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装了》 内容简介 《你别装了》 作者:慢斯 简介 1. 金台夕家是拆迁户。 自从知道这个秘密,她只想躺平收租。 金父看着混吃等死的女儿幽幽叹气:“你这副样子,咱家什么时候才能土豪变新贵?” 金台夕嗦着冰棍儿打游戏:“别急,赶明儿我给你招一个有文化有品位的上门女婿。” 第二天,一名男子拿着招租广告上门。 他身姿挺拔,进退有礼:“同学一场,可以便宜点吗?” 金台夕被冰棍儿凉了牙:“周牧野,你家破产了?” 2. 金台夕曾和周牧野同窗三年,旁人都说他是高岭花梅梢雪,只有金台夕知道,他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他上课睡觉却门门第一,其实请了八个家教夜夜苦读。 他第一次打游戏就mvp,其实小号练了几百场,胜率37%。 他坐在窗边沉静地看卡夫卡,其实下面偷藏着少女漫。 他明明看不上自己,喝醉了却抓着她的手腕不放,问她:“你是不是讨厌我?” 3. b王坠落,不欺负白不欺负。 金台夕指着逼仄的杂物间:“就这条件,爱住不住,洗衣做饭,租金减半。” 周牧野乖巧地抄起拖把:“从哪里开始拖?” 金台夕:果然贫穷使人贤惠。 后来,他周转困难,金台夕心生恻隐:“你帮我在老爹面前撑撑场面,再给你减一半。” 周牧野张口就叫爸,赞他有文人风骨,二人从北卡罗风光谈到卢浮宫艺术,相见恨晚。 金台夕:为了这么点钱你至于吗?? 租约到期,周牧野又成了周公子,不仅赖着不肯走,还得寸进尺:“杂物间两人住太挤了,能不能换一间大的?” 金台夕把他的行李扔出门外:“滚,别影响我收租!” 内容标签: 都市欢喜冤家 轻松 主角视角金台夕周牧野 一句话简介:我的邻居是装逼king 立意:诚实劳动合法经营 第1章 第1章 国际长途航班降落京城机场,经济舱乘客还在一脸菜色地排队拿行李,而头等舱贵宾经过一夜安眠,已经神采奕奕地出了机场。 金台夕在柔软宽敞的床上睡足了十一个小时,但过犹不及,此时正哈欠连天地在路边等车。 她皮肤有些不健康的白皙,一双剪水瞳困得眯成两条缝,看不见波光潋滟,只剩一排密匝匝的长睫。 她身穿花衬衫,脚蹬人字拖,头顶挂着一副眼罩,显然还没从闲适的tahiti时间中倒过时差。 “滴滴——” 一辆黑白双色的迈巴赫s680停在她面前,车窗缓缓摇下,弹出来一只圆脑袋:“闺女,你可回来了!” 金满富殷勤地接过宝贝女儿肩上的旅行包,又要给她拉车门。 金台夕抢先拽住门把手,丝滑地钻进了副驾驶:“爸,别折我寿成吗?” 金满富摸摸后脑勺:“嗨,这不是习惯了吗,当年我开礼宾车的时候,服务态度没的说!” 这故事金台夕已经听了十万八千遍,赶紧关上车门,隔绝忆往昔峥嵘岁月的亲爹。 金满富小跑上了车:“闺女,你毕业都俩月了,家里躺了一个月,海岛上躺了一个月,是不是该找工作了?” 金台夕双手枕在脑后,胸有成竹:“我找好了。” “什么工作?” “帮你收租。” 金满富急了:“你咋老想着收租呢,这算什么正经工作?你要是不喜欢给人打工,创业也行,我给你一千万,亏完再加。” 金台夕语重心长:“研究表明,对于富二代来说,懒惰和挥霍是败不了家的,创业才会。” “这话倒没错,听说你那个有钱的高中同学也破产了。” 金台夕啧了一声:“多新鲜呐,我哪个高中同学家里没钱?这几年经济不好,破产的、进局子的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这个不一样,你们班不是有个特有钱的吗?祖上十八代都有名有姓,家里百货商店遍布全国,当年还差点跟你坐同桌的那个,叫周什么来着?” 金台夕拉下眼罩,把座椅放平15度,嘴里嘟囔:“我有那么多同学,谁记得他叫什么。” 她高中上的是贵族私立学校,班上一共二十二个人,其中有两个人没同桌,一个是她,一个是姓周的。 她没有同桌,是因为没人愿意跟她坐一起,而姓周的没有,是因为装逼立高冷人设。 这尊大神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了,若非今日亲爹提起,她早忘了他是谁。 金父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继续念叨:“不过我又不图你挣钱,有个正经买卖,说出去不比拆迁户好听?要不这样,我给你开一个私人博物馆,别人都叫你金馆长,一听就有文化。” 金满富是个大老粗,有钱了也还是大老粗,人生理想就是金家能在他入土前晋升新贵,三代以后成为豪门世家,而这一切的关键,就是独生女儿金台夕。 为此,他特意让女儿读了听起来最有文化的专业——文物与博物馆学,还给她报了十几个琴棋书画课外班,可她偏偏胸无大志,毕业后连工作也懒得找,一心只想躺平收租。 中国自古就有富贵不能淫的人,金台夕面对金钱诱惑不为所动:“千万别,想当金馆长你自己当。” “你以为我不想?可我就是一个司机,除了开车啥也不会。”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发出悦耳的提示音:【滴——已为您接到下一单,请在10:38前到指定位置接乘客。】 车厢内沉默了三秒,他咳嗽两声,抬手点了两下。 【滴——订单已取消。】 【滴——已暂停接单。】 金台夕朝他比了个赞:“爸,不要妄自菲薄,你房地产投资做得也挺好的。不过我支持你追求热爱的驾驶事业,你也让我做我喜欢的事吧。” “那你到底喜欢啥?” “混吃等死。” 迈巴赫停在市中心繁华的十字路口,金满富抬手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咱家祖宅当年就在这儿,你爷爷就是在这儿出生的,谁成想现在变成了红绿灯。你这么混吃等死,对得起你爷爷吗?” 金台夕没听出这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干脆装睡。 谁知后排突然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老金,别逼她干事业了,让她嫁人吧。等她嫁给豪门公子,再也没有人敢瞧不起咱们了。” 金台夕吓得一激灵:“妈,你在车上怎么不出声?而且豪门公子犯了什么错,你要这么祸祸人家?” 李淑霞把头伸到父女俩中间:“我女儿盘靓条顺嫁妆丰厚,怎么就委屈那些公子哥了?上回宝格丽晚宴,做我旁边的女明星干瘦如柴,还不如你好看呢。” 金台夕心中受用,甜甜一笑:“多亏了你的优良基因。” 李淑霞没接茬,话锋一转:“不过你也太邋遢了,别的小姑娘去海岛,朋友圈全是泳衣照大长腿,你发的是什么玩意儿?水鸟,青蛙,小鲨鱼,谁爱看这些!” 金台夕重新拉上眼罩,自闭了。 车子拐进二环边一个普通小区,这是金家众多房产中不起眼的一处,小区环境老旧,但胜在交通便利美食环绕。金台夕大四时,租户租约到期,她索性搬了进来。 金父金母一人拎着两大兜吃的上楼,把她的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又叮嘱她少叫外卖早睡早起,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一个去街上拉活解闷,一个去美容院体验最新医美项目。 两人一走,金台夕立刻打开手机叫外卖,在海岛上待了快一个月,天天海鲜面包鸡尾酒,嘴里淡出个鸟来。 正犹豫是点水煮鱼还是小龙虾,忽然进来了一个电话。 见是程雨霁,她果断点了挂断。 对方不依不饶,一连打了六次。 见她不接,又开始狂发语音。 【金台夕,接电话!我知道你在家!】 【出国不报备,回国不理人,你可真能耐!】 【说什么去海岛闭关创作,我看是去纵情声色,让你加的香艳情节写好了吗?】 说她纵情声色,她认;但说她写得不够香艳,绝对忍不了。 金台夕从大二开始自割腿肉写同人文,后来又写原创小说挣奶茶钱,主打特色就是车速贼快。 随着网文管理日益规范,条条框框也越来越多,甚至脖子以下不准描写,而她竟能做到从不违规,评论却是一水的“斯哈斯哈”。 她一个电话打过去:“你给我说清楚,哪里不够香艳?!” “呵呵,总算把你炸出来了。这本是在海外出版,那边读者狂野,你能不能开点直线车,别搞意识流那一套?” “含蓄暧昧才是yyds,你懂什么?” “别装了,你闭关一个月,稿子改完了吗?” 金台夕顿时没了脾气,她最近遇到了瓶颈,看文稿哪哪都不对,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本以为是步入社会带来的冲击,可她在tahiti湛蓝的海边呆坐了一天又一天,还是写不出来。 她好面子,这事儿绝不能承认:“我没想到tahiti信号这么好,网速这么丝滑,不打游戏有点对不住电信工程师。下次我去帕劳,听说那儿信号差。” “少来,你再不交稿,我就去你家盯着你写。” “写作就像上厕所,想出作品得独处。” 程雨霁出身标准的书香世家,听不得下三路,立刻嫌弃地把手机拿远:“你能不能文明点?拆迁户果然上不了台面!” 这话金台夕高中三年听了无数遍,早就免疫了。 金满富为了把女儿从胡同妞儿改造成贵族,送她上了一年学费几十万的求是中学。可他不知道,有钱人的鄙视链在青少年里表现得更明显——权贵看不起富豪,富豪看不起暴发户,暴发户看不起拆迁户。 高中毕业后,她唯一有联系的同学就是程雨霁。 倒不是因为她俩关系好,而是因为程家是开出版社的。 金台夕出版第一本实体书时,程雨霁刚好去自家出版社实习当编辑,沟通会上,当年互相看不顺眼的老同学面面相觑,神情复杂。 后来,为了生意,两人还是加了微信好友。 再后来,两人边互相嫌弃边对接,竟然生出微妙的革命情谊。 “我现在已经是新媒体文学部副总编了,你再拖稿,我就砍你版税,把你加入行业黑名单。” 金台夕打开免提,切出画面继续点菜,声线慵懒至极:“随便,我又不差你那点儿钱。” 这世上的拆迁户不少,但像金家这样走了大运,一连赶上三次拆迁的,少之又少。能守住财的,更是凤毛麟角。 金满富刚结婚,就赶上市中心的祖宅拆迁,得了二环三套房。 金台夕出生那年,南城建开发区,姥姥家在郊区的几亩薄田换了一大笔安置费,那会儿房价还没飞涨,金氏夫妇在彼时荒无人烟的东四环闭着眼买了一整栋居民楼出租。 金台夕上初二那年,东四环又赶上拆迁,金家的居民楼换成了cbd的一栋写字楼。建筑面积一万平方米,每平方米日租金二十块,金家的现金流充裕得堪比上市公司,还是刚融完资的那种。 程雨霁被炫了一嘴富,气得跳脚:“你怎么一点上进心也没有?趁着上本反响不错,你趁热打铁再出一本畅销书,年底我给你安排个奖项,再挖掘一下你穷人乍富的身世,你就是人气美女作家了。你今天是有钱,但谁知道明天怎么样,毕竟现在连周牧野都身无分文了。” 说完还叹了口气:“唉,你说他不会想不开吧?” 金台夕手指一顿,多点了一份米饭。 哦,想起来了,那位姓周的同学,叫周牧野。 她一声嗤笑:“风水轮流转,周家那么大家业,竟然说破产就破产了。” 这么大的喜事,的确值得多吃一碗饭。 “别瞎说,周家怎么可能破产?” 金台夕一愣:“没破产?那你说他……” “周牧野前阵子被他爸扫地出门了,惨得很。上个月周老爷子八十大寿,他压根没露面,周父亲口对宾客说的,以后没有他这个儿子,周家的产业一分钱也不给他。” “为啥?” 金台夕百思不得其解。周牧野最擅装乖假正经,任谁看都是高不可攀的天之骄子,周父对他期望甚高,给学校捐了图书馆又捐实验室,怎么舍得赶他出门? “说来话长。他这些年处处跟他爸对着干,大学擅自转了专业又退学,死活不肯进春秋集团,结果创业失败,失宠也在情理之中。” 金台夕目瞪口呆:“你说的这是周牧野吗?” 他虚伪又小气,怎么舍得放弃这么大的家业? 程雨霁幽幽叹气:“怎么不是呢?高岭之花周牧野,我倒希望他能坠落云端,说不定我还能有接近他的机会。你说我现在去关心他,算不算雪中送炭?” 金台夕只听了前半句,暗暗咬了牙。 神明落神坛,冰雪染风尘,谁不爱看? 她可不是以德报怨的人,若是被她遇上落难的周牧野,自然是狠狠踩一脚,磋磨蹂躏一番,给他衣摆多添几个泥脚印才算完。 【作者有话说】 突然开文,是一个吵吵闹闹的故事,希望假期永不结束! 第2章 第2章 金台夕不用朝九晚五,也就不急着倒时差,每天昼伏夜出。 不知是不是因为日夜颠倒影响了睡眠质量,她每每梦见一个衣服沾了尘土的贵公子,伏在她脚下乞食,可怜又难缠。 她心里烦乱,在两层窗帘外又挂了一层床单。 三天后的中午,金满富提着酱牛肉来看女儿,发现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电视闪着幽幽荧光,是主机游戏的暂停画面,映着茶几上未扔的外卖盒。 他一把拉开窗帘,在金台夕头顶打开交通音乐广播,音量调到最大。 金台夕被子蒙头:“我才刚睡着!” 金满富一掌劈下去:“你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父女俩battle了几个回合,金台夕彻底没了睡意,游魂一般起了床,在屋里飘来飘去,毛发杂乱,神情呆滞。 金满富坐在沙发上老泪纵横:“我竟然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女儿,咱们老金家到底啥时候才能摸上贵族的边儿?” 金台夕从冰箱里掏出根绿豆冰棍儿,满不在乎道:“要不你上咱家祖坟烧柱香,求祖宗保佑我找着一个知书达理的上门女婿,提升咱家平均文化水平。指望我努力,没戏。” 金满富抹了把脸,笑得慈祥又惊悚:“你不努力没关系,你妈努力就行。她给你准备了一个排的相亲对象,连着见一个月不重样。今天开始,你跟我回家听她安排,这房子我要租出去。” 金台夕一下子清醒了,抓着门框不撒手:“不行,这里是我灵魂的港湾,内心的慰藉,我不离开。” “你心灵的港湾这么黑洞洞的,再住下去就自闭了。到时候坏了风水,这房子就不好往外租了。家里三层大别墅,不比这里敞亮?” 金台夕听了直摇头:“我才不去郊区住菜景房,半夜想吃烤串都点不了外卖。而且你想想,我妈不是去美容院就是去商场,能认识什么有文化的女婿?” 金满富也有些迟疑:“她这回信心满满,说是一位赵太太给介绍的,家里大富大贵,人也一表人才,只是最近现金流有点紧张,才让咱们家捡漏了。” “捡漏?还是当冤大头?爸,你是不是钱多了烧得慌,咱们老老实实自己挥霍不好吗,大可不必扶贫还送女儿。” 金满富叹口气,又苦大仇深起来:“我俩还不是为了你?就因为咱家是拆迁户,这些年我和你妈遭了多少奚落白眼,你还年轻,总不能也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 金台夕嗦了口冰棍儿,没有说话。 金师傅和李女士这辈子,运气致富装穷守财,终于攒下不菲身家,是万中无一的心性坚定。 可问题在于,一般心性坚定的人,大都心性单纯。比如,他们以为花钱能买来好姻缘,而结婚能带来阶级跃迁;又比如,他们以为学校里就不会有成人世界的拜高踩低。 “叮咚——” 背后门铃猛然响起,打断了她震耳欲聋的沉默。 她家平日上门的不是外卖就是快递,于是扬声道:“麻烦放在门口吧,谢谢!” “叮咚——” 小哥好像没听见,她又喊了一遍。 “叮咚——” 难道是到付?她认命地叹口气,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白衣黑裤,身高腿长,身姿挺拔地立在那里,却显得漫不经心。 他眉眼很浓,神色却极淡,眼眸半垂,居高临下地看过来,带着几分上位者的慵懒。 整个人和这栋贴满小广告的老旧居民楼格格不入,和她温馨凌乱的蜗居也格格不入。 其实这个人不管站在哪里,都和周遭格格不入——哪怕他态度再谦和,笑容再无懈可击,眼底也总有淡淡的厌烦和冷漠,好像谁都不能入他的眼。 简而言之,装。 而且似乎比以前更装了。 他脸上褪去了少年稚气,那张完美而虚伪的脸上只剩讨厌,再无一点可爱残存。 可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对面的人轻抬眼眸,指了指她的手:“要化了。” 赶紧低头看,绿豆冰棍儿凝结出绿色液体,险险要落在手背上。 金台夕想也没想,一口咬了上去。 沁凉的冰沙在嘴里化开,冷得一激灵,让她立刻警醒。 她扬起头,蓬乱的头发在空中飞舞,摆出战斗的姿态:“您哪位?” 那人眉梢微抬,没有回答,浅褐色的瞳仁看过来,似乎在分辨她是不是真的不记得自己。 金台夕舌尖顶着绿豆粒儿,恶狠狠地瞪着他。 凭你,也配让老子记住? 那人倏忽笑了,唇边眼角弯起来,是纯真的弧度,极具迷惑性。 若非金台夕在他身上吃过太多的亏,差点儿就相信他是个好相处的人了。 “你当年明明说,我化成灰你都能认出来。” 果然,周牧野,睚眦必报,一句话能记这么多年仇。 “我当年说的是,你的笔迹化成灰我也能认出来!” 他还好意思提,当初若非他有意陷害,自己怎么会背上处分? 求是中学的规矩,班长一年一选。高二刚开学,原班长就把除金台夕外的所有同学贿赂了一个遍,唱票的时候,果然她只差一票全票当选,而那一票,投给了金台夕。 班长奚落她不自量力,一个拆迁户还妄想骑到她头上,自己投自己,简直不要脸。金台夕忍气吞声了一整年,算是忍到了头,一拳揍在了她脸上。 然后就被叫了家长。 那天,金满富早京b牌照的出租车停在门口,挡风玻璃还亮着“暂停”灯牌,吸引全校师生来看热闹——百年贵族学校求是中学竟然收了个出租车司机的女儿,跌份儿跌到姥姥家了。 那一天,任凭金满富在教务处磨破嘴皮,金台夕还是背了个警告处分。 放学后,金台夕从垃圾桶里捡出那张选票,展开的时候愣了一下,字迹狂放,猛地一看确实像自己写的,但仔细看去,排列比自己规整多了。 她翻进老师办公室,找出语文试卷挨个对比字迹,终于发现了端倪——周牧野写的每一撇都有一个明显的顿笔,生硬的转折,然后恣意挥洒,和选票上“金”字的那撇如出一辙。 想到这儿,姚牧羊想刀人的眼神根本藏不住。 周牧野恍若不觉,脸上笑意愈深:“记得就好。我今天来……” 话未说完,金满富闻声踱来:“闺女,是不是来看房子的?我忘了告诉你,招租广告我已经贴出去了!” 狗窝不保,金台夕一惊,再顾不得和周牧野缠斗,回头道:“你竟然先斩后奏?” 金满富板了脸:“我是你爸,这是我的房子,这叫提前谋划。小广告我从地铁口贴到电梯间,一共两百张,你看效果多好,这么快就有上门看房的。” 金台夕再次转向周牧野,才发现他手里的确拿着一张白底黑字毫无排版的招租广告,脚边还有一个黑色行李箱。 仔细看去,他虽然眼瞳透亮,眼底却一片青黑,显然没有睡好。衬衣上还有几条不易发现的褶儿,传闻周家有两个保姆专门负责熨烫衣服,高中时候,他身上的衣服绝不可能打褶。 认清这一点,嘲笑成了本能,她笑得超大声:“周牧野,你真破产了?” 周牧野看了一眼手里的小广告,拧了眉:“你听说了?” 竟然是真的。 “隐隐约约有听说啦,胜败乃兵家常事,你别太难过。” 金台夕毫不掩饰幸灾乐祸的表情,以致安慰的话听上去像嘲讽。 周牧野垂下眼睫,慢条斯理地把招租广告对折起来,油印的黑色方块字在他指间缠绕,愈发衬得肌肤冷白。 明明没有表情,轮廓却显得低落。 金满富双手一拍:“怎么,你俩认识?” 周牧野抬起头,刚才的脆弱转瞬即逝,又恢复了冷静自持的模样。 他微微颔首:“您好,今日上门冒昧,我是金台夕的高中同学,周牧野。” 不卑不亢,进退得宜,又给他装起来了。 金满富自己是个大老粗,但他开出租载过这么多客人,又经历过穷人乍富的世态炎凉,看人极准。 他一眼就看出,这人是个货真价实的“豌豆公子”,哪怕形容落魄,也难掩周身高贵。 出租车司机热情起来,会让人找不着北。 “这不巧了吗,闺女,你那个姓周的同学,是不是也姓周来着?” 金台夕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出租车司机绝不可能让话撂在地上:“来来来,小周快进来坐。你别光自己吃,给你同学也拿根冰棍儿!” 金台夕把手里的冰棍儿嗦干净,耸了耸肩:“人家才不吃这玩意儿呢。” 周牧野低下头,目光亮晶晶地粘在她手里的光棍上,抿了唇:“嗯,我不吃。” 真行,又装起可怜来了。 她语气愈发恶劣:“喂,你到底来干嘛?别告诉我真是来租房子的。” 金满富热情地拿了根冰棍儿塞在他手里:“人家怎么就不能租房子了?小周,你听我说,胜败乃兵家常事,谁这会儿看不起你,她就是拜高踩低、没有眼光!” 父女俩安慰人的话一模一样,但这次明显真诚多了。 真诚到让金台夕受到了很大冒犯,她双手抱臂:“你吃呀,我看着你吃。” 她倒想看看,他那精心养护不沾碳水的贵族胃,咽不咽得下贫民百姓甜腻腻的玩意儿。 “谢谢。” 周牧野果真低下头,认认真真剥包装纸。 金台夕从小吃到大的绿豆冰棍儿,一块五一根,里面有颗颗分明的豆粒儿,是她人生中唯一不曾涨价的东西。 成本都用在食材上了,包装却朴素得可怜,只有一张半透明的防油纸,折了几折紧紧贴在冰棍上,冷柜里冻过,结了一层霜。 周牧野的手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手,修长白皙,几滴融化的水珠凝在他指节上,欲坠不坠,令人心痒,想伸手过去给他打落,却又不忍心。 他神情认真中带着轻挑,动作优雅中压着不耐,不像在剥包装纸,倒像是在剥别的更柔软的东西。 金台夕脑中电光火石,出现一大段描述性文字。 没错,那个男主解人衣带的情节,该这么写才对!然后再……酱酱酿酿…… 想到这儿,她咽了口口水。 周牧野把包装纸折好收进掌心,一抬头,正对上她的目光。 “想吃?”暗绿色的冰棍儿递到她眼前。 金台夕别过脸,切了一声。 不想吃就说不想吃,花招真多。 周牧野收回手,自己咬了一大口。 他面颊瘦削,牙侧凭空多了一块吃食,顶得鼓鼓的,给人一种吃得很香的错觉。 金满富看了直觉喜庆,把酱牛肉也端到他面前:“来尝尝,我一大早上牛街排了半天队,违停还交了二百块钱罚款呢。” 金台夕眼见着事态发展越来越不对劲,赶紧把他往门外推:“周牧野,我家房子小,装不下你这尊大佛,趁我还跟你好好说话,从外面把门带上,谢谢。” 周牧野面容闲适,岿然不动:“可我的话还没说。” 金满富提溜住她后衣领:“怎么跟客户说话呢?有没有礼貌!” 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把她夹在中间,金台夕进退两难,只能仰天长啸:“什么狗屁客户,他是我一生之敌——!” 第3章 第3章 纵然金台夕恨极了周牧野,也不得不承认,和自己相比,他是个很有礼貌的人——装出来的礼貌也是礼貌。 在她骂完脏话以后,周牧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竟然还跟金满富寒暄了两句才告辞。 大门关上,金满富一脸向往:“这小伙子是哪家的贵公子?风度翩翩,不像你,脸也不洗,还口出狂言。” 金台夕揽镜自照,皮肤状态尚可,就是那对黑眼圈忒吓人。 “呵呵,不是你亲口告诉我的吗,我有个特有钱的高中同学破产了,当年还差点儿跟我坐同桌。这事儿你听谁说的,有谱没有?” “就是他?真巧!”金满富眼睛一亮,倒有几分喜色。 “你妈听医美中心的赵太太说的,说他被他爸赶出家门,自己创业的公司也关张了。对了,说到赵太太,她介绍的相亲对象你去见见吧,不然我跟你妈交不了差。” 她恍若未闻,揪着窗台上的薄荷叶往外瞧。 周牧野站在参差不齐的矮冬青旁,挺拔得像一棵松柏,衣袖挽到肘上,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神情若有所思。 一辆私家车开过来,嫌他挡路滴了好几声,他弯腰把行李箱往边上收了收,又继续出神。 一条卷毛流浪狗溜边儿来到他旁边,坐下不走了。 一人一狗,气质相类,分外和谐。 呵,你也有今天。 金台夕想笑,但还没笑出来,楼下的人突然抬起头,不偏不倚朝她这扇窗看过来。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蹲了下去,藏在窗台底下。 然后气得捶了一下地板,心虚什么呀,丧家之犬又不是自己。 等她再站起来,那人已经走了,出大门左转,是地铁站的方向。 ** 区彻明坐在全球限量的飞驰mulliner驾驶座上,隔着挡风玻璃和老板对视了一眼,然后老板面无表情地转开了目光。 他内心惶恐又疑惑,大着胆子按了一下喇叭。 周牧野恍若未闻,大步流星走了过去。 【去地铁站等我。】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区彻明慌了,这位祖宗今天非常不对劲。 他本该在海外处理公司清算注销事宜,结果今天忽然毫无预兆地回了国,一下飞机就来到这个破旧的回迁小区,自己巴巴地送车过来,他又要去地铁站? 他可是周牧野,大概这辈子都没见过地铁票长什么样。 区彻明赶紧发动车子,把排量4.0l的车开出了4公里/小时的速度,跟在周牧野身后。 【别跟着我,绕路走。】 手机又弹出一条消息。 完了,老板疯了,朝歌科技还有未来吗? 十分钟后,两人在人潮熙攘的地铁口会合,周牧野把他从驾驶座揪出来,并塞给他一张小广告:“两百张,收齐了给我。” 区彻明吓了一跳:“别介啊野哥,你怎么想起来整治街头小广告了?我晚上还得相亲去呢。” 周牧野含了支烟,唇角带笑,眼底却毫无笑意:“跟谁?” 语气淡淡,好像毫不在意,可他若真的不在意,一句多余的话也不会说。 区彻明听他一句疑似关心的话,立刻推心置腹:“就是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个,我妈不知从哪给我找了个拆迁公主,相亲用的是中学证件照,又土又呆,你说我风流倜傥,哪能这么瞎配对?” 周牧野倚在车身上,低头把烟点燃:“的确不配。” 区彻明险些热泪盈眶,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获得周牧野的赞赏。 “都是搞房地产的,人家每年收入上亿,你家每年欠款利息上亿,你自然配不上。” 烟雾柔和了周牧野凌厉的五官,话却锋利得直戳人肺管子。 区彻明无语凝噎,他家做地产开发,前几年抓住风口盖了一大片商住项目,谁知房子刚盖好,京城的风向也变了,商住房不能卖给个人,全砸在了手里。 他本是个在海外花天酒地的富二代,现在只能跟周牧野回国混饭吃,否则也不会沦落到和拆迁户相亲。 周牧野掐了烟:“二百张,一张也不能少。” 然后绝尘而去,展现出了550马力应有的车速。 区彻明扫了一眼手里的租房广告,地址正是他刚才去的老小区。这人跨越十几个时区回来,总不能是为了当社区志愿者吧? 他花了两千块钱,雇了二十个人,方圆五公里忙活了一下午,还是只找到一百九十九张。 临近日暮,他硬着头皮回了公司,见周牧野斜倚在沙发上,双眸阖起,若非指尖转着一个闪着金属光泽的圆形物件,还以为人睡着了。 他把一沓皱皱巴巴的纸张放在几上:“野哥,你点点。” 周牧野看也没看,声音懒怠:“不够。” 他越是漫不经心,就越让人害怕,区彻明有些腿软,不敢隐瞒:“就少一张,真的。” “那你就敢来?” “我今天真来不及了,我妈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药,非让我去跟那个拆迁户相亲,不然就把我赶出家门。野哥,被家里抛弃的滋味你最懂了,放我一马吧。” 周牧野倏忽睁眼,明明是疏懒的姿势,目光却直扎进人心底,让人没来由地脊背发凉。 区彻明赶紧打嘴:“我说错话了,我哪能跟你比,你离了家还是一条好汉,可我的下辈子还指望家族信托呢。” “你妈再从海外信托里弄钱出来买包,就离击穿不远了,都得拿来还债。”他缓缓起身,难得发善心:“去吧,好好表现,下半辈子就能吃租过活了。” 区彻明连连摇头:“不行不行,绝对不能让她看上我。哎,可我的魅力是与生俱来的,这可咋整?” 周牧野冷眼睨他:“教你一招?” “洗耳恭听。” 论拒绝劝退,周牧野最在行。以他的姿色和身家,站在那儿不动都有小姑娘往上扑,可他就是有办法让人不敢上前。 “卖惨。你就跟她说,你的公司破产了。” 他把手里的东西镇在那一沓皱巴巴的小广告上,银色光泽在白纸黑字的映衬下愈发闪耀。 ** 金台夕为了亲生父亲的生命安全,也出于对自己啃老处境的清晰认知,答应去和地产小开吃一顿饭。 欧时地产深陷债务困境的新闻一搜便知,对方肯捏着鼻子找土大款,她自然得把抠门俗气扮演得淋漓尽致。 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一个小时,她才穿着海岛花衬衫、踩着人字拖进了日料店,和西装革履的俊朗男子对面而坐。 “帅哥来这么早?看来平时挺闲啊。” 对方看了眼表,一点都没恼:“是挺闲的,公司破产老板跑路,我也没地方去。这餐厅环境不错,等你的时候我先吃了两碟点心,不介意吧?” 简直把吃绝户的贼心写在了脸上。 金台夕露出标准假笑:“不介意,你付账单就行。” 说着转向添茶的服务员:“小姐姐,你给我作证,菜都是他点的,我什么都没点。” 区彻明大为震撼,无懈可击的笑容有了一丝松动:“有种你今天什么也别吃!” 金台夕耸耸肩,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包薯片,滋啦扯开,吃了起来。 区彻明约会过各式各样的女孩子,出身底层的也不少,但像这样不顾脸面的,还是第一次见。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耍起无赖来:“老板欠的薪我还没讨回来呢,没钱。” 金台夕看向桌上画着b字的车钥匙:“没钱可以变卖资产呀,打肿脸充胖子,脸挺疼的吧?” 这话意有所指,欧时地产舍不得贱卖大价钱开发的商办楼,只能拆了东墙补西墙,烧香拜佛祈求上面政策松动。 区彻明黑了脸,此人不仅抠门,还刻薄。 金台夕继续下猛药,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拍在相亲对象面前:“自古抠门才能致富,没钱吃什么日料,不如发发小广告。你帮我介绍租户,我给你一千块介绍费。” 区彻明是来招人讨厌的,没想到对方比自己还讨厌。 他拍案而起:“有两个破钱有什么了不起?老子不伺候了!” “咔嚓——”金台夕又吃了一片薯片:“帅哥再见,记得跟家里说没看上我哈。” 原来她打的是和自己一样的主意。 小不忍则乱大谋,区彻明深吸一口气,又笑盈盈坐了下来:“这一千块钱我挣定了。” 小广告举到脸前,他眼睛瞪得像铜铃,这凌乱的排版、巨大的字体、熟悉的地址,他闭着眼睛也能画出来——折磨了自己一下午的第二百张传单,此刻就在眼前! 事出巧合必有妖。 透过纸缝儿,他再次打量对面的拆迁公主。 她正在凝眉看手机,浓密的头发用铅笔随意挽起,露出白嫩细瘦的脖颈,大红大绿的印花衬衫和雅致的日式包间格格不入,她却浑然不觉,反而一脸安适,整个人散发着度假的悠闲感。 “我就职的那家公司,叫朝歌科技,你听说过吗?” 金台夕忙着玩消消乐,头也没抬:“世界五百强我都记不住,你指望我知道一家破产企业?” “我伺候的那位老板……” 相亲对象太过聒噪,导致自己闯关失败,金台夕一肚子气:“这位先生,我对你的工作不感兴趣,对你的无良老板更不感兴趣。既然咱俩都没有诚意,也别浪费时间了,各退一步,回家就说星座不和。” “那你把账结了。” “凭什么?我什么都没吃。” “凭你享受了优雅的包厢环境,这里有最低消费。” 金台夕咬牙:“谁让你订这种华而不实的地方的?” 区彻明灵机一动,拿起手机:“要不我让我老板来结账,反正他欠我工资。” 金台夕觉得此人脑子不太好,心生同情:“你是不是被pua傻了,人都跑路了,你还叫他老板?这种黑心商人不会接你的电话的。” 话音刚落,区彻明已经打通了电话,声音理直又气壮:“喂?周总啊,过来给我结一下账。我也不想打扰你,可是这个相亲对象,啧啧啧,实在太抠门了。” 第4章 第4章 金台夕抠门,是家风。 都说由俭入奢易,可还有一句话,叫本性难移。 高一那年,她发现自己家财万贯的秘密,很快就堕落了,从此出行头等舱,住店五星级,下馆子不问价,可她改不了穷人的节俭和骨气——绝不花不该花的钱,也绝不占别人一分钱的便宜。 包厢低消三千,她掏出信用卡,爽快地刷了一千五。 然后点了一个等价的刺身拼盘,要求打包。 区彻明在一旁瞧着,内心无比困惑,甚至觉得自己猜错了。 眼前这个人,外表花里胡哨,做事却一板一眼,极有原则。可周牧野行事毫无顾忌,在他眼里规则就是摆设。难道那张小广告真的只是巧合? “我的账单已经付清了,再见。” “哎,你不等周总了?” 金台夕奇怪:“我等他干嘛?你俩之间的劳动纠纷,你自己解决吧。” 老赖不乏亡命之徒,她的命这么金贵,万一被绑票了找谁说理去。 她站起身,服务员适时拉开包厢门——却不是为她开的。 周牧野站在门口,两人不期然打了个照面。 他还穿着中午的白衣黑裤,但衣扣多解了一颗,一点也不端庄。 因为靠得很近,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愈创木气味。 金台夕当初就被这个味道骗了。 这种树生于热带温暖湿润的地方,花色鲜亮,让人误以为好相处,其实木质坚硬无比,油盐不进,气急了砍一刀,白费力气不说,刀还会卷刃。 有些人落魄了,还要吃人均上千的料理,这种人她一晚上接连碰见两个,一个姓区,一个姓周,还特么押韵。 “你跟踪我?” 多年不见的人一天之内相遇两次,未免太过巧合。 都说无巧不成书,但她作为写书的人深深知道,巧合多是作者编造的。 真实世界哪有那么多巧合?有情人不会终成兄妹,仇人不会相杀相爱,不同世界的人也不会交汇。 周牧野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落在正大快朵颐的区彻明身上,挑了一边眉:“怎么回事金台夕,你也到了要相亲的年纪了?” 没有长辈在场,他也没了装样的必要,露出了真面目。 无论时隔多久,这个人都能精准地击碎她的涵养。 她撸起袖子,排山倒海的脏话正要喷薄而出,区彻明忽然凑了过来,神情玩味:“老板,你不是说不来吗?你和金小姐认识?” “你老板?谁?他?” 金台夕错愕,仔细回忆,他刚才电话里叫的确是周总。 周牧野眼睛眯成狭长的形状,形容愈发迫人,然后一肩把他撞回了座位:“你偷走我的车,还敢给我打电话。” 区彻明神情悲愤:“这怎么能叫偷?公司破产,你欠薪跑路,我拿点补偿天经地义。” 周牧野点点头:“你拿着也行,不过这车我抵押给放贷的了,而且是两家。友情提示,人家来要的时候别和他们起冲突,命比钱要紧。” 金台夕知道周牧野没底线,但没想到他做老板也如此黑心,忍不住啧了一声。 区彻明赶紧拉拢她:“小姐姐给我评评理,我跟他干了三年,有两年没发工资,后来公司经营不下去,他直接跑没影儿了。我一路追回国内,好容易见着他人,他还威胁我。” 像他能做出来的事。 “他就是这种人,祝你讨薪成功。” 金台夕拎着食盒,转身欲走,却又被人叫住:“你说说看,我是哪种人?” 声音清冽,挑着一点尾音,显得玩世不恭。 姿势也松懈,斜坐在榻榻米上,手腕从膝盖上垂下来,纤长的手指有一搭无一搭地把玩着车钥匙。 周牧野是哪种人?她可太知道了。 虚伪,小气,自私,睚眦必报。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睥睨众人,其实最没有底线。看似什么也不在乎,其实最功利,而且极为难缠。 金台夕笑得客气又疏离:“抱歉,我妈不让我和穷人说话,拜拜了您内。” 她走得潇潇洒洒,花衬衫留下一阵海风。 区彻明乐不可支:“周少爷,我没听错的话,她是不是怼你没钱?这姐们儿太勇了哈哈哈哈!” 沉甸甸的车钥匙在他胸口砸出一声闷响:“谁他妈是你姐们儿!” 区彻明赶忙紧紧攥住:“谢谢野哥!老区想买这车都买不着,现在得高看我一眼了。” 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在他面前展开:“两百张,一张也不少。我一看见这张纸,就体会到了你的深意,我刚才表现怎么样,替你卖惨卖得不错吧?” 周牧野冷冷瞥他一眼:“刚才你说,想要发工资?” “感谢周总认可!” “好,我让法务把股权转让协议发给你,你签了字,以后每个月都有固定工资拿。” 区彻明最擅见风使舵,赶紧抱住他的腿:“我错了野哥,朝歌科技的股份是我的棺材本!以后我对你言听计从,绝对不会和嫂子透露你的真实情况!” 当他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富二代留学生的时候,在酒吧里认识了颓废的周牧野,给他投资了一笔零花钱,才能跟在他身边混到现在。 这话好听,周牧野没再提清理股东,边折纸边随口问:“我仓促回国,也没个正经住处,你有什么建议吗?” 这话问得好没道理,京城居大不易,可不是对周牧野这种人说的。 “你不是在五星级酒店总统套房里住得好……”他说到一半,瞧见他手里被叠成纸飞机的小广告,灵光一闪:“好不方便,我看你应该先在公司附近租个房子落脚,而且最好找知根知底的房东。” 周牧野勾了勾唇,把纸飞机收进掌心,起身离开:“这餐厅不怎么样。” 区彻明夹了一块蓝鳍金枪鱼,冲他的背影喊:“不懂了吧?姑娘们都喜欢在日料店约会,环境好适合拍照,又不容易脏了妆容。” 姑娘们都喜欢,可她不喜欢。 ** 金台夕不喜欢吃日料,可以说是讨厌。 想到程雨霁爱吃,她拎着丰盛的刺身拼盘,打车去了晚舟出版社。 程雨霁加班开会,饿了一晚上,见她带昂贵晚餐来,感动得几乎落泪:“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我只是不想家里沾上腥味儿。” “这么新鲜的顶级食材,哪里腥了?你不会还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吧?真小心眼儿。” 金台夕啪嗒盖住食盒:“别吃了,我要喂流浪猫!” 程雨霁赶紧搂住她:“我错了我错了,不是你小心眼儿,是她们嘴太坏。不过她们也没有坏心,只是从小吃惯了人均上千的会席,不知道民间疾苦。” 金台夕刚上高一的时候,以为高中同学和初中同学没什么区别,放了学去胡同口搓一顿,就成了可以互相抄作业的好朋友。 邻桌的女孩子们讨论晚饭去吃哪家日料,她也凑过去:“有一家回转寿司特别好吃,就在家乐福b1,离学校很近!” 女孩们对视一眼,然后爆发狂笑,问她开在大卖场里的回转寿司怎么能入口呢?给狗吃都怕吃坏肚子。这一笑,就是三年。 金台夕当下不解,上周她刚和发小去过,干净又卫生,还要等位呢,怎么就不能入口?放学回家后,她上网查了她们提到的几家日料店,看清人均消费是几位数后,陷入了沉思。 后来,得知自己家是拆迁户的第一天,她去吃了京城最贵的日料。大师手作的寿司的确不同凡响,比回转寿司好吃了不知多少倍,可是她直犯恶心,那一口自尊心哽在喉咙,难以下咽。 因为不知民间疾苦的公主们只是“没有坏心”的几句话,她再也吃不得生鱼片,还要被扣上玻璃心的帽子。 金台夕夺过筷子:“我还没吃饭呢。” 程雨霁赶紧迈着小碎步追上:“你想吃什么?我陪你去。” 晚舟出版社楼下的面馆里,金台夕点了一碗十五块的牛肉面,程雨霁把油腻腻的桌面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打开价值一千五的刺身拼盘。 “相亲对象挺大方呀,还让你打包带走。” “这是我自己付钱买的!那哪是相亲对象,明明是精准扶贫对象。” 程雨霁笑了一阵:“那位赵太太,准确的说是赵姨太,是大佬养在外面的,成天无所事事,出了名的爱乱搭红线,也就你妈妈不了解豪门里的小九九,才信她的鬼话。” 金台夕长叹一声:“不行,我得给我妈找点事儿干,哪怕跟我爸一样开网约车呢。别人无聊,还知道祸祸外人,她祸害的可是自己的亲闺女啊。” “赵姨太要是生得出亲生的,也没工夫管你们这些闲散人员。对了,你听说没有?”程雨霁忽然想起另一桩八卦:“周牧野回国了。” “哦。”金台夕一点也不惊讶,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她一天内在祖国见了他两次。 “他的公司没了,又无家可归,回京城竟然只能住酒店,今天有人在rosewood大堂看见他拎着箱子办入住。太惨了,明明家里开了那么多五星级酒店,却只能住在外面。” 金台夕这次扬了眉:“你对‘惨’有什么误解?他还有钱住rosewood呢!被人追债讨薪,还没限制高消费,真是便宜他了。” 程雨霁几块鱼生下肚,愈发有了八卦的兴致:“他毕竟是名正言顺的周家长子,即便他爸爸偏爱私生子,若非他自己作死,一辈子衣食无忧是没问题的。只是不知道他拧错了哪根筋,三番两次当众给他爸爸难堪,这才流落到这个境地。” 这段话信息量太大,金台夕忘了吃面,眼睛溜圆:“他不是周家唯一的仔吗?” “你不知道?前几年他爸爸领回来一个私生子,他妈妈当即离婚嫁给了一个外国摄影师,据说是初恋男友,圈子里都传遍了。” 金家离权贵圈还有十万八千里远,对这些秘闻并不知晓。周家对外形象向来端方和谐,谁知也是一地鸡毛。 她锁了眉,终于知道这次见他有什么不同。他以前散漫,是不可一世的轻蔑,现在却有了种不顾一切的邪气。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程雨霁答地很笃定,因为她记得很清楚:“那年暑假全城都在看他们家的笑话,我还以为他不会来同学会,结果他竟然来了,来了一句话不说,只喝酒。” 那次同学会金台夕没有去,但她确实见到了周牧野。 他醉得不省人事,不知所云,斯文扫地。 原来跌落神坛,从三年前就开始了,真是报应。 金台夕抹了一把油亮的唇,泛起诡异的笑:“他这一跤跌了三年,不知道坠到谷底了没有?” 第5章 第5章 回家的路上,金台夕把整个车窗都摇下来。夏日晚风闷热黏腻,鼓足了劲儿也不清爽。 程雨霁在驾驶座惊叫:“快关上,空调都不凉了!” 金台夕散了头发:“兜风的精髓是自然风,你这么爱吹空调,买敞篷小跑干什么?” 程雨霁说不过她,索性打开顶篷:“我就不该送你。你说你家学渊源就是开出租车,怎么连本驾照都没有?” “世上的父母分两类,有钱的希望子女继承家业,没钱的希望子女千万别从事自己的行业。” “嘁,要不是你家在cbd有栋楼,我差点儿就信了你的鬼话。” 金台夕也试图学过驾照,但科目二还没考就被金满富紧急叫停了,说他开了一辈子车,不能让女儿也给人当司机。 她觉得奇怪:“你不是挺喜欢开车的吗?” “我是喜欢,但我不喜欢我闺女开车。开车和做饭一样,你一旦学会,就少不了要接送孩子上学。” 这话十分有道理,于是她既没学会开车,也没学会做饭。 车子停在二环边的旧小区,程雨霁撇嘴看了看:“干嘛非住在这儿,破破烂烂的还堵车。” “楼下大卖场,对面美食街,左转地铁换乘站,右转三甲医院,除了没有电梯,简直毫无缺点。可惜我在这儿住不了几天了,我爸要把我赶走。” 程雨霁见缝插针:“所以啊,女人还是要有自己的事业,你多写几本书自己买房,谁也不能把你赶出去。” 金台夕听见有人画饼,飞速下车逃离,边跑边说:“我哪怕三流小说等身,也不够在这地段买一间老破小。多写几本,怕是都活不到继承家业的那一天。” 她整整两个月一个字都没写出来,明显感觉脾气躁了不少,这样下去迟早脱发。 一溜小跑到单元门口,伸手去摸钥匙。 包里的薯片袋哗哗作响,十分恼人,她低头往一楼窗边靠了靠,想借个光。 窗下火光一闪,亮了一瞬。 帆布包里混作一团的手机钥匙防晒唇膏无处遁形。 她抬起头,下意识想道谢,看清火苗后面的人脸,又生生咽了下去。 打火机的火焰摇摇曳曳,映得周牧野的面庞影影幢幢。让她想起某次深山露营,夜色中起伏的峰峦和幽深的潭,美则美矣,但暗藏数不尽的危险。 他吧嗒合上打火机盖:“不用谢。” 金台夕抱起双臂:“你直说吧,想干什么?我没工夫跟你弯弯绕。” 再一再二不再三,哪怕是上学时候,两人的座位只隔一条过道,一天也说不了三回话。 周牧野轻哂,几年不见,还是这么没耐心。他周遭的人与事都变了,金台夕身上一成不变的耿直,突兀又可贵。 对待没耐心的人,直线比迂回管用:“借我一千万。” 好大的口气,金台夕第一次见腰板挺得这么直的借钱人:“一千万!你可真敢想啊,我凭什么借你?” 周牧野垂了眸:“我的情况,你大概都知道了。” 金台夕双手一摊:“没听说过。要不,你说说看?” 摔落云端尊严不复这种事,听别人说多没意思,要当事人自己承认才有趣。 他慢条斯理地挽起袖管,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递到她面前。 金台夕啧了一声:“不至于吧,这点小事就割腕?” 灯光昏暗,她低头凑近了去瞧,青色的血管在月光下变成金色,清晰且连贯。愈创木的气息随脉搏漾出来,和他这个人截然相反,是安静的味道。 指节分明的食指伸到她脸前,点着自己腕上浅得看不出的圆形印记:“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块表,今天卖了。” 金台夕暗骂自己,被他坑了这么多回,怎么还能轻易上当? “周少爷不会觉得自己很惨吧?告诉你一个残酷的事实,你不戴表,时间也不会为你停下来。” “我知道,收表的人已经告诉过我了。” 典当行对变卖家私的人自然不会吹着捧着。周牧野收了腕,垂下眼眸,隐去了那双冷漠的眼睛,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样子。 若非他是周牧野,金台夕差点儿就信了。 “省省吧,别装了,我没钱借你。” “你刚才还花几千块吃日料。” “我有钱,想花多少钱吃饭都行;我和你不熟,一分钱也不会借你。” “那……”周牧野面露难色,手指指天:“你要是不肯借我钱,把房子便宜租给我也行。” 三层301,正是金台夕的家。 谈判铁律,如果想让对方答应你的要求,就要先提一个更过分的要求,比如借钱一千万。 金台夕堵住单元门:“你疯了?这可是楼龄二十年的回迁房,配不上高贵的你。” “你能住,我也能住。我在对面上班,住这能省下交通费。” “你找了个班上?” “嗯。” 资本家变打工人,金台夕感慨风水轮流转,但没有一点同情:“放着rosewood不住,住这老破小?你不嫌寒酸,我还嫌晦气呢。” 周牧野神情一顿,随即展颜:“谁告诉你我住在哪的,程雨霁?” 整个求是中学没有一个和她关系好,班上只有程雨霁不爱说话,所以说她的坏话最少。 “关你什么事?你再不走,我要叫保安了!” 若是五年前,金台夕被他抓住小辫子,定要跟他辩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然后不知不觉就陷入自证的怪圈,生一肚子闷气。 可她现在成长了,明白世界上有很多架根本不值得吵,只要一句“关你屁事”就能了结。 可周牧野显然不是这样好打发的人。 他瞥了眼门口歪在椅子上的看门大爷:“他已经睡着两个小时了。” “你在这儿等了两个小时?”真是离了大谱:“周牧野,你是不是记忆错乱了,咱俩可不是能雪中送炭的关系,要不是我成长了,这会儿已经见血了。” 周牧野的花花肠子九曲十八弯,她却只有一根笔直通天的肺管子,耐心还不如锁眼儿大,实在懒得揣摩。 周牧野从怀里掏出一张小广告,抖开,自嘲一笑:“若我早知道是你家的房子,我一定不会来。” 今天听他说了这么多话,只有这句像真的。 金台夕想,如果他把最不想示弱的人排个序,自己一定能名列前茅,毕竟在他光辉灿烂的前二十年岁月里,只有自己看穿了他虚伪的假面,知道他偷偷请了八个家教苦读才能考第一,见过他世界名著下面藏的杂志美人照,还有他游戏小号的真实战绩。 她抱起双臂,挑衅道:“那你为什么又来,老来,反反复复来?” “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个好人。” 金台夕维持着唇边的弧度,笑容却变得难看。 她知道“他们”指的是谁,她和“他们”确实不一样,但区分的标准,从来不是好与坏。 这世上哪分什么好人坏人,只有富人和穷人,这是她用了三年学会的道理。而这个道理,就是周牧野教给她的。 “他们?那你呢?请问你把你自己放在什么位置?” 周牧野倒退着下了两层台阶,目光与她平齐:“求人的位置。” 他竟然也有放低姿态求人的一天。金台夕心里一阵爽快,反手抓住了背后的门把手,摸着上面斑驳的铁锈:“求人,至少要叫声姐姐吧?” 要求提得如此具体,毫无模糊的余地。 周牧野抿了唇,显然没想到她如此蛮横:“你休想。” 金台夕笑得开怀:“这就受不了了?做我的租客,还得洗衣做饭拧灯泡呢。” 再说他也没吃多少亏,毕竟只比自己大一天。 他俩的生日,一个十一月二十二,一个十一月二十三,一个天蝎座,一个射手座,一个睚眦必报心狠手辣,一个放荡不羁爱摆烂。 这种微不足道的巧合,她本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周牧野沉着脸,踏上一级台阶,离她近了一步:“你别欺人太甚。” 金台夕的眉梢扬到天上,指着他脚下:“你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姐姐教你,你就好好学,不要顶嘴。” 周牧野深吸一口气,下颌紧绷,一脸屈辱地退下台阶,:“我知道了,金姐。” 金姐和姐姐只差了一个字,意味却千差万别。 金台夕一把拉开楼道门:“你今天就是叫我大爷,我也不会把房子租给你!” 说完猛地关了门。 门口的看门大爷正在打瞌睡,忽然一个激灵醒了,瞧见三号楼楼道的灯从一楼亮到六楼,齐齐整整。 他拎着保温杯溜达到门口:“吵架了?还是年轻啊,都等一个晚上了,说两句软话有什么难的?” 周牧野未置可否,递了支烟过去:“认识301的业主吗?” 话里不带情绪,也算不上亲和,但莫名让人想掏心掏肺。 “开大奔的金师傅嘛,院里都认识,今儿早上还给大伙儿带了几斤牛腱子呢。当年我俩是一个胡同的街坊,一起回迁到这个小区,以前老笑话他抠门,发了钱也捂着不花,现在人家发达了,我还在这儿看大门。” 周牧野伸手掏兜,拿出个沉甸甸的东西:“他下次来,给我打电话。” 大爷接过来,是一块手表,一看就价格不菲:“小伙子,我看你人不错才帮你,可不是为了这东西。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小金跟她爸成天斗嘴吵架,可不是什么听话孩子。” 周牧野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她不听话,他可太知道了。 “这小区外来人多,您照看着点儿。” ** 金台夕又做梦了。 王朝颠覆,纤尘不染的公子沦落勾栏,伏在昔日仇敌脚边为她斟酒。 仇敌打翻杯盏:“你既卖笑,就该做出喜庆模样,哭丧个脸好像我杀了你父母一样,晦气。” 佳酿顺着他脸颊流到唇边,像一滴泪,他捏碎手中瓷杯,衣摆染了血。 “哎呀我忘了,我确实杀了你父母。不过如今,我是你的恩客,不如叫声姐姐来听?” 小倌闭了闭眼,膝行向前,一字一顿地唤她:“金小姐,莫要欺人太甚。” 金台夕猛地醒来,掀开被子冲到电脑前,打开了一个新的空白文档。 【作者有话说】 学金姐,不自证,万事都能用关我咩事和关你咩事解决~ 第6章 第6章 文思泉涌的感觉,金台夕已经好几个月没有体会过了。 凌晨三点到六点,一盏夜灯,一把键盘,构成了她的全部世界。 天光将明时,她按下回车键,扭头看二环路上飞驰的车流。一天到晚堵得水泄不通的东二环,竟也有这样丝滑的时候,和她刚才打字的手感一样。 真他馬爽。 通讯录一一划过,竟然没有人能分享她此刻的快乐。 什么时候混成这样了?她恍惚了一瞬间,忽然想起在胡同里飞驰的时光,那时上至八十岁老爷子,下至牙牙学语的奶娃娃,都喜欢听她讲笑话。 可眼下,通讯录翻了一个遍,还得给她的倒霉编辑发消息:【老子要开新文!】 程雨霁秒回:【答应我,先把旧文番外写了好吗?】 金台夕十分诧异:【你起这么早?】 【从六岁开始,我每天都六点起床。】 程雨霁家教甚严,高中时鞋子永远雪白,发型永远柔顺,步幅永远不急不缓,语调永远不高不低。金台夕曾经短暂地幻想自己也能出生于这样的书香门第,如今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让她天天早起不如杀了她。 【我要去睡觉了,咱俩不是一个时区的。】 【你这作息,不出国定居可惜了。】 【不,我的作息更适合阴间。】 程雨霁不愿与她调笑,电话打过来:“说正经的,你怎么忽然找着了灵感?” 金台夕切了一声:“灵感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我肯挤,总能挤出来。” “呵呵,我可是副主编,作者是文思泉涌还是灵感枯竭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两个月我一提交稿你就顾左右而言他,一看就是写不出来。” “你不就是你家出版社去年刚成立的新媒体文学部的副主编吗?部门一共三个人,一正两副,人均副主编往上。” “你看,又开始打岔。你倒是说说,怎么就忽然开窍了?” 金台夕扣着手机壳上的装饰,看向窗外,浓绿的矮冬青疏于修理,长势十分有野性。旁边蹲着一只流浪狗,半眯着眼睛,毛发比冬青更杂乱,眼睛水汪汪的,楚楚可怜。 “我在家门口遇见一只丧家之犬向我乞食,可是它曾经咬过我,你说我该不该把兜里的牛肉干给它?” 程雨霁家里养着一只小柴犬,闻言情绪激愤:“狗狗这么可爱,怎么可以欺负狗狗?再说你跟一只狗记仇,你还是不是人?” 金台夕一愣,随即爆发:“长得好看就能为所欲为吗?我就是要记仇!我要把牛肉干当着他的面全吃掉!” 程雨霁叹了口气:“没事儿,我见过的作家多了,一半都有精神问题,你不是特例。” 金台夕挂了电话,给新书男配角凄苦的身世又加了一条,才心满意足地上床补觉。 一觉睡到下午,李淑霞女士亲自上了门。 她从自己金贵的爱马仕里掏出一沓照片,摆到女儿面前:“你排个序吧,一周相亲五次,相五休二,和法定节假日一样。” 金台夕草草看了一眼,还不如昨天那位周正:“妈,你放弃吧。昨天那个区彻明连顿饭钱都不肯掏,明摆着是图咱家的钱,其他的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李女士冷笑:“你除了家里有钱,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你要是有个体面的工作、光宗耀祖的学历,别人也不至于只图你的钱。” 金台夕摸了摸脸蛋:“我长相周正。” “周正有什么用?一拍照就龇牙咧嘴,难看死了。我只好拿着你高中学生证上的照片去相亲,人家都偷偷笑话呢。你收拾收拾跟我走,我给你约了个摄影师给你拍相亲照,他是给时尚杂志拍封面的,很有审美。” 金台夕看着李女士亮紫色稀有皮的爱马仕,对她的审美水平非常担忧:“别麻烦了,我给你我的护照照片,特国际化,比学生证上的好看多了。” 李女士拒绝得斩钉截铁:“不行,定金我都付了。一定要去的定,不退的。” 纵然李女士近年终于习惯做个有钱人,出手阔绰,但让她花冤枉钱,那是万万不能的。 金台夕一万个不情愿,但上意难违,只好慢腾腾换了衣服,然后打开手机叫车。 李女士瞥了一眼:“不用,让你爸送咱们。” “我爸来了?人呢?” “门口看见老头下象棋,棋瘾犯了,不肯上来。” 伸头往外一看,楼下果然停着一辆黑白相间的迈巴赫,门口的方桌人头攒动,其中一个圆碌碌的脑袋,正是金师傅。 金师傅是出了名的臭棋篓子,人菜瘾大,若非散烟大方,院里的老头才不肯带他玩儿。 金台夕从人群里挤进去,瞧见老爹的棋盘上已经比对方少了一车一炮,输定了。 “爸,认输吧,你不属于棋盘,属于方向盘。” 金师傅杀红了眼:“你可以说我车开得不好,不能说我棋下得不好!这盘是我大意了,再来一盘!” 正要投子,忽然一人在他身边折下腰来,轻声耳语:“马三进四,这盘能赢。” 声音不卑不亢,却充满自信。 金台夕怀疑自己幻听,猛然抬头,看清眼前的人,又怀疑自己幻视。 “周牧野,你搞什么?” 金满富拿起黑色马,向上走了个日字:“好!我信你!” 对手的赵大爷一脸不屑:“年轻人不知深浅,看你这马还能蹦跶几步。” 总之没有人理金台夕,甚至把她挤出了决斗圈。 她茫然地看着一群大老爷们,和一个格格不入的公子哥,围着一盘胜负已定的棋局。 周牧野附在金满富耳边,一步一步指挥,十个回合过后,赵大爷面色凝重,拍了桌子:“年轻人不懂事,观棋不语懂不懂?” 金满富掩不住喜色:“胜负乃兵家常事,老赵,这回你认栽了吧?” 看门的王大爷把玩着大门遥控器踱步过来:“金师傅,这小伙子谁啊?你女婿?” 金台夕听罢急了眼:“王大爷,饭能乱吃,话可不兴乱说啊!” 金满富叹了口气:“我那倒霉闺女,哪吃得了这细糠?这是我的租客,以后大家都是邻居,照应着点儿啊。” 金台夕惊出一身大力无穷,扒拉开人群钻了进去:“爸,你说谁是租客、谁是邻居?这是我的房子,我绝对不会租给他的!” 金满富最好面子,被亲闺女急赤白脸一阵吼,脸上挂不住:“什么你的房子?这是我的房子,我爱租给谁就租给谁。小周,你刚拿的租房合同呢,我现在就签字!” 周牧野从背后递来一沓纸、一支笔,指了指甲方签字处。 金台夕扑将上去,抢过了钢笔,踉跄中打翻了棋牌,摔了个狗啃泥。 她顾不上双膝剧痛,把笔往怀里一揣,声泪俱下:“爸,我在这儿住了四年了,搬家会水土不服精神萎靡的。这个姓周的不是好人,你别被他蒙骗了,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还欠薪跑路!” 一只修长的手扶住她胳膊肘,轻轻松松把她带了起来:“别行这么大的礼,金叔叔行事自有他的道理。” 同一个人的另一只手,神不知鬼不觉从兜里又掏出一支笔,单手摘了笔帽,稳稳塞进金满富手里。 金台夕一把推开周牧野:“别装好人了!你这招暗度陈仓真厉害,但你不会得逞的!” 话音刚落,金满富已经在租房合同上签了字。 “闺女,你不是喜欢当包租婆吗?这个房子我就委托给你了,你负责收租,收上来给你当零花钱。” “这钱我可不敢挣,要命。爸,满大街都是房子,他偏要租我的这间,明摆着是要杀熟赖账。” 周牧野慢条斯理捡起地上的棋子,整整齐齐摞在金满富手边:“金叔叔,我现在确实有点困难,但一定会付房租的,您放心。” 金满富哈哈一笑:“棋品见人品,眼见要输的棋局你都能扭转败局,肯定能克服困难越来越好的。” “借您吉言。” 两人惺惺相惜其乐融融,倒像忘年之交。 金台夕却觉得不对劲:“你学的不是围棋吗?什么时候象棋也下得这么好了?” 见她一脸狐疑,周牧野气定神闲地装了起来:“无论什么棋,本质上是计算,背棋谱、学套路无非是提高运算效率,在强大的计算能力面前,这些都是雕虫小技。” 言下之意,他脑子好使。 金台夕冷哼一声,扬了下巴:“加个微信,方便收租。” 周牧野看她一眼,态度转换得这么快,多半有妖。 “我扫你吧,提出好友申请是乙方该做的,房东大人。” “少废话,手机拿来。我没带手机,给你输手机号。” 最新款黑色iphone递过去,金台夕一哂:“表都卖了,手机还留着?” “二手电子产品不值钱。” 金台夕不答话,拇指向上一划,调出了刚刚使用过的程序。 是一个网页,左侧一堆代码,右侧是一张象棋棋盘,正是她刚才打翻的残局。 果然! 金台夕把罪证举到他面前:“真行啊,用alphago作弊,可不计算能力超强么?” 周牧野作弊被抓了现行,却一点儿不慌,一本正经纠正她的错误:“alphago是下围棋的,这是metaprob。” 金台夕才不管这ai叫什么名字:“我告诉爸爸去,想坑我,你还嫩了点儿。” “为了父女亲情,我建议你不要。” 反派死于话多,好人死于听反派说得太多,金台夕才不上当。 她坚定不移揭发检举,凑到金满富跟前,大声道:“爸,那个周牧野作弊!”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10-04 23:29:16~2023-10-11 22:29: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晨熙麻麻、lllan.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章 第7章 “作弊”两个字刺中了金满富的神经。 他闻言身子一僵,随即怒不可遏,瞪圆了眼睛:“你说我作弊?!” 金台夕鲜少见爸爸发火,有理也不禁声音矮了三分:“我不是说你,我是说他……” 金满富打断她:“金台夕,我这辈子行得正坐得直,除了你妈生你的时候,连个红灯都没闯过,你敢污蔑你老子作弊?!”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看你是在家闲出毛病来了,好吃懒做我能养着,满嘴跑火车我可伺候不起,你不嫁人就赶紧找个厂上班去,省得我看着心烦!” 金满富从没对宝贝闺女说过这么重的话,金台夕也起了火,梗着脖子叫板:“那我走,省得惹你烦!” 在一旁看热闹的老头见父女俩真吵大发了,笑嘻嘻来劝架:“姑娘别听你爸瞎说,就他打小稀罕闺女那个劲儿,才舍不得你走呢。” “谁说的?这倒霉闺女谁爱要谁要,自生自灭吧!” 金满富说完,拎着水杯开车走了。 金台夕气得呼哧带喘,不知他怎么就忽然炸了。 周牧野凑过来,声音里压着笑:“棋是你爸下的,我作弊就是他作弊,说不清楚的。再说请外援本就理亏,他爱下棋,又好面子,当然生气。” 金台夕冷静下来,也就想明白了其中关窍。金满富愤而离席,就是怕说不清楚这事儿。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刻竟然在给她分析她亲爹的心理活动,还头头是道。 “挑拨离间,阴险小人,你可真是损人不利己。” 周牧野展了展手里的租房合同:“我的目的已达成,而且我劝过你的,你不肯听罢了。” 金台夕的思路这辈子也没有这么清晰过:“我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你怕我爸反悔,利用我把他气走。但你想岔了,我家的租客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周牧野一哂:“是吗,比做你的同桌还难?” 金台夕抿了嘴,懒得再理他。 当年,俩人差点做了同桌。 班里二十二个人,十对其乐融融的同桌排排坐,偏偏他俩分列最后一排左右,像俩刺头,非常影响班级团结。于是班主任好言相劝,希望他们把课桌并在一起。 “不行!”“不行。” 两人异口同声。 “为什么?”班主任问。 理由多得数不过来,金台夕随口说了一个:“他上课总睡觉,影响我听课。” 周牧野淡淡瞥了一眼金台夕的课桌,作业本上横着一只钢笔:“她写字声音太大,影响我睡觉。” 班主任看着周牧野深吸一口气,然后转头对金台夕拧眉道:“金台夕,你理科成绩差,多向周牧野同学请教学习,对你有好处。再说牧野参加那么多课外活动和竞赛,累了休息一下也正常,他安安静静睡觉,能影响你什么呢?” 金台夕攥了拳:“他影响我心态!”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伟人为了磨炼心性,在闹市当街学习,你才高一就心态这么不稳定,到了高三怎么办?” 金台夕叹为观止:“老师,怕吵的是周牧野,您这个例子该劝他才对。” 班主任板了脸:“你这是什么态度?班上这么多人想和周牧野坐同桌还没有机会,你倒挑三拣四,也太孤僻了!” 金台夕万万没想到,孤僻会成为别人对她的形容词。 从小到大,老师同学提起她,用词都是人来疯、话痨、贫嘴、多动这一类,孤僻这么文静的词汇和她八竿子打不着。 她确实和同学处不好,但是经她多次彻夜分析,这不是性格问题,是阶级问题。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天生对立,靠她一个人活泼可爱搞关系,是无解的。 这道理太过深奥,她怕班主任听不懂,于是换了个通俗的理由:“老师,现在的主要矛盾是,就算我同意,周牧野也不会同意的。” 班主任转向周牧野,一脸和善:“请问你同意吗,牧野?” 她的想法并不重要,高高在上者若肯俯就,底层人民就必须感恩戴德。 周牧野双手插兜,没有看老师,而是偏头看金台夕,似笑非笑:“要是我同意呢?” 十六岁的少年已经抽了条,比金台夕高出一头。两人距离不过一步,他看她的动作居高临下,正如在俯视二人之间的阶级鸿沟。 他的戏谑令人生气,他自知能掌握他人命运的信心更令人生气。 “你同意?你为什么要同意?” 两人早已撕破了脸,他此刻同意就只有一个理由——捉弄她。 偏西的日光从金台夕背后照过来,令她的神情有些晦暗不明。周牧野眯着眼看了一阵,才看清她脸上是惊讶还是愤怒。 “没意思。我不同意。” 撂下这句话,他扭头就走,从始至终手都没从口袋里伸出来。 金台夕舒了口气,一脸惋惜地朝班主任耸耸肩:“他不同意,我也没办法。老师再见!” 回忆里的少年模样染了风霜,愈发凌厉,愈发不吝。 也愈发讨厌,金台夕撇了嘴。 “杵这儿干嘛,你爸呢?”拎着紫色皮包的贵妇走过来,爽利地问她。 “输了棋灰溜溜跑了。” “嘿,这人怎么这样儿?说好送咱们去摄影工作室的。”李女士掏出手机,一连call了三遍,愈发火冒三丈:“越老越德行,还敢不接我电话!” 金台夕煽风点火:“还有更气人的呢,他刚才下棋上头,把我的房子租给来历不明的人了。” 李女士双手一拍,倒露出喜色:“你爸虽然脾气倔,但办事效率还是挺高的,这么快就把房子租出去了。算了,咱俩打车去吧。” 金台夕没想到事情是这个走向:“我都无家可归了,哪还有心情拍证件照?” 李女士毫不怜惜地用爱马仕抡女儿后背:“你老娘在这儿站着呢,怎么就无家可归了?而且不是证件照,是艺术照!” 这包金贵,包上的金属锁头也结实得狠。金台夕背上挨了一下,痛得眼泛泪光:“包打坏了可别讹我。” 李女士反应过来,赶紧揪着丝巾轻轻擦拭五金件,一脸心疼。 “阿姨,我送你们去吧。”谦和有礼的男子适时登场,一脸真诚:“我是您家的新租客,感谢您和金叔叔把这么好的房子租给我。” 李女士眼睛一亮,拉住他的手一连串发问:“我就说老金办事牢靠。小伙子,你今年多大了,在哪工作,家里都有什么人?” 金台夕的白眼翻到天上,抢答道:“他大学肄业,无业游民,众叛亲离,欠了一屁股债。” 李女士一把撒开了手:“房租记得按时交。” 周牧野轻轻点头:“您放心。台夕说得没错,我暂时从普林斯顿休学了,家中经营百货生意,但我已经从家中独立,所以出来租房。” 李女士眼中消散的光芒重新聚拢:“你认识我们家小夕?” 金台夕摇头:“不认识,别来沾边。” 周牧野点头:“我们是同学,求是中学。” 求是中学四个字,就是非富即贵的名片。当年金满富使出钞能力四处打点,又拉下脸苦求服务过的大人物,才把金台夕送进校门,就是为了让她多认识几个上流社会的伙伴。 谁知上了三年学,金台夕非但一个朋友没交到,还直接躺平了。金氏夫妇也曾后悔当初的决定,可今天看来,也不是毫无成果。 李淑霞眼睛一转,想起了自己从美容院听来的八卦:“你家开的莫不是……春秋百货吧?” 周牧野未置可否,笑道:“家里的生意都由长辈打理,我从不过问。” “哎呀呀,原来是同学,怪不得我看你面善。快说说,你俩当年关系好吗?” 周牧野侧身礼让,让出路边一辆闪闪发亮的宾利:“阿姨,我的车停在那边,不如路上聊。” 金台夕拽住一脸慈祥的母亲,警惕道:“你的车不是抵债了吗?” “一会儿办过户手续,今天不坐,就没机会了。” “现在的放贷公司这么讲武德吗?” “现在是法治社会了,产权清晰的资产才是优质资产。” “呵呵,这么优质的资产我们可不敢坐,您赶紧去办事大厅拿号吧。再见!” 话音刚落,李女士已经利索地上了车:“愣着干嘛,再不走要迟到了。” 金台夕攥拳:“妈,我不会上他的车的。你快下来,咱俩打车去。” “老同学热心帮忙,你不要不懂事,赶紧上来。要不让你爸也换一辆宾利好了,这车挺舒服的。” “要坐你自己坐,我不坐!” 金台夕转身欲走,周牧野却打开车门,把她拦了个严实。 他俯过身,下巴搁在车门上,声音低得像夏日似有似无的风:“你不跟着,我可不保证会和你妈妈说什么。” 金台夕不屑一顾:“我怕你?我行得正坐得直,没有把柄更没有话柄。” “是么?” 轻飘飘的反问,她忽然心虚了。 她逃过课,顶撞过老师,成绩吊过车尾,可这些都算不得什么把柄。 可她曾逃课上天台,趁四下无人哭了一鼻子。 曾在顶撞完老师后,为了不被叫家长,在办公室里苦苦哀求。 也曾为了不让父母知道她在学校的境遇,瞒下开家长会的通知,然后被发罚跑五公里。 这些才是把柄。 而这些把柄,偏偏都被校园里一个四处游荡的闲人撞破,并且没少嘲弄威胁自己。 金台夕咬牙切齿:“你几岁了?还打小报告!” 然后坐进了后座。 周牧野手掌轻轻一推,关上了后门。 第8章 第8章 李淑霞作为出租车司机的妻子,最懂坐车礼仪。母女俩齐刷刷坐在后排,显然是把前排的人当司机。 她有些过意不去,一连用胳膊肘捅了女儿好几次,示意她去坐副驾驶。 金台夕佯装不懂,一言不发地把头转向了窗外。 周牧野这么热心,无非是要和房东套近乎,以后好赖账。她才不给他这个机会。 可说来奇怪,他一路上并不多话,只有李淑霞发问时才得体地应两句,其他时候都静静开车。 车厢里安静得几近尴尬。李淑霞作为长辈,没有三番两次活络气氛的义务,也就随他们去。 车子行驶在东三环,路过金台夕照的时候,车流拥堵,速度慢了下来。 这里没有金台,此刻也没有夕阳,只有一群光怪陆离的高楼,在盛夏烈日中矗立。 李淑霞瞧见地铁站的标牌,不知想起什么,忽然笑出了声:“你知道你为什么叫金台夕吗?” 金台夕当然知道缘由:“因为我出生的时候我爸正好在这儿趴活儿呗。” 李淑霞笑意更甚:“这种不着调的理由也就你这个傻子信。” “不是这个原因?” “我和你爸是相亲认识的……” 女人一开始回忆往事,就会没完没了。 金台夕赶紧叫停:“说我起名的事儿,不用从卵子开始说。” 李淑霞啧了一声:“我俩第一次见面,就定下了你的名字。” “嗯?”她终于转过头来:“你不是说你一开始没看上我爸吗?” “是没看上。第一次相亲,他开着出租车拉我满城逛悠,一路上说个不停,结果开到金台夕照,熄火了。当时这里什么都没有,愣被他说出个上下五千年来。他说他姓金,我住夕照寺,又在这儿命运般地熄了火,日后生了孩子,就该叫金台夕,气得我当场下了车,走了三里地才找着公交站。” 金台夕陷入了沉思。一时不知道父母给出的两种给她命名的理由,那个更随意一点。 “这名字真浪漫。”安静的司机开了口。 李淑霞笑得开怀:“浪漫什么呀,他爸就会信口胡诌,害得小夕打小就被同学编排起外号。还是你的名字好,牧野之战,一听就有文化。” 金台夕撇了撇嘴,人如其名,一听就让人想干仗。 周牧野低笑,说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城外为郭,郭外为郊,郊外为牧,牧外为野,我父母大概是想让我走得越远越好。” 这倒是崭新的知识点。金台夕想亏他卖弄学识,可想到他家的绯闻,又说不出口了。 李淑霞若有所思:“还是你父母有远虑,不像我们,只想让闺女在身边养老。” 她转向女儿:“看来我得把外地富二代也纳入到相亲范围,我和爸爸没关系的,你幸福就好。” 金台夕双手捂脸:“求你了妈,我不想嫁人,只想在家啃老,主打一个陪伴。您能成全我吗?” 李淑霞语重心长:“我都是为了你好。咱家现在是有钱,但大风刮来的钱不牢靠,我担惊受怕了二十年,前十年捂在兜里不敢花,后十年又怕你坐吃山空。妈妈给你找一个会挣钱的,你下半辈子就不用担心了。” 金台夕不禁失笑:“可你给我找的不是败家子就是破落户,哪个像能挣钱的?” 李淑霞恨铁不成钢:“你这么废,有钱有能力的谁能看上你?不过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他们祖上有挣钱的营生,总比门外汉容易些。” 金台夕找到了她的逻辑漏洞:“我这么废,不知道是谁生的我。” 眼见生她的人要发火,千钧一发之际,司机又来插嘴:“阿姨这话有道理,有钱人赚钱靠的是互通有无,吃饭聊天比埋头苦干管用。” 李淑霞听了,对着女儿直摇头:“你看看人家小周,多成熟,多明事理。” 金台夕冷哼:“周牧野,所以你破产负债,是因为没人愿意和你吃饭聊天吗?” 李淑霞嫌她没礼貌:“你吃枪药了?人家好心送咱们,招你惹你了?” “谁稀罕?我要下车!” 此人借钱不成又租房,先离间她的父女关系,再离间母女关系,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招惹到姥姥家了。 周牧野打开双闪,缓缓停在紧急停车道上,回过身道:“没关系的阿姨,我们以前就这样打打闹闹,习惯了。金同学,再往前走三公里就到辅路了,环路上车多,你注意安全。” 有钱人都惜命,金台夕看着窗外呼啸而过的车流,闭了闭眼。 可事已至此,不下车很难收场。 关键时刻,母上拍了她后脑勺一把:“在高架桥上闹着玩儿,你嫌命长是不是?小周,你别理她,跟她爸一样,好好的人偏偏长了张嘴。” 金台夕踏踏实实仰回后座,决心再也不说一句话。 摄影工作室在四环外的一处文创园,她不愿周牧野知道她来这儿的目的,拽着李淑霞远远在大门口就下了车。 李淑霞撑开遮阳伞,抱怨道:“我刚做完热玛吉,不能晒太阳。” 金台夕拉着她疾走:“快点儿,让人知道我千里迢迢来拍相亲照,我可没脸活下去了。” 李淑霞长叹一声,一脸惋惜:“没事儿,反正小周对你也没意思。刚才我故意跟他说让你去相亲,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金台夕接过伞柄给她举着:“谁稀罕?这话我跟我爸说过了,再跟你说一遍,我俩不共戴天。” “算了,小周是彬彬有礼的好孩子,你也配不上。” 金台夕大为震撼:“他抽烟,喝酒,退学,借高利贷,拖欠员工血汗钱,可他还是个好孩子?他一个巨富之子,来租咱们家的老破小,你真的不觉得蹊跷?” “不奇怪呀,年轻人都爱跟家长对着干,没了家里支持囊中羞涩很正常。他家的事儿我听过一耳朵,说实话,他爹妈忒不是东西,难怪小周想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和扫地出门,多少还是有点区别。 但金台夕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一心听八卦:“展开说说。” “我听赵太太说,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名字叫周城。本来觉得挺普通的,刚才听小周一说,真是杀人诛心。要是我给你起名叫五环路,给你弟弟起名叫皇城根儿,你生气不生气?” 城外为郭,郭外为郊,郊外为牧,牧外为野。亲疏远近,一看便知。 金台夕一愣,随即震惊道:“我有弟弟?!我哪来的弟弟?你生的还是我爸生的?我竟然不是咱们家亿万家财的唯一继承人?!” 李淑霞一把抢过伞:“跟你说话怎么这么费劲呢。”然后踩着细跟凉拖蹬蹬蹬走了。 阳伞撤去,刺目的日光倾泻而下,地面升起扭曲的水汽。 金台夕眯了眯眼,忽然想起三年前ktv里闪耀的水晶灯,还有周牧野酒后颓丧的样子。原来是因为这个。 高中同学聚会向来不通知她,可那回不知怎的,班长竟辗转要来了她的电话。 这种事她懒得应酬,自然没有去,而是去了一个发小的生日party。好巧不巧,是在同一家ktv,只不过一个是豪华包厢,一个是用团购券的小包厢,一个在顶层,一个在b1。 嗨到后半夜,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耳朵也震得嗡嗡响,她溜出来醒神,顺便找点吃的。 好容易找到一个临窗的僻静处,她倚在沙发背上,巴黎水瓶盖拧开,气泡争先恐后涌出,发出愉悦的轻响。 她正要享用,沙发后面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苏打水漾出来,在虎口处留下一汪气泡。 她惊了一跳,当是遇见好色的醉鬼,使劲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急得直喊保安。 那人这才欠起上半身,从沙发后露出脸,面容苍白冷峻,唯有眉眼浓黑。 他眯着眼睛审视她:“金台夕,你不是不来么?” 他声音喑哑,呼吸间带着酒气,愈创木的味道被冲淡了,只剩若有若无的一丝飘零着,正如他此刻的神志。 看清是谁,金台夕的慌张愤怒都哑了火,只剩下惊讶。印象里,她从未见过周牧野这副样子——阴郁,颓唐,眼里交织着凶狠和渴求,手上的力道像在抓一捆救命稻草,让人毛骨悚然。 “周牧野?” 他直直地看了她几秒,终于垂下眼睫,掩住了露骨的目光,然后勾起一边唇角:“是我先来的。” 对嘛,玩世不恭,漫不经心,这才像他。 “那我走。”她挣扎,更多苏打水洒出来,沾湿了两人的衣衫:“你放开。” 西装革履的保安赶过来,试探着问:“小姐,您需要帮助吗?” “这个人喝醉了,麻烦你送他去门口醒醒酒!” 周牧野偏过头,凌厉的五官重新染上戾气,冷冷说了声“滚”。 声音不大,语气很淡,却充满压迫感。 保安迫于威势不敢上前,又不忍心留金台夕在此受欺负,进退两难。 经理模样的人听见动静,一路小跑过来,压着他一个劲儿鞠躬:“对不起周少,新人没眼色,扰了您的兴致,我一定好好教训他。” 保安一边道歉,一边偷偷瞄金台夕,面带无奈与愧色。 普通人的正义感在权势面前如此脆弱,金台夕不想善良的人愧疚难眠,于是就着周牧野的手坐下来。他斜倚在沙发上,占了好大的地盘,她尽力坐得端庄,还是像在他怀中。 “我们是朋友,你去忙吧,谢谢。” 保安如释重负,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我们是朋友?”周牧野向来难缠,喝醉了更甚,揪着她随口扯的谎不放。 “我哪配?周少今天怎么懒得装了,对一个保安吆来喝去,您可真能耐。” 周牧野低头轻哂,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还真是你。”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额前碎发拂动,显得有些乖巧。他以往可不会这样,他的话总是掷地有声,因为他无论说什么,都会被人奉为圭臬。 金台夕心软了一瞬,想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但她终究没问,高高在上的周牧野能有什么难事,即便有,也不是她该过问的。 “现在能松手了吗?” 他这次终于听话放开,从兜里摸出根烟含在唇上,火光一闪,烟雾轻飘飘往上升,消散在大堂穹顶。 金台夕揉着手腕睨他,原来是烟瘾犯了。 周牧野扬起下巴,看向她手里的绿色玻璃瓶。 他向来如此,他看上眼的东西,就如探囊取物,从不管别人愿不愿意,而他自己的东西,却万不容别人觊觎。 金台夕拧着眉,把洒了一半的苏打水瓶递过去:“室内不能吸烟,消防安全重于泰山。” 周牧野不理,手指轻弹,半截烟灰落进玻璃瓶里,激起一片剧烈的气泡。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去?不想见我?” “何止是你。我若是早知道你们在这儿聚会,一定不会来。” 说实话,她没想到周牧野会来。他总是来一副不屑与人为伍的样子,从不在班级群里发言,更不爱参加集体活动,不知是不是国外的生活太寂寞,竟然有兴致来凑这个热闹。 他仰面朝上,清晰的下颌和突出的喉结连成锋利的曲线,水晶灯的伦勃朗光自上而下倾泻在脸上,衬得他像名画里的圣人。 可是圣人不会染上烟瘾,不会烂醉如泥,更不会刻薄讥讽。 “也是,班里没人想和你做朋友。金台夕,我不想和你做朋友。” 金台夕为自己刚才一瞬间的心软而羞耻,同情周牧野,和自取其辱有什么分别。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这不巧了吗,我也是。我走了,你自便。” 周牧野终于坐直了身体,又一次抓住她的手腕,比上一次更加用力:“金台夕,你讨厌我吗?” 第9章 第9章 当初是怎么回答周牧野的,金台夕也记不清了。 她向来不是虚与委蛇的人,应该答的是实话吧——讨厌,讨厌极了。 她耸耸肩,一溜小跑追上李女士——赶紧把母上应付过去才是正经事。 金台夕在李女士指挥下,轮番换上亮紫小礼服、亮粉抹胸裙和亮蓝露背装,脸上写满生无可恋。 摄影师张北却十分兴奋:“对,这个表情很好,可以再拽一点!你眼睛形状可爱,神态厌世,很有反差感!” 李女士听了直摇头:“不行呀老师,她要拿这个照片去相亲的,给我们照得喜庆端庄有福气一点。” 张北不高兴了:“这位女士,我是有艺术追求的,这就是最高级的high fashion大片。” 金台夕被八台打光灯全方位烘托,等到拍完已经一身细汗。趁李女士选片的工夫,她下楼买了根冰棍儿。 工作室是旧厂房改建的,层高很高,在外墙上加装了一道楼梯。直到迈上最后一层台阶,才感觉到一丝凉风,她叼着冰棍儿坐下来,一条腿伸直跨了好几级台阶,闭眼用意念捕风。 小时候住在胡同平房,她常撺掇邻居家小孩一起爬上房顶,铺几张废报纸,坐在上面啃火腿肠,美名其曰“空中野餐”。 那时夏日房顶总有凉爽的风,不像现在,空气凝滞得像块琥珀,懒怠动弹的自己,则是封在蜡中的昆虫。 快门声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张北看着相机里的照片,挑起眉峰:“我错了,比起厌世风,你更适合洒脱自由风格。有兴趣做平面模特吗?我推你上杂志。” 金台夕欠起身,透过栏杆看他:“做模特累吗?” 对方笑了:“你今天拍照累不累?档期满的模特一天要拍十几个小时呢。” 她重新躺平:“那算了,我这个人一怕苦二怕累,三怕减肥不让吃冰棍儿。” 张北继续安利:“但是名模可以穿漂亮衣服,参加时尚晚宴,还能认识社会名流。” “你说的这些,有钱都能实现。” 这是大实话。 张北哈哈一笑:“那这张照片我能留着吗,富婆?” 金台夕爽快起身:“随便。”走过他身边时又补了一句:“不准商用,我版权意识很强的。” 富婆母女离开后,张北忍不住再次欣赏自己抓拍的作品。 忽然背后一凉,听见有人居高临下质问:“又偷拍?” 张北拍案而起:“艺术家的事,偷拍怎么能算偷呢?” 待看清来人是周牧野,他赶忙把相机紧紧护在怀里,语带哀怨:“周少,我这次征求人家同意了,真的。” 当年折在周牧野手里的那张sd卡,令他至今心有余悸。 四年前,刚刚崭露头角的张北接到一个大活——给春秋百货拍宣传照。当日巨星云集,布景奢华,经费充裕,他却兴致缺缺,直到看见场边的周牧野。 他闲闲坐在一张简陋的白色三脚凳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闪着金属光泽的圆形物件,目光漫不经心,却比灯光下摆pose的男明星更吸引目光。 张北憋了一上午的创作欲一瞬迸发,举起了相机。 周牧野瞬间觉察,闲散的目光倏忽凌厉起来,抬头,正对上镜头。 张北忽然想起自己前两年去非洲草原拍摄,慵懒的雄狮在察觉到入侵的一刻,便是这样的神情。 咔嚓——咣当—— 快门声和周牧野踹倒凳子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拿来。”他居高临下伸出手,没有一个字废话。 张北兴奋地直起身,和他分享刚拍到的照片:“帅哥,你刚才的表情绝了,有没有兴趣当模特?我推你上杂志。” 谁知对方看也不看,直接掰开他的卡槽取出sd卡,然后毫不犹豫地折断。 摔人饭碗,有如杀人父母,张北捧着芯片断裂的储存卡红了眼:“你疯了?这里面都是刚拍的宣传照,这么多明星忙活了半天,你付得起责任吗?!” 周牧野瞥了一眼片场,冷笑道:“浪费时间拍这种东西,负不了责的是你。” “这种东西?你懂摄影和构图吗,怎么敢大放厥词!”他自诩艺术家,听不得别人贬低他的作品,即便今天的照片上不得影展,但构图打光都是顶级,用作商业广告绰绰有余。 “你自己都不满意的东西,也敢说好?” 这话张北无法反驳,声音矮了三分:“甲方都没说不行,你凭什么?” 周牧野伸手打了个响指,春秋集团公关部总监小跑过来,陪着笑脸道:“周少,有什么指示?” “你跟他说,甲方要换人。” 张北听见“周少”这个称呼,心凉了半截。众所周知,春秋百货姓周,而周家只有一根独苗。一语成谶,自己惹了大甲方。 公关部总监面露难色:“这次启用新人确实是我们考虑不周,但临时换摄影师就得重新协调艺人档期,怕是……要再批一大笔预算。” 作为职场老油条,既然太子爷提了要求,自然得趁机向他要钱。 周牧野面露不耐:“谁说要换摄影师?没预算就换模特。”然后转身离开。 张北沉下去的心一下子又浮起来,小跑追上去:“周少,您不换我?为什么?” 周牧野目不斜视:“你拍的还行。” 张北更困惑了:“您看见我给您拍的照片了?既然还行,为什么要毁掉?” “我不喜欢。” 他彼时还带着少年的张扬不羁,却早早拥有了一句话定人生死的能力。 因他一句话,星光熠熠的明星换成了初出茅庐的小模特,张北破釜沉舟,使出浑身解数,终于凭借这个项目彻底打开了商业摄影的市场。行业传闻,他能用最低的成本拍出最高级的宣传照,可谁也不知道,他曾对着一群顶流明星拍出了一卷废片。 几年后再见,周牧野仍是当初不容置疑的口吻,但整个人沉稳了很多,显得心思难测。 他盯着相机里的照片,辨不清喜怒。 张北开口试探:“周少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开个价,我要这张底片。” 张北认为,周牧野这些年确实成熟了,不仅没有上来就掰sd卡,甚至学会利诱了。只是不知道这成长的代价,和他听到的传闻有没有关系。 “不行,这张照片我要参展的。” “你觉得我是在跟你商量?” “真不行,人小姑娘说了,不准商用,她版权意识很强的。” 周牧野微微一笑:“行,那我不付钱。” 张北苦了脸:“你干嘛非要这张照片?把一个陌生美女摆家里不合适吧……还是说,”他灵机一动:“难道你俩认识?” 周牧野伸手,轻车熟路地打开卡槽,退出sd卡握在手心:“我和她共用一个地址,你觉得呢?” 张北目瞪口呆,随即跌足甩手——这是什么命啊,每见这尊神一次,就要损失一张卡。 *** 金台夕应付完拍摄,和母亲打车回到城北的别墅区。 自从金家拆迁致富,就形成了收租——攒钱——买房——再收租的良性循环,自住房也一路从回迁房换到商品房、大平层、郊外别墅。 推门进院,迎面是一片菜地。西红柿、黄瓜、茄子、小白菜,红黄紫绿,色香味俱全,分外有生机。 再往里是一个门廊,中间摆了一张小方桌,上面放着个大铜锅,咕嘟咕嘟煮着清水,水上飘着两根嫩生生的大葱白,上下翻滚有如浪里白条。 一颗圆滚滚的脑袋从菜地里伸出来,讨赏似地甩了甩手里刚拔的小葱:“你们看我时间掐得多准,锅刚烧开你俩就回来了,咱晚上涮羊肉!” 金台夕还生着气,哼了一声头转向一旁。 金满富端出两大盘羊肉,递到她眼前:“这羊肉是我车友从内蒙拉回来的,吃沙葱长大的,一点儿膻味儿都没有。我片了半下午呢,你看我这刀工怎么样?” 金台夕瞥了一眼,仍旧不说话。 金满富再接再厉:“这二八酱,是咱老金家祖传秘方,我刚用香油卸开,你闻闻香不香?” 最正宗的京城涮羊肉,锅底是清水,只加葱姜,没有任何别的调味料,好不好吃全在羊肉和麻酱。 芝麻香味霸道又浓烈,金台夕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李淑霞不知这爷俩儿闹什么别扭,摘了丝巾兀自往桌上一坐:“这羊上周就送来了,你死活不肯做,合着是等你闺女从大溪地回来呢!锅开了,我要涮肉了。” 金台夕再生气,也不能和涮羊肉过不去,于是也板着脸坐下。 金满富给她夹了一块豆腐乳:“你今儿当着那么多邻里街坊说我作弊,我也要面子的嘛。” 金台夕气鼓鼓用筷子把腐乳夹断:“你当着那么多叔叔伯伯说要赶我出家门,我不要面子的?” 金满富不承认:“你肯定听岔了,我哪能把我宝贝闺女赶出家门?吃肉吃肉。” “呵呵,是谁大手一挥,把我住的好好的房子租给别人的?” 金满富嘿嘿一笑:“这你可冤枉我了,我又不傻,怎么能向着外人呢?” “那你今天签的合同……” 金满富从兜里掏出一沓纸,展开给女儿看:“你仔细瞧瞧,我租给小周的是302。” 金台夕停下筷子,定睛一看,合同上写的当真是302。 当年平房动迁,因着金家人口多,分了301、302两套房。回迁小区的旧板楼一层三户,01、03对门,是两室一厅全明格局,中间夹着一居室302,逼仄背阴,还没有阳台。 这房子本来归金满富的弟弟,后来他移民国外,就空了下来,渐渐成了金台夕堆放杂物的仓库。 她不信周牧野能在这样的房子里住哪怕一天。 不用搬家,金台夕心情大好,再看合同约定的租金,一个月八千八。 周牧野住惯了一晚八千八的高档酒店,大概想不到这个价钱,足可以在同一小区租到两室一厅了。 金满富见她神色松动,又补了一句:“租金合适,而且租期只有三个月。要不你忍忍?小不忍,则耽误赚钱。” 