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江东》 第1章 引 都变了! 一切已经结束,正慢慢远去。 一切又悄悄走来,才刚刚开始! 我们今天回望那个时代,有些记忆好像远了,又好像就在眼前。但是仔细想想,实际上现在我们正在经歷的这一切,却正是从那里来的。 正如生生不息浩浩荡荡的黄浦江水,浪奔浪涌,潮起潮落,匯入大江大海。 ****** ****** 大时代,小人物。《浦江东》是一部纪实小说。以桥樑工程师、原陆家嘴烂泥渡花园石桥路土著民王建东(小毛)的生活、成长以及工作的切身经歷,以及和家人在时代中的沉浮变迁,重点描写二十世纪两个时间段的上海浦东,一是八十年代,一是九十年代,尤其是这两个特殊时期上海浦东的原住普通民眾和饮食男女的生存状况以及真实的生活本原,以及浦东和上海的风土人情、社会生活和经济发展的脉落具相。 为做不同年代的区分,书中人物八十年代多用小名称呼,九十年代则基本上用大名。 ……,其实,我只是想写一本有温度,一本有烟火气的现实小说。至於其中的所谓道理见解,就看每个人的经歷和体会了。 不多说,反正尽己所能。 请君且往下慢慢著看。欢迎围观、评论。 深深鞠躬。 ****** 谨以本书向上世纪80、90年代艰辛而又朝气磅礴的上海浦东致敬! 第2章 老虎窗(八十年代) ( 1980年) 陆家嘴花园石桥路靠近烂泥渡路一小弄。上午这时候气温还不算特別燥热,房间里三人正伏在饭桌上“唰唰唰”低头各自写作业。 没多久,“四眼”首先屁股坐不牢,眼睛偷偷往对过的小毛和侧面的小花瞄,见他俩正专心写作业根本就没有注意自己,於是他又开始“小心地”伸伸腰。 见他俩还是没什么反应,“四眼”乾脆两手靠后往竹椅靠背上一躺,打了一个大大长长的哈欠,又用手连连拍嘴,嘟嘟囔囔说道:“哎呦,不来事,脑袋里一团浆糊。我要先休息一会儿。” 小毛不得不停下笔。不过他只低著头看自己的作业本,並没有吭声。 “四眼”看看小毛,正要继续说话,小毛却头也不抬伸手就把他的作业一把拿过来。一看上面的数学题,才做了不到三分之一。 “哪能----?”他想了想,抬起头对“四眼”轻声言语道:“你先坐坐好。上午的任务是完成这张试卷,我们老早都讲好了的。” “四眼”一边呵呵笑,一边却慢慢站起身来。 小毛一动不动,只冷眼看著“四眼”,不响。 “四眼”继续走开桌子两步,然后开始转圈,接著做舒展运动。 小花也停下笔。她看看“四眼”,又看看小毛。见状况不对,她嘆一口气,只好无可奈何地对“四眼”高声说道:“好。阿哥你不好好学习,我回去可要告诉舅妈的。” “四眼”斜眼看看小花,“切”了一声,讥笑道:“你再打小报告,下次就真的不带你过来小毛家里玩了。” 小花一下子就耷拉下了眼睛,偏头看向小毛。 小毛不响,只继续瞪眼看著“四眼”。 “四眼”心里一阵发虚,不敢再响。扭扭捏捏一会儿,他见小毛还是坚持到底的样子,於是只好悻悻坐下来,“吭哧吭哧”接著做作业。实际上別看“四眼”块头要比小毛大上许多,但在骨子里他其实很畏惧小毛,也很听小毛的话。 小毛小学五年级,“四眼”是他的同班同学。两人同年,按月份讲“四眼”要大两月,都马上面临著小学的毕业考试。 “四眼”的大名叫谢路得。因为带著眼镜,同学们当面背面就都喊他“四眼”,有时候连老师也这么喊,大名后来反而喊的人就少了。不过他一直不在意,反而觉得这样亲切,也很符合实际。 八十年代初社会上戴眼镜的人並不是很多,在小毛印象中一般都只有老师、或搞科研的、或做学问的人才有戴眼镜的这个“资格”。不过这样一来,“四眼”也亏得了有这副眼镜,搞得来也像是文化人一样。 但搞笑的是,说是“四眼”,谢路得实际上却根本不喜欢读书,也读不来书。论起来学习成绩,长期都基本上在班上和年级的最后几名徘徊,算是小学里的有名人物。 小毛和“四眼”从一年级进学校的时候就是同桌,当时身高胖瘦其实都差不多。可自从三年级下半年开始,“四眼”就开始疯狂长个,並且横向竖直都全面均衡发展。到而今,他不仅要高出小毛整整大半个头,还要横出来小半个身体。 但是小毛在学校成绩和表现都很好。如果要说起两人从什么时候开始交好,好像还是从刚入小学同桌时就开始了,和成绩什么的还真没有关係。 所以后来儘管座位被调开,两人的关係还是一如既往地的非常要好。不但是在学校,在课余的时间,就是在放假的时间,两人也基本上都整日整日的待在一起,可以说几乎形影不离,以至於两家的父母现在也成了要好的朋友。 小花是“四眼”表妹,比他们小三岁。三人都在一个学校读书。 小花也不是她的本名,她名字叫胡晓辉。之所以叫小花,是因为她和去年上映的一部电影《小花》里主角的扮演者很像,大家就给她取了这个和她原本名字毫无关联的外號。 不过这个称呼只在有限的几个人里面能这样喊。至於谁能叫,只能由小花来决定,要不然她就会生气。印象中只有小毛和“四眼”好像从来没有被限制过。 小花成绩蛮好,在学校表现也不错,还是学校舞蹈队的主要成员。只是有一点不好,她是“借读生”。她爸爸妈妈都去了遥远的hlj工作,虽然说是土生土长的浦东人后代,也在浦东出生长大,但是她户口不在浦东。 大人都不在家,在单位加班忙碌。好不容易熬到十一点,“四眼”看看五斗橱上的坐钟,突然间说道:“哟,到点了,我去给你们做饭。” 小毛已差不多做完试卷。他往“四眼”的试卷一瞄,后面的三道应用题,还有最后的提高题根本没有动手。他知道“四眼”肯定是不会做,在找藉口。 不过確实已到时间。 算了,等吃完饭再和他说题好了。於是小毛说道:“好吧。你先去做饭。” “四眼”跳將起来:“呀!终於解放了。你们俩都不要动手,做饭我擅长,一个人就可以了。”说完就起身往外走。他书不会读,做饭却是先天一把好手。 小毛无奈地说道:“做哪些吃的你晓得伐?” 楼梯一阵乱响,“四眼”早已没有了身影,只有声音传过来:“小菜都是我们拎过来的,当然知道。” 小毛看著小花哈哈笑道:“你这个表哥真是一个便宜表哥。只要不学习,一切都很好。我还是去厨房间帮帮伊好了。” 小花两只手抱住小毛胳膊,细声说道:“小毛古古,我要上去房顶乘风凉。” 说来奇怪,小花称呼小毛一直都是喊“古古”,而不是“哥哥”或者是“阿哥”。开始时候小毛以为是特例,或者是因为她人小所以发音吐字会特別。 后来发现,她喊“四眼”的时候就吐字很清晰,但是只叫“哥哥”,或者“阿哥”。小毛听得多了也就习惯,便没放在心上,隨她这样喊去了。 小毛笑道:“好的啊”。 小毛家里房间不大,朝窗户角落有一张上下铺,是阿爹姆妈和姐姐的床铺。另外家里最大的家具,就是五斗橱了。一张饭桌,还有一些平常用得著的生活日用品。 房间最上层搭建有小阁楼,是小毛和哥哥二毛睡觉的地方。 两人熟门熟路,很快从楼梯爬上阁楼,上面有一个老虎窗。往外撑开连扇窗户,小毛两手按住边框先一跃而出。他拍拍手,翻过身来,把双手伸给小花。 小花踩在枕头和被子临时叠成的踏板上,两只小手任由小毛牵引著,慢慢地就全身探出来窗外。 小时候,小毛一直搞不懂明明老虎窗就是一个天窗,却要喊这样一个和“老虎”浑不搭界相去甚远的名字,家里也没人能解释清楚。后来堂哥告诉他才知道,原来这是上海俗语,英文屋顶为“roof”,其音近沪语“老虎”,於是这种开在屋顶上凸出的窗就被洋涇浜英语读做“老虎窗”。 两人立定。昨晚上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在初夏的中午更是清新怡人。 然后手牵著手,小花身体靠小毛很近,两人小心翼翼地踩著水泥瓦和油毛毡去屋顶。一是要小心房顶上面可能会出现的铁钉子,另外屋面上还有些湿滑,要防止摔倒。 第3章 没出息? 从老虎窗出来到屋顶,要先沿屋面往下走到屋檐边上,那里有一条窄窄的平台,再往前越过三户人家,然后是一条同样窄窄的水泥瓦台阶往上直通屋顶。 正慢慢往前走,忽听得对过楼道最东边的寧波阿婆用拐杖敲打著阳台的边沿,发出来“嘭嘭嘭”的声音,急促连声地叫道:“哎呦,么得命咯!小毛儂两只小巨哪能又爬房顶上去了啊,交关危险晓得伐?” 小毛牵著小花继续走,一边放声朗笑著回答:“阿婆放心,我们不会有事的。” “这还了得,回来要告诉倷爷娘的。”阿婆胆战心惊的一直看著他俩从对面屋檐边上走过,但她知道小鬼头们不会因为自己的劝阻而停止,嘰里呱啦一阵也就不响了。 屋顶的中央,是用红砖加水泥砌成的长长屋脊,一直覆盖了整幢房屋。屋脊平坦,人可以坐在上面。这个房顶小毛经常上来,特別是在热天的黄昏,因为靠近江边,自然更是他们这样小孩们纳凉的好去处。 只是房顶的瓦片不经脚踩,每年都会有破损,还好大人们也都能理解。家里房子侷促,街道里弄又狭窄破旧和闷热,相对来说这里的房顶確实是一个小孩玩玩放鬆的好地方。 所以最多也就是嘴里骂骂几句,到了来年雨季来临之前,几家的大人们就会相约好一起出力去收拾检修。 走到房顶,因为太阳晒,屋顶上面的水渍早已干了。东边角落有一株茂盛的香樟树盖过房顶,留下一片阴凉。 有微风吹过。两人牵手而站,一边乘风凉一边往黄浦江方向看。 视线越过近前花园石桥路上一些用砖瓦垒的简陋破旧的低矮平房,和杂乱无章“滚地龙”式简屋棚户,越过狭窄泥泞的烂泥渡路边的臭水沟;越过附近的肠衣厂;越过沿江遍布的码头、吊机桅杆、仓库、造纸厂、纺织厂,-----。 相对来说,小毛家所在的这幢楼房是二层楼的水泥混合砖木结构的简式筒子楼,儘管老旧了一些,但是在陆家嘴这一带已经算是比较要好的居所了。 再往前就是热热闹闹的浦东公园,工人体育场和造船厂、菸草机械厂,毛巾厂,还有阿姐大毛的工作单位----国棉十厂。 讲起来陆家嘴城区面积其实並不大。视线继续前移,能清晰的看得仅有4条公共运输线路的停车场,81路、82路、85路和86路。这时候陆家嘴的主要道路也比较简单,沿著黄浦江东西走向的是浦东大道,南北走向的是浦东南路,两条路交叉则是陆家嘴路,也就是靠近轮渡站那边了。 陆家嘴轮渡码头一如既往闹猛,清晰可见。钢结构的栈桥上,有走的,有骑自行车的,有大包小包提拿著东西的,甚至还有拖拉机掛著载人车厢。从岸上到渡船再从渡船奔岸上,成群结对,爭先恐后,似马拉松赛跑,人们更如潮涌一般,犹如沧海一粟,无可奈何又隨波逐流。 相当长的时期內,上海人过黄浦江主要靠轮渡摆渡。上海的轮渡很多,也很繁忙。黄浦江上几十个轮渡站,渡船几乎都是人车混载,满满一船。每天渡人的、渡车的、渡物资的,从早晨到晚上,风雨无阻,穿梭往来不断。 其中,名气最响当然要数这里陆家嘴轮渡站至对岸市区延安路码头的这条陆延线了。 一是因为陆延线位居市区中心地段,再加之七十年代浦东大量建造住宅新村,市区部分人口东迁,乘客大幅度增加,所以过江乘客流量集中,每天来往人流在各个渡口最多,是对江客渡航线中最繁忙的线站,被称为黄浦江第一轮渡。 两年前陆延线轮渡站进行过扩建改造,扩大了岸线,增加了浮桥、码头,建造成为一座综合性大型轮站,辟成了双线对航,成为全市第一条双线轮站。 视线再往前,滔滔黄浦江水自南向北在这里与苏州河相匯后,华丽地折了一个大弯,又浩浩荡荡奔向东流入海。 放眼江上,江水潮涨潮落不断,百舸爭流之声澎湃,一派生机勃勃的繁忙水上运输景象。 小毛每次上屋顶眺望黄浦江,其实还有另一层心思。 很小的时候阿爹就说过,自己的阿爷,老早子一介头从苏北盐城乡下来上海的时候,一开始就是在黄浦江上的陆家嘴渡口当船工。那时候都还是木船,这位硬骨头阿爷硬是靠著自己的一桨一擼,单枪匹马在上海滩艰难落定,及至开枝散叶。 这肯定,也应该是一个传奇而艰辛的故事。阿爹和大伯他们每次零零星星讲起来阿爷的时候都会无限怀念和唏嘘感概。 儘管小毛从来没有见过这位自己的阿爷,但是对於每日触目可及的陆家嘴轮渡口,从自己打小有记忆起就始终怀有一种莫名的情感。 良久,小毛收回目光,鬆开牵著的手,找一块屋顶相对乾净和阴凉的位置,用嘴使劲地吹吹,示意小花先坐下来。 小花不依,抱著小毛的手臂,要两人坐在一起。小毛只好再往旁边的地方吹吹,两人紧挨著坐下来。 砖头温热。小花突然间用手指著黄浦江,大声说道:“小毛古古,行蓬船,行蓬船。” 小毛顺著她手指望过去,见黄浦江上有一艘风帆船正扬帆而过。这时正是一天中太阳最大的时候,日出江花,金波激盪。 “讲过多次,那叫风帆船,晓得伐?”他笑话小花道,“现在我们看到的就是一艘二桅风帆船,记住了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小花嘟嘟嘴,不响。过一会儿又突然间问道:“小毛古古,我们坐这种行蓬船,真的能到达我爸爸姆妈工作的地方吗?” 小毛知道小花肯定是又想念起来自己的爸爸妈妈,於是坚定地回答说:“肯定能的。等小花长大了,你就可以自己一介头坐船去寻你的爸爸妈妈了。” 小花停顿一下,轻声说:“姆妈走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她说黄浦江、hlj,坐船能联繫起来的。” 小毛心中一酸,顺口说道:“是这样的。你姆妈说的对,都是大江大河,肯定能联繫起来的。” 安静一会儿,小花说道:“爸爸姆妈说过,等到过年的时候他们就会回来看我。姆妈还说了,只要我期末考试都在九十分以上,过年不只会有好吃好穿的,还会有大红包奖励。” 小毛抬头看黄浦江。 小花继续说:“我算过了,过年是二月份,还有九个多月,我就又可以看到她们了。” 小毛看著小花,点点头说道:“小花数学灵的。” 小花嘆一口气,幽幽说道:“爸爸姆妈,他们怎么还要好久才回来的啊?” 有眼泪要溢出来,只是小花使劲地忍住。她擦擦眼睛,说道:“小毛古古,我是不是很没出息?想爸爸姆妈都快要想出眼泪来了的。” 小毛不响,挨著小花的小身板。小花抱著小毛的胳膊更紧了。 第4章 红烧肉 很久后小花的情绪稳定下来,说道:“有时候我可想我的爸爸姆妈了,他们可能也在想我的吧?小毛古古,刚才我哭你不要和我哥哥说的。” 小毛说:“小花坚强,刚才没有哭的啊。” 小花咧嘴笑笑,靠在小毛肩膀上不响。这时候太阳偏移,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小毛觉得热,想著把外套脱下来。可是小花不动,只好把最上面的纽扣解开先透透气。 底楼李老先生家的八哥“你好你好”生硬清脆的叫声传来,肯定是开始在餵食了。李老师一年前从船厂技校退休后从花鸟市场花高价买回来两只小八哥,经过调教,其中的一只已经能叫出来一些简单的词语。 两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著黄浦江上的船只来来往往。不时有长长的汽笛声响起,原来是陆家嘴渡口又一艘渡轮起航。 很久,屋面上响起“噔噔噔”敦厚的脚步声。小毛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四眼”。他肩膀一放鬆,与小花隔开一小段距离,头也不回就问道:“饭菜做好了?” “你哪能晓得是我过来了?”只听得“四眼”哈哈一笑,说道:“帮帮忙,这里风景有啥看头?你们经常看,还没有厌烦掉吗?” 小花鬆开手,站起来看著黄浦江,嘴里却说道:“我饿了,小毛古古我们下去吃饭吧。” “四眼”笑道:“两菜一汤,荤素搭配,包你们满意。” 三人从房顶下来,一起到灶披间把饭菜端到房间的饭桌上。 刚坐下来准备吃饭,有人敲门。“四眼”动作快,快步走过去开门,嘴里说道:“这大中午的,大人们都在上班,谁来敲门?” 打开门,却是刚才对著他们喊话的寧波阿婆。她一只手拄拐,另一只手里端了一小碗红烧肉,笑呵呵道:“看到儂三只小鬼头在家,肯定你们大人都不在,特意拿过来一只小菜把儂吃吃。” 小毛赶紧过去接过来红烧肉,连声表示感谢。阿婆没进屋,叮嘱道:“你们好好吃,我走了。以后房顶少爬,危险的,晓得伐?”然后她拄著拐杖就走了。 三人重新坐下。小毛说道:“等等,我记得橱柜里还有汽水,我先去找找看。” 还真找到有红宝桔子汽水。小毛要去找起子,“四眼”笑笑,说道:“不用。你们看我的。”他拿起来玻璃瓶,放嘴里一咬,“呲”的就把瓶盖给咬下来了。 但是小花坚持不喝,说道:“都是阿哥的口水,我不要喝的。”小毛从五斗柜上拿过来小毛巾把瓶口擦擦,小花这才笑著双手接了过去。 喝到一半,每个人舌头都红红的。 这时候不想又有人敲门。 “又是谁,哪能吃个饭介许多事体?”还是“四眼”起身去开门。门打开,只见堂哥手里拿了一只西瓜,堂妹手里拿著大保温食盒站在门口。 小毛赶紧过去。堂哥进来后笑道:“学校这两天都放假。我知道你们马上要参加小学毕业考试,所以特意过来给你们补补课的。有不会的地方,你们都可以问我。”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堂哥比小毛大四岁,正上高一。堂妹比小毛只小两个月,和他一样马上面临小学毕业。 小毛和大伯他们两家小孩的名字很有意思,按照族谱都属於建字辈,所以自然前面的两个字都一样,最后的一个字则按照“上(尚)海浦东好”的顺序依次往下排。大姐最大,二毛次之,堂妹最小。大姐的大名叫王建尚,二毛叫王建海,堂哥的大名就叫王建浦,堂妹叫王建好。 堂妹提著的保温盒是双层,里面装了两个菜,一个煎豆腐肉丝,一个咸菜炒鸡蛋。“四眼”去厨房拿了碗筷,说道:“有些不好意思,米饭可能不够,还得要重新做。” 堂妹从书包里拿出来用纸包著的袋子,说道:“还是阿哥有想法,来的路上我们另外买了馒头的。” 堂哥说道:“我们从十六铺过来,讲起来距离算是近的。只是今天这个渡轮等的时间太长,从家里出来前前后后花了有两个小时,要不我们早就到了的。” 大家早就都很熟悉,所以没有什么客气,一起吃饭。堂妹和小花关係要好,两人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很快玩到一块去了。小花情绪明显好转,嘰里呱啦说个不停。 堂哥边吃饭边简单询问了小毛他们的学习情况,最后还特別关注了“四眼”的学习,问他道:“现在的课程还能跟得上来吗?” “四眼”显得很不好意思,只顾喝汽水,低下头不响。 堂妹笑话说:“『四眼』,你不会是一问三不知吧?让我猜猜好了,估计不要说是提高题,数学模擬考试的最后几道大题都能做得出来吗? “四眼”只是喝汽水,还是不响。小毛打圆场:“我们的模擬题和你们的不一样,难度也不一样。” 堂妹讥笑:“总不见得你们学校考题的难度比我们学校还要更大的吧?” 堂哥一见这样,心中有数。他分析说:“语文数学都是重点。我这次把建好她们学校近期的模擬题都带了过来,就是想让你们有一个新的认识。怎么说她们学校都到底是上海的重点学校。” “四眼”笑眯眯不以为然的笑道:“那阿哥你是看不起我们这些乡下的学校嘍?” “不要乱说话,晓得伐?”小毛盯著“四眼”,咽下去一块红烧肉,说道,“不是看不起好伐?她们学校是重点学校,又在市区,比我们学校有优势,是应该好好著向她们学习学习的。” 堂哥笑道:“小毛理解对的。实话实说,小学毕业统考,学习和参考一下重点学校的试卷,对你们应该会有很大帮助。” “四眼”有些不服气,还要爭辩,小毛伸手把他制止了。他知道堂哥的学习成绩很好,小学初中高中一直都是重点学校,在他们那条小巷里简直就是天才般的“別人家的孩子”。 堂哥夹起来咸菜放在馒头上,说道:“今晚上我就不回去了。不只是今天,一直到你们小学毕业考试,所有的礼拜天我都会儘量过来辅导你们功课。你们全要爭取上一个好的初中。” 第5章 张桥外婆家 小学毕业考试完第二天,刚好有公社供销社的货车来sh市区办事,回去的时候小姨就顺道在陆家嘴接小毛去外婆家过暑假。 每年的暑假还有寒假辰光去乡下外婆家过假期,从小毛一开始上小学起就几乎成了惯例,基本上每个假期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是在外婆家里度过的。 这里面除开有亲情的因素,还有几方面的原因。 一是小毛家里大人都要上班,管不过来也没有空余时间管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小毛暑假里欢喜和小伙伴们总偷著去黄浦江游泳,但是江上船来船往,小毛人又小,很容易出事故,所以家里人觉得他一个人在家很不安全。 当然了,小毛自己也一直都欢喜去外婆家里。那里虽说是乡下,但是好在清静自然,村里小伙伴蛮多。这其中,能暂时逃离姆妈絮絮叨叨的管理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另外在外婆家,最起码从生活条件上来说,比在自己家里要好上不止一个层次,对小孩来说,这就是最大的诱惑。 而最关键的是,所谓的隔代亲,这与外公外婆对小毛的骄纵也不无关係。这里有疼他喜爱他的外公外婆和小姨。相对来说,小毛要更欢喜小姨一些。原因简单,小姨一个人管理著这里大队部的供销社。 外婆家在川沙县张桥公社新仓圩大队,距离小毛家陆家嘴直线距离不是很远。只不过小辰光小毛没有这种地理上的概念,只知道外婆家里开门见河,是在一条叫做曹家沟的河边上。 货车从陆家嘴出来,七弯八拐,然后沿杨高路往张桥公社方向开去。 这时候杨高路正在全线施工,由原来的乡村柏油马路拓宽改造为正式的两车道,有一些路段已初有雏形。小毛往车窗外不停地看看,发现除了建筑工人多,更多的则是灰尘四起,到处尘土飞扬。 路不太好走,卡车时快时慢,甚至於有些顛簸起来。小毛坐在司机和小姨中间,紧紧地拉住车顶上的拉手,以防自己被一个不小心顛簸下去。 小姨看著小毛紧张的模样,笑道:“真是一只港督。你又不是第一次坐这种车了,要放鬆晓得伐?要隨车的晃动让自己身体也跟著上下左右晃动,这样就不会那么吃劲了的。” 卡车开到高桥公社供销社有货要卸,小姨和小毛便下车,从这里比从张桥回外婆家要更加方便一些。以前都是外公骑脚踏车来这里来接自己,不过这次是姨夫过来接。 一下车,小姨就迫不及待地从隨身一直背著的小包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点上一支烟,狠狠吸了几口,她说道:“哎呦----,一路上憋死我了。” 小姨自己有脚踏车,就存放在高桥供销社里。她和供销社的售货员显然很熟。见到小毛,有营业员笑呵呵送给他一只绿豆棒冰。 吃过棒冰,小毛拿自己背著的军用铁水壶喝水。小姨把脚踏车推出来,说道:“等会就是乡间小路了,也在修路,有些地方要靠自己走路的。” 姨夫笑笑说道:“勿要紧,小毛轻来兮,不用下来,到时候我推著你走好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从吃过中午饭开始出发,到外婆家里,快到下午五点了。一路用风尘僕僕来形容,恰如其分。天气热,本来出汗就多,加上路上的灰尘虽然有车窗的遮隔,但是密封不严,还是有很多飘进来粘在了自己身上。 一到院子的大门,“滴铃铃”脚踏车铃一响,外婆就走出来院门口迎接,外公从水井里开始捞西瓜。 小毛印象中以前来外婆家里的时候,感觉特別的远,路上还要倒车好几回,需要很长的时间。今天一坐车,就觉得其实也还好,过来外婆家里蛮快的。 他边洗脸,边和外婆说了自己的感受。 外婆笑道:“今朝你们是坐车,当然快来兮的。” 小姨在旁边搭腔,说道:“晓得伐,你家里陆家嘴到我们这里实际上就十几公里,现在马路一年比一年要好走,儂小辰光杨高路都是碎石路,车子少不说,中间要好几趟等车转车,当然就觉得慢了。” 洗过脸,西瓜已切好块,表妹端过来放在院子里葡萄架下饭桌上。小毛冲表妹一笑,急吼吼拿起来一片西瓜,一口咬下去。西瓜甜滋滋冰冰凉,沁人肺腑,顿时感到无尽地舒爽。 表妹露露年纪和小毛一般大,同年同月,只是晚出生几天。她隨母姓,大名叫做陈露,今年也是小学毕业。 一边吃饭,一家人都问过小毛的学习考试状况。外婆眉开眼笑,给小毛碗里夹了很多的菜,笑呵呵问道:“我的乖孙,毕业考试能考的好不?” 外公笑道:“小毛的成绩我们放心的。上初中应该没有问题,只不过是上哪所初中,区重点还是市重点的问题。” 姨夫拿过来一瓶冰镇汽水,说道:“露露,读书方面你应该向哥哥好好著学习的。” 露露扮了一个鬼脸,笑道:“老爸,你把桔子水给我,我不要喝盐汽水,好伐?我们试卷和小毛他们又不同的。” 她接过爸爸重新递过来的桔子汽水,假装生气,对小毛翻白眼道:“每次你一来,他们就要先说我的不是。看样子,小毛以后要少来,这样我还能少受几次批评。” 一家人都哈哈笑起来。外公说道:“小毛,我们和你爸爸妈妈商量过,这次暑假生活,我们继续约法三章。” 小毛一边吃饭,一边问道:“每次来你们都是约法三章,早已经习惯了。今年不会还是老三样吧?” 外公笑道:“这次有所不同。第一条,要看书,《三国演义》和《封神榜》,二选一。露露也一样。” 露露撇撇嘴,说道:“爹爹,我明天要去奶奶家,我不想读老古早书。” “想做啥----?”小姨拉下脸,故意沉声说道:“不可以。再说奶奶家就在大队东头,还不是和自己家里一样?你现在成绩不好,读书当然少不了的。” 讲到成绩,露露喝汽水,不响。 小毛想了想,说道:“那我选《三国演义》。” 奶奶说道:“要是小毛儂阿爷在辰光,伊讲起来这些三国故事,就像是城里的说书先生一样,有条有理,说说笑笑,哎呦,好得来,灵的。” 第6章 度假的传统 外婆给小毛碗里夹一块煎豆腐,说道:“儂阿爷一个做苦力的,先是码头背麻袋,后来黄浦江上摇木船,搞不懂伊从哪里听来的介许多故事?” 她又补充一句:“小毛儂晓得伐,阿爷他开头其实大字不认识一箩筐的。” 外公放下玻璃汽水瓶,说道:“码头人多复杂,三教九流,里面很多有文化的人,他们都是互相传,就这样听出来的。后来解放,阿爷上过认字速成班,那些古书,伊基本上能看出来一个大概的。” “吃菜,吃菜。”外婆招呼小毛吃饭,说道,“都是小毛儂爱吃的小菜,正长身体,你要多吃一点。” 讲起来暑假里看书,特別是文学名著,是在外婆家里度假的传统功课之一。 不过阅读小毛老欢喜的,看书其实是他的一大爱好。不仅仅课外读物,各种各样有关社会、歷史、小说等书报刊杂誌他全欢喜阅读。 上学时甚至是中午回家吃午饭的辰光,也是一边吃饭,一手拿书看。为了这事,姆妈没有少说他,认为这样看书很伤眼睛,怕他早早地就把眼睛看坏。每天放学学校门口和星期天自己家的小巷口,都会有人摆书摊。只要一有时间,小毛都会去看上一个下午甚至是一整个白天的时间。 特別是这一两年,哥哥姐姐先后都参加了工作,他手头的钱宽裕了许多,这样看书的机会就更多。后来和摊主熟悉了,如果当天没有看完的书,摆摊的师傅还会同意小毛拿回家里去看,也不多收钱。 “第二个条件,就是预习初一的课程。书本我们都已经拿回来准备好了。老规矩,还是语文数学,这俩门功课要紧,要好好著学习的。” 外公笑呵呵说道:“当然了,我们说的数学,包含有打算盘的。” 打算盘也是外婆家里传统功课。外公退休前是公社供销社的老会计,小毛很小的时候就听姆妈不时说起,附近十里八村的供销社盘整,只有外公算盘最后一响,结果才算落听。 二一添作五,逢五进一。学校的时候小毛学过算盘,但都是一些比较简单的加减运算,至多反反覆覆的从一开始加到一百。 外公教的方法不同,都是实践中学习。老早子小姨商店到晚上辰光一天结帐,都是由小毛用算盘计算完成,还规定了时限。 现在在此基础上又有升级。商店每个季度有一次大盘整,刚好是小毛寒暑假辰光能碰上两次。外公都会叫上小毛和露露,两人一起打算盘,边盘整边计算出入。 外公在一旁亲自监督,不时地指导和纠正一下,谁又快又好就有奖励。 也不知道和这样的训练是不是有关係,小毛在学校里的数学成绩,特別自从三年级开始以来,一直都在年纪名列前茅。 小毛还没出生的时候阿爷就去世了,所以对阿爷没有什么太多的印象,打算盘也自认为只是熟练程度还要继续努力。他忍不住问道:“那最后一个条件呢?” “第三,就是游泳。以前是我们不同意你下河游泳。现在不同了,你马上要上初中,也算是小伙子了。那这个暑假,要把常规的几种姿势好好著学一学的。” 小毛问道:“这里是乡下农村,没人教的啊?” “这你不用担心。”外婆呵呵笑道,“家里几个人,包括外婆我,谁不会游泳?这个暑假就由外公来教你们两个小鬼头好了。” 外公笑道:“其实也不只有你俩,村里还有四五个小鬼头都会一起来,我统一来教。学完后,我们搞一个游泳比赛,最后学得快、游得好的有奖励。” 小姨还有些担心,不放心地问道“阿爸,你今年六十二了,还是让他姨夫带著去好了?” “哈哈,我没有问题的。”外公擼起来袖子,炫耀了一下肱二头肌,笑道:“划了二十多年的桨,阿拉可不是白划了的。” 外公在供销社的另一个身份是船工,经常从曹家沟水路去外面上货,也正是这样才有机会当初认识了小毛的阿爷。 露露问道:“爷爷,有什么奖励?” “暂时先保密。”小姨笑道:“奖励很大,肯定会超乎你们想像。” 露露还想说话,见小毛点头同意,就不好再去发表反对意见。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外婆站起来去拿西瓜回来,说道:“游泳小毛和露露你要好好著学习,都是划船工的后代,没有理由不学好的。我这个老太婆,就后勤搞搞好嘍。” 大家说完,都看著小毛和露露,问他俩有什么想法。露露坐著不响。 “外公的约法三章,我都同意的。”小毛倒是放下碗筷,笑道:“我现在小学毕业了,应该也可以向你们提一个要求了吧?” “哦。”外公一愣,笑了笑,说道:“看来小毛长大了啊。呵呵,那你倒是先说说看?” 小毛看看姨夫,想了想说道:“我还想学学初一的英语,特別是英语的口语。” 英语一直是小毛的相对弱项,特別是英语口语。他早就有这个想法,想趁著暑假的时候给自己找机会补一补课,本来想著是要去找堂哥的。 露露问道:“谁来教我们?” 外公呵呵笑道:“你姨夫就是我们这里小学的英语老师,教教你们还是绰绰有余的,好伐?” 露露忍不住笑道:“阿爸,我们要学的可是初一的英语哦?” 姨夫笑笑,不响。小姨说道:“儂阿爸正宗师范英语专业毕业,教教你们整个初中的英语都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好伐?” 露露还是不服气,开玩笑说:“这和体育老师教数学,一个味道的。” 小姨瞪眼,训斥道:“有没有家教?不守规矩了是吧,小姑娘皮发痒啦?” 露露伸出舌头,两只手放耳朵旁做了一个鬼脸,不响了。 外公想了想,笑道:“小毛这个要求蛮好。这样,现在是小学,可以提一个要求。以后初中毕业,你可以提出来两个……” 小姨接过话头笑道:“等小毛高中毕业的时候,就可以提出来三个条件。对吧,阿爸?” 一屋子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第7章 野趣 正玩得高兴,只听得一声尖叫,秋生从水里突然间站立起来,惊恐地哭著叫道:“哎呦-----,疼死我了。” 小毛和“草上飞”正在河道不远处的芦苇丛里悄悄摸鱼,都猛地被嚇得跳起来,不约而同看向秋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秋生显得很害怕,朝他俩张开双手大叫道:“快过来帮帮忙呀,我屁股被蛇咬了,好像还……,还吊在上面呢!” 听说有蛇,小毛他俩都腿脚发软,作势就要咬牙往河岸上冲。 秋生见状终於是哭出来,叫道:“都別走啊,帮帮忙,我屁股上的蛇该哪能办啊?” 小毛胆子要稍微大一些,犹犹豫豫停了下来。秋生期期艾艾小心地慢慢转过身来,雪白的屁股朝向他。小毛看过去时正对太阳,晃得燿眼睛。 小毛手掌搭在眉毛上,这才视线好了一些。他定睛一看,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草上飞”感觉有异样,停下已经挪动的脚步,转过头去看秋生的屁股,一会儿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原来秋生屁股上面吊著一只深青色的大虾。可能是从水里被扯上来,大虾受到惊嚇,两只“大鰲”紧紧地夹在秋生白生生屁股的嫩肉里面。 虚惊一场,画面简直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大致来说,今年在外婆家的这个暑假小毛每天时间的具体安排是这样: 早上起来,一个小时的英语。吃完早饭是一个半小时读书时间。下午四点开始游泳课。晚饭后接著半个小时的珠算和一个小时的读书时间,然后上床睡觉。 中午可以午休,也可以不休息。这漫长的一段时间,就是小毛每天可以自由活动的时间。 前几年,县上號召大力发展社队產业,外婆队里养了七八条奶牛。秋生与“草上飞”的家长专门负责这些奶牛的饲养,所以到了假期他们俩就成了標准的放牛娃。 他们俩和露露是同班同学。小毛觉得奶牛新奇,总是跑过去看。一来二去,互相就搭上了关係,渐渐成了要好的朋友。 中午閒来无事,有时候小毛就和这两个小伙伴一起去放牛。 暑日蝉鸣,鸟虫叫声不绝於耳,又时不时让人感到厌烦。天热得连蜻蜓都只敢贴著树阴处低飞,怕阳光伤了自己的翅膀。 宽阔的原野上,透蓝的天空悬著火球似的太阳。云彩也被烧化了,消失得无影无踪。空中没有一片云,所有的树木都无精打采地垂著头。 牛在河边悠閒地吃草。放牛辰光,小伙伴们基本上就三件事。 第一当然是看牛,这是主要工作。不过因为水草丰茂,奶牛基本上跑不远,这一方面倒也没有多少事情。 还有就是玩游戏,其中之一打水漂是一种怎么玩也不累的快乐。 三人来到河边,拾一些碎瓦片或扁型石片,在手上呈水平放置后用力飞出,石片擦水面飞行,碰著水面后因惯力原理再弹起再飞,不断在水面上向前弹跳,直至最后沉水。 秋生的力气最大。不管是比漂飞出去的距离,还是比点击水面的次数,每次都遥遥领先。小毛力气最小,试过很多回都是远远不如他们二人。 还有游戏就是在一个相对平坦的地方,三人比赛跑步。张国庆因为身体轻,腿长,每次都是他跑得最快,到最后就被夸张地称为“草上飞”。 不过要说起来三人最大的乐趣,当然就是下河在芦苇丛中摸鱼了。 曹家沟的主河道,还有水较深的池塘外公外婆坚决不允许小毛在没有大人的时候下河,所以他们仨只能在支流或者是在比较浅的沟渠河汊或是池塘里抓抓鱼虾。 原野上四处林茂草丰,特別是大片大片一丛丛的芦苇盪,挤挤挨挨隨阵阵清风左右摇摆,自有不能尽述的美和震撼。 池塘里的菱叶贴著水面蓬生著,一团团的碧绿挤挤挨挨,白而细碎的小花点缀其间。 河面上,一只只本就棲息在这儿的水鸟,时而在水面低飞,时而坐臥在芦苇丛中,嘰嘰喳喳不停。上海的河有些特別,河道里厢基本上没有石头等大块的硬状物,除了泥土还是只有泥土。 芦苇萋萋。蓊鬱茂密的芦苇,小小的苇影,如美人般纤细的身姿隨风舞动。远远望去,芦苇与近处的水,远处的树融为一体,顏色由浅到深,像油画一般。 芦苇临水而生,芦花不开的时候,外婆又称之为苇子。油光翠绿的苇叶,很容易让小毛想起来外婆包的粽子。用新鲜芦苇叶包出的粽子,格外清香软糯。 河港里鱼虾很多,特別是小鯽鱼,只要往河里的芦苇丛缝间双手悄悄地围过去,基本上一抓一个准。小半天下来,就是一顿美味的菜餚。 每次用草绳提了鱼虾回家,外婆总要说说叨叨一番,责怪小毛又不注意安全,私自下河危险之类。但是另一方面,外婆又把抓回来的这些小鱼剖杀乾净,做成美味的晚餐,每次都提醒小毛正长身体,要多喝鱼汤。 有时候,三个小伙伴实在无聊,还会再找一些更刺激的事情,就是去河边菜地里偷偷摸摸摘黄瓜,或者是西红柿等等。 种植这些作物的土地大部分都是农民的自留地,蔬菜水果正是一茬茬成熟的时候。他们仨偷这些吃的东西,自认为掩饰很好,主家其实都知道。 只是大家都是一个小队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甚至还有沾亲带故的关係在里面,一般大人们基本不管,有时候就是看见了,甚至还会好心提醒,说是哪块地刚打过农药,或者是刚上过肥料,要隔几天才能摘著吃。 当然也有不愿意的,看到他们几个小鬼摘东西,就去家长那里告小状。这时候外公外婆就会息事寧人,付出一点小赔偿,小毛回来的时候再把他不轻不重说一顿也就了事。 但是秋生和“草上飞”的结果却完全不同。回去以后不仅要被大人捉著去向主家赔礼道歉,回来肯定还要吃家长的生活。 后来小毛学乖,每次有人告小状的时候,他都把责任全部揽过来,儘量免除秋生他们俩回家吃生活的苦。外婆家在当地有一定的声望,主家一般不会真正有意见,只要有一个態度,这事最终也就过去了的。 这样一来,小毛和秋生、“草上飞”仨人的关係就更加的要好了。 第8章 吃生活 在外婆家里快快乐乐呆到七月底,小毛回了一趟自己家里。初中录取已经结束,要求本人去学校提前报到註册。 这次小毛毕业考成绩不错,加之自己家所在地陆家嘴属於hp区管辖的范围,本来完全可以去黄浦江对岸的市区重点中学就读初中。但是考虑到孩子还小,每天来来回回轮渡很不放心,再说这边的学校也特別想录取他,后来家里定下来入学陆家嘴的初中。 下午,小毛一个人在家里没事,想著今天在学校没有见著“四眼”,也不知道他考试成绩怎样,进去了哪所学校,於是就去“四眼”家里找他。 小花开的门。小毛一眼就看到“四眼”今天特別的很不一样。其时“四眼”正背对著门斜躺在床上,吹著风扇吃著西瓜,一只腿靠近膝盖的地方裹著厚厚的白色绷带。 小毛见状大吃一惊,赶紧走过去。 见到小毛,“四眼”好像见著亲人一样,放下手里西瓜强撑起来要下床拥抱小毛。可能是动作幅度过大,牵扯到了伤口,他忍不住口里“滋滋”冒气,脸上一下子就有汗珠冒出来。 “哎呦,你先別动。”小毛赶紧说道,“哪能回事体?一个月不见怎么就变成这样猪头三了?” 通过断断续续的讲述,原来“四眼”这次的成绩非常不理想,和附近中学的录取分数相差很远,他爸爸一气之下狠狠地让他吃了一次正正规规的“生活”。 相比一个星期前,“四眼”现在已经是好很多了的,不过仍然可以明显看出来当初的惨状。