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孕面线糊》 雷雨濯枝 一下、两下、三下......,耳朵瞬间嗡嗡作响。 天旋地转,一阵眩晕,袁景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只觉自己是在歷劫。 一个陌生女子猝不及防地將她扑倒在地,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是一连串耳光。 她终於打累了可似乎並不解气,女人拼命的喘著粗气,口中唾液雨点般地撒了袁景一脸。 口气嘛很难评,想来,女人的肝火是真挺盛。 水点子像挑事的小妖,跳到眼睛里,跳到脸颊上,袁景抑著噁心,无比嫌弃地用食指抚了抚脸,耳鸣持续,头疼得厉害。 吃瓜群眾早就把目光锁定在凶案现场,不乏好事者,在其中交头接耳,他们在蛐蛐袁景得罪了什么人。 躺在地上的姑娘醒神良久,终於支棱起身子,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这位女士,我並不认识您啊,你这上来就电闪雷鸣的,可別扇错了人啊,您这是故意伤害啊,我要报警的。” 说完,她打开手机,懟著女人的脸就录上了。 女子方才整理衣衫,一脸盛气凌人,看著长得细皮嫩肉,力道却不小。 美甲上嵌的碎钻还在袁景脸上划拉开几道细细的口子,伤口逐渐胀红,微微渗出血痕。 女人身上穿得鹅黄色小香风套装,是袁景买不起的牌子,肤色是娇生惯养的白皙,跟一头金棕色齐肩捲髮倒是押韵。 她的声音夹得袁景头皮发麻,凌厉尖锐:“小姑娘样子看上去蛮好额,没想到做出来事体噶太造死,噶放荡啊,儂面孔要伐?” 说完她又恶狠狠地补了袁景两耳光,竟还挤出几滴委屈的眼泪。 打人的狠厉和娇滴滴的夹子音,真不像出自一个人。 被打的人依旧躺在地上,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她能破坏谁的家庭: “小姐您长得这么白净,怎么嘴巴就不能放乾净些呢?我勾搭谁了,饭可以乱吃,话不能瞎说啊,我还是单身狗啊!” 她气鼓鼓瞟了一眼周围的同事,眼看就要泛起委屈的泪花。 可惜演技还差火候,还没来得及博取同情,她又被女人死死摁在地上,脑袋狠狠地撞到地板上,顿时头晕眼花。 “我问你,和姚旌是什么关係!”女人不像演的,泪如泉涌,很快便打湿了袁景的脸。 她打人,她还委屈上了! “你明知道他就要和我结婚了,你还跟他噶姘头!”女人炫耀著无名指上的钻戒,朝袁景咆哮著,唾沫星子又喷了袁景一脸。 女人恰坐在袁景肠子的部位,再加上她身上的街香味和饱含脂粉溶液的泪水,快把袁景噁心碎了。 听到姚旌这个名字,一丝惊讶快速掠过袁景的脸庞。 同事们瞬间炸开了锅,这緋闻像是音量按钮,討论声理直气壮地响了不少—— “姚旌品味不错啊,我真当袁景是清冷女神,只可远观呢!”“袁景可以啊,没看出来啊。”“姚旌吃得真好!”“自古白莲出淤泥啊”...... 袁景惴惴不安,禁止办公室恋情是公司的潜规则。她自詡单身一年多,一旦恋情曝光,劳燕註定分飞。 早在半年前,她就在暗搓搓投简歷了,为的就是能在跳槽后光明正大地恋爱。 可如今网际网路行业式微,工作相当难找,她也颇为心烦。 她跟姚旌从上个月开始同居,每天耳鬢廝磨,除了她袁景,哪里还会有其他的未婚妻? 袁景用力挣脱开箍在身上的女人,一跃从地上弹起。 她发了疯似地怒喊:“姚旌,你给我出来,跟大家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向软萌可爱的她突然变身成这般模样,不仅惊骇到同事,也把刚才那颐指气使的女人嚇得消了气焰。 热心的吃瓜群眾等著看好戏,积极主动地搜罗了整层写字间,没看见半点姚旌的身影。 电话打不通,微信给她拉黑了,袁景死死地瞪著眼前的女人,恨恨地环顾自周。 她冷笑两声,顿觉天旋地转,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小丑,长长地吼著姚旌的名字,不顾一切地剥开人群。 陌生女人撩起鬢边凌乱的碎发,看似大仇得报,快意横生。 她整理好衣衫,若无其事地拎起那只贵牌贝壳包,一瘸一拐地快步离开了,高跟鞋踩出咄咄逼人的节奏。 女人双腿细如竹竿,在奶黄色裙裤的衬托下,活像一对梅雨天里微微变形的筷子,插在一双白色的高跟凉鞋里。 人走了,那噠噠的跺地声还似是在茶水间迴响,久久没能散去。 当然,也许是大家幻听。 空气中弥留著女人身上的脂粉气,袁景也不见了,不在茶水间,也不在工位上,甚至大家厕所也找过了,通通不在。 於是,火热的气氛突然就冷下来了。 一切照旧,空调的冷风吹得凛冽,这只是初夏,可天寒也抵不过心寒。 同事们在自己的工位上演得起劲,面无表情地在键盘上假装卖力地工作,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是,公司线上群组却雨后春笋般冒了不少,大家兴致勃勃地考古姚旌的风流韵事,肆意討论预判著公司的处理结果。 下班前,也没有人发现,袁景的工位早就没了人影,办公室的人根本不关心她去了哪儿,伤势是否严重。 从这刻起,这个人像是突然人间蒸发了,之后,再没从这间写字楼出现过。 第二天清早,姚旌倒是满面红光地现身在公司,还满心欢喜地散播自己好事將近的喜讯。 大家面面相覷,本以为今天有望出故事前传或大结局,可看到新晋的副总监志得意满,谁也不敢自討没趣了。 仿佛,昨天什么都没发生,仿佛,这间写字楼没有昨天。 坊间的軼事还在流传,各种版本都有,诸如: 袁景想上位想疯了,处心积虑地勾引了自己的上司。 也有暗恋过她的人嘖嘖难平,没必要啊,这朵小白花品貌都在线,家世书香,怎么会做这么离谱的事情。 谁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罢了,这里是魔都,一切皆有可能。 捕风捉影,眾口鑠金,时间再来打理个造型,故事就这么定下了。 瓜田里的猹才不关心瓜农怎么种出的瓜,它们只关心西瓜甜不甜、够不够分。 第1章 黑天鹅 银杏树叶的顏色被几场秋雨渲染成渐变绿,丹桂和金桂的香味开始瀰漫全城,各色的菊花早就在各街道中心公园爭奇斗艳,暑气依依不捨,秋意姍姍来迟,绿意和金黄平分秋色。 江南水乡的独特韵味在白墙黛瓦的一笔一划中娓娓道来,石板路铺出的曲径,通幽处茂树修竹,洋楼像是英国绅士般一丝不苟地礼貌矗立,国际大都市的喧囂丝毫影响不了这里。 不得不说,初秋是最合適举行草坪婚礼的时间。江南的秋不干不燥,阳光把草地照得金灿灿的,像毛茸茸的翠绿毯子,看上去格外舒服。 香檳色的气球被牢牢地拴在宾客的米白色座椅上,一架奶白色的三角钢琴后,一对童男女在四手联弹,《婚礼进行曲》似乎有些难为他们了。 工作人员把音响设备调好,花童也鬆了一口气,两人乖巧地从琴凳上滑下来。《今天你要嫁给我》的音乐响起,现场立刻切换成喜庆热闹模式。 一场中西合璧的婚礼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正式拉开序幕。 红色双喜字贴得隨处可见,新人穿著西装婚纱,別著身份的胸花,红红绿绿的总感觉有些不伦不类,可並不妨碍大家来观礼占喜气。 上海的婚俗比较特別,他们习惯把新婚放在黄昏,二婚的婚宴约定俗成地在中午举行,郊区亦是如此,此番放在中午多半是为了顾著外地新郎的规矩。 这会儿来的多半是男方的亲友,草地上回到老家宾客的夸讚不绝於耳,不外乎是,海派婚礼就是洋气开眼界,大城市的物件就是稀罕,咱们新郎就是有出息...... 新郎文质彬彬地站在迎宾处,个头不高,满脸堆笑,眼角的褶子不少,活像一个精明矍鑠的小老头儿。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忙前忙后如一只黑色的蚱蜢在宾客间来回穿梭。 新娘一脸不耐烦,摇头晃脑,挤眉弄眼,一袭香檳米色的抹胸婚纱努力装扮也衬不出端庄,倒是成功地扬长避短,遮住弯腿,勒出细腰,露出直角肩,锁骨分明透著一丟丟性感。 《婚礼进行曲》四重奏响起,刚才还插科打諢的司仪立刻切换到牧师模式,他庄严地看向新郎: “姚旌先生,你愿意以温柔和耐心来照顾你的妻子,尊重她,並与她共度一生;你愿意尊重她的家庭,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並且不再与其他人產生感情,保持对她的忠贞吗;你在眾人面前承诺,愿意这样吗?” 新郎似乎没经歷过什么大场面,肉眼可见的紧张,激动得整个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颤动,他极力压制,但还是用抖动的声音说出:“我愿意。” 司仪又对著新娘问道:“陆雅妮小姐,你愿意真诚地承认並接纳姚旌先生作为你的丈夫吗?”新娘一脸娇羞地望著姚旌,俏皮地回答:“我愿意。” 司仪如释重负地调整身姿面向宾客席,“让我们祝福这对新人,请新郎新娘交换信物。”然而话音未落,音响似乎出故障卡顿了,《婚礼进行曲》戛然而止,司仪钝感不妙,喉结上下滚动。 小花童正在红毯末位,躡手躡脚地等著音乐的卡点为新郎新娘送婚戒,女孩试探性地迈出一条小胖腿,立刻被男孩子拽住。 音响嘟得一声响,似是恢復正常,可里面响起的却是—— “天外飞来一笔新闻,今天谁被黑?因为他说了这句话,全世界崩溃。 別人的眼泪怎么只是你配饭的点缀?跟著剧情乱喷口水请问你是谁?......” 一袭冷艷的黑色身影从音响师的位子上站起来走向礼台中间,身姿挺拔,黑色晶石皇冠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上面还別著一根长长的黑色羽毛,像极了电影《黑天鹅》里娜塔莉·波特曼的造型。 黑色蕾丝抹胸纱裙將这位不速之客的身材勾勒得凹凸有致,美中不足的是那微微隆起的小腹,大概是久坐导致的骨盆前倾,也有可能是......有身孕了?! 她一把夺过司仪手中的话筒,如一只慵懒的黑猫,玩味地语含魅惑: “本人为新郎见证,他千真万確,是尊重新娘子的家庭滴! 毕竟欠了五百多万,都没忍和新娘子家人提。今天要是住不进婚房,恐怕就睡大街了吧!” 宾客席间一片譁然,新郎父母皱著眉头,眼光四顾,向亲家解释赔笑,他们指著台上大喊:“胡说什么啊?哪里来的疯丫头?大喜的日子,这么触霉头!” 新娘这会儿早已咬牙切齿,但不敢冒然发作,她认得这个黑裙女人,正是一个多月前被她按在地上撕打的袁景。 姚妈扯著嗓子,恨恨地朝儿子比划:“你愣著做什么呀,还不快把这疯女人拉下去!” 袁景嘴角上扬,神情狡黠且从容:“孩子奶奶,您可別衝动啊!”她轻轻抚著自己鼓起的小腹,冲姚妈和新娘邪魅一笑,火药味扩散。 她侧身向司仪和顏悦色地说道:“哦,对了,您刚才怎么问的新郎来著?尽到做丈夫的责任,不和其他人发生关係,保持忠贞,对吧?” “那请大家欣赏一下新郎泰迪式的忠贞吧”她恶狠狠地撕烂信封,甩出一沓照片,撒向礼台和宾客席,新娘父亲捡起一张照片,是新郎和別的女人搂搂抱抱,气到鼻孔放大。 播放新人婚纱照和vcr的屏幕上,也开始滚动播放起姚旌对袁景表白、求婚,还有他撩別的女孩子的视频和微信截屏。 黑天鹅肆意地笑著,但始终挺直腰背,仪態端庄,迈著篤定的步伐,走到新郎新娘面前,將两个戒指盒递给二人,面庞闪过一丝狡黠: “给你们的礼物,效果不错吧,还满意么?”与此同时,她高扬右手,卯足力气,狠厉地扇了他们俩各自一对耳光,心满意足地拍拍手,还不忘笑意盎然地送上祝福——“恭喜你们好事成双!祝姚先生、陆小姐新婚快乐,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这一出整得一对新人猝不及防,等他们缓过神时,袁景已经瀟洒离场了。 第2章 靠爹吃爹 快要走出现场时,袁景才发现话筒还在手里,於是她又冲新娘补了一刀: “陆雅妮,我祝你爱情美满,新婚幸福。你是小几我不知道,但我肯定不是小三。感谢你让我看清姓姚这渣男的真面目,刚才那下就当成谢礼,这种人渣也就你当宝,还不顾体面抢著要!” 新郎已经招呼人来抓她,袁景扔掉话筒,撒腿就跑,一口气跑到停车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飆汗。 可恶,早知道这么考验腿速,前两天就应该多多锻炼一下了;高跟鞋实在是太费脚了,又不捨得扔,早知道就不买这么贵了;还有这礼服箍这么紧,早知道就不塞那团东西了。 她为了挤进这条裙子连早饭都没吃,这一路跑下来,差点跑断气了。 停车场里零星的车辆,如散落在桌上的火柴盒,一辆造型拉风的果绿色跑车尤为眨眼,这便是袁景的救命稻草。 眼看追兵快要撵上,袁景迅速打开车门,丝滑地躺进车里,一气呵成地关上城门,终於把追她的人甩在外面。 一瓶依云水差点懟到她脸上,司机不紧不慢地询问:“自尊保卫战这就打完了?” 后座的乘客鬆开侧拉链,迅速掏出一个扁扁的棉布包,鼓鼓的小腹顿时瘪了下去。 这本是她横行的道具,倒也奏效,婚礼上的工作人员一看她是个孕妇,儘是让道了,不然哪会如此游刃有余地开始她的表演呢? 一口气干完一瓶水,袁景擦擦下巴上的水,难掩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差不多算大捷吧!”她把棉布包悬在半空中晃悠,想来这道具也並不算鸡肋。 司机眨眨眼睛,有些乏了:“出气了就成,咱待会吃什么呀?”提到吃,她似是阴谋得逞般地一脸坏笑。 后面那位乘客马上躬身向前,狗里狗气地討好卖乖。“怎么也得吃点硬的,才不枉黎指导的出谋划策强助攻!” 司机名叫黎梦,是袁景在新公司的饭搭子,两人是在食物链上相当投缘的同道中人,但两人的贫富差距还是很大的。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黎梦是標准的靠爹吃爹。这不刚拿到驾照,她爸就送了一辆跑车庆祝。 差生文具多,这么好的车配上黎梦的车技,属於是暴殄天物。袁景甚至想让她歇一歇,自己当司机给老板开车。 菜鸟司机倒腾了十几分钟,车子倒是一直在响却纹丝未动。好不容易动了,可还没开出停车场,就被人一哄而上,堵在出栏口。 姚妈带领这队人马砸得车门咣咣响。黎梦摇下车窗衝著他们喊停:“誒誒誒,干什么呢?什么车都敢玩命砸,赔得起吗?都给你们录下来,留好证据一会儿报警。”说话间她还真的举著手机懟脸录起视频。 “你报啊,老子也想报警呢!袁景你给老子出来,毁了我,你能有什么好?”姚旌鬆开领带,看样子这是要豁出去了。 袁景气得刚就要去拉车门,被黎梦拽住:“你沉住气啊,这情况真去了公安局,咱俩可落不著好,他们人多,到时候一起做证你损坏婚礼现场,再闹得罚款拘留的,这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吗?” 法不容情,没人去深究谁是受害者,但是恶意破坏婚礼现场,造成严重后果,会被判定为违法行为,甚至犯罪行为的。 黎梦衝著窗外大喝一声:“你嘴巴放乾净点,袁景肚里还揣著你们姚家的娃呢。是真男人就別杵在这,让我们过去,你们回去好好该结婚结婚,该吃饭吃饭!” 新娘子疾步赶来,高跟鞋被她踩得像风火轮一样,她扯著裙子露出半截筷子腿,如《小鸡快跑》里滑稽的小母鸡。 眼见陆雅妮走近,不晓得她有没有听到,姚旌立刻义正言辞:“不可能,我们俩怎么有孩子?!” “真孙子!搞大別人肚子都不认!”黎梦气势汹汹,果然企业家的女儿见过大世面,都这样了还能临危不乱。 这信念感满分的演技震得袁景都差点相信自己真的怀了姚旌的孩子。 姚旌一时情急竟也吐出点真东西:“不可能,我们每次做我都戴套了,你们別想往老子身上泼脏水” 陆雅妮原先是向袁景虎视眈眈,闻言立刻火冒三丈转向姚旌,撕心裂肺地狂吠:“姚旌,你说什么,每次?!你不说是她勾引的你吗?都勾床上去了?这还勾出个孩子?你跟我解释清楚。” 她又气又恨,泪如泉涌,走到姚旌面前,上去就是一耳光。男人还想拦住他的新娘,可谁曾想著女人看似弱不禁风,却有使不完的牛劲,一抽手便挣脱了姚旌,反手又是一耳光,还把姚旌推了个踉蹌。 这手劲儿应该比打袁景那次更大,姚旌捂著耳朵,看样子是被打出耳鸣了,她撕打著发泄了一阵儿,便摘下头纱哭喊著跑开了。 那么细窄的高跟鞋,步速愣是没减缓一分,这真的是功夫啊! 抓不住新娘,姚旌又气急败坏地折返回袁景这找麻烦:“你这个疯女人,你是魔鬼吗?我什么时候跟你有的孩子!” 袁景被激起一腔怒火,这就要拉车门找他说清楚,黎梦喝止住她,立刻摇上车窗: “大姐,你给我淡定,演戏就得演全套,这时候认怂,咱俩都得倒大霉,知道么?” 这一惊一嚇的,袁景早就失了主意,幸好有黎梦这个主心骨,她俯下身子,脸凑到黎梦肩头问“那你说该怎么办嘛?” 这突如其来的热脸给黎梦嚇了一跳,她眼珠子咕嚕一转,计上心头: “咱诈他一把,就说去医院,咱让他验,我赌他不敢去,现在都兴师动眾了,当然他真去,我山人自有妙计,在自己的主场,怎么都能全身而退。” 袁景只一味点头,把手里那团棉花又塞回肚子。 黎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缓缓吐气,再次摇下车窗:“姓姚的,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敢不敢去医院,咱去验验,看袁景肚子里到底有没有你的种。” “行,验就验,老子怕你不成。”姚旌显然失去了理智,叫上父母和弟弟,跟著黎梦的车就到了医院。 第3章 大礼包 医院冷冰冰的,像个冰窖,袁景在姚母寸步不离地监视下,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做完一系列检查,终於找了个上厕所的藉口,到最角落的卫生间,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裙子脱下来。 黎梦压低头上的鸭舌帽,拎著一个鼓鼓囊囊的手提袋,悄默声地避开姚母的视线,偷偷溜进袁景隔壁那间,匆匆换好衣服,敲敲门板,把刚从身上脱下的t恤和背带裤递给袁景。 护士面若冰霜地將一沓单子递到姚旌手中:“你们要的加急哈,hcg和尿检化验报告,妊娠期大概8-10周左右,b超报告要等明天上午了。不过有刚才那两样结果错不了。” 姚旌原本还理直气壮,可一听到妊娠期就开始心虚,时间上倒是没错,两个多月前他正和袁景打得火热。 兴许是最后那晚,就是他將袁景的事老实交代,並向陆雅妮赌咒发誓那一天,也是陆雅妮去公司打人前一晚,他估摸著和袁景也是最后一次了,所以就发了狠地爱了这最后一回。 甚至为了最极致的体验,他肆意放纵了一次,可那时候袁景大姨妈刚走,还在安全期啊。 男人的嘴还真是骗人的鬼,上一会儿还在姑娘的温柔乡沉醉,提上裤子就能和別的姑娘订婚。 两个女孩拎著大袋子,不动声色地从姚旌身边走过,袁景听到护士的话,还小声和黎梦打趣:“你安排的这护士演员演技一流啊,说得跟真的似的。”边说还在胸口隱隱竖起大拇指,已经在计划如何庆祝这番劫后重生。 黎梦暗觉情况不对,张著嘴看向袁景,一侧嘴角抽搐上扬:“我...没安排谁啊?”对面的女孩正一脸错愕地回应她。 “忽见天边一火镰,莫非玉帝在抽菸?如果玉帝不抽菸,为何又是一火镰?“此情此景竟和某军阀做的打油诗很配。 袁景不置可否地从姚旌手里夺过化验单反覆確认,她是大学学生物的,看这些不是问题。 果然,是自己中招了!她怀孕......两个月了! 自己到底做过什么孽啊,姚旌难道是老天爷派来整她的蛊嘛? 她好不容易才接受这个人渣的玩弄和背叛,现在又送她一个更刺激的大礼包!她负气地扯著黎梦的胳膊就往外走,姚旌这个人,还有他的家人怎么想怎么做,她都顾不得了。 这个人生的剧本她真打不下去了,真想一头撞死,一了百了。 车里的两个人都没说话,这个上午实在太魔幻了,原本就是想去婚礼教训那对狗男女一下的,没想到,还解锁了这么个意外收穫! 要不是黎梦饿得实在不行,硬拖著袁景去炸鸡店,估计她这一天都想不起要吃东西。 然而,美食的快乐总是暂时的,饕餮过后,便是无尽的噁心,剩下一摊炸物她们俩眼馋肚饱,再不能下咽。 不知道这是不是孕吐反应,袁景感到自己的胸一阵胀痛,哭笑不得,陷入一种空洞的惆悵。之前她总以为是工作压力太大,被供应商给气得乳腺增生。 这家供应商也是倒霉,项目做得好好的,都快收尾了,项目经理小產了,换了袁景负责后,又被她投诉说气得自己两个多月没来大姨妈。 现在想想,人家又做错了什么?只是老实巴交的丙方而已。那家姓赵的老板还总感嘆,现在的女客户真难伺候,怎么得了啥妇科疾病,都要怪在他们头上,生活如此多艰,混口饭吃真不容易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突然想起今天她俩是打著去供应商那盯片的旗號申请外出的,袁景买好单,擦擦嘴巴,大手一挥,指挥黎梦开车务必得去赵总那绕一圈,不然领导问起来不好交代。 回到公司已是下午,喝上两泡茶,差不多就能下班了。 主管方铭正襟危坐地端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正无聊,余光瞟到迎面走来的两个人,终於可以在下班前怒刷一波存在感:“回来了?” 虽然整个组都极看不惯方铭打官腔,可谁让人家是领导呢,没本事干掉人家,只能乖乖捧臭脚,袁景和黎梦齐刷刷地向领导,脱帽行注目礼,还露出白牙礼貌假笑。 方铭摆足了领导的派头,皮笑肉不笑地敲打她们:“你们是早上就去盯片了?都这个点了,还回来干嘛啊?直接从供应商家下班不就得了。” 他一张口总要抖搂出他那散装的实力,可越是这样越是能精准地踩在底层斗爭人民的反骨上。 心里白眼翻得都快禿嚕皮了,可两人还得赔一脸羞愧的訕笑,身为项目经理,这个时候袁景怎能不挺身而出,只见她恭恭敬敬地向领导匯报工作—— “也是我们昨天没敲好具体时间,供应商那边上班时间毕竟跟咱不同,那剪辑师到得晚,吃过午饭才来,我们下午才进的后期。” 领导刚想装腔作势地点评几句,黎梦心领神会,立刻上前冒死补刀: “报告老板,真挺不好意思的,主要也怪我太不专业了,生怕之前交接工作做不好,央求袁景一定带我去供应商那沉浸式学习, 赵总那边人都挺隨和,客气得我都不好意思了,非要请我们吃饭,那哪好意思啊,公司的阳光工程我们还是要严格执行的,决不拿乙方一针一线! 当然啊,这次学习机会得之不易,我终於完完全全地参与体验了整个工作流程,实在是受益匪浅啊。” 这番话说得有水平,甚至有些慷慨激昂,说得黎梦都把自己感动了,把方铭打得措手不及,他张嘴愣了半天,竟没找到一个插话的气口。一丝不悦掠过面孔,思考了半天,终究也没想出合適的句子。 方铭的话匣子,全靠黎梦拿捏,所以也算是棋逢对手。无懈可击的梦幻解题思路,袁景却总也学不会。 干了这一个多月,傻子也能看出来,赵总和方铭之间肯定有些瓜葛,市场部的交易或多或少地存著些猫腻,不在这边,便是在別处,反正双方都吃不了亏。 据说徐千卉流產,就跟他们脱不了干係。 第4章 清汤大老爷 徐千卉是个工作能力很强的狠角色。袁景手头在跟的这个项目,之前就是她负责的。 袁景和徐千卉通过几次电话,思路清晰、口齿伶俐,几句话就把项目重点和执行进度交代得明明白白。每次袁景遇到卡顿,她总能四两拨千斤地把事情处理得十分得体。 本著能者多劳的原则,方铭算是把她用到了极致,出差、加班成了家常便饭,她和老公结婚多年好不容易怀上个孩子,还没三个月,就胎停了。 徐千卉都这样了,考核时出於同情,总能得个a吧,可最后组里这位清汤大老爷——方铭同志,还是给判了个c,激起了部门群眾的强烈不满。 之后碍於风评的影响,方铭还给了一个牵强的解释,说是这个项目她没產出,公司也给她算了工伤,赔了钱,还允许她带薪休假,孕妇领c是部门约定俗成的事情,没什么可质疑的。---- 这事彻底寒了徐千卉的心,看到绩效考核之后,立即申请延长了工伤假期,如今在家办公快仨月了,实际上就是负隅抵抗,方铭不是最爱拿公司规定说事嘛?徐千卉正好也借公司规定享受应有待遇,打他的脸。 袁景灵机一动,眼前似是出现一道曙光:倘若徐千卉是累到小產的,那她自己会不会也能小產呢? 她兴致勃勃地在查询起相关资料,如今权威医学都不如信网际网路,一些博主和广大网民一起成长,自学成才,养生之道口口传诵。 前台方向传来一阵骚动,怕不是姚家那群倀鬼找过来了吧?她心中猛然一惊,看向黎梦,两人四目相对,神情慌张。 隨著声音越来越近,袁景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黎梦把头深埋在洞洞枕里。 一行四人终於现身在走廊,迎面走来两男两女: 走在最前面的中年女士目光坚毅,走路生风,身后三人疾步跟进,袁景盲猜这女人应该是客户那边的领导,只见她身著绿色衣裙,踩著一双绿色玛丽珍皮鞋,仪態端庄,不怒自威。 她身后侧伴著一位矍鑠的中年男人,一袭藏青色棉麻套装,佩戴著玳瑁框眼镜。 两人身后隨行的是一对年轻的男女,看男生穿戴,八九不离十是个it,女的一身celine,可能是客户那边的公关或品牌经理。 他们浩浩荡荡地直奔总经理办公室去了,行政大姐一路小跑,抢在总经理关门前,追到门口溜了进去。 那对心虚的工友,见到这一队陌生面孔,终是为自己捏了一把汗,万幸不是那群人。 杜翠、黎梦正准备找袁景交头接耳,总办的门突然开了,行政大姐探出头,把方铭叫了进去。领导们都不在,大家都不装了,办公室顿时变成了一顶八卦炉,热闹起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黎梦四面八方地找人搜罗信息,她知道袁景向来对这种情况不感兴趣,自是在茶水间和工位之间来回穿梭得不亦乐乎。 杜翠似是瞭然於胸,不过也没人找她吃瓜就是了。杜翠在部门也算是个人物,独来独往,似乎跟每个人都不太对付。 最看不惯她的还是以沈雪为首的本地帮。她们是最有组织特色的小团体,经常在背后讲沪语议论同事,部门里开会时,也总讲本地话把自己跟外地同事区分开。有同事听不懂一脸茫然时,她们便会假装不经意,並非故意冒犯似的再切回普通话模式。 北上广深四大都市,或许只有上海人会用讲上海话强调自身的优越感。只要会说普通话,加上儿化音就能在北京土著中以假乱真;在广州,老广们通常会为了照顾外来打工族,讲佶屈聱牙的普通话;深圳嘛,老乡会遍地,谈不上什么方言文化,毕竟天南地北的来了都是深圳人。 优越感是这世界上最廉价的存在,贵人懒语,外在越简单內在越高级,俗不可耐的內心才会嚮往华丽浮夸的装扮。 本地帮,也並非她们表现得那样团结。 一条苏州河划开岸南和岸北,岸南上只角,岸北下只角。上只角多是租界,住著老钱资本家族,下只角是来十里洋场討生活的异乡人,多是一些底层斗爭人民。 沈雪和千卉出生在下只角,而黎梦出自上只角寧波系商人家庭,所以她们都给黎梦三分薄面。 可在这家公司里,最讽刺的莫过於,上只角的白富美们大多沦为了部门边角料,而下只角的六边形女战士无论学歷、品貌、工作能力都算是佼佼者,也不敢冒犯她。 累死累活都不如会投胎,心理的阶级才是认知指导行为的枷锁。 额头突然冒出细密的汗珠,头晕噁心几乎同步向袁景袭来,她突然觉得身子软绵绵的,是,孕反又来了,她起身就要去厕所处理一下,却被迎面走来的杜翠挡住去路。 “你怎么了?不舒服”杜翠一脸疑惑。袁景一时手忙脚乱,忙用中午吃炸鸡油腻的噁心敷衍过去,可杜翠眼毒,这理由怕是瞒不过去。杜翠疑心渐起,刚要开口套话,却见方铭从总经理办公室出来。 他叫袁景过去,袁景如释重负,冲杜翠礼貌微笑,逃也似地尾隨领导来到小会议室,却不见杜翠望著她的背影冷笑。 “你那个项目快收尾了吧?”方铭顺手把门带上,压低声音,摘下黑框眼镜,捏捏鼻樑,又戴回去。袁景点头应声“嗯”。 “手头没別的项目了吧。”方铭双眉微蹙,神情依旧严肃。见袁景微微点头,他眉间两条深刻的纹路立刻舒展开了。 字正腔圆的播音腔男声响起:“那,沈雪那个项目你来接手吧。”方铭倒是直奔主题,准备牛不喝水硬按头了。 “领导,我先了解一下具体细节再决定吧。”袁景如此从容的回应,是方铭没想到的,他原本料定了袁景是个很好拿捏的软柿子,短短几周竟也学会据理力爭了。 好,好的很,在市场部果真是成长迅速啊,他极力挽尊,但还是没清理好语气中的焦躁:“当然,选择权在你,有什么问题,儘管提。” 第5章 反骨 “如果我接过来,在这个项目里是什么角色?项目经理还是只是关联人员?您也懂的,谁也不想自己辛苦了大半天,只是种了別人的地,荒了自己的田。何况沈雪这个项目的体量这么大。 我自认为还不是一个成熟的项目经理,现在做的项目也是別人做了一半的,您总是在周会上点评要我快速成长,如果总是吃这种夹生的饭,我又怎么能成长呢。 所以,综合考虑来看,刚才提到的问题落实后,我才好確定自己是不是能接盘沈雪的项目。”她故意把“接盘”两个字说得重了一些,她自己都有点讶异如今她能说出这番茶言茶语。 方铭一时语塞,竟没接住这记直线球,他本以为袁景会向他打听沈雪出了什么事情。很可惜,他失算了。 袁景並不是一只高度灵敏的猹,对吃瓜並不感冒,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迟钝。 其实,也不完全这样,她只是不会主动吃瓜,也不是不感兴趣,在她看来,办公室里,瓜只是零食,工作才是她的主食。 因此她每次都成功地绕过了方铭的预判,他甚至打算把沈雪的事情和盘托出,道德绑架一下袁景,可对面这位显然没上套。 “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方铭还想再努力一下子,他就不信她真的对沈雪的事无动於衷,袁景一脸懵懂地看著自己的主管:“啊?”她的嘴张了半天才闭上。 “比如,这个项目为什么沈雪不做了?”方铭真的在拼命引导袁景的脑迴路了。袁景略显侷促:“她出事了?” 他本打算绘声绘色地讲述一下沈雪的事情的,他都准备好掏心掏肺地演绎了,可被袁景这么一问,一肚子话无语凝噎成一个字:“对。” “严重么?”她鬼使神差的一句话,直接给方铭整不会了:“嗯,要休工伤假。” “呀,那工伤假带薪吗?”袁景的每个问题都能把方铭击碎,“嗯,带薪休假,刚才他家人过来给她请假了。” “哇,这么多人兴师动眾的,就是来给她请个假,六”袁景还用手比划了个六,每一次张口都精准地避开了方铭的预判,终於绝望地结束了对话: “嗯,刚才你的问题,我周一確认好给你答覆吧。誒,对了,你试用期什么时候结束?”他不甘心,还是想用转正的事情再敲打她一下。 “下个月18號。”这个话她听懂了,她也不是第一天上班了,试用期辞退也得赔钱,更何况她从考勤到工作都没出紕漏,还临危受命地当接盘。 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啊,想用这事儿噁心她,可真是没风度了。 “好好干!周末愉快”方铭甩锅没成功,转头就回总经理办公室掰头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袁景刚確认怀孕还没半天,就很熟练地把这些日子身体上所有细枝末节的变化,都归因到怀孕上,就像她现在腿有些酸软,定是怀孕浮肿造成的。 其实谁站久了脚都麻,刚才方铭出去还抖了两下腿呢。 怀孕这个事儿袁景姑且是认命了,但是那一股冲天的怨气就不知何时才能消散了。 刚回到工位坐下,总经理办公室门开了,绿衫女士第一个走出来,眼角还存著泪痕。 在蒋丰和方铭,以及行政大家的陪同下,这伙人刚浩浩荡荡地来,现在又浩浩荡荡地走。 他们离开后不久,办公室终於迎来了欢乐的下班时间,同事们七嘴八舌地討论开来。