她不小心夹了一片姜,辣得龇牙咧嘴,感叹道:“该说不说,姜还是老的辣。” 第10章 第10章 金台夕吃饱喝足,在父母的菜景房里睡了一夜。第二天。她再三向李女士保证会赴约相亲,终于被批准回到自己心爱的狗窝。 谁知狗窝前站着一个男人,身边放着一个行李箱,双手抱臂盯着301的门,颇有登堂入室的架势。 “劳驾让一下。”金台夕着急睡回笼觉,不欲与他掰扯。 周牧野顺从地侧身让路,人穷志短,果然是真的。 她掏出钥匙转了一圈半,那人却还在背后站着。 房门拉开,那人竟无比自然地跟着她往里走。 金台夕手撑门框,挡住他的去路:“什么意思,私闯民宅?” 周牧野一脸理所当然:“我租的房子,合理合法。” 金台夕挑起一边眉:“周少,再仔细看看合同呢?你租的可不是这一间。” 对方气定神闲:“我知道,房东让我来找你拿钥匙。” “我爸?” “没错。” 她胳膊一软险险歪倒,为了掩饰尴尬,手赶紧在空中一挥,画了一条隐形的分界线:“站在界外等!” 周牧野后退半步,精准踩住那条看不见的线:“金台夕,你可真记仇。” 当年两人隔着过道坐,中间也有这样一道“楚河汉界”,什么时候形成的已不可考据,但震慑性极强。 一次自习课,金台夕不小心碰掉了橡皮,骨碌碌滚到了界外。见周牧野睡得正香,她屏住呼吸伸手去够,谁知手指刚过线,就被一本崭新的课本挡住。 周牧野拎着书脊,把橡皮扫回她的领地,然后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金台夕搬起桌子,刺啦一声往外挪了三寸。全班人都回头怒视她,只有罪魁祸首岿然不动,安稳如山。 她从抽屉里找出钥匙,塞给周牧野:“你知道做邻居,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小区宣传栏写着呢,互帮互助,和睦邻里。” “错,最重要的是保持距离,互不打扰,哪怕有人半夜喊救命,也不要好奇开门。” 周牧野虚心求教:“那如果喊着火了呢?” 金台夕不再理他,大力关上了门——此人破产以前,可没有这么多废话。 然后往床上一倒,蒙上被子补觉。 ** 梦中庭院走水,养在后院的小倌为逃命浇了一身凉水,抿着唇站在她门口,片刻地上就洇湿一片,却死活不肯开口哀求。 她心里一软,容许他进屋换件衣衫。 她百无聊赖站在门口等,有一搭无一搭地往池子里扔石子儿——也不是没见过他赤身坦诚的样子,只是今日失了兴致,绝非想全他一个体面。 扔到第十三个石子儿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事,手劲儿一猛,砸穿了一片荷叶。她的书匣子就摆在衣架旁,里面诗词经史一概没有,全都是勾栏院里本朝最火的春宫图! ** 金台夕倒吸一口冷气,猛然起身。 出版社每年清库存,都“好心”给她寄一箱书用来送人,她向来拆也不拆就束之高阁,往杂物间一堆了事——而那杂物间,正是刚刚住进新租客的302。 她心里一紧,拉下眼罩冲出门去。 302的门敞开着,里面飘出清洁剂的味道,却空无一人。 金台夕探头进去,发现屋里焕然一新,能换的都换了。老旧的木沙发边新摆了一张纯白的小几,很有几何设计感。 目光继续往里探寻,瞧见新换的窗纱后面,坐着一个修长的人影儿,一条腿曲起,膝上放着一本书。风吹帘动,看书的人却静如松柏,让人不敢打扰。 金台夕一时愣住。人处境会变,但骨子里的本性真的改不了。 比如周牧野,他此刻的侧影闲适又不失优雅,和五年前在学校窗台上装逼的样子如出一辙。 当年他总爱坐在教室后窗台上看书,窗户大开,天然鼓风机呼呼地吹氛围风,吹动少年的衣摆,也吹进一簸箕沙尘。 同学问他看什么书,他懒得理人,用封面盖住脸,上面写着两个大字:《the castle》。从那天起,求是中学人手一本卡夫卡;也是从那天起,金台夕明白一个道理,装逼是会传染的。 因为在那之前,她曾在天文楼捡到过那本英译本书籍,为了寻找主人,她还打开看了一看。谁知这书内有乾坤,中间被扯掉了几十页,换成了身材凹凸有致的美人照片,从杂志上齐齐整整裁下来,又服服帖帖粘上去。 她当即把书放回了原处,这么精心炮制的书籍,失主自然会主动来寻,犯不着她多管闲事。果然过了没两天,她就在周牧野手上看到了这本书。 一阵热风吹来,窗纱飞舞,露出装逼惯犯的脸。 他眉尾轻挑,望向门口探头探脑的人:“怎么了邻居,着火了?” 越是被人抓住小辫子,越要理直气壮。金台夕灵机一动,大摇大摆进了屋:“我是来交割物业的。” “交割什么?” 她状若不经意地走向墙角未拆封的纸箱,一屁股坐下,盖住上面的出版社logo:“就是查一下水电气表,还有房屋情况,你搬走的时候要负责恢复原状,明白了吗?” 周牧野两条长腿从窗台上垂下来,一本正经道:“不可能,我恢复不了那么脏乱。提醒一下,你坐的那个箱子可没擦过。” 金台夕环顾四周,入目皆是整洁,和一天前乱堆乱放的样子简直判若两屋,不禁讶然:“你收拾的?” “不然呢?” “没请保洁?” 周牧野自嘲:“你帮我付账单吗?” 金台夕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挺好的,贫穷使人成长。这是我之前买的快递,拿走了。” 她扎了个马步,使劲一抬,没抬起来。 尴尬地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又使劲一抬,还是没抬起来。 周牧野放下手中的书,从窗台上跳下来,双手插兜看热闹:“需要帮忙吗?” 金台夕瞥了一眼他的窄腰,嗤道:“就你那小身板儿,咱俩不一定谁劲儿大呢。” 周牧野心安理得坐回窗台,又拿起书呼啦乱翻:“求人就好好求人,我不吃激将那一套。” 金台夕冷笑:“周少安心坐着吧,我可不是那种口是心非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人。” “没理解错的话,这是在骂我。” “自信点儿,就是在骂你。等等,你干嘛拿我课本?” 周牧野看了眼书脊,上面写着《文物学概论》。 “你大学学的这个?我还以为你学的是中文或者编剧。” 金台夕一把夺过,放了个马后炮:“这屋里的东西,没有我的允许,你一样也不许动!” 说完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粘钩,粘在纸箱上,一路拽着走了。 她动作太猛,抖落了书里夹着的纸张。 周牧野弯腰拾起,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堆人名,中间有无数条弯弯绕绕的“辅助线”,他拧着眉看了半天,才认出是一张人物关系图。 金台夕拖了一箱子崭新的旧书回来,扔也不好扔,放又没处放,坐在上面气鼓鼓给程雨霁发消息:【大姐,赶紧派个人把我这儿的赠书拿走,卖废纸的也行。】 【造孽啊,一本成本价十几块,你竟然要卖废纸?不想在亲朋好友面前掉马,就给邻居一人送一本,就当上门直销。】 【少废话,反正你先拿走,我这儿不方便。】 【怎么了,真要搬家啊?】 【不是,隔壁搬来个烦人的邻居。】 刚发完这条,手机忽然弹出一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着:【邻居你好。】 她手指往上一划,眼不见为净。 谁知紧接着又来了一条【还物业交割吗?】 金台夕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哪怕是随口扯的谎,也得落实到位。她挣扎了半分钟,通过了烦人邻居的好友申请。 【走简易流程,你把水电气表拍张照给我。】 【在哪?】 金台夕一时语塞。水表在厨房的入水管,电表装在门口的电箱,燃气表藏在炉子下面的橱柜,这于她而言是常识,但对周牧野过去优渥的人生毫无用处。 【算了不用了。】人生第一定律,就是别给自己找麻烦。 对方却不这样想,提出了解决方案。 【钥匙放在门口,你自己拍。】 【还有你放在302的东西,可以一并搬走。】 妥当又体贴。 老房子隔音并不好,消息读完,她清晰地听见隔壁的关门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门口停下,金属声细碎,像是钥匙挂在门把上的声音。 “你去哪?”她忍不住扬声问。 “公司。” 金台夕恍然大悟,倒是忘了,他现在也是打工人一个。 周牧野今天十分反常,自从进了公司大门,就一直眉头紧锁抱着手机。 区彻明观察了一下午,终于忍不住凑过来,然后瞳孔剧烈地震:“野哥,我以为你在炒股盯盘,结果竟然是在看小说?!” 周牧野按熄了屏幕:“边儿去。” 区彻明却瞥见了上面的香艳描写,一脸震惊:“我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癖好!你还是找姑娘谈个恋爱吧,年轻气盛的别憋坏了!” 周牧野眉眼压下来,气氛瞬间凝固。 区彻明语重心长:“我是为了你的健康着想,你实在喜欢,看文字有什么意思,我拿个硬盘给你!” 然后一溜烟儿跑了。 ** 这厢,金台夕继续和程雨霁讨论那箱书如何处置。 “你拿回出版社做促销。” “那你都签上名。” 金台夕一口回绝:“不行,拆箱目标太大了,容易被邻居发现,太丢脸了。” 程雨霁无语:“你邻居到底是何方神圣,你怎么这么怕他?人不能否认自己的过去,写露骨香香文不是什么黑历史,再说出版的时候早就大刀阔斧改了,那尺度都是纳米级的。” 金台夕最激不得,声音高了三分:“我才不怕他呢!我是怕我优美缠绵的文字削弱我的气势,吵架输了丢人。” 程雨霁被勾起了好奇心:“这世上除了周牧野,竟然还有你吵不赢的人?” 第11章 第11章 天下武功,为快不破。金台夕语速快,所以吵架从未输过。 哪怕是被七八个女生围着讥讽,她也能稳定输出,顺时针把一圈人噎得说不出话来。 可世上偏有些邪门的武功,招招奇诡,打得人措手不及。 使这种阴邪功夫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比如周牧野。 高一某天放学后,金台夕照例留下打扫卫生。 自己的教室自己扫,这是求是中学的规矩;一班的教室金台夕扫,这是班长的权力。 她涮完拖把回到教室,人几乎都走光了,只剩下一个趴在桌上还没睡醒的周牧野。 金台夕不明白这人为什么总在教室睡觉,一时兴起,用拖把绕着他的课桌画了一个圈。 水渍像一个结界,把酣睡的魔王禁制在巢穴里。 然后戴上耳机拖地。她初中时也没少在课后做这样的苦力,只不过身边总有嬉笑打闹的朋友,一边聊八卦一边分享零食,不像现在,不仅没人陪,还有人碍事。 歌曲放完一首半,她也拖完半边折返回来,刚才还呼呼大睡的少年已经坐在了课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指指脚下:“这儿还没拖。” 金台夕扬起下巴:“你倒是让开呀。” 周牧野抬起腿,让出地面空间,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像极了大多数家庭里懒惰的父亲,不干活还不肯挪窝。 金台夕本就心里有气,不肯弯腰屈就,受腿下之辱,于是把拖把杆往他椅子上一磕:“你自己拖吧,我不伺候了。” 周牧野似笑非笑:“这么敏感?” 他这副样子最讨厌,自己不羞不恼,高高在上审判别人的情绪,好像万事都不关己。 “周少,是您家里两百平米的大床不够舒服吗,非得在这儿睡觉碍事?你爱拖不拖,我走了。” 周牧野跳下桌子,轻轻松松踏出包围圈,站到她面前,身高差距带来的压迫感袭面而来:“我没嫌你打扰我睡觉,你倒嫌我碍你的事。” 金台夕自然不会被他吓倒:“不合时宜的睡眠就是骚扰,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你又不是子午线,时间不是靠你划分的,凭什么你睡觉别人就不能出声?现在是放学时间,我打扫的时候你怎么不躲开?” 她说的有理有据掷地有声,周牧野却听笑了。 “金台夕,你还真把自己当清洁工了。” 金台夕一愣,脑子里的电路断了一瞬,待重新接起来,已经因片刻的齿音输了气势。 对方又适时补了一刀:“要不你转学吧。” 这个选项在无数次在她脑海中浮出水面,又无数次被她狠狠按回去,按下葫芦浮起瓢,反反复复——在她金台夕的字典里,逃跑就是认输,认输就是丢份儿。 “我为什么要转学?我又没做错事。” 她捏紧了拳,声音矮下去,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也在期待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周牧野瞄了眼横在地上的拖把:“赖在这儿有意思吗?” 听话听音,金台夕知道,他是在讥讽自己死皮赖脸,非要挤进不属于自己的阶层。可她也实在没看出来,他们这群人比她的胡同街坊能优越到哪里去。 可她不喜欢,不代表她就要灰溜溜地逃走。 她踏上椅子,从海拔上藐视他:“有意思,特别有意思。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 周牧野没有理会她的中二发言,径直走了,两手空空,连作业本都不往家带。 金台夕冲着他的背影挥了挥拳,然后把脏拖把横在了班长的课桌上。 当年她太过年轻,只觉得周牧野说的话冷漠又扎心。长大后看了一本职场手册,知道这是典型的pua招数——先否定你的情绪,再贬低你的人格,然后忽略你的存在,让你不由得屈服。 几年过去,她已经大大成长,再不可能着他的道。 她丢失已久的好胜心,忽然被旧人旧事勾了起来,火势越来越大。她暗自下定决心,这回再有唇舌交锋,一定要赢得干净漂亮。 趁着周牧野外出打工,金台夕进了302收拾个人物品。 302一个上午就从杂物间变成了整洁的一居室,地面亮得能映出人影,窗帘、床单甚至灯罩都换了新的,陌生到让她以为自己在私闯民宅。 墙边放着一个突兀的巨大纸箱,里面放着自己高中时的作文本,大学时的瑜伽垫,也有前两年攒着没卖的易拉罐,还有周牧野看过的那本《文物学概论》——想来房间已被人整理了一个遍,她那句“什么也不准动”成了一句无用的空话。 她捂了捂脸,赶紧细细翻找各个犄角旮旯,生怕遗漏什么黑历史。 傍晚时分,金台夕还趴在地上,用扫把扫荡床底。 忽然感觉床板一沉,险险砸到她鼻梁。抬头看去,床沿上已然坐了个人,正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她心里一惊,扫把脱手滑落,咣当一声响。 周牧野意味深长:“你还真喜欢打扫卫生,没想到房东还负责保洁。” 金台夕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你想多了,我掉了个东西在里面。” 周牧野表现得乐于助人:“我把床搬开。” 她强作镇定地站起身:“算了,不要了。” “是什么东西?如果我找到了还给你。” 金台夕摆摆手:“不值钱,一个大金镏子而已,找着就当姐姐请你吃饭了。” 说完留给他一个视金钱如粪土的背影。心疼是不可能心疼的,毕竟不存在的东西是不可能找着的。 “等等。” 金台夕不耐烦转身:“又怎么了?” 周牧野举着一根蓝色塑料扫把,显得有些滑稽:“这个也不要了吗?” 子虚乌有的大金溜子可以不要,家中仅此一个的扫把丢了却挺麻烦,金台夕权衡了一下室外温度和到超市的距离,毅然决然伸手去拿。 周牧野却拽着另一头不松手:“你毕业两个月了,不工作靠什么养活自己?” 金台夕心里一抖,偷偷瞄他神色,揣度他是不是看过自己那箱滞销的低俗文学作品。 她故作冷静:“有钱人的事你别管。” 然后祸水东引:“你现在又靠什么养活自己?” 周牧野倒是坦然:“写代码。” 金台夕确实听说他从法律转投计算机专业,不知道是不是听了某选专业大拿的劝。倒是正好,有了这一技之长,被扫地出门还能挣口饭吃。 她感叹世事无常:“真没想到,有朝一日你也会进大厂当码农。” 周牧野脸上的神色明明灭灭,终于定格在谦逊的表情:“只是小公司。” “哎呀我忘了,大厂也是要看学历的!你没拿到毕业证,自然入不了hr的法眼。” 至此,金台夕扳回一城,一改刚才被发现扫床底的阴霾,心情大好,乐得多呲他几句:“你也别气馁,大厂虽然工资高,但阶级分明,不适合你这种散漫惯了的人。” 周牧野眼眸微眯:“所以你是因为不喜欢办公室的人情世故,才不愿意出去工作?” 金台夕噗嗤笑了:“你人破产了,怎么思想也滑坡了?我有钱有闲,在家躺着收租多好,干嘛要费劲上班?” 周牧野的目光在她脸上盘桓了一会儿,松了手里的劲儿:“真是好久不见,金台夕。” 久到让他自我怀疑,到底是她变了,还是自己对她不够了解。 这本是句久别重逢后问好的话,却出现在他们时隔多年后的第七次见面。 金台夕直接把这当作告别,挥了挥扫把,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 第二天一早,房门咚咚咚响个不停。金台夕皱着眉头睁眼,一看时间才八点半,她家从没有这么早来过客人。 难道是那个烦人的邻居?她一脑门子起床气,拉过被子捂住了耳朵。 敲门声戛然而止,手机铃接续响起,她深吸一口气,伸出一只手把手机从充电器上拔下来,拿到眼前一看,上面闪烁着程雨霁的名字。 老旧的防盗门倏忽拉开,里面露出个乱蓬蓬的脑袋:“祖宗,这才几点?哪有这个时间上别人家串门的?” 程雨霁推门而入:“我上班路过你家,想起你让我帮你处理旧书,就顺道过来。先不说这个,你猜我刚才在路边遇见谁了?” 金台夕一脸无语:“这么激动,是遇见你家哥哥了?” 程雨霁看似乖巧内向,其实酷爱追星,韩流港台内娱一个不落,追过的哥哥手拉手能绕地球一圈。 “才不是呢,哥哥只要花钱就能见到,可我今天见到了只活在班级群八卦里的人,就在你家小区外面的大马路上。” 金台夕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难道是……” “周牧野!是咱们班的周牧野!他西装革履,帅得太突出了,比红绿灯还显眼。你说这会儿正是早高峰,他这么热的天在路上溜达什么?我问他去哪他也不说,还和以前一样冷淡。” 金台夕斜倚在沙发上:“有没有可能,他是去上班的?” 程雨霁笑着摇头:“开什么玩笑,他可是周牧野,怎么可能去给人打工?” 金台夕目光幽幽:“但他不是以前的周牧野了。” 程雨霁一愣,缓缓坐下:“你说得对。可你若见了他,肯定也会跟我一样忘了他的遭遇,他看上去甚至比以前更冷更傲。你不知道大家私下里说他有多难听,班长竟然说要出钱资助他,让他陪自己玩一玩。他可是周牧野,怎么可能为了钱对人曲意逢迎?” 金台夕忽然坐正:“不可能才有意思,班长的消费理念还挺超前的,主打一个情绪价值。我的新书也可以加这么一段儿,女主对男配偏要勉强,不得不从,各怀鬼胎,刀刀见血。” 画风一下子转变为业务研讨:“从副主编的专业角度看,这段剧情加给男女主更合适,让主线更有戏剧张力。” 金台夕不敢苟同:“不行,我的男主一定要温柔深情伟光正,不能阴暗狭隘心眼多。” “这都什么年代了,坏男主更招人喜欢。” “男主可以坏,但不能阴险。他可以十步杀一人,但武器不能是暗器;他可以与天下人为敌,但不能屠戮无辜百姓;他可以说违心之语,但不能日日带着虚伪假面。” 金台夕越说越义愤填膺,甚至站了起来。 程雨霁摇摇头:“我有预感,你这个男二会比男主更吸引人,因为你对他投射了浓烈的情感,你是真恨他啊。” “我上回见你对一个人这么咬牙切齿,还是高中时候。其实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讨厌周牧野?” 第12章 第12章 话题又转回了周牧野。 世上有无缘无故的爱,却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金台夕讨厌周牧野,自然是有缘由的,而且有非常具体的缘由。 只是这个缘由,在经过了这么多年之后,已经成为记忆里一个小小的插曲,再也不值得拿出来与人说道。 当她经历过真正的背叛,真正的恶意,和真正的恐惧,再回忆起那桩小事,终于可以客观地评判,当初那一瞬间的失望、委屈和愤怒,仿佛只是自己的无理取闹,矫情极了。 可那些别人不理解的情绪,终究是真实的。 她耸耸肩,满不在乎道:“可能是磁场不和吧。” 程雨霁却瞧出不对劲来:“我说我遇见周牧野,你为什么不惊讶?”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他出现在离你家这么近的地方,真的是巧合?” “你和他相遇,不也是巧合吗?”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去上班?” “早高峰时段,核心区街道,哪个人不上班?” 一套攻防有来有回,金台夕没落下风,但程雨霁心中的疑虑也没消除,但苦于没有证据,只能按下不表。 “说正事儿,这箱子书你给我搬到车上,我想办法处理。” 金台夕一脸谄媚:“还是程主编有办法,不过还得劳您搭把手,你也知道,这老旧小区没有电梯。” 程雨霁翘起脚,给她展示自己新买的valentino:“穿这鞋走楼梯跟杀人没什么区别。” 金台夕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从背后拿出一双拖鞋:“送你个礼物,我从新西兰航空头等舱顺下来的,还没穿过。” 程雨霁鼻孔冒烟:“你可真不见外。” “编辑和作者,犹如厨子和炒瓢,分什么你我。” “是主编和作者!” “知道了知道了,副主编和作者。” 两人一个穿着卡通睡衣,一个穿着精致洋服,一前一后,在老旧小区贴满小广告的逼仄楼梯上,抬着一个大纸箱呼哧带喘。 程雨霁气急败坏:“我这是造了什么孽,还不如让你卖废纸!” 金台夕却看得开:“别这样程主编,这也是难得的人生体验。” 两人下了半层,转过转角,把箱子扶靠在把手上歇气。 程雨霁认命道:“话说回来,要不是为了这箱子书,我今天也见不着周牧野。” 金台夕未置可否,浅浅嗯了一声。 “我见到周牧野了……” 金台夕听厌了这个名字:“行了,你已经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了,能不能别提他了?” “可是,那是周牧野啊!” 程雨霁撤下了扶着箱子的手,箱子失去平衡,猛然一歪,险险掉落。 金台夕赶紧扑救,胳膊被箱子角撞红了一片,急了眼:“不就是周牧野吗?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都落魄成这样了,你还对他念念不忘!” 程雨霁手指颤抖,向斜下方指去。 金台夕拧着身子朝后看,二层楼梯平台上,站着一个白衣黑裤的男人,左臂搭着一件西服,衣冠楚楚,背后却是杂乱无章的小广告。 光线从二三层之间的小窗里照进来,令他面部线条愈发峻挺,眼里的冷漠也愈发清晰。 还真是,周牧野。 她明白了,程雨霁刚才的那句话,不是感叹过往,而是白描现实。 这么近的距离,回声这么清晰的楼梯间,他不可能没听见自己的奚落。 金台夕有些尴尬,但话已出口,况且她说的也都是事实,眼下还有另一桩更尴尬的事——周牧野出现在自家楼道里,这事儿很难解释。 “挺巧啊。”她拼命朝周牧野使眼色。 他没说话,长腿两步就迈到了她们面前。 程雨霁把头发拢到耳后,低头做娇羞状:“真巧,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不巧,我住这儿,三楼。” 说完,他无比自然地把西装搭在金台夕肩上,接过她手中的纸箱,毫不费力地朝楼下走去。 怀里一轻,手上狰狞的红印儿开始发疼。轻柔的西装布料贴在她耳旁,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愈创木气味,没来由的,狭窄的楼道愈发燥热。 三楼,正是金台夕家所在的楼层。 程雨霁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瞪大了双眼:“他住你家?!” 她连忙摆手否认,肩上的西装随她的动作掉落,她下意识接住,捞进怀里,然后舒了口气。 看着程雨霁的眼里,却是她把周牧野的外套紧紧搂在怀中,还低头闻了一下,然后心满意足地喟叹。 程雨霁叹为观止,语无伦次:“你、你俩……什么时候……你怎么把他拿下的?!” 金台夕双手扶住她的肩:“你冷静一点,我俩只是邻居,我待会儿和你解释,现在最要紧是别让他发现那箱书!” 程雨霁咬牙切齿:“原来你怕到死的邻居就是他,还说什么怕你优美的文字影响你出剑的速度,我看是怕露骨的情节影响你清纯的形象吧?” 金台夕见这位一时半会儿劝不动,只能靠自己,赶紧朝楼下追去。 周牧野身高腿长,此刻已经下到楼底,双手占得满满当当,用膝盖去顶单元门。 她跳下最后三级台阶,催促他赶紧出去,然后在他背后抵住门,低声道:“这个时间你怎么不上班?” “回来拿东西。” 金台夕随手把他的外套往箱子上一放,刚刚好盖住晚舟出版社的胶带纸:“箱子给我,拿了东西赶紧走,什么也别跟程雨霁说,ok?” 周牧野拧了眉,躲开她伸来接箱子的手:“这件西装是租的,弄脏了要赔钱的。” 人一旦落魄,就失去了一掷千金的豪气。 金台夕观察他脸上神色,一时拿不准,他这样斤斤计较的样子,是真的人穷志短,还是回应自己对他境遇的奚落。 她顿了顿,缓声道:“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十件我也买得起。那位大小姐想象力丰富,待会儿你不要乱讲话,一切由我来解释。” 周牧野没搭茬,反而说起另一件闲事:“小区里其他楼都装了外挂电梯,怎么你这栋没有?” 语气轻描淡写,像一句无关紧要的闲天。 引得金台夕也放松下来,指着101号窗户大吐苦水:“这位大爷不同意,补偿费从五十万谈到一百万,现在又反悔要两百万,总也谈不拢。” 周牧野不屑:“两百万的小事都谈不妥,业委会干什么吃的。” 此时楼道内传来哒哒的脚步声,金台夕没工夫和他闲扯,威胁道:“你要是敢和程雨霁多说一句,我就涨你的房租!” 程雨霁缓缓推开门,已经换回了自己昂贵的高跟鞋,亭亭玉立端庄娴静:“多谢,我的车就在那边,可以麻烦你帮我搬过去吗?” 涨租金的威慑力立竿见影,周牧野一言不发,冷脸朝车子走去。保时捷718后备箱狭小,刚刚好能装下一个纸箱。 程雨霁小碎步跟上,从手机大的小废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我现在在出版社工作,如果有需要,随时找我。” 周牧野没有接名片,只瞥了一眼上面乌篷船形状的logo,然后看向她身后的金台夕:“她不让我和你说话。” 金台夕点点头,对他的表现表示满意,然后指了指楼上。 周牧野立即双手插兜进了楼。 程雨霁目瞪口呆,把她拉进车里,问道:“他有什么把柄在你手里,怎么会这么听你的话?” 金台夕面露得色:“世人慌张,皆为碎银几两,我说要给他涨房租,立刻就老实了。” “你是他房东?你这破房子到底租金多少,能让周少这么乖巧?” “背阴开间,一个月八千八,老金亲自谈的价格,真黑啊。” 程雨霁十分不解:“那也不贵啊。他再不得宠,也不至于要为这么点钱对人俯首称臣吧?” “这还不贵?八千八在这地段都能租到商品房大一居,或者条件差的小两居了。你到底对金钱有没有概念?” 程雨霁笑了:“几千块的小钱确实没有概念,还不够周少以前买一块橡皮呢。我真的没想到他现在会窘迫成这个样子。” 金台夕沉默了。她小时候过的是普通人家的日子,一个月二十块钱零花钱,要仔细计算能买几根冰棍儿、几块巧克力,所以对价格格外敏感。 拜周少所赐,她高一时见识到了大千世界多贵的东西都有,当年她听说一块橡皮要上千块钱的时候,差点儿世界观崩塌。 程雨霁拍了拍她的肩:“所以说人生无常,你也有点危机意识,好好写作,别成天拖稿断更,混吃等死。” “我和他不一样,我是我爸的独生女。” “你可别说,几年前大家还都以为他是周家唯一的继承人呢。” 金台夕耳边忽然响起周牧野的声音——“城外为郭,郭外为郊,郊外为牧,牧外为野”。 声音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笑,但仔细听去,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 她说出了自己的疑虑:“我总觉得这事儿有bug,就算他爸爸移情别恋昏了头,难道周家老爷子也眼见着宝贝孙子在外受苦?还有他妈妈,就算去国外定居,总不能对儿子不闻不问吧?但凡有人关心一下,他也不至于这样。” 程雨霁压低了声音:“就是这么邪门,大家都说她后妈去国外请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周家老少下了降头。老爷子前阵子住着院,还专程去电影首映礼给她捧场呢。” “难道那个小三是明星?” “你不知道?就是叶沉香呀。” 金台夕听说过叶沉香,是个走文艺路线的女明星。前些年一直很低调,近来却接连主演了几位知名导演的作品,拿奖拿到手软,身价也水涨船高。 她面相清冷,有种与命运搏斗的坚强气质,是不少人心中的文艺片女神,没想到竟和周家有这样的牵扯。 程雨霁忽然用胳膊肘捅她:“他出来了!哎,你知道他在哪上班吗?” “我知道这个干嘛,能把房租交上就行。” 程雨霁一脚油门,小跑车欢快地蹿了出去。 “你不做背调,怎么知道租客能不能交得起房租?” 第13章 第13章 区彻明正翘着腿在办公室里打游戏,刚推上高地,忽然进来了一个电话,还是一个他不敢不接的电话。 “野哥,长话短说,王者峡谷需要我!” “我还有十分钟到公司楼下,我的房东十三分钟。” 区彻明的cpu飞速运转,三分钟的距离不长不短,刚刚好适合跟踪。只是金台夕是来捉奸还是捉赃,他有些拿不准。 “请问周总,今天还需要卖惨吗?” “告诉公司所有人,今天谁也不准叫我周总。” 区彻明炸了:“你清高,老子怎么在十三分钟内给你公司搞破产?!” “还有十二分钟。” “嘟嘟嘟——”电话里传来阵阵忙音。 ** 程雨霁和金台夕一路尾随周牧野,来到街对面的5a级写字楼弘景大厦,因为要掉头泊车,比走路还慢了几分钟。 这里是京城核心区,比cbd还要寸土寸金,二人不禁咋舌,周少不愧是周少,哪怕打工也是高级工。 金台夕大手一挥:“行了,在这种地方工作,一个月怎么也能挣两三万,付房租不成问题,走吧。” 程雨霁却当侦探上了头:“你难道真的不好奇,他现在在哪里工作?来都来了,上楼打探一下嘛。” 金台夕有些迟疑:“这里进出都要刷卡,再转悠下去咱俩就该被抓了。” 程雨霁看着楼层导览,分析得头头是道:“需要码农的,公司名里肯定带科技、电子、信息,这里大部分是金融和文化企业,符合条件的也就一、二、三……三个。咦,这家公司名怎么被胶带贴住了?” 金台夕双手一摊:“你去问问那边的保安大哥呗。” “要不你去?我社恐。” “不行,我也社恐。” 程雨霁锤她一拳:“明明是个自来熟话痨,高一开学时,咱俩从没见过,你就能抓着我聊半小时,吓得我后来看见你就躲。” 金台夕故作深沉:“作者要学会享受孤独,才能写出作品。你是要做企业家的人,善于沟通才能发现商机。” 程雨霁款款走到保安面前:“大哥,麻烦打听一下,十八层是不是空着?我和朋友开公司,正在找办公室呢。” 她态度亲和自然,让金台夕有些恍惚,当初班里内向寡言的人如今竟能如此游刃有余。果然人都是会变的,就像她自己,忘了从哪一年起,朋友的数量就日渐凋零。 保安大哥看着光鲜亮丽的程雨霁,满脸堆笑:“现在还没空出来,但也快了。那是家科技公司,没扛过疫情倒闭了,正准备搬家。” “既然他们没在办公,我们能不能上去看房子?外面这么热,实在不想再跑一趟了。” 保安十分爽快:“我打电话问问招商部。” 挂了电话,他掏出门卡,礼仪周到:“二位请进。” 两人上了弘景大厦的十八层。 走出电梯,迎面看见墙上潦草地挂着一块布,看不出是床单还是窗帘,把公司logo和名称遮得严严实实。下面是空旷明亮的公司前台,纯白的直角台面很有几何感,后面坐着一个男人,正背对这她们打游戏。 “您好,我们是来看房子的,请问……” 男人不耐烦地转过椅子,眼神没有离开屏幕:“没看见正忙着吗,要看自己进去看!” 金台夕愣在原地,倒不是被他的话吓住了,而是被他的长相吓住了——此人窄脸浓眉大背头,倒还算赏心悦目,只是脸上写着清晰的“吃绝户”三个大字。 “邪了门了,你怎么在这儿?” 程雨霁好奇道:“谁呀?你认识?” 金台夕脸色难看:“欧时地产的公子,我那抠门的相亲对象。” 这下区彻明抬了眼,脸上闪过显而易见的慌乱。 他直接挂了机:“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房子。你怎么在这儿?” 区彻明回头看了眼办公区,朝里面打了个手势,结结巴巴说道:“这、这是我找的新工作。” 金台夕向来尊重诚实劳动合法经营的劳动者,由衷赞道:“您心态可真好,这么快又找了新工作。” 说的人真诚,听的人却当作了嘲讽,冷脸道:“没想到地主也会来租办公室,以你的实力,怎么能只租一层呢,整栋楼全买下来多好。” 金台夕眉头一皱,也开始“商业吹捧”:“周公子真是能屈能伸,家里房地产开发干不下去,竟然来干物业租赁了,一级市场二级市场两手抓,佩服佩服。” 区彻明的笑容僵在脸上,不情不愿吐露了“实情”:“我不是房屋中介,我们公司提前退租,大厦物业说了,找到下家可以减免违约金。” 金台夕鼓起掌来:“你上家欠的薪还没讨回来,这就又干倒了一家公司,这哪里是打工人,简直是吉祥物。” 区彻明脸上晦暗不明,精彩纷呈,好好的公司,在他嘴里破产了两回,还得被人这样编排。 程雨霁平等地同情每一个和金台夕吵架的人,悄悄拽她袖子:“别说了,他都快哭了。” “你站哪边的?他上回坑了我一千五!” “行了,那一千五都被我吃了,也不算全打水漂。”程雨霁又转向区彻明:“区少别扎心,她只是爱说实话,并不是坏人。” 区彻明定睛看向她,浓密垂顺的长发,纤细的眉眼和锁骨,耳边莹润的珍珠耳环,和穿着随意、发型潦草的金台夕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不知怎么能成为朋友。 “你认识我?” 程雨霁果断摇头,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胃:“不认识,但我认识那盘价值一千五的刺身。” 区彻明眼睛一亮,伸出手来:“认识一下,我叫区彻明。” “程雨霁。” “认识了就都是朋友,我跟你说句实话,这写字楼看似高级,其实停车位特紧张,四面八方都堵车,性价比极低。” 二人本就不是真的来看房子的,只打算走个过场,金台夕对小姐妹道:“算了别看了,这地儿晦气。” 程雨霁却直勾勾盯着里面挪不动道,她指着门口会客区的沙发:“你们公司……卖旧家具吗?” 金台夕从兜里摸出一个溜溜梅递给她:“你没事儿吧?” 程雨霁激动地抓住她的手:“这个沙发是我去意大利旅游的时候看上的,可是一直缺货,好不容易春秋百货进了一个,却被别人捷足先登了,谁知今日还能见到!” 她拉着金台夕跑到沙发上坐下,继续安利:“你感受一下,像不像坐在云朵上,还有这个大象灰的颜色,多么优雅又含蓄。” 金台夕帮她整了整裙摆,沙发是否优雅含蓄她看不出来,但眼前这个女人一点儿也不含蓄。 程雨霁一脸期待地看向区彻明:“你们公司破产了,肯定需要钱,这沙发就卖给我吧,我愿意出原价。” 区彻明很少辜负美女期待的眼神,可这次却不敢擅自做主,只好语焉不详:“这是公司资产,我得问问老板。” “噗嗤——”他上次也管欠薪跑路的周牧野叫老板,不知道是重情义还是缺心眼。 “你可真重情义,不过你看人的眼光有进步,起码这回老板没跑路。” 区彻明攥了双拳,他倒情愿这回老板也跑路了,而不是坐在格子间里,假装自己也是打工人。 程雨霁没听出金台夕话里的机锋,催促区彻明:“你快打电话问呀,一百万呢,说不定能解燃眉之急。” 金台夕吓了一跳,在沙发上弹坐了几下,实在没看出它怎么就贵成这样子:“我算是明白你们公司怎么破产的了,完全不在意成本控制啊。” 区彻明有些为难:“老板在见债权人,不方便接电话。” 他老板叫得顺口,再次逗笑了金台夕。 程雨霁不知道前情,狐疑看向她,她赶紧正了脸色。 区彻明却心知肚明她在讥讽自己,脸色越发难看,甚至有些局促。 金台夕看他紧张,愈发憋不住笑,可笑到嘴边,又忽然觉得不对劲。 “算了算了,这是我的名片,等你老板回来,让他给我打电话。”程雨霁挽住她,耳语道:“别浪费时间,咱们先上那几家科技公司看看。” 她未置可否,看向被蒙住公司名的墙壁:“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们公司就算倒了,也不至于把名字遮起来吧?” 区彻明耸耸肩:“老板心理素质差,说来来回回看见扎心。” “对了,你上家公司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好像说过,但自己当时压根没当回事,只记得名字还挺特别。 区彻明一愣,面色尴尬:“前尘往事,提起就扎心,不说也罢。说也白说,世界五百强你都记不住,何况一个破产企业。” 金台夕没有纠缠:“说的也是。” 她拉着程雨霁上了电梯,直接按亮了一楼:“我回家了。” “别呀,来都来了,不得探访一圈再走?” 她异常坚决,径直走到门口的楼层导览,伸手撕开了十八层的胶带纸,露出底下的金底黑字。 ——朝歌科技(京城)有限公司 第14章 第14章 金台夕大学学的是古文物,写的是古言小说,历史课上了不少,常识大概齐都懂,简单的知识点一下子就串了起来。 武王伐纣,战于牧野。所谓牧野,指的就是都城朝歌的郊外。 她觉得自己被骗了。 周牧野衣冠楚楚地出门,不是去上班打工,而是要在债权人面前维持体面。他根本没有固定收入,只有违约金、赔偿款和劳务纠纷案。 大白天的,她开了一罐冰镇啤酒,一口下了大半。 然后给笔记本电脑插上了键盘。 ** 前朝王世子沦落勾栏,被新贵女将军买下,充盈后院。 她给佩玉的公子买来沉甸甸的缠丝金腰带,掷在他脚下,笑着看他折腰谢恩。他不敢推拒,却也从不肯戴上身。 这日她在朝上与新皇争辩,生了一肚子气,回府就命他装扮整齐,弹琴助兴。 他一身白衣不染纤尘,怀中抱着焦尾琴,孤傲地站在台阶下,看着就丧气。 她不乐意,给他披上花团锦簇的金线锦袍,又从他房中取来金丝腰带,亲自为她戴上。 武器轻一分、重一分,在战场上是生死攸关的事。她拿惯了刀剑,侍女刚把腰带递到她手里,她就觉察出分量不对劲。 金带在前世子腰间越勒越紧,颈间的青筋根根毕现,他却始终不肯吐露钱财的去向,也不肯垂下头颅服软。 将军雷厉风行,一盏茶工夫,就把他资助的人全揪了出来,一个个五花大绑跪了一屋子,全都是隐姓埋名的王府旧人。 长剑出鞘,杀意扫过众人,聚在他心口:“你跪下来,每哭求一句,我便可饶一人不死。” 话音刚落,跪着的众人接二连三倒下,竟都服毒自尽。 剑尖挑破衣衫,将军的话比冰刃更冷:“你豢养死士,是要叛国,还是叛我?” 他眼中染了血色:“不曾同心,何来背叛?你手下血流成河,才能权倾朝野,你以为你的主子不会心生忌惮?” 将军的剑刃向前递了一分。 她用刀剑为新皇铺就血染的红毯,一路护送质子从边陲走上皇位,二人也从并肩作战的同袍变成了君臣。 雪夜里永不相疑的誓言历历在目,朝堂上对她恃宠而骄的弹劾也不绝于耳。 史书里说,兔死狗烹,功高盖主。信他还是信史书,只在她一念之间。 可她怎么能在敌人面前摇摆不定,显露脆弱? 露出一处破绽,就要用更快的刀剑补上,招招致命。 “世子殿下看清楚,我的剑上只有你的血。” “他们不是因我而死,是为你的自尊心而死。” “您身份贵重,一句哀求,自然抵得过二十八条蝼蚁的贱命。” ** 区彻明拿着程雨霁的名片,在办公室来回打转:“完了完了,我在美女面前丢人了。野哥,我真想不明白,你今天何必演这一出,对你来说,破产和打工有区别吗?” “区别不大。” “那你纯粹是折腾我玩?” 周牧野从正对公司大门的椅背上拿起自己的西装,慢条斯理穿上:“你知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别人信服你破绽百出的谎言?” 区彻明掏出小本本:“我记着呢,你展开说说。” “用一个更蹩脚的谎来掩盖上一个。” 人总是盲目自信,对自己费力解出来的谜底深信不疑,却对显而易见的破绽视而不见。 区彻明恍然大悟:“所以你的真实目的,根本不是让她以为你在这儿工作,而是相信你真的破产了?” 周牧野未置可否,道:“我走了,告诉程雨霁,沙发不卖。” 他今日打扮齐整,并非要见债权人,而是要去见周家老爷子。周家从周老爷子父亲那一代就是望族,最是讲究礼节。 周家老宅在西海,说是海,实则是一个大水池,遛鸟的大爷一小时能溜三圈。老宅低调的灰瓦砖墙,将门内清贵与门外烟火隔开。 周老爷子今春病了一回,在icu住了十多天伤了元气,连八十大寿都没能好好操办,只宴请了圈子里相熟的宾客,饶是如此,还是闹出了风言风语。 周牧野作为周家的长子嫡孙,不仅没露面,连件礼物都没送。叶沉香和儿子周城出尽了风头,又在丈夫周邑面前煽风点火,让他亲口说出和周牧野决裂。 周老爷子当下未发一言,但没出几日就亲自出席了叶沉香主演电影的首映礼,倾向不言而喻。 “爷爷。” 周牧野缓缓靠近正闭目养神的老爷子,怕惊着他,故意弄出点声响才说话。 “哼,你还知道我是你爷爷,我的寿宴都不出面。” 周沣源威严了一辈子,到老了与孙辈说话,倒有了点撒娇的意味。 “我没什么好送您,至少送您一日清净。” “你管那叫清净?我还不如住院省心呢。” “您信不信,我若是去了,场面更难看。” 周沣源颤颤巍巍坐起身,动作虽缓,腰板却直:“我这把年纪,什么场面没见过,总能收场。大不了我舍了你爸,直接把春秋集团交给你,你敢不敢?” 周牧野扶住他:“您别激我,我对百货和酒店没兴趣。” 周沣源叹了口气。 十年以前,再难的境遇也从不叹气,可人老了,喉咙间的一口气咽不下去,就只能吐出来。 “我拼了一辈子的家业,儿子不放在心上,孙子直接不屑一顾。你弄的那个人工智能还是什么东西,就那么有意思吗?做大了,还不都是生意。” 周牧野一笑,拿出一个小巧的摄像头,深蓝色的机身上印着银色的“metaprob”:“无聊时做的小玩意儿,下棋水平比王叔强点儿。我建议您带着它上医院里住一阵子,谁也别见,再找个职业经理人打理公司,也就清净了。” 周沣源翻来覆去看了一阵,攥在手里,唇边泛起毫不掩饰的嘲讽:“幼稚,当年摆了你老子一道,看来全是运气。春秋集团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和管理人的能力一点关系也没有,全靠我姓周,你爸也姓周。” 周牧野垂着眼睫,语气诚恳:“爷爷,您保养好身体,等阿城长大孝顺您,毕竟他也姓周。” “别忘了你也姓周。”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周家人丁兴旺着呢,不差我一个。” 第15章 第15章 周牧野满不在乎地站起身,向祖父告辞。 “牧野,”周沣源从背后叫住他,声音苍老而无奈。 “我只有一个儿子。” 周牧野脚步一滞,终究没有回头。 他出了院门坐进车里,脸上的表情尽数敛去。含了支烟,却没有点燃。 打火机一开一合,在密闭的车厢里打着令人不安的节奏。 他眉眼锋利,没有表情的时候,愈发显得疏离,甚至有点凶。 这点像他母亲黎曼,她不笑的时候,也是一副冷漠的脸,让人不敢靠近——周牧野的记忆里,她大部分时间都是这种表情。 他小时候觉得黎曼是这个世界上最难取悦的女人,儿子优异的成绩、丈夫为她准备的盛大生日惊喜、同性对她的羡慕之情,全都不能让她展颜。 唯有一次,她发现了他藏在灯顶的半盒香烟,不仅没有生气,而且还送给他一只漂亮的打火机。 她面带欣慰,语气亲切:“牧野长大了。” 也许,她喜欢他叛逆,他那时想。 后来他才明白,冷漠是伤人的钝刀,也是保护的外壳。 在即将被记忆裹挟沉沦的一瞬间,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周牧野瞄了一眼屏幕,唇边带了弧度,然后踩满了油门。 房东大人发来一句话:【周牧野,你个大骗子!】 ** 金台夕酣畅淋漓写完一章,把剩下的半罐啤酒一饮而尽。 啤酒有些温了,泡沫也跑了大半,让人十分不爽。 于是她又开了一罐。 冷饮下肚,火气反而蹿了上来。 刚才在朝歌科技,她明明看见了周牧野挂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他明明就躲在里面,而且肯定知道自己去过。 她好心给他留点面子,没有当众拆穿,他倒像个没事人似的,半天一句解释都没有。 金台夕可不是有气自己憋着的性子,直接抄起手机,揭穿了他的真面目。 消息发过去,迟迟没有回复。 行,装死是吧? 【骗我有意思吗,你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实话?破产待业也没什么丢人的,你假装为国搬砖的打工人干什么?亏我还有一瞬间觉得你能屈能伸。】 不回复。 【你有钱买七位数的沙发,不能给员工把拖欠的工资结清吗?经认真评估,承租人信口胡诌道德败坏,负债累累不具备付款能力,我跟你解约了,赶紧搬走!】 不回复。 【早知道你是这个态度,我刚才就该进去把你揪出来,让你的老同学看看,你是个什么人。】 还是不回复。 金台夕一连发了七八条,找着点当初在学校和人叉腰掐架的状态,干脆发语音。 她清了清嗓子,正要开骂,忽然敲门声响起。 节奏被打乱,她手指一松,发了一条空语音出去,全是白噪声。 她气鼓鼓开了门,瞧见门口的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哟,周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周牧野扬起手机:“有人夺命连环call,我来灭火。” “那你可看错自己了,你只会火上浇油,没有灭火的本事。” “那不一定,我可以釜底抽薪。” 金台夕最激不得,道:“你抽,我看你抽不抽得出!” 周牧野云淡风轻:“我没骗你。” 果然很会拱火。 金台夕越恼,脑子就越清楚:“那天我问你是不是找了个厂上班,你难道没有承认?” “小厂也是厂,ceo也是一份工作,请你不要差别对待。” “倒闭的厂也算厂?” “正在清算,还未注销。” “好,那我问你靠什么谋生,你是不是说写代码?” “朝歌科技经营范围:计算机系统服务;应用软件服务;技术开发、技术咨询、技术转让,有营业执照为证。” 金台夕气笑了:“很好,那我说你是码农,你为什么没有反驳?” “公司的核心代码是我写的,码农恰如其分。” 金台夕双手抱臂,思路清晰:“你可真行,句句留话口,句句诱导我,借刀杀人是杀人,循循善诱也是诈骗,而且比杀人和诈骗更可恶!” 她义愤填膺地说完结论,后面还跟着一大串论据,就等着周牧野反驳时发起猛烈的正义攻击。 可是他却忽然认了怂。头低下去,一副诚恳的样子: “没错,我确实想误导你。” “嗯?” 金台夕一时没反应过来。 “因为我不想让你认为我还沉浸在上一次失败里。” 他垂着眼睫,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可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做的事都是对的,从不会有这种神情。 一下子给金台夕整不会了。 “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也别……” 周牧野忽然抬起头,眼中灼灼有光:“借我一千万,我还能东山再起!” 金台夕烧断的电路一下子通了。 “咣当——” 关门声是她响亮的回答。 她打开微信,拉黑了这个画饼借钱的倒霉鬼。 ** 拉黑倒霉邻居的第三天下午,金台夕难得精心打扮了一番,发型齐整、衣着精致地出了门,来到附近一家很有格调的咖啡厅。 如此一反常态,任谁看都以为她要去相亲。 她在窗边坐定,点了一壶最贵的手冲,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一脸凝重地浏览起网页来。 昨夜是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网络小说作者“金鱼金金”的第三部作品开始连载。 一夜过去,评论999+。 而在发文翌日装扮齐整看评论,是金小姐莫名其妙的仪式感。 她驰骋网文文坛三年,总共完结了三本,凭借低产但车速快、断更但不烂尾,吸引了一大批对她又爱又恨的书粉。 此次猝不及防地开新坑,底下评论一水的“养肥再看”,还有几个人摆摊观天象,掐算她这回从哪一章开始断更。 金鱼金金看完评论有些自闭,为了打破读者对自己的刻板印象,手起刀落又更新了一章。 结果评论区炸了:【这个女人的存稿箱又少了一章,肯定马上要断更了!】 副主编适时甩来一张评论区截屏,同时发来贺电: 【恭喜恭喜,听说你的新文反响热烈。幸灾乐祸.gif】 金鱼金金更自闭了。 【我已经大半年没有断更了,为什么大家还不放过我?】 【冷笑.ipg】 【有没有可能,你这半年没断更是因为完结后就没开新坑?】 金台夕想了一想【你说的固然有道理,但这本我写得很顺手,绝对不会断更。】 【我已经截屏了,日后会成为呈堂证供。不过说实话,你这本有点出乎我意料。】 这听着像好话,金台夕立刻来了兴致。 【展开说说!】 进入业务探讨,程雨霁一个电话打过来:“你以前都是坚定的1v1,这回怎么改写买股文了?” 金台夕恼了:“简介页我把主角和配角写得明明白白,怎么就买股了?” 程雨霁叹气:“完了,你这个男主不如男二迷人。” “不可能!我的男主光风霁月,心怀天下,深情专一,一路逆袭,不可能有人不爱他!” “金鱼大大,你觉不觉得,你这几本书的男主都有点像一个人?” 金台夕一愣:“像谁?” 程雨霁深吸一口气,娓娓道来:“瘦高白皙的斯文长相,才华横溢,自尊心极强,年少备受欺凌,你觉得像谁?” 金台夕回答不出,发圈在手指上缠两圈,绕紧。 程雨霁不肯放过她:“或者说,像你想象中的谁?他是你虚构出来的空中楼阁,所以总差了一口气,不够charming。” 她声音又扁又平:“纸片人不都是虚构出来的?” “不怕你虚构,就怕你把不切实际的幻想投射到纸片人身上。金台夕,赶紧谈个正经恋爱吧。” “我身边就没有正经人,上哪谈正经恋爱去?” “怎么没有?你隔壁就住着一个落难天菜啊,带在身边多有面子,一看就是富婆。” “呵呵,天底下最不正经的就是他。我在家数房产证就知道自己是富婆,不需要人形挂件来证明。” 程雨霁感叹:“我觉得你该去治治眼睛,周牧野多孤傲正直的一个人,就你成天说人家不正经。还有秦青,明明是个拜高踩低的渣男,却被你当成梅稍雪,当年追着满校园跑就算了,现在你的文字还爱他。” 绕在食指上的黑色发圈啪嗒松了,弹回来打在手指上,留下几圈狰狞的红印。 金台夕深吸一口气,避重就轻:“嗨,哪个少女不怀春,谁的青春不眼瞎?我确实看走眼过,但周牧野,我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语调轻快,声音却发闷。 程雨霁不认同她把事情简单定性为“看走眼”,笑道:“恋爱脑满地都是,但是为了一段没谈成的恋爱,一连把三本书的男主都写成那人的样子的,天上地下,只有你金鱼金金一个。” “你这天聊得不好,我不想聊了!” 金鱼金金恼羞成怒,挂断了电话。 每写一本书,她都会写几千字的人物小传。别人看得出,她自己又怎会不知道,她的男主身上总有秦青的影子。 电影《和莎莫的五百天》中说,想要忘记一个人,最好的办法是把他变成文学。 她写了三本小说,文学算不上,可文字少说上百万。 但听到秦青的名字时,她还是局促不安,气血翻涌,倍感丢人。 故事其实很简单,八个字就能概况——她追他逃,他追她逃。 追人这事儿,是需要天分的。 她追秦青时,轰轰烈烈鸡飞狗跳,整个校园都在看热闹,笑她痴心妄想。 可秦青追她时,不过是在她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就获得了全校女生的怜爱,骂她始乱终弃。 而逃跑这事儿,更需要天分。 秦青逃她,那叫一个拒之千里,斩钉截铁;可她逃秦青,却是落荒而逃,颜面尽失。 十八岁的金台夕,为了一个长得好看的男人,把脸都丢尽了。 想到这儿,她拿起玻璃杯攥在手里。杯子在冰柜里冰过,沁出了一层水珠,正好抚平她发烫的手心。 水还未送到嘴边,忽然肩膀被人撞了一下。 金台夕手里一滑,杯子飞了出去。 一整冰镇杯柠檬水悉数倒在键盘上,饱满的柠檬片粘在屏幕上,正好盖住“金鱼金金”四个大字。 滴答,滴答—— 那是笔记本电脑久旱逢甘霖的声音,也是金台夕的存稿熊熊燃烧的声音。 艹! 第16章 第16章 金台夕噌地站起来, 举起笔记本沥水,对周围人喊着“让一让!” 服务员闻声赶来,慌忙捧着纸巾清理桌上的水渍。 “借我用一下, 谢谢!” 她抓过纸巾猛擦键盘,动作好似吉他扫弦;服务员随着她的动作帮她擦衣摆, 像是跟不上节奏的bass手。水滴四溅, 两位乐手忙作一团。 “我建议你先关机, 然后取下电池。”罪魁祸首在一旁看了一阵, 不紧不慢地出声。 金台夕此刻满心都是自己的存稿,顾不上追究责任, 抬头真诚发问:“你确定?这里面的东西对我……” “很重要”三个字没有说出口, 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怔怔看着眼前的人。 那人高瘦白皙, 带着银丝眼镜,是极斯文的长相。这么闷热的天气,衬衫仍然扣到最上一颗,西装手表一丝不苟, 俨然是成功商务人士。 他扶了一下眼镜,然后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尖按上她怀里笔记本的电源键。 明明是关机的动作, 却开启了金台夕的羞耻心。 许久不见的故人,当真经不起念叨。 她后撤一步,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水淋淋地塞进自己的帆布包, 冷冷道:“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坏了换新的就是。” 秦青一哂, 接过服务员手中的纸巾盒:“放心, 我会和这位小姐好好谈赔偿的。” 他在金台夕对面坐下:“好久不见,学妹。” 他熟稔地打招呼,又无比自然地收拾着桌上的狼藉,仿佛他们真的只是好久不见的故人。 金台夕完全没有叙旧的兴致,冷冷道:“我约了人,您自便吧。” 秦青的语气公事公办:“抱歉刚才故意撞了你,弄坏了你的电脑。多少钱?我赔给你。” “故意?”金台夕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词:“你想没想过,你弄坏的东西可能根本就赔不起?” 她的存稿还在水深火热里泡着,今晚会不会如读者所料断更还是个未知数,他竟敢堂而皇之说自己是故意的? 秦青一脸坦然:“赔不起更好,我本来就是要惹你生气的。” 金台夕大为震撼,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要不就是记忆紊乱了。 记忆里,秦青从来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当初她不告而别,他也只是打了三个未接来电,在她楼下站了三个小时,然后就毕了业,再也没了音讯。 她站起身,拎着滴水的帆布袋:“恕我get不到你的思路,我走了,您自便。” 秦青伸出长臂,拉出椅子挡住她的去路:“又要不声不响离开?金台夕,生闷气可不是你的风格。你不妨说说看,为什么生气?” 金台夕知道,她问的是三年前。 三年前说不出口的原因,现在已经没必要再说。 她露出标准微笑:“人生嘛,磕磕碰碰很正常,即便你是故意撞我的,我也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对我来说,一个笔记本并不值钱,但我的时间很值钱。我还有事,请你让开,否则我要喊了。” 秦青扶着椅背,寸步不让:“你喊吧,我不介意把事情闹大,也不介意人尽皆知。” 这话听着耳熟,当年她在阶梯教室门口堵秦青的时候,好像也这么说过。当时秦青秀才遇上兵,臊得满脸羞红,如今却也能面不改色地原话奉还。 果然,出来混都是要还的。 可惜,她和当年的秦青不一样,不是脸皮薄到能被一两句话唬住的人。 “巧了,我也不介意。”她朝服务员挥了挥手:“帅哥,这位先生一直纠缠我!” 服务员本就一直注意这边的动静,害怕他们在店里起纠纷坏了生意,见金台夕召唤,赶紧小跑过来。 可小帅哥还没走到,已有另一人已经坐在了她身前的椅子上。 那人一身运动装扮,冷白的脸上带了一丝绯色,几滴亮晶晶的汗珠悬在眉上,却不见一丝疲态。许是运动后体温升高的缘故,身上愈创木的气味浓烈了几分,极具攻击性。 金台夕有些恍惚,把这人和记忆里刚上完体育课的少年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周牧野,你搞什么?” 他摘下耳机,随手放在桌上,不动声色格开了椅背上秦青的手。 “我喝冰美式。” 金台夕骂人的话到了嗓子眼儿,想到秦青在场,硬生生咽了下去,对周牧野凶道:“想喝自己买,你起开,我要走了。” 周牧野眉峰一挑:“不是你问我喝什么的吗?你约我来,连杯冰美式都不舍得请?” 金台夕刚要骂他耳聋听不清人话,对面的秦青却率先开了口。 他看着两人熟稔的样子,沉脸问金台夕:“这就是你约的人?” 金台夕一愣,才想起来刚才随口扯的谎。 她来回打量面对面坐着的两人,一个随意张狂,一个西装革履;一个是一生之敌,一个唯恐避之不及。 是还是不是,实在难以抉择。 脑中打架了一万零八回合,她决定两害相权取其轻,咬牙道:“正是。” 金台夕话音刚落,周牧野笑得愈发张狂:“都说了我有事,你还来这么早,所以才会遇见闲杂人等。” 金台夕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蹬鼻子上脸。 见二人眉来眼去,秦青脸色愈发阴沉:“这位是你朋友,还是男朋友?” 按常理来说,演戏演到底,称这位临时演员为男朋友甚至sugar daddy,才能绝后患。 可问题在于,这位临时演员比对面的观众更难缠,若是被他抓住把柄,恐怕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她为了防止周牧野乱说话,答得斩钉截铁:“都不是,他是我租客!” “嗯,我住她隔壁。” 金台夕为他的配合感到欣慰,却没来得及想,与一墙之隔的异性邻居特地跑出来约会喝咖啡,是多么暧昧的一件事。 秦青顿了一顿,忽然垂眸笑了:“恭喜你,实现了收租为生的梦想。” 当初她吵吵嚷嚷说这些的时候,他只当她异想天开,却不知道她家里真的有百八十套房子供她收租。 这话在金台夕听来十分刺耳,像是讥讽,也像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谢谢,你也不差。” 当初她也问过秦青的梦想是什么,他不屑回答,却在与朋友交谈时透露了答案——出人头地,为此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他如今衣着光鲜,想来是离自己的目标又进了一步。 秦青掏出一张名片,推到她面前。 上面全是英文单词,senior associate什么的她还能大概猜一猜,ibd、ma这种缩略词她就完全没有头绪了。 金台夕反手把名片推了回去:“看不懂。” 秦青一愣,他在职场摸爬滚打了几年,交往的都是人精,早已不习惯这样的直白。 他把名片轻轻翻了个个儿,露出中文的那一面:“你看得懂上面的电话号码就行,方便的时候打给我,我想和你单独谈一谈。” 他特意加重了“单独”二字,并看向一旁的周牧野。 周牧野伸出两指夹起名片,收进掌心揉作一团:“她不方便。金台夕,我很忙的,你约我出来,却和别的男人纠缠,到底有没有诚意?” 她的租客乖巧了不过一分半钟,又开始蹬鼻子上脸。 金台夕深吸一口气,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桌子以上却是一副谄媚的笑脸:“我的诚心日月可鉴,他就是个走路不长眼的路人。” 秦青眉心拧紧,显然动了怒:“金台夕,他对你这个态度,你都不生气?你什么时候脾气这么好了?” 金台夕大为震撼,秦青当年对自己的态度,可比这要恶劣五万三千倍。 周牧野此刻不过是假装喝醋,他当年却是不屑一顾,高高在上俯视追求者们,众多一腔热忱的小姑娘里,只有她够不要脸,能笑脸相迎甘之如饴。 “我俩相谈甚欢,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不仅不生气,我等会儿还要待他去吃大餐买买买呢。你好好回忆一下,我对长得好看的男人向来好脾气,而且大方。” 周牧野想要帮腔,她脚下鞋跟用力,在他的鞋面上蹦迪,痛得他浑身力气都用来做表情管理,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是她的战场,她要自己上膛射击。 秦青攥了拳:“你甘愿卑微,我管不了你。连一杯冰美式都买不起的男人,能给你幸福吗?” 金台夕微微一笑:“钱我有的是,他只要好看、听话就够了。” 说着伸出手,在周牧野头顶摸了一把,像在抚摸毛茸茸的宠物。 出乎意料的,他的头发摸上去很柔软。 让她忍不住又摸了一把。 这已是周牧野忍耐的极限,他抓住她的手腕,拽到身前,把刚才揉成一团的名片放进她掌心,笑得令人毛骨悚然:“还给你,我相信你不会对我三心二意的,因为我比他长得好看。” 秦青再也看不下去,黑着脸起身离开。 金台夕赶紧抽出手,猛抖手腕:“你这是什么招数,恶心死了。” “我是友情出演,出场费暂且不论,能不能先把脚拿开?” 低头一瞧,自己崭新的高跟鞋,正碾在周牧野的运动鞋上开刃。 她讪讪收回脚,顾左右而言他:“大热天的你在外面晃悠什么,学人家city walk?” “差不多吧,city run。” 金台夕瞧了一眼外面暴晒的日头,啧道:“健身房vip卡到期没钱续费?” 周牧野神情一顿,有些恼羞成怒:“别瞎猜。” 这更证实了金台夕的猜测。 她拿出卡包,取出一张小卡片:“被路边小哥忽悠着办的,我只去过一次,送你了,就当报答你今天帮我解围。” 有仇必报,有恩必还,是金台夕做人的准则。 周牧野没有推辞,问道:“这位又是相亲对象?看上去还没有上一个靠谱。” 几乎是下意识地,金台夕反问:“他哪里不如区彻明那个草包了?” 周牧野抱起双臂,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这就护上了?穿得花枝招展来赴约,看来你挺满意的。刚才是欲擒故纵?” “不关你事!” 金台夕站起来,拎包就走。 周牧野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跟着我干嘛?” “回家。” 金台夕甩不脱烦人的邻居,只得自己加快脚步,一口气跑回家,上三楼不费劲儿。 开门的时候,背后的幽灵幽幽出声:“我有一个问题。” “我这儿没有答案。” “可是你漏水了。”周牧野指了指她脚下。 金台夕低头看去,原来是笔记本里进的水从帆布包里渗出来,滴滴答答湿了一路。!!! 她只顾着深陷感情漩涡,竟然忘了自己的存稿还在水深火热里泡着。 “虽然有点冒昧,你学计算机的,会修电脑吗?” 周牧野双手一摊:“你学博物馆的,会鉴定文物吗?” “那就少废话,别挡路!”她抱着电脑,打算去附近商场送修。 周牧野幽幽出声:“我虽然不会修电脑,但应付电脑进水是常识。等你跑到维修店,恐怕硬盘已经毁了,数据很难恢复。” 识时务者为俊杰,金台夕果断双手合十:“周少,请你救它一命,保硬盘,别的不重要。” “房租能便宜吗?” “能!必须能!搬家免租期从两天延长到十天,四舍五入你这个月不用付钱!” “有螺丝刀吗?” 金台夕把笔记本塞进他怀里:“我拿了去你家找你!” 周牧野熟练地把笔记本大卸八块,然后擦干,铺满了局促的小饭桌。 金台夕一脸紧张地看着“碎尸块”:“然后呢?” “等。” “等什么?” “等它们再干一点,装上试试。” 金台夕觉得这技术也不怎么高深,撇嘴道:“就这样?” “这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这么老的型号,你给我免的租金都够再买一台的了。” 金台夕当然不差钱,她的外接键盘比电脑还贵。这其中的区别在于,再好的键盘也只能用来打字,可性能太好的电脑会诱惑她打游戏。 她懒得解释,一脸严肃道:“这里面有我追的电视剧缓存进度,非常重要。” 周牧野联想到她书里描写的香艳场面,深刻领会到,硬盘里存的哪是什么电视剧后台缓存,定然是保佑好人一生平安的爱情动作片。 金台夕怕他发现自己的稿子,非得现场监工不可。房里逼仄得连张沙发都放不下,唯一的椅子已被周牧野占据,她只好席地而坐,准备打持久战。 这一坐,兜里一个硬硬的东西硌得腿疼。 掏出来一看,是一张皱成一团的名片。 中英双语,简洁大气,最要命的是,纸张质量极好,揉搓成这样还字迹清晰、边缘锋利。 这不是自己家,乱扔垃圾有些不妥,她想了想,打算再揣回口袋。 周牧野偏了偏头,丝毫不掩饰语中的嘲讽:“都皱成这样了,还舍不得扔,你就这么喜欢他?” 说完轻轻一踩,脚边的垃圾桶盖子弹了起来、 金台夕清了清嗓子:“我正要扔,谢谢。” 然后瞟了一眼上面的title,状似不经意地问:“你懂投行吗,ma是什么意思?” “并购重组,就是帮人买卖公司的。”他耸了耸肩,云淡风轻地回顾往事:“以前华尔街有几个投行替人买我的公司,出价才两千万美金,简直是侮辱人。” 金台夕翻了个白眼,狗改不了食用排遗物,周牧野也改不了装逼,但她还有事要请教,只得耐着性子问:“那高级顾问大概是个什么级别?” “相当于银行里的理财经理,出版社的责任编辑,博物馆转正两年的讲解员。他至少要做到vp,才有资格给我打电话。” 金台夕忍无可忍:“你不装逼能死吗?” “我如实相告,你不信就算。” “所以,他就是个普通职员呗?雨霁好歹还是个副主编呢。” 他解释得通俗易懂,非常形象,金台夕一下子就get到了,但她不能确定的是,三个并列的例子里为什么会有一个出版社? “他俩没法比。你的相亲对象在外资投行卖命,顶多能做到md,程雨霁的出版社是自己家的,以后是要做ceo的。” 金台夕觉得有必要警告他一下:“你不要打雨霁的主意。” 周牧野脸上闪过惊诧的表情,转瞬即逝。 呵,还装。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雨霁虽然对你还有少女时代的男神滤镜,但心里主意正着呢,而且有我在,你别想占她的便宜。” 越说越没谱。 周牧野把垃圾桶往她身前踢了踢,打断了她的话:“你到底扔不扔?” 金台夕低头捏了捏手里的纸团,把“秦青”两个字掩进纸缝,然后一个抛物线,扔进了垃圾桶。 她曾经捧在手心的两个字,如今却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丢弃。 周牧野撤开脚步,桶盖啪地一声合上。 他眼睛微微眯起,狭长而凌厉:“他不是你的相亲对象。” 【作者有话说】 今日入v,尽可能肥美。感谢大家追更到现在,爱你们! 第17章 第17章 周牧野说的是陈述句, 而不是疑问句,语气笃定,毋庸置疑。 金台夕忽然有些羡慕他, 他从不曾怀疑自己的判断,即便落魄失意, 也不曾丢失这份自大狂妄。 他这次是对的, 和以前一样。 他的正确让人讨厌, 也和以前一样。 “他是谁, 关你什么事?” “你拿我做挡箭牌,自然与我有关。” 金台夕站起身, 揉了揉坐麻的双腿:“挡箭牌就该好好挡箭, 不要乱问箭从哪里来。而且不是我拿你做挡箭牌, 而是你非要多管闲事, 冲进来挡在我前面。” 周牧野盯着她,轻哂:“你一心虚,话就密。看来我挡的不是箭,是温柔刀。” “你很了解我吗?”金台夕把散落桌上的零件搂进怀里, 用衣摆兜着:“这电脑我不修了。” “算不上了解。但你害怕的时候会迎难而上,心虚的时候会逃跑。” 这是攻心计。此刻走就是心虚,留就要接受盘问。 金台夕怎么选都不对, 干脆从心,一溜小跑出了邻居家大门。 一小时后,她在电脑城维修店打开一个黑色塑料袋,窸窸窣窣倒出来起码两百个零件。 修电脑的小哥笑了:“我这儿管修电脑, 可不管拼乐高。” “少废话, 开个价吧。” 小哥见她不差钱, 一秒乖巧:“怎么坏的?” “撒了一杯柠檬水在上面, 就拆开晾晾。别的不要紧,把硬盘保住就行。” “这有点儿……” 金台夕心提到嗓子眼儿:“怎么了?硬盘泡坏了?” 维修小哥没忍住笑出了声:“现在笔记本质量很好的,不至于撒点水就泡坏硬盘。你思路挺对的,进水后关机拆开晾干,不过一般拆掉电池就够了,不至于拆得这么稀碎。” 金台夕手掌往玻璃柜台上一拍,震得模型机集体抖了三抖,我就知道他憋着坏呢!” 维修小哥轻车熟路地拧着螺丝,随手问道:“谁?” “上一个给我修电脑的人。” 都说同行相轻,一听是同行,维修小哥义愤填膺:“他肯定是想坑你,把你电脑拆个稀巴烂,然后问你多收钱。你放心,咱不是那种人,做生意就要实实在在。” 金台夕听了却有些困惑:“可我给他的是一口价。” “那就更坏了!他肯定想骗你说修不好了,然后卖给你一台新电脑。” “可是他不是卖电脑的。” “那他是做什么的?” “无业游民。” 小哥停下动作,上下打量了金台夕一番,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我明白了,这男的看上你了。” 金台夕睁圆了眼睛,然后抱着胳膊往椅子上一坐,不再说话了——这人满嘴跑火车,她竟然还认真听他说了好几句。 小哥从柜台里走出来,把笔记本往她面前一怼,摁下开机键。开机画面闪过,然后是她密密麻麻排满文件夹的桌面。 “修好了姐。” 金台夕椅子还没做热,惊讶道:“这么快?!” “我技术好呀,时间主要花在组装上,你就给个辛苦钱,三十吧。” 他把二维码递过来,笑道:“那男的故意把你的机子拆得稀碎,不就是为了跟你多相处么,肯定是看上你了。” 金台夕爽快地付了款,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他一定是看上我的钱了。” “自信点儿姐,你人也挺好看的。要不加个微信,下回电脑坏了直接给我打电话!” 金台夕合上电脑,从柜台拿了一张宣传单塞进包里:“下次一定!” ** 中午,绿江作者金鱼金金在社交媒体上转发了一个链接——“一招搞定电脑进水,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论文赶不上deadline”。 粉丝纷纷揣测,此人在为自己的断更埋线。 谁知到了晚上,她不仅准时更新,甚至还多更了一千字。 剧情写到,前朝世子为了复仇,对女将军曲意逢迎,费心安排了一出英雄救美。击退追兵后,两人深夜独处荒野小屋,饮酒取暖。 酒至酣然,将军上了头,拽过世子的脖颈,捏着他肩上的伤处,演了一出霸王硬上弓。 他隐忍呻吟,分不清是因为伤口痛楚,还是唇上快意。 她偏头到他耳侧,轻声呢喃:“你费尽心机,是想要这个吗?” 忽然风起,茅屋四壁倾覆,空荡荡的树林转眼站了千军万马。 为首的人斯文白皙,周身愠怒却让千军噤若寒蝉,正是皇位还未坐稳的新皇。 将军领口半敞,昂首直视圣上:“陛下,您深夜出宫,是想看这个吗?” 皇帝解下披风,盖住她潦草的衣衫,恨声道:“随我回去。” 她摸着披风上的锦纹,手指上未凝固的鲜血一丝丝渗进去,空中还有似有似无的血腥气。 “陛下,春宵苦短,不若您先行回宫,非礼勿视,微臣也好尽兴些。” 一口一个“陛下”,看似恭敬无比,其实每句话都比刀刃锋利。 皇帝向来孤傲,即便知道她有意气他,也受不得人前忤逆,冷着脸甩袖离开。 千军万马来得悄无声息,去得干净利落,树林转眼又只剩下二人。 她把披风盖在前朝世子身上,擦破他刚刚结痂的下唇:“这龙袍,你不是一直想穿吗?你信不信,我既能让他穿,也能让你穿。” 他偏过头:“你利用我,拿我当挡箭牌,作戏给他看?” 她哈哈大笑,不能自已:“世子殿下忘了吗,这出戏,是你排的啊。” ** 周牧野坐在酒吧深处的卡座,手里的kagami杯映出光怪陆离的花纹,酒液里的冰球浮浮沉沉,执杯的人却始终没有要喝的意思。 他盯着金鱼金金最新更新章节里的“挡箭牌”三个字,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他点进作品详情页面,发现挡箭牌的名字赫然出现在配角一栏,而主角,却是那个不中用的破皇帝。 这是什么道理? 他捏紧了杯子,繁复的纹路在他掌心留下印记。 区彻明端着酒杯过来,在他杯沿上碰了一下:“什么情况?好不容易请你出来玩一趟,一直盯着手机装深沉,真没劲!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区彻明第一次认识周牧野,是在东海岸的酒吧里。那时他酒喝得痛快,玩起来更是野到没边儿,夜夜豪掷千金,甚至请当红明星来逗乐,留学生们都爱去蹭他的局。 周牧野干脆放下了杯子,换了个圆形金属色物件在指间把玩,目光冷冷瞥过来:“你还和以前一样烦人。” 区彻明嘻嘻哈哈,好像这是一句夸赞:“我不像你,主打一个从一而终。你以前那样儿是颓了点,但现在也忒矫枉过正了。来来来,我给你介绍几个投资人。” “我不需要投资。” “现在不需要,不等于以后不需要。朝歌科技要做大做强,就得借助资本的力量,你既不肯用你爸的钱,现在认识点金融圈的人脉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说到金融圈,周牧野心下一动:“我记得知元证券来过公司。” “你在华尔街时对人家不咸不淡,怎么回国反而想起人家来了?那边那个秃顶男人叫julian,是知元证券大中华区的md,我叫他过来敬你一杯。” 周牧野放下酒杯,兴致缺缺:“不必了,你去敷衍两句。” “行。” 区彻明得了令,立刻起身。 谁知julian是个人精,远远察觉到二人目光,已经主动走了过来,正正经经扣上西装第一粒扣,才用蹩脚的普通话自我介绍。 “周少好,我是知元证券的julian ng,上周有幸拜会了你父亲,好巧今日又遇到你,真是有缘分。” 知元证券是外资投行,大陆人拼了老命也难做到高层,京城分公司的高管好几位都来自港城,julian也不例外。 港人来京,态度再谦和,也带着几分优越感,是万不肯好好学普通话的,一番话南腔北调,加上音乐嘈杂,听着十分费劲。 周牧野听他拿父亲套瓷,唇角勾起,道了声幸会。 区彻明见他笑,暗道不妙。他知道周少的脾气,他若肯冷脸对人,说明至少把对方放在了眼里,反而越是慈眉善目,心里越是不耐烦。 他赶紧叉开话题:“julian,你说不来中文就说英文吧,我俩连猜带蒙也能弄懂。” julian从善如流,说起了英文,语言通顺了人也自如了许多:“你太自谦了,谁不知道你是哥伦比亚金融系的高材生,周少更是……” 想到他中途退学的传闻,他止住话头:“我司一直很看好朝歌科技,你们的算法是在硅谷得到过验证的,如今转到内地市场,难免需要时间适应,遇到些阻力很正常。我们知元证券很愿意支持人工智能领域的科技创新。” 周牧野笑意更深:“摇旗呐喊是支持,真金白银也是支持,不知吴生指的是哪一种?” “您背靠春秋集团,要多少投资、多少合同,还不是周总一句话的事儿?您肯让我分一杯羹,是我的荣幸。” 周牧野手里把玩着圆形金属色物件,把它在两指间转得飞快,显然已经厌烦到了极点。 “难道周总没告诉你,他已经把我这个不孝子扫地出门了吗?” julian来内地不久,对京城权贵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只了解个皮毛,听周牧野这话,豁然明白今晚马屁拍在了马腿上,不禁大为尴尬,汗一下子滴了下来。 “这……父子之间没有隔夜的仇,想来……” julian绞尽脑汁,不知怎么把话头圆回来。 “我拿不到周家的财产资源,您也不必费唇舌,自便吧。” 周牧野对着喧嚣的舞池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无可指摘,却让对方的心情有如油煎。 julian落荒而逃,心里暗骂周家少爷如此不给人台阶,得罪家父也是情理之中。 区彻明抱臂摇头:“你这人怎么回事?刚才一副要找知元证券合作的样子,这会儿又对人家如此刻薄,真弄不懂你。” 周牧野用食指止住指间物件的旋转:“谁说我要和他们合作?我不过是想查一个人。” “谁?” “知元证券ibd的sa秦青。” 区彻明没听过这名字,title也是平平无奇,笑道:“你家不是和张局长相熟吗,查个人还不简单?” 周牧野面无表情,目光好像没定处,语气却很笃定:“周家的资源,我迟早要捏在手里,但现在还犯不上。” 区彻明心领神会,拍了拍胸脯:“懂了野哥,包在我身上。” “不过我有件事儿很好奇,你手里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我见你盘了好几年了,还没包浆呢?” 周牧野把东西收进掌心:“我到家前,要看到那人的资料。” 区彻明讨了个没趣,给自己倒了杯酒,晃晃悠悠往人群里扎,嘴里念叨:“当我不知道呢?一块破橡皮,盘了这么多年还舍不得搓掉一点皮,您可真纯情。” 第18章 第18章 秦青, 男,28岁。 身高184.5厘米,体重72.5千克。 知元证券投行部并购重组高级顾问, 京云大学物理学硕士。 祖籍西南小镇,八岁丧父, 母无固定职业, 从上小学到高中毕业连续十二年三好学生, 大学担任学生会主席, 四年拿过两次国奖。 参加某国际会议志愿活动时结识知元证券高层,得到实习机会, 从数名top 2高材生和海外高校留学生中脱颖而出, 最终拿到offer。 周牧野站在乌漆嘛黑的楼道里, 钥匙只拧了半圈就停下来, 看着手机上的个人履历,面色越来越沉,眼底翻涌起日光下鲜见的情绪。 金台夕当年亲口对他说过:“我就看不惯你们这些成绩好的!” 结果一转眼换个人,她又喜欢上了? “哒——!” “哒——!” 楼道里忽然传来清亮的嗓音, 带着回声混响,极具辨识度。 金台夕一连喊了两声,声控灯也没亮, 只能打开手机电筒,照着台阶向上摸索。 这道楼梯她走了无数次,一层九个台阶,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家门。电筒的光映在脚下方寸, 是为了防止有哪个缺德邻居往楼道里扔香蕉皮。 踏上最后一个台阶, 她把手电筒翻了个个儿, 往帆布包里寻钥匙。 光源移动, 照出了她家门口的一个巨大黑影。 那影子黑黢黢的,面色惨白,缓缓朝她飘来,没有一点儿人气。 纵然她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半夜见到这场景还是有些瘆人,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而半步之外,就是楼梯。 一脚踩空,她双手乱抓,刚买的麻辣烫骨碌碌滚下了楼。 艹!金台夕没忍住骂了脏话。 宵夜没了不说,可叹她一世英名,到了是被鬼吓残废的。 残废前的最后一秒,那只鬼伸出长长的幽灵手臂,紧紧缠住她的腰肢,把她往空中带。 人之将残,思想乱窜。 鬼怎么会有实体呢?难道这是只妖怪?建国74年了,这只妖怪少说也75岁了吧? 金台夕大喝一声:“放开我,你这个老妖怪!” 她的声音充满了求生欲,穿透力极强,颇有起死回生之效,连苟延残喘的声控灯都被吓得一激灵,竟然难得亮了。 金台夕眯起眼睛,忍着目眩,看清了“妖怪”的脸。 “周牧野,你是不是有病?!” “你说谢谢的方式很特别。不用谢,救命之恩,不足挂齿。” 金台夕深觉晦气:“我可真是谢谢你了,大半夜的装神弄鬼,要不是你吓唬我,我能掉下去吗?” 周牧野一脸无辜:“我好好地站在那儿开门,听见你呼救就跑过来了,差点儿把钥匙掰断。” 金台夕歪头一看,果然门上插着一把钥匙。 他语气真诚,细节详实,让人忽略了他扑救和她惨叫之间的先后关系。 她轻咳两声:“开门就开门,你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周牧野挑起一边眉,笑道:“房东,要不你给我换个智能锁,发光发亮还能滴滴滴响。” 金台夕双手抱臂:“我们家就这条件,你爱住不住。对了,房客,通知你一下,今天白天说的房租减免不算数了,你好好挣钱吧。” 周牧野戏谑的表情终于严肃起来:“你亲口说的,为何不算数?” 果然提钱能拿捏住他,金台夕不免有些得意:“那是给你修电脑的报酬,你没给我修好,自然不算数。” “是你修到一半就跑了,从法律上讲,是你违约在先。” 金台夕怼人都怼在脸上:“你law school念了一年就跑了,法律武器倒用得挺溜。如果我说,我花三十块就修好了电脑,你漫天要价是欺诈,你又该怎么应对?” “我做的工作是你能花三十块修好的前置条件,你如果认为定价显失公平,可以提出仲裁,但在判定合同失效之前,你得履行承诺。” 金台夕后退一步,防止自己迷失在这一大串专业名词中:“我问过专业人士,电脑进水根本不需要拆成稀巴烂,你到底是何居心?是不是图谋不轨?” 周牧野松了表情,倚在墙上,显得玩世不恭。 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而是低头问她:“图你什么?” 音色很沉,尾音的爆破带着气音,有点温柔的意味。 楼道里的灯是白炽灯,昏昏暗暗的,暖色的光晕笼在他脸上,锋利的轮廓柔和了几分,和白天判若两人。 金台夕有些恍惚,觉得自己怕不是认错了人。 她耳边忽然响起维修小哥的话——“他肯定是看上你了。” 就在此时,声控灯忽然灭了。 温柔的脸孔隐藏在黑暗之中,刚才的光影似乎只是虚幻。 眼前失了光,别的感官就格外敏锐。 她听见他呼吸的声音,比寻常快了两分,又闻见他衣领处的愈创木气味,带着体温幽幽飘来。 金台夕捏紧了手里的手机。 触碰到电源键,屏幕亮了起来,照亮了301的门牌号。 她忽然警醒,万分笃定,指着自己家大门:“你肯定是图我的两室一厅!” 周牧野偏头看了看,露出思索的表情,然后轻轻摇头:“两室一厅,还是太挤了。” “别装阔了大哥,等你挣够储物间房租再说吧。” “你借我一千万,我还你双倍。” “说到底,你还是觊觎我的两室一厅!” 二环内的两室一厅,市场价刚好在一千万上下浮动。 金台夕点亮手电,照着锁眼开门,不愿再理这个张口闭口一千万的装逼犯。 “你随地乱扔垃圾。” 她动作一顿,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是少了什么。 她下楼是要干什么来着? 哦,是去小区门口的小脏摊买麻辣烫。 几平米的小店里,一个咕嘟咕嘟的大汤槽,里面煮着各种食材,一锅煮出来的,却各有各的香气,捞出来蘸上厚厚的芝麻酱,是人间至味。 楼道里飘来芝麻酱裹挟的麻辣味,源头正是刚才脱手坠楼的塑料盒。 “我的宵夜!”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去,痛心疾首地收拾起宵夜残骸。 在创作遇到瓶颈的夜里,没有什么比一碗麻辣烫更能提神醒脑,堪比清晨的一杯double espresso,课堂上老师扔来的一颗粉笔头。 待收拾利落,她擦干手指的酱汁,指着不亮的声控灯赌咒发誓:“夺宵夜之仇不共戴天!” 周牧野点亮电筒,照着她脚下台阶:“事已至此,我请你吃宵夜?” 金台夕踩住光斑:“不共戴天之敌,绝不可能同桌吃饭!” 忿忿回到家中,她打开空空如也的冰箱,只找到两颗离了串的蔫葡萄,在水龙头冲了冲咽下去,又酸又涩,和心爱的麻辣烫根本没法比。 在电脑前心烦意乱地打了几行字,忍不住又去搜刮。 再开冰箱门,就只剩冰镇可乐了,还是无糖的。 阿斯巴甜也甜,但甜得悬浮虚幻,甜不进胃里。 金台夕捏着可乐瓶来到阳台,冰甜的气泡在嘴里打转,反而更饿了。 突然,空气中飘来一股香味——浓厚的芝麻油裹着辛辣的火腿肠,上面浇了一勺高汤,没有冲淡香气,反而勾起鲜味,再淋几滴陈醋,酸爽麻辣香齐活。 她打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气,胃里一阵蠢蠢欲动的跳跃,口水不争气地涌上来,淹没了可乐的甜腻。 谁这么缺德?大半夜的点这么香的麻辣烫?不知道是哪家的外卖…… 她探出头去,左看了右看,正对上隔壁周牧野……手里的碗。 他端着一个灰蓝的瓷碗,从阳台探出半个身子,夏日晚风轻吹,香气全都飘到了她鼻孔里。 金台夕心里后悔,当初金满富劝自己封阳台窗户的时候,实在不该嫌麻烦拒绝。 周牧野把碗朝她伸了伸:“请你吃宵夜?” 金台夕啪地关上了窗户。 背过身去,她才敢吞口水。 玻璃隔绝了香气,却隔绝不了勾起来的食欲,她挣扎了三秒钟,又给窗户开了个缝儿:“你叫的哪家外卖?” “不送外卖,只能堂食。” 越是手艺好的小饭店,姿态越是高,金台夕不疑有他,问道:“店面在哪儿?” 周牧野指指脚下:“302。” 狭窄的窗缝阻碍了她骂人的速度,她推开窗户:“小气鬼!连个好吃的外卖店都不跟人分享,你就藏着掖着吧,等这家店倒闭了,看你上哪儿吃去!” “你到底吃不吃?” 灰蓝的瓷碗往前递了递,香味儿也跟着往前送,仔细闻去,芝麻味里还混着一层花生香气,浓郁又熟悉,像极了金家祖传秘方的二八酱。 “你这麻酱哪来的?” 周牧野面色一滞,收回手臂:“不吃算了。” 然后关上窗户,离开了阳台。 典型的做贼心虚。 金台夕是个急性子,三两步抢到他门口:“开门!把话给我说清楚!” 门开得很快,好像周牧野一直等在门口似的。他穿着围裙,一手端碗,一手拿筷子,递到她手里:“你爸给的,你吃不吃?” 第19章 第19章 金台夕实在饿极了, 何况自家的东西,不吃白不吃。 她端起碗骂爹:“我爸怎么想的,为什么给你送二八酱?” 周牧野一脸宽和:“二八酱没什么不好, 礼轻情意重。” 金台夕囫囵吞下一片生菜叶:“我们家的二八酱是国礼级别好么?聚宝源的都没我家的好吃,你不要占了便宜还卖乖。” “所以我反哺你, 以示感谢。你要不要坐下吃?” 金台夕越吃越香, 智商都存在消化道里, 迷迷糊糊在饭桌前坐定, 一会儿就干了大半碗。 待肚子半饱,她才又察觉不对劲:“谁家的的麻辣烫会放茄子啊?你这点的是东北派系还是四川派系?” “金记派系, “周牧野指了指冰箱:“里面实在放不下了。” 金台夕放下筷子, 打开了冰箱门, 里面装着满满的豆角茄子生菜西红柿, 鲜嫩油亮,全世界只有一个产地能生产出品相这样好的蔬菜——金家远在郊区的菜景别墅。 “金师傅不仅给你送二八酱,还给您送他亲手种的菜?你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周牧野回忆了一下:“他说,我跟你同学一场, 又成了邻居,缘分匪浅。” 他又想了想:“他还说,反正你不会做饭, 给你也是白瞎,让我物尽其用。” 金台夕冷笑:“我不会,难道你会?” 周牧野大言不惭:“看你吃相,应该还可以。” 金台夕不敢相信:“你清醒一点, 你是周少啊!你怎么能会做饭?会做牛排pasta也就罢了, 会做麻辣烫是怎么回事?” 周牧野垂睫, 嘴角微抿:“我早就不是了。” 金台夕见他摆出这副样子, 找补了两句:“会做饭挺好的,技多不压身,关键时刻还能挣口饭吃。” 周牧野点点头,略一沉吟,试探开口:“如果我每天给你做饭吃,可以减免房租吗?” “每天?” 每天这个词,类似于永远。 活了二十二年,金台夕没有一件事能坚持每天做,哪怕吃饭睡觉也不行。 可他却能轻飘飘地说“每天”,可见并不真诚。 “行啊,你要是连续一个月每天给我做饭,房租我给你减一半。”她挑衅。 “成交。” 他应得很快,快到她来不及说自己是开玩笑的。 金台夕一下子警醒,以二人的关系,她实在不该进他的家门,吃他做的饭,搞不好会有生命危险。 “断更……呸,少做一顿房租加五百!” “没问题。”他答应得比上次还快。 显然没听她说的是什么,一定憋着坏呢。 她正在想找什么借口开溜,忽然手机响了起来。 是陌生的手机号,八成是推销电话,两成是电信诈骗。 这种电话她一般是不接的,可是天降开溜借口,错过就不礼貌了,于是她万分热情地接起来:“喂?好久不见,最近在哪儿发财呢?” 她边说边往门口走,无比自然。 “你是金台夕吗?”听见她甜到起腻的嗓音,对面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陌生声音,陌生号码,却知道自己的名字,若非对方是个女的,她一定认为这是李女士给她介绍的相亲对象。 她顿住脚步,有些迷茫:“我是。” 对方比她更迷茫:“我和你……关系这么好吗?” 这人一上来不说事儿,而是论关系,让金台夕有点不耐烦:“请问你有什么事?” “哦,下周咱们班同学聚会,你来不来?” 