腿上还有疤痕没好完全,结著痂,因为天热,甚至有一两个伤口的地方在化著脓水,涂了紫药水消毒。 按照“四眼”的平时成绩,一般来说毕业考试没有考好其实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小毛这才知道,他爸之所以这次大发雷霆忍不住出手,主要还是因为他语文考试的作文根本就没有动笔,结果自然一分未得。 小毛忍不住问他不写的原由。这次考试的作文,讲的是如果能回到过去,这里特指的是古代,自己愿意成为什么样的人。这应该是一道很好写的作文,照理说可以发挥的空间还是很大。 “四眼”却说道:“我根本就不想要成为过去的人,过去又有什么好?所以觉得根本没有什么好说的,只好乾脆就不写了。” 总分一百分,作文占四十分,这样一来语文成绩就严重的拉了后腿。小毛忍住笑,问道:“当真是玩笑开到黄浦江去了。当初考试完,没听你说作文竟然没有写的啊?” “四眼”却大大咧咧一笑,说道:“你们也没有人问起过我的啊?” “那你家里人后来又是怎么知道的?”小毛又问。 小花在一旁搭话:“舅舅不相信阿哥语文只考出来那么一点分数,就拜託人去查考试卷,这样才晓得的。” “儂结棍的。”小毛冲“四眼”比比大拇指说道。 “四眼”不以为意,说道:“没事,老爸打我的时候,我一声不吭的。” “舅舅那天傍晚回家,把门一关,二话不说就把哥哥按到条凳上,拿扫把就开始打。边打边骂,越打越重。”小花有眼泪要流出来,在一旁轻声说道,“见阿哥一声不吭,舅舅就越来越来生气,下手就越来越重。我看不下去,又怕,当时只好赶紧逃出去找舅妈。” “四眼”的爸爸在肉联厂工作,做的切割猪手的活计,手劲大,再加上还有竹扫把,所以这一顿“竹笋煸肉”他算是真正尝到味道了的。 “舅妈正在买菜回来的路上,我拉著她急忙回家,这样才算把阿哥解救出来的。”小花带著哭腔,说道:“回来时候阿哥已经屁股上皮开肉绽,两条腿上血噠噠的。” “四眼”姆妈当场气晕,但是总归是自己的儿子,说归说,打归打,照顾还是需要照顾的。开头的两天,她不得不向单位请假,全力在家里照顾四眼。 三人说一会,“四眼”心思活络,一个劲的要求出去走动走动。 小毛笑问:“你这样子还能走路吗?” 最后拗不过“四眼”的要求,小毛只好小心地答应他去附近的电影院看电影。小花从门背后拿出来一段干树枝,这是“四眼”现在的临时拐杖。 一瘸一拐从家里出来,不远就是东昌电影院。电影院门前的环岛车来车往,好不热闹。 有小摊贩骑著黄鱼车,支起铁架卖串好的烤肉。诱人的香味,勾起来“四眼”的馋口水。小毛走过去排队买了一些过来,分给“四眼”三支,自己两支,拿两串给小花,小花不要。 小花说道:“我不要吃羊肉串。学校里老师说过,羊肉串是用旧脚踏车钢丝串的,再脏不过了。” “四眼”哈哈大笑,边吃边说道:“哎呦,这你也信?都是大人骗小孩子的把戏,好吗?我经常过来吃,从来没听说出过什么食品安全问题的。” 小毛也笑著说道:“是的,都是大人不给我们买,变著花样骗我们的。” 小花仍然不要。她看看四周,说道:“我要吃生煎。” 电影院东北面有一个叫做“月亮生煎”的小店,门庭热络。这里的生煎確实很好吃,小毛带著小花过去排队买了两客生煎。他又拿了醋壶,小心的把香醋滴在生煎上面。 小花拿著小碟用筷子夹著吃。她笑著说道:“还是生煎好吃的。这两客就都是我的了。” 小毛笑话说:“这么多,你吃得完吗?” 话是这么说,小毛其实知道,看上去小花瘦瘦弱弱,吃饭的时候吃不了多少,可要是这里的生煎,她能够一口气吃下来至多三客的。 “四眼”接连吃五根羊肉串还不过癮,要继续再买。小毛拦住了,说道:“先吃这么多,看完电影再吃,好伐?” “四眼”不依,说道:“小毛,我都一个礼拜呆在家里没有出门了,今朝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一定要让我吃饱的。” 小花看看这样,说道:“小毛古古,要不再给阿哥买两串带进去电影院吃吧?” 第9章 乘风凉 小毛过去买了两羊肉串,“四眼”只顾得上吃,不响了。 天气炎热,小花要去“日夜”商店买棒冰吃。电影院东边的商店名叫“星火日夜百货商店”,是一家晚上不打烊的小食杂店。小花一直不理解“日夜”的意思,总把这家商店叫成日夜商店。 小毛和她解释过多次,一直改不过来,就只好顺著她了。反正小花的指向很明確,小毛和“四眼”都能理解。 一人一只赤豆棒冰,吃的津津有味,凉爽舒服。 东昌电影院小毛不要太熟悉。小学里经常包场组织在这里观看电影。正在放映的电影是《戴手銬的旅客》。这部电影在学校的时候已经看过,小毛就不想进去再看。“四眼”却对这类惊险动作破案片很感兴趣,电影院又没有別的电影放映,就只好买这一场的电影。 两张半价票,小花身高不到规定不需要买票。买完电影票,小毛伸出拿著零钱的手说道:“呵呵,接下来可能就没有钱再买吃的了,还是得要回家吃夜饭的。” “四眼”诡秘一笑,把塑料凉鞋脱下来。凉鞋的底和跟原本是二合一的两层塑料,现在被打开来,里面竟然有一个夹层,正塞著一张二元的大钞。 他小心把钱掏出来递给小花。小花不接,用手捂住鼻子说道:“我不要,臭兮兮的。” 小毛却没有介意,接过来展开钞票,笑道:“你真有一套。” 看完电影出来,刚走出来大厅,小花.却突然间叫了起来,指著“四眼”的腿惊惶地说道:“血,血,阿哥腿上流血了。” “四眼”拄著树枝看了看,漫不经心的说道:“可能是结痂的地方发痒,刚才看到高兴处力气用的大了些不小心抓破皮了的。” 小毛赶紧架著“四眼”去卫生间,用清水冲洗乾净。 一瘸一拐出来。三人买了袋装的冰水,在路边找了个凉快的地方坐下来。 边喝冰水,小毛问道:“『四眼』,你上初中怎么办?总不至於再去蹲一年小学吧?” “蹲班我不去,我和姆妈讲过一定不蹲班的。”“四眼”吸了一口冰水,又说道,“那样要被老师和同学们笑话的。” 小花说道:“阿哥还是要好好著补补功课。万一到初中还是跟不上课程,考试成绩不好的话,又少不了吃舅舅生活的。” 小毛想了想,说道:“要不然这样。你和我过两天一起去我外婆家好了。乡下房子大,又有的是地方玩耍,关键是初一的课程我们有补课的,对我们以后学习有好处。” “去我倒是想去,不知道家里爸爸妈妈会不会同意的啊?” 小花说道:“小毛古古,我也想和你们一起去。” 想了想,小毛说道:“这样,我来想办法吧。” 小毛到家的时候,姆妈正在灶披间烧饭,阿爹和大姐还没有回来,阿哥回来拿了一只小板凳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乘风凉了。 每到炎炎夏日,屋子里的家具摸上去都发烫,加上房间既小,又闷热,人在屋里肯定呆不了,所以一到晚上,这时节的上海人比较要紧的事情就是乘风凉。 “乘”就是睡,乘风凉就是普通话的“纳凉”的意思,再通俗一点就是“哪凉快哪待著去”。在生活条件不富裕的年代,夏日乘风凉成了许多上海人消暑的一种生活方式和情感交流的一种媒介。人以群聚,三五成群乘凉的小圈子由此慢慢滋生发展,层层叠叠、纵横交错。 阿哥肯定是去找他的乘凉圈子了,小毛心里想。 “冬瓜皮,西瓜皮,小姑娘赤膊老面皮”。讲起来“乘风凉”只比“乘凉”多了一个“风”,在没有空调的年代,漫漫长夜,“风”,就自然而然成为纳凉的关键所在。 上海人出门乘风凉,对位置颇有讲究,由此民间还有几处很知名的“风口”。 最有名的就是当时的最高建筑----国际饭店。老底子上海人拿著躺椅坐在国际饭店下,享受楼底下的“穿堂大风”,顷刻间就会让你睡意朦朧,这里是乘风凉爱好者聚集的绝佳所在。 其次是淮海路坊口的过街楼。弄堂口风大,有穿堂风,一边是国际饭店的穿堂风,大得不得了,一边对面长江剧场散放出冷气,两股风真是愜意的不得了。 再次之是上海大厦。上海大厦是这座美丽城市的標誌,也是一个“乘风凉”的好去处。坐在大厦楼下,听著夜晚黄浦江滔滔江水演奏出的美妙旋律,望著外白渡桥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和人群,构成了一副优美动人的画面。 然后则是南京路中百一店附近。夜晚太阳下山,穿上背心、平角裤,带上蓆子和躺椅到中百一店门口乘凉,还能感受到商场打出来的空调风,再闷热的天都能感受到丝丝凉意。 最后就是各家各片的弄堂口。这“穿堂风”的风口,往往就是各家各户面前弄堂口,还有就是大马路的人行道和街心花园。上海人欢喜南北通风:一股风吹进来,从南边的窗进来,往北面的窗口出去,適意的很。 大部分弄堂里的居民,乘风凉一般不会走太远。夏季的夜晚,弄堂里、人行道上乘风凉的人就会越聚越多。躺椅,竹榻、门板、小板凳和帆布床,几乎成了家家户户乘凉的必备用品。 当然了,在乘风凉之前最重要的一步就是“圈地”,谁占得早占得好,谁就“乘”得更愜意。圈地就是“占位置”、“抢地方”。因为人多凉快地方少,所以圈地也算是一种划分“乘风凉”领地的方式。夏天黄昏,头等要紧事是早一点扔掉饭碗,跑出去占一块地方摆牢自家椅子竹榻。 圈地是有技巧的。在烈日晒了一整天后,地上滚滚烫,一点办法也没有。大家下班、放学后,都要乘风凉,就要先来几桶刚刚打起来的冰冰凉井水圈地。没有井水就用自来水,几桶水衝下去,地上“嗞啦”直冒热气。等水干了地上凉了,这块地儿就是“圈”著了。 浇水的是先头部队,通常一家人、几家人,隨后就会搬出桌椅、搬出饭菜在此用起夜饭——饭桌,又成了划分“家族领地”的方式。 待圈好了地,占好了位置,晚饭吃完了就是乘风凉。一家人拿出来乘风凉的必备物件儿,蒲扇、竹蓆、竹椅,把竹蓆铺在降过温的地面上,往上面一躺,一人一把蒲扇。 当天色渐渐暗下去,身子凉快下来,嘎三胡不知不觉到了半夜,一天的疲劳在此刻消失殆尽。这个时候就会有人大喊一句:“早点睏觉,明朝还要上班咧!”这才宣告乘风凉结束,大家散伙。也有人一直睡到半夜,然后回家再睡,还有的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 小毛这天因为有了心事,又不敢开口和大人说让“四眼”一起去外婆家的事情,於是不声不响下楼去做这些“圈地”的前期准备工作。 第10章 冻猪头 一切都置办妥当,小毛坐上去竹躺椅,感觉稳稳噹噹很享受。他心里想:这个凳子平时只有阿爹一个人可以坐,要是再吃上一壶老酒,嗯,当真老適意的。 正得意间,姐姐出现在巷口。姐姐比小毛大整整十三岁。因为大人都忙於工作,长姐如母,姐姐对小毛平时的日常照顾自然就多一些,所以打小姐弟俩的感情就很深。 远远地看到小毛,姐姐笑道:“知道你今朝回来。报好到了?看看姐姐给你带回来的好东西?” 小毛赶紧起来,迎过去笑道:“阿姐。啥好东西,让我看看?” “自己打开来看好了。”姐姐递给小毛一个用报纸包著的盒子,说道,“哦,对了,你去外婆家里就没有带回来一些好吃的?” “当然有的啊,好多吃的东西。姆妈正在烧菜,一会儿就可以吃了。”小毛接过来盒子打开一看:一只“英雄”铱金钢笔,一瓶黑色炭素墨水。这只钢笔小毛已经想了很久,因为嫌贵,一直捨不得下手。 “谢谢阿姐。”小毛乐不释手。 “一个月没见,你转过身来让我好好著看看。”姐姐搭著小毛的肩膀,看了看,笑道:“瘦了好多,也黑好多了。不过看得出来筋骨头要强壮很多的。好了,你继续摆桌子,我上去帮姆妈炒菜。” 小毛想了想,开口说道:“姐,我还有事想让你给我出出主意?” 正往前走的姐姐停下来,反过身问道:“你是在这里特意等我的?说吧,不管啥事体,我都一定帮你的。” 於是小毛就把想让“四眼”去外婆家里的事情简单和姐姐说了一遍。 “嚇我一跳,还以为你在外面闯祸了呢?”姐姐站住,想了想说道:“我们家里,姆妈肯定不会有意见的,阿爹也比较好说。我觉得关键还得要看『四眼』爸爸妈妈的態度,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同意?” 姐姐从背著的帆布包里掏出零钱夹,捡出来一张五元大钞,说道:“你去巷口商店买两瓶冰啤酒和四瓶冰汽水,这样阿爹就不会多说你什么了的。剩下的钱,就全给你暑假零用。” 小毛笑呵呵的接过钱,开心地笑道:“刚好钱花没了。谢谢阿姐。” 当天晚餐,小毛终於鼓足勇气和爹爹姆妈说了想带“四眼”他们兄妹一起去外婆家里的想法。果然阿爹只是喝啤酒,看了他好几眼,终究没有作声,但也没有表示反对。 小毛姆妈倒是没有意见,反正外婆家地大屋大,只不过是多添两双筷子,增加不了多少事情,况且这两小孩基本上都能自己照顾自己,和小毛关係都很要好。 除了学习和生活,姆妈重点叮嘱小毛个人安全的事情,特別是下河游泳一定要听外公外婆的话,不能够擅自下水。见小毛端著饭碗直点头,姆妈便答应了小毛的请求。 晚饭后就去“四眼”家里找他家长商量。小毛多了一个心眼,他自知自己不一定能说服得了“四眼”爸妈,所以央求姆妈一起过去。 小毛的想法,姆妈出面说话肯定比自己好使,更有说服力。姆妈一开始是不太乐意的,但经不住小毛的一再纠缠也就答应一起去了。 这时候日头早已西下,正届盛夏,热风阵阵。 到“四眼”家所在,小街深巷,纵横斜曲,如入迷魂阵。街道和小巷人山人海,到处都是热闹的乘风凉大军,弹格路上几乎人满为患。居民家里的桌椅板凳、躺椅、蓆子、扇子、棋牌、书报杂誌及茶杯,全部都搬到了弄堂里或马路边。门口难於通行,路人却又川流不息。 溽暑蒸腾,全都笼罩在昏赤的炎雾中。男人们大都光著上身,下系水灰直罗短裤,女人也穿著凉爽,满满一巷的男女老少喧扰不堪。 正是一天最“乐惠”的时候,芸芸眾人忙不迭休。嘈杂声、喜笑声、喊叫声,树上的知了声,蒲扇驱蚊的劈啪声……,不绝於耳。小孩们在人群里穿梭、叫喊,不觉疲劳。大人们悠然自得,心满意足。 在橘黄色的灯光下,还有人在下象棋、打扑克,孩子们在这里下军棋、走飞行棋,热闹非凡。自然,围观的人也不少,有助阵帮忙的,有喝倒彩的,也有打抱不平的……。 先是在小巷里找到“四眼”和小花,再寻找到他的爸妈,还有奶奶。 “四眼”娘赶紧拿搪瓷杯给小毛娘俩倒凉开水。奶奶从屋里厢端出来一盆切好的西瓜招待他们。 互相客气一番。小毛姆妈问道:“阿爷呢?” “哦。伊阿爷这几天晚班,要明早上回来的。” 但是说到让“四眼”去外婆家的事情,他爸妈一开始都没有答应。左讲右讲,反正就是不鬆口。 最后小毛没办法,只好使出杀手鐧,讲了“四眼”过去后的最大好处:不仅是能增加几个同伴,关键还能在学习上有互相监督进步的作用。 这样,“四眼”爸妈才算是勉勉强强答应了。但有一个附加条件,得要等到“四眼”的伤势基本好转,最起码丟掉拐杖要能基本行走才允许过去。 小毛学校报到的事情办完,等过了四五天,“四眼”的腿脚利索了许多,不需要拐杖也能走路。小毛的小姨趁供销社进货,顺便就过来接他们。 这一次,“四眼”爸爸提溜过来两个冻得帮帮硬的大猪头,一个送给小毛家里,一个让“四眼”带去给小毛的外婆家。“都是阿拉自个厂里的东西,不值钱,算是我们的一点小心意吧。” 小姨和“四眼”的爸爸妈妈都熟悉。她连忙推让,不接手。 “四眼”爸爸呵呵笑:“昨晚上冻在菜市场的冰柜里,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化掉,够你们提到外婆家里的。” 小姨笑著继续推让:“阿哥,我们虽然是乡下,但是吃的东西从来不缺的。还不像你们城里人买任何东西都需要票据。你还是自己拿回去吃吧。” 临上车辰光,“四眼”娘搂住儿子,往他口袋里悄悄塞进去一些零碎钞票,有眼泪要出来。她一再叮嘱道:“到了小毛外婆家里一定要听话,还要照顾好妹妹,晓得伐?” “四眼”和小花不停点头。 最后小毛姆妈见左右推脱不掉,乾脆两只猪头让小姨都带去外婆家里,说是让小孩子们熬猪骨头汤,刚好还可以给“四眼”补补身体。 “四眼”爸爸高声大气说道:“他小姨,要是儿子不听话,你们就使劲打。不打不成器,我们做父母的没有任何意见。” 第11章 「闯入者」 夏日炎炎的中午,火红太阳高掛,烤得人喘不过气。小河浜旁,荒草萋萋。茂密的芦苇盪迎风摇曳,野趣横生。 小毛、“四眼”和小花从外婆家里溜出来,与秋生还有“草上飞”在这里会合。脱掉上衣,在岸边选好位置立定,四男小歪叫著號子,“一二三”纵身下水。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小毛上初中以后才知道,诗经中所描述的蒹葭,其实就是这种在灌溉沟渠、河堤沼泽四处常见的芦苇。 三人到外婆家不到三天,“四眼”就在乡下如鱼得水,甚至可以说是风生水起,乐不思蜀。特別是和秋生还有“草上飞”,论玩的花样来讲,远远都不如他的。 “四眼”本来就是一个自来熟的人,和谁都能玩到一块去。加之小花人乖巧,嘴巴甜又会说,所以兄妹俩在乡下头很快就站稳脚跟,快速地融合了进去。 事实上,小花完全听从於小毛,“四眼”又心里怕小毛。这样一来,无形中就是小毛成为了这帮皮孩子们事实上的老大,每天在有限的时间里带著这几个小朋友在野外疯狂。 没有大人看管的时候,四小孩下河主要就是两件事:一是多抓鱼,一是挖芦苇根吃。 这个季节正是芦苇最茂盛的时候,也是芦根正新鲜粗壮的时节。匍匐横走在芦苇丛根部泥土里的芦根,很容易就能挖到。 长圆柱形的芦根,质轻而韧,在清水中洗去泥浆,放嘴里嚼嚼。只觉得脆嫩清凉甘甜,良久后余香仍会在心里回味无穷。 吃得多了后,小毛他们就有了经验。芦根条以粗壮、黄白色、有光泽、无鬚根、质嫩,从节的位置拗断,断口处可见排列成环的细孔,外皮疏鬆,可以剥离者为最佳。 天热的时候,外婆总是挖些芦苇根,用清水洗去上面的泥沙,然后切成半寸长左右,熬上一大锅的汤,再稍微加上一些白糖,让孩子们当茶水喝。有时候还用芦根和绿豆清水一起煮,做成绿豆粥吃。 外婆说新鲜的芦根性凉,能清热祛火,清热生津,能解大热,是一味不花钱就能退烧的民间草药。平时多喝喝芦根水,能起到防中暑的作用。 小花这时候在岸上大叫道:“小毛古古,我也要吃芦苇根的。” 小毛挑出来好几根最大最长的乾净芦根,淌水给小花送过去。小花笑著接过来,寻到不远处的树荫底下,一边看著他们抓鱼,一边自己吃芦根。 在外婆家里的时候,小花大部分时间都是和露露在一起学习玩耍。但是只要小毛往外走,她却是一定要跟著小毛出来的,哪怕就是像现在这么炎热的中午也不例外。 也就是说,只要小毛在哪里,反正她就跟著他到哪里。小花对此理由十足,一是“四眼”生性好动,要帮著舅妈看管好伊。另外,她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自己也想多看看乡下的世界。 这些理由听起来好像都很有道理。不过几次以后,明眼人就都能看出来,小花真正的想法和用意,还在於她不能离开小毛太远。 之所以这么判断也是有理由的。有好几回只是“四眼”一个人出去找秋生他们玩,小花却从来一次都没有跟著“四眼”出去的,更不要说是主动了。 小姨有一次开她玩笑:“小花,到底谁才是你亲阿哥的啊?” 小花不响。见小姨一直盯著自己,她才有些不自然地低声解释:“他们俩都是我的亲阿哥。” 不过话说回来,小毛对小花也確实是优待有加,照管细致入微,甚至比之於“四眼”这位真正的表哥,还要更加周到和用心用力。 小毛对小花好,他自己寻思其实很简单。因为他知道小花的亲生父母远离上海,要一年才能见上一面,小花一介头在上海其实就是一个外来户,就是上海人话里俗称的“闯入者”。 由於没有上海户口,小花在上海属於“借读生”,当初还是父母去学校里使劲求情才把她收下的。小花从小懂事,自知能“闯入”上海读书不容易,所以在学习上很努力,也知道怎么去討老师们的喜欢。 而更大的挑战其实並不在学校里。 虽然外婆一家人都对她挺好,但是她们有她们的难处。最现实就是家里居住条件差,几代人都蜗居在斗室里,本身就已经很困难。现在来了一名“小闯入者”,所以有时候免不了也会有一些话中有话、冷言冷语、甚至厉声厉气的时候。 还有,“四眼”爸爸的教育方式就只奉行一条:棍棒底下出孝子。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四眼”在家里没有少吃生活。每次“四眼”一吃生活,小花总是莫名的感觉自己特別害怕,就更加觉得自己的孤单和无助。 长久以往,小花在心理面其实对自己的外婆家里多多少少是有些抗拒的。可是她在上海又没有其他地方可去,更谈不上有多少要好的朋友。 小女孩成长快,心又细。马上三年级的小花刚好九岁,正是顽皮倔强的年龄和心思敏感的时候。 这样一来,小花小小年纪就要真正面对成年人的世界,不仅要学会察言观色和在夹缝中生存,还要承受本不该在她这个年纪承受的许许多多的东西。 小毛对小花的处境心知肚明,並且自己家里爸爸妈妈,哥哥姐姐一大家的人都对自己很好,由己及人,自然小毛从心底里就觉得小花特別可怜。 所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小毛就儘自己所能,儘量多给与小花一些帮助。当然,可能更多的还是对小花学习上的辅导等方面。要知道小花外婆家里,能辅导小孩功课的人都基本上没有。 日子久了后,小花就记住了小毛对她的好,她对小毛的依赖就更多,也更强烈了。 吃完芦根继续抓鱼。“四眼”靠近小毛说道:“小毛,我们要儘量多抓鱼,晚上放到小姨供销社冰柜里,明早上还可以带回去自个家里做一顿新鲜鱼汤。” 这一段时间,“四眼”对抓鱼有特別大的兴趣。鱼抓得多了就吃不完。后来外婆想出来一个主意,把剩下来的小鱼全晒成鱼乾。 小毛没有答话,只是静悄悄抓鱼。“四眼”又说道:“外公去县城好几天了,也不见他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们明早走,总归得要和外公打声招呼的吧?” “你开始懂得礼貌了啊,很有进步。”小毛呵呵一笑,嘲笑说,“不过他们大人的事情,我怎会知道?听小姨说,外公好像是去县城寻找什么发展机会去了。反正我也不太懂的。” 第12章 能吃上「国家粮」就好了 在外婆家里,只有一点令“四眼”不太习惯和不喜。这就是读书,特別是阅读和数学,最恼火的就是打算盘。不管他怎么自己努力,还是反覆教育,基本上近乎於对牛弹琴。 但是说来奇怪,他对英语,特別是英语口语倒不是很排斥,甚至於可以说是有一种心里面诚心诚意接受的自然欢喜。 这天晚上吃过夜饭,一大家人都坐在葡萄架下休息,吃西瓜。 说著说著就讲起来最近学习上的一些事情。 等外公和小姨都讲过,姨夫这才开口说道:“刚才你们小姨说的每个人都要好好著学习外语,我也想和你们说说掌握一门外语的重要性。” 小毛他们介个小孩边吃边看著姨夫往下说。 为什么讲学好外语很重要?他说道,其实道理很简单。你们要知道,上海自开埠以来就一直都是中国的经济中心,更是一个有世界主义国际化格局和传统的城市。现在全国上下都在开始改革开放,要是能熟练掌握一门外语,你们以后绝对不吃亏的。 说到后来,姨夫问:“晓得伐,在上海话里有“洋涇浜”这个词语。你们谁来告诉我,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洋涇浜”这个说法,小毛在生活中经常听有人说。他也知道,大概意思就是外地人说上海本地话不標准。比方讲,苏北人说上海话,话音里带著苏北腔,上海人就会说他们说的是“洋涇浜上海话”。 可是,从姨夫现在的表情看来,他说的“洋涇浜”的意思显然不止於此。那----,难不成还和英语有什么关联? 小毛不响。自己静静地等著姨夫往下说。 见几个小孩都不做声,姨夫只好自己最后揭开答案:“洋涇浜”现在的意思就是指学得不伦不类的人或语言。实际上上海人以前把中国化的英语也称为“洋涇浜”英语的。 小毛他们还是似懂非懂。 姨夫接著说道,讲起来洋涇浜原来是上海旧时浦西的一条小河浜,也是英法租界上的分界河,所以洋涇浜也泛指洋场和租界。租界里来来往往的生意人自然要和洋人打交道,於是就生成了一种以沪语结构为主,夹杂著英文词汇的pidgin english,也就是“洋涇浜英语”。 实际上“洋涇浜”並不像人们一般理解的那样是下三滥的语言,而是曾经风光一时的商业用语。说好洋涇浜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说,进入二十世纪后,洋涇浜英语在上海的主流社会淡出,但其对我们学习外语却產生了深远的影响。特別是在普通百姓之中,不少洋涇浜英语又蜕变为上海的日常用语。 如“老虎窗”(roof window)、“拿摩温”(no. one)、“枪势”(chance)、“瘪三”(beg say)、“蹩脚”(bilge)、“拉三”(lassie)、“嘎三壶”(gossip)、“窝塞”(worse)、“邋遢”(litter)、“拉司卡”(last car)等等。 姨夫还讲了一个笑话:一个说洋涇浜的男厨子,找工时对外国女主人说:“twenty dollar one month,eat you,sleep you.”其实他的意思是说:“月薪二十元,吃你的,住你的。” 小毛他们被逗得哈哈大笑。 姨夫最后说道:“对於我们来讲,英语顶顶重要。比如生活中遇到的外语资料,家用电器及仪表上面的英语標註等等。所以讲你们一定要好好著把英语学习好的。” 吃完西瓜,小孩们看会儿电视。因为是乡下,信號不好,黑白显示的电视机满屏的雪花闪烁,还有严重的噪音,孩子们都觉得没有什么好看头。於是外婆招呼他们开始洗澡睡觉。 这些弄完,大人门继续坐在院子里乘风凉,一边说说话。 小姨说道:“我们大家庭目前来看,只有小毛读书的底子要好一些,心性不错,沉得住,应该是一个读书的料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也是奇怪,姐姐她们大家庭的孩子,还有小毛的堂哥听说读书也结棍的。”小姨呵呵笑道,“想想当初他们阿爷一介头逃难到上海的状况,现在看来这就是要真正的咸鱼翻身嘍。”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他们两家也就只有这两男小娃,还有阿好那个女小囡,大毛和二毛就差很多了。”外公说道。 姨夫往竹椅靠背上一躺,不做声。 外公掏出香菸,他看看小姨,稍微停顿了一下,最后还是给了小姨一支。小姨倒是没有顾虑地就接了过来,从口袋里掏出来金属打火机给父亲点菸。 “前年全国放开了高考,我觉得现在知识和文凭可能又要吃香了的,小孩子们都赶上好时候了啊。”外公抽一口,想了想,吐出烟圈后接著说道,“露露的学习一定要抓抓紧。她现在还是农村户口,要是以后能考上好学校,能转为城镇户口,吃上国家粮就最好了。” 外婆第一个接话:“是的呀。女孩子嘛,要是能考上大学,以后能有一份正经的工作,再找一个好的对象,安安稳稳的过过小日子,就很好了呀。” “我们肯定会抓紧的。”姨夫搭话,“只是现在露露成绩,看来还得要话大力气的。” 外公抽菸。 小姨抽一口烟,笑笑,却岔开话题问道,“那,生產队里的事情,这次阿爹你去了县城一趟,找到好路子了吧?” 外公看看小姨,喝一口凉茶,手摇蒲扇。不响。 “依我看啊,生產队的事情我们还是少管为好。”过一歇歇,外婆笑笑,有些抱怨地囔道,“本来这些事情和我们家也没有多少关係,事情还不太好办不说,老头子你现在又刚刚才退下来,都工作一辈子了,在家里安安静静想享清福不好吗?” 外公只摇蒲扇。 外婆看一眼老头子,嘆一口气,又嘟嘟囔囔:“你要是閒不住想找活干,在家带带孩子,辅导辅导露露功课,再帮我家里做做饭菜,不是也蛮好的嘛?” 外公笑著看向外婆,不说话。 外婆也瞪外公一眼,知道外公心里的意思。她嘴唇动了好几下,心里虽有不满,但她知道外公的性格脾气,多说无益,也就不再嘟嘟囔囔说话了。 小姨夫看向小姨,小心地笑笑,继续躺竹椅凳上低头不响。小姨看姨夫一眼,倒像没事人一样,抽一口香菸。站起身拿西瓜的时候,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踢了姨夫一脚。姨夫张眼看小姨,不响。 第13章 抓蟛蜞 从外婆家回来后,距离九月上学还有一小段时间。 “四眼”家里不知道最后通过什么关係,竟然也把他给弄进去了和小毛一个初中就读。 皆大欢喜。同时家里要求“四眼”利用暑假的最后时间,好好跟著小毛学习功课。这时候小花的暑假作业只是一个薄薄的本子,早就全部做完。 只老实呆在小毛家里学习了两天。因为没有了大人们的严格监管,於是他们仨个个像出了笼的鸟儿,急切地去享受暑假最后几天带来的快乐,又开始天天在一起疯狂的玩耍。 毫无头绪彻底放鬆心情疯玩了好几天,每天的计划都排得满满的。晚上还去船厂和上钢八厂生活区接连看了两场露天电影。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虽然物质生活並不富裕,但是精神世界还是要儘量满足的。 不过这一些很快就都玩腻了,兴趣最后就基本转移到每天两件事:一是抓蟛蜞,一是偷偷去黄浦江上游泳。 先讲第一件事。 蟛蜞是一种小型蟹类,小如蜘蛛,大者如大拇指般大小。生活於河流泥滩上,穴居河岸或田埂,在上海的农田河边、或者河涌沟渠都经常可以见到,是十分接地气的一种生物。 有一道招牌沪菜,叫做浦江蟹羹,也是一道上海传统名菜。这道菜品就是以蟛蜞为主料做出来的。小毛居住的烂泥渡路上,每逢时节,有很多饭店当门安置大砧墩,厨师当眾调製这道上海名菜,甚为壮观,成为老街上的一景。 小花一直叫它们“小螃蟹”。小毛一开始也不太懂这种看上去像小螃蟹一样的东西为什么要叫做蟛蜞。后来堂哥告诉他们才知道,这种蟛蜞和螃蟹虽然长得像,但最多只能算是堂兄弟。它们最大的区別就是螃蟹吃荤,蟛蜞吃素。 堂哥的说法,蟛蜞看著凶猛,却喜欢吃食腐植质,主要吃江里腐烂泥地里的微生物以及小贝壳为食,也会用蟹足钳断芦苇叶子和青草,吸取液汁。 他还介绍说,蟛蜞其实是动物界的“高僧”,比较宅,喜欢藏在巢穴里。它们一般把巢穴建在江堤、河渠的缓坡上,一个一个的小洞就是蟛蜞住的地方。这些小动物看著憨厚,其实挺精明,洞穴都是相通连在一起的。 不过蟛蜞成熟期在秋冬季。小毛他们现在就仅仅只能是抓著它们玩玩而已罢了。 蟛蜞抓回去用绳缚著放於地上,蟛蜞嘴中就会吐出白色泡沫,好像锅中煮饭。小毛他们就会唱道:“蟛蜞煮饭给囡吃,囡去街中做乞食……。” 在船厂旁边的黄浦江干堤內外,遍布芦苇和杂草。一般来说,等退潮的辰光,茫茫的滩涂上,蟛蜞洞穴星星点点。面对这样的滩地,內行人是很有经验的,他们认准洞口是否有新泥,有否趾痕,就能基本判断洞內是有“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抓蟛蜞是小毛他们这样孩子们的一大乐趣,甚至还经常相互间玩抓蟛蜞比赛。有样学样,后来小毛他们也学出来经验,通常一般用从菜市场捡来的烂榨菜叶放在岸边的淤泥上,吸引蟛蜞上鉤。 这天小毛他们正沿著河滩寻找。 “哇!”不知谁突然间大叫一声,原来河滩上有很多小蟛蜞在奔跑,密密麻麻,大有排山倒海之势。 小毛他们赶紧拎了小桶,兴致勃勃跑下堤岸。谁也顾不得脚下的泥泞,飞奔过去滩涂上捕捉。 但是蟛蜞很狡猾,另外就是太灵敏,钻洞能力很强,而且速度太快,一听见人声就“咻咻”的钻到草丛或者是芦苇丛里不见。所以一般很难直接抓到。 不过小毛他们有了一些经验,最后还是抓到不少。只是抓到的这些蟛蜞的个头太小了,最大也只有指甲盖大小,他们心里总不甘心,盼望能捉到大一点的。 “啊!”“四眼”在一边大叫起来。原来他的手指被蟛蜞的大钳夹住了。 “不要怕,我来救你!”小毛赶紧过去,把吊在“四眼”手指的蟛蜞使劲捏住,蟛蜞受疼鬆开了大钳,掉下去后很快就消失在了泥洞里。 “四眼”的手指解放了。他边甩著手边夸张地说:“手指头都差点被这只小东西给废了。”话是这么说,“四眼”还是弯下腰继续寻找蟛蜞。 小毛也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標。嘿,有一只大蟛蜞躲在石头缝里呢!他朝“四眼”努努嘴,四眼心领神会。 两人各自拦截一头,形成两面夹攻。蟛蜞无路可逃,只好束手就擒。 意料之外,这次竟然抓到的是一只红蟛蜞。一般来说,这种威武和凶猛红蟛蜞只有在河堤比较高的洞穴才有,比较稀缺,所以捉到一只红蟛蜞在小伙伴面前可是相当有面子的。 小毛和“四眼”乘胜追击,捉蟛蜞的兴致更浓了。 小花力气小,不敢下到靠近江水的滩涂淤泥,只能是憋足了劲拨掉靠近堤岸的杂草来寻找蟛蜞。有很多蟛蜞就是躲在这种杂草或是芦苇丛的根部。 一只小蟛蜞蹦了出来,小花刚伸手去捉它,它突然钻进烂泥里不见了。 小毛看见,立马走过去帮忙,大胆地把手伸进烂泥,最后好不容易终於把蟛蜞给抓出来。 哪知,他的小手指也被蟛蜞的大钳紧紧夹住了。小毛正想用另一只手把它抓获,蟛蜞却鬆开大钳,又掉进烂泥里,一溜烟没影了。 “小毛古古,这只蟛蜞已经成精了,我们斗不过它的。”小花笑了笑,服输了。 “暂且放它一马。”小毛嘴上虽然这么说,其实心里很不甘心的,那可是一只大蟛蜞呀,没能抓住真是可惜了。 小毛还是不死心。於是决定使用最后一招:直接开挖。上手抓不住,那就只能挖它的老穴了。 蟛蜞的洞穴很深,土又很硬,刚要抓到的时候它就又越钻越深,也很让人绝望。仿佛挑衅一样,你能看到这个黑乎乎的洞里其实有一只蟛蜞,但就是抓不到它。 小毛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放弃,去拨另外的杂草。这回小花终於抓到一只,这只小蟛蜞,可能因为还太小一时没反应过来跑才被抓住的。 小花乐得咯咯大笑。玩过笑过,太阳下山,集合的號角“吹响”,仨人迎著夕阳满载而归。 第14章 横渡黄浦江 再讲第二件事,黄浦江里游泳。 夏天的上海天气闷热如蒸笼,人走路上,稍稍一动即汗出如浆。没有空调,电风扇也是奢侈品,炎热的夏天对於孩子们来说,能够泡在水里清凉一下午,那种快乐是极大的诱惑。 要泡水,首先想到的自然就是游泳池。 陆家嘴有游泳场。不过这个所谓的游泳场,只是將靠浦东公园边沿的黄浦江用网片拦出一段来简易临时场所。再准备两只救生艇,三两个救生员,就对外开放出售门票了。 这里游泳池门票倒不贵,可是想要天天泡游泳池,一张张门票叠加起来可也要花费不少的。除了门票,对於没有收入的学生来说,游衣、游裤,泳帽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而且家长也根本没有多余的钱给孩子买这些玩乐的东西。当然有很多孩子就想办法通过自己的劳动来赚钱,女孩子会去菜场剥虾仁、剥毛豆,男孩子则到处收集废纸和牙膏壳来卖钱。 游泳场小毛去过几回。场內没有教练,想要学游泳全靠自己自学。因此有很多“插蜡烛”的人——光泡著玩水並不会游泳,即便会游的,动作也不標准,一眼望去,大多都是“狗刨式”。 凡此种种,小毛总觉得在这里游泳不合算,不仅要多花钱,关键是还不能尽兴。 於是,小毛和“四眼”乾脆“鋌而走险”,把目光转向了黄浦江这个“嘸没有盖头”、不收门票的天然大浴场。 不过要在黄浦江上游泳,首先对黄浦江每天潮汛时间的判定就很有讲究。 黄浦江潮水涨落的时间每天不同,但也有基本的规律:每天涨潮有两次,相隔十二小时,高潮时间一般能维持一个多小时才开始退潮。这一小时江水较为平稳的时间就是去黄浦江游泳的最佳黄金时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后来黄浦江去游泳的时间长了,小毛他们根据记载的潮汛表和农历日期,就可以八九不离十对每日的潮汛作出准確地推断来。 他们通常选择在每天黄浦江涨潮最高到“平潮”的时候去游泳。这时,黄浦江水位最高,游泳方便,江水相对乾净,同时还可以避免潮水涨落被冲往上游或下游的麻烦。 下江游泳也没有什么特別的装备,就是平常穿著的短裤衩和白背心,最多再带上装有毛巾、肥皂的塑胶袋,圾拉上拖鞋就出发。 体育场的东墙外有条黄土路,左边紧挨著浦东公园西侧,这条小路直通黄浦江边。右边不远就是国棉十厂。十厂纺棉车间机器声隆隆作响,隔很远都听得见。厂房的外墙窗户上掛满长长棉絮。 步行到江边。这里江边码头上停著一首船,似乎当作“石舫”用,很少见它移动过。把塑胶袋交给戴著草帽的小花看管,小毛他们就开始下水游泳。 小花拿一只塑胶袋,在岸边看著他们在江里恣意地游来游去。等到小毛他们往游泳场方向去的时候,她就拿了东西去隔壁游泳场的铁柵栏旁边等著他们。 这里说的小伙伴,指的是还有弄堂里其他的好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小孩。一到夏季天气燠热的时候,呼朋引类,都会自发聚在一起。十来个少年穿著背心短裤形成一只浩浩荡荡的游泳小分队,甚至还经常代表自己里弄出去接受挑战。 这只小分队,领头的就是隔壁林家的独生儿子林树。林树和堂哥年纪一般大,在小毛他们弄堂里,算是孩子王一级的人物,弄堂人称“一只鼎”。 黄浦江的江堤不是很高,手一撑,身子往上一耸,就能跨上去。 小毛对在黄浦江里游泳並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驾轻就熟。他早就知道,在体育公园旁边靠近船厂的位置,是一个下水的好地方。 不过他至今仍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跟著这帮小伙伴们下江游泳的感受。 初下黄浦江鳧水,他有些心悸和害怕。北上的江潮在身后不断地向前推著自己,江水中有一股不太浓的水腥味直往鼻子里送。 小毛和“四眼”那时候都还不太会游泳,只能在齐腰深的水域玩耍而已。所以他对弄堂里的几位水性好的伙伴总是很崇拜。每次看见他们在江中如“浪里白条”般自由自在,很是羡慕。 后来隨著自己的个头和力气渐长,游泳的技术的技术慢慢熟练,待到身子能被黄浦江水托起后,顿觉身轻如燕,浮力比游泳池里大得太多,又觉凉快无比,身上的燥热一扫而尽。 