,李明夷安静地审视著行將暴起,又突然好似被抽去骨头,近乎瘫坐於地的户部侍郎,没有任何意外的情绪。 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没错,在穿越之前,黄澈在玩家社区中,有著“炸弹狂人”的绰號。 而另外一个更具衝击力的绰號,则为:“大颂第一刺客”! 这位仁兄,身为南周官僚,在政变后投身新朝,一步步表现忠心,从而逐步接近权力核心。 並於大约三年后,某次颂帝外出前往地只坛祭天的典仪上,於群臣之中,以自制火器射杀颂帝。 遗憾失败。 之后,他当场扑向附近的太子,试图引爆衣衫內绑缚的“雷管”,与之同归於尽。 可惜被负责安保的异人阻拦,被捕。 之后,面对刑讯逼供,自知將死的黄澈也没有死撑,一股脑將自己被埋藏的过去,自己刺杀的动机,一切的细节,都主动说了出来,只求一死。 因这壮举,名声大噪。 颂帝大怒,再次清洗朝堂,並且下令杀了一批关押在牢狱中的南周旧臣泄愤。 黄澈死后,他当年狱中口述的诸多详细的供词,则保留了下来。 后来流传开,被民间野史家写入《刺客列传》。 恩———— 虽然这起刺杀彻头彻尾地失败,没有杀死任何一个目標,但有荆軻珠玉在前,失败而亡的悲壮,反而为其赋予了传奇色彩。 也因黄澈死亡的时间较早,在游戏主线剧情开始之前。 所以李明夷从未见过他,却翻看过相关史料。 故而,当他那日在公主府內,得知了黄澈这个名字后,立即就想起了这件事。 此人与谢清晏这等忠臣不同,对景平皇帝缺乏忠心。 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也是李明夷找上他的原因。 “呜呜“6 楼外的寒风似乎更大了,摇动光禿禿的树权,发出呜咽一样的响动。 声音又透过木板,传递入二人耳中。 “我————我没有————”黄澈俊朗的面容上,扭曲的五官逐渐平復,在恐惧的驱使下,他冷静下来,意识到情况或许並非那样坏。 若自己真的暴露,那自己此刻,该身处牢狱中才对。 “没有什么?你要否认我所说的这段过去么?”李明夷端起散发裊裊热气的瓷杯,轻轻吹起。 水雾自杯口腾起,晕染在他的脸上,仿佛一层雾,让人看不透心中所想。 分明只是个少年,可却令黄澈乱了方寸,心生畏惧。 黄澈迟疑了下,闷声道:“本官的確有些过往,但都是过去的事,我如今投效新朝,乃是————乃是————” 对方说的细节太多,他明白否认歷史没有意义。 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打断他的解释,道:“郎中不必著急辩解,听我说完可好?” 接著,也不等对方反应,他自顾自,继续讲起了那个故事的后半部分:“彼时,南周皇帝旧疾復发,渐渐无心朝政,南周已如朽木,积重难返,而赵晟极却已逐渐掌握了大半军权,將触角延伸至军中各处,乃至朝堂上许多文臣,也与之勾结在一起。 恩,无论是结交文臣,还是培植兵力,都需要很多钱,拜星教那些年,之所以竭泽而渔一般地压榨信徒钱財,便是为了赵晟极筹措金钱———— 当你看清这隱藏的脉络后,你绝望了,因为你意识到,你心心念念想要復仇的对象,庞大如山,而进士及第的你,渺小如螻蚁。” “但,你终归还是振作了起来,因为你意识到,自己还年轻。年轻便是本钱,只要你一直在朝堂熬下去,有朝一日,峰会轮流转,或许还有希望。 何况,你认为自己並非孤军奋战,南周皇室必定也对日渐无法掌控的赵晟极很忌惮,所以,还有希望。” “如此又过了几年,形势没有半点转机,反而每况愈下。 终於,隨著南周皇帝死去,赵晟极政变成功,毁灭你家的真正元凶,终於来到了你的面前,你很恐惧,也很兴奋,因为你突然意识到,或许不用等那么久。 自己只要潜藏在新朝內,想办法取得他们的信任,总能找到机会。就像许多年前,你在汴州復仇时那样,用你最擅长的火药————” 李明夷抿了口水,將杯子放下,双手在身前做了个很夸张的手势:“轰”的一下————大仇得报。” 黄澈的目光闪烁了下,抿了抿嘴唇。 意外地没有反驳。 只听李明夷继续道:“不过,你並非愚蠢之人,你知道赵晟极身为武將,身具不俗的修为,你虽不大了解他有多强,但也知道哪怕靠近,哪怕加上火器,你也未必能成功。 所以,你要等待机会,耐心蛰伏,因为哪怕是修行者,也总有打盹的时候,理论上,只要机会恰当,凡人也有杀死修行者的可能。” “所以,你主动积极地投靠新朝,並在滕王与太子间选择了后者,因为你认为,跟著太子前途更好,也更有机会接触颂帝。 同时,你知道太子是个凡人,且比滕王有手腕的多。 所以,你的想法是,哪怕杀不了颂帝,那也可以退而求其次,將太子杀死——而你出手的机会只有一次,显然杀滕王,远不如杀太子更有吸引力。” 说到这里,他心中也嘆了口气。 他无法藉助卷宗,完整推断出,刺杀之前黄澈內心的活动,他究竟是出於怎样的心理,选择了那个方案。 但显而易见,寒门文官出身,对修行者一知半解的他,大大低估了颂帝,以及异人护卫的强大。 他以为,用火器可以弥补这一点,可事实上,对於真正强大的修行者而言,火器与大號烟花没有什么区別。 而颂帝,恰恰是一位强大的武人。 比很多人,想像中都更强一些。 在李明夷穿越前,无数玩家猜测过颂帝的真实战力,认为哪怕不是大宗师,也不会距离太远。 可惜,颂帝鲜少出手,连官方设定集都未明確写明,只说“实力强大”。 当然,那是十年后的颂帝。 当前的他多强,李明夷不知道,也没兴趣去尝试,因为以他如今整脚的修为,连深宫的守卫都打不过。 “阁下说完了?” 沉默中,黄澈仿佛重新稳定了心神,他努力直起腰杆,想提升气势,与李明夷对视:“我承认,你编故事的能力很强,但你无中生有,揣测我的这些想法,未免太失真。 我的母亲的確被拜星教骗光了钱財,但冤有头债有主,哪怕我对拜星教有不满,但你牵扯出这么多,又揣测我的目的,是觉得,用这些虚妄之说,就可以定我的罪?” 李明夷似笑非笑,看著努力死撑的“第一刺客”,幽幽道:“杀人需要证据吗?” 黄澈哑口无言! 他听懂了。 李明夷这句话分明是在告诉他,杀他,根本不需要实在的证据,只要这些揣测就够了尤其在当前这个特殊的时期,这段日子,城里死去的南周人还少吗?多少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下狱。 还差他一个区区五品郎中吗? 证据?呵———— 只要李明夷將他这段过往,告诉东宫,那黄澈第二天就可能入狱,隨便什么理由。 因为太子不可能容许这种危险存在。区区一个郎中而已,直接灭杀,不比提防更容易? 黄澈强撑的气势一下鬆动了。 而李明夷的下一句话,更是一举摧垮了他:“呵呵,或者,让我猜猜,如果这个时候派人去你家掘地三尺地搜查,能不能找到与火药相关的东西?” 绝杀! 这一刻,黄澈气势彻底崩塌,他脸色迅速灰败下去,知道自己已无挣扎的余地。 人如刀俎,我为鱼肉。 可隨之而来的,则是更大的茫然和不解,黄澈想不通,昭庆公主如何得知了这些过往。 不,更不解的是,若连自己家中暗藏火药都知道,那直接將自己除去就是,又为何大动干戈,將自己绑架过来? “为————为什么?” 这名充满了书生气的年轻官员张了张嘴,只觉喉咙干哑,声音都在变调:“你们来说这些,为什么?既然你们怀疑我的心思,那滕王与昭庆公主,也不可能信我————” 他想不明白! 他的出身就意味著,他与整个大颂皇族为敌,太子不会信任他,昭庆与滕王也不会。 那今日这场见面,又是为了什么? 消遣自己? 让自己死个明白? 这么无聊? 一片积雪从窗子缝隙吹进来,缓缓飘在二人中间,融化为水,落在乾燥的茶几上。 李明夷看了眼碗中色泽均衡的茶汤,觉得火候终於成熟了。 他再一次调动修为,確认无人探听后,才轻轻小啜一口,眉目低垂,压低声音悠悠道“谁说,我是代表公主府而来?” “重新认识一下吧。景平皇帝陛下,托我向你问好。” 第69章 臣,涂山彻,愿为陛下肝脑涂地!(求首订!) 第69章 臣,涂山彻,愿为陛下肝脑涂地!(求首订!) 轰分明是隆冬时节,可这一刻,当李明夷缓缓吐出这句话,坐在对面的黄澈只觉大脑中有如雷霆炸开,震得他头晕目眩,两耳发鸣。 心臟砰砰狂跳,將血液泵送至大脑。 “景————景平————”年轻的文官口乾舌燥,双目死死地盯著对面的少年,仿佛白日见鬼。 自己听错了吗?对面这个公主府之人,自称,替潜逃的景平皇帝陛下而来?! 太荒诞了! 瞧把你嚇得,连刺杀王驾都敢干,这就震惊成这样————李明夷毫不意外,心中腹誹,压低声音补充了句:“不要发出太大的动静,否则你知道后果。” 黄澈愣了愣,下意识屏息凝神,可心头情绪却如狂涛,波澜起伏,难以平静。 他起初怀疑李明夷这句话的真假,但旋即意识到,这话没道理是假的。 因为没有动机。 自己的把柄已经落在对方手中,想炮製自己再简单不过,这时候,又何必多此一举,钓鱼,给自己扣个南周余孽的罪名? 刀子都抵住脖颈了,再拔枪有意思吗? 排除了一切不可能,那余下的真相就是———— 李明夷平静道:“我的確在公主府做事,但可没说过,是代表公主府来见你。” 黄澈先是深呼吸了两次,直至战慄得以缓解,他的大脑飞快运转起来,將方才对话的一切逐一串联。 他眼睛霍然亮起,有些明白过来。 他压低声音,怀著忐忑,询问道:“你是————陛下的人?藏身於公主府中,借这个身份,专门来见我?” 以他的智慧,很快想通了一切。 唯有如此,才能解释对方为何猜到了自己要復仇颂朝,却未检举,而是“邀请”自己私会。 因为这个少年代表的是南周! 而他身为南周旧臣,又不是太大的人物,也唯有南周皇室,才有可能知晓自己那段被埋藏的过去,毕竟先帝当初启用官员的时候,必然对提拔之人,进行过详细的“背调”。 “想明白了?”李明夷看著他,淡淡一笑,“知道我为什么找上你了?” 黄澈心情复杂:“你们————” 李明夷打断他,纠正道:“黄大人,你也是南周臣子。” 黄澈语塞,他沉默了下,嘴角浮现苦涩:“我如今————还是南周旧臣吗?” 李明夷平静道:“是不是,不是別人能决定的,要看你自己如何选。” 短暂沉默。 黄澈先沉淀了下情绪,稳固心神,忽然冷不丁地道:“所以,这算威胁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他指的是,李明夷携著他的秘密而来,这件事本身。 李明夷捕捉著年轻官员的情绪,意味深长地道:“可以是,也可以不是,这同样要看你如何理解。” 黄澈垂下了头,声音沉闷地说道:“朝廷已经亡了,赵晟极已派遣手下四名大將,前往各地州府,我虽在户部,却也知晓地方是什么情形,已很难反攻了。” 这句话,无疑在表达他的想法:船都沉了,你来找我干嘛呢? 李明夷毫不意外,想了想,问道:“你觉得你自己设想的復仇计划,有把握成功吗?” 不等黄澈回答,他自问自答地摇头:“不。