原来是初中同学,这些年疏于联系,怪不得听不出声音。 “你们上个月不是刚聚过吗?” “你不在多没意思,好几年没见了,专门为你再聚一次。” 金台夕提不起兴致。她这几年越来越少参加发小聚会,时过境迁,当初一起疯玩的乐趣没了影迹,现实的尴尬却越来越频繁。每次聚餐,总有人起哄让她买单,总有人讽她发达了不带动后富,总有人向她借钱周转或寻个住处。 朋友之间一旦开始犹豫如何拒绝,也就没有了勉强维系关系的必要。 “算了,我在国外,你们聚吧。” 对方却兴奋起来:“你出国去哪里?咱们可以在国外聚呀!” 金台夕一惊,拿远手机眯眼看了看号码,手机尾号6888,电信诈骗的几率一下子跃升到90%。 作为一名文字工作者,这是难得的观察生活的机会,于是顺着跟对方聊了起来。 “可是我在国外的行程很满,早上去伦敦喂鸽子,晚上去巴黎吃米其林,第二天去瑞士滑雪,第三天去迪拜购物,真的没看跟你们吃饭。” 对方听罢,直接恼了:“金台夕,你还在这儿跟我炫起富来了?你们家不就是收租的,有什么了不起?” 现在网络世界真的毫无隐私,搞个电信诈骗,家庭主营业务都被查个底朝天。 “收租是没什么了不起,但比你诈骗骗人还是好一些。” 对方怒不可遏:“金台夕,我好心好意邀请你,你说话不要这么夹枪带棒的!投资理财本来就有风险,他们贪收益赔了钱,和我们家有什么关系?” 她说得有丁有卯,金台夕再迟钝,也听出不对劲来,虚心请教:“请问你到底是哪位?” “你别装了!当初跟我势不两立,这会儿又装不认识。你当年被记过又不是我的错,而且后来也撤销了,能不能别这么小家子气?” 金台夕脑中响起一串警铃,忽然觉得这人叽叽喳喳的声音有些耳熟。 “你是……麦浓?” “哼,还装呢。除了我还有谁这么好心叫你去同学聚会?” 麦浓,求是中学一班班长,父亲是麦穗基金董事长。 难怪她刚才一点就炸,前阵子麦穗基金连续清盘了三只基金,被投资者告到了监管部门,连续上了一个月财经新闻——正和金台夕嗤之以鼻的电信诈骗挂上了钩。 “不去。再见!” 金台夕不知她发了什么癫,竟然要请她去同学会。她连同学群都不进,自然不会去凑这个热闹。 “哎你先别挂呀。金台夕,我们两个以前确实有一些误会,但毕竟是同学,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该放下了。大家都在京城混,日后少不了来往,你也别太不合群了。” 对于不可一世的金融小公主麦浓来说,这番话已经姿态低得不能再低。 金台夕不知她为何这样,直接乐了:“班长,清盘几只基金对你家的影响这么大吗?不在一个层次,越上赶着越可笑,我可不敢高攀你的局。” 这是当年班长大人的原话。 她刚上高中时,还拿小时候那套与同学相处,上学分享小零食,下课邀人一起去洗手间,谁知四处碰壁,从来遇不着好脸色。 贵族少女们自持矜贵,只是冷脸看她,转头就走,让她摸不着头脑。 直到有一天,班长大人终于屈尊纡贵,告诉她:“你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讨厌你吗?不在一个层次,越上赶着越可笑,你就是一个笑话。” 时过境迁,金台夕已经淡忘了麦浓的长相和音色,却忘不了她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和神态。 麦浓被捧在手心长到现在,哪里受得了这种气,当即发了火:“我给你点好脸色,你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是不是?我若不是顾全大局,才懒得跟你废话,全班就你和周牧野孤僻难搞,什么活动集体活动都不参加!” 金台夕回头,周牧野正低头看菜谱,神情认真,和他当年课上偷看美女杂志时一样目不转睛。 全班最难搞的两个人,竟然在同一个屋檐下吃麻辣烫,着实匪夷所思。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来:“明天想吃什么?” 目光纯净,像个一心给家人做饭的煮夫。 金台夕不想让麦浓听见自己和他在一起,以免生事,急忙挂断了电话,犹豫要不要问他同学聚会的事。 周牧野见她在门口踯躅,轻哂:“想不出来就别点菜了,我做什么你就吃什么吧。” 金台夕是直肠子,从没学会委婉,让她有话憋着不说更是要命,于是直接问道:“你不去参加同学聚会?” 周牧野反问:“什么聚会?” 她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惊讶道:“你不知道?” “不知道。” “难道班级群里没说这事儿?麦浓说大家都参加。” 周牧野敛了神色,目光回到菜谱上,淡淡道:“我不在班级群里。” 金台夕一怔,直愣愣问:“为什么?” 周牧野没有抬头:“你是为什么,我就是为什么。” 他的音调比金师傅开的车还平稳,却有些发闷,好像司机在猛踩油门维持车速,但内燃机运行不顺,给油极为吃力。 金台夕一时语塞。他和她怎么能一样? 求是中学2016级一班共有22个人,班级群里却只有21个,群组建立之初,就没有想把金台夕加进来。 高中上了一个月,金台夕发现自己总是收不到班级通知,不管是活动的dress code还是交班费,自己总是一脸茫然,为此被老师训斥了好几回。 她多方打听,才知道班里有一个微信群,但班长明令大家,不要往群里拉“不相关”的人。 而“不相关”的人,特指自己。 后来,有多管闲事的人把自己拉进了群里。她觉得好没意思,留下一句话就退了群。 被众人捧在天上的周牧野,怎么会和自己一样? 第20章 第20章 周牧野的话让金台夕摸不着头脑, 她转头找了程雨霁,才弄清楚事情的原委。 同学聚会确有其事,而且是早就定好的, 大家全都心照不宣地把她排除在外。谁知前两天,麦浓忽然问谁有金台夕的联系方式。 “所以你就给她了?” “怎么可能?我知道你肯定不爱这场合, 干脆没跟你提这事儿。” 金台夕百思不得其解:“她好端端的找我做什么?而且态度特好, 我怼了整整三句她才发火。” “麦穗基金这次捅得篓子有点大, 她爸爸脱不了干系, 为了平息舆论上下打点了不少,又被好多投资者撤了资, 确实有些不好过。”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她自己过不顺, 就要捉弄我找乐子?” 程雨霁想了想:“那倒不一定。我听说麦穗的基金地址在cbd寸土寸金的地方, 好像离金台夕照不远, 而且租约快到期了。” 金台夕万万没想到:“你的意思是,她想让我当她的房东?她家管理着几百亿的基金,还差几百万的房租?” “那可不一定,资本家嘛, 能省则省。” 金台夕把政治经济学里的内容拿出来咀嚼了一遍,发现资本家的做派都是类似的——周牧野和麦浓,一个接一个地要来占她便宜。 于是恨恨道:“那我更不能去了, 上赶着让资本家揩油,多半脑子有病。” 程雨霁笑她:“你也是资本家好么!” 金台夕不以为然:“可我身上还保留着无产阶级的优良传统!” 程雨霁笑她:“德行,无产阶级才不会像你这样不出门工作,一心靠资产孳息为生。” “我家的资产原始积累不是靠掠夺, 也不是靠裙带关系, 是大风刮来的, 我走了狗屎运, 就得安分地享受生活,再奋斗就不礼貌了。” “你看看你的邻居,家里富可敌国,还这么努力。我听知元证券的朋友说,他现在也放下身段,到处主动找投资了。” 金台夕被“邻居”二字吓了一跳,没顾上深究后面的“知元证券”四个字。 “你说谁?周牧野?” 程雨霁幽幽叹气:“除了他还有谁,以前那么高高在上的一个人,现在也得为了钱低头,不知道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金台夕看了一眼墙壁上的钟,想起一墙之隔的人,几天前曾对她低下高贵的头颅,摆出求人的姿态。 然后语带挑衅地叫她“金姐”。 嘁——这种态度,能拉来投资就怪了。 “话说,为什么没人邀请他参加同学会?” 程雨霁又叹了一大口气:“想请他,也得有人能联系得上才行,邀请函都没地方寄,他毕业后就神隐了,既不参加party,也不和同学谈生意。” 金台夕觉得这话不严谨:“三年前他不是参加同学聚会了吗?” “我们都奇怪呢。麦浓说她当时给周牧野学校域名的邮箱发了邮件,结果石沉大海,对方根本没查收,谁知道当天竟然早早就出现了。不过今时不同往日,那时他虽然父母离异,但他还是常青藤的天之骄子,是周家最负重望的后生,身价不可估量。可现在……咱们班的人最是拜高踩低,你最知道了。” 拜高踩低这种东西,只有低处的人才真正明白,上位者再胸怀博爱,也不会知其一二,何况是睚眦必报的周牧野。 金台夕忽然生出了恶毒的想法。 周牧野运气好在高处待了二十多年,也该让上一堂生动的社会实践课了。当年她被人排挤时,他嘲讽她姿态不够好看,不知换到他身上,又能多稳重自持? “同学会的邀请函,你发我一份呗。” “干嘛?你改主意了?” “看在麦浓屈尊迂贵给我打电话的份上,我帮她一个忙。” “怎么一会儿工夫,就决定上赶着给资本家大小姐揩油了?你脑子出问题了?” 金台夕笑了:“我帮她给邻居送封信。” 程雨霁声音一顿,随即感叹:“你对邻居真狠。” 程雨霁很快发来一张照片,映入眼帘是一张烫金字的邀请函,旁边是一个拆了火漆封印的棕色信封,下面压着一个大礼盒,里面有香水、香薰和香灰水晶手串。 隔着手机屏幕都能闻到浓烈的香气。 像是麦浓的风格。她向来喜欢仪式感,中学时办个生日派对,能把全校人请到主题乐园玩一整天,扮成公主从城堡里给大家洒玫瑰花瓣。 金台夕不以为然:“发个群公告就行的事儿,非得浪费纸,一点儿也不环保。” 程雨霁嫌她眼瞎:“你只看见纸,看不见底下的伴手礼吗?麦浓现在是香氛品牌主理人,给每人送了这么一大盒。” 金台夕啧啧称奇:“这到底是同学会还是结婚宴?班长这做派可不像差几百万房租的样子。” “有钱人不怕亏损,就怕穷酸,一旦让人看出来他落魄,那就是真的完了。” 如此说来,曾经身价千亿的公子哥周牧野,如今住着短租回迁房,洗手作羹汤,张嘴就是借钱,怕是永无翻身之日了。 想到这儿,她轻快地敲响了邻居的房门。 周牧野隔了一会儿才开门,他袖子挽到肘上,手背的青筋上还挂着水珠。 金台夕越过他的肩,看见水槽里的碗盘,竟然一个个都完好无损,没有被周少拿来践行“碎碎平安”。 周牧野拿来手帕,轻轻拭去手上的水渍。胖滚滚的水珠倏忽隐入编织纹理,在他冷白的手背上留下润泽的印记。 在高处待久了的人,哪怕干粗活,也不会显得太狼狈。 金台夕有一瞬间晃神,觉得自己晚上写的女主逼男二打杂的情节似乎不太对劲,应该要重新写。 周牧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语气散漫地谈起了条件:“按道理来说,做饭的人不洗碗。” 金台夕回神,有些惊讶:“这道理只有平民百姓才奉为圭臬,您这样高贵的人,家里做饭洗碗的都是保姆。” 周牧野笑笑:“不,我家的厨师不洗碗。这道理是我从书上看来的,我想你应该认同。” 金鱼金金在她的处女作中写道:“做饭的人不洗碗,这是普世真理。爱人可为对方生死不顾,却不能包揽家务,爱意能战胜生死动荡,却敌不过日常繁琐。” 金台夕不在意他读什么书,只在意赢过他:“纸上得来终觉浅,做饭的人若对吃饭的人有所求,不仅要洗碗,还要拖地洗衣拧灯泡,否则就会涨房租。” 利己主义者在利益面前永远清醒,周牧野乖巧地拿起拖把:“请问从哪里开始拖?” 第21章 第21章 金台夕今天相继目睹周牧野做饭、周牧野洗碗和周牧野拖地, 内心受到很大震撼,亟需刷半小时短视频平复一下心情,于是匆匆告辞。 周牧野却上前一步, 稳住门框:“你大半夜敲男人的门,就为了叮嘱我洗衣做饭?” 他离得很近, 愈创木气味染了湿气, 像雨后的森林。 金台夕这才想起来的目的, 却有些犹豫。 自己淋过雨, 倒也不必让别人都淋一遍…… 但他虚伪小气又讨厌,自己乐见他被群嘲…… 可是眼下他只是个没有工作的厨房工, 落井下石还得费力搬石头…… 她不是个藏得住心思的人, 主意转了又转, 纠结全写在脸上。 周牧野失去了耐心, 主动说道:“刚才麦浓给你打电话……” 他总是这样,疑问句从不用疑问的语气,好像别人就应该事无巨细向他汇报。 金台夕故意不搭茬,抱臂看着他, 等他诚恳地朝自己发问。 周牧野仿佛看穿她的意图,话锋一转:“你知道她怎么知道你电话的吗?” 他确实问了,但态度倨傲, 语气挑衅。 金台夕攥紧拳,强忍住自己想打他的冲动,因为这事儿她真的挺好奇。除了程雨霁和公安局,麦浓还能从谁那得到自己的消息? 周牧野压着唇角的笑意:“你告诉我同学会的时间地点, 我就告诉你。” “难道你想去?” 金台夕惊讶得连拳头都松开了, 手指在太阳穴转了几圈, 表示对他精神状态的担忧。 周牧野点点头。 金台夕:“你去那地方干嘛?” 周牧野:“你不想让我去?” 金台夕:“你爱去不去, 关我什么事?” 周牧野:“你去吗?” 金台夕:“我想去就去,关你什么事?” 周牧野:“咱俩能不能心平气和地交谈?” 金台夕遇上周牧野,就从没有心平气和过。 周牧野要为此付80%以上的责任,毕竟炮仗爆炸,不能怪炮仗,要怪打火机。 “定义一下‘心平气和’。” “就像现在这样,用陈述句而不是反问句交谈。” 金台夕甜甜一笑,密匝匝的睫毛弯成月牙的形状:“这个容易。周六上午十点,白马庄园,您自便。” 既然有人上赶着自取其辱,就怪不了别人了。 周牧野亦姿态优雅,从口袋找出掏出一张小卡片,递到金台夕面前。 她略微扫了一眼,上面是一个穿亮紫色短裙的妙龄少女,白花花的大长腿占了大半张版图。 她一脸嫌弃:“周少,这里是正经居民楼,你就这么欲求不满?” 她跟他“心平气和”地说了一句话,已经到极限了。 “你再仔细看看呢,麦浓就是靠这个找到你的。” 卡片上的人穿着公主裙,笑容僵硬,姿势更僵硬——正是李淑霞拉她去拍的那组时尚相亲照——当中最丑的一张。 她觉得眼前一黑,头晕目眩。 周牧野的声音从头顶幽幽传来:“再翻过来看看?” 她浑浑噩噩把卡片翻了个个儿。 “金台夕” “22岁,身高169,体重100斤” “性格开朗,心地善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大学本科学历,京城核心功能区户口,年收入100万以上” 金台夕抬头,清清楚楚看见周牧野脸上的似有似无的笑意。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门把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了302的门。 ** 李淑霞今天心情非常好,因为她刚刚给宝贝女儿安排好了一场相亲。 她哼着歌,裹上买包配售的花丝巾,在菜园里给小茄子浇水。 洒水壶里的水在空中划出几道弧线,闪闪发亮像水晶桥,可是这美妙的桥梁忽然被人拦腰折断——一只突兀的手掌捂住了她的壶嘴。 “小夕,你怎么来了?今儿起得真早。” 金台夕的怨念充斥了整个菜园:“我不是起得早,我是压根没睡着。” 李淑霞赶紧放下水壶,捧住宝贝女儿的脸:“怎么了这么想不开,还是又通宵打游戏了?” 金台夕从兜里掏出一张小卡片,怼到亲妈面前:“你跟我爸真是两口子,都爱发小广告,一个卖房子,一个卖女儿。” 李淑霞近来已有了老花的迹象,后退了一步才看清,立刻眉开眼笑:“厉害吧?你隔壁那房子就是靠小广告高价租出去的。这照片我挑了半天呢,你拍照时一直臊眉耷眼,就这张还有点笑模样。” 金台夕反手又从兜里又掏出一张卡片:“你看看这张好不好看?” 这张卡片没有上一张材质好,但胜在风景好,卡上美人儿也穿着亮片裙,身材前凸后翘,笑意盈盈,热情好客。 “真好看,这是谁家的姑娘?表情多喜庆。” “好看吧?我从快捷酒店门口捡的。” 李淑霞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真、真的?” “你不信派我爸去钟点房门口蹲一蹲,一会儿就能收一大把,笑得一个比一个喜庆。” 李淑霞不安地搓了搓手:“这……那个行业审美提高挺快啊。” 金台夕咬着牙提醒:“有没有可能,是您的审美没跟上?” 这事儿李淑霞打死也不能认:“当然不可能!柜姐都说我品味好,能欣赏高级孤品设计。” 金台夕再也不能让她沉浸在谎言的世界:“柜姐为了清仓,什么话都说得出来,我给你名词解释一下,孤品就是过季了还卖不出去的意思。” 李淑霞受到极大的冲击,站在小茄子中间脸色发紫,什么也说不上来。 金台夕不忍心再怼,叹了口气:“说吧,你总共给多少人送了这张卡?” 其实她知道,这话问了也是白问,消息已送达就撤不回来了,都能流通到麦浓手里,可见这范围有多广。 谁知李淑霞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就给了一个人。” 金台夕一愣,随即攥了拳。周牧野可真知道怎么恶心自己。 怪不得他知道麦浓如何找到她——他引的路,如何不晓得? 她心烦意乱地挥挥手:“算了,这事儿不怪你。你还有多少存货,都拿来给我。” 李淑霞双手一摊:“没了,我首印100张,都给她了。” 经过一整晚的辗转反侧,她已经把被羞耻心激发的怒气压在了胃底下,这会儿又升起来戳到了肺管子。 “你给了他一百张?你图啥?” 李淑霞也被她的态度惹急了:“我图啥?我还不是为了你!毕竟她认识的人多,能帮你推介一下,你也能找个好人家。” 金台夕也急了:“我又不是促销品,有什么好推介的?你被人灌迷魂汤灌傻了吧,连家里人都不搭理他了,你还觉得他人脉广?我话撂在这儿,你安排的那些相亲,我从今天开始一次也不会再去!” 李淑霞双手掐腰,鼓足了一口真气:“你要是争点气,我这么大年纪何必对一个小年轻低声下气?她成天游手好闲,不干正事儿,但是爱交际啊,要不是因为你和你爸都懒散没志气,我用得着讨好她?” 金台夕扶额:“妈,你被他骗了,他对你彬彬有礼那都是装的,他才不是交游广阔的交际花,其实目中无人,冷漠得要命。” 李淑霞越说越委屈,抹了两滴泪:“我和你爸拼了命把你送进求是中学,就是为了你别像我俩一样被人看不起。结果你不和同学搞好关系就算了,还跟人闹得鸡飞狗跳,差点儿被退学。现在又天天在你那小黑屋里猫着,你就不为未来打算打算?” 金台夕当然知道父母为了把她送进求是中学付出了多少。拆迁款捂着十年不敢花,为她上下打点连眼睛都不眨,这也就罢了,两口子都是好面儿的人,但为了她求人请托一点儿也不含糊。 金满富当了一辈子服务乘客的司机,但真正点头哈腰,也就求人帮她办入学那一次。 李淑霞以前是出纳,往高柜上一坐,多大的经理来报销都得对她好脸色。可为了不让女儿退学,她在校长办公室里赔着笑脸,对麦夫人把好话说遍。 正因为这样,她高中三年打落了牙齿和血吞,从来没对父母抱怨过。 可她今天忍不住了。 “妈,你为我的未来打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想不想要?” “你让我误以为咱家倾家荡产供我上私立学校,有没有想过我身上的压力?” “我在学校里没有得到你希望我得到的人脉关系,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有钱人能玩到一起,不是因为他们是同学,而是因为他们从祖上就是一类人?” 第22章 第22章 这是金台夕压在心里几年的控诉, 今天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可心里并没有觉得畅快。 反而看着母亲的神色,她有些后悔。 当时忍住没说的话,现在又说出来算什么? 李淑霞目瞪口呆, 连眼泪都吓了回去。 “原来你、你是这样想的?” “算了,总之, 我不会再去相亲了。” 金台夕背过身, 光洁的小茄子身上映出她有些扭曲的表情, 她用力不让眼泪涌出来, 力气却不得要领,全使到了下颌上, 冷白的脖颈上绷出几条青筋。 李淑霞扳过她的身子, 不依不饶:“我养了你二十多年, 你竟然是这样想我的?你祖上八辈子都是贫农小市民, 但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没做过一件丢人的事儿!” 金台夕一时语塞,愈发后悔。 她很少后悔什么事,活到现在总共两件, 一是认识了周牧野,二是因为对周牧野气急上头对李淑霞说了刚才那番话。 做人最忌讳的,就是冲动, 和掰扯陈年旧事,今天让她全占了。 如今骑虎难下,不知该把这场架吵深吵实,还是想办法糊弄过去。 她正为难, 忽然天降救星——金师傅捧着俩小茶杯踱过来, 给媳妇儿和闺女一人塞了一个:“今天怪热的, 来杯茉莉花降降火。” 台阶这种东西, 一旦出现就要赶紧往下爬。 金台夕接过来一饮而尽,烫得龇牙咧嘴:“且不说茉莉花能不能降火,喝开水肯定降不了火。” 金满富呵呵一笑,没有一点歉意:“我这不是着急过来消火嘛,手里抓着什么是什么,你嫌茶烫,我还没嫌你惹的火烫呢。” 然后搓着手转向李淑霞:“她说烫,我给你吹吹?” 李淑霞跺脚:“你问她刚才跟我说了些什么?” 金满富一笑:“我又不聋,都是实话嘛。她就是烂泥扶不上墙,你给她送西天去进修,回来也不会念经。” 金台夕在爹地面前挥了挥手:“您好?您看见我在现场了吗?” 金满富格开她的手:“我装看不见你,就说明你不该在现场,有眼色的早就溜了。明知以一敌二,还不撤退,你傻呀?” 金台夕没等他说完,就后退三步,撤了。 李淑霞气得把茶杯塞回金满富手里:“你就向着她吧!要不是你惯着,她能这么不争气吗?” 金满富摸了摸圆脑袋:“嗨,她不争气不是因为我惯的,是因为我亲生的。话说回来,你赶紧问那个什么赵太太把小卡片收回来吧,别丢人现眼。” 这事儿李淑霞理亏,虽然心里仍不熨帖,也只能别别扭扭回了句:“还用你教我?!” 金满富接着劝:“你跟她置什么气,恶人自有恶人磨,她对咱俩吹胡子瞪眼,早晚有人收拾她。” 李淑霞长叹一声:“可这人在哪儿呢?她成天憋在家里不出门,现在连相亲都不肯去了,上哪认识青年才俊去?” 金满富神秘一笑:“所谓上门女婿,就是她在家中坐,人家上赶着住她对门。” 李淑霞眼睛亮了亮:“你的意思是……”随即又暗下去:“不可能,小周对她没意思,我上回已经试探过了。” 金满富掰了根脆生生的小黄瓜,在衣服上蹭了两下就咬,要多新鲜有多新鲜。 “那小子鬼心眼儿多着呢,你这么坦荡的人,试探不出他来。” “难道你行?” “我上回给小夕送吃的,她没在家,就把东西先放在他的冰箱里,让他帮忙转交。你猜我在他家看见了什么?” 李淑霞一脸着急,抢过他手里的黄瓜:“别吃了!赶紧说!” 金满富嘿嘿一笑,低声在媳妇儿耳边说了什么,她脸上立刻由阴转晴,悠哉吃起了黄瓜。 金台夕一大早从内城赶到郊野,本是理直气壮来讨公道的,最后却讨了个大没趣回去。 这事儿不怨母后大人,她什么脾气秉性,自己最清楚不过,要怪就怪自己,憋了这些年的哀怨,非得这会子发出来。 不,不对! 这事儿得怨周牧野。 要不是他把自己的小卡片给麦浓,自己也不会气到颠三倒四,来一个要不到公道的地方要公道——家里。 她攒了一肚子火,坐在出租车上左拧右拧,想着回去怎么收拾这个不老实的房客,连手机都静不下心来看。 待回到楼门口,她却被另一桩事吸引了目光——自家筒子楼搭上了脚手架,正在装外挂电梯。 她目瞪口呆,拉住看门的赵大爷:“一楼的李大爷怎么想开了?他还好吧?” 老旧小区改造大潮来临,装电梯的补偿费水涨船高,可一楼的李大爷却嫌一百万太少,怎么也不肯同意装电梯,所以整个小区只有三号楼还是个纯人力攀登楼。 大家骂骂咧咧了两年多,碰见老李头就问候一句他天上的大爷,后来也就习惯了。 今天冷不丁看见外挂电梯动工,反而有点儿不敢相信。 “他想开了?” 赵大爷摆摆手:“那倔老头,怎么可能自己想的开?他是被人整治了。” 金台夕来了兴趣:“他油盐不进,谁能整治他呀?” 赵大爷偷笑:“你是没见他,这会儿还在家里抹眼泪呢,逢人便说自己亏了两百多万。” “什么意思?” “听说有人拿着三百万现金上他家,在他面前摆了份协议,补偿费足足有三百万。老李头哪见过这么多现金,心里乐开了花,表面却拿架子,东拉西扯不肯签字。谁知道一分钟过去,那人当场把协议撕了个粉碎,换了一份280万的。” 金台夕听得津津有味:“然后呢?李大爷签了吗?” “他还没反应过来呢,又一分钟过去了,补偿款变成了260万。” “他赶紧进屋跟老伴儿商量,俩人说了三分钟,出来就只剩200万了。他这才回过味来,这是在逼他签字呢,立刻使出老三招,一哭二闹三用头撞人,说自己300万全要。谁知道对方压根不理他,就顾着撕纸玩,一分钟正好撕完一份合同。” 听到这儿金台夕明白了,开始掰着指头算,一分钟二十万,那二百多万就是…… “这么点儿事儿他犹豫了十来分钟?!” “十一分钟,老李头打小就磨叽。” “所以他只拿了八十万?比之前大伙儿答应给他的一百万还少呢。” 看门大爷老赵两手一背,高深莫测道:“人呐,就是得真真切切失去了,才知道心疼。前两百万他没得到过,自然没那么着紧,可后面一百万是他几乎揣兜里的,拿走一万比割肉还疼。” 金台夕点头表示同意:“没想到他扛了好几年,最后连一百万都没拿到。这个劝他的人是几号楼的?是个人才。” 赵大爷嘿嘿一笑:“你傻了不是?除了你这栋楼的,谁还关心楼上装不装电梯。” 金台夕一想,这楼六层十八户,家家户户她都认识,每个人都在老李头门口破口大骂过,没见谁有这种手段。 “几楼的?”她问。 “你都不认识,我哪里知道?老李说是个年轻人,长得文绉绉怪好看的,谁知道做事这么狠。” 金台夕恍然大悟:“文绉绉的?那我知道了,肯定是物业请来的律师。” 人逢吃瓜精神爽,她憋了一晚上加一早上的怒气也平息了大半——正好令她精神抖擞、头脑清醒,不至于被情绪带乱节奏,影响她吵架的发挥。 她雄赳赳气昂昂,穿过了脚手架,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三楼。 家也没回,径直来到302门口。 敲门声两长一短,这是礼貌。 门一开就破口大骂,这是对方活该。 “周牧野,你太卑鄙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但你损人不利己,就是纯粹的坏!一面假惺惺地在我面前扮可怜,转身就捅我一刀,您可真能耐。可是你想错了,麦浓还有其他人怎么看我,我一点也不在意。从今天开始,我和你井水不犯河水,你趁早收拾东西滚蛋!” 说完一长串,她喘了口气。 周牧野瞅准时机,准备开口。 金台夕眼疾手快,在他面前摆了个x:“还没轮到你说话呢!又想拿合同条款噎我是不是?我告诉你,老子不吃这一套,房东就是可以让你扫地出门,没房就得颠沛流离,千金难买我高兴,我还差你那点儿违约金?” 这段比上段语速还快,她又喘了一大口气。 周牧野欲言又止,小心试探:“现在轮到我说了吗?” 金台夕冷哼:“没有,永远轮不到,你这种人还不配跟我说话!” 她说得严肃,周牧野却似乎没当回事儿,当着她的面掏出手机,跟别人聊了起来。 金台夕转身就走,留给他一个绝情的背影。 还没走到自家门口,兜里手机震了一下。 她骂骂咧咧拿出来一瞧,是周牧野。 【房东,今晚想吃什么?】 她回过身,周牧野朝她摇了摇手机。 “吃你个头!” 她反手拉黑了这个不要脸的房客,哐当进了门。 第23章 第23章 周牧野看着301写满拒绝和怒气的房门, 若有所思。 他身后钻出另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一个锅铲,正是区彻明:“你怎么惹人家了?发这么大火。” 周牧野关上房门, 一脸淡定:“估计是误会了。” “误会你什么?” “背后捅刀,让她被最讨厌的人笑话。” 区彻明自诩最懂女人心, 挥了挥锅铲:“那你还还不赶紧解释?解释不清楚, 她最讨厌的人就变成你了!” 周牧野忽然笑了:“我可能本来就是。面熟了吗?” 区彻明好好一个五指不沾阳春水的浪荡公子哥儿, 大早上的被人叫到小破回迁房里切磋厨艺, 本就一肚子困惑不解。这会儿上赶着抓住女人胃的周牧野竟然只关心自己炉子上的锅,却对头顶这么大一口黑锅不咸不淡, 让他分外着急上火。 “人小姑娘都气成这样了, 你不去哄哄?你住到这儿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周牧野掀开锅盖, 热气腾得窜上来, 掩住他的表情:“她不太好哄。” 当年也有一次,不知怎么惹火了她。 其实他知道是怎么回事,毕竟是自己惹毛她的。 不知从哪一天起,她只有炸毛的时候, 才肯跟自己说几句话。 当时是自习课,他正趴在课桌上假寐。 他在家里总是很警醒,反而在教室里能放松下来。但自习课他是睡不着的, 太安静了,远不如数学老师慷慨激昂的讲解、英语外教夸张的聒噪和语文老师的絮叨适合睡觉。 隔着一条过道,就是金台夕。她正拧着眉头写数学作业,一条辅助线画了又擦, 来来回回好几遍都找不到要领, 试卷都快被她擦破了。 周牧野听着橡皮在纸面上摩擦的声音, 开始假设—— 若是告诉她第一条辅助线画的就是对的, 她会不会爆炸? 想到这儿,他唇边勾起一个笑,用校服衣袖掩着,没有声息也没有迹象。 他还没付诸行动指点江山,金台夕就自己急了。 橡皮重重地在桌上一磕,蹦了两蹦坠落地面,骨碌碌滚到了周牧野脚下。 女孩的呼吸停了一瞬,长发扫过桌面,手远远地伸了过来。 过道宽六十厘米,她侧着身,一点点够过去,身体和地面组成岌岌可危的三角形,随时要歪倒。 发丝的香味和校服摩擦的声音越来越近,近到可以一把握住那只伸出来的手。 好像是该醒了。 周牧野随手抓起一本课本,挡住了她不断靠近的手指。 金台夕动作一顿,然后用手背打了他的课本一下。 震动顺着胳膊传到心口,正和周牧野睫毛上的轻颤同频,共振,波纹一直散到嘴角。 他没有睁眼,否则眼睛里的笑意将无处遁形。 书本轻轻一扫,橡皮哪里来哪里去,金台夕岌岌可危的动作也及时刹住了车。 她摆正身子,深吸一口气,把他扫过来的橡皮扔进垃圾桶,然后把自己的课桌猛地往外一拉,滋啦一声,两人之间的缝隙登时多了二十厘米。 好像,真的惹着了。 哄人大概是周牧野最不擅长的事。因为他不需要这项技能——他不想讨好的人,总是追着赶着向他示好,而他想讨好的人,永远对他冷若冰霜。 但惹急了,总要有所表示。她生气扔了自己的橡皮,自己总该还她一块,这是人之常情。 周牧野上了天文楼。 这里有贵重仪器,还陈列着陨石和贵金属,闲杂人等皆不得入内,除了金台夕再无别人聒噪。 他能出入这里,是因为他父亲给学校捐了大笔款项,校园里没人敢拦他。 而金台夕能来,靠的全是个人魅力,所有的看门大爷都对她言听计从,天文楼的也不例外。 果然金台夕在这儿,站在天文楼天台上,背靠巨大的白色球形建筑骂骂咧咧,踢着栏杆,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 “去他的周牧野!老子受够了!” 周牧野摸了摸鼻尖,心底突然生出一点罕见的迟疑。 那种迟疑是,想靠近又不敢,想离开又不愿。 眼前的猫咪就像放在吊灯上的那只打火机,拿到它,点燃它,就能得到刹那光亮,还有无穷无尽患得患失的忐忑。 猫咪都是警醒的。他的迟疑还未消散,金台夕就转过了身,对他怒目而视。 一点准备的时间都不给,迟疑瞬间变成了狼狈。 他不肯让人看出来,又摸了摸鼻尖。 金台夕昂首挺胸,伸出食指在地上画了一条虚无的线:“我先来的,你不要过界!” 他上前一步,老老实实在那条不存在的线外停下,伸出手去,虚虚握着拳:“给你这个。” 每次父亲周邑惹母亲黎曼不高兴,总要给她送礼物。虽然并没什么作用,但已经是他唯一可以参照的哄人样本。 金台夕很警醒:“什么东西?” 周牧野的手又往前伸了伸:“你看看。” 金台夕扭过头去:“我不要。” “刚才,”周牧野趁她转头,上前一步,踏住了那根“防线”:“我没睡醒。” 这是他能想到最完满的解释了,虽然听上去不像解释,也完全不是事实。 但金台夕好像听进去了。 她转回来,又问了一次:“是什么东西?” 她看似张牙舞爪,其实心最软,所以总是被欺负。 现在他就挺想欺负她的,又怕再把人惹急了,所以没有说话,拉过她的手腕,把东西放在了她手心里。 东西微凉,完全没有染上周牧野手心的温度。 又或许,他的手和他的心一样,都是冷的。 金台夕看了一眼,手里躺着一个圆形的小玩意儿,闪着金属光泽。 若是半年前,她估计要再问一句“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可她来了求是中学,认识了周牧野,增长了不少见识,这玩意儿她可太认识了。 “周牧野,你骂人是不是?!” 这反应有点出乎意料,周牧野一愣:“什么意思?” “你别装了,你想骂人就骂人,不必要这样恶心人吧?你给我一块橡皮是什么意思?” “你刚才不是扔了自己的吗?” 金台夕咬牙切齿:“周少是不是忘了,这块也是我自己的!” 周牧野明白了。可这确实不是那一块。 他今天已经解释了一次,第二句解释的话实在不知如何开口。 金台夕看他神色茫然,冷笑一声:“忘了就算了,不过你给我了就算我的,我扔我自己的橡皮,谁也管不着!” 她抬起手,往栏杆外面比划了比划,瞧见有人经过,终于还是收回来,扔在了天台上,然后跑下了楼。 看门大爷看不下去,拽她到一边,低声劝她别过火,小心周少爷记恨上。 她抬起头,朝着楼上的周牧野大声喊:“我怕他记恨?是我先记恨他的!” ** 金台夕回了屋,气得团团转,总觉得刚才话说得轻了,什么“恩断义绝”“不共戴天”“滚出我家”“永不翻身”“做一辈子穷鬼”,这些好词儿和美好祝福一个也没用上。 周牧野向来两面三刀,他能做出这种事,金台夕一点也不奇怪。 但他也向来唯利是图,对自己没好处的事,他绝不肯费力气。 这事儿除了恶心自己,对他再没有别的益处。 也许他登高跌重,只有玩弄自己,才能找到一点过去的优越感。 金台夕掏出从家里带来的茉莉花茶,泡了满满一壶,坐在了电脑前。 ** 女将军上阵杀敌,未带婢女随侍,只带了一名男宠。 朝臣议论纷纷,弹劾本子和雪花一样递到皇帝御案。 皇帝把一摞奏折扔到她脚下,问她为何执迷不悟,色欲熏心。 将军莞尔:“食色性也,我向来喜欢长得俊俏的,陛下不是早就知道吗?” 皇帝城府今非昔比,怒到极点,冕旒也只是微微摇晃,没有失去分寸。将军站在台下,忽然失笑。 当今帝王曾经在市井与人打架,弄了一身枯草菜叶,毫无斯文可言,这事除了自己怕是再没人知道。 皇帝命她退下,她转身就走,一出门就笑出了声。 其实倒不是她放不下那个男宠,而是这位前朝世子太不省心,留在府里怕要后院失火,私联大臣,甚至惑乱朝纲。 男宠娇嫩,且毫无自觉,行军路上懒懒散散,不是头痛就是腿疼。 将军不厌其烦,把他绑在马上,一鞭子送他跑出十里地。 男宠这会儿倒有骨气,明明颠得歪七扭八,愣是没喊叫一声。将军慢悠悠追上,问他怕不怕。 那人面色惨白,发丝散乱,却牙关紧咬,不肯示弱,更遑论求饶。 将军哈哈大笑:“知道害怕就好,你再磨叽生事,就不是绑在马背上,而是绑在马尾上了。” 男宠命贱,最知道趋利避害,自此再没有怨言,老老实实跟着将军日夜兼程,虽不至于鞍前马后服侍,至少知道在军帐里端茶倒水,也算乖觉。 将军杀敌勇猛,带的队伍势如破竹,所到之处所向披靡,很快就到了决战之夜。她精心布好局,万马千军蓄势待发。 临行前,她把男宠绑在军营柱上:“等我回来,若你还活着,我放你去漠北,你再不要回来了。” 男宠拼命挣扎,第一次叫她的名字:“金夕!家已不复,难道连国都不让我待吗?” 金夕冷笑:“山河变色,国姓已改,酸唧唧说什么家国,你当我几十万大军有空跟你过家家?你当朝堂上那些开国功臣你都能摆弄?留一条贱命,比什么都没有强。” 男宠停止挣扎,冷冷看她:“你想让我活?金将军这话好听,可你把我绑在这儿,随时会被不知哪来的流矢一箭射死,作个冤死鬼。” 金夕哈哈大笑:“不错,我在用你的命打赌。人在战场上想要活下来,本来就需要运气。” 她调转马头,手指一动,一根冰冷的匕首插进他耳侧的柱子。 “都说人面临生死潜力无穷,试试看,说不定流矢来的时候,你能抽出它防身呢?” 金将军策马飞驰,她上战场的时候,从来只看前方、不看归途,所以从未输过。 可她这次输了。 惨败。 她精心制定的作战计划早就被人得知,布下天罗地网,只待瓮中捉鳖。当敌军唱起楚歌嘲笑,她方知被人算计。 将士拼了命送她逃出包围,让她替他们活下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是他们嘴里少有的文绉绉的话,却是临终最后一句。 可是她的青山,为了她的刚愎自用,已经化为了焦土。 她的命太沉重,背着成千上万将士的生死仇恨,所以不敢死。 一连在朔漠盘桓了两个月之久,她终于找到了混进敌营的方法——扮作即将被充为军妓的俘虏。 敌军小头目肥头大耳,在一群女人中挑挑拣拣。 “这个女人眼睛又亮又狠,够野,我要她!” 他指着金夕,唾沫星子喷到她脸上,比乱葬岗的尸体还要恶臭。 她木然站起身,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却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国破家亡、被自己赶进勾栏院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番心情?——恶心,却不得不活下去,才能把他们一个一个踩在脚下,生啖其肉,饮其血。 两个月来,她第一次想起那个人。 不知道他的运气够不够好,有没有活下来。 她这样想着,眼前突然出现了幻觉。 那个人站在账外,一身华服,腰板笔直,而敌方首领正在朝他点头哈腰,说着恭维的话。 【作者有话说】 写金将军写得有点快乐怎么回事?周末愉快! 第24章 第24章 金鱼金金女士这厢写到, 女主对男二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剑拔弩张,正准备把他千刀万剐。 她手速翻飞, 突然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她抹了把键盘,意犹未尽地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男人。 “区……什么来着?” 区彻明谦逊一笑:“区彻明, 彩彻区明的彻明。” 哪怕是相亲当日, 他也不曾这样文绉绉地介绍自己。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的?” 金台夕心里隐隐约约有猜测, 当日自己明明白白跟李淑霞控诉了他的嘴脸, 谁知李淑霞表面应和,表情却好像很惋惜似的。 可区彻明的回答却出乎意料:“我在老板家好像听见你的声音, 过来打声招呼。” 这和金台夕想的不一样, 不由得一愣:“你来讨债的?” 区彻明连连摆手:“我来送菜的。” “啥玩意儿?” “老板说他做饭少一味红心萝卜, 一大早让我送过来。” 金台夕的表情好像再看一个傻子:“你是不是被他kfc傻了?他破产, 欠薪,四处借钱,你不仅尊称他一声老板,还乐颠颠地来给他送菜?” 区彻明扶额, 周牧野猜的没错,她这语气,完全是在描述世界上最讨厌的人。 “其实他只是嘴坏, 人挺好的。你俩以前是高中同学,现在又是邻居,真是有缘分。” 金台夕知道此人无可救药了,他对自己的“老板”是什么人一无所知。 周牧野单纯是人坏, 其实嘴并不坏。正相反, 他见人说人话, 见鬼说鬼话, 只要有利可图,他就是世界上最春风和煦的人。 而他之所以对自己刻薄,是因为她早就看穿了他的本质,再没有装样的必要。 金台夕对门外人敷衍一笑:“你开心就好,做人最重要就是开心。” 然后作势关门。 “哎等等!”区彻明扒住门缝:“我趁他做菜溜出来的,就问你一句话,能不能帮我约一下程小姐?” 金台夕只认识一位姓程的大小姐,就是程雨霁。 她用力合门:“不可能!” 区彻明伸进一只脚挡住门沿:“别呀,举手之劳,咱俩好歹是相过亲的交情,你就帮我这一回,我日后涌泉相报。” 金台夕夹住那只脚,冷笑:“你不如把脑袋伸进来挤一下。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把我看不上的男人介绍给我朋友?” “我跟你只是磁场不和,但我跟她是天生一对。‘云销雨霁,彩彻区明’,我俩是从初唐开始的缘分。” “你父母和她父母都读过初中,这事儿很了不起吗?她又不喜欢你,别挣扎了。” 区彻明手上使劲儿,这回真的把脑袋伸了进来:“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我?她跟你提过我?” 金台夕向后趔趄两步,十分恼火:“还用她说吗?你有她的名片,却约不到她,要辗转来找我这个不欢而散的相亲对象帮忙,可见她不愿意搭理你。” 区彻明仍不死心:“她只是缺少一个深入了解我的机会,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帮我一把,万一能行呢?” 金台夕不以为然:“你不行,你看人眼光偏差太大,说明你缺乏基本的判断力。” 区彻明自诩阅人无数,今日被说不会看人,十分不服气。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金台夕一番,眼睛微眯:“你写小说,我说的对不对?” 金台夕一惊,又退了两步。 区彻明胸有成竹,哗啦推开门,笑道:“我看人向来准,尤其是看女人。你思维有逻辑,肤色很少晒太阳,跟我时候几句话已经摸了两次颈椎,肯定是文字工作者。而你为人如此不着调,应该不是写新闻稿或评论的,而是写小说的。” 金台夕一把把他拉进门:“这事儿周牧野知不知道?” 区彻明狡黠一笑:“你想不想他知道?” 金台夕板了脸:“问你什么就答什么,不要揣测上意。” “是是是,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但只要你让我见一次程雨霁,我能保证他不会从我这儿知道。” 金台夕纠结了足足三秒钟,在脸面和义气之间反复横跳。 “算了,你去告诉他吧,我不怕他知道。” 她被人知道的丢人事海了去了,不怕多这一桩。 区彻明一脸苦大仇深:“我在你心里,就有这么差劲?连见她一面都不配?” 金台夕比他还难受:“你当我想?可是配不配的,我说了又不算。” 区彻明认命地点点头:“我现在懂了,你这人是不太好搞。” 金台夕指了指大门:“既然你懂了,就请自便吧。” 区彻明见她心意已决,没有再逗留的必要,便乖乖离开。谁知还没走到门口,突然又响起了敲门声。 两人俱是一愣。 区彻明赶紧退了回来,往金台夕屋里面扎:“完了,肯定是老板!你就说我没来过!” 金台夕一把抓住他:“那是我卧室!他到底手里有你什么把柄,你怕他怕成这个样子?” “你救我一命吧姐,我的身家性命都在他身上!” “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现在是法制社会,谁也不能一手遮天。” 区彻明压低声音:“我实话跟你说吧,野哥的公司我占了股的。他虽然现在一时落魄,但手里有核心代码,只要能拿到融资,翻身是分分钟的事儿。我下辈子荣华富贵,都在他身上了。” 金台夕十分意外,区彻明一直跟着周牧野,竟然是这个原因。 想来也是,他好歹是地产小开,寻常拖欠几年工资,不至于这么要死要活。 但她还有些怀疑:“他的代码,真有那么厉害吗?” 区彻明连连点头:“厉害啊,当然厉害。华尔街那些投资人那么精明,成天排着队给他投资,你说他厉不厉害?” 金台夕忽然想起周牧野装过的关于两千万美金的b。 于是打听道:“我听说曾经有投资人给他的公司估值两千万美金,不是真的吧?” 区彻明笑笑:“当然是假的。” “我就说嘛,怎么可能呢?”金台夕松了口气。 “这事儿是我亲自去谈的,那个投资人是要投资两千万美金,占股20%。整个公司才两千万,那不是骂人吗?” 金台夕掰着指头一算,倒吸一口冷气:“他那公司值一个亿?美金?那他是怎么霍霍没的?” 万万没想到,周牧野说得竟然是实话。 这个灵魂发问触及了区彻明的知识盲区:“这事儿只有他自己知道。” 敲门声又起。 金台夕在震惊中走上前去,一脸懵地开了门。 门口的人一脸不耐:“我敲了多少遍才开门,在家干嘛呢?” “你怎么来了?”金台夕一愣,下意识往身后看。 门口的人也顺着她的目光往后看,语气有些不确定:“我……打扰了?” 区彻明抢上前一步,挡在金台夕前面:“程小姐好巧,我是来找你的。” 程雨霁抱起双臂,不确定变成了倨傲:“你既然是来找我的,谈何巧不巧?” “除了这里,我找不到别人能联系上你了。我来碰碰运气,结果就碰上了你,可见你就是我的运气。” 金台夕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逡巡,感觉自己好像管了闲事——这俩人的氛围,不想交友,像拌嘴。 她伸手把门关上,背倚着门,从柜子上抓了一把瓜子,开始前排围观。 刚要伸手抓第二把瓜子,背后突然传来一阵震动。 两长一短,是敲门声。 她惊了一跳,转身趴在猫眼上一看,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衣冠楚楚,眉心微蹙,目光疏离——怎么看都像个霸总,偏偏右手端着一个蓝白的大海碗。 今天她家是怎么了?牛鬼蛇神,哦不,公主花痴装逼犯凑了一大堆。 第25章 第25章 屋外的人把门敲了好几遍还没走, 金台夕也还未下定决心,一开门先说“永世不得翻身”还是“做一辈子穷鬼”。 两人隔着一道门僵持,谁也不肯先败下阵来。 在一旁打得火热的程雨霁和区彻明嫌敲门声吵闹, 转向她埋怨:“愣着干嘛,怎么不开门?” 金台夕大为震撼:“二位醒一醒, 这里是我家。刚才我就开错了两次门, 再开门也是请你们出去, 不是放别人进来。” 区彻明的恋爱脑短暂接上了电源:“是不是野哥来了?” 方圆五百米, 程雨霁只认识一个名字里带“野”字的,登时睁圆了眼睛:“周牧野?你也认识周牧野?” 区彻明伸手摸了下她头顶, 以示安抚:“这事儿我晚点跟你解释。金姐, 你就开门吧, 万一他发现我能迈进你家门槛, 而他不行,我下辈子就得吃软饭为生了。” 金台夕微微一笑:“没问题,我把你也轰出去,是对你最后的仁慈, 不用谢。” 程雨霁伸手去拦:“有话好好说嘛,到底怎么回事?一晚上的工夫,我错过了什么剧情, 这戏怎么接不上?” 金台夕打量了区彻明一眼,意味深长:“好像我错过的更多吧。” 三人不在一个频道,硬要聊天,于是电音乱窜, 理不出个头绪。 忽然iphone默认铃声响起, 三人立刻同时禁了声——手机比眼前人重要, 这是当代社会的生存准则。 金台夕反手往玄关柜上摸, 程雨霁打开小坤包,区彻明伸手掏兜。 最终男选手区彻明取得了胜利,但看清来电人后,却不敢接了。 “你是自己出来,还是我进去请你?” 周牧野的声音隔着一道木门,冷意不减。 区彻明不肯在程小姐面前认怂,深吸一口气走到了门口,路过金台夕时哀怨地瞥了她一眼。 门刚打开一个缝,周牧野就伸出长臂把他拽了出去。 区彻明狂使眼色,低声求饶:“野哥野哥,我是来见雨霁的,不是来找你房东的,给我点面子。” 周牧野把他甩到身后,从门缝里瞧见一脸惊愕的程雨霁,心中有了计较。 指节分明的手把门板推开,露出峻挺的面容——这张脸无论看多少遍,再见时还是让人犯嘀咕,女娲亲手捏的脸和泥点子甩出来的确实天差地别。 “真巧,又见面了。”周牧野脸上没有笑容,但声音算得上亲和。 程雨霁一时有些局促,把发丝掖到耳后:“是啊,真巧,两次遇见你都是在金金这儿。”她目光不由得被他手里蓝灰色的大海碗吸引:“你这是……” 周牧野答得无比自然:“我来给她送饭,今天做得多,要不要一起吃?” 他没有说名字,只在说到指代词“她”的时候顿了一下,状似无意地瞥了金台夕一眼,这个“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话音刚落,程雨霁的下巴掉到了地上,金台夕的白眼翻到了天上。 “你、你你……这饭是你做的?你给金金做的?你给她做炸酱面?你俩什么关系?” 程雨霁和周牧野同班三年,他从未主动和自己说过一句话,更遑论请她吃饭。她发自内心的四个问题层层递进,背后隐藏的答案一个比一个劲爆,她觉得自己cpu快烧了。 探头过去,海碗里果真是一碗炸酱面。 白滑的面条上面盖着厚厚的面码儿,心里美萝卜丝,黄瓜丝,嫩白菜心,还有掐头去尾的绿豆芽,上面是一大勺油淋淋的肉末炸酱,透着黄酱的咸香和甜面酱的甜香。 地道,家常,又难得。 周牧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看向金台夕:“金叔叔送的黄瓜和干黄酱吃不完,想来想去做了这个。你在这儿吃还是去我那儿吃?” 金台夕已经气炸了,金满富不仅给他送二八酱,竟然还给他送干黄酱,那可是老金家压箱底的祖传秘方! “周牧野你是不是失忆了,咱俩已经绝交半小时了,不共戴天的那种。这两位祖宗你爱请谁请谁,吃完赶紧搬走!” “我记的很清楚,你说我连续给你做一个月的饭,你就给我减免房租。” 金台夕把他往外攘:“我说那话的时候是半推半就,但我跟你不共戴天是发自内心的,咱俩的仇不适合同桌吃饭,容易毒发身亡。” 周牧野单手伸进口袋,掏出来一摞小卡片:“饭我做了,吃不吃是你的事。这个还给你。” 程雨霁没看见小卡片上的内容,一双眼睛都粘在炸酱面上:“你真不吃?还挺香的……” 金台夕把周牧野推开,翻回来推她:“觉得香你上他家吃去,我可没拦着你。” 程雨霁一脸惋惜,虚虚扒住门框:“抱歉周少,我朋友精神不舒服,我得陪着她。非常感谢您的邀请,就不能跟您一同用餐了。” 门关上,满屋子炸酱香气却没消散。 程雨霁吸了吸鼻子:“我好多年没吃过炸酱面了。” 金台夕点开外卖软件:“我给你点海碗居。” “除了周牧野手作,别人还不至于让我吃那么多碳水。” “出门左转,你还有机会。” 程雨霁一脸讨好:“不,我要原地坐下,整个小区我就认你一个!” 金台夕神色稍缓:“算你有点良心。” “不是你说的吗,副主编和作者,就像厨子和炒瓢,炒瓢都裂开了,厨子哪还有心思去吃大师手作的米其林三星?” 金台夕把手里的小卡片往茶几上一洒:“周牧野把这玩意儿给麦浓了,我只是裂开,都没炸,我情绪可太稳定了。” 程雨霁定睛一看,嘴角抽动,表情纠结。 “行了,你想笑就笑吧。你就说,隔壁那人是不是有病?” 程雨霁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我确实不理解,他租着你的房子,又成天问你借钱,为了省房租宁愿洗手作羹汤,何必要在背后让你难堪?” 金台夕啧了一声:“我原本也不理解,刚才忽然想明白了。班里比我有钱的多的是,麦浓更是佼佼者,他肯拉下脸面去同学会,不就是为了找财主拉投资么。” 程雨霁双臂抱膝:“我还是不相信他会做这种事,他这么高傲的一个人,让他去给咱们班里那群人低头敬酒,我想象不出来。” 金台夕扯了扯嘴角:“你不用想象,过两天就能亲眼目睹了。” “这么说起来,我都不忍心去了,好没意思。他们不知道要对他说多少难听话,做多少难为人的事。” 金台夕从背后戳她脊梁骨:“你现在不忍心了,当年他们这么对我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善良。” 程雨霁把头贴到她膝盖上:“对不起啊金金,我那时候胆子小,隐隐觉得这事儿不对,又不敢与他们作对,甚至不敢跟你说一句安慰的话。其实现在我也不敢,所以我不想去同学会,如果他们像对你那样对周牧野,我可能还是在旁边默默看着。我这些年都白过了。” 这是程雨霁第一次对她道歉,也是她从求实中学那个班级里得到的唯一一份歉意。 而明明,她已经是对自己最好的那一个。 她晃了晃膝盖:“周牧野已经是大人了,会权衡得失利弊,那是他自己的选择。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可以心安理得冷眼旁观。” “可你当年只是个花季少女。” “你当年也只是位不谙人事的大小姐。” 程雨霁还要再说,被金台夕挥挥手挡住了:“罚你帮我做件事。” “公主请讲。” “你帮我数数,着卡片有多少张?” 程雨霁不问为什么,果然认认真真数了起来,数着数着热了眼眶。 一张张数完,正好九十九张。 “九十九张?”金台夕从沙发里爬起来,从兜里掏出另外一张:“那加上这一张不就是……” “一百张!”程雨霁回答得很有信心。 金台夕陷入了沉思,这和李淑霞招供的首印数量一模一样。那麦浓那张是哪里来的? “你确定没数错?” “一百以内我还不至于数错。” “那是我妈数错了?” “阿姨不是出纳吗?” 金台夕想不通,决定换一个问题来想。 “你和区彻明怎么回事儿?” 程雨霁立刻哑了火。 憋了三秒,又开始喋喋不休说个不停。 “那天咱俩去了那个倒闭的朝歌科技,第二天他就给我打电话,问东问西,就是不提沙发的事儿。我嫌他聒噪,反手就拉黑了。” “后来我去看哥哥的演唱会……” “哪个哥哥?” “我只有一个哥哥!虽然有时候会换,但哥哥们绝没有重叠过!总之,我打扮得亲妈都不认识去看演唱会,结果被他碰见了,追在后面程小姐长程小姐短,脸都丢光了!” 金台夕想起她上回拉自己去看演唱会,戴亮紫色假发,穿黑色网袜,假睫毛比美甲还长,确实认不出来。 “他怎么认出你的?” “谁知道,他阅人无数,看多了自然就懂了呗。我俩去夜店的时候,他开酒那叫一个纯熟。” “你跟他去了夜店?!” 金台夕惊得合不拢嘴,程雨霁向来是乖乖女,从小学芭蕾,长大学插花,超车必打转向灯,掉头一定要等灯,这辈子做过最叛逆的事就是追星。 程雨霁把水杯攥在手里:“我想找个人教我怎么玩,而他正好会玩,如此而已。” 金台夕见她神色,有些担忧:“你小心把自己玩进去。” 程雨霁轻笑:“怎么会呢?你忘了,我是有未婚夫的。” 第26章 第26章 周牧野和区彻明之间隔着一碗面, 两人面面相觑,沉默震耳欲聋。 区彻明偷偷摸上筷子,清了清嗓子:“这面再放就冷了, 既然两位祖宗不吃,不然咱俩……” 周牧野一开口, 面条立刻冻成了冰坨:“谁让你去她家的?” 该来的还是要来。 “我对天发誓, 我真的没想进她家门, 是她把我拽进去的。” 周牧野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 这让区彻明吓了一跳,他冷言冷语说明事情还有缓, 这一笑可就大事不妙了。 果然, 他手指轻点桌面:“保交楼的吹风会已经开了, 听说区总也被约谈了。” 区彻明猛拍大腿, 这层楼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自己的祖宗。 欧时地产现在是内外交困,京内商办楼政策不松动,京外房价连连下跌, 资金链岌岌可危,好几个楼盘都不得不暂时停工。如今这当口,保交楼政策一出, 能不能趁机置换低成本资金和政策便利,全看与上面的交涉博弈。 周家树大根深,有通天的本事,到处都能说得上话。周牧野此刻提这茬, 是赤裸裸的威逼利诱。 他嘿嘿一笑:“老欧的烂摊子我可管不了, 能吊一天是一天, 但你的事儿我不能不管。野哥, 不管是多轴的小姑娘都得哄,最起码做好事得留名,你光背后对人家好定什么用?” 周牧野冷冷瞥过去:“她不轴。” 见他敛了笑,区彻明松了口气:“你对人好三分,就得说十二分,她才能接收到八分。哪有你这样的?明明是帮了她,装得好像是害了她,反而招她讨厌。” “讨厌也挺好的。” 他不怕被金台夕讨厌,讨厌至少是一种强烈的情绪。 三年前的那次同学聚会,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狂飙了一百公里,在无聊的社交场待了整整一个晚上,只为了要一个答案。 周牧野是一个不吝惜预设最差结局的人,但他得到的答案,比预想的更差。 “你讨厌我吗?” “我们又没有关系,我为什么要讨厌你?” 她一脸不耐,脚尖朝外,看着出口的方向。 他手里还攥着她细瘦的手腕,腕骨硌着他的虎口,只要他用力,她就走不了。 脉搏的震动传到他手心,细微但平稳——她说的是实话。她想走,迫不及待,连讨厌都懒得讨厌。 一,二,三。 他数完漫长的三个数,看见她指尖因缺血而苍白,终于放开了手。 ** 程雨霁走后,金台夕把桌上的卡片又数了一遍,确确实实是一百张,一张也不少。 这一百张卡片上的自己,和麦浓一行眼中的金台夕如出一辙——滑稽,土气,上不得台面。 她从未想过要扭转自己在他们眼中的形象,也没打算和他们有什么交集,因此对他们的嘲弄不甚在意。 可她还是很生气,非常生气。 她本以为,李淑霞即便嫁女心切,也该尊重自己的想法。 她还以为,周牧野在她面前做小伏低了这么多天,至少有那么一点点诚心。 事实证明,肯为几千块租金低头的人,自然肯为更大的利益捅刀。 金台夕想不通的是,他既然给了麦浓嘲笑自己的素材,为什么又拿回来? 大概是麦浓不想留在手里吧,若有人给自己麦浓的丑照,她笑过之后,也要嫌晦气扔掉。 这群早该消失在她生活里的人,最近接二连三的冒出来,扰乱她的心情,连文字都暴躁了几分。向来崇尚圆满结局的金作家最近总想写be。 手机铃声响个不停,她捞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最近对陌生号码有点抗拒,生怕又是哪位诈尸的老同学,于是直接静了音,打算把今天的更新写完再想别的。 可是对方很执着。手机按了又响,响了又按,反反复复好几次,她实在厌烦,终于接了起来。 “您好,哪位?” “金台夕。” 金台夕手指用力,扣掉了地摊上的一撮毛。 就说陌生的电话不能接,一接就要搞心态。 她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位这样叫她的名字。连名带姓,声音清冽,哪怕关系是最亲密的时候,也显得疏远克制。 “你打错了。” “金台夕,你原来总在我耳边叽叽喳喳,我不会忘了你的声音——” 金台夕没等他说完,直接摁断了电话。 谢谢您了,老子不用你提醒过去的丢人往事。 对方再打来,她直接关了机,琢磨着改日要换个遥遥领先,给这人标记成贷款推销员。 她关了手机,戴上耳机,锁了房门,打开电脑,一口气写了四千五百字。 ** 前朝世子虚情假意,从敌营将军手中“救”下金夕,要她做身边的侍女。 一入营帐,金夕反手把匕首插进他肩头,血腥味盖过了盐煮羊肉的膻气。 一刀不解气,她还要再来一刀,却被世子一把攥住手腕,卸了胳膊。 “一刀就够了。” 肩上剧痛并没有传到心里,金夕反而哈哈大笑。 她笑自己被仇恨蒙了眼,连这种三脚猫的工夫都躲不过去。 她还笑自己太傻,只因前朝重文轻武,世子生得俊俏纤弱,又甘心在勾栏院蛰伏了那么久,她就当他果真手无缚鸡之力。 她更笑自己这一刀没有插在他心口,这么清楚的事实,她竟然还想问他要一个说法。 前朝世子贴近她耳边:“你笑得这样开心,外面的人会认为我们相谈甚欢。” 可她停不下来,笑声嘶哑难听,却怎么也忍不住。 也许她真如狗皇帝所说,是个无心之人。自那日败走,她一滴泪不曾流过,如今仇人面前却像被点了笑穴,满帐欢声。 世子向她炫耀:“我活下来了,因为我从来不靠运气生存。你拿着一根破匕首来敌营,就是在赌运气,可你的时运已经过去了。” 金夕怒目圆睁:“过去了,还是被人偷去了?老子靠的从来不是时运,是实力!” 话音刚落,她的另一只手把箭镞抵上了他的喉结,那是她随他回营帐时折断了藏在袖里的。 世子一点也不惊慌,甚至向前靠了一分,语带挑衅:“你杀了我,外面有千军万马来斩你首级,你的仇报不了,你俘虏营的兄弟也活不下去。” 金夕的字典里没有退字,对方进,自己就要更进一步。 箭尖刺破了公子雪白的肌肤,她冷笑:“我们不仅相谈甚欢,还战况激烈,只是不知您这身板儿,能不能承受我的服侍。” ** 点完“立即更新”按钮,外面天已经黑了,灯还未开,屋子里只有电脑屏幕蓝荧荧的光,看着瘆人。 金台夕伸了个懒腰,合上了笔记本。 摘掉耳机,《入阵曲》隐了声,才听见肚子咕咕叫的声音。 她抓过手机点外卖,一开机,蹦出来好几条短信。 14:06【金台夕,我们谈一谈。】 14:07【你躲着我,我也总会找到你的。】 心如止水。 14:16【在我这里,我们还没有分手。】 14:17【金台夕,你不给我一个答案,这场分手就不会完结。】 略有波澜。 15:28【金台夕,你是不是认识周牧吗?】 垂死病中惊坐起。这都什么玩意儿? 世界的尽头是周牧野吗?难道这世界真是围着周牧野转的吗?大家都是npc,就他一个player是吧? 金台夕看着一连串的蓝色对话泡泡,陷入了沉思。 然后回了他一条:【成年人不要刨根问底,对精神状态不好。追到手了也没那么有意思,就算了。】 然后把这个号码加进了黑名单。 手机屏熄灭,室内又恢复黑暗。 敲门声再次响起,好像算准了她的时间,此起彼伏,不留片刻喘息之机,连点外卖的时间都不给她。 她懒懒起身,拖沓到门口。 拉开门,暖色的光线倾泻进来,她不适地挡了挡眼睛,心里想的是,这破旧声控灯最近是不是春心萌动了,怎么总亮。 “吃饭吗?” 不去看那人的脸,他的的声音仿佛也被白炽灯打上了暖光。 但金台夕不会被他蛊惑,皱了眉:“周牧野,你怎么对吃饭这么执着?” “你中午就没吃。” “我吃没吃饭,和你有什么关系?” 话音刚落,金台夕的肚子响了两声,分外清脆。 周牧野倚在门框上,未打理的发丝垂到额上,随他的笑轻轻晃动:“这话你以前也说过。” 金台夕挨过饿,所以记得清楚。 她刚上高中时,物价还没疯涨得厉害,十五块钱就能吃一大碗牛肉拉面,一百块能在三源里买一只大波龙。 她不住校,一天只在学校吃一顿午餐。父母想她上了贵族学校,不能让宝贝闺女跌份儿,商量了好几天,狠心给她一个月两千块钱餐费,平均一个工作日一只波龙。 结果她去学校第一天傻了眼,餐厅自助餐分五档,298一位起步。 她那时不知家里发了财,以为花的不是资产孳息,而是金师傅辛苦拉活的血汗钱,于是不敢跟家里提,一到吃饭就满世界溜达,就是不往餐厅去。 这一乱溜达,就容易遇见闲人。 而整个求是中学,最闲的就是周牧野——特权人士上课是刻苦学习,睡觉是劳逸结合,乱窜是调查研究。 周牧野在饭点碰见她几回,一回在操场,一回在天文楼,一回在竹林,一回在阅览室,就嫌她碍眼:“你不吃饭,到处乱转什么?” 那会儿金台夕正沉迷宫斗剧,也还没那么讨厌周牧野,随口乱诌:“我丢了个作业本,想是掉在这里了。” 周牧野眉心拧成了毛巾卷,看她像看一个傻子:“你是不是饿傻了?赶紧吃饭,别跟着我。” 金台夕第一回见这么不要脸的自大狂,双手一抱:“我吃不吃饭,关你什么事?你又不是指南针,我跟着你干嘛?” 第27章 第27章 饥饿的轰鸣打破了不愉快的回忆, 但打不破金台夕坚硬的嘴:“我不饿,你自便。” 周牧野不知从哪变出一个保温袋:“外卖,我一天只做一顿饭。” 外卖封条还没拆, 几根竹签从里面伸出来,金台夕就着灯光草草一瞥, 瞧见“烤羊腿”几个油印小字。 她胃里一阵不安分的翻腾, 赶紧强压下去。 周牧野见她不说话, 把保温袋挂在门把手上, 回身进了302。 他一走,灯就熄了, 似乎这不是声控灯, 而是他的专属追光。 眼睛看不见, 嗅觉就更灵敏。小烧烤的油香味滋滋冒出来, 直往她鼻子里钻。 她看了看结结实实的封条,又看了看302紧闭的大门,下定了决心——人不能和自己的食欲过不去,但更不能为了食欲吃人最短。 金台夕果断关上了门。 她开了灯, 靠在门上研究哪家烧烤好吃,后悔刚才没仔细看清店名。 忽然背后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十分瘆人。 趴在猫眼上一瞧, 一个穿着白衬衣和西装短裤的小男孩正鬼鬼祟祟地摘她门把手上的外卖袋。 摘下来还不算,他左顾右盼,然后从袋子里掏出一根烤面筋。 眼见他要放进嘴里,金台夕咔哒开了门锁:“住手!” 小男孩吓了一跳, 紧紧攥住手里的竹签, 对着她做了个“嘘——”的手势。 金台夕语重心长:“小朋友, 你家长没教过你吗, 外面的东西不能乱吃。” 小男孩点点头:“就是我妈不让我在家吃,我才出来吃的。姐姐你小点声,会被人听见的。” 金台夕夺过他手里的烤面筋:“你也知道偷吃见不得人呀。姐姐告诉你,偷吃也要去正经饭店吃,起码能保证生命安全,吃别人不要的东西,万一有毒呢?” 小男孩盯着她手里的烤串儿,舔了舔嘴唇:“我不全要,烤羊腿烤鸽子烤牛筋给你,我就吃一串烤面筋。” “啧,多大点儿出息!”金台夕为了给他一个教训,当场三两口把烤面筋吃完了,又拿出一串来:“这是我的,我凭什么给你?” 小男孩快急哭了:“你不是不要吗?我都看见了,你扔在门口就进去了。你这么大人了,为什么和一个小孩子过不去?” 金台夕得意地扬起下巴:“你把自己当小孩子,别人就那你当小孩子对待。大人欺负小孩子,是国际惯例。” 小男孩咬住嘴唇,语带哭腔:“我已经十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你赶紧给我一串,不然我哥哥就要洗完澡了!这本来就是我哥哥买的,凭什么他给你吃烤面筋,我只能吃m9和牛?” 金台夕嘴里的烤面筋顿时不香了:“你哥哥是……” 小男孩一指302:“我哥哥住你隔壁。你是不是眼神不好,他长得这么帅,你为什么对他爱答不理?” 金台夕再次低头看这个十岁男孩。 他长得唇红齿白,瞳仁黑亮,窄挺的鼻骨和周牧野有几分相像,但他嘴唇圆钝,更显娇憨,不似周牧野一看就有八百万个心眼子。 她忽然想起,当红影星叶沉香便是以性感厚唇著称的。 “你是……周城?” 周城眼睛灼灼发亮:“你认识我?哥哥跟你说的吗,他怎么说的,我是他最好的朋友吗?” 金台夕十分诧异,这两个本应争得头破血流的人,竟然是一对好兄弟。周牧野从未提过自己的弟弟,她无从揣测,只好实话实话:“我跟你哥不熟。” 周城嘿嘿一笑:“既然你认识我,给我一串烤面筋嘛。” 虽然算不上认识,但见面三分熟,加上这本就是周牧野买的,金台夕也不好太小气,从袋子里摸索了一阵,把剩下两根都递给了他,并且由衷赞叹:“你放着m9和牛不吃,偷偷跑出来吃烤串,真有品味。” 周城吃得狼吞虎咽,毫无豪门公子的形象。金台夕这才知道,即便出身同一个家庭,举止做派也是有区别的,装逼这事儿,需要天赋。 他嘴里塞得慢慢的,还不忘说话:“我妈从来不让我吃这些好吃的,我都是到我哥这儿来吃。结果上回被发现,她发了好大的脾气,后来我哥也不让我吃了。” 金台夕听罢,一把把他手里的吃的夺过来:“那你还吃,这不是坑你哥吗?” 虎口夺食,最要人命。 周城立刻崩溃了,嚎啕大哭:“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哥都离开周家了,我妈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再说我长大继承了家业,会养他的呀!” 这一嗓子不得了,一楼到五楼的声控灯全都亮了,金台夕叹为观止。 周城似乎也没想到,赶紧捂住了嘴。 可是已经太晚了,他身后的门霍然打开,露出一张可怖的脸。 周牧野随便套了一件白t长裤,发丝上还在滴水。水珠落到长睫上,折射出他冰冷得吓人的眼神。 这是金台夕第一次见他这个表情,心底一颤,看来兄友弟恭只是小孩子不懂事的一厢情愿罢了。 周牧野伸出两指,夹住周城衬衣后领,拎得他连连倒退。 周城这下真的知道害怕了,像救命稻草似地抱住金台夕,抹了她一裤腿油渍,仰脸满眼哀求:“姐姐,你跟我哥说一下,是你邀请我来你家的,对吧?” 金台夕有些犯难,看向周牧野:“其实,小孩子偶尔吃烧烤也没什么的……” 周牧野和她很短暂地交错了一瞬,就移开目光。 他打掉周城的手,把他拽到身后,然后看向她身后的家门,语气生硬而克制:“你先回家。” 周城哭得鼻子一把泪一把:“姐姐你别走,你走了他肯定要把我送回家呜呜呜——” “嗯?” 金台夕觉得自己帮他求情简直是浪费感情,看周牧野的表情,还以为要把弟弟吊在房梁上打,结果只不过是送他回家? 十二岁以下儿童天黑回家天经地义,搞得好像是要上刀山下火海似的,豪门果然爱drama。 “你再和她说一句话,我就不送你回去了,让叶沉香来接你。” 这句威胁十分有效,周城立刻住了嘴,老老实实站在角落不动。 金台夕莫名被射了一箭,摔门回了家。 难道和自己说句话,他的宝贝弟弟就能掉块肉吗? 楼道里传来周城的抽噎声,还有被拖拽着下楼的声音。 金台夕不愿再理这兄弟俩的家务事,就着汽水把烧烤吃了个精光——既然吃了一口,那和吃一袋子并无区别。 她难得早早写完了稿,吃饱喝足往床上一躺,十分惬意,电视剧看了半集就睡着了。 可睡到半夜,向来好眠的她毫无预兆地醒来,怎么也回忆不起刚才的梦境。 电视剧还在自动播放,已经不知道到哪一集。她迷迷糊糊起来喝水,经过窗边,瞧见楼下火光一闪。 片刻光亮里,映出一个人影儿,看不真切,但她知道那是周牧野。 她看了看表,凌晨两点十六分。 他坐在矮冬青前的长椅上,面容隐在城市并不纯粹的黑暗里,晦暗不明。 火星一闪,又一闪,然后熄灭了。 久到让人以为他已经离开的时候,忽然又亮起了火光。 火光照亮他的脸,金台夕看清了他的双眸。 那对映着光亮的眸子,看向的是自己这扇窗。 【作者有话说】 今日短小,胜在更新早(每日沉迷表扬与自我表扬) 第28章 第28章 火光很久都没有灭,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其实根本看不清。可她直觉里,那双眼睛想深不可测的深渊, 贪婪吞噬着周围的黑暗。 金台夕看着黑暗中的一点火光,忽然记起了自己忘记的那个梦。 黄昏中的天文楼, 每过一分钟, 天就暗一分, 她有了夜色掩护, 终于容许忍了大半日的眼泪滴落。 少年不知何时走到自己身后,站了许久, 却什么都没有说。 天一点点黑下去, 呜咽变成抽泣, 又变成肆意大哭。 直到路灯亮起来她才停下, 扭头,带着浓浓鼻音:“我的笑话很好看吗?” 少年在她身边坐下,拧着眉看她:“哭有什么用?” 金台夕抹了把眼角:“可以表达我对这个世界的态度。” 少年不以为然,长腿伸直, 抵住栏杆:“你又没做错,你该生气,不是委屈。” 阴差阳错地, 他见过自己不少狼狈的时刻,却从未安慰过。但他教给她,软弱没有用,理直就该气壮。 金台夕把杯里的水一饮而尽, 抓了一件衬衣当外套, 然后从冰箱里拿了一瓶苏打水。 ** 金台夕房里的灯很早就熄了, 周牧野盯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久到出现了幻觉,仿佛有人走到窗前,看到了黑暗中的自己。 长椅一侧一沉,他手指一颤,烟灰岌岌可危。 他有些恍惚,原来梦做久了,真的会实现。 金台夕拧开苏打水瓶盖,递到他面前。 周牧野偏头看她:“金台夕,你可真记仇。” 金台夕爽快应下:“没错,不过记仇的人也记好。” “那我该对你好一点的。” 周牧野手指伸过去,半截烟蒂扔进瓶里,激起一阵剧烈的泡沫。一如那日。 金台夕拧紧瓶盖,放在地上:“大半夜坐在这儿有什么用?” 再次印证了她的记仇属性。 周牧野唇形未动,脸上却有了点难以捕捉的笑意:“可以表达我对这个世界的态度。” “什么态度?” “无聊,但也不是毫无意趣。” 金台夕打了个哈欠:“你们有钱人真的挺矫情的。” 周牧野终于笑了:“你也是有钱人,但你确实不一样。” 他是笑着说的,但这一次金台夕没有听出嘲笑的意味,反而有点自嘲。 果然,他又补了一句:“今天让你见笑了。” 金台夕想起早上和李淑霞女士的交锋,觉得头疼,自己家务事还没处理好,还得在这儿劝矫情邻居:“家人之间吵架很正常,我也一脑门子官司呢。” 周牧野的目光冷下去:“我和他不是家人。” 电视剧里豪门争家产你死我活,利益面前亲情少得可怜,原来是真的。 “你弟弟好像挺喜欢你的,你不喜欢他吗?” 周牧野的神情捉摸不透:“喜不喜欢,重要吗?不过我并不想苛待他。” 金台夕想起周城信誓旦旦说要养哥哥的豪言壮语,感觉自己参透了几分,分析道:“也是,你现在还是和他搞好关系比较好,这样他以后才不会苛待你。” 周牧野看了她三秒,然后笑出了声。 金台夕被他笑得生了气,觉得自己大半夜跟他聊天简直是有病。说起来,自己就不该吃他的烤串,那样就不会吃人嘴短,就不会在看见黑暗中他落寞的身影时,不合时宜地心软。 “你这人真没劲!”她把脚边的苏打水瓶扔进垃圾桶,裹了裹外套,准备起身。 周牧野敛了笑,伸手拽住她的衣角:“周城不是我弟弟,是我的退路。” 这个说法挺新颖,金台夕没忍住好奇:“什么退路?” 周牧野看着她,夜空里一颗星星落进他眼睛里,闪闪发亮。 “万一有一天,我决定过另一种更有意思的生活,他就是我的退路。” 金台夕不理解,优柔寡断可不是他的风格。 “我以为你只是没劲,没想到还磨叽,既然另一种生活更有意思,下决心有这么难吗?” 周牧野垂下长睫,眼里的星光随之遮掩:“有些事比有意思更重要。金台夕,但愿你能永远毫不犹豫选择有意思的那条路。” 活得长什么都能见到,高高在上的周牧野跌落人间,住进寻常百姓家,竟然学会对房东说吉祥话了。 既然会说吉祥话,也许就会好好说话。 “你为什么把卡片还给我?” “本就是你的,物归原主。” “那你为什么给麦浓?” “我说我没有,你信吗?” 金台夕摇头:“我不信。” 若周牧野肯承认自己有所图,趁着夜深人静,她也许就算了。可所有人证物证都指向他,他还能面不改色地矢口否认,简直冥顽不灵。 周牧野站起身:“那算了,回去吧。” 又被他抢了先,金台夕后悔自己嘴慢,这种情况下自己转身就走才有气势。 现在却因为失了先机,腿又短了一截,不得不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弱爆了。 她忿忿抬头,忽然看见天边的那颗星子,正是刚才落进他眼里的那一颗。 都市夜晚星星本就少,这颗却特别亮,半悬在天边,与霓虹争辉。 周牧野听见她脚步变慢,回过头来:“在看什么?” “那颗星星好亮。” 周牧野抬眸,扯了扯嘴角:“那是北斗卫星。它不是恒星,自己不会发光,看上去再亮,也得借别人光辉。” 不像你,自己便能发光。 第29章 第29章 金台夕离开义务教育阶段, 就一直是学校之耻。 求是中学2016级一班二十二个人,十二个去了藤校,四个去了英联邦高校, 两个学艺术的去了欧洲,三个没出息的想办法上了国内top 2。还剩下一个顶不中用的金台夕, 老老实实裸分参加高考, 勉勉强强考上一个211的偏门专业。 大学整个历史学院小两百人, 只有她一个人毕业没找着工作, 准确地说,是压根没找。 就业处老师天天催她的三方协议, 说她拉低了整个学校的就业率, 会影响招生和学弟学妹找工作。 出于人道主义善良, 她私下问程雨霁能不能给她卡个公章。程雨霁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说天塌下来网文作者也是自由职业者,别想讹她的五险一金。 金台夕尽了力,就干脆躺平了。 就业老师苦口婆心,劝她实在不想工作, 至少注册个公司,学校支持大学生创业,还能给一笔小小的扶持资金。 一听有支持资金, 金台夕立刻不干了。自己不事生产,怎么还能占学校的便宜?她再三婉拒,终于成为全学院唯一一个无业游民。 老师恨她不上道,在档案手续上来回卡她, 一个表填了四五回还是不对。 金台夕闲着也是闲着, 返校办手续权当逛园子, 隔几天就乐呵呵地回学校一趟。 这天她又带着户口本到学校档案馆, 这回窗口换了个勤工俭学的小学妹。 拿过她的资料,小学妹猛然抬头:“你就是金台夕……学姐?” 她有些不好意思:“没错,证件照照呲了,大家都说我本人比较好看。” 小学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看了看信息表上的照片,表情一言难尽:“你真的是秦青学长的女朋友?” 金台夕一愣,比吃了生鱼片还难受。当年秦青在她宿舍楼下站了几个小时,她走到哪都有人问她何德何能,时隔三年,校园里的新鲜面孔都换了一茬,没想到还是摆脱不了这段荒唐情史的后遗症。 “我不是,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个秦什么玩意儿。” 小学妹一脸不解:“可是他说你是。” 她指了指金台夕背后。 金台夕猛然转身,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衣的瘦高男人,发型一丝不苟,面容清癯脱俗,目光却像要吃人。 兜兜转转,这场面对面的对质还是躲不过去。 小学妹伸着脖子八卦:“学长前几天就来过,帮你打听迁档案的流程,今天一大早就来这儿等你了,真体贴。学姐你运气真好!” 金台夕看着小学妹青春无邪的面庞,十分无语:“这运气给你你要不要?希望你以后不会遇见拎不清的办事员,把你的个人信息透露给跟踪狂。” 小学妹一下子被吓住了,连连偷瞄秦青:“可是学长在知元证券就职,前阵子刚来学校做过讲座,人又这么帅,我以为……” “同学你今年大几?” “大、大二。” “思想道德基础与法律基础大一就学了吧?个人品德和外貌不挂钩的。” 秦青上前来:“你别吓唬人家,跟我走。” 金台夕回身往窗口前一坐,头也不回:“我是来办业务的,你能等就等,不能等别浪费时间。” 秦青等了三年,加半个上午,这几分钟自然等得起。他闭了嘴站在她身后,没有一丝不耐,像极了逛街拎包的乖巧男友。 小学妹心里有愧,业务办得很麻利,很快就开好了介绍信。金台夕把东西装好,自顾自下了楼,秦青亦步亦趋。 “天热,到我车里聊聊吧。”秦青掏出钥匙,路边的奔驰c系闪了灯。 金台夕双手抱臂:“不用了,天热就长话短说。” 秦青一哂,没有坚持。 “把我的联系方式加回来吧,一言不合就拉黑,太小孩子气了。” 秦青看来,金台夕向来如此,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权衡利弊,从不瞻前顾后,像个没受过挫折的孩子。不,她的人生顺风顺水,本就没受过挫折。 “大人时间宝贵,拉黑你是为了节省彼此的时间。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突然不理你了吗?我最后跟你说一次,我厌倦了,秦青。追你虽然累,但也挺好玩的,但追上了嘛,也就那样。” 秦青知道她说的不是真话,还是忍不住落寞。 他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受老师赞赏、同学追捧,但他自己知道,一旦出了社会,他这样的出身便只会遭人看不起。他拼命保持优秀,保持和别人的距离,就是为了不让人那么早看穿他物质的贫瘠。 金台夕苦追他那么久,弄得人尽皆知,最后的结论却是:不过尔尔。 他艰难开口:“我反反复复想了很多次,你离开我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白天还约好一起去图书馆,晚上就再也不接我的电话。” “人的思想转变本就是跃进式的,顿悟只在一念之间。” “金台夕,你是不是听见了我和室友闲聊的话?” 校园里有很多杨树,树上有很多蝉,一瞬之间,忽然齐刷刷地鸣叫起来。叫得人头晕。 天确实热。 那天是期末周的第三天,也是秦青默许她对外宣称自己是他男朋友的第三天。 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她连续三天兴致都处在高点,觉睡得很少,有些飘飘然。 两人约好晚上一起去图书馆自习,她早早去占了座,对着同一页课本傻笑了半个小时。 天色渐晚,秦青还没有来,她焦灼地等了一阵,决定得主动出击。 山不来就我,我可以去就山。男朋友不赴约,就得亲自去把他抓来。 金台夕在小卖部买了两瓶北冰洋,蹦蹦跳跳去了男生宿舍楼。 人一谈恋爱,连运气都连带着好起来。她刚走到食堂,就远远瞧见秦青和另外两个男生吃完饭出来,那两人看着眼熟,应该是他的室友。 她兴冲冲跟上去,打算在秦青亲友面前认个门,顺便宣誓一下主权。他那天已经默认了“男朋友”的称呼,但毕竟没有主动说过,这回她直接出击,看他怎么在朋友面前介绍自己。 一行三人走到食堂拐角,忽然停下了。 一人从兜里摸出烟盒,散给另外两个。 金台夕皱了眉,她不喜欢烟味,她也不知道秦青会抽烟。 秦青摆手拒绝:“我待会儿还要见人,你们抽吧。” 金台夕感动得一塌糊涂,他要见的人,可不就是自己? 她正要跳出来给他一个惊喜,却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见谁?那个小学妹金台夕?” 秦青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打火机一响,那人撞了秦青胳膊一下:“小姑娘可以呀,死缠烂打的,还是把你拿下了。人家家里有钱,长得也挺可爱的,你说你拿什么乔,早点儿从了多好。恋爱嘛,早谈早享受。” “享受谈不上,怪烦的。但有了她,我就不必这么累了。” 金台夕迈出去的步子又退了回来,手里攥着两个玻璃瓶,汗津津的几乎握不住。 那人继续揶揄:“就是,人家家里有那么多房子,你以后帮她收租就好了,何必在券商做承做,天天熬夜拿命换钱?” 秦青轻笑:“我以前太傻了,出人头地是有很多种方法的。” 金台夕不知道秦青是什么时候知道她家底的,也许就在三天前。 她觉得很可笑。不是自己可笑,而是世界可笑。 她拆迁户的身份,在高中时被人瞧不起,这会儿又忽然成了少奋斗二十年的香饽饽。 秦青也挺有意思,平日里比谁都孤傲清高,被人散了一根烟,就能附和着说这些。 她一口气喝了两瓶北冰洋桔子汽水,然后揉着肚子回了宿舍,连图书馆里用来占座的书都没拿。 三天来的的兴奋一下子卸了劲儿,疲惫从四面八方涌来,她关了手机爬上床,睡了个昏天黑地。 等第二天下午醒来,才知道自己一夜成名,因为让矜贵的秦青在楼下等了半晚上,飘上了bbs热门置顶。 ** 蝉鸣吵个没完,金台夕虚虚捂住耳朵。 “那么久以前的事,谁还记得?你只要知道,我不再喜欢你就行了。” 秦青自嘲一笑:“我就知道,你听见了。” “听见又怎样?没有任何区别。” “小夕,我说的不是真话。我那时候太别扭了,宁可告诉别人我是为了钱和你在一起,也不肯承认喜欢你。“”我后悔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一段话十分工整,层层递进,一看就是思量过的。 金台夕被逗笑了:“秦青,你说的是不是心里话,你是不是悔过,都没有任何改变。” 秦青上前一步,克制的表情有了裂痕:“为什么?那些人只是无关紧要的人,我对他们只是随便敷衍,并不是真心话。这几年我拼命努力,就是为了让你知道,我对你没有所图。” 金台夕敛去笑容,一本正经对他说:“秦青,我本想差不多得了,你既然非要刨根问底,我就明白告诉你。即便你真的因为喜欢才和我在一起,我也要和你分开。你哪怕对我有一分尊重,就不会在背后和算不上朋友的人议论我。我是成天追着你跑,但我那是为了跟你谈恋爱,不是为了被你踩在脚底下,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秦青微愣:“我从未这样想过。” “不管你怎么想,但你下意识这么做了。” 秦青低头,去抓她的手:“小夕,这三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尽全力补偿你。“” 分辨对错已然无用,秦青只能谈感情。 金台夕奋力挣开:“别闹了,你根本就没了解过我!” 她也反思过,辗转过,这件事她错在哪里。 思来想去,她也没有真正了解过秦青,就一腔热情冲了上去。 “嘀——嘀嘀——” 汽笛声响起,把金台夕吓了一跳。 方正的大g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一张不耐烦的脸:“金台夕,说完了吗?” “你怎么在这儿?” “上车。” 金台夕看了看秦青,又看了看周牧野,决定两害相权取其轻。 第30章 第30章 金台夕毫不犹豫地跳上周牧野的副驾驶, 熟练导航:“前面左转,东门离地铁站近。” 周牧野不慌不忙按亮手刹:“甩人不是这么甩的。该是他跑,你跑什么?” 他把手虚虚搭在窗沿上, 并没有看窗外人:“秦经理,你再缠着她, 工作就别要了。” 话说得漫不经心, 但让人不敢不信, 就连深知他落魄的金台夕都被他威胁的语气吓了一跳。 她手里准备插进锁扣的安全带呲溜一声弹了回去, 在手背划了一道红印儿,她吃痛冒火, 恨恨剜了周牧野一眼。 周牧野恍若未觉, 侧身帮她把安全带系上。 头顶的碎发擦过她的锁骨, 痒痒的。她忽然想起自己上回拿他当挡箭牌, 好歹还摸了两把头顶,这回却尽被人占口头便宜了,简直丢人。 还没付诸行动,那人已经坐正, 继续吓唬窗外的秦青:“听懂了吗?” 秦青这些年没少和富贵人家打交道,知道越是位高权重,就越是云淡风轻, 恰如此时的周牧野。 可理智告诉他,此人年纪轻轻,开着骚包的豪车,手上没染过一丝风霜, 面容里张狂未退, 外表更像是不足为惧的富二代。 秦青强作镇定:“你是什么人?” 周牧野偏头看向金台夕:“能说吗?” 金台夕一时没反应过来:“你又不是微服私访, 有什么不能说的?” 话音未落, 驾驶座的人已经掏出一张名片,递出窗外:“周牧野,她男朋友。” 话音刚落,左右两人都愣了。 金台夕听见他信口胡诌的称呼,大为震撼:“你说你是我什么玩意儿?” 秦青听见他的名字,知道了他周身压迫感的来处,所谓威胁都是事实,所以不用发狠,也能让人惧怕。 “您就是周牧野先生?” 周牧野的名片上只有他的名字,和一串数字。 “她的行程我负责。” 秦青赶紧去掏西装口袋,拿出名片给他:“我是秦青,知元资本投资经理,您随时联系。” 周牧野没有接,按灭手刹,一脚油门,前行右转。 金台夕因推背感结结实实靠在座椅上,脑中有一百个问号:“秦青怎么会认识你,还对你毕恭毕敬的?” “认识我,很稀奇吗?” 当然不稀奇,一点也不稀奇。 他是万众瞩目的周牧野,谁听到他的名号都要点头哈腰,曾经。没想到人落魄了,余威还在。 “你刚才胡说八道什么?” “挡箭牌最重要的是挡得住箭,你管它是铜还是铁。” 这话有几分道理,但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金台夕想了一阵才想通:“挡箭牌是要拿在手里的,是铜是铁无所谓,但它不能是烂泥巴!” 周牧野神色一滞,他被人说过大逆不道、冥顽不灵、吃里扒外,但被人恨得咬牙切齿的时候,也没人说过他烂泥扶不上墙。 “烂泥挺好的,拿还拿不住,得捧在手里。” 金台夕认识他这么久,还是会被他的厚颜无耻震惊。 这种人,越理他越来劲。 她看着方向盘上闪闪发亮的三叉车标,发出另一个疑问:“这车是哪来的?跟你的身价不符啊。” “向区彻明借的,他就喜欢这种显眼的款式。” 金台夕回忆了一下,他以前开的是宾利mulliner,也没见低调到哪里去。 她看向窗外,再次皱了眉:“我说了往东,你为什么往西?” “让房东坐地铁太不礼貌,西门直接上四环,回家或去白马庄园都顺路,你去哪?” “白马庄园?什么地方?”这名字听着陌生又熟悉,装b又搞笑。 手机一震,程雨霁发来长长一段语音。 【你真的不来同学会吗?怪不得麦浓选这个地方,原来白马庄园是她未婚夫家的产业,我看他俩秀了一上午恩爱了,茶点都吃不下去,你快来救我吧!】 金台夕看了眼手机上的日期,才记起今天是同学会的日子。怪不得周牧野要借辆豪车来开,借钱的时候,就是人最需要装点门面的时候。 “停停停车!” 周牧野一脚刹车,停在了路边,面色难掩紧张:“怎么了?” 车还没停稳,金台夕就利索地解开安全带:“我才不去凑热闹,好走不送,祝你马到成功,赶紧搬走。” 周牧野舒了口气:“坐着吧,我先送你。” 金台夕却已经打开车门跳下了车,关门前问他:“最后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在学校?” 周牧野犹豫了一秒:“巧合。我是来……” “咚——” 黑色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车外的喧嚣。 金台夕的咒骂在最后一秒溜着缝儿进来:“我信你个大头鬼!” ** 车里到车外,送走了周牧野,整个世界都敞亮了。 金台夕站在马路边,吸了一口四环辅路上的汽车尾气,觉得这也比周牧野身上的味道令人心旷神怡。 他身上的愈创木气味,带着暖调,像晒了一场大太阳的雨林,也像冬日木屋里对抗漫天严寒的壁炉,总是让人熏熏然,晕头转向,血压升高。 她在他身边,总是不自觉地就屏住呼吸。 这样温暖的味道就像诈骗的外衣,闻多了,便会不自觉忘了他是冷漠的、自私的、满嘴跑火车的。 她在便利店买了一只绿豆冰棍,溜达到街边的口袋公园,坐在护城河边。 嗦到一半的时候,接到了李淑霞的电话。 “咳——”电话接通,李淑霞没说话,先清了清嗓子,然后试探:“忙呢?” 金台夕噗嗤笑了,母亲大人但凡理亏,总是这样的开场。 “忙,忙着数护城河里的鸭子呢,二四六七八。” “少贫嘴,我有正事儿。” “先说好,相亲不去,找工作免谈。” “德行,跟我讲起条件来了,你爱咋咋,我还懒得管你呢。” 金台夕咬了口绿豆沙,笑道:“既然已经达成一致,可以友好会谈了,您请讲。” 谈到正事,爽利的李女士又支吾起来:“就上回那个事儿,我去找赵太太了。” 