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爹爹战损了?別怕,窝会修!》 第1章 小糰子下山修爹 “岁岁又跑哪去了?” 想起那个走一步咳三下的五岁小糰子。 师父急得团团转,整个道观都翻遍了,就是找不到人。 他兜兜转转回到正殿。 烟雾繚绕的供桌底下,传来叮叮噹噹的响声。 师父躡手躡脚地过去,撩起白须,撅著屁股,附耳上去。 只有锤子敲打的声音,听不见那揪心的咳嗽声。 师父狠狠鬆了一口气。 岁岁又在修东西了。 自从去年岁岁从她母亲的遗物里翻出那把锤子,这丫头就彻底迷上了修东西。 她身子骨不好,还整日拿著小锤子满道观敲敲打打。 师父想著哪天偷偷把锤子藏起来的。 可怪就怪在,岁岁一旦开始修东西,就很专注,不吵也不闹,最重要的是,也不咳嗽了! 所以即使岁岁將整个道观修得鸡飞狗跳,师父和一眾师兄弟们咬咬牙,也就由她去了。 师父撩起桌布,“徒儿啊,你明天就下山找爹了,洗澡用的木头鸭子要带吗?” 小糰子钻出供桌,献宝似的將手中的拂尘举起。 “噠噠,岁岁修好了!” 师父低头看:!? 他的拂尘焕然一新,木柄光滑,毛流柔顺。 轻轻一嗅,嗯,还散发著淡淡的檀香。 他深吸一口气,这……师父不敢接啊。 “好徒儿,咱们不是说好,只能修修路边捡回来的破烂吗?” “上次你修好为师的茶杯,为师三天说不出话,上上次修好你大师兄的豁口剑,他十天拉不出……” “师父!”大师兄从门外探进头,脸涨得通红,“说好不提这个的!” 这拂尘为师真的不敢用啊。 沈岁岁原本亮闪闪的眼眸逐渐暗淡,嘴角开始往下坠。 可是师父的拂尘破破烂烂的,她要修好了,才能安心下山呀。 “用!为师就是爱用岁岁修过的东西,哈哈。” 师父僵硬地接过拂尘。 轻轻一甩,竟忽然咻的一下缠住了一旁贵客的脖子! 师父:!? 道观差点享年五十岁。 糟啦,师父要生气了。 沈岁岁攥著小锤子,噠噠噠地躲到神像后。 就跑这几步,神像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沈岁岁用小胖手紧紧捂住嘴巴。 隨即咳嗽声变得闷闷的,小小的。 可听著还是让人感受到她的吃力和痛苦。 师父嘆息,静静矗立著。 她娘留下来的这把锤子灵验,却並不能修復主人的身体。 沈岁岁的身子亏败得比预想中的要快。 再找不到她亲爹,怕是要活不过八岁了。 师父在无数的夜里,给沈岁岁算了无数的卦。 老道和岁岁一起下山找她爹,大凶。 她大师兄和她一起下山找爹,凶。 师父抹著额前的汗,颤颤巍巍地写下:沈岁岁独自下山找爹。 大吉! 这条路,只能由沈岁岁自己走,旁人干涉,只会百害无一利。 神像后的咳嗽声渐渐平息。 隨后探出一个圆圆的小脑袋,脸蛋一片潮红。 沈岁岁声音软软的:“当著祖师爷的面,师父可不能打我噢。” 打了香客,就不能打她了。 师父失笑。 傻徒儿,为师何曾打过你。 他放下拂尘,正色道:“岁岁啊,还记得你母亲的话吗?” 沈岁岁眨巴著眼睛。 那时母亲躺在床上,嘴巴还吐血了。 “岁岁啊,一定要去找你爹,只有他的血才能救你。” 这些年沈溪月不断派人去寻找解药方子,谁曾想方子刚找到,她人也油尽灯枯了。 沈溪月眼神涣散,“他是……” 病入膏肓的她,大脑昏沉,竟一时无法想起他的名讳。 她在说话,气若游丝。 沈岁岁將耳朵贴近母亲的嘴边,一字一句地复述她的话。 “爹爹是……当今世上最厉害的人?” 得不到回答,沈岁岁抬起头,母亲已经合上了眼睛。 后来母亲静静躺在木盒子里。 师父说,母亲只是睡著了。 等岁岁平安长到十八岁,再长到八十岁,再到一百岁吧,她就能再见到母亲了。 沈岁岁点点头,她记得的。 “岁岁是个小苦瓜,没有爹爹的血就要死的。” 师父抚了抚白须,怜爱地看著爱徒。 她奶声奶气道:“师父,岁岁要找爹爹。” 要治好病,要见母亲! 即使再不忍心,师父还是將人打包好,连同一只小白狗,让大徒弟背著下山,平安送到京城。 “没找到你亲爹就別回来,也別想再见到你的母亲!” 师父强忍著放完狠话,扭头擦了一下眼角。 再回头。 大徒弟背著岁岁都快走到山脚了。 师父气得直跺脚,这死孩子,就他腿长。 山路难走,沈岁岁紧紧捏著锤子,脸蛋跟著一顛一顛。 顶上传来师父的喊声:“好好修,別捣乱!” “师父让我修什么呀?” 大师兄紧紧箍著沈岁岁的腿弯,“不知道,如果岁岁想回家了,就吹响这个口哨,师兄去把你偷回来。” 半个月后,京城,茶馆。 “话说那傅將军,十五岁上战场,十八岁封將军,二十岁一战破敌三万,人称战神!那叫一个威风凛凛,气吞山河!”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围观眾人齐声喝彩。 沈岁岁双手捧著脸蛋,眼睛亮晶晶的,脚边还蹲著一只小白狗。 她在这里听了好久好久的故事,好厉害的將军呀,如果是她的爹爹就好了。 等等,將军战神呀,將那些大坏蛋都赶跑了,难道不是世上最厉害的人吗? 那就是……爹爹! “可如今啊……”说书先生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唏嘘。 “傅將军双腿尽废,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沈岁岁一愣,不禁咬住下唇,她把膝盖擦破皮了,都会难受很久。 爹爹的腿断了,那该多疼呀…… 沈岁岁低头看著手里的锤子,她能把小白修好,也能把爹爹修好的! 人群中有人嘆气,也有人不以为然地撇嘴。 “嘖嘖,造化弄人啊。” “切,以前厉害有什么用,现在还不是坐轮椅的废人,啥都干不了。” “就是,连街头倒粪水的都不如呢!哈哈!” “才不是!战神很厉害噠!” 小糰子跳起来抗议,可惜无人理会。 呜,战神爹爹为了保护我们,连腿都断了,为什么还要欺负他。 爹爹也苦,大苦瓜。 沈岁岁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挥动著手里的小锤子。 等她修好了將军,他就还是那个一个打一百个的战神! 他就是世上最厉害的人,他就是爹爹呀! 沈岁岁抱著哼哼唧唧的小狗,有了爹爹的血,她的病就能治好了。 她兴奋地举起小狗,“到时候我们就能回家,就能见到母亲了!” 一个时辰后,將军府门前。 沈岁岁背著小包裹,踮起脚尖叩响门环。 发出微弱且没有规律的声音,噹噹当。 半晌,“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独眼的看门老头探出脑袋查看,却没发现人。 他粗声粗气地吼道:“谁他爷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来將军府捣乱!” 刚说完,他似有所感地低下头,对上一双澄澈的眸子。 是一个才到他膝盖的小崽子,旁边还蹲著一只朝他低吼的小白狗。 超凶的狗在叫:“嘎嘎!” 小糰子一把搂住狗脖子,嘴角掛著甜甜的梨涡。 “爷爷好,岁岁来找爹爹!” 她是小苦瓜,来修大苦瓜啦。 独眼陈忽视奇怪的狗,被盛开的向日葵晃了眼。 我滴乖乖啊,哪来的粉雕玉琢的小童子来找爹。 这么可爱的崽都不要,难道是——拋妻弃子! 独眼陈摇头嘆息,禽兽啊。 主子是腿瘸了,不是死了,他的手段还在,军规严得很,若是被將军知道了…… 独眼陈狠狠咳了几声,夹著嗓子说道:“小孩啊,你爹是谁?” 桀桀桀,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喜当爹呢。 沈岁岁小脸认真,软软糯糯道:“战神將军,我爹爹。” “砰!”独眼陈嚇得关上了门。 第2章 滚,我不是你爹 什么!? 將军不是未曾娶妻纳妾,竟然在外面有个如此可爱的小娃子。 等等,不对,將军的腿早在五年前就瘸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不是不举吗? 谁说的? 大家都有目共睹啊,这么多年都没见过將军有女人,都是男人,他懂啊。 独眼陈倒吸一口凉气,悄悄打开一条门缝。 沈岁岁蹲成小小一只,捏著锤子,在捶脚。 听到门又开了,她嘿咻一声站起来,眼中带著期待。 “爹爹在家吗?” 独眼陈被小糰子的可爱暴击了一下,不自觉应承下来,“他不在……” 啊不对,洁身自好的將军怎么可能真的是她爹啊! 倘若当真如此,將军的威严何在! “咳咳,將军不在府中。” 你改日也不要再来了,独眼陈在心里嘀咕。 按照將军冷酷无情的性子,怕是会以誆骗罪將这小糰子给逮捕了,关进大牢啊。 独眼陈问了岁岁很多问题,只得到了乱七八糟的回答,什么母亲在木盒子睡著,她跟小白一人一狗来的,他爹就是最厉害的。 他怎么赶都赶不走。 唉,怕是军中哪个爱吹嘘的惹回来的风流债罢了。 门缝忽然变大了一些。 独眼陈低头望去,她的头卡进门缝,脸蛋都被挤得嘟起。 “岁岁很乖的,可以进来等吗?” 对於没有孩子的独眼陈来说,这无疑是对他最大的考验。 他爷的,如果当年敌人是派这样的小奸细来,他早就死八百遍了。 他狠心道:“不能,这不合规矩。” 將不知底细的人放进府,独眼陈做不到。 本来以为小孩子定会哭闹,谁曾想,他听到一声。 “好哦。” “那岁岁在门口等爹爹。” 怎么爹爹腿断了还到处跑呀。 小糰子走到墙角,忽然弯下腰,“咳咳咳!” 一阵歇斯底里的咳嗽,咳得她小脸通红,眼泪都掛在了睫毛上。 小白狗急得直转圈,一直用脑袋拱她的手。 好一会,她才喘过气来,累惨了。 她蹲坐在墙角,抱著包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外面,很认真地在等爹爹回来。 像一朵蔫了的小蘑菇。 小苦瓜来找大苦瓜,大苦瓜不在家…… 小白狗趴在她的脚边,陪著小主人,摇晃的尾巴毛茸茸,偶尔扫过沈岁岁的脸。 隨即被小手一把捏住,握在手里。 门后的独眼陈看得眼热,可怜的崽啊,病得这么重,如果被赶走,他就捡回去当孙女吧。 不知等了多久。 那个守门爷爷出来了,沈岁岁揉了揉眼睛,呀,连待在门口都不行吗? 小糰子站起身,打算蹲远一点。 忽然被冷不丁地塞了一个小布包,沈岁岁咦了一声,“这是什么呀,爷爷。” 打开一看,是香甜的果子。 看门爷爷的声音冷冷的,“这些果子给你吃,不吃就餵狗吧。” 说完背著手,头也不回地走了,怪怪的。 一只狗头拱进来,嗅了嗅,光明正大地吃了两颗。 吃完嘎嘎叫了两声。 沈岁岁眨眨眼睛,小白这是说果子可以吃呢。 小狗是沈岁岁在后山捡到的,那时它被猎户放的夹子夹断了腿。 被沈岁岁用锤子修好了,只是,从此它下垂著尾巴,只会鸭子叫。 沈岁岁窝回墙角,吃了一口果子,浓郁香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酸酸甜甜的。 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这次走出来一个漂亮姐姐。 她蹲下来盯著沈岁岁看,小声嘀咕。 “这也太可爱了吧,真的不是將军的孩子吗,看这个小鼻子,简直就是一模一样啊。” 话音刚落,就听到小糰子认真说道:“我们都是苦瓜,当然长得像啦。” 明夏被逗得一笑,隨即想起哥哥曾说过,將军当年可是有过一个非常喜欢的女子呢。 只是,腿断了之后,人也弄丟了。 將军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府中氛围阴森,压抑,人人都怕了將军,在府中都没人敢嬉笑,个个紧绷著脸按足规矩办事,生怕惹恼了將军。 看陈伯连这小孩都不敢放进门就知道了。 可夹紧尾巴的是他们这些从僕,至於府中那个小主子…… 想起那蛮横霸道的傅耀祖,幸好今日他隨母亲回娘家去了,不然…… 丫鬟明夏嫌恶地摇摇头,不再细想。 她將小糰子手里的布包轻轻拎起来放到一边。 “这果子有什么好吃的,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是桂花糕!” 这可是她用挑选出来的桂花精心製作的。 將军他懂什么,整日冷著一张脸,没有喜好,生冷不忌,上次菜里她忘记放盐了,將军也不说。 简直就是牛嚼牡丹,白瞎了她的好手艺! 但是现在不可惜了,可以给他的未来女儿吃。 明夏对那段悽美的爱情故事深信不疑,这肯定就是將军的孩子呀。 陈伯懂什么,那些粗獷的汉子怎么能生出如此可爱的孩子? 虽然將军也是行军的汉子,可那张脸生得实在好看,光是看著都能多下两碗饭,他就能生出来。 明夏將糕点递到小糰子跟前。 沈岁岁捻起一块,被糕点上面的桂花吸引,都快盯成斗鸡眼了,隨后,嗷呜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香呀,好像在吃秋天,岁岁喜欢!” 明夏兴奋得直跺脚,啊啊啊,终於有人能懂她了。 她抹了一把眼角,辛辛苦苦做吃食,就是为了星星眼和那句喜欢。 她单方面宣布,这就是將军的亲女儿! 沈岁岁明明在很认真地在等爹爹,却一直在吃,门缝开开合合,会有很多叔叔姐姐奶奶探头出来嘀咕,然后投餵。 小糰子等了很久,直到天色暗沉,直到好心人给的东西都快要吃完了。 终於把人等回来了。 一辆低调奢华的马车停在门前。 这马车与平常见到的不一样,它更加高大,不禁让人心生好奇,里面坐著的究竟是怎样魁梧的一个人。 车帘动了,两个侍卫上前,手臂用力,从车里抬出来一把漆黑沉重的木轮椅。 轮椅上还坐著一个男人。 穿著一身玄色暗纹劲装,袖口紧束,腰带是乌沉沉的熟铜扣,除此以外,再无半点装饰。 眉骨高耸,鼻樑挺直,眉眼压得很低,给英俊的脸添了几分戾气。 昏暗角落里,一双眼睛扑闪扑闪的。 沈岁岁直直望著他。 小脑袋回想起茶客说的话,很厉害的战神,不过,只能坐轮椅。 她的视线往下,落在笨重的木疙瘩上。 他是爹爹! 轮椅稳稳落地,傅寻川拂了一下衣袖。 忽然,门前传来一道童稚的声音,那声音悦耳,一颤一颤的,由远及近。 一个小糰子蹬蹬蹬地跑来。 “爹爹,我来修你啦!” 就像是一个拙劣的小暗器衝过来。 傅寻川一怔,下意识一挥。 沈岁岁连他的衣袖都没有碰到,就被一股风给掀开了。 她“哎呀”一声就往后倒去。 “嘎嘎嘎!” 小狗接住了她,充当了她的小肉垫,被压得嘎嘎叫。 傅寻川蹙眉,望著这人仰狗翻的一幕。 他耳聪目明,在动手的那一刻,他明显听到了木门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这些人到底在做什么。 还有。 “我不是你爹。”傅寻川冷声道。 第3章 没断奶就出来当探子 沈岁岁像乌龟翻壳一样,手脚用力晃荡,终於站起来。 呜,爹爹不认识她,还好岁岁有母亲的玉佩,爹爹会认得的。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从衣服里掏出玉佩,又凑了上去。 “爹爹!” 傅寻川转动轮椅后退几步,冷眼看著这个鍥而不捨的小糰子。 有没有孩子,难道他自己会不知道吗? 绝无此种可能。 傅寻川一个侧头,锐利的眼神望向门口,那里站著一脸侷促的独眼陈。 “她从哪来的?” 这么个白白净净的孩子,独自来找爹? 府里的人都是吃乾饭的吗,还是这五年过得太安逸了,忘了战场上的残酷。 独眼陈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完了,將军这是要发火了。 当年打扫战场,他的眼睛就是被敌军留下来的一个无知孩童给戳瞎的。 幸好当时被將军救下,不然那把戳瞎他的刀,下一瞬就会割破他的喉咙。 如今日子好过了,倒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他有些心虚,上前想將小糰子捉走。 沈岁岁紧紧握著手中的玉佩,努力往將军眼前凑。 “爹爹看。” 小糰子左手举著锤子,右手捏著拳头就跑来了。 拳头里还攥著什么东西,露出一点莹白。 这是什么?玉做的暗器? 傅寻川不动声色地按住腕间的袖箭,若有不对劲的地方,他会毫不留情地动手。 可是那小糰子跑著,被地上的石子绊了脚,直往前倒。 这次轮椅没有躲开。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沈岁岁就这样直直扑到傅寻川毫无知觉的大腿上。 傅寻川垂眸,在等她下一步的动作,是哭,是闹,是用那锤子打他的废腿,还是…… 忽然用暗器刺杀他? 傅寻川等了好一会,这小糰子仍將头埋在他的腿上,一动不动,像一只摔懵了的小鸡仔。 这就晕了? 沈岁岁被推开,顺著將军的腿瘫软在地,眼泪唰地成串落下来,刚刚撞到胸口了,喘不上气。 她想说,爹爹,岁岁疼。 嘴巴张著,却发不出声音。 傅寻川进府了,只留下一句。 “这么点大就出来当探子,滚。” 大门被毫不留情地关上。 沈岁岁窝在门口,小白狗著急地舔著她的脸,她抚著胸口,一下一下地喘,过了好久才缓过神来。 “笨蛋爹爹,大苦瓜爹爹。” 小糰子越说越落寞,“小苦瓜来找大苦瓜,大苦瓜不开门,还推小苦瓜。” “没有岁岁用锤子修腿,就一辈子没法走路啦。” 天完全暗下来,一阵阴风吹来,门口大灯笼的烛火晃了晃,影子也跟著跳。 沈岁岁紧紧抱著小狗,还是不慎吃了一口风,“咳咳咳……” 门开了,沈岁岁循著声音看去,是爹爹来接自己回去了吗? 一张毯子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沈岁岁扒拉下来一看,是看门爷爷。 他欲言又止,嘆了一口气,又回去了。 但是门始终敞著一条缝。 將军府,书房。 傅寻川捏著书卷,眉心微蹙,那一页许久都不曾翻动。 明夏都快气死了,冷血,无情,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认。 那认谁?哦,就认那个混世小魔头。 但她又不敢说,只能窝窝囊囊地生闷气。 手中那叠文书理了又理,角对角对得整齐,末了啪地摆在书案上。 “出去。”傅寻川揉著眉心。 明夏手指一紧,差点把纸捏皱。 “你吵到我的眼睛了。” 明夏敢怒不敢言,只能扁扁地出去了。 手刚放在门上,冷不丁听到將军开口,语气漫不经心。 “她还在外面?” “在的!”明夏立即应道。 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明夏开始胡乱找补。 “府外起风了,將军閒时无事,不妨出门赏赏月。” 哎不对不对,起风了,將军的双腿没有知觉,可腰下会钝痛酸胀,哪会有閒情逸致去赏月? 明夏懊恼地打了一下嘴巴,不敢再说,溜了溜了。 门被悄无声息地关上。 傅寻川放下书卷,疲惫地闭上双眼。 这事太巧了。 他刚从军营回来,皇帝想要夺他的兵权,手底下的人开始不安分,就连跟了他十年的周淮最近都鬼鬼祟祟。 偏偏这个时候,一个孩子出现了,要认他做爹。 傅寻川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 这是圈套? 有人设了这个局,那孩子是棋子。 傅寻川的手搭上轮椅扶手,骨节攥得发白。 他转动轮椅,出了院子,往府门走去。 厚重的木门打开,就看见那孩子小小一团,窝在墙角睡著了。 外面冷风阵阵,凑近了,那暖烘烘的小鸡小狗味,扑面而来。 傅寻川:…… “把她拎进来。” 侍卫走过去,手就往沈岁岁的后衣领抓去,就像抓小鸡一样,粗鲁得很。 身后忽然传来將军的质问,“你不会抱孩子?” 侍卫一顿,大手大脚地站在那里,黑脸通红。 “俺不会嘞,俺家就只有俺一个娃。” 傅寻川一个眼神过去,侍卫默默退到一边。 他坐在轮椅上,弯下腰。 橘黄的烛光照在沈岁岁白皙的侧脸上。 傅寻川抬起右手,隔空在小孩圆润的奶膘上比划著名。 这个角度,有点像…… 他摇摇头,不敢细想下去。 手刚碰到毯子,沈岁岁怀里的小白狗就醒了,对著他嘎嘎两声,就又睡下了。 傅寻川面无表情地看著它。 叫得好难听的狗。 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將沈岁岁抱起来。 手中的触感是软软热热的,傅寻川那原本冷硬死寂的心,好像轻轻扫过一根羽毛,有点痒。 他根本不敢用力,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孩子给捏死了。 等他將沈岁岁连人带狗带毯子搁在腿上时,傅寻川才缓缓开始呼吸。 轮椅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岁岁的小脑袋歪在他的胸口,呼吸均匀,嘴角还掛著一点糕饼渣子。 小白狗窝在她怀里,尾巴捲成一个圈,偶尔抽动一下。 傅寻川推著轮子慢慢往院子里走,快要到书房时,长廊匆匆走来两个人,是幕僚。 只见那修长有力的手指动了,將怀里的小糰子包裹得严严实实,还贴心地撩开一个缝隙,给孩子换气。 做完这一切的傅寻川愣住,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等他多想,两个幕僚过来行礼,“见过將军。” 傅寻川抬眸,“若不是要紧事,明日再说。” 幕僚钟麦磕磕绊绊道:“稟將军,有要事。” “说。” 钟麦压低声音,额角沁著细汗。 “宫里来的消息,御史台要联名上书,说您……腿疾不能履职,请陛下收回兵符。” 傅寻川没说话,他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另一只手稳稳托著怀里那团软乎乎的小人。 “名单已经擬好了。” 另一个幕僚王德凑近了些,声音发紧,“带头的是兵部侍郎,附议的有七八个,周副將……也在上面。” 冰冷的月光照在傅寻川脸上,明暗交错。 “將军!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只要那些老臣知道您还能指挥打仗,他们就不能说您是……”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连虫蛙都不叫了。 幕僚们的目光都隱晦地落在傅寻川的腿上。 那条毯子盖得严严实实,下面是一双废了五年的腿。 只是今日有些奇怪,怎么毯子鼓鼓囊囊的。 “废物?” 傅寻川冷笑道。 “他们说我是废物。” 幕僚们收回眼睛,没人敢接话。 就在这时,將军怀里的毯子动了。 一只小手伸出来,扒拉著毯子,一个不慎,还在將军生气的俊脸上胡乱地拍了好几下。 幕僚们倒吸一口凉气。 第4章 爹爹有感觉了吗 那只小手努力了半晌,终於赶在將军发火前,將那碍眼的毯子给扯下来了。 一个圆圆的小脑袋冒出来,睡眼惺忪,一小撮头髮被睡得竖起来。 幕僚们震惊,他们看到了什么? 冷酷无情的將军怀里竟然钻出来一个这么可爱的软糯小人儿!? 沈岁岁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爹爹才不是废物!” 声音脆生生的,掷地有声。 “嘎嘎!”小白狗也跟著附和主人。 全场死寂。 等等,这不是白天来认爹的小探子吗? 將军怎么说来著?他冷脸对小糰子说滚啊! 可如今啊,都能搁將军腿上睡觉了,將军还贴心地给她盖好被子呢。 將军他超爱,喜欢这小孩喜欢到,连她的狗都一起抱进来! 啊不对,钟麦想起此前种种奇怪的地方,执起袖子擦汗,將军是不是一开始就想把他们赶走,不让他们看见啊。 察觉到两个手下的怪异眼神,傅寻川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他端起怀里的两小只,隨手轻轻地扔到地上。 沈岁岁被这一顛彻底醒了。 她抱著小狗坐在地上,仰头看將军,眼睛亮晶晶的,一点都不怕。 刚刚她是被爹爹抱进来的! “醒了就自己站好。”傅寻川语气严厉。 “好哦。” 沈岁岁两手撑地,撅著屁股,咿呀一声站起来,左手捏著毯子的一角,右手边蹲著一个小白狗。 傅寻川侧头望向两个幕僚,“说到哪了?” 幕僚们眼观鼻,鼻观心,他们都听出来,將军想说的是,说完就滚。 得嘞,他们齐齐拱手,打算告辞。 忽然又一道糯嘰嘰的声音。 “他们刚才说爹爹是废物!” 幕僚们:!?谁说的啊,不是將军自己说的吗,你別仗著可爱就乱说啊! 嚇得他们拱到额前的手都不敢放下,直直僵硬在那里,底下那两双眼珠子在疯狂乱转。 老天奶,真怕將军一掌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给拍死了。 他们偷偷抬眼看將军。 他没动手,甚至没皱眉,只是沉沉地望著那个小糰子。 沈岁岁似乎感觉不到这诡异的氛围,埋头在自己的小包裹里掏呀掏,掏出来一个平平无奇的小锤子。 她举起锤子一脸兴奋:“我可以修好爹爹噢。” 王德看著那把疑似还没满月的锤子,嘴角抽了抽,用这个修? 真是笑死个人了,桌子椅子的腿折了,用锤子锤钉子,说不定能修好。 可这是活生生的人啊! 小孩真是傻得可爱。 钟麦忍不住小声嘀咕:“敲敲打打就能好?那还要大夫做什么。” 沈岁岁才不管他们说什么呢。 她还安慰將军,“爹爹別怕,让岁岁敲一敲,小白就是这样好的噢。” 握著锤子的小手举起来,却停在了半空,怎么也下不去。 沈岁岁抬头看,是爹爹,爹爹抓住了她的手腕。 小糰子皱著脸,不適地挣了挣,没挣开。 “爹爹,岁岁疼。” 傅寻川低头,缓缓鬆开了手。 如果这真是敌对派来的小暗探,是不是笨得可怜了。 他嘴角扯起一丝嘲笑,自己如今真是瘸了,弱了,开始草木皆兵了。 “簌簌”,阴风吹过,捲起地上的落叶。 傅寻川蹙眉,放在膝上的手指猛然收紧。 腰下那截骨头又开始疼。 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疼痛,像是有人拿著冰锥,一寸一寸地狠狠凿进骨髓。 “明夏。”傅寻川哑声喊道。 “哎哎来了。”不远处的草丛忽然钻出来一个人。 明夏衣裳稍稍凌乱,头上还插著一根草。 她挠挠头,“將军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傅寻川没有回答,指著眼巴巴盯著他看的小糰子,“带她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好生安顿。” 明夏点头说好,走来牵过沈岁岁的手。 將军这金口一开,就是要將小糰子留下来当女儿呀。 作为將军的心腹之一,她懂! “困了吧岁岁,来,奴婢带你去睡觉。” 可是沈岁岁怎么拽都拽不走,跟一头倔驴似的钉在原地。 她撅著嘴巴,眼睛水汪汪的,手里还紧紧捏著那把锤子不放。 “岁岁想帮爹爹修腿,可是爹爹不让。” 她吸了一下鼻子,锤子好,岁岁好,爹爹坏。 明夏蹲下来,轻轻擦著岁岁脸蛋上的泪,小声嘆息,小糰子也是心疼爹啊。 两个幕僚捏了一把汗,全府上下,谁敢动一下將军的腿啊,那是將军的禁忌,搞不好会闹出人命的。 他们偷偷抬眼,看见將军的嘴角绷成一条线,不知道在想什么。 四双眼睛各怀心思地望著他。 傅寻川脊背绷得笔直。 他的目光落在那把不起眼的锤子上,又移回小糰子那张倔强的小脸。 看来北荻贼心不死,五年了,生怕他的腿能好起来。 他倒要看看,这小孩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僵持了一会,最终傅寻川往轮椅里一靠。 他闭了闭眼,声音就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一下。” 两个幕僚张大了嘴巴。 沈岁岁眨巴眨巴眼睛,愣了一下,隨后疯狂小鸡点头。 “好噠,一下就一下!” 她举起锤子,绷紧圆润的小奶膘,一脸认真。 “爹爹別怕,岁岁会轻轻的。” 傅寻川不语,只希望这一切过得快一些,他好拖著这一身烦忧和病痛,回去彻夜难眠。 沈岁岁伸出小手,在將军的膝盖上比划了一下,然后轻轻敲下去。 小孩力道小,锤子打在衣物上,不会有太大的响声。 可是,傅寻川恍惚间,似乎听到了清脆的响声。 “当——” 像是穿过衣物,透过层层血肉,直接敲在他的骨骼上。 战神成年以来,第一次露出了迷茫的眼神。 他缓缓开口,“明夏,有没有听到……” 一颗小石子落进了深潭。 “听到什么?”明夏脸上露出大大的疑惑。 傅寻川顿住,他感觉腰下的位置,暖了一下。 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似乎消融了。 是了,院子里的风停了。 沈岁岁收回锤子,抱著將军的大腿。 仰头问:“爹爹,爹爹,有感觉吗!” 第5章 她要修好战神爹爹,好忙噠 能有什么感觉? 王德撇撇嘴。 將军能陪你敲这一下,换作別人就要笑著回去烧高香还神了,难道真能把瘸子敲好不成。 傅寻川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小探子別白费力气了。 可是腰下残留的那一丝暖意,让这些刻薄的话说不出口。 五年了,每逢颳风下雨和冬季,无论明夏多少次给他烤火,找了多少名医给他扎针贴膏药。 那刺骨的冷,都如影隨形。 刚刚腰下这一暖,难道是北荻的新花样? 傅寻川低头,撞进那双圆溜溜的,葡萄似的大眼睛,里面盛著的期待满到快要溢出来。 “嗯。”他的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飘走了。 可是沈岁岁听到了。 小糰子蹦起来,高兴得直拍手。 “太好了,爹爹很快就像小白那样,到处蹦蹦跳跳了!” 傅寻川扶额,不去看那个嘚瑟的小糰子。 两个幕僚对视一眼,天啊,將军真的变了,为了哄这个小暗探,竟连这种瞎话都说得出口! 那总不能是……这小糰子真的能治好吧,荒谬。 若真如此,他王德就给这小暗探当马骑上一个月又如何! 沈岁岁抱著锤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岁岁明天敲,后天也敲,每天都敲!” 傅寻川的太阳穴又跳了跳。 “一天一下。”他事务繁忙,没有多余空閒哄孩子。 “好噠!”沈岁岁答应得飞快。 心里偷偷在想,一下不够就两下,反正爹爹又不会数。 傅寻川面无表情地摆摆手。 明夏带著小糰子行礼后就往院子外走,她悄悄对小孩说:“走,带你去看看新厢房,我下午的时候就收拾好了。” 沈岁岁被牵著往前走,可是头仍留恋地往后看。 她看到爹爹一脸严肃,两个幕僚还在说著什么“兵符”“周副將”“三天后的朝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明天还能看见爹爹吗?” 爹爹好忙,岁岁也好忙的,她要忙著修好战神爹爹。 这可问住明夏了,最近形势严峻,將军恐怕得忙得连轴转了,连喝水的空閒都没有。 她不忍心说实话,只好先哄著:“岁岁乖乖的,就能见到將军。” 明夏將小糰子带到离將军最近的院子,亭台花舍,低调奢华,这原本是打算给未来的將军夫人准备的。 谁曾想,夫人没有,孩子倒是先住上了。 第二天一早,沈岁岁是被舔醒的。 “小白別闹,还要睡。” 她揉了揉眼睛,翻了一个身,抱著被子滚了两圈。 小糰子忽然一个激灵坐起来。 “呀,岁岁不能忘了,今天要去修爹爹呢。” 小糰子把手伸进枕头底下一摸,掏出了她的宝贝锤子。 屋外忽然传来一道男孩的声音,又尖又冲。 “哪来的小贱种,居然敢住在这里!” 这一声吼得沈岁岁呆在原地,鼻子飞快耸动,好凶的人啊。 那人的叫骂声不停,乓乓乓的脚步声从屋外直直往屋里闯。 沈岁岁紧紧搂住小狗的脖子,疑惑地环顾四周,她怎么觉得整个屋子好像都在震动。 这难道是师父说过的地龙翻身?! 屋子会倒下来砸死人的! 沈岁岁嚇得捏著狗狗的耳朵往外跑,跑到半路,撞到了一个人。 小糰子“哎呀”一下,被对面的大肚子给弹开了,一屁股坐到地上。 她揉著屁股站起来,看见一个小胖墩站在面前。 十岁左右,比她高出一个头不止,身板还很宽,都能站得下两个岁岁了。 他的腮帮子鼓鼓的,像是塞了两个大包子,眼睛被横肉挤得小小的,但也瞪圆了,凶巴巴地盯著沈岁岁。 “你就是那个来路不明的野种?” 胖墩指著她,手指都快要戳到沈岁岁的鼻子上了。 小糰子往后缩了缩,努力拉住低吼小狗的后脖子。 “野种是什么呀?是能吃的吗?” 傅耀祖一噎:“你……你少装傻!这是我母亲的院子,谁让你住进来的!” “是明夏姐姐让岁岁住的。” 小胖墩冷哼一声,“明夏?真是可笑,什么时候一个小丫鬟也敢做主了?” 沈岁岁皱著小脸。 “你怎么这么凶,师父说过的,你这样是没有礼貌的坏孩子!” 小胖墩被噎了一下,“整个京城谁不知道我傅耀祖,你这个不知道从哪个旮旯来的乡巴佬,给小爷说话当心点!” 沈岁岁皱著鼻子,“岁岁就是从山里乡下来的呀。” 傅耀祖气得直跺脚,小屁孩就是听不懂人话。 他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 “给小爷听好了,我爹是將军的亲大哥,整个將军府,以后都是我的!” 母亲总跟他说,叔父没有孩子,同辈里只有他一个男丁。 只要他爭气,將来就能继承叔父的衣钵! 傅耀祖居高临下地看著沈岁岁,府里的东西叔父不留给他还能留给谁,难道给这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 “这个院子也是我的,你这个野种赶紧走!” 沈岁岁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嘰里咕嚕说什么呢,小白一直想往前扑,她都快抓不住手里的狗耳朵了。 小糰子很少討厌一个人,这个不礼貌的胖墩是第一个。 她低头看著手里的锤子,想上去敲一敲那个像螃蟹一样横著走的耀祖。 是不是修好了他的嘴巴,就能好好说话了。 沈岁岁紧紧盯著他,跃跃欲试。 还没动手,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明夏端著刚出炉的核桃酥跑过来,她一听这大嗓门就知道是谁了。 “耀祖少爷,您怎么来了?” 傅耀祖鼻孔朝天,“我怎么不能来,还没说你呢,这是母亲早就看中的院子,为什么给这个野种住!” 明夏咬咬牙,將沈岁岁护到身后。 说的是什么话,安澜居是留给將军夫人住的,更何况,大爷前些年已经去世,大太太还是寡嫂,如何能住进来? 这於理不合啊。 別提如今多少双眼睛盯著將军府,这要是传出去,不知道又要生出多少閒话。 明夏抿著唇,耀祖少爷怎么会说出大太太早就看中了安澜居这样的话? “这是將军吩咐的。” 明夏接著小声道:“岁岁是將军认下的女儿,您这称呼……恐怕不妥。” 什么野种,也太难听了。 傅耀祖粗眉一扬,“小爷我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哪轮到你一个丫鬟多管閒事。” 他对著沈岁岁大喊:“没有娘的人就是野种!” 第6章 岁岁是乡巴佬 明夏紧紧捂住小糰子的耳朵,不敢让小孩再听。 她的胸脯剧烈起伏,不由自主往前半步,恨不得衝上去捂住耀祖的臭嘴。 可明夏生生顿住了,她只是一个丫鬟,对面是深受將军宠爱的耀祖少爷。 说是宠爱,倒不如说,是纵容。 前些日子,傅耀祖把陪伴將军六年的弓箭折断了,可將军沉默半晌,最后什么都没说。 如今整个將军府,谁还敢招惹他。 傅耀祖见她们一个低头不语一个躲在別人身后,更加得意,语气不屑。 “哼,以后在府里看见小爷我啊,可要夹紧尾巴做人了。” 傅耀祖一边叉著腰说话,一边绕著正厅走。 正厅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奇珍异宝,有玉雕的奔马,鎏金的香炉,还有一座半人高的血珊瑚。 傅耀祖满意地点点头,果然只有这些好东西才衬得上母亲啊。 他才不信叔父真的认那个野丫头做女儿。 “你!”他忽然指向一个丫鬟,“將血珊瑚搬到对面去,放这里瞧著不顺眼。” 明夏將小糰子牵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安慰道:“別怕,等將军来就好了。” 刚刚她已经偷偷摆手,让门外一个小廝赶紧去稟告將军。 明夏狠狠嘆了一口气,任劳任怨地上前帮忙搬动那死沉死沉的摆件。 沈岁岁將双手放在膝盖上,乖乖坐著。 她胸口闷闷的,小声嘀咕,“岁岁有母亲的,只是睡著了。” 沈岁岁吸了吸鼻子,眼睛死死盯著那个坏傢伙看,似乎在等待时机,看准了就一锤子敲过去。 傅耀祖忽然不走了,停在一个木架子前,高高仰起头。 小糰子也跟著往上看,那里摆著许多她从未见过的珍品。 只见傅耀祖踮起脚尖,伸长了手。 他像一只癩蛤蟆一样使劲往上蹦躂,一张胖脸憋得通红。 不知努力了多久,那短胖的手指终於够到了一件玉器。 那是一块汉白玉璧,雕工精湛,纹饰华丽,玉质莹白透亮,上面还雕刻著“长乐”二字。 傅耀祖正要拿下来,那踮了很久的脚忽然一软,拿著玉璧的手直直朝架子上磕去,发出一声闷响。 在场的丫鬟们都听见了,心中咯噔一下,手上动作顿了顿,又赶紧低下头。 谁都不敢主动去触傅耀祖这个霉头。 傅耀祖齜牙咧嘴地自己站好了,他看向手中的玉璧,却一怔,脸上的横肉也不笑了,脸色煞白。 他环顾四周,发现丫鬟们都忙著呢,明夏也不在,刚刚被他打发出去了。 傅耀祖眼珠子一转,和不远处的沈岁岁对上了。 他朝小糰子招手,语气有些僵硬,“你过来。” 沈岁岁疑惑地指著自己,“我吗?” “对,你过来,我就告诉你一个叔父的秘密。” “叔父?是谁呀?” 傅耀祖咬了咬牙,“叔父就是將军。” 是爹爹的秘密呀,好哦。 沈岁岁爬下凳子,慢慢地走过去。 她仰头,望向那庞然大物,软乎乎道:“爹爹的秘密是什么呀?” 傅耀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朝她晃了晃手中的玉璧。 “知道这是什么吗?” 沈岁岁凑上前端详,“是好看的白色石头。” 很白,很润,像羊脂,还隱隱发著光。 傅耀祖神秘地说道:“这是叔父最喜欢的玉璧,知道为什么吗?” 小糰子摇摇头,“岁岁不知道。” 她昨天才认识她的大苦瓜爹爹呀,还来不及知道呢。 “因为这是祖母留下来的。” 傅耀祖嫌弃地撇撇嘴:“嘖,你连祖母都不知道是谁吧,祖母就是叔父的娘亲,懂吗,乡巴佬。” “岁岁知道祖母的。” 小糰子一本正经补充道,“岁岁是乡巴佬,那你就是城巴佬。” “嘿你!”傅耀祖气结,按照往常的脾气,他早就又大骂一顿了。 可他却停了下来。 沈岁岁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说话,奇怪,还没修他的臭嘴巴呢,这就好了吗? 她一直看著祖母留下来的这块玉璧,入了神,视线忽然盯在玉璧的一处,眉毛皱成小山。 为什么这上面缺了一小块,哎呀,沈岁岁著急得直跺脚,爹爹最喜欢的漂亮石头坏了。 不过没关係,小糰子將锤子举到胸前,这点小伤,岁岁可以修好的。 “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拿去看吧。” 傅耀祖將玉璧往沈岁岁面前一递。 小糰子连忙伸出双手去接。 太好啦,这样岁岁就可以把漂亮石头修好了。 她的小脑袋瓜又有些疑惑,耀祖为什么忽然变得那么好了,他刚刚好凶的。 “话说,这玉璧可大有来头,想知道吗?” 沈岁岁的指尖触碰到了一点冰凉润滑的玉,眼见就要將整块玉璧握在手中了。 她点点头,“什么来头呀?” 这会是一个怎样的故事。 忽然,傅耀祖的嘴巴向一边斜笑,手一松。 那快要落入沈岁岁手中的玉璧,狠狠地擦过她慌乱的手指。 “丁零噹啷!” 很清脆悦耳的声音,如飞泉击打山石,珍珠滴滴滚落玉盘。 玉璧摔了一地。 同时响起的,还有傅耀祖那幸灾乐祸的声音。 “这可是当年祖母救驾,先帝爷赏赐的玉璧,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沈岁岁呆呆站著,看著满地破碎的月光。 小糰子心疼地想,碎成这样一小块一小块的,很难修好的。 她又抬头看,傅耀祖哪还像之前那般假笑,他的眼睛就像是山里的毒蛇那般,恶狠狠地盯著沈岁岁。 不等小糰子反应过来,傅耀祖粗声粗气地骂道:“好你个野种,竟然故意打碎了叔父心爱的玉璧,你死定了,我这就去告诉叔父。” 傅耀祖放下狠话,象腿一迈,乒呤乓啷地跑走。 正厅里的丫鬟们嚇得赶紧追著跑出去。 不久,院子门口响起傅耀祖惊喜的嗓音。 “叔父!您来得正好,您不知道新来的那个丫头她……” 第7章 两个苦瓜互相修 屋里只剩下一个小糰子。 “咳咳咳”,沈岁岁被傅耀祖的话嚇得不停咳嗽。 她熟练地捂住嘴巴,蹲成小小一只,自责地看著满地狼藉。 呜,她刚才明明可以接住的。 沈岁岁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捏起两片碎玉,右手握著锤子轻轻一敲。 碎玉间的缝隙骤然发出柔和的莹光。 下一瞬化成点点光芒散去,再一看,两片小碎片竟变成了一块大碎片。 “呼”,沈岁岁的咳嗽停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修好一点啦。 她接住又捏起一块碎片。 “啊!”沈岁岁一疼,低头看,那白白嫩嫩的指腹破开了一道口子。 碎玉太锋利了,鲜红的血汩汩流出。 那双葡萄似的大眼睛很快蓄满泪水。 可她没有停下来,小糰子一边吸著鼻子,一边修玉璧。 小狗闻到血腥气,可著急了,用狗头不停地拱沈岁岁,还试图舔舐伤口。 主人主人,別修了,血,主人痛。 “小白別闹哦,这是爹爹最喜欢的石头,要修好的。” 屋外傅耀祖缠著將军,一直在说沈岁岁的坏话。 屋里,叮叮噹噹的清脆响声持续不停。 很快,傅耀祖闯了进来,小眼睛瞟了一下背对著他们蹲在地上装蘑菇的沈岁岁。 他指指点点道:“叔父,我都跟她说了这玉璧是祖母留下的,很珍贵的,让她不要抢不要抢,小心摔了,可她硬要抢。” 傅耀祖一边告状,一边偷看將军的脸色。 將军黑著一张脸,紧紧地抿著唇。 轮椅滚过石板的声音沉闷地响起。 將军没有说话。 傅耀祖心里有些发虚,但嘴上还是不停。 “她还说这破玉璧摔了就摔了,叔父的金银財宝以后都是她的,碎这一个怎么了。” 將军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她说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对对对!我亲耳听到的!”傅耀祖拼命点头。 他心中一阵窃喜,哼,都这样了,就不信叔父还能喜欢这个野丫头不成。 “喂,你这丫头別藏了,我都看到你把玉璧给摔碎了。” 可小糰子仍背对著他们,手臂一动一动的,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傅耀祖生气了,小跑过去,“你耳聋了吗,听不见我们说话啊?” 他扒著沈岁岁的肩膀一拉,看清楚眼前的景象,他愣住了。 地上放著玉璧,但並不是傅耀祖临走前看到的,那稀碎成米的模样。 那竟是一块完美无瑕的玉璧,连之前他不小心磕碰到的缺角都消失不见了! 傅耀祖踉蹌著后退一步,这完全超出了他的想像,语气有些崩溃。 “这……这不可能啊,我不是亲手將它打……” 傅寻川眼神一凌,耀祖悻悻地將剩下的话吞回肚子里。 將军推著轮椅,绕过那个语无伦次的小胖墩。 等看清楚了沈岁岁的模样时,傅寻川瞳孔皱缩。 沈岁岁的左手上,全是血。 就连那块玉璧,都沾上小小的血手印。 发现爹爹看过来了,沈岁岁不好意思地捏著衣袖往玉璧上擦,擦了好几下。 可上面仍是留著血痂印子。 她右手拿著锤子,往受伤的手指敲了敲,有些懊恼。 “岁岁笨,修不好自己。” 接著响起轮椅快速转动的声音,还有明夏著急的声音。 “岁岁,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明夏忙完耀祖瞎点的任务,著急忙慌赶回来,就看到小糰子如此惨状,心都碎。 偏偏这个小糰子还无知无觉似的,望著他们露出甜甜的梨涡。 沈岁岁捧起手里的物件,眼中熠熠生辉。 “看,岁岁修好了祖母的石头。” 明夏接过了她手中的玉璧,把它稳稳放在一边。 接著急忙打湿手帕,將那刺眼的鲜红,一点一点地擦拭乾净。 她一边擦,一边絮絮叨叨。 “作孽啊,到底是怎么弄伤的,岁岁身子这么弱,流了这么多血,得养多久才能养回来啊。” 小糰子指腹上的血痂被轻轻擦掉了,但很快又洇出鲜红的血。 傅寻川沉声道:“过来。” “叔父,不是我乾的,我……我碰都没碰过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傅耀祖急忙摆手说道。 “不是叫你,给我站好,等会再教训你。” 傅寻川伸出手,“岁岁,来。” “好哦,爹爹。” 沈岁岁走过去,握住那双温暖乾燥的大手。 傅寻川掰开了她的小手,拾起那只受伤的手,粗糲的手指抚开她蜷缩的掌心,小心翼翼地捏著被划伤的指腹。 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里面装著上好的金疮药,药效极佳,但是会很疼。 傅寻川垂头,將那小手指拉到自己眼下。 见惯腥风血雨,看见断手残肢都面不改色的將军,此时握住金疮药的手极稳,正严肃地进行一场最小儿科的外伤处理。 “忍著点,不疼的。” 话毕,傅寻川手一抖,精准地在伤口撒上一层薄薄的药粉。 “嘶。”那药粉一撒上去,就像滚烫的开水直接在指尖沸腾。 小糰子下意识地將手往回缩,却怎么也动不了,被將军抓得死死的。 童稚的声音隱隱带著哭腔,“嗯,岁岁不疼的。” 她忽然感觉手上一阵清凉,有轻柔的风轻轻吹过指腹,小糰子低头一看,是爹爹。 他低著头,吹得很认真,眉头还皱著。 伤口似乎不那么疼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沈岁岁吸了吸鼻子,“岁岁修好爹爹,爹爹修好岁岁。” 两个苦瓜互相修。 傅耀祖还站在一旁,看著平日里高冷的叔父,居然亲手给这个野丫头上药! 这父慈子孝的一幕深深刺痛他的双眼,耀祖的脸色白一阵青一阵,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敢。 药上好了,傅寻川鬆开那只小手。 沈岁岁仍是半托著那只胳膊,指腹一跳一跳地钻心疼,但又传来酥酥麻麻的清凉,似乎爹爹仍在吹走她的伤痛。 这次爹爹没有推走她哦,这样想著,沈岁岁偷偷贴在爹爹的轮椅边。 像是终於有人为她撑腰似的,沈岁岁鼓起腮帮子,对著傅耀祖瞪了回去。 第8章 邪恶锤子女魔头 “跪下。”傅寻川厉声说道。 傅耀祖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狠狠磕在石板砖上。 “叔父,您听我解释……” “够了!” 傅耀祖嚇得缩了缩脖子,脊背一阵发凉,他从未见过叔父这样。 可是,之前无论他是摔坏了叔父心爱的砚台,还是打伤了別家的小紈絝,叔父都没有骂过他半句啊。 傅耀祖慌忙抬起头,却发现,一直宠爱他的叔父,满脸失望地看著他。 他心头咯噔一下,这种眼神,比直接打骂他还要难受一百倍。 “你说她抢走了玉璧?” 傅寻川盯著他,心中怒火中烧。 “你若不给,谁能硬从你这里將东西抢走?” “什么时候竟学会满口谎言了?” 一连串的质问轰得傅耀祖哑口无言,他急促喘了几下,正要解释,却听到叔父说。 “你父亲走得早,我將你当亲儿子养,给你请最好的先生,你要什么给什么。” 傅寻川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以为你只是骄纵,如今却越来越歪。” 他总想著耀祖还小,还能教,等长大就好了。 孩子本就应该肆意地度过这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因为那是他和兄长从未有过的。 可现在…… 傅耀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来叔父比他想像中的,更要看重他。 叔父把自己当亲儿子看待! 傅耀祖捏著自己的耳朵,眼泪鼻涕都哭了出来,满脸肥腻,摩擦著地板向前膝行。 “叔父,我错了!我错了!” “在我心中,您早已经是我的父亲了!爹!我错了!就原谅我这一次吧,我日后一定好好做人!” 依偎在將军大腿旁的沈岁岁张大了嘴巴。 这个坏蛋好不要脸呀,他有自己的爹爹,为什么要抢岁岁的爹爹。 沈岁岁圈起將军粗壮的手臂,轻轻摇晃。 小糰子小声喊:“爹爹,爹爹。” 你说句话呀。 傅耀祖跪著上前,正想抱住叔父的大腿哭喊。 却被叔父那充满距离感的眼神给嚇退了。 “不要叫我父亲,你真是,连她这个五岁小孩都不如。” 傅耀祖嚇得瘫软在地。 听到爹爹站到她这边,沈岁岁挺直了小腰板,开始告状。 说是告状,话语间却充满委屈。 “爹爹,他说岁岁是没娘的野种,岁岁有娘亲的。” 傅寻川一听,脸色骤变,冷声质问耀祖,“你真这样骂一个五岁的孩子?” 耀祖支支吾吾,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傅寻川低头望向沈岁岁。 小糰子扁著嘴,眼眶湿红,手里紧紧攥著他衣袖的一角。 傅寻川的太阳穴猛然跳动了几下。 “来人。” 两个侍卫上前。 “家法伺候,拉下去打二十板子,关进柴房。” 傅耀祖一听,觉得天都塌了,他这么多年一直娇生惯养,连挨骂都很少,更別说要挨板子了。 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架住了傅耀祖的手臂,想要將他拖走。 可傅耀祖像怕宰的猪一样剧烈扭动起来。 “叔父,你竟然为了这个野种打我?我是耀祖啊,是这一辈唯一的男丁,你不能这么对我!祖母知道了,肯定会为我主持公道的!” 傅寻川脸色更黑了,骂道:“冥顽不灵,滚下去!” 耀祖被拖走了,哭喊声越来越远。 沈岁岁像小鸡一样紧紧贴著將军,脆生生地问:“爹爹,他会不会回来打岁岁呀?” 傅寻川沉默半晌,伸出手僵硬地往小糰子头上轻轻按了按。 “他不敢。” 这时,一个丫鬟匆匆跑来。 “將军,老太太派人来传话,说是……想要见见小姐。” 沈岁岁歪了歪脑袋,老太太是谁? 丫鬟姐姐对爹爹说话,可为什么眼睛偷偷看著她呀? 手下忽然一空,爹爹將他的手臂抽了出来。 一股轻柔但不容置疑的力道將沈岁岁往前一推。 耳边响起爹爹沉稳的声音,“去吧。” 去哪里? 沈岁岁被明夏姐姐牵著往屋里走,说是向带她去洗漱。 她回头看爹爹,发现有叔叔低头弯腰跟他说话。 风將一些碎片吹了过来。 “……证据……下了药……害得您摔下马……” 沈岁岁听不太懂,但她看到爹爹的背影忽然僵住了。 洗漱后,她们往將军府的深处走,没有带小狗,因为明夏说,老太太不喜狗。 一路上,沈岁岁时不时就能听到明夏嘆气。 “岁岁啊,別怕,你就进去陪陪老太太,没事的,很快就能出来。” “好哦。”小糰子乖乖地点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走进了一处幽绿的院子。 门口站著一个面无表情的老嬤嬤。 明夏的手鬆开了,老嬤嬤的手握了上来,乾枯,冰凉,像冬天的树枝。 沈岁岁被拉进屋子里,坐在了八仙桌前。 她的面前摆著一个盅,被盖得严严实实的。 屋子里有些昏暗,只有门外投进来的一截白光,静静地飞舞著尘埃。 空中还瀰漫著沉沉的檀香,还有一股草药苦涩的味道。 刚刚的老嬤嬤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只留下小糰子一个人。 凳子太高了,她的腿触碰不到地面,只能无措地晃荡著。 沈岁岁將双手往膝盖上搓了搓。 “老太太在吗,岁岁来陪你玩啦。” 空灵的童声迴荡在沉闷的屋子里。 “刷拉!” 不远处的雕花屏风忽然被拉开。 屏风后面,设著一张贵妃椅,一个老奶奶正闔眼躺在上面,头髮花白,穿著暗紫色的绣纹衣裳。 之前那个嬤嬤正熟练地帮老太太摁著脑袋。 老太太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苍老但锐利的眼睛,仿佛一切谎言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 “你就是那个来认爹的小丫头?” 小糰子点头,“是呀,岁岁来找爹爹。” 老太太还想问她什么,忽然脑袋一阵刺痛。 头疾又犯了。 她狠狠闭上眼睛,乾瘪的嘴唇微微张著,一抽一抽地吸著凉气。 在这片混乱的思绪中,她清晰地听到了一个细碎的脚步声,噠噠噠的,从不远处跑来。 老太太艰难地睁开眼。 就看见这小糰子被王嬤嬤给拦住了。 她手上捏住一把小锤子,无辜地歪著头。 “岁岁可以修,敲一敲就好了!” 老太太顿时觉得头痛欲裂。 哪里来的邪恶女娃子,这是想要把她给敲死啊。 第9章 爹爹修好了窝呀 王嬤嬤望著沈岁岁手里的锤子,额头皱得都快要夹死苍蝇了。 “胡闹,老太太这千金之躯,你当是修凳子啊!” 沈岁岁的笑容僵在脸上,缓缓地放下手,將锤子背到身后。 “岁岁只是想要陪老太太玩。” 屋子里好闷。 等她修好老太太,老太太不痛了,她们就能一起出去玩了。 王嬤嬤语气很凶,那口中的唾沫子都快要飞到沈岁岁的小脸上。 “小丫头一天到晚就知道玩,老太太的头疾那是能闹著玩的吗?” “王翠。”老太太轻声打断她,“你这大嗓门一喊,我脑袋更疼了。” 王嬤嬤赶紧低头哈腰,“是是是,老奴不说话了。” 她继续给老太太摁著头上的穴位。 老太太的眉头鬆了许多,缓缓开口,“听说,你把那玉璧给摔碎了。” 沈岁岁一听,急忙摇晃著手里的小锤子。 “没有碎没有碎,岁岁给修好了!” 王嬤嬤噗嗤一笑,轻蔑道:“玉还能修好?你这小滑头惯会说谎。” 有消息说玉璧被摔碎了,可很快又传来说,没坏。 那玉璧送来一看,嘿,居然是完好无缺的,就连当年老太太跟老爷生气时,不小心砸出来的那个缺口都不见了。 怪哉。 “没有说谎的。” 沈岁岁举起那只包扎好的手指,示意她们看。 “修的时候不小心割到的,但是爹爹把岁岁的手指修好啦。” 王嬤嬤撇撇嘴,“老太太別信她,將军怎么会做这点小事。” 可那倔强的小指头都懟到自己眼下了,王嬤嬤瞟了一眼,就怔住了。 那是將军独特的打结方式,还是老爷教的。 老太太和王嬤嬤神色各异。 “小川居然亲手给你上药?” 老太太有些诧异,寻川生性冷淡,要不是他对自己很孝顺,老太太都怀疑,他谁也不喜欢,谁也不放在心上。 寻川尤其不喜欢小孩子,觉得小孩就会吱哇乱叫,他说他要上战场,不需要累赘。 老太太嘆了一口气,虽然寻川对傅耀祖予取予求,但她生的孩子她知道。 寻川对耀祖是不亲近的。 可这个来认爹的小丫头,居然让他亲手上了药。 莫非真的就是寻川流落在外的亲生孩子? 老太太看著面前可爱乖巧的小糰子,浑浊的眼睛眨了一下,试图在小孩脸上找到寻川小时候的模样。 门外忽然一阵吵闹。 “老太太,您要给耀祖做主啊!”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妾身不敢来打扰老太太,可您的乖孙快要被打死了!” “老太太啊!” 那婉转的哭腔,悲切,犹如哭坟。 王嬤嬤按摩的手不敢停,试探地问:“要將请大太太进来吗?” 老太太痛苦地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才挥挥手。 “你让她回去。” “喏。”王嬤嬤退下了。 没有人为老太太按摩,头痛得像有人拿锤子在里面敲。 老太太枯槁的手指支著太阳穴,自嘲地想,反正都是打,还不如让那个小糰子实打实地敲一敲她来得痛快。 脑袋上忽然传来细微的触感,老太太一看。 是沈岁岁,不过她没有拿锤子敲,而是抿著唇,学著王嬤嬤的样子,很认真地帮老太太按摩。 看那嘿咻嘿咻的劲,老太太乐了一下,可很快就头疼地闭上双眼。 “不用你来,你不会,去把桌子上的东西吃了,等外头没有声音了,你也走吧。” 这些年她的头疾越发严重了,很多事情她都有心无力,中馈早就已经交给了刚刚在外头嚷嚷的大儿媳余娣白。 老太太连含飴弄孙的心力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著耀祖变成如今这番紈絝模样。 唉,头上又传来轻轻的触感,这个小丫头真是不累啊。 老太太一睁眼,便看到沈岁岁举著锤子搁在她的脑袋上。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余光中锤子落下,一敲。 “叮——” 老太太脑中那根欲断不断,折磨她多年的细线终於断了。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喘著气。 头痛像潮水一样退去,退得乾乾净净。 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多少年了,她都快要忘了不疼是什么滋味,原来是这样轻鬆。 一张肉嘟嘟的小脸挤上来。 “老太太,头还疼吗,岁岁修好了哦。” 她那双原本凌厉的眼睛变得茫然。 难道她多年的顽疾,用锤子敲敲真的能好? “还……还有点疼。” 当年一身虎胆,上战场杀敌无数的女將,此时对著一个软乎乎的小糰子说话,结结巴巴。 “好哦,岁岁再敲敲。” 叮叮噹噹,小糰子无比专注,连指腹上的痛都忘记了。 老太太舒展著眉眼,暗嘆,是的,她戎马一生归来,就是要过这样的好日子的。 门口乍一下响起哭声。 “老太太!救命啊,耀祖要死了!” 一个女人拨开重重丫鬟的阻拦,闯了进来。 老太太睁开眼,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她捏住沈岁岁握著锤子的手腕,將小糰子拉到一旁。 王嬤嬤一脸歉意地说:“大太太以死相逼,老奴实在拦不住。” 老太太摆摆手,示意让余娣白过来。 余娣白扑通一下扑倒在地,哭得梨花带雨。 “老太太,耀祖这次真的知错了,他还只是个孩子啊,怎么能禁得住那二十个板子啊,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要罚就罚我这个当母亲的吧,是我照看家中事务太忙,大山又不在,这才疏忽了耀祖……” 余娣白哭诉半天,眼泪都快要浸湿整张手帕了,还是没听到老太太发话。 她一边哭,一边纳闷。 老太太的头疾严重,一般她哭第一下就赶紧让她走了,无论她说什么,老太太最后都点头答应。 怎么这次一点声音都没有,余娣白心中升起一个念头。 难道老太太这次被气得彻底过去了? 余娣白借著擦泪的动作,顺势往贵妃椅上看。 这一看不要紧,她对上了那双像鹰一样尖锐的眼睛。 “啊!” 余娣白浑身一僵,脸色煞白。 似乎又回到了她嫁进来那天,那双眼睛只需轻轻一掠,便將她看了个通透。 余娣白摇摇头。 不不不,这不可能,老太太的头疾是不可能好的。 余娣白垂下头,“求老太太看在大山的份上,就绕过耀祖这回吧。” 老太太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难得的中气十足。 “大山要是还活著,看到你把儿子教成这样,怕是要被你气死。” 第10章 什么东西红红的白白的 余娣白心头一紧,低眉顺眼道:“老太太教训的是。” “都怪妾身平日忙著家中事务,这次才让耀祖触了將军的霉头,都是妾身的不是。” 老太太抬了抬手,示意王嬤嬤將自己扶起来。 “老太太,这可使不得,您的头还疼著呢,还是莫要再操劳了。” 王嬤嬤不肯扶,另一双小手托住了老太太的手臂。 “老太太终於要起来啦,我们可以出去玩啦。” 沈岁岁忽然感觉头顶热辣辣的,似乎有很凶的野兽在盯著她。 小糰子抬起头环顾四周,没有兽呀,老太太连小狗都不喜欢,怎么会在这里养野兽呢。 在老太太的坚持下,王嬤嬤还是將她扶起来,待她坐好后,又悉心整理她的衣裳。 余娣白却感到心惊,这老东西今天怎么能坐起来了? “你既然这么忙,就把中馈交回来,以后就只负责把耀祖教好。” 余娣白猛然抬头,神色不自然地说道:“老太太莫要打趣妾身了,作为长媳理应打理家中的大小事务,只是您又经常头疾发作只能躺在床上,这中馈交给外人,妾身实在放心不下。” 她侧过头,不敢看那双老太太是笑非笑的眼睛。 “更何况,妾身打理中馈多年,现在已经得心应手,也能抽出更多时间管教耀祖了,妾身不敢劳烦老太太。” 余娣白紧紧掐著手心,端端正正地跪好。 老太太接过王嬤嬤端来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半晌,她缓缓开口,“这么多年,打理中馈和管教孩子,既要又要,你哪样做得好?” 余娣白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头都快要垂到地上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老太太……教训的是。” 余娣白心里把肠子都悔烂了。 早知道今日这老东西精神头这么好,打死她都不敢来啊。 这下耀祖的事没求到情,反倒自己被她教训了一顿,真是晦气。 老太太放下茶杯,正要开口,可脑袋里又传来细细密密,针扎似的痛。 刚刚被锤子敲走的头疾,又犯了? 她倚在扶手上,半合著眼睛,有些无力。 “以后耀祖搬到我院子里来,我来教。”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至於中馈,”老太太顿了顿,“你先管著,若再出差错,就別怪我不念大山的情分。” 余娣白猛地抬头:“老太太!” “下去。” 余娣白跪在那儿,脸色白一阵青一阵,手指绞著手帕,绞得骨节都发白了。 她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再出声,怕一开口,老太太当场就把中馈给要回去了。 “是。” 她垂著眼帘,掩下眸中的异样,脚步缓慢地退出去了。 呵,这头疾,这么轻易能好的吗? 老太太对王嬤嬤挥挥手,说道:“你也出去。” 王嬤嬤大手一伸,想要把沈岁岁也拎走。 却被老太太给拦住了,“她留下。” 王嬤嬤又惊又气,这丫头到底哪里厉害,要知道,她可是在老太太身边伺候了两年才做上贴身丫鬟的。 这丫头竟然第一天就把老太太给俘获了。 王嬤嬤酸溜溜地出去了。 老太太斟酌半晌,还没说出口。 就听到那悦耳的声音传来:“又疼了吗?不怕,岁岁给你修一修哦。” 老太太愣了一下,慢慢点头:“好。” 这次小糰子只“叮”了一下,老太太就说好了。 她看著那把不起眼的小锤子,这孩子,到底什么来头? 老太太双手撑著贵妃椅,颤颤巍巍地起身。 沈岁岁歪著头:“我们去哪里玩呀?” 老太太顶著那好奇的目光,牵著小糰子慢慢地走。 走到了八仙桌前,坐下。 沈岁岁“啊”了一声,挠挠头,“这就到了吗?” 老太太笑了。 小糰子不知道,她大多数时日都只躺在那贵妃椅上,就这近在咫尺的八仙桌,都是老太太鲜能踏足之地。 头疾犯的时候,她什么也做不了,只想躺著,然后等死。 等了这么多年,怎么也死不了。 可就是等了这么多年,竟奇蹟般地等来一束光。 老太太至今都不敢相信。 她指了指桌上放著的燉盅,声音和蔼,不復之前的咄咄逼人般的威严。 “吃吧,孩子,这是为你准备的。” 沈岁岁坐到凳子上,掀开盖子一看,水红红的,里面还有个白色的东西。 “这是什么呀,怪怪的。” “枸杞红枣燉蛋。” 是上好的枸杞和红枣,蛋也是精心饲养的母鸡下的,营养又补气血,正適合孩子吃。 “岁岁乖,吃吧,对你身体好。” 小糰子捏起勺子,浅浅舀了一口,吃进嘴里,嗯,甜甜的。 老太太一听到耀祖闯祸了,还害得五岁的小姑娘流了很多血,就立马吩咐厨房去做了燉盅。 耀祖再怎么不对,也是她的孙子啊,还能怎么办,只能慢慢教,慢慢给耀祖收拾烂摊子。 这是血肉相连的孩子,还能扔了不成。 老太太嘆了一口气。 “岁岁还生耀祖的气吗?” 沈岁岁点点头,又摇摇头。 “耀祖真是大坏蛋来的,可是他走的时候叫得像猪崽。” 又有点好笑。 “你生气是对的。” 小糰子抬起头。 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还是別轻易原谅他好。” 屋外,明夏等得心惊肉跳。 老太太本就严厉不好接近,再加上头疾,就更凶了,这还不得嚇哭小孩啊。 要知道,连傅耀祖都很少敢去老太太那里请安。 还有刚刚,大太太呜呜呜,乒呤乓啷就闯进去了,又呜呜呜地跑出来。 明夏真怕沈岁岁在里面被嚇哭了。 门开了,一个小糰子走出来,陪同一起的,还有一个人。 明夏揉了揉眼睛,目瞪口呆。 这……这不是老太太吗! 天啊,上次见老太太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她被將军派去送贺礼。 那时的老太太躺在床上死气沉沉的,哪像现在。 她牵著小糰子的手,脸上掛著的什么,那是在笑吧! 两人很快就走近了,老太太將沈岁岁交给明夏。 这时老太太的脸又绷紧了,“照顾好她。” 明夏俯首直说好。 只是为什么老太太看著她不笑,转头看著小糰子就又笑了。 离开前,沈岁岁说:“明天岁岁还来找你玩。” 回去的路上,小糰子蹦蹦跳跳,明夏却有些恍恍惚惚。 萧瑟的冷风猛灌,明夏捂紧了小孩的衣领,喃喃道:“要变天了啊。” 天幕一点点落下来,沈岁岁趴在桌面上,数著手指。 “岁岁已经等到天黑啦,什么时候能去找爹爹呀?” 说好一天敲一下的,爹爹不能偷懒呀。 明夏算了一下时辰,“现在將军恐怕在沐浴呢,岁岁再等等。” 可等她端著茶回来,椅子上空空如也。 那个小糰子,不见了。 第11章 我要你屁股的命 窗下,沈岁岁搂著小狗脖子。 沈岁岁的耳朵才用了五年,新著呢,她都听到那些叔叔说话啦。 如果三天后爹爹站不起来,就会被大坏蛋抢走那什么冰福! 她没听懂,但知道是很重要的东西。 大坏蛋还说爹爹是废物,想到这里,沈岁岁气鼓鼓地交叉双臂,將小拳头塞进胳肢窝下面。 爹爹最最好了,她不能让別人欺负爹爹。 沈岁岁將那只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指,伸到小狗鼻子下。 “小白,我们要去找大苦瓜爹爹哦。” 小狗神情认真,湿漉漉的黑色鼻头左右耸动,不断发出嗅气声。 很快,它锁定一个方向,著急地往前走了两步又踱回来,仰头“嘎嘎”两声。 沈岁岁眼睛一亮,摸了摸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嘴里不停说著:“好狗狗,好狗狗,我们走吧。” 一只小狗窜了出去,一个小糰子紧跟其后。 小狗的目標很明確,坚定地朝著一个方向跑。 天黑了,將军府里的长廊里,朱红的灯笼亮起。 它带著沈岁岁顺著长廊一旁的草丛走,避开了所有经过的僕人。 小狗总是一会就跑没影了,可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又跑回来。 报告主人,前方无危险嘎嘎。 接著用狗头吭哧吭哧地拱著小糰子手。 狗狗我呀,是小主人的专属扶手。 很快,他们来到了一处灯火通明的院子,里面吵吵嚷嚷的,隱约还能听到几声哀嚎。 沈岁岁挠挠头,这个声音好熟悉呀。 等走进院子,小糰子便听清楚了。 “嘶!好痛,轻点轻点!” “这么用力干什么,你这个狗奴才!” “再弄疼小爷我,也给你来一顿板子!” 沈岁岁噢了一声,明白了,这是那个耀祖的院子呀。 见小狗还要往里进,小糰子连忙拉住它。 “笨蛋狗狗,走错啦,爹爹不在这里。” 小狗鼻子一直在喷气,喉咙发出嚶嚶嚶的声音。 好吧,沈岁岁嘆气,只能跟著小狗进了院子。 他们偷偷摸摸地藏在墙角边,不远处一个厢房的门开了,走出来两个小廝。 路过两小只时,他们听到了两个小廝在小声嘀咕。 “少爷真是太难伺候了。” “可不是嘛,这钱难挣,屎难吃,还有啊,说是打二十大板,可这才打三下啊,就鬼哭狼嚎著说再打就打死了,唉,说是管教,谁让人家是耀祖少爷呢。” “嘖,就是啊,而且谁好人家的柴房是香香软软的厢房啊。” 两个小廝一边说,一边摇头,谁都没注意,墙上多了两道正在移动的影子。 “吱呀”,厢房的门开了一条小缝,很快又关上了。 傅耀祖趴在床上,脸对著墙闭目养神,他听到响声,不耐烦地转过头来。 “都滚出去,不要来烦我。” 他一睁开眼,就看到了床边多出了一人一狗。 这不是將他害成这个鬼样子的罪魁祸首吗! 傅耀祖气得直喘气,都快气成癩蛤蟆了。 “都是你的错!你还来做什么,看到我要死了你开心了吧?” 沈岁岁摇摇头,“你才没有要死,你的嘴巴还会骂人,好可怕。” “你!”傅耀祖蹭的一下坐起来,正要破口大骂,忽然想起什么,愣在原地。 他屁股上的伤口只有信得过的几个人才知道,之前他对著小廝喊打喊杀,其实都是唬人的。 “哼!”知道自己露馅了,傅耀祖索性不装了,他轻蔑地看著沈岁岁。 “就算你知道了又怎样。” 沈岁岁一头雾水,知道?她知道了什么呀? 没等她说话,傅耀祖接著说:“小爷我不怕告诉你,过了今晚,我就真的能管叔父叫爹了,到时候,你这个野种就给我滚出去!” 这个坏蛋又在抢爹爹。 沈岁岁皱著鼻子,绷著小脸。 童稚的嗓音变得低沉,她缓缓开口:“冥顽不灵。” 就这轻飘飘的四个字,把傅耀祖钉在原地,他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这语气,这神態,分明就是叔父! 她怎么能学得一模一样? 傅耀祖绝望地想到——虎父无犬女。 沈岁岁看到这个小坏蛋嚇到了,她哈哈一笑,接著又绷起脸,学著爹爹的模样,说道:“冥顽不灵。” “我让你再学!” 傅耀祖忽然蹦起来,对著小糰子,挥著他的熊掌就要打下去。 “啊!” 这次终於不是装模做样的喊声,而是真真正正地痛呼。 门口不远处的贴身小廝听到,抠了抠耳朵,心道,將军还没来呢,少爷真是努力啊。 “痛痛痛!” 傅耀祖回头看,他的屁股蛋上居然掛著一只臭狗。 小狗紧紧咬著,嘴筒子上的皮肉皱著,喉咙发出阵阵低吼。 傅耀祖嚇得直哭,他听得真切,这狗不再是嘎嘎叫。 这声音是他跟隨叔父去猎场时听到过的,分明像是狼嚎! “小白,你干什么,快住口!” 沈岁岁急忙地拍著小狗头。 可是小狗不放,它满脸写著,欺负主人,我要你屁股的命! 隨即它听到主人著急地说:“坏蛋屁股凑凑的,小白不要咬。” “嘎嘎。”小白狗松嘴了。 见这畜生终於鬆口了,傅耀祖捂著钝痛的屁股,连滚带爬地躲到床的最里面。 “快来人!” 他一边喊一边扭头看,发现裤子上被咬出一个大窟窿,便伸手进去摸。 “不管你这是狗还是狼,敢咬伤小爷,我让叔父把这畜生做成狼头煲!” 傅耀祖一摸,不对,再摸,没有血,只有一个巴掌大的牙印。 虽然没有破皮,但是整个屁股火辣辣地疼,就像挨了一顿真正的板子似的。 不要杀小狗! 沈岁岁牵起小白,逃也似的跑出了门。 “你给站住!” 傅耀祖想追,屁股一疼,又趴了回去,只能狠狠捶床,“死丫头,你给我等著!” 又闯祸了,沈岁岁捂著嘴巴小声地咳。 呜呜,要找爹爹。 黑色的天空上,乌云又翻滚了几层。 偌大的將军浴房,水雾繚绕。 除了一扇窗虚掩著透气,其余门窗被关得严严实实,不让狡猾的冷风侵蚀不著寸缕的將军。 第12章 一起偷听吧 窗外,风卷席著树叶,虫鸣唧唧哇哇地跟著凑热闹,但屋子里很安静。 屋子里只亮著一盏灯,橘黄的烛光柔柔弱弱,尽数洒在一具躯体上。 浴桶里的水快要凉了。 傅寻川靠在木椅上,他的上半身精壮结实,水汽在虬结的肌肉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臂膀宽厚,每一寸肌肉都紧绷著,像一把还未出鞘的刀。 前胸后背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疤痕,让人心惊,將军究竟受过多少伤,上面竟然连一块好皮都找不到。 傅寻川垂眸,將另一只废腿从水盆里捞出来。 两条腿无知无觉地垂著,左边的腿似乎细了一圈。 傅寻川把手指按在膝盖的穴位上,揉了很久。 没有感觉。 他用力地掐了一下,还是没有。 傅寻川扯了扯嘴角,五年了,他以为他早就习惯了。 他低头死死盯著自己的脚,一息,两息,半炷香的时间快过去了。 仍是纹丝不动。 “啪”,帕子砸进盆子里,水花溅了一地。 门外传来侍卫的询问:“將军?” “没事。” 傅寻川的声音平常,就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长臂一展,从屏风处拿起一条雪白的褻裤,他面无表情地捞起两条废腿,熟练地穿上。 他撑著木椅扶手,腰腹发力,坐到一旁的轮椅上。 双腿还向木椅方向歪著,傅寻川抿著唇,將两条腿掰回来,一点点放正。 水珠顺著他的脊背往下淌,滴在轮椅的坐垫上。 傅寻川看著自己的腿,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他第一次上战场,骑著马冲在最前面。 那时候他的腿能夹紧马腹,能踩著马鐙站起来,能踢翻衝过来的敌人。 可如今,他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连兵符都守不住。 废物。 傅寻川闭上眼,手指扣紧了扶手,骨节发白。 “吱呀”,门开了,响起了细微的脚步声。 “明夏,出去。”傅寻川的声音低沉。 他现在谁也不想见。 可那脚步未停,直直走到傅寻川身后。 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忽然一暖。 是来人拿过屏风上的褻衣,轻轻披在了傅寻川的臂膀上。 可是那人的动作未曾结束,那双手隔著衣物,顺著肩膀一路往下。 傅寻川眼神一凌,之前的情绪通通消失不见,只剩下冷硬。 她不是明夏。 那双手正要抚向赤裸结实的胸膛,被傅寻川一把抓住,用力连手带人一同扔向一旁。 “哎呀。”来人楚楚可怜地摔在地上,“將军,你对谁都是这么粗鲁的吗?” 傅寻川转过轮椅,手指飞速挥动,三下五除二给自己穿好了衣物。 他英挺的眉毛皱成了水墨画上的山。 “大嫂请自重,这般於理不合。” 余娣白掩嘴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窗外,沈岁岁抱著小狗,將耳朵贴在缝隙处,听了半天。 哎呀,爹爹不是在洗澡吗,那个姨姨为什么在里面笑呀? 沈岁岁挠挠头,踮起脚尖,探头探脑地往缝隙里看。 忽然,“唔。” 有人贴在小糰子的身后。 一手捂住她的嘴巴,一手搂住她的肚子。 沈岁岁拼命挣扎,余光却看到小狗蹲坐在一旁,歪著脑袋吐舌头。 笨蛋狗狗,窝要被坏人抓走啦。 耳边传来气音,“嘘,是我,岁岁別出声。” 是明夏姐姐!小糰子点点头。 明夏放开她,蹲下来小声说道:“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跑掉了,我都快嚇死了!” 沈岁岁捏著锤子,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对不起,岁岁只是著急,想找爹爹。” “好啦,我们趁將军没有发现,去院子里等他吧。” 明夏拉著小糰子正要走。 沈岁岁指了指窗户说道:“里面有姨姨。” 明夏:什么!? 这下谁都不想走了,一起趴在窗上偷听。 屋內,傅寻川的食指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他听到,窗外有两道呼吸声,一大一小,不是习武之人。 余娣白还在说著什么,他没听进去。 “大嫂,夜深了,请回。” 余娣白不管不顾地继续说。 “耀祖一直很崇拜你这个叔父,以你为榜样,可你呢,竟然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暗探,要打他,你知道他多伤心吗?” 傅寻川冷冷开口道:“纵容出这样的孩子,我以你为耻。” 余娣白被这无情的话刺痛,踉蹌著后退了一步。 “若不是当年出了那样的差错,耀祖就是我们俩的孩子了,看你还能不能说出这样刻薄的话。” “当年绝无差错,你想多了。” 是她想多了? 当年说媒,他们被约在茶楼见面。 听闻是文武双全的青年,余娣白盛装打扮,团扇遮眉。 隔著一个花园,她一眼,便看上了那个气度不凡的冷俊公子。 谁知,等一切尘埃落定,余娣白要嫁的人竟然是意中人的大哥。 “当初你看中的人,现在怎么退,难道要我余家遭全京城人的笑话吗,你不想嫁也要嫁!” 余父如此说。 后来稀里糊涂的,只能嫁了。 余娣白不喜她的丈夫,听他的名字就知道了,傅大山。 人如其名,像一座大山。 当初生下耀祖的时候,差点要了她的命。 余娣白瞟了一眼桌上的香炉,上面飘著的香,早已和著原本的水汽,瀰漫在整个浴房里。 她不甘道:“就当以前的事不曾发生,可这么多年,你为什么还是不看我一眼?” “够了!” 听到窗外的呼吸声越发急促,傅寻川严厉喝住寡嫂,不让她再说下去。 “大嫂回去吧,今日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听见。” “回去?”余娣白的声音轻佻,“回不去了,过了今晚,再也回不去了。” “听闻將军不举?真的假的?” 傅寻川的太阳穴跳了跳,余光瞥了一下那扇始终开著一条小缝的窗子。 余娣白的视线顺著將军的胸膛往下看。 那是西域来的香,味道寻常,可药效热烈。 吸了那么多香,为什么看起来还是没有反应? “不过没关係。”余娣白捲起衣袖,慢慢走近。 “举不举,试试就知道了。” 將军转动轮椅,嫌恶地后退,“滚。” “咚!” 外头忽然响起闷声,听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猛然磕到了窗子。 傅寻川和余娣白两人同时往那边看。 余娣白知道外头不会有人,人她早就都调走了。 那只能是——不长眼的鸽子罢了。 第13章 大太太你別死呀 余娣白忽视窗外的动静,慢慢往轮椅上的男人走去。 “將军躲什么呢,我们早就该有这一天了,不是吗?” 傅寻川紧紧捏著扶手,他忍耐般地喘息著。 他说:“当年,我只是去给兄长送玉佩,並无顶替欺瞒。” 余娣白不可置信地冷笑一声,“將军这意思是,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吗?” 落得如今不伦不类的境地,都是她活该吗?可她又做错了什么。 余娣白步步逼近,看著那个男人浑身乏力地瘫在轮椅上。 那双结实的手臂无力地垂著,拼命想转动轮椅却抬不起来。 “將军就別白费力气了,这是西域的男儿香,就算是公老虎也撑不过一炷香。” 余娣白眼神迷离地看著他,“我们就这样,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不行噠!” 一道脆生生的童声响起。 那扇开著缝隙的窗户猛然打开,一个圆圆的小脑袋探头进来,她的额头红红的,显然刚刚是磕到了。 小糰子一脸认真,丝毫没有看到大太太神情皸裂的脸。 “岁岁为什么不在,这个家不能没有岁岁呀!” 沈岁岁得不到回答,她双手扒著窗台就要往里爬。 “哎呀,明夏姐姐为什么要扒拉我,要走大门呀?好哦。” 那个小脑袋又缩回去了。 接著门开了,噠噠噠的脚步声传来,很快便来到了余娣白的眼皮子底下。 沈岁岁抬头看她,“大太太怎么不说话呀?” 余娣白这时才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捂紧了微微敞开的衣领,手指颤抖著整理衣裳。 她死死盯著沈岁岁和一旁装无辜的明夏。 为什么? 明明她的计划天衣无缝,將军都任她宰割了,为什么这时候要出现这两个人? 余娣白死死咬著下唇,满脸潮红,难堪地扭过头,想出声,“嗯哼”,但开口就是一声娇喘。 哇,明夏嚇得一个箭步过来捂住了小糰子的耳朵,將她拉远一些。 那西域香確实只对男子有效,但来之前,她给自己下了药。 余娣白终於忍耐不住药效了,整个人瘫软在地,浑身被汗水浸湿,脸色惨白。 她当时不信,不信两个人都中了药,將军会见死不救。 “大太太你怎么啦?”沈岁岁著急地问。 小糰子回头看爹爹,发现爹爹无力地靠在轮椅靠背上,但那双眼睛仍凶恶有神。 沈岁岁挣脱开明夏的手,跑到余娣白身旁,蹲下来。 还是先救大太太吧,她好像有点死了。 沈岁岁捏著小锤子轻轻敲了一下大太太的肩膀。 一下又一下,“大太太你別死呀!” 余娣白一动不动,心如死灰,宛如一条蔫茄子,心道,你还是让我死吧。 这件事一旦传出去,不是寡嫂无奈勇救被下药的將军,而是寡嫂放浪勾引,连残疾不举將军都不放过。 我们余家脸都要丟光了。 想起父亲,余娣白抽搐了一下,双眼无神,万念俱灰。 忽然,余娣白的肚子有点怪怪的,开始一抽一抽地剧烈疼痛,“嘶”,她紧紧捂著肚子。 咕咚咕咚,肠子开始鸣叫,余娣白很明显能感觉到,有一股邪气在里面横衝直撞。 “噗——” 往日里温婉端庄的大太太,竟在眾人眼下,特別在英俊將军的面前。 放了一个超级无敌响,又长又臭的屁。 天塌了。 余娣白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可她的屁股还可怕得很,一直在漏气。 伴隨著腹痛,除了气体,更是有一股力量想要喷涌而出。 “啊!”余娣白终於忍不住了,人也不死了,蹦起来,捂著肚子,连话都没说,直直往外冲。 明夏追出去看时,大太太已经跑进了茅房。 她疑惑:“大太太这是怎么了?” 明夏一转头,便看到小糰子骄傲地仰著小脸蛋。 “是岁岁把大太太修活了呀!” 她晃荡著小锤子,什么都能修好哦。 “爹爹,岁岁来修你啦。” 沈岁岁跑回去找爹爹。 迎面却是一声低吼,“站住,別过来。” 傅寻川撑著扶手,喘著粗气,湿透的褻衣紧紧贴在身上,轮廓若隱若现。 接著小糰子被提溜了出去,府里的大夫匆匆赶来,门关得严实,明夏姐姐也在里面。 沈岁岁搂著小狗毛茸茸的脖子坐在门框上,委屈巴巴,“为什么不要岁岁修,爹爹坏。”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的人鱼贯而出。 大夫和明夏是最后出来的。 他对明夏说:“那香凶猛,虽然將军用內力压下去了,但今夜可就难熬了。” 小糰子就这样看著这两个人在她的头顶上说悄悄话。 明夏捂著嘴巴小声说:“那给將军安排一个女子?” 大夫高深莫测地抚著鬍鬚,“有些不可,將军此时太虚弱了。” 趁著他们苦大仇深地议论著,沈岁岁光明正大地遛了进去。 她看见爹爹躺在床上,紧闭著眼睛,睡得並不安稳,嘴巴一动一动地,好像在说话。 沈岁岁贴过去,听到了。 “沈……” 小糰子好感动,爹爹都病成这样了还念著她。 沈岁岁握著锤子,找了找位置,在爹爹的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爹爹不听话,总是跑,现在终於乖乖被岁岁敲到啦。 小糰子绕到床尾,隔著被子,对著將军的废腿敲敲打打。 她在这边嘿咻嘿咻地忙活,一头一尾隔得太远了,她听不到,傅寻川在呢喃,说出了一个名字。 “爹爹在说什么呀?” 沈岁岁在百忙之中抬起头,意料之中的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跑回床头,將爹爹额头上碍眼的帕子拿下来。 从门口传来脚步声,有人进来了。 “岁岁!”明夏跑来,小声喊道:“將军要好好休息,我们走吧,不要吵他。” “好哦。”小糰子乖乖点头。 明夏接过沈岁岁手里的帕子,熟练地泡在水盆里,拧乾,正想帮將军擦擦汗。 “將……將军。”明夏一怔,不可置信般地揉了揉眼睛。 隨后朝门外喊道:“李大夫,快进来看看呀。” 很快,李大夫围著將军嘖嘖称奇。 第14章 府上有我岁岁大夫呀 只见將军没有再出冷汗。 原本苍白的脸色都变得红润有光泽,连唇上的死皮都没有了。 李大夫和明夏凑近了看,將军也没有半梦半醒地说胡话,气息长绵有力。 一看就是睡得极香。 哪还有之前那般虚弱无力的样子。 李大夫连忙从被窝里掏出將军的手腕,细细把脉。 他惊讶道:“不愧是將军啊,刚刚虚成那副模样,现在一眨眼就好了!嘖嘖,这体魄,即使腿不好了,还是比牛还壮实啊!” 明夏也是暗道奇怪,这五年来,將军一旦生病,起码也要睡上一觉才能好得差不多呀? 难道是她辛辛苦苦给將军做的食补起作用了? 哎,明夏擦了一下眼角,她这些年真的把將军养得很好。 这般想著,余光忽然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沈岁岁,明夏侧头看,被她这个怪模样给逗笑了。 小糰子听著李大夫的讚嘆,双手叉腰,仰著头,把脖子伸得长长的。 像湖里一只高傲的天鹅。 就好似李大夫在夸奖自己一样,与有荣焉。 见明夏姐姐在看自己,小糰子朗声道:“是岁岁叮叮噹噹修好了爹爹哦。” 骄傲极了。 明夏轻轻抚摸著她的头,“好,好,岁岁真厉害。” 眾人出去了,在这个鸡飞狗跳的夜晚,让將军睡个好觉吧。 翌日,传来一个噩耗。 李大夫正慢条斯理地吃朝食呢。 明夏忽然出现了,二话不说,著急忙慌地拉著老大夫的胳膊直往外跑。 “您快去看看吧,將军好像昏迷了,怎么叫也叫不醒。” 李大夫一身老骨头叮铃哐啷地到了將军的床前。 床前还守著一个小糰子。 李大夫颤颤巍巍地伸出手,给將军把脉,沉默半晌,面部扭曲,纠结不语。 明夏看到大夫这样,都快要嚇死了。 “大夫,你说句话呀?”她带著哭腔说。 沈岁岁乖乖站在一旁,忽然伸出手指搓了搓鼻子。 “將军他只是……”李大夫踌躇著说。 “什么?” “只是还没睡醒。” 明夏:!? “不能吧李大夫……”明夏踌躇著说。 “我刚刚打他了,將军都没动一下。” 李大夫:!? 他一脸严肃,那脉是把了又把,扒著將军的眼皮看了又看,终於得出结论。 “將军就是睡著了。” 明夏捏著衣袖,她又不会医,只能干著急,不过將军除了不醒,其他的状况还好。 “岁岁別担心。”明夏知道小糰子很黏將军,蹲下来安慰道。 只是,为什么岁岁她怪怪的。 小糰子耸著肩膀,双手捏著锤子,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像小鱼似的。 一下看左,一下看右,就是不看明夏的眼睛。 明夏怎么觉得,沈岁岁一副心虚的模样? “將军!將军!大事不好了!” 外面传来喊声。 明夏出去一看,是老太太院子里的丫鬟。 “发生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丫鬟喘了一下气,说道:“老太太的头疾又犯了,这次很严重,她痛得把东西都摔了,把所有人都赶走了。” “怎么会这样?”明夏诧异,昨日她还看到老太太生龙活虎地送沈岁岁出门呀。 “我凑过去听,老夫人说要找什么岁岁大夫,我不知道府里有岁岁大夫啊,难道是宫里的?” 岁岁……大夫?明夏疑惑。 小糰子忽然冒出脑袋:“是窝呀。” 爹爹睡著了,现在这个家只能靠她缝缝补补了。 她晃了晃明夏的衣袖,“岁岁要去找老太太。” 明夏只好將將军託付给李大夫照顾,牵著沈岁岁往老太太的院子里赶。 半路,长廊的另一头走来一群人。 带头的是副將周淮。 他五大三粗,留著络腮鬍。 “明夏丫头,你们这是要去哪?” 明夏垂眸,“老太太旧疾发作,我们奉將军之命,正要去找大夫。” 周淮鼻子喷气:“將军?將军可是醒了,我有急报要与將军商量。” “將军今日身体不適,周副將明日再来吧。” “呵,是不適,还是醒不了?” “你!”明夏气极,明明已经封锁了消息,周淮还是知道了,看来府里的內鬼还未除净。 周淮朝身后的人群挥挥手,“將军今日不能议事,你们先回去吧。” 那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像下定决心一般,唯他马首是瞻,行礼后退下了。 周淮心情极好地说:“將军的事就是我周某的事,正好,我给老太太带了一个大夫来。” 那大夫尖嘴猴腮,狭窄的眼睛缝上下扫过明夏,虚虚点了点头。 明夏垮著脸,声音不带任何情绪,“谢过周副將好意,但是不必了,府上有大夫,老太太金贵,不是谁来都可以看的。” 一旁的沈岁岁踮起脚尖,试图让大家发现她,没错没错,府上有我岁岁大夫呀。 可是没有人看她,不知道为什么,明夏姐姐握著她手的力气大了好多。 那个凶神恶煞的叔叔说:“他可不是一般的大夫,你可知道季承瑾?” 明夏姐姐的脸色一下就变了,“是那个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季神医?” 沈岁岁哇的张大了嘴,虽然不懂,但是听起来很厉害呀,神医呢? 她挠了挠额头,战神和神医,哪个更厉害呀? 那个大夫“呸”了一口,“什么神医,现在手不行了,就是废人一个而已,我的医术可比他厉害多得多。” “他就是季承瑾的同门师弟,毛孟,他身上那个天医谷的令牌你可认得?” 明夏常跟在將军身边,那令牌,她认得。 “不知如此,某可有资格为老太太看病?” 明夏的脸一下红一下白,手指不自觉地搓著小糰子肉乎乎的掌心。 “原来是毛大夫,是明夏失礼了,请隨我们来吧,若是真的能治好老太太的病,將军府必定重金酬谢。”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 平日里安安静静的院子,此时熙熙攘攘,丫鬟小廝神色匆匆地跑来跑去。 王嬤嬤看到来人,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 昨日老太太精神难得很好,一开心,便让王嬤嬤早点回去看看孙子。 谁知今早一来,院子早就人仰马翻了。 王嬤嬤匆匆迎上去。 “老太太口中那个神医可来了?” 第15章 岁岁摇人 一听到神医这个名號,毛孟挺起胸膛,双手背到身后。 “咳咳。” 那猥琐的眼睛都翘到天上去了。 在超绝不经意间,毛孟晃了晃他的天医谷令牌。 接著被毕恭毕敬地请进去了。 一个小糰子跟在他的屁股后面,也跟著遛了进去。 层层珠帘被拨开,毛孟走到老太太的床前,正要诊脉,余光瞥见了那个抱著锤子的小丫头。 毛孟皱了皱眉,“去去去,大人办事,小孩不要进来捣乱。” 他不耐地摆摆手,像是在驱赶一只捣乱的小猫。 沈岁岁一本正经道:“没有捣乱,老太太叫的神医就是岁岁呀。” 听到这话,毛孟不由得冷笑一声,哈,你是神医那我是什么? “小孩这般吵闹,我真是无法为老太太诊脉。” 毛孟也不著急了,低头整理著衣袖。 想他堂堂天医谷出来的神医师弟,京城里多少达官贵人,皇亲国戚不是恭恭敬敬地招待他? 可等了好一会,都无人將这个碍眼的小孩赶出去。 他的脸色有些掛不住,將军府这群老弱病残真是好极了,竟不把他放在眼里。 毛孟还眼睁睁地看著那个小糰子扑到老太太的床前叫唤。 “老太太,岁岁大夫来啦。” 毛孟不屑地站起身,藐视眾人,“呵,恐怕你们已经寻得良医,那我就只好走了。” 床上,老太太头痛著呢,骤然听到陌生人吵闹的声音,她从昏睡中醒来,勉强睁开眼睛。 “岁岁呢?” 王嬤嬤凑上前:“老太太,神医来了,让他给您看看?” 毛孟脸上掛上了得意的笑,他摆著姿態,心道,没有一个久病缠身的人能拒绝神医。 谁知道老太太摇摇头,细若游丝地说道:“不要,只要岁岁。” 王嬤嬤为难道:“老太太,这是小孩,哪会治病啊?” “让她敲。”老太太声音都快没有力气了,“让她敲。” 毛孟的脸僵住了,他往前一步,想要跟这个老懵懂好好说道说道。 他可是神医!那小孩算个屁啊。 “咚”,一个硬核桃忽然兜头兜脸地砸在毛孟的头上。 让他火辣辣地疼。 “哪来的丑东西,滚!”老太太虚弱但坚定的声音。 让他的心火辣辣地疼。 “好好好!”毛孟癲狂地拍著手。 “恕我直言,老太太这头疾,这世上除了我,就没有人能治好!”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右手伸进衣袖里,悄悄转动一个小巧的拨浪鼓。 拨浪鼓无声,可毛孟身后的老太太忽然惨叫起来。 “呃!好疼!” 老太太头痛欲裂,双手抓著床上的东西胡乱地扔。 “出去!都出去!” 东西乱七八糟扔了一地,但唯有一处是乾净空旷的,就是小糰子站的地方。 老太太的头疾时常发作,但还是头一次这么厉害。 眾人慌乱起来,赶紧跑出去挽留毛孟。 门关上了,只留下沈岁岁陪在老太太身边。 沈岁岁摸了摸那梳得整齐的白髮,“老太太別怕,岁岁帮你修一修哦。” 小锤子轻轻敲在满是皱纹的额头上。 “叮——” 那痛感又如潮水一般退去。 一道混浊的泪,顺著满是褶皱的眼尾往下淌。 老太太痛了一早上的头终於舒服了,她静下来,复杂地看著沈岁岁。 “好孩子。”苍老的声音满是感慨,“你来到將军府,是我们的福气啊。” 沈岁岁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脸蛋笑得凸起,像两个饱满的红苹果。 “哎呀,岁岁就是,只会到处叮叮噹噹,可是,让爹爹睡著了。” 老太太正要开口询问,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撕裂她的脑袋。 见老太太头又开始疼了,沈岁岁赶紧拎著锤子敲上去。 她疑惑地眨巴眼睛,“不对呀,岁岁为什么修不好了?” 屋外,毛孟背著手,直直站在一处花坛前,任由那些僕人围著他,说尽好话哀求他。 “求求神医快去看看老太太吧,要是能治好,多少金银珠宝都可以!” 他都不为所动。 假的。 毛孟心动,但仍想多享受片刻这样的吹捧。 忽然,屋里的惨叫声停下了。 毛孟咯噔一下,衣袖下,捏著拨浪鼓的手急促转动。 等那惨叫声又开始了,毛孟面上不动声色,心里乐呵呵的,就是得劲。 屋里,沈岁岁精致的眉眼皱成小山。 她屏住呼吸,捏著小锤子,眼睛一动不动地盯著老太太。 等老太太的嘴巴苦苦张著的时候,沈岁岁拎著锤子就是一敲。 一张开就敲,一张开就敲。 跟打地鼠似的。 沈岁岁挠挠头,不应该呀,老太太为什么这么难修。 她搞不定。 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將拇指和食指捏成一个圈,放到唇边一吹,响起了一个清亮的口哨声。 老太太被折磨得满头大汗,见小糰子如此,喘息著问:“岁岁这是做什么?” 屋外,毛孟仍是被一群丫鬟围著,端著他那神医的傲气。 对面的凉亭上,站著一个美艷妇人。 “为什么没有跟我商量,就带毛孟来见老太太?” “呵,你真的以为嫁进来就是傅家的媳妇了?那老东西已经没有用处,早就该死了。” 说话的男人隱在柱子的阴影后。 “那为什么是今日?” 余娣白绞著手帕,胸膛猛烈起伏。 她压著怒气低声问:“將军今日一直在昏睡,是不是你在那西域香上做了手脚?” “呵呵。” 一只手从阴影里伸出来,抓住余娣白猛地一扯,將她拉下阳光。 对面一个小丫鬟眼睛一眨,余光中便发现凉亭上的大太太不见了。 哎呀,大太太怕是不敢见人了吧。 她昨晚做的那些事,一大早就在府里传开了。 什么寡嫂为儿子求情不成,怒吃十斤巴豆,爽放绿色连环臭屁试图报復將军,还狠狠拉堵了茅坑啊! 小丫鬟摇摇头,真是一个狠人。 若是她,早就没脸见人了,今日哪还敢到老太太的院子里来啊。 凉亭处,余娣白被那人咚在柱子后。 “你莫非还在做著將军夫人的美梦?哈哈哈!” 那人低声笑起来。 第16章 狗是坏蛋啊? 余娣白將手放在他的胸膛上,狠狠推了一把,没推动。 她捂著脸侧过头,“你口臭,说话別离我这么近。” 周淮脸色变了变,放开她。 “为什么之前不將老太太弄死,非得等到现在?” “哼,你以为傅家今天的荣光全靠你的废物將军吗?只要那老东西一日头疼地活著,先帝都不会放弃傅家。” “卑鄙!” “哪里有你这个妇人卑鄙,如果没有你上赶著发浪,那西域香还真难让將军闻到呢。” 余娣白心头猛跳,“將军会如何?” “你不是都猜到了吗。”周淮盯著她,一字一句道:“他会死。” “说起来,让战神大人做著美梦去死,我这个做下属的真是好得没话说吧。” “你这个混帐东西!”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余娣白抬起手,想对著他的厚脸皮打下去,却被紧紧握住了手腕。 “傲什么,別忘了我们是系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今日就先搞定那个老东西。” 说完这句,周淮扔下她的手腕,大步跨出凉亭。 余娣白死死盯著周淮离开的背影,在原地待了许久,脸色一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屋內,沈岁岁吹响了口哨。 她一脸神秘地说:“岁岁请了帮手来哦。” 没一会,一扇关得严实的窗从外面被敲响。 发出“咚咚咚”的闷声,似乎有人用头在撞窗,老太太狐疑地望过去。 沈岁岁打开了窗,一个毛茸茸的小狗头伸了进来,吐著舌头喘气,像是在笑。 “哎呀!”沈岁岁猛然敲了一下脑瓜,又噠噠噠地跑到床前。 “岁岁忘了,老太太不喜欢小狗。” 那小狗就不能进来了。 听懂了主人的话,小狗合上嘴巴,呜呜呜地垂下了头。 老太太直直望著窗后的毛绒绒,瞳孔失焦,眼神悠长,似乎透过小狗,看到了另一道影子。 “脑袋又不舒服了吗?”小糰子紧张兮兮地问。 老太太这才回过神来,恍若隔世,慢慢道:“不討厌,请它进来吧。” “好哦!”沈岁岁蹦起来。 小白狗也蹦起来,一下就跳下窗台,窜进了小糰子的怀里。 两小只头靠著头,沈岁岁搂著小狗脖子,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小狗也时不时嘎嘎地附和几声。 老太太看著好笑,问:“你们两个商量出什么啦?” 沈岁岁小脸严肃:“小白说家里有坏蛋,好多好多坏蛋。” 老太太失笑,一群老弱病残,府里可不是跟个漏斗似的么。 “老太太別怕,小白要闻一闻你哦。” “好。” 小狗跳上了床,软软的肉垫踩著老太太的手臂,鼻子一直在嗅。 一股糯糯青山味扑面而来。 老太太看著,小狗尾巴垂著,嘴筒子又长又窄,那时不时张开的狗嘴巴里,隱隱露出锋利的犬牙。 只要小狗想,它可以张开血盆大口,冷不丁地朝著老太太脆弱的脖子一咬,她就可以永远不会头疼了。 老太太目光温和,坦荡地躺著,不躲也不闪。 她问小糰子:“这是狼吗?” 沈岁岁摇摇头,“不对哦,是狗狗。” 老太太点头说好,“只要岁岁喜欢,狗就狗吧。” 不多时,小狗跳下床,朝著门口嘎嘎大叫。 “小白,那个害老太太的坏蛋就在外面吗?” 小狗回头看了主人一眼,接著一个猛衝,破门而出。 屋外,那群人连同王嬤嬤在內,嘴巴都快要说干了,终於把神医给说服了。 “念在你们护主心切,我就去治一治老太太吧。” 这时,原本紧闭的门被撞开了,一个白糰子冲了出来。 王嬤嬤定睛一看,这不是狗么。 老太太最討厌狗了,这么多年来,一看见狗,都只离得远远的。 现在怎么从屋子里窜出一只狗来! 只见那只狗不偏不倚,直直往这里来。 “啊!”一声惨叫。 把他们尊贵的,號称只有他能治好老太太的神医给整个扑倒在地。 狗嘴张开,低吼,泛著冷白的利齿抵著毛孟的脖子。 眾人失声尖叫,俺的老天奶啊!这是怎么个情况! 沈岁岁小跑过来,还不忘抚著胸口,帮自己顺顺气。 “大家不要怕,他是坏蛋!” 王嬤嬤差点晕过去,现在谁看不出来这恶犬是坏蛋啊! “哪里来的狗,快点拉开它,救救神医啊!” 小糰子动了,在眾人错愕的目光中,她上前拍了拍那颗凶恶的狗头。 小狗扭过头了,改去撕咬毛孟的衣裳。 “嘶。”眾人倒吸一口凉气。 在一番努力下,从毛孟的袖子里,咬出来一个小小的拨浪鼓。 小狗叼著东西,乖巧地蹲在主人脚边,毛茸茸尾巴摇得飞快。 发现拨浪鼓被抢走了,毛孟脸色一白,“你这畜生抢我东西做什么?还回来!” 他声音喊得贼大,却又不敢上前半步。 沈岁岁接过拨浪鼓,气鼓鼓道:“小白说你是坏东西,快点走。” 毛孟咬咬牙,“不知道你这小孩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你先把东西还给我!” 拨浪鼓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小狗咬出了一个破洞,沈岁岁手一晃,从里面掉出来一只白白胖胖的小虫子。 毛孟后槽牙都快要咬碎了,不顾被咬的风险,正想要上前拾起虫子。 可是小狗更快,胖脚一抬,吧唧一下,就將那只肥美多汁的虫子踩得肉酱四射。 “啊!”那虫子的哀嚎从毛孟的嘴里发出来。 “你,你这畜牲!”毛孟的手指直发抖。 “嘎嘎!”小狗和他对骂。 “好啊,老太太的病恕我治不了了,要怪就怪这两个人吧,竟敢如此对我,你们等著,从今往后,將军府的人,天医谷不治!” 眾人咯噔一下,这是將整个天医谷都得罪了啊,那將军的腿和老太太的头疾还能有救吗? 毛孟一转身,就被王嬤嬤两只铁手牢牢抓住了。 “神医,都是一场误会,別走啊……” 毛孟即使拖著笨重的王嬤嬤,还是步伐坚定地要走。 小狗朝死去的虫子齜牙,又朝毛孟叫了两下,因为不会说人话,它急得团团转。 站在沈岁岁身旁的明夏看得清楚。 “毛大夫请留步。”明夏说道。 “你们弄坏了我的东西,还有什么可说的!” 第17章 什么蚂蚁喊大象? 明夏挺直了背脊,声音不卑不亢。 “府里的人弄死了毛大夫的虫子,是我们的不对,將军府愿意赔偿。” “毛大夫这般生气,想必这虫子很是珍贵,花费了不少心思吧?” 毛孟抚著鬍鬚,鼻腔直哼哼。 “那是!想当年,我培育了多久,用了多少珍稀草药,被虫子咬肿了多少次,全天医谷,只有我才培养出来这只蛊王来……” “蛊”字一出口,毛孟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收声。 “既然这东西如此矜贵。”明夏上前一步,紧紧盯著毛孟的眼睛看。 “小白將虫子踩碎的时候,您確实很生气,但您后来的反应很奇怪,您竟然不是第一时间要求將军府赔偿,而是……” 王嬤嬤恍然大悟,鬆开了毛孟,大声喊道:“而是想要逃啊!要不是我死活拉著,毛大夫现在早就已经跑出將军府了!” 小白嘎嘎地附和,它扭头,朝著老太太的屋子和那拨浪鼓来回叫。 明夏神色一变,“您之前说这世上只有您才能治好老太太的病,莫非,老太太的头疾就是这蛊虫作祟?” 毛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老鼠,吱的一下开始跳脚。 “你这个死丫头,无凭无据的,不要污衊我,那虫子不死都死了,我心善,才不跟这个畜牲计较。” “您说您心善,那请您看看老太太的头疾吧,她已经被折磨太多年了。” 毛孟被说得哑口无言,他怎么治啊?蛊王已经死了,老太太体內的蛊虫他还怎么引出来? “毛大夫?”明夏一字一句道:“现在蛊王死了,您说您不治了?” 面对眾人怀疑的目光,毛孟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够了!” 眾人望去,副將周淮缓缓走到毛孟身前。 “毛大夫是我请来的贵客,你们不仅弄坏了他的东西,还空口污衊,將军府的面子都让你们给丟光了!” 面对周身戾气的周淮,明夏没有后退半步,“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呵,你们还敢拦住人不让走,是想让整个天医谷与將军府为敌吗?” 周淮居高临下地看著明夏,“这个责任,你一个小小丫鬟,能担得起吗?” 明夏忍著气愤,说道:“为什么当今只有他能治好老太太的头疾,为什么蛊王死了,他就不治了,只要毛大夫能说明白这两个问题,就可以走!” 她倔强地梗著脖子,一整个初出茅庐的青涩小毛驴模样。 明夏那紧紧牵著小糰子的手,在微微颤抖。 整个將军府最大的两个话事人,一个昏睡不醒,一个头疼地躺在床上。 她孤军奋战,只想为久病缠身的老太太得到一个答案。 “哈哈哈哈!” 周淮捧腹大笑,泪花都笑出来了,他摇头。 这个丫鬟好天真。 他拭著眼角的泪,“你是谁?毛大夫可是天医谷的神医,他犯不著回答你那所谓的蠢问题。” 明夏攥紧了手心,“若是將军在这里……” “只可惜今日將军身体不適,周某作为他的副將,只好暂时替將军处理府中事务了。” 周淮嘆气,似乎这只是他的无奈之举。 他转身,跟毛孟拱拱手,示意他可以离府了。 “让毛大夫看笑话了,来人,送客。” 毛孟笑呵呵地迈出脚步,往院子外走。 “不许走!” 一道稚嫩的声音霸道道。 毛孟笑容一滯,低下头,原来是那个碍眼的小孩,目测才到他膝盖。 他阴惻惻道:“你这娃娃最好走开,到时候別怪我不小心踢伤你。” 沈岁岁气鼓鼓地张开手臂,拦在他跟前。 小白和明夏姐姐都说这个毛大夫是坏蛋,那就一定是坏蛋! “岁岁!”明夏將小糰子挡在身后,咬牙切齿道:“让他走吧,我们没有证据,不能污衊了毛大夫。” 沈岁岁將身子一扭,张著她的大翅膀贴到明夏身前。 像一只护崽的毛绒绒的母鸡。 小糰子脆声道:“明夏姐姐別怕,爹爹不在,岁岁来看住这个家!” 伤害老太太的坏蛋,要被狠狠打屁股!就像耀祖一样。 毛孟和周淮“噗嗤”一笑,笑死个人了,就凭这个小屁孩? 他一拳下去,这小屁孩恐怕连哭都哭不出来,因为直接就死了。 听到他们的笑声,沈岁岁仰头看著他们,特別是那个手臂比她头还要粗的叔叔,再低头看著自己的胳膊。 她还听见明夏姐姐在耳边嘆气了,说什么蚂蚁喊大象? 沈岁岁听懂了,她是小蚂蚁,那两个坏蛋是大象。 小糰子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很快,那树枝似的小胳膊放了下来。 她歪著小脑袋瓜,对毛孟说道:“好吧,叔叔要走,把那个拨浪鼓也带走吧。” 毛孟摆摆手:“什么破玩意,不要了。” 小糰子眨巴眨巴著眼睛,泪花闪闪,胖嘟嘟的小脸蛋圆圆的,轻轻扯了扯毛孟的衣摆。 “可是,拨浪鼓被主人丟了,它会哭的。” 毛孟被小糰子突如其来的乖巧,萌得后退一步。 不兑,这个孩子刚刚是这么可爱的吗? 如果这么可爱的小孩是他女儿的话…… 不兑不兑,死脑不要再想了! 毛孟清了一下嗓子,“咳咳,那……那就拿吧。” 沈岁岁噠噠噠地跑到拨浪鼓跟前,背对著毛孟他们,捏著小锤子,对准那被小白咬穿的鼓面,敲去。 另一边。 不知道为什么,周淮的眼皮一直在跳,是左眼跳財,还是右眼跳灾来著? 他莫名有些不好的预感。 周淮对毛孟“嘖”了一声,“要走就赶紧走,还跟那孩子说什么!” 毛孟弹了弹肩膀上的灰,周淮这个大老粗懂什么,比起成年人的恭维,小孩子小动物的喜欢才更为真实纯粹啊。 不一会,那个脚步又噠噠噠地跑回来。 沈岁岁踮起脚尖,双手捧著拨浪鼓,奶声奶气道:“叔叔,还给你。” “哎,好。”毛孟眼尾夹著皱纹,接过来。 见小糰子一脸期待地望著自己,毛孟不由得搓了一下拨浪鼓。 下一瞬,“咚咚咚”,手中的拨浪鼓骤然发出声音。 毛孟一怔。 这鼓面刚刚不是坏了吗? 如果没有坏,蛊王为什么会掉出来。 如果坏了,这鼓面怎么会完好无损。 毛孟心中咯噔一下,而且最重要的是…… 第18章 快去拿捆猪的粗麻绳 他的拨浪鼓, 根本就不能发出声音。 为了让蛊王呼吸,他早就在鼓面戳了很多的小孔洞,转动拨浪鼓,根本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发出如此空灵的鼓声。 一时间,毛孟呆站在那里,冷汗顺著额头醃进眼睛,他没有看错,这就是他的拨浪鼓。 周淮见他不对劲,推了他一把,“毛大夫,你怎么了?” “嗯?”毛孟擦了一把汗,“无……无事。” 他总不能说他见鬼了吧。 “时候不早了,我……我要回去了。” 明夏听他说话结巴,疑惑地盯著他,心中觉得奇怪。 刚刚是那么高傲的一个神医啊,说起话来中气十足,怎么一下子变成了小蔫阉鸡。 明夏看著他转身,走得很急,懊恼得直跺脚。 老太太这些年来受的折磨终於有眉目了,可偏偏自己不爭气,不能留下他问个明白。 不远处的毛孟跑著跑著,忽然一个踉蹌,面朝下直挺挺倒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 眾人惊呼一声,正想跑去扶起他。 可下一瞬,倒地的毛孟撅起屁股,原地蛄蛹起来,就像是一只毛毛虫,一几一几地往院子外挪动。 都这样了,他还想要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淮三步並作两步,一大跨步走过去,捏住毛孟的肩膀將他翻过来。 毛孟灰头土脸的,他“呸”的一下,將口中的杂草吐出来。 声音悽厉地喊道:“鬼……有鬼啊!” 说完,竟是硬生生被嚇晕过去了。 周淮寒著脸,对著身后匆匆赶来的眾人厉声道:“你们谁在装神弄鬼,害了毛大夫?”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摆摆手。 “不关我们的事,无缘无故的,谁去害他。” “毛大夫可是天医谷来的神医,见多识广,我们这些粗手粗脚的僕人,如何能害得了他呀!” 周淮抿著唇,他环顾眾人,最后將目光落在明夏身上。 “你们都给我站好来,我会一个一个来搜,识趣的赶紧將解药交出来,否则,別怪我用刑。” 毛孟不能死,他死了,主子以后的计划怎么办? 此话一出,满地哀声。 沈岁岁站出来:“不关他们的事,不要打他们,都是岁岁唔……” 明夏捂住了小糰子的嘴巴,將她护在身后。 “你疯了吗,这里是將军府,无凭无证,为什么要对我们严刑拷打!” 周淮放下毛孟,站起来。 “他是天医谷的人,如果他被你们害死了,该如何交代?再说,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如果他被你们其中一个给害了,作为副將,理应清理门户。” “刚刚这么多双眼睛看著,我们谁能如此高明,可以悄无声息地害死一个天医谷的人。” “那本將就不得不怀疑,是你们联手谋害他。” 明夏扯了扯嘴角,“之前毛大夫谋害老太太的嫌疑,可比我们谋害毛大夫的嫌疑,要更大!” “那时候你怎么偏袒他?如今他莫名其妙地晕了,你竟然对著將军府里的人喊打喊杀。” “真不知,你是將军的副將,还是毛孟的副將!” 周淮被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你这丫鬟说话这么大声,莫不是做贼心虚,那便从你搜起。” 周淮举起手,想要把明夏抓住。 如今將军中毒昏迷等死,老太太头疾发作瘫在床上,至於余娣白那个女人,谅她也不敢出来搅局。 这府里,现在还不是由他为所欲为,至於其他的虾兵蟹將,不足为惧。 周淮的手將要落下,“啊”,忽然一疼,他低头看去,那只死狗掛在了他的手臂上,紧紧咬著他的皮肉。 王嬤嬤猛地扑上来抱住他的另一条胳膊。 “跟这狗贼拼了!当年老婆子上战场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襠裤呢!” 丫鬟小廝们一怔,也纷纷扑了上去。 “俺钳住他的腿了,他绝对动不了嘞。” “快,快去拿捆猪的粗麻绳。” “岁岁抓住啦,抓住了他的……腰带!” “嘎嘎!” 周淮冷冷一笑,真是不自量力,別说这些老弱病残,就算是军营里那些人,也休想困住他。 他双臂,大腿的肌肉开始鼓起,隨著的一声巨大的“日”。 眾人像是下雨一般,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地上。 侍卫们围上来,他们看著院子里的丫鬟小廝嬤嬤和周副將骂著骂著,忽然就干起来了,他们面面相覷,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 王嬤嬤气极:“都让人欺负到头顶上了,还愣著干什么,上啊!” 周淮:“你们想好了,若是敢袭击本將,当以军法严惩!” 不远处,沈岁岁倒在软软的草地上,她努力坐起来,手里捏著小锤子。 怎么办怎么办,坏人好厉害呀,呜呜。 她对不住爹爹,把爹爹弄睡著了,现在还保护不了这个家。 小糰子垂著头,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但咬著嘴唇没有哭出来。 周淮瞥见她,大步走来,“你这小孩,刚刚是不是在那个拨浪鼓上做了手脚?” 现在无人能阻挠他,连那只狗也不能。 罪恶的大手从天而降,揪住小糰子胸前的领子,眼看著就要把她整个拎起来。 沈岁岁急促地吸了吸鼻子,害怕地闭上了眼睛,喉咙发出小小的呜咽声。 “錚!” 沈岁岁虽然闭著眼睛,但她听得真切。 有一道破空声,正快速朝他们飞来。 捏在胸口的手猛然一松,沈岁岁软软地滑下去。 她撑起手臂一看,院子的门口处,一道笨重的影子正快速赶来。 小糰子揉了揉眼睛,她第一次知道,轮椅也可以这么快,比小白跑得还要快。 她一骨碌地站起来,往来人跑去。 双向奔赴,“扑通”,小糰子扑到了將军的大腿上,蓄在眼眶里的泪终於落了下来。 沈岁岁的小胖手指理直气壮地指向周淮。 “爹爹,有人欺负窝!” 爹爹来了,小糰子就不怕了。 傅寻川冷著一张俊脸,面无表情地望向周淮。 那个跟隨了他十年的副將。 “周淮。” 第19章 鼻涕纸不要给我 听到傅寻川这充满磁性的声音,周淮腿一软,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第一次见將军的那个雨夜。 不,不对,周淮粗糙的黑脸顿时煞白,將军不是中了那西域香昏死过去了吗? 怎么会醒来了?周淮心中狠狠咯噔。 有人救了他,到底是谁? 周淮垂头,拱手行礼道:“將军,您来得正好,末將千辛万苦找来毛孟神医,想为老太太看病,谁知……” 他顿了顿,偷偷抬眼看將军,却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潭里,很快又低下了头。 “如何?”傅寻川的声音无波无澜。 “谁知这小丫头竟然將毛大夫给害了啊。” 周淮指向不远处的毛孟,无人来得及管他,仍是面朝下地倒在地上。 “小小年纪,手段了得,看来將军当初的怀疑没有错,她还真是一个小暗探。”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明夏急忙望向將军,“五岁的小孩子哪有什么手段,分明就是周副將他……” 心怀不轨! 傅寻川抬手,止住了明夏的话。 要告状的王嬤嬤也收住了正要大杀四方的嘴,端著手站在一旁,反正將军来了,是谁要倒霉,她不说。 小糰子震惊地仰起满是湿痕的脸蛋,原来爹爹不相信自己,天塌了。 她急忙摇晃將军的手臂。 “不是的,不是暗探,岁岁就是岁岁。” 小糰子捏著锤子手舞足蹈,语无伦次地说著话。 “是这样的,岁岁要修好大苦瓜,爹爹要修好小苦瓜,我们一起叮叮噹噹……” 她越说越激动,但將军仍是没有说话,小糰子一口气没喘过来,“咳咳咳!” 咳得满脸通红,无措。 一只宽大温暖的手按在沈岁岁瘦小的背脊上,上下抚拍著,动作轻柔又生涩。 沈岁岁惊讶地朝將军的方向望去,可泪水太多,眼前水汪汪一片模糊。 是明夏姐姐吗?还是……爹爹! 她攥起小拳头往眼眶擦去,太著急,太用力了,眼睛被揉得咕嘰咕嘰地响。 背后的手停了下来,接著小糰子的两只手腕被捏住,放下来。 她迷茫地眨巴著眼睛。 耳旁似乎响起一道嘆息声,低沉。 一股檀香扑面而来,轻轻柔柔的手帕按在沈岁岁的眼睛上,吸去上面咸咸的水跡。 等这片香香的白雾散去,小糰子睁开眼,看到的便是清晰的,眉眼皱巴巴的將军。 沈岁岁使劲吸了吸鼻子,一道清亮的水声从她的鼻腔处响起,在这一大一小的两人之间迴荡。 她的声音有些含糊,“爹爹,岁岁都说得好清楚啦,不要不相信窝。” 没有得到回答,那张手帕忽然塞到小糰子的手里。 ?沈岁岁小脸不解。 “鼻涕,擦一擦。”將军的声音隱隱有些崩溃。 “好哦。” “自己会擦吗?” 沈岁岁乖乖地点点头。 “將军!”一旁的周淮看著这父慈子孝的一幕,忍不住出声。 將军一向冷淡,对谁都是黑著脸,现在竟然轻声轻气地……哄小孩!? 周淮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將军,你不要相信这个丫头的鬼话,末將看得清楚,那时毛大夫还好好的,从她手中接过那个拨浪鼓,就开始不对劲,定是她在搞鬼!” “扑——”是清脆的擤鼻涕声,声音流畅,一气呵成,一听,便知道那人的鼻子变得有多顺畅,简直就是淋漓尽致。 “啊!”沈岁岁发出一声舒服的嘆息,鼻子红红的,手里团著湿漉漉的手帕。 她声音响亮地对將军说:“大夫和那个凶叔叔是坏蛋,岁岁才修好拨浪鼓的。” 小糰子奶声奶气地说著,手里的帕子一直举在胸前晃呀晃。 她最激动的时候,帕子差点懟到將军的衣服上。 晶莹剔透的粘稠液体,都快要滴下来了。 “扔了。”傅寻川绷著脸说道。 沈岁岁认真说道:“扔什么呀,不能扔岁岁哦。” “帕子,扔了。”傅寻川的眉眼皱在一起,很凶,若是別的小孩看到了,一定会被嚇哭。 但是沈岁岁无知无觉的,还依赖地靠在昔日战神的废腿上。 “可是帕子香香的,有爹爹的味道,岁岁洗洗还可以用。” “不行。”傅寻川回道。 周淮就这样,在他说得最激动的时候,被人晾在一旁,非但无人理会他,那两个人还说起这些无聊的废话来。 简直就是不把他放在眼里,周淮紧紧咬著牙根。 想他周淮也是一身英勇,风里来雨里去,在战场上为朝廷立下了汗马功劳。 若是之前,他被將军压下一头也就罢了,可现在,將军废了。 没有废人还能坐在高位上的道理。 “將军。”周淮阴惻惻地喊道。 將军的目光终於被唤回,他问道:“那人如何?” 周淮一愣,支支吾吾,只道是晕了。 “废物。”傅寻川冷声说道。 竟然连大夫都没有传唤,就对著府里的人大声叫唤,这样粗枝大叶的人,让他如何放心將自己的位置交给他。 周淮浑身僵硬,仿佛又回到了战场上,犯了错误被骂惨了的时候。 他急头白脸道:“回將军,末將为他把过脉,脉象无碍,只是毛大夫昏厥之前喊著见鬼了,事关天医谷,末將才在院子里逐一排查,看谁是装神弄鬼之人……” 傅寻川手指一抬,示意周淮別说他那废话了,不想听。 很快,李大夫来了。 他背著木药箱,半蹲下来,给毛孟把脉。 半晌,李大夫道:“他的身子並无大碍,只是被嚇晕过去,老夫把他叫醒就好。” 说罢,手指就往毛孟的人中按去。 “且慢。”王嬤嬤站出来说道,“李大夫让一让,这种粗活,就让老婆子来干吧。” 她擼起袖子,喉咙发出桀桀桀的声音,举起粗糲的大拇指,往毛孟的人中狠狠压下去。 “啊!”原本一摊死寂的毛孟,像活蹦乱跳的虾一样,上半身弹跳起来。 “看吧,活了。”王嬤嬤揩了揩手,站起来,事了拂衣去。 周淮对上毛孟惊魂未定的眼睛,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有人给你下药了?” 第20章 將军:小孩子別不学好 毛孟颤抖著摆摆手,用气声说道:“不是人,是鬼!” 他眼睛闪烁著,偷偷往沈岁岁那里看。 傅寻川不动声色地转动轮椅,挡住了毛孟的目光。 明夏说道:“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鬼,只有装神弄鬼的人,毛大夫,你好好想想发生了什么。” 毛孟不敢提起拨浪鼓的事,生怕又有人揪著那蛊王不放,蛊王虽然难得,可世界之大,总会有人能看出端倪来。 他既胆大,又胆小。 “我……我不是往院子外面走吗,走到一半,手脚忽然发软,一点力气也没有,就倒地上了。” “如此么?”李大夫咋舌,“你不是天医谷里出来的吗,快给自己把把脉。” 毛孟伸出两指,往自己手腕上一探,诧异地瞪大了眼睛,“我的身体……” 李大夫问:“如何?是毒是疾?” “並无异样……”其实有点虚,但毛孟没有说出口。 明夏冷哼道:“那便是毛大夫自己突发恶疾,我们將军府可没有害你。” “是是是。”毛孟低头擦汗,將军的气势实在是太足了,即使是坐在轮椅上,毛孟都不敢大声说话。 “季承瑾的师弟?”傅寻川冷不丁问道。 毛孟灰头土脸地点头,“正是在下。” “回去吧。”你也是废物一个。 明夏凑到將军耳旁,小声嘀咕了几句,旁边的小糰子一边听,还一边煞有其事地附和。 “小白也说了,他是一个大坏蛋来的。” 毛孟捏起衣袖,苦哈哈地擦脸,冷汗和著脏污,在那尖嘴猴腮的脸上涂抹均匀。 得到將军的指示,明夏大摇大摆地走到毛孟跟前。 “我们將军说了,你最好祈祷我们找不到证据,否则,就算你是季神医的师弟,也一样要……” 明夏四指併拢,往修长的脖子上一划,掷地有声地说:“死!” 小糰子也学著明夏姐姐的样子,小胖手比划著名,挤眉弄眼地就要说出那个字。 忽然一只大手从天而降,把住她的小脑袋瓜,轻轻一转。 对上了將军无可奈何的俊脸。 傅寻川说:“小孩子別不学好。” 那边,毛孟“呃”的一声,嚇倒在地,不住地望向一旁的周淮,眼睛在说,救救我救救我! 周淮都自身难保了,没理他。 明夏手一挥,两个侍卫把住毛孟往府外走,对著他的屁股一踹,扔出了將军府的大门。 周淮装作没事人的样子,拱手道:“时候不早了,军中事务繁忙,属下先行告退。” “站住。” 周淮一颤,不敢看將军。 “知道错了吗?” “末將……”何错之有。 “死不悔改。”將军沉稳的声音中带著一丝失望。 “末將知道错了,只是將军,这个丫头著实有古怪,恐怕真的是敌对派来的小暗探。” 周淮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的愤恨。 明明他才是跟在將军身边十年的人,可这个丫头才来几天?將军就对她如此纵容。 “你还记得老陈的眼睛是怎么瞎的?” “末將不曾忘记。” 当年清扫战场,老陈的眼睛被敌军留下来的幼童戳瞎,那时,周淮牵著另一个孩童,就站在一旁。 大家都让周淮杀了那个孩子,可周淮不肯,“他没有害我,战场残忍,孩童何其无辜。” 最后,周淮偷偷將那个孩童送到了边境,看著他平安回去。 “当年那个孩童,你可怜他无辜,放了他,如今,一个五岁的孩子,你连证据都没有,就要喊打喊杀?” 周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淮,你变了。” 这普普通通的一句嘆息,却让周淮那一直努力站稳的脚一软,扑通跪了下来。 “是人都会变的,將军,您不也变了吗?从前您最恨暗探,寧可错杀也不放过,可如今……您竟护著她。” 傅寻川摆摆手:“下去领五十杖。” 周淮拱手行礼,“明日宫中的秋宴……还望將军不要缺席。” 傅寻川沉沉望著他。 “末將告退。” 这个凶凶的人终於离开了,小糰子鬆了一口气,从轮椅后面探出头来。 她“呀”的一下拍了拍將军的手臂,“老太太!” 没有她在旁边敲锤子,不知道老太太还会不会头疼。 沈岁岁快步往屋子里走去,一边走,一边还不忘回头看爹爹他们有没有跟上来。 小糰子轻车熟路地钻进老太太的屋子里。 床上,老太太一动不动,似乎是睡著了。 沈岁岁腿短,王嬤嬤先她一步走到窗床前,“李大夫,快来看看!” 李大夫被摁在椅子上,他把著老太太的脉,一脸沉思。 “老太太嘴唇发紫,人已经没有意识,情况怕是不妙了。” 他急忙从药箱里拿出一枚药丸,放在老太太的舌下,隨后站起身。 “明夏姑娘你手脚快,能否帮老夫一同去煎药?” “好!”明夏搀扶著李大夫往药园走去。 “这可如何是好啊!” 王嬤嬤急得团团转,这么些年了,寻遍多少江湖名医,皇宫御医,都治不好这头疾。 但是有一年,府里来了一个温润如玉的年轻大夫,名字叫季无名,他为老太太扎针,原本都快好了,可有一天忽然消失不见了。 后来,老太太的头疾不知怎的,变得更加严重。 王嬤嬤去求將军,让之前那个季无名来看看老太太吧。 谁知將军说,他来不了。 为何。 他的手废了。 想起那浅浅言笑的俊俏公子竟遭遇这样的祸事,王嬤嬤也是哀嘆。 “要不找那毛孟大夫回来看看,好歹是天医谷的弟子。” “不可呀,那毛孟不似好人,谁知道他会不会又有什么蛊王蛊后的拿进来,害了老太太怎么办?” 屋子里一时唉声嘆气。 “不要找坏蛋。”圆嘟嘟的小脸从大人的手臂缝隙处挤进来。 “找岁岁就好呀,岁岁会修!” 王嬤嬤愁眉不展,听到这话勉强一笑。 “是了,老太太很喜欢岁岁,今日头疾发作,谁都不要,第一个要找的就是岁岁。” 小糰子捏著锤子,成功挤到床前,“老太太不怕,岁岁给你修一修就好了。” 小锤子正要敲下去。 將军忽然开口:“都出去。” 眾人不解,但还是听从將军的话离开。 王嬤嬤走在最后,她扒著门,直抹眼泪,就让她再看老太太最后一眼吧。 她怕,怕等她再进来的时候,老太太就…… 王嬤嬤看著小糰子仍扒在床前,不知道即將要发生什么事。 她的心一软,“可怜的孩子,別看了,来,我们出去。” 第21章 窝打打打! “岁岁不要走。” 小糰子左右扭动著小肩膀躲闪,灵活得很。 “哎,你这孩子怎么回事?” 怎么跟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鰍似的,无法被王嬤嬤的手抓到。 “她留下,你们都出去。” 王嬤嬤唉声嘆气地关上了门,她真是老了,搞不懂將军到底在想些什么。 此时屋子里只剩下躺在床上的老太太,和一大一小,还有一只胖狗。 沈岁岁捏著小锤子,神情专注,轻轻往老太太的额头一敲。 “老太太別睡觉啦,快起来我们和爹爹一起出去玩吧。” 可是老太太仍是一动不动。 沈岁岁原本亮晶晶的眼睛暗淡下来,又敲了一下,老太太的气息更加微弱了。 小糰子无措地扭头看向將军,“爹爹……” 为什么会这样,岁岁好笨,修不好自己,也修不好老太太。 “嘎嘎。” 旁边的床褥忽然凹陷了一块,是小狗跳了上床。 它那嘴筒子往老太太的身上拱,鼻头快速抽动,在仔细地嗅著什么。 嗅到手腕处的时候,小狗停下来,嘴巴一张,咬著老太太的衣袖就啃起来。 牙齿发出噠噠噠的声音。 沈岁岁拉住它的狗头,著急道:“老太太怎么会有跳蚤呢,小白不要咬,她会疼的。” 可是小狗很执著,被小糰子拉开了身子,嘴筒子仍在努力,势必要咬死里面的跳蚤似的。 傅寻川推著轮椅走近了,他抬起母亲的手腕,將衣袖往上拉,饶是见多识广的將军,也鲜少看过眼前这番景象。 沈岁岁探头过去看,嚇得蹦开了。 老太太年轻时身体是很健壮的,后来头疾犯了,她没有心思吃东西,人便越来越瘦。 她的皮肤像是彻底失去了水分的薄树皮,稀稀拉拉地兜著仅剩的血肉。 手臂放在床上,那些皮肉也跟著像水一样摊开,露出了骨骼,还有血管。 那一条条粗壮的血管,像是吸血藤蔓一样缠绕在骨头上。 不同寻常的是,其中的一小段血管,在动。 沈岁岁不可置信地眨巴了眼睛,再看,跳动得更加剧烈了,就像是有小人藏在里面跳舞似的。 “这是什么呀?”小糰子惊呼。 傅寻川沉思片刻,“你敲一敲它。” 听到將军的话,沈岁岁回过神来,“好……好哦。” 小糰子站好,双手握著锤子,伸长了手臂,“嘿”的一声,往那疯狂跳动的血管敲去。 锤子移开,血管恢復平静,很快,那个小鼓包似的东西又动了,肉眼可见的,开始顺著手臂往上走,隱没在衣裳下。 沈岁岁一看,气得直跺脚:“什么坏东西呀,它跑不见了。” 这时小狗动了,嘴筒子精准地往肩膀处一懟。 都不用它嘎嘎叫,沈岁岁就明白了,眼疾手快地抬起锤子往那一敲。 哎呀,又跑了,可很快又被小狗给逮到了。 一人一狗配合得非常默契。 沈岁岁吭哧吭哧地跟著敲敲敲,“窝打打打,坏东西別想逃。” 一直敲到老太太的太阳穴。 老太太动了,苍白的头颅不受控制般地离开了枕木。 “噗!” 她在喷血,像是下了一场很大的血雾,將对面的小白狗均匀染成粉红。 沈岁岁嚇得锤子一抖,声音有些哽咽,“爹爹,岁岁把老太太敲坏了……” 傅寻川一手捏著想要甩毛的小狗,皱著眉,手指隔空指向一处。 “没事,你看。” 原本散发著柔光的被褥,此时铺满了老太太吐出来的血污。 一只白白胖胖的大虫子在其中使劲蹦噠,那暗红的血星星点点的,都快要溅到小糰子的脸上来。 沈岁岁惊呼道:“这只虫子,和刚刚小白踩死的好像。” 傅寻川从床头的柜子里找到一个空瓷瓶,在小糰子呲牙咧嘴的错愕中,隔著帕子,將这只疯狂扭动的虫且装进瓶子。 等做完这一切,一大一小一狗静静地围在床边,三双迥异但同样漂亮的眼睛望著老太太。 看著她因疼痛而蹙起的眉头慢慢舒展,气息变得平稳绵长,脸色渐渐红润。 他们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傅寻川对门外喊道:“来人。” 话音刚落,门“碰”的一下就被撞开了,门外站著一群著急的僕人。 王嬤嬤脚步踉蹌地往里疾走,老泪纵横,声音悲愴,“老太太!老太太如何了,是不是……” 她抬起手臂擦了一下泪,不敢再说下去。 “老太太您等著老奴,当初您从战场上背老奴回来,我们就说好了,要同年同月同日死!” 王嬤嬤猛地扑到床上,嚇得一旁的沈岁岁捏紧了小狗的后脖颈,將它拉到身后。 “老太太呜……” 看到床上的狼藉,王嬤嬤呜到一半的声音戛然而止。 很快,她注意到老太太的状况,颤抖的手抹去老太太嘴边的血污,听著老太太清晰有力的呼吸声。 “您没事!太好了……” 王嬤嬤对著外面高声喊道:“老太太好了!快来人!” 老太太最喜净了,若她醒来看到这血赤呼啦的样子,气得再头疼怎么办。 门外的人鱼贯而入。 沈岁岁拉著小狗一退再退,小心翼翼地,不让身上的血沾到丫鬟姐姐们乾净的衣衫上。 “唔……”是老太太虚弱的声音。 “王翠啊,你这大嗓门,我死了都能给你喊活。” “老太太您醒了!什么死啊死啊的,呸呸呸!老太太您这命长著呢!” 看著眾人围著老太太嘘寒问暖,沈岁岁开心地捂著嘴巴笑起来,她把老太太修活啦嘿嘿。 小糰子放下心来,捏著总是想抖毛的狗狗就要往外走。 这时,屋內传来喊声。 “岁岁,岁岁呢?” 王嬤嬤搀著老太太靠在床头,苦口婆心道:“那丫头好著呢,怕是跑出去玩了,您这副样子就別操心她了,咱还是操心操心自个啊。” 自王嬤嬤他们进来后,將军就守在外间,他喊住沈岁岁。 “老太太找你。” “啊?”沈岁岁一顿,垂头望著自己的脚。 “可是老太太现在不需要岁岁呀。” 小糰子还要往外走。 “你要到哪去?” 第22章 就要传给岁岁 小糰子挠挠头,“岁岁要去洗狗呀,嗯……岁岁不跑远的,就在那个湖的边边洗。” 小狗不耐烦地打了一个喷嚏,嘴筒子一直往后拱主人的手,喉咙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沈岁岁捏得更紧了,“小白乖,不可以甩毛,会把老太太的屋子弄脏的!” “岁岁呢,岁岁在哪里……” 屋里,老太太望眼欲穿,透过层层人群,仍在找她。 傅寻川说:“把它交给下人,去找老太太吧。” “不行的,除了岁岁,小白不喜欢別人碰它,会很凶的。” 傅寻川低头看著这只脏兮兮的暴躁小狗,沉默片刻,“给我吧。” “什么呀?”沈岁岁仍在跟小狗暗中较劲。 傅寻川深吸一口气,对小糰子说道:“把狗给我,我去洗。” 沈岁岁“噢”起嘴巴,好像是可以的,小白凶,可爹爹是战神,比小白更凶呀。 “好吧。”小糰子將狗的后脖子转交到將军的大手下。 她还不忘拍拍狗头,“好好洗白白,不可以欺负爹爹哦。” “嘎嘎!” 沈岁岁就站在门口,目送著一人一狗离开。 沉默的將军一手转动著笨重的轮椅,另一只手捏住小狗命运的后脖颈,將它稳稳禁錮在轮椅旁。 小狗嘎嘎地缩著脖子往前走,尾巴兴奋地摇晃著。 “岁岁原来你在这里!” 王嬤嬤牵著小糰子的手往里走,將她带到老太太跟前。 內间燃著沉香,床铺乾净整洁,老太太也换了一身衣裳,似乎一切如旧,看不出半点之前的慌乱狼狈来。 还是有一点不同的,老太太的精神状態很好,小糰子一进来,她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便一直笑著看著小糰子。 “老太太。”小糰子奶声奶气地喊人。 “好,好。”老太太牵过沈岁岁,將她拉到床边坐下。 老太太一摸到她的手便发觉不对劲,仔细一看,满是暗红的血痂。 她接过王嬤嬤递过来的已经拧乾了的帕子,摊开沈岁岁的小手。 一点点擦掉上面的血污。 “幸好有你这个小福星,不然我今日怕是活了不了。” 老太太嘆息著,陷入回忆。 “那时……我好像漂浮在海面上,浮浮沉沉,浑浑噩噩,但是我听到了有人叫我。” “那声音稚嫩又著急,一直在喊,老太太,老太太,哎哟我一听,这不是岁岁吗?” “然后又是寻川的声音,还有那只会鸭子叫的狗。” 老太太目光温和地看著歪著小脑袋瓜的沈岁岁。 “还是岁岁厉害,把我修好了。” 小糰子不好意思地埋著脑袋,胸膛却挺得鼓鼓的。 她小声道:“岁岁说了修好,就要修好的呀。” 而且老太太给她喝燉盅,修好了她,爹爹也修好了她。 一旁的王嬤嬤不解道:“修?这是什么意思?您还没告诉老奴呢,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吐了这么多血?您这头疾是好了吗?” “王翠。”老太太无奈道,“你总是这么多问题,去,把那玉璧拿来。” 王嬤嬤只能把问题暂时都吞进肚子里去,圆圆地走开了。 不一会儿,她双手端著一个锦盒,脚下像是踩在绳子上,全神贯注地走来。 马上就要走到床前了,“哎哟”,王嬤嬤的脚一崴,整个人往前飞去。 那锦盒砸在柔软的被褥上。 王嬤嬤拍著胸口爬起来,“幸好没有摔坏啊!不过说来也怪,自从这玉璧回来之后,每次端起它都差点摔了。” 老太太笑她,“怕不是你老了,站不稳当。” “那还真不是,老奴好著呢,还能端起您走上几个来回呢。”王嬤嬤小声嘀咕。 沈岁岁心虚地揉了揉鼻子,到底为什么呀,窝也不知道。 “岁岁打开看看。” 小糰子打开锦盒,里面静静躺著那块曾经被打破,將她的手指割破,最后被她修好的玉璧。 那柔和莹白的光芒折射到沈岁岁的脸上。 “岁岁啊,这玉璧你收下。” “不行的老太太。”小糰子猛然將锦盒关上,“这玉璧,很贵。” 她记得耀祖说过,这玉璧价值连城,值好多座城呢。 “耀祖还说,它对老太太很重要!岁岁不能收。” “確实很珍贵。”王嬤嬤说,“想当年老太太在战场上,拼死救了先帝一命,这才让先帝开始重视起傅家来,回来后还赏赐了这个玉璧。” “可也就是当年替先帝挡的那一刀,才害得老太太落了头疾,你知道有多凶狠吗,那刀直接砍在老太太的头上啊!” 沈岁岁倒吸一口凉气,身子一歪,差点倒在老太太的怀里。 “王翠,別嚇唬孩子。” “只是实话实说,何谈嚇唬啊。” “岁岁,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把玉璧留给耀祖吗?” 小糰子摇摇头。 老太太牵著沈岁岁的手,再次打开了锦盒。 “因为这玉璧,是我们傅家女子的荣光啊。”一向庄重的老太太飞快地眨巴了一下眼睛。 “我要传女不传男,所以耀祖再怎么哭闹,我都不给他。” “傅家已经没有女儿了,我就只好寄托在你爹身上,想著传给儿媳也好啊。” “谁知道。”老太太无奈地摇摇头,“这孩子犟,连个妻子都討不到。” “不过现在有你了呀,岁岁。” 小糰子仰头望著她,老太太抬起手,轻轻地將小糰子的碎发挽至耳后。 沈岁岁耳边响起老太太温柔而坚定的声音。 “我就传给岁岁,无论你是不是我的亲孙女,我都传给你。” “看。”老太太指著玉璧上的刻字说道,“这是长乐二字,原是愿我长乐未央,福寿绵长。” “现在便是愿你岁岁平安。” 