毫无胜算。” 黄澈张了张嘴,反驳型人格上线,想要质疑。 可旋即,只见李明夷毫无徵兆地伸出右手,握住了面前的茶碗。 五根骨节清晰的手指覆在碗口上,一股股精纯內力自掌心吐出,细微的“咔嚓”声里,李明夷单手將茶碗生生捏碎了! 茶汤淅渐沥沥,流淌下来,非但如此,他右手不断搓揉,在黄澈震惊的目光中,十几个呼吸的功夫,竟將碎裂的瓷片捏成了粉末! 李明夷將右手掌心摊开,不著痕跡地吹了下,白色的齏粉飘扬,他的掌心一条伤口都没有。 “看到了吗?这就是修行者的力量。” 李明夷轻描淡写地抽出手绢,擦拭著掌心。 眼神怜悯地,俯瞰著年轻的文官:“而我,只是初窥门径的修士,恩,便是刚刚入门,內力加持下,就已不惧寻常瓷片,而赵晟极的修为,比我强大无数倍。 你信不信,就算將雷管塞进他的肛门里,他也仍旧能毫髮无损?” 黄澈眼神呆怔,被这简单粗暴的手法震住了。 这个世界的修行者並不多,黄澈寒门出身,一路读书,做官,几乎未曾与之打过交道。 连当年他所生活的村镇上,那个拜星教的“主教”,同样只是凡人,是真正的拜星教下属產业的一个负责人而已。 “你或许会反驳,说修行者也有鬆懈的时候,可他们会鬆懈,他们身边明里暗里的护卫却不会口你以为的马夫、婢女,可能都是比我更强的武人、异人,而你又不是个女的,再如何表现,又有多大可能近身到,让多疑的赵晟极父子毫无防备之心?” 李明夷毫不掩饰地嘲弄:“你对修行者的力量一无所知!你的一切计划,看似隱蔽,实则只是惹人发笑的把戏!” 黄澈无力反驳! 他虽从不缺乏勇气与凶狠,甚至也足够谨慎,但终归太年轻了。 这也是几年后,他刺杀王驾毫无收穫的原因。 李明夷突然换了一副態度,声音柔和下来,循循善诱地道:“黄大人,身处群狼之中,你又非恶虎,如何与之对抗?凭白浪费了有用之身,岂不可惜?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很清楚这个道理,又岂会不明白,一个人的力量,终归是有限的,想要杀死赵家人,唯一的方法,只有寻找盟友,联合起来,步步为营,等待时机!” “咕嚕嚕—” 一旁,放在炉子上的烧水壶再次沸腾起来,蒸汽顶开了壶盖,发出滋滋的声响,就像引线燃烧时,行將爆炸的动静。 黄澈呆呆地坐著,神情恍惚,只觉周围的一切都在褪色,他仿佛回到了二十几年前的那个傍晚0 彼时,年仅八岁的他揣著利刃,忍飢挨饿了三天,都没能找到机会。 而当他穿著草鞋,踏著如血的夕阳,木然地朝著另外一个仇敌的家走去的路上。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前方。 “舅舅?”黄澈仰起头,认出了那个面貌温和的男人。 男人缓缓蹲下,试图用乾燥的大手將他怀中的匕首取走,他死死地抓住。 男人没有坚持,而是轻轻地抱住了他,说道:“饿坏了吧,想做事,也要吃饱了才有力气。” 之后,黄澈————不,那时候还叫涂山彻的他浑浑噩噩,被舅舅牵著离开,吃饭的时候,睡觉的时候,耳畔男人一次次地描述著敌人的强大,自己的弱小,刺杀的绝无可能,並向他描述了真正可以復仇的方法。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呜——嗤!” 李明夷站起身,弯腰,抬手,將铁壶从炉子上取下,放在地上,然后变戏法般,不知从哪里取出两颗核桃,將一颗放在黄澈的左手边:“这是毫无胜算的愚蠢自杀,以命换不来命。失败后被仇人嘲笑不自量力。” 他又將另外一颗,放在对方的右手边:“这是回归南周,与我们一起,改变这个世界。你来做出选择。” 说完,他转过身子,背著手,透过关闭的窗子,任凭外头惨白的光照在脸上。 黄澈沉默许久,终於,他伸出右手,没有迟疑地握住了第二颗核桃。 耳畔仿佛响起匕首坠入河水的声响,那是他八岁那年,穿过二十余年时光,对他今日选择的迴响。 “臣,涂山彻,愿为景平陛下效力!需要我做什么?” 李明夷听到身后的声音,嘴角上扬。 第二名手下,落入袋中! 他转回身,露出如春风化雨般的笑容,重新坐在了蒲团上,说道:“附耳过来。” 黄澈凑过去,接著,二人在这寒冷的花园小楼上,上不接天,下不著地的隱秘之所,进行了好一阵耳语。 良久,分开。 黄澈面露吃惊之色:“你们要————” “是我们。” “我们要干掉庄侍郎?” “这只是第一步,万里之堤,溃干蚁穴,以陛下如今处境,必须借力打力,偽帝故意放任两个儿子爭斗,而这就给了我们机会。” 黄澈听得眼睛发亮,点头认可,旋即却皱眉道:“可就算如先生所说,此事可能成功,但那庄侍郎之女,颇受偽后喜爱,只怕————” 李明夷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的金牌,放在桌上:“无须担心,此事已有安排,庄安阳不会是我们的阻碍,甚至是助力。” 黄澈深深吃了一惊,心想难道安阳公主也是咱们的人? 可这未免太过离谱———— 但无论如何做到的,都令他意识到一个事实: 南周虽几乎灭亡,景平陛下虽被通缉,处於潜逃状態,但是陛下並非全无还手之力。 甚至,在暗中,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还潜藏著多少“同伴”。 这就是南周的底蕴吗?果然,一座二三百年寿命的王朝,岂会毫无底蕴? “好,”黄澈有些激动地点头,“我会按照先生吩咐去做。” 这一刻,他早已不敢因年纪,轻视面前之人。 李明夷微笑頷首:“很好,还有一件事,为了防止你意外被捕,扛不住审讯而泄密,导致我们更多的同————同伴被捕,必须用一些特殊的手段加以防范,我这里有一门锁心咒————” 黄澈听完,欣然頷首,甚至露出激赏之色,愈发觉得景平陛下率领的南周旧臣,並非一群“草台班子”,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令人信赖的“专业感”。 就仿佛压根不是皇帝,而是做了地下工作很多年了似的———— 很快,锁心咒发动完成。 黄澈感受著身体的变化,问道:“我何时能面见陛下?” 李明夷摇头道:“陛下如今处境,每一次露面都要冒著极大的风险,就连我,行走在外,也隨时可能暴露。所以,等你立下足够的功勋,或有恰当的时机,自然会安排你覲见陛下。” 黄澈点头:“我懂!” 虽没有见到皇帝,有些遗憾,但他对李明夷的身份並没有怀疑。 因为对方没有任何理由欺骗自己,况且,后退一万步,只要是做损害赵家人的事,是不是景平帝重要吗? 李明夷又叮嘱几句,这才站起身,微笑道:“我送你离开。” “好。” 二人推开门,从小楼上走下来,並没有立即从后门离开,而是往前院走去。 正堂中。 昭庆公主皱起眉头,不禁看向桌上的一个袖珍小沙漏:“过了好一会了,他们还没出来?” 冰儿、霜儿守在堂中,闻言同时起身,异口同声:“我去看看?” 昭庆犹豫再三,还是摇了摇头:“再等等————” 而这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屋內三人齐刷刷看过去。 接著,脚步声来到了门外,“砰砰”的敲门声里,李明夷道:“殿下,我可以进来吗?” 昭庆险些站起来,但很快压下情绪,重新坐了下来,调整呼吸,拿起桌上的一本杂书,做出正在看书解闷,一点都不著急的样子。 这才慢条斯理,用慵懒的语气道:“进来吧。” “吱呀—” 房门推开,李明夷率先迈过门槛,微笑走进来。 昭庆捧著书,白皙精致的脸孔一副浑不在意的神態,瞥了他一眼:“本宫看书入迷,差点忘了你,怎么样,情况进展如何了?” > 第70章 堵门(求首订!) 第70章 堵门(求首订!) 真的假的,你会这么淡定?骗骗兄弟可以,別把自己也骗了————李明夷面露微笑,与昭庆对视,心中疯狂吐槽。 但面子还是要给的,他笑了笑,说道:“在下幸不辱命,已说服黄郎中弃暗投明。” 说著,他移步侧身,將重叠在后头的年轻文官让出来,黄澈恭敬垂首,道:“下官见过殿下,李先生一番指教,发人深省,下官唯惶恐前几日,莽撞行事,惭愧至极。” 昭庆一呆,手里装模作样捏著的书,险些掉下来。 她怔怔地看看李明夷,又看看黄澈。 虽已有多次先例,但亲眼看到如此短的时间內,化敌为友,仍令她颇觉魔幻。 “黄郎中不必如此,人在朝堂,有些事总是难免的,尤其本宫那位兄长向来脾气大的很————过往的事,便不必再提,滕王也不会在意。” 昭庆深吸口气,迅速调整好情绪,露出微笑,请他落座。 相较於对付庄侍郎,黄澈此前的不给面子,根本算不得什么,这点容人之量她姐弟二人,自然不缺。 黄澈坐下,与昭庆寒暄了几句,一个不知道李明夷与之谈了啥,一个本就寡言少语,不善社交。 因此,聊了两句也是清汤寡水。 很快,黄澈起身告辞,李明夷笑著送到门口,说道:“我买了一袋杂鱼,出门时带上。 黄澈一怔,点头道:“李先生周到,多谢。” 李明夷目送他远去,关上房门,转回身,就见昭庆美眸直勾勾盯著自己:“你与他说了什么?这就————反水了?” 李明夷笑呵呵地坐下,摇头道:“没说什么,只是聊了聊私事,又借庄安阳的令牌,让他明白了庄侍郎大树將倾。 呵,此人之所以倾向太子,也是因顶头上司姓庄罢了。” “就这样?”昭庆狐疑的小表情。 李明夷笑了笑,说:“在下还斗胆许诺,若庄侍郎倒了,会视此次他的表现,斟酌推举提拔他补位侍郎。” 昭庆幽幽道:“你没有与本宫说过这件事。” 李明夷面露无奈:“让人卖命,总得给甜头,何况,只是空头银票罢了,殿下若觉不妥,我便追上去撤回便是。” 昭庆木著脸盯著他,一副你在开玩笑吗的表情。 轻轻嘆了口气:“罢了。就这样吧。” 她也知道,必要的许诺是必须的,何况李明夷还留了余地,只说看表现斟酌,便也在可接受范围內。 尤其————若庄侍郎这根钉子能拔除,將这个位子,赐给公开效忠自己一方的人————也並无不可。 所谓千金买马骨嘛————这个道理是歷久弥新的,並且滕王阵营还真有这个能力。 至於李明夷施展了何种手段,昭庆琢磨著,无非还是威逼利诱,只是有了前车之鑑,她不免担忧道:“你確定此人可靠?上次海先生也说服了他,可————” 李明夷感觉被羞辱了,嘆气道:“殿下將我与老海对比?放心,在下有把握拿捏此人,何况,需要拉拢的人也不只他一个,哪怕事前不慎走漏了风声,也无大碍。 这朝堂上的爭斗与战阵偷袭可不同,想要稳贏,就必须用阳谋,而阳谋从不怕被人知晓,当然,能保守秘密总是更好些。” 昭庆听他说的认真,不禁生出几分信服。 嘴上却不饶人,哂笑道:“先生年纪不大,未曾入仕,说起朝堂斗爭,好似深諳此道。” 李明夷笑吟吟,反唇相讥:“殿下豆蔻年华,亦未出阁,提起人心所向,亦是洞若观火。” 二人微笑对视,目光在空气中好似碰撞出火星来,谁也不肯让步半分。 冰儿、霜儿两姐妹在角落瑟瑟发抖,面面相覷,想不明白为何殿下与这李先生每每针锋相对,偏又能和谐共处。 