金台夕一头雾水:“什么事儿?” “就是……小卡片的事儿嘛。” “什么小卡片?” “哎呀,差不多得了啊!就是你嫌太低俗的相亲小卡片,行了吧?” 金台夕还没绕明白:“这事儿和赵太太又有什么关系?” 李淑霞有点急眼了,语速越说越快:“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想听我跟你赔礼道歉是不是?上回不是跟你讲过了,我印了一百张给赵太太,请她帮忙介绍。我昨天登门去找她,想把剩下的要回来,谁知她说早就发完了。这才几天工夫,鬼知道她发给什么牛鬼蛇神了?” 金台夕手里的冰棍融化了,黏黏的绿色液体流到虎口,又流到手腕,她却全然不觉。 “你没有给周牧野?” 李淑霞一头雾水:“我给小周做什么?你俩认识这么多年了,他还能不知道你多高多重长什么样?” “不是,你没有让他帮我发小广告?” 李淑霞气急败坏:“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找年轻小伙子推销自己闺女,我的脸还要不要了?” 金台夕挂了电话。 河边绿树成荫,她嘴里含着冰棍儿,却忽然有些脸热。 昨天夜里,周牧野倚靠黑暗而坐,眼睛里映着星光,抬头问她:“我说我没有,你信吗?” 他唇边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似乎只是随口问问,并不在意她的答案。 可他如果真的不在意,就会直截了当地说“没有”,而不是问她“信不信”。 周牧野实在是个很奇怪的人,他在意的东西总让人捉摸不透。 他夜里不睡觉做竞赛题,金台夕以为他在意成绩,谁知他转头就在课堂上睡觉。 于是她以为他更在意无师自通的优越感,可他又在老师让他分享经验时说“学习没有捷径”。 他名著里夹着美女杂志照,金台夕以为他在意男女关系,谁知他拒绝一个又一个漂亮女孩的追求,至今没听说过他的桃色绯闻。 于是她以为他只在意“那一个”,可那个女人只出现了那一次,就销声匿迹,没留下一点痕迹。 他是众望所归的天之骄子,金台夕以为他在意家族财富,谁知他大学上了一半就叛逆退学。 于是她以为他更在意自由,可他却随随便便答应每天给她做饭。 他第一次对她摆出求人的姿态时神情隐忍,金台夕以为他在意自尊,谁知他后来张口闭口一千万,全然没有不好意思。 于是她以为他更在意钱,可他却还给她一百张能帮他讨好有钱人的卡片。 整整一百张,一张也不少。如果他不是分发者,就只能是收集者。 图什么呢? 金台夕想了想自己的两室一厅。周牧野什么世面没见过,值当吗? 手里的手机震个不停。 【没想到周牧野真的来了,你说他怎么想的?】 【你不来真是可惜了,错过了这辈子难得一遇的场面。】 【麦浓竟然让周牧野给她牵马!她怎么敢的?】 金台夕拽了根草叶,擦了擦手上的绿豆浆。 【白马庄园真的有马?顿时觉得这名字更土了。】 消息没有急着发出,她先把前面四个字复制下来,粘贴进了打车软件的目的地。 第31章 第31章 白马山庄的“马”是姓马的马, 也是赛马的马,还是叠码仔的马。 麦浓的未婚夫叫马烈,家里做金融和艺术品投资生意。 马烈的父亲马赛从港城发家, 三十年间已经积累了巨额财富,是拍卖场上最高调的买家, 据说马家别墅下面全是金条, 到底有多少谁也说不清。 坊间传闻, 马赛之所以开这个马场, 是为了一匹毛色雪白的赛马。他还是个穷小子的时候,把兜里所有的钱押在这只谁也不看好的瘦马上, 赔率高达85倍。结果那日它有如神助, 一骑绝尘爆冷夺冠, 马赛也因此赚到了第一桶金, 从倒卖电器做到房地产、金融,生意越做越大。 可权贵圈子里,却有另一种传闻。 马赛确实爱赌,但赌的不是赛马, 而是筹码。他的运气也没有神助,而是几天就输得底掉,只能滞留当地做工还债。他脑子灵、会看人, 拉客贷款很有一手,很快就成了大哥手下最得力的叠码仔。后来大哥进去替更大的大哥背锅,他顺理成章地也成了大哥。 人的财运来了挡也挡不住,他长袖善舞, 四处占地, 发家比发海参还快。 时过境迁, 马家从港城来到京城, 马赛成了热衷慈善的成功企业家,独子马烈也成了明星网红趋之若鹜的豪门小开。没有人在意这个“ma”字,到底写作马,还是码。 麦浓祖上有名有姓,但只算得上清贵,真正发家致富还是在麦父这一代。他留学归国赶上了金融市场快速发展的风口,半躺着就把钱赚了,虽然口袋里现金充裕,但经历过起早贪黑的实业大佬们对麦家多少有些看不上。 看不上是互相的,麦家也嫌他们守旧过时,更欣赏港城来的新派企业家。而家族之间表达欣赏最有诚意的方式,就是联姻。 麦浓和马烈的婚事已经内定,这场同学会就是小型官宣。 白马庄园运来了上万朵玫瑰花,布置得不像马场,倒像草坪婚礼现场。 一对“新人”一个是马场主、一个是班长,自然而然地拿出主人姿态,迎来送往,顺带秀她52.0克拉的大钻戒。 女同学们无不目光艳羡,把她围在中间,拉着手赞叹奉承。 程雨霁冷眼看着,鼻腔里塞满了浓烈的玫瑰香气,兴致恹恹,不仅吃不下眼前精致的茶点,连早饭都有点压不住。 高中时,她也曾想融入她们,希冀有一个课间一起聊天的伙伴,可看现在场景,幸好当初没融进去。 程雨霁百无聊赖,萎靡在树下的茶点台,给金台夕文字直播现场盛况,一边求她来陪自己,一边感叹得亏她没来。 可过了没一会儿,场子就一点也不无聊了,而是精彩纷呈、目不暇接,忙得她连发微信的时间都没有。 因为已在同学口中讨论了千百遍的周牧野来了。 周牧野来的时候,已经临近午饭时间。 大家玩了一上午,本已开始三三两两往门廊下的筵席走,可他一来,全都停下了脚步,转头看他。 最焦点的人,来得总是最晚。 他穿着简单的白衣黑裤,随手把车钥匙扔给服务生,所过之处皆是风声。 他还真的来了。程雨霁暗道一个绝字,这人是自带鼓风机还是怎么的?高中时他往窗台上一坐,盛夏也有清风吹动窗帘;大家伙儿在这儿晒了一上午妆都花了,他一来就衣摆猎猎。 麦浓一愣,拉过未婚夫耳语了两句,就笑盈盈地迎上去,把戴着大钻戒的手伸给他:“周少要来,怎么不早说一声呢?我以为你看不上我们这小场合,都没敢给你发邀请函。” 言下之意,他是不速之客。 周牧野双手插兜,表情没有一丝波澜:“我来找人。” 麦浓的手在空中僵持了几秒,讪讪收回身后:“你找谁?我叫他出来。” “不用麻烦,我找的人还没来。” 然后路过她,径直走向了程雨霁。 麦浓大吃一惊,这两人高中时从未说过话,不知怎么搞在了一起。她要来签到板,数了一下上面的人名,除了那位不知好歹的金台夕,全班悉数到齐。那周牧野等的是谁? 程雨霁在求是中学三年,话没跟人说过几句,成绩不好不坏,像是班上的透明人,就连老师找人回答问题都想不到她。 可今天却收获了所有人的关注。 周牧野往藤椅上一坐,问她:“她来吗?” “她?谁?” 刚问出口,程雨霁脑中忽然一阵电光火石,闪过他亲手做的面,和他盖在金台夕肩上的外套,忽然想通了。 “你,你不会是……” 她反胃了一上午,这会儿忽然饿了,伸手拿了一块点心,就着甜腻的玫瑰香气吃了下去:“为什么呢?但也不是不合理……” 周牧野给她添了茶,打断她的自言自语,又问了一遍:“她来吗?” 程雨霁不知道他二人上午才见过,一本正经地摆手:“她不会来的,她从来不来同学会。” 周牧野把茶杯推向她:“你觉得,这里发生什么事她才会来?” 程雨霁有些不解:“你为什么非得让她来同学会?她和大家处不来,和麦浓可以说是有仇,来了也是自找难受,你知道的。” 周牧野一哂:“自找难受总比晚上自己难受强。受了委屈就得讨要回来,事情才能过去。自己劝自己算了,早晚会想起来。” 程雨霁捏着茶杯,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你今天并不是来借钱的,是吗?” 周牧野还没回答,麦浓就挽着马烈款款而来,坐在了二人中间。 她打量了程雨霁一番,笑道:“周少,你有困难就和我们这些老同学说嘛,不至于要降低交朋友的档次吧?” 周牧野冷冷瞥她一眼:“你是什么档次?” 麦浓一时语塞,说高档不对,低档更不对劲,狠狠掐了马烈一把,示意他帮腔。 马烈正了正领带,清了清嗓子:“自然是你高攀不起的档次。话也不能这么说,若是前两年,我还是可以跟你一起喝酒打球的,现在嘛……估计你也没什么机会参加这种场合,看在你和浓浓是同学的份上,今天好好玩吧。” 周牧野一哂,抬眼看了看四周,漫不经心问:“你这有什么好玩的?” 他兴致缺缺, 马烈正愁无处炫耀,闻言打了个响指。 马术教练好像等在场边似的,立刻牵来一匹毛色油亮的金棕色马匹,鬃毛梳成麻花辫,末尾还系了一个粉红色蝴蝶结——明明长得挺威风,打扮却是公主风。 “这是刚刚从英格兰空运来的顶级纯血赛马,她的祖先是来自阿拉伯的darley,母亲是拿过十三次世界级公开赛冠军的snowy,父亲是世界纪录保持者flight,祖父是……” 马烈滔滔不绝,程雨霁在一旁憋笑,喝了好几口水才忍住。 周牧野轻轻巧巧问了两句话,就掌握了节奏,闲适地品着茶听汇报,关键汇报人还激情四射,忘了自己挖苦人的初衷。 周牧野听得不耐烦,放下了杯子:“它叫什么?” 马烈刚说到宝马的曾曾曾祖父就被打断,十分不爽:“你说谁?” 周牧野下巴一扬,看向那只金棕色马匹:“那只公主。” 马烈恍然大悟,赶紧说道:“我正要说呢,她叫golden wheat,是我送给麦浓的订婚礼物。我把她从英格兰空运过来,光运费就花了三百万,宝宝,你喜不喜欢?” 众人听了,一片赞叹恭喜之声。 麦浓害羞带怯,娇嗔道:“你就知道乱花钱!拿这三百万去投资几个项目,不知能救活多少创业公司。” 这话是说给周牧野听的,可一转头,却看见他笑得十分不屑。她立刻不乐意了:“周少笑什么,难道我说得不对吗?你那公司资金缺口有多少,求求阿烈,说不定他大手一挥就决定帮你呢。” 周牧野笑得更开心了:“我笑你俩挺般配,都这么周全,介绍喜欢从祖宗十八代开始。” 程雨霁赶紧又喝了一大口水,掩饰嘴角的抽动。 当年高一入学,班级组织自我介绍。周牧野只说了三个字“周牧野”。麦浓却是做了个ppt,把她家祖上出过几个知州、刺史、进士介绍了一个遍,连带着还介绍了她爸每只基金的业绩,听了二十分钟,大家才知道她叫麦浓。 周围的同学显然也想到了这段往事,表情都有些绷不住。 麦浓剜了马烈一眼,堆起笑容:“他是怕你不知道,赛马和人一样,血统最重要。那些不入流的杂种马,是生不出冠军的。当然了,也有的马父母都是纯血,小时候看着也毛色纯正,但长大了走上赛场才知道,它配不配得上家族的血脉。” 这话连讥带讽,连程雨霁都觉得刺耳。周牧野却不以为意,仍是那副闲适模样:“血统不纯,确实赢不了速度赛,那是因为人为规定,只有纯血马才能参赛。不过你挑人倒是挺随和,你未婚夫家里以前是做什么的来着?” 这话戳中了麦浓的痛点。她崇尚贵族血统,偏偏马烈家是英雄不问出处的代表,家世经不起一点推敲,往前倒二十年,全是不入流的营生。 这话更戳中了马烈,麦浓本就瞧不起他家小镇出身,若非平日珠宝包包哄着,不知脸色有多难看。这会儿人周围全是人,被当众质问,他脸上更是挂不住。 马烈跋扈惯了,说话不似麦浓那样阴阳婉转,站了起来,声音也高了几个度:“我家做什么轮得到你插嘴?跟你客气几句,还当你是周家少爷呢?这匹宝马,这里的地皮,屋里挂的莫奈,你一辈子也够不上摸不着了!” 他越气极败坏,周牧野越是淡定从容,抱着臂建议:“那你就多摸摸,不然以后进去了就摸不着了。” 程雨霁和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大家都知道马家的生意不清白,但这些年也洗得干干净净,负责任企业家的大奖年年都拿,谁也不敢置喙,更遑论在马家的地盘上当面诅咒。 除了周牧野。 程雨霁捏了把汗。她觉得周牧野疯了,当年他有周家做倚仗的时候,虽然高傲冷淡,但从未对人恶语相向,这会儿落魄了,竟如此口无遮拦,语带挑衅。 马烈何曾受过这种侮辱,当即一拳挥下去,砸在周牧野脸上。周牧野身子未动,脸偏过一侧,嘴角见了血。 桌上的杯盘撒了一地,被柔软的草地接住,没发出一点声响。空旷的场地都是马烈的怒吼声:“你他馬是不是找死?!” 在场的人都生怕惹上是非,只在一旁看着,不疼不痒说两句劝解的话。 程雨霁离得近,吓得惊呼一声弹跳起来,差点崴了脚。 她强忍害怕上前一步,正想着该如何开口,却隔着层层人群,看见周牧野唇边的一丝笑,映着血色,让人心惊。 第32章 第32章 金台夕坐在出租车上, 百无聊赖看着手机。 程雨霁自从发完那句【麦浓竟然让周牧野给她牵马】之后,任她怎么追问,都再没有了消息。 这像是麦浓能干出来的事, 但周牧野会不会照做,她完全没有判断的依据。说到底, 她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周牧野。 金台夕她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要去白马庄园, 但错怪了别人, 出于礼貌也该有所表示。 至于去了要说什么干什么, 她更是没有头绪。 正心烦意乱,区彻明忽然来了电话。 她随口应付:“什么事?” 区彻明挺着急:“野哥不接我电话, 你跟他说一声, 我后备箱里有个粉红色盒子, 千万别动。” 金台夕很不耐烦:“你找不着他, 找我管什么用?” 区彻明一愣:“你俩不在一起?他说要去接你,我才把我的大宝贝儿借给他的。” “接我?我怎么不知道?” 呵,所以他来自己学校,果然不是巧合。 区彻明想了想:“哦我知道了, 他可能还在綦院长那。” 这回轮到金台夕发愣了,姓綦的院长不多,她正好认识一个。 自己的母校虽然排不进985, 只是个211,但凭借校友情怀,几年前引进了一位业界大拿——信息技术学院院长綦凡。 “哪个綦院长?” “你一个文科生,大概不认识, 他是京师大学的一位大拿教授。总之你在家等着, 他一会儿就去找你了。” 竟然, 还真是巧合。 金台夕扶额:“要不你猜猜, 我是哪所大学毕业的?” 区彻明一本正经:“金作家文学素养这么高,大概是中文大学。” “你再猜。” “不会是……京师大学吧?” 金台夕默认了。 区彻明猛拍大腿:“你俩这是什么缘分?朝歌科技想和綦院长的实验室开展校企合作,我去了好几回都没谈妥,技术上还得野哥出马。你和綦院长熟吗,能不能帮忙搭个线?” 这话是谦虚,綦凡只听了一次项目计划,就对朝歌科技非常欢迎,这次周牧野去是为了洽谈技术细节。区彻明的顶头上司一日情感漂泊,他就一日伴君如伴虎,所以想尽办法牵线搭桥,制造机会。 金台夕回答得很爽快:“当然不认识。我是冷门专业的吊车尾,连历史学院院长都不认识,哪能认识信院院长?” 区彻明陷入了沉思,左想右想这条线该怎么搭。 金台夕却送上门来了:“朝歌科技能和綦院长谈合作,是不是多少有点实力?” 区彻明一时不知该吹还是该藏,只好拿出当年拉投资的话术:“实力我不敢说,但前景广阔!我们的深度学习技术领先市场起码两代,只要有资金,随时能起飞!” “您这饼画得挺大。” “都是写实画风。硅谷的基金排着队投资,但野哥不想要外资,一直硬挺着。内资太保守了,只能看见眼前的利益,有眼光的已经闻风而动了。比如知元资本,给华尔街总部打了个电话,立刻就批了额度,可惜野哥不肯。” 一番话有真也有假,金台夕听来是有鼻子也有眼。 她忽然想起,刚才秦青自我介绍时说的是“知元资本”,而不是之前名片上写的“知元证券”。 那么他忽然对周牧野毕恭毕敬,也就能说得通了。 【周牧野被麦浓的未婚夫打了!】 挂了区彻明的电话,程雨霁终于又发来前方播报。 金台夕看到的第一秒,有些茫然。 周牧野被打,她想象不到这个场景。 高高在上的,目空一切的,永远在嘲讽别人的周牧野,会被人打? 然后她开始生气。 装得好像很厉害,在自己面前又这又那的,怎么出去能被人欺负成这样? 【他是不是嘴贱?】 【怎么说呢,确实不太中听。】 我就知道!金台夕捶了一下座椅。 ** 程雨霁看见了周牧野唇边的笑容,马烈也看见了。 这个不屑的笑容激怒了他,又是一拳挥过去。 但周牧野没有再给他机会。 他站起身,反手把马烈摔在地上,一拳挥了下去。 接着是第二拳,第三拳…… 一连十几下,一拳比一拳狠,拳拳到肉,但没见血。 麦浓一声惊呼,赶紧叫人帮忙。 同学都畏畏缩缩作壁上观,讥讽周牧野两句是一回事,真上手碰他就是另一回事了。 麦浓又赶紧叫保镖,几个彪形大汉飞速跑了过来,把在地上摩擦的两人团团围住。 程雨霁见这架势,周牧野在别人地盘撒野,免不了要吃亏,赶紧劝和:“麦浓,同学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不要把事情闹大了,大家都是有名有姓的,传出去上了新闻多难看。” 麦浓今天被周牧野噎了好几次,精心准备的炫耀大会也被弄得一团糟,此时发了狠:“都给我上!今天谁在这里吃了亏都憋在肚子里,我看谁敢把这里发生的事说出去!” 马家干的是不清不白的生意,养的保镖自然也不是吃素的,今日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个顶个的目露凶光。 程雨霁见这边劝不动,赶紧劝另一边:“周牧野,快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周牧野恍若未闻,狠狠揪住马烈的衣领,把地上被打蒙了的人拽起来。 然后凑近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马烈失去焦距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露出惊恐的神色:“你说的是真的?” 壮汉已经围了上来,抓住周牧野的肩膀。 马烈顾不上疼,赶紧站起来喝止:“都后退,不准动!”然后亲自把周牧野扶稳:“周少,到底怎么回事儿?您给我说说。” 周牧野甩脱他的手,正了正衣襟,没有答话。 马烈看着他唇角的血迹,心里一万个后悔,朝麦浓伸出手:“干嘛呢麦浓!这么没有眼色,赶紧拿干净手帕来!” 麦浓一头雾水,不知马烈怎么忽然对周牧野点头哈腰起来,而且还敢当众对自己吆五喝六。她翻了个白眼,转身不理她。 马烈讨了个没趣,小跑到桌边拿来餐巾递给周牧野,嘴上连连赔罪:“得罪了周少,刚才是我冲动了,请您看在跟麦浓同学一场的份上,多给提点提点。” 周牧野没有接,淡淡说了句:“到午餐时间了。” 马烈猛拍自己脑门,让本就遭受重击的大脑袋再次受到创伤:“瞧我这脑子,怎么能站着说话呢?麦浓就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让他们在外面吃,咱们去会所里坐一坐。” “就在这儿吧。” 周牧野信步向前,马烈紧随其后,主客关系大大逆转。 程雨霁咬唇看着,十分困惑,不知周牧野对马烈说了些什么——如此立竿见影,大约是句咒语。 长长的餐桌摆在长长的门廊下面,缀了一圈大马士革玫瑰,餐具一水是配货买来的爱马仕。 麦浓刚走到正中间的座位,就被马烈一胳膊格开,把周牧野让了过去。 周牧野一点也不客气,径直落了座。 麦浓抓着未婚夫咬耳朵:“你搞什么鬼?这是我的场子!” 平日对她言听计从的马烈罕见地发了狠:“老实呆着,你还没进我家门,就想搞死我吗?!” 麦浓哪见过他这副神气,一时也吓得没了主意,跺了跺脚,干脆坐在了周牧野旁边。 马烈皱皱眉头,没有理她,绕到周牧野的另一边坐下了。 一对璧人中间坐了一位大神周牧野,转眼成了怨偶。 麦**心准备的菜肴一道道上,却没有一个人有心思吃饭,眼睛都盯着主位的三个人,看这戏还能怎么演。 碍于人多,马烈不好掏心掏肺,只能殷勤搭话,又是添菜又是敬酒。 饭是周牧野说要吃的,却连滴水也没喝,唇边的血迹凝固成猩红色,马烈瞄一次心惊一次。 “周少,不,周总,我听说您公司最近遇到点困难,咱们都是自己人,只要您不嫌弃,随时言语一声。” 周牧野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马烈心中一喜,马屁左拍右拍,终于拍对了地方。 他赶紧举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咱们以后就是合作伙伴,您多支持!” 周牧野拿起杯子,勾了勾唇:“刚才您打我那几拳,确实没白挨。马总两岸三地人脉都广,以后多提携。” 他忽然这样客气,马烈惊喜得有些呆愣,举杯僵在原地。连他把一拳歪曲成了“几拳”都没注意到。 周牧野伸出手去,杯沿向下靠,碰在了他的杯子上,发出动听的一声脆响。 ** 金台夕赶到的时候,差点被眼前的场景气炸。 周牧野唇边的血迹都来不及擦,就急着向身边的纨绔子弟卑微敬酒,说着违心的恭维话, 以她对他的了解,甚至觉得那血迹是故意留着的,好提醒对方自己吃了苦、受了难,让人不好意思推拒。 真是又茶,又窝囊。 最先看见她的是麦浓。 麦浓莫名其妙被未婚夫呛,正堵了一肚子气,瞧见金台夕,便再也忍不住了。 大家都衣着隆重应邀前来,她迟到半上午不说,还穿着针织背心和牛仔裤,闲庭信步地溜达过来,显然没把她这个班长放在眼里。 筵席中间,麦浓忽然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今天天气是怎么了,不知道刮了什么风,来的全是稀客。金台夕,你这身衣服真好看,是什么风格?” 金台夕双手插兜:“说了你也不懂,你大爷遛鸟风。喜欢吗?给你发链接。” 她边说边走,直接略过麦浓,走到她刚离开的座位,扑通一声坐下了。 第33章 第33章 麦浓今天先是被周牧野抢了c位, 然后又被金台夕抢了次c位,气得后脚跟钻地,鞋上的的南非真钻都磕掉了两颗。 一扭头, 两位鸠占鹊巢的罪魁祸首竟然还说起了悄悄话。 周牧野看着金台夕,脸上难掩讶异与慌乱:“你不是说不来么?” 金台夕按下他手里还没来得及喝的酒杯:“我不来, 怎么能看见你在这儿丢人现眼?刚才怼秦经理不是挺威风的吗, 这会儿怎么这么窝囊?您可真会拜高踩低。” 周牧野抿了唇不说话, 睫毛垂下来, 顺从中有几分倔强,羞恼中又有几分克制。 唇边的血迹已经干涸, 凝在因用力而发白的嘴角, 分外显眼。 金台夕眼前忽然出现连载故事里的场景, 前朝世子被人欺辱, 刑罚加身,瘦削的脊背却不曾弯下一分。直到女主出现,他仰脸看她,唇边血迹触目惊心, 偏偏还带着笑意。 她心烦意乱,本来已经写好的稿子,这下又得重写了。 “你擦一下行不行?难看。” 金台夕扔给他一块餐巾。 周牧野依言接过, 修长的手指将雪白的餐巾折了两折,慢条斯理地擦拭光可鉴人的盘子,动作优雅,像是拂去女神雕塑衣褶上的灰尘。 他神情认真, 像乱世中的艺术家, 不理会世间纷扰和身上的伤口, 只在意手中的艺术品——一个画着马的磁盘子。 如此圣洁的画面, 金台夕看了却心里发堵:这人是听不懂人话吗? 她抢过餐巾:“不是让你擦盘子!” 周牧野一脸纯真,十分刺眼:“那擦什么?” 金台夕不耐烦,朝他招招手,对方乖巧地侧过身。 她把手伸出去,餐巾堪堪要碰到他唇角的血迹,一下子醒了神。 他难看关自己什么事?这动作太亲昵,太暧昧,也太像老妈子。 她手顿住,随即把餐巾往桌上一扔:“你爱擦不擦。” 两人说话声音不大,但也没有刻意避着旁人,紧邻的马烈听了个大概,敏锐地意识到自己表衷心的时候到了。 他重重放下酒杯:“你算什么东西?麦浓,你怎么还有这样上不得台面的同学?”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身边一阵凛冽的寒意。急忙观察周牧野的神色,却又看不出端倪。这马屁到底拍没拍对位置,他心里实在没底。 不管周牧野听了怎么想,反正麦浓听了心里十分舒坦,以为马烈终于站在了自己一边。 她手扶金台夕椅背:“亲爱的,你怎么能这么说台夕呢?她虽然家教不严,但很有实力的。台夕,大家都好几年没见你了,你跟大家介绍介绍,现在在哪里高就呀?” 金台夕被她身上的香水味熏得脑仁疼,抖开餐巾在空中挥了挥,吓得麦浓战略性后仰。 “高就?这不是穷人才聊的话题吗,好像咱们谁还亲自上班似的。遛弯儿,收租,坐主位吃席,就够忙活的了。” 麦浓不依不饶:“哎呀坐吃山空怎么行呢?你看人家周少,守着这么大的家业不要,还自己辛苦创业呢。结果怎么样且不论,起码人家有志气呀。” 金台夕反手给周牧野比了个赞,真心实意道:“周少你可太有志气了。” 重音放在“太”字。 “我呢,就跟你比不了了,等哪天我家里没钱了,也只能找厂家贴牌做点蜡烛化妆品什么的卖一卖,这又不用动脑子,说出去也比啃老好听。” 金台夕与这帮高中同学没有联系,但八卦没少听,对麦浓所谓的品牌主理人是怎么回事儿,知道得一清二楚。 程雨霁没忍住笑出了声,连带着坐在长桌末尾的几个人都笑了出来。 体面这东西很玄妙,与你实际有多少财富、地位关系不大,主要看你能营造出的氛围有多高贵。若是排场尊贵,无论内里多少败絮,别人也不敢造次。 麦浓之所以费尽心思搞这一场同学会,也就是为了向大家证明,外面的一点小毛毛雨根本撼动不了自己家的地位。 而气氛这东西就像气球,一旦被人破了口,就一下子泄了气,很难再圆回来。 快乐能传染,笑容很快从桌尾传到了桌子中央,大家纷纷拿起杯子喝水,强压嘴角的笑意。 麦浓的好闺蜜见势不对,站了出来:“金台夕!你一个拆迁户,我们肯带你玩你就感恩戴德吧,不要仗着我们浓浓涵养好就得寸进尺!” 金台夕笑了,双手一摊:“我又不想和你们玩,你们哪有游戏好玩?” 闺蜜转向马烈:“浓浓最是心善,向来受了委屈也不说,你还不知道吧,金台夕上学时对你未婚妻动粗,行为恶劣,学校连退学通知书都下了。浓浓不忍心,去跟校长求情,她才能高中毕业,结果她非但不感恩,还处处针对浓浓。” 金台夕听罢攥了拳,她之所以能留在求是中学读完高中,之所以能有一份清白的档案,是她的父母忍辱负重卑躬屈膝,一日又一日苦求来的结果。 当初她死活不肯道歉,父母便代替她,每日去麦浓家登门致歉,在麦家受了无数白眼与讥讽。也许是他们厌烦了,也许是麦浓留下她当乐子,不知怎么转了主意,今日三言两语,竟然成了她高抬贵手,于心不忍。 麦浓红了眼眶,依偎进未婚夫怀里,声音也带了哭腔:“大家都是同学,我受点委屈没什么,实在不想事情闹大。今天请她来,本来是想冰释前嫌的,谁知道她……” 温香软玉在怀,一下子激起了马烈的怜香惜玉之心。 他揽着未婚妻站起来,气势汹汹走向金台夕:“敢在老子地盘撒野,欺负老子的人,你爸妈没教好你,我今天教你做人!” 狠话放完,刚迈出两步,身旁的周牧野椅子后撤,挡住了二人的去路。 “麦浓,当初是因为什么,你心里没数吗?” 他的目光冷冷瞥过去,麦浓惊得身子一颤,脑袋离开了马烈的肩窝。 马烈终于知道刚才那股不知名的寒意从何而来。他一拍大腿,暗道坏了,这马屁果然拍错地方了。 麦浓盘算了片刻,跺了跺脚:“算了,懒得和她计较。” 马烈舒了口气,顺坡下驴:“不管是因为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咱们不说了。菜都凉了,大家吃饭吧。” 金台夕没有说话,低着头往桌子下面找。 周牧野俯下身,凑近她耳边:“我看过了,桌子没有固定。” 金台夕眯了眯眼睛,周牧野这人,心眼儿真黑。 她站起身:“这席没什么特别的,不吃也罢。” 然后双手一抬,掀了桌子。 杯杯盏盏碎了一地,混着菜汁,散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衣冠楚楚的赴宴者一身狼藉,惊叫着四处逃窜,场面混乱不堪。 罪魁祸首昂首阔步离开,后面还跟着一个马仔。 马烈呆在了原地,他亲眼目睹周牧野伸手帮了金台夕一把,结合今日种种,终于相通了来龙去脉。 “完了,麦浓,你是不是和那个拆迁户有仇?” 麦浓一边尖叫一边擦身上的污渍,气急败坏:“我和她不共戴天!马烈,你就这么看着她走?给我把她抓回来,我非要弄死她不可!” 马烈目光怔愣,看着远去的两人背影:“麦浓,咱俩散了吧,这婚不能结。” 麦浓受够了,歇斯底里道:“你说什么疯话?你今天让我受这个窝囊气,我还没骂你,你敢跟我说分手?” 众人连身上脏污都顾不上了,停下手中的动作,慢慢往八卦中心靠拢。 “你进屋去,别丢人现眼。” 马烈一个眼神,两个服务生扶住他的前未婚妻,带进了会所。 金台夕踩在嫩绿的草坪上,伸了个懒腰,觉得自己刚才的动作行云流水,无比畅快。 但复盘一下,还是有美中不足:“他家的长桌怎么是小桌子拼起来的呢?两头的都没碰倒,只有盘子掉下去了,气势差了点。” “你想多了,谁家也不可能有几十米的长桌。” 金台夕有些好奇:“你家也没有?” 周牧野双手插兜:“我家总共一居室,你觉得呢?” 她扑哧笑了:“你闲着没事,观察人家桌腿做什么?” “习惯了,上桌之前就得做好掀桌的准备。” 金台夕顾不上鞭挞他损人不利己的习惯,就被马槽拴的一匹孤零零的金棕色骏马吸引了目光。 人都被招呼到门廊救灾,刚才备受瞩目的血统高贵的“公主”此刻受到了冷落。 来得比她早的周牧野热心介绍:“它是马烈的心肝宝贝,叫golden wheat。” 英语四级的金台夕摸了摸马头,用尽毕生所学,给出了信达雅的翻译:“它叫麦浓?这两口子,啧,玩得真野。” 周牧野还没来的及附和,金台夕不知何时解开了缰绳,一下子翻身上了马,漂亮的后扫腿差点把他踹倒。 他登时变了脸色,又怕惊扰了马匹,不敢对她大声,只得沉声好言相劝:“金台夕你下来,这匹马很危险,我带你玩别的,听话。”然后伸手去拽缰绳。 金台夕一笑,把缰绳紧紧攥在自己手里,甚至没有看他:“来都来了,总得尽兴。小麦浓,驾——!” 【作者有话说】 高烧在家躺了四天,躺得腰酸背痛腿抽筋,赶紧爬起来写了三千字才好点。 这篇我自己写得挺高兴的,不知道大家观感如何,反正我挺满意的。健康第一,开心要紧,爱你们!感谢在2023-11-18 12:01:44~2023-11-22 14:39: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1824625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第34章 金台夕一骑绝尘, 周牧野被留在原地,浑身冰冷,从掌心凉到脚底心, 像无尽风原上一棵孤零零的树。 无能为力的无助感将他裹紧,这是他回国以来, 第一次感受到恐惧。 她生气, 她骂人, 她拒绝, 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不曾动摇他分毫。 哪怕是三年前, 她对自己不屑一顾, 他只是心里难受了一下, 从不认为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本以为, 事关金台夕,也和世界上其他的事一样,只在于他的决心,顶多还多了一样——拉她下水的勇气。 可世事总有意料之外, 总有不可控的因素。 比如她骑的那匹性情不知、脾气不晓的赛马。 整个白马庄园再找不出一匹那样快的马,他怔愣片刻,飞速上了车, 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千里良驹毕竟跑不过现代科技,追赶时间只有几分钟,却像一辈子那么长。 周牧野虽然赶了上去,但既不敢靠的太近, 又不敢鸣笛, 瞻前顾后的感觉让他发疯, 只能摇下车窗喊话:“你慢慢拉缰绳停下!” 金台夕听见, 甚至空出一只手捋了捋头发:“周牧野,你要跟我比赛好歹也骑匹马,开奔驰算什么本事?” 周牧野气得探出半个身子:“两只手都抓好!这他妈是赛马,你赶紧停下!” 金台夕笑了:“我这是第一次听你骂脏话。赛马怎么了?怕我骑坏了赔不起?” 话虽这么说,她终究放慢了速度,毕竟能让周牧野失态的事,后果大概比她想的严重。 又小跑了几步,觉得实在没劲,就翻身下了马。 周牧野长舒一口气,把车停在路边,发现手心里全是汗,抖个不停。 他踉跄下了车,把手在裤管上蹭了蹭,从地上捡了根树枝,狠狠抽在马屁股上。 golden wheat小姐吃痛,一声长鸣,撒腿跑了个没影儿。 金台夕十分不满他的粗暴:“你干嘛?” 周牧野眼里铺满怒火,更加粗暴地扯她胳膊,把她拽到身前转了一圈,确定没有受伤,就再也绷不住了:“你做事能不能有点章法?!护具也不戴,就敢上陌生的马,还是你刚掀了桌子那家人的马,你嫌命长是不是?” 金台夕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脾气,以他爱假装掌控一切的性格,能惹怒他的事不多,能让人看出他发怒的事可谓几乎没有,今天却像吃了枪药似的,不仅骂了娘,还动了粗。 她拧着眉:“你弄疼我了!我心里有数,我会骑马!” 金满富给她报了十几个兴趣班,内容涵盖琴棋书画骑马射箭,其中马术是她最感兴趣也最有天赋的。她小时候以为这是因为父亲信奉“再穷不能穷教育”,长大了才知道是有钱没处花烧的。 周牧野没有松手,反而用力箍得更紧:“疼吗?你要是摔下来脑袋朝下,你这辈子再也感觉不到疼了!这是跑速度赛的,跟你在马术学校里骑的小打小闹的小母马完全不一样。你想出气,那群人你想怎么欺负折腾都无所谓,别拿你自己的命开玩笑,知道了吗?” 金台夕被他的样子惊住了,一时没有说话。 这匹马她一跨上去,就知道是一匹她从没驾驭过的好马,这让她觉得刺激,也让她觉得兴奋,几乎什么也没想,就飞奔了出去。 驾驶交通工具不带头盔固然是她不对,但周牧野这副教训人的样子简直莫名其妙。 “回答我,知道没有?!”周牧野见她不答,面色更沉。 他越是这样,金台夕就越不愿顺从,忍者胳膊上的剧痛,抿了唇不说话。 两人僵持了片刻,周牧野终于放开了手。 禁制解除,阳光重新照在肌肤上,血液循环一下子通畅了,金台夕却觉得好像少了什么。 她本就白皙,胳膊被人掐了一阵,留下五个红红的指印,十分刺眼。 周牧野看了一眼,偏过头去:“上车。” 金台夕捂住手臂,他掌心的温度还没散:“我才不上你的车。” “你不上车,等着被你掀了桌、又放走了马的那家人来抓你?” 金台夕骂骂咧咧:“你不要含血喷人,那马可不是我放的!” 一面说着,一面走到了副驾驶,拉开车门爬了上去。 好汉不吃眼前亏,强龙不压地头蛇,这点数她心里还是有的。 车子畅通无阻地驶出白马庄园,从郊区往城里开。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一个向前看路,一个向右看景,目光没有一丝丝交汇。 金台夕很多疑问,在脑中交错成谜团,越理越乱,想问都不知从何问起。观察周牧野神色,像是刚才的情绪还没缓过来,于是干脆闭嘴保清净。 过了一会儿,她瞧见见窗外闪过一个招牌,眼睛一亮,连忙拍门:“停车停车!” 周牧野这次没有和上午一样听她的话,而是重重按了一下喇叭:“你一天要弃车而逃几次?” 金台夕十分无语:“赶紧的,我要去买个东西!” 有了前车之鉴,周牧野疑心很大:“真的是买东西?这里荒郊野岭,可不好打车。” 说话间,大g已经开出两公里。 金台夕一脸生无可恋:“行了不用了,已经过去很远了,您继续享受驾驶的乐趣吧。” 周牧野摸了摸鼻尖:“你要买什么?” “冰棍儿。” 周牧野沉默了,这很金台夕。 他瞥见一家便利店,于是路边停了车:“你在这儿等着,我去买。” 金台夕已经解开了安全带:“你这属于违停,司机不在车里,车会被拖走的。” 周牧野给车门落了锁:“你多虑了。” “你哪来的钱交罚款?” 周牧野一时语塞。 金台夕跟他讲道理:“大哥,我是成年人了,做事很有逻辑的。上午弃车而逃是因为跟你不顺路,现在咱俩顺路,我干嘛要跑?退一万步说,我下车跑了,对你有什么损害吗?” “有。”周牧野一脸严肃:“我不要面子的吗?” “行,姐姐给你这个面子。” 金台夕跳下车,从冰柜里扒拉出两根绿豆冰棍儿,正要回去,忽然接到了金师傅的电话。 “闺女,吃午饭了吗?” “吃席去了,满满一桌子,一点儿没剩。” 金满富不知道这“一点儿没剩”是“全撂地下了”的意思,对女儿按时吃饭非常满意,进入了正题:“你这段日子当包租婆当得怎么样?有意思吗?” 金台夕叹了口气:“当包租婆挺有意思的,但收租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主要是租客素质参差不齐,很难管理。” 金满富怪道:“你不是只有一个租客吗?” 金台夕把手机夹在脸和肩膀之间,拆开包装纸:“一个就够阴晴难测了。爸,我不想干了,我要创业,你给我两千万吧。” 金满富声音难掩窃喜:“钱好说,你打算做什么生意?” “风投。” “啥玩意儿什么头?” “风投,就是哪里风大,就往哪里投钱,稳赚不赔。” 金满富想了一想:“我懂了,跟风投资呗,哪里房地产热,就上哪里买房。” 在女儿的曲解下,他一点儿也没想到这风是“风险”的风。 “差不多吧。” 金满富又想了一想:“还是先给你一千万玩玩吧。” “也行!”金台夕应得十分爽快。 “对了,我注册了一个公司,你现在是金富物业租赁有限公司的业务员,出去吃饭记得开发票,回来报账。” 金台夕十分诧异:“你不是嫌开公司费钱吗?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金满富这些年,别管多大的生意,都是自己贴广告、自己签合同、自己收租金,家里媳妇儿记账,别说开公司,连人都舍不得雇一个。 金满富嘿嘿一笑:“你还别说,小周不愧是高材生,那天给我上了一课,开公司能省好大一笔钱呢。只要我不给自己分红,就不用交个税,多划算。还有我的车,折旧三年,抵税25%,三年后卖了换新的又能抵税。以后咱仨跑业务的招待费、交通费,还有印小广告的钱都走公司账啊。” “你说这个小周,没毕业就这么厉害,那毕了业还不得上福布斯啊?” 金台夕咬了口冰棍儿:“这都是最基本的税法,你花几千块钱找个律师,都能给你说得头头是道。” 金满富洋洋得意:“我就花了两瓶二八酱,一包黄酱,一兜子有机蔬菜,太值了。” 原来周牧野冰箱里的宝贝是这么来的。 “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叫金富物业租赁有限公司,你那么大一个‘满’字呢?” “小周说了,水为财,水满则溢,名字里带满,不容易聚财。” 金台夕一脸嫌弃:“咱能不能信奉科学破除迷信?你金满富叫了几十年,也没影响你攒钱。” 金满富更得意了:“不懂了吧?小周还说了,我八字属土,满字属水,土能涵养水分,所以我的命格能压得住,是个大富大贵的好名字。” 金台夕一脸不解:“他一个学计算机的,怎么还会算命呢?” “废话,《周易》就是他的老祖宗写的。” 周公虽然不姓周,姓姬,但姬姓确实有不少改姓了周,这话也没毛病。 金台夕看出来了,周牧野当真想讨好一个人的时候,连金满富这种无欲无求的也挡不住。 那自己时至今日还这么讨厌他,大概是因为他根本懒得讨好自己吧。 她吃完一整根冰棍,举着小木棒找垃圾桶。 垃圾桶没找到,倒被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逮住了。 周牧野好看的剑眉拧成了麻花:“买个冰棍,需要半小时吗?” 金台夕捏了捏另一只手里的包装纸,里面的冰棍有点化了,被她捏下来两块。 “冰棍还没化完呢,哪有半小时?这个给你。” 周牧野接过来,手一摸就知道里面已是四分五裂、一片狼藉。 “你就请我吃这个?” “谁说让你吃了?”金台夕点了点自己的嘴角:“冰敷一下好吗,又红又紫的,你是想出道图吉利吗?” 金台夕纤长的手指点在唇侧,粉嫩的指甲刚刚好压住一颗玲珑的小痣。 据说唇角有痣的人都贪嘴,她确实嘴里停不下来。高一开学第一天,校长还在上面讲话,她就给人发话梅糖。 她爱吃的东西千奇百怪,有些他甚至闻所未闻。 连包装袋都还没有的绿豆冰棍儿,淋了麻酱的麻辣烫,滋滋冒油的淀粉肠,孜然盖住肉香的烤串,都在她的觅食范围。 吃了这么多奇怪东西的唇,不知是什么味道? 这不是个好时机,但他不想再等了。 就像他明明从窗户里看见她在打电话,明明知道她会回来,却还是忍不住下车来找她。 周牧野把冰棍塞进口袋,腾出来的手扣住金台夕的后颈,把她拉到身前。 然后吻了上去。 第35章 第35章 在金台夕看来, 周牧野是一个生活在量子力学里的人——不可观察,难以预测,性质不定, 轨迹胡来。 他捏住自己后颈的时候,金台夕以为他要拎自己起来, 再扔进车里。 可是他没有, 而是伸出另一只手, 捂住了她的眼睛。 他的手刚拿过雪糕, 冰凉的掌纹覆在她眼睛上,把午后日光遮得严严实实。 金台夕闻见铺天盖地而来的愈创木气味时, 心道不妙, 但已经太晚了。 然后她尝到了血腥味。好像她儿时冬日和发小打赌舔门把手时尝到的冰甜, 可是更柔软, 也更暖,还带一点奇特的香气,让她一时恍惚,甚至有点好奇。 等她反应过来周牧野在做什么的时候, 已经被人攻城略地,失了方寸。 她拼命挣扎,可他的手臂把她牢牢禁锢住, 身高和力量的差距让她动弹不得。 金台夕顶起膝盖,才终于得到一个能够喘息的缝隙,然后狠狠踩在周牧野脚上——此时此刻,她只恨自己去吃席竟没有穿一双高跟鞋。 周牧野吃痛, 终于放开了她。 肺泡重新被新鲜空气填满, 金台夕深吸一口气, 脚后跟在他鞋上捻了捻:“周牧野, 你是不是有病?!” 由于用力过猛,她身体摇晃了两下,差点儿崴脚。 周牧野把她的肩扶稳:“我神志清楚得很,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金台夕气得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合着他一直憋着坏要整自己。 “早就?周牧野,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她觉得刚才那一脚非常不解气,助跑上去又狠狠踩了周牧野一脚,然后转身拔腿就跑。 周牧野拦腰把她拦住:“你去哪?” 金台夕四脚乱蹬:“关你鬼事!” “你先上车,我慢慢跟你说。” “上个鬼的车,你看你的车还在吗?!” 金台夕遥遥一指路边,大g停放处空空如也。周牧野动作一滞,金台夕趁机甩开他,撒腿就跑。 遥远的市中心里,正在反向路演的区彻明接到了交警队的一个电话,然后当场摔了手机。 金台夕跑得很快,青春期发育以前,她曾经是校运会女子短跑铜牌得主。 但跑了没多远就气喘吁吁,于是切换了更可持续的模式——迎着夏日午后最浓烈的阳光,沿着五环辅路一阵暴走。 想不通的时候,就要干点体力活。 可即便是汗如雨下,她还是想不通。 自从周牧野出现在她家门口,整个世界都变得魔幻。 起初,她只是多了一位烦人的邻居,虽然讨厌,但不足为惧。 后来,又搅进来一群烦人的同学,一团乱麻,但整体可控。 可是今日,这位烦人的邻居用最令人难以接受的方式,硬生生撞断了他们之间清晰又坚固的“三八线”,还敢大言不惭地说,他早就想这样? 金台夕想不通眼下的事,忽然想起来一段往事。 高三下学期,班里同学要么拿到名校offer,要么获得保送,最不济也通过了自主招生,大都被父母安排出国学习或游玩,正经上课的已经没有几个人。 金台夕乐得清净,唯一不顺心的是,那个周牧野不知有什么毛病,一天不落风雨无阻地来上课。不过他来教室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老师的目光会慈爱不少,而不是嫌恶地盯着她不放。 这日班主任召集班会,商议毕业典礼事宜,所以人来得格外全。说是商议,更像是竞标,大家争相提供会场赞助、餐食赞助,还有请央视当家花旦来主持的,架势弄得比春晚还隆重。 麦浓瞧见人群中沉默的金台夕,扬着下巴问道:“金台夕,都要毕业了,你也得出点力吧?你家能给毕业典礼提供什么,房子还是出租车?” 金台夕沉迷做卷子,头也没抬:“我给你提供点儿运气怎么样?说不定你家也能拆迁。” 麦浓吃了瘪,气十分不顺,正想拿什么话题找茬,忽然一个女生捧着手机急匆匆进来,对她耳语了几句,又把手机递给她看。 麦浓瞧了一眼,瞪大了眼睛:“真的?是谁写的?” 女生摇摇头:“没有署名,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她自己给自己贴金呢。” 麦浓一笑,把照片转发到了班级群里:“大家快恭喜金台夕,她上寄语墙了!” 求是中学有一堵熠熠生辉的寄语墙,背倚潇潇修竹,上面是历届杰出校友的题字,有举世闻名的大文豪,有获过诺奖的科学家,还有治国理政的领导人,一行行亲笔题字中,闪耀着人性的光辉和精神的传承。 可被竹叶遮住的墙背面就接地气多了。上面没有名人,全都是人名,还有告白的话,或含蓄或直白,少男少女的心事和任何一所普通高中没什么区别——除了更矫情些,还夹杂着看不懂的小语种。 高中三年,班上风云人物的名字大都上过寄语墙,周牧野、麦浓更是上面的常客。 只有金台夕除外,她虽是班里搅风搅雨的存在,但名字大多数时候都悬挂在批评通报栏。 “不知道是谁这么有眼光,能看上咱们班的拆迁户?不会是你吧?”通风报信的女生和体育委员调笑。 体育委员赶紧撇清:“怎么可能,我又不瞎。” 女生又转向物理课代表:“那是你?” 物理课代表连连摆手:“什么呀,你不知道吗,她还要亲自参加高考呢,裸分。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女生把班上的男生问了一个遍,个个唯恐避之不急。她得意洋洋,下了结论:“怎么办呀金台夕,他们都说不是。莫不是你自己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的吧?” 麦浓装模作样打了她一下:“你说什么呀,金台夕怎么会做这种事呢?自己写自己,她难道不怕被人发现丢人么?” 女生双手抱臂:“知人知面不知心,再说她这样也不是第一次了。你忘了,之前选班长,她就自己写自己,被发现了还动手打人。胡同串子哪有什么廉耻?” 金台夕听了半天,卷子是一点儿也坐不下去了。 她翻了翻抽屉,找出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这是她最厚的书。 然后往椅背上一靠,书在指尖上转了几圈:“对付你,我这点素质很够了。” 话音刚落,教室后门开了。 周牧野一进门,就看见大家围着金台夕。金台夕姿态闲适,表情却像一只斗兽。 麦浓邀功似地把手机举到他面前:“你看你错过了什么,金台夕好不要脸面,竟然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寄语墙上!” 周牧野瞥了一眼,冷冷道:“你怎么知道是她自己写的?” 麦浓嗤笑一声:“班上的男生问了一个遍,大家都不承认,不是她自己写的,难道是老师写的?” 周牧野居高临下:“你问过我吗?” 麦浓一下子慌了神,挤出一个难看的笑:“你?别逗了周少,你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周牧野看向金台夕:“是我写的。” 金台夕手里飞速旋转的书一下子停下来,下一秒就朝周牧野飞来:“周牧野,你不搞老子会死是不是?!” ** 金台夕顿住脚步,回头看背后的人。 他隔了五步距离,双手插兜,不远也不近地跟着,散漫地像在散步。 自己气得像岌岌可危的高压锅,罪魁祸首却溜溜达达跟大爷似的,金台夕胸腔的压力又高了一个大气压。 “真是你写的?” 周牧野没有花任何一秒钟回忆往事,肯定地点点头:“是。” 他回答得太快,金台夕心生疑窦:“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吗?” 周牧野一哂:“寄语墙上的名字,是我写的。” 千言万语,无数个疑问,汇聚成一句话:“你是不是有病??” “金台夕。”周牧野站近了一步。 四。 “我没病。” 三。 “但我如果不来找你,真的会死。” 二。 “我是为你回来的。” 一。 五步的距离,转瞬即逝。 金台夕为了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不得不不断后仰,直到下颌抬成一个难受的角度。 “金台夕。”他离得越近,声音反而越轻。 轻得像午后的一阵风,被阳光缠成暖的散的,让人忘了它是风。 她伸出手挡在脸前:“你不准再叫我的名字!” 然后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落荒而逃。 第36章 第36章 亘古不变的出息守恒定律:当你做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很快就会丢人现眼。 金台夕刚刚在高中同学的宴会上掀了桌子,随后就被周牧野那个衰人搞得落荒而逃。 她坐在出租车里懊悔了一路,骂自己跑什么跑, 做错事的人才要跑,不可理喻的人才要跑, 天杀的周牧野才应该被自己打跑。 金台夕带着满腔愤懑回到家, 刚掏出钥匙, 忽然发现门口站着一个看上去比自己还愤懑的小男孩。 男孩站得笔直, 双手抱臂,盯着金台夕:“姐姐,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金台夕抖了抖钥匙:“我几点回家, 关你什么事?” 虽说祸不及家人, 但她现在看见姓周的就浑身难受, 更别提这个姓周的还和那个姓周的长得有几分相像。 男孩撇着嘴质问:“我哥不回家,你也不回家,你们大人都这么不爱回家吗?” 金台夕自顾自开了门:“大人的事小孩少管。” 周城见她态度冷酷,拽住门把手, 一改刚才的蛮横:“姐姐,我在这儿站了一上午了,让我进去坐一会可以吗?我很乖的, 绝对不会打扰你。” 金台夕瞠目结舌,变脸比翻书还快,可能是家族天赋。 “我给你拿个小马扎。” 周城一脸纯真:“马扎是什么东西?” 金台夕把他粘在门把上的手指掰开:“坐到你哥门口,别坐在这儿, 听见没有?” 周城委委屈屈:“姐姐, 我想坐沙发。” 金台夕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 去阳台翻出金师傅剥豆角专用的小马扎, 想了一想,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可乐,从门缝里递出去。 周城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姐姐你真好,我妈从来不让我喝可乐!” 金台夕一下子警觉起来,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你妈定然有你妈的道理。” 周城伸手去抢:“她有什么道理?她天天喝可乐,就是不给我喝!” 金台夕吃了一惊,回想叶沉香盈盈一握的细腰:“女明星能天天喝可乐吗?” 周城点点头:“当然了,她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喝可乐,而且她嫌diet coke没滋味,从来都是喝有糖的。” 金台夕更惊讶了:“那她是怎么保持身材的?” 周城一本正经地在门上扣了两下:“你邀请我去你的沙发上坐一坐,我就告诉你。” 见金台夕面带犹豫,他又补了一句:“我妈经常给我讲娱乐圈趣事,我今天闲着没事,不介意和你分享一下。” 门缝缓缓张开,金台夕做了个请的手势。 天地良心,她对明星八卦没什么兴趣,只是她下一本打算写娱乐圈小甜文,现在纯粹是为了调研访谈。 周城笔直地坐在沙发上,打开可乐罐,品了一小口,心满意足道:“怪不得我妈天天喝,确实不错。” 金台夕拿出小本本:“所以……叶女士每天的运动量很大吗?” “她从来不去健身房,马甲线都是瘦出来的。” “天天喝可乐,真的能瘦出马甲线吗?” “当然能,只要每天除了一罐可乐,什么也不吃就行了。我妈说了,人要学会取舍,不能既要又要。为了真正想要的东西,什么都可以舍弃。” 金台夕给自己也开了一罐:“那你舍弃了这么好喝的可乐,是为了换什么?” 周城双手一摊,仿佛答案显而易见:“我妈的爱。” 他表情理智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但用忌口换取父母的爱这件事本就幼稚。 金台夕忽然想,不知周牧野十岁的时候是否也和他一样,故作成熟,假装理智地做取舍。 她拿走小屁孩手里的可乐罐:“妈妈的爱很重要,你别喝了。” 周城笔直的身板有了一丝晃动:“你怎么跟我哥说一样的话?你俩太恶毒了!” 金台夕不以为忤:“既然周牧野这么恶毒,你为什么总来找他?还翘课来?” 周城藏了藏身后的书包,面容决绝:“我是来找他决一死战的,上回单挑他杀了我十七次,今天我肯定能赢!姐姐,你打游戏吗?” 金台夕看了一眼他游戏界面的黄金段位,和36%的胜率,面露难色:“你连周牧野都打不过,不适合跟我玩,咱俩匹配不到一起。” 周城不服气:“这是游戏机制有问题,段位不能代表实际水平,不信咱俩单挑。” 当年周牧野解释自己小号胜率为何只有37%时,也说是游戏机制的问题,死要面子这件事,还有电竞水平这件事,看来都是家族遗传。 金台夕从电视柜拿出ps5手柄扔给他:“你的水平适合单机游戏,记得选easy模式。我有点事,不要打扰我。” 周城仿佛发现了新大陆,调试了半天,弄懂每个按钮的用处之后,果断选了hard模式,然后全神贯注打游戏。 金台夕乐得清净,开始赶稿。 ** 昔日威风赫赫的将军流落敌营,成了泄露军机的前朝世子的婢女。 她恨站在他身后的每一刻,都恨不能将其生吞活剥,可为了解救被俘虏的将士,却不得不垂头侍立。 她看不透他的意图,害她一夜之间痛失千军,却把自己留在身边,不打不杀,连活计也很少让她做,像温水煮青蛙,还不如来一刀痛快。 她问他为何不杀自己,他手也每抬:“我为何杀你?” “你不杀我,我终会杀你。” 前朝世子一哂:“你那日留我自己自生自灭,不就是不忍心杀我吗?可我没死,你终究要自己动手。” 金将军一愣。她告诉自己,那日所为是给他一个生的机会,可归根结底,却是给自己一个兵不血刃的机会。 在他通敌之前,自己非杀他不可的理由只有一个假设——如果她不杀他,他终有一日会杀自己。 可事到如今,他们之间隔着无数枉死将士的命,他罪该万死。 她垂眸敛目,像一个乖顺的侍女,可话里字字带血:“我刀下冤魂何止千万,多你一个不多。” 她一面与世子周旋,一面历尽万险,终于找到一个潜入俘虏营的机会,与昔日副将里应外合,议定了明日出逃的计划,可要如何引开敌军首领,却成了难题。 辗转一夜,金将军借来胡女的漂亮衣衫,走向王上的营帐。 前朝世子拦住她的去路:“凭你的姿色,也想用美人计?” 金夕昂首:“一个姿色平平的女人诱惑不了他,但一个斩杀了他千万部下的女人,他拒绝不了。” “你宁可献身,都不愿意求我吗?” 金夕攥拳:“将死之人,能有什么用处?” 若她肯低头求人,哪会是今日的结局? 那日大败,泄露军机是一方面,更要命的是,原本应与先锋会合的主力军杳无音信。 临阵脱逃,延误军机,无论哪一项都是杀头的大罪,除非将领早就请示了上意。 临行前,陛下为大军送别,酒杯相碰之时,他说了一句话:“后位一直虚悬,待你凯旋,便卸下军甲,做我的皇后,可好?” 金夕摔了杯:“管他皇后还是宫女,我绝不入后宫。” 所以此行,她注定无法凯旋。 世子抬起她的下巴:“对待将死之人,应该榨干他的最后一分价值。你不肯利用我,就是不舍得我死。” ** “姐姐,姐姐!” 周城的叫声让她回神,才发现日光已经偏西。 周城十分不满:“我叫了你好几声了,你在写什么,这么入神?” 金台夕合上笔记本:“你怎么还没走?” 周城把手柄塞进她怀里:“这一关我过不了,你帮我。” 金台夕伸了个懒腰,来到沙发前仔细一看,竟然还是第一关的第一个小boss。果然,菜是周家祖传。 她冷笑两声,两分钟解决了战斗。 周城大吃一惊,露出崇拜的目光:“你好厉害,比我哥就差一点儿!” 金台夕深觉受到侮辱:“你赶紧去看看你哥回来没有,别在我这儿赖着了。” “我不!我要再玩一关。” 金台夕毫不留情地拔掉电源,把他提溜起来:“天都要黑了,你该下课了。” 周城倒吸一口冷气:“现在几点了?” 金台夕指了指墙上的挂钟,时针不多不少,指向五点。 “完了完了完了!”周城一把抓起书包往外冲:“都怪你,干嘛让我打游戏!” 金台夕被倒打一耙,气得鼻子冒烟,气人这件事看来也遗传。 周城跑到门口,慌慌张张穿上鞋,然后开了门。 下一秒,他又把门猛地关上。 “干嘛?”金台夕没好气:“这位少爷连门也不会开?” 周城目光怔怔,仿佛被吓坏了:“我哥在外面……” “那正好,你赶紧投入你哥的怀抱,再也别来讹我了。”金台夕走过去拉开门,周城的后半句话才说出口:“我妈也在外面。” 金台夕看着楼道里相对而立的一男一女,有种被晃瞎眼的感觉。 只有电视里才能见到的叶沉香此刻正站在她家门口,鱼尾裙勾勒出背影的极致线条,细腰不堪一握,大波浪精致到每个发卷,熠熠星光点亮了昏暗的楼道。 周牧野和她相对而立,气势和五官竟然一点不输。若非叶沉香眼角出卖年龄的一丝岁月痕迹,她甚至要把他们看做一对璧人。 叶沉香听见背后的动静,警惕地戴上了墨镜,然后回过身,发现了呆若木鸡的金台夕,还有她身后探头探脑的周城。 她凌厉的目光从乌漆嘛黑的墨镜后面扫射到她脸上:“你是谁?” 第37章 第37章 周牧野被金台夕扔在路边, 没有追上去,而是先去了公司。 这种失控的感觉他很久没有感受过了,亟需做一些他能牢牢控制的事, 来平稳心绪。 他向来不凭冲动做事,可今天他却控制不了。 即便明知事情会往偏离他设想的方向发展, 即便明知这是个糟糕的时机, 可他一刻也不能再等。 在公司开了一个不知所云的会, 签完堆了一天的文件, 周牧野回到家时,已经临近傍晚。 他抬头看了一眼301的窗, 灯还未亮。 他笑了笑, 分辨不清自己此刻到底是松了口气, 还是失落。 微妙的情绪被电话铃声打断, 他看了一眼号码,连按两下锁屏键。 电话不依不饶地打来,他恍若未闻地上楼。刚到三楼的楼梯口,幽香的山茶花味就飘了过来。 周牧野下颌紧绷, 强忍生理不适。 门口的女人朝他晃了晃手机,一脸嫌弃:“周牧野,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周牧野让开楼梯口送客:“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你把我儿子弄哪去了?” “儿子丢了, 应该去警察局。” 叶沉香指了指302的房门,声音拔高:“把门打开!别以为我不知道,阿城逃课来找你已经不只一两次了,你要是敢跟他说什么不该说的, 我绝不会饶过你!” “叶影后, 你管不好自己的儿子, 来我这儿撒泼, 是怕没话题上不了头条?” 叶沉香神情倨傲,但压低了声音:“你无缘无故回国,有什么企图,我心里一清二楚。既然我进了周家的门,你就别想染指周家一分钱,这都是我应得的!按理说,你也是我的儿子,我管教你是天经地义。” 周牧野的目光冷下去,唇边却带了一丝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我劝你别乱认亲戚,管好周城要紧。否则哪天他不认你,你还有什么筹码?” 叶沉香呼吸急促,有了气急败坏的迹象:“你住在这种破地方,还敢威胁我?周牧野,是你拉我下水的,我会让你千倍万倍地还给我!” 对方越愤怒,显得周牧野越淡然:“这里挺好的,你叫陈香的时候,难道不是做梦都想住进这种地方?路是你自己选的,我祝你们长相厮守。” 听到这句祝福,叶沉香完美无瑕的脸终于狰狞起来:“我有的选吗?你们给我选择的机会了吗?!你把我儿子交出来!” 话音刚落,她背后的门开了。 她急忙从包里摸出墨镜戴上,然后回过身,看见一个白皙纤细的女孩儿,还有她身后探头探脑的周城。 叶沉香心中警铃大作,不知自己刚才的话被听见了多少,问道:“你是谁?” 金台夕从小学到的礼貌是,要先介绍自己再问别人名字,于是下意识抬杠:“我是这里的业主,你是谁?” 叶沉香是家喻户晓的明星,此时感到极大的冒犯,但也松了口气。 同时松了口气的,还有周牧野。 他把周城提溜出来:“谁让你随便去陌生人家里的?” 听见“陌生人”三个字,金台夕忍不住冷笑。 周牧野在家人面前对她的态度,可真是从一而终。 高三某天,班里只有他们两人出了勤。最后一节自习课上完,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都往大门方向走,却形同陌路。 教学楼门口的校长专属车位上,停着一辆闪闪发亮的大劳。金台夕多看了两眼这辆金师傅的梦中情车,数了数车牌上的一连串8,不禁咋舌。 见惯了大世面的周牧野似乎也被这明晃晃的富贵惊着了,扭头看了两眼,嫌不过瘾,又停下来看。 镜子般的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一张儒雅的中年男子的脸,看上去有些眼熟。 “上车。”那人声音很沉,听不出喜怒,但让人如沐春风。 声音刚落,司机就小跑过来,给周牧野拉开了车门。 金台夕这才明白那人看着眼熟的原因,他的眉眼和周牧野有些相似,但是沾染了岁月的痕迹,显得更加温厚,不似周牧野那般凌厉张狂。 想来,是传说中给求是中学捐了八栋楼的周总。 她耸耸肩,心想,不知周牧野何时能学会他老子的亲和。 “是你同学?”周邑察觉到少女好奇的目光,问身边的儿子。 周牧野目视前方,摇上了车窗,语气淡漠:“不认识。” 金台夕从旁经过,正好听见这三个字。 少年的侧脸拉上了帷幕,车窗上只剩自己不忿的表情。 周城觉得气氛不太妙。 他抬头看了看表情森然的金台夕,又看了看凶恶的哥哥,再看了看即将爆发的亲妈,既不敢说在金台夕家打游戏,又不敢说是来找周牧野的。 他表情委委屈屈,嘴巴一扁,极有礼貌地金台夕说:“今天谢谢姐姐款待,这是我的家人,我回家了!” 金台夕中国好邻居的形象一下子立住了。 叶沉香恢复了优雅,对她微微颔首,道了声谢,然后从周牧野手中抢过宝贝儿子,推搡着他下了楼。 一边走一边耳提面命,他身份贵重,身价千亿,所有人对他都有所企图,千万不能随便和陌生人说话。 随着单元门一声响,楼里恢复了安静,安静到能隔着过道听见对面人呼吸声。 周牧野轻咳一声:“她是叶沉香。” 金台夕握住门把:“我家没断网。” “我和她关系不好,所以……” 周牧野的话没说完,就被震耳欲聋的关门声打断。 这才是业主该有的气势,和陌生人该有的态度。 金台夕没有理会周牧野的晚饭邀约,转头请了程雨霁吃饭。 “抱歉程主编,中午掀桌的时候没来得及事先提醒你,害你白瞎了一件礼服。” 程雨霁气到拍桌:“你这人怎么这样?要是早告诉我一声,我就能和你一起掀了!” 金台夕也觉得没发挥好:“临时起意,考虑不周。后来怎么样了?” 程雨霁噗嗤笑了:“能怎么样,乱作一团呗。碗盘还没收拾干净,就去追你骑跑的宝马,麦浓气到胡言乱语,被她未婚夫关到了屋里。说起来马烈也挺惨的,本来想借此机会多结交京城二代,结果先是被人暴打,又出了这么大的丑,最后还得笑脸相迎求大家别散播家丑。” 金台夕有些记忆错乱:“我打他了吗?” 程雨霁心有余悸:“你是没打他,可周牧野打了呀。那场面太吓人了,我还以为会闹出人命呢。” 金台夕却是一头雾水:“你说反了吧,不是他把周牧野给打了吗?我去的时候,他脸上还挂着血呢,跟演武侠片似的。” “马烈先动手的,但只打了周牧野一拳,就被揍趴下了,站起来的时候连北都找不着。” 金台夕觉得这不合逻辑:“你们就眼睁睁看着马烈挨揍?还有马家的保镖,难道都是吃干饭的?” “我也觉得奇怪,宴会开始前麦浓就跟大家吹了风,要让周牧野好看。本来马烈对周牧野很不客气,可不知道周牧野跟他说了什么,他就一下子转了态度,对周牧野恭恭敬敬,把他请上主位不说,还又是敬酒又是吹捧,大家都傻眼了。” “我明明看见周牧野给马烈敬酒,姿态低得很。” “真是奇怪,人家从头到尾就客气了那么一句,正好被你给听见了。我觉得他上辈子肯定欠了你,他光风霁月你看不见,意气风发你也看不见,偏得跌落尘埃里了,才被你发现,看见的都是落魄的样子。” 金台夕端起玻璃杯,咕嘟咕嘟喝了几口冰水:“上辈子不提,他这辈子就欠我!” 程雨霁关心道:“你要不要再加点冰,这水怎么越喝脸越红呢?” 金台夕真的夹了一块冰塞进嘴里:“大喜的日子,说点有意思的。” “还真有一个,麦浓嫌丢人,把班级群解散了。可是副班长转头就建了一个没有麦浓的新群,大家正在里面讨论你的英雄事迹呢。” 程雨霁把手机递过来,群名后面的括号里的数字是19。 应到二十二人,实到十九人,少了麦浓、金台夕,和周牧野。 聊天记录有上千条,还在不断增加。 【周牧野真是越混越差了,怎么会和金台夕搞在一起呢?】 【豪门弃子配拆迁户,不是挺般配的吗?】 【周牧野才不傻呢,没有面子,但是有里子呀。听说麦浓家公司租的就是金台夕家的写字楼。】 【话说起来,你们记不记得高三寄语墙那件事?】 【当然记得!是我最先发现的,那张照片就是我拍的!】 【班级群解散了,照片都找不到了,快发上来看看!】 群聊里插进一张陈年旧照。 寄语墙上写满了表白的话语,字迹重叠在一起,有娟秀的小楷,也有奔放的狂草,有古韵诗句,也有舶来外文。 墙的最高处,有一块被竹叶掩盖的地方,少了日晒雨淋,显得格外崭新。 一根手指把竹叶拨开,露出“金台夕”三个字。 那个金字的一撇,有一个明显的顿笔,生硬的转折,然后恣意挥洒。 金台夕又拿了一块冰,这次是直接用手拿的。 周牧野的笔迹,化成灰她也能认出来。 “程主编,你说,周牧野不会喜欢我吧?” 第38章 第38章 出身书香世家、优雅了一辈子的程雨霁, 人生第一次在饭桌上呛了水。 “你说什么?周牧野喜欢谁?谁喜欢你?” 眼见对面的人面色不豫,她赶紧找补:“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挺好的, 可是周牧野……你俩画风不一致啊。” 金台夕深有同感,她和周牧野就算肩并肩从同一条胡同里走出来, 也没人会觉得他俩是一路人——一个是深宅里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 一个是大杂院里混吃等死的包租婆, 形貌气质大相径庭。 她握住程雨霁的手, 目光迷茫:“所以我怎么也想不通,他为什么喜欢我?” 程雨霁反握住她的, 目光敏锐:“你怎么就这么肯定他喜欢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金台夕猛地把手抽走, 指着她手机上的照片, 声音发虚:“这不是白纸黑字写这么。” “就凭几年前墙上的一个名字?金女士, 你是作者,能不能讲点逻辑,人物动机在哪里,情感递进在哪里?” 金台夕往椅背上一摊, 开始摆烂:“纸上谈兵,我有几千字的大纲来把逻辑理顺,可是现实世界人心难测, 简直莫名其妙。” 程雨霁双手抱臂:“那咱们就谈一谈作品逻辑,你说说看,你的男二为什么喜欢女主?” 进入工作状态,金台夕坐正了身子, 一本正经反驳:“男二是反派, 和女主是敌对关系, 他的作用是推动剧情发展, 和女主没有感情线。” 程雨霁莞尔一笑,调出读者评论:“你这篇文的评论数比以往大幅增加,大家都在争论谁是真正的男主。有人专门统计了两位男性角色的出场篇幅,在最近五章里,男主出场4662字,男二出场18224个字,你如何解释?” 金台夕十分诧异,她隐隐觉得最近男二出场不少,但没想到有这么多。她以往习惯每天看读者评论,这一篇写得顺手,却莫名不太敢翻评论区。 “我这几章在走剧情。” 程雨霁双手抱臂,像在审问犯人:“什么剧情非得在漫天星光下走,饮马湖畔走,一对一搂搂抱抱地走?承认吧,你的剧情脱离大纲了,感情线也是。” 金台夕有如遭到晴天霹雳。 因为她的作品结局是一早定好的。 这个故事成立以前,首先浮现在她脑海里的是最后一个画面,她最先敲进电脑的,是全文的最后一行字。 【金夕站在山门前,抬脸看向陡峭的石阶,和石阶尽处遒劲的迎客松,面露难色:“咱们非得归隐山林吗,大隐隐于市行不行?”】 她深吸一口气,痛定思痛:“我得请假三天改文,大改。” 程雨霁循循善诱:“数据显示,最新五章的追更率很高,要不你考虑一下,别改文了,改大纲吧。” “怎么改?” “顺应民意,把男二扶正。” 金台夕想也没想就拒绝了:“男二上位是要有逻辑基础的,女主杀了他全家,灭了他效忠的王朝,把他当成男宠极尽羞辱,他怎么可能喜欢女主?女主野蛮生长,最看不起勋贵世家,男主就是她想驯服的一只恶犬,人狗殊途怎么相爱?” 程雨霁双手合十,一脸向往:“好刺激哦,想看。” “程主编,求你去谈个健康的恋爱吧,别把自己憋变态了。” 程雨霁闻言,脸沉了一瞬。 她此刻谈任何恋爱,都算不得健康,因为有悖公序良俗。 但她读了千千万万的爱情故事,古今中外,她知道爱情会从哪里滋生。 “有没有可能,男二从没见过这样恣意爽快的女人,女主也从未见过这样难以驯服的猎物,爱情都是从好奇开始的。” 一个念头起,思绪就刹不住,故事自动在金台夕脑中延展,快得令人害怕。 “然后呢?多少好奇累积出的爱,才能抹去他们之间的国恨家仇?” 程雨霁笑了:“你是作者,你来负责告诉大家‘然后’。别被大纲限制住,浪漫一点嘛,你故事里的爱要是不能平山海,还写什么言情小说?” 金台夕第一次为程副主编的专业素养折服,她从前没少笑她在国外读完外语文学,又回来指挥写汉字的,现在看来,不同语言的戏文的确相通。 “算你厉害,我现在文思泉涌。” “还行,我只是辅修过心理学而已。” 金台夕是个急性子,已经开始刷卡买单,一边输密码一边感叹:“其实你才应该当作家,你的语文是班上最好的,我当时觉得自己一辈子也写不出你那样优美的句子。” 程雨霁摇摇头:“我只能写写应试作文,我心里真正想的,从来不敢落笔。说实话,你也是我见过最恣意爽快的人,我当时总想,如果我敢和你做朋友就好了。” 金台夕一手拿着打包带,一手揽住她的肩:“淑女交友,十年不晚。你那会儿和我做朋友,我还不一定愿意理你呢。” 程雨霁被肩上传来的力量与温暖感染,也笑起来:“没错,你可是敢拳打班长大人的女侠,眼里没我很正常。” 金台夕忽然皱了眉:“说到这事儿,你今天有没有听见周牧野对麦浓说的话?” “你也听见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见你毫无反应,还以为你知道内情呢。” “我当时只顾着研究那条桌子怎么掀效果好,回到家才又想起这回事。要不你帮我问问麦浓,他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程雨霁觉得有些难办:“麦浓急着岔开话题,想必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和她不熟,她不会告诉我的。要不你直接问问周牧野?” 金台夕别开脸:“我不想跟他说话。” “为什么?我明明看见你掀桌的时候他帮了一把,我还以为你们是朋友了呢。” “朋友?我跟他是不共戴天之敌!” ** 金台夕拎着外卖袋回家,走到楼门口,忽然有点不敢进去。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她在楼道里偶遇讨厌的邻居不只一两回了。 往日她是不怵的,今天当然也不怵,但遇见总归麻烦。 她在门口原地转了三圈,看了看302的窗户,然后又绕着树坑转了三圈。 “小金,等人啊?”看门的赵大爷背着手踱过来。 “赵大爷晚上好,我在饭后百步走。” 赵大爷嘿嘿一笑:“真巧,小周也在等人,刚才在这儿转了好几圈,我看着头晕,劝他到一边坐着了。” 大爷伸手一指,金台夕下意识地头随手动,和坐在长椅上的周牧野四目相对。 她赶紧抬头望天:“大爷,月亮真圆,我回家赏月去了,回见。” 周牧野给她让开一半椅子:“金台夕,你家窗户朝西,看不见月亮。” 赵大爷啧了两声,摇着头走了:“年轻人真肉麻,还看月亮。” 金台夕大觉丢人,捂着脸往楼里冲。 周牧野在背后喊她:“我等了你一晚上,你想在这儿说,还是回家说?” 大门口纳凉的大爷大妈纷纷扭头过来,金台夕暗骂无耻,用手里唯一的外卖袋扔他:“你能不能闭嘴?” 周牧野稳稳接住:“谢谢你给我带饭。” 打不走,骂不跑,这都是她以前追男仔时常用的招数。如今被人反制,才知道有多讨厌。 她还在犹豫应对策略是迎面痛击好,还是懒得理他好,那厢周牧野已经打开外卖袋,吃起了她心爱的虾饺。 金台夕大惊失色:“快住口,那时我的宵夜!” 周牧野嘴里塞得满满的,指了指楼上:“没关系,我给你煮了别的宵夜。” 大爷大妈心领神会地相视一笑。 金台夕捂住脸:“你可闭嘴吧!” 周牧野又往旁边挪了挪,拍拍长椅的木条:“你先坐。” “周牧野,你迎风吃饭,蹬鼻子上脸,很难看的。” “只要能达到目的,我不介意别人怎么看我。” “你搞这一出,到底有什么目的?” 周牧野抬头望天,露出一个得逞的笑:“不明显吗?我想和你坐在这儿一起看月亮。” 第39章 第39章 看月亮的浪漫之处在于, 即便相隔千里,纵横古今,看的也是同一轮月亮。 而对于近在咫尺的两人来说, 不看对方,而去看月亮, 多半是一种托词。 但周牧野神情认真, 似乎真的在研究月辉的色彩、月望的形状, 让金台夕也忍不住随着他的目光看了两眼。 老旧小区楼房低矮, 房檐把广阔夜空交还月色,与市中心的霓虹争辉。 在永恒的东西面前, 爱恨情仇都显得矫情。都说月色浪漫, 可换个角度想, 它最是无情, 不理世人的悲欢,只管自己的圆缺,一月一圆,从未更改。 金台夕的灵感一闪一闪, 如果爱情真的有能跨越山海的一瞬间,一定是在比山海更广阔的东西面前。 两人静静看了几秒钟,也可能是几分钟, 金台夕回了神。 “你为什么喜欢我?” 她不愿遂了周牧野的意,所以不肯坐,居高临下地问他。 这问题困扰了她一整天,再不弄清楚怕要失眠。 她直接略过了“你喜不喜欢我”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她写过许多情情爱爱, 见过许多跑来跑去的猪, 若时至今日还无知无觉, 那一辈子也别想畅销了。 但她想不通,为什么? 周牧野仰头看她,想了一想:“因为你自在。” “自在?”金台夕撇嘴,这算哪门子形容词。 周牧野解释道:“你打定主意的事,不计后果也能做到,不想做的事,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自从他搬来,说话句式越来越像个回迁户。 这话金台夕听着挺受用,嘴上却谦虚:“嗨,我也没干成过什么事。” “你能在求是中学坚持三年,能顶住父母压力不找工作,能掀同学会的餐桌,你还想干什么?” 他的问句里带着一点蛊惑的意味,好像在怂恿她,不管你想干什么,我都愿意做你的同谋。 可金台夕撑着后腰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件,她摇摇头:“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想什么也不干,凑活过呗。” 周牧野笑了:“你看,很少有人能这么坦然地承认这个。” 这话就吹捧得有些刻意了,她习惯了周牧野对她审视、冷漠和嘲弄,如今这样,反而浑身不熨帖。 “那是你见识少,我的发小都这个德行。” “是吗。”这才是周牧野,问句从来不带疑问的语气,更像是一句客套,透露出目空一切的傲慢。 “我见过许多人,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他缓了语气,让这句听上去像一句情话。 上次有人对她说这样好听的话,要追溯到初中时候了。那时她成绩不错,又是班长,吸引了一堆懵懂的小迷弟,追着夸她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这话听了开心,可也只能听听而已。 小时候她能笑着把男孩们赶跑,骂他们是不是作业不够写,竟敢把主意打到自己头上。 可现在对面是周牧野,她和他之间从没有过能嬉笑怒骂的余地。 “可是,我觉得我不喜欢你。” 周牧野还是刚才的姿势,刚才的表情,可是在明亮的月光下,他眼中刹那的失神无所遁形。 “何以见得?” 金台夕思索着这话该怎么说,一屁股坐下来:“今天一整天,我满脑子都在想你为什么会喜欢我,想把这事儿的逻辑理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那你理清楚了吗?” 周牧野当然明白,明白得比她更早,但他此刻更想顾左右而言他。 金台夕见他听不明白,有些着急:“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我喜欢你,现在不应该想这些,不是吗?” 周牧野直直看向她,再次规避了她的问题,换了另一个更难的:“如果你喜欢我,现在应该想什么?” “应该……” 她曾在书里写:“话语会骗人,但身体不会,喜欢就想靠近,讨厌就想远离。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栽了,是闻见他身上冬日冷风味道,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的时候。” 她在专心回忆自己亲手写下的理论,他却在倾身过来。 愈创木气息越来越近,渐渐掩盖了背后的冬青叶气味。 金台夕抓紧了长椅上的木条,手指扎进了木刺也浑然不觉。 “应该什么?”周牧野的声音很低,可是因为靠得很近,能听见胸腔的共鸣。 金台夕屏住了呼吸,木刺越扎越深。她忽然想起便利店门口的那个吻。 当时他没有给自己反应的机会,所以她没有办法知道,如果他也像现在这样慢慢靠近,自己出于本能,会逃还是会…… 周牧野得寸进尺,欺身更近:“如果你对自己的答案没有自信,就应该验算一遍。言语会骗人,但身体不会。” 这理论听着耳熟,金台夕一下子清醒过来,一把推住他胸口:“考场上最忌讳就是临时改答案,永远会把对的改成错的。” 她并没有怎么使劲,所以没料到周牧野会顺着她的力轻易撤退,掌心一空,手里的温暖被虚无的晚风替代。 他低头轻哂:“你觉得这是考场?” 事实上,比考场还让人煎熬和无措。可是他唇边没有笑意的弧度,让金台夕说不出这句话。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说了另一句:“其实你人也没那么坏……” 后半句的“但是”还没想好,周牧野就笑出了声:“真小气,别人被拒绝至少能得一张好人卡。” 金台夕仔细衡量了一下好与坏的界限,委婉告诉他结论:“你不要强人所难。” 周牧野耸耸肩:“那算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来含在唇上,正要点燃,看了看身边的金台夕,又顿住动作:“你回去吧,现在西边也能看见月亮。” 她站起身,才发现月已西斜。 周牧野形单影只坐在长椅一侧,像坐在跷跷板上,要拼尽全力才能维系平衡。 金台夕有些烦躁,心说这人怎么这么脆弱。 她被秦青拒绝过无数次,哪次不比现在扎心和丢人,自己也没觉得怎么样。可周牧野才听了一句“不算坏”,就要用恶习派遣心绪。 “那个,抽烟有害健康。” 话音刚落,打火机啪哒一响,尾音相和,像在故意跟她作对。 火星闪亮,烟雾还未升起,周牧野说了句“行”。 没头没尾的,不知这句话从何而来,金台夕以为自己听错了。 待要问时,他扔了个东西过来,她险险抓住,手心一沉。 定睛一看,是一个金色的打火机,花纹繁复,看上去又骚包,又昂贵。 “干嘛?” “最后一根。” “不是,你把打火机给我干嘛?” “你不是让我戒烟吗?那你帮我保管。” 金台夕赶紧递还回去:“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牧野夹着烟看她,全然没有要接的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让我继续损害自己的健康?” 刚才还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这会儿又耍起无赖来。 对待无赖,千万不能顺着他的话说:“我没意思,你当我没说。这个还你。” 周牧野站起身,把烟摁灭:“我教你,不喜欢的东西扔掉就好了,像这样。” 他把半根残烟扔进垃圾箱,他戒烟前的“最后一根”,从头到尾也没有吸一口,甚至没有燃尽。 呵呵,阴阳怪气,意有所指。 金台夕再不想理他,攥紧了手里的打火机,转头进了楼。坚硬的花纹硌着掌心里的木刺,生疼。 回到家,她花了半小时才把木刺挑干净,翻箱倒柜也没找到创可贴,只能用纸巾随便擦了擦。 她从来不知道,拒绝一个人要这么遭罪。 金台夕愤愤地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儿,趴在窗户上往下看,长椅上坐着两位纳凉的大爷,正比比划划地聊天。而那人早已没了踪迹。 她舒了口气,伸了个懒腰。 可随着手机一震,消息提示“烦人邻居”发来一条消息,气管就又哽住了。 她打开窗户吹了会儿风,才点开微信。 【你忘拿宵夜了,在门口。】 金台夕跑到门边,对着猫眼左瞧又瞧,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粤菜馆打包袋。 她打开门,拆掉密封条,没有一丝热气冒出来。 点心都已经冷透,她毫无食欲,便打算先把餐盒装进冰箱。手伸进去,手指却先碰到了一个纸做的小盒子。 拿出来一瞧,是画着米奇图案的创可贴。 她再次开门,楼道里仍旧空无一人。 周牧野不愿当面给自己,怕是连个谢字都不想听她说。 金台夕天不怕地不怕,此生最怕欠人人情。 她打开微信,对话框里一句“谢谢”写了又删。 这话太轻也太重,眼下场景,她只能说这一句话表达感谢,可这是对方不愿意听的,谢意也就无从传达。 程雨霁的电话暂时解了围。 “我联系到求实中学教务处的一位老师,向他打听的当年的情况。他说麦浓的父母当年得知女儿被你揍了,雷霆震怒,金叔叔说愿意出巨额赔偿,并让你转学,但麦家不同意,给校方施加压力,不仅要让你退学,还要在档案里狠狠写上一笔。校长挑软柿子捏,就签了你的退学通知,谁知有一天,麦浓忽然跑到校长办公室为你求情,说会劝说自己的父母跟你和解,请校方不要追究。学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和麦家确认过之后,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金台夕听得眉头紧锁,这和她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 “麦浓为什么忽然改了主意?” 程雨霁叹口气:“这就不知道了。人心难测,这事儿只有她自己知道,或许还有周牧野。要不你问问你的邻居?” 金台夕看着手中的创可贴,眼见着自己从道德的山坡上一路滚到谷底。 问?她怎么敢问? 问了就是再欠一个人情,也许是一个天大的人情。 【作者有话说】 自认为这章很甜,你们觉得呢?不甜当我没说,我去吃颗糖再写。 第40章 第40章 八月的最后一天, 金鱼金金女士深夜爆更一万字,震惊了所有读者。 此为前所未有之奇观,毕竟在她三年的写作生涯里, 更新就像海绵里的水,非得挤才能出来, 今日却不知怎么, 像是忘了关的水龙头, 一泻千里。 更有眼尖的读者发现, 她把作品介绍页的主角、配角姓名删了个干净。这下评论区炸了雷。 坚定站君臣恋的读者捶胸顿足,骂金鱼金金草菅官配, 临时拆cp好比杀人父母。 支持男二上位的读者欢呼雀跃, 赞金鱼金金明事理, 劝她赶紧把男二扶上马送一程, 最好就地洞房。 始作俑者彻夜未眠,键盘敲到搓火,写完一万字,草草检查了错别字, 就一股脑儿发了出去。 早上六点,程雨霁准时打来电话:“你一下子把存稿都发完,岂不是毫无退路?” 金鱼金金的说辞冠冕堂皇:“我对读者向来毫无保留。” 副主编戳穿她:“这不是保留, 是储蓄懂不懂?你今天文思泉涌,万一明天烧坏cpu了呢,怎么应对读者的期待?” 金台夕熬了整夜,无力和她纠缠, 直接说了实话:“我这会儿不发出去, 怕是明天要后悔重写。” “我看了, 写得挺好, 跌宕起伏,来回拉扯,让人欲罢不能。” 金台夕扶额:“说实话,我现在也不知道这文会是什么走向,只能写一章看一章。” 程雨霁出于职业敏感,发出严厉警告:“这本版权已经在走合同了,你不准给我烂尾。” 金台夕无欲则刚:“真诚建议,要不你晚点再重新报价吧,现在风险有点大。” 程雨霁恨铁不成钢:“你能不能有点志气?我能不能升任主编还指望你呢。” 金台夕再次真诚规劝:“少道德绑架我,独立女性加薪升职要靠自己努力,出版社小开继承家业要靠讨好父母,我去睡觉了。” 她一觉从天亮睡到天黑,起床后去隔壁公园遛了个弯,把微信运动步数刷到3000步,心满意足地回了家。 上楼前看了一眼302的窗,一片漆黑,没有人迹。 走到家门口,猫眼下面贴着一张查表通知单,说今天家中没人,近日会再次上门,下面是自来水公司抄表员的电话。 金台夕回过头,302的门上也贴着一张一模一样的。 她忽然想起,周牧野刚搬来时,连水表在哪里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定然也不会知道,在国际化大都市的二环里还有需要人工抄表的小区。 如果他遇见**的场面,不知会不会向自己这个房东求救? 她暗下决心,出于对他的创可贴的感谢,这次定然会态度良好,服务到位。 两天后的下午,金台夕睡得正香,忽然门铃大作。 她昏昏沉沉起床开门,门口的人穿着深蓝色的自来水公司工作服。 俩人一月一见,早就成了熟人。她打了个哈欠,把抄表员让进屋。 那人熟练地套上鞋套:“妹妹,太阳都偏西了,还睡呢?我都按了三遍铃了!” 金台夕被生生叫醒,脑仁发胀:“你不是有我的微信嘛,我拍张照发给你就得了,什么表还得你亲自来抄数?” “这不是一个月没见了,跟你打声招呼。顺便问你一句,隔壁302是不是也是你家的房子?那租户这几天都不在家,你问问他什么时间有空,省得我回回扑空。” 金台夕的神志一下子拎清了:“这几天都不在?” “我一天来两遍,回回都没人。你这房子租给什么人了?” “是个……”周牧野是什么人,金台夕不知该怎么形容,只能模模糊糊说:“无业游民。” “哎呦我的傻妹妹,现在经济形势这么不好,你还敢把房子租给无业游民?你赶紧联系一下,别是交不起房租跑路了。” 金台夕搓了搓手:“那倒不至于,我俩认识好多年了。” 其实她自己也不确定。周牧野还能借来豪车到处招摇,的确不至于交不起房租,但提桶跑路,他也的确有充分的理由。 大姐打出单子递给她:“人心叵测,你还是小心些吧。有些人看着挺老实,其实专门杀熟,有些人看着贱嗖嗖的,反而是实心眼儿。” 金台夕给她倒了杯水:“谢谢姐,我会注意的。” 给不该久留的客人倒水加道谢,是最有礼貌的逐客令。 大姐在这一片区驰骋二十多年,深谙这门道,赶紧摆摆手:“我还有三栋楼没跑呢,颠儿了啊。” 金台夕扫码交水费,镜头摇摇晃晃,对焦了三次才对准。 她越想越觉得跑路假说可能性极大,不然成天在楼道里晃悠的周牧野,怎么会突然神隐了呢?还一隐就是三天。 他消失的时间不早不晚,恰在她平铺直叙地拒绝他之后。 输完支付密码,金台夕有些后悔,那天晚上是不是话说重了?他想要的只是一张好人卡,自己狠狠心发给他,也不至于掉块肉。 两人的消息记录停在那一晚。 一句“谢谢”当时没说出口,过了时效,再说就更加别扭。 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反复八次,她给程雨霁打了电话。 对方很快接起:“怎么了金作家,连续爆更三天,燃烧自己快乐吗?” 金台夕单刀歪入:“你这几天和区彻明见面了吗?” 对方一愣,压低了声音:“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金台夕也一愣,大脑飞速运转:“哦,之前区彻明说他后备箱里有一个很重要的礼物要送给你,还是用粉红色盒子装着的,是什么呀?” 程雨霁这次沉默的时间更久,然后顾左右而言他:“区彻明这几天不在京城,他跟你的好邻居去舒城了,你不知道吗?” 金台夕也再次陷入了沉默,再出声时声音发涩:“你说周牧野?” “还能有谁?前天一早就走了,听说是去找投资的。以往都是彻……区彻明负责融资,最近朝歌科技现金流紧张,连小周总都得亲自出马了。” 金台夕看着掌心已经结痂的伤口,忍不住笑了。 那可是见过大世面的周牧野,哪能被邻居说两句重话就跑路,她这两天码字码得晕头转向,差点儿忘了自己姓什么。 “不过,找投资为什么要去舒城,不去海城、港城?” 舒城不是直辖市,也不是省会,虽然经济还算繁荣,但勉强只能算二线。 程雨霁笑了:“你当真是一点儿也不了解你的邻居。周牧野的母亲黎曼就是舒城人,黎家实际控制好几家上市公司,虽然和周家没法比,但在当地也算首屈一指。只是,自从黎曼离婚后,黎家嫌丢人,和她划清了界限,再也不来往了。周牧野这次去,估计也要吃闭门羹。” 金台夕直觉不对劲:“黎家如果要攀附周家,周牧野是唯一的指望,他们为什么不帮他?而且周牧野的母亲又不是过错方,离婚有什么丢人的?” 程雨霁叹口气:“对他们来说,脸面和对错无关,只和权势有关。周牧野在京城找不到投资,可见已然是周家弃子,黎家这时出面帮衬,不是明摆着和周家作对么?” “那他这趟去,岂不是自取其辱?” “十有八九。不过谁知道呢?他可是周牧野,说不定有转机呢。” 连程雨霁一个外人都能分析出来的事,周牧野又怎会不知,可他还是选择去低头请托,可见境况窘迫。 