他这才知道在黄浦江游泳竟是如此的爽! 游泳的范围也渐渐扩大,当脚触到软软的泥沙,小毛抬头一看,自己已到了陆家嘴的浦东公园游泳场。 游泳场內大都是刚学会游泳的少男少女。小毛他们便分开行动,混进他们中间,再装模作样游一会儿,然后上岸和小花匯合,在铁柵栏旁边拿了小花递进来的塑胶袋后,便大摇大摆地踱进泳场淋浴室。 管浴室的工作人员还以为他们是买票进来的呢。冲洗掉身上的水腥味后,小毛他们又搓洗了自己的背心短裤,把水拧掉,再半湿不乾的穿上身走出浴场。 在浦东公园里兜一圈,尽情享受著不买门票逛公园的乐趣。看看身上的背心短裤已被太阳晒乾了,小毛和“四眼”便出了公园,再和小花会合,然后回家。 这样,他们每次游泳都可以“合法”地免去了游泳场的泳票、公园门票的花费,很是得意,常常乐此不疲。 后来对岸的堂哥也加入进来游泳的队伍。 只是堂哥的表现要更加结棍和特別。他的方式是从十六铺附近下江,顺黄浦江水潮流而下,直接泅渡过来陆家嘴和小毛他们会合。 说堂哥纵横黄浦江如履平地,可以讲是毫无夸张。堂哥还和小毛说了他横渡黄浦江一些很有趣味的事体。 小毛至今记得的还有两桩。一是堂哥好几次遇到游不动的大人求助,就让其在后双手搭在他的双肩,泅渡带回岸上。 二是堂哥游泳是经常遇到有外国的大轮船经过。如果不能提前超越,他就在巨轮的涌浪中踩水等候,一边与外国水手互相打招呼和戏笑,就象平时过马路避让经过的车辆一样。 所以小毛对堂哥横渡黄浦江的壮举,和他的所作所为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在弄堂口分开后,堂哥继续走到东昌路轮渡口,登上渡轮去十六铺。因为轮渡实行的是浦西单向收费而浦东免收的办法,这样他的这次摆渡根本用不著付钱。 轮渡把他送上十六铺码头。走在回家的路上,堂哥每每心情特好。想想也是,身无分文,却靠著自己横渡黄浦江的不凡泳技,竟然充分享受到了免费淋浴、逛公园,最后还能免费乘渡轮等一系列的“优惠待遇”。 第15章 游泳的危险 一跃跳入黄浦江,施展胳膊,感受凉爽水流带来的天真而又淳朴的游泳乐趣。 自从尝到了游泳的甜头以后,去黄浦江游泳就成了小毛和“四眼”暑假期间的必修课,只要有閒暇时间,哪怕颳风下雨也不间断。没几天两人就都晒得像乌贼鱼一样精黑,回家后晚饭能扒上两大碗。 实际上,对小毛和“四眼”他们这些小伙伴们来说,夏天在黄浦江上游泳还有更为刺激的事情,就是在江上“劫”西瓜。 黄浦江上经常有上游过来的拖船。要是碰到有运西瓜的拖船远远开过来,林树为头的这帮小伙伴们这时候就最来劲。 几个人兵分两路,一个组到船头去调皮捣蛋,吸引船夫的注意力,另一小组偷偷绕到拖船旁边,用手拉著西瓜的藤蔓使劲往下拽。 船上堆得高高的西瓜山立刻塌了一边,总会有那么六七个西瓜会滚落下水。等船工反应过来的时候,船已经开远,只能眼睁睁看著水里的熊孩子抱著西瓜,飞速地往岸上逃去了。 每次在黄浦江成功“劫”到西瓜,伙伴们就回到岸上,把西瓜一个个用手掌劈开来,大口大口地啃,真是羡煞了旁人。 不过有一点,小毛和“四眼”还是很有自知之明。到目前为止一直都很注意自身的安全,这当然也和小花在岸边每时每刻的监督也不无关係。 每次偷偷出来黄浦江,小花都说的很清楚,不能去江上很远很深的地方游泳,如果有发现,就一定会回去告状。本来就是偷偷摸摸出来的,这要是一回去告状,至少一顿生活吃吃是少不了的。 但是林树和他们俩不同,每次下水,好几次都带著几个体壮有力气的孩子们横渡过黄浦江,到对岸的苏州河那边休息一会儿,然后再游回来。 后来小毛才知道,林树他们之所以选择在黄浦江对面的苏州河上岸,是有原因的。他们上岸后还要爬到苏州河的桥樑上进行跳水比赛。 也就是去苏州河“跳桥头”。由於潮水涨高,从桥上跳水高差其实並不大。跳水的地点一般选在乍浦路桥,间或也有到外白渡桥的。 下午三四点钟,已经在黄浦江或苏州河游了一圈的男孩子们,湿淋淋地爬上来,勇敢地攀上距河面將近十米的桥栏上,轮流跳水。 如果说横渡黄浦江是一种自娱性的活动,那么站在外白渡桥高高的桥栏上往下跳,就带有很强的表演性和观赏性了,有时候甚至还会带有竞技的性质。 有一次,林树就代表浦东与於浦西的另外三人,提前一个礼拜相约进行了一场“跳水比赛”。那天下午,为保存体力,在林树的强烈要求下,小毛和“四眼”带著小花,一行人都提前特意坐轮渡过去的浦西。 两队人马开始比跳水比赛。六人两组从高高的乍浦桥水泥扶杆边依次纵身跃下,然后爬上来再跳,如此轮番,不停地往下比。 敏捷的身手、瀟洒的姿態,划出的一条条空中弧线,入水后溅起一片雪白的浪花。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先是过桥的行人和推自行车上下桥的停下来观看,接著桥堍下、河两岸都站满了人。 当双方越跳越来劲,观者如云的桥上桥下,不时响起阵阵的喝彩声和鼓掌声。 可是,当正要决出胜负的关键时候,警察出来干涉了。因为围观的人如潮水般涌来,堵塞了乍浦路桥,来往的公交车无法通过,在桥的两头排起了长队。“跳水比赛”被迫叫停。 实际上,那时候的许多家庭由於孩子多,大人工作忙,对孩子的管理基本上是“粗放型”的,但是对於孩子去黄浦江里游泳一般都是被禁止。一旦被大人发现了,一顿“竹笋烤肉”总归是逃不掉的。 家里知道小毛他们到黄浦江游泳后,姆妈就嘱咐左右邻居阿婆,看管著他禁止外出,还举例说对面弄堂水性很好的小黑皮,就是去年到黄浦江游泳淹死的。 不过小毛阿爹却对此不以为然,只是笑笑,说道:“男孩子嘛,总归要去江河湖海锻炼的。適当注意一点,不要游离河岸太远就可以了。” 二毛在小毛头上敲一记,说道:“儘量少去,危险的,晓得不?”二毛因为比小毛大差不多十一岁多的缘故,所以有时候也欢喜在小毛面前装大。 他又说道:“就是想去,也要和家里人说一声,好让林树他们多看著你一些。姆妈,我讲的对吧?” 儘管这样,姆妈还是不同意。有好几个下午小毛未能出去。但当母亲得到他不再到黄浦江游泳的保证后,放鬆了看管,小毛又如脱韁之马,溜出家与伙伴们相会在黄浦江中了。 姆妈说的都是事实,她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在黄浦江游泳有时確实是一件性命交关的事。 那时的夏天,黄浦江、苏州河每天都有人游泳淹死。实际上,政府也是不允许自行在黄浦江和苏州河游泳的。水上派出所天天去人,可就是管不住。 一般说来,黄浦江是没有大风浪的,但当万吨巨轮驶过江心时,江面就会波涛汹涌浪高三尺。此时,正在游泳的人就会被波涛掀上去再摔下来,弄得鼻子耳朵和喉咙里都灌满了水。 没过多久,这样危险的经歷小毛和“四眼”就切切实实地经歷了一回子黄浦江上游泳以来最大的一次意外和危险。 有一次万吨轮驶过后,正在靠近江心处游泳的“四眼”不知道为什么一只脚突然抽起筋来,人就像秤砣似的直往水下沉,一会儿就被吃了好几口水,呛得肺管辣辣地痛。 “四眼”顿是心慌意乱,痛苦地大声呼救。他心里想:这下可完了! 幸亏当时小毛就在旁边,他一见这样,一把就挟紧“四眼”臂膀,拖著他踩著水使劲朝岸边游去。 就在两个人都快要精疲力尽时,刚好江上来了一艘拉著一长串驳船的拖轮,小毛和“四眼”赶紧把手搭在其中一条驳船的船舷上,让拖轮带著他们前行。 直到体力恢復了一点,“四眼”的脚也不抽筋了,他们相视一笑,这才放开了紧抓住船舷的手。一直到这时候才发现,他们俩已经被拖带到杨树浦一带的江面上了。 第16章 社队经济 上中学后的第一个国庆节的三天假期,“四眼”听说小毛一家要去外婆家里,於是他连自己外婆家里都不肯去了,带著小花和小毛一起来乡下张桥。 按照“四眼”对他父母的说法,理由倒也很充分,说是跟著小毛和露露他们好好补习功课,爭取在学习上能有一些进步。 其实小毛知道,他真正的想法,所谓学习是假,其实想逃离自己大人的监管是真,觉得还是这里要更放鬆、更好玩一些。 自打进入初中,“四眼”学习上的兴趣就一再的连续受到打击。首先是在开学的入学摸底考试上,结果除了英语勉强及格,语文和数学的成绩在全年级都是倒数。另外就是刚过去的单元考试,总成绩还是班里垫底。 “四眼”本来就是通过关係进去的学校,所以家里这个学期对他的学习各方面抓的都很紧,对每次的考试成绩自然看的很重。 可是以“四眼”的学习能力和行为习惯,说实话根本就不是学习的好料。这样一来他就被弄得苦不堪言,成绩也就可想而知了。 至於小花,她就更想要来小毛外婆家里了。至少在这里,所有人都对她格外呵护有加,让她能找到一种无忧无虑的现实的快乐,或者说在这里更像是有一种自己家的感觉。 也就是说,其实只要有小毛在的地方,对她来说就是一个好地方。能跟在小毛的后面,她心里面就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吃过夜饭,外婆从葡萄藤架上剪下来几枝葡萄,在井水里泡洗过后端过来已经收拾好的餐桌上。这时候葡萄早已成熟,酸酸甜甜很好吃。 一盆葡萄明显不够,很快吃完。小毛他们坚持要自己再剪。 外婆呵呵笑道:“好好好。別吵吵了,你们洗洗好都去堂屋吃,把地方先腾出来。” 看著小孩们欢腾的场面,外公坐在藤椅上笑笑,对小毛阿爹王国良说道:“等会队里的干部会过来家里开会。你在城里工作,又是交通技校的老师,可以给我们出出主意。” “还是发展社队经济的事情?”王国良边吃葡萄,边说道:“出主意怕是谈不上啊。我这个老师是实训的老师,和一般讲课的老师还不一样。” 可能是光顾著说话,不小心囫圇吞下去一颗葡萄。喘一口气,他又说道:“要是说开船和修造船的技术,我倒是还可以说说的。” 外公摇动蒲扇驱赶蚊虫,说:“现在我们队里的经济状况確实落了啊。不要说是和县里其他的生產队比较,就是和自己公社其他的社队比较,也差距很大啊。” 小姨收拾完厨房,在桌子旁边坐下来,一边给自己老父亲,还有姐夫发香菸。 “队上的干部认为我在供销系统工作这么多年,应该能认识几个人的。”外公就著王国良的火柴点完烟,想了想,又接著说道,“所以最近的这一两个月,我就去了好几趟公社的供销社,还有县里的供销社找人,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好项目推荐。” “结果不太好?”王国良吸菸。 “哪里是结果不好?”小姨这次自己却没有抽菸,她笑笑,说,“结果去县上一打听,不只是我们生產队,县里很多队社也都在寻找发財的机会,一拨拨找的还都是同样的领导。姐夫你说搞笑吧?” 王国良呵呵一乐,继续吃葡萄。 外公说道:“不过说实话,按照我们队里现在的状况,除了在水田搞搞种植,再养养几条奶牛,我看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来的。” 王国良想了想,说:“要是搞种植想蔬菜卖到上海去,依照现在的交通条件,怕的是蔬菜还没有运到上海,就已经不新鲜,买不起价格了。” “以前我们这里的茭白就吃过这样亏的。想摇摇船就以为能把蔬菜卖去上海赚钞票,確实还是不太现实、不具备条件的。” 沉默了一会儿。 外公想了想,说道:“今年中央《政府工作报告》中明確指出,调整国民经济的首要任务是加强农业。社队企业是人民公社集体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它的发展和壮大,同加强农业,集中力量把农业搞上去有著十分密切的关係。” 小姨笑话道:“阿爹儂文件倒是倒背如流的嘛。每天报纸没有白看的。” 外公弹菸灰,横看小姨一眼,继续说道:“现在从上而下,对发展社队经济都特別看重。近几年来,为了適应农业现代化的需要,农村社队和社员群眾办企业的积极性空前高涨,社队企业发展也很快,显示了强大的生命力。” 对这些宏观的政策王国良不是很熟悉,只是听老丈人讲,自己不响。 不过他对发展社队经济也並不是就一无所知。在学校每周一次政治学习上,他就知道,十一届三中全会提出了全党工作重点的转移,制订了《关於加快农业发展若干问题的决定》,號召“社队企业要有一个大发展”。所以这一两年以来,社队企业在全国出现了蓬勃发展的大好形势,並且已初具规模,在社会主义建设中正发挥越来越大的作用。 实际上,不仅仅是发文鼓励农村发展社队企业,今年的8月份,国家还提出鼓励和扶持个体经济適当发展,一切守法个体劳动者都应受社会尊重。 而川沙县相对而言,濒江临海,地理位置优越,基础条件较好,发展社队经济更是具有得天独厚的先天条件。 实际上,王国良有所不知的是,实际上发展社队企业,壮大集体经济,也正是川沙县目前经济社会发展的一项重要工作。不管是在政策上,组织上,甚至是资金上等等方面都给与大力扶持,其真正的本意就是想方设法促进本地社队企业的迅速发展。 外公想了想,说道:“大力发展社队企业,是探索適合中国国情的社会主义建设道路的光辉思想之一。” 小姨递给外公一串葡萄,笑道:“我们不仅要讲大道理,关键是还要能最后落到实处。等会队上干部过来,他们对你期望很多,阿爹你要先想好应该怎么去说的。” 第17章 「大前门」香菸 外婆和小毛姆妈忙碌著孩子们的事情。家里床不够用,还得再打地铺。这时候晚上的气温已经很凉,所以还要再加上厚厚的垫子,以免著凉。 外公他们则继续在院子里“嘎三胡”。 喝一口茶,王国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大前门”,先发给外公一支,然后转头看向小姨。小姨晃晃手里的葡萄,说道:“等会。我先吃葡萄。” 他起身给外公点菸。 王国良抽的香菸是不带锡纸的最简单的“大前门”。大前门应该也算是一个非常经典的品牌香菸,以品质优良著称,加上价廉物美,烟味浓香醇和,深受消费者欢迎。而且因为社会上物质匱乏,香菸基本都是逢年过节时凭票供应的,成为奇货可居的抢手商品。 实际上,除开上海,其实许多地方都生產过大前门香菸,瀋阳、营口、天津、太原、合肥、许都、徐州、郑州等等,可能还有一些其他地方生產的大前门香菸。 但就其口感而言,王国良认为还是上海大前门的口味最佳。在解放前曾有一条gg语:“大人物吸大前门落落大方”,听著挺土,不过效果那是大大的,曾和““老刀、“大英“、“哈德门“、“三炮台“诸牌號一起,在上海风靡一时。 但是小姨却对这种软包无过滤嘴的经济型香菸不太感冒,所以有时候就寧肯不抽,也不愿意將就自己。 外公徐徐吐出烟雾,笑笑道:“国良你们兄弟俩讲起来蛮有意思的。你那个阿哥只欢喜吃老酒不太抽菸,你是只抽菸不太吃老酒。” 打火机里的油石可能不太好用。再给自己点菸的时候,王国良却连著好几下,都没有能打著。小姨胸自己口袋里找出来打火机,递给王国良。“啪嗒,啪嗒”这回算是点著火了。 抽了一大口,王国良愜意地吐出来长长地烟圈。 过一响外公又说道:“想当初儂阿爹姆妈,我的那个亲家和亲家母他们俩倒是两样都全的。” 王国良弹掉菸灰,说道:“没得办法的啊。像我阿哥开生活环境船,常年都是大哥大嫂夫妻两人在水上跑船,工作单调枯燥时间还长,吃吃老酒也是他们找的一种乐子,算是打发时间,还能又防风祛湿的的作用。” “开垃圾船船是蛮辛苦的。幸亏你现在去了学校,不然可能也还在黄浦江上开渡轮。”外公点头,继续抽菸。 小姨手里葡萄吃完,自己点上一支香菸,靠在竹椅子背上享受抽菸的乐趣。老早子外公是不允许小姨抽菸的,只是后来见反正不管怎么讲也无济於事,只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只三个红红的菸头,在葡萄藤架下忽闪忽灭。 一歇歇王国良打破沉默,说道:“刚才说到你们队上找事体做,我还有些没搞清楚,他们都是队上干部,怎么总是来咱们家討主意?” 小姨呵呵一乐,笑道:“阿爹是我们队里德高望重的长辈,又在供销系统工作多年,算是附近见过很多世面的了。队上人不来找他还能找谁?” 外公被突然间被烟呛到,咳嗽好几下。他清清嗓子说道:“只是现在我也没有好办法,找不到好的出路啊?” 一时间又无话,仨人只是抽菸。 王国良想了想,说道:“我觉得还是那句老话: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只要因地制宜,从我们队里的实际情况出发,总归能想出办法来的。” “话是这么说,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小姨探口气,继续说道:“只是我们队里的实际状况,阿哥你是晓得的,基本上一清二白,还是底子太穷了的。” 外公说道:“最根本的问题也就在这里。我们队里一直都是实打实的农业生產队,最多就是搞搞种植,还基本上都是水稻。至於其他的,干什么都没有经验,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去乾的。” 过一会儿,王国良说:“搞搞种植业,或者是养殖业,养养鱼我看倒是也蛮好的。现在城里人生活条件比过去好很多,生活水平也提高了,畜禽饲养,还有渔业生產应该会有前途的。” “你也是这么想的?” 王国良点点头。手里的烟燃烧的差不多,他把菸蒂丟到地上,用鞋子踩灭。 身体一伸,抬头望向天空。靠在椅背上沉吟了一会儿,王国良说道:“实际上,不仅仅是养鱼种种蔬菜,我看养养猪,养养鸡鸭等等也都是一条途径。” 他又问道:“对了,你们队上现在不是已经有奶牛了吗,要是把规模再扩大,多养几只,甚至是二三十只呢?” “好。我看女婿你这个主意出得好的。”外公突然站起来,想了想,哈哈笑道:“还是你们城里人的眼光看得远,养猪养鸡养鸭,养鱼养奶牛,这一些,我看都是可以做的。” 小姨想了一会儿,说道:“我看也行。这样做有几个好处,一是不需要大量的投资,第二不会增加队里群眾太多的负担,第三產供销好沟通。最后见效快,收益长,农工商三大块还可以互相促进。” 外公显然很高兴,绕著桌子走了两三圈,呵呵笑道:“得来全不费功夫。这事终於算是有一些眉目了。” 他说:“本来该如何因地制宜利、多快好省的用好我们本地资源来发展社队经济,正是这一段时间我想破脑筋的事情。” 王国良笑了笑,说道:“我就是隨口说说而已。到底可不可行,还是要和你们队上的干部坐下来好好著商量商量的。这样才会顺顺利利,少走弯路。” 外公说道:“那是自然。我也是这个意思。等会队上干部来的时候,我们就按照你刚才的想法这么说,先把主意提出来,至於能不能做,或者是最终能做到什么程度,等决定了以后再想办法。” 王国良说道:“社对经济的发展一定要先有明確规划,確定好主攻方向,来不得半点虚假的。” “那自然要综合考虑进去的。”外公笑道,“好,就这样决定了。女儿你去拿我那个最好的茶叶,先去泡上一壶好茶等著。” 第18章 采红菱 “绕城菱莲一千顷,三秋菱歌满街头。”秋风起,新秋至,菱角香。与大人们所忧心忡忡、殫精竭虑关注的事务不同,十月份对孩子们来说,则又是一个欢喜的时节。采菱的季节到了。 天高云淡,金风送爽。乡下人刚刚送走酷热的盛夏,便迎来一年中最美的季节,迎来一季丰实而甜蜜的收穫。 小毛的外婆家张桥,是一处风光秀美的平原水乡。村庄周围,河塘密布,沟渠纵横,水质清幽,水草丰茂,颇有一番“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的古诗意境。 放眼四望,那些或大或小、或宽或窄的绝大部分河塘水面,铺满了碧绿的菱叶,还有莲藕、茭白、菖蒲、浮萍、水葫芦之类的水生植物。 丛丛簇簇的菱叶,贴著平静的水面,像是养在水里的一棵棵碧嫩的蔬菜生机勃勃,把河面严严实实遮盖起来。淡薄透明的水汽中蕴含著一股股水草特有的清香气息。 菱角是结在水中的果实。与接天莲叶的霸道张扬相比,贴水而生的菱角则显得恬静安逸。补五臟,除百病,既是美食,又是补品。 在外婆家,鲜美的菱角没有少吃,小毛最喜欢的是把菱角当成水果生吃。 刚采上来的红菱,剥去外衣,露出银锭子似的菱米儿,撕掉那层略带苦涩的膜衣,鲜嫩嫩、脆生生、甜津津的。细细咀嚼,似乎还夹带了湖水的清新气息,让人回味无穷。 “东边落雨西边晴,清水塘里采红菱;妹采红菱哥挖藕,藕颈缠住红菱藤;有心帮妹采红菱,又怕塘边里有閒人”。 这是一首广泛流传於上海乡间的歌谣,极富有江南水乡采菱时的特有情调。 第二天上午,禁不住孩子们一再地纠缠要求,徵得队里同意,小姨和小毛姆妈带著几个孩子,准备好工具去队里的池塘采菱。 这时候天高气爽,天空一碧如洗,瓦蓝瓦蓝的晴空飘逸著朵朵白云,高远、深邃。空气中瀰漫著桂花的馨香和田野稻穀的阵阵清香。 来到池塘边,这时候有好些人已经在采菱了。还有好多小孩围在岸上,边吃刚采上来洗乾净的红菱边嘻戏吵闹。 团团簇簇的菱叶像被秋风吹老了似的,在近岸的水面上飘浮著,蔓延著一层层枯黄与暗红。 小姨先试探著用准备好的竹篙绞了一团菱叶拖上岸,两只尖头红体的菱角从菱叶间冒了出来,像孩子的小辫子似的朝天翘著。 她对小毛他们打了个手势,赤脚潜入水中,迅速翻起一盘菱,那些躲在叶下的红菱不由得都探出脑袋望向他们。 小姨眼尖手快,紫红色的老菱,一擼就是一串。 惊喜之后,小毛学著小姨的样子把裤脚卷得高高下了水,轻轻的翻开一片片菱蓬,一个个红红的菱角长著尖尖的角,特別神气。 “哇,好多!”,小花情不自禁的叫了起来。 小姨不时的嘱咐要注意安全,不要掉到菱塘里了。 菱有青红两种,红菱个头大,皮色鲜艷红润,名水红菱。红菱属一年生浮叶水生植物,当年4月播种,7月开花,菱花榭后结幼菱,15-20天长成红菱,即可食用。中秋时节为盛產期。 上海的水红菱在业內小有名气。74年日本首相田中角荣应邀访华到上海辰光,接待部门特意以水红菱招待。当时田中对鲜嫩香甜的水红菱讚不绝口。 采菱在外婆乡下也叫作翻菱。每到菱角肥时,队上的大姑娘、小媳妇就会组织集体去采菱。 “水面细风生,菱歌慢慢声”。自古以来,采菱的大都是女子。她们手拿小木板、端坐著在浅木盆里,贴在水面旋转、飘游。女子旖旎的面影,蔓妙的歌声引得无数文人为之赋诗作曲。一首首的采菱词曲,赋予菱这个水生植物高雅的风情;使采菱这件事儿充满趣味、变得诗意浪漫…… 这些女子采菱都是有两把刷子的。水浅的地方,挽起裤腿站在水里,捉一盘菱头將藏在叶下的菱角信手拈拈。太老的菱角她们並不採,任它落到水里。 水深的地方,她们会垫一个草把子坐在木盆里,带上毛竹扒子和葫芦瓢。翻菱的女子往往眼疾手快,不时用葫芦瓢舀去盆里的积水,毛竹扒子轻轻在盆边拨盪著,在菱叶间翻动著,不消多长时间,就能採摘一大篮子。 池塘水深的地方小毛他们自然是不敢走过去的。 有一个看上去年纪很少、乖巧可爱的小女孩,用手当桨,坐在当船用的小木盆里快速的靠近他们,看著他们采菱,一点都不认生和害怕。 小女孩还不时伸出小脚拍打塘里的水,水花四溅,自娱自乐的稚嫩笑声惹得小毛和“四眼”他们开怀大笑。 小花生性胆小,压根不敢坐木盆,只是站在池塘边眼巴巴地和小女孩互相观望。 “四眼”胆大,自告奋勇地要求坐盆下水采菱。 他试著蹲坐在盆里,一开始因为精神紧张,笨手笨脚找不到平衡,身子前倾后仰,一个劲地晃来晃去。木盆根本不听使唤,不停地在水里打圈圈。 晃著晃著,木盆便完全失去平衡,立即倾覆水中翻了个盆底朝天。坐在盆中的“四眼”一个趔趄,“噗通”掉入水里,被倒扣在盆底,闷在水中。 好在池塘水並不太深,而且“四眼”识水性,扑腾一番后,湿淋淋地钻出水面,算是有惊无险。但慌乱之中,也免不了呛好几口水。 看见落水者“四眼”的狼狈相,站在岸边的孩子一脸的幸灾乐祸。特別是露露,笑得前仰后合,身子都夸张地扭曲成一只大草虾。 小毛也慢慢跨上去木盆。 小姨一再叮嘱道:“采菱是个灵巧活,坐木盆更要有一定的技巧。关键是要掌握好身体的平衡。” 一次,两次,三次……在经歷几次失败的教训后,终於逐渐掌握了正確的方法,小毛慢慢適应了小船的顛簸后,挑战成功。 缓缓而行,木盆在密密的菱秧中划开一条窄窄的水路。 “菱荇中间开一路,晓来谁过采菱船。”采菱,虽是一份劳作,但更让人觉得有趣好玩。 很快木盆就熟练得多了。小毛这才敢一手扶住船舷,一手伸入水中捞起菱叶。菱叶是菱形状的,软软的。將菱叶翻过来,掀开菱盘,暗藏於菱叶下的一颗颗菱角便显露出来,遮遮掩掩,羞羞答答。 按照岸边上小姨的指点,小毛把那种长得硬的菱角轻轻的摘下来扔到小桶里,这种老的煮熟著吃特別香甜。把长的嫩的菱角另外放在一个小桶里,顺手拿著解渴吃。 他剥开鲜嫩的菱角,送一颗进嘴里,美滋滋地享用。 小花在岸边高兴地喊道:“小毛古古,我也要吃。” 小毛答应一声:“哎,你接著。”顺手抓一把菱角,用力拋向岸上。 小花小心地挑出来一只嫩的菱角剥开来,一颗雪白雪白的果肉,一口咬下去,脆脆甜甜,特別爽口好吃。 “我们俩划著名小船儿,采红菱呀采红菱”,小姨哼唱著传统沪剧《采红菱》的片段,轻柔婉转带著水韵。《采红菱》这剧中男女主角的传情物其实就是水红菱。 小毛姆妈问小姨:“昨晚上你们在楼下热热闹闹吵到大半夜,事情都商量好了?” “差不多了吧。我们反正只出主意,至於队上採纳与否和我们就不搭界嘍。”小姨笑道,“想想阿爹忙碌了两三个月,刚好可以休息休息了。” 第19章 养猪场 寒假生活开始,仍然是老规矩,小毛去外婆家度假,还是搭乘的供销社顺风车。不过这次小姨人並没有过来接他们。 因为这天是星期天,这次是由小毛爹妈和他们一起过去的。 临近过年,小毛姆妈之所以回老家一趟,一是单位上发的年货有些匀出来要送给外婆家。另外,主要还是托小姨供销社的便利,每年都要从外婆家里带回来一些过年的物资。 这次寒假来外婆家,最大的变化,就是外婆她们队里新建的养殖场已经正式开始投入生產。 这是小花第一次看到真正活的猪,心里到底有些害怕,不敢靠太近。 只见灰白色的小猪,四只短短的小腿支撑著身子,大大的耳朵像两把扇子耷拉在脑袋上,扑闪扑闪的;细小的眼睛就像两颗黑宝石,睫毛长长;鼻子上两个小孔总是翘得老高,嘴巴张得大大,呼哧呼哧冒白气。 “这些小猪胖胖墩墩的,真是太可爱了。” 小花忍不住再一次更加近距离靠近栏舍的猪圈门,因为兴奋,似乎没有了刚开始时的莫名害怕。 看了一会儿,她惊喜地细声叫道:“小毛古古快看,小猪短短的尾巴,好像还捲成了一个“9”字形,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呢!” 小猪们听到小花叫声,可能是受到惊嚇,发出“嗷嗷”低沉的哼哼声,闹哄哄全部慌慌忙忙快速跑向了猪圈的最里边,挤成一团。 一行人哈哈大笑。 秋生指手画脚呵呵笑道:“小花,你这回可是在阿拉乡下大开眼界了吧?” 小猪们怯生生地站立不动,嘴巴里不断呼出白白的热气,似乎在说:“我要吃,我要吃。” 圈门旁边的猪食盆里码放有一小堆清洗乾净的小青菜。这些都是小姨知道小毛他们要来看小猪,而刻意在早上提前准备的。 外公说道:“小猪们可能是饿了。它们最爱吃青菜,你们可以手里拿著青菜来餵给他们吃的。” 说完后,外公自己拿了一颗青菜亲自做了一个餵猪动作的示范。 小毛將信將疑,有样学样抓了一颗青菜,刚伸进去圈栏门,由於还是有些害怕,心里一慌,一不小心青菜就掉了下去,落在了猪圈前边的地面上。 没想到小猪们还很怯生。它们直直的竖起耳朵,警惕的观察著周围的一切。它们只轻轻的互相挤了一下,仍然惊恐的望著小毛。 秋生在旁边说道说:“小猪天生胆小,过一会就好了。他们肯定会过来吃青菜的。” 小猪们还是一动不动。等了一会儿,可能是看看动静没发现有什么特別的危险后,有一只胆大的小猪慢腾腾的朝青菜的位置走过来。 这只小猪在小毛丟下的青菜旁低下头,用鼻子嗅了几下,紧接著张开大嘴就狂吃起来。只两三口,一大棵青菜很快就落进了它的肚子里。 “草上飞”一看状况,呵呵一笑道:“咳,小毛你还是胆子太小了的。你们先让让,看看我是怎么餵小猪的。” 说完话,“草上飞”满满地抓了四五青菜握在手上,然后伸进去圈门里。 小猪对他比较熟悉,所以不认生,一下子就有好几只小猪衝过来,抬起头张大嘴巴就想去咬他手里拿著的青菜。 可是“草上飞”快速地把青菜往左移。没想到的是小猪竟然很配合,头也往左。青菜再往右移,小猪头也再往右。 “草上飞”手里拿著的青菜忽高忽低,忽左忽右,不管小猪怎么使劲,就是怎么也吃不到。他的手转圈圈,小猪的头也跟著转圈圈。 小花“咯咯咯”笑出声来,说道:“小猪们真听话!” 小毛和“四眼”他们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最后有一只小猪急了,竟然用鼻子来吸,想用它那又大又圆的鼻孔把青菜扯下来,可好几次努力,还是无济於事。 最后,看看逗得差不多,“草上飞”这才把青菜全扔下去,小猪们一哄而上,总算是终於吃到了。 等小猪们把地上的青菜吃完,“四眼”也拿了一棵青菜,伸出手去慢慢靠近这些小猪。 可是这次小猪的反应截然不同。有一只稍大些的小猪张开大口,跳起来猛地咬住青菜,头用力一摆,竟然一下子就咬中了“四眼”手中的青菜。 “四眼”被嚇了一大跳。赶紧鬆开手退回来。青菜全部落地,被那只小猪叼到墙角,开始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另外的小猪也不甘示弱,赶紧跑过去,贪婪地看著那棵青菜,用头使劲的拱那头猪,像是要一同分享。 可是那头猪非常狡猾,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三口两口就把那棵青菜吃得一乾二净,其他小猪只能眼巴巴地看著,乾咽口水。 这一下,仿佛开了一个头。小猪们“哼哼”的全部跑过来圈门口,甚至有些小猪用前爪使劲刨著圈栏,“嗷嗷”地叫个不停,好像在说:“饿急了,饿急了,快让我填肚皮!” “草上飞”在旁边说道:“猪八戒吃西瓜。猪生性就贪吃的。” 外公不紧不慢地拿了剩下青菜去餵。等把青菜全部放入槽中,小猪们一哄而上,把头马上伸向食物大口大口地咀嚼起来。 其中有两只小猪前腿跳进食盆,还发出“噗噗噗”很响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很饿了似的。 小猪们大口大口的吞食,两只耳朵忽闪忽闪的抖动。没有多久的功夫,一大盆青菜很快就被它们给“报销”得乾乾净净。 吃完青菜,小猪们可能是饱了,懒洋洋的又退到最里边的墙根处,蹲下来窝在一角不动。眯缝著眼,伸著腿,翘起蹄,那个舒服劲就別提了。不一会儿竟然响起来一阵阵轻微的呼嚕声。 小毛想继续逗它们玩,於是大喊一声“猪——”。 有小猪睁开迷糊的眼睛,乜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皮,继续躺著做它们的“白日梦”了。 “小猪的福气最好,无忧无虑。吃饱了睡,睡足了又吃。”小花忍不住自言自语道,“真是一群可爱又好吃的小肥猪呀。” 第20章 头疼的事体 严格的说,这些统一规格、石棉瓦顶、砖木结构的圈舍其实也不尽全是新建。这里地方原来就是牛棚,队上的那几条奶牛之前日常就看管在这里,而且现在也还是。 不过原来的简易牛棚早已经全部推倒,根据专业养猪场的要求进行了重新规划设计和建设。在靠近曹家沟支流的一条小河浜沿岸,新建了三排正规的猪舍。 圈舍远离队上的生活聚集区,从外婆家里走过来需要大概十五分钟的距离。又在水草茂盛的小河边,確实是一个建设养殖场的好去处。 按照公社有关部门帮助做出来的养殖场长远规划,这里应该还会有好多的建筑,比如说场区门口要有更衣室;场內要有紫外线消毒室和消毒池;养殖场內道路硬化,两侧的绿化带;还有配套的办公室、兽医室、业务接洽室和小型会议室,-----,等等附属设施,但因为目前资金不够,都只能是一边先养著边建设了。所以很多当初建房用过的工具都还堆放在小院的一角,以备不时之需。 外公的说法,一切都先抓住机会干起来再讲,以后再慢慢完善。现在这里还只是试运行,要是以后养殖生猪发展不错,就再想办法扩大规模,反正土地等各方面都是有预留的。 因为才刚刚开始,里面养的猪还不是很多,只有零零星星不到三十多条小猪仔。加之队上是第一次集体养猪,所以方方面面都非常用心。不仅猪舍乾乾净净,连带整个小院也都清清爽爽,很有一番新气象。 之所以猪仔不多,主要还是因为时间太短,试运行到现在还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另外就是到了年底,猪仔货源紧张,一下子也没有地方能弄出来那么多出来满足队上的需求。 王国良想了想,打笑道:“如果还有空地的话,我看看养鸡养鸭之类都是可以的。反正都是放养,其实增加不了多少成本,还可以有另外的收入。再说这里和队里又远,应该对村民生活等方面不会有多大的影响。” 外公笑笑,不说话。 “我看还是算了。我们自己当初也没有想到,搞到最后,现在养殖场的管理责任竟然最后落到了我们家老头子身上。” 外婆在一旁搭腔,似乎还有些抱怨,“你们就不要再给老头子添加负担了,他现在每天都在全身心的扑在养殖场上面。” 王国良看一眼自己的丈母娘,说道:“还別说,我特意去学校的图书馆,查找到很多关於养殖场的相关资料,我都仔仔细细看过的。” “是吗?”外公一下子来了兴趣。 “养猪场首先必须要具备足够的水源和电源。我们这里可能还得要新打一眼深水机井。另外现在农村的电力不稳定,搞不好还得要自备一台发电机组的。”王国良说道。 外公想了想,笑道:“你说的都很有道理。” “还有,因为猪舍靠近曹家沟的主河道不远,以后要是有钱周转的话,还得要建设一座强排站,用来保障主汛期猪场的安全度汛。”王国良看看四周,又建议道。 “是的呀。”讲起来这一些,外公他深有感触,说道:“搞生猪养殖,一开始我们还不太怎么懂的,实际上还是有很多门道的。比如讲生產区料道和粪污道分开;生產区要在上风处,兽医室、粪便场要在下风处;圈舍一般採取东西走向,座北朝南,这样利於採光,凡此等等,实际上都是很有学问的。” 王国良笑:“阿爸,你现在才知道养猪会这么辛辛苦苦?再说你现在年纪也大了,还掺乎进来干什么呀?队上难道就真的没有人可以管得起来一个小小的养殖场?” 外公刚想要说话。 “哎呦,现在你老丈人,不要干得太起劲哟。”外婆赶紧插话,又抱怨道,“老头子早就明確和队上说过不要报酬的。只是队上觉得过意不去,最后才说是给工分。队上说了,等到养殖场赚到钞票了,就按照记录的工分折算成钞票给老头子。” 王国良呵呵一笑,说道:“万一要是最后没赚著钞票呢?是不是说,阿爸的这些付出就大水漂了?” 外婆说道:“现在养殖场一切都还只是刚刚开始,所以讲,要最终见到钞票,还不知道要等到啥辰光了的。赶紧打住。” 外公却呵呵一笑,摸摸头,笑道:“不要急,晓得伐?先干著看看再说,大家都还不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情况的呢?“ 王国良笑笑:“关键是养殖场前景不明嘛。能不能干的起来我看都还是两说的事情。阿爸你这样很担风险的。” “可不就是这样?可是我们不管怎么劝,老头子他始终听不进去的呀。”外婆一脸的无奈。 王国良看向自己的老岳父。 “现在我具体负责的,就是猪舍建设,种猪引进,还有猪场的生產、管理、销售、结算及各项规章制度的落实,確保畜產品的质量安全,实现养猪场的正常运行。” 外公摸摸头,有些自嘲地笑道,“队上这次总的投入也不少,对我也很信任。只是养殖场我也从来都没搞过,边干边学,说实话压力还是蛮大的呀-----。” 实际上,除开自己生產队投资和队员满怀期望的压力外,公现在正马上面临著两件令他最头疼的事体。 一是技术。 按照有关方面的要求,养猪场必须要配备畜牧兽医来负责相关的生產技术指导,包括了畜禽疾病诊疗、配种、防疫、消毒工作,落实各项防疫措施,严格科学地按程序接种疫苗,控制生產区、生活区人员流动,做好人员、车辆、工具的消毒工作。 可是这一方面的人才,不要说是他们一个小小的生產队,恐怕是整个公社,甚至是整个川沙县现在都是非常奇缺的。不得已,养殖场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是由公社防疫站的人过来兼职指导。 第二,就是养殖场粪污处理的无害化、生態化的处理。 根据要求,每一天產生的粪污要定点存放,堆积发酵,沉淀池厌氧发酵腐熟后作为有机肥料,不能对周边的环境有污染。 “明朝礼拜一,公社兽医站的同志会过来我们这里做技术指导,反正学校已经放假,国良你要是没什么重要事情的话,可以留下来看看。”外公说道。 “嗯,留倒是可以留下来,只是还得向单位请假的。“王国良想了想,说道,“小毛姆妈不行,她们单位现在正是一年中最为忙碌的时候,今天还是和其他人调班才能过来的呢,明天一定得要回去上班的。” 第21章 农技站长老何 外公这个养殖场的临时负责人现在有工分可挣,同样,秋生和“草上飞”他俩割猪草也是可以计算为工分的。这也与他俩寒暑假之所以乐意放牛的根本原因一样,都有钱可赚。 话说回来,这些小猪也是实在很可爱,小花就特別喜欢上了这里。自此以后逗逗小猪玩耍就成为小毛他们在外婆家寒假生活的日常项目。 特別是餵食的时候,他们更是喜欢去亲手操作。小猪还小,吃的是米糠加猪草煮熟后的食物。 几个小伙伴一天天的乐此不疲。秋生有些自豪地说道:“听我阿爹的说法,等到明年这时候,这里就会增加到好几百头猪,还有几十头奶牛的。” “四眼”丟下手里的青菜,笑道:“那岂不是说,以后到你们这里来吃猪肉,是不是要更方便一些?” “草上飞”正在打扫圈舍,听到后哈哈大笑:“你们都是城里人,再说“四眼”你爸爸就在肉联厂工作,你家里的肉难道还会少吃了,总归比我们乡下人要吃得多的吧?” 小毛想了想,说道:“这里队上是养猪的好吧?养猪主要还是要用来卖钱的,怎么可能是为了自己又猪肉吃?” “对嘍,猪养大了是要卖给像『四眼』你阿爹他们那样的肉联厂的。” 小花屁顛屁顛的跟在小毛后面,在养殖场忙进忙出,很是高兴。 