奇哉怪哉。 最终,还是昭庆好奇心作祟,率先开口询问:“你说还有其他人要谈?都是名单上的?” 之前马车上,李明夷拿出的名单上,写著户部各个郎中、主事的名字,虽非全部,却也占据了大半江山。 这会大中午,熊飞等人不好动手,只先绑来黄澈,留下其余人盯著户部,伺机出手。 “是啊,”李明夷轻轻嘆了口气,“在下今日时间紧,任务重,只好辛苦一些,与这些人都谈一谈。” 昭庆顰起小眉毛:“你有把握將他们也都拉拢过来?凭什么?就凭每一个人,你都许诺他们,谁表现的最好,就把空出来的位置给谁?” 李明夷笑道:“利诱只是甜头,关键还是要抓住他们內心中恐惧。” 昭庆疑惑道:“你是说————他们这些人过往犯下的罪?可你不是说———— 李明夷抢白道:“我是说过,很多罪都是南周时犯下,但还有一些罪名,到了新朝也仍奏效,比如说————其中某个人,曾经暗中坑害了新朝廷中的某位实权人物? 又或者,某个人私下里,与哪位仍掌权之人的亲眷不清不楚? 再或者,哪怕只是微小的过错,定不了罪,但只要方法得当,是否可以定一个瀆职,把头顶的乌纱官衔往下降一降? 又或者,一些人只是墙头草,只要让他们相信,庄安阳不会再保护庄家,就可以让他们表態?在必要的时候,做点什么?” 昭庆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很想问一句: 亲眷不清不楚的是谁? 这里还有瓜的事? 但又矜持於身份,委实不好意思询问。 更关键的是,李明夷轻描淡写的语气,令她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对方在很久前,就已想清楚了一些细节,无论是说服庄安阳,还是黄澈,亦或者接下来名单上的人,都只是在按部就班行动著。 良久,昭庆再次开口,漆黑的瞳凝视著他,平静道:“本宫可以不问你细节,但你之前说,还需要本宫帮助?是什么?” “附耳过来。”李明夷下意识地道。 昭庆冷笑著看他,冰儿、霜儿默默走了出去。 行吧,其实你们不必出去的————李明夷无所谓地笑了笑,说道:“在下听闻,前几日,李家家主已抵达京师?择日將上任户部尚书?只需要殿下————” 门外。 冰儿、霜儿如两尊门神,一左一右贴在柱子上。 酷酷的妹妹霜儿瞅著紧闭的屋门,撇嘴道:“神神秘秘的,我看这个姓李的就不像好人,殿下愈发容许他放肆了,也不知中了他什么迷魂计。” 沉稳的姐姐冰儿淡淡道:“少嚼舌根,殿下自有计较。” 可她眼中,同样噙著忧虑,或许是修行者的直觉,她总觉得李明夷潜藏在殿下身边,不怀好意,但没有证据。 黄澈被熊飞等人送到了家宅附近,於僻静处下车。 他手中提著一只乾草编织的篓子,里头是南市场售卖的,价格低廉的河鱼。 黄澈的宅子不大,地段也有些僻静,大白日里,附近也没什么人。 他走到门前,从腰间取出钥匙,捅开门锁的同时,院子里头已经有什么东西,开始疯狂抓挠门板。 “喵~” 门开了,院子里一只、两只、三只、五只————花色各异的猫闻著腥气,便扑了过来,为首的三花没有往外乱跑,而是绕著他的小腿一个劲蹭,还有只年纪最小的橘猫,肉垫中刺出爪子,扒著黄澈的裤腿就往上爬,眼神坚定的像要入仕。 “去去去————都有。” 黄澈露出笑容来,进了门,朝著院子一角的猫窝走去,这时候,院墙上又跃出一只大狸猫来,后头还跟著只小黑。 黄澈將鱼用菜刀先切成小块,又拌了些杂粮,才倒进猫碗中,而后后退几步,微笑著望著一群猫吃食,独享著寧静。 片刻后,他转回身,收敛了笑容,开门进了臥室。 之后,扳开桌子,掀开了地板上的暗门,底下竟还有一个“地下室”,用木梯连通上下。 黄澈踩著木梯下落,进入地下室,小心翼翼点燃照明的提灯,又往前走了几步。 一个由桌椅,各色工具,图纸、火药、铁器零件堆满的私人作坊映入眼帘。 黄澈拽开椅子,坐在了长方桌案前,油灯映照出的光,照亮了工作檯的一角,桌下成捆的自製炸山“雷管”,与桌案上一把即將成型的粗糙火统。 仿佛一不留神,就会被引燃,將这座房子炸上天。 黄澈一点点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然后,他將火统放回了木匣,拆开的雷管也重新封存好。 他暂时,不需要这些了。 恩,暂时。 接下来一整个下午,以及入夜后的两个时辰,李明夷陆续面谈了数人,皆是名录上的户部官员。 相较於黄澈,李明夷对这些人並没太多耐心,按照流程陆续谈完,从始至终都没暴露自己“南周旧臣”的身份。 只以公主府隨从的身份示人。 在他的情报,昭庆的站台,以及庄安阳的金牌的帮助下,顺利逐一谈妥。 昭庆起初还有耐心,后来见惯了,也就离开,去完成李明夷交给她的“任务”了。 直到夜晚。 “冯大人,希望您能为今日的见面保密。” 宅院后门,李明夷朝著面前的一名老人笑著说。 姓冯的老人面露感慨:“李先生少年英才,为王爷与公主委此大任,不简单啊。放心,今日之事,本官自不会透露。” “有劳,熊飞,送一送冯大人。”李明夷道。 “是。”熊飞应声。 目送这名单上最后一人离开,李明夷裹著披风,站在寒冷的黑夜里,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疲倦。 他明白,今日见的这些人里,虽表面被自己拿捏,但许多仍在观望。 好在,要不了多久,等庄侍郎倒台,他们也就没有选择了。 “你们收拾一下这宅子,然后就回去吧,索性离家中不远,不用你们送了。”李明夷看了眼身后的两名护卫。 “是。” 两名护卫应声去了。 李明夷独自一人,紧了紧领口,仰起头望著天空。 古代的夜晚天空乾净极了,没有光污染,夜幕中无数星斗在云层后若隱若现,隱约还能窥见银河一角。 若是无云之夜,该会十分明媚。 李明夷迈步,於夜色中朝著家中走去,想起自己昨晚一夜未归,不知家中的司棋等人会如何想。 有没有趁机跑掉什么的———— 再想起昨日,今天这诸多经歷,安排,思忖著明天该抽空去取治疗庄安阳的药,也不知提早了十年,东西还在不在,恩,记忆中应该是在的。 不知不觉,李明夷已经穿街过巷,回到了家宅所在的胡同。 不远处,自家宅子门口悬掛的灯笼如夜空中的萤火虫。 这时候,乌云在冷风下推移,暴露出云层遮住的明月一角。 宽的胡同中青石地板明亮起来,两侧的墙壁仿佛两条厚实的直线,在视野中不断收缩。 李明夷停下了脚步,警惕地望向前方。 一辆漆黑的马车静静停在他的家门前,马车旁,还有陌生的护卫佇立著,冷冷地看过来。 忽然,其中一人走过来,在李明夷身前站定,面无表情地盯著他:“李先生是吧,我家老爷等候你多时了。” “你家老爷?”李明夷皱起眉头。 旋即,这人平静地解释道:“户部,庄侍郎。” ps:先更四章,中午还有。之后会儘量保持在每日中午12:00更新 第71章 將死之人(求首订) 第71章 將死之人(求首订) 风动云移。 这一刻,月光在清冷的小巷內移动著,面前之人的脸庞也迅速融入黑暗。 庄侍郎?李明夷心中泛起古怪的神色,有些意外。 自己一整个白天,已经为將对方拉下马布下天罗地网,可这个关节,姓庄的竟贴脸来到自己面前。 难道————是消息走漏了?今天见过的某个人,回去后立即匯报给对方? 这个可能性很小,但並不是毫无可能,当然,或许也与这件事无关,与庄安阳有关。 “是么?”李明夷收敛杂乱念头,面上看不出表情,他迈步越过这名庄府护院,径直走到了马车旁。 这时候,车帘被掀起,月光勾勒出端坐车厢中的一个中年人,身材不高,蓄著八字鬍,给人一种很精明的面相。 “在下见过庄大人,不知大人今夜造访,所为何事?”李明夷不卑不亢地问。 庄侍郎审视著这名少年,没有言语。 这是两人第二次见面,第一次在庆功宴会上,他只瞥了公主身旁这隨从一眼,话也没怎么说,但却暗暗將之记在心中。 只是没想到,时隔也没多久,会以这种方式重逢。 “李先生————”庄侍郎仿佛笑了笑,称呼中並无尊敬,不知是不是错觉,好似还带著点揶揄:“你真是给了本官好大一个惊喜啊。” 这老登不会真知道了吧————李明夷诧异地看向他,但也並不畏惧。 庄侍郎幽幽道:“本官昨日在衙门,家人来报告,说了你与安阳的事,竟惹得太子殿下出面,又闹到了大理寺。 昨晚,谢清晏专门来我府上,逼的本官赔笑,最后竟还有忍下这口气,甚至要额外出手掩盖此事————很好,你很好,本官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这样闹腾,怪不得,能得昭庆殿下器重。” 呜————原来你不知道啊,嚇我一跳————李明夷无声鬆了口气,淡淡道:“大人谬讚了,些许小事,我早已不放在心上。 昨日在牢中捫心自省,公主殿下固然有错在先,但晚辈也著实衝动了些,不该与她计较,没想到庄大人竟连夜过来,守在门口许久,专程来道歉,委实让晚辈受宠若惊。” “————”庄侍郎愣了下,旋即气笑了:“你以为本官来向你致歉?” 李明夷的目光如大学生般清澈愚蠢:“难道不是?” 庄侍郎面色一点点冷了下来,道:“本官没心思看你装傻充愣,我也不管昨日之事,你是奉命行事,还是別出心裁。但你让本官出了这样一个丑,就打算无事发生?在大理寺里蹲了一夜,便算了?” 李明夷也索性不装了,皱眉道:“此案大理寺已有定论,太子与公主二位殿下也都不再追究,庄大人想做什么?不肯罢休?” 庄侍郎摇了摇头,半张脸藏在黑暗里,皮笑肉不笑:“二位殿下的决定,本官自然没有异议,只是本官素来惜才,不忍心见有著大好前途的少年郎,站错位置,做错事,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还不自知。” 李明夷平静道:“大人不妨將话说的明白些。” 庄侍郎直勾勾盯著他:“昭庆公主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样为她卖命?就靠这座宅子?少年人眼皮子不要这样浅,一栋宅子算什么?跟对了人,都不必殿下出手,本官就能给你比这更好的。” 李明夷意外道:“庄大人莫非是来拉拢我的?我可刚得罪死了贵府小姐。” 庄侍郎淡淡道:“你既清楚这点,也该知道,唯有本官才可以帮你消除安阳对你的仇怨,否则,呵,你现在还有用处,还有人护著你,但可能护著你一世?” 这就是威胁了。 李明夷摇头道:“在下听不懂。若无事的话,在下要回家休息了,请大人自便。” 说著,他伸出右手,做出一个“送客”的手势,自己转身,就要朝紧闭的大门走去。 甩给这群人一个背影。 庄侍郎愣住了,旋即心头憋著的一团火转为了怒意。 以他的身份,何必来见这么一个连功名都没有隨从? 之所以深夜前来,无非是他思前想后,认为昭庆既然出手,必有后招。 虽说昨日的陷阱,被太子殿下看破,成功破局。 