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配不想当美强惨》 内容简介 《女配不想当美强惨》作者:满月一枝文案:云晞天赋横绝,万众瞩目,十六岁时成剑术第一人。 同年岁末,人魔大战,两族死伤惨重。人人盼她一剑退万敌,杀出天下太平,她却意外失踪。 十年后,云晞逃脱囚笼,带着一身病骨重回世间,发现物是人非,而自己竟是一本书中的意难平女配。 她受困失踪,才能腾出高光,让横空出世的女主来完成封印魔君,结束战局,正道强者也难掩其辉的剧情。 后又盛名易主,是她被提前安排好的美强惨人设里,写着高洁之人跌下云端、矜持孤傲的脊骨被生生折断。 至于师友尽死、两族卷入大战,是执笔者为了从书中脱困,先成为无所不能之神而设计的一环。 …… 刚刚冲破封印而来的魔君指着云晞记下的线索与计划,问:“报完仇就完了?” 云晞抖落剑上血珠,再看了一眼无所不能四个字。 那就再加上一个小目标:我来成神。 -男主视角-“我被困星河界十年,只想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我以前常说有朝一日要让人族第一剑修成为手下败将,不是为了提振士气,而是我在想你,要寻此借口在群臣万民面前,堂而皇之说出你的名字。” 【阅读指南】 1.女主清醒坚韧白月光,开局战力天花板。男主出场晚,酷哥但恋爱脑2.灵感来自构思美强惨人设时,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给了主角很好的出身,品行与天赋,你允许她战无不胜走向高处,却让她在最接近美好前途时骤然跌落,有没有想过,诞生于你笔下的人物,最想冲破的桎梏其实是你?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仙侠修真美强惨白月光主角:云晞祝寒宜其它:接档文《接轨》,女主治愈系,但战力断层第一一句话简介:美强惨觉醒后反杀作者立意:永不妥协 第01章 第01章 梅香凌寒,残雪斑驳。陌生的屋舍错落有致,檐下挂着晶莹的冰棱。 云晞站在假山的阴影下,半张脸藏进洗旧的棉衣中,额前与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开,露出被冻得红紫一片的肌肤,明澈的一双眼飞快扫视四周,确定未惊动百草谷巡值的弟子后,思索着如何最快找到她要的东西。 办法其实有许多。 以探知术感知气息,或用溯影卦寻踪定位,甚至按照她以往的风格,直接携剑闯进去,无一人能阻拦。 但现在不行。 身体和实力的难堪时刻提醒着她,她现在只是一个灵力被神器残力封锁得七七八八,最多只用得出低阶术法的倒霉蛋,连朔风寒雪都扛不住的病秧子。 好在让她花了十年才得到的幻世镜和引路铃十分靠谱,直接把她送进了谷中,省去了想办法入谷的环节,少了更多麻烦。 云晞当机立断,只能用笨办法穿行在百草谷中寻路,这一身外来者的打扮实在惹眼,得先找人换换,谷中弟子的实力无从得知,尽量避免与太多人动手。 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两名穿着粉衣白裙的女弟子抱着刚炮制好的药草,说笑着走下回廊。 来得好。 云晞稍稍活动被冻得木成一片的小腿,步法灵巧,藏身于廊下的树丛之后,随手捡起一段枯黑的梅枝。 等待人走近,浅淡的光亮包裹着枯枝,击中她们的后颈。 枝上似有一道剑气散入朔风之中。 云晞把昏迷在地的两人拖到假山后藏好,累得喘了几口气,脱下自己的外衣换了对方的衣袍,抱起散落在地上的药草。 百草谷内的地形分布无外人知晓,要找到所求之物,只能边走边看。 云晞刚迈出一步,扭头看向右侧的高墙。 一个年轻人从墙的另一侧翻了过来,右手撑着地面刚刚稳住身形,惊愣的目光在假山后的女弟子与云晞身上转了一圈,与她面面相觑。 云晞很好奇百草谷对每天潜入的人数做没做过记录。 她抱着药草缓缓开口:“你走哪边?我与你分开。” 青年从尴尬的氛围中迅速回过神,拍了拍手上身上的尘土,目光从云晞羸弱的身板,到那张苍白病态的脸庞,最后定格在那双特别的眼睛上。 她唯有一双淡色眼瞳充满灵动的生机,如雪后流云般澄净。 看她这副将死不死的模样,必然是为了生灭果而来。 相传那隐世不待客的百草谷里长着可以起死回生,治疗百病的圣树生灭。幻世镜和引路铃是外人唯一能进入到百草谷的办法,时限只有一日。 无数人想得到生灭果,进了谷的人要么去求,要么去偷,却没听过谁最后有个好下场。 青年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姑娘也是为了生灭果?” 云晞不置可否,只是戒备地看着他。 青年热情邀约:“正巧,长了生灭圣树的药园我已经找到,可惜那儿守卫森严,还差点叫人发现。我缺个帮手,你若跟我一起,事成之后,咱俩平分,不亏吧?” 云晞笑了笑,眼中的冷淡与防备就被这温和的笑意冲散:“你看我像是能帮上忙?” 青年负手在身后,绕着她走了一圈,也笑了下:“能用得了幻世镜的人,唯有修行者。敢只身一人进入百草谷,要么足智多谋,胆识过人,要么本事不凡,以一当十。” 他再次细细打量云晞病弱的身体,叹了声气:“姑娘既然走投无路,何必拒绝?倘若你想的是一人独占,我恐怕就得说声对不住。” “是这道理,带路吧。”云晞似权衡了一番,最终对他客气几分,表示诚意。 爽快人最喜欢和爽快人打交道,青年当即就要再次行动,朝云晞一招手,疾步走在前面。 百草谷花树丛生,即便是寒冬腊月也有葱茏的绿意,正好给人作掩。 云晞不慌不忙跟在青年身后,这条路选得好,尽可能避开了谷中守卫,偶尔遇上一两个巡值的弟子,云晞只需负责站在后面等着青年出手把人击倒。 青年的身手不错,赤手空拳的挥、劈、刺、击皆精准而巧妙。巡值弟子挥刀砍来时,青年瞬形上前拉近距离,左手将人手腕死死擒住,巡值弟子顺势上步一踢,他便右手竖劈向这人膝盖,趁人腿部麻软而丧失力量,右手并指点打他的太阳穴,眨眼间就把人撂倒在地。 若是放在青乾,进得了内门。云晞观察着他的招式,心想。 “就是那儿。”青年贴在墙边停下脚步,指着墙外的不远处摩拳擦掌。 云晞抬眸看去,那是一片开阔无遮拦的药园,三人一组的守卫各自岿然肃穆地站在自己的岗哨上,不同类别的药草整齐有序的生长在独属于自己的那一格地域里,满地集翠,药香浓郁而混杂。 正中间长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树,掉落的绯色树叶坠着流光点点,似雾气中漂浮的萤火。 云晞五感敏锐,看得见绯色树叶层叠掩映下的一朵复瓣尖叶的白花,也看得见隐藏在地面残叶枯枝下的浅金色阵纹。 “那就是生灭树,瞧见叶子下那一点白的东西了吗?”青年缩回探出去的脑袋,贴着墙壁藏好,比划道,“咱们得一个人去把那些守卫引开,一个人去抢。” 云晞颇为认同:“你腿脚好,你去引。” “哎你......”青年撇了下唇角,“行吧,你可得看准时机,动作快点,抢完咱就跑。” 云晞没做任何保证,只朝他露出个鼓励的眼神,去吧。 青年又叹了声气,闪身离开,几十名守卫一见有人闯入,瞬形围攻上前。 云晞后背离开冰冷的石墙,漫步走向那片药园,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再往前一步,浅金色的阵纹若隐若现。 她垂眸,目光一寸寸往远处铺开,露出蛛丝马迹的阵纹连线成片,在脑海中组成古籍里记载的大阵。 归尘阵,踏入者,骨与血俱消融为尘泥。 云晞站了许久都没动,扭头看向远处扭打成一片的人影,似在等待。 等来那见谁都自来熟的青年瞬形脱战,追至她面前,眉头拧成了疙瘩:“你怎么还不去......”地上捡来的那一截枯枝出奇的顺手,云晞执着枯枝,劈头盖脸朝他刺去。 药田之中草木招摇,满地残叶竟被枯枝上的一缕剑气掀动,绞碎在风中。 青年神色惊变,下意识抬手格挡,气恼道:“你疯了?这时候想起私心?” “你的出招,适合用短兵,比如,扇。”云晞情绪平和,“少谷主,你身上的药味需得用秋露香才洗得干净。” 青年震惊地看着她,不信有外人知晓他的身份与惯用武器,随即抬手止住追击而来的守卫。 乾坤袖中滑出的望春扇攥在右手,啪的一声打开,鎏金扇骨,红绸扇面,镂空雕刻的锦簇繁花姿态娇艳,占尽世间七分春色。 他的语调中褪去自来熟的嬉笑,审讯般冷沉:“百草谷隐世不出,暗中潜入的外人也没一个能活着出去,你从何得知我的身份?” 云晞拇指摩挲着枝上木纹,灵力缓缓积蓄:“这就不方便告诉少谷主了。” “姑娘有备而来,却要死在生灭果面前,真是可惜。”他嗤嗤笑了声,望春扇夺面而来。 “死去的人都在哪里?”云晞冷不丁问道。 青年目光倨傲:“自然是做了这片药园的养料,否则,如何能培植出那些珍稀难得的药草?” 云晞点点头,确认自己猜的没错:“归尘阵不能沾染血气,所以药园里的生灭树是假的,只是你们诱骗外人来此送命的噱头。幻世镜以沉光玉魄为原料,而玉魄只产于百草谷。” 幻世镜能流入市面多年,是百草谷之人默许。 青年眼瞳微眯,浮现出一丝冷厌。 “你到底是什么人?!”竟然知道百草谷的这些秘密? 云晞不答,动手。 枯枝与扇相撞时星火飞炸,青年被剑风扫退数步,惊诧地盯着云晞,愣是不信这一招出自一个将死之人。 云晞抬手追击,枯枝上的灵力断续流动,分明如初入修行之人一般无法自如掌控灵力,却在出手时就让对面的人直观感受到了如隔天堑的境界差距。 剑影清冽,纷繁如阵,带着气息锁定,令寻常人挪动身体瞬形逃离都做不到,如砧上鱼肉。 千钧一发之际,青年僵硬的右手猛然挣脱锁定,陡然间发力挥扇。 淬毒的几枚短针飞离扇面,一道道银亮的光弧刺进封锁力量的剑阵,穿过剑阵破碎后飞洒漫天的灵力光点,命中云晞。 毒素快速入侵经脉,云晞苍白的脸上隐隐浮现出乌青色,看着对面瞬间破除封锁的青年展扇反击而来,冲她露出得意的轻笑:“就这么点本事还想闯我百草谷?你中了绝命针,只会比归尘阵下的人死得更难看。” 他话音刚落下,骤然间清晰感觉到萦绕在云晞身上的剑气变得流畅而磅礴,终于明白了云晞闯入百草谷的目的。 她要的是绝命针上的毒! 难怪先前她的灵力断续阻塞,竟是受到了封锁......她怎么会知道这毒还有其他作用,能破除封锁之力? 惊疑之中,身体已经下意识做出了后撤的动作。 云晞垂眸看了眼胸口晕开的片片血迹,眸光不变,体内断续流动的灵力突然如破冰之水浩荡奔涌。 她对幡然醒悟过来的青年说:“今日我只取你性命,以祭药园之下的无数亡魂。” 一双清透如月的眼眸扫向侍卫,传话道:“以后百草谷再以邪术害人,我荡平全谷。” 袖下剑气如春风涤荡,枯枝染绿,绽出几朵红梅。 凌冽的剑气划出弧形,直冲向不断后退的青年和他身后接踵而来的守卫。 一剑开天破云。 笼罩百草谷的浅淡雾气撕开一道口子,泄下湛蓝的天光。 第02章 第02章 “你失败了。” 云晞从幻世镜中出来,回到现实,从床榻上缓缓坐直起身,听到一道清脆的声音。 她扭头看向窗边。 试图钻进屋子的赤羽鸟折腾了半天,把脑袋卡在了窗缝里,正奋力扑腾着翅膀试图挣脱。 系在手腕上的引路铃边缘燃起一线火光,木香在升温的空气中迅速扩散,地上堆积出了一小簇灰。 云晞一手掏出棉帕捂着嘴,咳得弯下了腰,一手疲惫地轻轻一挥。 窗户被一道气劲推开,赤羽鸟如离弦之箭飞了进来,绿豆大小的眼睛盯着她空空如也的双手,在桌上又快又急的跳来跳去,重复道:“果子呢?怎么办,失败了。” “成功了。”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结束后,云晞缓声纠正。 她从来没说过自己进百草谷的目的,是为了什么生灭果。 百草谷嫡传一脉自创的药物无数,其中一种剧毒无比,又可强势破除封锁之力。 以封锁力量的剑阵逼少谷主用出此毒,来解除她身上神器残力对灵力的封锁,不是难事。 更何况,她的身体无药可医。 四大宗门的镇宗之宝皆为上古诸神的法器,被其中之一击中,神魂都会化为飞灰。 而她十年前是被四大神器同时重伤。 为何能残喘至今,她自己也想不明白。 或许是应了当年众人的一句称赞,她是天道的宠儿。 云晞扯了一下嘴角,起身走到一只炉子旁,把提前熬好的解药倒入碗中,捧着瓷碗饮下。 日夜困扰梦境的往事第一次在清醒之时挤进脑海。 当年四大宗门控诉魔族盗走镇宗之宝,魔族又因修行者欲毁魔脉而怒不可遏,双方大战于望秋原。第三日,她从血魔手下救出差一步就要灰飞烟灭不得轮回的三千亡魂,亲自引入轮回井。 轮回井外,失窃的四大神器同时被一神秘人掌控,将她重伤。 她失去意识,醒来时发现自己竟然到了陨星原。 众所周知,陨星原是一处只进不出的空间间隙,被世人遗忘的牢笼,那些罪大恶极者被废去修为后的流放之地,以及被天道惩戒者的最终归宿。云晞被关在陨星原十年,至今没想明白自己来到这里的理由。 她六岁执剑,剑下救人无数,赞誉崇敬加身,这辈子都未做过一件恶事。 只剩一种可能,有人趁她昏迷,故意将她扔进了这里。 药汤又苦又冷,云晞无甚在意,她一口气喝完,起身打了一盆水,把攥在手里的棉帕扔进水里,洗净血迹。 赤羽鸟没见到东西,以为她藏了起来,又叽叽喳喳追问:“东西呢?你以后能活多久?” 灵力解封,实力恢复,高阶的术法终于能用了。云晞指尖燃起明离火,将棉帕烤干后放回怀中,开始收拾行囊,云淡风轻道:“这就不知道了。” 但肯定要努努力,要活着回到青乾,向那些与她互相记挂了这么多年的同门报一句平安。 “什么意思?”赤羽鸟展翅飞到她折叠的衣物上,蹦哒了几下,表示自己的问题很重要,“你要去哪里?” 云晞伸手按住它,浅金色的灵力出现在掌心,赤羽鸟身上迸发出层层破碎的光点。 灵符-唤生,解除。 赤羽鸟没了术法的束缚,变得灵巧活泼几分,也不再担任云晞在陨星原上唯一好友的角色,转瞬消失在窗外的暮色之中。 去时比来时多的只有几件衣物,云晞带上轻巧的行李出了门,抬首望向南方。 当世灵气充沛,大小的修行宗门与世家林立,尤以宗门发展蓬勃,其中扶曦、青乾、孤光、天枢四大宗门难分高下,分据东南西北四方。 青乾建于南边的巍巍高山之上,隐于万顷云涛之间,如临大江之畔见风逐白浪。门中有梨树万千,花白胜雪,一去两三里。 岁晏将至,散落于天南海北的青乾弟子都陆续赶回宗门,岁末大考之后,又能等来一年梨树细蕊初发,摘花酿酒。 但她已十年无法回去。 云晞的视线从群山漆黑的轮廓上收回,路过院子里的梨树,顺手折了段树枝。 陨星原荒芜贫瘠,诡异古怪,出了这唯一一座有人聚群而居的小镇之后,生灵死绝,空气也不再干净。 星辰陨落时意外破开了这一处空间裂隙,千百年前就该燃尽的暗金色光点与微不可见的尘粒漫无目的随风漂浮,无处不在,夹带着一股烧焦的气味呛住鼻腔。 她瞬形赶赴向陨星原的边缘,将她往后推去的阻力越来越大,燃在周身的灵力防护屏障一层层碎裂,又一层层重聚,脚下随处可见一具具试图离开这里,却被陨星原禁制的力量轻易碾碎的尸骨。 直到她再也不能往前迈出一步。 云晞把手伸向眼前的这一片昏暗,触道一层无形的屏障。 猩红的光带瞬间飘出地面,围绕着被禁制包围的巨大囚笼浮动闪烁,如同警告。 云晞贴在屏障上的手用力,灵力似一团雾气铺展,巨大的光阵覆盖在屏障之上,剑气涤荡开,浅金色的线条勾勒出的五道剑影迅疾又浩荡地冲出光阵,刺向禁制屏障。 铛! 猩红的光束蛇行而来,与剑影高速冲撞间发出刺耳的声响,如一只刀枪不入的大手,将剑影死死握住。 来自整个陨星原的阻力都汇聚于云晞身上,按在她的头顶,捏住她的四肢,要将她踩进地里,布衣之下出现一道道淤青与血痕。 遍地的沙石在突然间的剧烈颤动之后纷纷上浮,扭曲成龙卷冲天而起,将云晞围困。 云晞站定在力量混乱的风暴中心,五指抓紧成拳。 几道剑影与禁制的力量对抗到极致,撞开鎏金的星火,飞溅在层层叠叠爆炸开的气浪之中。 狂风飞舞,扬起她的长发,似嘲弄一般。 出不去吗? 云晞不信,抬手召剑。 步尘剑已失,唯有三道保命的剑意还留在她体内,缝补着被四神器震碎的心脏。 既然破除了灵力封锁仍不足以让她离开,今日她就再拼上步尘剑之力,以命换自由。 一道剑意脱离心脏,在云晞手中凝出一道长剑虚影。 剑身银白如月,一根淡紫色的细线从剑尖缠绕而上,止于剑柄,像是一根流动着鸿蒙紫气的血管,上面零星绽着几朵银白的小花。 铮鸣声突起,华光明彻,淡紫色的剑气映亮一方天地,漫天飞舞的焦尘粒子消霁一空。 猩红的光束被横斩而断,破了个豁口。 一滴滴鲜血连成线地滴落下来,穿过手中消散的步尘虚影,浸入脚下的沙土中。 云晞忍着从心口汹涌爆发出的剧痛,走进外界的夜色里,一刻不停。 在她并未注意到的身后,整个陨星原都在悄无声息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所有的黄沙枯骨,砖瓦房舍,以及每一个属于这里的人,都没留下任何一丝曾存在过的痕迹。 陨星原远在大陆边缘,距离最近的城镇也需要一天一夜的路程。 云晞终于见着了一座小镇时,夕阳已沉入灰褐色的山林之外。 她进了镇子,一条条街巷宽阔敞亮,两侧的商铺鳞次栉比,却意外的只有零星几间开着门,路上人影稀少,本该是游街逛吃的时间,四处却都是冷冷清清的凋敝之景。 显然是不久前才出现了妖邪作祟的地方。 拦了个过路人一问,果然,说是有两个年轻的修行者白日里刚刚铲除了镇子里的魔物,街坊邻居们心有余悸,现在都还不太敢出来。 云晞走遍了街头巷尾,也只找到了一家还开着门的客栈,门楼高大气派,雕花的匾额镌着镀金的大字,迎着最后一抹橘金色的霞光熠熠生辉。 客栈内生意冷清,一楼大堂里吃饭的食客只零散着坐了三桌,但台上说书先生的热情丝毫不受影响,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口水,刚合上的扇子再次哗啦声打开,在身侧轻轻一摇,接着说起了食客们翘首等待的后续。 讲的是大家百听不厌的望秋原那一战。 云晞也想知道这场大战的结局,找了空位坐了下来,也喘口气歇歇。 原本还倚在楼梯柱子边听故事的小二热情地招呼了过来:“客官想吃点喝点什么?可要住店?” “一份栗子烧鸡,一间客房。”云晞顺便问,“从这里到青乾,最快的路程要怎么走?” “哟,这可远了。”小二麻利地倒了杯热茶,“客官得去东市外那渡口乘船,走上三天的水路,到了横江城,再骑马沿着去南边的官道走,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 云晞道了声谢,捧着茶慢慢地喝了一口,也不知是她听漏了还是怎么的,刚才和店小二说话的功夫,台上说书人的话题就已经从望秋原切换到了青乾剑仙。 世间突破了洞虚境的修行者屈指可数,其中修剑者仅她一人。剑仙二字既是尊称,也是特指。 “大伙都知道青乾剑仙扶危济困,涤荡妖邪的事儿吧,那可知剑仙的头号倾慕者,正是如今被封印在星河界的魔君?魔君数年以比剑为由,屡闯青乾,不过是为了见意中人一面。” 说书人情绪感染力极强,几桌的人都听得专注入迷,跟着他遗憾叹气,“当年望秋原大战,魔君既是被积怨驱使,更是为了强抢剑仙,可这一正一邪,谁能认同?” 云晞听得眸光一颤,开口道:“笑话。” 与她同时出声的少年嗓音响亮,将她的声音淹没。 云晞的目光顺着这道愤愤不平的声音扫了过去。 第03章 第03章 大堂里的几桌食客多是往返各地做生意的商贩和镇子里的寻常百姓,两个坐在角落里的少年人衣着精致,俊俏挺拔,显得十分亮眼。 一人腰间佩剑,马尾高束,干净的面庞未脱尽稚气,一双眼瞳明亮透彻,精神气十足。身旁另一人显得和气悠然,放松地支着下巴听故事,穿过大堂窗户的光影照耀在他腰间以一根红线系牢的铜钱上,泛起金灿灿的光。 云晞一看便知,刚才过路人说的两个修行者就是他们。 但她不认识这两人。 云晞仔细想了想,事实上,就算是青乾,她也没认识几个人。 师尊是青乾朗照峰的峰主,亲传弟子总共只有四个。那时她与师兄师姐师妹住在后山的四极界,除了下山杀妖除魔,几乎就没出过四极界。 别说青乾弟子,就是朗照峰其余长老和弟子们也不一定见过她。 至于下山时,师兄研制的浮光雾锦很是好用,裁一方浮光雾锦遮面,无人能看清她的容貌。 知道她长什么模样的人,同样屈指可数。 大堂的食客们也都好奇地看向那个说话的高马尾少年,问:“你认识剑仙?” 被身旁的同伴碰了碰手肘,谢令闻摸了摸鼻子,据理力争的态度消失不见,笑答:“不认识,但我也听说魔君祝寒宜曾被剑仙一剑穿腹,三年后他硬是还了剑仙这一剑,这叫倾慕?睚眦必报,妒贤嫉能的魔头罢了。” 云晞点头,对最后几个字表示认同。 无论何时提到祝寒宜,云晞都会觉得头疼。 朗照峰的结界总是前脚刚被师兄加固一遍,后脚就被祝寒宜那个大魔头破出个洞。山上梨林每每开花结果,就让他比剑时砍了个干净。这魔头来时坦坦荡荡,离开时悠然从容,还记得顺手把结界的洞修补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一趟是被朗照峰邀来做客。 听故事的人倒是头一回听说这桩秘闻,唏嘘之后又叹气:“可惜这等魔头还活得好好的,剑仙却死了。” 谢令闻这次没让万子清拉住,蹭地站起身来,跟个被点燃的炮仗一样,噼噼啪啪炸响:“胡说!” 云晞又被他吓了一跳。 “剑仙的空明灯只是碎了,不是灭了!她这叫失踪,不是死了!”谢令闻气得不轻,像是被触碰了底线,“听说青乾都还没放弃找人呢,你们倒是先定了她的生死?能不能都盼点好的?” 空明灯碎了?难怪。云晞下意识动了动指尖,一缕灵力缠绕在指尖,依旧无法聚成青乾用于传讯的天涯令。 青乾弟子的空明灯中留着自己的一缕魂息,空明灯碎,等于与青乾切断了关联,说直白些,她现在都不再算是青乾弟子。 食客们虽然都不是修行者,但根据自己从小到大听八卦的经验来判断,这个什么空明灯,灭了和碎了并没有多大区别,一时间都没话了,又忌惮谢令闻手里的剑,自觉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云晞也垂眼喝了两口茶,不再去计较那个被封印起来的魔头和碎掉的空明灯。 说书人反应机敏,换了扶曦那位新秀的故事,小心翼翼的氛围瞬间又活络起来,座下的人反响热烈。 他先抛出个引子。 “当年青乾剑仙中了魔族调虎离山的奸计,被引离战场,哪知邪灵竟然从地下爬了出来,趁乱偷袭了望秋原北边的一星涧,镇守一星涧的青乾弟子死伤惨重,眼看战场就要被破,一人横空出世,接替剑仙的力挽狂澜之责,诛灭邪灵,随即又将魔君封印于星河界。” 说书人手中的折扇一敲手心,眉飞色舞道,“此人正是此前名不见经传的扶曦外门弟子,孤山鸢。” 云晞正在给自己添茶的动作一顿,秀眉微蹙,扭头朝说书人看去。 邪灵? 那些天生坏种、罪无可恕、被各族抛弃之人死后的魂魄,死后也不散不绝,最喜欢吞吃各族的血肉和意识,只留下一副皮囊,若是连这副皮囊也喜欢,就会占为己有,假扮成人。 它们明明早已被人、魔、妖、鬼四族联手镇压于大陆深处的血渊之下,日夜受地心火灼烧,怎么可能出现在了望秋原的战场上? 更何况“一星涧一带有青乾朗照峰的越峰主亲自把守,怎会有死伤惨重、防守将破一说?”云晞开口问道。 不知是经过多少人多少次润色加工过的说法罢了。 云晞声线平稳,却形销骨立,让所有追着她这道声音看过来的目光都从疑惑变成了明显的震惊。 众人怜悯她一身枯朽暮气,心想她大约是长久养病在家,几乎没有上街走动的机会,不知道这些早在十年前就沸沸扬扬的消息也正常。 小二正好从厨房里端了栗子烧鸡出来,麻溜地来到她桌前上菜,热情解释着说:“客官您听得少,越峰主为困杀邪灵,祭了自己化作覆盖整个望秋原的剑阵,听说本命剑也碎得不成样子,散在风沙里边,青乾的人连剑骸都没办法捡回去。” 他一席话刚说完,却发现云晞不可置信地愣住,虽不明所以,也赶紧收了声,赔着笑收走了端菜的盘子。 师尊死了? “其他人呢?”云晞按耐住心底的惊惶,看看麻溜跑去下一处的小二,又看看台上的说书人,似是信不过,震颤的目光最终落在那个高马尾少年身上,“青乾的人......死伤多少?” 谢令闻突然被一个看起来命不久矣的人以慎重万分的目光注视,不太自在地挠了下额头:“那场大战,无论是四大宗门的人还是魔族,都牺牲不少,死伤难计,不过若是算上后面的灾厄,那肯定是青乾损失最大。” “青乾朗照峰,先是越峰主祭了剑阵,大战之后,越峰主的大弟子秦逍和二弟子岁宁下山,分头寻找青乾镇宗之宝和剑仙的下落。秦逍被天狐族妖王率全族之力围杀,尸体被抽骨放血之后,送回青乾脚下。而那天狐族兴许也是怕被青乾寻仇,从此销声匿迹,再也没露出过行踪。” 他语气惋惜,余光督见云晞用力抓住桌沿的手指泛出青乌色,露出几分疑惑。 外人不知,恶行滔天的天狐族老妖王曾屠灭南境的一片渔村,只为凝人族之血铸成晗光血佩,妄图复活一位美人,被她一剑斩杀。 那新登位的天狐族妖王,竟然趁她失踪,寻师兄泄恨! 谢令闻见她抓住桌沿缓缓站起,面色空白地环视着唏嘘不已的食客们,心想着她应该与朗照峰几人有些瓜葛,斟酌了一下,继续说:“岁宁也死了,尸体是被一个渔民从海里捞上来的,青乾的人至今都还没查出凶手。” 云晞怒意在胸腔中不断攀升,呼吸难捱。 “若是青乾剑仙还在.....”云晞听见他们叹气。 她语调沉稳,低声应:“若是她在。 害她师门者,杀无赦。 引她入局者,必诛之。”.翌日,云晞去了渡口。 师门之仇远比回青乾重要,她打算径直去一趟横江城。 横江城中有一处消息汇聚之地,若是连那里都得不到天狐族的下落和师姐之死的蛛丝马迹,她便亲自踏遍九州,一寸一寸去找。 “客官快上船,这就启程了!” 船家手中掌着的一根竹节撑杆划拉入水,长声催促。 云晞进了船舱,里面已经满满当当地挤了十几个人,船上多是探亲访友的寻常百姓和往返两地的商贩,一群人闲着无事,商贩们又见多识广,不一会就天南海北的聊起天来。 冻雨“诶?又是那个姑娘。”坐在角落里的谢令闻眼尖,曲肘撞醒了身旁打瞌睡的万子清,示意他跟着自己挤挤,腾出一个空。 云晞道了声谢,挨着他们坐下,没过一会,青黄的竹节撑杆拨开水流,客船载满了江风,往目的地驶去。 船程枯燥漫长,云晞对周围人热议的家长里短也不感兴趣,闭眼做着接下来的打算。 她要去的那个地方,一条消息价值不菲。 等进了横江城,得先赚钱。 神器残力对灵力的封锁已经完全解开,她不再有灵力无法持续供续的苦恼,可以顺利地做出一些高阶的阵盘灵符之类的东西,卖去珍宝阁换钱。 朗照峰的弟子修剑,但师兄不仅剑术好,还精通不少其他流派的术法,听说少年时在四宗门联合大比上,凭着剑术撑腰,加上自创的一符一阵,夺了个魁首回来。 云晞小时候练剑累了,就爱看师兄研究这些对她而言很新奇的东西,也跟着学了不少。她的天赋在剑术上一骑绝尘,无人可以比肩,但在其他流派上却普普通通,要靠师兄耐心地教授基础,点拨解惑。 十岁时的一个冬夜,师姐守在火堆前,拿一根树枝扒拉出几个烤好的红薯,头也没回地对几个人说:“还没饿?都给我过来吃红薯。” 躺在屋顶上看月亮的师兄师妹闻言翻身落地,接过师姐扔来的红薯时被烫得龇牙咧嘴。 师兄追着不小心滚落的红薯到云晞面前,见她还在研究摆在身前许多天的阵法,问:“卡在什么地方了?” 云晞指了指浅金色的灵丝连接成的一处图案,露出苦恼:“灵力运行到这里时会被阵法本身掐断。” 捧着红薯的师姐闻言往她这边一督,提醒她:“这说明你这个阵法的邪气太重,胜过杀意。” 云晞回首看向师姐,无辜又困惑:“只是将对方往生轮回之路阻断的阵法,很邪门吗?” 师姐眼皮一跳,一想到她修的是杀道,也就释怀了,但也没忘记捂住她的嘴巴:“别让师尊听见。”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即便是修杀道,也不要漠视生命,当心反噬。” 被捂着嘴巴的云晞呜呜两声,发不出声音,换作点头答应了下来。 “我看看能不能给你改好。”师兄在她身边蹲下想了许久。 火堆最后一点微光即将熄灭时,他伸手拨动灵丝调整了一处位置。 困生阵成。 “师兄厉害!”云晞一眨不眨的目光终于动了动,咬了一口早已变得冰冷的红薯,开心地看向众人,“有没有人要学我的阵法?” 她那时还小,又是在最亲熟的同门面前,情绪与言行都比后来要生动许多,不像是冰雪刻出来的天上月、云中仙。 众人摆摆手,表示不感兴趣。 师兄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麻木的双腿,轻描淡写道:“已经学会了。” 云晞现在很想问他,师兄你不过就在那里琢磨了一小会,怎么就学会了?若是以后再有什么新奇的点子却无法实现时,她又该去问谁? 船身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云晞猛然睁眼。 原本平静的江水骤然掀起巨大的水浪,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要撕开滔滔江河,从水下出来。 船里的人与货物瞬间失去平衡,砰砰摔了一地,轰隆的爆炸声从对面渡口的方向传来,惊恐的呼救与哭喊声响彻江面,又被澎湃的巨浪卷入水下。 云晞扶着剧烈摇晃的船舱站起身,身旁的两个少年已经瞬形冲了出去,似乎看见了什么极为可怖之物,站在甲板上的身影明显一惊。 云晞瞬形来到甲板。 这里已经离横江城的渡口很近了,依稀能看见对岸渡口上来往的人群与停泊在江面的船只,刚离开渡口驶出的一艘货船似被巨斧劈裂成了两半,沉落进水中。伸出在江面上的一双双手还没来得及抢抓住一块碎裂的木板,就被汹涌混乱的水流淹没。 一缕缕黑气快速从水底窜出,像是丛丛枯黑的水草,又像是无数溺亡者飘摇在水浪中的长发。所经之处,船体轰然断裂,血水大片漫开,声声惨叫混入江风之中,凄厉惊心。 云晞盯着那些冒出江面,逐渐聚拢成人形的黑气,暮雪般沉冷的眼瞳中燃起一簇怒火。 邪灵! 这些让各族厌弃且头疼的东西,根本不该重现于世。 无人知晓它们如何能冲破地心之火与血渊,出来了多少,又潜伏于何处伺机作恶。 谢令闻面色严肃,一刻也不犹豫,足尖点起江上水花,持剑杀去。 鎏金的灵力光点顺着一根根晶莹的丝线降落在水面上,铺展出巨大的阵图。万子清双手结印,飞洒的光点落在那些不断扩散开的黑色气团身上,燃起大火。 金色的流萤与剑气强势破开滔天风浪,碾压而下,令团团黑气分解。 “后生可畏。”云晞刚自言自语感叹了一声。 一粒粒燃着火星的黑色粒子在滚烫扭曲的气浪中缓缓上浮,重聚成似人非人的模样。 纵然听说过邪灵异常难杀,亲眼见证时,谢令闻和万子清不由得愣住,也就因这瞬间的惊愣,被气焰高涨的邪灵卷入黑气之中,生死不明。 恐惧与死亡再度笼罩落水的人群。 长风潇潇,云晞衣袖翻飞,手中露出一截树枝,瞬形杀向江上黑影。 一泓剑光映亮此间天地。 第04章 第04章 枯枝断水,一条合不拢的通路从云晞所行处一直连到了天边,非世间寻常景。 剑招-照世。 剑气自枝上来,如晨曦穿云而出,重现于大江之上,灿烂而辉煌的金色一寸寸铺洒开,所照之处,黑气消弭,聚拢成人形的一团团庞然大物扭曲着发出怪叫声,如浓稠的漆墨砸向水中,消融在粼粼波光里。 托了云晞出手及时的福,两个扶曦弟子得以从溃散的黑气之中杀了出来。 谢令闻像是从云晞刚才的剑招中受到启发,持剑追向水中邪灵,照世剑招再临江面。 万子清庞大复杂的阵法改杀为困,水龙卷从阵中冲天而起,将蓄尽全力反扑的邪灵绞入水链中围困,力量冲撞间,掀起万丈水墙。身旁剑锋寒亮,刺入黑色气团与雪白浪潮中,划开一方澄澈空明的天地。 云晞看得意外。 她的自创剑招不少,也随着她出没在无数场危难险境中而被许多人记录学习。这一招照世,倒是被那个马尾少年学了五分像。 出手的机会被两个少年抢走,云晞正想歇一口气,水下邪灵垂死挣扎,水浪撞开,又将摇晃在近岸口的一艘客船撕裂。 云晞剑招一换,手中树枝横扫,破风在前,飞身掠向挣扎在江面的那一双双手。 身下翻卷怒号的白浪被碾碎气势,陡然回落于江中,极缓极慢地流走,温顺得像是一只毫无攻击性的宠物。 沉水的人被湍急的水流灌满鼻腔,被不知名的黑气撕扯下大片皮肉,快要彻底淹没在绝望里,却突然被一只纤细的手拽了上去。 破水而出,天光明澈,把眼前的女子照耀得闪闪发光,第一眼只能看清她那双清冷沉静的淡色眼瞳。 明明陌生,却又似乎在说书人的故事里见过无数次。 万子清瞬形凌身于半空之中控阵,眼观八方,没错过那个孱弱的女子仅凭剑气定水平江的一幕,难言心中的震撼。 她手上拿着的,甚至还不是剑。 一声尖锐而急促的哨音从天际传来,像是某种指引方向的召令,又像是鼓舞士气的战曲。 云晞心道不好,回头时恰好看见几乎要消弭殆尽的黑气再次气势高涨,化作一支支黑色长箭,挣破困阵后拧成一股,眨眼消失在远处的天地相接处。 云晞仔细辨认着这道声音的方向,枝上抖落的花瓣裹挟着剑气,不着痕迹地追向哨音的源头。 她抬首望向城中。 护城卫已经从城中赶了过来,忙着救治和安抚百姓,抢运货物,岸上吵嚷的人声乱成一片。 谢令闻上了岸,不甘心地攥着拳,抓着空气都想暴揍一顿:“我出剑已经最快了,怎么还是让它们跑了?” “别急,邪灵本就没这么容易杀尽,咱们要在这一带多追踪上时日了。” 万子清慢吞吞拍了拍他的肩,回头寻觅着云晞的身影,“我刚才发现咱们一条船上的还有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也许也是哪个宗门派来帮忙的人。” 谢令闻刚才只知有人帮他们破开了黑气,却没见到人,疑惑:“谁?” 万子清正要抬手一指,迎面走来的一个男人将他的视线挡住。 鲸木整理男人一袭青色锦袍,玉带束腰,一身华贵不凡,开口时直爽有礼:“我是横江城的城主,凌钰。刚才我恰好看见二位诛杀水中的黑气,敢问二位是修行者?” 万子清和谢令闻拱手,拿出一封凌钰的亲笔信。 “扶曦弟子,万子清。” “谢令闻。” 凌钰露出喜色,他给各个宗门广发了求救,竟等到扶曦这等大宗门派人来,实属意料之外,回礼道:“多谢二位出手相救,这渡口上往来船只众多,二位若是晚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我替城中百姓谢过二位。” 谢令闻摇头,直率道:“凌城主,你先别道谢,你信中要我们捉的是妖魔,刚才从这水里钻出来杀人的,是邪灵。况且邪灵也没除尽,跑了。” 凌钰脸上的笑意迅速暗淡下去,就好像是原本报以了极大的希望骤然落空,乱了分寸:“这可如何是好?” 万子清性子和缓,总是在说话时无形中抚平对方的焦躁:“凌城主勿忧,我和令闻先去会一会横江城中的妖魔,待这件事了结,再在附近这一带探查邪灵的下落,一定尽全力保护你们。” 凌钰收敛情绪,点点头,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天色不早了,二位远道而来,请先随我入府歇息,城中妖物的事情,路上我说给二位听。” “不急。”万子清边走边去看刚才被挡住视线的地方,原地人来人往,却无他好奇的人。 .云晞进了城。 循着自己的剑气,来到横江城最繁华热闹的长街,在纷杂的气息之中失去方向。 邪灵原本无心无智,只知继承生前的恶欲,毁天灭地。 直到后来,有的邪灵长出了心智,拥有了思维,学会披上皮囊伪装成人,懂得率领同类聚群而居,计划着最能令它们兴奋的惨案,危险性直接翻了几倍。 方才发出哨音的邪灵,指不定就是这一带邪灵的领袖。 线索中断,急也没什么用,云晞走进川流不息的人群之中,准备四处看看情况,被邪灵一打岔,买消息的计划也被她搁置到明日。 横江城盛产锦缎,来往的客商造出了一片富庶繁华的街景,白日里车马往来,叫卖吆喝,喧嚣声蔓延在每个角落。 夜幕降临时,满街明灯连接成璀璨的长龙,弦歌丝竹,卖艺杂耍,每走一步就见一幕不同的热闹。 云晞沿着护城河走,船桨棹开水面的花灯月色,雕花的小窗映出芙蓉美人面。 这一幕有些熟悉。 云晞猛然想起十岁时,师兄第一次带着她和小师妹一起去做宗门任务,来过这条街。 当时师兄恰好遇到了扶曦掌门的那个大弟子,明松雪,二人搂肩搭背的去酒楼喝了个痛快。小师妹看上了那酒楼的甜酒酿鸡,抱着鸡腿啃得尽兴。 云晞被这几人醉醺醺的笑闹声吵得耳朵疼,就一个人在这附近逛了逛。 同样是在灯火影绰的画舫之上,雕花的木窗里透出一张俊朗精致的侧脸,比青乾弟子们公认的长得最好看的舒晴峰峰主还要好看。 云晞多看了一眼。 那人五感敏锐,察觉到她的注视,扭头朝她看来,露出正脸。 画舫被河上的夜风轻轻吹动,祝寒宜的脸上悠悠摇晃着灯影与剑光,一半在明,一半在暗,青涩的少年气被幽邃神秘的氛围遮掩,恰到好处的迷人。 云晞心中刚要将他与舒晴峰峰主对比,就见那人充满恶意地朝她轻抬下巴,扬了扬唇。 一丝魔气故意在眸中一闪而过。 轻佻,狂傲,毫无素养。 云晞皱了下眉,避开目光,疾步走远。 远处的青石桥下聚了许多人,桥边的银杏树枝繁叶茂,一片片木简系了红绳,挂满了树冠,煞是惹眼好看。 云晞走过去看了看,城中人说这是横江城最有灵气的古树,护佑一城百年安宁,也听得见他们的心愿。 云晞看着这棵有点古怪的树皱眉,也不信什么传说,但心中的确憋了一个愿望,说给师兄师姐听吧,又怕被他们戳着脑袋说一句太狂太傲。 于是学着旁人写了块木简,往树梢最高处一抛穿过木简的那根红绳还没碰着树枝,就被黑夜中一掠而过的身影抢走。 祝寒宜衣上唯有青白二色,空灵清透,如江上远树笼寒烟,他指尖勾着红绳,居高临下地朝云晞晃了晃,瞬形消失在夜色中。 有病。 云晞脑海里冒出两个字。 她从小到大都被人捧着夸着,就没被人挑衅过,还一连两次,心中气不过,拔剑就追了上去。 祝寒宜的瞬形术很快,一直被追到无人的角落里,他才猛刹住脚步,从容不迫地转过身来,勾着红绳的那只手伸出在身前。 木简轻轻摇晃,逼得云晞立刻撤了差一点就要劈上去的剑气。 “把东西还给我。”步尘剑的剑尖对准祝寒宜,云晞心中默数,他若执意不还,就让他和木简一起碎成两半。 祝寒宜置若罔闻。 “云晞。” 皓月当空,被念到名字的云晞雪衣清冽,气质如冰玉,袖上裙摆的冰晶坠子在夜风中叮当作响。 祝寒宜的目光回落至手中那片木简上的名字,指腹摩挲干透的墨迹,一字一句重复上面写着的心愿,语调悠缓:“剑术第一人?” 隐秘的心思被一个魔以调侃的语气说出口,云晞忍无可忍出剑,步尘剑气划出一道淡紫色的半月之形。 祝寒宜瞬形避开,木简滑入袖袍之下,抬手间,两指稳稳当当夹住长剑,简洁评价:“不如我。” 云晞右手用力,激荡的剑气破开祝寒宜手上的防护,一串血珠顺着步尘剑滴下。 祝寒宜松手,身前的夜幕溢出一丝丝鲜红的颜色。血色流动之中,凝聚出一把燃着血焰的黑剑。 他抓住剑柄,毫不留情攻杀上前,杀意昭彰的剑刃碰撞出星火闪烁。 刺耳的摩擦声中,剑影碎裂,血焰飞溅,如崩碎的星辰。 这一场打得过瘾,同样是在同辈中一骑绝尘的两个人,终于找到了对手。 最后以祝寒宜被步尘剑抬了下巴,认输交出了木简收场。 云晞接过了木简,没想明白:“为什么戏弄我?” 祝寒宜理直气壮:“因为你看见了我是魔。” 云晞:“……那不是你故意露出魔气的?” “我那时眼睛疼。”祝寒宜说。 云晞嗓音偏冷,重复道:“为什么?” “好吧。”祝寒宜回答,“你看见我杀人了。” “你杀人了?”云晞想起晃过他脸上的剑光,眸光一冷,大风荡起雪色袖袍,倒映着泠泠月辉的剑刃再次刺向祝寒宜,带起一道淡紫色的残影。 祝寒宜烦了,这次没和她打,留在原地的虚影被步尘剑劈成两股之后溜走不见,人已来到她身后,不满的声音传来:“引我入局,想夺我血焰的人,该死。” 云晞收了剑,转身就走。 祝寒宜指着下巴的一丁点血迹:“你今天打伤了我,怎么算?” 云晞头也没回:“何不反问自己为什么会输?” 哪知祝寒宜气量狭小,因为这一句话就从此缠着她比了几年的剑。 回过神时,云晞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临水边一家卖馄饨的小店外。 店里的生意依旧和十几年前一样好,一张张大方桌上挤满了食客。烟雾升腾,沉底的馄饨缓缓上浮,香气扑鼻而来。 云晞抬眸扫到角落里的一个空位,刚往里迈出一步,忽地回头。 回头时,一截梅枝已滑出袖间。 满街灯火照亮夜幕,从高空中飞速掠过的一缕黑气清晰映入云晞眼中。 第05章 第05章 临窗的木桌上,谢令闻埋头吃着热气腾腾的馄饨,心满意足。 凌钰热情好客不假,但城主府中礼节繁多,两个扶曦弟子过惯了嬉笑怒骂皆随性的日子,初次见识凡俗中的礼节,不习惯这拘束的氛围,一顿饭吃得拘谨难安。 最后两人饿着肚子偷溜出府,钻进了香气四溢的小店。 万子清慢吞吞倒了茶,还没送到嘴边,就被差点噎着的谢令闻顺手端走,只好换了杯子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 “子清。”谢令闻吃饱了饭,脑袋瓜子终于活动起来,“城主府里咱们上上下下都走了一圈,可没见着什么妖气魔气。你说凌城主是不是因为常年被他那青梅折腾得精神不大好,把夜里的噩梦给当真了?” 说起这个青梅,谢令闻着实觉得惋惜,又不太能理解。 曾经名动一方的聪慧才女,大家闺秀,圣贤书读了不少,怎么就偏偏溺于一厢情愿的爱恨中,把自己虐得死去活来。 装病出走,只为换凌钰回头看她一眼。在凌钰与李轻音拜堂时,闹了婚宴,之后挟过往的情分,强行留在城主府中住下,见不得凌钰与夫人李轻音琴瑟和鸣,日日在凌钰面前追忆往昔,也被李轻音视为眼中刺,互相折磨了十余年。 这是他们在城主府中见到那个永远红着一双泪眼,见着凌钰就打起精神笑吟吟地跟上来的女人时,凌钰摇头给出的介绍。 “那也是凌城主移情别恋,有愧在先。” 万子清尝了一口粗瓷碟里的咸菜萝卜,皱着眉喝了口茶,“他说的那个迷惑纠缠他的东西,我看不像是妖魔,更像是某种控心断忆的咒术,比如,塑魂。” 据凌钰所说,他每月中旬这几日,会有一种从梦中清醒过来的恍然之感,记忆混乱不清,这些年也改变了不少习惯与喜好。 似梦非梦,往日种种都离自己很远,如同经历着两段人生。 谢令闻一只手撑着半张脸,另一只手点了点木桌,顺着这个思路,思考着可能性:“不对吧,你不就会塑魂吗,他若是中了这种咒术,你看不出来?” 万子清双手一摊:“人外有人,下咒的人若是境界远高过我,我的确看不出来。” 谢令闻听得有些苦恼,塑魂不同于普通的咒术,需要下咒的人亲自解开。 他计划道:“明日咱们再在城主府和横江城里查探一圈,问问这位城主可有什么仇家,哦对了,我还得去同那位青梅姑娘聊几句话。” 万子清迷茫地看向他。 “因爱生恨,同归于尽,话本里都爱这样写。”谢令闻眉飞色舞,有理有据。 万子清泄气,饿得没什么力气般软绵绵开口:“那位白姑娘手无缚鸡之力,只是个普通人......”白日里掠江而过的人影浮现在他面前。 明明一身病骨,气息微弱,即便与他们同坐在船上的一个角落里,也感受不到她身上有一丝灵力波动,是芸芸众生当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竟然能折枝为剑,定水平江。 万子清后面的话没了底气,说不下去了,索性闭了嘴。 谢令闻突然瞪大了眼睛,绷着脸望向窗外。 “走!邪灵!”他抓起放在桌上的剑。 万子清起身,清晰看见紧追黑气而去的一道身影。 布衣素面,不掩风采。 .云晞追着这一缕黑气,再一次来到那条繁华热闹的长街。 黑气故意俯冲进来来往往的人群当中,肆无忌惮从人的身体里穿过,啖肉饮血,剥裂人皮,呼朋结伴的游玩声转瞬急变为惊恐的大叫。 挂满街巷的灯盏纷纷坠落在地,火星溅落,沾染了易燃的竹篾与行人的衣角,燃起一片火光。 邪灵又消失了。 云晞顾不得再追下去,剑光清冽如水,似从九天银河中泻下,将蔓延向四面八方的火焰压灭。 两个扶曦弟子紧随其后。 万子清蹲下身,右手并指,点在血肉模糊的伤者身上,治愈咒术运转到极致,片刻,神色不自觉绷紧,朝谢令闻摇了摇头。 谢令闻极不开心,收剑入鞘,去看其他人的伤势,快速分出身上带着的止血药,被眼前血淋淋的惨状刺激,怒道:“有本事它别跑啊,我非得一剑把它砍得稀巴烂!” 云晞回头看向他们:“这只邪灵似乎已经长出了心智,或许就是白天发出哨音的那只。” 谢令闻刚才追在云晞后面,亲眼见了她出手,心中猜到万子清说的那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多半就是指她,总算对“人不可貌相”这句话有了深刻的认识。 他心中有一股违和感:“城中百姓纵不认识邪灵,但只要见了吃人饮血的怪物,早就该把这消息传遍了,怎么我们从进城到现在,没听任何人提起过?” 说完看向万子清,挠了下头:“会不会是因为这一堆邪灵也都是今日才到了横江城?” “不对。”万子清思索道,“邪灵不可能从天而降,可方圆百里,数年之间,都没听过邪灵途经的动静。” 谢令闻这才想远了一些,瞳孔睁大:“也许是早已潜伏在横江城中,计划着什么阴谋……他们该不会要一城百姓的性命?!” 云晞回答:“潜伏在横江城已久,是为了分解自己,暗中给刚才那只身份不一般的邪灵疗伤。那只邪灵伤势已无大碍,它们自然就暴露了本性,不必再害怕被人发现存在。” “姑娘为什么说它受过伤?”谢令闻没想明白。 街上的人影几乎已经散了个干净,云晞帮着给受伤的人上药,一边说道:“邪灵不被各族承认,为天地不容,它们为了活命,想办法与天地建立起了联系,天地不死,邪灵不绝。这一联系具象为它们体内的命线。” 这些是修行者的常识。 云晞回忆着贯穿那团黑气的一丝红线,肯定道:“刚才那只邪灵的命线上,有裂痕。” “你能看到它的命线?”谢令闻不可置信地叫了一声。 命线是邪灵最脆弱的地方,要杀邪灵,必须斩断命线。 可这并不容易。 正因命线关键,邪灵把它保护得极为隐蔽稳妥,寻常刀剑难伤,低阶术法难破,出招时力度差上一分,偏了一厘,被碾成飞灰的邪灵依旧能在下一瞬重聚在眼前。 从河边追到这里的功夫,她居然说自己看见了命线,还辨得清其上有裂痕? 这就好比她说透过血肉,看见了一个人骨骼下的心脏。 怎么可能?! “修剑者,可借天地万物之势,你在江上那一招,就是在借暖日之辉。既要学借势,就先用你的剑去感应天地万物的联系。” 云晞解释时极有耐心,嗓音平和温柔,一身浅淡沉冷的气息如遇春风消融,让人意外发现她其实很好说话。 她顿了顿,继续说:“最后,天地能看见的,你也可以。” 谢令闻惊讶地听着。 剑招照世,他其实没亲眼见青乾剑仙使过,而是从流传的画册中学来,练了许多年,却只能学到“形”。 他原本以为是因为自己不够勤奋,不够聪明,而云晞却一语点破,是他未参透照世剑招的力量来源,“势”。 谢令闻满眼的惊讶化作敬意,更好奇起了云晞的身份。 万子清不懂剑,也早已惊叹过了云晞的实力,这时候正认真思考着邪灵的动机:“邪灵生于阴邪恶欲,若要疗伤恢复,最简单的方法是遵循破坏与毁灭之念,饮血啖肉,但这一只伤在命线,需要吸食同类填补裂隙,更需要蕴养。” 云晞露出赞许:“护城河边有一棵银杏,展开的枝叶能遮到河的中央,长得挺不错,因为下面埋了数不尽的尸骨。怨气积生,阴寒不化,最适合那只邪灵疗伤。” 谢令闻跃跃欲试:“我这就去把那块地刨了。” 云晞拦住他:“那棵树被城中百姓信奉为有灵,毁了会惹来麻烦。现在要做的,也不是阻拦那只邪灵疗伤。” 无论那只邪灵能不能恢复如初,都算不上是对手,唯一的麻烦是找不到它的下落。 白天追踪到这里之后,就断了线索,云晞当时以为是邪灵借此地气息纷杂,得以逃脱,现在细想一遍,又多了个可能。 在两个少年疑惑与期待的注视下,云晞的目光锁定在远处气派的城主府,良久,回头看向万子清:“你的阵法修得如何?” 谢令闻一拳撞在万子清胸前,笑道:“姑娘放心,子清布阵手法极快,懂的也多,我们扶曦的阵法没哪个是他不会的,都被他师兄师姐吹上天了。” “过奖。”万子清面无表情推开他的手,揉了揉被撞疼的胸口。 云晞笑了下,点头:“查城主府有无掩息阵。” 万子清有点意外,与谢令闻对视一眼:“姑娘为何怀疑城主府有问题?” 云晞分析:“邪灵的气息两次断在此处,若要布掩息阵,城主府率土遣将的王者之气是作为定阵的不二之选。” 万子清觉得她该失望了:“实不相瞒,我已经查过城主府中的每一寸地方,并无任何阵法的痕迹。” 也因此断定城主府中无妖魔。 云晞微微蹙眉,追问:“地下可曾查过?地下水流、花树根系,都可作为阵纹连接的介质。” 万子清一愣,面前这女子想法新奇,见多识广,超过了他这个专修咒阵符卦之人的知识范畴。 “我今夜就去查。”万子清说。 “二位能带我进府么?”云晞记得在渡口的时候,那位城主把他们当作贵客。 谢令闻笑着答应:“我们就说你是我们找来的帮手,肯定没问题。” 云晞跟着他们往城主府走去。 谢令闻性子活泼,话也不少,一路上先和云晞说了城主府的大致情况,介绍了自己和万子清,最后边走边问:“姑娘怎么称呼?” 云晞想了想,她许久都没听到爹娘与阿姐再唤她的小字,年年。 “我姓年。”云晞不多费时给自己想个假名,随口回答。 .星河界广袤静谧,浩瀚无垠,蓝紫色的星粒闪烁不歇。 祝寒宜躺在其间,双眸紧闭,星辰之力绵绵不绝地向他涌去。 毫无预兆的,他微微张开的手指动了动。 只因这一个微不起眼的变化,四周的气流产生了波动,万千星辰明灭摇晃,整个星河界如一片流光闪烁的绫罗,在风中起伏摇曳。 涤荡他全身的星辰之力具象为一根根细长的锁链,贯穿他的骨骼,交织成一张显形的巨网,要将他即将醒来的意识再次封锁。 星辰倾泻入梦。 凭借封印魔君而一战成名的孤山鸢被入侵梦境的星辰淹没,包裹着群星的火焰无穷无尽地燃烧,转瞬将她吞噬。 危险的警告如巨石砸落在心脏,孤山鸢猛然惊醒,胸腔中传来又重又急的心跳声,她大口喘气,鬓发被冷汗打湿。 第06章 第06章 朔风扑面,云晞紧了紧衣衫,刚走到城主府外,就听见了一阵喧闹声。 被府中侍卫推到在地上的女子抬起一张秀美的脸,盯着站在门前怒气冲天的李轻音,眼角凝着泪,将落未落,更显得楚楚可怜。 “这是我家,你凭什么把我赶出来?”白薇样貌秀气,气恼委屈的情绪高涨到了极致时,也没让她生出能与李轻音抗衡的气势,反而哆嗦着嘴唇,连声音都在颤抖。 天气霾李轻音冷眼倪着她,大声呵斥:“你家?看清楚城主府这三个大字,你是什么身份?” 站在身后的侍卫们忍住不露出轻蔑的神色,面无表情地把拎在手里的包袱一起扔了出去,砸在白薇的身上。 李轻音嘴角动了动,嗤笑了声,转身回府,厚重的大门合拢在身后。 白薇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前,纤细柔弱的双手推着门,伸进尚未完全闭合的门缝中,又哭又叫:“你们不能这样对我,爹娘在天之灵也会生气的,我要见凌钰!凌钰怎么可能允许你们赶我走!” 李轻音停步在门后,侧首看向那条缝隙外的人,忍无可忍:“你平时不知廉耻纠缠不休就罢了,今日竟敢将我与凌钰的定情信物打碎,你以为凌钰能忍耐到几时?若不是他心软提醒,白薇,我今日将你当一条死狗扔出去,还会给你留些衣物细软?” 白薇似乎没听明白,眉目间的茫然凝滞了许久,脸色却已经惨白如霜。 门后的侍卫也不再对那双手心软,府门又快又重地合上,凄惨的痛呼声里混着呜咽。 云晞想起街上听来的移情别恋与死缠烂打几个字,盯着那双被夹在门缝之中的手,梅枝上落下几瓣飞花。 枝上飞花穿过围观在城主府外的人群,重重地撞开红木门,门后的侍卫被这股力量撞飞出去,簇拥着李轻音走远的侍卫们听到这声巨响,纷纷拔剑。 万子清一时半会解释不清,先拦住猝不及防就动了手的云晞,低声说:“地上那个是城主凌钰的青梅,哎呀,可复杂的烂摊子。” 谢令闻已经疾步走到了门口,对又惊又恼的李轻音解释了几句,大意是新来的这位朋友喜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都是误会。 李轻音放下戒备的神色,轻飘飘地扫了眼云晞,端着上位者的优雅姿态走远。 云晞边走边听语速飞快的谢令闻介绍了个大概,在白薇身旁停步,垂眸看着她。 “这是我家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白薇喃喃自语,缓缓蹲下身来,血肉模糊的双手捂住了脸,眼泪夹杂着鲜红血色滚落。 云晞俯身瞧过,指尖咒纹成形,点在白薇受伤的手指上,治愈之力流转在血泥间,缝补起碎裂的骨骼。 “白姑娘,想开些。”云晞说,“这道门外热闹繁华,什么都新鲜好看,什么都值得你喜欢。” 白薇听不见,绝望将她与外界隔离开,柔弱的背脊弯下去,埋首在膝间啜泣不已。 云晞挪开视线,不多劝自断后路之人,对身旁两个少年说:“走吧,我想去见见被那位被妖魔纠缠的城主。” 修行者来去都没什么响动,白薇伤伤心心地呜咽了许久,再抬头时,路边看热闹的人都已经散了个干净,还在冷风寒夜里陪伴着她的,只剩门口两盏大红灯笼下她的影子。 白薇捡起地上的包袱,慢慢站起身,侧身最后看了眼城主府。 府中辉煌的灯火泄出了庄严肃穆的高墙,像是一团被揉皱了的黑纸,边缘燃着一圈明亮的火光。 白薇抬手擦去满脸的眼泪,走向街市的背面。 这里没有热闹的声音和璀璨的光影,却有一只漆黑的猫飞跑出寂静的夜色,软软的圆脸轻蹭她的裙摆,庆祝她的自由。 宴客厅的烛光新添了几朵,室内亮起一片暖意融融的光影。 云晞坐在黄梨木椅上,双手捧着一杯热茶,身旁的侍女眼尖,递了一个暖手炉过来。 谢令闻没忍住,盯着她苍白的面庞多看了一眼,小心翼翼问道:“年姑娘,你生的是什么病?” 云晞面色恬静安然,不在意道:“多年不治的老毛病罢了,除了怕冷怕累,也没什么大碍。” 谢令闻不信:“若是凡药难医,年姑娘不妨来一趟东境,每年三月,我们扶曦的长老弟子都会在春城里支个摊点治病散药,不收钱的。” 云晞点头:“多谢。” 谢令闻没看明白云晞安之若素的态度,求生是人之本能,这世间生灵即便渺小如蝼蚁,也想在濒死之时挣扎着多活一刻,怎么有人能对自己的身体如此不在意。 谢令闻还想极力邀请,被万子清撞了一下胳膊肘,回头见他目光隐晦而沉重,满腹的疑惑在这时骤然化解,心里咯噔一声。 无药可医。 云晞只当没听见这两个年轻人暗戳戳的叹气声,慢慢喝了一口茶。 一阵急匆匆的风灌进屋里,夹杂着鸟类扑扇翅膀的动静,从她身前一掠而过。 云晞视线追去,刚好见一团黑金色的小毛团飞落在谢令闻的头上,被他一伸手抓了下来,指缝里飘下几根绒绒的细羽。 赤目黑羽,暗金色的光泽流动如锦缎。 扶曦的重明鸟。 “子清,奇怪了,竟然是宗主亲自给咱们传来的信。” 谢令闻从重明鸟腿上的信筒里取出纸条,一行字看下去,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宗主说,任师兄预占到了一个天资卓绝之人,要咱们务必把人带回去见他,可惜不知道名字和样貌。” “人在哪呢?”万子清贴着椅背的身子慢悠悠坐直,伸出揣在袖中的手,接过递来他眼前的纸条看了看,感叹稀奇。 宗主为了强调此人十分重要,务必尽快带回,竟然直说了打算收这个人为亲传弟子。 宗主的收徒条件是出了名的严苛,能得到他真心认可的小辈屈指可数,他的门下一直以来只有一个明松雪。 直到孤山鸢在望秋原一战横空出世,封印了祝寒宜,力挽狂澜,在修行者之间大放异彩,也为扶曦出尽了风头,他才将她收为了第二个徒弟。 如今要找的这个人都还没见着面,就决定收作徒弟了? 万子清有几分期待这人又该有何等的风采。 “说是咱们能在横江城里找到他。”谢令闻凑近脑袋,指了指几个字,“任师兄把这人的生辰八字都预占出来了,写在这呢,晚点你用卦术找一下位置。” “现在就能试试。”万子清难得对什么事情表现出感兴趣。 谢令闻余光扫了眼喝着茶的云晞,谨慎道:“这不该保密?” “也是。”万子清叹气,“可你就不想先见见这人有多厉害?” 谢令闻露出个没意思的表情:“有什么稀奇的,再厉害的人也比不上剑仙半分风华。” 万子清继续叹气:“孤山小师妹也比不上?” 谢令闻环抱起双手,后背往椅背靠了靠:“孤山师妹是厉害,但也拿不走剑仙称号。” 还有比较的必要吗? “有道理。”万子清表示尊重分歧,也没再试图和一个坚定不移的剑仙仰慕者继续讨论下去,指间夹起一枚铜钱虚影。 如一粒石子投入水中,激起层层水浪,身前的空气轻缓地荡漾开。 丝丝缕缕的雾气从横江城四方的山水、长街小巷中的人群、黑夜里露出几盏灯火的屋舍中涌来,这些来自万物的灵气或者气息汇聚于万子清身前的一圈气浪中,寥寥几笔,勾勒出横江城内外的全貌。 云晞原本没想去关心别家的秘密,无奈万子清动静太大,毫无遮掩的意思,于是正大光明地扭头看向二人。 她没去关注寻踪图的精妙,而是盯着万子清手中凝结的铜钱虚影。 秘密摆在眼前,云晞很难不好奇值得扶曦以重明鸟传讯来找的人是谁。 万子清手中的铜钱虚影环绕着扶曦密文写就生辰八字,在谢令闻不屑又好奇的目光中,高高抛起。 云晞盯着扶曦密文,眼中浮现出疑惑,思索着放下茶杯,腾出了右手。 明松雪曾与师兄过招,输给师兄一本山河图志,最有意思的一页故意用扶曦密文写成。师兄花了几年时间破译,她也帮着动了脑筋,因此认得一些扶曦密文,译得出此刻环绕在铜钱虚影上的生辰八字。 扶曦要找的人是她。 竟然能得到她的生辰八字。 刚离开陨星原,就被扶曦盯上。云晞眸光泛冷,被困十年,难道与扶曦有关? 云晞垂眸想了想,思路被一个解释不通的问题阻断。 不对,逍遥境以上者,就不可能被寻踪图以生辰八字之类的信息测出位置,更何况她还是洞虚境。 扶曦若是明知要找的人是她,便不会用生辰八字来寻。 云晞袖下指尖微动,灵力写就符纹,夹杂着冰冷杀意的风从屋外涌进。 铜钱虚影还没来得及落在地图上定出位置,被突如其来的大风打散。 “捕风符。胆子不小,我去追。”万子清温吞和缓的脸色急变,起身往屋外追去。 “顺便查查掩息阵。”云晞不慌不忙提醒。 她刚说完,抬首望向门外进来的人,缓缓起身。 第07章 第07章 云晞起身打量着急匆匆赶过来的凌钰。 凌钰刚刚安抚好了李轻音,听侍女禀报说扶曦的修行者带回了个帮手,赶紧过来迎接。 谢令闻热情介绍:“凌城主,这位年姑娘是我们的朋友,她见多识广,又正好在横江城中,我们就请了她一起过来帮忙。” 云晞苍白易碎的样貌让凌钰的目光略有迟疑,他保持着脸上客气的笑容:“那就有劳几位。我被身上的怪异之状困扰十年,几位若是能帮我解困,定有重谢。” 云晞仔细看他:“若是被妖邪附身,不会记得期间发生的一切,若是被咒术所控,术法未解除前,也不可能清醒。凌城主是怎么意识到了自己的言行有异?” 凌钰头疼道:“今日是十五,每逢月之中旬,我就像是从梦里醒来一般,总觉得之前见过做过的每件事都不真实。可我的记忆做不得假,那些的确是发生过的事情。” 他说着,露出一丝惭愧,微微垂下目光:“三年前我与轻音结为夫妻,如今想起拜堂那日,竟也觉得恍然如梦。这话我从不敢对轻音说,她知道了定会伤心。” 十年,满月。 云晞在惊诧与不信之中抓住了一丝线索。 她的剑招,濯尘。 濯尘之力没入身体后不会消散。被濯尘所伤,死了才是最好的结局,否则每月十五前后,会被这一缕随着月之力充盈天地间而暴涨的剑气再次重创。 刑如凌迟,无处可避。 剑招濯尘融入了师兄自创的咒术-凝辉,却融合得不算完美。十年前,她只用过一次。 轮回井外。 云晞永远记得那一晚的轮回井。 交织缠绕的雷光遍布了大半个天幕,发出轰隆的爆裂声从天砸下,漆黑的大地被分割成一块块明暗交错的网格,让那三个陌生人正在对峙的氛围变得更加紧张。 云晞引三千亡魂闯入时,恰好看到其中一人手中黑色的长刺绽出噬灵的花朵,毫不客气地朝身旁的人出手。 听见动静,那三人扭头朝她看来,黑色风帽遮挡下的一双双眼里浮现出杀意。 藏在一人黑袍下的四神器浮空,顷刻间华光大绽,吞没了清寒如月的剑光。来自上古的神力穿越尘封已久的时间,向云晞碾压而来。 “抬头。”云晞出人意料地伸出了手,指尖燃出一朵小小的白焰,来到凌钰的衣襟上。 谢令闻震撼于云晞的咒术在出手时即完整成形,如同省去了咒纹的连接过程,以至于“年姑娘居然还会咒术”带来的冲击都可以忽略不计。 紧接着,又被转瞬即逝的气流波动一惊,一道无形的屏障环绕在云晞与凌钰周围。 消音障之外,谢令闻听不见云晞说的话。 云晞语速和缓,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迫使凌钰与她对视:“十年前,你可曾去过轮回井?” 凌钰被突然动手的云晞吓了一跳,第一个反应是她难道才是杀人惑心的妖邪?然而云晞眼瞳清透,气质干净,如冰雪消融后的溪涧,让他打消了顾虑。 他下意识往后仰身,与这朵白焰拉开些距离,认真道:“没有,我自从五岁时被父亲捡回这里,就再也没离开过横江城,更没有听说过什么轮回井。” 镜火发出轻微的燃爆声,化作点点流光散去。 云晞盯着消散于眼前的光点,皱了皱眉。 凌钰没有说谎,否则他会被镜火燃成灰烬。 猜错了? 云晞原以为凌钰这张人皮下,是那只邪灵。 当年步尘剑穿破四神器古老的力量,将那三人重创,濯尘引月辉而下,削去一颗头颅,她记住了从断颈处逸散出的那一缕属于邪灵的黑气。 也对,邪灵即便披上人皮,也不会改变嗜血残忍的本性,眼前这人若是邪灵伪装,城主府上下也不可能安然无恙存活至今。 云晞心中给出解释,微凝的目光动了动。 环绕在她与凌钰身边的消音障消失,看得心惊胆战的谢令闻赶紧问道:“年姑娘,你这是想做什么?” 云晞还没想好解释的理由,门外跌跌撞撞跑进来一名侍女。 “城主!”侍女惊恐地哭泣道,“夫人死了!” .鲜血浸着四分五裂的尸体,往门外流淌去,李轻音死状极惨,一双惊恐万分的眼睛大张着,来不及发出的求救声哽咽在喉咙里。 凌钰踏进门见到这一幕,脑海里一阵天旋地转,险些站不稳步子,被谢令闻拽着胳膊方才没倒下去,哽咽声中夹杂着一丝怒意:“谢公子,年姑娘,我拜请二位找出凶手,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他为我夫人偿命!” 云晞垂眸观察着尸体,血肉模糊的伤口上残留着一丝凶煞的黑气。 谢令闻蹲下身确认了几遍,瞬间有些暴躁。 “是魔气。”他抬头看向云晞,“原来匿身于城主府中,纠缠凌城主的那东西是魔?可是这魔为什么会对凌夫人动手?” “是我害了夫人,它本应该是要杀我的!”凌钰双眼血丝遍布,痛苦地流下泪,“它想杀我,冲着我来就好了,为什么要让我夫人惨死?” 云晞没多说什么,扭头看向吓得瘫坐在地上还没回过神的侍女:“凌夫人死前,这周围有什么动静?你仔细些回忆,都见到了些什么?” 侍女瑟缩着回答:“黑猫......对,有一只黑猫不知从哪里蹿进了屋子,夫人不喜欢猫,我便将它赶出了院子,回来时就见到夫人.....别的我什么也没见到,屋子里安安静静的,谁知夫人会惨死。” 冬雾独家“令闻,年姑娘。”万子清恰好发现了线索,回来时听府中慌乱的侍女们说这边出了事,径直赶了过来,目光在尸体残留的魔气上停留了片刻,看向云晞,“没找到人,但我发现地下的确有一个掩息阵。” 谢令闻不可置信地追问凌钰:“你这城主府里藏了什么,能让一个魔耐着性子布下掩息阵,等待这么多年?” 凌钰面色茫然又苦涩:“横江城远离魔域与各宗门纷争,府中既无什么奇珍异宝,也无什么秘密,我实在不知为什么会引来祸端。” 云晞蹲在尸体旁边,并拢两指触碰着残余的魔气。丝丝缕缕的灵力凝聚成符,缠绕的符纹将魔气捆缚进溯影符中。 “那个魔物布下掩息阵,不是为了藏匿气息,而是为了掩盖其下的另一个阵法,聚魂。”万子清脸色不太好看,“凌城主,你府中曾有人惨死,被撕魂裂魄,可你只字未提。我暂且信你并不知情,但若查出此事与你有关,我不会放过你。” 云晞站起身,顺手把溯影符塞给谢令闻,浅金色的灵符在身前展开成一幅透明的地图,一道灵力蛇行蔓延,冲入夜色之中,追踪着凶手的气息。 谢令闻瞬形追上,几个纵步就消失在深沉的夜幕里。 她往屋外走去:“万子清,带我去看看。” 冷风吹动一路上的树影,虫鸣声起伏。 云晞跟着万子清来到西北角的一处院子。 她俯下身,手心覆盖在地面的石板上,探知术穿透湿润的土壤,触碰到地下的阵纹,地底深处的灵力轻微地激荡开气涟,两重阵法清晰现形。 为破碎的魂魄重新塑魂,并非一朝一夕能完成,阵法启动后,需用人血来供祭。 若是以凡人之血,需要十年。 云晞盯着掩息之下的塑魂,夹在指间的一道纸符燃起火焰,火星飘落入泥,地下深处的阵纹升起袅袅光雾,好似来自两个陌生人的意识在试探中缓缓触碰在了一起。 万子清认出了那张道符纹,唤梦。 青乾朗照峰弟子修剑,大弟子秦逍却不光剑术了得,符、阵、器、医也样样精通,自创的术法频出,让同辈人又羡又恨,就连少年时为了哄那个总是想家的师妹而创造的符纹“唤梦”,也流传开来,被人拿去研究模仿。 “年姑娘,不可。”万子清盯着纷纷扬扬落下的光点,摇了摇头,“唤梦本就极耗灵力,想以唤梦进入别人的往事,更是凶险万分,十中有九会迷失在其中,随着唤梦的力量耗尽而泯灭。” “无妨,我试一试。”云晞一步踏进闪烁的灵力光点中,天上地上的光芒立刻熄灭,“你要当心凶手返回来刺杀凌城主,也保护好自己。” 纷洒的细雪飘落在脸上。 云晞环顾四周,没想到第一眼看见的,是战乱过后荒芜寥落的村落,流离失所的百姓瑟缩在细雪中,身后是被战火侵袭过的断壁残垣。 “咦,哪来的野猫在偷赈灾的粥喝?” 云晞听见一个急匆匆的声音从自己身后追来,大步靠近的危险让她下意识绷紧了背脊,低头动了动手脚,发现自己竟然变成了一只黑猫,正扒拉着一口大锅的边缘。 紧接着,她脚下一空,被一只手拎起后颈抱进怀里,摸了摸脑袋。 “你也可怜。” 云晞没想到自己会变成一只猫,更惊讶于自己连猫的习性也了如指掌,抬起毛绒绒的爪子在白薇怀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软绵绵的喵叫。 她仰头去看白薇,少女仪态大方,气质明媚,完全不是不久前在城主府外看见的那一副哀怨模样。 白薇抱着她,边走边查看这个村落的灾情,条理清晰地计划着如何安排赈灾的钱银与粮食,帮助村民们重建家园。 “只盼凌钰这一战早日凯旋,平安回来。”白薇最后目光放远,心中总觉得不安。 跟在身旁的侍女信心满满:“栖阳军连吃了几场败仗,早就溃乱不堪,公子这一仗乘胜追击,定能将他们赶回栖阳城。” 白薇点点头,正要登上马车回横江城,遥遥看见披满落日余晖的官道上扬起一阵冰屑尘泥。 战马声势浩大,载着护城军从远处的战场回来,领头的护城军副首领李萧然神情肃穆,身后背着一人,重伤昏迷,毒箭贯穿的胸口中不断地淌着黑色的血。 官道离村子隔得太远,战马扬起的滚滚雪泥好似一堵阻隔生死的墙,让白薇无法看清,于是被一种不祥的预感牢牢包围。 但云晞看清了。 贯穿他身上的那支长箭上,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 第08章 第08章 云晞很庆幸白薇在焦急之中也没把她丢下,否则要她迈着这小短腿跑回城主府,估计累得够呛。 城主府中,云晞迎着细雪站在院子里的一棵杏花树上,听着屋子里颇为沉重的谈话声。 “公子中的这一箭淬了毒,此毒复杂猛烈,决不止一种,且已侵入心脉,以我之能,恐怕无解。”诊脉的大夫收回了手,抚着花白的胡须叹了声气。 城主夫人本就在一旁坐立难安,通红的眼睛里蓄满了泪,一听大夫定下的生死,眼泪决堤而下。 李萧然当场就跪了下去,拔剑横在脖子上,嗓音沉闷:“公子是为了救我而中箭,若是公子因此醒不过来,我以死谢罪。” “你们是打了胜仗的功臣,岂能怪你。”坐在轮椅上的老城主握住李萧然拿剑的手腕,将那把锋锐的剑刃从他颈上移开,“起来。” 他的目光转向大夫,拱手行了个礼:“还请先生全力一试,为他多留几日性命,我这就派人去请宗门的修行者,求仙药来治。” 大夫点了点头,由侍女领着去写药方。 白薇掩在袖下的十指紧紧捏在一起,脸色白得难看,嘴唇抖了又抖,才终于把话说完整。 “父亲,我亲自去请修行者。”她转身往外走,“我这就先去拟一份礼单。” “小薇。”老城主叫住她,“这一战虽是结束了,但还有百姓需要抚恤,横江城也亟待重建,这些还需要你亲自操办。去请修行者的事情,让萧然走一趟。” 他顿了顿,看向床榻上昏迷的凌钰,痛心不已的情绪沉淀下来,沉着声说:“若是小钰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小薇,以后整个横江城就都交到你手上了。” 一语出,屋里的人都有些意外。 李萧然低头看着坐在轮椅上沉稳如山的身影,眼底浮现出一丝怪异的情绪。 “老爷,你想让小薇当少城主?”城主夫人忧心忡忡地看了看白薇,觉得不妥,“可是小薇终究是姑娘家,以后也还要嫁人,横江城事务繁多,你怎忍心让她去操劳?” 白薇忍着悲伤的情绪:“父亲,我不及凌钰,况且如今凌钰危在旦夕,我……我不愿有别的念头。” “姑娘家又如何?这不是见不得人的杂念,是你的责任。”老城主看着白薇,语重心长道:“小薇,从小我就把你和小钰一起作为未来的城主培养,你们二人才华胆识都不相上下,没叫我失望过,横江城不论是交给谁,我都能安心。这些年,横江城的事务也从来都不是小钰一人在扛。” 白薇看了眼凌钰,又看回老城主,皱了皱眉头:“我……” 老城主说:“小薇,你只需告诉我,你能不能。” 白薇思索良久,像是把自己仔细的审视过了一遍,最终承诺般坚定,点点头。 老城主闭了闭眼,点点头,推着轮椅往外走。 待白薇也最后一个出了屋子,亲自去院子边上的小厨房里煎药,屋子里沉重的气氛终于消散干净。 云晞从树梢一跃而下,纵步来到窗边,恰好看见躺在床榻的人动了动,似乎早已醒来。 凌钰缓缓坐起身,动作与表情都卡顿而不协调,像是一个不太灵活的偃甲机关。 “蠢货,被那废物下了毒,还替他挡箭。” 他活动着手腕关节,面上的表情一阵变化,似在反抗,又似在享受什么,自言自语的声音里满是傲慢的嘲讽,让人觉得说不出的诡异,“好了,别挣扎了,我来替你报仇。” 他摸了摸缠了药布的伤口,那道箭伤恰好在心上,手掌能触碰到胸腔里传来的愤怒的狂跳声。 他露出一丝疑惑:“你在同我生什么气?” “你不是对我生气吧?哦,你恨那个老头要把你的位置送给别人,更让人寒心的是,你的心上人,竟然答应了。”他恍然大悟,微笑道,“这好办,一起杀了。” 这具身体的反应变得更加愤怒,拼尽全力想反抗什么。 云晞安静地看着屋子里言语残忍的凌钰,提醒自己,这里是已经发生过的往事,她无法做出任何改变。 凌钰已经被邪灵吞吃了,哪怕还侥幸剩下一丝自己的意识,最晚也会在今夜被蚕食干净。 但云晞有一点想不明白,既然现在的凌钰是邪灵,他怎么能在镜火咒面前撒谎? 眼前所见的景象突然如玻璃一般被打碎,快速地斑驳脱落,向她这个外来者砸落下来。 云晞并不意外,她能看到的都是与聚魂阵有关之人的回忆片段,既不连续完整,也不稳固。 若是被这些碎片割到,也会就此丧命,随着记忆而永远消散。 云晞灵巧地躲避着这些碎裂的记忆,碎裂的镜片消散重组,眨眼间呈现出一片弥漫着血腥气的地牢。 阴暗湿冷的牢房外,凌钰特意过来看了一眼被极刑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李萧然,转身要走。 衣袍的一角突然被一只从牢里伸出来的手死死拽住。 凌钰蹲下身来,没什么情绪地扫了一眼拉住他的李轻音,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不松开的话,就别要这只手了。” “凌钰,我求求你,看在我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你饶我哥哥一条命吧。”李轻音泣不成声,“或者我替他死。” 凌钰盯着李轻音柔软无助的一双眼,觉得稀奇。 他拥有了这具身体的记忆,明明记得李轻音是专横跋扈,自私自大的人。 原来自私的人到了绝境,也会为了别人而不惜命。 人性,原来还有些意思。 李轻音见他微微蹙眉,以为自己说的话有用,连忙擦了擦眼泪,接着求情:“凌钰,我哥哥觊觎城主之位,还毒伤了你,是他糊涂,他的确罪大恶极,可是自从我父亲死后,我和哥哥也是在城主的照拂下长大的,哥哥怎么可能杀了城主和夫人?他一定是被冤枉的!此事还请你再查!” 凌钰点点头:“我知道他是冤枉的。” “什么?”李轻音愣住。 云晞贴墙行走在阴影中,看见凌钰抓起了拽着他衣袍一角的那只手,握入手中,指腹轻轻搓揉着,语气含笑:“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我?” 不合时宜的话题让李轻音露出更为迷惑的神色。 她盯着凌钰,明明是熟悉无比的面庞,却让她生出一阵惧意。 凌钰大方迎着她的注视,带着浓厚的兴趣,接着问:“和白薇的喜欢比起来呢?” 话音刚落,云晞突然被一盏大红灯笼上蘸着金粉写下的囍字晃花了眼。 城主府中一片喜气洋洋,树上檐下都系满了红绸缎,鸣乐声中,凌钰与李轻音身着华袍红装,手里牵着喜帕,面对面一拜。 白薇突然出现在喜宴上,满座宾客的目光都被她夺去。 她当着凌钰的面,褪下了手腕上的玉镯,摔碎在地。 似是被这一幕刺激到,有什么被囚禁已久的东西终于要从重重禁锢之下生根发芽,凌钰露出痛苦又绝望的神色,怕来不及一般,立刻松开了手中的喜帕,要朝着白薇离开的背影追上去。 云晞突然想到,难道凌钰的魂魄并没有被邪灵完全吞吃干净? 虽然此前从未听说过这种情况,但并非没有可能。 那只邪灵被步尘剑所伤,每月又要被濯尘的残力折磨一遍,残破之躯,衰竭不堪,也解释得通。 可是紧接着,云晞清楚地看见凌钰竟然愣在了原地,他先是茫然地环视着厅堂中的宾客,再回头看向拽住他衣袖的李轻音,眉头慢慢蹙起,似乎在努力分析着状况。 “你要抛下你的妻子,去和她好吗?”李轻音瞪着他,眼眶里盈着水雾,又恼又恨。 凌钰要踏去追人的步子收了回去。 奇怪。 云晞蹲坐在假山上,盯着这个说不出具体哪里奇怪的凌钰,陷入了思考,长长的尾巴不自觉地在身后晃来晃去。 他此刻的状态不像是真正的凌钰,又与那只笑里藏刀的邪灵完全不同。 像是一个莫名其妙被拉到这里的外来者,他在最快的时间里审时夺度,选择不给自己添麻烦,顺势继续婚宴,轻轻松松继承“凌钰”的一切。 那残魂和邪灵哪去了? 沉思了片刻,云晞大胆推测出了一个答案。 她从假山上轻轻跳下,追着白薇离开的方向而去。 张灯结彩的长街上,白薇无论走到哪个地方,都是被议论的对象。 有人遗憾,有人叹气,有人落井下石。 白薇原以为自己这些日子听得多了,也见了来自李轻音恃宠而骄的嘲讽,便不会再在意什么,没想到委屈与惶惑感在这一刻接踵而至,逼着她离开来来往往的人群,冲出喧闹不堪的横江城,沿着无人的田野狂奔。 云晞踩着田埂,一路悄无声息地紧跟了她,自己忽然连这具黑猫的身体也失去了,变成了一阵风,一片云,一双漂浮在空中的目光,看着白薇被一个黑衣人拦下脚步。 那青年身形敏捷轻盈,纤细的睫毛下,一双绿莹莹的眼瞳里时刻都闪动着笑意。 来意不明,正邪难辨。 白薇手指攥着衣袖,往后退了几步。 “你是什么人?” 他没回答,反而热情地打了声招呼,身形一矮,变成一只黑色的猫:“白小姐,好久不见。” 白薇在惊慌中想起被她带回府上又失踪不见的那只黑猫,多年前在路边救过的一只断腿的黑猫也有同样独一无二的漂亮眼瞳。 她警惕地看着他,已经做好转身就跑的准备,却被他接下来的话牵制住脚步。 “你想要。” 他重新化作人形,一步一步走近,玉石般清透晶莹的眼瞳里光华流转,像是诱惑人心的漩涡。 “报仇吗?” 白薇眸光垂下,又重新看回他,听他继续笑着说:“或者看看死去的人到底因何而死。” “让他们都活过来。” 第09章 第09章 唤梦的力量消耗殆尽,燃烧在空中的星火粒子凭空消失不见。 夜色深沉,云晞刚脱离唤梦,就被迎面扑来的一阵劲风波及,风中灵力重重炸开,化作冰冷凝实的杀意。 云晞站着没动,不分敌我冲击而来的风暴被无形的力量碾压,不敢再造次,化作温和的春风轻轻荡开她的衣袂。 万子清和一个黑衣人打了起来,看上去已经过了好几招了,双方的脸色都绷得很紧,各自在两道杀咒冲撞出的气浪中后退一步,不分上下。 一团黑色的东西从树影中飞出,掠出一道快如流星的长弧,比漆黑的夜色还要深沉独特几分。 云晞看着它直冲凌钰而去,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黑焰,从凌钰的胸膛穿过后,落在地上软趴趴地滚了两圈,受惊般振翅飞走了,哪还有刚才掏心不眨眼的危险模样。 一道灵符从它身上掉了下来,被吞进一簇火苗中。 灵符-异化。 万子清余光瞟到这边的动静,原本是不担心的,却不料接着就看到凌钰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胸口露出一个鲜血淋漓的大窟窿,燃着一圈黑色的焰火。 年姑娘竟然没救人? 趁着万子清片刻的分神,已达到目的的黑衣人撤身就走,被云晞一道剑气从身后击中,撞倒在远处的院墙上,脊骨断裂。 云晞刚要问他真实来历,黑衣人在血泊中强撑着抬头朝她挑衅般笑了笑,指尖凝出一道符纹,黑色的火焰转瞬将他自己烧成灰烬。 云晞微微蹙眉。 “年姑娘,聚魂阵凝聚的冤魂当真和凌城主有关系?”这是万子清对云晞见死不救想到最合理的解释。 云晞点点头,快步走到气息刚绝的凌钰身边,双手结印,对万子清说:“准备剥魂。” 万子清眼瞳一震,被吓了一跳。 杀咒剥魂,仅听名字就知它不是被正道普遍接受的术法。修行者讲究因果,若非对方穷凶极恶,或者有血海深仇,不会轻易使用剥魂。 然而云晞不是在同他开玩笑,几道灵力勾勒出的剑影从天而降,从凌钰的尸体里逼出一个不愿离开的魂魄。 云晞杀伐果决,平静的一双眼眸中看不出任何犹豫,让万子清无端想起那个只在传说里见过的青乾剑仙。 剑仙冰魂雪魄,看得见天下疾苦,剑下救过无数条人命,让人忘记她其实极具危险性。 她修的是杀道。 出乎自己意料的,万子清毫不犹豫选择了信任,指尖咒纹缠绕。 云晞盯着凌钰的魂魄,准确来说,是凌钰未被吞吃干净的一丝残魂和邪灵融合之后,变成的一个崭新的个体。 它不是凌钰,也不能算是完整的邪灵,因此在镜火面前,它的否认被判断为真。 但它并不稳定,加之每月中旬倍受濯尘的折磨,有时会短暂的分裂出凌钰的残魂与邪灵,前者记忆混乱,后者试图养好伤后挣脱离开。 剥魂咒命中它的那一刻,万子清看到了被生生分离开的一缕残魂,和一团浓郁的黑气,瞬间恍然大悟,脑海中却又冒出更骇人听闻的困惑。 人人皆知邪灵能吞吃血肉,蚕食魂魄,却从不知晓邪灵还能与人的魂魄融合。 万子清迅速从惊愕中回过神,单手掐诀,准备先将凌钰的残魂引入地下这个现成的聚魂阵中,再做打算。 一根破碎的红线清晰出现在云晞眼中。 剥魂之下,那个独特的魂魄不复存在,邪灵与残魂一分为二,记忆与行动都重获自由。 邪灵分散成一缕缕黑气,飞速逃离。 云晞动了动手指,灵力具象为几道淡金色的剑影极速刺来,悬停在它眼前一寸远之地。 气涟微漾,无形的屏障降落在身旁。 云晞大步走上前,目光很静很冷,像是堆雪的湖泊,右手还掩在袖中,只露出一截缠绕着几段月辉的树枝。 “是你......!”邪灵看不清当年浮光雾锦下的那张脸,却清晰记得引月而下的剑招。 折磨了它十年,令它连完整吞噬一个魂魄也做不到,反而被禁锢在这具躯体中,如同耻辱一般。 云晞迎着它愤怒又恐惧的目光,抬起树枝指着它,洒满广袤山河的月光似乎瞬间收拢在这一刻,被万剑凌迟的剧痛传遍它全身上下,无可忍受的痛苦比十年来的任何一次更甚。 停在空中的一道道剑影往四周分散,将嘶吼着不断涌动的黑气围困。 “当年夺走四神器的主使者是谁?你们三个是什么身份?是谁将你们放了出来?” 云晞话音渐沉,每个字都如她的剑一样,带着不可忽视的威慑力,“说话。” 黑气在重重剑影之中剧烈的翻滚着,找不到一丝缝隙可以逃脱,痛苦的惨叫声因为失去所有力气而弱了下去,似乎到了继续忍受折磨的临界点。 它虚弱又耻辱地开口:“主使者是......”一道熟悉的哨音急促地响起,像是一种比濯尘更为危险可怕的警告。 邪灵接下来的话被掐断在这一声警告中,命线寸断。 方才还剧烈挣扎的一团黑气从这世上彻底消失干净。 云晞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这次她听清楚哨音传来的方向了。 来自遥不可及的天上。 她仰首,似有什么东西具象在深不可测的夜色中,与她遥遥对视。 “年姑娘。”万子清这边也着实费了一番大力气,唉声叹气道,“凌钰的残魂不肯入聚魂阵。” 消音障散开,云晞惊疑的目光从头顶月朗星疏的天幕上收回,情绪沉入眸底,转身看向那一缕残魂。 与其说它是被灵力牵引着引向聚魂阵,不如说是万子清和它拉锯半天之后,选择直接把这一缕拼命了要反抗的残魂压入阵中。 “放开吧。”云晞一时半会讲不完她看见的那些记忆,“凌钰虽然无错,但死去的老城主夫妇和那位白姑娘都是被凌钰这个名字所害,他没有办法觉得自己无辜。” 万子清大致能猜到一些,邪灵与他融合成了另外一个人,这个人用他的双手害了他的家人,于是他不让自己当一个问心无愧的受害者。 缠绕在残魂上的一丝丝灵力随着万子清垂手的动作消失不见,云晞目光投向那道虚幻破碎的影子,说:“你若是有什么话要带给白姑娘,我可以替你找她。” 云晞心想,虽说道歉无用,但他应当是想为自己的无辜或自责作出一句解释的。 凌钰的残魂没有任何的回应,消失在夜风中。 往事皆散,不留余念,唯有喜宴上那只玉镯的碎裂声在消散的记忆中重重回响。 明明是彼此喜欢与重视的人,她对自己的喜欢,最后在横江城所有人的眼里,竟然成了一个笑话。 灵力凝聚的一枚重明令从远处极速飞来,没入万子清的手心里。 万子清脑海里传入一道谢令闻的声音,让他立刻明白了黑衣魔族刺杀凌钰与城主府冤魂之间的因果,以及两件事情的连接之人。 他将这条传文转述给云晞:“令闻说他循着那道魔气,竟找到了白姑娘。” .漆黑的小巷子中,一扇窗下亮着被风轻轻吹动的灯火。 白薇跪着地上,双手合十,默诵着往生的经文,身前点着一圈圈快要燃尽的蜡烛,再往前的桌案上奉着两道牌位。 听见脚步声,负剑倚在门口的谢令闻往外探出脑袋。 “子清,年姑娘。”谢令闻放下手,目光点点了地上的白薇。 云晞低头扫了眼摆成祈福图的蜡烛,等着白薇将最后一段经文念完,问道:“白姑娘,凌钰和李轻音被一个黑衣人所杀,那人可是受你指使?” 白薇起身面对着他们,与不久前被赶出城主府时的那股凄凉柔弱的气质不同。 她不流泪时,显得镇定从容,这才是云晞在她的回忆里见到的模样。 听到凌钰也死了的消息,白薇稍稍露出一丝惊讶,摇头。 “三位都是神通广大的修行者,我瞒不过你们,我与那个黑衣人十年前达成的约定,是他替我布下聚魂阵,为我的父亲母亲聚魂,让他们可以轮回往生,而我要用四十岁之后的寿命作为交换。杀李轻音和凌钰不是我向他提出的恳请,至于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也不明白。” 云晞面露疑惑:“你不恨他二人吗?若是有人杀害我的家人,将我的真心踩在脚底视为笑柄,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什么什么?”谢令闻发现自己错过了一个秘密,扬声痛斥道,“凌钰杀了老城主夫妇?这是什么人模狗样的畜牲?” 白薇双手交叠,紧握在袖下,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颤。 “我当然想杀了他们报仇,我从小读书明理,深知不可耽于情爱,在他纵容李轻音羞辱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恨他了,不可能再有喜欢或不舍。” “这十年,我为了不被李轻音赶出府,只能以昔日情分作掩,纠缠着他,日夜都盼望他这个凶手得到报应。可是那个人说我的血中若是沾染了杀念与因果,便会破坏聚魂阵。” 谢令闻满腹疑虑地看向万子清这个内行,寻求解答:“聚魂阵还有这说法?” 万子清沉默了一会,在白薇也皱着眉头投来疑惑的目光时,笑着说:“同一种术法经过不同的人改良,无论是作用,上限,还是条件,都有可能变化。” 谢令闻一副又长见识了的表情,深信不疑地哦了一声。 云晞在回忆里以旁观者的角度看清了这些人的关系,对于那黑衣人想让白薇置身事外的打算,并不意外,想来那一句用四十岁后的寿命作为交换,也只是安抚她的一个谎言。 “白姑娘,那个黑衣人的来历,你知道多少?”云晞接着问她,语气比之前严肃了不少,似乎很在意这个答案。 白薇想了想,说:“我曾经应该治过他的断腿,他能从一只黑猫变成人的模样,可能是妖,又或许是魔,但他没有做过害我的事情,与我之间又是公平的交易,不会比凌钰和李轻音更危险,我便不怕。” 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云晞也没露出失望,抽丝剥茧,最需要耐心。 云晞环顾这间清简的屋子:“白姑娘今后有什么打算?” 白薇回答道:“我为了留在城主府中为父亲母亲聚魂,缠了凌钰十年,终于熬到今日聚魂成功,我本该从此自由,天下何处都能去走走看看,但凌钰和李轻音死了,横江城若是落入其他人手里,我不甘心。” 云晞带了点鼓励的目光:“回去吧,府中现在需要人主持局面。” 白薇略有吃惊:“姑娘信任我能治理一城?” 按道理,只见过她为了爱恨哭哭啼啼的人,应该对她持以质疑的态度,甚至不屑。 云晞笑了笑:“白姑娘本就是照着老城主照着继承人的标准培养出来的人选之一。” 白薇颔首致谢,往门外走去。 “咱们现在去哪”谢令闻让万子清讲完经过,看了看黑漆漆的天空,“要不咱们乘胜追击,去查查那个魔族的来历?说自尽就自尽,我看他不简单,定然是想毁尸灭迹隐瞒什么更大的阴谋。” “这还上哪查?他都死得连灰都不剩了。”万子清伸伸懒腰,打了个呵欠,“你不困嘛?我看还是找一间客栈睡觉好了。” 云晞先迈出去一步,不疾不徐地往这附近的一家客栈走去:“他不是魔,那魔气是假的,应该是用灵符-异化之类的术法伪装的。” “啊?” 谢令闻快步追上她,挡着她身前,倒退着走,信誓旦旦地作出保证,“年姑娘,那魔气我可看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认错?我虽说下山领任务的次数不多,但也遇见过魔的,还被挟持过,那气息,我可熟悉了。” 云晞心说你再熟悉也比不过我。 祝寒宜身上的魔气不是那样的,虽然极其相似,但本质决不相同。 第10章 第10章 客栈里,云晞毫无睡意,坐在灯下刻着一只木盘,准备在上面留下一个阵法,做成灵器阵盘。 手中的材料有限,只能靠着高阶的阵法来提高灵器的价值。接下来的几日,她只需专注做好赚钱这一件事即可。 银月光寒,身后的墙壁上突然出现了大片虚幻而模糊的星光,来自另一个竭力向她靠近的空间。 熟悉的气息在云晞晃神的这一瞬间变得浓郁而真实,她转身一督。 广袤无垠的星海之中站着一个男人,红衣束袖,白袍叠雪,束发的银冠上刻着流云花纹,墨发在夜风中轻轻扬起,又慢慢落下。 他得到了云晞的注视,稍稍歪头朝她笑着,漆黑的眼瞳中露出几分飞扬的神采。云晞知道那双眼睛若是不笑时,就只剩下血雨腥风里磨砺出来的冷厉与威严。 祝寒宜。 不对,星河界的封印没那么容易冲破,祝寒宜只是用了共影术。 共影术不同于简单传递声音或影像的术法,它能让祝寒宜身处的星河界和她身处的这一片空间无限平行,却不能重叠。 她与他能互相看见,无限接近,却触碰不到。 云晞没功夫招呼他,回身继续刻着手里的木盘。 祝寒宜先是愣住,漾着笑意的唇角立刻就压了下去。 他原以为这次见面,云晞会因为望秋原一战而对他拔剑相向,他都已经为此做好了准备,可是她怎么却像是忘了这一回事? 还有她那张消瘦的脸,泛着病态的苍白,像是早已遍布裂痕、一碰即碎的瓷盏。 “云晞。”祝寒宜早已打好腹稿的话题被全部推翻,也没心思再追究云晞对他的视而不见,沉下声问,“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刻刀在木盘上划刻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半晌,云晞忙完最重要的一笔,平淡地回答他:“被四神器重伤而侥幸不死,这个样子已经很不错了。” 四神器? 祝寒宜眉眼间覆上一层霜色。 他听着她不甚在意的语气,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惊惶,却维持着镇定:“你这身体就不治了?” 云晞没有回应,算是确认了他的猜测。 没得治。 祝寒宜不信,也不认。 他如鲠在喉,心里已经定下了几个打算,却只憋出一句矜傲的解释:“四神器失窃,与魔族无关。” “我知道。”云晞回过头去看着他,神色平静,“四神器当年是被邪灵与另一股势力盗走,要毁魔脉的恐怕也是他们,借此挑起人魔两族之战。” 祝寒宜冷笑了声,双手环抱在身前:“当年四大宗门当中若是有一个聪明人,也不至于做出向魔族宣战的蠢事。” 云晞点点头:“魔君智勇双全,深谋远虑,二话不说就应下了这一战,魔族的死伤,恐怕不比四大宗门少。” “这一战,我曾经的确想打,只不过时机不对,又有与你的不战之约在前。”祝寒宜丝毫不掩饰心中所想,时常让云晞觉得他坦率得有点不太礼貌。 他环顾这间客房一圈,走到云晞身旁的长凳边侧身“坐下”,手肘竭力撑在桌上支着下巴,扫了眼她手中的木盘:“这是什么地方?你如今看起来风吹就倒,青乾怎么还舍得让你下山做任务?” “横江城。”云晞放下刻刀,右手贴在木盘上方,掌心的灵力如丝蔓延,构造出完整的阵纹,浅金色的阵法光芒照亮了一张娴静而平和的脸庞。 祝寒宜靠得很近,但毕竟隔了无法打破的距离,嗅不到他身上那一股独有的青竹香,这倒是让云晞觉得不习惯。 她扭头看了眼祝寒宜。 共影术只能让他们看见彼此,而非真正来到身旁。 在两个无限接近的空间里,祝寒宜说是坐着,身体其实根本接触不到桌椅,加上这长凳又矮又窄,比不上他那气派华贵的王座,整个人的坐姿看着十分别扭,让云晞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一边引阵纹入盘,一边接着说:“我被四神器重伤昏迷,错过了许多事情。那场大战之后,我就成了失踪之人,青乾也不知道我的下落。” 祝寒宜被封印于星河界,同样也错过了许多重要的消息,疑惑地挑起眉头:“你怎么不回去?” 他明明看得很清楚,在云晞心里,青乾排在第一要紧的位置上,她把那里当成家,把师门那几人当成不能离弃的亲人。 “因为我醒来时,已经到了陨星原。” 云晞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即便不是被困在陨星原,那时我伤得太重,自己走不回去,又被神器残力封锁了灵力,连传讯的天涯令都凝结不出,也没办法让青乾的人找到我,带我回去。” “更何况,谁能料到邪灵当年竟然从血渊中挣脱了出来,攻入一星涧,师尊因此身死道消,本命剑也化为灰烬。我如今出了陨星原,岂能不先为他报仇?” 这番话描述的处境完全出乎祝寒宜的意料,他很难想象她是怎么从消沉阴郁之中走了出来。 云晞提剑行走世间,看惯了离别起落便无坚不摧,极少与人说这些压抑的话。 也没有料到自己会在祝寒宜面前没办法停止倾诉。 “我师兄前途无量,原本是青乾默认的下一任宗主,那一战结束之后,他下山寻找镇宗之宝,被我曾经杀过的妖族报复。他们杀了我师兄,连他的尸体也要羞辱践踏,可这些本该冲着我来。” 就好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她无关的故事,祝寒宜无法从她那双淡色的眼瞳里看出一丝难过的情绪,她甚至还能朝他笑一下。 可祝寒宜分明能感觉到不对劲。 “云晞,这些不是你的错,不可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 祝寒宜很擅长逼云晞和他动手过招,却不擅长做安慰人的事,更何况还是安慰她这个一剑就能把人捅个对穿的剑仙,此刻说什么都显得干巴巴的,“修剑者一往无前,绝不能陷入悲伤与后悔之中太久。” “我知道。” 云晞神色淡淡,决心坚定不改。 “我只是觉得难过,我在陨星原的前三年,重伤未愈,形如废人,每日都为了下一顿能吃上什么东西而忧心,并不知师姐已经走遍了无数个地方去找寻我的下落,也不知她因为查到了什么线索而殒命。” “如今我解除了神器残力的封锁,重回世间,报仇不过轻而易举,却永远等不到师姐她接我回去了。” “我如今想做的事情,唯有抓出凶手,为他们报仇,不惧把大陆重走一遍。” 云晞抓着木盘的那只手不自觉用力,盘上的阵纹被霎时错误涌动的灵力冲击断裂,一根根灵丝被风卷走,散作一缕浅淡的金芒。 她摸着木盘沉默许久,重新结阵,语气又轻快了一些,像是调侃:“青乾禁飞,登山的路上有云阶三千,来自天上的威压重重,我如今病骨支离,上不去。” “那就不回青乾。”祝寒宜眸光干净,语气郑重如许诺,“等我出了星河界,我接你去魔域,你若还喜欢四极界,还想住雪岫间,我给你造出来。” 一提到去魔域,几段不堪回首的耻辱回忆重现在脑海中,云晞骤然动手,并拢的两指间灵力激荡,具象出一道灿金色的剑影。 祝寒宜还没反应过来,面对她突如其来的战意,已经做出了本能反应,眨眼间退至墙角的阴影之中,觉得疑惑又好笑。 二人都忘了彼此其实相隔万里。 “云晞,上一次趁你灭杀青州巫邪之后,被巫邪诅咒的反噬所困,将你抓去魔域,逼你与我定亲,是我思虑不周,怠慢无礼,我已向你道了歉,且自愿挨了你三剑,你瞧,只要你对我一动杀意,被步尘刺过的地方还是会疼。” 鲸木整理说着,他皱着眉捂住了心口,稍稍佝偻了下去,像是正在忍受着步尘残力折磨的痛苦。 云晞安静地看着他的装模作样。 祝寒宜半晌没等来一句斥责或原谅,有点尴尬地站直了身子,换了一副看待旁人的冰冷表情,让人不敢轻易接近:“最多一个月,我就能从星河界出来,届时我去找你,你照顾好自己这条命,若是让我找不到人……” 云晞淡淡地打断他的威胁:“等你出星河界,有得忙。” 祝寒宜挑了下眉,瞬间就明白过来。 魔族以强者为尊,亲恩淡薄。 当年魔域五界的界主要么死在他手里,要么被囚禁在暗牢之下,五界得以统一,群臣万民才会尊他为王。 在他被封印于星河界的十年间,没有人等他。 祝寒宜目光幽邃,悠缓的语调中似含讥讽:“如今魔域是又被人分了,还是换了人掌权?” 云晞在留了阵法的木盘上覆了最后一层灵力,仔细检查了一遍,算是做好。 她把东西放下,拿杯子倒了茶,慢慢喝了一口:“东南的幽沼、雷霆两界被强者分据,战乱不休,剩下三界换了君主,名叫禇风。” “果然是他。”祝寒宜想起那双抬起在地下暗牢中的眼睛,满不在意地笑了下,“不足为惧。” 云晞不关心他要用什么手段把魔君的位置拿回来,慢腾腾起身,揉了揉肩膀和腰,摆摆手下了逐客令:“我很困了。” 祝寒宜很识趣地准备从她眼前消失,却又停住,最后问了一句:“你见到我,怎么一点也不意外?” 哗啦的水声响起在木盆中,云晞拧干了棉帕,擦了擦脸:“当年你想在我身上留下共影术,不必用那么恶劣的方法。” 原来早就被她看出了目的。祝寒宜毫无半点被戳穿的心虚,知道答案后就消失了个干净。 她看出了目的又怎样。 共影术只有随着血液流入心上,才永远无法被抹去。 第11章 第11章 东方泛白。 万子清睡得正酣,突然被人抓着肩膀摇醒,翻身坐起的瞬间,夹在指间的一枚铜钱虚影一掷而出,炸响涛涛声浪。 谢令闻被他六亲不认的冰冷眼神吓了一跳,在铜钱虚影极速攻来的瞬间拔剑格挡,若是慢了一步,定然会被炸得头破血流。 他后怕地拍了拍胸口,对万子清的起床气表示强烈谴责,扬声叫道:“谋害同门那可是大罪。” 万子清稍稍清醒了些,恢复了软绵绵慢悠悠的模样,抓住被子又躺了下去:“扰人好梦又叫罪该万死。” “哎你怎么又躺下去了?昨日不是还急着要找人吗,那人万一离开了横江城,咱们岂不是又要多追上一段路。” 谢令闻伸着手本想上前,又突然极速往后多退了几步,拉远了距离,看着万子清露出手指头,指了指窗外天色。 已经去房顶上挥了八百次剑的谢令闻表示无法理解。 他撇了撇嘴:“子清,你倒是先把位置占出来,我去找。” 万子清无奈地叹声气,再次顶着乱蓬蓬的头发爬起来,揉了揉困倦的脸,千万道淡白雾气聚拢而来,寻踪图在眼前铺展开。 灵力写就的扶曦密文密密麻麻环绕在铜钱虚影四周,指引出它寻踪的方位。 谢令闻的目光追着铜钱虚影定格在寻踪图上一点。 “巧了子清,这人就在隔壁啊!咱们隔壁住的不就是……”谢令闻激动得一拍手,边说边往外走去,走到半路突然想到什么,一个急刹步停下,兴高采烈的语气也渐渐放缓,变得不可置信,“不就是……年姑娘?” 万子反应更快,或者说是被这个结果惊醒,已经挥手将寻踪图打散,谨慎地重开寻踪图。 铜钱虚影停落的位置却丝毫不变。 万子清缓缓抬头,与谢令闻对视一眼,看见彼此的眼神都在“怎么可能是她”与“的确应该是她”之间飘忽不定。 “走。”谢令闻耐不住好奇心,率先往走去。 噔噔响的脚步声停在门外,云晞坐在妆镜前束着发,扭头就看见两道黑影投映在门上,充满了犹豫试探。 云晞把昨晚做的阵盘揣在身上,起身开门。 一见是扶曦这两个弟子,云晞并不意外,边下楼边等着他们开口。 她想知道扶曦宗主寻她的目的。 逍遥境以上者,无法被寻踪图以生辰八字之类的信息测出位置,而她还是洞虚境,在其上。 在城主府时,她打散寻踪图,不过是为了不暴露自己的境界,顺便在万子清的铜钱上留了一个指向自己位置的定影阵,为今日寻她所用,算是作弊。 “年、年姑娘起这么早啊。”谢令闻追着人下楼,笑嘻嘻道,“年姑娘家住何处?年方几许?修行多久?可有拜师?如今是什么境界?测没测过天资值?” 云晞对谢令闻说一长串话都不带喘气表示佩服,侧首看向他:“还想问什么?” 万子清跟在后面,客气又恭敬:“年姑娘,宗主特意嘱托我二人邀你去扶曦,他想收你做亲传弟子。” 收徒? 云晞不信。 闻山青是一宗之主,为扶曦招纳一个天赋出众的弟子,眼光决不会局限于将这人揽为自己的亲传。况且明松雪与师兄一样,品行、天赋、名望样样都好,出类拔萃,已满足他对亲传弟子甚至未来接班人的全部要求。 收下孤山鸢,是因为孤山鸢当时风头太盛,无论放在哪一长老名下都有微词。 如此执着的让她去扶曦,最大可能是在她这里有所求。 所谓收徒,多半只是个幌子。 云晞步履未停,不疾不徐地问道:“为什么是我?” 万子清一听,不太妙。 他原本以为不难。 四大宗门之一的扶曦主动要人,又是宗主亲口允诺的亲传弟子,两个条件都足够让散修们心动。 但年姑娘明显不感兴趣。 万子清觉得这时候只有坦诚能挽救局面:“任师兄几日前得到一道预占之卦,卦象上说你天资超群,可登修行巅峰,我们宗主爱才,自然想把你纳入自己门下。” “任师兄?”云晞回身看向缀在三阶之远的万子清。 万子清见她的表情探究,似乎从没听过扶曦任良宴的名号,觉得不太可能,迟疑着解释说:“扶曦弟子任良宴,卦术十分了得,其中以预占之术闻名,既可预知未来,又可洞悉过往。不过预占之术要碰时机,看气运,讲缘分,任师兄也从不轻易预占,最近这两年里,年姑娘你是他的第一卦。” 云晞的确没听说过这号人物,想来应该是这十年里出现的天才。 她记得谢令闻在城主府时说,她的生辰八字正是“任师兄”占出来的,这就足以证明他实力不凡。 她是天命之人,又有步尘的鸿蒙紫气庇护,能占出她的生辰八字,等于窥破天机。 除非……云晞想起昨夜长风中与她对视的那股气息。 除非她已被天抛弃。 万子清和谢令闻等了半晌,也不见云晞说句准话,直接问道:“年姑娘可愿跟我们回扶曦?” 云晞的语气倒是客气,却拒绝得干脆又坚定:“我只是个随心所欲的散修,扶曦虽好,却不是我的去处。” 云晞慢条斯理踩下阶梯,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系在万子清腰间的那枚铜钱外表看不出什么变化,那个定影阵却已破散。 她接下来还要做许多事,不必再让人时刻知道行踪。 既然扶曦有着关系到自己的秘密,是应该去查探一番,但云晞不打算这么轻易就答应。 云晞刚迈出一步,脑海中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眸光一凛。 若是没有她故意暴露位置,这两个扶曦弟子即便见了她,也不知道她就是要找的人,便没有重明鸟传信中的“在横江城找到人”一说。 她允许的作弊,难道也是任良宴预占中的一部分? 如此厉害之人……难道扶曦真的与自己被困十年有关? 谢令闻一听云晞一口回绝,连一丝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急着又追上几步:“年姑娘,你就当是去扶曦看看风景做做客,我们扶曦上下都可热情,天材地宝也多,正好给你养养身体。对了,你剑术也厉害,回去找个机会跟孤山师妹过过招,到时候指不定比岁末大考时还要热闹。” 云晞不好意思打断他的话,听完后才摇头:“多谢好意,但我这身子还算硬朗,也不拜师。” 谢令闻泄了气,转身背靠着栏杆,瞧着身子怎么看也不硬朗的云晞走出了客栈,望天叹气:“没想到扶曦竟有收不到人的一天。子清,这可怎么办啊?咱们要不还是跟着吧,万一年姑娘离开横江城走远了,再上哪找去。” “年姑娘没带行李,还会回来的。”万子清急也没办法,索性往楼下走,来到临窗边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吃吃早点,换个理由。” 窗外的人已经不少了,来来往往忙着采买,云晞的背影没入熙来攘往的人潮之中,很快就不见了踪迹。 她沿着脚下这条路边走边看,路边两侧支了不少早点铺子,什么粥饭面食,鲜果点心,应有尽有。 转角的几棵柳树下摆了几张低矮的木桌,云晞过去坐下,要了碗甜粥和一笼包子,顺便问了问忙碌的老板:“老伯,横江城中有没有珍宝阁?” “有,在东市就有一个,那招牌大,又描得铮亮,姑娘过去就能看到。” 老板端来热腾腾的早点,上菜时多瞧了她一眼,恍然道,“姑娘若是想买仙药,不如等开了春,去趟东边碰一碰扶曦义诊的修行者。珍宝阁的东西,那可金贵。” “好。”云晞颔首道了谢,慢条斯理吃完了早点,去了趟东市。 如老板所言,珍宝阁修葺得富丽堂皇,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上去都十分显眼。云晞循着那块镶金的大招牌走过去,一推门就被室内流光溢彩的灯饰与墙饰晃花了眼。 “客人想看看什么东西?”店里的侍从迎了上来,做了个引导的手势,想带着她往那些摆满了货物的琉璃展架旁走。 云晞看向红木柜台后翻着账本的掌柜,说:“我来卖一件东西。” 珍宝阁的供货来源大多固定,采买灵器丹药之类的货品,通常与精通此类的世家氏族合作,偶尔也有零散的卖家找到店里,出售的不是传家之物,就是异宝奇兵。 侍从不敢怠慢,问道:“姑娘要卖什么东西?” 云晞拿出了那只木刻的阵盘。 木料十分寻常,雕工也就勉强能看,至于保存在其上的阵纹,没有见过。 侍从满怀期待的目光愣了下,正要笑着说这只阵盘的品相入不了珍宝阁,就听云晞先开了口:“迷踪千幻阵。” 一直气定神闲翻着账本的掌柜抬起头,惊奇地看了云晞一眼,对侍从说:“拿过来给我看看。” 侍从接过阵盘递了过去,云晞站在一旁等他出价,神色淡然镇定,心里其实并没有个底数。 她只知道这是师兄口中精妙厉害的高阶阵法,让人陷入混乱状态,死于内心恐惧,却不知它能值多少钱。今日过来,主要目的是了解一个价格,以便确定自己接下来几天的工作量。 她估摸着换消息那里至少得要两三千两银子。 掌柜摸着阵盘,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最后报了个数:“三百两。” 云晞的表情没太大变化,让掌柜也自觉承认这个价格有点低了,遗憾地解释道:“迷踪千幻阵虽然卖得上价钱,但是这个阵盘的做工实在粗劣,绝非出自内行之手,你若是换个材质,刀工再精进几分,我可以出五百两。” 云晞想起陨星原上用了十年终于凑够买水月镜和引路铃换的一千两银子,垂眸笑了下:“成交。” 侍从得了掌柜的点头示意,取来银两付账。 云晞接过装着银两的袋子,刚想要走,又想起另一样东西,从自己的钱袋里取出一张唤梦符:“这张唤梦符,我也打算一并卖了,不知掌柜这里收不收。” 云晞会的符阵其实不多,却个个皆是强势凶悍的杀招,除了唤梦符。 她从小是在长辈的娇宠呵护中长大的孩子,六岁时被师尊接到青乾,修行艰苦,处处不适应,却又要强,委屈和别扭堆在心里,憋出一身沉默冷郁的怪脾气。 师兄就为她创出一道唤梦符,让她可以见一见曾经开心无忧的从前,或是对着记忆中的爹娘大哭一场。 到了后来,唤梦符也随着师兄的成名而流传开。 “这虽是一道低阶符纹,可它难拆难懂,我还从没见谁能原模原样的画得完美。” 掌柜的声音与师兄教她画符纹那时的声音重叠起来。 云晞回过神,直直地看着惊喜不已的掌柜,听他接着赞叹道:“姑娘这道唤梦符的符纹,是我见过的品质最上乘的了,维持一柱香时间的幻梦应该不成问题。这一张符,我愿出三千两。” 云晞露出一丝惊讶:“它只是一道低阶纸符。” “实不相瞒,我这里有个出手阔绰的老主顾,常年四处搜集唤梦符,可惜能合他心意的寥寥无几,最多不过维持十息的回忆。”掌柜笑了笑,伸手去拿她捏住一角的符纸,“姑娘手中若是还有这样的唤梦符,都可以卖到我这儿。” 云晞再看了眼这张符,松了手,没去追问是什么人自甘深陷于过往之中,拿了钱就往下一个地方走去。 第12章 第12章 云晞逆行于石桥上喧哗的人群中,来到繁华街市的另一面。 这一条巷子还在沉睡之中,两边的门窗都紧闭着,鸟雀也悄无声息,时间似乎都被朔风冻结,唯有澄金的日光洒落在门前的几株翠竹上,透出一片生机勃勃的,晶莹剔透的绿意。 十六年前来这里时,她持剑冲杀在最前方,步尘染血的剑尖划过灰黑色的石板,留下一根散发着甜香的血线。 师兄不慌不忙走在后方清场,脚下踩过的血迹被指尖落下的一簇明离火吞下,最后一丝蛊惑人心的邪气也被铲除干净。 一旁的师妹拽着师兄袖袍,看得又怕又羡慕,问了一句自己什么时候也能以一当十,涤荡妖邪。 妖物死,惑心术散,被吞噬恶欲贪恋的妖物抢占了数月的燕回巷终于不再是一个以妻女性命、自身气运来易物的扭曲深渊。 云晞第一次下山,是为了把良知与秩序还给横江城。 云晞沿着地面上积尘多年的一道剑痕,一直走到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外停下,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等了半晌,终于有一个刚刚睡醒的侍从过来打开了一道门缝,露出个脑袋:“客官来得太早了,今日的寻珍展还得等到戌时。” 云晞说:“我不看寻珍展,来买消息。” 买消息的人出手都阔绰,侍从来了精神,开门营业。 云晞进了大门之后就见一片曲水环绕的幽静庭院,假山与松竹掩映在四方,令人的视线局限于脚下一条曲折向前的水栈。 她跟着侍从走了许久,总算到了水栈的尽头,踩着柳荫下的石板路,进了一间会客厅。 铺地的绒毯厚实柔软,高几上摆了一只瓷瓶,一枝梅花斜插于其中,散发着浅淡的幽香。 薄如蝉翼的屏风上画着一袭白衣涉水而来,霜刃过处,妖物轰然坠落于庭中水池,笼罩天穹的阴霾尽散。 云晞粗扫了一眼,眼熟。 再仔细一看,画中的人与剑皆湛清胜雪,浮光雾锦翻飞,云袖上的银纹荡漾开,绽出一枝枝莲,头顶的日光辉煌倾洒,失色于一道雪亮的光。 难怪师兄师姐总说她张扬。 云晞捧着热茶慢慢喝完,又给自己添了一盏,店主恰好从门外走了进来。 “客官想买点什么消息?” “两条。”云晞指腹沿着青瓷杯壁缓缓转了一圈,“第一,天狐族的下落。” 天狐少主既然倾全族之力围杀师兄,便以全族性命来偿。 “第二,十年前,有哪些人肯花大价钱寻找紫阳莲,或者有谁得到了它。” 师姐惯爱用毒,平日切磋或大比时虽能克制不用,但在与人相搏,到了生死一线的地步,定然会用她身上最毒的毒药唯见月。 沾了唯见月的人,一但遇到日光,必定化为血水。 唯有世上仅存一份的紫阳莲可解。 店主刚撩开锦袍准备坐下谈生意,一听完云晞的话,直接站起身来,干脆回绝道:“姑娘回去吧,这两条消息,在我这里买不了。” 云晞把茶杯置于手边的案几上,问:“为何?” 店主似乎觉得有点砸自己招牌,可是在尴尬之余又掺杂了一些别的情绪:“天狐族当年结怨颇多,上我这儿买天狐族行踪的人不少,最多的就是青乾弟子,我若是有一丝线索,肯定会用来换一个拜入青乾的机会,酬金什么的都通通免了。” 他说着就笑了声:“可你瞧,我费心竭力找了十年,也没这机会。” 立在一旁的侍从面露惊奇:“掌柜,你想修行?你难道觉醒了灵脉?” “那当然,只不过天资值低了些,这辈子恐怕都无所得。”店主哼了一声,不自觉看了眼屏风上风华张扬的人。 在光耀四方者的归属之地修行,也能分到一份荣光。 云晞不关心他们的闲谈,垂下眼帘,告诉自己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不必灰心丧气。 店主见她沉得住气,看起来也算个讲道理的人,接着说:“至于紫阳莲,那是受巫邪诅咒之物,探得它消息的人族必死,我惜命,绝不做这生意,姑娘若是不怕,又有些门路,便去找另外那三族的朋友试试。” “叨扰。”云晞站起身来,突然抬手在眼前一抓。 似有什么无形且柔软的东西在手中挣扎,随着她一用力,在掌心轻轻爆开,指缝间掉落出一片细碎的闪光。 燕回巷的转角如同一道分界线,将外面的热闹与巷子里的冷寂清晰分割开来,再往巷子里走一步,指定会被发现。 谢令闻后背贴着墙,往巷子里望了一眼,等得摩拳擦掌。 “听了半天,年姑娘都说了些什么?”他抱剑看着沉默的万子清,质疑道,“该不会这么久了连听音蜂都还没放进去吧?” 为了证明听音蜂没有辱没使命,万子清字正腔圆地转述它听到的第一句话:“是店主在说他不做这生意。”