老太太摸著沈岁岁乖巧的脑袋,“以后不许再躲著人偷偷咳嗽了。” 我们定会將你养好。 小糰子心里怪怪的,有些热,又有些痒,她的手指不知所措地扣著锦盒。 “老太太……” “好了,別叫我老太太,叫奶奶。” 小糰子挠了挠热乎乎的脸蛋,“奶奶……” 她有奶奶了嘿嘿。 另一边,浴房。 將军瘫坐在轮椅上,浑身湿透,他单手撑著额头。 昔日的战神此时难得地露出些许脆弱。 “过来。” “嘎嘎!”小狗疯狂甩毛,那残影像一朵白云。 傅寻川侧过头,想躲开,可是水珠密密麻麻地朝他甩来。 落在他浓密的眉眼上,落在他坚挺的鼻樑上,水珠滚过他滑动的喉结,顺著他饱满结实的胸膛往下滴…… 第23章 勇敢小狗大战阴湿小蛇 傅寻川闭上双眼,慢慢地,落在脸上的水珠越来越小。 小狗终於甩够了,抖了抖半乾的毛,躺下来叉开腿,將头扭到后面舔屁股。 傅寻川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著那只罪魁祸害,深吸了一口气。 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小狗耳朵一动,將举得高高的腿放下来,吐著舌头喘气,像是在笑。 “过来。”將军又说了一遍。 小狗站起来,噠噠噠地往轮椅走去,等快要走到將军面前的时候,小狗猛然一蹦,跳到一旁。 那正要抓到狗的大手扑了一个空。 小狗彻底疯了起来,一会前爪子趴地,將屁股高高撅起来,跃跃欲试,一会一个爆衝撞到將军身上,將他的两条废腿撞歪。 它玩得不亦乐乎。 傅寻川咬著牙,“很好玩?等会可別哭。” 小狗歪著脑袋,蹦得更欢了,狗不会哭哦,狗会嘎嘎笑。 又是一个铁头撞到轮椅上。 傅寻川面无表情地看著自己的腿,紧紧捏著扶手,手臂骤然用力,湿漉漉的衣裳下,臂膀的肌肉隆起,蓄势待发。 可没一会,肌肉又鬆弛下来。 傅寻川抿著唇,明明之前已经尝试过很多次,为什么现在倒是不敢了? 他在恐惧。 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废腿绝无恢復的可能,他可以尝试一千次,一万次地站起来,就算失败又如何?因为那是註定的。 在这一千次一万次里,哪怕成功一次,便是意外之喜。 傅寻川想起早上醒来时的情景,可如果现在他的腿能恢復呢? 他怯了,不去尝试,那个希望便一直都在。 试过,失败了,头上那柄利刃就会立刻掉下来。 曾经的战神拖著废腿,他千疮百孔的心还能活多久。 傅寻川的手背上传来湿热的触感,他垂眸,只见一条粗糲的舌头往他的指缝舔去。 小狗似乎在说,两脚兽怎么不接著陪狗玩啦? 傅寻川手一抬,那狗头一缩,又跑远了。 宽大的手掌重新覆在扶手上,终於不再犹豫,就像过去五年里每天尝试过的那般。 他用力撑起手臂。 窗旁,一束金黄的阳光射进来,无聊的小狗毛茸茸的,追著自己的尾巴转圈圈。 那个矮矮的两脚兽真奇怪,不爱说话,也不爱跟它玩,像石头一样,又硬又难啃。 似乎传来了细微的响声,小狗耳朵动了动,才懒得理会,还是自己的尾巴好玩,香香的。 玩著玩著,嗯?不对,天怎么变黑了? 小狗停下来,往背后看去,这一看,被嚇了一个激灵。 狗的天,什么时候站了一个这么高大的两脚兽! 小狗警惕地站起来,仰起头努力往上看,长长的脖子被拉成一道笔直的线。 可恶,他背对著太阳,小狗只能看到一团黑。 这个两脚兽好高,竟然比它之前见过的所有雄性两脚兽都要高! 小狗开始齜牙,喉咙发出阵阵低吼。 那高大的黑影弯腰,伸出手,直直朝它抓来。 “吼!”那个坐在椅子上矮矮的两脚兽怎么还不来,难道被这个黑影打死了吗? 小狗看准时机,嘴巴一张,对著黑影的手就要咬下去。 “呜呜!”被捏住了嘴筒子,这个两脚兽很没有礼貌! 被抓住了,小狗疯狂扭动起来,简直比过年的猪还难摁。 “狼崽子別动。” 是熟悉的声音!小狗拼命仰起头,眨巴著湿漉漉的眼睛往上看。 什么?! 竟然是那个矮矮两脚兽! 小狗迷糊了,隨后又拼命挣扎起来。 管他高的矮的,就是不能被两脚兽抓到。 “唔……”低沉的闷哼声。 小狗可以感受到,两脚兽的胸膛弹弹的,啊不对,是胸膛在剧烈起伏,两脚兽在喘气,好像很难受。 这个两脚兽也太弱了吧,算了,狗爪子一顿,挣扎的动作顿时小了许多。 哎呀,它都不动了,为什么两脚兽还越来越抖啊。 失重感忽然传来,不兑,两脚兽抱著它正往后倒! 你倒是放开小狗呀,狗的肉垫子软软的,很厚实,可以接住自己。 小狗来不及多想,眼睛下意识地闭起来。 “砰!” 一人一狗狠狠倒在了地上,微小的尘埃被迫扬起,在漫天的光中飞舞。 无病无痛,好耶,小狗平安落地,它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两脚兽的怀里。 刚刚砸到地上的,是两脚兽的背。 小狗將头埋进两脚兽的胸里,轻轻嘎嘎了两声,早知道你这么弱,狗狗我呀,就不挣扎了。 “和你的主人一样,闯祸了才变乖。” 小狗心道,你管我们,主人怎样都是对的! 哼,小狗无情地踹著那只大手,待不住了,它要走,主人该来找它回去了。 谁曾想,被两脚兽抓得更紧了。 忽然,身上暖烘烘的,小狗疑惑,比刚刚晒的太阳还要暖和。 不是停留在表层的暖,而是深入毛髮,抵达皮肤的暖。 半乾的白毛被烘得蓬鬆。 枕下的胸膛颤动,头顶传来声音,“这样比你晒太阳干得快。”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爹爹,小白洗好了吗?” 沈岁岁敲了很久都没人回应,小手一推,推不动,门从里面锁上了。 她踮起脚尖,將耳朵贴在门缝上,听得很仔细。 里面有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动,声音有些粘稠,似乎有些阴湿的感觉。 这是什么?莫非是蛇? 再听,还有小狗哼哼唧唧的声音。 沈岁岁惊讶,难道是勇敢小狗大战阴湿小蛇? “爹爹,爹爹,快开门呀!” “吱呀”,门打开了,从里面扔出来一团东西。 是小狗,它就像是一朵蓬鬆的白云,胖乎乎的,支起四条腿,稳稳落地。 “嘎嘎。”它一见到主人就摇头摆尾。 “哇,爹爹好厉害,把小白洗得好好呀!” 傅寻川坐在轮椅上,停在门后,“去玩吧。” “不玩。”沈岁岁认真道,“奶奶说吃饭啦,岁岁来喊爹爹。” 听到“奶奶”二字,傅寻川一怔,隨后点点头,只道先等等,他换了衣服便来。 沈岁岁抱著小狗奇怪道:“是小白洗澡,还是爹爹洗澡呀?” 第24章 你才不知羞 沈岁岁小小一只蹲坐在台阶上等爹爹,旁边还守著一团小狗。 “吱呀”一声,房门再次打开。 看到这两小只,傅寻川的原本冷硬的心,好像被毛绒绒的小爪子挠了一下。 有两个幕僚匆匆走来,行礼道: “將军,我们找到证人了,铁证如山,看周淮还怎么神气。” “可是有消息说,周淮明日就上书,没了周淮,还有李淮,陈淮,如今谁不盯著將军的兵符?” 一听到冰福二字,沈岁岁蹭的一下抬起头。 “如果爹爹没有冰福会怎么样?” 幕僚暗自嘆息,“没有兵符的將军,还能是將军吗?” 沈岁岁攥紧了將军爹爹的衣摆。 “有岁岁在,爹爹不怕。” 那个冰福,窝给你守著! 两个幕僚嘴角抽搐。 守? 你这个小不点跳起来,连人家的膝盖都打不到,可以怎么守? 幕僚们无声地望著將军,等待他发號施令解决困局。 等了好一会,只等来將军摸摸小糰子的头。 半晌,傅將军说:“到书房议事。” 沈岁岁被將军派人牵走了。 她一步三回头,不舍地离开。 …… 偌大的饭桌上,难得人齐。 老太太身子骨好了,她的眉眼难掩笑意。 沈岁岁乖乖坐在她身边。 面前饭菜丰盛,小糰子看到奶奶筷子一伸,夹住了一只鸡腿,金灿灿的,油亮欲滴。 沈岁岁不禁舔了舔嘴巴,今天拿著锤子敲了一个早上啦,肚子饿得扁扁的。 不过,她看到了坐在对面的人。 傅耀祖眼巴巴地盯著,哈喇子都快要流出来了,火热的视线紧紧跟著那抹金黄的美味走。 他习以为常地举起手里的碗,生怕老太太够不著,还单手捧著碗,使劲往前伸。 沈岁岁將头埋进碗里,用勺子扒饭。 鸡腿已经有人要了,不会给她的,小孩想。 谁知,那夹著鸡腿的筷子一个转弯,落到了沈岁岁的碗里。 老太太低头,和蔼地说道:“来,岁岁多吃点。” 小糰子一怔,甜甜地小声道:“谢谢奶奶。” 傅耀祖目眥欲裂。 原本能热乎乎贴在老太太身边坐的人,能得到全家目光的人,能吃到黄金左鸡腿的人,都是他傅耀祖啊! “刺啦”,凳子猛地往后退,傅耀祖將他专用的象白牙筷子往桌子上一扔。 筷子往清蒸鱼上一弹,撬起了无数的葱姜蒜,溅了满桌子都是。 “这鸡腿只有我能吃,你是谁啊,你一个丫头怎么敢吃的,你配吗?” 傅耀祖气得直喘气,像一头蛮牛似的,余娣白怎么也拉不住。 “你这野丫头,脸怎么那么大,谁让你管老太太叫奶奶的,真是不知羞。” 傅耀祖小眼睛都瞪大了。 老太太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这才几天啊,那小丫头怎么敢叫上奶奶的? 他没注意到,整个饭厅一片死寂。 老太太放下筷子,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不知桌子上的波譎云诡,沈岁岁脆生生道: “你的脏筷子都是口水,甩得到处都是,好噁心,你才不知羞!” 余娣白脸色一白,想开口,被老太太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你这样成何体统,既然不想吃,那就下去!什么时候学会好好说话,再上桌。” 傅耀祖哽在原地,胖脸涨成猪肝色,他从未被老太太当眾如此骂过。 “哟,耀祖啊,你不是被將军家法伺候打了二十个板子吗,怎么还能这么中气十足地骂人啊。” 说话的是傅大山的表妹傅蓉秀,也是他的妾室。 余娣白覆著脸纱,手猛地一拉,终於把她的大胖儿子给拉下来坐好。 “耀祖,快跟岁岁妹妹道歉,快。” “我才不要!”傅耀祖蹦起来,“她才不是我的妹妹,永远都不是!” 傅耀祖將母亲一直扒拉他的手一推,生气地跑出去了。 “哎,你这孩子!” 余娣白的脸差点绷不住了,幸好有面纱挡著。 “孩子还小不懂事,妾身回去一定严加管教,望老太太莫怪。” 有人窃窃私语。 “人都快比他的母亲高了,还小孩啊,过不了几年就该娶妻生子了,嘖嘖,连五岁小孩都比不过。” 傅蓉秀掩著嘴偷笑,岔开话题。 “姐姐为何戴著面纱,可是身子不適?” 还是……没脸见人? 大太太特意把將军的院子拉堵这件事,早就在府里传开了。 桌上的人纷纷朝余娣白投来异样的目光。 即使这样,她厚著脸皮,仍坐得住。 府里来了一个野丫头,余娣白原本並不放在心上。 可这才几天? 他们为了这个小丫头,连她的耀祖也打啊,她咽不下这口气! 余娣白心中愁苦鬱闷,想著姐姐是陛下宠爱的贵妃,定能为她出谋划策。 今日一大早,便收到回信。 谁知,信中什么安慰的话都没有,姐姐不问她委屈,不问她处境,只一味地询问那个丫头的事。 事无巨细,特別是她身上所有的物件。 余娣白攥紧了信纸,心中一阵发寒。 可是信中的嘱託,余娣白不敢不从,她深吸一口气,堆起笑脸。 “老太太,余贵妃知道將军喜得贵女,心里欢喜得紧,特意叮嘱妾身,明日秋宴一定要带岁岁去,让她见见。” “不用你带。” “那是要岁岁跟著將军吗,这恐怕不太方便,还是跟著家中的女眷好。” “怎么,我莫非不是女眷?” 余娣白诧异,“您要去?” 老太太忽觉喉咙有些干痒,她清了清嗓子,抿了一口茶。 说起秋宴,她怕是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参加过了。 “如今身子利索,正好带岁岁去玩一玩,用不著你。”老太太一顿,“耀祖的伤没好,他就別去了。” “老太太,这怎么行!” 余娣白急了,秋宴举行活动,投壶射箭蹴鞠,难得可以让耀祖在皇子面前露露脸。 多好的机会,这怎么能不让耀祖去呢! 老太太抬手止住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看他是如何对岁岁的,要是让他去,那才是害了他。” 余娣白將嘴唇都咬白了,对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和对宫中的皇子,那態度能一样吗? “老太太说的是,妾身身子不適,先行告退。” 小糰子握著鸡腿,一口咬在筋皮上,一扯,嗯?没咬动。 她埋头苦咬,吃得满嘴流油。 身旁的王嬤嬤夹过沈岁岁手里的鸡腿,掏出精致的小剪,將鸡腿上嫩滑的肉剪成小块。 沈岁岁將头埋在比她脸还宽的碗中,吃得正欢。 “奶奶,这个好好次呀!” 她只知道吃,不知道有人对她虎视眈眈。 第25章 震惊昔日首富居然…… 翌日。 还没睡醒的小糰子被捞起来了。 明夏將崭新的漂亮衣裙给沈岁岁穿上。 她一边將带子系好,一边絮絮叨叨。 “岁岁可要乖乖的,宫里不同在家,皇宫可是会吃人的。” “吃人!”沈岁岁嚇得立马就精神了。 “不是这个吃人,是那个吃人,哎……”明夏不知如何跟小孩子解释。 一个丫鬟忽然闯进来。 “遭了遭了,老太太又病了!” “可是头疾又犯了?” “不可能,岁岁已经修好了呀。” “是老太太不会说话了,现在她一开口就是唱戏,停都停不下来!” 僻静幽绿的院子变得喧闹。 老太太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字正腔圆,还带著拍桌子的节奏。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 沈岁岁跟著明夏往里走,“奶奶唱得好好听呀。” 她新奇地竖起耳朵认真听,是从未听到过的,鏗鏘有力的声音。 王嬤嬤手中端著茶杯,欲言又止。 “好听归好听,问题是……老太太她不愿停下来啊,天未亮就开始唱了。” 里面又传来:“想当年,咳咳咳,我不掛帅谁掛帅,我不领兵谁领兵!” 王嬤嬤嘆息道:“已经唱了三遍了,连茶都不肯喝,还让我別打断她。” 拨开层层珠帘,沈岁岁终於看到了老太太。 今日要进宫面圣,老太太特意换上了誥命服。 她戴上了那顶御赐的七翟冠,穿著真红色大袖衫,还繫著深青色霞帔。 沈岁岁看呆了眼,好漂亮的衣服呀。 明夏喃喃道:“更像了。” 像什么? 一旁的王嬤嬤深有同感。 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端庄老太太,现在更像是唱戏的大佬官了。 沈岁岁坐在凳子上,双手托著腮帮子,漂亮的五官跟著抑扬顿挫的唱腔飞舞。 虽然听不懂,但是很捧场。 她在等,等奶奶唱完了,她们就进宫。 王嬤嬤:“老太太,时候不早了,等回来再唱吧。” 老太太起势,食指和中指併拢,一个御剑诀往虚空一指。 “今儿个老身我兴头高,这嗓子眼儿里似虫儿挠,不哼两声心发焦,不唱一段浑身燥!” 她一顿,猛地左右摇摇头。 “哎呀呀,只顾过癮,倒忘了今日要进宫朝贺,这模样如何见驾?你们哪,快去找寻川那小子,进宫去罢!” 沈岁岁正听得入神,兀地被明夏姐姐牵走了。 回头看老太太,她起了一个势,又咿咿呀呀地唱起来。 说是现在这副模样进不了宫,可为何,脸上的笑意明媚又纯粹。 沈岁岁看迷糊了眼,她好像……看到了年轻时候的奶奶? 走远了,背后隱隱约约传来唱戏声。 “五岁孩儿眼见真,母妃落水无人问,他跪在殿前磕破头,换不来一句查分明……” 沈岁岁挠挠头,一个五岁的小孩,不见了母亲? 跟岁岁好像呀…… 她们径直往將军书房走。 听到老太太的消息,將军放下手中的卷宗。 “好端端的,怎么唱戏入了迷?” 沈岁岁扑到將军身上,將下巴搁到他的膝盖上,眼睛一闪一闪的。 “奶奶唱戏,好听。” 小鸟一样。 像一只站在树杈上,伸展著翅膀,高声歌唱,五顏六色的鸟儿。 傅寻川想起母亲曾经说过,她未嫁之前,一直很喜欢唱戏。 那时戏班子老板拍手叫绝,当场就要收下她,却被外祖父给抓回去。 其实他昨夜去了老太太的院子。 “母亲的头疾刚刚痊癒,还是在府里休养为好。” 谁知一转头,老太太已经命人將她那誥命服找出来了。 傅寻川扶额,如今这样去不了也好。 若是让母亲知道有人当眾羞辱自己的儿子,他怕母亲拼了这一身老骨头也要跟周淮干仗。 “无事,母亲喜欢,便由她唱。” 很快,时辰到了,府门前停著两座轿子。 沈岁岁搂著小狗,“小白乖,你在家里帮岁岁保护好奶奶哦。” 她的声音低下来,拉著小狗耳朵嘀咕,小小的热气一喷一喷的,让狗耳朵跟著一抖一抖。 “特別是耀祖,他最坏了,肯定会欺负奶奶。” 小狗鼻子耸动,一下挣脱了沈岁岁的手,对著其中一个轿子拼命嘎嘎叫。 “小白怎么啦?” 那轿子的车帘掀开一角。 余娣白露出脸,诡异地朝她们笑了笑,便放下了帘子,也不骂。 奇怪,沈岁岁还未想明白,便被明夏抱上了马车。 小狗站在原地昂首挺胸,望著马车消失在拐角,等了好一会才回府。 它会好好看家噠。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车轮滚过。 车帘掀起,沈岁岁双手交叠地趴在车窗上,看著热闹的集市,眼花繚乱。 行人太多了,马车只能慢悠悠地走。 忽然,沈岁岁直起身子,目光被一个物件吸引过去。 是一个用稻草整整齐齐扎成的靶子,圆润,金黄。 一串串鲜红的果子被稳稳插在上面。 阳光照在上面,晶莹红亮,反著粼粼水光,像一颗会移动的结满硕果的小树。 “那是什么呀?” 明夏顺著沈岁岁的小胖手扭头看去。 “是糖葫芦。” “糖葫芦?”听起来甜甜的,沈岁岁不由得舔了舔嘴巴。 马车外。 扛著草把子的小贩耳聪目明。 一听到有孩童好奇他的糖葫芦,便立马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去。 小贩的衣著破旧,缝满了不同顏色和衣料的补丁。 但他宽肩窄腰,身形頎长,浑然不觉他穿了一身乞儿装,只道他是一个不拘一格的浪荡公子。 他的唇色偏深,笑起来弧度很坏,白牙在古铜色皮肤的映衬下亮得晃眼,像沙漠里的狼。 “新鲜美味的糖葫芦嘞,小姐要……”买一个吗? 小贩透过被掀起的帘子,看清车內坐著的冷麵將军。 他那呲著大白牙一僵,像是怕门牙著凉似的,刷的一下收回去了。 沈岁岁朝他甜甜笑了笑,“要吃噠,窝要四串。” 除了她和明夏姐姐,奶奶和爹爹也要吃。 下一瞬,小贩转身,扛起草把子头也不回地跑了,喊也喊不回来。 沈岁岁不禁捏了捏木製的窗框,“他为什么跑了,要四串很多吗?” 明夏摇摇头,也是一脸不解。 旁边原本在闭目养神的將军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是以前的京城首富,程淮之。” 明夏震惊:“居然是他啊!” 没想到昔日富可敌国,英俊瀟洒的程家二公子,如今竟然成了一个路边小贩! 她记得以前惊鸿一瞥,程公子生得很白净来著,怎的如今……倒也不是说现在不英俊了。 只是好奇,这两年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岁岁一头雾水,“首富是什么?” 明夏绞尽脑汁给她形容。 沈岁岁噢起小嘴巴,越听,越有想要捂住脑袋的衝动。 这么多小钱钱啊! 从天上掉下来不得把岁岁给淹没了! “首富好厉害。” 接著她问道:“那是首富厉害,还是爹爹最厉害呀?” 第26章 只是小姐的玩物罢了 “啊这。”明夏偷偷瞟了將军一下,“一个上阵杀敌,保家卫国,一个货通天下,以利养国。” “自然是……” 明夏又看了將军一眼,发现將军微微頷首,便大胆说道,“自然是都很厉害,並没有最厉害一说。” 岁岁崽啊,隔墙有耳,实在是怕传出去,给將军带高帽啊。 明夏说完了,徒留沈岁岁小脸纠结。 不兑呀,母亲说过,是有最厉害的啊…… 战神將军应该是窝的爹爹吧。 马车一晃,“叮噹。” 沈岁岁的怀里忽然掉出来一样东西。 明夏拾起来。 “岁岁,怎么进宫还带著你的宝贝锤子呀?帮你收起来好不好?” 小糰子也不顾著纠结到底谁是她的爹了。 小手一伸,將锤子搂在怀里。 “不可以的,岁岁在,锤子在。” “將军?您看这……” 锤子虽小,但也挺危险的,万一不小心打到哪个皇子的头上,该如何是好。 “无事,她的锤子伤不了人。” 只救人。 马车外,集市的热闹声渐渐远去。 沈岁岁趴在车窗上,看著越来越近的宫墙,忽然小声问:“明夏姐姐,宫里真的有吃人的怪兽吗?” 怎么说呢,明夏望著那朱红的宫门慢慢打开。 难道不像是一只沉默的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吗? 明夏摸了摸小糰子的脑袋,回答道:“岁岁別怕,没有吃人的怪兽。” 她偷偷看了一眼正在闭目养神的將军,心中暗道,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著。 马车停了,沈岁岁被明夏姐姐掐著胳肢窝抱下来。 一抬头,跟对面从马车上滚下来的胖墩子对上了眼睛。 “耀祖?” 明夏听到小糰子的惊呼,立马看去,果不其然,看到了原本应该在家里禁足的傅耀祖。 “大太太,耀祖少爷怎么跟著来了?” 余娣白慢条斯理地走下马车,拍了拍耀祖刚刚在地上沾染的灰尘,斜了明夏一眼。 “来都来了,你一个小小丫鬟,还能將少爷从宫中赶走?” 她低头,脸上立马掛上了浅浅的笑容,对小糰子伸出手。 “岁岁来,我带你去找姨母玩,她那里有很多好吃的。” 明夏將沈岁岁护在身后。 傅寻川被宫中侍卫连人带轮椅稳稳地搬下了马车。 他没有看对面的人一眼,沉沉说道:“不麻烦大嫂。” 隨后带著人转身离开。 沈岁岁贴著將军的轮椅走,挠挠脸蛋,不禁回头看耀祖。 他怎么穿得宽宽的,像一条盛装打扮的胖头鱼。 沈岁岁跟著爹爹走呀走,隨后停在一处地方,人很多。 有宫女姐姐,她手一伸,朝小糰子摸了过来。 沈岁岁眯著眼睛,被痒得嘎嘎笑,忽然怀里一空,她的宝贝被掏走了。 小糰子:!? 宫女拿著锤子,不动声色地给一旁的带刀侍卫递了一个眼神。 带刀侍卫走来,“律令严明,这等伤人的武器,不可带进宫。” 旁边有人窃窃私语。 “谁好人家的女儿如此粗鲁,隨身带一把锤子进宫啊,皇宫又不是等著修缮的破烂。” 沈岁岁紧张兮兮地盯著宫女的手看,“不要拿走窝的锤子呀。” 侍卫接著道:“將军是想將圣上的安危置之不理吗?” 捧著锤子的宫女低眉顺眼,说道:“请將军和小姐放心,会有宫人专门看管,等宴会结束后,便可以带走。” 只是,会不会突发意外,莫名少了一把平平无奇的小锤子,那就说不定了。 哇,不行噠,沈岁岁急得差点蹦起来,自认识以来,她从来没有和小锤子分开过! 这时,有人握著一个金刚杵从他们身边经过,被放行了! 沈岁岁急切地说道:“它天天陪我玩,还和我一起睡觉,才不是武器!” 侍卫冷硬说道:“宫规如此,还望小姐不要为难。” 沈岁岁伸出手,指向那个金刚杵,是铜製的,两头带著尖锐的稜角,份量很沉。 若是不小心鬆开手,怕是连脚趾都会砸扁。 “为什么那个大疙瘩锤子可以进去,而窝的小锤子就要被收走?” “它只是一把乖锤子,修了那么那么多东西,它很好的,才不伤人!” 明夏抚了抚小糰子的脊背。 “是的,这只是小姐的玩物罢了,那金刚柱稜角尖锐,看著比小锤子危险多了,为何他能进得,我们就进不得?” 侍卫一噎,脸色青白交加。 听到这里吵吵闹闹的,侍卫长赶紧走过来。 他刚刚被上头叫走了,却怎么也等不到人,想著今日傅將军要进宫,侍卫长心下一狠,便回来了。 看到將军,他一个激灵,问都不问,便骂那个侍卫:“你拦著將军做什么?” “他要收走小锤子!”沈岁岁说。 侍卫长看了一眼锤子,小得啊,如果是孩子,还得给它餵奶呢。 他一巴掌对著侍卫兜头拍下去。 “你疯了吗,这可是战神將军!” “陛下当年说过,准卿剑履上殿,別是一把小锤,就算是一把剑,將军也带得!” 侍卫垂著头,脸上火辣辣的疼,嘴巴张了张,“是小的不对,请將军恕罪。” 侍卫长瞪了他一眼,原本看他机灵还想著好好培养他呢,现在看来,不必了。 沈岁岁顺利地將自己的小锤子拿了回来。 她捏著手帕擦了又擦,最后將锤子小心翼翼地放回兜里,还拍了拍,宝贝得很。 將军一行人走远,侍卫长骂完人也离开了。 那个侍卫神色不明,对宫女低声说道:“告诉主子,这个计划失败了。” 路上,小糰子一直盯著將军看,好几次都差点被脚下的石子绊倒。 傅寻川问:“好好走路,看著我做什么?” 沈岁岁凑过去说:“有人还记得爹爹的好。” 原来不是所有的人,都像她在茶馆看到的那样,在嘴上欺负爹爹。 还有人记得爹爹当年打了胜仗回来,保护了所有人。 傅寻川转著轮椅的手一顿,侧过头,避开小糰子热乎乎的话。 “你才五岁,懂什么?” 他如今这副模样,隨意一个侍卫都想来刁难,一点都不厉害。 沈岁岁歪著脑袋,“是哦,岁岁好笨,连糖葫芦都不懂。” 傅寻川:…… 明夏牵著小孩说道:“吃,等回去立马给你做糖葫芦吃。” 一行人在宫女的带领下,来到了御花园。 坐在轮椅上的將军一露面,立即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立马有人围了上来,大多是武將。 有的是真心崇拜战神。 而有的武將明明不屑於傅寻川这个废人,但还是忍不住上前问: “北狄近几个月来频繁犯境,不知傅將军作何想?” 沈岁岁看著爹爹被人团团围住,乖乖等在一边。 这里人好多,三五成群似乎在玩些什么。 沈岁岁坐到椅子上,一旁的长案上摆著许多美食。 明夏说:“岁岁饿了吧,来,吃些糕点垫垫肚子。” 小糰子捻起一块,嗷呜吃了一口,“好好吃!” 她拿出手帕,小心翼翼地將糕点往里放。 “岁岁带回去给奶奶。” “噗嗤!”一道笑声从不远处响起。 “笑死了,哪来的穷酸来宫里討食吃。” 第27章 窝代表將军府呀 沈岁岁闻声望去,在人群中,她一眼便看到了那个一人就有两人宽的傅耀祖。 说话的人不是他,而是耀祖旁边的男孩,与耀祖年纪相仿,穿著锦衣华服,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傅耀祖微微弓著背,对十一皇子说道:“殿下,她就是那个自己跑到將军府来认亲的野丫头。” 他对沈岁岁大声说道:“府里是缺你吃还是缺你喝了,眼皮子这么浅。” 萧待荣抱著手臂,“哼,果然是没有教养的人,粗鄙得很。” 沈岁岁无措地捧著帕子,扭头看明夏姐姐,“是岁岁做错了吗?” 这块糕点软软的,香香的,小糰子只是觉得,奶奶肯定喜欢吃。 明夏接过小糰子手中的糕点,仔细地包好,轻声道: “岁岁没做错,先帝曾推下怀归令,准许用帕子包裹带回去,是孝道也是皇恩,若老太太知道岁岁时时刻刻掛念著她,定会欢喜。” 萧待荣一噎,正想说话,兀地,他余光瞥见了站在角落里的人。 他脸上的恶意更大了,扭头对著那人阴阳怪气道:“哟,十二弟也来了?怎么一个人站著,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啊?” 沈岁岁缩了一下脖子,也跟著往角落看去。 那里立著一簇密密麻麻的竹子,翠绿的叶子相互摩挲,发出竹海独属的簌簌声。 太茂盛了,將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金黄翠绿的底下,是一片阴暗,那里站著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 与萧待荣的华丽和傅耀祖的盛装不同,他穿著素色的墨绿衣裳,不见任何花里胡哨的配饰,只在腰间繫著一块玉佩。 “喂,怎么不说话,莫不是也想学这野丫头,偷偷將糕点带回去慢慢吃吧!” 说著,萧待荣自顾自地笑起来,“哈哈,也是,十二弟向来节俭,平日里可吃不著这些。”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萧珩从阴影里走出来,一言不发,转身便要离开。 萧待荣挥挥手,傅耀祖鼻子一喷气,极有眼力见地堵住了萧珩。 “十二弟这么著急走做什么?” 萧珩面无表情:“与你无关。” 萧待荣看见他这副样子就来气,他以为自己是谁啊,只不过是一个连外戚支持都没有的弃子,他凭什么这么傲! “別以为父皇称讚你的文章,就觉得自己有本事了。” 萧待荣步步走近,狠狠盯著他,低声说,“无论是哪个位置,你都不配!” 不等萧珩说话,萧待荣忽地伸出手朝他的腰间抓去。 萧珩反手去挡,却被傅耀祖死死抓住,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萧待荣將他的玉佩抢走了。 “还给我!”萧珩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话,滴水未进的喉咙猛然撕裂。 萧待荣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玉佩。 “十二弟这不是挺活泼的嘛,为什么总爱冷著一张脸呢,看这样討喜多了。” 萧珩看起来瘦弱,可力气很大,傅耀祖都快要抓不住他了。 萧待荣冷哼一声,“想要回去也行,我们来投壶,这块玉佩就当是赌注了。” 他拍了拍腰间的珍珠玉扣说道:“你若贏了,它归你。” 傅耀祖看著那玉扣,眼睛都快要粘在上面了,只恨为什么跟十一皇子对赌的不是自己。 “你也想要?那好,你便代表將军府来比试。” “是!多谢殿下赏识!” 傅耀祖不由得激动起来,手一松,萧珩冷著脸挣脱了出来。 “你身上这些破烂,本宫一个都看不上。” 萧待荣上下扫了他一眼,嘴角掛著讥誚。 “不如这样,如果你输了,就要绕著御花园爬上三圈,一边爬一边喊,你是將军府养的废物饭桶,如何?” 傅耀祖一怔,脸色煞白,这投壶他不熟练啊,玩玩可以,若输了…… 叔父怕是真的不认他了! 萧待荣看他那怂样,打心里更看不起这个黏上来的狗腿子。 哼,以前战神將军再威风那又如何,他没有孩子,现在连一个够称的继承人都没有。 “耀祖不可以噠!”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忽然传来。 小糰子皱著小脸,耀祖这么笨,肯定贏不了的,他丟了自己的脸,还要丟爹爹的脸。 萧待荣看去,原来是那个认回来没几天的野丫头。 “他不行,你们將军府还有谁能来比试,难不成是你么?” 傅耀祖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隨即一喜。 “对!殿下,我只是叔父的侄子,不能代表將军府啊。” 傅耀祖指著沈岁岁说道:“不过,她是叔父的亲女儿,她可以代表將军府跟二位殿下比试!” 那丫头懂什么投壶,到时候输了,丟了整个將军府脸面的人,可就是她了。 萧待荣摆摆手,“行,就让那丫头来。” 倒是无所谓是谁,他单纯只是想看萧珩吃瘪。 沈岁岁小声地问明夏:“投壶是什么呀?” “看到那个双耳壶了吗,只要將手中的箭投进壶耳就行。” “好。”沈岁岁认真地点点头。 看著小糰子一脸紧张,明夏摸摸她的头。 “不用怕,只当去玩玩,你才五岁,他们不会刁难你的。” 明夏嘆了一口气,不知是福是锅,不过,还好不是傅耀祖去比试。 就他那三脚猫的功夫,若是输了,依十一皇子的性子,定会让他满园子又爬又喊。 到时候將军府的脸面往哪儿搁?只会让外人嘲笑傅家后继无人,连个像样的子嗣都拿不出手。 想到这里,明夏心里一阵发苦。 小糰子捏紧了兜里的锤子,往前走去。 那两个皇子各自拿著箭,在距离双耳壶五步的距离站定。 沈岁岁看了看,她不敢靠近十一皇子,凶巴巴的,连糕点都不让吃。 她小步走到萧珩身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 萧珩修长的手指握在箭杆的中后部,指尖稳稳地夹住,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 手腕一扬,箭划出了一道平直的弧线。 沈岁岁学著他的样子,小手攥著箭杆末端,眯起一只眼睛瞄准,使足了力气,嘿咻一声往前掷。 “嗒”“嗒”两声,两只箭羽先后落地。 萧待荣一看,哈哈大笑。 “十二弟也不过如此啊,怎么,你母妃的玉佩,不打算要了?” 沈岁岁瞪大了眼睛,扭头看向身旁的萧珩,母妃?她想起了今天奶奶唱的戏。 萧珩低垂著眉眼,抿著唇,紧紧捏著手中的箭杆,指节发白。 萧待荣收回看戏的眼神,行云流水地伸出手,自信地一扔。 “嗒”,箭也落地了。 三人脸色各异。 这时,沈岁岁发现,手中的箭似乎有些不对劲。 第28章 小糰子势在必得 沈岁岁顛了顛手中的箭,觉得它好像哪里有点坏坏的。 在山上时,沈岁岁拿著锤子到处敲敲打打,修好了无数坏掉的东西。 很多时候,只要小糰子的手一摸,她心里就知道,哎呀,这个东西要修了。 她歪著脑袋,心想,难道是岁岁的箭坏了吗? 於是小糰子背对著眾人,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掏出兜里的小锤子,將每一支箭都敲了一遍。 “叮”,有如石子掉在地上,但无人注意。 修好了! 沈岁岁开心地將身子转回来。 萧待荣又投了一箭,箭擦著壶耳落在了地上。 他愤愤地跺脚,自己明明用的是最好的箭,怎么会不中? 忽然,“篤”,一声清亮的响声,有人投进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是萧珩。 沈岁岁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你好厉害呀。” “不,这不可能!” 萧待荣不由得上前一步,不留痕跡地端详著萧珩手中的箭,箭杆有一处顏色不同。 萧珩瞥了他这同父异母的好哥哥一眼,冷冷地扯了一下嘴角,“为什么不可能。” 萧待荣支支吾吾的,最后只能咬著牙说道:“当然是看你鲜少练习投壶,惊讶你的好准头罢了。” “好准头”这三个字说得极重,像是把牙齿都嚼烂了才说出来。 已经被萧珩领先一箭了,萧待荣著急起来,暗道,他可不能输,之前已经输了文章,现在不能连投壶这种小把戏也输掉。 不然,父皇会看到萧珩的。 萧待荣连忙握起手中的箭羽,往双耳壶投去,不中…… 旁边围满看热闹的人,他们掩著嘴在说话,这是在偷偷笑话他吗? 他再投,还是不中,等箭都投完了,壶耳中终於又多了一支箭。 萧待荣笑著拍拍手,大不了一人一箭,打个平手罢了。 “十二弟慢慢投吧,莫说当哥哥的欺负你。” 萧珩捏著手中略微沉重的箭,仔细地捻了捻,转动了几下,正要抬手,衣袖忽然一紧。 他垂眸,撞进了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眸。 “你可以教岁岁怎么投吗?窝不想让爹爹丟脸。” 萧珩將自己的衣袖从那只小手里扯回来。 他冷冷道:“你不可能学会。” 说罢,萧珩抬起握箭的手,咻的一声,箭擦边了。 沈岁岁鼓著脸蛋,心想,她还没学呢,怎么就不可能呀。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小糰子捏著箭,撅著屁股,全神贯注地盯著壶耳看,她抡起手臂,咿呀一声。 “篤。” 经过修缮的箭,发挥了它原本不可能达到的境界。 中了! 旁观的人一片譁然。 “等等,这不是来凑数的小孩吗?怎么中了!” 萧待荣更是目瞪口呆。 不对,这箭是特製的,萧珩这个怪胎能投中也就算了,这个野丫头凭什么啊! 不知想到了什么,萧待荣眼睛转动著,邪笑了两声。 “十二弟可要努力了,只剩两箭了,若是再不中,玉佩可就归这个丫头了。” 沈岁岁一听,连忙摆手摇头,“岁岁不要玉佩。” 这玉佩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呀,岁岁怎么能要呢。 小糰子隔著衣物摸了摸掛在脖子上的物件。 她也有母亲留下来的玉佩,所以她知道,这多么多么重要! 萧待荣盯著萧珩,“你身为皇子,可要愿赌服输,今日这丫头若贏了,这玉佩便归了她,如果十二弟不要脸面的话,只管拿回去。” 他又对沈岁岁恶狠狠地说道:“你会投,就给本宫好好投,如果你输了,绕著御花园满地爬的那个人就是你!” 萧待荣双手抱臂,双眼看戏一般地在这两人身上转。 哼,今日无论哪边输,他都是贏家。 沈岁岁咬著嘴唇,她不想让爹爹丟脸,她想贏,可……那是別人母亲留下的玉佩呀,她不能要。 小糰子垂著头,很难过,小脑袋瓜乱成浆糊。 哎,沈岁岁拍了一下额头,真是笨蛋来的,如果贏了,自己偷偷把玉佩还给十二皇子不就好了吗? 小糰子的左手忽然一轻,被人抽走了一支,紧接著,这支箭塞到了她的右手里。 她从那道原本无波无澜的声音中,听到了自信。 “你投便是,本宫不会输。” 沈岁岁不由得捏紧了箭,她仰起头,望向一旁英俊的小皇子。 她一字一句认真回道:“你也投吧,岁岁不会输。” 两人一同看向那只双耳壶,都势在必得。 比小糰子高了两个头的萧珩,挺直著腰背站好,像一根青葱的竹子。 沈岁岁撅著屁股,脸上的五官都在用力。 “咚,咚。”两只箭羽先后落进壶耳。 萧珩诧异地望著沈岁岁,“你这手法,是跟將军学的?” 沈岁岁摇摇头,“窝才找到爹爹呢,这是岁岁刚刚跟你学的哦。” “不可能。” 她才这么小,而且,这箭被动了手脚,头重脚轻,很难投中壶耳。 “那岁岁知道了!” 小糰子一本正经地说道:“因为岁岁是爹爹的女儿呀,他们说这是什么,虎父无犬子!” 一旁有人点头说道:“这才是战神將军的孩子啊,哪像那个谁,总是耀武扬威的,以为自己以后也能当將军似的。” 傅耀祖听得脸都绿了,他本想让这个野丫头替自己出丑来著,谁知道是让她在眾人面前出脸了。 萧待荣更是不耐烦:“这是在比试,你们聊完了没有!” 沈岁岁捏著最后一支箭,咽了一口唾沫,瞄准了双耳壶,一扔。 “叮。” 投进了壶口里。 哎呀,小糰子耷拉著脑袋,“岁岁射偏了。” 眾人突然大声开始欢呼,嚇了小糰子一大跳。 “没想到小小的孩子竟然如此厉害!” “就是,这壶口这么窄也能投中啊,就说高公子这个高手,也鲜少能中啊。” 沈岁岁挠挠头,无声地询问萧珩。 他说:“投进壶耳得一分,投进壶口,得两分。” “那岁岁这是贏了吗?” “未必。”萧珩盯著窄小的壶口,眉心微蹙。 “若本宫也能投中壶口,便是平局。” “当”,双耳壶被击中,倒地。 而那支箭裂成了两半,倒在地上,露出了內里的乾坤来。 眾人惊呼。 “这是什么?” “竟然有人在箭中灌铅?” 第29章 不必可怜我 “这是在皇宫中啊,谁胆子那么大,居然敢在皇子用的箭里做手脚唔……” 说话的是一个稚气的少年,被一旁的人猛地捂住了嘴。 “我的蠢弟弟啊,你还是別说了。” 这明眼人一看便知,能拿出有问题的箭来比试的人,除了那囂张的十一皇子,还能有谁? 在场的不是皇亲贵族,就是世家公子小姐,他们半掩著嘴,议论纷纷。 “投壶本就不易,他们二人用这有问题的箭居然还能投中,而且是两箭!” “十二皇子真是投壶奇才啊!” “不对,那个將军府的小姑娘才是最厉害的!” “这投壶本是君子之爭,公然作弊,真是……”六皇子压低了声音,“下作至极。” 听著这些刺耳的话语,萧待荣脸色一僵。 他大声说道:“本宫做事向来光明磊落,这事到底是谁干的,本宫定会彻查到底!” 萧珩冷冷地望著萧待荣,眼中一片死寂,没有波澜。 沈岁岁问:“那是谁贏了呀?” 萧待荣瞪著这两人,手指都快要掐出血痕,“这场赌局不作数。” 他举起手中的玉佩,“至於赌注……便物归原主。” 萧珩上前两步,伸出手,指尖將要触碰到玉佩。 “叮铃”,玉佩忽然下落,碎了一地。 “你!” 萧待荣吊儿郎当地一笑,“哎呀,手滑了,这不是你最爱惜的玉佩么,怎么没接住啊?” 萧珩眼底一片血红,死死地盯著面前这个毫无悔意的哥哥。 他猛然抬起手臂,拳头划过一阵风,狠狠地打到了萧待荣的颧骨上。 “啊!”一声惨叫。 等眾人和侍卫反应过来的时候,萧待荣被击倒在地,捂著脸哀嚎。 “你这个怪胎竟然敢打本宫,我要告诉父皇!” “好了。”六皇子从人群中站出来。 “本宫看得清楚,明明就是十一弟你先欺负人,还摔了十二弟母妃的遗物,如果告到父皇那里,本宫只会实话实说。” 萧待荣呲牙咧嘴地被宫人扶起来,不甘地看了一眼多管閒事的六哥,一瘸一拐地朝萧珩走去。 “给我等著!这次就先放你一马。” 傅耀祖跟著十一皇子的背影离开了,没有热闹看,眾人也散去了。 只留下满地碎片,和一个孤寂的背影。 沈岁岁握著小锤子,绕到萧珩跟前。 萧珩双膝跪地,无力地垂著脑袋,身子一抖一抖的,攥著拳头,手里似乎紧紧捏著什么。 沈岁岁疑惑地望去,指缝里隱约透出尖锐的白,那是……碎玉? 小糰子也跟著蹲下来,“你还好吗?” 她双手撑著膝盖,歪著身子,將小脑袋瓜往萧珩的脸上探去。 “你不要哭哦,岁岁可以帮你修玉佩。” 沉闷狠厉的声音从底下传来,“滚!” 沈岁岁被忽如其来的喊声嚇了一跳,一个屁股墩坐到了地上。 小糰子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她想,如果是母亲的玉佩被摔碎了,她也会难过的。 不过只能难过一会,因为很快就能修好的。 沈岁岁將手伸过去,小心翼翼地扒拉著萧珩的指缝。 她吸了一口凉气,那白净的碎玉上,沾上了斑驳的血跡。 那鲜红的血,还在流。 萧珩声音沙哑,“连你也想要?” 沈岁岁还在扒著他的指缝,忽然一松,那手中的碎玉掉了一地。 萧珩走了,任凭沈岁岁怎么喊都不回头。 小糰子对明夏说:“他好奇怪呀。” 明夏嘆息,“十二皇子五岁便没了生母,孤身一人在宫中,怕是不好过。” 沈岁岁一点点拾起碎玉,拿手帕裹好,她一边捏著锤子敲,一边到处找萧珩。 终於,在湖边小亭子里,见到了正在闭目养神的萧珩。 小糰子噠噠噠地跑过去,双手將帕子捧到萧珩跟前。 “你看,岁岁帮你修好啦。” 萧珩睁开眼,面无表情地望著这个笑靨如花的糰子。 只觉得刺眼,特別是她嘴角凹陷的酒窝。 他不懂,为什么刚刚自己这么凶,她还能傻乎乎地凑到自己跟前。 “修不好,丟了吧。” 他这一生,留不住任何东西,五岁时留不住母亲,现在连她的玉佩也留不住。 不知什么时候……他连自己都留不住。 “你的手,还好吗?” 萧珩一听,將自己的手心往下藏了藏,没有回答。 沈岁岁踮起脚尖,执意要將手帕递给他。 “你拿著嘛,奶奶的玉璧也碎过,修好就没事了。” 萧珩猝不及防被塞了一手,他下意识一握,却没有触碰到任何尖锐的稜角。 他的指尖隔著帕子摩挲,这是一整块玉,光滑的,完好无损的玉。 萧珩蹙眉,眼神复杂地望著沈岁岁。 “不必可怜我,我也不需要你的玉。” “这是岁岁的吗?” 说著,小糰子將手伸进衣领处,掏出了自己的玉佩,“这才是岁岁的玉佩哦。” 萧珩无言以对,手指忽地一顿,他低头望向帕子。 这块玉……很熟悉。 好像是他过去七年,曾日夜握在手中的形状。 萧珩的心头猛地狂跳起来,原本死寂的血肉开始流动,脸上一阵烫意。 他颤抖著手,慢慢將帕子掀开,里面的玉佩一点点露出它的光华。 萧珩瞳孔一震,这跟母亲的玉佩一模一样! 上面甚至还有乾涸的暗红。 这是那枚被摔坏的玉佩。 他握紧拳头,掌心的伤口还在刺痛。 萧珩的声音哑了哑,“你……是怎么做到的?” “很难吗?”沈岁岁一屁股坐到萧珩身边。 “先这样,再那样,然后叮叮噹噹就好啦。” 萧珩望著一脸习以为常的小糰子,半晌,默默握紧了手中的玉佩,隨后將它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胸前。 他说:“我萧珩欠你一次,日后有什么困难,来找我。” 小糰子听不出萧珩语气中的认真与郑重。 “好哦。”沈岁岁晃荡著双腿,隨口应下来。 风吹过沈岁岁光滑的额头,她看著眼前的波光粼粼,“好大的湖呀。” 沈岁岁没有注意到,身旁的萧珩一直在看她。 “你真是將军的女儿?” 小糰子篤定地点点头,“真的呀。” “哎呀,岁岁想到了!” 萧珩疑惑地看著她。 小糰子神秘兮兮地將脸凑过去,萧珩往后躲开了。 “你不是说有困难可以找你吗?岁岁现在就有一个困难!” 萧珩抬起手抵著小糰子的额头,不让她再往前凑。 一个五岁的小丫头能有什么烦恼,无非就是今晚想吃什么,想穿什么好看的小裙子。 萧珩抿著唇,捏了捏自己空空如也的袖子,可他囊中羞涩。 不过,若是银钱,他会想办法的。 “你说便是。” 沈岁岁忽然跳下石凳,攥著小锤子,仰头望著他。 “你可不可以……” 第30章 冷血无情的臣子身旁,居然贴著粉色的小身影 “岁岁要保护爹爹的冰福!你可以帮窝吗?” 小糰子在宫里只认识十二皇子一个人,她觉得,十二皇子肯定比她懂。 冷静如萧珩,听到这句话也不禁一怔,手指扣紧了石凳边缘。 “可以吗?”沈岁岁问。 萧珩咬咬牙,“本宫,尽力。”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一个无权无势,还不受宠的小皇子,如何帮著威震一方的將军,守住兵符。 但是,他说到便要做到。 “太好啦,走,我们去找爹爹。” 回到御花园,从留下的侍卫口中得知,將军去了马球檯。 此时马球檯人声鼎沸,最高的位置上坐著一个人,穿著金黄的龙袍,气势威严。 场上不是十几岁的少年在游走竞技,那高头大马上,坐著满身肌肉的大汉。 等沈岁岁他们赶到时,听到一人在大声说话。 “陛下,您说夺魁的人受重赏。”周淮抬起双臂拱手道,“臣斗胆,若臣夺魁,能否求得陛下一个恩典。” 皇帝放下手中的茶杯,“你说。” “回陛下,这几年北狄一直不安分,屡次来犯,虽说每次都是小打小闹,但扰得边疆的百姓苦不堪言。” “我朝將军英勇,可有一人,身怀重疾,若是北狄来犯,他虽有心,但恐怕是无力参战啊。” “所以为了朝中百姓著想,臣恳请陛下能考虑御史台的上书,儘早將傅將军的兵符收回。” 周淮对著台上的人深深鞠躬。 半晌,台上传来皇帝无喜无悲的声音。 “傅將军,你以为如何?” 沈岁岁穿过鸦雀无声的人群,一点点地摸到將军身边。 她看到爹爹握著轮椅的扶手,很用力,手背的筋骨都鼓起来。 將军说:“陛下,臣还能战。” 台下一片小声嘀咕。 “將军说的是什么?” “能战?还是……能站?” “莫非將军的腿疾能好了!?” 皇帝站起来,“哦?將军这是何意?” 傅寻川这时不顾君臣礼仪,目光沉沉,直直望向皇帝。 “周淮无非是怀疑臣是否还能领兵打仗,臣说,臣还能战。” 原来是这个战啊,皇帝拂了拂衣袖,坐下来。 “南蛮这阵子不安分,若陛下应允,臣可立即前往。” 他到底还能不能参战,口说无凭,试试便知。 皇帝冷哼一声,傅寻川前些年打仗,打了一个战神的名號回来,若这次他再去呢? 他的目光隱晦地落到傅寻川的废腿上,余光中,他那个冷血无情的臣子身旁,居然贴著一个粉色的小身影。 皇帝不紧不慢地说道:“听闻你找回了丟失多年的女儿。” 傅寻川低头看著小糰子,“正是。” “你如今难得可以安稳下来,还是享受享受天伦之乐吧。” 皇帝望向台上那些蓄势待发的面孔。 “我朝人才济济,將军不必担忧,朕还是希望你能把伤养好啊。” 沈岁岁迷茫地在皇帝和將军之间来回看,他们嘰哩咕咕说什么呀,岁岁听不懂。 她只觉得,周围似乎有些冷,沈岁岁站直了身子不禁搓了搓手臂,小声嘀咕:“也没有起风呀。” 皇帝:“好了,谁能夺魁,朕便应允他一个请求又如何。” 他对著场上的小將们说,言语间也似乎是跟傅寻川说。 周淮第一个拱手行礼:“多谢陛下。” 沈岁岁发现爹爹抿著唇,没有再说话了,她扭头问萧珩:“所以他们说了什么呀?爹爹的冰福还能守住吗?” 萧珩一脸严肃,小声说:“要守不住了。” 沈岁岁一听,垮著小脸,那要怎么办? “不过……” 沈岁岁眼睛顿时闪亮起来,“不过什么呀?” 萧珩抬起右手,覆在左边的胸口上,那里放著一块被捂得温热的玉佩,隨著心臟一跳,一跳。 他想,如果连母亲的玉佩都能破碎重圆。 那便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只见萧珩往前一步,对著台上的皇帝大声喊道:“父皇,儿臣也参加。” “哦?”皇帝骤然听到少年稚嫩的声音,看去,竟然是他那第十二个孩子。 皇帝来了兴致,问他:“珩儿,你想要什么?” 到底是什么,能让他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谁都爱搭不理,存在感很微弱的一个孩子,站到成人的赛场上? 萧珩只道:“儿臣还未想好,但儿臣一定要参加。” 全场安静了一瞬,隨即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起。 “十二皇子?他连马都骑不稳吧。” “这不是在胡闹吗?就他那小身板,怎么能抢过军中那些悍將啊?” 沈岁岁源源不断地听著他们说话,才发现,去打马球,是很危险的。 “你不要去,他们说你会摔下来,还会被马儿踩死的。” 沈岁岁一脸严肃,“如果是这样,岁岁修不好你的!” “修不好便不修了。” 萧珩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塞进沈岁岁的手中,“替我拿著。” 说罢,萧珩毅然决然走下台,往场上走去。 他紧紧盯著周淮,他的目標不大,甚至不是夺魁,只要將周淮牵制住就可以。 萧珩的手下意识地往腰间一摸,却扑了一个空,是了,玉佩被收好了。 皇帝身边的太监说道:“陛下,场上球杖无眼,若是伤了十二皇子,该如何是好?” 皇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若是没看错,刚刚十二他就站在傅寻川那新女儿旁边。 他沉下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用管他,这么大一个人了,他应该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太监吶吶道好。 场边,所有的好马都被挑走了,只剩下一些幼马和一只矮马,身上的马具也破旧,脚蹬都是歪的。 马夫訕笑道:“这马平日里没有人骑,小的便暂时没有打理它,不过啊,它的腿脚很好,能骑的。” 萧珩垂著眼眸,摸了摸马头,正打算翻身上去。 耳旁忽然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 “十二皇子呀!” 是沈岁岁。 跑得太急了,她又开始咳嗽了,捂住嘴巴,憋得满脸通红。 “明夏姐姐说,你这样做,是不是因为,答应了岁岁?” 萧珩静静地站著,没有说话。 “那岁岁收回来!不要你解决这个困难了,留到以后……我们先回去,以后再说!” 第31章 你坏 咬窝 沈岁岁著急地上前两步,伸出小手握向萧珩的衣袖,想要带他离开。 萧珩一躲,让小糰子扑了一个空。 “本宫意已决。” “为什么?” 萧珩侧过脸,避开沈岁岁的眼睛,“母妃的玉佩摔碎了。” 小糰子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可是,岁岁帮你修好了呀!” 萧珩垂眸,“是我废物,懦弱,才守不住玉佩。” 投壶时,他早就知道箭是有问题的,可他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揭穿之后,也只会换另一种方式被刁难罢了。 母亲的玉佩,依靠现在的自己,他始终都护不下来。 “才不是!”沈岁岁瞪圆了眼睛,举起自己的小拳头,往空中猛地挥动了几下。 “你很勇敢的,你打跑了小坏蛋!” 萧珩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连自嘲的力气都没有。 “那不一样。” 他那是……莽夫之怒罢了。 萧珩深吸一口气,稚嫩但英挺的眉眼对上沈岁岁担忧的眼神。 他说:“此事与你无关,本宫只是为了自己罢了。” 为了兑现你的承诺,也为了……不再逃避。 说罢,萧珩转身往那匹矮马走去。 忽然,面前窜过来了一个小糰子,大张著手臂,气鼓鼓地在拦路。 圆滚滚的小脸蛋写满了“危险,你不可以去!” 萧珩脚步一顿,转了一个弯,绕过这只小小的拦路虎。 小糰子噠噠噠地跑去,又挡,萧珩便绕,谁也不说话。 好端端一条笔直的路,被两人走得七扭八歪。 一旁的马夫牵著马,挠了挠胳肢窝,目瞪口呆,俺嘞个乖乖,这要走到啥时候。 没让马夫看太久,萧珩將衣摆一拨,迈著修长的腿径直走来,牵过了马绳。 他拉住韁绳,一脚踩在脚踏上,正想翻身上马,脚却猛然一空。 “撕拉”,连接脚踏的皮具断裂,一个小铁疙瘩哐啷掉在地上。 马夫哎哟一声,“殿下您稍等,奴这就去取一副新的马鐙来。” 说完便跑远了。 沈岁岁长长嘆了一口气,走过去,“这都坏了呀,还要去吗?” 萧珩坚定道:“要去。” 沈岁岁摇摇小脑袋瓜,一副真是拿你没办法的样子。 “岁岁帮你修吧!” “你?”萧珩疑惑,目光落在那把小锤子上。 他到现在都没能想明白,这个小糰子是如何修好玉佩的。 就算是宫中最老道的匠人,都无法將玉修补到毫无破裂过的痕跡。 沈岁岁举起小锤子晃了晃,仰起圆润的下巴。 “说起修东西来,岁岁是最最最厉害噠!” 萧珩点头,这点倒是毋庸置疑。 沈岁岁蹲在马肚子旁,捡起那只掉落在地上的马鐙,右手抬起锤子,正要敲下去。 手臂一紧,她仰头看去,是萧珩拦住了她。 “岁岁不能修吗?” 萧珩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对著在一旁候著的宫人说道:“你们都下去。” “喏。”很快,这个小小的角落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隔著马厩,还能听到对面那些悍將的说话声,马球比试还有半柱香就要开始了。 萧珩鬆开了小糰子的手,站在一旁,紧紧拉住韁绳。 沈岁岁认真地绷著小脸,一锤子敲下去,皮具原本的断裂被修復,牢牢地套住了马鐙。 锤子第二下敲下去,锈跡斑斑的铁器顿时变得鋥光瓦亮。 锤子再敲下去,残旧的马具变得焕然一新,阳光一照,还闪著耀眼的亮光。 “叮叮噹噹。” 萧珩愣在原地,原来还真是叮叮噹噹修好的。 “哎呀,马,马在欺负窝!” 沈岁岁捂著脑袋站起来,歪著头,正努力拔回自己的髮髻。 萧珩看得入了神,连矮马什么时候扭头去吃小糰子的头髮,都没有发觉。 他连忙拉住韁绳,一边冷下脸斥马,一边从马嘴里救回小糰子的髮髻。 “对不住。” 沈岁岁晃晃脑袋,“不痛不痛,岁岁没事。” “马儿坏,窝帮你修好衣裳,你还咬窝。”她踮起脚,想要敲一敲它的坏嘴巴。 矮马两只前蹄忽然一曲,跪在了地上,眨巴著卷翘的睫毛,用它那长长的马脸蹭著小糰子。 “它很喜欢你。” 是吗?沈岁岁很怀疑。 这时,马夫抱著新的马具匆匆回来。 “殿下,久等了,今天人实在是太多了……”马夫看清了矮马的样子,一顿。 他震惊得四处张望,“这副新马具是从哪里来的!” 这周围也没有其他宫人啊,除了自己,还有谁去给这个不受宠的十二皇子找马具啊。 萧珩不欲多说,只道:“下去吧。” 马夫摸不著头脑,抱著怀里的马具原路返回,暗道奇怪。 他不禁咋舌,难道是十二皇子平日里扮猪吃虎? 竟然这般深藏不露,自己才离开多久啊,他手底下的人连整副马具都换了一个新的! 马夫脚步一顿,有人朝他招手,是余贵妃的人,他不敢怠慢,连忙跑去。 半柱香很快就过去了,他们要骑马上场了。 沈岁岁捏著小锤子站在一旁,望著萧珩拉著韁绳,利落地翻身上马。 挺拔的身姿挡住了橘黄的太阳,沈岁岁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听见马上的人说了一句。 “等我回来。” 一双修长的腿夹住马腹,矮马嘶吼一声,蹄声噠噠噠,朝著马球场跑去。 沈岁岁跟明夏回到了將军身边。 她紧张地看著场上奔走的马匹,终於从一眾高头大马里,看到了那匹纤细的矮马。 小糰子不禁拍了拍將军的大腿。 傅寻川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他的腿,有些痒。 “爹爹快看,十二皇子在那里!” 傅寻川开口,低沉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你们才认识多久,就这般要好了?” 小糰子一眨不眨地盯著尘土飞扬的场上看,眼睛半点没有离开萧珩的身影。 “因为十二皇子,很珍惜他母亲留下来的玉佩。”说著,她扭过头认真地看向將军,“岁岁也是呀。” 她和十二皇子……都很想念自己的母亲。 傅寻川皱著眉,声音古怪,“你身上有你母亲的玉佩?” “对呀,第一天来的时候,岁岁就想给爹爹看了,可是,你推开了窝。” 傅寻川回想著,那天小糰子確实攥著拳头就过来了,他当时以为是什么玉做的暗器。 隨后沈岁岁绊倒,在他的废腿上摔晕过去了。 至於后来,將军没问,岁岁不说,岁岁一说,將军惊讶。 “给我看看。” 傅寻川垂著眼眸,他倒是想看看,那个让自己喜当爹的女子是谁? 他有没有孩子,他清楚。 沈岁岁紧紧护住藏在胸前的玉佩。 第32章 將军怎么能上场! 小糰子重新將目光放回到萧珩身上,奶声奶气道:“爹爹坏,推窝,不给爹爹看。” 傅寻川抬手,轻轻弹了弹她圆鼓鼓的小脸蛋,“气性这么大。” 他摇摇头,不看便不看,將军觉得,就是知道了那女子是谁又如何。 什么都不会改变的,將军坚信。 比试开始了,场上,萧珩屡屡从周淮的马旁跑过。 周淮隱隱意识到,十二皇子在围著自己走,难不成他是奔著自己来的? 他好笑地摇摇头,人家皇子与自己无冤无仇,场上这么多人,怎么会只针对他呢。 萧珩再一次与周淮擦肩而过。 在高头大马身旁,萧珩衬得就像是骑著驴玩的小孩。 场上开始追逐,一个球杖忽然朝萧珩打来。 萧珩紧紧握住韁绳勒马,球杖擦著他的耳朵挥过。 等他回过神来时,绳子粗糲,將他原本就被划伤的手心磨得鲜血直流。 周淮拱手道:“十二皇子,球杖无眼,您可要当心了!” 萧珩抿著唇,没有回应。 从一眾吵闹的喊叫声中,一道著急又稚嫩的声音穿过重重喧闹,直直传进萧珩的耳中。 “十二皇子!要小心呀!” 像是凛冽的清泉,浇灭了他心中的慌乱和狼狈。 “簌簌”,他枯寂的心头里,悄然埋下了一颗碧绿的小小的种子。 萧珩看准时机,骑著矮马从乌泱泱的缝隙中穿过,他挥起球杖,狠狠击向那个被眾人追抢的彩球。 “咚。” 彩球被打进了预定的框中。 十二皇子击中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萧珩垂下手臂,水墨画一般的眉眼越过眾人,精准地找到了那抹粉色的小身影。 耳旁的叫喊声太大,彻底淹没了沈岁岁的声音。 但萧珩知道,她说什么,她会说:“十二皇子真厉害。” 全场谁都没想到,那个最不被看好的瘦弱皇子,竟然越过重重悍將,拔得了头筹! 此子不可预量! 高台上的皇帝点头,淡淡地称讚道:“不错。” 周淮坐在马上,脸都黑了。 他以为自己的对手会是强壮的李副將,黄小將,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不起眼的小皇子。 想起將军的兵符,周淮眸中闪过一丝狠厉,他谋划了这么久,断不能被这个不受宠的皇子给挡了道。 隨著一声令下,彩球又被扔上了天,被眾大汉追捧。 萧珩和周淮贴著走,目光不经意间对视,便心照不宣地移开。 他们都势在必得。 周淮高高挥起球杖,朝彩球击去,却中途一转,狠狠往矮马打去。 “咴咴!” 矮马猛地抬起了前蹄,整只马直直站了起来,竟是躲过了周淮的球杖。 萧珩腰腹用力,紧紧抱住矮马。 等马蹄落下的时候,萧珩才惊觉,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他赶著矮马远离彩球爭夺的中心,隨后摸了摸矮马的脑袋。 “你倒是机警,自己会躲。” 矮马喷了一口气,轻轻地叫了一声,换了一身新装备的它,觉得自己很轻盈,仿佛置身於青青草原。 “接下来我们要加倍小心了。” 萧珩直直盯著周淮看,周淮似有所觉地转过头,扯起了一边嘴角。 很快,第二个彩球进了,是周淮。 萧珩骑著矮马又一个纵越,从周淮手里击走彩球,往空中挥去。 望著周淮阴森的脸,萧珩道:“父皇在高台上看著,周副將还是手脚乾净些为好。” 周淮皮笑肉不笑道:“十二皇子说笑了。” 彩球像是鱼饵,一经落在场上,便引得眾人像是群游的锦鲤,密密麻麻地拥挤在一处。 “唔……” 不知发生了什么,马背上的李副將忽然被击落在地。 萧珩警惕地握住韁绳,矮马被勒得踏起了小碎步。 背后传来破空声,萧珩猛地趴下身一躲,隨后左侧袭来一道重力。 “唔……” 萧珩被掀翻在地,在尘土中翻滚了几圈,躲开了四处慌乱的马蹄。 全场惊呼。 “十二皇子!”沈岁岁噌的一下站起来,捏著小锤子就想跑过去。 没跑动,她抬头一看,是將军勾住了她的后衣领。 “爹爹快放开窝呀,要去救十二皇子!” 傅寻川:“不用你救。” 眾人屏住呼吸,都在等,有人不禁望向皇帝,都想知道,这个倒霉的十二皇子究竟如何了。 等到场上的马匹走开,尘土落下。 一个比眾大汉还要矮小的身影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往矮马走去。 他竟还要上马! “咚”,铜锣敲响了,比试暂停。 沈岁岁紧张兮兮地望著场上的萧珩,她走不了,因为爹爹还勾著她的后衣领。 这时,有人上来了,凑到將军身旁说话。 “將军,李副將和黄小將都落了马,伤到了腿,不过,他们说为了將军,还能上。” 傅寻川沉默半晌,对身边的侍卫说道:“去,把我的马牵来。” 他有一匹汗血宝马,养在宫中。 侍卫怔住:“將军,您是说……” “我上。” 旁边的手下还没有反应过来,小糰子倒是先炸了。 “爹爹!岁岁还没有修好你的腿,你怎么能骑马呀!” 傅寻川朝侍卫挥挥手,不容置疑道:“去。” 一低头,便发现小糰子正抱著锤子急得团团转。 沈岁岁掰著手指在数,喃喃自语。 “昨昨日给爹爹敲了一下,昨日爹爹睡著了,敲的不作数,今日没有敲,那就敲三下!” 傅寻川好笑地看著小糰子这事急马行田的模样,即使这样了,还要坚守当初隨意定下的,一天敲一下的决定。 虽然被她悄悄作弊了。 沈岁岁趴在將军的腿上,捏著小锤子,软软道:“爹爹別怕哦,今天岁岁就敲这几下。” 说著,她举起右手,白白胖胖的手指根根分明地竖起来。 整整有五根手指之多。 “五下哦。” 小锤子正要敲下去,却被挡住了。 对上將军探究的眼神。 將军低声说:“为什么执意要修好我?” 小糰子不知道,她之前哭著解释,將军一点都没听清。 全程都在想著,怎么擦她那摇摇欲坠的鼻涕。 第33章 我从未见过有瘫痪之人骑马的 沈岁岁低著头,小手攥著锤子,声音闷闷的,“因为母亲说,要爹爹的血才能救活岁岁。” 她挠挠头,又补充道:“而且爹爹成为世上最厉害的人的时候,血才有用的。” 傅寻川皱眉:“这是什么民间偏方。” 一点都不靠谱。 他微微一怔,隨即明白过来,沈岁岁为什么会赖上自己。 这个五岁的小糰子觉得,他是世上最厉害的人…… 傅寻川闔了闔眼,再睁开时已不见波澜。 沈岁岁奇怪將军为什么不说话,她轻轻一挣,將军的手就鬆开了。 “爹爹別发呆啦,快来不及了,岁岁来把你修好哦。” 小锤子正要敲下去,忽然,被抽走了。 是將军,他拿过小锤子。 將军的手很大,锤子只比他的掌心长一点点。 他將锤子重新放回沈岁岁的小兜里,末了,粗糙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拍了拍,差点將柔软的丝线勾起。 沈岁岁不解:“为什么不让岁岁修呀?” 將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严肃地说道:“藏好你的锤子,以后都不可以当眾拿出来修东西。” 沈岁岁一头雾水,小嘴微张,还想问为什么。 “听懂就点头。” 沈岁岁被將军训斥般的语气嚇了一跳,委屈地乖乖点头,將想要说的话都吞进肚子里。 岁岁只是……不想让爹爹受伤呀。 侍卫回来了,“將军,马已经备好了,您……” 他停顿了一下,“您真的要亲自上场吗,兵符之事我们还可以从长计议!” 傅寻川充耳不闻,转动著轮椅,朝场上走去。 来不及了。 无论是周淮背后的势力,还是北狄,他们就像鬣狗一样,等著夺走他的兵权,然后將整个將军府分食殆尽。 侍卫还跟在傅寻川的身后劝说:“將军……” 傅寻川看著场上的十二皇子,说道:“一个孩子都敢上,我有什么不敢的。” 眾人看著那匹汗血宝马,有些眼熟,不一会儿,一把笨重的檀木轮椅停到了马旁。 全场譁然。 “那是……傅將军!?” “他的双腿不是废了吗,怎么骑马?而且,这可是马球比试啊。” 那双废腿连马鐙都掛不住,拿什么夹马腹控制速度? “是啊,我从未见过有瘫痪之人骑马的。” “哼,都已经废了五年了,还不快点退位,还在这里逞什么英雄,真是不怕丟人现眼。” 小糰子站起来,一双眼睛像鹰那样锐利,她一下子就找到了那个说將军坏话的人。 “才不丟人,我爹爹敢上去,你敢吗!” 那人一噎,他若是敢,就不会只坐在这里,说別人的风凉话了。 “你只敢嘴上说话,你才是丟人现眼!” 那人注意到周围人投来的目光,指责的,嘲笑的,无语的。 想他堂堂兵部侍郎,竟被一个小丫头当眾打了脸。 “你这丫头对长辈如此说话,真是没有家教!” 一旁的吏部侍郎冷哼一声,“那你便到將军跟前说去,她又没有说错话,你在犬吠什么。” 那人气极,正想大骂,余光看到一个身影缓缓走来。 是十二皇子,他人虽小,那双眼睛却深沉,一片阴翳,那人忍不住移开视线,不敢直视。 那双眼睛,像极了皇帝,深不见底。 萧珩挺直著腰背,站到沈岁岁的身后。 原本就不新的衣衫变得灰扑扑的,上面还划破了几个洞,衣摆处还隱隱渗著暗红。 可这些都没有掩盖萧珩周身的戾气。 那兵部侍郎心惊,十二皇子拔得了头筹,陛下恐怕会对他另眼相看,依今日表现来看,此子日后不凡吶。 “你们,在说什么。”萧珩道。 兵部侍郎听到的可不是这句,他总觉得十二皇子在说,你在欺负她? 他朝十二皇子拱拱手,也不敢继续骂了,找了个藉口便离开。 沈岁岁双手插著腰,望著那个灰溜溜的背影,对萧珩说道:“你看这个坏蛋,说不过岁岁就要逃!” 萧珩默默道:“对。” 沈岁岁围著萧珩转了一圈,想要拉起他的衣摆:“你刚刚摔下马,疼不疼呀?岁岁给你看一看!” 场上。 坐在轮椅上傅寻川伸出手。 赤马眨巴著眼睛,认出了自己的主人。 它俯下脖子,將脸放在將军的手上,轻轻蹭著,喉咙发出尖锐的哀叫。 高台上,“咚”的一声,茶杯被砸在案几上。 皇帝站起来:“傅寻川,你疯了吗?” 傅寻川拱手道:“陛下,臣说臣还能战,今日便让陛下看看。” 皇帝暗自咬著牙,好,好极了。 他大手一挥,说道:“將军可不要让朕失望才好。” 傅寻川抬起手臂,侍卫深深地看了將军一眼,沉默地架起了將军。 他绷著脸,握著韁绳,眾侍卫有条不紊地將他抬上马。 傅寻川拍了拍马脖子,安抚赤马激动的情绪,时隔五年了,他终於再一次坐到了马背上。 突如其来的陌生感,让赤马和將军都觉得恍若隔世,一时间有些不適应。 傅寻川虽然双腿废了,但是他的上半身还能动,他命人找来绳子,將自己牢牢绑在马背上。 身上猛然被加上了束缚,赤马喷著气息,烦躁地踏起步来,有些不安。 傅寻川不停地安抚著赤马,同时,也在安抚自己。 五年来,这是第一次,在眾人面前如此清晰地展现出他的腿究竟有多废。 他只能无力地任由自己被侍卫搬上马,他想,他会不会很丑陋,像一只被五花大绑举起来的猪。 刚坐上马背,他的废腿无力地下垂,身子一歪,差点摔下马,他只能滑稽地被绑在马背上。 傅寻川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 一个废物该如何上战场,他想了无数遍。 他想过自己会像现在这样出现在战场上,却没想过,会这样出现在眾目睽睽之下。 傅寻川紧紧闭上双眼,深深吸气,再睁开时,眼神已变得坚定,似乎刚刚脑中的纷纷扰扰只是虚像。 他抬眸,在台上寻找沈岁岁的身影,他想,小糰子会很担心。 一眼便看到了,小糰子侧著脸,正和一旁的十二皇子说得起劲。 嘎嘣一下。 好像有什么碎了。 碎碎平安。 第34章 破破烂烂的,岁岁害怕 萧珩往后一退,躲开了沈岁岁想要掀开他衣摆的手。 动作太大,原本被血糊住的伤口再次裂开,一股一股的鲜红伴著刺痛,洇湿了他的衣裳。 他说:“本宫没事。” 沈岁岁的鼻子耸动,闻到了很难闻的气味,她皱著小脸。 这是浓郁的血腥气,小糰子最后一次见母亲时,闻到过的。 她不喜欢。 “你受伤了,岁岁帮你修一修。” 见小糰子要掏出锤子,萧珩摁著了她的手腕。 “不必,你日后也不要隨意拿出来。” 沈岁岁不懂,为什么十二皇子说著和爹爹一样的话。 “可是,你的伤怎么办?” “无事。” 怎么办?萧珩捂著发疼流血的膝盖,他已经习惯了。 母妃总是让他別去爭,別去抢,就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可是呢。 没用。 他的日子更难过了。 明夏拉著一个年轻的御医匆匆赶来,“您快看看十二皇子的伤!” 御医轻轻展开萧珩一直蜷缩的手,掌心深一道浅一道,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到完好的肉。 腿上的擦伤也是,血红了一大片,御医嘆气。 上好的金疮药被撒在伤口上,像是盐一样,翻卷的皮肉微微颤抖,似乎能听到上面滋滋作响的声音。 萧珩垂著眼眸,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麻木地看著。 他对沈岁岁说:“將军的兵符,本宫没守住,还欠你一个承诺。” 沈岁岁之前被玉璧的碎片划伤过手指,知道有多疼,她挡著眼睛,只敢盯著场上的將军看。 “什么承诺不承诺的,岁岁不需要呀,这样好了,窝要十二皇子以后都能好好的!” 不要再这样破破烂烂的了,自己不管,也没有人管,沈岁岁害怕。 萧珩深深望了小糰子一眼,沉默不语。 “哎呀,爹爹上马了。”沈岁岁惊呼一声。 看著爹爹被人抬上马,不知道为什么,小糰子觉得心里酸酸的。 “將军一定会贏的。”萧珩篤定地说道。 “会吗?岁岁不知道。” 小糰子只知道別人都有两条腿,只有爹爹没有,啊不对,是爹爹的腿没修好。 爹爹一出场,就比那些人少了两条腿。 哽咽。 望著哭丧著脸的沈岁岁,萧珩想了想,一字一句地说道:“傅將军会贏的。” “因为他十五岁上战场,十八岁封將军,二十岁一战破敌三万,全朝百姓都叫他战神。” 萧珩越说越流利,简直如数家珍。 沈岁岁扭头看萧珩。 “这些岁岁好像在哪里听过,哦!在茶馆里,说书老爷爷说过的,你也是在茶馆里听来的吗?” 萧珩摇摇头,“全朝百姓都知道將军的事。” 他侧著脸,沈岁岁只能看到萧珩瘦削的下頜骨。 “比试要开始了。”萧珩说。 沈岁岁一个激灵,端端正正地坐好来,手掌不断地搓著膝盖,有些焦灼。 场上。 傅寻川扯住韁绳,久违地带著赤马跑了几步,风吹拂著脸庞,仿佛回到了当初鲜衣怒马的时候。 原本沉闷的心开始一点点鲜活起来。 “噠噠噠。” 一匹马擦过,是周淮。 “將军,属下真的很佩服您。”周淮上下扫视著傅寻川,“佩服您能如此……身残志坚啊。” 说罢,他哈哈大笑起来。 傅寻川还在慢慢適应著赤马疾走。 面对周淮的嘲笑,傅寻川冷冷道:“拿走了兵符,谁能是下一个统领?” “那当然是属下!”周淮很自信。 傅寻川扯了一下韁绳,赤马很默契地慢下脚步。 “你觉得,陛下会需要一个与敌国勾结的统领?” 听到这话,周淮的脸立即阴沉下来。 “將军,无凭无据的,可不能乱说,当心祸从口出。” “当!”下半场马球比试开始了。 傅寻川提杖策马,眼里只有那个飘荡在湛蓝天空的五色彩球。 他的腿虽然不能动,但上半身的力气和技巧依然惊人。 已经第三次被傅寻川抢走彩球了,周淮浑身冷汗直流。 这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被人狠狠打压的挫败感,又一次涌上心头。 难道他周淮,始终只能被埋没在傅寻川的威名下? “咚!”傅寻川一杖挥出,球直入洞门。 场上欢呼。 “傅將军真是宝刀未老啊!” “爹爹!不老!” “看看人家傅將军,腿废了都能中球,再看看你,上次踢蹴鞠,连累了我跟你一起输。” “爹爹!厉害!” 那句厉害饱满悦耳,穿过高空,传到傅寻川的耳中。 傅寻川扬起了嘴角,难得真心实意地笑了。 周淮愤恨地看著傅寻川,为什么,明明他已经废了,为什么一出现就能回到眾星捧月般的从前。 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身下的马儿被韁绳勒得惨叫也没管。 周淮隱晦地朝几人作了一个手势。 很快,好几个人骑著马,离傅寻川越来越近,好几次紧贴著赤马擦身而过。 那几人没有追彩球,而是在追傅寻川。 “驾。”傅寻川只能策著赤马驰骋,速度越来越快。 忽然,一个球杖直直朝著他后背打去,傅寻川手腕翻转,挽了一个漂亮的杖花,反手挡住了偷袭。 “咚。”两杖猛然相击,对面那人手臂都震酸了,手竟然一软,球杖哐当掉地。 其余两人不再犹豫,借著击彩球的架势,实则左右夹击,对著赤马上的人用尽全力打去。 傅寻川一个俯身,挡住,臂膀上肌肉鼓起,奋力一挑,將那两人掀翻下马。 速度太快,再加上打斗动作太大,傅寻川身子一歪,整个人往右边倒去,搂住马脖子。 他没有落地,只是狼狈地掛在赤马身上。 眾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紧紧盯著傅將军看,小糰子更是嚇得屏住了呼吸。 要知道五年前,傅將军就是因为摔下了马,才被敌军的战马踏碎了膝盖,还挑断了脚筋。 没了主人控制,赤马开始自己胡乱地跑,速度极快。 傅寻川一顛一顛的,双腿被牢牢绑住,很难回到马背上。 他忍著顛簸,將手指抵在唇边,吹响了一个短促的哨声。 哨声一出,赤马的耳朵动了动,虽然过去五年之久,但肌肉记忆慢慢復甦。 它的脚步猛然加速。 第35章 岁岁怎么抱不起爹爹 当年奇袭北狄时,傅寻川特意训练了赤马,它能根据不同的哨声,做出相应的指令。 赤马迈开强壮有力的四肢,有节奏地疾奔起来。 將军能命令赤马停下来,但是他没有。 周淮瞳孔骤缩,他惊觉,將军都半掛在马上了,还没有死心,竟然还去追彩球! 他咬咬牙,大腿都快要夹抽筋了,拼尽全力才勉强跟上赤马。 眼见就要追上了,周淮又听到將军发出另一道短促的哨声。 是向左! 周淮控著韁绳,猛地往右一拉,想要撞向赤马,他心道,来个玉石俱焚又如何! “日!” 赤马来了一个高空跨越,速度很快,却让人感觉一切都缓慢下来。 周淮眼睁睁地看著,炙热的马腹擦著他的额头飞过,脸上莫名多了几滴水珠,有股马腥臊的味道。 又是一道哨声。 周淮知道,是加速,他狠狠抽了座下的马屁股,像飞一样,往前跑去。 终於追上了赤马,周淮得意一笑。 可一眨眼,赤马便不见了,骤然落在了后头。 因为一直倒吊著,傅寻川的俊脸憋得通红,他奋力挥起手臂一击。 “咚!”进球了。 吏部侍郎大腿一拍,激动道:“就算双腿废了,可傅將军仍是战神啊!他真的还能上场杀敌!” 沈岁岁与有荣焉,转过头对那个叔叔说道:“战神爹爹,就是最厉害的人!” 小糰子捂嘴笑这样岁岁很快就能修好自己,回家见母亲啦! 场上,矮马在一旁看著这一切,仰头嘶叫,兴奋得很。 周淮的脸比锅底还黑,不,將军训练赤马他是知道,为什么如今这些暗號完全不对了?! 傅寻川感受到背后火热的目光,他知道周淮在疑惑什么。 当年他早就察觉到军中可能有奸细,特意换了指令,他不希望赤马被別人利用。 傅寻川斜著身子,沉沉地看著周淮,如今,倒是没预料错。 周淮仍不死心,抽著马屁股直直往赤马撞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傅寻川正要驱马躲开,忽然,身上传来撕裂的声音。 是捆住將军废腿的粗绳,不堪重负,滋啦一声,齐齐断裂。 傅寻川的视野被动变化,转向湛蓝的天空,一阵失重感传来。 赤马跑太快了,四肢不听使唤,它来不及回头。 场下,沈岁岁嚇得从椅子上蹦起来,小脸煞白,锤子差点从手里滑落。 所有人的心都提起来了,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周淮座下的马失控著,离傅將军越来越近。 当年,傅將军就是摔下马,被北狄统领的马踩碎了膝盖。 难道现在歷史要重演了吗? 不对,傅將军的双腿早就废了,情况还能更坏吗? 全场寂静无声,唯有一道空灵又急切的声音在空中迴荡。 “爹爹小心!” 这熟悉的声音撞来撞去,撞进了矮马的耳朵里。 矮马虽矮,它的膘子肉可是鼓鼓囊囊的,充满爆发力。 周淮狠厉地盯著地上那人,韁绳用力一拽,马蹄高高举起。 整只马快要站起来了,身量拉得很长,一人一马遮住了刺眼的太阳,黑暗的影子笼罩著傅寻川。 周淮狠厉地扬起了嘴角,这时他听到一阵马蹄声正往这边来,是有人来救傅寻川吗,可惜啊,来不及了。 马蹄就要落下。 “咴咴”,忽然,一只马头出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往周淮的肚子撞去。 “啊!”一声惨叫,紧接著扑通一声,有人落了马。 傅寻川看准时机,往旁边一滚,躲过了急雨般落下的马蹄。 矮马在一旁踏著小碎步,喉咙发出愉悦的声音,时不时还蹭蹭那头赶来看將军的美丽大马。 周淮的惨叫声不绝於耳,“啊!滚开!” 他座下那匹马受了惊嚇,原本要踏向將军的马蹄,尽数落在了周淮的腿上,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比试被迫结束了,眾人匆匆赶来查看。 皇帝面无表情,最后才到。 周淮痛哭流涕,“御医!你快给我看看,我为什么感觉不到我的腿了!” “周副將,您这腿……”御医嘆了口气,摇摇头说道:“您这腿废了啊。” “不不不!”周淮似乎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对皇帝说:“陛下,救救臣,臣不能废啊,臣这么做都是为了……” “爱卿。”皇帝开口,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念在你对朝廷忠心耿耿,朕会命人好好救治,旁的话不必多说。” 傅寻川正被侍卫抬上轮椅,听到这话,他不禁说道:“忠心耿耿?” “嘿咻!”底下传来细小的声音,傅寻川低头看去。 在一眾粗壮的手臂之间,搭著一只纤细的粉袖。 明明太弱小使不上力,却始终垫在傅寻川的胳膊下,那认真的小模样,连圆润的双下巴都在用力。 发现將军望著自己,沈岁岁停下来,喘了一口气,“爹爹好重呀,比小白还重,岁岁抱不起爹爹。” 傅寻川將小糰子拉至身旁,被她这一打岔,差点忘了正事。 他对皇帝说:“陛下有所不知,周淮可算不得忠心。” 皇帝皱眉,“这是何意?” 傅寻川垂眸,对上周淮惊恐的眼神,缓缓道:“当年,陛下这个忠心耿耿的臣子,与北狄勾结,泄露军机,还给我的马下药。” 北狄二字出来,眾人譁然。 “是了,傅將军神勇,早已被称为战神,还怎能出现无端摔下马这种致命的疏漏。” “原来是他搞鬼,当年差点害得我朝失了关城,打败战,那北狄的长骑都快要跑到京城来了,我呸!” 周淮伸手,狼狈地趴在皇帝的脚下:“陛下,都是误会!我没做过啊!” 皇帝沉默半晌,说道:“来人,拉下去,好好审问。” 傅寻川摆摆手,走上来一个人,“这是当年的马夫,可以作证。” 皇帝收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捲曲,“看来傅將军知道了不少。” “陛下,臣相信,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真正该被惩罚的人,他会一一揪出来。 皇帝大手一挥,大理寺少卿站出来,拎著周淮和证人下去了。 难得秋宴,大理寺少卿还要苦哈哈地回去审人。 周淮更是痛苦,腿废了,人也逃不过牢狱之灾。 皇帝衣袖一甩,正要离开。 一道天真的声音兴奋地说道。 “黄伯伯,爹爹这是贏了吗!” 第36章 岁岁骑过猪 皇帝回过头,看向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眾人安静下来,都在等待皇帝开口。 “两队各进三球,便是平手。” 明夏在心中嘀咕,倒也不是非要承认將军贏,可是將军的英勇大家都有目共睹,皇帝就是偏心,不肯夸奖將军一句。 见皇帝避重就轻,傅寻川道:“陛下,臣还能上战场指挥,御史台上书之事,请陛下三思。” “今日的马场不是战场,你都差点殞命,还要跟朕逞强?兵符一事再议,除非……” 皇帝的目光落在傅寻川的废腿上,“除非你的腿好了,能站起来,不然,朕不放心。” 爹爹当然能站啦! 沈岁岁撅著嘴巴,这个黄顏色的伯伯坏,总想著抢走爹爹的冰福。 她见將军没有看著自己,在宽大的衣袖遮挡下,悄悄拿出小锤子,偷偷摸摸地往將军的腿上一敲。 “叮——” 傅寻川沉默著,没有说话。 小糰子疑惑,爹爹怎么没有反应呀。 皇帝笑著摇摇头,率先离开,往高台上去,严肃的比试结束,接下来是年轻人上场玩耍了。 沈岁岁气鼓鼓的,將双手夹到胳肢窝底下,亦步亦趋地走在轮椅后。 不知何时,轮椅停了下来。 小糰子也顿住了脚步,与將军保持著两步的距离。 傅寻川问:“怎么不说话?” 按照沈岁岁的性格,她此时应该嘰嘰喳喳的,像一只吵闹的小鸟围著他说话才是。 小糰子嘴巴闭得紧紧的,不仅掐著自己的胳肢窝,还翘起右脚掌,噠噠噠地拍地。 虽说小孩子的情绪藏不住,可这也太外露了吧,旁人一看便知,她在生闷气呢。 傅寻川无声地询问明夏,谁惹这个小糰子生气了? 明夏缩著肩膀,我还想问您呢。 “岁岁乖,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爹爹欺负窝。”小糰子的语气颇为幽怨。 爹爹明明能站起来,为什么不站?冰福都要被黄伯伯抢走了。 岁岁为了爹爹变厉害,好努力好努力的,爹爹自己却不努力…… 气哭了。 傅寻川扶额,有些无奈,都说小孩的脸如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他暗自嘆息,没哄过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哄。 急。 马球场上一片喧闹,皇子公子,公主小姐,齐齐穿著紧袖胡服,开始策马追著彩球跑。 傅寻川发现小糰子眼珠一转,偷偷看向马球场,似乎被热闹吸引了。 他清咳一声,“想骑马?让明夏带著你跑一圈。” 沈岁岁的耳朵一动,正在跺著的脚越来越慢,什么时候停下了,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岁岁没有骑过马,只骑过猪,骑过狗,还骑过大师兄。 能骑爹爹那匹大马吗? 小糰子的嘴巴翘起,极力掩盖著自己的心动。 她正要开口答应。 “簌!” 一道破空声从马球场方向传来。 隔得远远的,六皇子大声喊道:“当心!” 是一只小巧玲瓏的彩球,看起来很硬,正极速飞来,很精准地往一个人背后砸去。 正是沈岁岁这个小倒霉蛋。 在场的人心猛地往上一提,侍卫,明夏,甚至是手脚都受伤的十二皇子,都动了。 沈岁岁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还疑惑,怎么大家变得凶凶的,都想来抓她呀? 不等小糰子反应过来,眼前一黑,被一个遮天盖日的身影摁进了怀里。 先是闻到了一阵熟悉的檀香,隨后白嫩的小脸蛋撞进了硬硬的衣物上。 还略微弹了弹。 沈岁岁懵懵懂懂的,还在想,什么东西,硬弹硬弹的。 耿啾啾。 “唔!” 脸下的胸膛微微振动,闷哼的声音似乎有些痛苦。 沈岁岁想抬起头看,却被一只大手摁住了脖子,动弹不得。 耳边传来明夏姐姐著急又惊讶的声音。 “將军您没事吧!不对,您……您能站起来了?!” 小糰子后知后觉,抱住自己的人是爹爹呀,爹爹终於能站起来了,可是岁岁看不到他。 “这哪是彩球,分明就是铁球啊,將军您的背感觉如何?御医!快来!” 爹爹被铁球砸到了? 沈岁岁垂在两侧的手臂抬起,想摸摸爹爹的背,一圈,抱住了他。 爹爹太大只了,两只小手只能拍到他的臂膀。 小糰子在將军怀里著急地蛄蛹著。 傅寻川都快要摁不住了,他鬆开沈岁岁,仍维持著单膝跪地的姿势。 “爹爹,你没事吧,为什么不动呀。” 傅寻川闔了闔眼。 他不知道自己站起来之后,双腿会不会忽然间又无力,会往前扑,还是往后倒。 还是一样的狼狈啊。 耳边凑过来暖烘烘的呼吸,是沈岁岁。 她用气声说道:“爹爹不怕,岁岁刚刚,悄悄敲了敲,没有被人发现哦!” 四周不知道何时安静下来,傅寻川只听到沈岁岁的声音。 小糰子捂嘴笑了笑,“爹爹小孩子,岁岁拉你起来。” 说罢,五岁的小孩朝威严冷肃的战神將军伸出小手,在等。 傅寻川一怔,向来只有他向別人伸手,对面是年迈的母亲,战损的士兵。 第一次,年幼的孩子伸出小手,说要拉他起来。 鬼使神差地,那只粗糙的大手抬起来,轻轻將手指放在那小小的掌心上。 傅寻川將手撑在膝上,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上一站。 他的腿在发抖,膝盖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但他咬著牙,一寸一寸地挺直了身体。 视野陡然开阔,终於回到了高处。 傅寻川一侧头,对上了皇帝错愕的眼神。 眾人震惊,马球场上的年轻一辈瞠目结舌,隨后炸开了锅。 “不是,傅將军的腿怎么好的?!我爹说治不好啊,他这个庸医。” “还是十一弟厉害,一个马球就把傅將军的废腿给救回来。” “傅將军的腿能站,刚刚怎么还把自己绑在马背上啊,看著老心酸了。” 皇帝道:“你之前为何不说?难不成在戏耍朕?” 傅寻川转过身,像是小孩第一次学走路,步履蹣跚,腿脚僵硬,慢慢走到轮椅前,坐下。 他拱手道:“回陛下,臣並无欺瞒,臣一直在说,臣能战,能站。” 第37章 看这二人,说不定我们將来还能成为亲家 沈岁岁没有察觉这冷凝的氛围,在一旁说道:“是呀,爹爹就是岁岁修唔……” 一只大手捂住了叭叭的小嘴,傅寻川轻声道:“这事回去再说。” 隨后他对著皇帝的方向微微低头。 “请陛下恕罪,臣的腿疾未必真正能好起来,不告诉陛下,是怕陛下空欢喜一场。” 话毕,他感觉到手下的小糰子更加激动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手心变得温热,还……湿漉漉的。 即使被捂住了嘴,沈岁岁还要说,爹爹的腿一定会好起来,能和小白一起蹦蹦跳跳的。 爹爹这样说,就是在怀疑她,怀疑小锤子,还怀疑母亲呀! 爹爹坏。 皇帝目光深远地望著傅寻川,一站一坐,如今很少有人会提及,其实两人是从小便相识的好友。 五年了,无论是宫中的御医,还是天医谷的人,都治不好傅寻川。 皇帝想起了一个人,呼吸一滯,难道是季承瑾? 不对,他的手已经废了,再也施不了针。 “朕很好奇,是哪里来的大夫,竟能治好你的腿。” 傅寻川还没说话,小糰子扑闪著亮晶晶的眼睛,踮起脚尖,极力想要引起黄伯伯的注意。 是岁岁呀,是神医岁岁。 傅寻川一搂,將活蹦乱跳的小鲤子鱼禁錮在怀里。 他垂眸道:“是下山的野医,给臣扎通了筋脉,留下一道方子,便离开了,等臣再去找,也找不到了。” 被迫安静下来的沈岁岁点点头,爹爹好厉害,是怎么知道她从山里下来的? 皇帝沉默半晌,嘆息道:“这么多年了,你每次说起谎来,便不爱看朕。” 傅寻川只道:“陛下恕罪。” 皇帝背手,“罢了,你能好起来,也是天意。” 不远处走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一个美丽的女子。 余贵妃款款走来,行礼道:“见过陛下。” 又对傅寻川说:“这么多年了,傅將军总算是苦尽甘来,腿疾好了,还找回了如此標誌的女儿,真是双喜临门啊。” 傅寻川道:“贵妃娘娘说笑。” 余贵妃掩嘴笑,隨后朝沈岁岁招招手,“小丫头来,到姨母这里来,让姨母好好看看你。” 捂在沈岁岁脸上的手早已经鬆开了,傅寻川面无表情地掏出帕子,冷脸擦著手掌上的口水。 沈岁岁歪著小脑袋瓜,望著眼前自称是姨母的女子。 姨母好好看呀,好温柔,笑起来甜甜的,有点像……母亲。 沈岁岁仰头看將军,“爹爹,岁岁能过去吗?” “去吧。”傅寻川说,贵妃当著皇帝的面想看看孩子,他总不能拒绝。 余贵妃牵起沈岁岁的小手,往宫人设好的位置走去。 “告诉姨母,你叫什么名字?” “窝叫沈岁岁,母亲说,是岁岁平安的岁。” 余贵妃握住小糰子的那只手,几不可闻地僵了一下。 沈岁岁发现自己越走越远,她扭头看,十二皇子还停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姨母,十二皇子不来吗?” 这一问,余贵妃回过神来,看向十二。 那孩子沉默寡言,望著她的眼神永远是阴沉的,像一只蛰伏的狼崽。 余贵妃扯起一个微笑,“十二也来吧,宫人准备了许多瓜果糕点,来尝尝?” 萧珩拱手,“多谢娘娘,儿臣有要事,便不去了。” 嘰里咕嚕说一大堆,小糰子只听到了“不去”这两个字。 姨母有好多好吃的呀,他竟然不去,沈岁岁挠头。 她跟著余贵妃又往前走了两步,往怀里一摸,忽然发现,她还有东西没有还给十二皇子呢。 “姨母等窝一下哦,岁岁很快就回来。” 小糰子一挣,没挣开,手被余贵妃紧紧抓著。 “姨母?” 很快,手被鬆开了,沈岁岁走到萧珩跟前,一边说话,一边低头往怀里掏。 她藏得很严实,不会再被摔碎的。 “十二皇子,玉佩还给你哦。” 萧珩动了,眼疾手快地摁住小糰子快要拿出来的手。 “我们到一旁说话。” 说著,萧珩脚步一转,往角落走去。 沈岁岁迷迷糊糊地跟上去,奇怪哦,只是还玉佩,为什么要这样偷偷摸摸的。 有什么话大人不能听吗? 角落里,萧珩对著小糰子低声说:“玉佩,可否暂时帮本宫保管?” “为什么呀?” “因为世人都知道,碎玉难圆。” 萧珩定定地看著沈岁岁。 “从玉佩碎在地上的那一刻起,本宫就拿不回来了。” 至少在明面上不能见人,除非隨身带著,不然,总会被他殿里的宫人找出来。 独一无二的玉佩当眾被摔碎了,竟能离奇復原,是惊恐於世上有妖魔,还是猜忌他暗中培养有势力? 萧珩摇摇头。 沈岁岁將玉佩重新藏进怀里,她觉得,十二皇子要她保管玉佩,一定有他的道理。 “好哦,那你什么时候拿回去呀?” 萧珩一怔,“本宫不知道。” 隨后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道:“不过总有一天,本宫会光明正大地把玉佩拿回来。” 另一边。 皇帝跟傅寻川说著话。 他看著不远处角落里,那两个嘀嘀咕咕的小孩,笑道:“你看他们二人多友好,真有几分我们当年的模样。” “陛下说笑了。” “朕看那个小丫头面善,说不定我们將来还能成为亲家啊。” 傅寻川紧紧捏著把手,依照皇帝那德行,他生的儿子长大后,对女子能有几分真心? 他幽幽道:“十二皇子生母的模样,陛下还记得吗?” 这一听便是赌气的话,皇帝也不恼,竟开始认真回忆,可惜脑中想起的女子,脸上始终一片空白。 皇帝知道,傅寻川真正想说的不是十二皇子的生母,而是另有其人。 他嘆息道:“当年的事,你还在怪朕?” “臣不敢。” “当年她忽然失去了踪跡,音信全无,朕也很心痛,夜不能寐,整日浑浑噩噩,你也是看在眼里的。” 听到这话,傅寻川诧异地看了皇帝一眼,脸色有些古怪:“陛下问心无愧便好。” 第38章 想要岁岁的锤子? “爹爹!”小糰子忽然窜上来,“你和黄伯伯好好玩吧,岁岁去找姨母啦。” 沈岁岁走到余贵妃跟前,將自己的小手重新塞回余贵妃的掌心。 “姨母,我们走吧。” 她们在一处长案前坐下,小糰子面前五顏六色的,满满当当摆满了各种瓜果和糕点。 余贵妃左手执起衣袖,右手捻起一块玉露团,轻轻柔柔地递到沈岁岁的嘴边。 “来,张嘴。” 香香软软的姨母要餵自己吃糕点呀,沈岁岁害羞地低下头,不好意思地张开小嘴。 “唔……” 姨母好像有点用力,好大一团塞进了沈岁岁的口中。 她艰难地嚼著嘴里软乎乎的糕点,想说却说不出来,嚼也嚼不断。 明夏看到沈岁岁难受了,正要上前,却被两个粗壮的婆子一左一右钳住了手臂。 忽然,沈岁岁一口气喘不上来。 “咳咳咳!” 嘴里的东西被迫吐了出来,她捂著肚子,咳得惊天动地,咳得满脸通红。 耳旁是姨母著急的声音,“岁岁你没事吧,来,喝口热茶。” 小糰子抬起泪花花的眼睛,她好像看见姨母瞪著她,再眨眼,泪水落下来,姨母一脸担忧地望著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她顺了一口气,缓了缓,唇边抵著一个催促的茶杯,她张开嘴,茶水很急,像是灌进来一般。 水顺著沈岁岁的唇边,淅淅沥沥地浇湿了她的衣领。 小糰子下意识地抬手去推,却纹丝不动,姨母明明很温柔噠,为什么会这样? 她很想说,姨母呀,岁岁难受,喝不下。 茶杯被猛地拉开,是明夏,她用尽了一身巧力,才艰难地挣脱开来。 她忍著怒气说:“贵妃娘娘,您金枝玉贵,还是让奴婢来吧。” 明夏一边轻轻拍抚著沈岁岁的脊背,帮她顺气,一边用手帕吸走她身上的茶水。 慢慢地,沈岁岁缓过来。 余贵妃“哎呀”一声,“岁岁怎么会这样,可把姨母嚇坏了。” 小糰子抚著自己的胸口,软软糯糯地说:“是岁岁不好,岁岁生病了。” 她动不动就容易咳嗽。 明夏不语,只是烦躁地低著头,这跟岁岁有什么关係,分明就是余贵妃不安好心,连五岁的小孩都欺负。 余贵妃问:“哦?岁岁生的什么病?” 小糰子还没来得及回答,余贵妃瞥见那个碍眼的丫鬟,又道:“本宫跟岁岁说会话,你下去吧。” “可是,將军命奴婢照顾小姐。” 一旁的嬤嬤粗声粗气道:“这么多宫人守著,岂会怠慢了你家小姐?” 明夏被粗壮的嬤嬤赶远了,她满脸愤懣,如果没有怠慢,那刚刚岁岁怎么会咳得如此厉害。 她脚步一转,赶紧找將军去了。 听到姨母的询问,沈岁岁说:“窝不知道,但是母亲叫岁岁来找爹爹,说爹爹能治好窝的病。” 余贵妃摸著小糰子的脸,在白皙脸蛋的映衬下,她指尖鲜红的蔻丹显得更加妖艷。 “那你找到了?” “找到了呀!”沈岁岁无知无觉地笑道,“战神將军是我爹爹嘿嘿。” 余贵妃放在沈岁岁脸上的手指兀地一夹,夹起了她胖嘟嘟的脸蛋。 她开口,言语间带著一丝放鬆,“找到便好,姨母也替你高兴。” 沈岁岁忽然觉得脸上一阵钝痛,姨母放下手,不摸她了,转而摸向帕子。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用帕子仔细擦过,像是在擦什么脏东西。 “听说,十二皇子上场前,那匹马换了一副新马具,岁岁知道怎么回事吗?” “知道的。”小糰子乖乖点头。 “哦?说来给姨母听听。” “是被修好噠。” “如此么?” 余贵妃將手中的帕子递到沈岁岁跟前,“那岁岁可以帮姨母修好吗?” 小糰子望去,那帕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坏成了两块。 这很容易修呀。 沈岁岁点点头,正要开口,脑中却想起了爹爹和十二皇子说过的话。 ——“藏好锤子,不要当眾修东西。” 沈岁岁鬼鬼祟祟地环顾四周,小声对余贵妃说:“有好多人在,爹爹说,岁岁不能修。” 余贵妃垂下眼帘,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神,声音仍是温温柔柔的,“那岁岁悄悄帮姨母修,好不好?” 沈岁岁按著兜里的小锤子,心道,姨母不是別人呀,可以悄悄拿出锤子修,就像刚刚帮爹爹敲腿一样。 悄悄修,就不是当眾啦。 “好哦。”小糰子答应了。 她將手伸进兜里,握住小锤子,正要拿出来。 耳旁响起余贵妃的催促声,“怎么这么慢,快点!” 听到这话,沈岁岁的手一顿,心里觉得怪怪的,“姨母是在凶岁岁吗?” 窝明明很听话呀。 余贵妃脸色一变,嗓音霎时柔和下来。 “姨母没有凶你,只是有些著急,这块帕子姨母绣了很久的,很喜欢。” 沈岁岁点头,捏著小锤子的手慢慢往外伸,先是手臂,再是手腕,然后到手背。 余贵妃紧紧地盯著,早已酝酿的话语在舌尖翻滚。 一点点的,小锤子的木柄露出来了,眼看锤子就要整个拿出来,余贵妃摁住蠢蠢欲动的手。 这时,不远处传来低沉的声音。 “岁岁过来,我们回家。” 是傅寻川,身后还跟著明夏。 沈岁岁被忽如其来的声音嚇了一跳,猛然將快要拿出来的锤子往兜里一塞。 她好像听到了吸气声,不知道是谁发出的,“嘶”的一下,像一条气急败坏的毒蛇。 沈岁岁先是对將军大喊:“爹爹窝来啦!” 接著看向余贵妃,沈岁岁想接过她的坏手帕,在被爹爹发现之前快点修好。 却发现姨母明明咧著嘴笑,可是她的眼睛,却是一点笑意也没有。 沈岁岁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姨母,岁岁回去啦。” 余贵妃没有说话,小糰子无由来地觉得害怕。 也顾不得修手帕了,她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跑走了,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著自己。 余贵妃坐著一动不动,任由小糰子离开。 嬤嬤凑过来问:“娘娘,就让这小丫头走了?” 余贵妃將手中撕坏的帕子团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 “此事急不得,我们还有下次。” 另一边。 傅寻川看著小糰子跑来,脸上的肉一顛一顛的,蹙眉道:“跑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跑起来容易不舒服吗,咳起来又是没完没了,到时候难受的还是自己。 沈岁岁心臟砰砰跳,好不容易扑到爹爹的大腿上,还没来得及说话。 她就听到噩耗。 除了不准当眾修东西外,还多了一条规矩,不能跑步。 小糰子垮著小脸,心中哀嚎,爹爹怎么和师父一样啊。 “就这么不开心?” 傅寻川已经派人去送信了。 以那人的学识,沈岁岁的病很快就能好。 第39章 將军杀了我 晚宴过后,背著夜空中绚烂的花火,那辆格外宽大的马车咕嚕咕嚕地滚过石板,往將军府走去。 夜空是深邃的蓝,“砰砰砰!” 即使远离了皇宫,那巨大的响声仍震耳欲聋。 沈岁岁趴在车窗上,仰头看去,五彩的光亮照在她白皙无暇的脸上。 她的眼睛比花火还亮,“爹爹呀,为什么我们要这么早回去,十二皇子他们都没走呢?” 马车內燃著蜡烛,摇摇晃晃的烛火昏黄,映在傅寻川的俊脸上。 他低著头,眼睛直直盯著手中的纸条,“皇子住在宫中,你也住在宫中?”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家中的狗都睡了,你还要在外面玩?” 沈岁岁扭了扭身子,“爹爹为什么不住在皇宫里呀,这样岁岁就能看烟花看到天亮了。” 一旁的明夏小声道:“这样的话可不能说,被有心人听到了,可是谋逆的大罪,会被关进大牢的。” 听到这话,沈岁岁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摇摇头,窝不说了不说了。 很快,最后一簇烟花掉落,沈岁岁等了好久,天上仍是一片寂静。 “什么时候还放烟花呀?” 傅寻川蹙眉,將纸条停在烛台上方,任由橘红的火舌將纸烧成灰烬。 “想看?”將军问。 沈岁岁小鸡点头。 半晌,听到將军的声音幽幽传来:“下次的烟花,恐怕要在战场上放了。” 沈岁岁不明白,“哪里呀?” 明夏骤然捏紧了手心,望向將军,声音微微颤抖,“是北狄来犯?” “半个月后,皇帝生辰宴,北狄派人祝寿,人已经在半路了。” 烛火在傅寻川的脸庞上半明半暗,他一顿,继续道,“赫连石也来。” 这句话说完,车厢內一片死寂。 沈岁岁捏著锤子,眼珠子乱转,一会看看爹爹,一会看看明夏姐姐。 怪怪的,他们为什么不说话了? 明夏垂著头,嘴唇都快要咬出血了,她轻声道:“我知道了。” 赫连石。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名字。 当初两军在关城死战,哥哥为了救將军,被赫连石抓走。 明夏问之后发生了什么,可是將军不肯说,她问遍了留在府中的伤残士兵,才勉勉强强拼凑出真相。 当年,將军为了救哥哥,一人一马突袭北狄的主营。 营帐前搭著篝火,上面转著一只刷成蜜色的腿,很长。 不是羊腿,不是马腿,而是……人腿。 將军目光一转,便看到了黑暗处,有一双明亮的眼睛,走去,是一个没有四肢的人彘。 人彘说话了,没有声音,只有他的嘴唇在动。 他说:“將军,杀了我。” “滴答。” 豆大泪珠落下。 “明夏姐姐,雨怎么从你的眼里,落在窝的脸上呀?” 原来是小糰子发现明夏低著头不说话,她担心,便探头去看。 就被咸咸的雨淋了。 小糰子觉得,明夏姐姐一直都笑哈哈的,又不是他们这些小孩子,怎么会忽然就哭呢。 “是眼睛坏掉了吗,岁岁给你修一修哦。” 明夏抬起手臂摁在眼睛上,喉咙哽咽,说不出话来,只能摇摇头。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下去了。 当年將军在漏风的屋子里找到她,说哥哥不在了,要带她回將军府。 將军说,日后会待明夏如亲妹妹。 明夏暗自摇头。 哥哥忠诚,为救將军而死,他无怨无悔,明夏也是。 说是將军的妹妹,可明夏接替了哥哥的职责,选择在府中好好照顾將军。 放下手臂时,明夏脸上的泪水已经没有了踪跡,她恢復成了平日里无心无肺的乐天模样。 沈岁岁惊讶道:“明夏姐姐好得好快。” 明夏笑著摸了摸沈岁岁的脑袋,目光隱晦地落到將军的腿上。 她恨赫连石,將军比她更恨。 一路无话,明夏下车时,怀里抱著一个软乎乎的小糰子,她睡著了,仰著头,大张著嘴巴。 睡得极香。 “她沉,放我腿上吧。”傅寻川说。 “可是將军,您的腿不是要好了吗?”明夏抱紧沈岁岁,往上顛了顛,“我担心……” 傅寻川伸出手,“我不是薄瓷,不会一压就碎,到院子里的路很远,把她给我吧。” 明夏將沈岁岁小心翼翼地放到將军膝上,小声问道:“老太太的头疾和您的腿是不是岁岁……” 傅寻川抬手止住她,“隔墙有耳,此事你知道便好,不要声张。” 明夏心中一惊,望向睡得无知无觉,口水直流的沈岁岁,多日来的怀疑竟是真的。 老天奶啊,她是拿著锤子,下凡来救赎將军府的福星吧! 明夏点头道:“事关將军府,我一定会保护好岁岁,死守这个秘密的!” 將军蹙眉,“我会保护好你们。” 倒也不用说这个死字。 他转动轮椅,往沈岁岁住的院子走去。 死字太沉重,他快要承受不住这个字了。 翌日。 阳光明媚,小鸟站在窗台上嘰嘰喳喳,被小狗一扑,嚇走了。 沈岁岁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发现自己在柔软的床上。 “小白,好奇怪,窝是怎么回来的?” 她一点记忆都没有,只隱约记得,马车里下雨了。 忽然想起来什么,沈岁岁急忙往枕头底下摸索著,终於,掏出来了她的小锤子。 沈岁岁鬆了一口气,“还好没丟,不过,这是窝放的吗?” 她不知道。 昨日。 傅寻川架著沈岁岁就要往床上放,他僵硬著手臂,就像架著一块会流动的麵团似的。 “將军早些休息吧,我去给岁岁打些热水,给她擦擦身子。” 说完,明夏便离开了。 傅寻川垂眸看著沈岁岁,抬起手,三根手指捻住了她怀里的小锤子,一拔,沈岁岁便鬆手了。 小糰子摊成一个大字,丝毫不知道自己的小锤子被人拿走了,正呼呼大睡。 傅寻川细细打量著这把神奇的小锤子。 这样的奇异之物,他只在一个女子身上见到过。 “沈溪月。” 安静的內间里,迴荡著这个名字。 第40章 蜈蚣似的手 沈岁岁似有所感地抖了抖眉毛,最终没有醒过来,她翻了一个身,挠挠屁股,陷入黑甜的梦。 傅寻川陷入沉思,一动不动。 他没有私自用锤子敲自己的废腿,更没有將锤子带走。 而是抬起沈岁岁枕头的一角,將小锤子放了进去。 “嘎嘎!” 沈岁岁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小白在叫什么呀?” 她的眼睛很困,只能睁开小小的缝隙,往小狗叫的方向看去。 屏风旁站著一个人,身形修长,腰很细,只看背影就知道是一个很俊朗的男子。 他长得好高呀。 爹爹站起来了,还穿上了白色衣服。 沈岁岁想,整个將军府里,又高又帅的男子,除了爹爹还有谁! 她连鞋子都没穿,眯著眼,奔著那个背影就跑去。 噠噠噠的,沈岁岁猛然扑到那人身上,抱住他的腿,奶声奶气地大声喊道:“爹爹!窝起床啦!” 被抱住的人一怔,隨后发出爽朗的笑声,声音温润如玉,“小丫头,看清楚了,我不是你爹。” 沈岁岁听到这陌生的声音,顿时嚇醒了,错愕地张著嘴巴。 她眼睛一转,看到了不远处坐在轮椅上的將军。 傅寻川朝她招招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过来。” 这孩子怎么回事,抱著谁都喊爹,她现在认的爹是谁不知道吗? 沈岁岁吶吶地鬆开了手,先是小跑了几下,在將军的视线下,脚丫一顿,慢慢地走过来。 还是扑到將军的腿上,声音小小的,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爹爹呀。” 沈岁岁睁大了眼睛,偷偷看向那个陌生人。 他確实很高,穿著一身繁复的白衣,也是宽肩窄腰,只是臂膀没有將军的粗壮。 一双桃花眼流转,气质温润,嘴角坠著柔和的笑。 沈岁岁问:“爹爹,他是谁呀?” 傅寻川只道:“他只是给你看病的大夫,叫季大夫就行。” “你这人都有孩子了,还是这般冷硬。” 季承瑾走过来,一手横在腹前,一手背在身后,衣袖宽大,彻底遮挡住他的双手。 “你用了那最后一个承诺,就是给这个小傢伙看病吗?” 傅寻川道:“正是。” 季承瑾摇摇头,“你在信中说那人快死了,害得我千里迢迢赶过来。” 马都跑吐了两头,终於在漆黑的夜里扣响了將军府的大门。 他都急死了,傅寻川还神秘兮兮地不让看病人,非要等她醒来再说,季承瑾还以为他铁树开花,终於有心悦之人了。 直至看到床上睡著七扭八歪的小糰子,沈岁岁。 这孩子脸色红润,胖嘟嘟的,季承瑾一问饮食,孩子胃口很好,一顿能吃两个鸡腿。 季承瑾顿时放下心来,望闻问下来,孩子还好,暂时死不了。 傅寻川不耐道:“少废话。” 被將军粗鲁对待,季承瑾也不恼,他让沈岁岁坐到凳子上。 “袖子拉起来,手腕放在这个软包上。” 沈岁岁擼起袖子,听话照做。 那双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季承瑾,按照以往小糰子看大夫的经验,季大夫马上就要来摁她的手腕才对。 可是沈岁岁从抱错人到现在,她都没有看到季大夫的手。 很快,季承瑾动了,他举起右手,往上顛了几下,衣袖滑落,层层堆叠在手肘处。 一直藏在袖子里的右手露了出来。 季承瑾的手臂线条流畅,即使没有使力,还能看出鼓起的肌肉,让人一看便知,他没有疏於舞剑。 小糰子的眼睛顺著往下看,季大夫的手指修长匀称,骨节分明,好漂亮的一只手! 只是,沈岁岁的眼里充满不解,为什么季大夫的手上有许多伤痕。 深深浅浅,大小不一,有粉红色,还有肉白色,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只手! 沈岁岁倒吸一口凉气。 季承瑾眸底一暗,明明有温暖的阳光照下来,却怎么也照不进他的眼眸。 他將手往桌下藏了藏,“嚇到岁岁了?乖,把眼睛闭起来,看不到就不害怕了。” 沈岁岁摇摇头,“窝不怕。” 她是见过大场面的孩子,她將自己的左手举到季大夫眼前。 “岁岁也受伤了。” 那只被玉璧划开的手指,被將军上了药,已经快癒合了,留下一条血痂。 季承瑾一怔,笑道:“看来我要给岁岁做点芙蓉膏,不要像我这样,跟蜈蚣似的,可嚇人了。” 沈岁岁放下手,“季大夫的手好好看,比爹爹的还好看,才不嚇人。” 傅寻川:…… 难得遇到没有嫌弃他,害怕他的病患,季承瑾脸上的笑意更柔和了。 季承瑾伸手,轻轻搭在小糰子的手腕上。 沈岁岁感觉到,自己手腕上的皮肤在颤动,好奇怪,地龙翻身翻到她的手上来啦。 不对,她很快反应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季大夫的手看,不是她在抖。 是季大夫。 他的手指紧紧摁在沈岁岁的脉上,指尖压出了几个白白胖胖的凹陷。 沈岁岁注意到,季大夫整只手几乎是不受控制般的左右颤动。 连带著指腹下的小凹陷在沈岁岁的手腕上移来移去。 季承瑾细细分析著脉相,眉头紧锁,脸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 傅寻川看到他这副严肃的模样,不禁紧张起来,“如何?” 半晌,季承瑾將手收回来。 “岁岁她,確实如你信上所说……”命不久矣。 他一低头,看到了一双乖巧但平静的眼睛,平静到,似乎早已知道自己快要死亡。 季承瑾站起来,“我们到外面说。” 傅寻川叫来明夏给沈岁岁洗漱,转著轮椅跟著出去了。 沈岁岁不明所以,任由明夏姐姐將温热的帕子覆在她的脸上,轻轻地揉搓。 “岁岁啊,你的病季大夫怎么说?”明夏问。 闷闷的声音从帕子底下传来:“季大夫不说。” 脸上的帕子终於移开,沈岁岁透著盆里氤氳的水汽,发现明夏姐姐有点奇怪。 往日里不是这样的,她的脸似乎有些红?难道是水太热了吗? 不对,被热水擦脸的好像是岁岁呀。 明夏把脸別过去,在盆里洗著帕子,动作间没有平日里的利落。 似乎有些慌乱。 第41章 神医大夫是爹爹? 明夏一边將帕子拧乾,一边篤定道:“岁岁別怕,季大夫医术精湛,一定能治好你的病。” 沈岁岁坐在高高的凳子上,晃荡著两条腿,眼睛里的希冀都要溢出来了。 “那这样的话,窝就可以跟小白一起跑著玩了。” 迎著风,肆意地奔跑,和其他小孩子一起嬉笑打闹,到底会是什么感受呢,沈岁岁不知道,天吶,那得多好玩呀。 想到这里,沈岁岁的双腿盪得更欢了。 “当然会的,我之前住的巷子,隔两条街就是季大夫的医馆,他医术好,人也好,还定期给贫苦的百姓义诊。” 说起季承瑾的事,明夏滔滔不绝,沈岁岁也听得入神。 “明夏姐姐原来和季大夫认识这么久啦?” “不是。”明夏摇头道,“季大夫明月那样的人,我怎么会认识呢,我也是今日才第一次见到他。” 那时候季承瑾到京城开了一间医馆。 而明夏呢,哥哥从军去了,为了照顾家中病重的母亲,她每天起早贪黑地去陈记羊汤店干活。 双手端碗上菜,收拾残羹,擦桌子,一天下来,明夏忙得茶水都没能喝上一口。 慢慢地,她总能从客人的口中听到一家医馆。 “季大夫这么年轻,到底行不行啊?” “说是天医谷出来的,那医术不会太差吧。” “哎呀,你们都去看,季大夫好俊俏一个公子啊,他凑过来把脉,我没忍住闻了一下,香香的。” 明夏累得弓腰,擦著桌子上客人留下的骨头,手中的抹布半干不干,散发著陈年的餿味。 她没有多想,只觉得定是一个收费很贵的大夫,与她何干。 又一日,“你们谁家中有重病的人,快去,季大夫开义诊了!” 开义诊了!?母亲有救了! 明夏疲软的心重重一跳,手中的抹布掉落,抬起腿就想往外跑,却被老板娘紧紧抓住。 “活还没干完,到哪里去?” “季大夫开义诊,我想带母亲去医治。” “管你这那的,后面那么多碗没洗完,不许走!走了工钱就別想要了!” 听到这里,沈岁岁的腿也不晃了,追著明夏姐姐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啊,老板娘不让走,等刷完碗赶去,医馆已经关门了。”明夏轻描淡写地说道。 沈岁岁皱著小脸,“啊”了一声,“那个老板娘坏。” 明夏摇摇头,转移话题道:“季大夫治好了很多疑难杂症,他们称讚他,都管他叫神医。” “总之,季大夫是世上最厉害的大夫,岁岁定会没事的。” 听到了“世上最厉害”这几个字,沈岁岁挠挠头,怎么又有世上最厉害的人呀? 那战神將军是爹爹,还是神医大夫是爹爹? 沈岁岁迷糊了。 另一边。 长廊上的两人,一站一坐。 “想这么久,怎么,神医现在不会治病了?” 季承瑾背手而立,望著婆娑的树叶,说道:“应是西域的毒,具体是什么,还得再查。” 傅寻川若有所思,西域? 季承瑾探究地望向轮椅上那人,“岁岁到底从哪里来的?” “捡的。” 季承瑾狐疑,“隨便捡来的,就能当你傅寻川的孩子?” 冷心冷肺的铁面將军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又不是暗探,还能把她赶出去当小乞丐不成,府里这点猫饭狗饭还是有的。” 季承瑾暗笑,这个昔日说一不二的战神,什么时候要说这么多话来解释了? 温润如玉的季大夫说道:“那你便是可怜她,可怜到,要將这最后一个承诺用到她身上?” 季承瑾笑他心口不一。 傅寻川轻嘖一声,凉薄地掀著眼皮,“依照如今的你,这个承诺也只能用在她身上。” 两人隔空对望,將军的未尽之言,季承瑾听懂了。 他的手废了,施不了针,老太太的头疾和傅寻川的废腿,他都有心无力。 季承瑾的笑容顿时隱去,眉眼浮上苦涩。 他的目光偶然落到傅寻川的腿上,久久没有移开。 “听闻,你的腿能站起来了?” “正是。” “是哪个大夫,竟如此厉害?” 傅寻川顿了顿,没等他开口,便听到季承瑾说:“你別说胡话骗我,我朝有名的大夫,我都认得。” “她无名。” 傅寻川直直盯著季承瑾,“想找她给你看手疾?” 季承瑾苦笑著,將自己的手藏得更深。 半晌,他说道:“能治好你们顽疾的大夫,我心生钦佩,更是好奇,他是怎么將疾治好的。” “针灸,药浴,奇花异草,以毒攻毒,还是开刀刮骨……”季承瑾目光悠远,“师父常常哀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竟是真的。” “將军,你能否告知我,那个大夫究竟是谁?” 傅寻川沉默,只道:“我不能告诉你。” 季承瑾的眼眸黯淡。 “但是……” 季承瑾求知若渴地看著他。 “你能看到她。” 季承瑾激动地往前一步。 “这是何意?他在哪里?我要怎么才能找到他?” “这样就行。” “怎样?”季承瑾不解。 將军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呼吸。” 只要站在那里呼吸就行。 季承瑾被气笑了,不说就不说,堂堂大將军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来耍人了? 傅寻川补充道:“如果她愿意的话,她会主动来……治你。” 他默默將修这个字吞入腹中。 季承瑾有些怀疑將军的腿是好了,可是脑袋又坏了,不然怎么能说出如此诡异的话来。 听听这是人话吗?神神叨叨的。 季承瑾扯了扯嘴角,“神授吗?” 別到时候骗他喝符水,符纸燃烧之前被涂上药粉,以神之名给他治手疾啊? 傅寻川诧异地望著他,冷冷道:“脑子有病?” 季承瑾:哈? 两人相看两厌,都觉得对方有什么大病,默默扭过头,看那草,多长,看那树,多绿。 “爹爹!” 沈岁岁被明夏牵著,从长廊对面慢慢走来。 “季大夫呀,窝的病要怎么治呀?” 小白满院子乱跑,岁岁也想和它一起跑。 等小糰子终於走到爹爹跟前。 便听到一句,“他不会治,我再给你找別的大夫。” 沈岁岁小声嘟囔:“可是明夏姐姐说……季大夫是神医呀?” 第42章 修好的后遗症?窝不知道呀 季承瑾捏著衣袖,脸上染著淡淡的薄红,他咬著牙齿道:“我会治。” “先前问你岁岁从哪里来的,是因为这毒不寻常。” 季承瑾原本还有些生气,可一说到医治上,他很快便进入到大夫对病患家属的语境中,话语间耐心了许多。 “这像是西域国皇室特有的毒,中毒者表面看像是寻常体弱,脉象也难以看出端倪,却一天比一天弱,直至某天,会吐血……”身亡。 季承瑾避开沈岁岁的眼睛,继续说:“这是几十年前,西域的一位皇子,特意命人配置的毒,不过材料难寻,岁岁怎么中的毒?” 在场的人都疑惑,到底谁会费尽心思,配来这珍贵的毒,悄无声息地杀死一个孩子? 季承瑾蹲下来,轻轻抚著小糰子的脑袋,问:“岁岁告诉季大夫,来將军府之前,你在哪里?” 沈岁岁歪著头,想了好久,竟然想不起来她住了五年的道观叫什么。 “哎呀。”她苦恼地拍了拍自己额头,可很快就被季大夫拉住了手。 “岁岁不知道。”她低头,数著手指说,“窝和师父,师兄师姐住在山上呀。” 她没有说母亲,也没有说父亲。 眾人一听,心都揪在了一起,这个孩子是孤儿,没有家人。 季承瑾不忍再问,“没事,季大夫会治好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小孩,“岁岁真乖,这糖给你吃。” 沈岁岁接过瓷瓶,打开来,飘出一阵清甜的花香,她忍不住嗷呜吃了一颗。 见大人们都不说话,沈岁岁说:“爹爹的血可以治好窝呀。” 眾人只道是小孩的一句戏言,都没有放在心上,除了季承瑾。 “將军放心,我们天医谷在西域有熟识的商人,我这便写信去打探解药方子。” 这时,有下人来报,老太太昨日唱了一整天的戏,今日又开始唱了。 王嬤嬤担心死了,听闻当年那个季无名,季大夫来了,就赶紧派人来请。 “奴才担心,老太太这莫不是另一种头疾犯了。” 一行人来到院子,戏腔自空中飘来,盪气迴肠。 季承瑾仔细查看一番下来,嘖嘖称奇,“无病无痛,老太太的身子好著,她就是爱唱。” 傅寻川心道,被头疾憋了几十年,可不是爱唱么,就算爱唱,也不能如此……不分昼夜。 怪。 他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一旁的小糰子身上,她低著头,下巴抵住胸口,双手捏著锤子背到身后。 右脚脚尖踮起,一直往地上搓,身子还扭来扭去。 这是什么干了坏事之后的心虚模样? 只被爹爹看了一眼,沈岁岁就什么都招了。 她小声说道:“岁岁修好之后是这样的,奶奶很快就能好。” 傅寻川:…… 他艰难问道:“我也会?” 傅寻川不敢想像,寡言少语的自己会如何高声唱戏,那他要唱什么?他也不会戏,要现学吗…… 沈岁岁伸出食指揉了揉鼻子,“窝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呀……” 老太太开心,难得见到季承瑾,她將眾人留下来用膳。 午食后,沈岁岁打著哈欠,被明夏背回去睡觉了。 傅寻川叫住季大夫,“我有事情问你。” 他转动著轮椅,將季大夫带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鄙人只是连西域奇毒都治不了的小大夫,不知道將军大人想问什么?”季承瑾温和地笑道。 “诊金,双倍。” 季承瑾一听,语气也不再阴阳怪气了,“这是什么话,不过,將军有什么问题,儘管说,我一定知无不言。” “將军可別忘了老太太的诊金,还有芙蓉露,对了,差点忘了那瓶糖丸,我们认识多年,不会坑了你去。” 傅寻川嘖道:“你一个大夫,比那个首富还贪財。” 端著一副陌上人如玉的姿態,实则钻银钱里去了。 季承瑾但笑不语。 “將军想问什么?” “我的腿,能站起来。”傅寻川沉声道,“却坚持不了几步,该如何?” 季承瑾凑近了说道:“怎么不去问问你那神秘的大夫?” “三倍诊金,不要废话。” 季承瑾顿时收起笑意,“若將军不介意,我摸摸你的腿?” 傅寻川点头。 季承瑾颤抖著手指,从上到下,一寸寸地捏过將军的腿。 “这腿疾五年了,肌肉萎缩得不厉害,想必你每日都会按揉,保持得不错。”季大夫称讚道。 他站起来甩了甩衣袖,“问题不大,如小儿学步便好,慢慢来,急不得。” 將军不说话,觉得自己的三倍诊金打水漂了。 季大夫说:“怎么,还要我手把手教將军走路?” “滚。” “连笑都说不得,將军真无趣,放心,我回去之后便写上几道活血的药膳方子,还有,你每日可以按这几个穴位……” 季承瑾蹲下来,努力稳住不停抖动的手,戳向將军的腿。 日光渐渐西斜。 沈岁岁睁开眼,神清气爽地伸著懒腰,连脚丫子都在用力。 一旁的小狗也是,爪爪开花。 她握著小锤子,懊恼道:“今天还没帮爹爹修腿呢,小白,我们走。” 沈岁岁不会路,只跟著小狗走。 小狗鼻子厉害,成功避开了所有人,將主人带到了那个高大两脚兽的院子里。 沈岁岁来到將军的房门前,门没锁,留著一条小小的缝隙,还没等她敲门,小狗轻车熟路地用脑袋顶开门,溜了进去。 她用著急的气声说道:“哎呀,小白別乱跑。” 屋里,內间。 “咚。”是重物狠狠摔在地上的闷声。 傅寻川撑起手臂坐起来,低头看去,他的双腿能动,终於不会摔成乱七八糟的样子,还需要人特意去摆正了。 结实有力的双臂搭在窗台上,傅寻川抿著唇,慢慢调动著腿上的肌肉。 由於太过用力,大腿不可避免地开始抖动,傅寻川垂眸,一只手覆上去。 膝盖传来钻心的疼,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咬著牙,一寸一寸地挺直了脊背。 他一点一点地站起来。 仅仅像是寻常人那样站起来,就花费了傅寻川不少的力气。 他的额间沁著细密的汗珠。 第43章 窝不是小偷呀 傅寻川將所有人都赶了出去,房间內只有他一个人。 这个午后,他不知道摔了多少次,从第一次狼狈地爬起来,到现在,他能熟练地藉助窗台,將自己拉起来。 层层衣物掩盖的腿上,布满了青紫的淤痕,密密麻麻。 傅寻川喘息了片刻,再次抬起腿往前走。 背后的衣衫都被汗水浸湿了,將军死咬著牙,就是不肯歇息。 似乎一旦停下来,就会被窗外蛰伏的北狄人暗箭射死。 以前傅寻川不敢站,现在他不敢停。 忽然,脚下一软,傅寻川认命地闭上眼睛,没有挣扎,任由自己往下坠落。 “爹爹小心!” 这两道慌乱的声音就在耳旁响起,傅寻川猛然睁开双眼,在落地前,撑开了手臂。 “咚!” 傅寻川似有所感地往下看,一双胖乎乎的小手,垫在他的身子底下。 夹在將军温热的胸膛和冷硬地板之间的缝隙中。 “嘎嘎!” 一个毛茸茸的狗头从身下钻出来。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爹爹你没事吧!” 傅寻川利落地往旁边一滚,对上两双担忧的眼睛,“胡闹,不知道这多危险吗?” 若是自己真的砸下去,只怕这两小只会被砸成柿饼。 只到將军膝盖的小孩,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根本就接不住將军这个八尺大汉。 她只知道爹爹有危险。 “岁岁没想那么多,是手咻的一下自己过去噠。” “爹爹好凶!” 傅寻川躺在地上,此生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况,他狠不下心去继续骂,也拉不下脸去哄。 他有些憋屈,一时没有了言语。 沈岁岁圈住將军的手臂,嘿咻嘿咻往上拉,跟拔萝卜似的。 “爹爹起来,地上好冷。” 原本纹丝不动的身躯动了,顺著小糰子拉扯的方向,僵硬地站起来。 傅寻川看似风轻云淡。 在沈岁岁看不到的另一侧,他的手使劲扒在窗台上,上面青筋暴起,整只手臂的肌肉充血,胀大了一圈。 沈岁岁只觉得自己和小白好厉害呀,一下就把將军给拉起来了。 她小大人般地嘆气,“爹爹没有我们该怎么办呢?” 傅寻川在两小只的帮助下,终於回到了轮椅上。 这时,窗外传来翅膀扑闪的声音,掀起了一阵风,吹得沈岁岁眯上了眼。 她看到,一只神气的大鸟毫无道理地飞进来,停在了將军轮椅的扶手上。 “爹爹,这是什么呀?” “是送信用的鹰。” 傅寻川从鹰爪的小筒上,抽出来一张纸条。 沈岁岁好奇地盯著鹰看,“信?送去哪里都可以吗?” 傅寻川展开纸条,低头看去,眉眼越压越低,嘴上还抽空回答小孩的问题,“可。” 沈岁岁“噢”起嘴巴,那她可以写信给师父师兄师姐他们了! 可她还没问出口,將军手臂一扬,那鹰翅膀一挥,便飞走了,成了空中一个小黑点。 沈岁岁遗憾地收回眼睛,回头,惊讶地发现將军的脸怎么变黑了,好凶。 傅寻川將手中的纸条撕成碎片,一扬,细小的纸片像雪,洋洋洒洒地落了一废纸筐。 沈岁岁搂住小狗,“爹爹怎么了?” 为什么一下子就生气? 可是爹爹不说,只让他们在这里等明夏来接,便转动轮椅,沉著脸走了。 沈岁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爹爹只是看了一个小纸条,便这样了。 对啦,是纸条! 爹爹不说,可是纸条会说话呀。 沈岁岁探头往废纸筐里看,碎片散落各处。 小糰子將手伸下去,耐著性子,一点一点地捡起所有碎片。 她很认真,翻遍了所有角落,连废纸也要拿起来抖落几下,看看还有没有碎片藏在里面。 沈岁岁小心翼翼地捧了一手碎纸片,她的手太小了,纸片在掌心堆成小雪山。 她屏住呼吸,生怕鼻子一个呼气,就將手里的碎纸堆全部喷飞出去。 沈岁岁僵著手,从兜里掏出小锤子,开始叮叮噹噹。 不一会儿,那张被將军撕毁的纸条,恢復如初了。 沈岁岁两手各捏一边,横著看,竖著看,皱著小脸看,恍然大悟。 对了,窝不识字呀。 “岁岁在里面吗?”是明夏来找孩子了。 “窝在!” 沈岁岁连忙將纸条揣进怀里,跟著小白噠噠噠地走出去了。 明夏牵著小糰子,鬆了一口气。 “我就是去厨房忙了一会,怎么回来就不见人了,连守在外间的嬤嬤都没发现,可把我们嚇坏了,下次不要一声不吭就跑了,知道吗?” 沈岁岁乖乖地点头,“窝只是想修爹爹,小白带岁岁去的。” 明夏扶额,好嘛,一人一狗真是配合得极好的共犯。 在长廊上走著,小糰子忽然掏出来一张纸条,懟到明夏跟前。 “明夏姐姐看,上面写了什么呀?” “这种纸条好眼熟。”明夏接过来一看,惊呼道,“岁岁你怎么偷拿將军的东西!” 小糰子摇摇头,“是爹爹不要,窝捡起来修好噠。” 明夏教训道:“这也不行,岁岁啊,不问自取,是小贼行为,不可!” “可是,爹爹看了纸条很生气,不说话,岁岁担心。” 生气?明夏疑惑地看著手中叠起来的纸条,將军一向冷静,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怎么会这么容易生气呢? 最近能让將军生气的事,难道是那人? 明夏犹豫了,像是安慰岁岁,也像是说服自己。 她说:“你说得也对,身为將军府的人,当然要为將军解忧。” 小糰子眼睛亮了,她看著明夏姐姐展开纸条,竖著看,不一会又反过来看,迟迟没有说话。 “明夏姐姐也不识字吗?” 像是踩到了猫尾巴,明夏將纸条一合,差点跳起来。 “我识字的,小时哥哥教过,一直都记著呢,只是这字写得太丑了,我认不出来。” “那怎么办呀?可以找老太太吗?” “不行,这些事情不能让她担心。” 还能找谁呢,两人四目相对,一个名字呼之欲出——季大夫。 第44章 把人打爽了怎么办? “扣扣。”季承瑾的房门被敲响了。 他放下手中的医书,吱呀一下,门一拉开,一大一小两张笑脸猛然出现在眼前。 “季大夫好!” 季承瑾不由得后退一小步,可脸上缀著的笑意不减,“原来是岁岁和明夏姑娘,有什么事吗?” 明夏举著手中的托盘道:“这是厨房亲自给季大夫做的燉盅,將军特意吩咐的。” 季承瑾將她们请进来。 燉盅一掀开,香醇浓郁的鸡汤味跟著水汽扑面而来,汤色金黄,营养又健康。 把一旁的小白馋得,哈喇子都滴啦一地了。 季承瑾一看,心中好笑,傅寻川刚刚给他付了三倍诊金,怕是都不想看到他了,怎么还会特意命人给他做燉汤? 在三双期待的眼睛下,季承瑾舀起一口汤,不动声色地闻了闻,隨后抿了一口。 “厨房下次再做的时候,让他们不要放白萝卜为好。” 明夏追问道:“为什么?” “鸡汤里放了人参,参补气,白萝卜破气,药效相互抵消了,鸡汤滋补效果也不佳。” 明夏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我下次不放了,啊不对,下次让厨房注意些。” 差点说错话了,明夏垂下头,悄悄打了自己的嘴巴。 这样一来,季承瑾更加断定她们有蹊蹺,他放下勺子。 “你们有事不妨直说,是有哪里不適吗?你们將军给了很多银子,都可放心来治。” 季承瑾暗笑。 沈岁岁说:“季大夫识字吗?” “自然认识。” 她掏出一张小纸条,递给季承瑾,“窝们想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竟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么?季承瑾接过来,看她们之前那副模样,还以为是多难为情的事呢。 他眉眼笑著,双手自然地展开纸条,一目十行,隨后一怔。 指节分明的手带著纸条一起微微颤抖。 他只恨自己阅读速度太快,等他意识到自己读了什么內容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这是?”將军的机密吧。 对面的两人说: “您已经看了。” “季大夫喝了明夏姐姐的鸡汤哦唔……” 小糰子被捂嘴了。 季承瑾扶额,他这是喝人鸡汤短了?也罢,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事。 他说:“是赫连石,他想要在大殿上领教將军的威风,还说將军是坐轮椅的废物。” 此话一出,狠狠戳中了两人的小心臟。 一听到赫连石,明夏差点將手心掐出血痕。 沈岁岁气得差点跳脚。 废物?爹爹才不是废物!是最厉害的人! 看到两人都有些不对劲,季承瑾赶紧打著马虎眼。 “你们不用担心,依我看,將军的腿恢復得很好,那人的挑衅不足为惧。” 沈岁岁捏紧了小锤子,有窝在,那个什么石,別想欺负爹爹! 小糰子眸中燃著熊熊烈火,誓要捍卫爹爹是最厉害的这一名號。 季承瑾摸了摸鼻子,看著一大一小拿过纸条,气鼓鼓地走了,那小狗屁顛顛地跟在身后,还觉得好玩呢。 “將军的命真好啊。”有人护著他,为他生气。 他回到桌前,继续喝汤,“嗯!明夏姑娘做的鸡汤好喝。” 沈岁岁的院子中。 石桌上趴著一个小糰子,她捏著毛笔,在白纸上有模有样地写写画画。 她要写信。 桌面上有好几团黑乎乎的纸,那是沈岁岁写废的。 明明不识字,但她一笔一画,圈圈又叉叉,写得很认真。 握笔的手指挠了挠脸蛋,她满意地看著自己的杰作,“岁岁写好啦,对了,要找一个送信的。” 她学著將军的样子,將手中大大的一张纸叠吧叠吧,折成小方块。 谁能送信?沈岁岁仰头往蓝天上看,那只鹰呢,早已没有了踪跡。 石桌旁的空地上,明夏跟前放著丁零噹啷很多东西。 她拿起一条鞭子,“啪”地一甩,鞭子將地上的尘埃打出一道明晃晃的印子。 “还可以,但不够。” 不是要给人挠痒痒,把人打爽了怎么办? 明夏放下鞭子,又拿出一条银色的物件系在腰上。 隨后猛地一拔,软剑“鏗鏘”一声,锐利的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口子。 明夏满意地点点头,借著记忆,她略微生硬地舞起剑来。 其实在她小的时候,他们一家走南闯北,在城里乡外耍杂技赚取辛苦钱。 那年走到京城,日子过得好好的,谁知父亲染上赌癮,跟人跑了。 朝廷徵兵,十五岁的哥哥遭奸人陷害,被征了去,只剩下孤儿寡母两人。 没有口中喷火,没有胸口碎大石,渐渐的,无人再爱看她们耍杂。 明夏將其它物件都收好,她也没想到,孩童时期学过的技艺,即使过了这么多年,身体仍没有忘记。 一只小手轻轻扯著她的袖子,“爹爹那只鹰在哪里?岁岁想请它送信。” 明夏回过神来,蹲下来道:“送信的话,只能去找將军,因为那只鹰只听將军的话。” “为什么呀?” 沈岁岁不解,她的小白听爹爹的话,为什么爹爹的鹰不能听窝的话? “那是將军亲自熬的鹰,当年將军可是熬了整整十日,那鹰才认主的,这么多年了,它还是傲气得很,除了將军,谁都不理。” “这样啊。”沈岁岁失落地低下头。 “要將信送到哪里?” 將军府有专门的人,可以让他们跑一趟,依照他们的能耐,只要不是禁忌之地,都能將信送到。 “皇宫。” “什么!?”明夏一惊,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皇宫那可是十足十的禁忌之地啊,戒备森严,一只普通小鸟飞过宫墙,都要被打落下来。 “不可以送到皇宫吗?” 沈岁岁垂下头,看著手中的纸片,那是她写了很久的。 “嘎嘎!” 小狗昂首挺胸,朝一棵树猛叫。 “小白怎么了?” 沈岁岁摸摸小狗,蹲下来,圆圆的脑袋挨著毛茸茸的狗头,跟著小狗的叫声看去。 那棵树高大,枝繁叶茂,橘黄的阳光不断从绿叶中穿梭。 小糰子眼花繚乱,终於无意间,在一个小缝隙那里,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两颗被日光淬过的琥珀,眸中没有半点情绪,也没有眨动。 没有人知道,那双眼睛在悄无声息间,盯著沈岁岁她们看了多久。 想做什么? 第45章 就算是可爱的小两脚兽,也不可以 沈岁岁惊讶地指著那个枝丫,“明夏姐姐看!” “爹爹的鹰在那里!” 小孩的声音高昂尖锐,却惊动不了那鹰半分。 它谨慎地將自己往树干处藏,露出没有情绪的眼睛,作一个观察者的姿態。 “小鹰,下来呀,岁岁给你好吃的。” 鹰一动不动。 沈岁岁想了想,嘟起小嘴,对著树干方向,发出了某些动物无法抗拒的声音。 “嘬嘬嘬。” 小狗激动地围著沈岁岁摇尾巴,那鹰还是无动於衷。 明夏笑道:“將军的鹰不是狗,它不会来的。” 话音刚落,树叶簌簌作响,枝丫上的鹰不见了。 沈岁岁仰头看天,难道是她嘬嘬嘬把鹰给嘬走啦? 小糰子觉得背后一凉。 半空中,一个黑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支棱著它闪著寒光的利爪,直直朝沈岁岁猛地抓来。 明夏顾不得拿著什么,举著手里的东西就往空中挥去。 “走开!你这鹰造反了?她是主子的孩子啊!” 沈岁岁无措地捏著小锤子,小狗护在她的跟前,对著鹰低吼。 明夏在空中驱赶,小狗在地上齜牙咧嘴,那鹰在他们的行动之间穿梭,差点被狗大咬一口。 眼见著这一人一狗一鹰离沈岁岁越来越远,都快要走出院子。 忽然,鹰高飞,一个俯衝,化作锐利的箭,直直朝孤身一人的小糰子飞去。 沈岁岁有些害怕地往后退,左脚踩右脚,“哎哟”,一个屁股墩摔在了地上。 金黄的鹰爪眼见就要落在自己身上,沈岁岁闭上了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岁岁!”明夏的心漏跳了一拍,离得太远了,她狂奔而来。 胸前一重,是鹰站在沈岁岁的胸口上。 嗯?怎么不疼?爹爹的鹰没有咬岁岁吗? 小糰子感觉腰间的兜动了动,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 只见鹰低著头,將整个鸟喙钻进兜里。 发现鹰没有伤害自己,沈岁岁这才猛然开始吸气。 鹰固执地啄啄啄。 直至叼出一张小纸。 “原来你是来找爹爹的纸条呀。” “那你可以帮岁岁送信吗?” 鹰充耳不闻,咬开脚上的小竹筒,熟练地將纸条塞回去。 鹰不知道这个小两脚兽是主人的女儿,明明她没有主人的气息。 鹰只知道,在天上往返几千里,不管风吹日晒,为主人送信,是自己的使命。 就算是面前这个可爱的小两脚兽,也不可以偷主人的信。 鹰忙碌著,沈岁岁也看著鹰,看著它將不断冒出来的纸尖塞回去,不厌其烦。 