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春天里来》 第1章 [gl百合] 《她从春天里来gl》作者:纵歌云上【完结】 文案 高一下学期,尹逢春转进七中。 她成绩很好,话很少,校服洗得发白,书包边角磨损,吃补助发的鸡蛋和牛奶时安安静静。 所有人都知道她穷、沉默、好欺负。只有坐在她后排的郑如瑯不这么觉得。 郑如瑯成绩烂,脾气差,最烦好学生,也最讨厌多管闲事。 直到有一天,有人故意看着尹逢春手上的牛奶笑她:「国家又请你吃饭啊?」 下一秒,椅子被人一脚踢开。 郑如瑯站起来,冷着脸问:「你刚才说什么?」 从那以后,尹逢春开始管她交作业,给她讲题,往她桌上贴便利贴。 【数学作业,第三页到第五页。】 【英语第三单元要背。】 【这题会考。】 郑如瑯嘴上嫌烦,却真的开始补作业、背单词、写卷子。 后来,尹逢春问她:「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南方?」 郑如瑯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看情况。」 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 可高考结束后,她真的拉着行李,和尹逢春一起坐上了去南方的火车。 很多年后,七中校友偶然刷到郑如瑯的朋友圈。 照片里,南方海边风很大。 尹逢春穿着浅色裙子,站在浪边回头看镜头。 配文只有一句: 【来好几次了,她每次都说,海水是咸的。】 底下有人开玩笑问:郑如瑯,你还真跟人家去南方了啊? 郑如瑯回得很快。 【嗯。】 几秒后,又补了一句。 【不然呢?】 大二那年春天,山上风铃木开满。 尹逢春拉着郑如瑯去庙里看花。 香火被山风一吹,郑如瑯忽然想起一场很久以前的梦。 梦里,她曾是泥水里没人要的尘埃。 被一个姑娘用一百文錢买走。 那姑娘说,要把她带回去,养成人。 可那一年春天来得太晚。 她终于攒够钱,终于学会站起来,终于想带那个人走时,对方已经等不到了。 从梦里醒来,满山黄花落下。 尹逢春就站在她面前,活着,温热,自由,眼睛里盛着春光。 郑如瑯哭得停不下来。 尹逢春慌得抱住她,问:「郑如瑯,你怎么了?」 她说不出话。 很久以后,才哑着声音说: 「春天真的来了。」 尹逢春听不懂。 但她还是抱住她,轻声说: 「嗯,春天很好。」 嘴硬暴躁但可靠的学渣x 清醒坚韧的温柔学霸 校园到职场,前世今生,成长救赎,双向奔赴。 她曾经只想逃到很远的地方。 后来有人陪她一起走。 这一次,她们一起走进春天里。 *** 双初恋校园文,郑如瑯(攻)第一人称视角,酸甜口糖饼,放心阅读~ 两人谈恋爱在成年上大学后! 内容标签: 前世今生 甜文 校园 治愈 主角:郑如瑯,尹逢春;配角:郑女士 一句话简介:命运让她在人群里先看见她 立意:做真实的自己 第1章 我叫郑如琅,成绩不好,脾气也不好,校服不好好穿,书包里除了书,就是几张皱巴巴的卷子。有时候老师在上面讲课,我在下面睡觉,醒了就看窗外,看操场看树,看楼下门口排队的小卖部。 郑女士说,这样不行。她说,人总得有点想去的地方。我那时候没有。 七中是晋市省会里的学校,教学楼很高,教室很多,走廊一到下课就吵得像菜市场。我在这里待着,总觉得自己像一块石头,无所谓去哪里,滚到哪就在哪里停下了。 直到尹逢春来。 她是高一下学期转来的,那天班主任把她带进教室,说这是新同学,从县里特招来的,成绩很好,家里情况比较特殊,大家以后要多照顾。 班主任这人说话没坏心,可有些话一说出来,就像把衣服上的补丁指给所有人看。 尹逢春站在讲台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尺寸偏大的校服,鞋子旧,书包更旧。可她很干净,头发扎得很整齐,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她不笑,也不低头,就那样站着,好像已经习惯了别人看她。 班主任让她坐我前面。她抱着书包走过来,经过后排的时候,有个男生低低笑了一声,说:「肯定是补助生啊。」另一个说:「难怪浑身上下都那么破。」还有一个说:「说不定家里还住的窑洞呢,她见过抽水马桶不?」 我本来在转笔,忽然笔掉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那两个男生不说话了,往我这看,我也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他们没再笑。 尹逢春肯定也听见了。 可她只是把书包放下,坐好,从里面拿出课本、笔袋、错题本。她的东西除了课本都是旧的,但都收拾得很好。错题本外面包着透明书皮,书皮底下夹着一张课表。 我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人活得很用力。像是一根很细的草,明明风一吹就会倒,可还偏要往上长。 也不知道是不是教室里太闷,那一瞬间,我忽然闻到一点很淡的檀香味,但很快就没了。我皱了皱眉,只当是旁桌哪个人从庙里求来的木头串珠,被臭汗激发出来的。 当尹逢春在我前面坐下的时候,我忽然又想,她这个名字还挺特别,很白话的笼罩了一个季节。 她坐下后,没有回头,我也没有跟她说话。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后来很长很长一段日子里,我都会记得她第一次坐到我前面时的背影。瘦,安静。像春天还没来之前,地底下种子先冒出的一点青。 真正和她说上话,是因为一袋牛奶。 学校给贫困生有补助餐。也没什么了不起,就是中午多一袋牛奶,一个鸡蛋,有时候还有一小份水果。东西不贵,可有些人就是会盯着这点不贵的东西看,好像别人多拿了一袋牛奶,就占了他家祖坟的便宜。 那天尹逢春拿着补助餐回来。 她刚坐下,后排那几个男生又开始笑。有人说:「尹逢春,今天国家又请你喝奶啊?」有人接:「人家成绩好嘛,穷也穷得有资格。」还有人说:「你以后是不是不用交学费啊?那挺爽的。」 尹逢春没说话。 她把牛奶放进抽屉,把鸡蛋剥了壳,一点一点吃。她吃得很慢。我看着她的手。她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些许蛋黄沾在她指尖上,她低头舔掉,像是没听见那些话。 我也不知道自己那天为什么那么烦。可能是天气太热,可能是他们笑得太难听,也可能是尹逢春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觉得,谁都能在她身上踩一脚。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窜起一股暴躁的火。 似乎不只是为了眼前这几句难听话。 像是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看过什么人,把她当成可以随便拿走、随便踩碎的东西。 我说不清,我只觉得烦,烦得想让那些嘴闭上。 我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踢,发出的动静很响,全班都看了过来。 我走到那个男生桌边,问他:「你刚刚说什么?」 他愣了一下,笑着说:「我又没说你。」 我说:「我问你刚刚说什么。」 他脸有点红,嘴硬道:「开个玩笑而已。」 我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座位上拎起来。他比我高,但那时候我没想这个,我只觉得他那张嘴很烦,烦得像夏天垃圾桶边的苍蝇。 我说:「狗屎。」 教室里很安静。 尹逢春终于回头看我,她看人的时候很专心,不像别人看热闹,也不像老师看坏学生。她就那样看着我,眼睛黑黑的,好像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管这件事。 我也不明白,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好。 她拿那袋牛奶,没有偷也没有抢。她家里穷,不是她的错。她读书好,也靠着她自己努力。我不会讲这些,我只是抓着那男生的衣领,说:「道歉。」 他不肯,我就揍了他。 后来老师来了,我被叫去办公室,记了过,还让郑女士来学校。郑女士在办公室里听完,没有立刻骂我。她只问:「你为什么打人?」 我说:「他嘴贱。」 老师咳了一声,郑女士看我一眼,说:「嘴贱也不能打人。」 我说:「哦。」 她又问:「还有呢?」 我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过了很久,我说:「他欺负女同学。」 郑女士没再说话。 回家的路上,她骑电动车载我。风很大,把她外套吹得鼓起来。快到家时,她忽然说:「那个女孩子成绩很好?」 第2章 我说:「嗯。」 她说:「人也好?」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不该被那样说。 那之后,尹逢春开始跟我说话。一开始她说得很少,比如:「你作业没交。」比如:「老师刚刚说这题要考。」比如:「你笔掉了。」 我嫌她烦,我说:「你管我干什么?」 她看我一眼,说:「你不是因为我被记过了吗?」 我说:「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他欠打。」 她说:「那也算。」 我不懂她这个算法。 但她后来每天都会把今天的作业写在便利贴上,贴在我桌角。有时候我上课偷懒睡觉,她会用笔帽敲我桌子,轻轻的一下。我醒来,看见她坐在前面,背挺得很直,头发垂在脖颈后面,露出一截白。 我有时候觉得她很像春天,不是繁花锦簇的深春,是天还冷,地还硬,可有一点东西已经在土里醒了。她不吵,她捱过寒冬,她不肯死。 那段时间,我偶尔会做梦。 梦里总是很冷,有水声,有铁锈味,还有一点苦得发涩的药味。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我,声音轻得像快断了。 可她到底叫我什么,我醒来以后总想不起来。 我跟郑女士说过一次,郑女士正在阳台收衣服,听完以后看了我一眼,说:「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 我说:「我能有什么压力。」 她说:「现在班上学习的氛围比初中还激烈,你这混子般的大脑不适应也正常。」 我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只是后来都没再梦到过,我也就忘了。 尹逢春很会读书,我不会。她给我讲题的时候,总是先问我哪里不懂。我说:「都不懂。」她就从第一步讲。讲到第三遍,我还是不懂,她也不生气,只是拿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一遍。 她的字很好看,不像我是狗爬,我有时候看她写字,看着看着就走神。 她问:「你懂了吗?」 我说:「懂了。」 她说:「那你讲给我听。」 我就不说话了。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她笑起来很好看,我以前没见过她那样笑。她平时总是很安静,刻意把自己收得很小,免得占了谁的地方。可她笑起来时,我才知道,原来她也不是天生淡人,她只是没有地方可以热闹。 后来我开始认真听课。 也不是忽然懂事,只是有一天自习,她给我讲完一道数学题,低头收拾书时,忽然对我说:「郑如琅,我想考去南方。」 我问:「南方哪里?」 她说了一个城市,我没去过。她说那里冬天不太冷,学校很大,图书馆也大。她查过分数线,也查过奖学金。她说如果能考过去,以后就留在那里。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 我问:「你很想走?」 她点头:「想。」她停了一下,又说:「很想。」 她说「很想」的时候,我心里突然有一丝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追上来,轻轻撞了我一下。我那时候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她这样的人,好像应该得偿所愿,她想去哪里,就该去哪里。 可如果她真的走了,我还留在这里,好像也不太对。像是曾经有什么事,我已经慢过一次。这一次再慢,就真的说不过去了。 我说:「那你就考。」 她看着我,问:「你呢?」 我愣了一下。「我什么?」 她说:「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想说,谁跟你一起。可话到嘴边,没说出来。 她看着我。走廊外头有人跑过,笑声从窗外飘进来。教室灯光很白,照得她眼睛好亮。 我想,如果她真的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我还坐在七中的最后一排睡觉,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于是我说:「看情况。」 她说:「那你要努力。」 我说:「知道了。」 第二天,我把睡觉的时间少了一半。第三天,我开始背单词。第四天,郑女士看见我在客厅写卷子,站在门口看了我半天。 我问她:「看什么?」 她说:「你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我说:「没有。」 她走过来,看见卷子上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问:「尹逢春写的?」 我把卷子抽回来:「你管那么多。」 郑女士笑了一下。 她说:「人家往前走,你想跟上就好好努力,别只会替人打.架。」 我低头写题,没理她。可那天晚上,我把那张卷子写完了,错了很多,但我写完了。 郑女士后来见过尹逢春一次,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见面。 那天周五,下了很大的雨。雨从下午第三节课开始下,一直下到傍晚,操场积了水,跑道边上有几片烂叶,被水泡得发黑。 我没带伞,尹逢春也没带。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手里抱着书包。书包不能淋雨,一淋里面的书和卷子就完了。 我说:「跑吧。」 她看我一眼:「你跑得快,我跑不快。」 我说:「那你等雨停。」 她说:「今晚还有一张英语卷子。」 我说:「回去写不也一样。」 她说:「宿舍熄灯早。」 我才想起来,她住校。 七中的宿舍不在学校里,在过两条街的小区。八个人一间,灯坏过几次,热水也常常没有。她不太抱怨这些,只是有时候晚自习结束,走廊里人都散了,她还坐在座位上趁着灯亮多写几道题。我那时候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急。后来才知道,她不是急着考大学,她是急着把自己从那个家里拔出来。 我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盖在她书包上。 她说:「你干什么?」 我说:「遮一下。」 她说:「你会淋湿,会感冒。」 我说:「我又不是纸糊的。」 她不说话了。 我们一起往校门口跑,雨很大,打在人脸上有点疼。她跑得确实慢,跑两步就喘,我只好拽着她的手腕往前。她手腕很细,我总觉得自己太用力会弄伤她,最后只好虚虚抓着她的袖子。 到校门口的时候,郑女士刚好骑车来接我。她穿着雨衣,车灯亮着,看见我旁边多了一个人,愣了一下。 第2章 我说:「妈,这是尹逢春。」 尹逢春立刻站直了。她身上淋湿了,额前的头发贴在脸边,可她还是很礼貌地说:「阿姨好。」 郑女士没跟她寒暄,只从车上挂的袋子里又拿出一件雨衣,说:「上车吧,先送你回宿舍,雨衣你两披着挡雨。」 尹逢春连忙说:「不用,阿姨,我自己走就好。」 郑女士说:「雨这么大,走什么走。」 尹逢春又看我,我说:「上车啊。」 她这才小心坐上后座。 郑女士那辆电动车不大,坐三个人有点挤。尹逢春坐在中间,我坐最后。 小小的雨衣没法盖住两人,我半边身子都湿了。 但她的书包没湿,我觉得这样就行。 到宿舍楼下,她下车把校服外套和雨衣递给我。 我的外套全湿了,她抱着书包,站在雨里,说:「谢谢阿姨,谢谢……郑同学。」 郑女士说:「快上去吧,别感冒。」 尹逢春点点头,她转身进宿舍楼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雨里有一盏小小的灯,亮了一下,就被人收回了。 回家的路上,我妈问我:「还说不是她?」 我装傻:「什么她不她的?」 郑女士说:「让你开始写卷子的那个。」 我说:「不是。」 郑女士大笑。 她说:「你嘴硬的样子,跟你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我说:「少拿我跟他比。」 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郑女士很少提他,提起来也不伤心,好像那是一件很旧的事,旧到已经没什么好念想的。 郑女士说:「行,不比。」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那姑娘真不容易。」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有眼睛,看得出来。」 我没问她看出了什么,我只是低头拧衣服上的水。 过了一会儿,郑女士说:「郑如瑯,你可以对人好,但你要记住,对人好不是把自己摔碎了给人铺路。」 我说:「我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我那时候才十七岁,我只知道尹逢春的书包不能淋雨。 尹逢春后来给我买了一支笔,很普通的黑色中性笔,两块钱一支,学校小卖部就有。 她把笔放在我桌上,说:「还你。」 我说:「还我什么?」 她说:「上次你外套淋湿了。」 我拿起笔看了一眼:「还一支笔?」 第3章 她说:「我现在只能买这个。」 我本来想说不用。 但她看着我,神情很认真,我就收下。 那支笔我用了很久,笔芯用完了,我又买同样的笔芯换进去。后来笔杆上的字都磨掉了,透明塑胶壳裂开,我也留着。 尹逢春不知道。她不知道的事情很多,她不知道我开始记她喜欢吃什么。她不爱喝太甜的饮料,喝豆浆不加糖。她吃饭很慢,鸡腿会先把皮吃掉再吃肉。她冬天手冷,写字写久了会把手指蜷起来,放到嘴边呵气。 她也不知道我会在下课后绕到老师办公室外面,听老师说成绩。她每次都是第一,我每次都在后面,但后来也不是最后了。 第一次考进班上前三十名的时候,班主任当着全班面前表扬我。我很烦,因为大家都看我,我不喜欢被看,可当尹逢春回头,对我笑了一下,我就没那么烦了。 下课后,她把一张纸拍到我桌上,上面写了我这次各科的问题,还有接下来一个月要补强的地方。 我说:「你怎么比老师还像老师?」 她说:「老师要管全班,我只管你。」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 我们两个都没有说话。 走廊外面有人喊着去小卖部,教室里很吵,可我又能听见自己心跳很快。 尹逢春低下头,把那张纸往我这边推了推。 「反正,」她说,「你要是想跟我去同一所大学,就要再多练一点。」 我说:「谁说我要跟你去了?」 她抬头看我,我只好把纸张夹进书里。 「知道了。」 她又笑了,她笑得很轻,像春天的风,从人脸上拂过去。 高三来得很快。快到我还没反应过来,教室的黑板上就贴了倒数日历。 两百天。一百天。五十天。每撕掉一张,教室里的空气就紧绷一点。 大家都开始拼命,有人晚上躲在被窝里打手电筒背书,有人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去操场读英语,有人一边哭一边写卷子,写完又擦掉眼泪继续写。 我也在写。我以前不知道人可以写那么多卷子,语文、数学、英语、理化,一张又一张,桌肚里塞不下,书包里也塞不下。我的手指被笔磨出一小块茧,肩膀好酸,眼睛也疼。但我没有停,因为尹逢春没有停。 她比谁都累,可她每天还是起得最早,睡得最晚。她的错题本换了一本又一本,书角翻得起毛边,笔芯用完一根又一根。 有一次晚自习,我看见她趴在桌上,很久没有动。我以为她睡着了。走近才发现,她在哭。 没有声音,就只是眼泪一直往下掉,把草稿纸洇出一块湿痕。 我站在她旁边,不知道怎么办。我不会哄人,也不会说那些很有用的话。我只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到她桌上。那颗糖是郑女士塞给我的,说脑子不清楚时吃。 尹逢春抬头看我,眼睛更红了。 我说:「吃吧。」 她说:「我不想吃糖。」 我说:「那你拿着。」 她低头看着那颗糖。过了很久,她说:「郑如瑯,我有时候很怕。」 我问:「怕什么?」 她说:「怕我考不上。」 我说:「不会。」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那么会读书。」 她摇头:「不是会读书就一定有用。」 我不懂这话。 在我眼里,她成绩那么好,老师那么看重她,她只要考完,就能去想去的地方。 可她好像一直站在什么东西边上。往前一步是路,退后一步就是很深的地方。 我看不见那个地方。但我知道她看得见。 我说:「你要是怕,就跟我说。」 她问:「说了有用吗?」 我说:「不知道。」 她看着我。 我又说:「但你说了,我就知道。」 这话很笨,我说完也觉得笨。可尹逢春忽然低下头,把那颗糖攥进手里。 她说:「好。」 那天以后,她偶尔会跟我说一点家里的事,即便说得很少。 她说她有一个弟弟,家里什么好的都先给弟弟。她说她从小成绩就很好,老师到家里劝她爸妈让她继续念书。她说她妈有时候也会偷偷给她塞二十块钱,但转头又会骂她,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心野了,以后不好管。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背课文。 我听得很烦,不是烦她,是烦那些人。 我说:「那你以后别回去了。」 她说:「哪有那么容易。」 我说:「考走就容易了。」 她看着窗外,窗户映着教室的灯,她的脸在玻璃上有一层模糊的倒影。 她说:「所以我一定要考走。」 那时候离高考还有四十二天,我以为只要四十二天后,她就安全了。 我以为得太早了。 出事是在高考前一个月。那天是周三,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周三晚自习前,食堂会有鱼香茄子。尹逢春平时不太挑食,但她不爱吃茄子,那天却把餐盘里的茄子全吃完了。 我问她:「你不是不爱吃?」 她说:「不要浪费。」 她那时候脸色就不太好,我以为她只是太累。 晚自习第一节下课,她没有出去接水,也没有写题,只坐在座位上,看着桌上的卷子。 我用笔戳她背。「尹逢春。」 她没动,我又戳了一下,她回头。 我才发现她嘴唇很白。 我问:「你生病了?」 她摇头。 我说:「那你怎么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空了一块,像有人把灯吹灭了。 她说:「郑如瑯,我可能不能考了。」 我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我没有捡。 我说:「什么叫不能考?」 她说:「我爸今天打电话来,让我周末回家。」 我说:「回去干什么?」 她说:「他们给我说了一门亲。」 我听见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背古诗,有人在提问题,有人在笑。 可那些声音忽然离我很远。 我看着尹逢春,她也看着我,她的眼睛很清醒,清醒得让人害怕。 我说:「你别回去。」 她说:「他们说要来学校接我。」 我说:「那也不能回去。」 她说:「身份证在家里,户口本也在家里。准考证报名用的东西,老师帮我弄好了,可之后上大学要用,坐车要用,办银行卡要用……我什么都没有。」 我说:「补办。」 她说:「要户口本。」 我说:「找老师。」 她说:「老师能帮一时,不能帮一辈子。」 我被她说得火大,不是对她火大,是对这件事火大。 我说:「那报警。」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 她说:「警察来了,会说这是家事。」 我说:「这不是家事,这是人口买.卖。」 她说:「可是很多人会觉得是。」 她低下头,手指抓着校服袖口。 「他们不会说要卖我。」她说:「他们只会说,家里困难,弟弟娶媳妇要买房子,我读书花了家里很多钱。对方人老实,家里也愿意给彩礼。我已经十八了,女孩子总要嫁人的。」 她一句一句说,说得很慢,让我听得胸口发闷。 我说:「你不想去。」 第3章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了。 「我不想。」她说:「我不想嫁给一个我没见过的人。我不想把我的录取通知书换成彩礼。我不想以后在一个陌生人家里洗衣服、做饭、生孩子,然后听他们说,我一个女孩子,能有这样的日子已经很好。」她声音开始发抖,但她没有哭。 「郑如瑯,我知道现在还有这种事很荒谬。」她说:「可它就是落到我身上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平时很能打,可那一刻,我发现打人没用。我把那个男的打一顿没用,把她爸妈打一顿也没用,她需要的不是我去打人,她需要钱,证件,需要一条路。需要有人在她被拖回去之前,把她往前推一把。 尹逢春看着我。 「我知道我不能回去。」她说:「我一回去,就不一定走得出来了。」 她抓住我的手腕,很轻,像是怕抓疼我。 「我想让自己永远有选择权,」她说。 「哪怕只剩一点可能性,也不能放手。」 「我不想因为一时害怕,就把以后都交出去。」 「可是现在的状况就是那么现实。」 我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冷得厉害。 我忽然想起很早以前,她给我讲题,说解题不能只看表面。那时候我嫌她像老师,现在我才知道,她一直是在给自己找路。 第4章 我说:「你缺多少钱?」 她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离家的钱,补证件的钱,之后报到的钱,学费生活费,还有躲开他们的钱。你缺多少?」 她看着我,好像没想到我会这样问。 我说:「你算。」 她说:「郑如瑯,这不是小钱。」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还不起。」 我说:「你先算。」 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低下头,很快擦掉。 「我不是来跟你要钱的。」她说。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只是……我不知道该跟谁说。」 我说:「现在你跟我说了。」 她看着我。 我说:「我会想办法。」 我说这话的时候,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办。我那时候才十七岁。身上所有钱加起来,不到三百。 可我就是觉得,不能让她回去。她要是回去,这一生可能就完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感觉,很沉重,重得像我很久以前就见过她独自走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这一次,我不能再让她进去。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写题,尹逢春也没有。 她坐在我前面,背还是挺得很直,可我知道她已经快撑不住了。 晚自习结束的铃响起来,教室里一下子变得嘈杂。有人收拾书,有人喊着回家洗澡,有人把卷子往书包里塞,塞不进去也硬塞。 尹逢春坐着没动,我也没动。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才问她:「现在你周末怎么打算?」 她说:「我不回。」 我说:「他们来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我说:「你怕他们?」 她说:「怕。」 她回答得太快了,快到我心里一颤。 尹逢春平时不是会轻易说怕的人。她被人笑不说怕,冬天用冷水洗衣服也不说怕,可她现在说怕,那就是真的怕。 我问:「你爸会打你吗?」 她低着头,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她说:「小时候打过。」 我说:「现在呢?」 她说:「现在不太打了。」 我刚想松一口气,她又说:「现在他们知道怎么让我自己听话。」 教室里的灯很白,白得让她的脸看起来没有血色。 她把桌上的书一本一本收进书包,动作很慢。好像只要慢一点,这一晚就能拖得久一点,明天就不会来。 我说:「去找老班。」 她说:「找过了。」 我愣住。 她说:「下午找过了。」 我问:「老班怎么说?」 她把书包拉链拉好。 「她说,先不要急,她会跟我家里沟通。」 我说:「沟通有什么用?」 尹逢春看着我,我闭嘴了,她比我更知道没用。可是人在没有办法的时候,就会抓住所有看起来像办法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句先不要急。 我们一起下楼,我陪着她一起走到宿舍前。 走到宿舍门口时,她停下来。 我说:「明天早上我来这儿等你。」 她说:「不用。」 我说:「我不是问你。」 她看着我,眼睛又红了。 我烦她如此,我宁愿她像平时一样骂我不听课,也不想看她这样,像一只被雨打湿的鸟,翅膀难再扑腾。 我说:「尹逢春。」 她应了一声。 我说:「你别一个人走。」 她没说话。 我又说:「这几天都别一个人。」 她低头看地上,地上有一块暗的地方。她这样站在那里,显得影子很薄。 过了很久,她说:「好。」 我看着她走回宿舍,直到她进了楼,灯把她的影子吞掉,我才转身回家。 那天我回去得比平常晚。 郑女士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她看见我进门,皱眉说:「怎么这么晚?」 我站在门口,鞋也没换。 我说:「妈。」 她看了我一眼,把遥控器放下。 「怎么了?」 我想了很多话。路上想了一路。想说尹逢春家里要逼她嫁人,想说她不能回去,想说她没有证件,想说她快考试了,想说她明明能走出去。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挤在一起,一句也说不好。 最后我只说:「你能不能借我一笔钱?」 郑女士没立刻问多少。她先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看我的脸。 「你打架了?」 我说:「没有。」 「闯祸了?」 「没有。」 「那你是个女娃子总不能让人怀孕了?」 我愣了一下:「妈!」 她看我还会急,反而轻松起来。 「那你借钱干什么?」 我说:「帮尹逢春。」 她的脸色慢慢变了。 她问:「她出什么事了?」 我把事情说了,说得很乱,有些地方还重复了两遍。郑女士没有打断我,她一直在听,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看起来比平时老了一点。 我说完后,屋子里很安静。电视里有人在笑,那笑声很假。郑女士走过去,把电视关了。 她问:「她爸妈已经来学校了吗?」 我说:「还没,但说周末来。」 她又问:「老师知道吗?」 我说:「知道。」 「学校怎么处理?」 「说沟通看看。」 郑女士沉默了。我知道她在想事情,她想事情的时候不说话,手指会轻轻敲桌面。一下、一下、一下,敲得我心烦。 我说:「妈。」 她看我。 我说:「你借我吧,我以后打工还你。大学我课间去端盘子,去发传单,去跑外卖,什么都行。」 郑女士问:「你知道要多少吗?」 我说了一个数。其实那个数字也不是很准,是尹逢春大概算的。路费,住宿,补□□件可能用到的费用,开学前的生活费,还有一部分应急的钱。 对大人来说,也许不是天大的数目。可对我们那时候来说,已经很多了。 郑女士看着我。 「郑如瑯,你想清楚。」她说。 「这笔钱不是买一本资料书,也不是交补习费的数目,你借出去了,可能拿不回来。」 我说:「我知道。」 「她以后也未必会一直跟你在一起。」 我皱眉:「我又不是为了这个。」 郑女士说:「那你为了什么?」 我说不出来,我只是觉得不能让她回去。 这话太简单了,简单得像小孩赌气,可我找不到更好的说法。 我站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过了很久,我说:「她不是商品。」 郑女士没说话。 我又说:「他们不能拿她换钱。」 这句说完,我喉咙有点疼。 「她那么会读书。」我说:「她每天写题写到那么晚。她好不容易来到市里,好不容易快走出去了,她不能就这样被带回去。」 我看着郑女士。 「妈,她要是回去,这辈子可能就没了。」 郑女士看了我很久,她的眼神很深邃,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郑女士年轻时候也不是一开始就过成现在这样的。在我爸死后一个人带我。白天上班,晚上还接一些零碎的活。她很少跟我说苦,最多就是月底算钱时骂一句,这日子真会咬人。 我以前不懂,现在有点懂了。 女人要往前走,有时候不是走,是爬。 郑女士终于开口:「这钱可以借。」 我猛地抬头。 她说:「但你记住,这不是你逞英雌的钱。」 我点头。 她又说:「也不是给你谈恋爱的钱。」 我脸一热:「我没有。」 她没理我。 「这是给一个女孩子一条生路的钱。」她说:「她能不能走,最后还是要靠她自己。你能做的,只是别让她还没启程就被人拖回去。」 我眼睛忽然有点酸涩,我低头说:「我知道。」 郑女士转身回房间。过了一会儿,她拿了一张银行卡出来。 「密码是你生日。」她说:「是我原先给你存的嫁妆。」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学校。」 我愣住:「你去干什么?」 她说:「你们两个小孩,能办什么事?」 我说:「我快不是小孩了。」 郑女士看着我:「你现在就是。」 我不说话了。 她这才把卡推过来。 「还有,这件事不能只靠钱。要找上级,要留证据,要问清楚补□□件怎么办。她父母要是真来闹,不能让她单独会见。」 第5章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郑女士平时看起来只是个普通女人。买菜会跟人砍价,缴水电费会抱怨,看到我成绩单会叹气。可那一晚,她忽然像一棵灌木,不像大树那样高耸,可站在那里,却能挡风。 第4章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到学校。天还没完全亮,宿舍门口已经有卖早餐的人。蒸笼冒着白烟,油条在锅里翻滚,门卫大爷坐在保安亭里喝茶。 我站在路边等尹逢春。 她从宿舍那边走过来时,背着书包,手里拿着英语单词本,她还在背。 我看得想骂人,都这样了,她还在背单词。 可我又骂不出口。 因为我知道,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我走过去。 她看见我,腳步停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早?」 我说:「等你。」 她看了看我,又低头看单词本:「我没事。」 我说:「你昨晚睡了吗?」 她说:「睡了一点。」 「一点是多少?」 她不回答。 我说:「我妈今天会来学校。」 她猛地抬头:「为什么?」 「帮你。」 她脸一下子白了。 「郑如瑯,我不是要你把事情告诉阿姨——」 我打断她:「那你想怎么办?」 她不说话了。 我知道我语气不好,但我忍不住。我一想到她昨天坐在那里,说自己不能考了,我就觉得胸口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我放轻声音:「尹逢春,我们得找大人。」 她垂着眼:「我怕麻烦你们。」 我说:「你现在还想这个?」 她说:「我一直都想这个。」 我愣了一下。 她把单词本合起来,手指捏著书角。 「我从小到大,最怕麻烦别人。」她说:「因为只要一麻烦别人,就会有人提醒我,我欠了谁。我吃一顿饭,欠家里。我读一年书,欠家里。我拿一袋牛奶,也好像欠了所有人。」 她看着我。 「所以我不敢欠。」 我心里一下子很难受,我想起那支两块钱的笔,想起她把笔放在我桌上,说还你。我那时候还笑她,现在才知道,她不是客气。 我说:「这不一样。」 她问:「哪里不一样?」 我想了半天,说:「我又不会拿这个要你还。」 她看着我。 我又说:「我妈也不会。」 她还是看着我。 我被她看得有点急。 「反正,」我说:「你以后有钱了再还也行,没钱就先欠着,欠着又不会死。」 她眼眶慢慢红了。 我最怕她这样。我赶紧说:「你别哭,早读要开始了。」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轻声说:「郑如瑯。」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问题我答不上来。我总不能说,因为你看起来像一根草。也不能说,因为我看不得他们欺负你。更不能说,因为我觉得你要是回去,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我想了很久,只说:「我乐意。」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明明眼睛还红着,却笑了。 她说:「你这人真的很不会说话。」 我说:「那你别问。」 她把单词本重新打开:「好。」 我们并排往教学楼走,清晨的七中还冷清。天光从楼缝里漏下来,操场还湿着,旗杆上的国旗垂着不动。她走在我旁边,背影比以前瘦了很多。我忽然想,如果以后真的去了那座南方城市,她会不会长胖一点,会不会不用再把一袋牛奶藏进抽屉,会不会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会不会笑得比现在多。 我不知道。但我想看。 郑女士上午来了学校。 她穿得很普通,白衬衫,黑裤子,头发盘在脑后。她来的时候,班主任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我跟尹逢春也在,尹逢春坐得很端正,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老师批评。我坐在她旁边,忍不住抖腿。 郑女士看我一眼,我立刻不抖了。 班主任先开口,她说事情她已经知道,也跟尹逢春家长通过电话。对方态度不太好,但目前还没到学校。学校会尽量协调,保证学生参加高考。 郑女士问:「怎么保证?」 班主任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 郑女士说:「她父母如果周末来学校,学校能不能不让他们把人带走?」 班主任皱眉。「这个……毕竟是家长。」 郑女士说:「她已经十八岁了。」 班主任顿住。 郑女士又说:「她本人明确表示不愿意回家,不愿意嫁人,也想参加高考。这不是家长接孩子,是家长要妨碍她考试。」 办公室里很安静。我第一次觉得郑女士说话这么有用。她没有吵,也没有骂,就一句一句问,问得人不能躲。 班主任叹了口气。 「我明白你的意思。」 郑女士说:「老师,我不是来为难学校的,说实话这也不是我家孩子。只是我也是当妈的,我知道学校难做。但这孩子不能出事。还有一个月就高考,她要是这时候被带回去,后面怎么样,谁都说不准。况且她是资优生,将来贵校的红布条上肯定有她的名字,你们的招生kpi就靠这样的孩子。」 尹逢春低着头,我看见她手指抓着校服裤子,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我悄悄把手伸过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她没有躲。 班主任说,她会跟年级主任反映,宿舍那边也打招呼,这段时间不让尹逢春单独离校。如果家长来,必须先通知老师。 郑女士点点头:「还有证件。」 班主任说:「她的准考证没问题,身份证的话,可以先问问派出所怎么补办临时身份证。户口本如果拿不到,可能会麻烦一点。」 郑女士说:「这哪算真正的麻烦。」 她看向尹逢春:「孩子,你自己要稳住。」 尹逢春抬头。 郑女士说:「别怕麻烦人。你现在不是麻烦谁,你是在救你自己。」 尹逢春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她很快擦掉。 「阿姨,对不起。」 郑女士说:「不用对不起。」她的声音很平稳:「你没做错事。」 这句话一出来,尹逢春就哭得更厉害了。她一直说不出话,只能低头擦眼泪。 我坐在旁边,鼻子也有点酸。郑女士看我一眼,我立刻把头扭开。我没有哭。真的没有。 后来几天,事情变得很乱。 尹逢春的家人果然来了学校。来的是她爸,还有她叔。两个男人站在校门口,说要见尹逢春。门卫不让进,他们就在门口吵。 那时候是下午第一节课,我们在考数学小测。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划的声音。 尹逢春坐在前面。她忽然停下笔。我抬头,看见班主任站在门口。她朝尹逢春招手。 尹逢春站起来,我也站起来。 老师看我:「你坐下。」 我说:「我也去。」 老师皱眉。 我说:「我不说话。」 老师还是不同意。 尹逢春回头看我,她脸色很白,但眼神比前几天坚定。 她说:「我自己去。」 我说:「不行。」 她说:「郑如瑯,我要自己去。」 我愣住。 她把笔放下,走到我旁边,很轻地说:「你不能每次都替我咬人。」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她这话,简直在把我当成小狗。 可我来不及生气,我听见她说:「这次我要自己说。」 她跟老师走了,我坐回座位,数学卷子上的字我一个都看不进去。窗外风很大,树叶被吹得乱晃。教室里明明没有人说话,我却觉得吵得要命。 我忍了五分钟,没忍住。 我举手说:「老师,我肚子疼。」 老师看我一眼,明显不信,但他还是让我出去了。 我跑到行政楼外面,没敢靠太近,就站在楼梯拐角听。 尹逢春的父亲声音很大,他说:「我自己的女儿,我还不能带回家了?」 班主任说:「孩子马上高考,有什么事可以等考完再说。」 她爸说:「考什么考?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家里供她这么多年,现在家里有需要,她不该帮忙?」 尹逢春一直没有说话。 我握着楼梯扶手,手背青筋都凸起来了。我想冲出去,可是我想起她刚才说,她要自己说。 我就站在那里,站得脚都麻了。 过了一会儿,尹逢春开口。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她说:「我不回去。」 她爸骂:「你说什么?」 她说:「我不想回去嫁人,我还有一个月高考,我要考试。」 第6章 她叔冷笑:「读书读得没良心了,大哥大嫂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的?」 尹逢春说:「我以后会还钱,我大学毕业后能挣到的钱比6万的彩礼还多。」 她爸说:「现在的大学生找不着工作的多的是,你要是找不着工作还要我们倒贴你学费,你弟以后结婚买房怎么办?你是姐姐,你不管?」 尹逢春说:「我会争取奖学金,不要你们出钱,至于弟弟的婚房,那不是我的责任。」 这句话一出来,在场的人大抵都愣住了。 我站在楼梯后面,忽然觉得心跳很快。 她爸大概气疯了:「你再说一遍!」 尹逢春说:「那不是我的责任。」 她声音还是在抖,可她说完了:「弟弟的人生,不该用我的人生去换。」 我眼睛一下子热了。我想,尹逢春真的很厉害。 她那么怕。可她还是说了。 后来办公室里又吵了很久,年级主任来了,学校保安也来了,最后她爸没能把她带走。 他走之前,在办公室门口骂她,骂她白眼狼,骂她读书读坏了脑子,骂她以后死在外面都别回家。尹逢春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回,而我在想,天底下居然还能有这种好事。 我躲在楼梯后面,看见她手一直在抖。 等那些人走了,我才出去。 她看见我,一点也不意外。 她说:「你果然来了。」 我说:「嗯。」 她问:「都听见了?」 我说:「嗯。」 她垂下眼:「是不是很难看?」 我说:「没有。」 她说:「他们那样骂我。」 我说:「是他们难看。」 她看着我。 我说:「你很好。」 她眼睛红了。 我又说:「特别好。」 她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抓住我的袖子。 这一次,抓得很紧。 她说:「郑如瑯,我刚才腿都软了。」 我说:「看不出来。」 她说:「我好害怕,我不知道如果我爸暴起打人,我会不会妥协。」 我心里一沉。 她抬头看我。 「可是我想到你问我缺多少钱,想到阿姨的话,」她说:「我就在想,原来深海有光是这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我只好说:「那就别闭眼,咱们朝着光游。」 她点头:「嗯。」 那天回教室后,她把没写完的数学卷子写完了,令人意外错了很多,她以前从没有错那么多。她看着分数,沉默了一会儿,拿红笔一道一道订正。 我坐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还是好瘦,不像以前挺那么直,像一根被踩过的草,但没有断。 第5章 那件事以后,班上也知道了一点。不是全部,但人多的地方,风声总会自己长腿。有人说尹逢春家里要她回去嫁人,有人说她爸来学校闹了,也有人说,她这种贫困生就是麻烦,学校给钱供她读书,她家里还不领情。 我听见过一次。是在走廊。两个女生靠在窗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可我还是听见了。其中一个说:「她也挺惨的。」另一个说:「惨是惨,但我觉得也没办法吧。家里穷,又有弟弟,很难不当扶弟魔。」 我从她们旁边走过去,脚步顿了一下,她们立刻不说了。 我看了那个女生一眼,她脸色顿时白了些,说:「我又没说什么。」 我说:「那你最好继续没说什么。」 我那天没打人,也没骂人,我只是看着她,看到她低下头。 后来尹逢春知道了。 她问我:「你是不是又吓人了?」 我说:「没有。」 她说:「你肯定有。」 我低头写题。 她坐在我前面,用笔帽轻轻在桌上敲了一下。 我不理她,她又敲一下。 我说:「你烦不烦?」 她说:「烦。」 我抬头,迎向她的目光。 「我知道她们会说。」她说:「不只她们会说,以前也有人说,说我不孝,说我自私,说我家里供我读书,我却跑了。说我弟弟可怜,说我爸妈可怜,说我一个女孩子,见过世面心就野了。」 我皱眉:「你不是,而且以后没人知道,没人会说。」 她说:「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可是知道是一回事,现在还会听见又是另一回事。」 她把笔帽盖回笔上。 「所以你不要每次都替我出头。」 我说:「凭什么?」 她说:「因为我以后也要学会自己听。」 我不懂。 她看着我,很慢地说:「郑如瑯,我不能一辈子靠你把别人的嘴堵上。」 我说:「那就让他们一直说?」 她摇头。 「不是。」她说:「是我要知道,他们说他们的,我走我的。」 这话很像她,很硬,又很苦。 我说:「那你不难受吗?」 她笑了一下。 「难受啊。」她说:「可是难受也不能回去嫁人。」 我没话说了,她转回去,继续写题。 我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她比我厉害很多。 我只会冲上去,她却一刀一刀地把自己从那些话里割出来。 那段时间,郑女士常来学校。有时候是跟老师说事,有时候是带一些东西来。她第一次给尹逢春带饭,是一个周六。高三周六也要补课。中午食堂人很多,排队排得很长。让我想起,我曾见过尹逢春站在队伍里,手里拿着饭卡,脸色不太好。 郑女士在校门口给我打电话,叫我出去拿东西。我出去一看,她拎了个袋子,里头有两个保温盒。 我说:「这么多?」 她说:「你一份,她一份。」 我说:「她不收怎么办。」 郑女士瞪我:「那你就说是你吃不完。」 我说:「她又不傻。」 郑女士说:「那你就装得傻一点。」 我于是提着保温袋回到教室。 尹逢春在座位上,正在看题,我把其中一个餐盒放到她桌上。 她抬头:「这是什么?」 我说:「我妈做多了,我吃不完」 她看着那个保温盒,然后伸手打开盖子:「你妈怎么会刚好做多一份?」 我说:「她手抖。」 尹逢春看我,我也看她。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 「你撒谎的功夫真的很差。」 我说:「吃不吃?」 她低头摸了摸保温盒边边,那动作很轻,像是不敢碰太好的东西。 我有点烦:「你别又说什么欠不欠的。」 她说:「我还没说。」 我说:「你脸上写了。」 她抿了一下唇:「那你帮我谢谢阿姨。」 我说:「知道。」 保温盒里面是番茄炒蛋、青菜、还有两块排骨。 郑女士做饭很家常很普通,但那天尹逢春吃得很慢,很认真。 她把番茄汁拌进饭里,把青菜也吃完,最后才吃排骨。 我问:「好吃吗?」 她点头:「好吃。」 我说:「我妈做饭就这样。」 她说:「很好吃。」 她把最后一点饭吃完,把保温盒洗干净。 午休时,她趴在桌上睡觉。我坐在她后面,看见她桌子旁挂着那个便当袋。干干净净的,像她这个人,什么都要收拾好,一点都不肯浪费。 距离高考还有二十天时,尹逢春拿到了临时身份证。 那天她从派出所回来,手里拿着那张薄薄的证件。 我问:「好了?」 她点头,她看着那张证件,看了很久。 我想偷看她的生日,但我忍住了,只说:「这有什么好看的?」 她说:「这是我的。」 我愣了一下。 她说:「以前身份证也写我的名字,可是不在我手里。」 她把证件放进笔袋最里面的夹层,又拉上拉链。那动作很小心,像是把她的命也放了进去。 我说:「以后你自己的东西都自己拿。」 她说:「嗯。」 又说:「但户口本还是拿不到。」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老师说开学报到可以先问学校,后面再想办法。录取通知书到了以后,我自己联系大学。」 我听得头大。那些东西我都不懂,什么报到,什么档案,什么户口迁移。每一件听起来都麻烦,尹逢春却一件一件记在本子上。她现在有一个新的本子。封面是蓝色的,因为便宜,所以纸质很薄。她在第一页写了几个字:以后要办的事。 下面列了很多条。临时身份证、准考证、高考、志愿、录取通知书、助学贷款、奖学金、火车票、开学报到。 第7章 我看着那一页,觉得心里发闷。 我说:「你怎么什么都自己写?」 她说:「不写会忘。」 我说:「忘了再问。」 她看我一眼:「不是每件事都有人能问。」 我不说话了。 她把本子合上。 「但现在好一点。」她说。 我问:「哪里好?」 她看着我:「现在有你。」 我一下子不知道该看哪里。 她说完好像也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把本子塞进书包。 我咳了一声:「那你有事就问我。」 她说:「你又不懂。」 我说:「我可以陪你问。」 她抬头看我,过了一会儿,她说:「好。」 她那个好字很轻,可是我记住了。 高考前十天,学校会放一次半天假,让学生回去调整,很多人都回家了。 尹逢春没有地方回,她也不敢回。郑女士知道后,让我带她回家吃饭。 我问尹逢春去不去,她说不去。 我说:「我妈都买菜了。」 她说:「你又骗人。」 我说:「这次是真的。」 她还是犹豫。 我说:「你不去,我妈会以为你嫌她做饭不好吃。」 她看着我。「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说:「去不去?」 她最后还是去了。我家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有一张旧沙发,茶几角上有一处磕掉的漆。