但庄侍郎总觉得不安,怀疑这背后还有阴谋,没准接下来,对方又使出什么招来。 所以,他不能坐以待毙,可他又没法直奔公主府,找昭庆当面问,只能侧面突破,想著从李明夷这个关键的棋子入手,威逼利诱,尝试拉拢,从其口中得知昭庆与滕王的心思。 可惜,他到来以后发现李明夷压根没回来,本著“来都来了”的心思,索性耐心等待。 却不料,没说几句话,这少年人就如此不给面子。 “哼!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拦住他!”庄侍郎冷声道。 下一秒,马车旁的一名护院突然动了,无声无息,一只大手破风兜头,朝李明夷的肩头压过去。 李明夷作势敲门,只听背后生风,心中提起十二分警惕,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脑海中浮现出温染留下的无名拳谱中相关的招式。 只见他左脚侧滑,脚尖抬起,以脚掌为圆心,身子一百八十度转回去,右脚斜向后屈膝踏地。 丹田內米粒大小的金丹转动,內力循著经脉滚滚奔入手臂。 李明夷右臂闪电般如大枪横扫,看似是没有章法的挣脱抵抗,实则颇为巧妙。 “砰!” 庄府护卫的劈山掌与李明夷右臂撞击,彼此袖口皆发出“啪”的脆响,伴隨著沉闷的撞击声。 二人皆是目光一凝。 “修行武人!” 这庄府的护卫,竟是个修行中人?李明夷先是意外,旋即一股无名火涌出。 这护卫方才一掌打过来,分明是带著一丝隱晦力道,若自己不以內力抵抗,只怕会染上外表看不出的內伤来。 什么阻拦?分明是报復。 心念至此,李明夷也不再保留,体內一甲子內力沸腾,手肘后拉,腰肢如磨盘蓄力,右手握拳,以无名拳谱中一式“奔牛拳”递出。 庄府护卫意外之下,本就愣神了一息,反应稍显迟钝,只来得及以绵绵掌力硬接过去,眼神微冷。 在他看来,这少年手脚步伐,看不出练武多年的痕跡,想必也是个入了门径,吐纳修內力的空架子,而比拼內力?这个年纪,又怎么比得过自己? 心中已存了將对方重伤的心思。 可下一秒,当拳掌碰撞,狂暴的內力从对方掌心钻入,庄府护卫霍然变色,明白自己大错特错。 可为时已晚。 奔牛拳裹著精纯內力,如一记重炮,將黑衣护卫打的双脚离地,躬身如虾,在眾人惊愕的自光中,如沙袋一般拋飞了出去,狠狠摔在冰冷的街道上! 护卫惨叫一声,右臂不正常地扭曲著,鲜血淋漓! 李明夷得理不饶人,一个箭步,在眾人错愕的目光中,竟逼近了车厢,来到了呆滯的庄侍郎面前,一把攥住对方的衣领,二人脸孔凑近。 “庄大人,还有事吗?” 庄侍郎额头冷汗沁出,一股恐惧感於心头炸开,没想到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年,竟有如此武力。 李明夷幽幽道:“看来你没有调查清楚,我在大理寺中,连刑罚都不惧。你只带了个初入门径的武夫,就来寻我,未免太轻敌了。” 庄侍郎嘴唇颤抖,说道:“本官乃朝廷命官,你敢————” “我不敢。”李明夷骤然笑靨如花。 在后者懵逼的目光中,他鬆开手,甚至贴心地为庄侍郎抚平了领口的褶皱,这才后退出去,站在马车旁,瞥了在地上齜牙咧嘴的重伤护卫,淡淡道:“此人歹毒心肠,竟要杀我,岂不是要挑拨庄大人与殿下的关係?只怕来歷可疑,或是南周余孽也未可知,速速將其拿下,保护庄大人。 17 护卫:? 马车旁眾人:———— 李明夷掸了掸衣袍,拱手微笑著对惊魂未定的庄侍郎道:“晚辈已出手打伤此人,大人受惊了,夜黑风高,南周余孽横行,大人还是提早回府,好好休息吧。” “好————你很好。”庄侍郎胸膛起伏,最终也只咬牙挤出几个字,一挥手,家丁將护卫搀扶起来,他愤愤抖落车帘,马车近乎仓皇地逃之夭夭。 李明夷目送对方远去,眼神转为冰冷。 在他眼中,再过两三天,庄侍郎就会倒台,落得悲惨下场。 自己又何必与一个將死之人计较呢? “就让你最后蹦噠两天。 另一边,等马车將李明夷远远拋在后头。 庄侍郎面色变得无比难看,已暗下决心,等这阵风过去,定要找机会收拾此人,恩,还可以借之討好女儿,以加强皇后对庄家的照顾。 “老爷,此人也只是初入门径,我猝不及防才至此,只要有了准备,有把握將其擒杀。” 受伤的护卫坐在车夫身旁,捂著断掉的手臂闷闷地说,颇为不服。 庄侍郎摇摇头:“最近不要再惹事端,避避风头,李家家主这两日,就要来户部上任了,这个节骨眼,低调为好。” “是。” 同一个夜晚,京城,一座气派的大宅门口。 昭庆的车驾缓缓停下,踩著小凳下车时,只见宅子大门已经洞开,府內管事殷切地迎出来:“不知殿下会来,已派人去通报老爷。” 昭庆淡淡一笑:“不必如此客气,李伯伯来京中,我早该来登门拜访。还有瓔珞,可也来了?” “二小姐就在府里,昨日还念叨殿下呢,快请————” 昭庆笑意盈盈,迈步被迎入崭新牌匾上写著“李府”二字的宅邸之中。 “公子回来了!” 李明夷叩门后,很快有下人开门迎接。 等他走过前院,就见一身青衣的婢女司棋,以及穿著松垮布衫,担任家中管事的老太监吕小花已列队在迴廊前,躬身等待著。 “回个家而已,用不著这么大动静。”李明夷笑著打趣,“知道的是我回府睡觉,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死在外面,诈尸回来了呢。” 眾人面面相覷,对自家这位主人的地狱笑话委实难以共鸣。 吕小花道:“公子昨儿没回来,老奴派人去公主府上问了,说是您有事不回了。 李明夷点头,伸了个懒腰,就朝屋內走:“是啊,最近有点忙,灶房还有吃的吗?让王厨娘给我弄点,简单吃一口。” 婢女司棋垂下眼帘:“我这就去吩咐。” 吕小花则招呼下人,给李明夷端来热水洗脚。 婢女司棋默默站在人群外围,望著李明夷的背影消失在屋內,又扭头看了眼府门外,感受著空气中那一丝隱隱的元气波动,若有所思。 次日,清晨。 李明夷躺在单人床上,准时在第一缕晨曦照入臥室时睁开了眼睛。 第72章 遗落在时光中的神药(求首订) 第72章 遗落在时光中的神药(求首订) “呼————” 李明夷吐出一口浊气,感受著透进屋內朝阳的些许暖意,自嘲一笑:“真好,又活了一天。” 虽说他如今势头不错,在外人面前总是淡定姿態,但只有李明夷自己清楚,一切所拥有的都是浮云,只要身份暴露,他將顷刻被打回原形,落得万劫不復。 越往上走,越是在刀尖上跳舞。 当然,起码现在的地位应对起来,还算游刃有余。 翻身起床,李明夷感受著手臂的些许胀痛已得到缓解。 昨夜与庄府护卫的对撞,他虽贏的毫无悬念,但也受了些许小伤,恩,可自我痊癒那种。 “一甲子內力听起来唬人,但作为白嫖的免费赠品,只是最低等的江湖武人以基础法,吐纳六十年的功力而已,而非修行者苦修一甲子的全部积累,兑换一下,约等於初窥门径武夫小十年的苦功————不过,也足够对付一般的修行者了。” 李明夷心中復盘,暗暗决定,对无名拳法的演练还有待加强。 拉动铃鐺,婢女进门洗漱,而后照例在饭厅用了早饭。 之后交代司棋,自己中午不回来,李明夷从马厩牵了一匹公主府赠送的黑鬃骏马,“噠噠噠”地出了门。 昨日杀局已布下,他只需等待,故而没叫熊飞等人再来。 沿著堰河边的道路,直往西南方向走,在河流与西斜大街交匯的地方,李明夷开始减速慢行。 这片区域,聚集著京城內许多上档次的商铺,场所,大概类比於上辈子的cbd,但人流要少得多。 京城的寻常百姓消费,分几个档次,最穷————不,最物美价廉的商区在大鼓楼往西,也就是之前去草园胡同那边。 收入普通的京城百姓则习惯在京城南门直通北门的主干道,即“正阳大街”两侧的铺面购物。 稍微中產一点的,则聚集於东斜大街沿线商铺。 恩,东斜大街,与西斜大街末端交匯处,就是大鼓楼,两街一楼,形成了一个y字形,在风水上多少带点凶悍煞气。 虽然擦著点边,被霸道地纵向贯穿大鼓楼的正阳大街镇压了下去,但大鼓楼附近的建—— 筑,仍是从心地集体改变大门朝向,几乎就没一个坐北朝南的房子————扯远了。 李明夷今天的目的地,是位於西斜街的,专门供给富人消费的坊市商圈。 准確来说,就是———— “万宝楼!” 李明夷牵著马,站在稍显冷清的街上,望著佇立眼前的一栋楼阁建筑,其上高悬的牌匾在阳光下燁燁生辉。 名为万宝,实则为一家“连锁”的当铺。 这家铺子的来歷,也颇为特殊,东家乃是北方的胤朝人,万宝楼商號,也是胤朝的商號。 將生意开枝散叶,在颂朝內各地府城,几乎都有分铺,且专做有钱人的生意。 甚至在海外的东陆,据说都有分號。 一个商贾,能將生意做到这个份上,背景自然深厚。 李明夷知道,万宝楼幕后,真正的大东家,乃是胤朝的“春江夫人”,亦是当世屈指可数的几位异人大宗师之一。 上辈子,他曾做过一条剧情线,任务需要治疗庄安阳的腿,而他耗费了不少功夫,才找到一个最可行的方案,就是需要一味神药。 “记得在设定中,这神药乃是某位高手,从青城山弄到的,后交给万宝楼保管。结果后来,这名高手死了,这东西就一直没取出来————” 李明夷回忆著细节,目露感慨,当初他一心取巧,不慎信了某份攻略,尝试武力盗取,最终结局悽惨。 被各种剧情杀———— 最终,只能老老实实地去“跑环”,完成了一大长串琐碎的任务,才拿到了取宝的“密令”。 “在设定中,密令隨机,以避免玩家流出攻略,而被取巧。不过,我还记得初始密令是唯一的,用掉后才会隨机————” 李明夷结束思考,嘴角上翘,迈步走向万宝楼。 敞开的当铺內,有伙计已经迎上来,很自然地接过了马匹韁绳,笑道:“贵客请进。” 李明夷跨过高高的门槛,又掀开挡风的帘子,视野中,呈现出万宝楼一层的布置。 一个宽、温暖的大堂,摆设了方桌和舒適的座椅。 最前头,一个长长的柜檯后头,一名胖乎乎的掌柜,正与一名客人拉扯著。 李明夷饶有兴趣在椅子坐下,有伙计奉茶上来。 视线投向那名背对著自己的客人,只听对方口若悬河道:“掌柜的,我这可是北周的货!看看这瓷瓶,这胎,这釉面,都是宫里出来的好东西!我要这个价多吗?” “这珠子,粒粒大小都一致,多难得?別外传,小声给你透底,这是前两天景平小皇帝跑的那晚上,带出来的,遗落了!” “————还有这方火山砚,这更不得了,知道前朝大文豪静斋楼主”吧?写过《黄楼梦》的那位。 曹静斋写后二十回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方火山砚,您看见这砚台里这一角红没? 这就是曹先生当时吐血,吐进去的————” 李明夷起初还笑呵呵听著,渐渐头顶冒出一串问號: ??? 柜檯里。 万宝楼掌柜笑呵呵道:“澜先生,您的这批东西確实好,若是往常,我们万宝楼给的价绝对让你满意。但这段日子,好些宝贝都从宫里流出来,那些太监宫女带出来的就不说了,城里抄家————呵,所以这市价就得压一压。” 澜先生还想说话,却被胖掌柜笑呵呵地道:“要不这样,您先坐下考虑考虑,我先接待那位公子。” “————也成。” 