在这种时候,确实无暇为邻居的一句话伤春悲秋。 那天同学会,他明明已经坐上了主位,也已经得到了马烈的承诺,可随着她掀桌而起,这些都化为了泡影。 金台夕忽然有些害怕,旧债未明,又增新债,若是还不清、还不起可怎么办? 门口忽然又响起门铃声,一声紧过一声,把她从思绪里唤醒。 她浑浑噩噩开了门,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男孩,正踮着脚按门铃,用力程度像在捣毁犯罪分子窝点。 “周城?” 男孩抬头看她,汗水从脸颊滑落,声音发颤:“我哥,我找我哥,他在哪?” 金台夕每次见周城,他虽然想法还带着孩子气的天真,但行为举止总是端着,是个标准的豪门少爷,像今日这样语无伦次、没有章法还是头一回。 “我跟他不熟,我也不知道。”眼见周城神色不对,她缓了语气:“我听说他出差了,出什么事了?” 周城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力气一下子被抽干,忍了许久了眼泪倾泻而出,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要找他!他,他为什么不在……” 金台夕有些不知所措,蹲下来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给他打过电话了吗?” “电话……?对,电话!”周城颤颤巍巍从兜里掏出手机,因为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面部识别怎么也通过不了,密码更是连连输错。 金台夕叹了口气,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周牧野的号码,然后递给了周城。 接线等待声传来,金台夕恍然发觉,这好像是她第一次给周牧野打电话。 周牧野刚刚经历了算不得容易的三天。 飞机落地,打开手机,信号刚接通,忽然进来了一个电话。 金台夕。 他放下行李,看着屏幕上的这三个字,露出了三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 “你好,房东。” 第41章 第41章 周牧野站在人来人往的国内到达大厅, 放大了手机音量,来接房东的电话。 许是催缴房租,许是电路失火, 也或许是她一时兴起,想问问租客的行踪。 什么都好, 他已经三天没听过金台夕的声音了。 她对他说的上一句话是“这个还你”, 可她东西还没有还成, 就被自己气跑了。 “你好, 房东。” 他唇角压着笑,刻意疏离的声音在空旷的机场四处散逸, 更像亲昵的调笑。 电话里传来了哭声。抽抽噎噎, 含混着话都说不清楚。 “金台夕?” 周牧野一下子皱了眉, 飞速往地库赶去。 金台夕好言安慰了周城半天, 他还是哭得一塌糊涂,只得改变策略,恐吓道:“你再不好好说话,他挂了电话, 我也没办法。我俩本来就有过节,他能接一次就谢天谢地了。” 这法子立竿见影,周城立刻抹了一把脸, 把眼泪都咽了下去,一抽一抽对着电话说道:“哥、哥哥,你救、救救我妈妈,她要死了!” 金台夕蹲在一旁, 倒抽了一口冷气。 周牧野缓下了脚步, 脸上没有一丝惊讶, 冷静得几近冷酷:“你好好说。” 周城又抹了把眼泪, 抬头望向金台夕,眼神里带着犹豫和警惕。 他从小在利益纠葛里耳濡目染,警醒是他的生存本能,哪怕是在惶恐狼狈的时候,也不敢放下戒心。 金台夕心领神会,站起身来:“打完电话按门铃。” 然后关门回了家。 她倚门而立,门外传来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小孩子的话有几分夸张她不得而知,但豪门世家的复杂环境可见一斑。若非实在不知所措,周城哪怕再年纪小不懂事,又怎么会央求同父异母的哥哥,去帮助拆散自己家庭的第三者? 过了几分钟,背后响起了敲门声。 不知周牧野跟他说了什么,周城勉强恢复了镇定,抿着唇把手机递给她:“他让你接电话。” 金台夕给周城拿了罐冰镇可乐,然后把电话放在耳边。 环境音很吵,显得周牧野的声音有点疲惫:“我可能得请你帮个忙。” 金台夕应得很爽快:“你说。” “你会洗衣服吗?” 在眼下情感纠葛的场景下,这个问题太过日常,反而给她整不会了:“我……用洗衣机算吗?” 周牧野被她逗笑了,但此刻实在没有发笑的心情,所以轻得像一声叹息。 “麻烦你检查一下周城衣服上有没有沾上血,帮他处理一下。让他自己冷静冷静,你不用理他。” 金台夕倒吸一口冷气:“你跟我说实话,你让我帮的忙,不会上刑法吧?” 这次周牧野露出了一个像样的笑:“放心,帮凶只有我一个,不会牵涉别人。我半个小时到家,等我。” 前半句听着决然,不像什么好话。 后半句又让人莫名放下心来。 “那行吧。”她说。 正要告别,周城朝她伸出手:“我还有话跟他说。” 周城小小的手掌握住手机,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周牧野,你早就知道,对吗?” 他声音里还残留着哭泣带来的喑哑,面容却已换上果决的表情,气势汹汹地质问电话那头的人:“你早就知道,却不肯帮她,对吗?所以她才这么讨厌你,你怎么能这么坏!” “不,我比你想的更坏。” 周牧野漫不经心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飘出来,然后被一段忙音取代。 周城静静坐在沙发上,没有喝可乐,也没有说一句话。 书里说,竹笋在听见春日惊雷前,一动也不动,然后随着一声雷响,一夜便能长几十厘米。 金台夕想,这也许是他长大前最后的静默仪式。 她果然在周城的袖口发现了一小片血渍,在网上搜索了去污的方法,专心和它作斗争。待清洗干净又吹干,堪堪半个小时过去。 周牧野准时出现在门口,难得穿得正式,衬衣袖子挽到手肘,脚边摆着一件行李。 金台夕忽然有些恍惚,一个月前,他也是这副模样站在自家门口,毫无预兆地再次闯进她的生活。 “你还好吗?”他盯着她的脸,手抬了抬又放下。 金台夕胡乱点了头,不知道他这句话为什么问自己,而不是刚刚崩溃重塑的弟弟。她看了眼周城,低声道:“他这样坐了半小时了。” “没关系,他能想明白。借我个游戏机。” 周牧野大约很不熟悉借东西应有的态度,虽然嘴上说“借”,但用的是不容拒绝的祈使句。 金台夕依依不舍地看了眼电视柜上的ps5,犹豫着提醒他:“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你明白这个道理吧?” “不用这么大,我记得你有一个switch。”周牧野指了指书桌抽屉:“以后我给你买新的。” 金台夕听见画饼,顿时就明白了,这人不仅早就想好了拿她哪样东西,还压根不想还;同时明白的,还有周牧野的用意。 她骂骂咧咧退出塞尔达的游戏卡,换上适合兄弟俩水平的太鼓达人,塞到周城怀里:“就当姐姐给你压岁钱了,不用谢。” 周牧野冲他招了招手:“把游戏机藏好,别太容易被发现。出门走两个路口再打车,提前两个路口下车,然后给司机打电话来帮你付钱。路上最好玩两把练习一下,知道了吗?” 周城转过脸不看他:“我不用你教我!” 周牧野斜倚在门口,双手抱臂:“我不是在教你,是在赶你走。” 周城深吸一口气,竭力端出大人的样子:“你这么熟练,想必是熟能生巧。我今天见到的,恐怕你早就见过无数次。” 父亲说过,谈判桌上想要赢,就决不能产生疑问,而是要质疑,宁可用自己的软肋去碰对方的软肋,也要让对方臣服。 周牧野轻笑,眼底却毫无笑意,满是嘲讽:“我可没有你那么蠢,遇事只知道哭。别再来了,我没义务也没时间哄你。” 周城虽然早慧,但毕竟是个孩子,父亲的言传身教只是理论,面对身经百战的周牧野,也只能溃败。 他挥舞着双拳:“周牧野,我讨厌你!不,我恨你!” 说罢抓起书包,跑了出去。 兄弟俩吵架像打哑谜,金台夕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疲惫。 她仰在沙发靠背上,看向门口:“你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周牧野甚至没往周城跑开的方向看一眼,而是伸手在门上虚扣了两下:“金台夕,我要进来了。” 金台夕觉得好笑:“你一直杵在门口干嘛?我又没不让你进来。” 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别人都认为他是谦谦君子,礼仪分寸他全都懂,只看他想不想遵守。 过去的种种冒犯,竟然是“特殊待遇”,真天杀的倍感荣幸,她由衷感谢他十八代祖宗。 周牧野走过来,单膝压在她身旁的沙发垫上,朝她俯下身。 金台夕这下慌了,她请他进门作客,可不是请他登堂入室。 “你干嘛?” “先别动。” 傻子才听他的!他越靠越近,此时再不跑,他就要违法犯罪了。 可周牧野一只手撑住沙发背,把自己框了个严实,简直逃无可逃。 危难生急智,她狠了狠心,用自己的脑门猛磕了一下他的,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下威力非同小可,果然吓退了敌军。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金台夕跌坐回沙发,揉着生疼的额头,差点儿冒出泪花:“周牧野你搞什么?” “你生病了,我送你去医院。” 金台夕气不打一处来抖:“你才有病要治呢!一声不吭跑出去好几天,自来水公司抄表都找不到人你知不知道?一回来就是血光之灾,连句谢谢也没有,上来就说我有病,你才有病呢!” 她指着周牧野控诉他的罪行,手指却怎么也指不到他脸上,在空中飘来晃去画着圈,跟闹着玩似的,气势一下子矮了一大截。 直到周牧野把她的手指握住,才终于有了定处。 他的手很凉,让人误以为他赶风雪而来,金台夕茫然看了一眼窗外,确然是盛夏艳阳天。 “听我说,你发烧了,我们先去医院好不好?” “我?”金台夕把另一只手覆上额头,并没有感觉到烫:“没有啊。” 周牧野拿开她的手,换上他的,随即拧了眉:“家里有没有体温计” 冰凉的触感很舒服,她甚至不舍得推开,也忘了开口说滚,虚虚指了一下柜子。 电子体温计发出尖锐的报警声,金台夕看清上面39.6的数字时骂了句脏话,随即而来的是巨大的失重感和疼痛,头脑也不甚清醒。 迷迷糊糊中,周牧野把她抱了起来,一晃一荡,周围都是愈创木气息,自己好像变成了丛林里的一只大马猴。 “对不起。”她听见有人说。 金台夕对这句话很不满意,皱紧了眉头:“别说没用的,那棵树上有果子。” 她不知道这句话对方有没有听见,也不知道自己指的方向对不对,只是感觉越荡越高,似乎要摘星星也没什么不行。 【作者有话说】 今日北京下了很大的雪,可惜我写的故事还在夏天,不能描述给你们看 第42章 第42章 金台夕恢复神志时, 躺在陌生的床上,头顶是刺目的灯光。 她下意识伸手去挡,却有另一只手抢先盖在她的眼睛上, 手掌堪堪停在睫毛上方,没有接触到肌肤。 她玩心大起, 眨了几下眼, 睫毛尖端轻扫手心, 像走在路上莫名伸手够树叶的中二男生。 “左手别动, 你还在输液。” 原来是周牧野。 金台夕用右手推开他:“我是什么毛病?不会死人吧?” “倒不至于,甲型流感。” “那你还不离我远点儿?我上回来医院输液, 还是上次得甲流的时候, 少说十年了。” 她往里侧挪了挪, 立刻浑身疼。不知道自己生病的时候, 也没觉得这么难受,可一旦确诊,所有症状就都显现了,从嗓子眼儿疼到骨头缝。 果然岁月不饶人, 十年前甲流刚流行,还没有特效药,她头上贴着退热贴照样堆雪人。 周牧野反而把椅子靠得更近, 水杯里插上长吸管:“喝水吗?” “不喝!”金台夕侧身背向他,忽然发现床头有一个呼叫电话,清香的床单上还绣着医院的名字。 她顿时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你带我来私立医院?!” 周牧野耐心解释:“这里人少,交叉感染几率小一些。你放心, 这家医院的院长医术还行。” “咱俩说的是一回事吗?甲流是个医院就能治, 虽然我灵活就业, 但我每个月都交社保, 医保是可以报销的。” 她说的口干舌燥,拿起水杯一饮而尽。 周牧野在一旁安静听训,然后给她续了水,低声道:“我只想快点把你送到医院,没想那么多。” 当时向来生龙活虎的金台夕在自己怀中缩成滚烫的一团,东一句西一句说着胡话,让他带她去摘树上的野果,说他去的地方一定刚下过雨,还问他为什么一声不响地离开。 他怎么可能还有心思想别的。 见周牧野如此乖顺,金台夕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四舍五入,他也是为自己好,再往高了说,也算救了自己一命。 “算了,你大概这辈子也没用过医保,不知道报销是什么。反正我也没来过私立医院,就当体验生活吧。” “报销我知道,公司一百万以上的报销单需要我签字。” 金台夕脑仁又疼起来,这人三分钟不装b就活不下去。 她懒得理他,拿起床头的电话机,对面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您好,护士站,有什么可以帮您?” “帮我拿两个口罩,谢谢。” 不出半分钟,护士小姐就敲门而入,准备了三种款式的医用口罩供她挑选。 金台夕扔给周牧野一个,一边单手和包装袋作斗争,一边感叹:“世上果然没有花钱的不是。” 周牧野拆开手里的,拢好她耳侧的碎发,挂上口罩挂绳。 微凉的手指划过她耳廓,清凉的触感本该让她清醒,却起了反作用,她觉得更加晕眩。 他的手没有立刻离开,覆在她额头上试了试温度。手掌冰冰凉凉,比她小时候最爱的小林退热贴还舒服。 但这种舒适转瞬即逝,周牧野收回手:“温度降了点,但还在烧。你不用担心钱的事,好好休息。” 这话让人来气,金台夕干脆坐了起来:“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不花你的钱,你当然不操心。” 周牧野不知从哪变出一个苹果,神情专注地削皮,注意力都在刀刃和苹果上,答话的语气显得不正经:“我倒情愿你花我的钱。” 金台夕生理性接茬:“可惜你没钱。” 说完又有些后悔,明明第周牧野拿着刀,但行捅刀之事的却是自己。 谁知对方一点也不生气,把苹果切成小块,端到她面前:“那我能花你的钱吗?” 呵,怪不得态度这么好,说到底还是觊觎自己的一千万。 她心安理得地塞了一块苹果在嘴里,灵魂发问:“周牧野,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我的钱?” 周牧野又不知从哪弄出一只梨削了起来:“你又不喜欢我,纠结这些细节做什么?” 流感病毒拖累了金台夕的脑子运转速度,从不让话撂地上的她,竟然被这个简单的问题问住了。 她想了整整一分钟,才勉强找到一条理由:“我脑子烧坏了。” 周牧野没忍住,噗嗤笑了。 金台夕气自己没发挥好:“你这人有没有同情心?” 周牧野赶紧敛住笑,进贡上切好的秋月梨:“消消火,我错了。” 金台夕眼见着他又拿出一个火龙果,赶紧制止:“够了够了,快把刀收起来,你弄这么多水果干嘛?” “都是你钦点的,还有这些。”周牧野拎上来一个大果篮:“你说你不要去医院,要在树林里摘果子。” 金台夕深觉丢人,缓缓躺下,拉上了被子。 一停止说话,睡意就趁虚而入,她很快睡着,一直到护士来拔针。 护士叮嘱她按压针孔五分钟,她惜命,掐着表使劲按。 两只手都占着,不妨被周牧野披了件外套在肩上。 是他的西装。沉稳的烟灰底色,却在领口绣了一条若隐若现的金线。所谓衣如其人,看似低调,其实骚包。 金台夕清了清嗓子,转头问护士:“请问在哪里缴费?” 护士瞄了一周牧野:“你男朋友已经交过费啦。” 金台夕急忙解释:“他不是我男朋友,是我邻居。” 护士笑了:“长得这么帅的邻居,可以考虑发展一下嘛。” 周牧野双手插兜,似笑非笑地看她。 她大为窘迫,又清了清嗓子:“那个,你把账单给我,正好月初了,我给你从房租里扣。” 周牧野指了指西装口袋。 她刚要伸手去拿,却被他伸手拢住了衣襟,两只胳膊都动弹不得:“五分钟还没到。” 周牧野拽着她往外走,保持这个奇怪的姿势一路到了车上。 趁他绕到驾驶座的工夫,金台夕掏出兜里的一沓纸,看清上面的数字后两眼一黑:“我输的是什么液要一万四?” 周牧野发动车子:“听你说话中气这么足,这钱花的挺值。” 金台夕双手捂脸:“二十块钱的奥司他韦也能让我生龙活虎,我还说从你房租里扣,合着我还得倒找给你押金。” “或者你给我延长一个月租期也行。” “别想了,不可能!” 许是她拒绝得太过斩钉截铁,周牧野没再说话。 金台夕把他西装袖口上的扣子来回数了五遍,思量她心中的两个疑问该先问哪个。 正纠结着,余光一扫,被方向盘上闪闪发亮的“b”字晃了眼。 于是产生了第三个疑问:“咦,你这辆车不是抵债了吗?” 她记得清清楚楚,在自己和区彻明那场闹着玩似的相亲宴上,他俩为了这辆车争执不休;后来也是在这辆车上,他解释了自己名字的来历。 “其实……” “你不会骗我吧?” 方向盘转了个弯,周牧野面容冷静:“这是售后回租。” 这是个金台夕没听过的新词:“啥意思?” “比如你着急用钱,又不想降低生活品质,就把房子卖了,然后又租回来接着住。这车我挺喜欢的,不想被人租给婚庆公司,就自己租回来了。” 金台夕叹为观止:“大哥,你就是因为不想降低生活品质才濒临破产的。房租都交不起了,还舍不得卖一百万的真皮沙发,舍不得宾利小宝贝在新娘子身下受苦,舍不得邻居在公立医院排队看急诊,你可真行。” 最后一个“舍不得”,是她为了排比句式强行凑的,出口就后悔。 根据多年吵架经验,弥补口误的最好方式是输出新的观点,最好又快又密又劲爆,让人目不暇接,也就没空理会前面的漏洞了。 “总之,像你这种压根不控制成本的作风,没人敢把一千万借给你。” 果然,周牧野对钱更感兴趣:“你要借我一千万吗?” 金台夕扭头看向窗外:“别想了,不可能!” 周牧野没有追讨,转而说道:“我这两天去了舒城。我怕你嫌烦,就没告诉你。” 金台夕仍旧不看他:“你去哪关我什么事?” “我房租还欠着没交,你就这么放心我?” 金台夕转回身,朝他抖了抖手中的缴费单:“这不是交了吗,还超了呢,我真谢谢你。” “比合同约定的晚了一天。” “没事,就当谢谢你的创可贴,给你一天账期。” 同样是道谢,这句比上句真诚一万倍不止。 “下次注意。” “知道了。” 金台夕不知当问不当问,犹豫了片刻还是问了:“你去舒城,事情顺利吗?” “比我设想的顺利。” 金台夕想到程雨霁的话,有些惊讶:“真的?你拉到投资了?” 周牧野挑眉:“你怎么知道?区彻明告诉你的?” 金台夕往外挪了挪,一脸戒备:“不是,我没有问他。” 周牧野轻哂:“我带他去,确实是想让人认为我是去借钱的。” “哦。”金台夕强忍好奇,没有追问,别人不知道的事,她也没理由知道。 “我是去探亲的,我外公家在舒城。” “嗯。”这和程雨霁的情报对得上,但她不明白,探亲为何还要找一个幌子。 “黎女士这几年都在瑞士生活,我希望她想回家的时候,有家可以回。” “忘了介绍,黎女士是我母亲。” 第43章 第43章 二人回到小区, 金台夕才发现,单元楼门口的脚手架竟然已经拆了。 “你运气真好,一来就赶上装电梯。之前一楼的老倔头怎么也不同意, 前阵子被不知哪路英雄耍了一顿,这才签了协议。” 话音刚落, 一楼的老李神色不豫地迎面走了出来, 嘴里对新装的电梯骂骂咧咧。 若是搁以往, 金台夕定然要好好夸一夸他高风亮节, 但她现在身携流感病毒,不好意思祸害别人。 于是点了个头快步往里走。 谁知老赵竟把她叫住, 眉头紧锁地看了看她身上的外套, 又看了看旁边的周牧野:“小金, 是你?” 金台夕紧了紧口罩密封条, 后退一步:“是我。李大爷好,我得甲流了,所以戴着口罩。今天就不跟您聊天了,免得传染。” 李大爷冷哼一声:“我真没想到是你, 你真够可以的。” 他指了指周牧野:“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他语气不善,金台夕人又不舒服,懒得和他掰扯:“您管不着, 回见。” 然后拽着周牧野进了楼。 李大爷在后面用拐棍直戳地:“平时看你挺实在一姑娘,没想到心眼儿这么坏,你俩简直蛇鼠一窝!“” 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台夕气得一趔趄:“这老头糊涂了吧, 怎么骂人呢?” 周牧野把她扶住:“他可能是看我不顺眼。” “不可能。你才来几天, 话都没说过两句, 他对你能有什么意见?” “怎么不可能, 你不是从一开始就看我不顺眼吗?” 那倒,也不是。 高一开学那天,金台夕被迫穿上百褶裙正装校服,穿过把校门堵得水泄不通的豪车,看上去傻得像个误入贵族学校的偶像剧女主。 她满脑子想着怎么把裙子上恼人的褶熨平,以及这服帖的西装口袋该怎么装零食,浑身上下一万个不情愿。 然后她看到了人群中的周牧野。 事实上很难不在人群中看到他,因为他一出场,就和周围的人有壁,画风、滤镜乃至幻想中的bgm都不一样。 他单肩挂着书包,身姿挺拔,挺括的校服丝毫没有妨碍他动作的行云流水,举止里带一点漫不经心,好像周遭人与事都没放在眼里。 更瞩目的是他的脸。他皮肤白皙,眉眼极浓,明明黑白两色,却让人看出万千色彩。 金台夕当场拍红了大腿,对着空气感叹了一句“这人长相真绝”。 至于看他不顺眼,那是之后的事了。 “叮——” 电梯到达三层,把金台夕从回忆中唤回。 “今天谢谢你,回见。” 她伸手掏钥匙,却掏了个空,然后发现自己掏的是周牧野的衣兜,再往里摸,是光溜溜没有一个口袋的家居服。 她拍了下大腿:“我出门摘果子的时候,带家门钥匙了吗?” 周牧野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米奇钥匙链,打开了她家的门:“再次真诚建议,换个智能锁吧。” 话里话外,是说她不够智能。 “没那个闲钱。” 金台夕伸手去拿钥匙,却抓了个空。 周牧野手举过头顶,米奇几乎够到了天花板。 “先放在我这儿,我一小时去看你一次。” “我是感冒不是瘫痪,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那我去你家陪你,直到你退烧。” 讨价还价铁律,若想让对方答应你无理的要求,就要提出一个更无理的要求。 金台夕无力和他纠缠,晃了晃手中的泰诺:“等我病好就换锁,再见。” 她躺在床上,头痛断断续续,思绪昏昏沉沉,根本睡不着,于是打开短视频,有一搭无一搭地听着响。 热门新闻全是亿兆星辉晚会,词条来来回回离不开“艳压”“翻车”“撞衫”“同框”。 金台夕听得心烦,一连上划了好几条。 直到屏幕上出现叶沉香的身影。 她一袭紫罗兰色丝绒旗袍,修长的立领勾勒出优雅的天鹅颈,高高的发髻上只有一只珍珠发钗,和颈上的珠串交相辉映,再没有多余的装饰。 简单,但美极。背景里那些浓妆艳抹、坦胸露乳的年轻女孩子一下子失了颜色。 她微抬下颌,目光冷淡地看向镜头,没有一丝迎合的笑意,即便知道镜头之外是万千为她疯狂欢呼的观众。 这张图片的配文是:“女王出场,尔等终究是妃。” 这气场,这气质,和前阵子她在昏暗的楼道里气急败坏的样子简直是两个人。 金台夕不禁感叹,内娱的灯光和妆造还是有一手的。 可奇怪的是,这张照片拍摄于昨天晚上,她看上去那么光彩夺目,和周城口中的“快死了”完全不搭边。 小孩子说话,果然都有水分。 她没忍住好奇,点开了评论。 【她的底气都是老公给的,坐拥千亿身家,想低调都难。】 【春秋百货和春秋酒店的老板娘呀,真正的old money。】 【姐姐这么美,天生是做豪门富太的命。】 【什么女王?顶多是继后。她做小三发家的,大家不知道吗?】 【展开说说!(赞1.1w)】 【她三年前拿到影后,当天就和春秋集团老总密会,被狗仔拍得清清楚楚。有人爆料说是她主动放料逼宫,反正是成功了。她嫁进周家时,儿子都上小学了,你说她当了几年小三?】 【一眼假。豪门最重利益,听说周邑和前妻是商业联姻,都在外面养了这么多年了,凭一张照片就能逼宫成功?】 【她以前是名不见经传的女八号,现在是金鹅影后,能一样吗?】 【在有钱人眼里,女八号和影后根本没区别。我舅舅是春秋集团的,他说是周总把大号练废了,才让叶沉香母凭子贵的。】 【演员果然不能信,看她那副清高样子,还以为多视金钱如粪土呢。】 【有钱人才能视金钱如粪土,搬砖人哪配?】 金台夕一条条消息滑下去,恍然发觉,对于自己的老同学和新邻居,自己恐怕还不如吃瓜群众了解。 那天的场景忽然浮现在眼前。 周牧野不理会她的威胁与倒数,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进,每走一步,就放一句狠话。 五句吓人的话里,真假难辨。 最后一句,他说:“我是为你回来的。” 她的神志此刻无比清醒,这恐怕是一句假话。 第44章 第44章 一个小时过去, 金台夕还没有睡着。 她神志清醒地听见门锁响动,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到她门口。 她把手机随手一扔, 闭上了眼睛。 周牧野在她床头放了一杯水,然后俯下身。 他动作很轻, 而她嗅觉减退, 直到他靠得很近, 才闻到他身上独有的愈创木气味, 惊觉他还没走。 微凉的手指靠近她额头,却没有直接覆上去试探温度, 而是先把她额前的几根碎发别到耳后, 又把压住她头发的手机拿走, 放在床头柜上。 金台夕被子里的手揪住床单, 怎么也想不起来今天起床后有没有洗脸。 周牧野不仅没走,反而搬了张椅子,在她床边坐下了。 金台夕骑虎难下,想翻身又不敢, 心里盘算要怎么才能把这尊瘟神送走。 “装睡的时候不要想七想八,说不定就能真的睡着。”多嘴的瘟神在一旁提醒。 金台夕索性不装了,眼睛瞪得溜圆:“你也该学会察言观色了, 装睡就是不想和你说话,悄悄溜走就行了,非要在这儿惹人烦。” “我怕我走了,你又沉迷于看手机。” “我没有。” 周牧野指了指她的手机背板:“那它怎么这么烫?” 金台夕一时语塞, 他这语气神态, 和十五年前抓到她偷玩电脑的李女士一模一样。 “充电充的。” “是吗。”周牧野点亮锁屏:“充电一小时, 总共29%?” 金台夕抢过手机:“我自己的眼睛看自己的手机, 关你什么事?我奉劝你,做人不要爹味太重。” 周牧野神情复杂,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管了太多闲事。他听过各种各样对自己的形容词,如此杀人诛心的还是头一个。 “叮咚——” 忽然门铃响起,打破了二人之间尴尬的沉默。 周牧野站起身,准备去开门。 金台夕使出全身力气拽住他,低声道:“别去,假装家里没人。万一是认识的人,我怕说不清楚,咱俩都麻烦。” “我不怕麻烦。” “我怕,我怕死了,你是不知道被人在背后嚼舌根有多烦。” 周牧野停顿了一下,就着她的手坐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关于金台夕的闲言碎语在高中三年从未平息。 他当然也知道这有多厌烦,因为他家的八卦写满每一种社交媒体,有一万种离奇的曲解,虽然没有一种比真相更离奇。 门铃又响了两声,就平息了。 金台夕松了口气:“你看吧?家里没人他就走了。我估计是快递小哥。” 话音刚落,咔哒一声,家门大开。 李女士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她是不是又没起床?这都几点了,成天日夜颠倒,你也不管管她!” 金师傅嘿嘿一笑:“说不定出去了呢,我看她最近挺爱出去社交的,前几天不是还参加了同学会。” 李女士把好几个塑料袋放在餐桌上,叹了口气:“她脑子终于开窍了,高中同学是多好的人脉关系,以前也不知道好好维护。你说她小时候挺活泼外向的一孩子,怎么越长大越倒退了?” 金师傅把食材装进冰箱,嘴里念叨:“我觉得是托了小周的福,他俩不就是高中同学吗?那孩子人不错,他肯定劝咱闺女了。” 卧室内,金台夕和周牧野面面相觑。 李淑霞脸上有了笑模样:“小周是不错,基因又好,人又有涵养,你说他会愿意给咱家当上门女婿吗?他爹不会改变主意,让他回家继承家业吧?” 眼见他俩越说越离谱,金台夕急了,赶紧掀被子下床。谁知起得太急,加上病中虚弱,脚下一软险险跌倒,千钧一发之际,被周牧野稳稳扶住。 金师傅浑然不觉里面的动静,自顾自说道:“不能吧?小周人是不错,但做生意一直没有起色,说明不是这块料,大资本家眼睛毒着呢,他爸肯定是看透了才把他赶出家门的。大不了咱们整两栋楼给他,让他收收租,既不会赔本,也不至于闲得慌。你等会儿,我去把闺女屋里窗户打开,透透气。” 一段头头是道的分析说完,金满富正好走到金台夕卧室门口,正正好瞧见在床前搂搂抱抱的两个人。 经历半辈子风雨的金师傅,呆住了。 “哎呦!”他一跺脚,把门给关上了。 李淑霞赶紧跑过来关心:“怎么了老金?砸脚了?” 金满富双手捂脸:“我突然眼睛疼!好像看见有猪在拱院子里的白菜。” “胡说八道,你种的那两排蔫白菜叶黄帮硬,猪都不愿意拱!” 金台夕听不下去,一把拉开了门:“爸,你关门干嘛?” 李淑霞瞧见女儿,立刻吊了眼梢:“我说什么来着,她果然在家里睡懒觉!你还替她遮掩,上梁不正下梁歪!” 然后一错眼,瞧见了屋里的周牧野。 “你……你俩?你们俩!” 李淑霞语无伦次,手指直哆嗦。 金满富见女儿脸色苍白,皱了眉头:“咋了这是,脸色这么差,你俩吵架了?” 金台夕亮出手背的输液胶带:“你们都离我远点儿,我得甲流了,邻居怕我死在家里,过来看看,正好被你们碰见了。” 她的解释逻辑清晰、理由正当,作为畅销书作者,关键时刻必须长嘴。 金满富神色大变,一连串发问:“发烧吗?去医院了没?难不难受?” 金台夕指着手背:“不去医院,我自己也扎不出这么规整的洞来。没事儿,就是流感,门口有口罩,你们都戴上。” 金满富还要问,李淑霞打断他:“别啰嗦了,赶紧让闺女去床上躺着休息。你去招待客人。” 说着推开丈夫,给周牧野让出通道,请他出来:“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小夕给你添麻烦了!” “妈,他还有事儿要忙呢。” “你懂不懂礼貌?那更得谢谢人家了,这么忙还抽空来照顾你。” 周牧野见金台夕疯狂朝自己使眼色,乖巧地向夫妻俩告辞:“叔叔阿姨来了,我就放心了。这是家里钥匙,那我就先走了,她需要安静休息。” 金满富见他从兜里掏出宝贝女儿的家门钥匙,脸都绿了,满脑子都是白菜地一片狼藉的景象,哪里还肯放他走,咬着牙把他“请”进了客厅。 卧室门关上,金台夕气得捶了床:“你看见了吧?他骗走我的钥匙才一个小时,就拿出来给你们显摆,他就是故意的!” 李淑霞把她按倒在床上,似笑非笑:“那你说说看,他故意显摆给我们看,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偷换概念,让她的父母误会,再趁机拍他们马屁,然后再……金台夕心知肚明,却不敢说。 姜还是老的辣,金台夕没了脾气,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妈妈,我头好疼,你陪我躺一会儿。” 李淑霞在她身边躺下,一本正经道:“自尊自爱这种老掉牙的话我也不说了,只有一点,老金要面子,你不准搞未婚先孕这一出。” “你想哪去了?我俩没可能,我不喜欢他。” 知女莫若母,李淑霞挑眉:“所以你知道他喜欢你?” 金台夕震惊:“你怎么也知道?你之前还说他看不上我。” “你爸在他家发现了你的照片,夹在书里。铁证如山,我只能承认看走眼了。” 金台夕不以为然:“我以前在302堆了好些东西,可能是落在那儿的旧照片。” 李淑霞摇摇头:“不是,是新的。” “你怎么知道?” “你照片上穿的是我前几个月给你买的miu miu背心,我怎么不知道?” 金台夕的脑子一下子好使起来。那件衣服胸前有粉色水钻logo,她嫌太嗲,一直放在衣柜不肯穿,唯一一次是那回火急火燎套上身的。 那天发生了什么来着? 她滑跪阻止金师傅签租赁协议未遂,周牧野阴险离间父女亲情,李淑霞逼她去拍不知所谓的相亲照…… 桩桩件件,都不是好事。 “你真的不喜欢他?”李淑霞搂住女儿问。 “不喜欢。”金台夕答得斩钉截铁。 “那你讨厌他吗?” “讨厌死了!” “为什么这么讨厌他?我很少见你这么讨厌一个人。” 为什么呢? 金台夕把头埋进妈妈怀里,她以为自己已经遗忘的记忆又涌了上来。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讨厌,无非利益向左,求而不得,还有希望破灭这几种。 最初的最初,当他在开学典礼上,没有拒绝自己递的话梅糖的时候,她以为他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当他冷脸对嘲笑自己贫穷的同学说“没意思”的时候,她以为他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当他把她拉进班级群的时候,她决定当面对他说声谢谢,甚至以为自己能在求是中学交到第一个朋友。 可是他却说,自己这么做没别的意思,只想让她看清楚,大家是怎么评价她的。 所以当他说喜欢,她无论如何也搞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理解不了,梳理不清,也不知从何问起。 “反正,我就是讨厌他。” 她往李淑霞的怀里钻了钻。 李淑霞摸着她的头发:“想不明白就顺其自然,睡觉吧。” 第45章 第45章 李淑霞的话像一句咒语, 话音刚落,四散的睡意忽然涌入金台夕体内,催她进入梦乡。 梦里面, 杀伐果断的女将军,在穷途末路之时受了前朝世子的恩惠, 在他的帮助下手刃仇敌, 救出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 这点恩惠悬在她心头, 风一吹便发出悦耳的响动, 比剑鸣声还让人心惊。 她不怕千军万马,不怕千夫所指, 独独怕问心有愧。 昔日男宠决口不提要她报偿, 她也无从提起, 因为她无以为报。 她此时此刻, 只有一条命,一个问罪当斩的罪名,和一群不知何去何从的弟兄。 残军在大漠游荡数日,才看见游牧人的踪迹, 找到正确的方向。 “你要回京吗?”前朝世子问她。 “你呢?”她反问。 “你若回京,必定受群臣弹劾,若他不肯护你, 轻则抄家流放。” “你若回京,必定被皇帝当作最大的威胁,受尽折辱,我被抄了家, 遣散家奴, 你想做人男宠寻求庇护, 都未必有人敢收。” “你若回京, 定然不会坐以待毙。文官武将积怨已久,此刻正是不破不立的好时机,恐怕朝堂会天翻地覆。” “你若回京,定然不会再藏拙卖惨。你的旧部已有根基,只待时机奋力一搏。” 世子没有否认:“没错,朝堂因你动荡,人心难测,正是我的机会。” 金夕也咩有否认:“你狼子野心,妄图复辟,正是证明我的价值的时候。剿灭前朝余孽,我的府邸封地还能再大一倍。” “所以,” 她生硬地断了句,因为这句话没有说完的必要。 她和他二人,都知道答案——图穷匕见,你死我活。 他们不知道的,只是结局——到底是你死,还是我活。 远处升起袅袅炊烟,金夕深吸一口气,仿佛嗅到久违的烟火气。 “金将军要不要去讨一碗奶茶来喝?” “讨了这碗茶,朝廷就会知道我们的踪迹。” 从荒无人烟的大漠,到利益涌动的朝堂,他们终将你死我活。 “但无论如何,我还欠你一回。” 等金台夕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摸了摸额头,温度降下来不少。然后看了眼时间,摇摇晃晃出去找水喝。 饮水机在餐桌上,而餐桌上坐着两个一脸严肃的男的,把饮水机挡得严严实实。 “劳驾?” 金满富把手高高举起,重重放下:“吃!我吃了你的炮,这下没辙了吧?” 痛失一炮的周牧野站起来:“您要是吃我的车,我反而还有点机会。我认输。”然后转向金台夕:“喝水吗?” 金满富正在喜滋滋地重新摆棋,这才瞧见宝贝闺女:“哟,醒了?来来来,小周再杀一盘。” 金台夕皱起眉:“你怎么还没走?” 金满富瞪起眼睛:“你有没有礼貌?都这么晚了,当然得留小周吃饭了,你妈都亲自下厨了。” 金台夕十分无语:“你懂不懂传染病学?我是流感病人,家里不适宜招待客人。” 金满富连连点头:“对对对,你赶紧回屋里躺着,待会儿我把你的饭送你屋里去,别把人家传染了。” “我是你亲生的吗?” “如假包换!小周,快坐下,咱们下完这盘再吃饭。” 李淑霞听见声响,赶紧从厨房里跑出来,扳住金台夕的肩:“你可醒了,我以为你要睡到明天早上呢!渴了吧?快把这喝了。” 金台夕心中一阵暖流,听话地张开嘴,然后被灌了一大壶“包治百病”的红糖姜水,齁甜,且温度少说五十度。 她呛咳两声,见两位棋友其乐融融,又见鲜少露一手的母亲拿着锅铲,顿觉人间沧桑,亲情难测。 于是抹了把嘴,留下一句:“我喝了个水饱,吃饭不用叫我。”就打算回房间躺着。 李淑霞在厨房遥遥回应:“正好,我今天做的红烧肉糖醋鱼酱排骨都不适合生病的人吃,你饿了告诉我,我给你乘碗白粥!” 金台夕关上了屋门,用她所剩不多的一点力气,表达对这个家的反抗。 屋外谈笑风生,金满富与周牧野从北卡罗风光聊到文艺复兴,从卢浮宫名画聊到东非大裂谷。 金满富连连赞叹,说周牧野是他见过最有学识、谈吐最文雅的年轻人。 金台夕悄悄“呸”了一声,觉得嘴里发苦。 大家都觉得他好,只有自己讨厌他,原本只是个人好恶,摆在一起却显得自己像个坏人。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初中地理老师。她叫司徒姝,刚刚大学毕业,人长得漂亮也就算了,竟然还很有幽默感,全班人都为她着迷,想博得她的关注。 金台夕也不例外,上地理课总是积极举手,可两个月过去,司徒老师从未点名叫她回答过问题。 她不理解,追着去问原因,司徒老师笑容温婉:“金台夕,你已经是班长了,有很多表现自己的机会,把回答问题的机会让给其他同学好不好?” 金台夕更加不理解了:“我决定不了的事,我怎么让?” 从那天起,金台夕不再喜欢司徒老师,也不再喜欢地理课。同学夸司徒老师多么善解人意、幽默风趣,她从不附和。 同学却偏要问她意见:“金台夕,司徒老师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师,你同不同意?” 她据实回答:“不同意。” “你可真是个怪人。”同学们说。 此刻的周牧野,就如当年的司徒老师,打入自家内部,自己却成了凄凄惨惨的小可怜。 敲门声响起,想必是母上来送寡淡的白粥。 “我不想吃!”她翻过身去。 李淑霞可不是会被女儿一句话就吓退的人,“她”径直开了门,走到她身前。 “真的不吃?” 听清他的声音,金台夕弹了起来:“谁让你进来的?” 周牧野指了指盘子里的酱排骨:“其实,感冒的时候更得补充蛋白质,但太油腻的不行。你真的不吃?” 李淑霞这几年端起贵妇身份,不经常下厨,但香哭一整条胡同小孩的手艺还是在的。 金台夕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忍不住吞了口水,然后板着脸说:“不吃。” 周牧野笑了:“我和你爸妈相处融洽,你为什么要生气?” 被人戳穿心事,金台夕更生气了:“为什么他们都看不出你在信口胡诌?什么《干草堆》的光影比《睡莲》更直击人心,你高二美术课上明明说,不知为何《干草堆》能拍出那么高的价格,在艺术成就上和《睡莲》完全没法比。” 周牧野双手一摊:“我在取悦他们,当然他们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 随即笑意加深:“不过,我高二美术课上信口胡诌的话,你为什么还记得?” 金台夕觉得自己要心梗了。 “你觉得我会想听你问这个?” 周牧野回答得很肯定:“大概不会。” “那你还问?” “我想知道答案。” 金台夕气血翻涌:“周牧野,你是不是把劲儿使错地方了?你怎么从来都不想取悦我,说两句我爱听的?” 周牧野愣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她是真的发火了。 “我,”他正了脸色:“我真的不知道你想听什么。” “行了,你出去吧,我要休息。” 金台夕也不知自己的怒火从何而来,原本只是气父母对他太过热情,后来不怎么就……一定是周牧野自作自受,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进来找骂,才会引火烧身。 周牧野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我好像在你面前,从来没有说对过一句话。” “但你说的话,我每一句都爱听。” “因为……” 金台夕跳了起来,捂住他的嘴:“求你了,别再说我不想听的。” 周牧野的声音隔着手掌,显得含混,却一字一句砸在金台夕脸上:“你是不想听,还是不敢听?” 【作者有话说】 略短小,勿嫌弃,冬至快乐! 第46章 第46章 果然,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周牧野说不出什么好话。 不想听,和不敢听, 一字之差,站位却是千差万别。 前者是居高临下地拒绝, 后者却是胆小怯懦地逃避。 让金台夕撞南墙行, 认怂可不行。 她撤开手:“我倒是听听看, 你有什么虎狼之词, 是我不敢听的?” 周牧野不慌不忙:“我喜欢你,所以喜欢听你说话, 所以你说什么我都喜欢听。” 他说得坦荡自然, 好像在说一件确定又平常的事, 比如打雷要下雨, 又比如下雨要打伞。 丝毫没有正常人第一次说“喜欢”时的羞涩紧张、近乡情怯、珍而重之。 金鱼金金女士写作,总要为主角安排一场正儿八经的告白,确切地把心意传达给对方,给二人的恋情一个可以标记的纪念日。 她以为恋爱就该这样。 明确地开始, 明确地天长地久或者结束。 至少不是像周牧野这样,闯入她的房间,手里端着排骨, 若无其事地说“喜欢”。 他说得随便,她答得也刁钻。 “这么说来,我嫌你不会说话是我的错?” 周牧野把筷子递给她,眉峰微挑:“快吃吧, 要凉了。你只是不喜欢我, 有什么错?” 他说“喜欢”随意, 说“不喜欢”也随意。 说“喜欢”时感受不到珍重, 说“不喜欢”时也感受不到哀怨。 金台夕实在捉摸不透,他到底是举重若轻,还是根本就是临时起意。 不过也幸而他说得轻巧,不至于让她失去进食的胃口。 她夹了一块排骨,三两下吃完,觉得不过瘾,又去夹另一块。 夹到第四块时,被人按住了筷子:“行了。” 护食是动物血脉深处的本能,金台夕使劲把筷子往回拽:“不行!” 周牧野好言相劝:“你一天没吃饭了,一下子吃顶了难受。” 金台夕一针见血:“你拿六块来,却只让我吃三块,是不是成心给我添堵?” “我怕你没有食欲,多摆两块看着好看。” “我看见了就要吃进嘴里,松开!” 周牧野忽然失笑,随即松开了手:“算了,你吃吧。” 金台夕却警惕起来:“你笑什么?” 周牧野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我在笑,我们两个其实是一样的人。” 金台夕嘴里的排骨顿时不香了:“说话就说话,你怎么还骂人呢?” “不是吗?但凡想要的东西,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得到;但凡想做的事,无论境况如何都要做到。” 金台夕矢口否认:“我才不是那种人。” 话音刚落,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想要一个哆啦a梦形状的棒棒糖,向李淑霞索要不得,被她拿捏住倒了整整一学期的垃圾。 拿到血汗钱的时候,她去外国零食店,一口气买了十个,一分钱也没剩。味道嘛,也不比普通的棒棒糖更甜,但心里确实爽到起飞。 长大后的后来,她看上了秦青,于是死缠烂打、不要脸面,追在他后面好几个月,弄得人尽皆知、人尽皆笑,她却一点也不在意。 “总之,我才不那样呢。” 自从知道自己坐拥亿万房产,她早就不那样了。 “是吗,那你为什么在求是中学待了整整三年?” “我……我愿意!说起来,你当年为什么要劝我转学?” 当年他就讥讽自己德不配位,劝她自己离开,可她偏不。 “因为我想让你留下。” “你对我用激将法?”金台夕把筷子吧嗒横在他手中的盘子上:“周牧野,你看错我了,我才不吃这一套!” 此时再反驳就是傻子,周牧野连连应和:“是是是,我早就发现了,你本来就不会走,是我多此一举。” 金台夕点点头:“没错,我要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没人能左右我。” 她说得斩钉截铁,一点也没发现这和周牧野之前的论断如出一辙。 周牧野得到了她的认可,神色却暗淡下去:“但你的固执比我的可爱,我比你贪心得多。” “周牧野,你到底为什么回国?” 他刚要开后,金台夕又补了一句:“别再说是为我回来的鬼话,我不是傻子。” 这话当然称不上鬼话。那天晚上,区彻明电话里向他汇报完工作,就开始东拉西扯,鬼哭狼嚎地说家里给他安排和拆迁公主相亲。 “还是你校友呢,名字怪得很,叫金台夕照还是金阁寺来着?你认不认识?” 周牧野挂了电话,当即买了回国的机票。漂洋过海,跨越时区,焦躁了一整条航线。 但要说是实话,也确实违心。 归国是他一早就有的计划,从他离开的那一刻起,就在为归来做准备。 “我来找回属于我的东西。” 他一字一句答,目光坚决,第一次对人暴露自己的野心。 “你想要什么?” “很多,你想象不到的多。” 这些年他为了达到目的而丢弃的东西,都要一件一件拿回来,十倍百倍,仍不餍足。 金台夕正了脸色:“你别想了,一千万是我的底线。” 周牧野抬起头来,眼底铺陈着亮晶晶的诧异:“你愿意借我一千万?” 金台夕板着脸:“看你表现。” “利息多少?” 商人重利,别人慨之以慷,他不说道谢,上来就问利息多少?! 金台夕叹为观止:“周总,我听见你脑袋里算盘珠子的声音了。你想给多少?” 她阴阳怪气地叫了一声周总,他竟然真的蹬鼻子上脸起来。 周牧野摸了摸下巴,略一沉吟:“你也知道,我的公司还在高速成长期,现金流很紧张,承担不了高额的利息费用,过高的债务比例也对估值和融资不利。要不你考虑考虑,把借款改成股权投资?” 金台夕忍不住给他鼓起了掌:“之前说你不会说话,是我的错。您可太会说了,倒闭重来顶多算灾后重建,算哪门子高速成长期?” “等你病好了,可以来我公司详谈未来规划,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金台夕觉得头又痛起来:“不,我现在就很后悔。” 竟然给他装b的机会,是自己大意了。 第47章 第47章 金台夕肉足饭饱, 吃了两片健胃消食片,被父母拉到郊区菜景房休养。 临走时,周牧野虚情假意地客套:“我这几天会比较忙, 就不去看你了,你回来时我去接你。” 金台夕连连摆手:“千万别, 你把车卖了, 多给债权人还点利息, 对大家都好。” 周牧野贼心不死:“比起债权人, 我更愿意为股东创造价值。” 金满富是个热心肠:“小周要卖车?那多不方便,我家里还有一辆旧捷豹, 要不你先开着?” 李淑霞埋怨丈夫:“你那老爷车谁愿意开?年轻人喜欢跑车, 你把法拉利借给他。” “你懂什么, 小周现在是it精英、商务人士, 红色小跑不稳重,低调奢华的墨绿色才能体现品味。” 金台夕受不了了,“啪”地往脑门上贴了一张退热贴:“我头疼,你俩再吵我就住院去。” 二人终于住了嘴, 再三邀请周牧野有空来玩,这才依依不舍地出发。 九月初,京城的白天仍旧燥热不堪, 但夜晚已经有了秋意。 金台夕开了车窗,让风灌进来。 空气里凝滞的水汽没了踪迹,拂面是秋季独有的干燥微风。 李淑霞惊叫一声:“你还在发烧呢,快关上!” “我闷得慌。”金台夕病中乏力, 声音低弱黏糊, 显得有几分可怜。 金满富哪听得了这个, 立刻减慢了车速:“让她透透气吧, 我慢点开。” 李淑霞嗤了一声,取下丝巾罩在女儿头顶,在下巴处打了个工整的蝴蝶结:“你就惯着她吧,早晚惯得她不知道姓什么。” 金满富很有自己的一套理论:“闺女就得惯着养,惯得她不舍得姓别人的姓才好呢。最好招一个听话的上门女婿,把咱们老金家发扬光大!” 金台夕听这话不像样,生怕他接下去联想该找谁当倒霉女婿,赶紧转移矛盾:“妈,我爸这么贫,你当初怎么看上他的?” 李淑霞一脸嫌弃:“我看上他?还不是他天天在公司门口堵我,跟个苍蝇似的围着我团团转,我没办法了才答应跟他好的。” 金台夕若有所思:“原来死缠烂打这事儿遗传。” 李淑霞正了脸色,教训道:“不准这么说你爷爷,虽然他当年只是你奶奶家的长工,但他追求你奶奶是冲破封建桎梏,有革命意义的。” 金台夕张了张口,终究没有替慈爱的爷爷摘掉这口黑锅。 金满富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要不是我意志坚定,不拘小节,哪有咱俩的天作之合?当年你妈哭哭啼啼地跟我领导告状,害我丢了工作,我就去开出租车,每天跟在她屁股后面转。反正是她把我工作弄没的,就得负责任。” 李淑霞拍了一把驾驶座椅背,脸上却带了笑:“真不害臊,这种耍无赖的事儿也拿出来跟孩子说。” 金台夕差点儿惊掉了下巴,她一直以为金师傅是因为放荡不羁爱自由,才辞了编制开出租,谁知还有这一出。 她暗自庆幸,得亏自己只遗传了死缠烂打,没有遗传恋爱脑。若是有人删了她的存稿,哪怕一千字,她也得跟人拼一条命,结三辈子仇。 说到存稿,金台夕背后一凉。她忽然想起自己前几天挥金如土,把稿子发了个干净,而今天昏昏沉沉病了一日,一个字都没写。 她战战兢兢打开作品页面,评论区全都是预判。 【今天更新晚了一个小时,金鱼金金肯定要断更了(呵呵.jpg)】 【前几天她接连爆更,我就预见到了这一天(看穿一切.gif)】 【说实话,金鱼金金能坚持到40章,已经超出我的语气了(算了算了.gif)】 【我赌一瓶营养液,她这次要断更3天以上。回复x86:加一瓶!】 【散了散了,下周再来(再见.gif)】 金鱼金金女士十分惭愧,从善如流,挂了三天的请假条。 不出五分钟,编辑大人就打来了电话。 “怎么了,又文思枯竭了?” “能不能说点吉利的,我是病了,不是死了。” 程雨霁不相信:“这回是什么病?不会又要跑去海岛平躺一个月才能痊愈吧?” 金台夕咳嗽了几声,为自己正名:“本来只是小感冒,你再刺激我脆弱的心灵,我真的要去疗养了。” 程雨霁这才着了急:“严重吗?用不用我带你去医院?我认识你这么多年,每天都活蹦乱跳的,从没见你生过病。” 金台夕大大叹了口气:“你也觉得我最近特别倒霉吧?我思来想去,肯定是因为有人坏了我家的风水。” 这话指向性太强,程雨霁忍不住笑了:“你还有力气阴阳怪气,我就放心了。你俩可能确实磁场不和,不过谁克谁还说不准,周少最近可比你倒霉。” 金台夕往边上侧了侧身,避过李淑霞,状似不经意地问:“怎么个倒霉法?” “上次同学会,周牧野打了马烈,马烈回头就和麦浓解除了婚约,他一下子结了两家仇。当时他不知跟马烈说了什么,让马烈对他很是忌惮,后来马家去周家拜访,出门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放言要把周牧野……” 程雨霁是文明人,后半截话学不出来,但金台夕见过马烈一回,就能猜得出话有多难听。 “明明是马烈打了他,怎么有脸颠倒黑白的?!” 程雨霁笑了:“这么护短,你亲眼看见了?” 金台夕这才想起,程雨霁一早和她描述过那天的场景,只是自己先入为主,总觉得挨欺负的是唇边带血的周牧野,于是讪讪回了句:“至少也是有来有回。” 程雨霁放过了她,接着叙述周牧野的倒霉事:“反正这样一来,京城就更没有人敢帮周牧野了。他前几天去舒城,又被亲舅舅指着鼻子骂,说他拐走了自己的妹妹,不配踏进黎家的门。” 金台夕听得一头雾水:“这话好没有道理,她妈妈一个成年人,怎么能被儿子拐走?” 这和周牧野说的完全不一样,他明明说自己只是去探亲,而且一切顺利。金台夕不知他这番说辞,是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还是宽她的心。 程雨霁也觉得这话蹊跷:“听起来像是埋怨他没有帮父母劝和,反而怂恿他们离婚。” 金台夕气笑了:“真有意思。要是过得好,没有人愿意父母离婚,为什么大人之间的问题,要让一个小孩子承担责任?” “这可不只是两个大人之间的问题,是周家和黎家姻亲破裂,好比公司分立。离婚协议上改一个字,都是几个亿的生意。” 金台夕把窗户开大了些,让晚风透进来,吹散她脸上的疑惑。 “我真的不理解你们有钱人,两个人离婚,没有人讨论他们感情如何,只讨论生意怎么做下去。” 程雨霁沉默了片刻,这是她从小耳濡目染的思维定式,浸入骨子里。当利益足够大时,感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最不打紧。 她不知如何作答,只能用玩笑化解:“等你日后遇上一个伸手问你要钱的男人,你就明白了。” 金台夕勾了勾唇,失笑。 还用等日后吗?隔壁就住着一个,天天没有正事,就惦记自己兜里的一千万。 “不过,你描述得头头是道,连舅甥之间的对话都知道,现在八卦都这么高清了吗?难道你亲眼见了?” 程雨霁声音矮了三分:“我是没看见,有人看见了。” 金台夕乘胜追击:“莫非是区彻明?” “你干嘛明知故问?” “我看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了讨好小姑娘,把好哥们的家事八卦学给别人听。” 程雨霁急了:“你刚才听得津津有味,这会儿又装什么清高?” “哟,还挺护短。” “你这样睚眦必报,一句话也不吃亏,会没朋友的!” 金台夕听着手机里的忙音,露出满意的表情。 一回头,正对上李淑霞高高挑起的一对眉毛。 “区彻明不就是前阵子跟你相亲的那个地产小开,你还和他有联系?” 金台夕见势不妙,赶紧戴上耳机:“嘘——我学会儿英语。” 李淑霞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大数据给金台夕推送了叶沉香的采访视频,她刷得一下划走,又忍不住划回来。 叶沉香仍旧是一席长袖旗袍,长发半挽,盖住修长的后颈,给清冷的五官增添了几分温柔。 采访者是以犀利著称的主持人,用几乎咄咄逼人的语气问她:“您和先生是公认的神仙眷侣。在事业上,您先生有没有给过您支持,比如所谓的资源、奖项?” 叶沉香敛去了脸上的温柔笑意,本就挺拔的脊背愈发笔直:“我先生在家庭中给了我很多支持、包容和爱,但我的演艺事业是我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我a级影展的奖项,靠得是我自己,是我一遍遍揣摩人物、一句句练习台词,真听真看真感受得来的,无论谁问我,我都可以说,这个奖我当之无愧,它是坚持演艺之路的底气。” 人越是强调什么,往往就是在掩盖什么。 金台夕翻出旧日新闻,她口中所说的那个最佳女配角的奖项是三年前得到的。那年她三十岁,才凭借获奖展露头角,算是大器晚成。 就是在颁奖典礼的当天晚上,媒体拍到了她和周邑的亲密合照,引起轩然大波,黎曼一气之下远走高飞。 整件事道德败坏、人性沦丧,却又顺利成章。 可金台夕觉得这里面有些不对劲。 如果诚如区彻明所说,周牧野助推了黎曼远走,那以他诡计多端的做事风格,绝对不止煽风点火那么简单。 正想着,忽然手机震了一下,吓她一跳。 点开通知,烦人邻居发来消息:【少看手机,多睡觉。】 第48章 第48章 金夕率残部一路向东, 还未入关,就感受到地面的震动,那是训练有素的兵马行进的声音。 她视力极好, 勒住马眯眼看去,认出了皇帝仪仗。 世子在她身旁嗤笑:“陛下对你当真极好, 大张旗鼓千里相迎, 史书里都难找。” 金夕如何听不出他的意思, 这番大阵仗, 是把她放在火上烤。登高跌重,先捧后杀, 如此荣宠, 也预示着她死期将近。 “君要臣死, 臣不得不死, 你用不着在这儿说风凉话。” 世子见她会错了意,话愈发露骨:“你说,他今天迎的是战败的将军,还是久去不归的女人?” 金夕神色微动, 扭头看他:“你如何知道?” 那日大军出征,皇帝对她耳语,声音极低, 连亲兵都不曾听见。 “果然。此事天下皆知,只有你后知后觉,男女之间哪有什么同袍之谊、君臣之礼?” 自从二人把话说开,世子大人再也懒怠虚与委蛇, 说话愈发难听。 金夕懒得与他争辩:“你再不走, 等御林军过来, 你就走不了了。” “怎么, 怕我扰了你的雅兴,妨碍你们二人重逢喜悦?” “我以前倒不知道,世子大人这么喜欢拈酸吃醋。” 世子表情一滞,捏紧了缰绳。 “他不会真心待你。” “真心?”金夕笑出了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富有四海,真心算什么东西?” 她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弟兄,又笑:“我统帅三军,还要真心做什么?” 然后又看向他,笑意愈深:“我劝你也不要谈真心,这东西你要不来,也给不起。” 她明明在笑,笑得张扬明媚,却让人心里发疼。 御林军越来越近,世子驱动马匹:“你可以站在他那边,但不要站在他旁边。我宁可日后你我兵戈相向,血染战袍,也不想他的血脏了你的钗环衣裙。” ** 金台夕谨遵医嘱,少看手机多睡觉,梦中断断续续闪过小说情节片段,却抬不起力气落到文字上。 呼吸着郊区清新的空气,在金师傅和李女士的精心饲养下,她只花了两天就回复元气,在三层大别墅里活蹦乱跳,除了间或擤一擤鼻涕,和好人无异。 这条早上,她半躺在飘窗上看小说,正看到男女酱酱酿酿的紧要时刻,金满富在菜园子里朝她喊:“闺女,你什么时候这么上进了,一大早就有同城快递给你送考证资料!你要考什么证?” 金台夕一愣,没听说写网文还要考证的,难道是敏感词汇有效规避证? 这年头逼她上进的只有副主编大人程雨霁了,没少给她寄提升文学素养的书,可惜她一本都没看,只爱看黏黏糊糊的言情小说。 她蹬蹬蹬下了楼,刺啦一声撕开了快递文件袋。 里面掉出来一本印刷精美的小册子,和一堆a4纸。 金满富捡起小册子,念道:“朝歌科技(京城)有限公司商业计划书?我以为你上回说要搞风投是闹着玩的,原来是真的呀!” 金台夕赶紧捡起地上的a4纸,发现是一式三份的股权转让协议,甲方处已经盖好了方方正正的人名章。 她边往屋里走,边暗骂此人太爱装样,一共三个字,自己写很难吗? 金满富追着她问:“你要考什么证?” 金台夕摆了摆手:“股权登记证!不是我要考,是有人想让我考。” “谁啊?”金满富眼尖,在女儿藏起协议之前,瞧见了上面“周牧野”三个字,不禁眉开眼笑:“我就说小周这人不错,还知道催你上进呢。” “他是要坑你的血汗钱!” “嗨,街里街坊的,说什么坑不坑。再说了,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就得给小辈花。” 金台夕站住了脚,问出了心中盘桓数年的疑惑:“爸,你现在倒想得开,当年怎么不这样呢?大风刮来了钱,你为什么不让我花,还骗我家里穷?” 金满富挠了挠后脑勺:“你那时候不是还小嘛,我怕你意志不坚定,穷人乍富长歪了。” 这话挑不出毛病,但问题在于:“你要装就装到底,为什么要送我去贵族学校?” 金满富双手握拳,目光坚决:“你妈说了,再穷不能穷教育!” 这话也挑不出毛病,金台夕张了张嘴,没有想出下一个问题,白咽了一口空气在肚子里。 父女俩罕见地冷场了。 正不知说什么,突然的来电救了场。 金台夕赶紧接电话,可听清对面人的声音后,感到十分后悔。 “你不要挂电话,我不是来烦你的,只是想帮小周总一把,请你牵个线。” 秦青说话,总是冠冕堂皇。 以前崇拜他时,觉得他高风亮节,现在却觉得虚伪。拉黑了换个号码继续打,还说不是骚扰。 “不必。你要是帮得上他的忙,该是他请我帮他牵线,而不是你上赶着。” 秦青声线很稳:“看来你也知道他需要帮助。小周总为人骄傲,大概不会告诉你他的窘境,但你还是察觉了。事实上,情况比你想的还要糟。” 金台夕拿开手机,拇指悬在红色按键上,始终按不下去。 耳朵离开了听筒,秦青的声音显得微弱:“小夕,你对我有成见,我是真心想要帮他。你让我和他见一面,好不好?” 她挂了电话,从金满富手里拿过小册子:“走,我搭你的顺风车,出去见个人。” “你流感还没好利索呢就出门,这不是祸祸人吗?” “得流感都能坚持上班,怎么不能见人?再说是他非要见我的。” 金满富小跑跟在闺女身后:“可是我也不打算出门啊,你搭的哪门子顺风车?” ** 秦青打量着匆匆而来的金台夕,瞧了瞧她遮了大半张脸的口罩,又瞟了一眼她身上明显略显仓促的装束,欲言又止。 金台夕不耐烦:“有话快说。” “其实你不化妆也好看,口罩摘了吧,挺闷的。” 金台夕指节轻叩杯壁,震起了一连串气泡:“我是为了你好,摘了口罩,我可说不出什么好话。” 秦青无奈摇头:“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你还在恼我。如果当初你没有一走了之,跟我好好沟通,我们未必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想要走到这一步,才会走到这一步。你有正事就说,没正事就走人,我买单。” 秦青低头苦笑:“也是,我们本就不相称,小周总这样的家世,才配得起你。” 金台夕有点后悔了,拿起手机给金师傅发消息:“不用找停车位了,转一圈来门口接我。” 秦青这些年日夜与客户打交道,自然看得出她神色不耐,连忙说道:“即便小周总家世再好,现在也只有我能救他。” “为什么知元证券愿意投钱给他?” “自然是我从中斡旋,无论你和谁在一起,我都希望你过得好一些。” 金台夕的笑声从严实的口罩里传出来:“秦师兄,你还当我是小孩子么?一个投资经理,能左右公司的资金,未免也太过儿戏,至少等你做到md,这话才有说服力。” 周牧野装b时曾经说过,知元证券至少要到md级别,才配和他谈生意。 秦青一下子变了脸色:“金台夕,我原来没发现你是这么拜高踩低的人。不谈职级,全京城现在哪个投资人敢给朝歌科技投一分钱?” “别人都不敢,为什么知元证券敢,就因为你们是外资有恃无恐吗?我倒想问问,朝歌科技有什么东西,值得你们冒这么大的风险,不惜和周家、马家为敌?” 秦青斟酌了一下,说道:“朝歌科技面向智慧生活的大训练模型非常先进,应用场景很多,一旦成功商用,会大大便利人们的生活。我们是负责任的资本,愿意为此承担风险。” 金台夕对投资一窍不通,只学过粗浅的政治经济学。 课文怎么说的她忘了,大概意思是,所谓资本,只有趁火打劫,不存在雪中送炭,冒一分风险,追求的是百倍千倍的利益。 反推回来,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知元证券都敢投钱,说明这事儿有利可图。 她靠在椅背上:“说来听听,你能给朝歌科技投多少钱?” 秦青胸有成竹:“我测算过朝歌科技的负债,三日之内,面临上千万的利息兑付。只要小周总和我们签订协议,我当天就能给他放款一千万,帮助他渡过难关。” “才一千万?” 金台夕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周牧野那么执着于一千万这个数字。 这数目对他们之间淡薄的交情来说,确实是天价,但对周牧野自视甚高的身价来说,也着实寒碜。 “当然了,后续我们还有一系列支持计划,希望能和小周总当面详谈。” 金台夕伸手在包里摸索,说道:“虚头巴脑的有什么好谈的,一千万的小生意根本用不着他出面。哎,你带笔了吗?” 秦青被她问得一愣,随即从胸口口袋掏出一只签字笔,递到她手里:“你需要的,我当然带了。” 金台夕随口道了声谢,从包里拿出一沓a4纸,埋头写了起来。 “你这是……?”秦青见她半天没抬头,忍不住问道。 “哦,和你没关系,我有笔上千万的小生意,趁有空处理一下。”金台夕把纸张装进帆布包,然后抬手叫服务员:“您好,麻烦买单!” 手刚抬起来,就刷地一下放开来,挡在了眼镜上——口罩加手掌,可谓严严实实,万无一失。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秦青关切道。 金台夕咬牙切齿:“别说话!” 秦青想了想:“没关系,我来买单。” 他回过身,然后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小周总,您来了!我正在跟台夕说呢,你……” 周牧野从他身边掠过,径直走向金台夕,把她捂在眼睛上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金台夕有点不敢睁眼。 这事儿虽然她没义务解释,但确实很难解释。 “怎么了?有种出来跟人私会,没胆子承认?” 周牧野低沉的声音贴近她耳侧,震得人头皮发麻。 第49章 第49章 金台夕掩目盗铃, 却被人一把掀了眼前遮蔽物,只能面对现实。 现实是,她病中与前男友相约在街角的咖啡店, 二人正坐着聊聊天,就碰见了爱管闲事的邻居。 邻居算不上嘴碎, 但毒得很, 上来就给她的行为定了性——私会。 他靠得很近, 一双本该含情的桃花眼眯成狭长的形状, 盛满了凶戾,望向她时, 目光微颤, 又露出几分不解的探究。 青天白日, 朗朗乾坤, 金台夕不容许自己被人如此攀诬,一五一十解释道:“喝咖啡我认,私会不敢当,我是光明正大……” 话没说完, 周牧野的手从她的手指移到手腕,一把把她拽了起来,拉着便走。 他的力量不容小觑, 金台夕自知不能硬来,更不愿在秦青面前现眼,于是乖顺地跟着他往外走。 秦青对二人男女朋友的关系深信不疑,一眼就看出周牧野不是来谈生意的, 却不愿错失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叫住他:“周总!我和小夕的事已经过去了, 请您不要介意, 既然来了,可否给我几分钟,谈一谈投资计划?” 周牧野顿住脚步,微微侧脸:“我上次说的话,看来你没有听进去。” 秦青记得清清楚楚,周牧野总共对自己说过三句话。 一句是:“周牧野,她男朋友。” 又一句是:“她的行程我负责。” 还有一句是:“你再缠着她,工作就别要了。” 他立刻紧张起来,手心忍不住在裤缝蹭了蹭:“我们今天是偶遇,谈的也都是关于您的事,对吧金小姐?” 金小姐这个称呼,金台夕只在打信用卡vip客服电话时听过。 她没忍住,隔着口罩笑了出来。 周牧野的目光冷冷扫过,对她嬉皮笑脸非常不满,眼中的不解更甚:“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金台夕回忆往昔,最初认识的秦青满腹才华却为人谦逊,众人追捧却清高不阿,外表冷漠却内心柔软,是真真正正的梅稍一捧雪,很难让人不上头。 但自从一盆冷水浇熄了热情,就再也燃不起来了。 果然地球上的自然现象都是相似的,无论是一团野火,还是一时兴起。 “可能,是肾上腺素吧。” 金台夕认为自己分析得很中肯,手腕上的禁制却又紧了一圈,勒得生疼,似乎很不满意她的答案。 她来不及思考周牧野又犯了哪条神经,就被他大力拉着朝外走去。 他身高步长,金台夕被他拖拽着,步伐凌乱,姿势很难雅观。 “周牧野你放手,有话好好说!” 身前的人不发一言,走得更快。 周牧野指下紧紧按着金台夕的脉搏,她的心跳随着喘息越来越快,每一下都让他更焦躁,也让他更踏实,让他更忐忑,也让他更安定。 他的情绪在两端浮沉,找不到平衡的支点。他没办法放手,更没办法好好说话。 金台夕见此人蛮横无理,为了让自己好受些,干脆卸了力随他去,嘴里却不停揶揄:“周少,您亲自当街拐卖妇女,太掉价了。要不你放开我,我跟你走就是。” 应答的只有街上汽车的鸣笛声。 金台夕远远看见他闪闪发亮的宾利,草草停在路边,连车窗都没关。 她不禁暗道倒霉,京城这么大,怎么就这么巧,会被开车兜风的周牧野捉住,早知道她就不选临街的咖啡店了。 周牧野拉开车门,把她塞了进去,然后狠狠关上门,锁了车。 “砰”的一声巨响,让金台夕认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短暂的犹豫过后,她把头探出来:“虽然这事儿我没必要解释,但我可以解释。” 周牧野正在打电话,他把食指放在唇边,示意她不要说话。 “julian,你的投资经理我很不满意。你问哪一位?我想想,他叫什么来着……” 他居高临下看着金台夕,目光里满是戏谑,唇角翘起:“哦对了,秦青。” 电话挂断,周牧野唇边的挑衅还未消散。 金台夕又把身子探出来些,极力缩小海拔差距带来的压迫感:“你是不是有毛病?我说了跟你解释,你搞别人干什么?” 周牧野笑意更深,眼底的温度也更冷:“这就心疼了?” 金台夕觉得他不可理喻,梗了脖子与他吵:“人家打工人努力多少年才得到的位置,你用一句话就抹杀了,有什么好得意的?你的地位来得容易,不代表别人也容易,你凭什么为所欲为,一点也不考虑其他人的感受?” 周牧野一手撑住车顶,俯下身来,:“我做事,从不考虑其他人。你好好看着,什么才是为所欲为。” 他靠得太近,乌压压的影子笼过来,挡住了窗外的日光。 金台夕不由得矮了身,想坐回座位上。 周牧野把手机扔进车里,捞住了她的后颈,在她上下两难之际,一把扯掉她的口罩,欺身封上了她的唇。 这很难说是一个吻,更像是侵略,是欺压,是耀武扬威。 里面带着意恨,带着不满,带着赌气,密密匝匝,包裹住内里柔软的爱意,让人难以分辨。 这就是他说的为所欲为。 金台夕拼命挣扎,换来他变本加厉的示威。 唇齿一碰,就令她尝到了血。 说来可笑,两次亲吻,两次都逃不开血腥气。 只不过上回是他的,这回却是自己的。 他凶横野蛮,金台夕却莫名从他身上感受到一些截然相反的情绪,不合理到让她不敢相信。 比如脆弱,比如恐惧,比如绝望,这些她从未从周牧野身上见过的东西。 她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因为心存疑虑,所以想凑上去看个究竟。 她靠近的动作被理解成了迎合,周牧野反而轻缓了动作,卸去了禁锢她的力气,显露出温存。 金台夕觉得此刻能轻易将他推开,却有些不忍,她从来不知道,周牧野是一个这么容易被安抚的人。 不过,也或许是不舍,但她不敢承认、不能承认。 背后的车鸣响个不停,终于把周牧野拉回神。 唇瓣离开的一瞬间,金台夕感到干燥的风吹过,让唇上的血迹迅速风干结痂。 她恍然,确实是秋天到了。 周牧野垂下瞳孔,似乎不敢与她对视,目光落在她唇瓣中央猩红的血痂上,身体几不可见地晃了一下,脸上闪过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抬起手,手指轻轻触碰,金台夕没有感觉到伤口的疼痛,反而是他指尖的震颤更令人心惊。 “疼……吗?”他声音艰涩,似乎这是一句很难问出口的话,一个他很难面对答案的问题。 金台夕诚实地摇了摇头,问他:“你怎么了?” 话说出口,才发现自己嗓音哑得厉害。 周牧野猛地把手缩回身后:“对……” 声音戛然而止,他没有说下去,而是背过了身。 金台夕猜测这是一句“对不起”,一共三个字,他都说不完全。 可以理解,毕竟对高高在上的周少来说,道歉比登天还难。 她探出身,看着他缓缓走向车尾,紧握的双拳挤压出狰狞的筋骨,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藏进卷起的衬衣褶皱。 看上去竟比她这个挨了欺辱的人更痛,更可怜。 搞什么嘛?简直比恶人先告状还让人憋气。 呼气,吸气,一连三个回合,金台夕捶了一下真皮座椅,然后下了车。 周牧野倚在车尾,唇上衔了一支烟,手伸向口袋摸索,却一无所获。 他看着拥挤的车流,目光却没有停留在任何一辆车上,看上去茫然无措。 “啧。”金台夕往他身前一站,拇指一弹,掀开了金色打火机的盖子:“这是有多大瘾,尾气还不够你吸?” 周牧野怔怔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拿掉唇边的香烟:“我戒了。” 金台夕合上打火机,递给他:“物归原主。” 周牧野目光终于聚拢,双手插兜:“送出去的东西,我不会拿回来。” 金台夕笑了:“放狠话倒挺厉害,说句对不起就这么难?” “道歉是世上最虚伪无用的事。” 他的声音稀薄,在车马轰鸣中像一句呓语。 金台夕不知他何出此言,但根据多年编故事的直觉,不是他欠别人一句道歉,就是别人欠他一句。 “只要道歉的人真的感到抱歉,就算不得虚伪。” 她窥他神色,似乎并不信服,又接着说:“不好意思啊,我今天出来见秦青,确实没考虑你的感受。” 周牧野望着她出了神。 她的坦荡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灼热又耀眼,可她似乎对此并不知情,只当是寻常。 金台夕耸耸肩:“我是真心的,虽然不知道有没有让你好受一点,但说出来我自己好受多了。”她偏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狡黠与蛊惑:“你要不要试试?也许我会原谅你。” 要不要试试? 这是周牧野人生中最动摇的时刻,甚至胜过遇见她的第一天早晨,胜过她在自己面前哭红了眼的黄昏,胜过他酒醉醒来见到她侧脸的夜晚。 每一声汽笛都在怂恿,每一阵风都在鼓动。 可在他的人生里,“对不起”不仅虚伪无用,还恶毒可怖。那是一句狠毒的咒语,一座黑暗的牢笼,诅咒真诚,囚禁良善。 “不要原谅我。”他说。 我不配,他想。 “嘀——嘀嘀——” 后车驾驶座里伸出一个脑袋:“你俩有完没完,我都按了半天喇叭了!你俩也忒目中无人了,在街上演连续剧呢?!” 金台夕脚一软,差点儿坐折了豪车车标:“爸,有话好说,你听我解释!”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12-29 19:55:00~2024-01-02 18:52: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怪诞小镇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第50章 熙熙攘的路边, 闪闪发亮的迈巴赫驾驶座里伸出来一个闪闪发亮的圆脑袋,金台夕被晃了眼,吓得四肢瘫软。 她嘴上说着“听我解释”, 脑子里却完全想不出解释的说辞。 金满富又按了一下喇叭:“我看得清清楚楚,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不在家好好养病, 急吼吼让我开了八十公里送你进城, 就是为了谈恋爱?前几天还装得不屑一顾, 你是我亲生的吗, 怎么这么敢做不敢当!” 金台夕捅了捅身边的周牧野,低声道:“你不是很会哄老头儿吗, 你说。” 周牧野清了清嗓子:“金叔叔好, 我……” 话刚开了个头, 金满富就猛拍方向盘:“小周, 亏我当你是个稳重的人,谁知道这么猴急。她得的是流感,流行性感冒懂不懂?” 金台夕默默戴上了口罩,又捅了捅身边的人:“我有一个大逆不道的主意, 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牧野伸出手,在背后朝她比了个“一”。 然后是“二”。 第三根手指伸出来的时候,两人一跃而起, 一左一右转身开跑,飞快地钻进车里,两声响亮的关门声默契地融为一体。 金台夕的人生哲学是,对敌人要硬刚, 对亲人要讲究方式方法, 而逃跑就是最有用的方法。 她丝滑地系上安全带, 示意周牧野油门踩到底, 溜了。 金满富刚推开车门,准备撸起袖子和两个后生好好理论理论,结果一下车,只瞧见一片烟尘,和宾利车不知好歹的尾灯。 他怔愣片刻,伸手在方向盘上又猛按了几下喇叭。 金台夕盯着后视镜里气急败坏的亲爹,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牧野转动方向盘,拐了个弯,让金满富彻底看不见他们的踪迹。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还不是得回家。” 金台夕往靠背上一仰:“庙都震得要塌了,和尚再不跑就是傻子,等余震过去,和尚再回去不迟。你还好意思奚落我,这庙是你震塌的。” 周牧野没有逃避责任:“晚点我陪你回去修寺庙。” “别,千万别,您尊口一开,又得……” 她本想说“颠倒黑白”,但忽然想起,他的尊口还能干更可恨的事。 而且这事儿他干了不止一次,上次让她错愕,这次让她…… 她想不出合适的描述,干脆摇头不再去想。 可话已然停顿,让人产生了遐想的空间,再想接上,也有亡羊补牢之嫌。 金台夕恼自己心猿意马,干脆另起炉灶,重说一句:“我家庙小,装不下你这尊大佛。” 他们重逢的第一天,她也是这么说的。 周牧野微微偏头,正要提起这段往事,却看见她正摸着唇上的伤口吸气,手腕上红印未消,都是他留下的印记。 还未来得及显露的笑意瞬间消弭,他转回目光,平静发问:“你想去哪?” 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直行的车身却偏了一偏。 金台夕的逃跑毫无计划可言,自然也没有目的地,她望向窗外:“那边正好有个商场,你停路边吧,我四处逛逛。” 周牧野没有听从,甚至还踩了一脚油门,带来轻微的推背感:“你不知道去哪,就跟我走吧。” “你本来要去哪来着?” “四处闲逛。” 这显然是谎话。他领带打着漂亮的温莎结,西装口袋里还塞了手帕,一看就是准备出席正式场合。 金台夕没有拆穿他,而是感叹自己命运不济:“你说我倒不倒霉,这几天总共就出了一次门,就被四处闲逛的街溜子给逮住了。” 她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 壶提起来,水倒出来,才能知道为什么偏偏这一壶不开。 周牧野从见到金满富那一刻,就明白过来,金台夕并不打算和秦青旧情复燃。 他缓过一口气,也有了兴致与她互怼:“你现在是坐在我的车上跟我说,只有那个男的能把你约出来?” 金台夕耸耸肩:“也不是,知元证券的其他投资经理约我,我可能也会出来。一千万的买卖,我总得了解一下情况吧,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对,尽职调查。” 绿灯忽然变红,周牧野一脚刹车,生硬地停在了等待线上。 他心里比急停的汽车还堵得慌,万万没想到,金台夕和旧情人相见的理由,竟然是自己给的——那本来是他留给自己的理由。 “你知不知道,尽职调查不是这样做的。你要到标的企业去实地调研,和高管面对面访谈,才能做投资决策。” 金台夕不以为然:“我一个文科生,又不懂你搞的那些东西,去了也是被你糊弄。反正别的投资人也要调查,不如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我摘桃就行了。” 这计划投机又取巧,可谓天衣无缝,唯一的问题是:“天底下的专业人士那么多,你就非得找旧情人?” “你说巧不巧,刚好全京城只有知元证券愿意投资朝歌科技,刚好秦学长负责这个项目,我不找他找谁。而且,他为什么会负责这个项目,你心里没有数?” 第一次见秦青时,他给自己的名片上的头衔还是投行部门的分析师,没过几天在学校再见,就成了投资经理。若说其中没有周牧野推波助澜,打死她也不信。 周牧野无法反驳。金融圈里多的是乖觉过分的人精,他只不过和julian举了一次杯,秦青就从ibd调到了pe部门。 “所以,你尽调的结论是什么?” 金台夕从包里拿出一沓协议:“合作愉快,回家给你网银转账。” 周牧野并不意外她会答应,但没想到她会这么爽快:“你胆子倒大,不怕我骗你的钱?” “知元证券风控这么规范的公司都不怕,我怕什么?” “知元证券的钱是投资者的钱,就算赔得血本无归,还能赚个管理费,你的钱可是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来的。” 金台夕想得很开:“这一千万我不给你,你早晚也得哄着老金给你,说不定他给的还更多。我就一个要求,你拿着这钱出去租个像样点的房子,别在我隔壁住着了,行吗?” 周牧野停下车,一本正经地回答:“不行,公司的钱不能用于股东个人消费,违法。” 金台夕可没被他唬住:“我怎么觉得,你劝老金成立物业公司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他正打算给自己的大股东好好讲一讲公司法,却被敲玻璃声打断了:“哎,校门口不能停车啊,赶紧开走!” 金台夕听见动静往外瞧,才发现车停在了求是中学的门口。 求是中学每日豪车络绎不绝,门卫大爷司空见惯,无论是大劳宾利还是保时捷卡宴,都敢上去吆喝几声。反而是碰见红旗奥迪,还得耐着性子翻一翻记录本,看校领导有没有打过招呼。 周牧野摇下车窗,正要说话,却被大爷抢了先:“哟,这不是小金吗?真没想到是你。” 金台夕甜甜一笑,说了句大实话:“孙大爷好,我也是没想到。” 孙大爷喜笑颜开,把遥控器对着铁大门一按:“快进去吧,让司机停在天文楼东边,可别往校领导眼皮子底下扎啊。” “得嘞,那我先进去,一会儿再找您聊天。” 金台夕朝门卫大爷行了个俏皮的礼,然后催促驾驶座上的“司机”:“听见了吧?别停错位置,给人惹麻烦。” 周牧野咽下了自报家门的话,忍辱负重地发动车子。 “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了,他还记得你。” “我记得他,他自然也记得我。孙大爷当年对我不错,没少给我开后门,所以这几年逢年过节的,我都来给他送点心意。” 周牧野初听觉得诧异,如今哪还有人会为了许久之前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一连几年给没有利益往来的人送上心意。 可金台夕本就是这样的人,她记人的好,也记人的坏,对人好时掏心掏肺,对人冷时也毫不含糊。 他从后座拿出两条香烟,放在她膝上:“那你这次也不能空手来。” 包装盒上全是外文字,金台夕一个也不认得,问他:“贵吗?” “不贵,只是国内少见,图个新鲜。你想要贵的,我倒是也有,不过未必合适。” 送礼并非越贵越好,对孙大爷而言,平价而用心的礼物比昂贵的更让人心里熨帖。金台夕这么问,不是怕东西贵了欠周牧野的情,而是怕伤了孙大爷的情。 她平日最怕欠人情,可对周牧野,也许是虱子多了不痒,也许是自己刚给他帮了个大忙,今天一点儿也没想避忌。 她把东西收好,笑道:“我现在知道我爸为什么这么喜欢你了,但凡周少心里想要把事做周全,没有人能挑得出错来。” 周牧野一哂:“有时不用心,反而更周全。” 不用心,理智便能占上风,而用了心,便会有疑惑、愤怒、恐惧、患得患失。 他为她解开安全带:“想去教室看看吗?” 金台夕跳下车:“不太想。但是,来都来了。” 今天是周六,校园里空空荡荡,二人拿着从孙大爷那借来的钥匙进了教学楼。2016级一班的教室在三层,如今仍然挂着一班的牌子,年级却已变成2022级。 黑板上方的金字校训仍然闪闪发亮,划花了一块的投影仪幕布也没有更换,时隔四年,这间教室里唯一的变化似乎只有桌椅的布局——最后一排的两张桌子并在了一起。 真好,这二十二个人,每个人都有同桌。 金台夕在自己曾经的位置坐下:“为什么带我来这?这是我最讨厌的地方。” 周牧野在她身边坐下,衣袖蹭到了她的,坐定以后,两人的肩膀只间隔不到十公分。他轻敲桌面,她放在自己桌上的手臂感受到清晰的震动。 闻着身边愈创木的气息,金台夕第一次知道,原来同桌之间的距离靠得这样近,近到能闻到他的气息,听到他的心跳,感受到他的情绪。 若非他当初那句“我不同意”,或许她能早几年发现他的心意,或许那时,一切都来得及。 她撑着腮看向他:“周牧野,你当初为什么不愿意和我坐同桌?” 他亦学她的姿势:“因为,你不愿意。” 【作者有话说】 好想写姐弟恋啊感谢在2024-01-02 18:52:13~2024-01-04 18:01: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1824625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1章 第51章 两人挨得这样近, 摆着同样的姿势,像一个镜像的两面。 他们之间天堑一样远的差距,在这一刻消弭于无形, 只剩两个斗嘴的同学少年。 她不愿意吗金台夕仔细回忆,她当然是不愿意的。 彼时他对自己不屑一顾, 刻薄又小气, 她凭什么要愿意? 可天底下她不愿意的事多了去了, 也没见他桩桩件件都遂自己的心意。 金台夕扬眉:“我不愿意你租我家的房子, 你怎么不听?” 周牧野吐气:“我现在知道了,也不能事事都听你的。” 金台夕被他的厚颜无耻震惊了:“您这话说的, 好像很听我的话似的, 你都听我什么了?” 周牧野低头想了一想, 答得十分肯定:“每一句我都听了。” 实话说, 高中三年里,两人并没有说过什么话。 即便是高三下学期,整个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自习时,也经常一整天都说不了一句话。 金台夕自顾自做习题冲刺高考, 周牧野自顾自装b——不是伏案酣睡,就是坐在窗台上看外文书,再就是像雕塑一样看着窗外。 她至今想不通, 教室里又没别人,他到底要装给谁看? 二人说的有限的几句话,几乎都是吵架,针锋相对, 互相贬损, 谁也不肯相让, 谈何顺从听话。 金台夕被他的颠倒黑白拱起了火:“你模仿我的笔迹投票给我, 难道也是我教唆的不成?” 周牧野起身上了讲台,拿起一根粉笔,板书龙飞凤舞。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 独怆然而涕下。 《登幽州台歌》 幽州台,也叫黄金台。 他写完转身,手臂撑在讲台上:“我们的笔迹是有点像。” 何止是有点像,金台夕在后排抱臂看着,还以为是自己写的,但仔细看去,他下笔的每一撇都有一处顿笔,像一句欲言又止的话,也像一只想靠近又收回的手。 “嘁——我这是野路子,听说你从小跟大师学书法,怎么才写成这副鬼样子?” “近墨者黑,大师一周一小时的辅导,哪里比得上成年累月的影响。” 只有周牧野知道,其实二人的字迹一开始并没有这么相像,他的字迹远没有这么恣意奔放,直到他捡到一张被揉作一团的作文纸。 上面写着一个奇妙的故事:时光奔波累了,在街角废弃的花园里打盹,于是世界停摆。 这是昨天的语文作业,一篇命题作文,题为“时光”。 这篇作文得了b-,老师的批语是“文笔尚可,跑题太过”。 金台夕不满意他的解释:“就算笔迹是巧合,你为什么要选我?麦浓对班长势在必得,给所有人都塞了好处,你敢说不是捉弄我?” “我说我没有,你信吗。”声音很沉,带着自嘲。 那天晚上,他坐在小区长椅上,问了她同一句话。 不过那时他眼底映着星光,问句里带着疑问的语气,对问题的答案抱有期望。 她当然不信,然而事实证明她错了,还让她欠了一个人情。 所以她此刻动摇了。 可她今天还是不能相信,铁证如山,片刻的动摇只能凸显自己的愚蠢。 “我不信。” 意料中的答案,周牧野没有意外,反而露出一丝轻笑。 “你的选票是我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除非……” 她又补了一句:“除非,你能拿出更令人信服的证据。” 周牧野抬眸,临近日暮的阳光带了暖色,从窗缝爬进来,藏进他的眼睛里。 “我没有证据,只有证词。投票时我不在场,那不是选票,是一张写了你名字的纸。” 无聊的自习课上,他无数次临摹过那张作文纸上字,写的最多的,是那个名字。 这样的纸片他本该书后即焚,却因为贪心,在书页里夹了一张,又阴差阳错被人抖落,当成了选票。 金台夕对那日的记忆都在嘈杂的后半段——唱票,奚落,打架,叫家长,处分,事情一桩连着一桩,让她顾不上回想前面发生了什么。 坐在当年的课桌前,尘封的记忆又涌现出来。 那天语文课后,班主任宣布选举班长。选票一张张发下来,发到周牧野这里,他随手团成一团塞进口袋,就往教室外走。 班主任叫住他:“周牧野同学,你去哪?” 他头也不回:“图书馆。” 金台夕当时还在心里骂他装样现眼,一转头,就把这事儿忘了。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我回来时,你已经被请进了教务处,再纠结是谁投的票对解决问题没有帮助。” 金台夕想起了程雨霁打听到的当年经过,这份或有人情在她心里压了许久,是时候问个清楚。 “是你让麦浓改变主意,撤销了我的处分,是不是?” 周牧野没有否认:“是我没有保管好自己的东西,理应消除影响。” 