原来,这四人是沈雪的父母、老公和表姐,这次是专程来公司討伐方铭的,原因是——沈雪,小產了。 那个穿绿衣服的就是沈雪的妈,刚在蒋丰办公室里,又吼又哭,撕得方铭不轻。还真是大快人心啊。 可沈雪为什么会小產呢?她......怀孕了?袁景后知后觉。 当初,方铭让她接这个项目时,她就不肯一个人接,一定要再关联一个项目经理。耐不住领导的软硬兼施,她找了一圈,没人帮她,最后她还是独自一人接下来了。 也是她平常太傲娇,说话尖酸刻薄,正常人都不愿受她这个气。 不过这项目工作量实在大,兴许是太累,沈雪昨天出差刚到家就倒了,身下见了红,现在正在医院昏迷著呢,肚里的胚胎自然没能保住。 可一码归一码,就算公司有责任,也不至於一大家子人闹这么大动静啊?要不是一车坐不下,听说她的公公婆婆也会来加入战斗呢。 同事们三分同情,七分幸灾乐祸,当然不是冲受害者,大家主要还是看不惯方铭的压榨,大家的反骨只限於围观他遭报应,现在有人出手,都想找机会补个刀,也仅仅是补刀而已。 然而,袁景满脑子都是羡慕,她很羡慕沈雪,受了委屈,她妈妈会带著一家子人给她撑腰。这种事情,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吧 从小到大,她习惯了忍气吞声,从没有家人给她撑过腰。 她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一个人上学放学,一个人来上海念大学,一个人生活......那个曾经说心疼她一个人的人啊,攫取了他很多第一次的那个人,让她沉醉在繽纷梦幻的彩色泡泡中。 泡泡碎了,梦也醒了,她又回到独自一个人的日子。 初秋时节,暑气尚在,但晚风吹得还是凉凉的,快到中秋节了,各个商圈都开始张灯结彩。 街角的兔子灯扎得巨大,憨態可掬的兔子威武神气地站在月亮上,倒也不失可爱。 衣著光鲜的女孩子们在打卡拍照,摆出各式造型,肆意挥洒著青春。 袁景忍不住唏嘘,这些江南独生女们真幸福,她们一出生就享有顶配人生吧,鲜活如童话里的小公主。 条条大路通罗马,而有的人生来就在罗马。她们心安理得地享受父母全心全意的爱,轻鬆获取优越的学歷,眼界格局和高情商的言谈举止。 她们但凡有一点不如意都能在父母的怀抱里肆意哭诉。 可她却什么都没有,从出生到现在,都没归属感。 大多数女性都是如此,像无根的漂萍,读书时住学校寢室,长大了租房子,结婚了房子也未必属於自己。 第6章 撑腰 读大学那会儿,宿舍就是她的家,室友就是她的家人,至少那四年朝夕相处是相对固定的。 军训的时候,室友因为第一次离开父母思乡情切,夜深人静常偷偷哭鼻子,只有她没有一丁点恋家情结。 即使放寒暑假,她也很少回家,一个人住在宿舍,到通勤时间两小时的浦东去实习,周末再到市区的咖啡馆做服务员。 她会做咖啡、奶茶,录有声书,很多技能都是大学时期练就的。 十八岁生日那天早上,她吃著瓦嬤煮的面线,袁茜坐在对面,很严肃地告诉她,已经成年了,这个家没有义务养她了。 也是从那天起,她就真的再也没有问家里伸手要过一分钱。 鲜少有人知道,她的大学是她靠助学贷款念完的。因为她的吃穿用度,在她们同学当中,算是很优渥的。 当然,她也是最先了解並使用贷款消费的,就连姚旌都没看出她原生家庭的问题。 也是从那天起,她便开始花明天的钱圆今天的梦,圆了大学梦,圆著公主梦。 上学时一点看不出是个穷学生,工作后,有了更高更稳定的薪水,就更是活成了南国来的白富美小公主。 然而,南国的家乡,除了瓦嬤和阿舅一家,她没什么好怀恋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依靠只是她自己,她最坚强的堡垒是那个老公房里不到三十五平的出租屋。 暗夜里,一路走来的委屈与不甘,终於在关上家门的那一瞬间决堤。 她终於可以好好哭一场了,两个多月的灾后重建,生活刚有起色,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孕气打得措手不及。 她被那个叫陆雅妮的摁在地上打的画面仍歷歷在目,耳光一下、两下、三下.....噼噼啪啪地打在她脸上,两个多月的光景,这伤痛犹如挥之不去的梦魘,每当午夜梦回,她都会一个人抽噎到天明。 那天她踉踉蹌蹌到家,打开门,姚旌的东西都不见了......原来这一切早有预谋,真可笑,她竟还痴心妄想回到家,他会跟自己解释。 还用解释么?这场恋爱中,她输得一败涂地,一无所有。 她真的好傻,祥林嫂再次附体,那人瞒得真好,半年多过去,怎么就能蠢到一点蛛丝马跡都没察觉呢?她还以为那人可託付终身,还要带他回老家跟袁茜炫耀,现在呢,脸皮都被狗啃光了,鲜血淋淋,白骨森森。 新工作新环境已经慢慢地將她从之前的风暴中抽离出来,可姚旌这个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再一次摧毁了她的世界。 她好后悔这次的復仇行动,沾上姚旌一定没好事,明知道自己从小到大做什么都逃不过命运的制裁,只是为了出口恶气,至於这么大费周章地伤人一千,自损八百么?不,自损八千! 说不清是心理的刺激还是生理的反应,袁景一阵乾呕,衝进卫生间,她撇撇嘴,无奈地宽慰自己,即使不闹这一出,肚子里这个孩子也已经存在了。 她漱漱口,猛然抬头盯著镜中的自己,端详良久。自从上次险些被打破相,她已经很久没这么照过镜子了。 精心描画的眼妆早就晕得不像样,像一只受伤的熊猫,颓丧又萎靡,可笑且可恨。 她飞速地用卸妆巾擦脸,掛在身后的那件黑色纱裙跃入镜中,她转身扯下它,面目狰狞地想要撕毁她,可始终没忍心下手,一想到这裙子花了她一个月工资,不禁肉疼。 这裙子她惦记了很久,起初只是喜欢,並没计划做復仇战袍,后来每次下班路过展示它的橱窗,她都会驻足几秒钟想像自己穿上它的画面,直到换季这件衣服被扯下,她才蠢蠢欲动。 在黎梦的怂恿下,当然也用了她的vip折扣,她终於將此黑纱战衣收入囊中,表面波澜不惊地刷卡时,內心却在滴血,那卡仿佛变成了锋利地杀猪刀,刷得一下剁了她的手臂,疼得钻心。 可那时候一想到要去姚旌婚礼上惊艷全场,她又觉得这裙子买得师出有名,肉就不疼了,反正她是爬行动物,脸没了都能再站出来,何况是手呢? 天生袁景必有钱,千金散尽图自在。 这条裙子,是她人生中第一件奢侈品,她可以租包、借包、买二手中古包,但衣服绝不穿別人穿过的。 刚得到这条裙子那些天,新鲜劲十足,仿佛这件裙子是她打野偶得的装备法宝,她都会穿上这裙子孤芳自赏,每次穿上它就立刻黑天鹅女王附体,蔑视那个懦弱的自己,竟然会为个渣男搞成这副鬼样子。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把裙子又整理好,重新掛回去,自信和精气神再次归位,一脸骄傲地看著镜中的自己:报復狗男女出口恶气,也不算亏。 这位女士就是女版阿q,拥有强大的自愈能力,永远能给自己宽心。 欲望从不是免费的,总等著人在一时风光后暗暗挖好坑,来收收保护费。 她归拢好思绪,从容地走进浴室打算好好地洗个热水澡,起初她还喜悦地享受著水的冲刷和洗礼,然而噁心感不时地从嗓子眼中窜出来,难受得不行。 她立刻用浴巾把自己包裹好,勒得紧紧的,现在她却下意识地放宽鬆了些,换好毛巾棉的睡衣,袁景便在床上瘫了一会儿,翻来覆去睡不著,心不在焉地刷手机。 打开手机,大数据精准地预判到袁景的预判,热门应用一个接一个地都在推送她关於怀孕的相关信息:高强度工作、精神压力和剧烈运动都有可能导致孕早期意外流產。 袁景不禁思绪乱飞,脑补出一个自助打胎攻略,她翻箱倒柜地把一盒子香水都找出来,放到床头,她决定,每天起床睡觉时都喷一下子。 宫斗剧里各种小主娘娘的不都是用麝香打胎的么?反正管他有没用,先试了再说,毕竟,袁景也是资深甄学家了,这点智慧信手拈来。 精神压力她时时有,作为一个十级內耗选手,光是失恋的苦闷、怀孕危机就够她喝好几壶了,更不必说,高强度工作带来的崩溃与苦闷。 谁叫她摊上一个打胎天王的领导呢?在方铭团队里,想不小產都难吧。 这一通操作猛如虎,再有剧烈运动的加持......那这个胎还能好啊? 眼下,也就只有这项,袁景可以主动出击,说干就干,这还能锻炼身体,说不定,胎也打了,肥也减了,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直播间下单了一根负重跳绳,又意外蹲到一个別人漏掉的九溪十八涧徒步名额,袁景顿时志得意满。 都努力到这份上了,一定能成! 第7章 陈皮糖 小巴车载著二十几名乘客,沿著钱塘江开到一个村口停下。一路顛簸,正常人都头晕眼花了,更何况一个孕妇,能忍住没吐在车上也实属不易。 秋高气爽,太阳依然给力,刚下车的时候,袁景还踌躇满志,风风火火地走在队伍最前面,领队一看她就知道是个新手,叮嘱她走慢点,可她偏不听,感觉自己身体素质特优秀。 没几分钟,她就飘了,是,累飘了,腿脚越走越软,豆粒大小的汗珠掛满前额,被大部队甩在后头。 这队伍里绝大部分男女是相亲为主,徒步为辅。 上班族们从周一忙到周五,根本没空谈恋爱,苦哈哈的996er更是困难,一周休息一天,时间难得且宝贵,正经打工人kpi就够头疼了,谁有閒心求偶呢? 女孩子们外貌优秀,阳光自信,真要跟男队友们配对,实属暴殄天物。袁景只想寄情大自然,最好把锅也甩给大自然。 九溪十八涧,水隨山转,山因水活。九溪主要看水,徒步的队伍拾级而上,向发源地杨梅岭前进,沿途匯聚了九个山坞的溪流,走到山顶的亭子时,可以隱约看到溪流蜿蜒著流入钱塘江。 走到“溪中溪”,向西沿溪而上,便是十八涧,著名的龙井村就坐落在此。溪水穿林绕路,纵横交错出数不清的溪涧,是不是真的有十八个,很难说。 领队跟哄小学生一样吆喝队员们跟他一起数,可没人理他,不一定將秋色尽收眼底,也得忙著都收进手机里。 集结天地之灵气,山泉玉露孕育出的龙井茶,不愧被称作中国第一茶。 袁景嘴唇的血色渐渐褪去,四肢如泄了气一般绵软,小腹的阵痛自下而上化成一阵阵乾呕,索性歪在一块还算乾净的大石头上歇脚,像极了一只蔫掉的茄子。 她一口气把领队发的水给喝完,想要压制住此起彼伏的孕吐,浑身都在冒汗,几度担心自己是不是会脱水而死,回想昨天没睡好,这说走就走的旅行实在是草率了,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这种情况,领队见得也不少,都市白领大都是这个样子,一般他们组织集合的时间特別早,很多人赶不上吃早饭就来了,因此他也常揣著巧克力和陈皮糖,以备不时之需。 但最后这位夹塞来的姑娘,面色虚得有些嚇人,不是简单的低血糖。他走回去,剥好一支士力架递给袁景,还没撕开包装,她就开始想吐。替换的三颗酸爽的陈皮糖此刻算是解了围。 领队转身刚想走,又折回来,他犹豫了,一般遇到这种情况,他会伴在队员身边加油打气,鼓励他们战胜意志走完全程。可这个女孩子显然已经是走不动道了,不是精神动力的问题。 九溪十八涧的步道算是新手友好型,在徒步圈也只是不到两星的难度,正常人都能走完,可他们不知道,袁景是不正常的。 他越想越紧张,赶紧找同事確认她有没有买保险。这领队算是比较有主意的人,他看上去不到四十岁,皮肤黝黑,毛髮旺盛,短裤下露出的半截小腿,像穿了条黑色毛裤,乍看特別像麦兜动画片里的衝浪教练。 看他和女队友们眉来眼去地谈笑风生,无疑是枚老司机。他假装慌乱地对袁景说:“妹子,你老实跟哥说,不会是有了吧?” 谁曾想,不过一句玩笑话,却正中袁景恐惧的靶心。眼看姑娘瞠目结舌,领队以为自己言语冒犯了,忙道歉找补:“抱歉啊,我瞎说说啊。就是看你这样子,不太对劲。” 他单手托腮,捏捏下巴尖上的那撮似有若无的小胡茬。“还能坚持么?不能坚持的话......不能坚持咱也是可以退款的,只是得收个来程的车票钱。“他也是兼职出来赚个外快,並不想惹麻烦。 至少还有三公里多的步程,而且一直在走上坡,就算是没有肚子里这个累赘,她正常情况也很难追上大部队,只怪自己一开始走得太急,但是就算没那么急,以她的身体素质她也走不完全程。 袁景倒是爽快地同意退钱,她早就虚了,身子虚心更虚,她已然没心情徒步了。早上没吃早饭,本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就算想吐也吐不出什么。 刚才一路上看到周围小吃店也不少,她收好退款,歇了一会儿,感觉有些力气了,便动身就近找了一间看起来还算乾净的小餐馆,点了份热乎乎的片儿川。 麵汤咸鲜,她想往麵汤里加些醋中和下,可醋瓶空了,转头问坐在柜檯后的老板娘要。谁知老板娘还没言语,老板眼疾手快地衝出来,向老板娘说:“你別动,我来我来”。 “老板可真疼老婆啊”袁景望著他们夫妻笑笑。 老板娘闻言,面露一丝娇羞,还是起身去了后厨取了一大瓶醋,她的小腹微微隆起,应该有些月份了,可这老板也似乎太小心了些。 老板娘忙为老公的不自然做出解释,原来,她春分时曾有身孕,自告奋勇去采新茶,下山的时候见了红,送到医院为时已晚,只得做了刮宫手术送走了第一胎孩子。做完小月子没多久,又有了这一胎,全家老小都更谨慎小心,把她当大熊猫看待。 “啊?孕早期见红就得刮...宫吗?”这是袁景认知的盲区,她之前以为见红就像大姨妈一样,胚胎跟卵细胞个头差不多,还不就自然而然地脱落了,不至於要刮宫吧。 “就算胎停,应该也要清理一下吧。我也说不清,具体情况还是得看。”作为过来人,她颇有发言权:“不能因为月份小就不当回事,那时候不知道怎么想的,想著过了三个月算稳了,谁能想就站路边上就把孩儿站没了,刮宫真疼死我了。”她回忆的神情,似是遇到豺狼虎豹,下意识轻抚胸口。 “多亏住在山上,有神佛护佑,我俩才去庙里做了法事,就又怀上了,兴许是小傢伙捨不得我,又求了菩萨把他送回我肚里来了。”她双手合十,不知是惋惜上一个生命的逝去,还是感激新生命的降临。 朴实的少妇,周身闪耀著一层母爱的光晕。 第8章 生祭 这个知识点显然在袁景这超纲了,想到冰冷的医疗器材在自己身体里......这画面实在惊悚,再想到身处这片神佛庇佑的山村,自己竟然存著这种杀心,实在罪过。 剩下的半碗片儿川,味同嚼蜡,倒不是东西不好吃,是袁景已经食不知味了。 在这对年轻夫妻的指导下,她回程走了一条好走的路段,在一条细窄的小道上竟真的看见了公交车站牌,她辗转周折到到高铁站时,太阳都准备下班了。 抢票的手气还不错,赶在天黑前回到上海,腹內一路翻江倒海,她也尽力维持表面的平静。 夜幕降临,回到家瘫软在沙发上,很快舌苔的苦腻就战胜了浑身的疲乏,她极不情愿地起身,从冰箱里出一盒苏梅,插了一颗含在嘴里,宛如服下还魂丹,立刻舒服了。 原来之前在超市,一看见话梅,就忍不住剁手,近来特別莫名其妙地好吃一口酸,终於有了答案。肚中一团燥热,再次袭上咽喉,袁景跪在马桶边很久,只是乾呕,並没吐出什么,总是不能有个痛快,还真是难受。 走出卫生间,腮边一滴眼泪滑落,她抓狂了,怎么动不动就难受想哭呢?难道怀个胎还把自己怀成了泪失禁么?她抓起手机想打给瓦嬤,可抬头看看钟表,已经九点多了,大晚上的听到这么个鬼消息,老人家还怎么睡啊? 她捏著下巴思考了一会儿,还是把手机黑屏了,还是明天再说吧。 一个人窝在沙发上,就容易胡思乱想,今天这番周腾却一无所获,她始终都有些不甘,但是想到卖片儿川的老板娘口中提到的什么菩萨啊、小傢伙......在她脑子里展现成画面。 遥控机正好滑落在手边,她正也想干点別的换换脑子,索性打开电视,准备找部片看,结果翻著菜单,经典鬼片《怨灵》的海报映入眼帘,把她嚇得一激灵。 於是大数据接踵而至地推了更多经典鬼片,她惊得直接关了电视,起身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整个房间灯火通明,在整栋楼中间,像被打了聚光灯,她后知后觉地把窗帘都拉上,才安心地坐回沙发。 无奈地低头俯视自己的肚子,她有些不以为然,这时候里面最多也只个胚胎,还不至於闹出什么婴灵来,片儿川老板娘那应该都是胎儿了才有可能整出那些玩意儿。 袁景摇头晃脑,试图让自己放轻鬆,不能总想那些乱七八糟了,不过想到剧烈运动可能会给自己带来巨大的身体损害,她鬼使神差地把订单退了。 玩不起就应该收手啊,真是床上一时爽,肚里......一定不能变火葬场!她雄赳赳气昂昂地迈进卫生间洗漱,精神胜利法再次上线:明天的事明天想,天无绝人之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她一定能解决问题! 她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犹如一只在砧板上做殊死挣扎的胖头鱼,思来想去也只能寄希望於工作了:从下周一开始,她决定投身於工作的洪流,积极加班,卖力出差,任劳任怨,这么连轴转起来,她就不信还能不落胎! 她甚至连结局都想好了,如果流產了,她也像徐千卉或是沈雪那样搞个工伤,带薪休假爽歪歪,最大的负面影响就是被人知道怀孕,面上不太光彩。 可是都那时候了,谁还关心面子不面子的,一个多月权当是修养身心吧,养到內心强大再捲土重来,她还是夜空中最善良的猹! 她竟然还为公司和客户考虑了一些,心想如果手头这项目结项时,自己胎停了,会不会把客户都给整抑鬱:好不容易做个项目,启动时送走一个,结项时再送一个,都能拍个职场版《咒怨》了。 到时候甲方爸爸的心理阴影面积该有多大啊。到时候行业圈子传闻还会添上一笔,某某公司卷出新高度,为抢客户,做个项目不惜首尾搞生祭。 想著想著也没那么害怕了,惊悚片最后来了这么个无厘头搞笑结尾,她没心没肺地睡著了,她太累了。 日上三竿,她还沉醉在回笼觉的白日梦里,梦里,她吃著瓦嬤给她做的猪肝面线糊,那面线汤还咕嘟著翻滚著泡泡,嘴巴刚靠近碗沿,准备吮上一口呢,就把她烫醒了。 大城市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瓦嬤亲手的面线糊,早餐大多是被迫在四大金刚里取捨,不过这个时间早点也都收摊了,只能brunch一下了。 外卖的三明治只吃了一半她就又困了。最近她发觉自己嗜睡,无疑这笔帐自然被算在怀孕上。 短短两天,她已经习惯了把最近身体上所有的反常都归因到怀孕上。料想瓦嬤这时候应该睡好午觉了,她打起精神从床上起身,端坐在书桌前,痛定思痛把心一横,打给瓦嬤。 寒暄了三五分钟,她始终没找到合適的机会切入正题,直到瓦嬤问起她怎么端午节没和姚旌一起回泉州。上次打给瓦嬤,还是和姚旌正式同居那天,想起过往,她不由得黯然失色,委屈地跟瓦嬤交代了实情: “瓦嬤,他就是个骗子,澳洲留学背景是假的,他父母也不是企业家,他们家被人追债到上海誒。”痛苦的回忆再次袭来,那时凭著这些滤镜,袁景真激动的捶胸顿足,感谢老天开眼,看到她亲缘冷落,便赐一真命天子前来慰藉,现在想来恋爱脑真是愚蠢至极。 瓦嬤心疼孙女,可三观比较传统,以过来人的阅歷来劝解她:“小景,可不能沉迷纸醉金迷养出一双势利眼誒。年轻人谈恋爱吹吹牛也这很正常,你瓦公当年还不是骗我讲,自己是大户人家贵公子,结果我到了泉州才发现他家就是个破落的书香门第,妖秀,既然上了贼船,我还能怎么办呢?”说完,瓦嬤脸上竟脸红出一分少女般的娇羞。 “只是这样也不至於非分手不可,...他还劈腿。”掌摑画面在脑海中重现,袁景又破防了:“他那个未婚妻...还到公司里找我麻烦!害得我工作都没了!” “杀猪盘啦?”电话那头抢白的是袁景她妈——袁茜,她冷嘲热讽道:“读那么多书还不是照样被人骗上床!” 第9章 草台班子 袁茜已经退休了,但並看不出具体年岁,或许是服装小店老板娘的职业习惯,衣品时刻保持在线。 她隨意著一件白色蕾丝v领小衫,搭配一条浅蓝色牛仔阔腿裤,穿著一双红色玛丽珍皮鞋,正好与系在脖颈上的红色丝巾上下呼应,配色清爽,並不失中年女人的端庄。 很难想像,刚才那么刻薄一番话,出自这么一位气质脱俗的女士。 袁景显然已经习惯了,反正从小到大,袁茜对她就是各种冷嘲热讽,几乎没说过一句像样的好话,哪怕是她读小学时,被同学欺负得头破血流,袁茜都一口咬定是女儿先得罪了別人。 “为什么人家谁都不欺负,就针对你啊,肯定是你有问题。” 起初,她只觉得母亲太过刻薄,可直到袁茜生了弟弟,就完全不一样了,甚至是弟弟拉的粑粑都是香的。 瓦嬤把袁茜一把推开,急切地哄袁景宽心:“小景,別憋在心里,委屈就说出来、哭出来,现在这个时代,只是同居而已,当初也是你情我愿的,谈不上谁吃亏占便宜哈。” “现在的高材生都没有羞耻心了,高等教育都教些什么啊?”袁茜又补刀,袁景实在不明白,她被三被骗为什么要和自己的教育程度瓜勾?那高智商犯罪犯法也是大学培养的么? 瓦嬤心疼一个姑娘家在外闯荡不易,夺回手机,喝退了袁茜,母女俩爭执渐起。 心底的话几次到嘴边,袁景都吞咽回去,无论如何怀孕的事今天都不能讲。如果袁茜知道了真相,那她脑袋上这片天就真的要塌了,她寧愿自己去做人流手术,也不想让这妈妈知道自己的丑事,她没力气把这通电话继续下去了: “瓦嬤,今天先说到这,我一会儿还有事,你们別吵了,好好休息!”掛掉电话,袁景绝望地闭上眼睛,腹中一阵翻江倒海,此时脑袋空空,心也空空:毁灭吧,累了。 瑜伽初学者一般很难在入门时很快的掌握动作要领,优秀的教练则会让他们转移注意力。只要注意力不在痛点上,就会轻鬆许多。上完瑜伽课,袁景果然没那么拧巴了。 她现在对周一无限憧憬,埋头工作,能暂时从愁云惨雾中解放出来。 例会上,大家刚落座,方铭就开门见山地提及沈雪那项目,他委以重任逼袁景接手,袁景竟出人意料地据理力爭了一番,双方相持良久,方铭表示上午会去找上级討论决定。 他又欲拿试用期的事情敲打这个性情大变的下属,然而袁景不卑不亢的回应,像颗软钉子,让他来不及组织语言给她施压。 发生了什么,一个周末过去,这姐妹儿似是换了个cpu,大家虽不习惯,却都暗暗叫好,黎梦甚至难掩激动,把手撑在桌子底下也要鼓掌:漂亮!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为母则刚?! 下午,事情本就迫在眉睫,总经理蒋丰也参与了交涉,沈雪也终於点头把项目经理的一號位让出来,项目的转交终於有了进展。 袁景心满意足地看著流程上项目负责人正式更换成她的名字,总算师出有名,黎梦也主动响应加入,简直如虎添翼。这项目本来就体量大,耗时长,一个人实在难啃。 现在她来主导,黎梦只要顾好细节,大概率没什么后顾之忧。 不过说归说,做归做,她还是得全盘掌握,於是调出所有文书,仔细研读起来,从排期表、与甲方和供应商的合同、预付款时间、再到策划方案、预估成本和执行表,她都没落下,加班到深夜才结束所有的案头工作。 这筹备工作堪称完美,供应商甚至还奉上五本工作手册,这小册子麻雀虽小,五臟俱全,把rundown写的明明白白,当然也註明了实际情况会有不符。但她还是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心中计较了一番,如果真照工作手册上那些安排,项目经理可以说是不费一丝力气,现场晃悠一下子就行了,沈雪就算是拼命三娘,凡是喜欢亲力亲为,也未必会费太多力气,怎么能就被累到流產呢?! 一时也说不清楚到底哪里有问题,黎梦熬不住了,她提醒袁景后天要出差去苏州拍摄,亲自体验下,总好过坐在这里苦思冥想。 果然,在苏州跟拍了一天,两人觉察到端倪——问题出在方铭指定的这家供应商上。 这家供应商的老板姓张,跟方铭是同乡,来公司的时候总是大摇大摆的,仿佛跟回家一样,跟市场部的人都特別热络的打招呼。 起初他对沈雪百般討好,可客户下单后,他就再没露面了。杜翠说,那时他知道自己这单生意稳了。 原则上,公司规定五百万以上的业务採购供应商,是要经过三方比稿的,但这家供应商確实是合作许久了,也跟公司合作过不少大项目,走了个过场,便定了下来。 还真的是过场,参与比稿的有五家公司,可另外四家都在外地,竞標时,只有张总这一家公司是到现场讲方案的,光是这点,谁能中標大家早就心照不宣了。 苏州这次拍摄,张总他们家也是组了个临时的草台班子来应付新项目经理,rundown上写的是一点到拍摄地集合,袁景和黎梦不到十二点就到现场了。 可一点半了,製片人才姍姍来迟,这人面生,黎梦她是见过张总家几乎全体员工的,叫不上名字,但总认得出人,但眼前这个製片人,她丝毫没印象。製片人忙解释,自己是一早接到任务,掛了电话,便从南京赶来了。 黎梦更是疑惑,张总公司明明在閔行,什么时候跟南京有的业务?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分別是从杭州赶来的导演,和几个苏大的学生,他们也是被临时叫来打灯、摄像的。 临时拼凑的摄製组,能出什么好活?等工作人员都到齐都已经快三点了,拍摄嘉宾都到位了,导演和不熟悉的製片,还在手忙脚乱地指挥布景、调光、安排机位一系列工作。 开机时已是四点,草草拍了半小时,导演就吆喝著杀青了。袁景急了,抓起手中的拍摄大纲,喝止了在场的工作人员。 第10章 开眼 虽说这次拍摄的並不是什么大腕儿,是个朴实的老绣娘,可这位奶奶也是身负绝活儿,在业內也是首屈一指的代表人物,年近八十还创作了一幅大型双面绣作品。 无论咖位,每个拍摄主体都值得尊重啊。这散装的拍摄团队,竟让老人家在现场站著等了几个小时。 亏得黎梦机智地寻了藉口,带奶奶和她徒弟去了附近环境清幽的茶馆休息,不然以她的年纪和精力,难说能不能配合她们完成这么久的拍摄。 袁景直接拿著拍摄大纲,临时做起导演,指挥著各工种的工作,虽然她並不是科班出身,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直升机航拍她都参与过,更何况现在用的都是无人机呢。 赶在太阳下山前才收工,製片人和导演对袁景心服口服,黎梦只专心听从安排,忙前忙后配合袁景,自然对两个水货没什么好脸色,终究也没多说什么。 回程的高铁上,两人復盘著一天的工作,聊到最后不约而同聚焦到沈雪流產的事情上。 那会儿正是这项目启动后的第一站拍摄,採访梅里雪山脚下居住的一位艺术家,那位女士是出了名的孤傲清高,很少愿意接商业活动,公关部的艺统组同事花了好大功夫才爭取到那次合作机会。 听说艺术家相当不配合,还跟摄製组呛起来,既定的拍摄流程还没结束,她就带著团队离开了。她们走后没多久,沈雪便气得 那次沈雪出差的任务是去拍摄一位川西的艺术家,听说那人性格乖张,是公关部爭取了好久才和艺术家定下的行程,也是项目启动后的第一站拍摄,原以为张总也会参加,然而拍摄当天,他一直没到场。 或许也是遇上了今天这种散装的摄製组,沈雪才怒不可遏。毕竟袁景是出了名的性子软,碰上这群牛鬼蛇神,都忍不住现场发飆,更何况是一向眼里揉不得沙的雪王? 那时候沈雪肯定知道自己怀孕要注意情绪的,到底是什么让她不管不顾地在拍摄地发脾气呢? 第二天上班,袁景和黎梦彼此看了一眼,齐刷刷地起身,准备找方铭投诉。还没挪步子,杜翠却神秘地叫袁景到了茶水间。 “学到了么?”杜翠搅动著杯中的柠檬片,一脸瞭然自得:“我是说昨天。” 袁景瞬间被对面未卜先知的大师惊艷,“翠神什么都知道!” “我劝你別意气用事,很多事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杜翠语重心长,袁景的意志仿佛苏式月饼的酥皮,散了一地。 原来,精明的杜翠早就看透了一切,当初沈雪放低姿態请她一起做项目,她一口拒绝,除了看不惯她,还因为这个项目的供应商是张总。 她说自己从不跟姓张的那家公司合作,杜翠是组里的老人,熬走的同事一茬接一茬,在徐千卉、沈雪之前,还有个能力不俗的项目经理,是她的拍档。 彼时也是有个体量很大的项目,也是交给张总这家公司做的,那时候蒋丰还是销售部总监,方铭也没上位,张总就跟当时的区总称兄道弟了,所以他根本没把这里的任何人放在眼里。 当初討好沈雪也不过是为探虚实,毕竟她也刚来公司不久,是个生面孔,项目经理对採购供应商颇有些话语权,张总就忍著在她面前当了几天孙子。 那可是个混江湖的老油条,对付沈雪这种纸老虎,还是游刃有余的,知道这类女经理要面子不收礼,就喜欢听恭维,所以他变著法地夸,夸得她飘飘然,顺利地中了標。 苏州那情形,早就见怪不怪了,杜翠也提到了沈雪出差的事情,她猜多半是拍艺术家时,拍摄团队太业余,艺术家愤而离场,沈雪面子上掛不住跟供应商吵起来了。 具体现场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可能当事人也说不明白,但是沈雪流產一定还有別的原因,不然她家都是知识分子,怎么会跑到公司大吵大闹呢? 袁景不敢往下想了,所以这张总有恃无恐,想必是早就和方铭、蒋丰他们勾结已久了。怪不得这么好的表现机会,当初沈雪都求到杜翠跟前了,她都不肯接。 她把和杜翠谈话的中心思想传递给黎梦,两人都互相安慰,暂时放下了投诉的想法。杜翠果然老辣,怪不得她总是让方铭下不来台,也不怎么加班,还总能混个a。 当时她和方铭都是主管的有力竞爭者,虽然她业务没话说,但她未婚未孕,且人缘不算好,才被方铭凭藉性別优势,钻了空子。 等这男人上位以后,大家才发现他偽善的面孔,只是部门投票也最多算个过场,方铭一早就打点好了,职场上的权力游戏,並不是表面那么简单,就如同公司规定一样。 说到底,现代企业也存在於人情社会,事是死的,人是活的,规则也是人定的,服务於制定且掌握它的人。 下一站的拍摄对象是ceo,她们总得做点什么,不然后面还有五场拍摄,每次都这种情况,都能很难保证项目的顺利推进了。 毕竟她已经见识到这种拍摄公司的板子,估计后期也会包给另外一家公司做的。就像手中项目的赵总,家里都没有剪辑师,袁景上周五的突然到访,他还把外包的剪辑师叫到公司表演。 进了大厂之后才学习,好多事情能落地都得靠外包,供应商更是如此,有了单子再找外包。 杜翠就是一直都用自己的供应商,虽然也是这种拼配团队,但只要拿捏好负责人,有的时候不去现场盯著也问题不大。 其实只要供应商足够靠谱,项目经理完全可以不那么累。所以花了那么多钱做东西,最后出来差强人意,那么钱都花在哪了呢? 確实得感谢杜翠,如若不是她的点拨,那两个愣头青找方铭投诉,不就是上赶著去送人头么?或许,沈雪已经送过人头了? 袁景不敢再往下想了,细思恐极,可黎梦正义感上头,她一定要手刃害群之马,於是她对著姓张的一通捧杀,草台班子的事情浮出水面。 第11章 捧杀 ceo发飆了,据说是看到素材,当场就火冒三丈。 助理第一时间把情况透露给了蒋丰,当方铭问责袁景和黎梦的时候,她们正和ceo一起用餐,黎梦还开了功放。 次日,张总终於在项目执行阶段首次现身,亲自掌机拍摄了ceo的片花,方铭和蒋丰姍姍来迟,为ceo鞍前马后地贴心服务,ceo才消了气。 之后的五场拍摄,张总也都到现场,虽不是每次都拍摄或导演,但有他坐镇,拼配团都精神抖擞,礼貌能干,两个项目经理也终於省心不少。 不知不觉,一个多月过去,袁景和黎梦跟完全程拍摄,她们连指出问题都对工作人员客客气气,让人挑不出错,拿捏得那姓张的俯首帖耳,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感觉自己的孕反都没那么严重了。 几条片子配合活动上线时,传播效果十分喜人,袁景和黎梦在秋收匯报大会上,大放异彩,还得了ceo季度特別嘉奖。沈雪已经返回工作岗位了,她坐在观眾席上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袁景发表获奖感言时,並不忘提及沈雪的功劳,声称若没有她前期系统细致的统筹工作,就没有这个项目的顺利执行,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她和黎梦只是做了执行落地的那一半。 