他们没有发觉,背后一个白影正匍匐著快速前进。 “嘎!”鹰猛地发出一声惨叫。 一张血盆大口紧紧地咬住了它。 是护主的小狗。 敢欺负狗的主人,狗要你翅膀的命! 沈岁岁连忙爬起来,双手掰著小狗的嘴筒子。 “小白快松嘴!它是好鸟,它没有伤害岁岁!” 鹰惨叫著,双翅疯狂扑打,被咬断的羽毛在空中四散,鸟喙狠狠地啄著狗的脑袋。 听到主人的话,小狗原本急躁害怕的心顿时放鬆下来。 它一边躲著鹰喙,一边转动著眼珠子查看主人,发现主人还活蹦乱跳的,小狗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鬆开了嘴巴。 等明夏喘著粗气赶来时,看到的是一狗一鹰两败俱伤。 不过,还是鹰受的伤更重,隱在羽毛下面的窟窿,汩汩流著浓稠的血。 沈岁岁看著疼得抽搐的鹰,她抬起手,想要教训一下鲁莽的小狗。 却发现,小狗脑袋也是一片凌乱,都被鹰啄禿了几块地方,也是血肉模糊。 沈岁岁真是又气又心疼,只能放下手,立即举起手中的小锤子。 那鹰还在死命挣扎。 她软声软气地说道:“小鹰乖,別乱动,岁岁给你修修哦。” 鹰还想抬头啄她,可那软乎乎的小手摸在鹰战损的翅膀上,它颤抖了几下,隨即浑身僵硬,像一只死鸟。 小锤子落下,叮叮噹噹。 一旁的明夏看呆了眼,原本她都要跑出去叫季大夫来了,谁知道,小糰子开始修鸟了。 沈岁岁极为老道,绷著双下巴,左手將羽毛按上,右手熟练地一敲。 明夏震惊,之前的怀疑得到將军的证实是一回事,可是这神奇的事情在她面前发生,又是另一回事! 那只破破烂烂的死鹰,正以极快的速度恢復。 “好啦,小鹰不疼,没事了。” 沈岁岁鬆开了鹰,一个转头,赶紧修下一只去。 小狗呜咽著,被锤子敲了几下,慢慢的,它又变回了那只毛茸茸的蓬鬆小狗。 它兴奋地蹦噠著,仰头长啸:“呱呱!” 哎呀,小狗从鸭子叫变成青蛙叫了。 也行,好听的。 沈岁岁挠挠头,想起来她的信还没寄呢,一扭头,发现小鹰不见了。 “明夏姐姐,它走了吗?” 一句话不跟岁岁说就走了呀?是回家吃饭吗? 明夏伸出手指,往一旁的矮树丛指了指,一言难尽,“鹰它……好像有些不对。” 沈岁岁跟著手指的方向看去,一片绿油油的,没有呀,都是树叶。 兀地,她撞进了那双熟悉的眼眸,就藏在其中。 饶是见过鸡飞狗叫的沈岁岁,也不禁张大了嘴巴。 “鹰变成绿色了?!” 鹰彆扭地扑闪著翅膀,飞到树上,又与棕色的枝干融为一体。 “它这是怎么回事?”明夏问。 “啊,修好之后,会是这样的。”沈岁岁揉著鼻子说道,“不过,很快就能好的!” 不对劲,明夏摇摇头,她想起老太太唱戏停不下来,还有小狗,它原本只是鸭子叫啊。 不对,狗会鸭子叫本身就不对啊! 明夏看了小糰子一眼,莫不是狗之前就被狠狠修过了? 她心中咯噔一下,那將军呢? 將军也被修得站起来了,他又会发生什么状况? 明夏不敢想,细思鼻孔。 沈岁岁掏出小纸片,朝树上扬了扬,“小鹰可以帮窝送信吗?” 鹰歪了歪脑袋,飞来,翅膀划过天空,落在沈岁岁跟前,就是一只蓝色的大鸟。 它將自己绑著竹筒的长腿往前一伸,好像在说,来,帮小两脚兽送信。 沈岁岁一喜,將那封偌大的信塞巴塞巴,原本只是放小纸条的地方,硬是被塞下了一大张纸。 鹰点了点头,还不肯走。 明夏说:“它在等你说话,因为它不知道要送到哪里去。” “窝知道!”沈岁岁拍了一下额头,噠噠噠地跑回房间。 鹰歪著头,耐心地站在原地。 第46章 窝狠狠揍他的屁股 不一会儿,沈岁岁又噠噠噠地跑回来,手里捏著什么东西。 她一回来,就又找不到鹰在哪里了。 只能对著虚空摊开了掌心,“小鹰闻闻看,这是十二皇子的玉佩,把信送到他手上哦。” 一个花花绿绿的鸟头伸了过来。 沈岁岁看著觉得眼熟,这不是明夏姐姐的裙子图样吗? 鸟头缩了回去,伴隨著翅膀有力的扑扇声,一阵狂风过后,鹰是彻底看不见了。 明夏心道,这鹰会隱身,总不怕被宫中的侍卫发现了吧。 了却了一件心事,沈岁岁拍了拍手,还有另一件事。 “窝今天还没修爹爹哦。” 沈岁岁严肃地说。 一刻都等不了了,她跟在明夏身后,一行人往將军的书房走去。 守在门口的侍卫说:“请止步,將军他们正在议事。” 將军在说正事啊,她们便打算离开了,身子还没有转过去呢。 便听到侍卫继续说:“事关北狄,多谢小姐体谅。” 北狄? 沈岁岁和明夏齐齐顿住脚步,一个抬头一个低头,相视,眼眸闪著亮光。 那就不能走呀,岁岁要听! 小糰子拉住明夏的衣袖,晃了晃。 明夏清咳一声,对侍卫说:“既然如此,我们到偏厅等等將军。” 侍卫抬手,“请。” 沈岁岁被牵著走进了一旁的屋子,像迷宫一样,她们绕来绕去,走过了好几扇门。 最后,她们走到一处小厅,隔著一扇巨大的屏风,沈岁岁听到了不大不小的说话声。 她躡手躡脚地走到屏风处,撅著屁股,扒著木框往外看去。 好多人啊。 猝不及防的,小糰子对上了將军威严冷淡的眼睛。 哎呀,被爹爹发现了。 小糰子又撅著往后一躲。 正厅传来激烈的说话声。 “將军,北境急报,狄人集结了三万骑兵,他们说是秋猎,可属下觉得,北狄定是图谋不轨!” “就是。”说话的精瘦老头子垂著头,不敢看將军,“北狄使团不日就要抵达京城,那个赫连石也来。” 屏风后,沈岁岁用气声问明夏,“赫连石他怎么了?” 小糰子只知道他会欺负爹爹,爹爹也被他气得黑乎乎的,却不知道是为什么。 明夏抿著唇,想了想,还是告诉了沈岁岁:“將军双腿如今这副模样,都是因为他。” 什么?! 沈岁岁嚇得捂住了嘴巴,原来害得战神爹爹不厉害的那个大坏蛋,是他! 小糰子攥紧了小锤子,嘟囔道:“敢欺负爹爹,等他来,窝就狠狠揍他的屁股!” 正厅,老头子还在说著那什么赫连石,將军没有出声,沈岁岁偷偷瞄去。 竟然看到了爹爹在笑! 要知道,將军一向不苟言笑,再不然,就是扯起一边嘴角,冷冷地“呵”一声。 哪像现在这样啊? 沈岁岁不禁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眼花看错了。 再看,將军的薄唇抿起,向两边扬起好看又圆润的弧度。 啊这,好甜好暖,就像是冰雪骤然消融一般。 耳边老头子的声音还在响起。 “赫连石知道將军的腿伤未愈,还知道朝中要收走將军的兵符,这是来试探的。” 另一个幕僚接著说道:“那北境的三万北狄骑兵岂不是要……”兵临城下了。 眾人说著,还没有听到將军的声音,都偷偷抬眼去看將军。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嚇了眾人一大跳。 將军竟然笑了。 应是怒极反笑吧,又看,啊不对,真是笑了,还很开心的模样。 眾人心头不约而同浮上一个念头——將军疯了! 屏风后的明夏也看到了,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她恐怕会一脸欣慰地说,老奴还是第一次看到將军笑得这么开心啊。 可是!现在的状况就不对。 明夏低头看向沈岁岁。 她挠了挠屁股,正看得起劲。 “將军?”老头子迟疑地问道。 “呵呵呵呵呵。” 冷麵將军的喉咙里,此时发出低沉又充满磁性的笑声,听起来中气很足,身子很壮硕。 听到將军的笑声,眾人的心臟都嚇得跳漏了一下,可是,有人不禁揉了揉耳朵,有些痒痒的。 这是怎么回事? 只见將军狠狠压著眉眼,手肘撑在轮椅扶手上,张开虎口,虚虚地覆著下半张俊脸。 笑声停了,將军的肩膀几不可闻地颤抖了几下。 闷闷的声音响起,“继续。” 眾人捏了一把汗,都觉得將军是压著怒火。 可不是嘛。 当年,赫连石趁將军摔下马,纵马踩碎了將军的腿,不仅如此,他生怕將军日后还能站起来,竟挥刀割断了將军的脚筋。 这仇,与杀父之仇相比也不为过。 一个幕僚站出来说道:“將军,收到消息,赫连石此行还带了一个公主,听说是……说是想要与我朝联姻交好。” “赫连石这是何意,要打便打,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做什么!”一个大汉说道。 “就是,只敢耍阴招,有本事就光明正大下战书,將一个女子推出来算什么?” “你说得好听,这才安稳了几年,若要开战,苦的还是百姓,別的不说,户部第一个就站出来哭爹喊娘。” 眾人吵得不可开交。 沈岁岁注意到,爹爹的胸膛开始剧烈抖动,一震一震的,他的手指握得很紧,脖子青筋暴起。 一阵薄红从衣领处浮现,不断向上蔓延,几个眨眼的功夫,將军的耳根一片通红。 “你这个蛮子,怎么一开口就是喊打喊杀。” “你这个臭书生,只会死读书,到时候北狄都踏到你头上来了,可別指望那些圣贤书救你!” “你!”那人正要骂,却惊觉正厅一片安静。 忽然,“哈哈哈哈哈!” 寂静的正厅中迴荡著一阵爽朗的笑声。 听起来就像是鲜衣怒马的公子,肆意,欢快。 一点都没有以往的沉闷。 这是將军? 眾人错愕地抬头看去。 將军坐在轮椅上,一手撑著额头,一手捂著肚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又像是破罐子破摔似的,当著一眾下属的面,这个平日里威严冷静的將军,在哈哈大笑。 虽然將军的嘴巴在笑,但仔细看他的眼睛。 眼睛被迫眯起,里面冰冷一片,毫无笑意。 將军一边笑,一边用他那无情凶狠的眼睛,扫视眾人。 “扑通。” 一个幕僚忽然跪地,他的脸色惨白,额头冒著冷汗。 第47章 將军疯了 小幕僚平日里哪能见到將军,更別说与將军面对面,今日是跟在老头子身后,才能进来的。 被將军这么诡异地盯著,他心中越想越害怕,终於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將……將军饶命啊!” 他跪伏在地上,浑身颤抖,跟抖筛糠子似的,均匀地將自己的冷汗撒落在地。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在等。 等来自於阎王的审判。 可是將军仍是在笑,像是停不下来一般。 看到幕僚莫名其妙开始跪地,將军一边仰头大笑,一边冷冷伸出笑得乱颤的手,指著地上那人。 一旁的幕僚咂摸出不对劲来。 老头子看著跪地之人诧异道:“你小子这是做什么?” 有兵痞子粗声粗气道:“还能是什么,定是做了背叛將军的错事,被將军看出来,心虚了!” 老头子痛心疾首。 “你进府两年,虽然默默无闻,但做事向来认真踏实,我们也看了你两年,將军府待你不薄,你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怒骂声和將军的笑声渐渐在小幕僚耳中扭曲,变调。 “將军饶命!我也是被逼的,他们抓了我的妻子。”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如果不听他们的话,我的妻子就要被他们凌辱致死,我也不想的,我只是想要救妻子的命啊,將军!” 老头子气极:“有什么难处可以跟將军说,只要你是將军府的人,將军就不会置之不理!” 小幕僚百口莫辩,可自己从一开始就是別人派来的暗探啊! 兵痞子说道:“不愧是將军,一句话都不用说,只是笑笑,就能把这个潜伏在府里多年的暗探给嚇出来了。” 眾幕僚擦汗,真服了这个四肢发达,头脑有包的傢伙,这是夸將军的话吗?咋听著这么彆扭呢? “依老夫看,定是將军一早就发现他不对劲了,还是我们眼拙,相处两年都没发现不对。” 眾幕僚齐齐拱手道:“將军英明!” 他们垂著头,屏住呼吸,都在等待將军发话。 傅寻川捂住笑得发疼抽搐的肚子,渐渐缓和下来,只是喉咙里还发出急促的喘息般的笑声。 刚开始忍不住笑意时,哪怕心里再不愿意,向上扯动的嘴角还是会带动那颗死寂的心。 傅寻川莫名觉得开心,快活。 可笑著笑著,笑到停不下来的时候,人是痛苦的。 嘴巴笑得发疼,腹部一抽一抽地痉挛。 傅寻川此时很难受。 他朝幕僚们摆摆手,“下去。”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能带著满腔疑问,压著小幕僚下去了。 那个探子自以为天衣无缝,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被发现的。 正厅內顿时一片安静。 沈岁岁和明夏从屏风后走出来。 傅寻川后仰,头无力地靠在轮椅靠背上。 自父亲战死后就没有哭过的战神,一滴清泪,从他猩红的眼尾处滑落。 一场酣畅淋漓的大笑后。 是空。 傅寻川望著屋顶的木头房梁,心中难得一片安寧,像风平浪静的大海。 家国讎恨,五年腿废的不甘,手下的背叛,政敌的虎视眈眈,他现在都不愿再想了。 紧绷多年的將军,这一刻,终於放鬆下来。 耳朵懒懒的,似乎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由远及近。 “爹爹,爹爹!” 傅寻川放空到涣散的眼神渐渐聚拢,面前出现了一张圆嘟嘟的笑脸。 是了,他的女儿。 沈岁岁。 小糰子举著手中的锤子,认真说道:“爹爹呀,那个什么石头要来了,岁岁要快点修好你!” 眼见那锤子就落下,傅寻川一瞬间调动了浑身的肌肉,摁住了沈岁岁的手。 他哑声道:“不用。” 一场极致的大笑,像是充满欢愉的噩梦。 傅寻川觉得像死过一次,从天上掉回人间似的。 他不想再经歷一次了。 沈岁岁童稚的声音充满不解,“为什么呀,爹爹,你不想跑起来吗?” 总是坐著,屁股痛痛。 傅寻川垂著眼帘,他想,但是实在不能忍受在人前大笑了。 这次是在幕僚面前,可下次,在皇帝严肃议事的时候,他突然发作呢? 傅寻川將小锤子放回沈岁岁的兜里。 “去玩吧,季大夫会治好我。” 沈岁岁撅著嘴巴,她听懂了,爹爹怎么跟师父师兄师姐一样,都不给修啊。 门吱呀一声开了。 季承瑾急匆匆走进来,看到將军安然无恙地坐著,放慢了脚步。 “发生了什么?怎么有人跑来,一定要我来看看將军?” 明夏表示一言难尽。 傅寻川说道:“来得正好,每日按摩穴位还是太慢了,我想要针灸。” “针灸?” 季承瑾眸中一暗,將不受控制的手背到身后。 “我如今最多只能给你指点穴位,让府里的大夫来?” “不可。” “不让大夫来,那谁可以为你扎针?” 季承瑾望著坐在轮椅上的將军,心中渐渐浮上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接著,他听到將军说:“我自己来。” “你疯了?” “府中暗探甚多,我腿疾將好一事,还需要保密。” 府里的老大夫喜欢埋头钻研医术,旁人去套话,恐怕他都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 如今內忧外患,他的心腹手下个个都事务繁忙,不过是为自己针灸,他连人都杀过,这有何难。 “为自己扎针,姿势受限,难度极大,若是弄巧成拙就不好了,不可。” 季承瑾坚决不同意。 明夏忽然站出来道:“將军,我来吧,我可以学著为您扎针。” 傅寻川皱眉,“我记得你连绣花针都拿不了,不必勉强。” “不勉强。”明夏急忙说道,为了將军,她可以的。 不等將军再开口拒绝,明夏拉著季承瑾就往外走。 “季大夫,请您教教我吧。” 沈岁岁捏著小锤子也跑上去,修爹爹的事,窝也要学哦。 后花园。 季承瑾拿出一个小巧的木製假人,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人体所有的筋脉穴位。 以自己的腿为例,他指了好几处穴位,让明夏记下来。 一旁的沈岁岁坐在石凳上,她俯下身,跟著季大夫的动作,有模有样地扒拉自己的腿,学得很认真。 季承瑾看著这虚心好学的一大一小,点点头。 他摸了摸小糰子的脑袋,笑道:“岁岁这么厉害,来当我的小徒弟怎么样?” 这只是玩笑话,沈岁岁却一本正经地回答道:“不可以的,季大夫,窝有师父噠。” 季承瑾正想追问,余光看到明夏拿出了针灸用的长针。 即使她表面上一片风轻云淡的模样,可她握住针包的手在颤抖。 跟季承瑾的手疾一样。 “明夏姑娘,你这是……害怕?” 明夏认命般地点点头。 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事物,有人怕蜈蚣,有人怕鸟喙,而明夏怕——针。 她害怕到,连引线穿针都做不到,只因一拿起针,她的手就开始发软。 想到针灸,要把长长的粗针扎进人的皮肉里,还要来迴转动。 就像扎到自己手上一样,感同身受。 她更软了。 手像麵团一样,无力地瘫软。 季承瑾问:“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学针灸,为了给將军治腿,你不害怕了?” 第48章 锤子修手?荒谬了 明夏狠狠地闭了闭眼睛。 “我害怕。” 她真的很想不害怕。 明夏以为自己答应的那一刻起,她狠下心来就能不怕的。 她真的很想帮將军。 她绝望地发现,她的心和手一样颤抖,自己连把针拿起来都做不到。 兀地,手上一暖。 一个轻柔的力道覆在明夏的手上,暖意像是会流动,让她颤抖发软的手渐渐恢復力气。 “別怕,学不会也没关係,还有岁岁呢。” 季承瑾温和地说道:“只是刚刚开始,別著急,我们可以慢慢来,越害怕害怕本身,就会越害怕。” “对呀。”沈岁岁虽然听不懂季大夫嘰里咕嚕说什么,她轻轻摇晃著明夏姐姐的手,也跟著安慰。 明夏咧开嘴巴笑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想著哥哥,想著母亲,想著將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不再耽搁,毅然决然地捏起长针,指尖感受著细腻冰冷的针柱,她不再想最下面那闪著寒光的尖锐。 猛地往一旁放著的猪肉扎去。 成功了! 虽然针歪了,也只是浅浅地戳进皮肉里。 但为了心中的坚持,能克服自己的恐惧,已经很厉害了。 季承瑾不由得望向明夏,眸中充满笑意。 明夏一抬头,猝不及防撞进这么一双温柔的眼睛,她的脸刷的一下红了。 她声音有些结巴:“我……我先练习一下,不耽误季大夫……您去忙吧。” 察觉到明夏的不自在,季承瑾站起来:“忽然想起糖丸吃完了,我去做一些,岁岁来吗?” 季大夫盛情邀请自己吃糖丸哎,沈岁岁很难拒绝。 季大夫勾勾手,小糰子就跟著走了,如果被傅將军知道,肯定又会背地里生闷气。 走著走著,沈岁岁心中升起疑问,“为什么季大夫不能给爹爹扎针呀?” 季承瑾苦笑一声:“因为手废了。” 手?小糰子知道他的手会抖,可为什么手抖就不能扎针呢? 不懂哦。 沈岁岁回头看,苦大仇深的明夏还在用长针跟猪肉搏斗。 怎么都好难,爹爹难,明夏姐姐难,季大夫也难。 “哎”,沈岁岁拍了一下额头,想到了一个可以让大家都不难的办法。 她噠噠噠地跑到季大夫跟前。 两人都停下了脚步。 “把手给岁岁吧,窝给你修一修,修好了,手就不抖啦。” 季承瑾错愕地望著眼前这个才到他膝盖的小糰子。 他心中好笑,行医多年,他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沈岁岁这样天马行空的孩子。 如果他没有听错,是要修……他的手? 季承瑾正要说话,脑中忽然闪过傅寻川说的话。 ——“如果他愿意的话,会主动来……治你。” 季承瑾猛然一顿。 低头,小糰子一脸认真,没有半点说笑的模样。 要么是自以为真的能修,要么就是……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乾涩的喉咙里挤出来,“岁岁要怎么修?” 小糰子从兜里熟练地掏出一把小锤子,在空中挥了挥,天真道:“当然是叮叮噹噹地修!” 季承瑾哑然,用锤子修?当真是天马行空。 他苦学医术多年,对於什么病症,要开什么方子,其中的草药要几銖几两。 不同的身体部位,怎么疼痛,要扎哪些穴位。 他都有理有据,按照具体情况,施以救治。 仅是依靠一把小锤子,就能治好他的手? 这已然超越了他以往在医术上的认知范畴,他闻所未闻,难以置信。 季承瑾苦笑著,將手往袖子里藏得更深。 若非必要,他不想让自己的手出来嚇到人。 “多谢岁岁的好意,给將军煲的药快好了,来,我们走。” 沈岁岁举著锤子的手慢慢放下来,嘴唇瘪了瘪。 为什么大家都不想窝给他们修一修呢? 低头,哽咽。 翌日。 整整一天,沈岁岁都闷闷不乐,抱著小狗,也不嘻嘻笑了。 眾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即使挠她胳肢窝也不笑。 让人摸不著头脑。 五岁小孩的心思,好难猜。 后花园的亭子旁,沈岁岁蹲在假山前,捏著锤子敲石头玩。 凉亭中,明夏眼下乌黑,正专心致志地给猪肉扎针。 经过一晚上的苦练,她不仅消除了恐惧,下针的手法还利落了许多。 季承瑾说道:“不错,明夏姑娘昨夜一直在练?” 听到肯定,明夏眼睛一亮,下意识搓了搓长针,“因为將军的腿等不得了。” 赫连石很快就要来了,他不是善茬,明夏担心將军行动不便,会落了下乘。 “对了,季大夫。”明夏趁著四下无人,问道,“您有毒药吗?” “毒药?要来做甚?” 明夏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 “因为將军別院来了一头野兽,站起来极高,足足有八尺,很大一只,时常进来,偷了吃食就溜走,我怕它暴起伤人。” “所以想著找季大夫要些毒药,放进食物投餵给它,悄摸解决了这只不长眼的野兽,別院里的人也不用担惊受怕。” 季承瑾沉吟:“如此么?” “是的是的。”明夏点头道。 “对了,最好要无色无味,杀野兽於无形之中,不然我怕它暴怒起来,別院的人就遭殃了。” 明夏静静等著,季大夫不摇头也不点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终於等到季大夫要开口了。 这时,一个丫鬟从不远处跑了过来。 明夏咳嗽了几下,打断了季大夫將要说的话。 那丫鬟气喘吁吁地跑来,看了一圈,找到了蹲成小小一只的沈岁岁。 “岁岁小姐,老太太说她头疾又犯了,让您赶紧过去一趟。” 听到这话,沈岁岁蹭的一下站起来。 这个家还是很需要岁岁的。 哽咽。 奶奶,窝来了! 小糰子先是跑了几步,在明夏的追喊下,才变成小步快走。 隱蔽的角落里,一双冰冷的眼睛看著沈岁岁跟著丫鬟走远,隨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不远处酝酿著一场秋雨,正准备將小糰子淹没。 好不容易来到院子。 沈岁岁像一头小牛横衝直撞,很小心,撞到了零个人。 她轻车熟路地走近內间。 童稚的声音大喊道:“奶奶別怕,岁岁来修你!” 话音刚落,小糰子和老太太四目相对。 老太太赶紧抬起手扶额,嘴里哎哟哟地叫唤起来。 “岁岁快来,我的头又疼了。” 第49章 被她的尾巴扇到风寒 自己刚刚没看错吧。 小糰子歪著小脑袋瓜,奶奶好像是看到窝来了才喊疼的! 老太太一边扶额,一边朝她挥手,“岁岁乖,快来奶奶这里。” 好哦。 沈岁岁凑过去,將胸口抵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奶声奶气道:“有窝在,奶奶不疼。” 她正要举起小锤子,却被老太太摁住了手腕。 老太太忽然侧头。 沈岁岁扭著身子,也跟著望去。 靠近墙角的地上跪著一个人,他趴在地上,面前摊著一本书和纸张。 他跪成很大一坨,埋著头,不知道在努力什么。 看见那人,沈岁岁下意识地躲在老太太身后,只敢露出葡萄似的大眼睛来偷看。 这不是傅耀祖吗? 老太太开口了,“今日就先抄到这里,下去!” 她的声音严厉,跟之前轻声轻气跟小糰子说话时简直判若两人。 沈岁岁好奇地看去,小声问:“奶奶,他为什么要在纸上画黑蝌蚪呀?” 此话一出,傅耀祖的脸更黑了,牙齿咬得嘎吱作响。 “你眼睛瞎了,还是不识字?” 他艰难地挺直腰杆。 一抬头,对上老太太无情的双眼。 傅耀祖只能不甘地將剩下的话咽回肚子,皱巴巴地蔫回去了。 老太太拍了拍沈岁岁的小手,“不是画蝌蚪,他不听话,我让他抄书。” 她看向那个欺软怕硬的孙子。 “抄完三字经,就抄孝经,听听刚刚你说的什么话!你一日不懂礼节,不知忠义孝悌,就跪在这里抄,抄到你懂事为止!” 老太太越说越激动,气得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她一手抚著胸口,一手揉向那胀鼓鼓的太阳穴。 对著这个不肖子孙,恐怕自己的头疾真的要復发了。 一双小手伸了过来,力道小小的,软软地学著给她按揉。 老太太原本那颗心气得啊,犹如酢浆草成熟的种子,紧绷到只需轻轻触碰,就会朝四周炸裂开来。 可现在碰她的是小糰子呀,那没事了。 老太太急躁的心如沐春风,怒气渐渐平息下来。 她闔上眼睛,连话都不想说,只朝孙子摆摆手,让他快走。 傅耀祖喘著粗气,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来。 跪太久了,膝盖一软,差点对著沈岁岁她们的方向磕下去。 地上的书籍纸张被他乱七八糟地抓在手上。 牛高马大的傅耀祖不敢造次,他小声囁嚅道:“老太太,我回去了。” 没有等来回应,他握著手里的东西,狼狈地往门外走去。 快要跨出门槛时,傅耀祖听到一句嘆息。 “岁岁啊,以后將军府恐怕就靠你了……” 傅耀祖垂著头,手中的纸张猛然被捏得皱起,他慢慢迈开麻木的腿,离开了。 小厅內。 沈岁岁不解:“將军府还有好多人噠,为什么靠岁岁呀?” 可是老太太不说话,只嘆息。 时也命也。 很快,她又哎哟哟地哀嘆起来,“好难受,岁岁快些帮我敲一敲。” 小糰子连忙从兜里掏出小锤子。 她踮起脚尖,扒拉著老太太的脑袋,认真说道,“奶奶,別动哦。” 小锤子轻轻敲去。 软软糯糯的声音响起,“奶奶,现在还疼吗?” 老太太仍是紧闭著眼睛,“还……还没好。” 沈岁岁疑惑,嘟囔道:“不对呀,难道是窝的小锤子坏了?” 老太太的眼珠子左右摇摆,一向威严的她此时莫名有些心虚。 这头疾纠缠了她几十年,她也痛苦欲死了几十年,如今说好就好了? 她的心总觉得飘忽忽的,没有落在实地。 头不痛了,反而不习惯。 她想,还是让岁岁多敲敲,敲敲就好了。 老太太时常有些恍惚,看向镜子里轻鬆快活的自己。 会想,会不会现在只是一场美梦? 她是不是……压根没有从那场头疾发作的濒死中醒来? “奶奶!奶奶你怎么忽然呆呆的呀?” 老太太回过神来,她晃晃头,將那些可笑的想法拋之脑后。 “好了,好了,奶奶不痛了。” 沈岁岁仍双手握著锤子,嘿咻嘿咻地给她锤肩膀。 难得有人需要岁岁修,她绷著小脸,浑身是劲,停都停不下来。 她越敲越开心,乐到忘乎所以。 老太太又想到了什么。 “还是岁岁厉害,我的头疾好了之后,精神头也好,你说怪不怪,我都这么老了,还能咿咿呀呀地唱戏,一唱就是一整天。” 老太太笑著摇摇头。 沈岁岁停下手中的锤子,问道:“奶奶不喜欢吗?” 如果不喜欢,窝就不修了,呜。 “喜欢。”老太太眸中闪著泪光说道。 “爽快。”她顿了一下,轻声说,“能唱一辈子就好了。” 可惜啊,老太太轻咳了几声,她的嗓子就像是迴光返照一般,能唱这几日已经是极限了。 沈岁岁一听,霎时开心起来,身后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尾巴在疯狂摇摆。 如果真的有尾巴的话,老太太早就被她的尾巴扇到风寒了。 她嘿嘿一笑,“喜欢就好,奶奶以后还能唱!” “哎好!”老太太不懂,只顺著她的宝贝乖孙应答著。 “对了奶奶,之前你唱戏,唱的那个小孩不见了母亲,之后呢?之后他找到了吗?” 沈岁岁睁圆了眼睛,她揪著心,即使是戏中的小孩,她也希望他能如愿。 老太太原本舒服得摇晃著身子,听到这话,僵住了。 “我有唱这个?” 沈岁岁点头,“有的,窝还记得哦,是说……” “咳咳!”老太太猛地开始清嗓子,打断了小孩的话。 她想隨便说说圆过去,却对上了沈岁岁天真无邪的眼睛。 忽然就忍不下心胡说八道去骗她。 “那个故事啊,没有结局。” 也可以说是坏结局,或者说,未完待续。 “为什么呀?” “戏中唱的是真实发生的事,那孩子当年五岁,如今都快过去七八年了,我只知道,他如今过得不算好。” 沈岁岁耷拉著脑袋,“唉”了一声。 耳边依稀响起老太太那时哀伤婉转的唱腔。 ——“五岁孩儿眼见真,母妃落水无人问,他跪在殿前磕破头,换不来一句查分明……” 嗯? 沈岁岁脑中灵光一闪。 “为什么不叫母亲,而是叫母妃?妃?” 她歪头询问老太太。 第50章 千斤锤砸坏蛋 老太太诧异地看著小糰子。 这孩子记性竟如此好,只听过一遍就记住了? 脑子也会转,哪像耀祖那个不省心的犟种。 老太太苍老的眼睛望向沈岁岁,目光悠长。 说不定……岁岁日后真能继承將军府的荣光。 可惜啊,她怕是看不到那天了。 小厅里除了她们二人,只有王嬤嬤这个忠僕。 “那个可怜的孩子是皇子,岁岁啊,这是皇宫秘辛,你千万不能跟人说。” “是哪个皇子呀?”好可怜。 最后,沈岁岁也没能知道那人是谁,只能摸不著头脑地跟著丫鬟春桃离开了。 沈岁岁低著头,一边看路,一边苦思冥想,想遍了那天见过的所有皇子。 到底是谁呢? 好难猜。 春桃抱著两个大锦盒,跟在小姐身后。 这是老太太送给沈岁岁的金银首饰,还有一些温和的补品。 锦盒不重,但很大,將春桃的视线遮掩了一半。 身旁不知何时走来一个人。 “哎呀,春桃,我可算找到你了!” 春桃看著面前有些面生的丫鬟,“你是哪位,找我有何事?” 她有些著急,目光越过锦盒,看到岁岁小姐已经闷头走得有些远了。 “我是幕僚院中的丫鬟,刚刚从府外回来,看到门房有个男子急疯了。 听到他说什么母亲得了急症快要不行了,让春桃快些回家。 我一听,春桃?整个將军府不是只有你一个春桃吗,就赶紧来找你了。” 春桃听到这话,手一慌,差点將锦盒掉在地上。 “难道是我二哥?他还说什么了,母亲到底怎么样了?” “估摸著人还在呢,你快些去找他吧,晚了人就走了。” 春桃快要急哭了,“可是,可是我现在走不开。” “把东西给我吧,我將小姐送回去便好。” “没事的,將军和老太太待我们一向很好,家中有人生病了,想来主子们不会责骂的。” 说著,硬是接过她手中的锦盒。 春桃看到对方腰间掛著將军府的令牌,不假。 但一想到母亲病重了,春桃咬咬牙,匆匆朝门房走去。 沈岁岁埋头走路,没有注意到身后发生了什么。 她正在穿过后花园,这是回院子的必经之路。 太阳渐渐西斜,橙黄的阳光尽数洒在湖中,波光粼粼,浮光跃金。 那片橘子海跳跃著,映在沈岁岁眸中,她咿呀一声,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 这里好安静呀。 咦,这里除了她,为什么连路过的僕人都没有? 沈岁岁想要回头,看看春桃姐姐走到哪里了。 这时,身后伸来一只捏著帕子的手,带著刺鼻的气味,猛然捂住了她的脸。 “唔唔唔。” 有坏蛋! 沈岁岁觉得自己要窒息了,她使劲拍打著紧紧箍住自己的手。 要憋不住了,她鼻翼剧烈翕动,不由得开始吸气。 帕子湿漉漉的,一汪水被吸进鼻腔里,向咽喉滑去,又哽在两者之间,不上不下。 好难受啊…… 岁岁疼。 她的眼皮开始打架,沉重地想要合上。 不行,不能睡,窝要回家…… 不能落在坏蛋手里。 沈岁岁伸手,艰难地从兜里掏出小锤子。 小糰子已经很虚弱了,恍惚间,她似乎还听到了坏蛋在笑,是尖锐的女声。 即使是这样,沈岁岁还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抬手,朝捂住她口鼻的手敲去。 看著是轻飘飘的一击,坏人也发现了,但不以为意。 心中暗讽沈岁岁真是不自量力,任由锤子落在手上。 明明是只有巴掌大的小锤子,怕是连钉子都砸不进去。 可是敲在手上,却像是被冰冷坚硬的千斤锤狠狠重击。 不再是从前轻灵的叮叮声。 而是“咚咚咚”! “呃!”剧烈的疼痛让坏人哽住了喉咙,连惨叫都发不出。 沈岁岁虚弱地敲下一锤,那双罪恶的手便多了一处鼓起的红斑。 若是寻常人早就鬆手了,可余娣白髮狠了。 她想著耀祖,想著未来自己能够成为老太太,她死死咬住下唇,忍著痛,牢牢禁錮住怀里的小孩不放。 唇破了,口中很快传来浓郁的腥甜。 不甘心。 余娣白真的不甘心。 自从沈岁岁来了之后,一切都脱离了她的掌控。 老太太竟然將玉璧给了沈岁岁,那可是传家的宝物啊。 余娣白只能安慰自己,一个半路来的女娃还能怎么撼动將军府。 可她错了。 面冷心热的老太太喜欢那小孩,连一向铁石心肠的將军也宠爱她。 太阳下山了,仅剩那点冰冷的余暉落在余娣白扬起的脸上。 她感受到手中的挣扎越来越弱,直至……彻底安静不动。 余娣白鬆开手,小孩像一团软物,滑落在地。 她的眸中闪著癲狂的光,她本不想伤害岁岁的。 可谁让你,挡住了耀祖的路呢。 她算是彻底明白了。 靠树树会倒,与其指望周淮,指望傅寻川,倒不如指望自己。 她会亲手將耀祖送上高位。 为了这一天,她已经筹划了很久,打点好一切,不会有人经过这里。 余娣白拖著昏迷的沈岁岁,往湖边走去,想要將她扔进水里,造成小孩贪玩掉进水中溺死的假象。 届时就算是再好的仵作,也看不出半点端倪。 想到这里,余娣白嘴角掛著轻鬆的笑。 兀地,一个小石子打在她的肩膀上。 “谁!” 余娣白警惕地扭头看,是一个嬤嬤。 “我奉劝大太太还是收手吧。” “主子有令,这丫头还不能死。” 余娣白愤愤地攥紧了拳头,朝嘴角一擦,將快要滴下来的血抹在手背上。 “如果我说不呢。” “大太太,您还是不要为难老奴了。” 嬤嬤嘴上是这般说著,可手里还握著一颗石子不放。 似乎如果余娣白不听话,她就会用武力镇压了。 彻底昏暗下来的天色笼罩在两人身上,她们面对面站立,僵持著。 远处燃起星星点点的烛光,似乎有人举著灯笼正往这处走。 “呵。”余娣白冷笑一声。 “她真是我的好姐姐啊。” 余娣白不得不放手,將快到嘴里的肥肉给丟掉。 她捂著疼痛难忍的手,狼狈地离开。 只是,那双愤恨的眸子仍闪烁著亮光。 不知过了多久。 小糰子悠悠转醒。 她像是刚从水里浮出的溺水者,刚一醒来,便大口大口地呼吸著。 一侧头,便看到了守在床边的三人一狗。 沈岁岁看到亲人,立即扁著嘴巴,声音哽咽。 “窝差点就看不到你们了呜哇……” 傅寻川冷硬地將软软的小糰子拢在怀里,拍拍她的背。 “不哭,你只是做噩梦了,无事。” “是吗?”沈岁岁揉了揉朦朧的眼睛,哭得胸口一抽一抽的。 她是小,可不是傻呀。 做梦怎么会那——么痛苦呢? “呀,窝的锤子!” 沈岁岁立即在床铺上四处翻找,终於在枕头底下找到她的宝贝。 明夏说:“岁岁不怕,你真是做了噩梦,一觉睡到现在呢,若不信,问问季大夫,他不会骗人。” 沈岁岁吸了吸鼻子,往温润如玉的大夫看去。 像岁岁这样的小孩魂魄未固,受到惊嚇,若是失了魂就不好了。 他將手中温热的定神茶递给岁岁,“正是做了噩梦,是不是渴了,来,喝些茶。” 沈岁岁的小脑袋瓜晕乎乎的,接过茶,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大杯。 难道真的是梦?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和胸膛,一点都不难受了。 倒像是一场酣睡过后,身子还有些疲软。 大人们总不能合伙骗小孩吧。 沈岁岁一骨碌站在床上。 “哇,那个坏蛋好可怕的,她这样!” 小糰子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软软的脸颊肉从指缝中挤出。 第51章 她成紈絝了? 隨后沈岁岁放下手,手舞足蹈道: “还好有小锤子在,窝打打打!那个坏蛋就嗷嗷叫……” 她说得起劲,没有看到,另外三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特別是傅寻川。 “你可看清那人的脸?” 岁岁摇摇头。 翌日。 他们守在沈岁岁的院子里,不再让小孩离开他们的视线范围。 院中,沈岁岁仿佛已经彻底忘记了昨日的凶险。 她撑著下巴,目瞪口呆,看著明夏姐姐利落地扎猪肉。 “看来,明夏姑娘在针灸方面很有天赋,再多练习几日,就可以开始给將军扎针了。” 明夏的手又软了。 “啊?这么快,我没有准备好。” 扎死猪肉上和扎活人肉上,能一样吗? 傅寻川还在想起昨日的事。 他有怀疑过大嫂。 可是一切都安排得刚好,春桃的母亲真的病重了,找上门的也確实是她的亲二哥。 而那个幕僚院的丫鬟,说话也滴水不漏。 她说没走几步就被绊倒了,那时周围无人经过,便耽搁了。 所有事件都巧合地串连到一起,找不到丝毫证据。 像是被某个不知名势力给打扫得乾乾净净。 最重要的是,大嫂的双手,完好无损。 难道锤子真的伤不了人? “爹爹,你在想什么呀?” 傅寻川回过神来,摸摸小孩的脑袋,“无事。” 隨后对明夏说:“扎针只是辅助,不是非要不可。” 可是扎针会好得快些呀,明夏苦哈哈地赶紧接著练习,她想著,要不先在自己的腿上扎一扎? 季承瑾侧过头,浅笑著摇摇头。 无意间,他的视线落在了沈岁岁的侧脸上,看得入了神。 越看,他心中越澄明,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个身影来。 这孩子好熟悉……好像一个缩小版的 故人。 眼前一黑,是傅寻川。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转动轮椅,不动声色地將沈岁岁挡在身后。 也挡住了季承瑾探究的目光。 傅寻川说:“季大夫的芙蓉膏做好了?她手指的伤口快要掉痂了。” 季承瑾眼睛一眨,压下心中疑惑,脸上仍是温润的模样。 “收了將军三倍诊金,当然会认真办事,芙蓉膏是好了,我这便去拿。” 一转身,季承瑾的脸上笑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眉头紧紧蹙起。 他心中疑惑难消,不由得想起多年前的故人。 那年一座小城瘟疫盛行,病患高烧不退,无论是用冰敷,还是灌下去多少汤药,都无济於事。 眼见半个城的百姓都快要被烧死了。 这时,一个女子出现了。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从哪里来,只知道她医术高超,经她手的病患很快就能从昏迷中醒来。 那骇人的高烧也退了! 只有季承瑾在无意中撞见,她给病人餵了白色的药……片? 不似寻常做的棕黑色药丸,那圆形的白色薄片,边缘光滑,想来製作它的人不凡。 后来,季承瑾发现她根本就不懂医。 哑然地看著她拿出一样又一样稀奇古怪的物件,救了一个又一个人,成为世人追捧的隱世神医。 季承瑾觉得,和这位传奇的故人比起来,还是沈岁岁的锤子会修人更荒谬。 作为一个在天医谷苦学多年的弟子,当年故人那些物件给了他极大的震撼。 但故人將物件的用处娓娓道来,竟然也是有理有据。 如今说这小锤子能治人? 不如抬头,看天上什么时候下蛙雨。 * 日子溜溜达达地过去。 將军府里的每一个人都很忙,走来走去,不知道在忙什么。 最悠閒的就是沈岁岁。 每天一睁开眼,就开始吃吃喝喝,各种山珍海味,精致糕点都往她的桌上摆。 沈岁岁一个贫苦道观里的小童子,哪里见过这么多好吃又奢侈的美食。 “嗝”,小糰子打了一个饱嗝,手掌往下,揉了揉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 “奶奶,窝吃不下了。” 老太太有些遗憾地放下手中的筷子,上面还夹著一块雪白嫩滑的海鱼肉。 人都快到古稀之年了,她才体会到含飴弄孙的快乐。 看著沈岁岁张大嘴巴,乖乖地吃下投餵过来的食物。 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嚼吧嚼吧一吞,然后又张大嘴巴要吃。 就像一只嗷嗷待哺的雏鸟,別提多可爱了。 一旁的傅寻川忍不住了:“母亲,您这样娇纵,她日后成为紈絝该如何?” 老太太冷哼一声,转头便吩咐厨房做些消食的糕点。 “只不过是吃得好一些,长大后顶多就是嘴巴挑剔,怎么还能长成紈絝,你这个当爹的,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老太太也不恼,她只觉得傅寻川有些可怜。 唉,快而立之年才有女儿的人就是这样的,咋咋呼呼的。 沈岁岁晃荡著双腿,就这样看著一左一右两个人在她的头顶上拌嘴。 她想开口,但是插不上话。 唉,沈岁岁托腮。 离宫宴还有五日。 明夏蹲下来,一脸歉意地对沈岁岁说:“乡下有急事,我要回去一趟,怕是来不及赶回来跟你们去赴宴了。” “什么急事呀?” 沈岁岁知道明夏姐姐这些天很忙。 白天在自己腿上扎针,还给大家做药膳,晚上到爹爹的屋子里,將爹爹的腿扎成刺蝟。 就连沈岁岁闭上眼睛睡觉前,都能看到明夏姐姐神色匆匆地离开,不知道急著做什么去。 神神秘秘的。 “不能让別人帮忙吗?” 沈岁岁感觉得到,明夏姐姐对於黄伯伯的生辰宴,是严阵以待的。 为什么现在说走就走呀? 还来不及回来赴宴。 明夏垂著眼眸。 “近来秋雨多发,我母亲的坟塌了,所以急著回去修缮,別人不便帮忙。” 坟? 沈岁岁瞪大了眼睛,她知道的,坟就是母亲睡觉的地方。 她著急道:“那怎么办,湿湿的,在里面还怎么睡觉呀?” 明夏摸了摸小糰子的脑袋,“岁岁別担心,修修就好了。” “时候不早,我要出府了,李嬤嬤她们会好好照顾你的。” 沈岁岁觉得好像有一只小狗在胸膛里面,挠心挠肺的,去抓却挠不到痒处。 她只能看著明夏姐姐离开。 眨眼间便到了赴宴之日。 將军府门前,壮硕的侍卫们正抬著將军的轮椅,往轿子上放。 听闻將军的腿好了,可是这段日子里,府里没有一个人见到將军站起来过。 將军又是双腿骨头被碎,又是被挑断了脚筋。 当年的神医隱士不是手废了,就是已经销声匿跡。 谁又能治好將军呢。 侍卫们暗自为战神嘆息。 沈岁岁见爹爹已经被放进马车了。 她熟练地举起双臂,等著李嬤嬤掐著她的胳肢窝,將她送进车里。 胳肢窝一紧,视线陡然拔高,她被轻飘飘地举起来了。 沈岁岁一头钻进去,便听到爹爹说:“你进来做什么?” 她指著自己的鼻子,疑惑道:“窝吗?” 忽然,身后传来笑声。 第52章 是不是找错爹了 “我亦收到了礼部的知会。” 沈岁岁不用回头看便知道,是季大夫。 傅寻川瞥了季承瑾一眼,“来人,给季大夫备一辆马车。” 季承瑾修长的腿一跨,登了上去。 “这不是有位置吗,何须另外坐一辆,不麻烦了,我挤挤就好。” 沈岁岁往里坐了坐,小手拍了拍一旁的位置,“季大夫,快来。” 季承瑾朝小糰子笑了笑,“还是岁岁好。” 马车开始行走,车軲轆缓缓压过雨后的青石板。 傅寻川狐疑地看著这个不速之客。 “那事之后,你已经不再过问朝廷之事,怎么今天要进宫?” 不知想到了什么,季承瑾嘆息:“我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季承瑾浅浅著,似有所指,“你们谁都让人放心不下啊。” 傅寻川嫌弃地侧过头,他一个手废的,还是先管好自己吧。 就在几日前,沈岁岁趴在他的腿问:“为什么大家都不让岁岁修?” 他正措辞,又听到孩子说,“季大夫也不让。” 想到这里,傅寻川的嘴角扯起一抹小小弧度,有些幸灾乐祸。 马车噠噠噠,进了皇宫。 沈岁岁跟著將军的轮椅走,又来到了那个金碧辉煌的宫殿。 檀木座椅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大殿上,案桌上精致的瓷盘里,盛著小巧玲瓏的糕点。 宫人们有序地走动,空中飘荡著浓郁的瓜果香。 沈岁岁鼻子一嗅,嗯,这瓜熟透了。 想吃。 她回过头看爹爹,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爹爹被一群人给围住了。 “將军,依你看,北狄的骑兵什么时候会发动?上个月水患才过去,哪哪都需要银钱,国库紧巴巴的,还要打仗啊,可愁死老夫了。” 户部侍郎抚著鬍鬚,一脸牙疼。 有人愤愤道:“將军,那北狄使团的人个个都鼻孔朝天,您可要给他们些顏色看看。” 沈岁岁他们被宫人带到了一处位置坐下。 长桌上琳琅满目,还有內里鲜红的瓜。 季大夫说是西域来的瓜,叫寒瓜。 沈岁岁小手一伸,捻起了一块,嗷呜一口,鲜甜多汁的果肉在嘴里爆开。 好多汁水,甜甜的,岁岁喜欢。 她边吃,边听旁边案桌上的人说话。 “北狄人野蛮,他们现在还茹毛饮血,你知道吗?” 那人的声音忽然低下来,沈岁岁脑袋一歪,將右边的耳朵提起来,听到了剩下的悄悄话。 “他们还吃人!” 吃人? 明夏姐姐也说过皇宫会吃人,不过她说,宫里的吃人不是那个吃人。 那北狄也是吗? 那人嘰里呱啦又说: “他们把五公主带来了,说是想要跟我朝联姻,我听闻啊,那公主长得可標誌了,是北狄第一美人,哎,可惜我已经有夫人了。” “就你这窝瓜样,就算没有娶妻,也轮不到你,要娶,也是……对,也是將军娶!” 说这话的人喃喃道: “当年傅將军被他们害得这么惨,听说还不能人道,哎,到现在都没有娶妻,赔他一个妻子也是应当。” 沈岁岁听到这里,挠挠头,问季大夫:“人道是什么道?” 爹爹到底怎么啦? 季承瑾一听这话,口中的美酒差点喷出来,他乾涩地將酒吞下去,清咳了几声。 “人道……便是为人之道,繁衍生息之事。” 沈岁岁还沉浸在自己的疑惑里,“爹爹没有娶妻吗?那窝的母亲是谁,不对不对,爹爹娶了母亲呀!” 见小孩没有追著问人道,季承瑾鬆了一口气,他说:“依我所知,將军並没有娶妻。” 沈岁岁的小脑袋瓜有些转不过来了,那只能是,他们没有成婚就生下了自己。 她搓著自己的脸,只觉得大人的事情好复杂。 丝毫没有反省自己是不是找错爹了。 沈岁岁还想继续问。 忽然感觉肚子胀胀的,並了並腿,小声对李嬤嬤说:“窝想要嘘嘘。” 这些小动作季承瑾看在眼里,有些懊恼,寒瓜利尿,他一时没有看住小孩,让她吃太多了。 季承瑾站起来,也想跟著去。 不远处走来了几个人,一上来就牢牢箍住他的脖颈。 “好你个季承瑾,什么时候回京的,也不来看看我们这些太医署的老伙计。” 季承瑾被几人压得动弹不得,眼睁睁看著小糰子出了殿门。 他心下一急,也顾不得失礼不失礼了,猛地推开熟人。 “我有要事在身,先失陪了。” 季承瑾跨著大步往外走去。 拐角处已经没有人了,他连忙赶往东净,却发现,小糰子不见了。 天塌了。 不久前。 李嬤嬤还没来得及问,便有一个眼尖的宫女走来。 “小姐可是要更衣?请跟奴婢来。” 沈岁岁便夹著腿,小步跟在宫女身后。 走著走著,她们走过了幽深的小径,花草树木越来越多。 大殿上鼎沸的人声已经听不到了,周围渐渐变得鸟语花香。 沈岁岁闷头走,“我们什么时候到呀,要憋不住了。” 她们走了好久呀。 前面带路的宫女,还有走在身后的李嬤嬤都不说话呀? 沈岁岁扭头往后看,却发现身无一人。 小糰子震惊道:“李嬤嬤怎么不见了?” 可那宫人脚步不停,还带著小糰子往前走。 “宫里地方大,小姐的嬤嬤大概是一时迷路了,小姐不是急著更衣吗?奴婢先带您过去吧。” 沈岁岁皱巴著小脸。 遭啦,她把李嬤嬤给弄丟了。 她捏著衣袖,肚子胀痛,鼓鼓的,也不敢摸,生怕压一下就爆炸了。 沈岁岁认真地对宫人说:“等到了地方,你一定要回去找李嬤嬤哦。” 宫人闷声道:“是。” 走了一会,终於到达一处宫殿。 宫人“吱呀”一声打开门,“到了,小姐请进。” 沈岁岁双腿夹成一个八字,彆扭地踏了进去。 这里怎么看著,都只是一处普通的偏厅。 她回头问道:“茅房在哪里?怎么跟窝上次来的地方不一样呀?” 宫人没有回答,甚至没有跟著进来。 “碰”的一声,木门擦著她的鼻子,无情地被关上了。 沈岁岁:!? 她连忙又夹著腿小跑上去拍门,“开门呀,窝还在里面!” 拍了好一会,都无人应答,她眯起一只眼睛,从狭小的门缝往外看。 外面空荡荡的,一片野绿,哪里还有人。 沈岁岁都快要急哭了,將门拍了又拍,小手通红。 一个人被关在荒凉的偏殿,小糰子要哭,倒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她要憋不住啦! 沈岁岁往偏殿里看去,空荡荡,窗门紧闭,黑乎乎的,很是阴森。 她不由得贴在门上。 好吧,还是有点害怕的。 沈岁岁总觉得,黑暗里似乎有一双冷淡的眼睛,在看著自己。 嚇得她又去拍门。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女子说话,“谁在里面,是岁岁吗?” 这人的声音好熟悉呀,她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顾不得那么多了,沈岁岁將嘴巴懟到门缝上就是大喊:“系窝呀,开门。” “岁岁,別怕,我来救你,哎,这门锁怎么回事,坏了,打不开啊。” 那人拽著门锁,连带著门也在晃动。 沈岁岁憋得声音颤抖:“那怎么办呀?” 那人的声音隔著这扇厚重的门传来,语调听起来有些奇怪。 “锁坏了就只能修,对了,你是不是有一把锤子?给我吧,我来帮你修。” 第53章 锁怎么会咬人! “门锁坏了呀,那是要修一修的。” 外面的人说:“岁岁你低头看,门下面那个破洞看到了没有,把锤子从那里递出来吧。” 沈岁岁撅著屁股,倒著小脑袋瓜往门下的破洞看去。 外面蹲著一个锦绣华服的女子,只能看到繁复的裙摆和绣花鞋,还有她伸出来,等著接过锤子的手。 指尖晃了晃,上面染著蔻丹。 沈岁岁认出来了,“你系姨母呀!” 余贵妃柔声说道:“是我,岁岁不想去更衣吗,把锤子给我吧,我救你出来。” 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口哨声。 沈岁岁不禁打了一个冷颤,扭了扭身子,尿意更加汹涌,脑筋也不太转了,下意识跟著认识的人走。 “岁岁快点呀,宴会要开始了,傅將军看不到你,该生气了。” “好哦好哦。” 沈岁岁將手伸进兜里,正要掏出小锤子。 忽然一顿,“嗯?不兑。” 沈岁岁站直了身子,挠挠头。 门锁坏了,要锤子修,並没有错呀。 可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呀,对了。”小糰子拍了一下额头,“真笨,窝可以自己修啊。” 沈岁岁没有理会那人催促的话语,她捏著小锤子往门轻轻敲去。 “当——” 门应该是好了,沈岁岁贴著门缝大喊,“姨母,可以开锁啦。” 小糰子嘟囔道:“那个宫女姐姐坏,把窝锁在这里。” 门外,余贵妃咬著牙,这个小屁孩怎么这么难哄。 那双毒蛇般的眼睛似乎穿透了这扇门,阴狠地瞪著沈岁岁。 要不是需要她心甘情愿地把锤子交给自己,这个小屁孩,早该死了。 余贵妃努力稳住语气,“好,我试试能不能打开。” 她心中冷哼,手隨意地往门锁抓去,只想做做样子。 刚一碰到冰冷的锁,指尖忽然传来刺痛。 “啊!”余贵妃惨叫,她捂著发麻的手臂,踉蹌后退。 “怎么了!”沈岁岁扒著门缝大喊。 余贵妃僵直著,只觉得半边身子都失去了知觉,她顿时嚇得花容失色。 “锁!锁怎么变成这样,它怎么会咬人!” 沈岁岁“啊”了一声,门锁又不是小白,怎么会咬人呢? “是没有修好吗?那窝再修一修。” 余贵妃猛地大喊:“够了,不要再修了!” 沈岁岁缩了缩脖子,姨母怎么一时温柔一时暴躁的,好嚇人。 隔著门,只听到余贵妃清咳了两声,声音又柔和下来。 “岁岁別怕,姨母刚刚只是被嚇坏了,不是故意凶你,把锤子给我吧,看来这锁只能从外面修好。” 听到这话,沈岁岁紧紧捏著小锤子,想从破洞往外看。 她蹲下来,却发现门完好无损。 破洞不见! 看来已经被修好了,那……门锁怎么会修不好呢? 沈岁岁蹭的一下站起来。 大殿里的窗被关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亮都透不进来,里面乌漆麻黑的,隱隱还渗著冷风。 最靠近外面明艷阳光的,只有这条小小的门缝。 可是沈岁岁不禁往后退,比起身后未知的黑暗,小糰子忽然觉得,还是门外两模两样的姨母更加恐怖。 小脑袋瓜也渐渐冷静下来。 “姨母为什么不找人来救岁岁?” 为什么一定要窝的锤子? “宴会要开始了,再回去找人就来不及了啊,岁岁乖,我是你的姨母,怎么会伤害你呢?” 沈岁岁攥紧了手里的小锤子,没有说话。 “咚!” 门被狠狠砸了一下。 似乎已经发现底下的破洞没有了,余贵妃有些气急败坏。 “咚,咚,咚!” “岁岁別怕,姨母这就救你出来。” 余贵妃见软的不行,便想来硬的,將门破开再说。 她开始踹门,但是门刚刚被修好,很结实。 余贵妃又急又气,腿用力一踹,“啊”,竟是被门反弹回去,狠狠摔倒在地。 沈岁岁慢慢往后退,她不知道,阴影中,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注视著她。 她退著退著,一顿,走不动了,背后似乎撞到了一堵软软的墙,热热的,还会呼吸。 一时间,沈岁岁脑中闪过很多。 不知道又是什么坏蛋,藏在这里不说话,呜。 嚇得她又赶紧往前跑,可是没走几步,就被身后那人抓住了。 一手捂住她的嘴巴,一手钳住她的肩膀。 前有狼后有虎,那扇门被撞得颤动,可始终没有被打破。 沈岁岁挣扎著,尿都快要憋不住了。 耳旁传来清冷的声音,“別说话,是我。” 沈岁岁眨巴著闪著泪光的眼睛,点点头,慢慢的,身后那人鬆开了她。 这时,门彻底安静下来,余贵妃似乎停止破门了。 沈岁岁转过身,吸了吸鼻子,“十二皇子,你怎么在这里呀?” 萧珩的脸隱没在暗处,“今日余贵妃多次派人来这个偏殿,本宫觉得不对劲,便来看看,谁知……” 谁知刚探查到一半,沈岁岁就被关进来了。 她轻轻跺著脚,声音有些颤抖,“那窝们现在快出去吧。” 沈岁岁往门口方向走了几步,便停下脚步,那门结实,连大人都踹不开,要怎么离开? “窗户能打开吗?” 小糰子嘿咻嘿咻地扒拉著。 萧珩摇摇头,“这里所有的窗都被人从外面锁死了。” “那怎么办?”沈岁岁急得团团转。 “爹爹还等著窝呢,而且……”她忽然小声道,“而且这里有茅房吗?” 萧珩有些不自在地侧过头,刚刚她和余贵妃的对话,他都听到了。 他默不作声地到处转,终於找到了一个小水桶。 “只有这个,你先將就一下。” 萧珩將沈岁岁带到內间,这里更黑了,他放下小桶,抬脚便要离开。 却被抓住了衣袖。 “岁岁害怕。” 她总觉得黑暗中藏著坏蛋。 “不走远。”萧珩指了指拐角,“本宫就在外面。” “好吧。” 摸著黑,沈岁岁小心翼翼地坐在木桶上,没一会,她大声喊道:“十二皇子你在吗?” “在。” 內间里响起小小的水声。 每隔几个呼吸,她朝外面喊话,总能得到萧珩沉稳的应答,沈岁岁安心许多。 不久,小糰子噠噠噠地跑出来。 发现十二皇子手中不知何时端著一个茶壶。 “伸手。” 沈岁岁不明所以地摊开手,然后淅淅沥沥的茶水浇在掌心上。 “那个小木桶怎么办?” “之后会有人收拾,我们先想办法出去。” 两人回到厅內。 与之前不同,此时厅內云雾繚绕,沈岁岁咳了几声,很快便注意到,这些烟雾从一扇窗户那飘进来。 窗户纸被戳了一个洞,一根小竹管伸进来,上面不知燃著什么东西。 沈岁岁觉得晕乎乎的。 忽然被萧珩捂住了口鼻,他说:“屏住呼吸,这烟有毒。” 第54章 人人冷眼旁观,无人救她 沈岁岁赶紧捏住自己的鼻子。 萧珩摁著小糰子的后脖颈,两人压低身子,儘量避开头顶不详的毒烟。 “如果本宫没记错的话,这里应该有暗门,我们找找机关。” “好哦。” 沈岁岁猫著腰,学著十二皇子的样子,在墙上敲敲打打,在木架上到处翻找。 “那些毒烟是谁放的呀,难道是姨母?” 她心里嘀咕,可姨母是窝的姨母,为什么要害窝? “不知。” 萧珩压低声音,目光紧紧盯著一个花瓶,“找到了。” 沈岁岁也跟著看去,只觉得他好厉害呀,看一眼就知道这是机关。 萧珩將手覆到上面,转动,那花瓶却纹丝不动。 眼见著那绿色的毒烟越来越浓,正慢慢朝他们逼近。 沈岁岁將自己的小手覆在花瓶上,两个人一起扭,胳膊都酸了,脖子上青筋暴起。 花瓶机关还是不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好。”萧珩沉著脸说道,“这机关应是多年未用,现在卡住了。” “是坏了吗?” 说著,沈岁岁捂住嘴巴,轻轻咳嗽,她浅浅地呼吸著,觉得鼻腔喉咙很难受。 她举起小锤子,“不怕,岁岁修一修就好。” “叮”,一锤子下去。 原本死活不动的花瓶,此时像是被抹了油似的,机关变得极其顺滑。 “咻”的一下,转了过去。 原本昏暗的偏厅,有一道光亮射了进来。 暗门开了! 光亮越来越大,出口就在前方。 沈岁岁正想往外走,却听到“扑通”一声,十二皇子半跪在地上。 “你先出去,不用等本宫。”萧珩艰难地说道,应是之前不慎吸了一口毒气。 “窝们一起走呀。” 沈岁岁咬著牙,拉著萧珩的一只手臂,像拔萝卜一样,一点点將他往出口拔。 毒烟就像是一场凝固的海啸,排山倒海般,慢慢朝他们吞噬而来。 绿色的海啸一直在追,每当它快要碰到萧珩的时候,小糰子用力一拔,绿烟总会扑空。 就这样,他们离出口越来越近,萧珩也渐渐恢復过来,他抿著唇,吃力地站起来。 “呼。” 门在背后关上了,温暖的阳光照在他们脸上,不似偏殿里的阴森危险,外面一派岁月静好,鸟语花香。 沈岁岁累惨了,她撑著膝盖问:“这里是哪里呀?怎么到处都是杂草,没有人住在这里吗?” 萧珩望著不远处的宫殿,藏在袖子里的手骤然捏紧。 “住在这里的人,已经不在了。” “不在?是像岁岁的母亲那样,在盒子里睡觉吗?” 萧珩几不可闻地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如果她能安稳地睡在棺材里,那就好了。” “你认识她?”沈岁岁好奇地问,“窝的母亲是因为把血吐没了才睡觉的,她是因为什么?” 在沈岁岁小小的五年人生里,她目前只知道母亲会睡在盒子里,跟母亲同样处境的人,她想知道更多。 仿佛知道了,就能和母亲更近一些。 萧珩抿著唇,他不想说,一转头,便对上沈岁岁充满求知慾的眼睛。 里面没有冷嘲热讽,没有恶意,只有一片单纯,纯粹到不知道死亡是什么。 平生第一次,萧珩有了诉说的欲望。 “她是一个妃子,温柔又胆小,不爭不抢,因为她貌美,父皇总是夸奖她,说她是温顺的金丝雀。” 说到这里,萧珩冷哼一声,“就因为这样,她总被其他的嬪妃欺负,最后……” “最后,她落水了。”萧珩的声音很轻。 人人冷眼旁观,无人救她。 当时他只有五岁。 萧珩半闔著眼帘,不欲多说。 一旁的沈岁岁惊呼一声,“窝知道她,她是不是还有一个五岁的孩子?” 萧珩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只道:“走吧。” 出去的路要经过那座废弃的宫殿,上面爬满的枯藤和破碎的瓦片,都难以掩盖它当年的辉煌。 宫殿无人看管,大门开著一条缝。 萧珩告诉自己只是经过,望向那扇半掩的门,脚步不禁一转,往那里走去。 他跟沈岁岁说只是把门关好,不要遭了贼。 覆在门上的手不知是推还是拉,门吱呀一声,发出沉重的嘆息声,门是彻底开了。 沈岁岁跟著將头探进去。 像是探索一处神秘的地方。 他们越走越深,沈岁岁挠挠头,暗道奇怪,十二皇子怎么熟门熟路的。 最后,他们来到一个房间。 萧珩深深地看著每一处当年遗留下来的痕跡,贪婪地想要记在心里。 华丽又枯朽,沈岁岁眼睛一闪,忽然发现有个亮晶晶的东西一直在晃她的眼睛。 东西卡在床脚,阳光照在上面,灰尘在疯狂飞舞。 沈岁岁噠噠噠地走过去,她撅著屁股,小手往床脚的缝隙扣去,拿出来一看,是一个扁扁的匣子。 萧珩走过来,眼睛紧紧盯在上面:“原来它在这里,本宫还以为丟了。” 沈岁岁扳动上面的锁扣,匣子严重变形,已经打不开了。 “是很重要的匣子吗?” “是那个妃子留给她儿媳的物件,当时她很宝贝。” “她说她的愿望很小,只希望她的儿子长大成人,然后像民间那样,娶一个心爱的女子,普普通通度过一生。” “本宫倒觉得,她太天真,这已是奢望。” 宫里出生的孩子,哪个不是要腥风血雨才能活下去。 见沈岁岁还捧著,萧珩说:“这匣子没用了,放回去,走吧。” 沈岁岁不鬆手,拍了拍她的小兜,“怎么没用,你忘了吗,窝可以修好哦。” 萧珩哑然,接著他听到童稚的声音响起,在这个空荡的屋子里迴响。 “这是你母亲的东西,你肯定很想要。” “如果岁岁不帮你修好,你又哭鼻子啦!” 萧珩一怔,隨即脸上一片滚烫。 他懊恼地瞪著这个笑嘻嘻的小糰子,衣袖一甩,背过身去。 “谁会哭鼻子,自从五岁之后,本宫就不会哭了。” 他很快又反应过来,上次秋宴,母妃留给他的玉佩碎了,但他那不算哭。 只是……只是…… 不等他自己给自己找好说辞,又听到沈岁岁说: “要不要修,不修,岁岁就走了哦,哎呀,宫宴要开始了。” 萧珩一听,急切地把身子转回去,看到的是一脸笑嘻嘻的小糰子。 第55章 凭空出现了神跡 沈岁岁抱著匣子在耳边轻轻一摇,里面传来叮叮的脆响。 余光中,有一道视线紧紧注视著她,沈岁岁抬头。 萧珩飞快地將脸转回去。 沈岁岁眸中闪过残影,只能看到十二皇子瘦削又精致的侧脸。 “你想不想修呀?” 萧珩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像是被黏住一样,最后他闔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修。” 无论能不能修好,本宫才不会哭鼻子,萧珩心中暗道。 “好,你帮窝拿著。” 猝不及防间,沈岁岁將小匣子塞进萧珩的手里。 萧珩僵硬地端著匣子,指腹摩挲著上面斑驳的锈跡,他低头看,匣子变形严重,不知当年到底经歷了什么。 他不用刻意回想,夕阳下,母亲捧著小匣子对他言笑的记忆,一股脑像洪水般涌上心头。 不可抵挡,萧珩苦笑。 沈岁岁熟练地从兜里掏出小锤子,“不要动哦,窝要开始修了。” 萧珩一动不动。 任由小锤子轻轻敲去,他眸中闪烁,面无表情,无端的,让人觉得他在笑,也在哭。 “叮——”是比美玉破碎还要动听的声音。 下一瞬,匣子忽然金光大亮。 在这座荒凉腐旧的宫殿中,仿佛凭空出现了神跡。 灿烂又柔和的光笼罩在二人身上。 他们对视,都在彼此映著金光的眸中看到了诧异。 沈岁岁惊讶地说:“窝不几道呀。” 她叮叮噹噹修了这么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这看似很漫长,不过只两个呼吸的功夫,眨眼再睁开时,那神奇的光消失了。 小匣子恢復到原来的样子。 沈岁岁眼睛都看直了,是一个雕花鏤空的鎏金匣子。 她噢起嘴巴,“好漂亮。” 萧珩缓缓打开匣子。 轰的一声,无数彩色的蝴蝶扑扇著翅膀,从狭小的匣子飞出,扑面而来。 两人的视野被五彩斑斕塞得满满当当。 沈岁岁连忙抬起手臂捂住口鼻,艷红的,幽蓝的蝴蝶擦著她光滑的额头飞走。 很快,那股由蝴蝶匯聚而成的颶风消散了,只剩下零散几只在空中悠悠飞舞。 一边飞,一边在两人身上撒下细闪的鳞粉。 沈岁岁放下手臂,开始大口大口地呼吸。 “这么小的匣子怎么会飞出那么多,那么多的蝴蝶!” 比沈岁岁这五年在山上看到的还要多,还有漂亮。 萧珩抿著唇没有说话,他还想问小糰子呢,母亲的匣子怎么变得奇奇怪怪的。 还是这个世界的物件吗? 不过,萧珩环顾四周,原本破败褪色的宫殿,被蝴蝶妆点得熠熠生辉,隱隱焕发出当年的生机。 他喃喃道:“母亲会喜欢的。” “什么?”声音太小了,岁岁听不清楚。 萧珩垂头望向小糰子,郑重道:“多谢,母亲泉下有知,定会欢喜的。” 沈岁岁甜甜地笑了,嘴角坠著小梨涡,“不谢呀。” 匣子打开了,里面静静躺著几只精致的髮簪,还有一块暖玉。 一如记忆中的模样。 沈岁岁眼尖,手指向一处地方,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凹陷,“这是什么呀?” 见十二皇子没有说话,沈岁岁小手一扣,拉出来了一层扁扁的小抽屉,上面有一封信。 萧珩的瞳孔骤缩,“这里竟然藏有夹层,母亲从未与我说过。” 他颤抖著手拿起信,时隔多年,他似乎能再一次与母亲对话。 信被展开,萧珩仔细看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胸口气愤地起伏著。 沈岁岁踮起脚尖,也探头去看,认真看了许久,黯然嘆气,差点忘了,窝不识字呀。 “上面写了什么?” 萧珩指节用力,捏紧了纸张,忽然想起了这是母亲留下的信,他又强迫自己鬆开手。 “这是母亲写的……绝笔信。”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这封绝笔信没能寄出去,反而被藏在了夹层里。 “殿下殿下!” 沈岁岁不知看到了什么,猛然摇晃著萧珩的手臂,她伸出白胖的手指,指向信中的一处。 “窝认得这个,是不是月亮的月字!” “正是。” 沈岁岁骄傲地叉腰,“窝母亲的名字里有月亮,所以窝认得的。” 萧珩看著小糰子生动的模样,他想笑,可是信中的內容让他笑不起来。 他手指动了,沉重地將信叠好。 沈岁岁仍在嘰嘰喳喳,“你知道吗,窝母亲的名字很好听,有流水有月亮。” “是吗?”萧珩心不在焉地回道。 “是噠,她叫沈溪月!” 溪月?! 这两个字重重砸在萧珩心上,这名字自己刚刚看到过! 他快速將信展开,念出来了信的开头。 “溪月吾友亲启……” 萧珩心中狠狠一跳,与沈岁岁四目相对,艰难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这是我母亲写给你母亲的绝笔信。” 她们竟然相识。 沈岁岁震惊,隨即有些兴奋,“原来她们是好朋友!你跟窝说说,上面写了什么呀?” 母亲的好友会对母亲说什么呢?小糰子很是好奇。 只是,萧珩沉默著,什么也不肯说,將信放好,又將小匣子揣进怀里,跨步带著沈岁岁往外走。 “时辰不早,我们该回大殿了。” 沈岁岁一路纠缠著十二皇子,直直贴著他走。 路这么宽,她把萧珩从最左侧挤到最右侧,又从最右侧挤到最左侧。 “殿下,你就告诉岁岁嘛。” 萧珩愣是一个字不说,也没有出口训斥小糰子好好走路。 他冷著脸,任由小糰子把他挤来挤去。 两人歪歪扭扭地走著,不远处,站著两个人。 沈岁岁乍一看,赶紧捂住兜里的小锤子,躲在十二皇子身后,露出两只眼睛偷看。 萧珩见到那人,袖中的拳头猛然攥起,他垂著眼眸,掩下恨意。 “见过余贵妃。” 余贵妃扭著身子,迈著细碎的步伐走来,她的右手仍僵硬地垂在身旁。 她笑了笑,对萧珩背后的小孩说道:“哎呀,岁岁你什么时候出来了?姨母还找了人来救你呢。” “怎么不说话,你这孩子,跟姨母还害羞啊?” 余贵妃对一旁的嬤嬤使了一个眼神。 嬤嬤上前控制住十二皇子。 余贵妃那只白骨爪从天而降,朝沈岁岁抓来,“来,乖乖的,姨母带你走。” 沈岁岁左躲右躲,眼见著那手越来越近,快要被抓住了。 这时,路的尽头传来怒声:“別动她!” 第56章 走来一座排山倒海的肉山 沈岁岁喘息著,看到余贵妃的手僵在空中。 她拉著十二皇子的衣袖,小牛犊似的一撞,从这一胖一瘦的两个坏蛋中间的缝隙撞了出来。 沈岁岁往来人的方向小跑,扭头看,只见余贵妃阴沉著脸,上面乌云密布。 “岁岁別怕,不用跑,慢慢走。”季承瑾一边大步跑来,一边喊道。 小糰子跑著跑著,发现十二皇子怎么越来越沉,她要拉不动了。 萧珩眼前渐渐模糊,脚步一绊,往地上摔去。 “扑通。” 沈岁岁捏太紧了,被连带著往下倒,直直压在萧珩身上。 她哎哟一声,胖嘟嘟的脸蛋被顛得颤了颤,她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你怎么了?季大夫,你快些看看他!” 季承瑾匆匆赶到,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来。 他掀起十二皇子的衣袖,抖动的手指覆上腕间。 “殿下怎么中毒了?” 季承瑾利落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来一颗解毒丹,给十二皇子服下。 “有人將窝关进偏殿,他也在,然后有人呼呼的,往里面放毒烟!” 听到毒烟,余贵妃一怔,隨即脸色有些阴沉。 沈岁岁小手往后一挥,忽然指向不远处的余贵妃。 “姨母也在,还想拿走窝的锤子修门!” 季承瑾脸上的温和不见了,他的眼神变得锐利,望向余贵妃。 余贵妃柔弱地说道:“就是,不知道谁那么狠心,將岁岁锁在了里面,门也开不了,本宫这不赶紧叫人来救。” 背地里,她手中的帕子都快要扯裂了,她本想让人將门破开,到时候一个孤零零的小孩,还不是任由她搓圆摁扁。 可谁知,这小孩竟然这么精,锁在里面了还能逃走,好不容易找到人时,旁边却有一个皇子在。 但那又如何。 两个小孩嬉水意外身亡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万万没想到,还冒出了这个季承瑾。 余贵妃牙齿都快要咬崩了。 “你们这么看著本宫做甚,怎么?”余贵妃眯起眼睛,“敢怀疑本宫?” 季承瑾低下头,看到十二皇子无恙,又赶紧拉过一旁活蹦狂跳的沈岁岁的手,为她把脉。 “不敢,小民只能將此事原原本本稟告陛下和傅將军,请由他们为十二皇子和岁岁討回公道。” 余贵妃有恃无恐地转过身,“那便去吧,本宫也好奇,谁的胆子那么大,竟然敢在宫中放毒。” 她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转身带著人离开了。 季承瑾將小糰子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发现她並没有受伤,连毒烟都没有中,想来是她体內的毒太过霸道所致。 他狠狠鬆了一口气。 三人回到大殿。 沈岁岁发现爹爹已经坐在了位置上,旁边有人攀谈,他时不时点头回应几句。 她噠噠噠地跑过去,“爹爹,窝回来啦。” 傅寻川问道:“你刚刚到哪里去了?” 沈岁岁正想说话时,高位上方有尖细的声音响起,“皇上驾到!” 大殿霎时一片安静。 一只宽大干燥的手握著沈岁岁的后脖颈,压著她往下低头。 沈岁岁动弹不得,只能转动著圆溜溜的眼珠子往上看。 一片黄色坐到了高位上,是黄伯伯呀。 文武百官一边叩首一边齐声高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排山倒海般的声音,饶是上次秋宴见过,还是把沈岁岁嚇了一激灵。 “平身。” 小糰子脖子上的禁錮移开,她立马坐直了身子。 黄伯伯在上面嘰里咕嚕地说著话,沈岁岁听不懂哦,她看著案桌边上摆著的寒瓜。 狠狠地瞪了它一眼,还伸出小手往寒瓜绿色的皮轻轻打去。 她嘟囔道:“坏瓜,坏瓜,岁岁再也不吃了。” 这时,有人开口,顿时將沈岁岁的注意吸了过去。 是兵部侍郎,他对北狄的使团喊道:“怎么还不见赫连石,你们北狄好大的威风,竟敢让大家等他一人!” 北狄一个使者站起来,朝皇帝行了一个礼,用彆扭的腔调说道: “望陛下赎罪,我们北狄上下都非常仰望陛下,不敢怠慢,赫连石只是去为陛下的贺礼作准备,他很快便到,希望陛下不要生气。” 皇帝不紧不慢地开口,“哦?什么贺礼如此神秘,可不要让朕失望啊。” 正说著,大殿开始通传,从外面走来一人。 那人异常高大,寻常人走过殿门,只觉得自己像一个矮人走进巨龙宫殿。 可殿门在那人的映衬下,尺寸竟然显得正常了。 他像一座肉山,身高和身宽几乎一样,黑压压的,咚咚咚地踏著走来。 沈岁岁感觉自己被震得上下一顿一顿的,屁股都快要离开支踵了。 她看向来人,“咦”了一声。 这不是放大版的傅耀祖吗? 只不过是放大了很多很多很多版。 眾人看著来人,一时间竟失去了言语。 从旁人口中得知赫连石的厉害,都不如亲眼看到的震撼。 这…… 寻常人怎么会长成这样啊! 如果他站不稳,隨便往哪个方向一倒,定能压死很多朝廷命官。 来人朝皇帝虚虚行礼道:“见过陛下,赫连石来迟,望陛下赎罪。” 皇帝目光沉沉,“无碍,坐。” 有宫人战战兢兢走出来,给赫连石引路。 寻常一张案桌可以坐两个人。 那里却空了一大片,竟是两张案桌坐他一个人。 赫连石撅著他的大腚,往下一坐,“咚”的一声,那个特意做大做厚实的支踵,被压成废片。 同时殿上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犹如地龙翻身般的震动。 许多武官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难看。 如果赫连石突然发难,殿上所有人一起上,能打得过他吗? 这皮恐怕得有城墙厚了,他们的剑,能刺进去吗? 不少人隱晦地望向傅寻川,原来將军当年要面对的是如此庞然大物。 將军的腿还废著,这下又打不过了,唉! 第57章 这舞娘窝哪里见过 沈岁岁皱巴著小脸,那个支踵好可怜,被他坐死了! 她跪坐起来,小手端起屁股下面的支踵,一点一点往將军的方向挪去。 直到贴著將军的衣摆,沈岁岁才嘿咻一下停下来坐好。 她凑过去,软软的脸蛋贴著將军冷硬的手臂,仰头注视著將军,小声问道:“那个什么石,他这么大一坨,把马儿坐塌了怎么办?” 马儿也可怜。 傅寻川低头,被枕著的右手始终维持著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仿佛贴著他的是一只可爱的怕生的小鸟,只要轻轻一惊动,鸟儿便飞走了,再也不敢靠近。 大殿上,许多人擦著额间的汗,只敢偷偷望向傅將军,都想知道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多年的仇敌都上门挑衅来了,傅將军定会愤怒,不甘,周身冒著黑气吧。 或隱晦或热辣的目光纷纷投向傅寻川所坐的位置。 谁曾想,他们看到了什么! 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冷血將军,居然任由一个小糰子趴在他的手臂上。 大殿上来了这么一个怪物,就像往沸腾的油锅里溅进一滴水,吱吱哇哇地乱响。 可傅將军那边呢,怎么一片岁月静好的模样!? 傅將军朝小孩倾斜著身子,低著头,似乎在说些什么。 他们父女二人在这氛围诡异的正殿中悠然自得,谁也融不进去,连一旁多年未见的神医公子,也显得多余! 有人痛心疾首,就凭傅將军现在的废人模样,只会带孩子,还怎么打得贏北狄! 才不管那些人在想什么,傅寻川对小糰子说:“他以前並不是这样,那时他只是魁梧,如今却变得这副模样。” 怪,这些年在北狄的探子都不知道赫连石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他变得更加残忍,嗜血,总能看到整桶的骨头从他的府里运出。 沈岁岁一本正经地说道:“他好可怕,像变大很多倍的耀祖。” “如此么。”傅寻川点点头,“回去便让耀祖吃少些。” 可怜的耀祖,还跪在老太太旁边抄三字经,绞尽脑汁想著把字写好看些,可不能再让沈岁岁说他写蝌蚪字。 他不知道,沈岁岁这一句话,让他將来的饭菜锐减,整整一年吃不饱啊,胖墩哭泣。 沈岁岁只顾著和將军说悄悄话,连大殿什么时候安静下来都不知道。 傅寻川注意到了,但他没有理会。 他抬起宽大的左手,挡在小糰子圆润的脸蛋旁,就像是一个天然的小屏障,隔绝了各种探究的目光。 其中,就有那双阴狠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傅寻川。 赫连石“咚”的一声放下酒杯。 他看著傅寻川英俊的脸庞一如当年,就算被他废了双腿,那周身的气度竟不减反增。 赫连石想低头看看自己,却被五层双下巴给挡住了,只能看到鼓起的胸膛,就算狠狠弯腰,连脚都够呛看到。 这副身子虽然强壮无人能敌,却很是不便,连出恭都需要专门僕人给他擦腚。 赫连石对著傅寻川的方向阴阳怪气道:“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傅將军还是风韵犹存啊。” 傅寻川英挺的眉眼冷冷扫去,“確实比不得你份量重。” “你!” 仿佛被被戳中了痛穴,赫连石气极,正要发作。 这时,太监朝殿外拍拍手,不多时,乐声响起,一群覆著轻薄面纱的舞娘款款走来。 礼部侍郎说道:“赫连將军远道而来,有招呼不周的地方见谅,来,让我们一同赏舞。” 舞娘们身著飘逸的白纱裙,腰间繫著的绸带,让她们纤细的腰肢一览无遗。 隨著琵琶声起,舞娘们像荡漾的水圈一般,轻盈地舞动起来。 赫连石这坨东西眼睛都看直了,里面噁心的欲望满得都快要溢出来。 像色鬼投胎一样。 他拍手兴奋道:“好!好!” 又扭头问皇帝,“陛下,不知我有没有那个荣幸,让某位舞姬私下为我舞一曲?” 眾人皱眉,你是来为陛下祝寿的,还是许愿美人来了? 舞娘们乍一听,动作不约而同地停滯了一拍,暗自咬牙,祈祷他可千万不要看中自己。 只有一个舞娘不被打扰,跳得起劲,赫连石那眼睛简直要粘在她身上了。 皇帝抿了一口茶水,说道:“这种事情还是你情我愿为好,朕不好插手。” 自从舞娘进殿,沈岁岁便將身子扭回来坐好,她双手捧著软乎乎的小脸。 白色的纱裙转圈,像一朵朵绽开的百合,沈岁岁目不转睛地看著,入了迷。 只是,沈岁岁总觉得其中一个舞娘好熟悉,虽然看不见她的脸,那双露出来的眼睛也被化得亮晶晶的。 但那舞娘的身段,沈岁岁似乎在哪里见过。 她扭过头看將军,发现他低头沉思,似乎面前这么多美人姐姐,他都不感兴趣。 沈岁岁又看向季承瑾,他紧紧盯著正在舞动的美人看。 哎,季大夫和岁岁一样,可爱看了,连手中的酒杯什么时候掉在案桌上都没有发现。 沈岁岁又开始挪动支踵,一点一点地往季承瑾身边蹭。 这时,舞娘们像甩开的水滴,开始跳到宾客席前舞动。 谁都不想靠近那坨肉山,都虚虚地舞两下便走。 但其中一个舞娘胆子很大,什么色鬼馋鬼也不怕似的,將縹緲的水袖往赫连石肥腻的脸上甩去,又抽回来。 引得赫连石像嗅到美食的野兽一般,伸长了他那粗短的脖子去追水袖。 这画面……太噁心了。 沈岁岁看著那抹熟悉的身影竟然做出这样事情来,她觉得自己的眼睛辣辣的,不忍直视。 耳旁忽然传来“咔嚓”一声。 沈岁岁看去,只见季大夫的案桌上落了碎片,他的手指隱隱冒出血来。 作为大夫,平日里季承瑾最爱惜他的双手,即使手废了,这个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仍没有丟弃。 可如今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竟硬生生捏碎了酒杯! 沈岁岁哎呀一声,连忙说道:“季大夫流血了,不痛,岁岁帮你修一修。” 季承瑾看著小糰子又掏出了她的锤子。 他心头一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还没来得及细想。 第58章 是想让岁岁蹲大牢吗 季承瑾轻柔地將沈岁岁的手摁回去,从怀里拿出金疮药,颤抖著手,熟练地给自己包扎好。 “岁岁乖,坐好来,舞娘要过来了。” “好哦。” 沈岁岁只能遗憾地將小锤子塞回兜里,眼睛又不由得盯著那个舞娘看。 只见她竟然將自己的手帕一甩,轻飘飘地盖在了赫连石脸上,便跳著离开了。 赫连石深深地吸一口气,差点將那柔软的帕子吸进鼻孔里,他拿下帕子,一脸陶醉。 这还不是你情我愿吗?电光火石间,赫连石连待会该做什么都想了个遍。 他还暗嘆,即使自己变成这副模样,他的魅力还是太大。 赫连石並不觉得,这小小一个舞娘会对他做出什么事,毕竟,他的小臂都比那腰肢粗。 拥有绝对的武力,他很自负。 周围的宾客一脸不可置信。 其他的舞娘也觉得她真是疯了,连这坨肉山也吃得下去啊。 慢慢地,沈岁岁看著那舞娘离他们越来越近,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舞娘的动作好像收敛了许多。 她低垂著眼眸,好像不敢往他们这边看? 沈岁岁扭动著身子,將那舞娘看了又看,特別是那双捻起兰花指的手。 她很熟悉。 这不是天天给自己擦脸的手吗? 沈岁岁兀地站起来,心中疯狂大喊,是明夏姐姐! 不是说回乡下修坟吗,怎么偷偷来宫里当舞娘?她骗窝! 她刚刚对那个什么石这样那样,到底想做什么? 沈岁岁喉咙呜咽著,急得团团转。 那舞娘似乎发现了什么,她手脚慌乱了一下,竟想略过这个案桌,直接往旁桌舞去。 沈岁岁小手猛然朝前面一抓,想要留下她,却扑了一个空。 呜,没关係的,她安慰自己,等会她定会从那什么石手里將明夏姐姐抢回来的! 不等她哀嚎完,旁边伸出一只大手,一搂,那个想要逃走的舞娘直直摔在了季承瑾怀里。 沈岁岁和舞娘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舞娘挣扎著,想要从季承瑾的大腿上跳下来。 不曾想,那只搂在她腰间的手很紧,紧到,舞娘能感受到他的颤抖。 哇,一旁的宾客顿时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这不是当年最温润如玉的神医公子吗? 温温吞吞的,总是不急也不气,有多少病患大娘想要將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他总是笑著就把介绍的婚事给拒绝了。 特別是太医署的旧人,各个恨铁不成钢地看著季承瑾,没看到那个舞娘不愿意吗! 原来啊,季承瑾这些年过去,变態了,如今竟然喜欢强制良家女子了! 不对,是爱上救风尘了?嘖嘖。 赫连石啪的一声,都快將案桌拍碎了,他大喊道:“没看到这舞娘原是心悦我吗,你这个小白脸怎敢横插一脚!” 季承瑾一手紧紧禁錮著怀里乱动的人,一手强硬地將她的脑袋摁进胸膛。 他凑过去,嘴唇擦过舞娘白皙的耳垂。 在旁人眼里,便是昔日温柔的神医强取豪夺,竟当眾耳鬢廝磨。 成何体统! 无人听见,季承瑾低声道:“明夏姑娘。” 一听到这个称呼,舞娘顿时停下了挣扎。 “你如此,是想让將军府跟著被治罪吗,恐怕连岁岁都逃不过牢狱之灾。” 明夏垂著头,不敢看他,眼睛飘向紧张兮兮的小糰子,小声说:“我写了遗书,哥哥惨死在他手中,我只是为哥哥报仇,陛下仁慈,定不会伤及无辜。” 季承瑾轻笑一声,“陛下仁慈?北狄的將军死在皇宫,此事如何交代,恐怕將军府危矣。” 明夏被季大夫唬住了,她一抬眼,又对上了將军训斥的眼神,她下意识一缩,又缩回了季承瑾的怀里。 赫连石见这小白脸竟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他喊道:“你想要这个美人也可以,按照北狄的习俗,我们来打一场,贏家就可以把这个美人抱回去,如何?” 哼,这个小白脸,自己一拳下去就扁了。 季承瑾柔和地笑著,语气却是坚定,“不如何。” “怎么,我听闻你以前是神医,也是有名的人物,怕了?” “陛下说,想要请舞娘回去,便要她心甘情愿。”季承瑾眼皮一撩。 “恐怕赫连將军会错意了,是舞娘选择我们,而不是我们选择舞娘。” 沈岁岁虽然听不懂,但站在季大夫和明夏姐姐身旁,拼命小鸡点头。 赫连石脾气上来了,管他这那的,“老子看上了,就是老子的,还要不到一个美人了?” “赫连將军忘了,这是在我大辰,守不了北狄的规矩。”季承瑾收敛了笑意,“也轮不到北狄放肆。” 赫连石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快要气炸了。 礼部侍郎连忙出来打圆场。 北狄使者连忙拉住他耳语几句,他重重坐下,灌了一杯酒。 皇帝轻笑著,对季承瑾说:“你这么多年不来看朕,一来便惊人啊。” 季承瑾鬆开明夏。 明夏红著脸,七手八脚地从他的身上下来,像鵪鶉似的坐到小糰子身旁。 她捂著腰间的软剑,唉,只可惜了这剑,她生怕赫连石不死,可是把季大夫给的毒药,全部都浇在上面了。 季承瑾起身,对皇帝拱手道:“请陛下恕罪。” “坐吧,怎么连你也跟朕生分了。”皇帝摇摇头。 宴会往下继续著,很快到了献礼环节。 赫连石这一大坨终於从那支踵的破碎的尸体中站起来,他走到大殿中央。 他拍了拍手,便有两人托著一个物件从殿外走来,透过红布,物件隱约露出圆润的弧度。 沈岁岁挠挠头,她看看那物,又看看桌上的寒瓜,是要把什么瓜送给黄伯伯吗? “这是北狄送给陛下的贺礼。” 赫连石神神秘秘地说,“此乃天外来物,据大巫说,此物非天命所归之人,不能开启。” 他朝高位拱手道:“试问这天下,除了陛下,谁还能是这天外来物的主人!” 这般大义凛然地说著,他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第59章 窝不可以吃柿子吗? 天外来物? “真的假的?” “害,还能是真的?如果真是神物,北狄还指不定宝贝成啥样,怎么会好心献给陛下呢?” 沈岁岁伸长了脖子去看,好奇那红布遮掩之下,到底是好瓜还是坏瓜。 “岁岁来,张嘴。” 明夏用乾净的筷子夹起一小块糖醋咕嚕肉,递到小糰子嘴边,这肉酸酸甜甜的,她肯定爱吃。 听到这熟悉的话,沈岁岁眼睛都没有从天外来物上挪开,信任般地张开了嘴巴,嗷呜一口,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这一主一仆配合得相当默契。 明夏心中忽然一咯噔,暗道要遭,自己这也太熟练了。 一坐到小糰子身边就习惯地去餵食,该不会被有心人看到,发现端倪吧。 她浑身僵硬,若是只有自己一人,她可以赴死,可如果连累到將军府…… 明夏连忙放下筷子,偷偷抬眼往四周看去。 幸好眾人的目光都被赫连石吸引去了,她悄悄鬆了一口气。 咕嚕肉的酱汁有些甜腻,沈岁岁伸手往茶杯捏去,仰头,清凉的水瞬间充盈腮帮子。 她的眼睛乱瞟,无意中看到了季大夫,他怎么盯著明夏姐姐看呀。 这时,赫连石动了,沈岁岁又將目光重新投回到那坨肉山身上。 只见赫连石两根萝卜似的手指捏住了红布的一角,猛然一掀,托盘上那神秘的天外之物终於暴露在人前。 是一个寒瓜大小的银色金属球。 表面雕刻著繁复精致的星辰日月图案,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眾人定睛看去,上面的星月竟然在缓慢转动。 一个老太傅一边抚著白须,一边掐手指,惊呼:“这上面真是今日的月辰之象,丝毫不差,准確无误,真是神物啊。” 赫连石一笑,“北狄献给陛下的生辰礼,岂会作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此物乃天上至宝,我北狄无人能开,特献予真龙天子,祝愿陛下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眾人不禁望向皇帝。 此物真的唯有陛下能打开? 如果不能,日后岂不是要被北狄嘲笑陛下无能,並非那命定的真龙天子? 大殿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嘶溜”,是吮吸汁水的声音。 有人皱眉,在这节骨眼上,谁如此不长眼睛。 看去,是一个小糰子。 沈岁岁正埋头吃一颗柿子,她耳朵听著呢,那个什么石怎么就忽然说完话啦? 她满嘴汁水地停下来,捧著大柿子,有人看她,她便看回去,嘴上扬起甜甜的笑。 葡萄似的大眼睛似乎在说:“窝不可以吃柿子吗?” 那人被可爱暴击了一下,將满腹骂人的话吞回肚子里。 算了算了,只是一个小屁孩,除了吃,还能指望她做什么呢,难不成还能將这神物打开? 可笑。 皇帝一动,终於发话了。 “此物如此神秘,从无人打开过?” 赫连石低下头,手指摁著窄袖的一处,里面有小小的凸起,似乎藏著什么。 “回陛下,正是。” 皇帝微微后仰,大马金刀地坐著,威严十足的样子。 “口说无凭,那便谁也不知这到底是神物,还是……妖物。” 赫连石一惊,狗皇帝怎么一句话就把他绕进去了,来的时候他的幕僚可没推演过这种情况啊。 皇帝大手一挥,止住了赫连石想要解释的嘴。 “北狄一片真心,朕心领,殿上来的都是我大辰忠心的子民,这样,今日谁能打开这石头,朕重重有赏。” 眾人譁然,不仅是对重赏动心,这可是在陛下面前露脸的好时机啊,而且他们竟然可以上手触摸神物! 陛下不承认,可那神物的精良,眾人可是看在眼里,特別是工部侍郎。 他惊嘆,这精致的做工,我大辰最厉害的工匠聚集到一起,恐怕都研究不出来。 皇帝都发话了,不管是老太傅,新晋状元,还是官家小姐公子,纷纷围著神物看。 甚至是卑微的宫人都忍不住踮起脚尖,这可是翻身的好机会,万一呢,万一自己就是这天命之人呢。 沈岁岁吃完柿子,拿起一旁的帕子就呼嚕呼嚕地使劲擦脸,上面金灿灿的汁水,尽数转移到雪白的帕子上。 她扭头问:“爹爹,你不去吗?” 你可是最厉害的人呀,一定可以打开的。 傅寻川一仰头,將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说道:“无趣。” 沈岁岁挠挠头,对著银瓜望眼欲穿,“大家都上去了。” 窝也想去。 旁边传来季大夫的声音,“岁岁来,我和你去,傅將军这人最是无趣了。” 傅寻川指尖轻点案桌,一旁的宫人连忙上前斟酒。 “你有趣,你刚刚將我的孩子弄丟了。” 刚才之事,季承瑾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他。 “此事是我的错,將军生气也是对的,只是,你一来便撇下了岁岁,看来也不是一个好父亲。” 见两个人吵起来了,沈岁岁站起来,伸出胳膊一左一右地止住他们。 “別吵啦,是寒瓜不好,害得窝要去茅房,才被坏人关起来,对了!” 沈岁岁小小的脑袋瓜一闪,终於想起了被遗忘的人。 她著急道:“窝把嬤嬤给弄丟了!怎么办?” 季承瑾轻柔地抚著小糰子的头,“別担心,有宫人在草丛深处找到了嬤嬤。” 他没有说的是,找到嬤嬤时,她已中毒昏迷不醒,如今服下了解毒丹,正在一处厢房睡著。 背后那人是有备而来,就算小糰子不去更衣,恐怕也会有別的法子害她。 “季大夫別发呆啦,窝们走吧。” 沈岁岁拉著季承瑾的衣袖,往外拔。 神物被放在大殿中央,除了面向皇帝那一面,早已里里外外围满了人。 人虽多,倒也有序。 男女老少纷纷上前,兴奋又激动,对著银瓜上下其手,什么凹槽凸起,都不放过,全都摁了一遍。 一个人满脸失望地离开,走到后面重新排队,下一个人野心勃勃地上前。 “它爷的,连工部最厉害的人都拿它没办法,这真的能打开吗?” “我嘞个乖乖,天衣无缝,难道真是天外之物!” 沈岁岁莽著小脸蛋往前挤。 终於从眾人软软硬硬的缝隙中,走到了银瓜前。 打不开呀,难道是坏了? 第60章 霸气小糰子 这题沈岁岁会,坏了很简单噠,修修就好了。 她捏著兜里的小锤子,看著眾人一个个试,始终找不到机会敲一敲。 不知过了多久,眾人围著银瓜,都快要挠破头了,仍不得法。 明明自己如此优秀,难道真不能成为天命之人?眾人遗憾唏嘘。 赫连石冷笑一声,“巫师说,命定之人只要一触碰,这天外神物便能打开,尔等凡夫俗子,还自命不凡呢?” 老太傅气得鼓鼓的,“竖子猖狂,你不也没能打开,犬吠什么!” 趁著他们嘰里咕嚕聊天,沈岁岁噠噠噠地走上前,银瓜放在案桌上,刚好比她高出半个头。 有银瓜的遮挡,对面人压根没发现,什么时候静悄悄走来了一个小糰子。 沈岁岁拿出小锤子,轻轻往上面一敲。 “叮。” 修好了。 “哎,你是哪家的小孩啊,靠这么近,当心把神物摔坏了,就算你家是首富怕是也赔不起,一边玩去。” 那个紈絝子弟说著,忽觉后背一凉,是小孩身后站著的人盯著自己看。 “看好你家孩子,哎哟!” 他被旁边的人狠狠踩了一脚,“这可是季神医,你这倒霉孩子別乱说话,季神医,对不住啊。” 紈絝子弟正想说话,季承瑾嘛,手都废了,还是神医呢,又感觉一道很凶的视线盯著他。 他望去,怎么是傅將军! 紈絝子弟银瓜也不敢摸了,屁滚尿流地跑了。 那边还在激烈爭吵。 “谁说我不能打开?”赫连石鼻孔朝天说道。 “我敬重陛下,私底下並没有尝试去开,如今陛下都发话了,那我也来开一开。” 赫连石轻蔑地环视眾人。 “看来这神物的真命之人並不在大辰,恐怕连真龙天子也没有降身於大辰啊。” 眾人脸上五顏六色,竖子这是在挑战陛下的龙威啊! 如果今日真的落了皇帝的面子,怕是会被有心之人利用,扰乱民心,趁机割据,严重者,天下大乱。 赫连石往那一站,像是什么可怕的庞然大物,没人敢靠近他,硬生生空出了好大一片地。 他哈哈一笑,“无人?那便轮到我了。” 忽然,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气势十足。 “有人,窝来开!” 赫连石一怔,四下看遍了,都没有找到人,最后往侧边走了一步。 只见一个五岁的小糰子,双手叉著腰,仰著圆嘟嘟的脸蛋,小小一只站在那里。 在赫连石乃至眾人眼中,这个孩子就像是一只小蚂蚁,赫连石一跺脚,她连身都翻不起来。 这么小一个孩子,她是怎么敢的? 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赫连石大笑几声。 “就凭你这个小屁孩?真不知天高地厚。” “就是窝。” 是岁岁修好噠,不可以让这个什么石开了去。 赫连石紧紧看著沈岁岁,眸中闪过诡异的光。 “呵,那你便来。” 这银瓜能开,但只能开一个小小的盖头,唯一的钥匙就藏在他的窄袖里,谁能开? 除非……真的有神跡出现。 在眾人各异的目光下,沈岁岁小手一伸,轻轻摁在了冰凉的银瓜上。 不知道为什么,看著小孩严肃的神情,眾人不禁咽了口唾液,竟也认真期待起来。 “嘖,你们当真了,想什么呢,只不过是傅將军隨手捡来的一个小乞丐罢了,真的有神通不成?” “就是,让她来还不如我家的小儿子上呢。” 赫连石也盯著沈岁岁看。 与旁人不同,他的眼神竟是充满了贪婪,里面又涌起熟悉的欲望,但是与刚刚看向舞娘的不同。 这倒像是……食慾! 一息,两息过去,无事发生。 赫连石冷哼一声,正想嘲讽。 忽然,原本死气沉沉的银瓜竟然活了,开始疯狂转动,斗转星移。 发出嗡嗡的蜂鸣声。 眾人目瞪口呆,连一直稳稳坐著的皇帝都忍不住站起身来。 赫连石这胖头鱼的脸色更是皸裂。 “啪嗒。” 银瓜在眾目睽睽之下裂开了。 从里面升起一座微缩的金鑾殿,顶上盘踞著一条金龙,口中衔著一卷锦帛。 缓缓展开,上面写著:“万岁万岁万万岁。” 全场震惊。 惊呼声此起彼伏。 “这孩子打开了,难道她真是所谓的天命之人?!” “你还说她是小乞丐,我看你连小乞丐都不如。” 隨后眾人反应过来,纷纷跪地,朝高位上的皇帝齐声大喊:“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赫连石脸色铁青,牙齿都快要咬碎了,这银球怎么自己开了?! 世上只有这一把钥匙能开,还只能开一个盖子,鬼知道里面还別有洞天。 若是知道,他就算砸了,沉海底,也不会送到这个狗皇帝面前来! 皇帝大喜,抚掌大笑。 “好!此物確实神奇,朕甚是喜欢,赫连石,你们北狄有心了。” 赫连石连假笑都挤不出,只能僵硬地拱拱手。 皇帝对沈岁岁说:“想来你这孩子,是天上下来的小仙童啊。” 一旁的太监諂媚地说道:“想来这仙童下凡,正是给陛下您这个真龙天子贺寿来了!” “就是啊,这世上除了陛下,谁还担得起真龙天子这四个字呢?” 皇帝听著,脸上掛著浅浅的笑意。 “你儘管说,想要什么赏赐朕都应允。” 沈岁岁歪了歪脑袋。 赏赐? 她可以要什么呢,吃的?那些柿子好次哦! 沈岁岁想要的,她可以自己得到,但是有一个人……却哭诉无门。 母亲的好友,窝想找到。 她脆生生地说:“皇伯伯可以帮十二皇子找回他的母亲吗?” 此话一落,大殿又安静下来。 十二皇子的生母?她的死可是当年的秘辛啊。 皇帝的笑意淡下来,他看了一眼萧珩,目光复杂。 “你確定要如此草率地许下这个奖赏?” 沈岁岁点点头。 “此事再议罢。” 沈岁岁回到座位上,一抬头,便看到十二皇子神色复杂地看著她。 她扬起笑脸,刚想朝十二皇子挥手。 萧珩却先一步把头扭开。 关於沈岁岁打开了银瓜一事,许多人心中嘀咕,不禁望向那飞舞的小金龙。 上面那句万岁万岁万万岁,是对陛下说的…… 还是对打开之人说的呢? 第61章 窝要嫁人啊? 沈岁岁嘴巴一张,又吃了一口滑滑的,甜甜的,明夏姐姐说是燕窝的东西。 耳边不断传来小小的谈话声。 “她能打开这天外来物,这小孩將来定是不凡啊。” “可不是嘛。”那人语气酸酸的,“你说这个小福星怎么就让傅將军给捡到了?” “福星?倒也没说错。” 另一人恍然大悟:“她去了將军府,傅將军废了五年的腿竟然好了,她来为陛下贺寿,还將北狄的明谋给打回去了!” 老太傅感嘆道:“哎,老夫家的小孙子还不错,要不跟傅將军说说,赶紧將这个小福星定下来,先下手为强,免得被人抢走了。” “想来定是一个旺夫又旺財的贤妻良母啊。” 老太傅愜意地喝著酒,连以后自家飞黄腾达,人人追捧的场面都想到了。 明夏听到这里忍不住了,说是夸奖,怎么入耳就那么难听呢? 好像小糰子除了嫁为人妻,將自身的气运渡进夫家,就没有別的用处似的。 她是一个人,不是寺庙里的一张符,想要符还得虔诚地去求呢。 明夏回头小声说道:“您这话说的,岁岁小姐將来还指不定能成为將军呢。” 此话一出,老太傅的脸绷不住了。 “你只不过是一个卑贱的舞姬,竟敢如此跟老夫说话!” 明夏垂头,紧紧掐著自己的掌心,是了,一时生气,竟忘了尊卑有別。 她正要开口道歉,忽然一只手覆在她的肩上,轻轻一拥,明夏便摔进了宽厚的怀里。 之前被季承瑾认出,禁錮在他腿上的时候,明夏惊慌失措,心臟嚇得都快要不跳了,只觉得没一会,她就被鬆开了。 可现在,明夏浅浅地呼吸著,乾枯的草药散发著独特的好闻的气味。 果然如当年那客人说的那样,季大夫香香的。 枕下的胸膛振动,声音从头顶响起。 “太傅心胸宽广,想必不会跟一个小小舞娘一般见识,太傅勿怪,回去后我定严加管教。” 太傅脸色难看,正欲开口。 “况且,您一个饱读圣贤书的太傅如此说一个小女孩,有失体统。” 这时,小糰子来了。 她说道:“他们说得对。” 虽然她听不懂他们嘰里咕嚕在说什么,但明夏姐姐生气了,那个老头子就是错! “窝是爹爹的孩子,以后才不会去谁家呢。” 沈岁岁认真说道,“特別是你家。” “噗嗤。”不知是谁笑了,还悄声说道,“哦豁,连福星都不愿意去呢,他家要倒霉了。” 这悄声也太大了,直直传进老太傅的耳中,他满是褶皱的脸顿时一黑。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你这孩子……” “本將军的孩子怎么了?”不远处的傅寻川沉沉说道。 他的孩子如何,轮不到一个外人说道。 老太傅嚇得一激灵,后背发凉,手指一个拐弯又转了回来。 听闻傅將军的腿要好了,若惹恼了他,一拳下来,这身老骨头还不丁零噹啷碎一地? 他赔笑道:“您这孩子不凡,將来恐是人中龙凤啊。” “嗯。” 大大小小一行四人都满意了,齐齐把头转回去。 留下老太傅两股颤颤,好傢伙,难道真是下凡的福星,一个小乞儿竟有这么多人护著。 就像是她爹娘似的。 这般如此,谁敢惹她啊,嘖,怕不是会成为一个悍妇,看以后谁敢娶她。 这边小小的骚动,高位上的皇帝看得清清楚楚。 他好笑地摇摇头,抿了一口杯中的美酒。 大殿中央,金色的小龙还在银瓜上起起伏伏。 那个小孩打开了银瓜,就真的能是所谓的命定之人? 皇帝放下酒杯,眼眸暗了暗,他从来不信命。 如果相信那虚无縹緲的东西,今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就不会是他。 皇帝望向那个鼓著脸蛋吃东西的小孩,上次秋宴,他只觉得这个孩子有些熟悉。 这一看,放在案桌上的手不禁一动,差点打翻了刚斟满的酒杯。 她的侧脸,怎么会如此相像? 除了一旁的贴身太监,无人注意到皇帝的失態。 半晌,他开口,声音不见波澜,“傅將军,听闻你这孩子姓沈?” 傅寻川说道:“正是。” 皇帝半眯著眼,“傅將军不觉得太巧了吗?” 巧到跟她一个姓,难道傅寻川就不起疑心? “我朝幅员辽阔,沈氏族人眾多,冥冥之中孩子姓沈,確实凑巧。” “朕好奇,这孩子是不是你亲生的,你们可有滴血认亲?” 傅寻川没有说话。 沈岁岁歪头,滴血?窝怎么可能不是爹爹的孩子呢? 季承瑾说道:“回陛下,我们天医谷曾探究过,滴血认亲这法子不准,无亲属血缘之人,他们的血也能相融。” “如此么。”皇帝沉吟片刻,说道,“竟谁也不知道她的亲生父亲是谁,那真是遗憾。” 沈岁岁一听,心中嘀咕,不遗憾呀,谁的血能救窝,谁就是爹爹呀? 大人笨笨。 殿上的眾人都没有察觉到,明明今日是皇帝的生辰宴,不管是谁,甚至是皇帝,討论的中心都是一个五岁的小糰子。 沈岁岁。 赫连石也是,他看似一直在盯著傅將军看,实则…… 他咽了一口唾液,桌上琳琅的美食都无法填满他的大胃袋,他的胃在燃烧,他的肠子在嘶吼。 他的眼睛没有从小糰子的身上离开过。 赫连石站起来。 “陛下,今日除了將天外来物献给您贺寿,此行还有一事,望陛下成全。” 皇帝抬手:“哦?说来听听。” “北狄一直仰望大辰,不知我赫连石是否能与大辰最厉害的士兵切磋一番?” 眾人譁然。 文將鬆了一口气,幸好北狄全是粗鲁之人,不会文斗只是武斗。 武將则面面相覷。 寻常比武当然可行,但这庞大的一坨肉山,他们的剑能刺进去吗? 怕不是嘎嘣一下就断成两截。 皇帝说道:“我朝名將个个英勇,眾爱卿,谁战?” 眾武將支支吾吾,无人开口。 赫连石眼睛看都不看他们一下,径直对傅寻川的方向说道: “傅將军,自那日你在战场上坠马,到今日,我们怕是已经有五年没有见面了。” 他轻蔑道:“听闻你的腿好了,不知,你可敢与我在殿中切磋?” 眾人屏住呼吸,沈岁岁不禁捏住將军的衣摆,紧张地看著他。 小糰子知道,要成为世上最厉害的人,只靠她叮叮噹噹修腿是不够的。 还要爹爹自己来,呜。 傅寻川眼皮一撩,吐出一个字。 “可。” 赫连石阴惻惻说道:“只切磋多无聊,我们来加个赌注吧。” “就你旁边那个小丫头如何?” 第62章 窝的屁股怎么火辣辣的 沈岁岁伸出食指戳向自己,满脸疑问,“窝吗?” 她看向那个什么石,被他眸中诡异的渴望嚇得一激灵。 这,这是什么眼神,怎么感觉想要吃了她似的,好可怕。 沈岁岁噠噠噠地躲到爹爹背后,藏起来。 连衣摆都仔仔细细地抱起来,再三检查,一丁点衣角都不敢露出来。 仿佛只要被看到一点,就会被赫连石给逮起来。 傅寻川蹙眉,“有什么事情冲我来,她只是一个孩子。” 赫连石道:“傅將军这么紧张做什么,她又不是你的亲生骨肉,那孩子能打开天外之物,便是与我们北狄有缘,说来也巧,我一见她便心生欢喜,只是想认她做乾女儿罢了。” “陛下,傅將军怎的气量如此小,连这点赌注都不敢啊,还说是勇士呢,嘖嘖。” 皇帝一直带著鬆弛笑意的脸沉了下来。 眾人交头接耳。 “哇,当年就是赫连石亲手纵马踩碎了將军的腿骨,又挥刀隔断了他的脚筋。” “现在还要抢走他的福星女儿,这新仇旧恨,凭傅將军现在的废腿,恐怕悬啊!” 老太傅只敢小声说:“连北狄的人都爭著抢,看来真是好东西。” 傅寻川冷声道:“如果你输了呢?” 赫连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如今这副身子可是不同往日,哪像这个只能坐在轮椅上的废人。 “呵,我会输?输了凭你处置。” “好。”傅寻川幽幽地望著赫连石那柱子般的象腿。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届时,便留下你的腿。” 赫连石完全不当一回事,只哈哈大笑,直勾勾地盯著傅寻川看。 他舔了舔嘴唇,可惜啊,那小孩怎么藏得那么严实,连一片衣角都不露出来给他解解馋。 想起记忆中那嫩滑香醇的肉,赫连石眼冒红光,不耐地擦掌,催促道:“废话少说,来吧。” 眾人紧紧看著傅將军。 来了,连季神医看了都摇头的废腿,真的能好吗,毕竟半个月前,他只是能虚虚站起来而已。 傅寻川扭过身子,摸了摸沈岁岁的脑袋,语气寻常,“別怕,我很快就回来,去藏好。” 眾目睽睽之下,沈岁岁只敢將手伸进兜里,捏住小锤子,隔著布料,轻轻打在將军身上。 发出了几不可闻,只有二人才知道的响声。 沈岁岁小声说:“爹爹不怕,打不过就回来,窝还给你修好。” 听到这话,傅寻川哭笑不得,將身子转回去,只道:“去吧,藏在季大夫那里,別怕。” 沈岁岁侧过身,整个人都被笼罩在將军高大的身影下。 她撅著屁股,鼓著小脸,嘿咻一跳,跳进了明夏纤细的背后。 即使明夏使劲撑起臂膀,那粉色的小糰子还是禿嚕了出来。 沈岁岁赶紧將头埋在肩膀下,可凸出来的屁股很快便感受到火辣辣的目光。 是那个什么石! 她哇啊一声,又一跳,终於来到了季大夫身后。 虽然季大夫没有爹爹大只,但也很宽广,英挺的白衣后背,散发著沉稳的草药香,沈岁岁蹲在后面,很有安全感。 赫连石咂吧嘴,看著那诱人的小粉嫩肉,在眼前一闪一闪地过去了,躲到了那小白脸身后。 他遗憾地收回眼睛,重新看向傅寻川。 “请吧,傅將军。” 大殿上所有人紧紧盯著傅寻川。 他面无表情,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到底有没有胜算。 粗糲的手掌往案桌一撑,傅寻川动了,往日沉睡的肌肉一块一块被调动,鼓起。 他站起来了,像一头甦醒的巨虎,挺拔的身姿下隱藏著惊人的爆发力。 许多人纷纷感慨地抹起眼角,五年了,那个被抽筋拔骨,被无数人喊废物的战神將军,终於站起来了! 萧珩也绷直了身子,揪著衣袖,紧紧看著他。 傅寻川抬脚,落下一步,再稳稳踏出下一步。 如今的他,再也不是那个躲在房间里偷偷练习,摔倒无数次再狼狈爬起来的废人了。 他朝大殿中央的赫连石走去。 踏出的每一步,地上溅的,都是將军府所有人的血泪。 沈岁岁笑嘻嘻耍赖般的敲下的每一锤,季承瑾通宵为他熬製的每一碗活血汤药,明夏克服恐惧为他扎下的每一针。 都匯聚成此时的傅寻川。 赫连石诧异地看著,仿佛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將军又回来了。 他不禁后退一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又站了回去。 呵,现在的他,可是有西域秘药相助,会怕这个刚学会走路的废人?可笑。 赫连石喉咙发出怒吼,双脚一踏,大殿响起咚咚两道巨响。 震在所有人心头。 这堵面容扭曲的庞大肉墙对面,站著英姿挺拔的將军。 他们各自拿著剑。 赫连石先动了,带著满腔妒火,猛猛戳去,似乎想一剑就把將军捅个对穿。 傅寻川衣袂翻飞,脚尖轻点,瞬间就转移了位置,来到赫连石身后。 他手腕飞快转动,反手握剑朝肉山后背用力划去。 两者相触,竟然发出了电光火石般的花火。 眾人震惊,啊,这哪是皮肉,这分明就是铜墙铁壁! 赫连石笨拙地转身,嘲讽笑道:“將军不是腿废了么,怎么连手都提不起剑了?” 傅寻川垂著发麻的手臂,不语。 他像是一头敏捷的黑豹,围著这块肉山不停地攻击。 “当”,两剑相抵,下一瞬又拉开。 赫连石一边反攻,一边被迫转了几个圈,肥头大耳有些晕乎乎的。 “呵,傅將军啊,我看你就別白费力气了,当今世上,还无人能够击败我!” 赫连石说著,竟也任由傅寻川在他身上刺穿,他直勾勾看著季小白脸。 目光仿佛透过他,盯向后背的小糰子。 语气阴森古怪,“小孩还藏呢,我看到你了!” 哇,嚇得沈岁岁缩成小小一团,搂紧了自己的衣摆。 “我美味的小乾女儿啊……”宛如恶魔低语。 沈岁岁脸颊一暖,是明夏捂住了她的耳朵。 “呃……” 赫连石忽然发出错愕的声音。 只因他发现,他的腿。 怎么开始软了…… 第63章 要吃小孩 赫连石努力稳住麵条似的腿,低头看,下半身的衣裳掛满了被剑戳出来的深洞。 他变了脸色,这还是他服用秘药以来,第一次出现这种状况。 “这,这不可能!”颤抖的肉山大吼。 季承瑾身后,沈岁岁挠了挠脸,心里又好奇又害怕。 她终究还是没忍住,扒著季大夫的手臂,悄悄露出圆溜溜的眼睛,嘴巴惊讶地噢起。 只见那肉山排山倒海般东倒西歪,不仅如此,隨著他的每一次呼吸,脸色变得越发不正常。 他一开始被气得粉红的脸,顏色逐渐变深。 竟然红成一只煮熟的螃蟹啦! 沈岁岁捂住了嘴巴。 赫连石踉蹌著喊道:“傅寻川!是不是你搞的鬼,你究竟对我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妖术!” 眾人纷纷看向站得笔直的傅將军,气势威严,像一把短暂收鞘的刀。 虽然將军过去坐在轮椅上时显得阴湿可怖,但是…… “傅將军做事向来光明磊落,说一不二,不屑於鬼蜮伎俩,怎么会使阴招呢!”有武將站起来说道。 赫连石才不管这么多,“傅寻川你说话!” 竟是要逼人家说出制胜秘诀。 傅寻川盯著他,缓缓说道:“你虽將肉身锻造於此,但你,仍是一个人,是人,就会有穴位,有弱点。” 他原本並不精通人体穴位,但明夏每日都会来为他的双腿扎针。 明夏仍会害怕,於是她一边扎针,一边解说穴位。 日日如此,他跟著学会了。 “就……就这么简单?!”赫连石喘著粗气,“原来傅將军没有使妖术,那真是……” 下一句再开口时,语气诡异,“太好了。” 只见他像是不受控制一般抽搐著,浑身血脉像野兽来回奔腾。 赫连石忽然仰起头,“日”的一声低吼,上半身的衣服被崩起的肌肉撕裂成一块块。 赤裸著,像一只可怖的筋肉牛蛙。 哇,嚇得明夏赶紧捂住了小糰子的眼睛。 修长的睫毛在手心划过,耳旁是童稚的疑问,“大家都能看,岁岁不能看吗?” 明夏看得清楚,他浑身血热,那嚇人的块状肌肉上,经脉不停跳动。 像无数巨型蚯蚓在上面蜿蜒盘旋。 “岁岁乖,別看,看了眼睛疼。” 见眾人露出惧怕的神色,赫连石大笑。 笑著笑著,忽然,心臟越跳越快,眼前开始模糊。 那种胃袋燃烧,渴望肉的感觉又出现了。 只见赫连石甩了甩头,隨后朝一处猛然撞去。 眾人:!? 那个方向是……傅將军的女儿! 赫连石的眸底一片血红,在他眼里,沈岁岁就像一个饱满多汁的人参果。 他服下的秘药按捺不住了,要生吃一个小孩才能缓解,他彻底陷入癲狂。 这时,他双腿一顿,被一个极大的力气挡住了。 是傅寻川。 两人顿时打成一片,噼里啪啦的。 高位上,大太监扯著他的尖锐的嗓子高喊:“快来人!护驾!你们北狄这是要造反,想要刺杀陛下吗!” 霎时间,大殿乱成一锅粥。 赫连石更像是一头猛象,横衝直撞。 最后,他调动了全身肌肉,猛然爆发,一个寒瓜大小的拳头挥了过去。 “唔。” 傅寻川捂住钝痛的腹部,脊背狠狠砸在地上,一时不能动弹。 赫连石心中狂喊,还有谁!还有谁能阻止我!乓乓乓,朝那救命用的小果子跑去。 季承瑾双手一捞,將沈岁岁稳稳抱在怀里,身手灵活地躲避著,逃命。 那座肉山擦著明夏的鼻子跑过,腐肉般的臭气熏天,害得明夏差点呕出来。 她死死盯著赫连石,手坚定地朝腰间伸出,鏗鏘一声,雪白锋利的软剑弹出。 自选定软剑的那日起,明夏就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能保护將军和岁岁,为哥哥报仇,她死得不冤。 而且,今日竟有幸落入明月怀里。 无憾矣。 明夏逆著慌乱的人群,悄声跑到赫连石身后。 她双手捏紧剑柄,对著那通红的,已看不出人类肤色的后脖颈,用尽全身力气砍去。 “哐当。” 赫连石似有所感地摸了摸脖子,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他继续追著季承瑾跑,时不时还打落赶来的侍卫。 软剑断裂成两半,掉落在地。 明夏退后几步,眼睛都瞪圆了,难怪將军打得如此费力,这赫连石还是人吗? 可惜了季大夫给的毒药。 这时,软剑一旁的桌底下,暗红的桌布撩起,伸出了一只软乎乎的小手。 使劲伸长了手臂,好不容易才够到软剑的一截,接著去拿另一截的时候。 拿著剑咋咋呼呼的少年跑过,差点踩了她的手背。 沈岁岁快速一勾,终於將两截软剑都拿到桌子底下。 不知道是谁的,已经打坏了。 她掏出兜里的小锤子。 左边一亮,有人掀起了桌布。 沈岁岁呜咽一声,搂紧锤子往来人砸去。 被接住了。 “岁岁別怕,是我。”明夏小声说道。 小糰子鬆了一口气,往赫连石的方向看去,他还追著季大夫跑呢。 她將目光重新回到软剑,小锤子落下。 “当——” 软剑断裂的地方正飞快癒合,昏暗的桌子底下,剑身散发著柔和光芒。 再一眨眼,软剑变得通体雪白,吹发可断。 “岁岁,你这是……” “季大夫没有剑,被那什么石打著跑,岁岁捡了一把给他哦。” “好。”明夏眼睛闪烁,“你乖乖藏在这里,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跑出来,我去拿给季大夫。” 沈岁岁点头,把剑递出去。 案桌底矮,她费劲往上看去,只能看到明夏姐姐紧绷著的下頜。 她拿著剑走了。 沈岁岁悄悄掀开一角,眼睛跟著明夏飘逸的裙摆走。 她看著那抹白色离肉山越来越近,顿住,隨后似乎响起了奇怪的响声。 像是结实的果子被咬破的声音。 沈岁岁看到那白色的裙摆骤然升起,浮在半空。 接著,像断线的风箏,縹緲的纱裙在空中起舞,落地。 再然后,就被挡住了,沈岁岁看不见,只能听见嘈杂声。 尖叫和怒吼交织。 第64章 岁岁的病有治啦 沈岁岁心里咯噔一下,顾不得明夏临走之前的叮嘱。 她“刷”的一下从底下钻出来,藏在案桌后面。 只见那什么石捂著后脖颈,鲜血从他的指间渗出。 兀地,他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开始弓腰大笑,脸红得滴血。 两颗眼珠子圆润地突出来,要掉不掉的样子,好恐怖。 像一只要爆炸的红辣椒。 沈岁岁捂住嘴巴,將惊恐的叫喊吞咽回肚子里。 “砰砰砰。” 赫连石疯了,他居然开始攻击別人,那个可怜的老太傅哎哟哟地躺在地上。 一个黑影出现了,手一抬,挡住了赫连石將要打在老太傅身上的拳头。 是傅寻川。 他忍住肋骨的钝痛,握紧了拳头,狠狠打在肉山上。 赫连石狼狈,血滋呼拉的,竟也有功夫调笑。 “就这?傅將军是给我挠痒痒吗?” 傅寻川不语,绕开肉山的攻势,他手臂上的肌肉群起,蓄力,又是一拳。 这惊人的爆发力,拳头所到之处,肥肉像水波盪起,直接在肉山上砸出一个小坑。 一拳,两拳,赫连石並不在意。 可隨著时间推移,没有吃到小人参果子,他就像空烧了许久的铁锅,行动愈发缓慢。 刺痛的拳头像雨滴,密密麻麻地砸在赤裸的肉山上。 准確无误地砸进他所有的弱点里。 终於,赫连石忍受不住了,他脸色古怪,捂著嘴巴,像是在酝酿什么。 忽然,他猛然弓腰,“呕!” 一声惊天巨呕。 哗啦啦的水柱从赫连石的喉咙里喷溅而出,暗红的胶状物,惨白的絮状物。 在地上积起满满当当的水滩。 一股难以名状的恶臭蔓延开来。 沈岁岁嚇得背过了身,一只手捂眼睛,一只手捂嘴巴,还將头埋进腿间,用膝盖夹住自己的两只耳朵。 明夏姐姐说不要看是对的,她现在浑身都好难受呀。 赫连石吐完一大堆,人顿时就乾瘪了,像没有骨头似的,软软地往下摺叠。 仿佛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肉。 大殿顿时安静下来,隨后爆发出激烈的討论声。 “这啥玩意,好噁心啊,我要吐了。” “傅將军好厉害!竟然赤手空拳就把赫连石这坨肉山打败了!” “对啊,傅將军不愧是战神將军,他又救了我们一回!” 所有人都为灾后倖存乐呵。 唯有户部侍郎一脸肉疼,他点著大殿上损坏的財物,估算著向北狄索赔多少银钱。 他看了看皇帝漆黑阴沉的脸,想到空虚的国库,哎,这下我朝恐怕要出兵了。 好端端的生辰宴竟然弄得如此腌臢,陛下能咽得下这口恶气吗? 沈岁岁听到有人说没事了,那个什么石死了,她一骨碌爬起来,寻著那抹白色的身影跑去。 她跪坐在地上,轻轻摇晃著地上那人的手臂。 “明夏姐姐,明夏姐姐,你快醒醒!” 没有得到回应。 沈岁岁的声音难掩哭腔,她拿出小锤子,一边呜啊啊地哭,一边敲明夏姐姐。 身边停了两道脚步。 季承瑾伸出两指,往明夏的脖子探去,神情严肃。 见他不说话,沈岁岁也不再哭,她吸了一下鼻子。 “季大夫,明夏姐姐怎么了?” 季承瑾想努力稳住自己颤抖的手,他用左手握住右手。 不曾想,抖得更厉害了。 他死死咬著唇,手下迟迟探查不到脉搏。 明明是行医多年的神医,遇到多少危在旦夕的病患,他都能有条不紊地救治。 如今季承瑾却是越想冷静,便越慌乱。 手残的废物,连她都救不了…… 这时,手上传来触感。 是一把眼熟的小锤子,轻轻敲在他颤抖的手上。 奶声奶气的声音说道:“不抖,季大夫的手不抖哦。” 像是清凉透彻的山泉,浇熄了季承瑾的急切,渐渐地,他平復了慌乱的心。 手好像不抖了。 季承瑾的指腹下终於感受到了微弱的脉搏跳动。 他细细诊著,还时不时扒开明夏的眼睛看她的瞳孔。 没有涣散。 季承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是適合眼下病况吃的药。 从里面倒出来一颗药丸,小心翼翼地送给明夏服下。 她原本微弱的气息渐渐平稳。 “没事了,岁岁別怕,她没事。” 季承瑾像是对小糰子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好!”沈岁岁说道,声音从鼻腔里出来,闷闷的。 兀地,一只大手隔著满是檀香的手帕捏在沈岁岁的鼻子上。 傅寻川浅浅呼吸著,以便减轻肋骨上的疼痛,他开口,语气寻常,无人察觉到他的伤。 “擤鼻涕。” 沈岁岁鼻子堵得难受,都快要吸不了气了,她张大嘴巴深吸一口气,鼻子一呼。 刷啦啦,畅快。 跟刚刚赫连石呕吐一样畅快。 高位上,皇帝说:“这赫连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季承瑾站起来,走到那悄无声息的皮囊前,仔细看了看,又在那滩水里发现了一只白胖的虫子。 “回陛下,这恐怕是来自西域诡术,服下秘药之人,能练就刀枪不入的铜墙铁壁,可他怎能吃成这副模样,有待探查。” 一旁的傅寻川沉声说道:“吃人。” “什么?” “据暗探传回的消息,恐怕这些年,他一直在背地里吃人。” 季承瑾诧异,眾人也譁然。 “难怪啊,我说他无缘无故的,怎么就要认人家小孩当乾女儿呢,原来打著这种齷齪心思。” “成了一座肉山啊,那得吃多少啊!” “喂,你们北狄吃人,滚远点,別靠那么近。” 季承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一切便说得通了,將军先前攻击他的下盘,扰乱了经脉运行,使他被迫爆发,虽无人能敌,但需立即吃人缓解。” “而后那一剑犀利,破了他的气,那骇人的怪力才渐渐消退。” “虽然如此,也非常人能敌,今日幸亏有將军在。” 不然明夏能抵挡一下,却抵挡不住第二下。 季承瑾朝傅寻川拱手。 眾人也行礼道:“不愧是天下第一的战神將军!” 天下第一? 沈岁岁抱住將军的大腿,仰起头,眸中冒著闪烁的星星。 “爹爹,你是世上最厉害的人呀!” 岁岁的病有治啦,回去就熬药! 可以和小白一起回家了,呜。 傅寻川手指僵硬地抚了抚她的脑袋,像是承受不住孩子那满得要溢出来的仰慕。 他微微侧过脸。 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小小的弧度。 有人想著想著,咂摸出不对劲来。 他指著地上问,“殿內除侍卫不得佩剑,这把软剑从何而来?” 眾人目光看向那带著面纱的舞娘。 “什么?她难不成是刺客?” 充满恶意的眼神指指点点。 沈岁岁张开小鸡翅膀,挡在明夏姐姐身前,“才不是刺客!” 第65章 要斩人?黄伯伯坏 兵部侍郎看沈岁岁这母鸡护崽的样,心中明了。 “小丫头,你认识她?还是说……” 兵部侍郎眼神阴狠,“这偷携软剑进殿的刺客,是將军府的人?” 沈岁岁被问住了,她紧张地咬著下唇,她觉得明夏姐姐偷偷来这里是不对的。 但是,要实话实说? 还是,做一个撒谎的坏小孩? 小糰子无助地看向將军。 傅寻川安慰般地拍了拍她小小的肩膀。 朝眾人说道:“明夏正是將军府的人。” 此话一出,兵部侍郎立即迎著问道:“那她为何假扮舞姬上殿,还偷藏软剑?” 他步步逼近:“我不得不怀疑,她今日来,是为了刺杀陛下,傅將军是想从中救驾,携恩护住自己的兵符。” “还是说……想趁机对陛下下手?” 兵部侍郎一番话下来,大家议论纷纷。 他们却看到傅將军並没有急著辩白,还跟他的小福星閒聊呢。 眾人心道,傅將军这是做什么,人都懟到面上来了,怎么还不紧不慢的? 任由外界纷纷扰扰。 傅寻川蹲下来,与小糰子平视,粗糲的手指轻轻摩挲著她的小脸蛋。 他说:“岁岁別怕,有爹爹在,你任何时候都可以说实话,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爹爹给你撑腰。 沈岁岁心中一松,莫名涌上来一股委屈,她吸了吸鼻子,乖巧地点点头。 有爹爹给窝撑腰,才不怕。 傅寻川这才站起来,眼皮一撩,看向兵部侍郎。 “不知赫连石发狂袭击时,你在何处,在做什么,可有护驾?” 兵部侍郎侧过头,嘴巴张了张,“这……这……” “岁岁知道!” 小糰子蹦出来,双手叉腰,“我都看到啦,你当时跟岁岁一样,都躲在桌子底下!” 只是他很大一只,屁股都露在外面了。 眾人朝兵部侍郎投来诧异的目光,这般躲著,真与五岁的小孩无异了。 连十多岁的十二皇子都拿著剑衝上去呢。 兵部侍郎梗著脖子,粗声说道:“术业有专攻,说到底我只是一个文官,贸然上去,只恐阻碍了侍卫。” 他说著,忽然看到兵部尚书似乎嘆了一口气,摇摇头,这让他心中不由得升起惶恐。 傅寻川低头,望著仰躺在软垫上,脸上苍白,仍在昏迷的明夏。 他的眼神似有悲悯,语气不偏不倚,仿佛只是陈述。 “我以项上人头担保,明夏绝无二心,她只是一个寻常女子,她拿著剑,並非想要行刺陛下。” 季承瑾接著说道:“不错,她由始至终想要刺杀的人,都是赫连石,我之前说过,有一剑犀利,破了赫连石的身。” “想必那时大家看得分明,那一剑,是明夏姑娘奋力刺出,还险些……”死去。 “一个女子尚且能做到如此,你一个只会躲的,还要咄咄逼人?” 有武將点头,“大傢伙都看著呢,我看你这个兵部侍郎,不仅不如女子,还不如一个五岁的小孩有魄力呢。” “就是,整日拿著鸡毛当令箭,不做实事,要我说啊,不如回乡种番薯。”有不满他的人趁机小声嘀咕。 兵部侍郎的脸色渐渐惨白,他往高位上看去。 皇帝面无表情。 “陛下,臣……臣只是实话实说罢了,那女子此行,確实不妥。” 周围嘰嘰喳喳的声音实在嘈杂。 明夏眉头紧锁,只觉得,怎么连睡觉都睡不安稳啊? 嗯?不兑。 她在哪里睡觉来著!? 明夏垂死病中惊坐起。 下一瞬,浑身的疼痛感袭来,她捂著胸口,小声咳嗽著,“咳咳咳。” 后背一暖,看去,是沈岁岁。 小糰子学著大人以往的模样,小心翼翼地给明夏拍著后背,“不疼,不疼哦。” “舞姬。”见人醒了,皇帝喊道。 明夏忍著刺痛,跪匍在地,“民女在。” 威严的声音自高位响起。 “你假扮舞姬,偷带利刃进殿,理应当斩。” 明夏將脑袋埋在手臂之间,她做过的事,该如何处罚,她都坦然面对。 不过一死。 皇帝顿了顿,接著道:“不过,你刺杀赫连石有功,功过相抵,朕便饶你一命,且归家去罢。” 大殿上,北狄使团的人都还在呢。 他们只能缩著脖子,听著大辰皇帝將赫连將军的死说作降伏,仿佛他是什么罪大恶极的犯人。 敢怒不敢言。 听到皇帝的话,明夏的眼眶霎时充满泪水。 她的面纱在被餵药之时就摘下了,在一起一伏的叩首谢主隆恩之间,眾人都看清了她的脸。 美,好一个泪眼婆娑的明媚女子。 皇帝沉吟半晌,又道:“念在你救驾有功,朕给你一个进宫为妃的机会,如何?” 此话一出,明夏还没有反应过来。 “不行。” “不行。” “不行噠。” 三道不同的声音几乎一同响起。 沈岁岁知道的,妃,就是皇帝的妻子。 十二皇子的母妃不见了,黄伯伯都不管。 而且,他有好多好多妃子的。 爹爹连一个妻子都没有! 黄伯伯坏。 小糰子轻轻摇晃著明夏的胳膊,“明夏姐姐別走。” 傅寻川道:“明夏是臣的义妹,臣当年答应过她的兄长,要好好照顾她。” 他就差没把“皇帝不是良人”这六个字写在脸上。 季承瑾张了张嘴,忽觉自己似乎没有立场说什么,只道:“明夏姑娘的伤还需要休养,望陛下三思。” 皇帝扯了扯嘴角,“她还没出声,你们这么著急做甚,若她不愿意,朕不会强人所难。” “明夏,你说。” 明夏立即將头埋下去,“谢陛下隆恩。” “只是,民女已习惯在將军府中的日子,且……” “嗯?” “且民女已有心悦之人,不能进宫,望陛下恕罪。” 皇帝皱眉,这世上竟然有人敢拒绝他,第二次了。 第一个女子,最后还不是心甘情愿为他留下来。 皇帝面上不显,只点头不语。 他也不追问,万一明夏顺著请他赐婚该如何,他不傻,不做这顺水推舟之事。 沈岁岁挠挠头。 明夏姐姐还跪在地上,爹爹冷著脸,硬邦邦的,看了一圈,只有季大夫最温和。 小糰子悄摸问:“心悦之人是什么人呀?” 季承瑾手指动了动。 第66章 皇帝被岁岁算计了? 季承瑾被问得一怔,沉思片刻,说道:“心悦之人,便是你一看见他,就心生欢喜。” 小糰子奶声奶气说道:“岁岁看见你们心里都很开心,所以说,你们都是窝的心悦之人吗?” 季承瑾浅浅笑著,抬手摸摸她的小脑袋瓜。 “这事不急,等你长大便懂了。” 沈岁岁嘟囔著:“窝长了五年,还不够大吗?” 那得什么时候才懂呀? 嘆息。 这个糟糕透顶,狼狈至极的生辰宴要结束了。 北狄的人支支吾吾,敢怒不敢言。 赫连將军说死就死了,偏偏他们还看在眼里,就是他自己作死的,自作自受。 恐怕宴会之后,大辰的礼部侍郎不会再对他们和顏悦色了。 他们还有一事,此时不说,以后也难有机会再说。 北狄使团中的一人鼓起勇气,对高位拱手道: “陛下,我们五公主也跟著来到大辰,她乃是北狄有名的草原之花,关於联姻一事……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皇帝不耐地挥挥手,“此事再议。” 北狄的人面露难色,人好不容易带来了,还要带回去? 想起五公主,他们脊背发凉,打了一个冷战,不行,人绝对不能回去。 “陛下啊……” 这时,坐在皇帝右侧的余贵妃开口了。 “陛下可是最近烦忧的事情太多了,一时拿不定主意?说来也是,联姻是结缘不是结仇。” “不若这样,臣妾问问那些官家夫人,看看哪家公子愿意与北狄公主联姻,再让他们相看,陛下觉著如何?” 皇帝頷首,“善。” 接著,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陛下请留步。”是傅寻川。 皇帝转过身,恼怒的声音中难掩疲惫,“又如何?” 傅寻川將宴会开始前,沈岁岁和十二皇子被困,有人放毒烟一事,简短而明了地告知皇帝。 “竟有此事?” 皇帝狐疑地看著沈岁岁,那小孩一脸无辜。 怎么又关她的事? 皇帝捏了捏鼻樑,今日明明是他的生辰宴,是黄道吉日,怎的糟心事这么多。 难道他被谁算计了? “陛下,有人曾在宴会前,目睹余贵妃的人在那偏殿中徘徊,还將里里外外的门窗紧锁,不知此事余贵妃怎么说。” 皇帝望向自己宠爱多年的余贵妃。 余贵妃的肩膀如撒娇般轻轻扭动,“陛下,你不是说任由我再选一处宫殿嘛,臣妾就选了浮华殿。” 听到浮华殿这三个字,皇帝脸色一变,紧紧捏著余贵妃的手腕,冷声质问道:“皇宫三百六十殿,你为什么偏偏选那里?” 余贵妃挣了挣,神情委屈,“这么多年了,臣妾也想念她,再说,那座宫殿早就空荡荡的。” 她直直望向皇帝,“陛下,您到底还念著她。” 傅寻川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她?是谁?” 皇帝冷哼一声,甩下余贵妃的手腕,“那你为何封锁门窗,还將那两个孩子关了进去?” 余贵妃揉了揉腕间。 “宫殿多年不住人,蛇虫鼠蚁多,臣妾命人封好门窗,所放的,也不过是驱虫的烟,谁知道这两个孩子爱玩,藏在里面被误锁了。” “不对。”季承瑾说道,“是有人故意將岁岁引到偏殿的,她的隨身嬤嬤也被人毒晕了。” “还有那毒烟,草民为十二殿下诊治过,绝不是普通驱虫烟的毒性如此简单。” 余贵妃说道:“你问本宫,本宫还想问你呢,本宫什么都没做过,到底是谁做了此等恶事,竟然污衊到本宫身上来。” “你若怀疑大可去查,若搜到证据,再来问本宫。” 说著,余贵妃转头娇嗔:“陛下,臣妾冤枉啊,无端端的,臣妾怎么会伤害一个別人刚认回来的孩子呢。” “他们一个是臣妾的外甥女,一个是陛下的孩子,说来都是臣妾的亲人啊。” 余贵妃柔若无骨地哭著,直喊冤枉。 “好了,此事朕会交由人彻查到底。”皇帝凌厉的眼神环视一周,“看究竟是谁,竟敢在今日,在宫中撒野。” 大殿中有一人低下了头,无人察觉。 沈岁岁缩了缩肩膀,不禁躲在爹爹身后。 黄伯伯刚刚是不是在瞪她? 真坏啊。 鸡飞狗跳的一日终於要结束了。 他们坐上了回程的马车。 噠噠噠。 沈岁岁的身子隨著马车晃动,这次没有秋宴热闹,连烟火都没有放。 她只遗憾了一下,就將全副心神都放在她的小兜。 那里,放著一个小小的锦囊,里面有一张纸条,白纸黑字写著是解毒的方子。 是母亲找了五年才找到的。 只要熬好汤药,再加上爹爹的一滴血,窝的病就能好了! 这般想著,沈岁岁心头激动,一口气没喘上来,“咳咳咳!” 她的小脸因为窒息而涨红,眼睛滴下泪水,明明很难受,她却是在笑。 没办法,一想起母亲,嘴角自己就往上扬了。 终於回到將军府。 独眼陈一打开门,一团白色的影子猛然窜了出来。 它四肢狂奔,首先就往主人扑去,主人打猎回来了,可想死狗了。 小狗摇晃著尾巴,缠绕在沈岁岁的脚下,亦步亦趋。 它歪了歪脑袋,发现一同回来的两个两脚兽怎么病怏怏的。 雌性两脚兽走路怎么一瘸一拐的,还有坐在轮椅上的雄性,怎么忽然就开始喷血了!? 嚇得小狗弹开了,被血喷满全身的惨状它仍歷歷在目。 “无事,只是体內的瘀血。” 下人也出来了,开始从马车里端出大大小小许多漂亮的锦盒。 两脚兽说,这都是皇帝赏赐给岁岁的。 哇,小狗蹲在主人脚边,身子紧紧贴著她的腿,拼命仰著头,眼睛亮得嚇人,直直看著主人。 不愧是主人,好厉害,不仅能平安回来,还打了这——么多猎物回来! 狗的天呀,主人天下第一厉害。 “走吧,小白,我们回家。” 沈岁岁右手紧紧捂著小兜,熟悉的人一看,便觉得她又在宝贝她的锤子了。 可只是沈岁岁自己知道,她捂著的,从来都不是小锤子,而是那张小而薄的解药方子。 那是她回家的希望。 沈岁岁跟在季大夫身后走呀走。 有沉稳的声音叫住她。 “岁岁过来,我们的院子在这边。” 我不是你最厉害的爹爹了吗? 为什么忽然不粘我了? 还跟別人走了? 肋骨疼。 第67章 奇怪的三人 季承瑾听到这莫名充满酸涩的话语,回头一看。 果然,明明应该在分岔口就右拐的小糰子,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跟在自己身后。 季承瑾低头,小糰子那双水润大眼睛眨巴眨巴,眸中充满依赖,仿佛自己才是她爹爹似的。 看得季他心头一软。 “岁岁是想去我院子玩一会吗?” 小糰子歪著小脑袋瓜,想了想,点点头。 余光中,季承瑾看著傅寻川的脸色越来越黑。 他对傅寻川笑道:“让你平日里別总是板著个脸,又凶又冷,你看,现在孩子都不爱找你玩了。” 傅寻川没有理会季承瑾,执著道:“岁岁,夜已深,是时候回去睡觉了。” 小糰子手里还捏著季承瑾的衣摆,她踌躇半晌,正要说话。 此时,长廊的拐角急匆匆走来几个將军的心腹。 他们神情严肃,拱手道:“稟將军,边疆传来急报。” 事关机密,心腹们並没有直说,而是翘首等待將军的回应。 一边是军国要事,一边是要被別人拐跑的女儿。 “你们先去书房候著。” 傅寻川说完,一只大手直直朝小糰子抓去,想把这个还没玩够的孩子逮回去。 手下一空。 原来是沈岁岁將肩膀一扭,像一条灵活的小鱼,躲开了他的手。 “爹爹去忙吧,岁岁找季大夫有事哦,很快就回来!” 说著,她牵著季承瑾的手,使劲往前拉。 季承瑾怕伤害到她,便顺著这小小的力道往前走。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朝傅寻川眨眨眼,似乎在说: 你看,不是我要拐跑你的孩子,是她硬要拉我走的,哎,我也是拿孩子没办法。 明夏要看著小糰子,她朝將军行了一礼,也跟著走了。 傅寻川待在原地,看著他们走远,他们有说有笑,和谐得跟一家三口似的,还有一条小狗围著他们转。 为什么傅寻川觉得火辣辣的,好刺眼。 嘎嘣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碎了。 聆听將军心碎的声音。 长廊幽静,灯笼里橘黄的烛光照在一行三人的脸上。 草丛中不断传来虫鸣蛙声。 又吵闹,又安静。 明夏走在小糰子身后,看著左前方那高挑的身影。 她斟酌道:“岁岁,季大夫,今日……你们是怎么认出我的?” 明明她换了衣裙,改了髮型,將自己的眉眼画重,画得像一个妖孽似的,甚至还套了三层绣花鞋垫,垫高了许多。 为什么他们还能认出来啊?! 难道自己的变装手艺就那么差么? 向来手巧的明夏自我怀疑。 沈岁岁一边走,一边扭头看她,眼睛笑得弯弯的,满是狡黠。 “因为明夏姐姐每天都给我洗脸嘿嘿。” 洗脸?那又如何? 这两个字在明夏心中转了好几个弯,兀地,她举起自己的手。 纤细的手骨节分明,因为经常在厨房做饭,她的指甲修整得很短,极为圆润。 是了,在一眾指甲修长,染著蔻丹的舞娘之中,她不是极为显眼么,而且,这双手,小糰子天天看,恐怕早已熟悉得很。 没想到一双手就暴露了她,明夏心中折服,“不愧是將军的女儿,岁岁好厉害。” 沈岁岁笑嘻嘻地扭过头,哎呀,不讲不讲。 “那季大夫呢,您是怎么知道的?” “你也说了,我是一个大夫。” 一大一小同时疑惑,大夫?所以呢。 “我熟知人体所有的筋脉穴位。” “清楚人的骨骼走势,自然也包括人的形態特徵,还有走路姿势。” “当明夏姑娘走进来,我一眼便认出你了。” 一……一眼便认出? 那得知道得多清晰啊! 明夏忍耐住想要双手交叉护胸的衝动,有一种不安全感,似乎大夫能够透过衣物,看穿她的內里。 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很露骨的话,季承瑾懊恼地抿著唇。 他拱手,语气中带著歉意说道:“这是作为一个大夫的习惯,並无意冒犯,多有得罪,还望明夏姑娘见谅。” 见季大夫如此郑重道歉,明夏慌忙间也朝他行了一礼。 “我並没有怪罪您,而且今日之事,还得多谢季大夫,是您拦住了我,还替我说话,多谢。” 明夏的身子伏得更低了。 沈岁岁就这样,矮矮地看著两人,奇怪哦,他们怎么忽然就开始互相行礼了? “更要多谢岁岁和將军!若不是有你们在,我今日恐怕……”明夏声音哽咽,也朝小糰子深深行礼。 沈岁岁挠挠头,要行礼才能说话吗? 於是她学著明夏的样子,照葫芦画瓢地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微微俯首。 胖嘟嘟的小糰子撅著屁股,一边行礼,一边抬起眼睛偷瞄,小手还时不时地调整姿势。 童稚的声音故作老练地说道:“不谢呀,不谢呀。” 路上有走过的僕人,看著长廊上互相行礼的三人,脸色怪异,这是在做什么奇奇怪怪的仪式? 