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眼归墟》 第1章 千年老腊肉 林砚是被脑子里两套记忆打架吵醒的。 还有一些碎片,像碎玻璃一样扎在他的意识里:炸开的青光、染血的药锄、苏木堵在山道上的背影、小豆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猛地睁开眼,胸口的伤口剧烈地疼了一下,像是有人用剑又捅了他一次。 他叫林砚,十七岁,玄清观弟子——师父死了,六师兄苏木死了,二十几个同门全死了,林砚是唯一活下来的。 不对,他叫陈舟,二十六岁,地球人,白天写代码,晚上写网文——写了一本小说《道眼归墟》,主角叫林砚,开篇灭门,然后太监了。 两套记忆在他脑子里撕扯,像两个室友抢一台遥控器——一个要看修仙频道,一个死抱著程式设计师频道不放,吵得他想吐。 他撑起身体,眼前是发光的晶石穹顶,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还在缓缓流动。空气中飘著淡淡的青草香,远处有流水声。 低头看了一眼——手还在,能握拳。胸口一道剑伤,旧血痂刚挣开,新鲜的血正顺著肋骨往下淌。 还活著,但不在地球,也不在玄清观。 抬手压住伤口,血从指缝里继续往外渗。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陈舟没在文档里写止血丹放在哪儿——丹药系统写了三页纸,全是提升修为的,一颗疗伤的都没有,这人是根本没打算让主角活著出门。 抬头看向半空中那面青铜古镜——马车轮子大小,镜面模糊不清,蒙著一层厚厚的灰,像块掛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腊肉,都包浆了。 这是林砚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第二个念头是:臥槽! “三千年了。” 古镜发出了声音,苍老,沙哑,带著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压抑了无尽岁月的激动。 “终於有人激活了天——” 林砚举起一只手。 “前辈,稍等。” 古镜的声音戛然而止,镜面上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波纹。 它排练了三千年的开场白,第一句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上一个天眼宿主跪在地上听了整整一个时辰,连大气都不敢喘;这一个——他举手了。 林砚坐起来,盘腿坐在地上,浑身骨头都在疼,脸上还有一道被剑气划开的口子,已经结痂了。 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让我先缓缓。” “就十息。”他顿了顿,“您等了三千年,不差这十息吧?” 语气平静得像在跟人商量明天早饭吃什么。 古镜沉默了很久,心中疑惑:这確定是个刚经歷了灭门惨案的少年? 它开始怀疑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或者——它仔细审视了林砚一眼——这小子太镇定了,镇定得像是刚走完一趟亲戚回来,而不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可,可以。” 林砚闭上眼睛。 一张脸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师父站在浓烟最密的地方,炸成一道青光,到死都在算计。 那个把他从河边捡回来、养了十七年、罚他扫院子还偷偷给他留饭的人,在陈舟的文档里只有一行字,一行字就没了。 他把这个念头摁下去,眼下最要紧的是活下去。面前这面古镜,陈舟在文档里写过——渊虚遗蹟里的老古董,不知道是好是坏,文档末尾標了句“后面再圆,反正也没人看”。作者这位亲爹都没想好设定,他现在却要跟它玩心眼。策略就一条:古镜需要他开一扇门,开门前不会害他。 十息到了,林砚睁开眼。 “好了,前辈您接著说。” 古镜的声音重新变得庄重而沧桑:“我是这遗蹟空间的守境人,这里,是渊虚遗蹟。你眉心的那枚天眼,乃是上古至宝——” 它说了一长串,林砚听著,同时在心里核对陈舟的文档。天眼激活时的灵力波动会被天下第一大宗门天衍宗监测到——这是他最需要確认的一条。 至於天眼本身——陈舟只写了:它有某种意想不到的妙处,但具体怎么用、开了之后能看到什么,构思中...... 构思中!构思中是什么意思?就是他写到这里的时候卡文了,打了个標记说“后面再想”,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林砚在心里把陈舟骂了八百遍,金手指都没想明白就敢开书,简直是朵奇葩。 但骂归骂,眉心那颗竖瞳还闭著,他隱约能感觉到里面藏著什么东西,不是现在能想的,先放一边。 古镜继续说道:“但天眼也会给你带来无穷无尽的劫数,你昏迷的这段时间,天衍宗已经血洗了关鹊乡。” 林砚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脖子——那里本来掛著半颗焦黑莲子,现在莲子已经变成了眉心的天眼。 关鹊乡,玄清观就在关鹊乡。他在那里住了十七年,每天早上起来劈柴挑水,下午跟著师父练剑,晚上和小豆子他们围著火炉烤红薯。 “血洗?”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不自觉地低一度,眼神飘向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十二位金丹,五百名紫府境修士出手,方圆百里,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林砚的心臟猛地下沉。 他不需要任何人解释这意味著什么。 通脉是沙粒,凝海是石子,紫府是巨石,金丹是山峰。 这是玄清观每个弟子入门第一天,师父就会告诉他们的道理。 他现在就是一粒沙,对面是五百块巨石和十二座山峰。 但不对——他脑子里两套记忆同时触发,给出的另一条信息对不上。 陈舟的设定文档里写过天衍宗的行事风格:追踪天眼波动,確认目標,快进快出,从不留活口。但陈舟也写了,天衍宗只杀修士,不杀凡人,关鹊乡有大半是普通百姓。 如果古镜说的是真的,那天衍宗的铁律就是假的。要么陈舟写错了,要么古镜在撒谎。 他一边在心里翻文档,一边手上用力压住伤口,血还没完全止住,指缝间黏腻的触感让他脑子反而更清醒了一点。 “十二位金丹。”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让语气听起来像是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天衍宗屠关鹊乡的时候,是只杀了修士,还是连凡人一起?” 古镜的波纹盪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和“刚知道师门被灭”的情绪不太匹配。但它还是回答了:“一个不留,自然包括凡人。” 这俩货到底谁说的是真心话?我可不想陪你们玩什么大冒险啊——靠。 第2章 开始套路 林砚没有揪著这个问题不放,再问下去,担心古镜会察觉他在对照什么信息。他把这个矛盾压进心里,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声音低哑:“关鹊乡的百姓,是我害的。” 这句话是真的,情绪也是真的,如果他没激活天眼,天衍宗不会来。 古镜的波纹缓缓平復,“天衍宗行事,向来如此。” 林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在心里记下一笔:古镜说的话和陈舟写的设定不完全吻合,未必是撒谎,但不能全信。 沉思中,他脑子里有两套记忆在交叉印证——师父和师兄弟们死之前,古镜把他们的魂魄收走了,古镜有復活魂魄的能力,只要魂魄还在,就不算真正的死。 但这个念头只能先放著,眼下更紧迫的是另一件事:陈舟的设定里只写了天衍宗会因为天眼波动追过来,但追查方式、追踪范围、留下的眼线有多强——全都没写,这些空白,他必须自己搞明白。 他抬起头,语气恢復了平稳,但少了刚才的玩笑味:“十二位金丹、五百名紫府境修士,这个阵容別说灭一个关鹊乡,灭一个小国都够了。他们来了这么多人,屠完就走了?还是留了人在附近盯梢?” 这话问出去,他心里其实有数——古镜要是说“全撤了”,那就是在催他赶紧出去送死;要是说“留了人”,至少说明古镜没打算让他一出门就撞上紫府。 古镜的镜面上泛起一丝细微的波纹。 “金丹和大部分紫府已经撤走,但他们留下了一百多名紫府境修士,潜伏在平阳府周边。” 林砚心里一沉,一百多名紫府境修士,他一个通脉境,在这些人面前连根毛都不是,看来以后从遗蹟出去,每一步都得小心苟著。 “那怎么避开他们?” “你只要不动用天眼的力量,他们就找不到你。事关生死,除非逼到绝境,否则绝对不要动用天眼。” 林砚点了点头,不动天眼就不会被发现——这条信息很关键。 同时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天衍宗是衝著天眼来的,如果他没激活天眼,关鹊乡的百姓就不会死,这笔帐,得算在天衍宗头上。但不是现在,现在去报仇等於送人头,当下得先活著,先变强,先想办法把师兄弟弄回来。 古镜轻轻一晃,一面黑色小幡从镜中飘出,小幡一摇,无数金色光点飞出来,在半空中凝聚成二十一个模糊的身影。 林砚脸上那种轻鬆的表情彻底消失了。 灭门那晚的画面在他脑子里炸了一瞬。师父站在浓烟里,身体炸成青光;苏木转身堵住山道,一剑刺穿偷袭者,自己的腹部被贯穿;小豆子满脸眼泪鼻涕,被甩进灌木丛;小林庆被两个飞剑门弟子围著砍,手臂上少了一块肉——这孩子在观里连挑水都偷懒,没想到挨刀的时候倒是冲在了第一线。 这些画面一闪而过。他衝过去,伸手去抓师父清虚道长的衣角——手掌穿过了虚影,又去抓苏木,还是空的,抓了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从虚影中穿过去。 他跪在那二十一道虚影面前,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发红,但没有掉眼泪。他的右手死死地攥著,指甲掐进了掌心,鲜血从指缝里流了出来,滴在冰冷的石板上。没有人看到,他也不会让任何人看到。 二十一道虚影,陈舟的文档里只写了“主角同门全部死於飞剑门之手”——一句话,十几个字,现在这句话变成了二十一个亡魂。飞剑门灭了他的师门,天衍宗灭了整个关鹊乡,包括飞剑门在內,仇人死了,但不是他动的手。 林砚的视线停在小豆子的虚影上。虚影里,小豆子的眼睛还是肿的。 “他在里面哭吗?” 古镜的波纹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先问的是这个问题,沉默一息后,古镜回答:“刚死不久逗留在阳间的魂魄处於沉眠状態,无梦无觉,不会有任何感受。” 林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压著膝盖的手鬆了一点。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膝盖还在轻微发颤。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伤口终於不再渗血了,血痂和衣服粘在一起,动一下扯得生疼,但也顾不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情绪压了下去,然后他抬起头。 “前辈,您收了我师父和师兄弟的魂魄,不会只是为了让我看一眼吧。”他的语气恢復了之前的轻鬆,但声音里多了一分认真,“说吧,什么条件能让他们活过来,我这人优点不多,就两条——答应了的事一定做,擅长在各种死局里找到活路,您要是有任务,儘管交代便是。” 古镜沉默了一息。 前面两个天眼宿主,看到同门魂魄之后都崩溃了,一个哭了半个时辰,一个跪在地上发誓报仇,这一个也跪了,也红了眼眶,但站起来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条件”。他在压,把所有的情绪压下去,先谈交易,这种控制力不是一个少年该有的。 “你不像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天眼宿主。” “前辈您见过几个?” “……两个。” “样本量太小了,说不定天眼宿主本来就该是我这样的,前面两个太正常,所以才死了。” 古镜又沉默了,它决定不再和这个年轻人討论“正常”这个话题。因为他说的话虽然不正经,但仔细一想居然有几分道理,前两任確实都失败了,也许“正常”本身就是失败的原因。 黑色小幡再次一摇,二十一道魂魄化为金色光点飞向了一旁的一块枯木上。林砚从陈舟的记忆中得知,这是养魂木,魂魄在里面最多撑半年。 隨后,古镜轻轻一晃,镜面上浮现出一幅模糊的地图。 “听好,想要復活你的同门,需要打开这座遗蹟最深处的虚空之门。虚空之门被一道上古封印锁住,需要集齐五件上古神物,以天眼为引才能解开。” 什么?林砚在心里骂了一句,来了,五件神物,虚空之门,集齐召唤神龙吗?陈舟你真是把玄幻小说的套路学了个十成十。 “第一件神物是水之心,在万里雾海东南角的恶龙渊水底,一座废弃的龙宫深处。” 林砚在心里快速翻了一遍陈舟的文档。 五大神物——陈舟只写了这一件的名字。剩下四件条目全是空的,连个暂用名都没填,他甚至在文档里搜了一下“第二件”,出来的结果是零。 这......连如此关键的物品名字都没取齐就直接开书?我xxx...... 第3章 动员准备 “后面四件是什么?”林砚问。 古镜的波纹顿了一下,“等你拿到第一件,我自会告诉你下一件的所在。” 又是这招,跟挤牙膏似的,但林砚没有再追问,古镜不想说的,追问也没用,反而暴露自己对信息的渴求程度。 “但以你现在的修为,下水就是送死。”古镜把话题拉回来,“你需要先拿到水魄珠——此珠能避万水,在幽冥界阎罗殿公主鹤无双手里。” 林砚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鹤无双——陈舟的人设文档里有,阎罗殿公主,她爹快死了,二叔鹤万钧等著上位,这两人是竞爭关係。 古镜里飘出两样东西:一个黑色水囊,一面三棱小镜。 “鬼气水囊,每隔六个时辰喝一次,可遮掩生人气息,偽装成鬼魂;空间轮迴镜,注入灵力配合意念可撕开裂缝传送回这里。” 林砚接过两样东西,水囊沉甸甸的,镜子边缘锋利得能割手。 “养魂木最多撑半年,还有一样东西你必须在幽冥界拿到——万魂龕,幽冥界最顶级的养魂法器,能长久安置你同门的魂魄。这法器目前在鹤无双的二叔鹤万钧手里。” 林砚掛水囊的动作没停,但在听到“鹤万钧”三个字时,眼瞼微微眯了一下。 水魄珠在鹤无双手里,万魂龕在鹤万钧手里,而鹤无双和鹤万钧是竞爭关係。这两人要是能一块儿搞定当然最好——但现实是,怎么搞?这俩表面是亲属,暗里是死对头,想要从鹤万钧这个活了几千年的阎罗级別老怪物手里拿东西,以陈舟那个务实到抠门的脑子来算,肯定是先找鹤无双这个大美女鬼搭线最划算。 但有个问题,让一个通脉境的菜鸡主角去幽冥界开启主线任务,这设定確定没有超纲?不会直接让老子在地府太监了吧~ 吐槽归吐槽,脑子已经习惯性地转起来了——陈舟的文档设定、人物关係、可利用的矛盾,一条条往下捋。他把水囊掛在腰间,嘴上没把门,把正在盘算的事隨口说了出来:“水魄珠和万魂龕分別在两个人手里,这两人关係不好,水魄珠可能比较好谈,但万魂龕就麻烦了。” 话一出口,林砚就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林砚的老毛病——嘴快。一个刚死了师父的通脉境少年,正常反应应该是先问“幽冥界有多危险”,而不是直接分析鹤无双和她二叔的关係。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古镜沉默了,镜面上的波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密集,一圈一圈地往外盪。 林砚知道它在审视自己,他面上不动声色,晃了晃手里的水囊:“前辈,这个怎么用?直接喝吗?” 古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它又沉默了整整两息,然后开口,声音里带著刻意压平的平静:“你听到这两个名字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担心自己的实力,而是在分析他们之间的关係。” 林砚心里咯噔一下。 “哦,我师父教过一个道理——跟人打交道之前,先搞清楚对方想要什么、怕什么。”他耸耸肩,“倘若这两人是敌非友,那我要拿的东西分別在敌对双方手里,难度翻倍。先搞清楚关係,免得到时候站错队。这逻辑没毛病吧?” 古镜沉默片刻。 “……逻辑上没毛病。”但它的语气里那种被刻意压平的东西还在。 林砚注意到,古镜的波纹缓缓平復,但並没有完全消失。 “关於鹤无双和鹤万钧,我知之甚少。三千年来我只能感知遗蹟內部和关鹊乡周边,幽冥界的具体人物,我不了解。” 林砚点了点头,在心里把古镜刚才的话和陈舟的文档对了一下。 古镜说它这三千年只能感知到关鹊乡周边,但鹤无双才八百岁,一个八百年前才出生的幽冥界公主,她手里有什么法宝这信息,它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它撒谎,感知的范围不止关鹊乡,或者它有別的消息渠道。不管是哪种,都比它嘴上说的藏得深。 不了解具体人物——这句话本身就是谎话,哎,碰上老油条了。 林砚没有再追问,只是在心里把这道算术题记下。三千年,八百岁,对不上。古镜的谎有一条缝,他摸到了,以后找机会撬开。 “这个水囊怎么用?”他举起水囊,再次问道,“直接喝吗?” 装傻吗?这东西不是有手拧开就能喝?真想一巴掌锤死你!古镜颤了颤,平静道:“对,每隔六个时辰喝一次,否则偽装会失效。水囊中的水最多维持一个月,喝完之前若赶不回来,便只能永远困在幽冥界。” 林砚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冰寒的气息从喉咙蔓延到四肢,他低头看手——皮肤正在变灰白,血管发黑。 