和ceo合影留念的时候,袁景还大方地邀请沈雪和她们一同领奖,行政那只做了两个项目经理的奖牌,袁景还把自己那面递到沈雪手里。 沈雪一时想起过往对袁景的排挤,心中不免惭愧,责怪自己格局小、没风度。经过这件事,她也接纳了袁景,也结成了饭搭子。 宴会过后,办公室平静依旧,即使经歷了沈雪小產、ceo斥责,方铭依旧稳坐钓鱼台。沈、黎二人对此颇为恼火,可先是就是这样,毕竟方铭再怎么样也没有动摇高层们的核心利益。 袁景似是走上锦绣前程,大项目接二连三地都砸向她,一边的杜翠和沈雪竟无事可做,不过杜翠倒还习惯,方铭上位以后她早就被边缘化了。 沈雪每天上班不情不愿,她既不想学徐千卉那样在家磨洋工,也不想放低姿態沦为袁景的附庸,虽然她们关係已经有所缓和,但她始终不愿低下她那高傲的头。 工作量的激增,令袁景疲於奔命,很多还没立项的案头工作繁杂琐碎,成日忙得焦头烂额,她深感自己脑容量不足,又逢最后一个季度,她的好帮手黎梦又总被方铭安排去支援年会、和財务对帐。 当然,她要处理的確实不是一个人的工作量,日子久了,终有撑不住的时候。 加班已成家常便饭,也许是每天忙得无暇顾及,她孕反似是没之前那么强烈了,果然,忙碌是可以战胜很多生理上的觉知。 一天夜里,她准备下班打卡,在包里翻了半天,都没找到,回想一切可能的地方遍寻不著,著急忙慌之间,她突然眼前一黑,晕厥过去,腕上赫然一条红色繫著的便是她的工牌。 再度醒来,已是次日清晨,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穿著病號服,躺在病床上,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似乎也没什么变化。 黎梦给她带了早餐过来,白粥配白煮蛋,袁景刚鬆了一口气,患难见真情,正想开口表示感谢,只见黎梦神情闪烁,要她做好心理准备。 原来送她来医院的人並不是黎梦,而是写字楼的物业联繫了行政送她来的,行政知道她和黎梦要好,便深夜给黎梦打了电话。 黎梦说有一个好消息,有一个坏消息,问袁景先听哪个,她心头一紧,果断选择了后者。 坏消息就是,孕情是瞒不住了,行政已经通知方铭了,大家一上班大概就都知道了。 好消息则是,有惊无险,孩子保住了,安然无恙。 这算哪门子好消息呢?敢情拼死拼活到头来就是白忙唄?袁景理想的坏消息应该是胚胎滑走了,好消息是可以带薪休工伤啊。 现实总是这样事与愿违。这胎儿对她是真爱啊,怎么甩都甩不掉啊。 留院观察的日子里,袁景也不忘工作,她留意到三號床的大姐每天都一脸懊丧,她一直在做各项检查,听说已经五个月了,腹中的胎儿畸形十分严重,经歷了很艰难的思想斗爭,夫妻俩痛定思痛地最终点头做了引產手术。 各项指標均达標后,医生便给三號床注射了利凡诺。 这是一个相当残忍的过程,对孕妇和宝宝都很残忍。 那是一种让胎儿在腹中死去的药剂,用药对身体本身就有很强的破坏性,胎儿会在痛苦中挣扎、死亡。 对每个妈妈来说,都是一种肉体和心灵上的折磨 深夜,隔壁大姐疼得撕心裂肺,她的呻吟声十分哀怨而惊悚,成功地勾走了袁景仅有的睡意,第二天下午医生给三號床注射了催產素。 很快大姐身体便有了反应,开始宫缩,听说骨缝开到五指,才分娩,大姐经过剧烈疼痛的分娩,生下了早已死於腹中的胎儿。 又是一番精神和身体的折磨。 听著三號床的哭嚎,又是疼得一夜未眠,心疼身也痛,隔壁的袁景听在耳中、看在眼里,难受到窒息,精神也在崩溃的边缘游走。 上午黎梦来接她出院,沈雪竟也一齐来了,她身体刚恢復一些,得知了袁景的情况,便主动提出要一起来接她。 初孕时,沈雪心理压力特別大。 已婚未育的女性,在求职市场上最不受待见的人群。 当初接offer的时候,她还信誓旦旦地和hr保证,一年內不会备孕。 可转正没几天,就验出自己怀孕了。 她和老公备孕多年都没怀上,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一胎,全家人都高兴,可恰逢沈雪试用期,正是要卖力表现的时候。 那一段时间她都犹豫是不是做掉,后来是她表姐的女儿小心翼翼地趴在她肚上说,肚子里的小宝宝跟她说悄悄话,她才有所触动。 看著孩子在自己怀里撒娇,表姐幸福地表示,她要趁机好好享受女儿最纯粹的爱。 离家之前,孩子与母亲最亲近。剪断脐带,也剪不断一生的羈绊。 第12章 阴魂不散 一个女人,未必能完完全全地享受父母之爱,伴侣呵护,朋友关心,但是一旦她有了孩子,她就是孩子的整个世界。 母亲,永远是孩子最有安全感的存在。沈雪极力地劝说袁景去父留子,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毕竟三十几岁的年纪,墮胎一时爽,想再怀上可就难了。 罗素不就说过,一个不能带给孩子积极影响的父亲,是完全没有必要留在孩子人生中的。 她越说越激动,没有要停的意思,想要孩子的千方百计怀不上,不想生的却绞尽脑汁要拿掉。 袁景觉得沈雪站著说话不腰疼,她完全有生育自由的底气,即便是没有老公放在心尖上的宠爱,她父母双全,又是本地人,就算是单身妈妈也不费力气。 眼看工伤假期余额已不足,她决定儘早断舍离,这天她早早起床,化了个十分精致的妆,对著镜子做了好一阵心理建设,终於鼓起勇气朝医院走去。 在医生的再三確认下,她都篤定地要接受无痛人流手术,哪怕是引產。 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即使已经注射了麻醉剂,手术灯亮起,还是刺得她眼睛生疼,她打起了退堂鼓,医生戴著口罩,露出两只眼睛,都让她觉得害怕。 未知的恐惧在不断地撕扯她的心理防线。她怕极了,身子不由得晃动,心臟的脉动也愈发激烈,她判断不出这到底是自己紧张,还是腹中那个孩子在奋力求生。 甚至幻听了——仿佛肚子里面在叫喊:“不要丟下我,求求妈妈,不要丟下我”,她死死地闭著眼,分不清是怕疼还是別的什么原因,热腾腾的泪从耳边滚过,溜进耳朵。 手起刀落,一个护士闯进来,身后还跟著一撮人,麻醉剂起效,袁景似是突然进入真空世界。 醒来时,袁景发现自己在b超室门口的病床上,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竟然是姚旌! 姚旌守在床前,紧紧攥著她的手,立刻眼含热泪,激动地说不出话来。袁景很是奇怪,可是麻醉的后劲还没过去,她暂时没力气说话,只是感觉不可思议。 可体感绝对真实,她不像是在做梦,姚旌的家人也涌上前来,特別是姚旌的妈妈似笑非笑中还暗含著嗔怒和埋怨。 她的眼中刚露出疑惑的神情,姚旌便给出了答案:“小景,都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你,不用担心,我一定会承担做父亲的责任,跟你一起把孩子养大,我们结婚吧。” 剎那间,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后面他说了什么袁景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在懊恼,几个月的心理准备、挣扎彷徨,在这一刻,被一个超声波臭屁给炸碎了,惊天地泣鬼神的臭,还听不见响,只噁心她一个人。 姚旌,就是放这个屁的人。 袁景整个人都麻了,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跟这个男人结了什么永生永世的宿仇,难道上辈子她是个渣爹么? 都说父女是上辈子的情人,那根据量子力学、能量守恆定律来推演,这辈子他俩谈恋爱,那上辈子应该是父女,可能前世欠了这货的父爱,这辈子就要怀个孩子来还? 毕竟父女之间,大部分情况都是女儿对爹爱而不得。 姓姚的这一家人也真是离了个大谱,他爸爸站在一边,双手揣兜,像是犯了错误被罚站的小学生,低著头站在墙边,生动具体且鲜明地詮释了窝囊废本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姚母则是表现出了一级表演艺术家的水平,將虚情假意演绎得淋漓尽致,话没说几句,眼神中的关切浮夸且生硬。 姚旌的表演就高级了许多,那眼泪那台词,都给袁景整迷糊了,要不是被他骗过钱又骗过色,她差点就相信了。 然而,这会儿,她根本就没心思理会这些,也不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除了满腹的懊丧和失落,她脑袋空空闭上眼睛,时刻关注著身体的状態,养精蓄锐思考逃跑计划,一旦有了行动力马上拔腿开溜。 她抿抿嘴巴,向姚旌示意自己口渴,终於支开他去倒水了,姚旌的爸妈一看儿子走了,也放鬆了不少,他爸滑到墙角抱著小腿呼呼大睡,他的老伴也没坚持多久,靠在他身边打起了盹。 待到他们的好大儿手持两杯温水水走近时,才发现,连过道的床位都已然被撤走了。 经歷了二十四小时的惊心动魄,袁景瘫在自家的沙发上,静静等待元神归位,甚至连自嘲的力气都没了。 麵皮是虚的,不能当饭吃,那是给狗吃的。大多数人都活在了別人的眼光里,为了维护那可怜的自尊心苦苦挣扎。 如果这个孩子註定送不走,那么现在,放下面子努力搞钱才是她最大的体面,弱势群体才会孜孜不倦地追求公平,没实力的人才在乎面子。 扬眉是一种能力,低眉却是一种勇气。收拾好心情,毕竟下周就要回归工位了。 当袁景意气风发地出现在公司,笑靨如花地跟前台妹子问早安时,却发现妹子看她的眼神有些异样,虽然做了一系列的心理准备,可真的要面临一些风言风语时,她还是露怯了。 还没来及感怀人情冷暖,一伙人扯住了她,还是姚旌和他爸妈!真是阴魂不散啊!真是比国统区的特务还难搞啊! 看到这种场面,打完卡的同事都没什么心思上班了,一个个像是在瓜田里开会的猹,纷纷驻足围观。 姚旌的妈抹著眼泪,一屁股坐在会客大厅的沙发上就开始哭喊,质问袁景为什么拋弃自己的儿子,大著肚子都不肯进他们老姚家的门。 这世上总有那么一种噁心的人,做著最无耻的事,却抢先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义正言辞地说著谎话,詆毁別人,洗白自己。 明明是他们做了昧良心的事,现在却在眾人面前,倒打一耙,顛倒是非,竟然还把自己扮演成受害者,数落別人忘恩负义,厚著脸皮诉说自己的委屈和可怜。 姚妈那张嘴真的是想什么说什么,全凭想像,编得天花乱坠,在她口中,袁景成了一个虚荣拜金且私生活放纵的淫妇,还把姚旌攒了给他爹治病的钱败光后,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第13章 苦情 世事难料,谁能想到眼前这个袁景,早就不是麵团捏的软妹了。 袁景抚著肚子大喊反击:“我骗光你们家钱,还怀著孩子净身出户是么? 那我可还是个小机灵鬼儿啊,你儿子搞大我肚子,软饭硬吃,面上算计我就够了, 背地里还和別人结婚,一脚踏两船,双线杀猪盘。要是缅北有渠道,不知道你们会不会拐卖人口呢?!” 姚旌当初哄她说为了儘快攒钱买房,同居的一切吃喝开销全是袁景掏钱,可不是没脸没皮地软饭硬吃么? 他义愤填膺地喝止住母亲的叫骂,深情款款地看向袁景:“小景,都是我的错,让你失望了, 是我对不起你,不过,我已经跟那个恨嫁女分手了,我现在才明白,我们俩才是真爱, 希望现在一切还来得及,你也不想孩子一出生就没爸爸吧。” 一番话,让当场人都听得十分动容,姚旌很了解袁景,她吃软不吃硬,果然袁景一时愣在原地,竟心生几分感动:他竟然还记得他是孩子的爸爸。 杜翠打完卡经过袁景身边时,冷冷地说了句:“你准备在门口站多久,还不上班么?” 一句话给袁景解了围,拉著她走进办公室。 这一家子又是怎么找到公司这里来的呢? 她早就换了个手机號,一切重新开始了。这姚旌果然有点私家侦探的功夫在身上啊。 行政请她去小会议室聊一下,先是关怀备至地了解她的孕情,询问身体状况是否能够胜任工作,最后话锋一转,落到了门口那一家子人的事情上,他们从早上九点就已经坐在那里等著了,到现在还赖著没走。 既不能报警,毕竟他们並没有影响正常的工作秩序,他们在这里大声喧譁,也不能拿工作手册来约束,又不是员工,也不算家属,形势相当棘手,bp催促袁景想办法处理一下。 回工位时,余光瞟到方铭皮笑肉不笑地瞥了她一眼,无声的讽刺还是灼伤了袁景的心口。 她和黎梦、沈雪一齐下楼吃饭时,看见那一家三口仍守在公司门口,姚旌的妈还在茶几上嗦著螺螄粉。 正值深秋,门口风虽不至刺骨,少了空调暖风的加持,还是多少有些灌风,只看前台妹子还一直拿扇子狂扇不止,想是对这群人有多厌恶了。 下班时,黎梦充当护花使者,护送袁景回家,每次姚家那伙人只是尾隨到车库,他们不捨得花钱打车,也就没跟踪袁景回家了。 如今,就连办公室都要杂碎填满,袁景身心只剩下疲惫与迷茫,內耗得紧,可即便是大家集思广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来应对。 毕竟被狗咬一口,是人总不能咬回去。 第二天,他们依旧在前台蹲点,不晓得是不是在此过夜,隱隱能嗅到餿臭味。姚旌还是一直含情脉脉,像站在村口盼君归的小媳妇儿。 几个回合下来,他这不屈不挠的劲儿,並没要撕破脸的意思,多半是打算继续套路袁景,杀猪盘的技能不可浪费,大肥猪跑了,换头小猪虽是下策,但能先破眼前的困局啊。 婚礼当天,姚旌就被新娘子家扫地出门,当初他看上陆雅妮的家世,妄图拖家带口地去人家里做上门女婿、吃绝户,拿老婆娘家的资產补自家窟窿,可经袁景那么一闹,如意算盘碎得稀里哗啦。 只不过陆雅妮的爸妈精明得很,涉及到家產的事情十分拎得清,並没被姚旌的花言巧语糊弄住,从两人扯证前就给女儿做好了財產公证,姚旌为表赤诚,还花了几十万给陆雅妮的大house搞装修。 因著陆雅妮上门找袁景的撕头花大战,姚旌在前司里的形象早烂掉了,网际网路公司间的墙实非密不透风,他的口碑早在行业贴吧里烂掉了,连跳槽都难。 这货人財两空,自是不会轻易放过袁景了。 人事那边给袁景下了最后通牒,只说爭取了停薪留职,限她本周五前务必確认。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好在工作保住了,然而没有了薪水,她要靠什么生活呢? 她並没多少积蓄,在钱上有些捉襟见肘。前三年刚勉强把助学贷款还完,每个月还要上交六千块给袁茜。她有点恨自己平日的花销大手大脚。 每每需要用钱的时候,她都悔恨不已,责怪自己乱买,明明自己条件一般,却要在同事面前摆阔,抢著埋单,跟沈雪这种江南独生女攀比生活质量,悔之晚矣。 虚荣心简直是她人生的黑洞。或许是因为她小时候没怎么得过零花钱。 小时候没有零花钱的孩子,在成年后,总会通过无节制的消费,去填补曾经的缺失。 由於童年陷在“別人有就她没有,別人吃著她看著”的状態里,所以长大后赚到钱,便对金钱的支配慾异常强烈,控制不住地去买那些曾经买不起、不敢买和不能买的东西,挥霍无度。 这是一种报復性消费心理,虽不是与生俱来,但却是从幼年时就埋下了病根。 大闹婚礼那次,她衝动买下那条黑裙子后,即使自我安慰了很多遍,可之后再没了穿它的机会,二手转卖的价格有削骨之痛,她又万般捨不得,后悔得肉疼。 人后悔时,就会把不痛快的小剧场在內心反覆彩排。 其实,在当初心智和阅歷的驱使下,人大概率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得到同样的结果,就算是选了另一条路,也会有別的烦恼。 人生没有白走的路,对错都算数,只要向前走就好了。 三十多岁的女人,每走一步都要战战兢兢,如今这肚子里的累赘留也不是,流也不是,闭上眼都是过去,睁开眼满是麻烦。 拉开窗帘,远远望见小区门口疑似是姚旌和他父母的身影,袁景喉头一紧,很快又鬆开,悬著的心终於死了。到底还是跟来了。 她绝对不允许,自己被这么一家子烂人套牢。 这种上班路上堵、下班路上拦的日子,她实在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但一个人单打独斗,终归是行不通的,麻烦黎梦一次两次可以,可日子久了就確实考验友情和人性了。 第14章 故乡 在泉秀街上,袁景拖著一只大大的行李箱,在导航的指引下,小心翼翼地走著,三年没回过泉州了,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了。 具体的位置袁景有些模糊,而且这是她第一次先斩后奏,万一瓦嬤和阿舅都不在家呢,门口的保安已经开始关注她了。 她也只是来过一次,估计几年间保安都换了好几茬了。 袁景正踟躕著,迎面撞上了刚散步回家的瓦嬤。 “小景!”老人家喜出望外,她只当袁景是出差路过的。 “瓦嬤......”看到亲人的瞬间,袁景眼睛有些酸胀,胸腔中一叶扁舟终於靠了岸。 “怎么这个时候回家来了?”今天是工作日,老人家自是疑惑。 祖孙俩有日子没见了。 自从袁景去了上海,回来的次数就少得可怜,老人家疑竇渐起,她打量了袁景一番,最后眼睛死死地盯在了她的肚子上。 眼见一件一粒扣米灰色毛衣开衫连袁景的膝盖也给包裹住了,却敞开衣襟,垂下灰色围巾遮遮掩掩,越是遮掩就越引人注意。 瓦嬤似是明白了什么,挽著袁景就向家里走去。 阿舅阿妗去上班了,他们在厦门买了房子,只周末回来看看老母亲。 这些年瓦嬤一个人住惯了,房子十分清净,但原木色的家具和瓦嬤都让这里充满温情。 沙发一旁的柜子上立著一张黑白色的全家福,那是外公瓦嬤年轻时照的,照片里的阿舅和妈妈也就是刚上初中、小学的年纪吧。 电视柜上还有一张瓦公瓦嬤的合影,应该是两人结婚前后照的,只可惜瓦公应该在袁景出生前就去世了。 相片上,瓦公穿著中山装,在那个年代绝对是帅哥,原生在泉州的读书人家庭,听说祖上还有人考取过功名,年幼隨父母躲避战乱,流落到马六甲一带。 瓦嬤是典型的马来美人,家里是做红茶生意的,骨血里也有些华人基因,会说中文,但认字不多。 高压愈演愈烈,官方甚至勒令境內华人放弃汉语名,登记印尼名字。 年轻的书生一身傲骨,哪受得住这般耻辱,瓦嬤刚嫁进门第二天,就跟著丈夫离开了出生地。 命运剧变,令没有感情基础的新婚燕尔同舟共济,吃尽了苦头,受尽磨难,终於回到泉州落脚,情分胜蜜糖甜。 漂泊在外的种子重回故土,落地生根。 “你跟瓦嬤讲实话,到底怎么了?”瓦嬤问得小心,但眉间的川字纹肉眼可见地深刻了许多。袁 景知道自己瞒不住,一五一十地把这半年多的事情交代了。 “唉,冤孽啊”瓦嬤只是吐出这么几个字来总结袁景的这一场荒唐。 她眼神凝重,心疼地看了许久,忍住了言语。 的確,此时多说无益,只能从长计议。 最难过的那一关还是袁茜,她知道了一定要闹得天翻地覆的。 明年林昭就要高考了,她忙著照料儿子,最近也不常来。 林昭是袁茜与现任丈夫的儿子,比袁景小几岁。 时间过得真快,两年前,他中考完那会儿还曾隨袁茜去上海找袁景过快乐暑假。 那会儿袁景也刚毕业,还和校友挤在小小的合租屋內。 袁茜带著儿子便只能住酒店,在上海耍了小半个月,仅酒店、交通就差点把袁景掏空了。 她购买力惊人,还要鼓动袁景给她弟弟消费,青春期的男孩子看什么都新鲜,也爱潮牌,衣服鞋袜得买起来不眨眼。 送走他们母子那天下午,袁景感觉自己的血槽都空了。 室友是独生女,她妈来上海给她搬家时,袁景跟著沾了不少光,伙食和卫生都改善了不少。 可袁茜来时犹如鬼子进村扫荡。冰箱里只多了一袋鱼丸,好像还是楼下超市里买的。这妈是亲妈么?室友没敢问出口。 瓦嬤和阿妗总说,袁景就是给袁茜还债来的。 心安即是故乡,哪里有爱的回应,哪里就有归属感。 好在袁景有个疼自己的瓦嬤,在她老人家身边,袁景永远都是个乖巧的小女孩。 只待了三天,袁景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起来。 她的小脸有了血色,像是气球吹起来一样圆得支棱起来。 孕反也很神奇地消失了,噁心感也没那么重了。 瓦嬤照顾得很仔细,家里多了一个人,她做饭都开心了许多,每天调剂著口味给外孙女搞吃的。 袁景最爱闽南三件套——面线糊,咸肉,牛肉羹,连吃了几顿,也不觉得腻。 面线糊有三十多种佐料,根根面线如龙鬚,游离於清澈的淀粉中,味道鲜香爽滑。 一碗麵线糊好吃不好吃最重要的是汤底,瓦嬤经常会用腔骨熬汤,熬得奶白的大骨汤,然后再煮虾米等一系列海鲜,再煮麵线糊。 面线糊的火候很重要,要糊而不烂。袁景最喜欢泡醋肉、蘸油条一起吃。 福建人真的很爱油条,面线、海鲜粥、咯摊里都要泡油条。 傍晚的时候,她会隨瓦嬤出去散步,最远的时候可以走到西沙溪或者晋江边上。 她时常望著水流发呆,感嘆逝者如斯,忧心忡忡,对腹中孩子的去留,始终没拿定主意。 很多时候钻进牛角尖,要不是顾著身侧的瓦嬤,她真想一头扎进去一了百了。 她常想,这世界,似乎多她一个少她一个,也並不会泛起多大的水花。 周末,阿舅阿妗回家看瓦嬤,看到袁景回来也止不住欣喜。 夫妻两人也都留意到她的孕肚,高知就是高知,他们没有指指点点,一句“无论如何,开心就好”彻底融化了她的心。 袁景和阿妗比跟袁茜更亲。 自小她被瓦嬤养在身边,阿舅阿妗丁克主义,家里没其他孩子,便將她视若己出。 每逢学校家长会,阿舅阿妗都有一人准时参加,所以同学们自然就把他们当成了袁景的爸爸妈妈。 阿妗夸袁景这个操作很摩登,去父留子,干得漂亮! 这句评语,像一颗软糖卡在喉咙里,让袁景吞不下,吐不出。 她还在迟疑腹中孩子的去留,她现在的情况都生存艰难了,骤然多个孩子,她能养得起么? 即便是养得起,难道也要让孩子跟自己一样,生来便没有爸爸么? 第15章 儿孙 阿妗是新加坡人,绝对的事业女性,早年在法国读书时,立志做亚洲的法拉奇,在遇到阿舅之前,从未想过要嫁人。 婚后她坚持不要孩子,在那个年代算是女人中的先锋派了。 阿舅在这事上也是顺其自然,瓦嬤在此事上也相当大度,儿孙自有儿孙福,只是可惜了他们顏值出眾且高智商的基因了。 阿妗名唤叶枚,像极了她们本土的影视红星范文芳,柳叶弯眉樱桃口,端庄大气,秀外慧中。 阿舅袁茂承袭了瓦公的气度与神韵,结合了父母的优点,生得浓眉大眼,俊秀的脸庞稜角分明,特別是那英挺的狮鼻,气定神閒,不怒自威。 袁景填补了这对丁克夫妇的生育空洞,三人又总在外婆家同进同出,在不甚了解內情的外人那里,早默认这是一家三口了。 袁景能在上海丝滑跳槽,也是託了叶玫的福。 素未谋面的公司vp正是叶玫的学生,若没有她在中间斡旋,凭著袁景当时的情况,干確实是拿不到这么优秀的入场券。 一家人整整齐齐,瓦嬤很久没那么高兴了,从儿子儿媳刚进家门就止不住地忙活。 袁茂支好电磁炉,瓦嬤使了好大力气,才把煮著浓浓猪骨汤的锅支在上面。 汤锅里塞得满满当当,豆泡、肉羹,炸猪皮和说不清部位的猪杂,还有袁景最爱的深沪鱼丸。 咯摊是闽南特色火锅,汤头多用猪骨头或永春石鼓白鸭熬製,叶玫高兴地拍手叫好,她最爱吃这种热闹的围炉饭菜。 泉州,是吃猪的天堂。 袁景初孕时,闻到二师兄肉味就起腻,可现在闻著咯摊的香味却垂涎欲滴,她躡手躡脚地夹了一颗燕饺下肚,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门铃的叮咚声给其乐融融的大餐按下了暂停键。 叶玫起身,透过门镜看到袁茜正面无表情地佇立在外。 她飞快地转身,把食指抵在唇上,提醒向不亦乐乎的食客们压低声量,同时麻利地指挥躲进房间,安排瓦嬤和老公收拾桌面碗碟。 “咚咚咚”——门外的袁茜开始不耐烦地砸门了。 屋內三人料理好现场,瓦嬤把椅子拉到中央,叶玫收拾好表情,云淡风轻地去开门时,袁茜拍门的巴掌差点打在她脸上。 “袁老板,是敲门还是想敲我啊?” 在外雷厉风行的叶玫对自己这个任性的小姑向来隨和。 一山不容二虎,女人是老虎。一个家里,如果有两个强势的女人,那多半是王不见王的。 袁茜每次回娘家都是带著任务的。 这次是专程来跟哥哥嫂子“偶遇”的,林昭就要高考了,这俩名牌大学的教授兄嫂怎么不得帮衬一下呀? 所以她今日也收了性子,一脸和气,半真半假地撒著娇嗔怒道: “敲了这么久都不开门,原来是在这偷吃独食啊。嫲你偏心哦,给他们俩做咯摊,却不叫我!”说完还瞥了一眼自己的母亲。 她的余光扫到餐桌上一副多余的碗筷,碗碟中还余留著残羹,袁茜顿时起疑:“这是还有其他的客人?没吃完就走了?” 瓦嬤一向乖顺,她不会应付这种场面,面露难色,紧张起来吞吞吐吐。 亏得叶玫应付得当,编起来脸不红心不跳:“刚刚我和袁茂你一勺我一勺的,混掉了,阿姆嫌乱了,又给我们俩重新拿了碗筷。” 袁茜也无心追究,她此次是托阿兄和嫂儂办事,林昭课业艰难,想找他们来想想门路。 她总是放不下那一身的清高,七拐八拐地说了很久都没有切题,搞得袁茂夫妻俩云里雾里的。 袁茂都快被她绕晕了,吃饱了就索性离开了饭桌,径直走到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看杂誌,不时打著盹,很快切入小憩模式。 叶玫耐著性子听袁茜说话,也猜到了七八分,听出了她想让林昭隨他们去厦门考学的意思。 连躲在屋子里的袁景听到如此天方夜谭,都怀疑袁茜脑子里是不是塞了芋泥。 可袁茜却理直气壮嫌兄嫂偏心,都是外甥却厚此薄彼,对袁景就大开绿灯,升学找工作都肯上心,对林昭却事不关己。 袁景轻轻冷哼,咽了咽口水,摇摇脑袋,靠在枕头上准备午睡。 袁茂听到妹妹大放厥词,差点气笑了,立刻从沙发弹起来,直呼袁景、林昭的学习成绩可不能混为一谈。 袁景读书时名列前茅,每次阿舅阿妗替她开家长会的时候,都与有荣焉。 但是林昭就不同了,袁茂总觉得这孩子是个没主意的呆头鹅,不似袁景这般有灵气。 况且,自袁茜嫁去晋江,便跟家中少了许多往来,妹夫和外甥也很少露面,他们之间並不熟络。 能生出这种走后门的想法,就很离谱,他可並没有什么门道去疏通一个连本科都考不上的考生啊。 袁茜向来在家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听兄嫂这话自是不依,她搬出袁茂拿钱给袁景上大学的事情理论。 这次轮到叶玫不忿了,暗搓搓地回懟道:“这可真没有,你女儿贷款上大学不是你要求的么,我们可不敢赞助,不要总见王理奏。” 说著说著,叶玫的火气便上来了。 她对袁茜这个母亲相当不满,生了袁景又不养,还几次三番用自己女儿上大学的事揣度家人。 想到此事她的气就更盛,袁景读书时省吃俭用那么艰难,她这个做母亲的一分钱没拿就算了,女儿上班了,她倒好意思问袁景要工资。 在叶玫看来,连妹夫和林昭都比袁茜这个亲妈多关心袁景些。 袁景听著外面的唇枪舌战,不禁暗自感慨,阿妗果真是全家最强嘴替,袁茜的索取她早就习惯了,虽有时候也会觉得委屈,可谁让那是她妈呢。 她总想著袁茜能因著这些多看看自己这个女儿,然而,孤掌难鸣,久而久之,她便少了期待。 见一屋子人都不买自己帐,袁茜很是扫兴,气鼓鼓地拎包走人,关门时摔出巨响,叶玫没好气地白了一眼,轻声唤袁景出来继续吃饭。 袁景小心翼翼地从房间里走出来,安心地坐下享受著浓郁鲜香的猪骨汤。 门突然开了,袁茜杀了个回马枪。 第16章 胖了 她却始终没有咽下那口气,走到小区门口时一摸口袋方才发现自己拿错了钥匙,这才著急返回来换钥匙。 房中四人一下措手不及,袁景刚起身,就被袁茜逮了个正著,调羹中才咬了一口的鱼丸圆润地滑落在地上,直滚到袁茜脚边。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叶玫也慌了神,她抿著嘴唇,咽下口水,拼命地眨著眼睛,一时脑袋空空,袁茂微张的嘴刚刚合上,无助地看向老婆。 瓦嬤刚从餐桌抽身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才休息了一会儿,听到外面的动静,又披上衣服走出房间。 看到袁景愣愣地站在餐桌后面,嘴巴张开又闭合,舌头舔舔嘴唇,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说什么好,最后目光锁定在呆若木鸡的袁景身上。 她口中还有半勺汤没咽下,视线跟著翻滚的鱼丸戛然而止,后又自下而上地与袁茜目光相接。 “你怎么会在这里?”袁茜不明就里,这个女儿此时不是应该在黄浦江边充小资么? 不年不节的,怎么会在家里?看这样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样子,这其中一定有鬼。 叶玫囫圇一句“孩子想瓦嬤,回来过个周末”想凑合著敷衍过去。 於是袁茜更好奇了,女儿回泉州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可她来了也不打声招呼,还躲著自己算怎么回事呢? 她当然也知道,自己和这个女儿向来话不多,可这也太奇怪了,一家子都好像要瞒著她什么似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言不由衷定有鬼。 袁景可做不到阿妗那般波澜不惊,心態早就崩了,她向来不知道如何处理和这个亲妈的关係。 像置身在蓝色海洋中的水母,在紧张和摊牌之间徘徊,心臟跳动著濒死的旋律,海底一片片霓虹就要被浸没,是这半年堆砌出的迴光返照。 最不愿面对的人和事,还是来了。 她甚至想把这个秘密保留到尘埃落定以后,不管是她已经流掉了孩子,还是勉为其难地生下孩子,她只想袁茜只知道结果就好了。 一旦她参与到袁景的选择题里,並不会解决问题,更多是喋喋不休的指责。 就像念大学,她並不会因为女儿高考考出了好成绩而喜出望外,而是泼冷水让袁景自己解决学费问题。 女儿在上海读书的那四年,袁景的鄙夷就没停过,她始终认为,袁景能顺利地完成学业,是靠瓦嬤和阿舅夫妇的接济。 连她寒暑假不回泉州,都要被诬赖成是“餵不熟的白眼狼”,她始终不相信袁景独立完成学业,也始终没拿出一分钱赞助女儿上学。 一个母亲为何会对自己的孩子这么无情呢?即便是萍水相逢的路人也不止於此罢。 袁茜看见女儿,总像是碰到宿敌似的。 她对袁景没来由的针对,还是念大学这件事,可女儿成绩好考上一流的大学,不应该感到骄傲么?怎么孩子受到高等教育,还成了罪呢? 袁茜顺手把门带上,目不转睛地盯著袁景,反覆打量,看起来並无特別,但越是这样越是有问题,母亲那副言不由衷的样子,就是问题! 她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看样子,今天要是不弄个清楚,她就不走了。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房间再度陷入尷尬的安静。 衣料和沙发布面摩挲声,配合著掛钟上秒针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匀速且冷漠,像张震讲的鬼故事,血淋淋的大腿正在上楼梯。 祖孙四人都屏住呼吸,悬起一颗心,谁都不敢打破平静,生怕说错一句话,扰乱了叶玫的排兵布阵。 一阵腹痛,袁景忍得艰难,可她不敢动,忍得面部都有些扭曲了。 她求救般地望向阿妗,叶玫也陷入沉思,她和袁茂今天晚上是要回厦门的,走之前,怎么也得把袁茜打发走。 “小景,你是不是想上厕所啊,想去你就去啊。”阿妗似乎有了想法。 袁景的身孕也就三四个月的样子,还没显怀,只是小肚子凸起来,但这也能理解成是久坐堆肥的小肚子吧,办公室白领,谁还没个小肚子呢? 这个时候她们要鬆弛,紧张兮兮,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还不如先把袁景安排出袁茜的视线。 袁景鬆了松身子,听话地遵照阿妗的指示,躡手躡脚地转身向厕所走去。 动静也不大,袁茜却起身走过来了,她觉得袁景很可疑,一定要看看她身上到底有何猫腻。 