什么生意? 谢令闻挠了一下头:“然后呢?年姑娘怎么说?” “听音蜂都飞到我脸上了。”云晞说。 谢令闻和万子清都被云晞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个激灵,明明十分平缓随和,也听不出一丝怒意或责备,没想到更叫人心虚。 云晞无声无息从巷子里走出来,迎着暖意融融的朝晖,眼瞳剔透的眼瞳中漾起瑰丽的金光,如同洒满碎金的冰面。 “跟了我多久?”她一开口,冰雪也消融,在煦风暖日中潺潺流走。 被人抓了个现行,怎么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万子清原本打算沉默装死,却不料云晞的目光最终落到了他身上,余光一瞟,谢令闻已经往后退得没了影。 “年姑娘,我们并非故意要跟踪你,只是吃了早点上街闲逛的时候,恰好看到你往这条巷子走,就想过来再和你商量商量。” 万子清底气不足,嗓音软绵绵的,索性摊牌,“那店主不做的生意,我们来,年姑娘你想要什么消息,我们去请任师兄以卦术预占,只要你肯跟我们回一趟扶曦,让宗主见一面。” 总之先把人带回去,能不能留下,那就得看宗主的本事了。 云晞仔细权衡了一下,问:“你们任师兄肯帮这个忙?” 万子清心想,宗主肯定会厚着老脸向任师兄开这个口,于是面不改色道:“年姑娘放心。” 云晞说:“我想知道的消息有两个,若是你们能给出答案,我就去扶曦见闻宗主,但是拜师一事,恕我决不会答应。” 万子清点头表示了然:“我一同向宗主回禀。” 他扬了扬手,徘徊在横江城里的重明鸟疾飞如星,落在他的肩上。 重明鸟在扶曦地位很高,不惧风雨雷电,寻常术法伤不了它,隐秘而灵活地飞翔于云海之中,也是扶曦最为稳妥保密的送信方式。 穿行过两次夜色,就把信带回了扶曦。 万霞山上灯火千重,宛如星辰倾落。 一盏清澈的琉璃灯下,闻山青递出一张从重明鸟身上拆下来的信纸。 闻山青年逾古稀,却依旧精神矍铄,嗓音沉厚威严,时常挺直着魁梧的身姿,顶着一张不怎么爱笑的脸,出现在扶曦各处练功场或试炼禁地,最适合被各峰长老用来吓唬不服管教的新入门弟子。 今日却出人意料的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 “小宴啊,你这几日还能不能用预占之术?”他挤出生硬的和善微笑。 坐在对面的青年一身空青色衣衫,气质清爽大方,像是从夏日海边吹来的一阵凉风。 “宗主你都亲自过来了,我总不能辜负重任。”任良宴把纸条上的两个问题看了一遍。 他刚才还说说笑笑的一张脸翻书一般露出为难的神色,“可我不久前才动了预占之术,现在又来了两个问题等我,宗主,我这次预占结束,非得半死不活昏睡一个月才能醒。” 闻山青屈指敲敲桌面,板下脸:“有条件就说。” 任良宴往前倾了倾身,充满期待地直视闻山青:“宗主,我今年的宗门任务还差一点做满,欠了三百分,看在我即将要为宗门立功的份上,不如,免了?” 闻山青最看重公正与规矩,此刻却偏偏没有第二个选择,想了又想,十分艰难地开了口:“免了。” “今夜十六,最适合引月华之力起卦,亥时一到,我就开工。”任良宴表示自己也不磨蹭,得了承诺就自觉开始干活。 闻山青点头,这会离亥时还早,便起身出了屋子:“预占之后,直接来苍灵殿告诉我。” 任良宴目送闻山青离开,转身回了寝屋,仰面朝天躺在床上,安静了片刻之后,漆黑的眼瞳对上捏在指间的一张符纸,若有所思。 被困书中这么多年,他已经改变了太多的习惯,态度与想法,唯有回家这一信念坚定如初。 无论重头再来几次。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任良宴闭上了眼,沉重的困意再度侵入。 唤梦符边缘卷曲,细碎的火光粒子纷洒而下,落在任良宴只在这一刻真正轻松扬起的唇角。 第13章 第13章 天光乍泄,冷雾弥漫,缓缓流动于云隙间透出的一束束光柱之中,恍惚有几分像青乾的万重云海。 云晞刚在柳树下坐下,吃了两口烩面,谢令闻就拉着冷倦的万子清出现在了面前。 “年姑娘!任师兄的消息来了!你瞧瞧。”谢令闻兴高采烈地拉了只小竹凳,在云晞身旁坐下,手心里攥着一张纸条。 云晞抹去眼睫和额前碎发上的水珠,雾蒙蒙的视线变得清晰几分。她接过纸条一看,上面写着天狐族藏身于九昭城之中,据点不祥。 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云晞对这个任良宴有几分佩服。 她翻过纸条的背面确认了一眼,问:“第二条消息呢?” “任师兄占完第一卦之后就晕过去了,宗主另外传了信,第二条消息需得等任师兄修养一段时间再试,年姑娘若是今日跟我们动身回去,等到了扶曦,时间算着刚好。” 万子清还没睡醒,一副不太好惹的模样,云晞看得笑了下。 云晞没对任良宴晕了过去这句话的真假计较太多,她明白扶曦的顾虑,怕她拿到了消息之后就反悔。 云晞指尖燃起明离火,纸条化为灰烬:“多谢了,我先去一趟九昭城,之后自行去扶曦。” 无论是扶曦可能与她被困陨星原有关,还是闻山青遇到了什么化解之法只在她身上的麻烦,她都要主动去调查清楚。 对危险一无所知,才是最大的危险。 “这......”谢令闻面露难色,“年姑娘,要不我们跟你一起去九昭城吧,正巧我们最近也没别的事情,若是路上能顺带救人除恶,也算是历练。” 云晞摇头,她与天狐族之间的因果,不该牵涉其他人。 “我不会反悔或者向你们提更多要求。”云晞说道,空气中有什么闪闪发光的东西一跃而出,“若违背此约,永失自由。” 一道道浅金色的光芒绕着云晞四处游动,明灭闪烁皆呈规律,有时轻轻碰撞在一起,一道清晰的咒纹就凭空出现。 当云晞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它们骤然往她身上撞去,在她的身体里迸发出一道锁链虚影,又渐渐隐下。 见云晞二话不说就用了最具约束力的启誓咒为约,谢令闻和万子清心中先是震撼了一下,所有的担忧也都放下了,一同在柳树下吃了早点,回客栈收拾好了东西,各自奔赴目的地而去。 九昭城离这远,云晞原本想买一匹快马,星夜兼程赶过去,但在两个年轻人的强烈建议下,换成租了一辆马车。 手头因为一张唤梦符变得宽裕了许多,于是出发之前,云晞还给自己添置了一件斗篷和衣裳。 车夫见云晞情绪淡淡,上了马车之后毫无与人闲聊几句打发时间的念头,干脆闭嘴专心驾车。 去往九昭城的一路上村镇稀少,多是山道荒野,一路上安安静静,耳畔只有马车轮碾过地面枯枝砂砾的摩擦声。 云晞坐在车厢里,新买的斗篷厚实软和,小桌上的暖炉散发着暖融融的热气,只要多闭一会眼,就容易中生出倦意。 不得不承认那两个扶曦弟子的建议十分正确实用。 若是她自己骑马赶路,这身子骨恐怕禁不住一路的霜露风雨和颠簸折腾。 风轻日暖,困意袭来,云晞身子无意识地斜了斜,脑袋刚要磕到马车右边的厢壁,被一股突然来到身边的气息惊醒。 云晞霎时睁眼,扬手并拢两指,灵力具象为一道澄亮的剑影,横在左边多出来的那人颈间。 祝寒宜的右手已经伸到了云晞的脑袋与厢壁之间,突然想起自己根本接触不到她,于是慢悠悠地收回了手,垂眸,无所谓地瞧了一眼明晃晃的剑影。 云晞见他目光轻蔑,又频繁使用共影,就猜到他不仅意识苏醒了大半,力量也在同步恢复,星河界的确无法再困住他了。 但这些与她关系不大。 云晞右手缩回斗篷之中,阖目休息。 被忽略的伤害性明显远超于刚才二话不说就横在脖子上的那道剑影,祝寒宜不悦地开口:“云晞。” 他刚叫了声名字,就见云晞竖了根手指轻碰在唇上,以为她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立刻噤了声。 却见空气荡开气涟,一道消音障降落在马车厢里。 云晞很快又把手缩了回去,斗篷里暖和,她其实懒得动弹。 她叹了叹气,对着洗耳恭听的祝寒宜低声说:“小点声,别人看不见你,只听得到我说话,我怕让人以为我被山野精怪附了身,魇着了。” 祝寒宜很配合地压低了声音,凑近她的侧脸:“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找你?” 云晞一贯善解人意:“你被关久了,难免无聊,我理解。” 祝寒宜微笑。 她的目光带了点同情:“而且你的共影术在我身上,除了我,你也没办法去找其他人。” 祝寒宜气闷。 他不挑起话题,云晞正好乐得清净,也不会主动说话。赌气似的沉默了半晌,最终认了输:“你这是又要去什么地方?” 云晞很给堂堂魔君面子,问什么答什么:“九昭城,天狐族在那里。” 祝寒宜听得有趣,魔族可不会因为亲恩二字而为谁赴汤蹈火:“给你师兄报了仇之后呢?” “上一趟扶曦。扶曦要么与我被困陨星原有关,要么就是闻山青遇到了什么麻烦。” 云晞的打算是,在闻山青主动开口寻求帮助之前,她不会挑破,假如闻山青对她有祸心,那算他倒霉。 “若是前者,我支持你踏平扶曦,至于后者,扶曦的危难怎么也轮到了你管?” 祝寒宜一向毒舌挑剔,在云晞面前已经尽量收敛了随机的攻击性,但仍然让云晞时常觉得他说话不怎么好听,“然后呢?又去给你的师姐报仇?” “自然。” “还有么?” 云晞沉默不答,已经失去一道步尘剑影庇护的心脏总是不合时宜的传来痛苦,时刻提醒着她其实不必再考虑什么太长远的未来。 祝寒宜脸色沉冷了几个度,表示自己十分介怀:“云晞,你竟从没想过要去星河界放我出来。” 云晞有点疑惑地看他,无声询问难道我长得很像是喜欢给自己找麻烦的人吗? “天下间求你扰你困你的人那么多,你只把我当成麻烦。”祝寒宜声音里浮上几分傲气,轻易将最开始不摆架子好说话的形象推翻,“我来找你,是因为上次忘了问问,你被四神器伤到哪了?” 云晞答得平静,似不在乎:“心脏破碎。” 祝寒宜听到这四个字时,觉得破碎的应该是自己的心脏才对,窒息感灭顶而来。 半晌,他说道:“倘若我能把你救活,以后你就跟我回魔域,如何?” “何必救我?你应该是最盼望我死的人才对。”云晞突然想起那日说书人讲的话,犹豫着想问个究竟,“你喜欢我?” 喜欢? 南泊东吴万里船祝寒宜露出疑惑的表情,垂眸仔细思索起这个词的含义时,脑海里一片空白。 魔族情绪极端,对厌恶的只想彻底毁灭,对想要的势必完整占有。 他在云晞身上倾注的情绪更甚。 战胜,禁锢,独占。 哪里和什么听上去就温柔缱绻的“喜欢”二字沾边。 祝寒宜抬眼,从云晞水镜般的眼瞳中看见自己从困惑变得笃定,以为这代表自己找到了正确答案:“我只是不能忍受唯一的对手变成了现在这般将死不死的可怜模样。我要你恢复如初,再成我手下惨败。” 末了,他补充:“我不懂什么叫喜欢。” “我也不懂。”云晞点头,也确认自己没猜错祝寒宜的目的。 马车前行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 云晞以为是快要进城了,车夫便放缓了速度,刚掀开厚厚的窗帘往外看,一股腥风灌进车厢之中。 目之所见,枯草遍地的山林中,满地的尸体都在血泊里泡着,锐物切开的齐整伤口上凝固着干涸后的黑红色血液,分外骇人。 车夫的表情已经僵住,吓得立刻就想驱车往回走。 “姑、姑娘,前面死了人啊!这荒郊野外的,指不定是妖魔在害人,不能再走了,我们回去吧!”车夫被山风吹出一阵冷颤,挥鞭的动作都在发抖。 云晞回答道:“不用怕,继续往前走。” 车夫连连摆手:“不走了不走了,我可不能为了这一趟生意搭上性命,姑娘你若还想往前走,恕我不能再送了。” 哪知云晞下了马车。 “若是有妖魔害人,你无论往哪里走,都不如在我身边安全。”云晞往车夫手上塞了一锭银子,从他手里换过了马鞭,“你可以去车厢里休息会,我来驱车。” 云晞给得多,又像是见过世面练过胆子的人,车夫也就把惊怕都咽回了肚子,连忙钻进了车厢里,拉紧了帘子。 她在地上的尸体旁走了一圈,男女老少皆有,都是寻常布衣打扮。 云晞捏着马鞭,刚要走回马车,却注意到了尸体堆里伸出的一只手。 十指白皙,纤细修长,是一名女子。 她的手指动了动。 第14章 第14章 云晞费了些力气把这一堆尸体搬开,血泊之中,少女浑身伤痕遍布,已经失去了意识。 随着生命力的流逝,少女攥紧的手掌中有一团还没凝结成满月形的银色光雾,正在迅速失去色彩。 孤光的传音术,仪景令。 云晞蹲在她身旁,治愈咒术的力量运转在掌心,贴上她的胸口。 这股陌生力量的注入并没能为少女延续片刻的生机,反而让她以为危险再次折返回来,紧闭的眼睛里淌下泪水,紧紧蜷缩手指护着仪景令,满是惊恐。 “不怕。”云晞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血污,“是什么人做的?” 云晞气息温柔,极像她练习术法时被琴弦割破手指,一边给她上药,一边呼呼“不痛不痛”的师姐。 “九昭城……妖……”少女喉咙里堵着血水,嗓音含糊不清,紧闭着的眼皮虚弱地抬了抬,最终仍是闭上了,最终咽了气,“救、救他们......”云晞从她发间取下一支珠花,指尖的明离火坠下几朵红焰,顺着少女的衣角爬去。 她回到车厢找了只盒子出来,收了骨灰和珠花,随手折断的树枝带出一道清越的剑鸣声,尘土飞扬的林间多了一条巨大的裂缝。 云晞原本想叫车夫帮忙把地上的尸体葬入地缝之中,掀开布帘瞧了眼还在瑟瑟发抖的车夫,放弃了这个念头,花了些力气把这些惨死的人简单下了葬,累得气喘吁吁。 马车在云晞的驱驭下跑得又稳又快,赶在日落之时进了九昭城。 云晞先在城里找了一家镖局,托人把少女的骨灰送回孤光,之后进了一家客栈。 九昭城这几日来了许多外地人,大街小巷热闹非常,客栈的大堂里几乎寻不到空位。 云晞找了个临窗的位置与人拼了桌,在等上菜的间隙,扭头看向窗外的长街。 云晞目光放远,想着孤光少女说的妖。 倘若恰好是天狐族…… 天狐族既然选择在九昭城潜藏十年,应当时刻警惕低调才对。 缺了一个大肆杀害那么多人的理由。 “九昭城每年办一次梅月节都要花不少钱,姜家真是财大气粗,今年竟然主动将这笔费用全包了,城主这不得给姜家磕一个?” “这还不是托了姜家小姐的福,听说姜家还打算把自家藏珍林里的奇花异草也拿出来。今年的梅月节,可不止有梅花可赏。” “街上搬来搬去的那些花不就是吗?” 云晞凝思的目光从装点在街上的各式花卉上收回,看向同桌闲聊的人,突然加入话题:“姜家小姐为何要出钱出力办今年的梅月节?” “不是姜小姐出钱,是她哥哥,姜家家主。” 左手边一袭青衫打扮的书生纠正了她的话,“听闻这兄妹二人父母去得早,从小相依为命,姜家家主对他这个妹妹视若珍宝,今年的梅月节恰好撞上他妹妹的生辰,便大方出了这钱,把这梅月节办得比往年热闹隆重,吸引了不少外地人,也算是万人来贺了。” 云晞适时露出惊叹,追问道:“姜家是什么来头,出手如此大方随性?” 右手边坐着的白胡子老人是九昭城中土生土长的人,见惯了城中许多有名有姓之人发家或落魄的历史,缓缓介绍道:“姜家是外地人,搬来这城里该有十年了,刚来的时候就十分阔绰豪气,买下了那边一整条街,修建成了姜家的府邸。” 他说着,手伸出窗外指了个方向。 云晞侧首看去,那个方向已经远离了繁华喧嚣的九昭城中心,又是华贵气派的私人府邸,少有人打扰。 这么多年来最热闹的时候,恐怕就是成群结队的脚夫吆喝着从姜府里搬出花草的这几天。 老人夹了一粒花生米,白胡子随着咀嚼的动作抖了抖:“据说姜家祖上是研究什么医毒虫兽之类的修行者,传了些厉害本事下来,姜家家主在自己府上开辟了一大片林子,各类天材地宝和奇花异植取之不尽,他就凭这些东西发了迹。” 云晞屈肘支着下巴,垂眸细想,十年。 九昭城地处西北境,雨水稀少,气候干冷,离四季分明差得远,也不是什么灵气浓郁之地。 珍稀的植株对水土气候各有要求且十分严格,若是能繁茂的生长在同一个地方,要么是姜家有人精通控温聚灵的术法,要么用的是百草谷相似的邪术。 她想起来时在山野中见到的那些被追杀至死的人。 若是后一种假设,孤光弟子没能从妖邪手下护住的那些人,是否就差点成了姜家那片林子里的冤魂? 这两件事情在云晞脑海中自然而然地联系在了一起。 云晞给自己续了杯热茶,用好奇的口吻说道:“姜家底蕴丰厚,又有生财的秘诀,这些年眼红或入室行窃的人恐怕不少。” 老人摆手:“从未听过。” 云晞抿了一口茶。 防守森严,有进无出。 她扭头往姜府所在的那条街的方向看了一眼,思索着应该怎样潜入进去才最为稳妥。 假如对面是一个已知的妖邪的巢穴,她会直接持剑杀进去,可是在未查清的情况下,就不能如此张扬而不计后果。 云晞去了一趟脂粉店。 翌日。 云晞略施薄妆,气色好了不少,不会再让人觉得她是碰一下就会倒在地上醒不过来的病秧子,更不敢收她进府当个杂役。 姜瑶的生辰宴与梅月节在即,姜府上下忙得不可开支,府里各处都人手不足,管家不得不临时新招了一些人来府上做工。 这一群临时找来的杂役们领了差事就各自去忙了,云晞借着洒扫院子的理由,行走在姜府之中。 好在有探知术,否则根本没有办法察觉出姜府各处妖气缭绕,行走在府中的侍女与巡守在各处的侍卫都是妖气的来源。 这一份特殊,坐实了姜府上下都是妖。 并且最有可能就是天狐。 当年祝寒宜一统四分五裂的魔域,登上君主之位,又图谋吞并异族。祝寒宜性情冷酷,行事果决凶残,仅用了三年时间,就令妖族对其俯首称臣。 然妖族之中有几支特殊的种族,因先祖血脉曾受上古诸神点化,自恃不凡,世代独立于妖族之外。 天狐族就是其中一支。 因为血脉的纯净特殊,天狐族无需借助任何手段也能掩盖妖气,藏身于人族多年都不被发现。 今日进府探寻的目的有三,确认是否是天狐族,寻找还有没有其他百姓被抓来了这里,以及藏珍林的秘密。 云晞已知其一,出于对天狐族的恶劣印象,搜查不自觉更仔细了些。 姜府地界广阔,入夜,她才走到一处草木葱茏的园圃。 连绵的翠竹丛中有一道幻术作掩,云晞降下消音障,挥出一道剑气将幻术破开,见到了一个甬道的入口,一眼望不到尽头。 云晞一步踏了进去,两侧的壁火安静地燃烧着,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狭长的黑影,好似许多双眼睛一般监视着她。 云晞心中计算着时间,这一条路走了足足一刻钟那么长,终于到了尽头。 四周无风,却有一股恶臭扑面而来,眼前有一个个巨大的铁笼整齐分列在左右两侧,笼子里关着的男女老少至少有四五十人,全都呈现出一种昏昏欲睡的呆滞状态。 云晞走近时,他们也不会向她给出任何求救或者害怕的反应。 云晞指尖闪出一朵明离火,在接近锁在铁笼上的链条时,古老而奇特的禁制黑纹在铁笼四周骤然点亮,似涟漪荡开。 能熔断星辰的明离火,却在被禁制包裹的铁链上连一丝温度也无法留下。 明亮的火光紧贴着禁制久久燃烧,逼得黑色的纹路如对峙一般,清晰地浮动在这层无形的屏障之上。 云晞仔细辨认,直到将它们的全貌完整记下,也无法从已知的禁制之中找到与之匹配的一类。 特殊古怪,需得设下禁制的人来解。 明离火跳跃在云晞四周,陪伴她沿着笼子之间的一条窄路继续往前走。 云晞不由得心想,姜家囚禁了这么多人,难道真是为了用人之血肉来蕴养那片藏珍林? 她微微蹙起眉,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尽头的一面石壁之前,竟听到了水声。 云晞敲了敲石壁,稍一使劲就将它像推门一般往后推开,目之所及是一个更为宽敞的洞窟,地下河水经过正中间的一方浅池后,穿过石壁下的水道潺潺流走。 池中似乎有什么模糊的黑影。 云晞手中握着院子里折下的一根树枝上前。 被流水形成的长链死死捆缚在水中的,是一名穿着黑衣的女子。 未施粉黛,身姿纤纤,显得利落灵巧,一头乌发梳成辫子,像是会蛰人的毒蝎。 在云晞从门后走进来的那一刹那,她扭头瞪了过来,一双漆黑水润的杏眼本该秀丽可爱,却让云晞瞧出了几分倔强与稚嫩的狠劲。 云晞看得笑了下。 就好比,没什么攻击力,只好以一脸凶相来吓退入侵者的小野猫。 第15章 第15章 异水冰冷刺骨,消噬灵力,黑暗之中一次次漫过脸庞,在即将窒息之前,又悄然退落,给人片刻的喘息,再反复折磨。 沉重的石壁在三天之后再次被打开,陈朽潮湿的气息冲起漫天灰尘,狂舞在光束间。 池中水位骤然降落至了薄纸般一层,异水沿着孤山鸢的身体分成两股快速逃走,像是正在躲避什么极其可怕的力量。 孤山鸢扭头看去,通红的火光之中,有一人气质清幽,瞳色浅淡,像是扶曦天池中浮着碎冰的雪水,澄澈而微冷,说不出的清绝无双。 所有的戒备与愤恨竟在刹那间凝滞,恍惚之间,孤山鸢想起了一个生死不明之人。 在夜袭失败,被姜斐关进这里的第一天,她还能听见石壁另一面的笼子里传来哭嚎和哀求声,再后来,那些人竟开始祈祷青乾剑仙能从天而降,将他们从牢笼里救出去。 寻常百姓被妖邪祸害时,第一时间想起的依旧是青乾剑仙。 哪怕她已经失踪十年。 孤山鸢原本不服,却又羡慕,一双眼眶憋得通红,在想起八岁那年被云晞从滚烫的火架上抱出来时,眼尾凝出的一滴泪被汹涌冲刷而来的异水带走。 那时也有冲天的火光照耀在云晞侧脸,在浅色的眼瞳里燃起一簇瑰丽的焰光,乌发雪衣之上也跃动着一层暖金色的光影,恬淡而温柔。 孤山鸢出生世家,在被天狐族害得家破人亡之前,族中的阿姐们有的清冷如兰,有的飒爽大气,却都不如戴着一张面纱的云晞一眼惊鸿。 月下冰雪,可拟其魂。 “以同族血肉来供养妖邪,换取沉水玉,你们全村上下还有没有良知?今日连她这个小孩子也不放过,罪不容恕。”云晞把她拦在身后,淡淡地扫视聚集在火墙之外的村民,迫人的气势让站在最前方的村民们微微张开双臂,以戒备和惧怕的姿态示意所有人往后退了几步。 可云晞那时也才十二岁。 “你是修行者,难道想对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动手吗?” 村民之中一旦有人爆发出激愤的质疑,刚刚还心虚后悔的人就会瞬间被同化,凶狠附和的责骂声比挥舞在手中的铁锄斧头锋利无数倍。 “她又不是我们村里的孩子,她偷吃了我们一碗鱼汤,报答我们本就理所应该!” “一个没爹没娘的小叫花子,早晚死在野狗堆里,为什么不能用她来为我们村子换一些卖钱的沉水玉?” “就是啊!你赶紧让开!这是我们村子自己的事情,你一个外人再多管闲事,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滚!快滚!” 孤山鸢再一次被这些穷凶极恶的目光环伺,却哭不出来,从云晞身后露出一只眼睛,仔细又安静地记着火墙之外的每一张脸,却听见云晞清冷的声音传来,毫无半点犹豫或为难:“愚昧残忍,当诛。” 熊熊燃烧在四周的大火被一阵平地而生的浩大剑风压灭,连云晞的一片衣角也碰不到。 黑夜席卷而来,月辉暗淡的山野之中,众人只见一道雪亮的剑光闪过,拿着斧子锄头叫嚣得最厉害的几个村民已经倒在了地上,脖颈间的一道伤口十分齐整,过了会才反应过来一般,汩汩往外涌出了血。 孤山鸢和在场的村民一样,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看了很久,直到村民们惊恐的喊叫声在沉默之中炸响,孤山鸢才反应过来,她出剑只分善恶,不分人或妖魔。 “水月妖已经被我斩杀,浮明堰也被我一并填平,今日我只杀为首之徒,你们全村上下倘若不就此改过自新,再敢寻邪路生财,我一个不留。” 嚣张,威严,如行神罚。 孤山鸢狼狈逃亡了数月,早已骨瘦如柴,云晞背着她也感觉不到什么重量,索性就背着她走了一路。 “你叫什么名字?” 云晞当时的声音与此刻出现在水池边的女子的提问声重合。 “我是......”孤山鸢脱口而出后立刻收了声,觉得丢人,便闭嘴不肯回答。 云晞仔细打量了孤山鸢片刻,见她不吭声,也不强求。 她的注意力集中在孤山鸢身上的水链上。 异水能蚕食人的精神与灵力,被异水链锁住的人更是连生命力都在快速流逝。瞧着这小姑娘浑身上下也就脑袋还能勉强动一动,定然被关在异水中不少日子了,体内也难逃被异水入侵,锁住了脉络骨骼。 冬雾独家理智倒是还保持得挺清醒,还知道瞪她。 “你别碰这水,会没力气的。”孤山鸢见她右手伸向了池中,抿紧的嘴唇终于松开,“你是什么人?你若是单枪匹马闯进来的,我劝你快走,这姜家家主是逍遥镜的大妖,别在这里白白送死。” 云晞哦了一声,笑问:“那我把你留在这里等死?” “我会死在这?”孤山鸢哼笑出声,明明长着一张秀气的脸,说的话却总是不怎么讨喜,“不用你管。” 朝露印正在将异水的力量弱化为普通水流,只需再耐心等上几日,她就能挣断异水链,从这里杀到姜斐面前,将新仇旧恨一起了结。 她的实力连祝寒宜都能封印,岂会杀不了一个姜斐?被困这里,不过是因为头一回只身一人独面狡猾的大妖,经验不足,被他的阴险手段偷袭成功罢了。 云晞果真收回了手,在孤山鸢冷淡闭眼的瞬间,并指按在她的胸口,探知术散入体内之后快速游走。 孤山鸢猛然睁大眼睛,恼怒地瞪着不怎么讲礼貌的云晞,刚要呵斥,却听云晞问:“你的后路,只是朝露印?” 孤山鸢愣住。 朝露印是扶曦至宝之一,作为拜师礼,被闻山青融入了她的体内,早已与她合一。非高境界者,不可能探知到朝露印的存在。 云晞无视孤山鸢瞬间变得警惕万分的审视,语气和缓耐心,像是在同一个小朋友打商量:“这里的异水假如只是一池死水,朝露印早已将其弱化,让你挣脱。可它源源不绝,你要继续等?想想你的脑袋瓜还能转几天。” 孤山鸢其实早就想到了这一层,且不说异水遇强则强,难寻斩破水链之法,这里也无人可助她,只能孤注一掷,没得选。 云晞无声等待,见她态度松动了些,目光别扭地往旁边一躲:“有劳。” 云晞右手燃起灵力屏障,贴在浅浅的异水中,水流汇成细细的一股线,缠绕成覆盖整个池底的阵纹,无数水滴从阵中离析而出,竟化形为剑,迸发出一道道凌厉的剑气。 杀意冰冷,来势迅猛,霎时间凝为实质。 孤山鸢瞪大了眼睛。 不拘本相,凝万物为剑?! 孤山鸢不可思议地感受着背后真实无比的剑气,被诓骗进了死局一般又惧又怒:“你想做什么”水剑直直刺进孤山鸢的身体,杀意澎湃而精准。 它们的目标只是困缚在孤山鸢身体内外的水链,没有伤到她分毫,在穿出她身体的那个瞬间,碎裂成蒙蒙水雾落了满身,如雷鸣骤停,风浪归寂。 牢牢捆缚着孤山鸢的几条水链已经无声断裂,落入池中溅起水花。 孤山鸢眼睫上沾了水珠,缓缓地眨了下眼。 以异水剑阵破异水锁链,力道与技巧配合的精准,简直炉火纯青。 “你是哪个宗门的修行者?”孤山鸢按耐不住地问出了口。 她的心中生出了一种奇怪的自卑感与挑战欲,却拒绝承认,她原以为这种情绪释放的对象只有十四年前初见的云晞。 云晞想了想,说:“散修。” 她朝孤山鸢伸出手:“能自己站起来吗?” 孤山鸢从惊羡中回过神,摇头,手撑着池壁缓缓站起身来,却没想到还是高估了自己,在异水中泡得久了,浑身都使不上劲,仅仅是抬脚的动作都需要咬紧牙关用上全部力气。 眼看着她一个踉跄要摔下去,云晞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冰冷的触觉瞬间传遍孤山鸢全身,比异水带来的噬骨寒意还要出人意料,刺激得她汗毛立起。 孤山鸢不可置信地盯着云晞,反手回握过去,抓住了宽袖下一只骨瘦如柴的胳膊。 “你的身体怎么了?”孤山鸢皱起了眉。 “老毛病,无碍。” 云晞已经抽出了手,转身往原路折返回去,经过那一排排铁笼子时,问:“你知不知道姜家对这些人做了什么?” 孤山鸢摇头:“我被关进来时,他们已经在这里了,那时候他们神志清醒,还能说话,兴许是姜家后来给他们下了什么药。” 云晞又问:“姜家应该还没有大胆到抓修行者,你是为了什么主动送上门的?” 孤山鸢把复仇二字忍了忍。 外人熟知的是青州独孤家上下一百三十五条人命尽丧于妖邪之手,一个活口也没留下。 在姜斐还没死之前,她便不能让人知道,她是改名换姓的独孤蓉。 “我听说九昭城有妖物作祟,便来救刚才那些人。”孤山鸢回答,不提前几日无意间偷看了任良宴给宗主的预占,才得知天狐族踪迹,前来寻仇。 “刚才路过笼子时,你并未看他们一眼。”云晞只当闲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你不愿说,可以不答,若是总拿救人做借口,会忘记自己为什么修行。” 孤山鸢想起了小时候在逃亡路上丢弃的尊严与骄傲,以及在扶曦当外门弟子的那几年受尽的冷眼欺凌。 她盯着云晞这个陌生人的背影,冷冰冰地承认道:“救人?我拿剑只是为了救自己,世人与我有什么关系?” 云晞原不想同谁说教,但对方既然问了,她便要回应。 “世间最多的是普通人,最少的才是修行者。每个修行者追求的终点不一定相同,有人为力量,有人为顿悟,有人为长生。但你扶曦的终点,是天下,是苍生,是世间无数的普通人。你的一剑,可护一城。” 孤山鸢轻笑了声,满目嘲讽。 苍生?天下? 是指那些欺凌弱小,带来不公与恐惧的普通人? 还是包括那些对她处处刁难,却又在她一战成名之后巴结讨好的同门? 天气霾云晞周身的明离火一路未熄,走得也不急,让努力跟上脚步的孤山鸢可以蹭到火焰的温度。 孤山鸢四肢逐渐恢复了知觉,走到甬道入口时,右手好歹可以离开石壁,独立走上几步。 夜色无垠,星月无辉。 云晞走出甬道,指了指院墙。 孤山鸢无视云晞示意她离开的动作,紧绷着一张脸,问:“你也要杀姜斐吗?我们合作。” “你得先回去修养几天,不然应该禁不住再被关进异水中第二次。”云晞已经掌握了与孤山鸢相处的方式,一句提醒直戳痛处,说罢微微颔首,“走吧。” 孤山鸢果然面色一变,憋了一肚子怨气,权衡之下,几个纵步跃出了高墙,一袭黑衣融入了夜色之中。 云晞目送她离开,藏在袖下的树枝滑落在手中。 今晚一来一回都太顺利了些。 她缓步往灯火绰约处走回去,在影壁投下的一大片阴影中抬首。 身着橘金色衣裙的女子站在远处的高阁上,隔着檐下垂落的轻纱与朦胧灯影,与云晞撞上目光。 第16章 第16章 高阁孤影,四寂无声,薄雾般的帷纱在夜风中起起落落。 云晞没能辨太清楚对方的身形容貌。 能光明正大出现在姜府的盛装女子,她猜测是姜瑶。 奇怪的是,云晞没在她身上感受到敌意,甚至还看见她有闪躲的动作,像是没料到会被云晞发现,连忙闪身躲进了阁中。 云晞原本想追上去,却见四面八方有一队队姜家侍卫提着刀剑朝着她这个方向赶了过来,澄亮的灯笼连接成了一条条明亮的火龙,声势浩大,杀气冲天。 “有人闯进了青花坪,快去搜!” 云晞凝神屏气,快速斟酌。 铁笼中的那些人还未救出,藏珍林的秘密也没来得及去探查,一个逍遥境的大妖出钱出力揽下一场空前盛大的梅月节,是否有别的什么目的,也暂时一无所知。 总而言之,今夜不必暴露。 云晞扬首再看了眼不远处无人的高阁,瞬形匿身不见。 既有目的,就不怕这是最后一面。 .瀚海阁。 不止是青花坪至瀚海阁一片区域,值守在阁中各层的侍从也早已被被姜瑶寻了个理由支开。 她轻手轻脚掩上了门,没忘记自己一趟的最大目的,在顶楼挨墙摆放的木架上找到一个小盒子,嫌弃地擦干净上面的积灰之后再藏入怀里,笑着转身欲走。 “哎哟。”姜瑶一头撞上一个坚实胸膛,揉着脑袋气恼抬头,却在见到姜斐那双笑容温和的眼睛之后,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姜斐白衣清雅,侧脸铺洒着穿过窗户斜照而来的浅淡月辉,衬得五官温和精致,无一有瑕,不辱九昭城中第一公子的好名声。 “哥哥,你也是来打扫瀚海阁的吗?”姜瑶微微侧身,心虚地给摆放着珍宝的木架擦灰。 姜斐伸手向她,嗓音温和好听:“小瑶,拿出来。” 姜瑶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从怀里摸出盒子,放到姜斐的手心里。 九昭城的人都知道姜家家主对妹妹宠爱有加,包容无比,她要什么就给什么。可是只有姜瑶自己知道,当她有一天意识到这个哥哥对她的某些管束显得有几分奇怪时,她就不知不觉地对他感到害怕。 姜斐并未细看,督了一眼那盒子就将它放回了原处,语气里有些好奇:“小瑶,你若是实在想出门玩,我可以亲自陪你出行,可你偷拿我族攻防异宝,是打算独自一人溜去哪里?” 姜瑶自知瞒不过,老老实实答:“再过一个月就是秦逍的祭日,我想去青乾见见他。” “小瑶,你的修为无法藏匿妖气太久,若是去了青乾,身份随时可能暴露,到时候不仅是你自己,我们天狐一族都会惹来麻烦。” 姜斐目光不变,仍是好脾气的模样,“且不提我们与青乾之间有深仇血恨,秦逍生前,你几次给他送去信件,他一封未回,这便是连你所谓的朋友身份都不肯承认。如今他死了这么多年,小瑶,你还在喜欢他吗?” “哥哥,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能拦住你,让你杀了秦逍。我本应该与你断绝关系,这些年我还留在这里,只是因为我不忍再失去最后一个重要之人。” 姜瑶语气倔强,对视的目光不避让半分,“以前因为秦逍的师妹与我们有杀父之仇,我不敢让他知道我的身份,连喜欢他都自知罪大恶极,可如今他的师妹失踪十年,多半已死,他也被你杀了,这笔账已经两清,我连去祭拜他也依旧不可以吗?” “不可以。你想祭拜他,在九昭城或者姜府都可以,去青乾不行。”姜斐摇头,眸底笑意异样。 姜瑶话音哽住,气恼道:“哥哥,梅月节上你要杀那么多人,这可不像是害怕暴露身份,要继续藏匿下去的意思!” 姜斐问:“小瑶,我为什么杀人?” 姜瑶又气又无可奈何,脱口而出:“那还不是为了治愈你的心魄。” “我治愈心魄,仅靠暗牢里的那些人就够了。”姜斐神色不变纠正答案。 “小瑶,你是半妖之躯,从小就羸弱多病,又被千蛇毒重创过脉络脏腑,十年前本该难逃一死,我以藏珍林中的九续花与生肌果为你续命至今,但若不寻根治之法,你还能继续活几年?” 姜斐摸了摸她的脑袋,手掌往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灰,语气放缓几分,继续说:“以梅月节上九昭城中所有人的鲜血与生魄,为你换血融命,你从此往后才能性命无虞。” 出人意料的答案传入耳畔,令她嫌恶且害怕的阴谋竟然是因她自己而起,姜瑶眼里露出了深深的惊惧,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 姜斐负手在身后,若无其事地瞧了眼她的神色,迎着昏晕的月辉,面露一丝期待的笑意,继续说道:“梅月节后,我会带领全族去另一个新的住处。况且,天狐一族流着被上古神明点濯过的血,天生不凡,岂能隐姓埋名过一辈子。” “哥哥,你别滥杀无辜了!”姜瑶竭力稳住情绪,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袖,深思之后忍着恐惧认真说道,“若是为了我一人活,要万人死,那不如让我从此听天由命,我能活到今天,本就已经是万幸了。” 姜斐看着她叹气:“我们是妖,与他们并非同族。” 姜瑶争辩道:“可我身上……” 姜斐打断她:“半妖也是我天狐族同类,更何况,你还是我妹妹。” 他始终和颜悦色,却也正是这一副从没改变的态度,让姜瑶有一种无法撼动他的绝望。若是换作旁人站在这里,定然已经看见他这双温和的笑眼之后是无边的冷寂。 她抓着他衣袖的手触电般松开。 瀚海阁至青花坪的一片夜色终于被密集的灯光驱散干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让整个姜府都陷入了紧张又肃杀的氛围。 姜斐走到阁楼窗边,将紧闭的窗户推开,扫了眼地面上寻踪搜捕的侍从们。 “小瑶,你连那附近的人都支开了?” “我怕他们撞见,不让我上瀚海阁。”姜瑶没有承认全部,心虚地跟上他的步伐,看向那片通明的灯火,“出什么事了?” “有人闯入了青花坪,还进了暗牢。”姜斐在她开口询问是什么人之前,不在意地开口,“或许是为了上次那个孤光弟子而来。” 姜瑶目光躲到一边。 那个孤光弟子的琴弹得很好。 姜瑶在郊外的点香湖上有幸听得了她那一曲仙乐,便特意把人请来家中教自己学琴,无意间却发现那人竟然是修行者,顺着附近城镇中的那些失踪者的线索,一路查到了姜府,以琴师的身份乔装潜入。 她的琴音,是杀人无形的武器。 姜瑶思索再三,随便找了个理由大发脾气,把她赶了出去,却不料她担心错失机会,选择了铤而走险,夜里闯入暗牢,把其中那些意识还清醒的人放了出来。 妄想以一人之力,从姜斐眼皮下底下把人救出姜府。 姜斐派了很多人去追,顺便在那些铁笼上多加了一层血脉禁制。 “她和那些人……找到了吗?”姜瑶忍不住问。 “不用担心。”姜斐笑着说,“都杀了。” 姜瑶一下子泄了气,心中涌出一股夜风也吹不散的烦躁,却不能表现出来,想一走了之,又怕姜斐正好得了空,亲自去抓刚才的那名女子。 姜斐似看不出她的忐忑焦虑,依旧只关注着地面上的情况,头也没回:“回去休息吧,正巧可以试试我刚让人给你送去的新的衣裙首饰。至于去青乾的事情,你不用再想,我可不能看到我的傻妹妹满腔诚意到了青乾,却惹来仇杀。” 姜瑶心中气恼不甘,却也只能垂头丧气地踩着楼梯走下瀚海阁,走着走着不小心踩到了裙摆,差点摔了一跤。 她实在忍无可忍,扭头又气又委屈地对姜斐说:“哥哥,我不喜欢你送的那些衣裙,都太长了,我不想穿。” “可是很好看。”姜斐面露无辜。 姜瑶抗议地跺了跺脚,然后提着裙子跑下了层层盘旋的阶梯。 姜斐眸中含着笑,从她的背影里看见了温娴。 天狐族的老族王,他的父亲姜洵,原本与他的母亲伉俪情深。 他爱她时,即便已经得知她是死对头派来的卧底,也执意要娶。他不爱时,就以她是卧底为由,暗地里亲手将她诛杀,不久就娶了个倾城倾国的美人温娴回来。 温娴是人族女子,的确长得很好看,可惜却是个病美人。 姜斐九岁时第一次见到温娴,她柔柔弱弱的站在姜洵身边,右手局促不安地搭在左手手臂上。他在姜洵的示意下恭敬礼貌地唤了她一声娘亲,才让她眼里的紧张慢慢消失。 那般娇弱胆怯的模样,让姜斐觉得可笑,好奇,最后是喜欢。 被他悉心照顾长大的姜瑶长得越来越像温娴,如果举止再温婉些,性格再安静些,就更好了。 姜斐忍不住这样想,眉眼间的笑意越发温柔。 第17章 第17章 翌日。 云晞站在藏珍林边缘,林间薄雾流动,似罩了一层白纱。 “都手脚麻利点!午时之前,把这三百盆馥兰香和一百盆秋玉露装好送上马车。” 藏珍林无疑是姜府最重要的地方之一,姜府的管家怕出什么岔子,亲自领着杂役们来藏珍林里移植花卉,冷硬的叮嘱声与恐吓没什么区别。 “馥兰香和秋玉露都长在林子外围的东南边,谁若是走错了,四处瞎逛闯进了林子里的禁地,被什么毒蛇毒蝎给咬死了,姜府概不负责!” 杂役们都连连点头称是,云晞混在人群之中,待进了藏珍林,放缓脚步慢慢退到队伍末端,瞬形离开。 她一路上仔细辨认着藏珍林里的气息,辅以探知术,结果却是这里既没有聚灵控温的阵法,也没有任何邪术存在的痕迹。 林中气味杂糅,草木葳蕤,叶上茎间没有一丝妖力附着,鸟虫的鸣叫声充满蓬勃生机,处处都是一派寂静安宁,唯一显得古怪的,竟然是她这个东摸西看的擅闯者。 难道是她猜错了,天狐族的确有蕴养草木的秘籍? 可那些被捉来的人又有什么作用? 明日就是梅月节,云晞不敢大意,凝神继续往林子深处走,没多远就听到了潺潺的水声。 一条一丈宽的小溪将藏珍林一分为二,水色清透如镜,云晞蹲下身,掌心与水中倒影相贴,再次运转起探知术。 姜府家大地宽,一片藏珍林半晌也走不完,这一条小溪作为藏珍林的水源,循环于林子的天上地下,借它来查,反倒方便许多。 探知术散入水中,将停留过藏珍林的诸多力量从水中带回。 猝不及防间,一股熟悉的力量撞入云晞掌心。 云晞猛然睁大眼。 师兄?! 无数个猜测在云晞脑海中爆发而出,她等不及先梳理出什么前因后果,走向这股力量的来源。 四方的空气骤然被锐物撕开一条条口子。 “姜府禁地,擅闯者,死。” 数十道长箭穿透树荫密集射来,刺破温柔的晨风,带起声声嚣张而愤怒的啸音,覆盖其上的妖力泛出朦胧的幽紫色光芒。 把守藏珍林的一众守卫同时现身,杀意如箭矢一般冷锐。 云晞手中空无一物,爆炸般的气浪从她身上迸出,将近在咫尺的长箭尽数折断,林间山石炸裂,枝叶粉碎。 她抬手,守卫们的眼里只见银白阵纹如天罗地网一般蔓延至头顶,磅礴的灵力盘旋于瞬间成型的阵法之中,似有千斤重物自头顶的高空中坠落,全身骨骼被压迫得快要碎掉。 阵-岳。 消音障早已悄然降落在四周,在这里圈出了一片无声的猎场。 原本气势汹汹的守卫们眼中杀意溃败,尽数化作惊恐。 他们是妖,体术力量本就比人族强大许多倍,此刻在生死一线之际,想也不想就恢复了天狐的原型,全身力量最大化,挥动的利爪上凝聚着幽幽紫光,欲强行破阵后瞬形逃出战场。 云晞淡淡地扫了眼他们的动作,被她注入阵法之中的杀咒接连爆发,银白的光芒之下是毫无预兆往皮肉甚至骨骼中收紧的力量,断肢与血污霎时喷洒而出。 倒在血泊中的妖物都还死死地盯着云晞,目光定格在不可置信的一刻。 他们以前见过许多修行者与自己交手对战时的模样,冷静理智,从不失控,一招一式都干脆利落,只为取他们性命,而不是为了虐杀折磨。 今天却头一回见到一个修行者用如此残忍的手段。 她在瞬息之间定人生死,浑身都散发着杀气、愤怒和不容反抗的裁决之意,出手狠绝而无顾忌,如入无人之境。 “大胆!敢在姜府动手,你找死!” 云晞转身直面这道冷喝声,极速逼近眼前的是一拳蓄力已满的怒雷。 姜府管家佩戴着雷刑护腕的右拳上倾注了妖力,缠绕其上的雷光爆鸣闪烁,蛇行而来,照亮漆黑眼瞳中的一抹幽幽紫光。 “我何处不能动手。” 云晞抬手,半透明的坚固防护拔地而起,灵力光痕勾勒出坚固长壁,非逍遥境及以上者不能破的阵-封影拦下怒雷,爆燃的雷光在封影上撞击破碎,没留下一丝裂隙。 封影轻盈消散开的余威冲撞在管家全身上下,令他倒飞数丈后摔在树桩之上,捂着血肉模糊的胸口,再使不出多余的力气。 云晞瞬形来到还剩一口气的管家眼前,眸色冰冷:“青乾秦逍来过这里?” “秦逍?”管家愣住,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云晞眸底唯一一丝期待散去,越过管家往前走,身后阵法彻底分崩离析,断裂的阵纹泛着寒光轻飘飘落下,割下一只头颅。 熟悉的力量在靠近林子中央时越发浓郁起来,让目的地变得明确,就好像她小时候只身除妖回青乾的夜里,师兄以异化符送来的一只纸鹤,散发着莹莹白光,陪她走完从山下到山门的最后一段夜路。 云晞最终在一片湖泊旁边停下,盯着脚下揉碎金色日光的水面。 被风吹落的草籽在水面点出浅淡的涟漪,日光树影缓缓摇晃,云晞仔细辨认了一眼,是幻象。 姜斐擅长虚实幻术? 云晞眼底散去深究,从地上捡了一截趁手的树枝,朝着湖水挥出一道剑气。 水面破裂,如同倒映着葱郁草木的无数玻璃碎渣迎面飞刺而来,被剑风掀起的满地枯叶与砾石也四处飞溅。 云晞挥出一道灵力屏障将面前纷乱的攻击挡下,幻象碎片撞上灵力屏障之后自然消散,一个山洞显露在眼前。 失去了一道步尘剑影保护的心脏原本在云晞的刻意维持下,极少被情绪的波动影响,此刻却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似要彻底碎裂。 云晞袖下的双手微微握拳,下了极大决心一般,迈步进了甬道。 甬道窄而长,湿冷的水汽与腐烂在泥土中的草木根茎的气息铺面而来,尽头有什么东西散发着血红色的光,照亮了一个巨大而孤寂的石洞。 它悬躺在半空之中,隐约似人形,被正上方的一张缚春符永远禁锢于藏珍林。 来自地面的无数灵株灵植的细长根茎穿透了山洞顶端的土层,扎进了这具人形的“身体”里。 在云晞走来时,日夜不熄的红光微微一暗,如同久别重逢时泪光闪烁的眼。 云晞浑身血液冰凉。 她的目光凝在这一片人形的光雾之上,良久,喉咙里终于挤出了声音:“师兄!” 百草谷嫡系后裔之中,有人能觉醒奇异的血脉力量,名为蕴养之力,润泽世间草木,万物生发。 秦逍是被百草谷遗弃在外的孩子,百年间唯一一个觉醒了蕴养之力的人。 任由蕴养之力自然扩散至藏珍林每一个角落的速度还是太慢了,林间无数草木的根茎已经迫不及待地刺入了血雾之中,直接汲取血液里奇特宝贵的蕴养之力,日夜不歇,没有节制,又随着草木的呼吸与枯荣,将这片力量返还于此。 云晞在这诡异恐怖的一幕面前爆发出强烈的怒与恨,脑海中叫嚣着无数个声音。 姜斐他怎么敢?! 他竟敢抽离师兄的血脉力量,将它永远禁锢于此,作为藏珍林的养料! 蕴养之力......师兄觉醒了蕴养之力的秘密仅师门五人知晓,姜斐他从何得知? 云晞闭眼沉下心绪,再睁眼时,捏着树枝的右手终于停止了微颤,迸发而出的剑气斩断了密密麻麻的根系网络,将维持并禁锢血雾的缚春符一并绞碎。 人形的血雾获得自由,如微风般朝着云晞吹拂而去,伸出了一只手。 在接触到云晞的前一刻,它彻底消失于世间。 明离火下的影子随着疯狂跳跃的火焰染上激昂的杀意,云晞指腹擦了擦眼下,准备去找姜斐。 一抹橙黄色的身影循着腰间玉牌的指引,来到了甬道的入口处,小心翼翼地往里看。 通红的火光之中冲出一道气焰张狂的火龙卷,姜瑶尖叫一声摔坐在地上,滚烫的气浪比明离火舌更早来一步,卷起她的衣裙与发尾。 在她被明离火吞下的瞬间,怀中玉牌发出清脆的破碎声,剑气携雷霆万钧之势纵横而出,将明离火压灭,之后去势不减,与冲出甬道的一道霜白剑气对撞。 云晞感受到熟悉的止戈剑气,立刻收了树枝垂放在身侧,站在甬道上方的藤蔓垂落下的阴影中,无声凝视着地上破碎的玉牌。 少顷,目光往前挪一寸,定在地上满脸是黑灰的姜瑶身上。 “这玉牌从何得来?”云晞手中树枝上的杀意乖顺蛰伏,但杀意依旧是杀意。 “这是秦逍送给我的,他说是护身符,若是他的师妹们就在附近,也能感应得到,可以向她们寻求帮助。”姜瑶的惊恐一瞬间就消失不见,抓起碎玉放进怀里,仰头露出欣喜的笑,“你是秦逍的师妹吗?你就是奚莹?” 姜瑶知道秦逍有三个师妹,面前这个总不可能是岁宁或者云晞。 云晞垂眸敛去眼底探究,快速思考着姜瑶话中真假,感觉缺少了一个重要条件。 那的确是师兄的凯风令,若非他自愿赠予,刚才决不会有止戈剑气从明离火中护下姜瑶。 可姜瑶是姜斐的妹妹。 云晞没答。 “哦我懂了!”姜瑶笑着说道,“我替你保密,不告诉别人!” “你的哥哥杀了秦逍,你却要向他的师妹寻求帮助。”云晞轻轻笑了笑,问,“你不清楚我出现在你们姜府的目的吗?” “你想报仇。”姜瑶拍拍灰尘起身,不惧正视云晞,“但是在你报仇之前,能不能先想办法救救九昭城?我哥哥想在明日的梅月节上杀了城里的所有人。” 云晞直直望进她眼眸深处,分辨着真话与谎言:“你知道多少他的计划?可以告诉我。” 姜瑶摇头:“我只知道他有此计划,但不知道他都布下了哪些安排,要用什么手段。” 云晞散去眸中深思,大致能猜到一个方向。 她换了个话题:“他在暗牢里关了那么多的人,目的为何?” “十年前,哥哥与秦逍一战,被止戈剑斩裂妖骨,影响了心魄,有时无法分清现实与幻境,需要以雪玉镇定心魄。雪玉之力消耗至今,所剩无几,暂时需用人血来维持,直至下一块雪玉于三年之后问世。” 姜瑶顿了一下,继续说:“暗牢里的禁制以血脉力量凝结,我能解开,你若是信得过我,今晚可以在青花坪等我。” “现在就去。”云晞迈步往林子外走。 身后的人犹豫了一瞬才跟着追上前,云晞停下脚步,侧首看了姜瑶一眼。 “你把姜斐的计划告诉我,是想与他割席,让我留你一命?” 姜瑶摇头:“不用放过我,我本就活不了几年了。” 她的双手紧握在衣袖下,不确定地看向云晞。 “我哥哥是逍遥境,你若实力不够,不说什么替秦逍报仇,自身都难保,肯定走不出九昭城。若是能打赢他,我想请求你一件事。” 第18章 第18章 孤山鸢被一股针扎般的剧痛惊醒。 全身脉络都像是被一根根烫红的针刺穿,灼烧感从针眼的边缘不断四散蔓延,扩散成一团将她包裹的熊熊大火。 孤山鸢被热汗浸湿的黑衣黏住了滚烫的身体,一缕缕浅淡的白烟飘过眼前,被疼痛与高温席卷的意识陷入一片模糊,抓着床沿起身时猝不及防摔倒在地。 朝露印的力量极致运转,竭力将这一阵剧痛弱化。 半晌,孤山鸢手撑着地面狼狈地站起身来,埋脸在水中浸了浸,出了客栈去找最近的医馆。 这症状来得怪异,毫无预兆,像是中毒,可是她连什么时候中的毒也没有头绪。九昭城的医馆若是不能解,那就得回扶曦。 可家仇未报,心结未解,就这样回扶曦,怎么能甘心。 孤山鸢思绪纷乱,忽觉不对时,原本人声鼎沸的长街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熙熙攘攘的人群像是在纷纷避让什么,早已退出了她的视线。 极速逼近的危险气息一旦暴露,便化作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拍在了她的肩上。 孤山鸢猛然回头,空荡荡的长街中央,男人一身月白锦袍,气质彬彬有礼,却又兼容着轻蔑。 一只盘旋于孤山鸢身后的蝴蝶在被她发现的第一时间,飞回了他伸出的手指上,色彩斑斓的双翅上长满了一只只黑色的眼睛,在孤山鸢拔剑出鞘的瞬间,泯灭于一闪而过的雪亮剑辉之中。 “姜斐。”孤山鸢冷眼看着他,劫尽剑身璀璨如日照悬瀑,“你何时在我身上下的追踪术?” “不是追踪术。”姜斐笑着说,“刚才那只蝴蝶,名为却邪,它来找你,是因为你的伤口里有它想要吸食的重祟。” 孤山鸢睁大的双眼瞬间被惊慌与绝望冲击,握剑的手猛然用力,控制不住地颤抖,手臂上被姜斐上次划伤的那条伤口再次挣裂。 重祟从九头凤妖的血液中提炼而来,被重祟污染之人,十之八九会妖化。 极南之地三十年才有一只却邪蝶破茧而出,却邪喜食重祟,也是世间唯一能彻底清除重祟的东西。 姜斐缓步上前,盯着孤山鸢惊慌闪烁的目光,十分满意,乐得多说了几句:“你在异水中泡了三天三夜,难道没有发现那个池子是巫妖的骨灰所铸?巫妖与疫病剧毒伴生,死后也是极难处理干净的祸害,不知你身体里已被浸染了多少灾厄?” “你......!去死!”孤山鸢大喝一声,挥剑而上。 熟悉的街景在无处不在的剑气冲击之下一寸寸暗淡下去,变成一张几近透明的屏障,隐约可见外面连绵狰狞的黑影。 姜斐结印的双手间妖力流转,从容接招:“十年前,劫尽剑一扫望秋原的风采无人不知,无人不羡,可这两次交手,我看名不副实。” 孤山鸢愣了下,剑招慢了一步,在姜斐指尖飞射而来的杀决面前惊醒,侧身时扬剑一斩而下,散裂在劫尽剑刃下的杀决余威迸射,削下她一缕长发。 姜斐瞬形冲上前来,不再作掩的天狐妖王气息在咫尺间释放而出,气势慑人:“孤山鸢,我与扶曦无怨无仇,九昭城也不在扶曦镇守之境,你千里迢迢直奔我来,是为了寻什么仇?” “你天狐族杀人无数,藐视人命,欠下的血债生生世世都还不清,还敢问我是什么仇?”孤山鸢怒火冲天,劫尽剑招变换迅猛,贴近细细观察剑招的姜斐,压着他打。 劫尽刺进他的咽喉。 凌厉的剑光激射而出,伪装成九昭城街景的幻境终于承受不住般片片破碎,露出原本的世界。 这里已经是在九昭城之外,高大连绵的树影环抱着这片荒凉死寂的坟地,荆棘与野草互相盘结而生,覆盖在一座座破损的土丘之上,难以名状的压抑感遍布四野,即便是在白日里也让人后脊生寒。 孤山鸢以为这里也会成为姜斐的墓地,却在下一刻看见被劫尽刺穿的男人凭空消失不见,冰冷而强势数倍的杀意从四方围困而来。 孤山鸢目光环顾一周,竟然有四个姜斐站在她前后左右,抬手指向她,凝聚成形的杀决同时脱离指尖,去势如星。 孤山鸢一时无法从这他们之中分清真身与幻象,足尖点地,借瞬形术跃于半空之中,向后倒飞而去的同时,朝着下方那四道身影横斩一剑。 剑影涛涛,在姜斐眼中如一线白浪从天地边缘奔腾而来,逼近之时卷起滔天浪潮,压迫感从头顶倾倒而来的阴影之中强势碾压而下,耳畔金戈齐鸣。 姜斐依稀想起了曾在多年前的一个雨夜见过这招剑势。 本该是致命一剑,可惜那一次输他境界,这一次太过稚嫩。 四道身影破浪而出,朝孤山鸢瞬形追去,接连飞出的杀诀如一朵朵白焰,在孤山鸢落地挥出一剑将其扫落时,姜斐的真身已经追至眼前。幻象快如残影回到他的身上,如同将三份力量同时聚为一体,朝着她的右肩砸下一拳。 这一拳已经快得无法避开,孤山鸢硬接下,肩上血水迸溅,剧痛之中她的身子往右侧一歪,险些倒下。 孤山鸢咬牙,被震得差点要断掉的右手握紧劫尽,上挑一剑划过姜斐的脖颈。 冻雨“青州独孤家?”姜斐抓着剑刃,汩汩鲜血顺着剑上凹陷的花纹流向那只握紧剑柄的手,升腾起一层幽紫色的薄雾。 他语气幽缓,掩不住轻蔑与兴奋,“当年我在独孤家掘地三尺也没找到无界坠,只能失望而归,还以为再也得不到无界坠的线索,没想到独孤家还有人活着,好!你来告诉我。” 孤山鸢眼前一阵晕眩,视线被蒙蒙紫雾充斥,恍惚间见到了一条流淌的小溪之中清晰倒映出的两个人影。 那是她和把她抱在怀里,给她梳辫子的娘亲。 “蓉儿,无界坠是独孤家世代守护的异宝,但它不属于独孤家,而是属于天下人。”娘亲嗓音温柔,怀抱温暖,像是暖意融融的春光,让人舒服得想要打个滚再睡一觉,“你要记得,它在......”孤山鸢张了张嘴,无意识地重复着记忆中的嘱托,全然看不到一道寒光泠泠的杀诀凝聚在姜斐指尖,只等她说出最后几个字之后,让她死在这里。 一道封影从孤山鸢脚下升起,将那一道杀决拦下。 灵力与妖力冲撞而生的气浪震醒了孤山鸢,她来不及去看何人在暗处出手,立刻从姜斐眼前撤离,不等稳住身形就抓紧劫尽,朝着碎裂的封影之后的姜斐挥去一道剑气。 “四个打一个,老脸都不要了。” 她听见山风将一个活泼张扬的声音送来,穿了一身白紫色孤光门服的女子从对面的树影中瞬形而出,双手环抱,漫步走进这片狼藉的战场。 孤山鸢在那些新加入了插画的话本里见过那张脸,最近在坊间爆火的八卦的主角,孤光新迎回来不久的少宫主,秋惜叶。 在秋惜叶身后,有一孤光女弟子坐于树梢,容貌温柔却不失英气,膝上置琴。另一弟子倚在树下,少年情绪鲜活不作掩,憎恨的目光落在姜斐身上。 姜斐含笑扫了扫来人,了然点头:“孤光弟子重情重义,令人羡慕。” 他扭头看向孤山鸢,叹声气,“可惜等你死后,你的同门却连敛尸之地都没机会找到,更不提要查清楚寻谁报仇。” 几个孤光弟子这才顺着姜斐的目光仔细看过去,露出一丝不信:“孤山鸢?” 被自家修剑的同门表示羡慕嫉妒的孤山鸢,剑术与名声都不输青乾云晞的扶曦天才,居然差点死在这只妖物的手里? 孤山鸢一瞬间被怀疑、震惊与轻蔑的目光包围,耳根滚烫,享受了多年的盛誉似乎在这瞬间被全部拿走,就像是在外门时被踩高捧低的人从她手里夺走了一张烙饼,扔在地上,再狠狠踩上一脚。 心底有个声音在不断地质问自己,是啊,她怎么会败在姜斐手中? 孤山鸢忍着自弃与自疑,挥剑杀姜斐。 “有意义吗?”姜斐说话间朝她点出杀诀。 秋惜叶掌心灵力如丝线垂落,她扬了扬手中飞舞的灵丝,示意姜斐注意脚下,在瞬息间构造成形的阵纹华光大绽,阵中树枝停止摇曳,碎成粉末。 远处的孤光弟子同时动手。 琴音骤起,音刃锋锐,声浪荡起万千花叶聚形为一把巨大无比的剑,从姜斐头顶斩落而下。无数尘土微粒从飘离地面悬浮于空中,如冷锐箭矢排布成墙,听从琴音激昂如千军奔袭的号令,一墙寒芒飞射而出。 姜斐在来自四方的密集寒光之中,一拳与花叶尘埃相撞,换招点出杀诀,杀向迎面持剑而来的少年。 胸口突然被冰冷的锐物贯穿。 姜斐迎着耀如烈日的剑光,微眯着眼看了看从身后而来的劫尽,磅礴的妖力从伤口处迸发,将几个修行者震飞而出。 劫尽没入地下,一路尘土飞溅,孤山鸢手背狠狠擦了下唇边的血迹,拔剑起身,再杀上前。 杀阵瞬间改换阵纹,夺魄。 姜斐突然间闭了下眼,无数古怪的呓语声闯进脑海,复睁眼时,几个修行者的面容都变得模糊,扭曲成一张张重复的美人面。 四周山风荡起一声声凄厉的呜咽,又似某一日听见的利箭破空声。摇曳的树影染上血色,浓稠的鲜血源源不断地流淌而下,朝他脚下汇聚而来。 姜斐甩了下头,快要分不清真幻,毫不犹豫循着却邪蝶来时留下的气息,往城中姜府的方向掠去。 心上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感应,像是某种共鸣。 血脉禁制被解开了? 天狐一族步法迅疾如飞,转眼间,姜斐的背影就已消失不见。 “他现在心魄不定,正是击杀他的好时机,我们追。”秋惜叶斗志昂扬地走在前面,并不在意同门有无应答声。 两个孤光弟子答了声是,互相对视一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缀在她身后。 孤山鸢看了眼,话本里写的东西果然当不得真,这位少宫主的处境不怎么好看。 第19章 第19章 铁笼上的禁制随着脚步声次第点亮,在云晞脸上跳跃着扭曲的线形黑影。 云晞环顾笼中神色呆滞的百姓,问姜瑶:“他们现在毫无意识,是中了毒还是被姜斐用术法控制了?” 姜瑶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划开手心,紫色的妖力包裹着一滴滴血珠悬浮在半空中。 “都不是,哥哥的惑心之力数一数二的厉害,不似其它族人还有是否能觉醒一说。这些只是普通人,在他的禁制里待久了,肯定会被他的力量影响,意识游荡在真与幻的临界点。等禁制解除就好了。” 姜瑶疼得龇牙咧嘴,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却不耽误双手结印的动作,血珠流淌在妖力之中,丝丝红线倒写出禁制的图案。 “惑心之力原来在你们天狐一族身上。”云晞想起了一个传说,听着姜瑶的夸赞,不由得感叹姜斐处境危险。 “可惜我没有觉醒这份力量。”姜瑶叹了声气,朝着笼罩着铁笼的妖力并指一点,“破。” 覆盖在铁笼上的禁制四分五裂,漆黑之地,云晞手中的树枝扬起明亮的剑光,笼子上的锁链哗啦掉落在地。 禁制破除,这些人稍稍清醒了一些,虽然依旧无法与云晞沟通,但至少听得懂她说话了。 “跟我走,这里有一条地道直通府外,我带你们从那里出去。”云晞招手示意他们跟上。 姜瑶瞪大眼睛:“你竟然连我家的密道都找到了?” “凑巧。”云晞没好意思说,她已经把姜府能踩的地方都踩了一遍。 在走出地道的那一瞬间,云晞步履放缓。 熟悉的景象映入眼中,高墙环绕,翠竹葱茏,这里依旧是青花坪。 好强的幻术,竟然能诱导她走了来时的方向。 姜斐站在甬道的入口,含笑的目光掠过云晞,落在她身旁的姜瑶身上。 雪玉所剩无几的余力运转了一路,他的心魄刚稳定下来,眼里还有几分困倦烦躁的恹色,令笑意也有些冰冷慑人。 “小瑶,你帮着外人把我需要的东西放走,引狼入室带着修行者横行府中,在你心里,那一半的人族血脉比照顾你这多年的天狐族都重要吗?” 姜瑶唇边平直的弧度不自觉往下压,理直气壮地争辩:“哥哥,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再滥杀无辜,妖族也是在天的约束之下存活,你想想那些风光一时,最后却被流放驱逐的妖,不会害怕吗?” “谁同你说了这些大道理?是这个修行者吗?”姜斐朝她走过来,步伐不急,话音也并不锋利,像是真的很疑惑,却让姜瑶坚持的态度瞬间偃旗息鼓。 云晞扭头对姜瑶说:“你带他们先走,不用回头看。” 姜斐惊奇地看向云晞,笑了声:“要救人?可你白走了一趟。” 云晞眉头微皱,余光督见身后那些百姓的身影突然变得透明,化作一缕幽紫色的妖力散入风中。 竟然是幻象。 云晞冷下脸:“原来的那些人在何处?” “在你第一次潜入的那天晚上,我就把他们杀了,我不喜节外生枝。”姜斐期待地看着她,“现在轮到你了。” 点点幽紫色的光芒从漆黑的眼底上浮,如同从深渊里飘起的火星,一瞬间爆燃,将真实之景烧成灰烬,漂浮的尘埃迅速重组成另一个世界。 云晞的视线立刻陷入这片紫焰之中,四周景象骤变。 姜斐满意地看着目光凝滞的云晞。 他喜欢给人希望。 在那些希望毫无疑问将要实现的前一刻,再将它摧毁。 譬如温娴。 那个美人生下姜瑶之后就一病不起,年少时的姜斐在她病榻前尽心竭力伺候,如同对待生母,但她依旧走到了药石罔效的那一步。 温娴一生被病痛所累,即便后来得到了姜洵的全心呵护也不曾真正开心自在,想到不久之后的死亡,绝望之后却又觉得解脱。 姜瑶自出生起就从姜洵那里得到了太多的关心照顾,她也不必有牵挂。 可是偏偏就在开导了自己之后,姜斐亲自找回了救她的办法。 温娴病愈的那天,整个天狐族张灯结彩,热闹非常。 夜里姜斐站在主殿最高的屋顶上,一盏盏祈愿的明灯从他身侧飞过,照得他的一双眼睛晶亮明澈,胜似银河碎星洒落眸间。 他看着一整天都笑眼含泪的温娴,心中兴奋又期待,等他见到了最想见的那一幕,是否也会如她一般欣喜若狂。 第二天,姜洵带着温娴下山去了一个很远的城镇,听说那里的樱花开得如云似锦。温娴穿着最好看的红裙在樱树下漫步,接了一捧落在风中的簌簌落花之后朝姜洵回眸一笑。 她终于知道了活着到底是怎样的美好自在,她才二十岁,在人族是风华正茂的年纪,还有许多事情值得去经历与留恋。 姜洵也很高兴,用临时学来的拙劣画技给她画像。 姜斐派人设伏已久。 穿透温娴咽喉的那一箭,由他亲自射出。 他很喜欢她,但是喜欢她与杀了她之间并没有什么冲突。 对于姜斐而言,看见美好的东西会开心,看见美好的东西被捏碎也会开心。 反复构想过的画面终于在眼前有了具象化的生动呈现,天狐族后来也易主于他手中,的确很令人满足。 姜斐放下手中弓弦,笑出眼泪。 又如姜瑶。 姜斐从不轻易许诺,但承诺会将姜瑶照顾得很好,让她安乐无忧,天狐族上下无人敢因为她的半妖身份而欺她半分,他的确也做到了。 姜瑶原本年寿难永,他不计代价让她能活下来。姜瑶从小到大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比他还好。姜瑶喜欢什么,他也想方设法替她找来,只要不违背他的原则。 她喜欢秦逍,见过一面就喜欢得死去活来,姜斐也就想了个办法将秦逍永远留在了她身边。 用秦逍的血脉之力日复一日滋养藏珍林,培植出能救她性命的药植,怎么不算她憧憬的天长地久的陪伴呢。 可惜姜瑶不知道。 陆斐有些惋惜,她怎么还没发现自己的用心良苦。 再如眼前这个胆敢闯入姜家的女子。 她远道而来,想当英雄,卫正道,比之前两个修行者厉害一些,也更聪明,能得了姜瑶的帮助,让终日因为梅月节而惶惑不安的姜瑶找回了一些精神,那就奖励她把人救出来。 然后让她发现,想救的人一个都活不了,自己也要因此丧命。 但她逗乐了姜瑶,算是有功,那就赏她死前看一眼命轨。 姜斐抬手,指尖杀诀璀璨如寒星。 “哥哥!”姜瑶从惊愕之中回过神,拦在云晞身前,大叫,“你不许杀她!” .云晞眼前迷雾散去,被一片喜气洋洋的红光刺痛了双眼。 她下意识伸手挡在眼前,手腕却被什么东西拽住,牵扯出一片哗啦啦的撞击声。 金色的笼子里,能阻断灵力的锁链束缚在她的手腕与腰间,叮当撞响时,溅出一片黑色的光点。 魔气。 云晞刚入幻境,不记得自己怎么会到了这样一个地方,既然是魔气,那就只有祝寒宜有这个本事。 她环顾四周,房间内遍布红绸锦,绣着锦簇繁花的红毯往屋外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头。 檐下与树上也挂着嫣红的纱幔,华丽又朦胧。 祝寒宜又在发什么疯?云晞皱眉,以心念召剑,不料等了许久,步尘毫无回应,却把不想见的人给召来了。 “步尘似乎想你了,孤就带它来看看你。” 祝寒宜从门外阔步走进,线条冷锐的脸庞被无处不在的红光映照出一片喜气,瞧着比平时和蔼可亲了不少。 步尘剑被他牢牢抓在手里中,像一条拼了命挣扎、气得要死的鱼。 祝寒宜对它毫无愧疚,笑着对云晞说:“云晞,你身上的诅咒残力明日就差不多清除干净了,你不该开心么?” 南泊东吴万里船“开心。”云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放我出来。” 祝寒宜摇头,无可商量:“除非你答应孤,明日换上喜服参加定亲大典。” 云晞露出诧异的目光,慢慢想起了前因后果。 青州一战,巫妖临死前反扑,在她身上留下了永陷绝望的诅咒,让她身陷险境,被祝寒宜趁机抓到了魔域。 一问缘由,要和她定亲。 云晞无话可说,冷淡嘲讽:“孤家寡人,定亲何用?” 祝寒宜能屈能伸,改口:“我若是一人参加明日的定亲大典,会沦为笑话。” 云晞重新打量着房内喜庆的布置,目光落在面前的笼子上,有一瞬间的恍惚,心中浮出一个念头,这个笼子本不应该存在于这里。 云晞闭了下眼,摒去无关紧要的念头,问:“祝寒宜,你懂不懂定亲是什么意思?你我立场不同,争杀数年,彼此间既无一丝爱意,也无羁绊,将来怎么能结为夫妻?” “虽无爱意,但除了结为夫妻之外,我找不到别的理由可以让你永远留在魔域,在我眼前。”祝寒宜笑眯眯道,“总不能一直把你关在笼子里。” “至于羁绊。”祝寒宜若有所思,突然从扭曲的空气中抓出黑剑,在云晞以目光无声质问他又要做什么时,一剑刺在她身上,“现在有了。” 云晞:“?” 云晞忍无可忍,可惜双手都被锁链缠着,别说砍祝寒宜一剑,连运转治愈咒术止血都不能,痛恨之际,突然从入侵伤口的魔气中分辨出了一丝隐藏的术法,顺着全身脉络,爬上她的心口。 不对,怎么会有共影术? 云晞脑海中又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好像正在同时经历两段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它们重叠在了一起,只在细节处存在不同。 祝寒宜挥袖,笼子上的锁掉落在地,他钻进这个不大不小的笼子蹲在云晞身旁。 浅淡的青竹香萦绕,熟悉的气息让云晞立刻回想起被祝寒宜禁锢在怀里的每一个深夜,捆缚在她身上的锁链冰凉,祝寒宜的体温却在发烫,一冷一热的温度渗透云晞的紫衫白裙,令她一刻也不敢闭眼。 仿佛只要一闭眼,就会被身后的这个魔头捏住脖颈,用力折断。 事实上祝寒宜也如她一样紧绷。 巫妖的诅咒对魔族无用,祝寒宜最初主动提出将她身上的诅咒之力吸走时,语气不情不愿,一副要被她占便宜的模样。 可是当他第一次侧身拥着她时,转移术不止将她身上的诅咒之力缓慢地传递了过来,还有近在咫尺的心跳。 绝不能让云晞离开的决心就在瞬间产生,坚定而不可更改。 云晞深深呼吸,垂眸看着祝寒宜将一枚药玉贴在她的伤口上,待血止住,他放下一条锁链,把步尘送进她的手里,抓着她的手刺向自己。 “还了。”祝寒宜露出衷心的歉意。 喜怒无常,行为极端,绝不可为伍。云晞心想。 下一瞬,一道剑影杀向祝寒宜,凶狠致命的杀意令他瞬间撤出原地,不可置信地盯着云晞手腕上还缠着的锁环。 “云晞,你现在只要碰到了步尘,连心念都可以化剑?” 剑鸣铮铮,替云晞回答,也令她突然清醒。 这里是姜斐以惑心之力构造的幻境。 传说上古之时,有一妖族怀有惑心之力,构造幻境的本事炉火纯青,后又被神灵点濯过血脉,更加不凡。 世间能构造幻境的术法或异宝并非独一份,再以假乱真,在天狐族面前仍是不够看。 他们以惑心之力构造出的幻境,能折射命轨。 云晞盯着祝寒宜如临大敌的熟悉表情,微微拧眉,心中浮现出一丝失望。 这个幻境,不过是最简单的一类,记忆重现,令人重回往昔,被困上一段时间。 什么折射命轨,想来姜斐的实力还不够格。 剑气横扫四方,整间屋子一片狼藉,被割裂的红绸锦缎片片飞扬在劲风中,又缓缓落下,遮盖在断裂的锁链之上。 三道剑影接踵而至,祝寒宜没有躲。 “还了。”云晞说。 第20章 第20章 “把小姐带走。” 姜斐不打算继续对峙,墙角树影之中窜出几道黑影,朝姜瑶走来。 姜瑶下意识要避开他的对视,却还是晚了,视线撞入一片瑰丽的紫雾之中,浑身力气瞬间被卸。 寒光凌冽的杀诀瞄准云晞的咽喉脱手而出,必死无疑。 姜斐不必担忧云晞这具尸体无人处理,转身走向书房的方向,无所谓地瞧了眼手上和身上的剑伤。 墨发锦袍突然被一阵肃杀的厉风掀起。 w.f杀气转瞬逼近眼前,霜白的剑气将走在前方的几个侍卫腰斩。 姜斐本能燃起的妖力防护瞬间破碎,心脏骤然一紧,他回头,只见云晞毫发无损地站在破散的杀诀之后,澄亮如月下积雪的眼瞳之中映出明澈的剑光,手中的树枝上剑意环绕。 幻境内外的时间流速相差极大,幻境之中过了十天半月,外界的时间也不过一瞬。 云晞没去看倒在尸堆里的姜瑶有无被伤,对于自己出剑的精准不必有疑,只注视着姜斐。 姜斐看不见幻境中的具体情景,却能感应到命轨的走向,惊愕的神色化作警戒:“你竟然能从求而不得之事中清醒出来。” 求而不得?云晞眉梢微挑,被祝寒宜关在笼子里算哪门子的求而不得? “你高估了你的幻境,那不过是些不怎么好的回忆罢了。假如你的惑心之力真的有可能折射命轨,就等同于泄露天机,下场通常不怎么好,譬如横死,或者疯掉。”云晞看着他摇头,“你比较像是疯了。” “你倒是特别。”姜斐眼中笑意染上几分冷色,抬手之际,一道道杀诀排布于云晞四方,飞射如箭。 厉风嘶鸣,杀诀迅疾推进的力量刺破云晞身上迸发的剑气,在云晞不作任何防御或撤离,反而迎击而上时,粉碎了她的树枝。 破散的剑气四溢开,攻杀上前的气劲半分不减,冲击在姜斐腰腹间,他被击飞在远处的院墙上,重重地摔落在地。 院墙裂痕遍布,满地卷起滚滚尘土。 姜斐踉跄几步站直,唇边血痕蜿蜒,紧盯着云晞的那双目光紧绷着,全然没有了平日里大局在握的从容。 “你是什么人!”竟然能以一招令他负伤? 云晞站定在动荡扭曲的气浪间,松开手中的枝叶残屑:“云晞。” 姜斐意外地盯着她半晌。 “你怎么还没死?”他冷冷笑道,身影消失不见,四只巨大无比的天狐从虚空边缘咆哮而出,狂暴的气息锁定云晞,锋锐的妖爪缠绕着紫电一挥而下。 天幕被庞大连绵的妖影遮挡,降下无边的压迫感,九昭城像是被即将崩塌的乌云攻占,摧毁心智的强大妖力笼罩方圆千万里,巷外传来的惊呼声与哭叫声沸反盈天。 云晞扫了眼从天而降的四只天狐,不见犹豫甄辨的神色,目光落在其中一只身上。 抬手作剑指。 日之暖,风之厉,光之耀,穿破重重妖力的封锁,从天地之间源源不断奔涌而来,凝聚成剑,出现在云晞指前。 不知为何,云晞第一次感到了些微的眩晕。 万灵之剑一往无前,刺向那只天狐,三只幻象发出撼天动地的怒吼,冲进本体之中,气势暴涨。 剑光与妖力碰撞出刺目的光团,大地震颤,姜府中的亭台楼阁都在动荡中纷纷倾塌。 光雾半晌之后才散尽,万灵之剑贯穿姜斐的胸口,将他钉死在地。 云晞瞬形来到他身旁。 “将我师兄的血脉之力困在藏珍林,用来蕴养林中草木,是你做的?”云晞冷眼扫向脚下嗤笑不已的姜斐,“回答。” 姜斐喉咙里不住涌出血沫,他故意变回人形,露出挑衅的神色:“我为何要告诉你答案,让你如愿。” 云晞拂袖,猩红的光束随着一根根阵纹的出现而大亮,阵纹一望无际,随着云晞这两日在姜府行动的轨迹,早已暗中绵延在这片偌大之地的每一个角落。 “这个阵法名为困生。”云晞说,“今日你全族必死,你若不回答我的问题,天狐族死后的魂魄绝无可能往生,只能一直被囚禁在这里,直至魂力耗尽,世上再无天狐族。” “你敢!”姜斐瞪大了眼睛,怒喝了一声之后反而大笑起来,满眼只见轻蔑与威胁,“云晞,你不是光风霁月的剑仙吗,拘人魂魄乃是极恶之刑,你敢?你就不怕杀道反噬?” 云晞也跟着笑了下,语气平淡,像是想起了一桩闲话顺便说给他听:“反噬?的确有雷刑曾在我十五岁那年降过一次,被我斩碎。” 姜斐大睁的目光闪烁不已,半晌,承认:“是我。” 云晞再问:“你怎么知道我师兄拥有蕴养之力?” “秦逍死后,有人主动找上我,用这个秘密从我这里换走了天狐族的至宝,夺心铃。”姜斐声音逐渐微弱,气息奄奄,已支撑不了多久。 师兄之死,竟然还有人牵连其中。 云晞收敛意外的神色,追问:“是什么人?身形样貌如何?是男是女?” “女子,不知名姓。”姜斐盯着云晞逐渐拧起的眉头,唇角缓缓上扬,“我只见过她那一面。” 云晞眸光变化,无论是她与师兄的仇家,还是已知的那些卦术不凡或者觉醒了预占类天赋的人,都在她脑海中快速浮现,却无人匹配,线索无疑中断。 “云晞。”姜斐的生机快速流逝,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玉梳,方才的失态全然收敛干净,谦和笑道,“明日是小瑶的生辰,你若不打算杀她,便有劳你替我把这份贺礼送给她。” 云晞垂眸看他递来的玉梳,并未做出应答,氤氲在手心之中的灵力如丝线垂落,与地上的阵纹纠缠在了一起。 庞大的阵法在瞬息间修改完成,困生转为诛邪。 被利刃切割的剧痛席卷全身,姜斐身体上溢出一条条血线,最后一刻的目光越过云晞,停留在远处晕倒在地的姜瑶身上。 云晞捡起玉梳,指腹触碰到它的瞬间,纯净的剑气已注入玉梳之中,碾碎了妖力凝结的一道术法。 她把它放进了毫发无损的姜瑶怀里,转身离开。 师兄曾说,他的凯风令已经赠给了一位好友。凯风二字,寓意为自由。 惨叫声响彻姜府。 孤山鸢几人老远就看见庞大的天狐幻象出现在九昭城上空,遮天蔽日,分明是恶战降临的预兆,却又在眨眼间消弭干净。 一切快得仿佛错觉。 几人踩着姜府的高墙一跃而下,被满地阵纹爆发的强光刺痛双目。 孤山鸢下意识拔剑,劫尽剑阵意图挡下阵法力量对他们的伤害,却惊奇地发现这个阵法的目标并不是他们,凄厉的呼救声同时从姜府各处爆发而出,又戛然而止。 “怎么回事?”秋惜叶疑惑地摸了摸地上的阵纹,惊呼,“诛邪?看来有个高手来得比我们早,走,先去找姜斐,顺便看看姜府里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少宫主,不如我们两人一组,分头去找,若是见了姜斐,仪景令传讯。”一名孤光弟子说。 秋惜叶点点头,几人快速行动在姜府之中,却惊讶地发现诛邪阵法庞大到蔓延在她走过的每一寸地方,府中横尸遍地,死去的妖物身上布满了血线,无一例外是被诛邪所杀,并不需要其余任何术法再补上一刀。 秋惜叶已经看呆了,羡慕地放眼四望,因为习惯了无人回应,喃喃自语道:“什么人这么厉害,竟然能构造覆盖整个姜府的阵法?我怎么就做不到?” 孤山鸢不自觉接过她的话:“他们若是被剑所伤,我还能猜到是谁……” 话还没说完,随着一脚转过雕花影壁,踏入青花坪之中,孤山鸢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云晞步法轻盈,一跃而上高墙,听到远处有脚步声闯入,也没回头,流云随风一般消失在姜府之外。 “那是什么人?”秋惜叶亦被那道敏捷灵巧的身影吸引,猛然醒过神,一拍脑袋,“哎呀,她该不会就是布下诛邪的人吧?我刚才应该拦住她,向她讨教。” “不是她,她用的是剑。”孤山鸢督了眼地上的两处尸体,原本打算换个地方搜寻,不多浪费时间,不知怎么的,云晞那日给出的回答重新回响在耳畔。 她看向不远处的甬道入口。 那人只身离开,想必依旧没找到把那些人救出来的办法。 真是固执。 天下间命悬一线或挣扎于危困间的人那么多,怎么救得过来,也不是必须得救。 青乾云晞,当年就是为了救下三千亡魂,抛下除魔卫道之责,置师门于险境,弃人族存亡一战于不顾,自己定然也遭遇了变故,十年下落不明。 因小失大,绝不可效仿。 四大宗门敬她心怀草芥尘泥,以一句“剑仙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而将她主动脱离战场的事实隐瞒,未有任何苛责埋怨,但若是让寻常百姓知道实情,必定不全是赞声。 想到云晞,孤山鸢不自觉握紧双拳,心里明明堵着一股气,鼻尖却有些酸胀。 孤山鸢闭了闭眼,目光移开,无意间,留意到远处那具孤零零的尸体。 什么?! 孤山鸢快步朝他走了过去,瞪大了眼睛。 姜斐死了?死因赫然是身上那道剑伤! 是刚才那人……是她杀了姜斐? 怎么可能?! 孤山鸢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心境受到了剧烈的冲撞,她被一股悲观又惊慌失措的情绪淹没,想要质问自己的欲望根本无法压抑。 你算什么剑术第一,你实际上还会输给多少人? “孤山鸢你去哪?唉等等,这里还有个人是活的,诛邪没有杀她。”秋惜叶听见她的脚步声。 “姜斐死了。”孤山鸢声音里带了一丝颤抖。 秋惜叶正试图以咒术唤醒姜瑶,闻言诧异抬头:“啊?” 第21章 第21章 云晞只身一人来到九昭城的大街上。 原本以丛芳彩绸装点得热闹喜庆的街巷被刚才的妖风侵袭,变成一片狼藉。街上的所有行人早已躲进了屋子,两边的商铺里挤满了来不及往家中赶的百姓。 骇人的威压来去都十分突然,出现了一瞬就彻底消失不见,古怪的嘶啸声与天上的阴霾也消散一空,胆子大些的人们从窗边弹出个脑袋往外看,正好瞧见空寂无人的长街上,一名女子不疾不徐走过。 天光穿透云层铺洒在她前行的路上,像是在迎接神临。 云晞边走边看,思索着自己的目的地。 姜斐既然打算以城中千万人为姜瑶换血融命,那就不是在梅月节上杀了他们这么简单。 应当是祭祀。 思及此,云晞转身走向城东的点香湖。 点香湖是九昭城人工开凿出的湖泊,湖心修筑了一方圆台,专门供梅月节上表演舞乐杂耍,吟唱祈福。湖边梅林环绕,树下设宴摆席,城中的权贵士族或布衣百姓,都可以呼朋唤友来此占个座,满城欢庆。 云晞瞬形凌空,脚踩梅花枝,俯瞰落花纷纷的梅林。 今年的梅树有不少都是从姜府之中刚移栽出来的,树桩附近的土壤与别处明显不同,花开得也更艳更好。 云晞目光经过这些梅树的轨迹,连成一根根杂乱的线条。 她从枝上落下,足尖点水上岛,杵在手里的树杈子按照牢记在脑海中的线条,在地上画了画,一簇灵力的光芒追着她画过的地方开始点亮。 与此同时,装点在圆台上的鲜花逐渐枯萎,草叶发黄。 平静的点香湖上突然起了一阵古怪的风。 凶煞的气息随风而生,朝着云晞这个大活人奔袭而来,在触碰到她衣裙时,又被她身上的力量吓得惊恐逃窜,耳畔回旋着一片鬼哭狼嚎的风声。 树杈子停留在首尾线条即将相连之处,将这幅图案即将完整连接成型后迸发的力量阻断。 云晞盯着它看了许久,想起在轮回井上见到的枯荣图。 枯荣图的作用,一为灭杀,二为交换。 以枯荣图杀死今世旧我的种种痕迹,方能通过轮回井,交换出来世的新我。 轮回井即交换的媒介。 利用枯荣图杀死城中所有人,为姜瑶交换出一个福寿万安的未来,也需要媒介。 云晞仔细想了想,这个媒介,应该是代表着前途光明顺遂的某种异宝。 云晞拂袖打散地上的枯荣图,树杈子敲了敲圆台各处,并无任何地方传来空腔声。 她盯着水面看了片刻,下了水。 “你等等。” 云晞潜入水中,突然听见有人叫她,回头看向扑通声入水追来的人,惊奇道:“你的同伴呢?” “他们不是我的同伴,我们只是偶然遇见。”孤山鸢水性不错,很快就追上了云晞,顿了顿,又说,“他们在帮着城主府的人救治和安抚那些被妖力所伤的百姓。” 云晞目光在湖底搜寻,顺便问:“姜府那个姑娘醒了吗?” “醒了。”孤山鸢秀眉拧起,面露不解,“你有没有瞧见是谁布下的诛邪?” 云晞点点头:“见着了,她走了。” 孤山鸢追问:“那个姑娘就是姜瑶,也是天狐妖,那人为什么要放过她?” 云晞余光扫了她一眼:“是诛邪放过了她。” 孤山鸢哼了声,不冷不热地评价道:“妖就是妖,对人族的蔑视与恶念虽能暂时遏制,却绝对不可能彻底根除。就算她之前没有作恶害人,可她今日亲眼看见全族上下被修行者屠尽,必定会想法设法报复。放了她,和自讨苦吃有什么区别?” 云晞叹了声:“小妹妹,你杀气怎么这么重?” 孤山鸢瞪向她,据理力争:“什么小妹妹,我今年二十二,刚才说的也都是事实。” “好,孤山鸢。”云晞很配合地改口,“我也问问你,假如你从小善行无数,醉心修行,有一天却发现你的真实身份是自己也憎恨的妖,而这个秘密很快也被旁人知晓,他们因为你的身份而推翻了对你所有的好印象,认为你从前的善举也包藏祸心,断言你只求剑术第一的志向是保护自己不被发现的幌子,认定你将在某一天祸乱天下,决定将你诛杀。” “你是选择从此大杀四方,血路上求生,满足他们对你的评价,还是束手就擒以证清白?” 云晞没有等对方作出一个回答的意思,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若你选择前者,造成天下死伤无数的罪魁祸首,就是逼你上绝路的那些人。若选择后者,你何其无辜,换来的也不过是幽禁之地或者刑法场外的一句可惜。而这两种结局本都可以避免。” 孤山鸢心里咯噔一声,被重祟污染的恐惧瞬间爬满她的心头,令她浑身冰凉,云晞说的话全都变成了耳畔挥之不去的嗡鸣声。 她好半晌才平复下心情,突然想起什么,急声问:“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我的名字?” 云晞笑了下:“朝露印为扶曦闻宗主所有,若要大方送人,定然是为了讨自己那个总是不怎么开心的小徒弟开心。” 孤山鸢找不到话堵回去,索性闷在一旁不说话。 一簇簇明离火像是有生命力一般浮动在冰冷的湖水之中,照亮了湖底摇曳的水草与河沙,银白冷硬的东西在伏倒的大片水草中露出了一角。 云晞朝着那个东西慢慢游去,是一盏八面琉璃方灯,永不燃尽的灯芯被明澈冰冷的灯光包裹,刻在每一面琉璃灯壁上的陌生文字都清晰可见。 “这是什么东西?”孤山鸢紧跟而来,凑近脑袋。 “姜斐想用枯荣图杀了城里的人,这盏灯就是关键,需得把它与姜斐之间的联系毁了。”云晞仔细观察片刻,指上覆着杀咒,在触碰到它时,寥寥几道金光勾勒出的灵符从琉璃上剥落,被明离火吞下,“看样子,可能是命轮灯。” 孤山鸢也听说过这一盏燃烧了数百年岁月的明灯,据说其中七面琉璃上刻着的都是一位剑仙的剑诀,剩下一面刻着他所悟的道。 那位剑仙的实力一骑绝尘,是真正的巅峰所属,被当时的修行者看作是诸神陨落五百年后,第一个最接近成神的人。 然而他却在某日拜别师门后莫名失踪,命轮灯也不见了下落,只留下一段飘渺如烟的遗憾与传说。 四族之中,至今亦无一人成神。 云晞注意到孤山鸢面对命轮灯时的屏息凝神,总是不太开心的一张脸被命轮灯的微光照出了几分生动的色彩,满眼都是亮晶晶的期待。 “你想要?”云晞顺手就把命轮灯递了过去。 孤山鸢呆愣地捧着命轮灯,不敢相信萍水相逢的人竟然把千金不换的东西直接塞到了她手上。 在修行一路上,越是往上走,越能清晰感受到有用资源的匮乏难求,瓶颈难以突破。在秘境或试炼中,即便是同门手足也可能为了一本术法秘籍,一件异宝神兵,一份上古传承而刀剑相向。 更何况这还是差一步登临神位的人留下的剑诀与道意。 孤山鸢郑重其事地向她确认:“这是你先发现的,理应归你,你真的不要吗?或者,剑诀与道意,我们可以一人分一样。” “我不缺练得顺手且喜欢的剑诀,也有自己的道,不需要这个。”云晞在水中待得久了,有些承受不住无孔不入的冷意,明离火轻盈上浮,催促她快些回到岸上。 察觉到孤山鸢的犹豫与不信,云晞淡淡地补充了一句:“这灯上的文字我看不懂,也没有时间去研究,它与我无缘,你收着便收好,不必觉得不好意思。” 孤山鸢跟随着明离火投下的影子,几次张了张嘴,原本想说自己追到这里的目的就是想知道姜斐到底是不是她杀的,可现在最想问的却变成了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我能理解你不在意灯上的剑诀,你定有自创的精绝剑招,可你为什么连前辈大能领悟的剑道都一并拒绝了?”孤山鸢扬声问她,“剑道千百,皆从无数前代修行者处沿袭继承而来,你难道在剑道上没有任何困惑,不需要点拨吗?” 云晞破水而出,脚下一步步踩过的泥土被身上滴落的水珠浸成深色。明离火未熄,驱逐着缠绕她满身的寒意。 “没有。” 云晞边走边说。 “我过去执剑,是为了守承诺,平不公,行天罚,不惧反噬,无困无阻。” 日光透过林间繁花倾洒而下,光影斑驳摇晃,云晞走得不疾不徐,并不为等谁,也不会为谁留步,像是薄雾遮掩下的冷月,有一种脱离俗世的孤高与不可替。 “现在呢?”孤山鸢的声音急匆匆追上她。 云晞的选择或答案与她毫无关系,却让她满眼都是期待,似乎迫切想从云晞接下来的话中找到某种认同,或者方向。 云晞沉默片刻,思索许久,回头看向孤山鸢。 第22章 第22章 云晞看向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淡声说:“现在?为了做好眼前事。” 望秋原一战,她牺牲了师门,葬送了前程,丢了步尘剑,拖着病骨残躯不知所措。 春风得意,静默消沉,如今回头去看,二者都不过大梦一场。 万人敬仰的青乾剑仙已死在茶余饭后的叹惋声中,新的剑术第一人也已横空出世。许许多多的年轻人意气风发又看似不靠谱,却都在护佑天下。 盛衰枯荣,世代往复,什么都没变。 她不必再给自己加上任何责任与光环,只需不忘目的,解眼前困。 .枯荣图一事了结,云晞原本打算紧接着就应约去扶曦,却意外在九昭城多待了三天。 “早知就不留你在城中久等,这梅月节既无奇花可赏,乐舞献艺也平平无奇,没什么好看。” 祝寒宜出现在云晞身旁,幽邃的黑眸扫过城中早早亮起的灯火,投向人群逐渐聚集的城东点香湖。 屋顶上的风卷过夕阳下最后一抹残红色的云彩,拂乱他额前的碎发,祝寒宜微微眯了下眼。 评价完,他又补充一句:“没有魔域的花令时有意思。” 云晞坐在屋顶上,宽大的兜帽严严实实盖住脑袋,只露出一双眼睛,颇感兴趣地看着湖心圆台上载歌载舞的人群。 九昭城精心准备的一个多月的奇花异草都被姜斐那天摧残得差不多了,好在点香湖一带受损不大,早已编排好的花车游街、歌舞杂耍也不受影响,加之城中人也不愿停办了梅月节,齐心协力忙碌了三天,总算把今年的梅月节呈现了出来。 听完身边突然冒出来的一个声音,云晞无视他字句间有意无意的诱惑,真诚提议:“共影术极其消耗力气,你这几日若是少来找我,说不定就可以早一点挣脱星河界的封印,回你日思夜想的魔域。” 被下了逐客令的魔君面露不善,却没有一丁点要走的意思,冷笑了声就在云晞身边坐了下来。 “我早日出来,你会开心?” “别找错了人。”云晞理解的却是字面上的意思,对从前的盛名赞誉也毫无留恋之情,“你若是还醉心于比剑,应该找当世的剑术第一人,孤山鸢。” “孤山鸢?”祝寒宜回忆了一下这个名字,露出一丝轻蔑。 云晞提醒:“你就是被她封印在了星河界。” “不是她。”祝寒宜语气笃定,“将我封印的那股力量绝非来自她自己身上,一定有人在暗中出手。她的实力,不及你十分之一。” 云晞若有所思,随即了然点点头:“原来天的选择在望秋原时,就已经变成了她。” 祝寒宜先是觉得意外,随即不可理解地盯着云晞:“你怎么一脸无所谓?” 云晞奇怪了:“我应该如何?” 祝寒宜冷峻的目光投向天际,风起发扬,似在与谁隔空对话:“用你的步尘剑去杀了她。你才是唯一的选择。” 云晞斗篷里伸出手指捂住耳朵,专心看向湖心的表演。 幽深的夜色已沉降四方,打铁花者皆赤裸着上身,一人舀起滚烫的铁水洒向空中,另一人手中的花棒挥舞有力,金色的火花瞬间冲天而起,如流星飞溅,从五丈高的夜幕中密集散落,灿烂夺目。 湖上亮如白昼,沿岸的欢呼喝彩声不绝于耳。 云晞看得一眨不眨,刚夸了一句漂亮,又见铁花之下有人点燃了烟花,形如凤凰,穿过铁树银花飞向长夜,橘金色的长羽泯灭在满月之下,蔚为壮观。 “早知就去湖边上占个位置。”云晞后悔隔得太远。 祝寒宜盯着她眼里交错的光影,听她突然一反常态说出想凑热闹的话,竟觉得难过。 “那你就在这再看一次。”祝寒宜说。 云晞侧首,只看见了他的身影因为强行使用其他术法而被共影术的规则消除。 接着,从脚下而来的明亮火光摇曳在她的双眸。 她低头,身下的气浪荡漾如水波,有流动的火焰从水光中快速上浮,伴随着一只巨大而瑰丽的火凤冲天而起,绕着她舒缓盘旋。 大半边长夜如火烧般通红一片,城中人都听见了长久不歇的凤鸣声,不约而同看向这方绚丽而震撼的一幕。 这一幕让云晞眼熟。 也是在十五岁的某个冬夜,祝寒宜闯了一趟青乾,左手抓了师姐,右手拎着师妹,挑衅般消失不见。 云晞听说后拔剑追去,在水流悠缓的河边,看见师姐师妹坐在火堆旁,被魔使伺候着吃烤羊肉。 数不清的焰火随着她闯入的脚步声齐齐绽放,没有人知道祝寒宜通过什么办法查出了她的身份,从而得知了她的生辰。 火树银花之下,祝寒宜在那里笑眯眯地等着她。 .扶曦远在极东之海的一片岛上,草木郁葱,品类繁多。最特别的一棵树,名为桑灵。 桑灵并无实体,浅金色的虚影似真似幻,繁茂的枝叶覆盖了整个岛屿,像是撑在海上的一把大伞。 任良宴百无聊赖地躺在一棵榕树的树干上,满眼困倦,手里抓着把棕叶,编着一只凤凰,余光督见一人黑衣握剑出现在返回山门的路上,赶忙坐起身来仔细望了眼。 “孤山小师妹!” 孤山鸢心中想着事情,路过树下时被这一嗓子吓得心中一跳,抬头看见一双笑眯眯的眼睛,也就发不出脾气来了。 “任师兄为什么要在树上编凤凰?”孤山鸢刚问出口,又觉得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任良宴是出了名的随心所欲,在树上睡觉滚下来都不算奇怪。 “其他人都在各个试炼场忙着准备年末大考,就我一人偷懒,怪不好意思的,自然要找个地方躲起来。” 任良宴打了个呵欠,懒散地靠着树干,屈起右腿踩在横生的树枝上,手臂搭着膝,另一只脚悠哉悠哉的轻晃着。 他勾着唇,手中的小凤凰轻轻抛起,灵符-唤生没入翠色棕叶之中,那小凤凰就像活了过来,振翅飞向孤山鸢。 “你偷摸下山这么久没回来,上哪玩去了?明师兄可是找了你好久。”任良宴说。 孤山鸢抓向小凤凰的手一顿,刚刚变好了些的心情又蓦地沉下:“去了结一件私仇。” 任良宴听着她闷闷的语气,觉得不太对,问:“什么私仇?” 除了天狐族的灭门之仇,他没写孤山鸢还有什么天大的私仇,值得她偷摸离开扶曦去报吧? 这段剧情要等到孤山鸢破了逍遥境才能走,现在也没到时间啊。 孤山鸢本不想多说,被任良宴期待又关切地盯着,回答道:“家中仇敌。” 任良宴一个激灵,差点被吓死。 什么仇什么敌? 谁家的仇敌? 孤山鸢去找天狐族了? 她从哪得知天狐族的下落? 等等.....任良宴揉了揉额头,宗主要的消息,被孤山鸢偷看到了? 任良宴试图冷静,但看着孤山鸢不太开心的表情,不好的预感占据心间,让他头皮发麻。 他咽了咽口水:“不能没办妥吧?” 孤山鸢不知应该怎么回答,姜斐和天狐族死是死了,却不是死在她手里。 “仇家死了,但不算是我报的仇。”孤山鸢承认道。 任良宴:“?” 重要剧情被提前了不说,还走崩了? 任良宴捂着胸口,差点从树上栽下去。 不好的回忆瞬间涌入脑海,任良宴心里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出了个窟窿,刺骨寒风灌来,令他浑身僵硬,接着又听孤山鸢犹豫着继续说。 “那人的剑术很厉害,我实在想不明白怎么有人可以在逍遥境面前一招致胜。她还说她在剑道上从无困惑,我竟然没觉得有一丝的不可信,可哪怕是……” 孤山鸢想说哪怕是云晞也该在修行上有未解之惑,否则早就成了破无上境的第一人,却又忍住,咬唇不语。 任良宴心中哀嚎了一万遍要死了。 他不敢表现得心急如焚,又觉得疑惑,追问道:“那人这么厉害,怎么从没听过名号?是男是女?长什么样?” 孤山鸢手上力度不自觉收紧,攥在手里的小凤凰受不了了,拼命挣脱了出来,在她眼前盘旋不止,委屈控诉。 “是一名女子,我第一次见她时,还瞧不出病容,也许是用脂粉遮了遮。第二次才看仔细,她看起来像是活不了多久了。” 任良宴已见过许多个重要剧情偏离主线后,引起的一连串的不可控后果,最终导致他所求成空,世界重启。 他无比后悔自己的疏忽大意,心里只剩一个字,完。 任良宴赶紧问道:“你们在那边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比如什么东西消失了,出现了什么灾难,或者……”他从树上一跃而下,抓住孤山鸢的肩膀,上下打量她,“你有没有受伤?” 孤山鸢眸光闪烁了一下,摇头:“没有。” 任良宴原本已经做好准备,试图立刻做点什么来补救,没想到却从孤山鸢这里得到了一个否定的答案。 他的目光又是一愣,满腹狐疑却又无人可讨论,负手踱了几步,自言自语道:“不可能啊……” “你有什么收获吗?”他突然扬高声音问。 孤山鸢没看明白他的反应,奇怪地盯着他。 任良宴神色缓和下,嘿嘿笑了几声:“最近不是没见到你人影么,明师兄就找我占卦寻位,可卦象上没找出你的位置,却说你这偷摸下山这一趟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不信你去问明师兄。” 孤山鸢警惕的神色放松下来,在扶曦,她信得过的人屈指可数,任良宴与明松雪就占了两个。 前者是她在外门时唯一一个看得见她受欺负的人,维护过她的尊严,点拨过她的迷惑,不计回报地给予了她许多帮助,大到指点她如何从同门的激烈争夺之下取得神兵劫尽,小到用他扬名八方的预占术替她找一条失踪的剑穗。 后者是她一战成名之后多出来的师兄,始终温和耐心,纵容她的脾气,接受她的多疑、对抗、驱赶和摔东西,会在她把自己关起来时,笑眯眯地敲敲窗户问一句,小鸢,刚从山下带回来的酒心雪莲酥你吃不吃? 孤山鸢思绪从回忆中抽离,回答道:“我得到了一份剑诀和前辈领悟的道意。” 任良宴若有所思哦了一声,心中的疑云消散了些,安慰自己一般默念这就解释得通了。 姜斐死了,琉璃灯也到了孤山鸢手上,虽然过程与书中不同,但结局却没有改变啊对不对! 不要急不要怕,既然目前什么坏事都没发生,那就不要杞人忧天,专注于自己的计划即可,这一次并无任何大事脱离掌控。 任良宴抚了抚胸口,很快变得镇定。 孤山鸢见他没别的事了,迈步就要走,突然想起了重点,回身问:“你刚才说师兄找我,他有何事?” 任良宴想起明松雪寻人时的严肃神色,哀声摇头,拍拍她的肩膀:“孤山小师妹,你自求多福。” 第23章 第23章 扶曦与最近的春城以九天海相隔,弟子们往来都依靠渡船。 这类渡船与别处不同,首形如重明鸟,其中镶嵌的定息晶石必不能缺,能拨开海上迷雾。 云晞来到春城这一日,正好是除夕,渡船从天亮时就接送着进城游玩采买的弟子们在海上来来往往,一刻也没停过。 摆渡的船夫与扶曦常年合作,专做接送弟子们的生意,渡口上亦安排了几名弟子每日值巡,越是这种热闹喜庆容易让人浑水摸鱼的日子,越查得严格,见重明令方可允许上船。 云晞看了看他们指尖凝结的重明令,眨了下眼。 谢令闻和万子清走的时候可没有留给她任何的信物。 云晞无奈地走向值巡的弟子:“请问,我应约来扶曦,但无信物,这可怎么办?” 今日往来的人多,扶曦又是大宗门,同门之间都不一定全部认识,值巡的弟子已经累得麻木,面无表情问道:“是谁邀请你上扶曦的?” “闻宗主。”云晞想到闻山青应该没有把此事广而告之,于是补充道,“大约半个月前,是谢令闻和万子清奉了闻宗主之命来寻我,姑娘可以向他们求证。” 扶曦弟子一听她说是闻宗主的意思,瞬间打起了精神,想起不久前有外人借宗主之名上了扶曦,差点酿成大祸的惨痛先例,神色急变。 不远处的另外两名弟子听得清楚,不动声色地靠近过来。 那名弟子谨慎道:“你先等我问问清楚,正巧我认识谢令闻。” 几道灵力勾勒而出的重明令从她手中轻盈飞出,向谢令闻传音而去。 “有劳。”云晞点点头,扫了眼几人紧绷的神色,猜想扶曦恐怕出过事,余光瞥见原本应该往海上孤岛飞去的重明令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矮矮地向身后长街的方向掠行而去。 云晞转身投去目光,看见了两个熟悉的人影,惊奇地挑了挑眉。 要找的谢令闻和万子清就从对面走了出来,看起来都喝了不少酒。 一人眼眶泛红,失魂落魄,似乎只要去戳他一下,他就会放任自己崩溃,大哭大闹一场。 另一人怀里捧着一只只装着吃食的油纸袋,心不在焉地跟同伴往前走,闷了一肚子话。 总之,脑子都不太清醒的模样。 云晞不得不怀疑这二人还能不能认出自己。 “谢......”云晞比较了一下,觉得叫万子清可能会稳妥些,改口道,“万子清,你们忘了留信物给我。” 洞虚真人万子清茫然地抬头看向云晞,摇晃在眼前的人影重重叠叠,他眯了眯眼,十分努力地辨认着云晞的模样。 反倒是另一边的谢令闻反应更快,愣了一下之后就朝云晞快步走了过来,又哭又笑的脸十分难看:“年姑娘,你不是要去九昭城吗,怎么还不出发?宗主都催了我们好几次了......哦等会,这是春城......你什么时候来了春城?怎么这样见外,都不告诉我们?” “你们两个这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云晞看着谢令闻一副准备拉家常的模样,就知道这一时半会是没有要上船的意思,索性跟他聊上几句,哪知一问到重点,他就几次三番抬头却欲言又止。 云晞等了等。 “她明明说过喜欢我的。”谢令闻终于开口。 云晞皱眉,在问与不该问之中选择了问下去:“她是谁?” 万子清终于认出了云晞,慢腾腾走近,不开心道:“如果我师兄在,他就不会让我一个人拿这么多东西,他还会边走边给我剥花生吃。” 云晞扭头看他:“等你师兄回来,我给你俩买十斤花生,让他慢慢剥给你吃。” 谢令闻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显得有些气恼,细听却知道只有悲伤:“我真想当面问她,为什么要邀请我去看她将来与别人成亲,她不怕我难过吗?我以前从未想过要质问她半句,因为我是会怕她难过的。” 云晞又转过头去看谢令闻:“那她之前就是骗你的,她不喜欢你,你也别喜欢她。” 万子清垂眸,似在问自己:“可是我师兄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连他在哪里都无法确定。纪辰受三条咒术的完全之力就死了,他身上却有八条,如果那八条咒术压在他身上的伤害不断增加直到最大,他也会死。” 云晞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轻声安慰:“你师兄的心魄定然比任何人都要坚定强大,那个什么纪辰怎能和他相较?” “我不可能不喜欢她。”谢令闻的声音里突然带了些哽咽,把云晞吓了一跳,“她带我去过西边离月升最近的岛,还每日卯时去接朝露为我熬药,给我做过衣裳,放过愿望里只与我有关的灯……年姑娘,我不可能不喜欢她。” 万子清也越想越觉得难过,声音有些发颤:“可是我之前每次见到他时,他都比上一次更加虚弱。师兄他身上的骨头不知道碎了多少次,被人接好之后又敲碎,我每次看见都不敢说不敢问,你如果见了也会害怕的。” 谢令闻突然情绪激动,揪着云晞的衣袖一角,可怜巴巴地向她寻求解答:“既然不是我一厢情愿,那她为什么说走就走?她对我从来都温柔耐心,世间怎么有人连疏远都没个预兆?” 万子清暴躁握拳,咬着牙从唇间挤出一句低沉的怒吼:“我要杀了他们!如果不是他们引出事端!我师兄怎会受这些折磨!无论他们躲到哪里,我都要把人抓出来,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云晞:“......”两人在云晞左右喋喋不休,各说各的,云晞起先还能分别答上他们几句,最后揉了揉额头,朝着他们点出安神咒。 随着二人一前一后昏睡在地,云晞耳边也安静了,俯身把散落在万子清身边的纸袋都捡了起来。 “他俩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你们居然能聊起天。”任良宴站在人群里看了许久,最终没忍住笑了出来,朝云晞抱了抱拳,“年姑娘,久仰大名,我叫任良宴。” 云晞抬手压下被海风吹起的发丝,看向一直跟在谢令闻和万子清身后的那个蓝衣青年。 那人给她的感觉很怪异,明明年纪轻轻,却有着看惯生死起落之后的洒脱。 他的身上散发出一种独特而熟悉的气息,给云晞的感觉就很像是......天。 初次见面,云晞琢磨不出这份突兀感因什么而起,便先客套地道了声谢:“多谢任公子的预占。” 任良宴也在打量她,脑子里充斥着几分怀疑。 他原以为,既然能化解扶曦未来的一场大灾,预占所指的这个年姑娘,应该惊艳不凡,风采烨然。 没想到竟然是一个死气缠身之人,如枯枝覆雪,下一刻就要埋葬在白茫茫的大地之中。 难不成她就是孤山鸢说的那个人? 任良宴回过神,笑着大方摆手:“年姑娘客气了,预占术最讲究机缘时运,它既然能给出你要的答案,说明你恰好就是彼时的有缘人。走吧,咱们先回扶曦喝杯茶歇歇脚。” 任良宴人缘不错,在扶曦与谁都能说说笑笑聊上天,他招呼着过路的扶曦弟子们帮忙搭了把手,把地上躺着的两个人送进了船里,接着自来熟地把云晞也请上了船。 海面平静,日光温柔,云晞站在甲板上观察着无处不在的飘渺海雾。 它们与别处用来作掩的雾气不同,既没有毒性,也无削弱或致幻的作用,仿佛只是一片点缀着细闪金光的纱幔。 云晞右手伸向从海底一丝丝漫上的迷雾,感受着它们流动的轨迹,与海面水温和气象无关,它们竟然来自于海底。 云晞颇为感兴趣:“这些海雾是扶曦专门造出来阻隔外人通路的?” 这话只猜对了一半,任良宴选择不去纠正。 他双手撑着船舷,微眯着眼吹着海风,神色惬意:“应该是吧,这海雾不知已经存在了几百年,说不定现在年轻些的长老都不知道它们的来历。” 九天海下掩埋着陵灭的妖骸。 陵灭为上古大妖之首,扶曦最初建立于此,就是为了镇压海底妖骸,防止将来某一天妖力泄露,甚至陵灭复活。 这里的海雾也并非寻常的雾气,而是借助海底镇压陵灭妖骸的异宝的力量,辅以蜃影大阵而生成。不是为了迷惑意图擅自闯入的外来人,而是让陵灭妖力困于梦中,永不醒来。 扶曦之人生老病死,更迭无数代,传承至今只剩下宗主和长老们知晓这些秘密,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也不打算告诉弟子们,一则担心引起恐慌,造成反对与混乱,二是怕这个消息散播出去,别有用心者趁机作乱。 一本书的设定不可能面面俱到,这个秘密就不在设定之内,宗主告诉了他这些,是因为可能用得上他的预占。 云晞收回手,扭头看向对面越来越近的扶曦。 在迷蒙的雾气之中,孤岛的轮廓耸立于海面,桑灵巨树撑起一团浅浅的金光,像是海上初升的太阳。 “那是扶曦的圣树,名为桑灵,拜师时需得把生魄的影子留在桑灵的一片叶子上,代表着接收桑灵的沐泽庇佑,也与扶曦、与同门生死与共,就和青乾的空明灯一个道理。”任良宴热情的声音靠近。 云晞眸光动了动,侧身朝他投来一督。 任良宴这才意识到自己对熟悉之事如数家珍的坏毛病还没改彻底,面不改色地收了声。 云晞突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任公子拜入扶曦多久了?” 任良宴想了想,笑着比了个数:“差不多有十年了吧,不才,来的时候是化劫境,现在也还是,估计一辈子都破不了逍遥。年姑娘怎么问这个?” 云晞也笑了笑:“只是觉得任公子气质特别,随便说几句话都会让人觉得投缘,便好奇问问。” 任良宴扬起眉梢,没觉得不好意思:“同门的师弟师妹们也都这样说,可能我这个人天生就比较招人喜欢吧。” 说话间,船已经到了扶曦,在渡口停下。满载而归的扶曦弟子们从船舱里一涌而出,与同伴们说笑着往山门走。 任良宴拜托同行的弟子们把还在昏睡的两个人送回弟子舍院,又指了指泽山的方向:“宗主近些日子都没见到人影,年姑娘,我先带你去见明师兄吧,宗主应当向他交代过此事。” 云晞点头,跟着他踏上了岸,身后的浪花被风带回海中。 海底有一黑色的庞然大物睁开了眼睛。 它仰头望向海面,视线清晰地洞穿从下至上的重重景象,从漆黑冰冷的海底,吞噬一切生机的暗流,到波光潋滟的水面,最后是缭绕雾气之中的一抹单薄背影。 猩红的眼瞳猛缩。 第24章 第24章 扶曦曲径纵横,翠色葱笼,云晞一路走到泽山,遮映在头顶的树影终于消散开,视野瞬间就开阔明亮不少。 扶曦整座岛的地势都与崎岖陡峭四个字不沾边,泽山也不算是真正的高山,放在见惯了青乾巍峨崇山的云晞眼里,只算一个…… 比较高的坡。 云晞爬坡都爬得有点累了,带路在前的任良宴却难得没有打呵欠,精神还足,走两步就回头过来笑吟吟地等她,一路指着各处连绵成片的屋宇,热情洋溢地介绍着扶曦各流派的分布。 “这泽山原本只住了宗主和明师兄,后来添了个孤山小师妹,不过还是冷清得很。”任良宴评价道,“咱们宗主看着凶神恶煞,常被长老们用来吓唬那些刚入门不听话的小朋友,实际上就一面冷心热小老头,明师兄自然不用多说了,正人君子,人见人爱。孤山小师妹嘛,性子偶尔又冷又倔,但她是咱们扶曦的骄傲,修行界的未来,有点小脾气也无伤大雅。” 云晞点头表示认同:“挺好。” 任良宴与人闲聊时,想到哪就说到哪,没忍住叹了声气:“假如云晞没有失踪,这十年乃至往后的风采依旧是她一人独占。如果某天她重现于世,恐怕会记恨孤山小师妹。” “云晞这么恶毒刻薄的吗?” 云晞疑惑之余,还反思了一下,“天地不灭,以灵气供养修行者,最好的结果就是出现越来越多的强者以捍卫天地,若是这么些年间,持剑者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云晞,修行一途无疑成了死局,修行者们应该担心是否有什么东西更改了天时,阻碍了大道。况且洞虚境之上,还有无上境,云晞也并非真正登峰造极之人,她自己也需往上走。” 不知怎的,任良宴竟莫名觉得被安慰到。 “年姑娘说的是,果然还是我眼光短浅,刚才的话见笑了。”任良宴脚步重新轻快起来,一指不远处的院子,笑着说,“到了。” 云晞老远就已看见了坐在院里的男子。 那人的气质沉稳温和,一身春碧色衣袍汇聚出了令人愉悦又舒适的生机,衣摆上的墨绿色丝线绣着青松飞瀑,白鹤照影。 他在那院中安静地一坐,就好似一幅静中有动的画,极具观赏性,让他正在抽查圈点弟子课业的残忍行为都变得赏心悦目几分。 云晞弯下眉眼,往门前走去,正准备屈指敲门。 任良宴已经从篱笆上翻了过去,动作十分熟练:“明师兄!我带贵客来了!” 明松雪已经被石桌上那一摞课业上的红叉红圈折磨得有点疲惫了,听见任良宴的声音,揉了揉额穴,抬眸看了过去。 招手跑过来的任良宴身后,站着一位故人。 明松雪睁大了眼睛,霍然起身。 第一个的反应是不可置信。 他见过浮光雾锦下的那张脸,此刻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她,心中疯狂涌现出惊喜,震撼与痛惜。 重重复杂的情绪交织冲击,半晌,明松雪低头笑了下。 活着就好,不该再遗憾她被什么变故弄成了这样。 “小……”晞字还没喊出口,明松雪就被云晞摇头的动作制止。 院子的主人愣在里面半天不开门,云晞也只好学着任良宴,跨过低矮的篱笆走了进去。 “我姓年,闻宗主要找的人。”云晞露出平静的浅笑。 .窗边的兰花往外伸展出几片长叶,染了阳光的绿意变得明媚几分。 任良宴把人带到后就自觉走了,书房里只剩下云晞。 “小晞。” 明松雪在厨房忙了一阵子,端了一碗牛肉面出来,他还没适应改口,顿了顿,“青乾从来没有放弃寻找你的下落,你不回去吗?绝不可因为担忧现在的身体,就想着隐姓埋名了却余生。你可以在这里先安心住下,把身体养好,凡我所能,定然想尽办法让你痊愈。” 云晞情绪平静:“多谢。明师兄,你应该知道我当年离开战场的真正原因。” 气氛突然安静。 炉子上茶香沸腾,壶中的热气缓缓升起,氤氲在二人的视线之间。 明松雪想起望秋原上各宗门抵御邪灵入侵时的一些艰难瞬间,顿了顿,语气却十分肯定:“无人责怪你。” 云晞笑了下。 她捧着茶杯慢慢抿了一口,问:“我师妹现在怎么样?” 明松雪也给自己倒了杯茶,正色道:“越峰主与你们几个相继出事,青乾穆宗主原本与各峰议定,要朗照峰的李长老代为主事,在宣布之前,奚师妹也与朗照峰众人自行商议了一场,此后奚师妹就开始代管一峰事务,虽有李长老等人帮衬,但她一人身上的担子自然压得最多。她这些年很辛苦,也做得很好。” 云晞听完,竟然觉得师妹小时候淘气懵懂的模样已经变得模糊。 她夸赞道:“不愧是师尊最喜欢的孩子,比谁都靠得住。” 明松雪的心情却没她这般放松平和,最终还是问了一句:“中州皇城也不回去吗?那是你的家。” “明师兄,我已经过了一遇到难处就想回家的年纪。”云晞话锋一转,“闻宗主特意找我来扶曦,恐怕不是为了收徒吧?明师兄可有什么消息能透露一二?” 明松雪不认同此事应该往别的方面想,安抚道:“师尊他不知道你的身份,只是因为良宴那一卦预占而不愿存过你这样一个天才,扶曦在那场大战中损失了许多实力不俗的弟子,近些年都在广招纳新,你不用多虑。此事随你自己的心意就好。” “那便是我多虑。”云晞见他不知情,也就作罢,“听说闻宗主近日不在扶曦?” 明松雪回答:“师尊有要事外出,恐怕还得等上十天半月才能回来。泽山上还有一间空院子,我已找人打扫干净,等等我带你去看看。” 一宗之主不会轻易离开宗门,更何况还这么久。云晞觉得奇怪:“何事?” 明松雪并未言明,手指点了点桌上的面碗,笑着说:“你怎么光喝茶,还没饿呢?” 云晞拿起筷子挑了挑面上的胡荽,又抬眸看向明松雪:“不久之前是不是有人借宗主之名潜入扶曦作乱?如此猖狂,不可能是寻常妖魔。妖界早已归属魔域,在祝寒宜主动解除血月誓之前,他们永不得背叛,而魔域如今四分五裂,战事频发,叫得上名号的几个大妖都被魔域那几位界主驱使着参与了权位争斗,应该没有多余的功夫为难扶曦。” 她看了看明松雪的反应,继续说:“是邪灵?” 明松雪怔了下,轻叹声承认:“你才上岛多久,什么事都让你摸清了。” 他的眼底浮现出一丝暗色,语气逐渐沉重。 “有些邪灵如今披上修行者的皮囊,就能使用被害之人掌握的术法,就像是觉醒了复制类的天赋。十几日前,有几只这样的邪灵登上扶曦,想破坏桑灵,杀害了许多弟子,被长老们发现后就想逃走,两名弟子伪装成邪灵混入其中,想找到它们的据点,不久却被发现了,被邪灵下了几条毒咒,之后就与扶曦断联至今。” 云晞咬了一口面条,猜测万子清说的那位师兄就是其中之一。 “闻宗主这一趟出门,也与邪灵有关吧。”云晞语调平缓,“是找到了邪灵的据点,还是要和其余三大宗门商议追踪防守的事情?” 明松雪听着她云淡风轻点破一切的语气,失笑道:“瞒不过你。