阳台晾着衣服,窗台上有郑女士养的绿萝。 尹逢春进门前,在门口站了一下。 我说:「进啊。」 她说:「我鞋底有灰。」 我说:「谁家鞋底没灰?」 郑女士从厨房探出头。 「逢春来了?快进来,别站门口。」 尹逢春这才进来。她把书包放在沙发脚边,坐得很直。 郑女士端菜出来,看见她那样,笑了。 「别紧张,我家又不是教导处。」 尹逢春脸红了一点:「阿姨,我不紧张。」 我说:「你坐得跟见长官一样。」 尹逢春瞪我。 郑女士笑着拍我一下:「别欺负人。」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郑女士做了鱼,炒了青菜,还炖了一锅汤。她给尹逢春夹菜,尹逢春每次都说谢谢。说到第三次,郑女士说:「别谢了,再谢菜都凉了。」 尹逢春低头笑了一下。 郑女士问她:「想考哪里?」 她说了那座南方城市里分最高的大学。 郑女士点头:「挺远。」 尹逢春说:「远一点好。」说完,她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直白,又补了一句:「那学校很好。」 郑女士没有拆穿她,只说:「远一点也好,人总要去远的地方看一看。」 尹逢春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说:「阿姨,我以后会把钱还给您的。」 郑女士盛汤的动作没停:「好。」 尹逢春抬头,我也看向郑女士,我以为郑女士会说不用,毕竟是我要打工还她的,但她没有。 她把汤放到尹逢春面前。 「你要还,我就收。」她说。 「但不是现在。现在你先好好考。等你有能力了,再慢慢还。」 尹逢春眼眶又有点红。 郑女士说:「别哭,喝汤。」 尹逢春低头喝汤。 郑女士又说:「欠人情不可怕,人这辈子,谁没欠过谁?可怕的是有人拿恩情当绳子,拴着你不让你走。」她看着尹逢春:「但我们家这笔钱不是绳子。」 尹逢春的眼泪掉进汤里,她赶紧擦眼泪,不让汤越喝越多。 我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女士给我夹了一块鱼:「看什么?吃饭。」 我低头吃饭,鱼刺很多,我挑了半天。 尹逢春忽然把自己碗里那块没刺的鱼肉夹给我。 我愣住。 她说:「你吃这个。」 我说:「你自己吃。」 她说:「我会挑刺。」 我说:「我也会。」 她看了看我碗里被我挑碎的鱼肉,我不说话了。 郑女士在对面笑,她笑得我很烦。可是那天那顿饭,我吃得很饱。 第6章 高考那两天,天气很好,好得不像真的。天蓝得很干净,学校门口拉了警戒线,家长站在外面等,有人拿着向日葵,有人手里攥着矿泉水和巧克力。郑女士也来了,她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给我,一瓶给尹逢春。尹逢春站在我旁边,拿着透明文件袋,里面放着准考证、临时身份证、笔,她反复检查了很多遍。 我说:「你再看,身份证也不会变多一张。」 她说:「我怕少。」 我说:「我也帮你看过了。」 她说:「那再看一次。」 我叹气,帮她看,她的准考证在、身份证在、笔在、橡皮在、尺在,东西都在。 我说:「都在。」 她嗯了一声,郑女士走过来,把水塞给她。 「别怕。」 尹逢春点头:「阿姨,我不怕。」 郑女士看着她,没拆穿,只是伸手替她把衣领理了一下。 「去吧。」 尹逢春怔住,她好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理过衣领。 我站在旁边,看见她眼睛又红了,我赶紧说:「你别哭啊,哭花了等下看不清题。」 她瞪我,郑女士也瞪我,我闭嘴。 进考场前,尹逢春忽然叫我。 「郑如瑯。」 我回头,她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文件袋,阳光落在她脸上。 她说:「考完见。」 我说:「嗯。」 她又说:「一定见。」 我看着她,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说的不是考完见。她是说,走过这一生最窄的地方,我们还要见。 我说:「一定。」 她转身走进考场。 考完最后一科,学校外面全是人。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把书撕了往天上撒,纸片落得到处都是,像一场乱七八糟的雪。 我没撕书,尹逢春也没撕。 她从考场出来时,走得很慢。我站在树下等她,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才朝我走过来。 我问:「考得怎么样?」 她说:「不知道。」 我说:「你每次说不知道,就是很好。」 她说:「这次真的不知道。」 我说:「那也很好。」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我慌了:「你哭什么?」 她摇头。 「我考完了。」她说。 「郑如瑯,我真的考完了。」 我说:「嗯。」 她又说:「他们没把我带走。」 我喉咙一紧:「嗯。」 她抬手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我真的考完了。」她反复说,像是要把这件事说给自己听。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抱她。周围都是人,可我那时候顾不上。 所以我还是伸手把她搂住,她很瘦,肩膀在我怀里一直抖。 我说:「尹逢春,你考完了。」 她抓住我的衣服:「嗯。」 我说:「你没有回去。」 她哭着点头。 我说:「你会去南方。」 她抱紧我:「嗯。」 我说:「你会有自己的日子。」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哭。 我抱着她,抬头看着头顶那棵树,听见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我们好像真的从什么地方出来了,虽然还没有录取通知书,虽然后面还有很多麻烦,虽然她的父母也许还会来闹。可是她考完了,她往前走了一大步。 分数出来那天,尹逢春给我打电话,那时候我正在家里吃西瓜,郑女士坐在旁边看电视。 铃声一响,我看见她名字,手一滑,西瓜差点掉地上。 郑女士看我一眼:「接啊。」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就听见尹逢春在那边喘气。 我心一下子提起来:「怎么了?」 她不说话。 我站起来:「尹逢春?」 她忽然哭了,我顿时头大。 「你别哭啊,到底怎么了?」 她哭着说:「郑如瑯。」 「嗯。」 「我考上了。」 我愣住。 她又说:「我能去南方了。」 我站在客厅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郑女士也站起来,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才说:「真的?」 尹逢春在电话那边哭得说不清话。 「真的。」她说。 「分数够了,老师说稳了,郑如瑯,我真的能走了。」 我握着手机,忽然觉得眼前有点模糊。 我说:「那就好。」 她说:「你呢?」 第8章 我沉默了。 我的分数也出来了,不算差,比以前的我好太多,但离她那所学校还差了一截。 我能和她去同一个城市,但不是同一所大学。 我本来觉得也行,可听见她这样问,心里还是莫名有些不满。 我说:「我也能去。」 她那边安静了一瞬。 「真的?」 我说:「真的。」 「同一间学校?」 「同一个城市。」 她又哭了。 我说:「你今天怎么一直哭?」 她说:「我高兴。」 我说:「高兴也不能这样哭。」 她说:「我忍不住。」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过了一会儿,我说:「尹逢春。」 「嗯。」 「我们真的要去了。」 她那边安静下来。 很久后,她说:「嗯。」 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郑如瑯,我真的以后不用嫁给那个人了。」 我说:「嗯。」 「我真的可以读大学了。」 我握紧手机:「嗯。」 电话那边,她又哭又笑,我站在家里的灯下,也笑了。 郑女士在旁边问:「考上了?」 我点头。 郑女士笑了一下,她说:「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把西瓜吃完了。很甜,甜得我到现在都记得。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尹逢春没有第一时间拆。 她拿着那个薄薄的信封,坐在我家的沙发里。 窗户开着,风在轻吹郑女士养的绿萝。 我坐在她旁边,问:「你不拆?」 她说:「等一下。」 我说:「你不是都知道考上了?」 她说:「知道是一回事。」 她低头看着信封。那上面印着她的名字。 尹逢春,三个字,很端正。 她用手摸了摸,又很快停下,好像怕把字摸花了。 我说:「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说:「等我手不抖。」 我这才看见,她的手真的在抖。 我不催她了。 我们在客厅里坐了很久。隔壁邻居也有高考生,外面有人正在搬书,把旧卷子卖给收废品的大爷。纸张一捆一捆压在秤上,发出沉闷的声音。那些我们写到想吐的册子卷子,最后也就卖了几十块钱。 尹逢春看着窗外,忽然说:「我以前想过,如果通知书到了,我一定马上拆开。」 我说:「现在呢?」 她说:「现在有点怕。」 我问:「怕什么?」 她低头笑了笑:「怕拆开以后,发现是假的。」 我说:「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她没有反驳,她只是把信封放在桌上,用小刀很仔细地裁开边。 里面有一张录取通知书,还有一迭入学资料。她把录取通知书拿出来,看了很久。 我也坐那看着,其实那张纸没有什么特别。白的,软的,上面有学校名字,有公章,有她的名字,有系所。可尹逢春看它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扇门,一扇终于被她打开的门。 她看着看着,眼泪掉下来。这次她没有擦,我也没有说她。 她哭了很久。 后来她把录取通知书小心放回信封里,抬头对我说:「郑如瑯,我真的考上了。」 我说:「嗯。」 她说:「不是做梦。」 我说:「不是。」 她又问:「你掐我一下。」 我说:「你有病吧。」 她把手伸过来,我看着她白白细细的手腕,没下得去手,最后只用指节扣了一下她手背。 她笑了:「你这也叫掐?」 我说:「差不多。」 她把信封抱在怀里。 那天阳光很好,她坐在光里,怀里抱着自己的以后。 我自己的通知书晚了几天到,我考上的学校离她那所不算远,坐地铁只要四站。 走路当然远,但我那时候觉得,四站而已,已经很好了。 郑女士拿到通知书时,比我还高兴,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可以啊,郑如瑯。」 我说:「一般。」 她说:「少装。」 我坐在沙发上吃冰棍,郑女士看着通知书,忽然叹了一口气。 我问:「你叹什么气?」 她说:「你爸要是知道,也该高兴。」 我不说话,郑女士也知道我脾性,所以没有继续说。她把通知书放回信封里,转身进厨房洗菜。 过了一会儿,她在厨房里说:「你去了外地,要照顾好自己。」 我说:「知道。」 「钱不要乱花。」 「知道。」 「跟逢春互相照应,但也不要什么事都想替她扛。」 我顿了一下:「知道。」 郑女士从厨房探出头:「你真知道?」 我说:「真知道。」 她看着我,显然不太相信。 我低头咬冰棍。 郑女士说:「郑如瑯,当你喜欢一个人,可不要一直逞英雌,两人要一起成长。」 我差点被冰棍呛到:「谁喜欢她了?」 郑女士看我一眼,那眼神很直白。 我又不说话了。 她缩回厨房,继续洗菜,水声哗啦啦的。 过了很久,她又说:「不承认也行。反正到了外面,你们两个一起好好生活。」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冰棍,天太热,吃的时候化了一点,糖水滴到我手指上,很黏。 我想反驳郑女士,又觉得没什么好反驳,我和尹逢春确实都该好好生活,这事没什么丢人的。 第7章 去南方之前,尹逢春还住在学校宿舍,她那会在收拾东西,我带了几个纸箱去找她。 宿舍里除了她之外,其他毕业生早就走了,床板空着,桌上也空着。她的位置还是很干净,被子迭得整整齐齐,床边挂着一个旧帆布袋。她的东西很少,几套衣服,几本书,笔袋,还有那个蓝色本子。 我帮她把书装进箱子,装到一半,她忽然说:「有些书不带了。」 我问:「为什么?」 她说:「太重。」 我说:「寄过去。」 她摇头:「不用。」 她拿起一本很旧的数学错题本,翻了翻,又放下。 「这些已经用完了。」 我说:「用完也可以留着。」 她说:「留着干什么?」 我说:「证明你以前很厉害。」 她笑了一下。 「我以后也会很厉害。」 我愣住,然后也笑了。 「行。」 她把几本错题本堆在一边,准备卖给废品回收。 我看着那堆本子,每一本都写得很满,红笔、黑笔、便利贴,边角卷起来,纸页发黄。 我忽然有点舍不得,可她比我干脆,她说用完了,就是用完了。她要往前走,不可能把所有苦都背在身上。我帮她把箱子封好,封到最后一个时,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包东西。是几张折好的纸,还有一些硬币。 我问:「这是什么?」 她说:「以前省下来的钱。」 我说:「多少?」 她数了数:「三十七块五。」 我笑出声。 她瞪我:「你笑什么?」 我说:「没笑。」 她把钱放进口袋里:「三十七块五也是钱。」 我说:「嗯。」 她说:「以前我觉得,有三十七块五,就能多吃几顿饭。」 我笑不出来了。 她低头收拾抽屉,语气里有几分雀跃:「现在我觉得,它可以做点别的。」 我问:「干什么?」 她想了想:「买到南方以后第一瓶水。」 我说:「我给你买。」 她说:「不用。」 她把那一小把硬币握在手里:「我自己买。」 我没有再说话,我知道她很在意这种事,她不是不接受别人的好,她只是一定要在某些地方确认,自己还能付得起一点什么。一瓶水也好,一张票也好,一个自己的选择也好。 出发前一晚,尹逢春住在我家,不是我故意安排,是因为她不能在住宿舍,住外边又怕她爸妈查到,跑去堵人。老师也说,干脆由郑女士送我们去车站。 郑女士把我房间让给她睡,我睡客厅沙发。 尹逢春一开始不同意,她说:「我睡沙发就好。」 郑女士说:「你明天要坐一天车,好好睡。郑和瑯皮实,她无所谓。」 她还想说什么,郑女士只把干净的睡衣塞给她:「洗澡去。」 尹逢春就闭嘴了。 她洗澡的时候,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她那个行李箱。 行李箱不大,是郑女士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外壳有些掉漆,拉杆有点卡,但还能用。箱子旁边放着她的书包,书包还是那个旧书包,我说给她买新的,她不要,她说还能背。 第9章 她总是这样,什么都要用到不能再用。 郑女士在阳台收衣服,忽然问我:「紧张吗?」 我说:「不紧张。」 她说:「真的?」 我说:「有什么好紧张的。」 她笑了一声:「嘴硬。」 我没理她。 其实我紧张。我长这么大,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郑女士也没有,她一个人把我养大,我也一直在她身边。虽然我们平时总拌嘴,但想到明天一走,家里就只剩她一个人,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郑女士去阳台把衣服抱进来,坐在我旁边。 「郑如瑯。」 「嗯。」 「去了外面,不要怕。」 我说:「我怕什么。」 她说:「人离开熟悉的地方,都会怕。」 我低头。 她又说:「怕也没事,怕就打电话回家,别硬撑。」 我说:「知道。」 她看着我:「还有,照顾逢春,也照顾你自己。」 我嗯了一声,她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头,我没躲开,只说:「怎么还弄我头发。」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却红了。 我一下子慌了:「妈你干嘛?」 她说:「没干嘛。」 我说:「你别哭啊。」 她说:「我没哭。」 她扭过头,把衣服迭好。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我小声说:「妈。」 她嗯了一声。 我说:「我放假就回来的。」 她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我知道。」 我又说:「国庆就回来。」 她说:「好。」 我说:「你有事也给我打电话。」 她说:「好。」 我低着头,忽然觉得自己也有点想哭,可我忍住了。 尹逢春洗完澡出来时,眼睛还有点红,不知道是不是被热气熏的。她穿着我的睡衣,袖子长了一点,遮住半截手。我看她,她也看我,郑女士在旁边咳了一声:「睡觉。」 我立刻转头,而尹逢春低头进了我房间。 门关上前,她忽然又探出头。 「郑如瑯。」 我看过去。 她说:「晚安。」 我愣了一下:「晚安。」 门关上了,我躺在沙发上。 沙发有点短,我的腿伸不直,可我那天睡得很好。 因为我知道,明天早上我会跟她一起走。 我们很早就出门了,天还没亮,但路灯亮着,街边的早餐店刚开门,蒸笼里冒出白烟。 郑女士帮尹逢春拖箱子,尹逢春一路说不用,郑女士一路说行了。我背着自己的包,走在旁边,觉得她们俩很吵,但吵也很好。 到了车站,天才亮起来。候车大厅人很多,有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有出差的人,有拖着大包小包的老人。广播一遍一遍响,报着与我们无关的车次。 尹逢春和我一起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车票和身份证,她又检查了一遍。 我说:「第八遍了。」 她说:「第七遍。」 郑女士说:「让她看。」 我不说话了。 等即将检票进站的时候,郑女士把一个信封塞给我。 我问:「什么?」 她说:「路上用。」 我说:「你不是给过了?」 她说:「这是另外的。」 我说不要,她直接塞进我书包侧袋。 「拿着。」 我说:「你自己留着。」 她瞪我:「找着兼职了就还我。」 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又拿出另一个小信封,塞给尹逢春,尹逢春吓了一跳。 「阿姨,我不能要。」 郑女士说:「不是给你的。」 尹逢春愣住。 郑女士说:「借你的。」 尹逢春眼睛红了。 郑女士说:「到了学校,安顿好,该申请助学贷款就申请,该问奖学金就问。不要为了省钱不吃饭,也不要因为怕欠人就什么都自己扛。」 尹逢春握着信封,说不出话。 郑女士看着她:「逢春。」 「嗯。」 「你已经走出来了。」 尹逢春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郑女士伸手,替她擦了一下,动作很轻。 「以后的路还长。慢慢走。」 尹逢春点头,她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一直说:「谢谢阿姨。」 郑女士说:「好了,别谢了。」 广播开始催检票。 郑女士看向我:「走吧。」 我站着没动。 她说:「愣着干什么?等车开走?」 我说:「你回去路上小心。」 她说:「知道。」 「到家给我发消息。」 「行。」 「不要又忘了吃晚饭。」 她笑了:「你现在反了,管起我来了?」 我低头,过了一会儿,我伸手抱了她一下,很快,抱完就松开。 郑女士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我的背。 「去吧。」 我拉起行李箱,尹逢春站在我旁边,也拉着自己的箱子,我们一起往检票口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郑女士还站在原地。她没有哭,只是一直看着我们。 我忽然觉得心里很空,尹逢春伸手,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我转头看她,她眼睛也红着。 她说:「走吧。」 我点头。 我们进了站,火车开出去的时候,我看窗外城市一点一点往后退。楼房,路牌,树,河,工地,学校,都变远了。尹逢春坐在我旁边,背依然挺得很直。她把书包抱在怀里,里面放着录取通知书、临时身份证、那个蓝色本子,还有郑女士给她的信封。她一直看窗外,看了很久。 我问:「你在看什么?」 她说:「看我是不是真的走了。」 我说:「都坐上车了。」 她说:「嗯。」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郑如瑯,我真的走了。」 我说:「嗯。」 她低头笑了一下,眼泪掉到书包上,她赶紧擦掉。 「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我说:「不是。」 她说:「我最近老哭。」 我说:「哭就哭。」 她看着我。 我说:「又没人规定走出来不能哭。」 她怔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很小声地说:「也是。」 火车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慢慢变了。一开始还是我们熟悉的丘陵,后来有了平原,有了河口,有了大片大片我叫不出名字的树。中午的时候,阳光晒进车厢,照得人睁不开眼。 尹逢春拿出那个蓝色本子,开始写东西。 我凑过去看。 她立刻把本子阖上:「别看。」 我说:「有什么不能看?」 她说:「就是不能看。」 我靠回椅背:「小气。」 她没理我。 过了一会儿,她又打开本子,这次没有躲我。 我看见她在新的一页上写:到南方以后要做的事。 第一,买一瓶水。 第二,去学校报到。 第三,办银行卡。 第四,申请助学贷款。 第五,找兼职。 第六,去看海。 第七,还钱。 我看着第六条:「看海排这么后面?」 她说:「前面那些比较重要。」 我说:「那我帮你加一条。」 她问:「什么?」 我拿过她的笔,在第八条下面写:第八,吃一顿好的。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这算什么正事?」 我说:「很重要。」 她说:「吃什么?」 我想了想:「不知道,到了再看。」 她把本子拿回去,在第六条和第八条后面补了几个字,和郑如瑯。 我看见了,她没有遮,我也没有说话。 火车轰隆隆往前开,我坐在她旁边,忽然觉得那座南方城市也没那么远。 第8章 到站的时候,是傍晚。空气里的温度湿度,跟我们那里不一样。一出车站,热风就扑过来,带着黏黏的潮气,还有一点陌生城市的味道。人很多,车很多,路边的树不高,但叶子很宽大,天色一暗,路灯光穿进枝叶缝隙里透出来,像一点一点碎光倾泻。尹逢春拖着箱子站在车站出口,抬头看向那些很高的楼。 我问:「看什么?」 她说:「我到了。」 我说:「嗯。」 她说:「这里没有人认识我。」 我说:「嗯。」 她又说:「真好。」 她说这句时,眼睛很亮。 我忽然觉得,她从那一刻起,才真的开始像她名字里的春。现在,她不再是藏在地底下的芽,是长出茎条的向阳植物。哪怕只是幼苗,但已然破土而出。 第10章 我们先去住的地方,明日白天才能报到,郑女士提前在网上帮我们订了一家很便宜的小旅馆。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很旧的电视,窗外能看见对面楼的墙。 尹逢春进门后,先把证件放进外套口袋,又觉得不安全,拿出来放进书包。 我说:「你这样一晚上要看几次?」 她说:「不知道。」 我把自己的包扔到地上,躺下。 「累死了。」 她站在床边,还有点不真实。 我说:「你不累?」 她说:「累。」 「那坐啊。」 她坐到床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去窗边看。 我撑起身子看她,那窗外根本没有景色。 「尹逢春。」 她回头看我,我说:「我们到了。」 她盯着我,过了一会儿,她笑了:「嗯。」 那天晚上,我们出去吃饭。没有吃很好,就在旅馆旁边的小店里吃了一碗米粉。 汤很热,粉很多,桌子有点油,尹逢春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这是我来南方吃的第一顿饭。」 我说:「好吃吗?」 她说:「好吃。」 我说:「你现在什么都觉得好吃。」 她笑了:「可能吧。」 吃完后,她自己买了一瓶水,用那三十七块五里的一枚硬币。 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拿着那瓶水,低头看了很久。 我问:「这水是金子做的?」 她说:「不是。」 她把水拧开,喝了一口。 然后说:「但是我自己买的。」 我看着她,没有笑她。 那瓶水是她自己买的,这座城市是她自己考过来的,往后的日子,也会由她一点一点挣到手。 我就这样站在旁边,看着她喝水,看着她终于把自己从别人手里夺回来。 第二天,我们先去了尹逢春的学校。她那所学校比照片上给人感觉还大,校门很高,门口站着穿红背心的学姐学哥,手里拿着牌子,喊着各个学院的名字。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家长,有人拍照,有人问路,有人站在树下打电话。尹逢春站在校门口,抬头看那几个大字,看了很久。我站在旁边,拖着她的箱子。 太阳很大,我晒得有点烦,问她:「不进去?」 她说:「再看一下。」 我就不催她了,她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指尖捏在边角上,很用力。好像一松手,这所学校就会从眼前消失。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郑如瑯。」 「嗯。」 「我以前在网上看过很多次这个校门。」 我说:「现在看见真的了。」 她点头:「嗯。」 她又看了几秒,才往前走。 她走进校门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她的身影和刚来七中那天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带着旧书包走进教室,像一个怕占地方的人。 现在她拖着行李往前走,一样纤瘦,一样安静,但不再像借过的影子,她是真的来到一个写着她名字的地方。 报到手续很多,排队,交材料,领校园卡,拿宿舍钥匙,去绿色通道问助学贷款和奖助金。每一样都要问,每一样都要填表。尹逢春早就提前把资料整理得很好,文件袋里一层一层分开,通知书、身份证、照片、影印件、经济困难证明,全部用小夹子分门别类夹着。 负责带领的志工学姐看了都说:「你准备得好齐全。」 尹逢春笑了一下:「怕缺东西。」 学姐说:「不用太紧张,缺了后面也能补。」 尹逢春点头,可我知道她还是紧张,因为当别人缺一张复印本,也许只是跑一趟列印店,但她缺一点东西,就会想起自己曾经什么都拿不到。我站在旁边,帮她看行李。我没什么用。只会拎箱子,排队,买水。但她每办完一件事,都会回头看我一眼,像确认我还在。 我每次都说:「好了?」 她就点头:「好了。」 到中午,她终于拿到宿舍钥匙。宿舍楼在校园里面很深的地方,一路上有很多树,树荫落在地上,一块一块。在这里,九月的蝉竟然仍叫得厉害,南方正午的太阳,亮得让人眼晕。 她拖着箱子走在前面。 我说:「我来。」 她说:「不用。」 我说:「你这箱子轮子都快掉了。」 她说:「还能用。」 我直接把箱子拿过来,她看我一眼,没再抢。 走到宿舍楼下时,她忽然停住。 我差点撞上她:「又怎么了?」 她说:「我以后就住这里了。」 我抬头看,一栋很普通的宿舍楼。墙有点旧,阳台上晾着衣服,楼下有卖水的自动贩卖机。门口进进出出的都是人,行李箱轮子磨过地面,框噜框噜响。 我说:「看起来还行。」 她笑了:「嗯。还行。」 宿舍里已经有两个人到了。 她们看见尹逢春,笑着打招呼。 尹逢春也笑着说:「你们好,我叫尹逢春。」 她声音很平稳,我站在门口,听着她自我介绍,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觉得柔软。她以前说自己名字的时候,总有点像在报一个被别人定义的代号。现在不是,现在她只是说,她叫尹逢春,是这个宿舍的新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是她自己。 下午,我们去了我的学校。我的学校没有她那所那么大,但也不小。校门口有一排香樟树,校内停着很多共享单车,报到处在体育馆,我排队排了很久,热得后背全是汗。 尹逢春陪我排。 我说:「你回去休息吧。」 她说:「你上午陪我,下午我陪你。」 我说:「我又不怕自己处理。」 她看着我:「我也不怕。」 我噎了一下。 她又说:「可有人陪着,会好一点。」 我就没再赶她。 我的资料没有她整理得那么好,通知书差点找不到,照片也少一张。尹逢春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像班主任。 我说:「你别这样看我。」 她说:「你昨晚是不是没有整理?」 我说:「整理了。」 她说:「整理成这样?」 我说:「郑女士有帮我一起看过。」 她说:「阿姨太相信你了。」 最后是她陪我去快拍机补照片,又陪我回体育馆交资料。等我拿到宿舍钥匙时,天都快黑了。 我说:「烦死了。」 她说:「报到就是这样。」 我看她一眼。 「你怎么什么都能忍?」 她说:「也不是能忍。」 她想了想:「是以前没有资格嫌烦。」 我不说话了,她总是能用很平静的语气说出让人心里难受的话。 开学后,我们都忙了起来,大学和高中不一样,没有人盯着你早读,没有人每天检查作业,也没有人把倒数日历贴在黑板后面。可事情却变得更多,军训、选课、班会、社团招新、宿舍关系、校园卡充值,乃至洗衣机怎么用,快递点在哪里。我每天都觉得烦,尹逢春却很快就适应了。 她把每件事都写在本子上,办完一件划掉一件。她开始去图书馆,开始查兼职,开始问奖学金评定规则,开始熟悉校园里每一条近路。有一次我去找她,她带我穿过一条很窄的小道,从食堂后面绕到图书馆。 我问:「你怎么知道这里?」 她说:「看到别人在走,就跟着走一遍。」 我说:「你不怕迷路?」 她说:「这儿才多大,有什么好怕的。」 我看着她。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自然。 我忽然想起以前她说,不是每件事都有人能问。 现在她好像开始敢迷路了,因为迷路也没关系,她可以自己找回来。 尹逢春第一次打工,是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参考书店。那家书店不大,但很干净,老板是个中年女人,说话慢慢的,店里有一只胖橘猫,整天趴在收银台旁边睡觉。尹逢春负责整理书架、结账,有时候也帮忙打包。工资不高,但是日结,她很高兴。 某天打完工,她给我发消息,说她因为推销了一套书,额外赚了六十块。 我那天刚下课,看见消息,回她:请客。 她回:请你吃包子。 我回:你也太小气。 她回:两个。 我笑了半天。 晚上我去她学校门口找她。她真的只买了3个包子,两个豆沙,一个青菜。 她问我先吃哪个,我说:「怎么都是素的,肉呢?」 她说:「肉包贵一块。」 我看着她,她理直气壮地看回来。 我最后拿了一个青菜包,她吃豆沙包。 我们坐在校园里的长椅上吃,包子已经凉掉了,但她吃得很香。 第11章 我说:「你赚了六十,就请我吃两个包子?」 她说:「剩下的要存起来。」 我说:「存什么?」 她掰着手指算:「还阿姨的钱,买下学期的书,交话费,还有以后去看海。」 我说:「看海基金?」 她点头:「嗯,看海基金。」 我笑了,她也笑,笑完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这个给你。」 我问:「干嘛?」 她说:「还钱,别以为我不知道前天你偷偷往我包里放了吃的。」 我说:「你有病吧?」 她皱眉:「你怎么还骂人?」 我说:「十块钱你也还?」 她说:「十块也是钱。」 我看着那钱,忽然想起她那三十七块五。 我起初没有拿,可看她脸色慢慢变了,我知道她又要觉得不安,于是我伸手接了。 「行。」 她显然松了一口气。 我把那十块钱放进口袋,我没有花掉它,它后来一直被我夹在一本书里,那是尹逢春第一次把自己赚的钱还给我。 第9章 我妈每周都会给我打两次电话,有时候问我吃了没,有时候问我钱够不够,每一次都会问尹逢春怎么样。 我说:「你到底是我妈还是她妈?」 我妈说:「我不能多问一句?」 我说:「能。」 她说:「那你少废话。」 我就跟她说,说尹逢春找了书店兼职,说她军训没晒黑多少,说她室友还不错,说她第一次用洗衣机,手抖把洗衣液倒多了,泡沫从桶里冒出来,吓得她给我打电话。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 「她也有不会的啊?」 我说:「她不会的多了。」 我妈说:「你别笑人家。」 我说:「她平时也笑我。」 我妈说:「那你活该。」 我很无语。 有一次,尹逢春刚好在旁边,我妈听见她的声音就问:「逢春在吗?」 我说:「在。」 「让她接。」 我把手机递给尹逢春,她一下子坐直了:「阿姨。」 我看她那样,觉得好笑。 我妈不知道说了什么,她一直点头。 「嗯,有吃饭,没有省太多,书店老板很好,我知道,谢谢阿姨。」 她说谢谢时,声音很轻。 挂了电话后,她把手机还给我。 我问:「我妈说什么?」 她说:「让我好好吃饭。」 我看着她:「你又只吃馒头?」 她眼神游移:「偶尔。」 我说:「尹逢春。」 她立刻说:「我知道了。」 我气得想笑:「你到底知道什么?」 她说:「要吃饭,更要吃肉蛋奶。」 我说:「你最好记住。」 她点头:「记住了。」 可第二天,没课的我还是去她们学校食堂盯着她吃了一份两荤两素的饭。 她一边吃,一边说我像她妈。 我说:「你再说一遍。」 她低头喝汤,不说了。 我们真正去看海,是大一下学期的春天。 那时候尹逢春已经还了我妈一小部分钱,真的很小一部分。 我妈收到转账时,给我打电话,语气很复杂。 她说:「这孩子怎么真一点点还?」 我说:「你不是说她还你就收?」 我妈叹气:「收是收,就是心里不好受。」 我说:「那你转回去?」 我妈说:「那她心里更不好受。」 我们两个都沉默了。 最后我妈说:「算了,让她还吧。」 我嗯了一声。 我知道,这对尹逢春很重要。 她不是要跟我们算清楚,她只是要证明,她有能力把自己从过去的事里一点一点赎出来。 春天来的时候,尹逢春说,看海基金够了。 我问:「多少?」 她说了一个数。 我说:「就这点?」 她说:「够买两人车票和吃饭了。」 我说:「不住海边一晚呢?」 她说:「当天来回。」 我说:「你这叫看海还是赶路?」 她说:「先看一次。」 我看着她。她眼睛很亮。 我就说:「行,我的你不许出。」 我们周六一早出发,坐了地铁,又转了公交。公交车一路往城市外面开,高楼慢慢变少了,路边的树多起来。后来,风吹进车窗内,空气里开始有一点咸味,尹逢春忽然坐直了。 我问:「闻到海味了?」 她点头:「嗯。」 她像一个第一次听见声音的人,整个人好安静。 到海边时,天气很好,海很大,大到我一开始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我也是第一次看。浪一层一层往岸上推,白色泡沫打在沙滩上,很快又退回去。远处有船,有海鸟,有小孩在堆沙堡。 尹逢春站在沙滩边,一动不动,而我站在她旁边。 过了很久,她说:「原来海是这样。」 我问:「你以为是什么样?」 她说:「不知道。」 她把鞋脱掉,放在一旁,往前走了一步。 脚掌踩进湿润的沙里,她低头看,又抬头看海。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理。 我第一次看见她那么久没有整理自己,她就站在那里,任海风吹拂。 过了一会儿,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海水里。浪打过来,打湿了她的一小截裤管。 她笑了,笑得很大声,仿佛整张脸跟着粼粼波光一同亮起来。 我看得有点发楞,直到她回头喊我:「郑如瑯!」 我说:「干嘛?」 她说:「海水是咸的!」 我说:「废话。」 她又笑:「真的很咸!」 我走过去,她用湿漉漉的手往我脸上抹了一下,我被冰得一激灵。 「尹逢春!」 她站起来就跑,沙子太软,她跑不快。我几步就追上她,抓住她的肩膀。她笑得喘不过气,我也笑。彼时海风突然变大,却也没把我们的声音吹散。 那天我们在海边待了很久,没有做什么,就只是散步,沿着海岸线一直走。 她捡了几个贝壳,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又挑了一个最小的留下。 我问:「大的不好?」 她说:「小的好带。」 我说:「你怎么什么都怕占地方?」 她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这话说出来,让气氛突然有点沉重。 她低头看那个小贝壳。 过了一会儿,她说:「以后慢慢改。」 我说:「嗯。」 她把贝壳放进口袋:「先从这个开始。」 我没听懂。 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这个是我想要的,不是因为有用,也不是因为便宜。」 我看着她,她说:「就只是想要。」 我心里忽然酸酸的。 我说:「那下次捡大的。」 她点头:「好。」 傍晚时,我们坐在海边吃便利店的打折饭团,便宜,不太好吃,但尹逢春吃得很高兴。 她吃完后,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里。 我问:「今天算第几条完成?」 她拿出蓝色本子。那本子比刚来南方时更旧了,边角磨损,封皮也有些皱。 她翻到「到南方以后要做的事」那一页,。前面很多条都被划掉了。 第一,买一瓶水。第二,去学校报到。第三,办银行卡。第四,申请助学贷款。第五,找兼职。第六,去看海。她拿笔,在第六条上划了一道杠,很慢,很认真。 划完后,她看着那一页,忽然说:「郑如瑯。」 「嗯。」 「我在过自己的日子了。」 海浪声很大,我差点没听清。 我看着她,她今天没哭,眼睛亮亮的,像潮水带来的星沙,在沙滩上留下反光。 我说:「本来就是你的。」 她笑了:「以前不是。」 我说:「以后都是。」 她转头看海。 又过了很久,她说:「嗯。」 我们天黑才回去,回程公交上,她靠着窗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个小贝壳。 车晃来晃去,她的头也跟着晃。 我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她的头轻轻靠来我肩上。她没有醒,只是皱着眉,很快又睡熟了。 我坐着不动,手臂有点麻,但我没有推开她。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那时在想,原来人真的可以离开一个地方,不只是物理上的距离。 是有一天,她睡着时不用再攥紧自己,这才算真的离开。 日子就这样往前,很慢也很快。尹逢春还是在读书,打工,还钱。我也在读书,虽然还是没有她那么用功,但比以前好多了。她偶尔会来我学校找我。每次一进我宿舍,就先看我的桌子。 第12章 我说:「你别看。」 她说:「我已经看见了。」 我说:「你尊重一下别人的隐私。」 她说:「你的泡面碗已经快长蘑菇了。」 她说完拿着我的抹布去外头搓洗,而我也只好起来收拾。 我的室友都很喜欢她,她们说尹逢春看起来很温柔,但管我的时候很有用。 我说:「你们少夸她。」 她们说:「你怕她啊?」 我说:「谁怕她?」 尹逢春刚好拿着湿抹布走进来,我立刻把泡面纸碗扔进垃圾袋。 室友笑得很大声,我很没面子。 尹逢春看了我一眼,没拆穿,她先把我书桌擦干净,才把带来的水果放到桌上。 「阿姨让我带给你的。」 我说:「我妈寄给你的,还是寄给我的?」 她说:「都有。」 我说:「她现在是不是比较喜欢你?」 她想了想:「可能。」 我瞪她,她笑了。 我们好像真的一直只是很好的朋友,至少谁也没有说破。 那段时间,我们越来越亲密,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坐地铁,一起在周末去很远的地方买便宜的衣服。她会给我挑比较象样的外套,我会给她买一杯不加糖的豆浆。 有时候过马路,人很多,我会下意识伸手拉她。一开始是拉袖子,后来是手腕。再后来,不知道哪一次,就变成了牵手。谁也没说什么,牵就牵了。 她的手还是常常很冷,可我手热,所以她有时候会把手往我掌心里缩一点,我也就握紧一点。 我们都假装这很正常。 直到有一天,她室友在校门口看见我们牵手,笑着问:「逢春,她果然是你女朋友啊?」 尹逢春愣住,我也愣住。那室友本来只是开玩笑,说完就去买奶茶了。可我们两个站在原地,很久没动。我的手还牵着她,她没把手抽回去,我也没有松开。 过了很久,我说:「她乱说的。」 尹逢春低着头:「嗯。」 我说:「你别在意。」 她还是低着头:「嗯。」 我心里忽然有点空,像有什么东西要落下来,又一直没落。 我想调整姿势,可手刚动一下,就被她握紧了。 很轻,但很明确。 我看向她,她的耳朵红了。 她说:「我没有在意。」 我的喉咙突然有点干痒:「那你干嘛不松手?」 她不看我:「你也没松手。」 我说不出话了。 第10章 那天我们一路牵着手走到地铁站,谁也没有再提女朋友那三个字。可有些事情,好像就是从那天开始变了,也不是忽然变化,是原本就埋在那里,而某日,终于更进一步大肆生长。 像春天,一开始只是在地底动了一下。等你看见的时候,它早已经长出来了。 第一次正式说开,是在尹逢春生日那天。 她以前不太过生日,她说家里不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老师让全班写生日愿望,她才知道原来生日是可以许愿的。 我问她:「那你许了什么?」 她说:「忘了。」 我说:「你肯定没忘。」 她才笑着说:「嗯,没忘。」 我问:「是什么?」 她说:「希望以后能有一个自己的房间。」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却很平静。 「虽然现在也还没有。」她说:「但宿舍床位也算自己的小空间。」 那年她生日,我给她买了一个小蛋糕,蛋糕不大,上面有几朵奶油花,还买了一支蜡烛。 晚上,我把她叫到学校附近的小公园。那里人少,路灯有点暗,旁边有一个人工湖。 她来的时候,还背着书包,显然刚从图书馆过来。 看见蛋糕,她愣住了。 「你干什么?」 我说:「过生日。」 她看着那个蛋糕:「我生日?」 我说:「不然我生日?」 她慢慢走过来:「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你资料表上写了。」 她看着我:「你偷看我资料?」 我咳了一声:「不小心。」 其实是报到时帮她拿助学材料时看见的,我从高中就想知道,却到那时才得偿所愿。 她没再问,她只是低头看蛋糕,看了很久。 我把蜡烛插上,用打火机点燃。晚风吹来,火苗晃了晃,我用手挡着。 「快许愿。」 她说:「我不知道许什么。」 我说:「随便许。」 她闭上眼,我看着她。 路灯光晕落在她脸上,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闭着眼的样子很安静。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吹灭蜡烛。 我问:「许了什么?」 她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说:「你还信这个?」 她笑了一下:「现在可以信一点。」 我们坐在长椅上吃蛋糕,蛋糕有点甜,她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郑如瑯。」 我说:「嗯。」 她说:「我今天许的愿,跟小时候不一样。」 我问:「怎么不一样?」 她说:「小时候我想要一个自己的房间。」 「现在呢?」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蛋糕叉,很久没说话。 我心跳忽然很快,我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又好像知道。 她说:「现在我想要一个归处。」 我说:「宿舍?」 她摇头,我不说话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很黑却又很亮。 「不是房间。」她说:「是人。」 我的肩膀抖了一下,她看着我,很慢地说:「郑如瑯,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我想说不是,想说你要多少都可以,想说你一点也不贪心。 可我嘴笨,话到嘴边只剩一句:「你不是。」 她眼眶红了:「真的吗?」 我说:「真的。」 她问:「那你呢?」 我看着她,人工湖边有牛蛙叫,远处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很快又远了。 我手心出汗,我忽然很想跑。不是不想回答,是这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放进嘴里。我从小到大,说过很多废话,说过很多蠢话,甚至说过很多气话。可我没有说过喜欢。我怕说得不好,怕吓到她,怕她其实不是那个意思,怕我一开口,连现在这样牵手、吃饭、一起散步的机会都没有了。 尹逢春大抵看出了我的愚蠢,她低头笑了笑。 「算了。」她说:「你不说也没关系。」 我心里突然好急:「不是。」 她看着我。 我说:「不是不说。」 她等着我,而我抓了抓头发,觉得自己真没用。 最后我说:「我就是……」 她很安静地看我。 我说:「我就是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她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我慌了:「你哭什么?」 她笑着哭:「你这也太笨了。」 我脸发烫起来:「那你还听。」 她摇头又点头:「我要听。」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尹逢春。」 「嗯。」 「我喜欢你。」 这几个字说出来,比我想象中轻松,天没有塌下来,大地也没裂开,只有湖边的风,吹过她的头发。她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却笑得好可爱。 她说:「我也喜欢你。」 我愣住,虽然我大概知道,可真正听见的时候,还是楞住。 她又说了一遍:「郑如瑯,我喜欢你。」 这一次,我听清楚了,很清楚。我伸手,替她擦眼泪。她没有躲开,我手指碰到她脸的时候,她的睫毛随之颤抖。我忽然好想拥抱她,于是我抱了。她很快也抱住我,比我想象中用力。她把脸埋在我肩上,很久都没有动。 我听见她闷闷地说:「我以后是不是有地方可以回去了?」 我抱紧她:「有。」 她问:「真的?」 我说:「真的。」 她又问:「就算我很麻烦?」 我说:「你不麻烦。」 「就算我有时候还是会怕?」 「怕就怕。」 「就算我欠你们家钱?」 我叹气:「尹逢春。」 她不说话了。 我说:「你再提这个,我就生气了。」 她在我怀里笑:「你本来就常生气,坏脾气。」 我说:「那你还喜欢坏脾气?」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说:「喜欢。」 那天晚上,蛋糕吃得好慢,奶油最后都有点化了,我们两人的腿上也被蚊子咬了好多个包。 第13章 可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比高考分数出来那天的西瓜还甜。 在一起以后,好像也没有变化太多。我们还是上课,吃饭,打工,去图书馆。 只是牵手变得明正言顺,她会在地铁上靠着我,我会在她打工结束后去接她。 她室友再问起时,她会说:「嗯,是我女朋友。」 说得很轻巧,但不闪躲。第一次听见她这样说,我站在旁边,差点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她室友起哄,我耳朵红了,尹逢春的耳朵也红,但她没有改口。 后来我问她:「你不怕室友以外的人乱说?」 她说:「怕。」 我看向她。 她说:「但怕也不能不活。」 这句话她以前也说过差不多的,难受也不能回去嫁人,怕也不能不活。 尹逢春好像一直是这样,她不是不怕,她是怕也要往前走。 大二那年春天,学校附近山上的风铃木开了。 这事是尹逢春听书店老板说的,老板说,山上有座庙,庙不大,但风铃木开起来很好看。三四月的时候,满山都是黄花。 尹逢春回来就跟我说:「我们去吧。」 我问:「去庙里干什么?」 她说:「看花。」 我说:「你什么时候喜欢看花了?」 她说:「现在喜欢。」 我想了想。「行。」 那天我们又起得很早,坐公交到山脚,沿着石阶往上走。 山不算高,可石阶的数量比想象的多,太阳有些毒辣,我走到一半就觉得热。 尹逢春体力比以前好了一点,但还是容易喘。 我问:「要不要休息?」 她说:「再走一段。」 她总是这样,再走一段,再忍一下,再努力一点。 我现在不太爱听她说这句,我拉住她:「休息。」 她看我,我说:「我累了。」 她笑了:「好吧。」 我们坐在步道旁边的长椅上,山风吹过来,带着花香,路边风铃木像书店老板说的那样,正盛开,黄花挂在枝头,一串串的,在阳光下好亮。尹逢春抬头看,看得眼睛都瞇起来。 我说:「好看?」 她点头:「好看。」 我问:「比海好看?」 她想了想:「不一样。」 我说:「哪里不一样?」 她说:「海好大。」 她看着那些花:「这个很轻。」 我不太懂,但我没有问。她现在喜欢很多东西。海,花,书店里那只胖橘猫,校门口新开的豆花店,好看的发圈,室友用来造成光污染的串灯。 以前她好像只敢喜欢有用的东西,现在不一样了。她开始喜欢那些只是好看的、好吃的、好玩的、没有什么用但能让人高兴的东西。 我觉得这很好。 我们继续往上走,越接近庙,风铃木越多。一整片金黄从山坡铺下来。风一吹,花瓣簌簌落在石阶上,也落在她头发上,我伸手替她摘掉。 她抬头看我:「有花?」 我说:「嗯。」 她问:「好看吗?」 我说:「花?」 她说:「我。」 我愣住,她很少说这样的话,明明问完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眼睛却还是看着我。 我说:「好看。」 她问:「真的?」 我说:「真的。」 她弯起眼睛:「你现在嘴甜一点了。」 我说:「跟你学的。」 她说:「我可没教你这个。」 我说:「那我自学的。」 她笑了。 山风吹过来,花瓣又落了几片。 她站在黄花底下,笑得很美。 我忽然觉得,春天这个词,原来真的可以长成人的样子。 第11章 庙在山腰,确实不大,灰色的墙,红色的门,香炉里插满了香。有人在殿前跪拜,有人在旁边拍照,有老人坐在树下休息。 尹逢春买了两炷香,递给我一炷。 我说:「我没拜过。」 她说:「心诚则灵。」 我问:「你信这个?」 她想了想:「以前不太信。」 「现在呢?」 她看着殿里的神像:「现在觉得,可以拜,可以求神明保佑。」 我说:「求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求以后都能有选择。」 我安静下来。 她把香点燃,双手握着拿在身前,烟慢慢往上飘。 我站在她身边,看着她闭上眼。她闭眼的样子很虔诚。 我忽然想,如果真的有神,那神应该早一点看见她。 看见她在七中的教室里低头吃那个鸡蛋,看见她在晚自习后说自己不能考了,看见她在办公室里发抖,却说那不是我的责任。看见她坐上火车,看着窗外,说我真的走了。看见她在海边笑,说海水是咸的。看见她现在站在这里,求以后都能有选择。 我也把香举起来,只是不知道求什么。 最后我想,那就求她以后都能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吧。不用怕亏欠,不用怕试错,不用怕被人拿走。 求完,我把香插进香炉。