喝之前他倒了点水在手上,把胸口伤口边缘乾涸的血痂搓了搓。鬼气水囊的水冰凉刺骨,碰到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但好歹把和衣服粘在一起的那块分开了。 “这味道,跟过期三个月的板蓝根似的。” “……板蓝根?” “一种草药,我们玄清观后山长了很多,清热解毒的,放久了有股怪味。”林砚面不改色,把水囊掛回腰间,然后仰头看著古镜:“哦对了前辈,有句古话怎么说来著,一文钱难倒英雄汉。阴阳两界货幣不通,我要是身无分文去了,那铁定是寸步难行的,您看,您老能否给点资助?” 傻眼!前两位天眼宿主,一个清高得不肯开口,一个压根没想过这茬,这一个要起钱来理直气壮,跟討债似的。 古镜一阵颤动,忽然有点怀念前两位——至少他们脸皮薄。 隨后一个黑色乾坤袋从镜面飘出。 林砚接过,隨手把手里的三稜镜和水囊塞了进去,巴掌大的袋子纹丝不动,连一点鼓胀都没有。他掂了掂,满意地收进怀里,微笑道:“得,万事俱备,送我过去吧,前辈。“ 古镜僵在半空片刻。这小子这就启程出发了?这么利索?不多问点啥?不多要点宝物傍身? “咳咳,好,少年郎,那你且自行珍重吧。” 顿时,镜面黑气汹涌,阴冷的寒风从里面吹出来,隱隱夹杂著风雷之声。空间裂缝在林砚脚下张开,一股巨大的吸力將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你只有一个月的时间,记住!“ 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的瞬间,林砚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不属於古镜的信息——那是天眼激活时,直接刻进他灵魂深处的指令,冰冷、不容置疑,带著远古的威严。 三十天。 三十天內必须回到地面,否则將永远回不去了。 空间裂缝合拢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又听到了苏木的声音:“林砚,別死!“ 裂缝合拢,遗蹟里重新归於寂静。 第4章 仇人见面 古镜悬浮在半空中,镜面上不断泛起细微的波纹,不是困惑,不是警惕,而是一种它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他没有问去幽冥界有多危险。”它低声道,“没有问怎么找鹤无双,也没有问万一谈不拢怎么办。他只问了水囊怎么用,要了笔钱,喝了水就去了。” 它顿了顿。 “前两个天眼宿主,听到幽冥界三个字之后,一个犹豫了整整三天,一个要我详细解释所有风险才肯动身。这一个——从我开口说第一句话到他出发,不到一炷香。” “这小子……我看不透。” 镜面彻底平静了。那种平静不是释然,更像是一个下了几千年棋的人,忽然发现对面的棋手换了。 “也好,前两个太容易看透了,最后都死了。这个不好看透的,也许能走得远一些。” 同一时刻,幽冥界。 脚踩到实地的时候,林砚差点跪了。 不是激动,是晕——刚才在阴阳夹缝里翻腾了不知道多久,感觉像被人塞进滚筒洗衣机转了三百圈,胃里翻江倒海,脑浆都快被晃匀了。 他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修仙小说里从来不写主角晕传送——废话,晕传送不帅啊。人家主角落地都是单膝跪地一只手撑地然后缓缓抬起头眼神冷峻,他落地差点脸先著地,陈舟这孙子果然不按套路来,帅不要,偏要真实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抬头看天,灰白色,太阳没有,月亮是暗红色的,掛在那里像个没擦乾净的血手印,远处黑色旷野,枯树,白幡,阴风呼啸。 幽冥界。 “这滤镜,”林砚嘀咕著站起来,“阴间果然名不虚传,陈舟写这段的时候肯定半夜关著灯写的——写三行环境描写就赶紧跳到主角进城,再写下去自己先嚇尿了。” 就这胆子还敢在剧情里加灵异场景特写,作~ 某种意义上,陈舟那部分记忆確实帮他无缝融入了幽冥界,陈舟是加班熬夜打游戏猝死的,不知道死了之后是不是也来了幽冥界,要是在街上碰见,他觉得应该请这傢伙喝一杯。 虽然严格来说陈舟是他悲剧的源头,但也是他存在的原因,这帐太复杂了,先记著,碰见了再说。 远处土路上稀稀拉拉走著几个鬼魂,方向都朝著同一座城,黑色城墙高耸入云,城门匾额上写著三个字:酆都城。 林砚正要往城门走,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在骂娘,声音很耳熟。 他猛地回头。 土路上走来一队鬼魂,一百多个,被几个鬼差押著往城门方向走。鬼差拿著鞭子,时不时抽一下走得慢的,那群被押著的鬼魂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身上还带著生前留下的剑伤,一个个垂头丧气,拖著脚步慢吞吞地挪,走在最前面的鬼差一边抽鞭子一边骂:“快点!磨磨蹭蹭的!你们这批新鬼怎么这么废?” 林砚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群被押著的鬼魂里,有好几张他认识的脸,飞剑门的弟子!其中有两个——一个左脸上有道疤,一个没有右手——林砚记得很清楚。 灭门的那天晚上,就是这两个人围著小林庆砍,十二岁的孩子,手臂被削掉一块肉,哭得撕心裂肺,林砚当时用药锄敲碎了其中一个的膝盖,又踹翻了另一个。 然后他看到了队伍最末尾的那个人。 道袍破烂,头髮散乱,脸上全是污泥,走路一瘸一拐,左腿膝盖以下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那是被人用钝器砸碎的,他低著头,眼神空洞,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飞剑门的赵轩! 林砚愣了一下。 陈舟这扑街虽然太监了,但至少在这件事上没掉链子:反派没让他亲手杀,有人替他代劳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赵轩,脑子里闪过师父自爆的青光、苏木转身的背影、小豆子被甩进灌木丛时的哭声。然后这些画面被悬崖上的记忆盖过去——赵轩在他面前踱步,用猫看老鼠的眼神盯著他,那张脸扭曲著说出那句话:“你师父死了,师兄也死了,现在就剩你一个,乖乖跪下来磕三个头,我让你死得痛快点。” 赵轩从队伍里抬起头,似乎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他茫然地朝林砚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林砚身上有鬼气偽装,容貌也被幽冥界的阴气模糊了,但身形、气质、那双眼睛——赵轩认出来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整个人像被定在了原地。 “快走!”鬼差的鞭子抽在赵轩背上,赵轩一个踉蹌,低下头继续往前挪,但脚步比刚才更乱了。 林砚目送那队飞剑门的鬼魂被押进了城门,沉默片刻,嘴角翘了一下。 “老天爷还挺够意思的啊,我刚落地就有人接风——还是老熟人。”他笑了笑,跟在那队鬼魂后面往城门走,嘴里自言自语,“赵轩啊赵轩,你飞剑门在阳间被天衍宗灭了,老子还觉得报应不解恨,嘿,没成想老天这么开眼——售后服务还带送货上门的。” 不知不觉间,林砚遇事总下意识拿陈舟那边的世界观对標参照,举手投足慢慢被对方的记忆带跑偏。两份记忆在脑子里掺和得像红墨兑黑墨,自己原本的人生是红汤,陈舟的经歷是浓黑墨汁,一经交融,黑墨直接强势染满全局,林砚本身的本心与记忆虽然完好留存,但表层却被盖了层厚重底色。 临近城门,门口的牛头马面各手持钢叉,扫了他一眼,然后牛逼轰轰地昂起头,钢叉一挥,示意放行,服务態度比陈舟那个世界的物业保安还差。 进城之后,林砚先跟踪了那队鬼魂,飞剑门这批人被押进了城西的幽冥府劳工司——一座像倒扣棺材的黑色建筑,门口站著两个身穿铁甲的鬼卫,腰间掛著鬼头大刀,林砚在对面的茶馆里坐了一会儿,確认这批人正在被登记造册,然后听到两个鬼差从劳工司出来时隨口聊了一句:“这批新鬼体格还行,都分去城北矿场。” 了解清楚了仇家的落脚点,林砚才放下茶杯,起身离开。 第5章 取得信任 从陈舟的小说设定里得知,幽冥界交易的不是银子,而是一团团灰白色的雾气——“念”,由生者思念凝结而成的能量。 林砚翻看了下古镜给的乾坤袋,发现里面装了足足有十万多团“念”,这可是笔不小的財富。 “老古董够大气的,不枉我给你卖命......”想到这,陈舟在地球打工的记忆涌上来一股强烈的共鸣——九九六、无偿加班、周日还被客户消息轰炸,猝死了都不知道补偿金能不能到手。 “千万別让老子碰见你那个狗屁老板,不然非得让他也体验一把什么叫付费倒贴加班。” 林砚把乾坤袋一收,在心里给陈舟上了柱香。兄弟,你这辈子最惨的不是扑街,是扑街之前还给那种老板打工。 一顿真情吐槽过后,林砚在酆都城最热闹的酒馆里又坐了一个时辰,一碗劣质鬼酒喝到凉透,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酒馆里三教九流什么鬼都有,聊天的內容从阳间烧纸钱不够花到阎罗殿的家务事,信息量大得像个菜市场。 林砚从中筛出了几条有用的:鹤无双最近常往古战场跑,底下有个上古遗蹟但入口打不开;城北矿场归紫宸殿管,也就是鹤万钧的地盘;鬼王殷无邪多疑,鹤万钧谨慎,两人暗中勾结又互相提防;六天后阎罗殿主鹤云霄办寿宴,届时酆都城各方势力匯聚。 够了,这些信息够他做初步判断了,鹤无双的诉求是打开古战场遗蹟——那是她的执念,也是他的敲门砖。殷无邪和鹤万钧的联盟並不牢固——那是他们的弱点。剩下的细节,得靠古战场遗蹟里的那件东西来补全。 林砚出了酒馆,在城南鬼市找了一家当铺,门头上掛著一块匾额:有钱能使。 “鬼推磨。”林砚替匾额补上下半句,推门进去。 店里很暗,柜檯上点著一盏油灯,火苗是绿色的。一个乾瘦的老鬼坐在柜檯后面拨算盘,珠子每拨一下都发出一声极低的尖叫,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碾碎了。 听到脚步声,老鬼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买东西还是当东西?” “帮我传个话。”林砚在柜檯前坐下,“传给古战场附近蹲守的阎罗殿眼线,话很简单,就说——『有人知道古战场遗蹟的入口怎么开,人就在城南破庙等著,只等两个时辰,过时不候。』” 老鬼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传话给阎罗殿的人?万一话有问题,我这铺子都得搭进去。” “话没问题。”林砚从乾坤袋摸出五十团“念”,全推到柜檯上,“这是定金。事成之后,阎罗殿会给你双倍。” 老鬼盯著那堆“念”看了几息,伸手收下了。“破庙是吧,行,你叫什么?” 林砚眉头一挑,故作高深道:“不该问的別问,让她来便是。” 老鬼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再问。看在钱的份上——行,你牛逼。 林砚出了铺子,直奔城南破庙,那是一座废弃的城隍庙,香火早断了,庙门歪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暗红色的阴苔,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什么东西的头髮上。他在正殿的蒲团上坐下来,把腰间的药锄横在膝盖上,闭目养神。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破庙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只有鞋底擦过沙土的细微声响。 一个白衣少女走了进来。 皮肤白得像乳白色的瓷器,瞳孔里燃烧著两簇幽蓝色的火焰,腰间掛著一颗珠子,幽蓝色的光芒如水波流转,映得破庙里半边墙壁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蓝光里,她的出现让破庙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分,连墙角那些暗红色的阴苔都缩了缩。 鹤无双。 林砚脑子里陈舟写的人设文档和眼前的少女重叠在一起,陈舟在文档里用了八百字写她外貌,什么“倾国倾城”、“冷若冰霜”、“不食人间烟火”——当时林砚觉得太浮夸了,网文作者的通病,现在看到真人,发现陈舟写得还保守了,这姑娘站在破庙门口,破庙都像变成了宫殿,当然也可能是因为破庙本身太破了,反差太大。 美女!心跳好像漏了半拍,林砚在心里给了自己一耳光。冷静,你是人,她是鬼,想谈恋爱得先死,这成本太高了。 “就是你说知道古战场遗蹟的入口怎么开?”鹤无双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语气清冷,带著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来路不明的货物。 “对。”林砚坐在蒲团上没动,语气儘量保持隨意,“入口是一柄倒插在地上的断剑,剑柄上刻著七星——北斗七星,但顺序是反的,按照正常七星顺序的方向转动剑柄,注入阴气,入口会开,你可以先去验证,回来再谈。” 鹤无双盯著他看了几息,那双燃著幽蓝火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他说得太具体了,不是“可能在某个地方”,不是“我听说有个机关”,而是直接把入口的样子、开启方法、甚至七星顺序都说了出来,像是他亲眼见过一样。 “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你甭打听,从哪知道的是不可能告诉你的。”林砚摊了摊手,表情坦诚得像个老实人,“但你可以先去验证,如果入口是假的,你隨时可以找我算帐,这里是你阎罗殿的地盘,我跑不了。如果入口是真的,说明我確实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到那时候再谈合作,怎样?” 鹤无双没有回答,她转身出去了,白影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破庙外面的暗红色月光里。 林砚继续等,他不急,他知道那个入口是真的。陈舟虽然扑街,但设定做得挺细——古战场遗蹟入口的开启方法,是全书为数不多他认认真真写完的段落。写完之后他还破天荒在文档里给自己点了个赞:“这段描写特別有感觉!”然后他满怀期待地发出去,等了三天,三条评论。两条打卡,一条问“想想为啥还没签约”。他气得当场摔了键盘。 林砚暗自替陈舟的键盘抱不平,就这心理素质还写网文,被读者讥讽属实不冤。 第6章 芝麻开门 又等了快一个时辰,鹤无双回来了。 她的瞳孔顏色从幽蓝变成了浅紫——那是她情绪波动的標誌,林砚记得陈舟在文档里写过这个设定:鹤无双的瞳孔顏色会隨情绪变化,幽蓝是平静,浅紫是思考,深紫是愤怒,金色是什么陈舟没写,因为写到那里的时候他正在为可怜的收藏和推荐票数而焦虑,隨手打了个“待定”就翻篇了。 “入口是真的。”鹤无双站在破庙门口,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第一层的门已经开了,但第二层的门打不开,你知道第二层的门怎么开吗?” “我知道。”林砚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但开门之前,先谈合作。” “什么合作?” “我要两样东西。”林砚伸出两根手指,“水魄珠——现在就在你腰上掛著,还有万魂龕——在你二叔鹤万钧手里。” 鹤无双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的顏色在浅紫和幽蓝之间转换了一次,“万魂龕在我二叔手里,你知道意味著什么吗?” “知道,意味著你也无法轻易获取到。”林砚把药锄重新掛回腰间,语气轻鬆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我的报价是——帮你彻底扳倒你二叔,外加打开遗蹟的门。” 鹤无双沉默了几息,破庙里的阴苔在暗红色月光下微微蠕动。 “怎么扳?” “你爹查了几百年都查不到的东西,三生石能查到。”林砚靠在破庙的门框上,语气不紧不慢,“遗蹟第二层深处有一块三生石,能窥探因果。通过『念』激活它,我就能顺著鹤万钧的因果线,把他身边相关的人、相关的事都翻出来——他的盟友、他的交易、他和鬼王殿之间有什么勾当把柄。拿到这些,再针对性地设局,从他们內部瓦解,让殷鬼王主动出手,作为阎罗殿除掉他的推手。” 鹤无双沉默了几息。“激活三生石需要多少念?” “预计一百万。”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能激活三生石?” “你可以不信。”林砚摊了摊手,“但第一层的入口是免费的,你已经验过了。第二层的门我也可以先帮你打开,等你亲眼看到三生石摆在眼前再说。到时候你要是觉得我骗你,大可以转身就走——反正你跑得比我快。” 鹤无双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审视,更深的那种,紧接著,另一个疑问在她脑中浮现,她继续追问道:“你怎么知道遗蹟第二层有三生石?” 嘿嘿,知道三生石算什么,接下来哥哥的惊天大谋才是重头戏——哦不对,我才十七,你都八百岁了,叫你妹子不合適。 算了,各论各的。 心里意淫一番后,林砚乾咳了一声:“咳,无双啊,这是个不能说的秘密,我是不会说滴~” “无双?”少女愣了一下,不应该称她“鹤公主”吗?八百年来除了她的亲人长辈还没其他人这么叫过她。 林砚面不改色,仿佛刚才只是叫了个店小二,“另外特別说明啊,这三生石的『念』消耗你来出,说到底我是在帮你干二叔啊,这笔帐你得自己付。” 鹤无双盯著他看了几息,然后她转身往破庙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成交,你先在这等著,我去取『念』。” 古战场在酆都城西边。 