但只是仅仅过了一会儿,她耸耸鼻子,说道:“养殖场只是有一点不好,猪的粪便,还有奶牛的粪便,总是散发出来一股股难闻的气味,臭要死的。” “呵呵,这算什么?乡下嘛,这种气味总归是免不了的呀?”秋生回答道。 第二天上午,公社农技站的老何,还有防疫站的技术员小马两人踩脚踏车来到养殖场,生產队长李建国也跟著一起过来。 老何是川沙大团人。养殖场的总体设计及施工方案,主要就是这位老何的杰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老何中专毕业二十多岁开始进入畜牧养殖行业,到现在担任乡农技站站长。这要得益於他长期从事养殖事业的实践和积累。 虽然老何的起点比较低,但是由於他的刻苦钻研,勤奋好学,將近二十年的时间,积累了扎实的兽医理论知识与过硬的实践兽医技术。 三前他还在一边服务社队养殖的同时,一边还亲自兼任了公社养猪场近二年的技术副厂长。 他还通过了国家考试,取得了国家颁发的畜医师执业资格证书。通过这样一个长期的实践、琢磨和摸索,使他对猪该怎么养,猪病如何防,猪场该怎么建,有了更加深刻的体会和升华。 他以精堪的技术服务了许多养猪场,同时也积累了现代养猪业必须具备的预防兽医技术、动物营养兽医技术、临床疾病治疗、现代猪场兽医管理技术等丰富的经验。 严格说起来,防疫站的小马还是老何“编外”的一位学生。在养猪这个行业圈子里,大家都尊称老何为“老师”,而不是叫他老何的。 互相介绍的时候,李队长对老何大夸特夸。 一边递烟,他一边感慨道:“像老何这样,既懂得养猪,懂得各种猪饲料的配备,又知道猪场该如何设计、如何建造,还会防病、治病,还能对饲养员进行培训的养猪全才,我们地方上真是少之又少的!” 王国良心里一直有一个疑问:农村养猪到底能不能赚钱?这样的一个小型养猪场,它的成本和利润又是一个怎样的状况? 后来在交谈中,他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疑问向老何请教。老何和李队长对此做了相关解释和详细分析。 老何的介绍,目前商品肉猪专业市场主要有两种形式。一种是以专业养殖户为代表的数量扩张型,这种类型是规模化养殖的初级类型,在广大农村普遍存在。 但是这种类型,仅仅是养猪数量的增加,並没有真正具有规模经营的实质內涵。从本质上讲,饲养管理技术与我国传统养猪无多大差別。 生產水平低,市场竞爭力薄弱,经济较脆弱,生產者仅凭个人经验经营,只有朴素的市场观念和盈利思想。当市场行情好时,农户纷纷饲养,一旦价格回落,又纷纷停產,稳定性比较差。 另一种,就是像队上这样的养殖场,是通过资金、技术和设备武装的较大规模的养猪经营形式,是规模化养猪的一种形式。 这种形式有的称之为现代化密集型,它改变了传统的饲养方式,饲养的是优质瘦肉型猪,採用的是先进的饲养管理技术,具备现代营销手段,並能根据市场变化规律合理组织生產。 猪场生產不仅规模扩大,而且產品质量也明显提高,並採用了一定机械设备,这样一来,生產水平和生產效率都得到很大高,生產能保持稳定,竞爭力也强。 至於养殖场的成本,主要有这么几大块。一是猪舍搭建费用。由於农村的租金便宜,生產队本身就有不少的劳动力,所以这一项的开支还算是比较少的。 二是猪仔费用。当然了,如果是能自繁自养的话,则可以大大地节约了投资成本。 三是饲料费用。养一头猪大概需要300公斤的饲料左右。如果想要降低饲料的成本,则可以自己採用饲料设备进行配製,还可以適当的加入一些穀类、玉米等產品,这样可以大大地降低成本。 最后还会有人工和设备等费用,还要有饲养员的支出、疫苗费用等等。 王国良听完介绍,心中大概有数。他笑了笑说道:“老何你结棍,老法师啊!我今天受益良多,学到了很多东西的。” 外公也夸讚老何:“老何人才难得的。就我所知,现在全县养猪行业来说,会猪场设计、会编书的不一定会养猪;会养猪的不一定会设计,更不一定会懂得如何治病和防病及各种猪饲料配方的制定。” 王国良笑笑,说道:“那你们生產队运气好,刚好让你们碰上老何了,全是你们全队的福气。何老师以后肯定成为你们生產队『財神爷』的!” 李队长在一旁只笑,再一次给大家挨个发香菸,划火柴点火。 第22章 小花爸爸妈妈 (1981年) 大年初一下午,小毛一家刚从左邻右舍拜年回来,正想歇息会儿,小花父母带著小花和“四眼”,提著大包小包意外地过来拜年。 王国良看见小花一家人进来,连忙从竹椅上站起来打招呼:“哎呦,胡工,稀客,稀客啊。快请坐。” 胡建国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五斗橱上,笑道:“本来早就应该来看望你们的。只是过年事情交关,不好意思拖到今朝才来。” 小毛姆妈说道:“提介许多东西过来,哪能好意思的呀?” 小花娘笑道:“都是我们自己从黑河山上摘下来洗乾净的一些山货,不值钱的。算是我们家的一点点心意,你们一定要收下来。” 小毛姆妈从柜子里端出来两只盘子,一只装有漂亮玻璃纸、锡纸包著的糖果和瓜子花生,一只是鸭肫肝,一甜一咸。她从盘子里抓起来大把的糖果给小花和“四眼”。 “哎呦,王家姆妈儂太客气了呀。”小花娘连声笑道,“讲起来我们家小花,平常辰光没少来你们家里打扰,你们一家头都对伊老好了。今朝伊坚持一定要过来你们家拜年的。” 客客气气一番,都坐下来吃茶聊天。 王国良问道:“你们去北边有一定年头了吧?现在很多知青都回来上海了,你们一家人哪能就不想想办法也调回来算了?” 胡建国只是抽菸喝茶,不响。 小花娘说道:“阿哥阿姐,讲实话,我们亲人都在黄浦江畔,自己却在十万八千里的hlj边,我们哪能不想回来上海的呀?” 说著说著,小花娘眼睛明显乏红。她用手擦擦眼睛,过了一会才说道:“实际上我们在那边也是想千方百计要回来的。只是现在情况比较特殊,没有办法的啊。” 胡建国吃完手中的香菸,在废搪瓷缸做的菸灰缸里掐灭掉以后,嘆一口气,说道:“是这样。我下乡没多久就当了我们知青点的头。因为表现不错,所以三年后县里第一批招工就轮到了我,成了黑河小兴安岭金矿的一名採金工人。” 说了后才知道:这样一来,胡建国终於就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后来又和同是上海插队的知青小花娘相识,然后两人结婚。胡建国又想办法把小花姆妈也调到了矿上工作。没几年女儿出世,三口之家,在大山里日子过得也还很红火。 但也正是这样,夫妻双方都就相当於在当地都被招工,有了正式的工作,所以就不符合后来知青回城的相关条件。也就是说,在政策上他们俩就没有了回上海的正当理由和机会。 改革开放后,半年前矿上搞企业改革,胡建国因为熟悉矿上的工作,於是第一个签约承包採金船,成了一名知青採金船长。现在正是他可以大展身手的好时候。 王国良点点头,问道:“情有可原。不过既然现在开上了採金船,小日子应该过得不错吧?” 胡建国说道:“要看运气。从这半年多的时间来看还是可以的,总归比之前吃大锅饭的要强很多,算是有了一些希望吧。” “这就好,这就好。” 小花娘接口说:“再说,现在就是能回来上海,不说其他,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我们又能上哪里去安身立命?” 胡建国嘆一口气,说:“我们两口子估计是回不来了嘍。” 一阵沉默。只有吃茶的声音。 小毛姆妈笑了笑,说道:“今天大年初一,我们还是说说高兴事儿。讲讲你们北大荒那边的事体听听?” 说到知青的事情,两口子的话就渐渐多了起来。 小花娘的说法,她们刚过去北大荒的时候,四处全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庄稼地,感觉好大好大。南方一般都是用“亩”计算耕地的大小,而他们那边都是用“晌”来丈量土地面积的。 一片玉米地就有二三十晌。到了夏天玉米地除草辰光,每人一条垄,这些垄没有头,也望不到边。手拿著锄头弯腰撅腚锄草,几乎都没有喘息的机会。只会觉得锄头在手中越来越重,地头禾苗黑土,背朝蓝天白云,同一个动作同一种姿势,好像永远没完。 小花娘说:“一般来讲男生力气大,乾的也快,干完顺势躺倒在地里就可以歇一会。我们女的就苦了,因为相对干活慢,根本就连喘气的机会也没有。” 想起来以前的种种,她又说:“我那时候就经常梦想,这时候如果哪个男生接我一把,我就嫁给他算了。” 大家都笑出声来。小毛姆妈问:“那你和小胡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小花娘摆摆手,笑道:“没有,我们俩是后来经人介绍才认识的。那时候胡建国他已经在矿上有工作了。” 小毛姆妈笑道:“看来,这个小花爸爸还是蛮会挑时间的,最困难辰光反倒是不认识你。农村生活是苦的,我小辰光在张桥的家里也没少干农活的。” 胡建国搭话:“苦是真的苦。六月点种,七月间苗,八月除草,十月收割。每一项农活,现在想起来都累得不堪回首,只有农人的坚韧和耐心才能与之对抗的。” 王国良边抽菸,看著胡建国,不响。 胡建国伸出手掌,说:“你们看看我和小花妈妈面孔,还有阿拉的这双手,就知道我们知青生活有多苦的。” 这是一双满是老茧的,明显皮糙肉厚的手。也许因为淘金挖沙,双手长久泡在水里的缘故,某些掌纹里的泥沙已经深深地嵌入进了皮肤里,与手自然地合为一体,再也分不出彼此。 “唉,真不容易啊。老胡你们两口子!”看过良久,王国良还在感嘆。 “嗨,其实也没有什么。我们早习惯了。”胡建国喝过一口茶水,说道。 小花娘擦擦眼睛,哽声搭话:“都说北大荒是北大仓,可是要知道,荒地它自己不可能自然而然的成为粮仓的啊?它需要开垦,需要播种,需要管理,一份耕耘才会有一份收穫。” “是的呀。老早子都是从阿拉上海细皮嫩肉过去的,你们两口子真的太不容易了。”小毛姆妈感概。 大人说话辰光,“四眼”朝小毛眨眨眼睛,嘴巴朝房门外努努。 小毛会意,於是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在外面的阶梯上,“四眼”说道:“呆在家里实在太无聊了。来的路上,我看到粮站那里有爆米花的,要不我们一起去看看?” “光看有啥意思?我们去爆米花好了。”小毛想想,说道:“我先去问一下我姆妈,你们在这等我一歇歇。” 第23章 轻舞飞扬 小毛姆妈正在说话,停下来听小毛说想去爆米花,没多想就同意了。她说道:“刚好过年前隔壁的寧波阿婆送给我们一些晒好的年糕片,这次就便宜你们几个小鬼头了。” 实际上,爆米花也算是小毛家里过年的保留项目。一般过年前家里总是预留了一些春节时吃的最好粳米。 要是运气好,就像今天这样,隔壁寧波阿婆的寧波乡下亲戚总会在春节前托人带上来一些水磨年糕。小毛姆妈会很细致地把阿婆分送过来的年糕切成片晒乾。等爆炒米花时候,如果在粳米里再放上少量的年糕片,花色会更多些,味道也会更好些。要是再放上2分钱的糖精片,那就更是完美了。 爆米花的小贩平时难见踪影,但只要春节前后期间,却总会不期然地出现。因为他知道平时再节俭勤勉的主妇,到了过节前都会省下点口中的余粮,给孩子变出一些春节的零食来。 小贩也很会挑地点。弄堂口往东不远处有一家粮店,因为爆炒米花与粮食有关,小摊贩会很默契地守在粮店前的马路边,每年都不挪地方,就像一个临时而又固定的摊点。 不仅如此,爆米花小贩还很会挑选时间。一般总是在阳光灿烂的午后,或者是哦假期,並以星期日居多。当小孩们都已放假休息了,他就会篤悠悠地摆好摊子,点燃炉火,开始爆炒米花。无须走街串巷大声吆喝,“嘭嘭”作响的闷雷和隨风飘散的爆米花香,就是最好最及时的gg。 小毛门前的这条花园石桥路上有很多小巷、数百户家庭,只要有小孩听到响声,就爭先恐后地聚拢过来,竹篮头排队似地一长溜排开。有时候爆响会一直持续到夜深人静时。 由於家里离粮站近,小毛近水楼台先得月,比別家人更早听到响声、闻到香味。如果母亲正好休息在家,一般就会同意他去爆米花,但如果母亲上班不在家,自己身上又碰上没钱的话,那就只能听著响声、闻著香味,干著急了。 大姐对小毛笑笑,说道:“我知道东西在哪里,我给你去取。” 大姐出门,不一会儿就从厨房柜子里取出来年糕片,还有一小袋大米。她又拿出来二元钱,一併交给小毛,说道:“要不要我带著你们过去?” 小毛接过钱,对大姐说了一声谢谢,正准备要走。 正在看电视的二毛阴阳怪气说道:“小毛,你都已经上初中了,还惦记著吃爆米花,也太小儿科了吧?” 小毛站定,斜眼看看阿哥,不响。 二毛又开腔:“还总是慌慌张张毛毛躁躁的。你怎么就一直都长不大的呢?” 姆妈横看二毛一眼,用手指点了他好几下,示意二毛闭嘴。 她转过头对小毛呵呵笑道:“你们去吧,不要听你阿哥胡说。爆好后赶紧回来,小花她们一家还要在我们家吃夜饭的。” 小花娘连忙放下手里的茶杯,说道:“小毛姆妈,夜饭就不在你们家里吃了。这样太麻烦你们的。” 小毛姆妈笑道:“有什么好麻烦的。就是家常便饭,不是过新年嘛,我们两家人基本上要一年才能见一回,还不得要好好说说话?” 胡建国想了想,说到:“好。今朝夜饭就在阿哥家里吃吧。” 小毛拿了东西,朝二毛吐出来舌头做了一个鬼脸。小花一见这样,也和姆妈说要跟著他小毛们出去爆米花,她妈妈当然也同意了。 下楼后,“四眼”笑著说道:“他们大人说话我们根本插不上嘴。所以还是出来自由一些。他们说他们的,我们玩我们的,两不耽误。” “老早子我就听到响声了的。”小毛转过头看看小花和“四眼”,笑道,“今朝你们两个,倒是都齐斩斩穿上新衣服了嘛,灵的。” “四眼”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都是托我小花妹妹的福,这些衣服裤子都是姑妈再北方做好回来给我穿的。” 小花笑了笑,踮起脚尖,身体在原地转料一圈,盯著小毛说道:“小毛古古,你是现在才发现的吗?” 小毛笑看著小花,不响。 小花又旋转一圈,长长的头髮披散开来,隨风飘荡。 正往前走,旁边商店的收录机里传出来李谷一的歌曲《乡恋》。这是去年热映的电影《三峡传说》的插曲: 我的情爱,我的美梦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永远留在,你的怀中 明天就要来临,却难得和你相逢 只有风儿,送去我的一片深情 明天就要来临,却难得和你相逢 只有风儿,送去我的深情 “我还有好多发卡发箍,都是妈妈给我新买的呢?”小花一脸得意,笑著说,“家里还有好多的文具用品,铅笔本子的,也都是妈妈给我新买的。” 听小花这么一说,小毛自然很高兴。 小花也很高兴,惦起来脚尖,又在小毛前面连续转了好几圈。整个人都有要飘飘欲仙飞起来的感觉。 听著听著音乐,一会儿小花竟然隨著音乐的旋律不知不觉地跳起舞来。 小花人长得漂亮,加之本就是学校舞蹈队的成员,有一些舞蹈功底。只见她扬起双手,惦起脚尖,像美丽的蝴蝶般飞舞著,像婀娜多姿的柳条样扭动著。 这时,她像一只在空中飞旋的天鹅;又像是在地面翩翩起舞的孔雀。 小毛目不转睛地看看小花,满眼里都是包容和期许,还有----。 赞的!小毛当时心里不止一次地想。 以至於很多年以后,每次回忆起来,小毛都非常清楚的记得:在那个冬日的傍晚,有一个穿著簇簇新鲜艷衣服的小姑娘,就像一个轻盈的舞者,在自己面前翩翩起舞,轻舞飞扬的模样。 跳呀跳呀,跳得一时兴起。直到有马路边其他人拍手叫好,小花才不好意思地停了下来。 歌声还在继续: 你的身影,你的歌声 永远印在,我的心中 小花因为刚才运动关係,满脸潮红,俏生生特別惹人怜爱。更绝的是两个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彷佛都能掬得出一大捧清水来。 小毛他们继续往前走。他看著前面小花蹦蹦跳跳兴尤未尽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暗地里嘆息:哎,不晓得这次等到小花父母要回去hlj的辰光,又会有多么伤心欲绝了的。 第24章 爆米花 小毛他们刚刚出去,二毛在家里就呆不牢,说是要出去找他的同学玩。 王国良看看二毛,没有说话。二毛一见父亲有些不高兴,看样子是不同意,转过身眼睛看向姆妈。 王家姆妈盯著他看了一会儿,才明显有些责备的口吻说道:“今朝年初一,早去早回,晓得伐?” 二毛招呼一声就一溜风出去了,並且一再交代晚饭不用等伊。大姐一看形势有些不对,说道:“姆妈,夜饭我来做好了。你们四个刚好一桌牌,还可以好好聊聊天的。” 小花娘笑笑,说:“一顿饭而已,我们三个女人来做,就让他们哥俩嘮嘮嗑好了。” “三介头做饭没有问题,怕的是灶批间插不下介许多人啊。”小毛姆妈笑了笑,说道,“算了,反正很多菜都是现成的,只要热热就可以吃,这顿便饭就让大毛一介头去弄好了。” 於是姐姐去灶批间烧饭做菜,小花爸妈和小毛父母刚好凑成一桌,打红五。 灶批间里林家姆妈正在烧鱼,看见大毛进来,问道:“家里来人客了?” 大姐点点头,说道:“小毛同学的父母。我给他们烧几只菜好吃夜饭。” 林家姆妈说道:“今天的鱼我有多烧的,等会你盛一条去好了。” 一边砌牌,胡建国叼著菸捲问:“二毛他还在家具厂?我看他好像有什么不满意似的啊?” “嗯,还在家具厂里面。”王国良嘆一口气,回答说:“也是造孽,他一直都在上漆车间,每天都和油漆打交道,我也知道他对现在的工作三心二意的。” 小花娘说:“是蛮辛苦的,对身体还不好。有机会帮伊调只工作吧? “我们的关係你们晓得的,上哪去找人?”小毛姆妈长嘆一口气,“就是这个油漆的工作当初也是托不少人才落实下来的。” 王国良吐出来一口烟,打出一张牌六,说道:“辛苦確实是辛苦了一些,但是他们厂里必要的防护措施也还是有的,再者说每个月还有不少的补助。先干著再说,有机会了再想办法。” 相对无言,四人都静下心来继续打牌。 便饭,北方人叫“蹭饭”或啜一餐,上海人则称为“留饭”。前者很带点被动,而“留饭”则是十分主动,很有邀留、款待的盛情。 留饭是老上海人家普遍的待客之道。吃饭时光让客人空著肚子离开是十分让主人不安的,所以一定要留饭。上海人一直视“饭”为十分重要金贵的,连“生计”都称为“吃饭”。小孩更是被从小教育为不可剩饭碗头,饭要扒吃乾净,否则是“罪过”。 所以上海人对“饭”,一直有种尊敬和珍惜。每每为客人盛饭,总要盛得铺铺满满冒尖,还要压一压再盛,简直是像吃好了去卖拳头一样。但对上海百姓,那是一种真心好客的表现,希望客人吃得饱饱地离开这里。 上海人待客,热情周全。自己平时再节俭,待客却一点也不肯马虎。这份南方人少有的豪爽,就叫海派。 上海人海派表现,许多人仅理解为洋腔洋调,其实,上海人有其十分豪气坦诚的土气,特別在待客上,那是一种如泥土般温暖的土气。 留饭是构成海派之礼的基本內容,也是一种最轻鬆悠閒的百姓社交。一般客人都心领了主人的诚意,但大多还是告辞的。除了实在相熟或者真觉得意犹未尽,谈锋正健,主人一再苦留,一片诚意不是虚留,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主人,特別主人家的老人,会频频往客人碗里夹菜,完了还要故意连菜往饭里戳几下,意在菜已到你碗里,可要全部吃光。真正老上海饭桌上,可以讲,全然没有那种拿腔拿调的餐桌礼仪,只是满桌的盛情和好客之风。 当然,在宴席上,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说是家里饭桌上没有礼仪,但有的地方也十分讲究:小孩子一定要等大人夹菜,切不可横空越过桌面去那头夹菜;家里最年长的必朝南坐,有重要的客人时小孩子都不能上桌,怕失礼於人。先用完的药用筷子连连向同桌其他人打招呼:“慢用,慢用……”其他人则答:“用饱,用饱……” 上海人留饭,主要在一份情,而不在菜餚的多少。“小菜没啥,饭要吃饱!”这是老派上海人劝客的常用词。再讲,能留下便饭,即意味著你可是在他人家庭暂成一员,共同进餐,那是一种即兴的非计划內的行为,但一样被另外一个家庭欣然接纳,一起参与。这份交情,就是油盐酱醋炒出来的,主客双方交情,就此又深了一层。 所谓交情,实际上就是这样点点滴滴匯聚而成。 因为素有留饭习俗,一般上海百姓人家,只要日子过得去,总常储有一点腊肠、咸肉、虾米、鰻鯗、咸鱼等醃腊及罐头以待要紧要慢之用。 这里小毛姆妈说是便饭,其实留的饭,总起码有四菜一汤的:临时炒只蛋,蒸点腊肉香肠,或去弄堂口熟食店斩一碟叉烧或酱鸭,再烤点老酒,还是蛮像样的。 这一边,小毛三人来到粮站。 昏黑的夜幕下,戴著鸭舌毡棉帽的爆米花老头坐在简易木箱子上,箱子里装的是成块的煤炭和一些准备好的木柴。 老头50多岁,印象中他说话很少。一张熏得黑黑的脸庞,歪穿著一件被焦烟燻得油亮发黑的棉袄,腰间束著臃肿的围裙。 老头的身后,蠕动著由孩子们组成的长队。此时,他们不再调皮,一个个倒象绅士似的,又像一串用线穿起来的虾米。向前伸长脖颈,偶尔抽动一下喉结,乖乖地等著,专注得连鼻涕掛下来都不知道。 小毛他们也赶紧去排队。 老头不言不语,一手拉著风箱,一手顺时针摇动一个平臥的铁葫芦般的米花机,身子慢条斯理地一俯一仰,似乎故意在考验孩子们的耐心。 火苗呼啦啦地舔著乌黑墨脱的铁葫芦,欢快地跳著舞。 孩子们歪著头,眼睛盯著悠悠旋转的铁疙瘩。等到老头的手作逆时针摇转时,大家嘰嘰喳喳喳著忙用双手捂住耳朵,背转身去。 老头將铁葫芦一架,说声:当心啦!然后脚死命一踩。隨著“砰”的一声闷响,一股蒸汽带著热浪升腾起来。冒出一股白烟。空气中顿时弥散著米花的甜香。 用木棒撬开铁盖,白花花的爆米花瀑布般地滚落到一个脏兮兮的麻袋里。拿到爆米花的小孩赶紧装篮,然后飞也似地跑回家享用去了。 看著跳著脚、捂住耳朵、躲得远远的小花,小毛和“四眼”都“嘎嘎嘎”放声傻笑。 第25章 星期日工程师 与孩子们爆爆米花、看看电影等方式寻找过年乐趣不同,春节有限的几天假期里大人们谈论更多的则是各自工作,自然还有生活上枝枝节节的交关事体。 这一日,大伯一家人过来陆家嘴拜年。而最主要的,还是大伯有事想要找小毛爹帮忙。 大伯和小毛爹的大名,一个叫王国贤,一个叫王国良,连贯取自“国家贤良”,都是阿爷给取的,表达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意思。不管当下自己的境况如何,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有个美好的未来,一般这种心意可以通过名字来进行表达。 事体是这样,今年大伯去江苏江阴丈母娘家过年的时候,当地的一家造船厂听说他是在上海开船的,特意通过亲戚关係辗转找到他,想请他帮忙解决造船厂一些技术上的问题。 大伯的意思,要是王国良有时间的话,倒是可以为嫂子老家的这家船厂出谋划策,不仅可以得到另外一份收入,也算是为当地的船厂出一份力气。这样一来,作为从老家出来的人,以后再回去也就有了面子和里子。 王国良给阿哥发香菸。各自点上火,他想了想,问:“既然是小集体,想来他们船厂的规模应该大不到哪里去。阿哥你自己本身技术熟练,不是完全可以去帮他们船厂出谋划策的吗?” 大伯哈哈一笑,说道:“我开开生活船还可以,毕竟都开了快三十年了。只不过这是最简单的一种船,现在他们要找的是熟悉渡轮、大货船的技术人员。这种船我接触不多,不来事的。” 王国良洗乾净搪瓷杯,放进去茶叶泡茶。 大伯说道:“阿弟你开过渡轮,又在学校教学这么多年,还有中级工程师的职称。不管是理论,还是实践上都比我要强,所以你过去船厂应该比较合適,理论和实践相结合嘛。” 王国良呵呵一乐,说道:“我晓得了,你这是要我去技术支援他们当地的小厂。这叫做什么?让我想想,我们学校就有人这蛘的,叫做什么星期日工程师。” “对,就叫做星期日工程师。”大伯说道,“这不是现在正流行的做法吗?” 这几年改革开放,市场经济大门开启,江苏苏南等地大批乡镇企业开始蓬勃兴起发展,深刻改变了农村经济状况。农民们初尝办企业的甜头,发展工业的积极性在十一届三中全会政策的激励下空前高涨。 只是说来容易做来难。习惯了拿锄头的又怎么搞工业? 就像现在王国贤刚刚提到的老家船厂一样。这些大多数出身“草莽”的企业,一缺技术和人才,二缺设备,三缺市场门路。 其中最最关键的,技术是个门槛。 这些乡镇企业普遍不仅奇缺懂技术会使用生產设备的技术人员,更欠缺技术积累,谈不上什么核心技术,大家只能依样画瓢,所以在企业发展方面急需高技术人才的支持。 而与此相反,在一些城市的高校、研究所和各大中型国有企业的技术人员,却得不到应有的支持和发挥,很多科研人员都閒置在家无事可做。 缺设备,可以捡旧设备;资金少,可以勒紧裤袋;人才,却只能外面寻找。 於是,对於苏南地区的乡镇政府和想尽千方百计、吃尽千辛万苦想要发展的这些乡镇企业来说,解决技术缺乏这个限制进一步发展桎梏,主要依靠两类人员来解决技术和管理问题。 一是从城市下放或退休在本地的干部和技术工人;二是通过种种关係从上海、南京、无锡、苏州等城市工厂和科研机构借脑借智,聘请工程师、技术顾问和师傅,帮助解决使用机器、开发產品、保证质量、降低成本等技术难题。 其中最基本最简捷的办法,就是到上海去“挖墙脚”。他们想方设法到大上海延请一些国企的技术员或工程师,希望对方利用周末时间赶到江苏指导一下,这样慢慢就开始出现了“星期天工程师”现象。 当然,这种科技人员业余兼职,不仅在苏南,乃至全国都有。隨著这支队伍的壮大和作用的增大,逐渐引起了人们的关注,他们在半遮半掩中从幕后走向前台。 沪郊、苏南及至长三角区域,“星期日工程师”逐渐成为乡镇企业攻坚克难、低成本的技术別动队,为长三角乡镇企业的勃兴,注入一针“强心针”。 星期日工程师对社会来说是个“补缺”,人才本来不好流动,突然有了一块“自留地”,生產力一下就释放了。这就好比卡拉ok,憋了许久终於唱出来了。 从此,上海智慧、技术、理念就这样流动起来,为大批中小乡镇企业、民营企业救了急。星期日工程师知识和技术的输入,为那些技术力量匱乏而生產上不去的乡镇企业业带来无限生机与活力。另外,星期日工程师让先进的理念和技术流动起来,由此而生的科技体制变革,裨益亦延续至今。 慢慢地,所以上海就出现了这样一个有趣的社会现象: 每到周末总有一群外表特徵明显的人,他们大约40-60岁,身穿洗得有些发白的卡其布中山装,胸前插著钢笔,手提人造革公文包,看似温文尔雅,又透露著谨小慎微,彼此心照不宣地从车站、码头出发到郊区,或帮助乡镇企业开发新產品,或培训技术骨干,或解决技术难题。周一又回到上海,继续在大专院校、研究所、国有企业上班。 而到周日傍晚,在同样的车站或者码头,又可以看到这些来自各大专院校、研究所、国有企业的工程师们从郊区或周边省市县市兼职回来的身影。 这些人,就是当时的上海所独有的“星期日工程师”。 说到这里,大伯把杯子里的茶叶沫吹开,喝了一口水说道:“这样,你要是同意,我就和嫂子老家那边的船厂在联繫,看看他们到底需要的是什么样的工程师。” 第26章 老家船厂托请帮忙 他又说道:“学校有寒暑假,还有星期天的时间基本上都可以得到保障,你完全可以去试一试的。再说,万一就是你自已解决不了,学校不是还有其他的专业教师嘛,这就是你的优势,可以在这一方面动动脑筋。” 王国良想了想,很久后才说道:“现在这样做,风险蛮大的啊?” “是的呀。就是因为有风险,所以我今天才特意过江来找你商量的嘛?”王国贤长吸一口香菸,吐出来一阵烟雾,在鞋子帮上把烧出来的菸灰弹弹掉。 王国良这里所说的风险,当然指的主要还是现在上海有关方面的对“星期日工程师”这种流动技术人员的不认可和设置的种种限制障碍,甚至是批判和处分。 他的这种担心和考虑不是毫无道理和无事实根据的。 实际上,从sh市来讲,对外地这种类似“挖墙脚”当然是不能容忍的。 归结起来,现在上海很多单位的领导对“星期日工程师”主要有“三怕”:一怕他们利用“八小时之內”干“私活”,影响本职工作;二怕他们胳膊“朝外弯”,泄露技术秘密;三怕他们收入增加,动摇“军心”。 其时国家的改革开放刚刚处於起步阶段,在计划经济体制还占主流地位的条件下,技术人员利用工余休息时间,兼职社会服务,取得一些报酬的现象,常常被视为“不务正业”,“搞私活捞外快”,严重的还曾遭受到批判或给予党纪政纪处分。 这是当下大的社会环境方面的因素。 另外,王国良之所以说有风险的根据,还来自於他们学校就有两位老师,都有“星期日工程师”的经歷。虽然他们两人最后的结果不同,但是他现在回想起来都记忆尤深,印象深刻。 其中的一位,现在和他一个教研组的杨老师,本来从事的是无线电的研发和教学工作。 两年前,为了向他请教电视机生產技术,浙江湖州曾邀请他过去上课。事情办成后,当地的乡镇企业领导塞给他一只信封。杨老师不敢要。但是对方最后还是硬塞给了他一条黑鱼、一只甲鱼,盛情难却,他只好带回来上海。 不知怎的,“两条鱼”的事情后来竟被人知道了,还被告发到了学校。学校很重视这件事,支部书记专门找杨老师了解,让他写了一个情况说明,然后在教职工大会上还作了深刻检查。 这件事当时在王国良他们学校引起轩然大波和强烈的反响。 要命的是,这位杨老师当时正是申请入党的关键时刻。因为这件事他还紧张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支部书记说“这个就不进档案了”,这位杨老师心里的石头才算是最终落地。但是因为这件事,他还是被调离了课堂理论教学岗位照顾到王国良他们的实训部门。 从此以后,这位老师就断了“星期日程师”的念想,不管是谁来相请,再也没有出去做过技术諮询这一方面的工作了。 另一位老师,姓郭,是高级工程师,老家江苏常州。 当时他老家的乡镇企业刚起步时,就不断有人通过亲戚辗转找来找他,因为他过硬的技术,又恰好是当地所迫切需要的,家乡政府甚至愿意出10万元一年的高收入来请他回去办厂。要知道这时候王国良他们这些具有中级职称的老师的月工资也不过数十元,所以说这就是相当大的诱惑了。 但是这位老师和家人却很乾脆就拒绝了。道理很简单,上海大国企和大中专学校、科研院所的高级工程师,当然是不会轻易放弃自己上海户口的。 只是一推再推,却是乡情难却。郭老师只好答应在节假日,力所能及地私下里为家乡帮帮忙。 王国良和这位郭老师因为工作关係接触比较多,私下里关係也还不错,知道他曾经在海外留学多年,在船舶电子方面有很深的学术造诣。 两人曾经还就“星期日工程师”的现象,有一次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引起的,两人之间在私下里有过一次简短的交谈。按照这位郭老师的说法,兼职在外国很普遍的。在国外,一位大学教授兼职公司顾问是常有的事。他认为国內科学技术人员业余兼职,应该说是一件大好事,是一个伟大的创举。 当时王国良甚至曾经问过他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业余兼职一定会影响到他自己的本职工作吗? 这位高工老师当时一愣,想了想,接下来细数了他本职工作的成果:这几年他在本单位的课题和项目照样完成,从未耽误。 最后他说的很直接:“知识分子这点起码的精神文明和觉悟,我们还是有的,好伐?再说,单位管理上可以再严格一点,这些不应该发生的事不就是很好解决了吗?” 郭老师告诉王国良,为了农村经济的振兴,许多科技人员放弃一个个休息日,奔波於市区与乡镇企业之间。他们中有的人身体不好;有的下乡前把孩子託付给邻居;有的一次次骑自行车到郊区。 当时说著说著,这位郭老师情绪明显上来,反问:“现在,社会上对『星期日工程师』的看法褒贬不一,贬的占大多数。那我就有要问一句了,他们这般辛苦,这般成就,却好像是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一样,还要被迫『保密』。这样奇特的现象,王老师你觉得正常吗?” 王国良从来没有过“星期天工程师”的经歷,对郭老师这时候的心情自然无法完全体会和理解。但是对於“星期天工程师”这种社会现象,从內心里来说他还是觉得有它存在和发生的原因和理由,在某种程度上认可的。 第27章 担忧 “毕竟,哲学上有一句名言,叫做“存在就是合理”嘛。”当时郭老师还在最后加上了一句颇具哲学意味的话。 王国良没有具体当星期日工程师的经验和体会,说起来郭老师的这些实际的体会自然就感受不深,不太好在往深入里说,只好不著痕跡地点点头。 可与王国良的不置可否不同,身处其中,而且又有过国外留学经歷的郭老师却明显不一样。 他停顿一下,往上推推眼镜,说:“王老师你晓得吗,从我自己亲身参与『星期日工程师』其中的体会,相比报酬,不仅仅是自己可以真正施展才华造福社会,我觉得更重要的是一种知识被尊重、被敬仰的感觉。” 当时王国良还被郭老师接下来的一这番话说得心里似乎一动。 “通过兼职,生產力的第一要素就那么流动起来了。上海的工程师们为大批中小乡镇企业带去了先进的理念和技术,才华真正得以施展。” 王国良到现在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郭老师最后说的一句话,“哪能意思你还不明白吗?其实这就好比唱卡拉ok,我愿意付钱,唱歌给別人听一样。自己甚至愿意倒贴,来做出一件有价值的產品。” 虽然到现在也没有见过真正的卡拉ok,但是回想起来这些发生在自己身边的真人真事,知道一些“星期天工程师”其中內情的王国良自然就顾虑颇多,前怕狼后怕虎,显得有些畏前畏后。 思来想去,他觉得对大哥刚才与自己说的那番话,现在自己不太好马上做反应,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自己也心中没数,於是就不响了。 “风险吗,总归是有一些的。只是这一次……”大伯见王国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知道他心里肯定会有想法,於是笑了笑说道。 王国良思绪被拉回来现实。继续抽菸。不响。 实际上这时候他心里百转千回:恐怕很难啊! 是的,“星期日工程师』讲起来简单,但是牵涉到的方方面面却又实在太多。这千头万绪的,万一不小心其中有什么关係没有处理好,搞不好的话就会鸡飞蛋打,到最后两边都不討好不说,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工作上不好收场。 还是小心谨慎为妙,不能为了搞一个兼职,反而道最后影响自己现在的饭碗吧?!王国良最后打定主意,不管哥哥搜搜怎么说,自己先看看著再说。 他心里想的看看著,其实包含有两层意思,一是船厂的状况,要是船厂本身没有什么价值,没有多少帮的意义,也就找藉口不去了;二来最主要的想法,还是要看看接下来社会上的大气候,还有自己学校里的小形势明朗一些,再做决定。 这时候,小毛姆妈和伯母在灶披间做好菜,开始端进来房间准备摆桌吃饭。 小毛姆妈一边放碗筷,一边笑了笑,说道:“不知道阿哥和嫂子你们要来,没有多作准备。都是几个家常的菜,不要嫌弃。” 伯母笑笑,说道:“你们阿哥这个人,你们知道的呀。只要拷上一壶老酒,再有一碟花生米就已经老好老好了的呀。” 吃饭辰光,王国良还是只抽菸,不太说话。 “老家有事相请,不回应不行。到底是自己老家,以后我们还要能回得去的。”边吃边聊,伯母已经知道了他们兄弟俩谈话的经过,还有王国良自己的顾虑。 王国良仍不响。 伯母对著王国良笑了笑,稍微加大语气劝说道,“阿弟,我和你讲实话,都是老乡,我自己的娘家人,要是我们都没有这个能力还好说,现在刚好有这个机会,不去帮忙一下好像说不过去,我们至少应该去试试看看的。” 王国良仍然不发表意见,只是和大伯碰杯吃老酒。仍不响。 小毛姆妈一看这样,知道自己丈夫可能是有他自己的难处,所以也不好在这一方面再多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招呼阿哥和嫂子多吃菜。 伯母因为还不知道王国良心里的真实想法,看他这样,以为他还在考虑之中,就没有再去催促他下决定,觉得这样也不太合適。 房间里气氛一下子沉静下来,只有偶尔夹菜和咀嚼的声音。每人都各有心思,早就不在了这顿中午饭之中。 过一会儿,还是大伯打破沉默,主动和王国良碰了一杯,说:“阿弟,不要再想七想八了。我和你讲,不管现在外面的形势怎样,也不管阿弟你心里到底怎么想,这次和老家船厂的接触,还是要去先交往看看再说的。” “是的呀。都是老家的亲戚朋友,不帮忙说不过去的呀。”小毛姆妈也帮著伯父说话。 伯母放下碗筷,笑了笑,说道:“对的呀,谁家还能没有几个乡下亲戚?我们既然能帮上忙,怎么好意思拒绝他们,故意装大而不去帮上一把?!” 大家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最后王国良只好点点头,算是勉强答应。 不过他还是很谨慎,提出来先要去这家船厂考察,看看是不是適合自己所擅长的的专业领域。至於自己最后愿不愿意去,到底能不能帮上船厂的忙,或者是帮上多大的忙,都要等自己考察过后再做最后决定。 “那是当然。”大伯放下老酒杯,想了想说道,“这样,我让嫂子方便的时候和那边船厂马上联繫,然后挑一个你有空的时间我陪著你先过去那边看看。” 王国良沉思会儿,低声说:“这件事一定要保密。哪怕是我们自己的小孩也先不要说出去。我的想法,就对孩子们说单位最近事多,需要加班好了。” 小毛姆妈一听这话,知道了这件事情的严重性,也一下子严肃起来,接话说:“应该的,应该的。最最起码,我们都不能影响到国良现在在学校里的工作。” 伯母也一再答应不会去和任何人说起这事。