烟有点呛,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烟熏的,我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下一刻,头疼了起来。 一开始很轻,像有人在脑子里敲了我一下。 我皱起眉头,尹逢春刚上完香,转头看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话刚说完,疼痛猛地重了。 我眼前发黑,身子也随之晃了晃。 尹逢春立刻扶住我:「郑如瑯?」 我听见她叫我,很近,又很远。 檀香味突然变得很重,重得像要把人拖进什么地方。 我看见很多光亮,又看见很多阴暗。 看见雨水,泥巴,石板路。 看见很深很深的沟渠。 看见水从脚边流过,黑得看不见底。 看见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说,这东西野得很。有人说,锁紧点,别让她咬人。我想睁眼,可眼前都是影子,很乱,很邪恶。 像一场不知道埋在哪里的旧梦,忽然从我的骨血里醒了。 我看见一个很小的孩子在跑。 身后是火,很大的火,门倒下来,梁柱烧得通红。有人叫她快走,她没有回头。她跑过乱成一团的街,跑进荒坡,雪落下时很冷,远处有狼嚎,也有野兽的眼睛在夜里发亮。后来又是黑的,比荒坟更黑。 没有天空,没有风,只有臭水、铁链、血,还有很多诡谲的声音。我想起自己咬过人,想起嘴里全是血腥味,想起有人拿棍子打我,打到我听不见声音。想起自己趴在地上,手指抓着湿滑的泥,想往外爬。 可外面在哪里,我不知道,然后有人来了。 那人身上有很淡的香味,不只是香粉,像春天刚下过雨,泥土里冒出来的草。 她蹲在我面前,没有嫌我脏,也没有怕我。 她只是看着我,很久。 有人在旁边说,姑娘,这个不值钱,太凶,像条狼崽子,买回去也养不熟。 又有人笑,说,要买也行,一百文钱,不能再少。 我那时听不懂是多少,只知道那几个字落下来时,旁边的人都笑了。像在给一团烂肉、一只野物、一件破东西随便估价。 可她没有笑,她袖口垂下来,上头绣着一点淡色的花。 她问:「一百文钱?」 旁边人说:「一百文,不退不换。」 她说:「好。」 那人又笑:「姑娘买这么个东西做什么?」 她看着我,说:「带回去,养成人。」 我听不懂,我只觉得那个字很怪。 人。 原来我也可以被这么叫。 她伸手的时候,我想躲,我满手都是血,身上也都是泥,我大概怕弄脏她。 可那只手还是落下来,碰了碰我的额头,好轻柔。 像现在尹逢春扶住我时,手掌贴在我脸侧。 后来她叫我小狼,我自然不是一条狼,是个人。会这样喊我,是因为我最开始不会说话,见人就躲,急了就咬。别人说我像狼,说我养不熟。她听见了,也不生气,只在夜里给我擦药时说,小狼也会疼。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没有哭,我那时还不知道哭。 可我记住很多别的,我记住她的手很软,帕子很旧,她喝的药很苦。记住她屋里有淡淡的草药味,也有灯油熏过的气味,记住她指尖总有细小的针孔,旧伤压着新伤,连抓握帕子时都难用上力。 她是绣坊里的姑娘,别人叫她迎春。 不是因为她真的享受过多少个春天,是因为她最会绣春花。桃花、杏花、风铃木一样的黄花,还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花。那些花在布上开得很好,开得热闹,开得像真能从针线里长出春天来。 第14章 可她自己总坐在很窄的屋子里,一盏油灯,一架绣棚,一块永远绣不完的布。那里头没有季节,只有劳苦。她咳嗽的时候会把脸转过去,像怕我看见。咳完以后还会从袖口里摸出半块点心,递给我,说:「小狼,能吃就要能活。」 活,这个字在她嘴里,总像一句命令。 我便真的活了下来,慢慢学会说话,学会走路,学会不咬人,学会挣钱,学会替她烧水,替她买药,替她把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挡在门外。 我还学会攒钱,铜钱一枚一枚,被我藏在墙缝里,藏在破席子底下,藏在没有人会看的角落。我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到手指发黑,数到心里发慌。 我想,总有一天会够的,总有一天,我能带她走。 可那不是全部,我还看见一间很窄的屋子。屋子里点着油灯,灯芯快烧尽了,烟熏得人眼睛发涩。窗外有人催工,有人剪线,有人踩着木梯上楼。隔壁屋里还有别的姑娘像她一样在赶绣,针线穿过布料,沙沙地响。 她坐在床边,膝上还放着一块没绣完的春花帕子,那花只绣了一半。她咳得厉害,咳完以后,帕子上全是血,可她第一反应却不是看血,而是把那块绣帕往身后藏,像怕我看见。我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几枚铜钱。 她看着我,咳完以后还笑,问:「攒了多少了?」 我说:「快了。」 她说:「小狼,快这个字最骗人。」 我那时不懂,我只知道快了就是快了。 再多一点,再等一下,再熬一会,我就能把她带走。 我会给她买一间干净的屋子,屋子不用大,有窗就行,窗外最好有树,春天开花,夏天遮阴。她不用再熬夜绣那些永远绣不完的花,不用再把指尖扎得全是血,也不用再咳得那么厉害,还笑着说小狼,没事。 我以为来得及,可后来有天我回来推开门时,屋里很安静。 静得没有咳嗽,也没有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 她躺在那里,脸白得像纸,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膝上还放着那块没绣完的春花帕子。后来有人对我说,人都死了,契也就废了,拿走吧。 我当时听不懂这句话,我好像一下子又变回那只不会说话的野兽。 不会哭,也不会喊,只知道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那时我才知道,人死了会那么轻。 她曾经把我从泥里抱起来,可我最后只能把她从那张床上抱走,我猛地睁开眼。 山风一下子灌进我的眼里,我看见风铃木开满山坡,黄花在阳光底下摇晃。 香炉里的烟还在往上飘。有人在殿前拜佛,有人在旁边说话,有老人坐在树下休息。 尹逢春就在我面前。 她抓着我的手,脸色白得吓人。 「郑如瑯,你怎么了?」 她声音都变了:「你别吓我。哪里不舒服?头晕吗?要不要去医院?」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和刚才那个人重合在一起。 一个在很黑很黑的地方,向我伸手。 一个在满山春光里,抓着我的手。 我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同一个人, 也不知道那场旧梦到底从哪里来。 可那一刻,我分不清。 黑暗里那只伸向我的手,和此刻尹逢春扶着我的手,像隔着很久很久的时间,终于叠在了一起。 我忽然说不出话,眼泪簌簌地落下来。 尹逢春更慌了:「郑如瑯?」 我张了张嘴。 想说原来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叫过我。 想说原来是你。 想说好像后来的我找了你很久。 也想说,原来我曾经这么晚才学会站起来。 晚到那个人已经等不及了。 晚到我终于有力气抱起她时,她已经不会再睁眼看我。 可那些话太长,也太重。 像命运与命运之间,隔着一条难以横亘的暗河。 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尹逢春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是不是中暑了?我们下山,现在就下山。」 我抓住她的手,抓得好紧。 她见我还有这牛劲,愣了愣:「怎么了?」 更强烈的山风吹了过来,风铃木落满一地,黄花像春天铺成的路。 我看见天空,看见风,看见鲜花,也看见她。 她没有在黑暗里。 我也没有。 我们都好好地站在春天里。 而我哭得停不下来。 尹逢春急得眼睛也红了:「郑如瑯,你说话啊。」 我握着她的手,过了很久,才哑着声音说:「春天真的来了。」 她愣住。 我看着满山的花,眼泪一直掉。 「春天真好啊。」 我把脸埋在她肩上,她身上有阳光和香火的味道,还有一点山风吹过花树后留下来的淡香。 我闭上眼,那些黑的、冷的、痛的东西还在。 可它们已经很远了,远到像山下的旧城,像一场终于醒来的,不会再经历的噩梦。 我知道,我在尹逢春的怀里。 她活着,温热,自由,有自己的路,会有很多很多个春天。 这一次,不会太晚了。 尹逢春看着我,她好像不明白。 但她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慢慢抱住我。 像很久以前,有人把一个满身血污的小兽从黑暗里抱出来。 她拍着我的背,一下,又一下,很温柔。 她说:「嗯。」 「春天很好。」 第12章 下山的时候,我一直没有说话。 尹逢春也没有问。 她只是牵着我的手,走得很慢。石阶上落了很多风铃木花瓣,鞋底踩过去,有很轻的声响。山风从树间吹下来,吹得香火淡了好多,可我鼻腔里还是像堵着那股旧旧的药味。 我不敢闭眼,一闭眼,就还是那间屋子。油灯,绣棚,没绣完的春花帕子,还有那只轻得不像活人的手。 尹逢春走在我旁边,手心是暖的,我抓得有点紧。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抽开,只把手指慢慢扣进来。 回到山脚时,天已经有点晚了。公交站旁边有卖烤肠的小摊,油烟味混着花香和尘土味,像把刚才那些东西一下子拉回了人间。尹逢春去买了两瓶水,拧开一瓶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我这才觉得自己的心稍微落下来了。 她问:「还头疼吗?」 我摇头:「不疼了。」 她看着我,我又说:「真不疼。」 她没有拆穿我。公交车来的时候,人不多。我们坐在最后一排,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把她额前一点碎发吹乱。 我伸手替她拨开,被她抓住我的手腕。 「郑如瑯。」 我看向她,她眼睛很安静,安静得让我心里发慌。 「你今天吓到我了。」她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想说可能是中暑,想说香火太呛,想说反正现在好了。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都说不出来。 最后我只说:「对不起。」 她看着我:「我不是要你道歉。」 我嗯了一声。车开得很慢,车窗外能看见山头的黄花往后退。尹逢春没有再问,只把我的手放到她膝上,和我相握着。我想,她是真的很会等待,她不逼我,也不追讨什么,可她也不会被我糊弄过去。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各自回去宿舍。尹逢春说我脸色太差,她不放心。我说哪有那么夸张,她看着我,说:「那你现在松开我的手。」 我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还抓着她,抓得很紧。 我只好闭嘴。我们难得奢侈一把,连换洗的衣物都没带上,便去学校外面那家小旅馆投宿。那儿的招牌好老旧,走廊很窄,楼梯口那盏灯有点暗。老板娘看了我们一眼,像是早就见惯了学生情侣,收了钱,就把房卡往柜台上一放。 房间在三楼,窗户对着后街。楼下有烧烤摊,声音很杂乱。有人喝酒,有人大笑,铁签子碰到盘子,叮叮当当地响。尹逢春进门后先去检查床单,又看了卫生间,最后把包放到椅子上。 她转头看我:「坐着。」 我说:「我又不是病人。」 她看我。 我坐下了。 她起身去接热水,顺手把窗户关小一点,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条毛巾。 「擦脸。」 我接过来,擦了一下,毛巾是热的,热气扑向脸时,我才发现自己指尖还是冷的。尹逢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我。 我被她看得不自在:「你干什么?」 她说:「看你是不是又要晕倒。」 「我不晕。」 「嗯。」她应得很敷衍。 我有点烦,又不知道烦什么,只好伸手拉她。 第15章 她被我拉得往前一步,膝盖碰到床沿。 我仰头看她,她低头,也看我。 房间里的灯是暖黄色的,不太亮。她脸上还有山风吹过后的红,眼神很清明。白天她站在风铃木底下问我好不好看的样子,忽然又撞进我脑子里。 我抓着她的手指收紧了些:「尹逢春。」 她又嗯了一声。 我说:「我刚才真的没事。」 她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我知道你现在没事。」 我听懂了,她问的不是现在,她想知道的是我刚才到底怎么了。 可她还是没有逼我,这让我更难受。我伸手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到她身前。她身体顿了一下,很快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郑如瑯。」 「嗯。」 「要不要睡一会儿?」 我摇头,她低声问:「那再抱一会儿?」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她叹了一口气,拉开我的手,坐到我旁边,伸手搂住我,我们很久没有说话。楼下烧烤摊的声音仍隔着窗传上来,只是变得有点远。房间里有空调运转的声响,还有她的呼吸。 后来她低头亲了我一下,很轻柔,像是怕惊扰我。 我愣了一下,她也有点不好意思,垂下眼,说:「你一直抖。」 我这才发现自己是真的在发抖,不是很明显,可她靠得近,所以感觉到了。 我不想承认,只说:「空调冷。」 她看了一眼空调,二十六度。 尹逢春没有拆穿我,只把遥控器拿过来,调高了一度。 我忽然很想笑,可眼睛又发酸。她放下遥控器,我伸手把她拉回来,低头亲她,这一次比她刚才那个吻重一点。她没有躲,只抬手搭住我的肩。 我们在那张不算大的床边接吻,尹逢春被我亲得呼吸混乱了一点,手指抓住我的衣角。我停下来,看她,她耳朵红了。 「看什么?」 我说:「看你。」 她低声说:「我又不会跑。」 我心里一紧,她说完,好像也意识到这句话揭露了我的不安,便没有再说。 我抱住她:「嗯。」 她真的不会跑,她就在这里,不是梦里,不是那间很冷的屋子。不是一块没绣完的帕子旁边。她在这间有烧烤味、有空调声、有旧床单的小旅馆里,伸手抱着我。后来我们躺下,床不大,两个人挨得很近。尹逢春睡在靠墙那边,我躺在外侧。她没放下担忧,问了我要不要去医院,我说不用。她看我很久,最后说:「那你睡,我看着。」 我说:「你看着我怎么睡?」 她想了想,关掉大灯,只留床头那盏很暗的小灯。 「现在可以了。」 我说不过她,她靠过来一点,把手放到我掌心里。 「睡吧。」 我嗯了一声。 可我睡得不好,半夜里,我又梦见了那间屋子。 这一次没有白天那么完整,只有一些碎片。油灯快灭了,烟熏得人眼睛发涩。破掉的窗纸被风吹得呼呼响,像有人在外面扒拉。屋里很冷,冷得连被子都像发潮的。有人在咳嗽,咳得很轻,像怕惊动谁。 我想过去,脚却动不了。突然床边那块没绣完的春花帕子垂下来,一半花开着,一半还空着。我伸手去抓,什么也没抓住。 醒来的时候,我猛地坐起来,呼吸很乱。 尹逢春被我弄醒了,她几乎立刻坐起身,伸手摸我的背。 「郑如瑯?」 我身上全是汗,她摸到以后,声音一下子变了。 「做恶梦了?」 我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她打开小夜灯,灯亮起来时,我闭了闭眼。她没有立刻问,只跪坐在我旁边,拿纸巾擦我额头上的汗。她动作很轻,像怕弄疼我。 我抓住她的手腕,她停下来,看着我。 房间里很安静,过了很久,她才问:「你今天到底遇见了什么?」 这句话终于来了,我知道她会问。她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不问。我握着她的手,喉咙明明像被什么堵住,却在看见她的眼神之后,仍艰难地开口。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前世。」 尹逢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低头,慢慢说:「那些片段也是今天上香以后才跑进我脑子里的。」 她眼神动了一下。 「以前没有发生过?」 我摇头:「没有。」 这句说出来以后,我自己也像松了一口气。 我怕她误会,怕她以为我高中时对她好,是因为早就把她认成了另一个人。不是那样,至少不是那样开始的。 我说:「以前偶尔也会做梦,很碎,醒来就忘了,不知道那是什么。今天在庙里,香一熏,风一吹,忽然有了一段记忆。」 尹逢春低声问:「看见什么?」 我沉默很久,她没有催。我靠在床头,看着床头柜上那盏小灯。 「看见一个很黑的地方。」我说:「有水牢,有铁链,有人骂我,说我是野东西,说养不熟。」 尹逢春的手指轻轻收紧,我没有看她。 「后来我被拉到街上,有个人来了,她把我买走。」 说到这里,我自己都觉得荒唐。买走。这两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那个黑地方、那股泥水味、那种被人当成野物看的感觉,又实在不像假的。 「她叫迎春。」我说。 尹逢春安静了很久,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我继续说:「她在绣坊里。会绣很多花。别人说我像狼崽子,养不熟,她就叫我小狼。」 说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她说,要把我养成人。」 尹逢春看着我。 我说:「后来我学会说话,学会不咬人,学会帮她烧水、买药、挡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我想攒钱带她走。」 「可是没来得及。」 最后这句很轻,轻到像不是我说的。 尹逢春没有立刻抱我,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听完。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天在庙里,我看见满山的花,又看见她死的时候那间屋子。」 我说:「所以我才哭。」 第13章 房间里安静得厉害,楼下烧烤摊早就收了,外面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很快又远。小夜灯的光落在被子上,像一小块不太稳定的月亮。 过了很久,尹逢春问:「所以,你是觉得她是我的前世吗?」 我心里一紧,立刻抬头。她看着我,没有责怪,也没有难过,只是很认真地问我。我张了张嘴,第一反应是想说,我不知道,因为我真的不知道。那只扶住我的手,那双看着我的眼睛,那个春字,所有东西都重叠在一起,叫人没办法完全说清。可是我看着尹逢春,忽然又觉得,不能这样回答。 她不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她是尹逢春,我认识的这个人。 我说:「我想,也许不是。」 她眼睫毛抖了一下。 我又说:「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关系,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前世。」 我停了一下:「但你不是她。」 尹逢春看着我。 我低声说:「你就是你,你是尹逢春,不是迎春。」 她没有说话,我怕她不信,又补:「真的,我做的事,不是因为前世。」 「那你会怎么解释我们高中时候呢?」她问。 我愣了一下,尹逢春看着我,声音很轻。 「高中你帮我的时候,没有这些记忆。」她说:「我其实一直想知道,那时候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我一时说不出话,因为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简直像她拿笔在我心口画了一条线,要我自己沿着那条线走出来。 我第一反应还是嘴硬:「就是看不惯。」 尹逢春看着我,我又说:「真的。那些人嘴贱。」 她还是看着我,我被她看得耳朵发热。 「好吧。」我烦躁地抓了一下头发,「也不只是看不惯。」 她眼里有一点像碎星的笑意,而我避开了她的目光。 「你那时候坐我前面,什么都不说,用的东西很旧,但都收得很整齐。别人笑你,你也不理,像你只要不理,那些话就打不到你。」 我停了一下:「可我知道会打到你。」 尹逢春眼里的笑慢慢淡了。 我说:「我就是不想让他们那么说你。」 「后来你开始管我交作业,给我讲题,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南方,我那时候也不知道那算什么。」 我说得越来越不自在。 「反正不是因为梦。」 「我高中帮你,根本不是因为小狼和迎春。」 我抬头看她:「那时候我只认识你。」 第16章 「尹逢春。」 「坐在我前面,很会读书,很会写字,很烦,也很会管人的尹逢春。」 尹逢春低下头,眼睛红了,我一下子慌起来:「你别哭。」 她摇头:「我以前想过不只一次。」 「想过什么?」 「想过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她声音很轻。 「高中的时候想过,刚在一起的时候也想过。」 我心里一紧。 她说:「那时候想,你是不是同情我。」 我立刻皱眉:「不是。」 「我知道,」她说:「我后来想明白了。」 她抬头看我:「你对我太好了。好到如果只是同情,不会那么久。」 我没说话,她笑了一下,笑得眼尾更红:「所以后来我想,我们就是单纯互相喜欢。」 我说:「本来就是。」 她嗯了一声:「本来就是。」 她靠过来,额头抵在我肩上:「我只是没想到,你自己背负了这些。」 我嘴硬:「也没背多久。」 她抬头看我,我改口:「好吧,是有点沉重。」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所以你会不会以后变得很没安全感?」 我怔住,而她看着我。 「郑如瑯。」她说:「我知道你。你现在还没开始做什么,但你在心里已经想了很多了。」 我沉默了。 她又说:「你可以努力,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你。」她停顿了一下:「但是不要因为梦里的事惩罚自己。」 我皱眉:「我没有。」 「如果我没像今天一样问出来,那你就会有。」她说得很笃定,像已经把我看透了。 我又说不出话了,而尹逢春握着我的手:「如果你想和我一起往前走,我当然高兴,」她说:「可是我不想你把自己逼坏了。」 我看着她,她继续说:「你没有欠我,更不是欠她。」 我喉咙疼得厉害。 尹逢春说:「如果那真的是前世,那也不是你的错。」 我闭了闭眼,她没有再说大道理,只是抱住我。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不过我有一点羡慕她。」 我一怔:「什么?」 尹逢春耳朵慢慢红了:「如果是前世,那她比我早认识你。」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抬眼看我,明明不好意思,却没有躲。 「但是没关系。」 我问:「什么没关系?」 她说:「现在你是我的。」 我心跳漏了一拍。 尹逢春说完,自己也红了脸,但还是看着我,她很少说这种话,说出口时,也不像玩笑。我看着她,看了很久,低头亲她,这个吻很温柔。她闭上眼,伸手抱住我。 亲完以后,我低声说:「嗯。」 她问:「嗯什么?」 我说:「是你的。」 她嘴角弯了一下。我把她抱紧,房间里很安静。尹逢春在我怀里,温热,清醒,真实。过了很久,她问:「以后还会梦见吗?」 我说:「不知道。」 「再梦见怎么办?」 「醒来。」 「醒来以后呢?」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我说:「找你。」 尹逢春点头:「好。」 她伸手关掉小夜灯,房间重新暗下来。我躺回去,她靠到我怀里,手搭在我腰上。外面街灯还亮着,窗帘缝里有一线很淡的光。 我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她在我身边,呼吸平稳,手也被我捂暖了。又过了很久,我听见她在黑暗里很轻地说:「郑如瑯。」 「嗯?」 「这一世春天来了。」 我眼睛一下子酸了,她没有再说别的,我把她抱紧,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嗯。」 这一次,春天来了,她就在我怀里。 *** 那日噩梦以后,我变得很忙。 这份忙碌不同以往,以前忙,最多就是赶作业、赶小组报告、赶着去食堂抢最后一份便宜学生饭、赶打工。后来不一样,我像一只被人从后颈捏住的猫,忽然知道身后有洪水,前面有深渊,万一发生什么意外,就可能掉下去万劫不复。 尹逢春问过我一次:「你最近是不是太紧绷了?」 那天我们坐在她学校图书馆三楼里靠窗的位置。外面正在下雨,南方的天湿得厉害,树叶绿得发亮。那窗户没关紧,外头湿气从缝里钻进来,如爬墙虎似的攀到桌面上,卷湿我打印出来的英文文档边角。 我正在看一篇全英文的技术博客,看得头疼。每个单词拆开我都像认识,放在一起就像一群外国人在我脑子里开会,他们不但满嘴飞快且未知的外语,还不给我发会议纪要。尹逢春坐在我对面,面前摊着一本财务报表分析,旁边放着草稿纸和笔袋。她已经看完一章了,我还卡在第二段。 我说:「没有。」 她抬头看我。 我又说:「真没有。」 她看着我的时候不说话,她这个人很烦,有时候一句话都不用讲,光是坐在那里看我,我就觉得自己像没写作业被班主任抓到。 我把面前的电脑屏幕往下压了一点:「你看我干什么?」 她说:「你最近每天六点起,晚上十二点睡。周一三五去餐厅打工,周二四晚上去数据室帮学哥整理数据,周末还接学校旁边培训班的助教活。」 我说:「你记这么清楚?」 她说:「你把行程表跟我共享了。」 我不说话了。 她把书签夹进书里,合上书,问我:「郑如瑯,你在怕什么?你还在想小狼和迎春姑娘的处境,对不对?」 我手指搭在键盘上,半天没敲下去。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很短,很轻。楼下有人撑着伞走过去,鞋底踩过湿地,发出水被挤压而出的啾啾声响。 我本来想说,我怕什么,我有什么好怕的。 可我没说出来,有些事情在心里压久了,会像一块没有晒干的布,表面看着没事,拿起来一拧,水还是会往下滴。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偷偷长霉。 我说:「我突然好怕穷。」 尹逢春没说话。 我又说:「怕一直没本事,怕哪天我妈生病,我拿不出钱。怕你家那些人又找来,我也只能站在那里生气。怕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里,结果一脚踩空,又回到以前那种地方。」 我的声音有点干,我不太喜欢说这种话,说出来像承认自己很没用。 尹逢春看着我,她眼睛很黑,晚春的光落进去,像落进很深的水里。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不是没本事。」 我说:「现在就是没有。」 她皱眉:「郑如瑯。」 我低头看电脑屏幕,屏幕上的英文还在那里,密密麻麻一片。我忽然烦得不行,很想把电脑合上,趴在桌上睡觉,像高中那时候一样,什么都不管。 可是我现在不敢。以前我坐在七中最后一排,觉得自己像一块石头,滚到哪里算哪里。后来尹逢春来了,我才知道石头也能被人捡起来,塞进口袋里,带去很远的地方。 可人不能一辈子靠别人带。我说:「我以前觉得,能考出来就好了。后来到了南方,觉得能读大学就好了。再后来我发现,不够。」 尹逢春听着。 我说:「读大学也会没钱,比如我得买台厉害的笔记本,以后也会要交房租,也会找不到工作。以后工作也不一定稳定,身体也未必一直无恙。万一有大事来了,人要掉下去,可能就是一两个月的事。」 那天以后,有些记忆一直缠着我。 我没有再细想,也不敢细想。可那种在泥水里爬的感觉留在我的触觉里,手指抓不到东西,脚下没有路,连一碗热饭都要由别人施舍。那种日子,醒来的时候已经应该要离我很远了,可它又像贴在背后的影子,没有真正离开我。 我以前不明白尹逢春为什么那么怕,现在明白了一点。 人一旦知道底下是什么,就不敢再随便往下看。 第14章 尹逢春伸手,把我桌上的草稿纸拿过去。她没有劝我别想太多,也没有说未来一定会好,她只是拿笔在纸上画了几条线。 「那就拆开吧。」她说。 我看她:「拆什么?」 「你害怕的东西,」她低头写字:「钱,工作,阿姨,学习,我家里,一个一个拆,不然全堆在一起,那么庞大,谁都会怕。」 她字还是那么好看,这么多年了,她的字一直很好看。高中时写在错题本上,现在写在大学图书馆里的草稿纸上,笔画清楚,横平竖直,好像不管日子多乱,她都能把它们排整齐。 她在纸上写: 一,郑如瑯如何精进学业。 二,郑如瑯提高兼职收入。 三,尹逢春奖学金和收入。 四,郑女士养老生活安排。 第17章 五,毕业后的工作、住处。 她写到第五条的时候,笔尖停顿了一下。 我也看见了。住处,这个词很普通。可它放在那里,就像一扇小门,让我期待去把它推开。 我咳了一声:「你写这么远干什么?」 她没抬头:「不远。」 我说:「我们才大二。」 她说:「大二也要想。」 我说:「你以前也这么想?」 她说:「以前只想怎么逃出来。」 她停了一下,才接着说:「现在可以想怎么留下来。」 我心里忽然软得一蹋糊涂,我看着她的手。她现在比高中时稍微长了点肉,手腕还是好细,但不再细得像一折就断。她吃饭还是好慢,喝豆浆还是不加糖,东西还是收拾得干干净净,可她已经不需要再把一袋牛奶藏进抽屉了。 这很好,我很喜欢这样。 我说:「那你呢?」 她问:「我什么?」 「你也写我,怎么不写你自己?」 她看我一眼:「第三条不是写了吗?」 我说:「那叫你的钱,不叫你。」 她愣了一下,我把草稿纸拖过来,在下面补了一行。 六,尹逢春要过好日子。 她看着那一行字,笑了。 「你字还是这么丑。」 我说:「重点是字吗?」 她说:「重点是你把我的名字写错了。」 我低头一看,真写错了。 把「逢」里面少写了一点。 我烦得把纸往她那边推:「你自己改。」 她拿起笔,先把那个字补好我漏写的一笔,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七,郑如瑯也要过好日子。 我看着那行字,没说话,尹逢春把纸转回来,推到我面前。 「一起。」她说。 我抬头看她,她没有躲开我的眼神。 图书馆里并不安静,有人翻书,有人敲键盘,有人压低声音讨论报告。外面的雨停了,屋檐上的水往下落,啪嗒一声,砸在窗台上。 我忽然很想亲她,但这里是图书馆,我们要是亲了会被发到校园墙上骂。 我只能低头,把她写的那张纸折起来,夹进我的专业书里。 那本书叫《数据结构》,不算太厚,可在我心里却重像一块砖。 我之前上这门课的时候,差点被链表和指针搞得想要吊死。老师在台上讲得眉飞色舞,我在下面听得两眼发直。什么栈,什么队列,什么树,什么图,我看着那些箭头,只觉得它们像命运,绕来绕去,最后把我绕进死胡同。 我跟尹逢春抱怨过。 我说:「我当初为什么要报资工?」 尹逢春说:「因为就业好。」 我说:「那也得我能学会。」 她说:「你能。」 我说:「你不要把我想得太聪明。」 她说:「你不聪明。」 我瞪她。 她慢慢喝了一口水,说:「但你很能熬。」 我本来想反驳,后来没有,因为她说得对。 我确实不算聪明,高中是这样,大学还是这样。 别人听一遍就懂的代码,我要敲三遍。别人一晚上能写完的作业,我要从晚饭后坐到宿舍熄灯,再抱着电脑去走廊继续做。我的英文也烂,看文档像看天书。第一次在终端里跑出一堆红字,我差点把电脑砸了。 可是我能熬,尹逢春说,能熬也是本事。 我就信了,大二下学期开始,我把手机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短视频软件都卸了。游戏也删了。餐厅打工的排班表贴在宿舍桌边,课表贴在旁边,再旁边是我自己写的学习计划。 周一,算法。 周二,英语技术文档。 周三,数据库。 周四,项目练习。 周五,复盘。 周六周日,去培训班当助教打杂。 以上七天这般安排,期间的空闲来见尹逢春。 我写得很像那么回事,而执行起来也很像要我的命。 我兼职的餐馆在学校后门外的一条商业街上,店面不大,卖快餐和粉面。中午人多,晚上人更多。大二下的我,选择不把那么多时间花在打工,所以只有一三五晚上来兼职两到三小时。一开始,我负责端盘子和打包外卖,后来还要帮忙收桌子、拖地。每一次打工,油烟都会钻进头发里,回宿舍洗两遍都还有味道。 有一次我端着三碗汤粉往外走,迎面有个男生低头打游戏,差点撞上来。我往旁边一闪,汤洒出来一点,烫到手指,我龇牙咧嘴地低声骂了一句。 店长在后面喊:「小郑,别凶客人。」 我忍了,换以前我肯定要问他没长眼吗。 现在不行,一小时十八块,凶一次可能就没有了。 我忽然发现,人要赚钱的时候,脾气会被现实摁着头往下压。压得很难受,可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我后来写代码报错时,没有一开始那么想揍电脑了。 电脑不会因为我凶就通过编译,它只认逻辑,这点很讨厌,也很公平。 尹逢春每天都要问我打工怎样,知道我手被烫伤以后,就来我学校这边找我。 她来的时候,我刚下班,身上全是油烟味。我站在店门口,把围裙脱下来塞进店里的柜子里,转头就看见她站在路灯下。 她穿着浅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小袋子。 我问:「你怎么来了?」 她说:「看你。」 我说:「有什么好看的,一股臭油味。」 她走近一点,拉过我的手。 我躲了一下:「脏。」 她没松开,她低头看我手指,那里红了一小块,其实已经没那么疼了。她从袋子里拿出烫伤膏,拧开,挤了一点在棉签上。 我说:「不用,早好了。」 她说:「别动。」 我就不动了,路边车很多,电动车从我们旁边骑过去,风里夹带着热气。店里有人喊我,说小郑后天早点来,我回了一声知道了。 我们走到店外的小巷旁,尹逢春给我抹药,动作很轻,我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觉得累也没那么难受。 她问:「疼吗?」 我说:「不疼。」 她抬头看我,我改口:「一点点。」 她说:「以后小心。」 我说:「知道了。」 她把棉签拿去丢回店里的垃圾桶,又回来小巷把药膏塞给我。 我说:「你买这个干什么,你们宿舍外面的药店很贵吧?」 她说:「没多少钱。」 我说:「你现在也开始讲这种话了?」 她顿了一下,笑了:「学你的。」 我说:「我哪有。」 她说:「你以前给我买东西,都说没多少钱。」 我没话说, 那时候夜风吹过来,商业街很吵,有人喝醉了在路边大声唱歌,有外卖员骑车经过,有店家在收摊。在这里,南方的晚春混着热气、油烟、雨水和垃圾的味道,一点也不好闻,可尹逢春站在我面前,我忽然觉得这个地方也能待下去。 她问我:「吃饭了吗?」 我说:「中间十五分钟休息,吃了店里的员工餐。」 她皱眉:「又是剩菜?」 我说:「什么剩菜,那叫节约。」 她看着我,我被她看得心虚:「好吧,有点腻。」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饭团,我愣住:「你还带这个?」 她说:「顺便在学校便利店买的,怕你没吃饱。」 我接过来,饭团竟然是温的,应该在她路上捂了很久。 我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里面是金枪鱼沙拉。 我说:「好吃。」 她笑了一下:「吃慢点。」 我说:「我饿。」 她站在旁边看我吃。我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问她:「你呢?」 她说:「我吃过了。」 我不信:「吃的什么?」 她停了一下。 我说:「尹逢春。」 她只好说:「面包。」 我把剩下半个饭团递给她。 她说:「你吃。」 我说:「我吃过员工餐。」 她说:「你刚才说很腻。」 我说:「很腻也是一顿。」 她看我,我也看她,最后她低头咬了一口。 我忽然笑了。 她问:「你笑什么?」 我说:「你现在也会抢我饭吃。」 她脸红了一点:「是你非要给我的。」 我说:「以前你连我妈做的饭都不敢收。」 她垂下眼,过了一会儿,说:「现在就是敢了,怎么样。」 我心里一下子软塌得好厉害,我伸手,用拇指蹭掉她唇边一点饭粒。 她愣住,我也愣住。我们站在商业街边,四周都是人,可那一瞬间,声音像被人往远处推了一把,顿时离我们好远。她看着我,眼睛好亮,嘴唇因为刚吃过饭团,有一点油润,有一点湿,让我很想亲她。 第18章 这次不是图书馆,但旁边还是有人,有好多人 我忍了忍,只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她嗯了一声。 我们并排往地铁站走,走了一会儿,她悄悄把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看她,她没看我,只看着前面的路。 驽钝的我这才把她的手牵住了,她手心有点凉,我于是握得比平常紧一点。 第15章 那天晚上回宿舍后,我洗完澡,坐在桌前继续敲代码。舍友在打游戏,耳机里漏出枪声。隔壁宿舍有人在阳台打电话,声音掐得很甜,肯定是在跟对象撒娇。 我的期中作业还剩一半,英文文档还没看完,第二天早上还有早八。手指上的患处补擦了新的烫伤膏药,尹逢春让我擦完必须给她拍照。 我看了一眼那张我们在图书馆写的纸。 六,尹逢春要过好日子。 七,郑如瑯也要过好日子。 我把电脑往自己面前拖近一点,开始敲代码,不一会儿,红字弹出来,我骂了一句。 刚打完一把的舍友问:「又报错了?」 我说:「嗯。」 她说:「要不先睡吧,明天再弄。」 我盯着那一片红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不睡。」 我以前以为努力是一种纯纯热血的意象,像电影里那样,灯光一打,音乐一响,人就能咬牙往前冲。命运会为主角开路,主角全程像跳托马斯回旋那样帅气,最后完美落地,赢得一片喝采。 后来才知道,努力大多数时候很难看。是餐厅后厨的油烟,是手指上的烫伤,是凌晨一点还没跑通的代码,是背了十遍还是记不住的英文单词,是明明困得想死,还要告诉自己再看一页。也是尹逢春坐在另一个学校的自习室里,给学生家长回消息,筛选家教信息,计算一小时多少钱,来回路程多久,会不会影响上课。 大二升大三的那个暑假,我们都没回北方。 郑女士打电话来问我:「你真不回来?」 我当时坐在数据室外面的走廊里,膝盖上放着电脑,那里空调冷得我脚踝发僵。 我说:「不回了,暑假这边有项目。」 她问:「项目给钱吗?」 我说:「给一点补贴。」 她说:「一点是多少?」 我说了个数。 她沉默了一下:「还不如回来帮我一起打工。」 我说:「那不一样。」 她哼了一声:「哪里不一样?」 我想了想,说:「这个写简历上比较好看。」 郑女士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那你好好写。」 我说:「嗯。」 她又问:「逢春呢?你不回来,她肯定也不回。」 「她也不回去,」我说:「她准备兼职家教,顺便复习专业课。」 郑女士说:「你们两个别把自己逼太紧。」 我说:「知道。」 她说:「知道个屁。」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她果然开始在电话那头骂:「你从小到大,一说知道就跟没听见一样。钱慢慢还,我又没追着你们要。身体要紧,听见没有?」 我说:「听见了。」 她说:「你把电话给逢春。」 我说:「她不在我旁边。」 「那你转告她。」郑女士说:「叫她也别把自己熬坏了,还有,少吃泡面,你们两个都少吃。」 我笑了一下:「妈,你怎么知道?」 她冷笑:「你们穷学生那点德行,我还不知道?」 我说:「知道了。」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郑如瑯。」 我听出她语气变了,就没再贫:「嗯。」 她说:「你想往前走是好事,但别光顾着跑,连自己脚流血都不知道。」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鞋边有点旧了,白色边缘被油污沾过,擦也擦不干净。 我说:「我知道。」 这次我是真的理解郑女士一点了。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走廊里,很久没动。 数据室里面有人在讨论模型,有人敲键盘,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响。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郑女士的名字,忽然很想她。 以前我总觉得她烦,管我睡觉,管我吃饭,管我成绩,管我打架。 后来我才知道,有人管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尹逢春以前没有,所以她什么都得自己记下,什么都得自己扛。 而我不能让郑女士老了以后也没人管,我打开记账软件,把这个月的收入和支出又看了一遍。 餐厅打工,助教补贴,数据室项目补贴,加起来不多。扣掉饭钱、交通、电话费、书费、笔记本分期款,还有偶尔和尹逢春吃饭的钱,剩下能打回去的也不多。 但我还是转了一笔给郑女士,备注写:还钱。 过了五分钟,郑女士退回来了。 备注写:滚。 我看着那个字,笑了一下,然后又转过去。 备注写:不滚。 这次她没退,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 她说:「郑如瑯,你是不是欠揍?」 背景里有锅铲碰到锅的声音,还有电视新闻的声音。 我听了两遍,正准备摁第三遍的时候,尹逢春给我发消息。 她说:「我找到一个家教试讲机会。」 我立刻坐直了,我问:「安全吗?」 她回:「学姐介绍的,初三数学,女生,家长想先试一节。」 我说:「我陪你去。」 她回:「不用。」 我打字:「我不是问你。」 过了几秒,她发来一个句号。 我看着那个句号,觉得她可能在手机那头笑。 果然,下一条来了。 她说:「那你到时在小区门口等我,不要上楼。」 我说:「行。」 她说:「也不要吓人。」 我说:「看情况。」 她说:「郑如瑯。」 我笑了。 我回:「知道了。」 暑假的南方很热。 热得像有人把整个城市放进蒸笼里。公交站台的广告牌晒得褪色发白,柏油路面冒着热气,树上的蝉叫得人心烦。尹逢春试讲那天,穿了一件新买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起来,背着她那个用了很久的帆布包。 她看起来很干净,像一个正经的家教老师。 我背着电脑去找她,我们在她学校门口的地铁站碰面,她转了一圈,问我:「怎么样?」 我说:「像要去骗小孩写作业。」 她瞪我:「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我想了想:「很好看。」 她顿住,我也顿住。这话说得太直白,我自己都有点不习惯。 她耳朵慢慢红了,低头整理帆布袋:「我们该走了。」 我说:「嗯。」 到了学生家小区楼下保安亭门口,她说要自己去做访客登记,刚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对我说:「你去附近找间奶茶店坐着等我吧,外面热。」 我说:「不用。」 她说:「你晒黑晒伤了,阿姨会骂我的。」 我说:「她骂我,关你什么事。」 她说:「她会说我没看好你。」 我笑了:「她也说让我看好你。」 尹逢春没回答,她只是瞪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没有威吓力,却让我心口像被什么挠了一下。 她转身进了小区,我站在门口,看她走远。 小区保安看我好几眼,可能觉得我不像好人。我懒得理,最后因为他几度想出来赶我走,还是去了旁边最近的奶茶店,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坐在靠窗的位置。 我打开电脑,本来想改代码,可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我一直看着小区门口。 一个小时后,尹逢春出来了。 她走得不快,我立刻合上电脑,拎着背包出去。 她看见我,先笑了一下。 我问:「怎么样?」 她说:「家长说下周开始正式上课。」 我说:「多少钱?」 她报了一个数字。 我愣住:「这么多?」 她点头,我说:「一小时?」 她又点头。 我忍不住说:「那你以后比我端盘子值钱多了。」 她笑了:「你现在才知道?」 我说:「庆祝一下。」 她问:「怎么庆祝?」 我看着她。 南方夏天的太阳落在她身上,她额前有汗,脸颊被热气蒸出一点红。她明明还是很瘦,肩膀还是单薄,可我忽然觉得,她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要自信了。她带着一股被肯定的骄傲,像一只翘高尾巴的猫。 我说:「去吃大餐吧。」 她愣了一下:「现在?」 我说:「不是现在。等你正式拿到第一笔家教钱,我们去吃顿好的。」 第19章 她看着我,我又说:「吃你想吃的海鲜,买团购券,每人一百五。」 这句话说完,我喉咙莫名有点紧,尹逢春也没有立刻说话。 街边很吵,奶茶店门口有人正扫码点单,外卖员的车停了一排。而她看着我,眼睛慢慢亮起来。 她问:「会不会太花钱?」 我说:「我请。」 她立刻皱眉,我赶紧改口:「我们一起出。」 她还是看着我。 我又说:「那我们找别家海鲜,吃八十块钱的就好。」 她低头笑了一下。 「郑如瑯,」她说:「你每次给我买东西的时候,都不管不顾的,好像周幽王那样。」 我脸一热:「你别乱说。」 她问:「我乱说什么了?」 我说:「反正你乱说。」 她笑得更明显了,以前她笑起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现在她有时候会这样看着我笑,眼里带一点小狐狸似的狡黠。 我拿她没办法。 我说:「去不去?」 她说:「去。」 我问:「真的?」 她点头。 「真的。」她说。 那天回学校的路上,我们坐公交。车厢里人很多,可空调恰好坏了,司机把窗都打开,热风从外头吹过来。我和尹逢春站在后门旁边,拉着同一个扶手。 车子转弯的时候,她往我这边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她的腰,她站稳后,没有躲开。我的手还停在那里,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我耳朵有点热。 她低声说:「郑如瑯。」 我说:「嗯。」 她说:「你手好烫。」 我立刻收回来:「天气太热。」 她看着前方车窗,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嗯。」她说:「天气热。」 我看着她的侧脸。 公交车摇摇晃晃往前开,窗外的树和楼都往后退。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真的长大了一点。以前我们谈钱,谈证件,谈怎么逃,谈怎么活下去。现在我们也开始谈未来,谈理想,谈一顿以前吃不起的饭,谈那些没说出口却已经在空气里慢慢发热的事情。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我只知道,日子还是不容易。 代码还是会报错,英文还是很难背,餐厅还是很累,钱还是不够花。尹逢春还要上课、备课、做家教、还钱、存钱。我们见面常常只能在食堂,图书馆,公交站,或者某条回宿舍的路上。可这些不容易里面,开始有了一点别的东西。 像春天之后的夏天,潮湿,闷热,叫人心烦,也叫人感觉丰沛地活着。 第16章 尹逢春做家教以后,钱攒得比以前快了很多。她以前在书店兼职,站一下午,腿都酸了,也赚不了多少。后来开始教那个初三女生,家长觉得效果好,又给她介绍了另一个高一的学生。她一开始还不肯接,说怕自己忙不过来。 我说:「你不是一直嫌钱来得慢?」 她说:「钱来得快,也要看自己接不接得住。」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图书馆带着我一起看英文博客。我面前摆着电脑,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我看得头昏,觉得那些单词像一群蚂蚁,从屏幕上爬出来,爬进我脑子里,排队咬我。 我说:「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妈。」 尹逢春抬头看我:「哪里像?」 我说:「都喜欢把简单的事情说得很有道理。」 她看了我一眼,把手里的荧光笔放下。 「那你听不听?」 我说:「听。」 她笑了一下,我现在很怕她这样笑。倒不是她真让人害怕,是她一笑,我就容易什么都答应。以前她很少笑,笑起来像天气忽然放晴。后来笑容多了起来,我反而不太习惯。总觉得她每笑一次,我心里就会多出一点东西,塞得满满的。 她后来还是接了第二份家教,她算过时间可以负担,又告诉我,她把其他的兼职都辞了。她的家教事业就这样定下,周一和周四晚上教初三数学,周六下午教高一英语和数学。剩下的时间上课、复习、准备家教内容、去图书馆、记账。她把所有事情排在本子上,写得很清楚。 我看了以后,头皮发麻。 我说:「你这样不会累死吗?」 她说:「不会。」 我说:「你以前也这么说。」 她顿了一下,看我。 我说:「你高中也说不会,结果晚自习趴在桌上哭。」 她没有反驳,只把笔帽盖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监督我。」 我愣了一下。 她说:「如果我又太累,你就提醒我。」 我说:「我提醒你,你会听?」 她想了想:「看情况。」 我被气笑了。 「尹逢春,你现在越来越会气人。」 她低头整理本子,声音很轻:「跟你学的。」 我没话说。 那段时间,我也忙,我已经没有再去餐厅端盘子。餐厅的钱来得快一点,但对我以后没什么用。我从大三开始接了更多和专业沾边的活,帮一个学长的小团队改页面、处理简单的后台数据,有时候也帮老师那边做一点整理工作。 说起来像很厉害,其实一开始很狼狈,别人一个小时能改好的页面,我能改一下午。网页按钮点了没反应,表格显示错位,数据库连不上,报错画面一跳出来,我就想砸电脑。 但我忍住了,电脑砸坏了还要花大笔钱重买。我以前以为自己脾气不好,是因为别人欠揍。后来才知道,脾气不好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没本事,没本事的时候,什么都能气到你。代码气你,英文气你,没钱也气你。 我不想一直这样,我想以后郑女士要是身体不舒服,我能直接说,去医院,钱我来想办法。我也想以后尹逢春家里人再来发疯的时候,我不用只会骂,只会握拳,只会气得发抖。 我想有办法,所以我必须学。 我早上背英文单词,中午看课,晚上改代码。看不懂就查,查不懂就问,问完还不懂就先记下来,第二天继续问。我以前觉得问人很丢脸,后来发现,什么都不会才丢脸。 尹逢春说:「你现在变了很多。」 那时秋天已经来了,我们坐在两所学校中间的公交站,旁边有卖烤红薯的小摊。南方的秋天不太冷,但有时候风一吹过来,还是会让人鹌鹑似的缩起脖子。 我问:「哪里变了?」 她想了想:「以前你不会这么认真地问别人问题。」 我说:「以前我觉得自己能靠拳头打出一条路。」 她看着我,我说:「后来发现拳头不管用。」 她没说话。 我又说:「再说,我以后总不能用打架跟你买婚房吧,那得念体大学武术。」 尹逢春耳朵红了,她把手里的热豆浆塞给我:「喝你的。」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无糖。 我皱眉:「你怎么每次都买无糖?」 她说:「你可以自己加糖。」 我说:「那多麻烦。」 她看着我:「郑如瑯,你现在在嫌弃我买的东西?」 我把豆浆递回去:「没有,你喝。」 她低头喝了一口,吸管上被她嘴唇碰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热气。