一片巨大的黑色荒原,暗红色月光下,遍地是断剑、残甲、破碎的旗帜,在风中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无数无主残魂在荒原上飘荡,有的缺了半边身子,有的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在月光下漫无目的地游荡,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焦土混合的味道。 林砚跟在鹤无双身后,踩著满地的碎骨和锈铁往前走,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陈舟写这段的时候肯定觉得自己特別有画面感,在文档里还特意標註了“这段要写出末日战场的苍凉感”。 现在苍凉感是真的,不过是踩在碎骨头上走出来的,断剑是真的,残甲是真的,风里呜咽的残魂也是真的,这种感觉很奇怪——他知道这个世界的底稿是谁画的,但画上的每一笔都变成了真的。 “你爹明知你二叔盯著他的位子,怎么不直接削了他的权?”林砚边走边问。 鹤无双没有回头。“这酆都城又不是我爹的私產,还有更高阶的存在掌控著法度,明面上没有铁证在公审上给他定罪,阎罗也不能凭空废一个殿主,暗里,鹤万钧又不是泥捏的,岂能轻易得手。” 林砚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往下说,看来这块和陈舟的设定相符,自己的惊天大谋有戏~ 两人走到战场正中央,鹤无双停下脚步,指著地上一柄倒插的断剑,剑柄上刻著七颗星,但顺序是反的——北斗七星反转图。 鹤无双按正常七星顺序转动剑柄,注入阴气,地面震动,一道向下的石阶在断剑下方裂开,阴冷的寒气从地底涌上来,那寒气不是普通的冷,是带著几千年前战场上血腥味的冷。 两人沿著石阶走下去,穿过第一层的大殿,大殿里空空荡荡,只有几根倒塌的石柱和满地的碎石,墙壁上刻著古老的壁画,画的是一场大战——无数修士和鬼將在廝杀,画面中央是一个身穿白袍的人,面容模糊,手持一面古镜。 林砚多看了那面古镜一眼,镜子和渊虚遗蹟里那面青铜古镜形状很像,但壁画画得太模糊了,不能確定。他在心里记了一笔——古战场和渊虚遗蹟之间可能有关係,陈舟的设定文档里没写这个,说明这段不是陈舟设计的,是这个世界的“真实歷史”自己填进去的。 鹤无双带著他走到第二层的封印门前,林砚按陈舟记忆里的方法,在石门上的八卦图十几个位置上看似无序实则有序地敲了敲,然后大吼一声:“芝麻开门!” “哐~” 石门忽然一声闷响,门上八卦图的符文亮起蓝色的光,紧接著石门缓缓向两边滑开。 臥槽,真开了! 十六位密码加声控指令——林砚在心里给陈舟的程式设计师职业病默默点了个赞。这孙子扑街归扑街,设密码倒是挺严谨。 第7章 搜集因果 “嘿,打开了~” 鹤无双脸露惊喜之色,心中对林砚多了几分信任。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穹顶,穹顶由一种半透明的黑色晶石构成,晶石內部隱隱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流动,像是某种活物的血管,穹顶正中央立著一块三丈高的巨石,石身通体幽蓝透明,內部游动著无数细碎的光芒,像被困在琥珀里的萤火虫,那些光芒在石头內部缓缓飘动,每一粒都是一个鬼魂残留在世间的执念,在岁月的长河中,无数鬼魂的执念被这块石头吸进去、存起来、永远留在这里。 鹤无双站在石前,仰头看著那三丈幽蓝,沉默了很久。 她的瞳孔顏色在幽蓝和浅紫之间微微转换了一次——不是情绪波动,是石头的蓝光映在她眼睛里產生的错觉。但林砚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袖口。 “几千年了,整个幽冥界都在找这东西。”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原来就在古战场底下。” “藏东西的人挺有创意——把石头埋在战场正下方,每天几百个鬼在上面踩来踩去,这谁能想得到。”林砚抱著胳膊打量那块石头,陈舟生前设计不被待见,这下可算逮著机会夸自己了。 林砚走到三生石前,把手按在冰冷的石面上,回头看了一眼鹤无双,“念准备好了吗?” 鹤无双从袖中取出一只乾坤袋,拋了过来。 按照陈舟对这石头的使用设定,林砚解开袋口,以灵力为引,一股浓郁的白雾从中源源不断地流出,没入三生石,石头內部那些沉睡的光芒开始加速游动,像被惊扰的鱼群。 不多时,袋中流出的白雾渐渐变得稀薄,最后完全消失,三生石的幽蓝光芒越来越亮,整个穹顶都被照成了幽蓝色。 “是时候了!” 林砚盘坐凝神,双掌紧贴著三生石壁,体內灵力通过经脉缓缓流向石壁,与三生石建立感应。 此情此景,一旁的鹤无双惊得眼睛睁得大大的。 隨著林砚的灵力灌入石壁,石头內部的光芒轰然炸开,无数碎片化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涌入他的脑海——不是完整的记忆,而是一个人的关键因果节点,林砚第一个选择了鹤万钧。 第一段画面,是三百年前。 一间没有窗户的石室,墙上掛著一盏绿幽幽的油灯。鹤万钧站在密室里,对面坐著鬼王殷无邪。殷无邪手指上戴著一枚黑色的扳指,正在把玩,桌上放著一包黄色的药粉。 “阴阳散魂散,”鬼王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无色无味,专克纯阴之体。事后別留活口。” 鹤万钧接过药包,在灯下看了很久。他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紧接著,鹤万钧將一张羊皮纸摊在桌上,纸上墨跡未乾,写的正是他与殷无邪的交易——殷无邪提供阴阳散魂散毒杀孟萍,事成之后二人结盟。殷无邪咬破手指,在纸上按下血指印。鹤万钧接过血契,折好,收入袖中,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金色乾坤袋,递了过去。 转瞬,画面切到另一间布置华丽的臥房。一个和鹤无双有几分相似的女人臥在床榻上,面容端庄,但形容憔悴,正是鹤无双的母亲孟萍。一名侍女端著一碗药汤推门而入,孟萍接过药碗,没有丝毫防备,將药汤一饮而尽。侍女退出臥房,在走廊尽头对等候已久的鹤万钧点了点头。鹤万钧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走过拐角时嘴角才慢慢翘起来。在他身后,臥房里传来碗摔碎在地上的声音。 画面一闪——孟萍倒在床榻上,嘴角溢出一丝黑血,双目紧闭,再也没有睁开。 第二段画面,是五年间。 矿区北侧的高台上,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鬼魂蹲在那里,盯著鹤万钧的帐房方向。每天盯著,盯了整整五年。他叫老独眼,是殷无邪安插在矿场的探子。 画面变换。近几个月,每夜回到住处,老独眼都会將当日记录的矿场真实產出和上报帐面差额誊写在私帐本上,然后將帐本藏进矿区旧帐房墙壁的一道暗格里。 画面再闪。三天前,老独眼倒在地上,脖子上插著一把短刀。动手的人在擦手上的血,旁边另一个人把他的尸体拖向矿道深处,矿道岔口左边有一个废坑。尸体被扔了进去,上面填了一层碎石。 第三段画面,是三个月前。 孟安——一个年轻鬼魂的脸,鹤万钧將一封信交给他:“亲手交给殷鬼王,別让任何人看到。” 孟安领命走了。 下一个画面紧跟著切进来:鬼王殿府邸,殷无邪打开了信,信的內容在画面中清晰浮现:殷兄,鹤阎罗病重,机不可失,你我联手瓜分阎罗殿东区的產业,事成之后我紫宸殿的矿场利润再让出两成於鬼王殿,如何? 落款是鹤万钧的亲笔签名和紫宸殿的印鑑。 殷无邪看完信,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將信折好收入袖中。 画面碎裂,再度切换:孟安死在矿道里,头顶的矿层被人提前锯断了支撑柱。他死的时候一脸不可置信地睁著眼。 画面再转。孟康跪在弟弟的棺材前,肩膀发抖。鹤万钧站在他身边,拍著他的肩膀,语气沉痛:“节哀,鬼王殿的人干的——他们想吞咱们的矿场,拿孟安开刀。你放心,我不会让孟安白死。” 孟康低著头,没有看到鹤万钧拍他肩膀时,嘴角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闪过,林砚的额头冒出了汗——这石头每多开一息都在燃烧他的精神力和灵力,消耗比他想像的大得多。 够了。孟康,杀弟之仇;老独眼,近几个月的私帐。这两个人加在一起,够撬开鹤万钧和殷无邪之间的那道缝了。林砚在心里把线索排了一遍,正准备结束——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不是关於鹤万钧的,是关於他自己的。 他从小在玄清观长大,师父说他是在关鹊乡的河边捡到的,襁褓里有块写著“林砚”二字的粗布,也就以此取名,当时他脖子上就掛著一颗焦黑的莲子,师父认为那是他父母给掛的辟邪玩意儿,这莲子在他脖子上戴了十七年,直到天眼觉醒的那一刻碎掉了。师父从来不跟他多说他身世的事,每次问就说“缘分到了自然知道”,以前他觉得师父是嫌麻烦不想讲,现在想想,师父可能真的不知道。 他在三生石里看到的都是別人的因果,那能不能——看看自己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住了。他心里清楚这不在计划內,三生石每多开一息都在燃烧他的精神力和灵力。师父那句“缘分到了自然知道”跟了他十七年,以前每次听到都想翻白眼,今天却忽然觉得这句话像根刺。然后他咬了咬牙,把意识转向了自己。 三生石里传递过来的画面变了。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巨大的吸力就把他扯了进去。 第8章 身世之谜 他站在一座皇城的上空。 不是真的站在——是他的意识悬浮在半空中,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羽毛,脚下是一座巨大的皇城,城墙高得离谱,城门上刻著他不认识的图腾,城墙上站满了身穿金甲的士兵,每个人的胸口都绣著同一个徽记——一只展翅的鸟,不知道是凤凰还是別的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龙椅。 皇城正中央的大殿里,龙椅上坐著一个身穿黄袍的男人,面容模糊,看不清楚。但林砚看到那个男人的一瞬间,胸口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那个男人坐在龙椅上的姿態,那双放在扶手上的手,那个微微前倾的肩膀。他见过这个姿態,不是在记忆里,是在镜子里。 皇城外面,密密麻麻的军队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来,天空中悬浮著十几个身影——每一个气息都强到让他窒息,这些人正在围攻皇城,城墙上的金甲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然后他看到一群人从皇城里飞了出来——准確地说,是几个老太监,穿著褪色的宫袍,每个人的脸上都刻著深深的皱纹。他们簇拥著一样东西——一个襁褓,襁褓里裹著一个婴儿。婴儿在哭,哭声在风中飘荡,被兵戈声淹没了。 老太监们拼命往外飞,身后追著好几道黑色的光芒,其中一个老太监被击中了,从空中坠落,襁褓在他手里脱手,另一个老太监接住,继续飞。 皇城上空,黄袍皇帝手持一把剑,独自面对满天敌人,他的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剑光扫过,几个围攻者被逼退。然后皇城內部有几道人影忽然飞起来——不是往外飞,是往皇帝的方向飞,皇帝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淡的失望。像是在说——你们果然也反了。 叛徒! 內外夹击,皇帝被围在正中间,十几道攻击同时落在身上,龙袍碎裂,他仰面倒下,那把剑从他手里脱手飞出,落在皇城废墟上,几个围攻者衝上去想拿那把剑,手刚碰到剑柄就被弹开了——剑身上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那是皇帝临死之前留在剑上的最后一道灵力。然后那把剑被一个面目模糊的修士收进了一只黑匣子里,黑匣子合上,剑鸣戛然而止。 画面再转,一张华丽的臥榻,凤袍女人被一个老者掳了进去,她的头上戴著凤冠,面容依然模糊,但林砚能感觉到她在挣扎——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老者的手已经扯开了她的衣领—— 画面戛然而止。 三生石的幽蓝光芒骤然熄灭,石身內部那些流转的光芒全部静止,变成了普通的灰色纹路。林砚经脉间输向手掌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弹了回来,脑中专注的画面瞬间被掐断,一股眩晕感使他踉蹌了两步,背撞在石壁上,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顺著脸颊滴下来,落在脚下的石板上。 正看到关键处,三生石居然......没电了?这就好比追剧追到高潮,屏幕突然黑了,还弹出一行“会员已过期”。陈舟写这玩意儿的时候到底有没有设定续航时间?八成是没有——他连天眼的功能都没想明白,怎么可能考虑三生石的电池容量,可恶~ 鹤无双皱眉看著三生石,“你最后看了什么?” 林砚没有回答,他靠在石壁上缓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画面——皇城、婴儿、老太监、黄袍皇帝、凤袍女人、那把剑。 最后那个画面永远刻在了他脑子里——凤袍女人被老者的手扯了衣领,画面在那里断了,断在最让人揪心的一刻。 那个女人是谁?那个皇帝是谁?那个婴儿——是谁? 师父说过,他是在关鹊乡的河边被捡到的,当时他脖子上就掛著一颗焦黑的莲子,莲子后来变成了天眼,钻进了他的眉心。天眼不是普通的东西——它是上古至宝,能引发天衍宗出动的至宝,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弃婴的襁褓里? 他想起刚才看到的黄袍皇帝手里那把剑。剑身上刻著七颗星,顺序是反的——北斗七星反转图。和古战场遗蹟入口那把断剑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那个皇城,和这个古战场,有关係。那个皇帝,和渊虚遗蹟的主人,有关係。那个婴儿—— 他站直身体,把情绪压回去。现在不是纠结身世的时候。刚才从三生石里拿到的情报已经够了。他在脑子里快速排了一遍——孟康、孟安、老独眼、密信、血契、私吞体系——然后发现陈舟取名字的水平確实不行,孟康孟安,一听就是隨手打出来的npc,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懒得编。不过没关係,npc也有npc的用法。他在心里把吐槽陈舟的话过了一遍,像是在用这件事当锚点,把翻涌的情绪一点点拽回来。 好了,情绪压回去了。林砚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八分——扣两分是因为这次压得比上次慢了几息,下次爭取更快。 “咳。”他清了清嗓子,把情绪彻底压平,对鹤无双说,“鹤万钧的事我查到了,他身边有一个叫孟康的人,替他管矿场、干骯脏事。孟康的弟弟孟安三个月前被鹤万钧灭了口——因为孟安替鹤万钧送了一封密信给殷无邪。信的內容是鹤万钧提议趁你爹病重,联手瓜分阎罗殿东区的產业。” 鹤无双的瞳孔顏色从浅紫变成了深紫。 “密信还在殷无邪手里,你爹如果拿到这封信,鹤万钧的叛殿罪就坐实了。”林砚继续说,“另外,鬼王在矿区有一个探子叫老独眼,盯鹤万钧的私吞帐目盯了五年,几天前被鹤万钧清理了,殷无邪应该还不知道。” “老独眼留了一本私吞对比帐本,记录了近几个月矿场实际產出和上报帐面的差额,帐本藏在矿场旧帐房的暗格里。这两样东西拿到手,你爹要是想进行清算,不需要任何证人,证据自己会说话。” 鹤无双沉默了几息,她的瞳孔顏色从深紫慢慢变回浅紫,又从浅紫变回幽蓝。 “你从三生石里看到的就是这些?” “还看到了一些別的东西。”林砚顿了一下,“我自己的事。” 鹤无双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轻鬆的样子,但额头上刚才的汗还没干。 她没有追问。 “走吧,情报够了,剩下的就是布置了。” “那这三生石?” 三生石已经变成了普通石头,黯淡无光。 “这石头已经没用了。” 什么?幽冥界找了几千年的至宝就这么用没了?鹤无双呆立片刻,忽然觉得有点亏——一百万念,就换了几个画面和一块废石头。这笔帐要是拿到阎罗殿公审上去算,林砚至少得判个“巨额財產去向不明”。 她看了林砚一眼——少年此刻神色一改之前的痞气,沉默得像是换了个人。 刚才看自己因果的时候,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算了,问了也是白问——这傢伙装淡定的功力比他压伤口的动作还稳。 走出甬道口的时候,林砚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已经变成普通石头的三生石,皇城的那些画面再次在他脑子里打转了一圈。黄袍皇帝那把剑上的七星反转图,和古战场入口断剑上的图案一模一样,这不是巧合,但他现在没有足够的信息把碎片拼起来。 先放一放,等手里有更多线索——到时候再查。他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最深处,和方才幻境里那些画面放在一起。这两条线迟早会交匯,但不是现在。 第9章 告知真相 从古战场出来,暗红色月亮已经偏西了,林砚走在酆都城的街道上,脑子里已经在排兵布阵。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排兵布阵之前,有一件事得先办。 “无双。”他转过身,叫住正要往阎罗殿方向走的鹤无双。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暗红月光下,她的瞳孔是幽蓝色的——平静,但带著一丝疑问。 “三生石里还看到了一些东西,关於你娘的死。”