他们这么做一定有他们的道理,自己一介下人可管不了这么多,走了走了。 季承瑾直起身,其实,除了靠身形认出明夏,这些日子,他无意中还发现了一件事。 看著明夏又笑又哭的样子,他不自觉地伸手指揉了揉鼻子,既然明夏不知道,他觉得还是不说为好。 很快,一行三人走到季承瑾的院子。 明夏给小糰子斟了一杯茶。 季承瑾给小糰子递过去一个小瓷瓶。 “这是桂花香的糖丸,我特製的,不是很甜,吃多了不怕坏牙,岁岁尝尝看。” 沈岁岁咕咚咕咚喝完了水,再嗷呜了一口糖丸,美滋滋地摇头晃脑。 两个大人笑著看她,想著等小孩玩够了,玩困了,就会回去。 季承瑾拾起桌上未看完的书,刚翻了一页,就察觉到小孩扯了扯他的衣袖。 “季大夫,可以帮窝一个忙吗?” 沈岁岁嘴里的糖丸还没有融化,说话间,糖丸在她小小的贝齿间来回碰撞,发出咯咯的声音。 独属於深秋的桂花香,在两人之间迴转。 季承瑾將半个身子倾斜过去,“怎么了?” 沈岁岁一字一句认真道:“我有一个方子,季大夫可以帮我熬药吗?” “什么药?”季承瑾狐疑。 “是治好我的药呀。” 第68章 五岁的她才能活到现在 季承瑾立马放下了手中的医书,这是他派人从西域带回来的宫廷密书。 关於沈岁岁的病,这些日子他一边看诊,一边翻遍了西域的书,夙兴夜寐,苦心研究方子。 除了说要兑现给傅寻川的承诺,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他不忍,不忍沈岁岁这样一个乖巧又可爱的小孩,悄无声息地死去。 这些日子终於有一些眉目了。 可现在,这小糰子竟然告诉他,她有解药的方子? 季承瑾问道:“是什么方子,给我看看?” 沈岁岁俯身,將胳膊伸进兜里,仔细地掏了一会,不一会儿,手伸到季承瑾跟前。 小拳头攥紧,里面似乎藏著什么,她严阵以待,生怕手里的东西会忽然逃走似的。 看沈岁岁一脸认真,季承瑾无端地觉得,她是不是会捉弄他呢。 这小手一打开,会不会飞出来一只虫子或者蝴蝶,来嚇唬他? 很快,沈岁岁的手缓缓张开,掌心里躺著一个小巧精致的锦囊,被紧张的拳头抓得有些皱巴巴的。 沈岁岁捂著嘴巴闷声咳嗽了几声,小声说道:“咳咳,方子就在里面哦。” 季承瑾不禁收起笑意,坐直了身子,接过那个被小孩珍藏的锦囊。 他打开繫绳,小心翼翼地拿出里面的纸条,问:“岁岁,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们呢?” “因为师父说过,要找到药引,才能熬药,没有药引,熬的药也没用呀。” 季承瑾和明夏:…… 好有道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季承瑾哭笑不得:“好,等季大夫看看这方子对不对。” 谁料沈岁岁严肃道:“母亲的方子,一定是对噠!” “好好好。”季承瑾將纸条展开,一边看,一边应和著小糰子。 心中疑惑,岁岁的母亲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是中了西域皇室的毒? 季承瑾发现,沈岁岁这毒是自娘胎里带下来的。 她母亲中毒之后,原本是有活下来的机会,只因八成的毒会被腹中胎儿慢慢吸收。 体內剩下的那两成,她不会死,只会病弱地度过接下来的日子。 至於胎儿? 就像一块吸满脏污的手帕,不足日子便会成死胎,再生下来。 季承瑾垂眸,看著坐在一旁乖乖等待的沈岁岁。 她不会知道,她的母亲喝了比黄连还要苦的药,硬生生將毒全逼入自己的骨髓。 五岁的她才能活到现在。 季承瑾看著纸条沉思,解毒的法子很多,这方子对也不对。 他连忙从一旁的木匣子里翻出这些日子琢磨出来的方子,他蹙眉对比著,右手执墨在纸上写写画画。 不知过了多久,沈岁岁双手撑著脸颊,眼睛困顿地闭著,脑袋一点一点的。 小狗静静地蜷缩在她的脚边。 明夏想將小糰子抱回去睡觉,手一放在她身上,她就睁大双眼。 “岁岁不困,要等季大夫噠。” 明夏无法,只能从嬤嬤手中接过披风,暖暖地盖在小糰子身上。 墨不够了,季承瑾正欲放下手中的物件。 墨条被另一个人执起,在砚台上细细研磨。 季承瑾道:“麻烦明夏姑娘。” 明夏一边磨,一边看著在书案上奋笔疾书的季承瑾。 她心中嘀咕,这么一幕有点像深夜了,相公在埋头苦读,想要考取状元,自己则是站立一旁研墨,心疼他的妻子? 明夏晃晃头,赶紧让自己打住这个念头。 热意渐渐爬上她的脸颊,她又想,如果是真的……也好。 “明夏姑娘,你怎么了?” 明夏摇摇头,“无事,季大夫您忙。” 季大夫能不能不要总是对一个丫鬟这么好…… 不对,他本身就是一个善良的人,他对谁都这么好。 窗外秋风萧瑟,“滋啦”,烛火跳了跳,温暖的影子在沈岁岁脸上跃动。 “好了。” 这一声明明极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沈岁岁的心间,盪起的涟漪晃啊晃。 把她彻底晃醒了。 她的声音有些困顿,黏黏糊糊的,“季大夫可以熬药了吗?” 季承瑾说道:“这解药方子可行,上面不乏名贵的药材,但是依照將军的財力,並不难寻,只是……” “只是什么呀?”沈岁岁语气著急。 “其中有一味药来自西域寒山,名叫冰心莲,据我所知,这花二十年一开花,极为难寻,有价无市。” “这样啊。” 沈岁岁耷拉著脑袋,连季大夫这么厉害的神医都说难,那就真的很难。 那她什么时候才能治好病回家见母亲呀…… 哽咽。 一旁的明夏嘴里翻来覆去地念著冰心莲,她目光微抬,望向空无一物的左上方,在回忆。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种花。” 沈岁岁眼睛霎时亮起来,也不催促,只看著她,等待。 “啊,对了!”明夏一拍脑袋,大声说道,“是不是叫什么月……月见冰心莲!” 季承瑾诧异地点点头。 “不错,它只在满月之夜开花,花瓣晶莹剔透如冰,故名月见冰心莲,明夏姑娘从何得知?” “就是当年將军的腿伤了,陛下寻遍天下名医,赐下许多珍贵草药,其中就有它。” 季承瑾沉吟,这冰心莲性寒,有解毒的奇效。 陛下再不通药理,即便粗略了解它的药效,也知道这对於將军的腿伤並无作用。 这冰心莲对於將军而言,就只剩下一个贵字,还有陛下那虚无縹緲的关心。 季承瑾闔了闔眼睛,不再细想。 “不知那株冰心莲可还在府上?” 明夏抿著唇,缓缓开口:“我记得是去年,耀祖少爷去了库房,瞧见那花好看,便要走了。” 沈岁岁后缩著脖子,將双下巴都挤出来了,满脸嫌弃,在耀祖那个坏蛋那里啊。 见两人神情异样,季承瑾不解道:“同是將军府的孩子,理应互帮互助,况且事关性命之忧,他应不会袖手旁观,你们这是?” 他住在將军府这段日子,並不空閒,一直在忙著这两父女的病情。 有时看见傅耀祖,只静静跟在老太太身边,说话做事也显得礼貌,除了不合常理的肥胖,並无异样。 若是明夏知道他心中所想,定会嘀咕,你只是没有机会看到异样! 明夏嘆了一口气,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只道:“季大夫,你不懂。” 小糰子深有同感,但想起耀祖很大一坨趴在地上写蝌蚪字,窝窝又囊囊。 不禁乐得响起了银铃般的笑声。 季承瑾好笑地摇摇头。 “夜已深,我先送你们回去,此事明日再说罢。” 他起身,打开门,含著温和笑意的眼睛撞进了一双冰冷的眸中。 来人开口,声音低沉得快要將方圆几里的物件都覆上寒霜。 “你们在说什么如此开心,让我也听听?” 这般欢声笑语,怎么不曾说与他听。 季承瑾:怎么又是这股酸涩味。 第69章 爹爹把窝挤扁啦 “爹爹!” 沈岁岁从房间里跑出来,她仰著小脸,习惯性扑到將军的腿上。 却发现怎么与往常不一样。 对了,爹爹是站著的! 太好啦,战神將军的腿好了,终於不用再坐到轮椅上,坐到屁股痛痛了。 傅寻川感受到小糰子全身依赖地抱紧自己的腿。 他那紧绷的脸顿时如冰雪消融,缓和下来。 一旁的季承瑾双手抱臂,目睹了全程,嘖嘖道:“將军这是亲自来接孩子回去?她不是在將军府么,由我们看著,难道將军还怕孩子弄丟了不成?” 傅寻川没有说话,手一下一下地抚摸著沈岁岁柔顺的小脑袋。 小糰子觉得头顶微微发麻,那触感如温水般,流向四肢百骸,她眯上了眼睛。 难怪她摸小白的时候,小白很开心,原来这么舒服的呀。 她静静感受著。 忽然,头顶的抚摸停了,一双大手卡在沈岁岁的胳肢窝下。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蝴蝶,轻盈地飞起来了! 风从她的脸庞吹过。 等睁开眼睛时,沈岁岁嚇得搂紧了爹爹的脖子,猛地咽下一口唾液。 好……好高呀。 不过,这还是爹爹第一次抱起她呢。 小糰子第一次离地八尺,她像一只小鵪鶉一样,躲在將军的怀里不敢动弹。 身下弹弹的胸膛振动,將军沉稳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走了。” 季承瑾站在门口,冰凉的风直往他衣领里灌。 他颤抖著被废的手,看著傅寻川抱著沈岁岁渐渐走远。 看吶,竟连將军这种冷心冷肺的人都能成为一个女儿奴,季承瑾心中感慨。 不知为何,他总有一种孤家寡人的淒凉感。 那定是这种场景看不习惯,等回去看几个病人治治就好了。 季承瑾转身正要回屋,身后传来喊声。 “季大夫,明日见哦!” 他急忙回过头,正想要应答。 却发现傅寻川连人带衣角早已消失在了拐角处。 季承瑾转身,习惯性地回到了寂静无声,空无一人的屋子里,继续翻看他的医书。 这又是一个不眠夜。 长廊上。 沈岁岁觉得爹爹抱得很稳,丝毫感受不到顛簸。 她眼睛眯成一条小缝往下看。 老天奶啊,好高…… 嚇得小糰子將头埋进了將军的颈窝里。 有一只手,从她的后脖颈一直摸到尾脊骨,无声地安抚著。 沈岁岁只觉得后背更麻了,同时,还感觉很好睡,像是在暖暖地包裹著她的被窝里一样。 如果爹爹能一直抱著她就好了。 “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將军,原来岁岁她有解药方子的!” “嗯?” 沈岁岁打了一个哈欠,咕嘰咕嘰地揉著眼睛。 “是呀,是母亲给窝的方子。” 她的母亲? 傅寻川沉思,岁岁她一直说不清楚自己的身世来歷,他便派人去寻。 甚至动用了江湖上势力,都没有找到沈岁岁前五年生活的地方。 仿佛这个孩子是凭空出现一般。 傅寻川蹙眉,难道他的人如今这么废物了? 不,更像是有人刻意抹去了沈岁岁以前的存在。 到底是谁? 他清咳一声,似乎……刻意放柔了嗓音。 “告诉爹爹,你的母亲是谁?” 沈岁岁嘟著嘴,“笨蛋爹爹,连母亲都忘记了。” 她微微直起身子,一手撑著將军宽厚的肩膀,一手伸进衣领里掏呀掏。 终於拿出了一枚玉佩,上面还沾染著小孩暖烘烘的体温。 她將玉佩懟到將军眼前。 “这是母亲总爱戴在身上的玉佩哦,爹爹记得吗?” 清冷的月光照在玉佩上,氤氳著淡淡的光芒。 那枚小糰子总是神神秘秘不让看的玉佩,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落入將军的眼眸。 在玉佩掏出来的那一瞬间,模糊的形状让傅寻川感到莫名的熟悉。 处事不惊的他,心臟竟开始疯狂跳动,扑通扑通,有力如战前的鼓声。 当玉佩完完整整地出现在傅寻川眼前,他就怔怔看著,双腿顿住,也忘记了眨眼,只直直盯著那枚玉佩。 “爹爹?” 沈岁岁晃了晃手中的红绳子,爹爹怎么看呆了呀? 小糰子的声音猛然將傅寻川从旧梦中拉回来,他缓慢地眨著眼睛,感觉恍若隔世,今夕是何年。 但他的目光由始至终都没有从这抹莹白中离开。 傅寻川的手臂下意识地用力收紧。 “哎呀。”沈岁岁被勒得嘎嘎叫,“爹爹把窝挤扁啦。” 听到小孩的叫唤,那双铁臂才被傅寻川强迫著鬆开。 明夏担忧道:“將军,您这是怎么了?难道您认得这玉佩?” 傅寻川想说话,但是喉咙发紧,他深呼吸著,艰难开口,“这是从哪里来的?” 这枚玉佩,本不应该存在於这个世上。 可为什么,它偏偏就出现了,还戴在一个小孩身上。 而且,她还说,这是她母亲的? 沈岁岁的小手爱惜地抚摸著上面独特的纹路,仿佛透过玉佩,她能摸到母亲鹅蛋似的脸。 “爹爹笨,都说了是母亲的呀。” 傅寻川不可置信,向来冷静沉稳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她如今在哪里?” 沈岁岁皱巴巴地嘆息道:“母亲睡著了,在木盒子里。” “不可能。” 傅寻川否定道。 她有那般神通,绝无可能会轻易死去。 况且……况且是他们亲自看著沈溪月离开的,怎么又会多出一个孩子来? 傅寻川看著怀里天真无辜的小孩,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孩子真是敌对派来的小暗探便好了。 否则,当年的事情该怎么解释? 难道他们五人之中,有內鬼? 傅寻川目光一凛,这五年来,他们残的残,废的废。 都是毫无关联的意外。 忽然想到了什么,傅寻川哑声问:“那把小锤子,是你母亲留下来的?” 沈岁岁点点头,“是的呀。” 傅寻川默然,那神奇的锤子,除了沈溪月,世上怕是无人能隨隨便便就拿出如此神器。 他复杂地望向小糰子。 难道这真是她的亲生孩子? 那孩子的父亲是谁? 明夏听得认真,哥哥没说错。 將军当年真的有一个非常喜欢的女子! 看,连孩子都为將军偷偷生下了! 第70章 岁岁虚张声势 沈岁岁还摸著玉佩,想著母亲的音容笑貌。 手上一空,玉佩被拿走了,接著又被小心翼翼地塞回了衣裳里。 “岁岁收好,不能给別人看,知道吗?要记住,它和你的锤子一样,都是秘密。” 小糰子听著爹爹絮絮叨叨说了很长的话。 她怔怔地仰头,看著爹爹紧绷的下頜,再往上,是皎洁无暇的圆月。 “记住了吗?” 沈岁岁小鸡点头。 她不懂,为什么事情变得像麵条一样,越下越多,她听不懂,也吃不完。 嘆息。 明明只要喝完药就能回去了。 耳边的声音仿佛睡前催眠的童谣,沈岁岁直接趴在將军身上睡著了,大张著嘴巴,睡得天昏地黑。 小糰子发出轻微的鼾声,傅寻川嘴上一顿,垂眸看,只看到她圆润嘟起的侧脸。 傅寻川摇摇头,难怪他觉得肩膀上湿漉漉的。 罢了,不管她是谁的孩子,傅寻川眉眼坚定,她既然到了將军府上,便是我傅寻川的孩子。 翌日。 沈岁岁不记得自己昨晚是怎么回来的了,她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明夏跟前问: “岁岁什么时候可以喝药呀?呀,对了,窝没有钱买药,这可怎么办?” 小糰子很苦恼,脑中闪过很多想法,连在將军府门前摆个小摊修东西都想好了。 没有钱呀,就只能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挣了。 因为修好的东西会有奇奇怪怪的副作用,她时不时还要东躲西藏的。 唉。 明夏站在水盆架子前,拧乾帕子,她从未见过有哪个小孩,这么上赶著去喝那些黑乎乎的苦药。 “银钱的事你不用担心,你是將军的女儿,他定会治好你的。” “可是……” 她將一块温热的帕子糊在小孩的脸上,轻柔地擦拭著。 “没有可是,就算你不是他亲生的,你此前治好了老太太和將军,我们都没给你赏钱呢,这是岁岁应得的。” “那冰心莲,將军昨夜已经说过了,现在还早,怕是耀祖少爷还没有起床。” 傅耀祖如今养在老太太的院子里,即使像一只拔了牙的老虎,可还是將军府的小主子。 “將军今日天还没亮就出门了,似是有什么急事,老太太也不在府中,怕是要在高家小住几日。” 傅耀祖半个月以前的赫赫威名还在,他不开口,哪个僕人都不敢越俎代庖,去他的私库里拿冰心莲。 “等將军回来,我们再去找耀祖少爷要。” “岁岁等一下哦,我去厨房將朝食端来。”说罢,明夏离开了。 沈岁岁听话地坐著,晃荡著双腿,可越盪心中越著急。 急得直挠脸,可是,我好想母亲啊。 想回家,想师父师姐师兄,没有岁岁在,他们的锅碗瓢盆坏了,谁给他们修呀? 不行噠,我要快点喝药。 沈岁岁屁股一用力,一溜烟从凳子上滑下来,她招招手,小狗屁顛顛地跟上。 两小只熟练地溜了出去,很快,便来到了老太太的院子里。 刚一走近院子,便听到了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什么老老幼幼的,耀祖竟然这么听话在读书,难道老太太回来了? 沈岁岁噠噠噠地跑进那间厢房,“奶奶,窝来啦——” 看清了里面的景象,小糰子欢腾的步伐停住了,原本笑嘻嘻的脸也收了回来。 里面怎么只有一只耀祖啊。 沈岁岁探头环顾四周,小声问:“奶奶在吗?” 洪亮的读书声停了,唯有小孩的问话在此间空灵地飘荡。 傅耀祖放下书,竟没有发脾气,语气寻常地说道:“老太太不在,可能晚些回。” 可仔细观察他的胖脸,会看到他脸上的软肉都僵硬地绷著,他自己也极为不习惯,有些彆扭。 哇,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沈岁岁不由得噢起嘴巴,“你现在竟然会好好说话了!?” 傅耀祖呼吸一滯,面容扭曲了一瞬,想起老太太说过的话。 如果再敢欺负岁岁,就会连人带被赶出將军府。 他忍耐著说:“你来有什么事。” “窝……”沈岁岁搓了搓鼻子,有些不好意思说。 她想起明夏所说,这是她修好奶奶和爹爹应得的。 小糰子便挺起胸膛,双手叉腰,努力装得理直气壮的样子。 “窝来拿……那个冰心莲。” 沈岁岁一顿,將上扬的下巴收回来一点,补充说道:“爹爹说,要给我煲药喝的。” 傅耀祖:……他怎么觉得沈岁岁这副做派那么熟悉呢。 他对上小孩那虚张声势的眼睛,点头说道:“好。” 沈岁岁:什么!?耀祖说什么了,他竟然说好啊。 她小声嘀咕道:“看来学耀祖说话有点管用呀,连真耀祖都害怕我了!” 傅耀祖握紧了手上的书,纸张都要捏皱了,他咬紧牙关说道:“你这悄悄话也说得太大声了。” 他都听到了。 沈岁岁嚇得往后退了一大步,发现傅耀祖仍站在书案后,並没有扑上来咬她,她拍了拍前胸,鬆了一口气。 难道傅耀祖被奶奶用铁链拴住了? 她好奇地往桌子底下看,也没有呀。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呀?” 小山似的傅耀祖动了,猛地往前一步,口中念念有词,“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太嚇人了,沈岁岁想跑,可是腿却不听使唤,一动不动。 傅耀祖神情悲慟,又道:“兄则友,弟则恭。” 动了,腿终於可以动了。 沈岁岁撒丫子往外跑,身后传来声音,她扭头看,傅耀祖竟然追上来了。 他追著,嘴里还在念咒,“兄弟者!分形连气之人也!” 哇,沈岁岁一边跑,一边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他还说什么长兄如父? 沈岁岁皱著小脸,扭头大声喊道:“才不是,坏蛋才不是窝的兄长。” 此话一出,傅耀祖呆愣在原地,任由小孩跑远了。 这些日子老太太一有空閒就给他讲书,將书中前人的道理,掰开了揉碎了,餵进他的嘴里。 傅耀祖不太懂,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记得,他在饭桌上也喊过,“她才不是我的妹妹,永远都不是!” 傅耀祖在原地站了很久。 沈岁岁捂住快要喘不上气的胸口,来到季大夫的院子中。 “季大夫,耀祖好奇怪,不知道是不是哪里坏掉了,窝说窝要拿冰心莲,他竟然说好!” 季承瑾连忙放下医书,迎上去,拍抚著小孩的后背。 “冰心莲,耀祖不是刚刚就派人拿来了吗?” 第71章 这是谁的血? “真的吗?” 沈岁岁捂著嘴巴,闷声咳嗽。 耀祖心是坏的呀,怎么会这么好把东西送来? 真不可思议。 季承瑾指向他房中那张异常宽大的案桌。 上面堆满了纸张和几摞书,还有零零散散几根枯绿的草。 但那些杂物都被推到一边,特意空出了很大的位置来,中间静静放著一个黑色的小木匣子。 “我检查过,確是冰心莲没有错。” 沈岁岁狐疑地看去,咳嗽仍未停止,“那他……刚刚怎么不说呀咳咳……” 还一直说那些兄啊弟啊的话。 季承瑾左手轻轻抚著她的后背,右手一点不敢耽搁,利落地朝她腕间捉去。 他细细诊著,心一点点下沉。 可他面上不显,仍温和地说著笑:“耀祖只怕是想逗逗你,多说几句话,和你拉近点关係,毕竟,他也算是你的哥哥,二话不说就將冰心莲送来,想来也是关心你性命的。” 季承瑾在府中深居简出,没有人无端端地去他面前嚼傅耀祖的舌根,他便不知,那胖墩的厉害。 哇,沈岁岁皱著小脸,別提多嫌弃,“窝才不要,他坏……” 季大夫你这么说,你也坏。 沈岁岁激动起来,咳得更厉害了,喉咙莫名涌上来一阵甜腥。 “唔。”手心潮湿。 小糰子將捂在嘴上的手移开,刺眼的鲜红映入眼帘。 她第一反应是想要將手背到身后,藏起来。 藏起来,大人就不会看见了。 沈岁岁的动作进行到一半,就被一只温柔而坚定的大手握住了。 她努力稳住呼吸,看著季大夫伸长了胳膊,將帕子用茶水打湿。 清新又带著苦涩的茶香在两人之间瀰漫。 沈岁岁原本蜷缩起来的手心被打开。 她看著上面的血被一点一点仔细擦去。 季大夫怎么不说话呀? 沈岁岁小幅度地扭著身子,没有听到担心的怒骂声,也没有听到絮絮叨叨的说教声。 她吸了吸鼻子,“季大夫喝什么茶呀,好香。” 季承瑾仍专注地捧著沈岁岁的小手擦拭,眼帘半掩,遮住快要溢出来的担忧。 他说道:“这茶苦涩,小孩子怕是不爱喝。” “好哦。” “將血咳出来,可是舒服许多?” 沈岁岁一听,立马满满吸了一口气,小小的胸脯鼓起,鼻腔舒畅。 “舒服噠,窝没事啦。” 季承瑾垂眸,“那就好。” 不好。 “季大夫,现在可以帮岁岁熬药了吗?” 这时,外面跑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女子。 她不顾形象地大声喊道:“岁岁你又乱跑了,幸好有人看到你来了这里,可担心死我了。” 明夏一看到岁岁不见了,便想到她可能去找耀祖了。 天知道,明夏有多害怕,还记得第一次见完耀祖,岁岁的手就被割破了,流了那许多血。 光是温补气血的食谱,明夏硬是不带重复地想了好几十种。 现在把小糰子养得白白胖胖的,可不能再出差错了。 明夏抹著额间的汗,直起腰,朝他们望去。 她定睛一看,不对!季大夫手中的血帕是什么! 明夏颤颤巍巍地指著上面不祥的暗红,“这……这是谁的血?” 沈岁岁喝了一口递到嘴边的茶水,咕嚕咕嚕地左右摇摆著腮帮子,再吐到小木桶里。 口中残余的血跡將水混成粉色。 她满脸兴奋地说道:“是窝吐的血。” 连季大夫都没有说她,那就证明吐血嘛,也没那么可怕啦。 “岁岁没事,奶奶之前也哗啦啦地吐过血,吐完就好了。” 听到这话,明夏眼前一黑,嘎嘣一下差点后仰倒地。 她看著无知无觉的小糰子,再看看季承瑾,他脸色说不出的凝重。 这孩子根本就不知道,老太太吐出蛊虫当然好了,可她吐的是什么,难道是病灶吗? 怕是岁岁的病更加严重了。 不知道大人们在想什么,沈岁岁走到案桌前,踮起脚尖,双手扒在案桌上。 她问季大夫:“这就是冰心莲?岁岁可以看吗?” 连耀祖都喜欢的花,会是怎样的呢? 季承瑾点点头,声音很轻,像是在哄著她,“很漂亮,你会喜欢的。” 沈岁岁小心翼翼地打开小匣子,看到里面的冰心莲,不禁诧异。 这是……一片小雪花? 不对,是花。 只有寻常人的拇指大小,六片花瓣薄如蝉翼,小巧精致地盛开著。 沈岁岁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鼻孔一喷热气,小雪花就融化了。 山上的道观下雪时,师父不让她出门,但是师姐师兄们会轮流捧一刨雪到她的窗台。 屋子里的炭火旺盛,总是没一会,雪就融了。 沈岁岁睁大了眼睛,仰头对二人说道:“这是不会融化的小雪花。” 难怪连傅耀祖都喜欢。 谁不想拥有一片永恆绽放的精致雪花呢。 沈岁岁忽然就不想將它做成药了。 可是不做药,病就好不了,就见不到母亲了…… 小雪花和母亲,哪个更重要? 沈岁岁心中的称无条件地朝其中一端倾斜。 季承瑾熟练地束起衣袖,“岁岁这么喜欢?冰心莲最后放也可。” 说罢,他匆匆走去小厨房煎药了。 沈岁岁被明夏抱在凳子上坐著,桌子上摆了几碟糕点包子。 她小口吃著,时不时揪下一块,往地上扔去。 小狗在空中快准狠地嗷呜一口,期待著下一次投餵。 沈岁岁目不转睛地看著这片出现在深秋的雪花。 小脑袋瓜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夏陪她坐了一会,很快便忍不住了,唤来一个嬤嬤看著岁岁,说著要去帮季大夫煎药,便离开了。 沈岁岁眼睛都看酸了,终於相信,噢,不会融化,它真的不是雪花。 哎呀,她拍了一下脑门,不能忘了正事。 药在煎了,她现在还差一个最重要的东西——药引。 也就是爹爹的血! 沈岁岁本想屁股一跃就跳下凳子。 可是,她的心臟猛然皱缩,胸口闷闷的。 她有些难受。 小糰子慢吞吞地滑下凳子,不知道季大夫他们在哪里煎药。 她告诉了院中的一个丫鬟自己的去向,便小步往外走,身后跟著小狗和嬤嬤。 沈岁岁去找將军了。 她没能听到小厨房中两人的谈话。 “季大夫,你告诉我,岁岁现在的身子到底如何,这药真的能彻底解毒吗?” “好了之后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要做什么药膳补身子好呢?” “对了,药会不会很苦,吃些桃脯可以吗,会不会消解了药性?” 第72章 孩子要,將军便给 季承瑾看著急得团团转的明夏,他想说些安慰的好话,可莫名的,看著一腔热忱的明夏,並不想欺瞒她。 “岁岁的身子越来越不好,现在都开始吐血了,怕是熬不过这年冬。” “怎么会?!今天清晨她还活蹦乱跳的,看不出半点严重的跡象。” 季承瑾嘆息。 “这便是这毒的阴险之处,岁岁如今就像是垂死前的迴光返照,別看她这么活跃,等到病发……只是一瞬间的事。” 明夏对著炉灶轻轻扇火,“我们不是在煎解药了吗,为什么您对岁岁的病还是很愁苦的样子?” 季承瑾看著手中各种名贵的药材,“岁岁给的方子是对的,如果没有药引,这药也能压制她体內的毒性。” “药引?不就是將军的血吗?怎么会没有呢?”明夏昨日帮季承瑾磨墨,所以有所了解。 “可是,明夏姑娘,將军真的是岁岁的亲生父亲吗?” 孩子真的找对人了吗? 这像是晴天霹雳一般,炸得明夏一脸懵。 “將军都认下了,还能不是?” 季承瑾幽幽道:“没有药引,这副药最多只能让她多活一年。” 但也多了一年,能让他继续研究解药方子。 接下来没有人说话,沉闷的小厨房静悄悄,一人处理药材,一人给炉子扇风,两人配合得默契。 另一边。 沈岁岁捂著胸口,暗道奇怪,怎么吐血了还没好呢? 哦!她恍然大悟,定是她没有像奶奶那样,要吐出虫子才行。 咦惹,小糰子想起那不停蛄蛹的白胖虫子,就浑身起鸡皮疙瘩,更別说要经过她的喉咙,从口舌中吐出来。 窝不要,呜。 沈岁岁一边往將军的院子走,一边自己嚇唬自己。 余光中,远处有一群人,黑压压地拥簇著中间的人走过。 离太远了,她踮起脚尖也看不清楚。 “那是谁呀?” 嬤嬤也不知道,她拉著匆匆走过的小丫鬟问话。 “是北狄的五公主。”嬤嬤压低声音,“听说是陛下的意思,让咱们將军好生招待著。” 五公主? 是了,沈岁岁在皇宫的宴会上听到过。 还要游玩京城?爹爹都没带她去玩过呢。 北狄的人都是坏蛋。 才不管他们,沈岁岁攥著拳头,加快了脚步。 到了將军的院子,她却被守门的侍卫告知,將军外出还没回来。 沈岁岁哀嘆一声,只能小小一团窝在將军书房的太师椅上。 她一二三四五,一二三四五地数著阳光中飞舞的尘埃。 直到快到晌午,小糰子的肚子饿得扁扁的,书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沈岁岁耳朵灵敏,一听到响声,眼睛立即就睁开了,一骨碌站起来。 “爹爹,你可算回来了!” 傅寻川心中复杂,自己只不过离开了一上午,小孩什么时候这般粘人了? 他嘴上嫌弃,可等小糰子朝他跑来的时候,他就不自觉地半蹲下来,张开手臂。 像老鹰一样,拥住了他的小鸡仔。 感受到沈岁岁在他怀里蛄蛹,毛绒绒的头髮蹭著傅寻川凌厉的下頜。 他忍不住后仰,奇怪,明明挠的是下巴,可为什么,他的心痒痒的? “好了,你要学会稳重一些。”將军说教著他五岁的小女儿。 他低头,看到小糰子眉眼弯弯,眸中满是孺慕。 “好吧,你继续。” 继续蛄蛹吧。 沈岁岁说:“爹爹,窝想要……” 她还没说完,便听到將军说:“给。” “岁岁还没说要什么呢,爹爹就说给?” 傅寻川清咳一声,紧绷著脸,“那你说,想要什么?” 小糰子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季大夫给的。 只要將血滴进去,和著瓶子里的粉末使劲摇晃,就能变成一颗遇水即溶的小丸子。 “岁岁想要爹爹一滴血。” “血?”傅寻川不解,“用来做什么?” 小糰子认真说道:“用来救窝的命呀。” 傅寻川失笑,这是什么理由,难道自己的血能辟邪不成? 他是知道,民间有不少人画他,將他画得虎面獠牙,贴在门上辟邪。 还有妇人哄孩子,“你不知道,傅將军在战场上一口一个北狄人,你再不睡觉,傅將军就张著血盆大口,一口將你吞掉。” 然后孩子哭著睡著了。 傅寻川接过瓷瓶,不过是一滴血,孩子要,他便给。 他將手覆在腰间的剑柄上,鋥的一声,利刃半出鞘。 寒冷的白光打在沈岁岁的眼睛上,她不禁闭上眼睛,可是就这一瞬,滴滴答答,熟悉的血腥味隱隱传来。 等沈岁岁睁开眼,看到的便是爹爹递迴来的瓷瓶。 这么快就好了? 她接过来摇晃著,视线来回落在將军两只手上。 小糰子发现了,爹爹的左手……还在流血。 沈岁岁:!? “爹爹,只要一滴血,你怎么弄这么大一个口子呀?” 她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小锤子。 傅寻川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只是剑太锋利。” 其实不是。 是他太久没有杀人,生疏了,失了手感。 傅寻川看著小糰子捧起他的手。 “爹爹不疼,窝给你呼呼。” 就像那时她的手指受伤,爹爹给她呼呼一样。 沈岁岁鼓起腮帮子,將凉气吹在伤口上,將十指连心的痛轻轻吹走。 沈岁岁一边吹,一边抬起小锤子。 傅寻川这次並没有阻止,任由锤子落在他的手上。 敲下去的第一下,“叮——” 原本血流不止的伤口止住了。 敲下去第二下。 原本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了。 傅寻川看著,仅两下,手便好了。 这次他亲眼看著小糰子用锤子修好了他。 傅寻川闔了闔眼睛,这下他彻底相信了。 沈岁岁就是沈溪月的女儿。 “爹爹。” “爹爹你没事吧,怎么站著睡著了?” 沈岁岁生怕又是小锤子惹的祸,她使劲晃悠著將军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臂。 然后她看到將军悠悠转醒,睁开了眼,说道:“无事。” 沈岁岁鬆了一口气,没事就好呀。 “对了,季大夫给我煎的药是不是好了!” 第73章 不祥的毒药 “咕咕。” 小小的打鼓声从沈岁岁的肚子里传来。 傅寻川:“时辰不早了,先去用膳。” 沈岁岁连忙道:“可是,要先喝解药噠,凉了怎么办?” 傅寻川想起耀祖生病喝药,都是大太太千哄万哄,答应了耀祖许多要求才肯喝。 怎么到了沈岁岁这里,竟如此积极么? 还很著急,像是急著回家似的。 傅寻川:“那是苦药,不是甜汤。” 可是向来乖巧的小糰子死活不依。 无法,一柱香后,季承瑾院中的饭桌上,整整齐齐坐了四个人。 沈岁岁坐在凳子上,像是屁股上长尾巴,扭来扭去。 季承瑾耐心说道:“岁岁不急的,你的病在上焦,要先吃点饭垫一垫再喝药,能把药性往上带,你的胃也舒服些。” 他说得仔细在理,沈岁岁也不闹腾了,安静下来。 “好,窝听季大夫的。” 一旁,傅寻川大马金刀地坐著,面无表情。 谁都不知道刚刚在书房里,他哄了沈岁岁多久,但都无济於事。 季承瑾说一句,小孩就听话了。 桌上另外三人心思各异,只有沈岁岁埋头认真吃饭,且吃得很香。 一只毛茸茸的小狗端端正正坐著桌子底下,嘶哈嘶哈地吐著舌头。 沈岁岁欲盖弥彰地甩了甩手腕,不慎將一块肉掉下去,刚好掉在底下小狗的嘴巴里。 小狗安静地吃下,有僕人送饭的,但哪里比得上主人的爱心投餵来得香。 一人一狗偷偷摸摸的,这点小动作,桌上三人看得清楚。 但他们吃饭的吃饭,夹菜的夹菜,都装作没看到。 饭后。 明夏神色凝重,端著一个木托盘走来,上面放著一个小碗。 沈岁岁紧张地搓起了手。 她要一口气喝完,明天就可以回家! 沈岁岁兴奋又激动地捏著兜里的小瓷瓶,隔著衣物,都快要將瓶身捂热了。 里面是爹爹的血。 是小糰子歷尽千辛万苦,叮叮噹噹地修好了的將军的血。 是当今世上最厉害的战神的血呀! 托盘被稳稳地放在桌上。 黑漆漆的汤药浓稠,只轻微晃动几下,掛在壁上的药跡便融入碗中。 沈岁岁將稍微汗湿的手心在衣裳上蹭了蹭,从兜里拿出小瓷瓶,打开,看样子是想要往碗里倒。 傅寻川目光一凛,这瓶子眼熟,里面不是装的他的血么? 他眼疾手快地握住沈岁岁的手腕。 “为什么要將血往解药里倒?” 明夏诧异,“將军您不知道?” “知道什么?” 明夏忽然想起,昨日她似乎只跟將军说,需要耀祖私库中的冰心莲做药。 她不好意思地赔笑著,“这解药是需岁岁亲生父亲的血做药引来著。” 亲生父亲?! 傅寻川顿住,他正想要说什么,却看到那只被他握住的小手倾斜。 当著他的面,暗红的血丸子滴落在汤药中,泛起粘稠的涟漪。 血丸子遇水即溶,都不需要勺子搅拌,便快速与药合为一体。 傅寻川:! 沈岁岁扬起小脸,天真地问:“爹爹怎么了?” 傅寻川鬆开她的手,神色不明,哑声道:“无事。” “那岁岁就喝药啦。” 药中散发著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又腥,又苦涩。 明夏都替小糰子捏了一把汗,这药如此可怖,小孩还敢喝吗? 她从托盘里端出一碟桃脯,刚刚托办事嬤嬤去买的,是素果斋新出的果脯。 有多贵另说,最重要的是甜滋滋! “岁岁乖,喝完就立马张大嘴巴哦。” 明夏用筷子夹起一块,紧紧盯著小糰子,时刻准备著。 沈岁岁端起小碗,黑乎乎的汤药倒映著她圆润的脸。 伴著难闻刺鼻的药味,如果不是季大夫和明夏亲自熬的,真像是一碗不祥的毒药。 沈岁岁顶著身旁火辣辣的三道视线,一只手捏住鼻子,另一只手端起小碗。 就在三人以为她会磨蹭,一时半会都不会喝药的时候,她却有了动作。 那嘟起的嘴毅然决然地贴在碗边,咕咚咕咚地將药大口往里吞。 这药苦咸苦咸的,还有一丝清凉。 “呕。” 沈岁岁觉得她的舌头都不听使唤了,喉咙也哽住了,她反胃,直想往外呕。 明夏连忙地將筷子上的果脯递上去,“苦是吗,来,含些果脯缓一缓。” 果脯都递到小糰子嘴边了,香甜的桃子味夹缝钻进她的鼻腔,像一剂明媚的解苦药。 除了苦腥气,小糰子终於能闻到一丝甜了。 可沈岁岁没有吃,她端起小碗继续喝。 喝太急了,再加上乾呕,她的唇边留下了两行苦涩的水跡。 她不敢停。 要快点全部喝完的。 要回去见母亲! 沈岁岁的脑袋往后仰,小碗慢慢见底。 直到最后一滴药滑入口中,这场小孩子自虐般的喝药终於结束。 “哐当”,碗掉在桌子上。 她苦得扭曲了脸,被噁心到吐出舌头,一直伸长著舌头,没有停顿地乾呕。 胃连著咽喉和舌头都在抽搐,只觉得脑袋晕晕的,难受至极。 一味清甜忽然被塞进嘴里,將那骇人的苦涩狠狠压下去。 三人疼惜地看著沈岁岁。 等她缓了半晌,季承瑾便给她诊脉。 明夏:“岁岁喝完药,觉得身子如何,有好些了吗?” 小糰子抬起朦朧的泪眼,咂巴著嘴里的果脯,细细感受著自己的身体。 药入腹中,一股温热从胃部蔓延到四肢。 刚刚太难受以至於她没有发现,她的呼吸是前所未有的顺畅! 沈岁岁不禁抚了抚胸口,只觉得一直压在上面,害得她总是喘不过气来的大石头去掉了! 原来没有得病的孩子,身体竟是如此轻鬆,快活,这是她五年来从未体会过的。 沈岁岁兴奋地原地蹦躂了两下,她以为自己好了。 开心道:“好了好了!窝的病治好啦!” 她的脸色终於是健康的红润。 傅寻川硬挺的右眉抬起,无声地望向季承瑾。 药引不对,她的病是怎么好的? 第74章 床上躺了一个大壮女… “从脉象上看,岁岁的身子好了许多。” “那太好了!”明夏为小糰子高兴。 西域皇室那毒消失已久,沈岁岁是季承瑾诊治的第一个病患,一切结论都未得证实。 他诊了又诊,皱著眉头,怎么看这脉象还是怪异。 季承瑾古怪地看了傅寻川一眼,“將军,你真是岁岁的亲爹吗?” 这药引怕是不对…… 傅寻川面上不显,背在身后的手却猛然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说:“岁岁的病,还劳烦季大夫再费心。” 季承瑾瞭然。 他们一同陷入沉默,看著沈岁岁跟著小狗跑出了屋子,在院子里追逐。 小糰子以为自己已经病好了。 跑起来的风不再沉闷,她的衣袂翻飞,阳光照在粉衣的孩子和白色的小狗身上。 一向冷寂的將军府,响起孩童欢快的笑声,她在笑,在闹,在肆意奔跑。 原来別的小孩是这样跑著玩的,好开心呀,沈岁岁心想。 傅寻川背手而立,那双锐利的眼里此时充满慈爱。 他的食指动了动,“上次给你的那只蛊虫,可查明原因了?” 季承瑾与他並肩站立。 “恐怕是我那不爭气的师弟所为。”他朝傅寻川深深行礼,“害得老太太头疼这么多年,对不住,我们神医谷一定会极力赔偿。” 傅寻川冷哼一声,目光始终没有从沈岁岁身上离开。 “我那师弟恐怕还在京城,我定会把他抓来,给將军府赔礼道歉,再送去府衙。” “只希望……”季承瑾抿了抿唇,继续说道,“將军能留他一命。” 傅寻川撇了他一眼,“我们相识这么些年,你应该知道我的为人。” 毛孟逃不过一死。 季承瑾心中嘆息,望向前方。 透过小糰子,似乎看到旧时光里,追逐的两个孩子,是两个要好的师兄弟。 嘆息道:“毛孟他……毕竟是我捡回天医谷的,他那时很乖很听话的,只缠著我喊师兄,他现在如此,是我的错。” 傅寻川冷声道:“妇人之仁。” 如果在军中,这样为非作歹,危害百姓的混子,早就被他一剑斩杀了。 还想著挽救? 可笑。 沈岁岁头一次玩得如此尽兴,不知疲倦。 等明夏姐姐在喊她回去用晚膳时,她满头大汗。 橘红的夕阳照在小糰子的脸上,亮晶晶一片。 她还想跑,却被明夏逮住了,被圈住两只手,像拉倔犟的小猪仔一样,拉到迴廊下。 明夏细细给她擦汗。 “你的病才刚好,不要再跑啦,太阳下山要起风了,再出汗恐怕会著凉的,如果生病了,季大夫还给你煎药喝。” 原本沈岁岁还想趁机去玩,可她一听到“煎药”二字,舌尖仿佛又被可怖的苦涩侵蚀。 她耷拉著脑袋,“好哦,岁岁听话,不跑了,不吃药。” 今天玩不够,明天再玩嘿嘿。 晚膳后,沈岁岁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明夏则去浴房备水。 小糰子坐在凳子上晃荡著双腿逗小狗玩。 忽然,她鼻子耸动,闻到了一股好闻的花香,她朝四周嗅了嗅,似乎是从里间传来的。 奇怪哦,沈岁岁跳下凳子,小步往里走,发觉了不对劲。 明明没有人才对,为什么里间透著昏黄的烛光? 沈岁岁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悄悄往里走。 她小心翼翼地扒在屏风上,探出脑袋,看清了里面的景象,她目瞪口呆。 为什么她的床上……躺了一个姐姐? 而且还是一个奇怪的美人姐姐。 那人单手撑著下頜,穿著淡黄色的抹胸,身上覆著轻薄的外衣。 她似乎等得有些累了,微微动了一下,广袖滑落,露出的手臂並不是纤细柔软的。 那截撑起的手臂线条分明,像是经过雕琢的群山一样,此起彼伏地隆起。 那大块大块的肌肉虬结,饱满,结实。 沈岁岁看呆了,她说这是美人姐姐,除了因为那人面容姣好,眉眼如画。 还因为小糰子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柔弱美丽的脸庞下,是极具力量震撼美的身躯。 沈岁岁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发出一声惊呼。 那女子耳朵一动,灵动的眉眼朝屏风看去,没曾想,竟然看到一个小糰子! 她慌了,连忙抬起手臂拢起快要不蔽体的外衣。 肩背处的外衣骤然绷紧,勾勒出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像一把收在锦缎里的弯弓。 慌乱中,“刺啦”一声,那身美丽但脆弱的废物衣裳被撑得撕裂了。 沈岁岁慢慢走过去,好奇的目光一直在女子的身上看,像是有什么魔力一般吸引著她。 童稚的声音在安静昏黄的里间响起:“姐姐好,你在岁岁的床上做什么呀?” 那女子坐起来,手上下捂著,都不知道要捂哪里,臂膀动作间,那身漂亮的肌肉不停涌动。 她语气惊讶:“什么?竟是你这小孩的房间?” 接著,她小声嘀咕:“不对啊,难道我又走错了?” 沈岁岁歪著小脑袋瓜问:“你不是来找窝?那是想要找谁呀?” 那女子支支吾吾,捂著胸口只说:“我那个,走错了。” “岁岁没见过你哦,你是谁?” 不等那女子回答,外间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 “岁岁,来,可以洗澡了……啊!” 是明夏破音的惨叫。 她一个跨步將沈岁岁搂入怀里,一边往外跑,一边喊道:“来人,有刺客!” 那女子利落地站起来,都不知道她那身肌肉是如何调动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明夏的嘴巴。 “嘘,小点声,我不是刺客。” “唔唔!” 明夏急得满脸通红。 就那大膀子,大肌肉,就算穿著抹胸,明眼人一看便知道,这定是哪里来的刺客。 寻常女子可不这样。 沈岁岁只是呆呆地扬起头,看著明夏姐姐被高了她整整一个头的肌肉女子抱在怀里。 而明夏不停在肘击她,还试图踩她的脚。 小糰子说:“漂亮姐姐不是坏人啦,她说她只是走错了。” 明夏一顿,狐疑地看著她。 第75章 岁岁要跑路了 “什么!?你竟然是北狄的五公主?” 明夏大惊,又立即被捂住了嘴巴。 五公主赫连芷扭头看了看外间,“低声些。” 外间传来脚步声,有侍卫听到隱隱约约的喊声,前来询问:“明夏姑娘?” 他担心岁岁小姐在换衣服,没有贸然闯进去。 里间,赫连芷小声哀求道:“你可以不要把我供出去吗?” 明夏被捂得紧紧的,说不出话,只能用明眸瞪五公主,知道这事丟人你还干? 沈岁岁奇怪地看著她们,说道:“外面有人找明夏姐姐哦。” 赫连芷悻悻地鬆开手,好看的眉眼哀求地望著她。 明夏被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这北狄的人真是野蛮,没有礼仪,半点不將大辰放在眼里。 看看五公主穿的这是什么? 如此清凉的衣物,跟上次闯进將军浴房的大太太穿得一模一样。 这是想做什么?沈岁岁这个孩子不懂,明夏可是看懂了。 她正想对外喊话,將这个不知检点的外族公主给轰出去。 那正要脱口而出的话哽在喉咙里。 可她看到,那浑身腱子肉的五公主站在一旁,缩著肩膀,双手捂著胸口,莫名像一只胆小的鵪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特別是五公主身上的薄纱外衣,被不明外力撕裂得东一块西一块,根本遮挡不住那身线条流畅的肌肉。 明夏简直不敢想像,刚刚只有她和沈岁岁二人在里间,这外衣到底是怎么碎的? “明夏姑娘?”见无人应答,侍卫开始往里间走来。 听到有人要进来了,很大一只的赫连芷喉咙发出一声呜咽,捂脸。 这时,里间响起宛如天籟的声音。 “我无事,只是一只蛾虫飞进来被嚇到而已,你先出去吧。” 即使对方是敌国皇室的人,明夏到底不忍心,让一个女子衣不蔽体地被外男看到。 “好,我就守在门外,有事喊我。” 侍卫侧耳,听到了岁岁小姐如常的说话声,守在门外。 赫连芷狠狠鬆了一口气,感激地说道:“谢谢你们,你们人真好。” 明夏身子一侧,冷漠地躲过了那只想握住她小臂的手。 她哥哥是怎么死的,明夏从来都没有忘记,就在昨日,她亲手捅了赫连石,终於为哥哥报了仇! 北狄的人,没有一个好的。 沈岁岁伸出手指,悄悄朝五公主隆起的大腿戳去。 五公主看起来奇怪,像一只憨憨的大狗。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想。 沈岁岁的胳膊伸到半路,被拉了回来,接著整个人被明夏护在身后。 “五公主请回去吧,不过此事我定会如实向將军稟告。” 赫连芷没有吵闹,也没有接著求饶,而是习以为常般地嘆息一声,便转身朝窗户走去。 那是她来时的路。 赫连芷熟练地將裂成两半的外衣打结,她探头看了看窗外,打算趁著夜色无人,回到自己的住处。 不知道藏在床上的假人被发现了没有。 “等等呀。”是小孩的声音。 赫连芷回头,看到沈岁岁举著一张小薄毯。 “露在外面的肉肉冷,不能不穿衣裳噠。” 赫连芷又感动了,她在北狄爬了那么多次床,每次都以被人赶走狼狈结束。 没想到,这次居然被如此温柔地对待。 她半蹲下来,对小孩说:“你人真好,我要交你这个朋友。” 不等沈岁岁回答,那张小薄毯劈头盖脸落下赫连芷头上,遮住她那一身唬人的肌肉。 “披上赶紧走,不要嚇到府里的人。” 明夏脸都黑了,將沈岁岁护在身后,谁要跟仇人交朋友。 “赫连石死了,五公主难道不怨大辰?” 同是国姓,他们应当是亲戚,五公主怎么没心没肺的样子,还乐呵呵的。 赫连芷摇摇头,“他从前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后来立了大功,才被赐了国姓。” 听到“大功”二字,明夏便能想到,这是用大辰无数百姓的命换来的。 原本因为沈岁岁病好的愉快心情霎时消失不见,明夏道:“时辰不早了,你快些走吧。” 赫连芷点头称好,搂紧了薄被,还偷偷跟探头探脑的小孩挥挥手。 最后身子一翻,矫健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她这就走啦?” 明夏半蹲下来,“岁岁,她是北狄的人,我们不要离她这么近。” “好哦。” 沈岁岁挠头,反正自己明天就回家了,恐怕再也不会见到五公主了。 洗漱后,小糰子香香软软地躺在床上,明夏轻轻给她挠背。 沈岁岁舒服得昏昏欲睡,糯糯说道:“明夏姐姐,岁岁会想你的。” “好,快睡吧。” 明夏手中不停,暗道好笑,小孩子呀,明日睁开眼就能看到她,这有什么好想的? 小糰子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窝也会想爹爹,想季大夫……” 可汗大点兵一般,说著说著,给自己说睡著了。 明夏给她掖了掖被子,小孩健康就是好,倒头就睡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沈岁岁“刷”的一下睁开眼。 眸中哪有半分困顿,满是即將回道观的兴奋。 清晨的院子寂静,只偶尔响起几声婉转的鸟叫。 沈岁岁胖嘟嘟的脚丫子踩在地上,噠噠噠地跑到一个大木箱前,嘿咻一声打开了盖子。 木箱很高,都快要到沈岁岁的肩膀处了。 她踮起脚尖,俯身,整个身子都差不多要埋进箱子里,两只小手不停翻找著。 “呀,找到了!” 沈岁岁举起手中的物件,是一块灰蓝色的布,有些破旧,但是被洗得很乾净。 这是小糰子刚来京城时,身上挎著的小包袱。 她摸了摸上面的小补丁,是一只被缝得歪歪扭扭的小狗。 下山前的那个晚上,师父在橘黄的烛光下给她缝的。 为什么不让沈岁岁用锤子修一修? 师父摸著她的头。 他知道岁岁的小锤子不会伤害主人。 可此去路途遥远艰辛,他还是害怕,担心小孩路上有什么意外。 养徒儿一百岁,师父常忧九十九。 沈岁岁拎著小包袱,想將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 她打开衣柜,里面满满当当的衣裳,是將军派人给量身定做的,精美又华丽。 旁边的梳妆檯上,散落著各种珍珠髮饰,金银簪子。 闪著璀璨的光芒。 第76章 窝的第二个爹爹?! 沈岁岁很快就收拾好了。 小小的包袱里,只装了两套灰扑扑的衣物,和一只木雕的小鸭子。 还穿上了她的旧鞋子。 来时包袱里有什么,离开时包袱里便只有什么。 沈岁岁握著一个黄铜色的小哨子。 大师兄说过,只要吹响它,就会来接她回家。 她的腮帮子饱满地鼓起,嘟著嘴巴,正要往哨子上吹去。 兀地,手上一空,是小狗。 它原本一直都静静地围在沈岁岁脚边,忽然一口咬在哨子的细绳上,把东西扯走了。 沈岁岁惊呼:“呀,坏狗狗,快点还给我,我们要回家的。” 小狗非但不还,还叼著哨子跑远了。 她气呼呼的,好呀,这不是昨天他们玩的,你追我抢的游戏吗? 咿呀一声,小孩摇摆著胳膊,像一头小牛似的,朝狗跑去。 一人一狗像一阵风似的,衝出了房间。 明夏端著水盆差点被颳倒了。 “岁岁慢些跑!” 她小声嘀咕,“奇怪,今日起这么早,难道想著去玩耍?” 沈岁岁追著小狗跑,等快要赶上的时候,小狗欢快地一蹦,又跑远了。 简直就是在溜主人玩。 小糰子浑然不觉,还玩上头了,原本寂静的院子很快便传来嘻嘻哈哈的叫声。 “小狗別跑,窝快要追上你啦!” 她在青石板上肆意奔跑。 跑著跑著,沈岁岁猛然一顿,小手不禁抚上胸口。 “呱呱!”小狗见主人停止了,朝她叫唤。 沈岁岁很快便恢復了笑容,继续跑,“坏狗狗,快点还给窝!” 可不到两个呼吸的功夫,她又停下了脚步,这次任由小狗怎么青蛙叫,她都没有理会,怔怔地呆站在原地。 她將手放在胸膛上。 又来了。 那股喘不上气,闷闷的感觉又来了。 不好。 沈岁岁小步走到墙角边,捂著嘴巴闷声咳嗽,觉得天都塌了。 她的病没有好…… 难道……战神將军不是她的亲生爹爹?! 呜。 母亲的方子是对的,那只能是……她找错爹了。 院子里传来温润如玉的声音,“岁岁呢,听下人说她醒了,我来给她把脉。” 沈岁岁耷拉著脸走出来,胸口闷痛。 她咽了一口唾液,喉咙间熟悉的胀痛告诉她,是的,她刚刚咳嗽了,她的病没有好。 “季大夫。”小糰子喊道。 季承瑾牵著她坐在桌子前,伸出他那满是疤痕的手,给沈岁岁诊脉。 屋子里很安静,谁都没有出声打扰季大夫。 沈岁岁不停扭著身子,想著到底能去哪里找亲爹呢。 她的目光放在季大夫英俊的脸庞上,焦躁著,放空著。 忽然,眼睛一亮。 对呀,她听明夏姐姐说过,神医一手针术出神入化,能活死人肉白骨。 很厉害! 可惜手残了。 沈岁岁晃荡著双腿,看到回家的希望,她激动起来。 没关係,窝会修! 她眼前一黑,有人站在桌子旁,挡住了的视线。 仰头看去,“呀,爹爹什么时候来了,窝怎么没听到声音?” 沈岁岁挠了挠脸蛋,虽然知道自己找错人了,还是下意识喊了爹爹。 在她心中,將军早就是她的爹爹了。 傅寻川说道:“是你看得太入迷了。”所以连他什么时候来了都不知道。 沈岁岁嘿嘿一笑,拉住將军的袖子晃了晃。 季承瑾把完脉,將手收回衣袖里,眉头不易察觉地皱起。 “药效发挥得不错,岁岁的身子好了许多。” 小糰子揉了揉鼻子,好哦,季大夫不知道她的病没好。 “只是……”季承瑾接著认真叮嘱道,“岁岁还是要静养,尤其不能像昨日那样奔跑了,知道吗?” 沈岁岁:!?不能跑? 难道知道她刚刚不舒服了? 季大夫不愧是神医,怎么摸一摸她的手腕,就什么都清楚了! 小糰子怀疑,是不是她在心里说的话,季大夫也能听到。 她小鸡点头,“窝知道了。” 你就是我的第二个爹爹呀。 她在心中大喊。 可是季大夫脸色如常,始终掛著浅浅的笑意。 好吧,沈岁岁遗憾地咂巴嘴,就算是神医也探不到她的心声。 明夏拿著一个小包袱走来,“岁岁,好端端的,你將以前的包袱拿出来做什么?” 沈岁岁:!? 顶著三道火辣辣的目光,她支支吾吾说:“岁岁只是……只是將哨子忘在里面了,想拿出来。” 三人看著小狗口中叼著的东西,心中明了,恐怕小孩是想家了。 明夏还发现,沈岁岁脚上还穿著来时那双破布鞋。 明明她都洗乾净放起来了,不知小孩怎么找到的,还穿上了。 她给沈岁岁换上柔软的绣花鞋,轻声问道:“这些东西我再给你放起来,好不好?” 小糰子点点头,明夏心中鬆了一口气。 季承瑾起身告辞,想著回院子继续翻医书。 昨日西域的商队又给他捎来一本宫中医师所写的密书,对小糰子的毒可能会有所描绘。 见季大夫要走了,沈岁岁滑下凳子,屁顛屁顛地跟在他后面。 走了两步忽然走不动了,她扭头看去,將军拉住了她的后衣领。 “你爹我在这呢,別被人拐跑了。” 傅寻川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是一怔。 沈岁岁捏了捏衣袖,扬起小脑袋瓜,这是將军第一次承认是她的爹爹呢。 可是怎么听起来酸酸的。 “岁岁不跑。” 小糰子纠结地皱著脸,她没有被季大夫拐跑,是她自己跟著跑的,啊不对,是她要去修神医爹爹。 季承瑾这次倒是没有打趣將军这个掌控欲极强的女儿奴,他一脸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个侍卫匆匆进来,压低声音:“將军,外面来了一队锦衣卫,看样子是衝著咱们府来的。” 明夏心中一惊,“我们將军府向来安分守己,何事会惊动了锦衣卫?” 沈岁岁感受到气氛压抑,不安地捏著爹爹的手指。 第77章 窝是被毒的那个! “岁岁不怕,爹爹等会就回。” 傅寻川带著侍卫们地往前厅走去。 爹爹有危险! 沈岁岁大眼睛转了转,拉著明夏姐姐的衣袖,也跟了上去。 前厅,乌压压站了十多个锦衣卫,穿著青色的锦绣服,色彩单一而庄重。 他们站得整齐,握著佩刀,像一堵肃杀的高墙,將前厅围得水泄不通。 沈岁岁躲在將军身后走进去,探出脑袋。 与对面为首的人对了个正著。 那人身材瘦削高挑,看著是一个青年,脸上白净,连一根胡茬都看不见。 他也穿著一身锦绣服,不过上面绣的是一只长著翅膀的四爪龙,看著低调奢华,气势十足。 特別是他的头,很小! 沈岁岁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看了又看。 他的脸怎么能这么小,但是眼睛又大又好看,鼻子也高挺。 这人到底是怎么长的呀? 沈岁岁目不转睛地盯著他,忽然那人垂眸,四目相对,被发现了! 她刚想躲,却看到那人红润的嘴唇一咧,对著小糰子笑了。 一只大手覆上沈岁岁的脑袋,將她藏回了身后。 傅寻川冷声说道:“不知卫督主今日围了將军府,所为何事?” “奉陛下的旨意,前来抓拿在偏殿投毒,意图谋害皇嗣之人。” “可有证据?” 卫督主:“若没有证据,我岂敢到將军府上捉人。” 他右手上握著白色的帕子。 缓缓打开,掌心躺著一只锦囊,已经乌黑看不清原貌。 “傅將军可认得,这是何物?” “卫督主直说便是,你说话何时如此弯弯绕绕。” 卫督主皮笑肉不笑地弯著嘴角。 “这锦囊是从偏殿附近找到的,这上面的乌黑,正是十二皇子当日中的毒。” “这锦囊正是投毒之人无意中落下的,看这锦囊的顏色和绣法,应是一个女子。” 傅寻川蹙眉,“这与我將军府何干?” 卫督主说:“將军看这锦囊的料子,正是月华锦,是近些年西域的贡品,陛下只在去年赏赐给將军府一匹。” 明夏愤愤地嘀咕道:“那其他功臣和宠妃也得有月华锦啊,为什么找到我们將军府来?” 这话说得极为小声,但话音刚落,卫督主犀利的眼眸便盯上了明夏。 “你这丫鬟说得不错。”卫督主微微敞开锦囊,“可这里面装的,是將军府特製的避虫草药。” “我们查到了毒源,是来自西域的一支药商,据可靠线人所报,买毒的名单中,就有將军府的人。” 卫督主直直望向傅將军,笑道:“这些证据撞在一起,恐是將军的人所为。” “卫督主说得有理,只是口说无凭。”傅寻川眼神一凛,“这毒是后来被故意染上的,也未可知。” 卫督主收敛了笑意,“傅將军这是怀疑锦衣卫?我们隶属於陛下,忠於陛下,您这是质疑我们,还是质疑陛下?” 这一大个帽子兜头朝傅寻川盖来。 傅寻川摇摇头,“这毒不同寻常,宫中太医未曾见过,只恐有误诊。” 他朝季承瑾看去,“季大夫当日也在场,还为十二皇子解了毒,他来重新检验,卫督主意下如何?” 卫督主冷哼一声。 “这点傅將军大可放心,我们请的可是天医谷如今的神医,他的师弟在毒这一道颇为精通,错不了。” 如今的神医? 沈岁岁挠挠头,难道现在最厉害的医师不是季大夫了吗? 她看到原本站得紧实的肉墙,裂开了一条缝,从外面走来两个人。 看到其中一人,沈岁岁瞳孔骤缩,啊,这不是……在拨浪鼓里放虫子的坏蛋吗? 那天他还想逃来著,但是被小糰子收拾了一顿,还以为自己见鬼了呢,嚇得屁滚尿流。 明夏也记得,“这毛孟那天都被府里的侍卫给扔出去了,他还敢来啊?” 卫督主將锦囊摆在案桌的木托盘上。 “不过,为了安傅將军的心,季大夫亦可重新检验,这两位医师也在这里,谁也骗不了谁。” “师兄,好久不见。”季承瑾往前一站,眼神复杂地望向面前两人,“你可知师弟他……”犯了什么错? “哎。”师兄苏稽抬手止住了季承瑾的话。 “如今有正事在身,那不值一提的事私下再说。” 季承瑾默默抿著唇,不值一提? 天医谷的人苦学医术,以拯救病患为己任,可如今毛孟师弟非但不救人,还用自己练的蛊虫害人。 人命关天的事什么时候变得不值一提了? 这么多年了,季承瑾像是第一次认识师兄一般。 季承瑾垂头,往案桌走去,“师兄师弟,请验毒吧。” 三人围著小小的锦囊端详,用手煽动气味轻嗅,还用银针扎。 卫督主则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悠閒地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傅將军,我们锦衣卫可不会冤枉人,那人竟然连谋害皇嗣这种杀头的重罪也敢做,恐怕今日整个將军府的人,我都得一一审问。” 他视线一转,看到躲在傅寻川身后的沈岁岁,从怀里掏出一块被油纸包裹的飴糖。 “这不是將军认回来的小福星么,来过来,我给你糖吃。” 沈岁岁捏著將军的衣摆,露出小半张脸,不敢过去。 这个卫督主带这么多人来……有点像坏蛋。 她说:“你来捉人,窝不吃你的糖。” 卫督主被逗得呵呵一笑,將油纸打开,细长的手指一捻,自己吃了。 不知过了多久,季承瑾脸色凝重地走到傅寻川身旁。 “那毒没错,正是当日十二皇子中的毒。” “我认真查看了好几遍。”季承瑾顿了顿,继续说道,“依照锦囊上被腐蚀的痕跡来看,这毒確实是当日染上的。” “而且,里面的草药加了苍朮和香茅……” 將军府避虫的草药方子说是秘方,若是有心打探便会知道,避虫方子只是配料多且杂,有不少难买的草药。 如果想要陷害,也可以做到一模一样。 但是仅有上次,派往各处院子的草药包中,季承瑾顺手小改了一下,多加了两味草药。 外人不可知。 难道將军府真有人谋害皇嗣,可是图什么呢? “咚”的一声,卫督主放下茶杯,站起来。 “看来事情已经很明了了,便从当日进宫的女眷开始审问。” 卫督主信手一指,隔空戳向沈岁岁的鼻子。 “就从这个小福星问起吧。” 沈岁岁:啊?窝吗? 不对呀,我是被毒的那个! 第78章 小小的鸡翅包 明夏站出来,挡住卫督主的视线。 “岁岁只是一个五岁的小孩,什么也不懂,况且当日她与十二皇子一同被困在偏殿中,她也是受害者,怎么会放那什么毒烟呢!” 卫督主抬手搓了搓光滑的下巴。 “按照当日的情况看来,將军府进宫的女眷就几个,你这丫鬟的嫌疑最大,你先是毒杀皇嗣,后刺杀陛下。 不过当日赫连石突然发疯,才让你有了救驾的机会,后来竟还得了陛下的青眼。” 卫督主点点头,他看著面前貌美的小丫鬟。 虽然不能抓小孩,但將这丫鬟逮回去,还能完成宫中那人娇嗔的叮嘱,一箭双鵰。 他眯起眼睛,对傅寻川说道:“纵容底下的人犯上,看来傅將军的心思不纯。” 说罢,朝锦衣卫挥挥手,“审人。” 沈岁岁连忙从將军身后跑出来,张开了手臂,挡在明夏身前。 “你们坏,不许捉走明夏姐姐。” 傅寻川摩挲著身侧剑柄上的纹路,按捺著心中杀意。 “这些只是卫督主的推测,寻常审查可以,但你们如此,是想要屈打成招?” 沈岁岁跟著爹爹的目光看去,锦衣卫还带来了一个箱子,里面装的都是奇奇怪怪的东西。 上面沾著黑红的血跡,很是瘮人。 沈岁岁梗著脖子,大声喊道:“就是。” 她想起刚刚季大夫说过,锦囊上绣有字,但是被毒染得漆黑,已经看不清了。 奶声奶气的声音无畏地响起:“只要修好锦囊,就知道谁是那个坏人了唔!” 明夏嚇得赶紧捂住了小糰子的嘴巴,但是碍不住她救人心切,嘴皮子叭叭地就说完了。 不过,寻常人应该听不出端倪来吧。 明夏將沈岁岁拉至身后,直视卫督主的眼睛,“此事与我无关,但我愿意配合你们查案。” 这话一出,傅寻川沉下了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季承瑾猛然攥住了手,明夏难道觉得锦衣卫隶属皇帝,办事就会公正吗? 並不是! 她到了凶名在外的锦衣卫手里,怕是会遭受非人的折磨,乃至屈打成招。 见锦衣卫的人正要上前,傅寻川指节用力,手中的剑快要出鞘,“卫督主……”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 伴隨而来的,还有“咚咚咚”的脚步声。 这势大的劲头,青石板怕不是被一踩一个坑洞。 最外围的锦衣卫闻声纷纷扭头看去,饶是冷血无情如他们,都忍不住额角抽动,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女子!? 那人捏著鹅黄色的裙摆跑来,“我看谁敢欺负我的朋友!” 赫连芷原本在院子里看热闹看得好好的,谁曾想,竟有人敢抓沈岁岁? 这还得了,问过她赫连芷了吗! 身材壮硕,臂膀结实,疑似女子的人物朝锦衣卫横衝直撞。 他们想抵抗,可看到那大水牛似的块头,有人怯了,往旁边一躲。 可有人不信邪,扎稳马步就去挡,结果“啊”的一声,被撞飞了。 赫连芷弹了弹肩上的灰,这中原的男子也不过如此嘛,简直不堪一击。 她在北狄找不到最厉害的汉子,想著跟著使团来大辰,这总能找到了吧。 听闻傅將军乃是所向披靡的战神,她昨日便想色诱一下,谁知道竟然走错路,摸到小孩的房间去了。 赫连芷瞥了一眼將军,心中冷哼,还將军,连丫鬟孩子都快护不住了,还得看我。 她站到明夏和沈岁岁身前,开始扭动著臂膀,上面隆起的肌肉仿佛有生命一般,流畅地舞动著。 赫连芷环顾四周,没人说话,各个都目瞪口呆。 有声音响起了,是沈岁岁。 她小声“哇”了一下,“好漂亮,还有动呢,怎么做到的,可以教教窝吗?” 这样大家都怕她,她就能保护爹爹他们了。 小糰子擼起袖子,伸出白胖胖的手臂,咬紧牙关,攥著拳头,“咿呀”用力。 隆起一个小小的鸡翅包。 赫连芷讚嘆道:“岁岁不错嘛,有潜力。” 明夏快要没眼看了,她抚下小糰子的衣袖,“岁岁乖,我们学点有用的。” 卫督主后退一步,终於从震撼中回过神来,找回自己的声音。 “您不是……北狄的五公主么?您这是做什么?” 他將目光强行从那身分明的肌肉上扯下来,这样的力量,是他狂练一辈子,都无法达到的境界。 “事关大辰皇室的安危,与北狄无关,五公主请移步。” 赫连芷站好来,“我只知道大辰皇帝说要尽地主之谊,让你们好好招待我,现在你们欺负我的朋友,我很不开心。” 卫督主扯了扯嘴角,谁管你一个北狄的弃子开不开心了。 但是,赫连芷很大一只挡在他面前。 卫督主:……怎么有些棘手。 他听说这五公主孟浪得很,想嫁人想疯了,到处爬男子的床,人人嫌弃她,无人敢娶她。 如今闹得她祸害大辰来了。 卫督主看了看个个盘靚条顺的锦衣卫,真害怕一碰到她,就被讹上了。 他现在只想把犯人捉到。 卫督主脑中一闪,想起了什么。 “逐个审问还是太费功夫,刚刚岁岁说得不错,若是修復好锦囊,看到上面的绣字,想来便能查到这锦囊的主人。” 傅寻川將小孩挡在身后,岁什么岁,她跟你这陌生人熟识吗? 卫督主望向天医谷的新晋神医和他的师弟,“你们精通药理,这锦囊上的黑跡,可能清除?” 两人面露难色,一时没有说话。 “能呀!” 沈岁岁一本正经地说道。 “噗嗤”,有锦衣卫忍不住笑了。 沈岁岁仰头看將军,“他们在笑窝吗?” 傅寻川轻轻捏了一下她的小脸蛋,“不是,他们只是在笑自己的无知。” “好哦。” 卫督主白眼一翻,看到这两父女如此要好,莫名觉得碍眼。 第79章 小福星是不是恨季大夫啊 卫督主转头,对那两师兄弟问道:“如何,你们既是神医,这毒能解,那锦囊上被毒侵蚀的痕跡可能去除?” 苏稽和毛孟面面相覷,额头惊出细密的冷汗。 这……这毒若落在活物上,將药吃下去,自然能与血脉相融解毒。 可这是死物啊,卫督主没看到锦囊都快要被腐蚀侵烂了吗? 解药能將死物復原吗? 这不亚於破镜重圆,覆水难收啊。 世上绝无人能办到此事! 苏稽垂眸避开卫督主的目光。 他可是陛下最亲近和信任的公公,苏稽不敢惹恼他,斟酌措辞,囉囉嗦嗦地比划了一大堆。 赫连芷嘖了一声,大大咧咧道:“说来说去,就是两个字,不行唄,还说是大辰的神医呢,简直无能。” 尖嘴猴腮的毛孟忍不住了,“锦衣卫办事,恐怕还轮不到北狄的五公主置喙。” 他猥琐的眼睛一转,指向一言不发的季承瑾。 “大师兄暂时办不到的事情,这不还有三师兄吗,他的手没被废之前,可不是还被京城的百姓称为神医么?” 毛孟幸灾乐祸地笑著说:“三师兄,锦囊之事你认为如何?” 看到师弟的眸中充满恶意,季承瑾藏在袖子里的手攥紧了拳头。 这熟悉的眼神,瞬间將季承瑾拉回到五年多以前,回到那个熙熙攘攘,他双手不慎被废的午后。 从前总爱跟著自己身后团团转的师弟,何时变成这副模样了? 季承瑾深深呼吸著,心里闷闷的,將心思回到锦囊上。 他虽是神医,却並非神通广大,要將锦囊彻底修好,恐怕办不到。 见季承瑾迟迟没有说话,苏稽道:“哎,师弟,你怎么能大庭广眾之下这么说你三师兄呢,他的手废了,脑子可没有废。” “卫督主在此,你可不能藏著掖著,定有办法將锦囊復原,你说是吧,三师弟。” 小糰子站在一旁,明明季大夫脸色寻常,她还是觉得季大夫蔫蔫的。 她眼睛不眨地看著季大夫,在季大夫缓缓摇头,正要开口时。 沈岁岁爭先说道:“季大夫当然能修啦!” 正要拒绝的季承瑾:?! “岁岁你……” 原来沈岁岁这么信任他,看得起他,可是,小孩子怎么能乱说话呢! 小糰子仿佛初生牛犊不怕虎一般,面对人高马大,黑压压一片的锦衣卫,她小小一只站出来,双手叉腰,伶牙俐齿。 “有窝在,季大夫就是最厉害的!什么东西都能修好哦。” 毛孟一听,双手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是么,我的废人师兄还真能起死回生啊!” 沈岁岁严肃地点点头,隔著衣物拍了拍季大夫的手背。 “你等著哦,季大夫才不是废人。” 这小孩犟得很,季承瑾拉都拉不回来。 他不禁回头望向傅寻川和明夏。 发现他们一个双手抱臂,一个捂额头,脸上怎么都一副头疼牙疼的模样? 很快,明夏动了,她將沈岁岁牵回来。 小糰子拉著明夏,两人不知在嘀咕什么。 眾锦衣卫哄堂大笑。 “笑不活了,连苏神医都没有法子的事,一个废了五年的人能做什么?” “哎你说,这小福星是不是很恨季大夫,所以说这话来整蛊他,把他架在上面让他丟脸啊。” “哈哈哈,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还叫什么小福星,乾脆叫小灾星吧!” 或明或暗的视线落在季承瑾藏在袖中的手上,嘲笑的声音像是海水,层层叠叠朝他涌来。 水没过他的脑袋,那些狰狞的面容渐渐扭曲,耳边隱隱绰绰,声音变得模糊,最后变成一片蜂鸣声。 “季大夫,季大夫,你没事吧。”明夏问。 季承瑾晃了晃脑袋,“无事。”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那便好。” 明夏转头对著眾人大声道:“谁说季大夫这些年废了,此前他才研究出一道秘方,定能將锦囊修好。” 眾人譁然。 那两师弟原本看戏的得意嘴脸一僵,像是见鬼了一样看著季承瑾。 別人这么说可能是说笑,他们是知道的,季承瑾那可是五年前实至名归的神医啊。 季承瑾:?!明夏姑娘,你怎么也乱说? 什么秘方,他这个当事人怎么不知道。 头一次,他救助般地看向傅寻川,场面快要失控了,不管管她们吗? 將军眼皮一撩,给了一个坚定又无奈的眼神,似乎在说,就受著吧,他也爱莫能助。 季承瑾只能看著明夏指挥著下人搬来一盆水,还有他的木医箱。 医箱被打开,沈岁岁和明夏埋头,在一眾瓷瓶里挑挑拣拣。 “哦对了。”明夏问,“季大夫,是哪一瓶药来著?” 哦?问他吗?季承瑾也不知。 “窝知道,是这一瓶!” 沈岁岁小手一抓,捏起一个熟悉的瓷瓶,打开,倒出两颗圆滚滚的白色药丸,投进盆中。 丸子一落入水中,就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化作无数细小的气泡升腾。 很快,空中传开浓郁的花香。 毛孟都快要將头伸进盆子里了,眼睛死死盯著药丸看,脑袋都快要想炸了,都不知道这是何种神奇的药。 他口中酸溜溜的,“三师兄,这些年不见,变自私了啊,有好东西还藏著掖著不告诉谷里,我们还是你的师兄弟吗?” 沈岁岁皱著小脸,这些话他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呀。 “问问问,你这个坏蛋拿虫子害奶奶的时候,告诉季大夫了吗?” 此话一出,毛孟后退一步,含胸垂脑,不敢往傅將军的方向看去。 不知想到了什么,毛孟又挺起胸膛,虚张声势道:“你一个小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当著卫督主的面,没有证据的话可不要乱说,当心被捉进牢里……啊!” 一个瓷杯杯盖猛地飞来,精准地砸在毛孟的额间。 他吃痛地捂著头,鲜红的血跡从指缝中缓缓流出。 毛孟不敢出声,原以为有卫督主在,傅將军不会对他动手。 可竟然忘了,他的腿好了,不废了,他变回大辰的战神,那个杀敌无数的嗜血阎王。 是了,將军的腿到底是怎么好的? 毛孟痛得眯起的眼不禁偷偷望向季承瑾,难道是他治好的? 他的废手岂不是也能自己治好? 那季承瑾会不会发现…… 第80章 小糰子真是仙童下凡? 傅寻川看著那个尖嘴猴腮,毫无贵格可言的毛孟。 他已经足够仁慈,暂时忍耐毛孟对他母亲放蛊之事,之后再找他算帐。 可毛孟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沈岁岁出言不逊。 傅寻川沉声道:“再多说一句,嘴別要了。” 毛孟嚇得將盖在头上的手放下来,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 糊得他满口作呕的血腥气,不敢怒也不敢言。 沈岁岁拉了拉季承瑾的衣袖,“季大夫,我们可以开始了。” 季承瑾额角抽搐,若是他没看错,刚刚沈岁岁放进盆中的药丸,是他做给小孩的糖丸吧。 只需要放进一盏茶水中,不到三息,原本无味的白水就能变成花香四溢的小甜水。 季承瑾疑惑,沈岁岁她们这是要做什么,为什么將军也任由她们……胡闹? 卫督主看完了一出猴戏,说道:“既然准备好了,那便开始吧,让我看看,季大夫到底有什么神通。” 明夏捧著一块布说道:“卫督主,这是季大夫的秘方,恐不能外传,还望卫督主见谅。” “哦?是吗,季大夫?” 感受到沈岁岁悄悄晃了晃他的手臂,季承瑾低头,发现小孩一脸认真地看著他。 仿佛她真的在做一件很严肃的正经事,而不是让大人陪她过家家。 原本想要向卫督主道歉推託的话停在了嘴边,鬼使神差地,季承瑾点点头。 “天医谷有训,此秘法不能外传。” “如此么。” 卫督主再不愿意,碍於天医谷在朝中和江湖上的地位,不能强迫季承瑾將秘法示人。 “若是你操作不当,彻底將锦囊销毁,那该如何?” “不会噠。”小糰子在底下努力蹦噠,“窝很厉害,哎呀不是,是季大夫很厉害,会修好啦。” 卫督主看向那只活跃的小鼻嘎,总觉得这个所谓的小福星,哪里怪怪的。 “你这小孩说了可不算。” “卫督主。”傅寻川冷声道,“若锦囊毁了,我跟你进一趟慎刑司。” 在场的锦衣卫惊呼,这事怎么越闹越大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季承瑾心中震盪,他这个事件中心的当事人可都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三人配合得如此熟练? 是事前就商量好的吗,为什么他不知道? 季承瑾听著將军的话语,不禁冷静下来,他知道傅寻川的为人,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 难道还有天医谷都没听说过的秘法? 明夏端过锦囊,放在水盆边上,接著將长布抖开,在赫连芷的主动配合下,围住了沈岁岁二人。 长布圈住了一块地,將各种好奇和异样的目光隔绝在外。 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季承瑾和沈岁岁。 他束手无策,无声问道,我们这是? 沈岁岁將食指竖在唇边,轻声嘘了一下,季大夫不要说话哦。 她將手伸进兜里,熟练地掏出一把小锤子。 那小锤子一出现,季承瑾心头的疑惑更大了。 他是经常看到小糰子捏著它四处敲敲打打,可这和今日的状况有什么关係? 不过是一把平平无奇的小锤子。 他看见沈岁岁手一抬,轻轻往那个被侵蚀得不成样的锦囊敲去。 “叮——” 似乎有什么细微的声音传进季承瑾的耳中。 不兑,锤子敲在布料上,怎么会发出轻灵的金属碰撞的声音? 锤子移开,季承瑾温和的眼睛第一次瞪得这么圆! 他看见,充满不祥的浓郁墨色像潮水退去一般,淅淅沥沥地从锦囊上消失不见。 属於月华锦的布料终於显现出它原本的样子,在日光的照耀下,月光粼粼,闪著细碎的光华。 “哐当”,季承瑾惊讶,不慎碰倒了一旁的凳子。 外面的苏稽问,“师弟,你没事吧,就算是不行也不用勉强,我们都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如意,我们不怪你,出来吧。” 毛孟不敢说话,只拼命点头,可惜被布围在里面的人看不到。 季承瑾努力稳住心神,心中闪过无数念头,戏法?秘药? 小糰子真是仙童下凡? 还是什么小猫小狗小狐狸成精的妖术? 季承瑾眼睛都忘记眨了,脑袋一片空白,像是被浆糊黏住。 沈岁岁不知道季大夫心中的惊涛骇浪。 她捏著小锤子反覆捶打,直至锦囊变得崭新,一个绣字清晰可见。 沈岁岁摩挲著上面的一笔一画,“哎呀”一声。 外面立即传来明夏著急的声音,“岁岁,你没事吧!” 小糰子大声说道:“窝没事。” 就是忘了自己不识字,哎。 她利落地將锤子塞回兜里,晃了晃正在发呆的人,“季大夫醒醒,锦囊修好了哦。” 季承瑾恍若如梦,才回过神来,“好,好,可以了?” 长布要被掀开了。 季承瑾这才反应过来,眼疾手快地將锦囊扔到水盆里浸湿,假装被药水泡过,便不会遭人怀疑, 明夏第一个將脑袋伸进来,发现里面一片安好,都按照之前临时设定好的样子来,便鬆了一口气。 她一边將长布叠起,一边替神情恍惚的季大夫感到可怜。 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被著急忙慌地赶鸭子上架,一点准备都没有,便目睹了沈岁岁锤子的神奇之处。 季大夫能保持安静,不愧是神医,见多识广。 长布一扯,不少人伸著头就看了。 等看到那乾乾净净的锦囊,眾人大吃一惊。 “什么!?那黢黑的毒,怎么一下子就没了?” “哇,不愧是神医,你说我找他要几颗药丸怎么样,回去把我那血衣洗乾净,我的妻子就不能骂我了。” “你还是回去洗洗睡吧,你刚刚还一口一个叫他废人,现在就喊神医了?” “况且,重点是药丸吗,那布围起来是做什么的?最重要的秘法季大夫没有示人啊。” 他们小声议论,无人將刚刚和季承瑾待在围布中的小孩放在眼里。 毛孟质疑震惊道,“这怎么会……难道是你调换了锦囊?卫督主,您定要查个仔细啊。” 明夏撇撇嘴,“毛大夫眼睛若是没有问题,便能看到从头到尾无人离开正厅,用布围著也只是不想泄密,短短时间,哪里去找一个一模一样的锦囊调换?” 卫督主上前,执起锦囊端详。 “这是原本的锦囊不错,上面的针脚我认得。” 他翻转一看,那处原本模糊不清的绣字,如今清清楚楚地落在眼中。 “如果那犯人当真出自將军府,我们锦衣卫便要拿人了,望將军配合。” 傅寻川沉默著頷首。 若是没有猜错,谋害皇嗣的疑犯,是她。 卫督主眯起眼睛,缓缓念出上面的字。 第81章 岁岁是扫把星? 沈岁岁耳朵动了动,弟弟? 將军府谁是弟弟呀。 卫督主直直望向傅寻川:“將军,物证在此,可怜那个小丫头,要跟著蹲大牢了。” 沈岁岁缩了缩脖子,蹲大牢? 窝在家里蹲不可以吗? 傅寻川:“卫督主不知,我与长兄早已分家。” 卫督主得意的笑容一滯。 长房是独立的门户,所犯罪行一般不会株连到將军府。 傅寻川侧头,朝手下嘱咐了两句。 过了没多久,沈岁岁看到人群裂开一条缝,一个女子款款而来。 卫督主挑著锦囊递到女子面前,“大夫人看,这可是你的东西?” 余娣白只看了一眼,就像被烫到似的,匆匆移开视线,“这样的锦囊多得是,卫督主怎么確定就是我的?” “这里面装的是將军府特製的避虫药,而且,锦囊上不巧,正绣著大夫人的娣字。” 余娣白死死攥著手中的帕子。 卫督主一笑,继续说:“这沾染了毒的锦囊是在偏殿不远处发现的,当日將军府进宫的女眷不多,且有宫女在偏殿附近见过大夫人。” “人证物证在此,不知可否確认?” 余娣白脸色煞白,她慌乱地望向傅寻川。 “將军,这不是我做的,您要为我做主啊,將军,你说句话啊!” 她匆忙向前,想要抓住將军的手。 傅寻川一避,“我会派人看著,下毒谋害皇嗣一事,你若没做过,他们不会冤枉了你。” “谋……谋害皇嗣!可这是杀头的重罪啊,你知道我的,我不会做这种事!” 望著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嫂子,他摇摇头。 自从那日大太太闯进浴房给他下药,傅寻川对她,便再无信任二字。 像是第一次知道余娣白的为人一般,傅寻川眼神锐利地望向她。 “不是谋害皇嗣?那你原本想要毒杀的人……是岁岁?” 十二皇子是凑巧和沈岁岁关在一起,遭了无妄之灾? 可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又哪里惹到余娣白,哪怕在皇宫,也要费尽心思杀死她? 沈岁岁躲在季大夫的身后,大太太好奇怪,为什么要害窝呀? 余娣白踉蹌著后退两步,惨笑道:“你心中若不信我,无论我说什么都没用。” 外面,老太太带著人气势汹汹走来。 余娣白哭著扑上去。 “老太太,您一定要救救我啊,我就一个柔弱女子,本本分分操持家务,哪里会去杀什么人呢!” 明夏差点被呛到了。 寡嫂勾引小叔子,当真是老老实实的本分女子啊。 沈岁岁看到大太太跪在奶奶面前哭,奶奶的龙头拐杖狠狠敲在地上,恨铁不成钢。 “我们傅家的女子个个刚正不阿,深明是非,大山怎么会娶了你这样的女子?” 余娣白拉著站在老太太身旁的傅耀祖说道:“耀祖快,你是傅家这辈唯一的男丁了,你快帮母亲求求老太太。” 傅耀祖踌躇著,在老太太和母亲之间来迴转,其实他隱约觉得,这次母亲似乎真的做错了。 老太太绷著脸,任由余娣白如何哭诉都一言不发,看著她被锦衣卫的人拉走,到她的住处搜查。 “你们傅家真的好狠的心啊!” 余娣白挣扎著,对拉著她胳膊的人说: “快点放开我,你们知道我的姐姐是谁吗,她是陛下最宠爱的余贵妃,若是敢对我用刑,你们死定了!” 忽然,余娣白拼命伸长了手,对她的儿子说话,眼睛却是恶狠狠地盯著沈岁岁。 “耀祖啊,你要记住,如果母亲死了,都是被她这个扫把星给害死的,你要为母亲报仇啊!” 老太太气极,龙头拐杖都快要忍不住朝余娣白扔去,“真是冥顽不灵!” 沈岁岁被这怨气缠身的女鬼模样嚇到了,明明是大太太放毒药要害她,为什么说得好像都是她的错呢? 她的到来,真的害了这个家吗? 委屈。 沈岁岁似有所感地扭头望向傅耀祖,撞进了一双愤恨的眼眸。 她看到傅耀祖握紧了拳头,鼻孔喘著粗气,庞大的身躯隨著呼吸一鼓一鼓的,仿佛一戳就爆。 他说:“你害了我的母亲,你永远都不是我妹妹。” 谁都不知道,就在卫督主来之前,他已经舍下了心防,准备將沈岁岁当亲人看待。 “啊!” 傅耀祖耳朵扭曲,钝痛,接著滚烫爆红。 被老太太的铁指揪住了。 “你这是什么眼神!给你读的书都到狗肚子里去了?回去接著跪!” “呱?”小狗猝不及防听到自己的肚子,歪著头疑惑,没有,它可没有吃坏两脚兽的东西,不要冤枉小狗。 见傅耀祖被奶奶拎走了,沈岁岁拍了拍胸口,鬆了一口气,好可怕呀。 好像要吃了她似的,谁要他当哥哥啊,臭不要脸。 要也是十二皇子那样的好人做她的哥哥呀。 沈岁岁回过神来,扯了扯季大夫,啊不对,是季爹爹的衣袖,仰头道:“我们回去啦,岁岁给你修手手。” 却没有得到回应,她跟著季大夫的视线看去,是那两个医师。 她听到季大夫说:“师弟,你对老太太做了那样的错事,今日竟敢到將军府里来,你脸皮如此厚,当真没有半点心虚?” 毛孟抚了抚特意留长的鬍鬚,“抓贼要拿赃,三师兄不信我不要紧,可说话要讲证据啊。” 季承瑾抿著唇,那只装在瓷瓶里,已经死去的乾瘪蛊虫便是证据,可是指向性还不够。 毛孟得意地晃著脑袋说:“如今我可是得了陛下恩典,还有御赐的免死金牌,傅將军做事不是向来光明磊落吗?你可不能动我。” 傅寻川眉眼压得很低,充满戾气的眼睛瞪著他。 毛孟嚇得踉蹌一下,额头还在渗血的伤口一突一突地疼,他仓皇摆手道:“不说了,我……我要进宫了,十二皇子还等著我呢。” 他一转身,不知何时背后竟然站了一个小孩,不知死活一般,张著双臂拦住他。 “坏蛋不能走,你说十二皇子怎么了?” 毛孟指腹搓了搓额间凝固的血痂,前有小鹰,后有两只虎视眈眈的兽。 他假笑一声:“十二皇子病重,我恰好在太医院,经我救治及时,殿下如今病情终於稳定下来。” 沈岁岁心中一咯噔,这才过了多久,好端端的,十二皇子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病重呢? 季承瑾问:“也就是说,十二皇子的病还没完全好?病都没彻底治好,陛下怎么会赏赐免死金牌呢?” 毛孟的笑意僵在脸上,眼神闪烁。 第82章 只是五岁的小孩? “这……这还能骗你吗?陛下金口一开,只待十二皇子病好,便会给我赏赐,你们可不能动我,皇子矜贵,若耽误了时辰,你们可担当不起。” 季承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说十二皇子病重,他还没好全,你不守著病患,还跟著出宫,来將军府看热闹?” 真是毫无医德可言。 是了,他一时忘了,毛孟的医术用来害过人,那颗心早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 “我……我这是。”毛孟支支吾吾,“反正你別管,卫督主已经走远了,我也要跟著回宫了。” 沈岁岁还横著她的小鸡翅膀不放,“窝才不信你会治病呢,你別把十二皇子给治死了。” 治死了就要躺进木盒子里了,不能跟她说话也不能笑,像母亲那样,得多难受啊。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我好歹也是天医谷有名的医师,怎么会治死人呢,再说,如今我不去救谁能救,难道还能指望三师兄这个废人不成?” 至於毛孟为什么没说大师兄,因为十二皇子的病来得又急又诡异,唯有他用一些手段吊著,十二皇子才能看似有好转。 毛孟大喇喇地看著季承瑾的手。 “其实三师兄也是能治的,毕竟,师叔临死前,唯独將鬼门十三针传授给你,可惜啊,你的手废了,这精妙的手法今生今世怕是都使不出来了。” 想起师叔死前的谆谆教诲,季承瑾落寞地扯著嘴角,將颤抖的手背到身后。 见季大夫像霜打的茄子,蔫了吧唧的,沈岁岁噠噠噠地跑过去,两只小手一抓,奋力地將季大夫的手举起来,举过头顶。 “谁说季大夫的手废了,他的手要修好了,季大夫也要进宫救十二皇子!” 季承瑾:!?他的手怎么好了? 他原本死寂的心顿时欢蹦乱跳起来,不是开心的,而是被惊嚇到了。 你这孩子,怎么又在乱说! 不对,季承瑾眼前一闪,小糰子捏起锤子將锦囊修好的画面还歷歷在目。 修? 季承瑾眨著眼睛,电光火石间,他记起了。 当时自己问傅寻川,怎么才可以找到那个治好他腿疾的神秘人。 傅寻川是怎么说的来著,他说: ——“我不能告诉你,但你能看到他。” ——“如果他愿意的话,他会主动来…….治你。” 季承瑾僵著脖子,一卡一卡地垂下头,对上小糰子亮晶晶的眼眸。 想来当时傅寻川说的不是“他”,而是“她”!? 他停顿的那一下,不是想说治,是想说修。 不是某个归隱寒山,医术精湛,头髮鬍子发白的老头子。 而是一个只到他大腿,可可爱爱,一脸天真童稚的五岁小孩? 嘎嘣一下,多年来勤勤恳恳苦学医术的他,道心破碎了。 谁能告诉他,这不是真的! 季承瑾的眼神难得脆弱,他幽幽看向坐在太师椅上品茶的將军。 傅寻川抿了一口茶,点点头,“不知你想明了什么,但你没有说出口,那大抵是想对了。” 嘰里咕嚕说了一通谜语。 但季承瑾听明白了。 毛孟听到沈岁岁的话,有些诧异,“三师兄你的手……好了?!” 只见季承瑾仿佛中了什么邪,像一根木桩般呆站著,也不说话。 毛孟想起之前在將军府遇到的诡事,他搓了搓手臂,不仅那小孩有问题,如今连季承瑾都不对劲啊,溜了溜了。 沈岁岁眼见那个坏蛋要走,她著急地哼唧道:“季大夫,季大夫,要救十二皇子呀!” 季承瑾飘远的思绪立即回笼,他喝住毛孟,“站住,我跟你一起进宫见十二皇子。” 可不能再让师弟祸害病患了。 “你?” 毛孟心惊,难不成季承瑾的废手真的能好,这不可能,当年他可是…… 他的目光往下,发现季承瑾的袖子被拉开一些,露出那只满是疤痕的手,很难看,而且,还在颤抖。 这不是还没好吗,毛孟放心了。 於是,沈岁岁跟在季承瑾的身后,往外走,也想要进宫。 脚步一顿,又被拉住了后衣领。 她回头看,“爹爹呀,怎么了?” 傅寻川沉吟半晌,说道:“你当初修好我,现在又想修好季大夫,是因为……” “因为母亲呀!”小糰子爽快道。 傅寻川得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回答。 果然如此,和他猜想的一样,身为沈溪月的女儿,小孩身上还带著她当年未完的使命。 看来不是因为小孩不喜欢他这个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爹,想要换一个温柔的爹。 沈岁岁扭了一下肩膀。 “爹爹要鬆开窝了哦,季爹……啊,季大夫要走远了。” 傅寻川:什么季爹?!哦,原来是小孩说错了。 锦衣卫的人还在將军府,他不能离开,只能叮嘱明夏: “寸步不离地看好她,遇到不对劲的事,便去找陛下。” 明夏应承下来,只是她不明白,將军觉得宫中危险,为什么还任由岁岁去? 马车一路滚过青石板,迈进朱红的宫墙。 沈岁岁他们跟著宫人,往皇宫深处走,越走越偏僻,直至走到一处萧瑟又空荡的宫殿。 里面的宫人稀少,只零星站著几个。 沈岁岁看了看,这就是十二皇子住的地方吗?怎么比將军府还要冷清。 都不用宫人通报,他们直直走进內间。 里面隱隱有凉气扑面而来,窗户紧闭,昏暗又阴森。 墙角的炭盆早已熄灭,窗纸破了也没人补。 沈岁岁不禁放轻了脚步,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薄薄的床板上,躺著一个身量比寻常男子短半截的人,是十二皇子。 季承瑾从一踏进来,他的眉眼就没有平復过,他长腿一跨,坐到床前的椅子上,为十二皇子诊脉。 毛孟看著他颤抖得不成模样的手,就这,还敢帮皇子看病呢,不怕误诊了? 季承瑾握了一手冰凉,“十二皇子身子发冷,怎么只盖了一床薄被,连炉火都不燃?” “哎,这是治疗的一部分。” 第83章 有人偷小孩了 沈岁岁满脸担忧地站在床前,看到十二皇子伸出来把脉的那只手。 失色,惨白。 她当年看过这样的手,就在母亲躺在木盒子里的时候。 会很冰,像是捧著一刨雪。 沈岁岁那双热乎乎的小手不禁握上去。 “嘶!” 给孩子冷得一激灵,可她没有鬆开,执拗地將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传到十二皇子的手上。 “好冷呀,他不要冷死了呜。” 季承瑾诊完脉,俯身,轻柔地掀开十二皇子的眼皮查看。 他转头对师弟怒斥道:“简直胡闹,殿下正在发冷,再这样下去怕是会闹出人命的。” “来人,快拿几床被子来,再烧些热水。” 季承瑾急切的话语掉在了地上,里间一片安静,无宫人应答。 明夏环顾四周,看到那漏风的窗户,连將军府里不住人的厢房都没有这么残破。 可这是皇子宫殿啊。 她小声在季承瑾耳旁说:“他说待十二皇子病好,陛下便会给他赏赐,想来应是极为看重的,可为何……” 为何十二皇子住在如此荒凉的地方,他病重,身边竟然没有一个宫人贴身照顾。 这是什么皇子,连寻常官宦子弟都不如。 可这些话,明夏只能在心中想想,不敢隨意说出口。 毛孟道:“三师兄你別白费口舌了,有我先前的叮嘱在先,他们不会做这些事,况且,那些人啊,怕死得很。” 季承瑾气极,但还是细细给十二皇子掖好被子。 他被毛孟这不作为气得脑子都胀了,手抖得快出残影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殿下如今病著,是要驱寒,而不是冷著他!” 毛孟眼睛长在额头似的,冷哼一声,“殿下的病来得又急又凶,此前太医署个个束手无策,更有不少人断定,此乃……” “什么?” “此乃瘟疫。” 瘟疫!? 是说那种会人传人,然后一死死一座城的疫病吗? 沈岁岁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她为十二皇子捂手,捂暖一只,便捂另一只。 待两只手终於有人的温度了,她两只小手一伸,想捧住他的脸。 十二皇子嘴唇白白的,脸也一定很冷。 忽然,有人捂住了她的口鼻,搂住她的腰身就往外跑。 “唔唔!”有人偷小孩了! 头顶传来声音,“岁岁乖,你先出去,殿下他……暂时不便。” 明夏听到瘟疫二字,脑子一顿,还没有反应过来,手便下意识抱著小糰子远离十二皇子。 不能让沈岁岁染上病,她想。 小糰子扭著腰,双腿蹭著,拼命想要下地。 毛孟见明夏这如临大敌的模样,哈哈大笑,“瞧,你们跟那些太医和宫人一样,都是贪生怕死的鼠辈。” 季承瑾看到明夏望著他,眼里的惊慌失措还未消散。 他安抚般地摇摇头,“別怕,这不是瘟疫。” 多年前他在一座城遇到了瘟疫,束手无策时,一个女子来了,救了那座城。 此后,季承瑾潜心钻研,对於不同的疫病都研製出对应的方子来。 他诊过脉,十二皇子並没有染上疫病。 “没有便好。”明夏脱力般地鬆手。 沈岁岁顺著她的大腿滑下来,两人又回到床边。 毛孟继续说:“他们都害怕是瘟疫,我就不怕,他们都往后躲,只有我站出来了。” 其实他怕,怕得腿软了,没来得及跟著眾人一起往后退。 “陛下一看,便认出我是天医谷的人,唤我为十二皇子治病,还说治好后重重有赏。” 其实是只有他没有穿太医署的制服,一问,知道他依照旧制来研学,才没有打他板子。 “我嘛,倒不是为了赏赐,只是治病救人乃是天医谷弟子的职责。” 其实是怕死了,怕被傅將军报復才躲到太医署,一听到有赏赐,狗爬著也过去了。 “我为殿下一诊,便知道这不是瘟疫,不过这病诡异,我也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救回他的啊。” 这句话没有说谎。 季承瑾沉吟半晌,说出了自己的治法,首先第一点,便是祛寒。 沈岁岁听不懂,但也跟著点点头,“是呀是呀,都冻成冰碴子了。” 她的双手捂在十二皇子的脸颊上,高挺的鼻樑,瘦削的下頜,脸上一点肉都没有,满是骨感。 又冷又硬,沈岁岁还莫名觉得有些硌手。 “这恐怕不行,如今我才是主要救治十二皇子的医师,你的治法与我相背,我不接受。” 毛孟小人得志般笑著,这小小的权利竟能將从前人人追捧的神医打得哑口无言。 爽。 “况且,三师兄啊。”毛孟定定望著季承瑾,眼中带著恶意的嘲讽,“你確定你的诊治……是无误的,没有疏漏吗?” 季承瑾点头,“自然。” “那你怎么不知道十二皇子他……在发热呢。” 季承瑾一怔,手朝十二皇子的脖颈处摸去,心中怀疑,自己的诊断怎么会有误呢? 探在皇子肌肤上的手不受控制地不停颤抖,再用力些,怕是会把昏睡的皇子摇醒。 季承瑾努力稳住自己的手,可太抖了,他感受不到皇子的温度。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可手指仍不听话。 冰凉,还是冰冷,怎么会是发热呢。 难道是毛孟在欺骗他? 季承瑾摇摇头,如今真的残了,弱了,连自己的医术都不自信了。 毛孟嘆气:“看来三师兄的手生疏了,连这也探不出来,唉,倒也正常,无事,无事。” 明夏瞪著他道:“说得你很能似的,我也探过,十二皇子的体温寻常,哪里发热了,你倒是说说。” 毛孟摊摊手,“你们这是医术不行,就怪病患太平,幸好我有一独特的物件,可显示人的温度。” 他开始往衣兜里掏,一边掏,一边偷笑,只要想到那个风轻云淡的天才神医吃瘪。 多年来一直活在季承瑾光芒下的心才爽快起来。 只是手废了还不够,还要从他最引以为傲的医术击溃他。 毛孟终於將物件拿出来,捏在两指之间。 这是一根细小的透明琉璃棒,约比成人食指长一点。 製作精细,中间还有一条银色的线,恐怕要人眼离得极近才能看到,细如髮丝。 第84章 无法被选中之物 毛孟说:“这便是探热针,从遥远的国度而来,你们一定没见过。” 他只顾著甩著他的探热针,一脸得意与炫耀,丝毫没有发现,季承瑾望著他的眼神,渐渐晦暗。 “有了此物,便能准確知道十二皇子此时有没有发热。” 明夏道:“就一根琉璃棒,到底如何得知温度?” 毛孟歪嘴笑著,一副真是拿你们这些乡巴佬没有办法的模样,说道:“看到这条横线了吗,上面有一个对应的特殊符文,只要过了这条线,对於寻常人来说,便是发热。” “哎,反正说了你们也不懂,知道怎么用吗,就是將……” 毛孟没能说完,一道温润好听的声音不紧不慢响起。 “將探热棒放置於病患腋下,半盏茶后取出查看即可。” 这句话像是背过很多次一般,季承瑾说得熟练又流畅。 他沉沉盯著毛孟,“这个探热针你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 季承瑾疑惑,毛孟更是震惊,说话都破音了。 “不可能!我还要问你呢,你是怎么知道探热针的!” 双方都很惊诧。 都势必想要从对方口中知道答案。 明夏赶紧止住了他们,“当务之急是十二皇子的病,不是吗?” 毛孟还想问,指尖一空,探热针猝不及防被人抽走了。 “哎你!”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季承瑾掀开被子一角,动作利落地將探热针放进去,那熟练的样子,仿佛做过成百上千次。 毛孟哑然,正想说话,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你们还別说,这人虽然尖嘴猴腮,但確实有点真材实料的,十二皇子这病棘手,他居然能治。” “唉,照我说,他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刘老不是探过他了吗,还以为天医谷的人有多厉害呢,还不是和我们一样。” “他確实一般,但季承瑾厉害啊,你们忘了?当年在太医署,他治过不少疑难杂症,民间称他为神医,反正我是心服口服。” 听到这里,毛孟面目狰狞。 谁知他们放慢了脚步,似乎想要將閒话都说完才进来查看皇子。 “他於医一道不行,对毒可是颇为精通,还追著我问后宫的娘娘们一般都下什么毒呢,他好精进,他到底要精进什么啊,將改好的剧毒又卖给娘娘们吗?” “是啊,我都不稀得说他,十二皇子还病著,他是主治,竟然出宫去了,幸好有宫人看到告诉我们,不然皇子出了差错该怎么办。” “嘘,別说了,到了到了。” 一行三人跨过屏风,看清里面的情景,不约而同地顿住了。 怎么他们刚刚说的两个当事人都在这里啊!? 明夏捂住嘴巴,看著毛孟五顏六色不停变换的脸,被逗笑了。 他们围上去对毛孟寒暄。 “毛大夫这么快就回来了?” “一回来就来看殿下啊?” “你用心了。” 他们假笑完毕,又齐齐转向季承瑾,顾及还在床榻上的皇子,他们收敛了许多,可还是很激动。 “季大夫,你怎么进宫都不告知我们一声啊,若不是我们恰巧来,都要错过季大夫了。” “是啊,对了,十二皇子的病您可诊过了,如何?” 那人喋喋不休说著他的治法,季承瑾耐心听著,时不时还点头称好,或说出自己的见解。 有人俯身想摸摸沈岁岁的脑袋,“这不是將军府的小福星么,也来看望十二皇子?” 沈岁岁的小脑袋瓜像是无法被选中之物,一歪,就躲过了他的手。 小糰子认得他,黄伯伯生辰宴上,他就坐在那个烦人的老太傅旁边,很亲近的样子。 他们在说什么,小福星好啊,旺夫旺財又旺家,还想著把她拐走到他们家去。 明夏姐姐可生气了,岁岁也不喜欢。 才不给他摸头。 况且,不是谁都能摸她的头,要很亲近很亲近的人才可以! 沈岁岁屁股一挪,坐到了最边边上,乖乖的,不打扰大夫为十二皇子治病。 那人的手扑了一个空,只能悻悻地拐一个弯,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毛孟站在一旁,冷眼看著他们聊得热火朝天的样子。 为什么? 为什么只要季承瑾在场,所有人就总会看向他,我毛孟也……不差啊。 他清咳一声,无人理会。 再咳,“探热针该取了,诸位还要聊多久?” 季承瑾动了,將那琉璃棒拿出来,对著窗户破洞里透进来的光,仔细看上面的水银。 “比正常刻度多了两小格。”他扭头看毛孟,“你刚刚说什么来著?” 毛孟鼻孔喷气,生硬道:“无事,你看我说对了吧,殿下就是发热了。” 季承瑾点点头,“是我的失误。”即使多了两小格,也是发热了,低热。 毛孟见季承瑾坦然承认了,心里不但没有想像中的舒坦,反而还有些憋屈。 特別是看到太医署那些人,还眼睛发亮地看著季承瑾。 不是,凭什么啊? 毛孟阴阳怪气道:“三师兄对他们说得头头是道,看来你是知道十二皇子的病该如何医治啊。” 不等季承瑾开口,他说:“不若这样好了,我不治了,三师兄治吧,若你能治好,我將陛下原本答应我的赏赐尽数给你如何?” 哇,明夏腹誹,自己治不好,就甩给季大夫,还冠冕堂皇地將赏赐给季大夫,可是,这些赏赐原本就属於治好病的大夫的啊。 不要脸。 季承瑾脚下微动,若是五年前,他定会想都不想便应下。 不为赏赐,只一心想救回病患。 可如今,他的手越来越不行,他连十二皇子发热都探不出来。 毛孟轻蔑道:“怎么,三师兄这是对自己的医术不自信,怯了?” 他们以为十二皇子的急症是怎么缓下来的,若没有他用手段吊著,床上之人早就死了。 不说他的手段难除,那原本的病症,又该如何? 季承瑾正要开口,却有人比他更先一步。 沈岁岁蹭的一下站起来。 “有窝在,季大夫才不怕!他一定能將十二皇子救好。” 季承瑾隱在衣袖的手还在颤抖,小糰子话语中的篤定稳稳传来。 几息过后,他坚定道: “对,我可以。” 季承瑾对似乎变了一个人的师弟说,也对自己说。 这时,一直昏睡在床的十二皇子动了。 他僵直著身子,胸口剧烈起伏。 原本深邃好看的眼睛上翻,翻出死鱼眼。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不好,殿下的急症犯了。” 第85章 岁岁抓狡猾的鱼 “明夏姑娘,快摁住殿下的手臂。” 说著,季承瑾连忙捏住十二皇子的下頜,將乾净的帕子塞入他的口中。 有太医望向毛孟,著急道:“毛大夫,你就这样干看著吗?” 毛孟微微撇嘴道:“不是我不想治,现在不是有三师兄吗?你们忘了,他刚刚信誓旦旦说他能治呢,你们不是他的狗腿子,怎么,不信啊?” 那三个太医被说得一顿,可是信不信的另说,如果十二皇子当著他们的面死了,他们难辞其咎,说不定还会被拉去陪葬啊! 毛孟“切”了一声,任由季承瑾他们在床边忙碌著,他背著手出去了。 有他不可说的手段在,十二皇子最多吃些苦头,死不了。 他等著,等季承瑾向他求饶,求他救人。 季承瑾將一片护心丹塞在十二皇子舌下,摁著手下时不时抽搐的躯体。 明夏道:“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季承瑾一脸凝重,“如果我能立即扎针,有九成的把握治好,否则只能就这样看著,等殿下的急症慢慢平息下来。” 这样的话,即使十二皇子昏迷著,他也会感到很痛苦。 扎针的前提是,沈岁岁真的能修好他的手,用那把小锤子吗? 季承瑾闔了闔眼睛,儘量说服自己相信这个荒诞的,彻底顛覆他医观的事情。 太医们面面相覷。 什么!? 可事实就是季大夫的手已经彻底废了啊,这还怎么扎针! 难道还能天降神通,忽然一下子將季大夫的手治好不成,就算是那个所谓的小福星也不行啊。 如果十二皇子出了什么差错,他们的项上人头危矣! 太医们连忙跑出去找毛孟商量。 现在里间彻底安静下来,两大一小围在床边。 沈岁岁扒拉著自己的兜里掏,一边掏一边问,“季大夫,那个坏蛋之前说,你是要用什么鬼针救十二皇子?” “是鬼门十三针?非也。” 季承瑾摇摇头,“这只是用来治疗头疾疯症,想来他怕是不忿,胡诌罢了。” 说起鬼门十三针能治癒疯症,他又想起那个疯了的首辅,听闻他如今过得悽惨,连头髮都白了。 等等,不对,毛孟不对。 季承瑾眯起眼睛,他记得,当年师叔是想將鬼门十三针传授给毛孟,可毛孟推辞了。 当年那个鬼马少年还不像如今这般尖嘴猴腮,他躲在自己身后,说: “我又不使针,我才不学,师叔你教教三师兄吧,他肯定爱学。” 说完便笑著跑远了。 明明是毛孟当年不想学,可如今说起这套针法,为何他的言语间满是愤恨。 是他后悔了,还是说…… 他忘记了,亦或是他不知道……? 还有,那探热针他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 这短短的一瞬间,季承瑾想了很多。 “季大夫,季大夫!”沈岁岁举起小锤子,“窝来帮你修手哦,你不要动。” “嗯?好。” 季承瑾回过神来,看著小糰子拉开遮挡在手背的衣袖,露出他那可怖的,布满肉色疤痕的手。 即使看过好几次,这还是沈岁岁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季大夫的手。 小小的她被衝击得瞪圆眼睛,吸了一口凉气。 但沈岁岁没有后退,她想执起季承瑾的手,刚一碰到,那只狰狞的手猛然往后一缩。 “季大夫,不动。” 沈岁岁两只手一起上,像在抓一条总爱躲在石缝中的鱼,虽然强壮有力,但浑身伤疤,羞於见人。 终於,抓到了。 沈岁岁將手覆上去,眼睛认真盯著,都快看成斗鸡眼了。 她抬起小锤子,轻轻落下。 明明是敲在废手上,却像敲在一片美玉中。 “叮——” 季承瑾只觉那把小锤子敲在他的心间,將他原本坚如磐石的医心击碎。 碎成渣渣了。 因为季承瑾惊讶地发现,他的手,不抖了!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视线中,那双手终於是静止的,没有晃出残影了。 “这……这是真的吗?” 废了五年的手就这样轻易好了? 季承瑾茫然地望向明夏,想要寻求答案。 恍惚间,他想起了在將军府时,沈岁岁也说过要用锤子修好他。 可他当时是怎么想的? 他说了不! …… “季大夫別怕,此事千真万確,您的手真的好了。” 明夏熟练地打开他的医箱,捧出一直放在最角落,但丝毫没有落灰的裹布。 “您就赶紧下针吧!” 他难道没发现小孩很著急吗,急得快要原地团团转了,又搓脸又搓膝盖的。 沈岁岁真的很担心萧珩死了。 季承瑾接过裹布,缓缓展开,这是一套做工精细的金针。 他神色如常地捻起一根针,无人听到,他的心臟此时疯跳,血气翻涌,挣扎著,叫囂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旁的沈岁岁和明夏只看到季大夫风轻云淡的模样。 很快,金针悬在了十二皇子头上的一处穴位。 踌躇著,迟迟没有落下。 “季大夫怎么啦?”沈岁岁问道。 “我……我的手。” 季承瑾睁大了眼睛,怎么他的手在晃,难道是眼花了? 他稳住心神,看准了穴位,想要扎去。 可是,他看到,针在抖。 是心在动还是手在动? 季承瑾紧紧捏著指间的金针,面对两双疑惑的眼睛,他无力地耷著宽肩,语气中隱隱带著沮丧。 “我下不去手。” 为了病患的安危,哪怕只有一丝不稳定,季承瑾都说服不了自己下针。 “要不我来?”明夏想了想说道,“可是我对腿以上的穴位一窍不通。” 这可怎么办? 这时,有一记响亮的童声说道:“岁岁来吧!” 小糰子將锤子举在胸前,脸蛋认真绷著。 “这?” 季承瑾和明夏四目相对,面露难色,这是何意,是让小孩给另一个小孩扎针? 沈岁岁只知道,用针扎十二皇子,会將他扎好。 她说:“岁岁不懂,可是季大夫懂呀?” 两人:?!小孩子嘰里咕嚕说的什么意思? “哎呀,大人笨笨,没有看过修桌子椅子吗?用锤子敲敲打打,钉子就进去了。” “岁岁是说……” “是的是的,季大夫下不了手,那就让窝下,季大夫將针停在穴位上,然后窝敲一敲,把针敲进去就好啦!” 第86章 她在修一个漂亮的木偶人 “如此啊?” 明夏和季承瑾异口同声道: “可行。” “不可。” 见明夏姐姐同意自己,沈岁岁晃著季大夫的手臂,“那我们试一试,试试就知道。” 季承瑾只能僵硬著脖子点头,同意这个听起来就很荒唐的法子。 他捏起针,停在自己左手的某处穴位上,说道:“岁岁,来。” 小糰子咽了一口唾液。 说得轻巧,只是轮到她將针捶进別人的血肉里,她终於体会到之前明夏姐姐的感受了。 只是在脑中想想,仿佛那针也扎在自己手上一般,莫名有感同身受的刺痛。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岁岁觉得,她的两只手都变成麵条了,软软地往下垂。 季承瑾说:“岁岁別怕,无事,等我缓一缓或许就能落针了。” 小糰子看著十二皇子因疼痛而皱起的眉眼,他在一抽一抽地呼吸著。 他很难受。 意识到这一点,沈岁岁心中顿时生出勇气。 “窝可以噠。”她鼓起腮帮子,赞同般地给自己点点头。 她“嘿咻”一声,抡起锤子,就是轻轻朝金针敲去。 “呲。” 明明没有声音,在场的三人仿佛都听到了锐利的针刺穿紧致皮肤的声音。 “季大夫怎么样!可以吗?”沈岁岁连忙问道。 用锤子將针敲进皮肉的画面看著骇人,可季承瑾只感到一瞬间轻微的刺痛,就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接著传来一阵酸意,麻麻的,胀胀的,这是…… “成功了。”季承瑾不可思议地说道。 “哇哇太好了,十二皇子有救了。” “哐当”一下,沈岁岁手没拿稳,锤子掉地上了。 她的额间冒出细密的冷汗,小孩终究是怕了,手软了。 沈岁岁弯腰拾起锤子,抬起手臂抹了一把汗,脸蛋颤了颤。 “来吧,我们要救十二皇子了。”她说。 明夏看到一个五岁的小孩耐著害怕,做到如此地步。 她有些不忍心,开口道:“要不……我来敲?” 沈岁岁吸了吸鼻子,摇摇头,“不行噠。” “为什么?” “因为小锤子只有岁岁才能用,別人用会坏事的。” 在道观时,有一次午间,她窝在藤椅上呼呼大睡,四师兄来了,原来他不小心掉下了粪坑,又脏又臭,连自己都嫌弃自己。 他贪图方便,只洗了手,悄悄来找沈岁岁,也不管什么副作用不副作用的了,只想一瞬间便恢復洁净。 谁知看到沈岁岁睡得正香,四师兄不忍叫醒她,便自己拿了锤子,给自己敲。 锤子落下,“咚”的一声,又稀里哗啦的。 竟凭空出现一捧粪水,当头淋在他的脸上。 四师兄呜哇一声哭了,又赶紧闭上了嘴巴。 沈岁岁睡著呢,怎么鼻子越闻越臭?还有悽厉呜呜声? “一张开眼睛,咦呀,嚇死窝了。” 沈岁岁对明夏他们严肃地说道,还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所以你们千万不能碰岁岁的锤子,会发生很不好的事!” 明夏后怕地点点头,幸好她问了。 同时也庆幸,將军府里所有知情的人,谁都没有打过岁岁锤子的主意。 否则,都不敢想到底会有多糟。 季承瑾捻起一根乾净的针。 即使多年未落针,他的手像是有磁力一般,没有多想,准確地悬浮在一处穴位上。 他温柔的声音带著鼓励,“岁岁可以的,来。” 小糰子屏住呼吸,双手握住锤子,敲去。 金针分毫不差,稳稳地扎进了皮肉里。 “唔……” 十二皇子原本紧皱的眉头似有鬆动。 锤子再敲下一针。 他刚刚还在抽搐的身子平復下来。 再敲下一针。 沈岁岁数不清楚自己到底敲下了多少针,她严阵以待,小孩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关乎人会不会睡在木盒子里的事。 可她还会不合时宜地觉得,她就像是森林里勤劳的小木匠,在敲敲打打,將钉子锤进去。 她在修一个漂亮的木偶人! 沈岁岁不由得晃晃脑袋,啊不对不对,十二皇子才不是一个躺在床上的木偶人。 他会动会哭,等醒来嘴巴就会说话了。 不知过了多久,闪著金色光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满了十二皇子的身躯。 沈岁岁看到,他的脸色终於好转,变得粉扑扑的,人也不冻手了。 “季大夫,你好厉害!” 季承瑾一直紧绷的背脊终於放鬆下来,他瘫坐在椅子上,看著金针,恍如隔世。 他抚了抚小糰子的脑袋。 “不,我觉得,岁岁才是最厉害最勇敢的人。” “我远不及你。”他说。 外间。 毛孟侧耳,听到里面隱隱约约的说话声停了下来。 “哼,三师兄真是瞎逞能,我就说他搞不定吧。” 太医说:“是,是,那烦请毛大夫进去瞧一瞧?” 毛孟衣袖一甩,往里间走去,“唉,真是拿他没办法。” 谁知等他一进去,原本幸灾乐祸的脸顿时僵住了。 他看到了什么?! 十二皇子怎么被扎成刺蝟了! 上面那密密匝匝的金针是怎么回事? “这……这到底是谁干的!” 好端端的疑惑从毛孟嘴里说出,便成了质问,仿佛季承瑾他们做了什么坏事一样。 沈岁岁双手叉腰,口齿伶俐道:“什么什么谁干的,我们在救人!才不像你这个坏蛋,喜欢害人。” “哎这个小孩我真是受够了。” 毛孟上前几步,不慎对上了她的眼睛,黑乎乎的,反著亮光。 很乾净纯粹,却也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他猛然想起那日从小孩手中接过的拨浪鼓,诡异,不祥,他嚇得顿住了脚步。 总觉得这小孩不是一般人。 跟在他后面的太医们不解。 怎么不走了,是害怕了?怕谁?总不能是怕那个小福星吧。 季承瑾將沈岁岁护在身后,“针是我扎下的,师弟还想问什么。” 这轻飘飘一句话,將毛孟砸在原地,“什么?你扎的,你的手好了?不……不可能啊……” 明夏疑惑地看著他,“为什么不可能,难道你知道隱情?” 毛孟正要开口否认。 兀地响起沈岁岁的惊呼声: “好奇怪,十二皇子的胸口怎么在发光呀?” 第87章 窝胸口碎大石 听到小孩这话,眾人纷纷看去。 只见十二皇子敞开著衣衫,原本白皙的胸膛上隱隱透著冰蓝的光。 隨著他的呼吸,那微弱的光芒在血脉中来回流淌,像幽蓝的潮汐一般,起起伏伏。 太医们刚刚才被十二皇子满身的金针嚇了一大跳,季大夫的废手居然好了! 那日后太医署还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吗? 他们的心跳还未缓和下来,又被眼前一幕惊到了。 “这……这难道是病灶?殿下忽发急症就是因为它?” “我的老天奶啊,莫非是什么奇毒?” 毛孟更是嚇得蹦起来,扭曲著面容,想都没想便往床榻衝过去。 有两个身影挡在他面前。 可他不管不顾往前走,想要挤开两人,“快走开!” 他狠狠撞在了季承瑾身上。 没曾想,不但没撞开,反而还“哎哟”一声,一个屁股墩摔在地上。 季承瑾上前一步,“你想对殿下做什么?” 明夏举起手中的针,往毛孟方向戳了戳,用无声的肢体语言在说,如果你敢上前一步,你就死定了。 很凶,就差呲牙咧嘴了。 毛孟急道:“我能做什么,当然是救十二皇子啊?” “刚刚殿下病急,师弟说走便走,如今十二皇子身体渐渐好转,你却忽然急起来了,难道这怪异之象,与你有关?” 季承瑾一向温和的眼睛锐利地看著他。 毛孟还在地上捂著屁股,支支吾吾,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季承瑾看著不是瘦瘦弱弱的小大夫吗,怎么这么壮? 如今他是打也打不过,说也不占理。 別提多憋屈了,怎么又又又败了。 季承瑾和明夏並列站在一起,肩膀蹭著手臂,將床铺遮挡得严严实实。 自然无人看见,沈岁岁趴在床边,小脑袋瓜往十二皇子的胸膛上凑。 这是什么呀? 好像一汪蓝色的湖。 可惜季大夫也不清楚,只说暂时对十二皇子的身体没有伤害。 沈岁岁扭头看了一下正在聊天的大人们。 映入眼帘的,只有一个高大的,曾在生辰宴上保护过自己的白衣身影。 还有与他並肩的,前可斩破赫连石,后可哄她睡觉的明夏姐姐。 看不到对面正在口舌激战的丑恶嘴脸。 不知为何,沈岁岁忽然觉得很安心呀。 她悄悄掏出小锤子,之前不知道十二皇子到底怎么了,她不能乱敲。 但是现在他心口好大一片不对劲呀,沈岁岁就知道要敲哪里了!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插在上面的针,轻轻敲去。 觉得自己像给十二皇子胸口碎大石一般,只是那厚重的石头,变成了一片薄薄的海。 想到这里,小糰子不禁弯著眉眼,捂著嘴,嘻嘻地笑起来。 一锤子下去,光芒大盛。 哇,嚇得沈岁岁连忙站起来,张大了手臂去挡,不想让坏蛋发现异样。 她人小小的,奋力去挡,可光还是漏了。 即使床前那两个人的身躯如何庞大,浅浅的光晕在他们周边溢出。 两人没有察觉。 可站在他们对面的毛孟,骂著骂著,不禁抬起手臂挡在额前。 啊!我的眼睛! 奇了怪了,他们怎么忽然变得耀眼起来,光芒四射的? 下一瞬,光消失了,一切恢復到寻常模样。 看到十二皇子的胸膛没有再发光,沈岁岁鬆了一口气,这是修好了吧。 兀地,她发现那片光滑的肌肤上怎么有一处胀鼓鼓的,还在动。 沈岁岁想起奶奶之前吐血,吐出白胖胖的蛊虫的样子。 难道下面不停在蛄蛹的,是噁心巴拉的虫子? 她半捂著眼睛不敢看,却又忍不住透过指缝偷瞄。 沈岁岁又举起锤子,站远了一些,伸长了手臂,对著十二皇子的胸膛正要敲下去。 忽然,那鼓动更加疯狂。 像是一颗种子,汲满了血肉,想要破开那白玉一般的皮肤,野蛮生长似的。 沈岁岁怔怔看著,想要喊出声,嗓子却被什么糊住一样。 在小糰子的目光中,隨著微弱的撕裂声,那颗不安分的种子终於破土而出。 沈岁岁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惊讶地噢起嘴巴。 不是什么丑恶蠕动的虫子,也不是血腥的癲狂植物。 它在飞,精致小巧的翅膀一扇一扇的。 一缕阳光从窗上的破洞射进来,照进这自成一处的静謐空间。 竟是一只像蜜蜂一样小的鸟儿。 它悬停在空中,翅膀扇成残影。 一人一鸟歪头对视。 小鸟的羽毛是蓝色的,反著粼粼波光,像天晴的海,又像清凉的冰。 小小的翅膀扇动的声音传到沈岁岁耳中,她回过神来,立马垂头往那处伤口看去。 那里破了一个洞,正汩汩冒血,顾不得想十二皇子的身体里为什么会飞出来一只小鸟。 沈岁岁捏起锤子,赶紧往伤口敲去。 只一下,那道口子以惊人的速度癒合,直至完好如初,只留下一滩粘稠的血跡。 沈岁岁拍了拍胸口,这下十二皇子就好啦。 只是……这鸟儿是什么东西? 来不及多想,血腥气已经在整个里间瀰漫开来。 沈岁岁余光看到明夏姐姐要转过身来,手往兜里一塞,不到半息,就把锤子藏好了。 “那诡异的蓝光不见了!?” 眾人诧异。 “只是十二皇子怎么受伤了?”明夏细细看去,“难道是针下的血瘀出来了?” 沈岁岁挠挠头,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很奇怪,她不知道要怎么说。 难道说,噢,十二皇子的胸口飞出了一只活的小鸟? 她不说,自有人颤颤巍巍。 毛孟动了,不知死活想要衝过来,又被挡住了。 他一边拼命伸著手朝一个方向抓,一边喊道:“放开,我不做什么,那是我的鸟!不知怎的出来了,我要將它关回去!” 眾人看去,发现原本房窗紧闭的里间,不知为何出现了一只小尾指指甲盖一般大小的……鸟!? 他们何曾见过这样的蓝鸟,小巧玲瓏,可爱得紧。 有人小声问:“这是毛大夫的宝贝?” “不知毛大夫从哪里购得,我也想买一只回去送给我的夫人,她定会喜欢。” “你们別想了,这东西可是稀罕物,千金难买。” 毛孟心头焦急,不对啊,好端端的这鸟怎么会出来了? 他似有所感地一看,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怎么又是沈岁岁这个不祥人!? 第88章 这成何体统! “三师兄,十二皇子如今无碍了,我也只是想要回我的鸟,你也要阻拦吗?这天理何在啊!” 明夏忍不住揉了揉耳朵,就他这样心肝黢黑的人,也好意思谈天理? 就不怕到时候雷公电母第一个就劈了他。 毛孟见季承瑾不再阻拦,两只手合成一张大网,铺天盖地地朝小鸟抓去。 那鸟矫捷,他次次都扑空。 就是这样也就算了,可它像是有灵性一般,直往沈岁岁那里躲。 他咬牙切齿道:“麻烦让开一些,若是不小心撞倒你就不好了。” 沈岁岁撇撇嘴,往右跨了一步,小鸟像是认主一般,急忙扑著翅膀也跟著飞去。 小糰子感受到脑后传来细碎的风,轻轻吹起她鬢间的碎发。 她又往右走了一大步,小鸟亦步亦趋追上去,粘得不得了。 明夏“噗嗤”一笑。 “毛大夫啊,你看这还是你的鸟吗?这鸟像是认主的,为什么怎么看,它都不认你呢?” 不仅不认,而且很怕他。 毛孟脸都绿了,他以往都收得好好的,谁知道它这一出来,就不愿意回去了。 买这鸟可花了他整副身家啊! 毛孟眼神凶恶,下手更狠了,他將要伸向沈岁岁时,被一把抓住了,抽都抽不出来。 季承瑾握著他的手往旁边一扔。 “够了。” 凭著刚刚沈岁岁的动静,还有十二皇子胸前的血跡,季承瑾细细一想,所有的事情便串起来了。 他对这蜂鸟有印象,在哪本西域医书上见过,虽然只看了一眼,但他一向过目不忘。 “你之前说,让殿下受冻是你的治疗手段,想来,將西域的寒蜂鸟植入十二皇子体內,才是你真正的手段罢。” 太医们譁然。 “不是,毛大夫怎么不光明正大地说啊,他竟然还敢欺瞒陛下?” “这怎么说,陛下一向反对西域的诡术,就连寻常草药都不喜,就说那价值连城的冰心莲,陛下说送就送了,更別说是讲活物植入人体的邪恶法子。” 他们说著,指指点点,就差没有明说:“毛孟你啊,死定了。” 扎心的话语不停传入毛孟的耳中,他的脸煞白,身子摇摇欲坠。 季承瑾抬手止住了他们的话,示意如今十二皇子的急症暂已解决,他们出去说话,不要打扰床上之人休息。 他提溜起毛孟,眾人跟著往外走,明夏也走,想要出去找宫人为十二皇子打壶热茶,做些吃的。 沈岁岁没有走,她就趴在床边守著,听著季爹爹的声音渐渐走远。 他说:“蜂鸟何其无辜,邪恶的是利用它,將它囚於血肉中的人。” “嗡嗡。”小鸟叫著点头,似乎在狠狠赞同。 沈岁岁撑著下巴,小小嘆气,“小鸟小鸟快快走吧,外面的天地很大。” 不像逼仄的血脉。 “你会喜欢,你会自由。” 小鸟围著沈岁岁转了一圈,朝著那个窗上的小破洞飞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唔。”躺在床上的十二皇子动了。 他觉得脑袋晕乎乎的,刚刚一直听到有嘰嘰喳喳的声音。 但是他的眼皮很沉,似乎有千斤重的物件压著,他睁不开。 浓密修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终於,他疲惫地睁开了双眼,看到的还是熟悉的破旧帐顶。 他居然没死? 萧珩扯著嘴角笑了笑。 兀地,一片灰败的视野中,闯进来一张大大的笑脸。 笑得可爱又明媚。 “十二皇子你醒啦!” 萧珩缓慢地眨了眨眼,心中诧异,沈岁岁为什么会在他的寢宫里? 他有气无力地挣扎著,想要起身,却被沈岁岁摁了回去。 “不要动,你现在不能乱动的。”小糰子认真叮嘱道。 萧珩后知后觉,他这才感受到身体一片钝痛,又酸又胀,难受得很。 他这是怎么了? 萧珩艰难地抬起头,往身上看去,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到这副状况,他一向冷静自持的脸崩了,目眥欲裂。 只见他浑身上下密密麻麻地扎满了金针,扎得如此之深,如此之多,似乎这些针是从他的体內长出来一样。 不过这都不算什么。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他的衣裳大敞著!? “咳咳咳。” 萧珩又急又气,激动地咳嗽起来,俊脸一片通红,不知是咳的,是被气的,还是……羞的。 他艰难地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拾起被子想要盖住自己赤裸的身体。 却被一双小手猛地掀开,沈岁岁探过来。 “十二皇子怎么不听话,都说了不能动啦,你身上都是针,不能盖被子的,万一拔不出来怎么办?” 萧珩侧过脸,拔不出来那便不拔了。 也好过如今他在女子面前衣衫不整。 这……这成何体统! 有失风化。 萧珩感受到偶有风吹过自己的皮肤,他大敞著衣裳,还不能动,跟一条任人宰割的鱼有什么区別。 其实还是有区別的,就是小糰子才不会宰割他。 “你想盖被子是冷了吗?那岁岁给你暖暖哦。” 说罢,在萧珩的目光中,沈岁岁握上了他的手,还搓了搓。 萧珩:?! “什么?你在说什么哦?” 看到十二皇子嘴巴动了动,沈岁岁凑过去,听到了他在说什么“男女授受亲亲”? “是男女授受不亲!” 萧珩这下是被气的了,闷声咳著。 沈岁岁歪著头,不解,“不能这样做吗?” 萧珩点头。 “可是,可是之前你的手很冷,是窝给你捂暖的呀,还有你的脸也是哦。” 將你从冰雕变成暖玉的人,是窝呀,为什么现在又不可以了呢,是因为你醒了吗? 沈岁岁將手又覆上去,这次萧珩没有挣扎。 他抿著唇,看著很认真给他暖手的小糰子,怔住了。 萧珩在昏迷时並非没有感觉,他记得梦中,孤身一人在冰天雪地走了很久很久。 一望无际的冰冷和绝望,他走到麻木,不知道这样下去的意义是什么。 可没有知觉的手兀然一暖。 先是左手,再是右手。 隨后是脸。 暴雪骤停,寒冰消融。 他恍然发现周围春和景明。 原来是沈岁岁。 第89章 岁岁就是神秘人? 萧珩沉默半晌,哑声道:“可以了,不冷。” 他的心,好像在发烫。 沈岁岁握著他的手感受了一下,“真的哎,比之前暖了好多,肯定是因为窝的努力!” 萧珩道:“是因为大夫给我扎的针奏效了。” 才不是因为你用手给我搓搓搓。 …… 好吧,萧珩认命地想,因为你,只是因为你,在寒冰处陪我。 沈岁岁说:“是因为扎针吗?那还是窝的努力呀!” 萧珩不解:“为何?” 大夫扎针关岁岁一个小孩什么事,难道…… 萧珩不敢往下想,可耐不住沈岁岁接著往下说。 “是季大夫將这些针停在你的肉上面,然后窝一锤子,一锤子敲下去的哦。” 小糰子说得认真。 萧珩不禁打了一个冷颤,怎么个一锤子一锤子法,怎么听著有些诡异得让人肉疼呢。 不过,他低头望著自己身上细密的针,诡异散去,他心头莫名涌上一股酸涩和……感动。 原来这个世上除了母亲,还有人在乎他的性命,努力让他活著。 似乎……他不再是一个人。 萧珩的声音低沉,还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岁岁,多谢。” 小糰子摆摆手,嘿呀,他们是朋友嘛,说这些。 “不谢,不谢。” 萧珩见四下无人,小声说道:“这次我发现了一些东西……”是关於你母亲的。 可话还没说完,外间传来尖锐的声音,“皇上驾到!” 接著是眾人的参见声。 萧珩闭上了嘴巴,任凭沈岁岁怎么问,他都没有说下去。 “嘘,陛下来了,我们等会再说。” “好吧。” 躺在床上的刺蝟和可爱的小糰子竖起耳朵,听著外面的脚步越来越近。 接著,一片明黄带著特有的威压,闯进这个原本温馨静謐的里间。 “十二的病可是好了?” 季承瑾说:“等拔了针,再服用几副药,便能好全。” 皇帝朝后面的太医摆摆手,示意他们去诊断一番。 “哦?那他的病是怎么回事?” 季承瑾细细回想脉象,说道:“殿下的心脉无故受损,急症犯时抽搐,应是受外界侵扰,激起了身体原本潜藏的病症。” “请问殿下,你昨夜可是看到了什么,是碰到了,亦或是吃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萧珩沉默著,任由太医们对他动手动脚,一声不吭。 季承瑾道:“殿下?” “十二。” 皇帝沉声道,隱约间还带著凌厉的质问,这不像是对一个儿子,倒像是对一个办错事的臣子说话。 终於,萧珩开口了,他说:“儿臣不知,儿臣昨夜一直在房中睡觉。” 里间安静了一瞬。 太医们轮流诊断好了。 “回陛下,季大夫说得不错,殿下的身子无恙。” 皇帝:“如此么?” 十二皇子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连陛下问他,他都不肯说,还驳了陛下的面子。 几个太医暗中用胳膊肘推搡,最终,较瘦弱一人猛地禿嚕了出来。 “是的,殿下恐怕是突发恶疾,无碍,修养几天便好。” 皇帝衣袖一拂,问:“这针是哪个太医下的,朕重重有赏。” 先前金口一开,许了治好萧珩的承诺,如今那个毛孟擅自用了诡术,竟还没有治好萧珩。 针不是毛孟下的,也不可能是季承瑾这个手废之人下的,那只剩下太医署的人。 “说吧。”怎么领个赏赐还要三催四请? 太医拱手道:“陛下恕罪,我们太医署暂时没有治疗殿下的法子……” 顶著皇帝沉沉的目光,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这针是……是季大夫下的。” 太医擦了擦额间的汗,反正他们是觉得难以置信。 不过,听闻当年还在潜邸时,陛下就与季大夫交好,季大夫还救过他命。 想来听到这个好消息,陛下应该是开心的。 太医垂著头不动,眼睛拼命往上翻著白眼。 终於看到了,看到了皇帝阴沉的眼。 太医:!? “承瑾,你的手好了?是何时好的。” 季承瑾垂下眼帘,“回陛下,草民的手也是刚好,还没有来得及说,並无意欺瞒。” “朕当然替你高兴,只是,连你这个神医都无法治好自己的手,朕很好奇,你是怎么好的。” 季承瑾放下手,衣袖垂下,刚好挡住了皇帝炙热的目光。 “是一个野医,他……” 皇帝兀地打断他的话,接著道:“他给你扎通了筋脉,留下一道方子,便离开了,等你再去找,也找不到了。” 他脸上掛著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这番话,朕曾在傅將军口中听到过。” 皇帝半眯著眼睛望向季承瑾,昔日他们亦臣亦友,无话不谈,可如今,他们竟然欺瞒他。 战神的腿好了,神医的手也不抖了。 那个治好他们的神秘人是谁? 他才不信什么有野医下山这样的鬼话。 “连你也不对朕说实话?” 季承瑾拱手道:“陛下恕罪,您不是说会给治好殿下之人赏赐,那草民便用这个赏赐,换取保守这个秘密。” “朕的赏赐可是万金难换,你难道就不想重回太医署,当回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神医?” “那个治好你们的人究竟是谁?要你们如此护著他!” 皇帝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人影,不,不可能,他猛地摇晃脑袋。 那个人绝不可能还活在世上。 沈岁岁小小一团蹲坐在床榻旁,抱著膝盖,努力听著大人们的谈话,好像是听明白一些。 治好爹爹们的人,是窝呀。 她眼睛闪著兴奋的光芒,望向季大夫。 却发现有些奇怪,季大夫的手不是好了吗?怎么还在晃。 隱在衣袖下的手,朝著沈岁岁的方向快速左右摇摆。 小糰子不解,躺在床上的萧珩小声对她说:“別说话。” 噢噢! 她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 接著她听到季大夫说:“草民只想治病救人,民间百姓多疾苦,草民想向下走一走,望陛下恕罪。” 皇帝冷哼一声,什么话都没有说,甩袖离去。 临走前,还命人將毛孟给逮走了。 他悽厉的哭声响彻云霄。 “陛下饶命啊!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才下了诡术,这不是护住了殿下的性命吗!请陛下饶了我吧,啊!” 被侍卫拖走了。 季承瑾往外走了几步,他还有很多疑问没有得到解答。 这个与毛孟长得一模一样,性格却截然相反之人,真的是他的师弟吗? 第90章 窝有五个爹爹! 那三个太医纷纷围上来。 “季大夫的手好了啊!恭喜恭喜!” “是啊,季大夫做不成太医没关係,依照您的才能,还能在民间当神医。” “如果能互通书信便好了,有些疑难杂症我们也好交流交流。” “你这叫交流吗?是你单方面向季大夫请教吧。” 沈岁岁眼眸一亮,季大夫现在要变成神医了! 是世上最厉害的爹爹呀。 很快,她的眼眸又暗淡下来,就算现在得到亲生爹爹的血也没用。 药已经没了。 最后一片雪花也已经被她吃了。 哽咽。 沈岁岁像被暴晒过后的小草,蔫蔫地坐在一旁。 看著季大夫的手一捻,利落地拔下十二皇子身上的针。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根针从萧珩的眉间拔出。 终於能动了,萧珩第一件事就是双手一笼,快速將自己的衣裳穿好。 这面薄的样子,让季承瑾不禁一笑。 萧珩撑起手臂想要坐起来,季承瑾连忙拿过软枕,垫在他的后背。 “这次多谢季大夫。” “治病救人是我的职责所在,殿下不必言谢。” 季承瑾將小糰子的存在掩得严严实实,这是他们將军府的秘密,他谁都不会泄露。 可季承瑾不知,沈岁岁和萧珩亦有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我和沈岁岁有要事相商,季大夫可否……” 季承瑾心觉好笑,两个小孩在一起能有什么事情要说的呢?十二皇子竟说得那么严肃。 “好好,草民这便出去。” 里间彻底安静下来。 沈岁岁问:“你要和我说什么呀?” 萧珩俯下身,在靠墙的床边敲敲打打,拉开了一个木盒子,抓起里面的纸递到沈岁岁面前。 “我找到了母妃以前的书信。” 沈岁岁不明所以地接过来,小脑袋瓜一闪,想到了什么。 “上面有写到我的母亲吗!” 萧珩点点头,“应该说是,你母亲写来的回信,你看看。” “好!” 沈岁岁头脑一热,认真地看起来,想要將上面的横平竖直,还有写下的每一个小墨点都记下来。 这是母亲亲手写的,留在这个世上的话语。 半晌,萧珩问:“你看完了没有。” “我在看呀,这么多笔画怎么能看完呢?” 忽然想起沈岁岁还小,想来认识个壹贰叄就很不错了。 萧珩懊恼地將信抽回来,怎么病了一场,人变笨了这么多。 “呀,你怎么拿走了?” “你不识字,我说给你听。” 噢噢噢,还能这样啊! 沈岁岁敲敲自己的额头,我怎么变笨了。 “你说呀。”她坐得笔直,双手撑著膝盖,既兴奋又好奇。 萧珩扫视了一圈,皱起眉头,很是为难的样子,很快,他放下信。 “这是闺中女子的信,我不好全部读出来,不过我能说个大概给你听。” “好哦。”沈岁岁觉得,有得听就不错了,她先听著。 “这应该与你的身世有关,你现在是……认了傅將军当亲爹?” “是哦,不过我可以偷偷告诉你。”沈岁岁要说悄悄话了,她正要將小脸蛋凑过去。 却被一根修长乾净的手指戳住白白嫩嫩的脑门,害得她上前不得。 萧珩侧过头,“有什么事这样说也行,外面的人听不到。” 他们倒也不用如此亲近。 “好吧。” 沈岁岁还扭头往后看,发现没有人要进来之后,她用气声说道:“將军不是我的亲爹爹。” “我现在的亲爹爹是季大夫!” 说完这个惊天大秘密,沈岁岁发现,十二皇子怎么一脸淡定呀? 挠头。 萧珩道:“我不意外,知道为什么吗?” 沈岁岁摇摇头,因为你总是冷冷的,淡淡的? 萧珩举起手中微微泛黄的纸,说:“信上有写,你的母亲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才与那五个男子颇为亲近,其中两个就是傅將军和季大夫。” 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就是……恐怕季大夫都不一定是沈岁岁的亲爹。 这是母妃密友的只言片语,萧珩不知全貌,不会贸然评判。 “什么!?” “我有五个爹爹!” 沈岁岁瞪圆了眼睛,惊讶地伸出了右手,五根手指大大岔开著,像是一个小树凭空长出来五根光禿禿的枝丫。 我的天啊,我居然有五个爹爹。 沈岁岁的小脑袋瓜被震得不知转到哪里去了。 难怪只有一个爹爹的血当药引,她的病好不了,原来是需要五个爹爹的血啊。 “糟啦糟啦,我去哪里找其他的爹爹?” 沈岁岁沮丧。 “为什么非要找到他们?” “找到爹爹们,我的病才能好,才能回家见母亲。” “我帮你。” “为什么呀?” 萧珩又侧过头,避开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 “你忘了,你修好了母妃的玉佩,在密室的毒烟中是你將我拉出来,你今日还和季大夫一起修好了我。” “我欠你很多。”他说。 “是吗?”沈岁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们不是相互的吗? 十二皇子也救过我。 “信中写了那五个人是谁。” 短短一句话,立即將沈岁岁从纠结中拉出来。 “是谁是谁!” 萧珩面无表情,像报菜名一样,流畅地说:“他们分別是战神,神医,首富,首辅,还有武林盟主。” 哇,听起来都很厉害。 “首富?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沈岁岁的脑中一闪,回想起那个扛著糖葫芦的黑皮英俊小贩。 “我还见过他!” 日光跳跃著渐渐走远。 两个小孩一个嘰里咕嚕说著什么,另一个点头,还时不时说出些建设性的话来。 不知他们商议了什么。 完毕,沈岁岁双手一撑,想要跑出去找季大夫。 却被萧珩叫住了。 “是还有什么没说的吗?” 萧珩一声不吭,从那个还没合上的木盒子里,拿出一个眼熟的小匣子。 