他说得那样理所当然,似乎自己做的事只与自己论是非,和她毫无关联。 金台夕觉得自己这些年对他的积怨像个笑话:“你没有做过的事不告诉我,做过的事也不告诉我,看我一个人犯傻,很有意思吗?” 见他脸上毫无悔意,她又补了一句更厉害的:“如果我早知道这些,也不会这么讨厌你。” 周牧野回到她身边坐下,看着黑板上的字轻笑:“我那时觉得,你讨厌我也不错。” 金台夕忍不住给了他一肘:“那你现在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周牧野吃痛,反而笑意更深:“我后悔了,成长了,变得比小时候更贪心。” “呵,你现在后悔晚了,老子不是被你牵着鼻子走的那种人!” 她倏忽起身,觉得不解气,又踹了他的椅子一脚,扬长而去。 这是金台夕毕业后进求是中学的校园,以前虽然每年都要来几次,但每次都只是在传达室与人聊天,从未进来过。 孙大爷笑她三过校门而不入,她也只是笑笑,这是她最讨厌的地方,不入也罢。 可此时此刻,夕阳洒金,校园里空荡广阔,楼宇、雕塑、花圃都是往日的模样,却没有了往日的面目可憎。 她忽然明白,自己讨厌的不是这座校园,而是里面的人。 以前她心烦的时候,最爱上天文楼,因为这里人最少,离天空最近。趴在栏杆上,就可以俯瞰整个校园,校园里的人却找不到她的踪迹。 她故技重施,踩上最高一阶台阶,用一种岌岌可危的姿势探出身去。京城早秋的风已清爽干燥,不似前几日黏腻,把金色的落日光辉温柔地吹到她脸上。 金台夕心里生出一点雀跃,就像第一次发现这个地方时那样。 于是她又探出身去一点点。 一直默声跟在身后的人终于有了动作,上前一步,虚扶在她身侧。 “我才不会掉下去。” “我知道。” 话虽这么说,他却没有撤回手。 金台夕终究忍不住好奇,问她:“你到底是怎么让麦浓改变主意的?” “她父亲自诩高知精英,和其他吃老本的贵族不一样,可以允许上高中的女儿私生活混乱,但不能允许她靠作弊才能通过考试。” 金台夕的关注点显然和麦浓的父亲大相径庭:“怎么个私生活混乱法?” 周牧野毫不意外:“感兴趣的话,我有实验室监控录像,但我不建议你看。” 金台夕倒吸一口冷气:“我个人没什么兴趣,但出于职业需要,我也不介意看一看。” 周牧野挑眉问她:“什么职业需要?” 金台夕一时失言,拼命找补:“职业收租人当然需要研究房屋监控画质。” 周牧野一本正经地附和:“很合理。” 他越是一本正经,越像在质疑。 金台夕赶紧转了话题:“你怎么抓到麦浓把柄的?” “人都有弱点,只要想找,总能找出来。我和她是一类人,所以找得格外容易些。” 金台夕惊诧地转回身,背倚栏杆:“你和麦浓?你俩哪里一样?” 日渐偏西,阳光呈现出最温暖的颜色,映在周牧野的长睫上,却没能融化分毫冷艳。他薄唇微启:“从一出生,就靠讨好别人为生。” 这个说法金台夕第一次听说,这样的念头也是第一次兴起。 周牧野的目光里总有淡漠的底色,似乎不曾将谁放在眼里,她以为他永远不会折腰谄媚、小意讨好。 可他却说,讨好是他的生存本能。 可想一想,也就明白了。生于巨富之家,父母不仅是父母,也是能分配巨额财富的上位者。 她笑他:“那你做得可比麦浓差远了,她至少愿意嫁给家里选的夫婿,可你呢,退学、破产、自甘堕落,哪样能讨你爸欢心?“” 周牧野轻嗤:“他还不配。” 语带不屑,不像是假的。 不是父亲,那就是…… 金台夕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问道:“你母亲……很难取悦吗?” 四目相对,流光溢彩的暖色才终于淌进他眼睛里。 他笑:“没有,她一定会很喜欢你。“” 金台夕和周牧野认识了七年,邻桌坐了三年,隔壁也住了一个多月,可她似乎第一次见他这样笑。 他真正笑起来的时候极美。 作者金鱼金金会许多形容男人好看的形容词,写过各式各样的俊男靓女,可此时此刻,她一个也想不起来,只能用最朴实贫乏的单字。 他笑得好看,说的话却毫无道理。 金台夕贪看了几秒,才出言反驳:“我为什么要讨她喜欢?” 周牧野仍旧在笑,比刚才更加舒展肆意:“你不用,你不用讨任何人喜欢。你只要做自己,大家就会喜欢你。” 这话似乎说反了,高中三年里,明明他是站在那儿就自带光环的人,而自己才是被嫌恶的那个。 可他说得那样笃定,让人不由得想相信。 这样好听的话谁不爱听? 她困惑,也沉沦,片刻的失神,令她踏空了台阶。 可还未来得及惊恐,已被人揽在怀里,安安稳稳地放在平地上。 那个怀抱馨香舒适,像雨后晴空里的一棵树,金台夕出于本能,伏在他肩头吸了口气。 她自己写过的句子浮现脑海——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栽了,是闻见他身上冬日冷风味道,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的时候。” 脑后的初秋微风一下子变成寒冬罡风,把她的神智吹醒。 她一把推开周牧野:“我告诉你,我还是很讨厌你!” “我知道。” “不过和讨厌麦浓不是一种讨厌,你俩不是一类人,别瞎凑,听见没有?” “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世界和平是我的愿望,甜文是我的归宿。 第52章 第52章 日暮时分, 正是工作日放学的时候,二人离开了校园,像放学回家的学生。 学生时代, 这是金台夕一天当中最期待的时刻,可此情此景, 她看着手机里几十通未接来电, 有些心虚——恐怕家里的余震还凶猛得很。 她吸了吸鼻涕, 觉得头又痛起来。 “我送你回301?” 这个提议深得金台夕的心, 她一点没客气:“劳驾。” 二人行至门口,好巧不巧, 一下车就碰见了一楼的李大爷。 他“呸”了一声, 拐棍儿指天, 冲周牧野骂“伤天害理”, 又转头冲金台夕骂“伤风败俗”。 金台夕上次忍了他一回,这次实在忍不了,撸起袖子问:“小区是我家,环境靠大家, 李大爷你怎么能随地吐痰呢?” 李大爷指着周牧野:“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你怎么能唆使相好的坑蒙拐骗我这个老头子?” 金台夕还要再说,被周牧野推着进了电梯:“邻里和睦要紧, 别和老人家吵架。” 金台夕愤愤不平:“他向来脾气古怪,但对你也太刻薄了,你是不是得罪过他?” 周牧野按下三层,并不在意:“谁知道。” 金台夕看着楼层按钮, 脑中忽然火花一闪:“你听说过没有, 老李头先前不同意装电梯, 后来被一个小年轻唬着签了协议, 补偿款比之前谈的还低了不少。” 周牧野双手插兜:“没听说过。” “你记忆力向来好,这事儿我给你讲过,就在这个电梯里,不记得了?” “叮——”电梯到达三层。 周牧野扶住门:“你先休息一会儿,我要去趟公司,晚点给你带饭。” 金台夕啧了一声,出了电梯门,回头问他:“你哪来的三百万去吓唬李大爷?” “拆借的。” “你租期就三个月,何必这么麻烦?” “谁知道,说不定我会一直住下去。” “想得美!” 金台夕背过身,开始掏钥匙。 翻到第二个空衣袋时,她心中有了不详的预感。身后的电梯门迟迟未关,她只好故作镇定,拿出手机假装发消息。 “没带钥匙?” 背后传来幽幽询问。 “哈哈,怎么可能呢?你走吧,我在外面透口气。” 周牧野应得爽快:“行,我先走了。我家的密码是170122,冰箱里有冰激凌。” 金台夕猛然回身,正对正缓缓关上的电梯门。 越来越狭窄的门缝中,周牧野的表情仿佛一切了然。 呸,肉麻死了! 170122,是金台夕高中时的学号。 一个班的额定人数是二十人,当年金师傅拉下脸,苦求自己开过车的大人物,才让她获得了一个格外的名额。当时所有人的学号已经排好,自然把她编在了最后。 她不知道的是,班上还有一个比她确认入学更晚的,不是别人,正是周牧野。 家里本安排他出国就读某享誉国际的私立学校,但他彼时隐隐察觉了家里的不寻常,坚决不肯出国。 他表示祖父周沣源年事已高,身体欠佳,只有他一个孙子,自己于情于理都不该远游。占领了道德高地,父母拗不过他,只好安排他去了求是中学。 听说周家独苗要入学,校长眼前立即浮现无数新建的教学楼,和金额巨大的校友基金,立即下令打乱编号的学号,给周少定位01,金台夕也从21号变成了22号。 金台夕犹豫了足足三分钟。 她疲惫不堪,她感冒未痊愈,她无处可去,她是302的房东,她想吃冰激凌。 攒够了足足五条理由,她才按下那串无比熟悉又无比厌恶的数字。 门锁咔哒一声,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周牧野家里整洁得有些过分,虽然比她家小了一半不止,看上去空间却更加开阔。 她从冰箱里取出海盐芝士味冰激凌,坐在沙发一侧。 冰凉中和了海盐的咸味,反而让更加凸显芝士的香醇,可谓绝配。 一勺又一勺,冰激凌盒很快就见了底。 虽说吃人家的嘴短,但吃一个和吃两个并没有多大的区别,于是她再次走向冰箱。 路过书架时,金台夕脚步一顿。 上面有一本她很喜欢的书,所以当它被人当作装逼利器时,她觉得格外抗拒——《城堡》。 周牧野曾不止一次捧着这本书的英译本,在窗台模仿柏原崇,面容冷艳,目光淡漠,一点也不理会京城的春风有多大的含沙量,也不理会京城的冬日有多严重的雾霾。 更可恶的是,这样辛辣冷峻的字句,竟然被他裁下来,换上了杂志里肤浅的美女照片。 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审美有没有更改? 她放下手中的冰激凌盒,摸上了书脊。 书脊已经毛了边,似乎翻阅了千千万万遍。 金台夕轻啧,这书陪他装过一年四季的b,经受过风吹日晒,算是出了力。 书页从指尖扫过,停在被替换的那页。 美人站在沙滩上回眸,细踝上沾了亮晶晶的砂砾,笑容明媚又纯真,海风吹乱的发丝在空中飞舞,与丝丝绕绕的夕阳缠绕在一起。 周牧野的审美倒是也没那么肤浅。 他喜欢这样的异性吗? 金台夕抬头,书柜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倒影,苍白细瘦,得理不饶人,和杂志上的明艳模特毫无相似之处。 目光回到书上,杂志纸页已经泛黄,上面写着她看不懂的外文,或许是一则故事,又或许是一则广告。 她忽然想知道这个模特的是谁。 找遍了整页,终于在照片右下角发现了一个名字。 carlo rossini,明显是个男性。 她忽然想起,模特是不会在照片上署名的,摄影师才会。 字母敲进搜索框里,弹出一个男人的照片,四十左右的年纪,黑色卷发,灰蓝色眼睛,英俊又随性。 简介里写着,他是世界级地理杂志的首席摄影师,瑞士籍,最擅长拍摄自然风景,画面瑰丽奇诡。 金台夕把照片举到眼前,画中人清新自然,和摄影师擅长的风格大相径庭。 忽然,门口传来按密码的声音。 她惊了一跳,赶紧将书放回架子,手忙脚乱打翻了冰淇淋盒,溅出早已融化的粘稠奶液。 ** 周牧野在法定下班时间回到公司,扔给区彻明一个信封。 被迫加班的合伙人拆开一看,差点儿把下午摸鱼喝的威士忌呛出来:“1000万买10%的股份?这连你前几天增资部分都不够!你上辈子是不是欠了金台夕很多钱,我辛辛苦苦为你卖命,还比不上一个对你爱答不理的房东。” 区彻明对周牧野增资的事儿耿耿于怀,虽然解了公司资金短缺的问题,但自己没钱等比例增资,硬生生被稀释了股份。 这也罢了,还没几天功夫,他的便宜房东只花了区区一千万,就拿到了比他还多的股份。 周牧野挑眉:“我是让你办事,不是让你提意见。” 区彻明翻了翻合同,再次震惊:“我哪敢干涉你追女仔,但出于职业道德,我得善意提醒一句,你没有和她签一致行动人协议?” “没必要。” 区彻明急了:“你俩现在暧昧不清极限拉扯,自然觉得没必要,万一以后闹掰了呢?” 周牧野笑得意味深长:“你觉得她在跟我暧昧拉扯?” “这是重点吗?你给她这么多股份,随便联合一个大股东,就能让你什么事都做不成。你到底有没有预案?“” “有。” 周牧野好整以暇:“万一她跟我闹掰,我就提名她做公司董事,天天召集股东会、董事会,她总得出席。” 区彻明绝望了,老板是个恋爱脑,这公司还能待吗? “你就这么自信,她不会害你?“” 周牧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 她恨自己入骨,见面就心气不顺,可在他跌落谷底的时候,唯独她伸出了援手,哪怕对他说重话,也总总避开最要紧的伤口。 “程雨霁要订婚了,你知道吗?” 区彻明一下子愣住,手伸向柜门,拿出剩了半瓶的威士忌。 他倒酒的功夫,周牧野接了个电话,随即面色不豫地出了门。 他径直下了地库,却没有上自己的车,而是来到一辆迈巴赫保姆车面前。 车门一开,浓郁的香水味碰面而来。他没有上车,而是屏住呼吸,极尽冷淡:“有话快说。” 车上的人瞥了一眼前座的司机,挂上得体的笑容:“牧野,你爸爸快过五十大寿了,你总在外漂泊不是个事儿,若是不出席,外面传的也难听,回家来吧。你上来,咱们好好聊聊。” 周牧野岿然不动:“我得不到周邑的遗产,就不会上周家的车。” 叶沉香恨铁不成钢:“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咒你爸爸呢?我虽然不是你亲妈,但他是你的亲生父亲啊!” “他配吗?” 周牧野合上车门,转身便走。 叶沉香拍了下座椅扶手:“愣着干嘛,赶紧把门给我开开!” 车门再次开启,她迫不及待跳下了车。 她踩着伶仃的高跟鞋,追着继子到他车上。 车门落锁,周牧野转向副驾驶:“费尽心机上我的车,你想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紧赶慢赶,还是没有赶在周六。最近搬家,太繁琐了,理解了安土重迁的意义。祝大家都买大别墅,能住天长地久! 第53章 第53章 叶沉香无论是坐颁奖礼上套了丝绒椅套的折叠椅, 还是坐高档汽车手工缝制的真皮座椅,都不曾把脊背靠在椅背上,哪怕片刻。 这是她多年做明星的职业素养, 也是她努力维持的抗争姿态。 她伸出细瘦的手,抬手开了天窗, 浓郁冰透的翡翠手串几乎从她手腕上滑落。 随即打开精致的白金烟盒, 拿出一支放在唇上, 轻佻的目光扫过驾驶座的人:“周少, 借个火。” 周牧野没有搭她的茬:“这里禁止吸烟。” 叶沉香轻笑:“别装了,你从初中就开始吸烟, 家里的吊灯顶上至今还留着你藏打火机留下的印子。真没想到, 周家这么富贵的地方, 吊灯上照样一层灰。” 周牧野关了天窗, 亦笑:“叶影后演了这么多直面人性的片子,竟然还这么纯真,相信世上有干净的地方。” 叶沉香犯了烟瘾,没借到火有些焦躁, 夹烟的手指微微颤抖,手上的珠串看上去岌岌可危。 “周牧野,你骗我进来这种地方, 就要负责任!” 周牧野一哂:“人做了选择,就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不能既要又要,这是你的人生信条, 不是么?” “我有得选吗?你帮我铺好了路, 织好了网, 我只有这一个选择, 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周牧野不以为然:“是么?不是没人提醒过你,是你执迷不悟,非要往里跳。结果呢,这才三年,你就坚持不住了。” 叶沉香捏断了手里的香烟,恨恨道:“你们母子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我哄得团团转,还装得清高良善!我现在明白了,你肯帮我运作奖项,就是在等我找你的这一天吧?” 周牧野的语气恭敬至极:“我不过是想帮帮你,让你上位的时候能多一些筹码。你这样说,可太伤我的心了,叶阿姨。” 这是周牧野第一次叫她阿姨,以往都是直呼其名,陈香香。 他语气恭顺,在她听来却格外刺耳,全是嘲讽。 她深吸一口气:“现在纠结这些没有意义。周家的财产,我要一半,这是我应得的。” 在商言商,周牧野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不带一丝情感:“我会给周城设立五十亿资产的信托,每月可支取一百万现金,在他成年之前,你作为他的法定监护人,可以支配这笔钱。” 叶沉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越来越阴沉:“周家这么大的家业,仅市中心的一条商业街都不止这个数,你想用区区五十亿打发我?” 周牧野瞥了一眼她胸前挂的佛公,戏谑道:“价我只报一次,你若不肯接受,就自求多福,多拜拜各路神仙,他们比我出价划算。” 叶沉香护住胸前的挂件:“你疯了?这么口无遮拦,不怕遭报应吗?!” 这个问题无须回答,他做了这么多事,若是怕,早就惶惶不可终日了。 所谓报应不爽,但他不愿悬心等待,报应要亲手加诸恶人,才能算数。 “你走吧。你忍得了三年,就能忍六年、九年,忍到他老,忍到他死,他的亿万身家都是你的。” 叶沉香把掰断的香烟放在鼻尖,深吸了几口气。 浅尝辄止的气味无法令她满足,也无法抚平她内心的焦躁。 无数个绝望的夜里,她躺在地上,也用这句话劝自己。 可时间流淌得那么慢,她睁着眼看月亮从全景天窗的这边挪到另一边,直到天色既明,日光吞噬了月色。 这样的轮回有一个世纪那样长,日历却只翻了一页。 好几次她都想一了百了,有一次甚至真的爬出了窗外,可是上天不佑,三层楼的高度,不足以让她了断,只让她断了一条腿。 司机把她从花园里拖走,请来医生细细诊治,待包扎妥当,那个人终于现身。 他跪在她的床前,拉着她的手泣不成声,一声接一声地说对不起。 这话她早已听到麻木,只茫然看着天花板,数着他道歉的次数,数到第三十七次的时候,他问:“你疼吗?我让人给你开药。” 疼痛锥心刺骨,但她不想吃药。 她偏过头:“我不要。” 那人关切地劝她:“亲爱的,别逞强,你吃了药好好休息,明天有一个饭局,你得养好精神。” “周邑,我腿断了!我不去什么饭局,我要休息!” 他的声音一下子冷下来:“陈香香,别让我说第二遍。你有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休息,我会让人备好轮椅。” 叶沉香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觉得自己此刻应该哭才对。 可她作为一个演员,竟然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鼻尖的烟丝气味让她回神,她转向周牧野:“我从前觉得你是个狠人,现在明白了,你妈妈才是。” 周牧野戏谑的神情顿时消弭,眼中温度降至冰点:“你不配提她。” “我凭什么不能提?她在国外逍遥自在,是我在这儿替她受苦!” “这是你自找的。谁让你想走捷径,谁让你贪心不足,谁让你的儿子天真烂漫呢。” 最后一句戳中了她的心事,若非那日周城无意间目睹自己的惨相,也许他还能再忍一忍,也许能忍一辈子也未可知。 她情愿周城继续天真,享受优渥的条件和父母的偏爱,可是他从那天起再也没有笑过。 她看着身边外表戏谑却心机深沉的周牧野,感到深深的恐惧,也许他也曾经像周城一样天真烂漫,也许周城有一日也会变成他这副样子。 “我会保护我的儿子,该是他的,一分也不能少。” 叶沉香抬起下巴,神情倨傲。 此刻她是骄傲的,她赢了那个叫黎曼的女人两次。上一次,她抢了黎曼周家太太的位置,这一次,她要保护自己的儿子,而不是像黎曼那样软弱逃跑。 “你想保护他,就该知道,我的条件已经足够丰厚。” “周牧野,你让我干的事,可是要脱掉衣服、赌上事业。事成以后,春秋集团旗下的商业归你,酒店归我,咱们桥归桥路归路。” 她一早做过功课,商业资产需要强运营管理,她是外行,难免被职业经理人骗,远不如经营酒店旱涝保收。 周牧野一笑:“春秋集团在南海的酒店项目因为政策变动,还没建成就亏了三十五个亿,全靠股东借款维持。你接手以后,是打算把项目建完,还是打算贱卖给同行?” “我……”叶沉香语塞,这事她隐隐约约听说过,但不知道有这么大的窟窿。 “总之,你别想拿五十亿打发我。” “我劝你回去报个emba课程,学完再来谈条件,我不着急。” 叶沉香被如此羞辱,再也坐不住,伸手去开门。 手在开关上一碰,又缩了回来。 “你真的不着急?”她巧笑嫣然,从车窗下沿拈起一根长发:“管理公司我确实不懂,但感情的事还算精通。让我猜猜,是你邻居?” ** 金台夕慌忙去擦地板上的污渍,因为太着急,连纸巾都没来得及找,手掌覆上去,一片黏腻。 门口按密码的声音嘀嘀嘀响了三声,忽然停了。 随即门铃响起。 她松了口气,有些感谢他此刻的礼仪。 “来了——”她揩净手,开了门。 “晚上好,金作家。”区彻明举了举手里的包装袋:“我来给你送晚饭。” 金台夕一愣:“怎么是你?” “看见是我,很失望吗?” “只是有点惊讶。” 区彻明挑了挑眉:“金作家妙笔生花,嘴是真硬。” 他顿了顿,笑道:“野哥接了一个女人的电话,就急匆匆走了,嘱咐我给我送饭来。” “是谁”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又被金台夕咽下去:“我有手机有网,会叫外卖。” 区彻明拿出餐盒,摆在桌上,自顾自说道:“我问他是谁,他神神秘秘的不告诉我,说是一个很重要的朋友。我好奇死了,他竟然还有这么亲密的女朋友,能让他把你撇下,你知道是谁吗?” 金台夕捏扁了手里的冰激凌盒,刚擦干净的手又变得黏腻。 “我哪知道,我和他又不熟。” 区彻明连连点头:“是是是,我倒忘了,野哥就是这么随便的人,随随便便让陌生女人进他的家,像他的作风。” 他说得十分诚恳,一点都不像反讽。 弄得金台夕还以为自己记错了,高中时,周牧野对待异性是出了名的拒人于千里之外,情书收了一大把,愣是没有一个女生敢当面跟他表白。 “他……什么作风?” 区彻明捂住嘴:“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你别介意,他现在早就不那样了,自从他回国以来,非常清心寡欲,已经坚持一个多月了。” 这话越解释越可疑,金台夕面色阴沉地拉开椅子,示意他坐下:“展开说说,他在国外什么样?” 区彻明连连摆手:“不行不行,野哥不让我跟你一起吃饭。” 金台夕冷笑:“没想到鼎鼎大名的区少这么乖顺。没关系,你想听他的话,看着我吃就行了。” 区彻明哪受得了这么激将,当即做了下来,滔滔不绝。 “当年我刚认识野哥的时候,他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冤大头。” 【作者有话说】 四舍五入,我这是日更了呀宝宝们! 第54章 第54章 区彻明刚认识周牧野时, 他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冤大头。 他在普林斯顿就读,但十天有八天都在纽约城里混,他组的局夜夜笙歌, 只要说一声是zhou的朋友,就能混吃混喝混卡座, 分文不花体会大都市里最奢靡的派对。 区彻明十分不服气, 他从高中就混迹三里屯, 挥金如土, 开酒和买口香糖一样简单,谁知山外还有山更高, 这位周少玩得比自己还花。 狐朋狗友告诉他, 某天周牧野下了课, 发现天降大雨, 自己却没带伞,转头就去校门口的汽车行提了一辆法拉利。 这还不算,他嫌法拉利拉上顶棚有损帅气,敞着篷一路淋雨开到了纽约城。 区彻明深吸一口气, 看了看自己的信用卡额度,恨恨说了句:“这孙子真能装b!” 狐朋狗友还告诉他,自己去蹭周牧野的局, 亲眼看见知名歌星jeremy bruiser站在桌子上唱歌,一连唱了十几首,结果周牧野嫌他太吵,把他赶到外面去唱了。 区彻明想到自己前几天为了jeremy的演唱会前排门票抢得头破血流, 又恨恨说了句:“假的吧?是不是什么明星模仿秀?” “那张桌子离我就十公分, 我看得千真万确!听说周牧野给了他这个数, 比他一场演唱会赚的都多, 给几万人唱也是唱,给一个人唱也是唱,有钱为什么不赚?” 狐朋狗友伸手比了个一,区彻明彻底没了心思追问,这个“一”到底是十万刀还是一百万刀,表情复杂:“他丫的学位是买的吧,他爸到底给普林斯顿捐了多少钱?” 秉持着小王不见大王的原则,但凡听说有周牧野的局,区彻明都远远地绕道走。 可天不遂人愿,他俩还是碰上了。 那天是区彻明的生日,他要包下城里最奢华酒店的总统套房和行政lounge,他掏出钱来,却吃了闭门羹,说是reserved。 生日被扫了兴,格外触霉头。 他叫来高层经理,指着空空如也的昏暗酒廊:“是谁订的你把他叫出来,我亲自和他谈,无论什么价钱我都出得起!” 酒店经理压低声音:“是我们老板的儿子,也是中国人,大家和气生财,我和w酒店的经理相熟,帮你预定那边的位置如何?” 这是家百年老店,区彻明一愣:“你们老板怎么会是中国人?” “两年前被中国的春秋集团收购了,不过您放心,我们的品质与服务仍在,不会有丝毫改变。” 说道春秋集团,区彻明了然了,里面的人不好惹。 可话已经放了出去,收回来太下面子:“你给周牧野打电话,我和他谈谈。” “这……”经理十分为难,目光频频看向酒廊。 区彻明推开他就往里走,在酒廊深处的找到了传闻中的周牧野。 他坐在沙发上,端着花纹繁复的威士忌杯,顶灯的光线把他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两面,投射在酒中,显得光怪陆离。 这是他第一次见周牧野,难免震惊。 他没想到,众人口中荒唐无度的公子哥,脸上竟没有一丝纵欲过度的面相,反而冷峻异常。 区彻明跟谁都不怵,唯独遇见周牧野,深吸了口气才开口:“哥儿们,给个面子,这地方今晚让给我,价钱随你开。” 周牧野一口饮尽杯中酒:“你看我像缺钱吗。” 区彻明信誓旦旦:“你当然看不上我兜里的仨瓜俩枣,但我会记你的好。我请帖都发出去了,借不到地方忒丢人。你帮我这一回,以后我也给你抬轿。” 周牧野一哂,似乎很是看不上:“这地方我今晚要组局,我定下的事,绝对不会改。” 区彻明眼见没戏,不肯再说软话:“我都这么低三下四求你了,你还想怎样?你这么目中无人,我看你能风光到几时!” 周牧野恍若未闻:“既然你想要,今晚就组你的生日局,我做东。” 区彻明很想撤回刚才的话,却无计可施,只能拍了拍自己的快嘴:“野哥,你真局气!你放心,日后有需要,我一定为你摇旗呐喊!” “没什么,今晚的酒钱当我借给你,日后你会有机会还的。不过,我建议你先存点钱,别总指望区总给你打零花钱。” 这话他当时不明白,以为他装腔作势,帮了自己一个小忙,就想教自己做人。 可两个月后,妈妈哭哭啼啼给他打越洋电话,说京城的商办房政策忽然收紧,自家好几个在建项目打了水漂,光还利息都压得区家喘不过气。末了又加了一句,零花钱晚点再给,让他省着点花。 *** 金台夕手里拿着筷子,却从始至终没有夹过一根菜,任由佳肴变凉。 她听着邻居的故事,像在听天方夜谭。 高中时,周牧野是老师宠爱的心尖尖、同学仰望的大学霸,摇身一变,却成了别人口中荒淫无度的富二代。 “你说的这是周牧野?” “我有时也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他那时酒喝得快,烟抽得凶,花起钱来更是落花流水。可是三年前他回国参加了一场同学会,忽然就清心寡欲起来,戒了酒精拼命搞事业,最近连烟都不抽了。你说他浪子回头,是为了什么?” 区彻明说得意有所指,金台夕怎会听不出来。 可听出来了,不代表她也认同。 “他可是周牧野,你小瞧他了。” 他怎么会为了情情爱爱迷失自我,又怎么会为了情情爱爱迷途知返,今天不会为了她,日后也不会为了别人。 区彻明笑了笑:“我也小瞧你了,你竟然能用一千万换朝歌科技的股权。” 金台夕这么做,自己心里是好受了,但总觉得对金师傅有愧。 “他帮过我好几次,这一千万,就当是酬谢他的好意吧,再多的我也拿不出来了,我爸还得养老。” 她说得真诚又恳切,区彻明一时竟分辨不出,她到底是得了便宜卖乖演技太好,还是当真不知道自己发了多大一笔横财。 “你们公司的财务状况真的很不好吗?” 区彻明犹豫了一下:“确实不好。你这一千万太及时了,能让朝歌科技缓口气,说不定就会遇到转机,渡过难关。” 他既不敢哭穷,又不敢炫富,既不敢把话说满,又不敢留太多余地,一辈子的情商都用在这几句话上了。 金台夕放下筷子,一脸忧色。 “但愿……他别让我亏本。” 这个话题区彻明不敢深聊,转移话题到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我听说她要订婚了,是不是真的?” 金台夕犹豫了一下:“你是听她说的,还是听别人说的?” “有区别吗?” “有。她不想告诉你的事,你也不会从我这儿听到。” 区彻明朝她竖起大拇指:“金作家真局气。”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一张请柬放在桌上,纸页古朴典雅,散发着幽香,上面没有两个人的合照,只有两个人的篆刻印章,预示着是两个书香门第的结合。 金台夕知道程雨霁其实是个狠人,但没想到这么狠。 她打开手机,给同桌的人点播了一首《嘉宾》:“不知道说什么,请你用我的vip听首歌吧。” 区彻明的笑脸有点惨兮兮:“这不是她给我的,是她未婚夫给我的。” “你和他未婚夫认识?” “发小。” 金台夕把播放模式切换成单曲循环,怯生生发问:“虽然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我可以采访你一下吗,现在是什么心情?” 区彻明睨她:“怎么,你也要把我写进你的小说里?” 这个“也”字十分刺耳:“我的小说都是杜撰,从不投射现实人物,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你那个正在连载的故事,死对头谈恋爱的那个,写的真的不是你和野哥?” 金台夕被这虎狼之词镇在了原地。 “首先,” 她正要反驳,却被门铃声打断。 区彻明一下子弹起来:“我走了,要是野哥问起,你就说我刚来啊!” 【作者有话说】 日更第三天,大家开心一下,不要对我有期待~欢迎养肥,感恩陪我,爱你们! 第55章 第55章 门铃响过三遍, 周牧野才开门进来。 区彻明急忙从门缝中溜走,做好事不留名,说好话更不能留名, 这是他的人生准则。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金台夕看着面前衣冠楚楚、恪守礼仪的周牧野, 和区彻明口中那个放浪形骸的浪荡子对不上号。 在她的记忆里, 他向来只坏在心眼上, 若是坏在皮囊上, 不知是怎么个坏法? 周牧野瞥了眼桌上未动的菜,问道:“不好吃?” 菜没尝过, 自然不知道好不好吃, 可她也不能说是听故事听得忘了神, 只好随便搪塞:“没胃口。” 周牧野看了看桌上空空如也的冰激凌盒, 没有拆穿,而是挽了袖子,洗净双手,然后开了炉灶。 “酸汤面行吗?” 金台夕本就饿了, 听见“酸汤”二字,立刻口水横流,食指大动。 她没出息地凑上去, 看着他熟练地切葱花,不解道:“我真不明白,你怎么会做饭的?” 周牧野盖上锅盖,把她和热气隔开, 道:“你若是在国外待上两年, 也能做地不错。” 这话对普通人没毛病, 她仅仅在tahiti待了一个月, 就对五星级酒店的menu失去了兴趣,每天只想吃方便面。 可是周牧野?得了吧。周家的厨师是一个团队,负责做海鲜的不能烹河蟹,负责切调馅儿的不能染指饺子皮。 想到他在国外夜夜笙歌的生活,她一脸不相信:“怎么,周少的party只管酒饱,不管饭饱?” 周牧野倒醋的动作一顿,瓶口歪了一瞬,又立刻回正:“区彻明跟你说的?” “还用他说?关于你的传闻满大街都是。” 他听了不以为忤,反而挺得意:“传闻再多,以前也没见你听过。怎么,对我好奇?” “确实好奇。”金台夕没有丝毫掩饰。 “你是我洞察人性之路上的一个坎。你真的很难懂,前后不一致,左右矛盾,我真的分不清楚,你什么时候是真的,什么时候是假的。你自己说说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牧野一笑,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你分不清真假,我说了也没用,你还是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不如你说说看,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金台夕想了想,又想了想。 脑中描述他的字句里总是出现成对的反义词,让人摸不着头脑。 “不算太坏。” 思来想去,她能确定的结论只有这四个字——不算太坏。 “为什么?” 她的理由很充分:“进自己家门还按门铃的人,总归坏不到哪去。” “越体贴的人坏起来越可怕,你最该警惕的就是这种人。” 周牧野背对着她捞面,水汽氤氲了他的声音,显得模糊凝滞。 他前一句还在调戏,这一句又让她警惕。 他总是这样,让人摸不着头脑。 金台夕还在愣神,面已经端到了她面前。热气往她脸上一扑,带着开胃的醋味,她便什么都容不得想,迫不及待端了过来。 碗沿滚烫,她急匆匆放在餐桌上,手指捏着耳垂呼痛。 “怎么这么没出息?”周牧野忍不住笑她。 金台夕翻个白眼:“你说话这么难听,我应该不用很堤防你吧?” 酸汤面正如她设想,清香爽滑,把面捞完,热汤正好能入口,她捧起海碗,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周牧野拧着眉看她,有些难以置信:“有这么好吃吗?” 金台夕不想让他骄傲,故作浅淡道:“凑合吧,主要是我饿了。”目光却越过他看向灶台,想知道锅里还有没有。 周牧野接收到信号,极有眼色地又给她盛了半碗:“做多了,别浪费。” 金台夕挑起一筷子才想起来问:“你吃不吃?” 天下动物生灵,护食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发作起来最要命。周牧野哪敢和她争,摇头说自己吃过了。 金台夕反而放下了筷子,抱起双臂,目光审视:“原来不只是跟美女聊天,还一起用餐了?吃的什么,日料还是法餐?” 不知是不是酸汤喝得太多,她一说话,总感觉口里泛酸。 周牧野一愣,明白了区彻明刚才为何跑得那样快。 他伸手端过她的碗,三两下连汤带面吃了个干净。 “哎,你干什么?那是我的……” 金台夕一顿,在“筷子”和“面”之间选择了后者。 周牧野揩净唇角,才慢悠悠答话:“本想多给你留点,可是醋吃多了不好,容易缺钙。” “我看你是缺心眼儿!” 话说出口,她又后悔,如此气急败坏,容易让人误会做贼心虚。 于是更气了。 “我见到的是叶沉香,只在地库聊了一会儿。” 把人逗弄完,又一本正经地解释。 “车、车上?” 金台夕想起那日,叶沉香和继子在走廊相对而立,比起母子,更像一对璧人。 周牧野用指节敲了敲桌子,敲碎她不切实际的联想:“你想什么呢?” 金台夕否认三连:“不是,没有,我没想。” 脑中却开始浮现《晚娘》的光影片段,暧昧拉丝,禁忌梦幻。 眼见敲桌子不管用,周牧野站起身,越过桌面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我真怀疑你的脑子是什么构造,是不是言情小说看多了?” 金台夕下意识想说这是“工作需要”,想到自己在他眼里没有工作,又赶紧咽了下去,换了反驳的思路:“俊男靓女,地库夜会,任谁也会这么想。你俩若是被人拍到,娱乐新闻肯定是这个走向,不会是母慈子孝。” 她嘴比脑子快,说完了才察觉“母慈子孝”四个字十分冒犯,且不说他们二人关系不好,他的亲生母亲流落海外多年,这话简直是杀人诛心。 “不好意思啊,刚才那句撤回,我是说……总之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牧野见她慌乱,笑了一笑:“没关系,没什么可忌讳的。周邑的情妇不止她一个,是我自己选了她做我的……”他顿了一顿,轻巧地说出自己从未承认的身份:“继母。” “你自己选的?为什么?” 金台夕大吃一惊,她没想到豪门里玩得比小说里还刺激,让原配嫡子选继母,别说建国以后,就是古言小说都写不出这种剧情。 周牧野语气淡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仿佛在说一笔不大不小的投资。 “我选她,因为她漂亮有演技,有成为明星的潜质;也因为她有野心,能成事。最重要的是,她有孩子,胜算大,也有软肋。” 金台夕听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一位合格的继母,应该温柔善良,软弱可欺,对继子视如己出,最好没有自己的孩子。可周牧野的几条理由,全都与之相反。 他不像在选继母,而像是选合作伙伴,而且是冲锋陷阵的那一种。 她塑造过许多纸片人,自诩了解人性,可她刚刚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认识周牧野,却又一次推翻了前面得出的结论。她像一个勤勉而绝望的科学家,越勤勉,越无知。 “吃饱了吗?我送你回家。” 周牧野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唤醒她的神志。 “我不回家!” 出于血脉里对李淑霞女士的深深恐惧,她本能地拒绝。 周牧野却已经站了起来:“很晚了,难道你今天想住在我这儿?” 金台夕听出他送客的意思,脸上挂不住,噌地一下站起来:“外面酒店遍地都是,也不见得都姓周,我又不是没钱,天塌下来我也不住你这儿!” 周牧野含笑看她:“那你有身份证吗?” 金台夕摸了摸口袋动,她出门连钥匙都没带,更遑论身份证。 “不想回家的话,我送你去程雨霁家?” 金台夕正是这么打算的,但周牧野这么一说,仿佛自己要听他的安排似的。 “我去哪不用你管!” 她起身欲走,又忽然想起什么,折回来拎起汤碗,走到水槽边草草洗了洗,往碗碟架上一搁:“谢谢你的面,但是你也吃了,我又洗了碗,咱俩现在两清了!” 周牧野双手抱臂:“不是这么算的吧?怎么能两清呢,我记得我从书上看过,做饭的人不洗碗,是维持爱意的普世真理。” 这话十分有道理,金台夕差点要鼓起掌来。爱意可抵万难,可跨越山海,但不能抵御日常琐碎。 然后她想起来了,自己之所以十分认同,是因为这话就是她写的,在她的第一本同人纯爱作品里。 “你从哪本书里看来的?” “不记得了,应该是本爱情小说吧。” 金台夕讪笑两声:“你涉猎倒挺广泛的。” 这一打岔,她已经忘了刚才为什么生气,周牧野反而一本正经解释起来。 “这两天叶沉香也许会爆新闻出来,我要回周家处理些事情,我觉得你和家人朋友在一起好些。” “什么新闻?” “你很快就知道了。” 他声音淡漠得让人害怕,金台夕心里生出不安。 “没出什么事吧?” 周牧野露出个笑来,带着些许无奈:“你看,我就是怕你胡思乱想,才不想让你一个人住在这儿。事情顺利的话,你的投资就不用打水漂了。” 金台夕被他送到程雨霁家楼下,路上二人惯常斗嘴,她却没有往日的斗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山雨欲来时,本应是风满楼,越是安静如常,就越让人忐忑。 可她没有问,他没说的事便是臆想,他没传达的情绪便是杞人忧天。 她可以对他好奇,可如果为他担忧,那就真的过了界,再也迈不回来了。 车子在楼下停稳,周牧野开了车锁,没有多话:“去吧。” “嗯。”她依言下车,也没有多话,车门却关得黏黏糊糊,一点也不清脆。 车灯一闪,周牧野挂上倒挡。 车轮倒退之前,金台夕折返回来,趴在车窗上:“哎,周牧野!” 周牧野转头看她,公寓灯火倒映在幽深的眼睛里,似乎充满希冀。 “你加油!” 第56章 第56章 金台夕独自站在锃光瓦亮的电梯里,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周牧野说“加油”,老土,无用, 不痛不痒。 他从不需要旁人为他壮胆色,也早就听厌了旁人为他欢呼。 但当时的情景, 她纵然词穷, 还是忍不住要说些什么, 哪怕是一句老土、无用、不痛不痒的话。 她甚至有些紧张, 没有看清周牧野说“谢谢”时的神情。 说起来,“谢谢”也是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正合适用来应和她的那句“加油”。 忽然, 电梯门开了, 一个清瘦的中年妇女走进来, 狐疑地瞄了她一眼,问道:“小姑娘,你去几层?” 金台夕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电梯里愣了半天神, 却忘了按楼层。 她抬手按亮17,然后把电梯面板让给对方。 谁知那人根本没按,而是打量起她来:“你是雨霁的朋友?” 公寓一梯一户, 十七层那户正是程雨霁家。 “没错,您认识她?” 金台夕没想到,高级公寓的邻里关系竟然一点都不冷漠。 对方笑得春风和煦:“我是她母亲,你好。” 金台夕有些头皮发麻。一般来说, 她是不怵和长辈打交道的, 还很会讨他们欢心, 但高中同学的家长除外。 这批家长十个里有十个都告诫过自己的孩子, 不要和班上的拆迁户一起玩,有失身份。 她讪笑两声,重新按亮了上行电梯的一楼按钮:“阿姨好,我忽然想起还有点事,我下次再来找她,祝您生活愉快!” 程母挽住她的手:“她让你来家里,一定是把你当交心的好朋友。急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先上楼喝杯茶不迟。” 金台夕悔不当初,宁可回家接受李淑霞的狂风暴雨,也比在这儿强颜欢笑强。 “请柬你收到了吧?” 金台夕灵机一动:“我今天就是来跟雨霁登门道歉的,那天我正好有点事,没办法参加她的订婚宴了。” 程母幽幽叹了口气:“那真是不凑巧。不过仪式只是过场,两人关系好,不在一时半刻,今天多聊聊,倒比聚会上寒暄有意思。” 金台夕听她说话,知书达理,春风拂面,不愧是书香世家,于是一时放松了警惕,忘了重申自己还有急事要走。 这一放松,就被人抓住了空隙:“她呀,向来乖巧听话,最近不知怎么了,成日摆着个脸。她和你讲过没有,莫不是恐婚吧?” “阿姨,其实我和她也没有这么熟……” 话音刚落,电梯门就开了。 程雨霁抓着醒酒器和酒杯赤脚站在门口,劈头盖脸地质问她:“你搞什么,按了门铃这么久都不上来!我一杯酒都快喝完了!” 金台夕拼命朝她使眼色。 其实也没有这个必要,因为她身边的人比她挤眉弄眼的表情更加醒目。 “妈,你怎么来了?” “雨霁,你怎么在喝酒?” 两人面对面站着,金台夕发现她们的眉眼很相像。 程母一下子撒开了金台夕的手,拽着女儿到一边:“你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还学会喝酒了?” 程雨霁从微醺状态一下子醒了神:“这是应酬,她是作家,新媒体部的摇钱树!” 程母压低了声音耳语:“写网络小说的,再赚钱也不上台面,你少和她来往!” 金台夕听了,会心一笑。 这话或许她好几年前就私下和女儿说过,时过境迁,这句话还是当面射到了自己脸上。 她用胳膊挡开背后正要关闭的电梯:“那个,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程雨霁把醒酒器往地下一放,上前抓住她的手腕:“你别走!妈,我今天有客人,你先回去吧,有事等我明天回家再说。” “程雨霁!你怎么这样和妈妈说话?” 家庭通用准则,一旦父母叫孩子全名,孩子离挨揍就不远了。 “无论有什么事,不要当着我朋友的面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程雨霁撂下一句硬话,拽着金台夕进了门。 金台夕一进门,就知道她为何不让妈妈进屋了,这事儿和她当不当自己是朋友没有一毛钱关系—— 烟灰缸上横着半截香烟,还冒着火星。 “你可真行,骗取我的感动,还害我风评被害。” 程雨霁给她递上酒杯:“我对你一片真心,日月可鉴。” 金台夕眼里容不得火灾因子,摁灭了香烟,十分不解道:“这事儿,有那么有意思吗?出身豪门真的压力这么大吗?怎么一个两个都……” 程雨霁睨着眼瞧她,似笑非笑:“另一个是谁?我猜猜,周牧野?” 金台夕不想理她,自顾自往沙发上一靠:“管好你自己吧先。” 程雨霁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细窄的女士香烟,递到她唇边:“自己试过,才知道有没有意思。” 淡淡的薄荷味包裹着烟丝,中和了呛人的辛辣,倒也不那么让人讨厌。 程雨霁见她没有拒绝,兴奋起来,伸手去摸桌上的打火机。 金台夕却已经从兜里掏出来一个,清脆一响,掌心窜起了火苗。 火焰离香烟只有半寸,烟丝受热轻轻蜷曲,只要手指轻轻一动,就能升起烟雾,就能知道答案。 啪嗒—— 打火机盖合上,火焰入匣。 “算了,没劲。” 程雨霁在她身边,叹了口气:“其实我也觉得没劲,我随时能戒,只是还没找到一个戒掉的理由。” 金台夕笑她:“意志力薄弱还不承认,吸烟有害健康,这理由还不够?” 当初她就是用这个理由,说服了另一个人,说戒就戒了,自己主动为他点烟,他都没有破戒。 “这世上危害健康的事多了去了,和不爱的人结婚,做不想做的事,哪一件不比吸烟危害大?” 喝醉的人最是胡搅蛮缠,金台夕嗤她一声“歪理”,就懒得再辩。 “你又不抽烟,为什么会有打火机?” “这个?”金台夕把花纹繁复的打火机拿到眼前:“别人送的。” 程雨霁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看:“这么骚包,有点眼熟。像是……周牧野的!” 金台夕心里一惊,赶紧把打火机握进掌心:“你怎么知道?” 程雨霁十分得意:“我当然知道,高中时我躲在天台抽烟,把他逮个正着。他当时用的就是这一个,金灿灿的晃瞎眼,说起来他倒挺长情的,用了这么多年都不换。” 金台夕目瞪口呆:“你从高中就抽烟?亏我以为你是名门淑女,原来是最佳女演员。” 程雨霁没有回答,而是没头没脑问道:“他什么时候送你的?” “前几天。” 程雨霁一针见血:“你出门兜里不带家门钥匙,却带着他送你的打火机,而且还是你用不上的东西?” 金台夕从来不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正是因为我用不上,所以没想到要拿出来。” “那我问问你,这几天你换了几件衣服?” “这么热的天,当然每天都换。” 说完她哑了火,每次换衫,她都要把这个沉甸甸的累赘拿出来,放进另一个口袋。 “我……是要找机会还给他。” 这个现找的理由显然说服力不强,程雨霁三两句话就怼得她臊得慌:“那你还了吗?你俩可是邻居,从他送给你到现在,一次面也没见过?” 她往沙发上一仰,干脆摆烂:“我不知道。” 程雨霁幸灾乐祸:“你也有今天。你要栽了,金台夕。” “别咒我成吗?我讨厌死他了。” “讨厌也没什么不好的,爱恨可以转换,但无感就是无感。你看我,认识欧阳堃二十年了,还是没记住他长什么样子。” 金台夕一个激灵坐起来:“你未婚夫给区彻明发请柬了,你知道吗?” 程雨霁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怎么不知道,上面的名章是我亲手盖的。” 金台夕不禁赞叹:“失敬了,你够狠。” 程雨霁惨惨一笑:“我对自己狠不下心,只能对别人狠了。” “其实,区彻明家境学历都说得过去,你父母未必会很反对。” 这句话她本不该讲,可她想,程雨霁此刻可能迫切地需要一个理由,不是戒烟的理由,而是说服自己的理由。 程雨霁的眼睛亮了一瞬,又黯下来,她摇了摇头:“区家是做房地产开发的,路子野得很,我爸妈最看不上。而且,让他们当众毁掉二十年的婚约,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金台夕知道,一句话劝不好的,再劝五百句也劝不好。 于是没有再劝,而是陪了一杯酒。 陪了一杯,又一杯。 酒杯里没有答案,却能让人忘却问题,忘却朝夕。 意识彻底逃逸的前一秒,金台夕想,也许所有的不良嗜好都有这样的功效,才让人难以戒断。 第二天中午,天光大盛,两人是被司机的电话吵醒的。 程雨霁挂上电话,急匆匆拍着自己浮肿的脸颊,悔不当初:“完了完了,我要去电视台录节目,这副样子怎么上镜?” “电视台?”金台夕的宿醉一下子醒了,她的下一本小说女主是电视节目制作人,正发愁身边不认识行业的人。 程雨霁见她一脸期待,赶紧泼冷水:“别想了,我上的是读书节目,你见不到明星的。” 金台夕一本正经:“我是这么肤浅的人吗?我是要搜集素材、寻找灵感,为你的部门业绩增砖添瓦。” 程雨霁扔给她一张工作证:“我正好缺一个助理。我不需要你帮我冲业绩,只要别断更,什么都好说。” 全国最大的电视台果然不同凡响,虽然楼的外观是最丑的,但内里忙中有序,黑眼圈掉到地上的剪辑师和上半身光鲜亮丽的名嘴在大厅里交叉穿梭,一点也不违和。 读书节目枯燥又无聊,金台夕看了看台本就溜了,随着人多的地方走,来到了最大的摄影棚。 摄影棚里正在录一台颁奖晚会。 金台夕看了落地窗外的天光,又看了看摄影棚里炫目的追光,不知哪里和‘晚’字能沾上关系。 正要再度开溜,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叶沉香笔挺地坐在前排c位,为台上的获奖者鼓掌,仪态端庄优雅,表情无懈可击。 她忽然想起周牧野关于她的“预言”,再看她此刻岁月静好的样子,实在摸不着头脑。 “下面要颁发的是今晚的重磅奖项——最佳女演员奖。首先有请颁奖嘉宾上台!” 上一代表演艺术家念了一段对行业的殷殷寄语,然后打开了手里的信封,嘴角微微一撇,随即回复慈爱的笑容:“获奖的是——叶沉香!” 第57章 第57章 颁奖嘉宾瞧不上叶沉香, 是业内人尽皆知的秘密。 二人曾经演过母女,那部电影还获了奖,但据知情人士透露, 两人在片场从来不说一句话,化妆室隔着一公里远, 关了机就形同陌路。 主办方让这两人同台, 不知是得了谁的授意, 也不知是为了恶心其中哪一位。 叶沉香依旧身姿笔挺、笑容得体, 披肩上的钻石流苏随优雅的步幅轻轻款摆,走出一路璀璨。 她昂首上了台, 向颁奖嘉宾点头道谢, 然后伸手去接奖杯。 嘉宾却没有松手, 而是拿起了话筒转向了观众:“我和香香几年前演过母女, 在戏里总吵架,所以总有观众觉得我们俩也不对头。今天澄清一下,我们私下里从不吵架,从上次合作到现在, 我们这是第一次见面。” 没来往,自然谈不上争吵。这是把矛头对准了叶沉香,斥责她作为晚辈, 却礼数不周。 台下的人一听嘉宾的对她的称呼,心里便有了数,她原名陈香香,如今只有黑粉才会这样叫她。 台下尽是闪光灯, 叶沉香揽过颁奖嘉宾的肩头:“这几年老师和我都忙于拍戏, 确实聚少离多。所以真的很感谢今天的盛会, 让我有机会再次聆听贺老师的教诲。” 贺老师也配合地拉住她的手:“的确, 香香自从结婚以后,参与了好多大制作,也获得了很多成绩,我看在眼里,非常欣慰。不过说句心里话,我最喜欢的还是你刚入行时拍摄的作品。” 叶沉香入行,是靠一部文艺片,再细分一下,可以算是风月文艺片。她在里面饰演一个被命运捉弄而堕落的角色。 电影质感不错,内涵深刻,衫下风景也诱人,可人们提起这部电影,往往只能想到风景。 所以这些年来,她鲜少提及这部电影,这与她豪门阔太、人淡如菊的人设不符。 叶沉香不动声色地去拿她手里的奖杯:“谢谢老师的鼓励,咱们还是颁奖吧,最佳男主角们都等着急了。” 贺老师手微微一抬,让她扑了个空。 叶沉香频频给舞台一边的主持人使眼色,让她上来劝阻。春秋集团是这台晚会的冠名赞助商,她不该受到这样的待遇。 可导演却觉得这是个好素材,在耳机里提醒主持人不要管:“反正是录播,没关系的,再等等。” 主持人年轻,难免怯场,在一旁犹豫不前。 贺老师沉声道:“沉香,我一直想问你,你这些年衣服是穿上了,可对艺术的追求到哪里去了?是被优渥的生活迷了眼,还是被家庭禁锢了手脚?” 如果刚才只能算阴阳怪气,那现在就是明着骂人了。 叶沉香刚刚拿到最佳女主角的奖项,就被人质疑没有艺术追求,被人拿难堪的历史说事儿。台下的观众不乏政商要客,此时无数双眼睛盯着,她面子里子碎了一地。 她入行十几年,从来不是任人揉圆搓扁的性格。 叶沉香深吸一口气,朝前一步走到发表获奖感言的立麦前,与贺老师拉开了距离。 她站在话筒前,却没有说话,而是抬起手,解开颈上精巧昂贵的钻石搭扣,任由披肩从细瘦的肩上滑落,露出亮蓝色的晚礼服。 细钻落地,砸在光亮的镜面舞台上,发出类似爆裂的声响——这是偌大的演播厅里唯一的声响,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聚光灯下的人,屏住了呼吸。 她已经很久没在公开场合穿过这样暴露的晚礼服了,自从嫁了人,她便爱上了新中式风格,正式场合十有八九是旗袍。 叶沉香原地转了个圈,鱼尾裙摆轻轻摇曳,像极了绝世名伶。 台下却是愈发寂静。 此时此刻,似乎做什么表情都不对、发什么声音都不对,错愕也成了一种惊扰。 她胜雪的肌肤上,遍布着纵横交错的伤痕,有赭色的旧痕,也有绯色的新伤,层层叠叠,像一棵逢春的枯木,衰老的枝丫又生了新芽,又将经历一个四季轮回的磨难。 她的衣饰华贵至极,面容清冷至极,却是满身不堪。 强烈的对比令人震撼,一时之间,除了沉默,别无他选。 旁人不说话,叶沉香要说,她直视面前的镜头,缓缓开口:“我本来准备了一段获奖感言,看来今天是用不上了,我不配拿这个奖。一个演员的表情、肢体和人生体验都应该属于荧幕,可我的却拿不出手。” “这几年,总有记者问我,婚后如何平衡事业与家庭。我的答案是,无法平衡,当家庭是充满暴力的牢笼的时候,我甚至无法平衡人生与家庭。” “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说出来,它也许会成为我人生的污点,也许会成为我事业的阻碍,但我首先得活着。如果电视机前有和我一样遭遇的女性,无论你们有什么顾虑,我也希望你们明白,只有活着才能保护好身边的人。” 导演这时急了,耳麦里一遍一遍催着所有机位停止摄影。 观众听明白了怎么回事,最初的震惊得到了答案,开始窃窃私语,逐渐混乱。 叶沉香拿着话筒走到舞台边缘,冲着前排中间的男子伸出手:“于会长,能不能帮我个忙?我没有带手机上台,能帮我给妇女维权热线打个电话吗?” 被点名的人是电影协会会长,也是本次活动主办单位的话事人。他这一辈子见过无数大场面,接待过无数大人物,却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 多年老道的经验救了他,他扭过头冲秘书喊:“小张,我的手机呢?” 又安抚叶沉香:“小叶,我这个人很遵守会议纪律的,进会场从来不带手机,我知道你有委屈,咱们去后台说好不好?” 叶沉香站起身,往旁边挪了一步:“杨副会长,于会长不愿意帮我,你能帮我吗?” 这架势,是要把全场的人点一遍名。谁想不出拒绝的由头,就是和妇女权力作对。 导演扯了耳麦,飞奔到总控制台,先拔了音响线,又关了舞台灯。 灯一暗,场面立刻乱起来,窃窃私语变成了人声鼎沸。 台长匆匆赶来,三两步跨上舞台,不由分说架着叶沉香就往后台走,边走边骂主持人:“你干什么吃的?站在一边看热闹是不是!保安!愣着干什么,过来抬人!” 周围尽是喧嚣,场面混乱不堪。 金台夕呆呆地按灭手机上的拍摄按钮,被四面八方的人流挤来挤去,浑然不知道方向。 她是个写小说的人,最擅长把破碎的情节片段串联成故事。 她从前不理解的事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天之骄子周牧野忽然堕落,成为家族弃子? 为什么他选择的继母是抛头露面的影视明星? 为什么他说同父异母的弟弟是他的退路? 为什么周城带着血迹来哭求哥哥,又愤愤离开? 她有一个大胆的设想,能解答所有的疑问,却比天方夜谭还令人难以相信。 于会长拿着话筒上台:“请大家落座,不要惊慌,舞台灯光需要调试一下,马上就能恢复。各个出口已经关闭,请大家保持安静,下半场的录制马上开始。” 他声音威严,指鹿为马,平日里趾高气扬的的演员们此刻竟然一个也不敢出声。媒体也都是精心挑选过的,晚会没开始就已经写好了通稿,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可现场拿灯牌的都是五湖四海的富婆,不理他这套,尤其是叶沉香的粉丝,直接开嗓:“你把沉香姐姐弄到哪里去了?她话还没说完,让她回来!我们要见她!” “叶沉香!叶沉香!” 一个人煽动,其他人也壮起胆子,齐刷刷喊起了偶像的名字。 金台夕顾不上看热闹,只听见一个关键信息:出口已关。 她打开手机想发消息,已经没了信号。于是拍了下大腿,赶紧冲向最近的门。 门口果然站着工作人员,把她拦住:“导演说了,谁也不准进出,等录制结束查完手机才能走。” 金台夕胸脯一挺,破口大骂:“你们怎么回事,全台就你一个节目是节目?占了这么多化妆间就算了,乱七八糟弄得我的节目都没法录!” 小姑娘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顿,有些气虚,问道:“您是哪个节目组的?” 金台夕把工作证往她脸前一怼:“你长眼睛不会自己看?你是哪个学校来的实习生,叫什么?一点眼色都没有,跟你说也没用,把你们导演叫过来!” 小姑娘当她是领导,唯唯诺诺:“我是传媒大学的……这边遇到点突发状况,导演去后台了,这是对讲机,要不您直接跟导演说?” 金台夕一听慌了,自己本来就是虚张声势,连导演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吓唬个实习生还凑合,跟老油条说不了两句就要露馅了。 她强作镇定,抢过手台,飙起了脏话:“你tm赶紧把事情弄利索,别影响我节目!让老子出去,我那边节目要开天窗了!” 好在导演一脑门子官司,根本顾不上听对讲机里说了什么。 金台夕把手台往实习生怀里一扔:“听见了吧?给我开门!” 实习生战战兢兢地开了个门缝,客客气气把她送走,至今不知道自己得罪的是哪尊神。 金台夕出了门,撒腿就跑。 跑出奇形怪状的电视台大楼,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让师傅快走。 “姑娘,上哪儿啊?” 金台夕看着窗外,摩天大楼反射着刺目的日光,把所有不可思议的故事都框在砖墙之中。 出租车缓缓驶过金台夕照地铁站,她耳边忽然浮现周牧野上次在这里说过的话:“城外为郭,郭外为郊,郊外为牧,牧外为野,我父母大概想让我走得越远越好。” 如今看来,父母二人的初衷截然相反,一个想让他腾挪位置,另一个则想让他逃离。他原本能逃的,可他偏偏又回到了风暴中心。 “姑娘,你到底去哪儿?” “弘景大厦。”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有奖竞答:弘景大厦在哪里?(这都能记得我敬你是条好汉) 第58章 第58章 弘景大厦就在金台夕家对面, 但她总共只来过两回。 第一次是来找周牧野,这一次也是。 她指着楼层导览图上的“朝歌科技”,对保安说:“我去十八层。” 保安盯着她看了两眼:“我记得你, 你是程总的朋友!你俩之前一起来看过十八层的办公室,可惜那家公司没倒闭, 你俩也没租成。” 金台夕有些惊讶, 撩了下头发:“我就来了一次, 没想到你还能记得。” 保安憨厚一笑:“你是就来了一次, 可是程总天天来呀,我跟她可熟了, 你进去吧!” 金台夕放下了撩头发的手。 她没想到, 自己今天能走后门, 靠的既不是邻居, 也不是相亲对象,更不是美貌,竟然是程雨霁的关系。 电梯上行,速度很快。 她看着不断变换的数字, 心跳随之加速。 她不知道周牧野是否在这里,也不知道见了他该说什么,但她觉得, 自己总该来找他一趟。 找人这事儿讲究一鼓作气,若是等她都想明白了,怕也就不敢来了。 从十八层电梯出来,仍旧是宽敞明亮的公司前台, 纯白的直角台面充满了几何设计感。 不同的是, 这次公司名称没有被窗帘蒙住, “朝歌科技”几个大字方正又显眼。公司logo是一个亮银色的圆形标志, 像一张缺了口的光碟,又像一个不知名的天外来物。 前台没有坐人,只有一个屏幕。 金台夕凑上去瞧了一眼,上面映出了自己的脸,头发凌乱,面色苍白,卧蚕被黑眼圈侵占,状态着实不佳。 她正在蹭免费的镜子,忽然听见“叮——”的一声,屏幕上出现一个绿色的对钩,下面有一行小字——“已验证,请进。” 随即玻璃门缓缓打开。 金台夕站在门口左看右看,没瞧见给她开门的人,只好进了门。 昔日空空荡荡的工位依个人喜好摆上了绿植和玩偶,打工人们兢兢业业地敲着键盘,空气中充斥着996的气息。 她这个从没上过班的人呆呆地站在一群忙碌的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这时一人拿着文件夹从她身边匆匆走过,又回身警惕地打量了她两眼:“你是谁?我没见过你。” “我、我来找周牧野。” “你找周总有什么事?有预约吗?” 那人愈发警惕,公司这几天十级戒备,周牧野的行程从早到晚都是满的,从没听说有这么一位不速之客。 她双手一摊:“没有。” 那人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你是怎么进来的?谁给你开的门?” 金台夕一时被他唬住了,一五一十说道:“我也不知道,我就看了一眼门口的摄像头,门就开了。要不你去问问周牧野,是不是他给我开的门?” 那人一声冷笑:“周总哪有工夫理你?再说那是人脸识别门禁,又不是可视门铃。” 金台夕一愣:“门禁?那我的脸为什么能刷进来?” “别跟我装傻,你是来陌生拜访的吧?我们公司的安全系统是全国级别最高的,无关紧要的人根本进不来。保安,去查监控,看是谁把她放进来的?” 金台夕忽然想起,自己可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 “我知道为什么了!我是股东!” 此话一出,此起彼伏的键盘声瞬间停了,一个个都扭过头来看她。 大家一行注目礼,她倒不好意思了,平易近人道:“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我就来随便看看。” 那人一脸惊诧,保安也不叫了,直接上手把她往外推:“你年纪不大,胆子是真大啊,什么话都敢乱说!我不想为难小姑娘,赶紧走,我们老板不是你惹得起的人物。” 他把金台夕推出门外,反手关了门,还很有礼貌地隔着玻璃挥了挥手。 金台夕哪里受过这种气:“你们老板好不好惹我不知道,但我是不好惹的!” 她伸着脖子在人脸识别屏幕上一晃,刚关上的门又开了。 门口的人一脸不可置信:“你、你你……姐,您贵姓?” 金台夕懒得与他废话,指了指自己胸前还未摘的通行证。 那人哆哆嗦嗦地把她的名字输入后台一查,倒吸一口冷气。 把她的照片录入系统的不是别人,正是拥有最高权限的0001号员工——周牧野。 他赶紧戴上笑脸:“金总,您说您是来找周总的?他正在开会呢,你先喝杯茶,我马上去汇报。” 金台夕这才想起,自己是来找周牧野的。 找人这事儿,讲究一鼓作气,这么一打岔,她的勇气消耗了一大半。 她后退几步,去摸电梯按钮:“他忙就算了,下次再说吧。” 那人跟近半步:“金总,你是不是生气了?实在对不住,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也不是针对您,周总这两天确实很忙,连觉都没的睡,我是他助理,不想再给他添麻烦。” 电梯抵达,她伸手扶住了电梯门:“他……还好吗?” 那人有些为难,斟酌着字句:“周总举重若轻,我也看不出什么,不过任谁一连好几天不睡觉,身体也受不住。” “好几天”,那么昨晚见他时,他应该已经很疲惫了。 可他脸上见不到一点倦色,仍和往日一样,仿佛对什么都漫不经心。 旁人看不出,她也没有看出来。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金台夕撤了手,倚在轿厢壁上:“别跟他说我来过。” 电梯门缓缓合上,墙上朝歌科技的logo越来越窄。 窄到只剩一个门缝时,一只指节分明的手伸了进来。 电梯门一抖,吓金台夕抓紧背后的栏杆,眼睁睁看着铁门重新打开,露出一张眉目张扬的脸,目光凌厉,一点也不像熬了几个大夜。 四目相对,她心里咯噔一下,震得比电梯还厉害。 她抬起手,挥了挥:“哟,真巧。” 周牧野一点也没想跟她寒暄,探身进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出了电梯。 小助理倒吸一口冷气,实控人和股东之间都是这么亲密的吗? 金台夕二进办公区,这回所有人都齐刷刷盯着她看,下巴几乎掉在键盘上。 她强颜欢笑:“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周牧野紧了紧手上的力道,一路拽她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落锁,他才松了手,扶在门把上。 “来找我?” 他靠得很近,愈创木气息漫上来,几乎将她淹没。 她无暇思考,胡乱应了个“嗯”。 “那为什么不来找我,跟别人嘻嘻哈哈?” “我看你挺忙的,就……” 周牧野轻笑,微微直起身,留给她喘息的空间:“你都没见到我,怎么知道我忙?” “那你现在忙吗?” “忙。” 金台夕觉得自己被耍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怎样?” “想见你。” 她习惯了他一个心眼子绕八百里路,此刻他直言不讳,反而让她乱了手脚,来干什么的全忘了,只想溜。 “行,见完了吗?见完我颠儿了。” 周牧野见她慌乱,笑意更深,可目光移到她胸前的工作证上,一下子严肃起来:“你从电视台来?” 金台夕一拍脑门:“差点儿把正事给忘了!这个素材给你,纯路人机位。” 她掏出手机,点开视频递过去。 周牧野只看了一眼,就拧了眉:“你在现场?你怎么出来的,有人为难你吗?” 金台夕耸耸肩:“怎么进去的就怎么出来呗。”见周牧野一脸不相信,指了指他的口袋:“你的电话一直在响,不接吗?” 他看了眼来电,接了起来:“正好,今天有人出演播厅吗?” 金台夕心里一紧。 周牧野听对方汇报完,挂了电话,攥着拳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抬起手,食指指节在她眉心敲了一下:“假装制片人,亏你想得出来。要是被人戳穿了,会是什么后果你知道吗?” 金台夕满不在乎:“既然你在电视台有眼线,想必后果也不会很惨。” 周牧野忍不住又敲了她脑门一下:“你心可真大,现在全台都在查你这个漏网之鱼,用不了半小时,就能把你的祖宗十八代查个一清二楚。你倒是不傻,知道来找我。” 金台夕偏过头:“我找你,不是来寻求你保护的。” 周牧野欠身,去寻她的眼睛:“那你来做什么?” 金台夕眼神乱飘:“我来看看我投资的产业。” 他又靠近了些:“那,满意吗?” 金台夕无处闪躲,跺脚道:“不满意!你们公司老板对投资人一点也不尊重,我一点也不满意!” “谢谢你来看我,投资人。” 把人惹到急了,这人才知道好好说话。 可这话恳切到让她不安,倒是他惹自己生气的时候,更让人自在。 “不客气,这是投资人应该做的。” “你今天为什么会在那儿?” “纯属巧合,我是陪雨霁去录节目的。” 周牧野低头自嘲:“真巧,我本以为你过两天才会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睫毛在他的下眼睑投下浓密的阴影,给他惯常高傲的面容添了一丝脆弱。 他的手指悬在空中,指节分明,手心里空空荡荡,和金台夕满得要溢出来的心脏形成鲜明对比。 有什么从她心里涌出来,一腔热忱地想去填满别人空荡的手心。 她的手伸出去,握住他的,温热包裹住沁凉。 “那些都过去了,不是吗?” 他没有回握触手可及的温暖,而是轻轻摇头:“过不去,还远远不够。” “那就直到你觉得足够的那一天为止,总会过去的。” “为了让自己过得去,我会伤害很多人,你不同情他们吗?” 金台夕想了一想:“也许吧,但我不认识他们,我认识你。” 周牧野抬起眸子,直直看向她:“那你,同情我吗?” 目光里,探求中带了一点不舍和不忍,他对答案没有分毫把握,甚至悲观。 她不知道。 她今日所作所为,全凭直觉和本能,这种情绪是什么,她无暇分辨,也分辨不清。 她不会说谎,不知道的事,她只能说“不知道”。 周牧野恢复了满不在乎的神色。 “周牧野,对于不知道答案是否正确的题目,你知道该怎么做吗?要验算一遍。” 金台夕拽紧他的手指,垫脚凑近他的唇。 话语会说谎,但身体不会,喜欢就会想靠近,厌恶就会想远离。 这是她写在小说里的句子,对此深信不疑。 第59章 第59章 这是一个很轻的吻, 不带有任何占有欲,比起探究,更像是安抚。 周牧野顺从地接受, 静待审判,不敢妄动。 浅尝辄止, 但停下来, 谁都并没有急着离开。 二人额头相抵, 周牧野问她:“你确定答案了吗?” 金台夕踮脚靠近周牧野的一刻, 她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可她顿了一顿:“好像还没有,还得再试试。” 所有的克制烟消云散, 所有的欲望出于匣中。 他捧起她的脸, 手指插入她浓密而坚硬的长发, 反客为主, 还给她一个确定得不能再确定的答案,一个真真正正的吻。 办公室外,众人目瞪口呆,直到百叶帘关上许久, 仍旧惊得说不出话来。 最先出声的是总助王淼,他双手掩面:“完了,她说自己是股东, 我不相信,没想到她还谦虚了!” 区彻明从背后发来致命一击:“她说的没错,她确实公司的股东,大股东。” 王淼声音有些哆嗦:“多、多大?” “反正比我大。” 众所周知, 区彻明是朝歌科技的第二大股东。 曾经是。 王淼跌坐在椅子上:“想不到啊, 周总铁树开花, 还真会疼人。” ** 金台夕写过不少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也仔细描绘过不少香艳亲热的场景,为此她曾看过不少珍贵的影像资料,可这些理论知识在实践面前不堪一击。 周牧野仅在她耳边喘息了一声,她就失了神志,忘记了所有技巧要领,只能随着他的呼吸荡漾浮沉。 她不知道这个吻算长还是短,只知道再不逃脱,今天就要交待在这儿了。 她用最后一分力气推开对面的人,跌坐在沙发上:“周牧野,这事儿你挺熟练啊。” 周牧野给她递了杯水:“一回生,二回熟,这都第三回了。” 金台夕一饮而尽,转头就骂倒水人:“我信你个鬼!” 周牧野双手抱臂,笑得意味深长:“你也不差。” 眼见话不投机,金台夕站起身:“我走了。” “哎。”周牧野抓住她的手腕:“怎么又要走?在这儿陪我。” 直白又恳切,让人不好意思拒绝。 可此刻正是多事之秋,自己留下只会令人分神,她拍拍他的手:“行了,别腻歪了,先忙正事,我在家等你。” 周牧野却不依不饶,耍起赖来:“你走了我干不了正事。” 金台夕才不信他是做“昏君”的料,问道:“你是不是怕你爸发现我录了视频,找我的麻烦,所以让我在你这儿待着?” 周牧野一怔:“你怎么……” 他话没说完,而是笑了:“我是想请你帮个忙。周城被我关在隔壁,他挺听你话的,能不能帮我看着他点儿。” 金台夕坐回沙发上,双手抱臂,仰头看他:“早这么说不就完了。丑化说在前面,你跟我谈恋爱,话得说全,事得做完。我想象力很丰富的,你有芝麻大的小事瞒着我,我都能猜出前因后果上下五千年,想岔了可不怨我。” 周牧野蹲下来,单手拢住她的双膝,目光与她平齐:“知道了,我都会告诉你。但你得答应,在我告诉你之前,不要听别人的话。” 他一正正经经说话,就让人想要听信。 怪不得所有人都被他哄得服服帖帖,金台夕意志坚定了这么多年,一旦卸下防备,也扛不住他三言两语的蛊惑。 她不想答应得太轻易,拍了拍周牧野的手背:“姐姐考虑一下。周城呢” 周城被关在隔壁。 不只是关,还捆住了手脚。 他一蹦一蹦跳到门口,扯着嗓子喊:“周牧野,你这是绑架勒索!非法囚禁!虐待儿童!” 金台夕捂住耳朵,回头问在刑法上旋转跳跃的罪魁祸首:“能把他嘴也堵上吗?” 周牧野耸耸肩:“悉听尊便。” 周城持续输出:“你们俩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图谋不轨,天打雷劈!” 金台夕挥手遣走了周牧野,把电视台发的工作餐小面包塞进他嘴里:“你骂起人来一套一套的,和我家楼下的大爷一模一样。” 周城吱吱扭扭,气得脸红脖子粗,少年老成的派头荡然无存。 金台夕舒舒服服坐下,好整以暇:“你吃完就能说话了。” 周城挣扎了半晌,见她当真没有解救自己的意思,只得皱着眉头吞了半个小面包,把剩下的一半吐在地上:“呸呸呸。我早就看出你有问题,表面上对周牧野爱答不理,结果只不过是欲擒故纵!” 金台夕开了罐可乐递到他嘴边:“你前几天还叫他好哥哥,怎么这会儿就变成周牧野了?” 周城别过头去,留给她倔强的侧脸,没有说话。 他年纪小,但并不傻,事实一旦被撞破一个缺口,就不难发现全貌。 “你不喝可乐,大概也不想看你妈妈的视频吧。” 她掏出手机,把刚才录下的视频播放了一遍。 周城听着叶沉香字字泣血的自白,死命咬着唇,最终还是回过了头,正好看见叶沉香一身伤痕,被人毫不怜惜地拖走。 仿佛她不是一个光芒万丈的明星,也不是一个刚拿了奖的行业佼佼者,更不是一个值得珍而重之的女人,而只是一个扰乱了会场秩序的暴徒。 他呜咽一声,跌坐在地上。 这个视频他已经看过了一次,而且更清晰、更触目惊心。 半小时前,周牧野把他绑来,逼他看完了全程,然后留下他一个人在房间里。 猜到真相,和看到真相,是完完全全的两件事。 他见过母亲浑身是血地躺在大理石地板上,可等他再次归家,房间纤尘不染,母亲严厉地过问他的功课,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奇诡到让他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他揣测,追问,歇斯底里,却始终得不到回应。 可是今日,母亲把不肯告诉自己的真相宣之于众,把不敢示人的伤痕摆上了台面。 “他们会把她带去哪里?”周城颓然发问。 金台夕摇摇头,一本正经地分析:“我不知道,也许和你一样,也被人看管起来。她刚刚指控了暴力行为,又把协会会长拉下了水,应该没人愿往枪口上撞。” “你说得轻巧,如果她出了什么事,你能负责吗?周牧野能负责吗?!” 金台夕在他身边坐下:“我对你妈妈负不了责,可我现在和你在一起,如果你出了什么事,就是我的责任了。这件事是你妈妈深思熟虑的,只要你好好的,她不会以身犯险的。” 周城吸了一下鼻子:“深思熟虑?她肯定是被周牧野给利用了!他想报复爸爸,想争周家的家产,就推我妈妈出去当靶子,自己在背后坐收渔利。” 她正想着如何反驳,周城又继续说道:“你还不知道吧?当年根本不是我妈妈拆散他爸妈,而是他骗我妈嫁进周家的。他不想让自己的妈妈受折磨,就拉我妈妈下水,太恶毒了!” 金台夕托着腮:“你觉得你妈妈傻吗?” 周城急了:“你才傻呢!你被周牧野耍得团团转,帮他看着我,你良心不会痛吗?” “我不是帮他看着你,我是帮他陪着你。叶女士为了喝一口自己喜欢的可乐,能从早到晚什么也不吃,我不相信意志力这么强的人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周城沉默了片刻,坚定地摇了摇头:“我妈一直过得很辛苦,所以才会被人钻了空子。我劝你也不要高估自己的智商,大家都被周牧野利用,可他只爱他自己。” 金台夕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周牧野只爱他自己,不然还有谁爱他呢? 父亲视他为污点,母亲为爱远走高飞,弟弟与他反目成仇,同窗当他是谈资……一个个数下去,竟没有一个算数,数到自己头上,也只是个搞不清状况的半吊子。 “周城,你真心把他当哥哥吗?” 周城咬牙切齿,把磨红的手腕伸到她眼前:“我以前真心把他当哥哥,可他是怎么对我的?” 金台夕把他的细胳膊推走:“他被赶出家门的时候,你为他求过情吗?你爸爸当众斥责他的时候,你替他说过话吗?他破产的时候,你借给他过钱吗?” 周城被问得臊了脸,辩解道:“我还小呢,哪能说服得了大人?等我长大了,继承了家业,会对他好的。再说了,他哪有你说的那么惨,公司这不是开得好好的……” 金台夕听得生了气:“那是因为我借给他钱了!这会儿推脱自己年纪小,你刚才骂人的时候,可一点儿也不像小孩。” 什么狗屁家人,连自己这个半吊子都不如。 “你借给他钱了?”周城上下打量她一番:“他连你的这点小钱都算计,他还是不是人?” 金台夕不愿意跟小孩子炫富,把可乐推到他手边:“你再不喝,我可就喝了。” 周城骂了半下午,确实口干舌燥。他趴下身子够了够,奈何身体太硬,始终喝不进嘴里。 “姐姐,要不你帮我把手解开?我不打人了,真的。” 金台夕瞪大了眼睛:“你还敢打人?” 她拿起可乐罐,一点也不温柔地凑到他嘴边,甚至在他牙上磕了一下:“赶紧喝,我手酸!” 周城朝她忽闪着水汪汪的眼睛:“姐姐,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放了我吧,我得去救我妈妈,她做了这种事,要是被我爸捉回去,会出人命的。” 金台夕站了起来:“不喝拉倒。” 周城急了,在地上扭成个麻花:“周牧野给你灌了什么药,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油盐不进呢?我是在救你你知不知道,他是我爸的儿子,他疯起来比我爸还吓人!” 金台夕当着他的面灌了一大口沁凉的可乐:“怎么,你不是你爸的儿子?” “那不一样!他有前科你知不知道?” 第60章 第60章 孩子的气性总是断断续续, 来的时候来势汹汹,去的时候猝不及防。 周城闹了一阵,忽然断了电, 在沙发上一歪就睡着了。 金台夕出于关爱儿童,为了让他睡得舒服些, 给他解了手脚, 用两卷胶带把他在沙发上粘了个严严实实。 事毕, 她累得叉腰喘气, 决心这辈子再也不帮人带孩子了。 打开社交媒体,铺天盖地都是叶沉香的新闻, 占据了所有的热搜词条。从天而降的热点炸翻了平权大v和离婚律师, 纷纷站出来发声, 春秋百货门口聚集起抗议的人群, 场面一片混乱。 金台夕舒了口气,这才有空闲打量这间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这里更像起居室,冰箱床铺一概俱全, 完全具备住宿条件。换句话说,他在街对面再租一间房子,根本没有必要。 临窗是整整一面墙的书柜, 上面多是专业书籍,中文外文都有,单是读书名就让金台夕头疼。 一目十排地扫过来,她在中间位置发现了一本卡夫卡的《the castle》, 和他家里那本是同一版次, 看上去却截然不同——这本崭崭新新, 连腰封都未拆, 家里的那本却毛了边。 食指压住书脊,她把它收入掌心。 纸页从拇指纷纷落下,果然是一本新书,内容没有被偷天换日,也从没有被人认真阅读过。 脚步声停在金台夕身后。 她没有回头,问道:“你其实并不喜欢这本书,对不对?” “谁说我不喜欢?” “你都没翻过。” 周牧野从背后环住她,手覆在她的手上,把书压紧在她手里:“这本是送给你的。” 金台夕轻嗤:“你这个顺水人情做的也太敷衍了,我看见了你送给我,要是别人看见了,不知道要送给谁呢。” “哪还有别人跟你一样,把图书馆里的这本书借了又换、还了又借,三年借了二十多次。” “你怎么知道的?” “我拿图书馆系统练手,不小心发现的。” 金台夕翻开版记,印刷时间是六年前。 掐指一算,周牧野就是从哪个时候开始,喜欢拿着本书装文艺少年的。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 “我总觉得时机不对。” 通过简单的代码设计,每一次她续借这本书,他都会收到一条提示消息,这条消息预示着一个或许恰当的时机。 可他终究没有送出去,当她翻开自己喜欢的书,应该得到欢喜与慰藉,而不是想起它来自讨厌的人之手,无端失了兴致。 金台夕并非买不起一本新书,可校园里全是跟风读卡夫卡的人,让她觉得讽刺又丢人,此时再去书店,不就和其他附庸牧野的人一样了吗? 图书馆里的书被翻阅太多次,封面岌岌可危,她给它包上了书皮,写上“数学错题本”几个大字,才敢拿着招摇过市。 “你想的很对。” 若是彼时周牧野送给她这本书,大约要被她当作封口缄默的威胁、逼她臣服的嘲讽,不当场扔回去打他个头破血流,她就不姓金。 可她现在已经知道,自己当年看见的并非真相的全貌。 “书里面是你妈妈的照片吧?” 周牧野讶然:“你怎么知道?” 她有些得意:“我说了,我想象力很丰富的。你妈妈真好看。” “那是她的男朋友给她拍的。我也是看到这张照片才知道,她能笑得这么开心。” 周牧野少时的印象里,黎曼永远冷若冰霜。 她看似拥有世上最完美的生活,可家里的一切似乎都与她不相关,丈夫的体贴、儿子的奖项、旁人的羡慕都不能使她动容。 试错了千百次之后,他一度灰心丧气,以为母亲生性冷淡。 直到中考后的某一天,他在郊区别墅的阁楼发现了堆积如山的旧年杂志。内页里,她笑靥明媚,自信张扬,真正像一个从小受尽宠爱的大家千金,传闻中的“舒城明珠”。 他拿着去问母亲,为何她会出现在一本外文杂志上。黎曼罕见地神情惊恐,夺过杂志撕个粉碎,逼他发誓忘掉上面的内容。 隔日,周家的郊区别墅失火,几千万的装潢收藏付之一炬。 他收起事先藏好的杂志,明白了这是一段不能言说的往事。当时他以为自己窥破了母亲不喜欢自己的原因,却没想到,自己的揣测南辕北辙。 “我第一次见她笑,是她发现我偷偷吸烟的时候。我以为她会斥责我,可她却送了我一个打火机。后来我才明白,她是在鼓励我叛逆,我事事做到最好,反而成了她的枷锁。” 周牧野的下颌轻轻抵在她头顶,低沉的音色没有一丝散逸,全部传到了她心底。 他本可以事事做到最好,却为了换取母亲的自由,亲手搞砸了一切。金台夕忽然走了个神,想要写一个神明不灭,只能自绝于世的故事。 “也许她是庆幸,你拥有叛逆的勇气。” 周牧野紧了紧手臂,圈紧这个世界上顶会安慰人的姑娘。 “诶?”顶会安慰人的姑娘忽然挣开他,在他怀里转了个圈,举起一个金灿灿的东西到他眼前:“不会就是这个打火机吧?” 他还未来得及答话,她就着了急:“还真是?不行不行,这么珍贵的礼物我不能收。” 周牧野合起她的手掌:“这不是礼物,是证据。” 打火机上的繁复华文沾染了他手心的温度,金台夕一怔,脑中闪过探案片的画面:“什么证据?” “我听你话的证据。” 那晚,她说吸烟有害健康,他二话不说就上交了打火机。 金台夕一世英名,哪能被这么件小事拿捏住? “这哪叫听话?顶多是听劝。我那是金玉良言,不听是你傻。” 周牧野挑了眉,嘴唇微抿,不知是在诱惑人还是诱导人:“那你说一句混账的,我听给你看。” 金台夕是出租车司机的女儿,混账话自然懂得不少,可脏的太脏,荤的太荤,没有一句合时宜。 她正思量这怎么才能让周牧野败下阵,忽然传来一声尖叫:“你俩谈恋爱能不能不出声?恶心死了!” 二人转过头去,见封印在沙发上的周城一脸痛苦:“赶紧把我的手解开,我要捂耳朵!” 周牧野从桌上拿了把裁纸刀,对着亲弟弟比划了几下:“正好你醒了,省得我扛你。走吧。” 周城撕开身上的胶带纸,警惕地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周牧野没有急着收起刀锋,对他冷笑:“你见过绑匪告诉人质去哪的吗?” 周城躲到金台夕身后:“姐姐,我不走!你帮帮我!” 金台夕哭笑不得:“你拜错神仙了小弟弟。你和他之间,我和他比较熟;我和他之间,你也是和他比较熟。你叫哥哥比叫姐姐管用,懂了吗?” 周城又往她身后藏了藏:“他才不是我哥,他没有人性!他肯定是想利用我威胁我妈妈替他做事!” 周牧野抚着刀锋,不怒反笑:“你倒不傻。你不乖乖待在我这儿,叶沉香自然不肯卖力,没两天就会出来鞠躬道歉,说自己占用公共资源了。” 周城有些得意,继续游说金台夕:“你看他露馅了吧?他真的不是好东西,你别相信他!” 周牧野敛了笑:“你想没想过,然后呢?” 周城拽着金台夕衣角,没了声音。 “你们还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永永远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你想那样吗?” 童话故事里的结局像一个巨大的讽刺,扎进周城幼稚而混沌的内心。 那日以后,叶沉香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仍是令人艳羡的一家,他仍是生在罗马一生顺遂的小公子。 可他更觉恐惧,夜夜不敢入睡,生怕别墅里的某一个角落,又在发生同样的事。他想起身求证,却又不敢,想遗忘,却又不能。 他永志不忘,叶沉香躺在浓艳的血里,身上唯一的遮掩是长发与伤痕。她睁着眼睛,目光却是空洞的,盯了他足足三分钟,才认出他的轮廓。 她挣扎,嘶吼,却没能移动分毫,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能通过口型辨认,她说的是“快走”,一遍又一遍。 周牧野的声音幽幽传来:“你知道叶沉香为什么会这么做吗?她说,你睡不着。” 原来她都知道。 周城从金台夕身后走出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周牧野:“我妈妈在哪?” “周邑把她带走了,在清河别墅。” 周城攥紧了拳:“爸爸会杀了她的!我要去找爷爷,爷爷最疼我了,他会帮我的!” “我送周沣源去海城疗养了,” “你骗人!爷爷明明在西海小院,我前两天还去看过他。而且他早就对你深恶痛绝,已经好几年不理你了。” 周牧野一哂:“他从来不会让自己只有一个选择。你最好多多祈祷,在他回来之前,你妈妈有本事再激怒周邑一次。” 他没有把他当作孩子,也没有把他当作弟弟,而是当作太过天真的生意伙伴,去尽情嘲讽。 周城不敢置信:“你是说……爷爷知道?” 周牧野没有回答,而是放下裁纸刀,给他整了整衣领:“你别想着跑回来,我保证你一个月后能见到叶沉香。否则,后果自负。” “你到底要送我去哪儿?” 周牧野把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周城被几个彪形大汉押上了一辆乌漆嘛黑的面包车,情景和被绑架别无二致。 他始终双手插兜,板着脸不露出害怕的神色,拳头却在口袋里攥得紧紧的,微微发颤。 待车子混入车流,金台夕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周牧野:“你要把他送去哪?” 周牧野俯身到她耳边,鼻息拂过她耳垂:“舒城。” 金台夕头脑一热,慌忙把他推开:“舒城就舒城,你不能好好说吗?” 周牧野伸手捂住她的嘴:“嘘——” 意识到自己竟把秘密宣之于口,赶紧四处张望,看有没有被人听去。 回过头来,正对上周牧野盛满笑意的眸子。 “好了,我是吓唬小孩子的,周城不知道要去哪,这一路肯定都在记行驶路线,没工夫胡思乱想。” 金台夕气得跳脚:“你耍我?还说我是小孩子?!” 周牧野双手捧住她的脸,把她固定住:“我是让你也不要胡思乱想。” 金台夕眨了眨眼睛,萦绕在心里的疑虑有了出口:“我在想,你是不是也睡不着,所以才……” “你在我隔壁,我就睡得很好,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第61章 第61章 隔着一个过道, 周牧野同学似乎一直在睡觉。 金台夕在语文课上走神时,他在睡觉。 她在物理课上偷看小说时,他在睡觉。 她在美术鉴赏课上打哈欠时, 他还在睡觉。 但偏偏没有一个老师敢出言斥责,偏偏他每一科的成绩都一骑绝尘。 金台夕怀疑他在装b, 但苦于没有证据。 直到有一天, 她上课看小说东窗事发, 老师命她放学后留下, 打扫了整个年级组的教师办公室,批改了三个班的物理作业选择题, 又誊了六个班的小考分数。 她怀疑老师不敢使唤其他有权有势的学生, 才故意没收了她的课外书, 但是她没有证据。 待她给老师打完杂, 回到班里拿书包时,发现周牧野竟然还在。 空荡的教室里,坐在后排的少年申请认真,奋笔疾书, “勤奋”二字写在了脑门上,与平日懒散的他格格不入。 出于好奇,金台夕蹑手蹑脚靠近, 发现他在做卷子。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她粗粗看了几行,每一个“显然”后面的结论都匪夷所思,仿佛从天而降, 和上一步毫无关联。 