被称为澜先生的中年男人转过身来,他约莫四十岁左右,椭圆脸,小眼睛,蓄著粗硬的胡茬。 穿一身靛青色,质地上佳的绸衫。 没有商人的油腻,也没有文人的清贵,更不像官宦人家,虽嘴角带笑,却给人一种淡淡的“匪气”。 端坐在“休息区”的李明夷与之对视,二人目光碰撞,对方没多大反应,很快挪开视线。 可李明夷嘴角却微微上扬,噙出一抹意外,夹杂古怪的情绪来。 这人————他刚好“认识”! 许是年龄大了后,十年光阴本就不会改变多大样貌,所以李明夷只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同样不是个简单人物。 “澜海————”李明夷心中默念此人的名字,有些走神,没想到,自己没去主动接触此人,却意外在这里撞上了。 “这位公子,您这是来————赎当?”容貌颇具亲和力的胖掌柜走出柜檯,来到李明夷身边,打量了他空空的双手,试探问道。 李明夷收回思绪,轻轻頷首:“的確要取一样东西。 17 胖掌柜笑著递出右手:“烦请公子拿来当票一验。” 李明夷轻轻摇头,纠正道:“是取,不是赎。” 胖掌柜一愣,旋即神色认真了许多。 万宝楼表面上,是一家当铺,但其实业务很杂,其中很大的一块生意,是替人保管物品。 类似一个私人的银行金库,有东西需要存放,可以花费一大笔钱,请万宝楼代为保管一定的期限。 逾期不取,万宝楼会继续代为保管十年。 十年內来取,只要缴纳相应“保管费”即可。 超过十年,物品再不归还。 当初,李明夷做任务时,还是找到十年后的庄安阳,由她出了这笔钱。 不过,当前这个时间点,应该还没有过期。 “原来如此,请公子出示保管票据。”胖掌柜说道。 李明夷继续摇头,低声说道:“我只有密令。天字密令。” 胖掌柜怔住,继而神態变得异常恭敬,躬身道:“小店失礼了,还请公子移步,上二层详谈。” 天字密令,意味著存放的东西价值极高,相应的客人也非比寻常。 “好。”李明夷轻轻頷首,起身跟隨掌柜,朝二层走去。 蓝先生错愕地抬起头,招呼伙计:“这位小公子你认识吗?什么来头?竟能上二层?” 万宝楼作为大宗师的產业,傲气的很,寻常王公贵族都摆不起谱。 能被请上二层的,更是罕见。 伙计摇头:“小的也不认识。许是外地来的吧。” 他知道,以澜先生在京师这座城市的人脉与情报能力,能让对方都感陌生的贵人,大概率並非本地土著。 澜海摩挲著粗糙的胡茬,小眼睛亮亮的:“外地的————” 与此同时,就在李明夷进入万宝楼的时候。 户部。 黄澈甫一进入衙门,便发现衙门內的气氛极不寻常,所有人都忙忙碌碌的,空气中仿佛都瀰漫著一股焦躁的氛围。 “黄郎中,你可来了,赶快去內堂,庄侍郎正召集所有人议事呢。”一名吏员见他进来,眼睛一亮,几步走过来飞快道。 黄澈心头一惊,暗觉不妙,压下情绪变化问道:“议事?发生什么事了?” 小吏道:“听说,一大早有公文过来,说咱们户部的新任尚书大人,李大人,要提前到今天上任了!” 【今日两万字,更新完毕。求月票!本书下次更新將於11月13日12:00准时奉上】 第73章 敢问,吴將军近来可好? 第73章 敢问,吴將军近来可好? 提前上任?黄澈怔了怔,袖口攥紧的拳头缓缓鬆开,眼神变得有些怪异。 脑海中,不由自主想起了昨日在私宅的小楼二层,李明夷附耳交待他的那些事:“不久之后,户部新任尚书令將赴任,我要你在李尚书上任当天,做一件事————” 黄澈捏了捏眉心,將纷杂思绪压下,並將李明夷的叮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疑惑道:“不是说,还好几天才上任吗?怎么突然提前?” 小吏道:“这咱们哪知道,您快去吧,別让庄大人等急了。” 黄澈揣著复杂心思,穿过户部宛若套娃一般,层层叠叠建筑、院落,抵达最大的討论事情的厅堂时,发觉屋中零散摆放的诸多椅子,已经快要坐满了。 这里是类似戏台的布局,底下好几排的椅子,一眾椅子的前排,正对著的是三把交椅,一主两副,分別属於户部尚书,与两名左右侍郎。 这间大“会议室”,平常不会用,此刻,整个户部叫得上名字的官员,也有一百零几,將那些官职过低的排除在外,这里也有几十个席位。 黄澈的进入,並未引起多少人的注意,作为户部內五名郎中之一,他资歷最浅,且少言寡语,格外低调。 此刻,前方尚书坐席空悬,左右分別端坐庄侍郎,以及冯侍郎。 “人差不多了,时辰也不早,剩下的不等了,”蓄著八字鬍,神態精明,大红官袍纤尘不染的庄侍郎看了眼沙漏,开口道,“便开始议事吧。” 无人异议。 如今户部没了一把手,由两位侍郎主事,其中又以庄侍郎为首。 至於原因,自然是因安阳公主这层关係。 庄侍郎俯瞰眾人,威风八面:“想必诸位同僚也已知晓,新任尚书李大人传讯,將提前几日赴任,今日上午便会抵达户部,一应事宜,皆遵照安排,为免给李尚书留下不佳之印象,诸位今日当————” 黄澈坐在人群中,安静地听著。 庄侍郎似乎对接下来將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仍在打著官腔,吩咐、叮嘱各司主官,就差排练一次欢迎仪式了。 恩,事实上的確有排练计划,但因李尚书突然上任,打乱了庄侍郎的安排。 对於那位李尚书————黄澈也有所耳闻,其乃是东湖府,李家的现任家主,李柏年。 李家乃累世大族。 若论当今门阀,赵晟极一家为第一,往下,便是吴、宋、李这三家门阀了。 李家鼎盛时,曾连出三代宰相,只是最近几十年因党爭落败,才退缩回地方。 李家人,也只能在地方任职,朝堂中仅剩几条杂鱼,高官中难觅踪影。 赵晟极这些年积蓄力量,李家没少为之输送钱財,如今颂帝登基,李柏年率家族重返朝堂。 今日,李柏年就將亲临户部,宣告李家重回顶级门阀之列。 “————冯大人,你也说两句?”庄侍郎一番演讲后,口乾舌燥,才扭头看了眼旁边的老人。 冯侍郎年岁已大,满头白髮,身子骨倒还康健,这会笑眯眯如一尊弥勒佛,缓缓道:“老夫精力不济,庄大人安排就好。” 户部眾人都知道,冯侍郎年岁大了,距离卸任也没两年,如今只想安稳退休,因此不爭不抢,甘做绿叶。 只是,几乎没人注意到,这位绵羊一样的冯大人,看向庄侍郎的目光中,充斥著一股耐人寻味的意味,就仿佛———— 在期待接下来一幕大戏的拉开! 万宝楼。 “公子,请隨我来。”胖掌柜恭敬地走在前头。 李明夷施施然跟隨。 二人沿著楼梯,朝二楼走去,这万宝楼的建筑也与常见楼阁不同,乃是一栋圆柱形的楼阁。 且一楼大厅极高。 因此,通往二楼的楼梯,並非直上直下,而是如盘山公路一样绕著圈向上。 李明夷边走,边抚摸栏杆,隨口问道:“东西在二层吗?” 胖掌柜笑著说道:“公子稍后就知道了,请进来坐。” 他推开二楼的一间雅间,等李明夷踏入,胖掌柜亲自取出纸笔,將蘸墨的毛笔双手递给他:“请。” 李明夷笑了笑,端坐高背椅中,捉住衣袖,提起毛笔,悬在桌上平铺的白纸上,写下十六字:“天不秘宝,地不藏珍,风威百蛮,春养万物。” 其中,天、地二字写的格外大。 旋即,他笔墨不停,又在“春”字后头,引出一条线,勾画了一朵三叶花草。 这是万宝楼的“密令格式”,由一句诗文构成,並且约定在第几个字后,勾画哪种特定的图案口恩————李明夷高度怀疑,是设计师从网络上各种网站的密码格式中汲取的灵感————大小写不够,还得加特殊符號————最气人的是,很多时候密码完全正確,偏提醒你错误,逼的你不得不去改密码,结果又提示你:“新旧密码不能一致”———— 胖掌柜捧起端详,自光微亮,笑道:“公子稍等,我这就去取宝,呵呵————望公子理解,凡在我万宝楼保存之物,超过千金的,便不会放在地上,而是藏於地下宝库中,这宝库,更乃是至少入室异人布下的法阵,等閒之辈,妄图抢夺,更是千难万难,尤其这周————” 掌柜尷尬地道:“口误————尤其这大颂朝京师,与大胤朝神京两处万宝楼,更乃是大东家春江夫人亲自出手布置,非大宗师,不可攻破。” 我懂,別说了,当初我闯阵的时候感受过————李明夷忧伤地挥挥手,往昔不忍回忆。 掌柜的走出门去,去地下取宝。 李明夷独自一人,在屋中喝茶等待,期间不由站起身,走到窗边,將窗子推开一条缝,望著户部衙门方向,心中思忖:“不知道李柏年多久会行动,但以李家被排斥在权力核心多年后,重返顶级门阀的急迫性子————很可能,今天就有结果了。 不过,哪怕一切顺利,参照我记忆中,歷史上庄侍郎被废的故事,也要几天才能出结果———— 恩,考虑到时间点不同,或许能更快些。” “之后————我就得將庄安阳治好,履行承诺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利用她公主的身份,接近宋皇后。” 想起偽帝赵晟极那位正房妻子,母仪天下的宋皇后的某个致命的秘密。 李明夷不禁神態玩味。 不过,这个秘密短时间无法使用,否则只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等办完这件事,还得在一个月內,完成巫山神女的任务,好在时间还充裕————唉,怎么感觉比真当皇帝还忙————” 李明夷念头髮散,梳理著后续的任务。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重新传来脚步声。 他转回身,只见胖掌柜捧著一只漆黑的木盒走了进来,笑著將盒子放在桌上,又取出一张票据:“公子,物归原主。尚未超过约定的期限,故而您直接將宝物拿走就是,不过按规矩,提前取走,也是不会退钱的。” “规矩我懂。” 李明夷微笑,將那一式两份的票据收起,而后,当著掌柜的面,將盒子打开,布帛之上,是一—— 个胭脂盒大小的小盒。 再將小盒打开,一股奇异的香气瀰漫开,只见盒子內,一截大拇指粗细长短,杂粮质地,表面光滑,色泽暗黄泛黑的————丹药静静躺著。 怎么形容呢? 就像一截断掉的屎。 李明夷沉默了下,念出了它的名字:“大还丹。” 胖掌柜讚嘆地说:“不愧是古人留下的丹药,世间存量极少,丹香时隔数百年,仍如此浓郁,尤其是形状————不同凡响。据说,这大还丹可医治一切肉体伤势,乃是传说中,青城山中的仙女————排出之神物,但没有证据。” 李明夷“啪”的一声合拢盒盖,平静道:“此乃谣传,远古神鬼不服五穀,乃天地造化,无非后人牵强附会罢了。” 胖掌柜笑呵呵道:“理解,理解。” “————”李明夷欲言又止,只好嘆了口气,他说的是真话,怎奈何无人相信? 毕竟————青城山內封存的那只神鬼,他曾经见过。 “告辞。” “我送公子。” 拿到宝物,李明夷当即下楼,返回大厅,不料过去这么久,那位容貌颇有几分“匪气”的澜先生仍在等待。 