我们原以为望秋原一战上,越峰主与小鸢已将邪灵诛杀殆尽,哪知近些日子竟然又有邪灵重现于世,许多地方都传来了邪灵偷袭伤人的消息。宗主这次去了云天台,与三大宗门和一些修行世家的领袖商讨应对邪灵。” 云晞的确没明白:“这有什么好瞒着我的?” “师尊外出这一趟,知晓目的的人本就不多。”明松雪神色严肃了几分,“更何况,小晞,你从小所行的济世救人之举已经够多了。天下事应该由天下人来救,而不是你一人来背。这十年,你已受了许多苦,也应当好好歇一口气。” 云晞愣了下,点点头。 她在长久的沉默之中低头慢慢吃了几口面,忽然问:“明师兄,你知道我从前为什么常常下山吗?” 明松雪说:“历悲欢,练本事,修心境,行大道。” 云晞摇头。 “从前我只不过以为下山扶危救人是我应做之事。” 她的眼中布满回忆。 “我六岁离家,阿姐说我二人在朝在野都应该是扶危除恶一条心,我答应照做。我拜入青乾,师尊亲自带我寻本命剑,取名步尘,要我看得见天下疾苦。我十二岁横扫金玉宴,十四岁破逍遥,十六岁破洞虚,世人对我期盼诸多,我定不负。这些也是我的杀道所指,并没有任何不对。” “况且赞誉加身,好不风光,少年人谁不爱盛名。” 云晞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明松雪没能从她的回忆中读出任何勉强,不甘或怀念,他盯着那双波澜不惊的目光,既觉得不可信,又觉得她的确会这样说才对。 云晞抬眼看向他,眸光如冰下静水,漾开的笑意浅淡平和:“现在,这些只是我想做之事。” “前几年间,我其实无数次希望有人可以救救我,所以如果恰好见了谁也深陷绝境,那么我就去做他期盼的那个人。”云晞不会再向第二个人重复倾吐苦难,语气和缓而坚定,“我还剩下师姐的仇没有报,但是在此期间,我眼里不应该只看得见报仇一件事。” 这几句话进入明松雪的耳中,竟然比他预料的变故更为震撼,能让云晞绝望求助的困境,他不敢细想。 明松雪先是惊诧,最后露出敬意:“是我自以为是。” 云晞神情释然,给明松雪添了一杯茶,语气轻松许多:“明师兄,你不必因为与我师兄是挚交好友,就觉得有照顾我的责任。我若是你的师妹,你是不会让我在谁的羽翼下久留的。” 明松雪笑着摇头:“那可说不准,我那个师妹……” “你哪个师妹?” 门外突然闯进一个没什么情绪的声音。 云晞扭头看过去,只见孤山鸢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来,与自己撞上目光,原本紧抿着的唇角明显一松。 “年姑娘,你怎么在这里?”孤山鸢站在桌边,也不知怎么的,在云晞面前就下意识放缓了态度。 师尊不在,辗转反侧了几日才鼓起勇气来向师兄坦白重祟一事,此刻也泄了气。 “你们见过?”明松雪也有些意外,介绍说,“小鸢,年姑娘是师尊请来的客人。” 云晞笑着问孤山鸢:“你师兄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惹你冲来问罪?说出来让我评评理。” “师兄几日前找我,说是让我进妄真水境把他落在里面的淬剑石找出来,没想到是把我骗进去,一直关到了今天。”孤山鸢气恼地看向明松雪,眉头紧拧着,“你知道我最讨厌幻境。” 明松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讨厌又能如何?这不能算是躲避水境试炼的理由。” 孤山鸢目光不服气地撇开。 明松雪淡然:“两天之后就是试金会,你才回来,还不知道林赫师弟已经与你同境,放言要拿下魁首,他前几年总是输你几分,这一次难说。” 孤山鸢意外于林赫已破了化劫境的消息,随即眼神矜傲:“今年他也会输给我。” 说罢就转身离开。 “去哪?”明松雪追着她的身影望过去,不慌不忙叮嘱,“不许拿我池子里的鱼出气,那是苏长老暂时养在我那儿的,你若把它们烤了,咱师兄妹二人今晚就得收拾收拾去冰河抓几条回来。” 孤山鸢已走到了院子里,脚步一顿,大声道:“去翠烟林练剑!” 云晞扭头看回明松雪,端起茶杯挡住唇边的笑意:“难怪我师兄每年的新年愿望都是师尊不要再捡师弟师妹回来给他带。” 明松雪评价起孤山鸢时,眼中笑意温柔,与说起旁人时不同:“小鸢这脾气是装出来的。” “看得出来。”云晞看了眼无人的院子,“她若非心性沉静坚韧,拔不出劫尽。” “她在剑术上勤勉刻苦,天赋也比我好,以后会走得很远。”明松雪的叹气声微不可察,“在外门时,始终耽误了些。” “没长得很歪,不必担心。”云晞问,“刚才你们说试金会是什么?” 明松雪说:“扶曦的年末大考。” 云晞想起在青乾的时候。 小时候每年闭关都与岁晏大考的时间撞上,因此出关之后先径直去一趟刑罚堂已经成了习惯,加之全宗门的长老们都对她尽可能的包容,没人敢耽误她闭关,也未提出过异议,仔细回想起来,她竟然从来没参加过岁晏大考。 唯独有一年其实是有机会的。 那年岁末,云晞出关得早,按惯例去刑罚堂领罚时,路过朗照峰的浮霞台。 秦逍下山未归,那年就由岁宁和其他几峰的大弟子拿着笔册守在浮霞台,通过悬空的洞察镜观察弟子们在大考中的表现。 岁晏大考至关重要,既是对弟子们平日修行成果的直接考核,也是不少外门弟子通过优异的表现来进入内门的珍贵机会。几个负责观察记录的大弟子们也同样不敢懈怠。 云晞转身回去拿东西,左手抱着一卷竹垫,右手拿着一杯糖水,无声无息出现在他们身后,盯着洞察镜看了半天。 “为何半个时辰就能通过的考核,大家还没出来?”云晞终于忍不住,发自内心的表达出了疑问。 众人听着这天真疑惑却欠打的声音,这才发现身后多了个人。 “出关了?今年的大考刚开始,你来得巧,去吧。”岁宁侧身督了她一眼,朝着洞察镜扬了扬下巴。 “剑术第一也需要参加这种考核吗?”云晞停下喝糖水,试图讲道理。 律和峰大弟子微笑道:“我刚才应该往里面丢个传音符,让师弟师妹们都听见,出来之后把你暴揍一顿。” 舒晴峰大弟子热情地招招手:“云师妹快过来,我给你的糖水里加点好喝的。” 云晞咬着吸糖水的细竹管,瞬形逃离原地,悄悄在地面留下的一道怒雷符爆炸开,被炸得灰头土脸的一众大弟子们的控诉声响彻山头。 “每年大考都会设置观察者,负责监督纠正弟子们在大考中的表现,往年也有邀请扶曦来客作为观察者的先例。”明松雪对若有所思的云晞发出邀请,“你这几日若是担心等得无聊,不如来帮这个忙,也不累。” .云晞没想到扶曦的观察者是指行走在红叶山这整片考场中去亲身观察,最大的作用是拉架。 扶曦全岛都禁止弟子私斗,唯有大考这几日,考场范围内允许弟子们为了争夺资源获取积分而比斗,唯一的原则是知晓分寸,不能造成同门死亡或者毁其根基。 平时积攒了不痛快的弟子们这几日有仇报仇,有冤报冤,红叶山各处都有术法光芒迸溅,比外面噼里啪啦点燃的炮仗还要热闹。 云晞穿上观察者的隐雾衣,在红叶山之中就能隐匿身影,像一片空气一样在山里走了一圈,偶尔拿手里的树枝拨开战意上头下了死手的弟子们,再在手中名册中浮现的名字上减去十分。 工作简单,就是累脚。 云晞刚刚退出至红叶山边缘一带讨个清净,蹲下身揉揉膝盖的功夫,铮铮剑鸣声震荡起脚下泥屑,从后方传来。 她翻开明松雪特意给她准备的地图看了看,目光投向后方。 喔,紫叶林,内含扶曦十大危险禁区之一,落微湖。 林中满地落叶被剑气卷起,化为粉屑。 “孤山鸢,枉我视你为对手,你不进反退,竟然成了剑都拿不稳的废物。” 林赫站在纷飞的落尘之中,剑指地上的孤山鸢,居高临下的注视逼迫孤山鸢本就深陷自疑的目光闪烁不止,语气里布满的嘲讽再锋锐一分,“还是说,你本就虚有其名?” 孤山鸢手边的劫尽剑爆发出愤怒的啸音,掩在叶屑间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她抬眸恍惚地盯着林赫,眼前全是从起手时的势均力敌到被他的剑影封住走位,最后林赫被一剑击退的一幕幕。 输在姜斐手中,被他戏耍折磨已足够让她感到耻辱,今日竟然还输在一个与她同辈同境的手下败将的剑下! 孤山鸢涣散的思绪骤然收拢,目光藏着阴霾,抓起劫尽,一剑杀去。 林赫神色紧绷,青锋剑与劫尽撞击的力道震痛右臂,灿金色的星火从飞速滑动的剑刃上迸溅成串,照亮他眼底冲天的怨气。 “孤山鸢,你有什么不服气的?在望秋原一战前,我本就是扶曦最受重视的弟子。你天赋不如我,阅历不如我,脾气心性差得更是修行大忌,不过是时运比我好了一星半点,凭什么以为你能再赢我下一个十年?” 双剑对峙的十字寒光照耀在二人脸上,冰冷的剑气割下林赫额前飞扬的发丝,孤山鸢束袖的腕带断裂,衣袖荡起呼啸风声,劫尽上挑开横挡其上的青锋剑,剑尖抵在林赫的咽喉。 刺痛比血腥气先一步传来,林赫怒喝一声,惊雷缠绕着剑影,从身后瞬间呈现完整形态的剑阵中凶狠地冲撞而出,紫色雷电与剑气交错的光影在孤山鸢眼瞳中疾速放大,在她后撤身时不死不休地追来,以拦腰横斩之气劲将她撞飞。 坚硬的山石与树桩粉碎在孤山鸢身后,一切景物都在她的眼中疾掠向前,模糊成连绵虚影,唯独林赫盛怒之中又带了点轻蔑的目光清晰无比,刺得她眼眶涩痛。 孤山鸢微微垂眸,觉得自己像是从一层又一层不断碎裂的冰面上止不住地往下坠,落向一个可怕的深渊。 耳畔只剩下风声,嘲笑般刺耳不绝。 扑通。 水花四溅开。 林赫错愕地看着孤山鸢落进了远处的落微湖,挣扎在水中,逐渐往水下沉去的一张脸在瞬间失去血色。 湖下有什么东西。 落微湖是扶曦十大危险禁区之一。 一股凉意顺着尾骨窜上林赫的背脊,他在原地僵了一会,孤山鸢只剩下脑袋还露在水上,像是完全没了力气,双手已经垂入了湖中。 修剑之人也修体魄,孤山鸢的体术力量不该这么差,除非湖底有东西以不可抗拒之力拽住了她。 林赫不再犹豫,瞬形奔到湖边,蹲下身子去拉人。 “孤山鸢!把手给我!” 刚一接近湖水,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秒破燃烧在周身的灵力防护屏障,让林赫瞬间意识到一件更加可怕的事情,这水能封印术法。 被封印了术法的修行者与普通人无异,对上湖底可怖的危险之物,林赫不敢再往下想,惊慌与后怕化作冷汗冲出头顶,他的手触到水面,大吼道:“没用的东西,你听不听得见我说话”湖面上仅剩的一个脑袋也完全被水淹没。 云晞赶来时,只看到湖面上的一小圈水花。 从隐雾衣下飞出的名册快速翻开,浮现在书页上的两道名字明示她,蹲在湖边惊恐乱叫的人叫林赫,落水的那个是孤山鸢。 云晞脑海里浮现出明松雪说“也不累”时那张坦荡真诚的脸,摘下隐雾衣的兜帽,露出了身形,走向落微湖。 林赫被身旁一道阴影笼罩,抬头时略过飞舞在半空中的名册上明晃晃的扣分,看见了一张从未见过的面容。 “你是......观察者?”林赫回过神,语速飞快,“孤山鸢被我打进落微湖了,我不是故意的,请你联系长老们想办法救救她你不能下去!危险!” 云晞一只脚已踏入湖中,无形的力量如水蛇攀附而来,缠着脚踝将她往下拖拽。吹过湖面的风带起冰冷水雾,淡色的火焰虚影一闪而逝,明离火无法具象。 术法在水下无效。 云晞已入水:“借剑。” 青锋剑携一剑天光破水而下,来到手中。 意料之外的下坠。 云晞失去力气,穿过冰凉的湖水,久久接触不到湖底湿软的泥沙,身下突然一空,如从云端坠下。 呼啸的风肆无忌惮灌进失去了灵力防护的身体,令头脑胀痛昏沉,无法计算下坠的时间。 云晞后背一痛,砸起一片飞溅的冰雪。 落微湖下竟然连通了另外一方天地。 云晞忍住心脏的隐痛,睁眼打量四周,所见之处唯有皑皑白雪,似终年不曾化,草木也失去本色。 极远处的山壁光滑如镜,即便可用瞬形术也难以攀登,唯有一处横生出一截石台,上面蹲着一只冰雪雕刻的大鸟,巍巍然如不可撼动的高山。 云晞没急着动弹,缓缓平复着呼吸,扑落在脸上的水汽极细极疏,如广袤春风中夹杂的几滴雨水,流沙般从看不见尽头的高空中落下,不给修行者留一丝生机。 也将过去十年间许多不好的回忆瞬间带回眼前。 寒意无处不在,浑身应当已经被冻得发紫。 云晞思索着,按理说从几乎相同的位置一前一后落下,总能碰着个面,但孤山鸢不在视野之内。 云晞目光从几不可察的水汽再次挪向远处那只静止不动的大鸟,脑海中浮现的几组线条勾勒出一只细口瓷瓶,瓶颈处被圆球卡住,圆球以不被察觉的速度缓缓转动着,中间被一根横线一分为二。 她此刻就在其中之一的半个球内。 极界。 连通大小不同的空间,从已知走向未知。 云晞调整好呼吸,不再多等,起身验证这个猜测。 她身体动弹的那一瞬间,蹲在石台上的大鸟察觉到活物的存在,同一时间站起身来,本就庞大的身形瞬间拔高,身上的积雪簌簌抖落,如高山上的雪崩,露出闪烁着幽绿色的黑羽。 一双绿莹莹的眼瞳对准了云晞,像是瞄准猎物的箭。 果然,镇守极界的游霄鸟。 游霄生于极界清浊二气,若有一死,只可能死于最脆弱的腹部被剖。 云晞心中估计,若是未受落微湖水的影响,只要知道了游霄这个弱点,虽然难杀,但能杀。 但现在只剩下一个难字。 云晞握紧了青锋剑,多年未碰过真实的剑刃,却丝毫不觉得陌生。 游霄俯冲而至,像一座从天而降的大山,强大而危险的气息碾压着云晞的四肢百骸,尖利的鸟喙堪比刀剑锋锐,轻易就能刺穿她的身体。 扑面而来的疾风之中,云晞墨发飞扬,找准它预备一击夺命的时机,轻盈一避。 云晞虽不能使用术法,剑术武学的扎实功底却不会受到半分影响,在无数场对战中练就的身法还在,灵巧性与耐力也不会被削弱分毫。她躲闪开的同一瞬间,游霄的尖喙失去目标,重重地撞在了地上,冰雪地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游霄吃了一嘴冰屑,浑身羽毛炸立起来,仰首尖锐嘶鸣,怒不可遏地再次朝着云晞追去。 云晞动作迅敏,稳稳握剑,见准时机再引游霄一头撞在了那条裂痕之上,借青锋剑抵御劲风卷起的冰雪渣,足尖踩上一块崩射的碎冰,借力又往后撤出数尺。 反复几次,地上的裂缝越来越大。 若是猜得没错,孤山鸢就在极界的另一边。 云晞低头看向脚下越来越宽的裂缝,游霄的嘶鸣声由远及近,被戏耍的怒意攀升到了极限,杀意滚滚,蓄力俯冲而来。 红黑色的光粒从地下源源不断地升起,腾空,碰撞出一串串诡异的符号,整片空间如同流淌着鲜血的牢笼,无处不弥漫着恐慌。 孤山鸢最后一丝力气用尽,抓着剑柄的双手彻底松开,从愤怒咆哮在空中的银白大鸟的头颅上摔下。 褴褛的衣衫下,被大鸟的尖喙啄伤的血痕深可见骨,右臂被它咬碎了骨骼,疼痛席卷全身之后又很快麻木到无法被感知,孤山鸢想到的第一件事情,是她从今以后难道不能再拿剑。 孤山鸢后背猛地撞在地上,身下的光粒如同被惊醒的萤火般往四处飞散开,重复回响在她耳畔的呓语因此被短暂打断,孤山鸢脑海之中清醒了一些,却发现自己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不知是鸟首被劫尽刺入时飞溅出的血有问题,还是这片空间本就有古怪,她的眼前像是蒙了一层纱,只看到大鸟如一团银白的光球朝她俯冲而来,插在鸟头的劫尽剑已然看不清晰。 孤山鸢左手撑着地面想要再次站起身来,奇怪的疼痛从骨子里迸发而出,令她再次瘫倒在了地上,立刻意识到了是某种不知名的毒发作了,紧接着,心脏的位置突然传来撕裂感,像是被钝刀剖开。 撕裂感从心口一路向左脸颊生长,孤山鸢颤着手摸了摸脖颈,顺着那一根根凸出的纹路往上,停滞在布满了根系般细密纹路的脸颊。 厌恶与慌乱攀升到了顶峰,孤山鸢浑身血液变得冰冷,最终崩溃怒吼。 妖化…… 她出现了妖化的迹象! 银白大鸟已气势汹汹追至眼前,凶煞的气息喷洒在了她的脸上。 孤山鸢第一次回忆起了天狐一族杀入家中时的绝望与无助,闭眼。 锋利如刀剑的鸟喙却没有把她脑袋刺穿,愤怒的挣扎声转瞬化作哀鸣,像是被什么突如其来的东西扼住了命脉。 孤山鸢颤着眼睫睁开双眼。 那些不知从地下何处升起的诡异光粒停止入侵她的听觉,换作绕着一个方向飞舞,瞬间聚成了一只巨大的血手,以天生强者不容反抗之姿,轻而易举地抓住了银白大鸟。 孤山鸢的目光从这只巨大而有力的手掌挪到奄奄一息的大鸟,再颤抖着看回它,怒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血手对待玩具般随意盘弄着银白大鸟,哀嚎声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响起在这片空旷之地。 “帮我。” 一男一女两道声音重叠,带着沉闷的回音,与不久前挤占脑海的诡异呓语声一模一样。 孤山鸢静静地等着这个东西接下来的话。 “把这个东西带出去。”血手之中坠下点点黑红色的光粒,飘落至孤山鸢手边时,已凝结成一枚光滑的圆片,“扔到人族聚居的地方。” 孤山鸢扫了眼手边的东西,谨慎地盯着血手,再问:“你为什么能在这里使用术法?” 那声音笑了起来,极致狂傲:“天的规则都难以限制我,更何况落微湖水?” 孤山鸢闻言冷笑了下,毫不犹豫朝着圆片砸下一拳,想将它毁了。 天的规则也难以束缚的凶煞之物,怎能与之做交易。 那笑声未有任何停顿,丝毫不把孤山鸢的举动视为威胁,五指轻动之际,一股强大的妖力刺激着她脸颊上的妖纹疯狂生长,发烫,像是要成为永不可磨灭的烙印。 “你给我住手!”孤山鸢面容冷肃,“我宁愿今日妖化,永生永世困在这里,也不会帮你做事。” “何必把自己逼上绝路。”那声音收敛了笑意,倏然间柔缓几分,似贴近耳畔的轻柔引诱,“我可以阻止你的妖化。” “还可以,帮你稳住你那一击即溃的道心和摇摇欲坠的境界。” 孤山鸢不为所动,体内的剧毒有无数种,只此刻发作的一种就让她无力反抗,她想,死在这里也行。 那声音等了她一会,见她不怕死,最后意味深长地说道:“有人下来了。” 孤山鸢猛地睁开眼,仰头看向遥不见边界的高空,模糊的双眼无法看清楚上空的变化,却真真实实地听到了轰隆隆的撞击声。 一下比一下猛烈。 伴随着冰面碎裂般的脆响。 地动山摇。 孤山鸢神色一阵变化,有人来救她了?是长老们还是师兄? 那男女声重叠的笑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威胁与看戏的意味:“你想让别人发现你脸上的东西吗?” 孤山鸢慌乱地捂住了左脸。 冰裂声轰然如惊雷。 孤山鸢低头看向手边的圆片,触感冰凉。 先同这鬼声音虚以委蛇,出去之后就把它交给师兄。 “好……” 话音刚落,插在银白大鸟身上的劫尽被一道极强的气劲扔到了孤山鸢身旁,剑刃没入地下,剑身震颤不止。 血水从那只大手的指缝间如注滴落下来,血手飞散成黑红闪烁的光粒,被捏碎的银白大鸟重重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红黑色的光粒飞卷,将孤山鸢卷入其中,又在眨眼间消散一空,此方天地变回明霁一片,露出原本的贫瘠荒凉。 孤山鸢左手抚摸着脸颊光滑的皮肤,摇摇欲坠的境界也重回稳固。伴随着一块块碎冰从天而降的人影在她仰望的眼瞳中越渐清晰。 年姑娘? 云晞在恐怖的坠空感之中无法呼吸,胸腔传来的疼痛比先前加剧了数倍,青锋剑半截剑刃狠狠没入地下,才令她稳住身形。 她抬眸,定神,扫了眼惊魂未定的孤山鸢,扭头打量过空旷荒凉的极界,最后盯着地上游霄鸟的血块断肢,慢慢站起身来。 缓缓舒展开的秀眉下,一双明澈的目光落回孤山鸢身上,看穿秘密。 “是谁杀了它?” 第25章 第25章 “是谁杀了它?” 云晞闲聊般询问了一句,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周围的环境上,这一半的极界空荡无阻碍,地面布满了发烫的黄沙,像是正午烈日下看不到尽头的荒漠。 混乱的气流狂暴地搅动在各处,移动轨迹毫无规律可言,稍有不慎就会被其绞割成碎片。两两相撞时,脚下地动山摇。 她刚才所处的那一片极界却没有这种混乱的气息。 是因为镇守这里的游霄鸟死亡所致?云晞目光停在地面的尸体上。 孤山鸢却因为她这一问,瞬间生出一阵掩饰不下去的心慌。 “这里除了我,还能有谁?”孤山鸢别开目光,右手试图拔出劫尽,却发现根本使不上力,抬手的动作都被缠绕在破碎骨骼间的疼痛阻止,湿润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难堪。 云晞装作没看见她的动作,转身走向四周去查看有无逃脱这里的生路。 孤山鸢换手拔剑,跟着云晞走,看清了她手里的青锋剑时,立刻猜到了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却又不信,偏要求证:“年姑娘,你怎么也到了这鬼地方?” “信了你师兄的鬼话,来当观察者,正好看到你落水。”云晞颇有经验,“我小时候与人比剑,也吃过不少亏,后来养成了一个好习惯,留意好后路。” 孤山鸢怔了怔,冷声道:“你为了救我就跳下落微湖?你身体本就不好,为什么不知道考虑自己是否经得住落微湖水的影响?况且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多一个人陪我在这里等死,你以为我会感激吗?” 云晞不在意,轻叹:“救人还要被骂,回去我告诉你师兄。” 孤山鸢:“……” 怎么和师兄一样讨厌。 极高处的撞击声消停了一会,又变得更加猛烈,想必是那只游霄发觉自己被利用了,怀恨在心,想撞出更大的缝隙,追来这边杀了她。 不能再久留。 云晞边看边回忆在书上见过的关于极界的描述,试图想出脱身的办法,后面的关键一页却被什么人撕去了。 云晞微微蹙眉。 “你老皱着眉头做什么,这本《异界录》也不难记啊。”记忆中师姐的疑惑声回响在耳畔,清晰如昨,“喔,是不是哪个字还不认识?” 夏日的阳光分外刺眼,云晞放缓脚步,合上书本挡在额前,右手两指间还夹着刚准备看的一页纸,微眯着眼远眺:“师姐,巨石人。” 古书本就破损脆弱,经不起拉扯。云晞那时比岁宁矮了几个头,举起的书轻而易举被岁宁夺去,手中只剩下不慎被撕下的一页纸,听见头顶传来疑惑的声音:“《异界录》中哪里提到过巨石人?” 云晞解释:“师姐,巨石人来了。”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撼天动地,令林间山石摇晃不止,如阵阵闷雷炸响在地平线上,云晞判断无误,盯着出现在不远处的巨石人,唇边笑意浅淡而又势在必得。 巨石人,地级灵怪,击杀后获得中阶异宝的概率是目前所遇之最。 她与岁宁在灵驱秘境中连闯三日,至十二层,本就是为了闯难关,夺异宝。 “我想试试新学的轻云剑诀,但用得不好,可能失控,师姐若是怕被误伤,快退后几步。” 云晞说完提醒的话,等了等,迟迟没听见岁宁给个回应,她疑惑地扭头一看,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露出了岁宁衣袖的一角。 巨石人模样笨重迟钝,行动却十分迅速,三两下就到了云晞面前,低头看了看还没它脚踝高的云晞,再看看倚在树干旁边翻看着被损坏了的孤本而面若死灰的岁宁,大笑道:“躲在一个黄毛丫头后面,你是哪个宗门的废物?” 岁宁不服气,冷眼瞪来:“你马上就要被那个黄毛丫头杀了,你才是废物。” 巨石人又低头看向云晞,抬脚踩下。 云晞发间与衣上的冰凌坠子摇晃在漫天扬尘之中,发出叮铃脆响。 步尘剑应召而出,与剑主本人的心性一样,锋锐无匹,无坚不破,狠狠刺入从天而降的巨大黑影之中。 裂痕顺着剑刺的方向不断往巨石人身上生长,碎石滚滚砸落,轨迹混乱,轻易间把人碾成肉泥。云晞身法灵巧如一抹烟,后撤身脱离原地,不沾一粒碎土。 步尘自觉追随而来,云晞稳稳持剑,瞬形浮空杀去。 乱石分崩离析,砸落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山丘,一团幽绿色的东西坠落在呛鼻的飞灰之中,分外惹眼。 “掉了个什么?” “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记忆中岁宁的声音与孤山鸢此刻谨慎的疑问同时响起。 云晞的目光追着从天而降的黑影移动,淡声回答:“游霄鸟。” 孤山鸢看清了那只黑色大鸟下坠至半空中又急刹住身形的动作,紧接着就怒气冲天地朝她们俯冲而来,黑色大鸟的模样在她眼中越发清晰,与死在地上的那只唯有颜色不同。 游霄,极界?孤山鸢脑海里捕捉到一些文字。 云晞亦紧盯着快速逼近的游霄,心中浮现出一个想法。 假设这一半极界中的气流混乱的确是银白游霄之死所致,那么就杀了守护另一半极界的黑色游霄,借上下两界的气流对冲时爆发的威能,将此处空间撕开一条口子。 云晞刚想出办法,孤山鸢肯定又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想起来了,这里是极界,只要杀了两只游霄,离开的通道就会打开!” 云晞有些意外。 游霄已经俯冲至眼前,云晞右肩被它的尖喙挨了一下,衣下绽开血洞,鲜血从窟窿中汩汩涌出。 她专心应对游霄,并未回头,只问:“你从何得知?” 《异界录》仅有一本,在青乾。 孤山鸢右手不能拿剑,擦了擦双眼,从地上抓起较大些的砾石,又狠又快地朝游霄眼睛的位置掷去:“我小时候只要有机会,就会去任师兄的书房看些术法书和奇闻异志,其中有一本记录了游霄与极界,叫什么未分类设定。” 那本书名字奇怪,记载的内容也五花八门,小到山川地名,地域划分,大到闻所未闻的异宝神器、宗派轶事相关,仅用寥寥数语描述,旁边标注着已用、未用、已见、未见之类的语句。 不像是为了给看书之人展现和解释上述新奇之物,更像是用来记录自己可能会忘记的这些信息。 孤山鸢继续说:“我只无意间见过一次,后来就不知被任师兄收拾到哪里去了”。 云晞脑海里过了一遍这本书的名字,从未听过,心里越发好奇任良宴的身份。 洞悉过去与未来,知晓寻常人闻所未闻的“设定”,身上独特的气息,与孤山鸢关系不错,允许她在自己的书房随意进出。 以及帮助孤山鸢封印祝寒宜的神秘力量......零碎的信息在云晞脑海中组合连线,拼凑出一种可能。 难道他是天在人族的映射之人? 云晞目光闪烁了一下,心想着等出去之后寻到机会,就去确认任良宴的身份,弄清楚从横江城带出来的疑问。 游霄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黑色的阴影挥动巨大的翅膀,砸向云晞。 云晞从翅下滑步向它的腹部,挥剑欲刺,游霄怒啸着飞回空中,之后折返而下,张嘴咬向云晞。 青锋剑狠狠砍入了它的脖颈。 孤山鸢大声提醒:“年姑娘,当心它的血!” 青锋剑破开皮肉的瞬间,云晞已察觉到不对,抬手横挡下飞溅的血雾,却也显得无济于事,云晞嗅到血中浅淡又奇怪的味道时,眼前似泛起朦胧雾气。 若是术法使用不受影响,她可以站在百步之外,地上沙石、天地灵气亦能作剑,抬手并指间即可击杀游霄。 但今日似乎要牺牲这双眼睛。 云晞心绪镇定,来不及拔剑就被游霄带回空中,在它发狂挥动翅膀扫向脖颈时,调整身姿。 孤山鸢见机往她脚下扔出一颗石子。 云晞耳闻破空声,在游霄巨翅挥来时拔出青锋剑,从空中坠落,脚下踩着斜下方飞来的石子,足尖往下一压,借力调整身形,扑身而上。 剑辉清寒,直刺游霄柔软的腹部,云晞双手稳稳握剑,往下划拉。 血水喷溅,将避无可避的云晞浇透。 孤山鸢睁大眼睛,盯着悬在剑下的一袭血衣,突然有一种做错事情不知如何弥补的心慌。 游霄腹中的肠子都流到了伤口之外,滴着血水,却还未死透,巨大的身体发狂般摇摆在空中,想将云晞从身上甩下,最好将她甩在两侧的石壁上,再在临死前狠狠撞过去,将她碾成血泥。 云晞眼前的迷雾一层层加重,连近在咫尺的黑羽上的纹路也看不太清晰,世界似乎正在沉入永夜。但这不影响她的听觉与行动,她弃了青锋剑,跳上鸟背后趴下身,紧紧抓住几片长羽。 只需等它死。 逐渐闭合的黑暗之中,呼啸的风声也会成为恐惧的来源。 云晞凝神静气,感受着游霄的生机正在快速衰竭,数着它气绝落地的倒计时。 三。 二。 出人意料的,游霄腹中隐约燃起了一圈黑色的火光,却无一丝温度,云晞感受不到黑焰的存在。 一。 黑焰来势汹汹,由内向外将游霄吞没。 孤山鸢终于将那几簇摇晃着的黑焰与游霄的本色分辨开,火势迅猛扩散,在瞬间熊熊燃烧起的黑焰将云晞一并卷入其中,笔直地下坠。 “年姑娘!” 云晞只听见了轰隆隆的爆炸声。 两股混乱的力量强横冲撞,相互撕咬,整个极界终于承受不住,四面八方都裂开了口子,原本光滑无比的山壁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石头沿着无处不在的裂缝扑簌簌落下。 一道道刺目的白光透过千疮百孔的极界,照亮了下方连接的空间。 依稀是涌动的水波。 云晞的大脑在气流爆炸的冲击之下强撑着保持运转,猜到了自己会掉落进什么地方。 如果没有被黑焰烧死的话。 黑焰的温度在火舌触碰到肌肤时,让云晞瞬间感知,像是有无数不起眼的星火微粒在皮肤之下燃爆。 烧焦的气味伴随着无法忍受的剧痛从骨骼中传来,云晞不自觉蜷缩起了皮开肉绽的身子,右手指已做好准备,只要离开这里时还剩一口气,她可以瞬间给出治愈咒术。 哗啦。 冰冷的水流扑灭了黑焰,将她包围。 治愈咒术脱离手指,没入她的身体。 在双眼彻底看不见任何之前,她捕捉到了一双越来越近的猩红眼睛。 水下的庞然大物从远处疾行而来,洪荒凶兽的气息碾碎水下暗流,它游到她身下,冰冷的脊背将她轻轻托起。 “去救人。” 在一片黑暗之中,云晞轻声说道。 第26章 第26章 云晞身上药香浓郁,双眼也敷了药,束上了一条薄纱。 她安静地坐在床榻边,听着围绕在身旁的几人郑重其事的表示着歉意与关心,心中计划着休息好后,去查闻山青隐瞒的秘密。 苏长老是扶曦医、毒两道成就最高者,此刻捊了捊花白的胡须,有几分欲言又止:“用了生骨膏,年姑娘身上的烧伤不日即可痊愈,但这双眼睛比孤山鸢伤得重,想要恢复如初,还需九转灵泉水洗濯。” 云晞平静接受,毫无后悔或怨怼、惊慌等情绪。任良宴盯着她柔和的面庞看了许久,带入了自己,感觉天都要塌了。 这个来历不明的年姑娘,不在他的设定之中,恐怕是变数,心性气质却又恰好是他最喜欢的人设之一。 “年年。”明松雪面色严肃,当即做了决定,“此事怪我思虑不周,管束师弟妹不当,我即刻启程去北域,将九转灵泉带回来,也向你请罪。” 林赫一时找不到其他观察者,直接退出了大考,直奔泽山。明松雪接到消息后,原本打算与几位长老一同入落微湖救人,刚到湖边,就有巡岛的值守弟子传来消息,说发现孤山师妹和一个不认识的姑娘晕倒在了岸边。 他料到从禁区里出来的人非死即残,却没料到云晞会伤了眼睛。 云晞开口阻止:“明师兄,此事我不怪谁。闻宗主不在扶曦,这几日又正逢大考,你最好不要轻易离开。待我养几天伤,见过了闻宗主,九转灵泉我自会去取。你若是不放心,到时候你再和我一起去。” “我回去收拾收拾,明日去北域。”任良宴在明松雪斟酌之际,笑着主动开口,“北域一带我去过几次,正好还想去见个朋友。况且现在弟子们都在后山参加考核,也就只有我能帮明师兄你排忧解难。” 南泊东吴万里船“北域凶险。”明松雪觉得不妥。 任良宴手中抛起一枚铜钱,又轻松接住,眉梢飞扬:“明师兄,我这个人最拿得出手的也就是驱凶避险。” 云晞循着声音看向他,惊奇道:“任良宴?你怎么没在红叶山?” 任良宴大方回答:“年姑娘有所不知,每年我参加大考只求拿够一个及格分,分数够了我也就自觉退出考场了,耗在山中争那些术法资源,哪有晒着太阳睡觉有意思。” 他旋身往外走,来去都自由洒脱,摆摆手,示意不必再劝。 夜里吹起了风,枝叶拂过琉璃花窗,沙沙作响。 云晞掩唇打了个呵欠:“时候不早了,你们照看了我这么久,也请回去休息吧。” 明松雪点头:“你安心休息,明日一早,我会去春城请人来照顾你的起居。” 云晞本想说不用,又怕她一拒绝,明松雪可能一晚上都睡不好觉,索性道了声谢。 明松雪这才放心离开,轻声带上了门,望了眼刑罚堂的方向。 孤山鸢比云晞先醒,已经跟着林赫一起被送去了刑罚堂。 门规有训,扶曦弟子无论因何原因闯入禁区,都要受罚。林赫让孤山鸢坠入落微湖,险些害了同门性命,长老们决定一并论处。 明松雪往刑罚堂的方向迈出了一步,想起苏长老为云晞诊脉时惊疑又凝重的眼神,站定在原地。 “苏长老,年姑娘的身体还有其他问题?” 苏长老被身后的询问声牵制住脚步,转头看向他:“你和那位年姑娘是旧相识?” “多年故友。”明松雪点头,“苏长老若是有话,但说无妨。” 苏长老:“她一身病骨难愈,心脏碎裂,活不了几年。” 明松雪即便早有所料,亲耳听见这句话时,脸色仍是一僵,衣袖中双手不自觉攥紧,最终又无力垂落。 他深吸一口气,冷静道:“怎样才能有一线生机?” “无药可治。”苏长老负手在身后,缓步走远,“就是把青乾号称能治愈万物的神器玄霜石找回来,也无能为力。太晚了,她耽搁了太久。” 明松雪脑海中被一记重锤砸响,觉得不忍又不公,回头看了眼灯火明亮的琉璃窗。 夜风在云晞推开窗户的一瞬间灌了进来,压弯了屋里的烛火。 一跃而进的,还有一只黑色的蓬松毛团。 “你看见我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四海蛟化形为一只狗不像狗,猫不像猫的小兽,跳到云晞左手边坐好,长长的绒毛柔顺地伏倒在风中,露出两只尖尖的耳朵。 一双晶莹透亮的红眼睛盯着云晞,滴溜溜地转了一圈,似乎弯了弯,“莫非你是特意来找我的?” 云晞伸手就能摸到它圆圆的脑袋,这小家伙还牢记着她当年的话,不可轻易以真身现形。 她笑着说:“乘船过九天海的时候,感受到了你的气息。” 小名叫煤球的四海蛟听完就有些不开心,从她手下挣脱出来,蹦到她大腿上踩了踩,慢吞吞道:“说好每月初一给我噬魂丹的解药,这十年你忘了不说,怎么还好意思笑。” 云晞笑意更忍不住:“那不是什么解药,只是糖莲子,你也没中噬魂。我以为这十年你应该反应过来了。” 煤球的肉爪被云晞的骨头硌疼,干脆安分下来,趴着不动了。 云晞以为它在生气,伸手轻戳了一下它的脑袋,刚刚立起的尖耳抖了抖,又趴回绒毛里:“我身上现在没带糖莲子,你若是还想吃,明日我去给你买?” “不用了。”煤球有骨气,想了想,“你眼睛看不见了,还怎么给我买糖莲子?” 云晞又笑:“耳朵没聋,就找得到路。” 煤球翻了个身,仰面盯着云晞,左看右看都觉得这张苍白易碎的面容与当年惊艳张扬的人毫无关联。 甚至连气质都不太一样了。 十年前的云晞眉眼清幽,显得有几分疏离。话少沉静,极易让人误会为冷漠。 是雪雾中的月亮。 但面前这个人,有时候爱和人说笑,少了太多冷气与规矩。 天气霾让它不再时时刻刻忍不住怕她。 这十年里发生了什么。 可是以云晞的实力与心性来说,有什么重大变故不能让她化解,甚至还让她产生了改变? 煤球脱口而出:“有人欺负你,你这十年怎么没带上我一起去报仇?走,我们去踏平那人的老巢。” 云晞愣了下,笑:“没人欺负我,我的确要报仇,但还得等等再走。” “那我呢?”煤球仰头,明知云晞现在瞎了看不见,依旧睁大了一双水亮的红眼睛望着她,“你失踪之后,我在扶曦的水里睡了一觉,还梦见过带着你回四极界。这是想念吗?” “想念?” 云晞很难想象一只不懂人类感情的洪荒凶兽会说出这个词。 煤球是四海蛟一族最后的血脉,孤零零地生于极北冰隙之中,睁眼的第一天就飞去了檀州,一口气捉走了几十个长得好看的少男少女。 闻讯前去救人的修行者陆陆续续去了好几拨,有去无回,传说都被它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云晞一人一剑奔赴极北之地,闯入煤球的巢穴时,见到了那些被捉走的人全都还活着,被关在了一个个以无形的结界为“门”的石洞里,像是被豢养的宠物。 兴高采烈的吟啸声从远空传来,云晞回头,煤球的每只爪子里都抓着刚从冰河里捉回来喂“宠物”们的鱼。 煤球巨大的脑袋伸进山洞,与家里多出来的一个美人大眼瞪小眼,不劳而获的好心情刚刚冒出个头,随即就被一道冷冽的剑气砍花了鳞片。 云晞与煤球大战了一天,终于把它打翻在冰河之中,执意要和它立约。 堂堂四海蛟,居然被迫听从一个人族修行者的命令,煤球觉得又难过又丢人,一头扎进河面的浮冰之中,不肯起来。 “很丢人吗?”云晞当时擦去了它脸上的碎冰,商量着说,“大不了以后我和别人说,这一架咱们打的是平手?” 煤球极不情愿的嗯了一声。 “好,现在来说约定。”云晞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以后不得再随意抓人,更不得扰乱世间秩序,害人性命,否则我以剑阵将你永困于冰河。” 煤球瞪着眼睛,捶胸顿足:“那谁陪我玩?!” “我陪你。”云晞接着说,“第二,若非有人欺负你,或是危急时刻,不得以真身现形于人多之地。” 煤球震惊,大叫:“我是堂堂洪荒凶兽!” 云晞不语,步尘剑再度出现在她手中。 填满了整条冰河的庞大身躯瞬间消失不见,一团毛绒绒的东西飘在冰水上,被风吹着往岸边靠。 不像猫,也不像狗,更像一朵黑色的蒲公英。 “第三,无论何时何地,你要应我召令,与我的剑一样。” 煤球的红眼睛像是要哭了:“奇耻大辱!” 云晞弯腰拧起它的后颈,在它哇哇大叫时,往它嘴里塞进了一颗糖莲子。 煤球噎了一下,又苦又甜,回味良久,狐疑道:“吃的?” “毒药。”云晞笑了下。 扶曦温柔的夜风吹动云晞鬓发,月色倾洒在她覆眼的薄纱上,清亮如眸光。 云晞低头摸了一把煤球的脑袋,回答:“是想念。” 她顿了顿,补充:“我也梦见过你。” 煤球开心了,但忍不住提醒:“你摸的是我的屁股。” 云晞拧起它往窗台一抛:“回去。” 煤球蔫头耷脑钻向窗缝。 云晞又叫住它:“等等,你在九天海底,都见到了些什么?” 煤球伸出前爪比划:“做梦的大阵,异宝,妖骸。” 云晞皱眉:“什么妖骸?” 煤球也不知道,继续比划:“这么大一片金褐色的妖骸,有三条尾骨,两个脑袋骨头圆圆的,头顶还长了两只角,既不是狐狸,也不是猫。哦对了,还有大翅膀。” 云晞面色严肃起来。 陵灭。 煤球还在接着说:“那片妖骸的妖力肯定泄露出来了,我就从那里路过,还被妖气燎伤了爪子,扶曦到底发现没?就不知道管管吗?” 云晞沉思:“扶曦肯定会管。” 陵灭是洪荒凶兽之首,与讲道理肯听劝的四海蛟不同,陵灭残忍嗜杀,能引天火降落,焚烧一切,在上古诸神陨落之前,曾是凶神的坐骑,亦是武器。 要彻底销毁妖骸,清除妖力,当世无人能做到,那就只能用更可靠,更极端,代价也更大的镇压之法。 云晞正在快速分析的思绪锁定在了一个名字上。 第27章 第27章 生骨膏药效清凉,一夜过去,纠缠云晞全身的灼烧感与疼痛已完全消退。 日光苍白,院子里已有人在打扫着落叶。云晞推开门时,洒扫的妇人赶紧放下了扫帚,擦擦手迎了上来。 “姑娘要上哪去?可是饿了要找些吃的?今后我来照顾姑娘的起居,姑娘叫我张婶就好。” 妇人热情又仔细,挽着她的手带着她回屋,怕她摔跤,“我呀特意带了家里做的桂花酱上来,给姑娘做了桂花饼,锅里正蒸着呢。” 云晞在张婶的殷切注视下慢吞吞吃了一碟子桂花饼,又收获了一根她精挑细选的拐棍,趁人坐在窗边纳鞋底,云晞指尖飞出一道沉梦咒。 拐棍试着顺手,就杵着出了门。 从海面吹来的微风中带着咸湿的水汽,便是要去的方向。云晞潜入水中,目的地明确。 明离火之下,海底阵纹散发出的细如发丝的微光更难以察觉,但云晞不必用眼睛去看,蜃影大阵的力量来源是最有用的向导。 穿破扶曦设下的阻拦逍遥境以下修行者的结界之后,一片金褐色的妖骸暴露在身前。 它静静地躺在海底,狰狞,庞大,光洁如新,古老而强大的妖力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湮灭半分,无视异宝定魂钟与海水的力量碾压,活跃地流动在骸骨之上,危险无比。 桑灵的庞大根系没入海底,恰好笼罩着妖骸。 云晞靠近了一些,打算先以探知术查看阵法的漏洞。蜃影大阵对外来者爆发出抗拒与警告之意,离阵法越近,浑身如遭受刀割剑刺。 不远处,一道峻拔的身影已穿过一丝丝密如罗网的光芒,毫不在意大阵在他身上造成的伤害,正试图接近那具妖骸,伸手在前,似想触摸到什么。 察觉到有旁人出现,他骤然回身,掌心的术法破散成一缕灵力。 男人眉眼深邃,皮肤冷白,唇角蜿蜒着血迹,明明是端正俊秀的五官,却散发出令人望而却步的邪气与桀骜。 格格不入,又浑然一体。 银雪色的长发散开在水中,像是一片片把人拖向溺亡的水草,又像是鳞片冰冷的海蛇。 但云晞看不见。 她只是感受到了一股需要让她打起精神的力量,凶恶蛮横,无法无天,足以与她为敌。 洞虚境的力量。 男人由警惕变得懒散的打量如一把冰冷的匕首,贴着云晞的皮肤,一寸寸往下。 明离火气焰高涨,翻卷起通红的火龙,照亮大片黑冷的海域。 云晞站在火中,思索着他出现在这里的目的,默不作声握紧手中的拐棍,流水霎时间静止,又翻涌起杀意,水浪勾勒出无数把无形的长剑。 剑尖瞄准对面之人时,她清晰地察觉到了对方的灵力波动,凶煞的阵纹已爬到了她的脚下,无声灭杀了暴涨的火光。 你死我活的对峙只持续了一瞬,双方都在权衡利弊之后默契地冷静下来,撤了招。 云晞不愿在这里动手,无论是发出的动静也许会让海底妖骸暴露,还是可能会破坏大阵,都将造成很难解决的麻烦。 对方显然也是相同的想法。 “小瞎子。”问重雪的笑有些邪气,语调散漫却强势,恰好给云晞留下了非常差的第一印象,“扶曦有实力突破九天海结界的人当中没有你这号人物,你既是外人,今日就当没遇到过我,否则我让你变成小哑巴。” 云晞在他开口吐出第一个音时,就觉得熟悉,仔细听完了他说的每一句话,从模糊的记忆里分辨出了这个声音,满腹疑云:“你是喻明月?” 人族五名洞虚境修行者之一的喻明月,隐居山野二十余年,恩仇浅薄,不关心与己无关的任何事情,怎会打上妖骸的主意。 况且九天海底的妖骸是扶曦最大的秘密,他从何得知? 问重雪漆黑的眼瞳中露出些许意外,他收敛了气息,周身连一丝灵力波动也无,微笑着走近云晞:“你认识喻月明?巧了,我不是。” “的确不是。”云晞站在原地想了想,“喻明月不敢这样肆无忌惮的挑衅我。” 问重雪饶有兴致地喔了一声,他比云晞高出一个头,此刻低下脑袋来观察她的表情,露出好奇与轻慢:“他是洞虚境,有何不敢?即便你也是同等境界,也不该如此轻松。” 即便同境界之中也要分出高低输赢,她也是最强的那一个。 云晞没说出口。 “你吃了喻明月?”云晞的推测最后变成肯定的语气,“你是邪灵。” 问重雪含笑的黑眸微眯,杀意再无法掩饰。 他先是吃了喻明月的孩子,在那具又矮又小的身体里,冒着被发现就会死无葬身之地的危险,扮演着天真愚笨又无能的小孩。 直到终于找准了一个天赐的好时机,将喻明月也吃了,试了不少法子,总算得到了他洞虚境的实力。 这些难道不足以让这个瞎子感到害怕吗? 云晞毫不在意对方昭然的杀意,探知术游走蜃影大阵一周,已将她要的答案传回。 “不要打妖骸的主意,陵灭妖力只会占据一具强大的躯体复活,而不是被这具身体主导。”云晞游向阵法的裂隙,“况且,邪灵为世间不容,无论是披上人皮还是侵吞陵灭妖力,都不可能改变事实,独立为一族。” 问重雪被她轻易点破目的与隐忧,笑着看向她的背影:“你这么聪明,怎么会成了一个要死不活的瞎子?有人害了你?要我帮忙把他吃了吗?” 云晞没再回话,她没有任何后悔、害怕或不平,在一个邪灵面前,也不必以这类情绪为他提供任何乐子。 身后的海水环形流动,好似两条首尾相衔的鱼,勾勒出流光溢彩的剑阵。 阵中剑影未出,却已有冰寒剑气四溢开,四周的水流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片片霜花,让问重雪自觉却步。 他隔着剑阵看了她许久,撤身离去。 云晞没急着去追。自邪灵入侵望秋原战场,枉死的无辜之人不止有师尊,她终有一日会将他们全力诛杀干净,但在此之前还有疑虑未解,需再准备。 云晞掌心灵力倾泻,蔓延的灵丝与蜃影碎裂的阵纹相触,试图修补那一丝肉眼难察的裂隙。 灵丝断裂,海底风暴骤然而起,迎面吹乱云晞的衣发。 蜃影大阵果然无法再修补,需要另寻镇压之法。 云晞垂眸思索半晌,往海面游去。 几粒黑红色的光点脱离妖骸,悄无声息地穿过裂缝散入海水中,缓缓上浮。 孤山鸢怀里的圆片中,亮起星星点点黑红色的细闪。 燃烧在刑罚堂火狱中的黄泉焰到了熄灭的时间,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余温滚烫的暗室中,孤山鸢晕倒在地上,无法爬起。 灼热的火焰反复折磨,头脑也昏沉麻木。 耳畔突然传来熟悉的呓语。 孤山鸢猛然清醒,冷喝声:“出来。” 男女声重合的低沉笑声清晰响起,这一次与在极界时不同,它与她毫无距离,像是回荡在她的脑海之中。 “你竟然一直跟着我?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孤山鸢突然后悔,从怀里拿出圆片看了看,颜色诡异的光点暴涨,像是从漆黑深渊中不断往上涌出的血滴。 密密麻麻的刺痛骤然聚集在指尖,让她下意识松开手,圆片摔落在地,原本蓄力一拳也无法损坏的圆片,竟轻易碎成了两半。 就好像是圆片中的某种力量已经完全脱离了它,钻进了孤山鸢的身体。 那道声音癫狂又傲慢,大声纠正她:“是你选择了我。” 孤山鸢被这句话提醒,猛然想起在极界触碰到圆片时,指尖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刺痛。 原来在那时,这鬼东西的力量就已经潜入了她的身体。 “笑话,我怎会选择与你这妖族为伍。”孤山鸢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突然察觉到什么,惊慌地摸了摸左脸,妖冶的花纹爬满脸颊,“你骗我!” 那道声音大笑着否认:“怎能说是骗?我的力量足以令一切妖邪惧退,自然能帮你停止妖化。而你,即将成为我。” 孤山鸢听完,那些融入她体内的光粒在突然间涌动起来,像是有什么强悍而可怕的东西试图在她的身体里复活。 往她的意识最深处钻去。 进入刑罚堂受罚的弟子需把武器暂时沉入释兵池中,孤山鸢无法召来劫尽,指尖灵力闪烁,并指点在胸口。 “现在就从我身体里离开,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抢占我的身体。” 那道声音轻描淡写道:“你死了就死了,扶曦除了你,另一个能让我勉强看上眼的人,就是明松雪。” “你!”孤山鸢心中一慌。 修剑者心性坚韧,孤山鸢不信自己会被妖力抢走身体,更不用怀疑心境比她明澈的明松雪会受到妖力的影响,却忍不住担心。 孤山鸢恍神,她竟然会担心。 “不想牵扯他人?那就你自己来办。”它不急着冲破孤山鸢的抵御,反而从她身体里撤出了一部分力量,扬声笑道,“你不会一直拒绝我的力量,不信,我们来打个赌。” 孤山鸢回过神,闪动在暗室之中的零星光点眨眼间消失不见。 “你想做什么?!” 再无任何声音回答她。 孤山鸢不再顾忌自己身上的秘密被揭开,奋力撞向暗室内的禁制。 “快来人!我有要事禀报师兄!” 第28章 第28章 “往前直走哎,有棵树,左转。” 煤球两只尖耳在长长的绒毛中立起,沉浸在对云晞发号施令的喜悦中。 云晞原本想说她记得路,听着煤球欢喜的声音,便不去扫它的兴,在它的指示下不疾不徐地爬坡往院子走。 “年年。” 云晞老远就听见明松雪的声音,似乎找了她许久,带了几分担忧与着急。 “今日天气挺好,我就四处走走,去海边捡了贝壳。”云晞手心里露出在岸边捡着玩的贝壳,在日光照耀下莹莹生辉。她缓缓走上前去,先发制人,“下次我想去哪里,一定先告诉张婶一声。” 明松雪见她行动自如,也并不因为看不见而颓丧懊恼,也就松了一口气。 “宗主回来了,还请你过去见一见。”明松雪看向软趴趴蹲在她脑袋上的黑色毛球,细细打量,“这是从哪里来的……猫?” “路上捡的,瞧着还挺可爱,就叫煤球。”云晞给堂堂洪荒凶兽留了几分面子,没直接点破大名,哪知它不喜欢可爱这个评价,龇着牙跳到地上,钻进了路边林子里。 云晞跟着明松雪走到流霞居。 拂过流霞居的风里也带着一丝茶香,吹动云晞眼前白纱。 云晞坐在檐下的矮木桌旁,袅袅茶香从沸腾的水中四溢开,热气升腾,如薄云铺展,让对面盯着她仔细打量的闻山青恍了下神。 闻山青恍惚间回忆起十多年前的一名天才少女,她携无双剑气从天边而来,荡平青州巫邪之乱后,又乘四海蛟回到天上,于云山雾海间俯看了眼地面上无数双追逐着她的目光,淡然沉着,又免不了的意气风发。 天骄易折。 闻山青回过神,没发觉自己叹了声气。 “小年。” 闻山青长了一张凶神恶煞的脸,目光锐利如剑芒,整个扶曦只有大徒弟明松雪不怕他,扶曦之外的人也知道他雷厉风行不好惹,都得错开目光避他几分。 哪知对面的人一直气定神闲地尝着茶,说是因为瞎了看不见的缘故吧,被他冷冰冰叫到名字也没太大反应,跟大徒弟一个样。 “多谢闻宗主出面,让我得到了想要的消息。”云晞知晓闻山青的脾气秉性,既等到了他开口,也就不同他绕弯子,“不知闻宗主想让我回报扶曦什么?” 闻山青惊讶道:“他们没告诉你上扶曦来当我的徒弟?” 云晞也用惊讶的语气回话:“闻宗主难道认为让一个人先成为扶曦弟子,再谈为扶曦付出,会更加稳妥?” 闻山青心思被小辈戳穿,冷峻的目光慌乱了一瞬,清了清嗓子,沉稳道:“小年,我请你来扶曦,的确是想让你帮一个忙,事关天下人的安危。” “愿闻其详。”云晞说。 闻山青理了理被打乱的腹稿,沉声说:“扶曦自从立宗于九天海,不计代价镇压上古妖物至今,如今这妖物从梦中醒了过来,欲挣破封印,若让它得逞,将带来天地大劫。” 云晞点头表示赞许:“若非扶曦历代弟子卫道之心不可撼动,便无法通过桑灵为定魂钟提供源源不断的力量支持。以一宗之力镇压陵灭妖骸千百年,坚持到今日,的确不易。” “谁告诉你的?”闻山青皱眉盯着她,眼瞳猛然睁大,“你去过海底?你是逍遥境?” 云晞听着他惊诧之后陷入思索的语气,心想,闻山青当真不知道她是谁。 她淡然不语,捧着闻山青珍藏的茶叶煮出来的水慢慢品。 闻山青看得窝火,怀疑云晞这副态度是跟大徒弟学的,语调却已经缓下几分,似无奈:“扶曦现在需要更加稳妥的办法。” 云晞没什么意外:“血缚。” 闻山青挑眉:“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云晞笑意浅淡微冷,像是寒冬腊月的晨风里扑面而来的雪粒:“要救世扶危,我不会推脱,但不问过我的想法与意愿就以天下安危来做要挟,替我选好了血缚,对我而言是否不太公平?” “要血缚妖骸之力的人,是我。”闻山青声音响如洪钟,掷地有声地纠正她。 云晞意外地看着他。 闻山青继续说:“扶曦镇守妖骸千百年,这岛上的每一个人都责无旁贷。死与恐惧,不是弃责失守的理由。如今蜃影出现裂隙,灾厄将至,我为一宗之主,理应由我先来承担。” “你既然知道血缚,那应该还听说过血缚有一处瑕疵,它开启之时,会引来世间死气聚集,导致死门暂开,鬼界浮煞河中的恶鬼能通过死门来到人族。小宴预占得知,天下间能克制死门的混阳命格仅在你我二人身上,我开启血缚之后必死无疑,也无暇顾及死门,请你来扶曦,是想让你届时帮我稳固血缚,将死门封死。” 闻山青说着,露出一丝无可奈何。 世上没有人真正赴死无憾。 “此事的确是我强人所难,不讲道理。小年,你若是为难,现在就可以离开。”闻山青心中没了隐瞒,终于平静许多。 云晞安静地听到最后,神色充满敬意。 “晚辈失礼。” 闻山青盯着她的神色,确认道:“你答应了?你可能会因此受伤。” 云晞接话:“但这是你我身后人最小的损失。” “况且。”云晞淡然,“区区恶鬼,岂配伤我。” 闻山青不觉她狂傲,而是心生震撼,无端回想起十年前,青乾那位天才刚刚破境出关,一剑破风踏月,杀入修行者与巫邪胶着的战场。 狂乱的剑风将她对巫邪说的唯一一句话送遍青州。 “假如诅咒就是你们的全部本事,你们现在就可以死了。” 云晞任由闻山青复杂的目光反复打量,斟酌了一下,提醒说:“陵灭妖骸在扶曦若是极少数人知道的重要秘密,恐怕有人靠不住。有一只邪灵出现在海底,想吸收妖骸的力量。它吃了喻明月,现在也是洞虚境。” “妖骸一事仅我与两位长老和小宴知道,这几人我信得过。”闻山青先是否认,实在难以置信,沉吟片刻,“此事我细查之后再下定论。” 任良宴。 云晞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侧首看向天际。 真的是你? 横江城里的哨音和不该被泄露风声的妖骸…… 如果当真是你在纵容与默许,那么邪灵都不能再算是真正害死师尊与无数无辜人的罪魁祸首,你才是。 为什么? 长风漫漫,没有任何声音或气息回答她。 “那只邪灵恐怕就是他们的尊主问重雪,他残忍狠辣,胆大包天,记仇又狡猾,与祝寒宜比起来,有过之而不及。”闻山青面色沉重,抬手召来重明鸟,准备将此消息传给其他三大宗门,以防万一。 云晞被茶水呛了一下。 一道突如其来的重明令转移了闻山青的注意力。 读出其上的信息后,闻山青的脸垮了下来,起身往外走。 刑罚堂传讯,孤山鸢打伤火狱外的值守弟子,召回劫尽毁了刑罚堂,逃了。 成群海鸟从海滩上振翅而起,尖利而急促的鸣叫声似警报响彻在扶曦各处。 金光璀璨的禁制出现在九天海上,将广袤的海域与春城分隔开,城边渡口的船只不得再进入海域。 从扶曦出发,正驶向春城的一艘渡船也缓缓调转了方向。 船上的乘客只有一个准备前往北域的任良宴,他走上甲板,看了眼越来越近的岛屿,低头,沉默地盯着脚下的海水,目光冷峻。 难道是问重雪被发现了? 心眼多疑思重又爱搞小动作就算了,竟然还真让江泛月没防备过来。 也不知他除了陵灭妖骸,还偷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没脑子。 死了算了。 “扶曦全域已被禁制封锁,孤山鸢逃不出去,大家快搜!” 孤山鸢在地渊中醒来,抬手挡住斑驳树叶间透下的日光。 急匆匆的脚步声出现在头顶的树林之中,孤山鸢还有点懵的大脑立刻清醒,辨别着他们说话的声音,应该是完成了试金会或者被淘汰出来的弟子。 但她不明白这些总是装出和气亲切的模样来奉承讨好她的人怎么突然变得又凶又冷。 孤山鸢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抓住劫尽站起身来,遵循本能躲入了树影之中。地渊狭窄湿冷,地面与身后低矮的树丛上全是她的血迹。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怎么会摔下了地渊。 明明是在火狱,被她撞击禁制的动静吸引而来的刑法堂弟子拒绝向师兄传讯,与她起了争执,动用了致人昏迷的幻羽锁…… 孤山鸢睁大了眼睛,断层的记忆在猜测之中逐渐还原。 该死。 一定是那个妖物趁她意识陷入昏沉,成功操纵了她的身体,打伤刑罚堂弟子,闯了出来。 千万别杀了人。 孤山鸢心中浮现出一丝祈求,她低头看了眼劫尽剑身上干涸的血迹,心脏咚咚直跳,换剑在左手,右手凝聚重明令。 师兄会相信她是受妖物操控,才会做出不服门规戒律管教,伤害同门之事,会听她说完前因后果之后告诉她没事,和她一起想办法消灭它留在她体内的力量。 “明师兄刚刚传来命令,一旦发现孤山鸢的下落,直接传讯给他。” 弟子们的声音猝不及防迎面而来。 孤山鸢眸光闪烁了一下,重明令的光芒在她眼中跳跃不止。 “孤山鸢真是个白眼狼,宗主待她比明师兄还要爱护宽容,她竟然无缘无故杀了宗主!” “她一个没爹教没娘养的小叫花子,你指望她懂什么仁义道德?” “我支持明师兄亲手替宗主清理门户!” 丛林之中有动静传来,弟子们的斥责声骤然止住。 他们看向站在树影下面色阴郁的孤山鸢,往后微退了半步,长剑出鞘,指尖术法具象,盘旋在地渊之上的传讯飞鸟听从主人号令,无声飞往泽山。 孤山鸢指上重明令熄灭,哑声开口。 “你们刚才说谁死了?” 第29章 第29章 一个时辰前。 火狱至刑罚堂出口一带被剑气所毁,地面裂开了巨大一片蛛网般的裂痕。 刑罚堂主付衡捂着胸口歪倒在一旁的弟子肩上,心疼地算着修缮刑罚堂的银钱,听见脚步声,扭头就开始诉苦。 “宗主,孤山鸢是你的小徒弟,这修缮刑罚堂的银钱......”闻山青走向狼藉的地面,残留着的劫尽剑气无声证实刑罚堂告的这一状不是凭空污蔑。 “付衡,你也没把人拦下?” 闻山青对扶曦所有人的实力最清楚不过,觉得解释不通。 付衡站直身子,神色严肃起来:“宗主,我可拦不下孤山鸢,她已经妖化,而且这妖力见所未见,非我能敌。” 闻山青扭头看向他。 “千真万确,她脸上的妖纹,这在场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付衡扬高声音,哪怕知道闻山青一向秉公,也忍不住提醒,“宗主,孤山鸢性情本就乖张尖锐,不管她因为什么导致妖化,现在都是扶曦最大的危险。” 明松雪紧追而来,听见的第一句话就出乎意料。 “小鸢心性坚韧,不会放任自己沦为祸乱宗门的邪物。”明松雪态度坚定,“况且她最憎恶妖魔,妖化一事,恐怕是身不由己,受人所害。” 付衡指了指刑罚堂南边的洗魂塔,厉声反问:“那里面关着的入妖堕魔之人不少,哪个不是掀了一片山,毁了一座城?” “都住嘴。封锁扶曦,刑罚堂除了你留下镇守,其他人都出去找。”闻山青已转身走出刑罚堂,两道重明令脱手而出,传讯给长老宋衍星和万漱华,“届时我亲自来审,未查清缘由之前,不得擅自处置。” 明松雪疾步跟上前:“师尊要去何处?” 闻山青挥手打发他走:“你不用多问,找人去。” 九天海水流平静,从上往下看不出任何危机。 闻山青眉头紧拧,水中的倒影比平常更威严吓人。 付衡能掌管刑罚堂,除了他公正无私之外,本身实力在扶曦排得上前三,镇得住风浪。 小徒弟妖化,又能从付衡手下逃脱,闻山青免不了往陵灭妖骸去想。 但定魂钟毫无异动传来,蜃影阵虽有裂隙,目前却最多只能容许一星半点的妖力外泄,若真是陵灭入侵了孤山鸢,微不足道的妖力绝对无法占夺她的身体。 它到底有什么办法? 闻山青等了一会,宋衍星和万漱华二人还没赶来,他心中的不安莫名强烈了几分,遂独自下了水。 海底冰冷,巨大的妖骸笼罩在桑灵的虚影之中,妖力四处流窜,却无法挣脱定魂钟力量覆盖的范围。 闻山青松了一口气,身后突然传来尖利的剑啸声。 长剑破开水流疾行而至,闻山青以为是万漱华到了,扭头看了过去。 “师尊。” 少女身形浮在水中,海水潋滟的光影流动在她的脸上,显得阴冷又诡异。 “你是来找我的吗?”她笑着俯看向闻山青。 破水而去的劫尽调头返回她身旁,如同对敌虎视眈眈的宠物悬停在她手边,凶煞之气四溢,轻易绞灭靠近此方的凶险混乱的暗流。 闻山青仰首盯着她的眉眼,拔剑出鞘,带出一片冷白的剑光,照亮黑暗的海底。 “何方妖物,竟敢冒充我的弟子!” 少女漆黑水亮的杏眸中浮现一丝惊讶,干净的嗓音变得嘶哑沉闷,男女混杂的低笑声回荡开。 “被看出了来呀。” 她并指一招,劫尽飞刺向闻山青。 闻山青持剑攻上,原以为对方的那把劫尽是赝品,双剑相撞时,竟发现它与劫尽分毫不差。 “你夺走了劫尽?”闻山青勃然大怒,凶狠的剑招破开劫尽的围堵,直接杀向上方的少女,“我徒弟被你带去了何处?” “你剩下的时间不多,与其关心你那不成器的徒弟,不如想想遗言。” 少女不避不躲停在原地,眼中映出闻山青的剑招,黑红色的光粒从眸底缓缓上浮,碰撞出繁复古老的文字。 劫尽从闻山青后方追上,出现在他眼前,以相同的剑招与更加猛烈而不可抵挡的力道,向他杀去。 “你竟然能复制招式......”闻山青话音刚落,改换剑招时,耳畔湍急的水浪中炸响一阵嗡鸣声。 上古的气息瞬间迸发在闻山青眼前,后世之人只在流传千百年的古籍中见过的力量,在这一刻重见天日,顺着剑去的方向一寸寸碾压而下,远超刀剑与术法本身的伤害。 长剑携雷霆万钧之势贯穿闻山青的身体。 闻山青仰面往海底坠去,本命剑从失去力气的手中掉落。 长剑应召重回少女手中,她瞬形追上,朝着闻山青的胸口补上一剑,笑容阴冷:“你怎么还不明白,不止是复制招式。” “你是……!”闻山青想起什么,眼中布满震惊,血肉消融在无可躲避的妖力之中,只剩下一具森白骨架从她的剑下脱离,坠入海底。 “我是陵灭。”她的语气沉缓而轻慢,说到最后一个字时,恢复了孤山鸢干净偏冷的嗓音,回身持剑斩向从海面降下的杀咒。 紧随杀咒而来的宋衍星年逾古稀,却精神矍铄,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对待其他流派过来旁听的弟子也十分有耐心,扶曦弟子年年私下评选最受欢迎的长老,唯他从无争议。 此刻却冷冷地盯着一剑斩灭杀咒的少女,眼中布满杀气。 万漱华晚来一瞬,粉紫色的裙摆在水中婀娜荡开,似一尾流光溢彩的鱼。 她的目光扫过少女脸颊诡异的黑纹,定格在海底的一把熟悉的剑上。 在那把剑的不远处,是一具白骨。 “孤山鸢,你杀了宗主?”万漱华几乎是不敢置信地开口。 她与宋衍星听见海底传来的动静,还以为是问重雪贼心不死,折返扶曦,正好与闻山青撞上,二人打了起来。 陵灭装模作样地叹声气,配上孤山鸢倔强执拗的一张脸,显露出几分恶劣的挑衅之意:“没办法,师尊见我入妖,非要杀我。” “孽徒!”宋衍星气得声音都在发抖,瞬息间构造完成的阵纹出现在陵灭脚下。 陵灭眼中浮现出一丝不耐烦,看在留着这二人有用的份上,克制住了杀意,一剑破阵而出,瞬形逃向海面。 宋衍星与万漱华飞身追去,却见陵灭回头朝他们笑了下,抬手虚画,剑阵即成。 数道劫尽剑影一往无前,冲破海底结界,刺向定魂钟。 铛! 沉重的钟声响彻九天海,如闷雷阵阵,声威滔滔。 安静了千百年的定魂钟发出轻微的摇晃,灵力激荡扩散,动荡的海水翻花卷浪,如水中起伏的群山,令万漱华和宋衍星瞬间稳不住身形。 冲天而起的浪潮撞碎海岸的礁石,从四面八方涌向岛上,似要将这座孤岛淹没。 二人神色惊变,同时看向蜃影大阵,金色的裂纹不断生长,妖骸之上流窜的力量朝着裂痕撞去。 陵灭趁着两位长老分神应对水下变故的片刻破水而出,涉水上岸,身形散作一束红黑色的光点,将劫尽送入远处的地渊之中。 .刑罚场。 扶曦流派长老齐聚于刑罚场的十级石阶之上,两侧刑柱伫立,森然可怖。 试金会暂停,扶曦弟子们都聚集在刑罚场四周,窃窃私语之中夹杂着愤怒的指责与唏嘘声。 付衡面沉如水,威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孤山鸢,你可知罪?” 孤山鸢被刑柱释放的力量往下压,却始终不肯跪地,一身黑衣之下不断渗出血。 她死死盯着宋衍星从海底带回来的剑,尽力保持着冷静:“我除了误入禁区落微湖,以及被妖物控制后打伤同门,再无任何过错。” 付衡目光如炬,一开口就压下了四面八方因为孤山鸢的回答而引发的咒骂与指责声:“弑师之罪,人证物证俱在,你为何不认?” 孤山鸢不自觉对上明松雪凝重的目光,心中一悲,声音有些嘶哑:“他是我师尊!即便我自甘堕落为嗜血的妖物,要杀尽天下欺我辱我之人,毁了这个恃强凌弱又虚伪不公的世界,也会为我师尊留下一条生路。” 一语毕,挤挤攘攘的人群默契地后退了半步,孤山鸢在他们心中的危险程度又无形提高。 万漱华疾言厉色接过话:“孤山鸢,你在九天海中亲口承认自己因为入妖,受宗主诛杀,于是反杀了他,现在却又否认,难道想说我与宋老冤枉你?宗主身上的劫尽剑伤,你敢不认?” “我已经完整交代过了妖化的起因和在火狱中发生的事情。”孤山鸢忍住眼中涌动的泪光,冷声辩驳道,“更何况,师尊境界在我之上,我怎么可能伤得了他?” 围观的弟子当中有人脱口而出:“当年封印魔君的人难道不是你?他可是洞虚境!” 孤山鸢循声冷眼看去,暴露无遗的狠意吓得说话之人又是一退。长老们轻叹声动了手,降下封影,将她的目光与弟子们隔开。 付衡再次开口,掷地有声:“孤山鸢,无论你认或不认,弑师之罪已成定论,门规第一册 第十条……” “付堂主,诸位同门。”明松雪揉了揉眉心,闭眼复睁开,出声制止,“镜火对修行者而言,有漏洞可钻,我便不提。我已派遣弟子星夜赶赴孤光,去借他们的青天鉴,算上返程,最多半月。若青天鉴测出小鸢有一句谎话,弑师之罪才算有定论,我亲自来执刑。在这之前,她已承认的过错由我管教无方所起,我将自囚寒冰狱十日,以儆效尤。” “师兄,这与你无关,凭什么要用自损xx来讲条件?”孤山鸢朝台阶上的青年扬起脑袋,急声大喊。 明松雪严肃的目光扫过她,摇头示意她安静,朝在场的人略一颔首:“小鸢拜入师尊门下十年,修行历练皆有我在陪伴引导,我即她兄长,于公于私,我都看不得她有委屈,请诸位体谅。” 付衡与众长老对视一眼,朝明松雪摇头:“孤山鸢体内妖力强盛不凡,来路不明,她自己也难控制,等则生变,定会招来大祸。况且她弑师一罪,人证物证俱在,没有再议的必要。松雪,你如今要斟酌顾及的,不再只有师兄妹之间的情谊。” 他招手号令刑罚堂弟子:“弑师者,当处以雷裂之刑。即刻行刑。” 叫好声源源不绝涌入耳畔,孤山鸢身躯一震,悲愤的目光越过守护在五雷柱旁边的刑罚堂弟子,落在付衡与一众长老身上,变得冷厉。 “你要束手就擒吗?” “这些人还真是期待看见你去死。” 孤山鸢听见了那个男女声混杂的声音在脑海中得逞般大笑。 她冷凝的目光动了动,落在刑罚堂弟子转动的五雷柱上。 “没错,是我做的。”陵灭心情不错,相信一切都如它所料的顺利,“可没有人相信你啊,孤山鸢,你要么如所有人所愿,在雷刑中灰飞烟灭,要么让我帮你离开。哦不对,明松雪相信你”猩红的雷电闪烁出一道道极致危险的光亮,从天上来,将孤山鸢头顶的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 “猜猜他会不会因为相信你,而冲到你身前替你挡下雷刑?”陵灭的声音比爆裂的雷电更令人神魂俱颤。 孤山鸢看见红色的雷光之外,一向沉稳可靠的男人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挥剑横扫众长老阻拦在前的术法,温和的眉眼染上了几分不顾一切的惊慌与果决,向她而来。 孤山鸢攥紧的双拳松开,放弃抵御陵灭的入侵,将身体甚至意识一并交付出去。 她听见属于自己的最后一句话。 “欺我辱我者,死。” 天地失色,铅云翻涌,似有风雨来。 沉没在释兵池里的劫尽冲破水中的重重咒术封锁,应召而至,激射的剑气斩出深陷的鸿沟,刑罚堂屋舍倾塌,尘烟滚滚。 陵灭占据她的身体,从地上缓缓站起,抬手横挡于身前,以毁灭为目的的雷电在触碰它时,被它爆发的妖力撕碎。 “孤山鸢,你怎能当真放任自己坠入邪道!”台阶上的一众长老们怒斥道。 陵灭面无表情地听着,看了眼被雷刑灼伤的手臂。 一簇红色的火焰从天而降,顺着一个弟子的衣角往身上烧去,转瞬腾起冲天的火墙。 万漱华震撼又不信地盯着瞬间爆燃的火焰,站在另一边的宋衍星已经反应过来,以瞬间铺展在刑罚堂的大阵为屏障,试图护着在场的弟子撤离。 “它不是孤山鸢,是陵灭。陵灭复活了。”宋衍星辨认出降落的天火,沉声说道。 “陵灭?它怎么会找上扶曦?”在场之人都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震惊与疑惑。 “陵灭能复制一切术法招式,甚至是一个人的容貌。”万漱华也没解释陵灭妖骸一事,看向付衡,“难道我们真的误会了孤山鸢?” “晚了。”陵灭笑了声。 它还在嫌弃地看着手臂上翻卷焦黑的皮肉,心中计划了结这里的所有人之后,就去淬炼这具身体,等到身体足够强大,再将剩余在妖骸中的力量完全转移过来。 感受着四周层层激荡迸发的灵力与杀意,它抬头,踏步走向扶曦一众长老。 红色的火焰从天穹之上不住地坠落,顷刻间点燃一切。经霜凌寒的花木与衣着鲜艳的弟子们被吞进火中,转眼只剩下燃尽的黑灰。 “准备够了吗?”陵灭并指一挥,劫尽燃起火焰,杀向瞬形迎战的人群。 死亡的气息并着阵阵闷雷,自天际碾压而来。 刑罚场之外,云晞静立山亭中已久,面朝火光冲天的战场,山风吹动她眼前的白纱。 第30章 第30章 火焰包裹的劫尽穿破纠缠如网的药藤、凌厉的剑影和重叠交织的杀阵,万分嚣张。 层层术法尽破,劫尽一刻停顿也无,被火焰炙烤得滚烫的剑尖瞄准付衡,在众长老急变的目光之下,一往无前。 付衡紧盯着泛红的剑刃,头顶上空的灵力涤荡开,凶兽獬豸的金色虚影撕开扭曲的云层,伸出尖爪,咆哮声响彻九天,扑向劫尽。 剑上火焰冲天而起,卷起炽热而狂乱的风暴,仅在这一瞬间,呼啸而来的凶兽虚影竟轰然消散。 “当心!” 苏长老袖中一根药藤刺入明灭的火光之中,缠住付衡腰身的瞬间被热浪焚毁,目睹火浪朝付衡倾倒而下,秒破他身上的灵力防护。 天际低垂的黑云骤然崩塌,大雨倾盆,无法被雨水浇灭的大火吞没焦黑的花树与尸骨,往扶曦四方蔓延。 陵灭站在熊熊大火之中露出笑意,平地而起的大风从他脚下荡开,火焰顺着风朝在场的所有人追去。 死亡的气息席卷战场,人族修行者与上古妖兽之间悬殊的力量清晰呈现,几乎跨越了一个永远无法相提并论的纬度。 刑罚场之外的山亭中,蜷缩在云晞怀里的煤球眨巴着红眼睛,视线穿过重重雨幕覆盖下的灰沉山景,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刑罚场中发生的所有动静。 迎面吹来的风中似乎也夹杂着自远处而来的热浪,云晞抬手压下拂过脸庞的头发,轻声说:“去帮一个忙。” “好哦!”煤球战意迸发,抖落从山亭外斜洒满身的雨珠,从云晞怀里一跃而下,一爪子抓走云晞指尖凝结出的一道符纹。 云晞怀里一空,面朝战场的方向静静地站了会,杵着竹棍走下山道。 战场之中,任良宴脸色越发难看。 上一次被祝寒宜害得功亏一篑,一切重来,这一次怎么又冒出了一个陵灭? 战天灵尚未凝聚成功,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再闹出浩劫。 任良宴在全力应战的弟子们之间后退了几步,双眸紧盯着火光中神色张狂的陵灭,琥珀色的眼瞳中浮现出一根金色的线条。 撼天动地的吟啸声突然从远处传来。 涌动在天幕中的乌云似被锐物一分为二,露出明亮的天光。 一条庞然大物如古老而巍峨的群山,从天穹破开的豁口当中俯冲而来,漆黑光洁的鳞片在缠绕周身的雷光之中发出耀眼的寒辉,巨爪抓起火中的付衡。 威武,坚硬,凶煞万分,令人心生畏惧。 扶曦弟子们鲜有人亲眼见过这只散发着洪荒气息的凶兽,但都听说过它的名字。 “四海蛟,你找死。” 陵灭语调沉缓而冰冷,地上燃烧的大火之中浮起无数火星粒子,碰撞在空中,涌动的火光里复制出一条高大威猛的火龙。 煤球放下付衡,盯着那条诞生于火中,与自己仅有颜色区别的赝品看了眼,视线回到陵灭身上,血红的眼瞳中露出不屑:“你用这么点妖力来吓唬人族修行者就罢了,连自己都要骗吗?” 陵灭脸上浮现出一丝难堪与恼怒,转移到这具身体里的力量不过一半,杀了这些人族绰绰有余,但四海蛟不行。 煤球挥爪朝着火光涌动的蛟龙对冲而去,火光爆碎,撞击开的气浪如海啸般澎湃而出,赝品化作漫天火星飞溅,熄灭在它冰冷的鳞片上。 陵灭召剑在手,挥剑斩向露出獠牙夺面而来的蛟首时,四海蛟仰首朝天幕俯冲而上,挥爪抓向陵灭。 爪子闪烁着残忍而锋利的光芒,在陵灭的胸口撕扯出深可见骨的伤口。 闪烁的符纹顺势隐入血淋淋的抓痕之中。 劫尽横砍在蛟爪之上,妖力撞击间,风雨也化作足以开膛破肚的武器,双方各自往后退了几步。 必输无疑的局势被打破,任良宴眼中金色的细线消失不见,与在场所有人一样,意外地看着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扶曦的四海蛟。 云晞单薄瘦削的身影经过任良宴的身旁。 任良宴从诧异中回过神,看向缓步走进战场的云晞,覆盖在她眼上的白纱散发着浅淡的药味,她的行动却似乎根本不受阻碍,避开了脚下蔓延的火焰,手持竹棍,如稳稳拿剑。 任良宴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这个年姑娘散发出的气势过于坚韧强大,让他一瞬间想起了云晞。 如果不是确定云晞被困在了陨星原,如果不是上一次她直到世界重启都没从那个黑暗可怕的地方逃出来,如果眼前这个人手里拿着步尘剑,他会立刻确认她就是她。 “年年,这是扶曦的事情,回去。”明松雪看着她的眼睛,沉声制止她再往前。 云晞没有理会,缓步往前走,隔着一道火墙,与陵灭面对面。 陵灭随着云晞的接近,打量她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它竟然在这个人族修行者的身上感受到了若有若无的天势。 “真可怜。”它明白过来,扯动唇角,露出一丝讥笑,“你是被它抛弃之人,难道还要为了它来行善除恶?” “为它?”云晞轻声而冷肃,“我修杀道,若它有愧于我,加害于我,我终将连它也一并杀了,岂会为了它?” 陵灭微眯着眼扫视云晞与她身后的四海蛟,心中权衡片刻,一圈明亮的火线从水面升起,转瞬吞没海上禁制。九天海沸腾翻滚,升腾的白雾将整座孤岛笼罩。 它抬手擦去唇角血迹,欲瞬形离开,找个安静的地方尽可能地转移妖力,再回来把这些狂傲又渺小的东西清除干净。 一道剑影肆无忌惮散发着凶残与杀戮的欲望,从后方飞刺而来,在陵灭侧身躲避时悬停在它眼球上,警示之意昭然。 陵灭瞬形浮空于高处,虚空中燃起的火焰将剑影吞噬,它缓缓转过身,朝下方的云晞投来冰冷的注视,呵笑出声:“有意思,你不知道我是谁?你竟认为自己有本事杀了我。” 云晞看向它胸前的血痕:“就凭刚才那张符。” 血淋淋的伤口中,符纹金光明灭。 .“蓉儿,不要在摔倒的地方一直跪着。” 孤山鸢听见有人在叫她,笑语温柔。 “蓉儿,一个人的前途不是哭出来的。” “到娘亲身边来,我们回家去练剑。自毁与暴戾,和认输没有区别,惩罚的只是你自己。” 孤山鸢从一片漆黑无光之地缓缓抬起头,茫然的目光扫过摔倒在自己身旁的小女孩,缓缓投向笑着走近她的那个女人,熟悉的回忆重现在眼前,被妖力禁锢的意识突然清醒过来,眼中泪光闪烁。 小时候的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左手擦着眼睛,泪眼汪汪地扑到女人身旁,张开双手把她紧紧抱住。 “娘亲。”孤山鸢哽咽了一声,再也控制不住,大哭道,“娘亲!我如今被逼上绝路,活着定会入妖,人人弃我恨我,那些罪名我洗不掉,也不能背,我该怎么办?娘亲,我好想你和爹爹。” 女人俯下身拍了拍小女孩的背,轻轻把人抱起,转身走回黑暗之中,温柔的嗓音极具安抚力:“蓉儿,这世上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你要走的路,是只需成为强者,用至始不变的公正与守序来讲道理。” 唤梦符的最后一丝力量耗尽,浅金色的光芒消失在血淋淋的伤口之中。 陵灭面容扭曲,凶煞与坚毅的神色在脸上交替出现,最终看向破败狼藉的地面,露出一丝后悔。 “小鸢!”明松雪认出她醒过来了。 孤山鸢往对面的人群缓步走去,脚下是血水与灰烬,颤声说:“师兄,我知道错了......我还能不能回来......”明松雪点头,收了剑走向她:“门规有训,迷途知返者,囚洗魂塔二十年,历寒冰刑。小鸢,二十年后,我亲自接你出塔,你仍是我师妹。” “好。”孤山鸢抬起手背擦过眼睛,环顾态度默许的众长老,行弟子礼,“我......”她话未说完,泛着水光的眼瞳中突然浮现出狠色,双手结印在身前,瞬形凌于虚空。 数不清的红黑色光点从海底深处极速上浮,令天地间只剩下如血如渊的诡异色彩,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朝孤山鸢的身体涌进。 人群再度陷入混乱。 云晞沉默地站在所有人之前,仰首望向空中妖力暴涨的那道身影,终于再次开口:“陵灭,你想清楚,孤山鸢区区化劫境修行者,身体无法承受你全部的妖力,她若因此死了,你的力量无所寄托,只能重新回到海底。” 陵灭肆无忌惮的笑声回荡在刑罚堂上空:“多谢你的提醒,那我就先让她彻底妖化,九头凤的体魄可比她强上千倍万倍!” 孤山鸢的脸色瞬间变得痛苦而苍白,似乎在极力抵抗着巨大的折磨,身体的异化转瞬呈现,一道金光璀璨的虚影缓缓诞生于她的体内。 九头凤妖力凝聚于虚影之中,舒展着流光溢彩的羽翼,引颈长鸣,缓缓睁开的金色眼瞳注视着下方的人族修行者,残忍而冷漠。 陵灭满意地大笑起来,刚刚收敛的力量骤然爆发,九头凤似被一股强于自身数倍的力量碾压,高亢的啼鸣声变得痛苦而愤怒,妖力凝结的巨大虚影从孤山鸢体内腾飞而出,试图逃脱。 红黑色的光点倾巢涌向九头凤虚影,如啃噬巨物的群蚁,将它瞬间吞没。 云晞看着九头凤的妖力顷刻间被清除干净,微微扬起唇角。 来自海底的红黑色光点没入孤山鸢的身体,天地间的诡异色彩消散不见,只剩下灰蒙蒙的雨幕。 妖力聚齐,可以血缚了。 宋衍星与明松雪同时结印,森红血雾萦绕在二人周身。 “宋长老,停手。”明松雪朝他投去一督,“若是师尊还在,今日他必定舍身血缚陵灭,他既已身故,便由我来。” 宋衍星朗声笑道:“扶曦建宗于九天海上,正是为了镇压海底陵灭妖骸,宗主放心将此秘密告诉于我,我岂能辜负所托?我早已做好今日的准备。再说了,扶曦传承千百年,跻身四大宗门之一,靠的是你们这些小辈,哪有舍弃扶曦的未来去保全我这把老骨头的道理。” 猩红的雾气浓郁凝实,飞出无数条血色长链,刺向孤山鸢的身体。 “血缚?就凭你们?”陵灭发出不屑一顾的嗤笑,身前燃起大火,轻蔑的目光在竭力坚持的宋衍星身上扫过,饶有兴致地看着血链在火焰中消融,又艰难重聚。 来自天地四方的一丝丝死气正在快速聚拢在刑罚堂的上空,纠缠如发丝。 明松雪凝重的目光从飞射而出的血链上收回,拔剑看向天际,已做好准备:“扶曦弟子听令,誓死封锁死门。” 孤山鸢身上突然传来一丝清脆的破碎声。 系在她颈间的玉佩粉碎掉落,一枚水滴形的透明坠子从玉屑中飞出,尘封多年终得以见天日的力量瞬间爆发而出,一圈圈白光之中气浪翻涌,横扫整座海岛。 刺向她的血链被这股力量打散,以性命为代价的血缚终止,宋衍星微眯起双眼,辨认着那枚流光溢彩的坠子。 它不过指甲盖大小,一棵绿意葱茏的树生长其中,每一片叶子上都有光影流转,仔细辨认之下,似一个个缩小版的三千世界,旋转于叶片之上。 “无界坠。”云晞盯着它低声呢喃,心中有了保全所有人的计策。 孤山鸢低沉又坚毅的声音从白光中心传来。 “师兄,诸位同门,扶曦遭遇今日一难,虽由陵灭所为,却是因为我心生毁灭之欲,纵容杀念在先。”孤山鸢顿了一下,无惧无悔,“我愿以此身为牢,将陵灭困在坠中世界,生生死死,轮回不休,直到将它的力量耗尽。” 男女声交织的怒吼从她身体中传了出来,强大而疯狂的力量拼尽全力想将她这具身体撕开。 孤山鸢的皮肤上裂开了一条条血线,血水与冷汗顺着手指不住地往下滴落,无界坠的力量倾泻满身,阻止陵灭离开她的身体。 孤山鸢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吸入无界坠中,她用最后的力量操控它朝九天海下坠,决意永沉海底。 “等等。”云晞大声叫住她,“孤山鸢,还记不记得异水池中我如何救你?” 孤山鸢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云晞。 她难道想“以你魂魄为锁链,捆住陵灭。聚无界坠耗损生机之力,让它死。”云晞顺手夺过明松雪手中的剑,朝孤山鸢瞬形刺去。 孤山鸢盯着云晞眼前的白纱,心脏砰砰直跳。 若是年姑娘这一次的剑招依旧精准完美,陵灭死,她得自由。可假如年姑娘出剑偏离一寸,力量多用一分,伤及魂链,她的魂魄就会灰飞烟灭。 孤山鸢选择了信任。 她闭眼,无界坠光芒大绽,魂力缠绕为世间最坚固可靠的长链,将体内狂暴凶煞的妖力牢牢捆缚。 云晞剑上灵力迸发,激射的剑气割破眼上的白纱,被吹散的长发飞舞在空中。 风不动,雨不落,呼吸声都好似暂停。 长剑刺入孤山鸢的身体。 静止的万事万物又在这瞬间活了过来,冰寒的刺痛传遍孤山鸢全身,在脑海中叫嚣着要毁天灭地的声音戛然而止,无数黑红色的光点从她体内飞散而出,在无界坠的照耀之下,湮灭于虚空中。 无界坠的力量瞬间尽失,碎散如粉末。 云晞在无数双震撼,羡慕,又钦佩万分的目光,随手收剑。 孤山鸢只觉得疲惫至极,从空中跌落下来,被云晞接入怀中,阖眼时依稀看见师兄熟悉的身影朝她奔来,耳畔响起同门的山呼声:“孤山师妹已将功补过,请长老们明鉴,免去责罚。” 第31章 第31章 阴雨如泣。 扶曦一难与闻山青之死轰动四方。 明松雪牢记闻山青的生死之论,并未将他入殓一事大操大办,海上与渡口不见渡船,谢绝了从各地赶来吊唁的宗门世家之人,扶曦之人守灵三夜,第四日就将他入土安葬。 第五日,云晞问了去万霞山的路。 院里低矮的花树丛窸窣摇晃,任良宴正在好心情地修剪着花枝,听见竹棍摩擦在地面砖石上的声音,起身一望。 “哟,这不是剑术卓绝人见人夸做了大好事的年姑娘吗?” 任良宴从花圃旁边的木桶里舀了一瓢水,洗了洗手,搬来木架上晾晒的柿饼往她手里一塞,“尝尝?” 云晞没听明白对方在扶曦悲伤氛围之下的轻松语气,也不太适应他的开朗与热络,捏着柿饼沉默了一会,摸着院子里的石凳坐下:“若是没有无界坠,我杀不了陵灭,这是孤山鸢的功劳。” 提起孤山鸢,任良宴叹了声:“虽说孤山师妹功过相抵,长老们不再惩戒于她,仅让她去刑罚堂思过五日,但她的身体被九头凤和陵灭重创,境界跌落至凝气,修行一事需从头再来,我真是怕她接受不了。” 云晞听着他这声叹息,总觉得他情绪复杂,不似对师妹的担忧与惋惜,更像是放弃了什么。 “我倒是觉得她既然能从陵灭的控制中醒来,心性意志已经没几个人能比得上。”云晞咬了口柿饼,掩去深思的神情,问,“我今日来取第二条消息,不知还作不作数。” “当然算数,我这些日子可是一直记得要给你找当年花大价钱买紫阳莲的人。” 任良宴也在石凳上坐下,右手贴着石桌一挥,浅金色的灵力似圆盘荡开,繁复的线条牵连而出,组成一道道古老的文字,上下浮动于圆盘之上,在他的眼瞳中映出一片瑰丽而神圣的光芒。 云晞对他成名的绝技很感兴趣,默不作声以探知术感受着预占之卦的灵力流动,一根根浅金色的线条浮现在脑海中,勾勒出灵力流动的痕迹。 “启。”任良宴轻声吐字,玄奥的文字化作一缕柔软的光芒飞入他的右眼,在一片金色的海洋当中,任良宴看见了预占之卦开启的答案。 精确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江泛月。 任良宴眼中灿金色的光芒骤然散去,幽邃的目光转向安静等在一旁的云晞。 紫阳莲与毒药唯见月的大名几乎总是连在一起,他不知道江泛月什么时候中过唯见月的毒,事实上,他能猜到江泛月一直以来受过不少的伤,但她不主动提,他便不敢,也不忍去问。 他更不知道云晞问起紫阳莲,是与江泛月又有什么仇怨。 任良宴没有一丝犹豫,手指挑起一缕金线握入掌心,捏碎。 预占之卦被破坏修改,指向了一个南辕北辙的方向。 “竟然修罗血域的人。”任良宴平静地静盯着云晞眼上的白纱,语气却震惊又担忧万分,“年姑娘,修罗血域这地方凶险万分,听说到处都是血蚁群,连骨头都给人啃得连渣都不剩,你可别去。” 探知术在云晞脑海中还原的图案也在这一瞬间破散。 云晞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改了预占结果。 预占术指向的线索难道与他有关? 云晞浅笑了下,手撑着石凳慢慢起身,灵符-窃音隐入石凳之中:“好,那便不去。” “年姑娘等等。”任良宴隔着衣袖抓起云晞手腕,在她发自本能的迸发出战意时,笑眯眯地往她手里塞了一只瓷瓶,得意道,“这是我答应要给你的九转灵泉。” 云晞摸着冰凉的瓷瓶,有些意外:“你何时去了北域?一来一回,也不该这么快。” 任良宴语气飞扬:“北域一带恰好有个朋友,人可热情,前几日海上禁制封路,我怕耽搁了你的眼睛,就请他去取九转灵泉,通过传密大阵送进了扶曦。” 云晞行走世间,知道有些宗门与自己信得过的珍宝阁合作构造了传密大阵,将亟待传送的重要之物投入大阵之中,即便远隔千里,对方也能在半日之内收到东西。 但传密大阵需要以异宝-跃影石定阵,跃影石极易耗损,珍宝阁因此收取的传送费不低。 云晞有些摸不准任良宴的心思。 九转灵泉其实与他关系不太,她与他也并非有多深的交情,但他对待这件事的态度过于认真。 就好像是在奖赏一只做对了什么事而让他开心的宠物。 “多谢。”云晞不喜欢这种感觉,收下瓷瓶,转身离开。 “顺手的事儿。”任良宴满不在意一摆手,拿起剪子钻进花圃里继续干活,“我先忙,慢走不送了啊。” 云晞没忍住,扭头朝向沙沙作响的花枝丛树:“闻宗主殒命,你好像并不难过。人皆有死,说着简单,却很少有人敢接受。” 任良宴目光穿过花叶间隙看向她,笑着的眼睛慢慢浮现出冷静。 他原本从不漠视生命,更无比珍视诞生于自己笔下的每一个人物,即便发现书中的世界竟然在望秋原一战后不可挽回地走向崩塌,也以竭力保护的态度,一边独自面对重重困难,帮助孤山鸢那些实力不能撑起整主线发展的人走完剧情,极力把一切拉回正轨,一边在不影响剧情的前提下拯救一些人的性命,不打算伤害任何人。 但凡事难两全。 任良宴凝固的笑意化开,语气轻松:“年姑娘,宗主虽死,但血仇已报,扶曦依旧要传承下去,这里的人决不会一直沉浸在悲痛颓靡之中,我只不过比他们早一些醒来。对我来说,死亡也不是最让人陷入绝望的事情,见证无用的死亡才是。” 更何况,这只是一本书。任良宴心想,这个世界都是假的,其中的人又怎么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活着。 云晞察觉到对方竟有怜悯的一督落在她身上,却又转瞬消失,像是自己的错觉。 “说的是,愿我自己有一天也学得会你的清醒与洒脱。”云晞迈步走出院子。 .月明星疏。 “你能看见我了吗?”煤球从云晞左手边跳到右手边,两只红彤彤的眼睛亮得像灯笼,刺得云晞抬手挡在眼前。 “能看见了,但还不太清楚。”云晞晃了晃装着九转灵泉的瓷瓶,估摸着剩下的灵泉够她再用两天,眼睛也差不多就恢复如初了。 煤球一蹦一跳跟着她往床榻走去,开心道:“那太好了,等你眼睛好了,你要留在扶曦吗?反正你也不回青乾,不如咱们在这儿多住些日子。我觉得这儿比青乾的天气好,风也舒服,水里的鱼吃都吃不完,明天我带你去抓鱼吃。” 云晞铺好被子,钻进被窝里,在窗台上亮了一整天的一道窃音符纹自动飞来她手边,从任良宴院子里外传来的动静变得更清晰了几分。 “是打算留几日,我想试试能不能多了解任良宴这个人。”云晞伸手按住在被褥上反反复复蹦得老高的煤球,接着说,“然后去一趟师姐的故乡,漓城。师姐被安葬在那里,我现在线索中断,只能亲自去看一看她的尸体,或许有线索。” 煤球震惊:“你岂不是要去掘坟开棺?” 云晞垂眸:“我只能出此下策。” 煤球叹气:“折损蛟寿啊。” “你不用跟我去。”云晞笑了笑,“去你自己喜欢的地方。” 煤球有点没听懂,睁大眼睛露出疑惑。 “你自由了。”云晞说,迎着它惊喜又不信的目光,补充道,“我们也从来不是主仆关系。” 煤球压下的嘴角又疯狂上扬,突然想到什么,追问:“那是什么?” “朋友。”云晞说。 煤球捡了宝一样语调飞扬,哦了一声,问:“那我以后如果想你,还可以来找你玩吗?” 云晞点头,手边的窃音符纹突然传来一道陌生的女声。 云晞凝神细听,接着是任良宴睡意朦胧的应答声。 但这声音不太像他,被什么东西改变了,那么那道女声应该也不是原貌。 .陨星原。 “这么大一片陨星原呢?”一具黑骷髅从遥远之地赶来,目瞪口呆地望着四周空空荡荡的荒原,心中第一个反应是完了。 黑骷髅不可置信地擦了擦眼睛,漆黑的骨头架子上长出血肉,肤如凝脂,明眸皓齿,火红的斗篷随意披在身上,滚边的白毛簇拥在颈间,如一丛堆雪的红梅。 带着点惊慌与好奇,她右手轻轻一召,折射天地万象的山河扇出现在她面前,展开的扇面上呈现出一片光滑如镜的水色,灵力的气涟荡开几圈,与她以山河扇结下灵咒-同语的人影摇摇晃晃浮现在扇面。 远在扶曦的任良宴抬起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呵欠:“今晚又是觉得哪颗星星变好看了?” “不是看星星。”江泛月分享欲十足,“是发生了一件怪事,陨星原居然消失了!你瞧。” 她抬了抬手,山河扇随着她的动作往上空飞去,直到能让任良宴看清楚陨星原消失之后剩下的一片光秃秃的荒野。 任良宴昏沉沉的大脑骤然间清醒,不详的预感如电流一般窜遍心中。 “陨星原上新来了什么厉害的人物?”他拧着眉头,逢人便是三分笑的一双眼睛突然变得冷峻下来。 江泛月看着他的脸色,觉得稀奇,信誓旦旦地瞪着一双水润的眼瞳:“没有呀,那些被关进了陨星原的人,个个都已经不堪一击,要说最厉害,从始至终都只有我啦。” 任良宴摇头,不对。 一定是出现了什么实力不凡的怪人,破开了陨星原的禁制,从这个笼子里走了出去。 这与陨星原上除了江泛月这个无命之人以外,只进不出的设定相违背。悖论出现,就会导致不可控的后果。 而这个后果,竟然是陨星原的存在直接被抹去了。 任良宴的神色一阵变化,第一个猜测是云晞,却又立刻否定。 云晞灵力被江泛月以神器残力封锁,尚未靠近陨星原边缘,就会被禁制的力量碾碎。 所以这次与上一次的结果不会有区别,她出不来。 想到云晞这个名字时,任良宴胸腔之中传来不安与焦躁。 平心而论,云晞是他最喜欢的笔下人物之一,拥有优越的出身,可贵的品行,最强的天赋,她一次次战无不胜走向高处,被无数敬仰与惊羡的目光追逐。 白璧无瑕,无人可及。 但她是白月光,是横空出世的女主一定要凭自身光环掩盖过的传说,所以必须要在最接近美好前途时骤然跌落,失踪不见,孑然困顿,成为书中人和读者永远的意难平。 陨星原是他为她定下的归宿。 “你怎么了?”江泛月盯着他冥思苦想的一张脸,伸手隔空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陨星原无聊死了,也不知这么多年你要我有事没事就来这里替你守什么,这些年我全靠着从外面带些新鲜玩意进去,卖给这笼子里面的人赚大钱来打发时间,现在陨星原没了,好啦,我可就回去了。” “等会,你还不能回近水楼,一定有人从陨星原里逃出来了,先帮我打听打听那人是谁。”任良宴想到要紧事,“还有,去找云晞,陨星原消失,我不确定她有没有可能也能从那里离开。” 陨星原消失,其中的人也会被一并抹去存在,除了本就不属于陨星原的人。 譬如无命之人。 云晞无罪,按理说也不属于那里。 云晞决不能重回世间,再给他和这原本就已经破破烂烂的剧情惹出乱子。 “云晞?”江泛月原本已打算收了山河扇,闻言微微睁大了眼睛,惊讶地看向他。 她是亲眼见过云晞的。 裁浮光雾锦遮面,召洪荒凶兽相随。雪衣清冽,风采无双,一剑出,山河断。 “这陨星原上哪有云晞?”江泛月怀疑道,“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任良宴此刻无比清醒。 “云晞重伤昏迷,醒来后发现自己已经被困在有进无出之地,陨星原。” 由他亲自写下的一行字,省略了过程,却决定了她的结局。 是他不惜动用执笔人的特殊能力,因此付出了折损寿命的代价,为云晞重新画定的命轨。 任良宴闭着眼睛,揉了揉额穴,再睁开眼时,恢复了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从容:“你相信我就是。多留心她的下落,只要一见到人,就将她带去近水楼看好。她被你封了灵力,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反抗不了。” “好吧,真是麻烦。”江泛月嘀咕道,却见他翻身下了床,开始穿起了衣裳,疑惑了一瞬,害羞道,“这么晚了,你要亲自走一趟过来叮嘱我吗?不、不好意思吧。” 任良宴穿了鞋,仰头无奈地看了眼江泛月,匆匆往外走去:“我亲自去一趟陨星原,看看能不能找到她的一些线索。” 他推开门,隐约察觉到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脚步顿住。 云晞抬手抓住窃音符纹,两地的符纹同时散灭。 将她困在陨星原的人,是任良宴。 煤球听得震惊,回过神后,猛地窜了出去:“走,去杀了他。” “不是现在。”云晞目光幽邃,“他不是普通人,暂时应该杀不了,我需要再等等,而且我觉得我还能从他身上知道更多匪夷所思的秘密。” 第32章 第32章 长风潇潇。 “明师兄,再送可就要走出春城了。” 云晞抬手压下被风吹起的发丝,尚未完全恢复清晰的视线中,明松雪站在她身旁,没说什么挽留或担心的话,凝重的心情却全都表露在了脸上。 她递出一块金褐色的破厄石,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我身上那么多的异宝早已遗失干净,只剩下这一块破厄石,是我小时候击杀石巨人得来,据说炼化之后能祛灾疫,解百毒,拿去给孤山鸢吧,也许有用。” 明松雪意外地接过破厄石,这正是苏长老点名所需的东西。 云晞抬手止住明松雪的道谢声,翻身上马,扬起缰绳。 “小晞,我已经取来了传说可以重塑肉身的五行灵壤。”明松雪最终没忍住,不去想苏长老的劝告,同云晞商量,“扶曦近日事情太多,待我处理完,再安排人去寻云海宝花回来为你治愈脉损,有这两样东西,你的身体应该能恢复一些,你不如留在扶曦多等上一月。” 云晞笑着低头看了他一眼:“明师兄,五行灵壤没有用,云海宝花也没有,我牵挂的事情也等不得。若是明年春天之前,我心愿了结,还能回青乾,我就请你去喝朗照峰的第一坛梨花酒。” 明松雪望着策马而去的洒脱背影,积压在心中的忧虑奇迹般消散得一干二净,扬声告别:“我不会失约。” 漓城新柳初发,白马从河边小路疾行而过,停在柳枝上的鸟雀成群惊飞,低低地掠向湖中小岛,抖落枝上寒露。 云晞策马穿过雨后泛着湿意的街巷,来到城郊碧色掩映的小院。 师姐岁宁的爹娘都是医术不错的大夫,因为一副见不得别人受苦受难的好心肠,在当年一场席卷漓城的疫病中,不计回报救了许多人,最后也死于疫病。 城中人感激夫妇二人的恩德,怜惜年幼的岁宁无人照顾,打算用百家饭将她养大,将来帮她说一个好夫婿,但岁宁却说,请伯伯婶婶们送她去青乾。 云晞记得萤火飞舞的夏夜里,师兄师姐们闲聊时说起了一件往事。 岁宁当年在同一批参加纳新考核的弟子之中,测出的各流派天赋值都不算出众,但因为在试剑弟子的剑招下伤痕累累,也决不放下木剑说一声放弃,被师尊看中,直接带回了朗照峰。 “修剑者,不可弃剑。” 岁宁多年后终于想明白原因,拍了一下云晞抓向萤火虫的手,郑重其事地传授自己的心得。 云晞握着手里的竹棍,拨开掩路的杂草,走进院子。 院子久无人住,开裂的墙面上长出青苔,门与窗户都被风霜雨雪侵蚀得残损不堪。 云晞踩着松软的草叶来到屋后不远处的土丘,面朝墓碑跪了很久,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一路上想说的话全都堵在嗓子眼,以为要流不断的泪也一滴未落。 最后拜了一拜。 “师姐,得罪。” 土砾飞溅,烟尘翻滚,半透明的缚春冰棺显露于云晞眼前。 保存于缚春冰棺之中的尸体未有一丝腐朽,岁宁干干净净的容貌永远停驻在二十岁的年纪,仍是云晞熟悉的昳丽飒爽。 云晞忍住充盈眼眶的酸涩,开棺查验她的死因。 岁宁的尸体上没有血痕淤青,也没有伤口,与被抽走生魄而死的人没有区别,这是青乾追查十年、悬赏十年的唯一线索。 “对不起,师姐。”云晞指尖燃起灵力,如剑刃一般锋利冰冷,贴着岁宁的咽喉往下剖开经脉,嗓音发颤,手指却不能颤抖,“对不起。” 藏匿在经脉中的一缕黑色的游丝出现在眼前,因缚春冰棺的影响,至今还未完全消失。 云晞瞳孔猛缩,在那一缕游丝朝她胸口冲来时,点出杀咒将它摧毁。 那是来自血雾沼泽的毒气,名为鬼蛇缠。 难怪青乾这么些年都没有找到最关键的查探方向。 云晞盯着岁宁的面庞,目光微凝。 这片大陆上有一些如云雾一般漂浮不定的特殊空间,它们的运行轨迹毫无规律可言,出现得十分随机,也无任何预兆,其中杀机遍布,误入之人九死一生。 血雾沼泽就是其中之一。 不幸闯入血雾沼泽的人很少,能活着出来的更是万中无一,流传于世的相关记载寥寥无几,鬼蛇缠正是其中最令人不寒而栗的一条。 据说鬼蛇缠能让人丧失行动力,失去视觉陷入黑暗当中,在湿冷腥臭的沼泽中缓缓下沉,等不到窒息死亡的那一刻,精神已经崩溃。 云晞合上缚春冰棺,重新葬下岁宁的尸体,脑海中不断盘旋着与血雾沼泽有关的信息。 血雾沼泽的出现非任何人能控制,不应该存在谁特意把岁宁引入其中的可能。 既然是随机,又有足够的实力可以在血雾沼泽中自保,等待岁宁死于鬼蛇缠,再特意将她的尸体带出来,抛入海中,云晞暂时只能想到两个人。 人族五名洞虚境修行者之一,林千雁。 林千雁修咒阵符卦一道,其中阵法集历代修行者之大成,能通过阵法复刻出世间任何一个真实存在之地。 林千雁破洞虚境后,自称能勾联天地,洞悉本源,以遵从神谕捍卫天地为由,杀了许多他单方面认定的恶人,被修行者们视为堕魔。 但他在十二年前就去魔域找了个地方闭关,至今也未出来。 第二个人是纪晟。 纪晟出身炼器世家,北地瑞州人,十九岁时炼制出了能抽取生灵魂魄的悲无之眼,名动天下。二十三岁时,被重现于世的神器赤金轮盘主动选中,与赤金轮盘力量合一,掌握了溯游术。 溯游术能短暂控制时间流速,或是连通异界空间。 但溯游术对自身寿命折损很大,云晞想不出纪晟与岁宁甚至是朗照峰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他动用溯游术。 云晞坐在马背上回眸,沉默地注视着那块遍布苔痕与尘泥的墓碑,涌动在眼底的情绪逐渐平静在孤寂的风声中,策马赶赴瑞州。 夕阳沉金,遍洒荒野。 任良宴一步步走在空无一物的原野上,目光搜寻四方,平静得近乎冷漠。 右手微微张开,托起一个三寸大小的灵阵。 随着他行走的方向,一道道浅金色的光丝从四方奔涌而来,没入阵中。 从陨星原消失的那一刻到现在,所有曾出现在这里的人经过的足迹,留下的气息,存在过的生机,以及说过的话,都将以流动变化的阴影,在阵中逐一呈现。 灵阵-观天地的反噬从阵纹成形时就已经开始,任良宴面无表情地盯着吸纳无数光丝的阵法,喉咙里涌上一股腥锈气,他抬手擦了擦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很快将他整只手掌打湿。 来自荒原的最后一缕光丝被吞入阵中,漆黑的影子缓缓浮现,却始终单一。 只有他自己。 任良宴微微蹙眉。 江泛月也来过这里,但她无法被观天地阵法捕捉。 她只是一具烧焦的枯骨,因为幸运地附着了一缕上古神明残留的气息而获得了灵慧,却又不在人魔妖鬼之列,即'无命之人'。 无命之人本就不算活着,留不下一丝气息作为自己真实存在着的痕迹。 除此之外,难道没有人在陨星原消失之后活着离开? 任良宴被这个世界训练出的谨慎令他不敢掉以轻心,灵阵观天地从掌心飞出,悬停在头顶上空,丝丝缕缕的光芒从四面八方重聚而来。 在他慎重又耐心地等待下,阵中光影流转,结果如一。 任良宴脸上已经失去血色,浑身被冷汗浸湿,连抬手收回阵法的动作变得迟缓而吃力,却终于舒展开眉头。 那么云晞也随着陨星原一起被抹杀了。 虽然此刻遗憾又愧疚。 任良宴右手抚上心脏的位置,缓缓闭眼,长舒一口气。 但这些不是什么无法忘记的情绪。 “有一个好消息。” 江泛月被同语咒修改过的声音突然传来,任良宴抬手擦了擦脸,仰首看向上空。 空中的影像中露出一小片挂着残雪的松林,江泛月穿着一身火红的衣裳慢悠悠走在白雪与黑泥斑驳的林间,鲜亮又耀眼。 任良宴此刻十分虚弱,对谁都不太想说话,却还有力气对她笑:“我不信,除非你让我听听有多好。” 江泛月停下脚步看向他,双手捧着脸,弯弯的眼睛被笑意渲染得格外明亮:“我和邪灵赤晖部那条疯狗打了一架,赢了,差点对他下了死手,他终于知道从我这里偷东西要付出什么代价了,就是不知他的主子有没有脸来找我的麻烦。” 任良宴比了个大拇指,边往回走,边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可我还有一个坏消息。”江泛月柔柔地轻叹一声。 任良宴督见她叹气时还偷偷看他一眼,懂了,前面铺垫了这么多,原来是在这等着他。 “说吧。”任良宴也叹气,无奈道,“我又不会怪你。” 江泛月立刻接话:“你送给我的那道定仪卦,指向瑞州的卦象突然变得有点奇怪,我担心是瑞州地下的玄霜石出了什么问题。” 任良宴刚放松下的神色立刻紧绷起来,问:“什么变化?” “卦象不稳,说明玄霜石发出了震颤,对不对?” 江泛月眨了眨眼,换作一副委屈但顾全大局的表情,“我这就在去瑞州的路上呢,不眠不休地赶了好多天的路,刚刚跑死了一匹马,现在只能靠自己走路了,不过你不用担心我,若是我今晚也不睡觉,明日应该就能走这林子,说不定还能搭上哪个好心路人的马车进城里了吧。” 任良宴目光扫向江泛月四周的环境,暮色逐渐降临,周围的松林与远处的山脊都化作了狰狞的黑影。 “注意点安全。”他无奈道,“你近水楼那么多人,怎么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当心别累着你那把骨头。” 江泛月得到了关心,满意地收了山河扇。 一阵响亮的马蹄声极快逼近,白马载着气质清冽的云晞经过她身旁,疾跑如飞,眨眼已刺入远处的夜色之中,只余落叶尘埃被踏得飞扬起来,又在风中打着旋,缓缓落下。 江泛月只看到云晞那张精致却苍白的侧脸。 似乎见过。 “哎,好心美人等等。”江泛月双手并拢在嘴边,朝着快要消失不见的一人一骑大喊道,“求求你捎我一程,我腿都快要走断啦。” 第33章 第33章 身后传来的声音十分特殊,云晞轻易调动出了记忆。 陨星原上卖给她水月镜和引路铃的人?! 云晞勒马回眸,与江泛月冥思苦想的目光在皎皎月辉下相撞,彼此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云晞清晰看见她眼中露出了深深的惊讶,拽紧缰绳,平静地等在夜色中。 “你还没死呀?”江泛月提裙小跑着上前,笑盈盈的一双眼睛令人心生好感,看不见她眼底的危险,“你怎么能离开陨星原?” 云晞对她新颖特别的问候并不介意,被一双水亮的目光盯着,云晞笑着反问过去:“你不也出来了?我能离开的原因和你一样。” 江泛月双手环抱在胸前,歪头看着她,眸底幽冷的深思被毫无攻击性的惊奇与不信遮掩:“你知道我是什么原因?” “传说世上唯一能自如进出陨星原的,只有'无命之人',你手中的新奇玩意从不间断,许多都不是陨星原那种贫瘠之地能造出来的东西,难道不是'无命之人'?” 云晞语气很淡,说到最后时却朝她投去质问意味明显的一督,气势凛冽,似从刚刚过去不久的冬日里带出了一丝肃杀的寒气。 “原来是同类呀。”江泛月被点破秘密,柔柔地注视着对面一双月下雪山般的淡色眼瞳,仔细分辨着她话中真假,“可是陨星原有什么好的,能让你留在那里十年?要不是为了赚钱买好看的衣裳首饰,吃好吃的东西,我才不去那儿呢。” 云晞想好的理由脱口而出:“为了躲避仇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唇畔勾起一丝无奈与自嘲,继续说:“我若不去陨星原,恐怕连现在的病骨残躯都保不住。” 江泛月心中的探究与杀心散去,深有同感般叹声气:“说起来,我也不比你好过多少,正打算去投奔朋友呢。我们既然是同类,这一路上就相互照应吧。” 云晞不置可否。 江泛月往下拉了拉自己的衣领,露出白皙的肌肤,她指着皮肤上的一条伤口,语气有些狼狈:“我在这林子里还遇上了沾了妖气的野兽呢,可难缠了,还受了伤,你瞧。” 云晞低头看了眼,无意间瞥见到她下拉开的衣领之下,露出了一角澄金与墨绿色交织的图案,看形状与颜色,应该是一只不尽鸟的羽翼。 至于那条伤口,还没这露出的一丁点图案明显。 云晞说:“也许我们不同路。” “至少出这片林子是同路的。”江泛月期待的目光让人不自觉把拒绝的话咽回肚子,大大方方朝云晞伸出了手,示意她拉自己上马。 .瑞州城与这片松林之间的距离很远。 自打江泛月上马,云晞耳边绘声绘色的故事就没听过,很好奇她到底走南闯北见过多少新鲜事。 “有一年我去了一趟塞外,假扮护镖护商的人族侠客,那里的酒可烈了,夜里大风穿过巨石林时会听到怪叫哭嚎,听着就心惊肉跳,那才是真正的风声。可惜就是滚石蛇太多了,老是在我刚烤好驼峰炙的时候跑出来抢食。” “有一年我是中州皇城最厉害的琴师,模样自然也是最好看的,那些听曲赏乐的世家纨绔私下说说倾慕于我也就罢了,竟然还有小姐们也借找我学琴为由,目不转睛盯着我看,吓死人了。” “再后来呢,我不光在陨星原做生意,还在外面接手了个半死不活的商会,不知不觉就做成了西边第一,赚了好多钱,买了好多处宅子,以后不管去哪里都不用考虑住的地方了。噢,瑞州城里没有宅子。” 云晞一路上都觉得耳边很吵,但奇怪的是,倾听一个充满生命力的人热情又快乐的分享,这种感觉居然不错。 她认真听完,很是不解:“为什么你不管做什么都那么熟练,不会失败吗?” “为什么?”江泛月坐在她身后,笑得骄傲又愉悦,“或许因为我就是天的宠儿吧,做什么都能得到世间最强大的庇护与祝福,无论想扮演什么身份都得心应手,轻车熟路。” 云晞听到这个熟悉的字眼,微微侧过脸,扫向笑眼弯弯的江泛月,无奈道:“世间有许多修行者都觉得自己是天的宠儿,独一无二,至关重要。” 但事实并非如此。 什么庇佑祝福,坦途赞誉,那都是手上的剑为自己杀出来的。 与天无关。 “可我是真的。”江泛月脑海中浮现出青年总是笑着的面庞,一本正经地迎着云晞的注视点头。 云晞通常不会点破任何人的天真,没再回答。 穿破东边云隙的日光温柔洒落,朝霞从天地边缘缓缓铺洒开,下方的一座城覆满了金霜。 城门放行,白马轻快穿入瑞州城中熙熙攘攘的街景,逐渐缓下步子,在原地踱步。 “多谢年姑娘救危扶弱,仗义相助,下次再有好玩的东西,我定然亏本卖给你。”江泛月松开环抱在云晞腰间的双手,轻盈地跳下马背。 她抿出梨涡浅笑,倒退着朝云晞挥手告别,之后转身没入人山人海之中。 云晞收回目光,向街边的商贩问了去纪家的路。 “请问二公子可在府中?”云晞问开门的纪府家丁。 家丁没好气地挥手撵人,大门砰的一声重重合上,不耐烦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不在,别让夫人听见什么二公子。” 云晞抬眸看向府墙。 就这点高度。 她还翻不上去? 云晞刚要动作,余光扫过走街串巷吆喝着卖糖人的小贩。 “姑娘从外地来?若只是想买什么灵器宝物,不如直去纪家在前面那条街上开的铺子。” 小贩好心指了个方向,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若是想拜访纪家人,还是别去了,纪家那大公子为了逃婚,离家出走,二公子又偷了家传的宝贝跑了,气得他爹晕死了过去,人现在还没醒,家中上下乱成一锅粥,族里大半的修行者都出动了,忙着把两位公子抓回来,恐怕没人有功夫见你。” “纪家二公子?纪晟?他偷自家东西做什么?”云晞随手买了一根画了一只小凤凰的糖人,心说自己也来得太不巧了。 那小贩摇了摇头,明确表示不知详情,却又忍不住分享从坊间听来的猜测:“听说是被心上人骗了。” 云晞内心震撼。 怎么这么多人都在吃爱情的苦。 她思索了一会,捏着糖人木棍往巷子外走。 纪家族中的大半修行者若是抓不回一个纪晟。 也太没用了。 .云晞找了间客栈住下,准备等等纪家的动静。 小凤凰在暖烘烘的屋子里放了一天,已经有些化了,粘稠的糖浆缓慢地往下流动,生动讨喜的图案也已经变得模糊。 云晞放下撑在窗沿边上的双手,目光从灯火通明的街上收回,扫了眼那只凤凰。 她其实不是特别喜欢吃甜,但师姐特别喜欢。 舒晴峰那群学医的人最勤快,满山开辟出大片大片的花圃药田和果林,其中种了许多桃树,每年结出的桃子有一大半都是被岁宁招呼着朗照峰的弟子们夜潜舒晴峰给摘走了。 舒晴峰大弟子请来擅长阵法的律和峰大弟子当救兵,在桃林设下阻拦和抓捕偷桃者的阵法,为此不惜付出了替律和峰大弟子带领律和峰师弟师妹试炼一个月的代价。 岁宁于是搬出了自家大师兄秦逍。 秦逍破阵后还特意用树枝在地上写了几行字,诚恳指出这阵法的漏洞与改进方向,不幸被两峰联合研究数日之后认出了字迹。 舒晴峰大弟子一边流泪带别人家的师弟师妹,一边在桃林立了块牌子:秦逍与狗不得入内。 搬回来的桃子太多了也吃不完,就被岁宁做成糖霜桃条,晒在枫溪院的篱笆花墙上。 故意路过篱笆花墙的朗照峰弟子越来越多,满满几簸箕的糖霜桃条没过多少天就见了底,岁宁铁了心要把偷吃桃条的人揪出来暴揍一顿。 哪知正好见到不请自来的祝寒宜经过院子外,捻起一根桃条嗅了嗅。 岁宁:? 好啊竟然是你。 祝寒宜不明所以,于是回之以傲慢睥睨的目光,一口桃条吃出了几分挑衅的意味,之后若无其事地往雪岫间走去。 岁宁拳头硬了,从此朗照峰也多了块牌子:祝寒宜与狗不得入内。 回荡在街巷间的夜风突然灌进窗户,将回忆吹散。云晞拿起糖人咬了一口,嘴角微微一扬,竟然没忍住轻笑了下。 算起来,祝寒宜已经很久没用共影术来烦她了。 一定是因为上次用了术法,被共影的规则惩罚了。 说不定又在星河界里晕了过去。 云晞心中替他哀叹一声,低头看了眼街上逐渐变得孤零零的灯火,关上了窗户。 夜风穿过街边两侧摇晃的灯笼,涌向城北的白府,却被什么柔软无形的屏障拦下。 那是一层缓缓流动如薄云的雾气,秒破白府花了大价钱请修行者设下的护宅阵法,似一只缓缓入侵的庞大怪物,伸出了一根根游丝般的触手,穿过每一扇紧闭的门窗下微不可见的缝隙,潜入熟睡者的梦里。 白府上下五十七口人,都在今晚坠入了同一个梦中,如坠炼狱。 