袁景心虚地停顿了几步,叶玫立马上前打岔: “你这孩子,怎么在自己家上厕所还不好意思呀?”导演亲自说戏,演员似是有了依仗,脸不红心不跳地向厕所走去。 今天,叶玫的话有点多,很不对劲。 袁茜疑心更重了,她已经把突破口锁定在袁景这了,这一家人一定有什么事情在瞒著自己。 上厕所的人在里面久久没有出来,叶玫开始抓著袁茜聊些有的没的,要她不要没事疑神疑鬼,林昭该放学了,要赶紧回晋江给孩子做饭了。 叶玫满心希望,袁景能在蹲坑的时间,自己琢磨出一个应对措施。 终於,袁景从厕所出来了,差点和袁茜撞了个满怀。 下意识地护住肚子,瞬间引起袁茜的怀疑,她对著袁景的小腹看了又看,眉心的两条线逐渐深刻:“你...胖了不少啊?” 这些年,白幼瘦是审美主流,袁景总喜欢穿一些小码的衣服,来彰显自己苦苦保持的好身材。 可自从回了泉州,在瓦嬤家里,她基本上放弃做精致的猪猪女孩了,有时候甚至连脸都不洗了,衣服也以宽大为主, 所以仅凭这一点,袁茜就发觉了古怪,她知道袁景从小就有很严重的顏值焦虑和身材焦虑,什么时候能忍受自己现在这副邋遢样子,怕不是和姚旌闹分手闹得,破罐子破摔了?! 而且她只胖了肚子,腿却一点都没粗,肩膀和胳膊还是很单薄,袁茜年轻时在艺校是受过形体训练的,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最后,她眼神犹疑地沉默片刻,冷不丁地啄出一句:“你....怀孕了?” 第17章 露馅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整个房间的尷尬气氛再次加剧。 瓦嬤手中的老年手机突然滑落,在落地前被她敏捷地捏了回来,但整个过程她都很慌张,甚至有些呼吸困难。 叶玫心想“完了”,这下肯定要露馅了,下意识地也攥紧了自己的手机。 袁茂挑挑眉毛,瞪大眼睛,嘴巴微张,手里的报纸飘到地上,他慌忙捡起又看了两眼,不然,他可不想此时与自己的妹妹对视。 角落里龟背竹的大叶片微微颤动,像是心隨情动的观眾,也为袁景捏了把汗。 袁景的眼前好像正在放映一台剪影哑剧—— 舞台上的演员们用肢体动作诉说著什么,她很想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或许他们能给自己一些参考答案。 仅凭他们这副仓皇的样子,袁茜也知道自己的预判八九不离十。 下一秒,她的脸上布满了震惊与鄙夷,她眨著眼睛,眼珠转了几转,深深吐出一口气,抿抿嘴巴,再度:“是真的?怀孕了?谁的?” 此时,袁景像极了一只在垃圾站边的流浪猫,忽逢狂风暴雨,地面上积满了水,她无助又惊恐,睁大眼睛看著眼前的路。 路的尽头,是目露凶光的驱猫者——袁茜。 悬了半天的心终於死了,她壮著胆子点头承认。 “啪”的一声,熟悉的耳鸣嗡嗡作响,袁景如释重负,她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那个温热的午后。 只是这次,她不想再被摁在地上打了,她双手扒住门框,心里想著,打吧打吧,只要自己站著就好了。 她这一年,似乎是要把前半生的耳光都受尽了。 老话说,打人不打脸,袁景总觉得被扇耳光是奇耻大辱,可现在她好像都习惯了。 阿舅和瓦嬤赶紧上前拉住了即將发疯的袁茜,叶玫也迅速地將袁景护在身后: “你打她有什么用,你有本事打人,也是要去打那个搞大她肚子的男人啊。” 不料话音未落,袁茜就更加歇斯底里了: “一个巴掌拍不响!她但凡有些羞耻心,也不会做出这么不知检点的事情来? 现在大著肚子,还让人给甩了,现在是要干什么?没名没分给人生孩子?上赶著去犯贱啊! 走!现在就给我去打掉!” 双眼红得似是要渗出血来,甚是嚇人。袁茜动不动就发脾气,家里人也习惯了,可疯魔到如此程度,实在罕见。 瓦嬤不言不语,只是走到叶玫身边,牵过袁景的手摩挲著: “孩子,你別怕,你想怎么样,瓦嬤都支持你,只是有一点,別犯傻,多考虑考虑,不要做了后悔的事情。” 袁茜冷笑了两声,“你就惯著她吧,她能这样,全都是你的错!” 叶玫似是明白了什么:“袁茜你过分了,阿姆有什么错?她惯著袁景什么了? 袁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当妈的不来安慰她,帮她想办法,还一味地指责她!” “我能有什么办法?一尸两命?”袁茜怒吼:“我杀了她,再自杀?!” “別脏了你的手,我自己走!”袁景绝望地就要夺门而出,是啊,死了倒也乾净,自己解脱了,也不用给別人添麻烦。 哪吒削骨还父割肉还母,她也不知道自己那个便宜亲爹目前到底身在何处,那就把命只还给袁茜吧。 袁茜对袁景的厌恶,清晰可见,却难以理解。 袁景可爱聪明,懂事乖巧,读书用功且爭气,可袁茜就是不喜欢,她觉得自从这个女儿出生后,自己在这个家的分量就大大减轻了。 以前,她是家中么女,父母疼爱她如掌上明珠,哥哥也很宠自己,参加工作第一个月刚领工资,就花掉一半给自己妹妹买了一件印花风衣,时髦有型。 可是父亲离世,阿兄娶亲,自己便不再受重视了。叶玫分走了她兄长的爱,袁景出生后又取代了她在这个家中的地位。 袁景越有出息,越多人疼爱,袁茜就越难受,得知姚旌把女儿甩了的时候,她竟然还生出一丝窃喜,她似乎总在等待女儿翻车后说声活该。 后来,袁景考上大学,她当即表示自己不会为这个赔钱货拿学费。 她觉得袁景的存在就是鸡肋,她看见袁景就烦,可她又是袁景的妈,所以这个女儿的所有价值,都要服从自己。 所以她每月收到袁景的转帐都心安理得,这是袁景欠她的,可她没拿钱养女儿,也没从心里疼惜过她,哪里欠她什么? 倘若一定说欠什么,那就是这条命了,袁景在她子宫里白吃白住了十个月,所以,这一生的剩余价值都该是她的。 现在她又在索取袁景的情绪价值——发泄自己满腔的愤怒: “反正这孩子你不能生,我不会帮你养,你不要脸,我还要脸!”说完,袁茜抢先袁景一步夺门而出,狠狠地关门,“咣”的一声,整栋楼都似乎跟著颤了一下。 袁景绝望地站在玄关旁:“她...是恨我么?为什么?她真的是生我的人么?” 顺著时间回溯,袁景陷入沉思,她回忆起许多事情: 第一次考试得了第一名,英语演讲比赛得了大奖,她兴高采烈地等著妈妈来外婆家,同她分享这个好消息,然而,袁茜態度很是冷淡,转身就带著林昭出门玩了。 上幼儿园的时候,袁景被小朋友奚落,说她是没爹的野种。 小小的女孩一路回家哭得泣不成声,瓦嬤把她抱在怀里哄了很久,可袁茜知道了来龙去脉,却也只是揶揄她: “为什么他们就知道欺负你,不招惹別人呢?肯定是你有问题。”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明明是苍蝇的问题,大多数人却归咎於蛋壳的裂缝上。 回到家,袁茜气鼓鼓地坐在沙发上,林向良从书房中走出来,给她卸下包包和外套,看她一脸不悦,便心知肚明: “吃了闭门羹吧,你那是异想天开,就不说袁茂叶玫人家肯不肯运作, 林昭这成绩拿了保送资格,也过不了人家高校內的选拔考试,你这么干纯属是浪费资源。 咱还是一切得从实际出发。” 袁茜接过丈夫递过来的一杯热茶,抿了一小口,看似平静地说:“袁景在家呢。” 第18章 商场 林向良瞬间懂了。 他一把揽过生气的妻子,像哄小猫一样在她背后抚了好多下,袁茜顺势枕在丈夫的臂弯里,释然了不少。 男人慢条斯理地拍著她的肩膀,有理有据地和她分析: 袁景那孩子自幼上进,即便没有袁茂叶玫的支持,升学读书也並非难事。可林昭不同,上初中的时候都吃力,勉勉强强有个高中读已经是胜利了。 他们的儿子本就不是这块料,被袁茜宠溺得没主见也没担当,可林昭没什么野心,知足者常乐,就挺好了。 袁茜听这话便不乐意了,她看自己儿子哪里都好,哪都不比袁景差,立刻把袁景不顾廉耻、托著孕肚被公司赶回家的事情一股脑地讲出来。 这下,林向良也开始怀疑,袁景到底是不是袁茜的亲生女儿了。 一个母亲,怎么能如此中伤自己的女儿。他怔怔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多说无益,袁茜是个醋罈子,他也犯不上为个外人,惹得自己老婆不高兴。 只是觉得袁景这个孩子怪可惜的。 好好一个姑娘家,摊上这种事情,一定不好手,再摊上袁茜这么刻薄的妈,想必天都塌了。 林向良试探性地想要为袁景挽尊,这孩子自从上了班,就每月给袁茜赚生活费,总给林昭买鞋买衣服,其实人家又不欠他们家,不止於此。 袁茜一把挣脱开老公的怀抱,站起来,指著老公就骂: “你是不是对她有什么想法?”她的愤怒犹如一颗高压锅的玉米粒,瞬间膨胀爆炸。 男人的理性分析,算是拔了河东狮嘴边的鬍子。 “你想哪里去了,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內心如此骯脏?”老实巴交的中年技工一向本分,他本打算消消老婆大人的火气,却烧到自己身上了。 她那句质问,就像是一只黑蚊子,在脸上叮了个包,痒,但抓一下又有破相的风险,就算把这只害虫打死,心里也不免膈应好些天。 別人多看袁景两眼,袁茜就会生气,林向良原先以为这是母亲对女儿的一种保护的,可次数多了,他就觉得袁茜这个反应相当偏激。 袁茜当然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道歉是不可能道歉的,於是她借著气性,趾高气昂地大步迈入臥室,还反手將门给锁了。 可怜的老林同志也只能在沙发上独自到天明了。 他微微摇头,可他问心无愧,他不想讲那些昧良心的话,夫妻多年,他不是不清楚,袁茜就是想裹挟自己坚持她的是非观。 然而,在他心目中,袁景確实没毛病啊。 林昭晚自习放学回家,看到老爸窝在沙发里,妈妈也没出来,就知道这二位一定是吵架了。 他知道老爸要是这时候低头求开门,妈妈一定会拿乔,这么折腾到午夜,那大家都別睡了。 然而,床上的袁茜彻夜未眠,双目混沌一直盈著泪,哀怨和忧愁锐化了她面庞的皱纹。 送走袁茂夫妇,瓦嬤很久才把袁景哄睡,眼中的血丝静静地记录著老人家的悲苦。 思绪似乎一下闪回到三十年前,犹如发生在昨日,那一天袁茜也吵得急红了眼。 袁景把自己关在家里,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刷手机,袁茜的话实在扎心,这种伸手党的日子太难受了。 可总是这么自怨自艾也不是办法,陷在低谷期的人,无论朝什么方向,只要动起来,就是向上。 她刷到改善心情的方法之一,就是去生意好的商场逛一逛。 人气旺的地方,气场一定足,挥霍一下可能人能舒服一些。 最近她的脚肿得像熊掌,所以她老早就惦记著添一双舒服的鞋子。 各家品牌的专柜使尽浑身解数,在折扣和设计上打擂,好久没逛商场,没想到国產的鞋子,已经美出新高度。 她初恋家里就是开鞋厂的,高中三年,她的鞋子都被初恋承包了。 同学们都说,別人是偷电瓶车养老婆,李驍是偷家里的鞋养袁景。 那时候她一心要去大城市念大学,对这些玩笑话並不放在心上。 早恋影响学习,她也不是不清楚,可就是捨不得拒绝,这种被人关心照顾的感觉太好了,这个叫李驍的男孩让她第一次拥有了被偏爱的感觉。 凤凰花开的季节,上海寄过来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结束了这段雨季恋情。 她很抱歉,可李驍挺看得开,他说爱情没有对与错,只有谁比谁更珍惜。 或许感情就是很微妙,你在甲这欠下的,会还到乙的身上。 遇到姚旌,不就是报应么?一再地放开底线,半推半就地任由著情慾的野蛮生长,怪只怪她太在意那份安全感了。 其实袁景到底是忽略了,那安全感始终都是她自己给的,她总是不顾一切地付出与牺牲,只要这样,她就能从別人那里收穫安全感。 热恋时,姚旌让她叫自己爸爸,他长她七岁,长得也著急了点,就是为这声“爸爸”,她就认定姚旌是为她往后余生掌舵的人。 父爱的缺失把她推入了迷茫的深渊,她总习惯地討好年长的男性,企图品尝父爱的滋味。 漫无目的地走在商场中,不觉抬头时与鞋店附近閒逛的男士目光相接,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李驍认出了她,身旁站著抱著孩子的女人,一家人其乐融融,男士冲她点头笑笑便当是打了招呼。 袁景嘴角尷尬上扬,飞快地逃离了他的视线。泉州还是太小了。 上海櫛风沐雨,这边简直是放慢了两倍速,袁景自觉像极了釜中之蛙,在温水里焦虑地等待沸点的升临。 瓦嬤邻居中年危机的大哥,前些天提了一大袋子药回家,说是得了抑鬱症。 本以为他遇上了多大的坎,结果一打听,是因著工作岗位的调动。 现在的岗位忙到每天加班到晚上十点,他觉得整个单位都在针对他似的,请了好久的病假。 前些天,全家上下打点疏通关係,终於收到单位通知,说是下礼拜可以回归原岗。 药也不吃了,人立刻就精神了。 袁景嘖嘖,很是唏嘘,就这算什么坎,没见过风浪的人,真是没有一点逆商。 扶梯边的圣诞树刚掛好彩的彩灯亮了,袁景心情明媚了不少,后面才走出另一棵粉色的圣诞树。 第19章 显摆 泉州號称眾神人间办事处,世界宗教博物馆,各种宗教都能在这找到组织。 奉基督教眾不在少数,所以每逢各种宗教的节庆,各大酬神活动的仪式感拉满,圣诞节过得是有模有样。 花巷教堂里的仪轨,是很严谨地遵照罗马天主教堂的模版来的,很多商圈广场的圣诞氛围尤为热烈,还有酒店甚至在半个月前就举行了圣诞季启幕活动。 那棵行走的圣诞树,正是袁景初中时期的老同学——卞文静女士。 上学时她就每天装扮得火树银花,只要能往身上穿戴的她从不会落下,几乎天天都把自己装点得很有节庆气氛。 如今配合著这一闪一闪的星星灯,也算闪亮登场了。 一头亚麻色捲髮,颇为富態的圆脸脂粉厚重,应该是上了诸如水光肌、玻尿酸一类的科技狠活。 纹得细长的眉毛下眼睛不似年少时细长,也不再是中学时的单眼皮,只是这线埋得不够流线自然,肉肉的烈焰红唇倒是添了风韵和性感。 全身都在用力地展示珠光宝气,洋粉色的香奶奶短呢外套,浅粉色的羊绒包臀裙,这丁达尔风並不算协调。 小腿粗段撑得白色皮靴鼓鼓囊囊,纵是和肤色十分贴近的光腿神器,也勒出了几道褶皱。 十指圆胖戴了六个戒指,尤其是无名指上那颗钻戒熠熠生辉,一双耳朵各掛了一串真多麻珍珠耳环。 一朵大大蜜蜡牡丹在胸前十分显眼,链子看成色像是用南红玛瑙珠子串的,配合这串贵气的项炼,內里打底的羊毛衫酷似一个白玉瓷盘,盛著刚出锅的番茄炒蛋。 那只爱马仕橙荔枝纹手拎包,若换成米白色或香檳色或许还能给这套妆造押上一韵,现下实在令人百感交集。 公鸭嗓硬挤出的夹子音叫著袁景的名字,被呼喊的人想躲过去怕是相当艰难,一脸尷尬,举足无措,囧在原地。 卞文静,如今也没变文静,活在台湾偶像剧里的太妹长大了,举止招摇,她兴奋地走上前来,与袁景的距离逐渐缩短,也隱隱散发著一丝不祥的气味。 她伸出一只掛满珠串手鐲的胳膊,亲热地搂住袁景的胳膊,话音像极了古装戏里的酒楼老板娘: “哎呀,这不是我们的班花么?”边说边不住地全身上下地打量著眼前这位老同学。 卞文静看袁景的眼光,仿佛是看到了天外来客,最后落在了袁景隆起的小腹上,一丝笑掠过脸庞,不怀好意。 袁景被这一顿操作弄得似是元神出窍,像一个巨大的毛绒玩具,任由这人揉搓,一路被问东问西,恍恍惚惚就被她拉著走进一家茶馆。 坐在酒红色的红咔嘰布沙发上,墙上包著英式手绘图案的壁纸,清新淡雅,桌子上计时器从三分半处开始递减。 英式茶壶甚是考究,金色的手柄,天鹅颈般的壶嘴,胖胖的壶身上绘著几朵含苞待放的玫瑰,两只杯身上也分別画著一支玫瑰。 满手的珠翠触碰骨瓷杯壁时,传出一些细碎的叮噹声,时不时像小猫的爪子刮过毛玻璃,有些刺耳,但又不好喝止。 卞文静煞有介事地操持著英国下午茶的流程,举手投足间还颇有些英伦贵妇的调调。 橙黄微红的茶汤和莹润透亮的骨瓷杯碟相得益彰,香气清雅悠长,著实赏心悦目。袁景端起杯碟,忍不住抿了那么一口,就像迅速切换进入一个花果飘香的世界。 特別是缕缕荔枝香气的余韵,久久縈绕在齿颊之间,口感甘甜,滋味醇厚,料想这茶应该是近几年火起来的妃子笑。 她闭上眼睛回味了一番,心情大好。 再睁开眼,看见对面的卞文静,恍惚间竟觉得她像是《哈利波特5》里的乌姆里奇,眼睛玩命儿地眨,仿佛多眨几下,就能碾出身体中少量的纯情。 “你不是在上海么?怎么回泉州了。” 卞文静终於开始正式话题,她兴致勃勃地想要从袁景这搜罗出八卦,好在同学圈里筹备谈资: “刚才我还看见李驍了呢?他老婆你看到没,还挺般配哦。” 她感嘆,要不是袁景拣精揬扁,他们俩早好了,还有那女人什么事。 看袁景的表情不太对,她又忙换了话题,从收入到买房,再到结婚生子,经前跟后地打听一通。 袁景百无聊赖地应付著,看看手錶,想起身离开。 岂料卞文静竟又热情地拉住她,煞有介事地交代起自己的近况: 她如愿以偿地傍上大款,老公做新能源,目前生了两个健硕的儿子,老公疼她,婆家觉得她有功,安心地做了几年家庭主妇。 然而她觉得女人必须有事业,在小儿子上幼儿园那年,毅然决定出来创业,开了一家生意红火的美容院,目前正打算进军医美圈。 谁也没问她,她就滔滔不绝地讲了这些,都快把袁景讲睡了。 其实她这一通凡尔赛无非是想炫耀自己的事业爱情双丰收的成功人,抓住袁景这个听眾,更是千载难逢。 昔日的优等生们,念了大学又如何,上顾不及父母,下误了结婚生子,把青春奉献给了大城市,最后落得个孤家寡人。 不过她意味深长地看著袁景的肚子,古里古怪地调笑,魔都待她不薄,至少还送给她一个宝宝。 之后她又说起苏念,这是高中校园里和袁景齐名的美女学霸,当年的文科状元,袁景是理科第一名,她们一个去bj一个到上海,总是被拿来比较。 听说苏念回泉州了,开著一家婚庆传媒公司,她老公好像也没什么事情做,还靠她在养。 越听她讲话,袁景就越不痛快,又不好意思直接懟回去。 一个女人自己出来逛街,拎著大包小包,能跟丈夫多恩爱呢? 抓住老同学,来如此高消费的地方,就为了显摆一通,当真是无聊啊。 以前她总不理解,现在总算有点体会到——穷得只剩下钱,到底是何般滋味了。 总是不遗余力地证明自己美貌,或备受宠爱的女人,空虚得有点可怜。 內心不明亮,永远划不到生活的重点。 充实的人格,是无暇理会別人看法的。他强任他强,清风抚山岗。 第20章 雨夜 电话突然响了,是卞文静的老公打给她的,催她赶紧回家做饭。 奇怪,她不是事业女性么?家里不是有保姆么?为什么还要亲自给家里人做饭。 袁景的一连串问题,令对面的女人吞吞吐吐地解释了半天。 解释就是掩饰,看她支吾其词,就知道刚才那番话有多少水分了。 她执意要开车送袁景回家,一番推搡,袁景婉言相拒,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暗自发笑。 倘若刚才她真的让卞文静送自己回家,事情会如何? 人与人之间的虚情假意,还真是有意思! 忽然被人扯住胳膊,和那人挣扎到路灯下,袁景才发现拉她的人是袁茜。 灯光下,袁茜的面孔忽明忽暗,狰狞可怖。 “走!跟我走”她粗暴地拽著袁景。“去哪儿啊,我要回家!”袁景努力扒著地,努力地挣脱著箍她的双手。 母女之间的对话,向来没有称呼。 袁茜只是一味的拖拽,已经把袁景白皙的胳膊抓出几道红肿的瘀痕—— “这野种决不能留!你不要脸,我还要,那姚旌到现在都没露面,铁定不要你了。你还留著这东西做什么。” 又是“野种”,这两个字就像是袁景內心不可碰触的原子弹,瞬间炸出一朵大大的蘑菇云。 她愤怒地挣扎,嘶吼著求救,“放开我!来人啊!救命啊!”。寂静的黑暗被点亮,周围有几盏窗户亮了。 瓦嬤著急地衝到楼下,很快,小区里凑热闹的人都看到了花坛旁,祖孙三人撕扯、扭打在一起。 袁茜这架势,看来今天务必要闹出个结果,要么流要么留!她是一定要袁流掉这孩子的。 可她终究还是个体面人,捋了捋散落的头髮,向母亲和女儿发號施令:“走!回家!关起门来说!” 她整理好衣衫,向四周瞟了几下,趾高气昂地上楼去了。 瓦嬤是虔诚的佛教徒,她也绝不允许墮胎这种事在自己家里发生!她绝不会眼睁睁地看著袁景去墮胎! 他们一家人这一代虽然人丁稀薄,可是信仰复杂,好在大家对此尚且圆融,相互尊重。 除了袁茜母女,家人都有自己篤信的宗教,清教徒叶玫自不必说,阿舅自从设计院回归校园后,就开始修身论道。 然而任何一类信仰,都视墮胎为穷凶极恶,因此家人对袁景未婚先孕,虽不赞成,但也不反对。 全家只袁茜不信生死果报:“很多女人的悲剧,都是从生孩子开始的!” 盛怒之下,她甚至开始针对自己的母亲,如果不是她拦著自己去墮胎,袁景也不会来到这世上! 她越说越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从脸边滑落,遥想当年,若不是袁景的出生,她也不会落得如今这般田地。 袁景,就是她命里的灾星,从怀上她那刻起,她的人生就开始走下坡路。 “我跟你说,只要你不乱生孩子,人生隨时可以重启,可生下她,你就是自甘下贱!” 她呜咽著,眼前浮现著第一次怀孕时的画面,那时候她才刚知道自己有孕,也曾偷偷试图用跳绳、仰臥起坐这些剧烈运动,不惜一切代价地,要打掉肚里的孩子。 瓦嬤劝住了她,肚里怀的孩子都是来报恩的,可十月怀胎,產下一个女婴,彻底击碎了她的梦! 她,天生一副好皮囊。可是每当看见袁景的脸,袁茜都好恨,逼迫她回忆不堪回首的青春 所以她不想看见这个女儿,即便她再是乖巧可爱,她都恨,她越是懂事可爱,她越是討厌。 没有父母呵护的她,就是优秀得遭人恨! 家长会上,老师总表扬她;同龄人因此孤立她,奚落她,羞辱她,说她是没人要的野种。 她从小就学会在街角偷偷擦乾眼泪再回家,一脸愉快地瓦嬤讲学校的乐事。 她懂事得令人心疼,她內心总是渴望袁茜能来参加一次自己的家长会,或许妈妈听到老师长辈对自己的夸夸,就能多爱自己一点。 她放弃重点高中的签约,坚持到晋江读书,是为了靠近袁茜一些,可她把自己拒之门外,才不得不去选择了寄宿。 然而,离家前夕,袁茜不供她读大学那番言论,彻底击碎了她对母爱的幻想。 走进大都市的大学校园,五彩繽纷的社交生活丰富著她的生活,袁景才逐渐搁浅了对原生家庭的眷恋。 工作后,她顺从地拿出一部分工资上交给袁茜,她以为这样,妈妈能多看她一眼,然而並没有。 直到此刻,她方才明白,无论她付出多少,袁茜都不会偏爱自己一点,所以她躺平了,她不想努力了,也不会再努力了。 母爱决定起点,父爱决定方向。 反正,袁景都没有,一路摸爬滚打著,也过来了。她不欠父母什么,对他们的所有期待和憧憬就这么熄灭了。 屋內陷入死一般寂静,只听得到袁茜沉重的呼吸声,袁景呆呆地站在原地,泪水不停地在眼眶里打转,她紧咬著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瓦嬤坐在沙发上,眼神有些空洞,脸上儘是懊悔与无奈。 尷尬的安静像一张无形的,瓦嬤想说点什么打破这僵局,但又不知如何开口,生怕一不小心引发新的爭吵。 袁景沉思片刻,默默走进房间,徒留袁茜和瓦嬤在客厅继续煎熬著。 等她再次打开方门时,手里拎著来时那两只箱子,冷冷地望向袁茜,又满是愧疚地看著瓦嬤,眼泪又不自觉地流出来了。 趁二人还没反应过来,袁景率先破门而出。 屋外,淅淅索索地下起了雨,花圃中,花草们默默地矗立著,目及之处,只有路灯还亮著昏黄的灯光。 几声犬吠,在雨夜中尤为刺耳。 袁茜不可置信地盯著大门,不经意地与母亲对视一眼,刚刚平息的波澜再次勇气,呜咽和嘆息此起彼伏。 “茜茜,三十多年了,不管当初你多么不情愿,这孩子总没做什么对不住你的事情。“瓦嬤长吁短嘆: “你恨也好,怨也罢,可不该怪她。也许是我错了,不该劝你生下她,她原不该来这世上,受这份罪。” 第21章 犯错 自己的歇斯底里確实有些无理取闹了,可是袁茜怎么会轻易地认错,她愣愣地站在门口,有意地闪躲母亲的目光。 可她仍然高昂著头,哪怕是心中知道自己过分了,她也要强行挽尊,她紧紧抿著唇,双手不自觉地搅著衣角。 其实她已经乱了方寸,可是她依然挺直腰背,绝不服软,那样子实在令人又气又无奈。 瓦嬤闭上眼睛,她实在没气力多说什么了。 回晋江的巴士上,袁茜不停地拨打女儿的电话,可对方始终关机,她后知后觉地揪心,这么晚了,还下著雨,她能去哪呢? 望向窗外潺潺流动的江水,寒意袭上心头,袁茜莫名地感到心慌,她打电话给母亲確认袁景是否回家。 可结果是,全家人都打不通她的电话。 袁茜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抽搐,手机从掌中滑落到地上,她脸色煞白,喉咙发出压抑的哽咽声。 到站时,她起身时双腿已经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了,她的心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啃噬一般。 林向良打开门,看到六神无主的袁茜,微微皱眉——“儿女自有儿孙福,她有自己的因果,你就不要再插手了吧。” 他只觉得老婆在袁景未婚先孕这件事上,太过固执己见,丝毫不知袁景负气出走的事情。 袁茜哇得一声哭出声来,林向良以为她又要无理取闹,也终於按捺不住胸腔中的不平,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指责起妻子的过分。 比如,她明明有財力供袁景上大学,却愣是一毛钱没给女儿花。 不肯掏学费就算了,可人家袁景上班以后,又理直气壮地要女儿赡养自己。 在魔都生活成本那么高的地方打拼,已是不易,袁茜却还月月向孩子討要生活费,跟吃人血馒头没什么区別。 “啊——”袁茜彻底破防了,她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有错,可今天她受到了方方面面的指责,她不知道应该继续恨袁景,还是心疼她。 是的,这么多年过去,直到今天,她才第一次生出失去这个女儿的恐惧。 她恨袁景,是她的出生,剥夺了自己最为看重的东西。 可是她始终不明白,自己才是她命运转折的始作俑者,她总是怪这个怪那个,就是不从自己身上找问题。 她对袁景所有的伤害,都是蓄意已久的。 她在伤害女儿的时候就已经权衡好利弊了,因为伤害袁景,她不用付出什么代价。 她孜孜不倦地把失败的人生归咎给他人,拒绝承认自己的错误,辨无可辨时,就暴怒宣泄,把自己放在最脆弱的位置,篤定地认为全世界都与她为敌。 当然,大多数人都意识不到自己的错误,知道反思的就少之又少,苍蝇不知道自己的恶臭,老鼠也不觉得自己是小偷,在乌鸦的世界里,天鹅也是有罪的。 很多人作恶都觉得自己迫不得已,应该被体谅。 如果犯错的人不觉得自己有错,即便有人纠正,他们也只会本能地反驳,掩盖自己的错误,或者把锅甩给別人。 欲盖弥彰的时刻,脸红心跳,无理也要爭三分,即使罪证在眼前,她也觉得自己是逼不得已,直到百口莫辩、恼羞成怒,暴力结束话题。 在袁茜的世界里,错的只会是別人。 连天淫雨霏霏终於落下帷幕,冬日的暖阳驱散了多日的阴霾,泉州城也恢復了鲜活,空气清新,散起步十分舒服,给城中的行人平添了些许愜意。 狭促的老街巷,似是古城的毛细血管,走进中山路,道路两旁的骑楼鳞次櫛比。 弧形尖拱,红砖百叶,各式窗户纷呈异彩,偶尔夹些竖条的窄门,奏出一曲韵律感十足的闽南与南洋的迴响曲。 雨天能遮风挡雨,晴天避免阳光直射,退让出舒適亲切的空间尺度,方寸间盈满丰腴的烟火气。 申遗成功后,老城坚持修旧如旧,古风犹存的老房子里隱著许多茶馆和民宿。 一处安静悠閒的小院中,袁景正悠閒地半躺在藤椅上,两眼半闭著,弯弯两条缝,泡香茗,晒太阳,好不快活,恰如一只懒洋洋的胖猫窝在树下躲清静。 客栈里保留了闽南老派建筑的风情,又结合了新中式的软装,外表古色古香,內里功能俱全。 整个院子两进三落,有五间客房,两间茶室。每间客房外都自带一个小小院落空间,墙壁出砖入石,颇具闽南特色。 庭院深深,花圃、盆景打理得十分别致,曲径通幽,老物件的陈设独运匠心。 中央一口大大的水缸,似有容纳百川的沉稳与气派,花窗、石阶、石桌、藤椅竹凳,无不传达著主人的细心和巧思。 旅游淡季,民宿客栈的生意甚是冷清,她才能如此清閒,那天雨夜她本是来住店的。 老板是个华裔姑娘,是一位在华尔街驰骋的商务精英,开民宿只是她的副业。 客栈里原只有一位照看店面的管家阿姨,是老板朋友的母亲,因为她不要工钱,也就不会把太多心思扑在这里的生意上。 老板把开闢了几间茶室,院里也有茶座,有时还会请一些乐队或者木偶戏班子来表演,一来吸引旅客,二来也是丰富客栈的进项。 袁景对老板很是好奇。 她还没见过老板本人,住店时她就注意到告示牌上招义工的二维码,按图索驥地加上老板的微信。 两人聊了没几句,就开启了视频连线。 隔著屏幕,袁景看到,另一边是白天,女人正戴著大大的草帽在薰衣草田漫步,笑靨如花地自我介绍,她让袁景不必客气,称呼她amy就好。 amy讲述著自己对泉州的特殊情感,她一定和这座城市有不解之缘,她第一次来这座城市,就毫不犹豫地买下这处老院子,一番修缮,最终落成了这家步榕驛。 两人相谈甚欢,颇为投缘,所以,电话结束,袁景自荐成功,自然而然地也成了这家客栈的义工,包吃住,还拥有一个独立的房间。 回到儿时生活过的地方,袁景看到街头巷尾嬉戏的孩童时,会忍不住想起余华说的那句—— “有些人的童年五彩繽纷,有些人却是死里逃生, 童年的创伤不是一场大雨,而是一生的潮湿。” 第22章 小报告 睡梦中,袁景常会梦到自己回到小时候,长大成人,肚中揣娃,然后袁茜突然出现,拽著她去墮胎。 每次从噩梦中惊醒,她额角渗出的汗水都会混著眼角的泪一同浸湿脸颊。 雨中的开元寺较往日更显寧静庄严,东西塔屹立两侧,像是一对泉州的守护神。 塔身的浮雕在雨水的洗礼中,线条更加清晰,无声的佛像带著故事呼之欲出。 雨水拍打在院中的菩提树叶上,与地面上的落叶迎合著,唱著梵音的和声,散发出一种清新的叶香。 偶尔有穿密宗僧人在寺中踱步,脚步厚重沉稳,也能见到一些道人从弘一法师纪念馆走出,正是应了那句“半城烟雨半城仙”。 客栈离开元寺很近,偶尔碰上住店的旅客问询游览线路,袁景会热心地隨著她们一同前往。 有石花膏地图,还有海鲜粽...都是她爱吃的,也是比较有代表性的特色小吃。 很多住客按图索驥,对她的美食地图讚不绝口,甚至有一对住店的夫妻临走时花了三百块块买了她那几张手绘留作纪念。 优秀的產品经理到哪里都能收穫用户。 在长大的地方南边触景生情,她会不由得回忆起童年时的求而不得,然而手头事情的忙碌,那些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也逐渐搁浅了。 管家阿姨总觉得她陪著客人外出,怀疑袁景去当野导游赚外快,看她又做起手绘地图的生意,更是心中不平。 她偷偷把袁景的所作所为告诉了amy,希望她出面处理一下,可amy没有不高兴,反倒还主动找袁景谈心,鼓励她多多思索新的变现形式。 第二天,步榕驛就有了自己专属印章,如火如荼地搞起集章积分活动。 突如其来的外快,让袁景嗅到了更多的商机,每天醒来干劲满满,仿佛肚子里不是揣了个孩子,而是装进了一个动力十足的马达。 於是,西街上总能看到一只胖球弹来弹去,没多久,整条街上都有了她的传说。 跟外地游客介绍家乡时,袁景也忍不住骄傲。 曾经十多年的寒窗苦读,就是为了逃离这个地方,不到半月时间,她才知晓自己的家乡如此多娇,引无数游客竞折腰。 被管家阿姨打小报告的事情,她其实心知肚明,可终究也没说什么,而是恬静地主动和她打招呼。 破冰之举也算奏效,伸手不打笑脸人,慢慢地管家阿姨也会朝她回笑,让她叫自己兰姨就好。 她女儿和amy是在bj认识的,她忍不住炫耀,amy能在这里开这家民宿,和她女儿有莫大的关係。 兰姨常把女儿掛在嘴边,人美心善,懂事孝顺,事业成功,婚姻美满,总之她女儿是一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女性楷模。 