看见李明夷下楼,澜海哈哈大笑著迎过去,拱手抱拳,豪爽地道:“在下澜海,京城地头的三教九流,给面子,叫我一声澜先生,不知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李明夷意外地看著中年男子,嘴角泛起笑意:“澜先生————久仰大名,只是未曾见过,果然如传闻中,有豪迈之相。” 澜海吃了一惊:“公子知道我?” 他恰当好处地流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但並非是因这少年知道自己,而是因为,这少年听到自己的名字,反应竟如此淡然。 这不由,令澜海愈发好奇李明夷的身份。 李明夷看了眼胖掌柜,后者识趣地拱手,退开。 旋即,李明夷才笑吟吟看著澜海,低声问道:“吴大將军,近来身体可好?” 澜海目光一凝! a 第74章 新官上任 第74章 新官上任 “公子————” 澜海那张略有沧桑的脸上,小眼睛透出一缕精光,心头骤然提起十二分警惕。 李明夷微微一笑,將他的反应悉数看在眼中,主动说道:“既是相逢,也是缘分,去附近找个地方坐坐?” 澜海眼角细密的皱纹绽放,哈哈笑著道:“如此自然好,我恰好知道,这附近有间茶楼不错,请。” 很快,二人离开了万宝楼,去了街对面,不远处的一座风雅的茶楼。 茶楼伙计似乎对澜海十分熟悉,亲切迎接上来,澜海只丟下一句“老规矩”,便亲切地领著李明夷去了楼上一座预留的雅间。 俄顷。 茶点奉上,伙计端著空盘退出去。 雅间之中,澜海捲起衣袖,亲自给李明夷倒茶,半点没有轻视面前少年:“公子怎么称呼?” 这是他第二次询问。 李明夷笑著等茶汤斟满,自报家门:“一介草民,无甚名声,姓李,李明夷。” 澜海怔了怔,意外地打量他,脱口道:“公主府的小李先生?” f u上这回轮到李明夷惊讶了:“澜先生知道我?” 澜海意味深长地笑道:“我这人別的本事没有,就是消息还算灵通,早听说前几日,公主府宴会上,昭庆殿下与谢少卿闹了些不愉快,席间有一位李先生狠狠为殿下出了口气,少年英才,不可限量。” 恩,无论苏镇方,还是庄安阳,这两起事情都很隱秘,只有当事人知晓,且消息被封锁,故而,在外人眼中,对李明夷的印象,大多还停留在庆功宴上。 说话的同时,澜海心中也鬆了口气,紧绷的神態有所舒缓,略显拘谨的举止也放鬆下来。 这少年人的身份,比他预想的要低了很多,如今思来,对方之所以能被万宝楼奉为座上宾,请上二层,应是替昭庆殿下跑腿,来取东西的。 这是最合理的推测。 当然,虽知晓对方身份不高,但擅长社交的澜海面上仍是客客气气,看不出半点轻视之色。 “澜先生消息果然灵通,”李明夷一脸讚嘆,“在下微末之身,不想也有了些名气。” 澜海哈哈一笑,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意有所指地道:“这座京城鱼龙混杂,我这种人能混得开,靠的就是这双招子。得多看,尤其————是与昭庆殿下相关的人和事,更得多瞧。” 李明夷笑了笑:“是嘛。” 他端起茶杯,垂下眼脸,心中发笑,暗想这傢伙是在试探自己了。 大概是要探一探,自己知道公主多少事。 只可惜,澜海不可能知道,从他露面的那一刻起,就已被眼前的少年人看穿了。 澜海。 落魄勛贵,祖上也曾是南周贵族,后逐渐衰落,到了他这一代,因为一些事,连爵位都丟了。 年少时整日廝混於赌坊,与帮派也不清不楚,染上了江湖匪气。 原本这种人很难东山再起,但他遇到了一个贵人,便是边南大都督吴珮。 吴珮作为仅次於赵晟极的“军阀”,並无多大野心,骨子里,是个只想守著地盘过日子的老农口为了维持地位,在驾崩的南周先帝还在位的时候,便屡屡用钱打点朝廷重臣,以图自保。 但远离京城的吴珮想打点,也需要有门路的人来做。 —— 经常行贿的人都知道,行贿最大的难点,不是出钱,而是找到“门路”。 这个时候,作为老牌勛贵,社交达人的澜海被选中了。 澜海藉助自己对京城各方权贵的了解,帮吴到处打点。 也因此,成了吴家在京中的“代言人”。 短短几年里,澜海非但挣下了不菲家財,更是为了帮吴家做事,暗中在京师內发展了一股属於自己的地下势力,插手了不少生意。 若论朝堂、官场上,澜海的確上不得台面。 但若论及京城的“地下江湖”,市井之中,澜先生这个名字,便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了。 此刻,澜海见李明夷神態淡然,一时间有点捉摸不透。 他想了想,换了个话题,道:“所以小李先生说听过我,也是————” 李明夷淡淡一笑:“在公主府办事,接触的人多了,知道的也就多了。” “那是,”澜海不甘心地问道,“方才小李先生提到了吴將军————” 李明夷“哦”了一声,笑吟吟道:“澜先生与吴將军————不对,现在该称呼为上柱国了。关係紧密,在下也是早有耳闻。” 颂帝登基后,已颁布旨意,敕封边南大都督吴珮为上柱国,一等勛贵,吴家一跃从一个武人家族,成为顶级门阀。 吴珮的儿子,也就是昭庆公主联姻的对象,也成了吴世子。 澜海忙摆手道:“哪里哪里,我也只是做点生意罢了。” 李明夷打趣道:“可不是小生意吧,我听说,澜先生光三进大宅,在京城里就有足足十座。还都是上好地段的。私下纳了六房小妾,为了金窝藏娇,一个小妾养在一座宅子里,何等大手笔? 便是天子也就是这般享受了————还有,红花帮会,码头的漕帮也都有澜先生的一份,唔,万宝楼往北那座赌坊也是吧? 还有————更令人讚嘆的是,听闻京城的车马行生意,都在先生手里?这京城里,大街小巷每一辆租借的车马,驾车的车夫,都是你澜先生的人。” 李明夷看似閒谈的说著,竟是对其財富如数家珍! 澜海越听,笑容越僵,到后来,眼角的鱼尾纹几乎凝固住。 雅间的气氛也悄然凝重起来! 要知道,他那些妾室都是偷偷养的,宅子也是。 还有生意————相当一部分,甚至连吴家都不清楚! 可这个公主府的隨从,竟知晓的一清二楚。 这如何能不令他心惊肉跳? 很自然的,澜海开始揣测,这些情报是昭庆公主查到的,是对所有人都查了? 还是著重查了自己? 目的是什么? 因为与吴家世子的那份婚约? 有那么一刻,澜海甚至怀疑,自己在万宝楼与对方相见,是不是个巧合了。 “呵呵,在下是不是话多失礼了?”李明夷一副后知后觉,歉然的模样。 “先生哪里的话?”澜海压下惊疑,故作豪迈地摆手,“只是许多生意,都是代为上柱国打理罢了,我最多只算个掌柜。” “这样啊。”李明夷笑笑,不置可否。 二人接下来,又东拉西扯,閒谈了一阵子。 澜海几次三番,旁敲侧击,可李明夷话语滴水不漏,如同一条滑腻的泥鰍,让自认为社交老油条的澜海十分难受。 同时,愈发不敢轻视这少年。 “时间不早了,我还得回去復命,便先告辞了。”李明夷起身笑道。 今日与澜海的相遇,纯属巧合,也不涉及任何布置。 不过,这人虽为吴家效力,却也不老实,有很多黑料。 若时机恰当,也是可以利用的一股势力——当然,李明夷没打算现在就动这人,怎么用,何时用,都是要思量的。 但既然遇上,他也不介意先给对方留下个印象,建立初步的人脉关係。 “这就走了?”澜海站起身,一脸不舍,忽然一拍脑袋:“初次见面,我也没准备礼物,这样吧。” 他伸手入怀,变戏法般取出一个翡翠鐲子:“些许见面礼,小李先生还请收下,呵,別看东西小,这可是景平小皇帝那个未婚妻,秦皇后的陪嫁,景平逃难那天晚上,小皇帝他亲手从宫里带出来的,后来不慎遗落了。” ?? 李明夷怔了怔,幽幽道:“你之前在万宝楼,介绍那条珠串也是这么说的。” 澜先生愣了下,旋即认真解释道:“景平小皇帝逃难时带了一堆,一块遗失了。” 李明夷拱了拱手:“多谢好意,但身为殿下隨从,不好收礼,告辞。” “欸————行吧,”澜先生惋惜道,“那有机会再聚。” 李明夷推开雅间门,忽然脚步一顿,好似想起来什么般,扭过头来,提醒道:“澜先生,我有话不知当讲否。恩,有空的话,你最好多去陪陪自家夫人,莫要因外头的妾室因小失大————当然,我就这么一说,没別的意思,告辞。” 说完,他噔噔下楼去了。 耽搁了些时间,不知户部那边进展如何,他准备去找昭庆打听下。 恩,至於这句善意的提醒,主要是他记得,这傢伙后来金窝藏娇翻车了,事情闹的很大。 雅间中,只留下澜先生愣住,缓缓皱起眉头。 “公主府的隨从这么傲气么?连我的私事都要管————” 澜先生有些不悦,哼了一声,將手中鐲子收起来。 “” 就在李明夷离开西斜大街的时候。 户部大门外。 整个衙门一百多名官员在冬日的艷阳中的列队,一个个身披官袍,头戴乌纱,翘首以盼。 迎接新尚书的到来。 庄侍郎站在最前头,时不时与身旁的吏员吩咐、叮嘱什么,儼然要將这次迎接做的尽善尽美。 黄澈佇立在人群中,不怎么起眼,身旁是其余四名郎中,以及更多的员外郎,主事等同僚。 上了年纪,温和如绵羊的冯侍郎站在前头,陪衬的位置,闭目养神,老神在在。 黄澈默默思忖著,等下要做的事,心下有些担心。 虽然李先生要他不必多想,放心做事就好,可並不知道全部计划的黄澈很是担心,只凭藉自己,真的能翻起多大浪花吗? 要知道,这户部上下,几乎被庄侍郎经营成了铁板一块。 心绪起伏下,终於,黄澈听到了远处街道传来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伴隨著护卫奔跑间,腰间刀鞘晃荡的声响。 他举目望去,只见两队禁军簇拥著一架奢华气派的马车驶来。 “李尚书到了!” 庄侍郎突然说道:“都隨我上前!” 眾官员急忙跟隨。 黄澈因心中揣著事情,稍微愣神,不由慢了一拍,而当他看到身旁好几名同僚也同样心事重重,慢了一拍的时候。 几名郎中、员外郎、主事彼此对视,皆是一愣。 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第75章 冬天里的一把火(万字更新求订阅) 第75章 冬天里的一把火(万字更新求订阅) “黄郎中————”站在身旁的一名同僚目光闪烁了下,想要说点什么,可黄澈只是摇了摇头,示意场合不对。 其余几人也都收回视线,努力让自己显得正常,但彼此心中的忐忑一瞬消散大半。 黄澈跟著队伍往前走,心中波澜起伏,他想起昨日李明夷曾对他说:“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所以,衙门里还有一些人也將一同推进这个计划?唱这齣戏?那位李先生如何做到的? 这帮人肯定与我不同,不可能也都是仍效忠南周的旧臣。 他疑惑丛生,只觉在他眼中,已经衰落躲藏的景平皇帝一行人,愈发深不可测起来,伴隨著喜悦。 “尚书大人到!” 这时,车驾已抵达衙门大门前,有举著牌子的士卒大声宣布。 数十名禁军盔甲闪亮,以李柏年的身份,还无法调集兵马,这是颂帝专门安排的。 为了防止城中南周余孽行刺,危害新朝高官,有足够分量的大臣出行,都有禁军保护。 “恭迎尚书!” 