血腥气从白府的每一间房间里扩散而出,夜风也吹不散。 更夫疲惫的脚步声停顿在笼罩白府的浓郁血气中,手中的灯笼险些惊落在地上,惊惶又疑惑地快步离开,之后越走越快,直奔向官衙。 第34章 第34章 “五十七条人命呐,一夜之间全死了,这白府怕不是得罪了瑞州南边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马匪。” “你没听官差们说嘛,白府值钱的东西可是一件没少,恐怕是惹了什么厉害的人,被寻仇了。” “这些尸体不都是死在梦里的?身上连一条伤口都不见,恐怕是妖魔所为!” …… 天光未明。 伸长脖子看热闹的百姓在白府外围了几圈,门口摆满了一具具尸体,官差清点完毕后,便招呼着人送去义庄,等着白府外地的亲戚收到信后赶来处理。 云晞掀开一具尸体上的白布,死去的人皮肤完好无损,泛着青灰色,表情扭曲痛苦,似乎至死也无法摆脱凶险残忍的噩梦,惨白一片的嘴唇微微松开,来不及发出尖叫或求助就断了气。 没有中毒的迹象。 死在梦中? 云晞垂眸想了想。 梦妖倒有这个本事,但它们性情温和内向,以梦中情绪为食,很少听说有梦妖进入梦中主动攻击人族的事情。 至于其他入梦杀人,甚至构造凶险噩梦的术法,并不多,若是让她来选,完成无声无息又大规模的击杀,而不留下一丝术法的痕迹,她会用伊山鬼蛛。 “看什么看,都走开些,当心破坏了重要线索,妨碍官府办案!” 云晞闻声抬眸,和一名驱散围观百姓的官差面对面。 她退出人群,缓步来到角落,跃上白府的高墙。 府中血腥气弥漫,云晞避开查案的官兵,来到一处草木萋萋的院子。 屋子里的尸体已经被人抬出去了,房门还没关,云晞仔细观察了完好无损的门窗,眉心微微拧起,快步进屋。 绯霞色的纱幔帐逶迤于地,香楠木架子床平滑亮洁。 奇怪,不是伊山鬼蛛的蛛丝。 伊山鬼蛛的前肢能分泌一种毒液,所行之处如有木制的东西,多多少少会留下一些腐蚀的痕迹。 云晞缓步走在这间闺房中,目光扫过窗边。 窗台上摆着一盆天竺葵,新发的叶片青翠欲滴,缀着露水。 一枚叶片上的镂空痕迹似被虫类啃食出的一条细线,边缘微微泛红,显得格外瞩目。 云晞疾步上前,手指抚过叶片上残损的痕迹,因为对这样一条齐整而又泛红的伤痕格外熟悉,轻易将它与虫类啃食的痕迹区分开。 死灵丝。 夺人生机。 云晞见过的会用死灵丝的人屈指可数,谢灵玉的死灵丝炉火纯青,在云晞的记忆中格外出众。 第一次见面是在金玉宴。 金玉宴每十二年举办一次,是各大宗门切磋术法,友好交流的盛会,但年轻的修行者们一旦站上了比试场,就极容易忘了友好二字,凭着一股一定要赢的狠劲与傲气,让整场金玉宴都充满了凶残的气息。 云晞十四岁时横扫金玉宴,三日的切磋之中只记住了两个对手,其中一个就是孤光的谢灵玉。 谢灵玉当时穿一袭杏黄色衣裙,细长的眉梢下,一双月牙眼含着温和有礼的浅笑,与许多学医用药的修行者给人的第一印象相同,极富亲和力。 但她动手时狠招频出,一过招就把亲切无害的形象瞬间推翻。 云晞不自觉抬手摸了摸自己右耳,记得谢灵玉的死灵丝迅猛而强势,和她当时的步尘剑气不分上下,势不可挡地擦过她的耳朵,留下一条血淋淋的伤口。 整只耳朵瞬间变得冰冷麻木,死气迅速扩散,侵入脑海,令云晞有生之年第二次体会到一种濒死的惊慌,挣扎和不甘。 她是金玉宴上唯一让云晞负伤的人,也是比试结束后唯一来看望云晞的对手。 “我叫谢灵玉,你是我唯一想挑战的对手,所以我希望你能记住我的名字。”谢灵玉右手灵力缠绕,长出莹绿色的鳞片,整只手掌瞬间化形为瑞兽青泽的右爪。 云晞被谢灵玉的青泽手碰了一下耳朵,死灵丝擦破的伤口转瞬愈合,清凉舒缓的力量散入肌肤之中,钻心的疼痛消除不见。 “青泽手。”云晞扭头看向谢灵玉,估计道,“第五重?” 她已经把师兄编的百战榜倒背如流,年过半百的天枢李长老已将青泽手修习至第九重,无出其右。 “第八重。”谢灵玉笑着纠正,她那年二十岁。 青泽手一共十重境,传说满境时,可愈神器所致之伤。 云晞情绪淡淡的眼瞳中露出一丝惊奇。 死灵丝可杀人,青泽手可济世。 第二次见面是在青州。 巫邪伤人无数,谢灵玉从最前方退下,忙碌在生死一线的修行者们之间,疗伤喂药,也毫不吝惜青泽的力量。 云晞站在煤球的脊背上,从青乾穿云破月而来,恰好见谢灵玉力竭晕倒。 她不仅记住了谢灵玉的名字,也很早就相信,等将来的某天,她走到修行的顶峰,紧随而来的第一个人一定是谢灵玉。 云晞眸光动了动,又偏头看了眼纱帐下的木架床,联想不出昨夜睡在这上面的人的死因。 白府的人若是死于死灵丝,必不可能留下一具表面完好无损的尸骨,府外每一张白布下盖着的一定是干瘪卷曲的尸体,仅剩一张皮被狰狞的骨骼撑开,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 屋外突然传来说话的声音,云晞侧身避在窗户旁边,目光斜扫过一群穿着白紫色门服的孤光弟子。 瑞州城就在孤光眼皮子底下,除了官府,孤光最有责任庇护城中百姓,这会来得算不上早。 云晞环顾四周,无论从哪里出去都免不了和这群孤光弟子打个照面,索性不避,琢磨着一个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为首那名女弟子充满朝气的声音传入耳畔。 “再过几天就是金玉宴了,城中已经来了不少外地的百姓和各宗门世家的修行者,劳烦诸位师兄师姐都搜寻仔细些,我们定要在金玉宴前把凶手抓出来,免得闹得人心惶惶,还让别人看了咱们的笑话。” 秋惜叶干劲十足,一人走在最前方,举手投足落落大方,洋溢着向上生长的活力。 云晞听得心生愉悦,抬眸朝她投去目光,却恰好看见缀在她身后的孤光弟子们神色冷淡,俨然一副与她不熟也不想同行,却又不得不听从命令的模样。 “少宫主,我们已经查了几处院子了,既没有术法破坏的痕迹,也没有发生过任何虐杀凌辱,你猜测的仇杀......”一名孤光弟子在原地站住,在左右同门的眼神鼓励下,顿了顿,继续说,“可能是错的。” 在院子各处搜寻线索的弟子们纷纷扭头看向她。 秋惜叶被质疑的目光包围,也不露一丝尴尬或恼意,问道:“李师兄有什么猜测?” 那名弟子说:“邪灵作乱四方,沧澜海一带出现过相似的杀人手法。” 秋惜叶试图讲道理,可她本身就是据理力争的性子,纵使回到孤光后刻意压抑了不少,有时也不自觉扬高语调:“即便是邪灵,也要找得出证据。如果把猜测当成结论,直接把罪名扣在邪灵身上,真正的凶手却在逍遥法外,甚至还潜藏在瑞州城中蓄意害人,我们担不起这个罪责。” “绯玉师妹可从来不会遇事则把罪责二字往自己同门身上压。”有一弟子冷哼了声,话音虽放得极底,但这一群人都是修行者,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 秋惜叶听到绯玉的名字,原本扬起的唇角控制不住地往下压,明丽灵动的一双眼睛骤然间失去光彩,黯然与恼怒的情绪直冲脑海,却又在刚刚攥紧拳头时竭力让其消散。 冷眼与不服包围着她,院子里安静得出奇,没有一个人愿意为她开口,化解难堪。 秋惜叶是真怕自己会克制不住,把刚才那人往死里揍一顿。 她深呼了一口气,挤出的笑容逐渐变得自然,对在场所有的孤光弟子们说道:“可是我的妹妹绯玉已经死了,没有人有资格要求我继承了她的少宫主之位后,还要模仿她的脾气与言行,来讨好你们,满足你们对她的怀念。” 人是笑着的,话却不怎么客气。 众弟子惊愣了一下,印象中,这是秋惜叶自从被迎回孤光之后,第一次冷脸。 “少宫主恕罪。”主动提起绯玉的那名弟子埋下头,嗓子里挤出一句话。 其余弟子也跟着低头行礼。 秋惜叶心里突然烦得很,背对着他们往屋子里走,手一摆,话也没平时那样轻快好听:“师兄师姐们也累了,不妨休息一会吧,这白府大得很,也可以自行分组去各处看看。” 孤光弟子们稍稍抬首,互相对视一眼,拱手道:“少宫主,我等先去别处查看,也更快些。” 秋惜叶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逐渐只剩下自己的鞋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的摩擦声,顿在原地忍了忍,最后依旧回头看了眼。 沉默之后,露出无所谓的表情。 云晞倚在墙边,静静地看向埋头进屋的秋惜叶,在对方被她的影子激得直接动手时,指尖闪出一簇明离火。 秋惜叶眼看着脱手而出的一道困咒被明离火吞下,撤身拉开距离,盯着云晞,戒备道:“什么人!” 第35章 第35章 云晞抢在秋惜叶又要动手之前,主动开口:“我来瑞州城等一个人,恰好遇上白府被灭,闲着无事,就进来看看能不能帮忙找到凶手。” 秋惜叶狐疑地上上下下打量她,总觉得面前这个看起来脆弱苍白随时可能晕过去的人更需要帮忙:“是吗?” 云晞迎着她戒备又不信的目光,坦然道:“我若是凶手,你现在没有理由还能站在这里。” “你也太狂了。”秋惜叶震惊地瞪大眼睛,叫道,“我可是逍遥境!” 云晞闻言,忍俊不禁:“彼此彼此。” 秋惜叶撇了撇嘴,掌心氤氲的灵力消失开,往闺房里走了进来,四下张望了一番,神色正经几分:“那你查到了什么线索?咱们交换交换?我要怎么称呼你?我叫秋惜叶。” “我姓年。”云晞随意回答,沉着的一双目光点了点天竺葵。 “它有什么特别吗?”秋惜叶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走到窗边捧起那盆天竺葵,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奇怪道,“长得还挺绿,就是被虫子啃了。哎?等等,这好像不是虫子咬出来的洞。” “死灵丝。”云晞问,“你的线索呢?” 秋惜叶似沉浸在思索中,盯着手里的天竺葵喃喃自语:“死灵丝……不对,尸体的特征不对,时间也有问题。” 秋惜叶的眼睛突然一亮,有线索了! 她扭头对云晞开心说道:“我知道了,这死灵丝是用来破浮光赤金的。” 云晞走上前,问:“浮光赤金?是什么?” “一种祛除邪祟、护佑家宅的灵器。”秋惜叶解释说,“瑞州城在几年前被妖魔侵袭,整座城的百姓死伤大半,损失非常惨重,城里譬如那些有钱的大家族,譬如白府啊李府啊之类的,特意从人族与妖鬼二族交界处的那座城里请来了好些厉害的修行者,一掷千金,在府上各处都布下了他们抵御妖鬼二族力量侵蚀的浮光赤金,用来保护府上平安。” 云晞听完沉默片刻,大致能猜到妖魔作乱的原因。 魔族只尊强者,自祝寒宜被封印后,魔域五界再次分裂,各地都陷入战乱,不少身份实力于局势而言都无足轻重的妖魔不愿受到战事牵连,纷纷逃出了魔域,对人族而言,却成了无妄之灾。 一族动乱未平,其余三族也会遭受无妄之灾。 云晞往屋外走去。 “哎你去哪?”秋惜叶几步追了上来。 “今日在白府能找到的线索就这些,总不能一直在这里耗着。”云晞轻叹一声,“而且我饿了。” “那好吧。”秋惜叶说,“我也去找师兄师姐了。” 云晞停下脚步,侧首看向她,轻声问:“去找他们做什么?” “是我把他们带出来的,自然也要把人领回去。”秋惜叶不好意思地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而且你应该也听见了,刚才我朝他们发了火,同门一场,整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痛快的事情总不能一直记在心上。” 云晞笑了笑,说:“这白府现在安全得很,他们不会出事,况且,你是说错了什么,还是做错了什么?宽容和让步应该留给配得上的人。” 秋惜叶愣了愣,惊奇地眨了一下眼。 回到孤光之后,她听得最多的教导是宽容大度,友爱同门,也的确总是反复劝告自己要这样做。 “年姐姐,你不清楚我的处境。”秋惜叶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云晞转身直视着她,嗓音干净和缓。 “听说你与孤光故去的那位少宫主是亲姐妹,她从小被当作孤光的珍宝来培养,定然倍受宫主呵护栽培,长辈关怀提携,又有同门上下推崇追逐,德才兼备,无人不喜欢。而你在外生活了那么多年才回到孤光,若她还在,你又锋芒毕露,你会被孤光的许多人视为与她争权夺位,抢占她昔日风光的对立之人。可她不在了,你就永远都比不过她。” 秋惜叶没想到这些事情会被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外人轻易点破,目光闪烁了一下,咬了下唇,忍着没说话。 “可你为什么要和她比?”云晞淡淡地问了一句,“你没有自己的脾气习惯,没有自己本就要走的路吗?” 远不止这些。秋惜叶心说。 假如绯玉没有死,孤光上下所有的目光她都根本不在乎。 或者直接一走了之,下山回到师父那里。 她本来就与他们没什么交情,更不欠他们什么。 奇怪的是,在云晞的注视下,秋惜叶忍不住想倾诉。 秋惜叶抬起一双沉重的目光:“年姐姐,我从小和师父相依为命,跟着他无忧无虑地游历天下,学了很多本事,但他没有教过我怎么和讨厌我质疑我的人打交道。” “那我教你。”云晞说,“你是孤光的少宫主,你担得起自己的责任,无愧孤光训诫,就算尽责,你的同门若是不知道因此敬你,是他们有眼无珠。一味委屈自己,讨好忍让,算什么有教养知礼数?那叫懦弱。” 秋惜叶注视着那双清澈无尘的淡色眼瞳,看出一股不容任何人置喙的自信,却又让她觉得沉稳可信。 她想了想,点头:“好。” 云晞回身往墙边走去,听见秋惜叶在身后犹犹豫豫地喊住她:“年姐姐,你曾经有过被人厌恶危难的经历吗?” “有,还受他陷害,险入死局。”云晞跃上墙垣,想起一些不痛快的回忆,神色淡淡,“杀了。” 她记得自己当时明明受了重伤,醒来时,身体却已经恢复如初,唯有若有若无的余痛纠缠在骨骼,提醒一切不是梦境。 宗主和师尊都说,是舒晴峰的峰主忍痛割爱,用了自己的传家宝物治好了她,还亲自带着她去舒晴峰道谢。 那时年幼,也缺少后来在人情世故中练出来的心眼,宗主和师尊都这样说了,她便信了,还对那位峰主满怀歉意。 秋惜叶听完惊得合不拢嘴,稳了稳声线,急切地追问道:“你身边的长辈朋友不会怪罪你吗?” 云晞低头看她一眼,纵身跳出白府之外:“于情,我是对他们最有用的人,最值得被托付的人,二者选一,我活。于理,是他嫉妒心切,陷害同门在先,当诛。” .金玉宴临近,这几日的大街上逐渐多出了成群结队的修行者。 少年们难得来一趟西境,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带队长老或大弟子们的默许下,白天夜里都穿着光鲜亮丽的门服四处游逛,说说笑笑,看什么都稀奇,整座瑞州城一夜之间充满了蓬勃的朝气。 云晞一身素色衣裳,穿行在欢声笑语之间,显得格外平凡,特意经过纪府之外时,督见朝着往府内飞去的一只飞鸟。 云晞站在原地看向它,点出一道窃音符。 多好的机会,浪费了怪可惜。 一路嗅着手中油纸袋里散发出的烧鸡的香气,云晞慢悠悠走回了客栈。 另一道窃音符纹漂浮在手边,其中偶尔传来纪府之中一两声清脆的鸟鸣,和纪家某个上了年纪的女子的哀叹声。 云晞吃着鲜嫩多汁的烧鸡,心中计划着要不要哪天夜里亲自进一趟纪家,探听情况。 窃音符留在一只鸟的身上,好处是不容易被纪家发现,坏处是鸟儿的行踪无法控制,也许直到符纹自然破散的那一天,她也听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不能对它抱有太大希望。 扑扇翅膀的声音中突然夹杂着一男一女的对话。 云晞停止咀嚼,扭头看向符纹。 “我二哥真是蠢,放着纪家家主的位置不要,非要学大哥重情重义,为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朋友赴汤蹈火,欺瞒族人,从小在祠堂抄写的家训族规算是白写了。” 年轻的男子走在姿容明媚的女子身旁,犹豫地接过话,似摸不准她对纪晟的态度:“听说族人已经在北边见到了他的踪迹,等他被抓回来,苦水之刑定然免不了。” 女子惊奇道,嗓音也扬高几分:“那你怎么不帮忙抓人?我记得你母亲的商会就离那不远。” 男子有些惊讶,四下看了看,确定无其他人在旁:“思思,听说受纪家苦水之刑的人从此不能再开口说话,纪家的家主恐怕没有再让一个废人来担任的理由。” 女子轻启朱唇,微扬的眼尾勾勒出一抹倨傲与冷漠:“没办法了,我只好勉为其难,替我那两位不成器的哥哥分忧。” 鸟鸣声轻灵婉转,离开花枝,飞掠向回廊上方流光溢彩的琉璃瓦。 女人猛然仰首,看向那只活泼轻快经过头顶的小鸟,蹙起秀眉:“窃音?” 浅金色的符纹骤然爆裂,云晞屋内桌椅粉碎,灵力爆炸的力量将断裂的木板往四壁冲击而去。 云晞瞬形离开原地,夹杂着木屑的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抬手拍了拍发上的木屑,若有所思。 纪晟要被抓回来了。 苦水之刑会让他变成哑巴,那可不行。 得抢先一步,把人直接带走。 第36章 第36章 夕阳西下,余晖敛光。 一抹灵巧的身影被莹白光丝萦绕,在李府无处不在的浮光赤金之力中破开一条路,从瑞州城南这大户人家的后花园中翻身而出。 她双手负在身后,脚步轻盈又悠闲地穿过府外的巷子,往大街上走去。 玄霜石还在那花园下方极深处的天地灵脉之中,既没有被人发现,也未出现任何被损坏之类的意外,江泛月心情不错,边走边轻轻抛起一枚精致的银铃,又接回手中。 突然间,一种极度恐怖又令人绝望的气息从后方迅速袭来,江泛月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李府的人这么快就摆脱了夺心铃的影响,清醒了过来,来抓她这个擅闯民宅的人问罪了? 不对,李府都是些不懂术法的普通人,还能用得出什么手段让她感到害怕? 江泛月含笑的眼睛泛出寒光,手中召出了山河影,展开的素绢扇面上似乎有墨迹流动,勾勒出巍巍高山,烈焰熔渊,破败鬼城等奇异凶险之景。 她转身迎战,却感受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有什么看不见却无法被忽略存在的东西不知从何而来,迅疾地铺展在李府上空,接着碎散成无数细屑纷洒而下,像是一场大雨浇落在李府,死气精准注入设置在各处的浮光赤金中,灵器化为乌有,无色却裹挟着沉郁气息的雾气散入每个角落,没有任何人可以避开。 方才被恐惧干扰思路,冷静下来,江泛月分辨出了这两股力量。 死灵丝,以及造梦的浮生雾。 江泛月眼中戒备消散,若有所思地盯着不远处那座阔气的府邸,本着去会一会这个手段特别之人的念头,往李府走了回去。 在府墙之下,她仿佛一脚踏空,从现实栽进了一个被绝望包围的梦境。 晕眩感袭击脑海,耳边响起挥之不去的咒骂、质问与怒吼声,愚蠢得可笑,却又让人因此深陷绝望。 江泛月下意识旋转手中的山河扇,锋利的扇骨划破掌心,痛觉刺激之下她彻底清醒,后怕地拍了拍胸口,往后退了几步。 有脚步声从远处连接连接李府侧院的巷子走了出来。 “真狠呐,竟然给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选了这么个不明不白的死法。”江泛月眼瞳微眯,注视着从巷子深处的阴影中,柔声笑着问,“不过我喜欢,不如认识一下?” 一道身影终于慢吞吞地从拐角处走了出来,那身形矮小,乌黑水润的眼瞳盈满孩童的单纯稚气,令江泛月有些意外。 但人不可貌相。 江泛月向前附身,双手搭在微微曲起的膝盖上,笑意盈盈:“小孩,你想做什么?需要我帮点忙吗?” 面前的女孩不过六七岁的模样,脸庞白嫩干净,双螺髻上簪着栩栩如生的草编蝴蝶。 被江泛月连连招呼,她犹豫着往后退了退,两只手有些紧张地绞在身前,怯声问:“姐姐,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江泛月伸手去捏她的脸:“当然啦,李府中的人应该都死光了,你能从里面安然无恙地出来,即便不是凶手,本事也很不一般啦。” “死......死人?”女孩明显被吓了一跳,忍不住打了哆嗦,黑亮的眼里布满了恐惧与惊慌。 江泛月看她的表情不像是装的,捏在她脸上的手顺势往下挪开,抓起她的手腕一探。 咦?竟然没有一丝灵力。 “小孩,长这么可爱还敢没事乱晃悠什么?快回家去。”江泛月皱起的眉头很快松开,懒懒地挥了挥手,示意她快些离开。 女孩忍住害怕,摇了摇头,眼眶红红的:“我要在这里等我姐姐,我不能走的。姐姐说过,要是不小心和她走散了,就在原地等她,不然她就找不到我了。” 江泛月微微挑眉:“这附近?哪来什么姐姐,当心被那些找不到轮回路的亡魂给生吃了。” 女孩怔了怔,包在眼里的泪一下子决了堤,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姐姐,你在哪里,我害怕,呜呜,我要被吃了。” 江泛月心虚地掩了掩唇,放低声音说:“小孩,你和你那姐姐可是亲生的?若是,借你一滴血,我帮你找找。” 她说话间,右手心里钻出的灵力中隐约浮现出一株暗红色的藤蔓。 女孩抬手擦了擦眼,盯着她手中缓缓朝自己生长过来的藤蔓,惊奇的目光变得有点害怕,不自觉往后缩了缩。 “它就取你一滴血而已,又不会吃人。”江泛月慢条斯理地合拢五指,红藤似乎要随着她的动作消散不见,“唉,做好事总是容易被人误解,你害怕,那就算了,这个时辰别家小孩都回去吃饭了,我也不多陪你了。” “别、姐姐,请你帮帮我吧。”女孩急声叫住她。 江泛月点点头,正要松开右手,女孩的目光越过江泛月,似乎突然在她身后看见了什么,眼里亮起了光。 “姐姐!我在这里!”她绕开江泛月,一溜烟地向前跑了出去。 江泛月微微皱眉,回头看了过去,正前方是巷子尽头之外的长街,人潮熙来攘往,她没看见哪个年轻的女子因为女孩的呼喊声而驻足,而那个女孩也已经跑出巷子,左拐进了人群之中。 江泛月歪了下脑袋,盯着巷子外来往的人看了一会,目光重回李府。 入侵李府的力量已经消失,浮生雾也被里面曾经的活人吸收得差不多了,让她很难察觉得到。 江泛月不知那人有何目的,思及玄霜石还在这片地界之下,李府被灭之后定然会吸引孤光的人前来查案,若是再不巧遇上聚集瑞州城的青乾弟子过来多管闲事,恐怕横生枝节。 “还是得费工夫守上几日。”她轻轻叹了声,朝着李府走了回去。 .秋惜叶拧着一大包酱牛肉和一壶酒,随便上了一个屋顶。 上午与师兄师姐们分开行动之后,秋惜叶一开始还有些纠结和不快,去官府忙完了解李家人的恩仇等等一连串的事情之后,便已经把心中的尴尬忘得一干二净。 她去成衣店买了一身新衣裳,换下了孤光的门服,开心自在地在瑞州城逛了一天,在夹杂着夕阳余温的风吃肉喝酒,觉得浑身都舒坦。 午间的时候其实就收到过仪景令。 不知师兄师姐们对她这一回表现出来的不可自我化解的怒意,是感到了心虚,还是害怕,传讯来问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秋惜叶看了一眼,懒得回,随手捏碎了仪景令。 喝酒的时候,几枚仪景令相继而来,浮动在逐渐加深的夜色中,像一只只圆润无辜的眼睛。 秋惜叶扫眼过去,向她致歉,问她现在何处,是否需要他们前来接应。 秋惜叶擦了擦手上的油渍,回复了其中一枚。 “我有事处理,你们不必等我,自行回孤光。” 仪景令刚刚写完,秋惜叶恰好看见城南近郊的一座大宅子里,有一团红色的东西翻墙而出,像是一道人影。 那宅子似乎是瑞州城三大家族之一的李府。 紧接着,她突然察觉到一股奇怪的力量出现在城南近郊的方向。 秋惜叶毫不犹豫地下了屋顶,赶去了城南。 据说李家的老爷子年纪大了爱上了清静,几年前带着一大家子从住得好好的宅子里搬来了城南。 瑞州城最热闹的当属长乐大街,附近的宅院寸土寸金,李家原本的宅子就在那里。而城南一带的商铺稀少,除了近几日有许多来自各地的修行者四处闲逛之外,平时十分冷清。 暮色渐浓,街巷两侧有零星的烛火点亮在一扇扇窗下,映出几分温馨的暖意。 秋惜叶经过夜风吹动的街灯下,来到李府,敲了敲门,半晌无人回应。 她觉得不妙,一道杀咒穿过门缝破开铜锁,推门而入,萦绕在庭院内的血腥气铺面而来。 秋惜叶心中一惊,疾步穿过曲径走向最近的一间院子,正打算推门看看死去的人与白府的那些尸体是否有相同的特征,右侧的高墙外突然有脚步声接近。 秋惜叶瞬形躲向满墙繁茂的迎春花架之后,屏气凝神,仰首注意着墙垣,指尖咒纹缠绕。 身着红艳衣裙的女子从墙上一跃而下,身姿娉婷,眉目如画般精致,甜而不媚。 她稳住身形,刚刚往前迈出一步,余光突然扫向左侧的花架。 束缚咒直冲而来的瞬间,江泛月目光冷冽,却动作温柔地抬起右手,灵力凝结的一朵白花飞出指尖,与束缚咒相触碰的瞬间双双化解,看似如春风般平静,却有强势又凶悍的气浪在瞬间震荡开,横冲直撞,四周花木尽折。 一墙开得正好的迎春花也被摧毁在对冲的气劲中,金灿灿的花瓣纷飞洒落于二人之间。 江泛月盯着对面的少女细看了几眼,惊奇地开口:“小妹妹,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被战意包围的秋惜叶思绪被打断:“啊?” 洞虚真人江泛月主动走近几步,瞧上去是真的很关心自己与秋惜叶的缘分:“你真的很眼熟,就像和我早已熟识,却分别许多年的老朋友。” “站住。”秋惜叶厉声喝止道,“我没见过你,别想跟我套近乎。李府的人死了,我亲眼见到你从李府出去,现在又折返回来,你想做什么?府上的人是不是你杀的?” “你在胡说什么?李府死了人,与我何干?你若不说,我都不知道这一档子事儿。” 江泛月语气无辜,似突然想到什么,恍然大悟地看着她,露出一丝气恼,“你刚才还说此前没见过我呢,现在怎么又说亲眼看见我进了一趟李府?难不成是哪里来的自诩正义却本事不足的修行者,查案查不出线索,索性随意栽赃嫁祸到我头上。” 秋惜叶惊得张大了嘴巴,扬声道:“谁栽赃嫁祸你啦?我明明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人鬼鬼祟祟翻墙出来,接着就有一股力量攻进这里。李府各处都有浮光赤金保护,而你能安然无恙从这里离开,极有可能是你能破坏浮光赤金,为那股杀人的力量开路。” “只是红衣服?”秋惜叶指了指自己的衣裳,面色委屈,“这还不算栽赃嫁祸呢?” 秋惜叶被美人一双无辜的眼睛盯得心里发慌,清了清嗓子,沉声说:“好,红衣服算我误会你,可你现在潜入李府做什么?” 江泛月歪了歪脑袋,眼睛里亮闪闪的,认真问道:“你怎么这么关心我?” 秋惜叶眼角抽了抽,抬手亮出孤光令牌:“孤光弟子查案,还请姑娘配合。” 江泛月惊奇的目光扫过令牌,眼里亮起希冀的光:“原来是少宫主呀,久仰少宫主大名,今日有缘相遇,你可要为我讨回公道。” 秋惜叶:“?” 等会? “你又要讨什么公道?”秋惜叶神色变得戒备几分,“你该不会想说李府有人坑害过你,今日潜入李府,是为了算账。” 江泛月闻言连连点点头,一本正经道:“不过我不是人族,我是魔,三年前魔傻不懂事,被李府公子的一句三年之约就给骗了,自剖一半魔心给他为他增添百年寿命,害得我自己境界跌落,还被同族嘲讽欺凌。如今约定之期早已过去,他却违约不肯娶我,我只好自己找上门来,向他讨回魔心,可你又说李府的人都死了,那我还能怎么办,就原谅了这个死人吧。” 秋惜叶瞧她说得情真意切,小臂上自证般溢出的丝缕魔气也看不出有假,思索了一下,说:“魔心就在李家公子身上?你跟我去找他的尸体,魔心我替你取,待我回孤光拿了青天鉴来瑞州城找你,证明你的确与李府被灭一事无关,我就把魔心还给你。可如果你说谎骗我,你会死得很惨。” “杀气真重。”江泛月刚要说的感谢话咽了回去,撇撇嘴,迈步往前走,“跟着吧,我还记得他住哪间院子。” 她听着身后的脚步声犹豫之后便稳步跟上,唇角微微一弯,凝神感应着府中还未消散干净的浮生雾的力量,袖下的夺心铃轻一摇晃。 秋惜叶蹙起眉头,脑袋有一瞬间停止了思考。 微不足道的浮生雾残力从李府四方汇聚而来,转瞬汹涌如海上巨浪,朝秋惜叶侵袭而来。 秋惜叶意识回笼的瞬间感知到危险的存在,却晚了一步。 “少宫主当心!”江泛月同一时间急声提醒,转身挥袖间,一朵朵白花飞射向触碰到秋惜叶脸庞的浮生雾力量,要将其击溃。 秋惜叶沉睡般倒在了原地。 白花不改方向,悠悠消散于空中。 “小笨蛋。”江泛月轻轻哼了声,转身往后花园走。 一股极度恐怖的感觉在江泛月心中陡然升起。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仰首看向这股危险力量的来源,它却已经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握住了她的身体。 浮生雾的力量瞬间入侵脑海。 第37章 第37章 “姐姐,你等等......哎哟!” 云晞刚经过城南的街巷,就被左手边的巷子里哒哒哒跑出来的小姑娘一头撞上。 “不疼不疼。”云晞刚要俯身揉揉她的脑袋瓜,治愈咒术的力量已经流转在掌心,那小姑娘却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捂着脑袋急匆匆地跑远了,似乎很害怕错过了谁。 云晞只来得及看清楚小女孩那双乌黑水润的眼睛,熟悉的感觉让她恍神一瞬。 她追着女孩的背影望去,在呼朋唤友走向更热闹的长乐街方向的人群中,并没有任何一位姐姐理会了小女孩的呼喊。 巷子深处突然传来两股灵力震荡的巨大动静。 云晞扭头看向巷子里的那座庄重气派的府邸,雕花镀金的匾额太过富贵招眼,让人无法忽视,出自名家之手的李字大气磅礴,别具一番欣赏性。 瑞州城白、李、江三家的信息,云晞吃饭闲逛时听到一些,白家祖辈行商,积累了用不尽的财富,李家是军功卓著的武将之后,江家掌握瑞州一带的钱庄,都是在瑞州城声势地位不凡的大家族。 这样的家族人脉广博,与修行者有来往并不奇怪。 云晞原本不想管刚才是什么人在李府动手,但联想到昨夜才被灭门的白家,她转步走进了巷子。 一种前所未有,却又让她不觉得陌生的感应在此刻清晰出现。 鲜活,规律,澎湃。 催促她快些去见一见什么。 像是与她心情激动时同频跳动的脉搏。 那座恢宏大气的府邸之中藏有什么极具吸引力的东西,令她浑身的血液流速加快,吸引着她的心都重重砸出响声。 云晞不自觉走快了几步,意识到时,又缓缓停下,方才脑海中出现的一刹那空白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行走在看不见前路与尽头的漆黑山洞中,遥远之地传来的淅沥水声若有若无,不知真假,却是唯一的指引。 云晞凝视着远处的李府,身体里有东西在拼命呼应什么的感觉越发真实,这让她疑惑,警惕,又难以抑制想要接近的冲动。 突然间,一股奇怪的力量从天而降,如一只无形的大手抓向李府之中,又眨眼间烟消云散。 这力量来得邪气,灭杀之意精准降下。 云晞心觉不好,瞬形赶向李府,厚重的铜环木门不知早已被什么人打开了,她推门而入时,嗅到了无处不在的血腥气,心弦一紧。 云晞偏离感应所指的方位,循着刚才灵力对冲的方向走去,花草木架狼藉散落了满地的院子里,躺了两个熟人。 一红一橙两道身影,满身落花,眉头紧蹙。 江泛月的情况看起来比秋惜叶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生命力快速流逝的身体变得冰凉一片,脸上挣扎与绝望的情绪正在慢慢变淡,丧失自我意识之后已经无法感知到自己深陷危险之中,在梦中做不出任何反抗。 若非修行者,这两人早已成了尸体。 云晞蹙眉扫了扫二人,探知术触碰到江泛月的鼻尖,尚未被完全吸收的术法被云晞捕捉。 原来是浮生雾! 云晞双手结印,游荡在院子里夜风骤然间遍布杀机,重重剑影从风中纷至沓来,将她们三人包围。 白色的雷光一刻不停地涌动在凌厉的剑影之中,从空中撕裂而下的瞬间释放出的能量似乎要将一切焚烧殆尽,震颤心魄的轰鸣声不断。 剑阵-雷刑。 擅闯之人会在雷光之下灰飞烟灭。 云晞在二人之间席地坐下,没时间计划先救哪一个,飞出指尖的灵丝蔓延在头顶上空,瞬息间构造完成的灵阵-入梦强行将秋惜叶和江泛月的梦境打碎,重组,融合,令二人所处的梦境空间诡异又危险的连接在了一起。 莹白如幻的阵光倾洒而下,云晞入梦。 一枚枚不规则的透明碎片边缘流动着金色的光,被无形的力量密集地粘黏在了一起,拼接出了空白无边的天地。 又如金色闪光的细线编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隐隐约约显露在此处空间,支撑着这里不那么轻易破散。 云晞在梦中睁开眼,满目镶着金边的网洞中随之出现了流动的黑影,光怪陆离的画面时刻提醒她,这里只是梦境的背面。 留下浮生雾的人实力比她想象的更强,竟然能阻止她直接进入别人的梦境,令她只能止步于梦境的另一面。 云晞目光冷峻几分,缓步往前走。 要将她困在梦境背后,躲在远处动手脚可没用,对方至少留了半身力量或三魂之其一在这里。 似想分散她的注意,四面八方的网洞里出现的人影之中,有一些变得越发清晰眼熟。 云晞余光扫去。 是秋惜叶。 在一片芳草如茵的山野中,秋惜叶被三只邪灵扑倒在崖壁上,嶙峋尖锐的石头深深地扎进了她的后背,身前的邪灵没有固定的形态,因为被术法反复击穿撕碎,此刻如一张张破烂的抹布,紧贴在秋惜叶的身上。 魂魄都在被蛮横撕咬的疼痛席卷全身,秋惜叶苍白的脸庞上淌着汗,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站不稳,被邪灵最先啃噬的双手只剩下滴着血的森白骨爪。 她咬紧牙关,指骨上灵力垂落,布阵的速度不受半分影响,阵纹快速出现在自己脚下,准备与这些残忍恶心的东西同归于尽。 冰冷而坚硬的东西直冲她而来,与地面的石块高速摩擦间迸溅出璀璨的星火。 秋惜叶狠厉决绝的目光透过覆盖在身前的浓郁黑雾,依稀看见一只庞然大物从地面飞窜而起,转瞬扑咬至眼前,七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游曳在空中的鱼鳍模样温柔,却锋锐如斧。 是飞虹鱼。 来的好。 趁人之危,一起杀。 秋惜叶的杀阵只需两息构造完成。 飞虹鱼滴落着毒液的尖牙已经咬穿了一只邪灵,嘶拉声竖剖而下,截断生线,却没伤及她半分。 秋惜叶瞬间分清敌友,在阵法成形的瞬间将灵力中断,飞虹鱼追着瞬间逃脱的邪灵没入身后的树林之中,林间飞沙走石,泥浆滔滔。 秋惜叶失去力气,面朝着松软的草地倒了下去,被一双白皙漂亮又有力量的手稳稳扶住。 她甩了下脑袋,竭力维持着清醒,看向气质圣洁大方,衣着打扮精致得如同画中天仙的少女,虚弱道:“谢……” 话未说完,秋惜叶与少女皆是一愣。 她们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五官。 但给人的第一感觉却完全不同。 一个是在千里路风雨间茁壮成长起来的自由而坚韧的知风草。 另一个是被许多人倾注心血雕琢出来的无暇翡玉。 “你叫什么名字?” 两个女孩子同时问出声,疑惑,警惕,又忍不住好奇。 “秋惜叶。” “孤光,绯玉。” .云晞目光扫过光影变幻的网洞,脚步不停,坦然安静地往白茫茫的前方走去。 支撑这片空间的力量来源十分明确,似乎笃定云晞这一趟不过枉送性命,就站在未知的尽头等着她。 碎片般的网洞中伸出了一条条细线,细长而繁多的线条从四面八方追着云晞的脚步涌来,从一个个梦境中汲取得来的恐惧、愤怒、绝望等情绪丝丝汇聚,包围在云晞脚下。 她再向前走出的一步,似踏进泥沼之中,整个人都被沉重压抑的气息裹挟着往下拽,那些摧折人心的负面情绪止不住地扩散,云晞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受困在陨星原上的一幕幕。 冻雨她又看见自己在泥潭里躺了三天,身上的血好像都快要顺着伤口流干。 她全身碎裂的骨骼慢慢愈合之前,无法站起来寻找食物,成了活下去的最大威胁。 南屏山的无叶莲、火烧藤等药植稍稍值钱,她需以足够牢固的藤蔓系在自己腰间,小心翼翼下到山底的尸坑之中,从虎狼口中抢出这些药植,把它们拿到镇子北边的那家药铺换钱。 只是为了活下去。 恍然如梦。 今日再回忆起,只想用明离火将狼狈不堪的过去与自己全都烧成灰烬。 云晞眼中亮起一簇火焰。 一切只是梦境罢了,在现实当中想做却知道克制不做之事,在梦里就能随意发泄? 无能。 云晞闭眼复睁开,脑海清明一片,袖中滑落出的一截树枝上灵力缠绕,极致的光亮一闪而过。 盘旋满地的长线寸断。 整片空间被剑气扫荡,都为之一抖,似乎将要彻底碎裂。 狂风飞舞,浩荡的剑风之中,从梦境中伸出的长线消散于无形。 云晞右手松松垂落回身侧,一双清透的眼瞳静如深海,收招之后,气势却越发逼人。她再往前走时,站在尽头的气息因她的出现而变得慌乱。 网洞边缘闪烁的金光开始不停地撕扯颤抖,这一根根遍布天上地下的裂纹正在不断扩大,那些早已随着主人之死而结束的梦境碎片开始剥落,空间碎裂的清脆声响从前后左右接连传来,如某种警告。 “别急着破坏这里。”云晞步伐坦然平稳,命令,“出来见我。” 第38章 第38章 苍茫虚幻的白色尽头,站着一道清丽的身影,像是一名女子。 云晞与她遥遥对视,只看到了一张平整的,没有五官的脸。 就像是在梦中通常看不清一个无关紧要之人的面容,只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张脸上的线条正在随着这个人的情绪而蠕动,诡异感充斥四周。 从三魂中分离出的生魂。 “三魂七魄缺一不可,你竟然敢分离生魂在梦中与人见面,真是一点也不惜命。”云晞问,“白家李家与你有什么仇,值得让你冒这么大的险,非要亲自让他们见见你,哪怕承担同归于尽的后果也要让他们困死在梦中?” 女子并没有回答,脚下卷起的大风狂躁暴乱,将她披散的长发吹开,像极了不渡河下爬出来的厉鬼。 云晞手腕动了动,一种危险到让人毛骨悚然的灵力波动覆盖此地,冰冷的剑气连破魂力阴寒的侵蚀,刺向女子的生魂,女子满是怨恨的身形开始消解在空中,如流沙般飞散。 掌管梦境的生魂必须死,这是那两个小倒霉蛋活着离开梦境的条件之一。 第二个条件,才是她们自己意识到并且承认在梦中也要遵循理智的约束。 一道杀咒从云晞后方袭来,空间内降下无比恐怖的气息。 云晞回头看向擅闯雷刑剑阵的不速之客,对方高大的身形进入这个苍白的空间时,挡去了壁上大片金线的光芒,黑色的兜帽被他随手摘下,一头白发十足灼眼。 杀咒穿破封影的瞬间裂散如波,与那一道杀向生魂的剑气相抵消。 生魂脚下覆满无声无息出现的阵纹。 问重雪姿态闲散走向云晞,被雷电撕裂的黑袍下血迹斑斑,皮肉翻卷,露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肉里残留的雷光灼烧不止,骨骼也变得焦黑。 “真狠心啊,年姑娘,雷刑剑阵凶煞无比,你也不怕误杀了我这样的无辜人。” 他的嗓音冷而阴郁,明明笑着扬高了语调,却让人觉得好像被入冬时的第一场夹杂着冰粒的雨水从头浇透。 云晞浅淡的笑意带着几分轻嘲:“我不过一介散修,你还有心思打探我的身份。” 问重雪露出遗憾,却也憧憬无比:“可惜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有查到,所以我只好亲自来见见你。” 云晞看着他:“你能做什么?” 问重雪走到她面前三步之遥,黑袍下微微攥着的右手终于松开,如同一道号令,生魂脚下的阵法不再压制力量,将它撕碎。 碎散的魂力穿过消散的阵光涌入问重雪的身体。 “像这样。”问重雪笑着,向往地看着她,“吃了你。” 云晞惋惜道:“你眼神真差。” “什么?”问重雪露出疑惑,突然发觉被他吸收的魂力中竟然藏着一道毒咒,在一阵席卷全身的剧痛中缓缓弯下了腰,凌迟之刑似乎从体内开始。 他抬头盯着云晞的眼睛,笑意阴冷,血水溢出唇齿间:“年姑娘,我视你为独一无二的对手,你却用这种手段对付我。” 云晞目光轻慢。 一个占据他人皮囊,偷走他人力量的东西,也配自称她的对手? 云晞手中树枝一掷而出,穿透问重雪的胸口,剑风将他掀倒在地。 她瞬形来到问重雪面前,蹲下身,并指燃起灵力,光芒如焰,切进他的脖颈,溅起一股冰凉的血珠。 “你干什么?!”问重雪原以为她要杀她,却又不像,额角青筋都爆了起来,霜寒的目光瞪着云晞,怒吼之后似想明白了什么,露出诡异的微笑,“手段如此血腥残忍,我明白了,你是魔。” 魔? “想多了。”云晞面无表情地安慰他,“魔只会将你连着这具身体一起,拧断脑袋和四肢。” 问重雪面容扭曲。 “先将你与这副皮囊剖离开。”云晞接着解释。 一个邪灵霸占着洞虚境修行者的身体,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危险。 “你比其他邪灵都要聪明特别,把你送给四大宗门,他们应该用得上。” 她想起师尊曾提过的关于邪灵的研究。 躺在血泊中的问重雪突然动了动唇角,直勾勾地盯着云晞,挑衅般说出两个字。 “做梦。” 他的身形消失不见,一道符纹缓缓消散在原地。 灵符-分景。 云晞盯着分景符纹,眸光严肃,穿过雷刑剑阵来到这里的,竟然只是他的一部分力量。 .秋惜叶身上的伤口被绯玉挨个处理了一遍,见识到了大门大派金贵无比又确有奇效的伤药。 近距离看着一个拥有相似容貌的人耐心地为自己包扎双手的感觉很奇妙,那种温柔耐心,明明只应该对自己释放,也的确是在对自己。 她也听过绯玉这个名字。 师父说了,再过几年她也可以去金玉宴会一会同辈之中的那些佼佼者,到时候她会大放光芒,拥有一个万众瞩目的未来。 但他要是喝醉了酒,就会改口说万众瞩目也没什么好的,金玉宴上出风头的事情咱还是不去了吧,咱师徒二人游山玩水的日子也过得挺开心不是,也从没穷过饿过。 秋惜叶当时还觉得奇怪,师父也不是骄傲自满的人,怎么一心笃定她就能在金玉宴这种厉害人物齐聚一堂的大场面中拔得头筹,大放异彩。 此刻看到绯玉,她有些明白了。 秋惜叶不傻,第一个反应是往自己与孤光有血缘关系这个方向去猜。 绯玉包扎好了双手,收拾好瓶瓶罐罐,站起身来。 “你是散修吗?我要先去一趟昙华鬼域,等我回来,我邀你跟我一起去孤光。”绯玉想了想,解释说,“你我有缘,去一趟孤光或许解释清楚我们之间究竟是善缘还是恶缘,不过不管是什么,我都会保护你。” 秋惜叶心中隐约不安,遵循本能,她选择了拒绝。 “这件事等我想想再说吧。”她握住绯玉朝她伸来的手,由她把自己从地上拉起来,“不过我听说昙华鬼域不是什么好地方,我正好也没什么事可做,不如陪你走一趟。” 秋惜叶话音刚落,一切画面陡然变化,站在面前的人变成了一群陌生又愤怒的年轻修行者。 “是你杀了少宫主?” “你这张脸上用了什么术法?难道你想冒充少宫主的妹妹混入孤光?” “少宫主的实力怎么可能死在昙华鬼域!定然是你从中作梗!” 秋惜叶被他们包围,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手里散发着蓝白光芒的方形石刻,空缺的记忆霎时被填补。 空天印。 是她们合力击杀昙华鬼域中的火兽之后,绯玉亲自下到万仞火渊里取出来的空天印。 她的背上沉甸甸的,她把绯玉的尸体从昙华鬼域背回了孤光。 她原本有机会救绯玉,但是在火球恰好从绯玉眼前坠落的那一瞬间,贴满咒术的藤蔓骤然断裂,绯玉没有把手伸给她,而是向她,向万仞火渊之上拼命抛起那枚空天印。 孤光的宫主盛清姝认回了她的身份,青天鉴证实了她不是凶手,没说假话,但不代表孤光所有人都真心实意地接纳了她。 盛清姝如果真的在乎这个流落在外十余年的大女儿,就不会对亡夫的那位好友亲自送上门的消息无动于衷。 青天鉴若是可以还一个人公道,为一个人争来尊重与平等,就不会有流言蜚语传进她的耳朵。 秋惜叶把孤光令牌留在房间,夜里走了。 什么亲情地位,她不稀罕。 师父还在村子里等她打回一壶杏子酒。 盛清姝在她离开孤光的路上把她拦住,幽绿的萤火飞舞在二人之间。 女人气质华贵而威严,说话时语速不快,听起来并没有刻意强调什么,却隐含着一种足以让人低头屈服的力量,让秋惜叶一时间竟然分不清她是在施压威胁,还是在讲道理。 “孤光主峰一带是这片大陆与其他三千世界的分界线,望舒殿头顶的苍穹中,有一条裂隙,大陆的清正之气会通过这条裂隙源源不断地往外溢散。孤光屹立于此,正是为了填补这条裂隙,防止将来某天清气衰竭,浊气鼎盛,大陆陷入混乱。” “孤光镇宗之宝,名为天启金目,乃上古神器,以神器加持,孤光的镇守之力源源不竭,坚不可摧。可天启金目已经丢失,玉儿前往昙华鬼域取回的空天印,能在一百年的时间内勉强替代天启金目的作用。玉儿做得很好,可惜还差了最后一步,驯化空天印之灵,让它在这一百年里,只认主孤光。” 四大宗门各有自己绝不可放弃的责任,选地开宗之日起,就已经定下。 秋惜叶惊讶地听着盛清姝以平静的口吻述说这个惊天秘密。 盛清姝接着说:“你已经是孤光的少宫主,这样不声不响离开,像什么话。” 秋惜叶回过神,肚子里憋着火气,傲声问道:“宫主,你并不缺我这个女儿,孤光人才比比皆是,也轮不到我来当什么少宫主,你们只是需要一个能驯化空天印之灵的人,对吗?可这与我这个低微粗鄙心怀不轨的外人有什么关系?更何况,驯化空天印之灵定然要付出代价,你们轻视我怀疑我,又凭什么要我为你们付出?” 盛清姝沉默了一会,认错道:“是我没有及时制止那些声音,造谣滋事者,我会严惩。” 秋惜叶哼了声,一句话也没多说,大摇大摆地绕过她走了。 盛清姝叫住她:“你想说我假仁假义?惜叶,我因为使用缝魂术而被反噬,意识时常陷入沉眠,如今沉眠越发频繁,并且很难清醒,管理孤光,我早已力不从心,无论是为玉儿还是为你,我能做的并不多,陪伴与保护皆不能尽到全力,地位与尊荣都需要你们自己去挣。” “我不吃那份苦,我可没说还要回孤光。”秋惜叶哎了一声打断她的话,走到半路又回过头,没好气问,“你为什么要用缝魂术?” 盛清姝站在原地注视着她:“你出生时生魂有缺,我不用缝魂术,你会死。” 秋惜叶瞪大了眼睛。 半晌,她闷声问:“你后悔吗?” 盛清姝回答:“你是我的孩子。” 秋惜叶没什么表情地扯了下嘴角。 因为是她的孩子,所以她没得选择,是这个意思吗? 秋惜叶做出了与现实截然相反的回应,往山下走去。 云晞从梦境背后的空间来到秋惜叶和江泛月的梦境,第一眼看到的是盛清姝朝着轻快下山的秋惜叶抬起右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拨,风声涌动,飞出一道音刃。 “知晓孤光秘密而弃之不顾者,门规当诛。” 云晞观察着她们的一举一动,被一处疑点阻断了思路。 这里是由两个人的梦境重组而成,可她无论是在那些网洞中,还是现在身临其境,都只看到了秋惜叶,江泛月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一名少女不知从何处冲了出来,义无反顾的准备挡在秋惜叶面前。 云晞看清那张脸,瞳孔微颤,尚未理清的思路陷入更深的迷雾之中。 江泛月?在她与秋惜叶独立主导自身的梦境中,她怎么是孤光弟子? 冬雾独家云晞凝视着江泛月,脑海中猜想不断。 两个梦境被打乱重组,无论场景、逻辑还是时间顺序都可能出现问题,而且梦境与现实本就有出入。 还是说,她曾经的确是孤光弟子? 秋惜叶带着恨意与不可置信的情绪回头,正要不管不顾朝盛清姝动手,使出全力一击,从斜方而来一道凌冽的剑光晃动在她的眼中,正前方令她难以毫发无伤地躲开的音刃被剑气斩毁。 冲向她面前准备挡下音刃的女弟子眼神略微呆滞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正常,脚步停在原地,微眯着眼环视四周。 就好像从梦中醒了过来。 梦? 秋惜叶也眨了眨眼,回忆起那些断层又突兀拼接的画面,猛然想起这是梦境! 母亲不会因为自己的离开而动杀心,她曾为了保护自己而破过门规。 “年姐姐......”秋惜叶晃眼看见了站在远处树影中的云晞,惊喜又不信地喊了她一声。 梦境碎裂,扭曲破碎的景象片片剥落。 第39章 第39章 云晞缓缓睁开双眼,拍干净身上的草屑尘土,扫了眼一左一右躺在地上的两个人。 “别告诉我,你要投靠的朋友恰好在李府。” 听见云晞毫无波澜的声音,江泛月清醒过来的瞬间,冰冷的目光消失不见,从自我保护的警戒状态中脱离出来。 云晞以探知术查看还没转醒的秋惜叶,确定她没什么意外才把人叫醒,缓缓站起身来。 “年姑娘好巧呀,你又救了我,大恩大德,你若是男子,我便以身相许了。” 江泛月一只手撑着地面坐起身来,扬起光洁白皙的脸庞看向云晞,乌黑水润的眼瞳与她对视时,显得十分柔弱无辜。 捂着脑袋坐起身来的秋惜叶也不觉得头晕了,露出一脸嫌弃的表情:“话本里的妖才喜欢这样说,而且还是那种为了情爱就头脑发晕舍弃前程的笨妖。” 云晞及时打断二人刚刚开了头的交锋:“江泛月,你还没回答我,你来李府做什么?” “你怎么只问我,都不问她?”江泛月叹气,“好了好了,我来找负心汉取魔心的事情很快就人尽皆知了。” “我是来查案的!”秋惜叶一把挽住云晞的胳膊,朝着江泛月挑了下眉,又对云晞说,“年姐姐,她是魔。” 似想到什么,她补充:“不过她刚才是想救我的,也不坏。” 云晞盯着江泛月,笑了一下:“魔?” 江泛月破罐子破摔般手一挥,撇了撇嘴,嘀咕道:“出门在外,多几个身份怎么啦,还不是为了保护自己。” 她起身蔫头耷脑地往院子外走,身上被一道挥之不去的清冷目光注视着,索性侧身看向云晞,发出热情邀请:“年姑娘,你要看我去死人身上取魔心吗?这件事说来话长,我慢慢讲给你听。” “不看了。”云晞别开目光,仰首环视四周,感应着吸引她而来的东西,迈步往院子外走。 秋惜叶追了上去:“年姐姐你去哪?你发现什么线索了吗?” “我在梦境的背面空间里看到了一些线索,杀害李家白家的凶手是为了复仇而来,与几年前妖魔入侵瑞州城有关,你不妨查查当年有哪一支妖魔擅用浮生雾与死灵丝。” 云晞走了两步,补充道:“我没看错的话,江家在死去的两家人的梦境里出现过,江家恐怕也有危险,若是可能,让孤光弟子即刻做好埋伏。” 秋惜叶追了上去,点点头,指尖凝出一轮皎洁的满月,将讯息带出李府:“我现在安排。” “我去找一样东西,不用跟着。若有事要找我,可以去城东的万和客栈。”云晞侧首对秋惜叶解释说。 江泛月走在前面的岔路口,刚要往后花园方向踏去的脚步不动声色收回,回头看向云晞。 “怎么了?”云晞从她身旁经过,驻足投来目光。 江泛月摇头,往旁边的岔路让了让,叹着气与她分道扬镳:“还以为年姑娘是来追我的,哎,真是自作多情。” 云晞不疾不徐走远。 特殊的感应一直指引她走到了李府的后花园。 云晞蹲下身,探知术的力量深入地下,描摹着吸引她而来的东西是什么模样。 外表冰冷坚硬,莹白剔透的东西,在被外力触碰到时,会散发出足以抚平心中惊恐焦虑的温热。 探知术流转的痕迹在云晞脑海中逐渐完整呈现,云晞眼瞳微微睁大。 玄霜石?! 像是在迷失之中被亲人叫到名字的小孩,玄霜石在地下深处剧烈跳动,穿过漆黑潮湿的土层给予了强烈的回应,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从地底撕开,不断地往上蔓延,撕裂大地。 玄霜石的白光从破开的裂隙之中疾速冲出,出现在云晞眼前。 云晞觉得意外。 青乾丢失多年的镇宗之宝,竟然在李府之下。 玄霜石怎么会与她有感应? 玄霜石保存于青乾主殿,主要由朗照、律和二峰弟子负责看管,她也曾被派去值守过主殿,与放置玄霜石的屋子仅一壁之隔,却从无这样的感应。 “就算是把青乾号称能治愈万物的神器玄霜石找回来,也无能为力。太晚了,她耽搁了太久......”云晞脑海中浮现出那日苏长老与明松雪在屋外的窃窃私语。 她思索之际,一道蒙面的黑影悄无声息一掠而过,伸手抓向空中的玄霜石。 云晞目光一冷,手中的树枝击打在黑衣人的手腕上,玄霜石那人手中掉落,树枝横在玄霜石下方将它稳稳接住,在黑衣人伸手再抢时,左手抓回玄霜石,树枝改换剑势,一剑杀去。 “你是什么人?”被不速之客打断思绪,云晞眸色冷倦。 黑衣人不答,却发现自己不是对手,被云晞剑气震退,左手捂住血气激荡的胸口,右手召出一把扇骨银白的小扇。 素绢扇面展开,其上隐约有浅淡的墨迹流动,勾勒出大漠炎日,崖间悬锁、千山雪崩等世间万象。 云晞从没见过这把扇子,墨痕描画出的景物随机变化,在扇子夺面而来的瞬间,恰好定格为血雾沼泽。 黑白二色勾勒出的画面在云晞眼中疾速放大,占据她的所有视线,扇中世界活了过来,生动而又真实的色彩泼洒开,云晞定神,发现自己已经身处血雾沼泽中。 脚下腐烂潮湿的淤泥正以缓慢的速度下陷,随处可见的一块块血色湖泊中,沸腾的血液如滚烫的岩浆般冒出有毒的黑烟,热气蒸腾,呼吸间能将肺腑一并灼烧。 一缕缕鬼蛇缠从血湖底下升起,暴露在空气里的瞬间寻到活物的气息,朝云晞涌来。 原来如此。 云晞心中恍然,不自觉握紧的指节泛出青白色。 师姐最有可能是死在这把扇中。 四神器被盗,青乾弟子惨死,一个能用扇子制造出血雾沼泽的黑衣人,嫌疑远比一个与青乾无冤无仇的纪晟更大。 云晞目光扫过充斥着粘稠与腐朽气息的天空,无主的鬼蛇缠凝聚为剑,寒光乍现,刺破四野。 山河扇银白的扇骨断裂,被剑气割破的素绢扇面燃起一簇明亮的火光,黑衣人惊讶又心疼地松开手,明离火包裹着山河扇掉落在地上,腾起冲天的火墙。 云晞从扇中出来,黑衣人衣上被火星燎出的破洞之中,露出点点澄金与墨绿的颜色,在烧焦的皮肤之上几乎看不清楚。 云晞却恰好看见。 她瞬间回忆起了这些色彩,它是一只不尽鸟羽翼上的一部分。 江泛月?! 云晞目光含怒,澄亮浅淡的眼瞳中积蓄沉沉晦色,有风雨来。 她的目光往上,迎着江泛月惊变的双眼,抬手朝她点出杀咒。 扭曲的咒纹疾行杀来,穿破江泛月脚下土地而出的藤蔓,击中她护住心脏闪身躲避时直面杀咒的右臂。 江泛月捂着手臂上被击穿的血洞,闪身就要离开,又犹豫地看了眼火中的山河扇,一狠心,断裂的藤蔓重新生长,刺入明离火中,卷出山河扇残骸。 云晞很佩服这种舍命也要带走武器的行为,剑招却不留情,枝上剑意迸发,瞬形杀了过去。 江泛月头也没回,十几条蛰伏在府外的黑影一跃而出,各流派术法齐出,将她挡在云晞的剑气之外。 云晞淡淡地扫视突然出现的一队黑衣人。 她不是孤军作战,而是拥有一支有备而来,实力不差的势力。 若是她以为自己的身份还没有暴露…… 云晞目光投向江泛月,看着她几个纵步就消失在人群之外,踩着李府的高墙跳下不见,暂时凝滞的剑招往前一寸,狠绝强势的剑气收放自如,从围杀而来的黑衣人身上斩下一颗颗头颅。 “年姐姐!”还留在李府没走的秋惜叶听见动静,急匆匆赶了过来,踏进花园的第一眼督见逃出墙外的身影,调转脚步就要去追。 云晞叫住秋惜叶:“让她走。” 她来到这些尸体的身边,俯身用树枝挑开黑衣,搜了搜他们身上的东西,却没有找到什么表明身份的令牌或信物之类。 意外的是,这些尸体有些是人族的修行者,也有些死后化作了原形,或是化为一团魔气消失在天地间,是妖和魔。 “近水楼?”秋惜叶发现了什么,突然说道。 云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沾血的脑袋上,右耳后有一粒不起眼的红点,像针扎后还未愈合的孔洞。 秋惜叶脚尖踹了踹另一颗脑袋,也在耳朵后发现了同样的特点。 “近水楼是什么宗门或者组织?”云晞的确没听过。 秋惜叶边跟着她往外走,边解释说:“是一个很少抛头露面的组织,目前来看,亦正亦邪,也从没与四大宗门正面交锋,我们还没摸清近水楼真正的立场。” 云晞不置可否,心中却已有论断。 欠下青乾一条人命,打了玄霜石的主意,绝不是正。 秋惜叶继续说:“我们最初听说这个近水楼,是因为方朔死了,方朔你知道吧,就是塞外里很出名的那个小医圣,凶手就在现场被一群过路的天枢弟子给抓住了,用了点手段才得知近水楼的存在。方朔一生结下的仇人与朋友一样多,说不清近水楼杀他是因为有仇报仇,还是心理有毛病就爱杀人。” 云晞听到塞外,猛然想起江泛月那日讲起的许多件趣事。 她扭头问秋惜叶:“阳春商会就在西边,会长是死是活?还有中州,中州近些年可出了什么奇怪的事?” 秋惜叶眨眨眼,反应了一会,笑着拍拍云晞的肩膀:“年姐姐你别这么紧张,那个会长活得好好的,就是听说最近生意差了点,中州也没出事啊。” 云晞点点头。 秋惜叶刚才的话被打断,酝酿了一会情绪,接着义愤填膺地说道:“不过近水楼的人也太自命不凡了,他们杀人还说自己是顺应天意,恭行天罚。年姐姐,你说可笑不可笑,他们当自己是青乾剑仙吗?还有资格学剑仙行什么天罚?” 云晞听到这套熟悉的理由,又被秋惜叶期待认同的目光盯着,捂了捂额头,笑了下:“可笑。” “哎你笑什么。”秋惜叶一本正经,“剑仙那时也是万千意气风发的少年人之一,又占尽偏爱,天地都被她踩在脚下,比其他人张狂自信一些有何不对。” 云晞点头。 少年意气,只胜无败,的确怀念。 她与秋惜叶走到李府门口。 来时撞到她身上的那个小女孩伤心又着急地往巷子里走了进来,目光寻觅,正好与她们面对面。 第40章 第40章 云晞心中说不出的奇怪:“小妹妹,你还在找你的姐姐?” 小女孩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朝她走近几步,点点头:“姐姐刚才还和我一起的,她说要来这边见几个人,让我等着别乱跑,可我都已经等了好久,她还没来找我。你们见过她吗?” 秋惜叶四处看了一下,这条巷子里仅住了李家人,平时就少有外人经过,今日出现在这里的人更是各个都特殊。 “年姐姐……”秋惜叶神色有几分凝重,她扭头看向云晞,欲言又止。 云晞问小女孩:“你姐姐长什么模样?” 女孩眼睛亮了亮,右手高高举过头顶,踮着脚比划道:“姐姐她也长你这么高,圆圆的眼睛,瓜子脸,穿黄色的裙子,说话很温柔也很有礼貌,手里应该还拿了一盒七宝糖酥,她说了见过那几个人之后就会买好糖酥来接我回家的。” 云晞想了想,摇头:“我们没见过她。” 小女孩有些急了,伸手抓住云晞的衣袖,央求道:“姐姐,你们能不能帮我找找她?我怕她遇到坏人。” 秋惜叶忍俊不禁,过来牵她的手:“你个小不点想得还挺多,自己到处乱跑都不怕,还担心一个大人,走,我带你去找一圈。” 小女孩道了声谢,乖乖地跟着她走了,身后传来云晞的声音。 “等等。”云晞站在原地,轻声问,“小妹妹,你的姐姐是在你几岁时出现的?” 秋惜叶听完这个古怪的问题就拧起了眉头,就好像在怀疑这个姐姐是不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小女孩却似乎没觉得哪里不对,低头认真思考了一会,伸出手指比了个数:“我五岁生辰的时候,巷子里的那些坏蛋抢了我的长寿面,姐姐就过来把他们揍了一顿,说她找了我好久,会永远保护我。” “她对你真好。”云晞神色没什么变化,依旧耐心又温和地同小女孩交流,“那你有没有带她和你的家人朋友们一起玩过?” 小女孩不开心道:“姐姐不喜欢见太多人,他们都不信我有个姐姐呢,总是笑话我在骗人。” 秋惜叶慢慢睁大了眼睛。 这个什么姐姐难道是小女孩想象出来的! 云晞点点头,示意她的猜测与自己一致。 秋惜叶低头看看小姑娘,一时又觉得不好告诉她真相,便笑着说:“走,咱们在这附近转转,但你要答应我,要是没找到,你就得让我送你回家。” 小女孩连连点点头。 云晞看着一大一小手拉手走远,转身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你身上从哪沾上了馥叶莲的气息?” 云晞身旁响起一道低沉悦耳的声音。 “刚才和许多人打了一架,气息芜杂,可能是不小心沾上的。”云晞对祝寒宜的突然出现已经能够平静接受,还能熟络地打声招呼,“你恢复得挺快。” 祝寒宜将信将疑:“是吗?” 他俯身凑近云晞的颈窝,嗅了嗅,冷冷地扯了下唇角:“还有邪灵的气息。什么邪灵本事这么大,能碰到你这里。” 云晞想起剖解问重雪时恰好溅到她脖颈的血珠,刚要解释,祝寒宜再凑近些,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肌肤上。 云晞脚步一顿,精神紧绷,若不是提醒自己共影术虽能让人无限接近,却无法来到同一空间,她恐怕已经动手。 等等。 他们身处不同空间,共影术能让他嗅到她身上的气息?能让他的呼吸近在咫尺? 云晞猛然间扭头看向祝寒宜,他恰好抬眸迎向她的注视,冰冷柔软的唇碰上她的脸颊。 云晞愣了愣,良久才反应过来,瞬形退开数步,皱着眉擦了一下脸,问:“你从星河界出来了?” 祝寒宜站在原地没动,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似在认真思索什么,半晌才回过神,抬眸看向云晞,幽黑的眼眸中流露出显而易见的骄傲。 “没那么快出来,共影术的法则碍事,我就改了它,让我可以跨过空间到你面前来,刚才一试,虽无法与共影术的法则之力抵抗太久,但也算成功。” 说话间,似有一张无形的屏障从天而降,再度将他与她隔开。 云晞没顺着他的心意夸一句厉害,不冷不热道:“更改这种大型术法的法则,代价不小。” 祝寒宜不在意,笑得坦荡:“我想见你,千山万水或龙潭虎穴,我都要去见。受点伤罢了,算什么代价。” 云晞张口要说话的动作奇怪地顿了顿,听见胸腔中传来几声重重的,莫名加快的心跳,忍耐着他短短一句话带来的燎人温度,满腹疑问,欲言又止。 祝寒宜不解的目光投来,无声示意她有话就说。 “你其实是魅魔?”云晞认真思索片刻之后,诚恳发问。 祝寒宜:“?” 他漆黑的眼瞳变成血红一片。 云晞望进他的眼里,在无边无际的血色空间之中,看见一只黑色的,冰冷的凤凰冲霄而起,气息极致华贵,又无比霸道,破开浓稠窒息的血色,分出天地。 “我是混沌冥凤。” 生于混沌,开天辟地。 祝寒宜嗓音平稳,却有着血脉赋予的无上威严,与远古神域中传出的声音重叠,这瞬间恍如时空交错。 云晞点点头,挺好,第一次见到活的混沌冥凤。 “听说混沌冥凤的血能修补世间一切神器奇兵,若是你的剑出现裂隙甚至断裂,你岂不是连铸器师都用不上,自己修好就能重回战场?” 云晞惊叹之后回归实用的话题。 祝寒宜迈步跟在一旁,心说那是用血,不是用一滴血,脸上微笑:“要我把步尘一起修了吗?” 云晞和善笑笑,客气拒绝:“不用,步尘不在我这里了。” 祝寒宜扭头盯着她,满眼意外。 “在哪?” 云晞轻描淡写道:“丢了。” 祝寒宜不信。 神兵与剑主之间有感应,即便远在千里,也能应召而来,除非是被人用某些手段扣下。 “丢哪儿了?”祝寒宜决定等自己冲破封印后,要做的第二件事情是把步尘剑带回来。 “不知下落才叫丢了。”云晞微微低下头,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去,说谎时的习惯性动作在祝寒宜眼里熟悉又稀奇。 祝寒宜明白了,是她不想要了。 他不知前因后果,云晞也毫无解释的意思,便没再问下去。 擦肩而过的人们纷纷看了眼自言自语的云晞,默契地避着她走,又扭头与同伴说起了新鲜事。 “听说纪家把他们的二公子五花大绑地抓回来了!瞧那阵仗,可不得把人腿都给打断。” “不至于吧,纪家夫人最疼爱的不就是那二公子。” “他把自己亲爹都给气得半死不活了,那老夫人还有本事在一族长辈面前保住他?” “在哪儿呢?” “刚进城!走,看看去。” 云晞想了想,为了万无一失,转身前往纪家的方向。 “我们也去看看那位要被打断腿的二公子。” .看热闹的人群自觉避让出一条路,纪家修行者骑马护卫在马车两侧。 春风掀动车帘,挤在街边伸长了脖子的人们隐约看到坐在马车里的男人脸色十分难看,捆在身上的绳索不断涌动着红光。 “绝生索。”祝寒宜看得笑了声,目光懒散地移向远处,“听说纪家二公子花了数年才炼制出绝生索,最后却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云晞突然说:“他在看你。” 祝寒宜皱眉,不信地回望过去,隔着人群与自由的春风,与纪晟对上目光。 赤金轮盘竟然能让纪晟看见通过共影术出现的人? 祝寒宜从纪晟眼中看见千万条光丝通向没有尽头的漆黑隧道之中,光丝昏黄,泛着古意,如他二人此刻正站在一条奇怪的通道的两端,怀里突然多出个冰凉的硬物。 祝寒宜挑挑眉,垂眸,纪家的传家宝,万剑匣? 云晞瞧见他从怀里缓缓拿出的万剑匣,疑惑道:“你们认识?” “不认识。”祝寒宜把玩着拳头大小的黑色匣子,简洁评价,“他自己逃不了,也要想方设法的把传家宝送出去,他父亲若是知道了,恐怕真得把这个大孝子的手折断。” 祝寒宜将万剑匣轻轻一抛,云晞眼前漆黑的光芒一闪而过,她摊开手,握住万剑匣藏在袖下。 “麻烦的东西你就知道留给我。”云晞再看了眼街上疾行的马车,转身离开人群。 “纪家的传家宝,怎能是麻烦。再说,要我帮谁暂存东西,下次来取,需得拿半条命来换,你又看不惯。”祝寒宜漫步跟在身旁,“你不是要找他问什么话?” “这么多人看着,还问什么。”云晞想起若无其事在她面前出现了几次的江泛月,淡声说,“也没必要问了。” “年姐姐!” 身后有熟悉的声音追了上来。 云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过去,是秋惜叶。 “年姐姐,你怎么也爱看这热闹?”秋惜叶意外又开心地跑了过来,“我正打算去找你,几年前瑞州城发生的那场战事,我问清楚了。” 第41章 第41章 云晞找了个糖水摊坐下。 秋惜叶说得又快又急,十分不悦:“当年入侵瑞州城的妖魔简直有一百个心眼子,他们让这座城与一个幻境逐渐融合,普通百姓陷入其中就被杀害,明明已经死了,意识却还没散,以为自己都还活着,跟行尸走肉一样,等到修行者察觉,瑞州城里有半数以上的百姓都变成了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幻境与现实融合,想必是用了赤蚁的力量。”云晞说着,抬头朝祝寒宜投去一督。 祝寒宜抱臂倚在旁边的树下,静静地听着她们的交谈,手指轻点臂膀,瞳色却深了下去,让人确信他现在若不是被困星河界,定要亲自去收拾一些人。 果不其然,他察觉到云晞的注视,眼皮一掀,语调虽听不出喜怒,却给出了态度:“魔域那几个丢人现眼的东西,十年间争权夺位不见输赢也就罢了,还看不住赤蚁,让它们从地下里爬了出来,罪该万死。” 赤蚁是没有灵智的魔兽,能被任何人任何种族利用。 它们夜里出没,身形大小如成年男子,无论活物还是死物,甚至是各流派术法,利刃兵器,都能被它们当成食物啃噬干净,危险性极高。 魔域曾因为赤蚁而千疮百孔,直到被祝寒宜再度封锁在苦无野之下。 祝寒宜不难想象到,魔域的许多地方已经被赤蚁吃成了断壁残垣。 云晞隐约看见了穿透他四肢百骸的星链,它们因为他情绪的起伏而显露出了形状,爆发出威力,开口提醒:“勿急。” “什么?”秋惜叶左右看了看,面露茫然。 云晞默不作声递给秋惜叶一杯水。 也不知他听没听进去,树下已没了他的身影。 秋惜叶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水,继续说:“孤光派了不少弟子来城中除妖杀魔,一开始倒是顺利,后来那些妖魔不知请来了什么帮手,封锁了瑞州城,将弟子们一网打尽,只剩下一名女弟子苦苦支撑。” 她放下杯子,双手搁在桌上,向对面的云晞倾身过去:“哦对了年姐姐,你不是提醒我查浮生雾和死灵丝吗,当年浮生雾没有在瑞州城出现过,但是死灵丝有,不过呢不是妖魔所为,是一位孤光弟子,叫谢灵玉。” 云晞听秋惜叶叙事的用词,心中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轻声问:“她最后……还好吗?” 秋惜叶摇头,遗憾道:“这位谢师姐也死了,保护了城里的好多人,听说瑞州之乱结束后,城中白、李、江三家人还特意在瑞州城外的山里给她造了一尊白玉像,感念她的恩德。” 云晞安静片刻,自言自语道:“江家人现在害怕吗?” “自然害怕,瑞州城连着发生两起命案,死的还都是有头有脸又有钱的大户人家,江家也怕飞来横祸。”秋惜叶顺口接过话,说到一半似想到什么,惊疑道,“年姐姐,这三家人是被同一个凶手寻仇?” 云晞说:“最好不是。” 否则她很难接受谢灵玉这种本该有光明前途的人死在阴谋陷阱之中。 云晞缓缓站起身来:“少宫主,刚才那个孩子住在哪里?我去和她说几句话。” 秋惜叶意外:“她还真与这桩事有关?” 云晞被小女孩抓过的衣袖上还残留着馥叶莲的气味,初见时以为的巧合变成了云晞不愿承认的重逢:“她应该是谢灵玉的转世,而谢灵玉的死,也许是人为。” 谢灵玉身上的馥叶莲香气来自她八重境的青泽手,宛如灵魂上的烙印,生生世世相生相伴。 “好,我们这就过去。”秋惜叶脸色一变,走在前面带路,在一条陈旧的巷子里,敲了敲一扇木门。 “姐姐!” 木门打开,小女孩蹦蹦跳跳地扑了出来,一见不是她要等的人,亮晶晶的一双眼睛立刻露出了失望。 云晞站在门前,目光打量着干净普通又空荡荡的院子,问:“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家人都做工去了吗?” “我叫青青。”小女孩说,“我的家人就是姐姐呀。” 云晞俯身牵起她的手。 没有灵力流动,她自己便不可能有诛杀两大家族的实力。也没有妖魔浸染的气息,说明并未从他们那里借过力,或者有什么交易。 云晞接着问:“除了姐姐,家里还住了哪些人?” 青青奇怪地看了她一会,指了指远处:“我以前就睡在那,是姐姐带我住进了这个家里,家里没有别的人了。” 云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阴暗无光的巷子尽头,是一群衣不蔽体的乞丐。 若只是存在于想象中的人,能带着一个小姑娘住进遮风挡雨的院子,把她照顾得健康平安吗? “青青。”秋惜叶忍不住问,“你知不知道自己是谁?” “什么叫我是谁?好奇怪。”青青似乎有点害怕,往后退了几步,双手推着门想把她们关在外面,“你们走吧,要是姐姐回来听见你们问这些奇怪的问题,她会揍你们的。” 仪景令从远处飞来,在秋惜叶眼前坠下点点流光。 秋惜叶读取其上传文,严肃道:“年姐姐,我师兄师姐们在江府外抓到一个人。” 云晞督见门缝之后女孩那双好奇又单纯的眼睛。 猜错人了? .来往的行人不约而同避开了杀意弥漫的江府。 身着黄衣的女子瞬形浮空在江府之外,十余条细长的锁链缠绕在她身上,另一端被下方的孤光弟子们紧紧攥在手中。 “咒-焰涌。” 孤光弟子掐诀低喝,金色无形的锁链上燃起白色的火光,炽热的白焰吞噬黄衣女子身上层层激荡开的气浪,顺着锁链朝着她烧去。 黄衣女子气质清秀柔和,在白焰夺命而来的瞬间,低头注视孤光弟子的一双眼睛变得无比冷漠。 死灵丝扑射而出。 无数条黑色的细线狂舞在风中,与链条上涌动的火光凶狠对冲,白焰害怕般往后退缩,在孤光弟子惊变的目光中,包裹着寸寸断裂的链条坠下高空,点燃江府内外的树枝落叶。 黄衣女子淡淡扫过下方的人群,伴随坠落的火焰,瞬形进入江府。 黑线毫无止步之意,在孤光弟子眼中疾速逼近,如从天而降的蛇群扑来。 “此人的死灵丝不可小觑,大家当心!” “师兄,救……” 一名孤光弟子听着身后同门的戛然而止的呼救声,僵硬地转身低头朝不远处的尸体看去。 被死灵丝触碰到的人生命力迅速流逝,身体干瘪卷曲,最后只剩下一张毫无水分的皮肤包裹着横七扭八的骨骼。 充满冰冷戾气与杀意的黑线来到眼前,秒破他身上的灵力防护。 “还不快躲?” 秋惜叶冷淡又严厉的声音快速接近。 金色的阵纹跟随她而来,结满广袤的灰石地面,两息间构建完成的大阵成了此刻最具安全感的可靠屏障,阵中复生之力澎湃纯净,涌动扩散,从天而降的无数夺命黑线散作缕缕飞烟。 惊魂未定的孤光弟子转头往后方看去,今日直视气质明丽飒爽的少女,先入为主了几年的不屑与对立在方才生死之际的震撼中奇异地消失了大半,蓦然想起一个被他们刻意忽略太久的事实。 这位少宫主是在山下的人世间磨砺出来的逍遥境,无论实力,心性还是品格,符合任何一个宗门世家中长者们的期许,在场许多人一辈子也望尘莫及。 孤光弟子在她走近时终于回过神,纷纷垂首:“多谢少宫主。” 少女无视众人,不像平时一样笑着回一声客气,目不斜视走过人群,让低头谨慎等待着什么的孤光弟子发觉道谢声中的歉意实在廉价。 “年姐姐,”秋惜叶追上先一步进入江府的云晞,“凶手这次肯定急了,连浮生雾都不用,死灵丝无处不在,江府的人没救了。” 云晞说:“分头找刚才那个人。” 江府被白焰席卷,阻拦在每一个逃生的出口之前。 黄衣女子面无表情扫视惶恐后退的江府之人,死灵丝的力量从她身上释放而出,转瞬潜入江府每个角落,令那些惊慌又畏惧的人在死前变成一具卷曲的骨架。 身后杀来一道锋锐的剑气。 黄衣女子回头,目光轻慢打量缓步而来的云晞,抬起的手指飞出几缕黑线。 这次的她不是梦境中的一缕脆弱的魂魄,有十足的信心把云晞的性命留下。 夺面而来的一道剑影被死灵丝缠住,停在黄衣女子咽喉前一寸的剑尖如墨迹褪色,被剑风掀起的长发缓缓落下。 找死吗? 黄衣女子冷漠的目光无声发问。 一道咒纹从溃散的剑影中飞射而出。 “又见面了。”云晞不慌不忙走近梦境背面见过的黄衣女子,看着她惊愕格挡时被束缚咒命中,咒术力量具象为金色的锁链。 “放开我!”黄衣女子奋力挣扎时,感受到原本只集中在手脚与腰腹的力量深入皮肉之下,连跳动的心脏也一起捆缚,立刻安静下来。 云晞隔着束缚咒的光芒打量黄衣女子,除了温柔二字,一切都符合青青描述的模样,意外之余又想明白。 “白家和李家的人也都是你杀的?”云晞看着她说,“上百条人命,你得有个解释。” 黄衣女子闭上双眼,周身涌动的黑线试图破坏束缚咒,拒绝回答。 云晞站在原地,接着问:“这些人欺负过青青?” 黄衣女子蓦然睁开双眼:“岂止是他们,城中的人都要以死谢罪。” 死灵丝无法挣断云晞带着境界压制的咒术,缓缓回到黄衣女子的体内,纤细的身体如同一座正在风化的石像,渐渐分解出无数细碎的光点,夹杂着浮生雾与死灵丝的力量,随着无处不在的风,吹散向整个瑞州城。 瑞州城与天下间的所有州城村落没什么区别,最多的是普通人,最少的才是修行者。 不消一刻钟的时间,这样的力量就会无声无息绞杀城中至少过半的普通人,还是在城中各门各派修行者已经反应迅速做出有效防御的前提下。 “让所有人都去梦里向青青道歉吧。”黄衣女子冷漠的目光环顾四溢的术法力量,最后收拢在云晞清亮的眼瞳,微笑道,“你阻止不了我了。” 云晞身上燃起灵力防护,隔绝开漫天危险的光点,她抓紧了时间,点点头:“青青的确很可怜,若非无依无靠受人欺负,吃不饱穿不暖,记事以来不曾得到呵护,她想要得到保护与关爱的念头不足以如此强大,让想象中的这个对自己无微不至、无所不能的姐姐具象。” 黄衣女子心底轻轻一颤,抬头怀疑又震撼地看着云晞,快速思索之后保持着冷静:“你说我是想象出来的人?可笑,我与青青失散六年,又一起生活了三年,真实与否,我们难道分辨不出来?” 云晞不与她争辩,话锋一转:“青青以前是怎么死的?” “死……”黄衣女子冷静的双眸瞬间充满戾气与杀意,寒声道,“妖魔苟延残喘,负隅顽抗之际想拉青青陪葬,蛊惑城中所有人,说只有献祭青青,封锁瑞州城的禁制才能破解。” “青青同伴皆死,最后只剩她保护着瑞州城,眼看就要等到外面的救援,却被那三家人推到妖魔面前,以浮生雾和死灵丝的力量与妖魔同归于尽。可笑,城中受她保护的那些百姓,竟然眼睁睁看着她去死,没有一人阻拦。” 云晞安静了片刻,看着从她身上不断分解而下的术法力量,质问开口:“这是孤光弟子谢灵玉的事情,你怎么知道?是青青恢复了上辈子的记忆亲口告诉你的,还是你手中有回溯前尘的异宝神器?再或者,是你在她身上用了浮生雾,而她区区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能在梦境中找到破绽甚至重伤了你,平安走出作为施术者也无法主动中断的浮生梦境?” “我……”黄衣女子神色恍惚了一下,慌乱地看了眼云晞,又躲开目光,似在竭力控制大脑不对自己的存在产生怀疑。 “因为她潜意识里给你的定义,是你能心疼她的过往,帮她解决所有带来过麻烦与伤害的人,让她从此以后拥有平安幸福的每一天,你要做她与生俱来的保护。”云晞直视她闪烁的目光,字句清晰,显得有些残忍,“是她允许你知道一切。” 黄衣女子眼神有一瞬全然震颤。 “心念具象,这就是你存在的真相。”云晞说,“那三家人已经死在你手下,仇就算报了,到此为止。至于满城百姓,胆怯弱小不是必死之罪。别糊涂下去,你的杀孽一旦造下,是青青来换。” “我的存在……我是想象中的……”黄衣女子得知真相,支撑她存在的信念彻底崩溃,连同散入整座瑞州城的术法力量一起消失,没留下任何存在的痕迹。 云晞擦了擦额上的薄汗,转头向后方深一脚浅一脚的脚步声看去。 第42章 第42章 云晞听见一快一急两行脚步声,回头看见不知什么时候进了江府的青青挣脱开秋惜叶的手,冲出灵力保护屏障,朝着黄衣女子消失的位置跑了过来,满眼是泪。 “姐姐为什么消失了?”青青扭头问云晞,满眼伤心疑惑,哭得有些喘不上气,“我刚才看见她就在这里不见了,为什么会这样?” 秋惜叶也见到了刚才那一幕,朝云晞投去不解的目光,想不出有什么术法可以转瞬间把一个人的存在直接抹杀干净。 云晞回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无声动了动嘴唇:心念具象。 秋惜叶读出了这个回答,心中震撼万分,将所思所想的虚幻之物具象为实体,许多专门研究心念咒之类的修行者花费毕生心血也无果,眼前这个还不知能否修行的小孩竟然做到了? 前途无限。 云晞擦了擦青青的眼泪,从小生活在流离饥饿与被驱逐轻看中的孩子,心思细腻,活得坚韧,一眼就能看清处境,懂得道理也不比成年人少。 她没打算瞒着青青,只是斟酌着尽量不把话说得太过残忍:“那位姐姐是从你的想象中走出来的守护者,她终于把这座城里曾欺负过你,亏欠过你的人都解决了,做了一件对你来说很厉害的好事。可是她又做了一件错事,所以她不能再继续存在了。” 青青仰首看向云晞,眼中泪光闪烁不止,迷惑懵懂的神色在某些不肯承认的秘密与细节涌入脑海时,渐渐平息下去,轻声问:“我还能见到她吗?” 云晞整理了一下她奔跑时被风吹乱的头发,想了想,不敢肯定:“我第一次见到你这样一个完全都不懂修行的人,只靠不凡的天赋就能让想象之人真实存在,所以也不敢保证你还有同样的契机或者运气再让她重现。” 除非成为顶尖的修行者,能真正随心所欲掌控心念具象,让这份力量变得稳定而真实。 青青想了一下,啜泣道:“那我不要做普通人。” 秋惜叶走上前,笑着说:“好啊,有志气,跟我去孤光,有李素清长老亲自教你,你无论有没有觉醒灵脉,能否修行,都绝不会是普通人。” 云晞思索了一下,她原本打算将青青带在身边,但假如孤光愿意接纳青青,她就能获得更安稳的环境和更好的修行资源。 况且李素清是谢灵玉的师父。 云晞轻声问她:“你愿不愿意和这个姐姐走?” 青青点头,扭头看向笑吟吟的秋惜叶,抬手擦了擦眼睛:“姐姐,那位长老真的会教我吗?” 秋惜叶摸摸她的脸,承诺道:“会的,我孤光弟子只要有想成为的目标,不止是李长老,整个孤光都会帮他。” 云晞想了想,消音障降下,把谢灵玉的死因告诉了秋惜叶。 秋惜叶惊讶地听完,语气变得严肃:“等我回去,我会把这个真相告诉孤光上下,不对,要公之于众,整座城的人都该为谢师姐的死忏悔道歉。” 云晞默然。 忏悔道歉换不回一条命,可沉默旁观与落井下石又有区别,因此她不能迁怒满城在妖魔面前无力自保,在恐惧乞求活命的普通人。 罪无可恕的,是让当年的世道变得混乱而艰难的人。 从江府各处往外蔓延的白焰终于被孤光弟子们熄灭,有呼喊“少宫主”的声音循着她们这边的动静追了过来。 云晞转身经过被火焰灼烧得焦黑一片的土地,从断壁残垣一跃而下。 秋惜叶朝着她的背影问道:“年姐姐,你要走了吗?金玉宴再过几日就要开启了,不如留下来参加一次,我还想有机会跟你比划比划呢。” “好啊。”云晞笑着应约。 玄霜石在她身上,她便留点时间,让江泛月做足准备再找上门来。 .春风徐来,阴云消霁。 保护着这间客房中人不被无处不在的浮生雾与死灵丝力量侵袭的阵法失去作用,缓缓破散。 “什么人下手不知轻重,把你打得这么狠,挺疼的吧?”问重雪目光从窗外收回,嗅着鹅黄帷帐中传来的药味,转身似笑非笑地扫了眼纱帐上淡淡的人影。 江泛月伸出一只手拨开黄纱,笑盈盈地捧着药瓶出来,扬起一双单纯的目光看向他从脖子一路往下蔓延的一条伤口:“你怎么没把差点杀了你的人吃了,是你不想吗?” 问重雪想起云晞,眼中不自觉浮现出恼恨又着迷的复杂情绪,他勾唇哼笑了声,走到桌边坐下,右手随意把玩着一只空茶杯,说:“你抢你的玄霜石,但要把她留给我。” “邪灵模仿人族情绪也得挑些有用的,爱或痴迷什么,还是不必了吧。”江泛月调侃声清甜,在眼覆阴霾的问重雪抬手出一道杀咒时灵巧撤走,原地留下一朵轻飘飘的白花将杀咒挡下。 江泛月人已坐到妆镜边,在冲击四散的力量之中抬手抚了抚被吹散的发髻,话音带笑却冷淡:“问重雪,问尊主,我并非你的下属,客气些。拥有洞虚境的力量很得意是吗,可你应该能感觉到它没那么容易控制自如,一言不合就动手动脚的,当心反伤了自己。” 问重雪冷眼盯着江泛月的背影,带着些毫不掩饰的怒意:“客气?你让我们的人去袭击阳春商会,却被扶曦和青乾提前设伏,我还没找你算账。” 江泛月簪发的动作微微一顿,透过镜子看着身后那双阴冷的黑瞳,冷静道:“我绝不可能泄露计划,是你们当中有人出了问题。” 问重雪双眼微眯,想起被囚禁在浮尸池中的那两个扶曦弟子,难道他们还有同伙? 他脸上神色不变,给自己倒了杯水,语气依旧冷淡不善,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你们下次倾听什么天意时可要听清楚,顺便让你们尊奉的天记住承诺,我不做没有回报的事情,陪你们玩了十年,该让邪灵独立成世间一族了。” “问尊主急什么,我近水楼要做的事情都还没看到终点,难道就有办法先给合作者兑现承诺?” 江泛月见他眼中杀意散去,夺心铃不动声色收回袖中,紧绷的神色缓和几分,轻叹声,“我们合作得不是挺友好?还有不少需要相互帮衬的地方呢,现在何必急着为难彼此。” 问重雪嗓音沉缓傲慢:“你们表现出的能力,让我越来越觉得不可信任。” 江泛月面露疑惑,思索道:“把你们从血渊下放出来的能力都不够证明吗?那就试试把你们再关回去?” 问重雪扭头盯着她看了会,气笑了:“江泛月,我族受困受辱之耻,我从没说过既往不咎。” 他放下杯子。 “若你还敢骗我。” 江泛月温温柔柔地笑着转过身来与他对视,目光交汇间,无声交锋。 问重雪轻慢别开目光,起身开门往外走。 “我先碎你焦骨,灭近水楼,再毁了这片大陆。” .金玉宴开启在即,云晞上街随便找个铺子吃一份早点,都能听到各宗派弟子的热议声。 “近些年扶曦孤山鸢的风头正盛,这次能坐上金玉宴魁首之座的人恐怕没什么悬念。” “我听我表哥他未婚妻的朋友的弟弟说,孤山鸢今年不参赛,据说是身体不太好,境界大跌,还在扶曦养病。” “不对吧,不是说她得到了七面琉璃命轮灯?养病是幌子,她定然正在闭关修行。若她真能参破灯上道意,学会前辈剑术,恐怕能破逍遥境。” “那今年的看头就在孤光和灵州白家身上了,两个逍遥境对上,听说又都是要赢不要命的性子,孤光的屋顶都能给掀翻了吧。” 同一桌吃早点的人说得热闹,云晞也爱听,分出几块糕点铺里买的蜜豆酥就加入了话题:“灵州白家不是祖上魂魄受到污染,世世代代无人可破逍遥境?” 她记得灵州白家十分特殊,白家祖上抓捕鬼魂炼制傀儡,其中不乏受伤或者被困的恶鬼,最终踢到悬影鬼界这块钢板,被悬影界的恶鬼屠杀了大半白家人,侥幸活下来的白家人被阴气污染了魂魄,后代子孙也就天生根基受损,六岁时能觉醒灵脉步入修行者之列的人少之又少了,境界限制更是成了无解的困局。 有人接过话:“要不怎么说奇怪呢,就在两年前,白家三公子说自己已经得到了洗濯魂魄的办法,在灵州花神节上测境界,众人亲眼所见的逍遥境。” 云晞捧着粥碗,奇怪道:“洗濯魂魄这种说法不过是古籍上一笔带过的一句传说,真假不知,白家能从何处得到详细完整的洗濯之法?或者世间有哪位前辈大能可以对此指点一二?” 有人摆摆手:“大家都好奇呢,可这具体的办法白家三公子也不肯细说,只说这法子凶险,白家之中魂魄洗濯成功的人只有五个。” “我知道!” 甜甜的笑音来到云晞耳畔,长条木凳上突然挤进来了一个人。 江泛月举了举手,高深莫测的目光环视一周,把众人的好奇与期待都成功拉向自己,清了清嗓子,笃定道:“既然魂魄已被阴气污染,那就重塑呀,先不怕死的生剥了自己的那部分魂魄,再炼化血亲之魂并融合重塑,妖、鬼两族的那什么缝魂术都能办到,不过这都是各族不可说的秘法,更是被修行者视为禁术,所以,所谓的洗濯之法只是白家掩饰自己用了禁术的幌子。” 云晞眸色本就浅淡,在听见江泛月的声音时,眼覆寒霜,带上锋芒,任谁此刻撞上她的目光,都会被一股锋锐杀意狠狠剜开血肉。 江泛月是一根线头,捻着她,可以很快牵出近水楼这条线,顺蔓摸瓜查到重心。云晞心中默念一遍,苍白纤细的手指端起粗瓷盏,垂眸喝了一口茶,面色和缓如常。 江泛月身上的脂粉甜香近在咫尺,她就坐在云晞身旁,脸颊凑近时几乎贴着云晞的肩头,像是亲密熟悉的老朋友,笑吟吟道:“年姑娘怎么都不夸夸我说的好有道理?” 云晞思考了一下她刚才那番话的可能性,问:“你猜的?” 江泛月啊了一声,理直气壮反问道:“不合理吗?” 一桌的人都露出没意思的表情,云晞也埋头喝了一口粥。 塑魂谈何容易。 即便白家人狠心牺牲至亲血肉,生剥三魂七魄的痛苦,也从未听说有人活着忍受下来。 “年姑娘。”江泛月见云晞也不理她了,忙凑了脑袋过来,眨了眨眼,“真巧呀,我路过这儿都能和你遇上,你报名金玉宴了么?太好了咱们一起去。” 云晞面对那双清澈单纯的笑眼点点头,也露出一丝笑:“好啊,一起。” 第43章 第43章 瑞州城西边的陆水间一带,水域星罗棋布,低矮连绵的山谷之间也被不少清澈的湖泊相连,从最高处望下去,似碎落在人间的无数镜片。 孤光坐落于陆水间,被秀美奇异又零星分布的一片片水色环绕,夜里头顶月辉如出自水中一般清冽澄亮,洒遍孤光,霜堆玉砌,如天上宫阙。 今日是报名金玉宴的最后一天,设置在孤光玄烛台的登记点比前几日冷清了不少,负责登记的弟子仰面躺在桌子后的摇椅里晒着太阳。 云晞经过浅水滩上曲折古朴的木栈道时,低头看向水面倒影,抬手摸了摸遮在脸上的面具,冰冷坚硬,不如浮光雾锦好用。 可惜浮光雾锦只有师兄会做,她手上也再无多余,只记得祝寒宜单方面宣布拿他的剑穗从她这里“换”走过一张,恐怕也不知落到了哪里去。 “年姑娘,你为什么要把脸遮住?”江泛月一路上看着孤光的好风光,话多得像只麻雀,一直走到玄烛台附近才觉得有些说累了,扭头打量云晞银色面具上的黑色凤凰,眼睛弯了弯,又找到了感兴趣的话题,“这是凤凰?哪有黑色的凤凰,你上哪买的?等等回去我重新给你挑一个好看的。” 云晞手指抚过栩栩如生的凤凰羽翼,街上随便买的,第一眼就出奇的合心意。 她走下栈道,朝登记点去,对江泛月漫不经心,却又不得不说几句话敷衍下去:“孤光这几日人多,你忘了?我还要躲仇家。” 来往的青乾弟子也多。 她还有许多需要弄清楚并解决的麻烦事,不暴露身份反而方便。 “我当然没忘,年姑娘你放心,我会时刻保护在你身边的。”江泛月步子轻盈走到登记台边,指尖敲了敲木桌,叫醒了睡在太阳下的登记弟子,“小兄弟,我们要报名参加金玉宴,还请你先醒醒。” 夏百竹伸了个懒腰缓缓坐起身,带了点异族血脉的眉眼显得深邃,天生卷曲的头发上洒满灿金色的日光,盯着云晞和江泛月的目光微微放空,似还没完全醒来,冷倦的气质极像是沙漠中独行的一只狼。 他揉了揉脑袋,脾气也明显和缓几分,拖着躺椅来到桌边,翻开一页纸:“把手放在天元镜上,叫什么名字?是散修还是?” 金玉宴只许人族修行者参加,天元镜可分辨人族与其他几族,却辨不出万中无一的无命之人。 江泛月大大方方把手往桌边的镜子上一放,看着他落笔在登记册上:“我叫江泛月,对,就是这几个字,散修。” 夏百竹递去一枚漆黑的令牌,正面刻着月升沧澜,背面是金玉宴的规则及提醒:“姑娘拿好,明日需要凭此水月令进入金玉宴。” “我姓年。”云晞接上夏百竹扭头过来询问的目光,心里想着还要给自己编一个名字。 夏百竹惊讶又谨慎的声音传来:“你是少宫主在瑞州城认识的那位年姑娘?” 云晞任由他仔细辨认的目光扫过自己枯瘦苍白的双手,再聚焦在黑色面具上,似想努力看清面具下的那张脸是否与秋惜叶的描述一致,点头:“是我。” 夏百竹例行公事的麻木神色恭敬几分,纸上记下一个年字:“年姑娘,少宫主特意嘱咐过,你若是要参加金玉宴,报名之后可在太清山住下。” 云晞看了眼他递来的东西,除了黑色的水月令,还有一张可以无视太清山禁制,自由进出其中的通行符。 孤光包下了瑞州城大半的客栈,来此参加金玉宴的修行者都可以免费住进去,而青乾、扶曦及天枢的修行者则被特意安置在了孤光的太清山。 “多谢。”云晞接过通行符,纸符边缘卷起火焰,只剩下一道符纹没入云晞掌心,留下水月图案。 “哎?年姑娘,你我岂不是要分开住?”江泛月睁大眼睛看看云晞,再回头盯着夏百竹讲道理,“我和年姑娘是好朋友,就等于和少宫主也是好友了呀,既然如此,我可不可以也住进太清山?” “不能。”夏百竹断然拒绝。 江泛月却一点也不沮丧,盯着夏百竹的双眼,慢条斯理说:“小兄弟,还请你行个方便,我和年姑娘都是外地人,在这里无亲无故的,自然要住在一起相互照应。” 整个玄烛台除了江泛月的说话声,再无别的声音,但云晞清晰感觉到自己“听”见了一声铃响。 清脆,诡异,并非回响在耳畔,而是直击心魄。 明明没有任何东西发出震动,也没事任何声音传出,但云晞确信自己听见了。 这声铃音不是特意为她而响,却因为其中蕴含的力量太过强大,而洞虚境对这种强势力量的感知异常敏锐,让她也受到波及,突然恍了恍神。 云晞闭眼复睁开,看见原本准备懒洋洋躺回椅上的夏百竹面对江泛月露出了几分歉意,同她商量道:“可我这里的最后一张通行符已经给了年姑娘,身上也没多的,要不你在这里等我回去再拿一张?” 云晞余光扫了眼江泛月,本事倒挺多。 江泛月居心叵测,放她进入孤光如同引狼入室,她也无法保证自己时时刻刻都能盯住江泛月。 江泛月没急着答应,在孤光地界,身旁还有个年姑娘,她不便光明正大使用夺心铃,刚刚也不过动用了它微不足道的一点力量,这个登记弟子若离开太久,夺心铃会失效。 她遗憾道:“不如让你的同门替你送来?你在这负责今日的登记,随便离开不会受罚吗?” 夏百竹当真听进去了,指尖闪出一簇浅金色的灵力。 云晞猜他要用仪景令传讯,听着从后方而来的脚步声侧首看去,两名风尘仆仆的修行者急匆匆往这边跑了过来,一人身后背一把大刀,身姿健硕,另一高个子腰间佩剑,穿着雅致,二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上去像是远道而来差点耽误了金玉宴的报名。 云晞袖下的手指动了动,剑诀-俯臣。 高个子那人的配剑忽地从剑鞘中飞出,似意外失控的猛兽,威风凛凛杀向登记台。 清脆的剑鸣声打断了夏百竹的动作,也让他瞬间清醒过来,悬在腰间的玉笛来到手上,轻蔑抬手,以这支看似不堪一击的笛子相挡。 “竟敢无缘无故在孤光动手,你什么人?真是欠收拾。” 眼睁睁看见自己的剑莫名其妙脱离控制,朝人杀去,高个子原本还觉得惊慌抱歉,被夏百竹轻蔑含怒的声音一喝,心里也涌出一股无名火。 “我的剑明明好好的,刚到孤光就脱离控制,我还要问问你是不是故意戏弄,想给我们这些散修一个下马威!” 云晞在飞剑砍上玉笛之前,抬手抓住剑柄,夹在二人火药味十足的气氛中间仔细观察了一下手里的剑,余光捕捉到江泛月眼底的疑虑与深思。 那便给她一个解释。 云晞抬眸,对那名弟子露出歉意:“抱歉,我刚才晃眼以为你这把剑是神兵影裂,我追寻影裂十余年,一时激动便忍不住直接召了剑来看,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召他人之剑,剑诀-俯臣? 那人上下打量了云晞一番。 “我这把剑没取名字,它跟着我出生入死半辈子了,影裂占了个神兵之名又如何,岂配与它相比?”高个子吃软不吃硬,神色缓和几分,夺过云晞双手递出的剑,哼了一声,“既是误会,那便算了。” “方才对不住。”夏百竹摸了摸鼻子,冷静下来,露出思索的目光,仿佛想到自己刚才还真听了江泛月的花言巧语,准备找同门捎来通行符,觉得不可思议。 背着大刀那人拍了下木桌,催促道:“小子,你发什么愣,我兄弟俩要报名。” 夏百竹回过神。 “那我们也不多打扰。”云晞借机道别,转身朝玄烛台之外走去。 江泛月眼中的探究被温柔笑意取代,提着裙子快步追了上去:“年姑娘等等我呀,虽然咱们不能住一起了,但还能同走一段路,顺便商量商量明日在哪里见面呢。” 玄烛台的人声很快散去,又只剩下夏百竹一人。 一只红色的蝎子从他衣角里爬了出来,顺着手臂来到他的指尖。 夏百竹抬手盯着蝎子的一双眼睛,冷静的神色变得桀骜轻佻:“告诉苏长老,‘夺心铃’也来凑热闹了,我的建议是,让她死。” 红蝎子布满双眼的金色细纹随着他的语速快速扭曲成字,将他刚才的话全部记录。 似被少年危险的语气吓到,红蝎子手忙脚乱攀着他垂下的手臂往下爬,却被他随手抛进了草堆里,快速爬走不见。 .月白如霜,清凌凌洒满云晞白衣墨发。 从望君廊往下看,是出入太清山的必经之路,那三宗门的弟子从瑞州城游玩回来,在这条路上说说笑笑往山中的客舍里走,各色光鲜亮丽的门服也成了风景。 云晞坐在廊中木椅上,玄霜石在她手里光华流动,莹白光芒幽幽,像一只陪她看廊下热闹的眼睛。 只要她想,今晚就能把玄霜石送到青乾弟子的客舍中。 但玄霜石被江泛月觊觎,斟酌之下,在引蛇出洞前,放在她手里反而安全。 云晞收起了玄霜石,望君廊中只剩下几盏昏黄的灯笼映照着她被山风吹动的发丝。 云晞掩唇咳了几声,摸了摸斗篷的兜帽,把脑袋严实盖住,起身走向廊外的栈道,映入余光中的一道人影牵制住她的脚步。 依旧是用粉色发带编起的小辫子,一双澄亮乌黑的杏眼往外溢着灵气,比身后同行的青乾弟子明明年纪相差不大,却散发着沉稳理智,足够可靠的气质。 从烂漫单纯又爱捣乱的小师妹走到把朗照峰管理得井井有条的代理峰主,原来只需十年。 云晞无声注视着从下方经过的奚莹,似乎又看到了从青乾山门到四极界的那条小路上,岁宁和奚莹怒气冲冲走在身旁,大骂今日话本的主角“谁家正人君子会带心上人私奔,让她一辈子受人指摘啊”“脑子里得进多少水,才要死缠烂打争着当一个替身”“打仗被战马踢坏了脑子吧?还有功夫认个妹妹”。 秦逍就走在她们身后,捧着师妹们买的吃的玩的,怀里的纸袋堆成小山一样高,视线被袋子冒出的一角挡住,一不留神撞在她后背,撞掉她手里一把刚刚剥好的栗子。 “师兄。”云晞慢吞吞叫住面无表情的秦逍,捏着袖子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心里乐开了花,明日有人会赔她一只烧鸡吃了。 云晞唇角扬了扬,山风呼啸,忽觉得眼睛涩痛得想掉泪。 奚莹经过望君廊下,被一道目光刺得浑身激起鸡皮疙瘩,她的心底突然同时涌起一阵阵惊疑,兴奋与不安,迫不及待仰首往上看去。 因为太过激动,浑身血液好似江河翻掀倒灌。 好像能看见日夜期盼的一个奇迹。 几盏昏黄的灯笼摇晃在山风中,望君廊里空无一人,捕捉不到一丝残留的气息。 第44章 第44章 翌日。 金玉宴的入口在孤光西侧的沐辉坪,可容纳数百人的圆形广场上早已排好了翘首以待的修行者们。 云晞来得晚,远远地缀在队伍后面,青乾弟子的蓝衣银纹格外清丽脱俗,云晞一眼就看见奚莹站在队伍之外,向弟子们叮嘱着金玉宴需注意的事项。 她是代理峰主的身份,便不能参加金玉宴。 云晞按了按脸上的面具。 “年姑娘,你来得也太晚了,你都不知我等在这里有多无聊。”江泛月四处寻觅的目光找到目标,笑吟吟地走向云晞,自觉排在她身后,低声道,“我在这听了不少有意思的事情,你再不来,我都要憋死了。” 云晞翻看着水月令背后的文字,随口答:“比如?” 江泛月扭头看向前方的队伍,目光点了点被人群环绕的青年,玄色锦袍,腰束玉带,侧对她们的半张脸上似能看见笑意,那笑却是带着面具般冷淡矜贵,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上位者的距离感。 握在手上一把刀光泽冷冽,在今日温暖耀眼的阳光下也泛着冰冷的寒意。 “那就是白家三公子,白少阳。”江泛月贴近云晞耳语,嫌弃道,“你瞧他人模人样的,听说为了拿到这次金玉宴的名额,他亲手杀了自己的二哥。” 云晞觉得有些奇怪。 每一届金玉宴分给各宗门世家的名额都有限,同门手足之间,尤其是在资历与实力不相上下的情况下,为了争夺一个名额而大打出手,并不少见。 云晞奇怪的是,白家这种世家的名额一般不会低于五个,难道腾不出一个位置给一家之中实力最强的三公子? 她想了想,说:“或许是白少阳和他二哥本就积怨很深,找个借口便杀了。” 江泛月啧了声,小声道:“等咱们进去之后,可别跟这煞星碰上,他连自己亲哥都杀,对咱们这些要同他抢资源的外人岂不是一刀一个。” 云晞说:“你想走哪条路,想做什么,都依你。” “真的?”江泛月惊喜抬眸。 云晞诚恳点头。 机会给了江泛月,若她身上透露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云晞已替她想好死法。 千万点浮动的光芒从沐辉坪地面升起,遍布四周澄净的天空,点亮成一个个金色的文字,再次公布出水月令上的金玉宴规则。 “诸位远道而来,孤光蓬荜生辉。” 一道威严冷肃的女声似从渺远神秘之地而来,回荡在沐辉坪上空。 云晞扬首,目光穿过漫天金色的文字,看向沐辉坪之外的石台上的人影。 孤光宫主盛清姝一身盛装,容貌精致绝丽,她只身立于石台上,一双凤眸如无波无澜的深水,透出一股深不可测的气息。 她注视着下方的修行者,轻启朱唇。 “金玉宴开启五天,残花道、斩龙山、玄武岩林三地资源皆无主,自凭本事争取。诸位若是志在争夺魁首,需尽可能收集残花道与斩龙山中随机出现的密钥。” “密钥共有十把,得其中之一即可开启玄武岩林。在玄武岩林收集古文字最多者,为魁首。” “金玉宴为各方修行者切磋交流的盛会,在金玉宴中杀人者,将被水月令记录,为天下宗门世家之共敌,逃至天涯海角,也会被百门追杀。” 静止在空中金色的文字忽如翩飞的群鸟,绕着一个方向盘旋,融合成一面巨大的光镜缓缓降落于地,隐约可见镜子对面的天地光影。 “金玉宴已开启,夺魁首者,天下百门献异宝赐福,孤光设金玉宴相贺。”宫主语调微扬,“祝诸位各有所得。” 云晞身前身后的修行者们争先走进光镜之中。 “走咯。”江泛月抓住云晞的衣袖,在她另一只手要把自己推开之前,无辜眨了眨眼,“听说如果不挨近一些,会被传送去不同的地方。” 云晞目光从宫主额上朱砂描绘的火焰形花钿错开,被江泛月拉着走进涌动的人群里。 焚心焰,缠思纹,既已显露于皮肤之上,离再不醒来已经不远。 浅金色的镜光将云晞包围,再往前迈出一步,眼前景象翻天覆地般大变,回荡在风中千百年不散的腥臭气灌进鼻腔。 云晞环顾前后,林树青碧,远处漆黑的山林峭立连绵,宛如龙脊,山风发出愤怒的啸音。 应该是斩龙山。 云晞看了眼水月令上的圆月在水纹描画出的地图上投下的影子,果然落在斩龙山。 远处有修行者寻觅着队友从树影下经过,她身边只剩下一个江泛月。 江泛月松开云晞的衣袖,新奇的目光游走四方风景一圈,双手掐诀。 云晞露出疑惑:“你做什么?” “我先找找哪里有好东西呀,年姑娘你放心,跟着我走只赚不亏。”江泛月指上灵力如枝条春生,细长无形的枝条垂落于地,快速爬行向四面八方。 “美人舞?”云晞看了一会,说,“听说美人舞本是杀招,飞花如舞,杀人喋血,逍遥境以上却能利用美人舞的木息之力寻物定位。” 东南、正北、西北方向的枝条上绽出雪白的小花。 “年姑娘见识广博,什么都瞒不过你,可惜我这个逍遥境是靠天材地宝堆积出来的,根基不稳,不值一提。”江泛月问,“年姑娘要选哪一枝?” “我对美人舞了解甚少,还是你选吧,若是实在难以抉择,不如去北边,指向北边的这一簇花开得最好看。”云晞神色随意,心里却想起昨晚一时兴起给自己占的那一卦,问何处有所获。 她的卦术并不好,平时也少用,但昨晚那一卦却清晰指向北边,预示那里存在对她而言至关重要的东西。 修行者的境界越是往上走,要想突破也就越难,更多靠的是自身,而非外界助力,更何况她还是洞虚境。 与无上境之间,可能隔了耗尽一生也无法逾越的距离。 云晞昨夜盯着那一卦,思索良久,对她有重要用途的东西能是什么。 对破境有助力的珍粹异宝? 可能性太小了。 江泛月抬手指了指,几朵白花飞来她掌心,又湮灭不见。 “巧了,我也喜欢这一枝,路上若是见到了密钥,也要顺便抢一抢,万一还能夺下魁首呢。”江泛月一脸期待,“也不知道坐拥各宗门世家拿出来宝贝,梦里会不会笑醒。” 应该不会。 云晞想起上一次在天枢举办的金玉宴。 她最后从北边拖了几大车贺礼回青乾,一一清点之后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什么术法剑诀,她从小就学得又多又好,异宝奇兵,在步尘剑面前远远不够看,灵植灵药,青乾根本不缺,首饰衣裙,更是华丽繁琐不称她的风格。 云晞最后挑了几件实用的,其余的贺礼全都托师兄分给了青乾弟子们。 反倒是师门几人带着她去河边上吃红泥暖锅庆功时,祝寒宜送来的一盆梦昙花令她十分喜欢。 生长在死气森森的鬼族的花,却圣洁无比,如粉白一片云。 小时候还没拜入青乾时,她曾在书上看到过梦昙花,十分喜欢。阿姐说以后一定想办法摘来一株送给她,可惜阿姐不是修行者,身旁护卫的实力也终究差了一丁点,也进不了鬼族。 真是奇怪,一旦被祝寒宜视为敌人,连喜好都会被他琢磨得清清楚楚,藏不住任何底细。 “年姑娘,你在听我说话么?”江泛月一脸幽怨。 云晞点头,边走边回答:“听说密钥一般出现在人多的地方,而且它一旦出现,来抢夺的人个个都想同你拼命。能不能抢到密钥夺下魁首在梦里笑醒很难说,但被一大群修行者追杀,应该不太容易笑出来。” 想起一些惨不忍睹的回忆,云晞自觉收了声。 “年姑娘,现在人就很多。”江泛月突然停下脚步,抬手挡住裹挟着枯枝残叶而来的风。 云晞抬眸看向突然热闹起来的右方,无数冰冷的水珠从黑水湖中飞离而起,一道金色的咒纹长箭般从潮湿的湖面一穿而过,水珠绕着咒纹具形,化作厉吼的水龙,朝着身穿蓝衣银纹的少女直冲而下。 少女被水龙发出的啸声击退后摔倒在地,同伴手上飞出的蛛丝刚刚接触到她的腰间,想将她缠绕带走,贴地俯冲而来的水龙一爪子抓起她的右臂,带着她回到空中,往云晞这边飞来。 湖水包裹在少女的手臂上,呲啦的腐蚀声中,整条右臂鲜血淋漓,少女的惨叫声凄厉刺耳,随着她被水龙放开后重重撞击在地上的声音经过云晞面前。 “你应该庆幸这是在金玉宴中。”好听却杀意十足的男声从云晞左侧树林间传来,青年瞬形疾行的残影也优雅不凡,抬脚踩住向他滚来的少女,缓缓俯身,骨头碎裂的声响传入耳畔。 “跟我抢什么?”白少阳笑看着痛到昏死过去的少女,刀尖划开她身前的衣服,一枚金色的钥匙从她怀里掉落出来。 他捡起钥匙,坦然自若地转身离去,水龙盘旋在他身侧,一路乖顺跟随,直至咒术作用消失时化水浇落。 与他同行的两名修行者放下紧贴少女同伴脖颈上的剑,朝云晞和江泛月看了一眼,恐吓之意显然,转身扬长而去。 云晞突然对江泛月说:“你不是想要密钥吗?” 江泛月立刻会意,苦恼道:“可他看起来不好对付哎。” “我若打不过。”她抬手看了看自己纤细的五指,白色飞花纷洒林间,“你可要帮我。” 跟随白少阳而去的两名修行者疑惑抬手,掸去肩头飞花,却眼睁睁看见白色花朵消失于衣上,融入皮肉之下。 整条手臂自肩部腐烂,骨头也化作浓稠泛黑的血水淌下,血水流经之处的皮肤快速腐烂,惊恐比痛楚更快一步占据大脑。 走在前面十余步的白少阳察觉不对,转身时恰好见到两个失去了手臂的白家修行者在剧痛之中踉跄几步,摔倒在血泊里。 “可惜是在金玉宴中。”江泛月站在原地叹气。 白少阳沉着自如的神色骤变,抽刀出鞘的瞬间带出锋锐四溢的刀气,将迎面而来的片片飞花劈成两半散去。 江泛月头上宝石发簪断裂在迎面而来的狂暴杀气之中,刀刃紧贴她头顶乌发一斩而下。 云晞瞬形而至,手持树枝上撩一剑,挡在白少阳锋锐的刀刃下,让浑身戾气的青年不得再下砍一寸。 “密钥,拿来。”云晞无视他布满杀意的眼睛,轻声说。 白少阳抽刀脱离对峙,换招砍向云晞:“有本事就来抢。” 云晞一剑杀向他拿着密钥的左手。 白少阳没料到一根树枝上迸发出的锋利剑气险些将他左手斩下,猛地收回被剑风刺痛到麻木的左手,密钥从松开的指缝间掉下,被刀剑撞击的气劲高高抛起。 密钥从上空坠落。 云晞抓住密钥,站定在刀剑相击的气劲之中,一双沉静的淡色眼瞳中清晰捕捉到隐藏在四周等待坐收渔利的人影。 她嗓音平淡,却如冷斥般令人心惊:“出来,或者现在就滚。” 听到打斗的动静朝这边靠拢的修行者们终于露面,将她与白少阳包围。 扩音灵符飞出林间,盘旋在空中,将煽风点火的讯息传遍斩龙山。 “密钥出现了!在黑水湖附近!” 第45章 第45章 黑水湖一带很快被修行者包围。 云晞袖中冷白匀称的手指把玩着密钥,听江泛月在一旁悄声商量:“这么多人啊,咱们先跑?” 白少阳怒气冲天,一刀砍来:“做梦!” 霜白的刀光照亮密林,令对峙的局势更为紧张,清脆的刀鸣声如号令一般让其他人也都按捺不住,纷纷动手。 云晞眼中映出接踵而来的人影,刀剑光芒闪烁,利刃在半空中划出道道刀剑气痕。束缚咒纹具象,隐约可见一根根淡金色的锁链虚影紧贴着地面落叶直冲至她脚下,扬头朝她双手与脖颈飞去。 江泛月后背与她相贴,脚下爬出一条条漆黑的阴影如蛇又如藤蔓,穿破遍布脚下的阵法,反击杀向修行者。 林中碎叶四溅。 白少阳的目标只有手握密钥的云晞,一刀斩断扑杀至眼前的藤蔓阴影,畅通无阻来到云晞面前,在她平静得近乎不屑的目光中看到自己杀气腾腾的模样,瞬间被屈辱感包围,命令道:“出剑。” 云晞身前闪出一簇火光。 满地飞卷的枯枝断叶被爆燃的火星点燃,沸腾的火焰冲击吞没四方而来的术法,之后气势越发凶狠,化作咆哮的龙卷,直冲向围绕左右的人群,炽热的微粒飞溅,击破他们身上的灵力防护,烫伤皮肤。 白少阳被灼热的气浪击退,横刀挡住前方的火龙卷,跪地稳住身形后仰头向上看,不禁变色。 云晞站在火光之后抬手指着他,灵力缠绕的树枝穿过腾飞的火龙卷,直直刺入他的胸膛,避开要害,将刚刚稳住身形的白少阳再度撞飞,钉入荆棘缠绕的枯树桩上。 白少阳左手抓住染血的树枝,枝上缠绕的脱灵咒侵入浑身脉络,令他失去反抗的机会,痛觉随着不断外泄的灵力而清晰难忍,面色惨白。 云晞走上前,火龙卷在她身侧停下,嚣张而危险火光跳跃在她眼中:“还要密钥吗?” 白少阳脑海中快速思考着被他欺负过的修行者会不会趁这时来报仇,被云晞的话音问得毛骨悚然。 密钥如果在他身上,无异于引火烧身。 “走开!” 白少阳咬牙切齿吐出两个字,发颤的左手拔出刺入胸膛的树枝,捂住流血不止的伤口,借着云晞还在这里震慑全场吸引火力,踉跄往树林里走。 云晞遵守金玉宴的规矩,目光从白少阳背影上别开,淡然地扫了扫周围的人。 冰冷的面具染上张狂跳动的火光,黑色凤凰好似要从血一般鲜红的火焰中振翅杀出,说不出的威严肃杀。 各怀心思的修行者们纷纷后退一步,在没有第二只出头鸟出现之前,暂时收敛了从一个重伤白少阳的女子手里抢夺密钥的动作。 “年姑娘,你很像在欺负人。”江泛月评价了一句,扭头督了眼白少阳的背影,抬手掩唇,笑得阴阳怪气,“打不过还要人家出剑,真是……自不量力。” 她轻飘飘的话音落下,朝着如临大敌的修行者们歪了一下头,意有所指。 “别多嘴。”云晞往人群外走去,在逼仄的敌意猛然阻拦上前时,张狂的火龙卷四散冲向人群。 众人唯退。 黑水湖一带在斩龙山以南,一南一北距离很远,云晞拨了一下火光黯淡下去的火堆,背靠着一棵大树阖目休息。 “年姑娘,怎么还有人没被揍疼呢,偷偷摸摸跟了我们这么久,这一天都过去了,难道没有别的密钥出现么?”江泛月啃了一口野果在旁边坐下,“你真不吃?” 云晞走了一天,又陆续和几拨人动了手,无法与从前相提并论的身体被疲惫裹挟,云晞眼皮也没抬一下:“抢密钥的人大多三五成群,而我们只有两个,便让人觉得有机会下手。” 修行者参加金玉宴的目的并不相同,有人为历练,有人为宝物资源,有人只想要一举夺魁,万众瞩目。 不远处混入树间阴影的人影耐心又谨慎地蛰伏于夜色中,在云晞眼里,既不稀奇,也不足为惧。 江泛月听着她平缓的呼吸,有些好奇地凑近了些,与人动手时杀伐果决又锋锐无匹的女子,此刻褪下所有风采,如垂暮老人。 她想了想,问:“年姑娘,生灭果到底有没有把你救活?” 云晞脑瓜子疼,觉得江泛月说话是真的难听,刚想反问一句“我看起来一直像是已经死了吗”,又听她温柔贴心的声音徐徐传入耳朵。 “年姑娘,木息之术中,有一种术法名为赐生,能将世间草木的生机注入一个人的体内,我恰好就会这种术法,不如让我试试帮你这个忙?” 云晞忍无可忍,睁眼看向江泛月,若不是她书读得多,就不知赐生术的后半句解释是,让一个人获得生机的同时,也会令人的思维僵化空白,成为对方杀人夺命的草木武器之一。 “多谢了。”云晞说,“你少折腾,我就能多活几天。” 被拒绝的江泛月伤心地哦了一声,双手枕在脑后躺下,几片杀气腾腾的东西突然从眼前一掠而过,掷入身后的树阴之中,炸响巨大的声浪。 云晞掀起眼皮:“若是想借地留宿,不必偷偷摸摸。” 