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看见她女儿就没有不夸的,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大概这就是真正的母爱吧,兰姨的女儿,简直天上有地下无,完美得有些不真实。 她和兰姨互相看不顺眼,可人在屋檐下,总不能一来就把关係户元老给干走吧。 既然她在步榕驛也是义务劳动,袁景也就忍下了被打小报告的不甘,然而她心中也酝酿出新的想法。 借著这次手绘地图和敲章的由头,她主动约了amy开电话会议,袁景小心翼翼地表示自己的创意是有偿的。 她在试探地暗示这个大洋彼岸的资本家老板,应该给自己付报酬。 没想到amy竟一口答应了,她觉得早该如此,也正缺一个人来维持民宿的基本运营。 双方在僱佣关係上出乎意料的不谋而合! amy也坦言还不太理解这里的人情世故,兰姨在这帮忙打理有一段时间了,可民宿生意总是不温不火。 虽然她开这家店的初衷也並不是赚大钱,可是总是这么下去,就真要成食之无味却弃之可惜的鸡肋了。 因此袁景能开口主动要薪水、谈收入分成,还主动给自己设置了kpi,头一次碰上不用扬鞭自奋蹄的牛马,她当然喜闻乐见。 於是,两人结束对话时,amy给袁景转了一笔帐,五位数,算是给袁景的第一笔薪水,她摇身一变,成了这家民宿的掌柜。 做了好久的伸手党,这一刻终於又有了进项,所以说,自强不息的人,总能绝处逢生。 兰姨得知后大为恼火,她每天勤勤恳恳洒扫浆洗,都没好意思问amy收费,这个大肚子女人来路不明,还恬不知耻地谈工资。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心中不平,索性几天都没来客栈帮忙,袁景也不惯著,她立即又找amy申请了一笔保洁的费用。 兰姨偷偷溜回来看情况,却发现袁景指挥著钟点工忙活得不亦乐乎,气得找女儿诉苦。 然而,诚如她夸讚的那样,她女儿是个识大体的,会心地开导母亲一番,她不要工资,amy自然就不好意思要求她什么。 兰姨一辈子都窝在鲤城这片小天地,眼皮子浅在所难免,amy可是混跡投行的资本玩家。 沟通带著不可弥合的壁垒,日子久了,也就生出了许多不必要的嫌隙。 现在好了,有专业的人做专业事,兰姨也落得清閒,不然每天听她因客栈琐事嘮叨个没完,家里气氛都不和谐了。 古城安逸,没有高压,节奏也慢,人与人之间亲近,生活波澜不惊,一点点情绪总会被一两件小事无限放大。 活动圈子小,社会关係就密切,人情事故便更重些。 amy惯会在大型商战中廝杀,对这些小情小惠毫无办法。 兰姨女儿以前在帝都大厂工作,刚回泉州的时候,也相当不习惯。 原生家庭条件有限,没有殷实的根基,虽然在bj也谈不上绝对的公平,但是城市大了,圈子广了,就更讲究规则。 甭管是明规则还是潜规则,现代社会的人际之间更看重利益。 经女儿这么一点拨,兰姨也想开了一些,终於不再对袁景討工资的事情耿耿於怀,可继而又对她產生了別的看法: 年纪轻轻的大著肚子,每天好吃懒做,每天不是躲在自己房间,就是在院里自在地喝茶,没一点顾忌,能是什么好女人?! 第23章 校花 手绘地图让袁景小赚了一笔,也慢慢在游客圈积攒了一定口碑。 很多客人慕名而来,客栈的生意好了许多。 她本无意与兰姨起摩擦,也知道这位阿姨对自己谈不上喜欢,便也不再主动迎合,便只维持个礼貌的微笑。 叔本华说过,丑小鸭的世界里,天鹅也有罪,无需合群,做自己就很好。 她做自己的事,赚自己的钱,別人的看法又不能变现,何必要放在心上。 別人不尊重自己,她还客气什么?不沟通、不交流、不愤怒、不难过,无视就好了,做不到物理空间的远离,精神上疏远就好了。 一个慵懒的午后,兰姨还是忍不住回归了。 不知道她是故意给袁景脸色看,还是在自己较著劲,总之满脸不情愿,她的女儿也跟著来了,她想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惹著了她家的小老太太。 她很好奇,这小孕妇到底有何能耐,能一夜之间盘活了步榕驛的经营。 余光瞟到兰姨进门,袁景就没打算上前搭理,伏在长桌上做自己的手帐,她很认真地比著明信片临摹开元寺的双塔,这可是泉州侨乡的徽识。 察觉到身旁有人在盯著自己,她猛得抬头,把看她作画的人给惊得不轻。 两人相看片刻,惊喜地发现对方竟是旧相识。 原来兰姨口口声声夸的天仙下凡一般的女儿,竟是苏念!就是那个文科状元,考到bj名校的苏念。 她真的回泉州了? 倘若是別人,袁景才不愿承认什么貌若天仙,可这人是苏念,那她是绝对心服口服的。 曾经的校花,依旧亭亭玉立,音容笑貌不减当年,哪里也看不出是两个孩子的妈啊。 一双桃花眼饱含亲和力,樱色的唇勾勒著盈盈笑意,永远令人如沐春风。浅蓝色毛衣开衫,充满治癒感。 故人重逢,无话不谈,这画面太美,兰姨都看迷糊了。 两人从黄昏聊到天黑,谈bj说上海,兰姨一点都插不上话,默默地把民宿上下都洒扫一番,最后实在无事可干,才忍不住打断她们,提醒天色已晚。 高考是两人交情的开始,毕竟身为高中校园的文理科状元,总一同出席典礼活动之类。 后来隨著大学生活的开启,两人又在不同的城市,交流才渐渐减少。 上一次听到苏念的名字,还是圣诞季碰到卞文静聊起的;而对於袁景如今的境况,苏念也是从同学那得知的。 小地方,没有什么能瞒得住的,一个人知道了,整个圈子就都知道了。 缘著这层关係,兰姨对袁景的態度缓和了不少,自那日起,她都会早早地来民宿帮忙,主动分担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 袁景说服她收了劳务费,总归是客栈的运营成本,给谁不是给呢? 何况兰姨干活仔细认真,又肯卖力气,总比袁景和那些爱偷懒钻营的钟点工斗智斗勇强出许多。 兰姨的回归,释放了袁景不少心力,这样,她便也能多花心思在创意和活动上,吸引了不少顾客,也留住了一些回头客。 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但是袁景的思想包袱却愈发地小,兰姨看她过得辛苦,便自告奋勇地换著花样给她改善伙食。 不出三天,兰姨就妥妥地拿捏了袁景的胃,袁景犹爱兰姨做的鱼仔粥,一口下去,回味无穷,天大的烦恼都能就著韧润的米粒,嚼碎下肚。 因著那些误会,兰姨自知理亏,放下前几日的嫌隙和怨懟,权当自己多出个女儿一般,对袁景呵护得无微不至。 两人经常在閒时坐在小院里打发时光,煮桂圆红枣茶,烤些年糕条,不知不觉地便谈起许多往事。 苏念父亲横死那年,苏念才五岁,她爸爸死在工地上,单位给了一大笔抚恤金。她奶奶觉得苏念是个女儿,未来没有指望,钱一到帐便把她们娘俩扫地出门。 昨天还腻歪在爸爸怀里的小公主,一夜之间,成了沦落街头的灰姑娘。 好在兰姨有工作能维持生计。她本是火柴厂女工,在娘家人的帮衬下,据理力爭地在婆家爭回了一半抚恤金。 然而很快又迎来了下岗潮,那时苏念正上小学,娘俩相依为命,生活处处都要用钱,最困难的时候,她只身一人打好几份工。 摆过早餐摊,发过传单,晚上到大排档帮厨,之后在好心亲戚的引荐下,兰姨在新开业的宾馆谋得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也因此兰姨才对民宿的工作手到擒来。 她总是太过忙碌,以至於缺席了苏念成长的很多重要时刻。 袁景记得,上高中时明明看到过,苏念的爸爸时常来学校接她放学,他做的家长会笔记还被年级主任夸讚过。 兰姨一怔,遂又甜蜜地解惑,称那个接送她再婚的丈夫。 她很感激再嫁的丈夫將女儿视若己出,当初她还担心苏念不能接受,可后来却是女儿开导她不要错过自己的幸福。 讲著讲著,她又有些自责,笑中带泪地念叨著,她的苏念就是来报恩的孩子,为了孝敬自己,舍掉bj的大好前程。 成长的不幸,却造就了苏念的早熟与沉稳,上学时她瘦得看似弱不禁风,腰背却总挺的笔直,斗志昂扬,像极了一身傲骨的女战士。 她是个十足的学霸,常年稳坐年级榜一,亦是校园中出了名的冷美人,令许多男生望而却步,也没少遭女同学的嫉妒。 被孤立受非议,都没让她气馁,她从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只是专注在功课上,她早早就知道,她的天地绝不会限在这方寸间。 同处花季雨季,袁景就没这境界,她用功努力的目標很简单,不过是为了贏得袁茜的刮目相看。 然而,袁茜吝嗇到连一次袁景的家长会都没参加过。 无论是亲人,还是朋友,她不应该心存幻想,希望越大,失望越大,降低期待,生活才会有惊喜。 每每念及在上海过得捉襟见肘也要给袁茜转帐这回事,袁景都觉得自己是抱薪取火,这火始终也没烘热母亲的心。 她好羡慕,苏念拥有这么一位一心为自己著想的母亲,这次出走,她终於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自己的母亲不爱她的事实。 第24章 偏偏 这些年,袁景也看够了人情冷暖,最近才感觉犹如大梦初醒。 然而听著袁景波澜不惊的诉说,兰姨不由得疑心,世上哪里会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但看袁景这样子,也不虚假。 一个姑娘家如果有家人疼爱,怎么会大著肚子在寒冷的雨夜中来到同城的民宿呢? 而且她在这住了这么久,也不曾有家人上门探望,他们竟一点也不担心么? 世事难料,以偏概全,里总有个“偏”字,偏偏就让袁景遇到了呢。 她闻所未闻,只能安慰袁景,她的妈妈或许有苦衷,还开解她有什么苦楚就说出来,兰姨虽然不能帮她解决问题,却能做她最忠实的倾听者。 兰姨为了苏念,特意参加了月嫂培训班,女儿生產时她都全程陪护,比花钱请的月嫂要牢靠。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让袁景开心些,可是照顾她到生產坐月子不在话下,主动地揽起照顾袁景的责任。 听到兰姨信誓旦旦的承诺,袁景心头热热的,感觉横在心头上方许久散不去的那团冷雾,瞬间融成一股暖流。 电脑屏幕上正播著大熊猫基地的实况直播,她瞟了一眼,喜极而泣,终於晓得基地顶流花花跟陈圆润女士是怎样的母女情了。 瓦嬤对自己的疼爱是隔辈的,阿妗对袁景则是对晚辈的怜爱,她第一次品尝到母爱的滋味,虽然母亲是別人的,可母爱是真的暖了她的心啊。 接下来的几天,兰姨把袁景宠得像生活不能自理的孩童。 看她一勺一勺地舀著兰姨亲手熬的土笋冻往嘴里送,卖相晶莹透明、口感鲜嫩脆滑,苏念直说袁景现在比自己还像兰姨的孩子。 土笋冻是一款有故事的泉州零食,据说还是国姓爷郑成功的发明。 被迫跟荷兰人开战的那个年代,国库空虚,粮草紧张,郑成功三令五申眾將士,不能拿群眾一针一线。 任军队的精兵强將如何驍勇,饿著肚子打仗总是不成。 就在这时,海边驻军在浅滩挖出了大量笋子一般的僵虫,郑成功带头用它熬汤。 打仗嘛,饭点不固定,土笋汤冷掉凝成冻,没想到口感比汤要好,这个做法便时兴起来。 故事也有其他版本,也有说法將这土笋冻传作是戚继光首创。 一款风味小吃,能和两位民族英雄联名讲故事,袁景不得不点讚:家乡人民是懂营销的。 她才不相信行军打仗的人还能有发明吃食的閒情逸致,可是这个品牌故事讲起来还是满满的家国情怀。 很多食物都和歷史人物掛名,比如杭州就有那个葱包烩,虽然给予的歷史情感不同,但总能令人在品尝时浅浅地怀古,也是佳话。 大概清朝周亮工写的《閔小记》才是土笋冻最权威的溯源依据,上面记载了土笋冻的製作工艺,土笋,其实长得像笋但实际是可口革囊星虫。 可口,也算名副其实。 热腾腾的满煎糕端上来,袁景咬了一口,突然计上心头,她要攛掇兰姨干大事,手艺那么好,岂能埋没。 她想到自己工作时曾认识的一个独立设计师,一个童心满满的台北女人,曾是一线4a的创意总监。 裸辞后她在梧桐区开了一间有趣的工作室,做个人品牌,从衣服、家居再到家具,都是她亲手创作的。 在她脸上根本看不出岁月的痕跡,但袁景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穿著自己设计的牛仔背带裤,在拆从苏杭討来的老家具进行改造。 若不是亲眼所见,袁景几乎不相信这样一个中年女人能笑得像个可爱的小孩子,那条背带裤在她身上,竟毫无违和感。 她的家庭作坊开了不到两年,就开了间食斋,餐饮生意竟比工作室的商品销量还好,属於是歪打正著了。 起因是她初创时,请不起太高薪的员工,就只能请一些实习生或者兼职,她来解决餐饭。 为她工作的都是一些年轻人,偶尔有几位一做就是一两年不肯走,除了老板人好,还因为她家的饭好吃,之后几个人便攛掇著她开餐厅。 她家的餐具也都是老板亲自设计的,全是手绘的笑脸,让工作的白领们感到治癒,吃完还顺手把笑脸杯也买走了。 慕名而来的人多了,那里也成了梧桐区city walk必打卡的网红轻食餐咖店。 兰姨对自己的手艺不太自信,但经不出袁景一再攛掇,回家时便告诉了女儿,结果苏念二话不说,直接帮老妈拍板做了决定。 说干就干,袁景和兰姨分工採买,设计菜单,跑卫生、消协的各种手续,每天忙得不亦乐乎,不到一周容易食堂就建好了。 规模不大,只是在步榕驛的前厅一片地方,最初的几天不对外开张,住客们先品尝,大家讚不绝口,之后每天都陆续有人来。 渐渐地坊间传诵,食客络绎不绝,可把兰姨给累坏了,於是袁景立刻调整经营策略,固定用餐时间,还实行了预约制。 这一波飢饿营销做的好,容易食堂竟然成了街头巷尾的新晋网红打卡地,连带著步榕驛也跟著沾了光。 袁景顺势又增加了下午茶时间,兰姨有了事做,每天忙得合不拢嘴,她很高兴在这个年纪竟收穫了事业的第二春。 苏念一直想约袁景去户外散步,结果驾车过了江,一直到母校的牌坊下才停下。 两人不约而同地回忆起校园时代,凭著她们当时的成绩,完全可以留在市区读重点高中,可却都选择了这所寄宿高中。 当时报志愿,袁景觉得妈妈家在晋江,选这里的学校能离她近一些;苏念是想住校,让妈妈和继父儘早完婚,离她远一些,妈妈才能靠近自己的幸福。 她不想看到妈妈,因为照顾自己,错过新的爱情,三年说长不长,却可以改变很多。 如她所愿,兰姨再婚,有人呵护,她才终於能安心地追逐自己去bj读大学的梦想。 然而,袁景事与愿违,入学报到前,她鼓起勇气去了袁茜的新家,可是自己的妈妈並不打算收留她。 那年秋老虎天,知了们奋力地飆著高音,袁景的心却冷得彻骨,失落地在新生登记表上,勾选了“住宿”。 第25章 卷而不倦 习惯了帝都的快节奏,回到泉州过上慢生活,苏念坦言,即便现在她还不能完全適应。 回老家的动作,也並非单单如兰姨所说,是为了孝顺她而举家而来。 不想母亲做空巢老人,当然是她考虑的因素,却不是最根本的原因。 她完成学业后,很顺利地被西二旗的大厂录取。 高效的职场氛围、年轻的高材生同事,起初让她斗志昂扬,甚至,每天挤地铁坐班车,她都很兴奋。 那些年,她简直就是都市爱情童话的女主角,从责编到主编,一路升职加薪,还成功嫁得如意郎君,电商大厂it总监,宋晧祺。 男才女貌,珠联璧合,並驾齐驱,宋晧祺不仅是高富帅,还是北京土著,房子车子票子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苏念真是从小被人艷羡到大,可是在女儿出生后,网际网路行业也开始走下坡路,每天不是开会就是写报告,工作失去了挑战性和新鲜感。 她是新闻专业的,上学时,导师一直强调,资讯时代对媒体人有更高的要求,不要因把握时代脉搏而沾沾自喜,要时刻保持前瞻性,预判媒体和发声的走势。 然而,当下媒体中最年轻的网际网路,也渐渐地保守起来,没有人再愿意跑新闻,大家偏爱商业报导。 大多数记者都喜欢在各大发布会上打卡,吃流水席,拿车马费,到活动现场找公关要个新闻稿,隨便编辑一下就发。 苏念是有职业理想的,不想隨大流,但也只能在大环境下盲从。 她真的动起逃离bj的念头,还是在女儿上幼儿园的时候,学区房、户口所在地、父母学歷...卡条件卡了一大堆。 女儿过五关斩六將地通过了各种笔试面试,夫妻俩鬆了一口气,可又被幼儿园加试父母,要通过家长的智力测试,女儿才能分到更好的班级。 考试时,苏念做题都要做麻了,不夸张地说,那个难度堪与国考比肩,一屋子的家长都在奋笔疾书。 出考场的时候,家长们之间还碰到一起对题,愣是把苏念给气笑了。海淀鸡妈和顺义鸡妈的故事屡见不鲜,接到入园通知书的时候,她犹豫了。 母爱决定起点,父爱决定方向。她曾以为已经给女儿准备了最好的起跑线,可一想到女儿即將开启卷而不倦的鸡娃生涯,她迟疑了。 她不想当鸡妈,自己的学生时代已经很累了,她那么辛苦就是不想下一代辛苦,可现在看,女儿从早教班时,就不可避免地被比较。 做了一遍又一遍心理建设,苏念才好不容易送女儿入园。 结果,她还没抑鬱,老公却先抑鬱了。 整个行业都开始降本增效,高层间实行轮岗制度,新来的领导不懂业务又爱摆谱。 宋晧祺觉得对这种人使用专业能力,简直是自我羞辱。他反覆因毫无逻辑的领导指令中愤怒,都没力气吐槽,因为槽点实在太多,不知从哪下口。 项目出了问题,领导又持续折磨人,经常凌晨向团队发难,要解决方案,反覆修改,周而復始。 每次提出的专业建议,都被领导当成是挑衅,他还会用追求完美的藉口来包装自己的无知需求。 终於,劣幣驱逐良幣,宋晧祺的名字赫然列在了第一批裁员名单。 他陷在牛角尖里许久,好在技术过硬,没多久便接到了另一家大厂的offer,入职不到半天,他便离职了。 他跟hrbp的理由是,抑鬱症还没好,回家跟苏念说,他看见那一屋子就想起前任公司的那些事儿,看见人多就想吐,生理性牴触。 这情况一直到隨老婆回泉州过年才好。现在他沉浸在香道的世界中,算是找到了灵魂的归处。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像老宋这种人,最容易被逼疯,看事情通透又没受过穷,成长之路不费力气,有智商有情商,但缺逆商。 老宋孤身一人南下,来泉州躲清净,不知不觉便离不开了,后来苏念也被劝退,索性带著孩子举家迁回来了。 起初一家三口没少遭亲友非议,他们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理解大城市里卷不动躺不平的职场生活,更不理解苏念和宋晧祺的心態。 二宝出生后,这一家人彻底在老家定居了,管別人说什么,自己舒服才最重要。 最后一天在公司办离职,苏念还完电脑,拎著装满办公文件的纸箱到了地下车库,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那天她开著车从知春路回百子湾,跨越了大半个北京城区,音响开的超大声,放了一路的凤凰传奇,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这里有她的青春,韭菜在哪里都是韭菜,与其在这卷卷红尘,还不如回泉州躲进小楼成一统,享受她的半城烟火半城仙。 然而她刚回到家,母亲又不顾一切地粘过来,她兴高采烈地带著行李敲苏念的门,最后又让女儿原封不动地送回继父身边。 母亲为她操心半生,苏念希望母亲能安心地享受自己的幸福,她要母亲不要总围著自己转,她要享受属於自己的人生。 她不想打搅母亲和继父的幸福万年生活。 “唉,我们俩还真是,一个爱而不得,一个送上门来却要赶走。“袁景半真半假的总结,看不出喜怒。 一个人一个命,袁景抬头看天空,云朵不停地变幻造型,一会儿像飞鸟,一会儿像滚圆的胖兔子,一个深呼吸,她又恢復如初。 很多时候,她都是靠看天空看大海来缓解自己的心情,大自然就是最好的电影,永远想不到天空里下一朵云会变成什么样,大海会把什么带到沙滩上。 总之她很会自我调节,遇上坎,过不了几天就自洽了。 她不爱跟別人讲太多关於自己的事情,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有的时候別人的提问都有可能会让她的刺痛。 但是,她不排斥別人和她聊自己,因为她大多数时间会默默地听,她听到过很多人的烦恼和喜好,也总能守口如瓶。 她招人喜欢的原因之一,就是她值得信赖,所以苏念自顾自地讲了那么多,袁景都没曾打断过。 第26章 智慧 两人从黄昏聊到夜幕降临,苏念后知后觉地发现,一直都是自己在讲,抱歉自己不太礼貌。 其实这次她约袁景出来,就是想带她出来透透气,走走路。她想到自己曾经第一次怀孕的时候,总会感到无聊。 她知道袁景到步榕驛来,是离家出走的,她不忍心自己的老同学就这么浑浑噩噩的,她想帮袁景打开心结。 在得知袁景和她母亲的关係后,苏念相当震惊,但很快就接受了现实,如若不是亲眼所见,她也不愿相信任何一个母亲会亏待自己的孩子。 大学时,她同寢的室友就是在成长之路上,被自己的npd妈妈折磨得痛不欲生。 一个人的怨念无处排解时,会发泄到弱小的人或物上,很多父母虽然有生养过,但是他们的心智还尚未成为合格的父母。 很多父母,会把孩子当作自己人生中不如意的藉口。 或许袁茜也並不是不疼爱袁景,只是她无辜地成为了母亲负面情绪的替罪羊。 解铃还须繫铃人,那袁景的爸爸又在哪呢,苏念不敢提。 其实从小到大,袁景也曾好奇过自己的爸爸,可是瓦嬤、阿舅总是对她父亲的事情三缄其口。 虽然瓦嬤和阿舅一家给了她许多爱,可寄人篱下的生活还是令她战战兢兢,她从不敢主动去问这个问题,可並不表示她真的不在乎。 袁景看向苏念,小心谨慎地问道:“父爱是怎样一种感觉呢?”她觉得苏念最有发言权,毕竟她有两个爸爸,无论生父还是养父,都是真心疼爱她。 老实说,隨著年岁的增加,苏念对自己生父的音容笑貌已经模糊了,可爸爸的爱却刻骨铭心。 这是她一生的伤痛,那时候她甚至还无法完全理解死亡的感念,她只知道,她的爸爸永远消失了,再也不会出现了。 小时候她是亲友间有名的社交悍匪,父亲的骤然离世,却一度让她患上失语症。葬礼上,她不哭不闹,面无表情地按流程操作完一切。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不声不响,总是冷冷地旁观家中的变故,像个外人,哪怕是阿嬤伙著阿叔他们上门来巧取豪夺,她也一声不吭。 她眼睁睁地看著昔日温暖的小家,被搬空至家徒四壁,母亲只是在仅存的旧沙发上成日以泪洗面。 在发现女儿突然不会说话以后,兰姨甚至在一个雨夜,想要抱著女儿去跳江了,可是苏念轻轻地为母亲擦乾脸上的泪水和雨水,指著回家的路。 原来,她还有生的意志,也是在那一刻,这个小小的人儿成了母亲的生命支柱。 自那一夜过后,兰姨像换了一个人,昔日温顺的她跑去婆家大闹,討回家中一部分財物,然后起早贪黑地用尽办法搞钱给女儿治病。 一个年轻的寡妇下了班还要去大排档给后厨帮佣,受尽白眼,原本有丈夫疼爱的她,几乎十指不沾阳春水,但是为了女儿,她只能忍气吞声卖命赚钱。 小小苏念心里难过,可又说不出话来,唯有发奋学习,似乎才能让母亲心里好受些。 一天清晨,苏念在上学路上,看到妈妈连人带车地被城管捋到小卡车上,她顾不得去上学,一路跑著追逐那辆扣著妈妈的车,不慎摔倒。 兰姨忧心女儿,立刻跪下求城管大人们行行好,可那些人怎么肯轻易放过,於是,无奈的母亲只得跳车去阻拦奔跑的女儿。 从疾速行驶的车上跳下来时,她的膝盖和手臂都流血了,苏念挣扎著扑进妈妈怀里,心疼得脱口而出一声“妈”。 她终於又能开口说话了,她的童年也结束了。 其实每个人心中都住著一个小孩,好比是一块存著童年原始记忆的晶片,装著童年时戛然而止的情绪和被伤害的体验。 即便具体的事件和细节会隨著成长变得模糊,但身体会记住那些恐惧、悲伤、愤怒和无助。 成年后再度遇到类似的情况,尘封的情绪就会被点燃,好似回到了最初被伤害的年纪。 所以心理学家才会出那句:幸福的人用童年治癒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癒童年。 相对於袁景,苏念算是幸运的,因为她虽在童年经受了父亲的离世,可並没有缺失父爱。 母亲再婚后,继父的关爱还是像明媚的阳光,照进苏念的世界。 还记得当初两个家庭刚重组时,继父家的哥哥眼神中满是排斥,苏念为了母亲能好过一些,便耍宝逗他们开心。 然而继父在送她回学校时,真诚地与她谈心,让她做自己,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是天註定的,没有必要去討好谁。 他坦言,哥哥是学渣,苏念是学神,根本不是一类人,要远离任何一个可能会冒犯到自己的人。 巴菲特说,读书虽然不是唯一的出路,但却是最好的出路,尤其是女孩子。 读书,不能决定一个人人生的上限,但能决定人生的下限。 继父的话虽不多,却言之凿凿。 听著苏念复述著继父的话,袁景猛然想起那日与卞文静的下午茶,那天的对话让她陷入自我怀疑,难道真的女子无才便是德么? 可这一刻,她才释然,女人不上进不读书,才是真正的愚蠢。 以色事他人能有几时好,在底层找烂男人,被低成本付出感动得声泪俱下,怎能比得上自己满腹诗书,凭学歷获得选择体面的工作的机会呢? 在人才聚集的地方,遇见更多优秀的人,有更多选择,不用屈就生活的苟且,这不更香? 许多女人总是一味地追求被宠爱,她们要保持年轻漂亮,努力让自己在举止和衣著上,无限延长她们的童年。 她们心甘情愿地窝在男人怀抱里,重新变成小女孩,並以当做一个女人幸福成活的標本。 现代社会中,相当一部分女人基本上实现了財务自由,可依旧没达到的精神的独立。 其实真正的女性智慧,不是盲目地叫囂男女平等或大搞性別对立,只需把自己当做社会的主体,懂得借力与共生就行了。 第27章 荅荅娘惹 “surprise!”一声清凉的女声,紧跟著是兰姨的註解:“amy都等你们好半天了。” 她笑容带著一丝嗔怪,不过amy丝毫没介意,还迈著魔鬼的步伐走近,给苏念一个大大的拥抱。 她抿嘴微笑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看向袁景,眸子闪亮,伸手握住袁景的手:“你就是袁景吧,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amy自信大方,並不失温婉,深邃的眼眸睿智有光,仿佛藏著星辰大海,眉宇之际有著不可言喻的异域风情。 她的笑容犹如冬日暖阳,温暖且富有活力,举手投足之间都透著一股从容,深棕色的长髮柔顺飘逸,穿得隨意却时髦得体。 这位多国血统的姑娘总是拥有一种独特的气质,拥有东方女性的知性,又兼具西方女性的独立和自信。 偶然的相遇,仿佛命中注定,两人相当投契,和amy想得一样,袁景的面容清丽脱俗,一双明眸宛如秋水,透著一股不染尘埃的清澈。 触碰到袁景凸起的腹部,amy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担心自己热情过度有失分寸。 amy还夸她蕙质兰心,这是她最近新学会的一个词,看见长得顺眼的女的,都说人家蕙质兰心,听得袁景心里还挺彆扭,她总觉得这个成语的经典搭配就是贤妻良母。 被纠正后,amy还是不死心地挥洒她的中文词汇,说袁景是个妙人儿。 袁景经常被amy诸如此类的用词搞得石化,好气却还要保持微笑:姐姐不要刚学了什么新词就乱用好么? 苏念母女看到她们亲昵的样子,很识趣地离开了。 临走时,兰姨还笑著叮嘱amy不要拉著袁景聊太久。 关上门,刚才的苦口婆心也似是关在了门外。amy的话语中充满了智慧和见解,令袁景產生了浓厚的兴趣。 她们无话不谈,文学、艺术、人生,仿佛彼此的心灵早已相通。 amy看袁景的目光满是欣赏,她不仅才华横溢,而且风趣善良 amy告诉袁景,她每次来泉州,都有新的惊喜,这一次袁景就是她这次旅程中最美的遇见。 一见如故的默契和深入骨髓的理解,照亮了袁景眼前的荒野,也让她生出劫后重生的惊喜。 次日清晨,兰姨早早来做早餐,煮了元宵丸,袁景和amy吃得讚不绝口。 在福建,福州、泉州、厦门和寧德都说元宵丸是自己的特色小吃,不过其实大同小异,就是汤圆。泉州很多地方都保留著宋代遗风。 比如《东京梦华录》里说的“上元节吃上元圆”,上元圆就是元宵丸。 兰姨自信地说泉州元宵丸最好吃,跟其他地方的元宵丸不一样的地方,就是是加了橘皮,用的是香蕉油,所以才咬一口满嘴香。 吃货们乾饭时,心心念念的只有美食,干就完了,不过听到特色,也不禁回味了下。amy这次回泉州要来做一件期待已久的事情! 她爷爷的爷爷就是泉州人,清末下南洋,到了马六甲一带,上世纪六十年代,爷爷加入新加坡籍,之后又移民去了旧金山,在美国落地生根。 amy出生在纽约布鲁克林,身上还有来自母亲的德国和俄罗斯血统,所以她的美是集亚欧基因之大成。 繫著祖上的渊源,她一直想要拍一套娘惹写真,苏念特意帮她约了公司御用的摄影师durn今天的时间。 一行人已然大包小包早早在民宿门口等著了,看到amy和袁景,durn放下手中的包,主动上前和她们握手,还介绍自己有中文名字,叫杜龙。 杜龙绑著脏辫,竟还能说上几句闽南话,身旁的女友,看起来精明能干,声音温润细腻。 她大方地跟amy她们挥挥手,介绍自己是今天的造型师,让她们唤自己芊芊即可。 芊芊穿著一条军绿色工装裤,配一双酷酷的黑色皮质马丁靴,上衣套了一件卡其色羽绒马甲,里面是一件咖啡色拉绒打底衫。 一条黑色的羊绒围巾把脖颈围得密不通风。 即使这样,纤细伶俐的芊芊跟高大的杜龙站在一起,也颇有几分美女与野兽的画风。 四人走街串巷,到花巷天主教堂附近一带的多巴胺建筑时,amy很是兴奋,闹著要杜龙给自己拍几张。 袁景小时候经常路过这里,並没怎么留心过,但被amy这么一闹,也顿觉这些建筑有了故事。 芊芊一路引著她们去挑衣服,和她们也热络起来。 荅荅娘惹也叫土生华人,是歷史进程中渐渐消失的一个族群,他们血统杂糅、文化杂糅,在身份认同上迷茫且模糊。 明朝初期,郑和下西洋时,经过马六甲,一部分隨行人员留在了当地,他们在此落地生根,与当地的土著女性通婚,生下男性统称荅荅,女性后代便叫娘惹。 荅荅娘惹,实则是中国文化和马来文化的混合体。 中山路上的骑楼就是代表,中不中西不西的,还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带风情,温厚內敛,浪漫雅致,也不至於不伦不类,实则是殖民文化诞生的一种风格。 这一片彩色建筑,有一丟丟像袁景去澳门团建时逛吃的官也街,杜龙说那就是很典型的荅荅娘惹风建筑。 因为荷兰的徵税標准是基於房子的宽度,所以那些建筑和街道都修得狭长、窄促。 两人引著amy和袁景来到一栋像样的荅荅祖屋里挑选衣服。 这老屋就是她的工作室,有两层,第一层楼是客厅、餐厅、厨房和庭院,被她改造成简餐餐厅和茶室。 后面有间废弃的祠堂,听起来有些嚇人,现在已成了一间中古小铺,里面有不少芊芊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小玩意。 二楼原先是起居室,中间看起来最喜庆的以前是个婚房,现在里面全是芊芊淘来的民族风服饰。 这栋房子隨处可见盎然的家风,牌匾、条幅隨处可见,门窗上儘是“慎独”之类的金玉良言。 方桌、太师椅、床榻、衣柜,多宝阁等一应俱全,不知道见证了多少岁月。 芊芊的瓦公家也是大马迁回来的荅荅娘惹,但她认为自己是土生土长的石狮人。 第28章 出片 屋內保留了原先的装潢,显然昔日的家主,受到了许多欧洲建筑风格的影响: 荷兰式花纹的瓷砖,苏格兰风格的铸铁楼梯扶手,桌茶几上还摆著维多利亚式的分层果盘和英式茶壶,灯具也相当考究,像是古堡里卸下来装到这里的。 amy不似袁景对这些感兴趣,早就迫不及待地换上了松石绿色的卡荅雅上衣,这是娘惹服的別称,看起来有些像傣族服饰。 芊芊说,卡荅雅华人是基於马来传统服装的大胆改造。 