林砚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脸上那种轻鬆的表情收了,“刚才在遗蹟里没说,是因为不太確定这些画面你能不能一下子消化——” “你说。” 林砚沉默了一息。陈舟在文档里写过鹤无双的性格標籤——“八百岁的外表,八百岁的城府,但关於她娘的事,她永远是当年那个看著母亲死在眼前的十六岁少女。”当时他觉得这句太煽情了,但现在站在她面前,他忽然不確定这句话到底是不是只是煽情。 “你娘中的是阴阳散魂散,专克纯阴之体。”他顿了顿,“药是殷无邪提供的,下药的是鹤万钧。” 鹤无双没有动。暗红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瞳孔的顏色从幽蓝慢慢变成了深紫——不是暴怒,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冷。八百年来她一直以为凶手只有鹤万钧,现在她知道当时在母亲灵前弔唁、一脸沉痛地说“孟萍嫂子走得太可惜了”的殷鬼王,就是送毒药的人。 “毒药的事,他们签的血契上有记录——殷无邪亲笔签的盟约,上面有他的血指印。”林砚看著她的眼睛,语气平静但认真,“这件事我提前告诉你,是因为接下来对付鹤万钧的布局会牵扯到殷无邪。你有权利在你娘的事情上知道所有真相,然后自己决定怎么处理。” 鹤无双站在暗红月光下沉默了很久,久到远处街角卖鬼火糖的小贩都收了摊。 “血契在哪里?” “在鹤万钧手上。” 她又沉默了几息。 “他们两个都要付出代价。”她开口了,声音里没有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面挤出来的。 林砚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极轻的话。 “谢谢。” 他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挥了一下。然后手在半空中顿了一顿——差点顺口回了句“不客气”。 走了几步,他发现鹤无双没有跟上来。 鹤无双站在古战场入口的断剑旁边,回头看著那道向下延伸的石阶。暗红月光把她的白衣服染成了浅红,她的瞳孔顏色在幽蓝和浅紫之间微微转换——不是愤怒,不是思考,是一种林砚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的表情:不甘。 “第三层,你还能打开吗?”她忽然问,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第三层的门我也不知道怎么开。”林砚走回去,语气坦诚,“第一层第二层能打开,是因为我恰好知道方法。第三层——不瞒你说,我的情报来源在第三层上断了,后面怎么破解,一概不知。” 他说的是实话,陈舟的文档写到第二层就太监了,第三层连个大纲都没有。 鹤无双沉默了几息。“我找这个遗蹟,是因为有人说过第三层深处藏著一件能延续鬼修寿元的法器。”她的语气恢復了平静,但平静底下压著一丝疲惫,“今天能打开前两层,我以为离它很近了。” 林砚没有接话,他忽然明白鹤无双为什么一直往古战场跑——不是为了探宝,是想给她爹续命。鹤阎罗寿元將尽,这件事整个酆都城都知道。 鹤无双回看了那道石阶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转身往酆都城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第三层的事——等我爹的寿宴结束再说。” 林砚跟上去,“行,到时候一起想办法。” 她没有回答,但林砚觉得她好像笑了一下,也可能是暗红月光的错觉。 从这一刻起,鹤无双不再是单纯为了扳倒二叔而和林砚合作——她是在替她娘討债。而林砚也知道,等寿宴结束,他还欠鹤无双一扇打不开的门。 接下来的几天里,林砚把鹤万钧和鬼王的势力都详细了解了一番,也对孟康做了调查,这次要干倒鹤万钧,得先从孟康下手,让他反水,孟康每三天去一次赌摊巡查,矿区亥时有一炷香的巡逻空档,而要抓到孟康,林砚选定了一个关键的鬼——钱老四,此人对巡逻规律比鬼差还熟;另外,他发现飞剑门那批人就在十九號矿坑,被飞剑门灭门的小宗门苦主有好几家也在矿区,如果告诉他们飞剑门的人就在眼皮底下,就有好戏看了。 这些信息加在一起,就是一张完整的网。 为了方便在这片区域愉快地调度资源,林砚找鹤无双討要身份支援。他清了清嗓子,表情一本正经:“接下来我要在矿区活动,那边是鹤万钧的地盘。没有你老鹤家的这身老虎皮傍著,真遇上难缠的恶鬼,还不得直接把我啃得连渣都不剩?” 鹤无双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说『老鹤家』?” “口误,口误。”林砚面不改色,“是鹤阎罗殿,阎罗殿。” 鹤无双无语,白了他一眼,隨手拋给他一块令牌。 几天后,林砚在城南鬼市的棚户区深处找到了那个赌摊,破木板搭的棚子,门口掛一块脏兮兮的布帘,布帘上绣著一个歪歪扭扭的“赌”字,线头都散了,掀开帘子进去,烟雾繚绕,七八个鬼魂围著一张歪腿桌子赌牌九,桌角坐著一个瘸腿的中年鬼魂,脸上堆满假笑,正在招呼下注。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钱老四?”林砚走过去。 钱老四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那双眼睛不大,但精明——是赌桌上练出来的那种精明,看人先看腰,看有没有带傢伙;再看手指,看是不是经常握刀;最后看眼神,看是不是来搞事的。林砚腰间掛的是药锄不是刀,手指细长像是拿笔的,眼神很平静——不是来找茬的。钱老四的笑容收了几分。 林砚注意到这个细微变化,心里暗暗佩服:不愧是赌桌上混出来的,眼光挺毒。 “找我什么事?” 第10章 胡萝卜加大棒 林砚在他对面坐下,从腰间取下那块鹤字令牌,放在桌面上,令牌落桌的声音不大,但钱老四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其他赌鬼一见令牌,嚇得钱都不要了,一副只恨爹妈没给自己多生两条腿的架势,撒丫子奔逃,作鸟兽散。 钱老四嚇得身体直抽抽,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大人,小的只是支个摊玩玩,这、这是头一回,求、求、求大人放、放过?” 我去,这令牌有这么嚇人?林砚也是懵了。本想著顶多让钱老四高看自己一眼,没成想一亮出来,赌鬼直接跑光了,效果堪比陈舟打游戏时不小心开了全员禁言,频道里瞬间清静。 看来这牌子值得珍藏,不能还了。 环顾了眼几张赌桌上散落的念,林砚手指在令牌上轻轻敲了敲,声音压得更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冷意:“头一回?钱老四,你这桌上摆的可不是头一回的架势啊。“ 他伸手拿起一团最大的『念』,掂了掂。钱老四的心跟著那手势猛地一揪,扑通一声就从凳子上滑了下来,跪在地上“咚咚咚“磕头,额头把破木板地面撞得直响:“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的知错了!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不敢了?“林砚挑了挑眉,慢悠悠地扫过整个赌棚,“按照鹤阎罗殿第三十七条规矩,聚眾赌博扰乱阴司秩序,轻者抽魂鞭三十,重者扔进忘川河餵鱼。你这摊子开了少说三年了吧?算算得抽多少鞭,够餵几茬鱼了?“ 钱老四嚇得浑身筛糠,鼻涕眼泪一起流了下来:“大人!小的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吃奶的孩子!哦不对,小的全家都死光了!就剩小的一个孤魂野鬼了!求大人开恩啊!小的给您做牛做马!“ 林砚心里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把“念”往桌上一扔:“做牛做马倒不必,本大人今天心情好,本来是要直接把你锁回阎罗殿的,不过看你小子还有点用处,可以给你一个將功补过的机会。“ 钱老四一听有戏,立刻停止了磕头,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睛里闪著求生的光芒:“有用!小的有用!大人您儘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小的绝不含糊!“ “先別急著表忠心。“林砚摆了摆手,指了指桌上所有的『念』,“不过呢,你这聚眾赌博的罪过也不能就这么算了。这样吧,这些赃款全部充公,作为阎罗殿的办公经费。另外,以后你这个赌摊,每个月的收入上交三成,作为城南片区的治安维护费,没问题吧?“ 钱老四看著桌上白花花的念,心疼得直抽抽,真黑啊,嘴角都在哆嗦。但一想到忘川河里那些张著血盆大口的鱼,他立刻把心疼咽了回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问题!绝对没问题!能为大人分忧,是小的三生有幸!三成太少了!要不四成?五成也行!“ “不用,就三成。“林砚一本正经地说,“本大人是讲道理的,不会多拿你一分钱。“ 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三成细水长流,五成杀鸡取卵,这点帐老子还是算得清的。 好,这钱老四是唬住了,接下来就是发號施令了,这可是门技术活,搞不好很容易出现阳奉阴违被反捅刀的,不过对於林砚来说,现在是小菜一碟,直接用上陈舟生前屡试不爽的“领导组织学”中的“胡萝卜加大棒管理法”,保准服服帖帖的。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先打了大棒,接下来就该递胡萝卜了:“老钱,你现在也算鹤阎罗殿的人了,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办,现在需要一个熟悉矿区的人帮忙,你是矿区的地头蛇,对巡逻空档比鬼差还熟,知道哪些矿工心里有火,知道禁制的漏洞。而且最重要的是,你跟卢胜有仇。上次他打断你一条腿,你不想报仇?” 钱老四咽了口唾沫,他下意识摸了摸那条瘸腿,腿骨断过的地方还在隱隱作痛,卢胜那天带著三个鬼差来砸他的赌摊,说他“扰乱矿区秩序”,把他按在赌桌上打断了左腿,走的时候还丟下一句话:“以后见你一次打一次”。那是五年前的事了,五年里钱老四换过三个赌摊的位置,每一次被卢胜找到都被砸,他不是没想过报仇,但他一个开赌摊的瘸子,拿什么跟矿区工头斗? “大人,”他的声音乾涩,“我一个开赌摊的,手下就几个赌鬼兄弟,在矿区搞事万一被抓......” “抓不了。”林砚看著他的眼睛,语气从隨意变成了认真,“我这块令牌能调动阎罗殿外围的鬼差,今晚你在矿区做的事,阎罗殿兜底,事情办好了,鹤公主给你换个身份,不用再在这个破棚子里开赌摊,直接去阎罗殿外围做管事,卢胜的位置到时空出来,你的人顶上。” 林砚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陈舟那个狗屁老板画饼的画面,什么“明年给你升主管”,结果陈舟猝死了主管的位置还空著。不过他和那狗屁老板不一样,老板画饼是假的,他画饼是真有鹤无双在后面兜著。嗯,有个鬼公主当靠山就是好。 钱老四的呼吸变重了,换个身份,阎罗殿外围管事,卢胜的位置,这些词他这辈子想都没想过。被卢胜欺负了十几年,第一次有人跟他说“不用再在这个破棚子里了”,他的手指在赌桌上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压了十几年的委屈终於有了一个出口。 “行。”他笑了,不是假笑,是那种“老子豁出去了”的笑,“什么事?” “今晚亥时,你的人在北侧禁制注入阴气触发警报,把鬼差全引过去,然后在矿场里同时散布两个消息:第一,飞剑门的人就在十九號矿坑,第二,鬼王殿的人在矿场警报禁制附近鬼鬼祟祟。” 钱老四皱了皱眉,“大人,散布这消息是干嘛用?” “不该打听的別打听,知道得越多,死的越快。”林砚目光一冷,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只管散布。” 第11章 矿场布局 钱老四惶恐,连忙点头称是。 “还有,鹤万钧有个心腹叫孟康,每三天会经过你赌摊一次。他明晚亥时应该会来。”林砚把声音压得更低,“你届时配合將他拿下,具体行动安排,明天再说。” 钱老四的眼神变了一下,孟康,鹤万钧的心腹,动孟康等於直接动鹤万钧。 “大人,小的只是求份活路啊,动鹤二殿主的人,这......”钱老四眼珠子转了又转,“这、我还有活路吗我~” “实话给你兜个底,这回就是要干掉鹤万钧,你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事,你要是不干,帐外的刀斧手可隨时把你大卸八块,你信不信。”林砚嚇唬道,实则帐外一个鬼影都没有。 钱老四扑通一声直接跪了,嚇得涕泪横流,“小的干、小的干!” 林砚见好就收,又亲切安抚道:“其实啊,没你想的那么恐怖,又不是让你直接去和鹤万钧干架,不要慌~” 说完这话他自己都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先嚇个半死再给颗糖,陈舟那个世界的领导管这叫“预期管理”。虽然陈舟本人被这招坑了无数次,但不妨碍他拿来用,反正被坑的是钱老四又不是他。 再次环顾了眼赌桌,林砚继续道:“这些赌桌上的『念』本来是要充公的,这次就赏你了,干好了,除了之前许诺的好处,本大人再让鹤公主赏你一百万『念』。” 什么!一百万念!钱老四脑子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了一通,开一辈子赌摊都赚不到这个数,有了这笔钱,大宅子、娇妻美妾、躺平养老,一步到位。他脸上的恐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暴富的衝击取代,变脸速度之快,让林砚嘆为观止。 林砚在心里记了一笔:钱老四这人怕死,但更爱钱。怕死的人会犹豫,爱钱的人会拼命,后者比前者好使得多。 一改之前的恐慌面色,钱老四突然变了个鬼似的,起身拍著胸脯保证,语气坚决道:“大人放心!小的一定肝脑涂地,在所不辞!我即刻就安排人,先去散布消息。” “孺子可教!” 林砚站起来,欣赏地点了点头,顺手把桌上剩下的几团念拨进自己的袖口,搞定,嘿嘿,世上就没有钱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有,那就是钱不够多。 “行啦,先把今晚的事办好,不要让本大人失望。” 钱老四,低头作揖称是,林砚背起手一副大佬姿態就往外走,走到帘子前,忽然回头一问,“钱老四,今天你见了什么人,都谈了什么事?” 钱老四愣了一下,隨后很上道地咧嘴笑了,“嘿嘿,小的在赌摊开了一天的牌九,输了不少钱,其他啥也没干,啥也不知道。” “很好。”林砚掀开帘子,停了一下,“对了,以后你要是跟矿区的鬼差打交道碰到麻烦,去找阎罗殿的周副统领,报鹤公主的名字。” 钱老四的眼眶微微发红,被欺负了十几年,第一次有人给他留了个靠山,他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林砚掀开帘子出去了。 暗红色月亮高悬在灰白色天空,光芒比白天更暗,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黑纱。 钱老四的人在矿区东墙外的废料堆会合了,钱老四带了十几个人,其中三个是厉鬼级打手,浑身煞气,一看就是在矿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有一个厉鬼的脖子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刀疤,那是上次跟卢胜的人火併留下的。 “记住,”钱老四低声说,“你们的目標不是杀人,是製造混乱,越乱越好,消息散布出去就撤,儘量不要和鬼差硬碰硬。” 眾鬼点了点头,隨后摸向矿场东侧。 钱老四又看了一眼这十几个弟兄,忽然觉得搞出这么大阵仗只是为了散布两句谣言,是不是有点浪费人力? 亥时正,巡逻鬼差开始交接,夜班从西门进入,白班从东门撤出。中间一炷香时间,整个矿场东片区只有二十个鬼差巡逻,十个在矿坑口,十个在禁制边界。 钱老四的人准时动手了。 矿场东侧爆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有人在禁制上注入了大量阴气,禁制符文全部亮起,红色光芒在暗夜中格外醒目,像一条燃烧的锁链缠绕在铁柵栏上。矿场里的鬼差全部被惊动,齐刷刷朝东侧涌去。矿坑口的四个鬼差也走了三个,只剩下一个守在原地,手里的鬼头刀都忘了抬。 紧接著,矿场深处同时响起了好几声嘶吼:“飞剑门的那些狗杂种就在十九號矿坑,兄弟们,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被飞剑门灭门的小宗门弟子们闻声纷纷从各个矿坑涌出来,三五成群朝十九號矿坑方向围过去。有人拖著锈刀,有人赤手空拳,有的人连腿都没有,用残破的魂体在地上爬著往前冲。仇恨这东西,在幽冥界比在阳间燃得更快,因为鬼魂没有肉体可失去,剩下的只有执念,而被灭门的恨,是最难消散的那一种。 与此同时,另一个消息也在矿场西侧的工棚区悄悄流传:“好似鬼王殿的人在矿场警报禁制附近鬼鬼祟祟。”这句话是钱老四手下一个叫老蔫的赌鬼传出去的。老蔫平时话不多,但有一个特长,他长得特別老实。长著一张“我这辈子没撒过谎”的脸。他去工棚区转了一圈,跟几个矿工聊了几句天,消息就传开了。传到后来,连传话的人都忘了消息是从哪来的,只知道“有人说鬼王殿的人在矿场警报禁制附近鬼鬼祟祟”。 这两条消息传播的导向是:第一条让和飞剑门有仇怨的矿工鬼魂们朝十九號矿坑而去;第二条让紫宸殿和鬼王殿的眼线们警觉了起来,他们开始往城里方向跑,去给各自的主子报信。 林砚听完钱老四匯报老蔫的传谣成果,沉默了一息,然后由衷感慨:“这种人才,放在阳间至少是个公关总监。” 钱老四没听懂“公关总监”是什么,但看林砚的表情,应该是夸人的意思。他嘿嘿一笑,顺嘴补了一句:“老蔫这张脸,以前在矿区老被人拉去当担保人,赔光了好几年的积蓄才沦落到我这赌摊混饭吃。没想到这老实脸还能这么用,以前是被人坑,现在是坑別人,也算学以致用了。” 