就这样,於是这桩事体基本谈定,四人似乎都鬆了一口大气,才真正开始热热闹闹你来我往地继续吃酒吃饭。 第28章 还是要多读书 正说著话,姐姐和王建好推门进来。 姐姐手里提著从巷口摊位上斩的半只酱鸭和一包油墩子,与伯伯、伯母打过招呼,笑道:“今天我们发工资。摊头上老板看我买的多,还多给了好些酱料。” “快来坐,你们俩自己盛饭过来吃。”小毛姆妈笑笑,说道,“大毛这孩子,每次发工资都会给家里买酱鸭吃。” 姐姐笑道:“建好你去坐,我去厨房里拿碗筷。” 王建好搬凳子伴著母亲坐下来。 小毛姆妈问:“小毛他哪能还没有回来?” 今天是小花父母离开上海去hlj的日子。上午大伯家人过来的时候,小毛正要去看望小花。王建好觉得一个人反正閒著也是无聊,就一起过去小花家了。 按照以前的惯例,之前小花都是送自己父母到陆家嘴的轮渡站,然后和父母挥手告別。 而这一次,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小花长大懂事了的缘故,她一定要送父母到火车北站。於是小毛和“四眼”就陪著她去了火车站。 王建好回来的路上,刚好碰上下班回来的姐姐。今朝星期六,纺织厂一月一次的工厂例行检修,所以只上半个班。两人就搭伴一起回家。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小毛姆妈问:“怎样,这次小花还是像以前送別那样的撕心裂肺?” 王建好还没有回答,小毛姆妈又说道:“哎呦,以前和父母每次分別,小花那个悽惨哟?想起来我都要流眼泪水的。这小姑娘遭罪了的,造孽啊。” “小花这小孩,我看还满坚强的。”王建好端过大姐递给自己的饭碗,回答说:“这么小年纪就一个人离开父母在上海单独生活,讲实话,我自己恐怕都没有这个勇气的。” 伯母停顿一下,说道:“不是没有这个勇气,而是没有被逼到那个份上。真要是到了这种地步,你也是没有办法,只能去接受,只得忍气吞声把日子过下去的。” “都不容易啊。”王国良嘆一气,说,“实际上,又有谁家是容易的呢?” 王建好嘟囔一句:“小花父母好忍心的。我当时就看到小花眼泪要流出来,她使劲忍住了的。” 小毛姆妈一下子眼圈发红,说:“不能说是做父母的忍心。这事情搁到谁身上,谁也不好受的,晓得伐?” 她明显有些哽咽,擦擦眼睛,又说道:“也是没有办法啊?可怜天下父母心。小花父母的做法,我可以理解的。” 伯母说道:“是的啊。小花父母其实还算可以的。他们之所以把小花一介头留在上海读书,也是想通过读书,看看能不能改变一家人以后的命运。” “但凡要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他们也不至於狠心这样做的。毕竟怎么说呢,上海读书的条件比之他们插队的地方,还是要好上不知道多少的。” 说到小花一个人在上海生活读书事体,一屋子的人都唏嘘不已。 伯母很嘆息,说:“我们王家,这么多年以来在上海,一直做的都是最底层的工作。现在做得好的就是阿弟在学校教书,说起来比较体面一些。其余的,我们一家两口都在生活船,小毛姆妈在街道小厂,都只能说是勉强度日。” 几个人都看向伯母,不知道她为什么一下子会有这么多的感慨。 伯母继续说道:“现在我们的下一代,大毛和二毛已经工作,算是没有办法了。剩下的可就只有建浦,二毛和你建好了。建浦还算不错,放假都在阁楼上努力学习的。” 她看看姐姐,问:“大毛你在纺织厂快有三年了吧,工作方面应该都已经熟练了吧?” 姐姐点点头,说道;“嗯,基本上都熟悉了。” 伯母呵呵一笑,说:“年纪差不多了,可以谈对象了。” 姐姐笑笑,不响。 小毛姆妈说道:“大毛就是因为读书少,所以现在正准备去夜校读书。” “读书,那还得要去上海那边读的啊?” “是的,市里纺织局办的夜校。”姐姐回答,“我正在爭取,看有没有机会进得去。” “读书好,还是读书好的啊。”大伯放下酒杯,说道,“我就是因为读书少,现在和你爸爸的差距就可以明显看出来了。” 他接著说:“我是高小都没有读完,大字现在也不认识几个。讲实话,中间有好几次调动工作的机会,可是我自己认为把握不了,所以一直都只能开生活船。你们全知道,比之开其他的船,生活船要更脏更累的。” 伯母说:“是的呀。知识能改变命运,造化弄人啊。” 大伯说道:“大毛你爸爸一直读到了高中,不仅是开的渡轮,后来又有机会调到总公司的交通技校当老师,还评上了职称,算得上是知识分子了。不仅比之我们工资要高一些,活计还相对轻鬆。这些就都是知识造成的差距,羡慕不来的。” 王国良笑笑,说:“我只不过是运气要好一些而已。阿哥你开船的技术,在生活船队也是数一数二的。” 伯母说:“不要说其他人,我就是一个文盲母亲,大字不认识一箩筐,领工资签字都还要你们大伯代我签名的。所以讲,我对大毛,还有建好你们后一辈最大的期望,就是一定要好好读书。” 大伯接过话头,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这个大家庭,只要你们孩子们读得进书,家里再困难,我们也要勒紧裤腰带供你们读上去。” 伯母说:“是的呀。大毛你就是读书少,现在有了夜大,还有各种各样进修的机会,一定不能放过的。晓得伐?” 姐姐边吃饭,连连点头。 大伯哈哈一笑,话锋一转,说:“我们家里就有一份特殊的奖励,新学期开学第一天,上学期哪个成绩考得好,要多烧两只糖滚蛋给伊吃的。” 王建好撇撇嘴,有些不满地说道:“阿哥聪明,每次都是他拿第一名。” 伯母哈哈一乐:“每次给建浦煮的糖滚蛋,他没有分给你吃?有时候他俩只蛋都是背地里全给你吃,不要以为我们不晓得,好伐?” “帮帮忙,还不是因为阿哥其实並不欢喜吃糖滚蛋的,好吧?”王建好抿嘴一笑,低头说道。 第29章 菜滷蛋,留住春天的味道 春暖花开,绿叶菜长势很不错。三四月“清明”前后,眼见著春天已到尾声,雪里蕻、青菜心、金丝芥等蔬菜都要开花退市了。 星期天上午,外婆和露露提著大包小包,搭乘供销社的便车来到陆家嘴小毛家里。像往常一样,每年的这个时候,外婆一般都会在这一段时间带过来小毛家里很多这些蔬菜,还有鸡蛋鸭蛋等农產品。 不过和往常又有些许的不同,这一次外婆还额外多带过来五斤新鲜的猪肉。 原来是外公看管的养猪场第一批生猪近期出栏,队里为了庆祝,宰杀了两只生猪分给社员,特意分给了外公十斤最好部分的猪肋骨肉。自己家里留一半,剩下的外婆就全带来给小毛家改善生活。 露露欢喜过来小毛家,一是她想看看城里的景色。儘管陆家嘴实际上也就是那么回事,但是不管怎么讲,这里相较於乡下,对孩子来说,到底还是有一定的诱惑力。 其次就是专程过来向小毛学习,討一些经验回去。进入初中以后,露露的学习成绩不升反降,现在班级已经是中下水平。家里很著急,想了很多办法,就是收效甚微。 外婆的到来,当然是小毛非常高兴的日子。因为他知道,又会有自己特別欢喜的东西、菜滷蛋吃吃了。 讲起来菜滷蛋,问十个市区的朋友,八九个可能都没听说过,也没吃过。但在上海郊区川沙一带,春天一到,当地人就都有做菜滷蛋的习俗。这款春天气息的农家小点心,每家每户做法可能会有些不一样,但滋味却都一样让人垂涎三尺,独有的咸鲜味儿里夹杂著春菜的清香,是酱油茶叶蛋怎么都追赶不上的。 知道外婆会来,姆妈早就做好迎接外婆过来的准备,提前搬出家里的陶罐子,清洗晾乾待用。 有这样的好事,自然“四眼”和小花也一道过来。姐姐和哥哥都不在家。姐姐要上夜校的课程,哥哥今天工厂加班。 滷汁是菜滷蛋的灵魂。 外婆到家后,先准备菜卤。她把从田里摘来的新鲜雪里蕻洗净,开始醃製咸菜。江雪里蕻洗乾净,撒上適量的盐,像揉麵团一样“按摩”,將菜叶揉搓出汁水,碧绿的菜卤就被挤压出来。 挤乾的雪里蕻入了陶罐、封了坛,开始了漫长的、变身为咸菜的发酵期。那留下的一钵钵菜滷汁呢? 会过家的外婆当然不会浪费,把它们静置个半天左右,这样可以把味道给捂出来。要是想入味一点,可以拿出家里的瓶瓶罐罐將菜和滷汁密封醃製几天。 沉淀下的菜碎不要了,只取上面碧绿澄清的滷水,入锅熬开,浮著的泡沫状物及一些杂物用汤勺去掉,使汤色更清醇。 菜滷汁熬过后就会变成黄褐色。外婆不时地舀出来浮沫,边说道:“这回多熬上一些菜滷汁,灌玻璃瓶里留著。这样就还能再吃上个把月的菜滷蛋了。” 菜滷製作完成,一旁的“四眼”早已经跃跃欲试,一再嚷著要外婆教自己製作菜滷蛋。 外婆笑了笑,答应了。去年的时候,“四眼”就全程亲眼目睹了外婆做菜滷的全部过程。当时他就有心想要跃跃欲试,想亲手置坐菜滷蛋,是你只是菜滷的。只是当时怕自己还做不太好,不好意思说出来,只得作罢。 製作菜滷蛋,最讲究的食材就是蛋。下蛋的土鸡土鸭都是外婆那里村民自种自吃的青菜剁碎餵养的,这样下出来的蛋,蛋白有弹性,蛋黄顏色深,並且有肥满的口感。 滷汁是菜滷蛋的灵魂。要用新鲜上好的雪里蕻来熬滷汁。 在乡下,一般是將滷汁和蛋盛在小砂锅里,然后埋进灶头膛,在烧完火剩下的热灰里煨燉如此这般,加盖小火慢煨一、两个小时即可以了。 小毛家里当然不可能有农村的灶头和陶罐子,於是就用钢宗鑊子来燉。所以外婆每次总是说,公房里用煤球炉烧出来的菜滷蛋,总归没有在乡下老房子灶膛里煨出来的香。 製作完菜滷汁,就要开始正式烧菜滷蛋了。因为有了製作好的菜卤,接下来製作菜滷蛋程序相对比较简单。 “四眼”在外婆的指点下,把鸡蛋洗乾净,先用热水烧鸡蛋,並加一点点盐。 等蛋煮熟,用冷水浸过之后,再一个个把壳轻轻敲碎,不过蛋壳依然要完好,壳不能剥落。隨后,再把鸡蛋一一放回锅里重新煮。“四眼”把准备好的菜卤倒入钢宗鑊子,浸没所有鸡蛋,只加一点点糖来吊鲜味,不再加任何调味品。 一锅鸡蛋刚烧开时已经是满屋清香,当然了,沸腾后还要再煨些时候,这样香味就更浓郁。 要煨多久则根据个人咸淡口味,口味淡的半小时就可以,想吃咸一些的再多煨半小时或一小时。最后,就是享受美味时刻,打开锅盖就可取出直接食用。 耐心等待。 等燉上三次以上,鸡蛋白就会呈棕红色,蛋黄转红。房间里煤球炉火光悠悠,一股浓郁的菜滷蛋香气与水蒸汽一起瀰漫出来。 小锅里装著的,其实也是全家人的期盼和简单的快乐。外婆一边掀锅盖,一边笑道:“是不是嘴馋了?” 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这时候小毛,“四眼”和小花他们早已等不及,每人著急地捞出来一只蛋捧在手心里,不顾烫手地剥掉蛋壳,著急咬上一口,一口咬下去,顿时热气四散,满屋子飘香。 外婆看著他们狼狈的吃样,笑著问道:“好吃吗?” “四眼”鼓著两个大大腮帮子,连连点头,满口的鲜香加热腾腾的满足感。 相对来说,小花就要吃的文雅秀气了。她也连连说好吃,谢谢外婆。 “不中用啦。阿婆我年纪再大点,就要烧不动了。现在外面餐馆也没见过有卖菜滷蛋的。”外婆笑眯眯地摸摸小花的头,说,“不过只要小花小毛你们喜欢吃,阿婆就一定会每年都过来给你们做的。” 第30章 穷得掉海里去了 姆妈很担心烫著孩子们,一再地说让小毛他们不要心急,当心烫手,没有人会合他们抢著吃。 姆妈剥开来一直鸡蛋也跟著吃,一边说笑道:“我少年时代时,倒是没觉得菜滷蛋有多美味,只是后来才开始变得好吃起来的。” 小毛边朝手里的菜滷蛋不停地吹气,边问:“为啥呢?外婆做的菜滷蛋这不是很好吃的嘛?” “因为那时候会烧得很咸。因为穷啊。”姆妈回忆道。 小毛停下来吃,不解地看向姆妈,一边问:“我们吃的不咸啊?” 外婆正在手不停的做菜滷蛋,这会儿在一旁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 小花和“四眼”对这个话题也来聊兴趣,围著外婆和小毛姆妈,让好好这说说,看看其中又会有什么样的说法或典故。 外婆拗不过,在围裙上擦一把手,想了想,这才开始介绍。 原来这里面还真的大有故事。老早子最苦的那些年,小毛姆妈的爷爷奶奶相继生重病,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外婆外公每到过年之后盘算完,还掉一部分债,才有心情留下几只自家母鸡產的蛋,做点菜滷蛋吃。 “之所以当时的菜滷蛋做的很咸,就是因为要下饭。”外婆著重说,“煮菜滷蛋的时候多加点盐,这样一只蛋就可以分成四份,家里人一人取一瓢,再搭配每人一碗粗糙米粥,这样就可以当饭菜吃过日子了啊。” 姆妈接话,继续说道,就因为家里这样,当时某些用咸肉配大米饭的乡里邻居,可没少说閒话:“你们这家人真是穷得掉海里去了。人家掉到河里还能起来,掉到海里的可起不来了。”每每听到这些,小辰光的姆妈就会拋去白眼不搭理。只有少数时候,她才会转过身去,偷偷用袖子管擦擦眼泪水。 不过,好在最后外婆一家子还是艰难地从“海里”爬“上岸”了。后来债务统统还清,菜滷蛋也从“下饭”菜摇身变为零嘴。外婆不再往滷汁里加盐,就用其本味来渗入蛋里,还要再撒一小撮冰糖粒一起燉,咸香里於是透出了一丝丝甜味。 说起来这些曾经的过往,姆妈至今还满是感慨。儿时的记忆、家乡的味道,对一个人的影响,如同在心田里洒下的一粒种子,无声无息地生根发芽,会陪伴一生。 外婆想了想,继续接著往下讲。 她看著小毛他们笑著说道,菜滷蛋曾经一度成为她与市区朋友“来来往往”的礼品。市区人只吃过茶叶蛋,没想到这顏色怪怪的蛋,倒独有一番滋味。市区换来的饼乾、糖果,乡里人也没尝过,互相都长了见识,皆大欢喜。 姆妈感嘆道:“和我们的过去比较,孩子们现在的生活不要太幸福了的。” 幸福是什么?实际上於小毛他们来说,他们其实並没有什么总体概念。 但是小毛觉得,幸福有时候就自己手里的这只菜滷蛋,一口咬下去,爽口鲜香,还有热腾腾的满足感。仿佛只要留住了菜滷蛋,就留住春天的味道。 露露没有去凑这个热闹。菜滷蛋对她来说,因为经常能吃到,所以对她来讲並没有像对小毛他们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一会儿我和外婆再做上一些,给邻居们送过去。”姆妈笑了笑,说道:“你们多吃几只蛋。中午饭就乾脆不做了,这些蛋你们敞开来吃好了。” 小花咪咪笑,说道:“谢谢阿姨、外婆。鸭蛋这么大一只,我一只鸡蛋一只鸭蛋就吃饱了。” “四眼”又拿起来一只鸡蛋开始剥壳,嘴里连声应道:“阿姨和外婆对我们这么好,那我就不客气,敞开来肚皮吃了。” 露露看著“四眼”急吼吼的吃相,忍不住笑话:“『四眼』,不要自己花钞票的东西就是觉得好吃,对吧?” “四眼”头也没抬,接口道:“不吃白不吃。刚才我自己还出力了的呢?” “嗤……”,露露嘲笑道,“吃,吃,吃……,吃死你好了。吃了也白吃。” 姆妈和外婆开始准备做下一锅菜滷蛋。 四眼把手里的蛋三口两口吃完,被呛得大声咳嗽好几下。他赶紧说道:“外婆,这一回就让我来独立操作好了。你在边上看著指导就行。” “行,行。”外婆放下手里装蛋的竹筐,笑道,“『四眼』就这一点好,做饭做菜学起来很快的。来,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姆妈笑道:“要是读书也像欢喜做菜一样就好啦。这学期,『四眼』可是在家里没有少吃他爸爸生活的。” 露露这回倒是帮著“四眼”说话,笑道:“讲实话,我们有一说一,『四眼』做的饭菜,色香味俱全,我觉得是蛮好吃的。” 外婆呵呵一笑,说:“你们俩在这一点上蛮像,既欢喜做菜,又欢喜吃,倒是蛮般配的。” “四眼”手里活计不停,边说道:“外婆你说错了,我和露露其实是不一样的。她是真心欢喜好吃的东西。我不过是欢喜做菜,但是对於吃东西却是不太讲究的。” 露露若无其事地靠近“四眼”,突然间出其不意的掐住他的胳膊,假意恶狠狠的说道:“就让你做一只菜,哪里那么多的废话?再说,我什么时候好吃过了,嗯?” 她加大手里的力度,盯著“四眼”脸上开始痛苦而扭曲的表情,又说道:“我吃你的啦,你管得著我的吗?” “好好好,我正做菜呢。只要你不掐什么都行。”四眼求饶。 露露鬆开手。“四眼”看看她已走开,软下声来说道,“真够狠的,应该叫做什么母老……” 露露显然听见了他的声音,站住后,回过头狠狠地盯著“四眼”。 四眼马上示好,心有余悸地说道:“好好好,再也不说话了。我的好姑奶奶,刚才真是疼死我了。” 露露顺手拿起来一个菜滷蛋,走过去整个地就塞到“四眼”嘴里,笑嘻嘻说:“赶快吃,闭上你的臭嘴。” “四眼”用手取出来滷蛋,用舌头舔**壳,自嘲道:“还別说,蛋壳的味道倒是蛮好的。鲜鲜咸咸,有一股子田野的味道。” 第31章 碗对碗的实质 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接连做了好几锅,外婆和姆妈小心的把鸡蛋放置在一只只菜碗里码好。然后又分別拿上一些新鲜蔬菜,准备去分送给邻居们。另外给隔壁的林家、还有寧波阿婆家里多拿了切下来的各一块猪肉。 有人说,上海滩的马路、街坊何其多,但只有透出人文气息的才是令人回味的,只有说得出故事的才是让人魂縈梦绕的,也只有在其中生活过的人才会斤斤计较於它的些许变化,哪里变糟了,哪里变味了,哪里变得更可人了,甚至哪里消失了…… 实际上,上海的老街小巷,有著说不完的故事、道不完的情义,让人回味无穷。 就比如说,即使不是过节,只要哪个邻居家下餛飩、饺子了,一般情况下,隔壁人家总会共享一碗。当然受惠的一家不会空碗回过去,总要在碗里放些食物回礼,哪怕是几块糖果。 碗对碗的实质是情对情。这种邻里之间的守望相助、相濡以沫的朴素气氛恰恰是后来现代化居住社区里所稀罕的。 再举一个例子。当时小巷里洗衣晾衣都是穿在竹竿上,用丫杈头丫到客堂、天井的顶上,竹竿两头搁在天井、客堂建筑构件上,有的直接把竹竿撑到巷子里。遇到下雨,如果主人不在,隔壁人家也会將衣服代为收起,叠放整齐,等到主人回来送上门。 街坊邻居们很多都是来自不同的地方,所以对於外婆带过来的这些蔬菜的处理方法,自然会根据个人的口味,在做法上略有不同。 比如寧波阿婆,小毛连想也不要想,就知道雪里蕻到了她的手里,十有八九就会最终做成梅乾菜一样的乾菜。小毛也是从寧波阿婆这里知道,就像现在的菜滷蛋於自己一样,雪里蕻做的梅乾菜也是寧波人的心头一好。 但是菜滷蛋不一样,可能因为是川沙乡下的当地特產、还有外婆做出来的味道確实不错的缘故,左邻右舍都欢喜吃,广受欢迎的。 小毛一开始也是想要跟著外婆和姆妈出去送菜。只是“四眼”把他拉住了,说道:“送东西要送好几家,每一家还要聊会儿天,你哪有时间?我们还要做功课学习的呢?” 姆妈本来是想要小毛一道跟著去的,但听“四眼”这么一说,就只好改变主意。她说道:“那好,你们几个小鬼头,吃完后就好好著在家里学习。” “你不说我还忘记了,露露这一趟过来就是学习上要取经的。”外婆问露露,“作业带过来了吗?” 露露点点头,回答:“都带好了的。” 外婆看著小毛,说道:“你好好著辅导辅导露露。依她现在的成绩,我看不要说是將来考大学,估计再不努力的话,考高中都困难的。” 露露伸出舌头努努嘴,不响。 “还有『四眼』,学习成绩不好,总吃生活怕也是不好受的吧?” 姆妈临走前反覆叮嘱:“你们四只小鬼,就在房间里写作业。作业没有写好之前,全都不好出去玩的,晓得伐?” 外婆和姆妈出去后,四人开始老老实实写作业。中间姆妈回来过一次拿菜滷蛋,看见他们还算认真学习的模样,也就放下心来。 只是这次作业都不算多,小花完成最早。她没有离开,就安静地坐在桌子边上看著小毛他们继续写作业。 “四眼”和露露的作业包括有一篇小作文,所以花的时间稍微的长一些。但是在小毛的不时督促下,“四眼”和露露也终究是耐下性子,大概不到一个半小时就全部做完了。 四人开始没事干,於是“四眼”提出来去外面大街上走走看看。 露露立刻站起来表示同意,大声笑道:“在房间里憋了大半天,我早就想去大街上溜达看看了。” 小毛盖上课本,问露露:“我们要是这样出去玩耍,你回家怎么向小姨交代?” 露露想了一会儿,有些不高兴地说道:“要不我们就一起去新华书店看看书,这样总归可以了吧?” “新华书店?”只听得“四眼”哈哈一笑,说道:“露露,你开玩笑的吧?” 露露不解,瞪大眼睛看著“四眼”。 “四眼”笑笑,解释道:“新华书店阿拉这里全没有的。你想要看书,只有渡轮过江去上海。” 露露感到特別奇怪,问道:“你们这里不也算是市区吗,怎么会没有新华书店呢?” “谁跟你说我们这里是市区?我刚才不是说的很清楚嘛,市区要轮渡过江了才是。”四眼又是呵呵一乐,笑道,“最多只能说我们这里属於市区管辖而已。晓得伐?” 露露还是不理解,问:“那这里其它的书店还有吗?” 小毛实在是忍俊不禁,插话道:“露露你真想要看书,我们这里书摊倒是有的。今朝礼拜天,照道理小巷门口应该有一只书摊的。” 斟酌一会儿,露露说道:“那也行,只要是书摊就行,总归这趟过来也算是我学习了的,回去对阿爸阿妈也有一个交代。” 四人出来楼房。有风吹过,颳起阵阵寒意。小花紧紧衣领,脱口说道:“哪能介冷呢?” 小毛把衣服抻抻,说道:“现在本来就是倒春寒天气。我们刚才在房间里,加上又在煮滷蛋,一冷一热,所以就觉得外面更冷了。” 出了巷口,四处一望,却不见有书摊的影子。 “四眼”笑笑,说道:“真是天助我也。看来我们只好是盪马路了。” 露露內心里其实也有些暗地里的高兴,但还是使劲忍住没有表现出来。她装作有些失落的看看四周,只有不远处一个卖油墩子的摊位很热闹,前面排了长队。 “中午饭没吃,现在我感觉好像有些些饿了。”露露一会儿说道,“前面好像有卖油墩子的,我们走过去看看?” 这时候算是看出来了,露露出来找书店是假,出来放放鬆望望风才是真。但是她又不便於说破。这么你要说破了,也就没有什么意思了。只好心里暗自里笑笑,於是跟著他们往外走。 第32章 萝卜丝油墩子 “好呀好呀。”小花也很高兴,呵呵笑道,“是有辰光没有吃油墩子了。小毛古古,你身上带钱了吧?” 小毛摸口袋,还没来得及说话,露露却先说了:“小花妹妹你放心,出来的辰光我姆妈给料我零花钱,这次让你一定吃饱,好伐?” 讲起油墩子,恐怕是上海街头最常见不过的小吃了。估计不光是上海“土著”,只要是在上海生活过一段时间的人,一般也都会知道上海大街小巷“油墩子”的存在。 “篤篤篤,买糖粥,三斤核桃四斤壳,吃儂额肉,还儂额壳,张家老伯伯,问儂討只小花狗。”油墩子对於上海人来说可谓是一代人的回忆。谁没在冷天的马路上吃过几口呢? 油墩子这种物美价廉的美食,外脆里嫩,油而不腻,人见人爱,不仅让出门上学的学生、上班的大人们都能填满飢肠轆轆的胃,有很多老一辈的上海人也会把油墩子当作下午的点心。 吃过油墩子的人都知道,嘴未吃,两只手先油。咬一口,几乎可以听到油墩子的边角在嘴里爆响,上海人叫“刮辣鬆脆”。 上学的时候,每天下午放学后,小毛总能在学校门口的围墙下见到卖油墩子的那个熟悉的摊头。 还没出校门,就闻到一阵飘香,那多半是这只摊头里金黄焦香的油墩子散发出来的。它好像有一种不可抗拒的魔力,引诱著同学们疾步奔向摊头,围著摊主急吼吼的,任凭凛冽的寒风颳在脸上生生发痛,却迈不开脚步。 冷天的时候,因为没有任何的採暖的措施,教室里格外地冷。课间的十分钟,同学们纷纷玩起了游戏。一般来说,很多时候都只有一个条件,输者往往要请贏者吃只油墩子。扳手腕是“四眼”的强项,所以他时常在口袋里没有钱的时候,与同学“邀战”,从而贏只油墩子。不过偶尔也有“失手”的时候,这时候就只好问小毛借钞票,请人吃油墩子了。 上海大街小巷卖油墩子的小贩多是披著白色围裙的中年妇女,一般都是下午在弄堂口、或者是学校门口的围墙下开张。 一个简单的蜂窝煤炉架在地上或者三轮上,上面支一口小铁锅,锅內是冒著热气的食油,旁边放著一大盆稀麵糊和一大盆拌了葱花的萝卜丝。 等到要氽油墩子了,摊主將长柄勺子放入油锅浸一下,用缚了筷子的调羹舀了两调羹麵糊,摊均勺子的底部,夹上几筷子萝卜丝,再浇上一层麵糊,“嗤”的一声,长柄勺子放进了油锅中,勺子上有只小鉤子会勾住锅沿,不使勺子滑入油锅。 油墩子在锅里氽煎时,摊主又腾出手来做第二只、第三只,不一会儿,油锅边掛上了四五只勺子,油里冒出无数的气泡,好似放起了烟花。 油墩子很快结皮、变色,自行脱模,像潜水艇一样浮起来。有的脱不了模,摊主会把勺子在锅边轻轻一敲,成型的油墩子便滑入锅中,在热油中翻滚。 每次“四眼”站在摊头边看著油锅里的油墩子“卟囉卟囉”地冒泡泡,就开始忍不住流口水。 他之所以在旁边盯著看,还有一个目的:看哪个大一点,看哪个炸的脆一些。挑到自认为最大的,就好像拥有了全世界最大的幸运。 不多时,黄灿灿、香喷喷的油墩子就氽好了,边缘呈现褶皱状的花边。终於出锅了,油墩子整齐地排在一起,把沥油架塞得满满的,麵皮上残留著的油还在滋滋作响。 实际上等待美味出锅的这两三分钟是难熬的,油氽的香味令小毛他们垂涎三尺,手中的洋鈿捏出了汗。摊主撩起勺子的那一刻,就迫不及待地將硬幣“哐当”一声丟进罐子里。 小毛自己家巷口卖油墩子的这位总是戴著黑线帽、穿白色乾净围裙阿婆,製作的油墩子手艺特別的好,真材实料,在花园石桥路这一带很有名气。听大人说她以前就是在机关食堂做饭的。 阿婆一般都是下午出摊,卖完就回家。她总是笑眯眯样子,特別慈祥。虽然有点年纪了,但是手法步骤依旧很利索,摊子也收拾的特別乾净。油墩子的价格也很公道,好吃又实惠。 这里阿婆做的油墩子和其他地方的做法还有些不太一样。其中最大的区別,阿婆她不是把萝卜丝伴在麵糊里,而是用的纯粹的萝卜馅儿。另外,阿婆炸油墩子很用心,不仅做出来的油墩子个头特別大,放的馅超级多,还都会反覆炸两遍,在油锅中炸好出锅后还会在漏网上把油沥乾。 一般来讲,油汆的东西总归是油腻的,但萝卜丝却偏偏就是解腻的吃食。但阿婆这样做出来的油墩子,外层炸的金黄香脆,內馅萝卜丝又脆又有汁水,爽口鲜嫩,味道咸鲜,口感里更多的是萝卜丝的清爽,不仅不会觉得油腻,还別具殊味。 油墩子出锅后阿婆会给两张日历纸或是一张巴掌大的报纸,让顾客包著吃。 拌了葱花的萝卜丝,“清清白白”的。麵粉和萝卜丝混杂在一起,吃上去更有一种厚实感。一口下去,萝卜丝带著汆透的麵粉,清香四溢,回味绕舌。 这一次的钞票最后还是小毛出的。主要还是自己,特別是小花的一再坚持。当然了,小毛还不忘多买了几只,准备带回去给外婆和姆妈,还有阿姐她们吃。 “四眼”却不管到底谁付钞票,只自顾自吃的高兴。他在油墩子当中挖个洞,动作熟练地塞上一勺阿婆自己配製的甜麵酱,就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小毛和小花不加任何调味品,他俩欢喜吃的就是萝卜的清香。入口满满的香软又糯的萝卜丝一点涩味都没有,清清爽爽的。 露露拿著还烫手的油墩子不停地左右换手,顾不上烫嘴,“阿呜”一口咬了起来。软糯香甜,酥脆过癮,却烫得齜牙咧嘴的,她只得对著手中另半只不停吹冷气。 第33章 私改学业成绩 领好通知书,休学仪式结束。“四眼”出来校门后垂头丧气,明显情绪低落,不说话只是低著头看著地面,磨磨蹭蹭往外走。 小毛把肩上的书包往上一紧,走过去扶著他肩膀笑道:“怎么,回去怕是又要吃你老爸生活了吧。” 这次期末考试,“四眼”只有英语算是勉强及格,考了六十五分,其他的课程就没有再及格的。特別是数学,竟然考了史无前例的最低分,15分。 “四眼”嘟嘟囔囔,说:“打一顿是其次,关键我是怕这样会耽误暑假玩耍的时间。小毛你晓得的。” 小毛当然知道,不要看“四眼”在外面经常吵事,天不怕地不怕,很多时候有些无法无天的样子,但是对於他在肉联厂工作的老爸,却有一种天生的畏惧。 畏惧的主要原因,两个字,狠揍。真要把他爸惹毛让“四眼”吃生活的话,一般会把他一个人关在房间里面,每次都会下重手,打完后躺床上一个礼拜算就是比较轻的惩罚了。 “四眼”老爸天生力气大,这时候哪怕“四眼”被打得鬼哭狼嚎,哭爹喊娘也没有用。外面的人有时候实在看不下去,觉得孩子可怜,但是因为门被关上,想要去解救也没有办法。 但到底是自家的孩子,这样的打法,“四眼”的奶奶和姆妈为此没有少留眼泪,但也是恨铁不成钢,无可奈何。 数学分数之低,成绩出来后小毛也不敢相信。他问:“怎么回事,这次的数学虽然说难度是大一些,但按照我们之前的复习內容来看,怎么就只考了十几分?” “我哪能办法?”四眼”嘆气,把脚边上的一块小石头踢出去好远,说道,“都是郑阳这个鬼日的作弄我。我要是不抄他答案,说不定还能多考一些分数。” 小毛哈哈大笑,说:“郑阳和你成绩差不多,你们基本俩承包了班上倒数第一第二,竟然还能互相抄袭?你过过脑子好伐?” “四眼”低头走路,不响。 过一会儿,他停下来说:“还有,小毛你这一段时间不能上我家去。你拿回来这么多张奖状,我一张没得还考成这样成绩,我怕会勾起我爸打我欲望的,晓得伐?” 小毛又是大笑:“就你这小心眼,要是能把这么多心思头放在学习上,也不至於数学考成这样。” “算了算了。你是我哥们,不能耻笑我。” 小毛推推“四眼”,说笑道:“好好好。我们快一点走。还要去接小花放学呢?” 走到半路,粮食仓库围墙正有人写大字:实现四个现代化。他们先用白色粉笔在红砖围墙上计算好的位置勾勒出来要写字的轮廓,然后再把白顏色的涂料將轮廓涂满。 小毛把这一行字看了一遍,感觉有些不对。再仔细一看,原来是“现代化”的“代”多了一撇,变成了“现伐化。” 这样一来,这个字真要是涂上顏色写上去,就要搞出来大笑话了。 施工的几个年轻人听了小毛的说法,一开始还不敢肯定这个字的对与错。他们去旁边商店諮询,这才知道確实是自己写错了。 於是他们向小毛表示感谢,又在商店里买了四只棒棒糖给他。 小毛没有推却,接过棒棒糖后先给了“四眼”一支,自己一支,剩下的两支就全给小花留著。 一路沉默继续往前走,“四眼”却突然停下来,转过身说:“小毛,你还是得帮我想想办法。这顿生活,我是真的不想吃这么早的啊?” 小毛从嘴里掏出来棒棒糖,看著“四眼”,说:“可是我也想不出能帮你的好办法啊?你总不至於不归家的吧?” 想了想,他又说:“讲实话我很同情你的遭遇,只是我实在无能为力。不是不帮,是帮不到你,晓得伐?” “四眼”蹲下身去,从书包里拿出来通知书,对著“15”这两个数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间眼睛一亮,说道:“刚才刷標语的人可以改字,我们通知书也是可以改成绩的啊?” 小毛一听,心里一惊,脱口而出道:“这个不来事,不来事的。这样做后果很严重。要是让你爸知道,你就更要倒大霉了。” “四眼”嘴里含著棒棒糖,蹲在地上看著通知书,长久没有作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 “妈的,以前老子倒是听说过有人改通知书分数的。当时我还嘲笑他们,觉得大不了就一顿生活而已,没有必要去弄虚作假。临了临了。没想这一天竟然落到了我自己头上了。” 小毛没有作声。 四眼又盯著通知书看了会儿,最后下定决心,说道:“小毛,你字写得好,你就帮我就把1改成7,75分,也不算是很显眼。” 看著“四眼”坚定地样子,小毛问:“你確定要这样做?” “反正迟早生活要吃,早吃不如晚吃。”四眼”想了想,说,“让家里人先高兴高兴总归也是好的。再讲现在刚开始暑假,要是我爸上手重一点,等养好伤半个暑假就过去了,那我不是要亏死了?所以想来想去,还是现在改了好。” 他说道:“通知书我等晚上回去辰光再给阿爸看,家里灯光模糊,说不定就矇混过去了。” “那你先想好了。等回到我家里的时候再改来得及的。” “不行。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其他的人一概都不能让他们知道。对小花一样,万一哪天她说漏嘴,我就真的完蛋了。” 小毛想了想,就同意了。 两人找了一个背人的角落,刚好里面有一张破桌子。小毛拿出来钢笔,先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看看笔跡和墨水的顏色能不能和老师的对上。 等动作熟练以后,小毛一气呵成,在“1”字的顶上稍微的添加一笔。乍看上去,“75”两个数字浑然天成,看不出来有添加的痕跡。 “四眼”小心呵气,等上面的墨跡全乾,这才小心翼翼地把通知书重新叠好放进书包里。 第34章 赤豆棒冰 咬著棒冰,舔著舔著,仿佛不经意间就舔过了整个夏天。等暑假一到,小花就开始心心念念小毛外婆家那里的赤豆棒冰。 这个暑假,小毛、“四眼”和小花一如既往还是去乡下张桥外婆家里。外公外婆和小姨对他们仨和露露的要求和往年差不多,还是老三样。 但要说今年有不同的地方,还是有的。一是外公忙於养猪场的事情,没有更多的精力照管他们,所以在学习和游泳方面更多要依靠小毛他们自觉。 二是姨夫这个暑假基本不在家,他去县里进修了。在外语的学习上,小毛替代了之前姨夫的角色。当然他不可能给“四眼”和露露上新课,只是带著他俩复习。 每到天热,张桥乡下就不时有卖冰棍的经过。他们骑二八脚踏车,后座上绑著的一只木箱子,里面装好棒冰,然后盖上棉花被,在小村落里喊著:“棒冰要哇?棒冰!5分一根!” 小花每次一听到叫卖声,就会笑容满面屁顛顛去找小毛古古。 不用说话,小毛会意,象箭一样衝出屋去,然后使劲的往屋里喊:“外婆外婆,快点拿钱,卖棒冰囉。” 实际上,小姨供销社里也有棒冰卖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卖棒冰的过来,小花一定要馋著吃上一根,赤豆棒冰明明和小姨那里的就是一个牌子,她坚持说就是味道不一样。 说起儿时的棒冰,现在的孩子可能很难想像了。它不是如今高档冷饮店里动輒十几二十元钱的豪华冷饮,更不是“哈根达斯”这一类听著名字就知道是舶来品的冷饮贵族。 小毛小时候经常吃的棒冰,是名副其实的“棒冰”。说它是名副其实的棒冰是有理由的。外形上看,它就是那么一根圆滚滚细溜溜的小木头棍儿与一块方窄窄莹亮亮的糖水冰块组合而成。 可就这样一简单的组合,在无数孩子眼中就是夏日酷暑中最诱人的一种美味了。那时不似现在,一年四季都有冷饮。当时,棒冰唯有夏天才能品尝。 当然,那时候市面上也已经有稍微高档一点的雪糕,比如奶油、咖啡、豆沙的。不过白糖棒冰最便宜,物美价廉。 而所有卖棒冰的贩子装备都一样:长方形木头箱子,箱子不大,被漆成了绿色或蓝色,看上去是不怎么起眼的。箱子上固定有一根结实的背带。卖棒冰的贩子走街串巷时將此背带撂在肩膀上或者是绑在脚踏车后座上。 其中有精明些的小贩,手里拿一小木块,盈掌大小,像古典戏文里官老爷手中的惊堂木。他们一边走一边用它敲击木头箱子,口中自然不能閒著,伴著那敲击声吆喝:“买棒冰咯勒!棒冰要么棒冰!” 孩子们几乎个个嘴馋耳朵尖,十里八里外也能听见这叫卖声。於是缠著家里大人要上几分零花钱,飞奔著就朝声音飘来的方向去了。 没有冰柜还不太不常见的年代里,商贩的那个小箱子就是冰柜。有人来买棒冰时,他们把箱子从肩上放下来,打开箱盖:里面是一层层厚厚的被褥,褥子打开,能看见躺得整整齐齐的小棒冰们。 小贩取出一根来,小孩用手接过,举著。 小鬼头们很精明,深知只有凝固结实的棒冰才禁得起一般小馋猫舔一下再舔一下,冰凉甘甜,余味裊裊,所以买棒冰的必要步骤就是检查一下棒冰的凝结的牢固程度。有时候就会忽然发现那冰棍似乎颤巍巍立马要化了。於是强烈要求换一根,小贩二话不说就同意。 木头箱子的物理保温的方法不牢靠,箱子开闔过於频繁,冰棍自然就容易融化。而棒冰一化皆成糖水。 棒冰吃完后,剩下来的那根小木头棍子是不好隨手扔掉的。將它积攒起来,可以玩“斗木棍”的游戏:拇指和食指撑住木棍两端,与对方同样手持著的棒冰棍交叉成十字,各自用力压过去,木棍先断者就是败者。 这天下午,边吃棒冰,小毛、“四眼”、秋生和“草上飞”四人边朝曹家沟上游走出去好远,才算是终於摆脱了养猪场那难闻的气味。 “四眼”在河边立定,右手扇扇风,说道:“养猪不要再养了,再养下去连洗澡的地方都要寻不著了。” 秋生嘲笑道:“就知道你是城里来的。阿拉乡下头要不养猪,又到哪里去赚钞票?钞票每天都要花的,晓得伐?” “草上飞”舔一下棒冰,连声说道:“天热辰光吃棒冰,就是凉爽。” “某些人就是说话不腰疼。”秋生说道,“我就给你们讲一个悲伤的故事。我4岁那年,一根棒冰3分钱,我妈拿不出,小时候是真穷。然后我吵著要买,被我妈打了一顿,最后棒冰没吃成,我妈在河边上哭了一下午。” 秋生讲完,都不说话了。 过一歇歇,“四眼”想了想,缓声说道:“秋生,你可能误解我刚才的说话。其实我並没有说你们这里贫穷落后的意思,好伐?” 秋生看一眼“四眼”,哼了一声,不说话。 接下来四人在曹家沟河里游泳了半个小时,这时候抓鱼已经引不起他们多大的兴趣,於是就懒洋洋上岸。 嚼著芦苇根,“四眼”躺在树荫下,看著蓝蓝的天空,说道:“每年暑假全是这样重复的日子,也没有什么意思的啊?” “那你还想要有什么意思?”秋生充满好奇地问。 “四眼”两眼只望著树梢,不响。 这次来小毛外婆家之前,学校发通知书改动学业成绩的那天晚上,“四眼”在父母的一再催促下,才小心翼翼把自己的成绩单给父母看。父亲大致看过一遍,笑道:“哎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嘛。从来没有及过格的数学,这一次竟然考了75分,进步很大啊?真的假的?” “四眼”当时心里一惊,心生恐惧,但又只好强作镇定,低眉顺眼囁囁嚅嚅地说道:“这次是运气好,有些题目老师之前在课堂上讲过,我记住了一些。另外,这次考试的难度听说比以前的要容易。” “四眼”奶奶往他碗里夹了一大块瘦肉,说道:“我的乖孙哎,这一回总算是不要挨揍了吧?” 爸爸把成绩单递给爷爷,没有说话。“四眼”娘放下碗,说道:“儿子你要记住,不打不成器。爸爸打你是为了你好,都是为了你以后长本事,晓得伐?” “四眼”心虚,只是一个劲点头低头吃饭。这件事情就这样总算是暂时糊弄过去了。 