我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 我们现在已经在一起很久了。亲也亲过,抱也抱过,牵手也牵过。可有时候她只是这样低头喝一口豆浆,我还是会觉得心里发热。 尹逢春不知道,她不知道的事情很多。 她不知道我现在每次路过商场,看见床上四件套和小家电,会不自觉多看一会。也不知道我偶尔刷到租房帖子,会点进去看两眼,虽然很快又退出来。她更不知道,有一次郑女士问我以后想不想留在南方,我差点说,我想和尹逢春一起留在这里。 话到嘴边,我没敢说,我们还没有跟郑女士说。 郑女士肯定不是不知道,我总觉得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没问。 去年过年回家,尹逢春没回老家,郑女士让我把她带回去,和我一起睡在我房间。那时郑女士把新买的被子抱出来,嘴上说:「你俩都大了,将就挤一挤,别嫌我家小。」 尹逢春立刻说:「阿姨,不嫌。」 我说:「妈,那床睡两人?」 郑女士看我一眼:「嫌小你睡客厅。」 我立刻闭嘴,那时候尹逢春低着头铺床,我看见她耳朵红了。我耳朵也红,但我们都装作没有。 那时我们抱在一块睡觉,隔壁就是郑女士。明明我们没有真正的亲密接触,我却觉得自己像在偷糖吃。我想,那糖早被放在桌上,郑女士也看见了,只是她不说。而我一边偷吃,一边心虚,一边又觉得香甜。 尹逢春拿到第一笔完整的家教钱,是大三期中考结束,日子接近国庆连假的时候。她给我看银行卡余额的时候,泛白的手指紧扣住手机的边缘,很用力。 第20章 我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吓了一跳:「这么多?」 她点头。 我说:「尹老师现在真的发财了。」 她说:「还没有。」 「你怎么老说没有?」 她把手机收回去:「因为还欠阿姨钱。」 我心里一顿,我知道她一直在还。 她每个月都会转一笔给郑女士。金额不算特别大,但很稳定。她的记账本里有一页专门写这个,日期,金额,余额,剩下还差多少。她写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我也在还,我给郑女士转钱,她有时候收,有时候退。退的时候备注很简单,通常是滚,或者自己吃饭。 我再转,她再骂,后来她懒得骂了,就都收下。我知道她不缺这点钱,也知道她当初那笔钱是从哪里拿出来的。她说是我的嫁妆,说得轻描淡写,可我记了很多年。我欠她,尹逢春也觉得自己欠她。 但郑女士说过,我们家这笔钱不是绳子,我一直记得,我想尹逢春也记得。 那天我们坐在两间学校中间的馄饨店里,馄饨八块一碗,大骨熬的汤很有点浊,葱花浮在上面,在冬日里热气袅袅。老板在后厨剁肉馅,一下一下,声音很闷。 我看着尹逢春,忽然说:「我们得庆祝一下。」 她抬头:「庆祝什么?」 「你家教费发下来了。」 她说:「这也要庆祝?」 我说:「当然。」 她问:「怎么庆祝?」 我本来想提起那顿从一百五十元预算变为八十元预算的海鲜,话到嘴边,忽然想起那年我们去的海边。那次很穷,早上去,晚上回,车票都挑最便宜的。我们在海边坐了很久,没有买什么吃的,只有便利商店打折的饭团。尹逢春看着海,说它好大。我笑她,她也不生气。 那时候她刚从很远的地方走出来,看什么都像确认自己还活着。现在不一样,现在她是用自己赚的钱,站在自己的生活里。 我说:「去海边,吃海鲜」 她愣了一下。 我接着说:「两天一夜。」 她手里的勺子停住,被她舀起来的馄饨汤冒着热气,白白一层,挡住她一点表情。我说完也有点不自在,低头喝汤。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不是最近项目很忙?」 「下周交,交完就能去。」 「你英语不背了?」 「带去背。」 「钱呢?」 「我们一起出。」 她看着我,我抬头迎向她的目光:「找便宜但干净的地方,吃也不用太贵,就找当地的馆子,那里近,原物料便宜。」 她一开始没说话,我就以为她又要接着算。她这个人一碰到钱,就会立刻在心里打算盘。车费多少,住宿多少,吃饭多少,能不能省,省下来能不能多还一点钱。 可那天她没有算,她只是低头看着碗里的馄饨,过了很久,轻声说:「我想去。」 我心里一软,某种欢喜爬上我的心头,我说:「那就去,我多出点。」 她抬眼看我,我补了一句:「尹老师请我也行。」 她终于笑了。 「好。」她说:「我请你吃一顿好的。」 我说:「多好?」 她想了想:「两碗海鲜面,多加点花甲。」 我笑得差点被馄饨呛到:「尹逢春,你现在好大方。」 她也笑:「没有办法,郑同学比较好养。」 我看着她,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叫我了什么,脸红了一点。 高中时,她第一次站在雨里,跟郑女士说谢谢阿姨,谢谢郑同学。后来很久,她都不再这么叫我。现在忽然叫出来,我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我说:「你再叫一遍。」 她低头吃馄饨:「不要。」 「尹逢春。」 「不要。」 「尹老师。」 她耳朵更红了:「郑如瑯,你很烦。」 我笑着喝汤,我喜欢她现在这样。 会拒绝,会笑,会脸红,也会说想去,不用每件事都先问值不值得。 就算有时候只是想想,也已经很好。 第17章 去海边那天,天气很好。虽然是不是春夏季,但季节挡不住我们的急切。 我们没有带太多东西。我的背包里放了换洗衣服、充电器、电脑。本来不想带,但项目刚交完,我还是怕有问题要临时改。尹逢春看见以后,很无语。 她说:「你去海边带电脑?」 我说:「以防万一。」 她说:「你以前还说我出来玩带书没情调。」 我把电脑往包里塞深一点,让她的视线看不到:「电脑和书不一样。」 她问:「哪里不一样?」 我想了想:「电脑比较贵,不能丢宿舍。」 虽然强词夺理,但这很实际,她看着我,笑了。 我们坐车去,路上她靠着窗,看外面一点一点往后退的楼。她没有像第一次那样一直盯着远处看,反而很安静。手里拿着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东西。 我凑过去看:「又写什么?」 她把手机往我面前秀了一下:「预算。」 我说:「都出来了还算?」 她说:「算完才安心。」 我想说她几句,最后没说。 她愿意出来已经很好了,人有些习惯,不是离开原来的地方就能立刻丢掉。她还是会算钱,还是会怕花多,还是会把所有事情列成清单。但现在她算完以后,会抬头对我说,我们可以买一杯椰子水。 到了海边已经是下午,我们住的民宿离海边不远。房间很小,但干净,窗户打开能听见巷子里的声音。楼下有人卖海鲜炒饭炒面,隔壁阳台挂着彩色泳衣,风一吹,像几面奇形怪状的旗子,呼呼地飘动。 房间里是一张大床,我没多看,真的没多看。 我把包放下,第一反应是检查插座能不能用,因为手机没电了。尹逢春则去看卫生间,摸了摸热水器,又看了一眼床单。 她说:「还行。」 我说:「你现在越来越像我妈。」 她转头看我:「你最近是不是爱上这么揶揄我了。」 我说:「说明你们都很可靠。」 她听见这话,脸色缓和了一点。 「那你呢?」她问。 「我?」 「你像什么?」 我想了想:「像苦力。」 她笑了,把包里的防晒拿出来:「苦力过来擦防晒。」 我说:「我不擦。」 她看我。 我走过去:「擦。」 她笑得更明显了。 我们去海边的时候,虽然因为季节,气温偏低,但太阳还是很晒。 海不是第一次见,可每次见还是会觉得好大,大得让人心里空一块,又被风慢慢填满。浪推上来,白色泡沫落在脚边,很快又退回去。 尹逢春脱了鞋,踩进水里。她现在不像第一次那么小心了。第一次看海时,她站在水边很久,像怕海也是假的。现在她会往前走,会被浪打湿裤脚,会回头看我。 「郑如瑯。」 我说:「干什么?」 她朝我泼水。 我猝不及防,被泼了一身,好凉。 我愣住,而她笑着往旁边跑。 我说:「尹逢春,你完了。」 我一边向她泼水,一边追她。她跑得还是不快,但比以前好一点。跑两步就笑,笑得自己先没了力气。我于是收手,加快脚步追上去,抓住她的手腕,把人往回一带,让她撞进我怀里。 我们两个身上的衣服都湿了。 她抬头看我,还在大笑,眼睛瞇成两条璀璨的桥。 我本来想骂她,结果没骂出来。 风吹得她头发有点乱,水珠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滑。我抬手替她擦了一下,她安静下来,看着我。 我说:「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 她问:「不好吗?」 我说:「好。」 她又笑。 那天下午,我们也在海边走了很久。还买了一杯椰子水,两个人分着喝。她原本有点贵,我说来都来了。她看我一眼,说你现在也会说这种话了。我说都是跟郑女士学的,她笑着说阿姨知道了会骂你。 我们傍晚吃了海鲜面。尹逢春说到做到,真的请我吃。两碗面,多加花甲,一盘炒海菜,还有一条炸鱼。她付款的时候很坚持,我没有跟她抢。 她现在非常有能力请我吃饭,我不能老是拦着。 她坐在我对面,把炸鱼里没刺的部分夹给我。 我说:「你怎么老给我挑没刺的?」 她说:「你挑得太难看。」 我说:「我现在比以前好了。」 她看了一眼我碗里被我戳碎的鱼肉,没说话。 我说:「你这个眼神很伤人。」 她低头笑着吃。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海边亮起灯,有人唱歌,有人摆摊卖贝壳手链,还有小孩拿着发光的塑料玩具乱跑。风比白天凉一点,吹在人身上已经有点冷意。 第21章 尹逢春买了路边那个摊子上最便宜的贝壳手链,十块钱两串,她一串,我一串。 我说:「这东西戴两天就掉色。」 她说:「那就戴两天。」 我看她,她不看我,只是把其中一串套到我手腕上。 贝壳有点硌,绳子也粗糙。可她低头替我系好麻绳的时候,神情很认真,好像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我问:「你现在怎么舍得买这种没用的东西?」 她说:「就是因为它没用。」 我没懂,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映着海边的灯。 「以前买东西,都要有用。」她说:「饭要管饱,笔要能写,衣服要耐穿。本子要够便宜,纸要够多。现在偶尔买一点没用的,也没关系。」 我心里忽然有点酸。 她笑了笑:「反正十块钱两串。」 我说:「嗯,现在十块钱对尹老师来说,不是巨款。」 她听完狠狠打我一下,接着被我抓住她的手。 她没有躲,我们牵着手往回走。 回去的时候,巷子里已经傍晚安静了一些。只是楼下卖炒饭的店还开着,锅铲碰着铁锅,发出很响的声音。我们上楼,开门,房间里还有一点白天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我先去洗澡,出来的时候,尹逢春坐在床边,正在拆那串贝壳手链。 我问:「坏了?」 她说:「没有,有点松,我重新系一下。」 我擦着头发走过去,她抬头看我。 我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水顺着脖子往下滑。我没觉得有什么,她看了一眼,却很快低下头。 我说:「你看什么?」 她说:「没什么。」 我笑了:「你现在也会说没什么了。」 她不理我,拿衣服去洗澡。 浴室门关上后,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椅子上,翻了两下手机,什么也没看进去。 我没有想那张大床,至少一开始没有。 我只是觉得这一天太好了,好得有点不像我们会有的日子。 不用赶课,不用打工,不用在图书馆对着英文博客头疼。尹逢春不用管家里的短信,也没有算她还差多少钱。我们只是在海边走走,喝椰子水,吃面吃鱼,买没用的贝壳手链。 我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多一点,再多一点。 浴室门开了。 尹逢春出来的时候,头发湿着,脸被热水熏得有点红。她穿着一件全新的睡衣,领口比她之前穿得更宽,露出大半截锁骨。她自己好像没注意,只低头擦头发。 我看了一眼,很快移开。 她问:「吹风机在哪里?」 我说:「抽屉。」 她找了一下,没找到。 我走过去,拉开下面那个抽屉:「这里。」 她哦了一声,接过吹风机。 我看着她的长发,突然说:「我帮你吹。」 她看我:「你会吗?」 我说:「看不起谁?」 她把吹风机递回来给我,在床边坐下。 我站在她身后,打开吹风机。 热风吹开她的头发,我用手指慢慢拨弄,怕扯到她的头皮。她的头发很软,湿的时候更软,贴在我的指缝里,有一点痒。 她一开始坐得很直,后来慢慢放松下来,我看见她的肩膀一点点垂下去。 吹风机的声音很响,盖住了很多东西。也可能是因为这样,我胆子大了一点,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发顶。 她身体顿时轻轻僵住。 我立刻停下:「怎么了?」 她没有回头,只说:「没事。」 我关掉吹风机:「干了。」 她抬手摸了摸头发:「还有一点。」 我说:「那我再吹吹?」 她说:「不用。」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站在她身后,她坐在床边。窗帘没有完全拉上,外面巷子里的灯漏进来一点,落在床尾。 尹逢春忽然转过身来。 她看着我,我问:「怎么了?」 她没有说话,只伸手拉住我的衣角,我低头看她的手。 她手指细白,指尖勾着我的衣服。力气不大,却像把我整个人都拽住了。 我说:「尹逢春?」 她轻声说:「你坐下。」 我坐到她旁边,她还是没松手。 我问:「是不是累了?」 她摇头。 我说:「那——」 话没说完,她忽然凑过来亲了我一下。 很轻,亲完就退开。 我愣住,她看着我,耳朵慢慢红了。 我说:「你干什么?」 她反问:「不能亲吗?」 我喉咙一紧:「能。」 她又凑过来亲我。 这次比刚才久一点。她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头发还没有完全干,发尾扫在我手背上,又轻又软。我本来只是坐着,后来忍不住抬手扶住她的腰,她呼吸因为我的触碰停顿了一下。 我见状,也停下亲吻:「不舒服?」 她摇头,向我靠得更近了,几乎用她自己贴满了我的身体。 这一下,我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被她碰了一下,她拨弄的力道不重,可那弦确实响了。 尹逢春平时很少这样热烈主动,她会牵我的手,会靠着我睡,会在没人看见的地方让我亲她。可像今晚这样,一下一下地凑过来,像是非要从我这里讨到什么,很少。 我被她亲得有点发晕。 我低声问:「你今天怎么了?」 她额头抵着我的肩,过了一会儿才说:「高兴。」 我笑了一下:「高兴就亲我?」 她闷声说:「嗯。」 我的心因为她的语句而柔软。 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那你多亲一会儿。」 她真的又抬头亲我,这次我没忍住。我扣住她的后颈,把这个吻接了过来。 她的手指抓紧了我胸口的衣服,呼吸有点乱。我们从坐着慢慢变成靠在床头,她被我半抱在怀里,膝盖抵着我的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亲吻时细小的声音,还有她偶尔压不住的唔嗯。 我一开始还很清醒,想着别太急,别吓到她,别让她不舒服。 可是尹逢春一直贴着我。她平时那么克制的一个人,今晚却像真的被海风吹软了。她亲我,抱我,手指从我的肩膀慢慢抚摸到胸口,她的力道很轻,却让我整个人都僵住。 我说:「尹逢春。」 她抬眼看我,眼睛湿湿的,却亮得不像话,像倒映在酒潭子里的月亮。 我想问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她看着我,轻声说:「郑如瑯,我还想亲你。」 我喉咙发紧。 「那就亲。」我说。 她又亲上来,这一次,事情慢慢失控。 在她手心贴上我小腹的时候,是我抱着她往怀里带的时候,是她被亲得喘不过气还不肯退的时候。是我手指拨开衣料,碰到她细嫩的腰侧,她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的时候。 我忽然在这时停下,看着她脸上的红晕。 「可以吗?」我问。 她看着我,眼神有一点迷蒙,但首肯的动作却很清楚。 她对着我点点头。 可我还是没动。她像是有点急,抓住我的手腕,小声说:「郑如瑯。」 第18章 我的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我低头亲她的额头,声音哑得厉害。 「你要是不想了,马上说。」 她点头,我又说:「疼也说。」 她脸更红了,瞪我:「你别说了。」 我闭嘴,可我心里发抖。 我以前以为自己喜欢尹逢春,是想牵她的手,想跟她在一个城市,想看她笑,想让她过好日子。后来才知道,喜欢还会变成这样。 我想触碰她,不只是那种粗糙的、只为了满足自己的触碰。我想知道她身上每一处因为我而生出的反应,想看她在我怀里放松,想听她叫我的名字,想确认她是真的在这里,是真的愿意把自己交给我,是真的从那个深不见底的地方走出来,走到我怀里。 我手指碰到她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我立刻停住,她抱住我的脖子,把脸埋进我肩上。 「没事。」她在我耳边小声地说。 我说:「你别逞强。」 她很轻地咬了我一下 不疼。 像小猫。 「你是傻子吗。」她说。 我低头看她,她脸很红,眼尾也红,可没有任何退开的举动。 我忽然觉得胸口发酸。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像有人把一件很珍贵的东西放到我手里。太珍贵了,我不敢用力,也不敢松开。我以前总怕自己手劲太大,怕抓疼她,怕把她弄坏。后来才知道,尹逢春不是会被我一碰就碎的人。 她只是把自己交出来的时候,很坚定,坚定得让我心疼。 第22章 那一晚,我们没有开很亮的灯。小夜灯在床头亮着,鹅黄色的光晕很暖。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窗帘很轻微地摆动。尹逢春在我怀里,一开始很紧绷,后来慢慢软下来。她每一次呼吸变化,我都听得好清楚。 我亲她,亲她的眉心,眼角,脸颊,嘴唇。 她被我亲得发痒,想把脸别开,可又很快靠回来。 我低声问她:「还好吗?」 她抓着我的手,声音小得快听不见:「嗯。」 我说:「尹逢春。」 她睁开眼看我,我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 她好像明白了,她抬手碰了碰我的脸,指尖有一点汗,声音很轻:「郑如瑯,别怕。」 就这一句,我的眼睛差点红了,我低头抱住她、亲吻她。不是高三那个站在办公室里发抖的尹逢春,不是拿着临时身份证像拿着命的尹逢春,不是第一次看录取通知书时哭得说不出话的尹逢春。 是现在的尹逢春,她长大了一点,赚到了以前赚不到的钱,吃了海鲜面,买了没用的贝壳手链,洗完澡以后缠着我亲。 她在我的怀里,让我明白,原来身体也会说话。她身体的每一次轻颤,每一次贴近,每一次攥紧我,都是在说她愿意。她不是因为亏欠,不是因为我曾经帮助她,不是因为她无处可去。她只是愿意把自己交给我,这件事比什么都让我的心为之颤动。 后来我把她弄哭了一会,我一开始慌得要命,立刻停下来问她怎么了。她失神了很久,才摇摇头,抱着我不放,说:「你、你别紧张。」 我说:「你哭了还叫我别紧张?」 她把脸埋在我肩上,声音闷闷的:「你是傻子吧。。」 我抱着她,很久没有动。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没想到……原来可以这样。」 我问:「哪样?」 她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很久,她说:「原来这样的触碰,……我之前本来有些害怕。」 我心里像被谁拧了一下,我亲了亲她的头发。 「以后都不让你害怕。」我说。 她轻轻笑了一下:「你又来了。」 我说:「什么?」 她抬头看我,眼睛还湿着:「你不能替我保证所有事。」 我没说话。 她说:「但你可以抱我、亲我,让我开心。」 我立刻把她抱紧,继续亲吻她湿润的眼睛。 她在我怀里笑,那笑容很甜,像熟透的果子。 一直到后半夜,我们又洗漱了一次,才愿意睡。 睡前她还握着我的手,不肯松。 我问:「你刚刚不是还说热吗?」 她说:「热。」 我说:「那你还抓我的手?」 她闭着眼:「抓一下。」 我就让她握着,她手心现在热热的,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她手总是冷,写字写久了会蜷起来呵气。现在她的手贴着我,暖得我心里也跟着发热。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很快就睡着了。 我们的手,一直到我睡着了,也没有松开。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她看醒的。睁开眼时,尹逢春侧躺在我旁边,头发散乱着,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愣了几秒,她也眨了一下眼,然后我们两个同时开始脸红。 我说:「你看我干什么?」 她声音还有点哑:「你还一直抱着我呢。」 我低头一看,我的手还搭在她腰上。 我立刻要收回来。 她按住我:「没让你拿开。」 我整个人顿住,不敢再动,她看着我,眼睛弯了弯。 我说:「尹逢春,你现在很会欺负人。」 她把棉被往下拉,透透气,接着向我怀里又贴近了一点:「跟你学的。」 我心里甜蜜得不像话。 外面天已经亮了。巷子里有人说话,有车经过,楼下那家店大概在准备营业,隐约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凉意,被子里却很暖。 我盯着尹逢春看了一会,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本来还黏着我,听见这句,耳朵又红了。 「还好。」 我说:「还好是什么意思?」 她瞪我:「就是还好。」 我说:「那就是有一点?」 她重新把被子往上拉,遮住半张脸:「郑如瑯,你闭嘴。」 我笑了,被她伸脚踢我,可她没什么力气。 我抓住她的脚踝,她立刻缩回去,整个人卷起被子就要往床边躲。 我怕她真不舒服,不敢闹她,只伸手把她连人带被子抱住。 她在被子里闷了一会儿,终于露出眼睛看我。 我问:「饿不饿?」 她点头。 「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海鲜粥。」 我说:「行。」 她又说:「还想喝豆浆,一样无糖。」 我说:「海边喝无糖豆浆,你真行。」 她理直气壮:「我想喝。」 我看着她,她以前很少这么直接说想要什么。想去南方,是很用力才说出口的。想吃什么,想买什么,想要什么,她总要先盘算先忍耐先说不用。 现在她躺在我旁边,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眼睛亮亮的,跟我说她想喝无糖豆浆,我觉得很欢喜。 我低头亲了她一下,她愣住,然后小声说:「还没刷牙。」 我说:「我也没有。」 她笑了,伸手搂住我的脖子,又亲回来。 这个早上很黏腻。 我们明明说要起床吃早饭,结果在床上磨了很久。亲一会儿,说两句话,又安静地抱一会儿。她摸我手腕上的贝壳手链,问会不会硌。我说会,还说昨天晚上它一直沙沙作响,她立刻脸红瞪我、打我,要我摘掉,我说不摘。 她说:「不是说戴两天就掉色?」 我说:「还没两天。」 她笑了。 后来真的起床时,已经快十点。 尹逢春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常不自然。 我立刻紧张地问:「疼?」 她扶着床边,脸红得不行:「没有。」 我说:「你别骗我。」 她看我一眼:「……一点点。」 我心疼得要命:「那今天不走太多路。」 她说:「还要去海边。」 我说:「在旁边坐着看。」 她想了想:「也行。」 我蹲下替她找拖鞋,帮她套到脚上,做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 她坐在床边看我,眼神很柔软。 我说:「看什么?」 她说:「看你。」 我耳朵热了:「我有什么好看的。」 她说:「好看。」 我愣住,她以前很少这样直接夸我。 所以我站在那里,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只能凶巴巴地说:「刷牙。」 她低头笑着起身。 我们去楼下吃了海鲜粥。 她还真的找到一家专门卖豆浆的店,买了一杯无糖豆浆,坐在小桌子边慢慢喝。我看她喝得那么认真,忍不住说:「你是不是觉得人生圆满了?」 她点头:「差不多。」 我笑:「这么容易圆满?」 她看着我,她今天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也温柔,但总隔着一点什么。像她心里还有一扇门,门没有锁,可也没有完全打开,今天那扇门好像开了一条更大的缝。 她说:「也不是随便就能圆满。」 我没说话。 「是以前觉得这样的日子很远。」她说:「能坐在海边吃早饭,喝豆浆,等下不用赶回去上课,也不用怕谁突然来把我带走。」 她停了一下,看着我:「旁边还有你。」 我听得胸口发热,我说:「以后还会有这样的日子。」 她点头:「嗯。」 我又说:「会有很多,我们一起。」 她笑了:「好。」 我们那天没有再到处走动,上午在海边找了一个凉亭坐着,看浪花,看小孩玩沙,看远处的船。尹逢春靠在我肩上,有时候闭眼假寐,有时候睁开眼看海。 我问她:「困?」 她说:「有点。」 我说:「那回去睡?」 她摇头:「想看海。」 我就陪着她看。 中午退房前,她把那串贝壳手链收进帆布包最里面的小袋子里。 我问:「不戴了?」 她说:「怕搭车的时候掉了。」 我说:「掉了再买。」 她摇头:「这个不一样。」 我没问哪里不一样。 我知道。 第19章 回程的公交车上,她还是靠着我睡。只是这一次,她睡得很沉,手指松松地搭在我手心里,整个人柔软得不像平时。她以前睡觉也像在防备什么,现在终于有一点不一样了。 第23章 我低头看她。窗外的海慢慢远了,城市又回来。学校、宿舍、图书馆、专业课、项目、家教、账本、汇款、郑女士、还有未来,它们都在等我们。 可我不怕了,至少那一刻不怕。因为我知道,日子会越来越忙,也会越来越甜。像甘蔗,最开始咬下去硬得牙疼,满嘴都是涩味,后来慢慢嚼,甜就出来了。 海边回来以后,我有一阵子不太正常。具体表现为,尹逢春一靠近我,我就会想起那天晚上。她拿笔给学生改错题,我会想起她抓着我衣服的手。 她低头喝豆浆,我会想起她亲我的时候,嘴唇也是这样湿润。 她在图书馆对我说「这段代码是不是少了判断条件」,我脑子里却忽然冒出她那天早上缩在被子里,半张脸都红了,还硬说自己没事。 我觉得自己完了,完蛋得很彻底。 尹逢春一开始没发现,可后来发现了。 那天我们在她学校图书馆自习,她刚从家教那边回来,书包还没来得及放下,坐到我旁边,拿出电脑和本子。她现在备课越来越熟练,讲义也做得很好,高一那个女生月考数学进步很明显,家长高兴,又给她加了课时。 我当时正在改一个页面,其实很简单,就是改表单校验。但我看着看着,视线就飘到她手上。 她手指搭在键盘上,指甲剪得很干净,敲字的时候力道有些大,像是非要确定自己摁着了某个按键。以前高中她给我讲题,也像这样,一拿起笔,就一笔一划写得清楚。现在她用电脑,手指落下去,就是那种很笃定的样子。 我看了一会儿,直到她忽然说:「郑如瑯。」 我立刻看屏幕:「嗯?」 她问:「你看什么?」 我说:「代码。」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屏幕,屏幕已经黑了,我忘了动鼠标。 她沉默了一下,我也沉默。 过了很久,她说:「你现在撒谎也没有进步。」 我耳朵有点热,伸手去碰触控板:「刚黑。」 她嗯了一声,却我更心虚。她低头继续写东西,没再说我。可过了一会儿,她把左手伸过来,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很轻,像猫用尾巴扫人。 我一下子僵住。 她没有看我,只是继续盯着电脑,声音也很平静:「你再这样看,我会写不下去。」 我说:「我哪样看?」 她终于转头看我。 那个眼神明明像在瞪我,但耳朵也可疑的红了。 我咳了一声,真的开始低头认真看代码。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学多久。她说困了,我说那我送她回宿舍。走到她宿舍楼下的时候,已经快十点。楼下还有人拿外卖,有人抱着书从图书馆回来,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们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她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我说:「上去吧。」 她没动。 我问:「怎么了?」 她看着我,小声问:「你今天就这样回去?」 我愣了一下:「不然?」 她低头,垫起鞋尖,轻轻蹭了一下地面。 我心跳忽然快起来。 「尹逢春。」我说:「你是不是想亲我?」 她抬头瞪我,我笑了。 她伸手打我,我抓住她的手腕,把人拉过来。她撞到我怀里,脸比刚才更红。 我低头亲她,一开始只是亲一下。 后来她抱住我的腰,没有松手。 我也没有松。 宿舍楼下不适合亲太久,随时可能有人经过。但也因为这样,每一次亲吻都像从时间里偷出来的。她贴着我,呼吸有点混乱。我的手放在她后腰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她身体微微发热。 她现在不太像以前那样一被碰就僵住。 她会靠过来,会在我想退开的时候追一下。 会在我亲她耳廓时抓紧我的衣服,然后很小声地说:「有人。」 我说:「那我回去了?」 她又不说话。 我被她弄得心口发烫。 我低声说:「尹逢春,你现在很会折磨人。」 她脸埋在我肩上,闷闷地笑了一声。 我抱着她,觉得这日子真的不容易。 别人谈恋爱,热恋期大概已经不知道亲过多少次,腻歪过多少回。我们倒好,从高三到大三,牵手都像偷来的。以前是没钱,没地方,没心思。后来到了大学,又忙,又累,又怕。她怕欠我,我怕逼她。我们两个都像揣着一碗热汤走路,谁也不敢晃得太厉害。 好不容易到了现在,幸好汤还在,人也还在,而我们终于能喝一口了。 十月国庆,我们回了晋市的家。说是回家,其实我一开始还犹豫。项目那边刚好有个小需求要改,尹逢春也排了家教课,本来我们都想留在南方。后来郑女士打电话过来,说:「国庆不回来也行。」 她越这么说,我越觉得不行。 我说:「你想我就直说。」 她在电话那头冷笑:「我想你干什么?想你回来跟我抢遥控器?」 我说:「那我不回了。」 她说:「不回就不回。」 我说:「那我真不回。」 她说:「你敢。」 我笑了。 尹逢春坐在旁边听着,也笑。 我挂了电话以后,她说:「阿姨肯定很想我们回去见见她。」 我说:「她嘴硬。」 尹逢春看我。 我说:「你看我干什么?」 她说:「你也嘴硬。」 我不承认。 国庆前一天,我们坐晚上的车回去。为了省钱,买了最难坐的硬卧,隔天到家时已经很晚。郑女士骑着电动车来接我们。她站在车站出口,穿一件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见我们出来,第一句话就是:「怎么瘦成这样?」 我说:「哪瘦了?」 她瞪我:「没问你。」 尹逢春立刻站直:「阿姨,我没有瘦。」 郑女士把她从头看到脚:「脸都小了,还没有。」 我说:「她现在当家教很忙。」 郑女士看我:「你呢?」 我说:「我也忙。」 她哼了一声:「忙着熬夜?」 我闭嘴。 回家的路上,郑女士骑车,我和尹逢春坐后面。以前高中那次下大雨,我们三个人也这样挤过一辆电动车。那时候尹逢春坐在中间,我坐最后,半边身子都湿了。现在天没下雨,风也不冷,尹逢春还是坐在中间。 她靠我很近,我手扶着后座,却无法不贴上她的身躯。 郑女士在前面说:「坐稳了啊,别摔。」 我说:「知道。」 尹逢春也说:「知道了,阿姨。」 郑女士忽然笑了一声。 我问:「你笑什么?」 她说:「没什么。」 我觉得她那个没什么,很有东西。 家里还是老样子,两室一厅,旧沙发,茶几角上磕掉的漆,阳台的绿萝长得比以前更旺。郑女士提前晒了被子,客厅里有一股太阳晒过布料的味道。 尹逢春进门时,很自然地去厨房洗手,又把我们带回来的水果放进冰箱。她现在来我家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拘谨。以前她坐在沙发上像等老师批评,现在会帮郑女士拿碗,会问米放哪里,也会在郑女士骂我懒的时候低头笑。 郑女士看见她进厨房,骂我:「你坐着干什么?让客人干活?」 我说:「她又不是客人,是自己人。」 话一出口,厨房安静了一下,我自己也愣了。 尹逢春背对着我,手里还拿着菜篮子。 郑女士站在灶台边,看了我一眼。 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去接菜:「我洗。」 郑女士把菜塞给我:「你洗得干净吗?」 我说:「你是不是对我有偏见?」 她说:「是经验。」 尹逢春笑出声。 我看着她:「你还笑。」 她低头摘菜,嘴角还弯着。 那天晚上,郑女士又做了鱼,炒了青菜,还炖了汤。每次我们回去,她都说随便吃点,最后总能摆满一桌。尹逢春照旧给她转钱,说是这几个月还款。 郑女士看了一眼手机,收了。 尹逢春明显松了一口气。 郑女士忽然说:「你这孩子,怎么每次转钱都跟交作业一样?」 尹逢春手一顿。 我说:「妈。」 郑女士看我:「我说错了?」 尹逢春连忙说:「没有,阿姨。」 郑女士盛了一碗汤放到她面前。 「想还就还。」她说:「但别把还钱当成你这辈子唯一的大事。」 尹逢春低头看着那碗汤,汤里有玉米和排骨,热气往上冒。 她说:「我知道。」 郑女士说:「知道就多吃点。」 第24章 我在旁边插嘴:「她每次都说知道。」 郑女士看我:「你不是?」 我不说话了。 尹逢春笑得肩膀都轻轻动了一下。 晚上睡觉前,我去洗澡,出来的时候,尹逢春坐在我房间的小床边,正在整理明天要穿的衣服。郑女士给我们铺的是一床新被子,浅蓝色,被太阳晒过,蓬松得不像我以前那床。 第20章 我关上门。 她抬头看我一眼。 我问:「你看什么?」 她说:「每一次来看你的房间,都觉得特别有趣。」 我说:「哪里有趣。」 她环顾了一圈,墙上是我高中时随手贴的旧便利贴,有一张已经褪色,上面写着数学公式。书桌被郑女士擦得很干净,角落里摆着一个旧笔筒,里面还有几支早就没水的笔。 尹逢春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伸手从我的笔筒里,拿出一支什么。 「比如这枝笔。」她说。 我走过去一看,是那支两块钱的黑色中性笔。 透明塑料壳裂过,被我用透明胶缠了一圈,笔杆上的字早就磨没了。 我说:「你怎么认出来的?」 她说:「我买的。」 我没说话。她拿起那支笔,看了很久。 「上次我就想说,你竟然还留着。」 我说:「又不占地方。」 她抬头看我。 我又说:「而且还能用。」 她按了一下笔头,笔尖弹出来。肯定不能写了,里面早就没墨。 她笑了:「还能用?」 我说:「换笔芯就能。」 她没有拆穿我。 她只是把笔放回笔筒,然后转身抱住我。 我低头看她:「怎么了?」 她把脸贴在我肩上:「没怎么。」 我笑:「你现在也学会没怎么了。」 她没有抬头,只把我抱得更紧了一点,我也抱住她。房间很小,门关着,外面郑女士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低。熟悉的家,熟悉的旧书桌,熟悉的窗帘,还有怀里的人。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很奇怪。以前我一个人在这个房间里睡觉,觉得它小,旧,没意思。后来带尹逢春回来,才发现一个地方有没有意思,不看房子大小,要看里面有没有人等你。 她抬头亲我,我愣了一下。 「你胆子越来越大。」我低声说。 她看着我:「这是你房间。」 我说:「所以?」 她说:「我想在这里亲你。」 我喉咙一紧,外面郑女士还在。 隔着一道门,电视剧里有人在说话,锅盖好像也响了一下,可能她在厨房提前蒸什么明天早上要吃的东西。 我低声说:「我妈在外面。」 尹逢春耳朵红了,却没有退开。 「我知道。」 我看着她,觉得自己又要完了。 她现在很会这样,很轻柔,很温吞,不着急。可是她一靠近,我就没办法。 我又低头亲她,一开始只是很安静地亲。后来她踮了一下脚,手臂绕到我脖子后面。我怕碰到椅子发出声音,把她往床边带了带。 床太小,两个人坐下去,膝盖碰着膝盖。 她笑了一下。 我问:「笑什么?」 她靠近我耳边,小声说:「你以前一个人睡这么小的床?」 我说:「不小。」 她说:「现在要睡两个人,就小了。」 我耳朵热得要命:「尹逢春。」 她笑着笑着,又亲我好多下,我拿她没办法。 那晚我们没有做太过分的事,毕竟郑女士就在外面,但亲了很久。 亲到她眼睛湿湿的,靠在我怀里喘气。我手放在她腰上,没有往下,只很轻地抱着。她抓着我的睡衣,脸埋在我颈边,呼吸一下一下喷在我的锁骨上。 我低声问:「还亲吗?」 她说:「你明知故问。」 我笑了。 她伸手捂我嘴:「不准笑。」 我趁机亲了一下她手心,她立刻把手缩回去。 我说:「尹逢春,你怎么还是这么容易红?」 她说:「你闭嘴。」 外面郑女士忽然喊:「郑如瑯,别欺负逢春啊。」 我们两个同时僵住,我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尹逢春整张脸红得像发烧了。 我冲门外喊:「谁欺负她了!」 郑女士慢悠悠地说:「我就提醒一下。」 郑女士真的很烦。 尹逢春把脸埋进被子里,半天没出来。 我笑得不行,又不敢笑太大声,只能趴在她旁边憋着。她气不过,伸手掐我腰,我疼得倒抽一口气。 她终于抬头,小声说:「活该。」 我看着她红着脸骂我的样子,觉得她可爱得要命。 国庆那几天,我们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 白天陪郑女士去菜市场。郑女士买菜很会砍价,尹逢春站在旁边认真学,我在后面拎菜,觉得自己像个工具人。 郑女士说:「你看看人家逢春,多会过日子。」 我说:「那我跟着她过日子。」 尹逢春看我一眼。 我说:「本来就是。」 她低头笑。 下午我们坐在客厅写东西。她备家教课,我改项目。郑女士坐在旁边看电视,看到一半睡着。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绿萝的影子晃来晃去。 这样的日子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真的,可幸福的是,它是真的。 晚上吃完饭,郑女士会切水果。苹果和梨先削皮,再切块,还有西瓜。她嘴上说买多了吃不完,实际每次都切满一人一份。尹逢春一开始还说谢谢,后来郑女士不让她说,她就只低头吃,吃完会主动收盘子。 郑女士有时候让她收,有时候赶她出来。 「你坐着。」她说:「别一天到晚抢我的活。」 尹逢春说:「阿姨,我不累。」 郑女士说:「不累也坐着。」 尹逢春就坐下。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有点无措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软软的。 她以前很怕欠人情,所以什么都要做,什么都要还。现在郑女士让她坐着,她真的会慢慢学着坐下来,这也算一种进步。 国庆结束回南方前一晚,郑女士给我们装了很多东西。 吃的,用的,还有几包她自己晒的干菜。 我说:「妈,我们坐车,你给这么多干什么?」 她说:「嫌重别拿。」 我立刻闭嘴。 尹逢春在旁边认真地把东西分装好,重的放我包里,轻的放她包里。我看见了,说:「你别给我塞这么多。」 她说:「你力气大。」 我说:「你现在使唤我越来越顺手。」 她抬头看我:「不好吗?」 我说:「好。」 郑女士在旁边看我们,一直没说话。 我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妈,你看什么?」 她说:「看你出息。」 我说:「我现在挺出息的。」 她哼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逢春,大四以后有什么打算?」 尹逢春正在拉拉链,动作顿了一下。 她说:「现在还没完全定下来,想先争取实习,看看金融机构或者企业财务相关岗位,之后再决定。」 郑女士点点头:「挺好。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又看我:「你呢?」 我说:「我继续做项目,找专业实习。」 郑女士说:「别光说。」 我说:「知道。」 她说:「你这个知道,听着就不可靠。」 尹逢春在旁边笑。 我伸出手,颤颤地指她:「你还笑。」 郑女士说:「人家笑你,是因为你该笑。」 我发现自己在这个家里地位越来越低了。 过年我们也回去了。 那时候大三上已经结束,尹逢春的家教收入稳定下来,还拿了奖学金。她给家里每个月还是会汇一笔钱,不多,但从不中断。 我问过她:「你还给?」 她坐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转账页面。 她说:「我妈还在那边。」 我没说话。 她又说:「我知道这钱不一定到她手上,也知道他们可能全拿去给我弟,但我现在还做不到完全不管。」 我说:「那就先这样。」 她抬头看我。 我说:「反正钱是你赚的,你决定。」 她问:「你不生气?」 我说:「气啊。」 她笑了一下。 我说:「但我不能替你决定。」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说:「郑如瑯,你真的变了。」 我说:「变聪明了?」 她说:「变柔软了。」 第25章 我不承认:「没有。」 她伸手捏了捏我的手指。 「有。」她说。 我没再反驳。 过年时,尹逢春还是跟着我回到了我家,而郑女士一样给尹逢春准备了红包,但尹逢春不肯收。 郑女士说:「你不收我就生气。」 尹逢春拿着红包,眼睛又有点红。 我说:「你收吧,她脾气很差的。」 郑女士瞪我:「你闭嘴。」 尹逢春低头说:「谢谢阿姨。」 郑女士说:「不是说不让你老谢谢吗?」 尹逢春抿了抿唇,最后说:「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郑女士这才满意了。 那年除夕晚上,我们三个人一起包饺子。我包得很丑,尹逢春包得很好。郑女士看着我手里那个露馅的饺子,表情很复杂。 「郑如瑯,」她说:「你以后如果靠包饺子吃饭,会饿死。」 我说:「我靠写代码吃饭。」 她说:「那你代码可得写好点。」 尹逢春笑得手里的饺子都被她给捏歪了。 我看她:「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 她说:「阿姨在,你不能欺负我。」 郑女士立刻接话:「她敢?」 我把饺子皮往桌上一放:「我在这个家真的没有地位。」 尹逢春笑得更厉害。 那晚零点的时候,外面有烟花。现在城里不太让放,但远处还是有人偷偷放。声音隔得很远,闷闷的,像从旧年里传来。 郑女士守岁守到一半睡着了。 我和尹逢春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看远处一点一点亮起来的烟花。她身上披着我的外套,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我问:「冷吗?」 她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把头靠到我肩上。 我没动。 阳台灯没开,客厅里电视还在放春晚,声音很低。郑女士在沙发上睡着,身上盖着毯子,厨房里还有一点煮饺子剩下的肉香味。 尹逢春轻声说:「郑如瑯。」 「嗯。」 「我以前不太喜欢过年。」 我知道。过年对很多人来说是团圆,对她来说,大概是算账,是催婚,是亲戚问她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是家里人围着弟弟转,是她要在厨房干很多活,还要听别人说她不懂事。 我没有说我知道,我只是握住她的手。 她说:「现在好一点了。」 我问:「哪里好?」 她看着客厅里睡着的郑女士,又看了看我。 「这里比较像家。」她说。 我心里忽然疼了一下,又很快软下来。 我说:「那以后过年都回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问:「怎么了?」 她说:「以后呢?」 我看她。 她也看着我。 那两个字很轻巧,却不是随便问的。 以后。 以后我们工作,住哪里? 以后郑女士怎么办? 以后她家里再闹怎么办? 以后我们要不要告诉郑女士? 以后我们能不能一直这样? 我以前听见以后,会觉得烦,现在不会了。 我说:「以后慢慢来。」 她看着我,像没想到我会这样说。 我又说:「先读完大三,把课上完,把钱赚了,把实习找了,大四再想工作。毕业后如果留在粤市,就一起租房。郑女士想来就来,不想来,我们就常回去。」 她眼睛慢慢亮起来。 我说得很笨,也不完整。 但她听得很认真。 我说:「至于别的……」 我停了一下。 她问:「别的什么?」 我看着客厅里睡着的郑女士。 「等你想说的时候,」我说:「我们再说。」 尹逢春很久没有讲话。 我以为她没听懂。 后来她轻轻嗯了一声。 「好。」她说。 那一晚,她在我肩上靠了很久。 烟花在远处响,旧的一年慢慢过去。我们还是没跟郑女士说,可我忽然觉得,也许那一天不会太远。 因为我和尹逢春早已不只是被谁拉着往前走,她开始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说,什么时候走下一步。我也是。 第21章 过完年后,我们带着一行李箱的土特产回到粤市,日子又忙起来。 大三下学期的课特别重,我专业课越来越难,项目也越来越像真的项目。以前我只是改一点页面,后来开始碰接口,碰数据库,碰一些我一看就头疼的东西。全英文技术博客还是艰涩难懂,但好歹我已经不再一看就想睡。 尹逢春的家教兼职越来越稳定,她上课前会认真备课,上课后会写总结。学生家长很信任她,还会曾问她以后能不能长期教。她回宿舍后,会把收入分成几份。一份生活费,一份还郑女士,一份存起来,一份留给可能的考试、证书、实习面试开销。 她的本子还是那么清楚,只是现在本子第一页不再写「以后要办的事」。她换了一个新的本子,封面是浅绿色的。第一页写着:以后想过的日子。 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愣了很久。 她从浴室出来,发现我在看,有点不好意思,走过来把本子合上。 「你偷看。」 我说:「你放桌上,你还摊开了。」 她说:「那也不能看。」 我问:「写了什么?」 她不说。 我抓住她的手,把人拉到怀里:「给不给看?」 她耳朵红了:「不给。」 我低头亲她。她一开始还躲,后来就不躲了。亲到最后,她靠在我怀里,手指轻轻抓着我衣服。 我低声问:「真不给看?」 她喘了一下,小声说:「以后给你看。」 我说:「什么时候?」 她抬眼看我。 「等我还完钱。」她说。 我愣住。她脸还有点红,眼神却很认真。 「等我还完阿姨的钱,找到实习,能确定自己养得活自己。」她说:「我有话想跟阿姨说。」 我心里猛地一跳,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我没有问,只是抱紧她。 她靠在我怀里,过了一会儿,轻声说:「你会怕吗?」 我说:「怕什么?」 「怕阿姨不接受。」 我沉默了一下。 怕吗?当然怕。 郑女士再好,也是从保守的老日子里活过来的人。我们在家里睡一张床时亲吻,她可以装作不知道。我们带着情侣的关系一起回家,一起吃饭,她可以不问。可不问和听见尹逢春亲口说出来,是两件事。 我不想骗尹逢春,所以我说:「有一点点怕。」 她抓着我衣服的手指紧了紧。 我又说:「但我更怕你一直觉得自己没资格说。」 她抬头看我。 我看着她,很认真地说:「尹逢春,你不用等到什么都还清,什么都准备好,才有资格告诉我妈,关于我们的事。」 她眼睛红了一点。 我接着说:「不过如果你想那时候再说,我陪你。」 她看着我,很久以后,点了点头。 「好。」她说。 我低头亲她。 那天晚上,我们又亲密了好多次,这次不像海边那晚那么慌张,也不需要像国庆在我家那样压着声音,怕郑女士听见。 我们在她学校附近租的钟点房里。说起来不太浪漫,但很真实。宿舍不能留宿,学校周围那些小旅馆也谈不上多好。我们挑了很久,挑了最干净的一家。进去以后,她还检查床单,我检查门锁。 检查完以后,我们两个看着彼此,都笑了。 我说:「好像地下接头。」 她说:「你不要乱讲。」 我走过去抱她。 她没有躲,很自然地抱住我。有了第一次以后,亲密好像真的变成另一种语言。不用每次都要很热烈,也不是每次都要做到底。有时候只是抱在一起睡一会儿,有时候亲到脸红耳热,最后又因为太累一起笑场。 但我喜欢,喜欢她慢慢变得会要。就算嘴上没有说,也会抓着我的手,放到她想让我触碰的地方,会在我停下来的时候小声叫我名字,会在结束后躺在我怀里,问我是不是也感到舒服。 雖然她第一次问的时候,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她还很认真。 我红着脸说:「尹逢春,你现在怎么什么都问?」 她说:「你说过,疼要说,累要说,怕也可以说。」 我说:「这跟那个不是一回事。」 她看着我:「那舒服为什么不能说?」 我被她问住了。 她现在真的变了很多。 以前她什么都忍,什么都收。现在她学会一点一点把自己摊开。好的,不好的,怕的,想要的。她不再只问自己该不该,她也会问自己想不想。 第26章 我也变了。我以前触碰她的时候,总有一种很重的心疼。心疼她瘦,心疼她怕,心疼她以前被生活折磨太厉害。后来这种心疼还在,却慢慢多了别的东西。 欲.望。这个词有点难讲,可它确实存在,我渴望她,也期待被她渴望。 想看她因为我笑,因为我脸红,因为我在她身上留下的亲吻而轻轻发抖。想听她在很安静的房间里叫我的名字,声音比平时温软很多。我以前觉得自己是个很僵硬的人,现在才知道,僵硬的人也会被喜欢的人搓揉变软。 有一次结束后,她躺在我怀里,手指慢慢摸我手腕上的贝壳手链。那串手链早就有点旧了,绳子颜色也淡了,我依然没扔。 她问:「还戴着?」 我说:「不是你说戴两天吗?」 她笑:「现在都几个月了。」 我说:「我数学不好。」 她在我怀里笑得肩膀轻轻發抖。 我低头亲她脸颊。 她笑完以后,忽然说:「郑如瑯。」 「嗯。」 「以后我们会有自己的房间吗?」 我心里一动。 我说:「会。」 她问:「不用怕宿管查房,不用压着声音,也不用看时间,也不用计较钟点费?」 我耳朵热了一下:「嗯。」 她又问:「可以一起买床单,一起买杯子,一起买锅子吗?」 我说:「可以。」 她安静了一会儿。 「那我要买一个好一点的炒锅,」她说:「阿姨那个锅就很好。」 我笑了:「你怎么这种时候想锅子?」 她说:「过日子当然要有锅子。」 我抱紧她。 「买。」我说:「买最好的。」 她说:「不用最好的,结实就行。」 我说:「行,结实的。」 她又说:「还要买一个书架。」 我说:「给你放书?」 她点头。 我说:「那我也要一个桌子。」 她问:「写代码?」 我说:「嗯,以后我要是加班太晚回家,你不能嫌我。」 她说:「那你也不能嫌我备课或者加班。」 我说:「我肯定不嫌。」 她抬头看我:「说好了。」 我说:「说好了。」 那天我们躺在不算柔软的床上,窗帘拉得很紧,外面是陌生又熟悉的街道。房间不大,也没有什么好看的地方。可我们在那里说以后,说锅子,说书架,说桌子,说一张不用再依时间计费的床。 我忽然觉得,未来好像真的不是一个空洞的词了。 它有了形状,有锅、有书架、有桌子、有床,还有尹逢春。 大三下学习很快又过完了,我们都没有放松。她继续做家教,我继续做项目。暑假我们都留在南方,她有课要上,我有一个暑期的专业实习,工资不高,但能写进简历。 郑女士打电话来骂我们两个太拼命。 「暑假两个月,一天都不回来?」她问。 我说:「实习不好请假。」 她说:「你现在倒挺像个正经人。」 我说:「我一直很正经。」 郑女士冷笑:「你高中班主任听了都要落泪。」 尹逢春在旁边笑。 郑女士听见她的声音,立刻换了语气:「逢春啊,你也别太累。」 我说:「妈,你对我态度能不能也这样?」 郑女士说:「你皮糙肉厚。」 我不想说话。 