卡荅雅是上下分离的,上衣是系扣开衫,下面搭配著系带筒裙,新加坡的空姐好像也这么穿。 amy身上的上衣,是用三个镶满珠翠的大胸针別在一起的,v领低胸衬肩设计,有点像没有领子的西装。 衣料上压著梅兰竹菊的暗纹,左右衣角处还绣著振翅的蝴蝶芊芊解释说这是马来吉祥色——土耳其绿。 她望著amy,拿起一件黄裙子,又犹疑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香檳色裙子,最后才锁定在一件咖啡色的蜡染纱笼裙上,amy欣喜地接过裙子换上。 果然人靠衣装,裙子长至脚踝,不自觉多了几分嫵媚。 脱掉日系棉布衣裤,换装卡荅雅的amy,像是从北海道被拽到了吉隆坡,將她的身形衬得婀娜多姿却不失庄重。 荅荅娘惹是东西方文化和马来半岛文化杂糅而成的独特文化,他们原本是大马的土著,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被当权者的族裔政策步步紧逼。 把他们归到大马华人的范畴,所以他们也被迫放弃了承袭已久的生活方式。 在全球化和现代化的衝击下,年轻一代已经淡忘了这个身份,很多的风俗和传统没有完整地保留下来,这个族群的文化符號逐渐淡出了世界歷史的舞台。 隨著当代华人在马来地区的分量越来越重,很多政要也在积极地復兴娘惹文化。 一些政要家眷和社会名媛,会穿改良版的卡荅雅出席一些外交场合,加之一些反映近现代马六甲社会生活的影视剧播出,娘惹这个词又重新回到世人眼中。 自古以来,华人自强不息,为了生存流落在他乡,落地生根,开枝散叶。 然而,中国还有一个充满情怀的成语是“落叶归根”,无论命运走向何处,华人都不会忘记自己的根。 一首《橄欖树》让大家都开口就是“不要问我从哪里来”,人们都孜孜不倦地找寻自己想要的,却总是忽略自己缺的是什么。 上个世纪效仿欧美,后来又学日韩,如今地铁上穿华服的z世代隨处可见。 无论身在何处,人们都在用衣饰识別同类,即使谈不上是文化復兴的高度,也是一种文化自信的表达。 amy选了一双金色的娘惹鞋,上面绣著紫色的鳶尾花,鞋面是用极小的彩珠子手工缝上去的。 听说娘惹新娘们通常会多做几双饰珠鞋,结婚时送给新郎家里人。 有些人家甚至会用珠绣手艺来挑儿媳。 袁景盯著amy竟有些出神,那双鞋子似曾相识,依稀想起早年搬家整理旧物时,曾看见瓦嬤拿出过一套红色的娘惹服。 印象中她的老式藤编箱子里,也有类似的一双金色刺绣的饰珠鞋。 印象中瓦嬤说过,那是她亲手给自己缝製的嫁衣。 像中国古代的大家闺秀一样,娘惹的女工和厨艺,也是她们贤惠和心灵手巧的重要评定標准。 难道,瓦嬤曾经也是娘惹么?袁景忍不住脑洞大开,但是也不像,她不会写中国字,也很少听到她讲家乡话。 在amy和芊芊的软磨硬泡下,袁景羞怯地换上娘惹服。 玫红色的上衣,奶黄色的筒裙。 芊芊耐心地为她別好胸针,系好裙子,镜中赫然变身出一位娇俏的小娘惹,还不好意思地低头摆弄著衣角。 杜龙正巧上楼来,手持相机,开门按得似是要冒烟一般,边拍还止不住讚嘆美极了。 袁景自有了身孕,身材就逐渐走样了。她一直都有身材焦虑,胖一点就拒绝拍照,然而外人其实並没觉得她身形有多大变化,可她自己总是有思想负担。 amy和芊芊都说,这拍孕照的好时机,实在千载难逢,修身的娘惹服孕照,她怕是头一位了。 其实她也担心杜龙和芊芊这种独立工作室的写真拍一套下来价格不菲,所以才百般推辞,不过她不想因为矫情败了大家的兴致,便点头同意了。 这么豪华的阵容,就算被宰也值得! 芊芊似是看出了她的疑虑,便特意为她选了一双精致的亚麻布拖鞋,虽然不是娘惹鞋,也没有珠绣,但舒服也安全。 一番梳妆后,amy绅士般的诚挚邀请下,袁景便和她一同扶著梯子下楼了。 杜龙找准时机,又是一顿狂拍,amy兴奋地衝下楼梯,第一时间就要看刚才的片子,翻到刚才袁景在镜前那几张抓拍。 amy兴奋地尖叫著,不愧是国际级的摄影大师,果然出片! 看著楼梯口那个喜不自胜的amy,袁景有点想哭,这个女人,从素未谋面就在温暖她了。 泉州的冬天虽不算冷,可阴风不断,此时此刻,amy却似绽放在这漫天阴霾中的暖阳,瞬间把袁景的世界照亮。 破碎的心逐渐融化,又匯成一颗新的,她感觉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两人拍照的大半天光景,袁景都深深地被这个女人的瀟洒和自信传染著,仿佛她化身成了一个行走在天地间、仗剑走天涯的侠客。 手中那把蕾丝绢花小阳伞道具,就是侠客的佩剑。 芊芊全程都跟著她们调试造型和设计动作,两个女人一路走一路拍,引来无数路人围观。 很多女士都也纷纷找芊芊和杜龙要了联繫方式,还諮询能不能拍情侣照或婚纱照之类。 一个小时之间,芊芊的微信上已经收到十几笔预付款了。 意外的爆单,也令美女与野兽cp喜出望外,於是杜龙和芊芊大方地表示今天给amy和袁景免单!amy还油腔滑调地要求他们两口子管饭。 毕竟,她们这波算是地面推广和效果gg都做了,她掰著手指假装计算,还觉得自己亏了。 袁景把她拽到角落,小声嘀咕让她见好就收,免费拍照了,再让人请饭就过分了。 第29章 年糕 amy撇撇嘴,调侃袁景不配得感太重。 很多女孩子往往低估了自己的能力和价值存在。 她们过度关注自己的缺失,却忽略自己的优点和成就,其实她值得拥有! 既然人家答应要请客了,那就欣然接受好了。 一路走一路拍,收工已是下午,四个人只得回到了芊芊工作室来打牙祭。 杜龙被芊芊指挥得忙里忙外,端茶倒水,准备餐饭。 画风很是滑稽,巨大的玩具熊,在音乐盒芭蕾女孩的指挥下,儼然一个憨憨的小催吧,东奔西跑,不慌不忙地特別享受给他心尖的公主当牛做马。 amy恰巧来了电话,忙著处理工作,看照片时有些心不在焉,最后不得不把这件大事郑重地交给芊芊和袁景把关。见袁景左右摇摆、选择困难,芊芊一马当先地就把她俩赶到一边,风风火火地选片了。 靠在窗边的沙发上,喝上一杯冒著热气的红茶,袁景真是舒服极了,肚子里的那位似乎也安静了不少,正在缓缓地享受著悠閒的时光。 她手里剥著一颗桂圆,看著对面嬉笑打闹的情侣,真想这画面永远定格在这里啊。 今天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但是她却切实地感受到岁月静好,很久没这么安心过了。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跟姚旌刚搬到一起,她像小猫一样窝在姚旌怀里......听他......放屁。现在她想起这个男人就一脸嫌弃。 “我回来啦!”一个软萌的声音宛若拴在小猫脖子上的银铃鐺,像是吃了一片黄瓜味的薯片,清新酥脆,打断了袁景回忆的愁思。 手里的果子早剥好了,含在嘴里,真甜,肚子里的小人儿似乎也跟著来了兴致,手舞足蹈一番。 芊芊麻利地在泥炉边捡了一颗飘著焦香的烤栗子,剥出一个完整的栗仁,递给身边一脸期待的小萌妹,微笑地向amy和袁景介绍说:“这是我女儿,年糕。” 年糕人如其名,小脸白嫩细滑得如一块软弹的年糕,萌萌的蘑菇头,发尾自然地向內捲曲。 刘海遮住了眉毛,露出大大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和嘴巴,两颊红扑扑的,橡皮粉的背带裤里套了一件奶色拉绒卫衣,酷似《白兔糖》里的芦田爱菜。 袁景看看年糕,又看看芊芊和杜龙,仔细打量,诧异得很,芊芊急忙解释道:“他可不是孩子的爹哈”,说著递给杜龙一个眼色,让他自己体会。 杜龙果然心领神会,立即毕恭毕敬地卸下年糕公主的小书包,撅著嘴巴委屈地说:“我是很想做年糕公主的爸爸呢。”又一脸无辜地望向芊芊。 看到杜龙这个壮汉,被芊芊母女收拾得俯首帖耳,袁景不觉好笑,也越发地好奇芊芊的御夫之术。 杜龙识相地把茶桌留给三位女士,独自伺候著年糕一边玩去了。 芊芊若有所思地盯了袁景滚圆的肚子好一会儿,茶炉上的小番薯已经散发出焦香,她翻了个面,端起杯子,饮下半杯茶,主动地打开话题,风轻云淡地聊著从前。 她曾是舞蹈学院的学生,课余时接一些舞台演出或者剧组的活儿赚些生活费。她长得漂亮,身边没断过追求者。 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正是爱幻想好文艺的时光,一位脱俗的诗人俘获了她的芳心。 很快她便跟诗人同居了,即便每天从学校到郊区的出租屋里要花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她也甘之如飴。她察觉自己身体的变化时,已经怀孕三个多月了。 然而放学回到出租屋的时候,诗人不见了,问了邻居才知道,诗人被警察带走了,她惊慌无助地在出租屋待了一夜,三天后,警察联繫她协助调查。 来到公安局,到了专案办公室,她还看到了一个从外地赶来的女人带著孩子,面无表情地听警察分析情况。这个女人是诗人的妻子。 从意外怀孕到回家发现诗人入狱,她的情绪起伏都没有很大波动,但是看见那对母子,她破防了,交代完具体情况,逃也似地离开了那间屋子。 她无意中成了破坏別人家庭的第三者,她没办法接受,她成了自己最討厌的人。 芊芊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微微吐出一口气,但考虑到袁景怀著孕,意识到自己的失態便很快把烟摁灭在菸灰缸里。 芊芊的母亲就是个小三。 小时候她亲眼见过父亲的合法妻子,拿著菜刀追著自己男人跑了好几条街。 她爸的干部也因此被擼了,生活作风问题。 那次是跟著她妈远赴湘西去参加一位远方亲戚的葬礼,要不是那惊险刺激的场面,她至今可能都不知道,那下葬的是自己的亲奶奶。 那时她还年幼,依稀知道父亲在外地工作,但参加了那次葬礼后,方才知道,所谓的外地是她爸真正的家。 当然被菜刀前妻追砍后,石狮就真成了他落脚的家。 她说她爹至今都没和她那个老婆离婚,所以她嘲讽地哼了一声,说她妈顶多就算他爹养的外室。 不知道他爹是心甘情愿,还是避祸就福,就这么窝在狮城几十年,倒也算没缺席自己的成长了。 母亲知三当三,一直是芊芊的心病,所以她总想离得父母远远的。 杜龙一直对中国家庭的宗亲观念很是好奇,可抵不住爱情的滤镜效应。 当发自內心地深爱一个人时,便会心生特別的偏爱和欣赏,无限包容,即使有缺点,也被忽略或包容。 在相爱的人眼中,对方总是显得格外迷人,仿佛拥有世间最美的容顏。 在热恋中,人们往往会失去理智,看不到对方的缺点和不足。 这种盲目並非坏事,它让人们在爱情中感受到了纯粹的幸福和快乐。 然而,在芊芊看来,爱情並不是生活的全部,她一直保持客观地看待自己和杜龙,只是玩味地说著,杜龙和她早就从恋人过成了家人。 这便是芊芊的成熟和睿智。 起初热烈如熊熊大火的激情与心动,隨著时间慢慢变成文火,融入生活的点滴,煲成香醇的粥,这是彼此付出与包容中沉淀的珍贵情感。 这便是爱,是激情过后,长久的陪伴和相守。两人携手走过岁月,风雨中並肩,是心灵深处的默契和依赖。 第30章 婚书 经歷过低谷的人,更能领悟生活的真諦,也会愈加珍视来之不易的美好,她们早就不再孤注一掷,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 那时候的芊芊,也经受著前所未有的无助和迷茫,按部就班的练功房生活,很快就让她的孕事原形毕露。 身边没断过的窃窃私语,折磨著骄傲女孩的身心。 舞台的梦想,电影学院的目標,似乎都在这一刻变得遥不可及。 她仿佛陷入了一个没有尽头的隧道,四周是无尽的黑暗,不知道何时才能看到出口的光芒。 终於,她离开了学校。 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校园里人来人往,她的身影格外纤细,仿佛一片隨风飘散的叶子。 步伐轻盈而坚定,仿佛在诉说著一个未完的故事。 她的背影逐渐模糊,直至完全融入那熙熙攘攘的人群,再也寻不见踪跡。 毫无徵兆地,芊芊在泉州现身。 不久,西街上多了个小有名气的美容师,年轻的芊芊有一双灵巧的手,开脸时刚柔並济,像是个做了几十年的老师傅,顿时吸引了许多爱美的女士光顾。 美容院表面上大家和和气气,笑意盈盈,实则暗流涌动。 店长与员工之间,员工与员工之间,往往因为提成、奖金或职位晋升等问题而產生矛盾。 这些矛盾在表面上看似微不足道,但实则关乎每个人的切身利益。 不经意的讚美,能让美容师春风得意一阵子,也会招得不服气的人来使绊子。 有人凭藉精湛技术和优质服务获得客户信赖;有人则在人际关係在竞爭中脱颖而出。 看似平静的商业博弈中,每个人都在努力寻找自己的位置。 芊芊攒够了钱在私立医院生下女儿,身体恢復得差不多,便把女儿暂寄到父母那里,只身去了广州。 初到广州,她在朋友介绍的组里跑剧务,缘著美容院那段的积累,加上招人喜欢的面容和善解人意的性格,很快便剧组左右逢源。 剧组的工作结束后,开口就是哥,闭口就是姐,也不是白叫的,他们也热心地牵线搭桥帮芊芊觅得了不少商机。 那时候芊芊年轻能吃苦,一心向钱进,只要能赚钱,不犯法,几乎都会尝试一下。 她也便辗转去过深圳,搞服装、做医美,组过装修队,卖过保险,还当过微商。 人美路子野,她嘴甜,彩虹屁不管捧得金主爸爸们很是开心,纷纷掏腰包支持她的各种生意。 富婆圈里斩获暴利,成功地做了几单大额珠宝交易,她也淬成了火眼金睛,手头也渐渐宽裕起来。 虽然不是她理想的那般衣锦还乡,可回狮城过年时,看到女儿牙牙学语,愣是不会喊妈妈,她著急了。 她心里很不是滋味,筹谋数日,过完年,她便带著女儿一齐南下回深圳了。 觉醒,一定不会在岁月静好时发生,没有人生的重大挫折和灾难,绝大多数人都不会有幡然醒悟的可能。 认清现实是质变的转折点,如果没有发生质变,那一定是挫折还不够多。 即使有些人年过半百,没经过痛彻心扉的苦难,挚爱的背叛,穷困到没饭吃,也不过是个巨婴罢了。 没有谁能让一个固执且没有经歷的人真正的经歷脱胎换骨,倘若一个人破了自己的执念,也往往苦难、失业、破產、情伤之后,就像古偶剧里演的歷劫过后,飞升成仙。 芊芊说,痛苦就是老天爷给的福报,他老人家会打人一下,再给颗甜枣,年糕就是这颗甜枣。 她跟杜龙的相识是因为中了奖,据说是她在医美公司中了云南双飞的机票,在瀘沽湖边认识了这个壮得像灰熊一样的男人。 男人对这个身穿摩梭族服饰的姑娘著了迷,拿著照相机就是一顿狂拍。那片旅游胜地是有名的419集中营,一夜激情后,芊芊便动身回了深圳。 谁曾想,隔了两天,杜龙竟也追了来。 芊芊亮明牌婉拒,表示自己是个单亲妈妈,谁知道这个西班牙人一点都不介意,还主动上门帮她带孩子,最终年糕被伺候得压根离不开杜龙,芊芊才勉强点了头。 回家过年时,芊芊的爸妈对高大结实的杜龙很是满意,毕竟这个洋女婿包了他们全家的家务活。 杜龙第一次到泉州就捨不得走,还总说自己前世一定是泉州人,总是暗搓搓地联合年糕,一齐央求芊芊回泉州。 芊芊其实也有点厌倦在外漂泊的日子,她从十六岁就到bj,在外转悠了十六年,还是觉得泉州让她最有安全感,於是领著她的老公,带著她的女儿,叶落归根。 袁景听著芊芊的故事,眼中闪著光芒,原来芊芊饱经沧桑,可看起来仍是那么灵动漂亮,根本不像是三十几岁的年纪。 一个女孩的气质和面相,包括整个人的精气神,都闪耀著光芒,未必是整了科技狠活,但她一定是扛过了无人问津的黑暗时光,从纯真到黑化再回归到纯良。 没人真正能感同身受,她放弃过什么,又坚持著什么。当她涅槃重生的那一刻,就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搅动她內心半分了。 经歷过无力的绝望和极致的冷漠,孤傲的凌霄花在墙角越发冷艷清高,路过的人根本不知道这朵娇艷的花朵,在孤立无援时,是怎样的恐惧和彷徨。 她或许曾一个人咬著牙披上战甲迎难而上,风浪过去,她一个人站在那,就是千军万马。 她和杜龙至今也没有领证,虽然杜龙心有戚戚焉,反像一个委屈的小媳妇儿。 可他知道芊芊没有安全感,只能欣然陪伴侣完成这场爱情的实验。 妄想用一纸婚书来绑架爱情,是很愚蠢的。 就,隨他去吧,未来怎样,谁知道呢?先把当下过好就是美满了。 原生家庭和诗人的恋情,確实造成芊芊很大的心理阴影面积,感情充满了不確定性,她对婚姻没有信心,这是可以理解的,反正她的大灰熊愿意等。 不知不觉地,茶喝完了,袁景静静看,默默听,放下茶杯,脑中又涌上了新点子。 第31章 放手去做 夜幕低垂,路灯如夜空的星,老街的巷弄被温柔的月光,像罩了一层银色的纱,铺就出朦朧且有质感的景致。 石板路在橘黄的灯光下,显得古味悠悠,街边的店铺透著暖黄的光,两旁是斑驳的老墙和 晚风拂过,携了远处小摊上食物的热气和香气,amy和袁景漫步在老街上,愉快地议论著芊芊和杜龙的爱情童话,笑眼闪烁。 行人来来往往,大家似乎都沉浸在这份寧静且不失活力的夜色中,乐队在街角演奏著,歌声飘扬,押著附近寺庙钟声的韵脚。 对別人感情的討论有些无聊,袁景有些心不在焉,隨后不假思索地说出了新的赚钱思路,令amy眼前一亮。 有钱能使鬼推磨,提钱人就来精神。 她提及今天拍照的时候,很多路人找芊芊去下单,那么如果她们把这个搬到线上,搞成直播,做成连结,不就能有更多单子? 依著这个逻辑,她觉得可以把步榕驛的周边景点,甚至泉州的打卡地都做一番直播。 泉州不止有娘惹和簪花,三大渔女的服饰都很有特色,可以从这个点切入,再到德化白瓷、铁观音之类的茶文化,这里还有那么多非遗曲艺。 她越说越兴奋,amy也不禁为之心动。 她很早就关注中国的直播电商市场了,从没想到过民宿的生意能和电商產生联繫。 之前最多是把住房信息掛在网上,做住房订单。 之前的几个义工都做不到两个月就走了,也做过直播,把连结给一些网红,没太大的水花,就此作罢了。 中国的网际网路在全球的飞速发展,近乎魔幻。amy总想入圈玩个票,可始终没摸清楚门道。 中国的短视频和直播电商的崛起,催生了大量的网红经济和內容创业机会。 尤其是,直播电商也成为一种重要的销售模式,主播们在直播间推销各类商品,实现了商品与消费者的高效对接。 第二天袁景把熬夜写好的直播方案交给amy时,她扫了几眼,用户画像和数据导图、成本预估一目了然,直夸袁景是不可多得的商业天才! 她临走前,鼓励袁景放手去做,涉及到钱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前期试水,她不求盈利,不亏得太严重,她都接受。 有老板首肯,袁景內心受到了极大的鼓舞,她叼著兰姨刚端上桌的紫菜海蠣饼,披上外套就出门了。 袁景叼著兰姨做的紫菜海蠣饼,披上外套就连忙向外走,她要赶在芊芊出外景前拦住她,说服她同自己共同实现这个直播蓝图。 芊芊正在后厨煎著爱心蛋,听到有人进门,立刻关上火,走出来看到袁景气喘吁吁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很快便会意地笑著走到了客厅。 她给袁景倒了一杯热巧克力,两人面对面坐下。 袁景捧著杯子,喝了一口,清冷的早上,还真是舒服啊,她理理耳边碎发,直奔主题—— 她把泉州非遗民俗直播的设想阐述一番,还结合实例来表达自己想呈现的场景,芊芊听得清楚明白,顿时来了兴趣。 袁景把自己更新的方案转给芊芊,其中还附著一张表,里面把芊芊和杜龙的分工都列得很仔细。 她讲得滔滔不绝,但却十分条理,芊芊连连讚嘆:果然是大厂出来的白领精英! 这声夸夸让袁景的表述戛然而止,她惊觉方才自己一直在讲,都没给机会让芊芊开口,面露羞愧。 “你有什么问题就问,真不好意思,我只顾自己说了。年纪大了,记忆力衰退,怕漏掉什么,就一股脑地先说完了。“ “你的方案写得这么具体,连我的活都安排明白了,我还能问什么。“芊芊假装微嗔,嘴角却压著笑意。 她利落地向袁景伸出右手,释放出一个淡定的笑,乾脆地说了句:“合作愉快!” 她老早就想干这件事儿了,可是一直无从下手,便搁置了许久,如今有袁景牵头来做,虽然接触时间不久,她却觉得袁景挺靠谱。 刚才那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她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不跟袁景合作。 更何况,她们还有过类似的处境,袁景现在经歷的,正是她昔日遭受过的,芊芊也想帮一把,並且她预感,她们能成! 消息传到苏念那儿,她积极响应,甚至专程到了步榕驛,跟袁景聊起了合作。 最近婚庆市场总不太景气,她在考虑转型,公司要养活十几口人,刚扛过多事之秋,行业寒冬更是举步维艰。 三方人马,说干就干,看完黄历看天气,筹备了数日,终於在一个晴朗的清晨,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沙滩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著金色的光芒,沙粒细腻得如同岁月磨礪过的粉末。惠东半岛的海岸线蜿蜒曲折,像是大地伸展出的玉臂,將大海揽入怀中。 礁石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海边,大多圆润平滑,仿佛是被大海温柔抚摸了千百年,偶尔有几个方正的,但也早就被磨去了稜角。 接踵而至的海浪拍打著礁石,溅起朵朵浪花,海风带著咸涩和鲜甜,像是海盐味千层蛋糕上的奶油,半岛上的天空湛蓝剔透如果冻,洁白的云朵如飘浮的棉花糖。 袁景她很久没起那么早,有点...饿。 远处的山峦起伏,绿树成荫,是惠东半岛坚实的脊樑,像是撒了抹茶的曲奇麵包块,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提供著生存的原料。 这片被大海深情拥抱著的土地,是惠安女的故乡,也是一个充满故事与风情的地方。 当第一缕阳光洒在海面上时,惠安女们就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花头巾和黄斗笠是她们遮阳挡风的必需品。 花巾紧紧地包裹著头部和脖颈,只露出坚韧的脸庞,阵阵海风捶过,花巾轻轻飘动,宛若绽放在海边的朵朵鲜花。 短小的“节约衫”若隱若现地露出纤细的腰肢,恰如其分地表达著她们的干练,短小的上衣和紧实的袖口则能够防止惠安女在海边劳作时,衣服被水浸湿或者被风掀开。 肥肥大大的“浪费裤”,方便惠安女在涉水时將裤子挽高,隨著步伐摇曳生姿,是惠东半岛上独特的旗帜。 第32章 师姐 而在这片土地上,惠安女的身影总是忙碌而坚定,她们迈向海边的浅滩,去赶海。 她们的手指灵巧地在浅滩上翻搅,熟练地弯腰拾起海贝、海螺。海边、渔船上,沉重的渔网在她们手中变得服服帖帖。 在建筑工地上,她们瘦弱的肩膀却能扛起沉重的石头,汗流浹背也没有丝毫的退缩与抱怨。 田间也能看到惠安女在精心照料著庄稼,走来一个中年女人,笑意盈盈地走出菜地和她打招呼,这是她在大学的同乡会上认识的一位师姐,好像是数字媒体技术专业的。 她对这个师姐的印象尤为深刻,上学的时候看到大四的师哥师姐都在积极找工作或者考研、准备留学,只有这个师姐回老家相亲结婚了。 如今师姐在镇上的中学教书,袁景刚想说她应该是唯一一个在上海待过还愿意回学校教书的女人吧,结果师姐无奈笑道: “我也算为数不多的去上海读大学的惠安女吧。” 偏居一隅,即使见识过广阔天地,也很难挣脱观念的束缚。 惠安距离qz市区並不远,可这里民风却未有质变,大多数惠安女都有“娃娃亲”,甚至这里的女孩子在出生后不久,就被家人包办著订了婚。 一部九十年代初的香港电影就是提到过惠安女“不落夫家”的婚俗。她们婚礼后就要回娘家长住,直到生下孩子才能到夫家长住。 婚礼当天,新娘要穿黑凤凰衣,是黑色衣裤,繫著白银腰链,那银腰链是婚前夫家送给女子的聘礼之一。 迈过火炉走出娘家的祖屋,打著黑伞,由娘家的亲朋好友陪送至男方家,也並没有男方来接亲。 只有在结婚的大喜日子里,惠安女才能梳这样漂亮的髮式,一般要耗时四五个小时,由五、六个心灵手巧的妇女一齐完成。 如果新娘子不小心把它弄乱了,自己是不可能整理好的,这是为了新婚之夜监督新娘。 新婚第一夜,新娘不能上床,只能站在床边过夜。结婚三天后,新郎就会把新娘送回娘家。如果人们发现新娘的头髮乱了,就会被群嘲。 为了保持髮式整齐不乱,通常新娘在新婚的三天三夜都不躺著睡觉,千方百计避免和新郎睡在一起。 此后,只有等到较大的传统节日来到时,比如春节、清明、中元节,还有冬至和农忙的时候,丈夫才可以將妻子接回家小住一到二日。 如此反覆,直到妻子生了孩子,方可名正言顺地长往婆家与丈夫共同生活。 有很多新妇住在娘家,短则两三年,最长的甚至有二十多年,一般是住个五到八年的样子。 也就是说,她们在生下孩子之前,很可能每年在夫家的时间都不超过一个月。 回夫家的时候,还要用头笠和头巾包裹著仅露出眼睛和鼻子,也就是所谓的“封建头”,直到晚上熄灯后才能去掉,第二天天亮又得跑回家。 因为惠安女到夫家要半遮面孔,和丈夫相处时又是夜间,因此也常出现夫妻多年互不相识的古怪事情。 惠安女在娘家生子是不吉利的,所以会在生產前被赶到夫家,也经常会有在从娘家到夫家的途中就生產的事情发生。 这种难以置信的婚俗糟粕据说是因为男人长期在外捕鱼,女人在家务农做女工,才约定俗成的。 由於男性大量出海,惠安女的劳动能力备受重视,甚至被视作“妇德”的標准。 那部电影就提到过一个惠安女,因为跟自己的丈夫偷偷在土丘边云雨,被乡亲举报,村长要她老公当眾鞭笞她不守妇道,结果女人羞愤交加,一头撞向鱼叉自尽了。 泉州有句旧俗谚“好女不嫁惠安男”,正是要求女人对自己的绝对服从,打骂妻子是家常便饭,好吃懒做也是平常。 为了避免自己被视作懒惰的女人,惠安女常常在承受繁重劳作任务的同时“不敢吃饱”、“不敢睡足”。 虽然经济生活独立,但惠安女的地位仍然十分卑下。 电影里女主角的嫂子因为摔倒撒落了老公刚捕的一桶鱼,就被老公拳打脚踢,最后也是被老公打死的,去世没几天,婆婆就开始为儿子相看新的妻子。 不同於衣著的光鲜亮丽,惠安女的生存史简直是苍白与血红的屈辱史。影片的结尾,女主角为了抗爭命运的不公,最终也跳海自尽了。 上个世纪,惠安女经常手拉手一起投水自杀,姊姊妹妹相约轻生並不罕见。 建国前相当长的一段年岁,惠安女集体自杀事件达到了每周一起的程度,甚至一年之內,一个镇子里竟然有一百多个惠安女轻生。 女性群体早已內化並认同了长此以往的性別价值观念,根本无法从本质上改变惠安女的生活状態。 屈辱和绝望在姊妹间传递,走投无路的她们最终用携手奔赴死亡的决绝,向时代和社会做出有力的反抗。 岁月的更迭如同这浪潮,一波接著一波,永不停歇,一波惠安女集体自杀已成为血色的记忆,尘封在旧报刊的油墨铅印中。 海边的礁石坚固,在潮水一日復一日的冲刷下,也不得不改变自己的形状。 大海有自己的节奏,有时是细流,潜移默化;有时会突然捲起汹涌的巨浪,兴许一场变革会瞬间改变这个地方的格局,猝不及防地就將人们推进一个崭新的时代。 惠安男女就好比是礁石和浪花,总有一天会找到彼此自洽的相处模式。 袁景本想让苏念来当主播的,毕竟自己现在大著肚子,行动不便,穿这些露脐的衣服也不好看。 科班出身的长得好看,谈吐条理,气质大方,怎么也都应该是她先来,可是苏念说自己没出过镜,还有晕镜史,难堪此大任。 师姐突然兴奋地提醒她们,袁景以前在校电视台也做过主持人,还帮影视专业的同学拍过作业。 苏念一听,更是吹起了彩虹屁,直言她是高中校广播站的天花板。 別人的褒奖总会令袁景难为情,她总觉得別人的认可和讚美很不真实。其实,很多人都有被夸羞耻症。 第33章 惠女 很多人无法坦然地接受別人的讚美,被夸奖的时候,他们习惯性地否定自己。袁景就是这样,被说妆容好看,穿得漂亮时,她都会心虚。 她总在第一时间,急著否定別人对自己的讚美,把自己取得的成绩归功於幸运、他人,她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总是发自內心地抗拒他人的讚美。 甚至,她对自己吹毛求疵,她总是要照镜子,看看衣服是否周整,有没有挺直腰背之类的。 “这时候穿节约衫一定更有韵味”芊芊笑眯眯地,一双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弧线,也加入到夸夸群。 “孕味”这个词再度戳中了袁景,她突然想到前几日拍娘惹写真的场景,便不再扭捏,欣然地朝芊芊点点头。 试衣服的时候,肚子似是又大了一圈,思想上的包袱似是轻了一些。 芊芊听到师姐话音时,就预判了这个结果,於是很积极地向师姐询问起关於惠安女髮饰造型的知识点。 与此同时,苏念早就拉著杜龙和导播架好了设备,等袁景落座,准备了一下茶开场白,就开始播了。 令大家都颇为震惊的是,袁景竟然很自然地就像一个老练纯熟的主播那样,开始介绍今天直播的主题。 苏念大讚,袁景这是老天爷赏饭吃。 师姐也特別讶异,很多人第一次对镜头说话的时候,是很紧张的,所以专业演员或主持人也是需要刻意练习,才能逐渐消除出镜的恐惧。 然而,袁景却表现得游刃有余,像是资深的出镜记者,刚才还扭扭捏捏,开机后三秒就进入了状態。 芊芊照著师姐找好的图片,给袁景编了一条辫子,发梢用彩色的丝带系了一个蝴蝶结,又左右两边各別了一个蝴蝶发卡。 杜龙对著袁景的后脑勺给整个编发过程来了个特写。 看到平板里返回的画面,袁景一边梳头一边绘声绘色地描述: 蝴蝶是惠安人的族徽和崇拜图腾,相传他们是古百越民族的分支,是蝴蝶峒的后裔,所以惠安女格外追求蝴蝶一般艷丽的色彩。 少女时期的惠安女常常梳著单条辫子垂於脑后,辫子乌黑油亮,发梢有时会用彩色的头绳或者绸带系住,隨风飘动时,就像一只灵动的蝴蝶在身后起舞。 隨著婚嫁,惠安女便会束起髮髻,这时师姐的阿嬤走进来,用闽南跟孙女说著要给袁景梳一个贝只髻。 这算是现代惠安女常梳的髮髻,已经比旧时简化许多,袁景一边听阿嬤念叨,一边把她闽南话解读一番,用普通话表述出来。 穿好衣裤,阿嬤亲手为袁景戴上银饰,最重要的环节就是腰带,链节是方形的,上面刻著牡丹花开的图案,镶嵌著晶莹的珠石,腰带系在孕肚上自是別样的美丽。 髮髻上更是银饰的舞台,银梳子梳齿细密,梳背宽阔,上面刻著梅花;银髮釵就多了,有细长的柳叶银釵,还有喜鹊银簪,眼睛是一颗小小的红宝石,与梅花梳子相映成趣,喜上眉梢的寓意有了。 耳环也是大大的银质铃鐺,袁景站起身,耳边发出清脆的声响。阿嬤很是满意自己的成果,师姐也说惠东闭塞,很少来客人,阿嬤很久没笑得这么开心了。 除了对著作品笑,阿嬤一看见杜龙也笑,晓得这个西班牙人莫名其妙,芊芊猜老人家应该是看她的大灰熊毛茸茸的很可爱吧。 从屋里走出来,一行人狼吞虎咽地嗦光师姐家里准备好的面线,修整完毕,已经是正午了,师姐引著眾人告別了家中的阿嬤,朝惠女水库走去。 惠女水库是惠女精神的实体象徵。然而,水库修建过程中,惠安女却始终处於从属地位,因为所有的体力活都是惠安女乾的,但监工却都是男性。 颂歌里,惠安女可以“像男性一样”劳作,这本身就是在表现男性的优越感,惠安女在劳动中遭遇的不平等对待却被遗忘与遮蔽了。 夸她们是吃苦耐劳的巾幗英雄,不过是重述了支配者的权力逻辑。真正的惠女精神,应该是对受教育权和婚姻自由的积极爭取。 惠安水库上,两位惠安女的雕像亭亭玉立,栩栩如生,或许,巾幗英雄大可不必被雕刻塑像。 值得铭记的是她们的血泪和创伤,努力让她们传承不屈的勇敢和自由。 当夕阳的余暉將惠东半岛染成一片橙红色时,惠安女们的剪影,单薄又有力,疲態尽显,却依旧不辞辛劳。 四个多小时的直播,效果还算喜人,几个平台的帐號里本身就有些民宿的粉丝,大家都对袁景的介绍讚不绝口。 甚至在惠女水库那段,还有一些粉丝在直播间的留言区辩论起来。amy也来围观了几分钟,还说要给大家加鸡腿。 