站在矿场北侧的高台上,林砚看著下面的矿区正在按他写的剧本炸开:东边禁制报警,西边鬼王殿的谣言开始发酵,十九號矿坑方向已经有人拖著刀往那边赶了。他忽然理解了陈舟为什么喜欢写网文。这种坐在上面看底下的人按自己安排跑来跑去的感觉,確实挺爽的。可惜陈舟扑街了,不然应该能多写几章让他爽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飞剑门的赵轩,刚被鬼差抽了几十鞭子,被抬进了十九號矿坑旁边的破棚子。林砚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从高台上下来,猫著腰穿过两条矿道,掀开了棚帘。 赵轩抬起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 “林砚......你、你来这干什么?” 第12章 猜忌 “別紧张~”林砚走进棚子,蹲下来和赵轩平视,语气轻鬆得像在跟老朋友敘旧,“我就是来看看你。誒,赵轩,你说咱俩还挺有缘分的啊,阳间撞一回,阴间又撞一回。这说明什么?说明老天爷都觉得咱俩的帐不能就这么算了。” 赵轩的脸抽搐了一下,身体的无力和疼痛感让他感到恐惧,眼下要是这廝要对自己动手,自己可完全没有招架之力,慌忙问道:“你、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林砚的声音很轻,“就是来告诉你一声,矿场里至少有三拨人生前被飞剑门灭过门。清风谷的弟子在七號矿坑,铁剑门的弟子在二十九號矿坑,还有一拨散修在九號矿坑,如果他们已经知道飞剑门的人在十九號矿坑了,你猜他们会怎么对待飞剑门的人?” 赵轩的脸白了,“你、你!” “消息我已经安排人散布出去了。”林砚笑了一下,“不过我这人比较心软,我给你指一条活路,从十九號矿坑后面绕过废料堆,摸到西墙。西墙有个缺口,是赌鬼们溜进来赌钱的暗门,你现在跑还来得及,鬼差都被引到东边去了,巡逻空档还有半柱香,这事你最好一个人偷偷摸摸的做,不要声张,否则,別怪我没提醒你。” 赵轩愣住了,“你为什么要帮我?” “帮?”林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低头看著他。脸上的笑容收了回去,但语气还是不急不缓。“不,我只是觉得让你在矿场被围殴致死太便宜你了,跑吧,赵轩,跑到酆都城的角落里躲起来,我隨时会来找你的~” 说完这话林砚自己都顿了一下,这台词怎么听著这么像陈舟那个世界暴力片里的反派?就差一句“我会找到你,然后杀了你”。不过效果应该差不多,暴力片反派最后都死了是因为话太多,他今天话不多。 林砚起身,忽然握住腰间药锄,行云流水般的猛然往赵轩的手掌斩去,瞬间將赵轩的四根手指斩了下来。 “呃啊~” 赵轩惨叫,几乎晕厥过去。 “记好了,晚上不要睡得太死,不然第二天缺条胳膊少条腿的都不知道是谁砍的。” 林砚说完这话,自己都在心里愣了一下,这台词怎么这么像陈舟那个世界的催收gg?回头想想,算了,反正效果到了就行。 没有等对方作出相应的反馈,他便转身走出棚子,消失在暗红色月光里。 矿场东区的混乱还在继续,外面警报声里忽然隱约夹杂起对飞剑门的咒骂声,看来林砚那小子说的真的,仇家要上门了,强烈的求生欲望让赵轩忍痛拖著瘸腿从棚子里跑出来,朝西墙的方向拼命跑。 跑得还挺快,瘸了一条腿居然比正常人还利索,死亡的威胁果然是最好的动力。 林砚站在高台上看著那个瘸腿的背影消失在废料堆后面,今天,威胁的种子已经在他心里埋下了,先让他跑,让他活著,让他在酆都城的角落里日夜担心有人来找他,一刀杀了他太便宜,让恐惧把他慢慢磨碎才够本。 “你,跟著他。在他每次稍稍安心躺下休息时,就用各种手段逼他逃。注意,不要杀他,隨便砍根手指脚趾什么的还是可以的。如果他跟烂泥一样跑不动了,就稍稍放宽一段时间让他恢復恢復,等他身体缓了些,再加大追杀力度。我要让他一直活在恐惧中。” “是。”黑袍鬼魂领命而去,走出两步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砚一眼。这少年看起来才十七八岁,说起“不要杀他”的时候语气跟交代“记得餵猫”差不多。黑袍鬼魂在幽冥界混了几百年,第一次觉得后背有点凉。 矿场混乱的消息传到鬼王殿的时候,鬼王殷无邪正在书房里翻阅矿区呈上来的月度帐本。 帐本上密密麻麻记著矿场上个月產出幽冥石的数目、品相、去向,每一笔都做得工工整整,连附註都写得很认真,但殷无邪翻了两页就丟下了。帐本是鹤万钧送来的,数字好看得像年画上的胖娃娃,谁信谁傻,他在矿场安插老独眼盯了五年,最近几个月老独眼打入內部,每个月私下递出来的真实帐本数额和这本“公帐”之间的差额,够养活整个鬼王殿的护卫好几年。 经营多年的布置,本是临近摘取果实之时,老独眼却突然从七天前就没了消息。 殷无邪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老独眼是他安插在矿区最重要的探子,盯鹤万钧的私吞帐目盯了五年,从不误事。七天前老独眼传回最后一条消息,说鹤万钧最近在矿场东侧旧帐房附近加派了人手,似乎在藏什么东西,之后便音讯全无。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门外传来护卫的声音。“殿主,矿场急报。” “进。” 护卫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將探子连夜整理的口信一一道来,矿场东区亥时突发混乱,禁制被人触发,警报在矿区此起彼伏。隨后矿场深处有人散布消息说“飞剑门的人就在十九號矿坑”,引发几百个鬼魂混战,鬼差根本镇不住。 殷无邪面无表情地听著,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著,一场矿场斗殴不算什么新鲜事,矿场那种地方哪天不打几场架才稀奇,但护卫接下来的话让他的手指停住了。 “还有一件事。矿场有人在传,有人看到鬼王殿的人去触发了矿区警报。消息传得很快,矿场西侧工棚区都传遍了,但查不到是谁先传出来的,传话的人都说是『听別人说的』。” 殷无邪的茶杯顿在了桌面上。 “鬼王殿的人去触发了矿区警报?”他的语气不咸不淡,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越是平静越意味著他在压著什么东西,“本王派去矿场的人都在潜伏待命,哪来的鬼王殿的人去碰警报?” 他倒不是没派人去矿区搞过小动作,但这次真不是他。被人用自己最擅长的手段栽赃,这滋味比吃了只死苍蝇还难受。 “属下也不清楚,但消息確实传开了。” 殷无邪沉默了几息,然后冷笑了一声,查不到源头,这本身就是一种源头。能在矿场里精准散布消息又不留痕跡的人,必然是熟悉矿区运作的人,矿场是谁的地盘?鹤万钧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心里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捋了一遍。鹤万钧的算盘打得够精的,先在矿区搞出一场暴乱,然后趁乱散布“鬼王殿的人触发了警报”的假消息,把这盆脏水结结实实地扣在他头上。 第13章 下套孟康 他鹤万钧接下来会怎么做?殷无邪几乎可以推演出全套剧本:找机会向鹤阎罗参他鬼王殿,矿场是阎罗殿最重要的幽冥石来源,是酆都城的能源命脉,有人敢在矿场搞破坏,那就是在动阎罗殿的根基。届时鹤万钧以清查暴乱可疑人员为由,严查鬼王殿在矿区的人手,所有鬼王殿安插在矿场的眼线、暗桩,全部清查。到那时候,鬼王殿辛辛苦苦经营了几百年的情报网,一夜之间连根拔起。 而鹤万钧呢?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矿场彻底变成自己的铁桶江山,进出全由他一个人说了算,帐目全由他一个人定,想怎么吞就怎么吞,谁也盯不住。他胃口大了,想吃全部。 殷无邪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著,鹤万钧,你这步棋下得够阴的。几百年了,本王给你当靠山、帮你遮掩私吞矿场的利益,你倒好,现在想把本王的人全清出去,自己一个人吃独食? “继续盯著矿场。”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另外加派人手去找老独眼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鹤万钧想借这场暴乱把本王的人清出去,没那么容易。” 护卫领命退下。 同一时间,紫宸殿东侧別院,花园里。 鹤万钧也在听眼线匯报,匯报的內容和鬼王殷无邪听到的大致相同。 “据矿场眼线来报,有人看到鬼王殿的人去触发了矿区警报。” 鹤万钧放下茶杯,冷笑了一声,“鬼王殿的人去触发了警报?” 他往池塘里撒了把鱼食,脑子里快速推演著殷无邪的盘算:鬼王殿派人触发矿区警报,然后飞剑门的位置被点出来,遭仇家围攻......看样子是殷无邪策划了这场暴乱,他想干什么?搞破坏?不,殷无邪不是那种只会砸场子的莽夫...... 想了会儿,有了思绪:警报四起,矿场暴乱,这是想藉此来否定我紫宸殿管理矿场的能力,然后他好名正言顺地染指矿场的共同治理权。殷无邪,你这算盘打得响,搞一场暴乱,就想光明正大地把手伸进来。 “二爷,”心腹在一旁低声问,“鬼王殿那边到底想干什么?” “这是想给我落个治理不善的口实,他鬼王殿好插手到矿场来分一杯羹,”鹤万钧踱了两步,声音更冷了,“即刻加派人手把那边的动静给我压下来;再加强对矿场的监视,一经发现鬼王殿的人,即刻拿下关押;另外,把涉事的那批鬼魂全部斩首示眾,並把惩戒的消息传到每一个矿工耳中!” 心腹领命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钱老四拖著瘸腿来到矿场附近的万酒楼客房。 林砚刚在客房的美梦里啃完半只烧鸡,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拽回了现实。他打了个哈欠,拉开门,嘴里还残留著梦里烧鸡的余味。幽冥界什么都好,就是吃不到一口热的。鬼魂不用吃饭,酒馆卖的鬼酒喝进去从喉咙凉到胃,也不知道是胃的问题还是酒的问题,搞得他都开始怀念陈舟那个世界最难喝的速溶咖啡了。至少咖啡是热的。 门外,钱老四那张堆满褶子的脸上带著一种复杂的表情,既兴奋又有点发怵。 “大人,矿场那边有消息了。”钱老四压低声音,“昨晚涉事的鬼魂全部拉出来在矿场东侧空地上斩首示眾了,一个都没落下。” 林砚揉了揉眼睛,“涉事的?哪些算涉事?” “参与斗殴的飞剑门弟子,围攻飞剑门的那些人,还有几个趁乱偷矿渣的矿工,一共几百个,全砍了,脑袋掛在矿场柵栏上,说是以儆效尤。” 林砚沉默了几息,几百个鬼魂,说杀就杀了,鬼魂在幽冥界死了就是魂飞魄散,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鹤万钧这是杀鸡儆猴,用几百条命告诉所有人,矿场是他的地盘,谁敢闹事谁就死。 “够狠。”林砚靠在门框上,语气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味道,“杀一批人,哦不,杀一批鬼,既震慑了矿工,又给了上面一个交代:『暴乱已经镇压,首恶已诛』。几千年的老阴逼,做事滴水不漏。” 钱老四在旁边听著,心想这位大人纠正“人”和“鬼”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感慨“几百条命没了”还认真,也不知道是该夸他严谨还是该夸他心大。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陈舟写反派的时候要是有这个水平,也不至於收藏只有自己点的那个。 钱老四嘖了两声,“我老钱在矿区混了几十年,见过狠的,没见过这么狠的。几百个鬼魂,说砍就砍。” “所以你得庆幸昨晚没被卷进去。”林砚转身往屋里走,从桌上拿起水魄珠和令牌揣进怀里,“你手下的弟兄没被发现吧?” “没有。老蔫昨晚在赌摊打了一整夜的牌九,十几个人能作证。瘦猴更绝,混乱一完他就混进围观人群里看砍头去了,还跟旁边的鬼差搭了几句话,谁也不会怀疑他。” “老钱,你手底下这帮人,真是个个都是人才啊,你这哪是赌摊,你这分明是个小型犯罪集团。”林砚感慨完,把药锄掛回腰间,话锋一转,“按惯例,今晚孟康就会出现在你赌摊上,现在给你布置下具体行动方案。” 钱老四嘿嘿一笑,凑过来,“大人,您请说。” 林砚在他耳边开始低语吩咐了起来。 “行,我这就去安排。”钱老四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偷偷瞄了林砚一眼。这大人看起来撑死十七八岁,笑起来跟邻家少年似的,昨晚两条消息就让矿场几百颗鬼头落地。他老钱在矿区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的狠角色都是靠拳头说话,而这位是靠嘴,最主要是这嘴的杀伤力竟比拳头的还狠。 钱老四不禁打了个寒噤,又有点庆幸,还好这位大人是自己这边的。 当晚亥时,矿场钱老四的赌摊。 孟康照例来这边巡视,这是他在矿场这半年来的习惯。带了两个跟班,路过钱老四的赌摊,便进来看看。刚进门,赌摊外忽然涌出十几个浑身煞气的厉鬼,堵住了所有出口。为首的一个二话不说,手起刀落,两个跟班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倒在地上,魂体化作一团灰雾飘散。 孟康瞳孔骤缩,他的第一反应是鬼王殿的人,但隨后想到昨晚那一出就是鬼王殿的手笔,紫宸殿已经加强了矿场的戒备,今天鬼王殿就又派人来应该不太可能,那就有另一种可能,鹤二爷的人。 “你们、你们想干......” 话还没说完,架著他的厉鬼便把他的嘴给堵上了。孟康深吸了两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在鹤万钧手底下干了几百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被人架走这种事虽然不常有,但也不是第一次。关键是要搞清楚对方是谁、想干什么。 如果真的是鹤万钧派人来清理他,那就意味著几百年主僕情分到头了。他在脑子里快速排了一遍自己最近干过的事,做掉老独眼、查弟弟孟安的死因...... 难道是因为得知了自己在查孟安的死因? 联想到这,他几乎断定了:抓他的是鹤万钧的人! 第14章 反水 厉鬼们押著他穿过废料堆,沿著一条废弃矿道往深处走。矿道越走越窄,越走越暗,两侧石壁上渗出的幽冥石矿脉散发著幽蓝色的微光,勉强能照亮脚下坑坑洼洼的路面。孟康认得这条路,这是通往废弃三矿坑的旧矿道,老独眼就是在这附近被杀死埋掉的! 带头的厉鬼在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矿道在这里分成三条,左边那条通往废弃矿坑深处,正是老独眼埋尸的方向。 “老大,”一个厉鬼问,“待会儿尸体埋哪儿?” 带头厉鬼头也不回地答道:“第三岔口,左边。上头有令,那边之前埋了具尸体,挖出来,然后再一块埋了。” 孟康听到这句话,浑身血液像被冻住了。 第三岔口,左边! 那是老独眼的埋尸地,八天前,鹤万钧派人清理老独眼,动手的人叫刘三刀,尸体埋在矿道第三岔口左边的废坑里。这件事整个矿场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鹤万钧本人,刘三刀,孟康,还有两个负责搬运尸体的亲信。这些人能说出这个位置,只有一种可能:他们真的是鹤万钧派来的。 挖出来,然后再一块埋了?孟康的脑子嗡了一下。鹤万钧这是担心日后鬼王殿查到老独眼的埋尸地,挖出来发现紫宸殿的得力干將也一块拋尸在这,这样一来就能混淆视听,拆除嫌疑......够毒的,杀我还要利用我的尸体给你做掩护! 带头的厉鬼在岔路口停下,扫了一眼四周,对手下说:“就是这了,动手吧!” 孟康的嘴被堵住了,喊不出声,但脸色已经嚇得惨白,心里满是不甘,他替鹤万钧管了几百年的矿场,替他做了几百年的坏事,替他封了无数张嘴。老独眼是他安排刘三刀去清理的,孟安的死他也猜到不对劲,他以为自己只要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能一直活下去。但现在鹤万钧连装的机会都不给他了。 就在这时,矿道拐角处忽然涌出七八个黑衣人。为首的是个瘸腿的中年鬼魂,手里攥著一把短刀,刀身上还沾著矿渣,瘸腿鬼魂一挥手,手下的黑衣人直接朝那几个厉鬼扑了上去。 矿道里瞬间刀光剑影,黑衣人虽然人数不多,但出手极狠,招招往要害上招呼。几个厉鬼抵挡了一阵,很快便不敌倒地。 瘸腿中年人收刀入鞘,转身走到孟康面前,矿道的幽冥石的微光照在他脸上,是钱老四。 “钱老四?”孟康认出了他,声音里还带著劫后余生的颤抖。 “嘿嘿,孟大人,好几天没见了。”钱老四咧嘴一笑,顺手拔出孟康嘴里堵著的东西,转头朝矿道拐角处喊了一声,“大人,人救下了。” 林砚从拐角处走出来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钱老四这人不去说相声可惜了。刀刚收鞘,张嘴就是“好几天没见”,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菜市场碰见老熟人。 孟康大口喘著气,盯著这个年轻人看了好几息。这人他从来没见过,但能让钱老四豁出命来跟鹤万钧的杀手动手,还让钱老四叫“大人”,对方的身份绝不简单。 年轻人走到他面前,语气隨意地开了口:“再晚来半刻,你就要身首异处了。孟康,你得谢谢我。” “你、你是谁?” “你先別管我是谁。我想告诉你的是,你弟弟孟安不是鬼王杀的,是鹤万钧杀的。” 孟康的手指停住了。 “你胡说。”他的声音发紧,但眼神已经不对了。他查了三个月。从孟安下葬那天晚上就开始查。周瘸子喝醉了酒在赌摊上拉著他袖子说“你弟弟不是鬼王殿害死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扎了三个月。他不是没怀疑过鹤万钧,他是怀疑了之后不敢往下想。 “呵,孟安是在鹤万钧派去给鬼王殿送信回来一天后死的,死於矿洞塌陷。但他一个掌管內务的文职,死在矿洞里是不是太蹊蹺了些?试问,在紫宸殿的势力范围內,敢对他动手的还能有谁?” 林砚说完这话,心里默默给鹤万钧的杀人手法打了个差评。矿洞塌陷,太没创意了,陈舟写反派灭口的时候至少还知道换几种死法,鹤万钧翻来覆去就这一招。 