尹逢春接过电话,认真说:「阿姨,我们会注意身体的。」 郑女士说:「你看着她点,别让她熬太晚。」 尹逢春看我一眼。 我立刻觉得不妙。 果然她说:「好。」 挂电话以后,我问:「你答应什么?」 她说:「看着你。」 我说:「你现在到底是谁的人?」 她眨了一下眼:「阿姨的人。」 我气笑了,扑过去挠她。 她笑着躲,最后被我抱住。 阳光从宿舍楼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是大三升大四暑假的下午,空气很热,风扇转得很慢。我们还有很多事想做,很多钱没还,很多路要走。 可我抱着她的时候,忽然一点也不急。因为我知道,我们正在往那里去。 大四来的时候,我其实没有什么实感。学校里很多事情看起来都和以前一样。食堂窗口还是同样几位打饭阿姨,图书馆还是一到期末就抢不到座位,宿舍楼下还是有人半夜拿外卖。南方的天也还是那样,夏天拖得很长,九月还热,十月风来才慢慢变得凉一点。 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比如我们开始到企业里实习。 我实习的地方是一家不算大的互联网公司,做企业管理系统。名字听起来很厉害,实际办公室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一进去就是一排一排工位。空调很冷,键盘声很紧密,大家说话都很快。 我第一天去的时候,背着电脑,穿了一件衬衫。 那衬衫是郑女士给我买的。 她寄过来的时候,在电话里说:「你以后不能总穿得像要去打架。」 我说:「我什么时候像要去打架?」 她说:「你高中每一天。」 我说:「那都几年前了。」 她说:「有些人的流氓气质不会因为上大学就消失。」 我觉得她在骂我,但衬衫确实还行。尹逢春那天早上比我起得还早,她也有实习,是一家地方银行下面的营业部,先做基础轮岗和资料整理。她穿白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扎起来,看起来远比我像一个准备上班的人。 我看了她半天。 她问:「你看什么?」 我说:「尹逢春。」 她低头整理袖口:「嗯?」 我说:「你好像真的变成菁英白领了。」 她动作一顿,然后抬头看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这样说。 可能是她穿得太正式了,也可能是我们从高中一路走到现在,那些课本、车票、临时身份证、录取通知书、家教本子、还款记录,在这一刻忽然都叠在了一起。她站在那里,不再是那个被人笑只能吃补助餐的女同学,也不是那个站在教师办公室里发抖的十八岁女孩。 她要去上班了,要进一栋楼,坐在工位上,用自己的名字打卡,领自己的工资。尹逢春看着我,眼神慢慢柔软下来。 「你也是。」她说。 我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衬衫,还是觉得怪異。 「我像吗?」 她很认真地看了看。 然后说:「像。」 我问:「像什么?」 她说:「像一个很努力装成熟的人。」 我脸一黑:「你不会说话就别说。」 她笑了。 第22章 那天我们在地铁站见面,又在地铁站分开。她坐地铁往东,我坐公交往北。分开前,她替我理了一下衬衫领子。这个动作郑女士也做过,高考那天,郑女士替她理过衣领,现在换她替我整理。 我站着没动,她的手指触碰我领口,我听见她低声说:「别紧张。」 我说:「谁紧张?」 她抬眼看我。 我改口:「有一点。」 她笑了一下:「有一点就有一点。」 我问:「你呢?」 她说:「也有一点。」 我说:「那我们两个都挺没出息。」 她摇头:「不是。」 公交站旁边人很多,早高峰挤得厉害。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啃包子,有人背着包一路小跑。我们站在一棵树下面,风从树叶缝里落下来,吹动她额边几缕头发。 她说:「这是我们自己走到这里的。」 我心里一动。 我说:「嗯。」 她又替我把领子压平。 「所以紧张也没关系。」 我低头看她,很想亲。 可旁边人太多,我只能伸手捏了一下她的手指,她也回握了我一下。 可惜那一整天,我过得像刚被丢进陌生池塘的狗。 主管给我分了一个需求,说不难,让我先熟悉项目。项目代码一打开,我就觉得脑子被人往里灌了一盆冷水。文件很多,命名好乱,注释有些地方没有,有些地方写得像谜语。 旁边的前辈说:「不急,先让代码跑起来。」 我跑了一上午,没跑起来。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坐在公司楼下便利店外面的台阶上,一边咬着一个饭团,一边给尹逢春发消息。 我说:「我可能今天就会被辞退。」 她很快回:「第一天不会。」 我说:「第二天呢?」 她回:「也不会。」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回:「因为你会问。」 我看着那五个字,忽然没那么慌了。 第27章 我确实会问,以前我不会。 以前我觉得问问题是丢脸,后来才知道,不问才容易真的死在那里。 下午我厚着脸皮去问前辈,前辈看了我一眼,没嫌我烦,给我讲了一遍项目结构。我听懂了一半,另一半写在本子上,回去继续查。 下班的时候,我眼睛累得酸胀不堪。尹逢春下班时间比我晚一点,她那边第一天没什么大事,就是熟悉资料、看柜台流程、跟着带教老师跑。她说得很平静,可我听得出来她也累。 我们约在两所学校中间那家馄饨店,还是八块钱一碗。 老板好像已经认识我们了,看见我们进来,直接问:「两碗?」 我说:「两碗。」 尹逢春补了一句:「一碗不要香菜。」 老板看我:「你还是不要香菜?」 我说:「对。」 尹逢春笑了。 我问:「你笑什么?」 她说:「老板都记得你。」 我说:「说明我有存在感。」 她说:「说明你挑食。」 我不跟她吵。 那天我们吃得很安静,两个人都累。 她低头喝汤,脸色被店里的灯照得有点暖。我看着她,又想起早上她为我整理衬衫领口的样子 我说:「你肯定累了。」 她说:「还好。」 我看她。 她又说:「有点。」 我满意了。 她问我:「你呢?」 我说:「快死了。」 她笑了。 我说:「但没死。」 她说:「那就很好。」 我低头吃馄饨。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郑如瑯。」 「嗯。」 「我们真的在往前走。」 我吞咬着馄饨,没说话。 她看着碗里的汤,声音很轻:「以前总觉得大学毕业很远,工作更远。可是日子过着过着,这些事情,也是一抬头,就到了,但……」 我问:「但害怕?」 她想了想:「有一点。」 我说:「我也怕。」 她抬头看我。 我说:「怕做不好,怕找不到好工作,怕以后钱不够,怕郑女士老了,怕你家里又发疯。」 尹逢春安静听着,我说完才觉得自己说多了,立刻低头喝汤。馄饨店桌子小,桌面有点油,旁边还有人吃饭。她的手卻从桌下伸过来,在桌子底下握住我没拿汤匙的那只手,轻轻扣住我手指。 我看她,她说:「一个一个来。」 这是她很早以前教我的,把怕的东西拆开,一件一件做。 我点头。 「嗯。」我说。 国庆前,尹逢春把最后一笔欠款转给了郑女士。 转账成功的时候,她坐在图书馆外面的长椅上,很久没有动。 我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那咖啡是公司楼下买的,很苦,我喝了一口就后悔了。但那天太困,还是硬喝。 尹逢春看着手机屏幕。 我问:「转完了?」 她点头。 我说:「那不是很好?」 她没说话。 我低头看她的手,她指尖捏著手机边缘,用力得有些发白。 我把咖啡放到旁边,伸手,連同她的手機一起握住她的手。 「你怎么了?」 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以为我会松一口气。」 我问:「没有?」 她摇头,又點頭。 「其實有一点,」她说:「但更多的是空虛。」 我好像能明白一些,她畢竟把这笔钱放在心里太久了。 从高三那一年,到大一,到大二,到大三,再到现在。她每个月还一点,每次转账都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忘記,也没有逃跑。那笔钱对她来说不是单纯的钱,是她当年被拉出来时,别人递给她的一条绳子。 现在绳子的寿命已然终结,她反而不知道手里该抓什么。 我说:「欠钱还完了,又不是人情还完了。」 她看我。 我说:「郑女士也没想让你还完以后就跟我们家断了。」 她眼睛红了一点。 我又说:「你要是敢断,她能骂死你,我也骂死你。」 尹逢春笑了一下,笑完以后,又低头看手机。 她说:「我想国庆回去的时候,亲自跟阿姨说。」 我心里一紧,我知道她不是只想说钱。 我问:「都想好了?」 她点头。 「不怕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怕。」她说:「但也不能一直不说。」 我没有劝她再等等。 她等得够久了,她说过,等自己还完钱,找到实习,能确定自己养得活自己,就有话要跟郑女士说。现在钱还完了,实习也有了。正式的工作虽然暂时没有下落,但那是大四下学期的事,她此刻确实能靠自己养活自己,她知道自己会继续走下去。 她不是空着手去说,她带着这些年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底气。 我说:「我陪你。」 她问:「如果阿姨生气呢?」 我说:「那我跪快一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我慌了:「怎么又哭?」 她抬手擦掉:「没事。」 我说:「你现在哭点越来越低。」 她说:「因为以前忍太多了。」 我一下子没话了。 过了一会儿,我说:「以后都不需要忍。」 她点头。 国庆我们又回到了晉市的家。 这一次回去,尹逢春比以前更安静。 她的安静很明显不是拘谨,从脸上就能看出心里装着事。 车上她一直摸着那个浅绿色本子,本子封面已经有点旧,边角被磨白了一点。她没有打开,只用手指一下一下摩擦着封面。 我问:「现在里面写了什么?」 她说:「想说的话。」 我说:「给我看看?」 她摇头。 我说:「连我也不能看?」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说:「上次说好了,等说完给你看。」 我没再问。 到家的时候,郑女士照旧来接我们。 她看见我们两个,第一句话还是:「又瘦了。」 我说:「妈,你每次见我们都这句。」 她说:「因为逢春每次看起來都更瘦了。」 尹逢春说:「阿姨,我最近有好好吃饭。」 郑女士看她一眼:「那就再多吃点。」 我说:「你怎么不叫我多吃点?」 她说:「你不用叫,你就能当饭桶。」 我觉得她对我有很深的成见。 回家以后,郑女士做饭。尹逢春要帮忙,被郑女士赶出来。 「今天不用你。」郑女士说。 尹逢春愣了一下:「阿姨?」 郑女士拿锅铲指我:「让郑如瑯干。」 我说:「为什么?」 郑女士说:「她实习太累了,你真不體貼。」 我说:「我也累。」 她说:「那你忍着。」 我认命进厨房洗菜,尹逢春站在厨房门口看我们,脸上有一点莞尔的笑。 可我知道今晚不普通,因為尹逢春吃得比平时慢。她吃饭本来就慢,今天更慢。筷子夹起一块青菜,放到碗里,半天没动。我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她看了我一眼,我用眼神问她,要不要等明天。 她摇头。 晚饭后,我去洗碗。 郑女士说:「放着。」 我说:「我洗。」 她狐疑地看我:「你今天这么勤快?」 我说:「我一直很勤快。」 她懒得拆穿我。 尹逢春站起来,说:「阿姨,我有话想跟您说。」 厨房里的水龙头还没打开,没有了其他声响,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第23章 郑女士看着她,我也看着她。尹逢春手里拿着那个浅绿色本子,指尖用力,脸色有点白。她很紧张。我看得出来,可她也真的没有一丝一毫躲避的意思。 郑女士把围裙解下来,放到椅背上。 「行。」她说:「坐下说,你们都来说。」 我们坐在客厅里,郑女士坐在单人沙发上,我和尹逢春坐在旧长沙发上。这个沙发用了很多年,边角早就塌陷了。以前尹逢春第一次来我家吃饭,就是坐在这里,背挺得很直,说阿姨谢谢。 现在她还是坐得很直,只是这一次,她不是来求一条生路,她是来把自己的未来摊开。 尹逢春先把手机拿出来。 「阿姨,之前借您的那笔钱,我已经全部还清了。」她说。 郑女士看着她,没有打断。 尹逢春又说:「这些年谢谢您。如果当年没有您,我可能连高考都参加不了。」 第28章 郑女士皱了一下眉:「又来了。」 尹逢春顿了一下,她本来大概准备了很多道谢的话,被郑女士这一句弄得有点卡住。 我差点想笑,又不敢。 郑女士说:「钱的事我当然知道。你每个月都转,我又不是没收。」 尹逢春低头:「嗯。」 郑女士看了我一眼,又看她。 「但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她说。 我心里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尹逢春抬头。 郑女士说:「当年那笔钱,其实是郑如瑯跟我借的。」 尹逢春愣住。 我也愣了一下:「妈。」 郑女士没理我。 她继续说:「她说她要帮你,她以后会打工还我。我那时候就跟她说,这钱是我原先给她存的嫁妆。后来你也还,她也还。我没告诉你,我知道跟你说了你也会还,所以我都收了。」 尹逢春脸色一点一点变白,她看向我。 我突然有点慌:「不是,我……」 郑女士打断我:「你闭嘴。」 我闭嘴。 尹逢春声音很轻:「嫁妆?」 郑女士说:「是啊。」 她说得很平常,好像那不是什么大事。 「我一个人养她,总得给她攒点东西。以后她要结婚也好,不结婚也好,遇上什么事也好,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尹逢春的眼睛慢慢红了。 郑女士看着她,说:「你这些年还的钱,如瑯这些年还的钱,我都没花。」 我猛地抬头:「妈?」 郑女士说:「都给你们存着了。」 我说:「为什么?」 她瞪我:「你激动什么?本来就是你的钱。」 我脑子一时没转过来,尹逢春也没有。 郑女士站起来,回房间拿了一个小信封出来,里头是好多张张流水记录和她自己记的账。她的字不算好看,但写得很清楚。日期,金额,我转的,尹逢春转的,还有利息。 一笔一笔,全在上面。 尹逢春看着那张纸,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郑女士把纸放在茶几上。 「你们两个这些年,都以为自己在还我。」她说:「行,我也让你们还。人有时候要把钱还出去,心里才过得去。我收,是不想让你们觉得自己一直欠着。她停了一下:「但我一开始就说过,这钱不是绳子。」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机没有开,窗外有车经过,小区里有人说话。厨房里还放着没洗的碗,汤锅在餐桌上,盖子歪了。 尹逢春低着头,眼泪开始往下掉。 我坐在旁边,心里酸得厉害。 郑女士什么都知道,她知道尹逢春需要把钱还完,才觉得自己能站直。也知道我嘴上说不在乎,实际也一直想把她当年拿出来的那笔嫁妆补回去。 所以她收下,一笔一笔收下,再一笔一笔存起来。 我说:「妈,你怎么不早说?」 郑女士看我:「早说你们就不转了?笑话。」 我没话说,尹逢春抬手擦眼泪,可越擦越多。 「阿姨,」她声音发抖,「您为什么……」 郑女士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她看着尹逢春。 「你是好孩子。」她说:「这些年,我看着你一点一点往前走。你想还钱,我让你还。你想靠自己,我也很赞成。可你要记住,靠自己,不是不许别人帮助你。」 尹逢春一下子哭出声。她很少这样哭,像是一个人终于发现,自己一直以为需要还清一切从别人那里得到的,才有资格拥有的东西,其实早就被人放在她身边了。 她哭得肩膀发抖,我一下子没管郑女士的观感,伸手抱住她。 郑女士没有说别哭,她只是坐在那里,等她哭。 过了很久,尹逢春终于慢慢缓过来。她眼睛红得厉害,声音也变得沙哑。 她把那个浅绿色本子打开。 里面果然写了很多话。 我坐在旁边,看见第一行是: 阿姨,我想郑重地向您道谢,也想向您坦白一件事。 尹逢春看着本子,又把它合上。 她没有照着念,她抬头看郑女士。 「阿姨,」她说,「我和郑如瑯在交往。」 我心跳一下子停了,这句话终于從尹逢春的嘴裡落下来,落在客厅里,落在郑女士面前,也落在我们这些年所有没有说出口的日子上。 郑女士没有立刻说话,我手心开始出汗,尹逢春却没有低头。 她很紧张,眼睛还是红的,脸色也不好,但她一直看着郑女士。 「不是最近才开始的,」她说:「我们在大一的时候就在一起了,也不是因为我欠她,或者因为她帮助过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停了一下:「我喜欢她。」 我喉咙发紧。 尹逢春继续说:「我以后想和她一起生活,如果她愿意,我们毕业后会留在粤市工作。现在我已经有实习经验,也一直在做家教,后面大四下学期会认真找正式工作。我不敢说一定马上能过得很好,但我会好好工作,好好和她一起过日子。」 她眼泪又掉下来,但声音里头没有迟疑:「阿姨,我知道您是郑如瑯的母亲。她是您辛苦养大的孩子,您当年也救了我一把,我没有资格要求您马上接受什么。」 她手指抓着本子边缘:「但我想告诉您,我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要把她从您身边带走。」她看着郑女士:「对我来说,您也像是我的母亲。」 她说完这句话,我眼睛开始不受控的酸涩,而郑女士的表情终于变了。 尹逢春的声音更笃定了:「如果您愿意,以后我们可以一起住在南方。或者您想留在这里,我们就常回来。我们会照顾您,我会照顾您,我不只是为了还人情债,」她吸了一下鼻子:「是因为我也想孝顺您。」 客厅里安静得厉害,我心跳快得像要冲出来。 郑女士看着尹逢春,又看了看我。 她问我:「你呢?」 我愣住:「我?」 她说:「她说这么多,你坐着装木头?」 我立刻坐直,可是话到了嘴边,忽然卡住。 我平时很能顶嘴,真到这种时候,却笨得要命。 我看了尹逢春一眼,她也看我。 我说:「妈,我喜欢她。」 郑女士没说话。 我又说:「很早就喜欢了。」 这句说完,我耳朵有点烫。 但都到这份上了,也没什么好躲的。 「我想和她在一起。」我说:「以后工作,租房,照顾你,这些都不是说说而已。我知道现在我们还没毕业,也没个正儿八经的工作,很多事还没定,但我不是开玩笑。」 郑女士看着我,我咽了一下口水。 「我以后会好好挣钱。」我说:「不让你担心,也不让她再吃苦。」 郑女士忽然叹了一口气,我整个人都绷住了。 她说:「郑如瑯,你从小到大,说话最没用的就是这一句。」 我愣住:「哪句?」 她说:「不让我担心。」 我无话可说。 尹逢春眼泪还没干,却忽然笑了。 郑女士看向她,语气缓和了许多。 「逢春,你不用把话说得这么重。」她说:「什么带走不带走,郑如瑯是人,又不是我家的锅。」 我:「……」 尹逢春也愣住。 郑女士说:「我早就看出来了。」 我猛地抬头:「你看出来了?」 她看我像看傻子:「你俩那样,我看不出来,我是瞎吗?」 我脸一下子红了,尹逢春也红了。 郑女士掰着手指数:「回家睡一张床,互相夹菜,走路牵个手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郑如瑯看你那眼神,就差把人家是我的写脸上了。」 我想找个地方钻进去,尹逢春低着头,耳朵红透。 郑女士说完,客厅又安静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茶几上的那张存款记录,声音慢下来。 「我不是没想过问你们,」她说:「但我觉得,你们自己没准备好,我问了也没意思。」 她看向尹逢春:「尤其是你。」 尹逢春抬头。 郑女士说:「你这个孩子,什么事都要先把自己逼到最稳妥,才敢说。我要是早问,你估计又要觉得自己欠着钱,没有资格。」 尹逢春眼睛又红了。 郑女士叹气:「你看,我又没说错。」 她把那张纸往尹逢春面前推了推。 「这个钱,你们以后自己商量怎么用。租房也好,置办东西也好,继续存着也好。我不管。」 我说:「妈。」 她看我:「干什么?」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嫌弃地看着我:「又要哭?」 我立刻说:「没有。」 第29章 尹逢春在旁边笑,笑着又掉眼泪。 郑女士也看见了。 她伸手抽了几张纸,递给尹逢春。 「行了。」她说:「哭成这样,明天眼睛肿了,又说我欺负你。」 尹逢春接过纸,声音很哑:「阿姨。」 郑女士说:「别阿姨了。」 尹逢春愣住,我也愣住。 郑女士看着她,神情有点不自在。 「你刚才不是说我是你母亲吗?」她说:「那以后私下想怎么叫,随你吧。」 尹逢春怔怔地看着她,过了很久,她低下头,眼泪重新掉下来。 这一次,她很小声地叫了一句:「妈。」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郑女士也顿了一下。 然后她嗯了一声,很轻,可她确实应了。我坐在旁边,忽然觉得胸口又酸又胀,像有很多年来不及落下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落到了地上。 尹逢春哭得不行,我抱着她,自己也差点又哭。 郑女士看着我们两个,过了一会儿,站起来。 「我去洗碗。」她说。 我说:「我去。」 她说:「你坐着吧。」 她走进厨房,水声很快响起来。 客厅里只剩我和尹逢春,她靠在我肩上,手里还攥着那几张纸。脸上全是泪,眼睛红红的。 我低声问:「还好吗?」 她点头,又摇头。 我笑了一下:「到底好不好?」 她抬头看我,声音哑得厉害。 「很好。」她说。 我伸手替她擦眼泪,她抓住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郑如瑯。」她轻声说。 「嗯。」 「我有第二个妈妈了。」 我眼睛一热,我低头亲了亲她额头。 厨房里水声还在响,郑女士大概听见了,也大概装作没听见。 第24章 那天晚上,我们还是睡在我的房间。 门关上以后,尹逢春坐在床上,整个人还有点发愣。 我问:「你还在想?」 她点头。 我坐到她旁边:「想什么?」 她说:「阿姨应我了。」 我说:「嗯。」 她又说:「她让我以后可以叫她妈。」 我说:「嗯。」 她眼睛又开始发红。 我赶紧说:「你今天已经哭很多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我忍不住。」 我叹气,把她搂进怀里。 她靠在我胸口,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头亲我。 我愣住,但她亲得很急。不似我们平时那样慢慢来,她像是心里有很多东西没地方放,只能这样贴过来,好让那些满溢的情绪倾倒、发散。她抱着我的脖子,手指发抖,呼吸急促。 我低声说:「尹逢春,我妈在外面。」 她咬了一下我的唇,我顿时不说话了。 她退开一点,眼睛湿湿地看着我。 「我知道。」她说。 我喉咙发紧:「你今天……」 她说:「我很高兴。」 我心里软成一片。 她每次高兴,好像都想亲我。 我觉得这个习惯非常好。 我低头亲回去。 那晚我们不能太过分,因为郑女士就在隔壁。 可亲吻变得比以前更深,也更甜。她坐在我腿上,额头抵着我,声音压得很低。我的手从她背后慢慢往下,停在腰侧,她轻轻抖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我问:「可以?」 她把脸埋在我颈边,小声说:「嗯。」 我心跳很快,她今天哭了太久,我不敢闹得太过,只隔着衣料慢慢拥抱她,抚摸她,亲吻她。她在我怀里细细喘气,怕发出声音,又忍不住贴近。 这比海边那晚还折磨人,因为隔壁是郑女士的房间,而在这个房间里,墙上还贴着我高中时的旧便利贴,书桌上摆着那支她买给我的黑笔。我们像在过去和现在中间,为未来的曙光而欢愉。 她的手指抓着我的肩膀,呼唤我的声音很轻:「郑如琅。」 我亲她耳朵:「嗯。」 「我今天真的很高兴。」 我说:「我知道。」 她又说:「我又多一个家人了,一点也不孤单了。」 我顿住,抱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 「你早就不孤单了。」我说。 她眼睛红着,笑了一下:「现在更不是。」 我亲她,她又抱住我。 那一晚睡觉时,她窝在我怀里,很久都没睡。 我问:「又睡不着?」 她小声说:「不想睡。」 「为什么?」 「怕醒来发现是假的。」 我心里有点酸涩,我低头看她。 「那你掐我一下?」我说。 她愣住,然后笑了。 很多年前她拿着录取通知书,让我掐她一下。我没舍得,只用指节敲了她手背。现在她伸手,也没有掐我,只轻轻扣了一下我的手背。 「是真的。」我说。 她笑着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闭上眼。 我抱着她,听见外面郑女士关灯的声音。 客厅的灯暗下去,家里安静下来。 我忽然觉得,这一年国庆,像我们这一生里很重要的一道门。 那扇门后面不是海,也不是南方城市,是家。 大四上学期的后半段,尹逢春开始不再给家里汇钱。 这件事不是忽然发生的,她以前每个月固定转一笔,金额不算很大,但从不间断。哪怕忙到晚上十一点才回宿舍,也会在记账本上写清楚日期和金额。她说那是给她母亲的生活费,不是给她父亲,也不是给她弟弟。 我知道她心里很清楚,那笔钱最后到底会落到谁手里,她并不是不知道。只是有些事,人不是知道了就能立刻放下。她妈从前也偷偷给她塞过二十块钱,也曾在她挨骂的时候让她爸少说两句。那点好意太微小了,小得像冬天里的一把火星子,可尹逢春捧在手心上,珍惜了很多年。 她不是不厌烦那个家,可她的恨里又混着一点牵挂。 我以前听她说这些,会生气。 后来还是生气,但我从没有、也不能替她做决定。 那年十二月,天气转凉许多。南方的凉和北方不一样,不是干冷,是湿的。风吹过来的时候,衣服立刻被贴上一层水汽。 那天我们在实习结束回学校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街边的树叶被风吹得翻起来,路灯照在地上,有一层薄薄的黄。尹逢春坐在公交车里某个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我站在她旁边,抓着扶手。 车上人多,她没说话,我也没偷看她手机。只是车子过弯的时候,她肩膀忽然紧绷了一下。 我低头問她:「怎么了?」 她把手机倒扣在腿上:「家里来的消息。」 我皱眉:「又怎么了?」 她没马上回答。 公交车里很吵,有人外放短视频,有小孩哭,有人拎着一袋橘子,橘子在塑料袋里滚来滚去。尹逢春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把手机递给我。 我看了一眼,怒火一下子湧上胸口来。 是她妈发来的,说她弟谈了对象,女方家里要房子,要彩礼,家里拿不出来。又说她读大学这么多年,如今都快毕业了,也该帮衬家里。还说她父亲找人问过了,有个男的在城里做生意,离过婚,年纪大一点,但人不错,愿意出将近房子首付的钱,也不介意她读过大学不好拿捏,反正女的聪明那生出来的孩子也聪明,只要她毕业后肯回来见一面,就好谈。 后面还有一句,你是姐姐,总不能看着你弟打一辈子光棍。 我握着手机,手指气得绷着,绷着绷着都硬了。 我说:「他们有病吧。」 尹逢春没有接话。 我低头看她,她脸色很平静,平静得有点过分。 这让我更担心了:「尹逢春。」 她说:「嗯。」 「你怎么想?」 她看着窗外,车窗上映着她的脸,灯光一晃一晃的,她的影子被挤在一堆陌生人的影子里。过了很久,她说:「我不可能回去。」 我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吐完,她又说:「钱以后也不转了。」 这让我愣住了。她把手机拿回去,重新看了一遍那些消息。看完以后,她没有哭,也没有发抖,只是退出了她和她妈的聊天界面。 「我之前一直给家裡打錢,是因为我妈还在那边。」她说:「我想过,如果她真的想离开,我可以帮她。我现在钱不多,但我可以一点一点存,可以租房,可以给她生活费。」 她声音很轻柔,我却在里面听出一丝颤抖。 「可是她显然不想。」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劝过她很多次。大一劝过,大二劝过,大三也劝过。我跟她说,如果爸再打她,或者他们一直逼她拿钱给弟弟,她可以走。我可以帮她。」 第30章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每次都说,她不懂那么多,说女人到了这个年纪,还能去哪里。说那人是我弟,家里就这么一个儿子,是尹家的根,以后我得靠娘家人才有底气。说我现在出息了,不能忘本。」 公交车停了一站,又上来很多乘客。 我往前站了一点,替她挡住旁边挤过来的人。 尹逢春抬头看我。 我问:「还有呢?」 她看着我,眼神温和了一点。 「我以前总觉得,她也是被困住的人。」她说:「所以我不能真的不管她。」 我问:「现在呢?」 她安静了一会儿。 「现在我还是觉得她被困住,」她说:「但我不能一直陪她一起自愿困在那里。」 我看着她,她没有哭,也没有那种强撑出来的冷静,她只是太疲惫了,疲惫到终于不想再拿自己的血去填那个没有底的坑。 她说:「我可以赡养她。以后她真的老了,需要看病,需要吃饭,我不会不管。可她现在还没到不能生活的年纪,她也不愿意离开那个家。她要我给钱,是为了让我弟买房、结婚、过他们认为应该有的日子。」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郑如琅,我不会再给了。」 我低声说:「那就不给。」 她问:「我是不是很狠?」 我心口一疼:「不是。」 她像没听见,又问:「如果我妈以后真的过得很不好呢?」 我说:「那到时候再处理。」 她垂眼:「可是她会说,是我害的。」 「不是。」 「她会说我没良心。」 「那也不是。」 「我弟也会说。」 我蹲下来一点,让自己和她视线平齐。 公交车还在晃,我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 「尹逢春,」我说:「你弟的人生,不该用你的人生去换。」 她眼睛一下子红透了,这句话很多年前她自己说过,在七中的办公室里。 那时候她声音还会颤抖,她爸在怒骂她,她叔叔在旁边冷笑,可即便顶着那样的压力,她却还是说了,说得十分坦然、笃定。 弟弟的人生,不该用我的人生去换。 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她。 她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后来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回到她学校门口后,我们在她宿舍楼下亲吻、分开。 我担心她,于是我回到寝室后,跟她用电脑打了视讯通话,她告诉我,她还在思考她应该如何回复她妈。 后来,她先去洗澡,洗完出来,顶着湿湿的头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把自己这几年给家里汇的钱全部导出来,整理成表格。 日期,金额,备注,收款人。 她的账目向来记得很细,整理起来并不难。 我就这样隔着摄像头,看着她一行一行核对。 我问她:「你要干什么?」 她说:「这些都是证据。」 我怔了一下。 她抬头看我,眼眶还有点红,可眼神却很清醒。 「他们如果以后说我不管家里,我总要知道自己给过多少。」 我没说话。 她又说:「我还要给我妈回一段话。」 我问:「现在回?」 她点头。 「我不打算再拖了,」她说:「越拖越麻烦。」 她拿起手机,打了很久。 删了,又打。 过程中,我没有插嘴。 这种事,必须她自己说,而我只需要支持她的所有作为。 最后她把手机屏幕拿到摄像头前对着我:「你看看。」 我眯着眼睛看,她写得不长。 妈,我以后不会再每个月固定给家里汇钱了。 这几年我给过的钱,我都有记录。那些钱是我能力范围内对你的照顾,不是给弟弟买房和彩礼的钱。你如果想离开那个家,想自己生活,或者以后真的生病、养老,我会尽我能力照顾你。但我不会回去相亲,也不会为了弟弟结婚出钱。我已经说过很多次,弟弟的人生不该用我的人生去换。 从今天开始,我只对我自己的人生负责。 我看完,喉咙有点堵,我艰涩地说:「很好。」 她问:「会不会太冷硬?」 「不会。」 「会不会太绝情?」 我隔着屏幕摇了摇头。 「不绝情。」我说:「很清楚。」 她看着那段话,很久以后,按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后,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然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趴到桌上。 我好想在这一刻搂住她,我知道她会闭着眼,用手指抓着我的衣服。 可惜我没有办法。 「郑如瑯。」 「嗯。」 「我好累。」 「睡一会儿。」 她摇摇头:「还要准备明天的家教。」 我说:「我帮你看上课的教材。」 她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莞尔:「你会吗?」 「我不会数学?」 她睁开眼看我。 我立刻说:「初中数学还是会的。」 她又笑了,笑得不明显,但我看见了。 第25章 那天晚上,她母亲没有回消息。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了好多个60秒语音条。先是抽搭搭地哭,说自己命苦,说生了个女儿却不贴心,说女儿出息了就看不起家里。后来开始骂,说她白眼狼,说她弟弟以后要是娶不到老婆,家里就断了根。最后又软下来,说妈妈也是没办法,说你爸脾气不好,说你就帮这一次。 我那时和尹逢春在他们学校餐厅里一起吃早餐,我陪着她把那些语音条听完,尹逢春面无表情的吃着三明治,又喝了大半杯无糖豆浆,最后将手机放在桌上,摁灭萤幕。 我问:「不回她消息?」 她摇头:「我昨天已经说清楚了。」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起身将餐盘拿去回收处。 我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感慨,她真的和高中不一样了。 以前那些话会把她拖回去那个名为家的深渊,哪怕她嘴上说不回应,心里也会被拽得很疼。也许现在还是难免疼,但她绝不会再跟着走。 大四的寒假来临前,尹逢春把家教课时减少了一些。 虽然她想多存点钱,可实习、毕业论文开题,和后面得做的求职准备都压过来了,她不能再像大三那样把自己塞满。 我也一样。公司实习那边给我留了一个继续做项目的机会,按天结算,不算正式岗位。前辈说,如果我后面春招想找开发岗,这段经历可以好好写。 我听进去了,然后回去把简历改了八遍。 随着大四下学期到来,我们开始写论文开题。我第一次看论文模板时,觉得它比代码还烦。摘要,关键词,研究背景,国内外现状,系统设计,数据库设计。每一项看起来都能让人失眠。 尹逢春那边也不轻松,她的论文方向和普惠金融有关,天天查资料查到头疼。我们经常在她们学校图书馆坐一整天,中午去食堂吃饭,晚上再各自回宿舍。偶尔实在累了,就在图书馆外面的长椅上坐一会儿。 她会靠着我,而我会摸她头发。 有一次摸着摸着,她忽然说:「郑如琅,你现在越来越像在摸校猫。」 我说:「你不喜欢?」 她想了想:「没有。」 我继续摸,她闭上眼。 那天阳光很好,风吹过来,树影落在她脸上。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种亲密很奇怪。以前我们也曾经要有热切的吻,很深的拥抱,用这样的方式来确认彼此在身边。后来慢慢地,摸头发也可以,肩膀靠着肩膀也可以,一起坐着不说话也可以。 我们之间的亲密不是越来越猛烈,是越来越自然。 当然,也不是没有猛烈的时候。 曾经在大四上学期的期末考前,有一段时间我们实在太久没好好见面。实习,家教,项目,几件事挤在一起,把人压得连喘口气都要排时间。那天我改完一个需求,已经晚上九点多。她从家教那边回来,给我发消息,说在我学校门口。我跑去见她的时候,看见她站在路灯下,围着浅色围巾,手里拎着一袋热呼呼的糖炒栗子。 南方的冬天很湿,装栗子的纸袋冒着热气。 我问:「你怎么来了?」 她说:「想见你。」 我愣了一下。 她现在越来越会直说了,让我心里立刻软得不像话。 我接过栗子,拉着她往我们学校里走:「冷不冷?」 她摇头。 我们走到一条没什么人的小路。两边都是树,路灯隔得很远,光落在地上,一块明一块暗。 我剥了一颗栗子给她,她吃了。 我问:「甜吗?」 第31章 她说:「甜。」 我自己也吃了一颗,确实很甜。 我还想再剥一颗给她,她却突然伸出手挡住我,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我问:「怎么了?」 她看着我,然后伸手抱住我。 我一只手还拎着栗子,另一只手立刻回抱她。 她抱得很紧。 我问:「今天很累?」 她闷声说:「嗯。」 「家教那边不顺利?」 「没有。」 「那实习?」 她摇头。 我低头看她:「那怎么了?」 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说:「就是想你。」 我整个人为这句话颤抖,这句话比什么兴奋剂都管用。 我把栗子袋放到旁边长椅上,低头亲她。 她很快回应我。冬天的小路很安静,只有风吹叶子的声音。她手指钻进我外套里,隔着毛衣抱住我的腰。我亲着亲着,呼吸也乱了。 我低声说:「等等要去吗?」 她抬头看我,眼睛在昏暗的路灯下很亮。 「去哪?」 我说了学校旁边那家我们常去的旅馆。 她脸红了,但没摇头,于是我们去了。 那天晚上外面很冷,房间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她把围巾解下来,放在椅背上。她先洗好,才换我去洗澡,从浴室出来时,我看到她站在窗边看外面。 我从后面抱住她,她没有回头,只把手搭在我手背上。 「今天怎么了?」我问。 她说:「我怕以后工作了更忙。」 我低头亲她耳廓:「肯定会忙。」 她身体轻轻一颤。 我接着说:「但我们总会见。」 她说:「要是加班呢?」 「那就下班见。」 「要是很晚?」 「很晚也要见。」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为她又想到了家里,或者想到以后房租、工作、生活那些很现实的东西。结果她转过身,抱住我的脖子。 「你现在先亲我。」她说。 我心跳一下子乱了:「尹逢春。」 她看着我:「现在就见。」 我笑了,然后低头亲她。 她那晚比平时更黏人,像是把这段时间没有见够的份都要补回来。她会主动拉我的手,会在我低头亲她锁骨时轻轻发抖,也会在我停下来问她的时候,红着脸说继续。 我以前最怕她这样说,怕我自己一下子太喜欢,太想要,太控制不住。 后来我慢慢学会了,喜欢一个人不是把她彻底吞噬,是她说继续的时候继续,她说慢一点的时候慢一点,她累了就停,她想抱就抱。可即便这样,有些时刻我还是会被她击中。 比如她在我怀里仰起脸,眼睛湿得厉害,叫我名字的时候,我心里那点坚硬的地方就彻底被她碎了。 我一边亲她,一边想。 尹逢春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这样看着我。 怎么会愿意让我这样靠近她。 这种震撼到现在都没有消失。哪怕我们早已经不是第一次,可每一次的亲密接触,都还是会让我觉得,她把一块最柔软、最真实的自己交给我了。 我不能辜负,也舍不得辜负。 结束以后,她趴在我身上,很久不动。 我摸她头发:「睡着了?」 她闷声说:「没有。」 「累了?」 「嗯。」 我有点心虚:「我是不是——」 她抬手捂住我的嘴。 「不是。」她说。 我看着她。 她脸还是红的,声音也软:「我只是很舒服。」 我瞬间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放。 她倒是比我坦然一点,只是耳朵红得厉害。 我拿开她的手:「你现在真的什么都敢说。」 她说:「你教我的。」 我说:「我什么时候教你说这个?」 她想了想:「你就是让我不要忍。」 我一时无法反驳。 她在我怀里笑。 那天晚上,我们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而是伸手摸我的脸。 我睁开眼,看见她靠在枕头上看我。 我问:「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 我笑:「没什么还摸?」 她手指从我脸侧滑到下巴,又很快收回去。 「我就是觉得,」她小声说,「以后就算很忙,也要这样。」 我问:「怎样?」 她脸红了,过了一会儿才说:「抱一会儿。」 我说:「只是想抱?」 她瞪我,我笑着把她拉进怀里。 「抱。」我说:「以后都抱。」 大四上的冬天就这样过去。 寒假时,尹逢春一样还是得上家教课,我也要做完项目。我们只在年前几天回到了郑女士那里。郑女士看见我们两个,照旧先说瘦了,然后又做了一桌菜。 自从国庆那次之后,家里的气氛变了一点,很微妙。 郑女士开始更自然地把我们当成一对,以前憋着的、不敢说的话,现在再也没有遮拦。 比如吃饭时,她会说:「你们以后租房,厨房不能太小,做饭憋屈。」 比如看电视看到房价新闻,她会皱眉:「南方那边租房贵吧?」 比如尹逢春要帮她洗碗,她会说:「你俩以后自己的碗多得是,现在坐着。」 有一次她还问:「你们以后住一起,谁做饭?」 我说:「她。」 尹逢春看我。 我立刻又补上:「我洗碗。」 郑女士冷笑:「那你最好买个洗碗机。」 尹逢春在旁边笑得不行。 年夜饭后,郑女士给了我们一人一个红包。 我的薄一点,尹逢春的厚一点。 我立刻说:「妈,你偏心。」 郑女士说:「你有意见?」 我说:「没有。」 尹逢春拿着红包,有点不好意思:「妈,我不用这么多。」 她现在叫妈叫得还不算很顺口,每次都很轻,像怕叫得太大声,会把这件事惊醒。郑女士听见后,表情也总有一点不自在,但她每次都会回应。 这次也是。 「给你就拿着。」郑女士说:「快毕业了,后面面试、找工作,花钱的地方多。」 尹逢春低头:「谢谢妈。」 郑女士咳了一声:「嗯。」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觉得这场面有点好笑,又令人有点想哭。 第26章 大四下开学以后,找工作这件事终于真正压到了头上。 以前只是听学长学姐说,什么笔试,什么群面,什么领导面,什么技术面,什么 hr 面。听的时候觉得好遥远,真的轮到自己,才知道每一步都能把人磨掉一层皮。 我开始刷题,算法题、八股文,然后撰写项目经历,搞简历投递。每天不是在改论文,就是在改简历,不是在准备面试,就是在怀疑自己到底会不会写代码。 尹逢春也开始投简历。 她的方向比较明确,银行、证券、基金公司、企业财务岗,还有一些金融科技相关岗位。她把自己的实习经历和家教经历都写进简历里。家教不是金融相关,但她写得很好,说长期一对一教学中积累了沟通能力、责任意识和计划管理能力。 我看完以后说:「你真会写。」 她问:「会不会太夸张?」 我说:「不夸张。你确实很会计划。」 她看我的简历:「你这里也可以再改。」 我凑过去:「哪里?」 她拿笔圈出一段。 「你不要只写做了什么,要写结果。」她说:「比如页面加载速度有没有提升,处理了多少条数据,功能上线后有没有被使用。」 我听得一愣一愣。 「尹逢春。」我说:「你不学金融吗?」 她说:「简历逻辑是通的。」 我竖起拇指:「尹老师厉害。」 她耳朵红了一点:「别贫嘴。」 我们那段时间经常互相模拟面试。 她问我:「你为什么选择我们公司?」 我说:「因为贵公司发展前景好,岗位与我的专业能力匹配,我希望——」 她打断:「太虚浮。」 我说:「网上都这么写。」 她说:「你要说人话。」 我说:「人话就是,我想有份工作,能挣钱,而且我只会代码,别的不会。」 她笑了:「这个太人话了。」 轮到我问她时,我故意问:「你如何看待高强度工作?」 她坐得很端正,回答得很有自信。 「我能接受阶段性的高强度工作,但也会重视长期的效率和身体状态。过去我同时兼顾学业、家教和实习,形成了比较稳定的时间管理习惯。」 第32章 我看着她。 她说完,问:「怎么样?」 我说:「特别像会被录取的人。」 她笑了:「认真点。」 我说:「我很认真。」 那年春天,我们过得很狼狈。 早上投简历,下午面试,晚上改论文。收到笔试通知会紧张,收到拒绝信会沉默,面试结束后会反复想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好。 我第一次技术面挂掉的时候,坐在校园的人工湖边很久。 尹逢春找到我时,我正在看湖里的鸭子。 她坐到我旁边:「怎么不回消息?」 我说:「手机静音了。」 她问:「面试怎么样?」 我说:「挂了。」 她没有立刻安慰我。 她只是坐在那里,陪我看了一会儿鸭子。 过了一会儿,她说:「哪一题没答好?」 我沉默了一下,把过程跟她说了。 说着说着,我开始烦躁。 「我明明看过这个知识点。」我说:「结果面试官一问,我脑子就空了。」 她说:「那回去补。」 我看她。 她说:「先难受一会儿也行。」 我低头捡了一颗小石子,扔进湖里。 水面荡了一下。 「尹逢春,我是不是不够好?」 她看着我。 「你不够熟练,」她说:「不是不够好。」 我愣住。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 「你只是还没练够。」 我心里那点乱慢慢落下去。 这句话比你已经很棒了还有用。 因为我知道她不是哄我。 她真的相信,不会就补缺点,不熟就多练,摔倒了就爬起来。 她一直是这么走过来的。 后来我回去,把那场面试复盘了一整晚。 第二周,又投了几家。 尹逢春也有不顺的时候。她有一场银行面试,前面都答得很好,最后被问到家庭情况。面试官只是随口问,父母做什么,家里是否支持在南方工作,她出来后脸色很不好。 我在银行外面等她,看见她出来,立刻走过去。 她说:「没事。」 我说:「别说这两个字。」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我们没有回学校,走去了附近的公园里,那公园里有一条小河。春天河边有很多花,风一吹,花瓣落在水面上。她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面试资料。 「我明明准备过。」她说:「可是他问我家里支不支持的时候,我还是卡了一下。」 我说:「你怎么答的?」 她说:「我说我已经成年,未来工作地点由我个人规划,家里尊重我的选择。」 我说:「答得很好。」 她摇头:「我停顿了。」 「停顿又怎样?」 她看着手里的纸。 「我就是觉得很烦。」她说:「为什么别人回答这种问题那么自然,我却要在心里先跨过一堵墙。」 我坐在她旁边,很久没说话。 然后我说:「因为你真的跨过好多墙。」 她转头看我。 我说:「别人面前没有墙,所以他们走得轻松。你面前曾经有那么多堵墙,还走过来了,停一下怎么了?」 她眼睛更红了。 我说:「尹逢春,你已经很厉害了。」 她低头,肩膀轻轻发抖。 我抱住她,她靠在我肩上,没哭出声,只是眼泪掉在我外套上。 后来那场面试还是过了。 她收到通知的时候,我们正在吃晚饭。她看着手机,愣了好几秒。 我问:「怎么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 我看见邮件通知,说她进入下一轮。 我说:「你看。」 她眼睛慢慢亮起来。 我说:「墙也没能挡住你。」 她笑了。 春招真的让我们像被卷进一条全是漩涡的河里。简历投出去,笔试,面试,等结果。等待的过程最折磨人。有时候一天看十几次邮箱,一听手机响就心跳加快。拒绝信来得很快,录取通知来得很慢。 四月中旬,我先拿到了一个 offer。是一家中型软件公司,开发岗,薪资不算特别高,但对刚毕业的我来说已经很好。更重要的是,公司就在这座城市。 收到电话的时候,我坐在宿舍楼下。 hr 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堆,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直到她说后续会发正式 offer 邮件,我才知道自己真的拿到了。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然后给尹逢春打电话。 她接起来:「怎么了?」 我说:「尹逢春。」 她声音一下子紧张了:「出什么事了?」 我说:「我有工作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然后她说:「真的?」 我笑了:「真的。」 她那边忽然没有声音。 我问:「你哭了?」 她说:「没有。」 我说:「你声音都变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我高兴。」 我说:「你在哪?」 她说了一个教学楼。 我立刻站起来:「等我。」 我跑过去的时候,她站在楼下,手里拿着一本面试资料。看见我,她眼睛还是红的。 我说:「不是说没哭?」 她瞪我。 我张开手,她走过来抱住我。 这一次是她在人来人往的教学楼下抱我。 我有点意外,她抱得很紧。 「郑如瑯,」她说,「你做到了。」 我突然觉得喉咙好酸。 我说:「嗯。」 她又说:「你真的做到了。」 我抱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坐在七中的最后一排睡觉,成绩不好,脾气也不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那时候郑女士说,人总得有点想去的地方。 我那时候没有,后来尹逢春来。 她说,她想去南方。 我跟着她走,走到现在,我拿到了这座南方城市的一份工作。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对我来说,我竟然已经走了很远,很远很远。 五月初,尹逢春也拿到了她满意的 offer。是一家金融科技公司,岗位和风控数据分析相关。她之前银行那边也有机会,但最后她选了这个。原因很现实,岗位成长性更好,地点也离我公司和我们学校都不算太远。 她把两个 offer 摆在桌上,认真比较了很久。 薪资,通勤,发展方向,试用期,福利,工作强度。 我坐在旁边吃苹果,看得头晕。 我说:「你选哪个?」 她问:「你觉得呢?」 我说:「我觉得这个。」 我指金融科技那个。 她问:「为什么?」 我说:「你看这个的时候眼睛在发亮。」 她愣住。 我咬了一口苹果:「我不懂金融,但我看得懂你。」 她低头看那份 offer,很久没有说话。 后来她说:「我确实准备选这个。」 我问:「不再想想?」 她摇头:「不想了。」 她把另一份资料放到旁边:「我就想要这个。」 我看着她,笑了。 毕业论文答辩在六月,我们两个答辩都顺利通过了。 我答辩那天,穿着郑女士买的衬衫。尹逢春在外面等我。我出来后,她问:「怎么样?」 我说:「老师没骂我。」 她说:「那就是过了。」 我说:「你这么相信我?」 她看了我一眼:「我相信老师不会为难一个已经快被论文折磨死的人。」 我笑出声来。 她答辩那天,我也在外面等她。 她出来时,脸上很平静。 我问:「过了?」 她点头。 我说:「尹逢春大学生涯圆满结束。」 她看着我,忽然绽放出笑容:「还有毕业典礼。」 第27章 我们两人的毕业典礼一前一后,没差几天。 我毕业典礼那天,郑女士来了。她坐很久的车,带了一个小行李袋,里面装着给我们的东西。她嘴上说不想来,说毕业有什么好看的,最后还是提前一天到了。 尹逢春去车站接她,我因为公司入职前培训走不开,晚一点才赶过去。等我到的时候,看见郑女士和尹逢春坐在车站旁边的长椅上。 尹逢春手里拿着一瓶水,郑女士正在说什么,尹逢春听得很认真。 我走近,听见郑女士说:「以后工作了,钱肯定得存,但也别太抠。该吃饭吃饭,该买衣服买衣服。你们两个都一样,别挣几个钱全放银行里,把自己过得像苦行僧。」 尹逢春点头:「知道了,妈。」 第33章 郑女士嗯了一声。 我站在旁边,忽然就打消了走过去的念头。 那一幕很好,好到我想多看一会儿。 我毕业典礼那天很热,尹逢春带着她的学士服来我学校。 操场上全是人,学士服黑压压一片。