庄侍郎率一眾官员,躬身行礼。 车帘掀开,一名约莫五十来岁,气质清俊,举止仪態不凡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他身穿崭新的官袍,头戴高帽,帽子两侧垂下的束带在下頜打了个结,鬍鬚浅淡,双眸明亮,依稀可见年轻时亦颇为俊朗。 李柏年走下马车,俯瞰眼前列队躬身的百官,以及后头的吏部建筑群,心潮澎湃! “终於回来了。”李柏年低声自语,感慨万千。 曾经,他年轻时也曾入京为官过,亦有过衝击六部长官,爬上宰相之位的野心。 然而时局变迁,曾经辉煌的李家终也日薄西山,更因彼时南周皇帝继位不久,力除积,打压王朝內的门阀世家,李家首当其衝。 后来,李柏年遗憾退出权力中枢,一直退回了东湖府。 开始谋划与掌握兵权的赵家结盟。直到如今,在他鼎盛之年,李家以从龙之功,重返顶级门阀之列。 何等快意! 李柏年也火速入京,锁定了户部尚书之位。 不过,他入京后並没急著上任,而是耐心搜集情报,了解情况。 在得知户部庄侍郎与东宫的关係后,李柏年便將之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他很清楚,自己想要完全掌控户部,庄侍郎是最大的阻碍。 按原本计划,他打算等上任后,先逐步发展势力,等待时机,再將这根钉子拔去。 但昨晚,昭庆公主深夜登门,与他一番畅谈,却令李柏年临时改变了计划。 选择提前赴任,目的么————也无非是担心迟则生变。 “诸位不必多礼,本官初入户部,日后还要与诸位同僚共同为新朝效力。” 李柏年笑容温和。 庄侍郎抬头笑眯眯道:“大人说的是,外头天冷,还请大人移步。” 李柏年看了他一眼,轻轻頷首,在眾人簇拥下进了衙门,一路来到了之前眾官员开会的那座大堂中。 並於空悬的,最中央的尚书大椅落座,黄澈等人也悉数回归自己的坐席。 接著,便是一套乏味的套词,场面话,庄侍郎逐一向李柏年介绍各个部门的主官,李柏年则始终面带笑容。 旋即,李柏年又发表了一番早已背熟的词。 按理说,等这套流程走完,就该移步去接风宴了。 —— 但李柏年发言末了,忽然话锋一转,目光环视下方一张张脸孔,笑著道:“民间有谚,新官上任三把火。本官为陛下器重,委任来掌管这大颂朝根本的钱粮国库,何等要紧的位子? 本官夙夜忧寐,只恐辜负陛下期许,便想著入住户部后,这第一件要紧的事,是什么?” 他停顿了下,底下人不由心一提,皆紧张起来。 庄侍郎看似八风不动,实则也屏息凝神。 唯有黄澈心中暗道一声: 来了,李先生竟真安排好了一切! 李柏年笑容敛去,沉声道:“本官以为,一部之要,在人事!无论大事小情,皆要人来做,人若坏了,事便不成! 南周朝廷腐朽已久,如今我大颂承接正统,首要的,便是革新人事,將腐朽的烂肉剜去,將新鲜的血肉生长。 故而,今日本官在此,便是借这机会,给有些人机会! 过往为官时,做过哪些坏规矩的事,坦诚说出,本官可从轻发落。 若是不愿说的,旁人亦可向本官检举,检举有功,有功必赏!” 哗一此言一出,堂內出现了些许骚动。 不少人都吃了一惊,意外於这位新尚书竟如此刚烈,上任第一天,屁股都没坐热,就要搞公然揭发。 这大大出乎了很多人预料,简直———— 不合规矩! 庄侍郎更是微微皱眉,心中莫名不安,暗道: 这李尚书是要来个下马威么?用这法子,树立威严,获取支持者? 他心中摇头,暗自哂笑,因为他早有准备。 这衙门中各级主官,他都叮嘱过。 尚书又如何? 空有名头,却无实权,初来乍到,根基不稳就大搞人事,一旦反响不好,便是威严尽失的结果。 正確的做法,该是不声不响,暗暗积蓄力量,再一举功成。 这人吶,在地方上呆久了,很容易失去了纵横朝堂的敏锐。 堂中虽有骚乱,却无人站出来。 李柏年眯著眼,扫视眾人:“怎么?没人想出来,敢出来吗?” 这一刻,人群之中的黄澈深深吸了口气,毫无徵兆地站了起来,恭声道:“稟大人!黄某要检举!” 唰一道道目光聚集而来。 老迈的冯侍郎看过来,浑浊的眸子微微发亮,心道: 要开始了吗? 庄侍郎面色沉凝,霍然看向这名资歷最浅,性子孤僻的五品郎中:“黄郎中?你要不要看看,今日是什么场合?” 李柏年却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只欣赏地看向黄澈:“本官记得你,户部最年轻的郎中,好啊,还是年轻人有胆气,大胆说来。” 黄澈从袖中,突兀出去一份文书,双手呈上,大声道:“下官要检举庄侍郎,贪赃枉法,窃国之財! 这文书上,记载庄侍郎过往,曾私下受地方贿赂,调拨钱款去向成谜之事————” 庄侍郎愣住! 不少人也变了脸色。 这,就是李明夷昨日耳语他的事情。要他等李柏年上任当天,公开向其检举庄侍郎的黑料。 以做冲阵先锋! 至於黑料內容,自然是李明夷提供。不过,由黄澈说出来,便会让人以为,是他以职务之便得知的。 “黄郎中!”庄侍郎怒声,“你要检举本官?!” 李柏年看向他,沉声道:“庄侍郎!本官在问话,岂容你打断?” “可————”庄侍郎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令他彻底被愤怒与惊恐填满。 只见人群中,见黄澈打响当头炮,余下几人也咬牙下定决心。 一名中年郎中霍然起身,同样自袖中取出文书:“稟尚书,下官也要检举庄侍郎,以权干政。” 接著,又一名官员起身:“稟尚书,下官揭发庄侍郎篡改我部帐目。” “稟尚书,下官揭发————” “尚书,下官要检举姓庄的————” 一个,又一个人站起,皆將炮火投向庄侍郎。 最后,人群中一名员外郎起身,一样的姿態:“稟尚书,下官也要揭发检举庄侍郎,结党营私。” 黄澈都愣了下,因为这名员外郎乃是眾所周知的,庄侍郎的狗腿子,可称“嫡系”。 竟也捅起刀子,李先生到底用了什么法子? 全场安静了。 户部虽有大小上百名官员,但占绝对数量的是小官,各司衙主副官,总共也就那些。 可此刻,近一半人站起来,检举庄侍郎。 显而易见,这绝非巧合,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的联合绞杀。 “你————你们————”庄侍郎不知何时,愤怒地站起身,抬手指著底下这些站著的人,手指都在颤抖,尤其看著最后那名嫡系官吏,眼中透出难以置信。 “庄大人,”忽然,一旁那两鬢斑白,人畜无害的冯侍郎满脸失望之色,嘆气道:“你我同朝为官多年,竟不知,你竟暗中做出这些错事!何必如此!?” 不是————庄侍郎瞪大双眼,盯著半退休的“老好人”,隱约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冯侍郎颤巍巍站起身,朝李柏年拜下,惭愧道:“尚书大人,下官年老,精力不济,这两年衙门事务多由庄大人经手,不想藏污纳垢至此,下官责无旁贷,甘愿受罚!” 李柏年面无表情,目光凛然直刺向庄侍郎:“你还有何话说?!” 阴谋! 陷阱! 这一刻,庄侍郎一颗心沉入谷底,哪里还不明白,这姓李的不知不觉,布下了这针对自己的局? 他想不通,李柏年如何做到的,自己竟能毫无察觉?等等! 他脑海中,突兀闪过前日昭庆公主府的那次出手,莫非那就是前兆吗?真正要对自己动手的,是李柏年? 李柏年眼神冷冽,嘴角却泛起笑意。 脑海中,不由回闪出昨夜,昭庆公主登门,与他的一番对话。 昭庆:“李伯伯,您即將上任,可那庄侍郎只怕是制衡您的祸患。” 李柏年:“殿下所言极是,可此人与东宫关係紧密,只怕难以对付。” 昭庆:“我今日来面见伯伯,便是为此事而来,我们为您在上任当日,备下一份大礼。届时,户部官员將联名检举,伯伯只要顺水推舟,將此事闹到金鑾殿上————御使台那边,也会助您一臂之力。” 李柏年:“可若皇后干涉————” 昭庆:“无妨,安阳公主只会冷眼旁观。” 思绪收回,李柏年不由感嘆,这滕王姐弟当真给了自己一份惊喜。 庄侍郎张了张嘴,生硬道:“一派胡言。” 李柏年淡淡道:“是真是假,本官自会核查,稍后便会入宫,稟告陛下。至於在结果出来之前,庄大人暂停一切职务。” 略一停顿,他又看向其余人:“本官进宫,还需一人跟隨,详细稟告。冯大人————” 冯侍郎摆摆手,婉拒道:“下官年迈,精力不济,况且衙门也要有人守著。” 李柏年点头,自光投向第一个开炮的黄澈,道:“黄郎中隨本官入宫,可敢?” 黄澈深吸口气:“下官,自无不敢!” 李柏年满意頷首,雷厉风行,当即收了一份份文书,带著黄澈火速入宫,竟是半刻都不愿耽搁。 庄侍郎面色难看,自送人离开,扭头就走。 他必须立即去找女儿,托女儿进宫,去寻皇后娘娘救命! “庄大人要去哪里?”冯侍郎笑呵呵问。 庄侍郎麵皮抽搐,道:“回家!怎么,本官连家都不能回?” “请便。”冯侍郎微笑。 时间稍微回拨,就在户部衙门內,上演集体揭发的同时。 户部斜对面街道上,一座酒楼包厢內,昭庆与滕王姐弟早早来此,將窗户掀开一条缝,观察对面。 冰儿、霜儿、熊飞三名护卫,分散站在包厢四周。 忽然,包厢门被敲响:“二位殿下,李先生来了。” 昭庆裹著毛皮披肩,手中还揣著一只暖水袋,窗缝外的冷风吹进来,披肩上的绒毛抖动著。 “请上来。”她扭回头,红唇轻启。 俄顷,李明夷踏入包厢。 微笑行礼:“公主殿下、滕王殿下。” 小王爷一身厚实锦袍,看到他进来,大为兴奋的样子,问道:“你来的正好,我姐说今天的事是你安排的?昨日將黄澈那伙人都拉拢了过来?今天会联手弹劾姓庄的?” 滕王属实后知后觉,压根不知道这些事,还是今天一大早,被亲姐叫出来看戏,才得知了这些。 嚇了一大跳! 李明夷笑著走过来,看了眼敞开的窗缝,说道:“在下也只是略作布置,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昭庆臀儿坐在圆凳上,脸孔扭转过来,手中黑金摺扇展开,盯著他,驀然说道:“所以,这就是你的完整计划?先製造机会,私下接触庄安阳,与之结盟。获取她的支持。” “之后,在用你掌握的情报,控制一批中层官员,让他们集体弹劾庄侍郎。” “再然后,你又请我去面见李尚书,並借滕王在御使台的人脉,一同发力,形成声势,將其一举扳倒?” 李明夷点了点头:“殿下明鑑,大体是这样的。李家与宋家多年来,一直存在竞爭,当今皇后出身宋家,因此,李家只能选择靠近滕王爷。因此,我们与李尚书本就是盟友,且有共同的“敌人”。” “但李尚书想拔除眼中钉,也要有藉口、理由。而且,这个理由最好明面上,不要与我们扯上关係,所以,让户部的人自己揭发,最顺理成章。 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经此一事,李尚书既拔掉钉子,又树立了威严,更可借这机会,提拔这一批检举之人,从而拥有自己的核心班底,他没道理拒绝。” 