这不是那个被沈岁岁修好的匣子吗?是十二皇子母妃留给未来儿媳的。 打开,里面装满了耀眼夺目的金釵首饰。 他在里面拿出那块暖玉,朝沈岁岁道:“过来。” 第91章 窝將来要不要娶妻啊 十二皇子这是做什么? 沈岁岁脚步一转,迟疑地往他走去。 “再走近一些。” 见沈岁岁不动,萧珩將手臂撑在床上,半倾著,將身子往外探去。 他在使劲,修长的左手骨形流畅,手背隱隱鼓起青筋。 萧珩指尖一勾,勾住了沈岁岁掛在腰间的小兜。 一拉,缓缓將这个倔强的小糰子拉回床边。 “好端端的,你怎么不理睬我了?” 沈岁岁低头,看著那块漂亮的暖玉离自己越来越近,她小腰一扭,躲开了。 “殿下,你这是给我吗,我不要!” 正要將暖玉系在上面的手一顿,萧珩道:“为什么,是不喜欢吗?” 不应该,这块是母妃最喜欢的玉,细腻油润,像一块晶莹剔透的粉冰,但触手生温,是上好的暖玉。 沈岁岁摇摇头,她上次见过的,这块玉很好看,她很喜欢。 但是……喜欢不代表她就要拿走別人的东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她小手一推,將暖玉推回去。 “我不冷哦,你比我更冷,更需要它。” 十二皇子住的地方这么阴森破败,还漏风,等冬天大雪纷飞的时候,可不得把他给冷死啊! 这般想著,沈岁岁稚嫩的眸中充满了不属於她这个年纪的怜悯。 她有五个爹爹,虽然他们以前残的残,废的废,但是现在被她叮叮噹噹修好了两个! 所以沈岁岁现在有两个对她很好很好的爹爹,还有奶奶和明夏姐姐。 她的冬天不会冷。 可,十二皇子呢? 五岁的小糰子抗拒的力气再大,都抵不过年长她七年的萧珩。 他握住沈岁岁的小兜,浸染了暖意的手指灵活翻飞,一边將玉系在小兜上,一边说: “我已经习惯了,不怕冷,今日你修好了我,这是给你的谢礼,不可推辞。” 沈岁岁扒拉著他的手。 但是他的手很稳,纹丝不动。 沈岁岁眼睛滴溜溜一转,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说:“殿下,你忘了吗?这是你母亲留给你未来妻子的呀,岁岁不能要的。” 萧珩耳朵微动,手间的动作没有停下来,很快,指尖利落地打了一个结,还是一个死结。 他知道这个小兜装了沈岁岁最重要的东西,將暖玉系在上面,她会日日带在身边,不会弄丟。 萧珩还在调整著暖玉的系带,“我想我此生都不会有妻子,没有妻子,这些东西给谁都一样。” “啊?”沈岁岁不禁挠挠头,“你也还是小孩呢,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自己不会娶妻?” 那窝呢,窝將来要不要娶妻啊? 娶谁呢? 沈岁岁沉浸在她的幻想里,浑然不觉,她活了这五年,从来没有见过寻常夫妻相处的模样。 她的身边,不是丧偶,就是未婚,要不就是……多配偶? 还是五个之多呢。 萧珩的眼睛直直盯著暖玉的系带,明明那个结已经很完美很牢固,他还在不停调整。 母妃想要他娶一个心爱的女子,过平常百姓的日子。 可他如今七零八落地活著,谁都不知道,他明日会不会就死了。 他不会这么幸运,能拥有一个心爱的妻子,他想。 而且他也不知道,什么是心悦,如何去爱一个人,也不会再有人像母妃那样,轻声细语地教他。 “好了。” 萧珩撑在床板上的手肘疼到发麻,他不动声色地挪回去。 “时候不早了,你们出宫吧。” 沈岁岁小鸡点头。 萧珩闔上眼睛,准备习惯以前的冷寂。 他听到沈岁岁的脚步声噠噠噠地跑出去,又噠噠噠地跑回来。 “怎么了?” 萧珩望向门框的方向,除了沈岁岁,还有一个女子也进来了,手上端著一个托盘。 明夏將东西稳稳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殿下,听闻你一整日都没有进食,若是胃口好了,吃一些吧。” 青菜瘦肉粥蒸腾的水汽氤氳了萧珩的眼。 不知过了多久,季承瑾他们要告辞回府了。 “哎呀,我怎么忘了这件事呀?” 將要跨出门口的沈岁岁忽然返回里间。 她说:“殿下,你还没有跟我说你昨夜发生了什么呢,那封母亲的回信是从哪里找到的呀?” 还能有第二封,第三封信吗? 沈岁岁期待。 萧珩闭目养神,听到这话,薄唇抿得紧紧的。 小糰子等了好一会,才等来一句: “不记得了。” 啊?十二皇子这么容易忘事的吗? 还是说他的病还没好全,所以不想多说? 沈岁岁只能离开了,来的时候好好的,回去身上就多了一块价值千金的暖玉。 穿过繁华的闹市,马车嘎悠嘎悠地走。 季承瑾和明夏都注意到了那块来歷明確的暖玉。 明夏感慨道:“没想到岁岁只进宫参加过两次宴会,竟然和十二皇子这般要好了,可他这般,算不算私相授受?” 虽然孩子还小,可不知以后会不会损害了她的名声。 苦恼。 沈岁岁轻轻握著水润的玉。 “我不要的,明明他在宫里更冷,可他要给我,说是谢礼。” 苦恼。 季承瑾道:“十二皇子虽然不受宠,但看得出他做事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既是谢礼,岁岁便安心收下吧。” 想起清冷的宫殿中,那个孤寂的皇子,季承瑾暗自嘆息。 沈岁岁点头,语气坚定道:“他对我好,我也会对他好的,我们是朋友。” 听到这番童言童语,另外两人失笑。 兀地,明夏注意到沈岁岁的双螺髻上,多了一个奇怪的物件。 “岁岁,难道十二皇子除了送你暖玉,还送了一支……簪子?” 沈岁岁晃了晃脑袋,她没有感觉头上有什么异样呀。 多了东西她怎么会不知道呢,再说,刚刚十二皇子的双手都没有离开过她的视线。 “没有的,窝的头上多了什么呀?” 难道是落叶吗? 沈岁岁抬手想去摸,却被止住了。 明夏定睛看去,诧异道:“哎,这不是那只小蜂鸟吗?怎么钻到岁岁的髮髻上了?” 还颇有灵性一般,將自己假装成小糰子头上的点缀。 还別说,蜂鸟的羽毛柔顺幽蓝,泛著粼粼绸光,远远看著,还真像一个精致小巧的点翠。 藏在里面,与沈岁岁头上的珠釵浑然天成。 “蜂鸟?” “它不是飞走了吗?为什么会在窝的头上?” 沈岁岁梗著脖子,都不敢动了。 这时,车前的马儿忽然发出悽厉的叫声,紧接著,马车开始剧烈摇晃。 即使被明夏抱在怀里,她还是感觉到自己被弹来弹去的。 外面发生了什么? 哎呀,她赶紧护住脑袋,却不知道该捂哪里。 可不要把小鸟给撞扁了呀。 第92章 她那个卖糖葫芦的首富爹 隨著马儿不耐的喷气声响起,马车终於平稳下来。 沈岁岁听到老车夫粗声粗气地骂道:“谁他爷的不长眼,竟敢衝撞將军府的车驾!” 明夏姐姐带著她坐好来,便要拉开前面的车帘。 沈岁岁抬起两只小手,慌乱地往头上摸索,只能摸到冰冷的珠子。 “嗡嗡嗡。” 蜂鸟扑扇著翅膀,悬停在她面前。 沈岁岁看著,都快看成斗鸡眼了,“不是说世间很大,你要去看看吗?” 蜂鸟不懂哦,它围著小糰子转了几圈,便自顾自停在她胸前的交领处。 安安静静的,像一枚好看的饰物。 它很爱乾净,从不在人身上留下脏污。 沈岁岁伸出小指头,轻轻点了点它的小鸟头,“以后是要跟窝一起玩吗?” 小鸟蹭了蹭她的手,似是在回答,是的。 车外传来声音,听起来凶神恶煞的。 “对不住了,我们是永安方的人,这小子欠了钱,我们跟著追到这,谁知道他竟然不长眼睛,衝撞了贵人。” 说罢,那人像是踹了什么一脚。 “喂,別装死了,说起来你和贵人还是旧相识呢,还不快点滚起来赔罪!” 车帘被彻底掀起,沈岁岁往外看去,他们的马车被迫停在闹街上,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嘀咕声,叫卖声,骂声,还有时不时的猪叫声,声生不息。 沈岁岁看到一个人面朝地倒在地上,衣著破烂,但身形壮硕,露在外面的皮肤黑黑的。 怎么有些眼熟呢。 那个討债的恶人得不到回应,猛地踢了一脚,將地上之人翻过身来。 “別以为死了就不用还债,白纸黑字写著呢,你死了,我们掘地三尺也要將你那些藏起来的弟弟妹妹给找出来,继续还!” 沈岁岁伸长了脖子,终於看清了地上之人的脸。 他面容憔悴,皮肤很黑,但眼下乌青更黑,像是八百年没有睡过觉一样。 等等,这不是她那个卖糖葫芦的首富爹爹吗! 恶人见程淮之是彻底晕过去了,他挥挥手。 有两个大汉从人群中走出来,粗鲁地搬起人来。 恶人朝马车拱手道:“让贵人受惊了,不日我家主人定会派人登门赔礼道歉。” 真不知这永安方背后的主子到底是谁,竟敢对將军府的人如此说话。 恶人说完,自顾自便要走。 谁知道马车內忽然传来一道嘹亮的童声。 “站住,你们放开他!” 快点放开窝爹爹呀,你们別把他搬成两半了。 车內的另外两人也认出了程淮之,那个昔日富可敌国的京城首富。 明夏嘆息,上次沈岁岁想要买他的糖葫芦,谁知他看到马车內的將军,扛起草把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这是第二回见到他了。 他竟然一头撞晕在將军府的车驾前。 如此狼狈,明夏都不禁为他默哀。 恶人回头,发现是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孩。 “欠债还钱,乃天经地义,小姐与他无亲无故,有什么缘由阻拦?” 沈岁岁急得钻出了马车。 怎么会无亲无故,他是窝有一面之缘的亲爹爹呀! “他欠你们多少钱?” 等她回去扒拉扒拉,看看能不能还了,奶奶和爹爹时不时给她一些金子银子玩,她攒了不少呢。 当然啦,那是將军爹爹的钱,欠將军的钱,总比欠那些坏蛋的钱要好。 恶人一听,“小姐可知他是当年的首富?” 沈岁岁无声地点点头。 首富爹爹很有钱噠,他的钱多到从天上撒下来,都会把窝淹没的。 恶人嗤笑道:“从前他有多少钱,如今便欠我们多少钱。” 啊?! 沈岁岁掰著手指头紧急计算,一二三四五,一二三四五。 算不清,根本算不清。 她望向还在昏迷的人,爹爹呀,你到底怎么欠下这么多钱的? 明夏和季承瑾对视,都从对方眸中看到了惊讶。 谁都不知程家当年为何突然破產,有坊间传言他是被人坑了。 季承瑾清咳一声,对外面之人说道: “程公子既然欠下这么多钱,想来也不著急这一时半会,他无故晕倒在车前,怕是身子出了问题。” “我与他相识,又是大夫,不若这样,我带他回將军府救治,等人好了,便送回去。” 明夏见恶人不说话,便道:“是这个理,你们带回去恐怕还要替他付医药钱呢。” “谢贵人好意,可是不必了。”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说道:“你眼瞎了认不出来吗,他是季神医啊!你驳了他的面子,日后有什么疑难杂症,可不要求到他跟前去。” 他们记得这个温润如玉的神医,即使去了皇宫当太医,他还是每隔七日在坊中义诊,分文不取。 可有一天,一群病患家属来势汹汹,此后,他们便再也没见过季神医了。 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的手废了,还有人说他因为貌美被皇帝纳入后宫了。 他爷的,这坊间野史也太野了。 恶人冷哼一声:“永安方何为永安?我们自己有大夫,也有药田,还是不麻烦您了。” 若是进了將军府,他们还能將人要出来吗?趁著人昏迷,带回去给主子试药也好。 见那些人架著爹爹转身要走,沈岁岁叫住他们。 “窝帮他还!你们不要抓走他。” 沈岁岁总觉得,如果首富爹被他们带走了,是凶多多吉少少了。 为了修好爹爹,能回家,她要出去摆摊给別人修东西,就两个铜板两个铜板地赚呀,会还完的。 呜。 这话一出,不仅永安方的人笑了,连旁观的百姓都噗嗤一声。 “笑死了,这小姐怎么如此天真,竟然敢替一个陌生人还下惊天巨债。” 车夫也满脸复杂,小姐啊,怎么出来一趟,还把整个將军府给送出去了? “哎你们不知道,沈小姐可是小福星啊,有她在,那福运財运还不是滚滚来,怕什么?” “你又知道了?” “当日有幸跟著我家主人一起进宫啊,都看到了,哇她……” 这些话也传到了恶人耳中。 他一怔,不知想到了什么,顿时收起了噁心的嘴脸,神色认真,吩咐手下道: “快,快些將人给沈小姐送过去!” 手下:?! 第93章 修好废手的代价居然是… 见两个手下还呆在原地,恶人一人一巴掌,兜头拍过去。 “愣著做什么?还不赶快將人抬上马车!” “……是。”手下们不明所以,但不得不听从啊。 周围有百姓说道:“永安方的人为什么忽然这么听话了,可他刚刚连神医的面子都不给啊。” “哎,永安方是干什么勾当的?他们有京城內最大的赌坊啊,举头三尺有神明,他是不是怕得罪了小福星,把他財路给断了啊?” 这些猜测的话传入恶人耳中,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他確实是怕了,但不是怕这个小孩。 想起主子特意交代的话,恶人咽了咽口水,对沈岁岁拱手道:“是草民有眼无珠,一时认不出沈小姐,望小姐勿怪。” 恶人只希望,以后再见到他时,沈小姐千万不要看他不顺眼,若被主子知道了…… 他恐怕一死。 恶人的头垂得更低了。 马车內的人觉得奇怪,无端端的,怎么那些凶神恶煞的人就变了样了? 明夏小声道:“他知道岁岁,到底还是怕了將军的威名。” 哎,好像不对,如果真的怕了將军,一开始他们就应该放人才是。 明夏在恶人和沈岁岁之间来回看,搞不懂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渊源。 沈岁岁不知道恶人在呱呱什么,她的眼睛一直望著程淮之。 看著他耷拉著脑袋和四肢,像一头死猪一样被架著拖来。 眸中满是担忧。 “你们轻一些,呀,他的鞋子都快要被磨掉了。” 恶人立即反应过来,对手下骂道:“没听到沈小姐说什么吗,慢点,当心著人!” 终於,在一阵鸡飞狗跳之下,程淮之昏迷著,像搁浅的鱼一样,死寂地躺坐在马车上。 热闹看完了,百姓散去,马车继续往將军府的方向走。 沈岁岁坐过去,小手轻轻拍著首富的黑皮俊脸。 他很瘦,瘦得脸上的皮紧紧贴著骨头。 沈岁岁抚上去,只摸到了一手冷硬的骨头,还有他高挺的鼻樑。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季大夫,你快看看他,他是不是要死了啊?” 季承瑾观他的脸色,很是憔悴,眼下乌漆麻黑的。 “岁岁別担心,他只是睡著了。” “还睡得很香。”季承瑾补充道。 沈岁岁將耳朵探过去,听到程淮之浅浅的呼吸声,沉稳绵长。 一旁的明夏问道:“岁岁,你不是只见过他一面吗?为什么这么在意他,而且还说要替他还债?” 和沈岁岁相处了这么久,明夏知道小孩很心善,但也不会为了一个陌生人,胡乱將整个將军府的银钱都给出去。 沈岁岁揉了揉小巧的鼻子,啊,要怎么说,说他其实是我的第三个爹爹吗? 可是明夏姐姐连季大夫是我的第二个爹爹都不知道。 到底要怎么说,沈岁岁一时犯了难。 她只好暗戳戳地转移话题。 “季大夫呀,他现在的样子丑丑的,要吃什么药才能好呀。” 其实程淮之还是很英俊的,他只是太累,有股子颓废,累丑的。 季承瑾说道:“他的身子没什么大碍,只要多休息就好了,想要好得快些也好办,我给他扎几针就好。” 他的废手好不容易被修好了,痒得很,看到什么都想来一针。 刚刚悬空给十二皇子针灸,简直就像是隔靴搔痒,害得他的心一直痒到现在。 好不容易有一个倒霉病患自己撞上来了。 季承瑾熟练地从医箱里拿出针包,展开,取出一根针。 估摸著他双手如今的稳定状况,还可以,至少能发挥出他从前的八成功力。 季承瑾捏著金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丝毫不知,旁边的两人满脸通红,都快要憋不住笑了。 还是沈岁岁先忍不住。 捧腹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季大夫你这样好好笑啊,怎么和王嬤嬤一样捏针!” 季承瑾抬头:??? 明夏掩嘴偷笑,见季大夫毫无察觉,她举起手指隔空往那里戳了戳。 “季大夫,你的手。” “我的手怎么了?” 季承瑾顺著明夏指的方向,望向自己的手。 没什么啊,挺好的。 等等! 季承瑾终於发现了,他的手…… 为什么捏起针来会翘兰花指啊?! 他像是捏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一般,猛地將金针扔回裹布里。 “我……我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 季承瑾只道自己是太久没摸针了,有些不习惯。 他深深呼吸了几个来回,稳下心神,手定定地朝金针伸去,捏起。 下一瞬,在季承瑾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那优雅的兰花指……也捏起了。 “这是怎么回事?不对,我以前真的不会这样,刚刚你们在宫中也看到,我那时一切正常,怎么现在就……” 不是说翘兰花指不好,只是,他不是唱戏的花旦啊。 难道以后给病患扎针都要这般……额讲究吗!? 季承瑾不信邪,將金针拿起又放下,循环往復,可那兰花指就是极为標准地翘起。 直到一只软乎乎的小手覆在季承瑾的手背上。 她扭捏著,有些不好意思。 “哎呀,其实季大夫翘兰花指也很好看,没事噠,没事噠哈哈。” 明夏看去,觉得小糰子说得不错。 季大夫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即使上面蜿蜒的疤痕也不显可怖。 反而像是粉色的藤蔓缠绕在上面。 神性又破碎。 季大夫翘起兰花指,反倒像是菩萨无意识捏起手印,甚至无关性別,慈悲又禪意。 明夏一开始看到季大夫这般,还觉得好笑,可现在她陷入了沉思。 她正色道:“岁岁说得不错,其实季大夫这样,和您这个治病救人的神医身份很是相配。” 很是慈悲。 季承瑾无奈地摇头苦笑,“也罢,也罢。” 沈岁岁安慰道:“季大夫別担心,很快就好了,最多不超过……嗯,五天。” 她伸出右手,五指岔开,说得头头是道。 原本季承瑾觉得可能是手的筋脉一时错乱了。 可沈岁岁这话一出,他不禁望向那把藏在小兜里的锤子。 “难道说,这就是修好我的……” 代价? 顾及到车夫还在外面,季承瑾没有明说。 第94章 可爱的小孟婆 哎呀,被发现了。 沈岁岁抬头看天,低头看地,侧头看黑皮首富爹。 望天望地,就是不敢望季大夫。 头上一重,有一只大手轻轻抚著她的脑袋。 耳旁是季大夫清润好听的声音。 “其实,翘兰花指这个体验很特別,我觉得好玩的,在这里谢过岁岁啦。” 呀,被很温柔地夸了。 沈岁岁笑道:“季爹……季大夫喜欢就好。” 季承瑾:……倒也没到喜欢那个地步。 他垂下眼帘,不过,受了岁岁如此大的恩惠,他定会努力偿还的。 岁岁的病还没好,还有一年的时间。 季承瑾眼睛闪烁,他重新用指腹捻起金针,稳稳朝昏睡之人头顶的一个穴位刺去。 即使翘起兰花指,也只道是寻常。 他努力忽视旁边两人的目光。 怎么觉得他的手火辣辣的,有一种没穿衣裳的赤裸感? 不知过了多久。 程淮之悠悠转醒,迷迷糊糊睁著眼,有些失焦,一时忘了自己是谁,身在何处。 他眯著眼睛回想,在天旋地转的上一息,他似乎撞上了一辆马车。 自己这是……死在马蹄之下了? 好累啊,就这样死了也好。 可是,弟弟妹妹们还等著我回去呢。 兀地,一张笑脸闯入眼帘。 是一个標誌的小童子。 “你醒啦!” 她在笑,八颗雪白的牙齿露在外面,小小的。 程淮之想,居然有这么可爱的小孟婆,给他干哪来了,这还是地狱吗? 小孩笑得,比他那些弟弟妹妹们都甜美多了。 “醒了就坐好,不要四仰八叉地挤著人。” 这一道熟悉的声音將他拉回来。 “季承瑾?你也死了啊?” 程淮之艰难地转动脑袋,他浑身疼痛,像是被揍了一顿似的。 怎么人死了还这么疼。 终於看到了许久未见的季神医。 看到他的一瞬间,程淮之脱口而出:“你在下面当花旦唱大戏啊?” 那妖嬈的兰花指翘得。 “噗嗤”,明夏忍不住笑了一声,很快又捂住嘴巴。 她只是觉得,明月这样,与人的交集很有生活气,很落地,不再感觉离他们很远。 季承瑾黑著脸,都快比黑皮首富都要黑了。 “你没死,还活得好好的,高兴吧,別躺著了,赶紧起来赚钱还债吧。” 这一句话,让程淮之齜在外面的大白牙顿时收了回去。 “什么啊!不是好事就不要说了。” 还是让他死吧。 这样在泥潭里日復一日的日子,看不到半点光明。 他好累。 “有好事噠。” 沈岁岁凑过去,小脸蛋隨著说话的动作一鼓一鼓的。 “你別怕,岁岁和你一起还债哦。” 程淮之顿时僵硬在原地。 这个小孩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他欠的债几生几世都还不清吗? 这样大言不惭的话,为何她能如此轻易而认真地说出来。 就连他一向疼惜的弟弟妹妹们,都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程淮之移目,躲开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他的喉咙哽住,清咳了几声,应该是今日太久没有喝水了,他想。 见首富爹没有回应,沈岁岁自顾自地说著。 “等我们回了將军府,你要先去沐浴,这样臭臭的,大家都不喜欢。” 程淮之:?!什么臭臭的? 他不动声色地夹著下巴,轻轻嗅著自己身上的味道。 是有一些。 但是被小糰子大庭广眾之下说出来,饶是这些年听惯了各种辱骂,程淮之的脸还是“轰”的一声,滚烫爆红起来。 只是脸太黑了,马车內的三人都没有发现。 他就是……就是今日在码头搬货,出的汗有些多而已,他天天洗澡,很爱乾净的。 程淮之腹誹道,忽然,他意识到不对劲。 “等等,你说我们要去哪里?是……” “回將军府呀。”沈岁岁说。 听到將军府三个字,程淮之像是诈尸一般,从瘫软的坐姿一下就蹦起来。 他太高了,弓著背,紧紧贴著车顶。 “我不去將军府,停车,我要下去!” 这么些年过去了,他还是觉得没有脸面再见到將军。 沈岁岁被嚇了一跳,“为什么呀?府里的人都很好的,他们不会欺负你。” 因为会欺负人的人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了。 程淮之支支吾吾,就是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沈岁岁伸手想要把他拉回来坐好,指腹却与他充满补丁的衣摆擦过。 她瞪圆了眼睛,看著那个疲惫得要死的首富爹,忽然一把掀开马车帘子,身手利落地窜了出去。 沈岁岁:!!! 她连忙扒著窗框向外望去,发现首富爹早已跳下马车跑了。 那矫健的身影,与当日那个扛著草把子跑路的身影,渐渐重合。 沈岁岁快要惊掉下巴了,“他为什么要走?” 明夏思索片刻,说道:“程公子应该是不想见到將军?” “这样吗?可是爹爹不凶的呀。” 糟啦,首富爹跑了,她要到哪里去找人啊? 苦恼。 明夏心道:將军只是对你不凶,对別人可不一定。 她们没发现季承瑾异常地沉默。 想起故人临走前的场景,他暗自嘆息。 …… 將军府,前厅。 傅寻川坐在主位,看似漫不经心地喝著茶,实则指尖不停在点击桌面。 他在等,等他的女儿沈岁岁回来。 刚一忙完,他就立马坐在这里等了。 同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坐在主位对角的女子,赫连芷。 两人离得远远的,谁也不说话。 赫连芷大马金刀地坐著,臂膀的肌肉绷得紧实,她不敢乱动,生怕一下又將衣裳给撕裂了。 哎,大辰的衣裳就是华而不实,赫连芷不自在地轻轻扭了扭。 如果不是要入乡隨俗,她才不穿。 她奔著大辰最厉害的勇士而来,如今见了这位战神將军,她觉得也不过如此。 主位传来沉稳的声音。 “五公主如此盯著我,有话要说?” 赫连芷: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我就忍不住要说了。 “刚刚情况如此危险,你还任由岁岁跟著一个不会武的大夫进宫,岁岁多可爱啊,不是你的孩子就不爱惜她,是吗?” “咚。” 主位上,茶杯重重落下。 “岁岁是我的孩子。” 第95章 这样的爹我还有五个! 赫连芷侧过头,撇撇嘴,翻著白眼,在心中模仿著傅將军冰冷的语气。 岁岁是我的孩子~ 呕。 傅寻川看她那架势,就知道她肯定没憋什么好屁,但他无需向旁人解释。 特別是北狄的公主。 他早已知道岁岁不是他的孩子,又如何,既然到了將军府,就是他的。 傅寻川也不忍让小糰子瞎跑,甚至想將她好好藏在府里。 可是…… 傅寻川垂眸,粗糙的指腹不停摩挲著茶杯边缘。 可是他知道,岁岁跟她母亲一样,都是自由的小鸟。 她们都有要做的事。 他不知,也不便知。 就像当初那样,守在她身边,为她兜底,就够了。 一抹猩红隱在將军的眼尾。 半晌,他对那个奇怪的五公主说:“不管你来大辰有什么目的,你最好夹紧了尾巴做人,若被我发现端倪……” 赫连芷生气,什么都没做呢,他这副要將她送上绞刑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我能有什么目的,我来大辰就是为了要找一个如意郎君嫁了的,我告诉你,有大辰皇帝口諭,这段时日你们將军府都要接待好我。” 傅寻川冷哼一声,就暂且听著她的鬼话,这北狄女子就这般恨嫁吗,他不信。 赫连芷不舒服般地扯了扯衣领,“来了京城这么多天,我都没好好玩过呢,你陪我走走吧。” “军务繁忙,恕难从命。” “那好,你让別人陪我吧,就……就明夏那个小丫鬟吧。”赫连芷说著,点点头,“她机灵,定能服侍好我。” 傅寻川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怎么觉得五公主说来说去,就是想让明夏陪她呢? “明夏並非府中丫鬟,我会另外安排下人服侍好公主。” 赫连芷扭头嘬了一口茶,將军这个老古板,总是对她说不不不,她都不稀得理他了。 厅中又回到无声的寂静。 赫连芷心中想著事,脸色难得认真下来。 她来大辰,其实还真带著一个隱秘的目的。 北狄的大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而且,还能预知未来。 她头髮雪白,脸上满是皱纹,无人知道她到底活了多久。 只知道往上数三任皇帝,她就已经在担任大巫了。 赫连芷是她看著长大的,她既像赫连芷的母亲,也像她的奶奶。 那日,大巫將她唤来,说不久的將来天將大祸,彼时人间生灵涂炭,饿殍遍野。 把赫连芷嚇得,茶杯都捏碎了。 “不过,有一人可解。” “是谁?” 大巫经过一夜的演算,推出一个方位,东南。 “可是,我要如何才能找到他?” 大巫只说,去找最厉害的人。 啊,这怎么找。 赫连芷紧了紧腰腹的肌肉,就只能一个个找去,从北狄一路找到大辰。 她不会知道,她像无头苍蝇那样找来找去,找到最后,找到的却是整个人都没有她大腿粗的沈岁岁。 前厅门口,一只雪白的小狗板鸭般地趴著,毛绒绒的耳朵颤了颤。 那两个奇奇怪怪的两脚兽终於不说话啦? 不知过了多久,长廊有人走来。 还伴隨著小糰子的童言童语,一路欢声笑语。 二人一狗耳聪目明,竟是差不多同一时候站起来。 等沈岁岁走过来时,眼睛一亮,很难说第一眼就看到谁。 毕竟高大挺拔的英俊將军,能倒拔垂杨柳的美丽公主,还有蒲公英似的蓬鬆小狗,都很扎眼。 “窝回来啦。” 她扑上去,抱住了將军爹爹的大腿,实在是抱习惯了。 再者,她在想,该怎么跟將军说她有五个爹爹这件事呢。 一旁的赫连芷看著。 什么!?这么可爱软乎乎的小孩抱他哎,这个冷麵將军居然只伸出手搭著小孩的肩膀。 这就算了?要不要这么克制啊,还是说,不爱呢。 “岁岁呀,你不知道我们刚刚在閒聊,將军说,你是他唯一的孩子呢。” 赫连芷笑著,唇齿加重“唯一”这两个字,看戏般地望向將军。 沈岁岁扬起头,扑闪著大眼睛,“爹爹,五公主说的是真的吗?” 傅寻川脸色如常地点点头,喉结滚动间,发出低沉又郑重的声音。 “嗯。” 虽然將军说的不多,可沈岁岁分明看到了他红得滴血的耳垂。 唯一。 要糟。 我是爹爹唯一的孩子,可爹爹不是我唯一的父亲。 这样的父亲,我还有五个! 沈岁岁將头埋进將军的膝间,可是我只有一个呀,怎么分给五个爹爹? 那就…… 她揉了揉鼻子,那就只能瞒著,千万不能被知道了! “爹爹也是我的爹爹呀。” 她心虚地没有说唯一二字。 將军手指动了动,也隨她去了。 说不了多久话,又有手下找他议事。 將军捏了捏沈岁岁的小脸蛋,確认好她的安危,便匆匆离开了。 赫连芷很大一只走过来,堂而皇之地挤走了季承瑾,对明夏道: “我刚刚已经问过將军了,我要你陪我在京城逛一逛,认识一些好男儿,好早日联姻。” 將军有没有答应另说,反正她问是问过了。 要出去逛?沈岁岁眸中一亮,晃了晃明夏姐姐的衣袖,两只眼睛都写著:我要去。 她先前还苦恼呢,首富爹不像前面两个爹爹,她连人都见不到,要怎么修呀? 他也不是腿废了,手残了。 而是荷包死了! 死得扁扁的。 她的小锤子修不了…… 只能跟著首富爹摆摆摊这样子,他卖糖葫芦,我修东西。 有人找上门了,他们就一起跑! 沈岁岁坚定地点点头,不错,就是这样。 “我也要去,去找首富……”爹。 沈岁岁在等明夏姐姐说话呢。 一个白糰子忽然扑了过来。 它像是早就看准了似的,嗷呜一口,就將沈岁岁交领处的小鸟含进嘴里。 沈岁岁:!!!我的鸟! 毛绒绒的大尾巴得意地摇晃著。 好大一只虱子呀,主人不怕,小狗给你吃掉啦。 隨即沈岁岁的一声悲鸣在它耳旁炸开,“哇这不能吃,你快放开我的小鸟!” 沈岁岁立马用胳肢窝夹著小白的狗头,扒拉著它紧闭的嘴。 “不要吞,快,快吐出来。” 不要將蜂鸟给溺死了。 小狗喉咙里咕嚕咕嚕的,鸟儿翅膀扇动的蜂鸣声停止了。 第96章 你是好人,俺要跟著你 沈岁岁太著急,她忘了蜂鸟曾在十二皇子的血脉里流淌。 它溺不死的。 小狗见主人这架势,赶紧低下头,悄悄张开嘴巴。 “啪嗒。” 可怜的蜂鸟被滴在地上,身上裹著浓稠的唾液,连飞都不想飞了,好像有点死了。 沈岁岁赶紧端来一个盛满水的茶杯,她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捏起只有尾指指甲盖大小的鸟儿。 轻轻將它放在杯中。 原本死寂的蜂鸟,一遇到乾净的水,就立马活了过来,在里面欢快地扑腾,洗澡。 小狗咧开嘴巴,学著独属於两脚兽的笑,努力討好主人。 不气不气,不是虱子,我不抓了。 沈岁岁两只小手揉搓著小狗头,“好狗好狗,没事的,你们以后可以一起玩。” 至於那个茶杯,就是蜂鸟的专属浴房了。 季承瑾见一狗一鸟无事,便告辞,回去继续研究他的方子去了。 沈岁岁接著问:“明夏姐姐?” 明夏先是拍了拍小孩的手背。 接著神色复杂地望著五公主柔美的笑脸,“不知公主为什么一定要我作陪?” 明明她们第一次见面,有著那样不堪的回忆,明夏记得,她还冷嘲热讽来著。 难道五公主想要报復她? 什么问过了將军,將军肯定没有答应她。 如果答应了,將军刚刚临走前便会交代下来。 赫连芷笑呵呵道:“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只认识你们。” 她答应了大巫,要找到最厉害之人,可最厉害之人要怎么定义? 赫连芷只能一个个找过去,先前还是很正常的。 可某一日,关於五公主恨嫁,痴缠外男的谣言,像插上了翅膀一样,飞往北狄大大小小的城。 赫连芷气极,怎么澄清都无用,那就將计就计吧。 她乾脆用上美人计。 厉害之人,应是不贪图美色的。 可她忽略了,她那孔武有力的臂弯,让所有男子看了都心生艷羡。 自己没有就因爱生恨,恨上她傲人的背肌,胸肌,腹肌…… 嘖嘖,恐怕那谣言也是这么来的。 倒也好,赫连芷就这样试探著,成功排除了北狄所有男子。 他们只嘲笑她,看,像你这样的男人婆,若是娶回家,恐怕命都短十好几年啊。 是克的。 被她一身漂亮的肌肉给剋死了。 赫连芷眼含泪花,从来没有人像明夏那样,怕她走光给她盖上被子。 也没人在意过她穿得这么薄冷不冷,被外男看到会不会不好。 赫连芷说:“你是好人,俺要跟著你。” 明夏:?? 她狐疑地望著五公主,这人好生奇怪。 不过为了大辰百姓的安危,她还是亲自看著吧。 “瞧五公主说得,您是將军府的贵客啊,不知您可有想去的地方?” 赫连芷摆摆手,“我不挑的,隨意走走便好。” 连傅將军都不是她要找的人,她还是先大致看看吧。 “滋啦”,布料破碎的声音。 “你们大辰的衣裳太脆弱了,隨便抬抬手就裂了。” 明夏赔笑道:“应该是衣裳不合身,明日让裁缝师傅给你量身做一些。” 那宽大的臂膀,不放宽十个量都穿不了。 翌日,她们要出门了。 沈岁岁问:“季大夫呢,怎么今日都没有见过他呀?” “听门房说,他天不亮就出去了,说是应邀到以前的医馆义诊。” 明夏有些担心,季大夫的手才刚好,若是又遇到有病患闹事,將手伤了怎么办?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 外面听著很热闹,来来往往的人声伴隨著清泠的水声,“咚,咚,咚。” 像是水源源不断被拍打在青石上。 赫连芷说道:“不知明夏把我领去哪里玩?” “我知道!” 沈岁岁忍不住了,兴奋地拍著五公主结实的手臂。 “是码头!今天我们来码头玩哦。” 码头? 赫连芷掀开帘子看过去。 这是京城最大的码头,用青石砌好的河堤整整齐齐,离著有些距离的大江上,停著一溜的大船。 哇,好多人啊。 一眼看过去,差不多全是穿著灰色短打,在码头扛货的苦力。 沿街多是摆摊卖吃食的商贩,蒸腾的热气为这幅冷调的画添上浓烈的烟火气。 赫连芷道:“今日我们就在这里游玩?” 明夏跟著往外看。 昨日沈岁岁旁敲侧击,终於从將军口中得知程公子近日都会在码头搬货。 ——“码头人多口杂,带岁岁去会不会不太好?” ——將军说:“无论想做什么,都由她去。” “是这样的,我打听到今日有一支商队载著西域来的货,会在码头停留一日,届时会售卖许多新奇的物件。” 明夏悄悄打量著五公主,“不知公主是否会感兴趣,如果不喜,我们这便离开?” 如果五公主不想逛,那就只能带她去酒楼坐著,然后她和沈岁岁偷溜出来了。 是了,赫连芷毕竟是皇室公主,身娇肉贵,额那大肌肉,怎么不贵呢,恐怕不想和平头百姓挤在一起。 不料,明夏听到了回应。 “不错,我很喜欢。” 明夏:?! “您真的喜欢?” 隨著赫连芷动作利落地跳下马车,沈岁岁跟著轿厢晃了晃,莫名觉得轿厢轻了许多。 “我长在草原,从来没见过如此辽阔的大江,还有西域的玩意,我从北狄出来这么久,都没花过银钱呢,今天定要买个爽快!” “好。”明夏笑道,她忽然觉得,这个北狄的五公主……也不坏? 她是不是不应该平等地仇恨每一个北狄人? 不对,明夏晃晃脑袋,不再想。 赫连芷伸出手,“岁岁来。” 沈岁岁扒著五公主的手,弯著膝盖,撅起屁股,想学著她往车下跳。 谁知道五公主不讲武德,手轻轻一拉。 她这一跳,就稳稳噹噹,结结实实地跳进了五公主怀里。 沈岁岁:?! 怎……怎么像是落进了大被窝里呀。 沈岁岁將脸贴在上面,两只手一圈,便抱住了五公主的臂膀。 她悄悄捏了捏,拍了拍,硬弹硬弹的。 跟爹爹一样,好安心。 车上,明夏看呆了眼,怎么沈岁岁这一跳,就小小一团窝在五公主怀里不动弹了?! 只能看见她侧面那鼓起的圆润小脸蛋。 这和谐得,跟原本就长在上面似的。 “怎么?”赫连芷问。 “也想我把你抱下来吗?” 第97章 提线木偶 明夏连忙摆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我不过是一介草民,不敢劳烦五公主。” 也要像岁岁一样,一头扎进结实的怀里吗,她哪敢啊…… 明夏掌心撑在车架上,往下跳,双脚刚落到地面,就跟五公主要孩子了。 “岁岁来。” 小孩窝在赫连芷的怀里一动不动。 两人探头,发现沈岁岁的眼睛已经闭上了,鼻子还微微打著鼾。 看来是舒服到眼睛一闭就睡著了。 “我来抱吧。”明夏伸出双臂,“今日岁岁醒得很早,想来是缺觉了,五公主勿怪。” “不用,她跟小鸡崽似的,我抱著一点都不累。” 赫连芷轻轻晃了晃趴在她身上的岁岁。 小小的,软软的,毫无防备地睡在她的怀里,这就是幼崽吗? 赫连芷想,如果有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也不错。 她们开始往码头走,穿过充满烟火气的早市。 “餛飩,新鲜的餛飩嘞!客官要来一碗吗?” 沈岁岁耳朵动了动,轻声哼唧著,似乎要醒来了。 略微乾燥但温暖的手捂在她脑袋两侧。 霎时,一切喧闹都消失不见。 这一切都太安心了,沈岁岁快要彻底昏睡过去了。 可她挣扎著,眼皮下的珠子不停转动,她在抵抗浓稠的睡意。 沈岁岁始终记得,她是来找首富爹的! 赫连芷正盯著卖吃食的小摊,兀地,糯糯的声音响起: “窝醒啦,五公主,我要下来。” 赫连芷低头,对上了小糰子澄明的眼眸。 她还没抱够呢,只能遗憾地嘆息著,將小孩放在地上。 沈岁岁原地蹦跳了几下,拉住明夏的袖子,“程公子在哪里呀?” 明夏扶额,牵著小孩的手往里走。 走过早市,便看到了真正的码头。 长长的岸堤旁,停靠著许多船只,一眼望不到头。 船的样式或有不同,但唯一相同的是,数不清的苦力正在埋头搬货,將货物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岸上。 他们干得热火朝天,井然有序。 赫连芷看呆了眼,嘆为观止,“这就是大辰的商运吗?不愧是最强大的王朝啊。” 沈岁岁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看去,在成百上千的苦力中,她一看便看到了程淮之。 不是因为他是最黑的,而是在一眾短打里,只有他一个穿著掛满补丁的长衫。 更別说程淮之宽肩窄腰,迈著大长腿,还冷著一张黑皮俊脸,在一眾普通男子中,简直就是鹤立鸡群。 终於找到首富爹啦,沈岁岁欢呼一声,小跑过去。 这边,程淮之腰酸背痛,他只睡了一个时辰,天还黑沉沉的时候,他便要来码头上帮商队的船只卸货。 不知到底搬了多久,他的手臂不停地用力抬起又放下,僵硬又酸痛。 但他只能迫使自己像一个提线木偶,麻木地摆动著快要没有知觉的手脚。 欠债就像是一个深渊,他不知道在这里轮迴了多久。 程淮之想要向上爬,依照他昔日经商的头脑,每到快要爬出坑的时候,身后总有无数双手,扯著拉著,將他拽回深渊。 已无人能救我。 他想。 “哟,这不是程公子,当年的京城首富吗?怎么沦落到和我们这些穷苦人家抢饭吃啊。” 程淮之肩上扛著货,面无表情地朝那人走去。 他不笑时,那张脸极凶,戾气很重,像一匹蛰伏的黑狼。 程淮之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他的脚步沉重,按照原定的方向走,不偏不倚,眼见著他们就要迎面撞上了。 程淮之没有停。 对面那人顿时感觉重山压来,不就是说了他一句吗?人人都嘲笑过他,怎么轮到自己就要被报復啊? “啊”,一声惨叫。 原来是那人先怕了,赶紧往旁边一躲,手心的冷汗直冒,他抓不住沉重的货物。 一滑,那货物差点將他的脚背砸进地里。 船主怒声道:“当心点,这些都是西域货,如果摔坏了,你这个月又要白干了。” 背后发生的这一切,程淮之都没有回头看。 刚刚他並非有意挑衅,谁让那人偏偏就站在他的路线上。 程淮之很累,累到无法思考,身躯只能按照既定的方向直走,连绕过一个人,多走几步。 他都不愿。 或者说,他停不下来了。 快走到商船对面停放货物的地方时,就剩几步路的距离。 程淮之膝盖忽然一软,踉蹌著往地上磕去。 “唔。”他乾渴的咽喉发出痛苦的闷哼声。 他不用看便知道,膝上肯定青紫了一片,不过,这些磕磕绊绊他都习惯了。 程淮之喘息著,小歇了一会,便立起一条腿,想要站起来。 可肩上的货物仿佛有千斤重一般,死死压著他。 这口气破了,程淮之很难再站起来。 可他抿著唇,就是不服气,之前他可以,那现在自然也能。 无人能帮他,就是他的那些弟弟妹妹们……也帮不了。 程淮之咬紧牙关,將脸憋得黑红,手臂用力往上抬。 他看不见,粗糙的麻袋下,不知何时垫了一双白嫩的小手。 是沈岁岁。 她像扎马步一样,双腿岔开,半蹲著,將麻袋使劲往上抬。 “咿呀!” 那用力的模样,细细的脖子上青筋突出。 她没有发觉,越用力,她的屁股就越往下坠,都快要碰到石板了。 直至最后,她坐在了地上。 沈岁岁脱口而出道:“爹爹不怕,我来帮你!” 程淮之的身后忽然响起这句话,他心下一惊,难道自己都累出幻觉来了? 但这熟悉的声音,嚇得他那股气又回来了。 他终於扛著货物站了起来,满头大汗,他往前走了两步,將东西叠放整齐。 程淮之回头看,发现是將军府那个喊著要帮他还债的小孩。 “怎么坐在地上了,起来。” 程淮之朝沈岁岁伸出手。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將手往胸口乾净的地方使劲擦了擦,还悄悄嗅嗅自己的衣物,嗯,还行。 再重新將手递过去。 一只小手落在他的掌心。 沈岁岁满眼欢喜地看著他,“刚刚我帮程公子一起搬哦。” 程淮之低头,看到她的手心微微发红,彷佛刚刚真的努力帮忙抬了麻袋。 他冷硬疲软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 还有,刚刚怎么好像听到了岁岁喊他……爹爹? 他侧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傅將军不要你了?” 可惜啊,他除了债,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 不然的话,这么可爱还喊他爹爹的小糰子,程淮之还真的说不准偷偷跟將军抢孩子养。 不过,也只是心里想想罢了。 程淮之他……对將军有愧。 当年如果不是他顾著做生意,就不会出现这么大的紕漏,沈溪月就不会出事。 他们还骗自己说,她是回家了。 可如果是真的,为什么连她在何处都说不清楚? 他攥紧了拳头。 第98章 一起变成京城首富 沈岁岁被一只有力的手拉起来。 她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回头指向长堤的一边。 那里,有一个女子著急地穿过来来往往的搬运工,正往这里赶来。 她的身后还跟著一个……孔武有力的女子,很大一只地走著。 有苦力不小心撞到她,倒是被弹回去了。 “我和明夏姐姐还有五公主一起来的。” 沈岁岁仰著小脸,认真道:“还有哦,爹爹才不会不要我!” 爹爹说岁岁是他唯一的孩子,你不要乱说。 “好好好。”程淮之看著將要到来的两个女子,他蹲下来,悄声对小糰子说: “是我的不是,岁岁彆气,这些话你可千万不能跟將军说,可以吗?” 他一直在到处奔波打些零散工挣钱,但他也知道,將军府来了一个小福星。 上次卖糖葫芦都撞见了,认识將军这么久,哪里见过他对一个小孩如此和顏悦色啊。 如果被將军知道他说这些鬼话,想起以前被將军操练的日子,程淮之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沈岁岁:“我不会说的,但是……” “嗯?”这孩子不是才五岁吗?从哪里学来商人讲条件那一套? “但是我跟著你,跟著你一起摆摊,一起赚钱。” 沈岁岁眼睛闪烁著光芒,“一起变成京城的首富!” 到时候她可以在一堆银钱里游来游去了。 然后,回家。 买好多好吃的给母亲。 听到这话,程淮之原本正在捶打后肩的手一顿,喉结上下滚动。 陪我一起么…… 凶恶的黑皮苦力和白嫩嫩的小糰子两眼相望。 明夏她们终於赶来。 看到小孩好好地站著,没有被剐蹭到,两人不约而同鬆了一口气。 赫连芷四处张望,“怎么到处都在搬货,这里真的会有商队卖东西吗?” 明夏心头一跳,是了,这次明面上是陪五公主游玩来著。 她一艘艘船看过去,在找一个特殊样式的旗帜。 不远处,一艘庄严大气的船映入眼帘,一面黑黄的幡子迎著清冷的江风飞扬。 上面绣的应该是一个古字,明夏看不懂。 “找到了,那艘商船便是。” 明夏朝沈岁岁眨巴眼睛。 小孩不舍地看了首富爹一眼,乖乖被牵走了。 程淮之脚步迟疑,但还是跟了上去。 “程公子可是忙完了?” 他摇摇头,“还没有。” 搬完了这一家,还有另一家。 明夏发现他们的方向一致,都往那艘船去,“原来那是您的僱主?” 程淮之蜷缩著手指,没有说话。 其实他不愿让她们发现……他在为原来的合作伙伴如今的仇家卸货。 商船上苦力来来往往,不停搬运沉重的大箱子,看著没有一丝要售卖的样子。 明夏找到了一个看起来像是船主的人,问:“请问阁下,你们今日可会出售西域的新鲜物件?” 江边太冷,船主海成披著大袄,领口围著一圈兽毛,唇上蓄著美须,看不清他的脸。 他的眼睛在几人身上乱转。 那丫鬟身上的料子还行,可是款式却老成。 好傢伙,还有她身边跟著的那个粗使丫鬟。 虽然但是,那身段也太壮了吧。 海成嫌弃般地移开视线,可是心里痒痒的,又忍不住看过去。 见她们出来还带著一个小孩,这里人和货物来来往往,真不怕把小孩给砸没了啊。 看来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看重的孩子。 “时辰还没到,你没看到大傢伙都忙著搬货吗,你是哪家店铺的丫鬟?让你主子来跟我说话。” 程淮之站出来,厉声提醒昔日的合伙:“好好说话,你可知道她们是……” 海成抬手打断他,“如今谁才是这艘船的主人?那边的货物搬完了吗?还不快去!” 也不看看如今自己是什么身份,竟还敢对他说教。 明夏看著鼻孔朝天的船主,说道:“船主勿怪,听你的语气,你们这是只卖给商户?” 海成一听,顿时站直了身子,鼻孔也不敢大喘气了。 她们不是商户?难道是哪个达官贵人家的? 海成转念一想,可若真是贵人,怎会和程淮之这个落魄鬼混在一起? 想到自己背后的主人,还掌管著大名鼎鼎的永安方,与她们相比,不知哪个是缸瓦,哪个是瓷器呢? 海成挺直了腰板,掛上了虚偽的笑容,“哎卖的,卖的,过门皆是客。” 他那精明的小眼睛不停在她们腰间掛著的锦囊流转。 “不知你们是否带够了银钱?不是我没有提醒你们,我船上的可都是西域来的贵价货。” “如果带得不多,还是到別处转转吧,省得回去挨主子的骂。” “哎对了。”海成瞥了沈岁岁一眼,“你们可要看紧孩子,不要把我的东西摸脏了,也不要乱跑,若是摔坏了。” 沈岁岁:哈?我很脏吗? 他看著明夏,说笑道:“到时恐怕把你这个丫鬟发卖了也还不清啊。” 明夏脸色一黑。 海成隨后又望向赫连芷,摇摇头,“你这个粗使丫鬟就算了,来我这搬货,我看你也是扛货的一把好手……啊!” 海成的话还没说完,赫连芷已经忍无可忍,大步上前,一把捏住了他的领口。 赫连芷的手臂因使力而鼓起,但布料没有再裂开,因为这是明夏连夜为她改的衣裳。 她一抬手,这个大男子海成竟然被提溜起来了,双脚离地,在半空中乱蹬。 周围的苦力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手中的货物差点掉在地上。 “呃。”他呼吸困难,脸都快要憋成酱紫色了,双手掰著赫连芷的手指,却像掰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赫连芷道:“你这人好生无礼!我们诚心来买东西,你倒挑三拣四,还要看人下菜碟?” 她的面容柔美姣好,一向对人都是笑著的。 可如今她的脸一板,配著她这一身流畅的肌肉,竟有几分玉面修罗的美感。 自己人,特別是沈岁岁,看著她就是美。 可在外人眼里,赫连芷就是可怖的罗剎! 她攥紧了海成的领口,语气难得严肃,“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对我们评头论足?” 什么发卖,什么来这里搬货,你对不认识的女子在说什么? 你是恰好碰见她们才这么说,还是……对每一个女子都如此居高临下? 海成勒得白眼都快要翻过去了,气若游丝道:“女侠……饶命……” 她们看不到,海成垂在身侧的手,飞速做著手势。 第99章 岁岁小姐! 海成的手下们看到主家的求救,像鬣狗一般,慢慢围过去。 有管事握紧了手中的剑柄:“这位姑娘,有事好好说,船主只是多话了些,並无做错什么,你又何必动手动脚?” 赫连芷冷哼,“多话?我看他是嘴贱,心也脏。” 见她油盐不进,管事说:“我奉劝姑娘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背后的主子,可不是你能得罪起的。” 赫连芷:“哦?那可知,我也不是你们能得罪得起的。” 手下们面面相覷。 程淮之和明夏將沈岁岁护在中间。 他没有出声,是想要看戏,海成为人囂张,说得难听些,是容易小人得志。 程淮之摇摇头,以前有他压著,海成不易得罪人,可如今,正正好踢到铁板了。 明夏紧紧握著小孩的手,同是大辰人,本应该劝五公主放手的。 可她私心觉得,那个船主实在是太无礼了,只是上前简单询问,为何要无端恶意抨击她们三人。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连五岁的小孩都不放过啊! 看到那船主快要撅过去了,明夏对赫连芷小声道:“可以了,再拎一会人就死了。” 手下们握住武器蠢蠢欲动,这么凶残的女子,他们还是第一次见,都是为財而已,没必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吧。 赫连芷缓缓环视了一圈,將他们震慑在原地。 “嗬……嗬饶命啊……”船主怕死得很,声音颤抖著求饶。 “看清楚我的样子,下次看见我,记得绕著走!” 说罢,赫连芷手一松。 “扑通”一声,海成狼狈地瘫软在地上。 沈岁岁看著逆光而站的女子,心臟咚咚咚地跳,五公主好厉害呀,一下子就教训了坏人! 她眸中亮晶晶的,余光中,一个更闪亮的东西映入眼帘。 是一把出鞘的匕首,正悄悄往五公主扎去。 沈岁岁看著背对船主的女子,大声喊道:“五公主小心!” 这童稚的声音在原地如惊雷般炸开。 什么?竟是公主?!! 原本要动手的海成一顿,惊慌失措地想要收回手。 他快,赫连芷的动作比他还要快。 抬脚一踢。 海成“呜啊”一声被踹远了,捂著胸口哀声惨叫。 饶是明夏,也被这野蛮的行径嚇了一跳,下意识道:“你竟敢行刺公主?” 海成连忙摆手,他的掌心还明晃晃地捏著匕首,“没有没有,我哪敢行刺啊,不信你们看。” 他握著匕首反手扎向自己的胸膛,利刃没入,再抽出,再没入。 海成脸上似乎笑似哭,“这是伸缩的,伤不了人。” 程淮之一言难尽地看著他,“这支商队交给你,能存活这两年,怕已是极限了。” 海成在手下的搀扶下站起来,“先前不知是北狄的五公主,也只是想嚇唬嚇唬人而已,望公主勿怪。” 可他心中轻蔑,不过是北狄的弃子,到时候还不是嫁人,然后困在后宅一辈子?你现在就傲吧。 “那我们现在可以去买东西了吗?”沈岁岁问。 她一直记得,买完就可以去找首富爹了! 听到这话,海成的脸色猛地一变,接待五公主的是將军府,那面前的小孩不就是…… 他立即弓腰,笑容可掬道: “是將军府的岁岁小姐来了啊,当然可以买了。”他伸长手臂作邀请状,“请进,请进。” “快,將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让岁岁小姐隨意挑选。” 原本的阴险小人忽然笑成一朵菊花。 这变脸的速度极快,前后不到一个呼吸,让人看著实在割裂,也心生警惕。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船主到底怎么回事? 沈岁岁也觉得奇怪,可她急著去修爹爹呢,但之前要陪五公主游玩,她都记著呢。 她牵著明夏的手要往船上走,“我们走吧。” 明夏望著小孩兴致勃勃的样子,对赫连芷道:“五公主可要去?” “那便去吧。”赫连芷摘下腰间的荷包,打开,从里面抓出一把金瓜子。 海成的眼睛死死粘在上面。 她隨后张开手,金瓜子像下雨一般,淅淅沥沥地从指缝间落下。 “像这样的瓜子,我住所还有一大箱,不知我这个粗使丫鬟可能买得起你船上的西域货?” 好傢伙,不是北狄弃子吗,怎么会如此富有?情报误我。 原本对沈岁岁毕恭毕敬的海成,一看到钱,就立马换了一个人討好。 虽然主子有意將沈岁岁收为义女,可那都得要猴年马月去了,哪里有即將落进自己口袋的金子值钱。 他的背弯得更低,点头哈腰道:“公主可別打趣小的了,各位贵客,请,请。” 看到他这副虚偽的模样,程淮之都气饱了,商人亦是人,能不能有些骨气,真是脸都丟光了。 沈岁岁跟著明夏姐姐往里走,她回头,听到船主跟程淮之说话。 “你也別愣著了,將船底那大箱子搬上来,手脚快些,若是怠慢了贵客,唯你是问!” 程淮之蹙眉,“那帐本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去找?” 海成不耐道:“问问问,都问八百遍了,都说了书房失火,那帐本早就被烧了,都过去两年了,你还抓著不放,有意思吗?” 程淮之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它害得我如今债台高筑,这难道不重要吗?” 即使过去两年,一提起这件事,程淮之的胸膛还是忍不住剧烈起伏。 海成侧过头,眼神躲闪,“怪也只能怪老天了,谁让你野心这么大,翻船了,倒是责怪起我来了?” 他们的谈话声越来越小,顺著江风飘过来,沈岁岁只能听到这么多。 她努力看去,最后只能看到程淮之无力地低垂著头,向来漫不经心扯起的嘴角,现在抿成一条线。 爹爹不见了帐本,坏人说是被烧掉了。 应该是很重要的,虽然爹爹木著黑脸,可岁岁觉得,他在哭。 他的心在下大暴雨,一直。 船內,得知她们是船主都不敢招惹的大贵人,僕人们忙將所有贵价货都拿出来。 大大小小的箱子被打开,里面盛著数不尽的珍稀玩意,什么珍珠珊瑚西洋镜,香料琥珀葡萄酒。 沈岁岁兴致缺缺地看著。 此时,有僕人说道:“哎你拿错了,这是船主的箱子。” “还真是,这箱子放在最里面,我还以为藏著什么大宝贝呢。” 这话传进沈岁岁的耳朵里,望去,僕人隨意將箱子抬到角落,便去忙了。 她开始走走看看,一挪一挪的,往那个箱子走去。 坏人会不会將爹爹的帐本藏在里面呢? 哪怕只有那么一丁点的可能,为了能回家。 她不想错过。 第100章 你吃霸王餐啊 “吱呀”一声,大箱盖被打开,將沈岁岁挡得严严实实。 眾人都以为她是在挑选什么西洋物,无人知道那是谁的箱子。 除了已经离开的那两个僕人。 “岁岁,可是有看到喜欢的东西?”明夏走过来,“咦?这里面怎么都是一些笔墨纸砚,西域也会做这些吗?” 沈岁岁连忙將食指竖在唇边,脸颊鼓起圆润的弧度,用气声道:“这是坏人的东西。” 明夏张了张嘴,想起將军嘱咐的话:岁岁想要做什么,便由她去。 她咬咬牙,往前面的箱子一站,將小孩挡在身后。 沈岁岁小心翼翼地翻著,兀地顿住了,要翻什么来著,她认识的字也不多呀。 小文盲的绝望。 门口传来笑声,“小的来了,刚刚有事耽误了,望贵人勿怪,不知这些货,贵人可看得上?” 赫连芷清咳一声,摇晃著手中装满金瓜子的荷包,“还行,可我最好奇的,还是你刚刚那把会伸缩的匕首,上面镶嵌的是?” “哎呀五公主真是识货。” 海成掏出匕首,像是看待宰的鱼一样看著她。 “上面这一溜都是上好的红宝石啊,您看这通透的血红色,我跟您说,太阳一照可闪耀了。” 赫连芷伸出手,海成识趣地双手奉上。 红宝石確实好看,好看到鲜血洒在上面都浑然一体。 “您若是诚心要买,便作八折让与您了。” 先抬高两成,再作八折相让,原价卖出还能討个好呢,海成心中暗笑。 就这荒野来的五公主,能有什么见识?看来这次能赚个大的了。 这边,沈岁岁终於在最里面扒拉到了一个扁扁的木匣子。 她轻轻打开,里面放著一本半拉书,黑乎乎的,被烧焦了,只剩下半截。 沈岁岁挠挠头,这本书都破成这样了,怎么不丟掉了,还用匣子好好装起来,放在最下面呢。 这一定是对坏人很重要的东西。 是了,沈岁岁脑中一灵光,这难道是他们说的,那本被烧掉的帐本? 她四处张望,见无人在看自己,她悄悄掏出小锤子,想要叮叮噹噹地修好这半拉书,然后拿给爹爹看! 沈岁岁抬手,小锤子正要落下。 “啪嗒”,箱子里的一摞书忽然歪倒了。 那边的海成听到响声,头一转,精准地往小孩的方向望去,“岁岁小姐,不知您看中了什么?小的来为您讲解。” 说著,他往这里走来。 沈岁岁心中咯噔一下,干坏事要被坏人发现了! 她手忙脚乱地將半拉书往怀里塞。 这时,一直挡在她前方的女子说话了。 明夏隨手拿起一个物件,拉著海成问道:“这是作什么用的?” “这可是流光筒,轻轻转动,便能看到万千世界啊。” 海成停住了脚步,抚著美须,似是在想著这又能赚到多少银钱。 不远处打开箱盖后,露出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见坏人没有发现她,又悄悄缩回去了。 她颤抖著手整理好衣物,末了拍了拍胸口,好了,没人能发现她藏了半拉书。 那就……那就带回去修好吧,如果不是爹爹要的帐本,她会送回来的! 沈岁岁又將匣子埋进箱子里,將东西一一整理好。 她弯著腰,趁海成不注意,躲到旁边的箱子后,才踱步走出来。 海成看著她两手空空,失望道:“这些物件岁岁小姐都看不上吗?” 沈岁岁才不知道他到底在失落什么,她扯了扯明夏姐姐的衣袖。 “我们什么时候走呀?” 明夏在海成的注视下,將流光筒放回去了。 “岁岁不想逛了,那我们现在便走吧。” 海成:?!市侩的心碎了。 他將最后的希望放在五公主身上,赔笑著看她。 赫连芷不出他的意料,大手一点一戳,“除了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海成的嘴咧得大大的,“其他的都要了?”大买卖啊。 “其他的都不要。” 海成:。 “哈哈,只是说笑罢了。” 海成:!希望回来了。 “指到的也不要。” 海成:。 “也行。”他艰难道,“那请贵人移步,我们到这边结一下宝石匕首的帐。” 看他不狠狠宰这个粗使公主一脖颈血。 “你说什么?”赫连芷语气诧异,“这不是你给我的赔偿吗,怎么还要结帐?” 海成:?!她吃霸王餐啊,连吃带拿,还有没有天理了! “您堂堂北狄公主,就別为难小的了,我上有十八岁妻子,下有八十岁老狗,还有一群手下要养,您这不是要將小的往死路上逼吗?” 他梗著脖子,“就算告到御前,也是小的占理啊。” 赫连芷不停地將匕首拋到空中又接住,她说:“怎么忘了,不是你先將我往死路上逼的吗?” 海成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您……您这是何意,小的不懂。” 赫连芷摩挲著上面的红宝石,不知按动了何处,她再拋匕首时,却没有接住,任由它落下。 “篤”的一声,垂直插进箱盖上,入木三分,只剩下把柄在上面。 沈岁岁揉了揉眼睛,她没有看错吧,箱子把匕首吃了? 明夏道:“它这下怎么没有伸缩?难道你当时真的想要刺杀公主?” 海成咽著口水,头上的冷汗像雨一样,成股流下来。 “当然不是,小的当时只是想要嚇唬人而已,再说小的也不知道她是公主啊,这谈何行刺?” 明夏锐利地盯著他,“你就是以为五公主只是一个粗使丫鬟,气不过,才想要杀的。 只是你没想到,公主身手不凡,才没被你害了去。 隨后你便偷偷拨动机关,装作原本就是伸缩的样子,是与不是!” “你这只是胡乱猜测。”海成梗著脖子道,“你是將军府的,可不能胡乱冤枉人,就是大理寺的人来了,无证无据的,也不能抓我。” 赫连芷动了动胳膊,將手指摁得嘎吱作响。 海成猛地退后好几步,拱手道:“都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都怪小的鲁莽,让公主受惊了,这匕首便送与您,小的给您赔罪了。” “还有呢?” 海成拼命眨著眼睛,被汗水醃得生疼。 怎么还有啊! 第101章 震惊,某粗使丫鬟竟当街… 海成颤抖著手將流光筒奉上。 赫连芷替明夏笑纳了。 还有一些异域的美食特產。 也一併笑纳了。 轮到岁岁小姐时,海成脸上的肉疼不见了,立马笑得諂媚,將一套红珊瑚首饰双手奉上。 “这可是时下最流行的款式,请小姐笑纳,之前种种都是小的不对,小的就是抽风了,岁岁小姐勿怪,勿怪。” 红珊瑚首饰贵重,但因为这是送给岁岁小姐,走的是主子的帐。 海成用主子的钱,来哄未来的小主子,还得求著她收下。 哇,沈岁岁躲在最壮硕的赫连芷身后,这个坏人怎么笑得那么丑! “別过来呀,我才不要你的东西!” 海成充满褶皱的笑容僵住了,不要不要啊,我的小主子! 他的肠子都快要悔青了,今日为什么就这么嘴贱呢。 手上一空,盒子被赫连芷拿走,表示替岁岁笑纳了。 明夏扶额苦笑,临走前,她將一大袋银钱和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这里的银钱多退少补,若是不够,便拿著纸条去將军府要钱。” 这么点钱可不够,但海成连忙摆手赔笑道:“哎说是补偿给贵人,你这是做什么?使不得,使不得。” 明夏没好气地看他一眼,说得好听,他倒是只摆手不行动。 赫连芷不忿道:“你这也太体面了。” 明夏一边牵著沈岁岁往外走,一边小声说: “那总不能將人家船主揍了一顿,还上船抢劫一番然后走人吧,若被有心人知道,恐怕弹劾將军的摺子都能有两大摞。” 听到“抢劫”二字,沈岁岁捂住胸口的半拉书,心虚地侧过头。 赫连芷不以为然,握著匕首耍了一个漂亮的招式。 “人是我揍的,若告到皇帝面前,我担著,若他真的敢上门要钱,看我不刁难他。” 明夏笑著摇摇头,五公主还说她体面,难道不是自己太野蛮吗? 看见一行三人离开了大船,海成一直笑著的脸立马阴沉下来。 只要他不说,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 那把想要扎向赫连芷的匕首,被摁下机关后,变得锋利且不可伸缩。 如果赫连芷不是身手厉害的北狄公主,恐怕今日的码头便会传出—— 震惊,某粗使丫鬟竟当街行刺京城最大的船主,后被反杀殞命。 她们走在岸堤上。 沈岁岁踮起脚尖,四处张望。 数不清的船,数不清的货物,还有像蚂蚁一样,勤勤恳恳在搬东西的苦力。 她找不到爹爹了,急得原地蹦跳了几下。 “岁岁別急,我帮你一起找程公子。”明夏说。 不知过了多久,沈岁岁终於在刚刚下来的那艘船前,找到了程淮之。 海成背手说道:“今日你这手脚不利索啊,搬得慢不说,还摔了一件货。” 程淮之眼皮一撩,他这是慢?那全码头的苦力都没有资格干活了。 “照例扣除一半的银钱还债,你说你之前折腾什么呢,就这样搬搬货不安生吗?” 程淮之冷笑,“一辈子只能干苦力干到死的日子是安生的话,那我让与你,如何?” “说笑了啊,这是一百文,拿著去耍吧。” 程淮之正要伸手去接,没想到海成手一松。 “丁零噹啷。” 悦耳的铜钱散落一地。 “你!” “抱歉啊,我今日受惊了,手软。”海成哈哈一笑,转身离开了。 不远处。 “这个坏蛋怎么能欺负人啊!” 沈岁岁气鼓鼓地往前走,想要帮爹爹捡钱。 却被明夏拉住了,她疑惑地抬头,“为什么不让我去呀?” “程公子如今的模样,怕是不愿被我们看到。” 沈岁岁似有所觉地望去。 周围的苦力来来往往,程淮之半蹲在地上。 左手拎著半串还没散落的铜线,右手在地上摸索著,一枚一枚地拾起来。 “叮噹。”不知谁往地上扔了两枚,“首富啊,这点就拿去买个包子吃吧,不谢。” 程淮之垂首捡钱,一声不吭。 明夏忍不住唏嘘,当年首富隨意从指缝漏出来的,都不止这点。 沈岁岁只能干著急,隔著衣物摩挲怀里的半拉书。 终於,最后一枚铜钱被捡起。 沈岁岁眼前一亮,抬起脚就往程淮之跑去。 像是看准了似的,比她更先到达的,是两个半大孩子,一男一女,看著十四五岁的样子。 弟弟程孝道:“兄长,可算找到你了,今日可还好,货物是不是很重?” 妹妹程绣晃著程淮之的手:“兄长累不累,为了我们,你真是辛苦了,来,我帮你擦擦汗。” 沈岁岁躲在高高叠起的麻包袋后,赫连芷摸不著头脑,也跟著明夏一起躲。 呀,这是爹爹的弟弟妹妹,不知为什么,沈岁岁总觉得有些违和。 那边,程淮之道:“你们怎么来了,码头人多,被磕碰到就不好了。” “兄长,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也不想来麻烦你。” “怎么了?” 程孝穿著一身青色长衫,“这两日旬假,同窗们都约好了明日去游山,大家都去,我……” “好。”程淮之熟练地將麻绳上的铜线擼下来一半,递给弟弟。 “拿著吧,游山渴了,买些豆腐花和甜水喝喝。” 程孝接过,脱口而出道:“怎么这么少啊!” 程淮之的手指蜷了蜷,没有说话。 看到哥哥望过来的眼神,程孝立马道:“不是,我是说,今日兄长搬了这么久的货,怎么管事的才给这么少。” 程淮之盯著他:“山下一碗豆腐花才两文钱,这有五十文,够了。” 程孝连忙將铜钱塞进怀里,生怕哥哥给拿回去,吶吶道:“是。” “你呢?” 程绣嘟著嘴撒娇道:“兄长,你对我最好了,隔壁阿花总是跟我炫耀她的新帕子,我也想要嘛~” 程淮之將剩下的五十文递过去,“买。” “哎呀。”程绣欢天喜地地接过铜钱,“那我们不打扰兄长啦,这便回去。” 程淮之看著两个弟弟妹妹走远,面色晦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另一边,沈岁岁探头,她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违和了。 爹爹身上的衣裳破旧,还被缝补得花花绿绿的,反观那两个少年,怎么光鲜亮丽的。 他们站在一起,看著不像一家人,倒像是富家子弟和他们的僕人。 沈岁岁不好出去,本来爹爹到手的钱还没捂热,他给著给著,就將钱全给光了!? 可怜的首富爹辛辛苦苦扛了一天麻袋,扛到肩上都起茧子了。 到头来,只能双袖空荡荡地回去。 第102章 等我攒够钱就来找你 沈岁岁皱著小脸,爹爹这一天天的,都白干活,什么时候才能把债还清啊。 她小跑著过去,跑到一半,眼前发黑,胸口又闷又疼。 捂著胸口,呲牙咧嘴,也不敢跑了。 沈岁岁哭泣,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病治好,她真的……真的很怀念可以肆意奔跑的日子。 她慢慢走著,掏出怀里的半拉书,双手捏住书的两边,往程淮之跟前一递。 亮晶晶的眼眸带著期待,疯狂在提醒,爹爹看看呀,看看这是不是你要找的帐本? 程淮之失笑,他早在捡铜线的时候就发现了,小孩在偷偷看他。 “岁岁你这是……” 小糰子眨巴著眼睛,是呀是呀,是我不小心偷拿了坏人的东西。 程淮之恍然大悟,开始满身翻找著,最后,只能从衣袖里拿出两个铜板。 这还是刚刚旁人施捨的。 黑皮下的脸颊微红,他鲜少觉得如此窘迫,粗糙的大手拍向自己的后脑勺。 “都是我不好,上两次匆忙,都没来得及给你准备见面礼,岁岁別恼哦。” 程淮之连忙道,“你且等等我,等我这几日攒攒钱,给你补上一个礼物。” 沈岁岁歪著脑袋,双手仍伸在半空,“不是呀,我不是要找你要钱噠。” 而且爹爹你每天都这么辛苦,赚最少的钱,哪里还能攒得到钱? “程公子你看呀。”她使劲晃了晃那本被烧焦的书。 程淮之低头,“不就是半拉书,有什么好看的?” 爹爹认不出来吗? 沈岁岁一边从兜里拿出小锤子,一边嘴巴叭叭道:“等下哦,等我修好你就知道啦。” 程淮之含笑看她,不知小孩在忙些什么名堂。 兀地,他一拍脑门,“不好,时辰快到了,我要赶去下一处上工了。” 不等沈岁岁说话,程淮之摸摸她的脑袋,“岁岁乖,等我攒够钱了就来找你。” 隨后著急忙慌地离开了。 “不要走呀,再等一等!” 程淮之扭头挥手,那一口整齐的牙齿,在黑皮下显得格外雪白。 他心想,傅將军的小孩好生粘人,不过也很是可爱。 沈岁岁蹦了两下,只能看著程淮之笑嘻嘻地跑远了。 笨蛋爹爹,一直心心念念找了两年的帐本,都递到他跟前了都不知道。 小糰子哀嘆一声,只好將半拉书再次严严实实藏在怀里。 明夏道:“既然程公子走了,那我们也离开?听闻东街开了一家新酒楼,可要去尝尝?” 沈岁岁和赫连芷点头。 她们上了马车,路过繁华的街道,最后到了一家酒楼前。 沈岁岁抬头看牌匾,童稚的声音一字一字念道:“天、下、一?” “岁岁好厉害,正是天下第一楼。”明夏道。 赫连芷双手抱臂,“好大的口气啊,嗯?对面是什么地方,怎么还排起长龙来。” “对面正是京城最大的医馆,明善堂。” 明夏伸长了脖子,想要穿过人群,看到里面那个温润如玉的神医,“是季大夫在里面义诊呢。” 她一回头,便看到五公主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仿佛已经看穿了她那点爱慕。 赫连芷清咳一声,“可是酒楼怎么会开在医馆斜对面呢,病患来来往往的,不怕过了病气吗?” “公主有所不知,这酒楼是专做药膳的,用的都是名贵药材,一些达官贵人从明善堂出来,都会顺便来食补一下。” “原来如此。”赫连芷嘴角抽搐,药膳听著就很难吃,谁爱吃啊,难怪还敢起名叫天下第一。 明夏牵著沈岁岁往里走,还不忘招呼赫连芷,“五公主请进吧。” 沈岁岁鼻子一嗅,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香,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液,只觉得口舌发苦。 仿佛她之前喝过的那副药,在她口中还魂了,又苦又咸。 “呕。”小孩忍不住乾呕了一下。 沈岁岁抬起眼,跟五公主对视上了。 一大一小深情对望,都从对方眸中看到了——救命! 这时,明善堂忽然变得喧闹起来,人群炸开了,不知发生了什么。 沈岁岁小脸严肃,也顾不得去吃药膳了,“季大夫在里面呢,我们快去看一看吧。” 赫连芷点头,“是啊,药膳哪有季大夫重要呢?” 明夏也认为该去看看,只是,她看著统一口径的两人,怎么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们一走过去,便听到有人哭喊道: “师弟,听闻你的手已经好了,这次真的十万火急,如果你不救我,我今日就要命丧黄泉了!” 沈岁岁从人群腰间的缝隙往里看,那不是季大夫的师兄苏稽吗? 上次还跟著卫督主来將军府,那个坏督主呀,还差点要將她抓走呢。 沈岁岁狐疑地看著他跪在季大夫面前。 不是还活蹦乱跳的吗,怎么今日就要死了呢? “师兄你有话好好说,先起来吧。” 有病患道:“是啊,同是天医谷的人,你说,到底有什么要紧事,做师兄的竟然求到师弟跟前来?” 季承瑾想將苏稽拉起来,不知为何,他就是死犟著不愿起。 “我不起,除非师弟答应我,不然我今日就是死在这里,都不起来。” 季承瑾有些头疼,眼见著周围人越来越多,连小孩都进来看热闹了。 嗯?等等,不对。 季承瑾立即拋下师兄的手,往前几步,將差点被挤扁的小孩拎出来。 “岁岁?你怎么在这里,明夏呢?” 小糰子抬手指了指门外,大块头公主正拥著明夏往里面挤呢。 “明夏姐姐带我们来吃药膳。”呜,好苦。 季承瑾將小孩往里带,听到她言语间的委屈,轻声哄道:“药膳不是药,我吃过,味道不错的,別怕。” 沈岁岁將信將疑。 不远处还在跪著的师兄:?! 师弟啊,要不你回头看看我呢! 我都快要被人打死了,你还和小孩吃药膳。 而且,那是你的亲孩子吗?你就哄。 第103章 手都重新给你打断 沈岁岁被季承瑾掐起胳肢窝,抱到一张椅子上,椅子太高,双腿在空中晃悠。 手里还被塞了一个熟透的果子。 “岁岁先吃著果子,等会我们去用膳。” “好哦。” 苏稽:啊,要不我现在先去死一死吧。 季承瑾安顿好小孩,回头问道:“师兄,你把来龙去脉好好说清楚,我才知道该做什么。” 苏稽在师弟的搀扶下,终於站起来了。 他搓了搓鼻子,冷静下来,脸后知后觉地滚烫起来,“人太多了,我不好说。” 季承瑾便依他,耐心地告知剩下的病人先回去,午后再来。 眾人散到门外,明夏和赫连芷终於能进来了。 可明善堂中还有许多双眼睛盯著苏稽。 季承瑾道:“那是正在看病的百姓,不可驱赶。” 苏稽狠狠嘆了一口气,斟酌著小声道: “雍亲王的女儿病了,就是……没有病在我的医术范畴內,我都赔礼道歉了。” “他还是不肯放过我,甚至还派人追杀我。” 苏稽猛地握住季承瑾的手臂,“师弟,我听闻你的手好了,若是雍亲王的人赶来,你可要帮帮师兄!” 其实,苏稽今日被雍亲王追杀,他本想回天医谷躲一躲。 但路过时,竟然听闻季承瑾的手好了,而且还在义诊。 惊讶之余,身后的追兵快杀到了,他咬咬牙,连滚带爬地扑进了医馆。 季承瑾皱眉,“师兄这是被病患家属闹事了?” 他背在身后的手颤了颤,当年他的手,也正是在医闹中,被人推倒,双手摔在碎瓷片上,还被无数的脚踩踏,才废的。 季承瑾闔了闔眼,深深呼吸著,心中不断提醒自己,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故意闹事的人也收到了惩罚。 而自己……手也已经好了。 都过去了,会过去的。 可无人知道,每天夜里,他的双手还会一抽一抽地幻痛。 “师兄,你將那孩子的病症细细说来,我想想该如何救治。” 儘管季承瑾不喜那一言不合就追杀大夫的雍亲王,但孩子生病了,还是得救。 苏稽的眼睛闪烁著奇怪的光芒,说道: “那孩子时年五岁,前阵子无故失语了,食欲不振,越发消瘦,无论多少汤药灌进去,都没有用。” 沈岁岁正在嘶溜吃著果子,闻言停住了,五岁呀,这不是和我一样大吗? 那个坏师兄还灌她喝苦苦的汤药!?喝完嘎嘣一下躺那了,还能吃得下饭吗? 沈岁岁腰一挺,熟练地滑下椅子。 季承瑾还在沉思,各种救治法子在脑中分裂再组合。 兀地,衣角被轻轻扯了扯,低头一看,是沈岁岁。 “季大夫呀,不能给她喝苦药的。”小糰子一本正经地参与神医会诊。 季承瑾柔和笑道:“岁岁大夫说的是。” 苏稽探头朝外面看了看,这一看可把他嚇了一跳,怎么外面还站了这么多人啊! 说好的午后再来呢?怎么都在门外听墙角。 苏稽也来不及多说了,街道的尽头,一群人乌泱泱走来。 他脸色剧变,不好,雍亲王怎么亲自来了! 连忙抓著季承瑾:“师弟,你先答应我,一定要替我医治好那孩子啊。” 季承瑾摁下疑惑,“师兄放心,我定尽力救治。” 他治过无数疑难杂症,除了岁岁的毒,其他的棘手病症,努努力,总能找到救治之法。 苏稽仿佛得到大赦一般,整个人顿时放鬆下来,“那就好,那就好哈哈。” “砰”,医馆半掩的门彻底被打开。 一个满脸络腮鬍,穿著华贵的壮汉,凶神恶煞地走进来,手里还端著一个鸟笼子。 他一下子就锁定了那个双股颤颤的苏稽,“你这个庸医,快还我儿命来!” 说著,大手一挥,四个侍卫就上前捉人了。 苏稽被钳住,他拼命往下滑,像一条赖皮蛇。 “雍亲王饶命啊,我实在是不会治她,不过,我的师弟可以!” 苏稽大声喊道,“就是他,整个天医谷,就数他的医术最高明,他刚刚都说了,您孩子的病就包在他身上,求求您放过我吧。” 雍亲王盯著季承瑾,“你?” 外面的百姓窃窃私语。 “连季大夫师兄都治不好的病,他能行吗?” “就是啊,你想想看,他都消失几年了,一出现就来义诊,怕是这些年都没有行医,手生了,才来拿我们这些百姓练练手。” “你在说什么啊?季大夫好心为百姓义诊,你怎么能这样想他?既然不信任他,那你来此处做什么?” “我……”那人脸色涨红,“我也是实话实说罢了,行医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那你说,天底下哪有人会这么好心,免费替人治病?” “我跟你这种嘴犟的人说不通。”他高声朝里面喊道,“季大夫,您看准这人了,待会可不要治他。” 说罢,鞋底抹油溜了。 周围人都看戏般地掩嘴偷笑。 可沈岁岁皱著小脸,一点都笑不出来,季爹爹就是心善,就是愿意免费替穷苦人家看诊。 他做错什么了,为什么要遭到恶意的揣测。 小孩不懂。 沈岁岁站在季大夫身旁,牵著他的手。 见他看过来,小孩说:“季大夫不怕,有我在。” 季承瑾心下一暖,回握那只小小的手,两个人的温度在此间融合在一起。 雍亲王挥挥手,侍卫们將那些嘈杂的议论声关在门外。 季承瑾说道:“在下正是天医谷的弟子季承瑾,不敢妄下断论,还得见过令千金才能得出救治法子。” 雍亲王將鸟笼子端至胸前,“我认得你,据说你的废手好了?你祈祷你最好能治好我的女儿。” “用点心,別再折磨她,不然,手都重新给你打断!” 季承瑾的睫毛颤了颤。 雍亲王看著女儿痛苦的样子,也跟著揪心。 这时,响起一道稚嫩又坚定的声音。 “你不用这么凶哦,我跟季大夫说过啦,不给她喝苦药的,你別担心,岁岁以前喝过,都苦得吃不下饭。” 雍亲王闻言看过去,是一个標誌的小孩。 明夏连忙不动声色地將沈岁岁拉回来,这个雍亲王看著比五公主还要凶狠一百倍。 他连天医谷的大夫都追杀,这和吃饭打厨子有什么区別。 季承瑾拿起医箱道:“看来令千金的病很凶险,事不宜迟,我们这便走吧。” “不用走,我女儿就在这。” 什么? 季承瑾环顾四周,来人就只有一眾大汉。 哪有什么病重的小孩? 第104章 严肃的岁岁大夫 沈岁岁也好奇地四处看,都没有找到和她一样大的女孩子。 她正挠著脸蛋呢。 便看到雍亲王一脸悲痛地打开鸟笼,从里面掏出一只禿毛鸚鵡。 眾人满脸疑问:这是做什么? 奄奄一息的鸚鵡躺在宽大的手掌中,胸膛那点微弱的起伏,才让人发觉,那不是一只死鸟。 雍亲王呜咽一声,“我的女儿原本好好的,可是有一天,她竟然……” 沈岁岁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道:“她竟然变成了一只小鸟?!” 听到这话,饶是沉浸在悲伤中的雍亲王也不禁破涕为笑,他擦拭著眼角的泪。 “非也,她就是我的亲闺女。” 沈岁岁还是不解,“什么意思呀?”又非又亲的。 明夏悄声在她耳边说:“就是说,雍亲王把这只鸚鵡当女儿养了。” 五岁的小糰子还是第一次听说,原来孩子还能不是人呀。 沈岁岁噢起嘴巴,那她现在也在养孩子了,小白和小蜂鸟就是她的女儿们! 雍亲王道:“我夫人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鵡娘,有一日她忽然不开口了,要知道她最喜欢唱歌了,每天嘰嘰喳喳的,还爱跟我说爹爹恭喜发財。” “孩子竟然不说话了,还不吃东西,这多严重啊,你们能懂吗?” “懂的,懂的。”明夏代入了一下自己,若是嘴馋的沈岁岁绝食了,她也觉得天塌了。 见有人附和自己,雍亲王周身的戾气消散了,顿时化身为一个著急女儿病情的老父亲。 “我便广发英雄贴寻找名医,终於有人来揭榜,还自称是神医,便让他看看吧。” “谁知。”雍亲王佝僂著背,双手颤抖,“谁知我的乖乖喝了他的汤药,非但没好,还一天掉十多根羽毛,如今,她竟变成这样了。” 说著,他狠狠瞪了苏稽一眼,像是用眼神將他生吞活剥了似的。 明夏望去,还真是一根毛都没有了。 乍一看,还以为是厨房刚被拔毛,准备下锅的小鸡呢。 浑身光禿禿的,紧实的皮肉顏色看著比人的肌肤要深一些,主躯干呈圆鼓鼓的椭圆状,翅尖和脚爪纤细。 看著著实诡异。 但雍亲王恍若不觉,仍疼惜地看著他养了五年的鸚鵡。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见季承瑾沉默了,雍亲王著急道:“这要怎么治,你说句话呀!” 饶是见过各种古怪病症的季承瑾,在看见禿毛小鸡这一刻,整个人都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搓圆摁扁过,再扔回人间似的。 震惊又恍惚。 哪怕是一个躺在襁褓中的婴儿他都能救,可这是一只小鸡啊。 季承瑾看了一眼躲在桌子后的师兄,终於明白他那句“不在他的医术范畴內”是什么意思了。 他不能准確地知道鸚鵡的穴位,也拿不准草药要增加或是削减多少分量。 一切都是未知。 季承瑾斟酌著开口:“令千金的遭遇实在令人痛心,可在下並非兽医,恐怕……” “你说什么?!” 雍亲王顿时炸了,“你们之前是怎么信誓旦旦跟我保证的,如今她快要死了,你连救都不救!” 他的脸沉下来。 “如果她死了,我要在场所有人都给她陪葬!” 眾人:!!! 赫连芷指著自己:啊?北狄的公主也要给大辰亲王的小鸡陪葬吗? 季承瑾嘆息,跟雍亲王保证的,从头到尾都是师兄。 他刚刚想说的是:恐怕只能试一试。 刚想开口安抚雍亲王,便听到沈岁岁说: “可以治噠,你不要急,你的口水都喷到小鸡身上了。”你要淹死她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成功让雍亲王闭上嘴巴。 沈岁岁拿过一个木托盘,將自己乾净的帕子摺叠了两下,上面铺了一张柔软的小床。 她双手端著托盘,稳稳噹噹地走到雍亲王跟前,严肃地说:“把令千金放上来吧,我们把她修一修就好了。” 这小模样,儼然一个经验丰富的小大夫。 雍亲王哑然,张了张嘴,他想骂,你这乳臭未乾的小孩懂什么,不要把他的女儿弄死了。 这是……妻子唯一留下来的物件了。 鵡娘会说话。 偶有极少数幸运的时候。 他可以听到,鵡娘学著妻子的语气,跟他说话。 季承瑾道:“若雍亲王愿意相信,可將令千金交给我们,如果没治好,也不会比如今的状况更差。” 雍亲王感受到手中渐渐微凉的鵡娘。 他低头。 小糰子站得笔直,双手也一直不偏不倚地端著托盘,她的神色很认真,並不似在开玩笑。 雍亲王小心翼翼地將鵡娘放在托盘上,便一屁股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他说不清,是相信了有口皆碑的季神医,还是相信了那个绷紧脸蛋的小大夫。 这边,沈岁岁捧著托盘,脚步稳健,跟著季大夫走进里间。 她將托盘轻轻放在案桌上,没有让小鸡受到一点顛簸。 季承瑾进行瞭望闻问切后,说道:“岁岁大夫来?” 他看出了小孩对鸚鵡的疼惜。 小糰子眸中一亮,立马掏出她的小锤子。 这怕是她修过最小的活物了,以往要不是小狗小鹰,就是爹爹们的手手脚脚。 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手上动作放缓,轻轻敲在淡黄的鸟喙上。 “叮——” 有一个光点,从锤子触碰鸟喙的地方,“轰”的一声,从一个小点,扩大到一个光面,在光禿禿的小鸡身上蔓延。 所到之处,像是春风吹绿了青草。 鸟喙重新上色一般,从淡黄变成了耀眼的金色。 它身上的羽管,像是农田里催生的稻苗,很快就长出了细密的五顏六色的小毛。 鵡娘终於穿上衣服,不再裸奔。 沈岁岁紧张兮兮地看著,鸚鵡的眼皮轻颤,终於睁开了。 它小声又激动地叫著。 接著,口吐人言。 听著它口中的內容,季承瑾的脸色越来越冷。 低头,摩挲著手上一条条疤痕。 丑陋,骇人。 沈岁岁眼睛悄悄看过去,怕被季爹爹发现,她脑袋不动,又將眼睛转回来。 循环往復。 原来当年,季爹爹是被坏人谋害的。 第105章 我的鵡娘是光著的 不知过了多久,沈岁岁和季承瑾从里间走出来。 托盘不在了,小孩双手併拢,捧著一只鸚鵡。 她的眼睛很忙,专心盯著小鸡的同时,还要注意脚下的路。 鸚鵡刚刚被修好,羽翼未丰,它不能飞,如果没有沈岁岁捧著,它只能做一只小小的走地鸡。 沈岁岁在雍亲王的注视下,慢吞吞地走到他跟前,“你看呀,小鸟好了。” 谁知雍亲王声音有些崩溃,“这不是我的鵡娘!我的鵡娘是光著的,她不长这样。”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拿別的鸚鵡哄骗我!” “不是的。”沈岁岁踮起脚尖,將捧著鸚鵡的双手举过头顶,“你不要骂人啦,再好好看看呢?” 毛绒绒的小鸡快要懟到雍亲王面前,他狐疑地看著,是有些熟悉。 鸚鵡鸟喙一张,悦耳的声音响起,“爹爹,爹爹,恭喜发財。” 它小鸟头一歪,又说了一句:“恭喜发財。” “哎哎好!”壮汉雍亲王哽咽,差点泪洒明善堂,“是她,是我的乖乖鵡娘回来了。” “季大夫是怎么治好她的?” “这是秘方,不可说,望雍亲王恕罪。” 雍亲王泪眼婆娑地看著自家小鸡,不说就不说吧,知道了能发財还是怎的。 鸚鵡笨拙地扑扇著翅膀,往壮汉飞去,被稳稳接住了。 它熟练地窝在雍亲王的颈窝,蹭著他的络腮鬍。 一人一鸟互相依偎。 明善堂安静下来,可偏偏有人就是要打破这份美好。 苏稽还被两个侍卫压著胳膊,他不安分地扭了扭。 “令千金无事真是太好了,雍亲王您看,我的师弟已经將她治好,可否……”放了我。 雍亲王像是打发叫花子一样,隨意地挥挥手,侍卫正要鬆开对苏稽的钳制。 这时,季承瑾说道:“雍亲王,不可放人。” 苏稽:!!! 感受到原本移开的铁手再次钳上来,苏稽气极。 “师弟,你在说什么胡话?” 说好的救我呢? 雍亲王也问:“季大夫这是何意?” “回雍亲王,据我诊断,令千金这病本不该如此严重,想来是先前灌服的汤药,药性凶猛且份量过重,这才害得令千金险些丧命。” 听完这话,苏稽心中咯噔一下,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他悄悄抬眼,正撞上雍亲王那道鹰隼般狠厉无情的目光。 他一哆嗦,“冤枉啊,我这几日一直在用心救治,怎么会犯这么严重的失误呢?” “师弟,你告诉师兄,师兄到底做错了什么,有哪里对不住你,你竟然如此污衊我!” 沈岁岁“哇”的一声站出来,双手叉腰,“你这个坏蛋,你还敢问季大夫!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她还想说下去,季承瑾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沈岁岁气鼓鼓地闭上嘴巴。 雍亲王吹鬍子瞪眼道:“如果不是你做了亏心事,你逃什么!” 苏稽小声反驳道:“那您追杀我,我一定得逃啊。” “你还敢顶嘴!” 季承瑾向前一步道:“雍亲王,那些用剩的药渣可还在?如果还在,您派人一验便知。” 雍亲王点点头。 苏稽绝望了:“季承瑾!我们同门一场,你为什么要向著別人来对付自己的师兄,你好冷血的心!” 温润如季承瑾,听到这话都忍不住冷笑。 到底是谁先向著別人来对付自己人? 不久前,鸚鵡在学舌的话还在季承瑾的耳旁迴荡。 ——“你疯了,这里是雍亲王府,你来做什么?!” ——“主子派我问你,当年不是让你把他的手废了吗,现在怎么好了?” ——“我怎么知道?明明那些蛊虫日日啃食他的筋脉,鬼知道他是怎么好的!” 鸚鵡將人的语气学了八成像,这是苏稽和一个陌生人的对话。 季承瑾垂眸,看著已经被沈岁岁修好,不再颤抖的手。 他也想反问苏稽,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师兄竟然联合外人来將他致残。 原来那些年,他那双手深入骨髓的痛痒並不是幻觉。 那些痛痒到失眠的深夜,季承瑾曾无数次拿起匕首,想要沿著手指割开皮肉。 但都停下了,他一边逃避著,一边努力想將自己治好。 是不是真的割开了手指,便能看到皮肉上密密麻麻的透明小蛊虫? 季承瑾不得而知,能避开所有人的诊断,这蛊虫不是凡物。 这又是他未曾接触过的事物,跟岁岁的毒一样。 季承瑾探究地望向苏稽,还有,他们口中所说的主子是谁? 到底是谁这样憎恨他? 季承瑾不知道。 没有人证物证,只有鸟证,他便与岁岁说好,先保密,不要打草惊蛇。 “师弟!师弟!我错了,我不该这么说你,求求你救救师兄这次吧!” 季承瑾温声说道:“雍亲王向来严明,若是师兄问心无愧,定不会冤枉了你。” 苏稽一听,面如死灰,软手软脚地被侍卫拖走了。 外面等待的百姓看见紧闭的门被打开,之前还一脸震怒的雍亲王,此时笑呵呵地走出来。 “不愧是季神医啊,真是妙手回春,救我鸟命,回头定让人將百金送上。” 季承瑾摇摇头,“今日是义诊,不收诊金。” 再说,修好鸚鵡的是沈岁岁,可是他不能说。 从始至终,对於他治好鸚鵡一事,季承瑾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雍亲王一怔,隨即点头:“季大夫高义。” 鸚鵡站在他的肩膀上,爪子將华贵的衣裳抓出小洞,雍亲王都没有在意。 小鸟扑棱著翅膀,又在嘰嘰喳喳。 雍亲王凑过去一听,什么!? 他诧异地望向那个五岁的小糰子,“鵡娘说,也谢谢岁岁大夫。” 沈岁岁嘿嘿一笑,学著她那个心大的首富爹,露出了上排洁白的牙齿。 “不谢呀,小鸟快些回去用膳吧。” 不要把肚子饿扁了。 雍亲王大摇大摆地走远。 围在医馆外的百姓才敢开始喘气。 “听到没有,连雍亲王都称季大夫为神医啊,可见季大夫的医术非但没有倒退,还很是精湛!” “季大夫竟然连鸟都治得,那对於人就更不在话下了。” “是啊,季大夫医术好,人又心善,如果不是他,我很多年前早就病死了。” “季神医真是没得说,还一直为百姓义诊,不愧是天下第一的好大夫!” 沈岁岁站在季承瑾身旁,她听著百姓们真心崇拜的声音,与有荣焉。 眼睛亮晶晶的。 天下第一?! 小糰子叮叮噹噹地修好第二个爹爹啦! 她埋头点著手指,又离回家更近一步了。 第106章 很奇怪 “哎?那岁岁大夫是哪位大夫,怎么没有在明善堂听说过?” “你不懂,一般用这种叠名的,都是不欲用真名示人的世外高人,好比笑笑道士,僕僕先生,哈哈道士。” “听起来这个岁岁大夫很厉害啊!” 站在季承渊身旁的小糰子挺直了腰杆,就系我呀。 她在心中偷乐,他们要是知道岁岁就是那个大夫,会不会嚇一跳? 比起这个神秘的岁岁大夫,还是被雍亲王认可的季承瑾更受追捧。 他们蜂拥而上,像是怕来晚了一步,就排不上號似的。 拥挤间,那个之前恶意揣测季承瑾的男子,被推搡著扑倒在地。 他觉得自己的父亲要死了,因为他嘴贱,刚刚將季大夫得罪透了。 一道沉稳有力的力量將他扶起。 “你还好吗?”正是季大夫。 嚇得他赶紧垂下头,“无事,多……多谢。” 有人认出他来,“季大夫,他刚刚骂你了,你可不要治他。” 季承瑾回身站在台阶上,朗声道:“诸位莫慌,这几日我都在这里,只要是病患,皆可前来,我会一视同仁。” 眾人譁然,又是称讚。 “刚刚说好了,大家午后再来,先回吧。” 季承瑾心道:他要陪小孩用膳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人渐渐散去。 季承瑾带著几人往斜对面的酒楼走去,要了一个雅间,点了菜。 等了没多久,小二端著一锅热气腾腾的铜锅子上来了。 沈岁岁:“这是什么呀?” 季承瑾道:“这是菊花锅子,今日你们在码头吹了江风,吃个锅子暖暖。” 铜锅子里是煮沸的鸡汤,上面飘著几瓣新鲜的白菊,还有红枣枸杞等一些不知名的药材。 “五公主请,明夏姑娘请。” 季承瑾拿起一双乾净的筷子,夹起肉片涮进沸腾的水中,待熟透后,放进沈岁岁的碗里。 “来,尝一尝。” 沈岁岁勺起肉片,嘟起腮帮子呼呼了几口,等热意微微散去,她嗷呜一口。 现杀的土猪肉新鲜,也没有膻腥味,只有肉香裹著菊花的清香。 很清甜。 “好吃!这个药膳不苦,岁岁喜欢!” 赫连芷吃了也忍不住连连讚嘆,“这到底是谁开的酒楼啊,好聪慧,打著药食同源的名號,东西又好吃,难怪客人这么多。” 明夏摇头,“这老板神秘,连是男是女,是老是幼都不知道。” 蒸腾的热气氤氳了几人埋头苦吃的眉眼。 “扣扣扣。”有小二推门进来。 “各位客官,今日东家有喜,这是送与客官的吃食,请慢用。” 各种精致的糕点和熟食被摆在桌上。 他们都摸不著头脑,只能一吃。 特別是沈岁岁,吃了一个肚圆。 最后,沈岁岁连吃带拿地离开了。 “奇怪。”季承瑾握著手中的荷包说道,“他们东主有喜,还给我们作了五折,这不相当於雇厨子请我们用膳吗?” “季大夫想那么多做甚,有就吃啊。”赫连芷捂著嘴巴,打了一个饱嗝,“是了,我发现岁岁还真是小福星!” “今日跟在小福星身后,白得了一堆西域玩意不说,还吃了这么丰盛的一顿饭。” 明夏听罢,嘴角抽搐,什么叫白得,那似乎是强取豪夺了,我野蛮的公主殿下。 不过,这一切確实蹊蹺,上次永安方的管事,还有这次的大船主,他们一认出岁岁的身份就立马变了嘴脸。 是忌惮將军的势力吗?也不像。 还有这天下第一楼的老板,莫不是认识岁岁? 明夏想不明白便不想了,回去原原本本告知將军便好。 季承瑾回了明善堂,赫连芷晃悠了半天,都没有找到大辰厉害之人,她本想继续在外面晃。 可是,她看见沈岁岁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泪花都出来了。 “本公主累了,回吧。” 马车嘎悠嘎悠往將军府的方向走。 终於到了,在府门口,她们刚好碰到了正要出门的將军。 傅將军抱臂,看著她们跟那个北狄公主有说有笑,怎么仅仅几日,她们就这么相熟了? 他得到情报,赫连芷来大辰的目的可不简单。 一对上沈岁岁笑著的眼眸,傅寻川那紧绷的眉眼一下子就放鬆下来,在这个冷寂的深秋,像冰雪消融一般,让人无故想起春光明媚。 “爹爹!” 沈岁岁手里还端著一个小食盒,噠噠噠地跑过去。 “今日玩得可开心?” “好好玩!”说著,她举起手中的食盒,“我们吃了药膳,岁岁还给爹爹打包了,是厨房重新做噠。” 傅寻川心下一暖,嘴角不自觉上扬起一抹小小的弧度。 “给我带了什么?” “是鸡爪!”沈岁岁兴奋说道。 傅寻川:?! 一旁的心腹偷笑,让不苟言笑的战神將军吮鸡爪啊? 真是……不敢想像。 不过,想看。 傅寻川在努力回想,上一次吃鸡爪还是约莫十岁的年纪。 此后,他不吃,也没人会……专门请他吃。 他脸色如常地接过小食盒,声音没有波澜,甚至还有些夹著,“巧了,岁岁怎么知道我爱吃?” 沈岁岁兴奋地拍著手,“因为五公主说,吃鸡爪可以以形补形!爹爹腿脚不好就要多吃鸡爪!” 虽然她的锤子可以修,不过,没想到小小鸡爪竟也有这样的奇效。 傅寻川手一动,差点將小食盒扔出去。 下一息,他听见岁岁说: “不过还是因为这药材鸡爪很好吃!岁岁最喜欢啃了,想带回来和爹爹一起啃,岁岁还给奶奶带了八珍糕,给小白带了大棒骨……” 傅寻川这下是压不住了,嘴角向两边高高掛起,另一只手摸摸小糰子的脑袋。 一旁的心腹看呆了眼。 “將军,您这是又犯病了吗?属下这就派人將季大夫找回来。” 这笑著实诡异,他们这些手下至今仍心有余悸啊。 闻言,傅寻川的嘴角顿时坠落了。 他冷冷看了心腹一眼,心腹摸头不解。 “岁岁乖,等爹爹回来。” “好哦。” 小糰子站在门口,看著將军拎著小食盒上了马车。 爹爹去忙了,岁岁也要开始忙了。 她拍了拍怀里的半拉书。 第107章 也不要舔纸呀 沈岁岁回到院子,走进里间,见四下无人,哦不,还有一狗一鸟。 幽蓝的蜂鸟点缀著她的双螺髻。 小狗蹲坐在地上,歪著毛茸茸的狗头看主人,连大棒骨都只浅浅啃咬几下,它的心神不在大棒骨。 它满心满眼都是沈岁岁。 明明只半天不见,却仿佛过了很久很久。 小狗看见主人鬼鬼祟祟地从怀里掏出东西,“呱呱!” “嘘!”沈岁岁赶紧夹著小狗的脖子,一人一狗躲在房间的一个小角落。 小糰子背靠著一个大箱子,盘腿坐在地板上,扭头往门的方向看。 “还好明夏姐姐去忙了。”她紧绷的肩膀放鬆下来,跟小狗说,“这是我偷偷从坏人那里拿回来的,不能被发现了。” 小狗不知主人在说什么,它的脑袋仍夹在主人怀里,一动不动,但尾巴疯狂在甩动。 满腔都是主人的气息,好幸福。 沈岁岁一手搂住小狗,另一只手翻动著半拉书。 书被烧毁了一半,但剩下的半截仍能看到清晰的黑字,壹贰叄肆伍,是一些数。 沈岁岁掏出小锤子,半拉书被放在地上,她俯下身子,呼出的气息被微凉的地板反弹回来。 隱隱闻到生涩的石头味。 她屏住呼吸,轻轻锤下去。 “哗啦啦。” 窗户被关得好好的,里间並没有风。 可半本书无风自动,书页翻飞,捲起的微风將沈岁岁额间的碎发吹起。 书上的焦黑如潮水般退去,在风中,原本被烧毁的纸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野蛮生长。 一时间,里间像是在酝酿一场暴风雨,昏天暗地的,还隱隱能嗅到清新的泥土味。 里间唯一的光亮是那本散发著柔和光芒的书,这场新生,它的观眾只有小糰子和一狗一鸟。 渐渐地,风停了,房间也不知不觉恢復了原本应有的亮度。 地板上,静静躺著一本崭新的完好无损的书。 沈岁岁迫不及待地拾起来,翻开其中一页。 嗯?怎么有些不对。 她之前看过,上面都是黑黑的字。 可为什么修好后,一些原本黑色的墨跡,竟然变成了刺眼的红色,像血一样。 沈岁岁翻了好几页,那些红色的字跡就更多了。 她连忙伸出肉嘟嘟的手指去搓,没搓掉。 “糟啦,难道是被修坏了?” 沈岁岁和小狗面面相覷。 兀地,她被小狗扑倒了。 “你快起来,不要舔我的手,等等,也不要舔纸呀!” 小狗不懂哦,主人刚刚不是邀请自己玩吗? 不知玩了多久,明夏终於来了,才停止这场无休止的闹剧。 晚膳过后,沈岁岁揉著肚子,在后花园里走步。 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白天太折腾了,她很困,可是晚膳又吃多了。 明夏姐姐说不消消食,就不能回去睡觉。 呜。 她眯著眼睛,不想走了。 兀地,落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接著,又躺进一双清泠的臂弯里。 小糰子的眼睛睡了,她的耳朵可没有睡。 “季大夫,您可用过晚膳了?” “嗯。” “您看起来很累,义诊可还顺利?” “尚可。” 过了没一会,明夏鼓起勇气说:“其实有一事,我还没谢过季大夫呢。” 季承瑾抬起疲惫的双眼,眼皮上双层褶皱都快变成三层了。 他今日说了很多话,思考了很多棘手的病症,还有师兄的背叛。 可是怀里抱著软乎乎的小糰子,身旁还有明夏与他並肩走著,心下不由得觉得轻鬆起来,如沐春风。 季承瑾的声音懒懒的,带著笑,“又要谢?晚宴之事不是谢过了吗?” 上次,他们三人就在长廊上,互相拱手行礼,想起来,季承瑾有些哭笑不得。 “明夏姑娘,其实早在你进宫前,我便发现了不对劲。” 明夏诧异道,“您是怎么发现的?” 不能啊,她都藏得这么严实了,到底是哪里露馅了? 季承瑾手下稳稳托著酣睡的小糰子,说道:“我看到了你在练舞。” 那时为了研究沈岁岁的毒,他时常看书看到很晚,看到蜡烛燃尽。 可他脑中清明,不能入睡,便在偌大的將军府隨意地走。 深夜的亭台楼阁,池鸟鱼虫,別有一番滋味。 季承瑾走到哪里便赏到哪里。 不知拐了第几个弯,一个穿著縹緲白衣的女子在练剑。 练的剑舞,动作大开大合间不失柔美。 清冷的月色照在女子身上。 她浑身散发著莹白的光,飘逸的披帛时而在空中舞动,时而缠绕在她的身上。 季承瑾不禁闭上眼睛再睁开,他这是累得睡著了,在做梦? 不然怎么看到了下凡的美丽仙子在舞剑? 此后那段时间,季承瑾总会忍不住在深夜散步於此,默默將明夏目送回住处,他再回去。 明夏姑娘不说,又选择在夜间练舞,季承瑾便偷偷为她保守这个秘密。 直至,明夏说著拙劣的谎言找他要毒药,又在宴会前几日,说著拙劣的谎言离开。 季承瑾在府中也听闻了明夏哥哥的事,便知道,她恐怕要做行刺之事。 他一定要阻止。 明夏听到这话,声音都大了:“什么?!” 她看了一眼沈岁岁,还好没被吵醒,赶紧掩著嘴巴说道:“竟然被季大夫看到了?那您怎么一直都不说?” 想起她笨拙地练舞,真是羞死个人了。 太久没练了,她很生疏,都是一卡一卡地挥剑,別提那披帛了,常常飞起来糊了她一脸。 她是一边生气一边呸呸呸地练的。 啊,那定是很丑了,难怪季大夫之前都不愿意提起。 明夏不禁捂脸,“哈……哈,罢了,事情已经过去了。” 见季承瑾嘴巴张了张,似乎有话要说。 明夏生怕在他口中听到一些不美妙的词语,她会承受不住的! 便急匆匆开口道:“啊对了,季大夫,我想要谢的是另一件事!” 季承瑾浅笑道:“何事?” 说起这事,明夏沉静下来,虫鸣在草叶间此起彼伏地响起。 她正色道:“季大夫,您怕是不记得了,但明夏永远都不会忘记。” 第108章 去码头整点… “当年,是您特意让明善堂的大夫为我病重的母亲治病,还不收诊金,明夏在此多谢季大夫。” 说著,明夏深深地行了一礼。 不多时,头顶传来声音。 “你这是在欺负我?” 什么?明夏连忙抬头。 “这是欺负我手上不得空,不能拱手还礼?” 明夏失笑,“聊表谢意,哪用还的,又不是……”夫妻对拜。 她停住了。 季承瑾脚步微顿。 “这样笑笑就挺好,住在將军府这些时日,也多亏明夏姑娘的照料,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两人继续往前走。 季承瑾记起了,当年,他听一个婶子说。 有一个女子悽苦,在羊汤店做活,好几次想赶来排队时,都已经天黑了,明善堂也关门了。 为了她病重的母亲,她苦苦熬著。 那时他要到太医署任职,暂时不能义诊,便让熟悉的大夫去一趟,诊金和药费由他付。 那个女子原来是明夏。 季承瑾道:“想来都怪我,怪我义诊回去太早。” 可是有宵禁啊。 “这哪能怪您呢,您已经很好很好了。” 明夏攥紧了双手,其实那时她也怪,怪天怪地怪自己,到头来,也不知道要怪谁。 她跟在季承瑾身后,看著他轻手轻脚將沈岁岁放在美人榻上。 明夏垂著头,“季大夫早些回去歇息吧。” 兀地,头上传来轻轻的触感,是季承瑾,抚了抚她的脑袋。 他说:“明夏,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女子。” 明夏眼眸闪烁著泪光,看著季承瑾的背影渐渐走远。 她吸了吸鼻子,涌出来的心绪一点一点被塞回胸腔里。 最勇敢……好吧。 原来她在季大夫心中是一个勇士。 那也很好了。 一夜好眠,有人睡到流口水,有人刚躺下又起来搬货了。 沈岁岁睁开眼,晃了晃脑袋。 她怎么觉得自己做了好奇怪的梦,季爹爹和明夏姐姐在她的梦中说了一晚上的话。 一晚上呀,口水都快要说干了吧。 沈岁岁从小兜里拿出那本修好的书,她不死心地翻了几页。 呀,书还是坏的,上面的红色字跡浓郁,像是渗出的鲜血。 仿佛下一息,书页中就会爬出来一个红衣女鬼。 沈岁岁打了一个冷颤,“啪嗒”一下合上书。 这真是修东西以来,第一次遭遇如此离奇恐怖的事情。 果然是坏蛋的东西,这书握在她的手里,就像是一个烫手山芋。 沈岁岁胡乱把它塞进小兜里,要赶紧把它给程爹爹才行! 她坐立难安地吃完了朝食,对明夏说:“我今天还要去找程公子。” “好的,岁岁小姐。” 最勇敢的明夏勇敢地答应了。 长廊上,她们走到半路,看到五公主迎面走来。 “你们这是去哪里?” “还是去码头逛逛,不知五公主今日想去哪?我让侍卫护送您。” “我也去罢,去码头整点西洋货,昨日太晦气了,都没买尽兴。” 赫连芷回去之后,在床上躺著,她总觉得那个船主就是想要谋杀她。 越想越觉得是,她快要气炸了,翻来覆去地睡不著。 床榻也嘎吱作响,差点被赫连芷摇塌了。 一言不合就要杀人的人,他的手里到底还沾染了多少鲜血? 码头。 沈岁岁踮起脚尖,轻车熟路地在一堆短打苦力里找一个长衫黑皮青年。 可是她翻来覆去地找,怎么也没找到。 那里倒是蹲著一个特別黑的苦力,侧脸对著她,穿著难看的短打。 等等,不兑。 那个苦力的鼻子高挺,下頜骨瘦削,很眼熟。 “程公子在那里。”明夏指著那人道。 沈岁岁:要糟,居然认不出程爹爹了。 她抚著胸口,走过去。 程淮之正蹲著吃馒头呢,他如今除了英俊的脸庞,其他倒是与一般的苦力无异。 之前即使搬货再不方便,他都没有换下长衫。 他还有自己坚持的东西,他还在努力,在向上,想要翻身重回以前的辉煌。 可现在,好像一滴清泉滴在墨水里,程淮之他,好像在不知不觉中,被同化了。 “程公子呀,我终於找到你了!” 程淮之嘴里咀嚼著没他牙齿白的馒头,“岁岁小姐?找我什么事?” 小糰子左顾右盼,没有看到那个坏船主,但是又怕他冷不丁从哪里冒出来。 “有要事!我们躲起来说话。” 见程淮之没有动,沈岁岁握住他的手,硬將他拉起来。 “对啦,你今天怎么穿成这样,我都快要认不出你了。” 程淮之將口中的馒头吞咽下去,“长衫拿去抵押了。” 弟弟程孝课业繁重,才两天,宣纸又不够用了,他只能將长衫当了,將钱拿回去给弟弟。 沈岁岁低下头,看著自己身上漂亮的新衣裳,不说话了。 很快,她偷偷摸摸的,將八尺高的黑皮青年拉到一处隱蔽之地。 明夏和赫连芷站在不远处守著。 沈岁岁埋头,艰难地从小兜里掏出一本书,哎呀,书被压得有些皱巴巴的。 她连忙伸手抹平。 手一松,褶皱又起来了。 沈岁岁有些不好意思,双手捏住书籍往程淮之面前一递。 他心道:小孩为什么总要给他书,昨日是半拉书,今日又是另一本。 程淮之疑惑,但眼睛一下就粘在那本书的封页上,再也移不开。 他心臟疯狂跳动,这书……好熟悉。 沈岁岁说:“看看,这是不是你要找的帐本呀?” 程淮之喉咙像是被哽住一般,艰难开口:“帐本?” 难道小孩说的是,他苦苦找海成要了两年,却一下被告知不见了,一下又被告知被火烧了的那本帐本吗? 可是,这帐本看著崭新,丝毫没有经歷过好几年岁月的模样。 “是傅將军让你来报復我的?” 报復我,笑话我,让我空欢喜一场。 沈岁岁著急,程爹爹干活看著利索,怎么现在嘰嘰歪歪的。 她闭著眼,將帐本塞进程淮之手中。 便狠狠呼了一口气,还好这一路上,书中的女鬼都没有爬出来! 其实只是小孩胡思乱想罢了。 程淮之紧绷著脸,翻开第一页,握住帐本的手在颤抖。 不知是搬货搬累了。 还是他看到了这个帐本的扉页。 写著他的字跡。 第109章 拋头露面的 崭新纸张上的字铁画银鉤,遒劲有力,可以想像书写之人是多么意气风发,充满挥斥方遒的少年气。 程淮之不禁伸出手。 经过两年暴晒和劳作的手,变成了粗糙的古铜色。 他轻抚上面的字跡,仿佛与当年首富正在书写的白净得体的手渐渐重合。 “岁岁,这帐本哪来的?”程淮之的声音沙哑。 小糰子凑过去小声说:“是从坏人那里找到的。” “是海成?” “就是昨天那个凶巴巴的船主。” 程淮之心中如山石震盪,这难道真是当年的帐本? 纸张没有泛黄,想来被海成保管得很好,既然如此,海成为什么不將帐本交给他呢。 而且,岁岁这个小孩到底是怎么拿到的? 程淮之红著眼,手指慌乱又笨拙地翻动著,纸张哗哗作响。 最开始,前面几页寥寥数行的血红字跡映入眼帘。 程淮之原本激动的心顿时被冷水浇熄了,两年前他们记帐从不用红墨。 这是后来抄录下来的? 可为什么连他的字跡也一模一样地模仿下来? 程淮之越往后翻,纸张上的红字就越来越多,甚至到了后面,目之所及,全是一片刺眼的血红。 他死死盯著上面的数字看,字跡印在眸中,像是一双血月。 手紧紧攥著书页,捏皱了纸张。 沈岁岁说道:“你是不是也被嚇到了?这真的很像流血了对不对?” 程淮之黑沉著脸,点点头,“可怕。” 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字,全是假帐,著实可怕。 他的目光落在帐本上,就算眼睛受风乾涩得疼痛,也一眨不眨。 怕眼睛一闭一睁,这心心念念的帐本,原来是一场虚妄。 程淮之咬紧牙关,从中愤愤挤出两个字:“海成。” 如果当年的事是海成有心陷害,那么……还有人是帮凶。 程淮之闔了闔眼,不敢细想下去。 此时,不远处跑来两个人。 “哥哥,我们可算找到你了!” 程绣一走近,就把碍眼的小糰子挤开,想要亲昵地挽住程淮之的手臂。 可手下一空,被躲过去了。 程绣有些诧异,同时,她也意识到了程淮之现在的状况不太对劲。 “哥哥,你怎么了,是太累了心情不好吗?” 程淮之抿著唇,默默將被挤到一旁的沈岁岁护在自己身旁。 “哥哥累了也没关係的,我虽然是女子,但是可以出来做活的,街坊邻里知道我们家的状况,应该不会背地里说我出来拋头露面的。” 程孝接著道:“是的哥哥,读书费钱,我也可以暂时不去私塾的,和哥哥一起在码头搬货可好?” 见程淮之还是没有反应,兄妹俩异口同声道:“哥哥,你说句话呀。” 以往说到这个份上,程淮之就会立即骂他们了。 快说有你在,不会让他们这些弟弟妹妹们受苦。 特別是程孝,程家还等著他读书考取功名,將程家拉出泥潭,光耀门楣呢。 不要再黑著一张脸了,说实话,有些陌生,也有些可怕。 从未见过哥哥对他们如此模样。 程淮之將帐本严严实实地藏进怀里。 隨后抬眸,望著他全心全意疼爱了十多年的弟妹们。 即使他再落魄,都好吃好喝地供著他们,没有短过他们半分。 程淮之说:“那本帐簿,已经有人知道它的下落了。” 一开始兄妹俩还没反应过来,等“帐簿”这两个字在他们心中环绕了几圈后,他们脸色一僵。 “上面可能记录著海成做的假帐,也就是说,我原本不会欠下如此巨债。” 程淮之轻扯著嘴角,“怎么,你们不替我高兴吗?” 程绣连忙挤出笑顏,“我们当然替哥哥高兴,可是,过了这么久,翻出帐簿又能怎么样呢,我们势单力薄,斗不过永安方他们的。” “是啊,永安方的人凶恶,听说背后的主子可是大有来头。” 程孝眼珠子转了转,拍著胸口道:“不过哥哥放心,有我在,等我考取了功名,当上首辅,届时定会为哥哥翻身的。” 明夏和赫连芷走来,听到这番话,不禁心中嘀咕。 就你这样的,考上秀才都费劲,更別说是当首辅了,到时候,程公子怕是早就累死在码头了。 程淮之笑了,眼中闪烁著泪光,他下意识握紧了沈岁岁的肩膀。 他这两年为什么一直在找帐本,是因为他早就察觉到对面的货商不对劲。 有了帐本就可以当面与他们对峙,也不至於连自己到底欠下了多少债务,都只能由对面清算。 只是为什么。 连与他只有几面之缘的小孩都尽力帮他。 血脉相连的弟妹们却说著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他。 “哥哥,这事关重大,你可要想清楚啊。” “我们只是平头百姓,斗不过他们的。” “是啊,我们就像现在这样过好自己的日子,安安生生的,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搞那么多事呢?” 程淮之垂眸,苦笑著摇头。 他欠了债,想要凭著自己的双手攒下钱做生意。 可是钱到手还没捂热,不是被永安方的人抢走还债,就是被弟妹们以各种理由要走。 程淮之始终攒不下本金。 他空有经商的头脑无法施展,要债的人更是要將他牢牢锁在码头上。 他们禁錮他的肉体,还要囚禁他自由的魂魄。 那每天乾死干活挣的几百文,可不像是指望他还债。 倒像是,有人想要……蹉跎他。 程淮之晃了晃脑袋,轻声道:“你们说的是,我不要帐簿了。” 话音刚落,旁边的小糰子便著急地扯了扯他的衣角,但程淮之稳稳摁住了她的手背。 弟妹俩將信將疑,但还是说道: “为了我们,哥哥能想通真是太好了!” “哥哥放心,我这就回去熬夜苦读,对了,书肆新到了一批书,说是前首辅的札记,里面写了许多他读书的心得体会,我若看了,定会更进一步的,哥哥……” 程淮之木著脸,將整个荷包摘下来,扔给他,“够吗?” 程孝顛了顛,和程绣对视一眼,才道:“够的够的,那我们先回去了,晚上等哥哥回来一起用膳!” 两个人走远了。 沈岁岁急得直跺脚,童稚的嗓音满是恨铁不成钢。 “你刚刚不是还骂那个坏蛋,帐本为什么不要了啊!” 第110章 套麻袋揍一顿 程淮之嚇了一跳,不懂沈岁岁为何如此激动,好像很在意他是否能翻身? 他半蹲下来,粗糙的指腹擦著小糰子眼尾洇出的泪水。 “你不要擦我!”沈岁岁奶凶道。 “好好好,是我不对,岁岁小孩有大量,不要生我的气。” 程淮之小声说道:“其实我刚刚是骗他们的,我等会就找海成算帐去。” 沈岁岁一怔,吸了吸鼻子,反应过来自己太过激动了。 其实,她是害怕。 害怕程爹爹不要帐本,除了两个铜板两个铜板地跟他一起摆摊赚钱,沈岁岁的小脑袋瓜想不到要怎么修好首富爹。 要知道,她掰著手指头算了很久。 还清债务要很久,赚很多钱重新成为首富又要很久。 沈岁岁觉得天塌了,这样她真要七老八十才能回去见母亲了。 到时候母亲从木盒子里出来,她还是年轻美丽的模样,而她最爱的岁岁呀,早已白髮苍苍,垂垂老矣。 呜。 不行。 不过程爹爹说他刚刚是骗人的呀,那没事了。 沈岁岁的脸蛋一鼓一鼓的,上面的泪痕反著光。 “好哦。” “你的手指擦得我眼睛疼,不是窝故意要凶你的。” “抱歉。”程淮之说。 他放下手,想要执起衣袖,可他的短打是窄袖,而且衣料也糙得很。 下意识往怀里掏,又猛然发觉,他已经不用手帕很久了。 这时,旁边递过来一方柔软的帕子。 程淮之想要接过来,手刚碰到帕子时,又缩了回去。 他窘迫地让出位置,对明夏说:“还是你来吧。” 这一连串动作过去,沈岁岁脸上的泪痕都快要风乾了。 程淮之背在身后的手指蜷缩著,他劳作久了,指腹上的老茧很厚,刚刚差点將帕子的丝勾出来。 还是不要弄坏了明夏姑娘的帕子,他想。 等沈岁岁的脸蛋恢復得乾乾净净了。 程淮之对她深深拱手,说道:“在此多谢岁岁,多谢你將帐本还给我,也多谢將军,他不计前嫌地帮我。” 听到前面,沈岁岁还摆手呢,“不谢不谢呀。” 可听到傅爹爹帮了他? 沈岁岁一本正经道:“是我呀,是我修好了……”帐本。 “咳咳咳!”明夏清咳几声,打断了小糰子说话。 沈岁岁捂住小嘴巴,环顾四周,没有人偷听啊。 程淮之又重新道了谢,便急匆匆地要告辞了。 “你要去哪里呀?等等岁岁!” 程淮之腿长,几个跨步就跑了很远。 这眼熟的跑路姿势,沈岁岁和明夏曾见过两次,一次是扛著糖葫芦,一次是眼下乌黑地跳车逃跑。 “哎呀,追不上了,明夏姐姐,我也要去,要和程公子一起教训坏蛋!” 明夏一惊,若是寻常的事情她可以答应,可这也太危险了,那个海成可不像是好人。 不等她开口,赫连芷道:“好!本公主和你一起去,那个船主我早就想套麻袋揍一顿了。” 明夏连忙道:“万万不可!什么套麻袋,五公主你不要教坏小孩!” 赫连芷仗著自己厉害,挎著大步就往昨日那艘船走去。 沈岁岁也像小鸡跟著母鸡一样,走在五公主身后。 明夏小跑上去,想將沈岁岁带回去,可想到將军的话,伸到半空的手放了下去。 她心中嘆息,將军说什么都由著岁岁去,这般纵容,她怎么觉得自己像是哪个紈絝子弟身后的恶奴了。 不过,明夏看在眼里,沈岁岁真是小福星,她做的事,从不会伤及无辜。 倒像是……拯救? 仿佛得知了什么真相,明夏捂紧了胸口。 是了,沈岁岁救了將军,救了季大夫,如今她这是要……救程公子? * 不多时,一行三人走到那艘船前。 这里很安静,也没有苦力在走动,大船安安静静地在水面上漂浮。 赫连芷喊道:“来人,將你们船主给本公主喊出来!” 明夏小声对她说:“船主不在这里,程公子没往这处走。” 赫连芷低头轻声道:“我知道,这样说不是有气势一些么。” 明夏:…… 一个管事踉踉蹌蹌从船舱里走出来。 “哎哟,公主殿下怎么又来了,我家主子不在,今日府上举办赏宝宴,邀请了许多皇亲贵族,主子现在怕是忙著招待他们呢,望公主勿怪!” 管事擦汗,都这样说了,就不信这个野蛮的北狄公主还敢去捣乱。 谁知,他听到: “好,那你还不快快將地址说来。” 赫连芷紧了紧手臂,那大肌肉,比管事的脑袋都大。 他颤颤巍巍地说完,连滚带爬地退下了。 赫连芷说道:“不错。” 这里的苦力都被嚇走了,河面上一片水静河飞。 但唯有一个看货的老头,老得两眼昏花,耳朵选择性地灵敏。 他听到赫连芷说不错,也点头搭腔道:“是不错,这艘船啊,可是当年全京城最好的船了,龙骨用的是上好的坤甸木。” 老头还在絮絮叨叨,她们正要告辞。 “可惜啊,这艘船如今易主了,不过,那掛在船杆上的旗帜,他们可不敢换。” “为什么呀?”沈岁岁问。 老头眯著眼睛道:“因为那原本的老主家厉害,与最凶残的海盗有约定,凡掛此旗帜的船,不劫不盗,给了过路费便能走,换了旗帜,海盗可不认。” “听起来好厉害呀!” 明夏:“敢问老人家,那旗帜上的古字是?” 老头笑著说了一个单字。 沈岁岁:“程?!” “是啊,程家还出了一个京城首富呢,可惜啊……” 海成霸占了程淮之的船,抢了程家的家族荫庇,还让程淮之来为仇人苦哈哈地扛货。 沈岁岁更气了。 她们上了马车,去往海成的府邸。 小孩问:“我们是直接进去吗?” “当然不是!”赫连芷很有经验地吩咐车夫路过正门。 很快,她们来到了后门。 “你们看这墙,很容易爬的。” 走过拐角,赫连芷隨手往墙上一指。 她们顿住了脚步。 只因上面,有一个人正在爬墙。 他满头白髮,听到声音,惊慌失措地扭头看。 第111章 看门狗上门要饭 “扑通。” 那人手下不稳,摔倒在地,他捂著手臂。 “痛痛。” 嗓音磁性低沉,腔调却单纯无辜。 明明这么大一个男子,说的话听起来跟沈岁岁这个五岁小孩差不多。 小糰子拉著明夏往前走几步,“你怎么样了,是被我们嚇到了吗?” 那人听到声音,轻呼一声,立马站起来,连头都没有回,不管不顾地跑走了。 沈岁岁望著那抹背影,雪白的长髮在风中飞舞,“他好奇怪呀。” 赫连芷轻嘖一声,“白瞎了那张好看的脸,竟然是一个傻子。” 说罢,她带著两人继续往前走。 但小糰子沉思,白髮?傻子?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明夏:“五公主不是要带我们翻墙进去吗?再走就到后门了。” 就会碰到海府的人了。 赫连芷神秘兮兮地一笑,“只管跟著我就行,定会將你们带进府,再平安地出来。” 前方一片喧闹,后门大敞著,送菜送东西的人不停地在进进出出。 明夏没能拉住五公主,眼睁睁地看著她往管事面前走,便只能硬著头皮牵著小孩跟上去。 五公主,我们这样不加偽装,真的可以进去吗?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管事在热火朝天地指挥,“手上轻点,里面装的都是瓷器,不要摔了!” 兀地,眼前暗下来一大片,他看去,好傢伙,怎么来了一个这样的女子。 赫连芷姣好的面容上露出一抹轻笑。 “管事的,我爹是杀猪匠,他曾受过船主的恩惠,听闻今日是船主的大日子,他特意让我来帮忙,无需银钱的,只管吃管喝便好。” 站在她身后的沈岁岁和明夏:?!您不是公主吗?这种瞎话怎么手到擒来的样子? 李管事狐疑:“你是哪家的杀猪女?” “我爹是陈家村杀猪的老陈头啊,管事你贵人多忘事,怕是不记得我们这些小人物了,可我爹还记著呢。” 赫连芷伸出双手,“你看我这手杀猪杀的,骨节粗大,新茧叠旧茧,哪个不是刀把子磨的?” 李管事的眼睛上下打量,目光流连在那若隱若现的结实肌肉上。 他暗暗点头,这体格,还真是杀猪的一把好手。 况且,哪个寻常人家会將闺女养得如此模样,原来是杀猪的,那没事了。 杀猪当真赚钱啊,看这一身衣裳,可不便宜。 李管事刚想拒绝,可是又焦头烂额地想起后厨那十几只活蹦乱跳的猪崽。 扶额,主子想要討好贿赂贵人,便在吃食上下功夫,在府里现杀现做烤乳猪,可是苦了他们这些做下人的。 赫连芷右手比刀,在空中划拉了几下。 “我不但会杀猪,还会杀羊,管事的,你让我上手就知道,不要银钱的苦力也不要吗?” 衣角忽然被人扯动了一下,耳旁传来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 “您话不要说太大了,收著点啊。”明夏说。 你一个公主会杀人都不稀奇,但会杀猪杀羊?有点荒谬了。 李管事一听,也是冷哼,“你一个杀猪女,羊可是上等肉,你也配杀?” 赫连芷的眉眼依旧柔和,只是衣裳下的肌肉紧了紧。 “算了,今日府中缺人手,你跟我来吧。” 赫连芷侧身,將站在她身后的两人带了出来。 “她们也要跟我一同进去。” 明夏:“我们只站在一旁看著,不会阻碍到的。” 李管事看了看那两人,小丫鬟和小孩,弱小得很,高傲地扬起下巴。 “今日算你们走运,进来见见世面吧。” 沈岁岁看看明夏,又看看赫连芷,三人六眼互相对视。 这就能进去了?五公主好厉害。 一行三人跟在李管事身后进了海府。 府里装潢华丽,就连不起眼的角落,都种满了奇珍异草。 有钱人就是不一样。 可一想到程爹爹被他坑害了,这些钱都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呢? 沈岁岁气鼓鼓地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掐著自己的胳肢窝。 长廊的岔口走来一个同是管事模样的人,凑近说话。 “今日这么要紧的日子,主子怎么让你找妓女回来了?”他扭头看了看,“姿色是不错,可到底是身份卑贱,贵人们怕是不喜。” 赫连芷隱在衣袖里手指捏得嘎吱作响。 李管事道:“你胡说什么,这是杀猪女。” 你这样乱说,到时候被一把杀猪刀钉在门上,可別怪他没有提醒。 那管事回头訕笑几下,又接著说话。 “告诉你一声,那个姓程的来了。” “嘖,他来做什么,赶出去了吗?” 听到“姓程的”,沈岁岁立马放下手臂,竖起耳朵认真听。 “他赖皮得很,不知到底要找主子什么事,像一条黑泥鰍似的,赶都赶不走。” 沈岁岁眸中一亮,她知道!程爹爹一定是拿著帐本找坏人算帐来了。 “那他现在在哪里,难不成在府门口赖著?如果衝撞了贵人就不好了。” “你能想到的事,主子想不到?当著贵人们的面,主子没发作,就给他拿了一张小几,让他坐正厅门口了,到时候隨便给他上点边角料就行。” “一只看门狗上门要饭是吧,行,我懂了。” 那管事说完便要离开,临走前还回头对明夏她们笑,嘴角咧得很开,眼尾的褶皱炸花,很猥琐很银盪。 他没有看路,后膝被什么击了一下,猛然一软,狠狠磕在地上。 “啊!”一声惨叫,鲜血渐渐从膝盖洇出。 李管事:“让你不好好看路,活该。” 明夏隱晦地收回手,无人知道,刚刚她的指间夹著一颗小石子。 季大夫教认的腿上穴位,又派上用场了。 不多时,他们终於来到后厨。 有两个屠户正满院子抓逃跑的猪崽。 李管事指著那十多只吱哇乱叫的猪崽,对赫连芷说:“就这些,全部杀了。” 赫连芷擼起衣袖,看准了时机,手下一动,快准狠地抓住了那只走地猪。 她侧头,先对小孩说:“岁岁乖,別看。” 小糰子不明所以,眼前一黑,被明夏姐姐捂住了眼睛。 赫连芷对那两个屠户说:“还愣著做什么?来。” 一个屠户反应过来,寒光一闪,手下不断动作,还不忘称讚:“你是哪家的杀猪女,身手真利落啊。” 明夏暗道:哪家的?我们老仇人家的。 第112章 岁岁也要赘一个 赫连芷就这样,没有亲手动刀,只协助,便快要完成了任务。 明夏悄声道:“这也没看出来您会杀猪啊?” 赫连芷也小声说:“杀猪嘛,就是力气活,主要把猪摁住就行。” “不过。”赫连芷歪头,一缕碎发从她美丽的脸庞滑落,低垂在她壮硕鼓起的臂膀上。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杀猪杀羊呢?” 她脸上还溅著血跡,整个人透著一股杀戮后的残酷美感。 明夏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隨后,她拿起帕子沾水,把五公主脸上的血跡擦去。 一点一点將那精致如瓷娃娃般的脸庞恢復乾净。 她定定望著赫连芷,说道:“那您出於什么原因,才学会杀猪杀羊的呢?” 明夏紧紧捏著手帕,来了,终於有机会可以试探一下这个北狄公主了。 是內心的扭曲变態,喜好虐杀动物? 那总不能是因为贫穷,堂堂公主悄摸到民间当杀猪女吧。 半晌,赫连芷口中吐出两个字:“祭祀。” 明夏手下一怔,祭祀? 可是,祭祀庄严肃穆,从不会让一个女子参与其中,至少,在大辰是这样的。 明夏沉沉地看了五公主一眼,这个北狄的弃子公主,还隱藏著很深的秘密,他们不知道。 就像他们不知道五公主此行来的目的。 耳旁传来吵闹声,几人一同看去。 一个瘦削苍老的父亲在恳求李管事,“她的水痘快好了,你看,她的脸上都没有,剩下的藏在衣裳里,贵人们看不出来。” 李管事掩著口鼻,嫌弃道:“你还知道她是要见贵人的,她身上水痘未消,若是传染给贵人们怎么办!”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老父亲囁嚅。 “既然孩子几日前就染上了水痘,你怎么不早说!还藏著掖著,现在好了,著急忙慌的,你让我去哪里找一个童子给贵人们送礼!” “要不是当初看她最机灵会来事,就你们这样的落魄户,都不配到贵人面前来。” “不碍事的,她都將那些词给背好了。”老父亲將她的小女儿推上前,“快,將祝词念给管事听听。” “快开口啊。”他有些著急,“在家的时候不是念得好好的吗?” 小女孩直往后躲,“父亲,我,我想回家。” “好不容易能在贵人面前露脸,你能不能爭点气!” “呜。” “好了。”李管事摆手道,“你们回吧,这大好日子,別添晦气。” 老父亲见没得商量了,只能带著小女儿回去,“你这孩子怎么了。” “父亲,我不舒服,想吐。” “难受也得忍著,你奶奶的药费还没著落呢。” “等等哦!” 一个明亮的声音响起。 沈岁岁往那对父女那里走了几步,却被明夏手疾眼快地捉住了。 “岁岁別过去,当心染上水痘。” 小糰子只能停住脚步,说道:“你们如果有病,可以到明善堂去找季大夫。” 老父亲苦笑,“季神医就算是义诊,也轮不上我们这样的人。” “你们別怕,就说……就说是岁岁大夫让你们来的,就行。” 她还点点头,肯定般地“嗯”了一声。 老父亲带著小女儿走了。 鬼使神差间,他还真背上了快要病死的老母亲,去到那宽敞明亮的医馆,见到了温润如玉的公子神医。 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 “是小福星救了我们家啊。”他对小女儿说。 沈岁岁一回头,便看到李管事直勾勾盯著自己。 “你这孩子也標致,这样,我给你两吊钱,你当小童子,也不用多说话,就献礼就行。” 沈岁岁垂头,口中念念有词地点著手指头,两吊钱呀,那有很多个铜板了! 哎呀不对,她猛地晃了晃脑袋,是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正厅嚇唬坏人了。 想到他见到自己的样子,沈岁岁捂嘴偷笑。 程爹爹和帐本也在,她还要当眾拆穿坏人的把戏! 李管事:“你这孩子笑什么,没见过这么多钱吗?” “没有呀。”说来,这是她第一次接到赚钱的活呢,虽然不知道最后能不能拿到钱。 李管事带著人就要往前厅的耳房走去。 赫连芷洗了洗手,也跟著去。 “杀猪女杀你的猪,你来做什么?” 赫连芷往前一站,“她们是我的人。” 那大肌肉快懟到李管事面前了,“好好好,你来。” 他真是有些后悔让这个彪悍的杀猪女进府了。 一边走,他还忍不住叭叭。 “你是没有婚配吧?” “与你何干。” “我是好心提醒你,你这样的女子,一般是要赘一个男子回去的,不然谁敢……”娶杀猪女啊。 明夏腹誹道:还真轮不到你瞎操心,五公主是来大辰联姻的。 沈岁岁仰头问:“赘是什么呀?” 李管事好心道:“赘就是女子不用离家,娶一个男子回来。” “那岁岁也要赘一个回来。” 人人都赘,那她也要赘,以后就能一直待在道观了。 明夏抚著她的头道:“不管赘与不赘,岁岁將来的夫君,定是最好的。” “对了,杀猪女啊。”李管事超绝不经意说道,“我家有个侄子,人不错的,知冷知热,想来定是一个贤夫良婿。” 明夏:不知冷知热,人不就死了吗? 赫连芷微微一笑,猛然伸出健硕的手臂,一把扯过李管事的衣领。 “说別人做什么,怎么不介绍介绍你自己,我看管事你也风韵犹存。” 李管事满脸惊恐,头一歪,差点嘎嘣一下嚇晕过去。 “嗬……不要啊!非……非礼!” 赫连芷轻笑一声,鬆开他。 李管事双脚著地,第一件事就是逃跑,他可不敢让府上的侍卫去教训她。 一来不敢惊动了贵人们,二来,这事传了出去,他的老脸往哪里搁啊。 只能闷声啃下哑巴亏。 到了耳房,將她们交给嬤嬤,李管事就连滚带爬地走了。 明夏她们拿著嬤嬤给的大红衣裳,走进里间,要给沈岁岁换上。 正厅的耳房堆满了锦盒和大木箱,里面怕是都是一些奇珍异宝。 是海成想要在赏宝宴上展示的珍宝。 其中里间的墙边,放著一个半人高的红木箱子,看上去沉重,华丽,也价值不菲。 忽然,“咚,咚,咚。” 微弱但有规律的响声从箱子里发出来。 沈岁岁放下红彤彤的金线衣裙,好奇地看去。 第113章 什么人间游乐场 声音从里面传来,箱子在振动。 上面锁著一把硕大的黄铜锁,如果没有钥匙,外面的人打不开,更別说被关在箱里的……活物? 沈岁岁小步过去,“这里面的是什么呀,难道坏人把猫猫狗狗装进去了?” 赫连芷道:“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她刚伸出手。 外面传来脚步,渐渐逼近,是那个嬤嬤。 “我说你们换个衣服怎么磨磨蹭蹭的,告诉你们啊,你们进出府可是要搜身的。” “里面都是待会要给贵人鑑赏的宝物,你们眼皮子不要太浅,看到什么都想碰!” 沈岁岁看著渐渐失去声响的木箱,难道这会动的活物也是宝物? 嬤嬤进来了,只看到那个小孩和丫鬟。 她来不及多想,指著她们骂道:“怎么还不换衣裳,等会还要抓紧学个规矩,若是耽误了主子的事,你们担待得起吗,手脚快些,那两吊钱还要不要了!” 明夏看了嬤嬤身后一眼,不动声色道:“要的要的,嬤嬤莫恼。” “我只给你们半盏茶的功夫唔……” 嬤嬤后脖颈一疼,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赫连芷接住她肥软的身体,將她拖进最里面的角落藏起来,还搬来一些箱子遮挡住。 拍了拍手,“还跟她这么客气做什么?” 啊啊啊,明夏快要抓狂了,她不懂。 不懂为什么一个在敌国的公主可以这么勇。 就好像……人间就是她的游乐场一样。 为什么她永远都这般有恃无恐。 明夏满脸复杂:“公主殿下,我们这样会不会太猖狂?” 这跟入室抢劫有什么区別?而且,你不要带坏了孩子! “有我在,怕什么。” 赫连芷走到箱子前,打量著那黄铜锁。 能活就活,不能活就死了。 况且,她很相信自己,尤其是自己这一身漂亮的肌肉,还有聪慧的脑袋。 “这锁不难打开。” 说罢,赫连芷一掌跟下去,“啪嗒”,锁断成了两截。 明夏:?! 扶额,“但这锁是彻底坏了啊,等会被他们发现了怎么办?” 赫连芷哑然,“我是没想那么多。” “五公主您是一点没想吧。” 沈岁岁从两人中挤出来,“好啦好啦,坏了不怕,窝会……” 明夏就猜出小孩这样说,她眼疾手快地將“修”字捂回去。 虽然她们表面上看起来很好,可是她们始终都是站在对立面的人。 北狄的公主,明夏不能全然信任。 她瞥了一眼毫无察觉的赫连芷,又低头朝小糰子打眼色。 “既然锁开了,那我们便打开看看?” 捂在掌心的小脸拼命点头。 沈岁岁:好哦,不说了就不说啦,不让別人知道小锤子的秘密。 温暖的手拿开了。 木箱盖子也缓缓被打开,沈岁岁踮起脚尖,迫不及待地朝著缝隙往里看。 终於,她们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沈岁岁被惊得忘记了呼吸,像被什么吸引住一般,往前几步,还不慎踩到了赫连芷的脚。 小孩的脚很轻,跟猫踩上来一般,赫连芷不在意。 她的全副心神都落在箱中之物上。 不知过了多久。 正厅。 高位上坐著一个魁梧的络腮鬍男子,身著锦衣华服。 而作为海府的主人,海成坐在右座上赔笑。 “这是从西域带回来的葡萄美酒,素闻王爷海量,还请您赏光一品。” 雍亲王端起手中墨绿色的夜光杯,轻轻摇晃,粘稠的暗红色在杯中涌动。 他一嗅,“倒是果香浓郁。” 停在唇边,却没有喝。 “家中有人不喜酒,还是你们喝吧。” 他的鵡娘闻不得酒气,雍亲王早就戒酒了。 眾宾客喧笑著互相敬酒,品鑑。 雍亲王侧目,对上海成諂媚的眼神,“今日本王不是来吃吃喝喝的,听闻你们在海上打捞到了一个宝物?” “正是,此行还带回来不少物件,这不小的就赶紧举办这赏宝宴,让贵人们赏玩赏玩。” “还有许多西域香料和一些作物种子,小的已经派人送去市舶司了。” “嗯。”雍亲王一脸讚赏地点点头。 “说来这次行船凶险,为了捕捞那宝物,差点沉船不说,之后我们还遇到了海盗,一番死斗才能侥倖回来。” 说著这事,海成还心有余悸。 “海盗?”一个皇亲说道,他是余傲暉,余贵妃的弟弟。 “你们船上不是掛著那旗帜,海盗不劫不杀,给了过路钱就能走么?” 有男子大著舌头说道:“还能因为什么,还不是这船易主了,海成压不住,那帮海盗不认唄。” 眾人似有所觉地望向坐在门口的落魄之人。 海成咬紧了牙关赔笑。 见程淮之放下了手中的碗筷,似乎想要站起来说话,海成连忙开口道: “王爷,时辰不早了,我们这就开始赏宝吧,不知您觉得如何?” 雍亲王语气有些期待,“还不快快呈上来。” “是。” 他就不信程淮之如今一个搬运工,还敢打扰贵人们的雅兴。 海成看见程淮之又端起了碗筷,心中轻嘖,到底是两年没有吃过这么好的饭菜了,给点不要的边角料都吃得这么香。 一想到程淮之这辈子都是这副落魄的模样,海成嘴角的恶意更大了。 下人们小心翼翼地端著奇珍异宝鱼贯而入。 闪烁耀眼的珠宝,足有人高的血色珊瑚,五彩斑斕的异形琉璃。 “这是小的废了不少心力才运回的,其中不少是受贵人们所託带回,小的幸不辱命,诸位请。” 眾人端著酒杯,有说有笑地赏著。 雍亲王看了一圈,都没有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不耐道:“那件宝物何在?” 海成拱手道:“请王爷恕罪,那宝物珍贵,小的有私心,想著最后鑑赏,才不失了此前那些物件的光华。” 雍亲王摆摆手,“少废话。” 海成点头称诺,给手下递了一个眼色。 另一边。 先前那个因为银笑而被迫摔了一跤的管事,一瘸一拐地匆匆走来。 “快,到你登场了,嬤嬤呢,这么重要的时候,她跑哪里去了!” 明夏笑眯眯道:“人有三急嘛,嬤嬤也不想的,不过此前她已经交代好了,我们知道该怎么做的。” “那快些跟上。”管事最后叮嘱道,“你们机灵点,如果得罪了里面的贵人,你们几条命都不够赔。” 第114章 鱼头人身的… 沈岁岁跟著来到正厅门前,她一眼望去,便看到了坐在门口边上的程淮之。 他坐的位置尷尬。 若说他是来参加宴会的,可他差点就与守在一旁的侍卫同席了,不过是一站一坐。 若说他是守门的,可他却有一方小几,正慢条斯理地啃著鸡爪。 正厅里贵人们气血很足地说笑著,卡在门槛上的程淮之好像偏居一隅,喧闹与他无关。 冰冷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恍然不觉,仍埋头苦吃。 沈岁岁想跟程爹爹打招呼,手都举起来了,却硬生生地顿住了。 她穿上了那绣著金线的衣裳,整个人喜庆得像是过年的红包似的。 明夏被这福娃娃可爱了一脸,喃喃道:“嗯好,今年的新衣裳知道该怎么做了。” 管事打开一个小箱子。 明夏將沈岁岁抱进去,半掩上盖子,隨后她低垂著头,跟著一同进去了。 正厅。 海成抚了抚美须,望著那事前准备好的小箱子慢慢走来。 贵人们不知,今日是他的生辰。 等箱子打开,就会蹦出来一个小童子,说著喜庆的话语为他祝寿。 而他会说:“哎呀,都是贱內不懂事,竟敢安排这样的事,望贵人们勿怪。” 然后,就是收穫贵人们可能不走心的祝贺。 不过,能被有权有势的人包围,短暂地被眾星拱月贺寿,这辈子值了。 海成提前扬起了笑脸。 小箱子被放在跟前,打开。 一个粉雕玉琢的可爱小红包蹦了出来。 “噠噠,船主生辰好!” 海成一看到这熟悉的小脸,嚇得后退一步,惊恐地惨叫一声,“啊!” 