有人拍照,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把帽子扔起来,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 郑女士给我们拍了很多照片。 先拍我,又拍尹逢春。 最后拍我们两个。 她拿着手机,皱着眉说:「靠近点。」 我和尹逢春站近了一点。 郑女士说:「再近点。」 我看了她一眼。 她看回来:「怎么了?你们以前不是挺会贴一块?」 我:「……」 尹逢春脸一下子红了。 郑女士真的很烦。 但我们还是靠近了一点,尹逢春的肩膀贴着我,我伸手揽住她。 郑女士没有说什么,只按下拍照键。 咔嚓一声,那张照片后来被我存了很久。 照片里,我和尹逢春穿着学士服,阳光很大,我们的眼睛都有点睁不开。郑女士拍照技术一般,背景还有几个路人。但我很喜欢。 因为那天,尹逢春笑得很明亮,明亮到连她自己毕业典礼的时候,都还逊色一些。 那段时间,我们也在一边忙活租房子,想找到心仪的房子,才知道找房不比找工作还容易。 预算不能太高,通勤不能太久,房子不能太老旧,厨房最好有两个瓦斯炉,卫生间要干净,周围要安全。我们下班后和周末轮流去看房,跑来跑去的让人脚酸。中介说得天花乱坠,实际一看,不是采光差,就是墙皮严重剥落,又或是楼下太吵。 有一套房,我一进去就觉得不行。 尹逢春还没说话,我先说:「不租。」 中介愣了一下:「这套性价比很高的。」 我说:「窗户外面就是垃圾站。」 中介说:「这个味道平时没有的。」 我看他:「现在就有。」 尹逢春在旁边差点笑出来。 后来我们终于找到一套小房子。一室一厅一卫,面积不大,但干净。厨房比较小,刚好能站两个人。阳台朝南,采光很好。卧室放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再放张桌子、两张椅子,和一个书架,就差不多满了。 房租不便宜,但咬咬牙能承受,尹逢春回去后还拿着计算器算了半天。 那时我站在窗边,看外面楼下那棵树。我想,她会喜欢。 我说:「就这个吧。」 她抬头:「会不会压力太大?」 我说:「有压力,但我们能扛。」 她看了看厨房,又看了看阳台。 「离你公司四十分钟,离我公司三十五分钟。」她说:「楼下有超市,地铁也不算远。」 我说:「嗯。」 她又说:「厨房小了点。」 我说:「不是要买结实的锅吗?买了小厨房能放得下,就好。」 她看着我,我笑说:「还有书架。」 她的眼睛慢慢弯起来。 「还有你的桌子。」她说。 我说:「嗯。」 她把计算器放回包里:「那就这个。」 签合同那天,我们两个都很紧张。 明明只是租房,却像做什么大事。 押一付三,钱一下子花出去很多。我看着账户余额少掉一截,心里疼了一下。尹逢春看起来也心疼,但她没有说不租了,她只是把合同收好。 「以后这里就是家了。」她说。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见这个字,心里忽然一热。 家。这个小房子还什么都没有,没有锅,没有书架,没有桌子,只有房东附的床架,床垫也还没送来。地板上有一点灰尘,窗户缝里还有泥沙。可她说这里是家。 我走过去抱住她。 她问:「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 她笑:「你现在也越来越爱没怎么。」 我低头亲她。 空房子里有回声。 她笑着躲了一下,又被我抱得更紧。 我们搬进去那天,床垫来了,郑女士也来了。 她带了一口锅。 真的。 一口很结实的锅。 我看见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妈。」我说:「你坐车带锅来?」 郑女士说:「新家没有锅,像什么样子。」 尹逢春接过去,眼睛一下子红了。 郑女士看她:「别哭啊,这锅挺贵的,你眼泪滴上面得把锅弄锈了。」 尹逢春又哭又笑。 那天郑女士帮我们一起收拾了大半天。 她把厨房擦了一遍,把带来的干菜和调料放进柜子里,把床单铺好。嘴上一边骂我们什么都不会,一边把每个角落都整理得妥妥帖帖。 晚上,她坚持要直接回去晋市,不让我们给她安排酒店房间,我们说不过她。陪她去车站坐车前,她站在门口看了看这个小房子。 「小是小了点。」她说。 我说:「刚开始嘛。」 她点头:「干净就行。」 她看向尹逢春。 「你们好好过。」她说。 尹逢春点头:「我们会的,谢谢妈。」 郑女士又看我:「尤其是你,别欺负人。」 我说:「我什么时候欺负她?」 郑女士说:「你看着就不像老实人。」 我不想说话。 尹逢春在旁边笑。 送走郑女士后,房子里安静下来。 我们站在客厅里,忽然都有点不适应。 这里真的只剩我们两个了。 不用赶宿舍门禁,不用压着声音,不用担心会有人打扰。 我看着尹逢春,她也看着我,然后我们同时笑了。 我问:「笑什么?」 她摇头:「不知道。」 我走过去,把她抱得高高的。 她吓了一跳,立刻搂住我脖子:「郑如瑯!」 我说:「我们有自己的家了。」 她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她抱紧我。 「嗯。」她说:「我们有家了。」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在自己的房间里睡觉。床单是郑女士铺的,浅色,有一点太阳晒过的味道。房间里还有新买木桌子的味道,厨房的锅安安静静放在灶上。书架还没装好,纸箱堆在客厅角落。 我们很累,搬家真的累得要命。 可洗完澡后,尹逢春穿着睡衣站在卧室门口,头发湿着,脸被热气蒸得微红。我看着她,忽然一点也不困了。 她也看着我。 「郑如瑯。」她轻声说。 我走过去。 「嗯。」 她伸手抱住我。 「今天不用回宿舍了。」她说。 我心口一热。 「嗯。」 「也不用住旅馆钟点房。」 「嗯。」 「也不用怕吵到别人。」 我低头看着她。 她耳朵红了,还是继续说:「这是我们的房间。」 我喉咙发紧:「嗯。」 她抬头亲我。 这一次,我没有再忍。 我抱着她进卧室,关上门。其实不关也没关系,这套房里只有我们。可关门这个动作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外面的世界暂时进不来,确认这张床、这盏灯、这片夜晚,只属于我们。 她比我想象中还要主动。 可能是因为这一天太重要。也可能是她等了很久。她亲我,摸我,叫我的名字,声音不再被压低。她终于可以肆意地对我展示,无论是喘息,笑声,害羞,还有那些以前总被她咽下去的反应。 我被她弄得心里一阵阵发烫。 我低头亲她,手指滑过她的腰,她的腿,还有她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绷起的身体。她在我怀里发抖,没有闪躲,反而把我抱得更紧。 「郑如瑯。」 「我在。」 「再亲我一下。」 我就亲她。 亲到她眼睛湿透,亲到她整个人软下来,亲到我自己也几乎撑不住。 过去的我也许暂时没想到这一天,我们再也不用在某个临时房间里,算着时间,担心明天早八,担心宿舍门禁,担心隔壁有人。 我只需要专注眼前,看她在我们的床上,抓着我的手,和我一起把一天的辛苦慢慢消耗掉。她哭了不用立刻忍住,笑了不用捂嘴。我亲她的时候,可以很缓慢,很细致,也可以在她说想要的时候,彻底靠近。 结束后,她躺在我怀里,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还红着。 我摸她脸:「累吗?」 她点头。 我有点心虚:「明天还要上班。」 她笑了一下:「你现在才想起来?」 我说:「要不我请假照顾你?」 她瞪我:「你敢。」 第34章 我笑了。 她往我怀里钻了钻。 「可是很高兴。」她说。 我低头看她。 她闭着眼,声音很轻:「我今天真的很高兴。」 我说:「我也是。」 窗外有车经过,很远。楼下不知道谁家关门,咔哒一声,很快又安静。 我抱着尹逢春,忽然想起七中那间教室。 想起她第一次坐到我前面时,背影清瘦,安静,像春天还没来之前,地底下冒出的一点青。 后来春天来了,夏天来了,丰收的秋天也来了。 现在我们躺在自己的房间里,明天还要早起上班。 很累,也很好。 第28章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们两个都不想起床。 尹逢春把脸埋进我怀里,声音哑哑的:「再五分钟。」 我说:「你不是最守时?」 她闭着眼:「今天不想守时了。」 我笑得不行。 她抬手打我,可没什么力气。 我抱着她,真的又赖床五分钟。 但五分钟后,还是得起。 搬家后的上班第一周,我们过得有点狼狈。 还不习惯同居,早上抢卫生间,抢洗手台,抢出门。尹逢春比我细心,第一天晚上就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挂好。我本想学她,先把衣服收好,结果漏了袜子,第二天还找不到。 她站在门口看我翻箱倒柜,忍了半天,最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双递给我。 「在这里。」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因为是我昨天放的。」 我说:「你现在越来越像妈。」 她看我一眼:「你也想要两个妈?」 我愣住。 然后我们两个都笑了。 上班很累,真的很累。我白天写代码,晚上回家脑子还在跑逻辑。她白天看数据、写报告、跟业务沟通,回来后也会累得靠在沙发上不想动。我们一开始还想每天做饭,后来发现太天真了。 第一周做了两次,一次面条,一次炒饭,第三天我们就开始买便当。 尹逢春看着外卖账单,心疼得不行。 我说:「先活下来。」 她说:「周末放假了开始做饭。」 我说:「行。」 周末一次做多点,放冰箱,对我们而言确实好了很多。郑女士带来的锅派上用场。尹逢春会做简单的菜,我负责洗菜切菜和洗碗。她一开始不太放心我切菜,站在旁边看着。 我说:「你别盯着,我紧张。」 她说:「我怕你切到手。」 我说:「我写代码的手很贵的。」 她笑:「那你慢点。」 我们做过很难吃的菜。盐放多了,青菜炒老了,鸡蛋煎糊了。还有我第一次用陶锅煮粥,水放少了,配料的比例也不对,差点把陶锅煮坏了。尹逢春看着那锅粥,沉默了很久。 我说:「还能吃。」 她看我:「你确定?」 我尝了一口。 「点外卖吧。」 她一边笑,一边打我,最后那些粥被我们多加了点水,又放了个茄汁鱼罐头,重新煮一遍后稀哩呼噜的吃了。 日子就这样慢慢往前。早上我们大多一起出门,有时候也可能是她先走,有时候又会是我先走。晚上谁先回来谁洗米,另一个路上买菜。周末打扫卫生,洗衣服,去超市补货,还有一起给郑女士打电话。 郑女士每次都问:「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她问:「吃什么?」 我说:「饭。」 她说:「郑如琅,你是不是想被揍?」 尹逢春在旁边对着电话,认真汇报:「妈,今天晚上吃了番茄炒蛋、青菜,还有紫菜蛋花汤。」 郑女士语气立刻变好:「那还行,逢春阿,你别太累,也别惯着她。」 我在旁边翻白眼。 有时候尹逢春工作上遇到不順利,回家後就會会變得很安静。她现在不再总说没事,但也不是每次都能立刻说出来。她会先去洗澡,洗完出来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我看见了,就坐到她旁边。 「今天怎么样?」 她说:「有点烦。」 我说:「讲讲。」 她就慢慢讲,有时候是数据反复改,有时候是沟通不顺,有时候是前辈一句话让她想起以前那些被人看轻的日子。她说出来以后,情绪会一点一点消下去。 我也一样。我遇到 bug 改到崩溃时,会在家里走来走去,她坐在沙发上看我。 「你绕得我头晕。」她说。 我说:「我想不出来。」 她问:「哪里想不出来?」 我坐下来给她讲,她其实听不懂太深的技术,但她会听,听完以后问:「所以你现在卡在这里?」 我说:「嗯。」 她说:「那先洗澡。」 我说:「洗澡解决不了bug。」 她说:「但能解决你现在像要爆炸的问题。」 我去洗澡。 有时候洗澡时真的能想到办法,有时候没有,但至少情绪不爆炸了。 我们也会吵架,次数很少,但会有。第一次比较大的争执,是因为她又想省钱。那时候我们刚工作两个月,她的母亲又发消息来,说身体不好,要钱。尹逢春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打钱,只是先问检查报告结果如何,问具体哪里不舒服,问要多少。 对方支支吾吾。后来她弟直接打语音过来,语气很冲,说她有工作了还这么冷血,家里养她这么大,她现在在城里吃香喝辣,亲妈病了都不管。 尹逢春挂了电话,她表面很平静,晚上却说这个月先不买新的通勤鞋了。 她那双鞋从大三穿到现在,鞋底都磨平了,鞋后跟的地方有破洞,里头的框架跑出来,前阵子刚把她的脚后跟磨破过,还流了血。我给她买了新的,她说等旧的坏了再穿,于是把新鞋子收在柜子里,我说了她好几遍也没用。 我说:「你不穿我买的,就必须买。」 她说:「不用,还能穿。」 我说:「你脚都磨破了。」 她说:「贴创可贴就行。」 我一下子火了:「尹逢春,你现在工资是发给你自己的,不是让你继续把自己当旧东西用。」 她愣住。 我知道自己这样说话有点重,说完就后悔了。 她脸色也变得有点苍白,她没回应我,她转身进了卧室。 她把门关上的声音不大,可我站在客厅里,很久没动。 过了一会儿,我走过去,敲门。 「尹逢春。」 里面没声音。 我又敲了一下:「我能进来吗?」 过了一会儿,她说:「进来吧。」 我推门进去,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双旧鞋。鞋后跟确实磨得厉害,边缘已经变形了。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我刚才不该那么说。」 她低头看我。 我说:「我不是说你是旧东西。」 她声音很轻:「我知道。」 我说:「我就是生气。」 「气我?」 「气那些人。」我说:「也气你还会下意识先委屈自己。」 她没说话,我握住她的手。 「尹逢春,你可以管你妈以后的生病养老,但你不能因为他们随便一句话,就先从自己身上的必需品省钱。」 她眼睛慢慢变红了。 我说:「脚疼的是你,他们不知道你疼,可我知道。」 她低头,眼泪掉在鞋面上。 「我知道。」她说:「可我有时候还是会觉得,是不是我太狠心了。」 我心疼得厉害:「你已经给过很多了。」 「嗯。」 「如果真的有病,我们得要看到报告,按实际情况处理。」 「嗯。」 「但鞋一定要换。」 她抬眼看我,眼里还有泪:「你就惦记鞋。」 我说:「我还惦记你的脚。」 她笑了一下。 第二天,我们一起去商场买了鞋。虽然我不懂她为什么不穿我买的新鞋,但她愿意换鞋,就是好事。 她试鞋子的时候很认真,走了好几圈,确认不磨脚。付款时,她还是心疼,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没拦截帐单,没抢着付。 她用自己的工资,给自己买了一双走起来舒服的鞋。 这件事很普通,很小,小到别人可能觉得没什么。 可我知道,那天她又往前走了一点。 晚上回家,她把旧鞋洗干净,放进柜子最下面。 我问:「还留着?」 她说:「嗯。」 我说:「纪念?」 她点头:「纪念我以后不能再这样。」 后来我们换了床单,买了两个杯子,一个蓝色,一个白色。蓝色是我的,白色是她的。她一开始说杯子用大学宿舍带来的,不用买新的。我说这是我们家第一对杯子,必须买。她听了以后,没再反对。 第35章 我们也买了新的置物架,放在客厅,组装的那天,我们花了两个小时。说明书写得很烂,我看得火大。尹逢春坐在地上,把螺丝一颗一颗分好。 她说:「你不要急。」 我说:「它写得像谜语。」 她拿过说明书看了一眼,也沉默了。 最后我们还是装好了,虽然有一块板子装了,我们还得拆下重装。 搬家时买的书架放在客厅角落,上头摆了她的金融书,我的技术书,还有几本我们一起买的小说。最上面放着我们第二次去海边时,她买的那两串贝壳手链。绳子早就已经褪色了,贝壳也没有一开始漂亮。 但她擦得很干净,放在一个小玻璃碟里。 我问:「怎么放这儿?」 她说:「好看。」 我说:「当时还说这个没用。」 她看着那串手链,笑了一下。 「没用也可以放在家里。」 我心里软下来,是啊,没用也可以。 不用每样东西都非要有实用性,不用每分钱都花在刀口上,不用每一件事都证明自己值得。我们的家里可以放两串没用的贝壳手链,可以放一支写不出字的破旧中性笔,可以放两个并不刚需但颜色好看的杯子,可以放郑女士带来的锅子,可以放尹逢春一点一点长出来的任性,也可以放我越来越软的脾气。 工作后的第一个国庆,我们没有在放假的第一天就回家。 郑女士说她过得好好的,让我们别折腾。但我们还是买了票,只是因为工作,得晚回去两天。回去前一天,尹逢春下班很晚,进门时脸色有点疲惫。 我已经煮好了面,番茄鸡蛋面,味道比我以前瞎煮的玩意好一点。 她坐下来吃了一口,抬头看我。 我问:「难吃?」 她摇头:「好吃。」 我说:「你不要安慰我。」 她又吃了一口:「没有,我觉得好吃。」 我有点得意。 吃完以后,她去洗澡。我把碗洗了,擦干桌子。她出来时,头发湿着,穿着那件浅色睡衣,站在浴室门口看我。 我问:「怎么了?」 她走过来,抱住我。 现在她下班后很喜欢这样,什么也不说,先抱一会儿。 我也习惯了,我手还湿着,没敢碰她衣服。 她说:「没关系。」 我就抱住她。 她靠在我怀里,过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今天发工资了。」 我笑:「恭喜尹老师。」 她抬头:「以后不要叫我尹老师了。」 我问:「为什么?」 她说:「我现在不做家教了。」 我说:「那叫什么?」 她想了想:「尹同志?」 我嫌弃:「好奇怪。」 她笑着问:「那你想叫什么?」 我低头看她。 她眼睛很亮,虽然带着一点下班后的疲惫,但也带着一点生活终于落地的安稳。 我说:「老婆?」 她愣住了,然后脸一下子红透。 我的脸也红了,我没想到自己会说出来。 这个词虽然有着沉重的责任,但也很甜蜜。 像一大颗剥了皮的糖,忽然塞进嘴里,甜得人发慌。 尹逢春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我立刻找补:「我乱说的。」 她抬头看我,眼角微红。 「我知道你不是乱说。」她说。 她的眼神让我心跳很快,她更紧地抱住我,脸贴在我胸口。 过了片刻,她语带笃定却又微微颤抖地告诉我:「以后可以这样叫。」 我也低头抱紧她。 那一晚,我们又深深地亲吻,也许是因为这个词把一些东西摊开了。 老婆。它听起来很俗,也很普通。菜市场里能听见有人喊,小区楼下有夫妻拌嘴也能听见有人喊。 这像是想一辈子一起过日子的人才会说出来的称呼,可我们要的,不就是过日子吗。 她在我怀里,一遍一遍小声叫我的名字。我亲她,碰她,抱她。她今天格外柔软,也格外主动,像终于允许自己在这个家里完全放松下来。 后来她靠着我喘气,额头上有一点汗。 我低声问:「老婆?」 她睁开眼瞪我,可嘴角又忍不住弯起来。 「你别一直叫。」她说。 我说:「那偶尔?」 她想了想。 「偶尔。」她说。 我低头亲她:「好,偶尔。」 第29章 第二天早上,我们回郑女士家。出门前,尹逢春把家里检查了一遍。门窗,电源,煤气,垃圾。她检查得很认真,我靠在门口看她,忽然觉得这种画面很有意思。 以前她检查的是身份证、准考证、银行卡、录取通知书。 现在她检查的是我们家的门窗和煤气。 我说:「尹逢春。」 她回头:「嗯?」 我说:「你真的好会过日子。」 她看着我,笑了:「本来就是。」 我走过去,牵住她的手。 「走吧,回家。」 她问:「哪个家?」 我说:「郑女士那个。」 她又问:「这里呢?」 我看着她。 「这里也是。」我说。 她满意了。 我们锁上门,走下楼。阳光从楼梯间的换气窗透进来,尘埃在光里慢慢浮动。楼下有人晾衣服,有小孩背着包跑过去,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烟。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走进新的一天里。 工作稳定下来以后,日子终于变得很稳定又很普通。 普通到什么程度呢?我早上七点二十起床,尹逢春比我早起十分钟。她先洗漱,我赖床五分钟,然后被她会来掀我被子。她会说:「再不起来你要迟到了。」我说:「再一分钟。」她说:「你昨天也这么说。」我闭着眼抓住她手腕,把人往床边拽,她就会低头亲我一下。 亲完我还是得起。 我们会在厨房里争分夺秒地抢时间,她煎鸡蛋,我热牛奶。她装便当,我切水果。刚开始我们做这些事还会乱成一锅粥,锅铲找不到,保鲜袋用完了,米饭不是多了就是少了,后来慢慢地一切都顺了。 人真的很奇怪,以前觉得上班过日子是一件很遥远的事。后来真的过起来,也就是一颗蛋煎得嫩不嫩的事,早上有没有来得及倒垃圾的事,晚上回家谁先洗澡的事,工资到账以后先还房贷还是先把郑女士上次看中的护腰买了的事。 我们买房是在工作后的第五年,用郑女士当年给我们存下来的那一笔,再加上我们自己又从大学开始就存了很久,东拼西凑下终于凑够了首付。 那天我和尹逢春从银行出来,手里拿着一堆资料。天很热,太阳晒得柏油路连冒热气。我站在银行门口,忽然有点恍惚。 尹逢春问:「怎么了?」 我看着她,她现在头发比大学时长一点,工作以后习惯穿衬衫和长裤,包也换成了更正式的通勤包。她看起来比以前成熟很多,可一紧张,手指还是会下意识捏包包的背带。 我说:「我们真的要买房了?」 她点头,笑着说:「真的。」 我说:「不是做梦?」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扣了一下我的手背。 像很多年前,我扣她的手背一样。 「不是。」她说。 我看着她,对她露出笑容,笑着笑着,眼睛忽然有点发热。 她没有笑我,只牵住我的手。银行门口人来人往,有人进,有人出,自动门一开一合,冷气从里面漏出来一点。我们站在那里,像两个刚从很远地方走来的人,终于买到了一张很贵很贵的船票。那张船票,通往我们曾经也许不敢做的梦。 房子不大,但对我们来说已经很好。两层楼中楼,楼下有一间小房间,采光不错,可以给郑女士住。楼上是我们的卧室、书房,还有一个次卫。客厅不算宽敞,但有一面大落地窗。厨房比我们租的那个小房子大得多,尹逢春第一次进去的时候,站在灶台前看了很久。 我问:「看什么?」 她说:「这里可以放两个很大的锅。」 我笑:「你现在要求越来越高。」 她说:「过日子嘛。」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躺在我怀里,说以后要买一个好一点的锅。那时候我们还得去钟点房,才有自己的空间。后来住在租来的小房子里,在逼仄的小厨房里乱成一锅粥。现在她站在我们想买的物件里,说这里可以放两个好大的锅。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她拍我手背:「中介还在外面。」 我说:「那又怎样?」 她耳朵红了:「你现在怎么越来越不要脸?」 我说:「工作练出来的,谁上班的时候要脸?」 第36章 她笑了。 我们决定买下这套房后,第一件事就是跟郑女士说。 郑女士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我说:「妈?」 她问:「你们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又问:「贷款压力大不大?」 我说:「有压力,但算过了,能扛得住。」 尹逢春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我们做了很多版的预算表。月供、生活费、保险、紧急预备金、给郑女士的孝亲费,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郑女士说:「我不用你们给生活费。」 我说:「又来了。」 她在电话那头骂:「谁又来了?」 我说:「你。」 尹逢春在旁边笑。 郑女士听见她笑,语气缓和了一点:「逢春阿。」 尹逢春接过电话:「妈,晚上吃饱了吗?」 郑女士嗯了一声。 这么多年过去,她们两个已经叫得很自然了。尹逢春叫妈,不再像当年那样小心翼翼。郑女士回应,也不会再用轻咳一下掩饰不自在。 尹逢春说:「妈,楼下那间房采光很好,我们看过了,卫生间在旁边也方便。以后您住楼下,不用爬楼。」 郑女士沉默了一下。 「我住过去干什么?」她说:「你们小两口过日子,我去碍眼?」 我一听就知道她心动了。 她真不想来,不会说碍眼,只会说不来。 我说:「你不来谁给我们带新锅?」 郑女士冷笑:「你们两个快三十岁的人,还要我买锅?」 我说:「也不是不行。」 她骂我没出息。 尹逢春坐在旁边,低头笑得肩膀轻轻抖动。 后来郑女士还是答应来了,我和尹逢春趁着周末,回到晋市帮忙收拾东西。 她嘴上一直说东西不多,结果收拾出来三大箱。衣服,常备药,生活用品,老照片,几盆绿萝,还有她那口用了很多年的锅。 我看着那口锅,沉默了。 「妈。」我说:「我们新家有锅。」 郑女士说:「新锅没有旧锅顺手。」 我说:「你当年搬来我们租的房子时,也带了一口锅。」 她说:「那口锅不是还在用?加上我这口锅,有两口,两个炉子正好能用。」 我没话说。 尹逢春接过那口旧锅,小心放进箱子里。 「带着吧。」她说:「妈用得顺手。」 郑女士看了她一眼,满意了。 搬进新房那天,郑女士在楼下房间转了一圈。房间不大,但窗户朝南。阳光落进来,照在新铺好的床上。床边放了小柜子,靠墙有一组化妆桌椅。尹逢春还特意给她买了一个护腰靠垫,放在椅背上。 郑女士摸了摸床单,又看了看窗户。 「还行。」她说。 我说:「你要求挺高。」 她说:「你让我过来住,我还不能发表意见?」 我立刻闭嘴。 她又站在楼梯口,抬头看了看二楼。 「你们住上面?」 我说:「嗯。」 郑女士啧了一声。 我问:「怎么了?」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尹逢春一眼。 尹逢春正在客厅沙发上整理她的衣服,没反应过来。 郑女士慢悠悠地说:「我住楼下,你们住楼上,楼板隔音怎么样啊?」 我一开始没听懂,但尹逢春听懂了,她手里的衣架啪一下掉在地上。 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耳朵瞬间热起来。 「妈!」我说:「你说什么呢?」 郑女士很淡定:「我就是说隔音呢,人老了浅眠,要求隔音好很正常,你激动什么?」 尹逢春低头捡衣架,脸红得快烧起来。 我说:「我们会很安静。」 这话刚说完,我突然觉得不对,这让我更想死了。 郑女士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傻子。 「你最好是。」她说。 尹逢春走过去,把衣服挂进郑女士房里的衣柜,声音小得快听不见:「妈,我们会注意。」 我猛地转头看她,她整个人脸都红了。 郑女士笑得好大声,转身去厨房:「我就随便说说,你们两个紧张成这样。」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尹逢春也不看我。 过了很久,我低声说:「尹逢春。」 她说:「你别说话。」 我忍了忍,没忍住:「你刚才说会注意。」 她抬头瞪我。 我笑得不行。 她走过来,用一只空衣架轻轻打了我一下。 「郑如瑯,你再说。」 我立刻投降:「不说。」 那天晚上,郑女士睡在楼下。我和尹逢春上楼以后,关上卧室门,站在门口对视了一眼,气氛安静得有点奇怪。 我说:「隔音应该还行。」 尹逢春脸又红了:「你还说。」 我走过去抱她:「我不说。」 她把脸埋在我肩上,闷声说:「妈怎么这样。」 我笑:「她一直这样。」 尹逢春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也笑了。 「也挺好。」她说。 我问:「哪里好?」 她抬头看我,眼睛弯弯的。 「她会这样说,说明她真的把我们当一起过日子的人。」 我心里一软。 是啊。 郑女士能拿这个开玩笑,说明有些事在她那里本来就不是不可明说的禁忌。我们不是她勉强忍受的错误,也不是她不愿提起的秘密。 我们只是楼上那对小情侣,有什么需求,都只是人之常情。 虽然已经不小了,可在她眼里,大概永远都是。 我低头亲了亲尹逢春,她抓住我衣服,抬头亲回来。 亲到一半,楼下郑女士忽然对着楼梯口喊:「你们别熬夜得太晚!」 我们两个同时僵住,尹逢春把脸埋进我怀里,笑得一直发抖。 我冲楼下喊:「知道了!」 郑女士说:「还有,明天早上吃蛋饼,我试试新锅。」 我说:「你刚搬来就做饭?」 她说:「不然我来你家当摆设?」 我还想说什么,被尹逢春捂住嘴。 她小声说:「别吵了,让妈开心。」 我看着她,她脸上还红着,可也一边在笑。 这个家忽然就活了起来,楼下有郑女士,有两口锅,有绿萝,有她闲不住的脚步声。楼上有我们,有还没整理完的箱子,有一张完全属于自己的大床。尹逢春挑的射灯,光会在人走到楼梯口时,从上头挨个亮起来,打在墙上,很明亮。 我想,原来人真的可以走到这里。从一间高中教室,到一张录取通知书,到南方的海,到租来的小房子,再到现在。 这里不是终点,但已经是我们目前所能体验的最美好。 第30章 郑女士说要摆摊,是搬来后第二个月的事。 那时候我们刚把家里布置得差不多,书架搬到了楼上的书房,贝壳手链还是放在玻璃碟里,从晋市带来的旧笔杆也放在那里。郑女士的绿萝在楼下窗边长得很好,她每天早上都会用喷壶给它们喷水。 我以为她终于会闲下来,事实证明我太天真,郑女士根本闲不住。 她一开始只是早上去小区附近转转,回来跟我们说哪里的菜便宜,哪条路人多,哪个早餐店生意最好。 后来她开始在厨房里试着摊面糊。 某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厨房里摆了一大盘饼皮。 我问:「妈,你在干什么?」 她说:「试试。」 「试什么?」 「煎饼果子。」 我看着那些饼皮,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 尹逢春从后面进来,也愣了:「妈,您想吃的话,我们周末买就好。」 郑女士看她一眼:「我想卖。」 我不可置信的问:「卖什么?」 郑女士说:「煎饼果子。小区门口那个摊主不做了,我问了,摊位可以盘下来。就早上卖几个小时,不累。」 我立刻说:「不行。」 她问:「为什么不行?」 我说:「你腰不好。」 她说:「我腰哪不好?」 「你上个月还说腰酸。」 「那是搬东西搬的。」 「摆摊要站很久。」 「我坐着卖。」 「谁坐着摊煎饼?」 郑女士拿锅铲指我:「你管我?」 我被她噎住。 尹逢春走过去,语气比我温和很多:「妈,您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去跳广场舞,或者去社区活动室,摆摊太辛苦了。」 郑女士说:「跳舞我不会,社区活动室那群人打牌嗓门大,还有一堆大老爷们在抽烟,我嫌他们不卫生,又臭又吵。」 我说:「那你在家养花。」 第37章 她说:「养花能养几个小时?」 我说:「那你养我。」 她看我:「你都多大了,还要我养?要我养,还不让我去卖煎饼?」 尹逢春低头偷笑。 我说:「你笑什么?你也劝她。」 尹逢春笑完以后,又认真说:「妈,我们不是不让您做事,就是怕您累。」 郑女士把火关了,锅铲放到一边。 她看着我们两个。 「我知道你们怕我累。」她说:「可我闲着心更累。」 这句话一出来,我闭嘴了。 她站在厨房里,原来乌黑的头发里已经参杂了不少白发,可眼神里全是自己能干好这份活的笃定。郑女士这一辈子几乎没真正休息过,年轻时一个人养我,后来工作、做饭、操心我的学业。再后来多操心一个尹逢春。现在好不容易搬来南方,住进我们买的房子里,让她每天坐在家里晒太阳,她反而不自在。 也许她不是不愿意享福,她只是还不知道这福怎么享。 尹逢春沉默了一会儿,问:「摊位离家远吗?」 我看向她:「尹逢春。」 她握了一下我的手,示意我先别急。 郑女士说:「走路十分钟。就在小区后门那边,早上人多。旁边有公交站,上班族不少。」 尹逢春又问:「每天卖多久?」 「早上六点到九点半。」郑女士说:「卖完就回来,摊子可以附近租个地儿,卖完了就推过去放,不放家里。」 我说:「六点?你几点起?」 她说:「四点半。」 我差点跳起来:「不行。」 郑女士看我:「你以为我现在几点醒?」 我噎住,她确实每天四点多就醒。 我以前不知道,后来发现她醒了也不会吵到我们,就在楼下擦桌子,浇花,做早饭,甚至是打扫一楼。有时候我们七点起床下楼,她已经买菜回来了。 尹逢春说:「要不先试一个月?」 我不敢置信地看她。 她继续说:「但有条件,每天卖到九点半一定要收摊,您腰疼复发就得停,下雨天不出摊,我们给您买护腰和舒服的鞋,还有,就算您不腰疼,您也不能逞强。」 郑女士笑了一下:「你比她会说话。」 我说:「尹逢春!」 她看我一眼,摇了摇头:「我们拦不住妈的。」 我知道她说得对。 郑女士要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也只能退一步:「我周末去帮忙。」 郑女士立刻说:「不用。」 我说:「那我不让你摆。」 她冷笑:「你敢?」 我心虚了一下。 尹逢春赶紧打圆场:「您选个周末开始卖,让我们去看看,也当帮您熟悉流程。」 郑女士勉强接受了。 于是,她真的盘下了那个小摊。 摊子不大,推车式的,有遮雨棚,有煎饼鏊子,有放酱料和配菜的小格子。前任摊主年纪大了,回老家带孙子,东西都还算齐全。郑女士看了一圈,当场就能挑出哪些得要置换,哪些还能用。 我站在旁边,像个不懂事的备用工具人。 而尹逢春认真算账,摊位费,设备钱,食材成本,预计售价,日均销量。 我看她一边帮郑女士整理摊子,一边还考虑毛利率,忍不住说:「你现在职业病很重。」 她说:「过日子要算账。」 郑女士非常满意:「逢春说得对。」 我发现自己又被排挤了。 郑女士第一次出摊那天,我和尹逢春都去了。 早上五点快六点时,天还没亮透。 我困得走路都有点不稳当,尹逢春也没好到哪里去,但她比我还能硬撑。郑女士精神很好,推着摊车走在前面,像要去打仗。她甚至不让我们帮忙推那个摊车,说谁碰了她跟谁急。 我说:「妈,你慢点。」 她说:「你走快点。」 摊位在小区后门旁边,靠近公交站。那里摊位不少,卖包子的、卖豆浆的、卖饭团的,随着六点后人潮变多,都开始忙碌起来。郑女士把摊车推好后,开始把保冷箱里的东西拿出来摆好,面糊,鸡蛋,薄脆,香菜,葱花,酱料,动作利索得像她已经卖了很多年。 第一份煎饼果子是做给我们的。 我吃了一口,很烫,也很好吃。 尹逢春咬了一口,连连点头:「妈做的就是好吃。」 我们在家里都已经吃过了好多次试作品,但是肯定还是得夸。 郑女士嘴上说:「一般。」 但我看得出来,她很高兴。 六点半左右,客人开始变多。 郑女士手脚动作很快,嘴也很快。 「姑娘要不要加辣?」 「香菜葱花都要?」 「加肠一块五,加蛋一块。」 「扫码付款的在这边。」 她站在那里,腰背挺得很直,整个人像重新活过来。我原本还想挑毛病,结果看着看着,说不出话了。 尹逢春站在我旁边,小声说:「妈很开心。」 我嗯了一声。 她握住我的手:「我们看着点就好。」 我低头看她,她现在很懂这种感觉。 不是所有爱都要把人按在安全的地方,郑女士想做点事,想靠自己的手继续挣点钱,想每天早上和人说话,想让自己不只是我们的负担。 我懂,但我还是担心她的腰。所以我们给她买了护腰,买了厨师鞋,还给摊车旁边加了一个高脚凳。郑女士一开始嫌多事,但今天还是用了。 她生意不错,又因为那天是周末,我和尹逢春就在那儿陪她到收摊。 到了九点半,她准时收摊,回来后,坐在楼下沙发上数钱。 我看见她把纸钞一张一张捋平,嘴角都压不住。 我说:「郑老板。」 她瞪我:「少贫。」 尹逢春从厨房出来,端着水:「妈,先喝水。」 郑女士接过来,喝了一口。 「今天卖了不少。」她说得很平静,但语气里藏不住得意。 我说:「厉害。」 她看我:「那当然。」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又再次说起今天的客人。哪个小姑娘说以后平日上学都来她这买,还要帮同学带,哪个男的不要香菜,哪个老太太说她煎饼特别香。尹逢春听得很认真,还说可以做个小牌子,把加料价格写清楚,这样不用嘴上一直说,说的口干舌燥。 郑女士说:「行,逢春阿,你帮我写。」 尹逢春点头:「好。」 我说:「我也能写。」 郑女士看我:「你写的字能看?」 我沉默,尹逢春那时在喝汤,笑得差点呛到。 后来,小摊真的成了郑女士生活里很重要的一部分。她每天清晨出摊,上午回来休息。下午有时候去买菜,有时候在家睡觉,有时候去跟小区里的阿姨聊天。她认识的人越来越多,连我们小区保安都知道她煎饼做得很好吃。 我担心她累,她嫌我啰嗦。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发现她扶着腰站起来,立刻紧张。 「腰疼?」 她说:「下午在家里坐久了。」 我没信,我问:「你今天是不是没用凳子?」 她不打自招地说:「今天客人特别多,坐什么坐。」 我脸色沉下来。 尹逢春也恰好回来,站在门口换鞋,也看见了。 她没有立刻说郑女士,只是走过去,扶她坐下。 「妈,」她说:「我们之前说好的,腰疼就得休息。」 郑女士想反驳,看了看她,又把话咽回去。 我说:「明天别去了。」 郑女士瞪我:「你别指挥我。」 我说:「那你腰疼怎么办?」 她说:「你妈我又不是豆腐做的,那么娇嫩呢。」 我火气上来:「你哪怕是铁打的,铁也会生锈,难道你还能说自己是不锈钢?」 郑女士愣了一下,她楞住让尹逢春也愣住。 我说完才觉得自己口气有点太冲,而郑女士看着我,忽然笑了。 「郑如瑯,」她说:「你现在骂人都这么土?」 我气得不行。 尹逢春低头忍笑。 最后还是协商出结果,每周至少得休一天,腰疼就多休几天,煎饼可以少卖一点,不能硬撑。郑女士嘴上嫌我们烦,第二天还是乖乖在家里休息了。那天她在家待着,浑身不自在。上午坐在楼下沙发上看电视,换了十几个台。中午去厨房做饭,下午又开始整理柜子。 我说:「你能不能真休息?」 她说:「我在休息。」 我看着她手里拿着的抹布:「你管这叫休息?」 她说:「我乐意。」 我没办法。 尹逢春把我拉到楼梯边,小声说:「别跟妈吵。」 第38章 我说:「我担心她。」 她点头:「我知道。」 我看向她。 她说:「可是你看,她现在会听我们的话在家歇着了。」 我想了想,也是,郑女士这种人,能答应从连轴转变成每周最少休一天,已经是很大进步。 我叹了口气。 尹逢春捏了捏我的手:「慢慢来。」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 我们也是这么过来的。 慢慢来。 房子的贷款,郑女士的小摊,工作里的压力,尹逢春家里偶尔传来的消息,还有我们自己的生活,没有什么事会一下子变完美。 可我们已经有能力慢慢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尝试第一人称视角的文,谢谢有人喜欢! 第31章 尹逢春的弟弟找到她上班的公司,是在我们搬进新家一年后的春天。 那天我加班,公司新项目上线,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我们组几个人在会议室里盯着屏幕,喝咖啡像喝水,等问题终于处理完,已经晚上九点多。 我坐地铁回家,路上给尹逢春发消息。 我说:「我下班了。」 她回:「好,路上小心。」 这条消息看起来很日常。 可是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总觉得不太对。 尹逢春平时会问我吃了没,或者说郑女士今天怎样,或者问我回家要不要再吃点,但她今天没有。 我问:「你怎么了?」 过了两分钟,她回:「回家说。」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肚子里。 到家时,楼下的灯很亮堂。郑女士在厨房里煮東西,抽油烟机轰轰的,听见我开门,探头出来。 「回来了?」 我说:「嗯,逢春呢?」 郑女士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我就知道真有事了。 「楼上。」她说:「你先去看看她。」 我换了鞋,挂好公事包,立即上楼。 尹逢春坐在卧室床边,她已经换了家居服,澡也洗过了,整个人看起来很平静,可她手里攥着一张纸巾,纸巾被揉得皱巴巴的。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怎么了?」 她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好像又看见很多年前那个坐在教室里,对我说自己可能不能考了的尹逢春。但也只有一瞬间,现在的她在向我倾诉那些破烂事儿的时候,比从前稳定很多。 她说:「我弟今天来公司找我。」 我脑子嗡了一声。 「他怎么知道你公司在哪里?」 「不知道谁告诉他的。」她说:「可能是家里人打听,也可能是公司里有同乡知道。」 我努力压着怒火:「他来干什么?」 尹逢春低头看手里的纸巾。 「说爸妈现在身体越来越不好,说他要真的得买房结婚了,让我出钱。还说我在城里住这么久,可能都买上城里的房子了,凭什么不管家里。」 我气的咬紧牙关:「他在你们公司闹了?」 她点头:「在公司前台,说要找我。前台先给我打电话,我下去以后,他就在大厅里大吼大叫的,说我是他姐,说我不孝,说我有钱买房不帮弟弟。」 我站起来,又蹲下。 我怕自己现在冲出去找人,虽然不知道去哪找。 我问:「然后呢?」 尹逢春看着我,她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 「我让他走。」 我屏住呼吸。 她继续说:「他不走,还想拉扯我,我躲开了他的手,前台叫了保安,保安把他请出去了。」 她把请字说得很轻,可我能想象当时的场景。公司大厅,玻璃旋转门,前台,来来往往的同事。她弟弟站在那里,把那些最难堪的东西摊开来说。原生家庭,钱,不孝,姐姐,弟弟。那些东西她已经花了很多年才从身上剥下来,可他们现在贴上来,像一团牛粪一样,想把那些东西重新糊到尹逢春身上。 我问:「有没有碰到你?」 她摇头:「没有。」 「真的?」 「真的。」她说:「保安来得很快。」 我又问:「公司的人呢?」 她说:「领导后来找我谈了一会。」 我心里又紧了:「怎么说?」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她问我要不要报警,要不要公司法务帮忙留记录。还说如果他再来,前台会直接通知保安,不会让他上来。」 她又说:「没有人怪我。」 我喉咙一下子哽住了。 她低头:「我一开始很怕。」 我说不出话,只能伸手握住她,她手有点凉。 她说:「他在大厅里喊的时候,我第一反应还是想躲起来。觉得很丢脸,觉得同事都在看我,觉得他们会不会想,原来我家里这样。」 我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 她慢慢继续说:「可是后来我忽然想,丢脸的不是我。」 我抬头看着她。 她说:「他到我公司闹,丢脸的是他。把姐姐当提款机,丢脸的是他。爸妈逼我嫁人换彩礼,逼我给弟弟买房,丢脸的也是他们。」 她声音很篤定:「我没有做错事。」 我眼睛一下子热了,这句话,她真的用了很多年才能好好说出来。当年郑女士在办公室里跟她说,你没做错事。那时候她哭得说不出话。现在她自己坐在这里,告诉我,她没有做错事。 我说:「对。」 她眼睛红得更明显,却还是没有哭。 「所以我跟他说,」她说:「我已经给过家里很多钱,也留有记录,父母如果真的需要养老和医疗,我会依法、按实际情况承担我该承担的部分。但我不会给他买房,不会出彩礼,也不会接受他到我公司来胡闹。」 我用拇指摩娑着她的手,她看着我,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还说,如果他再来骚扰我,我会直接报警,不再给他们留情面。」 我终于呼出一口气。 「很好。」我说。 她像是这时候才能稍微放松下来,原先緊繃的肩膀垮了一点。 「可是说完以后,我还是覺得很累。」 我站起来,把她抱进怀里。 她靠在我身上,终于开始发抖。 我轻轻拍她背:「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抓住我的衣服。 「郑如瑯。」 「嗯。」 「我没有躲起来。」 我鼻子一酸:「嗯。」 「我也没有屈服,没有给钱。」 「嗯。」 「我没有让他把我拖回去。」 我抱紧她:「你不会被拖回去了。」 她在我怀里安静很久。 然后小声说:「我知道。」 楼下,郑女士喊我们吃宵夜。 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很平常,很大声。 「郑如瑯,下来端菜!」 我低头看尹逢春,她眼睛红着,嘴角却笑了。 「妈肯定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今天下班回家,我什么也没告诉她,问了个好就上楼了。」 我说:「她肯定担心你。」 尹逢春点点头。 「那我们下去吧,我得跟她说。」她说。 我们下楼。 郑女士给我们煮了咸豆浆当消夜,她看见尹逢春眼睛红通通的,也没立刻问,只把豆浆推到她面前。 「先吃点热呼的。」 尹逢春坐下,低声说:「妈。」 郑女士说:「吃完再说。」 尹逢春点头。 我们吃宵夜的时候很安静,吃完以后,郑女士才问:「今天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尹逢春嗯了一声。 我说:「妈,你现在很有良心,不怀疑我了。」 郑女士看我:「你以为我没脑子?」 我闭嘴。 尹逢春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郑女士听着,脸色越来越冷。等她说完,郑女士把筷子放下。 「以后他再来,你就直接报警。」她说:「别觉得是家里人就不好意思,家里人要是真做人,就不会到你公司闹。」 尹逢春眼眶又红了。 郑女士看她:「你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孩子了。」 尹逢春点头。 郑女士又说:「但以前那个孩子也没错。」 尹逢春终于开始流眼泪,我坐在旁边,握住她的手,也忍不住鼻酸了。 郑女士叹了口气,从纸巾盒里抽了纸递给她。 「哭吧,」她说:「哭完吃水果。」 我差点笑出来,尹逢春也在眼泪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郑女士起身去厨房切水果,边走边说:「真是的,一个两个都爱哭。郑如瑯小时候摔跤都不哭,现在倒学会红眼睛了。」 我说:「妈。」 她说:「我说错了?」 第39章 我无话可说。 那天晚上,尹逢春睡得不太安稳,她已经很久没做噩梦了。 后半夜,她忽然醒来,呼吸很急促。我也跟着醒了,伸手开了床头灯。 「逢春?」 她坐起来,脸色白得厉害。 我抱住她,她愣了一下,才慢慢回神。 「做梦了?」我问。 她点头。 我没有问她梦见什么。 她靠在我怀里,过了一会儿,自己说:「梦见高三。」 我心里一疼。 我摸她头发:「现在不是了。」 她嗯了一声。 「我们在家里。」我说。 她又嗯了一声。 「妈在楼下。」 她闭了闭眼。 「我知道。」她说。 我低头亲她额头,她抬手抱住我。 过了一会,她也亲我,亲得特别深。 但那一晚,我们没有做别的,只是抱着,和亲吻。 有时候令人安心的亲密不一定是欲望,有时候就是她从旧梦里醒来,我把灯打开,让她看见床,看见窗帘,看见我们自己的房间,看见楼下还有郑女士。 看见她已经不在那个地方了。 第二天早上,郑女士没有出摊。 她说腰疼,我知道她在撒谎。 尹逢春也知道,可我们谁都没拆穿。 郑女士煮了粥,摊了鸡蛋饼。我们三个人坐在楼下吃早饭。窗外阳光很好,绿萝叶子被照得发亮。 郑女士忽然说:「你那个弟弟,以后要是再来,千万别单独见他。」 尹逢春点头:「好。」 「公司那边必须留记录。」 「好。」 「真闹就报警。」 「好。」 「别怕别人看笑话。」郑女士说:「活人都有一堆烂事,谁笑谁还不一定。」 尹逢春笑了一下:「知道了,妈。」 郑女士满意了。 我低头喝粥,忽然觉得这件事虽然糟糕,却又像一个真正的结尾。 也许她弟弟可能还会再来,也许那个地方偶尔还是会传来一些坏消息,但尹逢春早就不用再维持原本的姿势。她不再缩着,不再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该被卖掉,不再求别人相信她有资格过自己的日子。 她只是说,不。 说得很清楚,很坚定。 我们在新房子里的生活慢慢继续,郑女士的小摊也蒸蒸日上。她现在在小区附近很有名。有人叫她郑姐,有人叫她郑姨。她每天回来,会把今天卖得最好的配料说给我们听。尹逢春帮她做了一个小小的收支表,她一开始嫌麻烦,后来每天都会自己填。 我说:「妈,你现在也是数据化经营。」 郑女士问:「什么意思?」 我说:「很高级。」 她说:「少糊弄我。」 尹逢春在旁边笑。 我们后来还给郑女士在摊车上装了一个小风扇。 夏天来了,早上也好热。 郑女士嘴上说浪费电,第二天就用了。 我路过摊子时,看见她站在那里摊煎饼。锅上热气往上冒,她动作熟练,旁边排了几个人。她看见我,问:「吃不吃?」 我说:「上班要迟到了。」 她说:「那就拿着路上吃。」 说完让我插队,优先给我做了。 我接过一个煎饼,烫得差点没拿稳。 「多少钱?」我故意问。 郑女士瞪我:「滚。」 旁边一个常客笑:「郑姨,这是你女儿啊?」 郑女士说:「不是,我路边垃圾桶捡的。」 我咬了一口煎饼,很香。 走到更远处的路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郑女士站在摊子后面,阳光落在她身上。她腰上戴着我们买的护腰,脚上是那双厨师鞋。她还是闲不住,还是爱操心,还是嘴硬。 但她也很好。 晚上回家,我跟尹逢春说这件事。 她正在厨房洗菜,听完以后笑了。 「妈今天也给我留了一个。」她说:「说是卖剩的。」 我说:「她肯定特意留的。」 尹逢春点头:「我知道。」 她把青菜放进盆里,忽然说:「郑如瑯。」 「嗯?」 「我上次上班的时候,故意路过妈的小摊,看见她在跟旁边摊主聊天。」 「然后呢?」 「我当时觉得特别安心。」 我看着她。 她说:「妈在这里,有自己的事做。我们也在这里,有工作,有房子。家里晚上有一盏灯在等我们,厨房会有热呼呼的饭。」 她停了一下,笑了笑:「我以前想的好日子,大概就是这样。」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她手上还有水,轻轻拍了一下我的手背。 「别闹,菜还没洗完。」 我说:「洗完再抱?」 她想了想:「也行。」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小炒牛肉、燙青菜、煎豆腐,还有郑女士炖的鸡汤。饭后,她在楼下看电视,我和尹逢春上楼。 楼梯走到一半,郑女士忽然在楼下说:「你们明天还要上班,早点睡。」 我说:「知道。」 她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别太晚。」 尹逢春脚步一顿,我差点笑出来。 她红着脸拽我上楼。 关上卧室门后,她瞪我:「不准笑。」 我说:「我没笑。」 她说:「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我低头亲她。 她一开始还板着脸,后来没忍住,笑了。 我抱起她,往床边走。 「隔音明明还行,」我小声说:「我妈怎么总喊我们早睡,也没吵到她。」 她脸红得不行,伸手捂我的嘴。 「郑如瑯。」 我借机亲她掌心,她手一颤。 我把她抱紧,笑得更放肆了。 其实郑女士住楼下,确实有点不方便,但也没有那么不方便。 人总会找到自己的过法,我们学会了把声音压低一点,学会了锁好门,也学会了在早上郑女士出摊以后,偶尔把周末睡成很懒很甜的一团泥。尹逢春有时候会说我们这样很不像快三十岁的人,我说我们前面缺少太多热恋期,现在补一点很合理。 她会脸红,然后又会主动亲我。 我喜欢她这样,非常喜欢。 那个夏天,我们后来又给郑女士买了一台新的小冰柜,放在摊位旁边。她一开始嫌贵,后来发现放食材方便,就没再说。 我们的日子还是那样,房贷照还,班照上,饭照做。 尹逢春的弟弟后来又发过几次消息,她没有再被拉进去。有事就丢转账记录,必要时会回复一句,其他不纠缠。她母亲偶尔还是会发哭诉,尹逢春会看,会难受,但不会再立刻转钱。后来她还是会给母亲买药,也转过几次看病的钱,前提是对方发来了单据。 她做到了她说过的,能力范围内负责,但不再用人生替他们填洞。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楼上书房里,整理旧资料,翻到了那个浅绿色本子。 我凑过去:「是当初那本。」 她笑了笑,把本子递给我。 里面写了很多。 有当年准备跟郑女士坦白的话。 有还钱计划。 有未来租房预算。 