江泛月猛然坐起身来,扭头看向后方,飞杀过眼前的不过是几片树叶,被周身灵力防护的光芒照耀下的人影有些眼熟。 今夜月色被云层遮挡,昏暗不清的夜幕中只剩一堆将熄未熄的火苗,江泛月微眯双眼注视着走近的女子,喔,孤光那位少宫主。 云晞看清脸色苍白的秋惜叶,有些意外,取下面具说:“是我。” 她招呼秋惜叶过来,借着火光看了看她手臂伤口里绽出的冰霜,微微皱眉:“遇上了冰霜鸟?” 秋惜叶又冷又疼,见对面是熟人,也就不顾孤光少宫主的形象了,双手紧紧环抱着身体,牙齿都在发抖,哆哆嗦嗦抱怨道:“年姐姐你不知道当时有多凶险,我手臂都差点被那只死鸟咬断,要不是为了它肚子里的寒冰禁令,我非得用雷裂符把它炸得连一撮灰都不剩。” 冰霜鸟的寒气入侵体内之后不会自行消散,需要学医的修行者来解,云晞也没有办法,拿了水袋在明离火上晃了晃,手背碰了碰水袋的温度,递给秋惜叶。 她提醒:“你一激动吧,冰霜鸟的寒气扩散得更快,血液里都会结冰。” 秋惜叶接过水袋仰头喝了一大口,慢慢平复了情绪:“我与师姐她们坠入迷渊后就走散了,不过她们寻到了我的气息,用仪景令联系了我,让我在这附近等着,明日汇合后她们就会帮我清除寒气。” “就这么等到明日,你该冻死了。让我看看。”江泛月走了过来,轻轻抓起秋惜叶的手腕,掌心里蔓延出一根血藤,隐入秋惜叶的皮肤之下。 “火莲?”秋惜叶身体暖和了许多,苍白如鬼的脸上添了几丝血色,咧嘴笑道,“多谢。” “你别笑,怪瘆人的。”江泛月嫌弃地别开目光,轻声细语道,“也不用谢我,谁让我见你第一眼就觉得亲切呢,想帮就帮了。” 秋惜叶觉得有必要说清楚,免得冒领了别人的因果:“可我真的没见过你。” 她甚至没看清浮生雾梦境里义无反顾要替她挡下攻击的那个人就长着面前这张脸。 江泛月露出无所谓的表情,橙红色火光照耀下的脸庞异常甜美温柔,如她的语气一般:“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其实我自己也觉得脑袋有些乱,明明救我的人是他而非你,那便算我在做梦好了。我梦见我生死一线,被你救下,你带我去了孤光,我还成了孤光最得长老们期许的弟子之一。我十分感激信任你,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还差点替你死了。” 江泛月回忆起一些开头并不美好的往事。 无命之人的寿命反倒比人族更长一些,要经历的痛苦与绝望也就更多。 她记得自己在许多贫穷或危险的地方流浪过,也并非天生就会揣测人心,能言善思。境界低微而又无依无靠时,对任何一双伸向她的手都唯恐不能最快回赠出最赤诚的真心,于是被人骗出身份秘密,投入沸腾的冥河水中,熬制出召令白骨与冤魂的鬼髓令。 冥河水腥臭又滚烫,让恐惧与怨恨烙入记忆最深处,随时能给她致命一击,在平常时候的噩梦中也会一次次重来。 幸运的是她一次次被人从冥河水中救起。 梦里是孤光这位率真正直的少宫主,现实是他。 秋惜叶对江泛月的第一印象是甜美却狡猾,出于应对这类人的本能,她对江泛月的话不能信足十分:“你会因为感激,为一个人付出生命?” “当然!”江泛月扬高声音,瞪大了眼睛盯着她,一字一句认真表明自己的态度,“我江泛月最重情义,恩仇必报。” 秋惜叶连连表示赞叹:“我也是!” 云晞静静地听着她们的对话,心底微微一颤。 不止她一个人有这种感觉,正在经历的事情出现在了真实的、已发生过的记忆里,两段经历只在细微处有所区别,这种记忆错乱的感觉,让人觉得怪异的同时,下意识用恍神来解释,从而很容易将它忽略。 可现在不止她一个人有同样的感觉。 尘粒在火光中飞舞打旋,云晞低头拨了拨火堆,添了一把树枝,奄奄一息的火焰燃烧得旺了些。 洞若观火云晞注视着重新燃起的火焰,目光陷入沉思。 整件事情在脑海中演变成不可思议的推测。 这世界重启过。 第46章 第46章 漆黑的洞穴里充斥着腐臭的气味,洞口突然有窸窣声传来。 白少阳猛然抓起手边的刀,睁眼往外看去,脊背离开冰凉潮湿的山壁,绷得笔直。 拂过洞外草丛的一阵风很快吹走,类似脚步声的枝叶摩擦声渐渐停歇,夜色归于寂静,白少阳心头被突然而起的屈辱感重重冲击。 他竟然有今日。 受到重伤却得不到及时处理的身体烧得滚烫,灵力外泄而无自保之力,如惊弓之鸟一般,任何一个闯入这里的人都会成为危险。 白少阳从不记得自己有这么狼狈。 他甚至从没输过。 灵州白家声名显赫,州中官员也要礼让三分。他是白家资质最好的孩子,是用家族的无限宠爱,师友的偏袒容忍和一州最好的资源培养起来的希望。 从前有境界限制,凭他继承了白家斩虚刀法,他是逍遥境下第一人。 可现在他破了逍遥境,让所有人对灵州白家的唏嘘或幸灾乐祸在他这里终结,立誓带着白家跻身世家之首。 他不应该在金玉宴的第一天就出局,无能为力地瑟缩在一个山洞,一直躲到金玉宴结束那天才敢离开,让等候在外的白家修行者替他解开脱灵咒。 白少阳估摸着服药的时辰,从药匣中挑出一只药瓶仰头喝下,期盼身上的剑伤能早一些愈合,事情也许还会有转机。 破空声突然而至。 白少阳握刀斩向轰然而来的一只色彩斑斓的鬼甲蜂,虎口一麻。 洞外的少年逆着月光走进,笼罩在阴影中的面容模糊难辨,指尖飞出的透明蛛丝击中白少阳右手,本就使不上力的右手被疼痛完全麻痹,长刀哐当声砸落在地上,尘泥飞溅。 w.f“白公子,看来脱灵咒对你的影响不小,持刀者竟然连刀都拿不稳。”夏百竹看了眼被对面的人一脚踩烂的鬼甲蜂,不轻不重地笑了声,“我是来救你的。” 白少阳捡起刀,懒散靠在身后的山壁,神色冷淡:“我不认识你。” 白家在这里没有朋友,金玉宴更是非友即敌之地,谁知道莫名伸出援手的人会不会趁机在他伤口里再添一把毒药。 “现在认识我也不迟,我是孤光弟子夏百竹。”夏百竹脚步停下,抬起的右手手心中浮现出一个血红色的晖字,照耀在晦暗无光之地,本就深邃的五官在莹莹红光下显露出几分邪气,“也可以叫我,赤晖部首领,骨影。” 白少阳高高在上的神色霎时变得警惕。 邪灵在问重雪的统领之下,实力高强者组成了两支队伍,一支名为雪炼,一支赤晖。 两年前,正是一个带着同样的晖字令的邪灵来到灵州,主动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并提供给他破解白家之困的办法。 什么洗濯魂魄,要先将至亲之人的魂魄磨灭记忆、重塑人格,最终才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弥补自己魂魄中被污染的部分。 最亲之人、最真心爱他的人,从小到大唯有母亲。 母亲自愿赴死,心甘情愿献出魂魄,成全他的毕生所求,但在外人眼中,这是他大逆不道,灭绝人性。 修行者之间亦有不成文的规矩,使用邪门禁术者,会被四大宗门囚禁在忘却塔中惩戒十年。 世家与宗门之间也有明争暗斗,谁也不服谁,白少阳从不认为修行一途的规矩应该由四大宗门说了算,也不惧以一人之力挑战这条规矩,唯一惧怕的,是白家被人指摘。 勾结邪灵、叛正坠邪的罪名,将如白家无法破境的痛苦一样,世代背负。 白少阳面无表情地看着晖字红光后的那张脸:“你能破解脱灵咒?堂堂玄晖部首领,今日亲自找上我,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白公子别这么紧张,只是请你帮一个小忙罢了。”骨影笑了笑,不紧不慢走近几步,突然抓起白少阳的左手。 点点金绿色的光芒从骨影的手心里飞了出来,在白少阳皱眉挣开他之前,化作一只只蝴蝶,飞舞在他胸膛的伤口上。 白少阳认出了这是能吸食脱灵咒的墨金蝶,情绪安静下来,无声注视着骨影的眼睛,示意他可以谈条件了。 骨影开口:“待你灵力恢复,立刻去四方玄极台,以斩虚刀法朝那上面砍上几刀。” 白少阳闻言睁大了眼睛。 玄极台支撑着金玉宴的每一处空间,其中散发出的四极之力既能让散布天地间的无主资源汇聚于此,也保护着金玉宴不被外界任何力量破坏,参赛的修行者不会受到外力的干扰,同时也无法提前离开。 你要在金玉宴里做什么手脚? 他还没问出口,骨影已经接上了自己的话:“假如你不答应,我便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洗濯魂魄'的办法。” 白少阳胸腔中怒意攀升,刚要出声警告,骨影又继续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白少阳,你不是想带着灵州白家去争一争世家之首么?可惜,比起废物崛起,更多人爱看的是日上中天者跌入尘泥,万夫所指,最好还要一朝覆灭。” 白少阳手背青筋暴起,冷声警告:“你敢。” 骨影盯着他的眼睛,挑衅又兴奋:“试试。” 白少阳的杀意攀升到了极点。 若是没有脱灵咒,他现在立刻就要杀了骨影,哪怕从此将在百门追杀令之下面对日复一日的追杀。 他决不容许灵州白家再被人低看。 白少阳死死握紧刀柄的手最终松开,仇视着骨影的一双目光挪到一边:“玄极台和四极之力传承千万年,斩虚刀法破不开。” 骨影咧嘴一笑,像是在对他说这样才对。 他松开握住白少阳的手,盘旋不前的墨金蝶涌入白少阳胸口的血洞之中,撕咬的痛感让他微微拧眉。 骨影懒散的解释声中带着一丝轻蔑:“我知道你没办法令它完全破开,你只需让玄极台出现一道裂缝就够了。” 之后有他精心准备的宝贝足以将玄极台腐蚀消解,入侵四极之力屏障,让这层笼罩着金玉宴的无形屏障照着他想要的方向重构。 白少阳盯着身上伤口的眼眸缓缓抬起,沉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骨影笑着说出他已经猜到的答案:“杀人。” “不过这与你无关,我也可以保证不会损害你半点利益,你绝对安全,所以不该问的事情就别问。”骨影眉梢上扬,“我给你的只是一个选择题。” 白少阳活动着力量逐渐充盈的手臂,浓密眼睫下的眸子浮现出深思,冷哼了声。 绝对安全?未免太狂妄。 骨影幽邃的目光略过白少阳的神色,没有实体的墨金蝶吸食净脱灵咒的力量,飞出他的身体,像是死了一样,纷纷掉落在地上,化作几缕黯淡的光散去。 “为了防止你过河拆桥,墨金蝶在你身上下了一点毒,金玉宴结束之日就会毒发穿肠,不过在这之前也不会影响你使出斩虚刀法。” 骨影转身往外走去,“照我说的把事办好,我自会替你解。” 白少阳忍了忍,对那道背影厉声说:“这是最后一次合作。” .“年姐姐,师兄师姐他们往这边找过来了,家丑不外扬,我就先告辞了。” 秋惜叶往四处看了看,没见到大清早就去找水的江泛月回来,临走前又补充道,“烦请替我向江姑娘也道声谢。” 云晞点点头,待人走远,捡了根树枝从树下落叶堆里扒拉出江泛月昨天找了半天的一只香囊。 灵力包裹着香囊主人的气息来到云晞指尖,缠绕成一道溯影符,寻踪的灵力在展开的透明地图上直冲而出。 云晞跟着这股力量疾步走远,无声无息。 溪水流动声平缓。 江泛月拿了一只炉子架在火上,煮着小溪里舀出来的水。 五个年轻人恭敬地站在她身后,等待她的指令。 “你们几个从北边过来辛苦了,地势都查看好了?”江泛月走到溪边洗了洗水袋,照着清澈的水面重新打理了一下簪得不满意的发髻。 一名男子递上一卷羊皮地图:“楼主放心,斩龙山北边一带地势险峻,又多灵怪守护,无论争夺厮杀的动静闹得有多大,也没人在意。” 江泛月专注又仔细地簪好发,打开地图看了看上面勾出的几个地点,目光落在危雪山渊上,叮嘱今日吃什么一般温柔:“就这里吧,快些布置妥当,可不能让年姑娘从危雪山渊里走出来。” 云晞站在他们身后的树林里安静地听着,仔细回想这几个人的背影,有些眼熟。 昨日在沐辉坪上见过,赤莲阁和星月门的弟子。 近水楼势力渗透得不浅。 那名男子点头称是,领着同伴转身欲走时,又被江泛月叫住。 她拧起炉子往水袋里装水,突然想起什么,扭头问这几人:“听说问重雪带了几个赤晖部的人来瑞州城,你们这几日有没有看见眼熟的?” 几个年轻人纷纷摇头,听到玄晖部来了,不由得露出几分疑惑:“没见过。他居然对楼主只字未提?” 江泛月笑了下:“不要把问重雪当成一条听话的狗,他疑心太重,私心也多,比疯子还危险,没人看得懂他在想什么,要做什么,更不提控制他。更何况人家是堂堂邪灵尊主,哪有事事都告知我的道理。” 男子面色严肃:“是否需要属下搜查有无赤晖部的人潜入金玉宴?” 江泛月想了想,摆摆手:“算了,你们只管把我刚才叮嘱的事办妥。” 赤晖部那几个人,她亲自去揪出来杀了。 现在她决不能容许问重雪那个不听话的疯子惹出翻天覆地的大乱子。 时机未到。 云晞在那几个年轻人转身时往树荫下退了一步,眸光冷凝,屏息静气往回走。 问重雪不会毫无目的,近水楼与邪灵关系匪浅。 当年在轮回井与邪灵起争执的人,难道就是近水楼的人? 第47章 第47章 云晞回去路上顺手摘了些野果,刚在地上坐下吃了几口,江泛月就拎着东西回来了。 “年姑娘,你真的不喝我带的水?”江泛月在她身旁坐下,笑盈盈递出一只多的水袋。 云晞照着水月令背面粗略的线条,拿树杈子在地上画出这一片的地图,计划着今日往北边走的路线,头也没抬:“不用,我自己也找了水。” 江泛月捧着脸轻声叹气:“年姑娘,真是奇怪,你要是对所有人都冷淡也就罢了,明明我们交情还深一些呢,你对我却远不如对孤光那位少宫主亲近,我哪点不如她?” 云晞笑意浅浅,面不改色:“君子之交淡如水,我自然是把对你看得重要些。” “好哦,我可信了。”江泛月从她身旁的树叶上挑了果子啃了几口,等她思索完路线后用树杈子把地图拂乱,跟着起身往北边走去。 “为何要走这条路?”江泛月看了看水月令,“虽说能最快到达斩龙山北部,但也避开了虚妄海、降龙潭这些听起来就可能有异宝资源存在的地方,难得来一趟金玉宴,多可惜呀。” 云晞清冽的目光放向远处:“我更期待北边的东西有多重要,不愿让它被人抢先一步取走。” 修行境界越高,实力越强者,所遇的瓶颈也非借助寻常外物就能突破,而在自己。云晞本身就是远超许多异宝之力的存在,异宝资源的加持已经不大。 因此那一卦明确所指的对她有用之物,足够引起她的全部好奇。 江泛月听完点点头,心情也变得愉悦了几分,能尽早拿回玄霜石,的确比金玉宴本身更重要,那些错过的、恰好被自己看上的资源,回头再从别人手里夺走就是。 .落日西照,红云翻涌似火烧千里。 “危雪山渊,听上去很容易死人的样子。”江泛月折下一段美人舞绽开的花枝,献花般递来云晞面前,眨了眨眼,“年姑娘信不信美人舞?” “你说的话,为何不信。”云晞目光平视不远处滴落进残阳的山渊,从下方吹来的厉风在附近扩散开,吹在身上时,纵有灵力防护应激而起,暴露在外的皮肤依旧感受到了刀割剑刺般的刺痛。 山渊底下有聚风生煞的东西,而不是江泛月的设计,她不是蠢人,不会把自己安排的危险摆在明面上。 云晞低头看了眼开得纯白娇艳的花枝,借抬手施术拂开,探知术的力量被山渊里的风绞割破碎,无法向她带回未知之地的任何信息。 近水楼的人犯不着以身涉险,应该是埋伏在这附近,待她下到危雪山渊应对其中危险,从上方将她重伤,最好再以封印之术将她困上三天。 等到那时,无法离开金玉宴的人将被困在这里十二年,要么有幸苟活到下一次金玉宴开启,要么随着这一次四极之力的消失而与这片空间一起湮灭。 云晞目光平静,不露眼底的沉思,扭头对江泛月说:“山渊底下有危险,风属木,你的木息之力或能控风开路,这一次要劳烦你走前面。” 江泛月手中花枝化作光雾散开,刚刚后怕地捂着胸口从危雪山渊旁退了回来,听见云晞的话,眼珠子转了转,随机应变道:“年姑娘又客气了,我们既然是队友,谁走前面都是一样。” 她双手掐诀,身形瞬形浮空,无数藤蔓虚影从脚下生长而出,伸向山渊之下,似架起一座桥。 从暗淡无光的山渊底部冲击而上的风声发出警告的怒音,令向下延伸的藤蔓虚影不断破碎散灭,又艰难重塑出形状。 “年姑娘快跟上,离我近些,我可坚持不了多久的。”江泛月平稳踏上藤蔓,脚下绽出片片绿色飞花飞斩而出,也只能将杀气腾腾扑来的厉风击退一寸。 云晞余光扫过四周山壁上葱郁的树荫,缓步跟上,在踏上藤蔓步入山渊上空的瞬间,身后传来灯芯爆燃的声响,在无处不在的尖利风声中像是错听。 潜伏于山壁上的几个年轻人之前听江泛月的介绍,笃定云晞是会主动走在前面的人,哪知发生了意外,而江泛月大大方方走在前面便是在无声暗示他们,计划不变。 一个知晓世间许多秘密的楼主,在听到这一届金玉宴中出现了“危雪山渊”时,就知道底下有什么血鸢的厉害人物,他们不必担心她没有退路。 几人按照江泛月的交代,依旧点燃了诛邪灯。 诛邪灯以无息草为芯,圣山冰玉为盏,燃烧着明华湛露制成的灯油,对凶煞之物有至高无上的压制,对许多妖魔来说,意味着一击必杀,对血鸢,则是挑衅。 从山壁投掷而来的重物呼啸着划过头顶,落向山渊之下,云晞手中的树枝斩出一道剑气,三盏诛邪灯尽碎,昏沉的山渊底部传来剧烈的晃动,似有凶煞可怖之物醒来。 在四溅的冰玉碎屑之中,云晞极快地转身,抬掌正对山壁某处,氤氲的灵力垂落如丝,庞大的杀阵在她给出动作的瞬间就已构造完成,试图从树丛中飞蹿向安全之地逃生的五道人影根本来不及摆脱杀阵的力量,被劈成两半。 冲击在四周的厉风带起漫天血雾,洒在山壁之上,触目惊心。 云晞神色平静,感受到山渊下方被诛邪灯激怒的力量时,就已做好迎战的准备,索性不撤,趁着底下的东西还没出现的片刻空隙,瞬形走向那几具尸体。 江泛月怔怔地注视着阵法光芒照耀下的尸体,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她明明已将年姑娘视为必须借助非同寻常的外力才能击杀的对手,竟然还是看低了她的实力。 “年姑娘。”江泛月忍住心中莫名翻涌出的一股退却之意,追向她的背影,想将她的注意力引开,急忙出声,“山渊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出来了,咱们先避避!” 阵法灵丝断裂,云晞站在混乱的残力中注视着脚下的尸体,秀眉微拧:“魔气。” 江泛月闭眼松了口气,惊讶地啧了声,落花纷洒,地上的尸体化作一摊血水:“魔族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混入金玉宴,这参赛者大多都是各宗门世家养出来的心肝宝贝,未来希望,魔族该不会想让人家绝后吧!” “是啊,胆子真大。”云晞轻声说。 如此熟练又难以挑出破绽的伪装。 竟然敢冒充魔族行凶作乱十年。 尖锐的鸟鸣声突破藤蔓虚影交织缠绕在危雪山渊上空的巨网,江泛月踉跄几步差点被狂风冲击跌倒,被云晞抓住手臂。 云晞耳膜刺痛,微微蹙眉转身去看山渊中飞出的东西。 被石壁草藤与下方林木遮挡了阳光的昏暗深渊之中,凶煞可怖的血红色光芒疾速上浮,像是坠落的残阳重新升起。 红光之中,一只火红的小鸟愤怒地注视着站在一起的两名女子,翎羽炸立,漆黑的眼瞳中布满狂暴的杀意。 “这么个小不点,凶什么凶?”江泛月怀疑地打量着这只小鸟,这真是任良宴记录的那什么不得了的血鸢? “它过来了。”云晞扬起树枝,眼中的红鸟身形巨化,恢复巨大形态的血鸢遮天蔽日,明明一步未动,尖喙如刺,已出现在她的咽喉之前。 狂乱而冰冷的风暴比刺进咽喉的鸟喙更早一步到来。 云晞衣下的肌肤似被锋锐如步尘的刀剑划割,治愈咒术的力量极致运转在每一处渗血的伤口上,耳畔响起江泛月吃痛的惊叫声,余光督见散落的花藤虚影中,她一身红衣泛出成片成片被鲜血打湿后的黑红色。 江泛月咬牙切齿的隐忍与胸有成竹被云晞捕捉,云晞不动声色别开目光,确信她知道击杀血鸢全身而退的的办法。 血鸢瞄准目标猛冲而上。 云晞握紧树枝下斩,砍裂血鸢的尖喙,寒光四溅,剑气激荡,摇曳在狂风中的树枝化作齑粉。 “你退后些。”云晞抓住江泛月往后撤身,待她稳住脚步,自己持剑杀向血鸢,“想办法控住它一瞬,否则我的剑招还没碰到它的羽毛,就被打散了。” “年姑娘,短兵凶险,你可要当心。”江泛月毫不犹豫点头应下,往后退出一丈,从血鸢脚下窜出的藤蔓结成巨网,将它缠绕。 云晞侧首看了眼江泛月,眼眸冰冷。 今日便由你来承伤,替我开路。 云晞的剑招准时而来,却在没入血鸢周身散发的红光时立刻抽去灵力,枯枝寸寸断裂。 江泛月的藤网也未尽全力,期待血鸢冲破藤蔓束缚的瞬间,将出剑在前的云晞重伤,甚至让她死。 云晞两次落在江泛月衣上的契风符脱落,燃烧的微光在灵力激荡之中几乎不可察。 云晞借着血鸢穿破藤网怒啸而来时掀起的狂风,被击退在山壁,冷眼看着灵符契风为箭,风箭从江泛月身后刺进,穿透她的腹部。 鲜血从江泛月口中喷涌而出,风箭巨大的冲击力令她在惊愕之中摇摇晃晃地往前踉跄了几步,直面俯冲而下的血鸢,尖喙啄进她的胸膛,令她仰面摔倒在地。 冰冷而锋利的狂风夺面而来。 江泛月乌黑水润的眼睛瞬间被血水浸透,杀气腾腾的血鸢在她眼中模糊不清,求生的欲望让她抓起凭空而生的黑色骨刺,狠狠扎进血鸢的头颅之中。 噬灵的花朵暗红如血,鲜艳欲滴,在血鸢身上爆炸般绽放。 庞大的血鸢骨肉消融不见,消散的骨刺力量重新涌入江泛月体内,被她吸收。 轮回井外见过的血色噬灵花与骨刺,在此刻重现眼前,云晞默不作声地盯着十年后这相同的一幕,忍住怒气与杀意,缓缓闭眼。 江泛月呼吸微弱,脸庞与身体布满被厉风割破后翻卷的伤口,胸口与腰腹血流不止,凭着最后一丝力气强撑着扭头寻找云晞的身影,却只看到她“昏迷”在远处的山壁下,一种极度绝望的感觉瞬间将江泛月包围。 她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力在快速流逝,如果没有人帮她处理伤口,她很快就会死。 “年姑娘,救......”江泛月记得云晞会治愈咒术,眼中泪水与血水混杂,想用尽力气爬向她,最终却昏死了过去。 第48章 第48章 云晞忽略江泛月奄奄一息的呼救声,设想着近水楼和邪灵合作多年的目的。 为报囚禁诛杀之仇,为引发混乱,铲除异己,在这片大陆上争夺绝对的地位与话语权。 可如果赤晖部真的混入了金玉宴,大好的机会,江泛月为什么要阻止他们? 云晞拿不准他们之间是出现了一方试图掌控全局,占据主导而引起了另一方的防范,还是这场合作本就各自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远处江泛月竭力爬行在地面沙砾上微弱响动彻底消了声,云晞深深呼了一口气,睁开双眼,抬头看向湛蓝晴朗的天幕。 还有你默许邪灵重现于世,你到底想做什么? 云晞仰首面对苍穹,轻声说:“你的决定,我不喜欢。” 天际风云骤变,纱幔般朦胧的薄云迅速聚拢搅动,勾勒出一只泛着浅浅金辉的眼睛朝下凝视,不再如少时记忆中那般平静见证她的成长,而是用无上威压回应她的抗争。 云晞缓缓站起身。 重重碾压在她身上的力量霎时崩裂,如同以吞天之势澎湃而来的海浪最终在礁石上撞碎,飞沫四散。 云晞目光别开,拽起昏死过去的女子去了附近的一处山洞。 江泛月呼吸微弱,逐渐变得僵硬的身体泛出透明的虚光,内里漆黑的骨骼隐隐若现。 云晞掌心贴在她的胸口,治愈咒术的力量保住她最后一口气,涌入体内脉络肺腑,引导干涸的灵脉缓缓吸纳天地灵气。 你该庆幸你对我还有用。 云晞心说。 她想了想,为了保护信任二字,妥帖又周全地在山洞里放了些干粮和伤药,指尖亮起一簇灵力光芒,在地上刻下一行叮嘱与承诺,朝外走去。 身后雷火阵纹布满洞口,明离火匍匐在地面如奄奄一息的灰烬,却在落叶随风卷入洞中时燃起冲天的火浪,白色雷光闪烁。 无人能够擅自进出。 .血鸢死后的危雪山渊中气流平缓,不见危险。 卦术的指向越发明确,云晞踩在山渊底部湿软的青苔上,挥袖打散身前的卦象,往东边岔路走去。 山壁横生的树枝遮住日光,湿冷的空气被面具阻挡在外,结出水滴。 云晞突然听见了陌生的说话声,屏气凝神却也无法听清。 脚下又软又厚的青苔触感变得坚硬,冰雪从四面八方纷飞而至,云晞辨清怪异之象的源头,手中树枝灵力迸发,瞬形杀向右方的寒气来源。 土石飞崩,坚硬的土层之中露出一具白骨。 云晞紧握的树枝结满冰霜,咔嚓声断裂成数段,她收招止步在被土层掩埋的白骨前方,看清了白骨脖颈上悬挂的一枚环形玉魄。 玉魄晶莹无暇,其中有冰花层层绽放,飘落,消融,循环不歇。 异宝-寒山雪。 云晞并不认得寒山雪,但顺手重开的卦术提醒她,这就是对她来说至关重要的东西。 云晞毫不犹豫,指上燃起灵力防护,伸手去取时,那些模糊不清的说话声骤然放大,潮水般涌进她的耳朵。 “说到底还是秦筝欠了我们女儿姝姝......”“爹,娘,姝姝这些年在外面受了多少苦,可是你们看看秦筝她有一丝愧疚吗?她霸占姝姝秦家大小姐的身份享受了十八年的荣华富贵,如今姝姝终于与我们团聚,她有什么理由不把一切还给姝姝?” “秦家也不是养不起两个女儿,老爷,等会我和筝筝商量,以后就认她做养女吧。” “娘,你怎么还要留她?一州最好的资源用在她身上,不过养出了一个娇纵蛮横的废物。姝姝单纯善良,若是与秦筝同在秦家,定然会受她欺负!” 云晞揉了揉脑袋,双手撑着厚厚的床褥坐起身来,发现四周变成了一间陌生的闺房,屋外吵嚷而激动的声音持续不断,毫不顾忌她的存在。 那些愤怒,不甘又后悔的情绪在这具身体中汹涌释放,零碎而大量的记忆在她脑海里迅速还原出一个人的一生。 有人的一丝余念被困在了那枚玉魄之中,而她也被吸进了玉魄,正在扮演这个人。 意外鸠占鹊巢十八年的秦家假千金,秦筝。 身负太阿剑骨,只要拿起剑,就是万里挑一的天生强者,偏偏又十分不幸,是天生散灵之体,根本无法吸纳炼化天地灵气,修行十余年也只是最低的凝气境。 在秦家迎回真正的女儿秦姝之后,她赖在秦家不走,因昔日地位不复,处处不可越过秦姝而变得歹毒狂躁,用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伎俩对秦姝处处针对为难,与她明争暗斗,最终秦家人对她的耐心被耗尽,只剩下厌恶和仇视,将她微不足道的境界也毫不留情打碎。 恰逢秦家远在青州的万家东山再起,复仇而来。秦家不敌,为保命议和,把她送给了万家那位最爱剥美人皮作画的少爷,死无全尸。 云晞很快理清了秦筝的过往,只觉得头更疼了。 她抬起右手,散灵之体名不虚传,让她连凝聚灵力写一笔符纹都十分艰难。 怪不得秦筝不肯离开秦家,散灵之体让她毫无自保之力,太阿剑骨怀璧其罪,这十多年在曲阳州作威作福也得罪了许多人,一旦离家,群狼环伺。 云晞起身,倚在门边听了一会,同时思索着化解执念脱离这里的办法,在秦姝怯生生开口为她求情时终于忍无可忍,出声打断。 “秦少爷说的没错,身份地位,法器灵药,银钱首饰,这些都不是我的。”云晞从门后走了出来,从容说道,“我还给秦小姐。” 秦深对她今日平和冷静的语气有些意外,以为她这是为了留在秦家而低头妥协,冷笑道:“识趣就好,我还以为你要赖着脸皮,当一辈子的窃贼。” “哥哥,你别这么说,当年被混淆身份一事,我与姐姐尚在襁褓之中,都是受害者。” 秦姝轻轻推开秦夫人抱住她的手,抬起一张胆怯的脸看向云晞,讨好般低声说,“如今我能与大家团聚,已是万幸,我不要什么钱财地位,只要姐姐不嫌弃我出身乡野没什么见识就好。” 姜夫人这两日见到的秦姝笑眼弯弯,满脸都是回家的欢喜与明媚,若不是偶然间露出破旧的里衣和身上的伤疤,从不打算说起自己流落在外的艰辛苦难,活得坚韧又大度。 这时听完她的话才知她原来心中自卑,害怕被秦筝针对为难,心疼地再度抱紧秦姝,扭头对云晞喊道:“筝筝,你别说吓到姝姝的话。” 云晞面露无奈,扭头看向其他人:“不必对我有任何戒备,她才是真正的秦家小姐,既然我与她的身世都已经明了,我也没有再留在秦家的道理。” 舍不得资源与身份就留在秦家当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笑是心怀不轨想给秦姝使绊子,哭是活该向被偷走幸福的秦姝赎罪,被人奚落低看一辈子,这种事情,她不做。 在场的人皆是面面相觑。 昨日还舍不得秦家嫡女身份,又哭又闹以死相逼的秦筝,竟然主动说要走? 不动声色权衡已久的秦家主终于开口,面色威严:“秦筝,少说气话,我们虽不是你的亲生父母,但养育你十八年,也把你当自己的孩子看待,今后姝姝做回秦家嫡女,而你作为我们养女,依旧继续当秦家的小姐,你可愿意?” 他笃定云晞会说愿意。 台阶他已经给她找好了,只要她留下来,他就有办法把太阿剑骨变成秦家的东西。 太阿剑骨珍奇无比,与秦筝相伴而生,一旦离开秦筝体内就会消散。过去她是他女儿,他自然不能打它的主意,但现在不同。 云晞摇头,迈步往院子外走去:“承蒙秦家主厚爱,但我并非秦家人,没有理由再继续享受秦家带来的利益。” 一道剑气从身后追杀而来,云晞心中疑惑,下意识转身并指作剑,秦家主手中长剑击破她身前稀薄散乱的灵力,刺进她的肩膀。 秦家弟子从院墙后现身而出,持剑围上。 被剑刺伤的感觉十分久违,让云晞惊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目光撞上秦家主那双勃然大怒的眼睛,到了嘴边的“为何”二字咽了回去,心中已有答案。 果不其然,秦家主阴沉而高傲的双眼逼视她:“你无视秦家养育你这么多年的恩情,说走就走,未免太不把秦家放在眼里。” 云晞轻笑了声,右手抓剑把它从自己肩上拔了出来,顺手将那血淋淋的长剑推开,不卑不亢道:“那我便把这份恩情都还给秦家,只是不知秦家主想要我怎么还?” 秦家主倒是欣赏她意料之外的烈性,盯着她看了半晌,忍痛在太阿剑骨与织星图之间做下决断:“嫁去林家,替我取回一件东西,到时我有办法让你脱身,你与秦家也从此两清。” w.f云晞眸光动了动,心中的意外没有持续太久。 常州林家与秦家虽已结盟二十余年,亲近熟络,相助于危难之际,可也只是利益使然,从始至终都并非真正一条心。 世间结盟者大多如此。 云晞环顾剑光映照的道道黑影,她现在势单力薄,实力不足以迎战其中一人,若不低头,走不出去。 云晞不知秦筝的执念是不是重选一次,一雪前耻。 但她知道如何来替秦筝活得痛快。 这得以走出这道门为前提。 “取什么东西?”云晞问。 秦姝从秦夫人怀里露出半张脸看向云晞,对她有意答应的选择感到意外,柔弱无害的一双眼眸变得幽邃几分,唇角抿出一抹笑。 “织星图。”秦家主说,“林家费了好些年才得到的宝物。” 云晞说:“我答应,但秦家主需要以启誓咒为刚才的话立誓,我只求生路。” 第49章 第49章 秦林两家的婚期定在一个月后。 云晞第二日就被推上了马车,她算了算日子,从曲阳州到常州林家,最晚也就是半个月的路程。 护卫花轿的八名秦家弟子皆是化劫境,并无半路脱逃的可能。 云晞放下马车布帘,却被一只手轻轻拦住。 “姐姐,常州路远,还望珍重。”秦姝露出天真单纯的笑眼,捋了捋额前的头发,“不用记挂我在秦家过得好不好,我也会去看望你。” 云晞面无表情收回手,纱幔落下,挡住她漫不经心的目光,对轿夫说:“该走了。” 常州路远,马车在林家气派的大门外停下,云晞下马车时,一只布满薄茧的大手伸至眼前。 “筝筝,我就是你未来的夫君,林天南。” 意料之中的轻蔑怠慢并没有发生,云晞抬眸打量面前的黑衣青年,笑容明朗,意气风发,五官俊秀又不失英气。 “现在还不是。”云晞没去回应那只手,提裙下了马车,沧州温柔的落日在她娴静的脸上洒满薄薄的金辉,如瓷器莹透,“我今晚可以住哪里?” 林天南眼中露出一丝意外,他对秦筝这个曲阳州小霸王早有耳闻,也做足了应对的准备,可面前的少女骄横无礼不可一世的脾气全然不见,只剩一身沉静疏离的冰雪气。 想必是秦姝回归之后,秦家上下态度有变,对她的打击不小。 “筝筝自然是住我家最好看的院子。”林天南从惊愕中回神,大步走到她身边带路,不好意思地笑着挠了一下头,“待十日之后我们成了亲,筝筝若是更喜欢这里,我便从自己那院子搬过来。” 云晞不置可否,院子里处处花团锦簇,芳香馥郁,令人心旷神怡。 云晞冷淡的神色似乎也因此柔和几分,对满眼欢欣赤诚的林天南说:“爹娘为了照顾我的安全,特意派了这八个人来保护我,可我不喜欢时刻被人跟着,也不觉得你会让我落入险境。但他们千里迢迢陪我同行,功不可没,遣人回去也不妥当,你能不能帮我安顿好他们?” “当然可以。”林天南有应必求,目光扫过跟随在云晞身后的秦家修行者,变得冷硬几分,警告意味明显,“在林家,所有人都要听我的安排,只有筝筝除外。” 秦家修行者面面相觑,互相对视一眼,朝林天南抱拳行礼,跟随带路的林家人走远。 “筝筝,无论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直接告诉我,不用畏手畏脚,以前你是什么样,现在依旧可以是什么样,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得舒坦开心。”林天南拍胸脯向她保证,直率大气,让人放下心中戒备。 云晞只是客气道:“多谢,这几日舟车劳顿,我想休息了。” 林天南被她淡淡的神色刺中,脸上明朗的笑容变得有几分犹豫,很快又调整出十足的耐心:“好,那你早些休息,明日我带你去跃山踏青打猎。” 待所有人离开,院里的侍女也被云晞支去小厨房做吃的,云晞走到花圃面前,寻着一丝苦涩的气味找到一株白紫色的花枝,连根拔起。 钟情蛊藤。 若是传说不假,夜里它就会伸出细长透明的枝条,穿破窗户刺入她的胸口,将养花人的名字刻在她的心上,令她永远为这个名字妥协一切。 谁家好人追求心仪女子会用这种邪术。 云晞眼前浮现出林天南今日大方的示好。 他妥帖仔细,在她面前没有半分强者高傲独断的架子,让人明确肯定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是足以让人心动的独一无二。 但云晞见过真正的独一无二。 不是迫不及待地表现在一字一句上。 林天南在她这里有所求。 云晞脚下碾着钟情蛊藤,思来想去,秦筝这个人最大的价值唯有太阿剑骨。 这个世上其实有剥离太阿剑骨而不让它消失的办法? 翌日。 东风翩然,暖日当暄。 “筝筝,你看这匹白马怎么样?”林天南抚了抚一匹白马,纯白的鬃毛被风吹动,如缓缓翻涌的云涛雪海。 他回头对云晞笑道,“我替你挑的,漂亮吧。” 云晞点头,接过林天南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拉着缰绳踱步几圈,扭头看向远处的青玉山,手中的缰绳逐渐收紧。 “不是要狩猎吗,走。” 云晞俯身捞过箭囊与稍弓,扬起了缰绳,双腿夹住马肚子。马儿得了令,抬头嘶鸣了一声,向前方奋蹄疾奔。 跃山马场在沧州东郊,前有宽广辽阔的草原,后靠青玉山。 春日温和爽朗,小溪穿花而过,沧州百姓也爱来此处的草原上游玩,骑马纵横,踏青吟咏。 青玉山可供狩猎,出于安全起见,马场规定狩猎者只能在外围部分活动。 云晞记着织星图的事情,但要找到织星图,绕不过在林天南身上争取信任,不能对他事事拒绝。 “哎筝筝,你等等我啊,早知你骑术这么好,我今日就多邀几个朋友同行,让他们开开眼!” 林天南骑着高大的枣红马追上云晞,他本就长得俊秀,声音也好听,云晞没回头,反倒是让草地上结伴游玩的女子们朝他投去目光,见到了一双笑意温暖的眼睛,恍惚以为春日的阳光都留在他的眸子里了。 山林间古树四季常青,矮矮的灌木丛也是青葱一片,生机遍地。 骏马慢腾腾踱起步来,林天南兴致勃勃,举目四望,寻找猎物出没的踪迹。 “我们就以各自猎取到的猎物数量定输赢。”林天南不假思索,“若是筝筝你赢了,我就将常州城北开满桃花的那座宅子赠予你。” 云晞爽快应下,道:“若是你赢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好!”林天南朗声笑答。 说话间,远处有一只灰色的野兔闪了闪身形,两匹骏马齐齐朝那灰影奔去,云晞手中的弓已拉至满月状。 余光扫过地面时,她察觉到了不对劲。 云晞立即勒住缰绳,却晚了一步,地面上隐藏得极好的蛛丝已经深深割进了马蹄。 白马突然受惊,前腿猛然跪下,庞大的身形轰然倒落,差点把她甩了出去。 好在她反应敏捷,灵巧的往旁边一跃,稳稳落地。 四周蛰伏已久的黑影纷纷蹿了出来,手中的长剑直指林天南。 这十多名黑衣人将云晞和林天南团团围住,手中的兵刃对准三人。来人阵势森严,杀气冲天,脸上皆有黑布遮罩。 刹那间,云晞又听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天南如影随形的护卫从远处赶来,将黑衣刺客包围。 为首的那名刺客扬起一抹讥笑,丝毫不在意自己在人数上的劣势,他招手为令,刀剑撞击声与血肉割裂的声音响彻了这片树林。 林天南挡在云晞的白马前迎战,宛如她不可破的盔甲。 云晞观察着混战中的所有人,她现在没有能够出手的实力,唯一能用的只有脑子。 这些刺客无不精锐凶悍,有以一当十之势,即便是林家的修行者,在他们面前恐怕也难分高下。 常州城中,林家眼皮底下,怎会有这类人的存在? 眼前的场景让云晞觉得说不出的奇怪。下一瞬,她的猜测就被打断了。 “抓活的!” 林天南话音刚落,为首的刺客已经飞身落座于云晞身后,一掌将她击翻在地,马鞭一甩就缠住了她的小腿。马匹受了惊吓,扬蹄向前奔去,眨眼间已将云晞拖行了数米。 “筝筝!” 林天南被吓得面如土色,眼中的怒火已然压抑不住。 此刻他一分心,一把长剑就贴着他的鼻尖擦过,右臂上也添了一道深深的剑伤。 林天南一剑把阻拦在前的刺客劈成两半,瞬形追向云晞,一道剑气斩断了缠在她腿上的马鞭,刀刃直刺向那刺客的心脏。 “呲”衣料被割裂的声音极其轻微,云晞从地上爬起,扭头恰好看见刺客的尸体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血水四溅。 “筝筝别怕。”林天南抬袖挡住飞溅向云晞脸上的血珠,抓住她的手腕把人拉到身后,剑招越狠,扬起长剑斩断了身旁的树枝,反手一转荡起一片剑气,卷起树枝如箭一般刺向四方的刺客。 “撤!” 黑影之中发出的一声冷呵还未完全消散在山林之间,所有刺客就已听从号令迅速脱离了战斗,向四周遁形而去。 “筝筝,你都伤到哪儿了?”林天南拉着她左看右看,却见她拍了拍自己滚了一身的尘土,丝毫不见惊慌的神色,令林天南脱口而出的安慰话又突兀地停顿下来。 “皮外伤,不用担心。”云晞摇了摇头,垂眸看着他右臂上血淋淋的剑伤,微微皱眉。 林天南咧嘴笑道:“我这又不打紧,你没事就好。走,我先带你回府疗伤。”他满脸歉意与担忧,抓住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往青玉山下走,“今日是我对不住你,害你受到牵连,你要打要骂都行。” 云晞扭头回看,目光越过紧随身后的林家护卫,督了一眼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刺客尸体。 她问:“牵连?你知道这些刺客的身份?” 林天南忙解释说:“三个月前,常州馥郁城十五家之一的闻家谋反,我便踏平了闻家,当时心软,留下闻家一脉旁支,没想到给自己留下了今日的后患。” “原来如此。”云晞点点头,身后有噼里啪啦的声音传入了耳朵。 “该死,竟然还放了火!”林天南回头瞧见藏在灌木下的火符骤然燃起大火,浓烟滚滚,炽热的气浪席卷满地尸体后如猛兽般直扑向前,忍不住怒骂了一声,护着云晞迅速往山下撤离。 浓郁的血腥味萦绕不散,云晞扭头可见林天南肩上深可见骨的伤口。 察觉到她的注视,林天南低头,守护之意坚定无比的目光清晰映入云晞眼中。 云晞心底平静,想起奚莹爱看的那些话本中英雄救美的桥段,设想出自己应该有的反应。 她此时应该对林天南表露出感激,认为他可以依靠,自然而然难抑心动。 但云晞不爱听这样的话本。 她也不是因为修行十几年也毫无长进而自暴自弃,对剑术一窍不通的秦筝。 林天南肩上的剑伤与刺客尸体上的伤痕很像,是刻意调整了出剑习惯与招数之后的结果。 双方剑术出自同源。 那些刺客也是林家的人。 林天南救她护她于命悬一线之际,想要她心动。 云晞垂眸,她好像知道林天南的办法了。 让身负太阿剑骨之人心动,自愿献出剑骨,是剑骨离体后不会消失的前提。 第50章 第50章 灯火幽深。 林天南坐在灯下处理常州事务,却心事重重,目光空荡荡地凝滞在字上。 候在一旁的侍从安慰道:“公子,秦小姐深受身世打击,这几日深陷悲伤难过之中,看不见别人对她的好,实属正常,公子勿要烦忧。” “是吗?”林天南随手拿起一旁的热茶又重重放下,语气不悦,“今日我救了她,不说令她心动三分,连一句谢谢也没听见,况且你看她落入险境,却不哭也不怕,若不是小时候见过她,又确认过画像,我真怀疑林家换了个人来耍弄我。” 他抬眸望了眼窗外的星移月落,沉声说:“那钟情蛊藤可别令我失望。” 侍从克制住抬手欲擦冷汗的动作,有些紧张道:“芳情院的人说,秦小姐说花圃里的雪羽莲是她那个妹妹喜欢的,怒气冲冲拔光了所有的花草,钟情蛊藤也被毁了。” 钟情蛊藤难求,养活一株要费不少心思,比如需得剜下自己的血肉来喂养。 林天南闻言紧拧眉头看了侍从一眼,气笑了,冷声道:“这倒是像她的脾气。” 侍从迟疑了一下,在压抑的氛围中硬着头皮问:“公子,那明日的湖心宴可还要继续?” 林天南冷淡道:“不必了,她既然不吃这一套,我就换个法子。” 门外突然有人叩门传讯:“公子,有人擅闯瑶光阁被我等发现,但......”那人埋下头,“我等不敢处置。” 瑶光阁藏珍无数,按照林家的规矩,擅闯瑶光阁者,当诛。 林天南起身,持剑的影子投落在传讯侍从的身上,气势逼人:“什么人不敢杀?” “秦小姐。” .瑶光阁外灯火通明,满地剑光肃杀。 云晞坐在瑶光阁的台阶上,歪着脑袋盯着檐角被风吹响的铜铃看了许久,持剑围在她身前的林家修行突然纷纷往左右退开,让出了一条路。 身披黑色大氅的青年疾步走近,紧盯着她的一双眼睛里不见怒意,只有困惑与失望。 “筝筝,瑶光阁是林家重地,你不该来。”林天南低头看了她一会,拉她起身,语气有些复杂,“你想要什么?” 云晞摊开手心,被揉皱的一张蓝色锦缎在她掌心展开,浮出白色星点,轻声问:“可以吗?” 林天南瞳孔一缩,右手迅速抓住她的手掌,覆盖织星图,余光扫过周围的修行者,确定无人看见,压低声音质问道:“你竟然能从禁阵中把它拿出来,筝筝,如此有备而来,是你父亲的意思?” 云晞不置可否,她右手屈指,重新把织星图抓回手中,贴近林天南耳畔说道:“钟情蛊藤,是我故意毁掉的。” 林天南猛然扭头直视她那双冷静又极具压迫感的眼睛,心中被一种错乱而怪异的感觉包围,仿佛传闻中那个娇纵无能的秦家小姐掀开了面具,摆出一个聪明人姿态要求与他谈判。 一个散灵之体,连自保都做不到的凝气境,想盗取织星图之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它送出林家,无异于做梦。 林天南心中刚刚浮现出一丝冷笑,猛然间惊醒,怀疑她是故意选择在今晚被发现盗取织星图的。否则如果再过几日,等到他父亲出关时才败露,必死无疑。 云晞注视着林天南闪烁的目光,微微笑了下,从容不迫道:“我和你换。” 林天南盯着云晞看了许久,紧握在她右拳上的手松开。 “筝筝初来乍到,对林府不熟,擅闯瑶光阁只是误会一场,不必惊动我父亲。”他转身走在前面,包围瑶光阁的林家修行者自觉退散。 云晞揉了揉被抓疼的手腕,跟上他的脚步。 芳情院的灯亮起几盏。 云晞展开织星图仔细欣赏,九天星辰入目,奇幻而瑰丽的一丝丝星轨如漩涡般转动,似能被她的手指引出图卷之外,心想着散灵之体真是可惜,否则她今晚就可以试试引下星辰之力,将阻拦之人洞穿。 坐在对面的林天南见她气定神闲,不露一丝惧怕或紧张的情绪,自己反倒更像是处于被动局面,沉声开口:“筝筝,不管你今晚闯入瑶光阁,拿走织星图的目的是什么,你该给我一个交代,否则按照林家的规矩,我也护不住你。” 云晞抬眸看向他:“你倒不如主动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太阿剑骨?” 林天南愣了一下,眉头紧拧,正色道:“我林家也是名门正派,做不出在无辜者身上杀人夺宝的卑劣行径。” 云晞露出一丝疑惑,单手支着脑袋,思索道:“那你做了这么多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真的喜欢我。” 林天南反问:“筝筝为什么不信?” 云晞很难确切描述,想了想,问:“真的爱意怎么会让人时刻陷入危险?” 林天南噎了一下,苦笑道:“筝筝,我从小就在扮演我不熟悉的角色,时常令自己失望,连假装喜欢一个人也破绽百出。我的确有求于你,你想想这两日,可在林家见过与你同龄的林家女儿?” 云晞回想了一下,林天南的母亲已故,这里除了一些侍女和女门徒,的确没有其他的女子。 她惊讶地问:“林家的女儿都活不了?” “对,都活不了。”林天南眸光黯淡了几分,解开身上衣袍,“我是唯一的例外。” 云晞盯着林天南身上束胸的布条,原来是女扮男装。 林天南朝她无奈地笑了笑,把衣裳一件件穿回身上,话音里带着一丝怨愤:“林家祖上曾为了护一州太平,不计代价屠杀了漠视人命的天地灵兽黑龙,却没想到因此获了天罚,林家女儿从此伴随灾厄降生,倘若自己不死,就会害死族中许多人,因此女子刚出生就会被诛杀。” “但我的母亲想要我活下来。” “我是母亲的第二个孩子,哥哥失踪后的第二年,她生下了我,把我伪装成男儿抚养,战战兢兢养到三岁时,灾厄终于发生,林家被降天罚,死了许多人,母亲为了掩盖一切因我而起的真相,自己假装发疯坠邪,顶下罪名,被林家人推入焚邪坑。” “林家屠杀恶龙无错,林家女子更无错,什么天罚?谁定的规则?我不服,无辜之人凭什么枉死?”林天南凶狠的目光盯着窗外漆黑的天幕,似与谁隔空喊话,良久,扭头对云晞露出一丝恳求。 “我想解除林家女子的灾厄,筝筝,只有你能帮我。” 云晞曾见过数不清的恳求目光。 “我能做什么?”云晞说,“散灵之体,尚且无力自保。” 林天南指尖亮起一簇灵力光芒,在桌面上画出线条,似一张地图。 “去万骨坑,我想让你为了我不顾万骨坑的危险,去里面取出一枚记录天罚的碎片,有了那枚碎片,我才能知道如何破除灾厄。”林天南抬起眸光,满眼无奈与为难,“万骨坑被界雾包围,据说唯有太阿剑骨保护的人才能活着出来。太阿剑骨何其罕见,你是三百年间唯一一个。” 云晞说:“若没记错,界雾能噬人心智,放大负面情绪,轻易令人崩溃致死,即便太阿剑骨能保我活着离开万骨坑,我也有可能在界雾中变成痴傻之人。” 林天南艰难道:“是。所以除了喜欢,我不知道还有什么理由能让人为了另一个人心甘情愿赴险。” “你刚才那番话其实也可以。”云晞错开对面惊诧的目光,低头斟酌了一会,说,“合作吧,我替你去取碎片,你把织星图给我,让我平安离开常州。” “多谢筝筝!”林天南心中一喜,笑着承诺道,“莫说是离开常州,我可以保证让你平安回到曲阳州秦家。万骨坑中用得上的防身灵器,我也竭尽所能准备最多。” 云晞低头看了看林天南画在桌面上的地图:“万骨坑远在常州边缘的荒僻北郊,你要亲自陪我同去。” 林天南说:“自然,那种地方我若不陪你前往,我不放心。” 云晞端起自己新添的热茶轻抿一口,补充说:“织星图需先借给我防身。” 林天南露出为难的神色,亮晶晶的笑眼渐渐冷静几分,权衡之后应下:“可以。” 云晞点点头,条件谈好之后也没什么可以多说的:“夜深了,林公子请回。” 灯下少女平静疏离的气质与传闻相差甚远,林天南依旧没能适应,起身欲走时,没忍住回头问道:“筝筝,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云晞叹了声气,又露出无所谓的表情:“今时不同往日。” 林天南又问:“你恨那个秦姝?” 云晞朝她释怀笑道:“非亲非故,不在我心中占据地位。” 林天南似松了口气,没再追问什么,走出了房间。 云晞透过窗户看着那道身影融入院子外的夜色中,重新铺开压在手肘下的织星图,指腹抚摸在一丝丝缓慢转动的星轨上,细碎却密集的星辰光芒闪烁,钻进她的手指。 织星图力量浩瀚而强盛,入侵身体时形同无数支冷箭穿身,让人避之不及。 云晞浑身渗血,眉头也没皱一下,安静忍耐,直到极限,从黄花梨木椅上摔了下去。 晕倒在地上的身体浸泡在血水与汗水中,伤痕累累的皮肉之下,丝丝瑰丽的星轨若隐若现。 第51章 第51章 万骨坑中,灰黑色的界雾弥漫不散,无太阿剑骨护佑者,闯入其中如同自尽。 云晞站在界雾前,阴森危险的气息随风抚上脊骨,令这具身体寒毛竖立,如同面对一只随时会苏醒过来撕碎猎物的猛兽。 林天南站在云晞身旁,十名林家化劫境修行者守护在四周,手中的霜绛灯中浮出一朵明亮的白色火焰,飘向界雾。 “霁光焰是纯净之火,有它开路,也许能让你在里面顺利些。” 林天南话音刚落,十朵霁光焰被界雾吞没,这一幕令她紧张而期待的脸色骤变,慌忙看向云晞,怕她反悔。 云晞把难题抛回给她:“开路一事就不必再继续为难下去了,林公子不如想想,假如我被界雾影响,痴傻失智,有什么办法能引导我从里面走出来。” 林天南心中的取舍早已明确,因此毫不吝惜,取下自己佩戴在颈间的玉魄,一分为二。 一半为圆,一半为环,两者随时能重新嵌合。 “这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圆魄名为虚天月,环魄叫寒山雪。”她把其中一半递给云晞,“它们真正的作用都不在牵引,但二者生于同源,互有感应,你我各执其一,我以我的心智甚至神魂替你分担界雾的伤害,时刻提醒你保持清醒,为你引路。” 云晞不动声色接过那枚晶莹剔透的环形玉魄,长睫掩盖住眼底掀起的一两缕波澜,秦筝的记忆清晰重现在她脑海之中,浮现出蛛丝马迹。 寒山雪明明应该是秦筝因为瞧着喜欢,从另一个人身上抢来的东西。 林天南补充道:“但即便是通过双魄,我也无法承受界雾的影响太久,因此只有五成把握。” 言外之意,比起记载天罚的碎片,她自己的性命更重要,若遇危险,会保自己。 云晞指腹摩挲着寒山雪,冰凉的气息扑面而来,沁润脑海,让她不安的情绪渐渐消退,垂眸思索许久。 散灵之体对她的限制太多,只身入万骨坑本就如同主动把危险当作枷锁压满全身,倘若连万无一失的后路也没有,她不做。 她需要在被界雾吞噬意识时唤醒一个早已刻入脑海深处的暗号,一个引导自己必须走出界雾才能继续向前的象征。 界雾能放大一个人心中的愤怒,仇恨与悲伤等负面的情绪,以师门逝者为引,反而会让她完全失去理智,更无法清醒。 云晞思索了一会,说:“我曾在你的书房里见过《三十六咒诀》,你会咒术?” 她问得突然,又出人意料的心细,让林天南没反应过来:“略懂皮毛。” 云晞问:“可会凤凰杀?” 林天南面露惭愧:“凤凰杀是高阶咒术,我的境界无法用出它的力量,只限于画得出它的咒纹罢了。” “够了。”云晞说,“一旦双魄失去作用,立刻送一道凤凰杀给我吧。” 她得到林天南的点头应答,把寒山雪贴身放入怀中,缓步走向界雾笼罩下的万骨坑。 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随着翻涌的热气冲出万骨坑。 云晞纵身跳下时,耳畔响起无数人濒死之际的咒骂,哭喊与求饶,心智不坚者,在这些声音刺穿耳膜挤占大脑的瞬间就已崩溃。 身上驱邪的披风在热气中变得焦黑卷曲,随着她双脚重新踏上地面,化作灰烬簌簌掉落。 浓烈的血液将脚下土地浸透,云晞每一步都在粘腻的触感中抬起,又重新踏回湿软粘稠的地面,灰黑色的界雾无处不在,在坑底浓郁得似要凝结出水雾,呼吸间入侵脑海。 寒山雪的凉意袭遍全身,万骨坑外的人在急切询问她现在处境如何,云晞从不知何时突袭而来的迷茫感中清醒回神,握在左手的引路香已燃到尽头。 竟然已过了一柱香的时间。 她的视线被界雾完全遮挡,这具身体对机遇或危险的感知也十分迟钝,要寻找碎片只能依靠林天南给的阵盘。 托在掌心的阵盘飘出点点金色的光芒,在看不见边际的万骨坑中漫无目的地寻觅。 云晞紧随光点聚集成团的方向,谨慎前行,最终见到一片莹白的碎片被掩埋在脚下的白骨堆里。 “云晞,救我。” 云晞俯身抓起地上的碎片时,突然间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后背一阵发寒,一种诡异而紧张的感觉瞬间包裹了全身。 她站直身子,缓缓回头。 遮盖石壁的藤蔓吸饱了血一般通红发亮,灰黑色雾气四散逃逸,隐约还看得出一点方才幻化出的人形,奇怪的风声混入雾中,似恶作剧得逞之后的嬉笑。 石壁之下,血泥之上,穿透雪衣女子筋骨的铁链霎时间收回四方的阴影之中,猩红的毒咒将她压趴在地动弹不得。 她的脸埋在碎尸白骨之中,听见云晞脚步声接近时,努力偏过头,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云晞。 只是这样一个轻微的动作,也牵动了她手腕上铁镯的力量,从铁镯中窜出的光束之中爆发出数条毒咒,覆盖住她的全身。 那些古老玄奥的怨毒咒纹早已失传,云晞也只在古籍中见过后人以揣测还原出的零星记载。 云晞忐忑又匆忙地走向她,脚步越来越急,心底翻涌的情绪在界雾中无限放大,冷静与理智不再,最后不自觉地跑了起来,与那只被血水浸泡的眼睛对视,心底震颤。 那只眼睛无比熟悉,在被血色浸染之前,应该如皑皑雪山般澄净。 “你……”是我? 这一幕在云晞眼中无比熟悉,咒术的折磨像是穿过凝滞在她们之间的空气,转移到了她身上,让云晞浑身疼得险些跌坐在地,恍惚间确信自己也曾被咒术与锁链囚禁在一个远离世界之外的深渊中。 直到身上血液干涸。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云晞拧紧眉头,捂着脑袋缓缓蹲下身,意识在虚幻又真实的剧痛之中变得模糊不清,竭力回忆时浮现出的碎片被她抓在手里,尚未看清便飘散在了空气中。 望秋原上难分胜负的战场。 祝寒宜迟迟没有正面现身,却在第三日以血焰传讯,说他自缚于魔沼刑柱,要她只身去一趟魔沼。她被四宗门商议后劝阻。 血魔将死去的三千修行者投入焚天炉,欲将其魂魄炼化为魔器风云幡。 她一剑诛杀血魔,引三千魂魄顺利进入轮回井,随后返回青乾驻守的一星涧。 等等,为什么她没有遇到邪灵和江泛月争夺四神器? 为什么她能从轮回井回来? 为什么是在一星涧外收到离青乾驻地最远的天枢的求救,在前去相助的路上被一道无名之雷劈进了一个深渊? 云晞痛苦地捂住脑袋,从不被她放在眼中的惶惑与狂躁在同一时间膨胀,爆炸。 怎么可能? 什么人能让她毫无还手之力,什么雷刑不能被她的步尘剑斩为飞烟?! 翻涌在四面八方的界雾朝她汇聚而来,往她的双眼与耳朵里钻去,寒山雪震颤不止,似乎将要破碎,云晞头痛欲裂,无法思考,与彻底崩溃只差最后一击。 “云晞,救我。” 地上的自己再度低声朝她求救,嗓音嘶哑。 云晞睁开痛苦紧闭的眼睛,双手颤抖着捧起地上那张满是血污与绝望的脸。 我放你出来。 云晞无法思考的大脑似乎找到了一个冷静运转下去的理由,刚想说话,可那张脸上的五官骤然一变,她看见的人成了孤山鸢。 “云晞。”孤山鸢面无表情开口,却发出了一道男子的声音。 云晞触电般缩回了手,甩了一下脑袋努力维持清醒,双手撑在血泥粘腻的地面,死死地盯着她,嗓音冰冷,神色狂躁:“你是谁?” “这是警告。” “别再思考,也不用反抗,否则你再度于错乱的剧情中看见过往时,就是你的死期。” 云晞想要紧紧抓住什么的十指突然张开,扑身上前,双手掐住了“孤山鸢”的脖子,眸光如覆冰霜,毁灭欲攀升到了极致,像是一旦脱离控制就会肆无忌惮焚烧一切的明离火,将她自己也点燃。 她双手用尽全力,嗓音又狠又冷:“谁的死期?我说了才算。” 若是有旁人在场,会看见她身前身后空无一人。 她掐住的是自己的脖子。 .万骨坑外,虚天月裂痕斑驳。 林天南原本还能应付通过虚天月而来的伤害,却不知云晞突然在里面遇到了什么,变得彻底疯了,让她的心智与神魂也受到牵连,吐出一口血。 林家修行者瞬形扶住踉跄倒退的林天南,取出珍贵的药物为她疗伤。 身着华丽衣裙的女子从后方缓步靠近,站在林天南身旁,朱唇轻启,投向界雾的眸光干净单纯。 “看样子,她出不来了。可惜你白白浪费了寒山雪,想必那本该是母亲留给我的东西。” 林天南坐在地上缓了半晌才恢复过来,有力气仰首看向她,冷冰冰道:“她带不出碎片,寒山雪也埋没在万骨坑里,你很开心?” 女子笑盈盈的目光低垂,拔剑不由分说斩向林天南,杀意凌厉:“妹妹,你是不是还没记住我是谁?” 第52章 第52章 云晞跪坐在地上,修习杀道二十年也不曾惧怕的毁灭欲在今日逃脱控制,危险与兴奋充斥大脑,令她感受不到自身承受的痛苦,把生命力的快速流逝当作乐趣。 风声在云晞耳边嬉笑不止,鼓励她再使上全部的力气。 眼前孤山鸢的面容变得狰狞扭曲,如同她正对着镜子照出了自己。 云晞快要被自己毁灭。 一丝浅金色的光芒远道而来,将浓郁的界雾一分为二,灰黑的色彩从它两侧退散。 云晞情绪疯狂的眼瞳被这道咒纹的光芒微微一刺,眸光闪烁了一下,颤抖着朝它看去。 浅淡的咒纹在被她注意到的瞬间好似被赋予了生命力,化作一只华美而高傲的凤凰,所经之处的昏暗世界变成了刺眼又滚烫的一片金红色,华丽的翅羽上飘落下点点流光,在地上燃起大火。 云晞双眼刺痛,大脑却在一点点清醒,随着理智的逐渐恢复,漆黑的山壁、古怪的红藤、身穿雪衣却长了一张孤山鸢的面容的女子在火中被烧成灰烬,随着被凤凰驱逐的大风化作一团团火星飘向天空。 云晞掐在脖颈上的手缓缓放下,一眨不眨地辨认着那片金红色空间里浮现出的模糊景象。 像是折射过往的蜃景一般。 那是一根雷弧电光缠绕的巨大刑柱。 俊拔如松的男人用一簇簇血色火焰将自己束缚在刑柱上,朵朵血焰排布成一根燃烧的锁链,火光嚣张跳跃,如他本人气质的具象,不可言说的凌厉,威严,危险万分。 祝寒宜似有所感,缓缓睁眼,注视下方的云晞,深邃的目光穿过不断飘向天空中的火星与灰烬,在错误的时空之中,与云晞认出了彼此,唇角扬起一丝笑。 “你再不来,我怕我失去控制,会违背不得越过你进攻人族的约定。” 云晞听见了她曾经永远错过的几句话。 她尚未完全清醒过来的眉眼还显得陌生而冷硬,久久注视着刑柱上天生孤傲却只对她温柔的青年时,终于泛出一丝柔和的弧度。 祝寒宜身上的血焰长链一寸寸熄灭,瞬形浮空,朝她伸出手。 “跟我出去,杀一个人。” 云晞眼中恢复了清明,缓缓站起身,明亮的火光投下阴影,抚摸着她平静却傲然的脸庞。 她嗓音不重,却有极大的力量:“杀谁?” “妄想让你我停止思考的人。” 凤凰发出一声清越而尖锐的啼鸣,折身飞向光耀之地,将云晞的目光拉向回去的路。 云晞迈步跟上,满地熊熊燃烧的大火往两侧退避,身后辉煌夺目的金红色犹如未干的墨迹向下滴落,再度露出了万骨坑中被界雾笼罩千百年的昏暗天地。 万骨坑外一白一青两道剑刃猛然相撞,掀起一阵狂风。 云晞走出界雾,抬袖挡住扑面而来的气浪,看清剑势隐隐压住林天南一头的女子时,露出一丝诧异。 秦姝? 秦姝依旧顶着一张柔弱无害的笑脸,环视不敢妄动的林家修行者一周,压制在林天南脖颈上的霜刃添上一份力道,带出一道血痕,开玩笑般对着愤怒的林天南歪了一下头。 察觉到从万骨坑中走出来的气息,二人扭头看见被凤凰杀消散开的光雾遮掩下的云晞,面露惊讶。 记忆之中,寒山雪本是秦筝死前恨着气,从秦姝那里抢来的。因此,云晞在见到林天南给出寒山雪时,已猜到秦姝与林天南有关系,但没想到是生死相争的关系。 云晞摆摆手:“我不参与你们的恩怨。” 秦姝轻轻撤剑,擦了擦剑上血珠,轻声细语道:“姐姐,你可比林天南重要多了,把碎片拿出来吧。” 云晞微微挑眉,看着憋了一肚子火气的林天南从地上站起身来,与秦姝并肩而立,瞬间明白了局势。 这二人虽然看不惯对方,却是一伙的。 云晞笑了笑:“看这样子,我要是交出碎片,恐怕立刻就会死在你的剑下。” 秦姝状若天真,纠正道:“你不交也会死。” 云晞不急不忙朝她走近几步,笑着说:“既然我今日只剩死路一条,那你是不是应该大发慈悲告诉我,你和林天南是什么关系?还是说我与林天南的婚约,本就是秦林两家做的局,织星图不过是用来骗我的幌子,林家想要碎片,那你秦家呢?” “秦家的那群连自己亲生血脉都分不清的蠢货,怎配与我设局?”秦姝温柔婉转的声音骤变,染上了几分男子的低沉硬朗,似笑非笑地盯着云晞说,“秦大小姐,真是不好意思抢夺了你的身份,等我风风光光回到林家之后,我会还给你的。” 云晞眼底疑惑散去,低笑了声:“你是林天南的哥哥?你们林家人的伪装……还真是别具风格。” 秦姝闻言挑眉督了眼林天南,轻嗤了一声:“为了获取秦大小姐的信任,你连这个秘密都说了?真是辛苦你了。” “你别太目中无人。”林天南冷眼瞪了回去,右手伸向云晞,再无此前的耐心,“把碎片给我,留你全尸。” 云晞轻笑,终于想明白为什么秦家最后会被宿敌万家轻而易举踩在脚下,险被灭门,从此一蹶不振,人人可欺,曲阳州也被林家接管。 一定是秦姝卧底秦家动了不少手脚,将布防图也提供给了万家。 凭此大功一件,他的确可以风风光光回到林家,甚至名正言顺地从林天南手里夺回自己的位置。 云晞笑了下:“精彩。” 秦姝也没了耐心:“秦筝,别再试图拖延时间了,这是沧州,没有人会来救你。” 云晞用挑拨离间的口吻笑着说:“那你们兄妹二人可商量好了,太阿剑骨要留给谁?” 林天南意外道:“原来你还是在防备我。” “我曾问过你是不是想要我的太阿剑骨,常人应该反驳说世上又没有取出剑骨后能保证它不会消散的办法,才能让我真正安心,可你的回答是什么?”云晞轻蔑的目光逼仄万分,“你本就是卑劣之人,又知道保全剑骨的办法,怎么可能不心动?” 秦姝持剑走向云晞,杀意浓烈:“太阿剑骨被界雾浸染后,会暂时成为无主状态。无主之物,便不会随着一个人的死亡而消散。这个秘密我先告诉你了,剑骨也就先归我好了。” 林天南气得笑了,拔剑追了上来:“父亲的话你也不听了,要明目张胆地在这里和我抢吗?” 秦姝转身迎击毫不留情刺来的苍青剑刃,长剑砍在林天南的剑身上,锋利的剑气竟将她连连逼退,杀意毫不作掩。 “不自量力。”秦姝持剑追上,冷笑着杀向林天南,眼瞳猛然睁大,低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不断喷涌而出的鲜血。 从身后刺来的长箭闪烁如天上星辰,穿出秦姝的胸膛后不减半分力道,直刺向他正前方的林天南。 林天南反应敏捷,下意识挥剑抵挡,眼睁睁看着自己不可一世的哥哥倒了下去,露出站在他身后看戏般微微笑着的云晞。 夜幕提前降落四野,璀璨繁星之下,云晞盯着震惊万分的林天南,音色淡淡:“我也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就当是那日狩猎的赌约。” 一丝丝星轨在她身体里若隐若现。 “我舍命一搏,把星轨引入体内,侥幸不死。”云晞注视着林天南从惊疑变得惧怕的目光,“星轨能引下星辰之力,弥补灵力的空缺。” 九支星辰长箭出现在她身后,在她话音落下时飞射而出。 眨眼间,林家八名修行者全局覆没。 林天南这才惊觉她是个疯子。 真是疯子。 引星轨入体,闻所未闻,骨骼血肉都被丝线般的轨迹刺破扎穿,竟然还有命活? 林天南极快地挥出一剑,身前苍青色的剑影纷飞如阵,最后一支星辰长箭死死抵在剑阵之上,星火飞溅,点亮昏暗的天色。 林天南冷汗直下,盯着神情淡然却逐渐露出苍白脸色的云晞,忽而一笑:“破釜沉舟,我当真佩服你的胆色,你虽然没死,但能强撑多久?” 云晞体内的星轨越发清晰,淡声道:“所以,我不打算同你浪费时间。” 抵在剑阵上的星辰长箭猛然再进一寸,剑阵发出清晰的破裂声,裂痕遍布。 林天南口中不断溢出血水,求生欲让她强撑下去,只要能让云晞分神一瞬,或者撑到她先倒下,就是转机。 她咬紧牙关说道:“秦筝,我们的合作可以继续,如今你比我强,但我也绝不束手就擒,与其两败俱伤,不如你把碎片交给我,我帮你从你那个昏庸无情的父亲手里夺取曲阳州主之位,你小时候不是喜欢什么月下馆的一个清倌么,我也替你把他抓来,如何?” 云晞专注地凝聚星辰之力,平静道:“这世上的确有一些东西能让我困扰,甚至止步不前,可惜权力,情爱,都不在其中。” 林天南不死心地盯着她的眼睛:“但如果是那只凤凰呢?” 云晞眸中不掀一丝波澜,星辰长箭毫无停顿,陡然粉碎剑阵,以千军莫敌之势,刺穿林天南的胸口。 林天南抓住胸口长箭往血泊中倒下,不可置信的目光刺得云晞微微皱眉,让那些刚刚被她压下去的回忆再度浮出水面。 云晞脑海中闪过与祝寒宜自初逢以来相处的一幕幕,他想找她就随时来找的理由大多厚颜无耻,不可理解,时常让喜欢安静独处的自己感到烦人。 但能够和他坐在朗照峰的梨花树下,听他抚一首琴,看他炫耀一招新学的剑,听他说着外面那些新鲜却不怎么有意思的事情时蜷在藤椅中睡着,或是并肩行走在人来人往的热闹街巷间,然后钻进路边小店里,吃一口烧鸡,那种感觉也不错。 天地如同不堪重负般轰然崩裂,破碎的景物纷纷洒落,露出危雪山渊原本的面貌。 云晞唇角不经意间扬起的弧度下压,缓缓吸了一口气,最后看了眼脚下逐渐消失的尸体,回答道:“他也不在其中。” “他只会叫我向前。” 冰寒之气扑面而来,云晞站在尘土掩埋下的白骨面前,伸出右手。 寒山雪从白骨身上掉落下来,落入她的手心。 可惜忘了问问寒山雪的真正作用。 云晞收起唯一的一丝遗憾,仰头环视嶙峋的山壁,思考着怎么从山渊底下出去。 灿如烈阳的刀气在不远处爆发,横扫四野。 云晞脚下地面微微一晃,灰尘扬起,大大小小的石块从山壁上簌簌往下掉,山渊上空群鸟惊飞。 她抬头望向刀气的来源,北边的玄极台。 第53章 第53章 撼动危雪山渊一带的刀气许久才散,山洞中不断震落下纷纷石屑。 江泛月从臂弯里抬起头,白皙精致的一张脸上此刻布满狰狞的割伤,总是漾开甜美笑意的眼里只剩下疲惫与冷倦。 她看了看洞口的雷火阵,被外界异动激起的明离火燃烧得格外张狂,轻而易举吞没横扫而来的刀气,毫无疑问是最她身前安全的守护。 年姑娘的确是一个妥帖又可靠的人,江泛月心想,她用治愈咒术保住了自己的性命,把足够撑到金玉宴结束的食物和水以及伤药都留在了山洞,临走前还特意留字,为她不愿放弃山渊下的东西而道歉,承诺一定会回来。 没太多深厚情分的临时队友而已,又是在金玉宴这种同谁都能反目为仇的地方,想走就走了,作什么承诺。 江泛月心中为立场而惋惜,虚弱地抓起手边的水月令,黑色令牌正面的水波变成了四道,今日已经是金玉宴的第四天了。 若是年姑娘从危雪山渊里出不来......那可正好。 江泛月左手扶着山壁慢慢站起身,缓步往洞口逐渐退缩回阵纹中的明离火走去,身上还未愈合的伤口传来疼痛,还有些使不上劲的右手抓住应召而出的骨刺,正要朝着雷火阵纹一划“闯了金玉宴四天,玩得开不开心?” 江泛月听见熟悉的声音传来,藏在心底的委屈与难过霎时间喷涌爆发,她抬手放出山河影,被明离火烧毁的扇子还没来得及找办法修补,好在灵咒-同语的使用没受到影响。 “不开心。”江泛月仰头望着悬浮在空中的扇子,遥遥面对扇中的人影,忍住嗓音里的哽咽,顿了顿,冷静道,“玄霜石还没拿回来,我正要去危雪山渊底下看看年姑娘是死是活,她若死了,我这一趟才能轻松些。” 任良宴通过破破烂烂的山河影看见了一张伤痕累累的脸,那些伤口不同于寻常的刀剑伤,残留着毒素,因为没清除干净而有些发红腐烂。 任良宴嘻嘻哈哈的神色变得严肃,没去管玄霜石的事,沉声问:“谁伤了你?” 江泛月右手下意识要去摸摸脸,又屈指收回袖中,佯怒道:“还不是被那什么镇守危雪山渊的血鸢伤的,你以前讲故事的时候也没提醒这玩意厉害,别去惹它呀。我的脸若是留了疤,我可要和你拼命。” 任良宴松了一口气:“血鸢的风刃里有一种特殊的毒,我去找解药和祛疤的紫晶花。玄霜石我劝你也别急着抢了,你现在这弱不禁风的样子,年姑娘光是拿手指头戳你一下,你都得倒。先安心养伤。” “好哦。”江泛月答应下来,往回走了几步,一屁股坐回地上,找出干粮咬了一口,又猛然抬头,“不对啊,我还是得去一趟山渊,年姑娘万一是被困在下面出不来,等金玉宴结束,玄霜石就跟她一起消失了。” 说完便叹气:“唉,这都是什么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买卖。” “金玉宴明日卯时才结束,你养养体力。” 任良宴开口止住她起身的动作,顿了顿,眼神中浮现出几分迷茫和不安,仿佛被什么无法解决的困扰阻碍了前路,半晌才吐出几个字,“我想同你说说话。” 任良宴在烦恼中沉默的模样让江泛月觉得不太对劲,记忆中,风趣豁达又心思缜密的青年只在某次从提前失效的唤梦符下醒过来时,才让她只见过类似今日的迷惘和躁意。 她轻声说:“你说吧,怎么忧心忡忡的?” 任良宴深深呼吸:“我梦见云晞没死,梦见她说不喜欢我的安排,还梦见她闯入了一处混乱空间。” “混乱空间?”江泛月微微露出疑惑,“像血雾沼泽那一类地方? 任良宴原本要摇头解释那里是书中逻辑未覆盖到的地方之一,因此会在不稳定的时空中看见过去与未来错乱交汇。 但他想了想,最后点点头。 “她在那里看见了一些本该成为秘密的往事,于是我亲自动手,只差一点就成功杀了她。”任良宴语气中浮现一丝困惑,很难解释他与梦里的自己存在的割裂感。 江泛月安慰道:“可这只是一个梦,你也亲自去陨星原看过了呀,云晞已经死了,一个死去的人曾经再怎么厉害,也构不成威胁。” 任良宴摇头,看着对面不解的目光,解释得有些困难:“我根本不担心她能伤到我,而是担心我不能控制梦里的自己,你能明白吗,梦里的我好像是一个更强大的我。” 他甚至差点脱口而出,明明他就是这个世界的天,可为什么有时却觉得自己只是自己的傀儡? 江泛月似乎听懂了,无奈地轻叹了一声:“因为你把梦里的自己当成了真的,你为什么要承认除你之外的第二个自己的存在呢?任良宴,我早就说过了,唤梦符和酒一样,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再依赖它,清醒的时间会越变越少,迟早会出问题的。” 任良宴对着她聪慧灵动的一双眼睛思忖良久,紧锁的眉头慢慢松开,似乎承认了自己有时候分不清是梦是真。 但他心里明白这与唤梦符无关,是他这个原本活生生的人在书中的世界待得太久了,无论身体,情绪,还是思想,都会随着纸页泛黄,墨迹褪色而变得迟钝。 他偶尔会陷入迷茫,会犯困疲惫,会在行走在路上的某个寻常时刻,突然如做梦般恍惚,又霎那间一脚踏空回到现实。 天气霾与书中被他提前写好一生,本不必有自主的思考和选择,却在意外觉醒后妄想与他同归于尽,又被他不可违抗的力量强行纠正的那群纸片人没有区别。 任良宴神色变得冷峻,再这样下去,的确要出问题了。 这一次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必须要离开这本书。 “有人来了。”他透过山河影往外看了一眼,同语咒消散,破损不堪的素绢扇在原地消失不见。 江泛月扭头看向越过雷火阵走进山洞的人影。 洞外明媚的日光照耀在云晞的身后,逆光而来的身影陷入黑暗之中模糊不清,她比前几日显得消瘦憔悴了几分,步子有些不稳,似乎受了很严重的内伤。 江泛月不难想象到面具下的那张脸已经面无血色。 “年姑娘!”江泛月捂着胸口猛烈地咳嗽两声,一边开心地朝她迎上去,走近时似乎才察觉到不对劲,担忧地扶住她的手臂,感知她的力量,快速估计此刻是不是能赢过她抢走东西的机会,“你受伤了?是在山渊里遇到什么危险了吗?可找到了东西?” 云晞显得更苍白脆弱了几分。 她没想到星轨带不走,引入星轨时受的伤却偏偏还能带回现实,又废了不少力气去修补玄极台上那条看似微不足道的裂隙。 可惜被刀气斩裂的玄极台根本无法修复,北边的四极之力必定受到影响,若是因此变得稀薄甚至提前消散,金玉宴中的所有人都难逃一劫。 因为疲惫与薄怒,云晞心中隐隐有燥意滋生,尤其是不得不为了近水楼的线索,还得继续与江泛月打交道的此时此刻,伴随燥意攀升的杀念险些抑制不住。 云晞深深呼吸,遗憾摇头,推开她的手:“遇上了里面的守护兽,可惜没拿到东西。明日金玉宴就结束了,我想立刻去一趟玄武岩林。” “我陪你一起去吧,路上运气好的话,我也抢一把密钥。”江泛月遗憾地收回了手,露出跃跃欲试的目光。 云晞点点头,往外走时闲聊道:“不久之前有人出刀破坏了危雪山渊后方不远的玄极台,可惜我晚了一步,没看见是什么人。” “玄极台?什么人疯了才会去破坏玄极台?”江泛月震惊叫道。 金玉宴就像是一个正在成熟的果实,在玄极台散发出的四极之力的孕育下,将在第五日卯时成熟。届时四极之力自然消散,金玉宴也会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里面未被探寻的资源将对世上所有修行者开放。 但四极之力如果提前消散,未成熟的果实也会消失。 里面的人,结局也相同。 江泛月低头冥思苦想了一会:“我也被那一刀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什么人在抢东西呢,那刀势灿如烈阳,横贯长空,有点像是……” “传说中的斩虚刀法。”云晞接过话。 江泛月惊讶地抬起微微睁大的眼眸,追上云晞的脚步:“灵州白家?可是白少阳中了脱灵咒,金玉宴里什么人会主动救他脱困?” 云晞猜想道:“一些本就不是为了这里面的资源奖励而来的人。” 江泛月目光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低垂的眼睫掩下眸中思索,想起被该死的赤晖部从近水楼顺走的一卷杂稿。 灵州白家“洗濯魂魄”的办法如果真是杂稿上记载的那个,那么赤晖部和白家做了交易。 不懂规矩的疯狗。 江泛月心中把问重雪骂了一万遍。 云晞慢条斯理道:“虽然拿不准出刀之人的目的,但不会只是破坏北边这一处玄极台这么简单,另外三处的玄极台恐怕也有危险,不如放出点消息,把这里面的修行者往那三处引去。” “那三处恐怕也已经出事了。”江泛月轻轻挑眉,纤细的手指比了个数,“今日是第四刀。前三次动静从东南西三方传来,虽远却隐约可闻,年姑娘这两日没听见?” 云晞侧首对上一双探究的眼睛,轻描淡写带过:“我被困山渊下的密闭空间,什么都没听见。” 江泛月哦了一声,跟着云晞往玄武岩林的方向继续走,若有所思道:“如果四极之力提前消失,这里说不准直接就没了,大家伙都得埋一起。年姑娘,你是天生热心肠,路过瑞州城都要去管一管李家的闲事,现在却能安心去玄武岩林争夺魁首?我才不信。” 云晞说:“听说每一届金玉宴中,玄极台散发出的四极之力会有很大一部分向密钥开启的地方汇聚。如果玄极台崩塌,四极之力屏障提前消散,想要补救,代价最小的办法就是利用玄武岩林中汇聚的四极之力作为补充,支撑金玉宴空间,撑到明日卯时,自然消散。” 江泛月眨了眨眼:“四极之力汇聚……有这说法?” 云晞不会说这是她在上一届金玉宴中发现的秘密,面不改色道:“嗯。” 第54章 第54章 余霞横空,夕云如鳞。 玄武岩林外围被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河环绕,有人靠近时,水面浮现出特殊禁制,不以密钥解开禁制而强行闯入者,会被水下涌起的水柱击穿骨骼,永沉河底。 云晞站在河边,脚下水面倒映出颜色浅淡的落日,一道道波纹打着旋缓缓转动,如同漩涡般蚕食最后的夕光,形成覆盖整个水面的奇异禁制。 她摊开手心,手中的密钥与水面禁制相互感应,迸发出刺眼的金光,吞噬了她的一抹灵力,形同在密钥中写下了她的名字。 “只有一把密钥,我没办法带你一起。”她侧首对江泛月说。 江泛月无所谓道:“玄武岩林外围也有不少好东西,年姑娘不必担心我白走一趟。况且你进去还有大事要忙,我正好偷懒。” 云晞右手一扬,密钥坠落进水面缓慢流动的漩涡中,一个个漩涡霎时间静止,凝实,水面似结出了一层厚厚的冰雪。 通路开启。 江泛月朝云晞挥挥手,待她踏过水上冰层走进远处灰黑色的岩林中,眼中盈盈笑意冷却几分。 残缺的山河扇从她火红的衣袖下滑出,江泛月垂眸盯着它思索了一会,放弃了向任良宴传讯。 有些事情不能告诉他,更不能让他动手去办。 江泛月乌黑的眼珠子转了转。 倒不如让赤晖部把自己带出去。 邪灵学不会什么牺牲奉献,把自己设入局中的邪灵,必定有出去的办法。 “年姑娘,这么多人的性命可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了,我可不奉陪。” 江泛月温柔却又事不关己的冷漠目光从对岸别开,盯着自己指上绽出的灵力自言自语。 无形的枝条破空飞射,最大范围穿行在金玉宴各处,极快地寻找持有晖字令之人的气息。 .云晞走进广袤无垠的岩林中,唯见一片单调的灰黑色,形态各异的石柱、石笋、石峰林立,遍地是苍劲而粗犷的力量。 其余九人不见踪影,不知安静蛰伏在哪块石下的阴影中,紧张又兴奋地等待夜色的到来。 云晞脚下都是玄武岩石铺成的路,月升之时,刻在岩石上的一个个古老文字将浮现而出,收集最多者为魁首。 金玉宴结束后,这些不同的文字将为持有者赐福,让他们拥有更敏捷的身法,更强大的体术,更敏锐的洞察力,更坚毅的心魄。 云晞观察四周,记得上一次见到四极之力凝结的形态是xx,往岩林深处找去。 地面漆黑的影子突然覆上一层清冷无暇的霜白。 月升苍穹。 橘金色的古文字从地面缓缓浮现出的刻痕中剥离而出,悠悠浮空,如明灯长耀。 云晞身前身后窜出几条泥鳅般灵活的黑影,各个摩拳擦掌等待已久,其中不乏熟人。 “谢令闻你个杀千刀的!昨晚抢了我三个字,今晚怎么还敢跟我抢!” 谢令闻飞扬的马尾差点被身后杀来的剑气齐齐斩断,极快地回身上撩一剑,将对面冰冷的长剑挑开。 “没拿到手里的东西能算你的?写你名了还是你天枢少主把这儿包了?”谢令闻撤剑就走,唇边勾起的弧度轻蔑而冷淡,“看好的东西都守不住,是你没本事。” 楚修君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和这个大摇大摆负剑走远的人结了怨,盯着他左手中正在被吸收的字符光芒,一口气咽不下,瞬形追上。 “字我不要了。”楚修君一剑刺去,“你把那只手留下。” 谢令闻侧过头的瞬间就见一道冷白的寒芒擦着自己的鼻梁而来,剑风吹得眼睛微微一闭,挥剑挡住楚修君的攻势。 锋利的剑气冲击四方,寒光划过的脸上,楚修君竟看见了一双带了点怨愤的眼睛。 楚修君疑惑又不耐烦地看着谢令闻:“你跟我拼什么命,我得罪过你?” “那倒没有。”谢令闻笑了下,挥剑反击而上,“我这个人品行恶劣,手段下流,就是爱抢别人的东西。” 楚修君下意识觉得他阴阳怪气的一句话意有所指,皱起眉头,眸光冷峻几分,毫不客气地杀了过去,招招斩向那只左手。 剑势迅猛,谢令闻左手被震得发麻,手上皮肤皲裂,涌出一丝血线,尚未被完全吸收的古文字从松开的指缝间掉落下来,二人目光纷纷瞄准那团橘金色的光芒,伸手去夺。 一根远道而来的透明蛛丝擦破楚修君的手臂皮肤,击中谢令闻抢先一步触碰到古文字的手背,看似脆弱轻盈的蛛丝却有千钧之重,二人猛然收回手,扭头看向蛛丝的来源。 夜幕笼罩下的高大石柱上,发梢微卷、笑意恶劣的青年朝他们扬了扬手,挂满月色的蛛丝如刀剑光寒,卷起掉落在地上的古文字收回他身边。 “好一个坐收渔翁之利。” 楚修君咬牙切齿挤出几个字,拔剑斩断蛛丝,古文字再度从半空中掉落,引得三人瞬形追去时,纵横在地面文字凹痕中的阵纹清晰现形,霎时爆发的困阵光芒笼罩在三人身上。 秋惜叶从石柱下方一跃而出,伸手抓住半空中的古文字,瞬形消失不见。 “这才叫坐收渔利。”原地留下她的笑声,“多谢三位拱手相送。” “真不厚道。”云晞简洁评价。 秋惜叶在无人之地数着手心里浮现的十六个古文字,数得心情愉悦,走路一蹦一跳,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不轻,抬头就见到一张黑凤凰面具。 “年姐姐?”秋惜叶见她摘下面具示意,惊喜地走快几步,“你怎么现在才进玄武岩林?我能不能看看你拿了哪几个字了?” 云晞重新戴好面具,手指点在秋惜叶额头,稍一用力将她推开些距离,无奈道:“想骗我拿出古文字给你抢?算盘别贴在别人脸上打。” 秋惜叶往后仰了仰,笑道:“我是这十个人里面唯二的逍遥境,又是第一次参加金玉宴,想夺下魁首也不过分啊。” “你在玄武岩林待了几天了?”云晞问道,“有没有见过白少阳?” “其他八个人我都交过手了,白少阳不在这里,喔,我听说他被人重伤后还中了脱灵咒,现在指不定在哪里藏着呢。”秋惜叶上前挽住她的胳膊,信心满满道,“你关心他做什么,走走走,我带你去抢字。” 云晞摇头,刚要解释玄极台的事情,两道杀气腾腾的剑气蓄力猛冲而来,将她的声音打断。 快速攻来的两道剑光一左一右拦下路,带出冰冷的残影。 “走什么走,抢一赔十。”楚修君连着被抢了三次,气不打一处来,剑尖从秋惜叶肩膀挪至胸口,“秋惜叶,把东西还来。” “嚯,还找了个帮手?” 云晞缓缓把快要戳到自己嗓子眼的长剑拨到一边,对上下打量她的谢令闻说:“是我。” 谢令闻本就觉得云晞脆弱单薄的身板十分眼熟,一听她的声音便认出来了,惊喜道:“年姑娘你怎么不早说你也来参加金玉宴了,哦不对,你怎么跟秋惜叶成了同伙?” 云晞扭头看了眼还在抢字的两个人,解释说:“我只是路过。玄极台被破坏了,四极之力或许会提前消散,我来玄武岩林找一样东西,试试能不能补救。” “什么被破坏了?” 一脸不信的谢令闻还没问出口,不远处正在打架的两个人已经默契停手,震惊地问出了声。 云晞看了看他们,补充道:“四方玄极台出现裂隙,似乎是斩虚刀法所为,但我没在现场抓到人,不能确定。玄武岩林中有四极之力汇聚而成的玄极骨,若是四极之力提前消散,金玉宴空间也会消失,需要用玄极骨来补救。当然,四极之力未受影响最好。” 秋惜叶的视线范围内似乎出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她睁大眼睛盯着极远处昏暗夜色下的某物,脸色陡然变得严肃:“完了,已经受到影响了。” 云晞正要转身去看,却发现秋惜叶所见的异常已经遍及了四面八方,时刻笼罩在金玉宴天地间的四极之力屏障竟然染上了一缕缕黑气,被黑气涂抹的透明屏障在澄澈月辉下清晰可见,像是遮挡月亮的一层浮动的薄云。 “那是什么东西?”谢令闻疑惑道。 黑气顺着从地面不断向屏障上方游动,云晞目光追着一缕黑气往上看,像是在吞噬四极之力,又像是在改变它的作用。 将玄武岩林与残花道、斩龙山等地阻隔开的禁制骤然破裂,早已在外界响起的动静终于传入岩林之中。 许多修行者双手抱着脑袋蜷缩在地上,似被千万只蚂蚁啃噬着大脑,痛苦的哀嚎声隐隐约约回荡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凄厉。 云晞辨认出了黑气,环顾四周林立的岩石,似乎在寻找什么适合动手的地方。 她快速解释说:“是吞雾,有人想借四极之力屏障将吞雾散布在金玉宴每个角落,距明日卯时还有几个时辰,足够让吞雾把一个人的意识销蚀干净,让人变成一个空壳。” 接下来,那些邪灵就可以顺利接管这样一具身体,继承其境界与实力的几率会提高许多。 原来这就是赤晖部的目的之一。云晞抿了下唇。 三个年轻人互相对视一眼,从彼此隐约想起什么的惊疑神色中确定云晞所说的“吞雾”正是自己听说过的那个可怕之物,强行保持冷静的语气中隐隐浮现出几分未见过太多大风大浪的慌乱:“那我们要做什么?” “我去解决这些吞雾。”云晞朝着远方被黑气爬满的屏障走去,冷静地留下一句嘱咐,“你们赶快去寻找玄极骨,一旦找到,想办法把其中的四极之力全部释放出来。” 秋惜叶和谢令闻点点头,正打算分头行动,秋惜叶回头朝她的背影叫道:“放出四极之力之后呢?” 云晞已瞬形走出很远,处变不惊的声音却被一道强劲的剑风清晰送至三人耳畔:“若是还有力气,以乾坤馈泽阵吸收玄极骨释放的四极之力,修补四极屏障,若已力竭,等我来。” 楚修君好奇的目光被气质柔和却有力量的女子牵向远方的夜色中,想起年少时被父亲的仇家绑架,封锁了听觉与视觉,是一位姐姐救了他。 她在崩塌的雪海中将他拉起,把他交给天枢,听到父亲向她道了一句“多谢剑仙”。 猝不及防的一道剑风让他拉回了心神。 他快步追上谢令闻,急声问道:“她是什么人?” 第55章 第55章 吞雾销蚀意识的痛苦如万蚁噬骨,比直接挨上千刀万剐更让人难以承受,此起彼伏的痛呼声挤进云晞耳朵。 云晞寻觅的目光定在玄武岩林与残花道交汇的星瀑界,湍急的水流从高空呼啸而下,撞碎在凸起的山石间,闪烁如星。 她朝着星瀑界而去,身后突然追来锐物高速摩擦在地发出的星火迸溅声,回头时,迎上一条青鳞巨蟒高高扬起的头颅。 跟踪已久的青年双臂环抱,悠然随意地从夜色里走出,来到青鳞巨蟒身旁,唇边扯出一抹挑衅的笑意,算是同她打过招呼。 “是你?”云晞从青鳞巨蟒虎视眈眈的墨绿色竖瞳上别开目光,直视骨影,“你是灵州白家的人,还是邪灵?” 骨影惊讶地挑了挑眉,忽而一笑:“年姑娘竟然知晓这些,看来那个蠢货连自己已经暴露了都不知道,那我帮她一个忙。” 他扬了扬手,号令青鳞巨蟒:“杀。” 青鳞巨蟒露出尖牙俯冲而下,腥臭的风中毒雾弥漫,云晞身上的灵力防护眨眼间被腐蚀殆尽,指尖飞出的杀咒被青鳞巨蟒冰冷坚硬的鳞片挡下,在它身上炸出斑斑血迹,血肉飞溅。 青鳞巨蟒哀嚎了声瑟缩回夏百竹身边,被他冷冰冰地瞪了一眼后强振精神,抖落身上碎裂的鳞片,再次猛攻向云晞。 云晞笑了笑,宽大的衣袖下露出一截树枝:“无法控制青鳞巨蟒的恐惧,看来你不是孤光弟子夏百竹,而是抢夺他人身体的邪灵,青鳞巨蟒不会认你这个赝品为主。” “现在有区别吗?”骨影刚刚问出口,就眼睁睁看见体术强悍得令同境修行者生畏的青鳞巨蟒被云晞手中不堪一击的树枝劈成两段,虚光缠绕的树枝比他见过的神兵利器更冷硬凶煞,令人瞬间毛骨悚然。 云晞持枝瞬形上前,气息平和,不见杀意,凌厉的剑光却杀气腾腾,在他瞪圆的眼中迅速逼近。 意料之外的危机让骨影轻佻的神色骤变,十指扬起蛛丝,却来不及接近云晞,在扑面而来的剑风中全数断裂。 巨大的压迫感伴随云晞快速拉进的距离而变得恐怖,骨影似乎被无形的力量按住手脚,呼吸急促,连空气都在慌张逃离这片空间。 快如残影的剑光一斩而下,喷溅的血珠飞过夏百竹眼前时,他微怔的目光动了动,低头寻找自己身上的伤口,失去了双腿的身体猝然倒下。 剧痛在震惊之后汹涌袭来,骨影在血泊中仰起头,颤抖的目光清晰瞧见出云晞朝他点出的束缚咒,堵死他抛下这具身体逃生的后路。 云晞没时间去关心被束缚咒暂时困住的邪灵眼神如何怨毒,抬手写出咒纹。 灵咒-拟物。 星瀑界无数闪烁晶莹的水滴疾速上浮,遍布天地间,模拟出织星图的丝丝星轨,引下星辰之力。 被游动的黑气遮盖的夜晚原本晦暗无光,却有无数只蓝紫色的眼睛在天幕上同时睁开,又似星群开始酝酿灾难的漩涡。 布满四极屏障的黑气在这些眼睛的注视之下,霎时粉碎。 骨影突然挣扎着仰起头,盯着云晞浅淡的眼睛,笑得连连咳血:“年姑娘,四极屏障之中融入了吞雾,已经被重构,现在你消除了吞雾,整片屏障全是裂痕和孔洞,这里面的修行者只会死得更快,你以为他们会感谢你?” 云晞这才有工夫看他一眼,迈步朝他走去。 她刚踏出一步,天摇地动,古怪的大风吹起满地飞沙走石,狂暴地击穿四周的山壁与林木。遍布四极屏障的裂痕不断生长,金玉宴空间千疮百孔,露出外界如熔岩般鲜红滚烫的乱流。 无数双星辰之眼被涌入金玉宴的乱流冲击,化作一场雨落下,乱流的力量随之冲刷而下,在地面燃起沸腾的火龙,吞没四野。 骨影努力转动脖子环顾四面八方燃起的大火,笑容变得越发狂妄,甚至连表情都扭曲了起来,兴奋地大叫道:“做一具空壳有什么不好的,你们早晚是死路一条,还不如把有用的力量留给我们,这不就是你们修行者最讲究的善缘吗?牵扯自身生死时,怎么就怕了。” 云晞垂眸注视他的一双眼无比冷淡:“漠视生命,随意抢夺他人的身体,你还有理了?” 骨影失去血色的脸上布满冷汗,虚弱得说话都在颤抖,目光却依旧凶狠:“真是可笑,你们对我族赶尽杀绝,将我族人囚禁在血渊之下,日夜受地心火灼烧,怎敢跟我说生死善恶的大道理。若非你们这身皮囊还有点用处,真想引地心火把天下的修行者全都烧死。” 维持覆盖整个金玉宴的灵咒-拟物让云晞被一种虚弱感贯穿,她原本不愿再费力气多说一句话,嗓音清冷得透骨:“你们是蒙冤受屈被关入血渊的吗?残忍肆虐,祸害四族的东西,再过百年也不该重现于世。” “你说了不算。你知道什么?!”骨影摇头闷声笑道,“年姑娘,你看看这个最多再坚持半个时辰的地方,今日你管的闲事,真是自掘坟墓啊。” “别叫了。”云晞打断他的话,不欲再耗下去,“四大宗门之中混入了多少邪灵?除了吞雾,你们还计划了什么?” 骨影咧嘴一笑。 流淌在他身后的血水里爬出一只巨大的血蝎,将他笼罩在阴影中。 云晞抽出手中的树枝刺向血蝎,却不料它的攻击目标本就不是她,尾部的尖刺刺穿骨影的右肩,截断体内那根红色的生线。 被剑气重创的血蝎散作血雾喷洒在快速干瘪腐烂的皮囊上。 云晞抬头看了眼裂痕之外的乱流,转身走向玄武岩林。 不断震颤的大地稍稍安定了片刻,却又骤然陷入了更剧烈的摇晃之中。 仪景、重明、启明三令穿过重重火光从她头顶上空经过,将金玉宴中发生的变故解释给陷入危险和困惑的同门,安抚人心,亦寻求帮助。 .“楚少主,烦请你带着你的剑挪一边去,没看见你的七杀剑气与馈泽阵法相克吗?” “七杀剑阵可护万法,是你这不入流的剑招非要掺和进来抵抗乱流,反而坏了大事。” “这是剑仙的自创剑招,少说话不丢人,没见识还不懂少说话才丢人。” “剑仙的剑招?凭你?学得会?” 秋惜叶修补阵法的动作顿了顿,忍无可忍大吼道:“闭嘴!都说了阵法出现裂隙是玄极骨释放的四极之力不足的原因,你们懂阵法还是我懂阵法?谁再吵吵,我就拿谁来血祭阵法。” 她话音刚落,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腥甜,整个人虚弱地往后踉跄倒退几步,谢令闻伸手去扶的动作犹豫了一瞬,就见她一屁股摔坐在了地上,扭头吐出一口血。 馈泽阵上微不可见的一条裂痕随着灵力的突然撤去而迅速扩大,乱流的力量趁势冲击而下,光芒微弱的大阵终于承受不住了一般,彻底碎裂。 三人面面相觑,漫天断裂的阵纹飘落在他们之间,被地上升起的滚烫气浪烧毁形迹。 “现在……怎么办?”谢令闻眨了眨眼睛。 秋惜叶扬起一张惨白的脸,盯着破烂不堪的天幕沉默半晌,面无表情凝结出一枚仪景令。 谢令闻没想到她这么悲观:“你在写遗书?” 秋惜叶呵呵笑了声:“在这里面写遗书有用吗?我在叫同门过来帮忙,会阵法的帮我重新结阵,不会阵法的”她一掌拍在地上,血红的阵纹出现在她身下,快速爬向四面八方,聚灵阵构造完成的瞬间,秋惜叶喷出的血水洒在发颤的手背。 “把力量借给我。”秋惜叶继续说。 “你不早说。”谢令闻嗨了一声,重明令往远处飞去,燃起灵力的右指划破左手掌心,鲜血滴落在聚灵阵纹上。 楚修君亦伸出一只淌血的手,启明令没入夜色中。 “你俩就是今天血流干了,死在这里,那也不够。”秋惜叶缓缓爬起身来,双手灵力光芒闪烁,“不过,我先试着。” 云晞循着三枚传讯令的来源赶去。 许久之后,见到三个奄奄一息的少年人:“我来了。” “年姐姐!”秋惜叶听见云晞的声音,惊喜地唤了一声。 云晞扶住摇摇晃晃的秋惜叶,问:“四极之力不够,玄极骨呢?” 楚修君指了指悬浮在极高处的一个黑点,太远的距离让人无法辨认出它的具体形状,细看之下才能勉强将它从夜色中分离,像一根弯曲的树根。 “天上。”他和这位年姑娘说话时,不自觉染上了一丝紧张和恭敬的语气,不断向聚灵阵中注入血液也让他有些昏沉脱力,嗓音软下几分,“秋惜叶拿它定阵。” 云晞仰首观察玄极骨片刻,抬手朝它点出杀咒:“你们没有把玄极骨中的四极之力完全释放出来。” “年姐姐,我们已经尽全力,玄极骨质地坚硬,这两个人拿出看家本事,连劈带砍都破不开它。” 馈泽阵需要持续不断地注入力量进行把控,秋惜叶一心盯着天上的阵法,一道夺目的咒纹光芒突然从身旁飞射而出,去势如箭,让她刚刚还有些懊恼的语气立刻变得紧张,急声提醒道,“年姐姐,你的当心别破坏了馈泽阵!” 杀咒精确命中远空之中的一粒黑点,澎湃而浓郁的四极之力倾洒而下,被大阵尽数吸收。 融合在四极屏障中的馈泽大阵光芒大绽,屏障上的无数道伤口似乎在逐渐愈合,完整如初。 秋惜叶微微扭头去看站在身旁的云晞,瞪大的眼睛里布满惊讶与敬佩,她还没来得及问一句出去之后能不能指点她的咒术,眼前突然一黑,四周林立的石柱似乎都在旋转着朝她压下。 “年姐姐,我可以的。”秋惜叶察觉到自己被一双消瘦却有力的手扶住,强撑睁开眼。 云晞抽出一只手接替掌控馈泽阵的任务,俯身将她放在地上:“你已做得很好,休息一下吧,换我来帮你。” 话音刚落,站在聚灵阵的谢令闻坚持不住,砰的一声摔在坚硬的玄武岩地上。 “废物,起来。”楚修君用剑鞘碰了碰他的肩膀,摇摇晃晃地闭眼甩了一下脑袋,自己也昏沉沉地倒了下去。 云晞拧眉看着力竭的三个年轻人,透过天上无数道裂痕冲刷而下的乱流之力越发汹涌磅礴,竭力碾压着她一人支撑的馈泽阵。 日夜纠缠在她心脏位置上的疼痛不断放大,云晞闷哼了声,凝视着光芒闪烁的阵纹,快速思索着办法。 “少主,你在哪呢?” “我们来了!” “快走,那里好像是谢令闻!” 许多人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进玄武岩林。 云晞清亮的眼眸中有许多道负伤的身影用尽办法绕过重重大火,朝她靠近。 “会阵法之人,结馈泽大阵与我一同修补四极屏障,不懂阵法之人,以血入聚灵阵。”呼啸在玄武岩林里的诡异风声将云晞的声音传到每个角落,让各地赶来的修行者们瞬间明白局势,“一个时辰之内,四极屏障定能修复如初,我们会活着出去。” 层层馈泽阵纹交织在金玉宴上空,一道道裂痕以缓慢却看得见的速度愈合,聚灵阵中血色流转不歇,涌入站在阵眼中的云晞。 云晞身上负担一松。 “青乾弟子何在?”云晞说道,“自碎空明令,让外面的带队长老准备迎接。” 在场的青乾弟子皆是一愣。 空明令一旦被自己打碎,其中的生死符就会释放而出,无视任何结界法则的阻隔,将自身遭遇的紧迫危难传递给附近的同门。 没有哪个青乾的修行者会忽略来到自己身边的生死符。 “姑娘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青乾空明令的秘密?” “姑娘难道是我们游历在外多年的同门?” “怎么会?若有她这样厉害的师姐,我们应该早有耳闻才对。” 青乾弟子们严肃地盯着她,越是谨慎打量,细细追究,越发觉得她的气质极像一个人。 那个名字来到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嘴边,张嘴犹豫试探了几遍,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被身旁同门的大叫声打断。 “不行啊,生死符一传出四极屏障就消散了,他们根本看不到!” “外面有什么力量如此强劲混乱,竟然能让我们这么多生死符瞬间被毁?” 云晞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外面也出事了。 .金玉宴外,孤光山门,临月梯。 遮天蔽日的黑气如同酝酿着暴雨的乌云迅速逼近,几缕黑气率先冲出云层,落地化作人形,熟练而兴奋地围向巡值弟子身后,悄无声息咬断他的脖颈,吞食血肉。 巡值在临月梯一带的孤光弟子横七竖八倒了一地,被随意撕下的四肢滚落进浅水中。 血腥气愈渐浓郁的风中,几个邪灵争着吞吃血肉的嬉笑声逐渐变得肆无忌惮,直到一枚晶莹无暇的雪字令从天而降。 被身后无数黑色人形气团簇拥落地的女子身着白金色的纱衣,乌发如夜,飘逸的裙角轻轻起伏在风中,整个人似笼罩着一层飘渺的云气。 几个邪灵瑟缩着退回她身后,擦擦挂在嘴边的血渍,埋首敛声。 天霜仰首安静地等了一会,墨金色的烽火出现在空中。 她红唇轻启,飘逸出尘的气质被一句话推翻。 “杀进去,里面的人肉更好吃。” 第56章 第56章 孤光主峰的望舒殿久历风雪,千百年如新。 其外有九千台阶顺山势而建,黑气化形的邪灵涌向望舒殿,杀伐声已冲上第六千阶,血水并着月色淌过六千阶。 守山大阵已被叛徒从四面八方摧毁,断裂的阵纹飞卷在飒飒炸响的风声中,从脖颈间横切而过。 回荡在夜色里的乐音急促激越,杀气冲天,如剑刺刀斩,让心脏的跳动骤然停止。呼啸的风声穿过扭曲震荡的空气,落在警觉收回的指尖不远,炸断琴上七弦。 各流派术法技能光芒交织,好似一团团火焰在孤光各处爆燃,照亮修行者与邪灵彼此仇视的双眼。 灵力凝聚的长剑无形,只看得见血从边缘滴落。盛清姝剑指对面戴着面具的苏长老,冷声说:“戴着面具,只有你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 苏叶笑得花白的胡须直抖,一丝血水从面具下流了出来:“认出来了又如何,这一战,你们必败无疑。” 盛清姝秀眉紧拧,冷肃又不解,问:“为何要背叛修行者,违背当初拜入孤光的誓言?” 苏叶:“我后悔了,我不愿让我的妻儿跟我一样,死后将魂魄永远留在天上的那条裂隙里。” “有谁愿?”盛清姝挥剑。 剑影连绵,如同从天而降的苍白冬阳,将漫天飞舞的阵纹与人影吞没。 面具掉落在地,摔碎成两半。 .沐辉坪,冰冷的月光为地上被啃噬过的尸体盖上一层白纱。 集结于此的邪灵比孤光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多,兴奋地等待赤晖部首领从消散的四极屏障中带出一群实力卓绝的行尸走肉,他们将从其中挑选并抢夺一具中意的空壳。 各宗门世家带队的长老或大弟子身上负伤,守在沐辉坪上不退半步,防止弟子们踏出金玉宴时正好被邪灵围杀。 那些年轻人是各宗门世家的天骄,是传承不歇的希望,是未来会像他们一样站在同门之前、万物生灵之前的不曲脊梁。 未长出心智的邪灵不知疼痛,不惧死亡,前赴后继朝着他们的术法与刀剑涌来,黑气涌动的脸上咧开一条口子,似一张诡异大笑的嘴,挂满了修行者的血肉。 遍布在孤光的水流被动了手脚,水汽升腾弥漫,如一道结界,让人无法向外界传讯,整个孤光成了一座陷入死战的牢笼。 长了一张圣洁面庞的女子面带温柔笑意,欣赏着沐辉坪上的厮杀。 莹白的水雾从环绕沐辉坪的小溪中慢慢升起,氤氲在水面,越聚越多,似一片漂浮在空中的皎洁雪岭。 天霜站在及膝盖高的芦苇丛中,手心朝向水面,试着把碎裂心魄的体术力量注入蒙蒙水雾中,再让它们扩散去每一个角落。 劲风乍起,两岸芦苇在风中折断,残叶翩飞。 蓄满体术力量的一拳从斜方横冲而来,碾过旷野的沉闷雷声和激射的电光汇聚在拳风之中,砸向天霜的胸膛。 天霜收手后撤一步,转头看向怒气滔天的女子,露出一双欣赏的目光。 “持剑之人竟有如此强大的体术力量,若不是我已与这副皮囊完美融合,真想换成你的,定然前途无量。” “我今日就扒下你偷来的这层皮,让你看清楚自己有多丑陋不堪。”奚莹盯着天霜的眼睛说道。 那双眼睛看似温柔悲悯,实则冷漠,视世间生灵为蝼蚁,让奚莹痛恨。 师尊就是被她偷袭,负伤强撑。望秋原上的许多青乾弟子也在这双轻蔑的目光中倒下。 奚莹以前努力修行的理由有许多,为了被师兄师姐允许独自下山,为了不负师恩,为了听一句“不愧是剑仙的师妹”。 后来多了个理由,为了除去那些伤害过同门的人。 算下来,最应该第一个去死的,就是邪灵。 他们害得无冤无仇之人惨死,他们凭什么还能活在这世上。 天霜暂时放弃了对水雾的研究,饶有兴致地对奚莹说:“这里的所有人都不如你恨我,能告诉我原因吗?” 奚莹冷声道:“一星涧,被你偷袭的青乾朗照峰峰主越景清,他是我师尊。” 天霜的表情只有疑惑与无辜:“越景清?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吧,我杀过的人那么多,总不能什么阿猫阿狗都记得。” 奚莹拔剑出鞘:“你只需记得你今日唯有一死,才能令我同门瞑目。” 天霜笑着注视一道剑光的逼近,瞬形而上,一掌拍向奚莹。 “不知你的师尊有没有告诉过你,想在同等境界的修行者中分出强弱,先看看自己经历过多少场九死一生的战局,能比对手多出几分技巧和经验。”天霜嗓音轻灵,“你要和我,一个在修行者的无数次围杀中独活下来的邪灵比吗?” 奚莹没有感受到迎面的掌风与杀气,就好像那只是修行入门之人最软绵无力的一道攻击,但她却发觉自己动不了,如同被束缚咒定在了原地。 只能看着天霜那张笑里藏刀的脸越来越近。 感觉不到任何攻击落到身上带来的撞击与刺痛,奚莹却仰面往后倒了下去。 来自骨骼深处的剧痛终于爆发,奚莹伸手擦了擦嘴角流出的血,却越擦越多,整只手眨眼就被血水浸透。 鲸木整理天霜在她身旁弯下腰,逗弄不惧威胁的宠物一般:“还要再试试杀我吗?” 拔地而起的封影挡下天霜狠狠砸来的一拳,奚莹右手撑着地面艰难起身,瞬形拉开距离,重重剑影携雷霆之力从空中降下。 超常的敏锐让天霜察觉到危机的到来,眼中却浮现出毫不遮掩的兴奋,赤手砸向从天而降的剑影。 血迹斑斑的拳头穿过破碎的剑光,在奚莹眼中突袭而至。 剑风掀起的芦苇飞满了天际,在天霜那一拳落下时突然停止不动,斩向天霜手腕的长剑也像被冻结,不得再进一寸。 那一刻好像连风都是静止的。 寸寸断裂的剑刃迎风割在奚莹身上,系在长发上的xx丝带散落在拳风中,奚莹心想,这十年她对青乾无愧,却要把许多不甘之事带到来世。 血雾喷洒在她眼前。 “师尊!” 奚莹听见孤光弟子厉樱失控的大喊,声音撕心裂肺。 她还没反应过来,眼泪就先流了下来,混着溅在脸上的温热血珠簌簌滑落。 厉樱已经冲上前来,抓着她撤离了原地。 原地躺着孤光某位长老,素不相识却毫不犹豫救了她,身体被天霜那一拳砸得血肉模糊。 风声重新流动,漫天芦苇飘在空中打着旋,似哀鸣的群雁。 “他其实不必死的,都是因为你。”天霜笑得十分开心,染血的右手轻轻抚过唇畔,尝了尝手背上的血珠,“技不如人却偏要逞英雄,这就是你们修行者的同气连枝么?真是令人作呕。” 笑声和哭声同时挤进奚莹的脑海,颤抖的目光中,天霜瞬形而上,绕过她的身旁,将厉樱重伤在地。 “那人是你师尊?我刚才数着他杀了我四十二名族人。”天霜一脚踩住厉樱的胸口,扭头对奚莹冷笑,“你给我看好,我来教你怎么报仇。” 天霜一边浅浅笑着俯下身,右手按住了厉樱的脸,随后将她的头颅狠狠地撞向了坚硬的地面,圣洁无瑕的脸庞上沾上点点血迹。 “你住手!”奚莹挣扎着起身,朝着那个凶残之物大声吼叫,十年来稳重理智的面具顷刻碎裂。 天霜掐着厉樱的脖子,将那颗碎掉半边的的头颅抬了起来,嘴巴凑到她的耳边,看着奚莹说:“你怎么不哭了?不疼吗?” 奚莹已泪流满面。 “天霜,你去死!” 她摇摇晃晃爬起的身体终于稳稳站直,天霜抛下那具尸体而来的拳风不留一线生机,血水缓缓淌入奚莹的双眼,逐渐变红的视线中,奚莹似乎看见了记忆中那个乌发雪衣的师姐双手掐诀,耐心示范在前。 不服气地钻研了十余年也没学会术法的终于在此刻无师自通。 奚莹右手在虚空之中一握。 天上的半圆之月突然光华暴涨,倾泻下无数耀目白光汇聚于她的手中。 长剑聚形,剑光至清至纯,如天上明月令人虔诚仰望。 奚莹稳稳持剑,瞬形杀去。 天霜眼中倒映出一道一往无前的剑刃,她被一片清澈如水的月色包围,清辉越盛,自己越像是暗夜里即将被消灭的最后一个阴影,毛骨悚然的感觉突袭全身,天霜抽身后撤,却听夜风送来一个看热闹的声音。 “下山的方向又不在这边。” 谢令闻毫无预兆出现,身后的剑阵中杀出重重剑影,将她四方退路封住。 天霜扭头看向谢令闻,在这个少年的身后,许多负伤在身却战意盎然的年轻人从一面凭空出现的光幕中走了出来。 卯时已至。 奚莹的剑追杀而来,将她生线斩断。 “凝万物为剑?奚峰主,回去之后你可得教教我怎么领悟这招。”谢令闻说笑着转身,拔剑杀进黑气弥漫的战场。 十年过去,稀里糊涂受过宗门许多次精心保护的弟子们今日站在长老及师兄师姐身前,接替那些重伤不敌的同门,迎战最残忍疯狂的宿敌。 那些意气风发又看似不靠谱的年轻人们,在平日总想偷懒躲开的一场场历练中不自觉全力以赴,于是不知不觉成长为了宗门认可的模样。 明日的生机与尊重,要在此时此刻为自己杀出来。 有人重伤,有人倒下,但无人往后退。 一团团人形黑气被击溃,残余的邪灵从灰飞烟灭的同类身上学会了恐惧,退往溪水后。 青年们未给自己和邪灵留下喘息的机会,追击而上。 哀嚎声凄厉刺耳,生线断裂,一缕缕破碎的黑气往空中散去。 生死逆转,胜负将定。 所有人紧绷的面色都稍稍松弛了几分。 沐辉坪后,却有一人身着织金黑袍阔步走来,白发如雪,气势凌厉。 洞虚境的威压从他身上肆无忌惮地释放开,逼得人往后退了半步。 没有人猜到问重雪亲自出现的地方不是孤光的望舒殿,藏珍宝库或者关押身负重罪且危险之人的狱界,而是这里。 “我来抢一个人。”问重雪目光寻觅在人群中,恹恹收回,“既然她不在,无人能为你们求情。” 他抬手随意挥了挥。 天际风起云涌。 沐辉坪一带的五行灵气陷入混乱,金破木,木破土,土破水,水破火,火破金,五行相克,世界遂成碎片,乾坤不守,天地颠倒,山石草木碎散在狂舞的大风中,化为飞灰。 浓黑的云层从天边滚滚崩塌,露出红光闪烁的阵纹。 灵阵-天地同沉。 黑沉压抑的末世之景下,境界低者无法抵御失序的力量,被切割为染血的尘埃。 见识广博的长老们反应迅速,竭力构造出的抵御结界下方有引导万物归序的阵法快速运转。 问重雪漫不经心的神色微冷几分,天地同沉的光芒大绽,结界破碎,长老们猝然倒地,吐出一口血。 问重雪垂眼看过去,似笑非笑:“自不量力。” 他话音刚落,远处的灰烬中飞掠出一道独一无二的光亮,杀道气息铺开在天地间。 淡紫色的剑光驱散天上阴霾,掠过千万里,涤荡出一片澄澈的晴空,蓬勃辉煌的天光破云而出,洒落在被血染红的水域。 铮然清脆的剑鸣声下,凝聚在空中的灭世阵法灰飞烟灭。 年轻的修行者还在惊叹这一剑与他们之间的巨大鸿沟,当年参与过望秋原一战的人却认出了什么。 洞虚真人步尘剑气。 与日同辉,与光同耀的步尘剑气,跟着那位风华灼灼的剑仙一起消失了十年。 今日重现,分明带来了一个振奋人心又令人不可置信的好消息。 四散的光幕背后,众人屏息以待之际,缓缓走出一个人。 浩大的风在她身前敛去杀意,轻轻吹起她的乌发与裙摆。 沐辉坪上的每一双目光都在竭尽全力辨认那道模糊的人影,屏气凝神等待她走近,不久前还在玄武岩林中与她并肩而战的弟子们突然懊悔,竟然未问过她的身份名字。 脸上的黑凤凰面具被她单手取下,化作风沙散去。 面容苍白,气息平和,一双无惧的眼瞳格外清透。 第57章 第57章 云晞被上百双目光迎接。 那些好奇,震惊,惋惜,振奋,喜极而泣的目光,无一不在向她传递出两句话。 你是什么人? 这十年,你为什么不向我们发出求助? 这些话并没有任何人来得及问出口,云晞也只看向面露兴奋的问重雪,黑袍白发的男子瞬形穿过人群,灵阵-界生的光芒眨眼间从地面冲天而起,将他与云晞从人群中分隔开。 “原来是你。”问重雪的目光一寸寸牢记云晞的模样,“云晞,若不是你,今日哪怕屠尽孤光,对我来说也没有任何意思。” 云晞看了看昏黄的阵光,灵阵-界生如同开辟出了一个特别空间,黄褐色的沙尘飞舞在光束之中,像是夕阳沉落时的大漠。 洞若观火阵法内外的人都看不清对方,也听不见一阵之隔的声音。 她只是淡淡地向他确认:“所有的邪灵都来了孤光?” “当然。”问重雪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似在模仿和欣赏真正的天生强者,忽而一笑,“原来你的目的和我一样,也想在今日将彼此赶尽杀绝。” 云晞情绪很淡,尽量不在神色与声线中放大任何一丝能轻易把人压垮的疼痛:“你们不是对手,无论是你在我面前,还是剩下的邪灵在修行者面前,今日都走不出孤光。想要活命,现在就立誓退回血渊,前代修行者留给你们的活路,我辈可以不斩断。” 问重雪终于忍不住了一般,看着她失去血色的面庞,稍稍扬起头大笑道:“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狂妄,云晞,你难道要用现在这副离死不远的模样告诉我,这就是你的全盛状态?如果不是,你不妨先想想落到我手里之后,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能让我不折磨你。” 他朝着自己眼中唯一具有威胁的步尘剑看去,这才认出云晞手里拿的不是步尘剑,只是一道几乎凝实的剑影。 云晞轻声承认:“不是。” 同为洞虚境实力,与问重雪这一战决不会轻松,第二道步尘剑影是她此时此刻在诸多限制下能拿出的最大实力,但不是她的全部实力。 “但足够了。” 云晞持剑杀去。 剑影极快,眨眼就贴上问重雪衣襟,令人无处可逃,势必只能挨下一击。 缓缓浮动在阵光中的沙尘骤然间狂乱飞舞,遮挡了剑尖所指的黑袍,抽取出他的记忆,铺开一片残酷却真实的蜃景。 是云晞两次错过后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血腥气弥漫的一星涧,聚集在一具具尸体旁边啃食血肉的人形黑气,越景清持剑单膝跪倒在地上,微微弯曲的脊背后方,隐约浮现出华光湛然的剑阵,迅疾又浩大地向四方铺展开。 这是师尊他准备祭己身化作剑阵的那一刻! 云晞目光震颤,失去了两道剑影的心脏似乎被什么东西猛然一击,快要彻底碎裂。 她向前刺去的剑招却不停一瞬,不偏半分,被击穿的蜃景背后露出站在原地来不及安然逃脱的问重雪,剑刃斩碎他脱手而出的一道毒咒,削下一条手臂。 浓墨般滴落的蜃景中,越景清祭阵的一幕也快速消散,云晞余光里却清晰倒映出越景清逐渐低垂的头颅,手中本命剑的哀鸣声随着剑光的破碎戛然而止,没入血泥的半截剑刃也粉碎成沙。 没在蜃景中耽误一瞬去阻止师尊祭阵,云晞不后悔。 持剑者,不困顿于往事,不深陷于遗憾,只进不退。 否则万骨坑一趟,算是白去。 剑光照天。 