旁人却以为他是被惊喜到变了音调。 “没想到今日竟是你的好日子,来,我敬你一杯,福寿安康啊。” 海成面对这期待已久的敬酒,却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手动合上了惊掉的下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手指颤颤巍巍,指著正对他歪头笑的小孩,“你,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这不是惊喜,像是惊嚇。 他精心准备要享受的生辰祝福时光,嘎嘣一下没了。 宾客们都在说: “什么?这標誌的小孩就是从海里捞上来的宝物啊?” “这般趣致可爱,倒像是天上掉下来的小仙童。” 海成脸上僵硬地假笑著,想说出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都是贱內不懂事安排的。 可他嘴巴张了张,怎么也说不出口。 余傲暉道:“不是,她怎么有些眼熟?” 雍亲王也认出来了,“岁岁?你怎么在这里?” “岁岁”这个名字在正厅中响起,原本与世隔绝啃鸡锁骨的程淮之耳朵一动。 “哐当”一声,撞著小几站了起来,隨意用茶水洗了洗手,他顾不上擦乾,湿漉漉的手在衣摆上隨意一抹。 沈岁岁盘腿坐在铺著红色绸缎的小箱子里,“嗯,船主生辰,岁岁来。” 再多的便不肯说了。 程淮之走来,先看到的是被团团围住的小孩,见无人凶恶对她,狠狠鬆了一口气。 雍亲王才不关心岁岁到底是怎么来的,更不关心什么海成的生辰。 见到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宝物,雍亲王有种被人戏耍的感觉。 “海成,还不快快將东西呈上来,你想找死吗?” 海成心头狠狠一跳,额头冒汗,连滚带爬地指挥门外的侍卫搬箱子,一边解释道: “王爷恕罪啊!这都是小的这个贱人,啊不对,是贱內……” 雍亲王摆手道:“够了,閒话勿说。” 看见坏人吃瘪了,沈岁岁咧开嘴巴偷笑,那个弧度,跟一旁的黑皮苦力一模一样。 程淮之很快便收敛了笑意,凑在沈岁岁耳边说:“你们在做什么?这事將军知道吗?” “不知道呀。” 程淮之一听,差点心梗,將军什么时候这么不靠谱了,任由孩子閒逛到別人府上的宴会来了? “我们来帮你討回公道呀。”沈岁岁小声说。 幸好她来了,不然程爹爹都只能在一边吃鸡骨头,不知吃到什么时候呢。 程淮之神色复杂,狼狈地侧过头,在黑皮的映衬下,眸中的闪烁亮得惊人。 这是两年累死累活以来,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三个字,“我帮你。” 像是一方重石,坠落在他心间的死水潭中,激起层层涟漪,从一圈小小的圆,很快便扩散到整颗心。 箱子还未打开,有人疑惑。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宝贝,王爷竟然如此紧张?” 海成搓著手,清咳了几声:“贵人们有所不知,我们此次打捞出了——” 见他停顿,余傲暉心生不满,“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快些说。” “我们打捞上来了一个鮫人。” 顿时,正厅炸开了锅。 “鮫人?!” “这世上竟有鮫人?听闻是鱼尾人身,上半身还是美丽的女子呢,皮肉白如玉,船主你说是不是真的?” 有贪婪的声音道:“皮囊再美,死后也不过是枯骨,鮫人最重要的是她的泣珠,听闻能让人起死回生!” 眾人譁然。 原本围在沈岁岁身旁的人们,纷纷转移到那个大箱子前。 唯有明夏和程淮之仍守著小孩。 听到是鮫人,沈岁岁的脸上没有一点惊讶,倒是扯著程淮之问: “你以前跑过船,有见过鮫人吗?” 程淮之摇摇头,“那只是骗小孩的传说。” 沈岁岁好奇问道:“你说,有人头鱼身的鮫人,那有没有鱼头人身的鮫人呀?” 程淮之想了想那个画面,恶寒地抖了抖,“两者都不会有。” “是吗?可是我看到了。” 大箱子旁,余傲暉催促道:“多说无益,船主还是快些开箱吧。” 可是有人质疑:“既然是鮫人,为何装在木箱子里,岂不是缺水了?” 海成站直了身子。 “贵人们莫急,有些事还是提前说为好,那鮫人在海中游得极快,看著是想要破坏我们的船,甲板上的水手看得清清楚楚,有光滑的鱼尾偶然露出水面。” “可是怪就怪在,当我们千辛万苦地將她网住,捞起来时——” “如何?” 第115章 將鮫人偷走 海成:“那鮫人一上了岸,她的鱼尾竟然褪去了,变成了一双腿!” 嚯? 程淮序抱臂嗤笑道:“我说海船主,你抓的是鮫人吗,莫不是隨意抓了一个女子,想来糊弄贵人们?” 海成看到雍亲王顿时黑了脸色,急忙摇头摆手道: “小的哪敢啊,那鮫人就算化作人形,也与寻常女子大有不同,贵人们一看便知,这可做不了假。” 他打开一个锦盒,里面盛满了圆润硕大的珍珠,粒粒饱满,散发著绸缎般的银蓝色光芒,品相极佳。 “还有这些泣珠,都是从鮫人那里得来的,贵人们请看。” 一颗银蓝珍珠已是价值连城,更別说这满满一大匣子。 饶是看惯各种珍宝的皇亲贵族,都不禁目瞪口呆,面面相覷。 难道海成真的捉到了传说中的鮫人? 雍亲王捏紧了背在身后的手:“那便开箱吧。” “是是是。” 海成点头哈腰,额间的冷汗都顾不得擦,在怀里翻找钥匙。 箱子掛著一把沉重且完好无损的黄铜锁。 明夏道:“船主找这么久,是只有一把钥匙吗?” 眾人也疑惑。 海成越找不到,便越手忙脚乱。 他不是才刚开始找吗,这丫鬟怎么话这么多。 海成对贵人们赔笑道:“鮫人贵重,当是要妥善保管,是以唯一一把钥匙在我身上,请稍等。” 他好不容易从怀里最深处掏出钥匙,手一直在抖,屡屡插不准锁孔。 终於,“咔嚓”一声,锁开了。 箱盖被缓缓打开,眾人看到里面的景象,再多话的人都震惊得失语。 木箱明明很大,別说一个女子,就算是海成这个男子也装得下。 可是鮫人蜷缩著躺在里面,快要將箱子塞满了,看起来极为逼仄。 有人喃喃道:“难怪船主说她与寻常女子不同,这他爷的也太诡异了。” 鮫人侧著头,看不清面容。 她很壮硕,被绑著,因为蜷缩的姿势,身体各处不由得紧绷,麻绳將她鼓起的肌肉分块,勒得更加饱满。 像一只被五花大绑的大闸蟹。 余傲暉诧异道:“这是男鮫人啊?” 眾人不约而同地点头。 可转念一想,鮫人还有男的吗,上半身不都是女子模样。 等等,不对,若都是女子,鮫人一族该如何繁衍生息? “听闻鮫人妖艷貌美,我倒要看看她长什么样子。” 见躺在箱子里的鮫人一动不动,有人大著胆子,握著扇柄挑起她的下巴。 露出了她光滑的脸庞。 確实很美,沉鱼落雁,眉如远山,可配著这一身腱子肉,怎么看怎么诡异。 还很眼熟。 有人认出她来,“这不是北狄的五公主么,她怎么在这里?” 海成一个踉蹌,差点向后倒去,“我也想知道她怎么在这,我的鮫人呢!?” 他连忙吩咐下去,將前后大门紧锁,四处排查寻找那莫名丟失的鮫人。 太吵闹了,赫连芷幽幽转醒,揉著后颈,皱眉看著四周。 “你们是谁,我这是在哪里?” “五公主,你可记得发生了什么,自己是怎么到箱子里的?” 赫连芷迷茫地摇摇头,在眾人的帮助下,解下麻绳,出了箱子。 海成扭头看了看一脸无辜的沈岁岁,再加上箱子里的五公主,电光火石间,一切都串起来了。 “是你们在搞鬼!” 他忙对雍亲王说道,“恐怕是她们偷走了鮫人,故意演的这一出,王爷,您要替小的做主啊!” 明夏道:“你可不要冤枉了我们,刚才大家都看到,这锁是完好无损的,你也说,这唯一的一把钥匙就在你的手上。” “敢问船主,我们如何能在不破坏锁和箱子的情况下,將鮫人偷走,然后还將五公主藏进去呢?” 眾人议论纷纷。 “是啊,我看过了,锁和箱子都很结实,没有被破坏过的痕跡,真是奇哉。” “而且船主怎么敢抓五公主呢,还在大庭广眾之下展示给我们看?” “我知道了!那还真是鮫人,她会法术!为了逃跑,把別人替换进去了。” 海成牙齿咬得嘎嘣响,他才不信什么鮫人会法术。 “那请问五公主和岁岁小姐,你们怎么会出现在府上?” 我邀请你们了吗? 沈岁岁从小箱子中站起来,双手叉腰道:“我们来这里,是给程公子討回公道的!” 海成看了一眼凶恶的程淮之,心中咯噔一下,但又想起当年之事,所有证据都已经销毁了。 除了那烧了一半的帐本。 他一直藏得严严实实,还特意在府上加强了侍卫巡逻。 就是想让程淮之觉得,最重要的东西都在海府,包括那本问他要了两年的帐本。 谁都不知,他將帐本放在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箱子里,藏在船舱的最里面,跟著在海上漂浮。 任由程淮之找破天都不会找到。 “无凭无据的,我不知你们要替一个苦力找什么公道,我自认这些年对程淮之不错,还不计前嫌给他谋差事,他应该感恩戴德才是。” 沈岁岁:“才不是,程公子卖糖葫芦的时候可爱笑了,给你搬货就苦著脸,他一点都不开心!” “哈?”谁管一个苦力开不开心了? 海成很想反驳,但对面是岁岁小姐,他忍了又忍,一脸憋屈。 “够了!” 雍亲王道:“我现在只想知道,鮫人究竟在何处?” 不知过了多久,巡查的侍卫们陆陆续续前来稟告。 “暂无发现。” “暂无发现。” …… 海成腿脚一软,狼狈地跌倒在地。 那个鮫人……竟然凭空消失了?! 眾人譁然。 “我就说她会法术,没想到鮫人上了岸还挺厉害的。” 冷风吹过,有人搓著胳膊,四处张望。 “这用常理確实说不通,你们说,她会不会就躲在某处看著我们呢,鮫人的爪子锋利,会不会冷不丁就衝出来伤人?” “你说得对,鮫人是怪物啊,哪有人性的,哎不说了,我先走了。” 一个人匆匆告辞,紧接著,恐慌蔓延到每一个人心上。 海成拉也拉不住,眼睁睁看著贵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 除了海府的人和沈岁岁他们,只有一个人还站在原地。 第116章 臭苦力的算帐 雍亲王又拿出那副让所有人都陪葬的语气,说道:“去找,追出大海也给我找!” 侍卫们面面相覷,对未知生物的恐惧让他们畏手畏脚。 雍亲王背著手踱了几步,说道:“你们只管使手段,生死不论,將躯体带回来之人,本王重重有赏。” 此话一出,侍卫们顿时干劲十足。 沈岁岁她们三人互相对视,搞不懂雍亲王为什么如此执著於一个传说中的鮫人。 而且生死不论,也就是说,他可能原本就想让鮫人……死。 雍亲王垂著头,沉默地坐在高位上,一言不发。 海成缩在一旁,不敢说话。 大厅上还摆满了敞开的璀璨宝箱,可惜现在无人观赏。 此时气氛压抑,落针可闻。 兀地,喜庆的小红包开口了。 “现在我们可以说说帐本的事呀。” 海成:帐本?!岁岁小姐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小糰子拉了拉黑皮苦力的衣摆。 程淮之抿著唇,从怀里拿出快要捂热的书。 海成一看,这书太新了,而且还是全须全尾的。 “王爷还在这里,不是隨便拿出一个帐本就可以污衊人的。” 程淮之垂眸,粗糙的手翻动著书页。 “海船主说得对,若是上面有你的亲笔落款,该如何?” “这不可能。”海成篤定道。 “那就请海船主写一写,对比一下字跡吧。” 海成还想耍赖,但雍亲王轻飘飘瞥一眼,他就怵了。 雍亲王虽然言语霸道,但他行事正直保守,依照规矩办事,出门碰到有人惹事,都是直接拎去府衙,不会动用私刑。 刚刚那句生死不论,就已经是破戒般的话语。 海成不敢再惹雍亲王生气,连忙吩咐下人准备好笔墨纸砚,汗水將衣裳浸湿,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程淮之翻开其中一页,一手握著帐本,一手拿著墨跡未乾的纸,展示给眾人看。 “两者的字跡一模一样,船主,这是你亲笔记录的帐本。” “这不可能是。”海成梗著脖子说道。 当年的证据都在双方面前被烧毁,等那人离开之后,他忍著火舌,將帐本拿回来。 虽然被烧了一半,但下半部分的帐目仍清晰可见。 他藏起帐本,是想要抓住那人的把柄,只为自保。 而不是为了有朝一日,给程淮之处死自己的。 “这只是你偽造我笔跡做的帐本罢了,说不得什么。” 程淮之轻笑,“你说这相差无异的字跡是作假?” 他將粗糙的手指抵在书侧,动作缓慢地往后翻。 一张张书页从他的指腹中翻过,帐本中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跡展露在人前。 帐本有些厚度,纸张跳跃了好一会儿。 “这上面的每一笔帐目,都是在两年前真实存在的,字跡可以作假,前面的每一笔帐目都是真,你可以派人去核实。” “依照我如今的处境,我无法找到两年前的商户一一去抄录他们的帐本。” “海船主,我的记忆也没有好到可以记清楚每一个细节。” 海成看著那眼熟的帐本,双脚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想往前夺过帐本,却呆在原地动不了。 不对,那帐本不是被烧毁了吗?怎么会完好无损? “这是海船主当年亲自记的帐,他记帐有自己的小习惯,请雍亲王过目。” 雍亲王接过两个帐本,一个是程淮之拿来的,另一个是海成府上的。 他心里还记掛著出逃的鮫人,但还是强忍住不耐烦,细细对比两者。 雍亲王看得仔细认真,每“刷啦”翻过一页,海成的心头就颤抖一分。 半晌,雍亲王將海成的帐本砸到他跟前,“那就是你当年记的帐本,你还抵赖!” 海成佝僂著身子,冷汗直流,“这……小的……” 程淮之:“你不知该说什么,我替你说。” 上面血红的字跡早在宴会开始前,就变回了原本的墨色。 他凭著记忆,翻到红字最开始出现的一页。 “早在两年前的八月十三,你就开始做假帐。” “假帐”两字,像是当头一棒,砸在海成头上。 程淮之从隔一页点一处,到每页都点两次,再到后面,全是海成做的假帐。 “那时我相信你,我在外面跑,可你是怎么对待我的?” 程淮之盯著海成躲闪的眼睛,说道:“你与外人合伙来欺骗我。” “一开始的几单买卖赚了不少,可到了后来,他们要的货越来越多,越来越贵重,我已经察觉不对。” “最后,他们定了两大艘船的货,我不欲再与他们合作,可你偷拿了我的印章。” “后来,那两大艘商船沉了,我倾家荡產地赔付。” 程淮之晃了晃手中的帐本,惨笑道:“可是,那些货根本就没有上船,船也没有沉,你偽造了文书,是也不是?” 海成的脸刷一下惨白,他心臟疯狂跳动,像是承受不住一般,他觉得自己的意识在抽离。 直到“砰”的一声,雍亲王狠狠拍桌,厉声道:“你可是与外人一同合伙陷害程淮之,回话!” 海成扑通一下双膝跪地,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 看他这心虚样,雍亲王挥手,让他的人去府衙报官。 赫连芷坐不住了,站起来告状,將之前在码头的事原原本本告知雍亲王。 海成的脑袋上又多了涉嫌谋害多名女子,和行刺北狄公主的罪行。 短短一日,在他的生辰宴上,他经歷了大喜大落,最后再无翻身之日了。 海成被雍亲王的人压著,癲狂地笑著,“程淮之你有什么可得意的,两年前的事除了我,你是不是还忘了谁。” “你以为你的那些弟弟妹妹们是真心拥护你这个兄长吗,可笑!” 他太吵,被压下去了。 临了,海成还在诅咒:“你以为这样就能翻身吗,只要他还在,你就一辈子都是一个臭苦力!” 海成的背后还有人,意识到这一点,程淮之心下一沉。 忽然,手背一暖,覆上来一个软乎乎的小手。 红彤彤金灿灿的小福星贴过来。 “不怕哦,有岁岁在,陪你一起摆摊。” 第117章 她说她是鮫人 深秋萧瑟,程淮之却感觉心里暖烘烘的。 这两年,心间不停覆盖的厚厚冰层,如今上面的坚冰一点点消融,淅淅沥沥地流淌,露出那颗生气勃勃的心臟。 程淮之回握那只小手。 “多谢岁岁,对了,说好的见面礼我已经准备好了,只是没放在身上,下次我们还能再见,届时定会亲手將见面礼送上。” 沈岁岁:“我不要什么见面礼,有铜钱你应该留著还债呀。” 雍亲王早已神色匆匆地离开了。 一旁的赫连芷轻啄了一口茶,“岁岁你就放心吧,海成当年做了假帐之事,等官府追查完,他应该是不用还那些子虚乌有的债务了。” “说不定还能一举再次成为首富呢,到时候可要请我们去天下第一楼吃一顿啊。” 沈岁岁睁著圆溜溜的眼睛,“程公子要变回首富啦!” 她这是又修好一个爹爹了吗? 程淮之苦笑著摇摇头,他对赔偿之事不抱什么希望,海成恐怕早已將帐上大部分的钱都转移走了。 “能將债务去除已是万幸。”他的眸中闪著跃跃欲试的光芒,“我有手有脚,我的经商经验和头脑都在,一切大不了从头再来。” 沈岁岁望著程爹爹越说越兴奋,仿佛明日阳光明媚,是一个心旷神怡的好天气。 以前那个颓废的苦力脱胎换骨了。 沈岁岁看得入了神,小脑袋瓜连摆摊怎么叫卖都想好了。 程淮之拱手,道:“多谢三位出手相助,择日不如撞日,在下诚意做东,请三位到天下一楼一聚,不知意下如何?” 谁知刚刚最活跃的五公主不作声了。 明夏道:“程公子,真是抱歉,我们还有事,要不改日?” 如果没有事,她们也不好去吧,毕竟今日才眼睁睁看著程公子將所有的铜板都给了弟妹。 他身无分文,还能怎么请客,莫不是被帐本冲昏了头脑? 沈岁岁將换下小红包衣裳后,便与程淮之告別。 一行三人从正门离开,又鬼鬼祟祟地绕回后门。 往最里面的巷子走,最后,她们停在一处杂乱的柴火堆前。 见四下无人,明夏和赫连芷扒拉著堆叠起来的柴火。 在蛮荒原始的枯树枝后,是一个皮肤白皙如雪的美丽女子。 即使之前在海府的箱子里已经见过一次,可沈岁岁再看她,眼睛还是忍不住粘在她身上。 半个时辰前,她们在耳房里间打开了大木箱子。 沈岁岁以为会蹦出来一只猫或是一条狗,可她没想到,里面竟然关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小糰子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她的脸很小,五官精致,鹿般的眼睛明亮水润,正惊慌地看著她们。 特別的是,她的长髮捲曲,像茂盛的海藻,散落在身上,將箱子也铺满。 看到来人,她嘴巴张张合合,艰难地发出声音:“救……救我……” 腔调陌生,听起来不会说大辰的官话。 赫连芷连忙將手握在她身上,轻轻一拎,就把人救出箱子。 “姐姐是谁呀,怎么被坏人关在里面了?” 那人手指在空中比划著名,说著听不懂的语言,其中夹杂著几个大辰的官话,应该是她学来的。 “……他们……” 又指了指自己,“我鮫人……关起……” 沈岁岁努力听著,“她说她是鮫人,鮫人是什么人?” 鮫人?另外的两人震惊,那不是传说中的生物吗? 她们的视线在女子身上来回扫视,还不忘悄悄给沈岁岁说关於鮫人的传说。 明夏:“她有腿,定不会是鮫人。” 沈岁岁挠脸:“还有哦,嬤嬤说装在里面的是宝物,可是人怎么会是宝物呢?” “莫非海成想用她冒充鮫人骗取赏金?” 赫连芷:“那什么赏宝宴快要开始了,我们还是將人救出去再说。” “来,跟我们走。” 沈岁岁跟在五公主身后往外间的窗子走去。 走了几步,她回头,却发现那女子没有跟上她们的步伐。 那女子走路很慢,姿势也很奇怪,左摇右晃的,双手撑在半空,似乎在努力寻求平衡。 在衣裙的遮挡下,她的双腿在……很柔和地行走。 像水中飘渺的绸缎帕子。 沈岁岁觉得,她不习惯走路。 具体来说,她像是第一次在陆地上行走。 明夏也注意到了,低声道:“难不成她真是……” 但眼下不是纠结的时候,赫连芷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明夏搀扶著女子,往后门的方向走。 期间赫连芷还打晕几个侍卫,有惊无险地来到之前那处,被公主说过一看就很好爬的墙。 赫连芷將人带出了海府,严严实实地藏在院子里,再回到耳房。 “你说我就藏在里面,嚇死那个海成怎么样?” “可是公主,锁已经坏了。” 赫连芷失望。 沈岁岁眸中一亮,要嚇唬坏人?好呀! 她悄摸拾起断成两半的铜锁,走到一个角落里,面对著墙壁。 熟练地掏出小锤子,轻轻往铜锁一敲。 “当。” 断裂的截面像融化的金液在涌动,排除万难一般,毅然决然往自己的另一半涌去。 接触的瞬间,这黄色的浪花打得更高了,失而復得的它们很激动,很快便融为一体。 除了沈岁岁,无人知道。 有一场躲在小角落里,汹涌澎湃的海浪,渐渐平息了。 明夏找来,“岁岁你在这里做什么?” 小糰子欻的一下转回身,高高举起手中的锁,“噠噠,锁好了哦。” 赫连芷也走来,“你们这是发现了什么,难道又有一只鮫人?” 明夏抢在小糰子开口前说道:“是岁岁,她找到了一个完好的锁。” “太好了,岁岁真是厉害。” 赫连芷兴致勃勃地找来麻绳,將自己捆好,硬是將大块头的自己塞进木箱里。 隨后啪嗒一声,由明夏落上了落,第一次明目张胆地干坏事,她的手指轻颤。 害怕? 也不是,她更多的是兴奋。 回到僻静的小巷子里。 沈岁岁蹲在女子面前,小小一团,像一只蘑菇。 “你的家在哪里呀,我让爹爹送你回去。” 女子落寞地摇摇头。 “没有家?那你的亲人呢?” 女子还是摇摇头。 沈岁岁什么也问不出,仰头望向明夏,“我们要带她回將军。” “我刚刚都听到啦,王爷很凶,他想要抓到这个姐姐,然后……” 杀了她。 沈岁岁缩了缩脖子。 那个很喜爱小鸟的络腮鬍壮汉,怎么变得这么可怕了? 第118章 一起摆摊 明夏找来一个乾净的麻袋,说了一句“对不住了”,便套在那美丽的鮫人小姐头上。 赫连芷暗自摇头,她原本是想要套海成麻袋的,谁知现在,倒是给受害者套上了。 沈岁岁小步地往前走,趴在拐角处探头探脑,没有看到人,便朝后面使劲挥动她的小手。 她们提溜著不会走路的鮫人,在小孩自告奋勇,实测是被她们看护著的探路下,成功回到了马车上。 “呼——” 四人不约而同长舒一口气。 马车回到將军府。 傅寻川还在军营练兵,他绷著脸训斥犯了错事的新兵蛋子。 若不是他们耽误,他早就在回府的路上了,恐怕现在已经陪在女儿身边了。 傅寻川还不知道,他的宝贝小糰子,拐了一只鮫人回府。 將军府,长廊上。 被搀扶著的云汐头上仍然套著麻袋。 虽然很奇怪,但管不了这么多了,只能祈祷快些回到院子里。 沈岁岁小跑了几步,很快又慢下来,她捂著胸脯,小口小口地喘著气。 她的病没好,不能跑很快。 不过,再等等,她就能修好首富爹爹啦。 沈岁岁脸上不禁浮现出喜悦的笑意。 这抹笑,让某些人觉得很刺眼。 傅耀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还拿著一本书。 “她是谁,你竟然敢將不三不四不清不楚的女人带回府?” 沈岁岁皱巴著小脸道:“不什么不,她只是一个连路都不会走的可怜人。” 傅耀祖狭窄的眼睛眯著,上下打量那个奇怪的人。 “如果被我发现她不对劲,我就告诉老太太。”到时候你就死定了。 “我看最奇怪的就是你!” 沈岁岁被明夏护在身侧,挡住了傅耀祖咄咄逼人的视线。 但小糰子还是忍不住扭头往回看,那双阴翳的眼眸一直盯著她。 她哇啊一声,將头埋进明夏的腰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他现在说话好像不骂人了,可为什么岁岁还是觉得他很凶?” 明夏道:“恐怕是因为大太太。” 锦衣卫已经查明,当日余娣白想要谋害之人是沈岁岁,她並不知道十二皇子也在其中。 將军和大爷早已经分家,將军府不会受到株连,可傅耀祖就不一定了。 还是余贵妃给陛下吹枕边风,留下傅耀祖这个大胖孩子一命。 明夏不欲將这些事都告诉沈岁岁,不想污了她的耳朵。 小糰子嘆气,“如果我真的做错了事,他可以告诉奶奶的。” 她挠挠头,伸出五个小指头,“我才活了五年,奶奶活了好多好多年呀,可是奶奶骂了大太太,没有骂我,错的才不是我。” 明夏摸摸她低垂的脑袋,“岁岁说的是。” 回到院中。 沈岁岁她们將云汐安置在一个厢房里。 傅寻川回府,得知了此事,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不过是一个女子,岁岁喜欢便好。” 实际上,暗卫打探消息都快要跑断腿了。 翌日。 吃过朝食,沈岁岁迫不及待想要出门了。 傅寻川:“今日想去哪里玩?” 孩子野了,整日不著家。 不过傅寻川也不恼,因为腿好了,他整日在军营里,季承瑾也是,还將自己关在房间里钻研医书。 小孩有自己要做的事情,也很好。 “岁岁要去找程公子呀。” 傅寻川握起一方帕子,僵硬著手指,轻柔地给她擦拭嘴角。 “要早些回来。” “好哦。” “给你找了先生,明日开始便要上课了。” “好哦。” 傅寻川收回帕子,以为小孩不知道自己將来要面对什么,他说: “先生教你认字,练字,每日还有功课要做。” 沈岁岁点点头,“我会好好学噠!” 她要认识很多的字,这样才能读懂那封母亲留下来的信。 是母亲亲手写的,小糰子一直心痒痒,她想要知道母亲那时与好友说什么。 傅寻川冷脸夸她,“真乖。” 不愧是我的孩子。 沈岁岁挺了挺小胸脯。 没一会,她腰一挺,便从凳子上禿嚕下来。 “爹爹慢慢吃哦,我要出府啦。” 说完,拉著明夏就要往外跑。 上午修爹爹,下午学认字,说不定晚上还要做功课呢。 五岁的小糰子,很忙。 傅寻川:“慢些!” 风將爹爹的叮嘱吹进沈岁岁耳中,她立即便慢下来。 还没出府,一个暗卫便出现,將程淮之所在的位置告知她们。 沈岁岁:“他是谁呀,怎么知道我要去找程公子?” 明夏:“岁岁別怕,他是保护你的暗卫。” 前些日子將军便派人轮流在暗中保护沈岁岁。 將確切的位置告诉车夫,很快,她们便到了一处热闹的地方。 搭了好几座高台,上面咿咿呀呀地唱著戏。 沈岁岁眼花繚乱地转了一圈,才在一处墙边看到正在摆摊的程淮之。 程淮之正在吆喝著:“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膏药,大力丸,成功男子的最爱……” 在男多女少的人群中,忽然挤过来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糰子。 程淮之將他的叫卖词咽了回去。 直到沈岁岁笑嘻嘻地贴到他身边。 他猛然想起,小孩曾许多次说过要陪他。 陪他一起摆摊,一起还债。 一起……做首富。 难道这孩子是说真的? 程淮之的喉咙紧了紧,“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呀,也来摆摊!” “摆摊?”程淮之心中一乐,“你能卖什么?” 难不成將傅將军给她的金叶子拿出来卖吗? 沈岁岁早有准备,她从小兜里掏出一款蓝色的绸布,展开。 明夏用手帮她拨开地上的碎石子。 沈岁岁捏著两个角,有模有样地一甩,铺设在地面。 有褶皱的地方,她还耐心地扯了扯,一丝不苟,很认真地布置她的小摊位。 程淮之看呆了眼。 沈岁岁又从小兜里掏出一张纸,放在布上。 雪白的纸张在幽蓝的布上很是显眼。 程淮之歪著头看去,一字一句地读上面的字。 “修东西啦,一次两文?” 第119章 將军老蚌生珠了! 那张宣纸雪白,坚硬光滑,看起来矜贵,价值不菲。 特別是上面的字跡,笔锋如刀,大开大合,墨跡已经浸透了纸背,一股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程淮之:…… 他艰难道:“这是將军为你写的……价牌?” 沈岁岁小鸡点头,“是呀。” 昨晚她思来想去,应该要写一个价牌的,可是明夏姐姐不会写,她就去找爹爹。 一推开门,里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原来爹爹在忙,小孩脚尖一转,打算离开,却被叫住了。 所有议事暂停,傅寻川要聆听女儿的心事。 哦,原来是要写一个摆摊用的价牌,傅寻川大手一挥。 写! 程淮之嘴角抽搐,粗大的指节戳向那个“啦”字。 “这也是將军写的?” 不兑,依照程淮之对將军的了解,他应该直接將人赶走,再无情地说一句“无聊”才对。 他变了。 冷麵將军何时如此一丝不苟,连小孩可爱的语词也一板一眼地写上。 难道岁岁还真是他的孩子? 將军老蚌生珠了! 沈岁岁屁股一撅,坐在明夏带来的小木板凳上。 “程公子笨,这些字都是一起写的呀,怎么这个啦字不是呢?” “……好,是我眼拙,岁岁勿怪。” 程淮之望向前方,呲起白牙笑著。 今日无人来找他要债,只是…… 从他摆摊开始,就有人一直在暗中窥探他。 余光中,那道阴惻惻的视线消失了。 难道是海成背后之人派来的? 那人离开了,可程淮之的眉头仍隱隱蹙起,因为在暗中,又多了一双眼睛在监视他。 小孩来了之后,程淮之收声了,不再喊那些粗野的叫卖词。 这时,有一个猥琐的男子上前,程淮之不愿在岁岁面前卖那些粗劣的药,他一瞪,將那人嚇跑了。 “什么啊,连生意都不做,真是活该当个小摊贩,一辈子发不了財。” 黑皮前首富才不管那满脑肥肠的男子在嘀咕什么,他一拍脑门。 “对了岁岁,昨日我说过,待我们再见之时,就將见面礼给你,谁知今日你就来找我玩了。” 小糰子正襟危坐,小手放在並起的膝盖上。 眼睛滴溜溜地望著前方来来往往的人,满脸期待。 她在等她的第一个顾客上门。 “岁岁不是来玩的。”小糰子不认同,又道:“见面礼不急呀,我们有下一次,再下一次,还有很多次见面呢。” 程淮之神神秘秘將手往怀里掏,“好在我早已准备好,虽然今日匆忙,但出门前还是带在了身上。” 他將手伸出来,宽大的掌心上,静静地躺著一个精致小巧的锦囊。 “这是送给你的见面礼,愿你岁岁平安。” 小糰子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放鬆下来,从等待客人的著急状態中走出。 她嘴角露出浅浅的梨涡,接过锦囊,“谢谢哦,岁岁喜欢。” “咦?原来你的手心是白的呀!”还以为程爹爹浑身上下都是黑漆漆的呢。 程淮之立马將手臂垂在身侧,蜷缩著手指,捏住衣摆,不由得將自己的掌心隱藏起来。 心中苦涩,想当年自己也是一个翩翩富家公子,走到哪里都有人为他撑伞,皮肤捂得白皙。 可是,现在的黑皮也是他辛辛苦苦晒来的,程淮之想,掌心怎么就不多晒晒呢,这都有色差了。 “岁岁眼睛真好啊。”他清咳一声,“是了,这锦囊里装有一张平安符,能保你此生吃喝不愁,岁岁若不嫌弃,可以隨身带著。” “平安符?”小糰子摩挲著锦囊上绣的灵动小鹿,“师父也给过我一张。” 她埋头,从自己的小兜里掏出一个黄色的,被叠成三角形的符纸,上面隱约露出龙飞凤舞的符文。 看到符纸,便想起师父,离了她,不知师父过得怎么样了。 鞋子破了,杯子碎了都没人给他修了。 好可怜的。 程淮之道:“你师父给的是货真价实的平安符。” 他眨了眨眼睛,“可我的平安符也好,如果將来有一日,你饿得实在受不了,就可以把它打开。” 沈岁岁疑惑,“现在不可以看吗?” 程淮之目光幽幽望向前方,嘆息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好哦。” 小糰子很严谨地遵守这个诺言,將小锦囊放进自己的小兜里。 “如果我有一天肚子咕咕叫,我会打开的。” “有將军在,岁岁怎会有这一天。”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明夏在一旁,时不时给沈岁岁端来一杯饮子,递过来一个活灵活现的小狗糖画,还给他们一人塞了一份米花。 沈岁岁坐在小板凳上,嘬一口饮子,又舔一口糖画。 看著人们走来走去,就是走不到她的小摊上来。 “他们没有坏的东西需要修吗,怎么没有人来呀?” 她腮帮子吃得鼓鼓的。 明夏揉了揉鼻子。 其实他们都知道沈岁岁摆摊是小孩子过家家,但將军还是郑重其事地为她写了价牌。 修东西,两文钱一次好啊。 谁敢到一个五岁的小摊主这里修东西? 程淮之则笑笑不说话,沈岁岁这些吃吃喝喝合在一起二两银子都有了吧,还能看上那两文钱? 街头对面走来一个跌跌撞撞的男子,面容英俊,一头白髮凌乱。 沈岁岁一眼便认出来了,“他不是那个,昨天在后门翻墙的人吗?” 明夏道:“是他,看起来是一个疯子,为什么他的家里人都不看住他,就任由他在外面游荡?” 程淮之望去,“他怎么在这里?” “程公子认识他?” 程淮之眼神复杂,“他是当年的首辅,是我见过最聪慧的人,可是一年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人忽然就傻了,还一夜白了头。” 明夏唏嘘道:“原来是他。” 一年前首辅的变故传得沸沸扬扬,但她没有见过首辅,便一直没有认出他。 也不会隨意在街上看到一个人,就將他与那等大人物联繫起来,而且…… “前首辅身边为什么会没有人看管他呢?” “这便是人走茶凉罢。” 程淮之没有说的是,纪渊人聪慧,但理智至极,在旁人看来就是冷漠,他从来不会感情用事。 纪渊和傅寻川很像,都是冷静淡漠之人,一个文一个武。 可傅將军比他有血性,纪渊就像是一块不会融化的坚冰。 他出身寒门,双亲早逝,性子又不討喜,怕是疯了也无人在意。 看到昔日高傲矜贵,不可一世的首辅,如今这般痴傻地游走在街头,程淮之心中五味杂陈。 第120章 童叟无欺哦 他们没有发现一旁的沈岁岁,惊讶又喜悦地望著纪渊。 首辅?! 那不是我那五个爹爹中的一个吗! 只见纪渊失魂落魄地在人群中穿梭,那曾经锐利澄明的眼睛,此时一片水润,满是迷茫。 他又走失了,不对,他好像要去做什么事情来著? 纪渊抓扯著自己的白髮,脑中白茫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差点连路都不会走,拥挤的人群不停撞著他的肩膀,纪渊踉踉蹌蹌地走著。 沈岁岁“蹭”的一下站起来,急忙晃了晃明夏姐姐的手臂。 “他看起来要摔倒了,我们把他接过来吧。” 程爹爹说他傻了,脑袋不好,如果摔得更坏了,那该多疼啊。 他们正要过去。 纪渊与一个衣衫华丽的男子迎面走来。 男子霸道惯了,鼻孔朝天,向来只有旁人躲闪开,那些阿猫阿狗,还不配他去让路。 偏偏纪渊是一个傻的,不知道躲,懵懵懂懂地往前一直走。 两个人都不躲。 “唔!”他们相撞了。 “丁零噹啷。”余傲暉手中的琉璃瑞兽摔了一地。 “你他爷的走路不看路!” 余傲暉气极,才看到那人是纪渊。 “哟,这不是以前那个当朝首辅吗?” 纪渊被嚇得往后退一步,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脚步一转,下意识想要离开。 却被原本站在余傲雪身后的侍卫给抓住了。 “你这个傻子,摔了我的东西还敢跑,赔钱!” 纪渊说话如蚊子:“没……钱。” 余傲暉眯著眼睛瞪他,真是天道好轮迴,谁曾想,以前那个从不正眼看他的冷傲首辅,今日变成了一个唯唯诺诺的傻子。 “没钱啊,那也好办。”余傲暉岔开双腿,“只要你从这里穿过去,今日这琉璃我就当听个响了。” 沈岁岁他们匆匆走来,即使情况危急,小糰子还不忘顺手將她的价牌拿走。 如果被风吹走弄丟就不好了,她想。 程淮之道:“他如今已经傻得可怜了,你又何必羞辱他。” 余傲暉冷哼:“又关你这个落魄鬼什么事,他可怜,难道我的琉璃瑞兽不可怜,我整整花了一千两的银子就不可怜?” “可以修好呀,修好就不可怜了。” 一个稚嫩的嗓音在底下说话,害得眼高於顶的余傲暉不得不低头去看,到底是哪个小孩胆子那么大。 “也不关你的事,修?都碎成渣渣了,还能怎么修,你这死小孩,脑子是不是跟那傻子一样坏掉了。” 沈岁岁一听到“死”这个字,心头一酸,眼眶立即蓄满泪水。 她的病很快就能好的,她要回去见母亲,她才不是死小孩! 呜。 沈岁岁咬著下唇,紧紧攥著拳头,她没有呜啊大哭,而是一边用手臂抹去眼睛里的水,一边说: “你的坏嘴巴才死了。” “你小子说什么!” 身为如今最受宠贵妃的亲弟弟,余傲暉还是头一次有人敢这么骂他,还是一个小屁孩。 他擼起衣袖,似乎想要暴力拎起小孩。 被一个人高马大的黑脸苦力给挡住了。 “你们这些贱民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然敢以下犯上?” 这时,一只小手从后面伸出来,想要轻轻拨开程淮之,可是一动不动,再大力拨,也纹丝不动。 “程公子呀,我不哭了,想要跟他说话。” 程淮之往旁边走了半步,仍紧紧护在沈岁岁身边。 “说什么说,我跟你这个小屁孩没什么可说的。” 余傲暉脑袋一转,对一直在挣扎的纪渊说道:“想走?也可以,但只能从我的胯下离开。” 纪渊虽然脑子不好使了,但听到这话,只觉得一股气在胸膛撞开撞去,一直找不到出口。 他很难受,但不知道为什么。 应该怎么办? 他望向余傲暉撩起的衣摆,胸膛剧烈起伏,手臂青筋暴起。 此时,那个童稚的声音又说话了,如甘霖落下,浇熄了他心中其中一簇喷起的火苗。 “你是一个大人,能不能好好听我说话?” 余傲暉嗤笑一声,“你一介小人,我不屑听。” 这几个字沈岁岁都认识,可是合在一起,她听不懂哦。 她展开手中的价牌,高高举过头顶,踮起脚尖,想要给他看清楚。 沈岁岁的小摊,童叟无欺。 “你看,我的小摊可以修好你的琉璃,不收你的两文钱,不过你要放了他哦。” 纪渊茫然地低头,看著那个小糰子,胸口那股气越撞越小。 余傲暉差点被逗乐了,“我没空陪你玩过家家,那个谁,將孩子带下去餵奶吧。” 谁知那两人不但没有將小孩带走,反而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边。 三个人都倔强得很,特別是那小孩。 余傲暉隨意瞥过那张纸,一怔,眼睛很快就离开了,似乎不敢多看一眼。 “这是……谁写的?” 这上面的肃杀之气,不像寻常人所写,难道是…… 沈岁岁放下手臂,摸摸上面的墨跡,很宝贝。 “是我爹爹给我写的。” 余傲暉心中猛然一跳,傅將军竟然这么看重这个小孩? 还陪她玩过家家? 他心下转了几个弯,邪笑道:“我也不是想要为难你们,说起来,还是你们为难我在先,真是拿你没办法。” “看在傅將军的面子上,我可以光顾你的小摊,但是……” “但是什么呀?” “我们要事前说好,如果你们不能將原来的琉璃瑞兽完整地还给我,那將军府就要赔偿我千两黄金。” 余傲暉暗笑,就陪你这小孩玩一玩又如何,纪渊那个傻子可没有钱。 听闻这阵子户部的手紧得很,军营多个款项迟迟不批,那些士兵还等著傅將军发粮呢。 沈岁岁回道:“一定能修好,完整还你。” “口说无凭,我们立字为据。” 余傲暉不禁搓了搓手。 大名鼎鼎的战神將军,不给手下的士兵发军餉,反倒让他的宝贝女儿將所有钱都输出去了。 看他怎么收场。 明夏:“若是修好了呢?” 第121章 给你找一块水晶饼 “哈?” 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余傲暉被逗乐了,碎成渣渣的琉璃可以修好? 他笑得眼角流出混浊的泪。 看来这丫鬟也是个傻的。 余傲暉捂著笑得发疼的肚子说道: “说起来我们是姻亲,你还得管我叫舅爷呢。” “就你那个……哈哈哈哈破小摊,也太寒酸了,別说我这个当舅爷的欺负你。” 反正修不好,吹牛又不要钱。 “如果你能將琉璃完整还回来,舅爷我反过来,將千两黄金送给你又如何?” 沈岁岁一听,连忙数著手指头,千两黄金?! 十指都用完了,小糰子的脚趾在偷偷抠地地数著,数不完根本数不完。 眸中一亮,这样的话,她和程爹爹可以不用在街边叫卖了,他们可以有一个小店铺啦。 “真的吗,会不会给太多了?” 明夏:岁岁啊,是他先坑我们这么多的。 “哼,就这点钱,我平日里打个喷嚏就没有了。” 沈岁岁努力回想,学著余傲暉之前的话,说道:“好哦,口说无凭,我们立字为据。” 正合他意,余傲暉得逞的笑意怎么也止不住,嘴角大大咧起。 没想到將军废了五年的腿好不容易站起来,却摊上了这么一个蠢丫头。 他无奈地摇摇头,唉,家门不幸啊。 “前面有一家店,我们便去那里写字据吧。” 余傲暉大手一挥就往前走,两个侍卫压著死命挣扎的纪渊跟著走。 可是沈岁岁没有跟上来。 他一看,嘖,那傻孩子正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在扣那些琉璃碎片呢。 要不要这么认真啊?余傲暉不屑地双手抱臂,就等著她又如何。 沈岁岁对著余傲暉的方向道:“你不要急,也不要乱动哦,我很快就好。” “嘖,我急什么。” 当他是小孩吗,竟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话,他们很熟吗? “我不是跟你说话啦。” 沈岁岁诧异地望了他一眼,越过那些碍眼的人,直直对纪渊说道:“有我在,你別怕哦。” 纪渊听到这话,慢慢停下了扭动的手臂。 余傲暉不自然地抬头,啊天上的鸟可真鸟啊。 沈岁岁蹲下来,地上铺的是细软的沙土,晶莹剔透的琉璃散落在上面。 她左手手心向上,供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另一只手一片一片將碎片拾起。 明夏他们也跟著蹲在一起。 沈岁岁一丝不苟,连小到与石子无异的细小琉璃粒都不放过。 她都將它们收到一方乾净的帕子上。 “可以了吗?要不要给你找一块水晶饼放大了看啊。” 余傲暉不耐地侧过头,无意中看到了一旁的纪渊。 这傻子彻底安静下来,眼睛紧紧跟著沈岁岁的动作走,神情专注,没有半分表情。 特別是他的眼睛,空洞没有感情。 余傲暉心中一跳,这样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傻样,倒像是……一年前那个冷若冰霜的高岭之花。 那个只会垂眸对他说滚的首辅。 “好啦。” 一道声音打断了余傲暉的回忆,他狼狈地清咳几声。 “好就好,说那么大声做什么,舅爷我的耳朵好使得很。” 他率先走了,沈岁岁一边跟上,一边对明夏说:“这样的舅爷,我可以不要吗?” 窝有五个爹爹就够了。 “当然可以。”程淮之摸了摸小糰子的脑袋,“他还不配做岁岁的舅爷。” 接著,他左顾右盼,小声对明夏说道:“是不是有將军的暗卫在?” 明夏脚步一滯,“程公子怎么知道?” “你作手势让他们走快些,赶紧买个一模一样的回来,若是晚了,那千两黄金就要白白送人了。” 明夏:……挠头。 见她面露难色,程淮之道:“不是,你这丫头昨日不是伶牙俐齿的,很机灵吗?难道你没有对策就隨著岁岁与他对赌?” 明夏:“程公子莫担心,机灵又有对策的另有其人,哈……哈。” 程淮之暗自嘆息。 糟了糟了,那字据立不得了,总不能这次有他在场,还让远在军营的傅將军私库吐血吧。 若是这样,他这次是真的死定了。 程淮之苦著脸,跟著他们走进一家吃食店。 余傲暉扔下一锭银子,“来人,笔墨伺候。” 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將店內所有客人请了出去,收拾了一张最乾净的木桌给贵人们。 笔墨纸砚依序摆放在上面。 余傲暉看了一圈,精准点中了程淮之,“你如今虽是落魄成乞丐了,但你做过首富,精通契约一事,你来写,可別说我欺负了孩子。” 高大的黑皮苦力搬货迅速,叫卖大力丸也不害臊,此时却扭扭捏捏。 不想写,但又怕他喊別人写,届时都不知道会不会在契约中放什么坑。 程淮之对小糰子说:“天色不早了……要不我送你们回家吧。” 沈岁岁探头看天,“可是,我们才吃完朝食出府呀,程公子乖,帮帮我们写契约啦。” 她將这大黑块头摁在凳子上,小手一捻,將纸张放在他面前。 余傲暉挽袖,亲自將毛笔塞入程淮之的手中。 这对互相看不对眼的疏远亲戚,如今倒是有了同一个目標。 都想要拿走对方的千两黄金。 余傲暉是想坑骗小孩的。 而沈岁岁则认为,这是她修好琉璃应得的。 只不过,客人將两文钱抬升到千两,好像不给她就要喊打喊杀。 他硬要给。 唉,坏人总是坏得很奇怪。 程淮之僵硬地握著毛笔,被一大一小左右夹击。 这契约写还是不写? 罢了,不过千两,就当他欠將军的,用来哄小糰子开心吧。 耳旁暖烘烘的,小糰子贴上来,离得很近,程淮之还能闻到她身上清甜的糖味。 “你就帮岁岁写一写嘛。” 啊啊啊!我写! “有了这些钱,我们就可以有一家小店铺啦。” 程淮之吸了吸鼻子。 为什么小糰子的以后,总会想到我? 大黑块感动得一塌糊涂。 他笔下龙飞凤舞,很快,一式两份的契约就出来了。 “你们看看,若无误,签字画押即可。” 沈岁岁看都不看,倒不是因为不识字,而是程爹爹呀,他怎么会害我呢。 她趴在桌子上,捏著毛笔,一笔一画写著自己的名字,很认真。 字体很大,將下面半截纸写得满满当当。 第122章 琉璃璀璨 余傲暉则拿著契约,眼睛都快要贴在上面了,生怕里面隱藏著什么坑。 发现无误,他心生愉悦,嗯,这下看傅將军还能怎么抵赖。 若姐姐知道了,定会狠狠夸我。 可余傲暉就算老谋深算,也算不明白沈岁岁藏有一把小锤子。 余贵妃知道,但她谁也没有告诉,包括她的亲弟弟。 余傲暉拿过沈岁岁那张契约,抱怨道:“你字写得这么大,我哪里还有地方写啊。” 最后他只能在边边角角的夹缝中,憋屈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待两人都签字画押。 余傲暉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他正想走,被小糰子拦住了。 “琉璃还没修好给你呢,你先等等哦。” 余傲暉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你这孩子真傻还是假傻,行,千两黄金的过家家是吧,就陪你玩玩。” 沈岁岁捏著装满碎片的帕子,跟掌柜要了一个小厢房,在明夏关门前,还不忘对程淮之道: “你们一定要等我出来呀。” 程淮之点头,好了,他现在又相信將军的暗卫了。 厢房內。 沈岁岁掏出小锤子,对著被包裹起来的帕子,轻轻一敲。 “叮——” 很清脆的声音,比琉璃摔落在地的舞曲还要动听。 雪白的绸缎里,散射出柔和的金光,映在沈岁岁水润的眸中。 几下锤子后,硌手的碎块渐渐融为一体。 將帕子剥开,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的貔貅立在手心。 沈岁岁轻轻摸摸貔貅的头,兴奋道:“修好了!” “嘎吱”,紧闭的厢房门终於打开了。 外面的程淮之像是著急等待的父亲,门一开,他立马迎上去看孩子。 “顺利否?” 明夏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沈岁岁正要將修好的琉璃还给余傲暉。 被明夏浅浅摁住。 “不知这琉璃瑞兽,余公子可有买卖单据?若是我们拿出来,您不认得了怎么办?” 余傲暉盯著小孩手中鼓鼓囊囊的帕子看,里面包裹著什么。 “好说,来人,去,把珍宝阁的掌柜叫来。” 他心中冷笑,这全京城仅有一个的真货,倒要看看你们如何作假。 不多时,掌柜匆匆赶来,对他们作揖道:“珍宝阁是雍亲王的店,做我们这行的,诚信第一,请贵人们安心,小的不敢说谎话。” 雍亲王,虽然看著凶神恶煞,但做事意外地守规矩。 是一个连坏人都放心的王爷。 沈岁岁打开帕子,神武的瑞兽张牙舞爪地面对眾人。 余傲暉原来还漫不经心,不屑得很。 可一看见小孩手中光滑细腻的璀璨琉璃,很是眼熟,他立即放下了二郎腿。 他的瞳孔骤缩,什么?!竟是貔貅? 不对,自己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这瑞兽是什么,她们是怎么知道的? 他朝掌柜吼道:“你还不快看看,不是说这琉璃只独一份吗?这只是什么?” 掌柜镇定自若,“请小姐將貔貅放在桌面上。” 隨后,他端详了许久。 “这……这正是刚刚店中卖给余公子的那只……” “这怎么可能!”余傲暉有些抓狂了,“貔貅明明被那个傻子撞摔了,怎么可能完好无损!” 纪渊一听到“傻子”,又挣扎起来,兀地,一只软乎乎的小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浅浅的暖意,却传满了纪渊的四肢百骸。 心里轻飘飘的,这是……什么? 那边,掌柜擦了擦额间的汗,“您看,这貔貅底下还刻著那名工匠的字,因著料子就这一块,他也就做了这一个。” “这不像是摔碎过的,余公子,您就別寻小的玩笑了。” 余傲暉炸得快要蹦起来,“我还想说你不要说笑呢!” 他不信邪地抓起貔貅,翻来覆去地看。 一模一样。 独一份的东西这么短时间內怎么能做到一模一样?! 余傲暉胸膛剧烈起伏,“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沈岁岁无辜道:“就是修好的呀。” “修你个头啊,还说这种谎话骗我。” 明夏怕他暴起伤人,將小孩护在身后。 “我们已签下契约,愿赌服输,余公子不是说千两黄金对於您来说只是一个喷嚏打出去么,您现在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生气,明明是他先定的赌注,现在倒像是输不起了? 面对眾人异样的目光,余傲暉努力稳下心神,可个中的悲痛有谁能懂! 他哪里有什么千两黄金啊! 一从余贵妃手中要到钱,就出来耍了,他本想著反正修不好,可现在竟然白白送给仇人,余傲暉不甘心。 是了,他不给,谁敢强要。 若是欠五百银子,是真还得起,可千两黄金啊,那没事了。 幸好他还有他的宝贝琉璃貔貅。 沈岁岁就这样看著余傲暉一会哭一会笑的,还亲亲貔貅。 貔貅像是不堪受辱一般,“咻”的一下,掉在了地上。 “叮铃噹啷。” 寧为玉碎,不为瓦全。 “啊!”一声惨叫,余傲暉替貔貅喊出口。 这次真的细碎。 沈岁岁暗嘆一声,拿著她的价牌走过去。 “不怕,你还可以光顾我的小摊,作为回头客,不要千两黄金,不要五两银子,只要两文钱哦。” 余傲暉大吼道:“你还在说风凉话,滚啊!” 沈岁岁嚇得后退,嘀咕道:“又坏又凶,我以后都不做你生意了。” 余傲暉抬手朝对他们指指点点: “我知道了,你们是一伙的!变戏法来骗我的钱是吧,你们给我等著,我要回去告诉我姐姐,你们死定了。” 自己玩脱了韁,就哭著喊著回去找姐姐。 眾人鄙夷。 抓著纪渊的侍卫將他狠狠往前一推,跟著主子离开了。 纪渊往前踉蹌了几下,程淮之见状,想去扶一把。 却被纪渊躲开了。 “不要。” 程淮之伤脑筋。 “你这样傻著也不是个事,好歹相识一场,看在你以前颇为看重我商队的份上,来,带你去看看大夫。” 沈岁岁:“看大夫?京城有谁比季神医还要厉害?” 他是最厉害噠。 明夏点头,“想来,季大夫的鬼门十三针可治这痴傻之症。” 程淮之伸手去抓人,想將他逮回將军府。 可刚刚还到处撞人的纪渊,如今像泥鰍一样,成了无法被抓到之物。 “別走,给我站好来。” 程淮之都快给抓急眼了。 纪渊溜著溜著,躲到了沈岁岁身后。 第123章 强抢民男 纪渊这一年来瘦了许多,怯怯地躲在沈岁岁身后,像一条细长的大白蘑菇。 沈岁岁感受到肩膀处一紧,是身后之人抓住了她后背的衣裳。 他的手在颤抖。 只到纪渊大腿处的小糰子微微侧身,试探性地伸出手,往他的指尖握去。 他没有躲。 抓住了,害羞菇。 程淮之嘀咕道:“到底是机关算尽的前首辅,傻了还知道谁对他最有利。” 沈岁岁扬起小脸道:“程公子不要这么说他啦。” “岁岁你是不了解他。” 程淮之收起以往的嬉皮笑脸,严肃道:“如果他的脑子好了,你千万不要靠近他,也不要跟他说话。” 这个人没有心的,永远理智,眼中永远只有算计和利益。 程淮之怕他连这么可爱的小糰子都会利用,越想越害怕。 “不行,你还是把他交给我吧,这些年我都受惯了,现在可是百毒不侵。” 沈岁岁往程爹爹的方向走了几步,“为什么?” 她的爹爹们不能是坏的呀? 身后的白蘑菇亦步亦趋,紧紧跟著她。 沈岁岁迈开腿往左边跨了一大步,纪渊仓惶地跟上。 又往跳到了右边,如此循环往復,小糰子快要把自己绕晕了,身后始终跟著那个胆小菇。 明夏笑道:“看来纪公子很喜欢岁岁。” 程淮之脸都黑了,这个傻狗就知道躲在小孩身后,不要脸。 门外闯进来一个人,涕泪横流,“哎哟,我的爷啊,小的可算找到你了。” 程淮之:“你是纪公子的僕人?” “正是。”他亮出纪府的令牌。 “你们怎么都不看好他,天天任由他在外面閒逛。” 僕人弓腰道:“今日主子一直在房中,谁知小的一转头,主子又逃出去了。” 逃? 明夏不动声色地看了看那僕人,衣裳用料比主子还要精细,自己吃得肥头大耳,主子却瘦成竹竿了。 纪公子是一直在房中,还是……一直被关在房中。 而且,已经两次了,昨日和今日,他们都撞见了纪公子。 一个脑子不清醒的人,为什么会屡次出逃,而且还能在僕人的眼皮子底下成功出府? 明夏道:“季神医在將军府上,我家小姐心肠好,將纪公子带回去医治,你不用担心,且回去吧。” “不行!” “为何?” 僕人支支吾吾:“主子总不喜大夫,这一年来,有多少大夫为他诊治,但都被暴起的主子给打伤了。” “况且主子如今怕生,若是被刺激到,脑子病得更重了,小的该如何向……交代啊。” 程淮之指著小糰子身后之人:“他这是怕生?都快跟癩皮狗一样了,一直粘著我家岁岁小姐不放。” 僕人一个箭步上前,想要去拉纪渊,“时候不早了,叨扰公子小姐多时,实在抱歉,小的这就带主子回府。” 纪渊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对自己的僕人避之不及。 又躲回沈岁岁身后,这次还蹲在地上,拉著小糰子的衣裳,將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沈岁岁还能听到他小声在说:“不要。” 僕人手下一空,脸上有些掛不住:“主子不要这样,快出来,小的要带你回府了,你不想吃香香吗?来,回去小的给你做。” 纪渊一顿,想要慢慢站起来。 沈岁岁张开双臂將他护在身后。 “他要跟也是跟我回去,你这个僕人奇怪,为什么不让他看大夫,季大夫可是神医,定能將他治好的。” 僕人擦著脖子上的汗,“这……小的也是依照吩咐办事,不敢做主让主子隨意跟旁人离开,还请不要为难小的。” 程淮之:“不敢让他隨意跟別人走?那你这好僕人倒是敢让他隨意离府。” 僕人垂头,纪渊自己出府丟人现眼,关他什么事,怎么都行,就是……不能让他看大夫。 明夏道:“请问你是依照谁的吩咐做事?” 僕人眼神闪烁:“这是纪府的事,你们不放人,难道是想当眾强抢良家男子不成?” 眾人跟他理论。 无人注意到这边,沈岁岁悄悄將手往后伸,四根手指像蝴蝶翅膀一样,使劲往掌心扇动著。 不多时,微凉的指尖塞进沈岁岁手中。 她捏住那只大手,毫无预兆间,带著人拼命往店门外跑。 一边跑,还一边大声说:“岁岁就要抢!” 就要把首辅爹爹抢回家,治好他。 纪渊不明所以,但还是懵懵懂懂跟著小孩走。 “哎!你这小姐怎么能这样!” 僕人想追,却被一堵黑墙挡住了。 明夏也连忙追自家小姐去,跑了好几步,不忘回头对僕人说: “对了,你若想要人,便到將军府上来。” 几人出了门,发现几家马车就停在不远处。 沈岁岁捂著发紧的胸口,气喘吁吁地坐上马车。 “呼——”这是她第一次当眾强抢民男,好刺激呀。 她侧头,便看到纪渊缩在角落,静静注视著她。 “呀,你別怕。” 纪渊动了,他兀然举起手臂,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隨后直直往她的脑袋伸去。 虽然他瘦削,但那张开的手很大,看起来轻轻一捂,便能將小孩软乎乎的脸紧紧捂住。 沈岁岁睁著圆溜溜的眼睛,也不躲,在她的意识里,爹爹怎么会害孩子呢? “岁岁!”看到这一幕的明夏,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 那只大手恍若不觉,蹭到小糰子的脸颊边,捏住她散落的碎发,小心翼翼地挽到耳后。 原来这傻公子不是暴起伤人,明夏深呼一口气。 马车轻轻摇晃,有人上了马车。 明夏:“程公子您这是?” 程淮之挤开傻子,往两人中间一坐,“我不放心,將你们送到將军府便离开。” “多谢程公子。” 马车开始走动了。 沈岁岁跟著车厢摇晃,一下一下地撞在程爹爹身上,撞著撞著,都快要撞到人家怀里了。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坐直身子,掏出那张契约,递给程爹爹。 “你这是做什么?” “给你呀,有钱了,我们就可以有一家小店,一起赚到钱之后,一家变两家,两家变额……变多少家来著?” 第124章 给你钱 程淮之接过来,將纸张折好,隨后將它重新放回沈岁岁的小兜里。 他就是再落魄,也不会贪了小孩的钱。 “这是你贏来的银子,拿去买好吃的好玩的,给我做什么?” 將军府到了。 “你小心点,不要伤了她。” 程淮之举起砂锅大的拳头,浅浅威胁了一下纪渊,便告辞了。 沈岁岁牵著纪渊的衣袖往府里走。 纪渊呆呆傻傻地跟著走。 直至看到不远处那个肃杀的將军,纪渊顿住了脚步,任由小孩怎么拉他都不肯再往前一步。 长廊的拐角处,傅寻川背手而立,在听幕僚们匯报。 “將军,我们的军餉被户部卡了三成,他们说什么国库紧张,其实还不是他们想要从中捞取油水。” “他们送来的军餉里还混入了成色不足的杂银,帐上说是一锭十两,实际上成色只有七八成,他们真是欺人太甚。” “是啊,我们吃差点不要紧,战马乃是军队之本,它们的草料豆料可不能少,还有破损的马具蹄铁要换。” “伤残的士兵还等著抚恤,这个月止血治病的草药还没採购,唉。” “將军,有消息说户部这么做,那背后之人是……首辅。” 首辅? 听到这话,正在和纪渊拔萝卜的沈岁岁停了下来。 是了,上次从十二皇子口中得知了她那五个爹爹可能都是谁。 沈岁岁直觉自己没有找错爹,除了因为他们从前各自都是很厉害的人,后来却残的残,废的废,傻的傻。 最重要的是,从母亲的信上得知,他们互相认识。 傅寻川望著正在玩耍的一大一小,对幕僚说道:“先从我帐上支些银子。” 幕僚有些急了:“將军这怎么能行,一次两次可以,但总不能每一次都这样,我们到底是朝廷的兵还是您的……” 傅寻川抬手止住他,厉声道:“慎言,下去吧。” 幕僚张了张嘴,拱手道:“是。” 傅寻川看到小糰子终於捨弃了她的新玩物,小步朝他走来。 “啪嘰”一下,扑到他的大腿上。 他两指轻轻掐著沈岁岁的小脸蛋,“出去一趟,怎么还把人捡回来了?” 不是去找程淮之吗? 居然还將纪渊这个傻子带回来了。 “窝要修好他呀,对了爹爹,军营是不够钱花吗?” 怎么她听到哪哪都要钱。 一个心腹並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將军身后候著。 “回岁岁小姐,再这样下去,別说军营了,就连將军府的银钱都不够花。” “啊?这么严重!” 傅寻川瞪了一眼心腹,敢嚇唬小孩,是想挨板子吗? “下去!” 户部那里他会去周旋,至於银钱,无需忧虑。 他找了一只会下蛋的公鸡。 沈岁岁不知爹爹心中的谋划,她隔著衣裳,摩挲著手下结实的肌肉,一时出了神。 小糰子有钱,她今日第一单就赚了盆满钵满。 这是她想要置办小店的钱。 沈岁岁埋头。 是修好自己的首富爹爹? 还是资助贫困军营? 不一会儿,她仰起头。 冬天很冷,如果军营里的人没钱买衣裳穿,那不是连被窝都出不了,他们还要顶著风雪训练,会不会被冻成雪人? 沈岁岁抚了抚系在小兜上的物件,这是十二皇子送给她的暖玉。 有了暖玉,这个冬天她就不怕冷啦。 大不了自己多摆一些摊,总能將钱再赚回来噠。 虽然第一个上门的客人是一个坏蛋。 但她的小摊,永远有下一个客人。 “爹爹不怕,岁岁给你钱。” 傅寻川失笑,“岁岁这般厉害,出去摆一下小摊就赚到银钱了?” 是两文钱还是四文钱? 有明夏在旁看著,她机灵,不会將岁岁的秘密暴露了出去。 “哎呀。”小糰子挠头,被厉害的战神爹爹夸自己厉害了。 她挺起小胸脯,有些羞涩,“就……就一般般厉害啦。” 说著,沈岁岁从小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爹爹,钱。” 傅寻川接过来,这不是银票。 打开,映入眼帘的就是下半截,沈岁岁那水牛这么大的名字。 他心觉好笑,幸好自己为她选好了习字先生。 傅寻川一目十行,很快他便笑不出来了。 “这份契约是真的。” “白纸黑字,比鮫人的珍珠还要真哦。” 傅寻川诧异地望著她。 这小小的五岁小孩,总能做出意想不到的壮举。 他问明夏:“你们发生了什么,可还好?” 明夏將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將军。 小糰子扯了扯爹爹的衣摆,忐忑道:“怎么啦,是岁岁做错了什么吗?” 傅寻川半蹲下来,磁性的声音低沉又篤定,“岁岁做得很好。” 小糰子一下子又展出笑顏。 她听到爹爹说:“別怕,我帮你把这千两黄金追回来。” 帮? “是给军营的钱哦。” 沈岁岁没有听到回答,只等来一只轻抚她脑袋的温暖大手。 看到小孩活蹦乱跳地回来,傅寻川陪她待了一会,便要去书房。 只是一转身,他便让人暗中盯紧纪渊。 等那凶神恶煞却只对小孩柔情的冷麵將军一走。 柱子后,冒出来一个白髮凌乱的大蘑菇,他拍了拍被嚇得狂跳的心臟。 “爹爹不打人的,你別怕。” “凶,不喜欢。” 若是程淮之在场,定会轻嘖一声,说起冷脸凶,纪渊你可是和將军並驾齐驱。 如今傻了,倒是惧怕起从前的自己来。 沈岁岁拉著他,往季承瑾的院子走去。 刚踏进院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兴奋又喜悦的声音。 “出来了,终於出来了!” 明夏敲敲房门,“季大夫,发生何事?” 一阵乒铃乓啷的碰撞声后,凌乱的脚步终於走到门后,打开。 “是岁岁的解药方子,我研究出来了!” 明夏神色复杂道:“那真是太好了,您……要不要先歇一会?” 她看到一向温润如玉的季承瑾,鬍子拉碴,满脸憔悴,他眼下的乌青,竟然比黑皮苦力还要严重。 季承瑾从来都是衣衫整洁的,还会在腰间掛上玉佩或是香囊。 哪像如今…… 季承瑾轻咳一声,拢住自己敞开的衣领,將清瘦如竹的锁骨掩在微皱的衣衫下。 “歇?不用,我好得很。” 他的眼睛疲惫地耷拉著,说话的语气却很精神。 活像能打死一头牛的模样。 “你们这是来?” 沈岁岁道:“季大夫,你那什么鬼针是不是可以治脑袋?” 第125章 对我很凶 季承瑾看到了躲在小孩身后的呆傻男子,这不是纪渊吗? 他掐著手心,努力將解出方子而癲狂兴奋的情绪稳定下来。 “岁岁说的可是鬼门十三针?不过,我得先为纪公子诊过脉,才能下断论。” “好哦。” 沈岁岁拉著纪渊的衣袖,慢慢將他引进房中,坐在凌乱的木桌前。 房中各种草药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味道奇怪。 纪渊一闻到草药味,缩起肩膀,身子僵硬。 季承瑾温和又尷尬地一笑,匆匆收拾著散落的书籍和无数写得满满当当的废纸。 明夏:“没关係的,若季大夫不嫌弃,我可以帮忙吗?” 这些医书稀缺又珍贵,她不敢隨意上手。 “怎么会嫌弃,那便麻烦明夏姑娘了。” 季承瑾坐到纪渊一侧,拍了拍布脉枕,“手伸出来。” 纪渊垂著脑袋,一动不动。 季承瑾耐心等著,又说了一遍。 沈岁岁贴在纪渊身侧,一边握住他的手想往上摆,一边说:“季大夫只是给你把脉,別怕。” 可那只手仿佛有千斤重,沈岁岁怎么也搬不起来。 季承瑾轻声安抚著,手试探性地向他伸出。 纪渊原本安安静静坐著,甚至还有些害怕,耳朵往后躲。 看到恐怖的大夫对他伸出魔爪,纪渊顿时就炸了。 他举起双臂,手指呈五爪状,擦过小孩的脑袋,在空中疯狂挥动。 一时无人能靠近他。 “坏……不要!”他说。 沈岁岁被嚇得后仰著连连后退,她看去,纪渊的眼睛一片血红,眸中满是警惕愤怒,还有惶恐。 他在害怕。 怎知都没把上脉,人就开始疯了。 明夏只能紧紧將小孩护在身后。 季承瑾连忙举起双手道:“好好,我不过去,你先冷静下来,不要害怕,这里无人会伤害你。” 他的语气温柔又有信服力。 纪渊慢慢停下挥舞的手,但仍警惕地护在胸前。 紧紧盯著季承瑾,仿佛对方敢上前一步,他就会毫不留情地划上去,在大夫英俊的脸上留下几道血痕。 纪渊敏锐地察觉到不远处有一道目光在注视著他,像一缕耀眼的阳光打在他身上。 无端让他產生一种无所遁形的赤裸感,是谁? 顾不得盯著想要对他图谋不轨的大夫,纪渊快速地扭头看去,眼神充满野兽捕猎时的凶狠。 他齜牙,露出自己尖锐的犬牙,上面闪著寒光,喉咙发出威胁的低吼。 望去,猝不及防间,对上了一双担忧的大眼睛,是那个可爱的小糰子。 意识到这点,正在齜牙咧嘴的纪渊一顿,接著他看到,那双漂亮的眼眸中,浓郁的担忧渐渐变成了——惊恐。 纪渊脸色一变,来不及放下举起的利爪,脚下一抬,急匆匆往沈岁岁走去。 不是的,別怕,我不是…… 我不是这样的人,我不是傻子,我不会…… 喉咙像被哽住一般,他说不了话。 “唔!” 纪渊后脖颈传来剧烈的疼痛,他晕乎乎的,眼冒星光。 不会……伤害你。 下一瞬,纪渊彻底陷入了熟悉的黑暗。 他软软地往下倒,沈岁岁小跑过去想要接住他,可是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季承瑾嘆了口气,手上的动作却很利落。 他背起纪渊往旁边厢房走去,將人安置在床上。 沈岁岁看到季大夫找出粗麻绳,將纪渊缠绕起来,绑得结结实实,连起身都做不到。 “岁岁別怕。”季承瑾低头打了一个漂亮又结实的结,勒得床上那人轻颤著,急促呼吸。 “这里有我看著,你先出去喝口热茶好不好?” 小糰子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房门。 院子的石桌上,树叶隨风飘荡,落在桌面上,落在小糰子的髮髻上。 她撑著下巴,小小声嘆息。 “明夏姐姐,为什么刚刚他……对我很凶。” 超级凶。 那种眼神她在小狗身上看到过,是看坏人的眼神。 “我不是坏小孩呀。” 难过。 明夏將一盏茶轻柔地放进小孩手中,摸摸她的头。 “纪公子不是凶你,他只是病了,岁岁忘了吗,这么多人,他只躲在你身后。” “说明他觉得你是一个好小孩,不会伤害他。” 沈岁岁点点头,“嗯嗯!” 可是,如果他还对自己那么凶,就不和他玩了,小孩想。 不过,修还是要修的。 沈岁岁轻啄了一口茶,扑通扑通的心跳缓和下来,她感到安心。 院子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像一股强壮又矫健的风,眨眼间,便来到了石桌前,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今日出去閒逛了一圈,我可算是发现了,没有你们和我一起逛,这京城真是无聊透了。” 赫连芷仰头喝茶。 她查探一番,都没有找到目標之人。 “你们今日又去找那苦力了?” 沈岁岁道:“你怎么知道的呀?” “我回来的时候在府门口看到他离开了,將军府认识他的不就只有我们三人,傅將军高傲,想来不屑认识平民百姓。” “不是的。”沈岁岁认真道,“爹爹认识他的,程公子以前很厉害的,他可是京城首富哦。” 在不久的將来,他还会一个店铺一个店铺地重新成为首富的。 “原来传闻中,年纪轻轻就成了首富的人,是他?” 赫连芷沉思。 有钱能使磨推鬼,能成为首富之人,不仅有钱,脑子还灵活好使。 確实……厉害。 但想起那黑皮壮汉,赫连芷打了一个冷战,如果脑子好使,哪会从首富变成码头的搬货苦力? “呀。”沈岁岁忽然朝一个方向招手,柱子后藏著一个女子。 她海藻般的捲髮像在水中绽开一样,从柱子后飘了出来,被小糰子看到了。 “你过来呀,我们一起喝茶。” 云汐摆手摇头,迈著飘逸的步伐走远了,她还是不习惯走路,不过比起昨日,已经好很多了。 赫连芷看了她一眼,说道:“我不相信这世上有鮫人。” 主要是,大巫见多识广,知识渊博,她从来没有跟自己说过,那便是没有。 沈岁岁歪著头,“可她说了自己是,我相信她。” 明夏回忆,那女子认识的官话寥寥无几,只听到她说:“他们……我鮫人……关起……” 他们发现我是鮫人,將我关起。 还是,他们误认我是鮫人,將我关起? 赫连芷放下茶盏,悠悠道:“自我们开始谈论那个苦力,她就越走越近。” 仿佛是在偷听。 偷听什么,听她们说程淮之吗? 第126章 不凶了 一炷香后。 厢房门开了,季承瑾出来。 沈岁岁迎上去,“季大夫,他怎么样啦?” “他的情况有些复杂,但配合我施针五日,应能有好转。” “那季大夫刚刚有给他扎针吗?” 趁他昏睡扎一次,说不定他醒来后会好很多,就不会那么抗拒了。 季承瑾无奈地摇头,“我已经拿出金针,可將针悬在他头上之时,他便醒了。” 明明闭上眼睛昏睡著,像是有什么野兽的直觉一般,察觉到了危险,一个头槌猛地朝他磕过来。 若不是被绑得严严实实,说不定今日就有血光之灾了。 “我去给他熬些汤药吧。”季承瑾嘆息,对小糰子说,“你,去看看他吧。” 自从醒来,纪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房门看,望眼欲穿,像是在等待什么人。 想起他躲在沈岁岁身后的模样,季承瑾转念一想便明白了。 小糰子走进去,穿过屏风,便看到一个满头白髮,衣裳凌乱的人在床上不停蛄蛹。 明明被绑得很结实,动弹不得,但他还要不停挣扎,像一只尺蠖,从仰躺艰难地翻过身,摔下了床,一几一几地往外爬去。 看到沈岁岁,纪渊的眼睛一亮,蛄蛹得更使劲了。 小糰子原本还有些害怕,但对方望著自己的眼神里,再也没有像之前野兽盯著猎物那样。 抬起脚,沈岁岁迟疑地朝纪渊走去。 绳子很紧,他很难受,再加上周身的肌肉在用力,纪渊的脖颈青筋暴起,脸被憋得通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厢房开著窗,一束阳光照进他浅栗色的眼眸里,还將他雪白的发染成金黄。 纪渊此时就像被恶人五花大绑的可怜人。 沈岁岁小心翼翼蹲在他面前。 “你要乖点哦,不看大夫的话,你的病怎么能好呢。” 你怎么能变回首辅呢? 沈岁岁的手不禁抚在小兜上,幸好还有小锤子,不爱看大夫,那就要被敲好的。 纪渊將头躺进小糰子的手里,轻轻蹭了蹭,柔顺的白髮垂在指缝间。 “坏,我痛。” 沈岁岁听罢,手指下意识想要蜷缩起来,却揉了揉他的脑袋。 不凶了。 她一直紧绷的肩膀放鬆下来。 身旁有声音道:“这不是那个爬墙的傻子吗,你们怎么將他掳回来了?” 不是呀,这……修爹爹的事,能叫掳吗?沈岁岁手一抽。 “咚”,纪渊的脑袋磕在青石地板上,再抬起时,他的额角微红。 沈岁岁生怕他生气,会像刚刚那样变得很凶,手忙脚乱道:“你没事吧,真是对不住。” 她一看,唔,纪渊的眼睛水汪汪的,不像会打人,倒像是要嚎啕大哭的样子。 “不痛。”他说。 明夏和赫连芷联手,將人搬回床上。 “纪公子曾是首辅,只是无故痴傻了,他与將军相识一场,岁岁心肠好,將他带回,让季大夫救治。” 赫连芷瞭然,“原来如此。” 他从前是大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 那很厉害。 赫连芷最佩服的就是有头脑的聪慧之人,因为她不太有。 可惜,就是人傻了。 唉,不然她就有试探的目標了。 沈岁岁將手垂在身侧,隔著小兜,悄悄捏著小锤子。 等了许久,五公主都没有离开,她给明夏姐姐眨巴了一下眼睛。 明夏收到,侧身对赫连芷道:“公主殿下,时候不早,午膳已经为您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哎,明夏你耳朵真好使,都听到我肚子在叫了是不是?” 两人的脚步渐行渐远。 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沈岁岁拿出小锤子。 能早敲一下,就能早些好,这样岁岁也可以快些回去见母亲啦。 纪渊將下巴抵在颈窝处,望著束缚住自己的麻绳,仍不死心地挣扎著。 手脚被捆住,伸展不开,好难受。 只有在他的角度才能看到,有一处绳子被他越磨越细,眼见著就要崩断。 他即將自由。 兀地,眼前一黑。 抬眸,逆光中,纪渊看到那个可爱的小糰子朝他举起锤子,手下动作一顿。 他知道,这是要打他的模样,锤子落下,会很痛。 他怕痛。 纪渊怔住了,眼睛忘了眨,鼻子忘了呼吸。 如果他手臂一挣,断裂处那细如髮丝的绳子,就会爆开。 野兽即將自由。 可纪渊仰头,深深望了一眼小糰子。 刚刚他嚇到了小糰子,他不好。 不想让她害怕。 不想再看到孩子眼中的惊恐,他想。 纪渊僵硬地维持如今的状態,闭上了眼睛。 耳边传来风声,是锤子划过半空,朝他敲来的声音。 纪渊喉结滚动,眼皮轻颤。 “叮——” 锤子打在他的头上。 不痛。 他睁开眼睛,再次看到那双担忧的眼眸。 沈岁岁轻轻摇晃纪渊,“你还好吗,为什么没反应呀?” 怎么还呆呆傻傻地望著她。 下一瞬,纪渊闔上眼,昏睡过去了。 沈岁岁心中一咯噔,糟啦糟啦,把人敲晕过去了? 她也没有用那么大的力气呀! 纪渊嘴巴小幅度地张合,似乎在说些什么。 沈岁岁將手撑在他的胸膛上,耳朵贴上去。 她听到了一个名字。 “苏明应?是谁呀?” 为什么纪爹爹都被敲晕过去了,还不忘叫这个人的名字。 “扣扣。”厢房的门被敲响。 “岁岁,我们该去用膳了。” 小糰子站起来,朝门外大喊,“好哦,就来。” 她右膝跪在床上,上半身越过纪渊,抓过被子,严严实实盖在他身上。 小孩嘀咕:“脑袋不好,身子可不能著凉了。” 隨后,她往门外走去。 沈岁岁不知道,在她走过屏风的时候,纪渊翻了一个身。 那摇摇欲坠的绳子,猛然断裂。 饭厅。 沈岁岁腮帮子吃得鼓鼓,將奶奶餵给她的饭菜吞咽下去。 扭头,对那个食不言寢不语的將军说道: “爹爹,你知道苏明应,是谁吗?” “啪嗒”,傅寻川搁下了玉箸。 第127章 比先前更疯 “岁岁,你从哪里听到的?” 谁在跟小孩乱说话。 傅寻川一凛,想起了一个变数。 “可是纪渊?” 沈岁岁看著爹爹忽然板起的脸。 仿佛她点点头,將军就会把那个呆傻的纪爹爹赶出去。 “是纪公子说梦话,被我听到的。” 老太太举著盛满雪白鱼肉的勺子说道:“好好吃饭,这么凶做什么,別嚇著岁岁,来,啊。” 闻言,傅寻川刻意鬆了松眉眼,让自己看起来戾气不要那么重。 小糰子下意识张开嘴巴,被剔去骨头的鱼肉嫩滑,裹满了葱姜蒜被爆香的酱油。 她舔了舔嘴唇上的酱汁。 “所以他是谁呀?” 傅寻川道:“他是如今的首辅。” “呀,是他。”沈岁岁语气变得气愤起来,“就是他不给爹爹的军营银子花,我刚刚都听到了!” 老太太停下手中的动作。 “朝廷的有识之士都死光了吗?怎么轮得到苏明应那个老小子当上首辅?” “我依稀记得这些年的首辅不是他那个得意门生吗,叫什么来著?” 沈岁岁忙回答奶奶的疑问,“他叫纪渊。” “哎呀,我家岁岁真聪慧。” 傅寻川扯了扯嘴角,“母亲,只不过说出一个名字,您这样做,是不是太过捧杀了?” 老太太一个巴掌过去,拍在凶名在外的冷麵將军的后脑上。 “你说话真难听,夸一句实话这就叫捧杀了?” 不过老太太打归打,骂归骂,还是將儿子的话放在心上。 岁岁这颗小苗呀,她要好好养。 “你不是找了先生?我已经派人告知她,女训,女诫这类书,我们岁岁不必学。” 傅寻川道:“母亲放心,我没让先生教她这些。” 其实除了三字经,百家姓,他还增加了兵法书。 老太太把勺子递给沈岁岁,让她自己吃。 “苏明应让户部卡了你的军餉?要不要我派人……” 老太太的右手手指並起,朝脖子间一划。 傅寻川扶额,“母亲,岁岁还在这里呢,我们需言传身教。” 老一辈做事就是野。 老太太立即放下手,低头,沈岁岁那双明亮的眼睛正天真地看著她。 “咳咳,需不需要我派人去跟他说道说道?” “想当年他只是你父亲手下的一个小幕僚,他为人贪婪愚笨,犯了不少错,还是你父亲宽宏大量,將他赶出府就算了。” “没想到还真让他一路考上了殿试,三岁看老,苏明应这样的人,当了首辅也是祸害。” 老太太摇头,为什么处心积虑的恶人总能平步青云? 傅寻川道:“母亲,您操劳半生,头疾才好,当颐养天年,这些事交由儿子来便好。” 老太太嘆息,“好。” 寻川没有可以依靠的兄弟姐妹,整个將军府的重担就落在他的肩上。 她哪能忍心看他一个人扛? “是了,那个北狄公主……” “她可是打扰到母亲?我已经寻好了联姻对象,不日她就能离府。” 老太太:“倒也不是嫌她烦,只是看她那块头,正是行军打仗的好料子。” “若我当年如此,你父亲说不定还能……”活。 “唉,以前的事不说也罢,只是想知道这公主吃了什么,能练就这副体魄,说不定我们能培养些好士兵来。” 傅寻川无奈,母亲刚刚答应得好好的,不到两句话又开始操劳了。 午膳后,有太监进府。 太监满脸堆笑,尖细的嗓音里带著几分討好: “皇上口諭,闻將军府之女聪慧敏慧,后日入宫参选伴读,钦此。” “恭喜將军,恭喜老夫人,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给了赏钱,送走太监。 从始至终,老太太和傅寻川的脸上没有半点喜悦。 沈岁岁不解,“他说恭喜,难道不是开心的喜事吗,奶奶你们怎么不笑呀?” 老太太摸了摸她的脑袋,对傅寻川说道: “虽然陛下如今和你生了间隙,可这是你们这辈的恩怨,他何苦要为难岁岁让她进宫为质,她才五岁啊。” 傅寻川道:“后日只道岁岁身子不適,不去便是。” “那只能如此了。” 在回院子的路上。 沈岁岁摸不著头脑,她问明夏姐姐,“什么是陪读呀?” “陪读就是陪著皇子公主们一起读书识字。” 沈岁岁恍然小悟,“就是读书,这一点都不可怕呀。” “是的,岁岁不用怕。” 明夏没有明说,这可不单单是陪伴读书,更是站队。 若不小心捲入皇子之间的权利斗爭,那些站错队的陪读,甚至是他们家族,下场恐怕会很惨。 不过这些,与五岁的小孩有什么关係呢? 走到半路,忽闻一阵嘈杂声,是季承瑾的院子。 她们赶去,走进院子,便看到僕人们搬著梯子,手忙脚乱地想要往屋顶上爬。 季承瑾站在一旁往上看。 “你们小心些,不要被伤到了,也不要伤害他。” 沈岁岁问道:“这是怎么了?” “是纪渊,他竟然挣脱了我的麻绳,可我明明捆得很严实。” 季承瑾仰著脖子,说话间喉结上下滚动。 “很奇怪,明明我没有再为他看诊,甚至连房门也没有踏进半步,无人惹恼他,可他忽然发疯了,比先前还要更疯。” “不知怎的一溜烟爬上了屋顶,抓都抓不下来。” 沈岁岁也跟著仰头,喃喃道:“比先前还要更疯?” 呀,难道是我的小锤子敲了他,才变成这样的? 她往屋顶上看,高高的屋脊耸起,她没有发现有人,只听到瓦片时不时被踩踏的声音。 沈岁岁双手挡在嘴边,大喊:“纪公子,上面很危险的,你下来吧,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半晌,活灵活现的螭吻后,露出了一个毛绒绒白花花的脑袋。 “岁。” 纪渊的声音不大,固执又清冷,还有一丝喜悦。 他手脚紧紧扒在屋脊上,看到有人爬上来,又立马警惕地缩回去,喉咙发出瘮人的低吼。 这真的是人能发出来的吗?僕人腿软,不敢再爬。 季承瑾头疼地让僕人们赶紧下来。 第128章 你不要洗啊 梯子还架在屋顶上。 季承瑾说道:“岁岁你再试试喊喊他。” “好哦。”沈岁岁重新在梨涡处架起传声筒,“纪公子我听到你的肚子咕咕叫啦,要不要下来吃鸡腿!” 话音刚落,那个白脑袋“唰”的一声又冒了出来,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渴望。 明夏不禁道:“看起来纪公子很想吃……鸡腿?” 诧异间,纪渊动了,眾人的眼睛跟著他走。 只见他四肢著地,连架子都不爬。 “歘”的一下,轻盈地跳到了旁边低矮一些的耳房屋顶上。 又“歘”的一下跳跃,整个人手脚大张著,在沈岁岁的头顶一跃而过,落在了一旁的歪脖子树上。 隨后像无骨一般,禿嚕著滑落下来。 饶是季承瑾都看呆了,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如此灵活和……兽化的痴傻之人。 等会要赶紧记在手札上才行。 而且,纪渊不是文臣吗?他的功夫怎么会看起来如此犀利。 见人要衝到小糰子跟前了,季承瑾一个箭步挡在她身前。 “停下,当心伤到她。” 纪渊的头髮被折腾得凌乱,像一株炸开的硕大蒲公英。 听到这话,他弯腰探头,从季承瑾的胳肢窝下看向小糰子。 “岁,吃吃。” 沈岁岁也从季承瑾的胳肢窝下看纪渊,安慰道:“好,我带你去吃鸡腿,吃大个的。” 纪渊高兴得笑弯了原本冷若冰霜的眉眼。 还是不打扰他们对话,季承瑾站到一旁,沈岁岁还是一个孩子呢,还要去哄另一个傻大人,唉。 沈岁岁拉著纪渊往他之前的厢房走。 她扭头想要说话,却冷不丁对上了纪爹爹的俊脸。 不对,比起他的脸跃进沈岁岁的眼眸,还是那头蓬鬆又突出的白髮,先碰到了她的额间。 看起来,纪渊跟在沈岁岁身后时,一直弯著腰,將自己降到与她差不多的高度。 纪渊不说话,只是傻笑。 沈岁岁问:“你刚刚怎么爬上屋顶了?” 难道是敲那一下的副作用? 似乎想起了什么,纪渊急道:“找,人。” 说著,他转身,又想上躥下跳的。 沈岁岁扯住他,“我们先吃鸡腿,吃完鸡腿还有酱香鸭腿,不急噠。” 纪渊咽了咽口水,“好,吃。” “你要找谁?岁岁可以帮你找哦。” “苏,明,应。” 沈岁岁挠挠脸,前首辅要找现首辅? 她望向明夏姐姐。 明夏道:“首辅不是那么好见的,他的行程都是保密的,而且他要进宫处理事务,早出晚归,大抵要等他休沐才能见到他。” “那我们能不能进宫?” “无缘无故的,就算是將军的家眷,没有召见,不得进宫的。” “好哦。” 沈岁岁嘟起嘴巴,將一股气在左右腮帮子之间荡来荡去。 刚刚好像有可以进宫的法子,对了,是陪读。 可以和大家一起读书呀,好像很好玩的样子。 进了屋子,沈岁岁把纪渊摁在凳子上,看著他一手一只鸡腿,吃得满嘴流油。 纪渊足足吃了十八个鸡腿,才打饱嗝,遗憾地停下来。 有僕人小声道:“不是前首辅吗,这是几辈子没有吃过饱饭啊?” 沈岁岁撑著下巴,是呀,纪爹爹多久没有吃过饱饭呀? 她怜惜地捧起放在一边的碗,“是不是渴了,喝些水。” 纪渊望著那黑漆漆的液体,还散发著难闻的气味,这好像不是水。 沈岁岁也闻到了,呀,拿错了,她想要端的是旁边的鸡汤来著。 这是季大夫不久前拿来的汤药。 纪爹爹不喜。 沈岁岁刚想搁下来。 手中的碗一重,纪渊好看的薄唇抿了下来,含住碗边。 他英挺的眉毛皱起,苦涩的汤药源源不断地划过舌上凸起的颗粒。 因为就著小孩的手,纪渊喝得很慢,这份他很厌恶的苦细水长流,像一道漫长的酷刑。 可就算是这样,纪渊都没有停下来。 一个是无知无觉的小孩,一个是失去了常识的傻子。 不知过了多久,等明夏端著托盘进来,看到的就是桌面上空无一物的药碗。 还有仰面朝天倒在地上的纪渊,四肢在空中抽搐,像一只將要殞命的蜚蠊。 身旁蹲著一个小糰子,正在哭著摇晃他,“纪公子,你不要洗啊!” 跟在明夏身后的季承瑾脚步加快,看了一眼,便道:“无事,只是被苦晕过去而已。” 明夏:?!而已?那得多痛苦啊。 沈岁岁陪著纪渊待了一下午,回去时,纪渊依依不捨。 “你回去吧,明天我再来看你哦。” 后天我就进宫帮你找人,哎,找人做什么来著,只能明天再问了。 晚上,沈岁岁洗香香躺在床上,进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 里间的窗打开了一条缝,月光溜进来,冰凉的风不停涌入。 冷意吹到沈岁岁床边。 她的小兜放在枕头旁,上面的玉散发著淡淡的暖光,將井水般清冷的风驱赶走。 但还是有一些风越过,吹拂著沈岁岁的脸庞。 她迷迷糊糊地醒了,起身下床,想要去嘘嘘。 沈岁岁半眯著眼睛,往前迈了一步,踩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她吧唧一下,踉蹌著绊倒在地。 她手肘撑地,望去,是谁呀,为什么睡在脚踏上? 忽然,面前投下一片圆圆的阴影,不似人形。 沈岁岁嚇得睁开眼,连连后退。 这不是师父常说的……飞头蛮吗! “你……你可以不要吃我吗,我还要回家见母亲的呜。” “飞头蛮”伸手拨开了自己的头髮,小声说道:“不吃,岁。” 沈岁岁听到熟悉的声音,努力看去。 来人背对著银白的月光,他的头髮比起白天更加彭松饱满了。 沈岁岁安抚般拍拍自己的胸脯,“你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呀?” 纪渊半蹲在地上,“来睡觉。” 他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很害怕,便想找到一个令他安心的地方。 整个將军府只有一处。 纪渊刚刚蜷缩在床边的地上,睡得香甜。 这是他一年来最安稳的一觉,不怕无端端被人掀开被子。 虽然被小糰子踩醒了,但像被她踩在心间似的,软软的。 他还有些歉意。 “岁,不怕。” 第129章 好朋狗 耳边传来沉重的喘息声。 沈岁岁扭头一看,黑暗中一双眼睛灿若星辰地望著她。 “呱呱。”是小狗。 沈岁岁呼嚕著它毛茸茸的脑袋,“小白居然不凶你,它以前对那些坏人可凶了。” 纪渊跪坐在地上,手指化作梳子给自己打理头髮。 “我和小白是好朋友。”上面都是结,他被扯痛得呲牙咧嘴。 小狗头一歪,那个傻傻的两脚兽不坏,还给它吃了两个鸡腿。 见傻两脚兽要来睡觉,小狗忍痛將自己的窝让出一半给他。 小狗好。 沈岁岁往窗边走去,鬼鬼祟祟地扒在窗台上往外面看。 “明夏姐姐说暗卫保护我的,幸好他们没有发现你。” 不然爹爹要生气的。 纪渊手下一顿,继续划拉自己的头髮。 小糰子没有看到,不远处的树荫底下躺著一个一身黑的人。 那是被纪渊在背后悄无声息击晕的暗卫。 肚子酸酸涨涨的,沈岁岁这才想起自己要去嘘嘘。 外间守夜的嬤嬤正呼呼大睡,她躡手躡脚地去到屏风后。 一会后,沈岁岁在一旁的水盆里洗过手,满脸轻鬆笑意地走出来。 刚绕过屏风,就看到小狗像往常一样警惕地看守主人。 可这次它的身旁,竟然多了一个人,单膝跪地,双手撑在地上,左顾右看,神色比小狗还要认真。 沈岁岁被惊得后退一小步,小声道:“纪爹爹你做什么,快起来呀,你不是小狗啦。” 这是第一次,有爹爹耐心地守著,不让忽如其来入室的匪徒打扰她……嘘嘘。 沈岁岁拉著纪渊回到床边,“他们不是帮你洗澡了吗?你的头髮怎么还是乱乱的?” 纪渊泄气地抓起一撮头髮,然后凶恶地打它。 “他们不能,洗我。” 要洗澡时,纪渊將所有的僕人都赶出去,只有季承瑾能勉强留在房间里,看著他不要傻到溺死自己。 幸好纪渊会洗澡,只是他的头髮,被自己越搓越凌乱,现在看著是彻底打结了。 沈岁岁从梳妆檯上拿过一把梳子,“来,我帮你梳。” 纪渊喜出望外,连忙端端正正地坐在脚踏上。 小糰子爬上床,挺直脊背跪在床边,她的小手握著一把白髮,用梳子一点一点地梳开。 她还是第一次给別人梳发,手下不知轻重,背对她的纪渊也一言不发。 沈岁岁只觉得自己越梳越顺。 直到最后,手中那把髮丝柔顺亮泽,她像是在抚摸一匹清幽的绸缎。 冷白的月光照在上面,隱隱发著亮光。 沈岁岁有些恍惚,她这是给住在天宫上的仙子哥哥,啊不对,仙子爹爹梳发吗? 只是梳著梳著,指缝间掉落下来的白髮怎么越来越多? 沈岁岁手中一滯,闪过不好的念头,她握著纪爹爹的肩膀,將小脑袋瓜探过去一看。 纪渊肌肤冷白如瓷,鼻樑高挺如削玉,他面无表情时,眉眼如崑崙巔上的雪。 如今雪消融了,化作清冷的冰水,淅淅沥沥地顺著英俊的脸庞落下来。 沈岁岁捏著自己的衣袖,手忙脚乱地擦拭,“你別哭,是我太用力了吗?对不起。” 纪渊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是我的头髮坏。” 沈岁岁这次试了几次后,终於掌握了要领,她紧紧握住一把白髮往上举,隨后用梳子往下梳。 这样就不会弄疼他了。 至於地上飘落的一小层头髮?啊不讲不讲。 沈岁岁专心干活,只是夜深了,她越来越困,她强打起精神来。 “对哦,我要问你,为什么要去找苏明应苏首辅呀?他是你的老师,是想找他帮忙吗?” 难道他那日在海成府后门翻墙,是想进去找人? 是了,那日的赏宝宴,沈岁岁只认识雍亲王一人,说不定苏首辅也在? 一听到苏明应的名字,纪渊急躁起来,但头髮握在小糰子手里,他扭了扭,不敢乱动。 “他,通敌!” 沈岁岁:!? “通敌?”她手中一下加重了力道。 纪渊被一扯,顺著扬起头,跟身后的小糰子对上眼。 他声音沙哑,喉结滚动,“通狄。” 沈岁岁鬆开手,揉揉他疼痛的脑袋,小脸皱巴巴的。 “你满大街走,原来是想要抓坏人。” “可是,证据在哪里?” 纪渊不说话。 沈岁岁从小兜里掏出小锤子,见他不著痕跡地慢慢后退,忙说道: “不怕的,敲一敲就好,你就能想起证据在哪里了。” 纪渊捂著头,左摇右晃地躲。 上次嚇到小孩,他已经被敲过了,相抵,这叫一报还一报,他精明地想。 不想被敲,不喜欢这个抬手要打的动作。 他这一年独自走在街上时,总会被人这样凶狠地嚇唬。 “傻子你別过来,敢过来有你好果子吃。” 好果子? 纪渊好奇地过去,结果被人打回来,虽然他都躲过去了。 很討厌,那些人对他,比对路边的野狗还要凶。 明明野狗会咬人,他可不会。 纪渊看著那把锤子鍥而不捨地追著他,终於,他说:“架阁库。” “东西,我藏在,架阁库。” 沈岁岁歪头:“什么裤?” 见小糰子不解,纪渊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 沈岁岁恍然大悟:“原来东西在皇宫呀。” 纪渊悄悄鬆了一口气,傻子觉得,这个小孩有点笨。 不知过了多久,沈岁岁的眼皮支撑不住了,她身子软绵绵地往被子上一倒,昏睡过去。 只留下一个俊俏的清冷公子,披著飘逸顺直的长髮。 他笨拙地给小糰子盖上被子,接著蜷缩著躺在小狗的窝里,还给它留了一半位置。 纪渊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咧开一个傻乎乎的笑容,睡了。 翌日。 耀眼嫩黄的阳光洒进里间,伴隨著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沈岁岁睁开了眼睛,一骨碌坐起来。 床边只有一只打哈欠的小狗。 但地上飘落的白髮告诉她,昨夜不是梦。 当今首辅是通敌的坏蛋。 沈岁岁想,要將纪爹爹修好,成为最厉害的首辅,就要把那个坏蛋赶下来! 明夏一进来,看到的就是一大早上就雄心壮志的小糰子。 还有地上的不明……蜘蛛丝? 不对。 她不动声色將落髮扫走,背地里狂奔,让將军增加府中的侍卫巡逻。 特別是沈岁岁的院子。 第130章 亲什么亲 到了选伴读这天。 整个將军府的人都如常,没觉得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直到僕人匆匆稟告,“將军,卫督主来了。” 正厅。 傅寻川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优雅翘著二郎腿的太监,说道: “卫督主今日来,有何事?” “傅將军真是贵人多忘事,今日是皇子公主们选伴读的大日子啊。” “迟迟不见令千金出府,担心將军事忙耽搁了时辰,这不我过来看看,顺便將小姐带进宫。” 傅寻川蹙眉,將军府到皇宫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如果是迟迟未到,等人从皇宫到將军府接岁岁,再送进皇宫,恐怕早已选完伴读了。 背后之人莫不是一直监视著將军府。 “这等小事,怎能麻烦卫督主?” “不麻烦,我也是刚办完事正要回宫復命,刚好收到飞鸽传书,顺道来看一看。” “不巧,岁岁今日身子不適,不便进宫,若是將病气过给公主皇子们就不好了。” 卫督主收敛了笑意,他抬眸,兀地看到一个粉色的小身影越来越近。 他笑道:“是吗,不知岁岁可知道自己身子不適?” 沈岁岁捂著胸口,小跑进正厅,正小声喘著气,便注意到爹爹黑著脸。 她心虚地揉了揉鼻子,蹭到爹爹身边,无声说道:想要去。 “陛下口諭,难道傅將军想违抗?” 傅寻川垂眸道:“我有要事与陛下商议,与岁岁一同进宫便好,不劳烦卫督主。” 一路上,卫督主骑著马紧紧贴著將军府的马车。 傅寻川没有多话。 进了皇宫,来到一处宫殿,正是讲堂。 他半蹲下来,轻声对沈岁岁说:“不想做的事,我们不做,等爹爹接你回家。” “好。”小糰子乖乖点头。 傅寻川看了明夏一眼,隨后,望著她们走进学堂。 卫督主揣著手道:“將军可知,我对於观星也略懂一二。” “少废话。” “昨日我夜观星象,发现了一颗小福星,它越发明亮,寻常的星既兜不住它,也不能遮盖它的星芒。” 傅寻川冷冷盯著他,“卫督主学艺不精,还是多看书。” 说完便离开了。 卫督主看著他的背影,意味深长地勾起嘴角。 讲堂內宽敞明亮,摆著整整齐齐的长案,里面三三两两站著华服小孩。 多是世家子弟围著皇子公主们恭维,看著热闹得紧。 唯有一个角落很安静。 十二皇子萧珩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的案桌后,他手里捧著一本书在看。 任由讲堂纷纷扰扰,都与他无关。 萧珩坐得笔直,像一根稚嫩又坚韧的青竹,修长的手指一动,翻过一页书。 无人会给一个不受宠,又没有外戚助力的皇子当伴读,萧珩乐得清閒。 “你们听说了吗,听闻今日首辅大人会来给我们授课。” 有人小声道:“听闻他是一个老头,才当首辅一年,很厉害吗?” “就是,还没有以前那个年纪轻轻就当上首辅的纪公子厉害。” “他可是纪公子的老师,能当首辅老师的人,不得比首辅还要厉害啊。” 耳边除了说话声,还有一道脚步声噠噠噠地朝他走来。 萧珩厌恶地皱著眉眼,是谁不知死活想要靠近他。 风一吹,一股甜腻的糕点味传进他的鼻腔,很香。 他屏住呼吸,压下翻腾的胃,竟是一个女子么? 那声音越来越近了,萧珩不耐地侧过脸想要训斥。 不曾想,对上了一张笑嘻嘻的可爱小脸。 许久不见,萧珩恍若隔世。 “十二皇子好呀,有没有被岁岁嚇了一跳!” 萧珩张了张嘴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只一个字,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沟渠里卡了很久的淤泥。 不知多久没有喝水,也不知多久没有跟人说话。 沈岁岁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好奇地扭头看十二皇子在读什么书,发现这些字太难,她一个都没有学过。 萧珩清咳几声,说出的却是带著质疑的话:“你怎么来了?” “为什么不能来,我来参选伴读呀。” “你才五岁,怎么给人当伴读,是你陪別人,还是別人陪你这个小孩。” 萧珩一脸不认同,“傅將军怎么会让你进宫?” “是爹爹带我来的呀。” 沈岁岁不懂十二皇子为什么这么严肃,许久不见,她有很多话想要说。 她凑过去。 萧珩立马后仰躲开她,却被沈岁岁抓住了袖子,一脸兴奋地扯回来。 “男女授受不亲,鬆手。” “亲什么亲,我要跟你说悄悄话啦。” 二人拉拉扯扯间,沈岁岁將嘴巴凑到十二皇子的耳朵旁。 她用气声说道:“你知道嘛,那天回去之后,我找到了另外两个爹爹哦,现在我有四个爹爹啦。” 萧珩感受到小糰子兴奋的话语,一顿,也低声道:“那就好。” “上次说好,我会帮你找到五个爹的,可是……” 可是红墙太高,他出不了这座巍峨的紫禁城。 沈岁岁说:“你有帮到我的,你给我分析了爹爹们的身份呀,不然我找不到的。” 萧珩心下一软。 “你不能出宫,岁岁可以进宫呀,当了伴读我们就可以一起读书哦。” “不可。”萧珩严肃地说道。 沈岁岁扣了扣十二皇子的衣裳,“你不知道,当今首辅他……” 听到有说话声越来越近,她下意识闭上了嘴巴。 两人同时看去。 锦衣华服的十一皇子萧待荣,被拥簇著走来,他仰著下巴道: “喂,你不用缠著他了,不就是想当伴读吗?我就勉为其难让你当我的小跟班吧。” 他越说越得意,“跟著我可比跟著这个一穷二白的人有前途多了。” 萧珩站起来,指尖紧紧攥著书籍。 “你在想什么,她是一个女子,怎能给皇子当陪读?” 萧待荣双手抱臂,以为他真的想要这个流鼻涕的小丫头当跟班吗? 想要侍奉他的世家子弟多了去了。 至於这个跟屁虫。 他就当养一尾好看的小锦鲤了。 第131章 不是选皇妃啊 “十二,我问的是她,不关你的事,你瞎著什么急。” 萧待荣居高临下道: “喂,小丫头,你可要想好了,给我当跟班,以后可是有吃不完的美食,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他轻蔑地瞥了萧珩一眼,轻声道:“这些,那个废物能给你吗?” 沈岁岁不说话,直勾勾看著十一皇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世家子弟道:“小孩子真是没见过世面,这天大的好事都不知道赶紧答应下来。” 这些话传进萧珩的耳中,手里的纸张被攥得更皱了,他强迫自己鬆开手。 书籍无辜。 周围都是看客嬉笑的嘴脸。 特別是萧待荣,他將一个西洋玩意扔到沈岁岁怀里。 “没见过吧,赏你了,若你以后嘴甜一点,说不定我的指缝还能漏出更多给你捡。” 所有人觉得,眼皮浅的小孩,不会拒绝这样的稀罕物。 萧珩刚想告诉沈岁岁,不要听十一胡诌,千万不要当他的陪读。 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城,不需要再走进来一个软乎乎的小糰子。 不料,他听到斩钉截铁的一声: “我才不要!” 沈岁岁胳膊一伸,將东西塞回到萧待荣手里。 萧待荣僵硬地握著被退回的东西,满脸不可置信。 “你脑子是不是没长好?” 还是第一次,居然有人敢拒绝他,拒绝权势和钱。 沈岁岁捏著拳头,像是看难以言说之物那样看著十一皇子。 “你笨还是岁岁笨,我有爹爹呀。”还是五个呢。 “不用给人当跟班,我就有吃不完的好吃的呀,陪读是一起读书的事,为什么你说出来就是吃喝玩乐?” 沈岁岁这般想著,自己得出结论,“是你笨。” 她还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没想到她竟然当眾驳了十一皇子的面子,大家暗暗掩嘴偷笑。 笑一个五岁的孩子天真,不懂皇家的权势。 “你!” 萧待荣脸上有些掛不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仿佛隨时都会暴起伤人。 萧珩將沈岁岁拉到自己身后。 门外走进来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头,看到讲堂后面有人围成一团正在吵闹。 人群纷纷让开一道口子。 “哎,首辅来了!” “见过首辅大人。” 苏明应朝皇子公主们拱手道:“殿下们安好。” 萧待荣绷著脸微微頷首。 “殿下们好兴致,不知在聊什么,可否让老夫也听听?” 一时无人说话,十一和十二对峙站著,世家子弟支支吾吾。 苏明应抚了抚白须,看到了在十二皇子背后探头探脑的小糰子,打破了沉默。 “这不是傅家小姐吗,上次见面还是在海船主府上。”他笑呵呵道,“那时你还穿成一个喜庆的小红包呢。” 苏明应俯身,亲昵地伸出手,想要摸摸小孩的脑袋。 沈岁岁看到那枯槁的手朝她抓来,连忙將头一缩,紧紧贴在十二皇子后背。 坏人抓小鸡了,她想。 苏明应的手在半空中搁置了一息,隨后若无其事地放下。 无人注意到,他原本弯起的嘴角,变得皮笑肉不笑。 他直起腰杆,“时候不早,我们这便开始选伴读吧,陪读与皇子公主们之间应有默契,相辅相成,老夫已准备好考题……” 萧待荣打断道:“首辅,我是皇子,理应想要谁当我的伴读就是谁吧。” 苏明应眨著混浊的眼睛,“殿下,伴读之事,你情我愿才能长久,况且她是一个女子,哪能……” “好,那我就要她!” 萧待荣一指,直接隔空戳到那个因为好奇又探出来的小脸蛋上。 沈岁岁好不容易伸出来的蜗牛触角,被嚇得缩了回去。 苏明应头都大了,这是选伴读,不是选皇妃啊!我的皇子殿下。 沈岁岁说:“你说要就要呀,我不要!” 刚刚那个坏人首辅都说要你情我愿,可谁愿意呀! 萧待荣鼻孔朝天:“我不管,今日你答应给我当伴读,否则,休想离开。” 萧珩的眉头紧锁,往后拍了拍小孩的手臂安抚她。 “她不能答应你,因为她已是我的伴读。” 沈岁岁眼睛一亮,“歘”的一下冒出头,“啊对的对的!” 萧待荣冷哼:“首辅的考校还未开始,你说的不算。” 沈岁岁被他的厚脸皮惊到了,他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他想要伴读可以隨手一指,別人却要按足规矩办事。 沈岁岁大眼睛圆溜溜一转,说道:“你想要我当伴读,也要通过考校才可以的。” 那她就把所有考题都搞砸,在纸张上乱写乱画,才不要当这个自大鬼的伴读。 以后怕是不能常进宫了,事不宜迟,等会她就去架阁库找坏首辅的证据。 沈岁岁轻轻捏著身前之人的衣袖,她不会路,但是十二皇子会呀。 萧待荣没有管沈岁岁这只蚂蚱在乱跳什么,直直望向那个冷麵皇子。 萧珩总与他爭,怎么敢的。 “那我们就比试比试,谁贏了,她就当谁的伴读,如何,敢吗?” 沈岁岁跳脚,啊不对不对,两个皇子的赌注,关她一个小孩什么事呢。 萧珩握住她的手腕,侧头低声道:“有我在,他不会贏,你也不用违心当任何人的陪读。” “呵。”萧待荣没眼看他们两个,对苏明应道:“首辅,那便开始吧。” 准备爭取给十一皇子当陪读的世家子弟傻眼。 一向都是多人抢皇子,如今可还好,竟是两个皇子爭抢陪读。 苏明应更是头疼。 说是对两方的考校,可那些题全都是用来考验陪读的,对於皇子来说不適用啊。 在萧待荣的坚持下,苏明应无奈挥手,让宫人们搬上考题。 是数盘果子,盘中品类混杂,有杏、梅、桃、李等。 “请殿下们从盘中取一果,赐予你们中意的伴读,伴读们需说出殿下所赐之果的寓意。” 苏明应望向那奇异的三人组,“那……那便让沈小姐给二位皇子各挑一个果子吧。” 闻言,萧待荣脸黑黢黢的,有些憋屈,这是什么意思? 把他当猴子耍吗,他还要取悦那个小丫头? 苏明应侧目,心中冷笑,只是一个小皇子,能不能活到成年未可知,还敢对他傲。 另一边,沈岁岁对著满满当当的果子,仔细挑选起来。 十二皇子要吃最甜的! 第132章 忽然就开始告白 在一眾色彩繽纷中,沈岁岁一眼便相中了一颗最大最红的果子。 赤鳞果,比她的拳头还要大。 至於十一皇子嘛,沈岁岁扒拉著,给他挑了一个看起来最生涩的青梅。 酸不拉几的,定要把那个自大鬼的牙齿酸掉! 沈岁岁捧著两个果子,兴奋地朝萧珩走去,走到半路,兀地,手上一空。 那个最甜的果子被人抢走了! 沈岁岁:!? 萧待荣表示笑纳了。 他对著萧珩挑眉,接著,徒手剥开赤鳞果,饱满的果肉里镶嵌著密密麻麻的芝麻粒。 萧待荣银笑著往果肉啃去。 沈岁岁怔怔看著他吸溜一声,紫红的汁水顺著他的指缝流出,滴滴答答地浸染了衣裳。 她走到十二皇子身边,呲牙咧嘴道:“他吃得好可怕。” 怎么像茹毛饮血一般。 不敢想像萧珩会怎么吃那个果子。 萧待荣一抹嘴角,“此果红皮状似龙鳞,若当了我的伴读,此生定能红红火火,我带你面见父皇,得龙气庇佑。” 沈岁岁诧异,他居然会说人话?! 可是,她有五个爹爹,未来想必会热热闹闹,红红火火。 至於陛下?沈岁岁不喜欢他。 他之前对將军爹爹不好。 而且,他让十二皇子住那座清冷又破烂的宫殿,睡硬床板,有个大洞的窗户呼呼往里灌风。 对自己孩子这么差,才不是好人。 “你说话啊。” “哦。” 狼狈地大吃一通,只得到一个“哦”,萧待荣气得要死。 有一个公主拾起一颗杏,递给一个小姑娘。 她连忙接住,说道:“杏者,幸也,是殿下的抬爱。” 什么!? 原来不用吃啊,直说就行。 萧待荣脸都绿了。 “十二,我吃了,你也要吃。” 沈岁岁將手背在身后,十二皇子之前中过好几次毒,又惨又痛。 她不忍给他酸果子吃。 萧珩手心向上,“无事,给我吧。” 不给。 萧珩轻柔又不失力道地抓过她的手腕,接过那个精心挑选的果子。 沈岁岁看到他擦了擦,薄唇一张,尖锐的虎牙刺破青梅的表皮。 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酸涩的汁水溅出,气味在空中瀰漫。 虎牙结结实实隱没在果肉里,离开时,“嘶溜”一声。 从始至终,萧珩都望著她,面无表情。 十二皇子的舌头是坏掉了吗?竟然不呸呸呸? 沈岁岁的口腔不由得分泌唾液,在两人对视间,吞咽入腹。 终於,萧珩开口。 “梅子青时生涩,正如今日之你我,流光易转,人事难料,但,我陪你。” 他欠了沈岁岁很多人情。 此话一出,整个讲堂一片安静。 一把年纪的苏明应没有吃青梅,却莫名觉得牙酸。 他就说吧,这是选伴读,不是选皇妃!! 为什么忽然就开始告白了? 沈岁岁吸了吸鼻子,很受触动。 她知道十二皇子说的是真的。 第一次他答应沈岁岁帮忙守住爹爹的兵符,然后,他拼死上了满是凶狠大汉的马球场,成功进了球。 第二次他收到沈岁岁画满小人的信,跟著余贵妃的人去了偏殿探查,为了护住她,自己吸入了毒烟,差点死在半道。 还有…… 一次又一次。 小小年纪的他们相互救赎。 沈岁岁泪眼婆娑,不住地点头,“好,我也陪你。” 呜。 萧珩的食指动了动。 一旁的萧待荣后仰著脖子,挤出双下巴,不对不对,这小丫头才五岁啊,为什么会受这套? 她懂什么叫男女之情吗? 十一皇子齜牙,阴惻惻望著萧珩,可恶,这小子使阴招。 苏明应站出来道:“看来殿下们都已经有心仪的人选,那便开始最后的考校吧。” 每个伴读分到一个鲁班锁,需要在一柱香內解开,这是考验他们是否聪慧。 苏明应暗自朝宫人招招手,他拿过一个样式最复杂的鲁班锁,交给十二皇子。 “殿下,请。” 萧待荣接过最简单的锁,旁人不知,苏明应和他祖父是一伙的。 他祖父可是户部尚书,掌管內库的人。 萧待荣慢悠悠地扒拉著,嘴上还不忘嘲讽:“这可是精细的鲁班锁,你玩过吗?” 沈岁岁仰头看向萧珩,他手指滯涩地转动著,可这块木疙瘩纹丝不动。 插在炉中的香一点点往下掉灰,萧珩额间冒出细密的汗珠,慢慢地有些急躁。 “不急哦,我们慢慢来。” 沈岁岁凑到他耳边,“就算解不开也没事,只要我不想,就不用给他当伴读。” “我爹爹说的。” 萧珩嘴唇上扬小小的弧度,真好。 小糰子能有將军这个父亲宠爱。 真好。 “等会你能带我去一个地方吗?” 萧珩一边观察旁人如何扭动机关,同时手指飞速转动,那个精密的鲁班锁发出顺畅的咔咔声。 眼看就快打开了。 “哪里?” 她用气声说道:“架阁库,爹爹在里面藏了坏人……”通敌的证据。 “啪。” 有人狠狠撞向萧珩的肩膀,木疙瘩脱手飞了出去。 再被人超绝无意间踩了一脚。 萧珩將它拾起。 “哎哟,十二,是哥哥没注意,没看见你,无事吧。”萧待荣假惺惺说道。 沈岁岁愤愤道:“骗子。” 萧珩垂眸,鲁班锁结实,轻微变形。 只是,他拨了一下,没拨动,其中一个机关被摔坏,卡住了。 萧待荣指著香炉笑道:“一柱香快到了哦,看来十二还是比我略逊一筹,这丫头我就笑纳了。” 沈岁岁嘴巴一动,刚想说话,被萧待荣止住。 “哎,你住口,你的话我不爱听,不用说了。” 沈岁岁双手交叉卡在咯吱窝下,气鼓鼓道: “你这人奇怪,喜欢选说话不中听的人当伴读,可我不是,大家都说我讲话很好听。” “我才不会陪你读书呢。” 萧待荣冷下脸。 “你陪也要陪,不陪也得陪。” 他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傅將军营里的军餉……还想要吗?” 沈岁岁:?! “只要你乖乖当我的跟班,我回去就让他们放行。” 第133章 把他的腰带扯下来 啊啊啊臭不要脸。 竟然用爹爹的军餉威胁她。 沈岁岁又气又纠结,看著十一皇子丑恶的嘴脸,她小脑袋瓜一闪。 “你也是一个小孩呢,你说放行就能放行吗?我不是笨蛋,我才不信!” 沈岁岁作为小孩她最清楚了,她说的话,大人总是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他们心里,有自己的主意。 哪个大人会听小孩的话。 哪个? 没有。 “你不信?好,好好,你们將军府给我等著!” 萧待荣真是烦透了这个油盐不进的傢伙。 他恶狠狠道:“喂,十二,时辰快到了,你文章写得再好也是死文章,人到底不聪慧,这鲁班锁连三岁小儿都能开,你在磨蹭什么!” 锁里的机关被摔坏,卡住了。 萧珩不死心,用力地转动方块,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尖变得苍白。 他不想输了比试,让岁岁处於危险的境地。 手上一暖。 沈岁岁牵著他,一边往角落里走,一边回头对萧待荣说道: “你好吵,不要来打扰我们的耳朵。” 十一皇子憋屈地停住脚步。 那些世家子弟有的捉耳挠腮,有的因为解出下一关,欣喜若狂。 有两人远离了人群。 角落里。 “刚刚你的手可快了,唰唰唰地扭这块木头。” 沈岁岁就这样站著,萧珩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悬停在她眼前。 “现在唰不动了,难道是摔的那一下?” 萧珩点头,“恐怕是。” 沈岁岁拍拍胸脯道:“不怕的,我会修。” 她想掏出小锤子,手一顿,那双火辣辣的眼睛一直在盯著她。 好可怕。 沈岁岁躲了一下,“你可以挡著我一些吗?” 萧珩往前一小步。 还是不够,旁边有缝隙,会有人看过来。 她勾著十二皇子的腰带,一点一点往墙角倒退。 萧珩弯著胳膊,双手举在半空,脚下磨蹭,可是,若他不愿意,无人可以勾著他走。 就算把腰带缠在他脖子上,硬拉著走都不行。 沈岁岁的力道很轻,她收著劲,如果一个不慎,当眾把十二皇子的腰带扯下来怎么办? 感受到萧珩跟著她,走得很慢,沈岁岁仰头,望著比自己高出两个头的小皇子,她说: “快点呀,香要燃尽了。” 不能耽搁啦。 接著,两人的脚步加快。 沈岁岁注意到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暗。 直到背后碰到一片冰凉,才发现已经走到了墙角。 萧珩背著光,严严实实地挡在她面前,她看不到萧珩的表情。 他將一切视线和窃窃私语都隔绝在外。 沈岁岁这才安心掏出小锤子。 一锤下去。 打在了那双漂亮的手上。 萧珩:…… “不干正事吗?” “你的手有点坏了,我没忍住,先帮你修一修。” 他手上有许多条划痕,有的结了暗红的痂,有的手指动作大些,还会冒出小血珠。 沈岁岁一边修鲁班锁,一边问道:“这是怎么弄伤的?” 锤子敲下去。 “咔嚓。” 木疙瘩里,某个因为变形而被卡住的机关,缓缓转动,回到它正確的位置上。 萧珩接过鲁班锁,等岁岁將锤子放好,他修长的腿往后跨了一大步。 明媚的阳光爭先恐后地照在沈岁岁身上。 萧珩手下不停,眼睛时不时望向那柱越来越短,快要变成线头的香。 “只是小伤,无事。” 练剑难免会有刮蹭,虽然他没有剑,用的是隨手捡来的树枝。 那边,萧待荣大声道:“你们密谋完了没有,时辰到了,十二,你將她输给我了,可要愿赌服输啊。” 沈岁岁上前几步,“输什么输,那香红红的,才没有烧完,而且,我是人,才不是你的赌注。” 他觉得他贏了,岁岁就是他的吗?什么破强取豪夺。 从始至终,萧珩低著头,紧紧盯著木疙瘩,手上动作飞快,在旁人眼中,都快要变成残影了。 “嘀嗒”,一滴汗从他高挺的鼻樑滑下,溅在地板上。 他的脑中同时在飞速运转,不敢停歇半分。 直到那颗香渐渐隱没在灰烬中。 萧待荣暗暗给苏明应使了一个眼色。 “时辰已到,诸位將手停下。”苏明应刻意对著萧珩的方向说道,“未解出鲁班锁的伴读,不得分,至於十二皇子,很抱歉……” “等等!” 沈岁岁小跑到香炉前,“香还没烧完哦。” 直到现在十二皇子仍没有放弃,岁岁也想努力一把。 “呵,难道你这小孩还有什么本事,能让死灰復燃不成?” 沈岁岁是有修东西的本事,但现在靠的不是这个,而是她那双清晰好用的眼睛。 她分明看到,有一丝红光还在灰烬中挣扎。 像萧珩一样。 沈岁岁深吸一口气,腮帮子鼓鼓的,双手扶在香炉两侧,轻轻一吹。 灰被吹走,露出其中一点猩红。 她兴奋扭头,对著萧珩道:“看,香还在燃,时辰还没到!” 萧待荣狰狞著脸,跑到香炉前,使劲吹。 他想加快燃香的速度。 沈岁岁使劲扒拉他,“你这个坏蛋,怎么能这样啊!” 萧待荣立著不动,当他很想要沈岁岁当伴读吗? 还不是因为……她是什么小福星。 母妃总说差点气运。 陷害余贵妃没成功,她说差点气运,想要杀掉一个不肯就范的倔强老臣,她说差点气运。 那他就將能给人带来福运的沈岁岁弄来,他就不信,母妃还不能如愿! 沈岁岁死命拍打萧待荣,不知道他是吃什么长的,推都推不动。 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代表希望的红光越来越微弱,她急得直跺脚。 萧待荣的眼神癲狂,由於不停吹气,他的脑袋晕晕的,嘴角往上扯起。 沈岁岁拍得手都红了,不拍了,使劲掐了他一下泄愤。 直至红光熄灭的前一息。 萧珩笔直地举起手臂,指间握著的,是一个完全被解开的鲁班锁。 “解开了。”他快速又坚定地说。 萧珩浅浅喘息著,之前太过於紧张,一放鬆下来,才发觉自己的心臟,跳得发疼。 “什么!?” 萧待荣趴在案桌上,狼狈地惊呼。 这……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最复杂最难的锁,萧珩为什么第一次上手就解开了? 沈岁岁高呼一声,“十二皇子好厉害,你现在是我的伴读啦!” 第134章 他喜欢可爱的 啊不对不对。 沈岁岁挠了挠腮帮子,“我是你的伴读才对哈……哈。” 萧珩攥著木疙瘩,“无妨。” 谁伴谁还说不定。 萧待荣忍著怒气,对苏明应作著口型:“確定是最难的锁?” 苏明应抚著白须,顺势点点头。 萧待荣刚要耍赖爆炸。 不远处走来一个明黄色的身影。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眾稚嫩的半大孩子行礼道。 “平身,选伴读一事可顺利?” 沈岁岁正要从地上爬起来,身旁伸来一只手。 她將手搭在萧珩的小臂上,被稳稳拉了起来。 “当你的伴读真好。” 萧珩:…… 就算不当他的伴读,也会拉她。 沈岁岁感觉有人在注视她,顺著感觉的方向看去,竟然是黄伯伯。 奇怪,看她做什么? “回陛下,还算顺利,殿下们聪慧,都挑选到了心仪的伴读。” 皇帝“嗯”了一声,他环视一圈,路过他所有的子女,只问了一个小孩。 语气温和道:“岁岁,你可喜欢这里?就算没有当上伴读,也可来讲堂上学。” 他不觉得有哪个公主会选沈岁岁当伴读,她才五岁,难道挑一个奶娃娃,日后还要在讲堂上照顾她吗? 沈岁岁摇摇头。 “哦?不喜欢?” “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只是我呀,已经当上十二皇子的伴读啦。” 皇帝诧异地审视萧珩,这个孩子冷淡,没想到如此喜欢沈岁岁。 他看著颇为相衬的两人,忽然想起当日在马球场边,他对傅寻川说的话。 ——“朕看那个小丫头面善,说不定我们將来还能成为亲家啊。” 皇帝兀自摇头。 他们还小,光阴消磨,岁月催人,只怕不等成年,他们就会变成陌路人。 更甚者,还可能是敌人。 “十二,那你便照顾好妹妹,知道吗?”皇帝还说了玩笑话,“如果你欺负了她,傅將军就提剑来了。” 窗外的树下,傅寻川紧紧盯著自家女儿。 萧珩拱手,正色道:“儿臣不敢。” 皇帝笑著拍了拍十二的肩膀,一下比一下重。 临走前,还隨口夸了一句萧珩,说他那鲁班锁最复杂,能解出来,不错。 此话一出,所有人看萧珩的眼神都变了。 “没想到十二皇子这般厉害,想必日后能……早知道我就去给他当伴读了,白白便宜了一个小丫头。” “就你这样肥头大耳的,十二皇子才不要呢,他喜欢可爱的,你没发现吗?” 萧珩耳朵一动,瞎说。 在他眼中,不管长什么样子,沈岁岁……就是沈岁岁。 萧待荣咬著牙关,撞了一下萧珩的肩膀,“你们给我等著!” 便带著几个小跟班走远了。 嘶,他怎么觉得后背发疼,被人又打又掐似的。 沈岁岁示意十二皇子跟她走,他们避开所有人,特別是那个坏首辅。 萧珩看著神神秘秘的小孩,“你先前说,你要去架阁库?为什么。” “因为我的首辅爹爹,不是这个老头子哦,他在里面藏了证据。” 沈岁岁接著小声道:“他说,这个老头子,通敌。” 萧珩蹙眉,明明阳光照在身上,他却打了一个冷颤。 如果连位居首辅,行宰相之权的人都已通敌,那这庙堂之上…… 怕早已是蠹虫成窝。 “当真?” “真!” 沈岁岁说:“就是他,坏得很,还卡了爹爹的军餉。” “可是,架阁库守卫森严,我们进不去。” “我是要取回爹爹藏在里面的东西,也不能进去吗?” 萧珩摇摇头。 架阁库层层看守,堪比铜墙铁壁,恐怕只到门口,就被侍卫请走了。 沈岁岁嘆气,望著枝头上最后一片绿叶发呆。 兀地,绿叶飘落,可枝头上,还站著一片绿意。 等沈岁岁一眨眼,枝丫上方的空中,闪过一丝波动。 那虚假的绿被隱去。 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眸一闪而过。 “这不是……” “我可能想到办法了,跟我来。” 沈岁岁带著十二皇子往外跑,跑到半路就停下了,慢慢走。 她跑不动了,胸口很难受。 他们站在那颗树下。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嘘,我们偷偷地,不能被別人发现。” 沈岁岁双手挡在唇边,整个身子向上仰,“小鹰,小鹰呀,是你吗?” 空中传来翅膀翻飞的声音。 不多时,他们眼前停了一只褐色的不明鸟状物,与枝干的纹路一模一样。 若不是它动了,无人可以发现它。 萧珩道:“这不是那日给我送信的怪异鸟吗?” 当时夜黑风高,他正躺在床上睡觉。 关得严实的窗户吱呀一声开了,是风还是人? 萧珩起身关上,不到几个呼吸,窗又被什么东西顶开了。 他不厌其烦地关上。 就这么开开合合几次。 有一方终於不耐烦了,发出了一声清唳,“啪嘰”一下,把一封信甩在萧珩的头上。 他握著被摺叠起来的纸张,匆匆朝大开的窗看去。 是一只顏色怪异的鸟,一飞向天空,很快便隱没不见了。 上面画著小人画,是沈岁岁的信? 这是让他把眼睛扣下来,放在一个异域大汉身上? 萧珩废了一些时辰琢磨,终於知道了。 这是让他注意北狄使团。 “是呀,小鹰很厉害的。”沈岁岁俯身,双手撑在膝盖上,“不过,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小鹰原地蹦跳了几下,笨蛋小主人,它又不会说人话。 都是府里那只狗,明明看不见它,但鼻子很灵,鹰在树上睡觉都被它咬到了。 狗呱呱地说个不停,说小主人去了皇宫,轮到鹰看孩子了。 鹰还能怎么样,鹰一路跟著来了。 有好几次,它都叼起石子想要扔坏蛋,但小主人的嘴巴比它的嘴巴厉害。 “傅將军也进宫了,恐怕它是跟著主子来的。” 沈岁岁瞭然地点点头。 “你说的有办法,是它?” “是的!小鹰被我修过,它现在会隱身。” “所以?” “所以它可以替我们进去架阁库拿东西!” 萧珩扶额。 “谁都不知道那份证据藏在哪里,我们人进去都不一定能找到,一只鹰如何能……” 一颗小石子毫无预兆地扔在十二皇子的衣摆上。 还是一只脾性大的小鹰。 第135章 他是正人君子 证据要找,但孩子不乖更要教训。 沈岁岁抬起手,假意要拍打小鹰的头。 “坏鹰,坏鹰,怎么可以欺负人呢!” 沈岁岁看准了位置,轻轻拍下去,空无一物。 还好鹰的腿长,跑得快。 它瞪圆了一双鹰眼,紧紧盯著十二皇子,都是这个两脚兽坏,害得自己要被小主人打。 “扑”,又一颗小石子打在萧珩的衣摆上。 沈岁岁气急败坏,这小鹰,净挑弱小可怜又无助,只能睡冷被窝的十二皇子欺负。 她双腿打开,膝盖微弯,学著小狗的模样,一个跳跃,朝空中微动的地方扑去。 对於那只想要拍它头的手,鹰很警惕,还好小主人不像狗那么矫健。 等等,那细微的破空声,还有头上越来越大的黑影是怎么回事? 跑还是不跑? 小主人想跟鹰玩? 兀地,鹰被两只小手抓住。 被香香软软的小主人抱住了,嘿。 脑袋被轻轻抚拍了一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小鹰不乖,快,跟十二皇子道歉。” 鹰仰头看小主人,猝不及防间被晃了晃。 “怎么不说话,欺负人是不对的,知道吗?”沈岁岁苦口婆心。 鹰:啊,我不会说话。 恨自己不是一只鸚鵡,听闻它们神奇得很,竟然会口吐人言! 一旁看戏的萧珩將拳头放在唇边,清咳了几下,无人看见他上扬的嘴角。 萧珩忽然道:“別动。” 沈岁岁正在揉搓小鹰的手一顿,“怎么了?” “你的袖子上,有一根线。” 萧珩弯腰,捻住一端的线头,越拉越长,不对劲。 柔韧顺滑,不是线。 这是一根白髮。 “你和傅老太太一起睡?” 人们一般將头髮束起,唯有沐发或者就寢,才有可能散落头髮。 前者將头髮拭乾后,会有僕人將落髮收拾乾净。 无论如何,身上沾染上旁人的落髮,都显得过於亲密了。 沈岁岁努力抓住不停扑腾的小鹰,摇摇头。 “不是哦,我一个人睡的,我是大小孩了,不害怕。” 萧珩举起那根白髮,“那这是从何而来的?” 沈岁岁眸中一亮,接过来,“我知道怎么找到证据了!” 萧珩:? 太跳跃了。 明明自己才长她七岁,这么快就老了,跟不上小孩的想法了? 沈岁岁没有发现忽然忧伤起来的十二皇子,她低头,想要找小鹰的鼻孔。 找来找去,鹰现在和她身上的衣裳花纹一模一样,她眼花繚乱,就是找不到。 老天奶,难道小鹰没有鼻孔? 沈岁岁將心一横,索性將白髮凑到小鹰眼睛的下方。 那大抵是鼻孔的位置。 “乖呀鹰,你闻一闻,记住这个味道,然后去架阁库,找到纪爹爹藏起来的东西哦。” 萧珩仍是怀疑,鹰又不是狗,“它能行吗?” 膝上传来触感,又是一颗小石子扔过来。 “好。”萧珩无奈道,“小鹰还是聪慧的。” 至少在记仇和报复方面是的。 小鹰点点头,它可是將军府在天上最厉害的情报员! 虽然只是一个送信的。 沈岁岁扒著小鹰耳朵的地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无一不是要小心,躲著人,找不到就回来。 萧珩见她很认真,没有一点玩闹的模样。 她是真的相信鹰。 萧珩眼前一阵恍惚,想起那时,沈岁岁捧著装满碎玉的帕子,也是一脸天真地对他说: ——“你看,岁岁帮你修好啦。” 那时他怎么做来著。 他冷硬地说,玉修不好,丟了吧。 可是,萧珩很快便看到,母亲那块被摔碎的玉,完好无损。 在沈岁岁身上,他总能看到奇蹟。 萧珩不认为小鹰会找到证据。 但是,他愿意相信沈岁岁的相信。 “架阁库里的文书浩如烟海,那些奏章,从上报到首辅票擬,要经过无数人的双手,上面的气息恐怕杂乱。” 一人一鹰安安静静地听讲,头一次对外说这么长的话,萧珩有些彆扭地侧过头。 “而通敌的证据重要,想必经手的人不多,所以,小鹰可以从最隱秘的,气息最纯净的地方找。” “噢!”沈岁岁和鹰同时小鸡点头。 “十二皇子,你好厉害呀。” 萧珩看了那鹰一眼:“前提是,它真的有一个狗鼻子。” 鹰小声叫著,它的鼻子可不比那只臭狗差! 萧珩指了一个方向,它扑扇著翅膀,飞远了。 沈岁岁踮起脚尖目送它。 不远处的半大孩子们注意到两人怪异的举动,也跟著往天上看。 除了白云,什么也没有啊。 萧待荣冷笑:“看这两人,真是傻一块去了。” 这边。 沈岁岁:“如果小鹰找不到,我就……” “你待如何?” “我就说肚子要拉了,进去借茅厕,这样可以吗?” 萧珩摇头失笑。 “你还没有说,那根白髮从何而来。” 这是怎么粘上的,奇怪。 沈岁岁挠挠头,將昨日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他。 “纪爹爹的脑子真是很坏了,他痛得哭了,都不知道说,在外面肯定会被人欺负的。” 萧珩严肃道:“你不要离他太近,与他相处时,一定要有旁人陪你,知道吗?” “为什么?他只是脑袋坏了,他人不坏噠。” 萧珩蹙眉:“他是一个傻子,更是一个……男子。” 自从母亲去世后,他看尽世態炎凉,蝇营狗苟。 也看到了皇宫华丽下,骯脏的另一面。 那些太监虽然下体失势,但他们的脑袋可没有。 除了占宫女便宜,有些太监连小侍卫都不放过。 真是噁心。 连去了势的太监如此,那身体完好的傻子呢? 怕是以本能行事,会更疯。 沈岁岁不解,“为什么?” 他可是爹爹。 萧珩抿唇,道:“反正,你只需记住我的话,不能与男子独自相处。” “你也是男子呀。” “……除了我。”萧珩道。 全世界都可能伤害你,但我不会。 小小的萧珩觉得,他可是难得的正人君子,怎么会对小姑娘动手动脚。 特別是沈岁岁。 不可能。 “好哦。”小孩懵懵懂懂地点头。 大树下,两人並肩站立。 望著幽幽蓝天,白云不停变换形状。 “你看那朵云,现在变成一只潦草小狗了。” 鹰还是没有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面前传来翅膀划破天空的声音,带来的风,吹走沈岁岁脸上的急躁。 鹰看著好像很得意。 “小鹰呀,有没有找到证据?” “嚶!” 第136章 怎么可以欺负他 鹰篤定地点头,回小主人,找到啦,幸不辱命。 沈岁岁摸索著它的脚丫子,上面並没有抓著任何东西。 “你找到了?可是什么也没有。” 鹰喙点了点腿上绑著的信筒,又扭头点了点天空,那是將军府的方向,如此重复几次。 沈岁岁想起他们的第一次见面,那时小鹰很凶,一直往她身上扑,还以为要伤害她呢。 谁知,小鹰这么执著,只为了拿回將军爹爹的信。 它是一个严格的送信员,信要送给谁,就一定要到谁手上。 沈岁岁有个不好的念头,她一拍额头,“你是说,你把证据送回去了?” 鹰点头,鹰厉害吧。 沈岁岁还想问它,可嘴上一顿,记起鹰不会说话。 她急得原地转了两圈。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兀地脑中一灵光,她摊开两只手板。 “你將证据送到哪里去了?左手纪爹爹,右手坏蛋首辅。” 小鹰歪著脑袋,蹦跳了几下。 沈岁岁耐心地重复了两遍,在等小鹰回答的时候,她与十二皇子对视。 萧珩道:“我会和你一起想办法。” 沈岁岁紧张地看著小鹰。 它动了,优雅地举起鹰爪。 沈岁岁咽了一口唾液,是左手还是右手? 鹰爪毫不犹豫朝一个方向伸去。 稳稳地落在了小孩的手上。 来吧,小主人,鹰允许你,亲吻我的爪子。 是纪爹爹! 沈岁岁狠狠鬆了一口气。 鹰没等到亲吻,倒是等到了小主人“粗暴”的爱抚。 沈岁岁:“已经选完伴读了,我现在可以回府吗?” 她心中的石头还是没有放下。 不知道小鹰有没有找到真正的证据,也不知道那份证据落在纪爹爹手上…… 他会不会把它吃了?! 如果被撕碎了,沈岁岁可以修。 可如果进了肚子,再出来,这让她怎么修啊!? 救…… 萧珩垂眸:“当然可以。” 他不喜开口,在宫中也无人跟他说话,他仿佛有什么限制,一日只能说一句的那种。 今日刚好把这些时日积攒起来的份额,一股脑全用尽了。 如此,很好了。 萧珩带著沈岁岁往讲堂外走,路过正在聊天的人群时,他听到: “秋恩宴快到了,难得陛下应允殿下出宫,我家別院种了一茬西域带回来的穀物,您可有兴致抽空看一看?” 萧待荣頷首,“不错,若是可以入口,父皇定会欢喜。” 萧珩的手指动了动。 出宫么? 他微微侧头,不动声色地看了沈岁岁一眼。 小孩捏著手指,一边埋头走路,一边心心念念那份能拉下坏老头首辅的证据。 她没有注意到十二皇子的不对劲。 讲堂中,丫鬟小廝不得入內。 他们走到门口,明夏赶紧迎上来,不多时,傅將军也从一条长廊大步走来。 沈岁岁被爹爹牵著,对萧珩说道:“我们明日见哦。” “后日才开始上课。” “好哦。” 萧珩看著他们离开的背影。 平常觉得一日太长,恨不得日晷转得快些。 可今日,也过得太快了…… 马车里,沈岁岁趴在窗台上,声音闷闷的。 “爹爹,我以为今日可以帮你拿回军餉的。” 哎,把坏首辅绊倒,没有他在幕后指使,户部还不把欠的银钱物资还回来? 一只温暖乾燥的大手呼嚕她的脑袋。 “你小小年纪,怎会如此爱操心?” 沈岁岁嘆气,修好爹爹,然后回家见母亲的事,能不上心吗? “別担心。”傅寻川道,“剩余的军餉,户部已经还回来了。” 沈岁岁眼睛瞪大了。 “爹爹怎么做到的?” “略施小计罢了。” “还有那千两黄金,余贵妃不日就送到府上,届时,就让你去数金子,如何?” 沈岁岁的眼睛更加闪亮,那满满金光,似乎已经映照在她的眸底。 “爹爹好厉害呀!” 不愧是战神爹爹。 沈岁岁攥紧拳头。 她是五个爹爹的女儿,那自己得厉害成什么样呀! 哎呀,怪不好意思的。 可她的小胸脯挺得鼓鼓的。 傅寻川看著岁岁一会愁一会笑,现在又莫名洋洋得意,尾巴都快要敲上天了。 不苟言笑的冷麵將军,柔和了眉眼。 到了府门口,沈岁岁第一个下了马车,立即往院子里赶。 她一看便看到了纪爹爹。 纪渊双手背在身后,站在一个白瓷缸前,看著里面的游鱼往来嬉戏。 雪白的髮丝垂落,遮住了他的眉眼,只有硬挺的鼻樑,像是水中的突石,高高耸立。 沈岁岁都不用多想,纪爹爹肯定跟她一样,很喜欢小鱼,傻乎乎地呆看著。 她心中嘿嘿一笑,躡手躡脚地走过去,想要嚇唬一下纪爹爹。 沈岁岁没有看到,纪渊耳朵一动,背在身后的手猛然收紧。 她像小猫扑蝶一样,扑抱住纪爹爹的窄腰。 “噠噠,岁岁抓到你了!今日在家里有没有捣乱?不要再爬上屋顶,很危险的。” 沈岁岁嘰里咕嚕说著。 可是很奇怪,为什么纪爹爹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而且,她能感觉到,纪爹爹腰腹紧绷著,整个人像一根拉紧的弦。 沈岁岁放开手,將头探过去看,小声道: “是不是昨天弄掉你的头髮,生气了?” 那颗清冷的脑袋左右摇了一下。 “不生气就好,对了,今日有没有一只奇怪的小鹰来送东西?” 纪渊的脊背直挺挺的,有些僵硬。 沈岁岁继续说:“是那个坏蛋的证据,不知道小鹰找对了没有,它的爪子锋利,不过坏了也没关係,我会修。” 终於,纪渊道:“有,鹰。” 声音沉稳有力。 沈岁岁听习惯了,一时没有察觉有什么问题,纪爹爹说话总是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 “好!东西放在哪里呀,快些带岁岁去看!” 沈岁岁拉著纪爹爹的手摇晃。 纪渊一怔,仿佛第一次走路一样,一板一正地往屋里走。 手中牵了一个软乎乎的小糰子。 第137章 窝要断气了 沈岁岁跟在他身后,往旁边的厢房走去。 一路上,纪渊都很沉默。 他掀起里间的床板,摸索著。 沈岁岁:“你藏得好严实呀。” 比过冬的松鼠还能藏。 纪渊手上一顿,继续找,终於扒拉出一个信封来。 “这就是证据?”沈岁岁好奇道,小手抓住信封的一端,想要拿过来看看。 一拉,没拉动。 那只大手紧紧捏住另一端不放。 沈岁岁:? “你怎么啦?今天好奇怪,不舒服要看季大夫的。” 纪渊:。 那股禁錮信封的力量,终於消失了。 沈岁岁小心翼翼地打开,倒出里面的东西,有一封写满了字的信,她看不懂。 还有一小块纸碎片,上面溅了几滴暗色的液体。 时间过去太久,边缘隱约发红,看著不像是墨跡,倒像是……血。 纸上寥寥几笔,勾勒了山川,河流,旁边还有小字。 沈岁岁捏著小纸片,左看右看,还倒过来看,“这……就是一幅画,可以怎么打倒坏蛋?” 见小孩动作轻柔,没有二次损坏这些跨越千里,由无数血汗,甚至是人命换回来的通敌证据。 纪渊一直高高提起的心,稍稍放鬆下来。 “是布防图。” 当年苏明应偷偷抄录下来,送给敌军的大辰布防图,上面隱隱能看出是他的字跡。 “噢!”还是不懂。 “修?”纪渊问。 沈岁岁攥著小兜里的锤子,喃喃道:“就只剩这一小片了,也不知道能不能修好。” 纪渊盯著小孩看,神色晦暗不明。 沈岁岁一手拿著纸片,另一只手握住小锤子。 正在修东西的小孩,总是很认真,忘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右手高高举起。 身后,有一个人比她更在意这些证据,纪渊弯著腰,一大一小两颗脑袋快要碰到一起。 沈岁岁浑然不觉,握著锤子的手想要蓄力,往后举去。 “叮——” 不知道打到了什么,传来正在修復中的声音。 隨后“咚”的闷响。 沈岁岁连忙扭头看去,只见纪爹爹仰面晕倒在地上,像一个“大”字,手脚微微抽搐。 “你怎么了?” 沈岁岁回想起,刚刚似乎碰到了什么清脆的东西。 不好,难道是打到纪爹爹的脑袋? 可是她没有用力,只是轻轻碰到,这就把人给打晕过去了?! 沈岁岁小小一只半蹲在地上,轻轻拍他的脸,“快醒醒,这里不能睡觉。” 她兀然想起,季大夫是怎么把昏过去的人给救醒的。 那只纤细精致的小拇指毅然决然地翘起,“咿呀”一声,往纪渊的人中摁去。 “唔!” 纪渊喘著粗气,立马醒了。 太好了,这比小锤子还管用,沈岁岁有些心虚。 “你的脑袋痛不痛?” 那双深邃清寒的眼睛蓄满泪水。 “呜,岁打我,痛。” 听到纪爹爹当面告状的话,沈岁岁倒是鬆了一口气。 会说话就好。 他们从见面到现在,她才第一次听见这一声“岁”。 熟悉的话语让沈岁岁觉得,纪爹爹现在的状態才是好的,刚刚沉默的样子,莫不是发病了? 她摸摸纪爹爹的额头,哄道:“揉一揉,痛痛飞飞。” “还要呼呼。”纪渊得寸进尺道。 小孩能怎么办,她嘟起嘴巴,认真给他吹。 “好了。”再吹下去,她要断气了。 纪渊半蹲在沈岁岁脚边,泪汪汪地看著她,很专注。 沈岁岁要办正事了,她抬手,敲了纸张一下。 隨后她屏住呼吸等待著,也不確定这小纸片能不能修好。 几个呼吸过去,纸片毫无反应,就在沈岁岁想要再敲一锤时。 纸片有动静了。 空中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巧手,以纸片为中心,飞速编织从前失去的纸料。 像湖面结冰一样向四周蔓延,直至搭建起平稳牢固的平台。 那些精细的山川河流和小字,完完整整,跃然纸上。 沈岁岁噢起嘴巴,还没看完呢,就被人飞快夺走了。 “你做什么呀?快些还给我。” 纪渊將纸整齐地叠起来,將修好的布防图连同那封信,一起塞回信封里。 他跟护犊子似的,將信封高高举起,任由沈岁岁怎么扒拉,他都不给。 “机密,不能看。” 沈岁岁道:“好我不看,你给我吧,我帮你保管。” 纪渊像藏宝贝一样,將信封严严实实地放在怀里,末了拍了拍,似乎怕它长腿,自己会跑了似的。 “谁都,不给。” “哎,你要去哪里?” “找,苏。” 沈岁岁拉住他,“去哪里找他,而且你就这样去,一下就把你摁住了,然后打你怎么办?” 纪渊低头,隔著衣物摩挲著信封,滯涩的脑袋拼命在烧烤。 快要冒烟时,他得出答案,“皇宫。” 他总觉得,宫里好像有谁在。 沈岁岁小大人般说道:“皇宫是不能乱进的,你一靠近就会被赶走。” 根本挺不过第一关。 纪渊落寞地耷拉著头。 “不过。” 沈岁岁嘆气,纪爹爹人高马大,还犟的很,她根本不能將信封拿回来,那只好连人带证据一起打包进宫了。 “后日我要进宫上学,到时候將你也带去?” 纪渊眸中闪著光,“岁,好。” 昔日英俊傻首辅,大战现今邪恶老头坏首辅? 他们还是师生关係。 翌日。 沈岁岁一大早就坐在凉亭里餵鱼。 撒下一把鱼粮,硕大肥美的锦鲤张著不停开合的嘴,挤来挤去地抢食。 小狗气势汹汹地站立著,朝湖里的鱼大声吠叫,凶得很。 你们都住嘴,这些都是我的,不能吃主人的东西! “嘘,小白,收声。”做狗不能这么小气的。 人抱狗,狗挣扎。 一个金光闪闪的髮簪掉进了湖里。 沈岁岁望著金色的光在水中越来越暗,望眼欲穿,“这是爹爹送给我的,我最喜欢的。” 有僕人走来,“小姐,有贵客找您,说是皇子殿下。” “皇子?”沈岁岁挠头,“那个人是不是很凶呀,凶的我不想见。” 昨日她有听见,十一皇子今日会出宫的。 僕人摇摇头,“来人应是十二殿下。” 为什么说应是? 將军今日天未亮就带著人出门了,如今有人独自登门,说是十二皇子。 府中无人见过他,但也恭恭敬敬请进来了。 沈岁岁一个激灵站起来,“是殿下来了?” 第138章 水猴子? 沈岁岁抬脚正要离开。 一直在边上守著的嬤嬤道:“小姐放心,老奴这就让人下去,把金釵找回来。” 要怎么找,难道让人跳进去捞吗?湖水很冷,这多遭罪。 光是想想,沈岁岁就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她说:“还是不用找了吧。” “这使不得啊,小姐。” 嬤嬤暗自著急。 一只金釵,可是抵寻常人家好几年的营生啊。 主子说不找了,可保不准会有钻进钱眼里的下人,不会水也要冒死下湖偷偷寻找。 沈岁岁皱著小脸,明夏姐姐在厨房忙活,说要给她做新鲜的吃食。 嬤嬤觉得她还小,打著为她好的旗號,总是偷偷糊弄她。 与嬤嬤说不通,沈岁岁想要等明夏姐姐回来。 可是,十二皇子还在等著她。 沈岁岁肉眼可见地苦著脸,不开心。 嬤嬤还以为她心疼金釵,还安慰她。 沈岁岁:“不是的,水里很冷,下去难受。” “怎么会难受,能为小姐做事,他们不知有多荣幸。” 两人正僵持著。 这时,“扑通”一声,湖面盪起层层涟漪。 有人跳下水了。 沈岁岁惊呼一声,双手撑在凉亭的栏杆上,低头寻著水花溅起的地方看去。 可是水面渐渐平静,她看不到那人的踪跡,连浮上来呼吸的跡象都没有。 安静到仿佛无事发生。 似乎刚刚那一道水声,还有余光看见的身影,都是幻象。 嬤嬤:“哎哟,人怎么不上来,难道是溺死了?” 死? 沈岁岁急得团团转,死死捏著栏杆,“这该怎么办?” 明明她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不想做,为什么就有人因她而死? 沈岁岁难过得快要哭了。 嬤嬤连忙张罗著人下湖。 沈岁岁的目光不敢离开湖面,仍在细细寻找著。 兀地,她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看错了。 因为她看到,那道沉下去的金光,正一点点浮上来,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靠近水面。 “哗啦。” 金釵冒出水面,被握在一只苍白又纤细的手中。 湖面上兀然冒出一只手,像水鬼一样。 沈岁岁嚇得捂住了胸口,后退一步,生怕会像师父对香客说的那样,会被抓交替! 很快,一颗脑袋也跟著冒出水面。 是一个女子,头髮像湿漉漉的水藻一般,紧紧贴著她美丽精致的脸庞。 水滴顺著鼻樑,滴在微张的红唇上。 沈岁岁怔怔看著她。 不像水鬼了,像妖。 水妖。 哎不对,沈岁岁晃了晃脑袋,看著那人在水中熟练地翻滚,姿態优雅地朝自己游来。 原来她真的是鮫人! 鮫人,啊不对,是云汐,她游到岸边,双手一撑,整个人露出水面。 衣裳贴在她的身躯上。 沈岁岁回过神来,这是一处暖亭,她连忙撕扯著一旁的帘布。 扯不动。 但小狗的牙口好,扯下来了。 沈岁岁踮起脚尖,將帘布盖在云汐身上,摸著她湿冷的肩膀,小孩声音有些颤抖: “你怎么什么都不说就下水了?” 嚇死她了。 云汐笑著將手中的金釵伸到小孩面前。 “你喜欢的。” 小糰子救过她,不就是潜入水中捡一个东西,对於她来说,易如反掌。 这没什么。 只是,沈岁岁的眼睛为什么流水了。 云汐手忙脚乱地擦拭,原来小孩的脸这么柔软。 她浑身湿透,把沈岁岁的小脸也均匀沾上了水。 “对……不住。”別哭。 沈岁岁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肘擦脸。 “放开她!” 不远处忽然传来凌厉的声音,有些稚嫩,但莫名有威严。 沈岁岁闻声看去,那人朝她跑来,二话不说就把她护在身后。 “你把她欺负哭了?” 萧珩看著这个怪异的女子,这是从湖中走上来的水猴子? 还是上岸索命的水鬼? 萧珩从未见过长相和髮型如此的女子,与平常见到的人相比,很割裂。 这种陌生感,让萧珩心中升起警惕,第一反应就是,她在欺负岁岁。 沈岁岁的小脑袋瓜从萧珩的背后冒出来,“殿下,她没有欺负我。” “她这是?” 云汐將金釵轻柔地塞进沈岁岁手中。 身上披著的帘布很快就被浸湿了。 沈岁岁:“多谢你,你快回去换衣裳吧,著凉了要喝苦药的。” 嬤嬤诧异地看著云汐:“正是,老奴这便吩咐下人给姑娘烧些热水洗漱。” 云汐搂紧了帘布,风一吹,颤抖著离开了。 亭中只有沈岁岁和萧珩两人一狗,看著她走路的双腿,像是水中摇摆的锦鲤尾巴。 云汐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水痕。 萧珩:“她好奇怪,是一个哑巴?” 沈岁岁:“不是啦,云汐姐姐只是不会说大辰的官话。” 话音刚落,她立即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哎呀,要將鮫人暴露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十二皇子,如果他將云汐姐姐的事告诉雍亲王那就惨了。 萧珩:“我不会跟旁人说。” 他还能跟谁说? 沈岁岁安心了,放下手,“你怎么来了?” 她等了好一会,才听到十二皇子说:“昨日小鹰可有找到证据?” “找到了!”沈岁岁拍著手掌说道,“小鹰好厉害,真的將证据送回来了。” “呱呱!” 蹲在一旁的小狗在叫。 沈岁岁呼嚕它的脑袋,“好,小白也厉害。” 毛绒绒的尾巴疯狂摇摆,狗让傻鸟去保护主人了,狗厉害。 萧珩道:“你的狗叫声真……別致。” “呱呱。”叫得更大声了。 沈岁岁偷偷凑到十二皇子耳边说,“修好就这样了,还好小白没有跟我闹。” 萧珩:。 是该庆幸,那日用锤子给他针灸,如今他人还好好的。 “刚刚那女子做了什么?” 竟然让你哭了。 沈岁岁將刚刚的事情告诉他。 “你一定要保密,千万不能对任何人说云汐姐姐的事。” 萧珩頷首。 “想来她只是熟悉水性,並不是鮫人。” “为什么这么肯定?” 云汐姐姐都这样那样了,还不是? 第139章 嘶溜嘶溜地舔 萧珩道:“她下了水,可双腿没有变成鱼尾。” 沈岁岁望著泛著粼粼波光的湖面,摸索著圆润的下巴,说道: “是不是因为她碰到的,不是海水?” 哎,她听闻海水是咸咸的,如果天气热了,大海岂不是一锅很大的,无边无涯的海鲜汤? 萧珩难得一怔,小糰子说的有些道理,是海水还是湖水的问题? 他回到自己的思绪里,说道:“云汐姑娘被出航的商船打捞起来,很熟悉水性,可能是周边小国出海的渔家女。” 沈岁岁:“她好可怜,没有亲人,回不去家,雍亲王还想要……”杀她。 萧珩:“不过,女子一般不会上船出海,除非她是……” “是什么?” “採珠女。”萧珩篤定道。 沈岁岁眼睛一眨,面前浮现起那盒闪著银光的大珍珠,粒粒细腻饱满。 “她真的有珍珠,十二殿下,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刚刚只简单说了云汐的由来,並没有告诉萧珩珍珠的事。 萧珩望著沈岁岁唇边的梨涡,忍住想要戳一戳的衝动,侧过头观湖。 “书中所说。” 他的世界灰败无光,贫瘠,但书中有黄金屋,他沉溺於书页之间,畅游其中。 “採珠女不易,需要沉入暗黑的深海中,海水冰冷,一呆就是一日。” “据说她们上岸时,耳中还会渗血,眼睛也会隨著时日模糊。” 沈岁岁小脸一片哀意,感同身受般搓著胳膊。 “云汐姐姐好可怜。” 萧珩点头。 经歷过深潜,她竟然能克服对水的恐惧,跳入刺骨的湖水中,为岁岁捡回金釵。 她想来定是有情有义的好人。 两人聊著天,最后他们安静下来,看浮光跃金。 萧珩道:“我该回去了。” 他性格沉闷,说话枯燥,也不会和小孩玩闹说笑。 沈岁岁和他待在一起,定会觉得无聊。 如果不是为了陪他这个客人,沈岁岁此时说不定会玩得很开心。 “啊?这么快。” 沈岁岁嘴角向下。 好不容易有同龄人陪她玩,十二皇子人好,而且还是唯一知道她这么多秘密的人。 不想他走。 萧珩垂眸不语。 “你出宫要做的事情,办完了吗?” 他总是不肯说,沈岁岁想。 萧珩的语气无波无澜,“办完了。” 母妃的生祭將至,如今他长大一些了,他想回到外祖父家中,看看母妃以前的物件。 父皇听闻,只说了一个字:“允。” 就把他打发了。 萧珩起得很早,到了外祖家,他的亲人们行色匆匆。 在他们眼中,没有母妃在陛下身旁爭宠和教导的小皇子,还不如巴结重臣得到的利益来得快。 母妃的房中空荡荡,只留下一个小箱子。 沈岁岁说:“那我们一同出去玩,怎么样?” 圆溜溜的大眼睛满是期待。 萧珩喉咙紧了紧,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 在这之前,沈岁岁要去看看云汐。 房门紧闭,云汐沐浴完在穿衣裳。 门外,沈岁岁说: “十二殿下,你还没有见过程公子吧,他黑黑的,臂膀鼓鼓的,还会卖大力丸,可厉害了,等会我带你去见见他!” 萧珩:“……好。” 与此同时,房门打开。 换了一身衣裳的云汐迫不及待走出来,她的眼睛闪烁,对沈岁岁说道:“我可否……同去?” 闻言,沈岁岁迟疑:“可是,外面有雍亲王的人,他们会把你抓走的。” 云汐抿唇,转身回房间,不一会儿,戴了一顶帷帽出来。 她还刻意在沈岁岁面前走了两圈。 在陆地上行走多了,她的步伐稳健了许多,可是细看,走姿还是比寻常人更飘渺。 “想看看京城,求。” 萧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一个没有去城里玩过的採珠女,在求她,沈岁岁心里莫名有些难过。 她以前也是,是一个没有进过城的小道童。 沈岁岁想了想,道:“那好吧,不过,你一定要跟紧我们呀。” 没有五公主在身边,走在街上都没有安全感了,不过还好有暗卫在。 今日五公主早早就出府了,沈岁岁听到她嘀咕什么: “你那个爹真冷血,都不知道给我找个怎样的联姻对象,不行,时日不多了,我要赶快找到那人。” 说罢,如一股强劲的风颳走了。 要找什么人?岁岁不知道。 …… 沈岁岁一行四人往府门走。 奇怪的是,今日程爹爹行踪不定,连暗卫都不知道他在哪里。 “好吧。” 在明夏的带领下,他们行走在一条热闹的街上。 各式各样的旗幌迎风飘扬,高低错落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新出炉的胡饼,又脆又香!” 他们走过胸口碎大石的杂耍,从摆摊老爷爷手中拿过小糖画。 白色的帷帽下,云汐新奇地舔吃著。 “小鱼和小狗,十二殿下要哪个呀?” 萧珩接过小狗糖画。 他想,沈岁岁就像一条圆滚滚的小锦鲤。 “怎么不吃呀,你看,要这样吃。” 沈岁岁亲身示范,伸出鲜红的舌头,嘶溜嘶溜地舔糖画,很美味。 萧珩嘴唇微动,试探了几次,始终无法在大庭广眾之下,將自己的舌头伸出来。 不雅观。 但岁岁可以,她这般模样……还挺可爱。 他们继续走,慢慢地,人群不再拥挤。 这条街沈岁岁看著眼熟。 “季大夫的医馆不是在这里吗?” 明夏才反应过来,她走著走著,竟习惯性地走到这里。 “是的,岁岁好记性,季大夫在忙,我带你们去西市逛逛?” “是不是要吃午膳了呀,我们去天下第一楼吧,我跟你们说哦,那里的药膳可好吃了!” 沈岁岁一手牵著云汐,一手牵著十二皇子,大步往前走。 还没走到,便看到一条井然有序的长龙。 “怎么那么多人!” 队伍中的男子听到小孩的诧异声,说道: “天下第一楼如今可是京城最红火的酒楼,想要用膳?还是快些去排队吧,迟了,就要排到晚膳了。” 他也想吃,可惜他只是为主子排队的僕人。 沈岁岁踮起脚尖,却见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明夏拦住了一个正在派筹的伙计,“我们是將军府的人,加多少银钱都可以,可否为我家小姐安排一桌?” 谁让岁岁喜欢,不管可不可以,明夏厚著脸皮问了。 “这位客官,对不住啊,您看,那是亲王家的僕人,这是太傅府的,我们天下第一楼一视同仁,大家都在排队,还请不要为难小的。” “好吧。” 沈岁岁捂著咕咕叫的肚子。 咕咕叫? 她想起了程爹爹给她的锦囊。 ——“如果將来有一日,你饿得实在受不了,打开它。” 第140章 她不请坏蛋吃饭的 沈岁岁一边往小兜里掏锦囊,一边笑道: “跟你们说哦,程公子给了我一个锦囊,可神奇了,他说里面有一张平安符,肚子咕咕叫的时候打开,可以让我……” “让我什么来著?” 不远处传来一道懒散的声音。 “让你吃喝不愁?” “啊对的对的!” 沈岁岁扭头看去,看到了一个熟人,这不是她小摊的第一个客人,余傲暉吗? 余傲暉双手抱臂:“就那个死穷鬼,以为自己还是京城首富吗?说大话都不眨眼,净会哄骗无知小儿。” 沈岁岁皱著精致的眉头,“程公子才不会骗我。” “嘖,就他一个卖大力丸的,怎么敢跟將军府的小姐夸下海口啊,还吃喝不愁?” “你们不知道?程家的商船將由我来负责,他想翻身?下辈子就不可能。” 无人看见,云汐隱在袖中的手,攥紧了拳头,嘎吱作响。 有一男一女站在余傲暉身侧拍马屁,“正是,余公子神武聪慧,定能带领程家的商队越走越远。” 沈岁岁看去,那不是程爹爹的弟弟妹妹吗? 怎么和这个坏蛋在一起了? 沈岁岁看著余傲暉丑恶的嘴脸,想起了那张契约。 她说:“不知道那千两黄金准备好了吗?什么时候送来,爹爹说,到时候让我数数的。” 是哦,她还要抓紧练习,要从一数到一千! 好难。 说起这输出去的千两黄金,余傲暉脸色青一阵,红一阵,他没想到,傅將军竟然还真去要。 而且找到他的姐姐余贵妃头上。 “急什么急,不过千两黄金,看你这小气样,还能少了你的不成。” 余傲暉怨恨地盯著沈岁岁,都怪这个破小孩,害得他被姐姐劈头盖脸训斥一顿。 不过也还好有这一遭,姐姐暗中运作,打通了关节,可以將程家的商船交由他管理。 到时候莫说千两,就是万两黄金他都赚得(贪得)。 “好吧,岁岁等你。” 余傲暉撇嘴,“不是说他给了你什劳子锦囊,不掏出来看看?” 海成被关进了大牢,当年他联合外人坑陷淮之,还將所有资產转移走。 事后官府追缴赃款,將程家所有商船充公入官。 余傲暉知道,船队中不少老人还记掛他们的少船主程淮之。 可偏偏就是他余傲暉接管,倒要让他们看看,程淮之如今变得多不靠谱。 身无分文,卖假药,还连小破孩都骗啊! 沈岁岁掏呀掏,终於从小兜的夹层里,找到一个扁扁的小锦囊。 余傲雪一看,嗤笑,程淮之帐上没钱,里面不可能是银票。 难不成是写著狗屁承诺的白纸? 穷鬼的许诺,比地底泥还要卑贱。 锦囊被封得很严实,沈岁岁笨拙地扒拉著,一时半会打不开。 天下第一楼的管事来了,他对眾人拱手道:“余公子,上等的厢房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余傲暉往队伍里一看,自家的僕人还在排著呢。 他招手让僕人回来,愉悦道:“不错,算你们识时务。” 有女子目睹了一切,喊道:“你们怎么回事,莫不是狗眼看人低,都是排队,凭什么排在我们后面的人可以进去!” 站在余傲暉身旁的程孝说道:“好说,就凭余公子的姐姐是当今圣上的宠妃,余贵妃。” 那女子不忿道:“我家主子还是当今圣上的亲妹妹呢。” 论权势,这里排著的僕人,背后的主人都不分上下。 怪就怪在这天下第一楼实在好吃,旁的酒楼还真復刻不出来那种滋味。 吃饭总不能打厨子吧,所以即使这第一楼的规矩多,那些达官贵人都忍了。 可如今,竟然出现了一个例外。 沈岁岁说:“是呀,为什么这个坏……他可以进去,那我们也可以吗?” 她听到了,十二皇子的肚子也咕咕叫。 真是没想到,他总是冷著一张脸,沉默寡言,原来肚子也是会叫的。 萧珩別过脸去,耳廓微红。 管事拱手:“请诸位稍安勿躁,听小的解释,本楼为了酬谢贵客,特意设下一个彩头,正是给到店的第五千位贵客。” “恭喜余公子。” 余傲暉下巴朝天,“世人都说你是小福星,可笑,你还是在外面等著吧,等我吃饱喝足了,再慢慢看你的破纸条。” 他要报上次丟脸之仇。 余傲暉手一挥,示意跟班们同他一起走。 管事又道:“请余公子留步,我们东家的说了,这个彩头正是价值五百两的席面,只需一百两即可购得。” “是先付款,再用膳,请余公子见谅。” 余傲暉一怔,隨即大吼,“不就一百两,还怕少了你们的?” “规矩如此,请贵客恕罪。” 沈岁岁见他这么大反应,挠挠头。 “你是没有银钱吗?不够的话,岁岁借给你哦,不过,要记得和千两黄金一起还回来哦。” 她不请坏蛋吃饭的。 “谁要你的臭钱!” 余傲暉铁青著脸,望了望身旁两个程家子弟。 程绣道:“你这是……我们哪有钱啊!” 余傲暉:“海成的帐上写得明明白白,他每个月给你们每人一百两,这么多年了,你们连一百两都没有?” 沈岁岁疑惑,为什么海成要给他们钱? 她脑中忽然闪过好几个画面。 无一不是程爹爹累死累活刚领到工钱,这兄妹就紧接著来了。 一人一句话,把程爹爹搜刮个精光,连留下一个铜板用来刮痧都没有。 难道是……海成故意让他们这么做的? 程孝支支吾吾:“我们是真没有啊,你的姐姐不是余贵妃吗?你也……没有?” 第141章 她把爹爹坑了? 余傲暉被问得哑口无言。 余光中,周围人望著他的眼神里满是嘲笑。 好像在看猴戏,他的姐夫可是当今圣上! “你们这些贱婢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的狗眼挖了。” 还不是因为输了那千两黄金给沈岁岁,害得姐姐不再给他银钱花。 不然余傲暉为什么会让那两个程家人贴上来。 除了落程淮之的面子,他们身为狗腿子,花个千八百两哄他开心不是很正常吗? 余傲暉恨铁不成钢地瞪著这对不靠谱的兄妹,“你们真是废物,跟程淮之那个死穷鬼一样,废物!” 程孝程绣低头,唯唯诺诺。 “是,是是,请余公子不要生气。” 程孝说:“说来都是那个姓程的错,要不是他没本事,整个程家怎么会被他败光,还连累了我们跟著一起吃苦。” 姓程的?多少个不眠夜,肩上磨破了多少个水泡,直至上面结满老茧。 可到头来,只在弟妹们口中换来一句——姓程的。 一人一个月有一百两,这还吃苦? 沈岁岁替程爹爹愤愤不平。 “你们在说什么,他是你们的哥哥呀,他苦苦的,在码头扛货得来的血汗钱,全部都给了……” 程绣打断她:“他是哪门子的哥哥,自从海成被抓后,他有回来过吗,有看过我们一眼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没有,他自私自利,现在他只顾自己活,哪里还管得上我们的生死。” “不错。”程孝说,“与余公子这样的人中龙凤比起来,他算是什么东西。” 沈岁岁捂著胸口,难以置信地看著面前这过桥抽板的两人。 小糰子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余傲暉满意地点点头。 队伍中有人问:“余公子,你这一两百到底什么时候拿出来?” 他就排在余傲暉僕人的后面,如果不要,这桌席面可就轮到他家主子了。 余傲暉得意的嘴脸一滯,嘴硬道: “你管小爷我,这种蝇头小利,我才不屑要。” 人群中窃窃私语。 “说得硬气,这几人看著光鲜亮丽,实则凑一起连一百两都拿不出。” 余傲暉气得吹鬍子瞪眼,但打狗也得看主人,他不打。 他眼睛斜向沈岁岁。 发现她很难受,嘿,他就开心。 “你们这两兄妹倒是孺子可教,他日来我的船队,这才是真正地让你们吃喝不愁。” “哪像你们那个好哥哥,净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沈岁岁认真道:“才不是,程公子给的平安符可灵了。” 有了它,她真的没有饿过肚子哦,一张嘴就有吃的。 “平安符?”余傲暉哈哈一笑,“那不赶紧拿出来,给我们开开眼界?” 程孝掩嘴,“平安符?笑死了,他从不信鬼神,以前出海时,连拜神都不诚心。” 这不,他的人生彻底翻船了。 沈岁岁埋头,还在解开那个锦囊,程爹爹人好,不会忽悠她的。 她要掏出来,嚇死他们。 沈岁岁似有所觉,对上了明夏姐姐欲言又止的眼睛。 明夏嘆气,现在骑虎难下,似乎说什么都无用。 程公子已经很可怜了,又黑又穷,不知是从哪里拿的野路子平安符。 在余傲暉在,程公子的名声不保,明夏摇头,虽说他现在也没有什么名声了。 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紧盯著沈岁岁的小手。 多数是好奇,还有人替小孩捏一把汗,程淮之是谁? 以前京城最大的商人,无商不奸。 这小孩定是被耍了。 只有三人,带著幸灾乐祸和满满的恶意。 余傲暉:“还不快点,没吃饭吗?” 沈岁岁一拨,终於打开了,她不紧不慢道:“是没有吃饭呀。” 两只小手指伸进锦囊,在眾目睽睽之下,夹出来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顏色半白不黄。 沈岁岁咬著嘴唇,下意识想重新塞回去。 糟啦,这不是符纸,符纸都是黄灿灿的! 她把爹爹坑了? 呜。 余傲暉道:“哎,藏什么,快打开,看看那个姓程的怎么坑五岁小孩的。” 到底是谁坑谁呀?沈岁岁迷糊了。 她不知道程爹爹在纸里到底卖什么药。 小手迟钝,纸张被慢慢展开。 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字,还有最后两个红色的手指印。 沈岁岁看不懂,“这是什么?” 十二皇子凑过去,一目十行,说道:“这是地契。” “地契?”沈岁岁说,“是哪里的地?为什么程公子说有了它,我就可以吃吃喝喝呢?” 十二皇子抬头看了看不远处酒楼的牌匾,又低头看看纸上的字。 他说:“正是天下第一楼的地契。” 眾人惊呼:“什么!?” “莫不是看错了吧,这大名鼎鼎的天下第一楼,还有这么多达官贵人的僕人在排队呢,它的地契就如此儿戏地放在一个小儿的锦囊里?” “如此说来,这位小小姐,岂不就是这酒楼的主人?!” 眾人譁然。 余傲暉三人错愕,互相对视,心下转了好几道弯。 有人说出了他们的心声。 “沈小姐说,是程淮之给她的锦囊,那这楼岂不是……” “是程公子一手经营的?” “哇,不愧是昔日的首富,就是有经商头脑,我就说今日这盛景似曾相识,有故人之姿,原来是故人亲至。” “这怎么可能!?” 余傲暉大叫一声,往前几步,想要夺过沈岁岁手中的地契。 他行动很快,眼见那手就要碰到了。 这时,一道破空声朝余傲暉袭来,他堪堪停下脚步。 一根尖锐的竹籤直指余傲暉的面门,悬停在他的眼珠子前,再往前一步,怕是会被戳破。 余傲暉不敢眨眼,冷汗成股流下,猛地吞咽口水,开口道: “论起来,我好歹也是你的舅舅,你竟敢伤我?” 萧珩脊背挺直,微旧的衣衫掩盖不住他凌厉的气韵。 他以竹籤作剑,手臂稳稳地指著余傲暉。 “管你是谁,不可欺负她。” 舅舅?可笑。 那个想要杀死他的余贵妃,就是名义上,也不配叫作他的母亲。 第142章 接少东家回去 余傲暉看这个小子不是说笑的,他双腿微软,连忙后退几步。 周围传来浅浅的笑声。 他暗骂,以为自己是哪门子皇子,敢这么傲,给他等著! 管事连忙上前,接过地契仔细查看。 隨即恭敬地对沈岁岁拱手道:“原来是少东家!有失远迎,请少东家不要怪罪!” “这地契竟是真的?” “好傢伙,程公子说能保她此生吃喝不愁的平安符,就是这张地契?” “还真是没说错啊,程公子好魄力,真厉害!” 管事笑呵呵道:“少东家光临,本楼蓬蓽生辉,我们当好吃好喝伺候著,哪能让少东家付帐!” 听到他们这么说,沈岁岁挺起小胸膛,与有荣焉。 她就说,程爹爹是不会骗她的! 只是,手中的地契有些烫手。 沈岁岁生怕又有人衝过来抢,她小心翼翼地叠好,重新放回锦囊里。 明夏这才注意到,这个锦囊的材质不一般,防水防划。 如果不是被人拿出来,怕是放在里面百年,都不会损坏。 当然,如果拿出来了,便也知道了它的贵重,更不会撕毁它。 人群中有人说笑。 “自己没钱进不去吃饭,吼来吼去的,笑死了,还敢欺负小孩,谁知啊,那小孩直接就变成少东家了。” “就是,不知他有什么好得瑟的。” 余傲暉脸色掛不住,还是不愿意相信。 程孝喃喃道:“这怎么可能?这楼开业的时候,他还在码头扛货,一没钱,二没閒暇,怎么做到的?” 程绣怔怔点头:“而且他为何……不告诉我们……” 兄妹俩看著辉煌大气的酒楼,心中活络。 酒楼门口忽然让出一条路。 有人走出来了。 看到来人的一瞬间,整条街顿时安静下来,不过两息,又炸开锅来。 “这……这是程公子?” “不对,他从前不是皮肤白皙的公子哥吗,不过……这样也好英俊啊。” 沈岁岁看呆了眼,一边將眼珠子粘在程爹爹身上,一边对十二皇子小声说: “这就是我爹爹,是不是很厉害?” 萧珩頷首。 程淮之墨发高束,顶上的玉冠温润无暇,一袭暗纹玄衣,领口和衣袖处,绣著层层金线。 与一身黑皮相衬,倒是显得贵气。 经过苦力劳作,他的臂膀肌肉鼓起流畅的线条。 他宽肩窄腰,迈著长腿走来。 沈岁岁噢起嘴巴,程爹爹现在哪里还有蹲在码头上啃包子的可怜模样。 很快,程淮之走到沈岁岁面前。 小孩惊呼一声,视线陡然拔高,她被程爹爹抱起来了。 一旁的萧珩悄然握紧竹籤,仰头看著这与傅將军不相上下的八尺壮汉。 他垫了垫脚尖,但很快又有些懊恼地放下来,站好。 回宫后要多吃两碗饭,他想。 “程公子!”沈岁岁怕摔,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程淮之嘴角一勾,“来接我的少东家回去。” 啊?窝吗? 有阴狠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程淮之抱住小孩走过去。 余傲暉道:“程家的船队日后归我管理,你得意不了多久。” “是吗?”程淮之面上狠厉,指下却悄悄在捏沈岁岁的小胖手臂。 “上次海成的船能平安归来,已是侥倖。”程淮之声音低沉,“那些海盗,只认程家人。” 余傲暉不由得后退一步,指著一旁如鵪鶉的程家兄妹。 “那我就將他们绑上去,他们亦是程家人。” 程孝摇头摆手道:“海上凶险,此去一年半载,我们可不去啊!” 余傲暉骂道:“你们两个真是吃里扒外的废物。” 沈岁岁坐在程爹爹的结实手臂上,她现在是最高的! 她看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脸色,像看大戏一样,津津有味。 可唯独一人,就是躲在帷帽里的云汐,沈岁岁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程淮之:“余公子有所不知,程家一代一代传下来,歷代家主的最后一趟行船,就是带下一任去识人。” 他看著余傲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一代,除了我,那些海盗谁都不会认。” 余傲暉又后退一步,两股颤颤。 程淮之:“你若不怕死,只管与我爭。” 沈岁岁伸出手,四指併拢,往脖子上一划,“我爹爹很厉害噠。” 手背一暖,被程淮之摁下去了。 他无奈道:“小孩子不要学这些。” 沈岁岁挠头,这不是表示很厉害的手势吗? “再说,这用不著將军帮忙,不要小看我。” 沈岁岁:刚刚说的爹爹,是在叫你啦,窝的程爹爹。 余傲暉鼻孔一喷气,弱弱地放下一句:“你们给我等著。” 他走时,踢翻了路边的竹篓。 除了他,人群中有人眼尖,看到帷帽下露出的一小截捲髮,他抬脚,急匆匆地离开了。 程淮之一手托著小孩,一手作揖,请十二皇子他们跟他来。 没走几步,有熟悉的声音喊住他:“哥哥!” 程淮之脚步一顿。 “哥哥,你好狠的心啊,竟然扔下我们兄妹俩自生自灭。” 程孝指著沈岁岁,“你寧愿將酒楼白白送给旁人,也不理会自己血亲的死活吗?” “你们快来评评理啊!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冷血的兄长!” 眾人对程淮之指指点点。 沈岁岁张开手臂挡在程爹爹面前,她也不解,程爹爹说是见面礼,但这见面礼是一座酒楼? 这也太贵重了。 程淮之轻柔地將小孩的手臂放下,安抚般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別怕。” 沈岁岁软软糯糯地说:“窝不怕,我怕你害怕。” 程淮之轻笑,对上那两兄妹时,脸又变回冷硬的模样。 “当日,我问过你们,是否愿意陪我离开,我给过你们选择,可是你们拒绝了。” 程绣缩了缩肩膀,“可你怎么不说你有一家酒楼,你早说啊……” 程淮之:“所以我与你们,不能共患难,只能共富贵,是吗?” 沈岁岁:“他那时候累死累死扛货得来的铜板,全给你们了,你们还骂他,真坏!” 有人道:“这哪是弟弟妹妹,分明是一对难缠的水蛭。” 程孝梗著脖子道: “那还不是你,將整个程家都赔光了,还欠债,害得我们与你一起吃苦,你理应照顾我们一辈子。” 程淮之的脸色更黑了。 “你们以为无人知道吗,当年背著我偷拿印章的人。 那个为了一己私慾,害得程家倾家荡產的人。 到底是你们中的哪一个?” 第143章 你皱成大苦瓜了 程绣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发抖:“哥哥,你在说什么?我们是兄妹啊,无冤无仇的,怎么会害你?” 程孝挡在妹妹面前,望著程淮之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杀父仇人。 “我敬你,唤你一声兄长,若真的有人证物证指向我们,那为何官府没有来抓人?” 沈岁岁气鼓鼓地想,敬? “你刚刚还喊爹爹姓程的,你臭不要脸。” 程绣稳住心神,不管那刺耳的童言童语。 “不抓就代表我们是无辜的。” 程绣摇摇头,“原来在哥哥心中,我们如此不堪,好,我们这就走,走得远远的,不碍你的眼。” 两人想逃。 程淮之像一堵高大的黑墙,挡在他们面前。 “有些话还是当眾说清楚为好,省得日后你们还来嚼舌根。” 程孝程绣看著昔日那个事事迁就他们,疼爱他们的哥哥,如今竟然变成这副模样。 两人不禁后退一步。 如此意气风发,跟……当年一样。 明明是这兄妹俩先背刺程淮之,可一旦程淮之视他们为无物,还用对付厌恶之人的面孔看著他们。 他们就觉得不舒服,像是密密麻麻的针扎在心臟上。 同时,一股难言的悔意涌上心头。 “海成全部招供,已签字画押。”说起这事,程淮之眸中难掩失望与痛楚。 “当年给你们的银钱还不够?竟联合外人坑陷自己的兄长,还將自家的財產全部拱手让人?” 程绣摆手道:“不是的,都是海成骗了我们,以为他们拿一点就够了,谁知……” “闭嘴。”程孝喊道。 程淮之被气得胸膛发疼,这两人真是愚蠢又贪婪。 他闔了闔眼睛,有一只小手执拗地抚平他的眉头。 沈岁岁声音软软的:“你皱成大苦瓜了。” 別怕,有窝在。 所有爹爹们不再会是大苦瓜哦。 程淮之將额头轻轻抵在小孩的肩膀上,一呼一吸间,都是香甜的气息。 下一息,他再抬起头,脸上恢復一片冷硬。 “你们以为官府为什么不来抓人?” “为……为什么?”两人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因为……苦主不追究……”程淮之低声道。 兄妹俩惊得瞪大了眼睛。 程淮之语气无波无澜,重复道:“因为苦主不追究你们。” 这些年来,那个被自家弟妹坑害的苦力,选择了不追究。 “你们走吧。” 程淮之抱著小孩往酒楼走去。 “等等!” “哥哥这么说,心中是有我们的对不对!” “兄长!我们知道错了,你不能拋弃我们不管啊,离了你,我们怎么办,我们会饿死的!” 沈岁岁回头道:“你们有手有脚的,可以去码头扛货的,怎么会饿死呢。” “哥哥这样对我们,父亲和母亲泉下有知,定不会放过你的!” “你会不得好死!” 这来自血亲的诅咒,让在场所有人不由得一颤。 程家这三兄妹,到底有什么怨什么仇,都想要置对方於死地? 程淮之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著他昔日真心疼爱的弟妹。 “你们说,我真是你们的兄长吗?” 程绣目光躲闪,“哥哥这是何意,血浓於水的事,还……还能有假?” 程淮之道:“你们不是早已知道?我是母亲抱养回来的,族老们都可作证。” 程家一直隱藏的秘密,像威力极大的鱼雷,在人群中炸开。 也炸得兄妹俩呆滯在原地。 “原来不是亲生的啊,难怪他们不喜程公子,还一个劲地往死里作践他。” “就是,以前程家已经日落西山了,还不是因为程公子力挽狂澜,带著整个程家一举躋身富贵家。” 有人对著程家兄妹指指点点。 “这人的脸皮真厚,害得程公子负债纍纍,如今还扒著想要吸血。” 程家兄妹踉蹌著往程淮之跑去。 “哥哥,不是这样的,我们不知情的,看在母亲的份上,你不要不管我们啊!” 沈岁岁被这狰狞的两人嚇了一跳,躲在程淮之的颈窝里,嗅著好闻的檀香。 不怕了。 最重要的是,她现在很高! 他们就是跳起来,也打不到她。 高高的,很安心。 程淮之眼神一凛,黑皮配著黑金服饰,显得更凶,更加生人勿近。 程家兄妹狼狈地停下脚步。 “就是看在母亲的份上,你们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而不是在大牢里。 前些日子,族老们將当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程淮之。 他以前也痛苦过,想不通自己宠爱的弟妹,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原来,他是抱养的…… 程淮之心中那块压抑多年的大石,终於轰然落下。 “抱回来不到一年,你的母亲就怀有身孕,你父亲想要將你送回去。” “可被你母亲阻拦了,那时你还在她怀里酣睡。” “她说,她知道自己没有子女缘,但你有兄弟缘。” 如果送走了程淮之,肚子里的孩子恐怕会保不住。 而她,也难再有身孕。 程淮之带著沈岁岁他们走进酒楼。 身后,程孝程绣哭天抢地,涕泗横流。 不停在说,我错了,我错了。 可他们觉得自己真的错了吗? 程淮之垂眸。 母亲说错了,他没有兄弟缘。 如今的自己,变成孤家寡人了。 他声音落寞:“岁岁,我现在没有家人了。” 小糰子抱住他的脑袋,坚定地说道:“不怕,你有我呀。” 程淮之笑了,终於呲起他的大白牙:“好,那你给我当乾女儿。” “好哦。”岁岁本来就是你的女儿。 一旁的明夏扶额,怎么出来一趟就给自己认了一个乾爹,如果让將军知道了…… 明夏打了一个冷颤。 反正到时候让他们打去吧,就算爭个头破血流,也不关岁岁的事。 程淮之抱著他的女儿,心里软软的。 给自己找了一个软肋,他想。 眾人走进了天下第一楼最大的厢房,里面装潢奢靡,墙上还掛著名家字画。 看著他们目瞪口呆,程淮之说道: “如何,岁岁你可喜欢?这是楼里专门留给少东家的。” 就算沈岁岁没有发现锦囊里的秘密,程淮之也计划著在不久的將来,將其公布於眾。 沈岁岁收起惊讶的下巴。 “喜欢!” “可是,你之前不是连一个铜板都没有吗?” 哪里来的这么大一栋楼? 程淮之揉了揉鼻子,移目。 第144章 旁边死了个人都不知道 “其实……”程淮之说,“多亏了將军的资助。” “原来是爹爹呀。” 沈岁岁恍然大悟,她修好了將军爹,將军爹帮她修首富爹。 “他只是给了我一千两。”程淮之踩在结实的地板上,望著高大的楼宇。 “这一砖一瓦,都是我后来自己挣的。” 沈岁岁不由得拍了拍手掌,“程爹爹好厉害!” 程淮之嘿嘿一笑。 原来被女儿夸奖后,脚下是轻飘飘的。 沈岁岁掏出那个锦囊,“这个地契还给你哦。” 她没做什么,不能要。 程淮之將她的小手摁回去。 “说好给你的见面礼,怎可再要回去。” 是將军给他打本的,也是他亏欠將军的。 小糰子迟疑。 “你现在是我的乾女儿了。” 小糰子点点头。 “那就拜託岁岁少东家,帮我保管这张地契吧。” 程淮之眼帘半掩,“我怕像之前那样,被人偷了。” “呀。”沈岁岁紧张地捏著锦囊,“好,就放在窝这里,不怕!” 她像之前那样,將锦囊严严实实地收进小兜里。 明夏他们暗暗偷笑,程淮之果然是狡诈的商人,就骗小孩吧。 不多时,小二们捧著精美的吃食鱼贯而入。 “诸位请。”程淮之说。 沈岁岁:“十二殿下快尝尝,这些药膳一点都不苦!” 面前是一个铜锅子,飘著花花绿绿的食材药材。 萧珩將信將疑地夹了一块羊肉片,入口清润香甜。 很好吃,好吃到旁边死了个人都不知道。 “不错。” 其实,萧珩嘴不挑,吃什么都一样。 为什么不挑? 那些宫人根本不用心照顾一个不受宠的皇子。 每天按时有口热乎的吃食,就已经很好。 沈岁岁不知道这些,她只觉得,连十二皇子都说好吃的,那一定很好吃。 看著他们,程淮之俊俏的脸上满是慈祥。 他注意到一直以来都没有出过声的人。 “姑娘一直戴著帷帽,怕是不便进食,现在厢房中没有旁人,不若摘下来,与我们一同吃个痛快?” 云汐的帷帽下的白纱晃动了几下,而后不再动作。 程淮之狐疑地望著沈岁岁,无声询问:这是何人? 沈岁岁:这要怎么说呢,说云汐姐姐是鮫人,是船家人,是採珠女? 她的真实身份,小孩不知道。 云汐想了想,將手放在帽沿上,正要拿下来。 忽然,“砰”,厢房门被人踹开了。 来人带著侍卫气势汹汹,那些小二根本抵挡不住。 程淮之挥挥手,让小二们先下去。 “见过王爷,不知您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可是食物不合您的口味?我这就让人重做。” 雍亲王抬手,“我是来抓人的。” “抓人?” 程淮之眼珠子转了几圈,这屋子里就他们几人,不是皇子就是將军府的人,自己就更不用说了。 他是一个善良的奸商。 程淮之想看看他的宝贝乾女儿被嚇到了没有。 一回头,好傢伙。 五岁的小孩挡在那个见不得人的女子面前。 有一种就算全世界都与她为敌,她都要保护女子的毅然决然。 沈岁岁警惕地盯著雍亲王。 他的肩上站著那只活蹦乱跳的小鸚鵡,跟一个黄绿交加的芒果似的。 “来人,將那个戴帷帽的女子抓起来!” 沈岁岁张开双臂。 “你能不能不要抓她,云汐姐姐只是一个可怜的好人。” 她还冒险跳入冰冷的湖中,捡回金釵呢。 雍亲王轻抚蹦蹦跳跳的鵡娘。 “可怜?你可知她是鮫人,鮫人无恶不作,不知杀了多少过路的船员。” “她死有余辜。” 沈岁岁道:“不是的,她不是鮫人,她是採珠女,你看到的那盒珍珠就是她采来的,不是她哭出来的泣珠。” 雍亲王目不转睛看著云汐,那盒珍珠他试验过,並不能让死人復活。 可如果传闻有误呢,其实泣珠並无作用,真正宝贵的,是鮫人本鮫呢? 他说:“如果她真是无辜,当日为何偷偷潜在商船附近?不要说她採珠採到了船底!” 雍亲王铁了心要抓她回去。 程淮之听得一惊一乍的,诧异地看著云汐,她可能是上岸的鮫人? 啊。 这时,云汐弯起手肘,衣袖在臂间堆积。 他无意中看到了云汐的手腕。 程淮之一个激灵,不再作壁上观。 “王爷勿恼,云汐姑娘她不是鮫人,她是……” 程淮之停顿了一下,狠下心道,“她是我的未过门的妻子。” 眾人:妻子?! 云汐更是震惊。 沈岁岁:啊,我有乾娘了? 雍亲王锐利的眼睛看著程淮之:“你是在忽悠我?” “不敢。” “王爷有所不知,之前父亲出海时,在一个小国给我说了一门亲事,这些年我穷困潦倒,程家的船队也弄丟了。” “这不,我这未过门的妻子好几年没有见过程家人,上次见到商船驶过,她也是担心我,才想著偷偷上船打探消息。” 程淮之深深行礼,“望王爷恕罪。” “口说无凭,可有证据?” “证据……”程淮之想了想,支支吾吾小声道,“她左侧小腿上,有一处鸡蛋大小的烫伤。” 云汐惊呼,在帷帽的遮掩下,耳垂微红。 他是怎么知道的?中原的男人果然都是浪荡子。 雍亲王半信半疑。 “王爷可以查一查,今日之前,我从未见过云汐姑娘,更无可能知道一个陌生女子的私密。” 雍亲王唤来一个嬤嬤,在屏风后,细细查看云汐腿上的烫伤。 半晌,嬤嬤从屏风后走出来,对上雍亲王希冀的眼神,她缓缓摇了摇头。 “王爷……那腿上的伤,千真万確。” 雍亲王嘎嘣一下,他的心,死半截了。 沈岁岁看他面如死灰,问道:“王爷,你为什么一定要找到鮫人,还要……杀了她呢。” 为什么这个络腮鬍壮汉,比她一个五岁小孩还要痴迷虚无縹緲的传说? 第145章 亲王府你们一鸟一半 浓密的络腮鬍中嘴唇颤抖,炯炯有神的眼睛中闪烁著泪花。 雍亲王指著云汐,不死心地问道:“若我再查下去,有没有那么一丝可能,她就是鮫人……” 程淮之深深地摇头。 眾人也一一摇头。 雍亲王这个壮汉难得有些无助,他找寻多时的鮫人,竟是虚妄。 他手下用力,差点將小鸚鵡捏出屎。 “嘰!痛!” “啊鵡娘,对不住……”雍亲王连忙鬆开手。 他望向唯一没有否定他的小孩。 沈岁岁是小福星,上次有她在,鵡娘活了。 “岁岁,你说。”雍亲王眸中满是希冀。 小福星说的话,他愿意相信。 沈岁岁:“云汐姐姐下水了,她的腿没有变成尾巴。” 也就是说,她不是鮫人。 雍亲王踉蹌著后退,一下跌坐在凳子上。 八仙桌上,小铜锅咕嚕咕嚕冒出热腾腾的水汽,氤氳了他的眉眼。 雍亲王低垂著头,“传说鮫人有妖丹,食之可化形。” 眾人沉默。 沈岁岁轻轻扯了扯十二皇子的衣袖,“什么意思呀?” 大人的字这么复杂的吗,连在一起,她就听不懂了。 萧珩俯身,在她耳旁说道:“吃了鮫人妖丹,就可以变作人形。” “人本来就是人形呀。” 沈岁岁心头一跳,是了,动物,动物没有人形。 如果小狗吃了妖丹,那它不就会变成小狗人崽了吗? 那小锤子吃了呢? 啊不对不对。 沈岁岁摇了摇头,世上没有鮫人,自然也没有妖丹。 那雍亲王想要让谁化形? 沈岁岁看到,那颗小芒果在他宽厚的肩上蹦蹦跳跳,不停地用脑袋蹭他悲伤的脸。 “你是想让鵡娘变成人?” 雍亲王点点头。 “你有没有问过鵡娘?” “什么?” “鵡娘是一只自由自在的小鸟,它会想变成人吗?” 如果真有这么一颗妖丹,沈岁岁一定会问问小狗的。 “你是人,你会想变成一只小鸟吗?” 雍亲王哑然,看向肩上的鵡娘。 半晌,他陷入回忆,缓缓道: “那日妻子入梦,就站著那里对我笑,我张开手,还没拥上去,她就化为光点消散了。” “最后,白光中,有一只黄绿的鸟。” “正是鵡娘。” 雍亲王猛地抬头。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她的魂魄还未离去,而是藏到了鵡娘身上?若是鵡娘化成人形,岂不是她回来了!” 雍亲王激动起来,大步一跨,抓住程淮之的肩膀疯狂摇晃。 “你说是不是!” 程淮之生无可恋,像一颗在水中飘摇的海草。 可偏偏他说不出一个“是”字,如果说了,雍亲王把云汐抓回去生剖怎么办? 就像云汐开蚌一样,锋利的刀尖插入,划开白嫩柔滑的內里,活活將包裹在蚌肉里的珍珠给挖出来。 程淮之的手指动了动,想像著云汐潜入深海开蚌无数,到头来,有人將她作蚌,活刨取妖丹。 他心中恶寒,不再细想下去。 明夏將小糰子和十二皇子护在身后。 她不禁搓了搓双臂,雍亲王这是思念妻子到入了魔? 因爱生魔,他不惜一切代价,抓住所有虚无縹緲的传闻。 沈岁岁躲在明夏身后,看著雍亲王的眼睛变得血红一片,越来越癲狂。 不行噠,不要再晃程爹爹了,把他晃死了怎么办! 沈岁岁掏出小锤子。 悄悄走到雍亲王身旁,在袖子的遮掩下,快速地敲了一下。 “叮——” 雍亲王渐渐平静下来,终於,他鬆开了程淮之。 声音悲切:“娘子,我的娘子啊……” 他试过一切能想到的法子,却始终无法跨越阴阳这道鸿沟。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条路。 如果不是为了鵡娘,还有妻子临死前,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想看到海晏河清。 他早就死了。 雍亲王从怀里拿出一个丝织的精致小锦袋。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这是她赠予我的定情信物,可是那日我遭人刺杀,那匕首插入我的胸膛,可我没有死,知道为什么吗?” 沈岁岁不解地摇摇头。 “这块玉佩就放在锦袋里,挡住了它,但我好像听到了碎裂的声音。” “我懦弱,迟迟不敢打开,我觉得只要一日不打开,一日玉佩在里面都是完好无损的。” 雍亲王深深嘆气,“玉在我在,玉碎人亡。” 可怜了鵡娘,日后只能孤零零一只鸟,继承偌大的亲王府。 他颤抖著手想要打开,是破碎的,还是完整的? 不知道。 鵡娘忽然高声啼叫。 一只小手阻止了他。 “你的手在抖,要不要岁岁帮你打开?” 刚刚十二皇子悄声对她说,他若见玉佩碎了,怕是要隨亡妻而去。 玉碎人亡。 沈岁岁不懂什么情啊爱啊,一锤子下去的事,为什么要死要活的。 雍亲王看著这只小手,神情恍惚。 他想起,当日鵡娘在他手中渐渐冰冷,沈岁岁也是如此坚定。 雍亲王將锦袋放进她手中,“好孩子,你替我看看吧,將来亲王府那些財物啊,你与鵡娘一鸟一半。” 钱財他也用不著了。 沈岁岁接过锦袋,雍亲王嘰里咕嚕说什么呢,他又不是爹爹,拿他的钱做什么? “等等哦。” 说罢,她躲在明夏身后,还让十二皇子挡著她。 程淮之嘀咕:“不就是打开一个锦袋,要这么神神秘秘的吗?” 沈岁岁捏著小锤子,一敲。 锦袋里传来嘎吱嘎吱,玉石摩擦发出的声音。 听得令人牙齿发酸。 沈岁岁將手指伸进锦袋,再掏出。 “噠噠!” 雍亲王都已经想好死法了,小糰子开心的声音在他听来,像是喜丧的欢呼。 他看去,顿时呆愣在原地。 是一对交颈而眠的。 完整无缺的。 鸳鸯。 雍亲王:!! 鵡娘在嘰嘰喳喳:“多谢岁岁!多谢岁岁!” 他当即回过神来,手抖得像筛糠,接过玉佩。 “岁岁真是小福星。”雍亲王说,“你將她的玉佩完整带回来了……” 这莫不是天意? 若是沈岁岁知道,定会说,不,这是人为哦。 她悄摸將小锤子放回小兜,“不谢呀,你別死,鵡娘会哭的。” 雍亲王郑重道:“本王欠你一个承诺,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一定给你办好了!” 第146章 抢回属於爹爹们的一切! 这大嗓门,吼得沈岁岁直往后缩。 不是报恩的承诺吗,这义气豪情,为什么说得像是拜把子似的。 雍亲王被逗得一笑,“这就怕了,你那个將军爹不比我更可怕?” 沈岁岁:“爹爹英俊又可爱,才不可怕。” 萧珩道:“王爷也曾带兵打仗,做过將军,说话行事偶有粗豪,你不要怕。” “將军?爹爹也是將军。”沈岁岁悄摸说,“是不是爹爹最厉害!” 雍亲王听到了,“我是出海征战,麾下是有几支精锐的水师,水陆作战不同,我与傅小子不可比较。” 沈岁岁噢起嘴巴,点点头。 看来雍亲王真会上刀山下火海,可是,窝要他下火海做什么呢? 雍亲王起身,“好了,不打扰你们用膳,先回了。” 这个大汉带著侍卫气势汹汹走来,风风火火离去。 午膳后。 程淮之意有所指地看了云汐一眼。 云汐起身,二人一前一后来到厢房的凭栏处。 隔著一道屏风。 沈岁岁撅著屁股,趴在上面偷听。 一旁的萧珩紧绷著脸,想把小孩拉走。 “不要扒拉我哦。” “如此不妥,不是君子所为。” 沈岁岁回头,“程爹爹居然认识海里的採珠女,难道你不好奇他们会说什么吗?” 萧珩坚定地摇摇头。 “好哦,那你不听,窝来听吧。” 凭栏处。 “云汐姑娘怎么到大辰来了?” “我还没问你,你……从何得知我的私密。” 她就算下海,也是从头包裹到脚,腿上有伤疤一事,他是怎么知道的? 云汐的眼睛锐利,像一道道冷箭射向程淮之。 他举起手臂后仰。 “我可没有偷看,是你父亲,一喝酒就拉著我谈天说地,连你们养的海鸟有几根毛他都说。” “他就是说了,你儿时想要给他倒洗脚水,不小心弄倒了滚烫的热水……” “你,住口。” 程淮之闭上嘴巴。 过了一会,云汐才说: “当年你我先辈定好契约,我们会护著程家的商船,不盗不抢,相对的,你们要卖给我们最厉害的武器,可如今你们竟敢毁约?” 屏风后。 沈岁岁用气声说道:“原来云汐姐姐会说这么一长串官话!” 萧珩蹙眉:“她之前有所隱瞒。” 凭栏处。 程淮之道:“毁约的应该是海成,他们说经歷了一番死斗才回来,是你们做的?” 说起那日的情景,云汐不禁湿红了眼眶,她侧过头。 “是他们先动手。” 二话不说就將王叔割喉。 他们早就已经从良,如今依靠採珠和抓鱼蟹换取银钱。 再用银钱买大辰的武器。 岛上有年老的阿嬤,还有跟岁岁一样的孩子。 他们只想维持原本的凶名,让其他海域的倭寇海盗害怕,不敢上门抢地盘而已。 云汐吸了吸鼻子。 “那份契约也是两宜之计,有我们在,那些更凶狠的海盗可不敢过来抢杀你们的商船。” 不知道她在哭什么,但程淮之还是默默將帕子递过去。 啊啊啊,沈岁岁拍打著自己的大腿,她听明白了,主要是听十二皇子的转述听明白的。 云汐姐姐竟然是海盗! 可是海盗不是坏蛋吗? 程淮之道:“那是之前船主的决定,你刚刚也看到了,程家船主之位如今空缺,还有余傲暉那个无赖爭抢。” “不过,我会尽力,抢回属於我的一切。” 屏风后。 沈岁岁也捏起拳头,鼓起腮帮子,学著程淮之的语气,“窝要抢回属於爹爹们的一切!” 萧珩扶额。 好好好,抢。 云汐摇摇头,睁著泪水朦朧的眼睛,看著就像是依靠在礁石上的美丽鮫人。 可她说出来的话却不那么动听,“就凭你,若你厉害,两年前怎会被人坑陷。” 刚刚程淮之和他的弟妹们的对话,云汐听得一清二楚。 程淮之张了张嘴巴,“情之一字最为难解,亲情亦是,你们当海盗的可懂?” 话音刚落,程淮之就看到云汐瞪著他,眸底一片血红。 他能感觉到……里面难掩的悲伤。 知道自己说错话了,程淮之难得结巴:“对……对不住。” 这时,云汐动了,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言不发地塞到程淮之手上。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骨制的扳指。 是陈旧的琥珀色,带著岁月浸染的厚重气息。 入手有极细微的天然孔洞和生长纹,质地坚硬,带著略微的韧性。 不像虎骨,也不像熊骨。 “这是什么?”他问。 “是鯨鱼骨。” 云汐说:“一鯨落,万物生,这是由从万里深海中打捞而起的鯨鱼骨,所做成的扳指。” “你拿著,这是我们最贵重的信物,凭藉这个,你或许能拿回船主之位?” 程淮之摩挲著手中的物件,一旦知道这是来自深海中庞然大物的骨头。 额间仿佛又吹来带著腥气的海风。 耳旁又响起那悠长的鯨鸣声。 他將扳指紧紧攥在手中,郑重道:“云汐姑娘请放心。” 两人一时静默,没有出声。 沈岁岁挠了挠后腰。 “还有什么事,我能帮你?”程淮之问。 除了履行契约一事,他还能帮云汐什么? 她是明目张胆的海盗,心中到底在难过些什么? 在清冷的风中,云汐的捲髮漂浮在空中,就好像她又潜入海底。 “那就把我带回大海吧。”她说。 “一定。” * 沈岁岁不知道为什么,竟也有些惆悵。 怪怪的。 在送十二皇子回宫的马车上,她一直很安静。 到了宫门前,萧珩独自下了马车。 一个小孩也跟著跳下来。 “你这是做什么,回吧。” 沈岁岁环顾四周,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明天窝带首辅爹爹进宫哦。” “你带他一起来上课?” “不是啦,十二殿下变笨了,首辅爹抢走了证据,还藏在怀里,只能將他带进宫啦。” 沈岁岁说这么多,萧珩只听到一句:“十二殿下变笨啦!” “变笨啦!” 萧珩瞳孔振动:?! 我不是…… * 其实,不是萧珩变笨了。 而是他今天,很开心。 开心到忘却烦恼。 第147章 小糰子蔫了 萧珩望著爱笑的小糰子,暖阳照在她身上,好像在闪闪发光。 有沈岁岁在的时候,日子似乎过得格外热闹,红红火火的。 如果萧珩的生活是一潭死水,那沈岁岁就是惊涛骇浪,当一个个浪花盖过来时,她却只衣衫微湿。 萧珩说:“陛下没有召见,就是前首辅也不得进宫。” “那岁岁偷偷带进去呢?” 萧珩侧身,守在宫门前的侍卫们紧握弯刀,严阵以待。 “前首辅也不是小猫小狗,如何能偷偷藏匿?” 不,別说猫猫狗狗,就是天上飞过的一只陌生鸟,也要被侍卫打下来看看。 以防宫內有人与外面勾结。 除非像那只会隨著环境变色的小鹰,进出皇宫犹如无人之境。 “如果前首辅想要进宫,他需得先写奏摺,托人递送,最后还要等待陛下批覆。” 沈岁岁听得一愣一愣的,“啊,看来窝得马上回去写那个什么奏摺!” 她转身就要走。 “等等。” 沈岁岁:“?” “那只是寻常的法子,如果是你,不必如此麻烦。” 萧珩说,“我可以接著请安的名义,给陛下传话。” 沈岁岁的唇角上笑出了一只小虎牙,“十二殿下你真好。” 夕阳快要落山,愉悦的时光总是会戛然而止。 萧珩转身离开了。 朱红的宫门一张嘴,將他吞入腹中。 沈岁岁踮起脚尖,朝他挥手。 对方的脸一点一点地湮没在厚重严实的门缝里。 宫路笔直,萧珩孤零零走在上面。 原来宫外的街道是这样的,原来百姓是这样有烟火气地生活著。 萧珩闷头直走,今日是母妃去世后,他觉得最轻鬆的一日。 母妃的祈望是对的,如果他不是皇子就好了。 他倒想做一个寻常人家的孩子。 萧珩摇摇头,將自己的不切实际拋诸脑后,现在,他要去见父皇了。 另一边。 沈岁岁坐上马车,无端打了好几个喷嚏,她揉著鼻子。 一边用探究的眼神看海盗小姐,一边在脑中期待纪爹爹重回首辅。 那她就又修好一个爹爹了! 啊不对,纪爹爹现在好像还傻著呢。 不等沈岁岁再用小锤子到处敲敲打打,当天晚上,她发了高烧。 这场高热来势汹汹。 小糰子蔫蔫地躺在床上昏迷,原本白皙的小脸,被燜烧成猪肝色。 她很难受。 明夏急得团团转。 被沈岁岁温热的帕子,不断地被弄湿了再拧乾,尔后敷在她的额间。 “季大夫,岁岁到底怎么了?” 季承瑾收回搭在小孩腕上的手,神色凝重: “她的病发作了,当日那副汤药至少能延缓她的病情一年,可如今看来,不容乐观了。” 明夏手中忙活,握著一条充满凉意的帕子给小孩擦脸。 “您不是说已经研究出解药方子了吗?何时能熬药?” 季承瑾看著沈岁岁在昏迷中还皱著眉头低喃,心中好像被人抽打了一下。 “方子所需的草药,我早已派人去找。” 明夏暗自嘆息,虽然季大夫没有明说,但她也知道,连天医穀神医都难寻的草药,那是多么稀有和贵重。 “其中有一味药也是冰莲。” 季承瑾抬手抚平小糰子的眉头,小小年纪,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烦恼呢? 连高烧昏睡都不得安寧。 “据我所知,这几十年中出现过的冰心莲,只有岁岁服下的那株。” 明夏捂著胸口,“这可如何是好啊!” 季承瑾弯腰,附耳过去,听到沈岁岁小嘴一张一合,原来在说: “別走,让我打一下。” 小锤子打一下就不傻啦,纪爹爹不要躲,不要傻,要聪明,要当首辅。 窝要见母亲…… 眼尾默默留下一行热泪。 季承瑾轻轻擦去。 小孩在梦中打坏人不成,反被打哭了? 季承瑾安慰道:“岁岁不怕,我是季大夫,我帮你摁著他,你想怎么打都可以。” 只要快些醒来,一切都好。 房中,有一个人一直在暗处沉默,他大马金刀地坐著,脸上的肃杀之意还未褪去。 傅寻川一听到沈岁岁生病的消息,连杀到一半的北狄奸细都放下了,马不停蹄地赶回府。 他锋利的下顎角上,还隱约沾著暗红的血跡。 傅寻川很想亲自摸摸小孩的额头,快要走到床边时,他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岁岁本就体弱,他担心自己这一身煞气,会衝撞了她。 所以傅寻川不敢靠近。 听到季承瑾说起冰心莲,他沉声说道:“这些年,確实只有一株。” 而且还已经被岁岁吃了,明夏觉得天塌了,岁岁的病还能好吗? “不过。”傅寻川说,“冰心莲还有一朵。” 季承瑾:“將军说的是?” “当年那株冰心莲,是双花並蒂。” 季承瑾蜷缩著手指,“为何我不知道?也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傅寻川:“这事其实只有两人知晓。” “一个是你,另一个是陛下?” 季承瑾会这么想,是因为当年这冰心莲,是西域小国的贡品,他们住的地方险峻,早些年开始已经没有任何消息。 没有人熟识小国中的人,他们也没有说,便无人知道,其实他们上供了一株罕见的月下双生花。 傅寻川摇摇头,“不是陛下。” 明夏有些惊讶:“连陛下都不知,那另一个人究竟是谁?” 傅寻川缓缓说出一个名字。 明夏:“竟然是武林盟主?” 啊不对,是前武林盟主,听说他武功尽废,现在树倒猢猻散,连那把惊艷武林的古刀都生锈了。 整个人鬍子拉碴,现在不知蹲在哪个农舍里餵鸡呢。 这事整个大辰爱听说书的百姓都知道。 不知是谁那么缺德,连前武林盟主一天餵鸡割猪草的模样,都描述得绘声绘色,跟趴在他床底下偷看似的。 傅寻川頷首,“那日万国来朝,我看到一道黑影闪入库房,追进去一看,发现是他。” “他看著很生气,不知想做什么,看到那朵双生花,便骂骂咧咧摘下其中一朵,跳窗走了。” 明夏:“偷拿贡品,您不將他抓住吗?” 傅寻川:“……不抓。” 甚至还看戏一般,看著他走,就差给他打开窗户了。 傅寻川不欲多说,都是那时年轻不懂事,喜爱唯恐天下不乱。 直至后来自己当了將军。 第148章 这棵树不能盪 谁让天下大乱,死! 傅寻川现在有孩子了,他想要给她一个好的世界,供她肆意玩耍。 他的视线越过明夏二人,直直望著沈岁岁,她难受得在小声啜泣。 像一只刚到主人家的小狗,躲在床底下,无助,不安,悲鸣。 想回家,想母亲。 傅寻川怔了怔,不知自己无意中知道了小糰子的秘密,那个深埋心底的秘密。 明夏说:“所以前武林盟主手中有冰心莲?” 岁岁的病有救了! 傅寻川:“现在那朵冰心莲已经下落不明。” 也已经派人去找了。 就是不知道他这个大块头糙汉,究竟藏在哪个农舍里……餵鸡。 夜深了。 季承瑾將最后一根金针从小孩藕节似的手臂拔出。 探了探她的额头,已经好了许多,但还在低烧。 什么汤药针灸冰敷都用过了,现在只能依靠沈岁岁自己熬过去。 明夏:“季大夫,您先回去歇息吧,我守著岁岁便好。” “好。” 季承瑾嘴里应著,脚下却不自觉地走向药园,岁岁的病以后会发作频繁,他要抓紧研製出一些药丸。 哪怕治標不治本……也好。 季承瑾走后,一直守在房间角落里的人,终於走到床边。 傅寻川卸了甲,洗了手,脸和脖子也细细用柚子叶洗过了。 杀人就像砍菜一样的战神將军,以前哪里会忌讳血腥气。 他心中到底还是有了一抹柔弱,现在开始觉得晦气了。 以前觉得矫情,没必要的柚子叶,傅寻川直接派人移植了一棵枝繁叶茂的树到他的院子里。 他將日日用柚子叶洗澡,虔诚得像是为神佛斋戒沐浴一样。 现在,傅寻川终於敢靠近沈岁岁,粗糙的手背碰了一下她软乎的小脸蛋,一触即离。 停留许久,他离开了。 明夏坐在床边。 兀地,脖子一酸,整个人瘫软著,睡过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里间昏暗,烛火跳跃,一个扭曲的黑影映在墙上。 来人静静看著沈岁岁。 她觉得今日定是让小孩受惊了,才生了病,都怪程淮之。 按照习俗,云汐会將岁岁抱到船边,对著大海反覆喊她的名字。 一问,“岁岁回来吧。” 一答,“岁岁回来了。” 连喊百遍,魂兮归来。 可是这里没有海。 云汐思索著,从怀里拿出一个古铜钱,这是以前的海盗首领,也就是她的爷爷留给她的。 云汐轻手轻脚將古铜钱压在岁岁的枕头底下。 海盗头子杀气重,这上面的凶气可以镇住一切牛鬼蛇神,云汐坚信。 这枚古铜钱保佑她平安存活到现在,也定能保佑岁岁平安。 有人觉得凶气伤人,有人觉得凶气镇鬼。 但他们的內里是一样的,都希望小糰子快些好。 明夏快醒了,云汐替小糰子换了湿手帕,便躡手躡脚地离开了。 云汐前脚刚走,门吱呀一声开了,很快又被关上。 来人踏著沉稳的步伐走来,没有一丝痴傻时蹦跳著走的开朗。 橘红的烛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晦暗不明。 他面无表情,比傅將军还要更冷,他的眸中不会装下任何无关紧要的东西。 纪渊的眼睛锐利,从上至下,细细打量著熟睡的小糰子。 他不懂,非亲非故,怎么会有人把一个对自己毫无价值,毫无用处的傻子带回家。 就像捡到了一个小瓷人,带回去洗乾净,再悉心修补好破损的地方,然后? 然后…… 再次丟弃? 小孩是觉得这样很好玩?纪渊不懂。 他的目光四处搜寻,终於落在了沈岁岁的小兜上。 里面装了一把不起眼的小锤子。 纪渊垂在身侧的手指猛然收紧。 他一直傻著,这些时日有时又会清醒,可很快便又回到混沌的兽態中。 但他清醒的时候,他能记起所有的事情,包括旁人对他的冷嘲热讽,也包括那把锤子。 纪渊垂眸,思绪翻滚。 今日白天,府中冷清,沈岁岁一出府,仿佛就带走了所有欢声笑语。 纪渊那时傻著,难得府里没有人看管他,他就山中称大王。 也不管那棵歪脖子树的死活,就在上面荡来荡去。 这时,另一棵树上多了一个人。 这是来抢地盘? 纪渊喉咙发出低吼,警告他,这棵树不能盪,快滚! 那人说话了,口吐人言。 “前首辅大人,我们真是许久未见了。”那人笑道,“你还是这副模样比较顺眼。” “吼。” “这里只有我们二人,你还要装疯卖傻吗?” “坏,走。” 这棵树是我的,另一棵树也是我的。 那人见他还跟傻子似的油盐不进,心道他的疯病真的没好? 不对,那人微微抬起头,露出他光滑细腻的下巴。 架阁库有消息传来,纪渊从前经手过的奏摺,全部被人悄悄翻了个遍。 是全部! 明明架阁库看守森严,可无论是守卫还是在里面查阅的官员,无一人发现端倪! 就像是鬼一般。 看来那个透明人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这么些年了,除了纪渊自己疯病好了,托人翻找,旁的理由都站不住脚。 毕竟,只有他知道自己当年究竟藏了什么。 眼看时辰快到了,將军府的侍卫恐怕就要巡逻到这里。 那人说道:“不管你现在是真疯还是假疯,听好了,如今你和岁岁要好,只要你將那把小锤子要到手,我便送你回到首辅的位置,如何?” 嘰里咕嚕说什么呢,纪渊从怀里掏出一个果子,朝著那人头上掷去。 “咚。”打了一个结结实实。 嘿嘿嘿。 “啊,你还真是一个傻子!” 那人气不过,周边没有果子,可如果下树捡石子会容易被发现。 他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看准了一扔。 “叮。”好奇怪的声音,人傻了,脑袋也不一样了? 这一扔,那人也回过神来,懊恼自己跟一个傻子较什么劲。 临走前,他说: “那些年你的雄韜伟略,你的运河,你的太平盛世,还记得你的抱负吗?” “將锤子给我,我都答应你。” 第149章 霸道糰子爱上我 那人看著纪渊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看起来不傻了,与没有疯癲之前的冷峻一模一样。 “不装了?” 纪渊一言不发,身手利落地跳下歪脖子树,捡起那枚硕大的银锭,手中顛了顛。 “哈,你是想要银钱?也可以,这不俗气,此乃人之常情,事成之后,给你黄金万两又如何……” 一颗闪著银光的大石头猛然朝那人砸去。 “唔!” 击中了那人的腿,他脚下不稳,直直摔下了树,四仰八叉。 纪渊得意地扬起下巴。 要你一直在挑衅。 * 纪渊的回忆戛然而止。 他摸了摸脑袋的左侧,上面有一个小鼓包,是被那人用银子砸的,现在还隱隱作痛。 看来上天还是公平,不会因为你是傻子就厚待你。 纪渊的嘴角扯起细微的弧度。 沈岁岁的小兜就放在枕边,一旁就是她酣睡的脸。 不知梦到了什么,小糰子手臂往空中一挥,好像在敲打什么。 纪渊就这样抱著双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沈岁岁看。 他在沉思,才刚好一点点的脑袋不停在烧烤。 严肃得好像还是当首辅的时候,在黑夜中,他背著手仰面望天。 暴雨即將来临,堤坝还未建成,百姓今夜睡得安稳吗? 不知过了多久,纪渊动了,他抬起手,往枕边方向伸去。 指尖擦过小兜繁复的绣花,不经意间,碰到了一片柔软。 他像是被雷劈到一样,还没反应过来,手就已经缩回来了。 这就是小孩子的脸蛋? 怎么跟蛋羹一样。 纪渊的手指动了动。 傻了这么些年,天天在外面野,他的手指粗糙,刚刚碰那一下,纪渊都担心把小孩的脸给刮花了。 他弯腰,借著烛光,仔细看了看,脸蛋白里透红,浅浅的绒毛隨著小孩的呼吸一起一伏。 离得近了,他能感受到沈岁岁身上暖烘烘的气息。 他往小孩额间一摸,上面的帕子早已被烘得发热。 明夏还在昏睡,纪渊想,早知道下手就不那么重了。 他拿下帕子在水盆里打湿,拧乾,再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將叠成豆腐块的帕子盖在小孩的额头上。 哪里还有半分上躥下跳的野兽模样。 兀地,沈岁岁像是感受到了来人的温柔,她侧头,亲昵地蹭了蹭来人的手。 哼哼唧唧,像小兽一样。 纪渊:……!! 隨后,沈岁岁无意识地枕著那只手,又昏睡过去。 纪渊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的腰还弯著,不敢动。 不对,他的脑中怎么像被浆糊糊住了一样。 什么抱负,什么锤子,什么恩师的罪证。 他现在全部心神不自觉地放在自己的手背上。 无人喜欢他,都討厌这个高岭之花的冷漠疏离。 无人想靠近他,都怕首辅无情的算计落在自己头上。 可现在,有个小孩全然信任他,在他的手上睡得很香。 还说梦话了。 纪渊凑过去。 却被一只小手打了一巴掌,轻轻的。 沈岁岁梦魘,“不要……不要……” 纪渊:不要什么? “不要欺负傻子呀,他是窝的……”爹爹。 纪渊:。 我是她的? 什么霸道糰子爱上我…… 纪渊静默,不知过了多久,在明夏快要醒来时,终於拿回自己发麻的手。 上面被压了一片潮红的印记。 不好,这是被小孩標记了? 纪渊脚下凌乱,往门外走去。 这时,背后传来声音。 “纪公子?你怎么来了?” 明夏揉了揉后脖颈,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睡过去了,还睡歪了脖子,又酸又痛的。 纪渊暗道不好,缓缓转身。 “岁,病了。” 那个清醒的前首辅又沉睡了。 “是啊,岁岁知道你来看她,定会很欢喜,咦,你的手怎么红了,摸了毛辣子?” 纪渊低头一看,狠狠地打上去,“手,坏。” 坏就把它打好,打服。 一边打,一边问自己的手,“服不服!服不服!” 明夏“哎呀”一声,起身阻止这场闹剧。 之后她注意到,岁岁额头上的帕子变了,被人叠得整整齐齐,应该是將军来过了。 不然,还能是那个连自己的手都要教训的傻首辅吗? * 翌日。 天刚蒙蒙亮。 就有人捧著大盒小盒敲响了將军府的大门。 “岁岁现在怎么样了?好端端的,怎么病了?” 他收到云汐的密信,硬是等到天光才来。 僕人认得他,將他迎进正厅。 锦盒堆叠在长桌上,里面装满各种名贵的补品。 程淮之一边等待明夏,一边来回踱步。 “哎,我才刚认的宝贝女儿啊!怎么突然就病了呢?等等,难道是我霉运缠身,我克她?!” 程淮之捶足顿胸地嘀咕著。 “那我多不堪啊,连小福星都被我霉倒了?” 他一个转身,猝不及防间,与站在长廊上的將军对个正著。 程淮之心中咯噔一下,明明与將军不分上下的块头,他却有些怯了,忍住想要逃跑的衝动。 前两次快要见到傅將军时,程淮之撒丫子就跑开了。 將军肯派人借给他一千两,想来是不再追究之前的事,可程淮之还是不太敢直面他。 因为心中有愧。 不过,傅將军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刚刚他说的话,將军都听到了多少? 程淮之赶紧笑出他的大白牙,拱手道: “將军安,用过早膳了吗?昨日岁岁来楼里用膳,却听到她当夜生病了,前来拜访,多有叨扰。” 傅寻川:“岁岁的病自娘胎带来,不管你的事。” “竟是如此……” 程淮之鬆了一口气,不是与岁岁八字不合便好。 傅寻川眼皮轻抬,犀利地望向那个黑皮白牙的傢伙。 怎么看怎么碍眼。 “你说,你刚认的乾女儿?” 谁允许你了,经过她爹同意了吗? 你好冒昧,这是在拐小孩。 程淮之“唰”的一下,將呲在外面的门牙收回来。 他喉结上下滚动,死脑快想。 依照往常谈成那么多生意的伶牙俐齿,程淮之一定能说出很好的理由搪塞过去。 可是,他的嘴巴一张一合。 开口就是: “將军大人,求求你了!” 第150章 未来的皇妃 程淮之深深行礼,望向傅將军的脸,是那么的情真意切。 “昨日我们是真心结为契父女的,我无意与您爭抢岁岁,她多了一个乾爹,也是多了一个疼爱她,將来为她抗事的人。” 岁岁说了一句:“你还有我呀。” 就成了他现在唯一的亲人。 “要不这样。”不知想到了什么,程淮之直起腰,眼睛发亮。 “你做大时我做小。” “我当岁岁的小爹总可以吧。” 程淮之说得真情实感,可傅寻川听来,怎么有些刺耳呢? 他漫不经心地绑紧窄袖。 隨后,“錚”的一声,將军拔起腰间的长剑,寒光一闪,朝程淮之大步走去。 程淮之“呜啊”一声,转身就跑。 他追他逃,他们插翅难飞。 都落进了一个叫“沈岁岁”的小坑里,心甘情愿。 府中的僕人看到两道影子飞速跃过,將军手上还闪著冰冷的银光。 不明所以的老太太欣慰道:“好久没见寻川那么活泼了。” * 沈岁岁蔫蔫地依靠在床头,她今日想进宫,可是明夏姐姐不让。 “乖,不急,等你病好再说。” 沈岁岁嘆气,修爹爹的事,她很急。 忽闻外面传来声响,小糰子伸著脖子往窗户缝隙看去。 “好热闹,他们在玩什么呀?” 明夏起身將窗户关上,嘴角抽搐。 “他们在兵演。” 沈岁岁:? “宝藏守卫战。” 沈岁岁嗓子又痒又疼,咳嗽了两声,她不懂哦,可是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样子! 不愧是將军爹爹。 可是,沈岁岁耳朵一侧,怎么好像听到了程爹爹的声音。 病出幻听了? * 皇宫,讲堂。 萧珩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沈岁岁。 休息的时候,萧待荣走来。 “她好大的胆子,已经当了伴读,竟敢缺席?” 萧珩心中焦躁,不欲跟他多说。 他知道岁岁有多想帮纪渊重回首辅之位,她不会不来,就算有事,她也会派小鹰送信来。 可是没有,难道……岁岁出事了? 意识到这一点,萧珩站起来,那如临大敌的模样,还嚇了萧待荣一跳。 “搞什么?” 萧珩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口。 * 御书房。 “你又要出宫?” 萧珩拱手道:“岁岁身为我的伴读,她有事,我理应前去看望,请父皇应允。” 皇帝放下奏摺。 “她有傅將军看著,你去顶什么用?” 萧珩一听,紧紧捏著手心。 皇帝这般说著,可手下一挥,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一个暗卫。 只看了他一眼,暗卫就领命下去了,去查探沈岁岁的消息。 皇帝审视地看著他的第十二个孩子,努力回想,脑中只有几个碎片。 仿佛这个孩子是凭空来的,皇帝连萧珩小时候是胖是瘦,都记不起来。 “你这孩子向来寡淡,怎么就那么喜欢她?” 萧珩的腰弯得更下了。 “你可想让她当你未来的皇妃?朕给你们订下娃娃亲,如何?” 萧珩一惊,不禁抬头看陛下。 皇帝大马金刀地坐在高位上,脸上无喜无悲,看著不像在说亲事。 “回父皇,岁岁还小,儿臣只是把她当妹妹看待,没有半点私情。” 莫说沈岁岁不懂,萧珩也不懂。 什么是情爱。 那是奇怪。 威严的声音自上而下:“好,记住你今日的承诺。” 萧珩不解,他刚刚不是在解释,怎么就变成承诺了? “回话!” 萧珩道:“是。” 听到他答应,皇帝的脸色顿时缓和下来。 “朕记得,你上次的文章不错。” “儿臣惶恐,只是依书直说,搬了前人的经验。” 皇帝知道,这是学以致用。 “还有三年,你就要开府了?” 萧珩答道:“是。” 他一直盼著那日,出阁开府,他就可以逃离这座华丽萧瑟的牢笼了。 萧珩想向上走,想要权势,想要亲手为母妃討回公道。 可他也想遵循母妃的夙愿,当一个快乐自足的閒散王爷。 皇帝说:“过些日子去协理宗人府事务吧。” 其实只是去走走看看。 但,这是皇帝想要歷练他的开端。 见萧珩迟迟不回话,皇帝道:“怎么,不愿?” 萧珩下定了某种决心,行礼道:“谢父皇隆恩。” * 沈岁岁的病来势汹汹,去时勾勾缠缠。 她躺在床上养病,很无聊,都快要变成小蘑菇了。 期间许多人都来看她,里间的珠帘落下还没停止摇摆,又被拨开。 来来去去,每个人都努力带小惊喜给她。 这样看,好像不那么无聊了。 沈岁岁喜欢看五公主锻炼身体,那一身漂亮的肌肉鼓起又舒展开,充满蓬勃的生命力。 程爹爹也来了。 他很奇怪,浑身缠著纱布,嘴角还有淤青。 但他很开心,只说自己不小心摔倒了。 “囡囡呀,来尝尝,这是我们楼新出的糕点。” 他喊我囡囡哎,沈岁岁垂眸,咬了一口,鼻子一酸。 只有母亲会这样喊她,她已经许久没有听过这个词了。 他离开后,爹爹就会来,脚下生涩,好像……有些瘸了? 沈岁岁忙掏出小锤子,“爹爹不怕,窝给你修修。” 是要定期修修才不会坏吗? “不用。”傅寻川道,“囡囡。” 哎,將军爹爹也这么喊我。 难道母亲给他们託梦了? 还有纪爹爹,有时就站在不远处看她,不说话,喊他喊到口水都干了,也不过来。 沈岁岁时而开心,时而蔫巴在床上。 终於到了秋恩宴这天。 她说什么也要进宫噠。 “纪公子也要去。”沈岁岁说。 傅寻川摸摸她的小脑袋瓜,“好,陛下已经应允了。” 出门前,赫连芷故意撞了一下傅寻川的肩膀。 这一撞,他居然纹丝不动。 他在嘲笑我的肌肉,赫连芷想。 “公主这些时日学的礼仪都忘了?” 傅寻川目光沉沉,“到了余府,他们可不像我这般好说话。” 赫连芷气极,你这样是好说话的样子吗? “你给我找的什么联姻对象,我不喜。” 沈岁岁想安慰安慰她,却被爹爹牵走了。 他说:“感情一事,可以培养。” 赫连芷在后面跳脚,“谁想跟他培养感情,再说……再说我已找到想要联姻之人。” 傅寻川头也不回,“那他真是……幸运。” “好说,你给我客气些,他可是大辰最厉害的人!” 第151章 她是一团糯米糍 沈岁岁耳朵一动,捕捉到了她一直放在心上的词——最厉害的人? 她回头:“公主你找到了?他是谁?” 赫连芷支支吾吾,只说:“届时你们就会知道。” “好吧。” 沈岁岁被抱上马车,里面早已经坐了一个人。 是纪渊。 他不喜欢坐在车厢里,就像一只野兽被关进笼子,它会撞得头破血流,把自己狠狠砸向自由。 纪渊不適地扭了扭,生生强迫自己坐好。 沈岁岁坐在他身旁。 “我们要进宫,不怕,窝会陪你。” 闻言,纪渊安静下来,即使傻著,那个“陪”字份量极重,溅起的涟漪久久迴荡在他的心间。 “岁,好。” 纪渊低头,悄摸扒起自己的袖子看,手臂里侧不知被何人何时写上了字。 像是想起来什么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眼睛鬼鬼祟祟的,时不时瞟向沈岁岁系在腰间的小兜。 他在覬覦什么。 路上顛簸,沈岁岁坐在中间。 隨著马车的晃动,小糰子在两个八尺大汉中间撞来撞去,左右为男。 如果她是一团糯米糍,那么此时她已经被摇得圆润光滑,软乎乎的。 腰间覆上一只大手,轻轻一拢,小屁股呲溜,沈岁岁一整只贴在將军爹爹身上。 稳稳的,很安心。 沈岁岁紧紧依靠著爹爹,脸蛋被压扁。 她没有看到另一边的纪渊,那只抬起又放下的手,有些落寞。 皇宫到了,一行人往御书房走去。 纪渊捂著胸前,里面藏著现任首辅的罪证,他一路左顾右看,生怕有人飞过来抢东西。 但在宫人看来,前任首辅真是傻得可怜。 到底在外面挨了多少打,以至於进宫也鬼鬼祟祟的,生怕被人再揍一顿似的。 还有一人…… 傅寻川道:“我们有事商议,公主请移步大殿。” 不要跟来。 “我亦有事与陛下商议,联姻之事也很重大。”赫连芷兀自点头。 傅寻川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 御书房门前,太监进去通报。 沈岁岁踮起脚尖,往里面看,可惜有屏风遮挡,不知道黄伯伯在里面忙什么。 说起黄伯伯,知道她生病了,居然送了很多名贵的药材和补品给她。 还有一些精致的小人书。 完全符合皇帝对臣子的慰问,但……过於隆重了。 爹爹替她收下,沈岁岁翻看著画本。 她心中升起一个念头。 那时十二皇子病重,孤零零一人躺在冷硬的床铺上,不能说话不能动,只能任由一个邪恶的大夫处置他的身体。 他有得到这些慰问吗? 没有。 沈岁岁的心驀然发寒,放下手中的画本,很少再翻开。 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暗,不知不觉中,一个黑影笼罩下来,像是要把小孩整个吞噬一般。 沈岁岁扭头,撞进了一双明亮中带著傻气的眼睛,放鬆下来。 原来是纪渊,他一点点挪到小孩身边。 “怎么了?” 纪渊隔著衣袖摩挲自己的手臂,小声道:“要……要岁的锤子……” 沈岁岁:? 你硬要啊? 她攥紧小兜。 这是母亲留下来的,就是爹爹……也不能给呀。 纪渊咽了咽口水,终於说出未完的话。 “……敲我。”他眨巴著眼睛,“岁,敲我,快。” 他想吃飴糖。 今早纪渊擼起袖子爬树的时候,余光中看到自己的手臂,一怔。 它马嘍个腿的,谁在我的身上写鬼画符了! 纪渊气鼓鼓看去,神奇的是,他发现自己能看懂。 他一字一句跟著念:“拿出证据前,找岁的锤子敲一下,有糖吃。” 纪渊:!? 呀,难道是来自远古的神秘召唤? 纪渊狠狠懂了,绝不是因为有糖吃。 沈岁岁:“啊?” 挠头,平日里纪爹爹不是打死都不让敲的吗,现在怎么那么积极? 她环顾四周,对纪渊说:“有人,不能被他们看到。” 纪渊愕然,隨后点点头。 確实,吃糖的事,被那些人看到,不得抢疯了? 他的傻脑袋想东想西,就是没想到事成之后,究竟谁把糖给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 还是沈岁岁一拍额头,想到了对策,“窝知道啦。” 不等她再说,太监出来了。 他的脸笑得跟菊花似的,独独看向沈岁岁,弯腰道:“陛下有请,隨咱家来吧。” 沈岁岁跟在爹爹身后,走进了威严肃穆的御书房。 她眼睛滴溜溜地转,忍不住悄悄打量。 难怪黄伯伯姓黄,原来他是喜欢金灿灿的东西。 他们被安排在侧厅,宫人端上桂花糕,秋香浓郁,一下子將高高在上的龙殿扯回人间。 傅寻川看到小糰子吃得正欢,揉了揉鼻樑。 来御书房这么多次,除了茶水,怎么不知道陛下会安排吃食? 还是味大的东西。 想起这段时日的种种,傅寻川觉得不对劲,心臟重重一跳。 难道……陛下知道了? 正厅隱隱传来说话声,有些熟悉。 沈岁岁捏著糕点慢慢走到屏风后,就看一眼,她想。 小孩不知道,坐在高位上的人视野好,他看得一清二楚。 屏风后有一小团人影,还探出脑袋来,很矮小,想来是撅著屁股,扒在上面偷看。 沈岁岁原本只打算看一眼,可视线却粘在上面,久久没有挪开。 厅中站著三人,其中一人,那一身俊朗的黑金,不是程爹爹吗? 他们在说什么? 沈岁岁附耳倾听。 “陛下,当年战事紧张,国库空虚,草民幸不辱命,千里迢迢將草药和珍宝带回,帮助大辰度过难关。” “如今船主之位空缺,臣斗胆,自荐一职。” 对面的余傲暉道:“你还敢自荐?当年是如何將整支船队赔出去的,难道你忘了?” “有一便有二,陛下,您可要三思啊。” “再说,程淮之,你现在已经老了,这些年在码头饱经风霜,你的身子再出海,能吃得消吗?” “扑哧”,程淮之感觉膝上中了一箭,上面还有阴狠的毒药。 你骂老人?(bushi) 船主不一定要跟著出海,但途径海域的海盗,只认程家人。 没有程淮之,余傲暉想著,就是绑,也要將程家那兄妹俩绑上船。 余傲暉拱手道:“陛下,余家在江南有船队,我亦熟知其中门道,请陛下考虑一下大辰的年轻人才!” 角落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却掷地有声,在厅中迴荡。 “你瞎说,程公子才不老!” 第152章 我要叫爹爹打你! 沈岁岁在屏风后听著听著,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那个坏蛋在污衊程爹爹呀! 沈岁岁噠噠噠地小跑上去,手里捏著半块糕点,上面还有整整齐齐的小牙印。 那三人就这样看著。 满是桂花清香的小糰子越来越近,无人阻拦。 沈岁岁先是一本正经地对高位行礼,再道:“黄伯伯,程公子现在很厉害的,不信你看。” 看什么? 她走到程淮之身旁,二话不说,直接一把擼起他的衣袖,越擼越上。 然后拍了拍程淮之鼓起的手臂肌肉,硬弹硬弹的。 “你们看我爹爹的手臂,比余公子的脑袋还要大,他很厉害的,就算老了,也是……嗯对,也是老当益壮!” 沈岁岁绞尽脑汁,说出了一个前不久听过的词语,喜滋滋。 看向余傲暉的眼神好像在说:像你这样的坏蛋,我程爹爹一拳一个。 余傲暉:?! 程淮之:…… 被迫展示肌肉,感觉气氛有点奇怪。 而且手臂凉颼颼的。 皇帝开口,语气无波无澜,说的却是:“她喊你什么?” 沈岁岁眨巴眼睛,“爹爹呀。” 她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喊哦。 程淮之手臂一抖,放下衣袖。 “回陛下,我已將岁岁认作契女,现在是她的小爹了。” 话语间,满是炫耀和开心。 有两道刀子似的眼神一前一后甩向他。 身后阴惻惻的傅寻川,他可以理解。 程淮之一动,浑身的骨架好像又隱隱作痛。 別提那日了,他和傅寻川酣畅淋漓地打了一架。 其实是单方面被殴打,幸好他壮,扛得住,长了腿还会逃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不过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他也暗中狠狠揍了傅寻川几拳,嘿嘿。 但是皇帝为什么这么看著他。 难道是不喜他吊儿郎当? 程淮之嘆气,以前是臣是友的时候就叫人家小程程,现在物是人非了,就飞他刀子。 他清咳几声,悄悄摸了摸小糰子的后背,说回正事: “陛下,那支海盗盘踞海域已久,根系盘根错节,且战力高。” “但他们盗亦有道,行劫富济贫之事,也信守承诺,唯有程家人在船上,那些海盗才不会劫。” 余傲暉道:“你的弟弟妹妹们亦是程家人,可唯有一人不是,你说呢,程淮之。” “你是程家人吗?” 黑皮男子苦笑,低声道:“我的確不是。” 余傲暉立即指著他,对皇帝说道:“吶吶吶,不是说那些海盗信守承诺吗?他如今可不是程家人,就算当上船主也无用。” “可是。”程淮之举起自己的右手,“我有海盗的信物,他们认可我。” 摊开掌心,上面躺著一只扳指。 “不知是什么阿猫阿狗骨头做的扳指,你说是就是?” 沈岁岁跳出来,“你这个坏蛋好残忍,竟然把猫猫狗狗做成扳指,我要叫爹爹打你!” 余傲暉忙往后退,生怕傅將军衝上来揍他,还有她那个乾爹,就是程淮之的一拳,他都受不住啊。 他们这些野蛮人来的。 “我……我这是说笑,说笑你懂不懂啊!” 沈岁岁双手叉腰,“才不好笑。” “那你说,这只骨板指,还不是残忍地杀死某只动物製成?” 沈岁岁说:“这是鯨鱼骨头啦。” 余傲暉指指点点:“吶吶吶,鯨鱼难道不是鱼?杀死一条鯨也很残忍的好不好!” 哼,他这叫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看这小屁孩还能说什么。 只是,为什么沈岁岁满脸疑惑地看著他?程淮之扶额。 余傲暉匆匆抬头,发现皇帝也一言难尽地看著他。 难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不应该啊。 沈岁岁说:“这只鯨鱼是自然逝世的。” “你说是就是?” 程淮之道:“鯨鱼这种庞然大物少说千钧,大辰的渔船尚且捕捉不到,海盗也只是劫船,不会费劲心思捕鯨。” “哪怕是搁浅,也会有官府介入,身上的皮肉骨头归公。” “再说,这是那片海域特有的鯨,用它的骨头製成的板指,是独一无二的信物。” “是的!”沈岁岁大声说。 余傲暉像是吃了一口噎死人的糯米糍,想咽咽不下,想吐吐不出,不知道说什么,才能掩盖自己的无知。 沈岁岁说:“你连这些都不知道,怎么能做船主!” “船主只需管理船队就好,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有什么用。” 余傲暉说完,一抬眼,便发现皇帝一脸失望地看著他。 “爱妃说你管理船队有经验,朕才给你这个机会。” 可你不中用。 还丟人现眼。 余傲暉踉蹌一下,连忙跪地,不甘心地哭天抢地。 “陛下!看在姐姐的份上,再容我一次吧!” 如果不能当上船主,他哪里能拿出千两黄金给沈岁岁,若是被姐姐知道,她还不拆了他的骨头。 皇帝暗自嘆息。 从前那个海成还算可靠,可偏偏,当年的事竟然泄露出去。 据海成口供,那个帐本已被烧毁,只剩一半。 可无端的,那个帐本完好无损,且上面记录的笔跡,每一项支出收入,都有旁证。 怪哉。 看著下面说悄悄话的契父女俩,皇帝捏紧了扶手。 他不是已经培养了许多的人才,为何选来选去,都无一人比程淮之更合適? “黄伯伯,你怎么不说话?” 皇帝直起腰,是被沈岁岁看出他快要气死了,来关心他吗? “我家爹爹很厉害噠,可以当船主吗?” 皇帝的肩又落下去。 他无力地摆摆手,“允。” “太好了。”沈岁岁高兴得直拍手掌。 她捏著拳头,对程淮之笑道:“窝帮爹爹抢回属於你的一切!” 小孩不知道,这五年来,五个爹陆陆续续被废,背后到底是谁。 有太监上前通传,“陛下,首辅求见。” 沈岁岁乍一听,还以为是自家首辅爹,可眼睛一眨,便想起,是那个坏老头,苏明应。 她看见纪渊在屏风后露出半只眼睛,朝她招手。 沈岁岁走过去。 纪渊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岁,敲。” 沈岁岁手指蜷缩了一下。 纪爹爹就算意识不清醒,不喜欢被锤子打。 依照本能,他也很想修好自己。 纪渊:糖,嘿嘿,想吃。 第153章 邪恶小糰子 “岁岁。”皇帝唤她,“你將纪渊带来,所为何事?” 小糰子跟屏风后的纪渊在拔萝卜,只是越拔,身子越发被带著往前走。 她小声道:“好,好,等一下哦,我要跟黄伯伯说一句话,什么?不行?你先別急……” 看来当务之急是要把纪爹爹的脑子修好。 而且,他正常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 沈岁岁有些好奇。 眼看整个人即將被拉到屏风后,小糰子死命露出半张脸,对皇帝说道: “黄伯伯对不住啊,岁岁等会再来找你,可以吗,啊……” 话未说完,“倏”的一下消失在屏风后。 皇帝立即站起来,老太监朝他摇摇头,示意沈岁岁无事,他缓缓坐下。 “罢了,传苏明应。” 纪渊將沈岁岁拉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隨即满眼期待地望著她。 还是第一次,他如此期待被锤子揍,况且,岁岁力气小,敲下去又不疼。 “岁,来。” 沈岁岁上下左右查看,確定无人看见,才掏出小锤子。 “你蹲下来一点,窝够不到。” 纪渊当即半蹲下来,像那天晚上守著她如厕一样,像一条忠诚的大狗。 他长了一双瀲灩的桃花眼,此时眼神清澈,沈岁岁觉得有些熟悉。 像小白,它想要吃东西前,就会这样祈求般地、圆溜溜地望著她。 难道要敲纪爹爹一下,就要餵他吃一口肉乾,然后夸他一声好狗狗? 啊不对不对,他是爹爹啦!沈岁岁摇摇头。 她举起小锤子,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紧张地跟著她的动作走。 “別怕,不疼的,其他两个爹爹修过都说好。” 一个修了断腿,一个修了废手,现在叮叮噹噹修一个傻脑袋。 不难噠,沈岁岁想。 纪渊一边抗拒,一边抵抗抗拒,只能眼睁睁看著锤子离他越来越近。 就算再不想也没用,时光很残酷,会不容抗拒地推著你往前走。 纪渊闭上眼睛,不敢再看,不疼的,他安慰自己。 沈岁岁聚精会神,小锤子轻轻地敲上去。 “叮——”多美妙的声音,如玉石相互碰撞。 这是修好啦! 下一息,沈岁岁眼前一花,什么东西飞出去了很远。 “砰!” 那扇屏风被整个撞倒,扬起的木屑灰尘在阳光中肆意飞舞。 场景莫名圣洁。 整个御书房霎时安静下来。 除了沈岁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再无其他。 啊!不好!纪爹爹怎么飞了?! 沈岁岁手里还怔怔举著小锤子,儼然是邪恶小糰子和她的夺命凶器。 隔著飞扬的尘埃光幕,她连忙將锤子藏到背后,又收回到小兜里。 双手在身后紧握,沈岁岁用右脚搓著地板,大眼睛心虚地乱瞟。 不知怎么跟黄伯伯他们解释。 难道说,是她用小锤子將一个八尺大汉给锤飞的? 谁能信呀? 傅寻川信。 他大步赶来,环视了小孩一圈,暗中松下一口气,无事就好。 至於那个纪渊? 傅寻川遥望过去,他仰面倒在一摊破木头里,一动不动。 总归死不了。 傅寻川握著沈岁岁的肩膀,幸好,她给他修腿的时候不是这样。 皇帝原本和现任首辅苏明应说得好好的。 忽然咔嚓一下,有人將他御书房中的屏风摔成齏粉。 老太监声音都喊破了,“来人!有刺客,护驾!” 那人摔晕过去了,皇帝定睛一看,不是那个傻子吗? 他抬手示意老太监別再叫唤。 老太监也看到了,还以为这个傻子在玩什么,厉声道:“快起来,这可是御书房,不能在这睡觉!” 沈岁岁小跑过去,蹲在纪渊身边,摇晃他。 “醒一醒呀。”见纪渊毫无反应,她小声嘀咕,“难道还要敲一敲才能醒过来?” 话音刚落,那双桃花眼“唰”的一下睁开了。 沈岁岁惊喜道:“纪公子你没事吧……” 她顿住了,因为她看到,原本乾净清澈的眼眸变了。 唯一不变的是里面的纯粹,像一座晶莹剔透的冰山。 拒人於千里之外。 仿佛任何人和物都不能在他的心间留痕。 沈岁岁像是被冻到了似的,后退一小步。 纪爹爹不傻了,他好了,可他好像忘了她? 不然为什么看她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这不是纪渊么,许久不见,怎么如此狼狈,可有受伤?来,老夫扶你起来,要不要去看看大夫?” “……还是看看你的脑子?” 苏明应假模假式地朝纪渊伸出手,纪渊冷冷侧身,避开了。 “你这傻……你这孩子怎么回事?罢了,不吵也不闹,看来是没有受伤,去,出去玩吧,老夫和陛下还有要事商討。” 纪渊一声不发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往侧厅走去。 沈岁岁跟了上去。 小声道:“你还好吗,有没有摔伤呀?” 纪渊默默感受了一下,浑身一点酸痛都没有。 他还觉得自己生龙活虎的,连苏明应这种叛国贼都可以打死几只。 “无事。” 沈岁岁听罢,觉得糟啦,纪爹爹连说话都像结了冰碴子似的。 纪渊站在一根柱子后,这里不远不近,他耳力好,刚好可以听到皇帝和苏明应谈话。 他知道自己今天可能会清醒,却万万没有预料到,自己会躺在一片废墟中醒来。 而且还是在眾目睽睽之下。 为什么刚刚不直接揭发苏明应? 纪渊以为自己足够铁石心肠。 可……那是曾对他悉心教导、看著他一步一步成为首辅的……恩师。 纪渊深深呼吸著,注意到一旁的视线,他冷著脸,对傅寻川点点头。 他俩一向话少,本以为傅寻川对他无话可说,谁知他听到: “跟她说说话。” 纪渊:?跟谁说话,说什么话。 他似有所觉地低头,发现那个小糰子不知何时贴在他的身侧。 看到那张可爱的小脸,纪渊脑中走马灯似的,不断回忆起他傻著的时候,跟沈岁岁的点点滴滴。 第一次见面时,他被余傲暉欺负了,就躲在她身后。 沈岁岁给他梳头,扯掉的白髮铺在地上,像是结了一层冰霜。 他哭了,还说不疼,都是他的头髮坏。 沈岁岁如厕,他还和一条小狗一起守著她。 还睡在她脚踏的狗窝上…… 第154章 咸糖 纪渊不敢再回忆,只觉得天塌了! 他侧头,躲开沈岁岁的目光。 明明这一年来他都傻得好好的,谁都不理,谁都不喜。 那么多人,他怎么就黏上这个小糰子? 可偏偏是那个傻子自愿的。 纪渊道:“多谢沈小姐。” 小糰子不习惯,那个缠著她一起玩,总是笑呵呵亲昵喊她“岁”的人,变得疏离了。 不傻了,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从前那个上躥下跳的英俊野人不见了。 她说:“不谢呀,叫窝岁岁就好。” 纪渊只是点头。 又安静下来,沈岁岁挠了挠鼻子。 纪渊想起了什么,撩起自己的衣袖,手臂里侧写著字,是他昨日难得清醒时,写上去的。 就算傻了,他也知道那个自己的弱点。 过程虽然鸡飞狗跳,还被锤飞出去,但结果正確,他好了。 该是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纪渊从怀里的一个犄角旮旯处,掏出一块飴糖,剥开,淡定地放入口中。 甜意在他的舌尖跳跃,慢慢地愉悦起来。 他怎么会骗自己呢。 事成之后答应的糖,吃到了,至於那个傻子? 如果当年没有遭遇那些事,他说不定会长成那样的性子。 可是没有如果。 好像有人在眼巴巴地看著他,纪渊低头,是沈岁岁。 “那块糖好吃吗?” 原来纪爹爹不傻的时候,也喜欢吃糖! 傅寻川一言难尽地看著他,话语间仿佛带著指责,“你当著孩子的面吃独食。” 纪渊:??我不是,我没有。 可他找遍全身,也没有找到另外一块糖。 傅寻川的冷刀子嗖嗖的。 兀地,手背上一暖。 小糰子牵著他。 “没事噠,回去岁岁请你吃糖,对哦,你喜欢吃甜的糖,还是咸的糖?” 纪渊:还有咸的糖? 不对,想偏了,现在不是傻子,他不吃糖。 傅寻川沉声施压:“说话。” 有他在,无人可以冷落沈岁岁。 纪渊犹豫了一下,说:“咸糖。” 沈岁岁摇晃著高岭之花的手臂,“你和窝一样呀,那咸糖很好吃,是西域来的,叫什么……海盐柠檬糖……” 只是一块糖,被小糰子说得天花乱坠,纪渊听得认真,口齿生津。 此时,窗外传来吵闹声。 沈岁岁一边说一边往外看,咦,那不是五公主吗,怎么和余傲暉吵起来了? “你这不守妇道的泼妇,听闻你在北狄不检点,像你这样的女子,怎么敢来大辰联姻的?想要嫁给我?劝你早点死了这条心吧。” “鬼才想要嫁给你!”赫连芷冷哼。 “本公主也听闻了,你夜夜宿在怡红院,像你这样一双粗臂万人枕的破烂货,脏死了,谁敢要啊。” “你!”余傲暉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说过,他下意识擼起衣袖,想要教教对方怎么做人。 见他如此,赫连芷不慌不忙地双手抱臂,因著姿势,她臂膀肌肉的力量更显蓬勃。 余傲暉不敢上前,“好啊,你有本事就嫁给我。” 看他不找来一群壮汉,十个八个总能制服她吧,到时看她还能怎么傲! 都怪姐姐,余傲暉有些怨恨地想,为什么要將这北狄公主塞给他。 赫连芷道:“想得美,你就算死了,从那片湖跳下去,我都不会嫁给你这个废物,跟他比,你差到没边了。” 窗边,沈岁岁听得一愣一愣的,她诧异地捂著嘴巴,对身旁的纪渊说: “你知道五公主想要跟谁联姻吗?” 纪渊:“我为何会知道。” “因为你总是蹲在树上偷看她呀!没有发现端倪吗?” 纪渊:?! 那叫偷看吗?明明是观察。 他只是觉得这个敌国公主很奇怪。 哪里奇怪?倒不是行为举止。 那一张美丽柔弱的脸,却配著倒拔垂杨柳般的身子。 像是有什么魔力,让那个傻子移不开眼。 纪渊声音沙哑:“不知。” “好吧。” 沈岁岁继续看,只要余傲暉又欺负人,她就立即衝出去。 正厅中声音传来。 纪渊的耳朵细微地动了动。 “陛下,如今秋收完毕,五穀丰登,正是陛下治国有方,才使百姓得以安居乐业,陛下英明。” 接著是皇帝带著笑意的话。 纪渊面无表情地听著,可是苏明应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变了脸色。 “粮食乃国之根本,为了来年的丰收和国库著想,陛下,西山之坝,不可再修。” 不修坝? 若洪水来临,没有堤坝蓄洪,恐怕下游的村庄都会被淹没。 届时,百姓流离失所,哪里还有苏明应刚刚所说的安居乐业? 洪水褪去后,会留下一层肥沃的淤泥,可以极大地提高粮食產量。 纪渊攥紧了拳头。 西山是大辰粮食的一个核心產区,苏明应竟然为了保住淤田的肥力,將下游数万百姓的安危置之不理? 岂有此理。 苏明应还在说:“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皇帝没有说话,他没有开口拒绝,便是……在思索可行性。 “不可。” 清亮的声音自新搬来的屏风后传来。 皇帝和苏明应同时看去。 一个冷峻的男子束著整齐的白髮,大步走来,身后还坠著一个粉色的小身影。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那稳稳噹噹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痴傻? 纪渊半跪在中央,神情严肃,拱手道:“此事关乎数万百姓的性命,请陛下三思。” 沈岁岁不明所以,她只知道是关於好多好多人的命。 她也跟著深深行礼,鸚鵡学舌:“请陛下三思!” 可那两人震惊不已,都顾不得什么修坝不修坝的事了。 苏明应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指著他:“你……你不傻了?!” 纪渊看了昔日恩师一眼,“是。” “这怎么可能,咳咳,老夫是想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告诉我们?” 纪渊:“刚才。” “哈?这么快?”苏明应道,“头脑之事不可儿戏,纪渊,你应该即刻去看太医。” 而不是在这里不可不可的。 沈岁岁直起腰板,什么儿戏呀? 她的小锤子才不是儿戏,而是大戏! 第155章 鼻嘎大想学人摄政 纪渊:“谢先生关心,还是说回西山……” “难为你心中还记得我这个先生。”苏明应衣袖一甩,“你的脑疾才刚好,便急著来否决老夫的建议?” “纪渊,这就是你的尊师重道吗?” “学生不敢。”纪渊道,“只是为了数万百姓的性命,大坝不可停建。” 苏明应摇头嗤笑:“你是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大放厥词,难道忘了,如今谁才是大辰的首辅?” 是老夫! 他想要那数万无用的百姓死,他们就得死。 没想到他勤勤恳恳部署那么多年,倒让一个不起眼的学生先他一步当上了首辅。 他瞥了纪渊一眼,那人高冷英俊,骨相优越。 苏明应暗自咬牙切齿,好吧,还是起眼的,不过,那又如何? 沈岁岁童言无忌:“以后的首辅会是纪公子哦,他很厉害。” 苏明应气得一个鼻孔都不出气了。 “陛下,兹事体大,若让无关人员在此旁听,若是泄露出去,恐怕会引起百姓恐慌。” 话里话外都是想让皇帝將人赶走。 沈岁岁小手一点,隔空戳向苏明应的胸口。 “好呀,你也知道这会让百姓害怕,可你还想这样做,真是一个坏蛋!” 说得苏明应哑口无言,只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一个五岁的孩子知道什么?” “洪水后淤田的肥力乃是天赐,那数万百姓应当感激自己为大辰做出的贡献。” “来年粮產翻倍,你要不要吃饭,大辰的百姓要不要吃饭,眾多將领要不要吃饭?” “你除了吃糖,还会做什么?” 苏明应冷哼,就你这个鼻嘎点大的小孩还想学人摄政? 可笑。 哇啊,摄政团眼泪汪汪,差点被说哭了。 除了吃糖,她还会修东西,修爹爹! 沈岁岁鼻子微红,“窝不懂,可是我知道有很多条路可以通向皇宫,想要粮產也是,但你偏偏选择伤亡最多的那一条。” “也是最省事的一条,你就是不愿想办法做实事。” 此话一出,苏明应脸上有些掛不住,他望向皇帝。 皇帝轻啄一口清茶,微微頷首,像是颇为认同沈岁岁的话。 要糟,苏明应疯狂搅动脑汁。 纪渊就默然站在原地。 从前他总是一人力排眾议,可现在,有一个可爱的摄政糰子双手叉腰,站在他身旁,为他发声。 纪渊的手不禁抚上心口,他怎么感觉那里……流淌著一股氤氳著水汽的温泉。 暖意流向四肢百骸。 自己应该会喜欢吃咸糖,他想。 袖子忽然被轻轻扯了扯。 沈岁岁仰头对纪渊说:“他欺负我们,你快拿出证据打回去。” 证据?什么东西,苏明应不解,心中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纪渊道:“陛下,苏首辅,可还记得五年前大辰与北狄在关城一战?” 苏明应眼神有些躲闪:“此事都过去这么久了,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还提来做甚?” 纪渊没有理会他,而是朝皇帝拱手道:“陛下,草民有事启奏,请傅將军前来说话。”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摆摆手,老太监立即去喊人。 “纪渊,你的疯症当真是刚刚才好的?” “回陛下,草民这些日子时而清醒,时而疯癲,清醒的时日太短,有时眼睛一眨,便过去了。” “可你从刚才到现在,都好好的。” “正是。”纪渊垂下眼帘,“刚才一头撞在屏风上,想来是误打误撞,这才摔好了脑袋。” 皇帝后仰,上半身蒙在阴影里,“纪渊,你当朕是傻子?” 又好了一个……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沈岁岁。 “草民不敢。” 沈岁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纪渊,原来纪爹爹在將军府的时候,有过清醒的时候? 怎么寄几不知道? 呀,他有时的確怪怪的。 不多时,傅寻川走进来,第一件事就是偷摸轻抚小孩的脑袋。 “何事,你说。” 纪渊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纸张。 苏明应端著手,脖子伸得老长,但无奈老眼昏花,离得近了,反而看不清信上写了什么。 他颤抖著手,著急忙慌从衣兜里找出他的靉靆。 脑中不停转动,当年他做的事,明明已经抹得很乾净了,不可能有所遗漏。 纪渊將其中一张泛黄的纸递给傅寻川,“將军,请看。” 傅寻川接过,只一眼,他就认出来了。 苏明应看著將军阴沉下来的脸,总感觉有狗头铡悬停在他的头上,锋利的刀刃对准了脖颈。 他著急道:“將军,您说句话。” 下一瞬,锐利的眼神刺向他。 傅寻川一字一句道:“当年关城一战的布防图,且,是抄录版,应是內鬼所作。” 苏明应的肩膀当即垮了。 皇帝抬手。 老太监接过將军手中的纸,恭敬地呈上去。 高位上,皇帝接过一看,“咚”的一声拍桌。 厉声道:“苏明应,你好大的胆子!” 苏明应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陛下,臣冤枉啊,这布防图可能是臣所绘,但当时只是为了一同出谋划策啊!” 傅寻川道:“你当陛下是傻子吗?” 皇帝:餵…… “上面每一处关隘,你都用小字写得详细,不像是谋策,倒像是……生怕敌人看不明白。” “你还有什么可说!” 苏明应支支吾吾,额头上的汗珠滴落在地上。 纪渊侧目,不想看昔日恩师跪到地上双股颤颤,连斑驳的白髮都一同被嚇得哆嗦。 好不容易当上一年首辅。 又老又心酸。 纪渊哀嘆,自己竟从来看不透他面下的心术不正。 “陛下。”纪渊举起手中的纸张,“这是苏首辅与北狄將军赫连石的密信。” 沈岁岁原本迷糊著呢,听到赫连石的名字,顿时精神了。 她还记得那座肉山是怎么死的,稀里哗啦吐了一地血肉而死。 最后,燃起一个大火盆,当眾將他的遗留物一举烧成灰烬,才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 沈岁岁知道,当年就是赫连石害得將军爹爹断了双腿,坐在轮椅上,废了五年。 她悄悄握住傅寻川的手掌,“爹爹,腿不疼,窝以后还给你修。” 无论什么病痛,通通飞走。 傅寻川回握,“好。” 修,无论之后会出现什么副作用,孩子想修就让她修。 一旁的苏明应余光中看到这父慈子孝的一幕,都快要气吐血了。 没看到自己正在求饶吗! 你们真冷血。 第156章 如果当一个摄政糰子 密信被老太监呈上去。 皇帝面无表情地一目十行,末了,放下信。 “你真是朕的好首辅。” 殿中有高冷如雪的前任首辅,还有涕泗横流的现任首辅。 不知皇帝是对谁说。 纪渊拱手道:“当年正是苏明应与赫连石勾结,泄露了布防图,关城一战尸横遍野,还让……” “还让爹爹废了腿。”沈岁岁气鼓鼓说道。 “你呀,真是一个坏蛋!” 苏明应砰砰砰地叩首,將原本乾瘪、满是褶皱的额头,撞得鲜血直流。 一起一伏间,浓稠的血黏连,不断被拉起,又断裂。 血呼啦渣的。 傅寻川捂住小孩的眼睛,“乖,別看。” “陛下冤枉啊,这些信都是假的,特別是那张布防图,明明已经烧毁,不对,老臣是说……” 很快,苏明应挣扎著被压下去。 那一地暗红,被宫人们熟练地擦去,燃上檀香。 待耳边的哭喊声渐行渐远,眼前的大手离开,沈岁岁睁眼。 面前一切如故,仿佛刚刚只是幻想。 她说道:“黄伯伯,现在岂不是没有首辅了?” 皇帝:“怎么,你想当?” 哈……哈,岁岁我呀……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她摩挲著圆润的小下巴,嘴角不自觉上扬,如果当一个摄政糰子,第一件事就是…… 所有人立即排队到她跟前来,她要捏著小锤子大修特修! 好吧,今日的白日梦就梦到这里。 沈岁岁清咳几声,正色道:“不是窝啦。” 她一手一伸,拉著纪渊的衣摆:“他现在的疯病已经好了,还像以前一样厉害,他可以重新当回首辅!” “首辅……” “辅……” 御书房安静,童稚的尾音在其中飘荡。 一时无人说话。 半晌,老太监上前,低声说:“陛下,北狄公主哭著闹著想要见您。” 皇帝望向下方几人,“首辅一事再议。” “啊?”沈岁岁还想说什么,被纪渊摁住了。 他摇摇头。 真是爹爹不急,岁岁急。 高位上,皇帝疲惫地揉了揉鼻樑。 御书房又来人了。 聊完你的聊你的,聊完你的聊你的,这一天没完没了。 他有时会怀疑,当初自己千辛万苦坐上这个位置,放弃了那么多,究竟为了什么? 沈岁岁和皇帝一样,都很忙碌。 小糰子是修爹爹,修完你的修你的,修完你的修你的。 虽然忙,但很开心。 不等他们几人离开,赫连芷就被请上来。 她眼睛一亮,“你们也在这里。” 隨后向高位行礼道:“陛下,我请求不要嫁给余傲暉。” 皇帝木著脸:“哦?那你想嫁给谁?” 这位北狄公主十分挑剔,她將京城的青年才俊看了个遍,也没找到心仪的联姻对象。 “你说说看,朕给你赐婚,仅这一次。” 赫连芷暗道不好,大辰皇帝生气了,著急忙慌的,她能找谁? 她眼珠子乱转,环顾四周,想看看哪里有合眼缘的侍卫什么的。 只见赫连芷手一挥,指向了一个人,“陛下,我要嫁给他!” 眾人纷纷望去,是他? 是这个不染纤尘的高岭之花? 赫连芷兀自点头,“对,就是纪公子。” 能当首辅的人,脑子一定很厉害,而且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厉害。 她赫连芷平生最佩服的,就是聪慧之人,因为自己不是,她觉得以力服人,不能服心。 都是力气活罢了,脑子好使的人,轻飘飘一句话,就能抵她累死累活大半天。 赫连芷也不怕会唐突了纪渊,因为他现在是个傻的,还以为自己是一只兽,他懂什么人的嫁娶。 所有人都错愕地看著赫连芷,就好像她说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话。 “在你们大辰……是不能嫁给傻子吗?” 纪渊將眼睛从赫连芷身上移开,他上前一步,拱手,声音清亮: “谢公主厚爱,只是在下无意婚娶,望公主恕罪。” 赫连芷第一次听到这个傻子说了这么一长串话,还如此流畅,以往他都是一两个字地往外蹦。 啊等等,不兑! 赫连芷“咚”的一声往后退,步伐之重,整个御书房差点抖两抖。 她的声音洪亮:“什么?!你不傻了?” 明明纪渊今日出门前还跟一个野猴子似的,缠著小孩,怎么一眨眼就人模人样了。 无人看见,沈岁岁在小鸡点头。 是呀,不傻了,岁岁修好的。 皇帝不动声色地在两人之间来回看,道: “好,看来你们缘分不浅,朕就做主为你们赐婚,纪渊,你今日双喜临门啊。” 是一箭双鵰,將这两个麻烦人凑一起了。 只要纪渊娶了北狄公主,便与首辅之位无缘。 哪怕他同意,底下的老臣也会撞柱死諫: “大辰的首辅,怎能与敌国有联繫?恐怕他们会里应外合,请陛下三思啊!” 纪渊拱手道:“此事万万不可,两国联姻结缘不是结仇,草民不是良人,请陛下收回成命。” 赫连芷也连忙摇头摆手:“是,我刚刚指错了,其实他后面那个侍卫不错。” 沈岁岁记得,纪爹爹后面的人是一个太监,太监是不能娶妻的。 皇帝语气威严:“天命如此,你们下去吧。” 他们拗不过皇权,只能离开御书房。 走在宫道上,旁边鸟语花香,橙黄的菊花开得灿烂,一朵朵高低错落有致。 像一场盛大的橘色系烟火。 可惜赫连芷无心观赏,她刚刚好像做错事了。 她將头转向纪渊的方向,嘴巴张了张,“对不住啊。” 纪渊只摇摇头。 嘶,人好看是好看,但也是真冷啊,赫连芷搓了搓鼻子。 沈岁岁走在纪渊身旁,小小的人儿唉声嘆气。 “你是不想当首辅吗?” 不想重新成为最厉害的人? 纪渊脚步一滯,继续走。 第157章 变成透明糰子了 想。 纪渊从那个泥潭扒出来的时候,曾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些老鴇龟公们丑恶的嘴脸。 这辈子什么都不要。 他只要权势。 纪爹爹长得很高,他不肯低头,沈岁岁死命仰著脖子,都看不清他的脸,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小糰子嘆气,握紧小拳头,反正有窝在,定会让他重新成为首辅噠。 只有最厉害的人,才能成为她的爹爹。 有了他们五人的血,才能治好病,才能……回家。 不知道道观中的破烂堆积了多少,还等著岁岁回去修呢。 秋雨多,母亲的木盒子不知道有没有漏水。 一行人走进御花园。 刚拐一个弯,沈岁岁就看到对面的凉亭上站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女子的肢体极其丰富。 她抡起手臂,“啪!” 像是颳起一阵风,將对面的余傲暉险些扇倒在地。 只见他捂著发疼发热的脸颊。 沈岁岁踮起脚尖望去,因距离太远,且有宫人守著过不去。 她只能用眼睛看,风也无法將他们那些言语激烈的话吹过来。 赫连芷幸灾乐祸地抱起手臂,“被揍了,真是大快人心。” 沈岁岁难得看见余傲暉被人打,心里痒痒的,好奇他们在说什么。 坏蛋说话一定有坏蛋的秘密。 她跟將军爹爹说:“窝想找小鹰。” 將军爹也知道它会变色一事。 沈岁岁怕他不喜小鹰的怪异,有一次捏著小锤子偷偷敲上去,想要把小鹰修好。 谁曾想! 小鹰更坏了,它现在变色的速度极快,快到行走间已经变成透明鸟的模样。 沈岁岁一惊,一把抓上去,却发现……连自己都跟著变色了,她看不见自己的手。 抱著小鹰,她变成透明糰子了! 嚇得她赶紧放下小鹰,噠噠噠跑到將军爹面前,哭著喊著道:“爹爹,窝不见了呜啊!” 然后被將军轻轻掐著奶膘,“岁岁这是睡迷糊了?” 小糰子摸摸自己,才放鬆下来,这是把她还回来了呀? 此后沈岁岁再也不敢抱小鹰。 可是现在嘛。 她说:“爹爹,窝要刺探敌情。” 將军唤出小鹰,他看不见,便凭著翅膀扇动的风声,对其中一个方向说道:“照顾好她。” 沈岁岁人小个矮,转进一簇菊花丛中,不见了身影。 无人注意到空中的波动,一直往凉亭走去,轻易穿过凶恶的看守婆子。 靠近凉亭,沈岁岁抱著小鹰,看见余傲暉跪地,膝行过去,双手抱住那女子的大腿。 “姐姐,姐姐我错了,你再打我几巴掌都可以,出出气,莫要气坏了身子。” 余贵妃气得头晕脑胀,胸膛剧烈起伏。 她想往后坐回椅子上,却被弟弟死死抱住,双腿併拢,动弹不得。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姐姐?我知道程淮之厉害,你当不上船主,我不欲多说。” “可是你竟然还搞砸与北狄公主的亲事!我之前千叮嚀万嘱咐,对你耳提面命,你当耳边风是吧!” 余傲暉將下巴抵在姐姐的膝盖上,懊恼地想,当时姐姐离他太近,等回过神来时,她的话像水一般流走了。 “姐姐,她哪里像一个正常女子,我不要娶她。” “只是娶一个女子,实在不喜,放在后院就是。” “可是姐姐,娶妻是人生大事,我不想草草了事,再说,我……” “我有心悦的女子。” “就你那德行,娶妻又不会妨碍你继续寻花问柳。” 沈岁岁看见,余傲暉眸中的光亮顿时熄灭下来,低垂著脑袋。 余贵妃恨铁不成钢地戳著弟弟的脑袋,低声道:“况且那可是北狄的五公主。” 余傲暉撇嘴,“就是一个弃子,有什么能耐。” “你之前就是没有听我说话,她可不是什么弃子,她在北狄大巫的膝下长大。” “你以为她是来大辰游玩的?作为大巫的半个女儿,她此次前来怕是有不为人知的目的。” 余贵妃的声音越来越小,沈岁岁小步小步地挪过去,就差扒在余家姐弟俩个人的中间了。 “那大巫有神通,传闻是天庭下凡的神使,据说当了五公主的駙马,可以得到一件传世珍宝,可號令天下,届时……”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你现在知道五公主的重要了?” 余傲暉仍呆呆的,望著姐姐红润的嘴唇一张一合,“啊?” 余贵妃连忙四处张望:“是谁!” 可周围没有旁人。 沈岁岁蹲成小小一团,捂住自己的嘴巴。 余贵妃用气声说道:“若不是如此,我怎会让你娶她,傲暉,我们余家就你一个男丁了,你要爭气!” “就算娶一个普通的公主,你努努力,也可成为大辰与北狄的传声筒,到时你在朝廷也能有一席之地。” 余贵妃摩挲著弟弟的脑袋,“你能明白姐姐的苦心吗?” 隔著衣裳,她察觉到弟弟在用脸蹭她的大腿,不禁觉得奇怪,手指改摸为抓。 揪开他的脑袋。 只见余傲暉晕乎乎的,“姐姐,我都懂,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们说完话了,沈岁岁仍將手放在自己的嘴巴上,慢慢往外走。 “吱”,不小心撞到了凳子,在地上发出了撕拉的声音。 余贵妃精准地回头,走过去,“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难道是沈溪月? 不对,她已经死了,这世间也没有鬼魂。 因为有鬼魂的话,余贵妃暗中害死这么多人,还能好好活著? 余贵妃轻蔑一笑,可如果有,他们到现在还没能找她復仇。 可见就算是鬼,也害不了人。 沈岁岁脚尖一转,绕开她,怀里的鹰吐出小小的舌头,差点被挤成柿饼。 不知过了多久,那簇花丛一动,从中间钻出来一个小糰子。 她很兴奋,脸上写满了事情,可她不会轻易对人说。 沈岁岁第一个奔向的,就是將军爹,“窝回来啦。” 傅寻川摸摸她的脑袋:“岁岁真厉害。” 像你的母亲一样。 接著,沈岁岁如离巢的小鸟似的,扑向那个背手看天的高岭之花。 “纪公子,你什么时候娶五公主回家呀?” 驀然被小孩抱住膝盖的纪渊:?! 谁娶? 第158章 五岁的摄政团喜滋滋 沈岁岁双手摇晃,“五公主刚刚指著要嫁给你,而且他们说呀,娶了五公主会很厉害!” 小糰子只顾著厉害,不顾纪爹爹的死活。 纪渊淡淡道:“你可知,娶了北狄公主,我便不能再做首辅。” 沈岁岁不解,“为什么不能一边当首辅,一边娶五公主?” 为什么一定要二选一? 像她,就可以一边吃果子,一边吃糕点。 她是小孩,她都要。 纪渊望著湖中波光粼粼,若有所思。 秋恩宴设在御花园中。 此时眾人议论纷纷。 “苏首辅当年竟然与北狄勾结!亏他还教出了那么多优秀的学生,上樑不正下樑歪啊,那些学生,朝廷用不得。” “你以为揭发苏明应的人是谁?正是他的学生,前任首辅纪渊啊,他大义灭亲,可用。” “嘶,不对。”那人小声说,“纪公子的疯症居然好了,那他岂不是能当回首辅?” “好了又如何,如今朝廷人才济济,你我也不差,怎能又轮到他。” 有人道:“苏明应下去了好啊,他主张任由洪水淹没村庄,那可是数万百姓的命啊,到时该怎么安排受难百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確实,若是死伤无数,处理不当,恐怕还会引起瘟疫,这个苏明应真该死。” “是呀是呀。”一群男子中间,忽然冒出来一个小糰子。 “纪公子好,当时就跳出来反对了,他真是一个好首辅。” 见这个五岁小孩煞有其事地说著话,眾人嗤之以鼻。 你是谁,我们在谈论政事,关你什么事。 “小姐还是回到座位上,吃些糕点吧,那才是你的正事。” 后宫不得干政,不对,女子不得干政,啊,是糰子不得干政。 眾人將她驱赶。 后宫席上,萧待荣满脸骄傲,他那日出宫,带回了伴读在別院培养的西域穀物。 父皇不知多高兴,將他夸了又夸。 萧待荣瞥了一眼萧珩,“別以为父皇让你开始理事,就是看重你,比起我,你还差远了。” 萧珩连眼尾都没看他一眼,只顾聚精会神地跟著小糰子走。 看到沈岁岁精神的模样,他揪了多天的心,终於稍稍放鬆下来。 她的病好了。 不等他走过去,尖锐的声音被拉长:“皇帝驾到——” 秋恩宴开始了。 秋收完毕,五穀丰登,皇帝以此宴感谢天地祖宗,与群臣共享收穫之喜。 太监手捧的木托盘上,放著一排小袋子,由明黄的绸缎缝製而成。 鼓鼓囊囊的,里面装著今年新收的稻、黍、稷、麦、菽各一撮,以五色丝絛束口。 是皇帝將要赐给功臣的五穀囊。 大臣们不约而同伸长了脑袋,像乌龟渴望吃食一样。 一共就十只啊,不知自己是否有幸能得到其中一只。 结果就是—— 傅寻川击退北狄將军赫连石,保家卫国,赐一只。 季承瑾无偿为百姓义诊,还救下皇子性命,赐一只。 纪渊揭露苏明应通敌的罪证,为大辰除去隱藏毒瘤,赐一只。 而且,他的政绩斐然,这是一年前欠他的五穀囊。 程淮之无私將自家船队上缴为公有,还將担任船主的重任,与凶恶的海盗周旋。 为示鼓励,特赐一只。 眾人譁然。 这些年陆陆续续被废的人,居然在这短短几个月之內,成功翻身了! 有狂热的目光落在沈岁岁身上,但她只顾著拍手掌。 那些对沈岁岁的传言嗤之以鼻的人,都不得不承认,她真的是福星下凡。 与她接触过的人,都迴光返照了,啊不对,是枯木逢春! 皇帝嘴角的笑意是僵的,他也踌躇,思来想去,竟找不出比他们四个更值得奖赏的人。 整个大辰的官员和百姓都看著,若不赐五穀囊,有些说不过去。 眾人转眼再一看,沈岁岁的腰间掛上了三只明晃晃的锦囊。 只因傅寻川他们觉得,这一切都是沈岁岁的功劳。 如果没有她,他们一个两个,如今怕是仍残的残,废的废,傻的傻。 纪渊思考片刻,也將自己的五穀囊小心翼翼地系在沈岁岁腰间。 “那个傻子说,他想要给你。” 傅寻川朝高位拱手道:“陛下,五穀囊寓意丰盈安泰,以此赠稚子,是臣等盼这孩子沾一沾秋成大稔的福气,长得结实些。” 皇帝頷首。 有人刚才还说著糰子不得干政,现在就只能眼睁睁看著沈岁岁拥有四个五穀囊。 很难不说,这是不是干政后的结果! 好傢伙,五岁的摄政团。 沈岁岁的腰间两侧各掛著两个精致的袋子,走路再也不飘脚了,从此走得稳稳又噹噹。 这是……胜利的果实。 也是等待发芽的种子。 她想。 沈岁岁喜滋滋,嘴角都快要翘上天了。 宴会结束。 一行人走到停放马车的地方,各回各的车厢。 可有一人远远地站著。 沈岁岁朝他挥手:“你过来呀,我们回家。” 纪渊摇摇头,他不回將军府。 他也没有理由再住在別人府中。 即使那里再热闹,再有人气。 他对赫连芷说:“五公主,我有事与你商议,明日可否一聚?” 赫连芷:啊? “商议什么,难道是我们的婚事?” 纪渊不说话了。 这时,沈岁岁让將军爹把她拎下去,她噠噠噠朝纪渊走去,牵起他的手。 明明小孩的力气很小,就是能轻易拉动一个八尺大汉——除非是他愿意的。 沈岁岁:“择日不如撞日,我们回家说啦。” 纪渊默然:有道理。 他心中补充一句,是傻子想要去的,不是他。 来时马车里有多少人,回去时便有多少人。 马车坚挺,嘎悠嘎悠回到將军府。 一下马车,纪渊和赫连芷就到后花园,站在湖边说话。 身旁还有一个腰间掛著五个小袋的孩子,其中一个是她的小兜。 肉眼可见,满满当当,属於丰收积累的喜悦。 赫连芷:“纪公子,当时我不知道你已经好了,这也太突然了。” 谁知道傻了一年的人,一回头就不傻了,不同寻常。 等等,谁干的?纪公子不看大夫的,连季神医也不让碰。 不可能是自己好的,是谁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的。 ……厉害。 难道是她要找的人? 赫连芷心臟重重一跳。 纪渊:“公主,这桩婚事,其实於你我而言,並非坏事。” 第159章 好,你很大 “想必公主心中还没有心仪的联姻对象。” 赫连芷不点头也不摇头,直直望著纪渊,以前確实没有,但现在,她心中貌似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聪慧又厉害的男子,大辰的前任首辅。 她来大辰前,曾听说过很多关於纪渊的政绩,修建运河,清丈田亩,减少税收,整顿吏治。 听闻官员们哀声载道,不喜他,但是百姓们却讚颂他。 “我可以帮公主摆脱余傲暉,你若真的嫁给我,至少比嫁给那个紈絝强。” “而且,將来纪某重回首辅之位,公主便是首辅夫人,在大辰立足绝非难事。” 纪渊认真道:“若公主日后想回北狄,我亦可相助。” 沈岁岁举手,“窝也会帮公主噠。” 赫连芷笑了笑,將沈岁岁鬢角的碎发別到耳后,对纪渊道:“那这桩婚事对於你的好处呢?” “大抵是,公主你的身份,对外我们还需装作情投意合的模样。” 纪渊缓缓说来。 作为五公主的未来夫婿,自己与她交好,朝中定会有不少人想要打听北狄的內部情况,纪渊便可藉此机会在朝中周旋。 利用这个机会打探消息,接触朝中中立派的大臣,拉拢支持者,从中造势。 赫连芷听得一愣一愣的。 纪渊垂眸,再经办一桩漂亮的差事。 “届时定会重回首辅之位!”赫连芷神采奕奕地看著他,眸中闪烁著崇拜。 “纪公子真厉害!” 纪渊道:“公主不必如此,我们只是互相利用。” 別无他情。 赫连芷一把握住他的手臂,“纪公子,你跟我回北狄吧。” 就是你了,天下即將大乱,你就是救世主。 赫连芷的肌肉鼓鼓的,纪渊用力一拨,推开她的手。 “请公主自重。”纪渊冷静地望著她,“否则,我们便无再联手的可能。” 赫连芷訥訥地后退一步,“好好,我不动你。” 看著那冷若冰霜的俊脸,这个前首辅好寡淡,不过,赫连芷心中莫名痒痒的。 有些好奇,纪渊对待亲近之人的另一面,到底是怎样的。 事情已经说完了,纪渊看著沈岁岁离开,又耐心等她回来。 才道:“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 他也没有理由留在这里。 沈岁岁有些不舍地看他,可是看来看去,纪爹爹的脸色都没有变化,都是一样的决绝。 没有一丝一毫软下来的可能。 完全变了一个人,呜。 沈岁岁道:“好吧,窝送你出去。”总不能不让別人回家吧。 纪渊:但凡你再问一句。 沈岁岁牵著纪爹爹的衣摆,走著走著,忽然停下来,指著一处地方道: “呀,这棵歪脖子树,你还记得吗?你以前可喜欢爬了。” 喜欢到想要把小糰子也一同抓上去,不过被明夏制止了。 纪渊看去,歪脖子树的枝干扭曲,每一处都歪向意想不到的方向。 像极了人生。 谁能想到前一息他还在树上当野猴,下一息就人模人样地开始算计。 纪渊頷首:“记得。” 怎么会忘记,当时有人在另一棵树上,他与那人互相扔石子,一来一回扔得上头。 纪渊侧过头,在將军府中的回忆简直都是耻辱,不堪回首。 太傻了,怎么会是他。 他步伐有些凌乱,逃也似的大步往前走。 沈岁岁在后面喊道:“等等窝呀,窝不能跑。” 一跑就会不舒服的。 纪渊也记起来了。 他脚下一缓,像蚂蚁赶路似的,走得很慢,看似在走,其实快不到哪去。 到了府门前,沈岁岁叫住他,“等等哦。” “何事。” 小糰子將手伸进小兜里,就像一个百宝袋似的,她从里面抓出一把糖果。 她双手盛著满满当当的糖,递过去,眉眼笑得弯弯的,“给你吃,你说喜欢的,咸糖。” 不过是在宫中时,提了一嘴的东西,小孩却记住了。 纪渊僵硬地伸出手,掌心朝上。 哗啦啦,被油纸包裹著的糖,淅淅沥沥地落下。 像是在纪渊手中下了一场冰雹,却砸在他的心间。 沈岁岁两只手都握不过来的糖果,到了纪渊那里,他一只手就全兜住了,还绰绰有余。 “哇,纪公子的手好大呀。” 明明没有吃糖,纪渊却觉得喉咙有些堵。 “是你太小了。”他说。 还是一个五岁的小孩。 纪渊想起那棵歪脖子树。 想起……那人,他想要岁岁的小锤子,但是依照那人的身份和手段,他却没有直接偷。 沈岁岁岔开五根手指,“一双手才十根手指而已,而窝已经有半双手大了!” 窝才不小。 纪渊道:“好,你很大。” “我走了,你……慢些回去。” 后日见。 纪渊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沈岁岁开开心心地回到院子,掰著手指头数了数,已经快修好四个爹爹了。 但是,沈岁岁挠挠头,还有最后一个爹爹不知在哪里。 她的病暂时没有发作,明日可以去讲堂了。 傅寻川听罢,说道:“不可。” “为什么?”她要去问问十二皇子关於盟主爹爹的事情呢。 “你劳累了一天,明日就在家休息。” 不知道自己的身子骨不好吗? 沈岁岁瞪圆了水汪汪的大眼睛。 傅寻川投降了,“好,后日,后日便能去讲堂,可好?” 不管好不好,沈岁岁都听爹爹的。 爹爹说要她休息,小孩嘎嘣一下就睡一天,睡得昏天暗地。 后日。 沈岁岁精神抖擞地起来。 眼睛不困了,腰也不酸了,坐在马车上,一路走进皇宫。 到了讲堂。 时间还早,来的人多是世家子弟。 沈岁岁看向后面靠窗的位置,那是十二皇子和她的座位。 平日里总是稀稀拉拉的地方,如今却围满了人。 沈岁岁挠了挠脸,咿呀一声挤进去,脸蛋都要挤扁了。 她听到许多声音在头顶响起: “十二殿下,这是我家嬤嬤做的拿手糕点,您尝一尝。” “殿下,您那个伴读年纪小,不靠谱,这些日子竟然都没有进宫,她还记得自己是您的伴读吗?” “就是,十二殿下,我有个堂兄弟,人很机灵的,让他过来给您解解闷?” “你走开,我先来的,殿下啊,您看看我当您的伴读怎么样?” 沈岁岁:?! 他们竟然和她抢十二皇子。 第160章 他对岁岁有私心 沈岁岁挤得更用力了,却不知被谁隨手一推,她直直往后倒去。 眼看就要一屁股磕在地上。 却被一股小但柔韧的力量从后面搂住了。 沈岁岁轻轻呼一口气,从对方怀里站稳,回头一看,是一个公主。 她抚拍著自己的胸脯,声音软软的:“多谢十公主呀。” 却被人掐住了脸蛋。 沈岁岁:? “不用谢,你真的是从天庭上下来的小福星?”十公主萧允曦的眼中闪烁著奇怪的光芒。 沈岁岁:“不系啦。” 她不知道怎么说,就从母亲的肚子里来的呀,还能从哪里来? 萧允曦牵著小糰子的手,想要將人往自己的座位上带。 “十二现在忙著呢,那些人都在巴结他,可没空来管你,你就来当我的伴读吧。” 有人要拐跑小糰子了。 十公主有些奇怪,要跟她走吗? 沈岁岁被拉著往前走了一小步。 这时,另一只手腕被人握住了,很紧。 是一只修长好看的手,她顺著往上看,是十二皇子。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萧珩拨开重重人群,来到沈岁岁身边。 萧珩盯著十公主道:“皇姐,岁岁是我的伴读。” 萧允曦不鬆手,“不是有那么多伴读等著被你挑选吗,再说哪有女子给皇子当伴读的?这於理不合,十二。” 萧珩握在沈岁岁腕间的手下意识一用力。 “疼。”小糰子说。 “岁岁,你说,你要选他还是选我?如果跟了我,你就有穿不完的漂亮衣裳,我们可以一起玩,我还会把你打扮得更加可爱喜庆。” 是朋友呀,沈岁岁有些心动,从来没有一个人这么想要和她一起玩,连十二皇子都没有。 如果不当他的伴读,他们也能一起玩的,对吧? 沈岁岁感受到萧珩的手兀然收紧,但是力道刚刚好,不会再弄疼她。 她竟然从十二皇子黯淡的眼神里看到了……不舍? 沈岁岁脑中一闪,是哦,大人才做选择,小孩全都要。 她可以当两个人的伴读! 小嘴巴张了张,正要说话。 萧允曦道:“岁岁想好了哦,我的母亲可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余贵妃,说来她还是你的姨母呢,当了我的伴读,我们一起享受荣华富贵。” 她满意地说完这段话,以为很快便会得到沈岁岁肯定的答覆。 谁知,萧允曦看到她小脸一皱,愤愤地看著自己,还要甩开她的手。 “怎么了?” 听到无辜疑惑的语气,沈岁岁別开脸,难道要直接跟十公主说,哦,你的母亲是坏蛋吗? 好像不能。 每个孩子心中,母亲都是一个好人。 沈岁岁说:“我……已经是別人的伴读了。” 十公主,下一辈子请早。 萧允曦哀嚎一声,沈岁岁离近了,还能听到她捶胸顿足地说: “哎,都怪出门的时候没有看皇历,今日定是诸事不宜,失策了。” 隨后,萧允曦自顾自地从腕上擼下来一串红珊瑚手串,从两人相交的地方,转移到沈岁岁的手上。 “也罢,这是给小福星的见面礼,今日不行,明日我再问你。” 不等沈岁岁將东西还给她,十公主跺跺脚,离开了。 腕间的红珊瑚,衬得她更加白皙,真是白麵团子来的。 “十公主她……”沈岁岁艰难斟酌字词,“应该会很喜欢师父的道观。” 什么妖魔神佛,志怪,十公主似乎很感兴趣。 而且,她与余贵妃不一样? 不似沈岁岁的疑惑,萧珩心中暗暗放下一块大石,为什么自己会不想她去当別人的伴读? 他这是……对沈岁岁有私心? 不,萧珩兀自摇头,他只是担心岁岁的安危罢了,对,就是这样。 总不能是把岁岁当成自己的布偶戏具了,只能自己玩,不能別人玩。 他不会这样自私的。 其余的皇子公主陆陆续续走进来,人群散去,两人坐回到靠窗的位置上。 沈岁岁说:“他们为什么忽然这么关心你?” 从前那些世家子弟眼高於顶,没暗戳戳拿十二皇子寻玩笑就很好了。 萧珩拾起桌上那本刚刚正在看的书,“因为父皇让我去协理宗人府事务。” “所以?” “所以他们觉得父皇开始看重我,觉得我有可能……”萧珩低声说,“坐上那个位置。” 一个没有外戚干涉的小皇子,似乎很好拿捏,谁助力他,他就靠向谁。 “哪个位置?”沈岁岁福临心至,捂住嘴巴,“该不会是那个位置吧。” 那个高高在上,坐在上面风景一定很好看的位置。 小糰子凑过去:“你坐的时候,也可以让我坐一坐吗?” 感觉会很好玩。 萧珩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想坐?” 沈岁岁小鸡点头,“不能就算了……” “好。”萧珩说,“我尽力。” 怎么尽力呢?沈岁岁不知道。 她要说正事了:“十二殿下,你知道武林盟主的事情吗?” “知道。”萧珩悄悄打听到了。 宫中无论是宫女还是太监,都很喜欢八卦,可能是生活苦闷吧。 萧珩细细跟小孩说来。 说到一半,时辰到了,要讲学了。 跟著太傅一同进来的,还有两个人。 沈岁岁眼睛一亮,他们怎么来了! 太傅侧身,向堂下引荐道:“这位是北狄的五公主,今日受前首辅所邀,特来与诸位讲讲北狄的山川风物,民俗人情。” 眾人譁然。 不是惊讶北狄公主给他们授课,而是惊讶,她脸庞是美丽的女子,可身子怎么是男的。 啊不对,她有胸。 眾人脑中不约而同升起割裂感,窃窃私语。 “都说当年关城一战艰辛,原来对战的都是这样强壮的人,哎,看来我要狠狠练剑了。” “十公主,难怪国舅爷不肯娶这北狄五公主,原来她是这样的啊,一拳就可以把……咳咳,想来国舅爷是不愿被束缚。” 只想自由自在地寻花问柳,以后不被人一拳揍回家。 “听说前首辅和北狄公主联姻了,这样看来,他们的关係似乎很密切,还有说有笑的。” 有人心中有定论,想著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告知在朝廷任职的亲人。 赫连芷站在堂上,开始讲述草原风光,时不时还对沈岁岁眨眨眼。 不远处的长廊上,一个男子大摇大摆地走来,怀里还捧著一盆花。 脸上满是不屑和志在必得。 第161章 不及你的万分之一 赫连芷站在堂上,讲草原上奔腾的马,夜里的星空和篝火。 同时她挥挥手,宫人將北狄的特產分发给眾人。 望著大辰未来的英才们,他们眼中充满好奇与惊讶,但更多的是警惕和防备。 北狄的公主能在大辰立足吗? 更別说,当那什么首辅夫人。 异族。 她这里就是一个异类。 但是,眾多各异的眼神中,有一双眼睛特別明亮,一眨不眨,专注地望著她。 沈岁岁眼眸纯粹,此时只有赫连芷一个人。 赫连芷心下一暖,如果对面是小糰子,她那一身蓬勃的肌肉將毫无反击之力。 “你们可知,哪一种生灵,它既是长生天最孤傲的子嗣,又是草原上最无情的猎手?能答对者,有奖励。” 堂下议论纷纷。 “是狼。”“是豹!” 萧允曦认真说道:“长生天,那当然是禿鷲啊,书上说,天葬时,它们是神的使者。” 沈岁岁坐在椅子上跃跃欲试,草原最无情的生灵,她知道! 台下最积极的就是小糰子,赫连芷曾无数次想过,如果以后自己的女儿,跟她一样可爱就好了。 可惜啊,赫连芷低头看了看自己引以为傲的大肌肉,龙生龙,凤生凤,大块头的孩子是小块头。 “好,大家稍安勿躁,我想找一个最可爱的孩子来回答。”赫连芷补充道,“就算是答错了,也没关係。” 台下的眾人:…… 萧待荣撇嘴,“笑死了,这北狄的公主还当我们是小孩哄啊,谁稀罕。” 就算是十二岁的萧珩,都已经开始接触宫中事务了。 还最可爱的孩子,呕。 沈岁岁一听,將自己的右手举得高高的,“我我我!” 她侧头,看到萧珩仍静静地看书,立即拉起他的手。 萧珩:? “十二殿下也很可爱。” 最近伙食好了,他的脸颊蓄起肉来,是属於人类幼崽的丰腴。 