有想买的锅,书架,桌子,杯子。 后面还有一页,我没看过,不知道她什么时后又新写上去的。 标题是:以后想过的日子。 我低头看。 一,和郑如瑯留在南方。 二,有稳定工作。 三,存到一年不用工作的钱当紧急预备金。 四,把阿姨接来一起住,或者常回去看她。 五,有自己的厨房。 六,买阿姨用的那款锅子。 七,以后给郑如瑯换大书架。 八,可以偶尔买没用但喜欢的东西。 九,不再因为家里的电话害怕。 十,和郑如瑯一直在一起。 我看了很久,尹逢春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紧。 「这不是都实现了吗?」我说。 她看着那一页,轻轻点头。 「嗯。」 我说:「第八条也实现了。」 她笑:「贝壳手链?」 我说:「还有你上周买的那个没用的小猫杯垫。」 她说:「那个很可爱。」 我说:「没说不可爱。」 她看着我,眼睛里像带着碎星。 我把本子合上,放到书桌上。 「第十条还在实现。」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 「嗯。」她说:「一直在实现。」 楼下传来郑女士关电视的声音。 她一如既往地朝着楼上喊:「你们别熬太晚!」 第40章 我回:「知道了!」 尹逢春笑着靠到我肩上。 窗外是南方夏夜,躁热,潮湿。远处有车子的喇叭声,有人家厨房里传来的剁排骨声,有住户教训孩子的喝斥声。楼下是郑女士,明天早上还要去卖煎饼果子。楼上是我们,明天也要上班。 日子没有变成童话。 还是会疲累,会烦躁,会有工作上的难题,会有原生家庭偶尔传来的旧阴影,会有郑女士腰疼时我和她吵架的可能性。 可是我们有家了,有一盏会等人的灯,有一口旧锅和一口新锅。 有楼下卖煎饼果子的郑女士。 有楼上这间卧室、书房、贝壳手链、旧笔杆、小猫杯垫。 还有尹逢春。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她问:「干什么?」 我说:「没什么。」 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 「郑如瑯。」 「嗯。」 「春天真的来了很久了。」 我看着她。 她不再只是那根在初春里硬撑着往上长的纤细草根。 她已经长成了自己的样子,自信,柔软,十分坚定,也充满继续向上的生机。 我握住她的手。 「嗯。」我说。 「以后也都是我们的春天。」 作者有话说: 虽然看起来好像该完结了,但后面还会有一些日常,或者说比较像后记的东西。 第32章 喵之章1 郑如瑯捡到猫那天,雨下得很大。南方的雨总是这样,前一秒天还阴着,后一秒就像有人提着桶子从楼上往下泼水。她今日下班较平常晚了一点,走出地铁口时,雨还在没完没了的下。这样的天气,小摊早都收得差不多了,只有路边几家店还亮着灯,门口积着水。几辆车快速开过去,哗啦几声,溅起好高的水花。 郑如瑯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里抱着给尹逢春带的糖炒栗子。 尹逢春最近迷上了这家店,说他家栗子特别甜,皮也好剥。郑如瑯嘴上说她现在越来越讲究,可每次路过时还是会买一袋。 她踏着谨慎的步伐,生怕不小心踩到水漥,公事包倒也还好,擦干了也就好了,尹逢春的栗子可是半点雨水碰不得,太不卫生。 当她终于用那谨慎的步伐,慢慢走回到小区后门附近,心里正觉得大功告成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那猫叫声又细又小,被雨声压着,像从什么缝里好不容易漏出来的。 郑如瑯于是停下脚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小区围墙边有一排低矮的灌木,雨水把叶子打得东倒西歪,路灯照下来,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猫叫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郑如瑯有些迟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很快的,那猫又叫了一声,这次比前一次更清楚。 「啧。」她轉身走過去,把伞往灌木那边偏了偏,接著蹲下去看。 那灌木丛下面缩着一只很小的猫,灰白花色,牠的毛湿透了,扁扁地贴在身上,显得萧瑟又可怜。整只猫看起来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她眼睛很圆,脏兮兮的,鼻子上还有一点黑灰,见有人靠近,立刻往后缩,可后面是墙,退不到哪里去。 郑如瑯看着猫,猫也看着她,一人一猫对视了好几秒。 郑如瑯对着猫说:「你叫我干什么?」 小猫:「喵。」 郑如瑯切了一声:「我又不会养猫。」 小猫又叫了一声,声音又细又短,听得人心烦。 郑如瑯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栗子,又看了眼那只湿成一团的小东西。 「你等着。」 她起身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根火腿肠,又买了一包纸巾。回来时,小猫还在那里,只是缩得更里面一点。 郑如瑯拆开火腿肠,掰了一小截,放在灌木丛前。 小猫不动。 郑如瑯说:「吃不吃?」 小猫盯着她。 她把手收回来,往后退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小猫终于试探着伸出头,闻了闻那截火腿肠,然后飞快咬住,拖回灌木丛里。郑如瑯蹲在雨里看她吃,伞撑得不太稳,雨水打湿了她半边裤腿。她想了一会,将伞用肩膀和下巴夹着,拿出手机,给尹逢春发消息。 郑如瑯:我在楼下。 尹逢春:怎么不上来? 郑如瑯:遇到一只猫。 尹逢春:猫? 郑如瑯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照片很模糊,雨势太大,光线暗淡,只有小猫那双眼睛在反光下拍得很亮。 尹逢春很快回复:你别直接碰她,可能会抓人,我下去。 郑如瑯看着消息,笑了一下。 她低头对小猫说:「听见没有?专业人士要来了。」 小猫还在吃火腿肠,没理她。 尹逢春下来的时候,穿着居家服,外面随便套了一件外套,手里拿着一条旧毛巾和一个纸箱。郑如瑯看见纸箱,挑眉问她:「准备这么齐全?」 尹逢春撑着伞走过来:「先看看能不能带去医院。」 郑如瑯说:「你怎么知道家里有纸箱?」 「楼下储物间放着呢,」尹逢春蹲下来,看了一眼灌木丛里的小猫:「好小。」 郑如瑯说:「声音倒挺大。」 小猫吃完火腿肠,舔了舔嘴,又往最里边缩。 尹逢春把伞递给郑如瑯,让她帮忙撑伞,自己则蹲得更低一点,声音放轻地哄猫:「咪咪,出来。」 郑如瑯在旁边听得愣住了,她从来没听过尹逢春用这种声音说话,她的语调轻得像怕把雨吓停了似的。 可小猫反而更加警惕地看着她,尹逢春没有急着伸手,只把毛巾铺在纸箱里,又把剩下那截火腿肠掰得更小,放在纸箱边缘。 「要不要带回去?」郑如瑯问。 尹逢春扭头看她:「先去宠物医院检查一下,有没有病或者外伤。」 郑如瑯问:「现在?」 「现在。」 郑如瑯看了看雨:「你要不先上去换衣服?」 尹逢春摇头:「医院不远,先带她去。」 她说完,又看向那只猫。 小猫已经被火腿肠诱引得爬出来一点,仔细一看,牠身上的毛湿成一缕一缕的,尾巴细得像一根绳。 郑如瑯说:「丑。」 尹逢春看她一眼。 郑如瑯立刻改口:「有点丑。」 尹逢春没理她,继续哄猫。 最后还是郑如瑯动手,她把外套脱下来,裹住手,小心伸进灌木丛。小猫果然挣扎着想躲,细细叫了几声,爪子抓在外套上。郑如瑯动作很快,又不敢用力,连猫带外套一起裹住,放进纸箱里。 小猫进了箱子还在叫,叫得很不满。 郑如瑯低头看她:「你还挺凶。」 尹逢春把纸箱盖子轻轻合上,抱在胸前:「走吧。」 她们冒雨打车去了最近的宠物医院。 医院里很明亮,有消毒水和猫粮混在一起的味道。值班医生看了一眼,说小猫大概一个半月左右,营养不良,有点感冒,身上有跳蚤,其他的暂时看不出大问题,得做一轮基础检查和驱虫。 郑如瑯站在旁边,看着医生把小猫从纸箱里抱出来。 小猫看上去比刚才更瘦,湿湿的毛发被擦干一点后,整只猫反而显得更小。牠的肚子有点圆圆的,四条腿却细细的,爪子还挺尖。被医生按着量体温,叫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郑如瑯听了一会儿,皱眉:「她怎么叫这么惨?」 医生笑了:「有精神才叫。」 做了一轮检查,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是个很有活力的女孩子。尹逢春接着向医生提问,问得很仔细,能不能洗澡,什么时候打疫苗,吃什么粮,猫砂盆要多大,要不要隔离,感冒药怎么喂,家里要注意什么。 郑如瑯在旁边听着,越听越觉得麻烦。 她说:「养猫这么复杂?」 医生说:「刚开始会麻烦一点,后面就好了。」 郑如瑯低头看那只小猫。 小猫被彻底擦干以后,毛终于蓬起来,身上真正的毛色也看得清了。灰白狸花猫,身上好大一块灰,脸上的白毛多一点,鼻梁旁边有一小撮灰毛,像脸没洗干净。 她被医生点了驱虫,放进兽医院的笼子里后,立刻缩到角落。 尹逢春蹲下来,看着她。小猫抬头,和她对视。 郑如瑯问:「你想要养吗?」 尹逢春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很久。 然后说:「先带回去照顾几天,看看有没有人找。」 郑如瑯问:「没人找呢?这么小的猫,肯定是跟猫妈走失的。」 尹逢春转头看她。 郑如瑯被她看得有点想笑:「你看我干什么?」 尹逢春说:「你刚才问要不要养。」 「我就随便问问。」 「哦。」 第41章 尹逢春转回去看猫。 郑如瑯站了一会儿,又说:「养也不是不行。」 尹逢春唇角弯了一下。 「嗯。」 回家的路上,她们在宠物医院顺便买了很多东西。 猫粮,猫砂,猫砂盆,猫饭碗,罐头,还有一个小猫窝。 郑如瑯拎着两大袋东西,站在收银台前,脸上表情很复杂:「她才来不到半天,花的钱比我一周的午饭还多。」 尹逢春还在看小猫饭碗:「这个看起来很好洗。」 郑如瑯:「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尹逢春点头:「听见了。」 「那你在做什么?」 「小猫要吃饭。」 郑如瑯没话说。 回到家时,郑女士听见两人在门口的动静,忙不迭地来替两人开门。她看见尹逢春手上提着宠物外出笼,又看见郑如瑯手上那两大袋猫用品,愣了一下。 「这什么?」 郑如瑯说:「猫。」 郑女士看她:「我看不出来是猫?」 尹逢春把外出笼放到客厅角落,轻轻打开一点:「妈,我们在楼下捡的。先养几天,看看有没有主人。」 郑女士走过来看。 小猫用笼子内铺好的毛巾把自己卷成了一条老北京猫肉卷,只露出一双眼睛。 郑女士看了一会儿:「这么小?」 尹逢春说:「医生说一个半月左右。」 郑女士皱眉:「那下这么大雨,不捡也活不了。」 郑如瑯看她:「你同意我们养在家里了?」 郑女士瞥她:「我不同意,你能扔出去?」 郑如瑯说:「不能。」 「那问什么。」 郑女士嘴上嫌弃,转身却去厨房拿了晚饭剩下的鸡肉。 尹逢春说:「妈,她现在先吃猫粮,不能乱喂。」 郑女士动作一顿:「猫也这么讲究?」 郑如瑯说:「她比我讲究。」 郑女士把鸡肉放回去:「你少跟猫争。」 第一晚,小猫被安置在楼下客厅角落。 医生说先隔离观察,别让她到处跑。尹逢春用纸箱给她围了一小块地方,放上猫砂盆、小碗,以及她的小猫窝。小猫刚到陌生地方,缩在角落不肯出来。 郑如瑯蹲在旁边看她,小猫也看她。 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小猫没反应。 郑如瑯:「小灰?」 尹逢春说:「太随便。」 郑如瑯:「那小白?」 尹逢春看她:「她明明灰的地方更多。」 郑女士在旁边说:「叫煎饼。」 郑如瑯和尹逢春同时转头。 郑女士很淡定:「我就是卖煎饼的,我爱我的工作,我家的猫叫煎饼怎么了?」 郑如瑯说:「妈,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往煎饼上靠?」 郑女士说:「就叫煎饼。」 尹逢春忍不住笑。 小猫在纸箱里:「喵。」 郑女士立刻说:「你看,她同意。」 郑如瑯:「她可能是在抗议。」 尹逢春蹲下来,看着小猫。 「煎饼。」她轻轻叫了一声。 小猫耳朵动了动。 尹逢春又叫:「煎饼?」 小猫抬头看她。 郑女士得意:「就这个。」 于是小猫有了名字:煎饼。 作者有话说: 三件套湊齊了! 第33章 喵之章2 郑如瑯一开始觉得这个猫名很土,后来叫多了,也就觉得顺口了。她们在小区群里面问有没有人遗失了猫,没有得到回复,于是煎饼顺理成章的正式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 煎饼在家里适应得很快,第一天还缩在角落,第二天就敢到处探头。第三天开始偷偷扒拉纸箱边缘,想越狱。郑如瑯下班回家时,看见她半个身子挂在纸箱外面,两只后腿还在疯狂乱蹬。 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呼喊:「尹逢春。」 比她更早下班的尹逢春从厨房里走出来:「怎么了?」 郑如瑯指着猫:「你女儿要离家出走。」 尹逢春走过去,把小猫抱起来,放回纸箱里。 煎饼很不满地大叫,那声音,那牛劲,力度不小于大耳朵怪叫驴。 尹逢春说:「你现在还不能乱跑。」 郑如瑯靠在墙上:「你跟她讲道理,她听得懂?」 尹逢春低头看猫:「听不懂也要讲。」 郑如瑯笑了。 煎饼感冒好了以后,终于获准在楼下自由活动。 她先是在客厅探索。闻闻沙发,闻闻桌脚,闻郑女士的拖鞋。郑女士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悄悄靠过去,伸出小爪子拍她的脚指头。 郑女士低头看她,煎饼也抬头看郑女士,一人一猫互相看了很久。 郑女士说:「你别抓坏我的鞋。」 煎饼:「喵。」 郑女士弯腰,把拖鞋拿在手上,将腿盘起。 煎饼的突击扑了个空,坐在地上,尾巴不满地一甩一甩。 郑如瑯在楼梯口看见了,笑得不行。 「妈,煎饼在挑衅你。」 郑女士说:「她比你小时候乖。」 郑如瑯立刻不服气了:「我小时候哪不乖?」 郑女士看她:「你确定要我现在说?」 郑如瑯闭嘴。 又过了几天,尹逢春下班回来,煎饼第一次主动跑到门口迎接她。 准确来说,是听见门响,冲过去看热闹。 尹逢春一开门,就看见一团灰白色的小东西蹲在鞋柜旁边。 她愣了一下:「煎饼?」 煎饼抬头:「喵。」 尹逢春的眼睛里一下子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母爱。 郑如瑯坐在沙发上看见这一幕,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我回来的时候她怎么不迎接我?」 郑女士说:「你脸太臭了,换我我也不迎接你,谁理你。」 郑如瑯:「……」 尹逢春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煎饼的头。煎饼一开始还会躲,后来发现她的抚摸很温柔,就没躲了,甚至扭头蹭了一下她的手指。 这样可爱的互动,使得尹逢春整个人都安静下来,陶醉在毛茸茸带来的疗愈感里。郑如瑯看着她和煎饼,忽然觉得养猫也行。 猫虽然麻烦,会花钱,会掉毛,会半夜跑酷,会把猫砂带得到处都是,但她会蹭尹逢春的手,会让尹逢春开心,这可太值得了。 煎饼真正开始无法无天,是三个星期以后。刚来的时候,因为太虚弱,瘦瘦巴巴的,还没发育好。可在三人,尤其是郑女士祖母般的不科学暴风投喂下,现在她已经是一条健康有活力的小猫,成为半挂的未来似乎就在眼前。 她先是学会了上沙发,然后学会了上茶几。 再后来,她发现楼梯很好玩。 郑如瑯第一次在二楼卧室门口看见煎饼时,整个人都愣了。 小猫坐在门口,尾巴圈着爪子,像专门等她开门。 郑如瑯低头看她:「你怎么上来的?」 煎饼:「喵。」 郑如瑯回头喊:「尹逢春,你女儿爬上来了。」 尹逢春正在吹头发,听见声音,关掉吹风机走出来。 「她能爬楼梯了?」 郑如瑯说:「不只爬,她还想蹲我们房间门口抓奸。」 尹逢春脸一红:「你乱说什么。」 煎饼趁着她们说话,直接从门缝钻进卧室里。 郑如瑯立刻弯腰伸手捞她:「出来。」 煎饼动作灵活,绕过她,嗖地钻到床底下。 郑如瑯趴在地上看:「煎饼。」 床底下传来一声很轻的猫叫。 尹逢春蹲在旁边看,忍着笑。 郑如瑯说:「你笑什么?她钻床底,不出来的话今天晚上就要给你陪睡了。」 尹逢春说:「她喜欢你房间。」 「她喜欢捣乱。」 两个人折腾半天,终于把煎饼哄出来了。 郑如瑯抱着猫下楼,一边走一边教育:「这是大人的房间,小猫不能随便进。」 煎饼在她怀里挣扎。 郑女士在楼下听见,头也不抬地说:「她听不懂,你少装。」 郑如瑯把猫放回猫窝,叹气:「这个家到底谁听我的?」 这时,尹逢春从楼上走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我听。」 郑如瑯抬眼看她,眼里流露出几分感动。 尹逢春笑了一下:「偶尔。」 郑如瑯伸手去抓她,尹逢春笑着躲开。 煎饼坐在旁边,看着两个大人闹,不知道为什么也兴奋起来,扑过去抱住郑如瑯的裤脚。 郑如瑯低头:「你又来?」 煎饼开始啃咬她裤脚。 郑女士看着电视,慢悠悠地说:「挺好,现在有人陪你闹了。」 煎饼最喜欢尹逢春,这件事很快变得越来越明显。 第42章 尹逢春坐在沙发上看资料,她会跳到旁边窝着。尹逢春在厨房洗菜,她会坐在门口看。尹逢春晚上加班回来,她会从猫爬架上下来,走到她脚边绕一圈。 郑如瑯对此很有意见。 「煎饼是不是看不起我?」 尹逢春说:「没有,你也是她的媽媽呀。」 郑如瑯指着煎饼:「那为什么她不粘我?」 尹逢春看了一眼正趴在自己腿上的猫:「可能,你抱她的时候,姿势让她不太舒服。」 郑如瑯不信:「哪里不舒服?」 尹逢春把煎饼抱起来,示范给她看:「要托住屁股这里,手上别抓太紧。」 郑如瑯从尹逢春手上接过猫,煎饼僵了一下,郑如瑯也僵了一下。 尹逢春看着她们两个,没忍住笑。 「你放松一点。」 郑如瑯说:「我很放松。」 煎饼:「喵。」 尹逢春笑得更明显了。 郑如瑯低头看猫:「你别告状。」 后来郑如瑯练了几次,煎饼终于肯在她怀里待久一点。 虽然不如在尹逢春怀里那么柔软可亲,但已经很好了。 有一天晚上,尹逢春在书房里加班,郑如瑯坐在客厅地板上陪煎饼玩逗猫棒。煎饼扑得很猛,整个猫像一颗灰白色的小炮.弹窜来窜去。 郑女士坐在沙发上,看她们玩。 「你小时候要是有这么好哄就好了。」 郑如瑯挥舞着逗猫棒:「我小时候怎么不好哄?」 郑女士说:「你小时候看见别人家小孩有玩具,嘴上说不要,回家臭脸三天。」 郑如瑯动作一顿:「真的假的?」 郑女士说:「我骗你干什么?」 郑如瑯看向楼上。 尹逢春还在书房,不知道会不会听见她们母女俩的对话。 郑如瑯忽然想,尹逢春小时候大概连臭脸三天的机会都没有。 她想要什么,可能根本不会说。 郑如瑯收回视线,低头继续逗猫。 煎饼扑过来,一爪子按住逗猫棒上的羽毛。 郑如瑯说:「好棒,抓到了。」 煎饼得意地咬着羽毛不放,她伸手摸了摸猫头。 「行。」她说:「你厉害。」 晚上睡觉前,煎饼又偷偷爬上楼。 这一次,她不再先礼后兵,而是直接蹲在卧室门口叫。 尹逢春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吹干,听见声音就去开门。 煎饼抬头看她。 郑如瑯坐在床边,脸色很复杂:「她是不是想进来睡?」 尹逢春蹲下摸猫:「可能吧。」 郑如瑯说:「不行。」 尹逢春看她。 郑如瑯说:「床上已经两个人了,我们翻来翻去的,没地方给她。」 尹逢春耳朵红了:「你正经一点。」 郑如瑯很正经:「真的很挤。」 可煎饼不给她面子,她趁机从尹逢春的手下溜进来,轻车熟路地跳上床。 郑如瑯:「……」 尹逢春笑着把猫抱起来:「不行喔,你去楼下睡。」 煎饼很不满,叫得很大声,叫得像有人拉警报。 楼下传来郑女士的声音:「煎饼又上去了?」 郑如瑯喊:「她想睡我们床!」 郑女士说:「猫比你懂事,知道找舒服地方。」 郑如瑯不想说话。 最后还是尹逢春把煎饼抱下楼。 回来时,她关上门,站在门边笑。 郑如瑯看她:「你还笑。」 尹逢春走过来,坐到她旁边:「她还小。」 郑如瑯说:「小也不能每天打扰大人休息。」 尹逢春看她一眼:「大人休息?」 郑如瑯凑过去:「不然呢?你不想休息?」 尹逢春脸有点红,却没有躲。 郑如瑯亲了她一下:「猫安抚好了?」 尹逢春说:「哄好了。」 「楼下灯关了?」 「关了。」 「妈睡了?」 「应该睡了。」 郑如瑯把她拉到怀里:「那我们也睡。」 尹逢春看着她:「哪一種睡?」 郑如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尹逢春,」她低声说:「你现在真的很会。」 尹逢春耳朵红得厉害,却还是抬头亲她。 门外,突然又传来煎饼的叫声。 两个人同时停住。 郑如瑯闭了闭眼:「这猫故意的吧。」 尹逢春趴在她肩上笑得发抖,最后那天晚上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因为煎饼被两人赶下去后,又在楼下叫了十分钟。 郑女士忍无可忍,在楼梯口大喊说:「你们谁把猫哄好!」 郑如瑯下楼时,脸色比锅底还黑。 煎饼坐在楼梯口,尾巴一甩一甩的。 郑如瑯蹲下看她。 「你是不是看不得别人好?是不是存心打扰你妈妈们恩爱?」 煎饼:「喵。」 郑如瑯再度把她抱起来,抱回猫窝。 煎饼在她收回手之前,蹭了蹭她的手,郑如瑯动作一顿。小猫软软的,热热的,鼻尖蹭过她指节。她叫了一天,闹了一天,烦得要命,可这样蹭过来时,又让人没办法真的生气。 郑如瑯叹了口气:「行了。」 她摸了摸猫头。 「睡吧。」 煎饼小祖宗在猫窝里转了一圈,终于乐意趴下了。 郑如瑯上楼时,尹逢春还坐在床上等她。 「睡了?」 「睡了。」 尹逢春掀开被子:「辛苦了。」 郑如瑯躺进去,抱住她。 「你女儿真烦。」 尹逢春笑:「不是你捡的吗?」 郑如瑯说:「我捡的,你养的。」 尹逢春亲了亲郑如瑯,然后说:「是我们一起养的,煎饼是我们的宝宝。」 郑如瑯低头看她,尹逢春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认真,像在宣誓一个特别重要的事实。 郑如瑯笑了一下,亲了亲她额头。 「嗯。」她说:「是我们的宝宝。」 煎饼长得很快。 小时候瘦得像一条湿抹布,后来慢慢变圆。灰白花的毛长开以后,竟然还挺好看。只是脸上那块别致的灰毛依旧像没洗干净,郑女士每天看见都要说:「你这脸怎么越长越花。」 煎饼当然听不懂,她只会躺在阳光里翻肚皮。 郑女士每天出摊前,会给她添粮换水。嘴上说猫麻烦,实际比谁都记得清楚。有时候她摊煎饼回来,还会带几根水煮鸡胸肉,说是卖剩的,可谁都知道她的煎饼配料根本没有鸡胸肉的选项。 尹逢春一開始還提醒鄭女士:「妈,猫不能吃有调味的。」 郑女士说:「我单独煮的。」 郑如瑯看她:「你还单独给她煮?」 郑女士说:「那不然呢?」 郑如瑯说:「我怎么感觉她现在地位比我高?」 郑女士说:「你现在才发现?」 金孙煎饼听不懂大人在说甚么,她只是趴在猫爬架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 尹逢春坐在沙发上笑。 这种普通日子太让人着迷了。 普通到早上出门前要检查猫粮够不够,晚上回家要先铲猫砂。普通到沙发上总有猫毛,黑色裤子不能随便坐下,粘毛器买了一卷又一卷。普通到郑如瑯加班回来,煎饼会从楼梯上探头,看她一眼,再慢悠悠走开。 「她又看不起我。」郑如瑯说。 尹逢春在厨房里说:「她在迎接你。」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知道你回来了。」 郑如瑯换了鞋子,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住尹逢春。 尹逢春正在切水果,手一顿:「我拿着刀。」 郑如瑯立刻收回了手:「哦。」 尹逢春问:「今天累吗?」 「还行。」 「锅里有你喜欢的番茄汤,妈煮的。」 「嗯。」 「煎饼今天偷吃了一小块蛋黄,然后吐了,吐在她的爬架上,我把那塊拆下來洗了。」 郑如瑯抬头:「我妈喂的?」 尹逢春点头。 郑如瑯说:「明天教育她。」 尹逢春问:「教育谁?」 郑如瑯想了想:「算了,都教育不了。」 尹逢春笑出声。 客厅沙发上,郑女士对着厨房喊:「我听见了啊!」 郑如瑯喊回去:「听见就听见!」 这时煎饼从客厅跑进厨房,蹲在两个人脚边。 她抬头叫了一声。 尹逢春低头看着她:「饿了?」 郑如瑯说:「这个时间,她应该刚吃过。」 煎饼听不懂,她只知道自己还饿,于是继续叫唤,郑如瑯蹲下去,点了点她的鼻子。 「你现在也很会撒娇。」 第43章 煎饼歪头看她。 尹逢春把水果装进盘子里,低头看着一人一猫。 她忽然说:「郑如瑯。」 「嗯?」 「她那天要是没叫,你是不是就走过去了?」 郑如瑯愣了一下。 她看着煎饼。 那天雨很大,她确实差点走过去。如果那一声猫叫细微一点,如果她那天没买栗子,如果尹逢春没有拿着纸箱下楼,也许这只猫就不会在这里。 郑如瑯说:「可能吧。」 尹逢春放下水果,洗了洗手,走过来蹲到她旁边,摸了摸煎饼的背。 煎饼舒服得眯起眼。 「还好她叫了。」尹逢春说。 郑如瑯看着她,尹逢春的眼神很溫柔。 锅里的汤还在冒热气。郑女士看电视的声响传进厨房,窗外是晚上,小区里有人散步,偶尔有小孩打闹着跑过去。 煎饼夹在她们中间,尾巴扫过郑如瑯的手腕。郑如瑯忽然觉得,家里多一只猫,好像也没有那么麻烦。 虽然猫毛会飞,虽然猫砂要铲,虽然猫在半夜会跑酷,还会在不合适的时候蹲在卧室门口叫。 但也因为在那个下雨天遇见了她,从此这间房变得更生气蓬勃。她会让郑女士每天多骂两句,又多笑两声,也会让尹逢春在下班后蹲下来,温柔的呼唤一声:「煎饼。」 然后猫就会走过去,蹭她的手。 郑如瑯伸手,揽住蹲在一旁的尹逢春。 尹逢春看她:「干什么?」 郑如瑯说:「没什么。」 煎饼看着两人相贴,觉得被忽略了,开始仰着头叫。 郑如瑯低头:「你不一样,你真的有点什么。」 尹逢春笑了。 她们蹲在厨房里,旁边是一只灰白花的小猫,锅里是热汤,流理台上有刚切好的水果,外头有郑女士,明天还要上班。 生活不用再有什么大事,多一只猫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喵之章完。 本次申榜成功,随榜单更新,要更新15000字,加上这章已经8000字了,应该会在周末更新剩下的。接下来准备先发尹逢春视角的文,再发两人的后续(比如说30岁什么的) 第34章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家里的东西从来没有平均分配一说。 一个鸡蛋,可以分成很多种样子。 弟弟的鸡蛋是太阳,永远是完整的,剥好壳,放在碗里。 我的鸡蛋却是从未满月的月亮,有时只有半个,有时只有蛋白,像新月那样弯弯浅浅,甚至有时候是碎掉的蛋黄,母亲把那鸡蛋分给我时总会说:「女孩子吃那么多做什么?你弟还在长身体。」 我那时候也在长身体,可是这句话不能说。 我说了,母亲就会看我一眼,那个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你无法说那是恶意,你甚至会觉得那或许更像是一种很深的疲惫,但无论究竟是什么情绪,最后都只会被定性成一句:「妳是姐姐,要懂事。」 我一开始不知道「懂事」是什么意思。 后来才慢慢明白。 懂事就是弟弟哭了,我不能哭。 懂事就是家里买新鞋的预算,先给弟弟,我鞋子已经挤脚了,也要说还能穿。 懂事就是老师夸我成绩好,父亲在旁边笑,回到家却说:「女孩子读书好有什么用?以后还不是要嫁人。」 懂事就是母亲偷偷塞给我二十块钱,说让我买本练习册,转头又骂我:「你心不要太野,别读了几天书,就以为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我一直没有说,其实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不读书,我就会被留在那里。 留在那个屋子里,留在永远有洗不完的碗、擦不干净的桌子、听不完的争吵里。留到有一天,父亲和母亲会替我找一个「合适」的人家,说对方给得起彩礼,说我嫁过去就好了,说女孩子总有这一天。 我不知道那一天会什么时候来,但我心里并不想它来。 所以我只能读书。 小时候,我没有自己的书桌。我在饭桌上写作业,弟弟在旁边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我说能不能小声一点,弟弟就会喊妈你快看赔钱货欺负我。母亲听见了,便会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瞪我。 「他看一会儿电视怎么了?你去房里写。」 可房里没有桌子,我只能趴在床上写。 家里的床板不平,我的字一开始写得歪歪扭扭,直到我学会把作业本垫在课本上,再慢慢写好每一笔每一画。 老师说我字好看,说我肯定是静下来慢慢写好的,让同学们学习我的心静。我没有告诉她,那不是心静,是因为我的擦子很宝贵,我不敢随便把字写坏,那样还得浪费擦子把错字擦掉。 可是擦子能省,本子却一直省不了,我的本子总是用完很快。 就算我把每一页都写满,空白的地方拿来演算,它还是很快就用完了。后来我学会了捡别人不要的纸,广告纸、海报,或者是旧报纸,只要有任何可以让我写东西的地方。 家里人在这一点上,会认同我的节省。 其实我并不是节省,我只是太早知道,这个家里我所用的每一样东西都要付代价。饭要付出代价,书要付出代价,衣服鞋子要付出代价,连被夸一句「真会读书」,都要付出代价。 因为有人会接着说:「那你以后可要报答家里。」 我不喜欢「报答」这个词,它像一根绳子。 一开始只是轻轻搭在我手腕上,后来随着我长大,它慢慢被收紧。每当我想往外走一步,就有人拉一下,提醒我,你欠家里太多了。 我欠吗? 我不知道。 我吃家里的饭,穿家里亲戚淘汰的衣服,读书用的钱有部分是家里出的,这些确实是事实。可是弟弟也吃饭,也穿衣服,也上学。他吃的比我多,穿得比我好,却没有人要他跪在饭桌前发誓以后会报答家里。 只有我需要一直记得。 我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不公平。 我只觉得这个家里有一种陌生的寒冷。 它和冬天的冷不一样,冬天的冷只要多穿一件衣服,把手缩进袖子里,对着指尖呵气,就能够好一些。 可这种冷却更刺骨,它像一场永无尽头的寒流,贯穿了我的童年,让我只能握着为数不多的、难得的温暖,叫自己必须捱下去。 我站在家里,却觉得自己不像家人,也不像客人。 衣服是我洗的,地是我扫的,弟弟的作业是我教的,母亲累了我要帮忙做饭。可真正有好东西的时候,从没有人第一个想到我。 后来我长大后才明白,也许这样的关系,我比较像佣人。 我的成绩一直很好,这件事救了我很多次。 老师喜欢成绩好的学生,学校也愿意给成绩好的弱势学生更多机会。我不再需要担心学费的问题,也不需要担心参考书会买不起,甚至连善心人士捐助的文具,老师都会藉由班级排名第一的缘由分给我。 在我刚升上高一时,县里突然有特招名额,可以去市里。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愿不愿意去市里读高中。 我没有立刻说愿意。 我当然不是不愿意,是我太愿意了,反而不敢说。 班主任把表格推到我面前,说:「尹逢春,这个机会不容易。七中是市里的学校,资源比我们这里好。你去了以后好好读,将来能考很好的大学。」 我低头看那张纸,上面有我的名字。 尹逢春。 那三个字印在表格上,看起来很端正,好像它们真的只属于我。 我问:「学费呢?」 班主任说:「你家庭状况符合补助条件,学校也会帮忙申请。」 我又问:「住宿呢?」 她说:「可以住校,你的条件一样可以申请补助。」 我点点头。 班主任看着我,忽然叹了一口气:「你回去跟家里好好说。」 我知道她为什么叹气。 她去过我家。 她知道我家里有一个弟弟,也知道我父母常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 那天晚上,我把特招的事情告诉父母。 父亲坐在饭桌前抽烟,烟灰掉进碗边,他没有掸。 他问:「市里?那得花多少钱?」 我说:「学费和住校都有补助。」 母亲在旁边洗碗,没有回头。 弟弟正在看电视,听见我要去市里,回头说了一句:「那我的晚饭谁做?」 没有人觉得他这一句话有任何问题。 父亲抽完一根烟,说:「女孩子离家远了,心就野了。」 我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我艰涩的与自己的大脑博弈,强迫自己想出一个更合理的说词。 最后,我说:「我上了更好的高中,考上师范学校更容易,就可以考回来当老师,照顾家里。」 第44章 父亲嗤笑了一声:「考回来做什么?嫁人了就回来了,哪费得了那么大的劲。」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怕我一说话,就会哭。 母亲终于把碗洗完了,她擦了擦手,说:「让她去吧。老师都来说过几次了,不让去也不好看。」 父亲看了她一眼。 母亲又说:「反正有补助,也花不了多少。她成绩好,以后说不定真能有点用。」 有点用。 我那时候竟然因为这三个字松了一口气。 原来我还要有用,才配得得到另一条看上去更好的路。 去七中那天,我只带了一个旧书包和一个行李袋。行李袋是母亲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拉链有点卡,她用蜡烛蹭了几下,让我凑合用。 她给我塞了两十块钱,塞的时候避开了父亲和弟弟。 「省着点。」她说。 我点头。 她看了我一会儿,像是想摸摸我的头,最后没有伸手。 「到了市里,别让人看不起。」她说。 我说:「嗯。」 她又说:「也别忘了家里。」 我又说:「嗯。」 我从没想过,在一个人想要离开家的时候,她竟然还可以被添上一些枷锁,比如别让人看不起,比如别忘了家里。 我坐上去市里的大巴时,天还没亮。车窗上有雾,我用手指擦掉一小块,看见路边的田和房子慢慢往后退。 我竟然不想哭,我把书包抱得很紧。 七中很大。 比我原来的学校大太多了,高高的教学楼,长长的走廊,特别宽敞的操场。学生很多,校服看起来都比我的新。我的校服是学校的学姐捐助的旧衣,尺寸偏大,袖口垂下来会遮住手背。鞋也是旧的,我从家里穿来的,在来七中之前,我把鞋刷得很干净。可旧就是旧,怎么刷都会看得出来。 班主任带我进教室时,里面很吵。 她说我是新同学,从县里特招来的,成绩很好,家里情况比较特殊,大家以后要多照顾。 我站在讲台边,听着那些话,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拿出来展示的旧衣服。 补丁在哪里,破口在哪里,都被人指给大家看。 可我不能低头。 我知道越低头,越像真正的可怜虫。 班主任让我坐到最后排的一个女生前面,说完后,她说忘了拿教材,就匆匆离开去教师办公室了。 我抱着书包往下走,经过某些座位时,听见有人低声窃笑。 「补助生啊。」 「难怪浑身上下都那么破。」 我听见了。其实这种话从小到大我听过很多遍,只是换了不同的人说。以前有人说我是乡下来的,说我家里穷,说我弟弟以后娶媳妇要靠我,说我读书读得再好也没用,反正都是赔钱货。 我早就学会了怎么让自己像没听见。 我早就学会了每一次上学的时候,都把书包放好,然后坐下,拿出课本、笔袋、错题本。我的动作必须稳当,我的背要挺直,我不能抖,更不能哭,决不能让他们知道那些话真的扎进了我心里。 我坐下后,没有回头。 可是我又突然听见身后啪的一声,像笔掉在桌上的声音。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刚才笑我的人不说话了。 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郑如瑯。 第35章 我发现尹逢春在三十岁以后,开始有一些很细小的,跟以前不一样的习惯。 比如下班回家以后,没有立刻换掉衬衫。 她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她回家第一件事,一定是把外套挂好,包放到固定位置,手表、耳环、工牌都收进玄关的小托盘里,然后去洗手、洗脸,换家居服,整套流程比我公司的部署脚本还稳定。 可最近不一样,最近她有时候一进门,就先站在玄关发一会儿呆。 鞋换了一半,包还挂在肩上,衬衫袖口解开一颗,头发看上去有点乱。煎饼绕着她脚边叫,她低头看一眼,也不立刻蹲下去摸,只会很轻地说:「等我一下。」 煎饼才不等。 煎饼是家里最不懂得体谅人的东西。 她会用整个身体往她小腿上蹭,一边蹭一边叫,声音拖得很长,像尹逢春欠了她三百万。 我有時坐在沙发上用笔电,听见她叫,就知道尹逢春回来了。 「门口那位,」我说:「你再不进来,猫要报警了。」 尹逢春站在玄关,抬头看我。 她今天穿一件浅灰色衬衫,黑色西裤,外套搭在手臂上。她工作这些年,越来越有那种冷静专业的样子,淡泊却又锐利的眼神,不疾不徐的语速,据说开会时能把一整排人讲到不敢乱动。 可当她一回家,站在玄关灯底下,在我眼里,又还是那个尹逢春。 清瘦,干净,累了也不太乐意说。 我把笔电合上,搁在小茶几,朝着她走过去。 「今天很累?」 她说:「还好。」 我看着她,盯了好几秒。 她缓慢承认:「有一点。」 这就是进步。 以前问她累不累,她只会说不累。问三遍都不累,最后在沙发上睡着了,还要说自己只是闭目养神。 我伸手,把她肩上的包拿下来。 她没有拒绝。 我把包挂好,低头看她鞋子。 「鞋也脱一半?」 她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刚刚发现自己一只脚还踩在皮鞋里。 「忘了。」 「风控总监,换鞋都能忘。」 「还不是总监。」 「迟早。」 她笑了一下,弯腰换鞋。 煎饼趁机把头钻进她外套底下,尾巴高高竖着。 尹逢春终于蹲下来,揉了揉她的头。 「今天有没有乖?」 煎饼:「喵。」 我说:「没有,她下午把你放在茶几上的那盒饼干推下来了。」 尹逢春抬头看着我,皱眉:「你怎么没收好?」 我一愣。 「不是她推的吗?」 「你看见了,就可以收起来。」 我低头看煎饼,煎饼也抬头看我。 它的脸上没有一点愧疚。 我说:「你现在不得了,有靠山了。」 尹逢春笑了一下,起身去主卫洗手。 她走进客厅时,郑女士正好从厨房探头。 「回来了?汤还热着,先喝汤。」 尹逢春应了一声:「好。」 郑女士端详着她:「脸色怎么这么差?上司刁难你了?」 「没有。」尹逢春说:「今天只是会议比较多。」 郑女士哼了一声:「开会最伤人,嘴上不动刀,心里全是火。」 我说:「妈,你现在很懂职场。」 郑女士把汤碗放到桌上:「我卖煎饼也是职场。早上有个人排了半天队,到他了说不要香菜不要葱不要酱不要辣,我问他你要不要饼,他还生气。」 尹逢春坐下来,笑得肩膀轻轻抖动。 她笑了,让我放心一点。 我看得出来她今天是真累,但因为能笑,还没到绷断的程度。 我坐到她旁边,看她喝汤。 汤是玉米排骨汤,郑女士的老配方,味道很固定。尹逢春喝汤时,总喜欢先用勺子轻轻拨一下表面的油,再小口喝。以前我觉得她太斯文,后来才知道,她只是习惯慢慢吃东西。 一碗汤喝到一半,尹逢春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萤幕,眉心立刻皱了起来。 我伸手,把她的手机抽走。 尹逢春看着我:「郑如琅。」 我说:「现在是喝汤时间。」 「可能是工作。」 「那就更不能看。」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郑女士坐在对面,慢悠悠地夹菜:「她说得对,吃饭看什么工作。你们公司少你现在看那一眼,难道明天就倒了?而且难道你看了,就会给你加班费?」 尹逢春沉默了一下。 「倒不至于。」 我把她的手机倒扣在桌上。 「那就喝汤。」 她看了我几秒,最后低头继续喝。 喝完一碗汤,她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郑女士今天晚上炒了两种青菜、煎了鱼,又做了一盘番茄炒蛋。她现在嘴上说年纪大了懒得做饭,但每次做都不会少。尹逢春夹了一块没刺的鱼肉,放到我碗里。 我看着她:「我现在真的已经会挑鱼刺。」 她说:「是吗?」 我说:「你这个语气很不信任我。」 她低头吃饭,没理我。 郑女士说:「她是不信任你吗?她是了解你。」 我看向我妈。 「你今天站哪边?」 「我站会挑鱼刺的人那边。」 我:「……」 第45章 尹逢春笑了。 那顿饭吃完,郑女士说要下楼散步,顺便去超市买明天煎饼摊用的生菜。 我说:「这么晚还去?」 她说:「八点半算晚?你们年轻人不是十二点才睡?」 尹逢春起身:「妈,我陪你去。」 郑女士立刻摆手:「不用,你今天脸白得像鬼,坐着吧,我自己去。」 「那我去。」我说。 郑女士看我一眼:「你去会买错。」 我:「生菜我还能买错?」 「上次让你买小葱,你买了蒜苗。」 尹逢春低头笑出声。 我说:「那次是意外。」 郑女士拿上手机和布袋:「行了,你俩谁也别去,就我去。把碗洗了,把桌子擦了,听见没。」 门关上后,家里忽然安静下来。有人刚刚还在屋里说话,厨房里还有汤的热气,餐桌上还没完全收拾完,猫在地毯上舔爪子,窗外有车声远远地过去。 我们对视了一会,仿佛在享受这样的安静,直到尹逢春站起来收拾碗盘。 我按住她的手腕。 「你坐着。」 她说:「我只是累了,不是残废。」 「那也坐着。」 她看我:「你现在怎么跟妈越来越像?」 我说:「这叫家庭传承。」 她笑了,听了我的话,坐到沙发上。 我把碗收进厨房洗了,快洗完的时候,听见她在外面跟煎饼说话。 「你不能再胖了。」 煎饼:「喵。」 「真的,医生说你要控制体重。」 煎饼:「喵。」 「撒娇也没有用。」 我洗好碗,关掉水,把手甩干,探头出去,看见煎饼正躺在她腿上,摊着大肚子,完全没有要控制体重的意思。 尹逢春手放在它肚子上,一边说没有用,一边揉。 我说:「你这个教育很没有威信。」 她低头看猫:「她今天想撒娇。」 「她每天都想撒娇。」 「那也很好。」 我别了别嘴。 「你对猫比对我宽容多了。」 尹逢春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你也想撒娇?」 我顿了顿。 这句话从三十岁的尹逢春嘴里说出来,威力比二十岁时大很多。 二十岁的尹逢春说这种话,耳朵会变红,眼睛不敢看人。三十岁的尹逢春不一样,她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只胖猫,衬衫袖口挽到手肘,眼神甚至带着一点下班后的倦意。可她看着我的时候,没有丝毫的羞涩,只有势在必得的笃定,像知道我一定会走过去。 我擦干手,走到沙发边。 煎饼还趴在她腿上。 我低头看她:「让开,这是我老婆。」 煎饼动也不动。 我伸手要抱她,她立刻不满地叫了一声。 尹逢春笑:「你别欺负她。」 我说:「到底谁欺负谁?」 最后我还是把猫抱到旁边,煎饼很不高兴,跳到地毯上,甩着尾巴走了。 我坐到尹逢春旁边,她还没说话,我就靠过去,把脸埋在她肩上。 她身上有煎饼身上的小猫味,混着很淡的香水味和玉米排骨汤的香味,衬衫的布料有点凉,我隔着薄薄一层布贴着她,听见她呼吸慢下来。 她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今天不是你开会,怎么你也一脸好累?」 「看你累,我也累。」 「胡说。」 「真的。」 她没有再说我,她的手指慢慢穿过我的头发,动作很轻柔。她现在摸我头发摸得很熟练,知道哪里容易打结,也知道我最喜欢她用指腹按我的后颈。 我舒服得闭上眼。 「尹逢春。」 「嗯?」 「你今天特别心情不好,我看出来了。」 她沉默一会儿。 「有一点。」 我没有追问,她如果想说,会自己说。 过了一会儿,她说:「今天会议上,有个人把问题推给下面的人,我不太喜欢。」 「骂回去了?」 「没有骂。」 我睁眼看她。 她语气很平静:「我只是把责任链和时间线重新投到萤幕上,逐条请他确认。」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 「那跟骂也差不多。」 她看我:「我很客气。」 「你客气起来有时候更吓人。」 她终于笑了。 我伸手搂住她的腰,把她往我这边带了一点。 「然后呢?」 「然后会议开了很久,」她说:「有点烦。」 「就这样?」 她靠在沙发背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有一点。」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说:「那个被推出来背锅的新人,特别来找我,说谢谢我。」 我嗯了一声。 「她说,还以为这次肯定要自己扛。」 尹逢春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知道那种感觉。」 我抬头看她。 她没看我,只看着茶几上那只小花瓶。花瓶里今天插的是几枝淡绿色洋桔梗,是她前两天买的,已经开得差不多了,边缘有一点蔫。 「明明不是你的错,却好像只能由你吞下去。」她说:「因为你最没有地位,最容易被怪罪,最不敢出声。」 我握住她的手,她回握我。 三十岁的尹逢春已经不太会在这些时候哭了。 她只是说出来,像把一件东西放在桌上,让我看见。 我说:「你今天替她挡了,你很好。」 「也不算挡,」她说:「本来就不是她的问题。」 我说:「很帅。」 她看我一眼。 「真的,」我说:「尹总监。」 「还不是总监。」 「迟早。」 她笑了笑,低头看我们握在一起的手。 过了片刻,她说:「郑如瑯。」 「嗯?」 「我想洗澡。」 我愣了愣,这话题跳得有点快。 「那去洗。」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几秒后,我懂了。 三十岁的尹逢春已经不会像二十岁时那样,想靠近又不说,只拉着我衣角,耳朵红得不象话。她现在会看着我,说一句很稀松平常的话,把后面的意思留给我接。 第36章 我喉咙有点发紧。 「一起?」 她眨了眨眼。 「嗯。」 浴室的灯光是暖白色,我们当初装修时,尹逢春坚持浴室不能太暗。她说光线不好容易滑倒,洗手台收纳也要分清楚,吹风机和洗浴用品的位置都要固定好。 那时候我嫌她要求多。 现在证明,她是对的。 三十岁以后,生活里很多舒服的地方,都是她当年一点一点坚持出来的。 我们上楼从衣柜里拿了换洗衣物,来到一楼的主卫洗澡,那里空间更足。 她站在洗手台前拆发圈,头发散落下来,落在肩上。镜子里,她抬眼看我。 「看什么?」 我从后面抱住她:「看你。」 她说:「看过好多次了。」 「看过也看,一直看。」 她笑了一下,伸手打开水龙头,冲洗自己的手。 我们现在很少把一场亲密弄得很狼狈。 年轻时不是这样,二十岁那几年,我总是怕自己太急切,怕碰疼她,怕她不好意思说不舒服。她也紧张,明明想靠近,却常常把自己绷得很紧。 那时候的亲密像摸黑走路,每一步都要问。 可以吗?这样呢?疼不疼?要不要停? 那些问句虽然很笨,可也很必要。 后来时间久了,我们慢慢不用每一步都说出口。 她皱一下眉,我就知道要慢一点。 她抓紧我的手,我就知道她想靠近。 她安静地把额头抵到我肩上,可能只是想被抱一会儿。 而她也知道我。 知道我因为疼惜她而不敢过于用力,知道我想要使坏的时候会突然沉默,知道我有时候看起来很忐忑,其实只是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三十岁的亲密,不像二十岁那样总是被心跳推着往前跑。 它更像热水慢慢漫过肩膀,温热的,安稳的,更深层的洗涤身心。 尹逢春转过身,抬手解我衣服扣子。 她现在做这些事已经很自然,指尖没有迟疑,动作十分笃定。可她每次抬眼看我的时候,眼里还是有一些在发亮的东西。 像这么多年过去,她依然不是因为习惯才靠近我。 她只是选择了我,一次又一次。 我低头亲她,她回应得很快。 与学生时代那种小心翼翼的碰一下不一样,她熟悉又坦然地把手放到我肩上,让我靠近,也把自己交过来。 第46章 水声遮掉了外面的声音。 客厅里的电视已经关了,煎饼不知道躲去哪里,郑女士还没回来。家里安静得只剩水声、我们的呼吸声,和她偶尔很轻的一声闷哼。 我亲到她耳侧时,她微微闪躲了一下。 「痒。」 我低声说:「你之前都说喜欢。」 她手指扣住我的肩:「之前不觉得痒。」 「现在呢?」 她看我一眼。 「现在你好烦。」 我笑了。 她也笑,然后又凑过来亲我。 这种时候,我总会很清楚地感觉到,我们真的已经一起长大了。 不是只从十七岁长到三十岁。 是从不敢说、不能说、不知道怎么说,长到现在,能在一间属于自己的浴室里,开着暖色灯光,享受着热水,坦坦荡荡地亲吻彼此。 不怕这份亲密被谁定价,不怕她想要什么,就被说成贪心。 她可以想要,可以说,可以笑。 也可以在我亲得太过火时,抬手推我一下,说:「慢点。」,然后我就慢下来。 后来我们没有在浴室待太久,主要是郑女士随时可能回来。 三十岁的人也不是什么都不怕,至少我妈拎着生菜回来撞见这种事,我还是很怕。 尹逢春披着浴巾站在洗手台前吹头发,我站在旁边看她。 她从镜子里看我:「你再看,我的头发就你来吹。」 我立刻从善如流地接过吹风机。 她坐到小凳子上,让我吹。 这么多年,我替她吹头发的技术已经很好了。 不会烫到她,也不会扯到她的头发。她头发比以前长一点,柔软,吹到半干时会蓬起来一点。我用手指慢慢拨开,低头亲了一下她发顶。 她没躲开,只说:「你今天很黏人。」 我说:「不能黏你?」 她装模作样地想了想:「可以。」 我又亲了一下。 她笑:「你吹快点,妈随时可能回来。」 「她买个生菜怎么这么久?」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开门声。 我们两个同时安静了。 郑女士在玄关换鞋,袋子窸窸窣窣地响。 「你们洗澡呢?」 尹逢春很镇定:「嗯。」 我也很镇定,如果我耳朵没红的话。 郑女士走到浴室门口看了一眼,手里拎着两袋东西。 「吹头发就吹头发,怎么两人脸都红了?」 我说:「热。」 郑女士看着我。 「浴室热还是你心虚?」 尹逢春闻言低下头偷笑,可是太明显了,她的肩膀都在抖。 我转移话题说:「妈,你买了什么?」 郑女士懒得拆穿我,把袋子放到餐桌上。 「生菜,鸡蛋,还有逢春爱吃的梨。」 尹逢春抬头:「谢谢妈。」 郑女士说:「谢什么,明天记得吃,别放坏。」 这就是我们家,我们的妈,什么都能被一句「别放坏」收回日常。 吹完头发,尹逢春去厨房切梨。 郑女士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在旁边替煎饼剪指甲。 煎饼非常不配合。 它像被我绑架一样,叫得撕心裂肺。 尹逢春端着梨出来:「你轻一点。」 我说:「我还没剪到。」 郑女士说:「你抱得不对。」 我抬头:「不然你来?」 郑女士立刻看回电视:「我眼睛不好。」 尹逢春放下果盘,坐到我旁边,把煎饼接过去。 奇怪的是,煎饼一到她怀里就安静了。 我看着她:「你演我?」 煎饼把头埋进尹逢春臂弯。 尹逢春摸摸牠:「乖。」 我说:「她哪里乖?」 尹逢春说:「现在很乖。」 她抱着猫,我剪指甲,这次顺利很多。 梨很甜,郑女士吃了一块,说:「这梨不错。」 尹逢春说:「那明天我再去买。」 郑女士说:「别买太多,有点贵。」 尹逢春嗯了一声,过了几秒,又说:「但妈觉得好吃,可以买。」 郑女士看她一眼:「好吃也不能乱花。」 「那买少一点。」 郑女士没再说。 我坐在旁边看她们,忽然觉得,这才是尹逢春三十岁真正的样子。 并非完全不节省了,更没有忽然变成乱花钱的人。 当她知道喜欢的人想吃,就能买一点;觉得贵可以少买,但不是不能买。知道生活不是只由必要组成,还有一些好东西,比如甜的、凉的、刚切好的梨。 晚上十一点多,郑女士回房睡了。 煎饼躺在沙发上,睡得四仰八叉。 我和尹逢春收拾完客厅,也回到房间。 她坐在床边擦护手霜,她的手冬天容易干裂,甚至夏天空调吹久了也会。以前她不太在意这些,后来我买了一支护手霜放在床头,她一开始说不用,现在用得比我还勤劳。 我坐到她旁边,伸出手。 她把护手霜挤到我手背上。 我说:「不是直接挤给我。」 她看我一眼,把自己的手递过来。 我把手上的护手霜抹到她手上,替她慢慢揉开。 她的手很好看,手指纤细,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学生时代这双手总握着笔,写满一本又一本的题。现在这双手敲键盘、做报表、切水果、摸猫,也会在夜里搂住我的脖子。 我低头亲了一下她指尖。 尹逢春看着我:「你今天真的很黏。」 我说:「你今天真的很累。」 她安静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我把她的手握住。 