正兀自想著心事,这时候小毛腾地坐起来,说:“我们现在年纪也不少了,这个暑假是应该想办法过得更有意义一些。” “心眼”被小毛突然的举动嚇得半立起来。他拍拍胸连声抱怨:“你这样一惊一乍的,想一出人命啊?” 小毛连忙走过去按住“四眼”肩膀,假意安慰。 “草上飞”来了兴趣,连声问:“你快说,是不是有什么新点子了?” “四眼”和秋生一起看向小毛。 小毛停顿一下,说道:“现在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也是一年中最农忙的时候。我的想法,其实我们或许也可以试著去卖卖棒冰的。” 第35章 卖棒冰 听说要去卖棒冰,这种好玩的事体自然数“四眼”最来劲。他全然忘了刚才的不快,一下子高兴地跳起来:“册那。只要不是让我读书,其他的事情我都欢喜干。咱有的是力气。” 秋生附和说:“这个主意我看好。去公社棒冰厂批发一些棒冰出来,卖出去我们吃中间差价,应该还可以挣到些钞票的。” “草上飞”咧嘴一笑:“那我们自己吃棒冰总归不要钞票了吧?” 小毛呵呵一笑,说道:“我们要先说好,不允许偷吃棒冰,晓得伐?千万不要搞得来到最后全吃进自己肚子里,这样就没有多大意思了。” 说干就干。当天回去外婆家里,小毛先是跟外婆说了自己想去卖棒冰的事儿。 外婆听了很惊诧,脱口说道:“小孩子不要胡闹。太阳底下背棒冰箱子这种苦头,你们吃得来的呀?” 但是小毛一直跟在外婆身后坚持。 外婆拗不过,退一步说:“等儂外公,还有小姨回来再说这事。” 吃晚饭的时候,外公和小姨听小毛说了自己的打算,想了想,却都一致表示同意。 小花和露露是第一次听说小毛要去做生意卖棒冰,一开始都大吃一惊,不知道这个小毛脑袋瓜里到底是想的什么东西。 神经病?还是脑子短路?特別是小花,对小毛左看右看,满腹狐疑,但又充满好奇。 小姨放下碗筷,说道: “我肯定是支持小毛的。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还有一句话叫做: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两句话其实都包含有一个意思,说的是知识要到运用的时候,才觉得平时积累不够;事情要到亲自去做的时候,才知道其中的艰辛。” 外公说:“所以讲,光只晓得学习还是不够的,还要实际行动起来,多学多练。” 外婆还是很担心,很不放心她俩小孩自己出去討生活。 外公最后说了一句话: “小毛,你现在也慢慢长大了,自己想找有意义的事情干,我们一家人肯定全部支持的。我送你一句话: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做事情要懂得坚持,儂晓得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小毛点点头,许诺说:“男子汉大丈夫,我们一定说到做到。” 吃完饭,外公帮小毛找出来一个小木箱。这只小木箱是外公开船时用的过的医药箱。箱子看上去有些笨拙粗糙,但这不碍事,用它来装棒冰是不成问题的。 小姨把小毛和“四眼”招呼到葡萄架下乘凉,他们俩传授一些经商上的基本经验。小花在一旁也听得入迷。 小姨说,棒冰其实就是白糖加水冻成的冰块。吃起来甜甜的,但是製作简单,价格也便宜。棒冰卖出去的零售价是三分钱一支,若带几粒绿豆的绿豆棒冰,五分钱一支,所以很受人们的欢迎。 “实际上,这两种棒冰每支批发价分別是一分五和两分,每一百根搭二十根,卖棒冰赚钱主要就是靠搭的那部分……”小姨耳提面命。 小毛和“四眼”听得都很仔细,把这些话都一一深深记在心里。 第二天一清早,外婆给了小毛五块钱做本钱。意料之外的是小花竟然提出来要跟著去。 本来外公的想法是要踩脚踏车送他们去高桥棒冰厂,但是小毛拒绝了,他的说法,就是想整个买棒冰事情的经过,都自己去实际操作。 戴上草帽刚走出院子,不想秋生和“草上飞”正垂头丧气的在路边等著他们。 小毛一看他们脸色,问:“家里都没有同意?” 秋生点点头,低著头轻声说道:“我们俩就不陪你们,你们仨自己好好著干吧。” 走过去拍拍他们的肩膀,小毛笑道:“没有关係。等著我们回来一起吃棒冰。” 仨人来到高桥公社农技站服务大楼,服务大楼后面有冰厂,可以批发棒冰。 50支起批。因为第一次,不敢多进,小毛只批了100支白糖棒冰。加上送的20只,120支棒冰差不多半个箱子的容量,装满约有20多斤重。 从冰厂出来,“四眼”背著棒冰箱,说道:“看来还是要学会踩脚踏车。要是棒冰都放满的话,背起来不轻鬆的。” 小毛想了想,说道:“我看今天街道人很多,要不我们也不回队里去卖了,就在这里的汽车站附近试试看,先练练手?” 小毛说这个话,除了街道当然人多之外,其实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因为是第一次出门卖棒冰,脸皮到底薄一些,他想避开熟人。这里街道上虽然人来人往,反正自己一个都认识,这样一来卖冰棍的胆子自然就放得开一些。 “四眼”表示同意。三人就来到汽车站。找了一个相对热闹的角落,把棒冰箱子放在显眼的地方。 棒冰能不能卖出去,仨人其实心里都没有底,以前也都没有大声吆喝卖东西的经歷。 趁著人少的时候,小毛试著嗓子喊了一声“棒冰棒冰……”。 声音是那么的软弱,还带著几分羞涩,一点也不响亮,仿佛只有自己才能听到。 平时小毛他们听惯了小贩们的叫卖声,那声音是那样高亢而嘹亮,拖著尾音的方言简直有些慑人心魄。现在轮到自己了,嗓音却是那样的羞怯与艰涩。也难怪人家说“看花容易绣花难”,这真是一点不错呀。 太阳炙烤著大地,一丝风也没有,衣服已经湿透了。 蹲了差不多一刻钟,一支棒冰也没卖出去。正在无计可施,左右为难间,有一个过路的老者问:“小朋友,箱子里有棒冰吗?” 小毛赶紧站起来说:“有啊,多著呢。” “有,那你怎么不喊叫呢?”这话儿原本是好意,可是小毛听了后,脸“刷”地一下窘得通红。 老者哈哈一笑,说:“来来来,看来你们三只小老茄应该是第一次卖棒冰。那就先给我一只好了。” 这一只棒冰卖出去,小毛和“四眼”胆子就大了好多。 俩人互相对视一眼,一边用袖口擦著汗,一边鼓起勇气学著吆喝起来:“买棒冰囉,好吃的棒冰……” 后来小花的吆喝也加入进来。 听到叫卖声,慢慢就有人开始过来买棒冰。三人严格按照小姨们教的,给谁拿完棒冰就立马关上盖子,盖好毛巾和棉被。 一时有些手忙脚乱,但仨人也有条不紊的忙下来了。不到两个多小时棒冰就全卖完。最后的三只棒冰,仨人一人一根,相视而笑。 仨人一边舔著吃棒冰,一边商议又大胆去冰厂进了50支绿豆的。运气不错,到傍晚也全都卖完了。 已接近黄昏。心情高兴,仨人回家路上一直哼著小曲。小毛心里甚至想,今天出师大捷,照这样一个暑假下来不仅能赚到下个学期的学费,后面说不定还能发点小財。 第36章 一分铜鈿的艰辛 万事开头难。既然已经开了头,並且还是一个好的开始,仨人信心大增,志气高昂。 但是第二天,老天爷却和他们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 这天早上还阳光灿烂,天气炎热。意外的是,到了中午突然间乌云密布狂风大作,下了一场倾盆大雨。气温一下子凉爽了许多。 卖棒冰的话,最喜欢的当然是大热天,最怕的就是阴雨天,大有“心忧炭贱愿天寒”的感觉。那时人们普遍都比较穷,几分钱一只的棒冰也不是说买就买的。 一凉快人们都不买棒冰了,小毛仨人虽然大声叫卖,但也不见有人来买,眼见白糖棒冰慢慢变软,就开始降价至2分钱一根,但也只卖出了几根。 感觉肩上的箱子越来越重,最后剩下的四十多根只好赶紧回小姨供销社冰冻起来。看著很多棒冰渐渐变成白糖水,只好將它们都倒进搪瓷缸里,再將包冰纸一张张从口杯里清出。 想著辛苦一天还亏了钱,小毛和“四眼”面面相覷,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花见状,泪水一下子忍不住地就往下流,一个人小声哭了起来。 小姨不停地安慰,拍著她的肩膀说:“小花,勿要哭。做生意哪有一帆风顺的?要学会坚强,也要学会坚持。“ 在小姨的理解声中,仨人渐渐平静下来,擦乾眼泪,又互相鼓劲,决定哪里摔倒就在哪里爬起来,还是继续卖棒冰。 第二天清晨,吃过一碗菜泡饭后,仨人又信心满满地背著棒冰箱出发了。 天气炎热,蝉儿在树上“知了,知了”地叫个不停。村道乾枯的泥巴路上,人踩手拖碾,早已积聚了一层泥巴灰。 来回叫卖棒冰,赤脚走在路上,留下了一串串稚嫩的脚印。额头上冒汗了,將事先准备好而搭在肩上的毛巾拿下来,擦擦汗水之后,继续叫卖。厚重的棒冰箱子背在肩上,几经暴晒,肩膀让背带磨破了皮,渗出了血。 可因为高兴和嚮往,三人咬牙坚持了下来,装作就跟没事一样。 好在小毛和四眼他们对卖棒冰的兴趣很大,这样继续坚持了一个礼拜,慢慢的也就摸索出来一些卖棒冰的门道来。 第一个办法是转移阵地。 一开始没多久,就发觉高桥街道上卖棒冰的人多,竞爭大,他们仨就决定跑到乡下吆喝。 这时候他们已经够看人熟练地开口推销了。有样学样,他们自己也製作了一块小竹片,同时有节奏的敲打棒冰箱子,一唱一和,这样叫卖的效果就更好了。 后来即便在路上遇到相识的人也没了羞涩,反而是迎著他们的不解一路叫卖著…… “卖棒冰咯,清凉解渴的白糖棒冰、绿豆棒冰啦!” 一看到地里有大人在干活,就急忙凑过去甜甜地说:“叔,婶……干活累了,吃根棒冰凉快一下吧,我给你们优惠。” 农村有句俗话“伸手不打笑脸人,开口不骂送礼人”。通常来说,他们是不会拒绝的,多半会过来买一根棒冰解解渴,也顺便到树荫下休息一会。 等他们下地了,仨人背著箱子继续到下一个地头。 还有,每到村子里,只要看见有小孩在玩,仨人就会大声喊“棒冰真是甜,不甜不要钱”。 小孩子是经不住诱惑的,每当这时就会跑回家,把家里大人的拉出来,团团围住棒冰箱,使出各种撒野耍赖,哭闹著要父母买冰棍吃。一般来说,就是家里十分拮据的,也会拿出几分钱来,买支棒冰来给孩子解解嘴馋。 第二个办法,就是隔壁村口长著一棵大柳树的地方,是他们常去叫卖的场所。每次去那里叫卖棒冰,村头的孩子就会一窝风似的跑过来买棒冰。 那时节,物质极度匱乏,生產力又落后。小毛他们背著棒冰箱到了大柳树下后,孩子们有找大人要了钱,自个儿来买的,也有孩子扯著父母的手来买的。 还有一个地方,就是村里每次接来电影,接来戏班子唱大戏的时候,是叫卖棒冰的最佳时期。 一有机会,三人把贩进的棒冰用棉袄再严严实实捂一次,觉得不会进入热气融化冰棒以后,就像赶集一样,仨人背著棒冰箱子,就往放电影和唱戏的大队赶去。 电影和戏没开演之前,选好进入队部广场的路口,放好棒冰箱子,仨人嘴里不停地喊著:“卖棒冰咯,白糖棒冰绿豆棒冰啦!” 村民和小孩子有的拿著蒲扇,有的肩扛著板凳和椅子,还有的手里拿著竹靠背,络绎不绝,陆陆续续地进入队部广场,抢先占著看电影看戏的有利位置。一些嘴馋的孩子,见了有叫卖冰棒的,就扯著大人的手或衣角,吵著要买。大人被孩子缠著,只好应允。 一段时间的互相配合,他们掌握了快速箅钱和经营生意的口才和技能。拿棒冰,收钱,找钱,仨人互相配合,轻车熟路,应对如流。 “今天干得不错,从小就锻炼出了一种自己动手自我生存的能力。”每次回家,小姨都会鼓励他们说,“所以讲,你们仨,还有露露都要记住,卖一块棒冰也就赚一分多钱佃,但是,这个赚一分钱过程却是真的艰辛的。” 当然了,棒冰也並不是每天都能卖的很好,有时也会碰到生意不好的时候。棒冰箱的功效隨著太阳越来越大,时间越来越长也会逐渐失效。当棒冰开始融化,袋子蒙上一层露珠,他们仨便开始著急了起来。 可又不能眼睁睁看著棒冰化了,这就得开动脑筋了。仨小小卖货郎最后的办法,剩的货比较少或者实在化的太严重时,他们也会“自作主张”降价处理,或打折,或半卖半送。 有那么几块最后没有卖完的,就在外婆家把棒冰分给露露、秋生和“草上飞”几个小伙伴,大家一起吃。 每次吃完,小花都会还细心地把“棒冰纸”一张一张收集起来,晒乾。不过至於这些纸最后具体到底派了什么用场,小毛后来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第37章 秋风起蟹脚黄 每年秋风起时,江浙沪这一带就开始进入吃螃蟹的最佳季节。螃蟹是每个金秋必不可少的美味佳肴,而其中的大闸蟹更是蟹中精品。有一种说法,“河蟹上席百味淡”。 长久辰光少见,小毛阿爹这个礼拜天不仅呆在家里没有去单位加班,还拿回来一大半化肥袋子的大闸蟹。 说到阿爹礼拜天总加班,一般从星期六上班,一直要到下星期一晚上才回家,中间两天时间总见不到人影,一开始小毛还不以为意。既然是加班吗,虽然说比以前似乎要多了一些,但是大人们的事情自己又不是很懂,所以也就还不觉得有什么不正常。 但是父亲总在礼拜天这样加班时间长了以后后,小毛心里还是不禁奇怪:怎么从过完年到现在快大半年多的时间了,父亲学校怎么一直这样?怎么说也是学校,难道连寒暑假也要加班到没有了吗?这可是自打有记忆以来,印象中好像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中间小毛也大著胆子问过父亲,还有自己的母亲,但是父母亲的回答都出奇地一致,说是学校今年接到了新的科研和教学任务,时间紧任务重,这也阿爹是没得办法的事情。 是这样吗?一开始小毛还半信半疑。 不过小孩子到底忘性大。后来又多问过几次,小毛也就习惯了,也不再问了。他心想,反正对於自己来说也不影响什么。甚至有时候,他觉得父亲比往常辰光还要更加大方,给自己的零花钱比以往还要更多。母亲也一样,一个最明显的感觉,今年自己家里的伙食似乎比以往要號生一大截。这样一来,他也就没有把父亲礼拜天总不在家的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了。 “四眼”做螃蟹的方法特別。他是先做的调蘸料,在香醋中加入白糖和薑丝蒜末调和而成。他的解释,说是螃蟹寒性太重,生薑恰好是驱寒的,所以姜的味道一定要泡出来,让姜的味道充分溶解到醋的里面,这样一来就不怕螃蟹的寒性太重而伤身了。 把放在清水里已经养了大半天的大闸蟹捞出来,解开草绳,用刷子將蟹壳、蟹脚在水龙头底下逐个刷洗乾净。 蒸锅中放入凉水和薑片,只加一点盐,其他一概不用。水烧开后再放上螃蟹开蒸。 大概十五分钟,蟹壳已变红。起锅,蒸好的螃蟹热腾腾冒著香气。 “四眼”边说道:“蒸螃蟹的时间,中秋前十分钟,中秋后十二至十五分钟。关键点要记住,时间到勿要关火燜,一定要马上把蒸好的螃蟹盛出来。” 螃蟹太多,取出后分成两份装入两只盘中。一盘给大人,一盘留自己和小毛、小花,还有堂哥堂妹一起食用。 小毛挑选了一只母蟹。他先揭开橙红色的蟹壳,鲜美肥嫩满满的蟹膏、蟹黄显露出来,让人食慾大增。 小花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著。小毛再將蟹身扳开一分为二,除去蟹身上的蟹脚、蟹螯,还有胃瓤。这样刚刚好,既不至於烫嘴,还能保持著螃蟹的温热。 他笑了笑,把处理好的蟹块递给小花,说道:“吃螃蟹要趁热吃,冷了就有腥味了。” 小花早已按耐不住,口水都快要流出来。她对著小毛甜甜一笑,低下头就大啃大嚼起来。 一旁的堂妹见状,呵呵一笑对堂哥说道:“阿哥,我也要剥好了的螃蟹。” 堂哥正在吃吃的津津有味,打开来蟹壳后那筷子使劲往里面钻,把里面的蟹黄一点点地掏出来,在调料里蘸蘸然后放进去嘴里。 两手都不得空閒,堂哥笑了笑,说道:“小花是还小,自己剥不来才让小毛帮忙的。一只螃蟹而已,阿妹你就自己剥自己吃好了。” 堂妹看看小花,嘴里说道:“还是小毛好。小毛你也给我剥一只唄。” 小毛笑道:“可以是可以。但是我有一个条件,蟹钳和蟹腿要留给我,可以吧?” 常言道:九月圆脐十月尖,持蟹赏菊菊花天。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九月的雌蟹黄满丰腴,体內的蟹黄最为饱满;十月的雄蟹黄白鲜肥,此时蟹膏最肥美。 螃蟹通常都是蒸著吃。蒸螃蟹还是有些窍门,先將蒸锅內的水烧开,再將綑扎好的螃蟹身子朝上,背朝下,这是为了不让蟹黄膏漫出来。 火候的掌握也很重要,时间蒸短了蟹黄膏未凝固;时间蒸长了,蟹肉变硬,不柔嫩,吃起来反而就没有甜美之感。蒸蟹过程中不要开盖,以免影响蟹肉的口味。 小花虽然知道螃蟹的吃法,但还是很不得要领,基本上是连肉带壳乱嚼一气,甚至连些许的蟹须,蟹身上的胃瓤也一併吃入嘴中。 堂哥开玩笑说:“小花,你这样饕餮的吃法简直就是暴殄天物。螃蟹的味道有没有吃出来?” 这时候小花刚好不小心被扎破了嘴唇,痛不堪言。她“嘶嘶”地张开嘴,只见里面满口的壳渣塞满了牙缝。 小毛连忙递给她一杯白开水让她簌簌口,说道:“螃蟹全身都是硬壳,吃的时候一定要小心。还要有耐心,不能著急,晓得伐?” 小花簌口后,感觉好受了一些。她看看小毛,又开始吃起来。 堂妹笑道:“螃蟹壳是好硬。我听说苏州人吃螃蟹结棍的,工具就有八八六十四件之多。” “四眼”笑道:“现在商店里面还真有吃螃蟹的工具。物件小巧,勾掏敲夹各有所用,吃起螃蟹来不仅方便食用,还不损蟹壳。” 堂妹吐出来嘴里的残渣,问:“传言说有高人吃完螃蟹后,其壳还可以拼出一只整蟹来。真的假的?” “四眼”说道:“真的。我还听说现在有常吃螃蟹者,只凭十个指头和一口利齿,也能依次而行吃出一副螃蟹的空壳来的。” 堂哥想了想,说道:“我和你们讲几首和吃螃蟹有关的古诗和軼闻趣事吧。” 几个小孩鼓掌欢迎。 “第一首是李白的:蟹螯即金液,糟丘是蓬莱,且须饮美酒,乘月醉高台。第二首是皮日休的。他吃了螃蟹,还將它刻画得入骨三分:未游沧海早知名,有骨还从肉上生。莫道无心畏雷电,海龙王处也横行。” 堂哥说道:“曹雪芹老先生也忍不住在《红楼梦》里,借贾宝玉之名写过一首诗:持螯更喜桂阴凉,泼醋擂姜兴欲狂。饕餮王孙应有酒,横行公子却无肠。” 堂妹说:“不要说是曹雪芹了,就连国学大师章太炎老先生的夫人汤国梨女士,也捧过吃螃蟹场的哩。她的诗:不是阳澄蟹味好,此生何必住苏州?” “话说回来,苏州阳澄湖的大闸蟹確实是一等一好吃的。”四眼”哈哈一笑,说道,“不过吃蟹必喝酒,要是再弄上一壶老酒,我们就更適意了。” “想得美。你才读初中就想著吃老酒了?” 堂妹笑了笑,说道:“不过,我还是最喜欢徐似道的那句『不到庐山辜负目,不吃螃蟹辜负腹』,这简直就是吃货们的宣言嘛!” 在小毛儿时依稀的记忆中,毫无疑问,螃蟹最好吃的部分一定是蟹黄和蟹膏,不光好吃,品尝起来回味无穷,营养价值也最高,为许多人所追求。 可是小毛却偏偏最爱那鲜少有人问津的蟹脚和蟹螯。 蟹脚纤细而秀长,轻咬一口,雪白的蟹肉便展现在眼前。火红火红的蟹螯也是一样,掰开蟹钳,展露在你眼前便是它那洁白的蟹肉。 搭配上调料,择蟹肉的纹理横而食之,爽滑细腻而不失弹性,浓郁鲜香。小毛一直都觉得,食此两种蟹肉,实乃人间至味也,不亦快哉。 第38章 惶恐与不安 这一边,与小孩子们灶批间围著吃蟹论道,那一边大人们则在房间里一边吃螃蟹,一边吃著老酒聊天。 伯母问:“今朝大毛和二毛哪地方去了?” 王家姆妈回答:“大毛去上海学习。二毛去找他的狐朋狗友混日子了。” 伯母掰下来一只蟹腿,说道:“礼拜天放假,这个二毛也不在家里好好呆著找些事情干,成天就知道出去玩?” “哎,就隨他吧。”王家姆妈嘆一口气,说道:“儿大不由娘,歷来都这样。他只要出去不捅乱子不违法犯纪,我们就知足了。” 大伯吃一口老酒,笑道:“大闸蟹味道交关,很有我们小时候回老家时在江苏那边吃到过的味道。” “那当然。这些蟹本来就是老家那边出產的嘛。”王国良边抽菸,把菸灰弹落在吃过的蟹渣上说道。 他又说:“讲起来吃蟹,那边的船厂附近养殖场很多,价格也便宜的。这一趟吴厂长特意弄回来一小箩筐,派小车专门送我们回来上海的。我和杨工不好意思推掉,只好每人搬回来一化肥袋子。” “拿回来太多了,哪吃得完,分出去给邻居们了一些。”小毛姆妈说道,“等会阿哥你们回去的时候再带上一些。” “一下吃太多,味道反而会没有了的。”伯母笑了笑,说道,“都难得吃上一回,还是让小孩子们多吃上一些,吃个够好了。” 大伯不紧不慢喝一口老酒,问道:“这次回来,你和杨工就真不再过去造船厂了?” “嗯,这一趟我们是专门请假去了那边的船厂,把那边眼下和近前相关的工作特意都全部安排妥当,所以先避避风头再说。”王国良不停抽菸,良久后说,“我们学校刚开过专门的会议,说是奉贤那边有星期日工程师因为外出搞技术服务被抓了起来。学校里也闹得沸沸扬扬,接下来可能要整顿。” “这事我们单位也传达了。”大伯放下酒杯说道。 伯母说道:“总归还是学校的工作重要,阿弟你饭碗要先保住的呀。” 王国良吐出来长长的一口烟,说道:“是的啊。现在搞得来乌烟瘴气,说什么的都有。讲实话,我自己也很担心,还有些惶恐不安的呢。” 过一会儿,大伯说道:“我还听说,那个被抓起来的韩琨是正儿八经新中国培养的知识分子,一直勤勤恳恳,多次获得过部里和全国科技大会奖励的。” “人才啊,可惜了。”王国良说道:“讲到底,还是一个企事业单位科技人员能不能在业余时间兼职,业余劳动的收入是否合法的问题。” 他说:“这可能是一个標誌性的事件。一位工程师利用业余时间,帮助濒临倒闭的社办企业起死回生,为国家填补技术空白,却因为接受已被批准的报酬而身陷“受贿门”,这是我们万万都想不到的。” 实际上,说到这个小毛阿爹他们谈之色变、震惊上海滩,甚至是全国有重大影响的韩琨事件,其人其事还要另外从头说起。 这件事情的源头以及来龙去脉基本上是这样: 他们讲起的韩琨,原系50年代的调干生,毕业於军事院校,是军需企业的技术骨干,曾在我国自行设计的火炮用橡胶配製件以及军工產品研製中作出过贡献,受到多次嘉奖。后转业至橡胶製品研究所任助理工程师。 事件还牵涉到上海奉贤钱桥公社的橡胶塑料厂。 在杭州湾海滩建起的钱桥公社,建国后几起几落办企业,可终究没能摆脱几乎全部砍光的命运。发展社队办企业之前,钱桥只有一家社办胶木厂,也是橡胶塑料厂前身,几台简陋设备,生產电源插座、墨水瓶盖等,几十个工人,做做停停…… 前年,橡塑厂在决定转產微型轴承橡胶容封圈。这是微型轴承厂急需的配套產品。这种產品小而精巧,难度较高,没有一定的技术水平是啃不下来的。 於是这年底的一天,奉贤县钱桥工业公司经理通过关係辗转找到韩琨,邀请他担任钱桥橡塑厂的技术顾问,被韩琨婉拒。之后钱桥公社领导三顾茅庐,企业对他言听计从,尊崇有加,按他要求建厂房,添设备。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对此韩琨很是感动。他想到这项工作既能为国家填补一项空白,又能多创外匯,最后就欣然同意了。 但是韩琨军人出身,组织观念很强,虽然他乐意奉献,愿意用自己的技术为乡镇企业服务,但他也颇有顾虑,表示帮助可以,但须徵得单位同意。 钱桥公社党委见他已鬆动,立即找到了韩琨所在单位橡胶製品研究所,徵得了研究所领导同意。韩琨这才接受了聘书。不过在递交聘书时,並没有任何报酬方面的许诺。 韩琨就这样开始担任橡塑厂这家社办企业的技术顾问。他以自己的技术和辛劳,毫不计较,在完成本职工作的前提下,利用星期天和其它休息时间竭尽全力帮助工厂攻关。 虽然从市区家中到远郊得工厂来回二三百里,交通不便,但他几乎牺牲了全部节假日时间,每逢礼拜天总是早出晚归,风雨无阻,连大年初一也不例外。 就这样,经过近一年加班加点的努力,韩琨最后终於不负眾望,成功研製出了这种出口產品上急需配套的橡胶密封圈,並正式投產。 这项技术不仅填补了当时国內空白,还使橡塑厂这家濒临倒闭的社办企业绝路逢生,工厂一年比一年兴盛:当年就扭亏为盈,今年预计可盈利达40万元。微型轴承厂採用了这个厂供应的橡胶密封圈后,也提高了对外竞爭的能力。 但与此同时,为工厂注入繁荣血液的韩琨正背负著了沉重的家庭负担:他的妻子是农村户口,家中有两个孩子,经济很困难。 应该说,作为乡镇企业的创办者,这些农民是精明的,也是大方的,重情义的,是懂得感恩的。橡塑厂领导感激韩琨寒来暑往的奔波操劳,出於关心和鼓励,於是以他妻子的名义每月支付88元作为韩琨的劳动报酬,付了21个月共1848元。 今年年初,经上级党委批准,为嘉奖试製橡胶密封圈的有功人员,橡塑厂决定奖励他们3300元,其中发给韩琨奖金1200元。此外加上加上其他一些报销的交通费等零星收入,这样韩琨总共获得3400余元。 最后的问题就出在这些敏感的“钱”上。 就是这笔3400余元的奖金,没想到竟然会给韩琨带来了巨大的灾难,构成了所谓“受贿罪”,甚至几乎让他家破人亡。 第39章 真要好好著读书 橡胶製品所的领导得知奖金这个情况后认为,韩琨拿了钞票,问题的性质就变了。这是一个严重的经济犯罪案件,应依法予以制裁。 该所下令把韩琨调往车间劳动,作出“停发每月奖金”的决定;取消他晋升工程师的资格。同时,以所的名义向区人民检察院控告了他。检察院立案侦查后,向本区人民法院提起公诉,指控韩琨收受贿赂,构成受贿罪。 恐怕连韩琨也万万没想到,自己即將进入“知天命”之年,竟有如此飞来横祸。 消息传开,激起强烈反响。 就像引爆了一颗炸弹,“星期天工程师”问题触及了社会的神经,马上引发了整个社会的强烈震盪,震惊全国的“韩琨事件”就此发生,也让“星期日工程师”从地下转为地上。 从广义上说,这確实是一件『冤假错案』。然而又与偶尔曝光的刑讯逼供、知法犯法、草菅人命的冤假错案有本质的区別。如果用现代人的眼光,人们不禁会感到如此平常的事怎么够得上轰动全国?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桩案件就是轰轰烈烈的发生了。 不仅发生,韩琨还因为蒙难被抄家面临起诉,知识分子失去“名节”顿感生不如死。犹豫的当口,他患病的妻子还在他之前去投江,幸亏被橡塑厂驻市区办事处的尾隨人员拉了回来。 再来看“韩琨事件”发生时的背景:改革开放初期,乡镇企业和民营企业崛起,这些在一穷二白基础上创办企业的农民虽然精明大胆,但是缺乏技术怎么办? 他们迅速把目標对准了国有企业和科研机构的科技人员,周末或节假日把他们请到企业进行技术服务,付给科技人员报酬。这一做法逐渐形成一种风气,这就是后来被称为改革开放过程中一大歷史景观的“星期天工程师”现象。 “星期天工程师”在70年代末的出现,有效缓解了乡镇企业和民营企业缺乏技术的严重问题。但马上遇到了旧观念、旧体制的强烈抵制,科技人员所在单位对这些外出“赚外快”的技术人员的行为非常恼火,它被视为是对人才部门或单位所有制的权力的挑战。 人才单位所有制的制度性阻碍马上显现出来,人才所在单位利用单位的人事权加以制止,一旦发现制止无效,他们就会藉助司法的力量施压,因为司法机关依据的还是旧的法律法规,科技人员业余兼职收取报酬被认定是受贿,这就导致许多“星期天工程师”遭遇被拘捕甚至判刑的厄运。 说到底,这次的“韩琨事件”,实际上还是科技人员利用业余时间为乡镇企业、民营企业提供技术服务收取报酬的合法性问题已成为当时一大无可迴避的社会问题。 实际上,橡塑厂决定一次性奖励韩琨总金额,以两年时间,效益上百万和个人所得奖励的区区3000多元,这样的比例用该厂工人的话说太不成比例了。 再者说,之所以做这样的奖励並非师出无名。钱桥公社党委和工业公司进行过认真研究,並参照当时劳动部门对科研人员利用业余时间搞第二职业实施津贴的有关规定,和当时国家对科研成果奖励条例,经集体討论后才做出决定的。 据广为流传的小道消息,其奖励中对妻子补贴部分,韩琨坚持不收,婉拒不成,存在了银行里,当时他就表態:“如果不合规章,如数退回。”而其他部分,韩琨收下了。 大伯吃下一口老酒,说道:“我还听说,这个韩琨在检察院立案的第二天,就把所谓的“赃款”近3000元现金送交给了检察院。” “是的啊。我听老杨不知从哪里渠道得来的消息,这个韩琨其实其貌不扬,话语不多。他担任研究所助理工程师时已经40多了。假如不出这趟意外,他就会任劳任怨地干下去直到退休的。” “但这意外还是发生了,他被所里作为犯罪分子从科研岗位“下放”到车间从事体力劳动。”王国良说道,“歷史把这位诚实厚道的知识分子推到了风口浪尖,身不由己地『名噪全国』。” 四人沉默,只有吃螃蟹吃老酒的声音。 “不说了。反正就是这样一个状况,现在既然上面有政策,我们就停下来好了。”过一会儿,王国良笑了笑,说道,“我再给你们讲一件这次从江阴回来路上发生的事情。” 原来这一次王国良和杨工两人乘小车从江阴赶回上海,行至张家港的一个小镇,汽车油箱坏了。他们只好出示工作证向路边一家社办小厂求援。 非常意外地是,这家厂里得知他们俩是“星期日工程师”,二话没说,立刻借给汽油,还留他们吃了一顿丰盛的中餐,席间反覆陈情:“以后可要多来多往!”陌路人顿成知心好友。 “不像刚才说的那位韩琨工程师,我倒是觉得阿拉上海『星期日工程师』,能在乡下受到如此青睞,我和老杨当时心情格外舒畅的。”王国良说道。 “再给你们说说。我们去服务的这家造船厂,虽然条件简陋,但是他们仍然想方设法腾出最好的房间,儘量为我们创造良好的工作环境。” 王国良问:“那我就要问一句了,他们什么要对我们『星期日工程师』好,你们晓得伐?” 大伯不紧不慢地吃老酒,不响。 伯母笑了笑,说道:“我们全都没有什么文化,阿弟你这样一问,阿拉哪能晓得的呀?” 王家姆妈招呼大家吃螃蟹,嘲笑道:“好像就只有你知道似的,你倒是和我们分析分析啊?” 王国良点接著又点上一支香菸,说:“说到底,是像我们这样的『星期日工程师』,用我们自己的贡献贏得了这些乡镇企业的尊重和欢迎。不夸张地说,他们甚至都把我们这些工程师当『財神』了。” 他说道:“儘管『星期日工程师』在这些乡镇企业的『工作日』不多,但知识的力量是巨大的。知识和技术的“输入”,使那些技术力量匱缺而生產上不去的乡镇企业迅速获得生机。” 大伯感嘆:“阿弟这就话说得对。实际上包括『韩琨事件』之所以引起这么大的影响,归根结底,就是因为知识得到了尊重的原因。” “是的,还是要读书呀。书中自有黄金屋,知识就是財富,这一趟去造船厂將近一年,我是深有体会。”王国良想了想,说道。 “是的呀。我们两家的几个小孩以后不管怎样真的都要好好著读书。”伯母嘆一口气。过一阵,她又用坚定地语气继续说道,“只要是读书的料,只要谁想读书,哪怕以后家庭砸锅卖铁我们也一定也要供他们一直读下去。” 说到这里,长久辰光几个人都不再吃酒吃蟹,也都不响。 第40章 冬日汰浴 浴室里烟雾繚绕,水汽瀰漫。小毛,“四眼”和林树躺在大浴池里,三人气爽快畅,浑身酥软,不亦快哉! 这里是港务局装卸公司的单位浴室。因为正是上班时间,来洗澡的工人不多,平日里挤挤闹闹的浴室非常安静,也很开阔。 沐浴,北方人叫洗澡,广东人谓冲凉,上海人叫“汰浴”。 很长一段时间,上海人居住条件紧张,无论是石库门,还是弄堂老房子,卫浴设施都是落后的,也可以说根本就没有独立卫生间。房间里既没有厕所,也没有浴室。上厕所要么就去家附近的公共厕所,要么就在家里用马桶或痰盂。放在房间的角落,用帘子拉著遮羞。每天早上再去指定的地方清洗。 汰浴就要麻烦些了。特別是一到大冬天,就更是成了问题。可以毫不夸张地讲,冬天要汰个浴的確是件很奢侈的事,是颇重要的活动,甚至还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过一般稍微有些规模的国有企事业单位都会有浴室。像今天小毛他们这样,冬天的时候能选择去单位里洗澡,条件已经属於很好了。 在家里洗澡那就要费一番功夫了。经常一栋老房子里几户人家合用一间卫生间,於是,连洗澡这样私密的事,都须邻居间相互体谅、统筹、安排档期。 比较常见的办法,是一个星期里专门提供一天给某一家,然后这一家子老少轮流排队洗澡,其他住户则被分配到其他日子。总之,大家都有得洗,只是要等。那时候每天洗澡对於普通家庭来讲不大现实,平时每天只能打热水“汰脚”、“汰屁股”。 於是很多家庭会採用土办法来洗澡。用一个很大的洗澡盆,圆形或椭圆形的,然后在房顶上掛一个鉤子之类的东西,把一张很大的塑料布从上到下的吊著,然后展开围著洗澡盆包一圈,像是蜜蜂的小屋,就是一个简易的浴室了。房间里摆一个大木盆,热水瓶一瓶接一瓶地朝木盆里倒入刚烧开的沸水,待水温调和得差不多了,便关上房门,坐进木盆里洗澡。一个人洗的时候,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其他家庭成员在屋子外的阳台上,或者小天井里搬张竹椅子等候。等听完一集半导体里的广播剧,屋子里的人就洗完把门打开了。 上海人冬天汰浴还有一个好去处,就是公共浴池,俗称的“混堂”。老街区里,无论狭窄小街、低矮市巷都能找到混堂。 上海最早的公共浴室,混堂最早出现於晚清。当时以锅烧汤,水热后用木桶倒水入池,可容十余人同浴。那时剃头师传、剔脚师傅开始提供服务。 相传清末李鸿章来沪时足底长了“鸡眼”,疼痛难忍。於是,手下人急忙去浴室请来了一位“修脚名手”。手起刀落,足底之痛立马消除。李鸿章大喜,重奖了这名修脚师。此后,上海的澡堂子便热火起来。青浦有了混堂浜,七宝有了浴堂街,曹家渡的一条小街也被叫成混堂弄。甚至世纪初上海还出现过一批香艷的外国浴室。比如土耳其浴室、芬兰浴室等等,设在闹市区,招牌上有中文也有外文,这些地方实际上几乎都是色情场所。 这时候的公共浴室,基本都是多人混杂合用一池,自早到晚也不换水,池水混浊浮腻之状可想而知,故名“混堂”,一说“浑堂”。混堂之名由此一直流传至今。 上海人对混堂应该不会陌生,在那居住条件极差的岁月里,混堂曾给人们带来汰浴的快乐。 但老上海浴室却没有一家用“混堂”来命名,大多用泉名或吉祥文字取名。明明只是一间混堂,却偏偏喜欢自称“某某池”,阳春白雪的很。比如浴德池、卡德池、日新池、逍遥池等等,其实都不过是普普通通平民级別的澡堂子。 不过,旧时上海话里“汏浴”二字是有来头的。 旧社会妓女为了还债,偽装成清白女子嫁人,像汏浴一样洗去一身债务后再骗人钱財。对於普通老百姓而言,身上的“老坑”(沪语:污垢)就好比妓女的债务,泡混堂么,图的就是浴后的那一身轻鬆。 “进门皆是清洁客,出门並无齷齪人”。混堂是社会上三教九流混合匯聚之地,市民当然是其主要客源。 对sh市民而言,无论平头百姓还是巨贾富贵,都十分乐意去混堂爽上一把。而且,某种意义上,混堂之水越是混得厉害,这一把“水包皮”越是来得爽快! 对他们来说,一池之水,从早到晚从不更换,虽然不免浑浊乃至浮腻之物漂浮其间,但在这方天地,被阵阵热气烟雾般繚绕肉身,先就十二分的快意。 老老少少的男人泡在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池子里,身边虽然没有肤如凝脂的杨贵妃相伴,互相吹吹牛、嘎嘎三胡,倒也都成了唐明皇了。卸下衣装、人人平等,自嘲之下,心情反而豁达。 待池水將肉身泡得烂熟,叫上一个擦背师傅,让他拿根沾了水的乾丝瓜囊或是毛巾不慌不忙地擦著裸身,直到“老泥”纷纷擦出,如此享受又岂是愜意可以形容? 更不用说,从大池间走出,將身子彻底冲个乾净,换上木屐,接过混堂师傅迎面飞拋而来的热毛巾,擦乾身体,裹住一大块或许脏兮兮的浴巾往长榻倒头便睡,一觉醒来,不知自己身在桃花源中何处。如此感觉,不是个中人又怎么能够明白? sh市民还有汰浴、剃头以迎接新春的习俗。每年腊月二十至除夕,是上海混堂的大发之际。不仅如此,受麵馆吃头汤麵的启发,老浴客还喜欢赶洗头汤浴,为此,有人买通混堂师傅,从后门进入,抢在浴室正式营业前,跳入大池先洗上一把。 家规严一点的人家,尤其是有女儿的,很多都不大愿意去“混堂”。条件好一点的人家,寧可採取一种更考究的办法解决洗澡问题,就是带领全家到国营宾馆去住一晚上。 很多国营宾馆里面一间套房一夜的费用並不是很贵,对於小家庭还可以承受。房间里地毯上还可以加床垫和被褥,让一家老小四、五口人睡觉都没问题。全家人依次舒服地洗完热水澡,在暖气里让头髮自己干,围在一起看卫星电视里放的港剧,欢快得好像过节一样。 上海人尤其喜爱“盆浴”,而不是“淋浴”,对椭园长条的大浴缸格外钟情。在几平方米的卫生间,独自躺在一只铸铁搪瓷浴缸里,这就是上海人的性格,习惯於窄小的空间里获得的自在。 第41章 考好了反而奇怪 在生活水平不高的年代里,能够在“混堂”这种上海滩最老的公共浴室里“汰浴”泡泡澡,“孵混堂”无疑是最大的享受。 混堂对老百姓来说不可缺少,寒冬腊月,冻得发抖,只得去这种混堂“混“上半天,避避寒冷。有时候如果患伤风、感冒、腰酸背痛,也来混堂大池泡泡出身汗,发散风寒,有舒筋活血之功效,赛过吃药。 进“混堂”先要买筹子,这是“混堂”存在近百年来的老习惯了。想要什么服务,先购买代表什么服务的筹子。汰浴筹子,还有搓背筹子,扦脚筹子,泡水筹子……。筹子用竹片做成,上面刻上浴室名称和服务项目称谓。这些竹筹早已被磨得光滑发黄,恐怕连在这里工作了几十年的员工都说不出来是哪一年打造的了。 掀开澡堂沉重的门帘,暖流扑面而来。把筹子交给服务员换取衣箱钥匙,在门口拿块下水毛巾,就可进去洗了。 一般混堂汰浴按照价鈿的高低不同,大致有三种不同的服务待遇: 一是硬板长条椅,在浴后仅能让人休息一下,穿上衣服立即走人。 二是硬板躺椅,可以有个躺位,浴后能靠在躺位上睡一会,有钱的还能泡杯茶,但一般来讲还是不能让你躺得太久,外面有的是排著队的人要进来汰浴的。 最后还有高级的特別单间,有水汀取暖,设有高级沙发、浴盆,可供多人洗浴,但浴资昂贵,一般人无缘享受。 浴室师傅个个都是面带笑容、眼尖手快、见貌辨色的服务高手。买好竹筹踏进浴堂,木拖板、茶水、热毛巾如变戏法般地闪现在眼前,脱下的衣裤,浴工师傅动作神速,整理有序,轻轻一叉,稳稳地勾在高高的衣架上,浴毕奉还时绝不会张冠李戴。 