问重雪从原地逃脱,脸色惨白一片,冷汗黏住发丝不断地往下滴落,肩臂传来的剧痛提醒他回过神,惊诧的目光从地上那条染血的右臂缓缓回到云晞身上。 他低笑着缓步朝她走近,天地灵气被一只无形的手指划过,写就一道道符纹,环绕在他周身。 “我低估你了,修杀道的人怎么可能有心有情,云晞,这么说来我们有许多相似的地方,不如来合作吧,你难道就没有什么好奇的秘密?比如,我族怎么会知道从血渊下出来的办法,当年以神器重伤你的人是谁,又或者是什么人让你失去一切,变成这样?” 问重雪渗血的断臂处涌出黑气,凝聚为一条手臂的形状,他笑着朝她伸出那只手,邀请道:“你和我都有不甘,为什么要忍一个'从长计议',继续被人玩弄在股掌之中?你我又同是巅峰强者,再往上走的无上境只有我才有资格同你讨论。我们会成为最默契,最强大的伙伴。” 云晞看着那只诡异的手掌笑了一下,只觉得荒唐:“你是认真的?” “当然。你在我身上没有感受到杀意,不是吗?”问重雪神色坦然而自信,“我今日亲自过来的目的,就是想让你放弃那些无关轻重的修行者,跟我一起走。云晞,我们一起去四族抢夺这个世上最珍贵,最至高无上的东西。” “无关轻重?问重雪,你根本不懂这世上最珍贵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不是你以为的什么让各族俯首称臣的权力地位,精妙绝伦的布局,无上的境界,而是人。无论是实力卓绝的修行者,还是在你面前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有他们在,这个世界才能变成吸引你的模样。” 云晞嗓音变冷,如刀剑出鞘时令人脊背发凉的清越声响,包围二人的气氛再度紧张起来,“我的确不该时刻保持理智,忍着在你们这些东西身上调查蛛丝马迹,你现在就去死。” 问重雪一愣,笑意冷却下来,悬浮在他周围的一道道灵符被剑气震荡,其中一道燃起火焰。 “云晞,我听不懂你说的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只要我赢了那些厌恶我,鄙夷我,试图利用甚至掌控我的一切,这天下间的道理,就由我说了算。” 被火光吞没的灵符之中冲出一条山海异兽-烛阴,人面蛇身,赤红如火,凶猛狂暴的威压抵挡下剑气的进攻,层层滚烫的气浪朝着云晞扑面袭来,呼吸间要将肺腑烧成灰烬。 云晞眸色覆霜,手持剑影再往前进一步,嚣张万分的异兽烛阴在锐利的剑气之下层层碎裂,而后方的问重雪已瞬形消失不见。 超常的洞察力提醒云晞危机到来的方向,她转身一剑斩碎夺面而来的毒咒,冷眼看着相继燃起的一道道灵符,和被微弱而密集的火光护在身后的问重雪。 “你有求于人,可实力不足以执棋,当然只能做对方的棋子。我若是你,便会与对方虚以委蛇,他既然需要我,利用我,那么我在他身边的每时每刻,都会寻找他的弱点,利用他,引导他,最后杀了他。” 云晞左手掐诀,轻蔑的目光扫过问重雪气恼又凶狠的面庞,直视一只只从灵符中飞扑而出的山海异兽。 鲸木整理“你没有耐心,缺乏计谋,忍不了一时,说什么与我合作,学着做了几年的人,就只学会了这么拙劣的一计借刀杀人?”她冷声道。 剑光纷飞,从云晞身前的阵法之中飞杀而出。 山海异兽全灭。 问重双眼不可置信地瞪大,喉咙被冰冷的剑刃刺穿,汩汩涌出的血水顺着脖颈淌入黑袍之下。 灵阵-界生亦随着他变得虚弱的力量而消散,破败的沐辉坪重现在视野中,逐渐黯淡的昏黄光芒下,问重雪疯了一般盯着云晞眼中的自己大笑起来。 云晞神色淡淡,穿过问重雪咽喉的步尘剑影顺势往下斩去,骨骼尽碎,血水飞溅,蜿蜒流淌在肌肤上。红色的命线断裂瞬间,最后一道灵符以他洞虚境修行者的血液与身体写成。 灵符-五雷碎虚。 转瞬之间,闪烁的火星在刺眼的雷光中一次又一次爆炸开,云晞被飞溅的火星击退,滚烫的气浪似乎要把她烧成灰烬,眼中只剩下焚天毁地的雷火光芒。 “云晞,是你自己非要和我一起死。” 问重雪笑着说出的最后一句话被雷火爆燃的巨大声响吞没。 云晞胸口猛然间气血翻涌,拧紧眉头吐出一口血,横冲直撞的气浪将她重重摔向沐辉坪的边缘,再往前是深不见底的山崖。 横挡在身前抵御爆炸冲击的步尘剑影被她重重插入悬崖边缘的岩石之中,随着她再也无法延迟身体承受极限的到来,剑影消散不见。 云晞手中空无一物,被最后一次爆炸开的气劲推下山崖。 被雷火焚烧为灰烬的皮囊下逃出一缕黑气,缠绕着她的脚踝,将她往云雾缭绕的山崖下方再下拉一寸,黑气最终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云晞快速地往山崖下坠落,千疮百孔的心脏逐渐变得僵硬而冰冷,一股试图突破桎梏的力量在灵脉中缓缓攀升,涌动在她破碎虚弱的身体里,让她快要承受不住,在此刻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日光在头顶的远空中摇摇晃晃,模糊不清。 呼啸的山风无法再被听觉捕捉,耳边万籁无声。 云晞什么也看不见了,眼前只剩一片黑白的光点闪烁,却又好像看到了许多年前被祝寒宜骗着骑了一夜的马去山谷,月下开了满山的桃花。 五雷碎虚符的动静太过突然而恐怖,专注于让五行灵气恢复秩序的修行者们被瞬间吸引走了全部的注意力,在震撼与惊愕之中久久无法回过神。 直到一声得而复失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地回荡在破败的战场。 “师姐!” 奚莹冲出人群,用最快速度朝着山崖奔去,努力伸手想抓住一片衣角,几乎要追着擦过指尖的袖片一同坠下。 各宗门世家的长老转身看向弟子们,面色肃然。 “众弟子听令,全力搜救青乾剑仙!” 第58章 第58章 宿雨初停,落英缤纷。 云晞静静地坐在静谧的农家小院里,手中的一面铜镜中映照出身后的桃树花开似锦,绯霞漫天。 透过花叶的光亮落在她乌黑的长发上,勾勒出一层朦胧易碎的薄光。 祝寒宜蹲在树下给她梳头发,身上沾了不少落花,动作麻利熟练。 “你又救了我。” 云晞看着镜子里黑衣束袖的青年,微微一笑。 她想起在掉下崖后不断往下坠的一幕幕。 当时,萦绕在头顶上空的一缕缕纯白云气之中,骤然翻涌出浓墨般的雾气。 狂风飞舞,血色弥漫,危险可怖,如地狱之景。 一个人影就从其中而来,却带来生机。 他挣脱了星河界的封印,打破不同空间的限制,伸手追向她。 断裂的星链在他体内化作光点飞散。 一切景物与生机都在疾速远离她,唯有祝寒宜在拼命靠近。 “什么叫又?”祝寒宜不记得自己此前还有这份功劳,只觉得心有余悸,不悦地开口,“下次能不能别这么不怕死?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你想没想过后果?你会摔成肉泥,最后一道步尘剑影也护不住你的魂魄,不知道魂飞魄散的意思么?就是我去鬼界无渡河捞你,连渣都捞不到。” “刚刚掉下去的时候是害怕的,我绝对不可以在那个时候死。” 云晞把铜镜放回一旁的石桌上,嗓音里还带着一丝刚醒来不久的慵懒倦意,浅浅笑着,“不过也没什么,我算好了你会来。” 在她被接来这里的半个月里,她时常是睡着的,躺在青竹气息萦绕的榻上,或者就蜷在院里的一张摇摇晃晃的藤椅中,苍白的脸庞淋过温柔的日光月色,渐渐变得红润了些。 唯有在无人打扰的睡梦中,一身的疲惫疼痛才终于得到缓解,大战后的时间也变得悠缓惬意,慢得让她感觉不到流逝。 醒来时,无论白天黑夜,总能看到祝寒宜就守在身边,修长匀称的指节上绕着她的发丝。 能闻得到厨房里传来药膳的气味,长颈瓷瓶里每日都绽着几支不同的花。对外狂上加狂攻击性十足的魔君,与她独处时,安静柔软得像是瓷瓶里最讨她喜欢的一朵。 w.f祝寒宜正在从摆了一桌的首饰当中挑选发簪,闻言扭头督了她一眼:“你怎么算的?” 云晞抬头对上他不信的目光,眉眼淡然却天生骄傲:“你不会以为我会放任一道共影术留在我的体内,对它什么也不做?用共影术建立的感应来探查你的状态,不难。你何时苏醒,恢复得怎么样,什么时候足以冲破封印,我跟你一样清楚。” 祝寒宜心中赞叹了一句不愧是她。 他的确没想到云晞作为被施术者,竟然可以主动催动共影术获取感应,而他还毫无察觉。 就好像他反而成了被施术者一样。 不过,一想到能办到这件事情的人是云晞,一切又变得合理。 “想不到名门正派就是这样处处算计我的。”祝寒宜轻叹声,挑了支粉白玉兰簪在她的发间比了比。 云晞拿起镜子,镜中的自己轻扫淡妆,乌发柔顺,有风吹得身上的花叶阴影摇晃,蝴蝶步摇垂落下的玉石流苏也发出泠泠声响,冰晶闪烁,极像当年。 云晞镜子一斜,恰能看见站在身后欣赏杰作的祝寒宜,笑了笑:“我也想不到堂堂魔君还会梳女子的发髻。” “学的。”祝寒宜脱口而出,不避讳什么,又怕误会,补充,“都是在我自己头上试的。” 云晞回头看向他。 “当年准备定亲大典的时候顺便学的。”祝寒宜喜欢直视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解释说,“我那时想着,等你以后嫁到魔域,做了我的妻子,定然依旧改不了不喜欢外人贴这么近的习惯,哪怕是侍女替你梳头穿衣也不行。我不是外人。” “为何要考虑这些琐碎的事情?”云晞面露奇怪,再一次问,“你喜欢我?” 祝寒宜垂眸思索了许久,想起眼睁睁看着云晞往崖底坠落时,满脑子只剩来不及的惊恐。 若是她死了…… 祝寒宜当时有一个瞬间想到了这个假设,却不敢继续想下去,他不确定自己会放任毁灭欲做出什么事情。 她好像是约束他的剑鞘。 祝寒宜看回云晞的眼睛,平静回答:“这样就算吗?那就是吧。” 云晞惊奇道:“我听说,别人说喜欢都是在花前月下,精心准备,可你好随便。” 祝寒宜似被提醒,用承诺的口吻说:“我会补上。” “我只是好奇,所以就想问清楚,你不用这么一本正经,又不是交代遗言。”云晞语气轻松,转过身去照了照镜子,摘下刚刚飘落在自己头发上的桃花瓣。 “那你呢?”祝寒宜突然问出的几个字让云晞一愣。 他走到她身前蹲下,视线平齐时,没有作为一族君王的不可一世与骄傲睥睨,没有逼迫或威胁,绝对的尊重,最耐心的等待。 也让云晞的任何细微表情都逃不出他的眼睛。 云晞想了半晌,坐直身子:“我会永远站在青乾和人族这边。” 似乎觉得回避这个问题有违自己光明磊落的作风,云晞又认真补充道:“在我坠下山崖,失去意识之前,我唯一想起的一件事情是小时候有一天晚上你说自己中了剧毒,非要拽着我保护你去什么山谷挖寅时结出的药果,实际上却是为了看月下的桃花。若是以后每年都能和你一起去看桃花,看四族山川,其实很值得期待。” “唯一记得要在醒过来之后告诉你的一句话是,下次来找我,不必再编造拙劣又奇怪的理由骗我。” “祝寒宜,你不用觉得我对你的心软仅那一次,难得而珍贵。我看得见你对我的不同,也会平等回馈。” 这些话原来不似想象中的需要反复斟酌才能表述清楚,云晞语气放松几分,继续说:“也不要以为只有受伤的时候才可以看到我对你心软。这也不是心软,是喜欢。” “不过只有一点点。”她立刻强调,“只有很容易被我放弃的一点点假如你敢向人族挑起事端的话。” 祝寒宜似乎心情很好,低头笑了声,隔着额前的碎发,恰好碰到她白皙光洁的额头。 魔的体温明明像步尘剑一样冰冷,却将云晞灼伤,让她脸颊微微发烫。 这种距离对洞虚境修行者而言太过危险陌生,云晞忍了忍,没有躲开,被近在咫尺的青竹香气绵密包围,竟发觉值得留恋和探究,闭眼嗅了嗅。 这种奇怪的念头还没得到解释,祝寒宜手掌突然按在她脑后,把人按向自己的颈窝,稍稍低头,嘴唇能轻轻碰到她的耳廓。 “我知道你想闻闻。”他装模作样叹气,大有一副牺牲颇多的无辜,“你睡着了还说过我好香。” 云晞没有否认,话锋一转,实在疑惑:“我刚才认真对你说了好长的话,你笑什么?” “你说了那么多遍,我是唯一的人”祝寒宜有些得意。 他在云晞伸手把自己推开之前,起身去了一趟屋里,取了笔墨出来。 “你昏迷这些天,修行者把邪灵清理得差不多了,现在各宗门的人都在找你,你不如写一封信给青乾报个平安,免得你那小师妹伤心欲绝。”祝寒宜右手夹着信纸在云晞眼前晃了一晃,真诚建议。 云晞警觉:“你该不会想把我关在这里?” “我只是想留你在这里多休养一段时间,等你看起来不这么容易死了,你想去什么地方都行。”祝寒宜对莽撞的往事露出一点歉意,继续说,“况且,我看你也没有要立刻回青乾的打算。” 云晞执笔写字:“我查到了杀死师姐的凶手,叫江泛月,是近水楼的人,但我暂时不打算杀她。近水楼这个组织很奇怪,我想从她身上知道更多的秘密。” 云晞凝思的目光似乎被一团迷雾遮挡,她抬眸对祝寒宜说:“我已确定当年就是近水楼和邪灵联手盗走了四大宗门的镇宗之宝,在人魔两族之间挑拨离间,但我有一点想不明白,既然他们的目的是让两族厮杀,相互折损,为什么近水楼却要反对邪灵利用金玉宴的机会围杀修行者?” 祝寒宜在她身旁坐下,想了想,忽而笑道:“云晞,屠灭一族非一役之功,步步为营,筹谋十年、二十年也不算浪费时间。他们十年前挑起祸事,是布局中的某一步时机已到,只需落子,你我被困、魔族分裂才是目的之一,而并非妄想让正值强盛的人魔两族就在当年泯灭于望秋原。金玉宴围杀修行者不在布局之中,或者说不在此时,近水楼等的时机未到,但问重雪目光短浅,求胜心切,这种人,不过弃子。” 云晞被祝寒宜幽沉的目光看得心底一颤,像是撞上了耐心十足又势在必得的围猎者。 她想起臣服于祝寒宜的妖族。 人人都说祝寒宜实力恐怖,一剑血焰毁天灭地,紫月城一战令妖族俯首称臣,但云晞知道这一战被外面的人吹得太玄乎了,祝寒宜也不仅仅是赢在这一战。 云晞从他不经意说漏嘴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出,他的人手对妖族内部势力的蚕食已有多年。 这种事情,果然要心眼子多的人才能轻易给出思路。 云晞点点头表示有道理,继续说:“我还在瑞州城找到了玄霜石,江泛月不把神器放在手边,却埋在瑞州城,不知有什么目的。” 祝寒宜微微蹙眉,追问:“瑞州城哪里?” 云晞见他似乎知道什么,说:“城南李家。” 祝寒宜低声思忖,幽声道:“他们难道把玄霜石埋进了天地灵脉。” “天地灵脉?”云晞就手中的笔杆抬起祝寒宜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说清楚。” 祝寒宜挑眉看了眼横在二人之间的这一支笔杆,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抬手抓住她的手腕,往下,把那只白皙清瘦的手大大方方握在自己手中。 “天地灵脉共有四段,其中一段就在瑞州李家脚下。”他轻轻摩挲着这只手,觉得新奇而满足,“但我不知把神器埋在里面有什么作用。” 云晞不适应地抽手,支着脑袋:“其余三段在什么地方?” 祝寒宜清理开石桌上映着日光灿灿生辉的珠宝首饰,指腹点在桌面,一缕魔气随着他手指画过的地方连接成线条粗略的地图。 “垂云涧,荒风原,青屏山。”云晞仔细记下,突然说,“你知道这些秘密,看来魔域里的那处战神旧居还没有被完全毁灭的传闻不是假的。” 祝寒宜目光避开她的视线,罕见的在她面前显露出冷漠的眼神,似乎想起什么并不愉快的事情。 云晞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提笔把信写完,忽又想起一件事,闲聊道:“你还记不记得你想带我去杀谁?” “嗯?”祝寒宜显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手背伸去探她额头的温度。 云晞吹了吹纸上的墨迹,折好塞进信封,随口问:“当初把我关进笼子,怎么还想到加上共影术?” 祝寒宜想起当时令他夙夜难寐的担忧,嗓音低沉:“那时也不知为什么,十分确信会在某一天找不到你。” “共影术,我暂不解除。”云晞给出一句安抚,想了想,又问,“如果没有那些误会,你会不会主动挑起望秋原一战?” 祝寒宜斩钉截铁否认:“当然不会,那是你我之间的约定,我岂会反悔?” 云晞心中有了底。 他没有恢复“上一次”的记忆,也没有在“这一次”发现什么线索,却在潜意识里保留了“找不到她”的应对方式,又或者察觉到了什么危机,于是做出了改变。 她斟酌片刻,不打算把世界重启一事直接告诉祝寒宜。 无论是个人还是这片天地的命轨,自己勘破与他人泄露的后果不同。 “过几日我先去一趟垂云涧,还得请你替我透露个行踪给她。”云晞求人办事,自觉客气了一下。 她知道这件事不难,祝寒宜既然出了星河界,必定已与自己的心腹取得了联系,为不久之后返回魔域做起了准备。 祝寒宜猜透她的目的,提醒道:“假如垂云涧下的确有神器,取东西的时候当心点,天地灵脉一旦被毁,天地灵气断绝,妖魔无法化形,鬼族阴阳失衡,人族不能修行,天地失序,灾祸不断。” 云晞应了一声,缓缓站起,拢了拢披在身上的银丝梅花斗篷,静坐在院子里吹了许久的风,脑袋变得有些晕沉迟钝。 祝寒宜跟着起身:“想进屋休息还是上街走走? 云晞看向院墙外的湛蓝天色,这是她重新回到人世间后的第一个春天。 第59章 第59章 柳溪镇是人族边缘四面环山的偏远小镇,山清水秀,民风淳朴,云晞很好奇祝寒宜是怎么找到了这个好地方。 祝寒宜关上院门,带着云晞熟门熟路地往街上走:“你我十几岁的时候来过这里,原本是要去天泉山试试传说中的涤尘水,四海蛟偷吃了舒晴峰弟子试药的鱼,闹肚子,还迷了路,带着我们从天上直接摔了下来,差点砸坏那后边的一片果林。” 云晞顺着他指的方向回头看了眼,满山果木郁葱,粉的白的花朵团团簇簇开放,像是浮在山上的云。 云晞记性明明很好,却不知为什么把这件事给忘了,拧着秀眉想了一会,又觉得这种情况更像是她在刻意训练自己忘记一些事情的过程中,由于对掌控记忆的方法还不太熟练,不小心将这件事的记忆也一起封存了。 经祝寒宜一提醒,她就想了起来,那一次没去成天泉山,落到了这个镇子,索性就找去了河边一排柳树旁的小店,吃到了和中州醉逢阁一样好吃的烧鸡和酱牛肉。 结账的时候,二人齐齐发现自己的钱袋丢了。 聚在柳树下垂钓下棋的老人们义愤填膺,纷纷赞同把穿着光鲜亮丽却要吃霸王餐的二人和长得像猫又像狗的黑毛球送去离这里最近的青乾,请修行者做主。 魔域一位长得最友善无害的少年来赎的人。 祝寒宜这次也领着她走下青石板铺成的街道,往河边走。 云晞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钱袋。 “做酱牛肉的老板已经死了,他的儿子继承了他的手艺,四海蛟不在,这次我们不用抢着吃。” 祝寒宜说完叹声气,“可惜他儿子做的烧鸡却差得太多,没想到我竟然会因为一口吃的而抱憾终身。” “行了。”云晞打断他的哀叹,“若有机会,我请你去中州皇城吃醉逢阁的烧鸡。” 祝寒宜似达成某种目的,展颜一笑,语气却故作矜持:“但最近几月不行,魔域还等着我回去收拾。” 云晞扭头看向他,奇怪道:“一只烧鸡而已,你在迫不及待什么?” 祝寒宜矢口否认,突然察觉到同族气息靠近,在原地停步。 身着黑衣的青年大步追到面前,冷峻的一双眼睛看不出多余的情绪,朝祝寒宜行礼时,却在竭力抑制颤音,脸颊上一道狰狞的伤疤无意间诉说出多年的辛苦。 “拜见君上!” 河边柳树成荫,垂丝如帷,云晞顺手降下的消音障挡住了他的声音,并未惊动在远处下棋的人们。 洞虚真人她盯着与自己年龄相仿的青年仔细看了看,当时跟着他们一起被镇上百姓七嘴八舌批评也只会憋红了脸的人,如今也拥有了一张坚毅可靠的面容。 十年里,每个人身上都承受了许多艰难之事。 “免了。”祝寒宜出声拦住往下跪的青年,气势威严冰冷,令人发怵,却无其他降罪的动作,“孤并没有召你。” 苍崖微微垂首,急声说:“君上恕罪,禇风那边有了动静,我担心他们会联手破坏君上的计划……所以自作主张过来传信。” 顾忌外人在场,苍崖不便把话说明。 青乾剑仙重回世间的消息已传遍天南海北,他又比其他人知道得更多一点剑仙被君上所救,在这个镇子里养身体。 苍崖状若无意地抬眸看了看安静站在一旁的云晞,她如一只极易碎裂而必须被人小心捧着的瓷器,和记忆中凛厉肃杀横扫千军的样子相差甚远。 一双清凌凌的眸子却依旧能让人敬畏三分。 这分明就是她。 苍崖不敢让她觉得冒昧,快速别开目光,收回心思,等着祝寒宜的命令,却没想到他脸色变都没变一下。 祝寒宜只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玄羽军中有叛徒?” 苍崖一愣,背心渗出冷汗,不知祝寒宜为什么猜了出来,刚想解释,却听他继续说道:“你是玄羽军统领,原本不必亲自过来,除非连可信之人都不敢轻易选择。五界分裂,唯一等待着孤回去的玄羽军为众矢之的,能支撑到现在并不容易,几个叛徒罢了,你想杀就杀。” 苍崖犹豫了一下,谨慎呈上一只木盒:“君上,您准备花令时夜宴的消息已被军中叛徒泄露给了幽沼界与禇风,我追查下来,是傅淮和白曌所为。” 一个是祝寒宜的师长,另一个是曾经陪他夺下魔域的兄弟。 撇开这层关系不谈,这二人分管玄羽军的陷阵、崩风二部,无异于撼动了半个玄羽军。 祝寒宜打开那只木盒,躺在盒中的一枚纪影符化作流光钻进他的眉心,苍崖千辛万苦追查至今,审问过的人、牵扯出的线索、寻找到的铁证,全都如走马灯一般,一幕幕清晰浮现在他脑海中。 祝寒宜不露一丝惊讶或愤怒,嗓音冷淡,不讲情分:“昔日师友也好,玄羽军肱骨重臣也罢,死。” 那二人都是随自己见过风浪的,经历多的人,在重要关头的想法与选择也更多,早就明白要为自己做错的选择付出代价。 苍崖有了底气,不再畏手畏脚,当即应下:“我这就去办。” 他想了想,叫住漫步往河边饭店走去的祝寒宜,又问:“君上,花令时夜宴是否还要筹备?” “如期举行。东南两域被那群莽夫践踏,让他们去猜去斗,越乱越好,譬如沉鹰之辈,不足为惧。禇风那边倒是麻烦些,夜宴上一起解决。”祝寒宜想起什么,回头看向他,饶有兴致道,“禇风还没找到能杀我的办法么?” 苍崖摇头,不自觉瞧了瞧云晞,低声说:可是……君上,他让雨湘女醒过来了。” 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云晞被苍崖这一督提醒,想起了雨湘女是什么人。 还是少年时,祝寒宜坐在雪岫间的屋顶上,提起这个名字时,好看的一双眼眸被丝丝缕缕漂浮的雪雾映得微恹。 魔域水脉的源头,或者说维持水脉源源不绝的力量,是一颗雨湘心。 这颗心脏如寄生之物,伴随着一名魔族女婴而生,婴孩的身体在如此巨大力量的入侵之下,必定千疮百孔,她因此比同族弱小、短寿。等到她因年寿耗尽,因老而死,雨湘心又会随机转移到下一个刚出生的魔族女婴身上。 可若是死于他杀,雨湘心就会跟着她的生机一起消亡。 雨湘心在无数个这样的女子身上传承了千秋万世,魔域水脉永不枯竭。 这些女子没有名字,因为体内的这颗雨湘心,被称为雨湘女。 也因为这颗心脏,她们失去了魔族无人不渴望的力量、健康的体魄,在魔族与外族水火不两立的一些年岁里,她们作为掌控魔族生死的命门,是外敌眼中必须最先铲除的对象。 雨湘女因此在魔族拥有至高地位,享受无上荣耀,被魔族皇室精心保护。 她们也以这颗心为谈判的筹码,威胁,向皇室提出许多要求。 譬如令人羡慕的权力,用之不竭的财富,王妃甚至魔后的身份。 越发贪婪。 祝寒宜作为魔族皇室子弟,最清楚她们在魔宫之中最真实的生活。 风光无限,又可怜至极。他说。 魔族以强者为尊,不会真心崇敬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同族。魔族皇室也不会喜欢一个拿时刻雨湘心作为威胁的女人,一切的忍耐只是因为她们被史书记载为英雄,杀不得。 祝寒宜那时没有告诉云晞,那名与他年纪相仿的雨湘女也看上了王妃的位置,被当时的魔君指给了他,承诺让她及笄后与他成婚。 因为祝寒宜是魔君最不喜欢的孩子,有着极具危险性的个人实力,根基浅薄,无人保护,单枪匹马闯入那些拥有母族深厚底蕴支持的同胞手足的争斗之中,活不了太久。 祝寒宜那次从雪岫间回到魔宫后不久,雨湘女就陷入了沉睡,原因无人知晓,猜测不断,却鲜少有人敢猜到祝寒宜头上。 苍崖说完就小心翼翼屏住呼吸。 祝寒宜听见雨湘女时,果然沉默了一会。 苍崖以为他在为难。 雨湘女醒了,当年的婚约还在,魔域无人不知。她还是会像当年一样天真娇纵又贪得无厌,捏着这一纸婚约,在祝寒宜面前提诸多可笑的要求。 先王定下的与雨湘女的婚约,记录在了魔域圣树之上,祝寒宜单方面宣布取消,不会被承认。 可整个魔域都知道他们的君主喜欢云晞。 虽然……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如今他放下所有要紧的事情,在这个镇子里耐心十足地照顾云晞,应、应该是知道了吧? 苍崖心里替祝寒宜连连叹气,却没想到他是在为雨湘女挑选死法。 祝寒宜眼中笑意忽然盛了几分,这次是真的开心,像是终于能彻底解决一个大麻烦了:“这么说来,孤当年费了些力气找来的那块缚春冰玉可以用了。” 苍崖一怔,顺着祝寒宜的思路想了想,有些不敢置信。 缚春冰玉稀世难求,做成的冰棺用来保存尸体,其中的脏腑也不腐不坏。 但他手里只有不大不小一块冰玉,尸体是放不下了......他要杀雨湘女,取雨湘心,放入缚春冰玉? 苍崖给自己鼓了鼓气,沉声劝阻:“君上三思,雨湘女的生死关系魔域的存亡,一旦杀了她,雨湘心也会消失!况且整个魔域都知道您与雨湘女的婚约,她一死,必然传出流言蜚语......”“这些有什么关系?”祝寒宜说道,“孤又不是不能让她死于年寿耗尽。” 苍崖愣了下,快速反应过来,打了个寒噤。 要让一个人的寿命提前耗尽,避不开动用鬼族的生死轮,把代表一个人寿命的那条刻度无限压缩。 此举凶险,又违背生死规则,必定会给自身引来同等代价的灾厄。 苍崖开口欲劝阻。 “你那句话也不好听。”祝寒宜已经握着云晞的手指走远,嗓音漫不经心,却明明成竹在胸,“魔域的存亡不由孤的剑来决定,而在一个女人?笑话。” .风轻花香。 任良宴钻进东野群芳原,寻找生肌复容的露华藤。 春日安宁,人也倦懒,任良宴忽然如同睡着了一般恍神一瞬,被花枝上的尖刺扎疼手背。 任良宴眼中的茫然消失殆尽,低头看着手背上的血珠,方才断层的思绪缓缓连接在了一起。 他还没选择好怎么对付云晞。 她已经完成了美强惨和白月光人设承担的剧情,失去作用的配角根本不需要再活跃在正文中,就算他定下她在无人留意的角落中必死无疑的结局,也不会对主线造成任何影响。 当初万众瞩目,一生坦途,要什么就有什么的天之骄子,最后却病骨支离,在无底深渊中,饿死在一碗粥的幻象之前,反而会让许多人痛恨唏嘘却爱看。 但她是他最喜欢的角色之一,于是重来一次,她获得了一份殊荣。 她只需要老老实实待在陨星原,直到他大功告成,从书中脱困的那一天,他会记得把她放出来。 任良宴想起云晞在纸上与所有人的初见,惊艳四方。 而如今苍白脆弱,如一捧跌碎在地上的雪雾。 望秋原的教训还不够惨吗?那副离死不远的模样还不能让她害怕吗?她为什么要多管世间事,用什么“年姑娘”的身份戏弄所有人,重新回到早已不属于她的时代来出风头? 梦中听到她的质问声沉缓有力,日夜清晰回响在任良宴的耳畔。 反抗?复仇? 她令人羡慕的身世,举世难求的师门,一骑绝尘的实力,她从小到大获得的一切都是他赋予的,一个凭着接收馈赠而成长起来的人,难道能打败对面随手就能给出帮助的人吗? 任良宴发出一丝哼笑。 他为难地念着云晞的名字,取出一枚铜钱往空中一抛。 正面为生,反面为死。 青黄色的铜钱从眼前极速飞起又下落的瞬间,任良宴想到的是被抹除存在的陨星原,实力尚且不足的孤山鸢偷看到天狐族下落,寻天狐族复仇的剧情提前而造成的妖化和陵灭的乘虚而入,被云晞抢走的玄霜石。 这一切无法预料又不可控制的变化,都是因为云晞的出现。 任良宴凝在空中的目光动了动,追着落回手心的铜钱,再不露一丝纠结犹豫。 反面。 “这可不是我杀心重。”任良宴松了一口气,轻轻抛起铜钱又接回手中,塞怀里放好,低头去找露华藤。 江泛月的声音突然传来。 “哎,你不至于无聊到打地洞吧?” 任宴拔下一株露华藤,扭身看向浮在空中的影像,一道道红痕布满江泛月原本精致甜美的脸庞,让他心里一紧。 “多漂亮一姑娘,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任良宴举起刚刚拔下的藤蔓晃了晃,“在找朵好看的花送给你呢。” 江泛月只是没精打采地看了它一眼,不知遇到了什么难处,连她整日念叨的露华藤也无法让她开心起来。 “玄霜石还在云晞身上。”江泛月的语气听上去十分忧愁,“年姑娘竟然是云晞?她怎么能是云晞呢?” 无命之人的脸上看不出年纪,都活了很久。任良宴知晓江泛月充满坎坷与眼泪的二十年前,这具枯骨刚刚拥有人形时,受过如云晞一样好的修行者的恩情,因此也敬重那样的人。 他笑道:“若是云晞,你就把玄霜石拱手送给她当做赔罪了?那你可千万不能让她知道当年是你打伤了她,否则小命难保。” 江泛月苦恼道:“我还不能让她知道岁宁是我杀的。” 任良宴一惊:“你杀岁宁做什么?” “没办法呀,岁宁当年找她师妹就专心找好了呀,偏偏还暗地里顺着秦逍查到的线索追查四神器失窃的事情,差点就查到了我头上。”江泛月双手一摊,“哪里都不需要太多的聪明人,我也得自保。” 任良宴语气严肃:“可是云晞已经在找你了,她找我要的第二条消息,与紫阳莲有关,我的预占结果精确到了名字,指向你。” 江泛月打了个寒噤,双手环抱,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当机立断:“修杀道的人可惹不起,趁我的身份还没有在云晞面前暴露,我还是想办法找到她的下落,杀了她吧。” “否则......”她不自觉抬眸看向任良宴,守护的心意始终坚定。 功亏一篑。 任良宴捕捉到她坚定的目光,心想,当年抢先秋惜叶一步救下江泛月是对的。 冬雾独家没有人比江泛月更重情重义,知恩图报,更聪慧解语。 第60章 第60章 柳溪镇气候宜人,祝寒宜每天变着花样端来的饭菜也好吃,云晞让自己无牵无挂地静养了一段时日,困了就睡,冷了就添衣,无聊时就裹紧斗篷去河边柳树下听老人们讲天南海北的新鲜事。 小镇偏远,坊间爆火的八卦传到这里时,经过许多人口头的添改,十有八九已经和原本的故事变了样。 譬如今日讲的第一个故事是天枢少主在一个擅长蛊惑人心的妖女身上栽了跟头,不顾天枢一众长老的极力反对,与他的掌门爹反目成仇,宁愿断绝父子关系,抛下天枢不顾,也要迎娶妖女为妻。 云晞听得啧啧称奇。 很难想象玄武岩林中见到的那个青年能做出如此大胆随心的事情。 又讲到孤光在金玉宴的动乱结束后,从天上至主峰突然裂了条大口子,那位少宫主不知从哪里引来无数不散不灭的亡魂,又用了什么见所未见的法子,将那条裂缝给彻底补好了,养了几天身体就丢下少宫主腰牌离开了孤光。 许多弟子在她的弦月峰下长跪不起,崩溃忏悔,也没让她回头多看一眼。 柳树下的八卦氛围被叹气声打乱,众人都在为孤光痛失一位实力超群、淡泊名利的少宫主唏嘘不已,很快又有人说起从星河界出来的那位杀人不眨眼的魔君已经回了魔域,一魔一剑在五界大杀四方,砍人如砍鱼,过不了多久就会踩着乱党的脑袋重回魔宫,夺回他失去的一切。 祝寒宜安静地守在云晞身旁,面无表情的模样与柳树下欢乐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他心里想着事情,盯着她这几日总算恢复了几分气色的面庞出神。 云晞忽然扭头看向安静时气息冷得确实可以大杀四方的祝寒宜,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祝寒宜得到了那双眼睛的注视,情绪活了过来,冰消雪融:“由你决定。” 夕阳淋在人间,浇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云晞逆着温暖灿烂的光芒,慢吞吞地往那间院子走:“我打算明日就出发去垂云涧,以免夜长梦多。魔域差不多乱成你想要的样子了,你该做的事情,也不要再因为我再拖下去。” 祝寒宜点头,算了算时间:“等你从垂云涧出来,我送你一件礼物。” 云晞盯着他神秘又得意的目光,垂眸认真猜了猜,没有头绪,遂放弃:“无功不受禄。” 祝寒宜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露出她从横江城带出来的那支银发簪,笑道:“是交换,行不行?” 云晞:? 好啊,找了几天,原来是被你偷摸拿走了。 他不给云晞拒绝的机会,慢悠悠走在前面:“传说上古诸神陨落之战的遗址就在垂云涧中某处,若是不想被残余的神力撕碎,取了神器就早些出来,别走错了路。” 虽是随口提醒,却让云晞听出了几分经验十足的意味。 想必是他曾进入魔域里的那处战神旧居,亲眼见到了神力被风沙掩埋,被时光消磨成百上千年也没完全消散干净,余威慑人。 云晞对诸神遗址兴趣不大,想起前几日他和苍崖说到的禇风。 她摘下祝寒宜趁她睡着时系在她腰间的一枚玉环,走快两步,递到他眼皮子底下。 玉环中多出一缕微光,剑气蛰伏,充满保护的意味。 “我倒是担心你比较容易死。” .垂云涧外部被山岭环绕,像是青色瓷盆中的一泓碧波。 丝丝缕缕的云雾与水汽日夜萦绕在垂云涧上空,随着日照的强弱变化出红橙紫灰的色彩。 而这雾气又与别处不同,似乎蕴含了微不足道却令普通生灵却步的力量,马匹嘶鸣在山岭外止步不前。 云晞只好下马,把缰绳系在树桩上,捡了根树枝往山岭里走,从身后吹来的风中突然染上了一股浅淡又熟悉的幽香。 “年姑娘,怎么我上哪都能遇上你?”江泛月惊奇的声音追来身边,忽然想起什么,掩了掩唇,乌黑的眼瞳里满是羡慕,“还是叫年姑娘亲切些,云晞二字威名赫赫,让我等普通人总觉得生分。” “看来你我缘分不浅。”云晞心想着江泛月还来得挺快,没让自己多等太久,手中树枝分开拦路的荆棘,不慌不忙往前走,反问紧跟在身旁的人,“你来这里做什么?” 江泛月转身面对云晞,倒退着慢慢走,指着脸上几乎已经看不见的红痕说:“你瞧,我脸上的疤还没消下去呢,听说垂云涧里有一泉灵水,能祛疤养肤,我当然要来看看了。” 她眨眨眼:“年姑娘呢?” 云晞嫌她挡路,绕过她往前走,努力想从萦绕不散的薄雾中分辨出什么,淡声回答:“垂云涧中有诸神末世战场遗址。” 垂云涧这一趟不能白来,除了带走神器,她还想在上古诸神留下的痕迹中,尝试探寻诸神是否谈论过世界重启的条件。 “对哦,若能找到遗址,说不定能得到什么传承。”江泛月眼睛里亮起了光,随意拖长尾音,请求道,“年姑娘,你不会介意带上我一起吧。” 云晞不知是应该佩服她不记危雪山渊的教训,还是感叹她对自己的杀心坚定无比。 她笑了笑:“好啊,若是有什么危险,有你在,我也多一份把握。” 常年无人踏足的小路上霜寒露重,水汽湿冷,云晞已牢记祝寒宜那日在石桌上画出的几个地点,在水光清澈的一条小溪边驻足。 水波如绫,平缓而幽静地往西边一面山壁下的缝隙里流去。 雪白的瀑布顺着山壁冲刷而下,两股水流交汇于缝隙之下,水面飘散出雾气。 云晞在自己掌心画下一道避水符纹,往那条石缝走去,蒙蒙水雾扑面而来,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热。 “这里的水很奇怪,也许下面就是遗址,我先进去探路。”云晞踩进溪水中,“若无危险,我以剑气传讯叫你。 江泛月站在岸边看着她,眨了下眼睛。 天地灵脉就从这条溪水下经过。 四神器皆由她亲自放入天地灵脉当中,这片地界之下究竟是战场遗址,还是埋了什么,她最清楚。 地下甬道四通八达,交错如蛛网,以云晞敏锐的辨知力,一定会发现神器的存在,找出一条正确的通道走到它面前。 江泛月一路上都在找理由阻止云晞往这边靠近,发现云晞那个该死的占位卦阵绕来绕去都在最后指向了这里,索性换了个思路。 江泛月爽快答应:“若是有危险,年姑娘可不要强撑,记得叫我下去帮忙。” 缝隙之下是一个巨大的空腔,漆黑,潮湿,水流声喧哗。从上方灌来的流水汇成一股,沿着一条常年冲刷出的沟壑,往地下深处流去。 明离火点亮的一刹那,云晞看见了无数条狭长的通道,它们或许是从这处空腔出发,不知延伸向哪个终点,又或许是远道而来,在这里短暂交汇。 云晞抬手抓住一朵明离火,橙金色的火焰在掌心微微跳动,频率奇怪,如同一颗受到刺激的心脏。 云晞感受到了它盎然的战意与从未有过的怯意。 明离火才应该是给对手带来恐惧的源头。 它是伴随杀道而生的火焰,寄宿着剑下亡魂的恐惧、悲伤与怨恨。云晞的剑救过多少孤苦弱小,就杀过多少妖魔邪祟,杀道趋近至臻巅峰,这朵火焰的毁灭性也令人恐惧。 其性属邪,用途却为正。 是正是邪,由执火之人决定。 能让明离火惧怕的同类......云晞垂眸思索。 扶曦的神器,苍炎弓。 蕴含世间最古老的烈焰,能焚化虚空,燃尽不洁之物。 云晞松开手,轻声说:“带我去见它。” 明离火火势大涨,空腔之中流水沸腾,水雾滚烫,翻涌的火焰化作一条呼啸的长龙,直冲向某条漆黑狭窄的甬道。 云晞紧跟而上。 却在某条分岔路口,云晞身上的玄霜石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在试图回应某种召唤。 云晞略一思索,心间浮现出一个猜测,转头走向玄霜石指向的甬道。 甬道的尽头是一面缓慢流动的光幕,圣洁的浅金色光辉弥漫,背后似乎别有洞天。 云晞在光幕面前停下脚步,腾飞在身前的火龙无惧无畏,冲撞向前。 原本平缓流动的金色光芒如同一只被惊醒的猛兽,骤然爆发出湮灭凡人之躯的力量。 古老不灭的气息迸发横扫,混乱,狂暴,又浩瀚,预示极致的危险。 竟然是神力乱流。 光幕之后就是诸神末世战场遗址? 云晞来不及细想,迅速撤身躲避神力乱流的绞杀,在这股力量的碾压之下连连后退,凝结在身前的八重剑阵全部碎裂,后背靠着湿冷的石壁缓缓平复呼吸。 血水顺着下颌滴落在脚下深黑色的泥土中,云晞抬头盯着缓缓重归平静的光幕若有所思。 既然她现在的力量在神力面前微不足道云晞取出玄霜石,右手结出剑阵。 那便试试神器的力量能否暂时平息神力乱流。 莹润的白光从玄霜石中倾泻而出,与重重剑影一同刺向光幕。 被惊醒的神力乱流依旧威严恐怖,却似乎比刚才更早恢复平静。 有用,但不够。 云晞抬手擦了擦唇角血迹,低头看着手里的玄霜石,秀眉微蹙。 不远之地。 另一条甬道中。 被红衣女子催动的赤金长弓缓缓浮空,燃起烈火,透明弓弦上凝聚出一支火光涌动的箭。 云晞身后突然有炽热的光芒闪烁。 气浪灼热,破空声尖锐,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迅速占领狭窄的空间,无处不在。 云晞脸色骤变,被杀意锁定,转身看见一支烈火长箭瞄准她猛冲而来。 能催动四宗门神器,还一门心思要杀她,云晞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在出手。 守护在她身前的明离火朝着金光闪烁的苍炎箭撕咬上去,却在离它一步之遥时无声熄灭。 苍炎箭气势威严,焚烧一切,在滚烫的空气中炸开火星,顺着灵力缠绕的树枝蔓延而上,烫伤她的右手。 第61章 第61章 苍炎箭上的火焰吐出豪横的杀意,一箭锐不可当。 强势毁灭一切的力量锁定云晞,如轮回井外的攻击重现眼前。 来得好。 云晞轻哼了声,一手持玄霜石,一手点出咒纹。 玄霜石柔和的莹光倾泻而出,护佑束缚咒具象的长链不被烈火吞噬,将苍炎箭缠住。 苍炎箭火光大涨,如一只怒气冲天,想挣脱驯服之后把云晞撕碎的猛兽,束缚链在火焰灼烧中变成浅淡的虚影。 云晞右手拽着束缚链的另一端,在它彻底消散之前,迅速将那支杀气腾腾的长箭掷向光幕。 神力乱流喷薄而出。 玄霜石倾泻下的一束束光芒紧追苍炎箭飞去,两股神器之力在冲击而来的神力乱流面前,同时爆发出对抗的力量。 云晞抬手,再朝神力乱流飞快地补上一剑。 极致的光亮将山洞照耀得只剩虚幻渺茫的一片白金色,此外什么也看不见。 尖利的剑啸声与火焰灼烧声戛然而止,冲击在此处空间的力量恰好达到了某种微妙的平衡,万籁俱寂。 云晞确定神力乱流已暂时平息,抓下悬浮在空中的玄霜石,毫不犹豫越过光幕,走进战场遗址。 不同于想象中血腥,破败,焦黑的战场,迎面有古老而寂寥的气息和缓地吹拂而来,让云晞高度戒备的神色重新平静。 云晞被眼前神圣安宁的一幕震撼。 无边无垠的海水晶莹澄亮,如同浮满了无数只蓝白光芒闪烁的萤虫,无风也扩散开一圈圈涟漪,如天地与万物运转不歇的命轨。 海水中央的一棵古树有合抱之粗,树根遒劲有力盘踞在海中,繁茂的枝叶向四面开阔生长,紫光莹莹,如梦似幻。 溟涬海。 宁静沧桑的气息随着启明树上飘落的细叶回荡在溟涬海上,云晞回想起诸神大战的传说,流传千百年,四族无人不知。 四族边缘的溟涬之海上生长着一棵启明树,传说那一年终于结出了凝聚天地法则的启明果。 四族神明之一的战神贪欲作祟,抛弃作为神明该有的大义,公正与自持,最先去抢夺启明果,引发诸神私心丛生,皆想成为神明之巅,凌驾于万物之上。 诸神齐赴溟涬海,不惜一切代价,向昔日好友出手。 这一战无异于自相残杀,诸神最终同归于尽,骸骨与神力消散在天地之间,重归于世界本源。 天地灵气暴涨,为后世生灵开启坦途。 四族从此无神明。 云晞盯着这片海水看了许久,肉眼辨不出真假。溟涬海无人亲眼见过,但它远在四族边缘,云晞确信它不可能出现在垂星涧的地下。 这里只是溟涬海的投影。 什么人的力量已经强大到把溟涬海的景象投影在远隔千万里的垂星涧,并且支撑至今? 云晞想了想,迈过脚下仅存的一寸土壤,踏上蓝白波光闪烁的海面。 海面升起无数点莹光,纷纷向她涌来。 云晞每走一步,那些光点中保存的记忆就在她的脑海里重现出一幕千百年前的画面。 .夕阳斜照下的神殿染上辉煌的金碧色,幽静肃穆。 一男一女对坐在庭中琼枝玉树下,身侧一溪浅水安静流淌。 男子神色温和,一身霜白衣裳不染尘埃,放在手边的剑却不似他懂得克制,散发出与他骨子里一脉相承的戾气,冷白的剑刃上泅开一股不化的血色,似活物般缓缓流淌聚散。 女子容貌倾城,极美极艳,冷若冰霜的气质恰好压下这分艳色,令人不敢冒犯。 玄霜石躺在她手边,吸取着拥有治愈力量的溪水和她身上的神力,正在缓缓凝聚成形。 云晞略有惊讶。 残损不全的众神录中记载的战神与月神,诸神之中毁灭力最强的二位,在溟涬海上为了一颗启明果不惜置对方于死地,原来在静坐一处时却是如此和谐而赏心悦目,让外人不忍打扰。 二人的对话声清晰出现在云晞的脑海中。 “琨霜,溟涬海上的浮萤回来了。”白衣男子率先开口打破这安谧的一幕,意味深长,“你这几日频繁去往溟涬海,都看到了什么?” “海萤归来,启明果即将现世。”琨霜嗓音清冷,“夜泽,这是第二次了,你看,天也有无法完全掌控的事情,它能摧毁启明果一次,却无法让它从这世上彻底消失。” 夜泽呵笑了声:“你想在天再次摧毁它之前,去抢?” 琨霜反问:“我为何不能?” 夜泽向前微微倾身,笑时轻易撕开温润如玉的表象,露出一丝无情,饶有兴趣道:“琨霜,启明果烂在树上也好,被天毁了也好,不会给这世间造成任何影响,诸神也不会在意它的枯荣,可你这个最公正无私的月神今日却说想要它……启明果一旦离开那棵树,无论被谁得到,都会破坏诸神之间,甚至神与天之间的平衡。你近日前往溟涬海时,难道没发现身后多了许多双盯着你的眼睛?” 琨霜情绪毫无变化,心意已决,端起茶席上的一杯冷茶品了品,虽是低头垂眸的动作,漫不经心的态度却让人不难看出她对一切威胁警告都不屑一顾。 她今日的固执与高傲让夜泽觉得有些陌生,他恍惚想起第一次在琨霜身上见到这副算不上友善的姿态,是在他们这群神明刚刚登临神位的时候。 那时的他们都是从四族当中走出来的翘楚,代表了各流派的巅峰,在各自掌管的职责中起着举足轻重而不可替代的作用,于是谁也不服谁,常常因为四族利益与公正、如何处理冤屈不平、今日吃什么之类的分歧,在神殿大打出手,掀翻屋顶。 却也在面无表情打扫完战场之后,扭扭捏捏,带上一壶酒爬上神殿背后的天池山,一起看夕阳落入万顷云海,月照人间。 他们为自己的喜恶与判断争一个当众表达的机会,也为四族的兴衰争公平及利益。他们脾气古怪,性情各异,却拥有出乎一致的率真和热情。 于是成了一群最不和睦却也最默契的朋友。 可是后来,在记不清到底过去了多久的后来,神殿变成一潭死水,诸神变得漠视喜怒悲欢与生离死别,无情无欲无心地维护秩序二字。 秩序?谁定下的什么秩序? 在百年前那场由遮天鬼鸦引起的,让四族陷入生死一线的祸事中,为什么他们只在意世间秩序能否继续正常运转? 因为答案是能,所以他们竟然理所应当地赞同牺牲那一百年间的无数四族之人,合力冰封天地,彻底诛杀鬼鸦,这样一来就可以永绝后患,在后世的无数个一百年间,四族生灵都不会再遭受鬼鸦的祸害。 他们竟然会认同只要天地不灭,命轨不毁,万事万物都能重头再来,四族之人也会在那一百年的消亡后,随着从融化的冰雪中冒出的一簇簇绿意发芽生花,重新繁衍在天地间。 夜泽清楚地记得自己是在亲眼看见碧树红花重现人间的那一天,突然运转起来的大脑里涌出了这些问题。 那阵恍惚之感过去后,他才震撼又愤怒地意识到,他的大脑在上百年的岁月里几乎已经停止思考。 夜泽一直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把他们变成了这样。 是因为他们拥有了财富、权力与长生,于是就无欲无争了吗? 是看惯了四族兴衰往复,接受了作为神明与芸芸众生的身份不同,就觉得厌倦平常了吗? 夜泽绝不承认。 探寻至今,似乎找到了一些线索。 他似笑非笑地盯着琨霜,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更何况,你想要启明果,我又何尝愿意拱手相让?” 琨霜的目光这才动了动,抬眸直视他逐渐变得沉冷的一双眼睛,毫不留情道:“启明果我势在必得,你若当真要和我抢,我定会拼尽全力让你死。” 夜泽纠正她:“琨霜,其实应该是你找我抢。我出身魔族,比不上你天生冰清玉质,我才有充足的理由私占启明果,不是么?” 琨霜从这番阴阳怪气的话中听出了几分弦外之音,想起了很遥远的从前,却又不确定,冷肃的眸光中浮出一丝疑惑。 夜泽笑了下,像是在向她确认:“不过你要想清楚,不管是你死还是我活,其他神明都会耐心等到你我一死一伤时出手,踩碎受伤者的手指,夺下那颗启明果,最后为了保住它,在溟涬海大战一场。” 琨霜突然竖起纤细的食指放在唇上。 夜泽往后坐直身子,余光不经意地往虚空中一督,傲慢又轻蔑。 眼前突然闪过一道杀气凛然的寒光。 琨霜好似厌恶他的威胁与谈判,手中握住一柄薄如蝉翼、形如弦月的小刀,不由分说朝他头颅砍去。 夜泽神色一变,抓剑起身,血色萦绕的剑刃凶狠撞击在锋利刀口上。 轰的一声巨响,浩瀚的神力往四面八方横冲直撞而去,神殿四壁裂痕斑驳,石柱倾塌,流光溢彩的琉璃瓦从屋顶上砸落下来,扬起漫天尘土。 毁灭力波及远处,沉闷的声响从震颤的山林中传来,天池山上巨石滚滚砸落。 琼枝玉树碎裂成齑粉,在琨霜与夜泽之间下起一场雪。 琨霜轻声问出的一句话被周遭的巨大声响淹没,在这瞬间得以不惧被天窥听。 “我可以信任你?” 夜泽近在咫尺,毫不犹豫。 “你可以完全信任我们。” 第62章 第62章 阴冷的水汽在空中凝结多时,乌云厚重,不堪重负终于坍塌,伴随一声巨大的轰响,猩红闪烁的雷光撕裂天幕,一场大雨倾盆而下。 天地一白。 溟涬海水倒映出乌云黑沉的颜色,变得混浊一片,肃杀的风声中巨浪翻涌不歇,将无数海萤的尸体重重撞击在风雨中。 诸神站于虚空,将海水中央紫光朦胧的启明树紧紧包围,脚下混浊的海浪汹涌澎湃,无法无天的冲撞在海岸边缘的结界上。 雷电怒吼,照亮一双双紧盯启明果不放的双眼,眼中贪欲横生,杀心四起,让对峙的气氛陷入不死不休的地步。 层层紫色树叶掩盖下的一枚金色果实,终于褪去最后一点青色。 启明果终于成熟。 最先光明正大来到溟涬海的夜泽最先动手。 形貌温柔潇洒的战神无视身后紧追而来的昔日友人,踏浪往启明树去,雪白剑刃脱离手中剑鞘,与他相背而行,将追得最紧的一位神明从头顶斩为两半。 剑中原本缓缓流淌的森冷血色喷薄而出,照亮昏暗无光的海面,如末世之景。 谁都没有料到夜泽竟然直接出了杀招,毫无遮掩或留情,直到眼睁睁看见被剑气劈成两半的尸体落入海中,砸起血水与海水飞溅,那些原本还露出犹豫神色的神明立刻下了决心,目光彻底冷下。 “魔族出生的东西果真一辈子也改不了贪婪残忍的毛病。” 琨霜气息冷冽,朝夜泽一刀挥去,“启明果至纯至洁,你也配碰它?” 夜泽转身,狂妄的目光扫过朝他杀来的无数道身影,血色流动的剑影从他身前的剑阵中纷飞而出,瞄准每一位神的咽喉。 “都是为了抢东西,谁比谁高贵,这时论什么四族之分,道貌岸然的一群废物罢了。” 他笑着一挥手,剑影飞射而出。 手持重剑的凶神斩破夺面而来的杀招,朝夜泽杀去。 鲸木整理天上地下阵纹闪烁,神力冲击四散,不分敌我诛杀溟涬海上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生灵。 神明的尸体一具具从空中坠落,沉入溟涬海中。 海水摇晃沸腾,几乎要把溟涬海结界撞击破碎,想要带着不管不顾毁灭一切的神力涌向四族。 天幕之中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出现了。 琨霜感受着那股力量,闭眼复睁开,清澈的眼中也布满血丝,杀意疯狂,本该圣洁清冷的月神此刻比凶神还阴狠恐怖,环顾海上仅剩无几的对手,一刀杀去。 天地也倾斜崩塌。 铅黑色的苍穹之中,云层缓缓翻卷,露出一只眼睛,面无表情注视下方失控的一切,崩塌的天地随着它的出现而自行重塑。 溟涬海上只剩琨霜。 她站在残破的树下,手中握着启明果,仰头注视天的目光冷静得可怕。 无数缕神力霎时间从掉落海底的尸体中剥离而出,那些冲击翻涌在溟涬海上的神力乱流也找到方向,纷纷朝她涌去。 诸神力量合聚,并着从启明果中快速注入琨霜眉心的力量,琨霜身上迸发出巨大的光芒。 “原来诸神不睦,争夺启明果是假,不惜以诸神拼尽全力一战爆发的威能逼我现形,杀我是真。” 天空中那只灰黑色的眼睛猛然睁大变形,像是一个人笑得狂妄时的眼睛。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琨霜清清楚楚听见了它的嘲弄。 “琨霜,就连你们这些神明也是我创造出来的,你们自认与我比肩的奇怪想法,也是由我亲手注入你们的脑袋,怎么会想到要用这么壮烈却无用的方式来杀我?”它大笑,“琨霜,坐在神的位置上有这么无聊吗?” “你在乱叫什么?”琨霜冷淡地看着它。 她的身前缓缓浮现出一把弯月小刀。 它是陪伴她一生的最忠诚最熟悉的朋友,因为有了此刻展现在刀身上的变化,变得更值得信赖。 诸神神力萦绕下的刀刃极致璀璨,是在漫长岁月中两看生厌却又志同道合的朋友们留给她的最大帮助。 琨霜握刀,杀向天上那只灰黑色的眼睛。 这一刻,浩瀚无边的苍穹似乎都朝着琨霜重重砸落下来,来自天的全力一击凶猛磅礴,与诸神之力交锋。 圣洁的金色光芒充斥天地间。 极致震悚的巨响之后,天地死寂,一片空无。 时间流转,海水回落,末世之景也销霁一空。 无人看见漂满海萤尸体的水中,有无数不知名的光芒缓缓浮空,回到天上。 薄云中似有一只冷漠却疲惫不堪的眼睛重新出现,凝视着溟涬海,转瞬消失不见。 .云晞已缓步走到溟涬海中央,站在了启明树前,紫色光芒莹莹闪烁。 原本空无一人的启明树下,随着她脚步声的靠近,出现了两道虚幻的人影,一男一女,安静对坐,如同神殿琼枝玉树下的那一幕再现。 云晞朝这两位神明留下的神力幻影微微颔首行礼。 两道幻影若有所感,回头向她看来。 目光触碰间,这种见所未见的情况让云晞觉得奇妙,千年前毁灭力最强的两位神明与千年后的杀道巅峰者联系在了一起。 魔族一向注重严刑峻法,夜泽朝云晞投来的第一眼也如审讯,良久,他说道:“你曾是天最喜欢的人,现在却被它彻底抛弃了。” 琨霜收回目光,喃喃:“天还没死。” 云晞从容问:“我身上的天势已经消失干净了么?” “当然。”夜泽笑了笑,注意着她的表情,“你很遗憾?” “我只觉得放心。”云晞说,“从此我可以试着用完全属于自己的力量去杀它。” 夜泽露出点意外的神色,琨霜亦重新朝她投来目光。 从溟涬海岸走到他们面前的后世之人,定然在这一路上看见了溟涬海一战的真实始末。得知诸神与天之争,以及天把四族视为草芥,让神明也变成不必思考的傀儡,要么被吓破胆,要么会陷入质疑或震撼之中,面前的女子却始终冷静傲然,不可思议。 夜泽感兴趣道:“胆子不小,为何想杀它?我猜是因为它给了你无限的偏爱,赐予你修行坦途,却又将这些全都拿走,因为生生改了你的命轨,也让那些与你紧密相关的身边人也受到无妄之灾,你从高处跌入尘泥,你恨它。” 云晞听完他最后几句话,想通了师门之死的一些联系。 “上神,你没猜对全部。”云晞看着他说,“我和你一样,不愿做无知无觉,麻木不仁的傀儡,无论春风得意,还是消沉失败,我都要去经历一次,犹豫与选择都是出自我自己所想。它赐给我许多良机,但经验、技巧、实力,皆由我自己努力挣来,这些东西它拿不走。我的确恨它,但恨的是它无视公正仁义,肆意伤害无辜人。” 夜泽轻笑了声:“你只是人族修行者,即便你的杀道修得不错,也许此生都仅限于此,连无上境也无法突破,身体也是强弩之末,你有什么办法能杀它?” 云晞说:“二位深谋远虑,把远在四族边缘的溟涬海投影于此,还保留一缕神力幻影,不正是给溟涬海一战留下的后手,想为我提供一缕线索,倘若天犹存于世,该如何杀它?” 琨霜终于开口,嗓音清冽空灵,如皓月下回荡的祈乐,并不似刚才那一幕幕过往中所见的冰冷高傲:“倘若我说这条线索是留给后世所有人呢?你怎敢笃定是自己?” 云晞嗓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是她特有的自信与坚定:“其一,对我不公,害我师门,毁我前程者,即便是天,也死路一条。” “其二,四族能者无数,但无人在我之上,而我恰好愿意做四族芸芸众生当中的弑天第一人。” 琨霜回答:“可我们并没有能够保证杀了它的办法,刚才我已说过,你在这里的所见所闻,只是一条留给后世人的线索,提醒将来若有登临神位者,务必从天的控制中清醒过来。” 云晞并不意外。 诸神当年为挣开天的束缚,在溟涬海上以殊死一战爆发的威能灭天,却并未成功。千百年后的现世,既无神明,也无与诸神之力比肩的人。 道阻且长。 她沉默了一会,问:“上神,我有一个问题始终想不明白。天与诸神地位相当,恐惧神力有一天会威胁到它的存在,这是它试图控制你们的理由,可四族众生对它有什么威胁?四族原本平安无事,人魔两族也正值鼎盛,既未逢兴衰枯荣的轮回,也不到盛极而衰之时,它为什么要纵容邪灵重现于世,造成灾祸?天行有常,而它违规了。” 邪灵? 琨霜默不作声与夜泽对视一眼,当年来不及细细追究的疑惑再次浮现在眸中。 琨霜似在斟酌能不能把自己的证据不足的推测公布给后世人,沉思半晌,回答:“天不守序,私心最甚,我怀疑它不是真的天,这个世界也不是真的世界。也许要杀了它才能看清楚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我们究竟活在什么地方。” 云晞心中震撼。 这是她从未思考过的方向。 她与琨霜都陷入沉思,寂静无声的氛围令夜泽误会。 “都别太悲观。”夜泽笑着一摆手,“天自称创世,拥有世间规则之力,可溟涬海一战之后,它即便死而复生,实力应该也大不如从前,譬如窥听万物之声的能力已经丧失得差不多了,否则我们今日说的这些话必定已引它出手。它不复从前强大,而你们会变强。” 云晞本就不会因为诸如力量悬殊之类的理由而沮丧,她点点头:“我只是在想,天可以允许世间规则失序到什么程度,比如,让世界重启,来掩盖这个世界的真相,让任何发现破绽者不能再往前多探索一步?又或者,世界重启正是它破坏规则而造成的不可控之果。” 夜泽微一挑眉:“何时重启过?” 云晞默不作声观察他们的神色,推测在他们那个时候并没有发生过相同的事情,回答:“只是猜测,大概在十年前,人魔两族被一股势力挑起战争之后。” 琨霜神色凝重几分,说:“重启之事,应当不是天亲自所为,它无法直接插手世间之事,必须寻找桥梁。” 云晞说:“那么我能确定,天有一个在人族的映射之人,我会从他身上查起。” 琨霜与夜泽的身形逐渐变得透明浅淡。 云晞想了想,主动说:“等我完成今日想做之事,天也不再是不可说的秘密,我会把当年诸神不竭余力一战的真相告诉所有人,并非诸神不睦,并非一己私心,神爱苍生,不惜陨落。” 琨霜难得一笑,毫不在意地轻摇了下头。 “你解释不了,神的记忆岂能容许任何人都能读取窥探?如你所说,你是特殊之人。更何况当时所为皆是自愿,没有谁在意被误会,身陨魂灭又有何惧,后世之人从此不必做天的傀儡。”琨霜说,“那时我唯此一愿。” 夜泽笑道:“神的力量来自天地生灵,死后也回归天地生灵,我觉得不亏。” 无悔无憾。 云晞微微颔首:“恭送上神。” 琨霜抬起手指,一道莹白的月形刃影离开她的指尖,虚渺的身影彻底消失于天地间。 云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刀影之中,是一道神谕。 古文字繁复难懂,在云晞试图将它们快速完整记下时,碎散成无数幽幽光点从她掌心飘走。 诸神的声音涌入她的脑海。 那些苍老,年轻,温柔,孤冷,威严的声音,为云晞逐字解读。 “唯一的神位即将出现,平乱世者可登临。” “这位神明将带着我们的祝福,无往不胜,无所不能。” 第63章 第63章 云晞手中的神谕逐渐消散,化作一粒粒微光飘向天空。 溟涬海投影在此的一景一物消失不见。 云晞目光从脚下湿软的泥土往上抬,明离火重新陪伴在她身旁,照亮巨大漆黑的空腔,石壁上一条条甬道的入口变成阴影,宛如猛兽张开的大嘴。 云晞垂眸,指尖一朵明离火反应微弱,约等于无,说明这里离苍炎弓的位置实在太远,地下甬道错综复杂,不知尽头通往何处,若不原路返回,也许会南辕北辙。 苍炎箭和玄霜石的力量已被神力乱流消耗殆尽,如果要从原路回去,在她身后平缓流动的光幕如果再次化作神力乱流冲击而来时,仅凭玄霜石的力量无法保她安然无恙。 云晞回头看了眼光幕,艰难感应着明离火的提示,往前方的甬道走去。 四下无人,云晞边走边理清思路。 神谕所说,平乱世者可成神。 乱世何时起? 近水楼与邪灵合作的最终结果正是引发大乱。 邪灵的重现是天默许,那么有多少可能是天想引发乱世,再帮助选中之人平乱世,登神位? 谁来成神? 天与神的地位相当,但诸神的赐福下会诞生一位无所不能之神。无所不能......即能灭天? 云晞快速思索的大脑中,有些理不清头绪的思路突然连接在了一起。 于是天一定想让自己来当这个神。 任良宴不一定是天的映射,而有可能就是它的具象。 云晞捏了捏眉心,凝重的神色在她思路理顺时自然化解,要证明这些猜测,她下一步就该想办法验证近水楼与任良宴的关系。 最后是平乱世的办法。 明离火的反应突然变得明显了些,跳跃在她脸上的阴影时而张狂,时而怯怯。 云晞回过神来,脚步加快了几分,脚下土层中传来不同寻常的温度。 .地缝之中,一丈宽的无形之气安谧流动,只在某些特定的角度折射出七彩的流光。 苍炎弓悬浮于这段天地灵脉当中,陷入沉睡般平静。 无人催动时,弓上焚灭天地的火焰消失不见,弑杀之气也不知所踪,露出平平无奇的形貌,古朴的金褐色弓身上刻着的图案,已被无数持弓者粗糙的手掌抚平。 云晞走到灵脉前停下脚步,拿出玄霜石,伸手让玄霜石与苍炎弓靠近了些,却没在两个神器上看见出自己猜想的动静。 奇怪,两个神器之间都不存在微弱的感应,她与玄霜石的感应从何而来? 云晞心中的困惑不仅没得到解答,反而又多出一重,她盯着安静不动的苍炎弓,收起眼底疑惑,思考怎么把东西取出来。 苍炎弓是扶曦之物,她既不是扶曦弟子,也不是苍炎弓之主,假如徒手去拿,还没碰到弓身就会它抵触的力量灼伤。 云晞不由得思索,当年邪灵能混入四宗门当中,披上人皮成为四宗门弟子,成功盗走神器的理由尚能解释,但江泛月为何能动用四神器的力量而不被它们所伤? 云晞猛然想起与江泛月在月下松林中见面时,她曾说的一句话。 “或许因为我就是天的宠儿吧,做什么都能得到世间最强大的庇护与祝福。” 云晞那时以为这不过是许多幸运乐观者出于自信的玩笑话,现在才猛然反应过来,如果江泛月说的“天”就是特指的那个,她才是真正得天势的人。 孤山鸢都不再算。 云晞不由得细想,江泛月与任良宴之间,是相互知底,还是前者只是被蒙蔽利用的棋子? 无数缕浅金色的光丝朝云晞涌来,万物生灵借势予她,亦如保护。云晞右手伸入灵脉,将苍炎弓稳稳拿起。 她不再逗留,寻找通往地面上的路。 .树影堆叠,月下阴翳深。 孤山鸢安静蹲坐在刺藤遮掩的石壁前,一眨不眨地盯着不远处大片大片的矮竹丛。 她追着一只吃了人的中阶灵兽进了垂云涧,这只灵兽擅长匿形,她在附近守了一天,终于等到它按捺不住,从竹丛露出了一个脑袋。 劫尽出鞘,沾血的脑袋咕噜咕噜滚进了野草青幽的沟壑里。 上前确认过灵兽已经死透,孤山鸢收剑往垂云涧外走去,轻快的脚步突然被身后传来的响动牵制。 “火狮兽的脑髓可炼制剧毒,有价无市,怎能浪费。” 孤山鸢听见这个声音,急急回身,朝沟壑里拧着灵兽脑袋缓缓走出来的人惊喜叫道:“年……” 她突然停顿,又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地改口,“云姐姐,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云晞走近几步,看清月下黑衣束袖的少女依旧满身傲然孤冷的气质,却比上一次见面少了一种不管不顾就针对所有人的攻击性。 云晞想起路上偶尔听来的闲谈,关心道:“你的身体养得怎么样了?我看你杀这只火狮兽还挺轻而易举的,看来剑术比以前长进了不少。” 孤山鸢点点头:“我正想谢谢你给我的破厄石,若是缺少了它,我一身经脉难以复原,恐怕以后都拿不起剑。九头凤身体强悍,体术力量惊人,我这具妖化的身体如今养好了,同门修剑的师兄姐可都说嫉妒。” “还有命轮灯,我参悟了灯上的剑意,境界一夜之间连破三重,从凝气重新开始,问道,化劫,现在是逍遥境。”孤山鸢不再刻意遮掩的笑容也显露出令人不自觉欣赏的明媚自信,“长老们都说我阅历尚浅,行事莽撞,我便向师兄请了三年的假,用这三年游历四族,看看我到底能成为什么样的人。” 云晞笑了笑:“祝贺。” 孤山鸢看进她澄澈干净的眼瞳,笑意微微停顿了一下,似想到什么难以问出口的话,斟酌了一会才鼓足勇气,问:“云姐姐,你为什么从一开始就要帮我?我不是指破厄石和命轮灯,是指你故意激怒陵灭,让他将我体内的九头凤妖力完全摧毁。我那时候已经妖化,一个对人族满怀恨意的妖,应该死在你剑下才对。” 云晞幽幽叹气:“你只是有错,却无罪,我剑下杀的人太多了,每次动手前总得挑一挑该不该杀,给自己积点德。” “这样吗?”孤山鸢惊讶,心想自己还是不了解杀道。 她想起正事:“云姐姐,你不回青乾,来垂云涧做什么?” 云晞把缠了布条的苍炎弓递给孤山鸢。 借势也无法维持长久,云晞原本打算通知扶曦来取,在等人来的时间,得找个隐蔽的地方暂时看住苍炎弓。 遇到孤山鸢,难题正好被解决。 云晞正色:“物归原主,这烫手的山芋就交给你送回扶曦,路上危险,你一定要小心。” 孤山鸢解开一根布条瞧见金褐色的弓身,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云晞,低声问:“苍炎弓在垂云涧?这是怎么回事?” 云晞想了想,天地灵脉牵涉其中,不便一五一十全部交代:“四宗门的神器其实是被近水楼和邪灵盗走的,我已有大致的方向,打算一件件寻回。但这个消息暂时不宜广而告之,怕打草惊蛇。” “我明白怎么做了。”孤山鸢快速把布条重新缠好,“离这最近的城中有扶曦的据点,其中有逍遥境弟子镇守,我与他们一起护送苍炎弓回去。” 云晞觉得这一行人算是妥当,临时想到一个计划。 她低头仔细看过火狮兽头颅切口处还未消散干净的绿色毒雾,抬手写出一道符纹。 “有一个忙想请你帮我。” 孤山鸢点头应下:“你说。” .江泛月站在苍炎箭最后停留的地方,盯着那一片色彩温润的光幕皱眉。 这里没有云晞的尸体。 她竟然没死?还是说躲进了光幕之后? w.f江泛月微眯双眼,盯着这片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光幕观察了半晌,几片飞花冲指尖冲杀而出,尚未接触到光幕就被从其中喷薄而出的力量绞碎。 竟然是……神力乱流? 江泛月反应迅速,在神力乱流汹涌碾压而来的前一瞬已经撤出了甬道,擦了擦脸上的冷汗,飞快地往外跑远。 直到身后木息之力构造的重重术法不再传来破碎声,江泛月放缓脚步,喘气时思索云晞的去向,心中被一种不太妙的感觉包围。 她拿出用来确定神器状态的定仪卦,这才发现不久前还好端端的卦象竟已经完全混乱,在她手中散成一缕灵力。 有人把苍炎弓拿走了。 江泛月心中的忐忑再也冷静不下来,快步往天地灵脉的方向走去。 一个并不想见到的人影拧着一颗火狮的脑袋,从对面的阴影中快步走出。 幽绿的毒气环绕在她身上,那双清透浅淡的眼瞳也被染成阴冷的绿色,冰冷的杀意从她身上狂乱释放,明显失控。 江泛月一眼就认出了云晞身上中了火狮兽的剧毒,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毒来自火狮的脑髓,中毒深者,会变得失智发狂,谁都不认识。 比云晞更可怕的是中了这毒的云晞。 江泛月缓缓往后退,夺心铃握在手中,紧盯云晞的眼睛试图唤醒她:“年姑娘,你先冷静冷静,要我帮……” 一道狂暴的剑气打断铃音,迎面杀来。 白花绿叶漫天飞舞,剑气穿透江泛月纹着不尽鸟的胸膛,将她重伤。 纹身之下,遮挡的是她这具漆黑枯骨的要害。 江泛月震惊的目光微微闪烁,尚未从突然传来的剧痛当中回过神,云晞已经瞬形朝她冲了上来,近在咫尺。 在瑞州城李家与云晞动手后,江泛月仔细琢磨过她的剑招,原以为下次再动手时能多抵挡几招,与她拉近几分距离,却没想到自己在她面前始终不够看。 江泛月忍着疼痛往外逃,夺心铃空灵的声音回荡在耳畔,催眠般给予信念,让她决不可在这里晕倒,否则必死无疑。 云晞紧追不放,逼得江泛月拼尽全力朝那条唯一的出口奔跑,直到浸泡在蒙蒙水雾中的一束阳光穿过缝隙洒落在那身红衣之上,云晞才缓停下步子,看着她消失在地缝之外。 灵符-异化从云晞袖中飘落,在火焰中燃为灰烬,萦绕周身的幽绿毒雾瞬间褪色,还原为温顺无害的几缕剑气散去。 孤山鸢在瀑布外等候多时,耐心看着那道绯红的身影从湍急的瀑布中艰难爬上岸,悄无声息跟踪在她身后。 第64章 第64章 月皎光寒,危楼缠云。 孤山鸢已经在这座木楼对岸的芦苇丛中观察了七天,冷峻的目光一寸寸往上抬,明灯一层层亮起,橘黄的光芒中浮动着数不清的怨毒的咒纹,紧盯每一个胆大包天的擅闯者。 自垂云涧中出来,她就不远不近地缀在江泛月身后,从山野乡间走到繁华热闹的馥郁城,在第五日见到了神秘的近水楼。 城郊邻水的黑褐色木楼一到夜里,会亮起千盏灯,华光熠熠,照水如幻。 木楼古朴陈旧,未刻牌匾,水中楼与月相依,光影潋潋。 云晞在江泛月身上留下的剑伤十分巧妙,不会让她立刻就死,却伤在根基,在焦骨原形,必须找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休养十天半月。 “那个地方,只有近水楼最合适。”云晞说,“只要跟在她身后,就能知道近水楼究竟在什么地方。若能想办法进去,也许能查出近水楼在大陆上的据点分布。” 孤山鸢信了云晞的判断,一路跟踪下来,亲眼见到江泛月在走向近木楼的那个瞬间摔倒了下去,支撑了五日的信念在那一刻终于可以彻底松懈。 身着黑衣,青色面具遮脸的几个楼中人从树荫中一跃而下,惊讶又恭敬地扶起昏迷不醒的江泛月,快速将她带了进去,斑驳褪色的红木门迅速重新闭合。 孤山鸢目光追着每层木楼檐下次第点亮的灯火,数着数。 今晚最高一层的灯也全部点亮。 轮值换人的时间到了。 值守在楼外的人五人一组,两个时辰一换,人员每三天重复一次。 四宗门对近水楼了解甚少,对楼中防守力量也一无所知,孤山鸢观察几天发现,有一组当中的一名女子与她身形相仿,身手在同组中最次,值守的区域最偏僻无人,是让她顶替身份混入楼中的最佳人选。 孤山鸢耐心等着她出现。 也就是现在。 一道重明令发出微弱光芒,引那女子转身看去的一瞬间,劫尽剑气从背后突袭,将她头颅削下。 孤山鸢瞬形上前,脚背托起险些砸在地上发出声响的染血头颅,左手扶住尸体,往不远处的深深树影中走。 孤山鸢快速换好衣服,走回女子值守的区域,一张化骨纸符落在她身后的尸体上,骨与血肉俱化为水渗入地下。 月光森然,苍白美人面上如覆冰霜。 江泛月虚弱地睁开眼,模糊的焦点半天才聚拢,看清任良宴紧锁的眉头。 “你何时来的?”江泛月强行打起精神,轻声笑着说,“我这伤也不打紧,多喝几天的药就能好,只是近日必须得在榻上躺着,唉,定然无聊死了。” 任良宴十日前赴约来近水楼等她,却等到她一身重伤从垂云涧回来,就猜到苍炎箭丢了,心中不得不对神器之事做出自己的计划。 猝不及防被江泛月反过来安慰自己的一双笑眼注视,任良宴目光错开,端起桌上一碗温热的药汤,沉默半晌,不似他的风格:“对不起。” 江泛月歪了一下头,露出稀奇的目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道哪门子歉?我又没怪你不事先给我一道趋吉避凶的卦象。是我自己贪心想要神器,想要那些名门正派的尸体垒成高塔助我登上大陆之主的位置,可惜技不如人。受伤便受伤,又不是什么要命的事情,只是有点丢人罢了。” 她张嘴咽下勺子里送来的浓黑苦涩药汤,面无异色,忽又想到什么,微微瞪大眼睛说道:“不过我输给的是云晞,天下第一剑修哎,好像也不是很丢人。” 任良宴终于如她所愿,浅浅笑了一下。 他看着江泛月那双眼睛,越过甜美无害的笑意之后,只剩下洞悉一切后毫不犹豫做出选择的冷静,为达目的不惜付出任何代价的决绝,以及对他不计回报的支持。 她与他相处的第一年,就从他有意抛出的细枝末节中准确分析出他想做什么,于是自觉铺好这么多年的每一步路,把他的目的当成自己的目的,不需要他言明,将他从计划中择得干干净净,只等筑好高台,让他走上去,实现他不可告诉任何人的愿望。 这些原本都是任良宴最看中的东西,也是他挑选她的最初理由。 但现在他竟然发自内心地对她感到抱歉。 他为了回家,可以问心无愧地利用所有人,所有诞生于他笔下、本就该心怀感激为他奉献一点什么的人。 但在这唯一一个忠诚得显得有蠢的人面前,这一条原则受到了挑战。 药汤不知不觉见了底,勺子在空荡荡的瓷碗中碰撞出叮当脆响,任良宴纷乱的思绪在这一声响中散得干干净净,把碗递给候在一旁的侍女,随手挑了本闲书念给江泛月听。 江泛月原本还因为虚弱,眼皮沉甸甸的抬不起来,一听他要念闲书给她听,可就不困了,缓缓坐起身来,双手捧着脸听他念着书中故事。 恍如当年。 .近水楼内部宽敞幽静,木香雅致。 孤山鸢轻手轻脚连上五层,擦了擦剑上不化的血迹。 人,妖,魔的血,味道不尽相同,近水楼中无声无息死在她脚下的人,让劫尽尝到了这三种味道。 近水楼之人的来源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复杂。 幸好出门之前在任师兄那里装走了一大袋纸符,什么化骨符、归尘符、掩香符,没想到全在今日处理尸体时排上了用场。 等近水楼这趟走完,送了苍炎弓回扶曦,再出门之前还得去任师兄那里多装点。 孤山鸢边想边小心观察着每层木楼上的房间,在一扇紧闭的雕花窗外往里望了望,室内无灯,唯有冷白的月色照亮堆放了书卷的木桌和桌上的笔砚。 瞧着像是一间书房。 劫尽剑尖刺入门缝,小心破坏门栓与锁上禁制,孤山鸢推门而入。 书房不大,靠墙的书架与桌上堆的书不少,却都是些各地街坊间爆火的话本,书房主人亲笔批阅的楼中要务、往来消息等一样未见。 定然是个多疑又谨慎的人。 孤山鸢偏就不信一无所获,摸黑找了半天,翻出一盒子书信,大喜,拿到月光下细看。 信上字迹整齐工整,清秀整洁,线条清晰有力,粗看难辨性别,但孤山鸢瞪大眼睛细看,急忙拆开一封又一封信铺在地上反复对比,关注的重点不是写信人是男是女。 这字迹,她实在太熟悉了。 她抓住信纸的那只手太过用力,指节泛白,微微颤抖,泛黄的纸页发皱变形。 任师兄的字迹?! 他写下的这一百二十七封书信,字句间叮嘱对方天冷添衣饿了吃饭有空一起去看中州烟花里的初雪,是写给近水楼的人? 在这楼中拥有一间独立的、按照自己喜好随意堆满话本的书房,难道不是这里的楼主江泛月? 孤山鸢心慌得不知所措,心中默念,任师兄一定不知道江泛月的身份。 他行事不拘一格,待人不分高低贵贱,每出去历练一次,就会新交许多奇怪有趣又不一定全知道来历的朋友,他这个人只是爱热闹罢了。 再往下慌乱地翻着信件,还看到江泛月提了一句那位神出鬼没的洞虚境修行者,李恒之,和他那位惨死的未婚妻。 孤山鸢强行压住莫名而生的一股惧意,快速把这些信叠好塞进盒子,物归原位,暗示自己不可以恶意去揣度一个尽心竭力帮助过她的人。 清理门户,也要在亲眼见到任师兄对江泛月、近水楼心知肚明的证据之后。 孤山鸢心中有了决定,乱糟糟的大脑也立刻冷静下来,抓紧时间在每个角落翻找有用的东西。 洒进屋子里的月色到了时辰,将窗前一盆绿植的影子拉长,落在书架第三层的木纹上。 孤山鸢晃眼瞧见阴影下的那几道木纹有些眼熟,人已下意识走了过去,伸手顺着木纹轻轻描画,藏在凹痕中的光丝发出微光。 孤山鸢想起了什么。 “这叫障眼阵,又名'一个平平无奇的障眼法',嗨,你知道取名字这事对我来说最难了。” “噢,要是让内行来评价,那还是很厉害的,毕竟是我研究出来的东西。” “看清楚了啊,切断这条阵纹,障眼阵会短暂失效,但你不用管它,它里面还藏了个聚灵阵,过不了多久就会让这条被切断的阵纹自行修复,恢复如初,优秀!” 孤山鸢刚刚恢复的冷静再度被打乱,指尖灵力光芒颤抖,锋锐如刀。她深吸一口气,又快又准切断其中一条阵纹,与任良宴当时的演示不差半分。 书架上堆放的闲书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多出了一卷地图。 孤山鸢打开,细看,牢记。 近水楼在大陆上的主要据点分布,遍布四族,渗透大小宗门,甚至魔域最混乱的东南两界政权。 孤山鸢闭眼,在脑海中快速描摹出地图的原貌,睁眼再看一遍图上的线条,确定自己已经完全记住,她放回东西准备要走。 一阵脚步声猝不及防出现,在门外停下。 来人似乎与她在同一时间察觉到了彼此的存在,原本平和的气息变得骇人无比,让这一道门也变成无用的保护。 孤山鸢紧盯着那扇门,握剑,往窗边步步后退。 第65章 第65章 门被杀气腾腾的气劲暴力破开。 孤山鸢还未看清门口目光狠厉的女子长什么模样,飞舞的藤蔓从她脚下阴影中猛冲而至,如毒蛇扑咬。 孤山鸢手中劫尽正要出鞘,想起自己脸上还戴着面具,又注意到女子苍白虚弱的面色,轻蔑地哼了声,就着剑鞘横档,剑气穿透剑鞘迸发而出,藤条差一瞬贯穿她的身体,断裂的绿叶柔枝纷洒满室。 “你是什么人?”江泛月微微眯眼,瞬形朝她靠近,漆黑的骨刺在月下泛着寒光。 动静传至屋外,惊动了许多双脚步声快速往这边赶来。 孤山鸢心知不能多纠缠,懒得应她一个字,摸出大把烈火符,一掷而出。 明亮的火光在江泛月猛然睁大的眼瞳中呼啸而起,从楼中各层赶来的人涌进书房,只看见入侵近水楼的少女在滚烫扭曲的气浪中身形模糊难辨,不知她又扔出一把什么助燃的东西,大火随着灵力迸发的气浪在屋子里爆燃,狼藉焦黑的墙面看上去也几近垮塌。 门外源源不断的嘈杂声音中,夹杂着一声冷静从容的询问。 “何事?” 这声音如扶曦夏日海滩上的凉风,带走焦躁不安,熟悉万分。 孤山鸢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栓住了一角,系在另一端的秤砣将它重重下拉。 说不清失望还是愤怒,孤山鸢胸腔中传来重击声,此时此刻无比想亲眼见证他的出现,然后拔剑对峙。 他每靠近这间屋子一步,那股温和豁达的气息就从他身上飞速远离,只剩下傲慢而恐怖的威压。 那是完全超乎他平时展露出来的实力。 浓烈的危险气息让孤山鸢立刻冷静下来。 孤山鸢迅速踩上窗台,推窗跳下。 手腕上的银莲缠丝双镯在呼啸的夜风中碰撞出叮铃脆响,孤山鸢握拳将其震碎,云晞留在其中的召令漂浮而出,微光闪烁。 火势迅猛蔓延,照亮城中半边夜色。 孤山鸢坠入夜空时,亲眼看见原本阻拦楼中人不得轻易靠近窗台的大火中抽出了几根金色的细丝,窗边的火光迅速熄灭,又或者是瑟缩着退让开了一条路,一张熟悉的面庞出现在窗边,垂眸想从她身上竭力辨认出什么的一双目光陌生无情。 在落入水中的前一瞬,从天际悄无声息而来的四海蛟俯冲而下,快如残影,将她接住。 近水楼远离繁华街道,楼中骤然窜出的大火却迅速被游街玩乐的人群注意,惊呼喧哗声涌来时,孤山鸢已被四海蛟坚实可靠的脊背托起,眨眼隐入远处漂浮的夜雾之中。 “四海蛟。”江泛月刚才动手耗费不少力气,此刻虚弱不堪,下意识抓住身旁的任良宴,稳住了摇摇晃晃的身形,注视着远处黑沉的夜色,有疑,“云晞?” “身形不像。”任良宴打横抱起江泛月往屋外走,环顾一眼在大火中残损无几的桌椅书架,督见障眼阵的阵纹还完整无缺的存在于焦黑的木架上,稍稍松了口气。 知晓障眼阵的人也就三个,其他人若是有本事发现了它,定会选择将它毁去。 至于除了他与江泛月之外的第三个人,孤山鸢,她若发现此事与他有关,以她莽撞冲动的个性,刚才一定会留下来,朝他拔剑对峙。 任良宴拧眉细想,这个不速之客,还能是谁。 .晌午,有风吹过田野,日光映亮摇曳的叶片,树下清凉。 虽不知近水楼把神器放置于天地灵脉之中的目的,但肯定没安什么好心,云晞一日未歇,赶赴灵脉第三段。 地图上标记的第三处地方是一片荒无人烟的旷野,荒风原。 云晞到了地方,却见着了一片不大不小的村落。 确定方向地点无误,云晞目光扫过村口刻了“清水村”三个大字的巨石,抬眸看向锣鼓喧天的村道,勒马缓行。 村中不知哪一户人家在办宴席,摆满丰盛菜肴的八仙桌挤满村道,几乎一路摆到了村口,香气四溢,开席时间将至,满桌的饭菜酒香已诱得人垂涎欲滴。 村民们的欢声笑语交织,手脚勤快的男女们忙着烧火做饭,招待客人,年长些的村民围着一个小摇篮,笑脸盈盈。 村道狭窄,气息芜杂,云晞怕马不小心伤人,抖了抖缰绳,准备从屋舍后方绕行。 天地灵脉遥在地下深处,肉眼不可见,地图上标注的一片旁树林是唯一线索。但这片旷野已变成村落,水绕良田,砖瓦堆砌,人烟鼎盛,不是旧时景。 要找,费时。 云晞正想着事情,远处的热闹突然暂停下来,许多双目光汇聚在了她的身上。 她勒马,抬眸回应。 淡淡的目光逡巡一周。 有一年长者拨开好奇打量她的人群,颤巍巍上前,花白胡须抖动,语气和善:“我是这里的村长,这位姑娘是外地来的客人?” 云晞点点头,同样客气:“先祖当年游历此处,恶疾突发,被同伴葬在这附近的一片桑林中,我原本打算来此寻那片林子,带一捧土回祠堂,却不料打扰了诸位,还请见谅。” “不打扰,不打扰。”老者连忙摆手,细细打量云晞的穿着样貌,浑浊的一双眼中露出恭敬,“姑娘气质出尘,是修行者?” 云晞在小镇休养那阵子,祝寒宜每日的爱好有许多,譬如让云晞尝他研究的药膳与饭菜,夜里拉着她坐在院子里看月亮的摇椅上听他弹琴,还有将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精致无比。 也不知他从哪里买了流光溢彩的衣裙,精致璀璨的首饰,时兴的胭脂香膏,几乎不重样。 云晞今日穿了身深色衣裳,隐约看得出墨绿与橙金的光泽流动,如极寒之地的极光乍现,不似人族的布料。 “是。”云晞认下,神色和缓从容,压下华服锦衣装扮出的一身贵气。 老者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喜笑颜开:“今日是我们村子里张家小孩儿的满岁宴,可否请姑娘留下来喝一杯酒,给孩子赐福?” 年轻的妇人抱起摇床里的孩子,已经笑盈盈地走到了人群之前,襁褓里的娃娃粉雕玉琢,模样讨喜,却在云晞目光投下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孩子怕生,姑娘您莫怪。”年轻妇人笑着轻拍拍襁褓,周围的村民也心疼地凑近一步,轻声细语安抚她怀中的婴孩。 云晞目光错开,记住婴孩眼中胆怯。 她轻盈下马,把缰绳系在不远处的树上,对村长说:“恭敬不如从命,那我也来讨一杯喜气。” “我替这孩子谢过姑娘。”村长领她入座,“姑娘刚才说的桑林,我们倒是没人见过,我们这一村子的人几年前从发了大水的清河县迁来,没见过什么林子,但庆祝迁居的那天请了镇上的风水先生来看过,先生说那边的池塘属阴,也许曾经就是姑娘说的那片桑林。” 云晞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粼粼水波浮满天光日影,璀璨生辉。 “村里人引了那池子的水浇地里种的庄稼,也用来浆洗衣裳,那就是咱们村子的'清水'。” 云晞露出遗憾,盯着远处水上浮光不知在想什么,释然道:“我这一趟是为了替家里带回一个念想,一捧土也好,一碗水也罢,都是一样。” 村长亲自斟下的一碗温酒已递来眼前。 云晞接过粗瓷碗。 那刚刚满月的小孩在堆满桌子的钱币、吃食、算盘、笔砚中抓起了一枚碎银,引来村民们举起酒碗欢笑庆祝。 云晞亦将瓷碗送至唇边。 “喝什么喝?蠢货。” 石子划破空气的破空声迅疾而至,击穿云晞手中瓷碗,温热的桃花酒洒满襟袖,碎瓷飞溅,在剑风中粉碎。 将碗中酒换为清水的灵符-换物的符纹还差最后一笔,也在云晞指尖消散。 云晞扭头看向村口。 一队橙衣镶褐边的修行者大步靠近。 看这一身门服,破军门的人。 人心分好坏,修行门派也分正邪,世上不能仅有光明磊落的白,也应该存在极致对立的黑。 破军门就是担任“黑”的邪修。 术法邪气,道义淡薄,却有一点与正派宗门相同,他们也会护佑一方,让弟子领任务,诛妖魔。 但手段不怎么周全友好。 云晞默不作声看着他们的举动。 村民们被这七八个一身煞气的修行者吓得不轻,村长走到不知所措的人群前面,问:“诸位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领队的是破军门的大弟子名叫齐烁,也就是刚才骂云晞蠢货的那个年轻人,不由分说就拔剑劈向人群,冷哼道:“一群早该烂在地里的尸体,还妄想逃脱轮回,还魂重活,愚昧。” 剑气破开人群,木桌断裂倾塌,杯盏佳肴哗啦声洒落满地,狼藉一片。 被剑气重伤的村民们哀嚎着倒在地上,浓稠发黑的血液流淌不绝,伤口处蔓延出的长长裂痕快速爬满全身上下,一块块血肉如干涸的土地皲裂脱落。 他们在血泊中化身为怪物。 怪物们从地上爬起,口中痛苦的惨叫声变成狰狞大笑,被剑气拦腰劈成两半的尸体,被斩断的手脚,甚至掉落的几根手指头,都在血泊中扭动,倏然腾空,朝破军门弟子们扑去。 腐臭气味在平地而生的大风中弥漫开,整个村子如掩埋在地下的坟场重见天日,熏得人作呕。 破军门弟子刀剑光寒,手中销尸符也准备妥当,迎击上前。 云晞避开打打杀杀乱成一团的人群,寻找那个婴孩。 原本被母亲哄睡在怀里的小孩却出现在了那张小小的藤编摇床中,望着怪物与破军门弟子的厮杀咯咯笑。 在云晞来到面前时,那小小一团的娃娃似乎有些发抖,仰头与她对视,天真懵懂的黑瞳中浮现出瑰丽的光芒。 “你需要我的力量吗?” 云晞听见他的心声,讨好乞怜一般。 “你有什么本事?”云晞感兴趣道。 小孩别开目光,望着人群咯咯笑。 云晞身后传出一声惊恐又凄厉的惨叫。 “大师兄!李裕被咬了一口,也变成怪物了!” 云晞扭头,恰好看见那名叫李裕的弟子扯断同伴的胳膊,被齐烁果决凌厉的一剑割断头颅。 那颗血淋淋的头颅张大嘴巴,咬在齐烁手臂上,撕扯下大块皮肉。 伤口边缘长出裂痕,血肉剥落。 变为怪物。 第66章 第66章 似乎是因为云晞久不开口,态度不明,婴孩天真无邪的笑声戛然而止,乌黑的眼瞳中颤抖着惧意。 云晞目光回落,盯着瑟缩在摇床的小孩子,想起“招将”。 据说早些年有一些邪修门派专门寻找体质特殊之人,在他们的身上做了许多残忍的实验。 招将就是用阴时出生,刚刚满月的孩子炼制成的一种武器。 说是武器,也不太准确,因为被做成招将的孩子仍然是活着的。 但他们再也无法长大,只是一件会呼吸的杀人工具。 云晞看见这孩子的第一眼便觉得他的眼睛很奇怪,用沉金秘火、无心魂血与阴魂水淬炼出的聚煞生邪之兵,也有着与那双眼睛相同的光芒。 可目前发生的状况又与招将的能力有些区别。 死后不腐,凝煞作乱的尸体,被修行者笼统称为尸煞。招将的作用,就是把死去的尸体变成尸煞,控制他们为主人所用。 但云晞确定,这个村子里的人,并不是尸煞。 他们的身上并没有死气,也没有浓郁不化的煞气,容貌体征虽然同尸煞别无二致,但诸如“尸煞”之类非正常存活的生灵,应该对她身上的杀道气息格外敏感,即便她已收敛,也会让他们如这个小孩一般感到恐惧。 这就是杀道法则的力量。 能灭杀生灵,也能让死物再彻底死一次。 这些人对她视若无睹,证明他们其实还是人。 被放大了生魂和恶魄的人。 三魂七魄控制生灵的神智与行为,丢失其中之一也会带来性命之危,而若是被放大其中之一,异变发生,也就成了巨大的危险。 生魂掌生死,恶魄控恶欲,二者同时被放大,这些人就成了命硬难杀,杀人如麻的怪物。 “谁让你来的?”云晞看回摇篮。 婴孩睁大眼睛看着她,闪躲的目光中金色光芒流转不歇。 云晞静静听着他传递出的许多杂乱无章的信息,分辨真假。 “你放大了他们的生魂和恶魄。”云晞垂眸看着婴孩,对他眼中的浮金不感兴趣,轻声说,“别再试图攻击我,在我身上试了那么久,我却一点伤害也没感觉到,你的力量只对死人有用?” 婴孩乌黑眼瞳中流转的金色光芒失序般陷入混乱,眼里溢出血水。 云晞身后的厮杀声吵闹不堪,腥风中混着血水喷溅,她站在屋檐下安静理着思路:“死人无魂无魄,而你却能放大他们的生魂和恶魄。” “你能够先让死去之人回魂。”她定下结论,扭头看向身后。 齐烁手臂剧痛,咬牙拽下紧紧咬在他手臂上的那颗头颅,扯下一大片血淋淋的皮肉。 “大师兄……你、你的手……!”身旁的弟子一眼看见他整条手臂上的皮肤都在脱落,忍不住惊恐大叫,疾步往后退,怕他也突然变成怪物,将自己的四肢扯断。 “闭嘴!”齐烁怒声训斥,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亲眼见证同门被这些怪物咬伤,或是伤口不慎沾上那些黑臭的血液,身上皮肤就会如焦土皲裂,理智被毁灭欲吞没,他们也会立刻变成同样癫狂的怪物,这样的恐惧根本无法完全无视。 那股惧意每上爬一寸,齐烁就感觉到自己的理智也快速丧失。 但他决不能变成怪物,死在同门围杀之下或销尸符中。 邪修捧高踩低,他吃了那么多苦,忍下那么多委屈折辱,踩着许多同门的尸体,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这不该是终点。 这股念头令恐惧与惊慌也不自觉消退。 齐烁沉着一张脸环顾周围满眼惊慌的弟子快速后退远离他的动作,暗自思索自己为何还有清醒的意识残存,忽然想到什么。 齐烁当机立断:“所有人,全都封住惧魄!往外撤,封村!” 摒弃惧怕惊慌的情绪,就能让体内的异变不在顷刻间爆发出来,让自己变成怪物。 弟子们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出犹豫与质疑。 他们亲眼看见被咬伤的同门当即也变成癫狂难缠的怪物,即便大师兄心智坚定,一时尚存神志,但谁也不敢保证他会在哪一刻完全失控。 质疑之后,只剩狠意。 大弟子又如何,一旦变成对他们造成威胁的怪物,也该死。 齐烁看见平时对他马首是瞻的师弟师妹们朝他围攻而上。 “你们疯了?”齐烁并未意外太久,在破军门中,同门相残并不少见,他眸光一狠,拔剑刺穿攻杀在他眼前那人的咽喉。 一剑夺命。 他看了眼再度陷入慌乱的同门,转身往村子外走,冷声道:“我只说最后一次,若是怕变成怪物,封住惧魄,跟我一道把这个村子封了。” 身后弟子纷纷跟上。 齐烁余光督见一身华服的云晞还站在远处屋檐下,只静静地注视他们的一举一动,觉得她反应迟钝,脑子也不太聪明,像是哪个大门大户里单纯得有些愚笨的大小姐,袖中飞出的一根束妖锁缠住她的腰身,将她带至身旁。 “阅历不足就别把任何人当好人,实力太差就得学机灵点,没看见我们都在往外撤吗,就不会跟着跑?一点自保能力都没有,真不知你师门怎会允许你独自下山。滚,碍眼。”齐烁忙着与同门弟子封锁清水村,还不忘对云晞冷嘲热讽一声。 云晞感叹自己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好,自个儿解开了还缠在身上的束妖锁,慢条斯理道了声谢,目光穿过他们合力构造的结界,看向被拦在结界后方拼命拍打撞击这层薄薄光幕的村民。 她提醒:“没有用的,他们很快就能把这个结界撕碎。” 齐烁冷淡的目光只停在结界上,警惕观察着结界何处脆弱,何时需要修补,没回她一句话。 身旁一名女子指尖传音符纹闪烁,回禀齐烁:“大师兄,掌门已同意放出九婴,说他已派人将九婴送来,让我们务必坚持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齐烁冷笑了声,“这个时候还想着给他的宝贝蛊虫们挑一口吃食。” 女弟子反应过来,垂眸忍下惊慌与怒气,出力维护结界。 他们此刻构造的结界专门用来对付尸煞这类危险凶残的敌人,对自身精气损耗极大,坚持不住者,全身干瘪而死,正是掌门药园里许多蛊虫最爱啃噬的食物。 云晞听明白了他们的打算。 沧海变化,山海异兽大多消亡,天地间的最后一只九婴幼兽被大能降伏,后来流转于破军门手中。 九婴凶猛难驯,喷水吐火,最喜吃人饮血,因人族修行者盟约在前,破军门如今才不敢轻易放它出来,将它关在禁地之中看守门中宝物,平日里喂些虎豹飞鹰之类。 放出九婴吃了这些人,的确是损失最小的解决办法。 云晞叹气:“不会吧,你该不会没看出来,那些不是尸煞,只是被放大了生魂和恶魄的人。” 齐烁被她一提醒,心中的疑惑与推测通向了一个答案。 “原来你不蠢。”齐烁说,“可这群一魂一魄异变了的人,还能算是正常人吗?活着只是祸害,还是喂给九婴好了。” 洞若观火云晞挑眉:“看来你们这群弟子与那些村民的地位都一样,食物罢了。” 齐烁扭头看向她,眼里露出一丝警告,仿佛云晞再说一个令他不愉快的字,他立刻就会拔剑杀了她。 云晞无视他的不悦:“那些人还有救,不必死在九婴腹中。听说你们破军门的后山长了许多钟火芝,钟火芝正好能安定魂魄,何不试试?” 齐烁似乎太久没听到这么天真可笑的话,笑道:“听没听说过辟邪丹?辟邪丹有价无市,稀世难求,钟火芝是破军门炼制辟邪丹最重要的一味药材,天地之间仅破军门独有。用来换取资源和钱财的东西,怎么可能白白浪费在这些人身上?” 云晞说:“我出钱财与你们换几株钟火芝。” 齐烁扭头看着云晞说:“你好像听不明白浪费二字是什么意思。” 云晞想了想,问:“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破军门的意思?” 齐烁不冷不热道:“你说呢?你是不是忘了破军门是你们说的歪门邪道,与你们这些大义凛然舍己救人的名门正派不一样。” 云晞点点头:“刚才你顺手救我,的确让我差点忘了你是邪修,可我好奇,你也被这些人咬伤了,人的三魂七魄缺一不可,更不能有异,封住惧魄只是暂缓之计,破军门会为了救你这个大弟子,无偿拿出一株钟火芝么?” 齐烁目光闪烁了一下。 破军门竞争激烈残酷,方能最快孕育强者,门中亦有人想踩着他的头颅往上走。他并非无可替代。 云晞又说:“九婴同样珍稀无比,听说被你们掌门视为镇山之宝。比起结界里的这些普通人,把你喂给九婴,说不定还有给九婴滋补身体的作用。” 齐烁被她提醒,面上不起波澜,心里已在为自己做打算。 首先要在同门把九婴送来之前,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杀了这些知晓他被咬伤的同门。 他镇定地看向云晞,低斥:“休想挑拨离间。” “我只是想给你指一条生路,就当还了刚才的人情。”云晞语气淡淡,揭穿他的想法,“与其杀了这些对你还算有用的师弟师妹,不如牺牲你家掌门,反正我看你与他也没多少深厚感情。” 齐烁眼瞳猛缩,察觉到有消音障无声无息降落在了四周,盯着云晞看了半晌,忽然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也不知是我小看了你,还是高估了名门正派。你想怎么帮我?说来听听。” 云晞目光放远:“听见一个婴孩的啼哭声了么?就是他放大了这些人的生魂恶魄。” 她扭头看着面露震撼的齐烁,继续说:“你把他献给掌门,编一个需要钟火芝的理由,讨几株钟火芝作为奖赏。” “然后,你只需耐心等待几日。”云晞继续说,“那个孩子与你们掌门之间有一笔账要算,我赌他赢。” 以体质特异的婴孩炼制成武器的秘辛,齐烁有所耳闻,当即浮想联翩。半晌,他压制住内心的惊惧与愤怒。 齐烁看回云晞安静淡然的脸庞,笑道:“借刀杀人,正合我心意。” “不过……”他话锋一转,“我们一走,这结界就会被那些人击碎,他们一旦逃出来四处害人,我也瞒不住。” 云晞随意抬手,灵力光华遍洒:“我一人就足以支撑结界。” 吃力维持结界的破军门弟子身上负担完全减轻,齐烁亦清晰察觉到云晞这股力量与他之间的鸿沟,对她的来历生出几分探究。 齐烁目光扫过纷纷松了一口气的同门,打散消音障,点了点其中一人:“常师弟,我记得你构造幻境的本事不错。” 被叫到名字的少年挠头啊了一声,很快心领神会,双手结印,造出一片血腥之景将整个村子覆盖。 云晞不再管他们的计划打算,往村子外走去,找个阴凉的地方歇着。 只淡然抛下一句话。 语气和缓,却让齐烁觉得头顶悬剑,顿时激出冷汗。 “别忘了匀出几株钟火芝救这些村民,我等着你。” 第67章 第67章 云晞挑了一处树影下的阴凉地,坐在石头上喝了一口水。 远处的一队人传信回了破军门,说已解决了清水村的灾祸,不必劳烦九婴出动,正准备回去复命,留下齐烁一人进了结界。 昨夜雨势不大,却淅沥沥下了一整晚,云晞身旁的水洼里倒映的天光云影被风吹皱,潋滟水光中,忽然露出祝寒宜的影子。 云晞垂眼看去,好奇他在忙什么。 祝寒宜一身白衣蓝袍,袖上胸前洒了几道血迹,如晴天雪地中几枝红梅凋零。 共影术将他周围环境也一并展现在云晞眼前,魔域昏黄的日光洒满战火侵袭过的断壁残垣,他疾步走在前面,沉稳挺拔,身若松柏之影。 后面跟着一队气势威严的玄羽军。 “你身上是谁的血?”云晞问。 祝寒宜镇定自若:“我和赤蚁的血。” 原来是镇压了赤蚁回来。 云晞瞧他一脸从容,猜想这一趟应该已经解决了赤蚁之乱,突然想起少年时。 令魔域苦不堪言的赤蚁上一次也是被祝寒宜镇压。 那时她刚从山下回雪岫间,一进院子就瞧见树上多了一个穿了一身黑的人,在白茫茫的梨花丛中十分扎眼。 祝寒宜坐在树上喝酒,一手拿青玉壶,一手持水晶盏,小口小口啜饮,闲适优雅。 听见动静,他垂眸看她边走边摘下浮光雾锦,露出白皙静美的一张脸。 云晞对祝寒宜不请自来的行为已经习惯,原本不打算管他,经过树下时,嗅出一股清凉浅淡的药香。 不是酒,是天泪生肌露。 云晞抬头,大叫:“你偷了我师兄宝贝得要死的天泪生肌露?!” 祝寒宜坦荡否认:“我问过秦逍能不能用我乾坤袋里的几件异宝和他换,他没反对。” 云晞捂脸,回来的路上没听错的话,她师兄前几日被舒晴峰大弟子骗去试药,现在还沉睡不醒,能对祝寒宜说出“不能”两个字就怪了。 云晞疑惑:“魔域很穷吗,连生□□骨的疗伤药都没有?” 祝寒宜那时根基尚浅,不比那两个处处有母族庇佑、师长保护的兄长,身边只有一师一友,和一支刚刚由他亲手创立的玄羽军。 兄长们见他受伤,必定想法设法再捅他一刀。 他轻描淡写道:“我可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受了伤。” 云晞没说什么,只盯着他黑衣上难以分辨的暗红血迹细细打量,若有所思。 祝寒宜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树枝上,右手撑在膝上,支着下巴对她笑:“你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什么?” 云晞说:“我在想,现在把你捆起来送给师兄,他醒后会不会一怒之下把你扔进冰湖喂鱼。” 祝寒宜面无惧色,笑着说:“我知道你其实是想问我伤哪儿了。” 他大方解开束袖,撩起袖子,露出伤口纵横遍布的手臂。 那条手臂本该有匀称健美的肌肉线条,此刻布满深可见骨的撕咬伤痕,被腐蚀翻卷的皮肉没有得到半点像样的处理。 “喏。”祝寒宜观察她的神色,见她蹙眉,浑身伤痛奇迹般被治愈,微微笑道,“身上也被赤蚁咬得到处都是伤,不过你还是别看了吧。” “下来,树上风大。”云晞往屋子里走,记得药盒里还有舒晴峰峰主特制的几瓶疗伤药。 祝寒宜目光追着那道背影,问:“我今晚可以在雪岫间借宿么?” 云晞停步,指了指院子西北角单独修葺的一间暖和干净的小木屋。 煤球的窝。 煤球探头,凶狠龇牙,表示不欢迎。 祝寒宜大喜,从树上一跃而下,追上云晞准备进屋收拾地铺。 “你看,它不喜欢我,晚上会把我咬死。” “我也不喜欢你。”云晞砰的一声关门,打算把他拦在门外,却不料他的动作更快一步,化作一团黑气钻进她只差一瞬就完全闭合的门缝。 祝寒宜已找出被褥,自力更生,利落铺床:“可你又不会把我咬死。” 风起水皱。 祝寒宜走着走着,抬头看一眼远在千万里的云晞,笑眯眯道:“你怎么又一眨不眨盯着我看。” “担心你的伤势。”云晞不给他孔雀开屏的机会,继续说,“不过我看你衣上的血痕,应当是轻伤。你现在去何处?” 冻雨祝寒宜刚解开的雪白衣袖又重新束上,装模作样叹声气:“来都来了东界,总不能处理了赤蚁就走,自然还要找界主讨一杯茶喝。” 云晞猜得没错,他见不得赤蚁将魔域糟蹋得狼籍不堪,回到魔域的第一件事定然是镇压赤蚁,接着才是处理在东南二界占山为王的界主,以及禇风。 喝什么茶,恐怕是要拿那界主的头颅盛满庆功酒。 云晞提醒他行事小心的话到了嘴边,才发觉自己竟然明知他这一趟的胜负毫无悬念,也会下意识担心,改口道:“我这几日风餐露宿,有些怀念你做的鱼汤。” 祝寒宜意外地咀嚼怀念二字,眉梢飞扬:“过阵子你来魔域,我带你去空雪湖钓冰鱼,用它熬出来的鱼汤更鲜美好喝,天下间独此一份。” 云晞就知道祝寒宜三句话不离“等你来魔域”,闭嘴想了想自己到底为什么不喜欢魔域。 除了被他不讲道理关进笼子一事带来的糟糕印象之外。 云晞看着他披了一身的昏黄日光,目光不自觉上移,督了一眼天空中那轮土黄色的太阳。 魔域太暗了,暗得如她从小用剑为孤苦弱小者劈开的末日,重重咒术镇压下的那个深渊,噩梦般囚禁她十年的陨星原。 以及不知在将来哪个无法醒来的夜里,魂魄要前往的轮回之地。 云晞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她没有理由对异族世代生存的正常环境指手画脚。 祝寒宜发觉云晞在微微失神。 他仰首看向悬在天上的太阳,那是她的目光不经意停留过的地方。 云晞回过神,答了一声好。 “你又坐这树下等什么?”祝寒宜回过头来问她。 云晞扭头看向远处的村口,那个一身冷傲的年轻人刚好从结界里出来,步子踉跄不稳,染血长剑顺手插入地下,抓着剑柄喘了口气。 怀里抱了个婴孩。 云晞看回祝寒宜:“在等着验证我现在看人的眼光准不准。” .破军门阴气森森,山顶终年积雪。 纵然是白天,主殿内也时刻点燃着几盏明黄的烛火。 燃纯净之魂,为人续命的应劫灯。 掌门年逾古稀,花白眉毛下一双眼神锋锐如鹰,对修行巅峰与长生之术的追求始终不变。 “齐烁,你最后回来,被何事耽误?”掌门高坐于主位,端起手边一盏热茶,苍老而威严。 齐烁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洗净了身上剑上的血污,双手捧着一只木盒稳步上前。 “回掌门,弟子发现清水村的村民似乎与妖尸不同,独自留下查看其中缘由,找到了一件奇兵。”齐烁神色恭敬,微微垂首,覆盖在木盒上的红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只天真黑亮的眼睛。 掌门恰好督见那只眼睛,神色一变,霍然起身,伸手扯开红纱,一眼认出盒子里的婴孩,阴冷锋利的目光陷入沉思,看不出是喜是忧。 齐烁观察着他的神色,心中舒一口气,当年没猜错掌门闭关的那半年,实际是在偷偷用体质特殊之人炼制武器。 “村中作乱的并非尸煞,而是被放大了生魂和恶魄的活人,弟子猜测正是这个小孩儿所为。”齐烁将木盒再往前呈上一步,“既然他是某种秘术炼制的奇兵,应当献给掌门。” 桌下阴影中爬出一条金色的长蛇,蛇尾卷起齐烁手中的木盒,送至掌门手边的案几上。 掌门情绪不明的目光落在盒子婴孩的身上,没看齐烁:“出去。” 齐烁站着没动,在主位上的人不悦看来时,顶着对方释放的威压开口:“掌门,弟子斗胆讨要几株钟火芝,故乡不久之前有邪祟作乱,弟子父母早逝,唯一的牵挂只是那位与弟子有婚约的姑娘,她被邪祟吓乱了魂魄,需要钟火芝来解。” 掌门抬手,指尖一道灵力具象为金色的钥匙虚影落入齐烁手中。 “看在你没有私吞这孩子的份上,准了。” 齐烁感激道谢,拿了这道虚影,快步走出大殿。 殿内只剩灯芯燃爆时细微的噼啪声。 婴孩在木盒里瑟瑟发抖,见到昔日主人,犹如见到恶鬼般惊慌恐惧。 乌黑眼瞳中点点金色光点上浮,璀璨如星海。 “小畜生,没想到你竟然是我迄今唯一成功的实验品。” 掌门盯着那双眼睛自言自语道。 他是自己当年从大陆各处精挑细选出来的孩子,是他七个实验品中被他寄予厚望的那一个,用不眠不休的无数个日夜炼制的武器,招将。 招将制成那日,他出关把这个“在破军门精心治疗下,先天之疾终于痊愈”的小孩送回村里,想试试他控制尸煞的效果。 村里人感恩戴德迎接,家中人欢欢喜喜为孩子办了满岁宴,恭敬请求他为孩子赐福。 他顺手在饭菜里下了一点毒。 全村的人都死了,但小孩却没有表现出控制煞尸的作用。 七个实验品竟然全部失败。 他愤怒又失望地离开了那个村子,从此对那些秘术也不再敢兴趣,全部心思重新放在提升自身境界和钻研长生术上。 “没想到你不是失败了,而是阴差阳错被我制成了可以放大生魂和恶魂的东西,好,好!”掌门突然大笑起来,苍老沉闷的笑声回荡在大殿内,令桌下的金蛇悚然。 小孩亦被吓哭,不能,也不打算躲开那只插向自己双眼的手。 第68章 第68章 清水村田中养鱼,云晞拿树杈子叉了一条鱼,就在树下堆了干柴烧起了火。 祝寒宜边走边给出烤鱼的建议,可惜云晞远在乡野间,没有他千叮万嘱要添加的香料,在他略带挑剔的目光中满意地嗅了嗅烤鱼的香气。 那个拿剑当拐棍的破军门大弟子很快又出现了。 “哎,这个给你。”齐烁朝云晞径直走来,打招呼时想起自己还没问过她的名字,但关系不大,他把钟火芝交给她就走,以后应该也没机会再见。 “谢了。”云晞接过这一大捧比想象中多得多的钟火芝,随手放在身旁的石头上,拿出烤鱼尝了尝生熟,香气被火堆里冲出的热气和回荡在田埂上的风传得到处都是,齐烁没忍住,回头看了眼。 云晞大方分出一条:“尝尝。” 齐烁来去匆忙,摘了钟火芝就赶来清水村,还没吃一口晚饭,也不在饥饿感面前逞英雄,接过烤鱼咬了一口,在云晞身旁的草堆里坐下。 “烤的鱼倒是不错,原本还以为你是哪个宗门高贵骄矜的弟子,看样子也没少风餐露宿。”齐烁边吃边问,“我叫齐烁,怎么称呼你?” 日光下的满树叶子轻轻摇晃,绿意清透,生机勃发。 树下女子眉眼淡然,看遍枯荣兴衰的垂暮之人一般平和,却自成一派灼灼风采,随口答:“云晞。” 齐烁脑中轰隆一声炸响惊雷。 消失十年,一朝重回世间就灭杀了邪灵尊主的云晞? 当世修剑者无出其右的青乾剑仙? 一剑退敌诛邪,修杀道而救万民,齐家村上下也曾受其恩泽的贵人? 想起初见时骂的一句蠢货,齐烁浑身寒毛炸起。 更何况自己的身份还是邪修。 光风霁月的剑仙,剑下应该、应该也杀过不少邪修吧? 齐烁收敛满身傲气,神色恭敬几分,擦去额上冷汗:“我之前出言不逊,有眼无珠,望剑仙恕罪。” “别装了,你看起来就不是谦卑循礼的人。”云晞语气淡淡,尝着烤鱼,偶尔看一眼祝寒宜走到哪了,“持剑者要有几分傲气与胆色才好,况且你还在破军门,别忘了过犹不及就行。你们掌门见了那个孩子,有什么反应?” 齐烁心中的一阵悚然如电击般疾速过去,冷静下来,发现邪魔外道唯恐避之不及的云晞比大殿里的自家掌门友善得多。 “他这个人,情绪藏得很深,不喜欢被任何人看穿,但他既然把钟火芝当成给我的赏赐,应该是高兴的。”齐烁如实回答,“但他没亲手去接那个孩子,不是不敢,是没那么看重。” 对那份能力感兴趣,却又因为那个孩子是一个失败的招将而不甚满意。 云晞不觉得意外:“所以他会杀了那个孩子,取其眼睛化在自己身上。可惜他不知道,只要那双眼睛还在,它就能让那个孩子的尸体也回魂,生魂惧魄异变。在他把双眼睛化入自己身上,防备最松懈时,那个孩子一定会咬中他。” 他也会变成人人喊杀的怪物。 她不怀疑身旁这个青年的聪明与狠绝,想必他已经控制了看守破军门钟火芝的镇守兽,没给自家掌门留一条活路。 齐烁观察着云晞的神色,忍不住疑惑:“剑仙没打算救那个孩子?” 云晞吃完最后一口烤鱼,拧开水壶:“那个孩子被做成了武器,日夜控制自己不随意放大别人的生魂惧魄,已经撑到了极限,也许在下一刻就会失控。即便没有失控,对他若是处置不当就会引起争夺,灾祸无数。最重要的是他自己并不想活,我不救求死之人。” 她想起在屋檐下听那个孩子传来的心声。 “我把我的力量给你,替我杀了破军门掌门吧。” “让他们攻上破军门,或者带我去见他。” “全村人因他而死,因我而成怪物,我也不愿作为邪物活下去,救救我吧,杀了我。” “你会帮我吗?” 云晞抓起放在石头上的一捧钟火芝,起身往村子走。 共影术视角变化,距离无限拉近,祝寒宜走在她身旁,并肩而行。 齐烁跟着起身:“那些村民癫狂难缠,不会乖乖听话吃下钟火芝,剑仙如果不忍心伤他们,肯定会被他们重伤,需要我帮忙吗?” 云晞已经走远:“不必,你也该回去了,被控制的钟火芝药园和发狂的掌门,破军门都在等你给出一个解释。提前祝贺你,未来的破军门掌门。” 齐烁追上前去,追问:“剑仙为什么要帮我?” “顺势而为,不是帮你。”云晞捡起破军门弟子落在地上的长剑,抖落血珠,“你们掌门欠下的人命太多,血债血偿都算便宜他,死在自己造成的恶果之下才算赎罪。你比他清醒许多。” 身后安静许久,再也没有追问声传来,云晞不再管已经往回走的青年,踏入结界,直面癫狂之人血腥锋利的獠牙。 祝寒宜亦从血雾与黑气纠缠翻滚的半空中抓出黑剑,断开共影术,一剑斩杀界主宫的镇守兽,血溅百尺,威严万千,令朱红宫门大开,无人敢拦。 剑风肆虐,云晞左手捧在怀中的钟火芝被绞碎成微不可见的粉屑,异化符纹光芒闪烁,漫天飞舞的钟火芝碎屑极速下坠,落在那些村民身上时,已经异化成了一场绿色的细雨。 浸润伤口,治愈被异变的一魂一魄。 那些面目狰狞的村民失去攻击力,昏迷在这场雨中,治愈咒术的力量也随回荡在村道上的大风抚遍每个角落,身上恐怖的裂痕缓慢长出血肉。 云晞衣裙整洁,未沾血污,步履缓缓,走向水光清澈的池塘。 清瘦倒影卓然而立,一池浮金闪烁,如众星拱月。 探知术将地下深处存在的力量传回,触及到一件硬物,虽遥远模糊,难辨形状,却能隐约察觉出它有着与玄霜石、苍炎弓在天地灵脉之中时,同样平缓稳定的灵力波动。 如一个人睡熟时,规律有力的脉搏。 四神器对于自己被埋藏在天地灵脉之中,竟然不觉得是一种禁锢。 契合,乖顺,回归。 是否是在天地灵脉中孕育着什么? 云晞垂眸思索半晌。 神力的本源来自天地万物,出自诸神之手的神器也不离其宗。 它们能在灵脉中诞生出与天地万物紧密有关的什么? 水中倒影也蹙眉深思,思路被一层挥不散的迷雾截断。 云晞停止暂时毫无线索的推测,不再耽误时间,下水寻找神器。 水下贫瘠,看不见一株水草的影子,满地淤泥并无腥臭的气味,云晞指腹沾起一点细看,惊讶地发现是灵壤。 灵壤层层堆积,为隐藏在其中的遮天禁制源源不断地供给能量,阻拦任何人任何外力破坏土层,见到地下的东西。 若不是她的境界绝非设下遮天禁制的人可比,寻常修行者的探知术根本没有办法探查到水下的东西。 云晞终于能解释那片杏林怎么会变成了一片水塘。 是近水楼为了遮掩埋在地下灵脉中的神器而想出的办法。 他们对玄霜石和苍炎弓却没有这么在意,想方设法遮掩。 云晞于是猜测下面埋着的应该是天枢的神器,能窥见生命力量,洞悉弱点的陨天之心。 因它能洞悉弱点,在神器之中最不应该现世,否则会让心术不正者,身居高位者,所求所念不可公之于众者尤其惧怕,夙夜难寐。 云晞身前流水环形流动,构造出寒气四溢的剑阵,结出冰霜的水流泛出冷白坚硬的光泽,无数把水剑冲出剑阵,齐齐刺向水底。 遮天禁制在被她指尖触碰到的瞬间,浮现出深黑色的光芒,对云晞而言,这是仅在师长们的大课上听说过的术法。 思考破解之法耽误时日,索性以力强破。 水浪轰鸣声如闷雷碾压而过,水底土壤迸溅,混入雪白的水墙冲天而起,山摇地动。 云晞站定在摇晃的水流中心,看着禁制光芒霎时黯淡,脚下土壤深陷,水流从漆黑的空洞上方经过,如同被一层结界分隔开,无法落入下方。 