还有粉丝关注留言想要主播穿搭同款连结,也有一些人说主播打著肚子譁眾取宠,但是又被其他粉丝合力抵制拖出去。 总之,这场直播是超预期的,直播小分队的人至少都没白忙活,袁景窃喜,对大家的支持万分感谢,收拾好设备,导播把车开过来。 师姐把她们送到国道上时,还有些不舍,几次都忍不住哽咽。 回去的路上,大家又聊起师姐,其实她还是幸运的,至少通过努力,考到外地去上大学,可她却拗不过身土不二的观念又回来。 可以说她是回馈家乡,然而,谁又能说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束缚? 岁月漫漫,又何止是惠安女被束缚在这传统观念的桎梏中? 即使在现代社会,女性也习惯了循规蹈矩,盲从家庭关係中的既定角色时,也忽略了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也值得拥有自己的梦想、才华和追求。 师姐们努力衝破重重阻碍,走进大学校园,然而还是认命地回到故土。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只有当女人內心深处真正的觉醒,认识到自己的价值,才能打开禁錮自己的枷锁。 自己给的枷锁用钥匙,別人给的枷锁用斧头,也或许是別的什么。 第34章 妈祖 回去后,苏念把直播的素材做了精剪,做成惠安风光大赏和惠女精神的一组vlog给袁景,也分发在自己公司的企业帐號上,反响还不错。 步榕驛的订单多了起来,约芊芊旅拍写真的人也增加了许多。 不到一周的时间,各平台帐號上都涨了不少粉丝,於是大家趁热打铁又很快筹备了第二次的直播。 湄洲岛是海上和平女神妈祖的故乡,岛上的妈祖祖庙,是闻名世界的妈祖文化发源地,號称南国蓬莱、东方麦加。在这里能看到女子头上有船帆。 帆船头、大海裳,红黑裤子寄平安。相传湄洲女的造型是妈祖设计的。 湄洲女宛若帆船的髮髻,也叫妈祖髻。梳这个髮髻费头髮,幸亏袁景的头髮虽然蓄长及背,但梳头的阿媼还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把她的头髮盘出成小船一样的髻。 阿媼和芊芊左右开弓,將一根长长的银釵横向插进髮髻,阿媼说,这是船上的锚,左右各插了一支波浪形的发卡,是船桨;系在髮髻里的红头绳是缆绳。 袁景套上一件中式海蓝色斜襟上衣,代表海水,下穿一件上红下黑的阔腿裤,红色代表吉祥,黑色代表思念。 传说妈祖喜欢红色裤子,常年在海上,裤子经常被海水打湿,远远望去下半截像是黑色,久而久之成就了上红下黑的款式。 一路直播走下来,隨处可见商铺打出妈祖面的招牌,快过年了,初一到初五要做大岁,都要吃上一碗妈祖面。 大家为討好兆头,一人要了一碗。 妈祖面寓意著健康平安,可以养胃,线面细细长长,一定要脱过水,淋上猪油。汤底是淡淡的红豆色,一般用红菇、海蠣子、黄花菜熬製。 配菜各有说法,煎炸过的紫菜香香脆脆,象徵富贵,是面里的紫袍,寓意紫气东来。整个的香菇菌伞浮在麵汤中,象徵团圆,荷兰豆和鸡蛋象徵健康,花生落地生根。 袁景大饱口福,为了新年能鸿运当头,甚至把汤都喝乾净了,卖相一流有了玄学的加持,一番吃播看得直播间的粉丝纷纷追评,一顿饭的功夫,这家店的线面竟然卖脱销了。 以前她还觉得爱看吃播的人都很是无聊,现在看到这成交数字,瞬间就对吃播这个伟大神圣的仪式多了一份敬意。 在湄洲祖庙楼群的梳妆楼里,端坐著一尊绝无仅有的妈祖像,因为只有这一尊妈祖像,没有戴凤冠霞帔。 塑像上的髮型,就是帆船髻,湄洲女就是效仿她们的女神,才束起这妈祖头。 跨进庙门两件事,烧香抽籤问心事。祖庙外有很多问卜的摊点,很多人都在这里掷圣杯抽籤。 这木质的民俗法器,也和妈祖素有渊源。相传,一个铁匠来湄洲岛上打铁花,好几次都没成功,转头看到一个女孩站旁边看,铁匠视她不祥,就要赶她离开。 女孩二话不说,捧起烧红的铁砂,双手却安然无恙,待到铁砂冷却成了一对圣杯,因此圣杯是半月形,一面平坦一面隆起。 这个女孩便是妈祖——林氏默娘,其实,最初的妈祖,原是湄洲岛上疍民部落的女巫,她可以预言海洋吉凶,十分灵验。 以妈祖为核心的海神信仰,也是基於百越海洋社会的原始巫覡信仰的基础上发展而来。 千百年来,渔民心中都深信著这位“海上女神”,能踩席渡海,力挽狂澜,庇护海途顺遂,免於祸患。 渔民们相信湄屿潮音,是妈祖和天地连结的信號。 祖庙前,有大片的辉绿岩,在风蚀浪浸的地球运动中形成天然凹槽,潮起潮落时发出音响,仿佛是没有指挥的天籟交响音乐会。 黄昏时分,直播小分队的成员,漫步在九宝澜黄金沙滩,不同於惠东半岛,面对著浩瀚无垠的碧海,这片沙滩状如一鉤新月悬掛在湛蓝天空,海浪缓缓斜入,沙粒细腻、纯净,令人沉醉。 海边的日出日落,真的是大自然最慷慨的馈赠,在光影交错中,给人们以美好与寧静。 袁景感到腹中宝宝似是在翩翩起舞,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宝宝与她心连著心,也一定是为眼前的美景心动吧。 上一次在师姐那了解到惠安女的血泪史,她至今心有余悸,如果她是那里旧时的一份子,如今这副样子,该会受到怎样的审判呢? 然而在湄洲岛和妈祖文化亲近,她又释然了,吃了妈祖面,也掷了圣杯,她的宝宝一定是吉祥宝宝。 因为自从怀上宝宝,她的孕反並没有十分明显,而且柳暗花明又一村,她遇见了这么多可爱的人,应当算是宝宝带来的幸运吧。 这一次直播也算顺利,只是中间因著占卜那一段,被三个平台限流,还有一家直播平台掉线了。 回去后,苏念也避开了这块的剪辑,他们公司的文案小能手,把占卜替成了沾福,最后成片的vlog,竟然突破了十万播放量大关,积累了万赞。 可见,大家在迷茫和迷失之间,选择了迷信;在作为和作用之间选择了作法。 晚上袁景都会在步榕驛固定直播两个小时,有时会做做旅行手帐,偶尔也会煮茶,兴致来了也会画上一批手绘地图。 直播间里的收益逐渐积累起来,一个月的时间,步榕驛的各平台帐號都涨了不少粉丝,赤本平台尤为可观。 半个月的时间,她就组建了两千多人的私域,甚至有平台方或者mcn公司后台私信来谈合作了。 她的身子月份逐渐大了,確实也分身乏术,於是她请示了amy,把所有的商务谈判都全权对接给了苏念。 这也算雪中送炭,苏念的婚庆公司这两年一直在走下坡路,她老公宋晧祺又在上进和上班之间选择了上香,对,这个bj的胡同串子竟然沉迷於香道。 她公司里的员工大部分都是剪辑师和包装师,其实这些工种对新媒体运营也是信手拈来,趁此机会转型做gg传媒公司,或许也是个思路。 然而,大数据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原本默默无闻的直播间,在大数据的助力下迅速聚集人气,隱私也成了云层背后的隱忧。 第35章 查无此人 雨天的泉州湾灰濛濛的,海浪无聊地翻涌著,amy摇下车窗,腥咸的水气扑面而来,她快速关了窗。浅湾的渔船隨著海风轻轻摇晃。 渔民们坐在船头,专注地修补著渔网,远处的海平线,在雨雾中变得模糊不清,海天融为一体,只留下一片无尽的灰蓝色。 石板路被雨水润湿,泛出青黑色,深沉且静謐。雨点滴在石板上的小水洼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水圈缓缓消散。 路旁的刺桐树舒展著枝叶,宽大的叶片如绿色手掌,欣然接受著从天而降的雨滴,还真是应了那句“大珠小珠落玉盘”。雨水积到树叶承受不住的重量,便簌簌地斜落下来。 小巷子里,雨水顺著屋檐流下,形成一道道水帘。巷子里瀰漫著潮湿的气息,混合著墙缝里青苔的味道。 很多人家的门口,都放著花盆,各色花卉在雨中爭奇斗艳,三角梅的花瓣水灵灵的,娇艷欲滴,似是燃烧的火苗,不知名的小花在雨中个个都很爭气,努力地挺直身子。 房上的燕尾脊像是在雨中展翅欲飞的鸟儿,雨滴顺著燕尾脊的轮廓滑落,滴答滴答地打在地上,奏响著属於雨天的独特乐章。 砂锅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鱼丸在蔬菜间翻滚,肉在铁板上翻了个面发出滋滋声,糖炒栗子的甜味,热乎乎的奶茶,凉丝丝的橘子,三个女人在桌边吃得津津有味 amy风尘僕僕地进了门,迎面的冷空气,瞬间让窝在沙发里的三位女士脑壳清醒,兰姨马上递给amy一双棉绒拖鞋,招呼著她落座。 amy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看到这么一桌子好吃的,一时竟不知该从哪道菜入手。 民宿把风雨隔离在外,猪骨头火锅和烤肉的香味四溢,amy嚼著奶茶里的芋圆,对兰姨的恭维络绎不绝。 两次直播的反响不错,amy突然问起三大渔女直播后还有没有东西播,把袁景问住了,她想起平台上有一个直播傀儡戏的,难不成去抢人家饭碗? “格局要打开!”苏念计上心头,她看过袁景的方案了,只是觉得仅局限在泉州不行,她们可以去厦门或福州走走。 amy突然转头看了看兰姨,兰姨慌忙摆手:“我可不懂你们那什么直播。”袁景一拍脑袋,试著从amy的眼神中找答案,难道是直播兰姨做饭? 兰姨做饭是好吃的,直播也不难,倒是个思路,可似乎还是没猜中amy的心思,amy放下奶茶杯子,问兰姨:“aunty,您知道南音么?” 提起南音,大多数泉州人都是知道的,毕竟这是联合国在档的非遗,申遗成功的那几天,南音学习班如雨后春笋地冒出来。 兰姨是知道的,不过也只是了解什么中国音乐活化石之类的说法,但唱也不会唱,也不大能听懂,据说南音是古汉语,是河洛文化。 她年轻的时候,日本歌手、港台明星正当红,苏念倒是听说过,小学的时候还唱过,但之后课业多了,就没再研究了。 他们三个盯著袁景,因为只有她一言不发,她小时候也在学校的兴趣班里被老师挑选去学南音,可是袁茜冲她发了很大的脾气,还差点要打她。 在兴趣班里,她学了一首南音曲牌改编的《陋室铭》,受尽了老师的夸奖,,可是回到家就会被妈妈劈头盖脸地骂一顿,之后袁茜就很少去瓦嫲家看她。 为了能让袁茜多来陪自己,她就退了这个兴趣班,报名了合唱队。合唱队里不乏佼佼者,袁景后来加入,自是泯然眾人。 不过她的解语花体质上线,马上明白了amy的意思,她马上提议可以做一期南音的直播。可是南音博大精深,她们都不懂,马上找芊芊求助。 芊芊表示南音的直播一定要慎重,不同於渔女的直播,有景色有特色服装,泉州南音毕竟是国宝级的艺术,出了差错就等著被网民凌迟吧。 兰姨灵机一动,突然想起,南音艺苑就在附近,下午过去就看看就是了。 苏念看手錶,似也没那么著急,於是让amy舒舒服服地吃完再去也不迟,amy刚刚还飞快地扒拉米饭,立刻放慢速度,优哉游哉地享受美食。 芊芊和杜龙好像提前到了,结果被关在门外,原来艺苑中午是休息的,要下午三点才开门,这下amy更是放鬆了,甚至还想泡壶坦洋工夫。 兰姨收拾桌上的一片狼藉,三个年轻女士欣然地喝了三泡红茶,雨声渐渐小了,似乎还有要放晴的跡象。 穿上便服,三人知会了兰姨一声,悠閒地漫步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在一条幽深的细巷中,看到了一处仿古厝的建筑。 屋顶翘角飞檐,覆盖著青色琉璃瓦,屋脊上龙蛇盘踞,太阳霎那间从云层中躥出,淡淡金光闪耀,宛若景色的精灵在舞蹈。 艺苑中的表演厅,透露著古朴雅致,一位艺人在舞台中央轻抚琵琶,悠扬的琴声在这古色古香的空间中迴荡,五人沉醉其中,领略著盛唐富宋的风华。 在东南亚闽南语系的华侨社会,南音是顶流一样的存在。在新加坡,南音的传唱大概有一百多年的歷史,经歷过一些特殊时期的衰落,於上个世纪80年代復兴。 照片墙陈列著南音传承中心去国內外演出的辉煌成就,海外各地的南音社团是南音艺术赖以存在的基础,同时也是这中国音乐史上的活化石走向世界的桥樑。 有一张南音乐团去台北大学交流演出的照片,上面站在中间的那位演员,竟和袁景有几分相像,amy惊喜地走上前去,找讲解员了解情况。 讲解员也是志愿者,她对南音的常识还算了解,然而,对於演员具体也不算熟悉,芊芊立刻去联繫艺苑工作的朋友,想要採访这位演员。 袁景自己也觉得跟照片中的女演员很像,也跟著amy一齐央求著年轻的副馆长。 这个男人也实属无奈,毕竟他只是个八零后,泉州南音乐团作为唯一的专业表演团体,涌现出太多优秀的南音艺术家。 经过问询,下班时,他抱歉地告知一行人,照片上的演员查无此人,倒是可以安排一位杨老师来配合採访。 第36章 风波 amy不想请別人,照片上的女人一定有故事。 改革开放初期,很多人都下海经商,尤其是泉州这样的侨乡,歷史上就是重要贸易港,东南亚的侨民认祖归宗,港台商人也多匯集於此,或许人家早改行了。 那是一张嫵媚並略带些许英气的脸庞,让袁景不禁多看了几眼,她越看越惊讶地发现,自己与照片中的演员有著惊人的相似之处。 她们不仅五官相似,连眼神和微笑都透露出同样的神韵,袁景感到既惊喜又好奇,开始在网上搜索这位演员的信息,试图了解更详细的情况。 可惜,一无所获。 她印象中,家里没人从事南音的工作。她倒是从瓦嬤屋里看到过一个南音琵琶,但是瓦嬤也没弹过。 阿舅阿妗更不可能会有这种閒情逸致,袁茜和朋友开服装店,她们合伙前好像都是纺织女工,虽然生意没什么规模,但也很忙,不知道她有什么文艺爱好。 家里人对她的亲生父亲一直三缄其口,根据蛛丝马跡,袁景大概推敲出,她的父亲应该身份蛮敏感,多半和台湾有些渊源。 该不会是政治犯吧?她心有余悸,又看看照片上和自己神似的演员,难道真的有些亲缘关係? 关於她的父亲,小时候袁景没少被小伙伴编排,一会儿说她爸爸是强姦犯,一会儿又说她爸是杀人犯,还说她爸是港台大老板搞大了她妈妈的肚子就跑了。 所以,袁茜才这么恨自己么? 年少时,她一度信以为真,还充满犯罪感,认定自己的出生,是妈妈的人生污点,所以任凭袁茜对她多么刻薄,她都觉得情有可原。 这信念感,一直到那个雨夜才戛然而止。自我pua了三十年,她终於解脱了,她来到这世上並没有错,生她的人才有错。 思及此处,她隱忧丛生,自己腹中的孩子会不会也遭受一样的代际创伤呢? 倘若有一天孩子问起爸爸,她该怎么回答呢?她担心自己成长的问题会以同样的方式传递给自己的孩子。 不过一路上的愁云烦雾,在回到步榕驛的那一刻,被兰姨的芋头饼治癒了。 她简直是家常菜厨神,即使是鱼卷、蚵仔煎之类的油炸食物,也不会让前厅出现一点油烟味。 而且食物的香味总给旅人们家的感觉,舟车劳顿的旅客们,身临不容易,只要到食堂的饭点,就算是计划办好入住就去吃东西的那些,也再拔不出腿走出去了。 喝完兰姨秘制的花生汤,花生煮得绵密软糯,什么奶茶、甜品都成了浮云,袁景的那几缕惆悵早就烟消云散了。 晚上八点,袁景准时直播了吗,这一期是中国白专场,最近帐號粉丝激增,她的选品池子范围扩大了不少。 近几年,饮茶风大热,很多茶人在这个赛道都变现。她联络了一些德化瓷厂家,和一些茶商,在直播间做茶周边的带货。 德化白瓷是福建最重要的陶瓷品种,胎质细密,可塑性强,透光度良好,被法国人称为中国白、鹅绒白。 用白瓷盖碗喝茶是流行了二十几年的风尚,斗茶、评茶都用它,材质不易吸附茶香,確保茶叶的风味完整保留,內壁是纯净的白色,能直观地看出茶叶的品质。 袁景在閒余时间自学了很多评茶的课程,虽然不是个专家,但是专家绰绰有余,当初她直播喝茶的灵感,也是得益於其他的博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有些博主甚至全天都在直播工夫茶,一个直播间俩学生,一个用盖碗,一个用茶壶,袁景看了两三天,又扒拉了网上的一些文字內容,很快便学会了。 当初她直播喝茶也只是为了填充每天晚八点的直播时间,后来竟凭藉这些逐渐走上了家居喝茶的赛道。 她的粉丝都是知心大姐,她出境直播后,大部分人都知道她是个孕妇了,就经常提点她早睡,她蛮喜欢跟这些粉丝连线互动。 有的时候聊著聊著不觉深夜,知心姐姐们又拉来自己的闺蜜,在直播间里谈天说地,对於袁景何尝不是一种慰藉。 最厉害的还是姐姐们的钞能力。 其实茶圈还是很烧钱的,除了茶叶贵,茶器更贵,一开始她选品的那些品牌瓷盖碗,尚有价格优势,再后来人间富贵花们开始追求小眾器具。 如果不是大著肚子,袁景还真的想去景德镇和宜兴走一趟呢。 还好福建是茶叶產区,乌龙茶、红茶、白茶都有非常丰富的货源,及时补足了她在景德镇陶瓷和宜兴紫砂壶的空白。 评论区里突然出现一个不速之客123456,对著袁景一通阴阳怪气,先是问一个孕妇大著肚子,每天这么辛苦,是不是丧偶了。 袁景一开始没理她,其实无论是直播间还是她的vlog,都是有好声音也有难听话。 早在惠安女那期直播的时候,就有人在直播间抨击她了,说她打女拳拉仇恨,还笑她大著肚子穿短褂像猪八戒;湄洲女直播的时候还被人举报搞封建迷信。 可大部分负面都是眼红她流量的激增,她没放在心上。 然而,她第一次在直播间里因为孕情被攻击,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了。好在,几个忠粉跟那人懟起来。 那人显然就是来带节奏的,好些人也开始要求袁景给孩子爸爸一个镜头,不露脸的也可以。 结果amy穿著一身卡其色大衣,从袁景身后飘过,只留了个背影,堵住了眾人的嘴。 可是刚平静了一会儿,又多了1234567,和2345678上来加入混战,说袁景背后的那个根本不是她老公。 袁景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不太会应对,急忙地闭麦下播了。 粉丝群里炸开了锅,一小撮人质疑袁景做贼心虚,竟然还有一波人怀疑她的孕肚是假的,用这个来博同情。 那一串数字不知什么时候也加到群里来,胡编乱造,说袁景大概是什么富贵人士的情妇,不然哪能在步榕驛这种档次的地方工作。 “是不是压根就不知道孩子的爸爸是谁啊”“你是不是没有家人,所以才来当主播,直播间里全是你的家人。”群管理员立刻將数字串们踢出群聊。 amy懵懵懂懂,虽然她说中文没什么问题,可是识字断句还差点意思。 第37章 尾牙 身旁的袁景心事重重,amy更是不解。 未婚先孕早就不是千夫所指的话题了,很多新娘都是揣著爱情的结晶出席婚礼的。 人怕出名猪怕壮,更何况做网红了,一张看不见的网际网路,把大家连结在志同道合的群组中。 总有志同道合、心意相通的朋友,也会有不一致的声音。 这个袁景並不是不懂,可是真的被中伤了,还是会有些难受。 刚开始带货的时候,她也被竞爭对手恶意刷单过,那时候店铺被冻结,还损失了许多快递费,刚到手没多久的工资就拿去补了这个窟窿。 袁景早就习惯了戴著微笑的面具,自如地与人交谈。 但在虚擬世界中,这张面具被粗暴地撕去,只剩下一颗颗冰冷的文字,残酷地揭示著她的不堪。 如果是別的事情还好,唯独这件事的评价总会让她隱隱作痛。 群里还在七嘴八舌地论战,她关上手机,试图关闭掉这场无休止的纷爭,但总有一只无形的手,紧攥著她的魂魄,让她窒息。 此刻,她仿佛又成了暴风雨下的孤舟,在汹涌的海浪中顛簸,不知何时会撞上暗礁,沉入无尽的深渊。 那些投射在她身上的恶意,却依然在黑暗中徘徊,寻找著下一个可以吞噬的目標。 她的心中充满了喧囂与迷茫,无处遁形。 那些恶语相向的人,內心丑陋,见不得別人好,所以总在煽风点火,见没人泼冷水,便更加肆意地燃烧,加注人性的恶。 他们说话就是疯狗胡乱攀咬,正常人没必要跟他们一般见识。 毕竟被狗咬的是袁景,狗咬了人一口,人总不能咬回去。 纵使朋友们的鼓励和安慰似和煦阳光,却始终照不亮她心上的晦暗。 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助,整日都在吞噬她的精神世界。 袁景好想此时此刻能拥有一个为自己遮风挡雨的怀抱。 几日过去什么伤风败俗、不知检点的字眼还是时不时地会跃入眼帘,情况愈演愈烈。 忠粉都开始鬆动了,纷纷指责她逃避现实,没有逆商,如果不是被戳中心事,怎么会紧急下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虽然还有一半维护她的人,说看到负面消息的人总会失控,可现在骂战势均力敌,看来今天这茶是不能喝了。 amy把镜头接过来,对准她收了半屋子的古著好物,介绍著她从美国带来的用头髮贴绣的熟睡婴儿画像,还有她从土耳其淘来的红宝石手炼。 她的物件都有故事,播起来也並不比袁景的效果差,甚至成交量更为可观,大家还纷纷夸amy好看,知道她是民宿老板,更是夸她有钱有顏。 直播间的注意力瞬间就集中在amy这,谁也没再去討论袁景的肚子了。两人都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舆论的风向可以这么快,原来沉默並不能化解一切问题 amy也不能天天播,她又要飞了,这一飞再回来可能就要到春节了。 袁景仍旧提不起精神。 因为最近她的vlog下面有了更难听的留言,有人竟然人肉了她,把她大闹婚礼的事情给扒拉出来。 说她在上海得罪了人,才不得不回到泉州的。 甚至,还有她在姚旌婚礼上,穿著黑天鹅战衣打新娘耳光的小视频。 芊芊和苏念也第一次看到这个视频,她们是知道事情原委的,还热烈鼓掌,说袁景打得漂亮。 可线上的大家都不了解情况,就纷纷把袁景想像成了小三,还有些落井下石的,说步榕驛直播间卖的贵,是黑店云云。 其实袁景早就猜到幕后黑手是谁,因为只有在她口中,自己才是小三,为难女人的总是女人。 “你还好吗?”晚间,黎梦给袁景发了一条微信,自从她离开上海,还没和之前的同事联繫过。 黎梦在社交平台上无意间刷到了袁景相关的视频和图片,好多被恶意剪辑並加了污言秽语的解说字幕,还有嘲笑她孕肚出镜的。 同事们也几乎是在最近才知道袁景回老家做了自媒体,杜翠她们几个要好的还帮她举报了几条恶言的內容。 袁景其实跟实际的流量网红还是有些距离的,在泉州算是有了些声量,但出了泉州,就没什么了。 大数据的推送机制,也並不会引来诸多上海网友的关注,有可能是因为卖出一两个去上海的单子,被上海的用户关注到。 连平常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事都是最近才知道,那一定是別有用心的人在背后作怪。 不过朋友的关心,还是令袁景心中生出无限暖意,远方竟然还有人关心自己,她激动得想要落泪。 她原以为办公室的情谊並不会跨越时空,如今她倒是意外地因祸得福了。 快睡去时,看到杜翠也发来信息“你要懂得回击啊”。谈不上两肋插刀,但这番恨景不成钢的提醒,確是袁景极为珍视的情谊。 她当然知道,举报是不可能有尽头的,远方同事的寥寥数语,竟令她生出莫名其妙的斗志,这才只是开始,怎么就能退缩呢? 除夕夜,她收到了一系列来自上海的问候与祝福,被人惦记总是幸福的,她的烦闷莫名其妙地就被远方朋友的牵掛给治癒了。 春节早就不似幼年那番憧憬了,不过,饭,还是要吃的。 泉州的春节是从腊月十六就开始的,很多公司的老板会请员工吃尾牙宴,amy在步榕驛虽然只有袁景和兰姨这一个半员工,可这种热闹她总不会错过。 她还拉著眾人一起去拜了土地公,郑重其事地宣布,今天步榕驛就进入寒假阶段了,让大家吃好喝好。 然而第二天她又不见了,面对这个神龙见首不见首的空中飞人老板,袁景和兰姨只能相视一笑。 隨后的日子里,袁景真的开启了休假模式,每天不是做手帐就是画地图,还把脑补的很多正义战胜邪恶的画面给画了下来。 网暴会让她意志消沉,但对她的手绘事业和脑洞並没太大影响。 临近除夕的几天,兰姨拉著她一起做各种糕,她说年糕发酵就得笑,碗糕也叫梆梆糕,祝她来年棒棒噠,发糕让她发发发。 面对这么好吃的鼓励,袁景渐渐从消沉中抽离出来了。 第38章 年夜饭 除夕夜,amy惊喜闪现,大家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这种热闹她岂会错过。 今年的年夜饭,也是袁景成长中最喜气、人最多的一次年夜饭。 兰姨携老公和苏念一家早早就在步榕驛的后厨忙活开了,杜龙一家在天黑前赶到,三个孩子很快如胶似漆地玩闹在一起。 袁景也是第一次见到苏念的一双儿女,不得不感嘆这对美女帅哥的强强联合的杰作。 苏念的女儿名叫宋语,快要上中学了,不知爸妈的顏值是怎么运功加持的,她承继了他们的优点,却意外地神似年轻的杨丞琳。 不过开口满满的京味儿,一下把她从南国拉回了帝都,特別是犀利的眼神似是暗夜里神秘莫测的黑猫,又透著几分玩世不恭。 宋语是爸爸的掌上明珠,宋晧祺看自己女儿时满是宠溺,可转头对儿子宋谦就一脸不耐烦。 宋谦是个標准的小正太,不得不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他算是土生土长的泉州人了,说话声音温润有礼。 稚气的眼神,配合他这一身酒红色的中山装,果真人如其名,是个小小的谦谦君子。 宋语穿著一条红色的马面裙,上面套著一件白色的中式薄呢短外套,扣子是大红色的对襟盘扣,两边袖口各绣了一个红色的中国结。 现在小孩子们都热衷国风华服,年糕也穿了一件粉色中式小棉袍,穿著白色的裤袜,蹬上一双大红色的小皮靴,像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雪人,让人忍不住捏两下。 其实大人也爱穿国风,黎梦就偶尔会穿汉服上班,她的衣服都甚是考究,朝代面料花纹都不马虎。 而且她的那些衣裙还价格不菲,有的甚至上万块。国风国潮,是这个时代的文化自信。 大家围在一起过年,芊芊预感客厅摆不开太大的桌子,索性提议拼上四张桌子到院子里吃。 宋晧祺不知道从哪临时搞来一张圆桌面,指挥著杜龙好一通折腾,才算把餐桌组装好。 餐桌摆陆陆续续满了各式各样的菜餚,清蒸龙虾红彤彤的,躺在米白色瓷盘中,如果不是散发阵阵诱人的鲜香,会让人误以为是哪位艺术大师创作的一件艺术品。 豆豉蒸鰻鱼肉质甜美,蒜蓉粉丝蒸扇贝比餐厅里做得还精彩,胖胖的扇贝肉慵懒地躺在粉丝上,蒜蓉堆在周围像是绒绒的毯子。 鲍鱼口感弹牙,配合浓郁的酱汁,让苏念一下就回到幼年时期的快乐蹦床上;白切角蟹蟹肉洁白,滷味醇厚,海参猪脚煲的海参和猪蹄都熬煮得软烂到入口即化。 葱烧排骨的原料全是肋排上的小棒骨肉,色泽诱人,咬一口外酥里嫩,肉骨丝滑分离之际满口生香。 袁景最爱的是那道酸汤猪肚,猪肚煮得胶质满满,酸汤十分爽口,她一口气连喝了三碗,舒服极了。 在后厨一直忙活的兰姨夫妇最后才上桌,杜龙和年糕早就等得大眼瞪小眼了,他们不好意思动筷子,苏念和袁景还调侃芊芊家规甚篤。 芊芊无奈翻了个白眼,基督徒的规矩就是多。 宋晧祺连忙从岳母手中接过一盆春饭,这是泉州年夜饭的规定动作,米饭上放著红鸡蛋、芋头、柑橘、红枣,还插著红纸做的春花。 兰姨忙用调羹舀了红鸡蛋送到袁景的碗里,喜气洋洋地嘱咐袁景吃下,这是吉祥如意、多子多福的象徵,也代表一桌子人祝愿袁景年年富足,產娃顺利。 看著大家个个面带诚挚的祝福,袁景又险些绷不住,她极力地压住眼角的水花,站起身,端起手边的红茶,向大家表示感谢。 这是她有生以来最开心最好吃最放鬆的一次年夜饭,小时候守在瓦嬤身边跟阿舅阿妗一起过年,鸡鸭鱼肉也不缺,却不如今夕这餐饭来的美味。 后来去了上海,她没怎么回过家,上海的年味並不重,甚至还不如圣诞节。 其实也並非是上海人崇洋媚外,只是因为圣诞节、万圣节是和朋友一起过,春节之类的传统节日和家人一起过。 在大城市奋斗的年轻人,自己若在春运高峰期抢不上车票,只能留在原地过年,久而久之,春节在袁景这就变得不咸不淡,她仅仅觉得这是一个並没什么特別的长假期。 然而这个除夕,不夸张地说,是她平生第一次生出有家的温暖。虽然在故乡,虽然没有一个人跟她有血缘。 不,也不是,肚子里那位,此时此刻就是她最亲的家人!再有几十天她就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她甚至对孩子產生了一丝愧疚,大概是到了步榕驛那天起,她生育的念头才真正坚定。 想到这,她不禁望著芊芊和年糕,露出姨母笑。芊芊心领神会,悄悄地跟她举起大拇指。 三个孩子早早就填饱了肚子,杜龙给他们支好小火炉,小傢伙们坐在一起围炉煮茶,年长的宋语倒是主动揽起了照顾弟弟妹妹的重担。 煮好的焦糖奶茶和红薯,都先拿给年糕,一开始宋谦还有些不满,但是看到软软糯糯的年糕姐姐,只能酸不溜秋地说句“lady first。” 他最期待袁景孩子的降生,最好和他一样是个男孩,这样他就有小弟可以使唤,明明他是最小的,却总要女士优先,什么年龄的女士皆是如此。 “做男人真的好累!”宋谦的一声嘆息,把大家都逗乐了。他央求著袁景,赶紧给他生个弟弟。 一桌子人被这句话引得也纷纷看向了袁景,其实他们饶有兴致地,袁景肚中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杜龙和宋晧祺都说女儿好,两个女儿说希望能有个弟弟,她们觉得宋谦一个人根本不够使唤的。 袁景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在谢过大家的陪伴与支持后,发自肺腑地祈愿: “我希望新的一年,能生下一个健康的宝宝,为了ta,当然也为了我自己,我一定要变得更强,始终向钱进!” 她要做那个戴花冠走花路的女王,即使只是在自己心里,哪怕是没有人鼓掌,她也要骄傲地自我欣赏。 她从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最后她感谢一桌家人的相伴,也请大家分享自己的新年愿望。 第39章 踏歌 苏念希望,自己的公司能成功转型,让团队更有向心力;宋晧祺希望自己明年能在香道上更进一步。 芊芊的心愿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去国外进修,她现在目標很明確,她想做一名设计师,最高理想,是能有自己的ip和品牌,她不介意做中国的可可·香奈儿。 这女人永远这么自信,但是不得不说,她確实真的敢想敢干。杜龙就指望著转正,他愿意给他的心上人当舔狗,还汪了两声。 一桌子人都额掛黑线。 孩子们的想法最朴素,但也只能想想,毕竟他们希望作业少一点,这怎么可能呢。 而且年糕和宋谦的作业,也都是自己的爸爸妈妈做。幼儿园卷的哪里是孩子,实际是父母。 宋谦的好多手抄报,都是全家齐上阵完成的,姐姐写文字,爸爸画图案。 年糕的寒假作业,是让女孩子们和家长一齐做手工摺纸的花裙子。 昨天去给芊芊送年糕的时候,袁景就看到,杜龙就小心翼翼地摺纸花,芊芊熬了浆糊给她往裙子上粘,也被抓去捣浆糊。 她一边做工,一边自嘲起来,上海话里捣糨糊是形容人不靠谱,她现在是被迫捣糨糊。 袁景还好奇,这裙子真的能穿吗。芊芊无奈地翻著白眼,说自己只管做作业,谁要是敢给她闺女穿这身花圈,她就给谁送棺材。 现在的孩子真是比她们小时候更卷了,尤其是他们还不能做力所能及的功课,所以卷的就是家长。 宋晧祺吐槽,最惨的就是他们这代人,上小学的时候大学不要钱,上大学的时候小学不要钱。 大多数还都是独生子女,结个婚一下多了俩家长,再生二胎,妥妥地上有老、下有小,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到退休的年纪。 夫妻,上要赡养四个老人,下要抚养两个及以上子女,工作忙压力大,还真是苦不堪言。 而且,现在的家长好像比从前更累了。 袁景细思恐极,不过还好自己孑然一身,袁茜也不是不需要自己来养了吧。工作许多年,从每月三千到每月六千,要不是这么多年纳贡,自己怎么也能存下一笔钱。 也不至於因为停职捉襟见肘,不过上天还是眷顾她的,如果没回来,也就遇不不到身边的这群朋友,更没有他们带给自己的关照与能量。 也许,这就算是一种因祸得福吧。 