老早子浴室师傅对老传统老切口也很讲究。 切口也曾经是浴室服务的组成部分之一,客人消费给了多少钱,都要用暗语,十元叫“六块”,二十元叫“台牌”,还有老是赖著不走喜欢揩油的客人,叫“弹簧”……光一条毛巾,就有大学问,有的要“丟”,有的要“飞”,要让毛巾在手中灵活转动,又落到规定位置,还要整齐不乱。而客人坐下,毛巾就要跟上,一个人几条毛巾擦身,几条毛巾盖体,不能慢不能错。 老早子上海话里澡池也叫盆汤,里间是三、四十平方的大池。大池有一小半是烫水池,称头池、焦池,池水最烫,泡足颇佳,让一些人烫脚,上有木柵防人滑入。一些患有脚气病者喜欢在此烫脚丫,烫得哼哼呀呀的,据说其舒適的感觉妙不可言。 另外一大半就是泡澡池,去晚了早就变成浑汤了,水面上漂浮著污垢。但浴客们照样浸泡得心满意足,都一丝不掛地在浴池中泡著,汰著,相互间还大声地聊著家事国事天下事,热闹之极,也和谐之极。 也有不喜欢多聊的浴客,各自沉浸其中,手在水里搓泥除垢。浴客间常常会相互擦擦背,也有的唤服务员来擦擦背、敲敲腿,或者是一些其他的服务。 混堂提供的服务较多,有擦背、捶背、扦脚、敲脚、推拿、剃头、擦皮鞋等等;还有人托盘出售生梨、青萝卜、青橄欖、莲心汤等清热去火的爽口小食;修脚师傅则一刀在握,为浴者医脚,施展劈、挖、分、修、錛、削、起、刮等刀术,恢恢乎游刃有余。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总体来说,浴客还是选择以搓背居多。上海洗浴业中,从业者不少是扬州师傅,搓背师傅也不例外。 递上搓背的筹子,扬州师傅把毛巾在水中先过一边,拧乾后,紧实地裹扎在手上。浴客衝过身后赤裸上身俯躺床上,擦背师傅用沾了水的毛巾替客人擦背,正面背面被严严实实地搓过一遍,此虽名为擦背其实是擦匀全身。 扬州师傅手势“给力”,用劲够大搓得皮肉发痛,浑身皮肤红彤彤的,象煮熟的虾球。搓完,又拿出沐浴球涂了肥皂在浴客身上抹一遍,最后从浴池里舀一盆水,全身冲一遍。 浴室最自豪的,乃是標榜客人纵然是刚刚冲净凉亦可以替客人擦出“老泥”!其实,他们所擦出的並非“老泥”,而是表皮。当表皮擦落时,会轻微出血,客人鲜会察觉之余,且產生一种痕痕痒痒的舒服快感。 《申江杂咏百首》里有吟盆汤弄一首:攒列蜂房气不寒,澡身爭就此盘桓,是间容易蒙污垢,赖有香汤似浴兰。 浴客在大池里浸泡过癮擦背去垢后,在外间面盆、莲蓬头处冲洗乾净走出浴间。出门就是放置“上水毛巾”的泡沫箱子,白毛巾非常烫手,但用烫毛巾擦身上,真的是通体舒坦。擦乾身体,裹著浴巾就往榻上一靠,不知道有几多適意。 服务员一般不会开口催促浴客走,通常只是把一把把热毛巾扔给你。等第三次绞热水毛巾过来就是豁翎子,其意思也是一样的:你可以走了。 实际上,上海人不仅是冬天汰浴很困难,等到了夏天,大热天汰浴也很成问题。 通常一户人家10多平米左右的住房,住有5,6个大人小人,常常连同转身的地方都没有,根本腾不出地方来让人汰浴。而要天天去浴室汰浴,经济上也吃不消。 那时的小孩包括一些男年青都是在弄堂里的水笼头边冲凉的。男孩子洗澡就最开心了,小孩子光著身体无所谓,稍大一点的就穿著条短裤,也无所谓。他们直接光著屁股坐在澡盆里,边玩水边洗,有时候还会和隔壁家的小朋友边洗澡,边打水仗。 女孩子的问题最大,就比较痛苦了。 家里一有大人或者女孩子要汰浴了,全家人都要被“轰出来”,在弄堂里“迴避”。在狭小的房间里洗澡,洗完之后又是一身汗。每次洗完后,把洗澡盆拖到门口,朝著外面哗啦的一下,都倒在外面。水会顺著斜坡流入下水口。 也有一些女孩子只有到了夜深人静之时,在弄堂里偏偶的一角,也就是在远离路灯的一角急匆匆地冲淋一下。一些做中班或上夜班的人走过路过,即使瞧著也都会转过头去装著不见。 上海作家程乃珊曾经讲,“那时公车上总有一股氤氳味还有头髮臭。车厢又拥挤,不时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和你相近的乘客雪花一样撒在双肩的头皮屑。”她之所以这样说,其实就是因为不经常汰浴的缘故。 相比较来说,现在泡在池子里的小毛他们就算是比较幸运的了。 星期六放学比平常要早一些,下午上完两节课就可以回家。林树基本上就会在这一天去他爸爸单位的澡堂洗澡。一般林树还会多带上几个小朋友一起去。小毛刚好一到冬天就没地方可洗澡,所以跟著的机会比较多。 装卸公司澡堂有捡票的,洗澡票是盖了公司大红印章的纸质票。按厂里规定家属是可以进澡堂洗澡的,但其他人原则上不允许。不过大家都在一个工厂工作,低头不见抬头见,所以对这种情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不太出格,就都放进去的。 像今天这样,有时候还会有小花也跟著去,这时候林爸爸就找不同的阿姨带她进去。等到林树他们稍大些的时候,就各自自己进去了。 进澡堂泡在浴池里的辰光就是小毛他们最快乐的时候了,一直要到自已不想在里面“泡”了才肯出来。 今天“四眼”表现得少有的安静。林树笑了笑,说道:“怎么,你平时不总是咋咋唬唬,鬼点子最多的吗?今朝哪能没声响了?” “四眼”泡在水里,唉声嘆气,很久才说道:“还不是被期中考试成绩给闹的。” “看你这样子,这次肯定没考好嘍?” 小毛嘲笑道:“什么叫做这次没考好?要是哪次考好了那才反而奇怪了的。” 第42章 有志向,我挺你 “四眼”摘下眼镜,白眼一翻,嘟嘟说道:“又不能全怪我的嘍。现在课程越来越难,那些数学基本上都听不太懂了。” 他嘆一口气,又说道:“也不知道我们现在学的这些鬼东西,以后有个鬼用?” “你说对了。那些所谓的数学太高深,我最討厌了,对数学一点好感都没有的。”林树呵呵笑道:“我反正以后就是接我家老子的班。学数学?有毛用。” “四眼”不说话,眼睛看著水面。不响。 林树笑话道:“怎么,成绩烂到不敢回家匯报了?那你到底考了多少分?” 小毛嘴角笑了笑,不做声。 林树接著说道:“『四眼』你不会是数学比我还差的吧?我这一次数学有差不多五十分的。”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小毛往水里一沉,只露出头,笑问道:“你到底是差多少?” 林树嘴角一笑,手头变化了两个数字。四眼一看,大声笑道:“41分。这也是快五十分?大哥,高中生四捨五入不学的吗?“ “你还说我,我好歹还是高中,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这样说话?”林树往“四眼”身上泼水,“老实讲,你数学到底多少分?” “四眼”看看不对,站起来说道:“泡差不多了,我先去淋浴。” 为了节约用水,装卸公司的单位浴室,每一个龙头下面都有一个大大的踏板,人要站在上面水才会流出来。换句话说,这个踏板相当於是水龙头的开关。 本来节约用水是好事,但是它的设计者根本没有考虑到小孩子该如何使用这个机关。孩子一般都瘦小,一般份量是无论如何也站不稳踏板的。只好间或猛地跳上去,水却一下子就喷了出来。 没错,是水忽地喷了出来! 在那个粗旷的年代,淋浴的蓬头不是莲蓬头而是和一般自来水管一样,直接的一股子水对小孩而言简直就像消防喷头的衝击力,一个弄不好,一下子就可能把小孩从踏板上衝下来。 “四眼”接连试探好几次,才终於把出水弄顺溜。 林树和小毛在水池里没动。林树凑近小毛,小毛告诉了他“四眼”的数学成绩。 “27分?”林树大呼小叫道:“结棍的,真服了他。那么多的选择题,隨便答一下都应该就有这个分数。” 小毛补充说:“不过这次他其他的科目还算不错,英语有70多分,算是多少挣回了一些面子。语文还差一点,也有50分。” 两人一会儿起身,去蓬头下打肥皂冲澡。 “你这是明显的偏科啊。”林树对”四眼哈哈笑道,“不过你英语成绩比我当初好。我英语从初中开始就很少有及格的时刻。” “四眼”笑话道:“你高中又是怎么考进去的? 林树笑道:“我当初考高中蹲了两年初三。后来家里看实在不行,找关係让我进去的。” “四眼”一边打肥皂,一边嘆气道:“走后门?你还有后门可走,我估计是彻底没有希望了。” 小毛说道:“条条大路通罗马。也不只是读书一条途径。” “四眼”想了想,说:“算了算了。这次该咋地就咋地好了。不过这一次,小毛你还得要帮我一次忙。” 小毛看“四眼”说的一本正经,不知道又是什么事情,忍不住问:“你不会是想著又去改分数吧?” 想起来上学期改期末考试分数的事情,小毛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上一次改分数,差一点引起来严重的后果。原因有二。 一是成绩通知单上当时只改了分数,根本没去想还有下面的老师学期评语。 后来“四眼”爸爸有一回吃晚饭辰光,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说起来成绩单,嘀咕道:“为什么老师的评价还是数学太差,明明比其他的科目要考的好的嘛?” ”四眼“一下子被嚇得不轻。过了一会儿才囁囁嚅嚅回答说:“可能是因为我平时数学成绩不太好才说的吧……”。幸亏他爸爸当时没有深究,他才暗地里长出一口气,逃过一劫。 第二,这张通知书家长签字后,下学期上学要重新交到班主任手里。这样问题就来了,虽然有了他爸爸的签字,但是这个改过的成绩怎么办?总不至於就这样赤裸裸的交上去,那就显然是自找苦吃了。 “四眼”找小毛紧急商量对策。一直到上学的前几天,小毛才想出来一个折中的办法:在改过的“1”字上画一个粗线条的圆圈,把改动过的痕跡全部掩盖掉。 如果老师问起的话,“四眼”就这样答:阿爸特意把数学成绩圈起来,是想让我这个学期好好在数学学习上多努努力。” “这次万万不能再干这种蠢事了。”小毛摆摆手连声说道,“再说这一次没有通知书,老师让直接把试卷拿回去签字,想做假也做不来的啊? “四眼”却说道:“这一次我想直接和我阿爸好好著谈一回。我要告诉他们我確实不是读书的料,但我也是有志向的人。以后长大了一定会在厨艺上有些长进,最后做到至少自食其力的。” “我以后想当一个厨师,也是我从小就有的梦想。”四眼停顿一会儿,说道,“做厨师一是能吃饱饭,二是对这些什么数学物理的知识要求基本上没有。讲实话,一说起读书,我就满脑壳疼。” 小毛想了想,伸出来大拇指朝“四眼”比划好几下,说道:“好。有胆有识有志向,这一次我挺你。” “四眼”说道:“读书我对自己都不做希望了,也希望家里人不要对我有希望。但是有一点,以后大不了就去单位里做大厨,当炒菜的师傅,我肯定也能自食其力,养活自己的。” 三人冲完澡,斜躺在竹椅上休息。 林树笑道:“读书的事情我们就先不说了。我给你们讲一个关於浴室的笑话。要听吗?” “四眼”点点头。小毛未置可否,无所谓。 林树笑道:“小辰光我有几趟跟著我妈去洗澡,去女澡堂,记得曾经问过那里搞卫生的阿姨,我什么时候才能不进女澡堂洗澡。大妈头也不抬的说,等你什么时候想进了你就不能进了。当时没明白,多年以后我才恍然大悟,这位大妈肯定是搞哲学的?” 小毛和“四眼”都没有听明白,问:“阿姨说的话到底啥意思?怎么和哲学还有关係了?” “嗨,和你们说了也不明白的。”林树笑笑,说道,“那我再和你们讲个简单一些的。一位中年男子领著四五岁的儿子上澡堂洗澡,甴於瓷砖地面光滑,儿子一个趔趄几乎摔倒,可是最后还是没有真正摔倒,为什么?……提示一下,小毛头最后到底抓住了什么,可以往这个方向去想,好伐?” “四眼”和小毛还是没听明白。刚想要问,只是这时候已快到公司下班时间,他们仨只好开始穿衣服准备出去。 小毛说道:“也不知道小花洗好了没有。要不要先过去隔壁女澡堂门口叫一声?” 四眼说道:“要叫一声的,小花一般都会在里面把换下来的衣服洗好带回去,时间上长久一些。” 林树换號鞋子,笑著说道:“今朝礼拜五,我等会带你们去一个好地方。” 第43章 东昌路消防瞭望塔 “四眼”一听说有好地方,知道肯定是和玩有关,两眼放光问道:“这次去哪里?” 林树笑笑,说:“东昌路的消防瞭望塔。” “四眼”明显有些失望。小毛在旁边问道:“你是说进去里面看看?” 林树笑著点点头。“四眼”又高兴起来,说道:“那我们赶紧去。讲实话,从小就在消防塔旁边长大,却从来没有过能进去瞧一瞧的机会。” 小毛有些怀疑地看向林树。林树说道:“我一个比较亲的表兄上个月调动到了这里的消防中队当班长,就在消防塔里执勤。” “四眼”当场就高兴地跳起来,说道:“那我们抓紧过去。小花我现在就过去叫她早点出来。” 东昌路的这座消防瞭望塔,小毛他们自然是再熟悉不过了。 这幢8层26米高消防瞭望塔建於1954年,自建成以来就一直是雄冠陆家嘴地区的最高建筑,也是浦东的第一高度,浦东没有比瞭望塔更高的建筑物了。 实际上在sh市区,经常可以看到有消防瞭望塔这些高耸的建筑物。当然,每一座瞭望塔一般也都是所在辖区里最高的建筑。它们俯视著这座城市,构成了这座城市別具特色的一景。 究其根源,上海最早消防瞭望塔的雏形形成於1881年初。当时从美国买到一只大铜钟,悬掛在三马路外国坟山,就是如今山东路的体育场,木质结构的高塔上,由中区火政分处管理。 又7年后,虹口巡捕房內建造了上海歷史上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消防瞭望塔。在中央巡捕房的钟楼搭了遮盖物,僱佣了两个菲律宾人当瞭望员,这也是首次出现了火警守望者。 与东昌路这座消防瞭望塔同年诞生的,还有其东侧的东昌中学,和不远处的有一千多观眾席、没有空调的东昌电影院,它们均以1952年设置的东昌区而得名。东昌中学是伴隨著第一批工人新村—浦东嶗山新村的建设而创办的。 曾经的东昌区,以东昌路得名,也是上海之前早已撤销的一个区。这个区还是在1952年,隨著浦东沿黄浦江区域城市化步伐加快,析出原洋涇区北部以浦东大道以北,西部以其昌栈大街,包括街东姚家宅、梅园等沿沈家弄、钱家巷东边道路折至丁家浜以西,东至摇船浜海军桥而设置的。 三人等上小花出来,把换下来的衣服、汰浴用品等草草打包,就直奔东昌路消防瞭望塔。 到消防队门口,林树和门卫说明来意。门卫打了一只电话,让他们稍等。不一会儿,林树的这位姓张的表哥就把他们接进去了营房,汰浴的东西先放在门卫室。 在营房小院里参观过后,这位表哥就领著他们往消防瞭望塔里走。 打开塔底的铁门。塔楼里因为没有开灯,即使在白天,里面也是黑漆漆的。 表哥打开灯,说道:“部队提倡节约用电。即便是塔楼最上面有人值守,下面的灯一般都是关著的”。 塔楼里面狭窄的楼梯有些让人窒息。木质的楼梯宽度只容一人通过,楼梯高而陡,走起来要特別当心,两边的墙壁大面积的剥落,露出了褐色的木板。由於年代久远,踏上去还发出了吱吱哑哑的声音。 “消防瞭望塔就是『城市的眼睛』。”表哥边走边介绍,“消防队设有瞭望班,瞭望班被分成4组,1人独成一组,分上午、下午、深夜、凌晨4个班轮流值守。” 他说:“最早的时候,瞭望员发现火情是以鸣钟的形式通知消防队。所以上海人又把消防瞭望塔叫做是火钟楼。发现火情是以鸣钟的形式通知消防队,敲钟一声代表由某某消防队出警,敲钟两次则代表由另外一消防队出警。后来,有了单线电话,发生火警后,瞭望员直接將火情传送到消防总队,消防总队再安排所属辖区出警。” 消防瞭望塔在一定时期內,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东昌瞭望塔就像警惕的哨兵挺立著,英武的雄姿为保浦东陆家嘴的一方平安站岗放哨。在公用电话都稀少的年代里,无数次在第一时间发现了火警,及时拉响警报,为抢救国家、人民的財產和生命安全立下了汗马功劳…… 表哥说:“在这座瞭望塔上,最远一次还发现了川沙的火情。” 因为顶层的瞭望台是瞭望兵的值班岗位,等閒人等不能隨便上去。瞭望员就在这里的塔顶,24小时地保护著陆家嘴。 而这里的7楼就是表哥他们的宿舍和休息的地方。房间虽然不大,但是留下有备用的望远镜等设备。几个小朋友迫不及待地在表哥的指点下拿著望远镜轮流往外看。 等轮到小毛,四周都有窗户。他拿起望远镜从窗户看出去。因为周围没有高层建筑的遮挡,所以藉助望远镜,可以俯瞰大半个浦东。只见沪东船厂的烟囱,还有就是航海仪表厂,都是四层楼左右,就算比较高的建筑物了。 再仔细看,映入眼帘的是:黄浦江沿岸的滩涂,浦东南路以西的工厂和居民的危棚旧屋;浦东南路以东大部分都是一览无余的农田和村庄。 “你再往前看。有一大片围起来的土地,看到有鸭子活动的那个地方,那里就是我们部队的菜地和养殖场。”表哥在一旁指点道。 “看到了,看到了。旁边应该就是光辉大队的农田。农忙时我们有去帮助农民播种、收割过的。”小毛想了想,说道。 视线再往前延伸。 东面能一直看到庆寧寺,也就是上川路。还有更远处高桥化工厂的烟囱,有黑白相间的浓浓烟雾连绵不断地涌出,遮挡住了再往前的视线。南面可以看到北蔡。往西往北看还能看到黄浦江,往东则能看到长江口。北面可以看到杨浦发电厂。 西面越过黄浦江就是十六铺。小毛站在消防瞭望塔上安安静静看著黄浦江对岸的各种热闹和繁华,对比著自己家陆家嘴的状况,心里却各般滋味。 第44章 心有余悸 看过望过,过会儿大家开始下楼。楼梯陡峭,上去容易下去难。表哥在最前面带路,一行人小心翼翼沿著窄窄的楼梯一步步往下走。 都默不作声,只有杂乱而轻微的脚步声。 走著走著,小花却一个不小心,踏空了一脚,“啊”地一声尖叫,慌乱中手竟然鬆开扶梯高举起来,整个人眼看就要跌下楼梯摔落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走在她后面的小毛手疾眼快,左脚迅速往下一步,一下子就使劲地把她的衣服给拽住了。 但是两人加起来分量不轻,並且又是突发状况,小毛向下走的时候还带有惯性,这样一来两人的身躯还是非常危险地继续往下掉。 停顿的一剎那,小毛一只手顺势抱住小花的腰,一只手死命抓住扶杆下面的一根直条钢筋。 钢筋上面有凹凸不平的纹路,很刺手,力气用大了,握上去就像是针扎一般地疼痛。 小毛顾根本不上这些,咬紧牙关不放鬆,这才堪堪將两人的身体稳住。 走在前面的表哥、林树和“四眼”都惊恐地回过头,被眼前的状况嚇得目瞪口呆。直到小花和小毛在台阶上坐定,这时候才算反应过来。 小毛大口大口喘气,摆摆手说道:“没事了,没事了。” 他两眼看著小花,很长时间都心有余悸。心里暗想,刚才要是真发生什么,那事情就闹大了,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后果甚至可能都不堪设想。 除开他自己和小花本身肯定会受伤,真要滚落,在这样狭窄的过道空间內,正走在前面的林树、“四眼”和表哥,搞不好都会牵连到引发连锁反应。这是其一。 其二,这一次林树来找表哥,让他放自己四人进来塔楼参观,本来就已经属於违规。真要再发生人身安全事故,这事肯定就瞒不住,还会牵涉到表哥他个人,到最后吃不了兜著走。 不幸中的万幸。不过表哥和林树,还有“四眼”都被嚇出一身冷汗。林树当时心里就想:完了完了,真要出事,不仅牵连到表哥,自己也没有办法交差,几顿生活是少不了了。 小花显然脚有受伤。她蹲下去揉著左脚的踝关节,呲牙咧嘴痛得没有做声。有大滴的眼泪从脸上悄无声息流淌下来。 表哥看到眼前的状况,鬆一口气,说道:“当心,小妹妹。脚崴严重吗?还是我来背你下去吧,还有五层楼梯的呢?” 林树和“四眼”都表示赞成。 小毛靠近小花,蹲下去查看小花伤势。掀开袜子,只见小花左脚踝关节处已经开始红肿起来。他低头朝受伤的地方吹吹气,小心地摸了摸,轻声问:“很痛?”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小花使劲地忍住疼痛,点点头,但是眼泪水却一下子流的更多了。 小毛关心地问:“让林树表哥背你下去?” 小花撇撇嘴,低下头不响。 林树在下方说道:“小花,就让我表哥背你好了,这样安全。” 小花抬起头睁大眼睛看著旁边的小毛。 四眼见状,笑笑说道:“没有办法呀。看来只有小毛你能解决这事了。” 哎,看来还真是只有自己出面了。小毛想了想,说道:“小花你先一只脚站起来,我来背你好了。” 小花这才破涕一笑,伸出来一只手臂。 小毛会意,先把小花拉了起来,然后走下去一级台阶,蹲下身去,示意小花伏倒在自己的背上。 中间歇息了两回,终於安全回到地面。小毛把小花轻轻地放置在地上,自己也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才最终缓过来气儿。虽然正是寒冬,小毛却是顶著一脑门的汗水,热气腾腾。 小花过意不去,从口袋里掏出来手帕,正准备给小毛擦汗。“四眼”走来说道:“怎样,还能走回家吗。” 表哥走过来,擼起小花裤腿看了看,说道:“这样,你们先到门卫那里等等,我去给你们拿黄花油。” 涂了黄花油,在门卫室休息一会儿,小花感觉好了很多。冬天天黑得快,这时候天已经开始黑下来了。 本来表哥还邀请他们去消防队食堂吃饭,只是出了这样一档子状况,四人自知惹祸,就坚持告辞出来了。 小花走路还是不利索,小毛只好小心地搀扶著她慢慢往回走。 走到东昌电影院附近,林树突然间回过头说道:“今天去消防塔、还有后来小花受伤的事情,都不能回去再讲。” “四眼”想了想说道:“这样,我们就讲小花的脚是在浴室里自己不小心扭伤的好了。这次消防塔她只是在门口等著我们,没有上去看。我觉得这样讲法比较靠谱。” 林树说道:“也只能是这样了。我们都统一口径,千万不要说漏嘴。不过要是家里大人不问,我们就不主动讲。晓得伐?” 三人合力把小花送到家里。林树自知理亏,没有敢进“四眼”家,在楼房外就先溜走了。 这时候小花脚上的伤痛已经缓解好多。她强忍著痛,装作若无其事自己一个人进的房门。 一会儿小花外婆出来招呼小毛,让他吃了饭再走。小毛到底心虚,见没有什么不好的状况,自知已是烧了高香,自然不敢久留,连忙告辞走人。 走到快靠近自己家里的小巷口,正闷头走路,只见有人叫自己名字。听出来是姐姐的声音,小毛停下来,抬头一望,见是姐姐手里拿著东西正站在前面熟食摊旁边看著自己。 他连忙走过去,笑问道:“阿姐你刚下班?” “我刚回来呀。你提著换洗的袋子,哪能,又和林树他们去汰浴了?”大姐盯著小毛看。 小毛点点头,说道:“你发工资了?” “不发工资辰光,我也有买熟食的啊。”姐姐呵呵笑道,“来来,我给你带回来你最欢喜吃的东西,你猜猜是啥?” 小毛定睛一瞧,看见姐姐手里正端著再熟悉不过的大搪瓷缸子,於是高兴的说道:“大肠头子?” 家里不远处的上海肠衣厂自然主要生產、销售肠衣。加工完成后的肠衣,计量单位是“桶”,像啤酒装在橡木桶內一样,全部用於出口。 这家工厂一直都是sh市的创匯大户。而且不仅效益好,对工厂內部职工的生活也非常关心。 单位食堂天天供应大肠头,油水很足。最关键是价格相当实惠,花很少的钱就可以在食堂购买烧熟的猪肠一大搪瓷碗,带回去全家可美美地享用一顿。 在油水普遍不足的那个年月,这其实也是一种福利。所以说这家工厂食堂的猪大肠远近闻名。工作时间久了后,姐姐和里面的青工有相识的,有时候就会通过她们的关係,买上一大搪瓷碗回家改善生活。 第45章 零拷老酒 很有意思的是,姐姐虽然经常买大肠头回家,但她自己却不欢喜吃。 可能大肠油水多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姐姐总觉得肥肠是一种既难闻又不好清理洗净的食物,认为食堂做出来的肥肠极其不卫生,总有一股嫌弃的味道。 家里人也只有小毛和阿爹偏偏爱吃。他们两人口味相一致,说就是喜欢这股稍微有些臭臭的味道。爷俩都认为肥肠具有很强的柔韧性,並不像猪肚又厚又硬,口感顺滑,不仅很下饭,而且油水多,营养还很丰富。 说到大肠的油水多,这里面还有一个有趣的故事。 说的是这家肠衣厂在六七十年代,曾经有职工贴大字报批评曰:“厂领导不关心职工身体健康,食堂天天供应大肠头,油水太足。”这则大字报曾经风靡了整个陆家嘴,当做老百姓暗地里的笑料,在当时几乎人尽皆知。 姐姐买了四分之一只烧鹅。摊主剁块的时间,姐姐说道:“刚才看你走路低著一个头,好像满腹心事的样子,有事?” 小毛低著头看路。不响。 姐姐一见这样,知道他肯定有事,说道:“有事就和阿姐说。只要能帮到你阿弟,我肯定会帮你的。” 小毛接过用纸包著的这半只烧鹅,两人往家里走。没走几步,小毛站住。他想了想,抬头说道:“还是阿姐好。不过我先和你讲好,这事不能告诉家里人的。” 哦?你还真有事?”大姐说道:“说吧。是不是又和“四眼”、林树他们出去惹祸了?” “惹祸倒没有,不过今天確实是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小毛於是把今天洗澡后去消防队东昌路的瞭望塔参观,还有后来小花脚扭伤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听过后,姐姐问:“那你现在是什么想法?” 小毛停顿一下,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的想法其实很简单。现在小花脚扭伤了,她肯定不敢回去和她外婆家里人说的。” 姐姐看著小毛,听他继续往下讲。 “阿爹不是讲过的吗,伤筋动骨一百天。小花她没有钱,又不可能问她外婆家里人要钱的。所以我想给她买上一些药,比方讲黄花油之类的给她送过去,再买上一些好吃的东西给她,也算是一点点的安慰吧?阿姐,你看可以吗?” 姐姐详细询问了小花伤势的情况,说道:“是有这个说法的。脚受伤了確实不方便,再讲小花还要每天上学,哪能办?” 小毛说道:“上学的事情我想过了。每天就由我和『四眼』负责小花去学校。反正她学校和我们学校不是很远,先把她送到学校也不会迟到的。” 姐姐想了想,说道:“这样,我给你一些零用钱,送小花的东西你自己选择去买,好伐?” 小毛高兴地跳了起来。 “小心,不要把纸里的烧鹅给掉出来了。”姐姐笑了笑,又说道,“我看这样好了,我们再去旁边商店拷上一斤老酒,阿爹和二毛今天都在家里,我们好好著吃一顿饭。” 於是两人又转身去商店拷老酒。小毛说道:“也不知道阿哥下班后一天到晚在干什么?有时候整夜整夜都不见他人回来的。” 姐姐轻声说道:“你哥哥他现在工作不顺利,所以才欢喜找他以前同学聊聊天,讲讲閒话。另外,家里拥挤,有时候他不太愿意回家,也是可以理解的。小毛你要多顾及到他的感受。” 小毛说道:“我没有其它的意思。只是阿哥每次出去睡別人家里,也不是个事的啊。怎么说呢,现在谁家的住房条件不困难?” “隨他去吧,只要不在外面做出来违法犯纪的事情就行。”姐姐说道, “再者讲了,你这个阿哥实际上是一个不太善於说话,也不太欢喜交际的人。他说是去找他的同学,实际上我知道,翻来覆去总是那几个人。其中有一个乡下的同学,就在嶗山新村的后面,他家里是二层小楼,地方宽敞,所以每次他说要出去找同学,阿爹和姆妈每次都同意的原因也在这里。” “家里的住房条件,这么多人,吃饭睡觉都在一个房间里。现在我们都长大了,有时候想想也確实不太方便的。”小毛说道:“我对阿哥没有任何意见。讲实话,阿哥出去了,我一个人在阁楼里睡得要更好一些的。” 商店的老板认识小毛姐弟俩,开玩笑道:“小毛,你们家老头子一般不怎么喝老酒的啊。今天怎么想起来要拷一斤回去,平时不都是最多半斤的吗?” 姐姐笑道:“爷叔,生意归生意,儂好好打酒就行了,东打听西打听介许多,啥意思,那么多话干啥?” 商店老板拿出来一个空瓶子,一只竹质的酒吊,开始打酒。一吊半斤,两吊灌进去,刚好一瓶。他把封好的酒瓶递给小毛,说道:“吃完老酒记得把玻璃瓶还我,晓得伐?” 回到家,家里晚饭都已经准备好了。姆妈见他们进来,说道:“大毛你又买回来介多吃的东西,不要花钞票的呀?怎么还想起来给你们阿爹拷上一斤老酒?” 姐姐说道:“难得一家人在一起吃顿饭,所以高兴高兴。刚好天冷,你们两个阿弟可以陪著阿爹吃一点老酒。” 二毛夹起来一块烧鹅,放进嘴里大吃大嚼,笑道:“我们今天沾阿姐你的光了。不过喝酒还是免了吧?” 阿爹笑了笑,说道:“二毛你现在已经参加工作,吃吃老酒不阻拦你的。只是小毛你还小,我跟你说,大学之前,我都不建议你吃老酒的。” 姆妈说道:“今天高兴,老酒想吃的话,小毛你也可以少吃一点。” 吃饭其乐融融,各自都讲了一些发生在自己单位、学校有趣的事情。 到半途,阿爹突然间说道:“下个月农历十一月十八,我一个同事结婚。到时候你们仨,谁愿意跟我一道过去吃这个酒席?” 小毛仨停下碗筷,看著阿爹。 阿爹说道:“距离比较远,在南匯乡下。我本来没有打算过去现场的。只是上个月,我们学校教研室分配脚踏车供应票,本来这次轮到给我的。不过我一想他马上要结婚,应该用得著,所以就主动先让给他了。好了,这一次他就非要我过去参加他们的婚礼不可。” 二毛赶紧第一个推却:“这种场合我不太乐意去的。” 姆妈看看二毛,没有说话,继续夹菜吃饭。 姐姐笑了笑,说道:“这种事体,我觉得还是让小毛跟著去比较合適一些。” 小毛问:“那么远,我们要怎么过去?” “坐船,就坐大伯他们的生活船沿黄浦江一直到南匯,然后再转汽车过去。” 小毛听说有船可以坐,想想这將是他第一次坐船在黄浦江上远距离开行,当然轮渡除外,於是充满期待地满口答应了。 第46章 清晨的黄浦江 这天早上五点,天还没怎么亮,小毛和阿爹就从家里出发,在东昌路码头坐大伯他们的铁驳去往南匯。 说实在话,也就是因为对坐船有特別的兴趣,要不然在这样寒冷的冬天,小毛是万万不可能从温暖的被窝里清晨自己能爬起来的。 正是因为有了这样一份美好的想像和憧憬,为了做好周全准备,昨晚上八点还不到,他就自觉早早上床睡觉了。 清晨,黄浦江上淡淡的雾气迷濛。有驳船船队“突突突”劈开江水前行。不过这时候江面上来往船只还不是很多。 黄浦江温柔。 见惯了川流不息、忙忙碌碌的黄浦江,看著眼前如此平静、更显宽阔的江面,小毛睡眼惺忪站在船舱里,本来还有些迷迷糊糊的脑袋,突然间好像清醒了好多。 从船上眺望浦西,上海的清晨就像一位刚刚睡醒洗尽铅华的交际花。或许,昨夜那里曾经灯火辉煌、车水马龙,尽情地宣泄著繁华,而现在却又是这般地静謐朦朧…… 每一座著名的城市基本上都有一条能够代表它的河流。对於上海人来说,显然黄浦江就是那条神奇的河流。此时她静静的流淌,静静的看尽繁华。 但是眼前的这条散发著阵阵恶臭味的、阿爹口中的生活船,於他心中千百次的想像实在是相去甚远。说是生活船,其实就是生活垃圾清运的铁驳船队。 这些装满生活垃圾的铁驳都是属於同一个运输社的。sh市每日產生的生活废弃物,绝大部分就是由这些生活船运往市郊各区县及江苏、浙江两省的农村,確保城市生活废弃物日產日清,从而保障上海环境安全运行。 今天这条满载的铁驳將经由黄浦江、大治河、清运河等內河航道网络,最后抵达老港垃圾填埋场,卸下垃圾进行焚烧、填埋处置。 上海老港固废基地作为上海垃圾处理系统中末端处置的主要基地,是当时亚洲最大的垃圾填埋场,基地肩负著sh市70%左右的生活垃圾处置任务。中间要途经南匯,小毛他们就在那里的码头下船。 驳船经过第三钢铁厂和发电厂。工厂高耸的烟囱冒出滚滚黑烟,顺著江风飘荡。还隔得很远,小毛就闻到有一股股比船上生活垃圾更难闻的气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到底是孩子,小毛感觉到有阵阵困意袭来。他用手使劲往脸上擦擦。 驳船船舱里,有全套的生活用品。伯母见状,赶紧在船舱里的小床上挪出来一个地方。小毛钻进被窝没多久很快就睡著了。 这时候拖船驾驶里,大伯两眼时刻看著江面,一边小心地操控著船舵。 站在旁边的王国良从口袋里掏出香菸,先给大哥一只,再自己嘴里衔一只,然后掏出来火柴分別点上。 王国良长吸一口香菸,问:“这么早出船,阿浦他们兄妹俩在家里没事吧?” 大伯一只手夹著香菸,笑道:“又哪能办法?以前他俩小辰光,都是我和你嫂子把时间调开来分別上船。现在孩子长大了,基本上能照顾自己了。没事的。” 王国良搭话:“说实话,阿浦这小孩还是很能让人放心的,兄妹俩表现都不错,减少了你和嫂子很多后顾之忧,也算是给你们省了不少的心事。” “一般我们都会把饭菜提前给他们准备好,他们回家只要热热就可以吃了的。”大伯笑笑,说道,“阿浦其他都好,最困难的还是生炉子。不过也没有关係,旁边人家几乎都是我们一个单位的同事,会去帮助他们的,我们互相都有过交代。” 江面更加开阔。驳船稍微加快速度,逆流而上继续往前航行。 沉默一会儿,大伯说道:“现在关於星期日工程师的议论,好像消停了好多。” 王国良徐徐吐出一口浓烟,说:“再等等看看情况吧。马上要过年,至少也要等过年以后再说了。” “前一向打电话给我丈母娘家的时候,他们又说到了这件事。”大伯缓缓说道,“听说造船厂那边现在很著急,去我丈母娘家里好几次了。不过他们知道上海这边发生的事情,也不好多说什么。但退他们心里怎么想,我还是很明白的。” 王国良说:“他们吴厂长,我中间联繫过几次。” 大伯说道:“听说造船厂很多的工作都不得不耽搁下来,吨位大的船舶订单好些都推掉了。” “造船厂现在面临的两个关键问题,一是项目配套,一是船舶电子。这两件事都是急不来的。阿哥你可以告诉他们,船舶电子的事情,你让他们彻底放心。” 王国良想了想,又说道:“上次带回来的任务,我们学校的郭老师,就是我和你以前讲起过的国外留学回来的专家,我们私下里交流过很多次,一直都在寻找办法解决。一旦有了结果,肯定会及时通知他们的。” “嗯,过完年就过完年吧。”大伯说道,“过完年,你大嫂可能也要调整工作。阿浦马上要面临高考,想著在家里给他多做做后勤,最起码让他吃的稍微好一些,算是我们做父母的责任吧。” 他接著说道:“还有建好和你家小毛,下半年都是初三,都要抓紧时间好好著督促他们学习的。讲实话,我们兄弟俩估计也就现在这样了,希望还是在他们后代身上。” 王国良点点头,继续吸菸。 过一会儿,大伯说道:“现在反正也没有什么事情,到南匯还要有一段时间,你要不上后面船舱找地方去眯一会儿?” “算了算了,坚持坚持再站一会儿,天应该也快要大亮了。”王国良呵呵一笑,说道,“现在幸亏是冬天,要是天热的时候,这一大船的垃圾,怎么能睡得下来?” “木驳更臭,你以前开木驳辰光,没听你有嫌弃过的啊?”大伯笑说道,“刚过了三天好日子,就把以前的不堪忘得一乾二净了?” 兄弟两人哈哈大笑,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伯母洗漱后,生煤炉,开始准备早饭。早饭只有两种选择,一是稀粥咸菜和包子,一是蒸熟了的土豆,这两样都早已经做好,只要再热热就可以了。 第47章 说来话长 到关港码头,驳船靠岸,船尾再掛上两条装满生活垃圾的铁驳。 小毛被叫醒的时候,驳船刚好经过化工厂,正行驶在通往吴涇码头的这一段黄浦江上。这一段江面水深江阔,船只更少。江水反而更乾净,碧绿碧绿的。 他之所以被叫醒,一是这时候差不多七点,到了吃早饭的时间,二是黄浦江上的水雾渐渐散去,太阳正要出来,阿爹觉得这样美好的风景不应该错过。 热好早饭,伯母打开收音机,里面传出来一首轻快的钢琴曲。歌曲的旋律很熟悉,学校早课之前有时会放到,但具体叫什么歌曲名字小毛並不知道。 洗漱过后,小毛彻底恢復过来。伯母对小毛笑笑,让他在船舱等著开饭,自己拿了三四个土豆和一大玻璃杯的茶水就出去了。 站在船舱內,极目江天,初升的太阳,朝气蓬勃。 钢琴曲旋律清亮,似乎唤醒了云端的旭日,薄雾轻轻散开,太阳的光线从云端喷射出来,尽情挥洒在黄浦江上。 驳船一声长长的呜笛。黄浦江浩浩东去,起伏的波涛上处处流淌著生机。 小毛心里想,这时间,正是自己家弄堂里的人们揉著惺忪的睡眼推开窗户,都市的喧囂尚未拉开序幕的时候。 滔滔江水让人感喟其源远流长,摇曳的江草也具有了生命的活力。眼前的一切,很容易就使人联想起彷如人生的远航,甚至都可以触手可及到生活跳动的脉搏,聆听到前行的脚步声。 小毛的心情像是漂在了黄浦江这里乾乾净净的水面,连呼吸都分外清新和舒畅。 钢琴旋律一转。细听之下,又带有明显海派的风味,是那种精致的味道,像是吴儂软语的气息,带著一点点婉转,一点点俏皮,又有一点点的娇羞。 一个美好的清晨就这样在音乐声中淋漓尽致的展现了出来。 船舱门打开,裹挟进来一阵阵寒冷的江风。原来是大伯和阿爹两人进来船舱。 大伯把锅盖打开,把里面吃的东西一一摆放到小桌上,招呼吃饭。他说道:“等会船到老港,我们两口子还要干体力活,所以平常吃早饭要吃得干一些,硬一些。” 小毛很奇怪地问:“大伯你回来了,船谁在开?” “你伯母啊。整条船上平时就我们俩,你说还能有谁?”大伯笑笑,递给小毛一个空陶瓷碗,说道,“自己盛稀饭。想吃啥自己拿好了。” 一早上的折腾,小毛是真的饿了,拿起来肉包子吃得津津有味。 边吃土豆,大伯问道:“小毛,你是第一次坐我们这种大型生活船吧?” 小毛点点头,顺口就说道:“其他都好,就是气味太难闻。” 大伯呵呵一笑,说道:“不要觉得船上臭。因为载满了东西,又拖著七八条铁驳,虽然说船开不快,但还是相当稳当的。你不觉得吗?” 过一会儿,大伯又说道:“小毛你晓得伐,我现在驾驶的这条铁驳,比起来你阿爷他们那一代人,已经不知道要好多少了的。” 大伯做了快30年的船舶员,开过木帆船、水泥船和钢船。他对这些船如数家珍:“你阿爷开船那时候设备才是真的差,都是小船,十几吨的木头船,现在我们的铁驳船队不要太先进了的。” 大伯说的这些船小毛都见过。陆家嘴附近黄浦江,时不时就有这些类型的船经过,他自然是熟悉的。 阿爹吃过一大口稀饭,说道:“你阿爷刚来大上海辰光,第一份工作就在生活船上摇櫓。后来又做垃圾清运的船员,驾驶著一艘艘木驳船每日就穿梭在我们脚下汹涌的黄浦江上。” 