下方空洞之中,莹白无形的天地灵脉时而浓郁,时而飘渺,若有似无,悬浮其中的陨天之心清晰露出光洁坚硬的棱角。 那是一枚漆黑发亮的八面方晶,底部升起的一粒粒金褐色光点缓缓凝聚出极致的光亮,又骤然消失,似苍穹倾覆,星辰崩碎。 陨天之心不似苍炎弓那般对天地之势都具有极强又固执的破坏力,云晞取出陨天之心,涉水上岸,明离火烘干了一身湿冷水汽。 云晞挥剑,剑气斩开远处的山壁,山石分崩离析,滚滚抛落砸下,将一池水塘填平。 系在村边树上的那匹马早已被刀剑误伤,气息断绝,云晞望了望遥远处的城镇,云团间奔涌而出的绯红光束下,屋舍连绵的轮廓隐约可见。 天黑之前应该赶得到。云晞边走边想,第四个地方是青玉山,最快的路线要途径天枢,她正好上一趟天枢,把陨天之心还回去。 所有神器物归原主之后,她就有时间去杀了江泛月,让师姐安息。 前提是孤山鸢这一趟得到了有用的消息,让江泛月也就没什么作用了。 等这些大大小小的事情忙完,若是时间允许,她就可以回青乾了。 云晞右手抚上心脏的位置,不确定还有多少时间。 最后一道步尘剑影忍住悲怆的鸣颤,作出无声而坚定的承诺。 “砰!” 一大一小两团黑影砸落在云晞前方不远处,满地尘沙飞扬。 第69章 第69章 云晞心中刚刚升起的一股压抑感还没来得及发酵,顷刻烟消云散,盯着地上两个坑看笑了。 “啊……不管怎么说,我成功把人送到你这里了。”已经变成猫不猫狗不狗的煤球从坑里蹦起,跳到云晞怀里,闷声闷气道,“脑袋摔疼了。” “估计也摔坏了。”云晞揉着它的脑袋,走向另一个大坑,一双白皙干净的手刚从坑里伸出来,“要拉你一把吗?” 孤山鸢原本躺在冰冷坚实又可靠的鳞片上睡觉,这一摔直接把起床气都吓没了,灰头土脸地问云晞:“四海蛟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云晞为怀里缩成一团的毛球公正解释:“不是,它也经常这样摔我。” 孤山鸢目光惊诧,很难想象在万人之前乘四海蛟威风潇洒自如来去的剑仙在无人之地时,也会从天上掉下来摔个大坑。 “理由层出不穷,比如累了,困了,吃多东西了,想喝水了,被风呛到了。”云晞拧起煤球,递到孤山鸢面前,示意它自己讲,“今天是什么原因?” “饿了,我饿了!!!”煤球红眼睛瞪大,看看面前的孤山鸢,又扭头看云晞,蹬腿大叫,“我在九天海底,每顿可以吃那么多鱼!!我这次来接她,只喝了一天一夜的风!!” “好,等进了城里给你买鱼。”云晞把它放在地上,往远处城墙的轮廓走去,问孤山鸢,“可有受伤?” 孤山鸢跟在一旁,摇头,沉默半晌,让气氛变得有些沉重:“云姐姐,如你所料,我跟着江泛月潜入了近水楼,找到了近水楼在大陆各地的据点分布,他们的人分布得到处都是,想要彻底铲除,还需几族联手。等到了城里,我画给你看。” 这本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云晞听着她沉闷凝重的声音,问:“还见到了谁?” “任师兄......”孤山鸢冷声说,突然扭头看向她,惊讶道,“你早就知道?” 云晞波澜不惊:“只是猜测他与江泛月关系匪浅。” 孤山鸢攥紧拳头,气愤又疑惑:“他与江泛月竟然相识十余年,来往书信如挚友般亲密,就连保护据点地图的禁制也出自他之手,正是亲眼所见才让我想不明白,扶曦上下无人不敬重他,他怎能与近水楼勾结?我在扶曦外门时若无他的帮助,恐怕早已自毁自弃,这把劫尽也是因为有他的指引,才被我得到。云姐姐,我走完这一趟,真的恨他。” 云晞心中的几个猜测被证实。 “我也恨他。”云晞轻声说,“恐怕不是勾结,他其实才是近水楼的实际掌控者。” 孤山鸢猛然睁大双眼。 “我在扶曦时曾听到任良宴与一名女子传音商议要再度令我从这世间消失。我去九昭城为师兄报仇,姜斐告诉我,有一女子用师兄的秘密与他交换了夺心铃,那个秘密应该本仅有我师门几人知晓。现在想来,那名女子就是江泛月,能提供出师兄的秘密,恐怕只有预占术炉火纯青,又写得出什么'未分类设定'的任良宴。” 云晞嗓音平缓,却叫人听出果决的杀意。 孤山鸢看了眼天色:“明日我就带苍炎弓回去,把近水楼据点分布和他的身份告诉我师兄和长老们,他们定不会轻饶他。” 云晞问:“在近水楼时,任良宴可认出了你?” 孤山鸢思索了一下:“应该没有。我下山历练之事,其他人并不知晓,都传我在闭关。况且我当时没有出剑,隔着火光和烟雾,四海蛟又飞得快,他看不出来。” 说完,她蹙眉:“四海蛟出现,他恐怕会把我认成是你。” “不会,他现在应该对我格外熟悉。不过四海蛟既已出现,江泛月是不会再敢来我身边了。” 云晞顿了顿,叮嘱,“转告明师兄和扶曦长老们,暂时别对任良宴动手,以免激怒了他,招来无法预料的祸端,任良宴的身份不止一个近水楼掌控者这么简单,他们奈何不了他,我现在也不能。” 孤山鸢快速捋了一遍这句话的信息,不敢置信:“他的真实境界难道已经突破无上?” 云晞摇头,斟酌再三,不确定此刻是否是把关于天的猜测言明的时机,只说:“在无上者之上。” 在修行者的巅峰之上。 孤山鸢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 “好,我回去一并转告,扶曦会对他加强防范。”孤山鸢听劝,只是语气难免不甘,“那我们要对他装聋作哑容忍到多久?” 云晞轻声说:“我终将杀了他。” 在找到他的弱点之后。 在弄清楚他凭什么认定他自己亲手搅乱世间,又亲自平定乱世,还可以成神之后。 .天枢地势偏远,离最近的人族城镇榆城之间也需骑马行两三天。 月皎影深。 白天紧锣密鼓地忙碌在街巷大大小小商铺间的天枢弟子们完成了一天的采买,也不浪费来回的时间,索性就在城里住下,待采买单上的东西置办齐全了再雇马车一并拖回去。 城中的几家客栈这几日被住成了天枢弟子的舍院。 云晞一行人走进一家客栈,挑了角落里挨窗的一桌坐下,坐在大堂里吃宵夜的几个天枢弟子的闲聊声窸窸窣窣却听不清楚,挠得旁边几桌想偷听的食客抓耳挠腮,人心痒痒。 “这么多天枢弟子都在榆城忙什么呢?”孤山鸢手指朝天枢弟子那桌轻点,放出一只无形的听音蜂。 云晞给大口吃鱼被噎着的煤球拍了拍背,扭头看了眼,惊奇道:“扶曦传授听音蜂的长老都教你们把它往人脸上放?” 孤山鸢一本正经摇头:“不是啊,长老教的时候我走神了,就跟万子清学的。” 云晞喔了一声,指尖飞出窃音符纹,一道落在天枢弟子饭桌底下,一道浮在袖中,低头喝茶。 天枢弟子的说话声被清晰传回。 “明日少主大婚的请帖一发出去,另外三大宗门的人指不定都在背后偷偷嘲笑呢,我真怕被那几个认识的朋友问起来,挺丢人。” 一人正经道:“哎,这么说不对吧,青姑娘其实也挺好的,就是可惜她父母双亡,乡野长大,又不能修行。掌门不满意她本就在情理之中,天枢未来的少主夫人也有镇守天枢及北域之责,怎能是她这样手无缚鸡之力又无家族支撑的女子。要我说,错就错在少主他自己在责任与情爱之间......呜。” 出手捂住他嘴巴的师兄无视他的困惑与挣扎,对一桌的同门微笑着说:“小师弟童言无忌,当不得真。” 旁边的弟子语气却羡慕:“可是少主他对青姑娘的喜欢就是千金难买,独一无二啊,这种喜欢难道不可以为这桩亲事排除所有阻碍吗?” “少主究竟喜欢她哪一点?”最先说话的那人始终疑惑不解,忍不住嘟囔,“青姑娘长得是好看,但比她好看的女子可太多了,我们天枢的师姐师妹们不就各个如花似玉?而且我瞧着她好像不是很聪明,看着后山那片野花里钻出只兔子都能呆呆傻傻的笑上半天。哦对了,胆子也小。”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被人狠狠踩了右脚,龇牙咧嘴地噤了声,正要恼怒地质问一句干什么,脊骨上猛然窜起一股寒意,瑟瑟发抖地转身过去看那个不置一言就能给他带来惧意的人。 天枢大弟子万萼站在门口,华美的衣裙被灌进客栈的风吹动,橙衣墨发纷飞,挡住墙边明亮的烛光。 一桌同门纷纷起身,默然垂首。 万萼快步走到他们身边,伸手捏碎听音蜂,目光扫过四周,在若无其事夹了一口菜的孤山鸢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冷淡移开。 她开口:“不该说的话,不能听的事,我只提醒今天这一回。” 那几名弟子面露仓惶,连忙说:“师姐,我们知错了,刚才是我们口无遮拦,但是并没有轻视青姑娘的意思,更没有对少主和掌门不敬!” 万萼天生一副冷淡面孔,情绪从始至终都不见变化,只身上楼:“明日采买结束就回去,要事在即,收好玩乐的心思。” “是。”一群天枢弟子忐忑不安放下满桌宵夜,默默上楼回了客房。 云晞放下手中的茶杯,扭头朝背后那群身影投去一督:“看来过不了多久,各宗门世家就会齐聚天枢,正好是商议铲除近水楼的机会。” 孤山鸢面色凝重:“云姐姐,近水楼的势力分布虽然乱且零星,却很广,人族几乎各地都有他们的人,宗门世家也没逃脱,目前唯有四大宗门和少数门派没有被渗透,商议对策一事,恐怕只能告诉各宗门世家的领袖才算稳妥,此事我师兄定然会亲自去办。” 云晞听完便了然,金玉宴之后,所有修行者忙着彻底清剿邪灵,损耗也不小,各宗门世家近日都在休养恢复,这次赴天枢婚宴,恐怕只会派出一两个长老或大弟子作为代表,领袖们应该都会坐镇门中,不会亲自前来。 “不止人族,还有魔域。”孤山鸢继续说,“近水楼的人既然也在魔域东南两界出没,不可能毫无作为,那两界在这十年间战乱不止,魔族内部折损惨重,说不定是近水楼做了不少煽风点火的事情所致。” 云晞说:“等吃过饭,晚些让我看看据点图。” “我吃饱了。”孤山鸢干劲十足,放下竹筷起身,“我现在就去画。” 第70章 第70章 夜深霜寒。 孤山鸢送来地图与云晞讨论了一会,顺便提起在江泛月的那些书信中看见的有关洞虚境修行者李恒之的那位未婚妻全族被灭一事,便回了隔壁房间休息,煤球也钻进铺在椅子上的绒毯里呼呼大睡。 云晞坐在床上,手里还拿着那卷地图。 人族要麻烦些,分布于各州各城的大小据点倒是可以让修行者们找出许多理由,不动声色将其陆续攻破,但混迹在宗门的那一部分卧底却很难被揪出,他们不一定全是这些年新招揽的弟子,还有可能是在门中资历已久,深受同门喜爱的叛徒。 云晞指尖不自觉闪出一簇灵力光焰,依旧丝毫看不出空明令的影子。 她扭头往窗外看了眼,月下松竹影重重。 再远处,是高耸于北境十八星台上的天枢,那片圣洁的灯火璀璨不灭,因为距离隔得太远,显得微渺而不可及,如漂浮在山顶夜雾中的璀璨群星。 不知青乾会派谁参加天枢的婚宴。 目光回落地图上,魔域东南两界的近水楼卧底反而不难清除,那些人参与了夺位之争,依照祝寒宜的作风,即便不知他们与近水楼有关,定然也会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云晞想起要去东边幽沼界喝茶的祝寒宜。 体内的共影术再次被她尝试逆向催动。 界主宫中断肢残骸入目,连风都染上血红的色彩。 大殿门外暴雨如注,低垂的墨云聚集翻涌复崩塌,压抑之景却远比不上殿内的气氛极端。 界主沉鹰形单影只,跪在一片血泊中,脊背快被无形的威压折断,低垂的头颅根本无力抬起,直视这股压力的源头。 祝寒宜坐在上方主位,气定神闲,手中捧茶,如应好友之约做客。 如果不看他衣摆上沾染的几股血迹的话。 东界盛产的茶叶远近有名,清幽淡雅的茶香萦绕在血腥气中,诡异万分。 不知过了多久,祝寒宜才把这白瓷盏放下,垂眸看了眼下方咬牙强撑的沉鹰,施恩般开口:“你的心腹都死了,你还不自尽,在等什么?” 碾压在沉鹰身上的力量骤然一松,他听着祝寒宜侵略性十足的一番话,喉咙动了动,缓缓抬头,见到一双微微含笑的眼,毛骨悚然。 他含血的喉咙里发出嘶哑声:“成王败寇,我认了,但我死前求你一件事,你如果不答应,就这样随手杀了我,往后必定追悔莫及。” “放肆。”苍崖怒斥一声上前,抬脚将他踹翻在地。 祝寒宜仍是客气优雅的模样,饶有兴致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沉鹰一身经脉都被祝寒宜剑气切断,强撑着抵抗威压的脊骨也被这一脚踹得彻底断裂,根本无法再爬起身来,只能僵硬地仰起头颅看向上方:“青乾剑仙重现于世,一剑灭了同境界的那个小畜牲,好不风光,可我听说她似乎有伤在身,明眼人都能看出她命不久矣。” “死。”祝寒宜眼中露出魔的残忍。 血焰剑凭空飞出,黑色剑光迅疾杀向沉鹰。 “我能救她!”沉鹰急得破音,盯着霎时悬停在眼前的漆黑剑尖大口喘气,良久,起伏的胸腔中发出一丝嘲讽的闷笑,“祝寒宜,你果然让云晞成了自己的软肋,真是可笑至极!你当初口口声声说要攻占人族,让人族也变成魔域的疆土,实际只想要云晞罢?当着群臣与万民的面说什么有朝一日会打败云晞,要让她俯首称臣,谁不知这只是你时刻都在想她,却连她的名字都不敢光明正大提起,偏要找这些借口。只知儿女情长,你怎配统率魔域?” 祝寒宜起身,一步步走向他身边。 沉鹰笃定他此刻不敢杀了自己,不管不顾继续说道:“云晞坠崖失踪那日,你恰好挣脱了星河界封印,却连魔域都不回,是去照顾她了?你现在势单力薄,只剩一支玄羽军,不急着去找禇风斗一斗就罢了,听说还让玄羽军在四处搜罗上古医卷和禁术,原来这就是你复仇的本事。” “你是魔族君主,却屈尊降贵做云晞的狗,真是丢人现眼。” 祝寒宜轻笑了一声:“说完了?” 这个反常的态度让沉鹰一时之间愣了一下。 祝寒宜目光投向门外,共影术早已出现多时,他轻叹:“这些话要我自己说,我真说不出口。” 云晞把遮脸的地图拿开,张口,欲言又止:“......不用做我的狗。” 沉鹰看不见共影术带来的景象,心中七上八下,忐忑琢磨着祝寒宜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突然再次被那双笑里藏刀的目光注视。 “不是要求孤吗?刚才说得慷慨激昂,现在怎么哑巴了。”祝寒宜唇畔挂笑,寒气森森。 “我用一个秘密和你做个交易,杀了我可以,别毁了我的魂魄,求你答应。”沉鹰气势颓然,“二十年前,我得到了灵水春雪生,已经把它化入了我体内。” 祝寒宜眼中笑意终于真切几分。 玄羽军请来的那个人找到了一个救治云晞的办法,其中许多材料难求,天地间独一份,却又不知下落,譬如被称为春雪生的灵水。 “准。”祝寒宜回答。 沉鹰闭眼,缓缓吐气后再次睁眼,笑道:“祝寒宜,你怎么没听明白我的提醒。” “寻找春雪生的命令,是孤回到魔域之后才下得,玄羽军中的叛徒早在这之前就被除尽了,剩下的将士,孤信得过,你何必在死前还要处心积虑挑拨一番。” 祝寒宜盯着沉鹰闻言闪烁的目光,若有所思道,“不过你的确提醒了我,我寻找医卷禁术一事既然不是玄羽军走漏了风声,那就是别的什么自居消息灵通,洞彻世间秘密之人告诉了你。” “近水楼。”祝寒宜一字一句道。 沉鹰被猜中秘密,心头骇然。 祝寒宜冷声说:“我早该想到,东界幽沼战火不断,你与那几个废物拉锯十年,定然有人从中作梗。南界雷霆恐怕也是一样。引狼入室,还把人当做盟友,愚不可及。” 沉鹰被提醒,脑海中重现出一桩桩一幕幕经不起细究的往事,猛然抬头,对上祝寒宜轻蔑的目光,忽而大笑:“你找不出他们。” “无妨,与你明里暗里有联系的人,我都杀了,一个没留。”祝寒宜面露微笑。 沉鹰头一回见识他的残忍,不可置信瞪大双眼。 剑光闪烁,喉咙已被冰冷的剑刃割断。 血焰回到他手中,剑尖滴血:“将他的尸体交给医师,半月之内,从他的体内剥离出春雪生的力量。” 云晞没了提醒的机会,准备断开共影术。 “云晞。”祝寒宜叫住她,嗓音温润好听,判若两人。 他接过苍崖撑开的伞,只身往殿外走,穿过雨水浇打的竹林,走进回廊,被廊下的宫灯披上满身辉煌而明澈的柔光。 “这大晚上的,又是在沉鹰的地界,我独自一人出门,你怎都不问问我要去什么地方,路上要注意安全。” 云晞看着被玄羽军占领的界主宫和熟门熟路的祝寒宜:“......佩服。” 祝寒宜又说:“我还以为你逆向催动共影术,是要说想我,现在看来,只不过是想确认我是死是活。” 云晞奇怪:“你从哪看出来的?” 祝寒宜推开书房的门,闻言抬眸对她笑:“原来是我多虑。” 云晞被迫承认想念二字,一愣神,深知不能顺着祝寒宜的话题继续交流,抓着被子躺下,说:“我本来是想提醒你,近水楼的势力已经渗透魔域东南两界,但你已经知道了。天色已晚,明日我还要赶路去天枢,不能同你闲聊。” 书房里明灯影绰,苍崖熟知祝寒宜的习性,让人最先将这里打扫了出来,不留一丝被玄羽军翻找搜查得狼藉的痕迹,是整座界主宫中唯一不染血腥气的地方。 书房内被沉鹰用过的矮塌被褥得到了祝寒宜嫌弃的一督,他拉开书桌后的椅子坐下,一只手撑着脸,盯着用被子把自己兜头罩住的云晞,笑了:“真是稀奇,云晞,我可什么都没做,你竟然怕我。” 云晞沉默了一会,声音从被子里传来,显得有些闷,却一本正经:“我承认我想你,但这是人正常的七情六欲,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顿了顿,为自己解释:“我只是不习惯这样说。” 祝寒宜笑了笑,闭眼。 他从没发现自己其实是一个极容易被满足的人。 族人臣服听令的权力与地位都不能让他满足,云晞亲口承认的一次想念,却让他觉得自己已提前拥有余生所求的一切。 万籁俱寂,偶尔听来几声烛火细微的爆燃声,云晞原以为祝寒宜还要同她再闲聊几句,等了半晌,觉得奇怪,掀开被子瞧了眼他。 祝寒宜就在书桌前撑着脸颊睡了,安静睡着时,才露出几分倦容。 无论是肃清军中叛徒,镇压赤蚁,还是应对沉鹰这些人,都足以让人疲惫。 明烛淌泪,夜色愈沉。 烛台上的灯火在他大半张脸上投下阴影。 男人五官俊美迷人,如当年初见。 云晞看了一会,想起许多幕静谧无声的注视与陪伴。 平淡而寻常,不知是从哪一天开始,却肯定会持续到她此生终结的习惯。 她突然很想见他。 等手里这件事忙完,她立刻就去魔域见他,把自己刚才的所思所想全都告诉他。 云晞弯弯唇,起身,欲吹灭客房的蜡烛。 楼下有人一前一后冲出客栈,熟悉的声音已刻意压低,避免惊醒太多人。 “令闻,你再发疯,别怪我对不住了。” 第71章 第71章 云晞倚在窗边往下看。 北地夜风凉寒,万子清双手抄在袖中,竭力瞪大一双困意十足的眼睛,低声却严肃:“你一无拜贴,二无正当理由,打算怎么进天枢?闯进去?” 谢令闻气鼓鼓地骑在马上,低头看他,闹肚子委屈恼怒:“我才不要进天枢,我只想让她出来见我一面,她难道连这个请求都不肯答应吗?” 万子清满眼写着“你不争气”,睡意都被气没了:“我说你能不能仔细回想一下这一路上你都听了些什么?什么叫'她与天枢少主两情相悦'?为何四处皆传'天枢喜事将近'?谢令闻,无论她离开你的原因是什么,退一万步,就算她有不得已的苦衷,在她选择直接丢下你去嫁给另外一个人时,你与她心中的目的相比,就不是第一重要了。” 他走出客栈门口灯笼投下的阴影,迈步往谢令闻身边去,字句清晰,问得谢令闻像是被针扎一样难受:“她如果想见你,岂会忍心躲着藏着避你半年,毫无解释?还有楚修君,你凭什么认为他能同意一个即将与自己成婚的女子再去听你说什么情真意切?别去当笑话了。” “我......”谢令闻被他毫不留情戳到痛处,气得说不出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默许久,声音倒是低了几分,“你根本不懂。” 万子清揉揉脑袋,竖起手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小点声,脸色又软和下来:“我才不想懂,走,回去睡觉,明日跟我回扶曦。” “不回。”谢令闻调转马头,扬鞭,态度倔强得很,“你放心,我不会做任何有损师门颜面的事情。” 万子清疑惑的声音慢吞吞响起:“剑仙,你怎么在这?” 往十八星宿台的方向疾驰而去的谢令闻猛然勒马,顿了顿,轻哼了声,再度收紧缰绳欲走:“你糊弄谁呢,别用剑仙来骗我。” 万子清仰头朝云晞摊手,无奈道:“剑仙,扶曦弟子不可自相残杀,所以有劳你帮我把他揍晕好了,不然我没办法把他绑回去。” 谢令闻心中咯噔一声,半信半疑,身下的白马缓缓踱步回头。 楼上临街的一间客房中灯火未熄,身姿瘦弱却清绝出尘的女子离开窗边,下楼走来。 云晞披上银丝白梅斗篷走出客栈大门,夜风回荡,抬手压下一缕飞舞的发丝。 马背上刚才还激动坚决的少年此刻拘谨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剑、剑仙......”谢令闻自孤光一战得知云晞的真实身份后,回想起自己在横江城当着心中唯一崇拜对象的面夸她却没认出她,一连半个月都为此事又吵又叫大喊后悔可惜,此刻重逢,却没想到让她见到自己执拗又失意的一面,只觉得有些丢人。 “不必拘束,像之前一样称呼我就好。”云晞思索道,“上次你说的那个说走就走的人,该不会就是那位青姑娘吧?” 谢令闻大惊失色:“我说了什么?你怎么知道?” 云晞惋惜摇头:“喝酒误事,什么都说了。” 谢令闻试图回想自己当时都说了些什么,脑袋空白,毫无记忆,心中祈祷这张微微发烫的脸在夜风中快些散去温度,生硬地转过话题:“年姑娘,你怎么来榆城了?” 云晞想了想,回答:“我要去一趟天枢,找楚掌门。” 万子清眉头一皱,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太了解谢令闻了。 “你闭嘴吧。”万子清走向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的人影,一拳捶在他肩上,指尖快速凝出一道咒纹。 谢令闻在被万子清的咒术封住声音之前,已经朝云晞拱手行礼,语速飞快:“年姑娘,我求你带我进一趟天枢!” 云晞之名,不会受阻。 云晞问他:“我若不带你,你是不是要想尽办法见她,哪怕放下自尊?” 中了咒术发不出声音的谢令闻重重点头,毫无犹豫。 云晞说:“想清楚你到底要找青姑娘说什么,得到答案之后,不再纠缠,不与楚修君动手,不为你和青姑娘惹事,能做到吗?” 谢令闻喉咙上下动了动,眼眶有些泛红,点头。 万子清看得背过身去。 急促的夜风将镶了一圈狐狸毛的兜帽掀下,凉意扑面而来,云晞转身往客栈内走,轻声说:“明早在大堂等我。” .天光破晓,残影缀空。 天枢被大型幻境覆盖,远远看去,高耸入云的十八星宿台上铺满了一片辽阔无边的潋滟水光,水面上孤零零的立起一道石门。 云晞尚未靠近那道石门,水面浮起万千瑰丽的星点,勾勒出一男一女两道透明的人影,守卫在石门左右。 男子青衣墨发,眉心一道幽绿色的龙印。 女子橙衣如火,发髻低垂在脑后,斜插一支火红的雀翎簪。 赤足离地,俯视下方的一双眼睛无悲无喜。 “无令者,止步。” 庄重威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如有千尺城墙降下,抵挡在前,令寻常人不得再前进一步。 “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谢令闻双肩被从二人身上散发出的力量重重碾压,握在手中的剑剧烈鸣颤,被催逼出战意。 “天枢的守护灵。”云晞微微抬手做出制止,那把剑似听从了她的号令,瞬间安静下来。 云晞抬眸扫了扫二人,答:“青乾云晞,有要事与楚掌门相商,还请通报。” 门后值守的弟子止住闲聊,互相惊奇地对视一眼,不敢怠慢,结出启明令传讯禀报。 云晞等了一会,石门之后凭空走出两名身着门服的天枢弟子,神色恭敬:“剑仙里面请。” 守护灵一左一右分立两侧,让出一条路。 云晞踏入石门,真实之景出现在眼前,日光明澈,幽籁寂静,脚下灰褐色的广场地面镶嵌着大片大片的无暇白玉,上刻四方星宿图。 线条凹陷处,细微的蓝紫金白四色光点浮空,明灭生辉。 广场边缘有几座石桥穿入渺茫雾气中,通向四方,桥的两侧有清澈水流顺着嶙峋石壁淌下,映日如虹,紫色的藤萝与粉白的海棠层叠绽放。 云晞跟着一名引路的弟子踏上石桥,一束束柔和又绚烂的金光自云隙间投下,照亮远处连绵的屋宇楼台。 “我们少主婚期既定,今日正向四方发出请帖,剑仙来得巧,又是天枢的贵客,还请留宿几日,参加少主的婚宴,客房已派了人收拾。”天枢弟子一字不漏转达楚横江的意思。 云晞说:“恭敬不如从命。” 他的目光停在谢令闻身上,客气道:“这位公子与剑仙结伴同行,不妨也一道留宿天枢,喝一杯喜酒。” 传言被证实,谢令闻喉咙一哽,告诉自己不能让用自身信誉为自己担保的云晞丢脸,沉声:“多谢。” 山中薄云依依,流瀑如练,蒙蒙水汽洒满亭子金碧辉煌的琉璃瓦,垂在檐下的铜铃发出的声响也变得飘渺。 云晞与楚横江对坐在中。 谢令闻已被弟子带入安置宾客的后山,云晞了解他的为人,不担心他会违背承诺。 冬雾独家放置于石桌上的陨天之心散发出清澈莹泽的光芒,令楚横江天生威严冷峻的眉目都显得柔和几分。 楚横江听云晞说完前因后果,沉吟片刻,掷地有声:“当年的战事竟然是被近水楼和邪灵挑起?如今邪灵已死,剩下的近水楼,我定不会再放任他们胡作非为。” 云晞指腹在桌面轻轻划过,灵力丝缕连接,呈现出一幅人族的地图。 楚横江专注地记下她在图上点出一个个位置,那些数量超乎想象的圆点让他剑眉蹙起。 “这是近水楼的据点?”楚横江确认道。 云晞点头:“这是已知的位置。江泛月心思缜密,近水楼既然被人闯了一次,即便她不知据点图已经暴露,恐怕也会对关键之处做出一些调整。扶曦已知晓此事,明掌门会亲自前往青乾和孤光,把消息带到。” 楚横江抬手圈出天枢守护的北境:“这一带,天枢即日就会着手去办,北境大小世家宗门总共八十五家,要彻底铲除近水楼的人,揪出什么卧底奸细,虽费些时间,但不是问题。” 云晞点头:“还有中州十五城。” 楚横江笑声低沉爽朗:“云晞,你难道还以为我有私心,只扫门前雪?我会联系另外三大宗门一起商议派人去中州的事情。中州皇城有国师镇守,又有二十七世家立了血誓,永世效忠,不得欺民,真要比起来,中州的压力还比四方宗门轻松许多。” 云晞颔首,抱了一拳:“多谢楚掌门大义。” “扫清邪祟,护卫天地人间,责任罢了。你有伤病在身都不辞辛苦,我岂能推诿退缩?”楚横江顿了顿,颇为头疼道,“我不指望我那个没出息的儿子能像你一样完美无瑕,他只要你的半分清醒坚韧,我也不至于被气得整宿睡不着觉。” 云晞闻言,递到唇边的茶杯又轻轻放下,轻笑:“楚修君的剑术其实不错,底子也好,当年那么小的时候被封了视觉还能在渡恶雪海中独行三里的人,脑袋清醒得很,楚掌门别忧心了。至于这门婚事,既然阻碍不了,不如祝福他们的未来顺利美满一些。楚掌门也千万别把我夸得天花乱坠,我倒是不想有缺陷与弱点。” 楚横江顺着云晞淡然垂下的目光看去,陨天之心光滑洁净的晶面上倒映着云晞淡然的一双眼。 “你不怕自己的弱点被我知道?”楚横江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想知道自己的弱点。 他半晌没等到她用动作表情回应一句怕或者不怕,盯着她从容平静的面庞露出一丝赞许,继续说,“不过我的境界不如你,也许无法通过陨天之心看出来。” 云晞从容一笑:“有劳楚掌门试试。” 楚横江掐诀,桌上的陨天之心迸发出浩荡的金褐色光芒,在他眼前铺展出一幕奇怪的画面。 楚横江神色骤变。 那不像是一个人的弱点,更像是含有某种不详寓意的暗示。 他看见了一页页白纸飞舞,被燃烧的大火吞没,写满白纸的无数古怪字体化为灰烬。 第72章 第72章 摇光殿。 坐在妆镜前的美人柳眉弯弯,乌黑的杏眼纯稚无邪,鹅蛋脸上浅浅抿一抹笑,露出两个酒窝。 青雪对镜试了试喜服,从镜子里看见一个男子的身影走进来。 她起身提着裙摆转了个圈,像一只轻盈的蝴蝶。 “好看吗?”青雪低头欣赏着裙上的绣纹,开心地问。 谢令闻在她面前停步,没有说话。 青雪额头碰到他坚硬的胸膛,奇怪地抬头,看见他时身体僵硬了一瞬,凝固在唇角的笑意半晌之后才重新绽开:“你真是个傻子,我说将来有一天会邀请你参加我的婚宴,只是想让你死心,你怎么还真的来了?” 谢令闻没有回答她,眼眶有些红了,一副很受伤的模样:“你看起来很开心,你是真的想嫁给他?” 青雪点点头,与他对视的目光并无躲闪,大方并且轻快地承认:“我如果不想嫁,谁都没办法让我出现在这里。” 谢令闻不理解,追问:“没有苦衷?” 青雪同样疑惑:“为什么要这样问?自然没有。” 谢令闻再也忍不住,激动得声调都有些变了,不甘心地大声问她:“那我算什么?你说过只要我喜欢你,你就会永远喜欢我一人,难道践踏承诺也会让你开心吗?” 青雪在他想要伸手握住她的双肩时连忙后退几步,似乎被吓到了,她很抱歉地看着他,怯声说:“令闻,是我以前不懂事,不知道永远其实只代表当下的那一刻。” 谢令闻终于知道了答案,愣了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他突然很想笑,于是顺着这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笑意笑了起来:“我明白了。青雪,从现在起,我不会再打扰你,祝你与楚少主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你为我准备的贺礼是什么?”青雪在身后追问,嗓音甜美无邪。 谢令闻抬起手背狠狠擦了下眼,停步回头看她,胸口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起伏不停。 青雪依旧笑吟吟地注视着他,率真坦荡,满怀期待:“我想要步花州上的一捧金灯花。” 谢令闻什么话也没说,大步离去。 那道气愤失望的背影快步走出房门,离开院子,庭院里只剩下摇曳在清澈日光中的婆娑树影,似乎不曾有人来过。 青雪目光缓缓收回,再度坐回妆镜旁,低头从琳琅满目的发饰中挑选一支簪子。 楚修君赴约而来时,看见青雪在擦眼泪。 “怎么了?谁还敢欺负你,告诉我。”楚修君小心擦去她眼角的泪,满眼疼惜与愤怒。 青雪轻声说:“白日里听说你与宗主又吵了一架,我觉得愧疚,早知道这桩亲事会让你如此为难,当初不如不认识。” “胡说什么。”楚修君笑着安慰她,拿出一个玉镯戴在她的手腕上,“我爹既然已经同意我们成亲,就不会再为难你我。和他的分歧是因为别的事情,你不要多心。” 青雪听完就放心地点点头,抬高手腕打量着那只玉镯,在发现玉镯上雕刻的片片叶子在灯光照耀之下竟然呈现出水中漂浮之感时,忍不住惊奇称赞。 “真好看啊。” 楚修君眉梢飞扬:“它叫萤叶镯,是我娘祖上传下的异宝,里面漂浮的这些叶子,其实是先祖留下的魂力。你戴上这只镯子,若是遇到危险,能得到先祖魂力的保护。” 青雪一听,慌慌忙忙动手要取下萤叶镯还给他:“如此贵重,怎么能戴在我手上,我不能收。” 楚修君笑了一下,握住她的手,阻止她的动作,一双坚定的眼中有令人心动的深情:“我们初见之时,是我打碎了你的镯子,我那时就说过将来会赔你一个更好的。” “可是……” 楚修君打断她的话,很认真地解释:“青雪,如今这世道并不太平,即便是四大宗门也并非铁板一块,今日我爹交代了我一些事情,天枢甚至北境都会陷入动乱之中。你不是修行者,无法保护自己,萤叶镯有救命之用。” 南泊东吴万里船青雪看了一眼萤叶镯,紧张抬头:“那你呢,你不会保护我吗?” “以防万一。青雪,我没有办法时时刻刻都在你身边。”楚修君露出歉意。 青雪在他心中永远是第一位,但北境比他的性命更重要,北境如果有难,他会持剑上前,不因任何人而退步。 天光大亮。 云晞在后山歇了一宿,推门就见住在隔壁院子的谢令闻急匆匆出门,往山下走。 云晞目送那个背影:“你要回扶曦了?” 谢令闻停下脚步,回身看向云晞:“去步花州摘一束金灯花,青雪要的贺礼。” 云晞听完捋了捋思路,慢悠悠叹声气:“傻子,且不说这个季节没有冬天开的金灯花,步花州离天枢这么远,快马加鞭也没办法在她大婚之前赶回来。” 谢令闻沉默了一会,不知是下了某种决心,还是自尊作祟,低声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对她有求必应。” 云晞不作评价,翻了翻天枢特意给前来参加婚宴的四方来客人手印制的一份游景地图,推开院门,往饭斋的方向去:“要不吃过早点再走?” “年姑娘,多谢你这次肯帮我的忙。”谢令闻摇头,握剑下山。 云晞往饭斋走去,后山地势较高,低头能看见来来往往的人群。 今日除了四处忙碌筹备婚宴的天枢弟子,还多了不少参加婚宴的来客,除了一些正好在北境游历的散修接到请帖就兴冲冲登上十八星宿台,一览四大宗门中最神秘的天枢之景,距离天枢不远的宗门世家派出的人也最先赶来了。 天枢高居十八星宿台,守门的守护灵也不好惹,门中长老弟子行事低调神秘,从不轻易迎客,少有外人见过天枢的真实全貌,对传说中北境之最的春景花树无人不期待好奇。 清剿邪灵和善后事宜持续了很长一阵子,让修行者们都变得有些疲惫,需要一场盛大热闹的喜事让日子再度活跃过来。 云晞刚走到半山腰,三名孤光的修行者迎面而来,黄衫少女将她紧紧抱住,欢喜笑道:“年姐姐,太好了你真的没死!” “但你这样可以勒死我。”云晞语气无奈,看了看恭敬立在她身后的孤光弟子,惊奇道,“我路上听说你把令牌一扔,不当这个孤光少宫主了。” 秋惜叶笑眯眯松开手,吩咐同行的弟子先把行礼带回山上客舍,与云晞结伴往山下走。 “年姐姐,堂堂剑仙要少听这些谣言。”秋惜叶说,“我那日下山只是想回去好好拜别我师父,他老人家明明舍不得我,却喝完我的酒就把我撵出门了,哎,我都难过死了。” 云晞不信地督她一眼:“真不是被孤光劝回去的?” “当然不是,我有能力做这个少宫主,为何不做?即便不是为了我娘,也是为了让我看看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秋惜叶一路拉着云晞聊路上所见,不多时就已走到了山下几条路的交汇口。 “离这儿最近的城里最近可热闹了,上哪条街都能见到稀罕人物,扶曦那个任良宴也来了,说是自己先到一步,等参加婚宴的长老等得无聊,就在城南支了个摊,排队找他算姻缘测运数的人从早排到晚,好家伙,把占术这么用呢。” 云晞脚步一顿。 既是先扶曦长老一步到城里,应该是他自请参加天枢婚宴。 “那我有空也去找他测一个。”云晞说。 得盯着他。 “你要测什么?我的占术其实也可以。”秋惜叶不甘示弱,“哦对了,还有瑞州城的纪晟,你还记得吗?他先认出了我,还给我打招呼呢,比刚刚被抓回家那会精神多了。” 云晞惊叹:“他竟然还说得出话。” 他爹是把苦水之刑给他免了? “为何不能说话?”秋惜叶投来疑惑的目光,继而惋惜,“不过他们纪家是挺热闹的,纪晟刚被家里人抓回来,给他爹认了错,好不容易让他爹回了一口气,结果他妹妹又被自己做出来的火鳞铜鱼误伤,死了。” 云晞还记得那个野心勃勃的女子,对所谓的意外误伤持怀疑态度,但她并不太关心纪家的权位争夺或兄妹情深,只是想到万剑匣还在自己这里,问:“纪晟有没有说他来北境做什么?” 秋惜叶摇头:“大概也是来天枢喝喜酒的吧。” 她刚说完,眼睛一亮,指了指石桥对面的一道人影,示意云晞快看。 云晞转身看过去,繁茂如瀑的藤萝花藤下,身着月白锦衣的华贵公子翻看手中的游景图,漫步往前走。 配在腰间的玉环与纪家传家宝物万剑匣的感应变得强烈。 纪晟扭头与云晞对视,微微一笑。 .“原来当时我没猜错,你真的就是剑仙。” 纪晟端了一碗清汤馄饨,自来熟一般在云晞这一桌坐下。 云晞咬了一口玉米烙,慢慢说:“怎么猜到的?” 纪晟笑道:“出现在星河界中的人,只有魔君祝寒宜。能让他使用共影术相伴左右的人,应该只有剑仙你。” 秋惜叶看看云晞,又看看纪晟,眨了下眼,牢记降低存在感才能偷听秘密的常识,埋头喝粥。 云晞面色不变,既无羞赧,也不否认,继续说:“所以你才把万剑匣给他?” 饭斋的清汤馄饨皮薄馅香,冒着热气,纪晟吃得优雅:“是啊,我可不敢真让万剑匣落在魔君的手上,我猜他会把它给你。” 云晞取出万剑匣放在桌上,抓在手中:“目的。” 纪晟一脸无所谓的模样让云晞怀疑自己猜错了他来天枢的原因。 似乎不是为了找她拿回万剑匣。 纪晟慢条斯理道:“再被家中人抓回瑞州城之前,我把万剑匣带去了步花州,听到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剑仙要听听这个故事吗?” 第73章 第73章 云晞捧着粥碗,洗耳恭听。 纪晟放下筷子,一派轻松闲聊的模样:“我从前游历四方,被人救过一命,和他成了很要好的朋友。后来他遇险身死,留给我的最后一道传讯,是托我照顾他的一位朋友。为了还他一个人情,我应约去了步花州,见到他了说的那个朋友。” “那人请我帮一个忙。” “外人看来,这个忙对我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但实际上可差点让我累死。”纪晟的说笑声渐渐平淡下去,正色道,“那人想隐藏灵脉,封锁境界,自降实力,变成一个'无法修行的普通人'。为了帮她,我用了浮金轮盘的力量。” 云晞淡淡的神色掀起一丝波澜,惊叹浮金轮盘力量的强大。 修行者无论身体素质,言行习惯,还是神态气质,都与普通人有很大的差异。因为灵脉的存在,也无法长时间停止对天地灵气的吸纳与转化。 想伪装成一个真正的普通人而不被任何人察觉,不是没有办法,譬如云晞能借力做到伪装几日,但无法长期。 云晞思索了一会,知道了他的办法:“听说浮金轮盘可暂停时间,你让那个人的时间一直停止在了他封锁境界的那一刻,无限延长了他伪装的时间,就等同于让他在这段时间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普通人。” 纪晟点头,赞叹她聪明,补充道:“倒也不是无限,一年为期。” 云晞露出惊讶:“浮金轮盘的力量竟然能在一个人身上持续这么久。” “那还不是全靠我强撑。”纪晟哀叹一声,满脸悲戚地伸出手臂,示意云晞可以查看他因为长期极限运转浮金轮盘之力而变得虚弱的身体。 云晞没去碰他,只说:“你现在也不像是反悔的样子。” 纪晟立刻就换了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为自己解释:“承人之诺,岂能反悔?我只是无意间从那人身上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当世洞虚境修行者仅剩四名,除了你这位剑仙谢天谢地重新于世之外,其他三人要么闭关闭到现在音信全无,要么对世间事不闻不问,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心只在乎何时能破那个无上境,所以那件事只有告诉你,才有用。” 云晞露出一丝感兴趣的表情。 秋惜叶被纪晟一番话铺垫的严肃气氛唬住,又实在好奇,犹豫着放下筷子,举手:“我能听吗?” “你也没装出一丝要打算避一避的样子啊。”纪晟露出无所谓的表情,扭头对云晞继续说,“那人和我说起她小时候家破人亡,后来被好心人救回了一个地方,她称那里为'家',那些'家人们'收容了许多孤苦弱小,他们把替'家人们'报仇叫做顺应天意,惩恶扬善,因果得报。” 云晞听完,心中升起一股熟悉的感觉,几乎肯定:“他是近水楼的人。” “没错。”纪晟想到什么,忍俊不禁,感叹那人的天真,“她还说假如我真的被纪家赶出家门,无处可去,可以和她一起回'家'。” 云晞浅笑:“看来你在他眼中价值很大。” 纪晟长声叹气,深沉地摇摇头:“我还以为你会夸我深得那人的信任。唉,我当然不能与纪家决裂,所以她说的那个地方我去不了,不过我这个人好奇心重,多问了几句,她说等他们解决了世间所有的不公与怨愤,诛杀了那些带来血仇的罪魁祸首,就可以为这个世界,这片天地打开一扇通往真实的门。” “以复仇为由,行泄愤之事。聚集同类四处厮杀作乱的借口罢了。”云晞秀眉微蹙,垂眸思索。 何为真实? 琨霜当初的猜测似乎有了一条佐证。 云晞突然觉得,让纪晟去盯着任良宴,他应该会很乐意。 纪晟观察着她的反应,满意一笑,起身:“故事说完了,早点也吃好了,我先走一步。” “万剑匣,拿走。”云晞叫住纪晟,随手抛向他怀里的东西牵制住他起身的动作。 纪晟看了眼万剑匣,无比郑重地把它推回云晞眼前,字字句句都恭敬:“万剑匣收纳天地初开至今的无数把名剑的剑影,是世间最锐不可当的武器,在步尘剑面前也绝不逊色,也因此凶煞无情,连使用者也能背叛反杀。可你瞧它在身边这么久了都不敢造次,说明你是令它臣服之人。” “我当初偷走万剑匣,原本是想把它送给喻明月的,他虽不用剑,却是唯一一个给全天下留了一丝下落的最强修行者。可他已死,而你回来了,万剑匣就应该是你的了。” 云晞不为所动,淡声说:“无功不受禄,无论是我还是喻明月,都不会贸然拿走一个有主之物。况且,对我而言,万剑之主与我的一道俯臣剑诀相比,大差不差。” “可是被俯臣剑诀控制的剑有可能重回剑主手中,再度杀向你,万剑匣却始终听你号令。”纪晟对云晞的拒绝并不意外,心中也早就准备好了能勾起她的兴趣,劝她答应的许多理由,他一脸向往,继续说,“我是真想看看,被万剑匣划破的天地之外,究竟是什么。” 云晞听进了这个理由,把玩万剑匣,饶有兴味道:“纪家传家宝的去留,你说了算?” 纪晟浅笑着说:“我其实可以说了算。” 俨然已是纪家实际的新任家主。 .云晞在天枢等了几天,难得的悠闲惬意。 每日除了早早地往返于后山和饭斋之间,守着天枢意外很合胃口的饭菜热腾腾出锅,就是被秋惜叶拉去四处赏景,顺便在繁花下飞瀑旁石桥边听各地修行者互相交换的八卦。 淡紫深绿的一树藤萝遮盖在假山上方,如同在山石上搭了一顶漂亮又梦幻的小帐篷。视线平行处,有一轮橘红的太阳缓缓沉入玫瑰色的云海。 云晞淡色眼瞳中铺满一片辉煌的夕光,身旁的秋惜叶热情地分享出手里的一袋蜜饯。 “听说魔君近日去了一趟扶曦,扶曦的人以为他是为了被封印一事来寻仇的,宗门上下都做足准备迎战,没想到他只是折了一段桑灵树枝就走了。” 云晞回过神,眉梢微挑,垂眸看了眼假山下方的石桥上挽着手缓步经过的两名女子。 “他折桑灵做什么?那不是扶曦的神树吗?扶曦能给?” “扶曦一开始当然不答应给,不过据说魔君提出用一条消息和明掌门换,我真是好奇,也不知是什么重要的消息。” 云晞略有思索,在秋惜叶朝她投来惊讶又好奇的目光,眼巴巴等她给出一个猜测时,犹豫道:“也许是我的下落?” 秋惜叶默默捂住惊讶张大的嘴巴。 云晞看回天际晚霞,石桥上的说话声不断:“听说十八星宿台下有两拨人打了起来,打赢了的是青乾的一位女弟子,一剑把对方的全身衣服劈得粉碎。” “啊?谁下手这么粗鄙呀?” “奚莹。”身着淡紫衣裙的女子从石门的方向而来,刚踏上花树纷繁的石桥,语调沉稳干脆,身后跟着两名同样年轻的弟子。 刚才还在说话的两人自觉噤声,尴尬地避开对视,快步离开了。 等的人来了。 云晞跃下假山,伸手拨开藤萝花穗,笑着开口:“师妹。” .月影遍地,屋瓦覆霜。 云晞躺在屋顶的竹席上,仰面正对万千繁星,这几日有奚莹陪伴,竟不觉得日子过得飞快。 奚莹聊天聊到累了,弯起手臂盖在额头,似要在风声虫鸣中沉入无忧无虑的好梦。 恍如当年。 “师姐,明日婚宴之后,你要跟我回去了吗。”奚莹突然翻了个身,侧身对着她,满眼期待,“朗照峰的师弟师妹都盼你回去,宗主和长老们也很想见你,你失踪十年,重现孤光,又在我眼前坠崖,我好像被凌迟了一遍。” 也不知怎么的,越往后说,嗓音越有些发颤。 云晞扭头看向她,抱歉道:“这次还不行,等我解决了那些心结和麻烦,你来接我回去吧。” 奚莹对这个约定很满意,点点头,似乎心事重重,想了半晌,轻声问:“那个人,你真的能赢过他吗?” 她没听到云晞用准确具体的词句来描述那个对手,于是被一种不好的预感包围。 云晞惊讶:“你居然不信我。” 奚莹拖长尾音哎呀了一声,说:“我是怕你为了赢,会付出代价。师姐,我不能再失去你三次。” 她顿了顿,月下眼中水雾濛濛,低声说:“你们不能只留我一个人。” 云晞明白她说的“你们”是指相伴十余载,对她们无微不至的师尊与师兄姐。 云晞白皙冰冷的手指擦过奚莹的眼尾,指腹的薄茧让她的存在变得更加真实。 她轻声安慰,又似承诺:“师妹,你不会是一个人。” 神能不能为自己生肉修骨,延年续命,云晞无从得知。 但她觉得,“无所不能”四个字,能让那些本不该死去的人都活过来。 第74章 第74章 婚期转眼已至。 青雪打发走了侍女,坐在镜前欣赏着自己的新妆,万萼突然走了进来,扫了一眼空空荡荡的屋子。 “青姑娘,该准备去婚宴了。”她的嗓音清冷,听不出情绪,就如她一贯给人的感觉一样,始终理智冷淡。 青雪侧身看她,轻声问:“万姑娘,今日之后,我就是修君的妻子,天枢的少主夫人,你以后还会继续恨我吗?” 万萼反问:“我何时恨过你?” 青雪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叹气道:“你喜怒不形于色,旁人看不出什么,但我能感觉到。我来到天枢的第一天,出剑推我跌落风渊的人是你,后来用些兔子蝴蝶引我入禁地的人也是你,至于我打碎掌门最宝贝的昆山简,原因也是一样的。我不怪你,只想问你一句话,是不是因为我是你们眼里的弱者,所以你做这些欺凌嫉妒之事时,不必考虑代价与公允?” 万萼没什么表情的脸突然阴沉了一瞬,她第一次正视青雪,像是在警告一个犯了错的师妹:“青姑娘也知道自己很快就是少主夫人了,无凭无据诋毁同门的话,说出来是会被我押进守律司受罚的。” 青雪看着她的表情,惋惜道:“看来我说的没错。执着于青梅竹马的情谊,只是自己感动自己罢了,你是聪颖清醒的修行者,怎么连这点也想不明白。” 万萼恼怒道:“你配教训我?” “如何不配?”青雪浅浅一笑。 浮金轮盘的力量在这一刻如约解除。 万萼骤然察觉到四周有一股微妙的灵力波动,她不可置信的看着青雪,同时已抬手准备好了攻击,青雪却抢先一步,将一道傀儡咒打入她的体内。 青雪的指尖凝聚出灵刃,冰寒的杀气贴着万萼脖颈轻轻划走,想到她中了傀儡咒,无知无觉,连恐惧也不会有,便无趣地收回了手。 “你的遗憾,我给你机会弥补。今晚的婚宴,你替我去吧。”青雪笑着说。 万萼的脑海里嗡鸣不止,接着变成空白,许多过往都掩埋进那片空白之中。 在青雪到来之前,万萼并不屑于谈论遗憾二字,总觉得那是软弱无能者才会有的叹息。 她从小就是年长一辈会当众赞许的那类修行者,资质普通却勤勉自律,头脑清醒,实力因此反倒超过同龄人,将她当成榜样可以激励到许多弟子。 而楚修君,并非从小就懂事稳重,在遭遇度厄雪海一事前,有着天枢少主这个特殊身份带来的娇纵浮躁,贪玩好动,因此被楚横江亲自教导,时刻盯着他不放。 楚横江对楚修君要求极高,练剑时不达要求必定责罚,楚修君苦不堪言,便想了个办法,在楚横江教他功课时用毕生的演技表现得老实乖巧,等他对自己在修行一事上的刻苦自律深信不疑之后,就得到了他的一句允许:“我还要去处理宗门事务,你的日常修行就跟着万师姐一起。” “万师姐。”楚修君手里拧了只油纸袋,晒着懒洋洋的太阳走上一处小山坡,找到了正在练剑的万萼,“我爹让我以后都跟着你一起练剑。” “你的七杀剑术学到几层?”少女年纪小小,嗓音与神态却冷淡得让人看不见同龄人都有活泼朝气。 楚修君说:“三层。” “我也是三层,那你今日就跟我挥剑一千……”酱牛肉的香气来到面前,万萼无语,“尚未到晌午,我不饿。” “万师姐,剑术什么时候能练,八珍楼的酱牛肉却是限时供应。即便不饿,大口吃肉也开心啊。”楚修君把递给她的酱牛肉又往她嘴边一递,可怜兮兮道:“手都酸了。” 需要浪费半天时间排队才能买到的酱牛肉,万萼第一次吃到。 不需要玩伴的万萼从此也就有了个可以当做小靠山的玩伴。 因为年少时有许多日子都是与这个借着找她练习练剑,实际上做着独自躺草丛里睡觉之类的偷懒之事的少主一起度过的,许多同门都在私底下用形影不离来形容他们。 比青梅竹马含蓄委婉,却又有几分令人下意识猜测是否会越界的暧昧。 后来的楚修君不需要刻意假装稳重可靠,也自成长辈们肯定的模样,是不容置疑的未来领袖,便有人猜测将来站在他身旁的人,也只有万萼。 后来青雪出现了。 所有人都惊讶于楚修君竟然会带一个普通女子回天枢,并且为了一句此生非她不娶的承诺而与楚横江多次起争执。 自认为对他了解最深的万萼也感到费解。 那个性格懦弱,说话温声细语的小家碧玉出现在意气风发的楚修君身边时,所有人都觉得他二人格格不入,又有一种莫名互补。 万萼最终问出口:“你为什么要娶她?” 楚修君一副她为什么要明知故问的表情:“喜欢的人不应该娶回家吗?” 万萼哑口无言。 原来喜欢是会主动求娶的,他不喜欢她。 万萼疑惑又不服气:“你喜欢她这样的人?” 楚修君听得有些不开心,难得对她板着脸:“青雪这样的人怎么了?她在我心中就是最好的,我的妻子有我保护,守护天枢这样的重任我也舍不得让它落在她身上,她不能修行根本没有关系。” 青雪恰好在这时找来,万萼因为他刚才那番话而难以回神,也没听清青雪踮脚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悄悄话,就见他拉着她散步一般走向下山的路。 第二天,万萼才听一个师妹说他们是下山看戏去了,因为青雪说在天枢住了几天,有些闷了。 小时候楚修君偶尔也带她去看戏,她其实听不懂也不喜欢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词,只是很爱听身边的少年眉飞色舞谈论着戏中各个人物的命运与最终归属。 他的见解新奇有趣,比这场戏本身更能逗她笑一笑。 “这就对了,万师姐啊,你要多笑笑,不然整天闷在天枢修行,人都要傻了。” 那时的少年一边说着,一边往琉璃瓶里塞进一只刚刚抓来的萤火虫。 万萼看了一眼他递来的琉璃瓶,黄绿的光点明明色彩清冷,却让她眼底温暖。 “怎么想到抓萤火虫?”万萼接下瓶子,举在月光下看那盏盏秋灯飞舞。 楚修君说:“前些天师妹们夜里抓萤火虫,我看见你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就猜你也想要。” 万萼终于笑了一下。 “万师姐?”那个师妹在她眼前挥了挥手,疑惑她出神在想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少主和青雪昨天听完戏回来又去后山抓萤火虫了,之后的事情我们就不清楚了。” 那晚燃烧在黑夜里的幽幽萤火似乎又飞舞在万萼的眼前,她的眼眶有些酸涩,嘴角的笑变苦。 织金的红盖头被青雪随手轻轻一抛,悠悠落在万萼的头顶。 血红一片。 锣鼓声起。 系满树梢的红绸带灿若天边流霞,路面铺满数不尽的柔软花瓣,艳红浮金的喜字照得一群群伸头探脑去看新人的四方宾客也光彩焕发。 万萼的脸被盖头遮挡,无知无觉。 楚修君与她共执一条红绸锦走过簇拥的人群,灯火载道,满座皆庆,在清幽的花木香中拜过天地,敬了父母,转身与手握红绸另一端的人俯身一拜。 今夜景美月圆,让楚修君以为看见了完美无缺的未来。 充盈天枢天地间的星辉之力就在这瞬间与他失去了感应。 修剑者异常敏锐的洞察力让楚修君神色一变,来不及细细追究这一阵危险因何而起,与坐在上方的楚横江对视一眼。 时过境迁,几百年后的修行者大多已经忘记,天枢十八星宿台原名天柱。 天柱倾塌,北境不复。 天枢之外的修行者对星辉之力几乎难以感知,满座宾客尚无几人察觉,觥筹交错。 “师姐,怎么了?”奚莹仰头询问突然站起身来的云晞。 云晞眉头微蹙,目光投向把盏微熏的任良宴。 纪晟这几日从早到晚都守着他,不见他有过异常的举动,也未和任何可疑的人单独见面,跟席间每一个来天枢喝酒赏景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扶曦带队的长老也在几天前得知了他的身份,对他看得很紧。 找不出他与此时此刻的异动有什么关系。 云晞无声看向楚家父子。 楚修君已松开手中的红绸,点了一队天枢弟子前去查看镇守各方星宿台。 楚横江快速斟酌决断,也从高位站起,正要告知所有人撤下山,以防万一。 轰隆一声巨响,从天枢的星宿台传来。 在场的所有修行者都在这瞬间变了脸色,欢声笑语戛然而止,众人霍然起身,在巨响之后又诡异无比的死寂中,面面相觑。 “楚掌门,你们天枢这是在做什么?” “是星辉之力出了事?可需要我等帮忙?” “什么人竟敢今日趁虚混入天枢作乱?真是不把我等放在眼里!” 楚横江沉着不变,也不再多说客套的废话:“以防万一,有劳诸位跟随指引弟子立刻下山,若是有愿意留下来助我天枢的朋友,现在就跟我走。” 他话音刚落,铺满天枢的白玉地面轰然开裂,雕刻其上的万幅星宿图转眼破碎不堪,一缕缕浅淡的星光从狼藉的地面升起,在天枢上空汇聚出星宿守护灵。 巨大无比的虚影本该是护卫天枢的牢固屏障,却化为流光散去。 如至尊强者生机消逝,耗尽了最后一缕元气。 楚横江波澜不惊的一双眼终于爆发出震惊与愤怒:“竟然毁了星宿台!” 身旁的楚修君已抬手召剑,七杀剑势浩荡而起,横扫天枢,覆盖天地间的剑阵力量强势而雄浑,令布满地面的蛛网般的裂隙不得再蔓延往前。 却有一道杀咒从远处夜色中飞射而出。 剑阵尽碎。 天柱摇晃倾斜,无数巨石滚滚砸落向下方的人族田地。 楚横江扶住被这道杀咒击退的楚修君,面沉如水:“星辉之力溃乱,十八星宿台很快就会完全倒塌,快带其他人走。” 云晞抬头看向天空,一只小巧的玉镯高悬于月色之下。 云晞面色变得严肃,问楚横江:“楚掌门,那是不是你们的萤叶镯?” 第75章 第75章 所有人的目光被云晞一句话拉向高空中的萤叶镯。 水碧色镯子散发出晶莹清透的柔光,在照亮半边夜色的灯火中不被任何人在意,唯有镯中片片细叶投下的微不足道的影子,如游魂一般轻盈飘动。 在萤叶镯的周围,一根根黑色的阵纹融入夜色之中,细微不可辨。 灵阵-陨星。 令星辉之力顷刻间完全溃散,从而毁掉十八星宿台的罪魁祸首终于被发现。 陨星,许多人从未听说过的阵法,却是天枢的大敌,弹指间可将稳固星宿台的星辉之力全部蚕食殆尽。 陨星阵法必须有绝品奇兵异宝辅助才能构建成功,而天枢的萤叶镯,是品阶极高的异宝,十分合适。 云晞头顶夜幕似被无形的大手遮挡,再无一缕星辉之力能洒落在天枢。 “混账东西,你竟敢将萤叶镯偷拿出来!”楚横江拍桌而起,随手抄起杯子砸向楚修君的脚下。 楚修君突然慌神,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一把拉过万萼的手,见她手腕空空,抬手就将她的盖头摘了下来。 “万师姐?”楚修君大惊失色,“青雪呢?你怎么会中了傀儡咒?” 任良宴慢悠悠上前一步,眉眼间还有几分慵懒的醉意,抬手画出解咒符纹,无奈叹了声:“楚少主,你都知道她中了傀儡咒,还怎么回答你的问题?你倒是快去找找青姑娘,她失踪这么久,可别出了事。” 楚修君刚要有动作,回头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后准备下山的一众宾客,咬了咬牙,朝云晞投去求助的目光:“剑仙,能否拜托你帮我找找青雪?她手无缚鸡之力,若是落在了今晚的罪魁祸首手中,定会吃苦。” 云晞还未开口,跟在她身旁的纪晟猛然一怔。 纪晟很少愿意付出代价去动用浮金轮盘的力量,为了外人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因此会在那些人身上种下噬灵之眼,吸收对方的精气与寿命,补偿给自己。 他清晰感应到一只噬灵之眼就在不远处被彻底破解,猛然想明白了什么,悔惧之意压得他喘不过气,转身往刚才那道杀咒的方向瞬形追去,惊慌后怕的神色与他一身气质格格不入。 云晞默不作声留心着任良宴一举一动的目光一转,扭头看了眼从她身旁飞掠而出的身影,理清了一些前因后果,对楚修君说:“今晚吃苦的是天枢。” 话音刚落,纪晟被一道杀咒逼退。 那道杀咒直冲他眉心而来,森冷而强势无比,让纪晟心脏竟重重一跳,有一种绝对躲不过去的惊恐。 生死一瞬间,后方而来的一道剑气将它打散。 纪晟的后腰被一截树枝挡住,传递给他一股平稳而不可撼动的力量,让他霎时站稳脚跟。 他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安定几分,回到胸腔。 “修君,你都不肯亲自来找我,真让我难过。” 青雪如鬼魅一般从远处花树的轮廓中稳步走出,那双好看的眉眼依旧带着笑,却与之前的天真单纯不一样,露出冷漠又虚伪的原貌。 纤细修长的手指上勾着一根墨绳,下方系了一只八面淬金纳物匣,被她的力量催动,每一面上露出许多孔隙,装在匣内的东西散发出幽幽黑气,散入风中。 “能催动这只匣子,至少是化劫境的力量。”云晞淡淡地打量她,“为了混入天枢,不惜自封实力这么久,近水楼的人倒是耐性不错。 楚修君瞳孔猛缩,不可置信地盯着青雪,张了张口,几乎发不出声音:“你......你是近水楼的人?” “剑仙谬赞。”青雪笑语甜美,转头对楚修君露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是啊,剑仙都告诉你了,你还不信吗?” 说话间,天枢各处都有术法相击的光芒爆发出来,如杂乱无章的闪电撕裂深沉夜色。喊杀声依稀可闻,血的腥味散入夜风,传至喜宴的方向。 所有人都明白了前去星宿台和追查今晚肇事者的天枢弟子们正在面临什么。 近水楼大批人马有备而来,令天枢守护灵尽陨,一举攻入。 “灭了天枢只是开始。”青雪眼里的笑容渐渐消失,露出带有危险气息的惋惜。 “大言不惭,就凭你们近水楼,也敢妄想灭了天枢,真当天枢没有人了?”楚横江冷笑拔剑,却发现他在运转灵力的那一刻,灵脉传来剧痛,逼迫他瞬间停下手中的剑招。 不止是他,在场的修行者都在同一时间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仿佛只要运转灵力构造术法,灵脉就会被一股早已悄然袭入全身的力量撕裂。 “匣子里装的是束缚灵脉的剧毒,混了今晚的酒香,正好发挥药效,你们一个都跑不掉。”青雪轻扯嘴角。 无人再敢轻举妄动。 “我今生非娶不可之人,竟然是为了将我天枢灭门而来。”楚修君眸光发颤,悲哀又疑惑地质问她,“青雪,为什么?你让我好像一个笑话。” “当年楚横江一人轻易灭掉一个渔村时,我也在问为什么,可是所有人都死了,他们没办法回答我。”青雪回答着楚修君,幽冷的目光却死盯着楚横江,恨不得现在就让他毙命。 楚横江一生为了救人而杀过的人实在太多,很多都记不清了,唯独对青雪说的那一次还有很深刻的印象。 那是在东边最偏远、离日出最近的一个地方,一片安宁普通的渔村之中,藏了一个让楚横江追查多年的人。 一个出生修行世家的倒霉青年,与灭世邪器魂玉共生,这个秘密被人发现后,他为躲避修行者的追杀,抛弃一切逃到这个偏僻的村子隐居,成了这群勤劳质朴的渔民之一。 楚横江找了他许多年,终于查到下落,却发现那些的渔民们明知他的身份来历,却选择了包庇隐瞒,不愿将人交出。 “他虽然有灭世的本事,但从来没做过坏事啊!况且他不是都说了嘛,那个什么邪器的力量根本没在他身体里觉醒,楚掌门,你就放过他吧。” 那些渔民们都为他求情。 楚横江杀意已决。 在他眼中,在修行者的常识里,那个人危险万分。 “他说魂玉的力量没有觉醒,你们就信了?那我说他蛰伏于此数年,不过是在等待魂玉的力量被他完全吸收,从此就可横行于世,你们信不信?” 楚横江记得自己年轻时还会质疑,保护芸芸众生的天真到底是对是错,但现在不会。 渔民们不信楚横江的话,正如楚横江也认定自己的观点一样,求情变成愤怒与仇视,甚至手握棍棒要把楚横江赶出去。 “魂玉的拥有者具有蛊惑人心的能力,你们全都已经被他蛊惑了,把他当成你们的同胞手足,认一个擅长伪装的邪物为同类,那么早晚也会跟他一起做为祸一方的阴险恐怖之事,到那时候,死不足惜。” 诛杀灭世邪器共生者与阻挠者被历代修行者默许。 楚横江用剑阵屠了渔村。 “楚掌门,可想起来了?”青雪微微笑道。 “那些村民全都已经被蛊惑了,不分是非黑白,只待那人一声令下就会变成嗜杀成性的邪物,终将死于修行者剑下。”楚横江淡然与青雪对视,并不认为自己有任何过错。 青雪轻声嘲笑:“真是冠冕堂皇又挑不出错的理由。楚横江,你凭什么这么肯定他们就被蛊惑了?凭什么用未发生的恶来定义一群人的生死?” 楚横江双手负在身后,坦然自若,不与她争:“当年的事情是我一人所为,与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关系。你如果要复仇,只需找我。” 青雪惋惜摇头:“我的确现在就想杀了你,可惜你们这里所有人的生死,要我家楼主说了才算。” “你家楼主肯亲自来一趟?”云晞突然开口,饶有兴致地问道。 任良宴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在混乱的人群中安静地观察着局势的发展,对今晚发生之事一无所知的表情不似作假。 那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差点让云晞推翻此前的全部判断,觉得有些解释不通。 青雪在云晞的注视下微微勾唇,回头看向踏月而来的人。 那人在无数双充满敌意的目光中笑意从容,红衣翩然,嚣张明艳。 “她来了。”青雪带着崇敬看向那一袭红衣。 在她身后,杀气腾腾的一群黑衣人解决了外面的麻烦,接踵而至,黑色面具凛然生威。 云晞有些奇怪。 金玉宴中反对邪灵围杀修行者,今日却大开杀戒,是近水楼等待的某个时机到了? 她看着江泛月快步走近人群,满意地打量着这群已经被她视为砧上鱼肉的修行者,却与任良宴连一瞬间的目光交错也无。 二人仿佛根本不认识。 云晞偏要知道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江楼主,你隐瞒身份骗了我那么久,真让我心寒。”云晞轻笑了一声。 江泛月面露歉意:“年姑娘,喔,我还是叫你年姑娘吧,如果之前也像今天一样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你,我怎会忍心骗你呢,可惜你是在太厉害了,让我白费了那么多力气。不过也不用对我抱歉,今日只要你死,就算补偿我了。” 她盈盈一笑,抬手轻轻一挥。 身后的黑衣人朝修行者们攻来,剑鸣声清脆肃杀。 在场的各流派修行者中不乏实力卓群之人,却在杀意迫近时无一人敢擅动。 一旦运转灵力构造术法,唯一的下场是因为灵脉的断裂而自爆身亡。 可无论动或不动手,都是死路一条。 有人咬牙,欲破釜沉舟。 云晞眉眼覆上霜白月光,仿若剑刃出鞘般的森寒。 她冷眼看向江泛月。 “你竟然认为你今日就能杀我。” 满地残花碎叶倏然浮空,散发出锐不可当的剑气,飞杀而出。 眨眼间,闯入婚宴的黑衣人全军覆没。 飞花化万剑,一人灭千军。 江泛月惊慌意外地望着云晞,疑惑还未来得及问出口,眼前闪过一道极亮的白光,有什么东西突然滚落在她脚下。 剧痛迟钝又缓慢从肩头地传来,她垂眸。 一条断臂落在脚下的血泊之中。 “你怎么还能使用灵力?!” 第76章 第76章 月下树影森森。 云晞乌黑的长发在剑风中凌乱起伏,她来到血色之中,江泛月身后,随手捡起一把铁剑横在她纤细的脖子上。 血腥森冷的杀道气息环伺,令江泛月无法从原地逃离。 “为什么?”云晞若有所思地重复她的疑惑,轻笑了声,“利用浮金轮盘的力量,定时延长一个人身上的状态,你以为只有你们才想得到?还是说,你觉得陨天阵天衣无缝,连我的探知术也绝不可能察觉到一丝一毫?” 她提前用浮金轮盘定格了体内灵脉正常时刻的状态......? “年姑娘,你真是警惕得令我觉得恐怖。” 江泛月乌黑的眼珠子震颤着动了动,僵硬地扭头看向站在她身后的云晞,冰凉的剑刃缓缓割破咽喉,折磨一般不允许她立刻死去。 我在你们手里,吃了十年的亏。 云晞余光督了眼置身事外的任良宴,忍下这句话,淡声说:“多防着你们不是应该的么?” 江泛月很快定下心神,笑语婉转:“年姑娘,我一直都承认我们这些人在你眼中,弱小得不过是一粒随手就可以掸开的灰尘,你想杀我就杀吧,反正今天胜负已定,被那群恨不得把我扒皮碎骨的人杀死,还不如死在你这个熟人手里。” 云晞奇怪道:“和他们比起来,你竟然以为死在我手里更痛快。” 江泛月气息逐渐微弱,感觉到一道毒咒灌进了她的伤口,如无数碎玻璃绞割喉咙,阻止她发出声音。 她痛苦地蹙起眉头,却仍笑着,喉咙里不住地涌出血水,哑声说:“年姑娘,若我告诉你,岁宁是我杀的,秦逍的秘密是我告诉了姜斐,逼得越景清身死殉阵的邪灵也是我从地心火里放出来的,害得你变成如今半死不活的人,也是我,你还能这样气定神闲的折磨我吗?” 云晞轻轻嗤笑一声:“你以为这样就能把罪责全部揽下?别妄想了,我知道他是谁。” 江泛月一怔,扭头直勾勾地盯着云晞的双眼,过去在云晞身旁一次次受伤的画面重现眼前,让她发觉自己被彻头彻尾地耍弄了。 “你原来早就知道了真相。”江泛月气息奄奄,双闪躲的目光终于不受控制地扫向远处的人群。 他们在楚修君的带领下往安全之地撤离,他也跟随在其中,本就是一个对今晚之事毫不知情的局外人。 他没有为她出手,没有为她停步。 江泛月难过却安心,也没有什么遗憾。 云晞留心着她的一举一动,微微笑道:“我猜对了,一个组织的领袖和创建者本就不一定非得是同一个人,你就是他最初救下的‘家人’之一吧?你那么聪明,又对他别无二心,最适合接管近水楼,带着这些人违背他的‘初衷’,替他杀人放火,让他干干净净。” 江泛月布满血水与眼泪的一双眼睛猛然一缩,静了片刻,扯出一个挑衅而刺眼的笑,血水咕噜的喉咙中发出的嗓音已经微弱含糊。 “剑仙想没想过,像你这样聪明却不懂趋利避害,不收敛锋芒的人,是什么下场?纵使抓住了一些蛛丝马迹又如何,你敢指控他吗?你敢,说出他是什么人吗?” 云晞轻笑了一声。 “若不是你现在对我来说毫无用处,我一定会留你一条命,直到让你亲眼看见我赢,他输。” 她收剑,转身走向人群。 毒咒在江泛月喉间爆炸,血肉横飞。 似有一滴粘稠的血泥飞溅在眼前,走在人群中的任良宴脚步一顿,抬袖擦了擦脸,摇头呵笑了一声,在身旁好心的修行者的催促下,不紧不慢往前走。 .这一晚没有唤梦符,任良宴也做了一个好梦。 梦里有女主孤山鸢登上灵兽繁花簇拥的百尺高台,百家宗门恭贺她破无上境,成为当今世间第一位无上者。一道飞虹穿出白鹤飞掠过的流瀑,带着他这个完成了任务的人,通向碧霄之上。 仿佛通向的正是回家的路。 那是笔下本该出现的结局,最初的心愿。 一柄霜白的剑刃横扫而来,山河破碎,仙台化作灰烬,飞虹破散,他从天坠落。 落入一间小院。 提剑而来的人瞳色清冽,雪袖飞舞,视线明明还矮他一截,却居高临下,不可冒犯。 任良宴惊讶于她的大胆,盯着她看了一会,笑着从地上爬起,坐在树下的石凳上:“云晞,你不声不响来我的梦里做什么?瞧给我吓得。” 云晞气势收敛,判若两人,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听说这些天找你算姻缘,测气运,观命数的人多得不行,没办法,我只好梦里来插个队。先说好,你梦见了什么,我可没看全,只见到你在天上一直走,我再不拦,上哪找人去。” “噢,那坐下吧,入梦可耗费力气。”任良宴语气热情又好奇,“你想测什么?我身上束缚灵脉的毒也消除得差不多了,现在心情也不错,用任何寻常卦术都不是问题。” 云晞在他对面落座。 有风徐来,树叶飒飒作响,一间院子被地上这片摇晃的树影一分为二,阴影的另一边,是投落在人间的橙金色夕阳。 云晞身上铺满辉煌的万丈霞光,而任良宴坐在树下冷寂压抑的阴影中,两人分居于一明一暗,割裂感极强。 云晞久不开口,似在仔细斟酌要问什么问题,才不浪费这个难得的机会。任良宴也不急着要她的一个回应,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 一种古怪的气氛徘徊在二人之间。 对云晞来说,任良宴总给她一种掌控全局者的高傲,哪怕他无论对谁的言行都爽快亲和,因此让她厌恶,又极具危险性。 在任良宴眼中,而她这次入梦,仿佛前几次梦见她仰首望天发出挑衅的画面骤然降临到了现实之中。 石桌上灵力光雾浓郁,只等云晞开口便能起卦。 茶杯底部与石桌的摩擦声尖锐刺耳,云晞眸光动了动,看了眼任良宴推来的一杯茶,语气随意:“我想知道近水楼剩余的那些人都藏在何处,它的气数能延续到何时,毕竟他们的楼主都已经死了。” 任良宴眉梢微挑,放下端在嘴边的茶杯,饶有兴致道:“怎么又是近水楼?我还以为你想问问你和那个死脑筋的魔君的姻缘呢。” 云晞惊奇道:“为什么说他死脑筋?” 任良宴叹声气。 那人可不是么? 按照他原书的设定,祝寒宜本应该对封印自己的凤傲天女主一见钟情,冲破封印后死缠烂打追求女主,因为立场与身份的对立而被女主虐身虐心,却深情不改,最后为了帮助她成为世间第一位无上者,付出一切包括生命。 可实际上却成了祝寒宜为了遵守与云晞的一个什么约定,两次拒绝发起望秋原之战,潜意识中对抗他的力量。 上一次的十年后,祝寒宜破开封印,因无法找到云晞,传闻她灯碎身死,伤心欲绝,彻底疯魔。 幸好这次世界重启后,他提前建立了近水楼,否则全书前部分最重要的望秋原剧情无法完成不说,他也无法维持人魔两族各势力的平衡,让他们一直打打杀杀,互相损耗。 任良宴指尖闪出一簇灵力,牵引桌上光雾,煞有介事地回答云晞:“听说他走完扶曦之后又去了一趟青乾,把朗照峰的几棵梨花树给拔走了,这还不算死脑筋吗?” “幼稚。”云晞内心惊叹祝寒宜的执着,用无奈的评价结束这个话题,盯着桌上的卦象。 一根根灿金色的线条浮空,形状扭曲各异,像是文字,却又让人辨认不出。 任良宴盯着卦象,悠悠道:“近水楼虽不是正道,却背负了成千上万人的因果,半年之内,灭不了。” 云晞听得笑了声:“近水楼楼主是死是活,原来根本不重要么?” 任良宴觉得她问得有意思,像是抓到自以为有用的蛛丝马迹之后来找他试探什么,意味深长地提醒道:“有没有可能是近水楼发展至今,其实早已不再需要领袖引导,楼中人正在释放自己的仇恨与喜恶而肆意制造混乱。” 云晞盯着对面含笑的任良宴,一双清透的琥珀眼瞳微眯。 那种被他视为宠物的感觉又来了,他像是在赏赐般提供给她一条线索,期待她接下来做出什么供他取乐的事情。 云晞手捧一杯冷茶,若有所思:“真是可惜,不知修行者们愿不愿意多等半年。不过在这段时间,还得把四宗门神器找齐才行,以免近水楼之后,又出什么新的楼,为祸一方。” 任良宴夸张抱拳,赞叹:“剑仙大义啊,怪不得人人都喜欢你崇拜你,把你夸上天。” 既然无法阻拦她取回四神器,那他索性做了点别的应对之事。 譬如,确保这些宝物已经与天地灵脉已建立了联系。 只要它们还在这片大陆上,其力量依旧会不断被炼化,逸散到天地间,被天地灵脉吸收,最后依旧可以凝聚出他要的东西。 云晞从他插科打诨的神色中读出几分“你要找就随便你找”的意思,猜到四神器的位置已经不重要了。 “茶凉了,便不喝了。”她起身欲走。 “不再聊聊?”任良宴又给自己续满一盏。 “不必了,入梦支撑不了太久。”云晞笑了笑,“我可不想被永远留在你的梦中。” “来都来了。”任良宴挽留她,“不急,我用预占术,送你一卦未来。” 云晞淡然拒绝:“未来都算完了,有什么意思?” 任良宴点点头,笑道:“我也从不愿给任何人预占未来,包括我自己。得知了未来却无力改变,的确没有意思。” 无力改变?云晞听完却兴趣盎然,重新落座,一只手支着下巴:“你测吧,我现在想看了。” 预占之术开启的答案汇聚成一缕璀璨的金光,融入他的右眼。 任良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似在擦拭一滴飞溅在他脸上的血泥,凝望眼中那片金色海洋的目光放空,沉声说:“逆天而行,妄改命轨,身死魂灭,祸及亲友。” 云晞神色变也没变,从容道:“那你一定要看好我是怎么改了这个结局。谁要拦我,我就杀谁,天要阻我,我就灭天,什么命运既定之事,我偏要逆命让所有人看看,我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任良宴竖了个大拇指,眸中笑容别有深意:“可假如你抗争的过程,也是命运设计的一环呢?” 云晞也微微笑道:“你这番话就好像在说,我就像话本中的一个角色,起落得失,都是被提前安排好的一生。” 任良宴眸光忽闪,差点就怀疑云晞知道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他保持着冷静,坦然接下她的话题:“从命轨既定的事实来看,的确像。” 云晞也在认真思索:“可话本里的角色被笔墨倾注了血肉灵魂,就活了过来,也会反对不公,捍卫权力,和我们没有区别。” 任良宴忍俊不禁:“一个活在纸上的人,需要有什么想法和原则?” 入梦撑到极限,云晞起身,霞光落在眼中,如燃火焰:“一定要有的,比如不喜欢这个故事时,就要亲手烧了这卷话本。” 第77章 第77章 星月俱暗,巨大的黑幕遮罩天地。 十八星宿台残损破败,下方的旷野中落石满地。 云晞倚在树下守夜,身后是度过了疲惫惊慌,就地休息的修行者们。 束缚灵脉的毒素在实力不同的修行者体内,解除的速度不尽相同,但一宿的时间足够了。 等到天亮,一部分人会返回各自宗门,另一部分人会留下来帮助天枢重塑星宿台。 夜风寒凉,催人清醒,云晞理了理在梦境中任良宴透露的信息,正想着取出最后一件神器后就与四宗门研究神器力量凝聚的可能,身旁多出一片明亮的烛光,照亮半壁长夜。 祝寒宜优雅闲适地坐在一张红木椅上,手执书卷,正翻过一页。 他掀起眼皮扫了扫云晞周围,惊奇:“天枢的婚宴竟然是在乱石堆里举办,倒是别致。” “近水楼的人来过了,阴谋诡计不少,想把所有人一网打尽。”云晞见他这间书房的风格布置与幽沼界不同,猜他刚攻下了雷霆界,想了想说,“褚风与你之间仇深似海,恨你却又惧你,听说他还放出了当初被你囚禁的那十只大妖,走到穷途末路的反扑之人,你要当心。” 祝寒宜应了一声,说起正事:“你何时来一趟魔域?我找到了救你的办法。” 理智让云晞压抑住心底滋生的一丝惊喜,她不信地望着祝寒宜,分辨他话中真假与目的。 祝寒宜被她看得如坐针毡,背脊离开红木椅背,皱眉道:“我难道不值得你信任?” 云晞解释说:“你误会了,我已经接受无药可医的事实,也知道天下间没有不付出代价就为人续命的办法,我担心你说的办法会让自己受伤。” 祝寒宜放心地躺了回去,肯定道:“没什么代价,我也不愿死在你前面。” 假如她终有一死,他要从鬼界抢回她的魂魄,重塑她的身体,以自己的一切为代价。 祝寒宜接着说:“不过这法子还有点麻烦,我到时当面和你说。” 云晞点头:“拿到金目之后,我来看你。” “又是神器。你把四大宗门的事情都管遍了,怎么不肯管管我,哪怕问一句我乐不乐意。” 祝寒宜一开口就带着几分很难被安抚好的燥意,“云晞,我只想要你活着。护卫世间的责任那么重,天下修行者又有那么多,总不能什么事都让你来背。这次你先救自己吧,天启金目,孤光拿得回来。” “可我这次不是为了孤光,是为了自己。”云晞若有所思,“听说金目可以回溯过往,我想借它的力量弄清楚一件事。” 世界为何重启,条件是什么。 祝寒宜态度坚定:“我一刻都不想多等,云晞,什么事比救你的命更重要?” 他已打算好了,假如云晞不答应他,他就直接来抢人,大不了再挨三剑。 洞若观火云晞盯着他绝无商量的表情,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我担心你会在倾国倾城的雨湘女那里犹豫时,计划闯入魔域杀了你和雨湘女的决心也是如此坚定。” 祝寒宜冷硬的目光浮上几分疑惑,怀疑自己过度解读出了一丝醋意。 “那我就不去找金目了。”云晞又说。 祝寒宜眉梢微挑,不是很相信她会这么轻易改变决定。 云晞面不改色回答他的疑问:“我为什么不能向心爱之人妥协?” 祝寒宜听完没忍住,手中的书卷盖在脸上,发出闷笑声。 “很好笑吗?”云晞不解地追问。 祝寒宜笑够了,端起桌上冷了的茶水抿了一口,慢条斯理说道:“我不会在别的女子面前有任何犹豫,她不是威胁,不是阻碍,更不曾存在于我的选择中。云晞,你在我眼中独一无二,无人可替,我对你的喜欢也是一样。” 洞若观火这回轮到云晞忍不住笑:“我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一样想见你。” “年姐姐,你在和谁说话?”秋惜叶从梦中醒来,揉了揉眼睛,蹑手蹑脚走到她身旁左右看看,轻声唤她,“你刚才说金目,是我们孤光的天启金目吗?” 共影术散去,云晞回忆了一下两次提到“金目”之后还说了什么别的话,面不改色回头看向秋惜叶,点点头:“我知道它的下落,正打算天亮之后告诉你。” 秋惜叶立刻来了精神,摩拳擦掌:“我没问题!” .魔域的夜晚死寂如渊,白天昏黄,土黄色的太阳高悬于灰云密布的苍穹,如一片末世之景。 传闻与记忆中都是这样的。 但云晞从两族边缘的南面入魔域,见到一片澄净湛蓝的天光,风朗气清,与人族的天地并无区别。 云晞倒退几步,再看了眼漆黑界碑上的雷霆界三个字。 确定没走错地方。 两个魔使率着精美富丽的马车踏风而来,他们本是天生一张威严肃穆的表情,却在见到站在界碑前惊奇四顾的女子时,挤出几分生疏但热情的笑容。 没想到云晞来得比君上预料中的还早了一步。 更没想到当年令妖魔两族闻风丧胆的人族第一剑修,其实和蔼可亲极了。 大约是没穿白衣,没拿步尘剑的缘故。 “剑仙早啊,吃过早点了吗?骑马还是坐船来的?剑仙还请跟我们往这边走,你瞧咱们刚打扫干净雷霆界还不错吧?” 高个魔使伸手把身旁喋喋不休的同伴捂住嘴,眼神暗示别忘了君上叮嘱过的少说废话,在云晞的目光追来时,脑袋一空,局促紧张地憋出个话题:“剑仙吃过早点了吗.....”云晞低头笑了笑:“如果你们不爱说话也不爱笑,可以不用勉强。祝寒宜今日在忙什么?” 高个魔使正色道:“前几日我们攻入雷霆界,出了点意外,君上受了点伤,这些天都在界主宫中休息。” 云晞想起上次用共影术见面,祝寒宜一派闲适悠然的模样,对受伤一事只字未提。 她太了解祝寒宜了,这个骄傲矜贵的魔君即便被断骨扒皮,也绝对不会在外人面前皱一下眉。 却会在她面前龇牙咧嘴地说受伤了很疼,并且放话要把对方挫骨扬灰。 这次反常,反倒让人担心。 云晞疑惑开口:“他伤在哪了?” 雷霆界的人在祝寒宜面前,不应该称得上是具有威胁的对手。 两个魔使竟露出一丝为难,互相对视一眼,犹豫着能不能说:“倒也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伤势,就是君上他被黄泉焰围攻,尾羽被燎了一下,还、还没长出来。” 云晞眨了下眼。 很难想象混沌冥凤没了尾巴毛的样子。 怪不得只字不提,假称养伤,原来是觉得难以启齿。 金碧辉煌的界主宫屹立在眼前。 云晞跟着魔使在界主宫里走了长长一段路,在一树火红的花下见到祝寒宜正在与一名青衣赤足的青年说着话。 “你来了。”祝寒宜幽邃的眉眼转瞬盛满温和笑意,起身迎她入座,介绍道,“灵山后裔,叶玄青。” 叶玄青起身,朝云晞恭敬垂首行礼,左耳的银蛇耳饰藏在发间微微摇晃,宽松的衣领敞开一道口子,露出从腰腹蔓延而上的螣蛇刺青。 云晞认得那螣蛇图,灵山十巫之一,巫抵,传说掌管不死之药。 巫邪与灵巫同出一脉,却正邪不两立,前者扰乱世间,后者隐居灵山。 因为能彻底断绝巫邪的诅咒之力,灵巫一族被巫邪尽数屠尽,世人皆扼腕。 云晞朝面前穿着随性不羁的青年颔首,没想到灵巫竟然还有血脉延续,又恰好是巫抵之后,还被祝寒宜找到并请了出来。 其中曲折与谈判,可想而知。 叶玄青直奔话题,嗓音低醇好听:“我已经为剑仙想出了救命的办法,所需的材料,魔君已经想办法准备得差不多了,不过现在还差两件关键的东西。” “哪两样东西?”云晞走得有些渴了,先慢慢喝了一杯茶。 “寒山雪和千灯露。”叶玄青严肃几分,露出担忧,“前者曾出现在几百年的曲阳州和常州,但沧海变化,这两个地方早已变成荒海,听闻魔君亲自去荒海底下翻了一遍,也一无所获。至于千灯露,据说在魔域的时汐逆流之中,倒是还有时间去找。” 云晞扭头看向坐在一旁给她续茶的祝寒宜,那人淡定从容,俨然已经想好弥补之法的模样。 察觉到她的注视,祝寒宜看进她清亮的眸子,笑着说:“你别担心,我已命司祭预占,过两日的化雪窟一带有可能出现时汐逆流,到时我就进去找。寒山雪虽是没办法了,不过叶玄青找到了可以替代的东西,就是最终的效果无人可以担保,只能赌一把。” 他顿了顿,似觉得有必要让云晞考虑未知的风险,补充:“如果你肯跟我赌的话。” 云晞只问:“先告诉我,用什么东西可以代替寒山雪?” 祝寒宜遗憾:“自然是我身上与它功效相似的心头血,那可是我们混沌冥凤要送给心上人的宝贝。” 叶玄青眼角一抽,垂眸端起茶杯,不听不看。 压迫感却突如其来。 叶玄青心头一凛,生出本能的反抗之意,抬眸就见原来是云晞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叶玄青心中叫苦不迭,自小脸皮薄,对撒谎骗人的事情并不熟练,犹豫着思索说辞之际,余光不自觉督了一眼祝寒宜。 “的确是混沌冥凤的心头血……” 他刚开口,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指来到他的衣襟前,指尖闪出一朵镜火。 “祝寒宜与我同境界,我的镜火对他不起作用。”云晞说,“得罪了。” 叶玄青求助的目光飘向对面的人。 “好吧,是我的命。”祝寒宜妥协,无奈地笑着伸手抓住云晞的手腕,把她的手轻轻放下,一缕魔气掐灭她指尖白色的火焰。 “如你所想,续命之法所需的东西,缺一不可,若要代替,至少应该准备好同等代价的交换,那我把下辈子,下下辈子的命都先给你,今生陨落之后,不入轮回。”他的语气坦荡平缓,并无任何斟酌权衡后的值或不值。 “你可以在我底线范围内亏欠我,但我不能接受从此都亏欠你。”云晞松开握在手里的东西。 寒山雪躺在石桌上,映着清澈日光,无暇璀璨。 祝寒宜意外的目光从寒山雪上移开,抬向云晞。 她轻声说道:“听说化雪窟一带就是曾经战神居住过的地方,假如有神力残留,定然凶险。我跟你一起去化雪窟,若是遇到任何无法化解的危险,我答应你,会死在你前面,让你带我回家。” 第78章 第78章 化雪窟是一片荒芜的废墟。 涌向废墟的大风被藏在土地里的一丝微不足道的神之残力吞噬,仅剩微弱的风声惊慌逃窜,断壁残垣苍茫孤独,还原不出昔日的神秘。 西边有一片黑曜石堆叠之地,形如一本摊开的古籍,名为天册台,因受到魔域□□的波及,破碎成了许多空间碎片。 这些碎片从地面脱离,形成乱流,漂浮不定,称为时汐逆流。 时汐逆流重新回到这里的时机只能靠魔族司祭的卦象占测出大概。 云晞手里握着司祭给的寻位香,站在残垣杂草之中,环顾四周:“这里就是当年的战神偶尔重回魔域时的居所?” “没错。除了还有几缕战神残力之外,没其他重要的东西了,不过这残力的本源毕竟属于魔族,对你无用。”祝寒宜率先往乱流中走去,挥剑斩碎撞击向身上的碎石,环伺的危险短暂平息,“来。” 云晞快步上前,明离火开路在前,见他能自如出入时汐逆流,她不可置信:“你以前来过这里,还吸收了一缕残力?” 祝寒宜坦然:“战神的残力再过几百年就会消失干净,那多浪费,何不让我吸收。” “你不要命了?”云晞无法阻拦已经发生的事情,却仍不认同他的大胆。 她在垂云涧地下的那片光幕上,就算做过实验,被神力残力触碰一下都会粉身碎骨,祝寒宜却要吸收一缕,简直像个不要命的赌徒。 “云晞,你知道我从小就是这样不要命,才活到现在的。”祝寒宜淡然说道。 云晞无法反驳,无法回到他形单影只的幼年去提供任何关怀或帮助,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与他一起走进乱流之中。 祝寒宜低头看了眼抓在自己银色护肘上的那只手,眉尾飞扬,顺势牵入手中。 浩瀚死寂的奇异视野呈现在眼前。 脚下蓝紫色的光束流淌成河,其上悬浮着一块块或大或小的碎石。云晞踩在碎石上,清晰感受到下方的光河中流淌着一股陌生却又极具诱惑力的力量。 隐约要突破洞虚境的力量。 惊诧与困惑交织心底,云晞突然想到什么,顺着这股力量的来源,踏过一块块碎石往前走,在祝寒宜开口提醒走错方向了之前,解释说:“先去见个老朋友。” 洞虚真人祝寒宜心中默数自己与云晞共同的熟人,除了青乾那几位,就只剩下一个疯子。 云晞在无数石屑疾速飞舞卷起的风暴面前停下脚步,视野被这一堵飞卷的石墙隔断。 血焰漆黑光亮的剑刃上倒映出祝寒宜冷冽的脸。 祝寒宜想起那人就心中烦躁,一剑劈下。 “血焰?祝家小子又在我面前找死!知不知道尊老爱幼?” 一声嘶哑的怒斥从滚滚石屑之后传来,气浪余威散退干净,露出一个身材干瘦却精神矍铄的小老头。 林千雁顶着一头斑白的,乱蓬蓬的头发,却不显垂暮死气,步履极快,行走如飞,双手不见任何动作,脚下浮起万千符纹,无数金色的光箭凭空出现在他周围,飞射而出。 箭矢与剑风中飞舞扬的血色焰火相互撞击破碎,红金二色光点飞溅,洞穿此处空间。 祝寒宜明显感觉到这一道灵符的力量比十几年前强劲太多,金色光箭贴脸而来时,无法言说的危机感令全身血液沸腾。 “你要破境了?”祝寒宜剑招未停,斩碎箭矢后飞身杀向林千雁。 当年他把百战榜上的四族之人挑战了个遍,最难赢的是云晞,最难缠的就是林千雁。 疯疯癫癫,紧咬不放,因为与你过招时,有一招不算完美,能把你追杀到天涯海角。 林千雁嘿嘿笑道:“你当我这十年闭关是闹着玩的?今日你来到巧,不如让我杀了,为我登临无上境提前庆祝。” 一把冰冷的剑刃拦在二人之间,强势冰冷的剑气面前,双方身上迸发的气劲都化作攻击全无的一阵风。 林千雁这才分出目光给了与祝寒宜同行的女子,顺着剑光看向执剑的云晞,疑惑的目光触碰到她那双淡如冰雪的眼睛,瞬间不可思议的大叫起来:“云晞!” 他仔细打量那张变得有些陌生的脸,惊喜道:“云晞,你的杀道莫非入了邪路?不然怎么会被反噬成这一副比我还苍老要死的模样?太好了,没有人能抢在我前面破无上境了!” 云晞手中树枝打散林千雁的符纹,再拨开祝寒宜的剑,把这二人分开,淡声说:“你想多了。” 林千雁满脸的欣喜骤然一收,一道符纹闪烁在他与云晞之间,阴沉道:“那不行,你不能和我争,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出去之后我就说你和祝家小子在这殉情了,嘿嘿,这样就没人找我的麻烦。” 云晞被符纹光芒一刺,微微眯眼,平和的眉眼随着这个动作变得冷峻几分,及时打断林千雁随时可能爆发的杀招:“你闭关怎选了这么个地方?十年未出,是出不去?这么说来,我和祝寒宜是你的救命恩人,你的仁义道德里,对待救恩人的态度就是杀了他们吗?” 林千雁满身杀意消退,毫不讲道理的神情变得有些迷茫,他低头仔细思索了一会,似乎时间太久,让正事也被忘了。 “喔,我想起来了,还不是怪祝家小子无能,让魔域变得稀巴烂!我十二年前来这天册台闭关还好好的,没想到它突然就碎了!我被困在碎片里这么久,你得给我个交代!”林千雁怒气冲冲。 祝寒宜微笑:“化雪窟是魔域禁地,你不请自来,利用战神留给魔域的资源闭关修行,欠下孤这么大个人情,还要找孤算账?” “诶?”林千雁,觉得他说的似乎有些道理,强撑气势哼了一声,“你以为我想来你这灰不溜秋的魔域?那还不是因为当年神视指引我来这里等人,要我给那人帮个大忙!” 神视是林千雁与生俱来的天赋术,据说能对话万物,洞悉本源。 世上无人见识过神视,于是许多人都说神视的能力不过是林千雁发疯时的胡话。 云晞却来了兴趣:“你要等谁?” 林千雁理直气壮的神色又是一顿,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你等我想会......哦对了,我要等接我出天册台的人......”云晞笑道:“那不就是我们?” 林千雁狐疑地伸出手指,指了指她与祝寒宜,眼珠子转了转,思索道:“不对啊,神视指示的是一个人,可不是两个!” “神视没说那个人不能有同伴随行吧。”云晞积极分析,观察着他的神色,笑着继续说,“想知道我们当中谁是你要等的人,也很简单,你把神视施加在我们身上,看看能帮到谁不就好了。” 林千雁点点头,抚掌大笑:“有理!你俩站我面前来,把眼睛闭上,不许学我的神视!” “天赋术外人也学不会啊。”云晞无奈地笑了笑,与祝寒宜按照他的要求站好,金红交织的光芒将她隐没。 神视的光芒刺痛紧闭的双眼,越发盛大,在酝酿什么令云晞心跳加快的东西,似乎睁眼就能看到一片崭新而未知的世界。 “看到什么了没?”林千雁嘶哑却响亮的声音传来。 强烈的光芒好似被清亮的水浪冲刷带走,留下湿冷幽寂的河岸。 云晞迫不及待睁开双眼。 目光一怔。 暗室如棺,泛着幽冷的蓝光。 一张张巨幅白纸从天而降,纱幔般飘摇舒展。 黑色的墨迹在纸上显形,密密麻麻,写满无数人的悲欢离合,辨认之时如误触天机,双目渗出血水。 一个人一生的起伏跌宕似乎早在出生时就在这张纸上注定。 疑惑,震撼,惊惧,不甘,愤怒,种种复杂的情绪冲击在心底。 云晞抬手擦去额上冷汗,却见自己的这只手变成纸片般雪白扁平,一个个细小如蚊的文字浮现在手上,写满她的生平。 六岁离家,拜入青乾,七岁得步尘,十四岁横扫金玉宴,天下成名,十六岁破洞虚,困死于深渊。 寥寥数语分列排布,触目惊心,其间补充了无数详尽的描述,如同为一具骨架填充血肉。 纸化的迹象往全身蔓延,眼眶中流出的血水在白纸般的脸颊上留下猩红痕迹,触目惊心。 云晞想起楚横江通过陨天之心为她找到的缺点,纪晟要看的真相,梦中与任良宴谈论过的话本角色一说。 云晞发出一声嘲笑,仰头环顾万卷纸页,点点头,清亮的眼瞳中突然露出狠色。 明离火从地面冲天而起,顺着无数张白纸的一角往天幕烧去,宽广无边的暗室变得通红一片,如一切终结之时。 云晞站在火光里,见到一道熟悉的幻影出现在扭曲滚烫的气浪中,他扭头朝下方的云晞投来一督,在她这具不能算作身体的白纸黑字上,轻描淡写横画一笔。 大火与灰烬化为轻烟散去。 视野变回原貌。 祝寒宜与林千雁站在原地,都在看着她。 “我不是神视说的那个人。”祝寒宜主动说道。 他如今最关心的事情,只要云晞的生死和杀了禇风的时机,这两件事情没有得到神视的任何回应或帮助。 他只看见了一段没有印象,却亲自经历,亲手促成的事情。 世界重启。 思索间,身旁的云晞开口:“这个世界只是一本书,你,我,这些书中人的悲欢离合凭执笔人的喜好早已写好。” “执笔人?”祝寒宜嗓音冰冷,杀意昭然,“谁?” “任良宴。” “这是个从哪冒出来的人物?能杀吗?”林千雁仰声大叫道。 云晞说:“现在不能,他创造了一切,是这个世界的天,实力不可小觑。要再等,至少要等我破无上境。” 云晞重新点燃寻位香,看向一缕轻烟飘动的方向,迈步往前。 “多谢你帮了我。”她说道。 “你知道你要做什么了?”林千雁兴高采烈追了上来,摇头晃脑重复神视早在很多年前就告诉他的任务,“要把假的东西变成真实。” 云晞与他异口同声:“让这个世界活过来。” 第79章 第79章 祝寒宜回想起神视力量下,在他眼前逐渐变得清晰的一些画面。 被他拔剑斩破的星河界外,云晞失踪十年、凶多吉少的消息人尽皆知,无人不唏嘘扼腕。 踏遍千山万水苦寻她多年未果,混沌冥凤的庞大虚影遮天蔽日,嘶啸声愤怒、凄厉又疯狂无比,万念俱灰的阴翳笼罩天地间。 天地灵脉动荡不安,被漫天血焰摧毁。 灵气溃散衰减,大陆失序,一切陷入混乱。 时间如同被人拨回起点,死去的一草一木从灰烬中重生,他亦重回青州之外,贪婪又势在必得地注视着雷光闪烁的云层中,天上月从天上来。 雪衣无暇,让他好似嗅到朔风里的一枝清寒冷梅香。 这些画面并非全部都被他亲身经历,却觉得熟悉万分。 祝寒宜没去细细探究这一切曾在何时发生过,眉眼冷峻的弧度变得缓和几分,扬起一抹笑。 他知道了云晞决心要做的事,也知道了假如她失败,他有什么办法让她重来。 无论什么天道或规则是否允许,他会替她守好这条退路。 祝寒宜回过神来,云晞已往前走出很远,见他并没有跟上,停下脚步回头等着他。 “怎么了?”云晞对上他有些奇怪的目光。 祝寒宜笑笑,大步追上她:“想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罢了。我记得那个任良宴是扶曦的弟子?” 云晞回答:“他是近水楼的人,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近水楼最早的创建者。江泛月率近水楼扰乱世间,而他对一切事情持不直接干涉的态度,是为了最后平乱世,登临神位,以求离开这本困住他的书。” 祝寒宜仔细看清她眼中的深思,说:“平乱世的办法应当与四神器有联系,等四宗门找回神器之后就可以研究。当务之急是摧毁近水楼在大陆上的据点。” 云晞摇头:“我不是担心这个,只是疑惑另一件事情,他是执笔者,为什么会被困在自己的书里?” 祝寒宜沉吟片刻:“若是我,一定是为了改变书中某些我不喜欢却又不受控制发生了的事情,自愿进入书中。” 他说完就发出一声嘲笑:“如果真是这个原因,他直到现在也没有达成目的,反而还无法从这里逃走,无能。” 安静回想了一路的林千雁突然叫道:“神位?我知道啊,从小神视就告诉我,人魔两族正值鼎盛,将来必定有强者顺势而上,登临神位,既然如此,那必须是我!” 云晞扭头看他一眼:“那可不一定,我也想。我会拼尽所有成为这个神,从此,无所不能。” 林千雁轻蔑地嗤了一声,信心满满。 寻位香燃到尽头,一捧灰烬从云晞手中跌落。 云晞低头看去,灰屑在脚下晶莹清澈的光河之中点出层层涟漪,她的倒影正在晃动的光芒中冷峻地看着她。 一双眼瞳澄金璀璨,在昏暗神秘的天地间如同两盏指引出路的明灯,却能令对视之物失去色彩,变成一座灰白的石像。 同行的二人脚下却不见倒影。 “死寂之兽,千灯!”林千雁满脸惊喜,“云晞,快动手杀它,让我看看到底是它的眼睛真有传说中的那么厉害,还是你的杀道当真能让死去之物也再死一次,快啊!” 云晞低垂的眼眸平淡无波,看不出丝毫杀意,明离火却在霎时间冲向脚下倒影,穿过摇晃中暴涨的蓝紫光芒,将倒影化为灰白的余烬。 唯独剩下那双冷峻的眼里掉出的一滴泪,穿过光河缓缓上浮,被云晞抓入掌心。 意料之中的反扑与争夺并没有发生,灵兽千灯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死在眼前,毫无还手之力一般,让林千雁惊得合不拢嘴。 云晞已与祝寒宜并肩往外走。 “你的步尘剑呢?你没出鸿蒙剑气怎么能杀千灯?明离火的力量根本不足以燎伤它的皮毛。”林千雁不敢置信地追了上去,一把拽住云晞的衣袖,追问道,“你是不是压了境界还不告诉我?云晞,你这不厚道,想当第一个无上者就得像我一样光明正大说出来嘛。” 祝寒宜不耐烦地从他手中夺回云晞的衣角,轻描淡写说道:“她能借天地万物之势杀敌,也能借千灯的力量杀了它自己,真蠢。” 林千雁瞬形上前就要和他打。 一簇明离火猛然窜出在二人之间,将二人分开。 云晞无奈地转身看向他们,刚想说一声幼稚,眩晕感前所未有地猛烈袭来,眼前一黑。 跌入一个惊慌而来的,坚实的胸膛。 “云晞!” .“云晞。” 皎白梨花连绵数里,清晨的薄光穿过花叶洒满云晞清亮如镜的眼瞳,光彩灼灼。 云晞从院中竹席上翻身坐起,扭头看向唤她名字的人。 来人身形英挺,剑眉星目,虽只穿一身平平无奇的靛青色长衫,却散发出独一无二的稳重气质,过往几十年的仗剑人间出风雨,早已把年少时的意气风发磨砺成了如今的魅力与成熟。 “恭贺师尊出关,不知师尊又有什么心得领悟要传授给我。”云晞嗓音稚嫩,在师友面前会笑,笑着时尤显冰雪可爱。 “我只是随便来四极界坐坐,找了一圈,也就你这雪岫间有人。”越景清来到竹席边坐下,端起地上的一碟糖渍果脯瞧了瞧,“岁宁又上舒晴峰搬了几筐果子?” 云晞抿唇忍住笑,伸出手指比了个数:“八筐。不过祝寒宜还在朗照峰砍毁了一棵树,也被算在了师姐的头上。” 越景清算了算自己私底下要赔给朗照峰峰主的钱,忍住心疼,淡淡地哦了一声,扭头看向身边笑盈盈的徒弟:“你比祝寒宜的剑术能胜上几筹?” 云晞实话实说,神色绷紧了几分:“他每一次来找我,都只被我压一招。” “为何?”越景清问。 云晞疑惑地看着他,不知他怎么会问出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想了想,才知他不是要从自己这里问答案。 云晞推测着他的答案:“同境界者之间的高低输赢,在于心性,胆气,经验和技巧的不同。祝寒宜是踩着至亲至仇的尸体,从血海里杀出来的人,他出招不为切磋,不讲道义,只是以胜求生。什么说好的比剑过招,我只想赢,而他只想让我死,所以他会拼上所有。” 越景清反驳:“你忘了你修的是杀道,杀道无论对你还是对敌人,第一动机都是夺命。为何你剑下的对手没死,要么是你技不如人,要么是你不想杀,舍弃了杀道给你的机会。” 云晞不解:“我为什么会不想杀他?” 越景清刚尝了一枚果脯,甜得牙疼,进屋去找了一杯水,抛下一句话:“那你得问问自己是不是喜欢吃他从魔域带来的什么特产,譬如什么魔花熟水,刺梨血藤糕,幻梦小果,碳烤魔牛肉......”“都不如他烤的山鸡好吃。”云晞想了想,理亏,低头捡了枚果脯吃了几口,越景清端着两只杯子过来,坐回竹席上:“我一路上听到不少弟子在赌你何时能破逍遥境。” 云晞这才又露出笑:“一年之内。” 越景清露出点颇为自豪的笑意,语气慷慨:“到时候想要我给你什么贺礼?” 云晞早就想好了,怕他反悔,忙说:“师尊,我想要北境的极冰,给步尘做剑穗。” 越景清露出佩服的神情。 北境极冰好几年才孕育出一块,可洗髓伐骨,强化灵脉,千金难买,每一块问世,都会让耐心蛰伏在极海数月的修行者为之大打出手,闹出腥风血雨。 他这徒弟却只想拿来给步尘做装饰。 越景清答应下来,但得提前说好:“北境极冰可不是我让它长出来,它就能立刻长出来的,所以我得先欠着你几年,上一块北境极冰已经被人买回去用了,我只能答应你,下一块北境极冰,一定是你的。” 云晞缓缓睁开眼睛。 琉璃宫灯华丽璀璨,被褥软和舒适,青竹香气近在咫尺。 “云晞。”祝寒宜守在床边,笑着叫她。 云晞怔怔地看着祝寒宜,眼眶一热。 没有师尊,也没有几年后的北境极冰,步尘剑也不在手中,一切都还没回到过去。 祝寒宜一只手扣进她的指缝,冰冷的体温却也能带来安抚,另一只手轻轻擦过她的眼尾,俯身靠近她时,强者之间最敏感重要的安全距离被破例摧毁,与她只看到见彼此。 “怎么了?”他语气调侃,“你刚才睡着都在叫我的名字,还绷着脸,我难不成还成了噩梦?” 云晞噗哧声轻轻一笑,说:“祝寒宜,我想吃烤山鸡。” 祝寒宜愣了下,笑着说:“能起来吗?要不要先跟我去捉一只山鸡”云晞点头,起身下床。 祝寒宜跟在她身后:“医师说你是一直奔波劳累,身体撑到了极限,所以才会晕倒。云晞,你想救谁想杀谁,在我眼里都无所谓,要说需要我递刀我也乐意搭手,叶玄青已经在着手制药了,你至少等到他把药送来的这一天。” “我知道。”云晞回忆起借势时的眩晕,仿佛被人轻蔑一督,说,“祝寒宜,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不能依靠他给予她的力量来打败他。 第80章 第80章 叶玄青把药送来时,云晞正铺开一张宣纸,准备给中州的阿姐写一封信。 按照约定,她与阿姐十年一见。 她与阿姐的真实生辰一直是鲜为人知的秘密,从小就过着提前了几日的假生辰宴。下月初八的生辰宴上,正好是第二个十年。 昔日风光无两的人突然失踪,又带着一身垂朽暮气重返人世间,这样的消息定然让阿姐心中又受了一番折磨。云晞仔细斟酌,信中不写思念与歉意,只提下月回家,要把醉逢楼的厨子请进皇宫,吃喝尽兴。 祝寒宜与魔臣议完争夺剩余三界的事情之后,也来了云晞的屋子,坐在一旁执了一本书来看,听见侍女的通报声,抬眸投向叶玄青手里的东西。 “药已炼好,还好没辜负二位的信任。” 叶玄青递出手里的一只黄白色瓷瓶,“此药一共三粒,剑仙每日服用一次,第三日即可恢复如初。” 云晞道了声谢,接下瓷瓶,倒出一粒白色的药丸,端起手边的茶杯。 药丸在唇齿间就已化开,药力浸入血肉与骨骼中,破碎的心脏似一壁透风的墙面上终于钉了几块木板,堵住了刺骨的寒风。 云晞不必再时刻暗示自己对剧烈的疼痛视而不见。 “你感觉怎么样?”祝寒宜紧张地盯着她。 云晞点点头,赞叹道:“灵巫名不虚传。” 徘徊在三人之间的紧张氛围终于得到化解,叶玄青松了一口气,微微颔首,自觉退出了屋子。 云晞眼里漾着笑:“明日我要出发出中州,阿姐见到我,定然会十分高兴的,之后再回青乾,我估计孤光也拿回了天启金目,研究四神器的事情,不能再拖。” 祝寒宜递出一封近些日子收到的消息,示意她看:“各宗门世家都已开始清剿近水楼据点,这猝不及防的一出,估计让近水楼折损了大半人手。” 云晞边听边看,唇畔勾起一丝笑:“我倒要看看,近水楼的气数能延续多久,到底是修行者说了算,还是什么占术说了算。” 祝寒宜很久未见她露出近乎狂傲的神色,看得出她今日心情的确不错,心中不忍坏了她的好心情,却又不得不让她知晓一件事。 “中州女帝生辰将近,筹备庆典的同时,还召集一批修习医药之术的人炼制了大量的紫雪丹,先散发给了中州皇城的百姓,等生辰宴那日再广发给天下人,说是可以让人延年益寿,去病避灾。”祝寒宜指间把玩着茶盏,点到为止,不多做猜测评论。 云晞微微皱眉:“阿姐怎么会突然对什么丹药感兴趣?” 她问祝寒宜:“那些紫雪丹有问题吗?” “派人查过了,那些紫雪丹无毒,成分十分普通,延年益寿什么的效果就不必想了,强身健体倒是可行。”祝寒宜说,“我也让人去拜见了女帝,告诉了她,你在我这。” 云晞意外道:“她没托你的人转告我别忘了重逢之约?” “什么重逢之约?”祝寒宜说,“她只向我道了谢,托我照顾好你。” 云晞心中被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包围,回忆起被当做秘密的过往,严肃道:“我与阿姐是双生子,出生时国师得了一卦预占,说我生来得天势,前途坦荡无阻,如果留在中州,便是命定的未来女帝,而阿姐的存在会分走天势。” 祝寒宜若有所思:“难怪越景清亲自去中州把你接去了青乾,是你父亲开口向青乾提了请求?” 云晞摇头:“不是父亲,是我自己选的。我与阿姐不能同时长期留在中州,否则阿姐会被我身上更胜一筹的天势视为图谋不轨之人而杀死。我那时想着,既然我无论做什么都是一片坦途,便不必在中州占据那个独一无二的位置。况且我志不在朝堂,更想要阿姐活着,所以六岁时离开了中州皇城,拜入青乾,临走前也与阿姐约定好了,每十年见一次面。” 祝寒宜说:“既然如此,她知道你还活着,应该对十年之约更加重视才对。” 云晞垂眸看着纸上干透的墨迹,指尖轻点信纸一角,一簇火焰裹挟而上,将其烧为灰烬。 .中州富庶繁荣,无数人向往流连,皆赞叹一句女帝云迟治理有方。 女帝并非修行者,却得到无数修行者最忠臣可靠的护卫。 为皇家立下血誓的中州二十五世家修行者共同构建的灵阵-平四方,覆盖整个中州,白日里隐藏于青砖之下,探知术也无法查探出一缕气息,夜深无人时,地下深处的阵纹光芒浮出地面,如满街灯火映照下的一地白霜。 如有居心叵测者擅闯中州,必定在女帝的一声令下,死于大阵中,灰飞烟灭。 云晞沿着朱雀大街走向巍峨森严的皇城,每走近一步,就能感受到蛰伏在红墙金瓦下的隐刃军释放出的恐怖威压。 隐刃为女帝一手组建,是整个中州最值得她信任的力量,全军战士皆是逍遥境的修行者,对女帝忠心耿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皇城之中又有国师坐镇。 前任国师名叫公孙明玉,在云晞的记忆中,是个和蔼可亲但杀人不眨眼的白胡子老头,因窥听天命,为一国推算国运以趋利避害而注定不得善终,五十岁时暴毙而死。 国师之位就被他的长子公孙霁继承了去。 楚横江那日说的没错,中州皇城,与这座皇宫中的阿姐,理应是最安全的人。 云晞快步走到皇城门口,金曜弓弦在消音障中绷紧,无数支诛邪箭对准了她。 身上的身份令牌早在十年前遗失,云晞抬手画出一道灵力痕迹。 与令牌上的花纹分毫不差。 环绕四周的凌厉杀意瞬间隐匿,恢宏庄严的正红朱漆宫门缓缓打开,隐刃军首领现身迎接,一身肃杀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恭敬而庄重:“恭迎公主。” “不必多礼,我阿姐现在何处?”云晞抬手虚扶,十年未见,隐刃军首领也已经换了一张新面孔,需见了令牌上的文字才认得她。 隐刃军首领依旧垂首肃容:“春秋楼。” 云晞又问:“那什么紫雪丹,你们也吃了?” “并未。陛下说了,以百姓为先。皇城百姓服用之后不久,紫雪丹的分发归属于国师管辖,国师至今未下令分给隐刃。” 云晞:“那些炼制紫雪丹之地,又设置在哪?” “问安苑。” 云晞点点头,轻车熟路往春秋楼走去。 春秋楼存放天下古籍无数,共有八层,雕栏画廊,檀木沉香,流光般清透灵动的绡纱随风飘动,恍如云海万重。 云晞仰头,恰好看到过滤了刺眼日光的层层绡纱被风掀开,露出绣柱画屏上嵌着金丝的雕花,和对坐于华彩玉璧灯下的一男一女。 隐刃军的消息比云晞的脚步更快,早已将她的到来传入楼中。 云迟手中杯盏递在半空中,扭头朝楼下投去一督,目光穿过薄透精致的丝绢山水屏,与云晞彼此看见一个模糊的,与自己相似的轮廓。 云晞快步上楼,走至门边,室内极其安静,那二人一如既往只会安静对坐,直到她脚步声的出现,才传出一道熟悉又真实的声音。 “年年,来朕身边坐。” 云晞心中萦绕了一路的担忧方才稍稍减缓,脚步轻松几分,走向华灯映照下的云迟。 十年的时光并没有在云迟身上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她依旧美艳又冷肃的中州女帝,不必着一身龙袍也威严而庄重,比云晞不说话也不笑时的平淡神色更具有威慑力。 “阿姐。”云晞细细观察着她,不知是因为提前在心中做下防备的缘故,还是因为此刻有外人在场,这一次回来,即便坐在云迟身旁,与她之间竟然多了几分距离感。 云晞顿了顿,唇畔挂着浅笑:“我回来晚了,不过还好没错过生辰宴,阿姐定然不会怪我吧。” 探知术的力量肆无忌惮充斥整间屋子。 坐在二人对面的公孙霁正喝着茶,在探知术扩散的瞬间,抬眸看了眼云晞,什么多余的表情也无,品茶不语,如从前一样,安静地像云迟身旁的一道影子。 云迟唯独看向云晞时,目光才有真实而罕见的温柔,伸手抚了抚云晞的脸:“活着就好。看来魔君费了心思,你比前阵子传入中州的消息里的模样要好上许多。” 云晞被这只白皙细腻的手掌触碰,横亘在二人之间的疏离感转瞬消散,她眼眶有些发热,忍住那股突袭而来的酸涩之意,哼笑了声:“阿姐见了祝寒宜的人,怎么只转告他要照顾我?” 云迟神色微顿,似没想明白妹妹怎么有些生气,想了想,说:“不说想你,是因为朕听说你最近出现在不同的地方,定然是有要紧的大事要做,你是目的明确的人,等你忙完这些事情,自然会回到中州,朕何必用想念二字扰乱你的计划。” 云晞感知着探知术力量平缓无碍的流动,端起公孙霁推来的热茶饮了一口,闷声问:“阿姐就不关心我在忙什么大事,有没有危险么?” 云迟看得呵笑了声:“今日闹什么脾气?朕当然关心你,知道你杀了邪灵和近水楼,四宗门镇宗之宝物归原主,想必也有你的功劳。如今天下修行者都在忙着清剿近水楼,你要做的也是这个,可你依旧只身一人来去,说明应对近水楼绰绰有余,不是和以前一样吗?” 云晞抬头看她:“那阿姐在中州有没有见过近水楼的人?” 云迟与云晞相貌相仿,小时候常让人分不清,外人只能通过那两双不同的眼睛来区分。 云迟漆黑的眼瞳辨不出情绪,轻声却矜傲:“近水楼的人,怎么敢来中州。” 云晞笑了下,掐断探知术的力量:“阿姐对中州的防守这么自信,难怪敢召了一批修行者入宫炼什么紫雪丹。” 公孙霁刚好饮完杯中最后一口茶,骨节分明的手指把玩空茶杯,沉默时眉眼幽邃冷肃,压迫感极强。 云迟被她处处反常的态度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解释说:“无论是这些修行者,还是紫雪丹,都由国师亲自检查过,年年,不必多虑。” “阿姐,我赶了那么远的路,实在很累了,我先告辞。”云晞起身,临走之前朝公孙霁投去一督,对方恰好眼帘微抬,撞上目光。 公孙霁淡然收回视线。 “年年这次回来是怎么了?”云迟盯着那道身影走出春秋楼,看向公孙霁,秀眉下压几分,深邃的黑瞳中露出一丝疑惑,“她在怪我什么?” 像个哑巴一样的公孙霁终于开口,一说话就显出几分天真纯朴的呆气,与安静时无比神秘沉稳的模样判若两人:“陛下应该是多虑了吧,臣觉得公主她不是生气,是九死一生之后再见到你,又委屈又难过,就像小孩子一样讨要关心呵护。” “原来如此。”云迟说,“朕也累了,你退下吧。” 公孙霁应了一声哦,离开了春秋楼。 原本端正挺拔又活生生的身体,变成无数只焦黑色的薄翼双翅虫,如乌云一般飞出窗外,离开了春秋楼。 第81章 第81章 皇宫地势广阔,问安苑也不是云晞熟悉的地方,走了半天才遥遥望见问安苑的匾额。 云晞脚步沉重。 探知术的力量在春秋楼上下的流动平缓无阻,甚至也没入阿姐的身体描绘出熟悉的骨骼轮廓,说明一切都没有异常,刚才坐在她旁边的阿姐并非外人假冒,她的神态表情、言行举止的确毫无差错。 云晞心中却始终在意阿姐问她为何生气时,流露出正在思索如何处理这种情况的表情。 就好像一只精妙可以类比活人的偃甲傀儡突然面临前所未有的状况,由于没有处理的经验,于是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可阿姐是活生生的人。 