孟康低著头,肩膀在发抖。 林砚看著他的眼睛,语气从平静转为了冷冽:“你暗中调查你弟弟死因的事已经被鹤万钧发现了。我这边也是因为接到密报,鹤万钧今晚要对你下手,才有了刚才的一幕,救你一命。” 孟康沉默,刚才杀手的话他亲耳听到了,“老独眼旁边”、“第三岔口左边”。每一个字都是铁证,他替鹤万钧卖命几百年,到头来还是被当成了要清理的垃圾。 “你、你们是什么人?”他的声音沙哑,“为什么要帮我?” “呵呵,和你有共同敌人的人。” “你们也想杀……鹤万钧?” “不错,你很聪明。” “可我又怎么杀得了鹤万钧?”孟康抬起头,眼睛里还带著血丝,“他是紫宸殿主,权势滔天,连殷鬼王都暗中跟他勾结,我一个下人,拿什么杀他?” “你自然是没那能力。”林砚不紧不慢地说,“但如果你说动鬼王殿下手的话,那就有可能了。” “鬼王殿?”孟康的脸色更白了,“我为鹤万钧干了那么多坏事,其中不乏针对鬼王殿的,殷鬼王又怎会收留我?我去不是自寻死路?” 林砚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冷冷地看著孟康,手指在药锄柄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好好想想,鹤万钧手上有没有什么是殷鬼王最想要的。没有的话,那我现在就將你宰了,免得留个废物还可能暴露我的行踪。” 钱老四配合地將短刀往前送了送,刀尖在暗红月光下泛著冷光。 孟康嚇得不轻,疯狂思索,他脑子里飞速翻著鹤万钧这些年藏著的各种秘密,矿场帐本、私吞记录、眼线名单……不对,殷鬼王虽然想要,但对於自己而言,交出去后,自己的利用价值也就没了,到时难保殷鬼王不会过河拆桥! 还有什么是殷鬼王想要的,既能让他取信於殷鬼王,也能避免事后自己被兔死狗烹的命运...... “有!”孟康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血契!当年殷鬼王给鹤万钧提供毒药毒杀孟萍夫人时,和鹤万钧建立联盟关係时,签订了一张血契,那张血契握在鹤万钧手里,那是殷鬼王亲笔签的盟约,上面有他的血指印!殷鬼王一定想拿回去!” 林砚心里暗笑,绕了一大圈,终於让孟康自己把血契说出来了,他面上不动声色,故意冷著声音问:“哦?莫不是矇骗於我?” 第15章 盗取血契 “千真万確!”孟康急急道,“我恰巧知道那血契在哪里!有了这个,定能取得殷鬼王的信任!” 他忽然语气低沉起来,“但......但现在鹤万钧既然派人来暗杀我了,我就没办法再去取那血契了,那血契藏在紫宸殿的一间密室里,我要是现在回去,就等於自投罗网了......” “这个你放心。”林砚收起冷意,语气恢復了之前的从容,“来之前我已经打听过了,今晚鹤万钧应阎罗殿邀请去赴了宴,至少有两个时辰不在府邸,鹤万钧暗杀你一事他只是秘密差人行动的,紫宸殿的那些守卫僕人並不知道鹤万钧不信任你了。所以,你现在去拿血契,还有机会。” 孟康沉默了几息,然后站了起来。 “要是这样,那就成,我这就动身去取血契。” 孟康的腿已经不抖了,肩膀也不抖了,压抑了三个月的仇恨,加上刚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恐惧,全部在这一刻转化成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不过你临行前,得先把这颗药丸吃了~” 林砚从储物袋拿出一颗白色药丸,递了过去。 “这、这是?” “九天无敌致命噬魂丹!” 九天无敌致命噬魂丹?在场所有鬼魂皆是疑问,没听说过,但听名字感觉很牛逼的样子! 林砚在心里给自己的取名能力打了个满分。这名字灵感来自陈舟写玄幻小说时给反派招式起的那些又长又中二的名头,什么“九转轮迴灭世斩”、“天地无极苍穹破”,当时他觉得太浮夸了,现在发现越浮夸越好使。 可见扑街作者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至少在唬人这件事上,陈舟算得上大师。 “吃了它,你就可以走了,扳倒鹤万钧这件事办好了,九天內到『万酒楼』来,我给你解药,”林砚顿了顿,继续道:“你要想一走了之,嘿嘿,九天后,这『九天无敌致命噬魂丹』一旦毒发,就等著魂飞魄散吧!” 钱老四心里一凉,没想到大人手段这么狠,之前还一直觉著大人平易近人,这时他也有些心里发毛了,啥时候不会把这玩意也用到自己身上吧? 林砚余光扫到钱老四的脸色,心里乐了:麵团丸子一颗就把自己人嚇成这样,回头得让老钱继续误会下去,省得他以后做事打折扣。 孟康则是神色紧绷,犹豫了会儿,还是接过了丹丸,在眾目睽睽下吞了。没办法,要是不照做,看这帮人的架势,隨时会剁了他。 “好,有胆色,你可以走了,”林砚补了句:“这丹丸只会在九天后发作,九天內,身体不会有任何异样,这点你大可放心!” 这是在给“九天无敌致命噬魂丹”做遮掩,明著告诉对方症状,以免孟康这老鬼自己检查身体发现没有异样,猜疑是假的。 “小人明白!” 孟康恭敬抱拳一礼,走出矿道,启程去盗血契,那是他投靠鬼王殿的敲门砖,也是他最后的保命符。 孟康的身影消失在矿道口的暗红月光里。 “都別演了,起来吧。” 钱老四踢了脚躺在旁边的一具“尸体”,之前“被杀”的那些鬼魂陆陆续续起来了。 挠了挠头,钱老四又看了一眼孟康消失的方向,忽然咧嘴笑了:“鹤万钧明天要是发现血契丟了,表情一定很精彩,那么关键的东西,让最信任的心腹偷走了,这比砍他几刀还疼。” “你一个开赌摊的操著紫宸殿殿主的心。”林砚拍了拍手上的矿渣,转身往矿道外走,“明天你的任务是换个身份去阎罗殿报到。鹤姑娘那边已经安排好了,管事的位子等著你,別的事不用管。” “大人放心,我钱老四这辈子没当过管事,但肯定不会给您丟脸。”钱老四拖著瘸腿跟上来,走了几步又忍不住问了一句,“大人,我总觉著有些不真实,孟老鬼跟了鹤万钧几百年,这就反水了?” 林砚没有回答,他走在矿道里,两侧幽冥石矿脉的幽蓝光芒映在他脸上,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孟康来到紫宸殿侧门的时候,暗红月亮正掛在头顶。 守门的护卫认得他,老远就扬手打了个招呼:“孟大人,这么晚了还来?” “二爷赴宴前交代了点事,我来取份文件。”孟康面不改色,步伐从容,和平时来书房匯报时一模一样。 护卫毫不怀疑,侧身让开:“孟大人请。” 孟康点了点头,跨进侧门,穿过庭院,推开书房的门。 他反手关上门,在书房里站了几息,確认窗外没有人,然后走到书架后面,蹲下身,从腰间摸出一把细长的钥匙。 这把钥匙是他三年前偷偷配的,鹤万钧自以为把所有人都攥在手心里,却不知道替他管眼线的人,早就给自己留了后路。紫宸殿的密室藏在书架后面,暗门是精巧的机括结构,不是法术禁制。 鹤万钧不喜欢在自己书房里留灵力痕跡,幽冥界的灵力波动能被监测法阵捕捉,留痕就等於给別人追踪的线索,所以他的密室用的是纯粹的机械机关。 但这反而方便了孟康,开法术禁制需要破解阵纹,他没那个本事,开机械锁只需要一把配好的钥匙。 孟康將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三道齿轮依次咬合,发出极细微的咔嗒声,暗门无声地滑开了。密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长明油灯,幽蓝色的火苗在灯盏上轻轻跳动,照得石壁上十几个暗格的阴影来回晃动。 他径直走到最深处那个暗格前,用钥匙打开,血契,三百年前殷无邪亲笔签的盟约,上面有鬼王的血指印,他把羊皮纸取出来,在长明油灯下展开扫了一眼,没错,就是这份!纸边已经泛黄起毛,但墨跡和指印依然清晰。他把血契揣进怀里,关上暗格,转身就要从暗门出去。 手碰到暗门把手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住了。 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刚才在矿道里救他的那伙人,那个腰间掛著药锄的年轻人,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怎么知道鹤万钧今晚要杀他?又怎么能在最关键的时机恰好赶到? 最关键的是,他们现在在哪? 孟康的手从门把上慢慢收了回来。他在暗门后面站了几息,脑子里飞速转著同一个问题:如果他拿著血契原件走出紫宸殿,那伙人会不会就在外面等著他?他们救他不是因为好心,那个年轻人说得很明白,“和你有共同敌人的人”。共同敌人,不是朋友。 合作的基础是价值交换,而他手里这份血契原件,就是他现在唯一的用处。如果他们把血契原件抢走了,他孟康还有利用价值吗?答案是没有,没有利用价值的人,那伙人会怎么处理? 第16章 推测 孟康在鹤万钧手底下干了几百年,见过太多次“用完就扔”。每次鹤万钧清理知情人之前,都会让那个人把最后的价值交出来,然后当天晚上那个人就会死。他自己就替鹤万钧安排过至少十几次这样的清理,现在角色反过来了,他是那个要被清理的人,而那伙救他的人,会不会也在等他交出血契之后,让他变成第二个老独眼? 不能让他们拿到原件。 但也不能空手出去。他现在只有一张牌,血契。如果他不拿出任何东西证明自己掌握了血契,殷鬼王不会相信他,那伙人也不会留他。他得让殷鬼王知道血契的內容,但不能让任何人拿到原件。 孟康在密室里来回踱了两步,忽然站住了。 他想到一个办法。 推开暗门出了密室,他没有直接离开,而是走到鹤万钧的书案前。书案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鹤万钧今晚赴宴前还在这里写过东西,砚台里的墨还没干透。孟康抽出一张白纸,铺在桌上,拿起笔,蘸了墨,开始抄写。 他把血契原件摊在左手边,一边看一边抄,逐字逐句,一字不差。从“幽冥酆都鬼王殷无邪与阎罗殿二殿主鹤万钧盟约如左”开始,到最后的日期、印鑑、血指印的位置,全部照录。 抄了三份,然后放下笔,把抄件折好,贴身收在衣服最里层。 现在的问题是,原件怎么办? 带在身上绝对不行,万一那伙人截住他搜身,原件就是催命符。藏在紫宸殿外面?太危险,任何可能被联想到的地方都不安全。藏在紫宸殿里面呢?他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那个落地花瓶上。那花瓶有一人高,青瓷质地,上面画著几只展翅的鹤。孟康在紫宸殿进进出出几百年,这花瓶从来没挪过地方,目前看来这个花瓶是个不错的藏物处。 他把血契原件捲成细筒,踮起脚尖,塞进了花瓶深处。退后两步看了看,和之前一模一样。除非有人把花瓶搬开、把手伸进去掏,否则绝不可能发现里面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他整了整衣袍,推门出了书房。经过侧门时还跟护卫点了点头,和平时一样从容。 护卫啃著乾粮含糊地说了句:“孟大人慢走。” “辛苦了。” 孟康笑著回了一句,脚步不急不缓地出了紫宸殿,他在街上溜达了好几圈,绕鬼市,穿棚户区,蹲死胡同,反侦察的套路他熟得不能再熟,確认没有任何尾巴之后,他才朝鬼王殿的方向走去。 走在暗红月光下,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投奔殷鬼王的策略。 林砚一觉睡醒,窗外暗红月亮已经偏了大半。他在阎罗殿的客房里伸了个懒腰,这床比玄清观的硬板床舒服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幽冥界不用交房租,睡起来格外踏实。 走廊里鬼来鬼往,不少陌生面孔混在鬼侍中间。林砚打著哈欠扫了一眼,外围的鬼差和管事,平时不进內殿,今天被临时调进来,应该是为寿宴做最后的准备。 鹤无双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她的白衣在幽暗的灯光下格外醒目,像一朵能在夜里发光的云。 “醒了?”她站在客房门口,语气还是那么清冷,但瞳孔顏色是幽蓝的,她今天心情还算平静,“你睡了一整天。外面的事有进展了。” “说来听听。”林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鬼王殿那边有消息传回来,孟康昨晚到的鬼王殿,殷无邪和他密谈了大半个时辰。谈完之后殷无邪根据孟康的指点,派眼线去矿场秘密挖出了一具尸体,確认了是老独眼,然后殷无邪收留了孟康,並安排了护卫保护。” “孟康这老鬼头没让我失望,”林砚微微挑眉,隨即笑了,“看来鹤万钧拿捏殷鬼王的血契已经被孟康到手了。现在殷鬼王手里有孟康这个活人证、有鹤万钧提议联手瓜分阎罗殿东区產业的密信原件、想必孟康手里也掌握了鹤万钧不少的骯脏秘密,只要再加把火让殷鬼王站队,鹤万钧必败无疑。”林砚靠在窗边,“过几天就是你爹的寿宴,各方势力聚头,是扳倒你二叔的绝佳时机。” “那怎么才能让殷鬼王站队呢?” “莫急,无双,山人自有妙计。” 林砚说这话的时候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山人自有妙计”,这词儿从陈舟记忆里蹦出来的时候他差点没用,太装了。但鹤无双又没看过网文,这招对她有效,至少他单方面觉得有效。 这廝又不正经了,鹤无双白了他一眼。 林砚装作不知,转问道,“鹤万钧那边呢?” “鹤万钧昨晚赴宴回府之后,暂时没发现什么异常。” 鹤无双忽然问了一个问题,带著一丝不解。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既然知道孟康手里有血契,直接让孟康交出血契投靠阎罗殿不是更好?这样可以连殷无邪一起端了,为什么只考虑扳倒鹤万钧?殷无邪也是毒害我娘亲的凶手之一,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无双,你想的还是太简单了。”林砚的回答很乾脆,“你难道以为孟康那老鬼头能把血契原件乖乖交出来?” “不交出来他怎么说服殷鬼王扳倒鹤万钧?”鹤无双脱口问道。 “血契原件现在就是孟康的唯一护身符,这玩意要是交出去,他就相当於失去了价值。”林砚靠在窗边,语气像在给新入职的同事讲解工作流程,“他在鹤万钧手底下干了几百年脏活,知道得多,並且还失去利用价值的人是什么下场,他比谁清楚,这类人他自己估计就没少替鹤万钧处理过。现在角色反过来了,你觉得他会把自己的护身符交出去?” 林砚看了眼窗外,“要是我没猜错的话,孟康给殷鬼王递交的血契应该是个拓本,血契那玩意的真实內容知道的人也就是鹤万钧和殷无邪两老鬼,只要给出的拓本內容对得上,外加孟康的身份和投靠动机,完全够让殷无邪相信血契原件不在鹤万钧手上了,这种情况下,只要拿捏住孟康,殷无邪有没有血祭原件都可无视鹤万钧的威胁,而对於孟康来说,原件在他手上,他才能真正的安全,不用担心殷无邪鸟尽弓藏。” 林砚顿了顿,继续道:“如果孟康不交出血契原件,直接投靠阎罗殿,对於阎罗殿来说一点用处也没有,反倒会让你二叔和殷无邪两人拧成一股绳,更加同心地联合起来对抗你爹。正因为这一层原因,不管是我们、还是孟康自己选,让孟康投靠鬼王殿来藉机扳倒鹤万钧,都是最合適的。” 鹤无双沉默了几息,忽然问了一句:“你在阳间的时候,是干什么的?” 林砚愣了一下,干什么的?总不能说我是被一个扑街作者写出来的吧。 “採药的,”他面不改色,“我们玄清观后山草药种类丰富,常年和药材打交道,所以逻辑思维比较清晰。” 鹤无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你就编吧。 第17章 暗格空了 鹤无双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究,转而问道:“那接下来怎么办?” 林砚目光投向窗外,酆都城街道上,叫卖声此起彼伏,鬼来鬼往,很是热闹。他敲了敲窗缘,隨即说道:“你先给你爹提议,以两天后鹤阎罗寿宴的安全防卫为名,把整个酆都城都封闭上,不让任何人以任何方式进出。” 鹤无双疑惑,“『安全防卫』?这能有啥危险?一个寿宴就封城?这搞什么名堂?” “你觉得奇怪,鹤万钧和殷无邪自然也是如此。矿场暴乱刚传开,俩老鬼正互相猜忌,这时候阎罗殿突然搞这么一出『奇怪』的操作,”林砚露出狡黠一笑,“嘿嘿,你说,在他们脑子里,会只停留在『奇怪』吗?会不会有其他联想呢?” 鹤无双眨了眨眼,“你是想加剧他们的猜忌危机感?” “你看,我就说你悟性不错。”林砚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跟著我干,以后这种缺德招数还多著呢,慢慢学。” ...... 紫宸殿,鹤万钧府邸。 鹤万钧已经一天没有孟康的消息,派了不少人出去找,这时一个探子回来稟报。 “老孟找到了吗?”鹤万钧坐在书案后面,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著。 心腹垂手站在书案前,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回二爷,矿场、孟康的府邸、他常去的几个地方,全翻遍了,没有人。他手下跟班的两个小子倒是找到了,尸体在废料堆里,死了有一两天了。”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鹤万钧的手指停住了,跟班死了,孟康失踪,这不是意外,是有人对孟康动了手。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鬼王殿,因为不久前他这边刚出手杀了对方安插的眼线老独眼,这是要以牙还牙了吗? 忽然,另一个探子匆匆走了进来。 “报告二爷,鬼王殿那边的眼线刚传来话,说有个瘸腿的中年鬼魂今天在鬼王殿府邸出没,身形和走路姿態极像孟大人。殷鬼王的人把他守得很紧,我们的眼线靠近不了,但远远看过几眼,八成就是孟大人。” “殷鬼王抓了老孟?”鹤万钧疑惑道,但细想了下又不可能,明目张胆的羈押他紫宸殿的人,若是告上阎罗殿,鬼王殿定然血亏,这殷无邪不可能蠢到这种程度。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老孟叛变了! 鹤万钧闭上眼睛,孟康投靠了殷无邪,他替自己掌舵了几百年的矿场,明里暗里知道的太多了,他如果向殷无邪全盘托出,那鬼王殿手里就会多出一把能直接捅穿紫宸殿的刀。 不好,密室,和殷无邪结盟的血契还在不在?鹤万钧正要起身去密室,一名家丁匆匆走了进来。 “二爷!阎罗殿刚刚下令,封城了!” 