大伯介绍说,你们阿爷从苏北来到上海,在合作化时期的五十年代加入到肥料公司下面的一家运输社。这样的运输社当时有三家,承担著全市区的生活固废水上清运任务,以及松江、青浦的少量应急清运任务。 那时候就只有木帆船、小型的破旧木驳船,使用简易风帆,也就是俗称“布兜子”的运肥船,阿爷每天都要摇櫓、撑篙、拉縴和篷帆。到七十年代,这些破旧的木驳船全部淘汰,用水泥驳船代替木驳船运输。发展到现在,运输社很多都是钢质拖轮、小机船、驳船,还包括有泵船。 大伯介绍说,木驳船换成水泥船后,船与船相撞的危险增大了不少。因为水泥船一碰就是一个洞,通过这个洞河水很快就会涌进船內。这时,立马就要用快速剂,就是一种叫做乾冰剂的东西,混著水泥,快速把洞补好。如果是船底漏洞,还要先用抢险布赶快把这个船体的洞兜住再涂快速剂。最紧急的时候,还曾用棉花被代替过抢险布。 他嘆一口气,又接著回忆道:“阿爷那一批老职员都以船为家,父母在船上,家里的小孩,比方讲我和你阿爹也都是在船上长大。后来我和你阿爹自然就接替你阿爷的工作,成为了一名船舶员。可以说,一家人都和船、和黄浦江的关係密不可分。” 开始在船上工作的几年是最苦的。那时候,木驳船上没有电,用不了电灯。装满垃圾的小船,又脏又臭,会有很多很多的苍蝇蚊子,苍蝇蚊子一摸一大把。特別是吃晚饭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了河面,船里昏昏暗暗,又没有电灯可以照明,稍不注意就可能会吃到苍蝇。 “有时候泡茶水,喝进嘴里觉得有东西,还有声音,再用手电筒一照,里面都是苍蝇。”阿爹放下手里的稀饭碗,说道,“当时我们喝的水往往就是从黄浦江里打上来,简单加上明矾净化后,就直接喝。” “这份工作很辛苦,但在当时却不受认可。”大伯有些伤感地说,“当时社会上的人看不起清运垃圾的工作,把我们叫做是装大粪装垃圾的。以至於后来我们很多的开船的苏北老乡、包括我自己,找老婆谈朋友时,基本上女方的家人全会反对的。” 小毛似懂非懂。阿爹倒是表示理解这种反对,说:“环卫这个工作总归是不太好,给別人的印象是很臭很脏的。” 阿爹说道:“不过这几年运输社又有了很大的变化。我听说为了適应环卫事业发展的需要,上面正准备撤销现在的三个运输社,一起组建环境卫生水上运输公司。” 大伯咽下去一个半大不小的土豆,笑笑,说道:“我们大家族在黄浦江上开船的这个歷史,说来就话长了。等以后你们几个小孩都懂事了,找一个合適的时间,我和你阿爹要从头至尾好好著和你们说一说的。” 第48章 哭嫁歌 码头下船,再倒两回汽车,又步行半个小时,小毛父子俩才问路到达新郎官徐老师在乡下的家里。这时候结婚的仪式已过,正准备开酒席。 这是一处上海乡下常见的小院落。黑瓦白墙的二层小楼,屋前左侧有一个小池塘,岸边有五六棵高大的水杉笔直地伸向天空。 水杉叶子已经全掉光,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条和深褐色的树皮。树干笔直粗糙,皱皱疤疤的,像一个个饱经风霜和沧桑的老人,在温柔的冬日照耀下,默默矗立著,迎接著远方的客人…… 小院里婚庆的气氛浓厚,红色理所当然是主色调。从家门口到路边,一路红旗飘飘,喜气洋洋。农宅的栏杆上掛了长长的红布,大红灯笼被高高掛起,朱红的对联不可缺少,甚至连门把手上也用红丝带扎了蝴蝶结, 见著面,新郎官徐老师拉著王国良父子,热情地把他们向双方家长和新娘子分別做了介绍。 意外的是,郭老师也在。后来才知道,原来他和徐老师是表兄弟,这一桩婚事,大媒人竟然是郭老师的母亲。 院子里搭起来一个简易的台子,有一老一少两个女人正在台上唱戏。虽然寒风凛凛,吹在人面孔上生生地疼。但戏台下面还是坐了好多的人,每次台上唱罢一小段,叫好声,鼓掌声不断。 (娘)唱道: 囡啦, 儂到格拉姓啥门里做媳妇, 总要改换门风学好伊, 儂长出志气敬大人, 长出才情待大人。 儂总要鸳鸯油条一条心, 鸳鸯山芋一根筋, 儂勿要反转膏药贴勒廊柱浪, 儂勿要冷水浇勒鸭背浪。 (囡)唱道: 亲娘啦, 我生煞拉格姓, 钉煞拉格秤。 奈(现在)我到人家浪做媳妇, 头鸡啼么催起身, 二鸡啼么梳头打扮出房门, 三鸡啼么拿仔四角升罗蔑青淘箩问大人。 我问问婆么假聋甏, 问问公么假瞎眼, 问问姑娘小叔尤如肉刺毛。 叫我烧勒多么无规程, 烧勒少么小出身, 叫我小小女囡哪里凑得上。 小毛和阿爹平时都欢喜看戏,只要有机会一般都会想办法去看。但是今天台上的这场戏,亦唱亦哭,一歇歇又是大段的倾诉,看了好一会儿,他愣是没有看出名堂来,不知道到底是唱的哪一出。 阿爹在一旁介绍道,老早子在这边开过生活船,故所以我晓得的。这是哭嫁歌,南匯沿海地区一种传统民俗文化。千百年来在当地、特別是在当地的妇女中长期流传有唱哭嫁歌、哭丧歌的民间习俗。 旧时,南匯沿海经常遭遇颱风海潮等自然灾害,人民生活极其困苦。200多年前修筑的钦公塘,把南匯分成东西两部分的自然区域。 哭嫁歌、哭丧歌主要流传在东半区海边的书院、万祥、老港、祝桥以及大团等地区。当地人把这两种歌统称为“哭歌”。他们常常借哭歌来发泄、悲嘆苦难的命运。这一片沿海土地成陆较晚,地区比较荒僻,交通闭塞,正好成了这种十分古老的婚丧仪式哭歌完整保存了下来的重要环境。 哭嫁歌,其实就是旧时出嫁女子向姑娘时代哭別的歌。哭嫁歌的內容来自当地生活,歌词反覆设喻,层层排比,迴环往復,诡譎瑰丽,辞必极致而后快,情必尽泄而后止。 在出嫁前几天,礼俗上允许女子尽情地诉苦。所以当地女子不但出嫁时唱,还把它作为艺术品来欣赏,视其为一种文化娱乐的形式。 也正是由於哭嫁歌被当地妇女广泛地传唱,因此歌中的一些精彩的句子才得以较为完整地保存下来。 哭嫁歌的句子歌词具体有多少,没有准確统计过。但是一般的说法,哭嫁歌歌词八千多行,当地甚至有些优秀歌手能唱数百行甚至上千行歌词的。 小毛这才知道,女子长大成婚,本是喜庆之事,但是南匯一带过去新娘出嫁时却要大哭一场,而且还要哭出许多名堂,这是当地一种沿袭已久的传统婚俗形式。 哭嫁歌在当地叫“哭出嫁”、“哭嫁囡”。在正式场合,哭嫁歌必须伴隨婚俗仪式而唱。 按当地习俗,女儿出嫁的前夜,父母为其所备的嫁妆要经过哥嫂的清点,並由哥嫂將衣被布匹等放入箱笼,此举俗称“填箱”。这时母女两人便要开始对唱《填箱》歌。 一般先由母亲开场,词意主要是表示疼爱女儿的心意,然后女儿接著唱一些感谢爹娘养育之恩的歌词。填箱之夜,宅上的姆妈婶婶、小姊妹等都会赶来听。相好的小姊妹还要上前劝哭,实为引出话题。 娘囡两人顺著话题尽情发挥,倾诉离別之情,这同时也是展示自己才能的机会,一直闹到深夜才散。 新娘梳妆完毕由喜娘搀著到客堂告別长辈,新娘见到谁就唱谢谁的歌,如“谢爷”、“谢阿奶”、“谢娘舅”、“谢舅妈”、“谢姑母”、“谢姨母”等等,感谢长辈平时的呵护照顾。 接著唱“谢媒相”,內容都为讥讽媒人油嘴滑舌,有的甚至藉机骂媒人,发泄心中不满。 然后新娘换上绣花鞋,由阿哥抱上轿。新娘临上轿前又要唱上一番《谢阿哥》之类的歌,以感谢兄长对她的关心与照顾。 这其中,尤以《娘囡对唱》和《谢阿哥》两段最为精彩。 女儿是娘身上的一块肉,娘平时对女儿爱护有加,一旦分离,娘自然难过;而女儿此时对娘亲之恩也是百般留恋,“再好的婆婆抵不过坏的娘”。到了婆家,不知婆婆与丈夫怎样对待自己,对此心里充满忧虑、恐惧。因此,此时娘和女儿都有说不完的话。哥是妹妹的娘家代表,妹妹在夫家如果受到虐待,要由他出面讲话,因此妹妹出嫁时也要对哥千叮嚀万嘱咐。 从前这里的女子几乎人人会唱哭嫁歌,不但举行婚嫁仪式时唱,平时在田间劳动,家中纺纱时也唱这种歌,成为当地的一种文化娱乐形式。女孩子长到十三四岁时,边干农活边跟妈妈婶婶学唱哭嫁歌。 如果宅上和邻村有姑娘出嫁,也会赶去听,並將其默记在心,回家后仔细揣摩,反覆操练。待到自己出嫁时,若不会唱哭嫁歌,便会遭到旁人的讥讽与轻视,传到婆家,也要被婆家人瞧不起。因此,学唱哭嫁歌成了当地女孩子的必修课。 以前南匯沿海地区直至60年代,海边几个乡镇都还没有通往县城的公共汽车。因为不受上海都市文化的影响,哭出嫁之类的古老风俗比较盛行。即使到了现在,母亲唱哭嫁歌叮嘱出嫁女儿的习俗仍有保留。 第49章 「三转一响」 一进入新人房间,小毛一眼就看到了当中小桌上摆放的双喜茶杯和高脚果盘,还有收音机,以及窗台边繫著红丝带的缝纫机和一部脚踏车。 在上海,当下结婚的经典和流行配置就是这“四大件”,又称“三转一响”,即收音机、自行车、缝纫机及手錶。一般家庭只要有了这“三转一响“,就觉得是过上了“小康“的幸福生活,也是很多女孩子出嫁的標配。 不夸张地说,在乡下农村,如果哪户人家“三转一响”都拥有,只要他家里有適龄小伙子,门槛都会被媒婆踏破了的。 缝纫机对这个年代的家庭来说十分重要,做衣服、缝被面全靠它。上海生產的很多缝纫机,如蜜蜂牌、飞人牌、蝴蝶牌等都是人们心中响噹噹的品牌。 新娘带著缝纫机的陪嫁来到新郎家中,就表明这个新娘將来是个心灵手巧、会过日子的贤妻良母。家里的缝纫机总会被擦得一尘不染,还会做一个很讲究的布套给罩起来。 缝纫机很紧俏,要凭票供应。票子主要从市总工会到区总工会到企业工会发放给职工,工会一般也会优先考虑马上要结婚的小青年。 在乡下农村,缝纫机当年並不是家户户都能置办的家具。有钱人家嫁女,如果陪嫁了一台缝纫机,那娘家人的脸面至少在十里八乡能风光好几年。 另外,在乡下如果有一台缝纫机,实际上就相当是多了一台能赚钱的设备。可以在家里,或是镇上逢集市时设摊为別人加工缝製衣服,顶得上好几个劳动力赚钱了。 脚踏车是其中最大的“转”。大家都希望有辆脚踏车,有辆脚踏车很神气,上下班也较自由些,用不著挤公交车。 但是脚踏车属於高消费的奢侈品,脚踏车票比缝纫机票还要吃香。 所以对买来的脚踏车很珍惜,都会精心打扮一番:车座罩上带穗的套子,车梁用布或彩纸裹起来,车条要绕上几圈转起来好看的毛线。车子擦得鋥亮,在人多的地方快快地骑过去,留下一路“丁零零”的脆响,引来一片羡慕的目光。 其时还有很多乡村没有通公路,只有一条条的羊肠小逕到达村里。如果有了一辆自行车,即使在羊肠道上没法骑,但是推著去乡镇上走个来回,也会招来田间地头的高回头率。 一块上海牌手錶,寄託了人们的美好梦想。几个月的工资才买得起一块手錶,一般青年人总要到参加工作以后或筹备结婚时才会买手錶。老上海人办婚事还会去买“三五”牌台钟,是因为这种台钟看上去厚重结实,经久耐用,有“一辈子”的美好寓意。 当年电视机更是稀罕物,所以替代品的收音机就成了新房里不可缺少的摆设。收音机是“三转一响”中唯一的家用电器,也是上海家庭最早拥有的家用电器。青年人结婚大多会选购红灯牌收音机,大红灯笼高高掛,这个牌子听上去喜庆、吉祥。 参观过新房,郭老师招呼王国良父子,三人在外间寻位置坐下来准备吃席。 王国良问:“今天徐老师婚礼讚的,排场大的。里里外外摆了有不下30桌吧?” “36桌,还宰杀了两头肥猪。”郭老师给王国良发香菸,笑了笑说道:“一场婚礼宴客三天,基本上还是沿用的我们这边老规矩。不过今天应该算是『简化』版的农村婚礼了。” 郭老师介绍说,以前南匯各地方结婚的形式更要繁杂。打铺盖、提箱、哭出嫁、拿嫁妆、挽手进洞房、吵新房、回门、满月等等,说起来名堂很多的。不过总体来讲,现在郊区婚礼正在与市区“接轨”,老“规矩”越来越少了。 原来,按照当地农村婚礼的习俗,男方家办婚宴要“三日头”排场,请“吃”三天是应有之事。 第一天是“待媒酒”,答谢媒人,並开始宴请至亲。 婚礼的前一天下午,厨师、茶担进场,女眷们忙著裹粽子、做圆子、蒸烘糕,散席时要送来宾粽子或糕,俗称“回財”。当晚厨师要烧几桌菜餚,专门招待媒人和前来帮忙的亲友。 在农村,媒人角色十分重要。拿八字、传红、过门、话好日、拿嫁妆、娶亲、行盘送礼,都由媒人操办,男家女家都要请媒人多次吃饭,所以当地有“媒人吃十八只蹄膀”之说。 结婚谓好日,是当地俗称。举行婚礼的黄道吉日,大多定在节假日,一般是农历逢双的日子。话好日时仍须媒人出面,儘管大多只是形式而已,实际上男家女家预先已协商確定。 老早子,从相亲到结婚,整趟过程包含有过门、还望、邀还,还有行盘送礼等等当地的习俗礼仪,一样都不能少,一样都不能落下。 这些结婚的习俗延续至今,仪式虽已简化,但在农村仍较隆重。届时男家要置办酒席,邀亲戚朋友喝订婚酒,媒人必须到场。即使自由恋爱,也要请熟人充当介绍人,俗称“挽媒人”,也叫“捉媒人”。 特別是行盘送礼环节。所谓行盘,是说媳妇过门以后,每到春节、端午,婆家要给女家送年夜盘、端午盘。女家也少不了回送礼品孝敬公婆。每逢年夜、端午、七月半、十月朝等节日,婆家便要邀过门媳妇回去吃饭,或女家邀毛脚女婿吃饭。 这天,由媒人出面去女家请姑娘上门,女家以茶水招待。姑娘上门见男方父母和亲戚长辈,並接受“见面礼”,公开恋爱关係。此后双方可隨便走动了,但逢年过节,男家少不了要给女家行盘送礼。 以前穷苦人家无钱行盘送礼,置办酒席,大多不搞过门这套仪式。但如果不搞过门仪式,男女平时就不能来往,直到洞房花烛夜才能见面。当地曾经流传这样一个笑话:有次某新媳妇“小满月”从娘家回来,迷了路,看见一位男子在割草,便上前问路,那男子给她指点了方向。新媳妇回到家里,方才知道刚才指路的割草男子就是自己的丈夫。 第二天为“正席”,宴请所有亲朋好友,至少要摆上二三十桌酒席。 迎亲回来到男方家,新娘换好衣服,摆上香案,点起花烛,就开始举行仪式。男女儐相、新郎新娘、主婚人、来宾等依次入座,证婚人宣读证书之后,新人拜天地、拜父母、相互对拜,並饮交杯酒。而后將新人送入洞房,满座宾客才开始吃饭。 讲究一些的人家,还会请来当地的清音班或是戏曲班子,邀请亲朋们观看戏曲表演,就像今天这样的场面。 清音班,也就是清音座唱班,是为民间婚庆寿喜鼓吹演唱的声乐班子。其歷史悠久,影响深远,旧时遍布当地的城镇乡村。 第三天称“邀老客”,男方家里宴请女方父母及亲戚。东家用剩菜招待留宿和帮忙的亲戚,当地叫“敲甏底”。这样婚礼才算完成。 坐著等了不一会儿,开始开席。 “新娘阿舅到场了,这婚宴才能开席的。”郭老师笑了笑,说道:“我们这边和城里不一样。新郎新娘不同桌,新郎陪阿舅喝酒。新娘则是由小姐妹、媒人、喜娘陪同吃花缘酒。新娘坐在桌上不能吃,只是装装样子而已。” 宴席菜餚非常丰盛,小毛只是闷头吃东西,不响。 郭老师笑笑,说道:“想起来了,这里还有一个规矩,新娘子要送一对被子和枕头给公公婆婆的。如果男方爷爷奶奶也在世,那么也要的。只有一个,则送一条被子和1个枕头。如果有乾爸乾妈,也是要送的。再地道点的,师傅也是要送的。规则同上。” “对了,实际上每一个亲戚都可以问新娘子拿的。寓意就是说,盖了新娘被就什么都会好的,沾喜气的呀。等会你们也可以去问新娘子去拿的。” 王国良搭话:“看来还是你们这边的老规矩多,讲究的。” 郭老师又在旁边介绍说,亲戚朋友吃完酒席,晚上围著新郎新娘闹新房。当地规矩,闹新房时不分老幼。妇女们闹著叫新娘子开箱子,看看箱笼內细软物有多少。 闹到最后,新郎新娘分喜果,这些喜果一般都是由阿舅带来,每人分一段红皮甘蔗和几个大红枣,闹新房的人这才满意而归。 等闹新房的人都走后,新郎新娘坐在床口上望花烛,花烛烧到虎口把时吹灭,喜娘把蜡烛头包起来,丟到床底下。洞房花烛之夜,新郎新娘一般是不睡觉的,因此当地称“花烛夫妻”。 小毛吃的高兴。只听得戏台上的一老一少却正好唱道: (娘):儂到人家浪做媳妇, 双手撳勒格拉饭箩里, 双脚跳勒格拉米囤里。 儂脱脱(掉)蓝衫穿龙袍, 脱脱(掉)苦鞋牵上轿。 (囡):儂拨我到海塘角做媳妇, 我脚脚踏仔茅柴塘, 口口吃仔牛屎汤, 我牛脚渍里淘白米, 蟛蜞洞里吊清水。 我么双手撳勒灰堆里, 双脚跳勒苦卤里。…… 第50章 糊纸盒 (1982年) 糊纸盒、贴標籤、串吊牌……。这天下午,小毛、小花和“四眼”又围坐在一起开始做手工劳动。 將模切好的纸板一摞摞放於饭桌上,用毛笔给两侧小边均匀刷上浆糊,再將刷过的纸板两边扶起,大边压小边,然后用橡皮筋绷紧,错角45°叠放。最后自检合格后,悬掛上標示牌,这样一个纸盒就基本完成。 只是小花因为人小,动作不熟练,不仅显得速度很慢,还总是拿毛笔不稳,刷出来的浆糊不仅不呈一条直线,还总是刷到规定的范围以外。 小毛每次看见,就放下自己手里的活计,手把手再一次教她,一边讲解一边亲手示范一遍其中的要点。 他首先介绍自己的经验,首先要保持自己的双手乾净,保证纸面、操作面清洁,防止不洁的东西粘污。涂胶时掌握好均匀度,一定要平整、到位,不可超出纸的规矩边。 比方讲,涂抹纸盒浆糊时,四个角一定要涂抹紧密、无缝隙,四角及上边要平齐,过於靠里或靠外都会给后面的工序带来麻烦。稍有疏忽还可能影响到纸面的清洁度,如溢胶、粘连和清洁情况等,严重者更会造成纸张破裂或起皱,甚至报废。 但是说起来容易,小花全要做到这些却是很难。用刮尺刮边时,她四边一定总是刮不到位,四角接口翘起或出现皱纹。 次数多了,小毛没得脾气,只好自己赶紧用纱布赶擦掉多余的浆糊,儘量使盒子粘贴牢固,表面光滑无气泡、无胶渍。 往往这时候小花不好意思地笑笑,接著往下做,接著还是继续出错。 过完年,大人们继续上班。因为距离开学还有將近十五天。这样一来,小毛他们就有了相对充足閒下来的时间,但后来也没有多少閒著。 除了常规的学习,做做寒假作业,另外一项主要的工作就是糊纸盒。 陆家嘴附近的里弄,大多住著一些周边厂里的工人、职员。大家都过著差不多的生活,三餐不愁,但也不富裕。 其时街道还有好多体弱多病或身体有残疾的妇女没又正式工作,也没有收入,是全职太太。但她们不愿整天耗在家里,想出来干点事,挣点钱贴补家用。 於是街道经多方了解,出面协调,办起了生產组,给洋火厂,纺织厂,或者是给糕点厂糊糊纸盒,甚至给造纸厂撕布条,这些妇女们倒也乾的热热闹闹。 也许有人不知道,上海以前曾经有好几家的火柴厂。火柴盒的组装全依靠手工,把薄薄的木片和纸用浆糊粘糊而成,因此长期配发到街道,或是再发到居民家中去做。 根据任务的不同,这些手工的劳动灵活实行全日、小时、计件等报酬制度。在当时,居民在家中为工厂做手工活是很常见的,包括印金银纸、糊纸盒等。 勤勉的“四眼”奶奶在家做家务之余,閒下来的辰光,就在街道生產组预支硬板纸回家糊纸盒。 奶奶不仅要忙著三餐家务,还得常去收发点领取材料和运送成品。这种家庭手工作坊式的劳动有时候就落在了“四眼”和小花两个孩子身上。 “四眼”家里有一块长一米五、宽不到半米的木板,平时是“四眼”睡觉用的床板,有“活”的时候,它就又成了糊纸盒的操作台。 读小学的时候,作为孩子,“四眼”唯一愿意做的事情就是玩耍,对糊纸盒可以说痛恨到了极点。白天上学,到了晚上,外面的小朋友们快乐玩耍的尖叫声一阵阵传到耳边,“四眼”却必须坐在家里糊这破东西,这根本是他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所以以前“四眼”总是想尽一切办法,能不敢就坚决不干,或者偶尔象徵性地糊几下。 因白天玩太疯了,每到晚间9点一过,瞌睡虫就找上了“四眼”。常常手中一边机械地糊著盒子,一边就垂著眼皮睡著了,糊出来的盒子就会变成奇形怪状。这时侯,“四眼”就会被剥夺工作的权利,或者说是享受不工作的待遇,到一边呆著去。 但是奶奶她们通常每晚要工作到10点以后,外加床板上的浆糊结成硬壳,要清洗乾净。四眼“还等著这块床板用来睡觉,所以就只能是偎缩在墙角边打著瞌睡,等待著腾出那块床板,总是將近11点才能睡下。 这一次寒假糊盒子就是奶奶要求他们兄妹俩製作的。刚好小毛有时间,也加入进来。小毛家里相对宽敞一些,所以连场地也摆在了小毛家里。 將浆糊用钢综鑊子在灶批间加水,煤球炉上调製活好,“四眼”端进来房间里。他用手指头小心地挑起来一些,放进嘴里尝了一小口,砸吧砸吧嘴说道: “呵呵,米粉做的浆糊真心不错。要不是过年的辰光吃够了好东西,平常的话,这样的浆糊完全可以当菜下饭吃的。” 小花努努嘴,鄙视地朝表哥看了几眼,没有说话。 小毛笑了笑,说道:“浆糊都是有定量的。你要是吃掉了,那我们这批盒子就没有办法完成了。” 四眼笑笑,放下手中的钢宗鑊子,说道:“你们就真想著在家里糊一个下午?反正我不行的。” 小毛嘲笑道:“要不,我们继续开始做作业?” “四眼”大声叫道:“小毛你辣手的。做作业?那还是继续糊盒子好了。不过我可和你们说好,再糊到一百只,一定要休息一会儿的。” “没问题。你先干活。东西还没做多少,就时刻想著出去玩了,不来事的。” 三人继续干活,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聊天。 其实“四眼”说的真心没错。糊纸盒的浆糊,刚出锅的时候热乎乎的,还带著粮食的香气,看上去更像是某种诱人的点心,而不是赚钱的工具。 糊纸盒的价格很低,糊很多只也只能获得微薄的酬劳。为了几分几毛钱,手指要被浆糊泡到发白起皱,累到脖子和腰背酸痛。 第51章 活学活用 甚至可以讲,这盆小小的浆糊,恰恰是“餬口”两个字生动的写照。实际上,不宽裕的生活环境也像是浆糊,將人们紧紧粘贴在日常的作息里。 好在隨著糊纸盒的时间一长,动作也越来越熟练,到后来糊出来的纸盒不仅数量开始大幅增加,跟著质量也得到大大的提升。以至到现在每一次交货,纸盒基本上都能过关。 看著桌面上这么多的成品和半成品,小毛想了一会儿,说道:“『四眼』,你还记得我们上个学期的语文课本里,有一篇课文,题目叫做《统筹方法》,是华罗庚先生写的。你还记得吗?” “四眼”看著小毛,摇摇头,只继续吃糖。 小花安静地看著小毛,不知他又要说些什么。 “是一篇关於运筹学的文章。”小毛继续启发,“课文中华罗庚先生举了个泡茶的例子,形象生动地说明了安排工序重要性的那篇文章,晓得了伐?” 见“四眼”还是摇头,小毛只好不再卖关子:“这篇文章里举例,比方讲,想泡壶茶喝,当时的情况是:开水没有;水壶、茶壶、茶杯要洗;火已生了,茶叶也有了。 哪能办? 有几种办法可以选择。办法1:洗好水壶,灌上凉水,放在火上;在等待水开的时间里,洗茶壶、洗茶杯、拿茶叶;等水开了,泡茶喝;办法2:先做好一些准备工作,洗水壶,洗茶壶茶杯,拿茶叶;一切就绪,灌水烧水;坐待水开了泡茶喝;办法3:洗净水壶,灌上凉水,放在火上,坐待水开;水开了之后,急急忙忙找茶叶,洗茶壶茶杯,泡茶喝。” 这时候“四眼”彷佛想起来什么,摇头晃脑大大咧咧地笑著说道:“印象中好像是有这么一篇课文的。” 小毛看一眼“四眼”,问:“那你们俩说说,刚才我说的那三种泡茶的方法,哪一种办法最节省时间呢?” “这我哪能知道?”“四眼”抢著回答。 小花歪著头想想,试探地说道:“我觉得第一种办法好。后面的两种办法都没有充分利用时间,“窝了工”的。” “小花厉害。”小毛点点头,说道,“这个例子让我印象极其深刻。当时老师告诉我们说,运筹学在英语里被称作 optimization,可以翻译成“运筹”,但直译的话,就是『优化』的意思。” 小花睁大眼睛看著小毛,都忘记了吃糖。 “活学活用。”小毛拍拍她的肩膀,笑了笑,说道:“老师还告诉我们,最简单的优化方式就是通过改变排列组合前后顺序,让同样的资源產生更多有效的结果,同样的事情有更高的效率。” “延伸到生活中就是,每一件事情都是可以优化的,可以潜移默化影响到我们的日常生活和工作。”看著小花似乎明白了什么的表情,小毛继续给她更多些提示:“你们俩仔细一想,洗壶灌水,洗茶杯,拿茶叶的时间,等待水开的时间,时间上是不是一样多?” 小花不住点头,放下手里的糖果,睁大眼睛看著小毛继续往下说。 “这就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因为整个过程並没有多花费任何额外的时间,还都是这么多的时间,一模一样的。”小毛笑了笑,总结说,“实际上刚才我说的三种方法的最大区別,只不过是调整了各个顺序的先后而已,但是接过却完全又不一样,懂了伐?” “四眼”听得一脸茫然。一个人独自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有能彻底搞明白。 於是他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小毛你东讲西讲介许多,我都要昏过去了的。你哪能意思就直接讲出来,告诉我们该怎么干就好了。帮帮忙,好伐? 小花看著他的这位“糊涂”表哥,笑了笑,继续吃糖。 坚持著默不作声糊了一段时间,“四眼”和小花首先吃不住,开始坐不牢,扭扭捏捏摇摆不定起来。 “这样,我们先休息一会儿。”小毛会意,放下手里的毛笔,笑笑道,“我上去阁楼给你们拿糖吃。过年討回来的糖果,还剩下来有好多的呢。” 小毛爬上阁楼,在小床的角落里掏出来用报纸包著的一大包糖果,丟下来给“四眼”。 “四眼”打开包装,里面花花绿绿,有好多品种的各式各样糖果。小花大声说道:“我要大白兔奶糖。我要吃大白兔奶糖。” 小毛下楼,把里面的所有大白兔奶糖挑选出来全部堆在小花跟前,说道:“不要急,全都给你,好伐?这次寒假你老爸姆妈都没有回来上海,就算是给你一些些补偿吧。” 小花爸爸妈妈这一次都没有回来上海过年,但是提前有新的衣服和书信寄回来,说是今年冬天那边事多,没有办法回来。另外,她父母的想法,让小花在明年暑假,也就是她小学毕业的时候去hlj游玩一趟。 虽然爸爸妈妈没有回来陪著自己过年,但是小花有记忆以来也从来没有去过东北,所以对小学毕业暑假的东北之行非常充满期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小毛问小花:“你真不想你爸爸妈妈?” 小花抿著嘴笑笑,说:“哪能不想的啊。他们现在工作忙,没有办法回来,没办法的啊。” “四眼”插话,说:“等到你小学毕业,还有一年半时间的呢,晓得伐?” 小花的神情一下子暗淡。过好一会儿,她才囁囁嚅如说道:“现在我们糊糊盒子,赚几个零用钱,就觉得已经很累了。我爸爸姆妈在那么远的地方,要干活赚钞票养家,肯定比我们不知道要辛苦多少倍了的-----” 见小花这样情绪低落,小毛知道她可能又想念起了他爸爸妈妈。想想也可以完全理解,到底小花还只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而已,並且还是一个女孩子。 再说离开父母这么远一介头在上海,虽然说是在外公外婆家里,但是说到底外婆家到底是外婆家,不是自己家里。这长时间在別人家里居住中间很多的事情,实际上这其间的感受,很多时候是无法言说,也无法用语言表达的。 第52章 熟能生巧 於是赶紧安慰,小毛伸出大拇指朝小花比划道:“小花你真是长大了,现在能知道爸爸妈妈有他们的困难,能体谅爸爸妈妈的难处,还晓得劳动过程的艰辛和赚钞票的不易。赞的。” “四眼”却朝小花笑笑,没心没肺地又说出来一句:“阿妹,不会是姑妈和姑父要放你在上海不管了的吧?” 小花听到这句话,一下子满眼含泪。 “要不,知道你一个人在上海,他们怎么会不回来看你?”谁知道“四眼”不看脸色,继续火上浇油。 小花睁著泪水汪汪的大眼睛狐疑地一会会看看“四眼”,一会会又看看小毛,终於忍不住伏到桌子上大声哭泣起来。 “说的什么话,啊?”小毛“噌----”一下子站起来,在四眼肩膀上推一下。可能力度没有控制好,差一点把他推一个趔趄。 “四眼”猝不及防,似乎格外吃惊。一只手抓住竹凳靠手,才不至於摔到地上。 嘴上跑火车没有一个把门的。”小毛明显生气,对著他一顿吼: “你现在就向小花道歉。现在立刻马上!!” “四眼”看著小毛突然间急赤白脸的摸样,完全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小毛像现在这样,发这么大的火气。要是平时,他说不定还会和小毛嬉皮笑脸“逗”上几句。但是他也知道今天是自己说错话在先,稍微顿了一下,也只好起身,头转向小花,放低声音道歉:“小花是我错了,就原谅阿哥这一次,好伐?” 这时候小花哭泣的声音稍微小了一些。 小毛再三做小花的思想工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直到小毛拍胸脯答应,等今天的任务完成以后,带著她去东昌电影院买好吃的,小花的情绪这才逐渐恢復。她还怕小毛后悔,执意要和小毛拉鉤,不允许反悔。 “那----,我也要去?!”四眼有些尷尬,对小毛挤眉弄眼。 小毛笑笑,故意高声说道:“只要你掏钱请客,当然可以去的啊,我们欢迎的。” 小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四眼”訕訕做好,有气无力地开始糊纸盒。 今天糊的是比较大的纸盒。纸盒糊好后,需要再拿重物把纸盒压住一段时间,以免脱胶。 “四眼”奶奶教的办法,先把糊好的纸盒在长板凳上一叠叠放好,然后上面加上另一条反著的板凳压上,上面板凳上再加上几个有一定分量的砖头。 “四眼”偷懒,最后想出来一个办法,上面的板凳上不再搬放砖头,乾脆就两人一头一个直接坐在板凳上面压著。 多次实验,没想到这样效果还挺好。 糊好的纸盒交上去的时候,街道生產组会一个个检查质量。要是质量不合格,退回来重新粘。 另外,每一批的损耗都规定有一定的比例。超过这个比例,则不仅会扣除相应的加工费用,还要加上超比例多浪费的纸盒成本一併扣掉。 浆糊也是根据领取纸盒的数量来配比。不过因为都熟悉了,可能会在重量上不会多计较,一般都会多放上一些,以满足不时之需。 开始的时候,小毛仨每人都是做的同一样事体,就是纸盒从头做到尾的粘结工序都由一介头来完成。 小毛看著桌上的纸盒,站起来隨手翻了翻,脑袋里把各道工序全部过虑一遍,这才说道:“讲起来也简单,按纸盒的加工工序,我们仨重新分工。” 小花站起来,看著小毛说:“那,小毛古古你来分配好了。” “四眼”呵呵一笑,说道:“我倒是要看看,你能搞出来啥新的名堂。” 小毛没有理会,想了想,说:“反正工序反反覆覆就这么几项,都已经很熟练,应该说分工倒是简单。但关键是,流程前后要紧密衔接。” 来来回回调整好几回,最后小毛把整个工序大致重新排列组合分为了三个部分,三人各负责其一。 具体来说,第一道工序,刷浆,要求细致均匀,这项工作就由自己完成;第二道工序,折页,相对简单,劳动强度不是很大,就交由小花来做;最后的工序,压合,要求力气大,要有一股蛮劲,刚好是“四眼”的强项。 各司其职。一开始仨人不是很適应,不过没多久就配合融洽了。 接下来的好处立竿见影:这样分工协作流水线般地做下来,总的效率慢慢地提了起来,没过多久就特別明显了:后道需要压合的纸盒骤然增加,竟至於“四眼”都有些手忙脚乱起来,迫使他一改之前懒懒散散的做事风格。 好处还不仅女如此。因为每个人只负责製作一道工序,这样一来,动作越来越熟练,速度越来越快,精益求精,同时在质量上也得到了更大的提高和保证。 又一百只纸盒糊好,“四眼”要求暂停,休息一会儿。於是三人都停下来歇歇。 四眼呵呵笑道:“册那,小毛你灵的。这样一改动,人还是我们三介头,纸盒还是纸盒,啥都没变,现在不仅製作的速度增快,质量还能得到更好的保证。” 小毛摆摆手,说道:“我老爸经常说,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我们这样分工,多少有些这样的意思在里面。” “四眼”不理解,问:“哪里来的专业的人?” 小毛呵呵一笑,解释说:“熟能生巧听说过吧?一个人对某项工作做得久了,研究深入了,自然就可能成为某一方面的专家。” 小花更得益,现在她只做折页,比起来原先的劳动简单轻鬆了许多。 她拿出来一颗大白兔奶糖,抿抿嘴笑道:“小毛古古赞的。表哥,你要是多读书,也能想出来这样好办法的。” 说到学习,“四眼”一下子泄气。无精打采地坐下,不响了。 ******* 这里面还有一个长长的“斗智斗勇”的,关於“四眼”的故事。 原来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四眼”除了英语勉强及格,其他的课程,甚至包括语文在內竟然没有一门是及格的。特別数学,更是考得一塌糊涂。 不过,这一次“四眼”对考试成绩早就“未雨绸繆”,有了自己的心机。 考试之前,“四眼”专门找自己奶奶,还有姆妈专门有过一次比较深入对话。不过,也许是因为畏惧,“四眼”到底也没有胆量先找他阿爹。 第368章 过了这个村 一时间房间里又沉默下来。 外面的风还是一阵阵“呜呜呜”的刮过。有尘土和落叶被刮起来,天空更灰濛濛的了。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一只马夹袋,忽而被风吹向空中,旋转著起起伏伏,最后飘到前面的楼房顶上不见了。 “是的呀。现在条件稍微改善了,人们欢喜怀旧,怀念旧时的美好时光。而实际上,旧的东西未必都是美好的,甚至有些很丑陋。”徐进感嘆。 “归根结底都是房子惹的祸。”谢雨生想了想,说,“在大上海,居住不易啊。” 他说,讲起来上海的典型住宅,大致经歷过三次变化。 第一代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代表住宅石库门; 第二代是50年代以曹杨新村为代表的一室户不配套的筒子楼; 第三代是80年代开始大批出现的小厅、小煤卫、大臥室布局的新村工房。 上海人喜欢將这批拥有独立煤卫的住宅称为“新工房”,以区別此前煤卫合用的“老工房”。新工房是上海住宅史上的第三次变革,也使很多上海人改善住房条件的梦想成真。 1985年,市建委制定了《sh市“七五”期间职工住宅设计標准》。 这是上海最早一版的住宅设计標准,將多层住宅每户平均建筑面积的上限,从此前的45平方米提高至50平方米。 他想了想,说,如果仔细看看这年制定的上海职工住宅设计新標准,其中有不少设计在当时的条件下还是很人性化的: 比如,考虑到上海的气候冬冷夏热,又不属於供暖区,居室的朝向以朝南为主。厨房的平均面积为4平方米左右,配有洗菜池、煤气台和操作台,还附设有吊柜。厕所取消暗间,面积为3.5平方米左右,配备抽水马桶和浴缸,留出了双槓洗衣机的位置,並设有两用地漏和三眼插座。煤卫空间可谓麻雀虽小,但是五臟俱全。 当然,与之前的的两代户型相比,这一標准最突出的变化是改变了过去无厅大房间的格局,设置了“过厅”。 也许是考虑到当时迁入工房的家庭人口多,一室、两室不一定够住,所以“过厅”的功能灵活机动。按照设计,“可作就餐和会客之用,大小以能布置一单人床为宜”。 过厅里放一张小方桌,则可以供一家人平时吃饭用。要是来了客人,还有地方临时打地铺。 现在王建浦分到的房子属於第三代住房的后期。这时候已经比第三代当初的房子又有所改进:为满足人们会客、客房的需要,房型设计得更为合理,发展为一室半或一室一厅。 就像王建浦他们分得的这套房,虽然面积小,並且厨房和卫生间的窗户面向过道,缺乏隱私。但是只要稍加改造,就可以变化为“一室半”的房型。 在还没有商品房买卖的时代,什么样的人可以有足够的幸运,得到这样一套煤卫独立的“新工房”,改善住房条件呢? 一部分就是像小区里得大部分人家一样,拆迁分得的;另一种是作为居住困难户被照顾。 谢雨生感概,说:“阿哥你们运道好的。说实话,光是有独立煤卫这一点,你们这房子就足以甩出石库门房子、两万户房子几条横马路了。” “能有一室户做婚房是真心令人羡慕的。现在很多人结婚,婚房都还只能是在男方石库门的房子里搭出一个阁楼的。” 唏嘘归唏嘘,只要是有了房子,也算是终於有了自己独立的小窝了。 胡晓辉看向李尚,笑问道:“大嫂,你们准备什么时候搬进来住?” 李尚笑笑,说:“不著急的。” “搬来之前,这里的毛坯房应该要装修的吧?” 李尚不响。 胡晓辉看向王建浦。 王建浦抽一口烟,说:“可能得要过一段时间。你们知道,建好刚刚通过去美国的留学考试,要花钱的地方还很多。虽然说有全额的奖学金,但总不至於让一个女孩子在异国他乡受委屈的吧?所以我们家里把所有能拿出来的钞票,都找打桩模子兑换成了美金,以备建好不时之需。” 谢雨生说道:“讲实话,你们住这里,去徐家匯那边单位上班,路程確实老远的。” 提到单位,讲著讲著,一会儿就说到了王建浦的工作。 谢雨生问:“阿哥你上次『十一』去bj开会,听说还是夏主任直接『借你』去开的,这里面应该有內容吧?” 王建浦笑笑,说:“看看,做记者的就是不一样,狗鼻子就是比平常人灵敏。每时每刻都改不了想挖內幕新闻的衝动。” 王建东几个哈哈大笑。 “职责所在,都成职业病了。”谢雨生恨著呵呵一笑,看著王建浦说,“阿哥你和我们几个,还有什么能讲不能讲的?” 王建浦弹弹菸灰,说道:“不瞒你们说,我工作的安排上半年可能会有变动。上次去bj开会回来后,我再一次向单位打了调动申请了报告,去向就是浦东。” “来浦东工作一直都是你的想法。” 王建浦抽一口香菸,说,是的啊。不过因为马上面临市里两会的召开,我们单位是其中的重要参与者之一,单位领导的意见,推迟到两会以后再做考虑。不过后来夏主任私下里告诉我,我们单位应该已经基本同意了的。 “很好。我们兄弟几个终於能有机会又会师了。”徐进笑道。 李尚看向王建东和胡晓辉,说:“单位分房,早登记早排队。这个简单的道理你们俩不会不明白的吧?” 王建东不作声。 胡晓辉显然有些很不好意思,低头囁囁嚅如说道:“我们还小,我也才刚毕业不久,----” 王建浦哈哈一乐,笑道:“可你们要知道,房子不等人的啊?说不定过了这个村,就没有合適的那个店了。晓得伐?” 李尚笑笑,说:“我们听说,市里福利分房的制度这几年可能会有变化,所以你们俩要抓紧时间。” 王进东和胡晓辉对看一眼,低头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