昭庆质疑道:“可你如何確保,这些前朝的罪名,可以斩今朝的官?” “殿下,我们的自的不是將庄侍郎送进牢狱,只是罢黜他。前朝的罪,本朝自然可不追究,但一个劣跡斑斑之人,却也没法继续坐稳位置,这不矛盾。” “但这一切的关键,在於我父皇的心意。” “庄侍郎只是个南周旧臣,而李尚书却是从龙之臣,何况还占著道理,陛下若强行保下他,便会失去人心。” “但若不保,也会失去另一群人的心。” “可这也有杀鸡做猴的效力,连公主的父亲都不留情,这个表率並不是坏事。何况,庄安阳不出手,皇后也不会下场,又有什么理由保他呢?” “可我父皇可不好糊弄,事后也会明白被算计了,他不会开心。” “天塌了,有李尚书顶著,归根结底,我们所做的一切只是递刀子,至於这刀子拿起与否,又是否捅出去,全是执刀人的心意,怪不到我们头上。” 短暂的沉默。 “你对朝堂的了解,与本宫对你最初的看法有很大出入。” “殿下说的是,对人心的把握?” “恩。还有对时局机会的洞察与利用。” “乡村孩童也知道对父母察言观色,想要糖吃,不能直说,要找叔叔帮著说。这不是很难的道理。” “但朝堂不是村落,那个男人有著一言九鼎的权力,他的喜怒可以罔顾规则。” “可殿下也不要忘了,您口中的那个男人,也是小王爷与您的父亲,只要不出格,便不会引来雷霆之怒。倒是接下来,呵,此事之后,该轮到太子的回合了。” 连珠炮一般的对话戛然而止。 李明夷与昭庆相视一笑,颇有种心心相通的畅快感,或者说,聪明人总是会因与同类交谈而感到愉悦。 沉默中。 夹在两人中间的滕王一脸懵逼,他自光清澈而愚蠢,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李明夷,喉结滚动了下,说道:“不是————你们说的啥子东西,本王怎么有点没听懂?” 昭庆不想搭理他。 李明夷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忽然耳廓微动,抬头看向窗缝之外。 包厢里的几人都站起来,挤到了窗前,小王爷粗暴地推开了窗户,任凭冷风呜呜吹进来。 三人並肩站著,眺望著街道对面,户部衙门中大群官员涌出,李尚书带著黄澈上了马车,直奔皇宫而去。 庄侍郎则火速朝著相反的方向奔逃。 李明夷居高临下俯瞰著他,嘴角翘起,用微不可查的声音说道:“好死,不送。” 【三更一万一千字奉上,下次更新在14號12:00】 > 0 第76章 上门治病 第76章 上门治病 这天,朝堂上发生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李家家主赴任第一日,户部眾官员联名检举庄侍郎诸多罪证。 李尚书火速入宫,向颂帝当面上奏,颂帝大为重视,当即召集相关人等,要彻查此事。 同时,下令召庄侍郎入宫。要亲自审问这起新朝建立一来,第一起大案。 掌印太监尤公公亲自前往庄家,將人带入宫中。 据说,庄侍郎面对颂帝於李柏年的质问,面对铁一般的证据,没有选择抵赖,而是大表忠心,表示这些过往“罪行”,都是当初为了“破坏”南周朝堂而故意为之。 非他瀆职,请求宽大处理。 李柏年怒斥一派胡言。 颂帝不置可否,下令明日早朝,与群臣商议对庄侍郎的处置方案。 不久后,太子於东宫中得知消息,大为震惊,赶往御书房,却撞上了滕王。 最终,颂帝谁也没见,两个儿子同吃闭门羹。 当晚,安阳公主被轿夫抬进了宫中,覲见宋皇后,当夜宿在凤棲宫,庄侍郎在家中彻夜未眠。 次日,早朝。 庄侍郎满眼血丝,登上金鑾殿,面对最终审判。 李柏年当著群臣的面,歷数其累累罪行,要求严惩。 太子力挺庄侍郎,认为此乃前朝之事,应不予追究,况且败坏南周,非是过,反而是功。 滕王反驳,一口咬定许多罪名,是纯粹的贪墨,说是功劳著实可笑。 之后,大高潮到来,御使台都御史率大批言官下场,口若悬河,痛骂庄侍郎。 且借题发挥,认为不能只因改朝换代,就对南周降臣过往罪责视而不见。 都御史大呼:“若放任此等蛀虫,腐蚀我新朝,岂非要重蹈南周之患?如今陛下登基,万民瞩目,正该革除积弊,若容忍此等行径,诸多官员效法,国將不国。” 帝师徐南潯亦表赞同。 文臣之首杨文山不置可否。 颂帝端坐云端,最后拍板,给予决断: 庄侍郎按罪当入狱,然前朝之事,不必深究,但此等行径,若继续为官,难以服眾。 故,即日起,罢黜庄侍郎官职,贬为庶民! 冯侍郎身为同僚,未能察觉阻拦,有失察之罪,念及年迈,罚俸半年。 户部带头检举者黄澈当予嘉奖,可暂代庄侍郎事务,由尚书李柏年考察其能力,以观后效,酌情提拔。 各部大小衙门,群臣当以此为例。 钦此。 庄侍郎面色惨白,瘫坐於金鑾殿上。 太子脸色阴沉,滕王春风得意。 自始至终,宋皇后並未出面,亦未有任何举动。 但据小道消息称,散朝之后,后宫中皇后一道没有落下文字的口头懿旨送到了府衙。 要求彻查庄家家主及其正妻徐氏,是否参与多起人口失踪案。 一旦查实,按律处置。 一场风波,沸沸扬扬,到此为止。 满朝文武皆以为,这是李家时隔多年,重返朝堂的第一把火,滕王姐弟亦有出力。 却没人知道,真正操盘了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乃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 李家,待客厅中。 “幕后黑手”李明夷一身居家的宽鬆衣衫,此刻笑吟吟看向对面的客人:“苏大哥日理万机,怎么想著来寒舍走动了?也没提前知会一声,我好命人准备。” 与他隔著一张高脚茶几的,是一身常服的苏镇方。 苏镇方今日清晨,没有带兵,只身一人,穿著最寻常的衣袍来到了李家。 闻言,这位堂堂禁军步兵都统,二品武將笑容爽朗:“李兄弟这话说的,早先你置办下宅子时,老哥我就该登门来贺喜的,可惜最近著实事务繁多,好不容易才將手头的事放下,还不许我来走动,认认门?” 李明夷温和笑道:“苏大哥哪里的话,该是我去认门才对,只是大哥一直住在军营中,我也不便前往。对了,嫂夫人如今可好?” 说起喜妹,苏镇方这已经四十来岁的大老粗,脸上竟罕见地露出些许羞赧之色,笑了笑:“好,好得很,我与喜妹说了是兄弟你帮我们重聚,她便念叨好些回,要当面道谢。今天我来,也是这个意思。” 说著,苏镇方伸手入怀,將一封红底烫金的请束取出,递了过来。 李明夷好奇接过,看了上头“喜结良缘”四个字,惊讶道:“苏大哥这是要成亲了?” 苏镇方典一笑:“托你的福,老哥我这年纪找回妻儿,便想著將当年的遗憾补上,风风光光,与喜妹补上拜堂的事。本来想著,等除夕之后再办,时间宽裕一些。 但我寻思著,这距离年节也不远了,若不成亲,那除夕之夜一家人是聚还是不聚?索性便在年前把亲给结了。兄弟你务必要来,缺了谁,也不能缺了你。” 竟是邀请自己参加婚礼的————李明夷捏著请束,微微失神。 时至今日,外人仍不知苏镇方与他的关係,可若自己参加婚礼,那这件事便算公开了。 届时,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会知道他这个小隨从,与苏镇方的关係。 念头一转,也知道这是苏镇方有意为之,想帮他站台,抬一抬身价。 而这於李明夷而言,倒也说不上利弊。 左右早晚名声都会扩散开,他不可能一直躲在幕后。 只是这样一来,太子大概会愈发记恨上自己了,但又有什么关係? 反之,借苏镇方的势,结交人脉,也方便他之后搞事。 念头转动间,李明夷笑道:“大哥亲自送来请柬,岂有推拒的道理?” 苏镇方哈哈一笑:“那就说定了!” 接著,二人又閒聊了阵子,不免说起了昨日朝堂中发生的风波。 “兄弟你是没看见,那姓庄的昨天下了朝,腿都软了,还是我派人將他弄出宫去的,呵,好歹也是朝中大臣,不过是被免官罢了,竟如此失態,著实令人鄙夷。”苏镇方吐槽。 庄侍郎倒台,是昨天的事,但因这个时代消息传播缓慢,李明夷得知消息时,已经是傍晚。 昭庆与滕王去见李柏年,成功伐倒一株大树,自然还有些尾巴要收。 李明夷没去掺和,回了家,今早苏镇方就来了。 “竟有此事?怎么突然就倒了?安阳公主都没保住庄家?”李明夷明知故问。 苏镇方神秘兮兮地道:“听说是李家家主出手,与人联手布的局,那帮文人肠子脏的很,咱也不知道具体怎么个事,至於那位安阳公主,呵呵,老哥与你说个趣事,你莫要外传,说是这庄安阳非但没有帮她爹,反而还落井下石。 如今这庄家大门紧闭,里头不知怎么个热闹呢。你说,布这个局的人心得有多脏啊,悄无声息,收买了那么多官吏,一起发难,老哥我带兵偷袭敌营的时候也没这么利索。” “————”李明夷感觉自己被骂了,但无法还嘴! 配合地露出吃瓜神態,又閒聊了会,苏镇方起身告辞,再次叮嘱: 婚礼一定要来。 等李明夷亲自將人送走,从大门转回后宅来,看了眼站在屋檐下,低眉顺眼的青衣婢女,好奇道:“司棋,方才客人在的时候,你跑哪去了?” 司棋抬起头,一张乾净的脸上露出羞愧之色:“稟公子,奴婢方才闹肚子,去了茅厕。” “是吗?”李明夷意味深长地看著她,直看的司棋浑身不舒服,才笑了笑:“那没事了,让人备马,等会我要出门。” “是。” 等李明夷去臥房更衣,司棋才无声吐了口气,大而明亮的眸子里写满了疑惑。 她刚才故意躲开了,是为了避免与苏镇方碰面。 在对方进入宅子的那一刻起,司棋就觉察出对方武道修为很高,担心若离得近了,被其看出异常。 “咱家这位新主子,竟与苏镇方相识?还如此热络?”漆黑屋檐下,老太监吕小花神色也有些惊奇。 司棋看向老太监:“你认识那人?” 吕小花轻轻嘆了口气,老脸上爬满了忧伤:“见过一回,那还是老主人在时候,如今物是人非,老主人仙去了,小主人也不知下落。” 老太监泪腺发达,说著,又抹起了眼泪。 司棋一脸嫌弃,自己身为女子都没这么多愁善感。 她望著李明夷离去的方向,眉头越发锁紧,双方接触的越多,她越觉得这个“李公子”眼熟。 就仿佛曾经见过。 李明夷没理会司棋的內心戏,他返回臥室,从衣柜中挑选外套,逐一更换。 而后,拉开床榻旁的柜子抽屉,伸手一捞,掌心多出了一个古朴的小盒。 將“大还丹”塞入衣袋,李明夷推门出宅,骑上下人备好的马匹,“噠噠噠”沿著丁香湖北岸,很快抵达了庄府。 时隔没多久,之前因敕封公主,而门庭若市的庄府便冷清下来。 门口一辆车马都没有,大门紧闭,透出一股萧条意味。 李明夷翻身下马,把韁绳拴在门前拴马桩上,迈步至满是门钉的大门前,叩动门环。 少顷,大门打开一条缝,一名当日跟在庄安阳身边的丫鬟看见李明夷,骇然变色:“你是———— ” 李明夷一把撑住大门,避免对方关上,笑眯眯地道:“我与你家公主有约,速去稟告,否则耽搁了大事,庄安阳要打你屁股,本公子可不会拦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