再看题目, 什么拓扑、积分的, 她甚至不知道这是数学卷子还是物理卷子。 少年忽然停了笔, 抬起头来,与她四目相对。 他瞳仁幽深,盯着人看时,总让人莫名心虚。 “那什么,”金台夕直起腰:“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走?” 周牧野放下笔:“显然,我在自习。” 金台夕一边收拾桌上的东西,一边赞叹:“周少真是时间管理大师,上课睡觉,放学自习。” 周牧野也把卷子收进书包:“我现在睡不着,所以做题解闷。” 这话听来,是赤裸裸的嘲讽。 金台夕猛地把书包背上肩,昂首阔步离开了教室,还有教室里的装逼犯。 现在她有证据了,有些人白天扰乱课堂秩序,其实夜夜苦读做题,原因无他,全为了装作毫不费力。 ** “只要有你在隔壁,我就睡得很好。” 金台夕全都明白了。 她指着马路对面的老旧小区:“所以你费尽心机租我家的房子,是为了提升睡眠质量?” 周牧野一愣,看了看马路对面,又低头看了看手掌里脸蛋变形的金台夕,艰难地点了点头:“你这么理解,倒也没错。” 金台夕踮起脚,冲破他双手的禁制,像只破壳而出的小鸭子,顶到最高处,才堪堪到他的鼻尖。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二人的身高差距:“我就纳闷了,你成天不好好睡觉,是怎么长这么高的?” 周牧野抓住她的手放在眼前,挡住刺目的夕阳,也挡住眼中的悔恨:“因为我发现得太晚了,如果我能像周城一样,早一点发现的话,也许就不会这样。” 世上没有“如果”,但“如果”是最折磨人的东西。令人浮想联翩,令人辗转反侧,令人悔不当初。 “你怎么能跟周城比,你又不像他一样,有一个这么好的哥哥。你已经够厉害的了,要是我家遇上这种事……” 话音刚落,金台夕的电话响个不停。 人皆禁不起念叨,她刚想到若是李淑霞遇到这事儿会怎么做,就接到了她的来电。 “完了完了完了,忘了我爸妈这茬了。” 一夜之间,二人之间的关系急转直下,她之前想好的说辞全都做了废,得重新打腹稿才行。 周牧野勾勾手指:“我帮你接?” 这个建议很诱人,但金台夕义正词严地拒绝了,拿着手机避到了一边,自家老太太还得自己来糊弄。 “小夕啊,你看新闻没有?小周家出大事了!” “真没想到他爸爸那么混蛋,你说她妈妈不会也和叶沉香一样吧?” “哎呀小周怪可怜的,你就算对人家没意思,也悠着点跟他说,别非赶着这两天雪上加霜。” “昨天他来家里,你爸对他态度确实差了点儿,你让他别忘心里去。你爸这会儿也后悔呢,早知道有这档子事儿,昨天就不跟他说那么重的话了。” 金台夕听得一头雾水:“昨天?他昨天上咱家了?什么时候?” “你不知道?小周昨天晚上来的,他都跟我们说了。” “说、说什么了?”金台夕心吊到了嗓子眼儿,以她的经验,周牧野鬼话连篇,不知能闹出什么妖。 “说你从高中到现在帮了他很多忙,他对你很欣赏,正在追求你,昨天太心急冒犯了你,所以登门道歉。”李淑霞叹了口气:“我看他挺稳重的一个孩子,竟然那么对你,也不怪你爸生气。” 金台夕回头瞄了一眼周牧野,他双手插兜看着车流,夕阳框处他高瘦的剪影,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是这么说的?” “我知道你拉不下面子,我已经替你拒绝了。我跟他说明白了,你一点也不喜欢他,让他死了这条心,租期一到就搬走。” 金台夕差点儿心梗:“你、你是这么说的?!” 李淑霞理所当然道:“对啊,不是你说的讨厌他吗?强扭的瓜不甜,我再相中他,你不喜欢,我也不能逼你是不是?” 金台夕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反驳。 “你……那个……总之……你不是让我悠着点跟他说吗,你都拒绝完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淑霞又叹了口气:“所以我这不是挺后悔嘛?话说回来,长痛不如短痛,他对你死了心,才好收拾心情去找下一个。” 金台夕捂住脸:“李女士,我俩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这样我很难办。” “有什么难办的?买卖不成仁义在嘛。远亲不如近邻,你多关心一下老同学,跟他说房租不用急着交。” 金台夕说得隐晦:“其实,生意都是谈出来的,多谈几次,也未必做不成。” 李淑霞哈哈一笑:“咱家房子多的是,不差他这点儿房租。你俩有什么生意好谈?还不如谈恋爱呢哈哈哈。” 在母亲爽朗纯真的笑声里,她挂了电话,磨蹭到周牧野身边:“听说你昨天去我家了?” “嗯。” “挨骂了?” “还好。” “那个,我爸妈说的话,也不全是真的,你别放在心上哈。” 周牧野俯身下来,侧耳倾听:“你说说看,哪句不是?” 他一靠近,愈创木的气味就格外清晰,让人脸热心悸。 她别开脸:“你自己体会。” 周牧野姿势不变,果真一本正经地分析了起来:“想揍我,应该是真的。” “让我搬走,应该也是真的。” “那就只剩一句了。” 金台夕气急败坏地把他推开:“你再这样剩下那句也成真的了!” 周牧野收起了戏谑,直起了身子,笑意却收不回去,连带着后面的问句都显得愉悦,像一个轻松的提议:“你想不想带叔叔阿姨出国散散心?” 金台夕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父亲对他恨之入骨,自然要想办法拿捏他的软肋,而她就是那颗软柿子。 可她不能走,她答得斩钉截铁:“不想。我走了谁陪你睡觉?” 她的表情义正词严,话说出口才察觉这是一句虎狼之词,赶紧找补:“我的意思是……我走了你的睡眠质量断崖式下跌怎么办?” 这话似乎也不对劲。 周牧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我本来已经习惯了,可是现在又不习惯了。” 高中毕业以后,他再也没有过完整的睡眠。哪怕是父母离婚以后,哪怕他知道噩梦已经结束,可他还是睡不着。 他习惯了整夜盯着窗外,一分一秒数着天亮的倒计时;习惯了在酒精作用下入眠,半夜又无比清醒地醒来面对狼藉;习惯了用键盘声掩盖钟表的滴答,忘记时间的流逝。 直到他住进302的第一晚,他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想着隔壁讨厌自己的邻居,不知何时入睡,直到天亮。 超过了二十一天,这成了他的新习惯。 “你之前的习惯是坏习惯,现在要培养一些好习惯。” “那好。周邑对我恨之入骨,现在也没有什么真正安全的地方,你在我身边,我还安心些。” 金台夕笑眼弯弯:“真听话,我得给你奖励。” “什么奖励?” 她踮起脚,扶住他的肩。 周牧野微微惊诧,随即闭上了眼睛。 这个奖品,似乎像比想象中的还要好。 他等了片刻,耳边传来她压着笑的声音:“我一点也不喜欢你,这句不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大过节的,必须得甜!祝龙年大吉,一起发财! 第62章 第62章 天底下最不好惹的两个群体, 一是粉丝,二是股民,这下子全都炸了锅。 叶沉香自从颁奖礼上脱了外衣, 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公众面前。 经纪公司不疼不痒地发了一则公告,说她近期均是个人行程, 公司不掌握。粉丝们不吃这套, 天天聚集在春秋集团总部门口, 要求见姐姐。 春秋集团旗下的所有上市公司股价齐齐下跌, 股民骂声一片。 消费板块的基金经理愁白了头,打爆了春秋集团董秘们的电话, 要求他们赶紧做市值管理。 和叶沉香一起没了踪迹的, 还有周邑。 出事那天下午, 电视台台长亲自把叶沉香送到了周家, 向来儒雅的周邑怒不可遏,拿起桌上的端砚就往他身上砸:“我花了几个亿的赞助费,怎么养出你这么无能的人!你光把她抓回来有什么用,现场的几千个人都这么放跑了?” 台长险险侧身躲过, 看着地上星星点点的墨迹,确信叶沉香所言不虚。 这个圈子里的秘密太多,不怕各怀鬼胎, 也不怕心狠手辣,就怕情绪不稳。 台长当场与他割了席:“场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总不能都拘着查手机,查出什么不该知道的来, 我担待不起。尊夫人我送回来了, 祝您家庭和睦。” 客人走后, 叶沉香冷笑:“我今晚的表现你满意吗, 周总?” 周邑面色阴沉,捡起地上磕了角的砚台,走向角落里的叶沉香。 墨汁描摹出他的足迹,显出一片狼藉。 ** 周氏夫妇的新闻包揽了娱乐版、社会版、经济版三大版面,真人却消失了整整一旬。 近年鲜少露面的周沣源老爷子出来坐镇,第一件事就是推出核心城区智慧街区项目。 这个项目已经酝酿了好几年,互联网大佬老马、小马争得不亦乐乎,前后出了几十版方案,春秋集团却突然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科技公司签订了框架合作协议。 签约仪式上,媒体恍然大悟。 朝歌科技的话事人不是别人,正是周邑与前妻生的儿子,周牧野。周氏家族的庞大财富将要花落谁家,不言而喻。 仪式结束,各路媒体急着回家写花边新闻,周氏祖孙其乐融融地来到会议室。 屏退了众人,偌大的会议桌,祖孙二人分坐两侧,静静品茗,谁也没有说话。 一杯饮完,无人续水,也就到了不得不开口的时刻。 “这份协议,是我的许诺,只要你就此收手,我立刻叫律师来改遗嘱,等我咽了气,春秋集团的股份你占大头。” 周牧野笑了,展开空空如也的手掌:“爷爷说的哪里话,我做了什么,让您如此如临大敌?” 周沣源冷哼:“你在我面前不必装傻,借叶沉香十个胆子,她也不敢这么做,背后定有胆子更大的怂恿。” “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谁知道呢?被逼急了,兔子也要咬人的。” “周牧野!你是周家的人,谋的是周家财产,把家事拿出去让外人说,你脸上很光彩吗?你心里不会不安吗?” 周牧野往椅背上一靠:“爷爷,咱们周家的人,难道还在意脸面吗?” 周沣源被他漫不经心的态度激怒了:“你不要以为,我除了你没有别的选择,大不了我把公司都捐了,让你什么也捞不着。” 周牧野面不改色:“行啊,你舍得就好,我无所谓。” 无欲则刚,双方谈判,占上风的永远是不在乎的那一方。 周沣源盯着他看了片刻,想知道这话的真实性。 倘若他真的不在意这千亿身家,一心要报复,那他就不配做自己的继承人——周家的小辈,可以坏,可以无能,但不能没出息。 可他一无所获,以他大半生的阅历,竟然看不懂自己的亲孙子真正想要什么。 又或者是这个答案太过匪夷所思,即便他看出了端倪,也不敢相信。 他忽然慈祥一笑:“我们爷孙俩有日子没见了,一见面就这么剑拔弩张,叫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怪寒心的。” 周牧野被周邑摒弃的这些年里,他们之间就像普通的爷孙,不常见面,但见面时永远其乐融融。有时孙子遇上了难事,撒娇两句,做爷爷的还要拿私房钱来贴补。 可这份和谐,才是最诡异的。微妙的平衡靠两个人的心计小心维持,直到近日才打破了平衡。 周牧野也换上恭敬的笑颜,陪他扮演和乐:“您一上来就说什么遗嘱,我这个做晚辈的心里实在不好受,这才口不择言。您前几日去海城疗养,身体好些了吗?” 说到海城,周沣源更是来气。 这趟行程时周牧野安排的,说是为了感谢他日前出手相助,借钱让他增资。正好他和儿子生了点龃龉,想着出去散散心也好,谁知他前脚刚走,家里就作了妖。 “海城实在无聊,我闲时翻看了几本年轻人爱看的畅销书,实在伤风败俗,看得我如芒在背。喏,就是这本,你瞧瞧。” 周沣源摸出一本印刷精美的小说,出版社的logo是一艘乌篷船。 这本书周牧野无比熟悉,这是金鱼金金出版的第一本小说,当初她为了不让自己发现家里的库存,还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殊不知他已经读过好几遍。 他第一次看时也忍不住咋舌,盘算了半天作者的生动描写到底是纸上谈兵还是实践积累,一连好几天都食不知味。 他扫了一眼,由衷赞赏:“这书我也看过,写得挺好。” 周沣源点了点封面:“挺好?这么低俗的东西,你竟然觉得挺好?莫不是因为爱屋及乌吧?” 话说到这里,已经几乎挑明了。 周牧野一笑:“确实挺好,我乐在其中。这书仅实体书就卖了几十万本,您看不懂,说明您的审美过时了。” 周沣源见他出言维护,心里十拿九稳:“听说这位作者神秘地很,真人从来不露面。也是这么有伤风化的东西,怪不得要用化名写,不然大家知道了,以后怎么嫁人?什么家庭能接受这样的媳妇? 他顿了顿,又说:“我实在好奇,打电话给老程问了问,你说巧不巧,这金鱼金金竟然是你的老同学。”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他一个电话,就能把金台夕查个底朝天,再动动手指,能做的事就更多了。 周牧野把书拿在手里,站起了身:“您既然看不懂,就别拿着添堵了。我劝您保重身体,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吃得上我俩的酒席。” 周沣源在他身后冷冷道:“你为了泄愤,这姑娘的一辈子都毁了,她会原谅你吗?” 会议室的门轻轻关上,没有暴躁的摔打,更让人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周沣源看着屏幕上步履匆匆的孙子,如此急切离开他的监控,他知道那句诛心的话没有白说。 ** 周牧野坐进车里,深吸了一口气,罕见地打起了腹稿。 所有的条件摆在眼前,他很快就找到了损失最小的解决方法。可这个方法,会让金家掀起轩然大波,会让金鱼金金女士揭露隐匿多年的秘密,会让他好不容易追到手的房东暴跳如雷。 手机屏幕亮了又熄,他始终不敢拨出那个号码,打一个电话竟然比再异国他乡进局子更让人忐忑。 直到手机弹出一条新鲜资讯。 【金鱼金金快闪签售,首度亮相惊艳众人!】 配图是一张签售会的照片,金台夕坐在桌前,长发披肩,巧笑倩兮,给排队的读者签名。 她的头发总是随便夹在头顶,要不就松松垮垮绑住,长尾夹、一根铅笔、一根筷子都是她固定头发的工具。 他上次见到她这样精心打扮的样子,还是高一开学典礼的时候。那天她梳着整齐的高马尾,笑眼弯弯,递给他一把话梅糖。 他打开社交媒体,“金鱼金金”稳踞文化类热搜榜第一名,金台夕的照片全网都是,每张都有海量评论。 【没想到我收藏夹里的宝藏作者竟然是女神!】 【全网求金鱼金金签名照!】 【长得这么温柔,却说一口京片子,这反差太萌了】 【强烈要求金鱼金金开全国巡回签售会!】 【我知道姐姐为什么总断更了,一定是忙着拒绝追求者】 周牧野一条条看过去,心里的担忧变成了另一种。 他担忧这个大大咧咧的姑娘太聪明也太过善解人意,他还没有开口,就掏心掏肺地对人好。 他捏紧了手机,即便没有想好措辞,还是拨打了电话。 他迫切地想要听到她的声音,告诉她,别这样对待不值得的人。 电话打过去,却是一片忙音。 电话打了一次又一次,时间过了一分又一秒,仍旧占线。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放了八天大长假也没有打我,爱你们 第63章 第63章 金台夕站在商场的洗手间隔间里, 手里拿着手机,单脚不停踢着累赘的长裙,感到焦头烂额。 商场里的聚集活动要提前报批, 签售会自然不可能是一时兴起。 当程雨霁告诉她,有人向自己的父亲打听她的情况时, 她就知道这个秘密守不住了。 守不住的秘密, 就一定要主动公开, 才能掌握先机。 用什么形式、讲什么故事、立什么人设, 她都想好了,可唯独没想好怎么把这事儿告诉身边的人。 要是老金知道混吃等死的女儿偷偷写小说发财, 他会不会断了自己的零花钱? 要是李女士知道不想嫁人的女儿写过纯爱小说, 她会怎么发疯? 要是周牧野知道自己雷厉风行的房东成天写腻腻歪歪的言情小说, 她又该如何维持人设屹立不倒? 她想不出来, 就干脆一个人也没告诉。 船到桥头自然直,等他们看过新闻再说,若是爆炸得太厉害,大不了跑出去躲一躲。 可她没想到的是, 忙着开网约车的金师傅竟然网速这么快。 签售会刚一结束,她衣服还没来得及换,金师傅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背景音充满了嘈杂的车流声,想来是在路边来了个急刹车。 “喂……”电话接得有些不情不愿。 “闺女!我在网上看见一个作家,长得跟你一模一样,你说巧不巧?” 金台夕轻咳两声:“巧, 真巧。” 金满富继续试探:“那人笔名里还带金字, 不会就是你吧?” 该来的还是要来, 金台夕叹了口气:“除非我还有不为人知的双胞胎姐妹。” “哎呦我的好闺女!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混吃等死的人。作家, 祖宗欸,咱家十八代贫农,连个秀才都没出过,竟然出了个文曲星!” 金台夕把电话拿远:“爸,你冷静点儿,我的这个作家,可能和你想的那种作家不太一样。我写的是网络小说,大众读物,全是大白话,和文化不咋沾边儿。” “我懂,我都懂。网络文学也是文学,网络作家也是作家,我成天看修仙小说,我怎么不知道?我这就去书店买一千本烧给你爷爷,让他高兴高兴!” 金台夕单手掩面:“别,千万别打扰爷爷清净,我写的不适合老人家。” “不适合他也得看,还得给你的祖宗十八代都看看,咱老金家后继有人。对了,你妈喜欢霸总小说,你改天给她写两本儿。” 这个要求刚好在金鱼金金的舒适区,但她一想到李淑霞女士要对着自己写的纸片人两眼冒光,她就浑身不得劲儿。 “好说好说,再说再说。” “行,你忙吧,我给你爷爷烧书去了!” 金台夕还未回答,金满富就着着急急挂了电话。 她正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就看见屏幕上显示有十五个未接来电。 七个是李淑霞。 八个是周牧野。 金台夕现在知道了,她该哭。 两害相权取其轻,趁着周牧野还没有再打过来,她赶紧给李淑霞回了电话。 “你是写小说的金鱼金金?” “妈,你听我解释……” 李淑霞才不是听人狡辩的人,声音立刻拔高了一个八度:“你到底什么时候更新?!开文的时候一晚上更三章,现在三天都不更一章,做事虎头蛇尾,我早就该猜到是你!” 金台夕一愣:“妈?难道你……?” 李淑霞气不打一处来:“妈什么妈,不要叫我妈,我生不出你这种不尊重读者的闺女来!我给你送了那么多礼物催更,你倒好,对我的心意视而不见!” 金台夕悬着的心放下了,幸好母上喜欢看霸总言情。 “妈,你别给我送礼物了,平台还得抽成,你直接发红包,我保证天天更新!” “先别说这个,金将军最后跟谁好了?狗皇帝还是孬世子?” 金台夕语塞,这道题把她难住了。她本来是知道答案的,可是写着写着,她就迷失了主线。 李淑霞更生气了:“怎么,连你亲妈都不能剧透?” “那倒不是,我还没想好,正在考虑……” 李淑霞一下子炸了:“你写小说难道全凭心情吗?真急死人了,怎么这么不负责任?总之,你今天晚上再不更新,我就断了你的生活费!” 金台夕知道母亲大人的习惯,她看电视剧,向来是先看最后一集大结局,才能安安心心顺着看前面的剧情。过程如何不合常理都不重要,她像先知一样窥破了结局,心中就有了定数。 可她和母亲相反,无论是怎样的结局,一定要顺理成章才能抵达。 她心里有偏向的结局,却始终无法找到可行的路径,所以只能在剧情的路口来回徘徊,写了又删。 她犹豫了一阵,问道:“妈,你想看她跟谁好?” 李淑霞听她问自己的意见,心里十分受用:“那还用问?当然是狗皇帝了。和皇帝在一起,她就是皇后,母仪天下,和那个孬世子在一起,她就是反贼,哪有好果子吃?” 金台夕一脸严肃:“这逻辑不通顺,皇帝的位置不也是篡位得来的?” 李淑霞苦口婆心:“我从广大读者的角度跟你讲,女主辛辛苦苦把男主送上皇位,转头又来背叛他,那她前半本书在干嘛呢?我辛辛苦苦追了上百章,咔嚓一下重新来,我受不了。” 金台夕陷入了沉思。 李淑霞又添了一把柴:“而且男女主是初恋啊,在一起叫从一而终,不离不弃。男二是什么?是女主的男宠,女主可怜他才对他好,怎么能和初恋相提并论” 金台夕不仅沉思,而且沉默了。 她不想再讨论下去,于是问道:“妈,你和我爸是初恋吗?” 咔哒一声,电话里响起嘀嘀嘀的忙音,李淑霞气愤地挂断了电话。 这边电话一断,那边电话就又打了进来。 金台夕吓得心里一紧,眯着眼睛看来电显示,发现是程雨霁,才松了口气。 “金作家,你去个洗手间怎么这么久?” 她推开门往外走:“来了来了,马上马上。” 程雨霁也松了口气:“联系上我就放心了,我先走了,你租客在门口等你呢” “你说谁?” 程雨霁笑她装傻:“什么谁,你还有哪个租客?” 电话里再次响起忙音,金台夕茫然抬头,正对上人群中的“亭亭玉立”的周牧野。 他穿着正式,打着领带,笔挺得像奢侈品店里的男装模特,和商场里闲适逛街的人流格格不入。 他锁着眉,目光穿越形色的人、恼人的香薰和没有存在感的背景乐,落在她身上,分毫不错。 去洗手间原本只是托词,金台夕这会儿却忽然觉得肚子疼,很想转身回去。 可是已经太晚了,男装模特三两步就跨到她面前,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若非他攥得紧,她已经要腿软跌倒了。 可是越是慌张的时候,越要举重若轻,仿佛一切皆寻常。 金台夕清了清嗓子:“来了?吃了吗您?” 这句寒暄果然有效,周牧野肉眼可见地愣了一瞬,瞥了一眼她身后的卫生间标志,揣度怎么接这话。 “饿了?我请你吃饭。” 金台夕爽朗一笑:“说什么请不请的,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楼上有一家烤肉不错,我带你去。” 周牧野没有动:“你现在是公众人物,要不要换一间私密一点的餐厅?” 金台夕一顿,干笑两声:“我算哪门子公众人物?” 话音刚落,一个女初中生兴奋地冲过来:“你是金鱼大大吗?你真人比照片还好看!我喜欢你很久了,我看到新闻马上就赶过来了,还是没赶上签售,你能帮我签名吗?” 女孩忽闪着渴求的大眼睛一连串输出,金台夕脑子嗡嗡响,下意识地接过她手里的书。 封面上画着紧紧相拥的男女主角,缠绵悱恻,浪漫非常。 金台夕侧过身,心里直后悔,当初应该选纯字封面的,此刻也不用在商场里脚趾扣城堡。 女孩满心欢喜地叽叽喳喳:“可以to签吗?我叫戴懿琳,戴安娜的戴,如懿传的懿,琳琅满目的琳。” 金台夕飞快地在签名上面补了个“to 琳宝”,把书塞回她手里,转身就要跑。 女孩却拦住周牧野,把手机举到她面前:“这位大哥,你帮我们拍张照吧!拍好看一点哦。” 周牧野看向金台夕,金台夕挑了挑眉。 下一秒,他拉起她的手腕就跑——遇事不决转身就跑这事儿,他俩已经驾轻就熟。 不知去哪就回高中校园这件事儿,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干了。 两人坐在天文楼的台阶上,看着一点点坠落的夕阳,风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话也不知从何说起。 所以两个人静静吹风,谁也没有说话。 论沉默装逼,世上谁也比不过周牧野。 金台夕忍不住,碰了碰他的肩膀:“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我一直觉得你应该当作家。” “为什么?” “我看过你写的作文。” 金台夕小时候也做过当作家的梦,不过她那时心里想的是伍尔夫,杜拉斯,张爱玲,迟子建,是在林中小屋享受孤独与写作,从没想过要计算千字值几块钱,也没想过会为了更新而抓耳挠腮。 “我现在写的东西,可能跟你想象的不太一样。我的这个作家,也可能和你想的那种作家不太一样。” 这话她刚才对金满富也说过,确是截然不同的心情。 对金满富,她是在坦然地纠正,可对周牧野,她多了一分忐忑。 她在他面前,向来牙尖嘴利、一往直前、无所顾忌,可她的文字里,却充斥着矫情、暧昧和拉扯。 他说喜欢她自在,可她别扭得紧。 周牧野唇角含笑:“你写的确实超出我想象。” 他靠近她耳边:“我就想象不到,还能这样。” 金鱼金金在书里面写: “他倾身靠近,微凉的唇瓣止住了她耳边的风,却点燃了一团火,顺着引线一路燃下去。细密跳跃的火舌舔舐着她每一寸神经,她抓住身旁的铁栏杆,铁锈剥落在她掌心,如她薄弱的神志一样涣散。” 和他此刻所为,一模一样。 金台夕才不是小说里的娇软女主,神志涣散前的最后一刻,她脑中突然绷紧了一根弦:“你看过?你早就看过?!” 第64章 第64章 金台夕此刻无比清醒, 周牧野搞这些花活,根本就是企图蒙混过关。 新闻发布不过几个钟头,他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翻到这么细节的描写,并且执行到位。 他之所以不惊讶自己的职业, 跟偷偷看过自己的作文毫无关系, 全都是因为他阴险狡诈, 早就知道自己就是金鱼金金。 她一把把他推开, 严厉质问:“你到底什么时候知道的?” 周牧野摆正自己的位置,讪讪道:“最近。” “你怎么知道的, 是不是区彻明告诉你的?” 周牧野眯起眼睛:“他也知道?” 金台夕挥挥手:“这不重要。” 周牧野却不依不饶, 语气里带了几分哀怨:“他都知道的事, 我却不知道。” 金台夕看不惯他这副可怜样子, 拍了他一把:“你不是知道吗?老实交代,怎么知道的?” 周牧野见糊弄不过去,只好承认是猜的。 金台夕在脑中反复复盘,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纰漏。 “怎么猜出来的?” “你和程雨霁能做朋友, 需要不得不见面的契机。那天我拿到了她的名片,上面画着和你的箱子上一样的logo,所以, 显然。” 他说得理所当然,推理逻辑却十分邪门,和他做数学竞赛题一样跳跃。 金台夕觉得,比起自己, 他才应该去写小说。 她仔细回忆了一番, 然后从台阶上弹起来:“那不就是你搬到302的第一天??” 周牧野托着腮仰脸看她, 表情一本正经, 显得纯真又无辜:“没错。” 金台夕气得跳脚:“这叫最近?你太阴险了,明明猜到了还装作不知道,耍我很有意思是吗!” 周牧野拉住她的手,温言解释:“我也只是猜测,不敢跟你求证,怕你生气。” 他脸上听听话话,手上的劲儿却大得吓人,金台夕挣了几次都挣不脱,气急败坏:“那你就不怕我现在生气?为了咱俩都好,赶紧松开!” 周牧野耍起赖来:“你现在生气,我好歹能哄一哄,若是一个月前,你早就把我扫地出门了。” “我现在也能把你扫地出门,我现在就要把你扫地出门!” 他摇摇头,耍起了无赖:“你现在名利双收,就把我一脚踹开,这可不好。金作家的这碗软饭,我吃定了。” “我给你几分好脸色,还讹上人了?吃软饭不是靠腰板硬,得靠本领硬,你还是适合诚实劳动合法经营。” 周牧野就着她的手站起来,一板一眼和她讨论起来::“洗衣,做饭,扫地,刷碗,接吻,我哪里做得让你不满意?” 金台夕一时语塞,他列举的这几样,确实无可指摘。 她不会撒谎,但她会骂人。 “周牧野,你可真不要脸。” “谢谢金作家的肯定,可以给我to签吗?” 金台夕气笑了:“你烦死人了!我肯定是脑子有病。” 两句话毫无关联,要再补一句才逻辑完整——“才会看上你。” 她忽然明白,小说里的欲言又止、吞吞吐吐不只是作者们强行洒的狗血,再直爽的人,在再粗糙的语境下,也总有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而这句未说出口的话,也总有人猜得出来。 他揽她入怀,显然是听懂了。 他猜得出她隐藏多年的秘密身份,自然也理得顺她突然扭曲的逻辑链,弄得清她的用意。 “你本来可以闷声发财的,却为了我受人指摘。” 金台夕撇撇嘴,状似不在意:“没事儿,名利双收也挺好。” “我欠你一回。” “欠钱的才是大爷,我为了让你还得上那一千万,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周牧野紧了紧手臂,下巴压在她头顶:“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语气在画饼和承诺之间,让人分辨不清。 金台夕的脸颊贴在他胸口,目光所及正好是他西装口袋里的折得花里胡哨的缎面手绢。 她忍不住伸手碰了碰,问道:“你这是去哪了,穿得跟正经人似的?” 周牧野把玩着她连衣裙上的系带:“上台演出,和你差不多。” 金台夕腾出只手来看手机,新闻标题一个比一个劲爆。 【周氏家产扑朔迷离,千亿资产花落长孙?】 【爷孙相聚其乐融融,春秋集团继承人内定】 【叶沉香颁奖礼闹剧,送儿子出局家产争夺】 【春秋集团继承人之争长孙躺赢】 …… 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叶沉香的控诉被“闹剧”两个字轻轻揭过,而周牧野却被推上了版面,看标题还以为他不姓周,而是姓长孙。 前两天铺天盖地讨论的还是反家暴立法,今天的舆论焦点就变成争家产,从法治在线栏目转场到了狗血豪门剧。 金台夕扯了扯他的衣领:“长孙大人,你这是被收买了?” “有些人花一千万就能收买我,有些人一千亿也不行。” 金台夕重重一拍:“还给你装起来了!” 心里十分后悔,就不该给他递这个梯子。 “那你为什么要配合演出?” 周牧野笑了:“他想探我的底,我也想探他的,所以迟早要见面。可是他小瞧了你,所以出了一把废牌。” 金台夕这才知道,自己突发奇想的签售会有多么及时。 “不是吧,还真的打算拿我的笔名做文章?你能不能跟你爷爷商量一下,我喜欢怀柔政策,让他拿一千万来砸我,我也不多要,保本就行。” 周牧野劝她打消这个念头:“晚了,你已经得罪他了。” 金台夕很容易就被说服,双手一摊:“那没办法了。” “不过,下次再有这种事,希望你能先跟我商量一下。” “有什么好商量的?” 周牧野一本正经:“金作家要签售,排面自然得跟上。我给你安排在春秋商场客流最大的场地,效果会更好。” 他说的这个效果,显然不是签售会的热烈程度。 金台夕刚消下去的火气又蹿起来:“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我走了,你跟你的八百个心眼子过吧!” 行至校门口,手机一震。 夕阳刺眼,她伸手挡住屏幕上的光,才看清他的消息——【下次再有这种事,等我苦苦哀求,价码要够再答应。】 切。 金台夕飞快地回了几个字,把手机扔进兜里。 ——【老子才不是为了你。】 ** 金台夕着急回家,不仅是因为家里还有两团火要灭,还因为自己还欠衣食父母几千字的更新,今天再发不出来,李女士什么都做得出来。 等待她的是一桌子好饭好菜,金满富亲自卤了满满一大盆猪蹄,端到她面前:“闺女,吃什么补什么,你写作辛苦了,多啃两个。” 李淑霞端上满满一盘子手剥核桃仁:“金金大大,吃什么补什么,你补补脑子赶紧想后面的剧情,你要是实在写不出来,先给我讲讲也行。” 金台夕受宠若惊,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想岔了,要是早点坦白,说不定早就过上了母慈子孝的好日子,哪至于被人催着相亲? 李淑霞又端来一盘凉拌黄花菜:“写小说要紧,谈恋爱也不能耽误。你现在是作家了,能选择的余地更多了,既然小周不合适,妈妈还给你准备了别的。” 金台夕被主体噎住了嗓子。 “妈,我现在一心搞事业,我从今天开始日更,你忘了这茬吧,好吗?” “那可不行。你有没有反思过自己为什么写不出来?除了脑子要补,恋爱经历也要补。” 金台夕深吸一口气,决定两害相权取其轻:“其实周牧野他……” 刚起了个头,金满富忽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唉,好好的一个上门女婿苗子,竟然就这样没有了。” “其实他……” 金满富又叹了口气:“本来我还想劝他不要气馁,结果好好的,怎么又被他爷爷弄回去继承家产了呢?” 李淑霞也叹了口气:“算了别想了,他都千亿身价了,以后肯定要变坏的,正好小夕也跟他不对付,咱们再找别人吧。” 金台夕第三次起了头:“其实他……” 金满富却自顾自感伤:“早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面,我就对他客气些了。老李,我看以后别给小夕找富家子弟了,反正她自己能挣钱,找个清贫学生吧,省得哪天又突然回去继承家业了。” 金台夕忍不住拍了桌子:“这个家还有没有我说话的份儿了?” 金满富赶紧放下酒杯,招呼李淑霞坐下:“别忙活了,金作家要致辞了。” “倒也不必这样……算了随便吧,反正,你俩别气馁,周牧野不会继承家业的。” 金氏夫妇面面相觑,齐声问道:“为什么?” 金台夕想到周牧野的话,忽然有些羞赧,别别扭扭道:“谁知道呢?反正他是这么说的。” “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那可是一千亿,a股h股八家上市公司!” 金台夕有些不乐意:“他家那样对他,他怎么就不能看不上家里的一千亿,只想要咱家的一千万?” 金氏夫妇俱是一愣,随即再次齐声问道:“咱家的一千万是怎么回事儿?!” 第65章 第65章 为了生存, 金鱼金金熬夜奋战,终于完成了更新,赢回了母爱和生活费。 第二天, 她理所当然地睡到日上三竿,神志飘忽地下楼觅食, 却在家里见到了奇怪的人。 区彻明面前堆着一大摞材料, 正在绘声绘色地给金满富讲解财务报表。金满富戴着老花镜, 眉头皱得比手里的文玩核桃还曲折。 金台夕震惊, 问区彻明:“这是什么情况?” 金满富见到救星,赶紧摘下老花镜:“给你介绍一下, 这是小周派来的会计小明。之前小周不是帮我成立了一个物业管理公司嘛, 说顺便让会计帮我对了一下账, 发现点税务问题, 听得我头疼死了,你过来听听,我菜地还没浇呢。” 说罢赶紧溜了。 金台夕在区彻明对面坐下:“小明,你怎么回事?朝歌科技的账还不够你忙的?” 区彻明往椅背上一靠, 叹了口气:“老板要关心岳丈,我有什么办法?账我已经捋好了,需要盖章的地方我也标出来了, 印泥我都带来了,劳您动动手指,我好回去交差。” 这话听得金台夕睡意消散,手覆在报表上, 后背出了一层汗:“这是什么意思?我爸向来诚实劳动合法经营, 连黄灯都不敢闯, 税务不可能有问题。” 区彻明一哂:“天底下或许有经得起查的公司, 但没有经得起找茬的公司。” 金台夕这才真正清醒,周老爷子能整自己,自然也能整老金。 心中有了数,她反倒冷静下来:“身正不怕影子斜,让他查去,现在是法治社会,他能拿我们怎么样?” “金作家,你胆子是真大。黎家这么厚的底子,都被周老爷子逼得放弃了华北市场,只做南方和东南亚的生意,你和他作对,就一点儿也不害怕?” 金台夕看向窗外拿着水管的金满富,叹了口气:“怕有什么用?谁让我摊上这么个租客,烦也烦死了,坑我就算了,还害我坑爹。” 区彻明噗嗤笑了:“你嘴真硬,都这样了,还只是租客?” 金台夕把报表推给他:“不要多管闲事,再仔细检查一下。我爸阔了半辈子了,不能栽在我手上。” “你放心,金叔叔的公司业务简单,纳税也及时,之前成立公司的时候,法务已经完善了法律文本,和租户换签了合同。个体经营难免有遗漏的地方,及时发现查漏补缺就行。这几天我会派人挨个走访租户,提前安抚一下,不会出大问题。” 以前她只听说周牧野建议金满富成立了公司,根本不知道里面还有这么多麻烦事。 周牧野的心眼子曲折蜿蜒,本以为他只是为了租房讨好自己的老子,没想到那么早就在为今日买下伏笔。 “提前安抚?” “你家的产业基本都是写字楼,经营办公场所杂事多得很,水电气热消防安全门前三包,出什么事儿都不稀奇。野哥交待了,得跟你汇报到位,省得你担心。” 她曾经叮嘱,对自己话一定要说全,否则自己指不定脑补出什么来。 他还真的听进去了。 千头万绪的担忧里,她抓到了这一丝甘甜,眉头舒展了一瞬。 “叶沉香怎么样了?” 金台夕明白,真正重要的事不解决,这些麻烦就没有尽头。 区彻明耸耸肩:“我只是个会计。” 金台夕的手机震了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来电,又抬头看了一眼区彻明。 区彻明笑了:“看我干嘛,野哥找你谈恋爱就谈呗,我不听就是了。” 她微微侧过身:“怎么了?” 程雨霁的声音带了久违的怯弱:“金金,明天我的订婚仪式,你会来吗?我知道你最近麻烦缠身,但是……” “当然。”金台夕打断了她:“你要是有想见或者不想见的人,我可以替你办。” 程雨霁笑声干涩:“无所谓,我有什么资格管别人。” 放下电话,对面人的笑容正好僵在脸上:“她怎么说?” 金台夕未置可否,问道:“你明天去吗?” 区彻明双手一摊:“当然。人家好心邀请,我怎么能不去?” ** 冷餐会是西式的,布景是中式的,金台夕站在不土不洋的高级酒店宴会厅里,四顾茫然。 她为了女友订婚仪式的体面,特意花大价钱买了件得体的礼服,夸张的耳坠子坠得她颈椎隐隐作痛,腿脚又伸展不开,实在是难为人。 “哟,这不是金作家吗?人出名了就是不一样,穿上名牌衣服,我差点儿没认出来。” 金台夕正在踌躇拿香槟还是鸡尾酒,忽然被人一阵“恭维”。 宴会大了,什么宾客都有。 她没有回头,选了一杯和自己裙子颜色相称的薄荷绿,自饮自酌。 对方却不依不饶:“不过,这衣服是成衣,还是春夏的款,恐怕配不上你知名作家的身份呢。” 她声音不算小,讨论的又是衣服款式,引得不少名媛的目光。 金台夕不想坏了程雨霁的场子,警告道:“麦浓,我本以为你吃过一次亏,再参加订婚宴就会小心些。” 麦浓在订婚宴上被金台夕掀了桌,婚事没了下文,沦为京城笑柄,整个月都不愿出门。直到昨日看见金鱼金金签售的新闻,才化悲愤为力量,决心今日找回场子。 她回头向名媛闺蜜们笑道:“你们还不知道吧?这位家里是拆迁户,可现在是文化人了,在写网络小说呢。金台夕,你可得小心点儿,现在网上扫黄打非可厉害了,别作家没当成,把自己弄进去了。” 金台夕这才明白,昨晚突然多出的上千条举报投诉是从哪里来的。 她正要说话,忽然冲过来一个穿着求是中学校服的女生,站到了二人中间,马尾辫几乎扫在麦浓脸上。 “金鱼大大,真的是你,我们太有缘分了!今天可以合照吗?” 说着就拿出手机,还对一旁没眼色的麦浓扬起下巴:“麻烦让让,你进镜头了。” 金台夕看她眼熟,却想不起哪里见过:“你是……?” 女孩立刻撇了嘴:“昨天你还叫我宝宝,今天就把我忘了。” 金台夕有些尴尬:“你认错人了吧?我才二十二,没有你这么大的宝宝。” 女孩从书包里翻出一本书,指着扉页上的“to 琳宝”控诉:“你嘴上不承认,但你的文字爱我。” 麦浓在旁边笑出了声:“金台夕,没想到你现在就靠骗小孩子赚钱,你亏不亏心?” 戴懿琳见偶像被侮辱,立刻横眉冷对:“大姐,你年纪大了看不懂是你的事,说出来只有自己丢人。” 金台夕见衣食父母如此维护自己,大受感动,决心不能表现得太废,于是巧笑嫣然,拉起麦浓的手拍了拍。 “多谢关心。咱们同学一场,你遇上什么困难千万要跟我说,别自己扛着。怎么几日不见,戒指都换成下开口的了?难道不是按你的指围定制的?” 麦浓下意识要抽开手,却被金台夕紧紧攥在手里,还向上举了举,供大家欣赏。 戴懿琳带头领笑,众所周知,活口戒指都是银托,不可能镶正经珠宝,所以上边的鸽子蛋十成十是假货。 麦家最近的日子是不好过,但还不至于变卖宝贝女儿的珠宝首饰。 只是马烈送她的求婚钻戒她给每个“闺中密友”都贴脸炫耀过,不想让人知道被马家要了回去,于是做了个假的充数。按说社交距离是看不出来的,但金台夕这么一宣扬,就成了人尽皆知的事。 麦浓急于脱身,反手从桌上拿了一杯红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倒在金台夕胸前。 薄荷绿的底色上染了一片暗红,分外显眼,像是从凶杀案现场劫后余生的受害者。 金台夕可不是什么受害者,她不仅没松手,反而把麦浓往怀里拽,前胸毫不羞涩地贴上去,来了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胸前淋漓的酒液渗入面料,在麦浓白色礼服上留下一个亲密接触的红色印记。 “金台夕,你疯了?!” “好朋友,一起嗨嘛。” 两人的动静引来众人注目,主人家也听到了风声。 程母一眼就认出了金台夕,面带不虞,带着两位侍应生走到二人面前:“金小姐,怎么又是你?” 麦浓见有人撑腰,立刻泫然欲泣:“阿姨,怪我说话不注意,惹恼了她,这才泼了我一身酒水,不是故意搞事的。” 程母对这个把女儿教坏的拆迁户没有什么好印象,端出长辈的架子:“雨霁不会交朋友,但今天是她的大日子,既然来了就请你安分些,别惹出事端。” 戴懿琳看不下去,上前道:“姑姑,不关金鱼大大的事,是这位大姐先撒泼的!” 程母严厉地看了她一眼:“都几点了还不换衣服,一会儿怎么给你姐姐捧花?也不知你妈妈怎么教的,成天不好好学习,倒学会看乱七八糟的书了。” 金台夕不愿搅乱程雨霁的宴会,给还要顶嘴的戴懿琳使了个颜色,然后不卑不亢说道:“我们两个去后面换身衣服,您忙吧。” 说完拽着麦浓就走。 麦浓不肯动,扭头对程母道:“阿姨,金台夕向来和我们班上的人不和睦,前阵子不知怎么,忽然找我缓和关系。我出于好心,请她来我的订婚宴,谁知她竟掀了桌子,现在她又接近雨霁,不知有什么目的。” 程母听完果然紧张起来:“金台夕,你放开麦小姐,她是我们的贵客。至于你,这里不欢迎,请自便。” 她抬了抬手,方向是门口。 主人逐客,客人硬赖着只会让场面难看。 可她即便走,也不能留一个祸害在场。 金台夕深吸一口气,攥紧麦浓的手腕,举到程母面前:“阿姨,我和她有仇,和您没有。现在我俩一起出了这道门,打成什么样都和程家、欧阳家没有关系,你确定要留她当贵客?” 她牵得那样紧,仿佛两人不是仇人,而是要私奔的爱侣,诡异至极。 三人对峙的紧张时刻,戴懿琳忽然发出一声惊呼:“诶,你是不是昨天那位……” 随即一件西装外套罩在了金台夕肩上,酒精里混入了愈创木的气味,让飘飘然的心绪落地生根,也让兴奋的感官归于宁静。 周牧野给她整了整衣襟,然后从西装口袋里抽出折叠整齐的手帕,抖开,放进她手里。 她下意识去擦胸前的酒渍,却被他拦住,拧着眉看向她的另一只手:“让你擦手,在外面注意点,不要什么东西都乱抓。”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宝子们!这一本的更新实在是太拉了(我以前真的不这样),非常对不起大家。但这一定是一个完整的故事,我会把预设的每一个剧情都写出来,直至happy ending,爱你们。感谢在2024-02-27 17:11:21~2024-02-29 16:11: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雪娃娃 11瓶;怪诞小镇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6章 第66章 金台夕和麦浓的泼酒大戏只吸引了几位好事者的目光, 周牧野的出场却引发了全员震惊。 周家正处在舆论漩涡,无论哪位都鲜少露面,周邑、叶沉香夫妇甚至干脆没了踪迹, 全网都在猜测他们身处何处。 周牧野却这样毫不在意地走进宴会厅,一个不知哪里来的小姑娘披上自己的外套。 几天前, 他还是无人问津的豪门弃子, 如今又忽然变回了赛会头号种子, 身价水涨船高, 众人一夜之间变了脸色,重新把他捧上神坛。 书香世家、累世清高的程母也不能免俗, 眼睛笑得弯弯的:“周少肯赏脸光临, 席面蓬荜生辉, 欢迎欢迎。” 周牧野只关心金台夕的手心有没有揩净麦浓留下的香膏气味, 细细检查了一遍,才漫不经心道:“您不用客气,我是她的男伴。” 全场哗然。 程母一脸尴尬,再不敢提刚才的逐客令, 干笑两声:“你们都是雨霁的老同学,今天好好玩,我去后台看看。” 她前脚一走, 戴懿琳就朝金台夕竖起大拇指:“姐,你不愧是我追的姐,选姐夫都这么有眼光。答应我,嫁入豪门也不要断更好吗?” 金台夕挥手把她也送走:“闭嘴, 不然我今晚断更。” 然后捅了捅周牧野:“又没人邀请你, 你来做什么?” “做你男伴。” “你很闲吗?” “很忙。” “你不来我也能处理, 来了反而惹麻烦。” “我知道。” “知道你还来?” “你现在名利双收, 我有危机感。” “我的名声已经被你败坏尽了,你可以功成身退了。” 金台夕把过于宽大的袖子一层层挽起来,露出细瘦的手腕,又把脏了的手帕囫囵叠了一下,塞回胸前的口袋。 “我带你去换身衣服。” “算了,麻烦,反正一会儿就走了。再说,” 她扣上衣扣,挡住酒渍:“既然穿上了周总的外套,不得耀武扬威一圈?” 麦浓看着面前旁若无人说悄悄话的二人,明白了他们二人在同学聚会上为何会如此同仇敌忾。 他们本是两个世界的人,不过是周牧野跌落凡尘时,金台夕赌对了筹码,就收获了他的信任,说到底,不过是她运气好罢了。 金台夕小人得志,炫耀着周牧野的偏爱,享受着众人的艳羡,表情夸张,小动作不断,一点也上不得台面。 大家的目光或赤裸、或好奇、或胆怯地落在两人身上,对一旁狼狈的麦浓视若无睹,连她的笑话都不屑去看。 麦浓昂首挺胸,整好凌乱的发丝,款步朝外走去。 哪怕无人在意,她也不能因愤怒而失了分寸,犯过的错误绝不能再犯。 金台夕完全没察觉到会场少了个人,只关心有个嘴上说要来的人到现在还没出现,伸长脖子四处逡巡,像个第一次出席大场面的村姑。 周牧野把她的脑袋拧回来,定在圆台上:“这么明目张胆找别的男人,是不是有点过分?” “修罗场谁不爱看?我这是观察人性,积累素材。” “会不会有一天,你把我也写进书里?” 金台夕呼吸一滞,微不可见地挪开了三厘米:“你想多了,我不是那种人,人书分离是基本素养。” 及时出现在台上的司仪解救了她。 她看着程雨霁跟在欧阳堃后面出场,身着碧色旗袍,笑得含蓄温婉。 程雨霁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哪怕学生时代内向寡言,哪怕私下里放飞自我,但在大场面上,从未失过分寸。 欧阳堃讲述二人过往时,她的目光瞥向台下,盛着笑意,但没有焦点。 这是金台夕第一次听他们的“爱情”故事,门当户对,青梅竹马,充满了宿命和契合,唯独找不到爱情的证据。 她是写言情小说的,让书里的人相遇、相爱、相许是她的工作。 可小说以外,生活以里,程雨霁的爱情故事已经称得上万中无一的顺遂。 她忽然有点害怕,自己虚构了太多happy ending,可能已经忘了现实有多么难以圆满。 向**了倾身,手背触到身边人的肌肤,才找到了定处。 周牧野反手握住她的,微凉的掌纹掩盖住她的惊慌,让她觉得刚才片刻的矫情简直可笑。 她从未想过长久的以后,所以从不知道害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才是最有用的方法论,但凡杞人忧天者,都是对未来有了太过具体的希冀。 仪式进入下一流程,请双方亲友送上祝福。 金台夕一个人也不认识,觉得无趣,确定程雨霁情绪稳定后,踮脚对周牧野道:“走吧。” 周牧野却没动,指了指台上:“你不是爱看修罗场吗?” “嗯?”金台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竟然看见了衣冠楚楚的区彻明,吓得一个趔趄。 杀人诛心,让爱人给自己送嫁,程雨霁真是万中无一的狠人。 区彻明却径直略过程雨霁,拍了拍欧阳堃的后背,然后站在了话筒前,拿出了一页讲稿。 金台夕这才反应过来,他是作为男主角的亲友来的。 “本来今天是轮不到我讲话的,可是欧阳最好的朋友在美国遇上了龙卷风,飞机没能按时起飞,所以让我捡了个便宜,稿子是临时写的,说得不合适请大家多包涵。” “一笔写不出两个ou字,我和欧阳从小就认识,幼儿园老师还以为我俩是亲兄弟,经常给我们把裤子换着穿。我也从小就知道欧阳有个未婚妻,可惜一直没机会见。” 这么精彩的修罗场,金台夕却差点儿笑出声。男人说起谎来,当真连眼睛都不眨。 台上的程雨霁却远没有这样轻松,手指在背后紧紧交握,几近窒息。 欧阳堃察觉到未婚妻的紧张,侧身低声逗她:“怎么了?这哥们儿就这样,说话没有章法。” 程雨霁摇摇头:“我有点不舒服,能不能让他快点说完下台。” 欧阳堃给司仪使了个颜色,偷偷指了指腕上的表盘。 区彻明看在眼里,拧过身去,朝程雨霁露出一个的得逞的笑容:“今天见到,终于明白欧阳为什么藏得这么紧了。要是让我早点遇见,肯定早就抢走了。” 这话一出,一片哗然。 欧阳堃当场黑了脸,如果说前两段称得上年轻朋友间的调侃,这一句已经是失礼至极。 区彻明拿下立麦上的话筒,牢牢攥在手里,一字一句地说:“程雨霁,要不你别跟他订婚了,跟我吧!你看咱俩的名字都是一对,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这是他俩初见时搭讪的话,他又拿出来说,仿佛真的是第一次遇见。 程雨霁的不祥预感成了真,她知道区彻明疯,却不知道他这么疯。 她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欧阳堃已经扑了上去,夺过他的话筒:“区彻明你在干什么?” 区彻明把头凑到话筒边,继续激怒他:“我在追求真爱!欧阳,咱俩裤子都能换着穿,女人怎么不能。” 饶是欧阳堃涵养好,此时也忍无可忍,一拳挥了上去。 区彻明愈发得意,顺势脱了外套,挥开了膀子。 区家和欧阳家是世交,老区总和夫人自然也在现场,眼见儿子捅了这么大篓子,区夫人当场晕了过去,区总则展露雄风健步上台,既怕儿子捅出更大的篓子,又怕儿子在拳脚上吃亏。 金台夕嘴里念了句京骂,甩开周牧野,蹬蹬蹬跑上了台,把愣在原地的程雨霁带离斗殴现场。 程母这才反应过来,跟着护送女儿避开众人,刷卡上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她深吸一口气,扶着女儿对金台夕道了声谢。 金台夕耸耸肩:“您别客气,我和雨霁是老同学了。” 这句“老同学”还回去,心里舒服多了。 程雨霁抓着电梯扶杆,幽幽出声:“这婚我结不了了。” 程母拍拍她的背:“今天这场面实在丢人现眼,欧阳来往的都是些什么人?让这种人上台,简直没把咱们放在眼里!不过我看欧阳事先也不知情,也许他只是交友不慎,不如先听听他怎么说。” 程雨霁抬手抹了一把眼角,又重复了一遍:“这婚我结不了。” 这次语气更加笃定。 电梯到达行政套房楼层,金台夕扶住电梯门:“雨霁,我就送你们到这儿,你和家人好好商量。” 程母看她一眼,神色微敛,又道了声谢。 ** 金台夕甫一下楼,就被周牧野拽进了停车场。 “后面的不好看了,回家吧。” 她越想越不对劲:“这出戏你是不是事先知道?” 周牧野打着火,事不关己道:“你朋友的事,我能知道什么?” “不对,你肯定知道!莫非,这出戏你还参与编剧了?” “你想多了,写作是你的本行,不是我的。” 金台夕倒吸一口冷气:“周牧野,你心也太黑了。区彻明今天这么一搞,雨霁要被多少人编排,搞不好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了!” 周牧野一哂:“你怎么知道她不愿意?至少,她得到了一个恰当的理由,和一个选择的机会。再说,别人怎么说有什么重要的?” 金台夕十分不满意:“你觉得不重要,人家不一定觉得不重要!这么大的事,你多少也跟我商量一下,我刚才都吓死了!” 路遇红灯,周牧野把车停稳。 伸手揽过她的后颈,转头封住了她喋喋不休的控诉。 然后她就,真的说不出话来。 红灯的最后一秒,周牧野双手回到方向盘,目光转回路面,润泽的唇角带着一丝餍足的笑:“你喜欢看修罗场,我带你看了,还有什么不满意?”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吧?我又更新了!祝大家周末愉快,下周再见! 第67章 第67章 依金台夕的作风, 若是遇上被人打断话头的憋屈事,定然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打断对方七万六千次, 直到他难受得再也不想开口为止。 可是周牧野打断人的手段太龌龊,太流氓, 她学不来。 于是只能吃了个哑巴亏, 双膝往外一拧, 看向了窗外。 车窗映出她的面容, 绯色未退,兀自烦恼输了一城。 安静了两个红绿灯, 她还是按捺不住好奇:“现在全网都在找叶沉香, 你知道她在哪吗?” 姜还是老的辣, 叶沉香销声匿迹的这段时间, 关于她的传闻甚嚣尘上。 有人扒出她男女关系混乱,攀上周邑之前,不止一次做过小三,甚至嫁入豪门之后, 仍在片场调戏年轻的男演员。 还有人扒出她说谎成性,把她对镜头说的每一句话拿出来分析比对,不止一次前后矛盾。 更有人扒出她精神不稳定, 疑似服用噤止物,情绪一时高一时低,像个疯子。 人言可畏,摧毁了她的人品和信用, 她说的话也就成了一句“疯话”。 周牧野的声音和他的车一样稳:“知道, 她在清河别墅。” 清河别墅七年前失过一场火, 烧了大半夜, 消防车才来,里面的秘密付之一炬。事后别墅草草修缮,仅仅恢复了居住功能,不复往日荣光。 周牧野后来才知道,那夜烧毁的东西,是黎曼长达十几年噩梦的开端。 她嫁给周邑是出于对家庭的责任、对命运的妥协,但并非全然不情愿。 彼时周邑面容俊朗,为人谦和,前途光明,是她少女梦幻破灭后踏实落地的最佳人选,和其他被迫联姻的女孩子相比,她已是万般幸运。 二人婚后琴瑟和鸣了一阵子,隔年又顺利生下继承人,人生坦途一眼就能望到头。 可周邑一次海外出差,在瑞士街头的旧书摊上,发现了一本陈年杂志,上面印着一张熟悉的面孔,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明艳恣意。 他掘地三尺,拼凑出照片背后的往事,买回刊发的每一本杂志,堆放在清河别墅,也第一次对黎曼展露不为人知的一面。 时隔几年,又是在这栋别墅,只是换了一个女主人,换了一个受害者。 金台夕有些紧张:“既然知道人在哪,为什么会这么久都没有消息?莫非……” 深宅大院,冤魂无数,她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周牧野笑了:“你小说看得太多了,而且她对周家还有大用处。现在老爷子对她看管严密,里面的消息传不出来,外面的消息也传不进去。” “那怎么办?” “叶沉香最在意的是她的儿子,我在等一个机会,让她确信周城在我这儿。” 金台夕想到电影里的情节,眼睛一亮:“什么机会?是不是等到晚上,在隔壁山头用手电筒对着窗户闪摩斯电码?” 周牧野笑意更深:“你谍战片也看得太多了,即便她看得懂,信号灯也不如眼见为实。” 金台夕正在琢磨如何才算眼见为实,周牧野的电话响了起来,他按下车载免提:“胡记者。” “野总,叶沉香的经纪人刚刚通知,半小时后她在春秋大酒店召开发布会,只有受邀的记者能出席,会场不准提问,通稿发布会后统一发。” 金台夕看了眼地图,春秋大酒店在核心区,距离这里不多不少三十分钟车程。 周牧野猛地调转车头,问道:“发布会什么内容,有没有风声?” “对方口风很紧,打探不出什么,但是听说于会长也会出席。” 他挂断电话,眉头紧锁:“叶沉香大概被周沣源说服了。” 金台夕心里一紧,疑惑道:“你不去现场吗?这是出城方向。” 周牧野油门踩到底:“去,但我要先去接周城。” 金台夕明白了,所谓眼见为实,只有叶沉香亲眼看见周城,才能确信哪边能真正保护自己的儿子。 “可舒城离这里两千公里,等你回来,发布会早就结束了。” “他离开京城兜了一圈就回来了,现在舒城全是周家的人,京城反而安全。”周牧野把车停在路边:“你先回家,我晚上给你打电话。” 金台夕利索地下了车,却没有着急走,扶着门说道:“要不我去接周城,你先去会场安排,不然到时候进不去人家主场,去了也白去。” 周牧野伸手去关车门:“不行。” 金台夕捕捉到他动作前的片刻犹豫,双手一拍:“那就这么定了,把地址给我。别人你信不过,信得过的又搞不定周城。” 这句是实话,天底下搞得定周城的人不超过四个,有一半都在这儿。 周牧野却不放心:“你怎么过去?” 金台夕一把关上车门:“再瞻前顾后天都要黑了。老金是开出租的,你还担心我找不到交通工具?” 爹坑过一次,就得坑到底,否则临时换人坑,总显得不太孝顺。 金满富接到宝贝女儿十万火急的电话,看着她发来的郊区地址,还以为她被人拐卖了,一脚油门就杀到了目的地。 结果等了足足五分钟,金台夕才坐着出租车姗姗来迟。 “啥意思?逗你爹玩呢?” 金台夕一边输密码一边解释:“接孩子,小朋友跟妈妈走散了,诚邀你一起做好事。” 门一开,周城就张牙舞爪地冲了出来:“你们把我关在这荒郊野岭,饭也没得吃,床和水泥板一样硬,我要告你们虐待儿童!” 金台夕拎住他后领,指着远处别墅区的尖尖屋顶:“看见那栋房子了吗?这阵子你妈就住在那里,但凡你机灵一点儿,早就用手电筒给她发摩斯电码了。” 书里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但她万万没想到,周牧野执行得这么彻底,安置周城的地方距离清河别墅不足三公里。 周城拔腿就跑:“我要去找她!” 金台夕险险拽不住,还是老金出手,才把他抓住。 “这到底是谁家的小孩儿?这么不懂礼貌。” 周城眼见力气不逮,不再挣扎,抱臂冷眼嘲讽:“这是谁家的老头儿?这么为老不尊。” 金台夕看了看时间,发布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现下不是介绍朋友的时候,他把二人齐齐推上车:“金师傅,你连黄灯都不敢闯,二十分钟肯定开不到春秋酒店。” 金满富咔哒一声系上安全带:“你老子从不闯黄灯,是因为有避开所有红灯的本事!” 后座传来一声嗤笑:“这老头口气还不小,难道交通信号灯是你家控制的?” 金满富一脚油门,斥道:“后排也给我系好安全带!” 眼见着再不缓和关系,争吵将影响行进速度,金台夕开了口:“爸,这是我邻居家的弟弟,别和他一般见识。” “他是你爸?!” “他是周城?!” 二人的声浪前后夹击,金台夕捂住了脆弱的耳膜。 “所以,他就是周牧野的岳丈?” “所以,他就是叶沉香的儿子?” 两句话分别戳中了对方的心事,吵闹的车厢一下子沉默下来。 金台夕深吸一口气:“爸,小孩子的话不能当真,起码是不太准确。” 黑白相间的迈巴赫丝滑地通过十字路口,速度又提了10%:“老实交代,你什么时候跟小周好上的?” 金台夕戳了戳身边的周城,示意他说句话,争取再和老金吵起来,帮忙转移一下矛盾。 周城微微一笑,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 旁人都靠不住,金台夕视死如归:“就最近。” “最近是多近?在小周来咱们家之前,还是之后?” 她掐指一算:“之后,肯定是之后。” 金师傅按了一下喇叭:“他上咱家才几天?我前脚把他扫地出门,你后脚就和他好上了,显得我出尔反尔、阴晴不定!” 金台夕声音渐弱:“其实,也可以说是之前……” 金师傅又按了一下喇叭:“我早就觉得你俩不对劲,谈恋爱就谈呗,还瞒着我,让我枉做坏人,面子往哪搁?!” 金台夕往座位里缩了缩:“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集中精力开车,晚上回家我好好跟你解释。” 金师傅一脚刹车:“事实胜于雄辩,你就没把老子放在眼里,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稳坐后座看好戏的周城突然笑出了声:“你们看,这不还是遇上红灯了吗?” 金师傅扭过头来:“看在你妈不容易的份儿上,我不和你计较。你看清楚了,这是临时交通管制,不是红灯!” 金台夕一惊:“最近有什么重大活动?” “谁知道?附近几个路口都封了,绕行都绕不开。” 春秋酒店地处核心,无论从哪个方向都绕不过长街,这一交通管制,可就不知道堵到什么时候了。 她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周城:“想见你妈吗?” 周城坚定地点点头。 “那我数到三。三、……” 二还没出口,周城已经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哎你看着车!”金台夕在后面追得狼狈:“你哥还知道等我数到三呢!” 第68章 第68章 发布会比预先通知的提前了十五分钟。 周牧野赶到时, 发布厅门口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都是没能提前赶到的记者。 企业和家族一样,一旦壮大起来, 总会分派系。 春秋集团把宝押在他身上的不在少数,关键时刻神不知鬼不觉地卖个好处, 也算给自己多铺一条路。 他安排妥当周城进入会场的路线, 戴上口罩, 坐在了后排媒体席。打开膝上的笔记本电脑, 插上u盘,和周遭严阵以待的记者并无两样。 偌大的主席台上, 总共坐了三个人——叶沉香端坐中间, 两侧是叶沉香的母亲和于会长。 两人分别代表叶沉香的娘家和职场, 此事的靶子是周邑, 现身幕前的人却没有一个和周家有丝毫牵扯。 陈母是个被辛劳磨灭了美貌的妇人,显然没见过这样大的场面,没面对过这么耀眼的闪光灯,几次抬手去挡眼前的光, 每每被经纪人从背后扯住衣袖,才勉强住了手,垂下眼帘, 显得茫然无措。 她刚哭过,哭诉叶沉香的父亲早年因精神疾病自杀去世 ,自己多年把孩子拉扯大十分不易;哭诉女儿刚过上安稳日子就抑郁症复发,酗酒自殘, 希望大家能再给她一次机会。 原来演技是可遗传的天分, 若非周牧野见过她在周宅扬眉吐气、颐指气使的样子, 还有她对女婿卑躬屈膝、感恩戴德的样子, 真要信了她此刻的无助。 于会长表情沉痛地接过话筒,说对叶沉香的身世早有耳闻,不少导演也反映过她在片场的种种问题,但她是一位极有天资的青年演员,自己惜才,行业会支持她积极治疗后复工,希望她日后能做一个德艺双馨的艺人,也希望观众们能予以宽容。 外援都是避重就轻,话筒被递到了主角叶沉香面前。 她木然坐着,眼神空洞冷漠,仿佛没有听见左右至亲和领路人说了什么话,仿佛世界周遭都与她无关。 周牧野看了看表,如果路上不出意外,周城会在十分钟内赶到,不知道他们给叶沉香准备的发言稿有没有那么长。 前排记者冲到台前:“叶老师请看这里!” 镜头怼到她面前,多年聚光灯下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露出一个笑,闪光灯一闪,定格了她在道歉会上不合时宜嬉皮笑脸的一幕。 周牧野身边的椅子一沉,坐下一个黑西装的男人。 “老爷子让我来给您传个话儿,你太沉不住气了。” 这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周牧野叫他王叔,他是周沣源的司机,也是他的管家和贴身助理。他见人总是笑眯眯的,和善得有些过了头,为人也有些马虎,甚至会忘记周总的航班号,周牧野小时候不明白,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爷爷为何一直对他宽容有加。 后来他才知道,他的纰漏只在周沣源需要发泄脾气的时候出,而周沣源需要他缜密和残忍的时候,他从不会令人失望。 周牧野闲散地向后依靠,淡淡问道:“他人呢?” 王叔笑眯眯地看着台上:“这种小场合,周家真正的主人犯不着出场。这会儿上台的,都是上不得台面的。” 叶沉香起身鞠了个躬,快门声此起彼伏,她仿佛受了惊吓,目光躲闪,低头看向手中的发言稿。 “大家好,我是叶沉香。” “由于日前颁奖礼上我的错误行为,最近网上有很多关于我的讨论,给很多无辜的人和单位带来了困扰。在此,我要向我的家人、活动主办方还有广大观众和消费者道歉。” “同时,我要声明,我在颁奖礼上的言论均不是事实。我长期以来饱受抑郁症等精神疾病困扰,在家人扶持下,我曾多次接受医院的诊断和心里咨询,但收效甚微。” “为了反思自己的错误,也为了个人身心健康,我决定自即日起暂停一切演艺工作和公开行程,无限期退出演艺圈。这段时间,我将积极治疗,并努力修复与家人的关系。”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与喜爱,我是陈香香,再会。” 从叶沉香开始,到陈香香结束,她的演讲稿对仗精妙,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她再次鞠躬致谢,周牧野目光瞥向手腕上的表盘。 王叔拍了拍他的肩,“热心”道:“您不用等了,小少爷来不了了。” 温热的手掌下,周牧野身体一滞。 他随即扯出个笑:“周城要来?爷爷怎么想的,让他亲眼目睹妈妈承认自己是疯子,对小朋友身心健康可没有好处。” 王叔一笑:“您不必装傻,老爷子一早就知道小少爷在您手上,还知道您已经偷偷把他从舒城带回了京城,就是为了威胁陈香香,对吗?” 周牧野又看了一眼表盘。 虽然命令禁止提问,记者们还是纷纷站起来,把话筒伸向叶沉香,为首的就是胡记者。 “请问叶老师,春秋集团的周总真的没有家暴您吗?那您背后的伤痕是怎么来的?” “颁奖礼上您为什么说谎,目的是什么?” “您会和周邑离婚吗?” “您和周邑签署过婚前协议吗?” “网上说您的儿子已经失去周家继承人资格,您怎么看?” 听到最后一个问题,叶沉香抬起了头。 她茫然看向媒体席,似乎在找是谁抛出了这个问题。 周牧野刚要起身,肩上却一沉,被行伍出身的王叔死死按住:“没用的,她的演出要谢幕了,您也闹够了,该想想怎么跪着向老爷子乞求原谅了。” 二人角力之时,经纪人撤走叶沉香的话筒,搡着她往后台走去。 “来不及了我的大少爷,现在长街到二环都在交通管制,小少爷寸步难行!” 周牧野低喝:“放手!” “放手可以,但您想好了,您大概也不想所有记者都围到你身边来吧?” 周牧野看了看四周如狼似虎的媒体,率先卸了力。 他整了整衣襟,捡起落在地上的笔记本,在对话框里敲了几行字。 王叔仍旧是笑眯眯的样子:“您给谁发消息呀?用我的卫星电话吧,这里屏蔽了所有信号。” 周牧野掏出手机看了看,果然信号零格。他自嘲一笑,重新倚在椅背上:“姜还是老的辣。” “血浓于水,老爷子最仁慈,您好好求他,他会原谅您的。” “但周城还在我手上。” “还要多谢您,亲自把小少爷送回来。” 周牧野的笑容凝固在唇边:“你们怎么找到他的?”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里可是京城,到处都是天眼。他就在这条路上,找他有何难?” 周牧野闻言,双眼一闭,仰面向上,幽幽叹息:“是我输了。” ** 小学生的体力不可估量,金台夕在后面追着跑了三百米,就累得气喘吁吁。 眼见追上无望,干脆用包去扔他:“你认识路吗?姐姐我从小混这一带,我带你抄近道!” 小学生一身蛮力,倒是挺听劝,原地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跟着她钻进了小胡同。 两人七拐八拐,很快就来到了一条死胡同。 周城气急败坏:“金台夕,看你干得好事!我今天要是见不到我妈,就跟你同归于尽!” 金台夕对这一带了如指掌,却没想到近两年城里整治开墙打洞,把她熟悉的小道给堵上了。 她清清嗓子,灵机一动,硬着头皮推开了旁边院子的门:“你懂什么?这是我发小家,他家后院能出去。” 这里头住着七八户人家,她一个也不认识。 但她知道,这院子里曲里拐弯全是乱打乱建的小棚子,上房揭瓦极为方便。 “大爷,出来晒太阳呢?” “哟,大妈,您慢着点儿,来来来我给您扶一把。” “那谁呢?不在家呀?哦没事儿,他那天落我那儿一东西,我给他送过来,挂门口了啊,他回来您跟他说一声儿。” “那什么,大爷,借您梯子用用!” 她一路走一路打招呼,非常自然地带着周城上了房顶,指着下面的一个小棚子:“看见没,往那儿跳,跳准一点儿,摔了可不关我事儿。” 周城一脸嫌弃:“这么臭,那不会是垃圾站吧?” 金台夕摇摇头:“怎么可能?那是移动公厕,赶紧的吧,不然你妈要下班儿了。” 周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某个骗子从背后推了一把,扑扑腾腾坠了下去。 “金台夕,你让我跳厕所,我跟你拼了!” “命先留着找妈妈,你又拼不过我,放什么狠话?” 她拉着小学生一路狂奔,终于从另一个胡同口转了出来,春秋酒店的logo从地标钟表上方显露出来。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却弹满了新闻摘要—— 【叶沉香罹患精神疾病,将无限期退出演艺圈】 【叶沉香致歉大众,家暴传闻子虚乌有】 【精神病会遗传吗?以叶沉香家族病史为例】 她钉在原地,脑中的轰鸣盖过了喘气声。 胡记者说过,发布会结束后才会发布通稿,如今通稿满天飞,难道她还是晚了一步? 周城拽她衣服:“走啊!愣着干嘛?!” “周城,我……” 忽然手机一震,屏幕上出现一张地图。 伸出两根手指一划,图片放大,一个黄点儿正在上面移动。 金台夕抓起周城的手腕,朝着春秋酒店的反方向跑去。 周城拼命挣扎:“你干什么?我要见我妈!你放开!” 金台夕攥得死紧:“闭嘴!留着嗓子待会儿见着妈妈再喊!”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我妈?” 金台夕也不知道,只能拽着不听话的小拖油瓶一路狂奔。 跑到一个路口,信号灯由黄转绿。她生生刹住脚步,在原地焦虑地转来转去,内心饱受是否要闯红灯的煎熬。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妈在哪?” “当然知道,就在……” 话音未落,一辆黑色轿车忽然停在了路口中央,双闪齐开,发出嘀嘀的警报声,把路口等红灯的行人都吓了一跳。 车窗和车身一样乌漆嘛黑,看不清里面坐了什么人,也不见有人下车,刺耳的警报一声接一声,很快就引来了人群和交警。 屏幕上的黄点和自己的位置重合,金台夕猛拍了周城一把:“就在那儿!” 第69章 第69章 周牧野仰面向上, 靠在媒体席的折叠椅上,却像躺在自家沙发上一样闲适。 水晶吊灯的光剔透流转,映在他脸上, 柔和了凌厉的面部轮廓。 他嘴上说“输了”,却让王叔起了一身冷汗。 王叔俯身看他, 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周牧野倏忽睁开双眸, 阖在眼睫之下的锐气一下子释放出来, 唇边却带着笑:“这椅子不舒服, 给我张房卡,我上楼补个觉。” 王叔愈发不安, 不知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周牧野双手抱臂:“爷爷总不至于这么小气吧?街道都封控了, 楼上肯定没人住, 空着也是空着。” 即便知道他可能在唱空城计, 王叔也按捺不住了,他拿起电话准备打给手下。 电话还没拨出去,那边就打了进来。 电话那头一片兵荒马乱,汇报说车子开到路口忽然失灵, 停住动不了,车门也打不开,四周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交警拦都拦不住。他们无法,只能先把挡风玻璃盖起来,防止被人看见叶沉香在里面,再想办法把车拖走。 外面的人看不见车窗里面, 里面的人却能看见外面。 王叔和善了一辈子, 也忍不住大骂蠢货。 周牧野遥遥朝他伸手, 用最随意的语气下达命令:“房卡。我要707, 那间的朝向适合看热闹。” 王叔攥着手机:“是你做的?你怎么做到的?” 周牧野拔下u盘,合上笔记本,笑道:“年纪大了,就不要追赶时髦。干嘛非要采购新能源智能车呢?多不安全。” 王叔总觉得公子哥不可能下苦工,周牧野在国外退学做人工智能,不过是搞噱头追风潮罢了。却不知道华尔街的资本家真金白银的花出去,根本不认周家的面子,也不只听好听的故事,主要是看核心技术值不值那个价码。 “我安排了八辆车,你怎么知道是哪辆?” 周牧野笑了:“你把方圆几公里的车都封控了,能走的就这几辆,就算都让他们停下,能有多难?” “再说,”他指了指天上:“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里是京城的街道,到处都是天眼,找一辆车又能有多难?无非是根据路线计算概率罢了。” 王叔的电话再次响起,这次出马的,是幕后运筹帷幄的人:“务必把周城带回来。让他接电话。” 周牧野摊开的手掌没拿到房卡,只拿到了一部卫星电话,撇了撇嘴,很是不满意。 “我不过是想在春秋酒店补个觉,没想到下面的人这么不懂事,一路叨扰到周董事长这里。” 周沣源语气阴沉:“周牧野,托你的福,叶沉香已经是一张废牌了。你知道周家的人都怎么处理废牌吗?” 周牧野对这样的威胁已经有些不耐烦:“您还把我当周家的人,就该知道我不在乎。我胆子小,打牌一般都先出一对三。” “但你总有在乎的人。” “您也有,不是吗?” ** 周城被金台夕在背后猛拍了一掌,却还没反应过来,呆呆看着十字路口响个不停的车辆,心底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有些害怕,有些委屈,忍不住想大哭一场。 金台夕见他不中用,双手在他腋下一托,直接抱起来往那辆车跑去:“见妈妈得笑,别丢人现眼!” 听见她亲口确认,周城才知道,那种感觉叫母子连心、血浓于水、心灵感应。 他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可刚一张嘴,眼泪就落了下来。再张口已经发不出声音,全是哽咽。 金台夕累得气喘吁吁,还不忘骂他:“大哥,你想想你为了这一刻,连公厕都爬过了,咱别掉链子行吗?” 周城也不想掉链子。 他无比后悔,在与叶沉香分离之前,从未安慰过她一句,甚至因为自己的懦弱和恐惧,连一个好脸色都没有给她留下。 他有好多话想说,可他就是控制不住眼睛,也控制不住嗓子,甚至控制不住双腿,无法挣脱金台夕自己跑向自己的母亲。 金台夕力气用尽,把他放在了路中央,呼哧带喘:“算了算了,你也别太大压力,你还是个小屁孩儿,我不该骂你。估计不管你说啥,她在车里也听不见,见一面就行了,我感觉这地儿不是很安全……” “妈妈——” 一声洪亮的嚎哭穿透她的耳膜,金台夕欣慰一笑,对小屁孩来说,还是激将法管用。 这声“妈妈”还没喊完,忽然从背后冲过来一个高个男人,一把捂住他的嘴,像拎麻袋一样拎起来就跑。 金台夕刚喘过一口气,见状血液一下子从脚底蹿到脑仁,赶紧拔腿去追,边跑边喊:“有人拐我孩子——” 路中间的故障车声音盖过了她的叫喊,大家都在关心新能源汽车的安全问题,尤其是买了同品牌的车主,根本无暇顾及丢了孩子的年轻女人。 倒是拐卖儿童的男人闻言慢下了脚步,好像有意等她似的,小跑着来到一辆黑色大g跟前。 这车倒是看着眼熟。 男人把周城扔进后备箱,回过身来,这脸就更眼熟了。 出了鼻青脸肿、满是伤痕、一脸阴森以外,这活脱脱就是区彻明。 “这是哪一出?” “你闹哪一出?知道那地方不安全,还让小屁孩乱喊。赶紧上车!”这人语气很冲,一反往日油嘴滑舌的绅士做派,似乎心情不好。 金台夕知道现在不是寒暄的时候,麻溜地上了车。 周城却没有这样的大局观,一句“妈妈”还没喊完,就被人强行抱走,刚才丢失的力气全都回来了:“放开我,我要见我妈!” 区彻明放下后备箱盖,一脚油门飞奔而去。 周城在后备箱里又抓又挠,嚎啕不绝,金台夕十分感谢区彻明的先见之明——若是把这位祖宗放在车厢里,恐怕自己的脸这会儿也和区总一样挂彩了。 她屏蔽了周城的哭喊,开始寒暄:“没想到欧阳堃看着文弱,打起架来一点儿也不含糊。朋友妻不可欺,你算是触着他霉头了。” “嘁——”区彻明不屑一哼:“我那是让着他,不然挂彩的就是他。让他把气出够了,我好上老区那儿哭惨,不然交代不过去。” 他今天这一出,不仅搅黄了欧阳家的喜事,彻底坏了自己的名声,还把区、欧两家的交情彻底斩断了。 周牧野这人出主意,主打一个阴狠,损人不利己。 金台夕莫名觉得有些歉疚,不好意思道:“你病急也不能乱投医呀,你找周牧野,他能给你出什么好主意?不过事已至此,你也别太埋怨他,他估计也是好意。” 区彻明目光坚定,一脸兴奋:“你别说,这事儿多亏了野哥。野哥让马烈借给老区一笔过桥款,把他高兴坏了,我这回坑爹,就当抵他的利息款了。再说老区早就看欧阳家不顺眼,我正好给他找了个撕破脸的机会。” 金台夕一头雾水:“马烈怎么会这么听周牧野的话?” “野哥魅力大呗。” 金台夕可不吃这套,有钱人眼里只有利益,哪有什么人格魅力。 “嘁,他到底有什么魅力,你们一个个都这么着他的道?” 区彻明睨她一眼:“要不你扪心自问呢?” 金台夕一时语塞。 扪心自问,她也不知道。 他虚伪,小气,又自私,除了长得好看简直一无是处。 可她也不是全然不知道。 他虚伪,却默默帮她收集齐一百张黑历史; 他小气,却随手扔给她来自母亲的第一个礼物; 他自私,却和她一起掀起宴会桌的桌角。 可以上这些,都不足以让她着了他的道。 她的动摇,或许是因为夜色里他望向她的眸光,或许是因为火光中他那句“好久不见”,或许是因为楼梯上揽住她的那只手臂,也或许是因为他接过自己话梅糖的那只修长的手。 总而言之,还是因为长得好看。 金台夕反省了一圈,竟然得出自己肤浅看脸的结论,十分惊诧。 “区彻明,你总不会是因为他长得帅,才死心塌地跟着他的吧?” 区彻明沉默了,半晌赞许道:“你的感情真纯粹,我自愧不如。我是因为他有钱。” 金台夕又“嘁”了一声:“他才有几个钱?” 区彻明再次沉默了。 周城吼叫了半晌,发现前排的两人恍若未闻,竟然还能谈笑风生,大聊各自的感情琐事,于是闭了嘴。 这一闭嘴,反而引起了二人的注意。 “后备箱是不是还有个人来着?” “还活着吧?” 金台夕拧身探头瞧了瞧,正对上周城充满怨念、饱含热泪的双眼:“十二岁以下不坐安全座椅违反交通法!” 她放下心来,瘫回座椅,随即又紧张起来:“现在这个情况,该怎么办?” 区彻明叹了口气:“不知道,但我知道很难办。” “周牧野有没有什么对策?”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 金台夕靠编故事为生,最会通过合理化的剧情,达到想要的结局。 可如果这是她的故事,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抵达happy ending,就和她正在连载的故事一样。 周城从后备箱冒出个头来:“你俩这么唉声叹气,是不是他们逼我妈妈说了什么?” 新闻遍地都是,他早晚会知道。 金台夕犹豫了一下,告诉他叶沉香承认说谎,暂且瞒下了她被指控发疯的事。 周城扒住后排座椅,努力露出来半张脸,幽幽说道:“我有办法,但周牧野不会听我的。”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3-06 18:10:08~2024-03-11 18:23: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你猜不到 5瓶;启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0章 第70章 金台夕从没见过这样的周牧野。 他高高在上过, 也做小伏低过。 他戏谑讥讽过,也一本正经过。 他漫不经心过,也屏息凝神过。 他讨人厌过, 也讨人喜欢过。 但金台夕从未见过他迷茫。 他永远认为自己是对的,永远知道自己要走那条路。她从未想过, 有一天他也会无计可施、无所适从。 她坐在他身旁, 肩头抵了抵他的:“哎, 你别想不开啊。” 她安慰人的话少得可怜, 也生硬得很,她甚至觉得说了还不如没说。 周牧野大概也这么觉得, 他没有答话, 而是顺势靠过来, 卸了力, 不走了。 他人高马大,自然分量不轻,念他刚刚受挫,金台夕不好意思把他推走, 只能绞尽脑汁搜刮别的安慰的话。 “虽然我们没赶上发布会,但是刚巧赶上了叶沉香的车,这说明运气还是站在你这边的。人活一口气, 主要靠运气。” 这话显然比上一句管用,周牧野甚至低笑了一声。 “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一来我就困了。” “那你睡吧。” 权衡了一下肩上的重量,她耐着性子跟他商量:“但你能不能别枕着我睡?” 周牧野抬起头, 指了指她的腿:“那里也不行吗?” “不行!”觉察到语气太凶, 她又好言好语补了一句解释:“我大腿怕痒, 真的不行。” “知道了。”他语气乖顺, 却让人觉得在憋什么坏。 金台夕啧了一声,从背后拽过一个靠垫,放在膝上:“下不为例。” 她见过周牧野的睡颜无数次,高中三年,他的每一堂课几乎都在睡觉。 但这么近却是第一次。 他睫毛很长,却一点也不蜷曲,野蛮生长,颇有点不管不顾的意思。 据说这样的人疯起来没边儿。 他呼吸渐稳,金台夕却忽然想起周城的话。 “哎。”她声音很轻,如果他听不见就算了。 果然没有回音。 她声音又轻了三分:“如果这是我的小说,你知道我会怎么往下写吗?” 周牧野睫毛微颤,懒懒开口:“我知道,但我不会那样写。” “嗯,那算了。” 他闭着眼睛,手臂环上她的腰:“解决对方抛来的问题永远不是上策,给他制造更大的问题才是。” 金台夕咂摸半天,直到膝上的人沉沉睡去,她才返过味儿来——这人刚才的迷茫样子,莫不是装的吧?! ** 周城说的是:“天底下只有一个人能证明我妈没有说谎,也没有发疯。” 这话一出,金台夕就想明白了。 疯病不能自证,只有同病相怜的人才有资格说话。 天底下真正和叶沉香同病相怜的人只有一个,就是那个被周牧野藏进书页的人,黎曼。 ** 网民最近忙得很,新闻都不知道该看那一版。 娱乐版块关于叶沉香退出演艺圈的舆论还未消散,汽车消费板块关于新能源汽车安全性的讨论又引发热潮,紧接着文旅板块又有了新热点——春秋集团旗下酒店保洁竟然用浴巾擦马桶! 深扒下去,春秋集团近年来抛售国内重资产,大肆收购海外酒店,颇有转移资产的嫌疑。 再挖掘一下,周邑频频在某发达国家置业,已经递交了投资移民的申请。 区彻明一边把新闻稿发给kol,一边笑道:“你家的商战真是朴实无华。” “不然呢,欧时地产难道有什么新鲜的?” “的确没有新鲜的。不过我不理解,比起酒店业务,春秋集团商业板块的消费者更广,做起文章来效果更好,毕竟酒店不能天天住,商场却能天天逛。” 周牧野一哂:“叶沉香要替她儿子要酒店业务,她这次出力不少,我决定考虑一下她的诉求。” 区彻明赞叹他心狠:“你事做得这么绝,她到时候反咬你一口怎么办?” 周牧野不以为然:“我劝过她了。” 区彻明这两年对老板多少有些了解,他到底是劝说还是诱导,真的很难说。 “你不会还打算装一些不良资产进去吧?” 周牧野拍拍他的肩:“资产整合是财务总监该操心的事,是吧区总?” “我是朝歌科技的财务总监,为什么还要打春秋集团的工?!” “有了春秋集团的战略投资,我就拨款再采购一万张显卡用来处理训练数据,项目商业化速度能提高一倍。” “资产重组我最在行了哥!” ** 比家族商战更朴实无华的,是物业商战。 金满富一大早接到保安的电话,说自家位于cbd的大楼半夜被人在门口泼了油漆写了脏话,租户们把物业办公室围得水泄不通,带头的是租了整整三层的麦苗资管——麦穗基金的子公司。 金师傅蹬上黑布鞋,一脚油门亲临现场。 大门口充斥着油漆味和用来清理油漆的汽油味,让人头晕。 保安见他如见救星,赶紧转移矛盾:“大家别吵了,我们金总来了,他一定会给大家一个说法!” 金总搓了搓手,憨厚一笑:“什么金总,我就是一粗人,大家叫我老金就行。我是实心实意来解决问题的,大家都是老总,素质比我高,我就不拿大喇叭了。” 一群打工人被哄得挺高兴,决定听听他有什么说法。 “我这个人性子直,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小人,烦也烦死了。我特别怕麻烦,租房子真不如回家种地。” “下面这句话请大家录音:要是大家也怕麻烦呢,可以跟我解除租约,算我违约,违约金三倍赔偿;要是不怕麻烦呢,从现在到年底,租金打八折。今天就签合同,但是有一条,你们别找我麻烦。” 违约金是一个月租金,三倍就是三个月租金,而且是现金。这对大公司不算什么,但对小企业是一笔不少的现金流,不少人当场心动。 麦苗资产行政部经理站出来:“我们签的是长租,光装修就花了好几百万,你说解约就解约,这损失谁来赔偿?” 金满富哈哈一笑,坐了下来,手里盘着两个油亮的大核桃:“麦苗资管是咱们大厦的大客户,平时在这楼里一呼百应,是大家的老大哥,我给他更优惠的解决方案,你们都没意见吧?” 这话说得意有所指,居民楼的邻居都没来往,何况一栋写字楼里的企业,今天大家聚到一起,确实是麦苗资源招呼的,但凭的不是交情,而是利益。 交情不好衡量,利益却一清二楚。 金满富接着说:“您屋子里的软装,我掏钱请搬家公司全部给你送过去,屋子里的硬装,但凡合同里允许装的,但凡搬家搬不走的,发票拿过来,我给您报销一半。若是还不满意,您就踏踏实实在这儿待着,如果这楼里就剩您一家租户,估计也不会有人来闹事了。” 麦苗资产已经被架到了大家的对立面,话说到这份儿上还不满意,想找茬就得抠字眼儿了。 “什么叫只剩我们就没人闹事了?明明是你得罪了人,害我们这些中小企业受苦,怎么还阴阳怪气呢?门口的油漆又不是我泼的!” “赵总最近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怎么这么敏感呢?我的意思是,麦苗资管德高望重,母公司麦穗基金更是财大气粗,打狗也得看主人,谁敢惹您呀?” 赵经理此刻十分后悔,不该让那群泼油漆的小混混那么早下班,金满富就是个胡同串子,恶人还得恶人磨,说到底,自己还是太斯文了。 金满富大手一挥:“我今天连律师都带来了,大家赶紧给老板打电话拿主意。我下定决心破财免灾,但是耐心也有限,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了。你们有什么事儿跟律师说,我还得接孩子放学呢,回见!” 出了门,上了车,金总又变回了金师傅。 他一路哼着歌,来到宝贝女儿家,把她的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金台夕一脸紧张:“爸,听说有人在咱家闹事,怎么样了?” 金满富洗了一根脆黄瓜递给她:“多大点儿事呀,我把租户都清退了。” “清退了?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大不了少赚点钱呗,放心,不会让你喝西北风的。再说了,你写小说不是挺挣钱的嘛,你养家好了。” 金台夕一脸沉痛:“可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挣钱……” “啧啧啧真财迷,让你出点钱跟要命似的。开门做生意就会有靶子,这生意咱们又不是非做不可,大楼放着又不会坏,过阵子往中介一挂,照样门庭若市。” 金台夕攥着小黄瓜,没有一点吃的心思:“爸,都怪我交友不慎。” 金满富嘿嘿一笑:“我觉得挺好,小周不回去继承家产,还能做咱家的上门女婿。”他压低声音:“你让他别担心,我在京外还有好多房产呢,足够他享受荣华富贵。” “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置办的?” “你懂什么,股神巴菲特说过,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金台夕打断父亲的幻想:“严正声明,我跟周牧野还处在小心翼翼地互相了解阶段,你别想太多。” “糊弄谁呢?你俩都认识七八年了!” 金台夕叹了一大口气:“这么长时间我也没真正认识他,他倒是把我弄得明明白白的,太烦人了。” 金满富想得挺开:“这说明他在你身上下功夫了,你看皇帝了解哪个妃子心里的小九九,都是甄嬛琢磨皇帝的心思。” 金台夕更难受了:“所以皇帝就被绿了呀!他住在我隔壁才两个月,就讹了我一千万,以后不知道还要怎么算计我呢。” 金满富眼睛一亮:“我看他挺会办事的,应该能挣钱,你问问他还缺不缺钱,我再给他投三千万。” 金台夕大吃一惊:“你疯了?你不是刚说过,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金满富越想越觉得这事儿靠谱:“没事儿,咱家鸡蛋多。赶紧的,你现在就打电话问。” 金台夕不理解,但还是拿起了手机。 第71章 第71章 周牧野害怕的事很少, 但也不是全然没有。 比如,岳丈突然的关心,和投资。 