也在意公孙霁那意味深长的一督。 不对,公孙霁的身份外人不知道,但她却清楚。人族五名洞虚境修行者中最神秘的那位,不知身份年纪,传说中醉心游历山水间,其实正是这位从没出过中州皇城的年轻国师。 皇城之中无论有任何异常,公孙霁都能轻而易举打破一切阻力,让她知道。 除非他就是异常本身。 苦涩浓郁的草药气味涌进鼻腔,云晞已走到问安苑的垂花圆拱门外,抬眸看向院子里进进出出忙碌着的药师,那些就是阿姐请入宫中的修行者。 “皇宫重地,闲人不得擅闯!” 云晞刚踏入门中,就被警惕性十足的药师盯住了,对方刚要上来拦住她,护卫在问安苑区域的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带鞘的银刀横在那人脖颈上。 “不得对公主无礼。”隐刃军将士嗓音厚重冷肃,如大刀出鞘时的刀鸣。 “公主恕罪!”那人脸上露出惊慌意外的神色,匆忙垂首行了一礼,余光再督扫过云晞的面庞,忽然想起那位剑仙再度现世后,流传在街巷间的容貌,猛然惊出一声冷汗。 忙碌在院子里的人纷纷停下动作,往云晞这边看来,一众人俯下身行礼时,有人惊讶地叫出了声“竟然是剑仙?” 压抑惊慌的气氛如一块巨石重重压在众人心底,令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洞虚境修行者即便已收敛了满身威压,但她的名字本就是令人恐惧的来源。 云晞情绪淡淡,进了院内,随意扫了扫晾晒在地上和木架上一盆盆簸箕里的药材,捻起几株瞧了瞧。 宁息叶,紫霄花,的确只是些用来强身健体的寻常药材。 她松手把药草抛回簸箕,转头看了看还保持着垂首姿势的一众药师,视线不经意地在一人身上停留瞬息,疑惑开口:“我很可怕吗?你们怎么连头都不敢抬?” “公主误会了,公主的大名如雷贯耳,我等仰慕已久,今日有幸得见,只觉得惶恐激动。”被她多看了几息的那人头埋得更低,恭敬回答。 “原来不是怕我。”云晞了然地点点头,又漫步走向炼药炉,督了眼盛在青玉匣中的紫雪丹,轻声说,“强身健体的丹药,却被你们说成能延年益寿,治病驱邪。你们是怕欺君之罪?” 惊慌跪地声齐刷刷响成一片。 云晞唇边仍挂着一抹极浅的笑,嗓音依旧不疾不徐,和缓从容:“怎么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就跪下了?是我回来得突然,让你们没有想好如何说辞,还是有谁特意叮嘱过,不能说?” 方才那人咬了咬牙,仰头露出一脸惊慌,颤着声对云晞说道:“公主恕罪,此事陛下是知情的,还请您不要再为难我等。” “你的意思是陛下骗了天下人?”云晞疑惑地挑了一下眉,抽出隐刃军手里的刀,大步上前,“可我现在只信陛下,并不信你们,怎么办呢?” 大刀出鞘时带起一片雪亮的寒光,刺得药师们纷纷拧身侧首避让,竭力维持的仪态瞬间垮了下去,灵力屏障根本无法燃起,一缕缕浅金色的灵力光芒在洞虚境力量下无声消散。 院里的声音变得嘈杂惊恐,意识到云晞这股杀意并不止是威胁,而自己根本没有反抗之力时,药师们快速权衡出利弊,纷纷妥协。 “公主息怒!紫雪丹的效果的确是我等夸大,国师早已发觉了此事,并且说了他已禀明陛下,但陛下至今并未降罪,也没有让我等停止炼药,我等猜测是因为陛下金口玉言,让天下人都知道了中州皇城会在陛下生辰之前广发紫雪丹......公主,我等贪图钱财,欺上罔下,的确罪大恶极,但我等都是陛下亲自请来的人,若是死在这个时候,紫雪丹也因此半途而废,恐怕不妥。” 云晞垂眸盯着自己倒映在刀刃上的一双眼睛,轻轻一笑:“国师......既然国师已禀明陛下,那我便不管这闲事了,各位辛苦,方才之事,还请各位见谅。” 笼罩在院内的压抑之感骤然一松,云晞不等药师们道谢起身,又问:“谁借你们的胆子,让你们为了钱财,骗进中州皇城?” 众人纷纷颤着手指了指人群中一名不起眼的男子。 那人容貌身形平平无奇,境界也在这群医师当中并不出众,但脑瓜子灵活,在云晞面前极力降低存在感,直到被众人推了出来,才反应极快地又往地下闷声一跪。 “公主饶了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只是想借陛下的生辰宴赚些银钱,我的女儿还等着这笔钱去救命呐。”那人说着说着就开始抹眼泪,满脸悲戚,“我女儿两年前被七步金蛇所伤,您是见多识广的剑仙,定然知道那蛇毒十分难解,只能用药吊着一口气,仅是其中所需的一味药引清血草就得用千金去换呐。” 云晞盯着他看:“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连忙自报家门:“我叫李十,是青州人,在青州附近的百花门做了几年的外门弟子,后来就下山当了散修,青州水患那年,疫病横生,我还在青州上谷城免费给人看病呢,那儿的人都认识我,公主派人去问问就知我可没说谎。” “原来是有苦衷的可怜人。”云晞淡声评价道,“这些日子炼制紫雪丹实在辛苦,明日你来我遥雪殿领赏钱,也算是我方才吓着了你,向你赔罪。” 她随手把刀还给隐藏刃军,转身离开。 夕阳下的影子伴随云晞左右,走出皇宫时,已经与黑沉的夜色融为了一体。 国师府漆黑的轮廓在灯火繁华的皇城夜景中,显得孤寂,在云晞走近时,忽然亮起了满院子的灯。 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国师府的侍卫屹立在门后,恭敬道:“国师已等候公主多时,请公主这边走。” 云晞毫不意外,跟随侍卫经过一扇菱花彩漆木窗,督见灯下一道冷峻挺拔的身影。 云晞进了屋子,一道消音障降落在四周,她扭头瞧了眼微微波动的气涟,走到窗下,坐在沉默练字的公孙霁对面。 “国师,别来无恙。”云晞从他桌上整齐堆放的书籍中抽出一本,随意翻了翻,是一本《山河图志》,“国师既然想看山河万里,何不亲自去走走?正好人族四处皆传,最神秘的那位洞虚境修行者醉心山水。” 公孙霁终于肯开口说句话,字写得有些累了,说话也懒散困倦:“公主你知道的啊,身为国师就得坐镇中州皇城,陛下她也不会答应放我走。” 他打了个呵欠,起身拧起小火炉上吐出香气的茶壶,为云晞斟了一盏,自己端起凉了的茶水先喝了一口,提了提神。 云晞看得笑了笑:“国师在中州把我阿姐保护得无微不至,如此辛苦,阿姐这个人最念恩情,你只要开口,她定然会答应,还会替你想法子遮掩,比如,找人贴上千面狐的皮制成的面具,扮成你的模样往返于国师府与皇宫之间。” 她捧着茶杯,缓缓说道:“护卫中州皇城,有时候只需要国师你的一个名字。” 公孙霁揉了揉眉心,一脸无语:“公主,我们三个从小也算是一起长大的,对彼此也挺熟的,你和我说话怎么也拐弯抹角让人去猜,你难不成想说我现在就是穿了狐皮面具的假货?” 云晞问:“你是吗?” 公孙霁不是很开心地盯了她一眼,伸出一只手臂放在桌上,另一只手的指尖亮起一簇灵力,浅金色的光芒泛出刀剑般的冷硬寒光。 指腹按在脸颊上轻轻一划,鲜血喷溅,与纸上未干的墨迹混在一起,颜色诡异无比。 “喏。”他把血淋淋的脸又往云晞眼前凑了凑,“这不是假的吧。” 云晞看得意外,顺便伸手碰了碰伤口上带血的皮肤和肌肉,拿出丝帕擦了擦手指:“许久未见,我都不知你竟然变得对自己这么狠了。国师,既然你没出什么问题,我便放心了。” “我能出什么问题?”公孙霁擦了擦血,起身去翻找疗伤药,头也没回。 “那群药师拿普普通通的丹药来糊弄人,而你知道了却不告诉我阿姐。”云晞浅笑着说,“我很担心你啊。” “胡说什么?”公孙霁正往脸上洒着药粉,闻言抬头看她,不可置信道,“他们难道没告诉你,我已经同陛下说过这件事,她既未降罪,也不阻止,我哪来继续追究的必要。” 云晞嗓音冷淡几分:“撒谎。” 她的阿姐从来不是害怕纠正自己过错的人。 公孙霁无语地望了一下天,懒得再和她争,专心给自己的伤口缠药布。 云晞盯着站在药匣边单手在脑袋上缠药布缠得很艰难的公孙霁,心想他说的没错,他们都是对彼此很熟悉的人,因此她知道,过了他特意等待的今晚,这个本就不爱说话的青年更不会轻易张嘴。 云晞端起变得温热的茶水,递到嘴边,又轻轻放下:“在春秋楼上,你看我做什么?” “那不是你先做出了些奇怪的事吗?”公孙霁无辜看向她。 云晞眉梢微挑,否认。 “哎,你可不能不认账。”公孙霁瞪大了眼睛,“哪有人多疑到一上来就用探知术查自己的亲姐姐。” “国师,你真是在皇城里被关得越发单纯可爱,不想让我插手,不如把情况一五一十告诉我,并且信誓旦旦和我说一句'这件事情我能解决好'。你们二人一真一假,我只相信了你是如假包换的公孙霁,何时承认了那位真是我的亲姐姐?” 云晞轻笑一声,继续说,“大约是一个被复制出来的东西罢了,也配算是真的?” 第82章 第82章 公孙霁听完,慢吞吞道:“你猜出来了也没用,我不会让你掺和进来的,生辰宴后,我自能解决好,信我。” 云晞置若罔闻:“我阿姐现在什么地方?” 公孙霁不说话了,皱着眉把桌上被血水毁了的一张纸揉成一团,重新研墨提笔。 “那不只是你的陛下,还是我的阿姐。”云晞可算被他气笑了,有理有据地分析起来,“现在坐在皇宫中的那位女帝是假的,你却不敢伤她分毫,甚至对她连一丝忍耐或怒意都没有,说明她并不是威胁本身,她与我阿姐有几分联系,至少是痛感相通的联系。” 公孙霁沉默不语,笔尖停顿了一瞬,一双漆黑的眸子神秘幽邃,让人看不清情绪。 云晞继续道:“她无论神态表情,还是言行举止,都与阿姐不差半分,甚至连骨骼轮廓也一模一样,说明她是阿姐的复制品。” “能模仿人族感情,却不能真正掌握感情的表达,发现我生气时,竟然会因为没有经验可以借助而不知所措。看来她可不是普通的复制品啊。” 公孙霁惊愕抬眼,好歹有了点表情。 云晞的眼神已经变了:“据说同生镜可以把人困在镜子里,然后交换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人。” 公孙霁眸底的惊愕变得麻木,抵不过云晞凌厉的目光,硬着头皮说:“是同生镜没错,近水楼的人潜入宫中做的事。那些人已经被我处理干净了,你不用担心。” 云晞轻哼了声:“不用担心?” 公孙霁摊手:“你知道的嘛,同生镜中有无数道门,通往无数个机关险境,一个人被困在同生镜中,外面的人要正确打开他所在那道门,简直痴心妄想,要想去救,没那么容易的,除非等到镜中人执念最强烈的时刻,以执念为引才行,那不就是生辰宴当日,她却见不到你的那一刻?” 云晞默然,闭了一下眼。 “近水楼的人怎么有本事潜入宫中,还能害了我阿姐?”云晞问。 公孙霁说:“十年前你突然失踪,许多人都说你死了,但也有许多人偏就不信,每年都有万人涌向皇城祈春台所在之地,为你祈福,陛下每年也都会去看那场祈福大典。” “两年前,近水楼的人偷袭了随行的隐刃军,就这样混入了皇宫,我后来查出,他们凭的是夺心铃。” 公孙霁在云晞开口问他干嘛去了之前,曲肘支在桌上,捂住脑袋,叹声气:“我当时不在中州,去了鬼族,我因为你每年都去鬼族的!我也不信你死了啊,而且就算你死了,我也得想办法把你救活了......至少得把你的尸体找出来吧,不然你应该挺死不瞑目的,我也不忍心看着陛下难过。” 云晞说:“多谢。” “啊?”公孙霁抬头看向她,“我以为你还要……” 云晞喝了一口茶:“祸是近水楼惹的,怪你做什么。同生镜在什么地方?” “在我府上……”公孙霁急声道,“但这件事真不用你管,你与陛下是双生子,你不能进同生镜,否则你会因为双生之力也被同生镜强行留在她身边,到时候陛下还没救出来,又把你搭进去了。” 云晞起身:“带我去看。” 公孙霁皱眉,仰头看向她:“干什么?时机没到,同生镜中通往陛下身旁的那条路,你我都打不开。” 同生镜的名声云晞听说过,同生镜掌控交换之力,每当有一个人被困入镜中,就会交换出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代替他继续活在这世上。 镜中之路四通八达,进入镜中就等同于落入危机四伏的深渊,若不能循着被困之人的执念寻找,贸然进去就是把自己搭上。 云晞默默地看着公孙霁,态度不变:“可我想见她。” 公孙霁一脸认命地站起身来,指了指书架上的一只鱼缸,率先往那个方向走去。 “我试过很多次了,作用在同生镜上的规则之力十分强大,现在真没办法进去找人,除非你是随心所欲的无上境。” 公孙霁边走边说,来到书架前,几道符纹出现在半空之中,朝着他与云晞飞来。 云晞认得那是用来解除幻象,看见真实之物的灵符,也就不避,眼中亮起一片金色的海洋。 无边无际的漆黑空间中,反射着霜白光芒的一块块破碎的镜片从满地金光中缓缓升起,照出她诸如一只眼睛,半条胳膊,半边侧脸的不完整身形。 云晞扬首,目光一寸寸扫过去,清晰看见碎片中的身影正在快速远离自己,好似被吸入了一个更加遥远神秘的空间。 “奇怪,你境界变低了?怎么会差点被同生镜吸引进去?” 公孙霁疑惑的声音令云晞瞬间回过神,云晞闭眼复睁开,看见他的右手刚刚穿过闪烁的符纹抓进空气之中,握着拳缩了回来。 寒白光芒从他松开手指的动作泄出几缕,刺得人眼睛一痛,云晞抬手挡了挡眼,看清他手中的同生镜。 圆形的镜子周身缀着漆黑的羽毛,好似一对振翅欲飞的翅膀。镜面不知倒映着哪一方天地,深黑灰白的颜色胡乱晕染,如凝固的夜空。 “不是被同生镜吸引,是被不该出现在里面的一股熟悉的力量。”云晞说,“真是不可思议。” 她从他手里抓起同生镜,盯着它仔细看了看,手腕转动间,黯淡无光的镜面蒙上了一层清澈的水色,似折射出天地间某一片澄净的湖泊。 “公主?”公孙霁凑近一步,胳膊肘碰了碰她,怕她又被同生镜的力量抓了进去,“你在看什么?” 云晞在清亮的水色中看到一个影子。 她指了指那芝麻粒大小的黑点,扭头看向公孙霁,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重复道:“阿姐在这。” .“阿姐。” 云迟听见了熟悉的说话声。 她在一片黑暗之中,看到两个笑语盈盈的少女一直在往前奔跑,她们背影相仿,穿戴在身上的首饰衣裳也形制相似,唯有颜色明显不同。 左边的少女穿着一身橙金色衣裙,华美不凡。右边的蓝白色衣料薄如蝉翼,流光溢彩,轻盈灵动得像一片无暇的月光。 “阿姐,明日之后,我就要去青乾了,虽不舍你与父皇母后,却也无比期待。待我十年后再回来见你,定然会超出你们的期待。” “可我害你离家十年,若是哪一天你想回来了,我会亲自去接你,然后换作我走。我也想好了许多有趣的去处。” “为何?你我明日的分别,是为了做自己想做之事。你一直信任我就好了。” “你也要一直信任我。” “信任……”云迟默念着这两个字,御花园里繁茂的花草逐渐褪色,四周只剩一片泛黄之景,如同某个普普通通的黄昏。 挽着她手臂的妹妹不知去了哪里,她自己也突然站在了一棵飘落着枯叶的树下,对面是比她高出一个脑袋的少年,不说话时显得深沉迷人。 “迟迟,节哀顺变,陛下与皇后娘娘的尸体既然被抛进了同生镜里,那便找不回来了,你得把这句话听进去。” “我不认这句话。” “迟迟.....”“年年为何没有回来为父皇母后守孝?” “呃……她在闭关吧,修行者们不都知道她除了练剑下山和跟祝寒宜打架,就是闭关?” “以前不是说,就算她在闭关,你的传音令也能让她看见。” “兴许她这次把自己关在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呢。” “她不想见我?” “不是吧……迟迟,正好我爹终于准许了我可以出门游历去了,那我先去青乾替你问问,也不知我现在打不打得过她,若是打得过,我就把她抓回中州。” “你留下来吧。” “啊?我……好。可我将来万一有哪一天没保护好你,那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那你最后一定要找到我。” 云迟缓缓睁开双眼,她在这个寂静无边的镜子里停留了无数个日夜,今日似乎察觉到有什么不同。 背靠的石壁上有带刺的荆棘,将她的后背扎出累累伤痕。 漫天苍白的日光依旧倾泻在她身上,从不见坠落,洒出一片宛如水波般清凌凌的光影,让她好似被困在辽阔的水底。 无数破碎细小的镜片拼接成一条条长链,萦绕在她身边,将她的活动范围锁定在原地,只要稍向前迈出一步,就会被锋利的镜片割破皮肤。 明明什么都没变。 云迟垂眸盯着裙边的两具白骨,嗓音沉缓:“我没有后悔亲手杀了那两个冒牌货,让你们也死在这里,只后悔自己不懂奇能异术,找到了你们的尸骨,却无法带出去安葬。” “在这镜中没有饥饿疲惫,时常让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我每天都数着日子,若是四天后的生辰宴上,年年没有回来,公孙霁也没有出现,我就想试试将身前这条锁链扯断,带你们往前走。” “失去这双手,或是我的性命,都没关系。” 云迟无所谓地摊开自己的双手瞧了瞧,忽然听到一声清越的剑鸣。 千百道剑气冲天而起,如百鸟朝凤般震撼而壮阔。 云迟抬头望向天空,在那无边无际的苍白天幕上,淡紫色的剑气汇聚铺展成一片,宛如东方初晓时的云霞。 有人在那片瑰丽神秘的苍穹的另一边往她看来,如同站在岸上,看见了被困在水底的她。 第83章 第83章 “哪有陛下?” 公孙霁凑近同生镜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扭头对云晞露出你可别唬我的无语表情。 “只有我看得见吗?”云晞若有所思,同生镜被掌心的灵力托举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时角度发生了一些变化,镜面折射出一层淡淡的紫光。 公孙霁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指了指同生镜:“步尘剑气?公主,不是,你的步尘剑呢?” 云晞浓黑的眼睫下情绪有异。 步尘剑应该存在于什么地方,世间原本唯有她清楚,现在却换了个位置。 她抬了抬下巴:“找到了。” “听说你回到人族之后,就再也没人见你用过步尘剑,就连杀问重雪的时候也不用,我还以为那把剑早已被毁了。”公孙霁说,“我真好奇,谁能从你手中夺下步尘剑,扔进镜子里去?” 南泊东吴万里船“不知道。”云晞单手掐诀,剑诀-俯臣的力量在她与同生镜之间暴涨,咒纹金光闪烁,皇城之中有千万把利剑发出颤鸣,欲挣脱主人的剑鞘来到云晞身边。 凶兵齐鸣声肃杀而悚然,地底深处的平四方大阵也被惊动,爆发出剧烈的白芒笼罩皇城。 问安苑中,药炉之下火光将熄,李十起身望向宫外国师府的方向。 公孙霁捂住耳朵,痛苦道:“能不能换个法子捞步尘剑,满城的利剑神兵都快被你给召出来了,若是吵醒了平四方大阵还让它误会,它非得把你给抹杀了,还会牵连到站这么近的我。” 云晞透过咒纹的光芒看了眼站在面前的公孙霁:“大阵真杀得了洞虚境?” “啊!”公孙霁重重点头。 云晞弯了弯眼:“有机会我试试。” “啊?”公孙霁茫然。 云晞目光已转向缓缓上浮的同生镜,一道紫光从镜中深处的世界飞出,面朝她而来,刺向镜面。 千百道剑气自皇城各地飞刺而出,那些凶煞、清正、邪性、嚣张、浩荡万分、雷霆万钧的剑气,都在俯臣剑诀的作用下,顺从云晞的心念,朝着同生境杀去。 内外两股力量朝着彼此猛攻而上。 天摇地动,国师府在公孙霁及时布下的阵法中得以保全,房顶与四壁仍有灰屑簌簌掉落。 那张坚不可摧的镜面在清脆的咔嚓声中,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晶莹而锋利的碎片如雪花般四溅开,公孙霁与云晞同时往安全的地方瞬形撤走,紧盯着破损不堪的同生镜,微微蹙眉。 步尘剑并没能冲出同生镜。 那只镜子即便已经支离破碎,也没有损失半分威力。 云晞注视着那些裂痕外的渺远空间,脚下浮现出一丝丝阵纹,浅金色的细线往同生镜的方向扩散去,连接成她与同生镜之间的通行之路。 “你今日非要进去试?”公孙霁抬手擦了擦脸,一见她的动作,立刻拽住了她的衣袖。 “国师,你现在的胆子怎么小了这么多?”云晞奇怪地看着他,她明明记得公孙霁根本就不是什么惜命的人,更何况还有阿姐在前。 公孙霁愣了一下,露出一丝苦笑,松手:“公主,我只能活一次。” “谁不是呢?”云晞迈步走向同生镜之下,在阵法光芒升起的时候垂下眼眸,回头对他说,“在外面等我们。” .镜中的世界漆黑一片,却有一扇扇透明的门散发出莹莹白光,整整齐齐林立成行,不知打开之后会通向哪里。 在镜子外看起来触手可及的步尘,此刻并没有出现眼前,甚至连心念感应都无法召唤了,似乎因为刚才的失败,而重新沉入了一个更深不见底的深渊。 探知术刚刚释放出去就被同生镜的力量打散,云晞目光扫过一扇扇神秘的门,思索着该打开哪一扇,打开之后又会见到什么。 “好黑,你能不能点个火?”公孙霁站在云晞身旁,环抱着的双臂不自觉上下搓动了一番,看上去冷比黑对他造成的影响更大。 突然出现的明离火霎时照亮了大半空间,让那些流动着白光的门镀上了一层灿烂的金辉,更显得神秘万分,让人心生畏惧。 “你不是害怕吗?跟进来做什么?” 云晞疑惑地回应公孙霁的话,目光也分出一寸投向他,看见他奇怪的动作,不解道:“不对,我都没觉得冷,你这是怎么了?” “啊?”公孙霁这才发现自己觉得冷原来是异常反应,茫然地眨了下眼,“也许是陛下生辰宴在即,我也多了些重要的事情要忙,身体就累得有些虚了?” 云晞心说他还是一点也不会撒谎,叹声气:“那如果有机会,我分点治体虚的药给你?” 公孙霁岔开话题:“我还是没明白你的步尘剑怎么会丢了。” 云晞观察着眼前的一扇扇门,沉声说:“十年前,步尘被我放在轮回井中,用于保护望秋原战场上无数亡魂不被那些喜欢守在轮回井外的邪灵吞吃或消灭,可以正常往生。可我也没有料到它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拔出,投进了同生镜里。” 公孙霁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世间除你之外,还有人能拔得动步尘?” 云晞清冷的眼瞳中浮现几分怒色:“除了那位通天彻底的任良宴,应该就没别的人了。” 中州为大陆核心之地,四面八方的大小消息皆会被一字不漏的传回中州,公孙霁自然知道任良宴是何许人。 公孙霁右手在空中随意一抹,卦阵铺展开来,他食指挑起几根阵纹,临时改变其构造,若有所思道:“天枢之乱后,任良宴就没再回扶曦,听说扶曦的人放出消息在到处找他,我还以为扶曦真担心死他了,原来实际上是怕他脱离视线,背地里又动什么坏心眼。” 云晞淡声说:“江泛月已死,近水楼也危在旦夕,计划破灭大半,他自然不会再回扶曦。” 公孙霁哦了一声,扭头看云晞:“近些年邪灵出没频繁,若是你的步尘剑一早就被他投入了同生镜中,那么许多死去的魂魄都有可能早被邪灵吃了,而不是正常入轮回,鬼族岂不是也早就乱套。” 云晞见他毫不惊讶,刚才那番话不像是他想明白了什么,更像是在提醒她,问:“你知道任良宴想做什么?” 公孙霁调整着手中的阵纹:“我的预占术虽不如他那样炉火纯青,但也能将就看看,两年前我得到一卦预占,四族将有大乱,上古诸神千年前留下的祝福会帮助四族度过浩劫,让这个天地也重获新生。” 云晞疑惑:“你这还不叫炉火纯青?” 公孙霁也手指一顿,再度看向她:“你就是那个人?” 云晞摇头:“我只是像你一样知道这件事罢了。谁都可以拼一把去成为那个人,我也会。” 天气霾公孙霁犹豫了一会,似在顾忌什么强大的力量会在他说错话时降下雷刑,低声问:“你知道你要对抗的是谁吗?” 云晞无所谓的笑了下:“搅乱世间却不受惩罚,还能是谁?” 公孙霁紧张地偷瞄了一眼天上,见什么也没发生,呼出一口气:“好吧,如果你想去争,我会帮你,毕竟我第一次见你出剑的目的是为自己主动争取什么至高无上的身份或地位。” 云晞语气平缓,想起自己还未解决的困境,气氛变得压抑几分:“你我的力量都来自于他。” 公孙霁摇头否认:“胡说什么,那些人人羡慕的机遇、资源以及身份,他不止给了你我二人,为何其他人没成为洞虚境修行者,甚至有人根本没有走上修行这条路?你我如今令人羡慕的力量都是自己努力得来的,你若是当真有刚才那种想法,可太像被人亲手捏造还灌注了思想的泥偶。” 云晞猛然抬起眼眸看向他,徘徊在脑海中的迷雾豁然开朗,笑了笑:“受教。” 公孙霁眼前的卦阵终于改好,做了个请的动作。 云晞认得它原始的模样,是寻人占位的卦阵,但其中关键的几根阵纹被稍作更改,成了令双生血脉力量互相感应之卦。 云晞割破掌心,滴下成串的血珠。 红色的血光源源不断地往卦阵中央汇聚,很快填满每一条阵纹,金红光雾交织浮动,若不出意外,会呈现出云迟所在的画面。 二人一眨不眨地观察着卦阵与光雾的变化,虽然明知把握很小,却也不自觉报以极大的期望。 “不出意外,镜子外面已经出现了和咱俩一模一样的人。若是卦阵找不到陛下,我们又出不去,外面那两个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受我们控制,这可难办。”公孙霁抓了抓头发。 云晞耐心等待着缓慢变化的光雾,担心说话声会影响卦象,轻声说:“能出去,只是要费些劲。我进你国师府大门的时候随手布了剑阵,他们一时半会出不去。” 公孙霁:“……” “你还在我家门口布了剑阵?!”他压低声音刚要悲愤地控诉云晞,隐隐呈现出人物身影的光雾猝然破散。 云晞眨了下眼,目光扫向不远处的一扇扇门。 “只能凭我的感觉来选了。”她迈步朝其中一道门走去。 双手突然传来刺痛,似遭受凌迟。 第84章 第84章 高楼之上,有风徐来。 “城中百姓吃了这么多天的紫雪丹,无人不高颂陛下的恩泽,恭喜陛下,民心所向。” 李十站在窗前,夜风掀下他黑色的风帽,被灰白发丝拂过的一双眼睛逐渐变成幽绿色的竖瞳,透过中州皇城满地微弱又莹白的阵法光芒,看清下方的阵纹。 「云迟」坐在琉璃灯下,亲手编着一条剑穗,千丝万缕的沧霭丝银白无瑕,素净又不失华美。 沧霭丝细韧轻柔无比,稍不留神就会缠作一团,前功尽弃。 「云迟」专注于手上的东西,眼皮也没抬一下,嗓音凌厉却慵懒:“可再过几天,这些声音也就消失了,我等得度日如年,真是无趣。” 李十扯动唇角,呵笑了声:“陛下不妨学会多找些乐子,多留恋留恋自己的这条命,别把自己主动往死路上推。你既然帮了我散出了紫雪丹,我也可以答应放过你,让你安然无恙离开中州。你才做了几年的人,难道就嫌腻了?” 「云迟」胸腔着发出一声极为沉重的笑,缓声说:“我只是一个被同生镜交换出来的东西,中州的身份地位,云迟这个名字,甚至我此时此刻做出来的表情动作,都不算是我自己的。一直占用着别人的东西活着多没意思,不如早点去死,带着我亲手创造的满城......”李十见她停顿,友情提醒了一下那个复杂新鲜的名词:“傀虫”“对,傀虫。让我带着傀虫一起下地狱。”她弯起双眼,眉眼间凌厉的气质柔和几分,瞧着是心底十分愉悦,低声重复道,“带着我亲手创造的死亡之物一起,让他们在鬼界做我的臣民......我死后是有魂魄能入鬼界的吧?” “当然有,同生镜交换出的本就是活生生的人。”李十回身扫了眼她手里的沧霭丝,绿光莹莹的眼睛也变回正常的颜色,笑道,“陛下手巧,这是给剑仙编的剑穗?不过她今晚应该执意闯进了同生镜,出不来了,浪费陛下的一番心意。” 「云迟」抬起头来看向他,微微蹙眉,好似满怀担忧:“当真出不来?” 李十胸有成竹:“她会被自己的姐姐永远留在同生镜中。” 「云迟」笑意舒展:“不浪费,朕不是会多出一个从镜子里走出来的妹妹么?” 李十来了兴致:“陛下要带这个妹妹一起下地狱吗?” 「云迟」思索了一番:“当然,这世上只有她和朕是一样的人,朕岂能忍心让她孤零零地或者,日复一日忍受我这么多年来的苦恼。” 她小心把编好的剑穗放入桌上的一只金丝绣花锦囊中,缓缓站起身来,看向岿然立在一旁的李十:“带朕去看看朕的新妹妹,趁她还没对自己的未来做出决定之前,朕才能让她留在皇城。” 月下楼影重重。 「云晞」和「公孙霁」站在同生镜的光芒之下,互相对视一眼,前因后果如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呼啸而过,最初出现在眼中的困惑霎时间烟消云散。 “真是奇怪,同生镜既然创造了我们,为什么不能干脆一些,改变那些对我们不利的法则,把他们直接抹杀了?否则这镜子内外同时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不会乱套吗?” 「云晞」一边说着话,一边来到窗户旁,抬眸望向远处的夜空,浅淡的眼瞳微眯,露出几分深沉的郁色。 「公孙霁」想了想,目光追着她的背影,慢吞吞道:“那就把同生镜藏到一个没人能拿得出来的地方,譬如血渊、魔窟,再过十年二十年,他们也就死在里面了。” 他补充道:“我可不想因为他的回归而就无辜消失,毕竟我还挺喜欢国师的身份,也喜欢他的秘密。” 「云晞」扭头看向他,惊奇道:“哦?什么秘密?” 「公孙霁」面无表情:“都说了是秘密。” 「云晞」无所谓道:“那就算了。时候不早了,我先回皇宫,同生镜就由我带走,待我阿姐的生辰宴结束之后,我就带着同生镜去魔域,把它扔进焚天炉。” 「公孙霁」并没有阻止她随手抓下同生镜,好奇道:“你竟然会选择去魔域,还准备回青乾吗?” “自然不回了,她喜欢青乾和祝寒宜,但我只喜欢祝寒宜。” 她边说边往屋子外走,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实在忍不住的笑声,转身朝他投去清冷的一督,“我对剑仙的身份不如对云晞的身份熟悉,也没那么喜欢,留在青乾,恐怕会露出破绽,但如果是在祝寒宜身边,我想做什么,他恐怕都不会多问。” 「公孙霁」哦了一声,快速收住唇边的笑:“国师府中御守阵法连环繁多,我送送你吧,免得你一剑给我毁了。” 「云晞」不置可否,迈步往外走去,头顶幽寂的夜空中突然浮现出千万道剑影,整个国师府瞬间变成充斥着杀戮气息的刑场。 「云晞」轻蔑的目光环顾漫天冷白的剑影,双手掐诀,月下厉风飒飒,水色衣裙猎猎飘飞,在剑下泛出肃杀的霜色。 “万剑。”她朱唇轻启,万千剑影扭曲颤鸣,似被一双无形的手掌凭空折断,发出恐惧的求饶声。 “破。” 最后一个字刚刚说到嘴边,却戛然而止,失去力气的身体猛然跌倒在地。 她缓缓低头,看见了胸口的血窟窿,冷淡的目光控制不止发出颤抖。 疾速穿过她身体的风箭逃向远处后溃散不复,与无处不在的夜风重新融为一体,嘶吼呼啸声如同恶作剧得逞的大笑,掀起墨发与衣裙狂乱飞舞。 “原来万剑不是真正的杀招,阵眼的风箭符才是。”治愈术的力量快速涌向血流不止的伤口,「云晞」右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身来,眼底浮现一丝狠色,“我果然并不完全像她。” 站在她身旁的「公孙霁」也没能反应过来,对灵力与术法的掌控似乎还存在略显迟钝的适应。 “需要我帮忙吗?”他犹豫着上前,“你难道没有她留下风箭的记忆?” 「云晞」抬起眼眸,笑意幽深莫测:“她抹除了自己的许多记忆。” 「公孙霁」愣了一下,俯身拉近距离,低声确认道:“无上境之力才能抹除记忆,你的意思是,她隐瞒了境界?” 「云晞」沉声说:“并非刻意隐瞒,她之前的身体无法承受无上境之力,所以她根本不敢破境。她又似乎害怕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看穿自己的实力,想留一手底牌,于是干脆让自己忘记了许多重要之事,以免被外力窥探。” 「公孙霁」有些紧张:“你现在能么?” 「云晞」缓缓站起身来,右手从胸口挪开,垂眸看着满手的血迹,悠悠说道:“猜猜看。” 「公孙霁」瞬间与她拉开距离,后怕般拍拍胸口,指了指天上的剑影:“那你先把我府上的这些东西解决了。” 「云晞」扭头看向国师府大门的方向,淡声说:“有人来多管闲事了。” 一根碧绿的长藤如一道雷光刺穿长夜,撕裂国师府上空的剑阵。 藤上飞出莹光点点,将千百道本就已变得虚薄的剑影销蚀殆尽。 国师府侍从的通报声急促:“国师,陛下来了。” 「云晞」与「公孙霁」对视一眼,上前迎接,见到华服女子身后,还跟随着一个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 依旧是毫不起眼的形貌,却露出一双此前未见过的绿色竖瞳。 恰好与传说的另一位洞虚境修行者对上特征。 「云晞」姿态端庄威仪,经过檐下的一盏盏明灯,更显得昳丽生辉,在看清「云晞」身上的伤口时拧紧眉头,紧张道:“怎么回事?” 「云晞」不在意地摆摆手:“阿姐不用担心,是我忘了礼数,在国师府里乱走动,被御守阵法误伤,但已用治愈术处理过,不碍事。” 「公孙霁」听完连忙补充道,越说越小声,如底气不足:“陛下恕罪,御守阵法反应太快,我没能及时阻止,的确是我的错。” 「云迟」皱着眉头重重地叹了声气,似对这二人无可奈何,迈步往屋子里走。 她在红木椅上坐下,开口:“朕听药师说紫雪丹中新添了一味药,多了令人灵台清明的效果,特意带他来找国师看看。没想到年年也在这。” 「云晞」替她斟茶,浅浅笑着说:“阿姐,我与国师许久未见,不知不觉就聊到现在,让你见笑。” 「云晞」目光缓缓扫过屋子,说:“都聊了些什么有趣的事情,你们两个怎不说给朕听听?” “也就是此前近水楼楼主接近我身边闹出的一些笑话罢了,噢,国师还提了几句中州这些年发生的新鲜事,阿姐若是感兴趣,我再讲给你听。”「云晞」在她身旁的椅子上从容坐下。 「云迟」说:“国师没和你提同生镜?” 「云晞」眸光无一丝波动,点点头:“自然说了,听说阿姐险些就被困入镜中,还好隐刃军阻止及时,否则将出大乱。” 「云迟」点点头,目光变得冷峻几分,似对当时的罪魁祸首仍存杀心,抿过一口茶才淡下情绪:“你们可研究出来了如何毁了那同生镜?” 「云晞」说:“阿姐有所不知,同生镜居百兵谱前列,无法被我等境界的修行者摧毁,所以我和国师也认为没有研究它的必要,未曾碰它。” 「公孙霁」与李十沉默地站在一旁,「云迟」目光不变,看不出她信或不信,随手放下茶盏,置于案几上。 两方人马都怀疑自己已被对方识破身份,却又忍不住试探对方。 “那便是朕杞人忧天,罢了,不说这种扫兴的话。”「云迟」笑了笑,看向「云晞」,“年年,你与朕是双生子,过几日的庆典,也同样属于你,这场生辰宴,朕花了许多心思准备,到时希望听到你一声喜欢。” 第85章 第85章 云晞忍受着双手如被无数碎玻璃扎穿的疼痛,瞬间反应过来,扭头对公孙霁说:“快占测宿阴魂链的位置。” 同生镜中有无数残忍无情之物,如同世间酷刑,宿阴魂链就是其中之一,在魂链的束缚下待得久了,日夜被森森阴气浸染,自己虽还能呼吸说话,却已经变得无觉无感,和一具死去的尸体没有任何区别。 这样的人,被修行者称作宿阴。 宿阴若与正常人相处,会源源不断地吸收正常人的生机。然而自身的生机已经无法被填补,还因此造下恶业,最终双双毙命。 “什么......?好。”公孙霁心中连说不妙,连忙抬手布卦,余光扫向云晞,确认道,“你们之间重新恢复了共感?” 云晞点头,神色十分沉重。 她与云迟之间生来就拥有共感,公孙明玉当年以莲生双环将她们之间的共感阻断了,否则云晞习剑救人所受的那些伤,云迟以普通人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 莲生双环一直被云迟佩戴在手腕上,她也因此并不知道云晞未回皇城的那段时间,是因为濒死昏迷。 “走。”一道杀咒从公孙霁指尖飞出,击碎卦象所指的一扇紧闭的门。 云晞大步跟上,迈进门后,苍白的日光泼洒全身,遍地光影不知因何而晃动,如置身于粼粼水波之下。 远处血迹斑斑,似遍地红梅凋零,血水上两具白骨相依而卧,站在一旁的女子被魂链的无数碎片割破双手,刺穿骨骼,鲜血淋漓滴落。 “年年,朕就知道你没有死。”云迟脸色苍白如纸,却似乎丝毫未察觉到疼痛,见到云晞的目光落到她的手上,才缓缓松开魂链。 “阿姐,怪我来迟。”云晞纵然已做好准备,亲眼看着她那张不知疼痛的面庞,心中依旧骤然一紧,手中凝聚出万灵之剑,朝着魂链一剑斩下。 公孙霁连忙抓住她的手腕,阻止道:“哎等等,你若触碰到魂链,自己也会被关进去的,都说了双生之力会让你们在同生镜中陷入同样的险境。” 云晞问:“那你能解开魂链么?” 公孙霁松开手,露出苦恼的表情:“咒阵一类术法的毁灭力没有你们修剑的人厉害,我得试试,你且给我一些时间。” 云晞一剑斩下。 “哎!!!???”公孙霁反应极快地布下封影,意图挡住冲击扩散的魂链力量,却发现这个动作根本多余,魂链已在云晞剑下四分五裂,掉落在空中消失不见。 公孙霁反应了一会,惊讶大叫:“你又防着我!你都破境了还不跟我说!” 云晞双手运转治愈咒术,贴在云迟手上,闻言扭头看了看公孙霁,奇怪道:“我何时破镜了?” “刚才若不是无上境的力量,怎么可以打破同生镜对双生之力的限制?”公孙霁气鼓鼓道。 云晞垂眸凝思片刻,忽而笑了笑。 原来她给自己抹除了许多记忆。 这些缺少的记忆片段,可以防止“天”窥探自己的一切,对自己而言却根本算不上是能造成什么阻碍的难题。 “我忘了自己已经拥有无上境的力量。”她淡声说道。 公孙霁满脸惊讶,瞪大了眼睛:“这还能忘?那你还敢不管不顾地一剑砍下去。” 云晞说:“我的确忘了,只需记得不必犹豫或改变目的,我就不可能有绝境。” “年年。”云迟突然开口,话已酝酿多时,“这是父皇母后的尸骨,你把他们带出去之后,要葬在清河寺后山的桂花林里,母后从前特意提到过。” 云晞听着她交代的口吻,心底突然浮现一种不妙的预感。 她连父母亲的尸骨为什么也出现在同生镜中都没去问,专注地盯着血肉模糊的一双手,也没抬头去看云迟的表情,用平缓可靠的语气安抚道:“阿姐,待我为你双手止血之后,我会带你一起出去,父皇与母后入殓下葬,是一国之大事,需得你亲自来”云迟目光平静,说:“朕被困在这里快十年了,感觉不到疲惫或者饥渴,双手被这些碎玻璃刺穿也不觉得痛,这还是一个活着的人吗?既然不是,若重新回到人族,难道不算灾祸?” 云晞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沉默不语,接过公孙霁递过来的生肌膏,仔细涂在那双手上。 云迟继续说:“年年,你对朕的信任当真从未变过,但这次要让你失望。天下人皆知先皇先后十几年前在霞山遇刺,被葬入了皇陵,可如今我却说他们的尸骨就在你眼前,你没有疑问吗?” 云晞不傻,最擅长从蛛丝马迹中还原前因后果,此刻如同被一块巨石压在心口,竭力克制着沉重的呼吸。 公孙霁却在一旁听懵了:“对啊,为什么?” 云迟说:“因为霞山的刺客其实是朕,你们知道朕的箭术不错。而那对所谓的先皇先后,其实是从这个镜子里走出去的东西。” “原来先皇先后也被人关进了同生镜中......”公孙霁露出不可思议的目光,额上已渗出一层冷汗,二话不说就已跪下请罪,“家父对先皇先后保护不周,失职之罪,罪无可恕,但家父已死,一切罪责,由我来承担。” 云迟淡声说道:“起来吧,公孙家守护中州不易,同生镜一事虽有失职,但与弑君弑父比起来,已算不上大罪。” 公孙霁亲耳听见弑君弑父几个字,才知云迟早已知道了同生镜交换出的人与本人之间的关系,惊颤的目光抬向云迟,不敢相信她这些年来忍受的自责与煎熬。 云迟看向云晞,目光沉沉:“朕那时冲动莽撞,因父皇母后失踪一事对国师公孙明玉失去信任,又无法容忍一对冒牌货占据朕亲生父母的身份,于是以箭射杀了他们,可后来隐刃军的情报传回之后才知,他们一死,父皇母后也活不了了。年年,你说朕还能出去么?” 云晞没回答,抬眸问她:“阿姐,听说当年近水楼的人混入隐刃军中,欲行不轨,好在有隐刃军阻拦及时,你才没进同生镜,可现在你却在这里,当年你是主动进来寻找父皇和母后的尸骨的?” 云迟颔首:“那几个能混入隐刃军的人,也是朕给的机会。” 云晞涂完药膏,替她理好发髻衣裙,语气轻快几分:“走吧,我们该出去了。” 云迟心底沉重的情绪被打断,露出一丝疑惑:“年年,你有没有听清楚朕在说什么?” 云晞说:“我想了想,我若是你,也会在当时做出同样的事情,你我都无法忍耐到找回父母再杀了代替他们身份的人,你也有实力在他们死后掌控局面,不让一国陷入混乱。况且罪魁祸首是近水楼,而你自责至今,也是受害者,世上没有让受害者恕罪的道理。” 她抬起右手,万剑匣出现在掌心之上,精巧的盒子中似有足以毁天灭地的冰冷之物缓缓醒来,在无上境的力量护佑下,来自天地初开至今的无数把名剑的剑影飞射而出。 云晞在无数道剑影发出的破空声中,继续说:“至于魂链对你的影响,阿姐,我想让你再变回一个活着的人,定然会想尽所有办法,动用所有可用之人,只要你不放弃自己。” 四方苍穹被剑影刺破,裂痕遍布,镜外真实的夜色中亮着一盏盏灯,明亮的光芒穿过缝隙倾洒而至。 云迟看了看投落在自己身上的一束光,点头。 同生镜彻底分崩离析。 天地崩裂瓦解,碎片剥落,一切化作灰烬散入灌进国师府屋内的夜风之中。 一柄银白的长剑从灰烬深处再度脱困而出,带出一道淡紫色的剑气。 云晞握住步尘剑,左手轻抚细线上的几朵小花,感受着灵脉中代表境界未破的最后一寸薄弱之地也变得坚不可摧。 “恭喜重获新生。”她看着步尘剑说。 四宗门雕刻在各自主殿中的观境柱同一时间绽放出璀璨光华。 光束冲天而起,汇入夜空,投入北斗。 北斗主杀。 修杀道而无人匹敌者,世间仅一人。 修行者们不约而同往那片星辰望去,寂静之后是长久的欢呼沸腾。 漫长的数百年后,世间第一位无上境修行者诞生了。 至于此人是谁,毫无悬念。 “云晞。”随着同生镜的消散,国师府里那三个被同生镜交换出来的人,身形也快速消散,向她投来最后一督。 云晞一一扫过去,毫不意外见到怨恨不甘的目光,却在叫她名字的那人脸上看到了一丝不怀好意的嘲笑。 「云晞」瞳色浅淡,却藏着意味深长的嘲笑:“我真是羡慕你无论在什么处境之中,都能如此从容自信,好像天下间没有你解决不了的难题。” 云晞看着她只剩一道虚幻微弱的光影,淡声反问:“不是么?” 「云晞」只留下一道笑声:“这次恐怕不是。” 被同生镜交换出来的三个人彻底消失不见。 “你们在打什么哑迷?”公孙霁皱着眉,问道。 “替我照看好阿姐。”云晞转身往屋外走去,步尘剑熟悉又趁手,“她的意思是,李十还给我们留下了一个难题。” 第86章 第86章 长街寂夜,满地白霜。 李十急促的脚步骤然停下,转身看向无声逼近的一道杀气。 云晞站在巷子一边的矮墙上,泠泠如月,剑锋寒亮,长长的影子笼罩在李十身上,如剑影悬于头顶。 “虽说中州皇城有平四方大阵护佑,是天下间难得的安全之地,但小人之心难防,夜里还是别在街上晃悠的好。”云晞神情清冷,垂眸俯视下方的李十。 李十笑着拱手:“公主说的是,我就这回问安苑。” 云晞迎着他眸底的防备:“问安苑不是你的去处,步尘剑下才是。” 李十面上镇定自若:“公主的剑只杀妖魔邪祟与奸恶之人,不知我在公主眼中犯了什么事?” 云晞说:“听闻国师此前为防万一,亲自尝了紫雪丹,也是普天之下第一个服用你紫雪丹的人,如今他的身子似乎有些抱恙。” 李十露出惊讶的神色:“还请公主明察,昨日我见到国师,他还生龙活虎,康健平安,不像是身体抱恙,更何况国师服用紫雪丹已有一月,之后皇城百姓们也服用了,大家不是都活得好好的么?什么毒药能在洞虚境修行者的身体里潜藏这么久?” 夜风游荡在二人之间,云晞抬手压下被风拂起的发丝,淡淡开口:“我没说是毒药。是极露?” 李十目光闪烁一瞬。 云晞看得清楚,却依旧神色淡淡,接着说:“国师自小各流派兼修,懂的医术药理并不比你逊色,认得出紫雪丹的材料有没有毒,但他被困在中州,见识的确不比你我这些自小就游历四方的修行者,认不得极露也合情合理。” 李十脸色一变,冷冷笑道:“公主还认得极露?” 云晞说:“我从前去过东海青墟一带,听说青墟界主的那位小女儿赵静舒曾把背叛自己的三千人投入滕火炉,原本是想让这些人受尽折磨而死,却意外炼制出了能将寻常之物转换为极端属性的东西,比如,把晨时的霜变成炽热的火,无毒之物变成剧毒,活人的血肉骨骼变成焦黑的傀虫。赵静舒把这个东西称为极露,钻研之后又得一番收获,能控制血肉骨骼转换成傀虫的时间。” 她看着城墙下方男人逐渐愤怒的表情,继续说:“青墟就因为极露,被那些贪心之徒灭了门,是吗?李恒之。” 李恒之脚下的阴影中爬起一条青色巨蟒,龇牙吐信,沿着云晞脚踩的墙垣缓缓爬动,不见一丝畏惧。 他的语气中带上几分讥讽,似乎什么也不放在眼里:“公主果然见多识广,那么一定知道当年灭了青墟的是什么人。” 云晞督了眼青蟒,说:“涉及太广,各地修行者皆有,但组织者你应该认识,近水楼。” 李恒之胸中翻涌的怒火与仇恨骤然一滞,不可思议地盯着云晞看了看,忽又笑道:“剑仙,不必把什么罪名都推给近水楼,免得有损你公正大义的声誉。青墟被灭之后,我为给静舒报仇,追查数年,得知那件事情的组织者明明是中州二十五世家,受的是你父亲之命。” “四族无人躲得过生老病死,可你那父亲却妄想以极露的力量研究不死药,把自己那具垂暮的身体变回青年时,以求长生不死,权位永固,真是可笑至极。” 云晞打断他的愤怨与讥讽:“青墟所有人的尸体都被化骨水腐蚀,魂魄进了鬼族,却被别有用心之人困在了虚妄渊,在其中徘徊了五年,无法逃脱,你一个活人也无法进去救他们,最终只能看见这些魂魄因为无法入轮回,异变成了像魔域赤蚁那种怪物,被鬼族杀了,是不是?” 李恒之握紧拳头,咬牙切齿:“你连他们被困空渊的秘密都知道,还敢说你们云家与此事毫无关系?!” “与云家无关。”云晞说,“近水楼死去的那位楼主保存的信件中,还有比这更让你生气的秘密,譬如,赵静舒死前曾用嗜明虫重伤凶手。” 她垂眸盯着李恒之,继续说:“嗜明虫并不多见,想来应该是你赠给她的,被嗜明虫所伤的人眼睛会出现什么特征,谁又找过你借你自己养的心蛛,你不会忘了吧。” 过往因为愤怒而无意疏忽的关键之处,重新回到眼前,李恒之瞳孔睁大。 当年还是近水楼护法的江泛月,那个笑容纯真甜美的少女,面戴一只遮住右眼的紫玉面具,在他进入近水楼的当天,迫不及待地带着一把断了根扇骨的扇子,向他借了心蛛。 心蛛的蛛丝除了可以让那些被嗜明虫吞食的眼睛、啃咬得支离破碎的骨头复原,还能修补神兵利器。因此,李恒之当时没有多想。 云晞见他目光闪烁不止,知道他已做出判断,沉声说:“把极露的作用解了。” 李恒之用憧憬的口吻说道:“为何要解开?我也根本没办法解。可惜公孙霁发现极露的存在时,极露已经在他们那些服了紫雪丹的人体内发生了作用,他们的浑身血肉随时都可以变成傀虫,只不过我要他们再等等,让漫天飞虫都在四日后的生辰宴上起舞,一定十分震撼。” 云晞并不了解他与那位未婚妻之间的情深意重,但看出未婚妻的死让他绝望悲切,万念俱灰。 尤其现在在她面前,既然没有活着离开的胜算,心中只剩无限放大的毁灭欲。 云晞沉默了一会,说:“那么把变成了傀虫的人都变回来,你就算将功补过。你也不必担心今后会有人来找你问罪,只要我在一日,他们都不敢让你为难。” 李恒之缓缓仰首看向她,哼笑了声:“公主如今成了无上境第一人,果真高高在上,对我等的生死都有了随意定夺的权力。” 云晞淡淡地看他一眼,并没有因为他的阴阳怪气而生气:“世间的洞虚境修行者本就寥寥无几,若不是被逼无奈,谁愿自毁前程?况且你一辈子救了那么多人,世人也应该救你一次。” 李恒之愣了下,面对墙垣上的人影抱拳行了一礼,沉声说道:“剑仙仁厚大义,但恕我不能答应。” “静舒于我有救命之恩,又是我的未婚妻子,血海深仇,无法一笔勾销,我若不报仇,死后无颜见她。” “人化作傀虫,就算是死了,死人哪有复生的道理。即便有,就算与天作对,与四族生死规则为敌,我倒是不惧因此横死,但因此牵连李家一脉,我不愿。” 他缓缓抬首,看着云晞说:“剑仙,你也保不下我,当年我因静舒之死而痛不欲生,险些堕魔,那时正好是近水楼创建之初,他们的组织者帮我稳定了心魄,作为代价,他抽取了我的生线,也让我入近水楼。” 云晞神色变得严肃几分。 人的一条生线关系生死,记录生平,与无数相逢者皆产生关联,他若是背叛近水楼,凡是与他有关联的人,都会遭遇不幸。 牵一发而动全身。 云晞说:“得罪了。” 青色巨蟒杀意迸发,朝云晞猛冲而上。 云晞身姿泠泠立于夜风中,并未出剑,目光越过凶煞万分的巨蟒,最后督了眼下方的李恒之,转身离去,拂袖打出的一道灵力唤醒了地下沉睡的守护阵。 李恒之微微颔首,无悔无畏。 平四方大阵彻底暴露于世,寒光冷冽的阵纹如巨树繁茂盘曲的根系遍布皇城,在月光照耀下反射出令人胆寒的锐光,如步尘剑一般锋利肃杀,阵中无生。 飞扑至墙垣上的青色巨蟒灰飞烟灭。 李恒之亦倒在遍地白霜之中。 国师府内,烛火明辉随风轻摇。 云迟屏退了侍女,耐心等着云晞回来,一旁的公孙霁却隐约露出几分不安。 “国师在担心什么?”云迟问他。 公孙霁摇头,半晌之后方才抬头,恰好对上云迟注视已久的目光。 这种目光他已许久未见,却记忆颇深,是一种耐心十足的等待,以及无需把任何承诺的话说出口,却时刻提供得出决心坚定的保护。 他遥遥想起许多年前,云迟还是自由无忧的公主,他也只是在修行一事上闲散又没太大志向的稚气少年。 在那个飘洒着细碎白雪的上元夜里,他带着云迟上了城中高阁的屋顶,看流光溢彩的烟火连绵开谢,看满城灯火从灿烂通明到安静熄灭,最后只剩下冷冽的朔风徘徊在夜色中。 云迟没看尽兴,裹紧披风捂住脸,意兴阑珊。 公孙霁抬手点出灵咒-记景。 焰火纷繁璀璨,散向人间,红尘漫漫。 那高阶术法记景造出了人之一生所见最华美璀璨而不可忘的烟花震撼至极,云迟抬头久久凝视,咒术散去的光点未被初次使用记景的公孙霁完全控制住,落下一朵火花将她的脸灼伤。 公孙霁被他父亲罚跪一天一夜。 风雪渐紧,碎雪逐渐变成鹅毛大小,在空中没有目的的胡乱飞舞,在他身上压上一层白色的织锦。 公孙霁对自己有气,又受寒病了一场,昏睡了许久,醒来之后发现云迟就坐在他床边翻着书。 “迟迟,对不起。”他连忙起身,紧张又局促地向她道歉,想扳过她的脸好好看看伤痕,却又不敢。 “没关系的,御医说了不会留疤,我没有怪你,所以你也要原谅自己。”云迟主动把脸凑过来给他看了一眼,然后笑盈盈地说:“等你练好了记景,再给我看。” 她那时还爱笑,唇边漾开甜甜的酒窝。 公孙霁有些羞愧地低下头,低声应下:“不止是练好记景,从今往后我也会把破境一事放在心上。” 云迟与他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熟知这位被许多人嘲笑的胸无大志的少年心里在想什么,满眼惊讶。 公孙霁继续说:“迟迟,我从小就不认同公孙家一生禁锢于皇城,因此从前修行只为应付我爹的唠叨,以为平庸无能,不肩负责任,方可随心所欲,但今后我想拼一拼命。” 云迟听完,眼中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眸底覆上几分肃然,静静地看着他,不说鼓舞认同或信任帮助,却明确地传达出了一个信息。 只要他想,她会动用身份带来的权力从四大宗门请来最厉害的长老教他术法,为他提供最珍贵有用的资源,竭力助他修行。 公孙霁永远记得她那时的目光。 半晌,云迟把放在桌上的食盒拿过来,端出一碟花糖糕递到他眼前:“我每天过来看你都带了花糖糕,想着你昏睡了这么久一定很饿。都是我自己做的,有豆沙馅的,蜂蜜馅的,桂花馅的……你要先吃哪个?” 公孙霁看着她笑得甜美无邪,自己也弯起唇角。 “嗯?”云迟见他不拿吃的,自己先拿起一块花糖糕咬了一口,另一只手把盘子往他面前又递近了一点。 公孙霁晃了晃神,国师府中烛火轻轻摇曳,如他当时面对装着糖糕瓷盘之后的那张笑靥时,不自觉闪躲的目光。 真是胆小鬼。公孙霁暗骂了自己一句。 云迟等待许久:“国师?” “啊?”公孙霁回过神来,“陛下,我当时没选花糖糕,是因为光顾着想一件事了,想清楚之后,你已经把我想吃的蜂蜜味的糖糕吃完了。” 云迟听完没忍住,弯了弯眼,显然没有忘记许多年前的那件小事,她惊奇道:“什么事情重要到让你想那么久?” 公孙霁斟酌了一下,是直白回答好,还是委婉含蓄一些好。 云晞走进屋子,让公孙霁刚刚到嘴边的话消了音。 “阿姐,我送你回宫。” 第87章 第87章 云迟点点头,起身,又回头看了眼公孙霁:“国师刚才想说什么?” “啊……”公孙霁的话被打断,心中泄了气,却也不觉得遗憾,摆了摆手,“没什么大事,呃……我就是想问陛下否需要侍卫陪同回宫。” 云晞不知前因后果,奇怪道:“有我在,需要什么侍卫?” 云迟嗓音不变,唇角却微微扬起,在暖色的灯火映照下显得温柔几分:“国师无论担心什么事,都不必让自己孤立无援。早些休息,若是明日还想说什么,朕在春秋楼。” 公孙霁哦了一声,站在灯下看着二人往国师府大门的方向走去。 云晞边走边想着要怎么救云迟和那些服用了紫雪丹的人。 宿阴的解法她还从未见过听过,以防万一,除了境界高,有一定自我保护能力的修行者之外,云迟就不能再接触其他人。 一国之君长期不见朝臣,身边无宫人侍奉,若不找一个合适的理由,谣言,猜疑与动荡会在四处快速滋长。 “回宫之后,朕就独自搬去春秋楼,以为天下祈福的名义,在春秋楼抄写祈颂经。” 云迟主动开口,目光投向身旁沉默思索的妹妹,“至于时间,若是你一个月也毫无进展,朕就放弃。年年,朕不会让你因为这种事情而被长久地困在朕身边,你属于自己。朕继位以来,不敢做错一件事,可当年因自己的私念执意进入同生镜,将朝臣百姓抛于脑后,却是大错,代价不过死路一条,朕有何不敢承受。” 云晞对着她一双情绪平静的眸子,说:“好。” 长街寂静无声,只有孤零零的两道身影结伴同行,步履平缓。 半晌,云迟说:“国师以往担心什么,不会瞒朕,这次却只字不提,年年,是因为朕的离开,让中州发什么了祸事?” 云晞把紫雪丹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包括公孙霁比那些百姓更早一步,已经变成了傀虫,原因或许是他作为洞虚境修行者,对极露带来的异变更加敏感。 “一个人变成傀虫,就算是死了么?”云迟眉目结冰,“那国师他?” 云晞不知自己为什么突然要争辩:“他只是变成了傀虫而已,定然还有别的逆转之法让他和那些人回来。他又与普通人不同,洞虚境的掌生灵符之力将他的魂魄与记忆强行保留在体内,随着那具身体变成漫天傀虫而聚散,他还是公孙霁。只不过……” 她忽然有些说不下去,错开目光。 云迟露出悲伤的神色,依旧是平稳的语调,越显得难过:“掌生灵符的力量也有耗尽的一天,他在这世上停留不了多久了,是么?” 云晞抬眸看着她,怕她情绪失控:“在找到把傀虫变回人的办法之前,我会用掌生灵符让他一直在。” 云迟脑海中兀自浮现许多往事,最终却只是稳下情绪,淡淡地转过话题:“年年,你对自己的生死没太大执念,却放不下别人的生死。你这样的人好得太不真实,若不是传说中的神明,就是那些读书人写的救万民于水火的救世主。” 云晞一直缓步往前走,摇头:“天下太大,我救不了所有人,但我不接受我看见的任何人遭受平白无故的一劫。这世上拥有通天之力的人却要作乱,恃强凌弱,自私妄为,无辜者活得最难,这不公平。既然不公,反抗者就不会只有我一个。” 云迟若有所思:“若是国师当年也跟你一起去青乾,他也会像你此刻一样扶弱救困,朗朗如悬天之月。” 云晞露出几分歉意:“阿姐,我也是出了屋子才反应过来,我好像打断国师的话了。” “无妨,朕大约知道他想说什么。”云迟笑了笑,摸了摸自己头上的辛夷花玉簪。 云晞的目光追着她手上的动作看去,对这支被她偏爱了十多年的玉簪印象很深:“很漂亮,是国师送的?” 云迟回忆着,点点头,笑了下:“但他未说这簪子里滴了他自己的一滴心头血,若不是有一次魔君来访,瞧了出来,又问出你想要的梦昙花来同朕交换这个秘密,朕恐怕一辈子都不知道。” 公孙家祖辈传下来的不成文的规矩,玉簪藏心头血,只赠一生所爱。 云晞一时间不知道雪岫间那盆梦昙花的来历和心头血相比,哪一个更让她惊讶,顿了顿,问:“阿姐喜欢他么?” 云迟点点头:“当然。朕不仅喜欢他,还可以向他做出承诺,朕可以排除所有劝谏和利益权衡,后宫之中仅他一人自古君王的恩宠不被任何人独享,朕猜测这就是他从来不敢表明心意的原因之一。” 云晞满目疑惑:“阿姐为何不直说?” 云迟抬眸看了看近在咫尺的皇宫,清冽月辉洒遍屋瓦,白日里的恢宏森严全然不见,清冷得如一座巨大的囚笼。 “朕知道他其实不喜欢皇城,是因为朕当初的一句邀请才答应留下来陪着朕,可朕总有一种预感,他会在某一天离开皇城。既然他终会离开,那么朕就不说那些话来牵绊他了,否则显得太自私。” 云迟往宫门内走去。 值巡的隐刃军首领现身行礼。 “去把紫雪丹都烧了,那些药师就交给你们处理罢。” .遥雪殿中,云深雪重。 仿造青乾雪岫间的幻景阵法为公孙霁许多年前亲手布置,拍了胸脯保证能和雪岫间院子里的一景一物分毫不差。 云晞在台阶上静坐许久,数着院子里灵力具象的云气舒卷变化,枝上檐下的积雪化了又生,想起许多人许多事,猛然回过神时,东方已微微泛白,也忘了自己夜里坐在这里是为了思考什么。 一阵飞虫扑动的声音由远及近,空中黑压压一片,如掉了一朵乌云下来,却在隐藏身形的灵符作用下,实力高强如隐刃军也丝毫看不见它们。 云晞拍了拍身旁石阶上的灰,示意来人坐下。 漫天飞虫落在她身旁,重聚出一个公孙霁。 “可别说你还挺喜欢这样来去。”云晞扭头看向他。 公孙霁嘿笑了声,忽然想到什么,无语道:“你一点也不惊讶,你又知道我已经变成傀虫了?” 云晞说:“原本只是猜测,昨晚问了李十......李恒之才确认下来。国师,我用魂息壤为你重塑一具身体,引入记忆与魂魄,能不能救你?” 公孙霁对李恒之的身份并不意外,早已有些眉目,他连忙摆手:“别白费力气了,魂息壤是鬼族的至宝,鬼族岂会拱手送给你?你难道要为了我杀进去强夺魂息壤吗?公主,如此树敌,不值得。就算你用魂息壤救了我,但还有那么多服了紫雪丹的人又怎么办?” 云晞蹙眉看着他,低声说:“可我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公孙霁却展颜一笑:“我这么早就来找你,不就是为了告诉你别的办法。” 云晞眉头微颦,正要拒绝,公孙霁意料之中的话穿入耳畔,不容她拒绝:“我的掌生灵符修得不错,打算把它的力量全部送给整座皇城中服了紫雪丹的人,喔,还得加上修骨生肉的治愈咒。不过嘛,要让掌生之力落在那么多人身上,至少得借助遍布皇城的大阵,也太耗费力气了,公主,还得请你帮我完成。” “你再给我几天时间。”云晞说,“我问过了,服了紫雪丹的人会在生辰宴那天变成傀虫,我们还有时间。” 公孙霁拍拍她的肩膀,大方道:“公主,还有比我更合适的人吗?” 云晞眸光黯淡。 公孙霁的掌生灵符与治愈咒炉火纯青,无出其右。洞虚境修行者的力量强大无比,珍贵难得。逆改他人生死,祸及至亲,而公孙霁孑然一身,已无至亲在世。 “哎,你可别这样看着我。”公孙霁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我又不是为了帮你分担。紫雪丹一事虽然错不在陛下,却的确因为她主动入同生镜而给了近水楼可趁之机,等到那些服了紫雪丹的人全都变成了傀虫,恐怕她也会因此积下杀孽,我不愿见到她有这一天。” 云晞摇头:“可我阿姐也不会答应你去死。” “你就别去问她答不答应不就好了,不然我干嘛只悄悄来找你?”公孙霁挪了挪身子,盘腿端坐在台阶上,双手画符,从容道,“小晞,动手了。” 趁着一城百姓都还没变成傀虫。 云晞被这个只存在于年少时光的称呼唤醒了许多回忆,玩伴们朝夕相处的情谊弱化了彼此间的身份差别,大家说笑嬉戏,不必遵守严苛谨慎的规则。 让年少时的经历显得如此珍贵难忘。 一道道符纹与咒纹出现在公孙霁左右,将他包围,如一簇簇火苗,点燃卯时黯淡的天空,让今日的清晨明亮得仿佛能看到前途一片光明。 公孙霁的身体变成一群焦黑色的飞虫,一身洞虚境的力量汇入掌生灵符与治愈咒之中,闪烁着苍青绿意,如雨点浇落而下。 云晞眼眶一热,以牵引术把咒符的力量引入地下的阵纹之中,覆盖整个中州的平四方阵纹第一次在无邪祟入侵的情况下显露出形状。 莹莹绿光顺着每一根阵纹流动,如春日甘霖滋润每一寸干涸的土地,掌生之力从此刻起,日夜浸润地面上的人,直到使命完成,力量彻底耗尽。 明离火冲天而起,将那群四散飞去的傀虫焚烧殆尽。 云迟扭头看了眼遥雪殿的方向,望着熊熊火焰冲天而起,抬手摸了摸辛夷玉簪,缓步踏入春秋楼中,背影孤独。 中州的早市已经热闹起来,忙着营生的百姓们在街上来来往往,被脚下猝不及防亮起的阵光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却瞧不出个所以然来,亦无法察觉有一股力量已经顺着脚心钻入身体,是某种坚定不移的庇护。 无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会知道在这个寻常的清晨,那位不爱说话,冷肃骇人的国师平静地逆改了中州千万人的结局,自己无声无息死去。 今日的晨曦来得很早,正破云而出,澄澈的金辉洒落脸庞,令人温暖惬意。 云晞坐在纷纷坠落的余烬中,被日光刺得睁不开眼,阖目唯有公孙霁化作傀虫飞散的一幕挥之不去。 结束了。 一人死,万人活,何其沉重。 一阵风从遥远之地吹来。 云晞眼皮一跳,骤然回神,竟看见无数道金色的环形轨迹浮现在眼前。 命轨?! 云晞震颤的目光随意扫落处,在这一道道代表每个人一生的命轨上见到了同一幅令人胆寒绝望的画面。 早市上热闹喧哗的声音戛然而止。 无数傀虫从街巷上,居舍中,成群飞起,涌向皇宫之中。 如乌云袭来,遮天蔽日。 整个中州皇城陷入真正的死寂。 与寻常充斥血腥气的死亡相比,更显得压抑可怖。 焦黑的飞虫离遥雪殿越来越近,在空中拼凑出一个熟悉可恨的人影,挑衅一般,笑吟吟地望着她。 云晞目眦欲裂,拔剑起身。 第88章 第88章 步尘剑下,聚拢成人形的傀虫化作飞灰,却又有源源不断的傀虫朝遥雪殿用来,让任良宴的身影如恶鬼一般挥之不去。 云晞眉目结冰,厉声质问:“中州皇城数万人的性命,你说杀就杀?!” 任良宴露出可惜的表情,随即却又一笑:“在我的计划里,他们本就有一死,没人让你们多此一举。” 云晞怒笑:“你的计划?算什么东西?” 任良宴无奈地摊了摊手:“我的计划,就是你们的命轨。” 他说完又叹声,补充:“不过呢,我也实话和你说吧,将一城之人的命轨由生改为死,实在耗费了我不少力气,几乎耗了我半条命,若是把这一城普通百姓换成实力尚可的修行者,恐怕我自己也会死。所以,为了我好过些,也为了你和你的朋友们少做一些无用的牺牲,还请你们多理解理解我。” 云晞如同听到了一个荒诞不经的笑话:“任良宴,我从没见过你这么傲慢的人,既然你视自己为这个世间的主宰,是掌控生杀予夺的天,怎么却不敢出来见我?上次在梦境中,你我对彼此还有忌惮,谁都不敢轻举妄动,但如今都摸清了对方的底细,你怎么还越发畏手畏脚?” “你的底细不是被自己故意忘了许多吗?我可听不见也看不出来。”任良宴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云晞,你别这么恨我,江泛月死在你手中,我也没恨到要把你挫骨扬灰不是吗?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聊一聊合作。” 云晞极其厌恶他这双目光。 他面对她时,眼中流露出来的傲慢,欣赏与不在意,都来自执笔人对笔下角色的了如指掌。 “你凭什么?”云晞问道。 任良宴表情顿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云晞这是在厌恶什么,笑着摇了摇头,向她解释的模样耐心十足。 “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吧?诞生于我笔下的纸片人,我想让他活,他就能活,我要让他死,他就死路一条。凭什么,哪需要回答你们凭什么?曾经也有一些人像你一样,竟然拥有了自我意识,合力演了一场戏,想引我去死,真是天真可爱。我创造了这个世界,这里的草木砖瓦,四族生灵,都因为我才得以存在,没有我,这里的一切都会消亡。甚至我什么都不做,只需要停笔,你的时间就会停止,永远没有明天。” 云晞神色漠然,丝毫不被他亦真亦假的话影响:“那为什么当年在溟涬海上,你明明死了一次,这个世界也没有消亡?反而是你死而复生,被困在自己创造的世界里,一遍遍重来。” 任良宴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心底生出几分狠意。 她竟然知道溟涬海一事? 琨霜那几位还真是不死心,留给后世人的恐怕不止是那一段回忆,还有神位的秘密。 云晞的声音紧接着传来,定下结论:“任良宴,你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里,是你那些喜恶与私念的干预困住了这个世界,即便你现在就离开这里,也于事无补,被困在的世界永远不能变成真实。只有你死了,这个世界才能活过来。” 任良宴胸腔中发出一声闷笑,不否认她的结论:“算了,还是来谈正事。” 云晞抬起步尘,剑尖指着他,嗓音冷如饮血的剑:“我与你之间隔着望秋原至今的无数血仇,只有决一死战,没有合作。” 任良宴无视她的拒绝,不慌不忙地向她走近几步,飞虫振翅的声音越发刺耳,令人心中的燥意横冲直撞。 “云晞,我也曾是和你一样心地善良,看得见苦难的人,不对,我比你更爱活在这书中的所有人,毕竟你们是我绞尽脑汁,倾注心血,熬了数不完的夜才创造出来的,可我对你们所有人的馈赠与帮助并没有换来一丝回报或理解,甚至是你,从我这里得到了无上地位与实力的青乾剑仙,知道了我苦心谋划已久,却要联合天下修行者对近水楼赶尽杀绝,你敢说近水楼据点暴露与你毫无关系?这算什么,落井下石?还是忘恩负义?云晞,你们应该庆幸,我想要的一直只是离开这本书,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个目的,而不是向你们索取什么报答。” “你索取了无数人的性命!” 云晞冷眼看着他,“你只想离开这本书是么?你为了离开,就用他们的死营造乱世,用虚情假意的解救来登上高位。他们都死了,因你付出的性命在你眼中居然连报答都算不上,任良宴,你真的把我们当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来看待了么?” 任良宴毫无被戳穿的恼羞成怒之色,双手环抱,指尖轻点手臂,若有所思地瞧着云晞,显得十分天真无辜:“原来是这样么?” 云晞不语,猛地抬手扣住他的脖颈,探知术的力量包裹着组成他脖子的无数只傀虫,寻找着他控制傀虫的术法来源。 任良宴垂眸看了眼她的这只手,像是笃定她找不出他的位置,无所谓地笑了笑:“好了,听我说,云晞,为了离开这本书,我已经付出了许多,容不得再出任何差错,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说服四宗门的修行者,别在与近水楼纠缠不休了,现在很多地方已经够乱了,和我想要的混乱差不多,我只差最后一步。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吧?” 他见云晞不为所动,坦诚道:“如果四宗门再和近水楼打下去,两败俱伤,对谁都没有好处。要是情况更坏一步,你们破坏了我要的混乱,比如,近水楼全军覆没,那就别怪我会让更多人去死。” 云晞嗓音嘲讽:“帮了之后呢?” 任良宴早有准备,露出真诚大方的目光,毫不犹豫承诺道:“等我出去,回到我自己的世界,我可以让所有人都活过来,喔,就写在番外里吧,给你们想要的和美团圆的大结局,不开心吗?我只需动动手指,就能修好这些混乱又讨厌的剧情,让你的师门好友全都活过来,让你在这本书里拥有像我一样至高无上的权力,怎么样?” 他说得十分轻松,估算着做出这一系列补偿所需的工作量,语气显得兴奋又克制:“只要我能出去,最多也就是三天时间,我就能把你从前喜欢的世界原原本本的还给你,或者你再多等等,让我为你重新创造一个你想要的世界。还想要什么现在就可以告诉我,云晞,你是我最喜欢的角色,我在你身上倾注的情感比孤山鸢和祝寒宜还要多,如今我与你有面对面坦诚交谈的机会,我很珍惜。” “想学君子,却又不伦不类。”云晞不冷不热地评价,探知术冷冽的光芒洒满她的脸庞,令傀虫凝聚为人形的力量来源十分遥远,又微弱分散,总算被她逐渐感知。 她松开手,循着术法的来源往宫外走,杀道具象,一道血色伤口从天幕向下撕裂而出,又似血狱深渊,漫天飞虫消失在一片鲜红刺眼的颜色中。 任良宴的最后一道声音轻飘飘落在风里:“你别急着拒绝,不妨为青乾考虑一次。” .皇城外的青茵河水潺潺,水面倒映着葱郁的绿树繁花。 一大早就有衣着鲜亮的少年们来到河边的春水榭上赏景游玩,攀谈嬉笑声随着突变的天色戛然而止。 走走停停的人群霎时化作成群的飞虫四下散开,春水榭中,只剩下一个穿着月白衣衫的男子坐在临水的横木上,专心雕刻着一只巴掌大小的木雕。 画面悠然,又诡异万分。 晦暗天色下,预示不详的大风从他身旁绕行,令傀虫凝聚出他的模样的符纹悬浮在手边,静静地散发出深邃神秘的光芒,如一只替他盯着远处一举一动的眼睛。 手中檀香木料被刻刀雕刻,变成一张娇俏甜美的脸庞,眉目含笑,栩栩如生。 任良宴吹开木雕上的木屑,刻刀雕琢发上簪花,自言自语道:“我对你很好吗?你死的时候怎么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我对云晞又不好吗?虽说我一直想要杀她,实际上到现在我都对她手下留情。”他督了眼横亘苍穹的血色伤口,“她连这么小的忙都不肯帮我就算了,这会还在提剑来砍我的路上。” 脆弱渺小的傀虫在风中折翅,被淹没在河水中,密密麻麻的振翅声也很快消失不见,水榭中只剩下刻刀的摩擦声与任良宴做伴。 “琨霜他们不喜欢我的安排,就决定要我死,云晞认为我所做所为对她不公,也认定了要杀我。哎,你可评评理,到底是我残忍自私,还是他们冷血无情?” “我只不过是想回家而已,让我离开这里,对他们不是也有好处吗?怎么一个个的杀气那么重,非要把我往死路上推。” 任良宴指腹抚了抚木雕的脸庞,被它一双笑意盈盈的眼波洗去担忧,笑着说:“早知道创建近水楼这条路走不通,我当初也就不救你了,你去孤光修行也挺好。” 漂浮在身边的咒纹变得越渐虚渺,天幕上狰狞可怕的血痕不断撕裂蔓延,潮湿粘腻的空气中,猩红光芒遍布四野,杀意浓烈如实质,如有血液滴落,几乎浸透任良宴的衣衫。 任良宴仰首,淡淡地看了眼快要将他吞没的深渊血口,血光狰狞恐怖,能让被触及之敌顷刻间灰飞烟灭,却未伤及他分毫。 他又垂眸,兀自思索:“邪灵奸诈无知,并非最佳的盟友。近水楼一枝独秀,吸引了修行者的全部火力,又不可在我亲手掌控之中。至于楼中那些人,手段不俗却毕竟力量分散,即是优势,又是弱点。看来我的计划里还是漏了一条退路,少了一份保障。” 似想到了什么弥补缺陷的好办法,任良宴面色一松,把刻了一半的木雕收好,起身悠悠离开。 一道金色的环形细线缓缓浮现,其上有不断变化的光芒演绎出青乾的盛衰起始,被他留在原地,留给云晞。 第89章 第89章 春水榭中死寂无人。 灰黑如云的飞虫已尽数死在河中,水面上浮起的是中州皇城数万人的尸体。 云晞目光逡巡河面,缓缓定格在水榭中的那一圈命轨上,光影变化,呈现出一片血流成河的惨烈之景。 云晞满身杀气消散,眼瞳猛然睁大。 青乾满山梨花如云海万重,连绵不绝,却在未来的某一刻被浸泡于鲜血之中,显得凄冷压抑。 血红花瓣凌乱飞舞,在满地尸体上洒下一层层红毯,遮盖住每一张不甘,惊恐,愤怒,痛苦的脸庞。 金色的线条在云晞眼前脆声断裂。 “云晞,命轨折射的只是万千种未来中最可能出现的一种,并非唯一,并非无可避免,所以我小时候就和你说,我从不信命。” 祝寒宜的声音忽然传来,清凌凌如山泉流过,云晞僵硬的目光动了动,扭头看向身旁。 迎面而来的风吹过祝寒宜额前细碎的发丝,微微遮挡在眼上,漆黑的眼瞳中阴翳深深,瞧得出有话要说。 “我也不信。”云晞收了剑,快步往皇宫中走去,“我带着阿姐回青乾。” 祝寒宜亦快步行走在一条昏暗的甬道中,两侧有一盏盏间隔不远的灯火照亮冷硬的铜墙铁壁。 他尚还不知中州皇城的状况,问:“女帝为何要离开皇城,发生什么了?” 云晞简单地叙述了一番紫雪丹与同生镜的事情,末了,扭头看向他:“抱歉,我忘了问你这段时日有没有遇上需要我帮忙的事情。” 祝寒宜笑了笑:“你自己都忙不过来了,就不要再担心我,若是我连禇风都收拾不了,也不配回魔域。魔族不惧宿阴的影响,恰好又有治愈宿阴的记载,我派几名医师去皇宫治你阿姐,青乾那边,你安心回去。” 云晞刚要张口,他笑着阻止道:“别说什么谢不谢的,多见外。” 云晞想了想,的确,把话咽了回去,再看了眼他身侧墙壁上的烛台,以血画着红光闪烁的禁制。 这环境,是魔宫之下的生死狱。 想来他已经拿回了剩下的那三界。至于禇风,这一次一定在他剑下死状极惨。 他没有心情再用生死狱折磨一个蠢到用雨湘女来威胁自己的人。 云晞扫了扫他藏了心事的一双眼,寻思着怎么让他把话说出来:“禇风难不成还给你留了什么难题?” 祝寒宜双手抱臂,发出一声嗤笑。他一步迈出甬道,来到被血腥与压抑气息包围的生死狱之外,明媚的日光浮动在那双黑亮的眼瞳中,如噬人深渊里燃起的一簇焚烧一切的邪火。 “雨湘女的心已经被他提前挖走,毁了。”他摊开右手,一朵血焰在手心缓缓转动,似被什么柔和清澈的东西洗涤过,颜色十分浅淡,“只剩下几丝残力被我抢了下来。” “他疯了?”云晞觉得禇风简直不可理喻,魔域仅此一颗雨湘心,关系魔域水脉。 雨湘女死了不打紧,这颗心会随机转移到下一个人身上,如此在无数个“雨湘女”身上传承了千秋万世,水脉永不枯竭。 禇风却毁了它。 祝寒宜盯着掌心的血焰,嗓音里淬了冰:“他是疯了,说这是替任良宴转达一份合作的诚意给我。” 云晞拧起秀眉,仔细思这番话的意思:“合作?雨湘心仅此一颗,既然被毁,魔域的水源从此开始枯竭,受苦的是整个五界的民众,也根本没有挽救之法,除非......”她眼前蓦然一亮,惊讶地看向祝寒宜:“除非回到雨湘心被毁之前......祝寒宜,你知道让世界重启的办法?” “摧毁天地灵脉,让一切失序。”祝寒宜若有所思,“他既然自视为造物主,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办法,却偏要来找我,说明摧毁天地灵脉,只有我才能办到。” 难怪。 云晞心中暗忖,难怪近水楼势力被接连铲除,任良宴也没有一丝走投无路的绝望。 他已经不想再当救世主,也索性毁了自己当救世主的资格,报复一般把中州皇城那么多人的结局强行由生改成死,还用青乾来威胁她,认定了失败也没什么关系,大不了让一切从头再来。 他这一次可以认输,他可以带着他失败的原因与弥补漏洞的计划去往下一次重启,让自己的胜算无限增大。 “他把我们当什么,随意搬弄的木偶吗?”云晞抬手把一缕发丝别在耳后,轻声说道,“我现在冷静下来,还疑惑另一件事,他能改变命轨,所以才能夺走那么多皇城百姓的命,可他想跟你我合作,却不拿你我各自的命轨作为威胁,而是用雨湘心和青乾,难道是因为你我的意识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所以就不能再被他决定生死?” 祝寒宜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每个人意识到自己是书中人的契机并不相同,事关命轨,不可随心所欲直接公告天下。要让四族之人在短时间内得到契机,全部拥有自己独立的意识,很难,除非入梦加上一个隐晦又特定的提醒。” “但我对入梦只学了皮毛,喻明月和公孙霁已死,没有人能让入梦的力量同时无边无际在许多人身上同时扩散开。”云晞沉思了半晌,说,“对了,天狐族的血脉力量能让人陷入虚幻之间,和入梦的作用相似,再加上夺心铃扩大力量范围,或许可行。” 夺心铃倒是简单,那日她在天枢杀了江泛月,听说那只夺心铃被天枢的人捡了去。 “天狐族你还留了一条性命?你倒是一点也不担心养虎为患。”祝寒宜听懂她的意思,“叫什么名字,我派人去找。” “天狐族小姐,姜瑶。”云晞回答。 她稍稍安心几分。 若是成功,四族之人都可以摆脱被任良宴改变命轨的巨大危险。 “对了,魔域水脉从此逐渐干涸,魔族或许很快就会因此陷入混乱与死境,你准备怎么办?”云晞看向行走在宫廊中的祝寒宜。 通过共影术能看见他身后长廊外的树影,原本青碧深深的枝叶却已变得泛黄卷曲。水对一方生灵的影响最先体现在一草一木上。 要说她对祝寒宜的态度毫无担忧才是假的。 云晞知道“魔君”二字不仅代表至高无上的地位与荣耀,更是巨大的责任,祝寒宜不可能在这种威胁面前全然不为魔域考虑,若是在斟酌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与任良宴合作,在魔族群臣子民眼中,是最正确的选择。 祝寒宜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与任良宴见过面了?” “算是。” 祝寒宜又问:“在你看来,这一次是不是最能杀了他的好机会?” 云晞垂眸细想了一会:“当然,论经验,我知道了上古诸神的尝试与失败,任良宴的底牌和招数。论实力,我拿回了步尘剑,破了无上境,天下千宗百门修行者也正值最团结一致的时候,诸如孤山鸢、秋惜叶这些新秀也已经有了实力照顾大局,与他对抗。若是一切重头再来,任良宴抢了先手,我不能保证死的人会比现在少,也不愿忍受所有无辜丧命的人又一次死去。” 祝寒宜便干脆回答:“那我不会答应让一切重新来过。” “多谢。”云晞补充,“我是代表许多人向你魔族道谢。” 祝寒宜面不改色:“剑仙客气了,等了结了这一切,很快就都是自家人。” 云晞听出某种暗示与期待,霎时间想起隔着金色笼子撞进的一双决心坚定又情真意切的眼瞳。 沾在她发间衣上,浸透她满身,挥之不去的一缕青竹香。 喷洒在后颈的温热呼吸,紧贴着她的脊背,逐渐由冰冷变得滚烫的胸膛。 云晞也生出一些期待。 她话锋一转:“水脉的事情,可需要帮忙?” 祝寒宜也不同她客气:“人、妖、鬼族的水脉我不会去抢,所以我打算去一趟无底之谷,引归墟水。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苍崖会带着玄羽军与十二魔将共同守卫魔域,但这还不够,毕竟我不能确定任良宴会疯到什么程度,所以还得请你帮着照看些。” 云晞第一个反应是阻拦。 无底之谷有去无回,所有去往那里的人都从此销声匿迹,没有人知道他们曾遇到什么危险,是否见到了归墟水,也不知他们的归宿。 或许是谷中某处罅隙里的一具枯骨。 但阻拦不得。 干旱蔓延的速度将会如瘟疫一样快得令人措手不及,残余的一缕雨湘心之力最多只能保证水源彻底干涸的绝境不会立刻发生在明天。 云晞注视着祝寒宜的面庞,半晌,声线平稳:“魔域五界,我替你护下,但你要回来。假如等我了结一切,你却回不来,我也会去一趟无底之谷,你要记得留下能让我找到你的痕迹。” 祝寒宜听出某种郑重又珍贵无比的承诺,浑身血液都因此而沸腾。他忽然笑了下,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若是你也因此走不出无底之谷怎么办?” “那便算你我死前以血作红绳。”云晞说,“红绳既系,天地为证。生死与共,婚定契成。” 第90章 第90章 坤灵山巍峨屹立千万载,自山脚而上有万千梨林郁郁葱葱,云气飘渺,空翠烟霏。 青乾弟子们的舍馆都修建在各峰的后山,今日却空空荡荡,弟子们全都倾巢而出,早早就攀上枝叶繁茂的树梢上藏好。 “你们这是做什么?今日各峰的长老们都在教你们练腾云步还是洞察术?”奚莹原本扬着唇角往山下走,被一路上埋伏的气息惊呆了,仰头就抓到一双藏在一丛叶子后的眼睛。 那弟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拨开叶子:“奚峰主,这不是都算着时间,云师姐今日就该回来了吗?咱们都想见见云师姐,那三大宗门的人整日吹嘘见过云师姐,跟她说过话,可咱们自己人不知云师姐长什么样呢。” 奚莹忍俊不禁:“倒不必藏树上,你们云师姐又不吃人。” 一旁的树枝上又探出个脑袋:“都说云师姐喜静!” 奚莹内心震惊。 满树都是挤挤攘攘的人啊!一路上都是同门弟子的气息啊!师姐还没走到山门就能察觉出这一路上安静得太热闹了! 挺用心。 挺好。 奚莹掩面,鼓励般点点头,突然看见一股黑烟从远处徐徐升起,仔细一辨方向,是舒晴峰。 舒晴峰满山的花草虫兽都是那群弟子的宝贝,要是被谁不小心一把火烧了,那可罪孽深重。 奚莹当即就要传天涯令给舒晴峰大弟子,提醒人组织灭火,藏在树上的几个弟子嗨呀一声,大手一挥:“奚峰主,没什么大事,多半又是舒晴峰饭斋的厨房烧起来了。” 奚莹:“?” 见怪不怪的弟子们解释道:“奚峰主,舒晴峰那群笨蛋非要说自己养山上的鸡做成烧鸡最好吃,不会做饭吧还偏要自个儿亲手下厨,烧鸡没见着,却把自家饭斋的厨房都烧了几回了,不必管他们。” “给师姐做的?”奚莹心中嘶了一声。 “对啊,都说云师姐喜欢吃烧鸡,咱们也都准备了,早就去山下的镇里买好了,喏。”有人麻利地拧出一只油纸袋,“要不怎么说舒晴峰都是笨蛋呢。” “......有心了。”奚莹很难相想象出无数只烧鸡堆满雪岫间的那一幕,震撼地转身下山接人。 忽然有一枚天涯令从天而降,来自朗照峰值守弟子。 “奚峰主!!大事不妙!!!四极界结界被破,罪魁祸首已被擒获,但那个结界我们都不会补!!!” 四极界结界位于陡峭偏僻的凌云崖,自祝寒宜被封印之后,就再无人能破,此时又正值各宗门与近水楼余孽大战之际,混乱层出。 奚莹面色一变,拧身回四极界。 被现场抓获的罪魁祸首被几柄冷剑指着脑袋,坐在结界不远处的树荫下,引身旁的溪水洗剑。 “我真的是云晞。”云晞叹气,又把步尘剑拿给弟子们瞧了瞧,试图讲道理,“这剑总作不得假。” 弟子们哼声道:“自我云师姐重现于金玉宴,冒充者层出不穷,别说一把步尘剑,就是四海蛟也有人用仿得八九不离十。” 云晞听得震撼。 面前的师弟师妹们还在愤忿忿不平。 “云师姐光风霁月,磊落坦荡,岂会学那个不知礼数厚颜无耻的魔君走这条路?”弟子们义正言辞,“有山门不走,却偏要破坏结界,难道不是居心叵测的小人行径?” “就是!哪来的阿猫阿狗都想冒充云师姐,也不瞧瞧自己鬼鬼祟祟的样子配不配!” “我们云师姐的身体也不好,哪能像你一样活蹦乱跳地从凌云崖上来,你要装能不能装得上些心。” “等一下奚峰主来了,看她不把你碎尸万段!” 云晞把解释了一万遍“我还没走到山门就察觉到满树都是人”的话咽下,拱手做了个求求你们别再说了的认输动作,麻木擦剑。 奚莹从苔痕松软的石径上匆匆赶来,一眼瞧见溪边熟悉的身影,神采奕奕,容貌康健,与十年前风华灼灼的师姐别无二致,霎时想起在孤光和天枢见到的她那副垂朽脆弱的模样,竟像是一场噩梦。 她惊喜道:“师姐?!” 弟子们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呆愣震惊又追悔莫及的目光投向云晞,不知是谁先带了个头,身旁同伴也齐刷刷俯身行礼:“云师姐恕罪!” 云晞实在忍不住,笑着摆摆手:“机敏警惕是好事。我不怪你们,都忙去吧。” 弟子们一溜烟散去,奚莹伸手,试探道:“师姐,你这把身子骨别坐久了,要不要我拉你起来?” 云晞擦干剑上水渍,自己站了起来,摸了摸长了些肉的脸颊,惊奇道:“看不出来我已经痊愈了吗?” “当真?”奚莹心中终于松下一口气,喜笑颜开,“还请师姐跟我去一趟主殿,宗主他们今日都在等你,得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 云晞与她并肩往主峰走去,途中经过四极界,梨林积翠,云雾渺远,一年四景同时呈现于一座山中,各有不同。 恍惚间全忘睽违十年。 故地依旧。 青霄殿屹立于雄伟壮阔的群山之间,参天古树环绕,外墙雪白如冰玉无暇,深黑色的屋瓦熠熠生辉,十二道雕花石柱气派非凡,日光之下,整座大殿无处不散发出庄严壮丽的光芒。 鲸木整理刻满禁制的红檀木门缓缓打开,云晞走进殿内,披满一身浅淡晨曦。 殿中的交谈声一时停歇,几人的目光被云晞的脚步声牵引到她身上。 云晞面对这几张熟悉面孔,觉得有些意外,她原本以为等在殿里的是宗主李浮玉和青乾六峰峰主,没想到却是四宗门的领袖。 陪伴她而来的奚莹也并未进殿,而是轻声关上了殿门,在外等着她。 不是等她这个备受牵挂的人回来嘘寒问暖,而是商议十分要紧之事。 “恭喜破境。”李浮玉年逾古稀,花白的胡须随着唇边的温和笑意轻轻抖动,抬手指了指梨木椅,“小晞,坐着说话。” 云晞行了弟子礼,落座于梨木椅上:“宗主与诸位在等我?” 李浮玉点头:“多亏了扶曦传出近水楼据点分布,天下宗门世家如今同心协力清剿近水楼,近水楼势力已经所剩无几,不足为惧,但任良宴的踪迹却始终寻找不到。小晞,你可知道他的下落?” “我也找不到他,但他如今也几乎山穷水尽,恐怕离他出面宣战不远。”云晞说道,“对了,正好四宗门领袖都在,我想请教诸位四神器的秘密。” 楚横江说:“关于神器的记载,四宗门各得一部分,今日我们最先商讨的就是这四神器的力量合在天地灵脉之中,究竟能孕育出什么。” 云晞洗耳恭听。 “战天灵。”楚横江沉声吐字。 云晞心头一骇。 传说战天灵是代表终结与护卫的灵将,实力与上古诸神比肩,它不受天或诸神的指令,只被凝聚它的人驱策。 传说若非心性纯善无瑕者,绝不可能凝聚出战天灵。 纯善无瑕。云晞心里念着这几个字,发出一丝嗤笑。 她捧着热茶,垂眸想了想,也不避另外三大宗的人还在场,说:“宗主,我隐约记起一件事,想要问您。” 她得到李浮玉点头示意,继续说:“我小时候被同门推入险地,险些死了,醒来后却发现身上只是一些皮外伤,你们都说是舒晴峰的纪峰主用他的传家宝救了我,可我当时昏迷着时,依稀听见有许多人围在我身体,说了玄霜石三个字。” 语毕,李浮玉便知她已经猜到什么,他仍笑着,承认道:“为了救你,我让纪峰主剖取了玄......”“我想起来了。”云晞打断他。 她与玄霜石的感应,就是从此而来。 “噢?原来你知道?”李浮玉惊奇地扬了扬眉梢,并没有追究她打断自己说话的无礼之举,相信她言行皆有自己的考量。 “宗主把玄霜石用在我身上,何其沉重,我绝不辜负。”云晞指腹摩挲着手中的空茶盏,若有所思。 李浮玉颔首:“四神器如今已经脱离天地灵脉,战天灵应当是凝聚不出来了。所以我与三位领袖并不担心战天灵问世,而是担忧另一件事。” 楚横江面色凝重,沉声接过话:“近水楼众徒都被人掌控了生线,拥有如此滔天本事的人,我们猜测是任良宴。天下修行者一旦将任良宴这个能掌控他人生线的人逼上绝路,恐怕会让他狗急跳墙,做出更危险的事情。” 明松雪也满目严峻:“虽说掌控生线需得对方自愿才行,但在威胁之下,少有人有拒绝的能力。” 云晞平静说:“强行毁掉生线,让人无辜惨死,归根到底,就是改变一个人的命轨。” 三人见她从容镇定,纷纷对视一眼。 “小晞,你已有对策?”明松雪露出惊喜的神色。 门外恰好有弟子的传讯声朗朗响起。 “启禀宗主,魔使护送一位名叫姜瑶的姑娘来了,说是云师姐要的人。” 第91章 第91章 朗照峰后山山顶的四间小院为越景清四个亲传弟子的居所,原本白墙青瓦,平平无奇,后来被秦逍用阵法造出了四季之景。 春景桃花月,夏景萤竹里,秋景枫溪楼,冬景雪岫间。 一院一季景色,合称四极界。 “秦逍原来就住在这儿?萤竹里,他果然喜欢这种听上去就很清静的地方。” 姜瑶跟着云晞走在清幽竹影下,伸手抚摸一丛翠竹,指尖触碰到一片虚光时,才反应过来,这是阵法创造的虚景,连声赞叹,“秦逍真厉害啊,难怪他说若是有机会去我家里做客,他可以把我喜欢的一景一物都搬进我的院子,我还以为他在吹牛呢。” 听姜瑶说话让云晞心情不自觉愉悦几分,她提起故人时大方坦荡,又真切诚恳,既非怀念,也不是炫耀,不说“从前”或“曾经”一类的字眼,就好像师兄还活在她们身边。 “师兄钻研的流派有许多,我都好奇他哪来那么多时间,我小时候也爱跟他学,但和他差得太远。”云晞推开院门,踩着竹影绰约的青石板进了屋。 这些年来,奚莹独居四极界漫天粉白花林之中,常来夏秋冬三景院子打扫,亲力亲为,日复一日,就好像远游的师兄师姐随时都会回来住下。 云晞搬出两张竹凳放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又洗了炉子茶具,煮起了茶:“他平时就爱坐这看书写字,批改师弟师妹的课业,或者和我师姐斗嘴互骂。” 姜瑶听得忍俊不禁,在院子里边走边看,最后也坐在竹凳上,逐渐严肃的目光投向身旁的云晞:“谢谢你答应我的请求,让我来这里看看。其实即便你不是秦逍的师妹,我也会答应帮忙,因为我也是浩劫来临时最先被毁灭也最想活下去的芸芸众生之一,若有机会救我自己,救那些与我一样的人,我很乐意。不过先说好,我本事低微,不说四族天下人,也许耗尽血脉力量也无法让朗照峰之人陷入虚实之中。” “尽力就好,这条路若是走不通,我们便换另一条路。”云晞打开手中的盒子,一枚精致的银铃上刻满玄奥诡异的花纹,光泽浅淡。 远在北地的天枢弟子星夜兼程,在收到楚横江传讯后的第十天,将夺心铃送到了青乾。 姜瑶指腹触碰到它的瞬间,古老的纹路中涌现出一股深深浅浅的紫光,快速填满每一条凹陷。 似瞬间耗尽大半力气,姜瑶额上渗出汗珠。 夺心铃缓缓上浮,幽深的紫色光晕掩盖姜瑶逐渐苍白的脸色,她抬手擦了擦脸,双手结印:“云姑娘,你想要惑心之力让我们看见什么?” 云晞站起身来,看向云间,山下,渺远天地千万里。 “什么也不用看,让所有人再感受一次十年前,他们对自己的存在产生怀疑的那一刻。” 这就是隐晦的契机。 云晞继续说:“让那种恍惚又错误的感觉一直纠缠在心里,让大家迷茫,害怕,逃避,发疯,但又不得不顺着这种感觉思考怪异的来源,回忆曾经发生了什么。” “什么......”姜瑶最初没听懂,结印释放惑心之力的同时,努力思索这句抽象无比的话到底在暗示什么,一些记忆突然闪过眼前。 曾觉得怪异却找不到缘由,因此被大脑出于保护的目的而编造出了合理解释的记忆。 姜瑶瞳孔一颤。 突然遥想起某一刻。 十年前的某个时刻,她来到姜斐的书房,莫名其妙有些恍惚,无端笃定自己应该无意间督见桌上有一张他忘记藏好的画像。 她甚至记得画像上的人正是的她母亲,墨迹未干,深浅不一的颜料勾勒出一张美丽却易碎的面庞。 可桌上明明什么也没有。 姜瑶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强忍着恶心,吃力地运转惑心之力。 忽然间灵光一闪。 她试图学着姜斐从前耐心教导的样子,在惑心之力中,折射命轨。 “我好像知道你其实想让我们看见什么了。”血水溢出唇角,蜿蜒而下,姜瑶眼前浮现出一片闪烁的白光,控制不住往前踉跄几步,结印动作不变,声若蚊蝇,眼前有一根根虚幻的环形线条流动着金色的虚光,“云姑娘,我可以再帮你多做到一个程度。” 云晞眼疾手快抓住摇摇欲坠的姜瑶,掌心亮起治愈咒术的光芒。 一声清脆的铃音在眼前震荡开。 穿过云山雾海,伴随漫漫长风,传入繁花似锦的人间,紫月永驻之地,曼陀罗开遍的不渡河,干涸焦黑的魔域。 传遍天下四族万万里。 世间生灵都听见了那个声音,却不知它是由远及近层层铺展而来,而像是毫无预兆出现于脑海中,久久回响不歇。 一石击水,千层浪起。 无数人在同一时刻放下手中忙碌的事情,所见所闻所忆,被当年困扰自己却又很快忽略遗忘的细枝末节席卷。 修行者缓缓闭眼,眼前金线闪烁,光影流转。 喻千雁骑着毛驴走在山中,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回首望向传来铃声的南边,周身灵力光芒爆燃。 “小辈,就这点能耐?”他哼了一声,神视的力量散入天下间,扬声大笑,“送你破境的贺礼!” 任良宴手中的刻刀突然错刻一笔,割开手指,盯着木雕精致绝美的脸庞上染上的零星血痕,诧异之后,面无表情起身往外走去。 幽深而巨大的沟壑之下,无底之谷昏暗无光,死寂无边,四族的一切风起云涌都被阻绝在外,与这里无关。 祝寒宜只身行走在这片被称为归墟的诡秘之地,八纮九野之水皆汇聚于沟壑中,平缓而无声地经过他的身旁,去向不明,永无增减。 无论要将任何水脉引入另一个地方,都需要找到水脉的源头。 祝寒宜要去的就是此处。 黑暗之中,流水,脚步,呼吸与水汽沸腾的声音都被这个预示终结的地方全数吞噬,无穷无尽的死寂让任何东西的存在都变得不真实,祝寒宜只记得自己在这里走了十天,却连自己的存在都变得不可信。 他的眉心浮现出一丝燥意,抬手召来寒光凛凛的血焰,朝着蜿蜒向前的水流一剑挥去。 剑气之中火焰飞溅如花,一朵朵燃烧在水中,让整条沟壑都变成猩红明亮的火龙,成了此处唯一的光源。 火光并着剑气循着水流猛攻而上,原以为待其触及尽头的山壁时,或许能凭此探查出自己与水源的距离,却不料目力难及的尽头竟然传出了一个声音。 一道女声。 那声音苍老,威严,空寂无边。 “你终于来了。” 祝寒宜应声停步。 通红的水面倒映出祝寒宜眉眼间那份凌厉逼人的傲气,再往下,是一身肃杀冷酷的黑金色锦衣。 绣在衣袍上一朵朵血色火焰栩栩如生,热烈燃烧,在灼热的气浪中显得嚣张邪性,暗红织线闪着流光。 祝寒宜站定在水边,留心四方,徐徐开口:“你在等孤?你是谁?” “我是归墟之灵,玄祈。” 那声音听不出喜怒,分不出敌友,却无端令祝寒宜心中生厌,想一剑割断她的喉管,让她接下来决不能说出冒犯或惹恼他的话。 “混沌冥凤。”玄祈极具压迫感的气息如浓郁水汽袭来,无处不在,令人呼吸凝滞,“你可知道何为归墟?” “有话直说。”祝寒宜冷淡道,“孤来无底之谷,是为了引走归墟水,不是为了听你说人人皆知的废话。” 玄祈的气息涌向祝寒宜留在水面的倒影之中,猩红的火焰化为乌有,水流汇聚成巨大的漩涡。 不对,是一只眼睛。 漆黑深邃,望不见底的眼瞳,浮金乍现,璀璨圣洁。如同在吞噬一切的深渊里孤零零燃烧的一簇火,既像是预示着希望与光芒初生,又像是生机即将耗尽,回归终焉。 祝寒宜再熟悉不过。 那是混沌冥凤的眼睛。 水中属于他的那道身影已经破碎不见,他低头注视水面上仅存的那只眼睛,却又像是看见了自己。 “世间万物破散消弭之后,莫不来此,归于虚无。”玄祈的声音这次近在咫尺,从水中传来,“然,此间法则需要归墟之灵日夜修补维护,混沌冥凤,你比我更合适。” 祝寒宜冷笑:“孤留在这里,你就可以出去了,是么?玄祈,你想清楚,永远留在归墟和得罪孤比起来,哪个代价更大?” 玄祈说:“混沌冥凤生于混沌,归于混沌,启天地之始,守万物之终。你拒绝不了。” 祝寒宜说:“做梦。” 玄祈的气息散入水中:“留在这里,不灭不散,脱离于归墟法则之外。若要拒绝,你一定会死。” 祝寒宜拔剑:“来试。” 深不见底的沟壑之中,归墟水沸腾翻涌,掀起万丈水墙,朝下方的男人冲击而下。 潮湿的水汽中,玄祈的气息愈渐浓烈。令人惶恐的气息无边无际蔓延开,荒芜,死寂,末日。 祝寒宜一剑挥去。 “滚。” 第92章 第92章 青乾群山巍峨。 往下看,大雾起,人间苍茫。 云晞坐在院子里,接过李浮玉递来的一叠信纸。 一连十余日,人族各地都传来修行者倾力围剿近水楼余孽的消息,赢多输少,局势明朗得似乎很快就能迎来结局。 但李浮玉等人却并未因此舒展眉头。 让他面色严峻的,只有那个身在暗处,似掌控一切的人。 熟透的梨子从枝头落下,恰好砸中树下秋千上熟睡的黑毛团。 昨夜一到雪岫间就安安稳稳入睡的煤球霎时惊醒,龇牙咧嘴如临大敌,却只瞧见一颗摔烂在自己脑门上的梨滚了下来,晃了晃脑袋,纵身一跃来到云晞怀里。 “云晞,找不出那个人吗?”煤球听他们交谈了一会,疑惑开口,“他既然打算利用天地灵脉孕育战天灵,何不去战天灵问世的地方等?” 李浮玉沉声说:“四神器不在天地灵脉中,凝聚不出战天灵。” “谁说的?”煤球圆溜溜的脑袋直摇,“只要让四神器与天地灵脉产生联系,战天灵就孕育得出来啊。” 李浮玉震惊的目光盯着它,正要追问它是否确定,却见云晞神色毫无变化,似乎早就猜到这一层。 还有了应对之策。 怎么可能?!李浮玉深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才觉得云晞自回到青乾以来的耐心与镇定都解释得通了。 云晞垂着眸,长长羽睫下掩着深思:“战天灵无人见过,记载寥寥,问世之地更无据可依,只知它代表终结与守护,四宗门便推测它有可能出现在各族英灵庇佑之地和险境,已派了人前去守着。” 煤球的红眼睛陡然瞪圆:“你们都不知道战天灵从什么地方出来?!” 云晞这次和李浮玉一样惊讶,半信半疑地看向它。 李浮玉问:“你从前不是除了在冰隙睡觉,就是捉鱼养宠物吗,怎么还知道这么多?” “记忆传承,你们懂不懂?”煤球翻了身,肚皮晒着暖融融的阳光,四肢舒展开,眯着眼睛拉长语调,“战天灵无往不利,凝聚诞生之地,在当世强盛之族,倘若强盛之族不止一个,不分上下,那就在交界处。” 云晞蓦然有一种宿命轮回的感觉,一切错乱的轨迹从那个地方开始,又将在那里迎来终结。 强盛之族,人与魔。 交界之地,望秋原。 .望秋原上杨柳依依,漫天柳絮飘洒,如雪如迷雾,山河俱白。 苍崖率玄羽军站在魔域边界,军中战士身披重甲,长发当束,银色面具下的一双双眼睛两如寒星,透出一股肃杀无畏的威严与力量。 千军万马的对面,青年一身白衣蓝袍在风中猎猎飞舞,清雅俊秀,总是亲切随和的一双眼里含着笑,却毫无温度,目中所见的一切都没被他放在眼里,低至尘埃。 身后是从大□□方奔赴而来,实力最不可小觑,对人世间恨意最甚的一批近水楼众徒。 亦是最后一批。 “祝寒宜还真是一点待客之道都没有。”任良宴幽幽叹气,露出疑惑,“他既不出来见我,也不给我一个答复吗?” 苍崖嗓音洪亮冷肃:“君上说了,让我等护卫在此,就是给你的答复。” “明白了。”任良宴笑了笑,“那我今天偏要进去问问,他到底是不是喜欢一条路走到死。” 苍羽军拔剑,银色耀甲发出冰冷锐利的摩擦声,让决一死战的氛围席卷战场,呼啸的大风也被恐怖的杀意裹挟,冷冽如刀。 “你们?”任良宴缓声,“自不量力。” 天际忽然传来雷鸣龙啸声。 层云堆叠中,一段淡紫光芒穿云而下,清冽剑辉劈开柳絮飘飞的白茫茫天地,横在苍崖与任良宴之间。 w.f“加上我呢?”云晞离开四海蛟脊背,轻盈落地,晚风拂起墨发紫衣。 苍崖面露喜色:“剑仙!” 任良宴也朝她露出笑,冷淡而陌生:“云晞,我就知道你会来,人族的生死你要管,魔域的存亡你也管,原来你真当自己是正道之光,天下之主?” 云晞不语,千百道脚步声从任良宴身后传来,如滚滚惊雷,无数修行者齐聚望秋原。 随之而来的,是他们的纷纷怒斥。 “正道由正道来护,天下亦由天下人来守,我们可没说全都抛给剑仙。” “任良宴,你以为仗着执笔人的未卜先知与力量,就可以无法无天了吗?” “我等既然来了这里,将不惜代价杀了你,纵身死亦无惧,决不允许你再为非作歹,漠视人命。” “今日,我等定要为这十余年间因你而死的人报仇雪恨!” 耳畔斥责声沸反盈天,修行者与近水楼之人已陷入混战之中,任良宴沉默地与云晞对视,半晌,回头扫了一眼横眉冷目的人群,淡笑:“人族的宗门世家,今天可都来齐了?” 秋惜叶扬声道:“上一个问出这种话的人,已经在沐辉坪上死无全尸了!” 孤山鸢握紧劫尽,冷声说:“你到了现在,还是看不起我们么?可你的近水楼正是覆灭在我们手里。” “小鸢,你怎么也要说令我寒心的话?我后来想了想,盗走近水楼据点图的人是你吧?可我也没单独找你保仇,反倒是你,真是养不熟啊。”任良宴说完,的确觉得这些人都无法带来任何危险,又悠悠然看回云晞,盯着她的表情,“你的对手不是我,是战天灵。” 云晞眸光闪烁了一下,似乎和所有人一样,没料到战天灵能问世。 她迎着任良宴含笑的目光,眼神骤然变得深邃,无半分惧怕:“在四神器已经脱离了天地灵脉的情况下,你竟然还能凝聚战天灵,是我小瞧了你的本事。想好了要破釜沉舟,就不必再假惺惺客套。” 近水楼,修行者,玄羽军早已迫不及待,动手出招。 任良宴负手立于浩荡长风中,仰首。 笼罩在望秋原之上的飘渺云气在此时快速聚集,如海上浪潮翻腾,眨眼变幻成巨大而透明的人形,面目威严端肃,从天而降。 大地剧烈摇晃。 地面上的人都感受到了强烈的压迫感,连呼吸都变得艰难缓慢。 恐惧的感觉让意志不坚者想要立刻逃离这片战场。 战天灵双脚缓缓触地,魁梧如山,朝云晞走去。 手中重剑竖立在身前,两指一抹剑身,一道道剑气如万箭齐发般迸射,夺目的剑光过处,有人双眼流出了血,极远处的山岭巨石崩裂,滚滚飞溅砸下。 “结束吧。”任良宴笑。 战天灵手腕一转,剑尖指向云晞。 凶猛的杀意直刺面门,却又似平缓流动的空气一般穿过了云晞,身后的地面出现了一道蔓延很远的鸿沟,许多具血肉之躯被杀意碾碎,白骨折断在那道鸿沟里。 猩红的血点飞溅,与厉风中狂舞的柳絮擦身而过。 在屏息以待之中见证到了战天灵的威力,如同听闻无形的战鼓重重捶响,近水楼众徒之中激起一片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兴奋,愤怒,厌恶,憎恨,无一人不陷入疯狂。 云晞扬首看向杀气腾腾的庞大身影,脸上闪过一道冷冽寒光,步尘剑上紫气氤氲。 战天灵抬手,再全力斩下。 云晞持剑横挡,迎下这一击的步尘剑剧烈颤动。 剑气纷乱激射,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两股浩瀚的剑气,在两两相撞时,迸发出无可抵挡的力量,令他们的灵力术法也受到波及,被吞噬,被化解,全都消失不见。 两道剑气在交织的光芒中破碎,云晞唇角渗血,无上境的力量聚于一剑,挑开压在自己鼻尖的剑刃,飞身杀向对面庞大透明的身影。 强烈的光芒刺得任良宴闭眼,再睁眼时,云晞持剑跪在地上,对面的战天灵被斩断了右臂,左手抓起重剑缓缓站起身来,抖落一身灰尘。 任良宴笑道:“云晞,别白费力气了,不如叫祝寒宜出来,让现在的一切都结束。噢不对,他不会对你只身面对战天灵而视若无睹,他不在魔域?魔域水源干枯,堂堂魔君不肯与我合作,又没去抢夺他族的水脉......归墟?哈,这么不怕死,等等我就去取他性命。” 云晞冷淡地督他一眼,拔剑站起,她在战天灵脚下渺小如尘,却倨傲张狂。 “知道为什么我要先砍它右臂么?”云晞抬剑,剑尖遥遥点了点它的脑袋,“来。” 战天灵似被激怒,重剑再度落下。 云晞就站在那道剑光里,神色轻蔑而嚣张万分,杀道气息疯狂蔓延,天地间遍布血色红光。 淡紫色的剑辉劈断重剑,一往无前,透明的身躯轰然碎裂。 以四神器与天地灵脉的力量孕育出的战天灵,传说中天地不灭则此身不灭的战天灵,如那些飘落在剑风中的柳絮,化作一缕光雾,消散远去。 任良宴震撼又疯狂万分:“怎么可能......不对!你凭什么能杀了战天灵?!” 步尘剑尖滴落的血珠在地上连成细线,云晞缓步走向他,字句清晰如嘲讽:“我小时候曾命悬一线,宗主取出玄霜石的石髓心救了我,失去了石髓心的玄霜石,怎么还能算是威力无匹的神器?你用它凝聚出的战天灵,有缺陷,而它的缺陷,我能感应得到。” “玄霜石的力量在战天灵的右臂?”任良宴呵笑几声,脸色骤然一沉,咬牙切齿挤出几个字,“云晞,就算我没有战天灵,你也赢不了。” 云晞盯着他的神色,眼尾微扬,轻蔑道:“是么?你又想说自己是创造一切,掌控一切的执笔人?你是执笔人又如何?你不过给了我一具骨骼,我从出生之日走到今天,经历的每一步才是填充在我身体里的血肉,那么多个日夜的见闻经历,你怎么可能全都知晓?任良宴,你早该知道这个道理,却时刻用'执笔人事无巨细掌控一切'的话来欺骗自己,怎么,是不是离开了这种暗示,你作为执笔人的特殊能力也会消失?” 任良宴睁大的眼瞳中浮现出深深的绝望,无数个夜里的担惊受怕与迷茫不安席卷而来,几乎将他瞬间击溃。 紧接着,那双眼睛陷入压抑已久的癫狂之中。 “我原本只想让一切从头再来。” 任良宴大笑着说。 “既然你喜欢不给自己与对手留后路,那就一起死吧。” 步尘剑气横扫而出,夺面而来,任良宴白玉发冠碎裂,黑发飞扬,狂如邪祟。 他看了看冷眼杀来的剑尖,无所谓地掀起眼皮,顺着细长剑身看向持剑的云晞,忽然歪头轻笑。 云晞猛然撤剑。 她在他漆黑如渊的眼瞳中看见无数红色的光粒浮动飞舞。 那些闪烁的红光缓缓凝聚成形,是一只华美又威严的凤凰。 黑暗无边之地,混沌冥凤翼上华丽鲜艳的流光是此处唯一的光亮,他缓慢却平稳地往外飞去,身下的无底沟壑中,原本应该滚滚向前的水流却因为失去了守护之灵对规则一丝不苟的执行与纠正,得以折返方向,紧跟在他身后,往归墟之外流去。 云晞脸色一变。 “云晞,你看见什么了?”任良宴大笑,“是归墟之地?去归墟引水的祝寒宜吗?我果真猜对了,你们可都是些不怕死的人。归墟这么黑,你可一定要看仔细点,他会死在哪个地方”云晞厉声:“你想做什么?” 任良宴缓步上前,抓起她的步尘剑刃,剑尖对准自己的喉咙,手中稍稍用力,鲜血如注滴落。 “云晞,你刚才猜得没错,作为执笔人,我的确还藏了点特殊的本身。”任良宴看起来心情不错,笑眯眯地看着她,“把自己的命与开天辟地的混沌冥凤的命系在一起,听上去,还不错吧?” “你......!”云晞握住剑柄的骨节泛白。 她不自觉再度看进任良宴的眼中。 远在无底之谷的祝寒宜似有所感,扭头朝她投来一督,混沌冥凤那双独一无二的眼睛清晰映入云晞眼中。 共影术在千万里之外即刻被催动。 云晞看见那只漂亮又威风凛凛的混沌冥凤朝她飞来,在距离她五步开外的地方缓缓降落,变回人形。 黑色的,冰冷的羽毛片片飘落,祝寒宜站在那里,脸色从未有过的苍白憔虚弱,一身黑金色华服已被鲜血浸透,呈现出更为深邃又奇怪的色彩。 他第一时间看清修行者,玄羽军与近水楼之人的殊死混战,看清形貌疯狂的任良宴抓着云晞的剑,而她只盯着自己,抵在敌人咽喉的剑尖不愿再进一寸。 那双浅淡的眼睛里竟然蓄着泪。 祝寒宜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要选择什么。 亦想起玄祈所说,他必定会死。 “云晞,动手。”祝寒宜话语简洁,带着鼓励与安抚意味的笑。 任良宴放声大笑,双手抓紧步尘剑。 “动手啊,云晞,你不是一早就想杀我吗?”他笑道,“反正我回不去了,如你所愿,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好了,动手啊!” 他的嘶吼声里又饱含着绝望,双手力度加重几分,十指被锋利的剑刃割断,温热猩红的血液染了满袖满襟。 云晞只看着祝寒宜。 归墟水停在他身后翻涌咆哮,亦如催促。 “该结束了,云晞,结束之后,回青乾去,好好睡一觉。”昏暗之地,祝寒宜笑眼自信,温柔,明朗无双。 云晞闭眼,步尘剑削下任良宴的头颅。 癫狂含泪的笑声戛然而止。 黑暗之中,祝寒宜肉身消散,只剩下一缕逐渐变得浅淡的黑气引着浩浩荡荡永不枯竭的归墟水往外流去。 那是魔族的魂魄。 魂魄不及时入轮回,或许在坚持到把归墟水引入魔域的那一刻,就会魂飞魄散。 云晞眼前忽然起了一层雾,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耳畔响起曾经听见过的那些声音,却又与当时略有不同。 “唯一的神位已经出现,平乱世者已登临。” “这位神明从此带着我们的祝福,无往不胜,无所不能。” 至强的威压从云晞身上迸发而出,令无论身处何地的四族之人都在此刻莫名生出敬畏之意。 “我不需要无往不胜。”云晞在那些声音彻底消散之前说道,“我只想要无所不能,我只要这十余年来因任良宴而无辜丧命的人都活过来。” 未听得任何声音回答。 却有金色光点从天而降,如雨水落下。 雨水浸润大地,催生出某种希望。 万籁俱寂,血流成河,如灭世大劫之后再无一活物,如天地初开时生灵待孕育。 祥云舒卷,霞光万丈铺洒天地间。 长久的震撼之后,望秋原上爆发出阵阵恭贺声。 令人称颂艳羡的主角却纵身跃上四海蛟的脊背,消失在云海间。 .无底之谷。 云晞已经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天,偶有煤球带来魔域水源盈盈,生机焕发的消息。可喜可贺之余,预示的是那一缕黑色的魂力已经消耗殆尽。 还有四极界中,有师尊和师兄姐们好久不见,在等她回去的消息。 云晞听完便笑,弯弯的一双眼里泪水汹涌。 他们都回来了,可是祝寒宜呢? 地面忽然有鲜红的血珠缓缓上浮,一滴一滴连成长线。 云晞伸出颤抖的手指。 血线的一端触碰到她的手指,一圈圈紧紧缠绕,缠上手腕,绝不松开。 另一端蔓延向前方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 云晞抬起手背擦过双眼,压抑着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快步往血线的尽头走去,越走越快,最后提裙狂奔。 只因血线的另一端从沉寂无声,忽然传来脉搏的跳动。 那脉搏一开始微弱难察,逐渐变得鲜活而热烈,那个承诺过不远千万里也要想见就见她的青年,从死寂与终结中重生的凤凰,拼了命地向她传来回应。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