兰姨老两口互相依偎著,看著这群孩子,欣慰地笑著,她心里由衷地祝福每一位后辈,因为淋过雨,总想为他们撑把伞。 成长是一辈子的潮湿,所以儘量想看他们天晴。 这便是人与人的不同,也有些人因为自己淋过雨,却要撕烂別人的伞,要他人尝一尝被雨淋过后的狼狈与不堪。 初六那天,正式迎来了泉州人的狂欢节——踩街,也叫踏歌,大开道、拍胸舞、火鼎公婆和青狮阵好不热闹。 踩街的习俗源於隋唐,宋元时期初见规模,明清时期兴盛起来,这场活动打响了“宋元中国·海丝泉州”的城市品牌,游客和市民都看得十分过癮。 苏念公司运营的帐號,应广电的邀请,也参与了这次直播,引流不少。 上元节前夕,袁景收到了朋友们的花灯,瓦嬤和阿妗也来了步榕驛,她们来看望袁景,看到她跟大家相处融洽,十分欣慰。 泉州人十分看重新年第一个月圆,挨家挨户都悬掛著花灯或者大红灯,来烘托气氛。 晚上,街头人流涌动,赏灯猜谜,攻炮城,泉州这个戏窝子,容纳百戏,逢元宵节,各类曲艺爭奇斗艳,你方唱罢我登场。 嘉礼戏、梨园戏、南音、高甲戏、大城戏、儺舞、刣狮纷纷亮相,每个舞台都围得水泄不通。 骑楼两侧展示了几百盏盏精品传统花灯,还有国风市集游园会,泉州灯彩在这次元宵节大放异彩。 兰姨听香祭春回来,笑意盈盈,还给袁景特意带了一盏莲花灯,母子连心,希望宝宝顺利降生,耳聪目明,幸运连连。 叶玫知道了袁景的直播间风波,只是轻轻地將她散落的头髮归拢到耳后,抿起嘴角,掷地有声地说: “坦荡得一如清水时,就会看到最美的东西,如果你什么都不想失去,那也只能有限的得到。” 袁景接过叶玫手中的兔子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到时间了就一定得上场,人生就是这样。 还有一个多月,就要生產了,也不知道是年前心情不好,还是別的什么原因,袁景每天都觉得自己的身体如烤箱里的麵包一样在膨胀。 捧著兔子灯的手掌撑开,手指白胖得像刚洗净的白萝卜,她感觉最近一直像一团发麵,特別是她的脚也肿得像两块死猪肉一样。 前一阵使不完的牛劲,像是漏了气,她盯著苏念和芊芊,大声地喊出:“步榕驛的女人绝不认输!” 清醒地认知自己要什么,就不会让情绪和思维被带节奏,不入局就是最好的局。 屋內的热情仿佛就要溢出来似的,门外站著的人,喉头微微颤动,她想进去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多余,鼻子酸酸的,最终还是没走上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沿著蜿蜒的石板路前行,道路两旁的蚵壳厝排列得错落有致。这种群落在蟳蜅村已经不多见了。 很多年轻人去城里打工,亦或是外出闯天下,而且丰泽区日新月异,很多老的蚵壳厝已经被拆掉了。 直播小分队今日来的格外早,她们匆忙地来捕捉这久违的日出。当一轮红日从海平面努力攀升,世界愈发明亮。 海水被朝阳染成橙红色时,海面波光粼粼,袁景仿佛看见希望在蠢蠢欲动,太阳每上升一点,就驱散更多的黑暗,当第一缕阳光洒在海面,沉睡的世界重生了。 海边日出的无尽光辉穿透心中的阴霾,让袁景重燃希望,霎时间她的眼神像阳光穿透黑暗一般坚定。 在太阳升起后,她淡定地走到镜头前,笑意盈盈如绽放的向日葵: “借著今天的日出,我在这里祈愿,余生,希望你我能把自己活成一束光,做自己的太阳,不卑不亢,发自己的光!” 小分队喜出望外,团魂復甦! 第40章 簪花 柔和的阳光,给整个渔村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纱。 村中错落地站著几棵枝繁叶茂的老榕树,盘根错节,有些裸露在地面,露出岁月鐫刻的痕跡。 树下的风中迴荡著村里的古往旧事和家长里短,它们静默不语,心甘情愿地撑开宽厚的绿伞守护著村民。 墙壁上,密密麻麻的牡蠣壳就像鱼鳞般闪烁著灰白色的光泽。其实这灰白色的“砖头”並非泉州的特產,和古代海上丝绸之路颇有渊源。 宋元时期,泉州称得上是世界第一大港,满载丝绸和瓷器的商船,从这里启程,在太平洋、印度洋沿岸分散货物。 等到返程的时候,货物基本在商贸中纷纷卸下,为了保持船身稳定,船队会装在当地的生蚝壳压船。 回到泉州,这些牡蠣壳就被扔在海边,逐渐堆积。海洪频发,天灾人难,沿海房屋经常遭到破坏,又没有足够的砖石修缮,大家便捡这些牡蠣壳来砌墙造屋。 所以,这每一个蚵壳静默不语,却都载著海上丝绸之路的故事。 它们大小不一,却排列得整整齐齐,凹面朝下,內外交叉如浪花纹,据说这种构造利於排水。 灰白色的牡蠣壳和著红色的砖石、花白的花岗石、黏土和糯米水,形成灰白红相间的漂亮墙面。 据说这种墙壁能隔绝潮气,防蛀防蚀,村口遇上几位上了年纪的阿公阿嬤,他们美滋滋地炫耀著他们的“千年砖万年蚝”,在他们口中,这贝壳厝还能抵挡炮火攻击。 很多家屋內外都摆放著几盆娇艷的花卉,与古老的蚵壳墙形成鲜明的对比,给这古老的建筑增添了几分生机与活力。 村子中央的小广场上,晾晒著各种渔具,渔网在风中轻轻晃动,像是话剧《暴风雨》荒岛的场景。 渔民们早早地就开始劳作了。 几位上了年纪的阿嬤阿姆勤快地修补著渔网,眼神专注,她们头上都或多或少地簪著红花,粗糙的大手熟练地穿梭著网线,网眼都是他们收穫的希望。 一排待修的小渔船上,斑驳的伤痕中透著久经风雨的坚韧,船头上有几双旧胶鞋,上面裂开的口子,都是是渔民们在海上乘风破浪的见证。 往村里走,笑意盈盈的年轻蟳蜅女子隨处可见,花一样的年纪,花一样的娇俏,她们头顶色彩斑斕的簪花围,髮髻上插著鲜花,犹如繁花盛开的花园。 蟳蜅女最看重自己的头饰,逢年过节,都会簪很多圈花环,据说花簪得越多,好运就会越多。 蟳蜅女的簪花围也是海洋文化的活標本,宋代簪花冠风靡全国,相传蟳蜅女簪花围中的花,是南宋时泉州提举市舶司的私家別墅“云麓花园”的花。 花园里的好多花很多是从西域移植过来的。 一路边看边聊,非遗传承人黄老师的弟子自从跟她们接上头,就一路引著她们向自己的工作室走去。 弟子穿著藏青马面裙和白色云纹衬衫,戴了一个两层的花围,十分端庄大气,看得袁景心痒痒的。 苏念和芊芊也都跃跃欲试。 路边摊上的鱼虾还在跳动,螃蟹挥舞著大钳子,像是在人们展示自己的鲜活。卖海鲜的蟳蜅女熟练地称著重量,脸上洋溢著热情的笑容,与顾客们来回杀价。 蟳蜅村的人,靠海吃海,以海为田,起早贪黑地劳作,蟳蜅女在家要织网、带孩子、敲蚵、开蚵,也会走街串巷地叫卖海鲜。 到黄老师工作室的时候,算是很早了,可最大多的那间vip会客厅里,似是已经有一组人在忙活了,黄老师也在里面,和她的访谈大概要延期了。 袁景她们的直播也已经有好多观眾预约,如果黄老师不出现,实在不好交代,虽然她的弟子,一定也十分优秀。 芊芊不太高兴,她和黄老师很熟,立刻要硬闯进去理论一番。 大房间里走出来黄老师另外一名徒弟,穿著一身白色暗纹对襟开衫,褐色裤子,名唤浅姜,在准备美式咖啡,说是里面那位需要。 芊芊凑过去问里面究竟是谁,浅姜將她拽到一边,悄悄告诉她里面在梳妆的是个大明星,据说是国际时尚杂誌,来这里拍时尚大片。 刚才那个明星还叫她老师,態度极其良善,令她有些受宠若惊,说女明星没什么架子,本人比电影电视里更好看更苗条。 芊芊以前混剧组的,对明星早就不感冒了,在她眼里明星也是人,明明是她早就预约好的黄老师,为什么现在却先忙活別人了。 她面无表情地走进大房间,黄老师正在面露喜色地给徐诗雅簪花,徐诗雅很礼貌地朝芊芊看了一眼,搞得芊芊竟也不好意思找黄老师理论了。 然而更巧的是,屋里竟然有个熟悉的旧相识,是芊芊原来舞蹈学院的同学乔俏,两个人竟彼此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乔俏也没再继续跳舞,考到中戏学了影视造型,后来到了是啥,有专业的功底,在时尚杂誌也做得风生水起,已经是內容副总监了。 近年来,明星们也都不再对大牌奢侈品风上头,转而向国风个人设计师小眾品牌合作。 这也是芊芊一直想做的事情,於是她拉著乔俏到一边去说话了,屋外一小队人,看到芊芊迟迟没有出来,生怕她和明星和杂誌的人起了衝突,於是袁景轻轻叩门。 芊芊这才想起来,外面还有人在等她,於是跟乔俏一起走到门口,看到袁景以后,特別热情地向袁景介绍说,这是泉州本土最红的文旅博主。 袁景自是不敢当,谦虚自嘲自己只是个没数据的小网红。没想到徐诗雅也朝袁景这边看过来,一眼就看到了袁景隆起的肚子。 她忙跟身边的工作人员说把袁景请进来,看这个小孕妇都快足月的身子,怎么能一直站著。 她亲切地朝袁景微笑,袁景也第一次跟顶流明星同处一室,而且大明星竟然主动冲自己笑,自然是喜不自胜,沉醉其中。 一群人立刻路人转粉。因为她本人实在是太好看了。 眸子闪亮,眼珠乌黑深邃,仿佛能洞穿旁人的灵魂一般,目光中闪烁著非凡的睿智与坚韧。 第41章 露脸 眉毛疏密有致,微微上挑,赋予了她一股英气。 脸庞柔美,皮肤如凝脂般细腻,透出一种健康的红润。 虽说以前在市场部工作,也见过不少明星,可大多数明星的酬金巨高,而且必须要八小时制,更別说,要普通人进自己的化妆间了。 记得之前他们平台邀请的一位明星代言人,远赴云南去拍写真,结果从bj飞到昆明,到古村落取景地,就用了三个多小时。 袁景是小眾明星的圈內人,经常混跡於很多韩流饭圈,也经常为爱发电,近一两年才下头。 混饭圈要氪金,她自称贫民窟女孩,她的氪金能力还不如小学生,前两年她莫名其妙地被拉进一个粉群,被道德绑架得付了三千块钱。 那个群为了给那个明星做周边,甚至一晚上就募了270多万,这个规模要再大一点,战线再长点,都能赶上私募了。 不过对像徐诗雅这类的明星,袁景就很有好感,虽然原来也是流量偶像出身,可是这些年,她接了很多女性主义的影视剧。 演技和態度都特別真诚,简直是清醒独立女性的代表。 能有缘在一个空间里待一会儿就已经很幸运了,哪里还好意思跟明星抢黄老师呢。 问清来意,徐诗雅才得知袁景她们今天是来直播的,而徐诗雅这次的拍摄主要是为了下个月的花朝节宣传。 她很礼貌地说了一句,“那一起吧?”还扬著眉毛看了她两眼,袁景受宠若惊,“真的可以吗?方便吗?” 徐诗雅又看著黄老师笑笑,黄老师欣然点头,於是安排著浅姜给袁景做造型。 “都快生了,还那么拼啊。”一丝鼓励的笑容在徐诗雅的脸上闪现,她的笑容包含善意且灵动,清浅地凹出一双浅浅的梨涡。她如今也是单身妈妈,前一阵子刚从前夫那夺回孩子的抚养权。 “嘿嘿,感觉閒下来就无聊,无聊就胡思乱想,还不如给自己找点事情做。”袁景小心翼翼地回答。 “这就对了,孩子,不要跟自己较劲,心小,小事也会变大,心大了,大事也小了,你年轻,好日子还长著呢,人生的胜利绝不是一时的得失。” 黄老师也是歷经过风雨的人,她知道袁景前段时间的风波,想要劝她向前看。 袁景眼前一亮,认真地点点头,向黄老师微笑著表示感谢。 曾经,徐诗雅曾被全网黑,因为出生在普通家庭,没太强的背景,也不是科班院校毕业。 但是她以非凡的人格魅力、独立、坚韧、不断逆袭,靠作品贏得荣誉,生生把自己活成了爽文大女主。 “这么拼,你老公也忍心?”徐诗雅看似心疼袁景的辛苦。 袁景淡定地说,自己是单身妈妈。徐诗雅竟然眼中划过一丝欣赏,“你真是个勇敢的妈妈呀。” 她很是好奇,像袁景这样的都市白领,为什么会接受单亲妈妈,因为她们行业的许多女同事意外怀孕后,大部分是会处理掉的。 袁景只用了“因缘际会”四个字来形容这怀胎的八个多月的时间,她很感谢自己宝宝的意外到来。 这半年多,她也感觉到了自己身上的变化,以前犯个小错,都会担心別人指责自己,但是现在似乎精神没那么受力了。 她之前总是活在別人的眼中和外界的评价里,一句冒犯的话,就会让她情绪波动好久。 不小心说错一句话,別人还没怎样,她自己却耿耿於怀。 即使一丟丟不如意,也会轻易让她心情低落一整天,反覆琢磨別人对自己的言行。 她害怕被討厌,认为別人非常不喜欢自己,也不敢做决定。 可以说在回泉州之前的好多个夜晚,她的脑海里,总在重复播放被陆雅妮掌摑,以及和姚旌过去的种种。 那段时间她沉浸在悔恨中,不肯放过自己。 自从经歷了年前那些事,想了很多,用了很长时间才消化,但是值得。 她现在有影响力了,以前会因为这些事鬱闷,是因为粉丝少圈子小,如今面对更大的群体,她便不会再如以前那般往心里去了。 不能因为別人的言行影响自己的情绪和判断。任凭谁的批评或讚美,都改变不了自己的价值,她的价值,只有自己才能定义。 现在,她的愤怒,很快就平息了,她不再用过去反覆在精神上对自己凌迟了。 甚至想通以后,她睡眠也好了很多,每天进屋就睡得很香,也养成了早起的习惯,精神气色都肉眼可见地优於从前。 今天碰到徐诗雅,袁景竟也带出许多自信,果然好的气场总能给人以能量。 徐诗雅前些年离婚时,被婆家夺走了孩子的抚养权,不过她也没在这件事中纠缠,而是好好打磨自己的演技,为自己贏得了在影视圈的话语权,也夺回了自己宝宝的抚养权。 又美又颯!她才是新时代女性的標杆吧。 记得,她早些年被黑的时候,也表现得不屑一顾,还在上节目的时候回击黑粉: “我是什么样的人,別人说了不算。”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徐诗雅活得这般通透,在鱼龙混杂的娱乐圈几度浮沉,却从没把自己的截止建立在他人评价的基础之上。 她永远都在瀟洒地活自己,早就形成了自己的一套价值观体系。 当然徐诗雅一定也在这个过程中,遭受了不少艰辛,但是她从没怎么表达过负面情绪。 用她的话说:过去不开心的事情,决不能影响今天的自己。要放下因旁人的反应而產生的介怀。 她只需要对自己的课题负责,被討厌时,大可不必把对方的情绪归结到自己身上,谁也没必要对其他人的情绪负责。 苏念在外等了半天,也著急地跟进来。一进屋看到袁景和大明星相谈甚欢,也不由得凑过来问黄老师,商量一会儿直播能不能播她簪花的过程。 因为之前约了八点直播簪花和换装的,现在能不能协调一位愿意出镜的其他老师来支持直播。 岂料徐诗雅竟然淡淡地说,赶时间的话,她可以在黄老师直播的时候当模特,但前提是绝不能露脸。 第42章 海趣 一开始时尚杂誌和徐诗雅经纪团队的人都是阻拦的。 乔俏中止了和倩倩的敘旧,马上跑到徐诗雅的座位旁边,拉著同事和艺人团队这边斡旋。 毕竟这次是时尚杂誌邀请的徐诗雅,她真的愿意自己的装束直播,对她们的宣传也能起到一定的作用。 但是经纪人是有些不高兴的,毕竟艺人出镜直播也是需要费用的。 虽然徐诗雅大方地表示,可以借后脑勺给他们拍摄,可是根据背影、下巴,万一给粉丝看出来,產生了经济利益,就很难界定。 不过徐诗雅这边都点头了,她是自愿帮助非遗传承人黄老师,完成直播的。 直播小分队,听到大明星这意愿,自然是求之不得。 大伙当然不会放过这么珍贵的机会,哪怕是不露脸,也得播嘛。 於是,杜龙带领大家,把机位做了几番调试,跟徐诗雅確认了角度和画面,终於开机了! 梳蟳蜅头需要三尺长的头髮,徐诗雅的长髮虽不及腰,但黄老师比对了一下,自信地表示这个长度她能搞定。 蟳蜅女孩子们从小就蓄髮,在十二三岁的时候基本都要学会梳头。 以前为了能把头髮盘得一丝不苟,都会先上头油,大部分就是茉莉花精油、茶树油一类,而现在黄老师用的是用芦薈膏,据说这样更护髮更清爽。 她利落地把徐诗雅的头髮梳理好,用红头绳束起高高的马尾,动作熟练地將这个马尾挽成成一个圆圆的髻,中间横穿一支唤作骨格的釵。 这釵也叫骨髻,是专门固定髮髻用的,保留了骨针安发的古意,也算是承袭了古代的装饰传统。 说话间,黄老师用骨格转著髮髻,形成田螺一样的形状,又飞快地拿了一长一短像筷子一样的两根簪子固定住。 黄老师接过学生手中的用鲜花扎成的花环,绕著刚才系好的田螺髻环戴了三圈鲜花扎成的花串,最里面是一圈玉兰,含笑和太阳花。 黄老师的审美还真不是吹的,这三圈绕出的效果十分好看。 接著她又给徐诗雅搭另两个大花围,素馨和山茶,徐诗雅笑著说了句“感觉自己现在像个螃蟹。” 许是说话的声音被直播间的粉丝听到了,大家纷纷议论,都在猜这个人是不是某个明星,可是背影確实也看不出啥,但却勾起了大家十足的好奇心。 黄老师介绍说簪鲜花是要跟著时令来的,是茉莉和素馨。 大框架已经有了,於是黄老师开始从花篮里选单只的大花,原来这才是最关键的簪花环节。 只见黄老师先是对称地插上几支艷丽的蔷薇,又簪了几个叫不上名字的鲜花,最后插上一一根双脚簪,最后再用边花、小花依次装饰,鲜花绢花齐上阵。 一个完整的簪花围才算完成,戴上丁香耳坠,终算是大功告成。 蟳埔女最看重自己的头饰,每逢喜庆日子都会戴上好几串不同顏色的花环来庆祝。 若適逢结婚、节日等重大活动,蟳埔女的头饰会更加隆重,不仅满头鲜花,还会装点上金饰。 簪花的种类和顏色都有其独特的象徵意义,丁香花代表清新、优雅和坚韧,红色象徵热情和生命力。 花朵不仅装饰著蟳蜅女的髮髻,也用鲜花吐露著她们內心的芬芳与对美好生活的无限嚮往。 徐诗雅的头髮被整理得一丝不苟,黄老师又添了些自己珍藏的珠花,出落得典雅而庄重。 头戴簪花,花瓣轻轻摇摆,在云鬢之间掩映,几缕髮丝不经意间垂落在她的脸颊,增添了几分柔情。 她的颈项间佩戴著一串珍珠项炼,珠圆玉润,衬得她的肤色更加白皙,也生出一种不俗的富贵气。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如同初绽的桃花,两颊的酒窝浅浅,流露出成熟女人的智慧与风情。 她身穿红色上衣,上面的刺绣十分精致,衣料也极具质感。她轻轻地整理著腰间勾勒著她匀称身段的束带,宽大的袖子轻轻摆动,像极了一只展翅欲飞的火凤。 腰间的束带勾勒出她匀称的身段,黑色的裙裤像是燕子的尾巴,二月春风似剪刀,整个装束既展现了女性的柔美,又不失力量感。 整个著装过程,不仅是一种美的享受,更是对传统文化中鲜活女性审美的传承与尊重。 蟳蜅女的装束不仅体现了她的身份和地位,也展现了她对自身文化的认同与自豪。 她的举止优雅而从容,每一个动作都流露出自信与尊严,让人不禁肃然起敬。 著装完成,徐诗雅踏出屋门,腰板挺地笔直,面含浅笑,仿佛每一步都在诉说著蟳蜅族的歷史与文化。 她眼神坚毅而深远,像是在讲述《海洋奇缘》一般的歷史故事。不得不说,这位实力派演员的身段既有渔家女的朴实,举手投足间还带著国际范。 仿佛她现在化身成东亚版海的女儿。 徐诗雅出门后,袁景开始上装,身著斜襟掩胸的討蚵装,镶嵌著华丽的珠片,折射出斑斕的光芒。 她的腰间繫著一条细长的腰带,腰带的末端掛著两个小巧的银铃,隨著她的举止,发出悦耳的叮咚之声。 阔脚裤的裤脚几乎是腰身的两倍,层层叠叠,轻盈而飘逸。 就在她快要出门的时候,徐诗雅在一群人的簇拥中回到了黄老师的工作室。 其他的工作人员开始重新拉白幕,准备接下来的拍摄。 杜龙还留下来帮他们指挥了一下灯光和机位。 毕竟杜龙原来也是摄影界的老前辈了,很多拍摄和布光的手法,都让工作人员自愧不如。 直到徐诗雅团队的人前来清场,几个人才恋恋不捨地离开。 村子的尽头很少有人来,那是片大大的海滩,阳光下的沙滩泛出淡淡的金黄色,像一摊金灿灿的美式炸蛋。 海浪一波波涌来,袁景突然想笑,这一两个月她看多了大海,现在竟有些腻味了,总算懂得一看大海就想吐是什么感觉了。 五个孩子追逐著海浪,虽然叫声有些聒噪,但却平添了几分海趣。 远处的渔船慢悠悠地行驶在海上,或许只有船上的人,知道实际的高速。 海底的汹涌,只有大海知道。 第43章 涅槃 袁景再次走向镜头,自信大方地说出心声: “抱歉前一阵子的停播,感谢大家的陪伴,让我有勇气再次走到大家面前来。 我想之前的不成熟,源於自己追求完美的不切实际,可是,这些日子我想通了,独立和懂得断舍离,才是女孩子最好的底牌。 我不能跟流言蜚语一齐欺负自己。因为我的目標是太阳,实在没必要留恋萤火之光。 你怎么看我,你就是什么模样!向不值得的人证明自己毫无必要。希望我们都成为不在乎风向的火,只管燃烧,升温和滚烫,都不必在意他人的目光。 单亲妈妈又如何,我不能倒下,因为我的孩子需要我的乐观创造幸福。我没有公主命,但不妨碍我生出女王心,如今我做自己的女王,第一个赦免的就是我自己。 余下人生,山高路远,阅己,悦己,越己!” 在阳光下,袁景像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头上的簪花围也绽放出光辉。 直播间內外瞬间燃了起来,留言和点讚灯牌差点把直播间给崩下线,“恭迎女王陛下回归”“臣附议”等刷爆评论区。 小分队的成员也激动得落泪,毕竟他们和袁景朝夕相处,虽然不能完全感同身受,但此时此刻感受到袁景的涅槃,都忍不住鼓掌。 徐诗雅那边也已收工,正从黄老师工作室出来,准备上车离开,听到了袁景的独立女性宣言,嘴角上扬,露出讚许的目光,她朝袁景大喊:“加油好姑娘,你一定能成,你是勇敢的妈妈!” 刚才盘头的时候,直播间里很多人都在猜测,模特是不是哪个大明星了,现在听到徐诗雅喊话,更是又带动了一波热度,大家都在问是不是徐诗雅做客直播间了。 大明星索性不顾团队的劝阻,倔强地径直走到袁景身旁,拉起她的手,大声对著镜头喊:“真正的女王一定来自民间!”说完,还大方地给袁景一个热烈的拥抱 袁景受宠若惊,经纪人上前阻止,命令苏念立刻停播,然而此时直播间气氛正燃,杜龙哪里会理会她。 “祝你一切顺利,母子平安。”徐诗雅真诚地向袁景送上祝福,说罢便在团队簇拥下上了自己的保姆车,竟然还摇下车窗跟她挥手作別! 芊芊有点遗憾,她猜徐诗雅兴许都不知道袁景叫什么。 苏念淡定地说:“那也未必,她家的经纪人端得跟老佛爷似的,给咱直播间一通盘问,幸亏咱数据好,不然经纪人肯定都不让咱们进门。” 其实这归功於乔俏放水,她觉得袁景形象不错,做得內容也很精致,借著她们本地帐號能预热一波,也不算亏。 採访中,徐诗雅讲了女性独立、觉醒和审美的话题,跟袁景刚才那句振聋发聵的宣言不谋而合,说不定还能造势呢。 找网红做预热也得花钱,袁景和苏念的帐號加起来,算帮时尚杂誌做了一波免费营销,她们总归是赚的。 短短两个小时的直播,加上之前的日出,粉丝再度激增,甚至比之前的还要多,一个上午,袁景就成了百万粉丝博主,平台也推送了不少流量,这下真成网红了。 很多粉丝给她做灯牌,说她是泉州李子柒,也有人说袁景不用拿別人来定义,她就是泉州袁景! 也许是大数据会奖励每个用心且努力的人,今天发生的所有都是那么地不可思议,却又在意料之中,这是袁景应得的。 晚上收工回到步榕驛,兰姨早就准备好鱈鱼粥和耗油生菜,临近卸货的日子,兰姨总是嘱咐她多注意休息,饮食也保持清淡,可是袁景很想吃火锅。 兰姨左手抓住她的手,右手朝她屁股上轻轻拍了一巴掌,让她再忍忍,再有几个星期就要生了,万一吃了火锅拉肚子,大家都分不清楚她是要卸的是什么。 袁景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不过她提到,有人来民宿打听过袁景是不是在这,她当时正在忙食堂,没心思搭理他们,只说了“不在”,让他们自助办理入住。 但是那些人觉得民宿的价格太贵,就走开了。 说起这茬,兰姨也一脸不悦,她们这家民宿算是整个鲤城区性价比最高的了,袁景她们捣鼓那个帐號把民宿都搞出名了,amy也没提价,她们家只是比较难约,並不存在很严重的溢价问题。 她也是因为对方嘟囔了一声贵,才能想起这波人。袁景追问起来人的外形,兰姨说像是一家三口,那个儿子看样子很精干,个头小小的,穿一身黑色,白头髮比他老爸的都多。 听到这里,袁景心中飞速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果然,第二天清晨,就有人来民宿门口敲门,袁景被惊醒,起身半躺著,拿过ipad瀏览门口监控返回的画面,隱隱约约觉得那三个人,看著像是姚旌一家人。 她连忙打电话给兰姨,小声告诉她,请她赶紧来步榕驛,大概是孩子的爸爸一家找上门了。 兰姨早就知道袁景在上海的遭遇,立刻义愤填膺,连声嘱咐苏念料理孩子们的早饭,脚步匆匆,像一支离弦的箭,很快就到了民宿门口。 可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约摸半个多小时之后,姚家的人竟然跟著兰姨进了客厅。 袁景眉头一紧,发现事情並不简单,像可达鸭一样,一早起来脑袋空空,但是她还是躡手躡脚地从床上爬起来。 可惜客厅的监控没有开声音,可敌明我暗,出了房门,就没地方躲了。 怪也怪这栋楼的隔音效果太好,在房间里又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能给兰姨发消息,问是什么情况。兰姨只是发了这么一句:小景,你得想清楚啊,无论如何,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悬了一个回笼觉的心,终於摔在了地上,袁景瞬间感到无力,兰姨什么都好,就是耳根子软。 想当初她看袁景左右不顺眼,但是苏念就给她妈做了一次工作,兰姨第二天看见袁景,那表情简直跟解放军代表远赴西南亲自接迎渣滓洞受难战友,如出一辙。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兰姨这样的队友,她没坏心,也没主意。 这世界上最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就是好心办坏事。 上架感言 各位书友,我的书终於迎来了长长久久的彩头,今天上架,在这里向各位读者大大求一个订阅支持。 这是我在起点的第一本书,希望能写一个完整的故事,也希望写一个大家能看下去的故事。 其实袁景这个人物,我在2017年的时候,就在构思了,直到去年,我的生活里又遇到了另一个袁景,之所以给我的女主角起这个名字,也是寄託了我的愿景,我想为大家写故事的愿景。 这是一个关於成长的故事,是女孩的故事,是女人的故事,是孩子的故事,也是成年人的故事。 袁景,只是我们芸芸眾生的缩影,她可能就在我们身边,在爱与被爱的多重身份中努力地生活。 这个国际大都市写字楼的马咯,因遭遇了极品上司男友的劈腿而丟了爱情,还因此丟了工作。 在假扮孕妇大闹前任婚礼后,结果却弄假成真,真的被查出有了身孕。 当意外应接不暇,她想独自解决问题,却发现生活早已脱离了她的掌控,为了逃避经济危机、摆脱前任的纠缠,一贯优秀的她,不得不回老家面对家人和亲友的冷嘲热讽。 然而隨著周遭的影响和身体的变化,袁景逐渐发觉了自己成长中的代际创伤,她的亲生母亲好像並不爱她,反而一直还在向她索取物质和情绪价值。 终於,像中世纪童话里的公主一样,一个雨夜,袁景走进黑森林一般,踏入陌生又熟悉的都市森林,她终於不再寄希望於別人,而是学会给自己撑伞! 她不再刻意地討好別人,因为她开始明白,只有爱自己的人才值得被爱。 只有內心强大了,才有能量支持其他人。 最早构思这个故事的时候,是一个上戏的导演老哥,想要拍一部小妞电影,找我做剧本,那时候独立女性、女性主义还没有如今舆论的热度,没有矛盾和衝突,或许跟我的职业有关。 那时候我的本职工作是个商业纪录片製片,导演看到我的剧本的时候,说我写的是我当时所在平台播的栏目片,后来我就当剧本弊了,又急著完成手上一支呼吁关爱女性的群像片子,也就没再细琢磨过这个故事了。 七八年前,媒体刚开始关注女性群体,还不像当下如此这般地热潮,我也因为工作关係,开始更多地发现女性视角的细节。 对於女性主义,我有自己的理解,就像之前看过的《第二性》那本书里提过的那样,女性不是天生顺从,而是变得顺从。 作为一名女性,我很高兴看到当今社会,有越来越多的女性在事业和感情上变得愈加通透和清醒,也感谢自己在职场过往的十年中结识的每一位可爱的女人。 发书之后,我开始变得忐忑,从书名到赛道,甚至前两周都在做自我心理建设,因为看到这个书名,就被冠上打女拳的標籤,甚至因为书归类在女性主义上,遭遇了来自线上线下的质疑。 虽然我的评论量也不至於像別的大作者那样,但是新人多少还是难免会更敏感一些。 上周六参加了邵艺辉导演的分享会,也看了董润年师哥的新剧《不討好的勇气》,释然了不少情绪,我的责编大大推荐了我不少好电影和小说,给我解压,让我学习和揣摩讲故事的手法。 关於书名《幸孕面线糊》,我是很不自信的,舔著脸给熟悉的大作者要章推时,还被蠢拒,但是在朋友和编辑的开导下,我还是坚持相信自己这个隨手交作业一样起的名字。 关於在起点男生频道,能写女性主义小说,我真的有感受到整个內容和运营平台对创作的格局。 我认为平台鼓励女性主义创作,只是想通过女性视角去阐释现代的人物命运,丰富平台內容的多元性,如果狭隘地理解成性別霸凌和性別对立,是很遗憾的问题。 真正的女性主义是独立人格的身份认同,並非一味地拉踩男性。 男男女女在星球上共生共存,共同推动人类歷史的发展,没有谁比谁更重要。 我想通过小说来表达:命运握在自己手中,才能主宰自己的未来,无论男女。 反正我是新人,反正我第一次写完整的小说,勇敢牛牛不怕困难! 理解也好,误读也罢,只要被读了,就是我创作的福报。 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我真的很想把我想讲的故事写完,我也保证一定会坚持更新,主要是我这本书字数也没多少,入股不亏。 欢迎大家来我的书中留下宝贵的意见和建议,感谢@剑意灵,@捞捞菜菜捞捞的点评和建议,我有认真记在本子上,也感谢书友533的追读和留言。 为了你们,我一定会坚持更新到完本~~。 其实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想写小说了,直到去年失业后,才真正的开始专注码字,当了十年的牛马,感觉钱没存住,还给自己整出一身毛病,身体上的、精神上的、感情上的...... 寺庙门口算命的说,我今年三月事业就会好起来,可是到现在也没好起来,道观门口算命的说,我下半年的財运会飞起来,可现在我房租和水电费都快交不起了,真的就要弹尽粮绝了。 虽然我並没有富贵的家庭,但从小到大也衣食无缺,这两年不知道算不算人生低谷,颗粒无收,愁得头疼。 人总说患难见真情,等到患了难了,只看到破碎的塑料情,真情倒没怎么见,还被几个要好的女生朋友踢出群聊。 人要没钱,连狗都嫌,五百多天的日子里,都游走在崩溃边缘。 逐渐由e转i,虽然没什么盼头,现在只能靠码字照亮自己的世界,希望以此为后半生的事业。 也希望各位读者和作者大大,能够本著新手友好的原则,多多给我支持和鼓励,真的,自我怀疑,真的太窒息了。 感谢533老师给我的第一笔打赏,感谢编辑拉总和北哥对我始终保持耐心和悉心指导,没有他们,就没有今天的故事,也没有我至今憨憨地写作的坚持和信念。 现实题材,並不同於传统网文,是平台和內容先驱们在老牌网文集团的坚守,感谢阅文集团和起点读书给予我们这种萌新和拥有写作梦想的人宝贵的机会。 隆重感谢斯斯巨和格格巨,很感谢他们不吝赐教,特別是花心思对我这个萌新土拨鼠创作的支持和鼓励,让我在写作和选题上逐渐找到了章法。 最后的最后,感谢阎巨的推荐和鼓励~ 大家的支持是我码字的动力! 2025祝大家元旦快乐 插播一条请假条,读者大大们,感谢大家的厚爱。 最近关於在男频写女性主义的爭议上,让我感到创作面变窄。 总是不能全身心地投入写作。 虽然这在很多专业作家来看,再正常不过了。 但是,自由地写作才能让我快乐,请容许我放空一下~~ 感恩。 祝愿大家2025会更好~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开心快乐 预个小热 准备开新书 躺了几个月,终於开始磨出了新大纲,还请各位读者爸爸耐心等等我。 继续关注我的小说,球球~~~ 萌新作者码字不易,求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