他倒不是怕这三千万拿着烫手, 而是怕朝歌科技的股权结构。 朝歌科技,周牧野持股45%, 员工持股25%, 战略投资者合计持股20%, 金台夕持股10%。 不久之前, 他把自己的股份以一千万的价格转让给金台夕10%,如果以同样的价格给金满富, 他就成了最大的股东, 所有的决策都得金满富签字。 定向增发倒是不会影响控制权, 但这需要股东会同意, 如果大家知道他打算如此贱卖公司股权,大概要把桌子拍烂,直接散伙。 如此,就陷入了两难。 “那个, 金叔叔有没有可能接受虚拟股权?” 金台夕听得脑仁儿疼:“这钱你要就要,不要就不要,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干嘛?” 周牧野很快想出了新主意:“投资风险太高了, 不如我向金叔叔借这笔钱,约定年利率100%,优先受偿。这样就算我经营失败,还能给咱家留点本钱。” 这个主意天衣无缝, 考虑周全, 偏偏对方是金台夕。 “起开, 你真当我不懂法, 高利贷超过一定限度就不受法律保护了。周牧野,你可真没劲!” 听着电话里的嘀嘀声,周牧野一时有些无措。 区彻明凑过来,笑得不怀好意:“撒的谎多了,总有圆不上的时候,我教你一招?” 周牧野捡起外套往外走:“还轮不到你教我做事。” 区彻明冲着他的背影喊:“赶紧提两瓶茅台,找你老丈人赔礼去吧!” 识时务者为俊杰,周牧野确实去了,只不过提的不是茅台,而是红星二锅头,因为金满富就好这一口。 可今日他没有喝酒的兴致,吹胡子瞪眼道:“喝什么喝?我一会儿还出车呢。小周,你老实说,是不是看不起我?” 金台夕急忙打圆场:“没错没错,大白天的喝什么酒,咱们去涮羊肉吧!” 民以食为天,但凡能坐下来一起吃饭,敌意就消了大半,什么都不算事儿。 金满富却是铁板一块,对女儿道:“你出去凉快凉快,我跟小周聊聊。” 金台夕见势不妙,环住老金的肩:“这都入秋了,外面这么冷,我才不出去。” 周牧野却听不出好赖话,对她道:“你去302待一会儿,冰箱里有冰淇淋。” 人家都发话赶客了,金台夕不是上赶着的人,门一开一关,走得干脆利落,恨恨地在302门锁上输入自己恼人的学号。 金满富盘着手里的核桃,圆圆的眼睛眯起来:“小周,你不老实。” 周牧野二话不说,先干了一杯:“我是真心的。” 金满富给他满上:“你到底缺钱不缺钱?” 周牧野不带丝毫犹豫:“缺,但不至于缺一千万。” 酒杯空了又满,金满富幽幽告诫:“小周,你完了。我的闺女我知道,心软,但眼里容不下沙子。” “等眼前的事过去,我会跟她好好解释的。” 金满富抬眼望天,手里的核桃咔啦咔啦响:“我什么也不知道,你自求多福吧,反正你俩闹翻了,我肯定站我闺女这边。” 周牧野虚心接受,然后掏出公司的估值报告:“您要是有闲钱,可以考虑一下明股实债的协议安排,我们约定回购条款。” 金满富冷哼一声:“你还蹬鼻子上脸了,我就是试探你一下,还能真金白银掏给你?股神巴菲特说过,不能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你的篮子装小夕的臭鸡蛋就够了。” ** 周牧野回到302时,密码按错了了两次才进门,身上带着酒气,脸上带着红晕。 金台夕放下冰激凌勺:“还真喝上了?我爸不是说要出车吗?” 周牧野身形摇晃,目光晃悠了两圈才落在她脸上:“他没喝。” 金台夕扶住站立不稳的人,笑话他:“你不是最会满嘴跑火车哄人吗,怎么到头来还得喝酒平事儿?” 周牧野顺势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没办法,你爸太厉害了。” 金台夕莫名有些得意:“有句话你应该听说过,虎父无犬女。” “嗯,我早就领教过了。” 高一一入学,所有人都在打探别人的身世,在心里偷偷划分等级。只有金台夕一视同仁,碰见谁给谁发糖。 身份揭晓,所有人都孤立她,她偏偏横冲直撞,拿出对抗全世界的架势。 一别多年,她仍旧激烈、直接、爱恨分明,所有不好的遭遇都没能磨平她的棱角与热情。 当真厉害极了。 金台夕抬了抬被压酸的肩膀:“真喝醉了?” 她的颈侧有青草的香味,带着脉动的韵律,仿佛翠色的波浪,让人不想离开:“嗯。” “那我问你,你那时候为什么让我赔你的橡皮?” 肩上一轻,喝醉的人动作一僵,显然在思考。 金台夕后撤一步:“装吧你就!在国外当了好几年夜店小王子,回来半瓶二锅头就倒,我信你个鬼!” 周牧野稳住身形:“你听我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你就是想占我便宜!”金台夕开门就走,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我就是想加你微信。” 哐当一声巨响,关住了周牧野无力的辩解。 ** 刚上高一那会儿,金台夕还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穷学生,无知者无畏,一下课就满校园溜达,对什么都新奇。 这日,她踩着上课铃回教室上自习,奔跑带起的风灌满了校服,扬起她累赘的下摆。 路过沉睡的周牧野,她一个漂亮的回旋转身,在铃声停下前的最后一秒坐回了座位。 一个闪着银光的小圆盘从周牧野的课桌上坠落,骨碌碌滚了一圈,落在二人中间的过道上。 金台夕被地上吸引了目光,凑过去看是什么玩意儿。 周牧野睁开眼睛,慵懒地指了指地面:“这是我的,你碰掉了。” 这是在点她了。 虽然没礼貌,但也合理。 金台夕不与他计较,从地上捡起来那个那个闪着银光的东西,拍在他桌面上,还十分大度地道了个歉:“不好意思啊。” 周牧野却坐了起来,单手撑在耳后,不依不饶:“你碰坏了,得赔我。” 金台夕当它是什么精密仪器,伸手又拿了回来。 那东西触手微凉,闪着金属光泽,但掂分量又不像金属制品。 她翻来覆去看了一个遍,没看出来哪里坏了:“这是什么东西?坏在哪儿了?” 上课铃已经响了一分钟,金台夕还在说话。 “嫉恶如仇”的班长麦浓走到她面前“维持秩序”:“没见过吧?这可是全球限量的铂金橡皮!” 金台夕大吃一惊,忍不住用手搓了一下:“这是橡皮?” 麦浓一把夺过:“金台夕,你不要碰坏了!这东西一千五百块一个,比你的杂牌运动鞋值钱多了。” 金台夕觉得不可理喻:“花一千五买一块橡皮,疯了吧?” 麦浓说得没错,她脚上的运动鞋是花五百块买的,就这她还觉得贵了,而她用的2b橡皮,只要一块五。若非今日,她从不觉得运动鞋和橡皮的价格竟然存在可比性。 周牧野伸手拿走麦浓手里的橡皮,然后站起身,格开了她。 他居高临下站在金台夕面前,打开微信二维码,放在她课桌上:“我们商量一下赔偿的事。” 金台夕叹为观止:“你没搞错吧周牧野,就因为我把你的橡皮碰到了地上,你就让我赔钱?只有乞丐才见人就亮付款码,可乞丐也没有这样讹人的!” 麦浓从后面探出头来:“你怎么敢这样跟周牧野同学说话,太难听了!” 周牧野人生第一次体会到语塞的感觉。 他从未与人争吵过,因为他从不需要。 从小到大,他大部分愿望都能得到满足,即便不能满足,接受的也是冷漠和无视,从没有热烈的对骂。 他不会吵架,但直觉告诉他,此刻不能解释那不是收款码,否则就会落入自证的怪圈。 他再次挡开麦浓,确保金台夕的视线里只有自己:“现在是上课时间,我们后面再商量。” 金台夕见她把班长大人护在身后,嗤笑一声,肾上腺素噌地一下上了头:“我跟你没什么好商量的。” 然后掏出手机扫了码。 周牧野手机一震,赶紧点了通过。 紧接着手机又是一阵,对方转账一千五百元。 金台夕朝他伸出手:“拿过来,我付了全款,现在它是我的了。” 周牧野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下意识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她的掌心。 下一秒钟,一道银色的抛物线从眼前划过,尽头是教室角落的垃圾桶。 金台夕拍拍双手:“上课吧,学霸们。” ** 金台夕陪老金来到他的cbd写字楼。 不出他所料,小租户们抗风险能力弱,最怕惹上不知名的麻烦,纷纷领了赔偿金退租了。 虽然还没搬走,但写字楼好像一下子就空了。 “爸,都怪我,我不会看人,把咱家连累了。” 她知道,老金最好面子,虽然嘴上不说,但这次破财免灾,有如壮士断腕,心里不流血是不可能的。 金满富冷哼:“你倒挺有自知之明,现在少赚点钱不要紧,以后你别哭就行。” 想到自己刚刚识破了周牧野的装柔弱诡计,金台夕有些得意:“他哭还差不多,我早就看透他了,手拿把掐不在话下。” 金满富大大叹了一口气,正要说话,金台夕的手机响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柔典雅,让人如沐春风:“你好,请问是金富物业有限公司的金经理吗?我想租用贵公司位于cbd的写字楼用于办摄影展。” 金台夕一脸狐疑地看向金满富。 金满富一拍脑门:“对了,你是咱们家的业务员,我把你电话挂在网上了。” 金台夕有些犹豫:“您可能不知道,我家这楼最近风水不好,不宜营业,而且这是写字楼,也不适合办展览呀。” 对方却很坚持:“我找遍了京城所有的物业,你这里最合适。我能不能和你面谈?” 金满富在一旁搓起了手。 金台夕了然:“这样吧,我记一下你的联系方式,我们公司董事长金总亲自跟您谈,请问您怎么称呼?” “我是苏黎世一家艺术中心的策展人,我叫黎曼。” 第72章 第72章 金台夕从未听周牧野提过黎曼的名字, 但她在铺天盖地的娱乐八卦里看到过。 传闻里,她是个没有性格、面目模糊的家庭妇女,从小养尊处优, 从未工作过一天,一毕业就嫁入豪门, 做了十几年贵妇, 然后被女明星抢走了位置。 她生于富商之家, 初中就被父母送到瑞士读贵族女校, 学会了六门外语、艺术鉴赏和烹饪烘焙——全都是装点门面又毫无实用的技能。 做周夫人的时日里,她拿得出手, 但从不喧宾夺主, 只出席丈夫让她出席的场合, 极少以黎曼的身份对外交际, 相夫教子安然无事,是豪门圈里别人家的媳妇。 所以当周邑和她离婚,转头娶了叶沉香时,圈内一片哗然。 吃惊不是因为周邑偷腥, 男人喜新厌旧是常事,而是因为夫妻做久了,就成了利益共同体, 这样一位母家有实力的原配,恐怕会分走他不少财产。 周邑听了不屑一顾:“就凭她?我让她净身出户,她还对我感恩戴德呢。” 这言论引得一众富豪十分羡慕,纷纷向他取经如何不花分文甩掉原配, 周邑总是故作高深, 笑而不答。 几年后, 这个问题终于在她的继任者口中有了答案。 虽然她随即被当做疯子, 关进了精神病院。她的话成了疯话,但在圈子人眼中,这反而印证了她的话。 黎曼说,她两天后会抵达京城。 金台夕终究没有让金董事长出马,而是自己赴了约。 周牧野曾笃定地说过,她一定会喜欢自己。 可她却不这样想,因为她并不想讨黎曼的喜欢。 她甚至有点讨厌她。 虽然这不是她的错,可她早干嘛去了?周牧野独自经历一切的时候,她为何从未出现? 两人约在离金家大楼不远的一间茶室,金台夕故意在门口磨蹭了几分钟,才推门进了包厢。 她一眼就认出了黎曼,可黎曼和她想象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人总是先入为主的。 她只见过她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黎曼脸上还带着少女的丰腴,瞳仁里盛满了灵动的海风与明媚的日光,她在奔跑,在笑,天真烂漫,充满力量。 可眼前的黎曼沉静得过分,她穿着飘逸的白色衣裤,端坐在桌前,柔和的目光看过来,像一尊供在佛龛里的圣母雕塑,让金台夕一下子失了声,不敢出声惊扰。 她的眉眼和周牧野几乎一模一样,美得让人不敢对视,可一旦对上,又移不开眼睛。 可她身上的气质与周牧野截然相反。 周牧野看似漫不经心,其实一肚子弯弯绕绕,对想要的东西抓得死紧;而黎曼仿佛一眼就能看到头,表面温柔沉静,内心也是这样一座宁静的湖。 直到黎曼起身迎接,金台夕才想起遵守礼貌:“阿姨好,我叫金台夕,抱歉我来晚了。” 来晚是故意的,她本不想道歉,可不知怎的,面对黎曼这张脸,她就小心翼翼,生怕太野蛮会吓着对方。 “是我来得太晚了。” 她意有所指,声音比电话里还好听,自带三百六十度轻柔混响,金台夕听得飘飘然,差点儿要抓着她的手嘘寒问暖。 黎曼递给她一个丝绒方盒:“这是见面礼。” 盒子里是一只通透无暇的玻璃种飘花玉镯,看成色能买周牧野公司10%的股份不止,吓得金台夕手一抖,赶紧推了回去:“无功不受禄,我不能收您的礼物。” 黎曼笑了:“你要是不收下,日后牧野肯定要怪我不懂礼貌。我希望能作为他的家人,表达对你的尊重。” 周家是一个大家族,可能称得上周牧野家人的,金台夕数了数,竟一个也算不上。 她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收了我晚上要睡不着觉的。您要是实在有余力,还不如帮衬一下周牧野。” 黎曼眉尖一蹙:“他缺钱吗?” 自己虽然身在国外,但从未和父母兄弟断了联系。据她所知,自己的哥哥前不久刚给了周牧野一笔数额不菲的无息借款,用来支持他的新项目商用,说是借款,但连欠条都没打。 金台夕听了未免生气,双手一摊:“这事儿您不该问我,您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黎曼不以为忤,仍旧淡然应对:“我会问他的,只是现在不太方便。” 金台夕抓住了问题的关键:“周牧野知道您回国吗?” 果然黎曼轻轻摇头:“我希望你先不要告诉他。” 金台夕拒绝得很干脆:“不行,我做不到。” 黎曼没想到她这样直接,顿了一下,温言劝道:“他若是知道,一定不同意。现在轮到我帮他了,也请你帮帮我,好吗?” 金台夕面露难色,一脸真诚:“道理我都懂,问题是我这个人心里藏不住事儿。他那么……” 她本想说“贼”,z声都出口了,想到对面坐的是他母亲,硬生生改了口:“智慧,两句话就套出来了,还不如我早点承认,免得惹出误会。” 黎曼沉静的脸上起了波澜,先是惊讶,随即绽开了一个笑。这个笑和照片里的笑容截然不同,克制,内敛,柔和,但一样的摄人心魂。 “我现在知道了,为什么他这么喜欢你。” 她说了什么无甚所谓,金台夕忙着把这个笑容记在脑中,日后好用语言描述出来。 她忽然明白了,周牧野说他从小就学习如何讨好人,大概就是想看到这样的笑容。 “抱歉,我平时口无遮拦习惯了,冒犯了。” 这是金台夕第二次道歉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总害怕自己的粗鲁会惊扰黎曼,像一个不敢吹散湖面薄雾的游客,忍不住要敛声闭气。 这种小心翼翼却被黎曼领会成了另一种意思:“是不是牧野叮嘱了你什么?他是关心则乱,你不用太紧张,我现在已经好多了,不至于和可爱的女孩子聊几句天就受不了。” “嗯?”金台夕一脸茫然。 “他没有告诉你?”黎曼犹豫了片刻,说道:“我和他父亲离婚后,一直在国外疗养,最近医生才允许我独自出门。论意志坚强,我比叶沉香差远了。” 所以她不是抛下周牧野逃离,而是身不由已。 她和叶沉香本就不一样。叶沉香带着目的走进周家宅院,把身上的痛苦看作达成目的的代价,至少能自洽;而黎曼是带着憧憬来的,受的是无妄之灾,眼睁睁看着美梦被击碎,又要日日黏合在一起,摆出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金台夕有些后悔,自己未经他人苦难,没有资格定他人之罪,即便是……出于护短。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 这是她第三次道歉,也是最诚心的一次。 “该道歉的是我,我从没教过牧野怎么去爱一个人,他大概是一个糟糕的男朋友。” 金台夕笑了:“他遗传了您的美貌,算是天赋异禀。” 撒娇耍痴,卖弄美色,下厨做菜,逢场作戏,他样样手到擒来,轻轻松松就骗走了她一千万,若是再受训练,还不知要怎么妖孽呢。 黎曼又被逗笑了,她站起身:“在屋里聊天怪闷的,不如你带我到现场看看吧。” 金台夕一愣:“什么现场?” “摄影展呀,我丈夫的摄影展。” 金台夕这才想起这次会面的由头,是她要用金家的写字楼办展。 “这事儿我觉得还是和周牧野商量一下比较好。” “走过去要十五分钟,再不出发要来不及了。” 金台夕赶紧跟上她:“您待会儿还有事?要不我给周牧野打个电话,虽然写字楼是我家的,但事儿是因他而起,他要是不同意,我不能租给您。” 黎曼身形纤细,但步伐一点不慢,很快就转过街角,莫名其妙来了一句:“金小姐,你为人和你爸爸一样仗义,我很欣赏。” 金台夕听得一头雾水。 黎曼伸手指了指不远处金满富的大楼:“不过,金总的魄力你还要再学一学,别被周牧野给唬住了。” 金台夕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路的尽头,金家大楼整整一面的玻璃幕墙上,挂着一张巨幅海报,瑰丽奇诡的东非大峡谷风光里,一行字格外凸出——carlo rossini摄影展。 她眼前一黑。 不愧是金总,真是她亲爹。短短两天工夫,办这么大的事,瞒得她好苦。 黎曼在路边站定:“其实我知道,我不来他也能处理好。从小到大,他没有让我操心过任何一件事,我一开始觉得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可现在,我觉得很羞愧。” 饱和度强烈的海报刺痛了金台夕的眼睛。 周牧野,好像还是有家人的。 她转过身:“阿姨,你会骑自行车吗?” “嗯?会倒是会,可是怎么突然问这个?” 话音刚落,金台夕已经扫开了两辆共享单车,一黄一蓝:“骑这个快,您选一个吧!” 黎曼,京城昔日最风光的贵妇,鞋底都是没有纹路的小羊皮,因为这世上根本没有需要她亲自走的硬路。如今却被人请上了小黄车,在cbd林立的高楼之间全力蹬骑,一身细汗。 【作者有话说】 感谢怪诞小镇女士友情提供本章节标题,起名起得头都要秃了 第73章 第73章 金家写字楼的大厅昨天还是一个普通的写字楼大厅。为了方便租户搬家, 金满富大手一挥,干脆撤了门禁卡口,如今想来, 竟还另有一番深意。 一夜之间,这里已经成了充满现代艺术感的摄影展展厅。 金台夕学的是文物与博物馆专业, 对文物陈列略知一二, 所以明白要布置这样一个展厅有多难。 金满富站在门口, 嗅着空气里的艺术气息, 对自己的魄力十分满意。 若非自己当机立断,自家写字楼什么时候才能承办这么有人文感的活动, 他的楼里办过艺术展, 四舍五入金家就是艺术世家了。 金台夕匆匆锁了车, 一溜小跑过去:“爸, 这是怎么回事儿?” 金满富恍若未见,径直穿过她,和黎曼握上了手:“黎老师,幸会幸会, 欢迎欢迎!怎么样,这地儿不错吧?老罗昨天和几十个小伙子一块儿搬搬抬抬了一晚上,真卖力啊, 你眼光不错!” 金台夕见老爹一副主人姿态,还邀上了功,生怕他的热情吓坏了黎曼,赶紧拦住:“正事儿要紧, 咱待会儿再套磁。” 黎曼点了点头, 礼貌地告了辞。 金满富很不满意:“你怎么回事, 懂不懂礼貌?没看见长辈正在说话吗?” 金台夕搓了搓脸, 深吸一口气:“你知道她是谁吗?” “这我还能不知道?老罗的媳妇儿嘛。” “你说的老罗,不会就是今天办展的摄影师吧?” 金满富点点头:“除了他还有谁,罗西尼的罗嘛,我认识,我年轻时候还戴过罗西尼牌的手表呢。” 金台夕见他扯远了,赶紧往回拽:“说正经的,其实她是……” 金满富打断了他:“不就是亲家嘛,有什么了不起的,看你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没出息。我跟你说,小周是要当咱们家上门女婿的,你腰杆得挺直喽,别给老金家丢人。” “你知道?那你知不知道……” “哎呦你怎么这么啰嗦?要不是看在小周的面子上,你当我愿意费劲张罗这事儿?前天刚说了解甲归田,今天又忙活上了。” “不是我啰嗦,是她今天要……” “你再不过去,媒体采访环节就要结束了,热闹就看不成了。” 金台夕这下全明白了,老金心里门儿清。 人群聚集处,是一幅年代已久的摄影作品,是整个展厅里唯一一张人物作品。 女主人公在海面回眸,露出灿笑,夕阳沉进她的眼中,化作当夜第一抹星光。 这张照片和周牧野书里夹的那张拍摄于同一天,但时间更晚,天光渐沉,夜色初露,少女眼中的一丝羞怯也被信任取代。 半日时光里,他们也许谈了天气,谈了东非大裂谷的风,谈了乞力马扎罗山上的雪,从四时风景里窥见了对方的内心。 这张照片里鲜有技巧,焦距和进光量均不是最佳,但它像爱人的眼睛,映出最美的人像。 “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看见老卡的人物作品,这趟来值了。” 忽然有人在旁边幽幽感叹。 金台夕站开一步,拧头一看,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于是多打量了两眼。 那人当她感兴趣,卖力给她介绍道:“老卡是业界传奇,早年非常高产,为了拍动物迁徙在非洲流浪了好几年。不过这两年什么作品也没有,听说是和夫人隐居了,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老卡?” “对啊,他不是叫carlo吗,胡子拉碴的,国内摄影圈都这么称呼他。” 金台夕没忍住笑了,老卡和老罗,摄影圈的品味和老金不相上下。 那人见她笑,更加来劲:“不过,今天和我一样来欣赏老卡作品的人恐怕不多,大家都是来听八卦的。” 金台夕见他一脸八卦,还自诩欣赏艺术,颇为不屑,于是又站开了一步。 那人却不依不饶,凑过去叹了一大口气:“唉,如果我的那张照片没被人抢走,说不定也能成为摄影展c位。” 这话交浅言深,金台夕十分不适:“你谁啊?” 那人一脸痛心疾首:“你不记得我了?我张北呀,给你拍过照的。旧厂房,生锈楼梯,你咬着冰棍儿,长腿一伸又酷又颓,那构图和光线简直绝了!” 金台夕想起来了,自己的黑历史小卡片上的照片,就是出自此人之手。 她不去找他的麻烦,他倒自己找上门来了。 她手一伸:“照片还我,我不想给你了。”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你怎么能反悔呢?” 金台夕勾了勾手指:“赶紧的,那是我的肖像权,当时是授权给你。所谓授权,就是能给你也能要回来。” 张北双手一摊:“冤有头,债有主,我这儿没有,找你的同居对象要去吧。” 金台夕大为火光:“我哪来的同居对象?咱俩很熟吗?请不要对我的私生活指指点点。” 张北双手插兜,指了指照片上的人:“家长看着呢,别不好意思承认。小周总金口玉言,你俩共用一个收货地址,离共用一个户口本也不远了。” “他什么时候说的?” “你找我拍照的那一天。” 金台夕仔细回忆,那一天,周牧野刚刚使手段租下了她家隔壁的房子。 真不要脸! 她凭空踢了一下地面,撤回了那条打算发给周牧野的消息——【不妙,速来。】 今日主角老卡揽着黎曼的肩上台,却知趣地站在夫人身后半步。 简单的致谢过后,媒体纷纷把话筒转向了黎曼。 “黎曼女士,请问您当年和周邑先生离婚,是因为叶沉香插足吗?” 黎曼淡淡瞥向提问的记者,表情没有一丝波澜,声音也没有:“我今天是来回答问题的,但不是为了回答这么无聊的问题。” 漫不经心的样子,和周牧野如出一辙,似乎对方不值得她有任何情绪。 别家报社趁机挤到前面:“叶沉香说她是因为精神失常,才会诬陷春秋集团前董事长周邑家暴,请问您作为周邑的前妻,怎么看这件事?” 黎曼接过丈夫递来的话筒,不疾不徐道:“四年前,我曾和叶女士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她言之有物、情绪稳定,我不认为她受到精神疾病困扰。不过,人都是会变的,人的机遇会变,状态也会变。” “您是否在暗示,叶沉香是嫁入周家之后,才患上了精神疾病?” 黎曼摇摇头:“我无法揣测别人的经历,只能说我自己的。我和前夫离婚后,在国外接受了三年的入院治疗,至今仍在进行定期的心理咨询。今天我说的话,建议你们发布前好好斟酌,毕竟理论上来说,我说的都是疯话。” 无数只话筒伸向前来:“黎曼女士,请问您生病是因为周邑吗?他也家暴过您吗?” 一家子出了两位发疯的妻子,那么问题不是风水,就是丈夫。 老卡收紧了手臂,黎曼拍拍他的手,表示自己能应付。 然后深吸一口气,挣开了他,向前踏了一步。 “我的病情是因为我难以自洽,这和我前夫的暴力行为不无关系。我很钦佩叶女士的勇气,也很同情她因为勇敢要遭受不公平的舆论。她赌上尊严也没能换来正义,但她的行为本身就是正义,应该有人和她站在一起。” 黎曼把话筒插进麦架,手指抚上衣领。 金台夕知道她要做什么,因为她亲眼看过叶沉香做一样的事。 可是两个人的申请全然不同。 当时的叶沉香眼神决绝,甚至带了一丝兴奋和期待,迫不及待想看众人的反应,想看高楼的倾覆,给她本就冷艳的脸添了几分疯魔的美感。 可黎曼的神情是绝对的平静。 仿佛她参透了结果,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结果。 仿佛这是她必须要做的事,无论结果如何。 衣领的盘扣并不好解,但她解得很快,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依次向下。 当她解到最末一颗时,金台夕忽然想要冲上台。 她不忍心,这是有人费劲心机守护的尊严,是他宁可背上骂名也要维持的体面,是他用前程换来的周全。 即便这是最优解,但绝不是他想看到的答案。 金台夕试图穿过面前熙攘的人群,却根本无济于事,人们对绯闻的热情堆成了一堵墙,横在她和主人公之间。 她徒劳推了两下,然后忽然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与此同时,一个身影从门口飞奔而入,有如神助般在人群中撕扯出一条裂缝,撞倒了拥挤的人群,也不曾流连一瞬,而是在众人惊呼声中一跃上台。 狠狠一甩,他的外套像他的翅膀,铺陈开来,覆盖住黎曼已然敞开的衣襟。 他单手合住外套两侧,把话筒掷在脚下:“我不允许。” 这本该是一句强硬的话,不容置疑的拒绝,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带了微微的颤音,和着他手指颤抖的频率,像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有眼尖的认出了他的模样,声音一传十十传百:“是周牧野!” 一片哗然之际,整个展厅忽然陷入黑暗。 啪得一声,是被喧哗声掩盖的,电闸合上的声音。 第74章 第74章 金台夕打开手机电筒, 映亮了脸上的一层细汗。 展览为了光源可控,没有选择自然采光,而是重新布置了灯箱。 拉了电闸, 就是一片昏暗。 黑暗可以隐藏不堪,也能滋生混乱。 她把手机高举过头顶, 扯着嗓子维持秩序:“出口在这边, 大家跟我走, 小心脚下, 不要拥挤!” 一下子梦回初中当班长维持自习课秩序的时候,嗓子用进废退, 几年时间没吆喝, 喊了两句话就生疼。 一人挤到她身边, 伸手去拿她手里的光源。 金台夕一把护住手机:“别挤!顺着安全出口的标往前走, 发生踩踏有你哭的!” 那人重重哼了一声:“你既然明白,还敢拉电闸?别的不行,坑爹你最在行!” 金台夕听见熟悉的声音,下意识拿手机一照, 那圆圆的脑瓜子和脸盘子,不是金满富是谁? “你想弄瞎我?!” 金台夕赶紧求饶:“我错了我错了,手电给你, 你在前面带路,我去后面维持秩序。” 金满富揪住她衣领,塞给她一串钥匙:“都已经这样了,亡羊补牢也晚了。你去把亲家带到103休息, 我去合电闸, 别让他们打起来啊。” 金台夕顾不上想黎曼能跟谁打起来, 拿着电筒往台上一照, 瞧见一片白色人影儿就冲了过去,挽住“她”的胳膊:“一会儿就来电了,这里人多,我先带你去办公室。” “黎曼”的手臂比想象中的粗,也更坚实,没想到她看上去柔弱,竟也是个举铁爱好者。 她忍不住轻摸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了不对劲——衣料挺括,显然不是黎曼身上的缎面材质,倒像是衬衣。 金台夕吓得缩回手:“不好意思,摸错人了。” 那人却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俯身到她耳边:“那劳烦你带路。” 她不认识此人的肱二头肌,但对他的声音再熟悉不过。 “周牧野?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惊讶之余,还有点莫名的心虚。 周牧野把另一只手放在她手里,那只手纤细微颤,手背冰凉,手心却有虚汗。 “你们大概已经见过了,我就不介绍了。”他接过她手里的电筒,照在她脚下:“小心台阶。” 老卡跟上前,想扶住黎曼的另一只手,却被周牧野不动声色地挡开。 金台夕感受到身边人的紧张,从背后扶了黎曼一把:“不好意思啊,估计是我爸没交电费,让您受惊吓了。” 黎曼回握住她的手,挤出一个笑。这个笑大概并不好看,但在黑暗中,谁也看不清。 103是金满富的办公室,只有他来视察时才打开。 不久前,他刚在这里接待了一群无理取闹的租户,如今又迎来另一群更匪夷所思的人。 隔绝了门外的嘈杂,金台夕看着墙上挂的“宁静”二字,还有这俩字下面坐着的俩人,心里愈发烦躁。 周牧野自从进了屋,就一言不发,肘顶在膝上,似乎在极力克制。 黎曼几番欲言又止,手抬了几次,终究放回身侧,向丈夫投去求助的目光。 金满富叮嘱她别让两人吵起来,可眼下看来,两人根本不可能吵架——因为他们看上去完全不熟。 周牧野鲜有的几次谈及黎曼,脸上都是温柔的神色。 金台夕据此猜测,他们把不肯示人的柔软都给了对方。 可事实却是,母子间有千种情绪要传达,还需要一个外国人从中缓解尴尬。 老卡摸了摸鼻子,又摸了摸摆台上的大貔貅,对周牧野说道:“你妈妈看到了新闻,很担心你。她希望能为你做些什么,所以……” 周牧野把手里的东西重重放在桌上,打断了他蹩脚的中文。 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我信任你才把她留在你身边,可你却让她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老卡是南意大利典型的壮硕身材,又常年在野外风餐露宿,整个人比周牧野宽了一圈。 可周牧野语气淡淡,闲庭信步,偏有一种让人害怕的氛围。他没有一丝诘责的语气,却令人想要招供,没有分毫动粗的迹象,却令人想要逃跑。 金台夕清晰地看见他眼中的邪气,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她不曾见过他行为失控,但她听程雨霁描述过,他让马烈血染马场之前,也是这样平静得令人害怕的面容。 同样被吓到的还有黎曼。 她慌忙站到二人中间,抵住周牧野的胸膛:“这都是我的主意,和他没有关系!” 周牧野感受到胸口颤抖的手掌,低下头来,看见黎曼苍白的指尖,正抓着他的纽扣,似乎在惊慌地寻一个定处。 她偏着头,不肯与他对视,只有这样才有勇气解释:“是我逼carlo帮我的,他一点也不知情。用摄影展的名义躲过周……他的眼目,我才有可能发声。” 黎曼的解释周牧野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盯着她仓皇的手指,声音变得艰涩:“你怕我打他?” 黎曼顿了一下,然后连说“不是”,一边说一边下意识抬起手,抚了一下耳侧并不存在的碎发。 这是一个典型的掩饰动作。 周牧野看着她,幽深的眸子里蓄起旋涡。 “抱歉。”他轻笑,抚平衬衣胸前的褶皱,径直掠过她朝外走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咔哒一声,和他的道歉一样,克制而礼貌。 金台夕却宁愿它是一声巨响。 她拧开门把,对屋里的人解释道:“外面黑,他不认识路。” 门一打开,是宽敞明亮的走廊,金师傅早已合上了电闸,疏散了喧嚣的人群,热闹不复。 走廊尽头,是一个纤长的背影。他在无人处攥起了拳,砸向墙壁,墙上的装饰画应声而落,玻璃碎了一地。 其中一片擦着他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金台夕绕着玻璃碴子上前,看清他脸上的血珠,深吸一口气:“砸墙就砸墙,怎么能破相呢?这可是你的立身之本啊。” 周牧野踩在碎片上,脸上带血,逆着光朝她看来,暴戾中带着一丝不解:“你如果聪明,现在就该离我远一点。” 金台夕把大片的玻璃踢到一边,给自己找了个立足之处:“你现在是人赃并获,这可是艺术品,很贵的,我走了你不认账怎么办?” 周牧野瞥了一眼地上打印的装饰画,把沾了血的拳收到背后:“有多贵,能值得你冒生命危险?” 他一哂:“连她都害怕,你怎么不知道躲着点。” 金台夕哪知道这画值多少钱,但老金买的,大概不会多贵,于是信口胡诌:“三十五两幅,还包邮。你的战斗力,在我看来也就这么一点儿。” “你是不知道厉害。” “我听听看,你有多厉害?” 周牧野看向她,眼眸里的旋涡未消散,唇边带了戏谑:“我和我那位厉害的父亲,是一样的人。你不知道吧,我之所以退学,是因为有前科。” 金台夕耸耸肩:“哦。不过,你的精子供给者也进去过吗?” 周牧野的笑凝固在唇边:“你知道。” “听说过。” 但直到他亲口说,她才敢采信。 周城去舒城前曾告诉她,不要相信周牧野,终有一日,他会和周邑一样。 他在国外花天酒地,胡作非为,周家长辈只当他初尝放纵,被人带坏了而已。直到有一天,他在街头与人斗殴,打断了别人两条肋骨,自己也折了一只胳膊。 他不要律师,拒绝保释,若非当地的熟人与周家通风报信,差点儿就成了丑闻。 周邑亲自飞到国外平事,压下了所有新闻,花重金为他脱罪,一切都了无痕迹。 而等周邑落地回国,立刻着手改遗嘱,划掉了周牧野的名字。叶沉香得知消息,兴奋不已,特别准许周城吃了一顿劣质碳水大快朵颐。 周城当时故作成熟地双手抱臂:“金台夕,你别被他骗了,他是我爸爸的儿子,早晚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周牧野踏过满地的玻璃碎片,像踏过满地荆棘,眼中带着不可置信:“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害怕?” 金台夕伸出手,按了一串密码,他背后的门霍然打开。 门外的亮光照进来,满地碎片反射出绚丽的光彩,有如荆棘花开。 “我怕什么?我又不认识周邑,但我认识你。” 【作者有话说】 救命这章好难写,对不起大家,本就不富裕的更新又……好的我去写下一章了(自觉) 第75章 第75章 金台夕开了一扇门, 周牧野清晰地看到,光从那扇门照进来,落在他脚下, 把一地狼藉映成满屋星光。 他看向门外。 金台夕在他背后推了一把:“还傻站着干嘛,等我爸来找你赔钱吗?” “十七块五, 我还赔得起。” 他说着戏谑的话, 是为了掩饰踌躇的脚步, 他的人生容不下任何一秒的犹豫, 可面对这个人,他总是难以果决。 如果选错, 如果自己真的和周邑是一样的人, 如果贸然踏进不属于自己的光里, 如果他辜负她的“认识”, 如果…… 金台夕不给他想另一个“如果”的机会,伸手拉住他藏在背后的手掌,兢兢业业地为他带路。 周牧野收回手,看着上面斑驳的伤口和未干的血迹。 “有血。” 金台夕嗤了一声:“我爬树摔得头破血流的时候, 你还在别墅里做奥数题呢!” 她拽住他的手,不带一点缱绻,执拗又强势的挥开他不合时宜的矫情, 带他穿过那扇门,走到热烈的阳光下。 她在台阶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水泥地:“衣服贵吗?” 他顺从顺从坐下,一五一十说:“贵”。 “那不能白弄脏一回, 来好好说说。” 有理有据, 理由充分, 他无法拒绝。 “我自以为计划完备, 帮叶沉香运作奖项,让老爷子对我失望透顶,获得黎家的支持,可我没想到,到最后的关头,是她不同意。” “她说自己命运已定,无谓再拉另一个女人下水,无谓害我失去一切。” “于是我就做给她看,什么才是失去一切。” “我走到brook街区,不出半小时就遇到了抢劫。只要拿出二十刀我就能脱困,可我偏不,算他倒霉,若非他带了刀,我也不至于挂彩。” 金台夕听得目瞪口呆,半晌伸出大拇指来:“你真牛,这会儿还不忘装b。” 周牧野握住她的拇指:“她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吓得半天说不出话,等她能说话了,就一遍遍问我‘你怎么能?’我说,我怎么不能,你继续隐忍,我终有一天会变成他。她惊慌失措了好几天,然后对我说,她要见一见叶沉香。” “在她们见面之前,我先去给叶沉香吹了风。叶沉香没让我失望,铁了心一意孤行,把她的劝解当成吓退自己的手段,对她多番挑衅,她才同意离开。” “你看,有时候人就需要被逼一把。” 他脸上带笑,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 金台夕听得入了神,甚至忘了抬手拍拍他的肩。 她忽然想起,他戒烟以后,唯一一次差点破戒,是因为一个太过激烈的吻。 她那时不懂他突然的无措,只当他为唐突了自己而愧疚,可愧疚之外,是对成为他不想成为的人的恐惧。 “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 “为什么。” 周牧野顺着她的话说,却没有疑问的语气,他做过太多令她讨厌的事,被讨厌也是理所应当。 “因为只有你收下了我的话梅糖,我希望你和别人不一样。可我以为你和他们终究一样,所以,特别讨厌你。” 她在说讨厌,可她说的是喜欢。 他听懂了。 可他还想要更多。 他本就是贪得无厌的人,哪怕不该染指的东西,他也要不择手段得到。 “即便我做了这么多坏事,你仍然讨厌我?” “讨厌,你最讨厌。” 哪怕是再贪得无厌的人,此刻也该满足了。 “幸好我回来了。” 金台夕一本正经反驳她:“其实你应该留在国外。” “嗯?” 填满的心又被抽空,周牧野不知道她何出此言。 “你多在国外跟你妈妈相处一阵,也不至于这么不熟了,连吵架都不敢,怂死你算了。” 周牧野觉得太阳穴有些发紧,伸手按了按:“有没有可能,我俩原本也不在一个国家?” “怪不得!”金台夕猛地拍他大腿:“你俩一看就没在一起生活过,但凡在一个屋檐下住三个月,肯定一肚子埋怨,哪有你们这么相敬如宾的。” “有没有可能,我和她在一个屋檐下住了十几年?” 铁一般的事实没有丝毫影响金台夕的逻辑链:“那一定是因为你家的房子太大了。” 周家别墅的确很大,大到他在自己的房间,竟探查不到隔壁房间的不堪;大到他花了十几年时间,也没有找到让母亲展颜的办法。 他不禁失笑。 “你知道我为什么吃了你的糖吗?” “正常人谁不喜欢话梅糖?” 求实中学那帮人,一百个里有九十九个不正常,剩下一个是个装逼犯。 “我即便坐在你身边,也永远不知道你下一句要说什么话,所以好奇你手里的糖,会是什么特别的味道。” “好吃吗?” “谈不上好吃,但我挺喜欢的。” 金台夕瞪起眼睛:“你这人好奇怪,竟然不喜欢话梅糖!我得重新考虑咱俩合不合适了。”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我说喜欢!” “你说不好吃!” “我说的是‘谈不上好吃’,没有说不好吃。” “那不是一个意思吗?” “当然不是!” 无措的思绪,小心翼翼的宽慰,终究变成了两个少年人的斗嘴。 金台夕就有这样的本事,无论多么伤春悲秋的文章,都能读出诙谐的语调,就想她故事里的起承转合,每每趋于沉重,总有一句玩笑话来消解。 此刻她追根究底,只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那你到底喜不喜欢?” 争论对错的少年突然正了神色,伸手把她腮边的乱发别在耳后,声音比动作更温柔:“喜欢。” 那是喜欢天上的云的语气,而不是垂涎一颗糖的表情。 金台夕忽然头脑发热,明知不该问,还是问了出来:“有多喜欢?” 周牧野倾身靠近,目光落在她唇上:“现在就想要的那种喜欢。” 他声音很低,根本盖不过她心跳的轰鸣。 金台夕仰身向后,一手撑在地上,压住了一颗石子,却顾不上疼痛。 二人身后的门忽然咔啦一声响,头顶传来金满富怒气冲冲的声音:“年轻人眼里就是没活儿,弄得乱七八糟,还有心思在这儿叽叽歪歪!赶紧给我起来!” 金台夕着急之下,手一撑地,被小石子儿硌得生疼。 她拿到眼前,在掌纹纠缠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红印。 周牧野眸色一黯,抓过她的手腕。 金满富重重咳了一声:“差不多行了,金台夕,你什么时候这么娇气了?” 父母叫孩子大名,通常离爆炸不远了。 金台夕赶紧把手在背后蹭了蹭:“您要是闲着,要不发挥特长,去103招待一下客人?” 金满富一拍脑门:“被你俩搅和的,我都忘了正事儿了。赶紧进来!” 然后急匆匆进了门。 金台夕从善如流,随着他往里走,边走边从兜里掏出消毒湿巾,递给周牧野:“擦擦血,别吓着人。” 周牧野随手在脸上抹了两下,75%的酒精杀在伤口上,仍旧面不改色。 金台夕想起在麦浓的订婚宴上,他受了点小伤冲自己委委屈屈的样子,不禁啧啧两声:“不疼?” 周牧野展了展衣摆的褶皱:“这有什么,当年……” “行了,给你给你。”金台夕打断他装b的话,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重重拍进他手心。 她飞快地进了门。 周牧野低头一看,手心里是一颗话梅糖。 ** 事实证明,天底下没有出租车司机热不了的场子、破不了的冰。 金台夕一进门,就瞧见老爹和老卡勾肩搭背,连比带划地用英文单词回应对方蹩脚的中文。 黎曼在一旁想笑又不好意思,频频低头掩饰。 见她进来,金满富朝她招招手:“正说你呢你就来了。各位,我说句公道话,今天老罗的场子是我闺女搞砸的,她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金台夕刚迈出的步子生生收了回来,倒退两步,撞到了跟在她后面的周牧野怀里。 金满富接着说:“我闺女随我,莽撞惯了,遇到事儿不会动脑子,一门心思去拉电闸,也不知道学别人,当众闹个下不来台。” 金师傅的枪指哪打哪,无差别攻击搞砸他艺术人生的两个人。 黎曼听了连连道歉:“这事是我不对,我明知道会惹来麻烦,不该借您的地方。” 金师傅意味深长地看了周牧野一眼,然后哈哈一笑:“这地方最近可没少惹麻烦,空着也是空着。总之这事儿怨我,走我请客,咱们出去搓一顿去!” 他拉住老罗的手:“中国菜,very good!” 黎曼看向周牧野,目光小心翼翼,似乎他不首肯,她就不敢应答。 周牧野微微拧眉,新闻很快发出去,周家就会知道黎曼回了国,此时再出现在公开场合风险太大。 黎曼见他神色,敛了眉目,脸上期待不再。 她彬彬有礼对金满富道:“这次回国仓促,没有好好准备,下次我们备齐礼物,一定登门拜访。” “吃饭嘛,有什么好准备的?餐厅有筷子,咱们有嘴,不就行了。” 金台夕怕老爸热情过头吓着人家,悄悄伸手拽他衣袖,让他差不多得了。 “金叔叔,” 周牧野上前一步:“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就去您家叨扰吧。”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写这么长,我太厉害了(日常夸自己,对我精神状态好)感谢在2024-04-08 18:58:10~2024-04-10 18:48: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怪诞小镇 76瓶;算了 10瓶;snow爱井宝 6瓶;有个双层下巴 5瓶;启程、鸡不吃了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6章 第76章 金师傅喜欢交朋友, 但自从搬了大别墅,再也没在家里招待过客人。 不是他为人不热情,而是结结实实碰过壁。 和他谈得来的大都不住在别墅里, 大家伙儿在外面多高档的饭店里吃吃喝喝都是情比金坚,但一旦请到家里, 真切瞧见居住环境的不一样, 再牢固的友谊也要生出嫌隙。 金台夕看着周牧野从后备箱接连拿出六瓶茅台、四支红酒和两对文玩核桃, 叹为观止:“你是不是早就预谋上我家来了?” 周牧野一本正经跟他商量:“事出突然, 只能应付一下。要不烟也拿上?虽然你爸不好这口,但可以送给朋友。” 金台夕信他个鬼:“没见过你这么蹬鼻子上脸的。” 然后一甩车门, 兀自进了屋。 屋里还有一个更抓狂的。 李淑霞原本正窝在沙发里咬着黄瓜追剧, 忽然一通电话打来, 说潜在亲家要来家里吃饭。 她急得团团转, 一辈子没使唤过人的她不得不找物业的小伙子去帮她买菜,自己则囫囵把客厅收拾了个利落。 四个大人还在一团和气地寒暄问好,她就耐不住性子,在背后偷偷掐了金满富好几把。 菜是家常菜, 但李淑霞情急之下激发潜力,多凑了几个凉菜小炒,倒也摆满了一桌子。老罗和小周都吃得挺有福相, 只是黎曼极少动筷子。 李淑霞还未看到新闻,不知道黎曼的身体状况,见她吃得少,总担心待客不周, 频频给她夹菜劝饭。 “你别看这菜卖相不好, 都是自家后院种的, 比外面买的安全有营养。你听姐姐一句劝, 到了咱们这个年纪,身上还是得有点肉才能保证不进医院。来,尝尝这个豆角。” 金台夕听她越说越没谱,赶紧起身用自己的碗拦下母后的筷子:“这豆角我惦记好长时间了,让我尝尝!” 李淑霞恨铁不成钢,伸手拍她手背:“你懂不懂礼貌?没大没小!” 然后向黎曼道歉:“这孩子散漫惯了,不好意思啊。” 黎曼微笑地拦住李淑霞:“谢谢小夕帮我品尝,我还在倒时差,确实胃口欠佳,对不起您的好手艺了。” 听她柔声细语,李淑霞不知不觉音调降了两度:“没事儿,反正菜就种在后院儿,你什么时候想吃,随时来家里。” 扭头瞧见吃得正香的金台夕,又来了气:“我高中把她送进求是中学,就是想让她学学规矩,结果满打满算规矩了三年,一毕业又打回原形了。哪像小周,温文尔雅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黎曼低头一想,竟想不起周牧野上回问自己撒娇要吃食是什么时候了。也许只有在他万事懵懂的婴儿时期,才对自己有这样出自本能的依赖。 大户人家的规矩都是人定的,每多掌一分权,就要多一条规矩,仿佛把别人框住,才能体现自己的权威。她倒情愿周牧野不懂这些,肆意妄为,不怕开罪任何人,更不用去讨任何人的欢心。 “规规矩矩的有什么意思,小夕这样爱说爱笑,开开心心的多好。” 李淑霞“啧”了一声:“也不知道她一天到晚在想什么,什么事儿都不上心。” 金台夕自己吃完,又夹了一大筷子放进母上碗里:“我在想,孩子是别人家的好,饭还是自己家的香。” 一团蘸了麻汁的豇豆角放在盘子里,显然是堵她的嘴。 相较于这项的“矜持”,喝了二两茅台的两位就自在多了。不一会儿就勾肩搭背侃侃而谈,一个讲着四九城历史,一个讲着非洲草原历险,虽然语系不同,但分享的心情此刻大同,全在酒里。 金台夕托腮看着老卡,他此刻更像一个意大利裔的出租车司机,而非瑞士籍的艺术家。黎曼会爱上这样的人,也许她也曾这样充满热情和分享欲。 周牧野凑过来与她说小话:“是不是觉得他不像搞艺术的?” 金台夕被人猜中了内心所想,惊了一跳:“我可没这么说。” 周牧野一脸了然:“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比这还吓人,当时他胡子拉碴,穿着夹脚拖鞋,肩上背着全部家当,像个难民。” 金台夕偷偷看了眼端庄安静的黎曼,忍不住好奇:“他这么……不拘小节,他们真能聊得来吗?” “也许,她并不需要细腻敏感的艺术家。” 艺术家也许不细腻,但直觉很敏锐。 老卡仿佛察觉到二人在说他,拎着分酒器摇摇晃晃走过来。 周牧野立刻冷了脸,对他的靠近视而不见。 老卡一点对他的拒绝恍若未觉,硬把酒杯塞进他手里:“我敬你!” 三个字字正腔圆,带着京腔儿,一听就是跟金师傅现学的。 周牧野把酒杯轻轻放下:“我不喝酒。”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金台夕知道,他在克制情绪。 老卡哈哈大笑:“别开玩笑了,我听说你以前天天喝到深夜,是吧iman?” 他笑嘻嘻地向黎曼求证,似乎真的以为这是个玩笑。从谁那里听说的此事,不言而喻。 金台夕倒吸一口冷气,这哪是什么“不拘小节”,分明是没有眼力见儿。 黎曼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抓着椅垫斟酌词句:“牧野,我……” 她想要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眼下也不是讨论旧事的场合。 周牧野一哂,重新端起杯,没有看老卡,而是向母亲举了举杯,一饮而尽。 “没躲过去。”他眼睛闪闪发亮,唇角的笑容没有一丝破绽。 金台夕忽然明白,他说他从小靠讨好别人为生,是怎样的经历。 永远应和她的情绪,永远扮演她的希冀,永远把自己隐藏在笑容之后。 酒喝了第一杯,就拦不住别人再倒第二杯。 黎曼徒然去拦丈夫,说他喝多了,老卡却亲昵地揽住继子的肩,语气真诚:“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我很感谢你。要不是你去坦桑尼亚找我,我不会知道iman还需要我,也不会鼓起勇气重新追求她。” 接下来的话变成了对妻子的表白:“iman,你太美好了,太特别了,才华横溢,关爱世界,比阿尔卑斯山顶的冰雪还高不可攀。当初失去你的时候我万念俱灰,感谢上帝又给了我一次机会,直至今日我还觉得难以置信,这么幸运的事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老卡滔滔不绝,黎曼的眼睛却盯在周牧野身上。 当年她离开周家,迫切地需要一个能承载她情绪的出口,老卡源源不断的热情和包容让她重拾勇气,也让她心生动摇。 她试探着和周牧野谈这件事的时候,他未置可否,但随后寄来了结婚礼物。 卡片上的祝福很简短,也很官方——“祝你幸福”。 她以为他们从未真正见面,也以为他从未接受自己的新丈夫。 老金一家子听得面面相觑,还是载过不少外国游客的金师傅见的世面最多,尴尬了不过两分钟,就鼓起了掌,还拉起媳妇儿的手亲了亲,惹来对方一顿嫌弃。 老卡笑着指点他正确的表白方式,黎曼呆愣了一会儿,跌跌撞撞走向门外。 周牧野看向金台夕,金台夕皱起眉,在他背上推了一把:“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我得看着我爸妈别在国际友人面前丢脸。” ** 周牧野来到金家的庭院时,黎曼正站在台阶上,嘴里衔了一支烟,点了几次也没点着。 他走上前,接过了她手里的打火机。 拇指用力,轻松地按出一簇火苗。 黎曼深深吸了一口,仰面吐出,直到烟尘隐入月色,她才出声。 “医生不让我吸烟,我已经很久没吸过了。” 周牧野这才熄灭火苗,打火机收进掌心,金属壳有些发烫。 “医生的话,还是应该听一点。” “你知道如果carlo发现我吸烟,会怎么做吗?” “不知道。” “他会抢走我的打火机扔进游泳池,质问我是不是不要命了,说不定还要流两行泪,怨我不对自己负责。” 周牧野把打火机还给她:“那他可以不发现。” 黎曼没有去接,而是看向他,任由烟灰蓄长自己的身体。 “我刚才在想,你学会吸烟,是不是因为我?” 初三那年,他爬上周家别墅的房顶,看见了躲在墙边的黎曼。向来端庄优雅的她,竟然正夹着一只烟,目光空洞,不知看向何处。 第二天,他来到学校天台,呛得肺都要咳出来。 晚上,他把空了一半的烟盒藏在难找、又不那么难找的地方,开始等待。 第三天,黎曼对他展露笑颜,送给他一个打火机。 他笑了笑:“孩子学坏,也不都是父母的原因。” 黎曼这次没有轻易信他的话:“牧野,你太纵容我了,纵容到我竟从没发现自己这么任性。” 周牧野一时语塞。 他们之间似乎从未如此交心,以至于他不知道该认真应答,还是说一个笑话。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不用为任何人负责任。牧野,我现在在学习怎么活得轻松一点,我希望你也能轻松一点。” 这样的愿望太温暖,这样的叮嘱太殷切,周牧野从未学过如何应对,以至于用不合时宜的紧张表情,说了一个地狱级不好笑的笑话:“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可黎曼却笑了。 “你看,你也不是任何时候都滴水不漏。还有,小夕挺可爱的。” 周牧野的表情放松下来,应和道:“她是。” “今天我请她帮我瞒你,她说她不会撒谎,让我找你商量。” 周牧野露出一个笑来:“我猜也是。” ** 金台夕被金满富差遣去大棚里摘几根新鲜黄瓜,说酒喝多了辣嗓子,得来点儿清爽的。 她难得爽快地应下差事,本意是探查一下周牧野搞不搞得定母子亲情考验,却被院门口一闪而过的灯光吸引了注意。 门口停着一连串三辆车,几个人围着中间那辆团团站立,没有口角,却显得剑拔弩张。 她慢慢走向铁门,越是靠近,不祥的预感就越强烈。 距离门口还有一步之遥时,一个身影挡在她面前,挡住她能看见的所有危险的端倪:“能不能帮我拿个烟灰缸?” 第77章 第77章 金台夕家里没有抽烟的人, 自然也没有烟灰缸。 她从冰箱里拿了一瓶苏打水,拧开,递到黎曼面前。 黎曼一愣, 见她把瓶口又往前递了递,才把烟蒂扔了进去。 兹啦一声响, 火焰熄灭在水中, 激起层层叠叠的气泡, 像火焰华丽的葬礼。 金台夕忽然笑了。 高中毕业后她和周牧野第一次见面, 他就这样废了她一瓶水,还不依不饶, 难缠又烦人。 “牧野呢?”黎曼问。 她想起门口那些形迹可疑的人, 偏了偏头:“他进屋找烟灰缸, 没有找到, 却被我爸拉住喝酒。” “刚才我站在这儿想,他从小到大,过生日,得奖, 升学,我都没给他准备过什么像样的礼物。算来算去,竟然只有一件称得上礼物的东西。” 金台夕已经猜到了是什么, 双手插兜,摸着口袋里打火机上的纹路。 他随手朝自己抛来的东西,差点被她扔进垃圾桶的东西,珍贵且唯一, 而他没有露出半分端倪。 黎曼拿过她手中的玻璃瓶, 轻轻晃了晃, 对这里面光怪陆离的气泡, 笑得冷凄:“你说好不好笑,我送给儿子唯一的礼物,竟然是一只打火机。” 这笑容令金台夕心惊。 她握住那只抖动的瓶子,让它安稳:“阿姨,你好好的,就是给他最好的礼物。” 黎曼深吸一口气:“小金,我还想再吸一根烟。” 金台夕从兜里掏出打火机,为她点着了火。 黎曼看着打火机上熟悉的花纹,如释重负:“太好了,谢谢你的火。” ** 周牧野挥了挥手,门口的壮汉为他让出一条路,他径直走向中间那辆车,在车窗上扣了两下。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儒雅的脸,仔细看去,轮廓与他极为相似,只是唇更敦厚,眉峰更圆润。五官比他更温和,神色却蕴含翻江倒海的暴戾。 车里的人冷笑:“凭这么几个不三不四的人,就想拦我?和马家打交道,也不怕跌份儿。” 周牧野一笑:“总之拦住了,不是吗?” 那人伸出左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随着响声落地,别墅区灯光大作,一下子亮如白昼。 “雕虫小技,也敢拿出来现眼。逼停一辆车,能吓唬得了谁?你信不信,只要我一个电话,这个社区任我调遣。” 这是在应和那天发布会上的事,周牧野给他鼓了几下掌,表示捧场。 “您要打给周区长,还是马局长?要不要我帮您拨电话?” “周牧野,反了你了!” “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周邑脸色愈沉:“少废话,叫你妈出来见我。” 时隔多年,他还是高高在上,等着对方臣服。 周牧野却不理他这套:“您只身前来,莫非,老爷子不知道?” 话里话外,没把他前后车加起来十个保镖当回事。 “叫黎曼出来!” 黎曼,那个向来忍气吞声的黎家幼女,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声哀嚎的无知妇人,竟敢背叛他,是周邑心中平生最恨。 周邑今日看到新闻,得知她再次背刺自己,他不顾周老爷子的不准出门的禁令,径直来到这里,却被一群道上的混混围住纠缠了半天,能忍到现在已是极限。 周牧野又敲了敲车窗:“隔着玻璃,我听不见您说话。若实在有话要说,不如去我车上一叙。” “你上来。” 领地就是主动权,在谁的车上,安全是一回事,心理降服感又是另一回事。 父子俩各不相让,隔着一扇车窗对峙。 片刻,周牧野一笑:“这不是您来的地方,要是没话说,就回吧。要是不想自己走,我找人送您。” 轴承转动,车门锁终于开了,周牧野礼貌地侧身让开。 周邑下了车,目光却直直落在他身后。 周牧野心里一惊,急忙回身。 只见黎曼站在金家门口,一手拿着气泡水玻璃樽,一手夹着烟,朱唇微启,遥遥朝周邑吐出一阵烟尘。 周邑眼底泛起血色,举步朝她走去。 周牧野死死把他拦住,让黎曼赶紧回去,不要过来。 黎曼站在那里没有动,笑了:“周邑,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周邑被周牧野禁锢住动弹不得,暴怒的情绪无处消解,额上暴起一根根青筋:“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跟了那个野人,堕落成这个样子!” 黎曼愈发开颜:“什么时候?大概是嫁给你的第一年吧。发生在自己家的事你都不知道,怪不得老爷子看不上你,想让我来打理周家产业。” 这个说法周牧野第一次听说。 他本以为,周邑的暴怒是源于血脉,却没想到是源于无能。 这样隐秘的难堪,哪怕是二人闹得最凶的时候,她也没有宣之于口,给周邑可怜的自尊心留了一丝体面,却在此时旧事重提,显然是有意为之。 周牧野手下用力,迫使周邑跪在地上。 前后两辆车里顿时窜出七八个人,却被早就候在车外的“不三不四”的大汉牢牢围住。 整条街道已一种近乎诡异的姿态静止了,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唯一游离在这种平衡之外的,是一个夹着香烟的女人,遗世独立,不属于任何一方,不听从任何一人调遣,不知要走向哪里。 周牧野看向黎曼,明明他才是占上风的人,但眼睛里尽数是哀求:“你不要,不然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黎曼款步走向他,风吹着她太过宽松的衣衫,描绘出她伶仃的模样。 可她绕过了他,衣角拂过他发顶,质地柔软,比晚风还柔若无物。 她蹲下来,放下手中的苏打水瓶,燃了一半的香烟轻轻摁灭在前夫的手背,捻了一捻。 清晰的灼烧感在盛怒之下放大了十倍,周邑却没有发出一声申银,斗大的汗珠低落,他竟然笑了出来:“贱人,用我对付你的法子对付我,你以为就能复仇了吗?” 黎曼微微一笑,凑近他耳边:“周邑,没有你爸,你还是那么没用。” 火熄灭在肌肤,这句话却点燃了心火,熊熊燃烧,摧枯拉朽。 周牧野制得住一个勤于锻炼的中年人,却不可能制住一个被击中内心恐惧的疯子。 周邑挣脱桎梏,朝那个纵火犯扑去。 周牧野眼见拉不住他,赶紧转而把黎曼护在怀里。 黎曼伸手环住儿子的腰,在他耳边轻声说:“妈妈没事的。” 声音极尽温柔,像在安抚一个因做了噩梦而哭闹的婴儿。 周遭剑拔弩张的两伙人不知道周邑为何突然发狂,看热闹的心占了上风,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之间,周邑一边怒骂“贱人”,一边挥舞着手臂,张牙舞爪,歇斯底里。 周牧野把黎曼紧紧压在怀里,一边拉开距离,一边指挥看愣的马仔把他抓住。 他们被这声大喝解了定身咒,这才想起把周邑团团围住。 走近了才发现,他手里拿的是碎了一半的绿色玻璃瓶,嘴里咒骂着比比划划,像一只困兽。 ** 一根烟的时间是十分钟,金台夕盯着表盘,在门口等到第七分钟,实在按捺不住,推开了门。 厚实的木门一打开,外面的喧闹就传了进来。 她心里一紧,飞快朝门口跑去。 走出铁门,她看见周牧野紧紧抱着黎曼,黎曼拍着他的背轻声安慰:“没事了,都过去了。” 本是温馨的场景,金台夕却忍不住发出类似呜咽的惊呼,她哆哆嗦嗦掏出手机,三个数字按了好几遍才按对。 她极力冷静,还是声音发颤:“对,是小臂……我觉得是动脉……我估计不了出血量,地上到处都是……您请说……好的……请一定快一点!” 挂了电话,她跑过去拉开了周牧野。 二人分开的一瞬间,一串温热的液体洒在他脸上,落在他唇边,带着铁锈味儿。 “怎么会……” 金台夕跳起来拍他脑门:“按住伤口近心端,上面那里,用你最大的力气,我回家找绷带,一定按住了,听见没有!” 周牧野紧紧箍住黎曼的小臂,才发觉它是那样细,一只手就能环住。 他不敢丝毫放松,血还是没有停下,他甚至能听见血流出来的声音。 哽咽已经顶到了嗓子眼,他却不敢哭出来,生怕片刻的卸力会要了她的命。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他声音发颤,又极力克制,崩溃与否只系于一线。 “我和他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年,只有我知道,他最怕什么。” 周牧野面露痛苦之色:“你为什么不信我自己能做好?” 这话在他得知黎曼回国之处,他就想问,却不敢问出口,生怕他们之间本就脆弱的关系,会因为一句质问分崩离析,难以维系。 黎曼伸出另一只手,抹去他脸侧的血迹,声音微弱:“我知道,可我不想你再自己一个人。你就当……我送你一个礼物……” 周牧野想握住那只冰凉的手,给她一丝温暖,可他不敢挪开自己的手,只能紧紧地、紧紧地攥住她的手臂,这样才能得到一丝丝心安。 “可我不想要这样的礼物。” “我知道,可这是我能给的,最好的了……” 【作者有话说】 突然多了好多收藏,吓我一跳,赶紧再更新一章压压惊 感谢在2024-04-17 18:05:33~2024-04-18 19:44: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怪诞小镇 1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8章 第78章 抢救室的不锈钢门重重关上, 周牧野木然看着手掌,看完掌心又看手背,尽是未干的血迹, 凝在他的肌肤纹理里,像是罪证。 他确然是凶手。 如果他不曾刚愎自用挑衅周家, 如果他没有心存侥幸, 如果他牢牢看住黎曼不让她回来, 甚至如果他没有一意孤行送她离开, 任何一种可能性,也许都不会在这里结局。 金台夕没有跟救护车, 金师傅喝了酒, 是马家的马仔送她来的。待她匆匆赶到, 便见到他这副模样。 她缓步靠近, 抓住他黏腻的双手:“你的衣服湿了,换下来好吗?” 周牧野木然看向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甚至没有听进去这句话, 只看到她的嘴一张一合,却分辨不出她的意思。 金台夕垫脚,解开他衬衣衣扣, 除掉他沾满血迹的衣衫。 然后她才发现,衣服的血迹不尽然是从外面洒上去的,还有不少是从里面渗出来的。 她找来护士为他处理伤口,周牧野只是茫然坐着, 感受不到一丝疼。 老卡的酒醒了个彻底, 颓然坐在一边, 悔恨不已:“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带她回来,我太想让她做一件能让自己高兴的事,却忘了她想做的事有多么危险。” 疗养期间,他带黎曼旅行散心,她整日整日坐在酒店窗前。他以为她是喜欢窗外的风景,便提议带她出去走走。 可黎曼哭着向他道歉,说自己受不了了,求他带自己离开。 他以为她受不了旅行的漂泊感,可后来他才明白,她受不了的是高层酒店的那扇窗带来的诱惑——只要轻轻推开,就能解脱一切。 “她回国以后,真的很开心,每种药都按时吃,我还以为她好多了……” 此时争论对错已没有意义,金台夕给周牧野披上外套。 “她会没事的。” 她能一日写出上万字的对白,此刻却想不出另一句的安慰的话,只能来来回回重复这一句,劝对方宽心,也逼自己相信。 因为她实在不敢想,万一不是,他该怎么办? “周先生,打扰了。” 周牧野抬眼,见到两个穿着制服的人:“我们需要请您做一下笔录。” 金台夕正要阻拦,他却已经站了起来,正了正外套衣襟,请他们到旁边就坐。 他已经半天没有说话,声音有点哑,听得她心里一颤。 他好像一下子清醒过来,叙述简短有条理,不掺杂任何一丝情感扰动。金台夕在一旁听着,他的冷静比案发现场更令人揪心。 周家的好戏已经上演了整个月,警方亦早有耳闻。 黎曼白天刚发表了对周邑不利的言论,晚上就被送进了急诊室,虽然周邑趁乱跑了,但现场人证不少,动机清楚,凶器吻合,只是别墅区的监控系统恰好坏了,证据链少了一环。 “不过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全力排查,还原事实真相的。” 周牧野点点头:“周围住户大都自行安装了防盗系统,级别比小区的高,一般是自供电的,总不至于那么巧,全都坏了。” 金台夕这才想起,为着写字楼被人泼墨的事儿,李淑霞害怕家里藏的金条受害,特意花大价钱升级了安保系统。 警察走后,周牧野挺直的脊背微微向后,头靠在墙上。 “万一真就那么巧,所有的监控都被破坏了,该怎么办?” 周牧野闭上双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 屏幕上沾着带血的指纹,轻轻一点,露出“录音中”的标识。 他按下停止键,覆住已经干涸的血迹:“这是她送给我的礼物。” 金台夕这才知道,这不是意外。而黎曼想为他做的,根本不是一场答记者问,而是飞蛾扑火,以身换取光亮。 她在他身边坐下:“要不要靠一下?” 不待他回答,细瘦的肩就凑到他耳侧。 医院墙上没有钟,只有肩上流淌的湿意提醒她时间的流逝。 ** 舆论一夕之间翻转,周家的澄清、洗白和转移焦点都成了一场笑话。 周沣源急火攻心,住进了医院,递话来要和孙子恳谈一次。可周牧野懒怠周旋,没有搭理。 金鱼金金的连载小说终于恢复了更新。 在故事的最后一章,金将军终究将利剑刺进了世子的胸膛。她说:“仇恨不能无故消弭,你死了,我才信你不会害我。” 世子含笑:“爱也不会无故消弭,我死了,你年年都要为我祭酒。” “可。” 金鱼金金第一次更改了既定的结局。 程雨霁把她的电话打爆,骂她是个骗子负心汉,说好了要he,为何随意更改? 她答得十分硬气:“她都答应给他上坟了,怎么不算he呢?” 可到了晚上,当她打开被骂声淹没的评论区,自闭了。 她把手机一扔,瘫在床上:“我尽力了,可他俩恨成那个样子,实在没法善终,这不合逻辑!” 她偏过头,扒拉了一下正在专心检查代码的某人:“你说是不是?” 那人头也不抬:“逻辑有这么重要吗,你那么讨厌我,咱俩不也善终了吗?” 金台夕可以忍受他拖欠房租,但不能忍受他质疑自己的专业,一个鲤鱼打挺,挟住他的脖子:“善终个头,我跟你没完!” 周牧野扔了笔记本,就势倒了下来。 “没完就没完,这次可是你先开始的。” 话说得意有所指,结合姿势,更是暧昧至极。 金台夕想松开他,却已来不及,某些人看上去处于弱势,却把强势之人架在高处,不让她下来。 她骑虎难下,稍微挣扎了两下,后脑勺碰到了柜子,生疼。 下面的人幽幽叹气:“房东大人,我说什么来着,杂物间太拥挤了,要不咱们换一间大的?” 金台夕睨着他冷笑:“说到底,你还是图谋我的两室一厅。” 周牧野手肘撑起半个身子:“我的意思是,我刚好在对面小区有一套物业,窗台、浴缸、餐桌都很宽敞,要不要试住一下?” 他特意点出的这几个地方让人浮想联翩,金台夕正要骂他耍流氓,忽然又想起另外一事:“说道逻辑,你觉不觉得你作为一个破产小兄弟,过得太阔气了些?” 周牧野动作一滞,手抚上她的后背:“咱们能不能先交流感情,再谈逻辑?” 金台夕证实了心中所想,一把把他推回枕上:“你的租约已经过期半个月了,赶紧搬走,立刻马上!” 周牧野抓住床板:“仔细想想,还是这里更好,我不要大房子了。” 金台夕怒气冲冲走到门口,顺走了他的家门钥匙:“滚,别影响我收租!”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正文完结了!不知道前两章你们有没有隐隐约约感觉到,希望完结得不算太突然。旷日持久的一本,大家辛苦了,鞠躬~ 故事的最后一句,是我一早想好的,还没开文,我就剧透了我自己。 还会有一些小番外,如果有想看的可以点菜,我尽量写一写。 这是一个吵吵闹闹的故事,更新也拖拖拉拉,感恩你们没有怪我,还一直鼓励,爱你们~下一本竞聘上岗中,欢迎用收藏投票。 爱你们!下一章再见~ 第79章 第79章 周牧野被扫地出门的第三天, 金台夕的手机响个不停。 不是周牧野,也不是区彻明——她早就把这两个死骗子拉黑了——而是一个座机号码。 不知从哪一年起,金台夕几乎再也不接座机来电了, 这类电话不是电信诈骗就是推销广告,接了也是浪费时间。 可这个号码实在太执着了, 而且区号是010, 前几位还和自己家一样。 打得次数多了, 她难免心里犯嘀咕, 莫非自己犯了什么事,被辖区派出所盯上了? 于是在这个电话第八次打来的时候, 她犹豫着按了接听键。 “尊敬的金女士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甜美的女声。 得, 果然是推销电话。 金台夕刚要挂断, 那边又接着说:“这里是朝歌科技(京城)股份有限公司董事会办公室,本司将于明天下午召开股东大会,烦请您拨冗出席。” 朝歌科技? 她现在知道了,这是一家人工智能界的冉冉新星, 在硅谷拿了四轮融资,干到快上市,突然转战国内了。 所谓的“破产”, 其实是转换注册地。从工程上来看,顶天是重新装修;从流程上看,最多是转移登记。 只是当时围绕他的负面传言太多,大家乐见他跌落凡尘, 传着传着故事就变了味。 “要不是混不下去, 他怎么会灰溜溜回国?” “大学文凭都没拿到, 果然以前是靠钱捧出来的, 一出国就露馅了。” “他是日子过得太舒服了,才敢和他爸爸对着干,这下傻眼了吧?” 这种闲话传得多了,听的人就信了。 金台夕也信了。 但她之所以信,不是因为别人的闲话。 而是因为天杀的周牧野,一天到晚装穷卖惨,堵着她变着花样借“区区”一千万,姿态摆得比下沉花园还低,她才会信了她的邪! 想到这儿,她气不打一处来,二话没说挂了电话。 在家里来来回回转了八圈半,还是得出门透口气。 刚走到大门口,就瞧见几位大爷大妈围着说笑,中间的是看门的赵大爷,一脸心疼:“哎呦老高你轻着点儿,别给我摸坏了!” “你哪来的这宝贝?我可从短视频上看过,这块表起码七位数,一般人还买不着!” “嗨,假的,路边买来玩的。”赵大爷急吼吼把东西抢过来,揣进兜里。 高大爷不乐意了:“看你这小气样子,防谁呢?不值钱你能这么宝贝?我可见着你偷偷擦它好几回了。” 赵大爷见瞒不下去,压低了声音:“这是小周送我的,他给我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这么值钱啊。你说怪不怪,我的短视频软件可邪门儿了,我刚一戴上,就老刷到这个表的视频,吓得我赶紧收起来了。” 老高不信:“他跟你非亲非故,送你这个干嘛?” 赵大爷一脸得色:“不懂了吧?他想当老金的女婿,找我给他开后门。可惜了,我只是个看大门的,哪有这么大本事?这不前两天被人家扫地出门了嘛。” 咔哒一声响。 众大爷齐齐转头,只见金台夕抓着一根掰断的冬青枝,脸比冬青叶还绿。 她清晰地记得那个晚上,他可怜兮兮地把手腕递到她面前,像在暴露自己最脆弱的弱点,低眉顺眼,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信了他的邪! ** 程雨霁陪着金台夕在游戏厅连续赛车十五场,投篮八场,眼见对方又拿起了重型机枪,赶紧求饶:“姐,金姐,我手抖,咱歇会儿行吗?” 金台夕一听这称呼就来气,把枪往肩上一扛:“受死吧你!” 程雨霁挺了挺胸,堵住枪口:“你就是杀了我,我也玩不动了。你心里恨谁就折腾谁去啊,折腾我算什么英雄好汉?” 金台夕冷笑:“区彻明对你言听计从,路上捡了一块钱都很不能给你写五百字报告,这事儿你敢说不知道?” 程雨霁挺立的胸脯矮下去,声音也低了三分:“隐隐约约……但我没有证实,你又对他上头得很,哪敢跟你乱说。” “我上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对他上头?!” “你家就是再有钱,也没有随随便便拿一千万出来打水漂的道理,还敢说自己没上头?” 每个人心虚的表现都不一样。 金台夕的枪口往上翘了三公分,语气也更硬气:“我那是投资。” 程雨霁噗嗤笑了:“听说你投资把自己投成大股东了。” 金台夕想到上午的那个电话,郁闷不已。 这事儿还有后续。 董办的小姑娘给她发短信,说自己大学刚毕业,助学贷款还没还完,要是完不成任务,就过不了实习期,自己把稿子念完就走,绝对不说一句废话。 金台夕看着这一大串“废话”,终究还是心软了。 小姑娘说,金台夕是公司第二大股东,她不来投票,股东会无法形成决议,就无法向证监会递交材料,上市就黄了。 小姑娘又说,如果她不方便出席,可以书面投票,公司董事长会亲自上门汇报议案内容。 小姑娘还说,要是她实在不愿意理这档子事儿,万望不要耽误公司上市进程,可以把股份转让,公司第一大股东有意收购,以扩大自己在公司的话语权。 小姑娘说完,果然挂了电话。 三个方案,层层递进,全方位无死角—— 殊途同归,都得见周牧野。 “有他这样的吗,一早就算计好了!你猜怎么着,我不吃这套!他爱上市不上市,跟我有什么关系?” 程雨霁凑到她耳边:“你知道券商给他的公司估值多少吗?公司一上市,你就是亿万富婆了。” “我不靠他也能当富婆,我明天就把股份捐给慈善机构。想拿捏我,下辈子吧!” ** 金台夕气势很足,可毕竟疏于锻炼,待回家按电梯时,胳膊根本抬不起来。 于是索性走了楼梯。 这道楼梯她曾经摸黑走了无数遍,才坐了几个月电梯,竟然有些不习惯了。 最后半层到底是九个台阶还是十个来着?她想了想,掉转头又重新走了一遍。 是九个。 迈上第九个台阶,她踏上了平地。 黑漆漆的楼道里忽然亮起一道光,照亮她回家的路。 也照亮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秋日晚风本应干燥,却沾染了愈创木来自雨林的湿润。 同样的场景似乎上演过,但她这次没有吓坏,甚至没有一丝惊讶。似乎这个人就该出现在这里,就该为她掌灯,然后问一句:“怎么不坐电梯?” 而她,就应该视而不见,径直从他身边略过。 影子交错的一瞬间,周牧野抓住她的手腕。 “哎。”声音里带着央求,甚至还晃了晃。 又来了。 金台夕下定决心不吃这套,毫不留情地把他甩开。 手又攀过来:“我知道错了。” 这是他最接近道歉的一句话。 他说,道歉是世上最没用的东西。她当时以为这是他不肯俯就的辞令,后来才知道,周邑每一次伤害黎曼之后,都会痛苦忏悔,送上鲜花礼物,然后是下一次更残忍的伤害。 可是管她什么事?他罪无可赦,就该乖乖伏诛。 金台夕掏出钥匙,米奇公仔在大力之下摇头晃脑:“周少,我家门小,装不下您这尊大佛。你哪来的回哪去,咱俩掰了。” 周牧野反手堵住锁眼,不由分说把她带进怀里:“不行,我不要。” 扮可怜不成,这是要耍赖了。 金台夕被他按在胸前,一挣扎,鼻腔里满是他的气味。 明明不浓烈,却顽固得很,还沾染得家里到处都是。昨日她把家里的床单被罩全洗了一遍,阳台上晒了一整天,还是去不掉。 “我管你要不要,我要!” 她恨得咬牙切齿,可声音被闷在怀里,听来却有些娇嗔。 周牧野把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像在盖印章。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金台夕起脚踩他:“我要你起开!” 周牧野不躲,反而箍得她更紧:“这东西不好,你换一个。” 出尔反尔,谎话连篇,死性不改。 金台夕用钥匙戳他腰间最敏感的一处:“你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有一句,” 唇覆在她耳廓,声线刻意压低:“想你了。” 人成长的过程,就是不断与本能抗争的过程。 节食,健身,进学,恪守道德,控制情绪,抵挡卑鄙小人的无耻诱惑,皆是如此。 金台夕紧紧攥着手里的钥匙,试图把意识聚焦在分辨它的轮廓上,摸到第三个锯齿时,对方又恬不知耻地凑上来,额头抵在她颈侧,本应是个别扭的姿势,他却好像很惬意。 “我困了。” 她气急败坏用肩膀顶他:“困了你就回家睡觉,在这儿耍流氓算怎么回事?” “那你给我开门。” “这是我家,不是你家!” “那你跟我回家也行,你不在我睡不着。” 金台夕被他吹在耳侧的气息撩拨得要发疯,推推不开,走走不了,拒绝,又不忍拒绝得太难听。知道一个人的弱点有时也是麻烦事,吵架时总得想着避开。 所以来来回回车轱辘话,大大有失骂人水准。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说咱俩已经掰了!” “我听见了。” “听见了你还不起开?” 周牧野果然抬起头,目光与她平齐,一本正经道:“我听见你的心跳声了。” 金台夕偏过头:“那是我的愤怒。” 他眨眨眼,发出邀请:“愤怒需要发泄,要不干一架?” 在昏暗的楼道里,用这样暧昧的声音,显然不是诚心要茬架。 他干什么事好像都不诚心。 好意都藏在玩笑里,坏心都隐在戏谑里,着紧时漫不经心,倦怠时又面带笑意。 唯一一次直白露骨的时候,是他单手抓住她的一双手腕,按在墙上,呼吸难以自抑,身上独有的愈创木气味被热浪蒸腾,一层一层侵袭她的每一寸肌肤,攻城略地,片甲不留。 金台夕转过头来,盯住他含笑的眸子,一字一句刺他:“周牧野,你这人真没劲。做人能不能真诚一点儿?” 他身形定住,眼里的笑意也冻结在尴尬的位置。 赤诚会挫败,期待会落空,真心会辜负,这才是他从小耳濡目染的人生真相。 所以当他终于结识一个真诚得几近可笑的人,反而心生忧虑,她横冲直撞,像是来自天外,不懂这个世界的规则。 可不是孤身前来,她一同带来的,还有新世界,新规则。 “你想不想听听我的?” 他直起身,把她按在怀里,听他的真心话。 他的心跳很快,昭示着与他神情相反的紧张。 “翻译一下,我很后悔,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能不能教我?” 金台夕食指放在唇前:“嘘——少废话,我听得懂。” 【作者有话说】 我有一种感觉,这俩人一辈子也不可能相敬如宾了感谢在2024-04-20 12:26:30~2024-04-24 19:02: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小菜花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0章 第80章 周家的绯闻刚有平息之势, 一封讣告又把这家人送上了热搜。 周沣源溘然长逝,听说他死前把遗嘱改了又改,受益人从没见过几回面的远方侄孙, 到跟随他半辈子的左膀右臂,再到监狱里那位, 始终拿不定主意。 在最后一版遗嘱里, 他把春秋集团的股份多半给了周牧野。但是加了一条附加条件, 春秋集团不能易主, 周牧野必须担任公司法人,并保持控股地位。 周牧野听闻这个消息, 一点也不惊讶, 只是一哂, 把身边人揽进怀里:“我早有预料。他最看重周家产业, 我对他越狠,他越会如此,因为我最像他,只有我才能让春秋集团再续辉煌。” 金台夕掐了他一把:“都这会儿了, 能别装了吗?” 金满富听闻这个消息,却是忧心忡忡,在自家菜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把刚犁好的地又重新踩实了。 他语重心长地拉住女儿的手:“这下我得重新考虑你俩的婚事了。男人有钱就变坏,我不放心。” 金台夕抽出手来:“您多虑了,我什么时候说要跟他结婚?” 金满富啐了一口:“呸,你俩成天腻腻歪歪, 还能让他白占了便宜?” 金台夕咳嗽两声:“他身高腿长盘靓条顺, 怎么就不能是我占他便宜?” 金满富摸了摸朝外的胳膊肘, 看向自己的菜地, 叹了口气:“我的白菜啊,养了半辈子的白菜啊!” ** 周牧野终究没有答应在祖父的追悼会上念悼词,治丧委员会会长对他破口大骂,他也不着恼,只淡淡表示:“奉承了他半辈子,您劳苦功高,念悼词最合适,还能顺便问问他、为何不把遗产留给你。” 金台夕捏住他的手臂。 这不像他,在外人面前,他向来滴水不漏。纵然上一版遗嘱里继承人是这位,但这样无谓的开罪,不是他的风格。 周牧野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 待人群散去,他闭上眼睛,反握住她的手:“我小的时候,只有他以我为荣。” 那时,周邑沉迷于胡作非为,黎曼用冷漠保护自己,只有周沣源,真心赞许他的每次进步,摸着他的头,笑说他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金台夕靠在他肩上,轻轻松松谈起了生死:“你死了以后,希望我怎么安葬你?” 周牧野一愣,答道:“把骨灰放在你床头,我要日日看着你。” 金台夕笑了:“你死都死了,还管我跟哪个老头儿诉衷肠?” 周牧野捏她的脸:“你怎么就确定,我会死在你前面?” 金台夕笑意不减:“你这么小心眼儿,肯定不如我长寿。不过,万一天有不测,我死在你前面,你就随便把我扬了,我爱够了也烦够了,这辈子就这样了。” 周牧野怔愣片刻,低头去吻她。 “你上辈子一定欠了我很多债,上天才派你来救我。” 金台夕踮脚迎合:“我不信因果,只活当下。” ** 追悼会当日,金台夕再次见到了黎曼。 她远远朝她挥手,手腕处的黑色飘带轻轻款摆。 两人在八宝山后院聊天,黎曼说起了往事。 当年她第一次见识到周邑的可怕,茫然无措,去找向来对自己关爱有加的周沣源求救。 “他当时气得发抖,安慰了我半日,甚至老泪纵横,我以为事情有了希望。可他却拿出房产、股票让我选,他说,对不住,但他只有一个儿子。” 金台夕静静听着,看向写着她名字的花圈,叹道:“你人真好,还来参加他的追悼会。” 黎曼缠绕着腕上的丝带,看向自己的儿子:“可我还是感激他的,那几年,只有他真心对牧野好,对他寄予厚望。如果他没有选我,人生一定比现在顺遂得多。” 金台夕笑了:“万贯家财,美人在侧,最亲的人千里迢迢回来看他,他现在哪里不顺遂了?” 她语气理所当然:“再说,他不是选你,他是选择做对的事。” 周牧野仿佛觉察到她们在谈论他,目光遥遥望过来,不期然对上两张笑脸,与周围的黑白肃穆格格不入。 他没有笑,心里却不合时宜地滋生出几分笑意。 黎曼被她的坦荡感染,开始说自己近来的发现:“我住的地方附近有一所小学,我最近在门口观察,看妈妈们如何对孩子表达爱意,可我想牧野已经不需要这些了。” 金台夕笑道:“他幼稚得很,那些招数他正适合他。” 是夜,当黎曼给周牧野从背后变出一盒巧克力时,他不知所措,看向金台夕。 她叹口气,点了点嘴唇。 他面露不解,但还是“听话”地走向她,轻轻吻了一下。 金台夕震惊得忘了躲开,这届母子,真是太难带了。 她推开“听不懂人话”的某人,拆了一颗巧克力放进嘴里,然后塞给他一颗:“真好吃,你也尝尝。” 顺带给了他一记白眼。 周牧野这才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 剥开糖纸,露出香甜,只可惜他刚刚尝过更甜美的,这份恐怕要逊色一些。 “谢谢,我已经整整八年没有收到过糖果了。” 仍旧疏离,但带着小小的抱怨,小小的期许。 黎曼松了口气,他记得这样清楚,看来是喜欢糖果的。 金台夕说的没错,表达爱意可以从送礼物开始,但千万千万不要一上来就送太大的礼。 金台夕这次直接给了他一记肘击。 这是点她呢。八年之前,正是高一入学的时候,她朝他摊开手掌,他竟然把所有的话梅糖都拿走了。 在她被拒绝了无数次之后。 ** 金台夕成了风投届的传奇人物。 她凭借区区一千万,赚到了朝歌科技第二大股东的身份,钓到了周牧野这只金龟婿,收益率和侵略抢劫没什么区别。 所有媒体都想采访这位奇女子,可她自从那年开过一场签售会,再也没有公开露面过。 她的所有照片都是狗仔偷拍,场景一个比一个离奇——在公路边挖野菜,在楼顶上放风筝,在街头逼大名鼎鼎的周总喝豆汁儿。 此时此刻,她正窝在沙发里对着手机傻乐:“你凭良心说,豆汁儿是不是消暑又解渴?” 周牧野对豆汁儿的滋味丝毫不感兴趣,一脸凝重地问:“你真要去见那个小白脸?” 金台夕抬眼,一本正经:“当然了,他是我第一部影视化作品的主演,导演约了好几回了,我得对我的作品负责。” 周牧野不动声色地挪到沙发远端:“我晚上有应酬,会晚点回来。” “那正好,导演说吃完饭还要唱歌,搞不好弄到半夜。” 金台夕兀自舒了口气,没发现沙发远端的人差点咬碎了牙。 是夜,刚从饭店踉踉跄跄出来,正准备跟随大部队去第二场,就被本该在应酬的人搂进了怀里。 周牧野目光看向她后面的人:“她酒量不好,见笑了。” 导演隔着老远就伸出双手:“周总,久仰久仰,感谢您的赞助,我一定不辱使命,把尊夫人的作品拍好!” 金台夕正在兴头上,往他怀里靠了靠,手往前面一指:“哎,你来得正好,你看我的男主角,长得是不是跟你有点像?” 男主角听见cue他,赶紧上前与商业大佬打招呼。 周牧野却看也不看他,只顾着把金作家拎起站直,一字一句问她:“你的,男主角?” 金台夕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笑嘻嘻点了点头:“是呀,导演眼光真好,选角有两下子。” 周牧野语速放得更缓,又问了一遍:“你的,男主角?” 导演率先听出不对味儿,笑着打哈哈:“这个角色就是金金老师写出来,这么说没毛病哈哈哈哈。” 金台夕也恢复了几分神志,立刻朝导演鞠躬道歉:“对不起导演!是我托大了,您才是主创,他当然是您的男主。酒后失言,您千万别介意!” 然后大声跟周牧野密谋:“完了完了,我是不是说错话得罪人了?” 导演擦了擦汗,钦佩金作家的钝感力——得罪人是板上钉钉的,但得罪的肯定不是自己。 被得罪的人面色铁青,把她拎上了车。 周牧野端坐后排,食指交叉放在膝上,目视前方,不说话也不看手机,一副等着人哄的样子。 金台夕不惯他这毛病,完全没有读懂空气中的安静,喋喋不休:“你不觉得他跟你长得像?尤其是笑起来,有你年轻时的风采。” 周牧野本就冷峻的表情更多了一分僵硬:“年轻时?金台夕,我就比你大一天。” 金台夕此时思维呈线性,听完猛拍大腿:“亏死我了,就为了这一天,让你叫声姐姐比登天还难。” 周牧野再也按捺不住脾气,落下挡板,欺身过来:“你的意思是,你喜欢年轻的?” 面前峻挺的轮廓和初见时的少年意气重合,多了几分持重,少了几分故作成熟的淡漠,此时不知为何,还有一点克制不住的怒火。 金台夕笑眼弯弯,揽过他脖子,在脸颊上留下一个响亮而简短的回答。 “还是现在可爱一点,你那会儿又别扭又小心眼儿,烦人死了。” 忘了今日化了妆,给持重的人脸上留下一个不合宜的唇印。她笑着伸手,偏转他的面容,仔细欣赏自己的杰作:“这样就更可爱了。” 周牧野垂下眸子,目光落在她唇上,长睫是最好的掩体,掩住了眼中的情欲。 “喜欢可不是这样表达的。” 他指出她的敷衍,并亲身示范纠正。 绵长温柔的亲吻里,金台夕暗自庆幸,还好这人挺好哄的。 周牧野也暗自庆幸,幸好她下意识的比较选项里,只有年轻时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 ** 天快亮时,金台夕忽然翻身而起:“替身文学,我好像也不是不能写!” 身旁的声音带着初醒的喑哑:“你还有余力想这些,是我的错。既然如此……” 一条长臂把她揽回被子里。 她回想昨夜的战况,不想服输,但更不敢挑衅。 “仔细想了想,好像还是姐弟恋更适合我。” 手臂箍紧,喑哑的声音恢复神采:“你写写试试。” “行,那你先叫声姐姐听听。” 【作者有话说】 完结了宝子们!撒花(然后再花里面旋转)~ 看完的宝宝们给我评个分哦,爱你们 江湖再见,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