鹤万钧的手顿在桌案上,“怎么回事?” “阎罗殿说为保障两天后鹤阎罗寿宴的安全,把封城大阵开启了,所有出入通道全部封闭,任何人不得进出,持续到寿宴结束!” 鹤万钧的脸色变了。封城?一个寿宴有什么危险需要封城?矿场暴乱才刚平息,鬼王殿的敌意蠢蠢欲动,阎罗殿突然来这么一手,这绝对不是巧合。殷无邪是不是已经跟大哥通了气?大哥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封城是为了把谁关在城里? 他让眾人先行退下,並通知护卫暂时不要让人来书房打扰自己。 鹤万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把封城的事放到一边,起身去了密室。穿过书房的暗门,沿石阶往下走了十几级,推开密室的门。长明油灯还亮著,幽蓝色的火苗轻轻跳动,密室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他走到最深处那个暗格前,暗格的锁完好。他心里略微鬆了一下,孟康没有钥匙,开不了暗格。但这放鬆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他打开暗格,里面是空的。 血契不见了! 鹤万钧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盯著空无一物的暗格,沉默了整整三息。整个阎罗殿知道这间密室的人只有两个,他自己,和孟康。钥匙只有一把,一直在他身上。孟康什么时候偷配了钥匙? 几百年的主僕情分,他以为孟康是他手里最听话的一把刀,没想到这把刀早就悄悄磨好了自己的刀鞘。 鹤万钧关上暗格,靠在石壁上沉默了很久。矿场暴乱,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孟康反叛,投靠了殷无邪;血契被盗,落到孟康手里;阎罗殿下令封城,持续到寿宴结束。 四件事串联在一起,一条线清晰地浮了出来,这是准备要对他紫宸殿发难,矿场暴乱是导火索,孟康反叛是突破口,血契是瓦解他遏制鬼王殿的底牌,封城是关门打狗。 殷无邪手里现在有孟康这个活人证,又没了血契的掣肘,孟康既已背叛,定然是决心要助鬼王殿扳倒紫宸殿,否则紫宸殿不倒,那他就是找死,孟康那老鬼经手过紫宸殿的不少秘密,若是抖露出来,足以在阎罗殿上当眾把他钉死,更糟糕的是,现在封城令一下,他连逃出酆都城的机会都没有了,难道阎罗殿已经联合鬼王殿掌握什么確凿证据,准备要收网了? 有这个可能,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鹤万钧在密室思量了很久才从密室里走出来,神色已经恢復了平静。 “来人!” 门外一守卫闻声走了进来,“二爷有何吩咐?” “去找郑尧,让他务必在阎罗殿寿宴前在矿场布置好一个通往域外『芒荒岭北境』的一次性传送阵,確定好布阵地点后第一时间通知本王。” 护卫领命出去了。 鹤万钧重新靠在椅背上,手指还在桌面上轻轻敲著。传送阵是他最后的退路,如果寿宴上周旋不了,至少还能逃。 一个时辰后,门外传来通报声。 “二爷,鬼王殿送来一封请帖,殷鬼王请您今晚到西城茶楼喝茶。” 鹤万钧拿过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殷无邪这时候主动约他喝茶,想干什么?探底?示威?还是想在寿宴之前给他一个“和解”的机会? 鹤万钧把请帖扔在桌上,脸上古井无波,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先探探他的底。殷无邪约他喝茶,无非是两种可能:要么想试探他手里还有多少底牌,要么想在寿宴之前给他一个“最后的机会”。不管是哪种,说明鬼王心里也没底。没底就好,没底就还有得谈。 “回一声,就说本王赴约。” 第18章 小心他要跑 林砚在客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盘腿坐在床上,闭著眼睛,把陈舟记忆里所有关於幽冥界的设定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这种感觉很奇特,就像在一间堆满杂物的阁楼里翻找一本旧书,你不知道它具体放在哪个箱子里,但你確定它一定在。 陈舟写《道眼归墟》的时候有个习惯:先在文档里建一堆人物设定,每个人物名字后面用箭头標几个关键词,有些词他自己当时也不知道具体要干嘛,纯粹是写嗨了隨手画的。比如孟康后面標著“赌摊、眼线、翻盘”,老独眼后面標著“矿场、盯帐、被发现”,这些关键词大部分都和林砚在现实中遇到的情况对上了。 但鹤万钧的设定里有一个关键词让他卡住了。 陈舟在鹤万钧的名字后面画了三条线。第一条指向“矿场私吞”,已经应验。第二条指向“血契”,已经应验。第三条指向三个字,“传送阵”。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具体描述,没有设定细节,没有使用场景,甚至连传送阵的方位坐標都没有標註。 “传送阵。”林砚睁开眼,自言自语,“你写个大纲就写三个字,这他妈谁看得出来你想干嘛?” 骂完他又觉得有点好笑,他现在蹲在幽冥界阎罗殿的客房里,对著一张纸猜一个扑街作者没写完的大纲,猜对了能扳倒一个阎罗殿主,猜错了可能把自己搭进去。陈舟要是知道自己的太监小说被当成预言书在用,不知道会不会在棺材里翻个身。 气归气,但还是得好好想想,他起身走到桌边,把脑子里关於各方势力、关键人物、事件、因果等內容在桌面上用纸书写好,然后串联排开。 他盯著桌上內容看了半柱香,又在旁边铺开一张新纸,把封城令的影响作为一个新的变量放了进去。封城是林砚让鹤无双向鹤阎罗提议的,理由是“为寿宴安全防卫”,这个理由很牵强,鹤阎罗当时听完之后看了鹤无双好几息。 封城令一下,鹤万钧和殷无邪果然都坐不住了,殷无邪猜阎罗殿是不是已经掌握了什么证据,鹤万钧猜殷无邪是不是已经和阎罗殿通了气。双方都在往最坏的方向揣测对方,这就是囚徒困境最理想的发酵温度。 但这只是封城的第一层效果,第二层效果,是堵死鹤万钧的退路,让他不能从常规途径出逃,如果他想跑,只能走非常规的路线。 然后林砚重新拿起鹤万钧那张纸,目光落在“传送阵”三个字上。 “如果鹤万钧要跑,陆地和空域都走不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传送阵?对,传送阵,他只能用传送阵!封城大阵封的是城门和天空,但传送阵是点对点的空间跳跃,可以直接穿透封城的禁制。鹤万钧要逃命,传送阵是最优解。” 小廝端著茶盘愣在门口,这位大人刚住进来的时候说是“鹤公主的朋友”,他以为是来蹭吃蹭喝的,现在看到满桌箭头圆圈人名问號,还画了好几个叉,桌上还写了个“封”字,又写了个“跑”字,看起来不像蹭吃蹭喝,倒像是要搞政变的。 “大人,您的茶,您这是在做什么?” 林砚一把接过茶盘放在桌角,拍了把小廝的肩膀。“別管茶了,赶紧去把无双姑娘请来,就说我有急事。” 小廝被拍得肩膀一歪,有点懵,“无双姑娘是谁?” “誒呀,就是鹤公主。” “哦,明白,小的这就去~” 小廝放下茶盘,连忙往外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鹤公主的朋友果然没一个正常的。 隨著小廝的离去,不多时,鹤无双推门进来,低头扫了一眼满桌的纸张,瞳孔顏色从幽蓝变成了浅紫,那是她快速思考时的標誌。 “你这是在干嘛?” 林砚指著纸上鹤万钧名字后面那个被圈了好几圈的“传送阵”三个字,“现在封城大阵已经开启,你二叔目前处境堪忧,我猜测他大概率会提前布置传送阵,作为最后的退路。” “传送阵?”鹤无双在桌边坐下,“这应该不太可能吧?布置传送阵会產生比较大的空间灵气波动,酆都城防务处设有『灵气波动观测仪』,全城覆盖。” 林砚托腮陷入思索,如果监测装置是全城覆盖,鹤万钧肯定不会蠢到在监控下顶风作案......难道陈舟的这个“传送阵”设定真的只是隨手写的? 他的眼睛在桌上再次来回扫了扫,在“矿场”这个地点名词上掠过时,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试问道:“这矿场每日敲凿幽冥矿石,貌似灵气波动也蛮大的,这防务处的『观测仪』是怎么处理的呢?” 鹤无双说道,“矿场那一带比较特殊,防务处的检测人员通常会把矿场区域的灵气波动信號直接忽略掉。” “那如果有人在矿场偷偷布置传送阵,不就正好被掩盖过去了?” “没那么简单。为保证无遗漏,紫宸殿每年都会例行配合一段时间矿场全体停工,防务处会趁这个空档派检测队进入矿场,用专门的仪器做一次彻底检查。矿场今年的例行检查,”鹤无双想了想,“在三个月前刚执行过。” “那就对了。”林砚在桌上轻轻拍了一下,“矿场是你二叔的地盘,他想在里面藏东西太容易了。正好今年刚查过,下一次还早,这个空档足够他布置传送阵,矿场本身的灵力波动和作业噪音就是天然屏障。”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麻烦了,矿场目前归属紫宸殿治理,阎罗殿虽然是上级管辖机构,但没有正当理由也无法直接派人进去搜查。” “大张旗鼓的进去搜查除了你说的难处以外,也容易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林砚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眯起来,片刻后他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这事阎罗殿不方便查,那就让方便查的人去查。” 鹤无双想了想,说了个名字:“殷无邪?” “聪明~” 林砚夸讚一句,鹤无双翻了翻白眼。八百岁的鬼公主翻白眼,这个画面要是能截图发朋友圈,点讚估计比陈舟一辈子收的推荐票还多。 “鬼王殿在矿场埋了不少眼线,你二叔清理了一批,但殷无邪这种老狐狸不可能只埋一批,他现在手里有孟康,正好可以通过孟康快速过滤矿场適合布置传送阵的可能地点。” “可殷无邪凭什么帮我们查?” “不是帮我们查,是帮他自己查。”林砚站起来走到窗边,“是时候再给鬼王殿上点眼药水了,你派人给鬼王殿那边放出消息,就说鹤阎罗似乎收集了当年孟萍案、以及矿场贪腐的线索,准备在寿宴当天清算,知情者一个都不放过。” 鹤无双眉头微蹙,“这样就能让殷无邪去查传送阵?” “那自然不够,在这个消息放出的两个时辰后,你再放个消息给鬼王殿那边,就说黑市那边紫宸殿的人秘密购置了大量布置传送阵相关的材料,不要提传送阵,只说布置要用到的各种材料。” 第19章 茶楼对峙 当晚,西城茶楼。 殷无邪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著一壶刚沏的茶。茶楼的掌柜被他的人请了出去,整层楼就他和四个护卫。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鹤万钧独自走上楼,身后只跟了一个隨从。这隨从往墙角一站就不动了,呼吸轻得像怕吵醒谁,一看就是个人才。 “殷兄,今晚怎么突然有兴致请我喝茶?” 殷无邪没有寒暄,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开门见山:“老独眼的尸体我已经差人找到了,鹤万钧,你做人、不,做鬼不地道啊。” 他临时改了口,因为严格来说在座的都已经不是人了。 鹤万钧面不改色,心里倒觉得这句改口比原话更难听,他自己倒了杯茶,反问道:“老独眼是你安插的探子,盯我的帐目盯了五年,换你,你会留他?” “那孟安呢?孟安是你自己的手下,替你送了一封信,回来就死了。” “孟安是我紫宸殿的人,殷兄是不是管得宽了些?” “哼,孟康已经归顺了我鬼王殿,他弟弟死了,我鬼王殿问问不过分吧?”殷无邪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老孟是真是惨啊,两兄弟兢兢业业给你干了几百年的活,到头来却换来个在老东家手上一逃一死,唉,真是悲哀啊~” 鹤万钧端著茶杯的手纹丝不动,“殷兄,你今晚找我,不会就为了来给孟康那个叛徒唱苦情戏吧?” “呵呵,”殷无邪嘴角微微上扬,“本王也不打算绕弯子了,孟康已经將你私吞矿场利润的证据交给了本王,本王给你一条活路,后天寿宴上你主动向鹤阎罗提议,把矿场全部划归我鬼王殿管辖,你私吞的丑事本王就不再追究,以后依然是盟友。” 鹤万钧冷笑一声,“这算是威胁吗?殷兄,你莫不是忘了你我之间的联盟血契还在我手上。” 殷无邪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茶楼里迴荡,带著一丝刻意放大的轻蔑,“血契?鹤兄,孟康已经盗取了血契,你攥著哪门子的血契?” 鹤万钧面不改色,他赌定孟康不可能將血契原件奉上,端起茶杯,他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哦?你確定拿到的是真的?” 殷无邪的笑容僵了一瞬,极短,但鹤万钧在官场上混了几千年,对这种细微的抽搐再熟悉不过,每次他在阎罗殿议事时看到有人被戳中要害,脸上就是这个表情。他心里冷笑一声:看来殷无邪手里果然没有原件。 他顺势接著说:“殷兄,孟康在你殿里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不过是为了活命罢了,你可莫要轻易就被忽悠了。” 殷无邪没有立刻回答,他心里清楚孟康交上来的是抄件,原件被孟康藏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孟康的说辞是“原件在我手里,我活著它就安全,我死它就出现在阎罗殿案头”。孟康不交血契原件不是因为原件不在他手里,而是因为原件是他的保命符。但鹤万钧刚才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原件还在我手里,孟康偷走的是假的。 鹤万钧见殷无邪没有接话,知道自己炸中了。他语气放缓了些,往椅背上靠了靠。“殷兄,你我之间的恩怨,说到底都是为了利益。我大哥寿元將尽,大把的利益等著你我去瓜分,眼下你我相斗,只会两败俱伤,届时,要是便宜了別人,那就闹笑话了。” “说得好听。”殷无邪冷笑,“你连自己大嫂都能下手毒杀,能和本王瓜分阎罗殿的利益?呵,先把矿场的利益让出来看看诚意再说。” “殷兄执念这么深?若非要在矿场分一杯羹也不是不行,不过吞下整个矿场这大话就不用谈了,”鹤无双顿了顿,“这样,你我各退一步,寿宴过后,我便向阎罗殿提议,分出矿场的一半地界给你鬼王殿管辖,这是我的诚意,如何?” “分一半?” “对,一半。” 殷无邪不置可否,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殷兄考虑好了,可隨时来谈,我的条件是,孟康那叛徒的首级,在寿宴前送到我府上。” 话毕,鹤万钧起身告辞。 坐上轿子,鹤万钧鬆了口气,对方没有直接拒绝,看来情况还没恶化到不可收拾。他回到府邸不久,下人便带来了一份密报,內容是选定的传送阵的布置地点,已经在动工布置了。 鬼王殿府邸。 殷无邪刚脱下外袍,密室的护卫就递上来一条消息。 “殿主,刚刚阎罗殿那边的探子打听到一些风声,鹤阎罗似乎收集了当年孟萍案、和这些年矿场贪腐的证据,准备在寿宴当天清算,知情者一个都不放过。” 孟萍案的证据?证据不是早被鹤万钧处理乾净了吗?几百年都没动静,现在还能找出什么证据?除非,鹤阎罗这几百年一直在装糊涂,这个念头让殷无邪后背微微发凉。 殷无邪慢慢坐下来,將今天的封城消息联想到一块,说不定还真有可能找到了什么...... 鹤阎罗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太清楚了,几千年的阎罗殿主,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他敢封城,就说明他手里一定有足够的牌。而那些牌里有没有关於鬼王殿的那一张?这才是殷无邪最担心的。 知情者一个都不放过! 当年毒杀孟萍的毒药是他提供的,目前他想到的能证明自己与此事关联的证据便是血契,堂堂鬼王殿主,几千年干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结果能被人揪住尾巴的就这一件。殷无邪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签那破血契,要签也得签个一式两份,好歹还能留个备份,誒~ 矿场贪腐他鬼王殿虽没有直接参与,但每年和紫宸殿的联盟分成確实也有不少,如果真掌握了什么证据,难保不会牵涉到鬼王殿。 想到了血契,他再次回想起今天茶楼里鹤万钧那句“你確定拿到的是真的?”,这句话虽然没动摇他的基本判断,但確实在他心里留了一根刺。他起身来回踱了几步,还是让人把孟康叫了进来。 两个时辰后,鬼市那边的探子传来消息,从一些黑市掌柜的口中得知鹤万钧的人买了大量“空间石”、“星辰盘”、“虚界晶”和“陨铁”,这些东西在酆都城属於管控最为严格之物,且价格昂贵。 看完消息,殷无邪瞬间联想到了这些东西就是用来布置“传送阵”的,鹤万钧要布置传送阵?据他所知,这传送阵除了阎罗殿有权搞,其他各殿都是严令禁止的,这个时候这鹤万钧搞这些到底是闹的哪一出? 第20章 確定站队 殷无邪想了一阵,把情报往桌上一拍,隨即让人去把孟康再叫来一趟。 等人进来的空档,殷无邪在脑子里把这几天的反常事件串了一遍。矿场暴乱、封城令、孟康叛逃、血契被盗,每一件单看都不算致命,但四件事挤在三天之內连续发生,让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对手下棋,对方每一步都比他快半拍,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孟康进书房时表情还算镇定,但眼底的血丝出卖了他,这几天他几乎没合眼。自从投靠鬼王殿,他每天都在想同一件事:扳倒鹤万钧,拿到那个药锄少年手里的解药。至於血契原件藏在紫宸殿花瓶里的秘密,他对谁都没说,那是他眼下的唯一保命符。 不过这几天他也想通了一件事,那个药锄少年既然敢放他来投靠鬼王殿,说明对方根本不在乎他手里有没有血契原件。人家要的是他这个人证,外加他脑子里那些秘密。这个认知让他对药锄少年又敬又怕,敬的是对方算无遗策,怕的是自己万一没了利用价值,下场可能比老独眼还惨。老独眼至少是死在鹤万钧手里,他说不定得死在解药到期的那一天,提前预知有颗雷隨时可能会把自己炸死,相比毫无预兆的死亡,那种恐惧,没有轻生经歷的人是永远无法理解的。 “坐。”殷无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把阎罗殿封城、探子打听到的清算风声,以及紫宸殿秘密购置传送阵材料的事,一五一十全倒给了孟康,“封城令一下,整个酆都城只进不出。紧接著阎罗殿那边就传出风声,说鹤阎罗准备在寿宴上清算孟萍案和矿场贪腐。然后鹤万钧的人就去黑市买了一大堆布置传送阵的材料,你在他手下待了几百年,这事你怎么看?” 孟康听完,脑子里像被人同时点了三盏灯,瞬间全亮了。 封城是准备关门打狗,清算是打狗前的铺垫,传送阵是鹤万钧给自己留的狗洞。三件事串在一起,再联想起自己遭遇那药锄少年的经过,逻辑瞬间清晰得像是有人提前写好了剧本。他甚至隱约有些怀疑,这背后是不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所有人的神经,但他不敢往下深想。因为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只手,那他现在的每一步,包括坐在殷无邪面前分析局势,都在那只手的算计之內,太他妈可怕了。 “殿主,”孟康稳住声音,“鹤万钧这是做贼心虚。封城令一下,常规途径出不去,他料到自己处境堪忧,传送阵就是他最后的退路。属下觉得他现在最担心的不是阎罗殿查到什么,而是殿主您在寿宴上跟他翻脸。” 殷无邪挑了挑眉。“继续说下去。” “如今阎罗殿清算在即,孟萍案虽然不太可能直接烧到鬼王殿,毕竟血契不在阎罗殿手里,”孟康说到这里,偷偷观察了一下殷无邪的表情,確认他没有动怒,才继续往下说,“但矿场贪腐就难说了。这些年紫宸殿和鬼王殿暗中联络的往来书信、利益分成的帐目,属下经手过一部分,不知道阎罗殿有没有掌握什么,如果有,鹤万钧跑了,到时清算的火力势必集中到鬼王殿。” 殷无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的意思是,不能让他跑。” “不但不能让他跑,还得赶在阎罗殿之前把他攥在手里。”孟康压低声音,“属下建议儘快找到传送阵的位置。私建传送阵本就是禁令,如果能把他堵在传送阵门口,到时候是押送阎罗殿还是先关在鬼王殿审一审,全凭殿主一句话。” “你觉得他会把传送阵布置在哪?” “矿场。”孟康毫不犹豫,“属下替鹤万钧管了三百年的眼线,矿场是他最熟悉、也最能藏东西的地方。幽冥石矿脉本身就散发大量灵力波动,防务处的检测仪根本分不清哪些是矿脉產生的,哪些是传送阵製造的空间灵气波动。” 殷无邪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息,捋了捋这件事的脉络,隨后,他摆了摆手,“行了,你先退下。” 孟康转过身出了书房,殷无邪盯著他的背影离去,隨后他招呼了声让外面的心腹进来。 “本王已经確定,鹤万钧那老鬼在矿场秘密私建传送阵,”殷无邪顿了顿,继续道:“两件事,第一,派人去黑市收购一批传送阵检测仪,要快。第二,把检测仪配发给矿场所有眼线,暗中探查矿场每一寸角落。务必把那老鬼私建传送阵的地点找出来。” 心腹在纸上记著,等殷无邪说完才抬头问:“找到之后怎么处置?” 殷无邪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暗红色的月亮沉默了几息。鹤万钧在矿场私建传送阵,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让他在阎罗殿上吃不了兜著走。但直接举报给阎罗殿,鹤万钧顶多被撤职查办,而鬼王殿手里那些和他暗中往来的证据,鹤万钧到了阎罗殿的公审上会不会全抖出来,谁也不知道,这时候直接和他明著撕破脸,自己怕是捞不著什么好。 “找到之后,先別动。”殷无邪的声音不紧不慢,“如果传送阵还在布置,记下那些阵法师的面孔,等他们完工撤离。撤离之后,把传送阵周围的守卫秘密处理掉,然后把传送阵的终点坐標改成鬼王殿地牢。” 心腹的笔顿了一下。“殿主,直接改了传送终点?举报给阎罗殿会不会更好一些?” “举报之后阎罗殿派人去查封,鹤万钧顶多被撤职查办。但如果他畏罪潜逃,一脚踏进鬼王殿地牢,”殷无邪转过身,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就不一样了,那时候活的鹤万钧攥在自己手里,比现在上交阎罗殿打口水仗可值钱得多。” 心腹领命出去了,殷无邪重新坐回椅子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事到如今,他已经不再寄希望於让鹤万钧让出矿场利益、继续维持联盟了。封城令、清算风声、传送阵,这三件事加在一起,说明鹤万钧已经在给自己铺后路。一个准备隨时跑路的人,不值得他再压任何筹码。 与其保他,不如按住他当挡箭牌。如果能逮住畏罪潜逃的鹤万钧,矿场贪腐的锅在他头上做实了,鬼王殿还能落一个“协助阎罗殿抓捕逃犯”的好名声。至於孟萍案,只要血契不在阎罗殿手里,他殷无邪就能撇清关係。 算盘打完,殷无邪对著窗外冷笑了一声。鹤万钧,你想跑?本王的鬼王殿地牢空了好几年,正好缺个有分量的住客。 第21章 好戏开场前 第二天一早,林砚在客房里醒来不久,就响起了敲门声。 门被推开,鹤无双走进来,她的瞳孔顏色是浅紫,衣袍上带著外面街道的阴寒气,显然刚从外面回来。 “鬼市那边的眼线传回消息,有人昨天在鬼市购置了大批传送阵检测仪。在这个节骨眼上,买这东西的只可能是鬼王殿的人。” 林砚把茶壶推到一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笑了笑,“嘿嘿,鱼儿上鉤了。” 鹤无双也不得不感嘆,林砚这廝虽然不太正经,但点子是真的厉害。不过这话她不会当面说,光是刚才那个“嘿嘿”就够他得意一整天了,再加一句夸,怕是能上天花板。 “查传送阵,说明他已经不想和鹤万钧站一条线了。”林砚端起茶杯,“眼下整个进程正按我们预想的方向在走,就等明天收网了。” “对了,老独眼留下的矿场贪墨帐本证据拿到了吗?” 鹤无双答道:“老钱昨晚就已经搞到手了。” “很好,这老钱会办事!”林砚一笑,“嘿嘿,本大人果然没看错人,哦不,是果然没看错鬼~” 鹤无双没接这茬,而是分析起了当前的形势。 “但眼下我们手上只掌握了矿场贪腐的帐本证据。光这帐本顶多让鹤万钧失去矿场的控制权,在这种惩罚力度下,我觉得殷无邪不太可能跳出来落井下石,综合判断下来,根本无法彻底扳倒鹤万钧啊!” “分析得不错!”林砚站起来走到窗边,“想要把殷无邪拉出来咬人,只有一种情况下,那就是,不咬的话他自己也得跟著倒霉。所以关键不是让殷无邪想咬,是让他不敢不咬。不过具体怎么让他不敢不咬,” 他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嘴角慢慢翘起一个弧度。暗红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他脸上,表情活像一只刚偷到鸡的黄鼠狼。鹤无双看著这张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殷无邪看到林砚此刻的表情,估计会有忍不住立马过来掐死他的衝动。 把茶杯放下,林砚收起脸上的笑意,对鹤无双做了个勾引的手势,鹤无双微微嘆气,心想,这廝又不正经了,无奈对方接下来的內容过於有吸引力,她还是走了过去。 在鹤无双凑到跟前后,林砚压低声音把完整的计划说了一遍。 鹤无双听完,呆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瞳孔顏色在浅紫和幽蓝之间快速转换了两次。她不是在消化计划,计划本身很清晰。她在消化的是眼前这个人,短短几天时间就把两个活了上千年的老鬼算得死死的,加上明日寿宴上的收网计划布置,简直过於妖孽。 “林砚,你这脑袋怎么这么灵光?” “师父用板砖拍的,拍通了哪根筋。”林砚揉了揉后脑勺,像是在回忆某种触感,“明天的事办完,你得找你爹给我报销医药费。” “鬼才信你......” 刚说完,鹤无双自己先愣了,这话接得太顺,顺到有点像在配合他的节奏,她一个公主,什么时候学会配合別人了? 林砚乐了,果然是近墨者黑,古人诚不欺我。他想起刚认识鹤无双的时候,对方说话的语气冷得能结冰,短短几天现在都会下意识接梗了。 “行啊,你这玩梗水平见长,再过几百年就能赶上我了。” “玩梗”这个词鹤无双第一次听林砚说的时候就问过,所以这会儿不用解释。 “几百年?你不去投胎吗?” 林砚猥琐一笑,“有无双妹子在,我怎么捨得投胎。” 鹤无双看著他,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无耻”和“无聊”之间选了半天,最后选了前者。 “无耻。”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誒,怎么还脸红了呢?” 鹤无双头也不回,走得更快了。 我靠,跑得真快,这鬼影步法果然名不虚传。 林砚嘀咕一句,哼起了胜利的小曲,该铺的线都铺好了,明天看大戏。 下午,鬼差来的时候,林砚正把腿架在窗台上,手里端著那壶已经凉透的茶。窗外暗红月光铺了一地,街道上的叫卖声稀稀拉拉的,快到收摊的时辰了。 “大人。”黑袍鬼魂从走廊拐角处闪出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赵轩那边有情况。” “说。” “他快崩溃了,这些天属下按您的吩咐,对他进行了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十根手指都剁完了、后背至少抽过不下一百钢鞭,今天午时一刻在他刚找了个废弃马厩躺下的时候,属下派人放了条恶狗去追那小子,他跑出三条街,跪在一个垃圾堆旁边,对著空气大喊『我要见林砚』。喊了好几遍,嗓子都哑了。” 放狗追?我靠,兄弟,你这手段够损的啊,林砚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茶杯里自己的倒影,觉得自己在“损”这个领域终於后继有人了。这位黑袍鬼魂之前他还以为只是个执行型人才,没想到在创意方面也有建树,回头得问问鹤无双他工资多少,这种复合型人才必须得加薪。 “他喊的是『我要见林砚』,还是『我要杀了林砚』?” “见,绝对是见!”黑袍鬼魂的语气篤定,“而且是跪著喊的,当时街上还有几个流浪鬼,他完全不顾面子,就跪在那儿喊。属下跟了他这么多天,第一次看到他这个状態,他不是想报仇,是想求饶。” 林砚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街道上,卖鬼火糖的小贩正在收摊,把没卖完的糖一块一块码进木箱里,动作不紧不慢,和阳间收摊的小贩一模一样。他在阳间的时候追杀老子想让老子下跪,今日这般光景,真是天道有轮迴,报应不爽啊。 他转过身,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下回他要是再求见,你直接跟他说,如果没什么能打动本大爷的东西,就死了那条心吧。” 黑袍鬼魂抬起头。“大人觉得他能拿出什么?” “不知道,但不重要。”林砚重新坐回椅子里,把腿架回窗台上。 “那属下继续?” “嗯,节奏不用变,让他歇歇停停,別杀他,也別让他觉得你不敢杀他。” 黑袍鬼魂领命而去。 林砚把凉茶一饮而尽,味道其实不怎么样,但喝著却格外的顺口。 第22章 寿宴开始 阎罗殿正殿,寿宴尚未开席。 宾客已到了大半,各殿代表、酆都城有头有脸的鬼修家族、外围城邦的城主使者,三三两两聚在殿中寒暄。侍女们端著酒壶在席间穿梭,乐队在大殿角落调试乐器,偶尔漏出一两声短促的笛音。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年寿宴没什么不同,例行公事的热闹,例行公事的排场。 鹤万钧坐在主桌右侧第一位,正和身旁一位鬼修家族的老家主閒聊。聊的是矿场最近一批幽冥石的品相,老家主说这批货成色比往年好,鹤万钧笑著说都是下面人用心。老家主连声附和,又说鹤二殿主治下有方,矿场这些年从没出过大乱子。鹤万钧摆了摆手,笑得谦虚,目光又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內厅侧门,已经是第三次了。那扇门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关著。往年重要宴会开场前,鹤阎罗偶尔也会在开席前找人进內厅单独谈话,安抚一下各方关係。今天到目前为止,那扇门还没打开过。 鹤万钧把酒杯放回桌面,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就在这时,侧门开了。一个身著暗红长袍的老者从门內走出来,酆都城的阎罗殿主,鹤云霄。身形清瘦,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头髮全白,面容看上去像阳间八十多岁的老人,但那双眼睛一抬,瞳孔是一种极淡的金色,满殿声音同时低了几分。鹤云霄在主位上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抬了抬手示意眾人落座,然后目光越过几张桌子,落在右侧第二位上。 “殷鬼王,劳驾隨本王来內厅一敘。” 殷无邪端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不只是他,在场所有人都同时停止了交谈。鹤云霄在寿宴开场前单独召见一个殿主,这种事不是没有过,但往年宴会被召见的通常是鹤万钧,二殿主,矿场主管,阎罗殿实际上手握著最多资源的人。这次叫的是殷无邪。 殷无邪放下酒杯,站了起来,“鹤阎罗有请,不敢推辞。” 声音平稳,脸上的表情也稳,但他转身时目光和鹤万钧碰了一下。这一碰极短,短到旁边的人根本注意不到,但两个人都在这一瞬间从对方眼里读到了同样的东西:意外。殷无邪不知道鹤阎罗为什么叫他,鹤万钧也不知道。但鹤阎罗越过了二殿主,直接叫了鬼王殿的殿主进內厅,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暗示。暗示在场所有人:今天这场寿宴的座次,和以往不一样了。 內厅的门在殷无邪身后关上,將正殿的嘈杂隔绝在外。 这是一间不大的侧殿,陈设简单。正中一张紫檀木书案,案上放著一盏长明油灯和几卷批过的公文。墙上掛著一幅酆都城舆图,墨跡陈旧,边角已经泛黄。鹤云霄走到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他没有绕弯子,翻开桌上一份公文,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听说鹤万钧给你送过一封密信,提议趁本王病重,联手瓜分阎罗殿东区的產业?” 刚落座的殷无邪瞳孔骤缩,密信的事只有他和鹤万钧知道,鹤万钧自己不可能往外说,那鹤云霄是从哪知道的? 这个疑惑让他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他在酆都城活了几千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在鹤云霄面前像个没穿衣服的,对方什么都看到了,他还在想怎么遮。当下立刻做出了决定,全盘托出,不再做任何隱瞒。 “確有此事。” 殷无邪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封信笺,放在桌案上推了过去,“密信原件在此,鹤万钧遣孟安送信,提议趁鹤阎罗您病重联手瓜分东区產业。属下当时便口头回绝,这封密信一直留在本王这里,作为日后若有类似变故时的物证。”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鹤云霄接过信笺,展开扫了一眼。內容和他了解的基本一致,之前鹤无双跟他转述的时候,他还有些不信,毕竟密信是老二递出去的,光凭一张嘴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现在亲眼看到这封密信上的笔跡,確实是他弟弟的字。他把信笺重新折好,放在桌案上,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慢了这半拍,是把怒气按回去的时间。然后推回殷无邪一侧。 “正是因为知道殷鬼王当时没有同意,本王今天才特意请你进来交心。” 殷无邪听到这句话时,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於鬆了一点。但也只鬆了一点。因为“交心”这两个字从鹤云霄嘴里说出来,意味著接下来要谈的事比密信更重。 “鹤阎罗请讲。” 鹤云霄將桌上的一本公文翻到下一页。“矿场贪腐的事,本王已经掌握了確凿证据。加上这封密信,”他顿了顿,金色瞳孔从公文上抬起来,“本王准备在稍后的宴席上当眾清算这个吃里扒外,居心不良的东西。” 殷无邪自然知道鹤云霄说的“东西”指的是谁,他没有急於表態,清算鹤万钧,这和他的利益不衝突,最主要的是目前清算鹤万钧他也捞不著什么实惠。 鹤云霄合上公文,双手交叠放在桌案上,看著殷无邪的眼睛。“还有一件事,本王查到了当年孟萍案的线索,也和鹤万钧有关。” 殷无邪的手指在膝盖上猛地攥紧,又强迫自己鬆开。这件事除了他和鹤万钧,以及负责配药的鬼医,没有任何人知道。鬼医八百年前就被鹤万钧清理乾净了,他自己更不可能说。鹤云霄到底查到了哪一环?还是说,他只是在诈我? “这次先拿下鹤万钧,再进行细查。”鹤云霄的声音依然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在殷无邪的耳膜上敲了一下,“不知殷鬼王怎么看?” 怎么看?殷无邪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三遍。鹤阎罗说“细查”,不是“定案”,是“细查”。细查意味著鹤万钧被拿下之后不会立刻处决,会有审讯,会有取证,会有漫长的调查过程。而鹤万钧知道毒药的来源。据他判断,能牵涉到自己的唯一线索就是那张血契,但若是任由鹤万钧的嘴巴乱咬下去,只怕夜长梦多。 必须在寿宴上就把鹤万钧彻底钉死,罪名要重到阎罗殿当场下令处决,对,就是这样,不能给任何细查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