「睡觉?」 她说:「再抱一会儿。」 我心里软了一下:「好。」 我们关了灯,只留床头一盏小夜灯。 她躺进被子里,很自然地靠过来。我伸手把她搂住,她的腿贴着我的腿,手搭在我腰上。这姿势我们睡了很多年,熟到不用调整也刚好。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郑如瑯。」 「嗯?」 「你觉不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我低头看她,她闭着眼,声音很轻,像快睡着了。 我说:「哪样?」 「就是……」她想了想:「很平淡。」 我笑了一下。 「平淡也好?」 「嗯。」她说:「平平淡淡就很好。」 我没有说话。 她又说:「以前有时候也想过,好日子应该要很特别。后来又觉得,好日子就是下班回家有人煮汤,猫在门口叫,冰箱里有水果,明天早上要上班但也没那么讨厌。」 我把她抱得更紧一点。 她声音更温柔地说:「还有晚上可以抱着你睡。」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了。 「这个排第几?」 她想了想。 「第一。」 我低头亲她额头。 「那还差不多。」 她笑了,但眼睛还是闭着。 我以为她快睡着了,正要关灯,她又小声地说:「明天早上想吃蛋饼。」 我说:「不要豆浆油条了?」 「改了。」 「你现在想法很多。」 「嗯。」 她在我怀里蹭了一下。 「老妇老妻了,可以想多一点。」 我差点笑出声。 她说得很认真。 我也很认真地答:「可以。」 她又说:「还想喝冰豆浆。」 「早上喝冰的?」 「嗯。」 「妈会骂你。」 「偷偷喝。」 我低头看她,尹逢春闭着眼,嘴角却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 她现在真的不得了。 我喜欢得不行。 我说:「行,明天偷偷买。」 她满意了。 过了几分钟,她呼吸慢下来,真的睡着了。 我关掉小夜灯,房间暗下来。 窗帘留了一点缝,外面属于城市的光很淡地透进来。楼下煎饼不知道梦见什么,喵了一声,很快又安静。 尹逢春睡在我怀里,手还搭在我腰上。 她三十岁了。 她早就不再需要每天证明自己值得被留下,也不需要把每一份好都换算成将来要还的数字。 虽然有时候她还是会害怕,会觉得累,会在某些时候忽然沉默。 可她也会在周五晚上突然说想吃火锅,会买没用的小花瓶,把喜欢的花放进去,会在洗澡前直白地跟我说要一起洗,会在睡前说明天想吃蛋饼,还要偷偷喝冰豆浆。 我想,这就是我们后来一起长出的生活模样。 不轰烈,也不戏剧,没有谁在追讨她,也没有谁能再把她往深海里推。 只有一个很普通的周五晚上,汤是热的,梨是甜的,猫很胖。 第47章 郑女士在楼下房间睡着,我抱着她,听她说,平平淡淡就很好。 我低头看着她的睡颜,看了很久。 黑暗里,她睡得很安稳,眉眼比白天放松许多,嘴唇微微抿着,像梦里也还在想些什么大事。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坐在我前面,背挺得很直,明明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小草,却偏偏不肯倒。 那时候我不太会说话,现在好像也没有多会。 我只是把她往我怀里拢了一点,低头碰了碰她的头发。 「尹逢春。」 她已经睡着了,没有应我。 我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说:「我爱你。」 话说出口,房间里还是很安静。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窗外的灯没有变得更亮,楼下的猫也没有再叫。尹逢春没有醒,只是在我怀里动了一下,手指慢慢收紧,像是在梦里也知道要抓住我。 我低头看她,忽然有点想笑。 我这样说话,真腻。 可又是真的。 我伸手替她把被角往肩上拉了一点,压好,声音放得更低。 「知道就行。」 她睡得很熟,呼吸平稳。 我抱着她,闭上眼。 平平淡淡确实很好。 尤其是和她一起平淡。 作者有话说: 本周榜单更新完了,我们下周四见!没意外的话下周就会结束这本书了,谢谢看到这里的人喜欢小瑯小春。 ……希望我能成功想出来她们还能走什么日常(抱歉奥莉维亚,古代篇我真的写不了,我是古风文大苦手……),最近多了很多留言,也有人直接投霸王票支持我,谢谢你们的喜欢跟欣赏,这对一个刚回来复健写文的我很重要。顺便说一下,接下来我应该会申请改笔名,因为现在这个笔名是比较久之前取的了,我想改一个看起来心情很好的笔名~ 顺便再推一下我后面存稿满20万会开的新文---神的轶事(后面也可能改文名毕竟这里是绿江有些文名没人看),是希腊神话改编的单元剧(也是我大一那年坑掉的女神当道重写版...不过当时写的是快穿,现在觉得这样布置不合理所以重写)我已洗心革面一定存稿够了再开(大哭) 第37章 煎饼最近很喜欢开抽屉。 这事最早是郑女士发现的,那天早上,她从厨房出来,看见煎饼蹲在电视柜前,两只前爪扒着最底下一层抽屉,屁股撅得很高,尾巴一甩一甩,神情专注得像在研究什么世界难题。 郑女士站在她后面看了半分钟。 煎饼毫无察觉,她先用爪子往外勾,勾不开,就想把脑袋塞进缝里,试图用脸把抽屉顶开。顶了两下没成功,又退出来,低头舔了一下爪子。 郑女士这时候对着她说:「你在干什么?」 煎饼吓得一抖,回头看她,一人一猫对视片刻,煎饼若无其事地趴下,开始洗脸,不停地洗脸。 郑女士冷笑:「装。」 煎饼继续洗脸,洗得很端庄,洗得像脸上真的很脏。 这件事郑女士晚上吃饭时,在饭桌上说了。 郑如瑯听完,低头扒饭,随口说:「她又不是第一天这么贼,之前还想开装猫粮桶子。」 尹逢春坐在旁边,给煎饼夹了一小块没调味的鸡胸肉,放进她的小碗里。 「可能是里面有她想玩的东西。」 郑女士说:「电视柜里能有什么?遥控器、电池、说明书,还有你们那堆乱七八糟的数据线。」 郑如瑯说:「她可能想充电。」 尹逢春笑了。 郑女士看她们两个不以为然的模样,嗤之以鼻地说道:「别笑,你们自己房间抽屉的东西也收好一点,别哪天被她翻箱倒柜。」 郑如瑯嘴比脑子快:「我们房间有什么好翻的。」 可尹逢春听完这话,手上的筷子突然顿了顿,她这一停,郑如瑯也跟着停了。 郑女士抬头:「嗯?」 没等郑女士继续问,尹逢春很自然地夹了一片青菜到郑如瑯碗里。 「吃饭。」 郑如瑯从善如流,低头吃菜。 那天晚上,尹逢春回到房里,把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推紧了一点。那上头本来是自带锁的,可惜她现在才发现,锁坏了。 郑如瑯看见了,她靠在门边,抱着手臂看着尹逢春,问:「你在紧张什么?」 尹逢春没看她:「没有。」 郑如瑯走过去,低头看那只抽屉。 「这不是有锁吗,锁上就好了?」 「锁扣坏掉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尹逢春把抽屉又推了推。 「刚才。」 郑如瑯弯腰,故意凑到她耳边,贼兮兮地问:「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嗯?」 尹逢春耳朵慢慢变红了。 「郑如瑯。」 「嗯?」 「你明知故问。」 郑如瑯笑了一声,她当然知道里面有什么。 那只抽屉是她们两个很久以前默认留给指.套的地方。 最开始里面只有一小盒指.套,还是郑如瑯买的。那时候她站在药妆店货架前,装得若无其事,拿得飞快,结账时眼睛看着收银台后面的促销海报,像那海报上写了什么国家大事似的。 后来抽屉里的东西越来越多、普通款的、超薄款的、带纹路的,热感的,凉感的,颗粒的,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买回来、两个人都没拆过的奇怪包装。 尹逢春每次整理都会把它们摆的整整齐齐,还会依照保存期限排列,并且两人使用频率比较高的会放在更上面的位置。 郑如瑯第一次发现时,笑得差点被她赶出房间。 「你连这个都要注意库存管理,先进先出?还要分门别类?」 尹逢春冷着脸把抽屉推回去:「方便。」 郑如瑯靠在床头继续笑:「方便什么?」 尹逢春瞪了她一眼:「方便你少翻半天,笨手笨脚。」 郑如瑯当场没笑出来,她觉得尹逢春现在真的越来越厉害。 那只抽屉虽然没能再上锁,但煎饼的魔爪也暂时还没降临。 直到某個周五下午。 郑女士那天去菜市场买菜,她出门前,尹逢春和郑如瑯一个在公司开会,一个在外面见客户,家里只有煎饼。 郑女士临走前给煎饼喂了根猫条,补了水,指着她说:「不准翻东西。」 煎饼坐在地毯上,尾巴绕着爪子,眼睛圆溜溜的。 看上去很乖。 但乖得很假。 郑女士回来时,手里拎着青菜、番茄、鱼,还有一袋梨。刚打开门,看见煎饼从楼梯冲下来,嘴里叼着一个亮亮的、会反光的东西。 郑女士没看清,只看见一个方方扁扁的小包装,在煎饼嘴边晃。煎饼叼着它,步伐轻快,像叼回了什么猎物,直奔客厅角落的猫窝。 郑女士换鞋的动作停住了。 「煎饼。」 煎饼回头看她,嘴里还叼着那个东西。 郑女士眯了眯眼:「你嘴里是什么?」 煎饼转身就跑。 郑女士菜都来不及放进冰箱,脱了鞋,将菜随手放在地上,追过去。 「站住!」 煎饼当然不理她,她钻进猫窝,把那东西往垫子底下一塞,自己整个身子压上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在那甩尾巴。 郑女士没惯着她,弯腰就要去掏,煎饼立刻伸爪子想打掉她的手。 「还护上了?」 郑女士直接把猫抱起来,放到旁边,再从猫窝里抽出那包东西。 当她看清包装上的字以后,整个人沉默了。 空气突然安静,煎饼蹲在一边,无辜地舔爪。 郑女士拿着那包凉感指套,脸上的表情从疑惑、震惊、无语,慢慢变成一种很深的疲惫。 她站起来,爬上楼梯,来到二楼主卧门口。 门没关紧,床边地板上散着好几盒东西。 梳妆台上有的盒子被煎饼扒得翻了盖,有的保养品包装袋被她咬出小牙印,还有几包化妆棉被她一路拖出来,撒落一地,像某种战利品,从床头柜拖到门边,再从门边拖到走廊。 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被彻底翻开,里面外面都乱得惨不忍睹。 郑女士站在门口,拎着那包凉感指套,半天没动。 煎饼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来了,从她脚边挤进去,熟门熟路地跳上床,准备继续作案。 郑女士一把捞住她:「你还想皮?」 煎饼被抱在怀里,四只爪子悬空,表情很不服气。 郑女士深吸一口气,她把煎饼抓回客厅,才回到二楼主卧。不想煎饼来搅局,还先把门给关上。 收拾两位晚辈房间这件事,本来不是她的活。 非常不是。 可是满地东西不收不行。煎饼那张嘴什么都缠,万一咬开了包装,还好奇地吞了下去,就得送医院。到时候兽医一问猫吃了什么,她要怎么说? 第48章 说她偷吃了她两个妈妈的指.套? 郑女士想到这里,脸更木了。 她蹲下来,开始捡。 第一盒,普通款。 第二盒,热感。 第三盒,凉感。 第四盒,颗粒。 第五盒包装上写的字更花里胡哨,郑女士看了一眼就把包装盒翻到背面去,不想再看第二眼。 她越捡,眉头皱得越紧。 「这两个小的……」她忍不住小声念叨:「买这么多干什么?」 煎饼这时又在楼下客厅大叫。 郑女士拿着好几盒指.套,走到楼梯口,对着楼下喊:「你闭嘴。」 煎饼:「喵。」 「没有你说话的份。」 她把所有的指.套重新放进原本在抽屉中的收纳盒里。放到一半,又觉得自己为什么要替她们摆好。可如果不分,包装散得到处都是,看着更烦。 最后郑女士还是按盒子大小,大概码了一下。 把指.套残局与梳妆台残局收拾好后,她站在两人的房间里,看着那只抽屉,沉默许久。 想到已经被咬过的指套肯定不能用了,索性好人做到底,连着收纳盒一起整个盒子端到楼下,放到客厅的柜子上,等尹逢春两人回家自行处理。做好这一切后,她坐回沙发上,然后拿出手机,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回来,把你们房间抽屉锁好。】 发完,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猫翻出来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郑如瑯回应了。 【翻出什么了?】 郑女士看着手机,冷笑一声。 没回。 过了几秒,尹逢春的消息跳出来。 【妈,煎饼有没有吃到东西?】 郑女士回她。 【没有。】 尹逢春很快回应。 【那就好。】 郑如瑯又发。 【到底翻出什么?】 郑女士盯着那行字,面无表情地打字。 【你自己心里没数?】 家庭群安静了,这次安静得很彻底。 过了大概五分钟,郑如瑯发了一个句号。 【。】 郑女士把手机放到一边。 傍晚六点半,尹逢春先一步到回家。她进门时,手里还拿着电脑包,外套搭在臂弯里。刚换好鞋,抬头就注意到客厅的收纳柜上放着一只透明收纳盒。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盒指.套。 她凭借着包装,认出最上面那盒是热感,旁边还有几个小包装,看起来隐约被折过。 尹逢春整个人僵在玄关,感觉脸热了起来,不知如何是好。 郑女士当时坐在沙发上剥蒜,电视开着,声音不大。 而煎饼本来蹲在猫爬架上,看到尹逢春回来了,屁颠屁颠地跑过去迎接她,像个不知悔改的犯人。 郑女士头也没抬。 「回来了?」 尹逢春站在原地,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 「妈。」 郑女士嗯了一声。 「准备洗手吃饭,盒子在那,等郑如瑯回来你们自己拿回去,自己看看哪些要丢,我老了不懂你们这些新潮玩意。」 尹逢春张了张嘴。 「我……」 她平时开会能把一整个部门的人问得哑口无言,这一刻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郑女士拨完了蒜,拍了拍手:「猫没吃下去,放心。」 尹逢春低声说:「谢谢妈。」 这句谢谢说得很艰难。 郑女士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尹逢春脸红得不像话,站在玄关,手还搭在鞋柜边,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郑女士叹了口气。 「你脸红什么。」 尹逢春的脸更红了,连脖子也红了。 郑女士说:「你们都多大了,又不是高中生。」 尹逢春掩饰尴尬似地低头换鞋。 「嗯。」 郑女士又看了眼收纳柜上的盒子。 「就是下次收好点,尤其这种小包装的玩意,猫真吞下去保不准还得开刀。」 尹逢春点头。 「知道了。」 她走过去,刚伸手要把盒子塞进电脑包里,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 郑如瑯回来了。 她一进门,先看见尹逢春,再看见尹逢春手上的收纳盒,最后看见郑女士。 郑如瑯动作也停住了。 一时间,客厅里没人说话。 犯猫煎饼绕到郑如瑯脚边,亲热地蹭了一下她的裤腿,像在邀功。 郑如瑯低头看她。 「你干的?」 煎饼:「喵。」 郑如瑯闭了闭眼。 尹逢春站在收纳柜旁,红通通的脸一点没消。 郑女士把剥好的蒜端起来,准备走进厨房。 路过郑如瑯身边时,她突然停下脚步。 「我下午还给你们买了宠物抽屉锁,我放你们房间梳妆台上了。」 郑如瑯:「……」 郑女士说:「晚上装上去。」 郑如瑯硬着头皮嗯了一声。 郑女士走进厨房,走到一半,又回头看她们。 「还有,梳妆台上的东西也别堆桌上,天知道下次猫什么时候又进去撒野。」 说完,她进厨房了。 客厅安静下来,尹逢春看着郑如瑯,郑如瑯看看收纳柜上的收纳盒,又看看尹逢春。 半晌,郑如瑯说:「妈还给我们收得挺整齐。」 尹逢春瞪她,郑如瑯立刻闭嘴,走上前一把把收纳盒抱起来。 尹逢春压低声音:「你还说。」 郑如瑯也压低声音:「我说什么了?」 「你刚才还想笑。」 「我没有。」 尹逢春看着她,郑如瑯坚持了两秒,没坚持住,嘴角抽动了一下。 尹逢春转身就往楼上房间走,郑如瑯赶紧抱着盒子跟上。 「哎,尹逢春。」 尹逢春不理她,进了房间,立刻门关上。 郑如瑯差点撞到门上,她用手背敲了一下。 「开门。」 里面没声音。 郑如瑯又敲了敲:「我错了。」 还是没声音。 郑如瑯把收纳盒夹在胳膊下,小声说:「我真的没笑。」 门开了,尹逢春站在门后,脸还红着,但眼神很冷。 「你笑了。」 郑如瑯诚恳认错:「没笑出声。」 尹逢春伸手要拿盒子。 郑如瑯把盒子往后一藏。 「我来收。」 「不用。」 「用。」郑如瑯说:「毕竟我也有责任。」 尹逢春看她。 郑如瑯补了一句:「虽然主要责任是煎饼。」 尹逢春闭了闭眼。 「郑如瑯。」 「嗯。」 「你再说一句,我今晚不跟你说话。」 郑如瑯立刻把盒子放到床边,蹲下来开抽屉。 抽屉里面空空如也,她又看了看梳妆台,上头的东西已经被郑女士大致整理过了。只是郑女士不懂尹逢春的保养品,分类分得很朴素。按瓶装大小,给她摆好。 尹逢春站在她旁边,看着空空的抽屉,又看了看收纳盒,脸上的红还没退。 郑如瑯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妈挺细心的。」 尹逢春转身就要走,郑如瑯一把拉住她。 「不说了。」 尹逢春低头看,郑如瑯蹲在地上,仰头看她。 「真的。」 尹逢春说:「你今晚睡沙发。」 郑如瑯愣住:「为什么?」 「因为你笑。」 「我没笑出声。」 「心里笑也算。」 郑如瑯被她逗笑了,这次是真笑出声。 尹逢春耳朵更红,又一次转身要走,郑如瑯直接站起来,从后面抱住她。 「别走。」 尹逢春挣扎了一下。 「放开。」 「不放。」 「郑如瑯。」 「嗯。」 「妈还在下面。」 郑如瑯贴着她耳边说:「门关着,听不到。」 尹逢春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郑如瑯低头,亲了亲她耳后。 「脸好红阿,尹总监。」 尹逢春抬手捂住她的嘴。 「你闭嘴。」 郑如瑯被她捂着,还能笑。 尹逢春转过身,瞪她:「你真的很烦。」 郑如瑯把她的手拉下来,亲了亲她手心。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收?」 「因为尴尬。」 「现在呢?」 尹逢春看她。 郑如瑯又贴近了一点。 「还尴尬?」 尹逢春没有回答,她的眼神已经不太冷了,只是还别扭。 郑如瑯太熟悉她这种别扭,不是生气,是害羞,再加上一点被撞破后的恼怒。 第49章 她低头亲她,这个吻很轻柔,带着几分讨好与安抚。 尹逢春一开始没有动,过了几秒,才抬手抓住她衣服。 郑如瑯笑了,笑着笑着,被尹逢春往脖子上咬了一口。 下嘴的力道不重,但郑如瑯嘶了一声。 「你咬我?」 尹逢春低声说:「罚你。」 郑如瑯看着她,眼神慢慢变了。 「罚我?」 尹逢春刚说完就后悔了,可来不及了。 郑如瑯把她往床边带了一步。 「那我认罚,你再多多罚我。」 尹逢春按住她肩膀。 「妈说洗手吃饭。」 「等会儿吃。」 「妈在楼下。」 「所以不做太激烈的。」 郑如瑯说得很正经,可尹逢春完全不信。 郑如瑯才不管,直接身体力行低头亲她脖颈。 「就亲一会儿。」 尹逢春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她偏过头,看见床上那个收纳盒,想把它拨开。 郑如瑯按住她的手。 「别动。」 尹逢春转头瞪她。 「干什么?」 郑如瑯眼里带着得逞的笑意:「既然都被翻出来了,不如顺便看看今晚用哪盒。先把煎饼咬过的扔了,剩下的随便你选。」 尹逢春整张脸一下子红透了。 「郑如瑯!」 楼下厨房里,郑女士大喊了一声:「吃饭了!」 两个人同时停住,尹逢春立刻推开她,整理衣服,速度快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郑如瑯靠在床边,低头笑。 尹逢春瞪她:「不准笑。」 「没笑。」 「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郑如瑯努力压下去。 「现在呢?」 尹逢春不想理她,转身出去。 郑如瑯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收纳盒,还有被打开的空抽屉。 她走回去把抽屉推上,想了想,又把郑女士给她们新买的宠物抽屉锁拿起来,放到床头柜上。 吃饭时,三个人都很安静。 郑女士给两人盛汤,尹逢春低头喝,郑如瑯也低头喝。 煎饼蹲在桌边,尾巴绕着爪子,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郑女士看了她一眼。 「今天没有鸡胸肉。」 煎饼:「喵。」 郑女士说:「作案人员没有奖励。」 郑如瑯差点笑出声,被尹逢春在桌下踩了一脚。 她立刻低头扒饭,郑女士像没看见。 吃完饭,尹逢春主动洗碗。 郑如瑯本来想去帮忙,被郑女士叫住。 「没事干就去把锁装上。」 郑如瑯问:「现在?」 郑女士看她:「不然等猫再开一次?」 郑如瑯踩着拖鞋,啪哒啪哒地上二楼去了。 尹逢春在厨房听见她们的对话,耳朵又红了。 锁扣不难装。 郑如瑯蹲在床头柜前,撕下贴片,贴到抽屉上。煎饼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蹲在旁边看。 郑如瑯扭头看她:「你还敢来?」 煎饼往地上打滚,露出肥嫩的肚子。 郑如瑯指着她:「再开抽屉,扣你一周罐头。」 煎饼听不懂,翻起身来,低头闻那塑胶锁。 郑如瑯把她抱开,不让她碍事。 装好锁扣后,洗好了碗的尹逢春走进房里来。 她看见抽屉装锁好了,终于松一口气。 郑如瑯坐在地上,仰头看她。 「满意了?」 尹逢春嗯了一声。 「还行。」 「就还行?」 「不然呢?」 郑如瑯站起来,顺手把门关上。 尹逢春看她。 「你关门干什么?」 「防猫。」 「煎饼还在外面。」 「嗯。」郑如瑯走近:「也防别的。」 尹逢春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碰到衣柜。 郑如瑯停在她面前,她没有立刻亲她,只抬手,把她耳边一点碎发拨开。 尹逢春看着她。 「郑如瑯。」 「嗯?」 「你今晚真的很坏。」 郑如瑯说:「都怪煎饼。」 尹逢春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自己不该笑,低头要躲。 郑如瑯伸手托住她的脸:「别躲。」 尹逢春抬眼看她,灯光落在她脸上,眼尾还有一点刚才羞出来的红。她平时在外面总是端正、清冷、稳妥,回家以后才会有这种被弄得没办法的样子。 郑如瑯很喜欢,喜欢得要命,她低头亲她。 尹逢春靠在衣柜上,手一开始搭在她肩上,后来慢慢收紧。房间里很安静,楼下电视声音很小,郑女士应该在客厅看剧。煎饼不知道是不是又蹲在门口,偶尔有爪子轻轻扒门的声音。 尹逢春听见了,身体一僵。 郑如瑯轻啃着她唇角,低声说:「门锁了。」 尹逢春轻声说:「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尹逢春不说话。 郑如瑯笑:「还在想刚才?」 尹逢春推她:「你别提。」 「好,不提。」 郑如瑯低头吻她耳侧。 「那我们说点别的。」 「说什么?」 郑如瑯的手指慢慢落到她腰侧,隔着衣料轻轻按了一下。 「说没被咬坏的那几盒,我刚刚在装抽屉锁之前,已经清理好了。」 尹逢春呼吸一顿。 「郑如瑯。」 「嗯?」 「你真的想睡沙发?」 郑如瑯很认真地想了想。 「不想。」 尹逢春刚要松一口气,就听见她贴着自己耳边说:「所以今晚我们小声点。」 尹逢春闭上眼,她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个人气死。 可她没有推开,郑如瑯知道,她太知道了。 尹逢春的手还抓着她衣服,力道一点都没松。她说烦,说不许,说不准提,可每一次郑如瑯真的停下来,她又会抬眼看她。 看得郑如瑯心口发热。 她把人抱到床边,尹逢春坐下时,伸手推她。 「先洗澡。」 郑如瑯低头看她。 「一起?」 尹逢春耳朵红了。 「各洗各的。」 「你确定?」 尹逢春看她:「确定。」 郑如瑯点头。 「行。」 她答应得太快,尹逢春反而不信。 「你别又乱来。」 郑如瑯无辜:「我什么时候乱来?」 尹逢春看向床头柜上放着的收纳盒。 郑如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忍了忍,没忍住笑。 尹逢春拿床上枕头砸她,郑如瑯接住,笑着退开。 「好好好,我去楼下洗澡,你在楼上洗。」 等两个人都洗完,已经快十一点。 郑女士房间的门关了,客厅灯也关了。 煎饼被关在外面,不甘心地在门口叫了一声。 郑如瑯走过去,隔着门说:「今晚没你的份。」 煎饼:「喵!」 尹逢春坐在床边擦头发,听见这句,差点把毛巾扔过去。 「郑如瑯。」 「我说罐头。」 「你最好是。」 郑如瑯回头看她,尹逢春穿着睡衣,吹过的头发还有点湿,脸上还有被热水蒸出来的红。床头灯只开了一盏,光线落在她身上。 郑如瑯走过去。 她没有坐到床上,而是先蹲下来,打开新装好的锁扣。 尹逢春看她。 「你干什么?」 郑如瑯拉开抽屉,里面已经被她们重新整理过,这次是尹逢春熟悉的分类。普通的放左边,带纹路的放右边,热感凉感放最里面。 郑如瑯低头看了一会儿,像在挑什么正经文件。 尹逢春耳朵一点一点红起来。 「你不要这么故意。」 郑如瑯回头看她。 「我故意什么?」 「你明知道我会不好意思。」 郑如瑯关上抽屉,没有拿东西,她站起来,走到尹逢春面前。 「那今天不用。」 尹逢春怔了一下。 郑如瑯低头亲了亲她额头。 「刚才逗你而已。」 尹逢春看着她。 郑如瑯说:「你今天已经够尴尬了。」 尹逢春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拉住郑如瑯的睡衣下摆。 郑如瑯低头:「嗯?」 尹逢春垂着眼。 「也不是不可以。」 郑如瑯心跳一下子快了。 她看着尹逢春,尹逢春耳朵红得厉害,却没有松手。 「反正都已经……」她停了停,声音变小了:「被看见了。」 第50章 郑如瑯喉咙发紧。 她在床边坐下,手指托起尹逢春的下巴。 「因为被看见了,所以更要用?」 尹逢春瞪她:「你不要曲解。」 郑如瑯笑了一下。 「那是因为什么?」 尹逢春脸红得几乎要烧起来。 她沉默几秒,终于抬头看她。 「因为我想。」 这几个字听来比抽屉里那些花里胡哨的包装都要命,郑如瑯看着她,忽然一点也不想笑了,她低头吻住尹逢春。 尹逢春的手绕上她肩背,毛巾从膝上滑下去,落在床边。 郑如瑯伸手关掉床头的小夜灯。 房间彻底暗下来,只有透过窗子透进来的一点光。 门外煎饼又叫了一声,很快被客厅某处传来的自动喂食器声音吸引走。 尹逢春听见那一点动静,忍不住笑了。 郑如瑯停下来:「笑什么?」 她说:「煎饼真的很好哄。」 郑如瑯低头看她。 「你也差不多。」 尹逢春不服:「我哪里好哄?」 郑如瑯亲她。 「这里。」 又亲一下。 「还有这里。」 尹逢春被她亲得往后躲,呼吸渐渐乱了,声音也软下来。 「郑如瑯。」 「嗯。」 「不准再说了。」 「好。」 郑如瑯答应得很快。 她确实不再说了,她低头吻她,手掌贴上她后背,把她慢慢放进被子里。尹逢春抓着她的手腕,指尖很用力,像还残留着一点羞恼,又像怕她真的停下。 郑如瑯很有耐心。 她知道尹逢春今天的害羞和往常不一样。 有一点被撞破后的窘迫,有一点被她逗出来的气恼,还有说出口以后就收不回的想要。 她喜欢尹逢春这样。 一点也不冷静,一点也不周全,不需要把所有事情都整理得很好。但是会脸红,会瞪她,会因为猫把抽屉里面东西翻出来而尴尬到不说话,却又在夜里拉住她衣角,很轻地说「因为我想」的尹逢春。 郑如瑯低头亲她耳朵。 「那我慢点。」 尹逢春闭着眼,嗯了一声。 窗外的风很温柔,房间里没有开灯,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重新锁好了。 以后煎饼打不开,也不会再有人替她们收拾得头痛。 郑如瑯吻到尹逢春眼尾时,尹逢春忽然抬手挡住她的嘴。 郑如瑯停下。 「怎么了?」 尹逢春睁开眼,脸红着说:「我们还是买个新的床头柜吧,要带锁的。」 郑如瑯愣了愣,没忍住笑出来。 尹逢春羞恼地踢她。 「你笑什么?」 郑如瑯伏下身,握住她的脚踝,低头亲了一下。 「笑你这种时候还记得抽屉要带锁。」 尹逢春把脸偏到一边。 「很重要。」 郑如瑯靠过去,贴着她耳边说: 「嗯,很重要。」 她亲了亲她耳朵。 「明天就挑。」 尹逢春这才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补了一句:「一定要猫打不开的。」 郑如瑯笑着吻她。 「好。」 「也不要妈能随便打开的。」 郑如瑯差点又笑,但这次她忍住了。 她把尹逢春抱紧,低声说:「知道了。」 夜深下去。 客厅里,煎饼大概吃完了自动喂食器掉出来的猫粮,重新回到主卧门口,试探性地用爪子扒了一下门。 门没开。 她又扒了一下。 还是没开。 几秒后,门里传来郑如瑯压低的声音。 「煎饼。」 猫爪停住了。 「再扒门,明天也没罐头。」 煎饼安静了。 屋里,尹逢春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轻轻抖着,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笑的。 郑如瑯低头亲她后颈。 「还笑?」 尹逢春闷声说:「都是你惯的。」 郑如瑯想了想。 「嗯。」 她说。 「猫是我惯的。」 她又低头,亲了亲尹逢春发红的耳朵。 「你也是。」 尹逢春很轻地骂了她一句。 郑如瑯没听清,也不在意。 反正门锁好了,抽屉也锁好了。 猫进不来,今晚谁都进不来。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想再推介一下我的两本预收文。喜欢春天这本风格的可以看《请把那个递给我》,这本比较偏现实成长治愈系,出租屋文学;另一本希腊神话衍生西幻向《这跟我看的神话不一样!》嗯保证是甜文!都是存稿满半本书之后开,神话那本会先开~本文即将在更完本周榜单字数后完结,谢谢看到这里的人的喜欢! 第38章 同婚法案通过那天,郑如瑯正在厨房里切葱。 她刀工没太多长进,切得很难看,那一把葱被她切成了五六种长度,有几段甚至飞到砧板外面,落在流理台边缘。尹逢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伸手,把刀从她手里拿过来。 「出去。」 郑如瑯低头看了一眼砧板:「我切得很差?」 尹逢春把那几段葱重新拢回来,深吸了一口气,说:「切得很有想法。」 「那不就是很差?」 尹逢春没接话,大抵是懒得理她。刀在她手里就听话很多,细细几下,原本长短不一的葱段被重新切好,整整齐齐堆在砧板一角。 郑如瑯不敢再开玩笑,乖乖靠在流理台旁边,看她低头切东西。 尹逢春今天下班回来得早,换了居家服,头发随手鲨鱼夹挽起来,后颈露出一截白。她切东西的时候一向专心,手腕稳定发力,眉眼安静低垂,像连一点葱花都要被她妥帖安顿。 郑女士正在看电视,她坐在沙发上叠衣服,一边叠一边看新闻。煎饼趴在沙发扶手上,尾巴垂下来,时不时扫到她手背。 郑女士嫌弃她:「走开,毛全掉衣服上了。」 煎饼没走,甚至翻了个身,差点滚下去。 新闻声一开始只是背景音一般的存在,直到主持人说到同婚法案今日三读通过,屋子里的气氛便随之凝固了。 尹逢春切葱的手停住了,郑如瑯也抬起了头。 在当时的电视画面里,有很多人,记者似乎也很激动,现场的镜头晃得很厉害,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抱在一起。声音收得不太清楚,欢呼和掌声混成一坨兴奋与感动,却又很清楚地靠着传媒传进了这间屋子。 郑女士把叠好的衣服放到一边,过了半晌,才像是终于听懂了这个新闻在干嘛。她转头看向厨房,对着厨房里的两人说:「这样你们就能去登记了?」 尹逢春低头看着砧板,过了一会儿,她才嗯了一声。她的回应很小声,小声到如果不是郑如瑯一直注意着她的反应,几乎会以为她只是应了别的什么。 郑女士倒也没有继续问,只是抱起折好的衣服,准备拿回房里的衣柜放。 「能登记了挺好的,」她说:「不过一时半会也不着急,今天先把晚饭吃了,别菜都没炒,人就站那儿发呆。」 尹逢春这才把刀放下,开始料理晚餐。 一切好像又回到平常,炒菜,盛汤,摆碗筷,只是大家都能隐约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随着那个消息落在屋子里了。 晚饭吃得和平常差不多,尹逢春做了紫菜蛋花汤,炒了高丽菜,郑如瑯负责把切坏的葱从流理台边缘捡起来丢掉。 吃饭时,电视里还在播后续新闻。主持人说了一些制度上的内容,婚姻登记、配偶身份、权利义务。郑如瑯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那些词忽然都变得很立体,一下子跑到眼前来。 尹逢春吃饭比平常慢,她本来吃得就慢,今天更慢。夹菜时筷子停在半空,看起来像在想事情,又很快收回来,夹了一点青菜到碗里。 郑如瑯盯着看了她好几次。 直到尹逢春终于抬眼:「你看我干什么?」 「你怎么心不在焉?」 「你也是。」 郑如瑯不说话了。 郑女士坐在对面,喝了口汤,慢悠悠地说:「饭桌上打什么哑谜,要去就去,不去就慢慢想。结婚而已,又不是明天赶不上菜市场,还得是后者有急迫性。」 尹逢春差点被菜呛到。 郑如瑯笑了一声。 尹逢春转头看她:「你笑什么?」 郑如瑯立刻低头吃饭:「没有。」 郑女士看了她们一眼:「一个比一个没出息。」 吃完饭,尹逢春收拾碗筷,郑如瑯跟进厨房,从她手里接过去。 「我洗。」 尹逢春没有争,只回到客厅把桌子擦干净,又把剩菜分装好,放进冰箱。 第51章 水声哗啦啦响着,郑如瑯洗了两个碗,忽然问:「你想去吗?」 尹逢春关冰箱门的手顿了一下。 「去哪?」 「登记。」 厨房里突然只剩水声。 过了几秒,尹逢春说:「我还没想好。」 郑如瑯嗯了一声,她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拿布擦干手。 「那就慢慢想。」 尹逢春看向她。 郑如瑯说:「又不是新闻一播完,我们就得立刻去。」 尹逢春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今天很懂事。」 郑如瑯皱眉:「你夸人能不能别像夸煎饼会用猫砂。」 尹逢春笑意更深了,郑如瑯擦干手,走过去,伸手把她圈进怀里,尹逢春没有拒绝,她顺势把下巴轻轻靠在郑如瑯肩上,闻她身上饭菜的味道,还有洗洁精的柠檬味。 郑如瑯低头蹭了蹭她的头发。 「我们可以好好想想。」 尹逢春嗯了一声。 「我知道。」 她嘴上说知道,可后来还是开始查资料。 她做这件事情的时候有点隐密,有几次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煎饼趴在她腿上,她一边摸猫,一边滑手机。郑如瑯从旁边路过时,看见屏幕上是户政事务所的页面。 尹逢春立刻把手机屏幕掐灭。 郑如瑯挑眉:「我不能看?」 「不是。」 「那你藏什么?」 尹逢春抬头看她:「你偷看什么?」 「我光明正大路过。」 「你路过得很刻意。」 郑如瑯坐到她旁边,把煎饼从尹逢春腿上抱起来放到地板上。 煎饼不满地抬爪子拍她,郑如瑯按住猫爪:「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闹。」 尹逢春低头笑,把手机重新拿起来。 「我只是看看流程。」 「看出什么?」 「要先预约比较方便。」 「嗯。」 「要有证人一起见证,证人要盖章签名。」 「嗯。」 「只能在平日办理。」 郑如瑯说:「我可以请假。」 尹逢春抬眼看她:「我还没说要去。」 「我也还没说哪天。」 尹逢春不说话了,郑如瑯靠在沙发上,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她的掌心。 「你想好了再说。」 尹逢春低头看她的手指,过了一会儿,她反手握住她。 「你呢?」 「我什么?」 「你想去吗?」 郑如瑯看着她,这个问题其实不用问,但尹逢春既然问了,郑如瑯也就认真回答。 「想。」 尹逢春指尖动了一下。 郑如瑯说:「很早就想,可是当时没机会。」 尹逢春耳朵慢慢红了。 「很早是多早?」 郑如瑯想了想:「大学毕业同居那会儿吧。」 尹逢春挑眉看她:「那时候你大概只是想名正言顺叫老婆。」 「那也算。」 「你那时候常常乱叫。」 「你也没不让我叫。」 「我说只能偶尔叫。」 「所以我忍了很多年。」 尹逢春终于笑出声,煎饼被她笑得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伸爪想要殴打郑如瑯。 郑如瑯看着她,尹逢春笑起来时,白天工作時带回来的冷峻就会立刻烟消云散,特别可爱,郑如瑯伸手摸了一下她耳垂。 尹逢春被她动作惊得躲了躲:「干什么?」 「红了。」 「你烦不烦?」 「不烦。」 尹逢春把她的手抓下来,却没有松开。 她低头看两人扣在一起的手,过了很久,说:「再给我几天。」 郑如瑯嗯了一声。 「给你。」 这几天里,郑如瑯没有只是等,她自己去买了戒指。 买戒指比她想象中麻烦,店员问她要什么款式,要不要钻,要不要刻字,预算多少,尺寸多少。郑如瑯站在柜台前,被问得头皮发麻,最后只说:「简单的就好。」 店员拿出几款铂金素戒,郑如瑯低头看了很久,戒圈干净,没有多余花纹,也不显眼,她觉得尹逢春会喜欢。 店员问:「要刻字吗?」 郑如瑯原本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又停住。 她想了想,说:「刻两个字。」 店员递来纸笔,郑如瑯握着笔,写下:乐意。 店员看了一眼,大概觉得奇怪,但没有多问。 郑如瑯把纸推回去。 「就这个。」 戒指拿到那天,她回家路上一直觉得外套口袋很重。 明明只是一个很小的盒子,小到煎饼一巴掌都能拍到沙发底下去,可它在口袋里,郑如瑯就觉得自己像揣着一件不得了的东西。 这件不得了的东西,被她轮流放在每天穿的衣服的胸前口袋里,揣了三天。 那三天里,尹逢春一下子看出她明显不太对劲。 第一天,郑如瑯回家撞到鞋柜,差点把钥匙盘撞翻。 第二天,她喝水时把杯子端反了,水一下子淋湿了身上的衣服。 第三天,她晚上洗完澡,居然忘了吹头发,顶着湿发坐在床边发呆,头发上的水还把床单滴湿了,被尹逢春罚换床单。 尹逢春忍了三天,第四天晚上,终于问她:「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郑如瑯当时在房间床上坐着玩手机,闻言手机差点从手里跳出去。 「没有。」 尹逢春去了趟书房,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她最近一直在整理结婚登记的相关资料,笔记本里面夹着几张打印下来的文件,纸上被她划了线,字写得很整齐。她把那些东西摊开来,放到郑如瑯面前。 郑如瑯看了一眼,结婚登记,应备证件,配偶权利义务。 她忽然觉得口袋里的戒指盒重得离谱,尹逢春顺着她视线看了看床上的资料,又看向她。 「你看什么?」 郑如瑯说:「没什么。」 「你今天第三次说没什么。」 「那就是第三次没什么。」 尹逢春安静地看着她。 郑如瑯被她看了几秒,终于败下阵来。 「你别这样看我。」 「哪样?」 「像审风控报告。」 尹逢春笑了一下。 「那你自己说的。」 郑如瑯坐在床上,伸手去摸口袋,指尖碰到戒指盒的边角。 屋子里很安静,郑女士今天去朋友家打麻将,出门前还说会晚一点回来。煎饼稍早时趴在沙发背上睡觉,尾巴垂下来,偶尔动一下。 一个很普通的晚上,普通到不像适合求婚,可是郑如瑯忽然觉得,就是现在了。 她再拖下去,可能会把自己拖成傻子。 她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盒子,放到尹逢春的笔记本上,刚好压住「配偶」两个字。她把笔记本捧起来,递到尹逢春的面前。 尹逢春顿住了,她低头看着那个盒子,很久没有说话。 郑如瑯站在她旁边,耳朵一点一点热起来。 她本来想跪下,想了想,又觉得跪下好像有点煽情,可一直站着又显得很傻。 最后她选择硬着头皮开口。 「尹逢春。」 尹逢春抬头看她。 「嗯。」 郑如瑯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干涩。 「你不是一直在查吗?」 尹逢春看着她。 「嗯。」 「我也查了。」 尹逢春眼神微动,郑如瑯把笔记本放下,戒指盒拿起来,打开,让尹逢春看到里面的东西。 「如果我们要办理的话,也可以先去网路上预约取号,这样可以确保加速办理。」 她说得很生硬,像在背作业。 尹逢春没有打断她,郑如瑯继续说:「登记以后,法律上就是配偶。住院、手术、重要文件,能用配偶身份签名。财产的事可以另行约定,税务可以一起保税,户籍资料会更动,相关系统里的身份关系也会有变化。」 她顿了顿,然后有些小声地说:「这样以后,我们的事就不再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尹逢春眼眶慢慢红了。 郑如瑯看见了,立刻有点慌。 「你先别哭,我还没说完。」 尹逢春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情绪,然后点头。 「你说。」 郑如瑯的手心里全是汗,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像个正经人过。 「我知道你在意的事情很多,你很谨慎,」她说:「你当时没有马上说好,不是因为你不浪漫,是因为你要确认这件事情代表什么,会有什么风险与好处,不是只有口头上说好听,你想做一个负责任的人,做出一个负责任的决定。」 第52章 尹逢春看着她,眼泪掉下来,却没有移开视线。 郑如瑯低声说:「我也想要这样。」 「不是只在家里叫你老婆,也不是只有我们自己觉得是一家人。」她顿了顿:「我想要法律上也是,我想要身分证的配偶栏上有你的名字」 尹逢春眼泪掉得更凶了,郑如瑯伸手,想替她擦掉,又怕自己太急,最后只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 「所以,」她说:「你要不要跟我去登记?」 尹逢春低头看着郑如瑯单手捧着的那个戒指盒。 过了很久,她问:「你知道登记以后代表什么吗?」 郑如瑯说:「知道。」 尹逢春看着那一对很简单的素戒,没有钻,也没有多余花纹。戒圈很干净,在灯下泛着一点柔和的光芒。 尹逢春看着它们,慢慢地说:「代表以后填资料时,我可以填已婚。」 郑如瑯嗯了一声。 「紧急联络人的关系不用写朋友,也不是写室友。」 「嗯。」 「如果有紧急医疗状况,你可以用配偶身份站在那里,不用跟人解释半天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不用担心不能为我签手术同意书。」 郑如瑯喉咙发紧。 「嗯。」 「财产、继承、税务、保险、户籍,很多东西都会变成同一套制度里的事。」 「嗯。」 尹逢春抬头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神却很清醒:「也代表以后如果吵了很凶很凶的架,关系破裂了,不是收拾东西走人那么简单。」 郑如瑯愣了一下。 尹逢春说:「我们要对彼此负法律上的责任,不再仅仅是只有喜欢,也不是只有住在一起。」 郑如瑯听到这里,看着忍着不继续哭的尹逢春,忽然笑了。 「尹逢春,你连答应求婚都像在审合同。」 尹逢春眼泪还没干,却也被她逗笑了。 「那你还求不求?」 「求。」 郑如瑯握紧她的手。 「你审吧。」 尹逢春低头笑了好一会儿。 笑完,她把郑如瑯捧着戒指盒的那只手,推回郑如瑯面前。 郑如瑯心里一沉,下一秒,尹逢春对她伸出左手。 「审完了。」 郑如瑯愣住。 尹逢春看着她。 「可以签。」 郑如瑯整个人像被一句首肯砸懵了,她低头看尹逢春伸过来的手,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把戒指拿出来。 「你别动。」 尹逢春笑:「我没动。」 「你一笑我就手抖。」 尹逢春真的不笑了,可眼睛跟嘴角还是弯弯的,郑如瑯替她戴上戒指时,捏着戒指的手指颤抖得很明显,戒指被她推过指节,落到合适的位置,尺寸刚好。 尹逢春低头看了一眼,眼泪又掉下来。 郑如瑯这次没有再慌张了,只低头亲了亲她手背。 「哭什么?」 尹逢春说:「我高兴。」 郑如瑯嗯了一声。 尹逢春拿起另一枚戒指。 「手。」 郑如瑯伸手。 尹逢春替她戴戒指的时候,手比郑如瑯稳定一些,没有发抖,但戒指推到一半时,还是停了一下。 郑如瑯问:「怎么了?」 尹逢春说:「有点紧张。」 郑如瑯忍不住笑:「你刚才不是很冷静?」 「那是刚才。」 戒指终于戴好了,两个人的手放在一起,尹逢春看了很久,郑如瑯也看了很久。 一枚戒指其实改变不了多少事,明天醒来,她们还是要上班,要喂猫,要倒垃圾,要记得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起来。 可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虽然没有轰隆一声大变化,只是轻轻地悄悄地,像某扇原本虚掩的门,终于被推开,从此光落进来。 尹逢春忽然说:「郑如瑯。」 「嗯?」 「你现在可以叫了。」 郑如瑯心跳漏了一拍,她当然知道尹逢春说的是什么。 可她还是故意问:「叫什么?」 尹逢春抬眼瞪她,耳朵红了,语气却很坚定。 「老婆。」 郑如瑯看着她,几秒后,她低头靠近,贴着她耳边,很轻地叫了一声。 「老婆。」 尹逢春的睫毛颤了颤,郑如瑯感觉到了。 她笑了笑,又叫一次。 「老婆。」 尹逢春耳朵更红了,伸手捂住她的嘴。 「够了。」 郑如瑯拉住她的手,在她掌心亲了一下。 「以前只能偶尔叫,现在说可以叫了,怎么还是不让我叫?」 尹逢春说:「现在可以多一点。」 「多多少?」 尹逢春又瞪她一眼:「不要得寸进尺。」 郑如瑯笑了,她抱住尹逢春,尹逢春被她抱得往前靠了一点,下巴贴在她的锁骨上。 房间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尹逢春伸手回抱住她,郑如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什么时候去?」 尹逢春闷声说:「周一。」 郑如瑯顿了顿。 「你已经想好了?」 尹逢春抬头,眼睛还红着,笑意却很明显。 「我下午查的时候,就预约了。」 郑如瑯呆住了。 「那你还这样套我的话?」 尹逢春说:「我想听你说。」 郑如瑯的耳朵有些泛红了。 她低头看着尹逢春。 「那你刚刚还审那么久?」 尹逢春理直气壮:「流程要走。」 郑如瑯笑了。 「尹逢春,你真行。」 尹逢春低头看戒指,声音特别温柔。 「我也是真的想听。」 郑如瑯安静下来,她伸手捧住尹逢春的脸,低头亲吻她。 这个吻落下来之前,戒指碰到她的脸,有一点冰凉,尹逢春笑了笑,很快又被吻得说不出话。 晚上睡觉前,尹逢春先把戒指摘下来,放到床头柜上的小盘子里。 郑如瑯站在旁边看她。 「刚戴上就要摘?我以为你今晚不摘。」 「怕睡觉的时候不小心蹭不见了。」 尹逢春把另一枚也从她手上取下来,和自己的并排放好。 「怕弄丢。」 郑如瑯看着她低头摆戒指的样子,心里忽然柔软得不像话。 尹逢春做这些小事总是很认真,两枚戒指要放得整齐,水杯要在床头右边,明天要带的资料要提前放进包里。她把生活过得很细致,也很稳妥,她的细心像一团毛线,一点一点把所有日子织牢。 郑如瑯又抱住她,尹逢春手指还停在放戒指的盘子旁边。 「又干什么?」 郑如瑯低头吻她后颈。 「没干什么。」 尹逢春偏了一下头。 「痒。」 「老婆。」 尹逢春一下子不动了,郑如瑯感觉到她后背微微绷紧,又慢慢放松。 她低声窃笑:「现在这么好用?」 尹逢春转过身看她。 「你不要乱叫。」 「怎么算乱用?」 尹逢春没有回答,郑如瑯低头亲她。 这个吻比刚才更缓慢,她们站在床边,灯没有开得很亮,窗帘留着一点缝,外面有车灯晃过,很快又暗下去。尹逢春抬手攀住她的肩,指尖碰到她后颈,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着。 三十岁的尹逢春已经不太会被一个吻弄得手足无措,她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也知道郑如瑯会在哪里停下来等她。 可今晚还是不一样。 郑如瑯叫她老婆时,她发现自己的心口会很明确地发颤,不只是害羞那么简单,是一个称呼终于伴随着真实感落到她身上,然后被她接住了。 郑如瑯吻到她耳边,又叫了一声。 「老婆。」 尹逢春抓住她睡衣的领口。 「你今天真的很烦。」 「不喜欢?」 尹逢春沉默了一会儿。 「喜欢。」 郑如瑯的呼吸一下子变重了,她看着尹逢春,尹逢春耳朵红着,却没有闪躲,她抬眼看她,眼神很清楚,也很温软。 「郑如瑯,」她说:「把灯关掉。」 郑如瑯伸手关掉床头台灯,只留一盏小夜灯。 房间暗下来。 尹逢春坐到床边,抬手把发夹取下来,头发落到肩上。郑如瑯站在她面前,看她把发夹放到床头柜,和戒指隔了一小段距离。 「看什么?」尹逢春问。 郑如瑯说:「看我老婆。」 尹逢春抬头瞪她,可那一眼没有半点威慑力,郑如瑯笑了一下,俯身亲她。 后面的亲密不用多解释,她们在一起太久,早就熟悉彼此所有细小的反应。尹逢春腰侧怕痒,亲到耳后会扭一下想躲,情绪太满溢的时候会咬住郑如瑯的肩膀,不让自己出声。郑如瑯知道她不是不喜欢,只是习惯克制,便会慢一点,耐心一点,等她自己放松下来。 第53章 三十岁的亲密和学生时代不一样,那时候亲一下都像偷来的,牵手也要假装自然,进一步时总要反复确认,像怕一不小心惊动什么。 现在不是,现在她们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床头放着尹逢春用了一半的护手霜,抽屉里有郑如瑯乱塞的充电线,门外可能还有一只不满被关在外面的猫。 她们不用偷偷来,不用躲起来,不用替每一次靠近找理由。 尹逢春可以在郑如瑯怀里喘到气息大乱,仍旧抬手摸她脸,也可以在郑如瑯停下时,小小声地说:「不要停。」 郑如瑯听见那句请求兼命令,心口一下子热得发疼。 她低头亲她。 「知道了。」 尹逢春笑了:「你现在很听话。」 「看对谁。」 「对谁?」 郑如瑯贴着她唇,轻啃一口她的唇角,然后说:「听老婆的话。」 尹逢春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笑到一半又被吻住。 那晚到后来,尹逢春忍不住又看了几眼并排放在床头柜上的戒指,像怕它们会忽然不见。郑如瑯看着她,只觉得好笑,伸手把她脸转回来。 「看我。」 尹逢春说:「戒指在那里。」 「可是我在这里。」 尹逢春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抱住她。 「嗯。」 郑如瑯把她抱紧。 夜里很安静,客厅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郑女士甚至还没回来。煎饼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一楼爬上来,在门口叫了一声,又没耐心等,自己走了。 尹逢春靠在郑如瑯肩上,呼吸慢慢稳定下来。 郑如瑯摸了摸她后背。 「周一几点?」 尹逢春闭着眼,声音有点哑。 「上午十点,妈来当我们的证人。」 「一切都安排好了?」 「嗯。」 郑如瑯笑了笑:「我明天早上就先提准备要请假。」 「我已经帮你看过日程了,」尹逢春说:「你那天上午没有会议。」 郑如瑯低头看她。 「你什么时候看的?」 尹逢春睁开眼:「你行事历共享给我了。」 郑如瑯无话可说。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我穿什么?」 尹逢春想了想。 「不准穿你那件皱衬衫。」 「哪件?」 「蓝色那件。」 「那件是自然皱。」 「不准穿。」 郑如瑯笑了。 「知道了,老婆。」 尹逢春闭上眼睛,嘴角抽动了一下。 「嗯。」 她回应了这个称呼,也回应了即将到来的特别的周一。 床头柜上,两枚戒指安静地躺在一起,窗外城市的灯慢慢暗下去。 周一她们要去登记,但今晚不用急,今晚只要睡在一起。 等天亮。 作者有话说: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可以帮我做一下完结评分,非常感谢! 虽然三读通过之后不太会立刻上路,不过总之不要在意细节啦,这个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喜欢我的作品欢迎收藏作者专栏与预收!谢谢看到这里的人喜欢小琅小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