虽然萧珩冷著脸,但沈岁岁看到他嘴角连接脸蛋的地方,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很喜欢,看了又看。 十二皇子胖点好呀,他有好好吃饭,沈岁岁想。 萧珩將自己的手放下,“我一点都不可爱。” 看了沈岁岁一眼,很快又移目,声音有些小,“不及你的万分之一。” “什么?”沈岁岁注视著台上的五公主,执著地举起萧珩的手,“什么万一?” “无事。”不过这次没有再放下,他陪小糰子一起举。 注意到那两人的动作,萧待荣一边鄙夷,一边却悄悄抬起自己的手。 他是最优秀的,论可爱,他萧待荣也是不遑多让,哈。 赫连芷的手做出邀请的姿势,指到哪里,这群孩子的目光就跟到哪里,特別是沈岁岁。 她就跟钓一群甘愿上鉤的小鱼似的,真好玩。 一想到他们是大辰未来的天之骄子,而且未来的天子也在其中,赫连芷不由得翘嘴。 “咳咳。”一旁的纪渊清咳几声提醒,够了,他们不是可以玩的小猫小狗。 最后,赫连芷指向小糰子,“就岁岁小姐吧。” 她怎么会做让小孩失望的事情呢。 眾人看过去,她眨巴著乌溜溜的大眼睛,脸颊像新鲜的荔枝肉,白里透红,软嫩饱满。 他们被粉雕玉琢的沈岁岁可爱了一脸。 萧待荣暗自捶胸顿足,哎呀,比起自己,她只是略胜一筹罢了。 他酸溜溜道:“可爱有什么用,她这么笨,哪里知道正確的答案。” 沈岁岁站起来,脆生生地回答:“草原上最无情的动物……是小鹰!” 有人懊恼:“鹰?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 赫连芷点头,忽略她说的最无情的动物,其实原话是最无情的猎手,也忽略她说的小鹰,小鹰也是鹰嘛。 “恭喜岁岁小姐,回答无误,正是鹰。” “鹰击长空,它们能抵达苍穹顶点,草原先民仰望苍天,相信鹰是长生天派到人间的使者。” “它们捕食时一击必中,绝不怜悯,会用尖喙撕开猎物的皮毛,直接取食肌肉和內臟。” “嘶。”沈岁岁有些害怕,她想起小鹰,明明就很乖呀。 “草原中的人熬鹰,用以侦查、驱狼和捕猎,可是,唯独不可送信,让一只鹰去给远方的人送信,无异於永別这只鹰。” 沈岁岁:?! 可是,爹爹的小鹰就可以送信,它很厉害。 赫连芷从袖中掏出一个物件,“这是给岁岁的奖励。” 是一只巴掌大的木雕鹰,栩栩如生。 “这是北狄能工巧匠所作,用以传递密信,內部中空,可藏纸条,鹰虽不能送信,但用木雕刻的鹰可以。” “只是机关已被摔坏,不能再用,里面的信也被销毁,当做一摆件,也是憨態可掬。” 赫连芷从使团里拿的,有两个北狄使者还没有离开,住在礼部准备的別馆里,筹办联姻事宜。 眾人艷羡地望著沈岁岁,这可是北狄皇室用来传密信的物件啊。 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敌国权力斗爭的牺牲品,他们仿佛能感受到那种无声的硝烟,与波譎云诡的氛围。 好想拥有啊。 明明他们也可以答对的,他们的视线落在沈岁岁的笑脸上,可惜了,败在了不够可爱上。 赫连芷正要走下去,把木雕鹰给小孩。 余光中,她看到门外站著一个奇怪的男子。 打扮得花枝招展,怀里还端著一盆开得艷丽的牡丹。 有侍卫將他拦住。 她问太傅,“这是何人,可是傻子?会不会伤害到孩子们?” 话音刚落,赫连芷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说了“傻子”一词。 她偷偷瞥了纪渊一眼,发现他脸上仍是覆著一层冰霜,无波无澜。 纪渊:谁是傻子? 他已经不做傻子两天了。 太傅抚著白须,面露难色,往外走了两步,才发现来人是余傲暉。 “余公子,您这是做什么?” “哈哈。”余傲暉將花盆放低,露出自己的脸。 “听闻今日五公主授课,讲的是北狄风光,作为她的未婚夫婿,怎能缺席,我也来说说大辰的国花。” 沈岁岁“倏”的一声站起来,大声道: “你才不是五公主的未婚夫婿,纪公子才是!” 第162章 摸我,別摸它! 余傲暉装作听不见小糰子的话,脸上笑意不减,抱著花就往前走。 纪渊站出来,挡在赫连芷身前,將她遮掩得严严实实。 赫连芷心下一动,她知道自己很大只,可是没想到纪渊看著高高瘦瘦,肩膀很宽厚。 向来只有她保护身边的人,这次居然有人要保护她? 一时间,赫连芷觉得新奇得很。 纪渊:“陛下金口一开,已为我与五公主赐婚,你不是不愿意?还来纠缠她做什么?” 余傲暉:“谁说我不愿意,当初我只是自卑,心知与五公主之间的差异如鸿沟,一个是普通的世家子弟,而另一个是邻国高贵的公主殿下,我凭什么?” “可是现在我幡然醒悟了。”余傲暉抱著花盆,单膝跪地。 “五公主,我是真心的,希望你不要始乱终弃,回来吧。” 眾人:!? 赫连芷更是嚇得虎躯一震,“这是喝错汤药了?当初的事你不情我不愿,你还是回去吧,我跟纪公子如今挺好的。” 堂下。 萧待荣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对萧允曦说:“你的舅舅,是不是……” 萧允曦抹著眼角看不见的泪,小声道:“痴情的舅舅啊,请再等一世吧,你今生在佛前磕几十年的响头,下一世恐怕就能如愿了。” 萧待荣嘴角抽搐,“你的脑袋似乎也有恙……” 余傲暉:“不,如果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走,此后你在哪里,我便跟到哪里!” 赫连芷:这是让这坨狗皮膏药粘上了? 沈岁岁真是看不下去了,她离开座位,想要跟那个坏蛋说道说道,却被拉住了。 “十二殿下,你放开窝,五公主要被人抢走了。” 萧珩:“我跟你去。” 他怕余傲暉暴起伤人,就算死,他也能护住沈岁岁。 小糰子跟在萧珩身后,在余傲暉的不远处站定,双手叉腰。 “你说谎,你说五公主不是正常的女子,才不愿意娶她。” 余傲暉:“我没有。” “你有,你还说五公主只是一个弃子,有什么能耐。” 余傲暉:?!这话耳熟,確实出自他口,那时周边无人,沈岁岁是怎么知道的? 他踉蹌著后退,刚想反驳,却听到沈岁岁说: “你说你有心悦的女子了,那人不是五公主,刚刚说的漂亮话,都是假的,你是在唱大戏吗?” 赫连芷听得满脸复杂,多谢沈岁岁让她知道,原来旁人眼中她是这样的。 一个不正常的弃子? 连坨狗屎一样的人都不愿意娶她。 余傲暉呆在原地,“心悦的女子”像是放大的实体,一个字一个字地兜头砸来。 砸得他发懵。 兀地,他的脸憋成猪肝色,一边喊著“我错了”,一边扑向外面的花坛。 隨后“呕!” 大吐特吐。 他错了,不该听姐姐的话,什么权势,什么富贵,一想到和赫连芷纠缠,他就作呕。 他应该坚定地选择自己心悦之人! 沈岁岁拍了拍手。 “被窝说怕了吧,你下次再这样,窝下次还说你。” 隨后转身回到座位,深藏功与名。 萧珩:我……竟然毫无用武之地? 岁岁厉害。 眾人不约而同地想。 她竟直接將那个不可一世的国舅爷给骂吐了? 纪渊回头,看到赫连芷哭丧著脸,他想了想,安慰道: “你是什么样,女子就是什么样……你很好,很……结实,体格好,不会轻易生病。” 赫连芷点点头,“多谢纪公子朴实无华的称讚。” 纪渊:“我是真心这么想的,绝无谎言。” “好。” 其实余傲暉说她不检点,不正常,赫连芷都不太难过。 真正伤心的是,说她是弃子啊! 有大巫做她的半个母亲,她还有北狄的权势,在一个紈絝子弟眼中,她竟就只是一个弃子!? 那她这么多年都白干了? 气死她了。 赫连芷深呼吸。 告诉自己不要和狗屎计较,如果將他的话回想一天,那就相当於被他骂了一整天。 这不值当。 她调整好,走到沈岁岁身边。 “多谢岁岁帮我说话。” “不谢呀。”实话实说的事。 “刚刚你说对了答案,这是给你的小奖励,希望岁岁不要嫌弃。” 沈岁岁接过来,放在手心上,另一只手轻轻地摸木雕鹰的背,像是在摸小小鹰一样。 她不知道,真正的透明小鹰站在窗外的树杈上,鼻孔气得直喷气。 它是假货,它是假货,摸我,別摸它! “岁岁喜欢。” 她轻轻晃了晃木雕鹰,里面有细小的颗粒晃动,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坏了。” “对,岁岁好认真呀,难道你还会修东西吗?”赫连芷打趣道。 小糰子一本正经地点头:“是呀,窝会修。” 赫连芷掐了掐她的小奶膘,暗道小孩就是小孩,不会说谎,但会瞎说。 北狄公主的授课还在继续。 但是有人不专心了。 沈岁岁坐在里侧,左边是窗户,右边是十二皇子。 她將头埋在桌子底下,窗外时不时扇过来一阵风,还有小小的鸣叫声。 沈岁岁侧耳,嘀咕道:“是小鹰?怎么听起来像是被气哭了?” 谁能气哭它呀。 至於沈岁岁为什么能猜到草原上最无情的猎手是鹰,是因为她觉得小鹰確实无情。 信是谁的就要送到谁身边,其他人一概不能碰。 第一次见小鹰,就是沈岁岁拿了爹爹的密信,结果小鹰即使被小白扑咬,也要从她的怀里拿回去。 还有上次,它硬是將证据送回傻了没好的纪爹爹手中。 它真是无情的信使。 沈岁岁误打误撞答对了。 她偷偷掏出小锤子,对著木雕鹰轻轻一敲。 “叮——” 沈岁岁不禁揉了揉眼睛,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上面的木纹变成了细细的字。 不料木雕鹰好像活过来了一瞬间,翅膀扇动。 掌心停留著被羽毛挠动的触感。 木雕鹰还朝她眨眼睛呢! 沈岁岁嚇了一跳,猛一抬头。 “咚。”磕到了桌底。 “扣扣。” 脑袋感受到木头的振动。 有人敲了她的桌子。 沈岁岁连忙將小锤子藏好,悻悻地钻出来,手里还捧著已经僵硬成木的鹰鵰。 抬头一看,是严肃的纪爹爹。 “嘿嘿。” 纪渊:不要跟他嘿嘿,他现在已经不会对这个暗號了。 “不认真听讲,你在做什么?” 沈岁岁举起手中的物件,“玩小小鹰。” 窗边又一阵风吹过来。。 小鹰:你玩我啊,玩它干什么。 第163章 巨大的海盐味柠檬 木雕鹰停在沈岁岁手上,看似与之前没有不同,但仔细一瞧,它翅膀上的花纹……变了。 沈岁岁摸索著上面古怪的字形符號,忽然想起,原本这里面装著的……是北狄的密信! 要告诉纪爹爹,还是告诉五公主呢? 沈岁岁踌躇。 兀地,一只大手从天而降,从她的掌心拿走木雕。 沈岁岁:!? 纪渊细细端详,翅膀上面的木纹,组成的是——北狄的文字。 小孩轻轻扒拉他,“岁岁也要看。” 纪渊无奈半蹲下来,沈岁岁凑过去。 在赫连芷夸夸其谈的讲堂下,两人光明正大地开小差,看的还是赫连芷国家的密信。 一大一小的脑袋慢慢地靠在一起。 纪渊一呼一吸间,都是清新的海盐柠檬气味,这气味不止从他身上传来,更多的是从沈岁岁身上。 她很认真地研究,即使看不懂。 像一个巨大的海盐味柠檬,圆嘟嘟的。 她的小兜里肯定又装了不少糖,纪渊想,吃那么勤,会不会不够吃? 听闻程淮之要出海了,看来清单上要加几大箱糖果。 不对,纪渊摇摇头。 吃那么多糖,小孩有龋齿怎么办,季承瑾有神医之名,会不会医治龋齿? 有小小的声音问道:“纪公子呀,上面的字是不是很难?” 整整五个呼吸,他都没有说话。。 纪渊这才回过神来,清咳几声,“咳,嗯。” 是有点难想,到底还给不给小孩吃糖? 不对,纪渊蹙眉。 他已经不是那个宿在沈岁岁脚踏上、喜欢与她亲近的傻子了。 纪渊后仰,將两人的距离拉开,將全部心神放在木雕鹰上。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在心中默读出了翅膀上的文字。 越看,纪渊的神情越严肃。 这是北狄关於两国联姻的计谋。 上面写的大约是,若联姻顺利,便利用赫连芷在大辰內部布置眼线。 若不成,则静待雪落。 雪落? 难道联姻不成,北狄便要在冬季发动突袭? 时隔五年,关城之战,或会重演。 纪渊握紧了木雕。 不管联姻与否,北狄都对大辰虎视眈眈,亡我之心不死。 纪渊一旦陷入沉思,他的脸就更有距离感了,像冻死人的坚冰,简直生人勿近。 可是有一团毛绒绒的小太阳不害怕,伸出一根小胖手指,戳了戳纪渊的脸。 就算是冷硬的冰块,也被瞬间融化,凹陷出一个小坑。 沈岁岁戳在他的嘴角,给他人为製造了一个酒窝。 “上面写了什么呀,你好像很生气,额头都可以夹到蚊子了。” 纪渊:“不可说。” 这是北狄的密信。 等等,即是密信,怎么会刻在木雕上,而且赫连芷还大摇大摆地將它送给小孩。 纪渊垂眸,目光略过沈岁岁乌黑的长睫毛,落在她的小兜上,里面装著一把小锤子。 他记得,锤子曾让那份缺了一个角的证据凭空长全。 想起沈岁岁接过木雕时说的那两句“坏了”“窝会修”。 ……这木雕是她修好的? 难怪那人会找他骗走这把小锤子。 沈岁岁道:“事无不可对人言,为什么不能说,你就告诉窝,窝很乖的,不会乱说。” 北狄的密信究竟写的什么呀? 別又想要害我的爹爹们呀,好不容易才修好的。 纪渊站起来,抬手擦了擦自己的嘴角,上面还残留著小孩指尖的温度。 “乖乖吃糖便好,此事与你无关。” 国家大事,怎能让一个孩子操心,当他是死的吗? 沈岁岁嘟著嘴,扭头跟十二皇子小声告状,“窝不要这个爹爹了,他说话好像冬天,冷颼颼的。” 萧珩知道她只是假生气,说道:“其实他对谁都是如此。” 听罢,沈岁岁更气了,可自己是他的孩子呀。 好吧,其实纪爹爹不知道。 就生他一炷香的气。 不知不觉间,赫连芷的课讲完了,脚步轻快地走来。 她对纪渊说:“孩子喜欢玩便让她玩嘛,你没收她的东西做什么?”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纪渊握在手中的木雕鹰。 他的手指动了动,將木雕包裹得严严实实,不让旁人看出一丝端倪。 纪渊说:“她这个年纪,正是努力的时候。” 沈岁岁:?不兑,你刚刚说让我吃糖便好,怎么就需要努力了? 纪渊:努力玩耍。 赫连芷道:“纪公子不愧是前首辅,你的孩子將来定会是辛苦的人中龙凤。” 说完,她背脊上的肌肉紧了紧了,不是说好了要和纪公子打好关係吗?我这张嘴啊,怎么说话就是不中听。。 我太有稜角了,赫连芷想。 她悄悄打量纪渊的脸色,好嘛,又是喜怒不形於色,根本无人能知道他心中所想。 纪渊:“刚刚听公主说北狄的草原生机勃勃,不知冬天光景如何?” 他半闔著眼帘,隱下锐利的光芒。 赫连芷作为北狄的五公主,关於联姻的计谋,她会不知? “草原的冬日……”赫连芷望向窗外,目光悠长,似乎穿过花园中橙黄茂密的菊海,抵达一望无际的大草原。 “冷,很冷,就算生著火,子民清晨醒来,后背依旧是凉的,睫毛都会掛满冰霜。” “外面白茫茫一片,厚雪盖住枯草,不管是牛羊的草料,还是人的吃食、柴火,都要在入冬前准备好,否则……” “不是冷死,就是饿死。” “所以,我希望和大辰联姻,互通有无。”赫连芷诚恳地望向纪渊,“哪怕在入冬前,子民能购得一颗冻白菜,也好。” 纪渊死死盯著她,眸中带著审视,赫连芷当真不知? 兀地,底下传来吸鼻子的声音。 他低头一看,沈岁岁双手交叉抱著手臂,好像被赫连芷刚刚言语中的冬日冷到一般,眼里冒著水光。 小孩:“你们的冬天,好可怜。” 纪渊:喂,你到底是哪边的? 就算可怜,也不是暗中图谋我大辰的理由。 “公主可知,你们北狄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般想。” 互通有无? 那是要拿真金白银买的。 他们只想踏马兵临城下。 来抢。 第164章 在御书房过家家 赫连芷笑了笑,但嘴角难掩落寞,“所以,我有在努力。” 她带来的金叶子,会在这个秋日彻底过去前,换成物资分发给子民。 找寻最厉害之人的同时,她也在暗中观察大辰的马,或许,她能培育出一批適宜在大辰生活的马。 无论是权贵还是平民,都是一个巨大的商机。 这种马比一般的马强壮,但还是会比草原的马弱,赫连芷心中打著小算盘。 纪渊收回眼神,言尽於此,此后的日子,便各凭本事了。 將小孩送到等候在外的明夏那里,纪渊抬起脚便要离开。 他却被小孩拉住了衣摆,露出內里的黑色皂袴,裤脚还利落地扎进乌皮靴筒。 纪渊:“?” 沈岁岁:“窝的小小鹰,纪公子不把它还给窝吗?” “等会便给你。” “为什么不是现在呀?” 纪渊:至少要將上面的密文刮去。 他要去找皇帝议事,沈岁岁一听,抓著他的外裤不鬆手。 “窝也去。” 御书房重地,小孩怎么能进……等等,纪渊记起了,沈岁岁不但进去过,还在里面吃了糕点。 皇帝对她似乎很有耐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知想起了什么,纪渊强忍住想要捂脸的衝动,也是那次,沈岁岁一锤子就把他锤飞出去。 还將御书房一把重木屏风撞为齏粉。 纪渊不禁將手放在自己的后脑勺,他竟还活著? 真好。 “怎么啦,你的脑袋又坏了?要不要岁岁给你修一修?” “不。”纪渊道,“你要来,便走吧。” 好粘人的小糰子,走一步跟一步,还不能赶,她会哭。 御书房。 皇帝望著底下的一大一小。 那个粉色的小糰子依偎在纪渊身边。 明明他也给沈岁岁吃了美味的宫廷糕点,还送去许多小孩会喜欢的物件。 为什么她那么喜欢他们几人,却对自己毫无反应? 皇帝挥挥手,“赐座。” 纪渊:“陛下,不必麻烦,草民有要事稟告。” 皇帝:“不是给你坐。” 是给小孩坐的。 宫人立即搬上来一套精致的小座椅,將人安排在不远处。 既在皇帝的视线范围之內,又不会听到机密。 沈岁岁坐在小椅子上,面前的案桌上摆著一盘切好的瓜果和糕点,还有润喉的小甜茶。 她有些不明所以,她不是跟纪爹爹谈要事来了吗,怎么在御书房……过家家了? 不过,嗷呜一口,真香。 小糰子摇头晃脑,唯美食不可辜负。 见黄伯伯和纪爹爹看著自己,沈岁岁咕咚一口甜茶。 “你们缩事情呀,看著窝做什么?” 我的脸上有字吗? 纪渊回过头,將手上的物件通过太监呈上去。 木雕鹰还在路上,皇帝道:“听闻这两日你与北狄公主情投意合,看来朕赐给你一桩金玉良缘啊。” 纪渊拱手道:“回陛下,草民心向大辰,与她只是奉旨联姻,这是北狄密信,请陛下过目。” 皇帝將木雕鹰抓在手里端详。 “这是从何而来?” 纪渊將沈岁岁修东西一事隱去,只道是赫连芷著急忙慌,没多看便拿过来了。 皇帝:“北狄的公主会如此冒失?” “陛下看她的模样,会是聪慧之人吗?” 皇帝:嘶。 大摇大摆走进御书房,扯著嗓子说不要嫁给余傲暉,寧愿嫁给纪渊这个傻子,知道人不傻之后,隨手一指,还想要嫁给一个侍卫。 皇帝扶额,如此看来,赫连芷真是……聪慧有限。 纪渊:“陛下,五公主此人……有勇无谋。” 他在心中默默说了一声道歉。 赫连芷大智若愚,反而成了她最好的掩护。 纪渊见皇帝已经有几分相信,又道: “北狄五公主只是明面上的棋子,草民与公主联姻,正可藉此机会反制,传递假消息,扰乱其部署。” 皇帝沉吟,若计划成功,既能挫败北狄的阴谋,又能消除联姻带来的风险。 非必要,皇帝不想开战,劳民伤財。 纪渊確实是人选,他既有前首辅的智谋,又因联姻身份,能名正言顺与赫连芷接触。 他们嘰里咕嚕说什么呢,沈岁岁坐太远了,她听不真切。 “嘎吱”,桌腿往前擦动,发出细微的声音。 沈岁岁屁股一撅,拎起小椅子悄悄往前一放。 就这样,沈岁岁一边竖起耳朵,一边像小蜗牛,嘎吱嘎吱往前一点点地挪。 “陛下,草民一片忠心,天地可鑑。” “朕知道。”皇帝道,“將北狄的谋划呈上,朕该给你赏赐,你说,想要什么?” 君臣一上一下,陷入短暂的沉默。 “要当回首辅呀!”沈岁岁大声道,她稚嫩又大胆的声音在此间迴荡。 太监手中的拂尘都快要嚇掉了,乖乖,这是硬要啊! 皇帝没有开口,纪渊行礼道:“童言无忌,望陛下勿怪。” “我们相识多年,纪渊,在你眼中,朕就是小心眼的人?” “草民不敢。”纪渊垂下眼眸,“陛下是天底下最大度之人。” 皇帝浅笑,“你的疯症可是好了?” 沈岁岁都快要挪到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了,“好了哦,有窝在,他以后都不傻了。” 他如果又爬树了,敲一敲就好。 皇帝:“如何好的?” 纪渊:“有一隱世神医……” 才刚开口,就被皇帝抬手制止了,他的语气无喜无悲,“这话朕已听过两遍,不必再说。” 纪渊:?可他是第一次说啊。 两遍? 纪渊脑中一闪,忽然想起那断手断脚的两个人。 “陛下恕罪。” 有太监上前,“工部侍郎有急事求见,事关西山大坝。” 皇帝看了纪渊一眼,“允。” 工部侍郎是一个瘦小老头,他一进来,看到的不是那个风光霽月的前首辅。 而是那一套小桌椅,还有上面那个可爱的小糰子。 御书房什么时候可以让公主进来过家家了?皇帝未免也太宠了吧。 看那桌椅,都快要搬到龙椅边上了。 他老眼昏花,看不清那是十公主,还是十几公主。 也管不了这么多,他还有要事。 “陛下,近来秋雨多发,老臣夜观星象,未来一个月恐暴雨將至,这西山大坝……” “怕要立即动工。” 可如今谁能去监工? 有一人站上前来。 是纪渊,“草民愿前往。” 第165章 她想让谁上位 监工不易。 路上可能会遇到抢劫的盗匪,勘察地形的时候,可能会遭到地头蛇的阻挠和百姓的反对。 回到住处,要管理几百號筑坝的苦力,钦点物料时,还会发现有人以次充好。 去领银钱吧,层层剋扣下来,到手可能只有鸡碎这么多。 最重要的是,筑坝不是纸上谈兵,还要带领工匠勘测、开凿,然后筑坝、设闸、疏浚。 监工不易。 工部侍郎暗自嘆息,这活吃力不討好,谁爱干? 谁能干? 可如今有人站出来了,工部侍郎混浊的眼眸一亮。 拱手道:“原来是前首辅!依照您从前刚正不阿的铁腕,定能扛起这个重担,陛下,若此事交由前首辅,乃社稷之幸啊。” 两人都在等待皇帝表態,由始至终,皇帝都没有出声。 工部侍郎心下一惊,迟疑道:“陛下,这大坝是修,还是……不修?” 沈岁岁记得,那个苏首辅为了来年粮食增產,他竟说任由洪水淹没村庄。 她在底下仰著脖子,望向皇帝:“黄伯伯,要修坝的。” 皇帝低头,“你这个小孩也懂?” 沈岁岁点点头,认真说道:“让百姓死的,都是坏蛋。” 千两的千已经很多了,那数万百姓的万,就算借给沈岁岁多少双手,她都数不清。 好多人的性命,就在黄伯伯的点头和摇头之间。 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 沈岁岁小脑袋瓜想到冒烟,都想不明白。 皇帝听到这话哑然,神情复杂,目光落在小孩的脸上,有些恍惚。 在她的身上,皇帝忽觉故人的影子。 是她派来警醒自己的吗? 皇帝摇摇头。 “那便修,纪渊,此事交由你去办。” 纪渊朝高位拱手,“遵命。” 皇帝金口一开,就数沈岁岁和工部侍郎最开心。 “谢陛下圣恩,恭喜前首辅,祝你此去万事顺遂,平安归来啊。” 沈岁岁觉得手里的糕点更香了。 她说:“黄伯伯呀,纪公子去办一件很难的差事,那回来会有奖励吗?” “……自然。” “黄伯伯真好。” 皇帝抿了一口茶水,奖励奖励奖励,小孩就知道为別人著想。 他的心里酸酸的。 “那就……让纪公子当回首辅吧!”小孩说。 皇帝放下茶盏,顿了一下,便道:“好。” 修坝又不是修沟渠,哪能一夜之间修好?等个一年半载回来,届时,朝中又会有一个新的首辅。 沈岁岁不知道那么多弯弯绕绕,她嘿嘿笑著,学著將军的模样,仰头將甜茶一饮而尽。 五岁的小孩,瀟洒得跟喝烈酒似的。 开心得飘飘然,整个人晕乎乎的,从御书房离开的时候,她握著纪渊的手指。 语重心长道:“哎呀,这个家没有岁岁可怎么办呀。” 纪渊:。 小孩在晃他的手,又嘰嘰喳喳地说:“所以不能总是我贴著你,纪公子也要冷屁股贴我的热脸才行!” 纪渊脚步一顿,一言难尽地看了小孩一眼,沉声道:“都说让你专心听讲,不能开小差。” 知识都学杂了,不,是学乱了。 皇帝坐在高位上,孤家寡人,看著一大一小吵吵闹闹地离开,兀然捏紧了奏摺。 刚离开御书房,他们便在路上撞到一个人。 那人明明是一个太监,却气度不凡,穿著锦衣卫首领的玄色衣袍,宽肩窄腰,跟一个王爷似的。 他冲纪渊说道:“哟,看你这么高兴,这是得偿所愿了?” 来人是卫督主。 他上次带著一支锦衣卫,闯进將军府抓人。 还想把小孩抓走呢。 沈岁岁看看卫督主,再看看纪爹爹,奇怪,纪爹爹喜怒不形於色,是怎么看出他高兴的? “让开。” “前首辅,我们之前不是玩得很开心,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 纪渊牵著小孩,与卫督主擦肩而过时,冷声道:“滚,別打她的主意。” “呵,前首辅,你说,到底是谁在打她的主意。”卫督主上前一步,凑到纪渊耳旁,“是谁在利用她?” 纪渊眼神一凛,仿佛有一柄无形刀锋錚然出鞘,周边都跟著冷了几分。 沈岁岁抬头,看著他们之间暗潮汹涌,靠得很近,一张俊脸的旁边,是另一张俊脸。 两人之间噼里啪啦的,若不是宫中不得动手,他们早已经一来一回打得激烈。 沈岁岁原地蹦跳了几下,“是我啦,是我利用了纪公子!” 將纪爹爹修好,修成最厉害的首辅,取爹爹们的血作药引治病,再狠狠將他们一脚踹开,然后……回家! “哈,你这小孩真好玩。” 卫督主邪笑著,半蹲下来,手有些痒,想要掐小孩的脸蛋,却被躲开了。 他不恼,將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严实的块状物。 “这是甜意斋新出的红糖话梅糖,岁岁尝一尝?” 小孩躲在纪渊身后,“我不吃你的东西。” 你坏。 卫督主的手直挺挺停在半空中,被岁岁拒绝了,一如当时在將军府的时候,她也不要自己的飴糖。 不是说小孩子都喜欢吃糖吗?用一颗糖都能將他们拐走。 为什么想要投餵岁岁一次,这么难。 卫督主一声嘆气,又將糖给自己吃了。 他挡在纪渊跟前,“恭喜你,这是又能当上首辅了?” “与你无关。” 纪渊直直將卫督主的肩膀撞开,牵著小孩往前走。 卫督主站著不动。 身旁悄无声息走过来一个锦衣卫,將刚刚御书房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他。 “咯咯”几声,卫督主牙口好,將红糖话梅咬成小块。 沈岁岁这是……光明正大地摄政? 卫督主半眯著眼睛,她想让谁上位,谁就能上位。 晶莹的糖粒被他的牙齿磨到稀碎,吞入腹中。 得小糰子者,得天下。 可谁能说,未来不是她的天下? * 马车在將军府门前停下,纪渊將手卡在沈岁岁的胳肢窝下,稳稳地把她抱下马车。 便要转身离开。 沈岁岁说:“明日见。” 纪渊回头:“这些日子我们都不会再见。” “不再见?”小孩问。 纪渊低头笑笑,嘴角扬起一抹弧度,像阳光穿透冰块,剎那间冰雪消融。 “我要准备启程去西山。” 第166章 带著小糰子远走高飞 “如果不顺利,怕是好几年都不会再见。” 权势他要,可太平盛世……亦是吾愿。 纪渊深深地看了沈岁岁一眼,將这个可爱的小糰子牢牢记在心中。 孩子一天一个样,好几年过去,若再见,他怕自己会认不出,岁岁又会说她的热脸被冷落了。 隨后,他坐上自己的马车离开。 徒留沈岁岁站在明夏身旁。 要修好几年?! 天都塌了。 到时候回家,沈岁岁怕几年过去,道观要是塌了可怎么办? 她被明夏牵著往府里走,一路上惊掉的下巴都没能合上。 就小锤子敲一敲的事,怎么纪爹爹就要好几年呢。 沈岁岁挠头,心中活络,將偷摸去西山,连夜一个小糰子叮叮噹噹、上躥下跳地修好一整座大坝的事,翻来覆去地想。 她要去找爹爹,向来不用通报,侍卫们都见怪不怪。 因为即使將军在议事,也会停下来,俯身倾听岁岁小姐的心事。 沈岁岁脚步很轻,靠近书房时,听到里面的人在说话。 季承瑾:“研製出来的药丸只能暂时延缓她的病发,不足三个月,便又会……將军,你可找到他的下落?” 响起傅寻川沉闷的一声:“嗯。” 季承瑾激动道:“如何?那冰心莲可还在他那里?听闻这些年他穷困潦倒,从前那些手下都不愿接济他,他有將那冰心莲卖了还钱吗?” “不对。”很快,他又摇头,“若是流出民间,不可能没有消息。” 里面传来瓷杯碰撞的声音,隨后是茶水声。 “你精神不太好,我给你看看?” “不必。” “他如今懦弱得很,也没了血气,整副身家,连同冰心莲,都被人夺了去。” 季承川道:“难道是……现任武林盟主?” 两息后。 “那人武功高强,亦正亦邪,囂张乖戾,怕是不会轻易將冰心莲卖给人。” 傅寻川:“那便抢。” “不可,江湖之事,將军不便插手,若是被发现朝廷暗中对他们下手,生出事端就不好了,还是交由江湖的人来办吧。宋回野不是前盟主,他如今还能说得上话吗?” 傅寻川:“树倒猢猻散,他现在就算在江湖上卖鸡蛋,也得拿筹排队。” “再说,他如今……” 季承瑾疑惑:“他怎么了?” 傅寻川嘆气,接著窸窸窣窣的,好像展开了一张纸。 沈岁岁將耳朵贴在门上,怎么不说话了?难道是木门太厚重? “吱呀”,她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双深邃锐利又略显疲惫的眼睛看过来,发现是小孩,傅寻川的脸色立马柔和下来。 “岁岁回来了。” 小糰子看到爹爹眼皮上褶皱都有三层了,她贴上去,著急问道:“爹爹,你怎么了?不怕,岁岁给你修一修就好了。” 傅寻川虚虚搂住清甜的海盐味小柠檬,摇摇头。 只是这几日军部事务繁忙,同时,他也得到了一些消息。 有人在暗中寻找沈溪月。 她当年应是当著他们的面假装离开,然后藏了起来。 傅寻川摸了摸小孩的脑袋。 “我无事,今日在讲堂开心吗?” 她还……生下了沈岁岁。 已经过去五年了,如今是谁在找她? 沈岁岁看见案桌上放著一张纸,走过去一看,纸皱巴巴的。 上面画著一个人,眼睛是三个角的,脸型也很奇特,数起来整整有八个角。 这人好丑,是谁? “开心的,五公主还给了我一只小小鹰。” 沈岁岁献宝似的捧著木雕给两人看,上面的密文早已经被纪渊削去。 她眼睛一瞟,又偷偷看向那张纸,上面写著什么,小孩看不懂。 就算把机密光明正大给她看也无用。 沈岁岁:…… 啊。 看也看不懂,那就直接问。 “爹爹,季大夫,你们刚刚在说什么?这是什么?” 谁料两人像是葫芦没有锯开口似的,嘴很紧。 傅寻川:“大人的事,小孩別打听。” 季承瑾將一个小瓷瓶塞进沈岁岁手中,温声道:“如果发现身子不適,就吃下一颗药丸哦。” 沈岁岁应答:“好。” 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大人呢,哎不对,当务之急是学会识字才对! 翌日。 沈岁岁很积极地去讲堂。 除了认字,她还要跟十二皇子商量秘密。 “你能带我去西山吗?” 爹爹那些大人连秘密都不说,定不会答应,但是小人就不一样了。 萧珩抿著唇,他如今连出宫都艰难,更別说带著小糰子远走高飞(不是)。 “你要去……?” 沈岁岁神神秘秘小声说:“窝在去修坝。” 萧珩:?! 修修小物件,修修人还不够,现在竟是要去修那座庞然大物? 她才多小一团。 萧珩望著沈岁岁亮晶晶的眸光,她眨巴著眼睛,全然相信他。 “我……想想办法。” 沈岁岁说:“好,十二殿下真厉害。” 就算无人带她去,她自己也可以去呀。 留下一封画满图画和圈圈叉叉的信,沈岁岁挎著小包裹,就可以偷偷摸出府。 当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有小鹰,它飞在空中,可以探路,查看周围是否有危险。 有小狗,它牙尖嘴利,呱呱叫。 如果有坏蛋靠近她,她就负责站在边上扔石头,看小狗把坏蛋的衣裳抓成条条。 沈岁岁没钱了,还可以沿途乞討,啊不是,是沿途摆摊,一路叮叮噹噹地修到西山。 不愧是我。 小糰子双手叉腰,得意地想。 就在这个小计划紧锣密鼓地筹备时,至於筹备什么,在旁人眼中,她只是在玩。 但是谁都不知道,这个五岁的小孩,在一本正经地训练一鹰一狗。 小鹰、小狗和小孩都很认真,严阵以待,並非过家家。 这可是修爹爹的大事。 偶尔,沈岁岁会想起她那个素未谋面的前武林盟主爹。 挠头,两个爹爹將他的消息隱藏得很好,除了上次意外偷听,此后她故技重施,再也没有听到过分毫了。 上次他们说什么来著,盟主爹在武林卖鸡蛋? 武林是哪里的树林,在西山吗? 第167章 只要是你 讲堂。 太傅还没来,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 十公主萧允曦一进来,径直走到沈岁岁跟前。 手一抬,“咚”的一声,一个鼓鼓囊囊的锦袋被放在案桌上。 “这些都给你,今日可以当我的伴读了吧。” 沈岁岁停下与十二皇子的交谈,扭头看去,锦袋束口的缝隙间,透著闪闪金光。 “窝不……”能要。 萧允曦一听到那个“不”字,唰的一下將锦袋打开,露出里面大大小小的疙瘩。 是核桃。 有金的,银的,玉石的,当然还有原皮的。 沈岁岁看花了眼,指尖轻轻摸上去,“这些核桃用来做什么的,好像也不能吃?” “当然不是吃的,你看。” 萧允曦轻车熟路地抓起两个金核桃放在掌心,指间搓动。 金子碰撞发出细微的声音。 无人可以拒绝在无聊时盘点东西,这可是萧允曦近来的心头好。 “怎么样,喜欢吧。” 沈岁岁看著珠宝似的核桃,连上面盘根错节的褶皱都显得精致,她衣袖下的手指动了动。 这些一看就是余贵妃专门命人给自己的宝贝女儿打造的,如果沈岁岁拿了,余贵妃找上门来怎么办? 不想看到她。 沈岁岁將锦袋往前一推。 “谢谢公主,可是这些太贵重,我不能要,也不能成为你的伴读。” 我们之间隔著鸿沟,如果余贵妃和爹爹打架了,该怎么办,我们也要打在一起吗? 萧允曦一声不吭地將核桃收了起来,正当沈岁岁以为她会生气时,她捶胸顿足道: “可恶,竟然不为金钱所动,好啊岁岁,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沈岁岁:? 萧允曦指著萧珩道:“那个穷小子有什么好的,他连一个金瓜子都给不了你,你可是矜贵的小福星,跟了我,以后保管吃香的喝辣的。” 萧珩放下手中的书籍,面无表情道:“你是不是看那些杂七杂八的话本了?” 什么夺命书生爱上艷鬼狐妖之类的,他都在十公主的案桌上看到了,不小心的。 沈岁岁:“什么话本呀,是讲志怪故事吗?” 在道观时,她常缠著师父讲故事,因为那些故事天马行空,她爱听。 萧允曦支支吾吾,“是人之常情的故事,就发生在江湖,可悽美了,怎么就杂七杂八了?十二,你不懂。” 见沈岁岁还想继续问,她连忙转移话题: “对了,听闻前首辅想要拒婚,主动请缨去修筑堤坝,可是真的?他们都没成亲呢,这几年过去,北狄公主不得守活寡?” 沈岁岁认真道:“不用好几年,很快就能修好回来的。” 届时就能当回首辅了! “切。”萧待荣忽然过来插一嘴,“我看他就是不想娶那个女子,说来也是,她这么丑,谁看了不得跑得远远的?” 沈岁岁瞪他:“你才丑,你连五公主的万分之一都没有,人都要长成她那样才好看。” 结实又有力量。 萧待荣:“你真是没救了你!” 你的审美很糟糕。 “啪”,萧允曦一巴掌糊在他的脸上,“一边去,別打扰我们讲话。” 萧待荣想发作,可一想到如今母亲没有余贵妃得宠,如果闹起来,恐怕不得好。 他只能绿著脸回到位置上。 萧允曦接著说,语气越来越兴奋: “啊我知道了,等前首辅修完堤坝回来,北狄公主开开心心迎接心上人,谁知她相公带回了一个娇滴滴的女子,说是什么救命恩人,无依无靠,只能……” “停。”萧珩打断道,“太傅要来了,皇姐不回去吗?” 不要再荼毒沈岁岁的耳朵了。 萧允曦回头一看,太傅果然走在长廊上。 “行吧。”她正要走。 萧珩又道:“那些本子,皇姐还是烧了吧。” 你修道,好像修了有情道。 “十二,你不懂。”萧允曦语重心长道,“总有一天你会用到这些书的,到时候可別来求我。” 萧珩:呵。 十公主离开,周围终於安静下来。 沈岁岁凑到萧珩身边,继续之前的话题: “你刚刚说,有盟主爹的消息?” “不错。”萧珩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 沈岁岁看著眼熟,等他將纸展开,嗯?上面画著一个三角眼睛的人。 与將军爹手里的那张一模一样。 “他是谁?” 萧珩:“前任武林盟主。” 沈岁岁:? “不兑。”她手指戳著那个桃核眼,蒜头鼻,鱼形嘴,八角脸。 “窝的爹爹不可能这么丑呀。” 这还是人吗? 萧珩嘴角抽搐,背后之人好像真的与宋回野有杀父之仇。 不仅四处散布他狼狈扭曲的现状,还要毁掉他在百姓心中的容貌。 如此一段时日后,等百姓再提起从前那位英俊瀟洒、武功高强的前武林盟主时,都是恶意的戏謔。 萧珩:“容貌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样纸的来歷。 “都丑成这样了还不重要?” 作为他的女儿,窝以后会长成这样吗? 沈岁岁捏著画像看了又看,愁眉苦脸,小小的心灵受到极大的震撼。 她问:“如果我长了一双核桃的眼睛,还能当你的伴读吗?” 做不成伴读,以后还能进宫打探消息吗? 那时沈岁岁听到有人说,十二皇子为什么会选她,因为他就喜欢可爱的。 不等萧珩回答,她追问道:“如果我不可爱也可以吗?” 萧珩:……嘶。 嗯。 为什么他莫名有一种想要捉耳挠腮的衝动。 “只要是你。” “无论是男是女,是小蘑菇,还是小锦鲤,亦或是一颗海盐柠檬糖。” “都可以。” 只要能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他面前,都可以。 他不挑。 十二岁的萧珩跟隨自己的心说道。 沈岁岁嘿嘿一笑,“好。” 她记住了。 “对了,你刚刚说画像不重要,那重要的是什么?” 萧珩收回看向沈岁岁小酒窝的眼神,清咳一声,说道: “重要的是,这是一张通缉令。” 是他在宗人府中拿来的。 “通鸡?什么鸡呀?” 走地鸡? 难道上面说的是盟主爹卖的蛋,是走地鸡下的? 噢!沈岁岁恍然大悟。 “这原来是盟主爹的gg。” 萧珩一怔,小孩总是太跳跃,他比她老,跟不上思考…… “什么是gg。” 沈岁岁说:“是广而告之呀。” 第168章 你小子来晚了 “卖东西用的,相当於店铺的幌子,是首富爹告诉窝的噢。” 沈岁岁將手挡在唇边,“他说这是机密,不能隨便跟別人说的,但是你不是別人。” “好。”萧珩解释道,“但这不是gg,而是官府下发的通缉令,抓犯人用的。” “犯人?”沈岁岁猛然捏紧了纸张,上面丑陋的画像更加不堪入目。 “盟主爹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抓他?” “是江湖上的一起凶杀案,他们怀疑凶手就是失踪已久的前武林盟主。” 沈岁岁急得团团转,“如果被抓到会怎么样?” 难怪那时將军和季大夫说起盟主爹的近况,都唉声嘆气。 原来盟主爹摊上大事了。 “此事朝野震惊,他会被押送进大理寺审问,如果属实,杀人者……一命还一命。” 沈岁岁握上了萧珩的手臂,“那是?” “会死。” 沈岁岁咯噔一下跳起来。 声音不自觉放大:“不行,爹爹不可以死的,他死了,我怎么办?” 太傅走进来,就听到小孩的话,“傅將军不是还好好的?岁岁小姐何出此言。” 萧待荣嗤笑:“他死了还能怎么办,你就继承整个將军府唄。” 笑死了,不敢想像她会继承將军之位,一个五岁的小孩站在一群糙汉面前,会怎么操练他们。 沈岁岁哭丧著脸坐下来,她攥紧拳头,“不行,窝要去救他。”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们不知道他如今所在的位置,怎么救?” “爹爹说他在武林卖鸡蛋。” 萧珩:…… 耐心给小孩讲了什么是武林。 “啊?如果武林里没有树,那岂不是江湖里也没有水?” 好复杂。 萧珩:“如果將军知道他的近况,那说明……” “爹爹/將军知道他在哪里。”两人异口同声道。 “好,那窝回去找找。” 萧珩一直在思索著,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可以出宫的办法。 散学后。 沈岁岁回到將军府。 她本想小跑,刚跑几步就停下来,捂著胸口,小脸发白,她从小兜里掏出瓷瓶,倒出一颗药丸,熟练地吃下。 “甜的。” 可这不是糖丸,她不敢多舔,赶紧將药丸吞下去,不管外面多甜,里面包裹的都是黑漆漆的苦药。 沈岁岁为什么知道? 因为她贪图上面的甜意,舔呀舔,最后苦了一嘴,害得她噁心乾呕。 服下药,等待一会,沈岁岁慢慢地走。 明夏心疼地说:“不用著急,来,我抱你回去休息。” 沈岁岁扭了扭腰拒绝了,“我要去书房找爹爹。” 明夏嘆息,就算生病了不舒服,小孩也犟得很。 她只能暗暗祈祷,將军的人快些將所缺的草药带回来。 沈岁岁进了將军的书房,此时里面没有人,“窝等爹爹回来。” 说罢,將门一关,还差点撞到跟在后面想要进来的明夏。 明夏揉了揉鼻子,“难道又想跟將军玩捉迷藏?” 书房內。 沈岁岁將窗户打开一条缝,朝外面招魂似的呼唤:“小鹰,小鹰。” “簌簌”,一阵野风吹过。 有什么东西擦过沈岁岁光滑的额头飞进去了。 她关好窗户,蹲下来,伸出手,“你在这里吗?” 掌心里塞进来一个毛茸茸的小鸟脑袋,亲昵地蹭著她。 “小鹰,你帮我找找,这里同时有爹爹和季大夫气息的纸条吗?” 沈岁岁的脑瓜聪明著呢,爹爹派人去打探,江湖很远,得来的消息不就是写在纸上,由飞鸽送回来的吗? 应该会有盟主爹的住处位置。 之前他们两人谈话,季爹爹也可能看过纸条,那上面自然也留有他的气息。 可是小鹰仍在蹭著她的手,很入迷,怎么不干活呀。 沈岁岁小声说:“你帮帮忙啦,找到之后窝给你报酬,三只鸡腿怎么样?” 小鹰:报酬?就是最想要的东西? 听到这话,它立即往沈岁岁的小兜里钻,叼出来那只木雕鹰。 “呀,原来你想要小小鹰?” 这么喜欢吗。 这般想著,她看到木雕慢慢升上屋顶,隨后,狠狠掉落下来。 沈岁岁:?! 木雕的用料和做工都很好,摔在地上,连一个裂痕都没有。 小鹰不服,这个家里只能有一头鹰,你小子来晚了! 它循环往復地扔。 沈岁岁道:“別玩啦,爹爹快回来了,我们先干正事。” 小鹰將木雕扔到一个犄角旮旯,一蹦一跳地开始干活。 沈岁岁看不见它,只能听到偶有翻动的声音。 不多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遭了,东西还没有找到,爹爹先回来了。 她连忙躲在书桌底下,小鹰也飞过来,被沈岁岁抱在怀里。 一人一鹰隱身了。 “吱呀”,门被推开。 伴隨著脚步走来的,是说话声。 “主子,打探到一些消息。” 傅寻川在书桌前站定,鼻子轻轻嗅动。 “沈小姐当年可能藏在了一处道观中,她……” 傅寻川抬手,止住了手下的话,骨节分明的食指和中指併拢,往后扬了扬,示意他先出去。 手下默然点头,悄无声息地离开。 桌子底下,沈岁岁竖起耳朵,身子直往外面伸,什么沈小姐、道观? 是在说母亲吗? 怎么没有声音了。 沈岁岁伸著伸著,余光中出现了玄色的衣摆,哎呀,差点贴到爹爹的腿上了。 傅寻川大马金刀地坐在书桌后,一言不发。 害得沈岁岁夹著鹰饼,只能缩在角落里。 头顶传来声音,听起来颇为苦闷,“岁岁吃太多糖了,对牙齿不好,只能將所有的糖都扔了。” 沈岁岁心中一跳,但是稳住没有动。 傅寻川忽然闷哼一声,“我的腿怎么,好痛。” 沈岁岁听罢,是彻底忍不住了。 “爹爹你没事吧!” 桌子底下凭空蹦出来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糰子,呜啊呜啊地就出来了。 像是哪家的小精怪,刚化了人形便急急领了土地公的缺,稚气未脱,倒有几分可爱。 傅寻川嘴角微扬,“抓到你了。” “啊?爹爹是怎么知道窝在这里的?”小土地疑惑。 她和小鹰的顶级偽装术,难道失效了? 第169章 这叫青梅竹马 傅寻川卡著小孩的胳肢窝,將她拔出来。 “如果你不再吃糖,就不会被发现。” 清甜的糖果味跟小糰子一样肆意,处处飘逸留痕。 沈岁岁摸摸兜里的小纸包,嘆息,原来成大事者不能吃糖。 “说吧,你们来找什么?” 傅寻川双手抱臂,刚刚用扔糖来试探小孩,她都能忍住不出声,想来是有所求。 沈岁岁伸出手指,轻轻扣著爹爹衣裳上的暗纹,不知道要怎么说。 她一度纠结,是帮纪爹爹修坝,还是去找盟主爹,但是盟主爹都快要死了,还是救他要紧。 傅寻川静静地等著她,其实只要小孩开口,就算是想要皇位,说不定他都给小孩打下来。 沈岁岁踌躇著,脑中忽然闪过將军曾经的话。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有爹爹在,你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脆生生说:“我要去找武林盟主。” “卖鸡蛋的那个哦。” 说完,沈岁岁低垂著脑袋,眼睛偷偷往上看,將军深沉地望著她。 “为什么?”他问。 自己要离家出走,爹爹好像不生气? 沈岁岁小声道:“因为……要回家呀。” 出门就是为了回家。 傅寻川摸摸她的脑袋,眼神有些落寞。 连你也要走? 跟沈溪月一样。 不择手段地接近他们五人,然后……毫不留情地离开。 傅寻川收回手,侧头,窗外金黄的光柔和了他的轮廓,小孩看不清他的面容。 “你离开將军府,去往那么远的地方,你不怕?” 沈岁岁歪头,依靠在爹爹的腿上。 “可是爹爹呀,我就是从山上一路走到京城的,我不怕。” 其实是假的。 在来的路上,她背著大师兄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 只是一想到母亲和师父,沈岁岁的心口就像有了一个踏实的依靠。 她从来不是孤身一人,有人在等她回去。 傅寻川手指动了动,无声嘆息,终究还是拗不过小孩。 “那便跟著纪渊去吧。” 沈岁岁:“?” “你要找的人在西山。” 傅寻川摩挲著她的脸颊,他会托纪渊照顾好小孩。 纪渊向来重利,大不了多加一些筹码,费些人力物力,只要小孩平安便好。 “爹爹,你真好,又厉害又好。” 沈岁岁扑到將军身上,像八爪鱼一样,手臂圈著他的脖颈,双腿牢牢箍在將军的窄腰上。 “呀,对了。”她腾出一只手,掏出一个油纸团,打开,是一颗糖。 傅寻川伸出手臂,托在小孩的屁股上。 沈岁岁將晶莹剔透、小珠宝似的糖抵在將军的薄唇边。 “给爹爹吃。” 傅寻川后仰皱眉,他不是孩子,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吃糖了。 “好甜的,爹爹是不喜欢吗?” 那只小手举得高高的,眼见就要落下去了。 傅寻川认命般地一抿,鲜红的舌头闪过,硬糖磕在牙齿上,发出咯咯的声音。 沈岁岁也听到了,嘿嘿一笑,將脸蛋贴在爹爹不那么柔软的领口处,感受著糖果碰撞带来的轻颤。 傅寻川有些生硬地吃著小硬球,任由小孩粘在他身上。 这种被人全身心依赖、喜欢的感觉,绝无仅有,这个世界上除了沈岁岁,怕是再无第二人。 她像一只毛绒绒的小鸡,暖烘烘的,爱意扩散,让傅寻川的心口发热。 他搂著小孩,轻轻晃了晃。 底下传来沈岁岁闷闷的声音。 “你就是窝的亲爹爹。” 这样的爹爹窝还有五个。 那些倾撒的爱怕不是会满到溢出来,將小孩淹没。 “嗯。”傅寻川喉咙颤动,沉稳又郑重地应答著。 翌日。 沈岁岁迫不及待地进宫,想要將这个好消息告诉十二皇子。 她噠噠噠走到萧珩的案桌前。 两人四目相对。 “我有话要跟你说。”他们异口同声。 “你先说。”又是整齐划一的声音,很默契,跟提前练好似的。 沈岁岁:“原来他在西山,我可以跟著纪爹爹一起去。” 萧珩点头。 “昨日跟父皇说了许久,他允许我出宫调查那桩案子。” 其实是不耐烦,隨手把他打发了,皇子嘛,没几年就要出宫开府,如今锻炼锻炼也无妨,反正身边跟著官员和侍卫。 沈岁岁眼睛一亮,抓住萧珩的手,“太好啦,那我们就可以一起去江湖了。” 去武林砍树,到江湖抓鱼! “你们在说什么呢,这么开心。”萧允曦走来,一眼便看到两人相交的手。 “哎,你们这是……” 萧珩的手一僵,快速抽回来,若无其事道:“她才五岁,你在想什么?” 萧允曦唰的一下,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快速翻找。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这叫青梅竹马对不对!” 萧珩回头继续看他的书去了。 十公主说什么,他听不懂。 沈岁岁懵懵的,“什么梅什么马,是好吃的吗?” 萧允曦兴奋道:“你们现在如此要好,长大了还得了。” “不过还是要当心,另一本话本有讲,那两人相爱到最后,你猜发生了什么?”她的语气神神秘秘。 沈岁岁不明所以,瞪圆了眼睛,“什么?” “他们居然是血浓於水的兄妹!”萧允曦想起他们最后双双惨死的情景,捂著隱隱作痛的胸口。 “啊?”沈岁岁不懂,但看十公主这副悲伤的模样,掏出一颗糖,递给她。 “吃了它,就不难过了,嘴里甜甜,心上不苦。” 萧允曦一顿。 还是第一次,有人给她送礼,只是徒手送上一颗朴实无华的糖。 但此间真心,是比她任何一颗璀璨的珠宝都要耀眼。 她接过来,握在手心。 “但你们两个就放心吧,你们怎么会是亲兄妹呢。” 沈岁岁想了想,“十二殿下如果是我的兄长就好了。” 他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一起玩。 萧允曦呼嚕著她的脑袋,“傻岁岁。” 听闻萧珩居然可以出宫协助查案,讲堂窃窃私语。 萧待荣坐在椅子上生闷气,阴惻惻地盯著萧珩。 同是皇子,自己与十公主、十二同年出生,怎么十二晋升的速度这么快。 明明才协理宗人府事务,这才多久,竟都能出宫查案了? 第170章 抱著大母鸡 萧待荣不知道,无人干预的花草,就是这般野蛮生长。 在偌大的紫禁城中,萧珩无人疼爱,无人在意他的死活,也没有亲人以爱为名去禁錮他。 他胆大、莽撞、心细,瞎活。 但是,多了一只毛绒绒的小蜜蜂,圆滚滚的,提著小水壶,一遍又一遍来往河边,不辞辛劳地给他浇水。 好像不渴了,他想。 很快,到了出发那天。 沈岁岁挎著小包裹,脚边跟著一只白狗。 她一出门,就看到將军府前停了两支车队。 双方隨行的官员们互相假笑著打招呼。 为首的是一大一小,一个是矜贵的小皇子,另一个是冷若冰霜的前首辅。 这抹粉色的身影一出现,他们立即望向她。 “岁岁,过来。”纪渊说。 萧珩:“来我这里,岁岁。” 小糰子脚下迟疑,来来回迴转了好几个方向。 最终,她朝一人走去。 “我们同路,都是一起走的,那岁岁坐哪里都一样,对不对呀,纪公子。” 纪渊:“我答应了將军,要照顾你。” “啊?”沈岁岁回头,对上十二皇子的俊脸,等等,他眼中的光怎么消失了。 最后,沈岁岁掰著手指头,在她的劝说下,决定单日坐纪爹爹的马车,双日坐十二皇子的马车。 “呼。”小糰子悄悄鬆了口气。 季承瑾將一个小包裹交给明夏。 “岁岁的药,还有寻常的伤药、解毒丹都在里面,瓷瓶上贴有標籤,不会错。” 季承瑾有事,不能跟著去。 “岁岁,明夏,你们千万要小心。” “季大夫放心。” 明夏正要转身离开,季承瑾喊住她。 “等等。” 明夏:“?” 季承瑾这才將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手拿出来,是一柄剑。 他温和笑道:“明夏姑娘第一次闯江湖,怎能没有佩剑呢。” 明媚的笑意肉眼可见地展现在明夏脸上。 她惊喜地接过佩剑,轻轻一拔,“鋥”,剑身雪白漂亮,看著锋利,吹发可断。 “多谢季大夫!” “不必谢,明夏姑娘舞剑行云流水,翩若惊鸿,我可不能白看。” 说起那半夜的剑舞,明夏就想捂脸,明明就很狼狈,很丑陋,错漏百出,翩若惊鸿什么的…… 她把剑插回去,“您就別打趣我了。” 季承瑾笑了。 马车旁,萧珩目不转睛地望著明夏手中的物件。 是一把好剑,他想。 萧珩也有剑,不过只是隨手摺的树枝。 出发前,沈岁岁一一抱过將军和季大夫这两位爹爹。 她挥挥手,“岁岁走啦,你们要记得好好吃饭!” 隨后,小孩被明夏抱上了十二皇子的马车。 纪渊在一旁看著,不知为何,心中有了老父亲般沧桑的感觉。 女大不中留啊,他不合时宜地想。 十二皇子那个臭小子。 同样觉得孩子长大了,留不住的,还有傅寻川。 他背著手,看著两支车队扬长而去,升起的灰尘爭先恐后地飞舞。 马车上。 沈岁岁新奇地往窗外看,虽然还在城中,但是要离京了,她有种出去玩的新鲜感。 兀地,她余光中看到案上摆了一些书,其中一本很是眼熟。 “这不是十公主的话本吗,怎么会在这里?” 好像是什么霹雳书生爱上艷鬼狐妖? 萧珩清咳一声,拿起另一本书盖在话本上。 “事出有因,我只是……借阅一下。” 可不是他爱看。 沈岁岁:“什么因?就算看也没关係,十公主说的,这是人之常情嘛。” 萧珩正色道:“是关於那桩案子。” “什么什么,你看完卷宗了?上面怎么说?” “死者是一名即將出嫁的新娘,她在婚前一夜失踪,三日后被发现死於河边,仵作查验了上面的伤痕,怀疑……” 萧珩看了沈岁岁一眼,“怀疑是前盟主所为。” 沈岁岁摩挲著圆润的下巴,一脸苦恼,她好像只会修东西,不会查案。 可是不查案,官府的人就会把盟主爹抓走砍头。 “十二殿下为什么看那本书?他不是书生,更不是艷鬼狐妖。” 萧珩翻开一本小手札。 “有村民说,那女子出嫁前的那段日子奇怪,她总是出门去给未婚夫置办东西,多是笔墨纸砚,还有文人的长衫。” “可是,村民们都知道,那女子的未婚夫……是一个目不识丁、满脸横肉的屠夫。” 沈岁岁:“所以说,她背地里有一个书生未婚夫?” 萧珩:“曾有村民起夜,发现有一瘦长人影立於她的院子门前,只是夜间雾大,朦朦朧朧间,他看不真切,不知是书生,还是艷鬼。” “这些都是卷宗里记录的疑点。” 沈岁岁:“嘶,霹雳书生,艷鬼狐妖,话本说的居然是真的?” 马车轻微晃动,明夏给十二皇子和小孩各倒一杯茶。 “这世间没有鬼,只有装神弄鬼的人,岁岁別怕,管他是什么东西,若敢来,我一剑过去!” 萧珩抿了一口茶水,他也不信,只是好奇话本写了什么。 十公主为什么会说以后他会求著看?话本他已经看完了,里面只是披著鬼神的皮,讲些谈情说爱的內容罢了。 沈岁岁脑袋都大了,不过到了西山之后,最重要的,还是找到盟主爹。 听说他武功尽废,没了血气,懦弱得很,又丑又穷,如果不是知道他会卖鸡蛋,沈岁岁都怕他会饿死自己。 而且,盟主爹知道他自己被官府通缉了,那该多害怕啊,肯定也躲得很辛苦。 沈岁岁咬著下唇,脑中想像著一个面容枯槁的瘦削男子,抱著毛绒绒的大母鸡,蹲在雨棚下瑟瑟发抖。 盟主爹在等待她的拯救! 小糰子暗暗捏著小锤子。 对了,他家里定会有许多东西要修吧,什么崩口碗,卷边锅,三条腿的板凳。 不怕,窝会修! 两支车队浩浩荡荡地往西山去,一连走了快八日。 沈岁岁一开始很兴奋,如今已经蔫巴了。 马车顛得她屁股疼,窗外的景色从城镇变成荒野又变成小镇。 到了一条岔路口,纪渊去往运河边,而十二皇子则要到城中的官府去。 沈岁岁一个小尾巴,紧紧跟在萧珩身后。 纪渊望著小孩,叮嘱明夏和侍卫看好她。 沈岁岁捏著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的是宋回野如今的住址。 “十二殿下走吧,我们去找他!” 如果去晚了,盟主爹被人抓走了怎么办? 第171章 偷鸡妹 擅自寻找嫌疑犯一事需要保密。 萧珩以出去閒逛为由,甩开一眾官员和侍卫。 望著三人一狗离开的背影,大理寺少卿赵为摇摇头: “唉,老夫堂堂大理寺少卿,竟然沦落为陪小孩过家家的跟班,成何体统。” “小皇子哪懂什么查案,就跟来捣乱,不过就看了一点卷宗,连仵作都没有传唤,就急著出去玩,他能顶什么事?” 另一边,沈岁岁攥著一张小纸条,上面写著:“西山道,松溪村,村道尽头,歪脖子树旁的茅草屋。” 他们一路找过去,走了许久,穿过光禿禿的麦田,终於在僻静处找到了地方。 歪脖子树很好找,简陋的茅草屋更是只有一个。 沈岁岁上前想要敲门,却发现院子的门已经打开了一条半人大的缝隙。 “嗯?”盟主爹不在家吗?小糰子好奇地往里看。 院子杂乱,堆放著柴火和七零八落的东西,最整齐的要数搭在墙边的小棚子,似乎圈养了什么动物。 这时,沈岁岁目光一滯,她看到了院子角落里有人。 那人背对著他们,高大魁梧,肩宽背阔,最重要的是,他不穿衣服! 古铜色的肌肉隆起,像是美神降临亲自操刀,一点一点在他的身上雕刻,充满力量与野性。 后背还有大大小小数不尽的疤痕,看著骇人,像一条在外闯荡的江湖恶犬,就是外號叫刀疤的那种。 好凶,看起来一拳就把小孩打到飞起。 沈岁岁揉了揉眼睛,那人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他一侧身,小孩隱隱约约看到,他面前有一个男子。 他高瘦,脸颊凹陷,模样难看,哭丧著眉眼,此时正被糙汉一把握住衣领,整个人离地三尺。 沈岁岁暗惊,他和通缉令上的画像简直一模一样。 盟主爹被人上门欺负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兀地,眼前一黑,被十二皇子遮住了眼,耳旁响起声音:“別看,等我……” 沈岁岁著急地拉下他的手,还等什么等,再等下去,盟主爹就要被那个坏人打死了。 “小白,上!” 话音刚落,沈岁岁像一个敦实的小炮弹,也跟著冲了上去。 “爹爹別怕,窝来救你!” 墙角旁,宋回野逮人就像逮鸡仔似的。 耳朵一动,门外的动静他早已知晓,今日他这破院真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宋回野扭头,一团白影扑过来,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经百战的身子察觉到危机,利落地一侧。 “咚”,只见那只白狗撞到墙上,害得他摇摇欲坠的茅草屋晃了两下,几根草悠悠掉下来。 而且,小狗好死不死,刚好落在了他打开的捕兽夹上。 “呱呱呱!”耳边顿时炸开悽厉的惨叫。 宋回野摇了摇耳朵,这是夹到青蛙精化成的狗了? 紧接著一声,“爹爹別怕,窝来救你!” 宋回野低头,看著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气势汹汹地跑来。 好久没有人逗他乐了。 他轻笑,伸出一根食指,抵在小糰子白嫩的额头上,轻轻鬆鬆便止住小凶神的袭击。 沈岁岁的手脚不停地挥舞著,咿咿呀呀的,不管怎么努力,都只能气鼓鼓地原地扑棱。 宋回野上下扫视著那个男人:“就你,也能生得出这样的孩子?” 那人支支吾吾。 明夏拔出银剑,萧珩赶紧將小孩拉回来。 沈岁岁:“你坏,快点放开他和小白,不然,我们报官抓你哦!” 宋回野看著他们。 他稜角分明,下頜有青色胡茬,常年被晒成小麦色。 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旧刀疤。 他抬手,臂膀上的肌肉顺势隆起,蓬勃的野性扑面而来。 三人倒吸一口凉气,齐齐后退。 宋回野无奈地指著这只怪叫的狗,“是它自己掉进我的陷阱。” 沈岁岁探出脑袋:“那……那你可以先把小白放出来吗?” 萧珩沉默:对这等凶神恶煞之人好声好气地说话,他会听? 糙汉动了,一脚踩在捕兽夹上,另一只手一拉,小狗嚶嚶呱呱地跑回去,脚上流著血,仍坚挺地站在主人跟前。 沈岁岁抱住小狗,有坏人在她不便拿出小锤子,只能轻声安慰小狗,明夏掏出伤药,给它紧急包扎。 盟主爹还被捏这个坏人手里,但他好像可以沟通。 沈岁岁:“不要抓走他,有什么话你跟窝说。” 我会查到杀害新娘的真正凶手,谁都不能冤枉了盟主爹。 宋回野抓住那鵪鶉似的人,对沈岁岁隨口道:“那便看好你这个窝囊废的爹,偷鸡妹。” “偷鸡……妹?”沈岁岁望著身边的二人,“他是在说我吗?” 宋回野拎著那人,往院子外一扔,“下次再敢来抓鸡,仔细你的皮。” 那人倒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沈岁岁他们,隨后狼狈地站起,哆哆嗦嗦地离开了。 宋回野一回头,看到那古怪的三人一狗还没有离开,也不管他们,自顾自地翻找东西。 还进屋披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外衣,有小孩在,赤身裸体总归不雅,糙惯了的前武林盟主想道。 就算穿上衣物,也只是虚虚系上带子,饱满的胸膛鼓鼓囊囊。 沈岁岁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是你家?” 宋回野一顿,撩起眼皮,懒懒道:“不然,我就是一个喜欢到別人家光膀子的流氓?” 沈岁岁:?! 她不禁脱口而出道:“原来爹爹是你!” 宋回野直起腰板,手里端著一小袋瘪穀子,“你这小孩就喜欢到处认爹?” “你怎么知道?”沈岁岁猛然捂住自己的嘴巴。 也……不是到处认爹吧,是缓著认,暗著认,有计划地认,而且认的都是亲爹呀。 “说吧,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这三人衣鲜亮丽,看著可不像是与那偷鸡贼一伙的。 明夏將院中的木门关得严严实实。 隨后,她掏出令牌,“我们是將军府的人。” 宋回野看了一眼令牌,是真的,他问明夏,“那她是谁?” 小糰子伸出食指戳向自己,“窝吗,是爹爹的孩子呀,窝叫沈岁岁。” “呵,傅將军的孩子姓沈?” 宋回野笑著摇摇头,兀地怔住,等等,“沈?” 尘封多年的回忆再次涌来,他垂眸,嘴角掛起自嘲的笑。 第172章 我该求饶吗,小大人 宋回野走到小棚子前,抓起一把穀子,手虚虚鬆开,让穀子均匀地洒落在地上。 顿时响起鸡咕咕的叫声。 沈岁岁凑过去,站在宋回野身旁,踮起脚尖往里看。 一眼便看到棚子里乾乾净净的,铺著金黄鬆软的麦秆,里面有五只正在啄食的鸡。 这些鸡毛绒绒、圆滚滚的,羽毛蓬鬆,每一只都饱满,像一团团棉花球。 “呀,你养的鸡好漂亮呀。” 宋回野紧皱的眉眼鬆开,“就是每日定时喂喂穀子。” “回去吧,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他现在是嫌疑犯,很危险。 沈岁岁抬头认真说:“不走,我们是专程来找你的。” “找我做什么?” 修你呀,小糰子挠挠头。 站在一旁的萧珩举起手中的玉牌,“大理寺办案,宋回野,现在不是势必要你说,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將成为呈堂证供。” 宋回野嘴角抽搐,望著才到他胸前的小屁孩,“那我是该求饶吗,小大人?” “人不是我杀的。” 即使深居简出,宋回野也注意到铺天盖地的通缉令。 他不走,一方面是懒得折腾,另一方面是……等待官府的人。 如果他们能找到自己,那便说明,他们也有手段能找到真正的凶手。 但愿那个无辜的新娘可以安息。 宋回野撒了一把穀子,落寞得像给死人撒纸钱似的。 沈岁岁从怀里掏出那张通缉令,严肃著小脸,认真地与站在眼前的糙汉一一比对。 看看这鼻子这眼,简直两模两样。 “他们把你画丑了。”她说。 宋回野並不在意什么美丑,只是一副皮囊,比起面庞,还是人心的丑恶更加可怖。 他骤然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尖细的穀壳密密麻麻地扎著他的掌心。 “呀,你不要生气,我知道不是你做噠,別怕,我会查案。” 沈岁岁赶紧抓过盟主爹那砂锅大的拳头,这跟捏一把硬沙有什么区別。 人是会痛的。 小孩扒拉开宋回野的掌心,其实是他顺著这股小小的力道鬆开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穀子淅淅沥沥地从这朵骨节分明的五指云上洒落下来,引得母鸡咯咯叫,当场下了一个新鲜的鸡蛋。 沈岁岁拍开上面的谷碎,一看,別说是被扎出来的小凹陷,连红印都没有。 其实这点穀子没什么,犹如隔靴搔痒,小孩白心疼这个糙汉了。 只是,沈岁岁伸出手指抚上去,他的手掌粗糙,布满厚厚的老茧,像一层厚壳。 这得挥刀多少下,受了多少伤,才能磨练出来。 宋回野食指动了动,有些不自然地收回手,“你这五岁小孩会查案?说谎话当心掉大牙。” 他低头,对上沈岁岁乌漆漆的眼眸。 好乖。 傅寻川是几生修道,才能得到这个矜贵可爱的女儿。 眼前一晃,是那个小子往前一站,挡在沈岁岁面前。 萧珩拿著小手札,还举著一只毛笔,“敢问宋公子,案发当晚,也就是本月初二子时正,你在哪里,可有人证?” 宋回野:“哈,你当真会查案?” 萧珩用笔桿点了点书页,頷首,这么多天的卷宗,他可不是白看的。 沈岁岁冒出小脑袋,“十二殿下很厉害噠。” 宋回野一顿,眼神复杂地看著他,“原来是十二殿下,想当年,我还抱过你呢。” 萧珩:? 十二年前,当今圣上还是一个閒散王爷。 那时宋回野就认识父皇了? “现在不是敘旧的时候,我的问题,你如实答来。” “你小小年纪,说话怎么就一把年纪了。”宋回野无奈说道,“那时都这么晚了,我还能做什么,当然是睡觉,家中的母鸡可以作证。” 沈岁岁:“你的母鸡会说话?” 萧珩握住笔桿,一脸严肃,可是脸颊和嘴角之间的鼓起处,显出他这个年纪的稚嫩。 “那你的刀呢。” “不见了。” “何时不见的。” “谁知道。” “那可是你当年称霸武林时用的佩刀。” 宋回野抿嘴,“生锈了,隨手扔在柴火堆旁,谁知道它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已经被人找到,就在距离死者一里的草丛里,凶器是那把刀。” 萧珩抬眸,紧紧盯著他,“且有村民曾看到,有一异常魁梧之人在夜间出没,那女子……还是你未过门的弟媳,你仇恨她这么快与他人结亲……” 听到这话,宋回野硬挺的脸紧绷著,气势陡然变得凌厉,眼底一片血红。 氛围莫名变得剑拔弩张。 萧珩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著他,审视。 “是也不是?” 沈岁岁的眼珠子在两人之间来迴转,担忧地握上盟主爹的大手。 他的手很冷,小孩双手覆上去来回搓。 宋回野声音沙哑:“我没有仇恨她,身在江湖我杀了很多人,但自从三年前我卸任武林盟主,就已经封刀,金盆洗手。” 刀也锈了。 “我没有杀她。” 萧珩落下最后一笔,合上手札,“好,我现在相信你了。” 气氛终於缓和下来。 沈岁岁说:“原来你之前都在怀疑他。” “未查明真相之前,我会平等地怀疑每一个人。” 沈岁岁第一次见到如此……不近人情的十二皇子,她指著自己的鼻子,问道: “那我呢,如果是我有嫌疑,你也会这么嗯……咄咄逼人吗?” “会。” 萧珩:“我会问出每一个细节,然后为你翻案。” 这是会为她好的意思?沈岁岁安下心来,还好他们是好朋友! 萧珩:“好了,我们现在可以去大河村一趟,再问问那些村民……” “这么急做什么。”宋回野几个呼吸间,强迫自己恢復心情,变回那个懒散不羈的糙汉。 “你们这大老远来一趟,都是故人之子,这里简陋,也没有什么好招待的,就这鸡蛋新鲜。” 说著,宋回野一脚跨过栏杆,拾起几枚蛋,上面还粘著鸡屎。 “农家土鸡蛋,大补,吃几个再走?” 第173章 一蛋三吃 沈岁岁看著宋爹爹一脚踏进鸡棚里,弓著腰,他的背宽阔沉厚,像一座巍峨的山。 將那薄薄的布料撑得紧绷,若是细看,上面还有一条一条裂开的纹路。 他单手捡蛋,轻鬆得跟捡小石子似的,三下五除二就拾光了。 沈岁岁双手扒在栏杆上,“原来爹爹说得没错,你真的在武林卖鸡蛋?” 宋回野手下一顿,动作利落地將长腿跨出来,“若是我卖,怕是无人愿意买。” 他在盟中早已眾叛亲离。 “怎么会,都是一等一的好蛋。”沈岁岁说,“窝就愿意买呀。” 宋回野端著鸡蛋走进厨房。 其实也只是用茅草搭建的露天灶台,不过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只有一个豁口锅,和几个瓦罐,简陋得很。 “好,那我便等著了,我的第一个小主顾。” 宋回野將豁口锅洗刷乾净,倒上乾净的山泉水,接著叮铃噹啷地搜罗,终於找到了三个——形状大小不一的陶碗。 他转身,大腿一碰,好像將什么东西撞飞出去了。 “哎呀。” 宋回野:!? 他低头望去,不远处,沈岁岁一个屁股墩坐到了地上,整个人摔懵了。 “你没事吧?” 宋回野握住小孩的手臂,轻轻一拉。 沈岁岁感觉自己“咻”的一下飞起来,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已经站好了。 她拍拍自己的屁股,“不疼。” “当然不疼,幸好这院子里的泥地没有夯实。” 当然也是因为宋回野又懒又颓废,得过且过。 接下来走动的时候,宋回野都留了一个心眼,余光时时注意著沈岁岁。 才发现他走一步,这个小孩跟一步,像农村的小土狗一样。 宋回野走路的动作都轻了许多,他这么凶,嚇哭无数人,无论大的小的。 可是沈岁岁不怕他。 宋回野刚將蛋液打散,加盐水和一点猪油,便听到底下传来糯糯的声音。 “你以前当武林盟主肯定很厉害,能不能讲一些事跡给窝听呀?” 沈岁岁的眼睛亮晶晶的,肯定跟话本上的故事一样好听。 而且,她也好想知道,宋爹爹以前的生活,是怎样的。 宋回野將蛋液倒进三个碗中,粗糙的大手捏著小勺,耐心地撇去浮沫。 他顺手扔进去几个洗净的鸡蛋,盖上锅盖。 “没什么好说的,不就是一群人跑来跑去地復仇,你追我,我追你,他杀了他的妻子,他又杀了他的弟弟,这样的事情而已。” “啊。”沈岁岁挠挠头。 “可是我听十公主不是这么说的,嗯她说,在什么夜黑风高晚上,两大高手站在屋顶上对决。” 小孩越说越来劲,两指併拢,学著奶奶唱大戏的样子,作出一个剑诀。 “其中那个在武林中排行第一的高手,他会举起剑,对另一个人说: 手下败將,看好了,我这一剑会很帅。” 沈岁岁绷著小脸,故作高深的模样,看得另外两个大人露出姨母般慈祥的微笑。 萧珩扶额,“岁岁,都说了不要听她讲那些,她怕是已经走火入魔了。” 再看宋回野,那个大块头已经蹲在墙角,正和著水搓地上的黄泥,脏兮兮的,连指甲缝都浸入了泥沙,他恍然不觉。 好不容易有人来做客,还是故人,虽然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但宋回野还是儘自己所能,想要给他们最好的。 哪怕是鸡蛋,也要一蛋三吃。 沈岁岁小小一团粘过来,蹲在宋回野的脚边。 暖烘烘的,跟小鸡一样。 “你说是不是嘛?” 她摇晃著大块头的手臂,对方却纹丝不动。 宋回野有些恍惚,原来小鸡会说话是这样的。 不对,他摇摇头,应是……原来这就是有女儿的感觉呀。 “是是是,不过,如果有高手说出这样挑衅的话,可是很容易被人追著打的。” 少年人狂妄,年轻气盛,谁都想当那个第一。 可是就算当到武林盟主又如何,还不是一夜之间差点惨遭灭门,只活了他一个,不得善终。 沈岁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如果是傅耀祖、萧待荣他们这样说话,她的拳头確实会硬,然后追著他们打。 她看著宋爹爹將泥均匀地裹在鸡蛋上,直接塞进老灶下、滚烫的草木灰里。 “这是什么蛋?” “煨鸡蛋,很香的。” “对了,你的武功是废了吗?想不想拿回来,窝可以帮你!” 宋回野一颤,差点被火热的炉壁烫到手背,他一卡一卡地扭头看向小孩。 刚刚不是还在说蛋吗?为什么话题可以跨度这么大? 他垂眸,用烧火棍慢慢戳著泥蛋。 “不了,就这样养养鸡……也挺好。” 再也没有腥风血雨。 他可以守在这个农舍里,抱著毛绒绒的圆滚大鸡,好像被母鸡孵著一样,暖意传向四肢百骸。 很安心。 就蹲坐在门口。 每天看著云捲云舒。 挺好的。 沈岁岁看著这个大块头爹爹温和的模样,他竟然连武功都不要了。 她想起將军爹说的—— “他如今懦弱得很,也没了血气,整副身家,连同冰心莲,都被人夺了去。” 沈岁岁拍了拍宋回野虬结的手臂,“那盟主之位呢?窝可以帮忙的,去抢回属於你的一切!” “咕嚕咕嚕”,豁口锅里传来热水翻腾的声音。 宋回野掀开锅盖,雾白的水汽氤氳了那张硬朗粗糙的脸。 “不了。”他说。 小孩嘆气,这大概就是別人说的“哀莫大於心死”吧? 这要怎么修? 不过,还是先解决宋爹爹的案件,十二皇子说,目前的证据对他很不利。 看宋爹爹这一副等官府上门的模样,如果找不到真凶……他会死的。 宋回野回屋拎出来一张大木桌,放在院子中,桌子摇摇晃晃地朝一边倾斜。 他熟练地找来半块砖头,垫在桌子的瘸腿下。 然后端出三碗平滑油亮的鸡蛋羹,搁在桌面,还有三个勺子。 “小小心意,招呼不周,你们慢用,当心烫著啊。” 沈岁岁鼻子耸动,嗅了嗅,很香。 她望向转头又回到厨房的宋回野,明明说著让他们小心烫,可自己呢。 那滚烫的热水还冒著烟啊,宋爹爹直接就徒手下去捞鸡蛋了?! 第174章 你就好这口大… “嘶。” 沈岁岁齜牙咧嘴地看著,宋爹爹脸上仍是风轻云淡,丝毫不觉得好像在给自己的手焯水一样。 这难道是铁手? “烫,烫呀!” 宋回野几个跨步走来,“被蛋羹烫到了?別怕,瓦罐里还剩一些猪油,我去拿……” 却被沈岁岁抓住了手。 她扒拉著,前后左右仔细都看了一遍,才说:“你这是什么掌?连滚烫的水都不怕。” 还是人的手吗? “难道是铁砂掌?” 眾人看去,是萧珩在说话。 他揉了揉鼻子,侧目,“都是在皇姐那本《艷鬼的恩宠:霹雳书生的九十九次出逃》里看到的,还有什么金钟罩,铁布衫?” 沈岁岁噢起小嘴,“十二殿下,你懂好多呀。” 萧珩清咳几声,“只是杂书,都是为了查案。” 他不爱看的。 宋回野任由小孩捏著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年轻时跟著师父学的,不怕冷不怕热,刀枪不入。” 但现在只是摆设罢了。 说完,他又继续徒手去扒炉灶里的煨鸡蛋。 沈岁岁嗷呜吃了一口微微放凉的蛋羹,摇头晃脑,“好吃。” 她又舀起满满一大勺,桌子下,小狗早已经等著了,它张大嘴巴,就能有一大块嫩滑的蛋羹从天而降。 扯到伤口了,它喉咙发出呜咽声。 沈岁岁左看右看,捏起小锤子,悄悄溜到桌子底下,没一会,又像鮫鱼一样,浮出桌面。 还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好像刚刚在屏息潜水似的。 宋回野回来了,他给每人塞了几个鸡蛋,然后又去忙。 渐渐的,蛋羹已经吃到底了。 萧珩说:“时候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啊?”沈岁岁有些不舍,她还有很多话想跟宋爹爹说呀。 “回去的路上会经过大河村,我们顺道去看一看。” 要查案。 “好吧。” 离开时,沈岁岁除了带走一小兜鸡蛋,三人手中还各自拎著几串。 这是刚刚宋回野抽了屋顶上的茅草做的,他也不管下雨会不会漏水,只想著他们带回去的蛋不要碎了。 糙汉做的时候认真,用茅草將鸡蛋一个一个捆起来,用料扎实。 “拿著就行,顺便晃,不会坏的。” 接著,他將香香软软的沈岁岁抱上马车,手一伸,再抱向下一个小孩。 猛然腾空,萧珩浑身僵硬,用手抗拒般地抵著宋回野的肩膀,使劲推推不动,倒是让拎著的那几串鸡蛋晃来晃去。 “放开,我不是小孩子。” 宋回野一笑,“犟什么,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现在抱不得了?” 他力气大,萧珩的抵抗对他而言就像挠痒痒。 最后,宋回野將冷著脸、浑身散发著寒气的大理寺小大人给稳稳抱上马车。 车帘一掀,冒出来一张可爱的小脸,“宋公子呀,到底要吃什么,才能变得跟你一样厉害?” 宋回野抬起手臂,给明夏姑娘借力,“多吃鸡蛋。” “噢噢!” 宋回野余光看到那只小狗还没上车,本想拎一把,还没动作,它一跳,便上了马车。 他的目光沉沉带著探究,望向小狗受伤的地方,纱布鬆了,那只狗腿毛髮洁白如雪,没有血跡,也没有伤口。 宋回野还听到,它不再呱呱叫了,而是“咩咩”叫。 变成一只小羔羊了? 他眯起眼,眸中多了几分深思。 马车走远,还能听到小孩的声音,“明天岁岁还来找你!” 宋回野在原地站了很久。 沈岁岁將脑袋从车窗外缩回来,一转头,便看到萧珩黑著脸在吃鸡蛋,大口大口的。 “你慢慢吃,噎到了很难受噠。” 萧珩梗著脖子吞咽下去,接过明夏递过来的茶水,用只有自己听到的声音说:“我现在就很难受。” “什么?” “无事,岁岁,你喜欢宋回野那种体魄?” 沈岁岁想了想,说道:“也不是,只要好看的,窝都喜欢。” 萧珩默然,就听小孩胡说吧,哪次不是看到壮硕的身子,眼睛就粘过去。 你就好这口大肌肉。 “我会努力的。”他说。 “好哦,我们一起努力破案!” “……” “对了,你刚刚说,那个女子之前是他未过门的弟媳?” 萧珩点头,“石妤柔与前盟主的弟弟意外相识,便定下婚约,但是三年前……” “有仇家上门,除了前盟主,宋家上下十二口……都惨遭毒害。” 沈岁岁咬著指节,牙齿深陷其中都浑然不觉,直到疼痛將她拉回。 她轻声说:“那个坏仇家抓到了吗?” “找到了,已伏法。” 其实是被宋回野手刃了,场面血腥又残忍,据卷宗的描述,百姓们说他就像一个嗜血罗剎。 与今天这个围著灶台忙活,只会养鸡的农村老实男人判若两人。 不过这些萧珩都不打算告诉沈岁岁。 车窗外血红一片,火烧云排山倒海般布满整个天空。 沈岁岁双手交叠,趴在窗沿,橘红的光映在她的侧脸上。 “为什么窝的爹爹都这么多灾多难?” 萧珩望著她,“不是天命,即是人为。” 五个爹爹的秘密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听著两人的对话,明夏说道: “將军以前確实多灾多难,但现在好了,岁岁不怕,只要我们在一起,日子再坏还能坏到哪去。” 沈岁岁浅浅一笑。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到了大河村。 车一停,明夏看著沈岁岁顿时从疲倦中惊醒。 “舟车劳顿多日,不如我们早些回去休息,明日再来?” 沈岁岁眨巴著眼睛,摇摇头,“窝不累,就下去看一看吧。” 明夏拗不过她,只能將她抱下马车。 一行人走进村子,傍晚时分,挨家挨户本应飘起炊烟,树头也该坐著聊天的老人。 可是村子里一片寂静。 也没有人在外面走动。 明夏握著剑,“这条村的人这么早就睡了?” 树影婆娑,有人踉踉蹌蹌走过。 离近一看,是一个拄著拐杖的老妇人。 明夏:“老人家,你是归家去吗?村里怎么不见其他人?” “哎哟。”老妇人一惊,苍老的手颤颤巍巍地朝声音的方向摸过去。 她的眼睛坏了,几乎看不见。 “当心。”明夏扶住她。 老妇人细细摸著明夏的手:“是后生女啊。” “快走!快离开这里!” 第175章 窝很大! “老人家,莫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明夏一手扶住老妇人,警惕地望著死气沉沉的村庄。 另一只手的拇指轻推,寒剑出鞘,露出一截冷光。 不远处的树上,还蹲著几个將军派来的暗卫,誓死捍卫岁岁小姐的安危。 老妇人紧紧握著明夏的手,著急道: “是河神,河神发怒了!一个新娘还不够……后生女啊,天要黑了,不要进村,你快点走!” 明夏:“原来是这样,天太暗了,您看不清,我送您回去?” 老妇人一听,立即拨开她的手。 “我老得皮都皱了,河神抢我回去当柴火烧吗,你怎么不知道害怕,这可是会死人的!唉,石家那个女娃才遭了殃……” 底下传来童稚的声音,“老奶奶,你看见河神了吗?” 老妇人一抖,“童女?” 站在沈岁岁身旁的萧珩说道:“若是看见,恐怕也是人假扮的。” 老妇人再一抖,苍老的嗓音有些尖细:“童男?” 嘎嘣一下,她觉得自己的老骨头要遭不住了,不仅来了个后生女,还有一对童男童女? 一看就是可以献祭给河神息怒的好祭品。 “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快些走!” 老妇人摆摆手,生怕他们抓住自己聊天,再说下去,天就要彻底黑下来了。 她戳著竹杖,响起细密的“噠噠噠”,脚下生风,一溜烟地跑回家中,关上门窗。 只剩沈岁岁他们三人留在原地,一时无人说话。 原本热烈的火烧云,只剩下一丝残阳掛在天边,可现在,就连那一丝光亮,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天地间,被灰濛濛的暗蓝笼罩。 沈岁岁眨巴著眼睛,光线昏暗,就连对面人的脸庞也模糊不清。 “簌簌”,入夜后的冷风一直在吹。 明夏喉咙紧了紧:“我们还是回去吧。” 她不能让皇子和岁岁涉险。 不等他们回应,明夏一手抓一个,快步回到马车上。 车內的木製品沉重厚实,散发著淡淡的幽香,不安的心慢慢回落。 明夏燃上一支蜡烛,温暖的橙黄霎时充盈了整个车厢。 “驾”,车夫一甩鞭子,三人轻轻晃悠。 明夏:“整个大河村的人都很惧怕河神。” 才傍晚,村民们就已经闭门不出。 萧珩翻看著手札:“这点並没有被记录在案。” 是那些官员不语怪力乱神,將所有百姓的注意力都落在通缉令上? 还是他们在谋划什么? 沈岁岁从兜里掏出一个煨鸡蛋,“哎呀,不知道那个老奶奶吃了晚食没有,早知道就给她几个了。” 三人各怀心事,回到了城中县令的府邸,他们在这里安顿。 进了府,正厅灯火通明,走近了,听到说话声。 “大人,难道真的是河神作祟?那我们岂不是很危险?” 赵为抚著他的山羊须,吹鬍子瞪眼道: “你既说他作祟,那何称神?我们可是真龙天子派来查案的,只管按章行事,谁敢动我们分毫?且说不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小官员擦汗:“是是是。” 听到有脚步声靠近,赵为回头,一眼便看到是十二皇子他们,而且手中还拎著什么? 几串鸡蛋? 这不是农村赶集卖的么。 去哪里搜刮的民脂民膏? 可別告诉他,宫里的皇子独爱吃臭烘烘的鸡蛋啊。 赵为皮笑肉不笑地拱手道:“十二殿下,您逛完回来了?可累著了?他们早已为您准备好了晚膳,来人,为殿下带路。” 萧珩对小孩说道:“岁岁,你们先去用膳。” “你不吃吗?” “我……先去找仵作问些事。” 赵为冷哼,玩够了,一回来就假模假样地查案,还问仵作?那可是靠近死人的晦气事。 一个在宫里锦衣玉食的小皇子,他敢? 沈岁岁拉住萧珩的衣袖,“我也去,我不饿,刚刚吃鸡蛋吃得饱饱的了。” “你。”萧珩摩挲著手指,想著拒绝小孩的话。 最后,他说:“你乖,我是去找仵作查验……尸体,你还小,会害怕的。” 沈岁岁歪著脑袋:“窝小?可是纪爹爹说过窝很大!你呢,你也会害怕吗?” 萧珩侧头,“……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害怕尸体,如果害怕,那到底是在怕什么? 怕诈尸还魂吗? 那萧珩七岁那年,为母妃守灵那些时日,她为什么没有醒过来? 连变成鬼魂入梦都没有。 沈岁岁说:“石姐姐只是睡著了,跟母亲一样,窝不怕。” 赵为暗暗翻了一个白眼,切,你们这两个小鬼到时候不要被嚇得屁滚尿流的。 “十二殿下可要去殮房?下官为你们路?” 萧珩頷首:“有劳。” 他看著无知无觉的沈岁岁,对明夏说:“若是她害怕了,便立马带她离开。” “我会。” 一行人来到官府,往后院走,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 越走越偏僻,提灯中烛光跳跃,昏黄的光照在眾人的脸上。 沈岁岁是最矮的,她仰头,只能看到他们眼下瘦长又嶙峋的黑影。 有些可怕,她赶紧低头,只敢盯著自己的脚尖看。 走到尽头,还要往下走一截长长的楼梯,越往下走,越阴冷。 沈岁岁不禁搓著双臂。 明夏问:“要不我们回去?” 沈岁岁摇摇头:“母亲睡觉的地方也是这么冷的,窝不怕。” 明夏暗自嘆息,摸了摸她的脑袋。 下了石梯,映入眼帘的是一堵高高的冰墙,散发著冷入骨髓的寒气。 墙后走出来一个女子,穿著青色的素麵短打,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眼神却很沉静。 得知隨行的皇子要来,她早早便等候在此。 “见过殿下,小姐。” 赵为仰著下巴,看向那女子的眸中满是轻蔑。 “回殿下,她就是官府的仵作。” 萧珩眼睛微微睁大,竟然是女仵作么。 他拱手。 女仵作丁素祥回礼。 赵为背著手,不过是一个骯脏晦气的女子,一看就年轻经验不足,扛不住事,跟她那么多礼做什么? 他已经派人去叫隔壁县的男仵作来一趟了。 绕过这堵冰墙,就真的要见到尸体了。 萧珩和明夏不约而同地望向沈岁岁。 第176章 奴家这副皮囊 沈岁岁脸色如常,但往下一看,她的两只小手一直紧紧地绞在一起,跟缠斗的五指蛇一般。 “走吧。”小小的童声在此间迴荡,沈岁岁闭上嘴巴,没有再开口。 萧珩先眾人一步绕过去,验尸台上放著一具尸体,被白布盖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到人的轮廓。 他朝明夏点点头。 沈岁岁也走了进来。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十二皇子和明夏姐姐好像没有位置站一样,总是挡在她的身前。 害得沈岁岁只能探头探脑地从犄角旮旯往里看,看到了……白布,除了白布还是白布。 丁素祥脸上蒙著布巾,声音沉稳,不疾不徐地说著验尸发现: “死者面部紫胀,口鼻有泥沙,但肺中无水,非溺水而亡,舌根有瘀血,喉骨有指印,是先被人扼住喉颈,再遭刀伤而死。” “致命伤在喉部,一刀毙命,伤口深及脊骨,乾净利落,持刀之人腕力极稳。” 赵为:“那定是习武之人,凶器还是宋回野的刀,凶手是他无疑了。” 一来就找到真凶,不愧是他。 白布被掀开一角,露出被齐齐割断的喉管。 萧珩侧目,“未必,凶手也可能是她未过门的夫婿,他是一个屠夫,且宋回野的刀被別人偷去也未可知。” 沈岁岁垫著脚尖,可是验尸台很高,她什么也看不到。 “是呀是呀,赵大人你无凭无据,不能瞎说。” 赵为咬著牙关,感觉自己落了面子,硬是一声不吭。 丁素祥將死者的头部盖好,接著捏住她的手。 “双手指缝中有皮肉组织,推测她被人扼住喉颈,窒息时抓挠对方的手所致,且抓出了大量的皮血。” 赵为:“宋回野虽是前盟主,但也是武林中人,我早已派人去找武林盟主帮忙。 等找到宋回野,看看他的手背便知,过去半个月,伤口虽然能癒合,但定会留下红色或褐色的印记。” “她指甲里有皮血,就说明宋公子不是凶手呀!”沈岁岁瞪圆了眼睛说道。 赵为嗤笑,“你又知道了?” “当然,宋公子练了铁砂掌,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怎么会被抓伤呢。” 而且沈岁岁都看到啦,宋爹爹不穿衣服,他整个上半身都是旧伤痕,还是很粗的……刀剑伤? 一看便不是被人挠的。 赵为心一惊,他查过宋回野,报回来的消息怎么遗漏掉这个? “那……她可能此前便与旁人发生衝突,尔后便被他杀掉。” 萧珩:“她死在本月子时正,而石母他们离开房间时,正是子时正前的半炷香,如此紧迫。” “宋回野如今孤身一人,他与谁一同去见死者,若是仇杀,他下手利落,一刀毙命,何须让旁人与她拉拉扯扯。” 赵为:“定是那个传言中与她幽会的书生,他们爭执,尔后宋回野才出来杀人。” 他得意地看著十二皇子,哼,这没话说了吧。 赵为想看他吃瘪。 谁知萧珩沉思片刻,道:“那个书生確实是疑点,他恐怕就是真凶。” “十二殿下从何得知?” 萧珩默然,总不能说他从那本《艷鬼的恩宠:霹雳书生的九十九次出逃》中得到的灵感。 书生从艷鬼手中逃走,他还要进京赶考,苦於没有盘缠,他看中了一个即將成婚的女子。 女子未来夫婿也是屠户,有钱,书生贪图她的彩礼,农村女子哪里见过这样魅惑的霹雳书生,便与他纠缠。 在一个夜晚,书生看到在烛光的映照下,墙上出现了九条尾巴的影子。 “狐……狐妖!” 书生痛下杀手,將女人剥皮抽筋。 谁知皮囊下,是另一张皮囊。 艷鬼媚眼如丝地缠上他的脖颈。 “书生,奴家这副皮,你不是喜欢得紧么……” 萧珩想到这里顿住,丝丝缕缕的寒气从冰墙中来,缠绕著他的脖颈。 他后退一步,握上沈岁岁的小手。 “十二殿下你冷?窝给你搓一搓哦。” 萧珩:“有劳。” 接著,他问仵作:“可还有其他的伤?” 他们来的时候,卷宗上並没有写上仵作详细的验尸发现。 丁素祥点头,一个人將死者翻过身,露出后背的伤,一片血肉模糊。 “后背的伤也是刀割,切口苍白平滑,没有卷边,伤口乾净,出血极少或无血。” 赵为扭头,用袖子遮脸,“你说这么多有的没的做什么,直接说结论。” 丁素祥抿嘴,作为女仵作,不仅被身边的百姓厌弃,还要被高高在上的官员责骂。 若不是为了…… “这是死后伤,伤口纵横交错,不知凶手意欲何为。” 沈岁岁手中一空,她看到萧珩脸色苍白,握住一支烛台正要凑上去。 她说:“你是不是……”害怕呀。 “窝陪你一起。” 却被挡住了,另一支烛台塞进她的手中。 萧珩:“麻烦岁岁站在这里为我们照明,不然看不清。” “好哦。” 沈岁岁自觉充当人形烛台,踮起脚尖,將手中的光亮举过头顶。 萧珩上前,握住烛台一点一点地细细查看伤口。 他忍住胃间的翻涌,定是鸡蛋吃多了,他想。 有一片暖光自身后传来,落在萧珩的肩上,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著他。 萧珩更加冷静。 赵为木著脸,放下袖子,他爷的,谁好人家的小皇子这么拼,连死人也要看半天。 你懂什么你就看。 半晌,萧珩对同在查看的仵作说:“凶手这是……在掩盖什么伤痕?” 丁素祥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正是,殿下请看,这里虽然被划烂了。” 她手上戴著羊皮手套,將一处翻开的皮肉拢起。 “但是依稀可以看到三道或四道並行的细痕。” 萧珩:“依你看,这是什么痕跡?” “殿下问我?” “自然,你是仵作。” 丁素祥垂眸:“野猫挠人多为自卫乱抓,伤痕会更浅更轻。” “所以,是狐狸。” 但眾所周知,自三十年前,西山再无人看到一只野生狐狸。 如果有,也是人养的。 萧珩喃喃自语。 离他最近的人听到: “书生,艷鬼,狐狸?” 第177章 掉进茅坑了? 沈岁岁都快要趴到萧珩背后了。 “殿下在说什么?” 萧珩正了正神,“无事。” 话本之事,怎么可以当真? 他忍著不適继续看,看那些细痕延伸到何处。 赵为:“狐狸矜贵,你这女子见过它的爪痕吗?你不要信口雌黄,若是说错,当心我逮你坐大牢。” 正在验尸的仵作和十二皇子聚精会神,都没有理会这个跳脚老人。 兀地,萧珩发现了什么,眼睛一凛,手朝仵作的方向一伸,“可有小夹?” 丁素祥转身面向一旁的托盘,握住小夹的尖锐之处,双手递给十二皇子。 萧珩接过,將烛台靠近一处皮肉。 阵阵腐烂难闻的气味传来,臭气熏天,无孔不入,就算他屏住呼吸,气味也像潮水那样涌进他身上的每一个孔洞。 听闻石妤柔生前,是大河村最標致的村民之一。 可是死后却变得骇人,像一具腐朽的怪物。 萧珩凑近,感觉眼睛火辣辣的,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夹出了一小撮毛髮。 他举起小夹,在明亮的灯火下细细打量。 “表面柔软顺滑,上端棕红,根部却是灰白,这是?” 丁素祥:“正是狐狸的毛髮。” 萧珩:“看来她生前被狐狸从背后袭击抓伤,凶手一刀毙命后,还將她后背划烂,用於掩盖抓痕。” “所以,凶手有一只狐狸,赵大人以为如何?” 赵为一听,也顾不得臭不臭,晦气不晦气的了,他也凑过去看。 尔后,他的老脸上精彩纷呈,抓了抓自己的山羊须,“咳,十二殿下……说的不错。” 要糟,同是查验尸体,大家都是人,而他赵为还是经验丰富的大理寺少卿,怎么十二皇子走一趟就能知道这么多?! 后生可畏啊,他嘆息著摇头,看来十二皇子小小年纪,確有几分本事。 赵为就是败在了高高在上的轻蔑上。 验尸完毕,眾人离开这个宛如与地狱连接的阴冷之地。 验尸台旁陷入一片死寂。 “哗啦”,仵作在净手,水里泡著苍朮、白芷、皂角,既是除污祛味,也是辟秽。 “噠、噠、噠”,有人走下石梯。 仵作侧头看去,一个可爱的小人朝她走来。 是岁岁小姐。 小孩一边走,一边在小兜里掏著什么,终於拿出了两个宝贝鸡蛋。 “这是土家鸡蛋,很好吃的,给你!” 仵作將洗净的手仓惶地往身上抹,“小姐,这使不得,我……脏。” 沈岁岁疑惑,“你刚刚掉进粪坑了?” 仵作摇头摆手:“我不是,我没有。” “你这么爱洗手,你不脏呀。”沈岁岁偷偷摸摸凑过去,“那个赵大人才脏。” “……啊?” “他去草丛里更衣,出来不洗手!” 那是从京城来西山的路上,沈岁岁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仵作使劲压著嘴角,说出来的话还是带著笑意:“原来赵大人是这样的人。” 明夏从身后道:“岁岁,我们该回去了。” 小孩不由分说地將鸡蛋塞进仵作的手里,“你慢慢吃哦,不要噎著,我走啦。” 丁素祥握住两个蛋,看著岁岁小姐风风火火地来,急匆匆地去。 像一阵风,暖风,不敢奢想她会为自己停留。 有人说她不脏。 翌日。 沈岁岁吃著香香软软的白煮蛋,坐在了马车上。 明夏:“如今是大白天,大河村的人总该出来走动了吧。” 萧珩:“已经过了秋收,百姓们会空閒一些,应该会比昨日傍晚热闹些。” 不多时,大河村到了。 一下马车,村子里寂静一如昨日,只有空地上晾晒著金黄的穀物,才能让他们意识到,村里人从家里出来过。 但是仍是空空荡荡的,村民不知何处去。 “怎么会?” 这次没有再走出来一个老妇人。 他们往村里的大树走去,树下坐著几个正在编竹篮的妇人。 明夏:“敢问大娘,为什么不见村里的其他人?” 妇人停下手中的竹藤,愁眉苦眼。 “外乡人来找亲戚?” 看著还是富家人找穷亲戚。 “唉,別说了,秋收完以为可以喘口气,谁知道又遇上修坝。” “穀子还没晒完呢,家里的大小爷们都征去修坝了,苦了他们,都不知道能不能吃好睡好。” 另一个妇人愤愤放下编到一半的竹篮。 “都说了河神发怒,河神发怒,不知道那些官怎么想的,都已经死了一个新娘了,还要修,到时候惹得河里发大水,若是老刘出了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办!” 说著,她默默抹起了眼泪。 明夏握紧了剑鞘,“来的监工听闻是一个好官,他会处理好的。” “天下乌鸦一般黑,你说是就是啊。” 萧珩转移话题道:“为什么不见老人、小孩和年轻女子?” 像是听到了什么禁忌,妇人惊慌地环顾四周,没有看到老村长才放下心来。 “不要问这么多,看在你还是一个孩子的份上,我劝你今日还是不要走亲戚了,快些回去。” 萧珩:“大娘,我们是来找人的,请问石妤柔家在哪里?” “石家!?”妇人差点掉凳,这更是禁忌中的禁忌。 不欲多说,谁知道老村长会不会突然冒出来,几个妇人连忙收拾东西要走。 萧珩拿出腰间的令牌,“大理寺办案,你们如实说来便可。” 沈岁岁严肃著小脸点点头。 妇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傢伙,是官家人。 而且比自家孩子还要小…… 萧珩学著父皇的模样,压下声音,语气威严道:“其他的人去了哪里?” 妇人活了一辈子,哪里见过官。 就连官差,还是前几日来征人的时候才知道,原来他们穿的衣裳是这样的。 她支支吾吾道: “老村长疯了,说要平息河神对大河村的怒气,还要再献祭一个新娘,或者一对童男童女。” “嚇得村里的人连夜將家中的大小孩子送到城里或隔了几条村的亲戚家。” “而老人多是去田里修渠,准备冬耕。” “至于田家?” 另一个妇人飞快地指了一个方向,“田埂边那间掛著白灯笼的屋子便是。” 三人一狗往石家走去。 石家的院子大门开著一条小缝。 沈岁岁看到里面摆著一个大木盆,跟前蹲著一个妇人,满脸憔悴。 她怀里抱住一件鲜红的嫁衣,望著手里皱皱巴巴的纸条发愣。 “叩叩。” 明夏:“石大娘在家吗?” 妇人惊慌失措地將纸条捏成一团,隨后浸在水里。 她下手很急,水花溅到了裙摆上。 “谁?” 第178章 忙碌的小八爪鱼 “可否让我们进去说话?” 石大娘胡乱地绞著水里的纸碎,匆忙地站起来,在腰后摸上湿漉漉的水印。 “来了。”她敞开大门,怔怔地將人迎进来,“你们是谁?” 看得多了,小孩便学会了。 沈岁岁一把抓起十二皇子腰间的令牌,“大理石探案。” 小手指著那个大木盆,“你刚刚在做什么呀?” “什……什么大理石?”石大娘擦了擦殷红的眼尾,“我现在没空陪孩子玩,你们还是去別家吧。” 萧珩任由沈岁岁举著他的令牌,在身后默默补充道:“我等自京城大理寺来,奉上命查案。” 石大娘一惊,踉蹌著后退,差点碰倒一旁的竹架。 “原来是官家人。” 明夏安抚道:“大娘不用怕,我们只是来问一问当日发生的事。” “要说的我已经都对他们说完了,还要问什么?” 萧珩翻开手札,上面记著他的一些疑问。 沈岁岁则踱步到那个大木盆旁,小小一只蹲下来。 刚刚那张纸条,已经融为白白的细屑,不知道写了什么。 她看得分明,石大娘是发现有人来了,才將纸条放进水里撕碎,嗯,那个词怎么说来著? 对,是毁尸灭跡! 萧珩抬起头,正要开口询问,便看到石大娘一溜风似的颳走了。 认真的十二皇子:?! 石大娘搓了搓手,对木盆前的小孩说:“小姐,这里污秽,请隨我到里面吧,我给你们倒茶。” 沈岁岁扬起头:“你刚刚在做什么?” 萧珩走过来,无声地望著石大娘,也在等待答案。 “我……我这是,在洗纸,对,在洗纸。” 沈岁岁:“纸为什么要洗,一洗不就坏了吗?” 石大娘快步走到屋里,很快便抱出一叠写完的毛边纸,將它们浸在水里。 她神色有些不自然,一边揉搓,一边说道: “我家元宝正在考秀才,用的纸很多,说来也不怕你们笑话,我们家贫,一枚铜板恨不得掰开两枚花。” “纸贵,写完一张便没一张,我们石家虽然家道中落,但以前的本事还有一些,我想著將它们重新洗一洗,用这些纸浆重新造纸。” “虽然干了之后比不得买回来的纸,但也能写不是?” 明夏嘆道:“做母亲的真是用心良苦啊。” 闻言,石大娘嘴角尷尬地笑著,谁都不知这些天,她的脑中迴荡著什么: “娘,我不嫁!我这辈子,只守著宋止泰。” “娘,娘!你就放我走吧,我找到证据了,当年的事是……” “娘,过了今夜我会死,你说屠户家的彩礼还能退吗?” “大娘,大娘,你在想什么?” 明夏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摇晃。 石大娘缓慢地眨著眼睛,恍若隔世,“啊?无事。” 她看了一眼混成白浆的水,已经看不出原本写了什么,无论多乌黑骯脏的纸,重造后,都能变得白净。 “进屋说话吧。” 萧珩握著手札走了进去。 沈岁岁仍站在原地,她看向那件被石大娘隨手一放的嫁衣。 石妤柔被害的时候是子时,她正要睡觉,也没有到换上嫁衣的时候。 沈岁岁拿起来端详,对襟两侧绣著两只很好看的鸭子。 小孩不知道,这是石妤柔怀著爱意一点点绣的鸳鸯,鸳鸯一生只有一个伴侣,忠贞不渝。 是为宋止泰,宋回野的弟弟绣的。 这时,小狗扑了上来,张嘴就咬住了嫁衣的袖子。 “小白乖,这么好看的嫁衣不要咬。” 沈岁岁废了一些力气和小狗拔萝卜,等抢回来时,原本被折上去的袖子卷边被扯开。 “你看,把人家的衣裳弄坏了!” 她疼惜地抚拍著,却发现上面的线断得整整齐齐,是被人剪开的。 是谁? 整个屋子只有一人有可能。 是石大娘?为什么? 沈岁岁觉得奇怪,“小狗乖,帮我看风哦。” 威风凛凛的小狗来回巡视,时不时咩两声,如果树上的暗卫不別过头,它就一直叫。 暗卫:好傢伙,岁岁小姐又不是更衣,这么紧张做什么? 只好顺著他们的意,眼睛不看,但时时刻刻耳听八方。 沈岁岁將嫁衣叠好,放在凳子上,现在最重要的,是看看那张神秘的小纸条写了什么? 石大娘在掩饰什么? 沈岁岁蹲好,掏出小锤子,轻轻往水面一敲。 “叮——” 灰色的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兀地,白浆好像少了一些。 下一瞬,木盆上方,凭空掉下来一张纸。 眼见著就要飘落在水上,沈岁岁屁股一撅,“啪”的一声,眼疾手快地夹住那张纸。 一看,写的什么,天地玄黄? 好像是那正在考秀才的石元宝所写,写千字文? 沈岁岁將纸往胳肢窝下一放,继续敲。 又一张纸落下,什么赵钱孙李。 不知道小纸条什么时候才会出来,沈岁岁鼓起一口气,双手握著小锤子,在那层浆水上叮叮噹噹。 屋里的说话声音很大,掩盖了院子外面的声响。 纸,像是老天爷为谁撒下的纸钱,从天上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 哎呀,沈岁岁一蹦一蹦地抬起脚跟,像一只忙碌的小八爪鱼,从四面八方拼命抓取。 终於拿到了一叠大小一模一样的毛边纸。 沈岁岁:?!不兑,还有呢。 她仰头,半空中有张小纸条,像羽毛一样,一盪一盪地慢悠悠往下飘。 日光太盛,沈岁岁望得眼睛生涩,渐渐蓄起泪水,她举起双手,脚步跟著那张纸条挪动。 太刺眼了,她不禁闔了闔眼,有什么东西轻柔地落在她的额间,顺著小巧的鼻樑滑下。 不偏不倚,停在沈岁岁的掌心。 是小纸条,上面的字跡娟秀工整,跟石元宝的大块字完全不一样。 她只看到了一两个字,宋? 此时,屋里的声音越来越近,他们要出来了。 石大娘:“劳心了,你们定要为柔儿找到真凶啊!” 萧珩:“听来,你认为凶手不是河神,也不是宋回野?” 沈岁岁的胳肢窝还夹著一大团纸。 往下看,原本污灰的水盆,此时清澈见底。 第179章 管你是花是石 来西山之前,沈岁岁的驯兽派上用场了。 她望向小狗,將那团毛边纸往上空一拋。 与主人的默契无需多言,小狗矫健的身姿一跃,一口咬住。 它像鲤鱼一样,在空中扭动腰身,四脚落地,一溜烟跑到院子外,藏在树后。 沈岁岁將小纸条收好,往木盆前一站,扎好小马步,学著將军爹爹那样气沉丹田。 两只小手覆在盆沿上,用力。 “嘿咻!” “哗啦啦。”里面的水倾倒,顺著地势,尽数流进幽深的渗水坑里。 沈岁岁满意地放下木盆。 这才是真正的毁尸灭跡,不,是完美犯罪,嗯?还是不对。 石大娘已经踏出屋子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懂这么多,官府都说不是河神发怒,那便不是吧。” 萧珩追问:“那宋回野呢,对他了解多少,为什么不觉得真凶是他?” “我……柔儿以前不是跟他弟弟有过婚约吗,所以知道一些,宋公子不是武功尽废吗?再加上他的为人……我是不愿相信凶手是他。” 几人说著,一出来,看到的就是沈岁岁將人家用来重新造纸的水浆全给倒了,还喜滋滋地拍了拍手。 一副真是辛苦自己了的模样。 眾人:……?! 萧珩:“家妹顽劣,石大娘勿怪。” 明夏拿出一块银子塞进石大娘的手心,“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帮石姑娘討回公道,这些你收好,无论多艰难,总会过去的。” 石大娘看著空无一物的木盆,一声嘆气,不知是放鬆,还是难过。 “这些我不能要。” “是给孩子读书的,请石大娘別推辞。”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明夏没有看过卷宗,但她知道石妤柔才十七,她的弟弟说不定只跟十二皇子一般大小。 还只是一个孩子啊。 明夏三人正要告辞,门外传来粗声的辱骂。 “哪来的畜牲,滚远点,別在我家门口拉屎拉尿。” 眾人看去,一个足有两扇门这么宽的年轻男子笨拙地走进来。 石大娘迎上去,语气充满宠溺和欢欣,“元宝,你回来了?” 明夏瞠目结舌,有些想把银子要回来,吃得膀大腰圆,哪里像是家贫的模样? 他们离开了,將母慈、子不耐烦的两人拋在身后。 小狗叼著纸团,跟在主人脚边。 沈岁岁回头看:“她以前也会这么待石姐姐吗?” 明夏:“不知。” “未必。”萧珩道,“岁岁,你刚刚在做什么?” 他们都知道,她不是那种爱捣乱的小孩。 沈岁岁將小纸条掏出来,“我们来的时候,石大娘把它撕了。” 门缝小,只有她看见了,她还將嫁衣奇怪的地方告诉他们。 萧珩接过来,一目十行,脸色越发难看。 “上面写了什么呀?” 萧珩將纸条递给明夏。 “这应该是石姑娘之前缝在嫁衣袖子里的,袖子缝有放量,如果下一个人觉得长了或短了,可以拆下来修改,便会看到这张纸条。” “她请求看到纸条之人,將她藏起来的一个锦盒交给宋回野,到时宋回野会重重有赏。” “锦盒里是什么?” “不知道。” 明夏:“她怎么知道看到纸条之人会照做,普通百姓怕是会对江湖之人避之不及。” 她想起那件精美的嫁衣,上面的鸳鸯栩栩如生,若是她,定不会捨得。 “而且,死人的嫁衣,不是会烧毁吗?怎么会落入他人之手?难道……” 萧珩:“她似乎……预知了自己的死亡,也知道她的母亲会將嫁衣偷偷卖掉。” 明夏倒吸一口凉气,是了,因为穷,她还有一个胖成猪的、正在考秀才的弟弟。 萧珩眉头紧锁,“能看到纸条之人,多是贫穷的夫妻,她最后说,若能完成她的心愿,她会在泉下祝福这对夫妻,福禄双全,恩爱白头,子孙满堂。” 明夏握著沈岁岁的手,“不仅能得到宋公子的奖赏,还能得到……” 鬼新娘的祝愿。 “石姑娘真是用心良苦,不知锦盒里到底是什么?” 沈岁岁:“我们去找找不就知道了!” 宋爹爹的重重有赏呢,是不是很多很多,多到吃不完的鸡蛋? “为什么她不亲自去找宋公子……”说到一半,明夏心中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找不到。 因为宋公子將自己关在一处偏僻的农舍里,闭门不出。 萧珩再次打开纸条,將上面的埋藏之地牢牢记住。 还没走出村子,迎面走来一群乌泱泱的人。 他们骨瘦如柴,像一截截硬邦邦又易折的烧火棍,不仅因为干得多、吃得少,还因为他们老。 这是一群手握锄头耙子的老头。 他们这是干完农活回来了? 不对,为首的老头瞪著一双三角眼,目露凶光。 明夏將他们护在身后:“恐怕来者不善。” “你们这是想做什么!大理寺办案,让开。” 老村长侧耳,说话的声音很大:“什么大理石?” “管你们是什么花啊石啊的,进了我们大河村,就要守我们的规矩!” 明夏:要糟,还是一群又凶又犟的耳背老头。 沈岁岁探出脑袋:“什么规矩?是不是要给买路钱?窝有,你要这团白煮蛋,还是这团煨鸡蛋?” 兀地,一个轻柔又带著强硬的力度將她一拉。 沈岁岁后仰撞进了一个怀抱里。 那人將她紧紧护住。 沈岁岁抬头,只能看到一个光滑又瘦削的下顎。 “他们听不见你说话。”萧珩道。 他们不是土匪,但比土匪还要难缠。 多说无益,反正老村长也听不到,他枯槁的手一挥。 身后那些面无表情、或不忍、或心狠的老头们慢慢走上来。 “快,將他们捉住。” “將新娘和童男童女献祭给河神,便不会再发大水,来年风调雨顺!” 明夏:“河神一事乃无稽之谈,你们冷静一些!” 老村长嘆息:“不要怪我,这是去见河神的喜事,你们应该感到荣幸才是啊。” “鏘”,明夏拔出银剑,耀眼夺目的白光闪过对面锈跡斑斑的锄头。 “糟啦,明夏姐姐的剑拔出来了,不见到血不回去的!” 明夏:“……倒也不是。” 总不能杀几个无知的百姓吧? 她都后悔来西山的路上给沈岁岁念书了。 小孩不知从哪里找来几本话本,说去江湖,就要听江湖的故事。 第180章 窝是小壁虎 明夏大喊道:“退下,否则,刀剑无眼!” 老头们举著生锈的铁疙瘩就来了。 他们人多势眾,不就一个弱质女流和两个手无寸铁的小孩,还对付不了吗? 这时,忽然颳起一阵风,扬起的风沙让一些见风流泪的老人眯起眼,神情痛苦。 真是,老了干仗,光站在那里就先输一半了。 等风沙散去,只见穷凶极恶的村民眼前多了五个持刀的大汉。 其中一人对明夏他们说:“走,我先护送你们离开!” 沈岁岁身子腾空,被明夏抱了起来,往前跑。 在一顛一顛间,她看到那里一片混战。 小孩喃喃道:“跑来跑去,你打我,我打你,难道这就是宋爹爹说的,江湖?” 一点都不好玩。 沈岁岁发现几个壮汉暗卫虽然举著利剑,但好像顾忌著什么,缩手缩脚。 一旦见血,性质就不一样了,恐怕附近百姓更加恐慌。 到时民怨沸腾,修这大坝就更棘手了,这是岁岁小姐不愿看到的。 有暗卫收剑入鞘,一戳。 “哎哟!你打老人!” 有暗卫扬起一把沙子,顿时迷倒了一大片。 但多的是难缠的精瘦老头。 眾暗卫一路护送沈岁岁他们出村。 走到一处密林时,“欻欻欻”出现十多个蒙面人。 他们目標很明確,奔著沈岁岁而来。 蒙面头子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说:“记住,不能伤她,抢了人就走,她身上的东西一件都不能落下,得手者,主子重重有赏,懂?” 其余蒙面人点头。 暗卫们此时纷纷拔刀,扭动著脖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这次终於可以活动活动筋骨了。 两波人打在一起。 那群老头气喘吁吁地赶来,看到目前的情况,先是一懵,隨后高高举著锄头上前。 “敢和我们抢祭品!为了大河村,和你们拼了!” 老头们“日”的一声,也加入混战。 沈岁岁仍一顛一顛地趴在明夏的肩膀上。 血,她看到了血。 她侧目,又打来打去。 真的……好討厌江湖。 即使有村民的加入,暗卫们还是被牵制住。 跑著跑著,沈岁岁的身边只剩一个暗卫。 那些蒙面人来势汹汹。 小狗上去,一口一个,把坏人咬出血,在利刃砍来时,它灵活地一躲。 沈岁岁想,按照之前的计划,她好像要在一旁扔石子来著。 “啊!”有坏人捂住脑袋,抬头一看,只有密密麻麻的枝叶。 是谁叨了他?! “唔!”又来了。 “鬼!这林子里有鬼!” “是你这个大头鬼,我们大河村好著呢,定是河神大人显灵了!” 他们不知,是小鹰,无人能看见它,它的喙尖利得很。 有蒙面人倒下,萧珩拾起他的剑,往追上来的人一砍。 明夏道:“殿下回来,当心刀剑无眼!” 他才十二岁,对上那些在刀尖上舔血的人,很危险。 萧珩手腕一转,那些时日他每日挥树枝一百下,比划的一招一式,他心念未动,身体早已先行。 他一挡,一刺,蒙面人错愕地握住颈侧,鲜血汩汩流出。 明夏急道:“殿下,您不要……” 不要杀人。 至少现在不要,你还小,亲手杀死一个活生生的人,你会梦魘。 萧珩暗自鬆了松发麻的虎口,抖落剑上的血。 “总有那一日的,不是吗?” 为了要保护的人。 况且,那人还没死。 渐渐的,明夏他们越来越吃力。 沈岁岁看著一柄剑朝明夏姐姐后背刺来,情急之下,她抬手去挡。 却见那剑紧急转弯,避开了她。 他们不伤我? 意识到这一点,她伸手去拦一剑,坏人又闪开了。 明夏注意到,一边挥剑一边说道:“你不要命了?乖,不要动,我们很快就能回去。” 沈岁岁乖乖圈住她的脖颈,在她后背做小动作,明夏姐姐就不知道了。 她就是要命才这么做的,要明夏姐姐的命。 又有一剑朝明夏的后心刺来,沈岁岁手脚並用去遮挡。 谁知,这次来人没有躲闪,直直朝著那白嫩的手背砍去。 沈岁岁:!! 小小的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 她紧紧地闭上眼睛,但没有躲开。 季大夫厉害,他会活死人肉白骨,窝的手手脚脚会回来的。 就像壁虎的尾巴,她想。 “鐺!” 预想之中断手的疼痛没有到来,沈岁岁睁开一条眼缝。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壮硕的背影,像一座小山。 “宋爹爹!”沈岁岁高声大喊。 宋回野三两下踹开几个扑上来的蒙面人,听到兴奋的声音,他懒懒回头。 “救你一命,不用以身相许吧,要我当你爹?” 又喜当爹了。 沈岁岁看到他一划,那些人就飞出去了,好厉害的武器! 她顺著充血鼓起的肌肉手臂往下看,只见宋爹爹手里握著……嗯? 握著一根树枝? 宋回野一来,明夏他们就能暂时歇一歇。 萧珩也看到了。 而且不止。 宋回野指间夹住一片树叶,轻轻一扔,便像一个锋利的暗器,划破了蒙面人的侧颈。 不多时,地上倒了一大片。 他们在痛苦地蠕动著,好像一只只反著肚皮挣扎的蜚蠊。 宋回野半蹲下来,熟练地抽下他们的腰带,一个个將他们牢牢地捆起来。 一边打结一边说道:“喂,你的仇家是谁,有江湖追杀令吗?值多少银子?” 有人在看他,宋回野抬头,精准地望著那人。 是一只蹲著的小蘑菇。 “你在做什么呀?” 宋回野手下一顿,暗骂自己真是杀红了眼,都忘了自己已经金盆洗手,还下意识地干老本行呢。 “无事。”他重重一捆,害得手下之人苦苦哀鸣,“只是把坏人抓起来……等会好送官。” 萧珩捂著手臂走来,刚刚不小心被人划了一道口子。 他望向宋回野,眸中闪著复杂的情绪。 萧珩回想起昨日他们的对话。 从始至终,宋回野都没有说过他武功的事。 “你的武功……並没有废,对吧。” 若是被废,怎么能以树枝为剑,將人震飞,还能飞叶伤人。 第181章 求岁岁疼疼我吧 阳光透过叶缝,照在宋回野硬朗的脸上,却照不进他的眼眸,里面一片晦暗。 他咧嘴一笑,故作轻鬆道:“幸好我九成的功力还在,不然今日可就要与你们一起死了。” 当年正值寒冬,宋回野九死一生回来,浑身破破烂烂的,在一个鸡圈里躺了一夜,硬是没有死。 有一只小母鸡蹲在他的胸口,在孵他。 很暖。 好像活著也行,他想。 话音刚落,一只小手急忙捂住他的嘴。 沈岁岁:“不死不死,我们都要好好活。” 宋回野搂住小孩,抚拍著她的后背,“好。” 一个不容拒绝的力道將沈岁岁拉出来,將她护在身后。 萧珩直直望著这个鬍子拉碴的前武林盟主,“我再问你一次,石姑娘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因为你不想让第二个人知道当年的秘密,所以你杀了她,是与不是?” 石姑娘隱藏的秘密是什么,萧珩不知道,他仍觉得宋回野很可疑。 怀里驀然一空,宋回野慢慢放下手臂。 他看著萧珩这小子,老母鸡护崽一样护著沈岁岁,目光向下,捂住伤口的指缝间,鲜血已经半凝固。 宋回野从怀里拿出一个有些磕碰的小瓷瓶,长臂一伸,递过去。 “江湖里上好的金疮药,居家出行必备,比你们皇宫的要好,就是疼了些,拿著。” 萧珩没有看那个瓷瓶一眼,任由大块头的手臂停在半空,冷声道: “请前武林盟主回答。” 宋回野眼眸落寞地一暗,“我不知她有什么秘密,在我弟弟的葬礼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手中的金疮药被人拿走了。 萧珩单手將盖子一拔,露出伤口,跟倒盐似的,將微黄的粉末撒在上面,暂时止血。 “我再信你一次,若被我发现你还有其他隱瞒……定不饶你。” 这句话说得异常艰难。 散出的烟粉像是一场烤肉的狂欢,药粉覆盖下的伤口在跳跃,仿佛能听到“滋滋”声。 宋回野搓了搓鼻子,不是案子上的隱瞒,这小子知道之后,应该不会生气的……吧。 他有些心虚,正想给萧珩包扎,却有一个小孩先他一步。 沈岁岁皱著小脸,从一旁正在处理伤口的暗卫那里要来一卷纱布。 她踮起脚尖,一圈一圈地缠绕上去,很认真,眼睛都快要贴上去了。 宋回野想说,最好清洗一下伤口,还要脱下衣物包扎才好。 却被萧珩一个眼神制止了。 宋回野又蹲回去。 好吧,有人想陪小孩一起玩,反正疼的人不是他。 但他心里已经在盘算著,去哪里给萧珩弄几瓶,这可是江湖数一数二的秘药。 是烧杀抢夺,不,是劫富济贫的必备良药。 隨后,宋回野耳朵一动,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在树干的遮挡下,沈岁岁从小兜里掏出一个小锤子,不顾萧珩的阻拦,硬是埋头在包扎的地方敲敲打打。 萧珩一脸生无可恋。 宋回野一笑,把这小子当桌子椅子修啊,真可爱。 “哎呀呀。”糙汉呈大字型往下倒,仰躺在地上,“岁岁也来修一修我吧,好疼。” “嗯?”沈岁岁抬起头,“不怕,窝来修!” 萧珩握住她的手腕,一言难尽地望著糙汉。 刚刚你一脚踹飞蒙面人的时候,可是精神得很,他们谁能近得了你的身,来伤你? “別去。”萧珩垂著修长乌黑的睫毛,“我这里……有些疼。” “噢噢好!”十二皇子都求她了,那沈岁岁就疼疼他吧。 暗卫们受的都是皮肉伤,他们立即將那些蒙面的贼人通通绑起来,送到官府。 將军的人会去审问,这些蒙面人身手不凡,路子野,看起来是来自江湖。 而且贼人的目的……是岁岁小姐。 有人想要绑走將军府未来的继承人,这可是大事! 此后,在西山的这段时日,沈岁岁所到之处的树干都受累了。 因为上面蹲满了人,像一只只护主的乌鸦。 还会发生以下对话: “这根树枝我先来的,你下去!” “这上面刻著你的字吗就是你的,哎哎我错了,来,一起蹲,我们一起蹲。” 所幸,没有一根枝干受伤。 那群老头们大多折胳膊折腿,那把老骨头折腾得够呛,被关进大牢养伤。 “唉,官老爷说我们私立淫祀,草菅人命,我们有生之年还能出去吗?” 老村长死死捏著牢柵,眼中闪著浑浊的水,“就等著看吧,河神之怒一日不熄,还会有人死!” 这边。 沈岁岁他们往村子外面走。 宋回野跟在后面,“那个,石姑娘的秘密是什么,为何我知道后,会想要杀人灭口?” 萧珩:……刚刚只是诈他的。 “涉及案件机密,不可说。” “若是知道个中內情,说不定我可以帮到你们。” “我不信你。” “唰”,好似一支冷箭戳向宋回野的胸口。 萧珩觉得腰间一痒,低头,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转进了他的怀里。 “岁岁……你哈……做什么哈……” 冷脸小皇子紧咬下唇,拼命绷著脸,忍住笑。 很快,“噠噠”,沈岁岁举起一张小纸条给宋回野。 “是爹爹想看,没关係的呀。” 她修好纸条,就是不想遗漏石姐姐的任何线索。 小孩不仅要帮宋爹爹洗脱嫌疑,更要帮石姐姐沉冤得雪。 石姐姐好像……很苦。 萧珩微微喘息,整理好被弄皱的衣裳,眼睁睁看著小纸条被宋回野打开。 若不是岁岁,你这个嫌疑人怎么能看关键性证物? 宋回野望著上面的內容,眸中露出一丝痛苦。 他的双手能握树枝为剑,飞叶伤人,快准狠,此时却在颤抖。 萧珩:“如何?” 没能等到回答,宋回野攥紧纸条,指节发白。 他转身,几个跨步,跑出去很远,再一眨眼,连人影都不见了。 萧珩:……抢劫! 沈岁岁將手掌挡在眼睛上,伸长脖子去看,“这就是传说中的凌波微步?” 萧珩快要气死了,幸好他记得锦盒埋藏的位置,正想去逮人。 不远处,有人骑著一匹马,风尘滚滚而来。 第182章 她是烤乳猪吗? 来人一头白髮,一边剧烈咳嗽,一边翻身下马。 第一时间就是握住沈岁岁的肩膀来回看,“可有受伤?” 这是此间唯一愿意接近他,对他好的人。 纪渊一听到大河村有打斗的消息传来,便赶紧策马赶来,看样子,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一步。 “窝没事。”沈岁岁摇摇头,“已经抓到坏人了。” 纪渊向暗卫了解情况,听罢,衣袖下,他握紧拳头。 “都是我不好。” 没有及时破除河神的谣言。 暗卫一惊,向来铁石心肠的高岭之花,也会向他们这些小人物懺悔? 纪渊面色如霜:“阔別一年,此事我还是不够铁腕,修坝一事,要速战速决。” 暗卫:不是,您这还不够铁?听闻河工营这两日被整顿,连那些刺头都不敢找茬。 纪渊努力缓和脸色,“我送你们回去。” 萧珩摇头,將刚刚的事情告知他,“我还要去追查宋回野。” 十二皇子去,沈岁岁也要跟著去。 “不可。”纪渊和明夏异口同声道。 “宋回野轻功了得,等你赶去,恐怕他早已离开。” “是啊,岁岁,我们人生地不熟,若还有人在半路埋伏……” 如果伤到小孩一根头髮,明夏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萧珩和沈岁岁对视一眼,发生这样的险事,看来哪里都不能去了。 “好吧。” 萧珩只好让暗卫去宋回野的家中打探消息。 “那河工营会不会有埋伏?”沈岁岁问。 纪渊:“自然不会。” “那好哦,窝要去看看。” 岁岁小监工要去叮叮噹噹修大坝了。 纪渊迟疑。 “不能去吗?”沈岁岁摇摇高岭之花的衣袖,眼巴巴地看著他,“我们来时说好的,要一起修坝呀。” “……好。” 小孩撒娇,命都给你。 “嘿嘿。” 纪渊手里莫名多了两个硬硬的圆滚滚的小东西。 “吃鸡蛋!是宋公子下的哦。” “……吃。” 河工营离大河很近。 从车窗远远看去,整条河面泛著细碎的白光,像一条很宽的银带。 离近了,能听到湍急的水声,哗啦啦的,在奔腾。 水很满,水位升高,站在岸边都要注意脚下,会不会被溅上来的水花打湿。 萧珩压著眉眼,“听闻工部侍郎夜观天象,暴雨將至。” 如果不快些將洪水引走,下游的村庄怕是会被淹没。 纪渊頷首:“北狄公主也飞鸽传书,说暴雨一事,不假。” 她写得信誓旦旦,还以灯火发誓,说她跟大巫学的是真本事。 沈岁岁:“那下游的百姓……” “我已派人挨个村落通知,一有险情,我们发送信號,便会有人安排疏散。” 小孩点点头。 有人匆匆走来,“工部那群人又吵起来了,您快去看看吧。” 纪渊让侍卫陪著他们,便带著歉意离开了。 沈岁岁看著纪爹爹匆忙的背影,偷偷捏著兜里的小锤子。 只需要一敲…… 纪爹爹回去之后就能当回首辅,她就修好一个爹爹了。 兀地,有人將她的手拉出来。 “你在想什么?”萧珩问。 “修……修呀。” 萧珩凑到沈岁岁耳边,压低声音说道:“一夜之间平地起楼台的事,你不要想。” “可是。” “你想被当做妖童抓起来,然后绑在架子上,被火烤乾吗?” 沈岁岁缩了缩脖子,“你不要说得那么好吃。” 她是烤乳猪吗?烤得呲呲冒油,外焦里嫩。 萧珩忍不住了,用指尖轻轻戳她的额间,陷下去一圈软肉。 “你给我正经点。” “好哦。” 沈岁岁只能挠挠脸颊,在营中走来走去。 很快,她察觉到不对劲。 这里的人来来往往,井然有序,但气氛好像有些紧绷。 他们不知道,在纪渊赶去大河村前,营中刚刚结束一场小暴乱。 在角落里,有人借著整理物料的动作,在说话。 “他真是胆子长毛了,河神都发怒了,还敢修!到时候他拍拍屁股走人,我们可是会死人的!” “嘘,小声点,认真干活,你忘了老张头他们是怎么死的?” 那人想起纪渊的铁腕,不甘地闭上了嘴。 短短两日,剋扣银钱者,以次充好者,散播谣言者,挑事者,重者死。 “银钱正常发,中午和晚上还能休息,饭菜有点点荤腥,已经很好了,你再闹,別说我们是一条村的啊。” 眼见著河工营被管理得服服帖帖,纪渊还安排人去辟除谣言。 暗中,有人偷偷溜了出去。 安安稳稳地修坝?休想。 在营中吃了香喷喷的大锅饭,沈岁岁他们便要离开了。 纪渊站在马车旁。 沈岁岁趴在车窗上,望著纪爹爹的白髮被风吹起,飘荡在空中。 她好像不知道,纪爹爹当初的头髮为什么白了,人是怎么傻的。 “案件调查得如何,可还顺利?” “应该是顺利的,我们查到很多很多东西哦!” 昨晚,她还让十二皇子將那书生艷鬼狐妖的话本讲给她听。 本来十二皇子不肯,说污耳,但她摇摇他的手臂,他就什么都说了。 沈岁岁將脑袋伸出窗外:“小心有坏蛋。” 纪渊將小孩的碎髮夹至耳后,“好。” 马车扬起风沙,走了。 三人心事重重。 萧珩愤愤道:“我就说宋回野不是好人,他就是一个土匪。” 竟然当著他的面,把小纸条抢走了。 沈岁岁嘆气:“真的不能一夜之间平地起楼台吗?” 那一天起建一层行不行? 明夏摸摸小孩的脑袋,喃喃自语:“还好一根头髮丝都没有掉。” 回到城中的官员府邸。 一向对他们表面恭敬、暗地里不屑的赵为,竟然迎上来。 將他的山羊须抚了又抚,才道:“殿下,可有用膳?今日府中的芋头蒸排骨不错。” 萧珩看了他一眼,“已经吃过了,不劳赵大人费心。” 赵为动了动鬍子,跟在萧珩身旁:“听闻你们今日去了大河村,可找到新的线索?” “找到了。” 赵为心中猛地一跳,竟也不觉得意外。 不得不说,十二皇子於探案一道,很有天赋。 看来大理寺少卿之位,后继有人啊。 萧珩:“关於屠夫和书生,赵大人怎么想?” “回殿下,我去找了屠夫,我以为……” 几人说著正事,融洽了许多。 明夏:这个赵大人也是想破案的,可能年少为官,让他眼高於顶,现在这是知道自己老了吧。 当夜,下了一场大雨,天上像倒水一样。 暗卫们抹了一把脸,依旧坚挺。 翌日。 沈岁岁打著哈欠醒来。 刚掀开被子,就听到外面一片吵闹。 她打开窗户,雨后的风清新,將僕人们的话吹来。 “府里死人了!” “是河神发怒!” 第183章 脏!岁岁別摸 死……死人了? 河神不是神吗,它也会害人? 沈岁岁连外衣都来不及穿,趿拉著小软靴就往外走,毛绒绒的小狗跟在她脚边。 一打开门,就看到守在外面的暗卫。 “府中慌乱,恐怕贼人仍未离开,还请岁岁小姐待在房中,明夏姑娘已经去查看情况了。” 沈岁岁著急地踮起脚,目光越过大白天仍乌漆嘛黑的暗卫,往疾走的人群看去。 其中走过一个身姿挺拔的身影。 她將双手搭在唇边,用力大喊:“十二殿下!” 那人闻声回头,下意识转变了方向,朝沈岁岁所在的厢房走来。 她攀著萧珩的手臂,“是谁……”死了? 萧珩斟酌了一下,还是选择如实回答,“是赵大人。” “怎么会是他?!” 沈岁岁不可置信地睁圆了眼睛,那个和他们朝夕相处的老头,要睡在木盒子里。 她低垂著头,有些难过。 都说了去完草丛出来,要净手,要净手的,赵大人这么脏,你看,现在是不是被河神嫌弃,把他杀了? “难道真是河神发怒做的?我们快去看看。” “等等。”萧珩叫住她,“衣衫不整,不可出门。” 沈岁岁像一阵野风,卷了一件外衣胡乱披在身上,她想要系带子,可是死活不会系。 “不急。”萧珩拉开她的手,有条不紊地將她衣裳上的褶皱抚平,最后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走吧。” 不自乱阵脚的小孩才是一个好密探。 沈岁岁跟著十二皇子去往赵为的厢房。 一路上听到了僕人们说话。 “连京城派来的大理寺少卿都杀了,那贼人好猖狂。” “除了河神,谁敢啊,怕是修坝一事,扰了河神大人的清梦。” “那他怎么不杀那个新来的监工?” 沈岁岁心一紧,对十二皇子说:“我们要去河里捉神吗?” 坏神也是要被绳之以法的。 萧珩被问得一怔,此事从未设想过,小孩说得好像要去河里捉一条鱼一样。 “要捉,不过是捉背后装神弄鬼之人。” 还未走到门口,浓郁又潮湿的血腥气直往沈岁岁的鼻子里钻, 她捏住鼻翼,身前被十二皇子挡得严严实实,沈岁岁只能看到地上那一大团暗色的水跡。 萧珩將小孩护好,他细细打量案发现场。 厢房混乱,桌椅板凳倾倒,赵为仰面躺在地上,颈部有伤口,血跡蔓延到身下,都快积成一片大水洼。 应该不只是血,里面还掺著大量的水,水洼中有东西。 他努力分辨,竟是一些河鱼河虾。 阳光照射进来,暗红色的水面上,有一个闪光的东西。 萧珩让明夏捂住小孩的眼睛,他淌著浓稠的血潭,將那物件拾起,竟是一枚比手掌还要大的鳞片。 门外的僕人们譁然。 “真的是河神来了!” “看来谁敢查河神,谁就要去服侍它啊。” “遭了,连大理寺少卿都死了,谁还能查下去,难不成……” 是这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吗? “闭嘴。”萧珩回头道,“閒杂人等下去!” 僕人们作鸟兽散了。 只有侍卫们,还有不停挠头的当地官员还在。 “仵作何在?” “民女来了。”丁素祥拎著木箱子,匆匆跑来。 她在门外深吸一口气,才踏进厢房,一眼便看到了躺在地上的死者。 是那个对女仵作出言不逊的赵大人。 丁素祥將箱子放在桌面上,熟练地戴上手套,拿出工具,走到死者跟前,半蹲下来。 赵大人所叫的男仵作还没到,看来这次要她这个女仵作为赵大人验尸了。 萧珩命人將地上的臭鱼烂虾捡到桶里,“小心些。” “喏。” 不知过了多久,仵作停下手中的动作。 萧珩:“如何?” “死者於昨夜子时正前后遇袭身亡,现场有打斗的痕跡,死者被人用利器割喉,所用手法与石妤柔被害时一致,现场並没有发现凶器。” “昨夜子时正在下暴雨。”萧珩问暗卫,“你们可察觉到异常?” 暗卫摇摇头。 一晚上紧紧盯著岁岁小姐的房间,一刻不敢鬆懈,只顾著抹脸上的水了。 明夏道:“暴雨將所有的声响都掩埋了,殿下,你可发现异常?” 如果是奔著查案的官员而来,岁岁和十二皇子恐怕都会是贼人的下手对象。 不过十二殿下手无实权,应该不会…… 谁知萧珩頷首,“我曾听到屋顶上有声响,等待了一会,只道是瓦片滑落。” 在场的人一惊,暗自庆幸,幸好不是皇子死了,不然他们就是失职,都得砍头。 沈岁岁不能进去,只能盯著厢房地上的水看,看著青砖好像凭空长出了一口血色深潭。 水面平静,偶有几个泡泡,不过,那是什么?麻麻赖赖的。 沈岁岁从明夏的身后悄然离开,蹲过去,手下一指,差点戳到血水。 “你们看哦。” 明夏嚇得差点失声尖叫,“脏!岁岁別摸。” 萧珩拿过一个小夹,也蹲过去,小夹一碰,立即到地。 那什么血色深潭根本就不存在。 他夹出一小撮……毛髮? 在清水中盪乾净之后,沈岁岁认出来了,“这不是狐狸毛吗?” 那边,仵作再次检查死者的口舌,舌尖有齿痕,是濒死时痉挛自咬所致,確係生前割喉。 仵作將手伸进去,细细摸索,忽然,在舌下深处,与牙齿交接的地方,有圆滑的硬物。 她掰开死者的下巴,用夹子夹出了一颗蓝黑色的珍珠。 拿过去,“殿下请看。” 萧珩与沈岁岁对视,“相处多日,赵大人身上並无佩戴有珍珠的物件。” “对,如果是这么好看的珍珠,我肯定知道。” “所以,这是凶手的。” 萧珩看著赵为死不瞑目的狰狞模样,悲嘆,赵为看到了真凶,死前还留下了证据。 他问仵作:“这凶器你可看出是什么?” 种种跡象表明,这个真凶,身份不凡,他所用的凶器,可能会是切入点。 “创口平滑,出血少,边缘呈苍白色,有轻微的水泡。” 仵作摇头,“回殿下,我……推断不出。” 第184章 岁岁走天涯 丁素祥垂眸,掐著掌心,有些自暴自弃。 耳边又响起那些声音。 “女子就去嫁人,当什么仵作!” “这门亲事,退了吧,別过来!你那摸死人的手別碰我!晦气。” 跟在爷爷身边看了这么久,怎么也学不好,难道女子真的不能仵作? “没事的。” 丁素祥抬头。 沈岁岁说:“我第一次当人,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你也是第一次当仵作,不知道也很正常呀。” “不懂就去弄懂嘛,没有人骂你,赵大人也不能骂你,可你看著为什么在骂自己?” 丁素祥哭笑不得,“岁岁小姐。” 她是仵作,验尸不是儿戏。 不过,她心中似乎轻鬆了许多。 对嘛,就算是男子,也是第一次当仵作,就连爷爷年轻的时候也总会被太爷爷骂。 同样都是人,她可以的。 “殿下,小姐,家中有祖上传下来的几本手札,將死者收进殮房后,便立马回去查看。” 萧珩:“好。” 沈岁岁:“那我们怎么找真凶?” 萧珩吩咐下去,让人暗中寻找养有狐狸的人家,同时查看他有没有购入过有蓝黑色珍珠的物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且身手不凡。 明夏疑惑,“赵大人与凶手似乎打得有来有回,难道赵大人会武功?” 那山羊须的老头,看著不像啊。 萧珩道:“他出身赵氏,精通六艺,年轻时也曾驰骋於江湖。” 明夏暗嘆,物是人非,岁月残忍。 “接下来……” 沈岁岁立正站好,严阵以待。 “我们去找宋回野,石姑娘……应该与凶手相识,她留下的锦盒应该有线索。” 派去的暗探回来说,宋回野並没有回农舍,不知所踪。 “啊?爹爹不见了。” 沈岁岁耷拉著脸。 忽然,天空传来一声嘹亮的鸣叫。 “唳!” 沈岁岁侧耳,下一息嘴角扬起,“我知道他在哪里了!” 怎么知道? 小鹰说的。 他们坐上马车跟著走,一走就是一天一夜,翻过了好几座山,到了另一座城。 除了沈岁岁三人,其余人都怀疑人生。 车夫:小姐,你说我们跟著鸟叫声一直走,就能走到地方对吗?我们好像走到天涯海角去了。 ——《岁岁走天涯》 最后,他们停在了一条道上,前面有一座奢华的府邸,里面张灯结彩,掛著红布,好像有人成亲。 “请问一下,是谁家有喜?” “这都不知道,过两天是武林盟主的大喜之日啊。” 明夏:?!他们竟然到了现今武林盟主的府邸。 沈岁岁拨开车帘,揉了揉晕乎乎的脑袋,发现自己一睡醒就到地方了。 掏出季大夫给她的药瓶,熟练地吃了两粒。 “宋公子在这里吗?” 无人知道。 明夏抚拍著小孩的背,“我们去客栈修整一下?” “咳咳咳。”“窝已经好了。” 一大一小僵持之下。 “叩叩”,有人敲窗。 “可是殿下和小姐来了?我家主子有请。” 马车內,眾人面面相覷。 “客人身份尊贵,我们这些粗鄙的江湖之人不敢放肆,请贵客放心。” 萧珩思来想去,宋回野那个莽夫肯定也来了。 虽然宋回野有很多隱瞒之事,但他……还算可靠。 进府门之前,萧珩当著他们的面,让一个暗卫替他飞鸽传书给纪渊。 “告知他,我们在盟主家中做客,不日便回。” “是。” 进了府,他们穿过一道道漂亮的拱门,只见亭台花榭,装潢华丽。 明夏小声道:“原来当武林盟主这么有银钱。” 那下人耳聪目明,当即道:“客人说笑了,这是前盟主的宅子,我家主子惜物,才没有变动它们。” 听到这话,沈岁岁四处张望,原来这里以前是宋爹爹的家。 到了正厅,高位上,一个穿得像花孔雀一样的人正在喝茶。 远远看著,好像是一个俊俏的男子。 苏得站起来,拱手道:“殿下,小姐,二位远道而来,真是蓬蓽生辉,请坐。” 他一抬头,沈岁岁脖子不由得后仰,那张脸露出来,不说很丑,却是说不出的怪异。 皮不贴骨,骨肉又撑不起皮。 就好像……这本不该是他的脸,而是后来按上去似的。 萧珩没有喝桌上的茶,“苏盟主,你怎么知道我们来了?” 苏得一笑,嘴角堆起层层褶皱,“殿下和小姐名气如此大,就算在江湖,也处处是你们的传说。” 萧珩:骗人,他就是一个无人问津的皇子,哪里名气大,说到大,也是岁岁…… “江湖就是消息快,他们神出鬼没,想来是有人在路上看到你们,卖消息都卖到我跟前来了,望殿下勿怪。” “听闻你们在查大河村的事,可有需要帮忙的?” 萧珩:呵。 江湖难道这么赤裸?还是你一直在盯著我们。 有下人匆匆走到苏得耳旁说话。 他的嘴角直线向下,“殿下和小姐舟车劳顿,我已命下人备好厢房,不若先去歇息?” 萧珩:“也好。” 也好打探消息,如果能的话。 苏得准备了好几个厢房,他们几人却团团坐在一个房间里。 明夏命暗卫看好岁岁和殿下,便摸去了厨房,打算亲手烧些茶水,做些吃食。 按照江湖话本所说,吃东西之前,要先用银针试毒来著。 * 萧珩帮小孩脱鞋,轻柔地將她摁在床上。 “睡一觉就好了。” 想起苏得,沈岁岁有些害怕,她攥住萧珩的袖子,眼睛一闭,就失去知觉,昏睡过去。 萧珩可以离开,也可以换一个姿势,但他没有,就静静守著岁岁。 才半个时辰,小孩就醒了。 不知道是不是十二皇子一直在看著她,一睁开眼,就对上他深邃的眼睛。 “不睡了?” 沈岁岁一骨碌爬起来,“窝现在很精神,还可以打老虎呢。” “嘴贫。” “咦,殿下,你头上的是什么?” 萧珩不明所以地摇摇头,一只幽蓝的、只有指甲大小的蜂鸟飞了起来。 “奇怪哦,它不是一直在我头上睡觉吗,怎么到你那去了?” 沈岁岁手一伸,想要接住小鸟。 可是它一飞,飞远了。 “调皮哦。”再一抓,它又飞远一些。 好像想將沈岁岁带去什么地方。 “殿下,我们去看一看?” 萧珩总觉得这里的人三教九流,很危险。 小鹰不是说宋回野来了? 他现在人在哪里? 蜂鸟很著急,发出嗡嗡嗡的声音,还在团团转。 於是,在小狗的带领下,两个小孩走在犄角旮旯里,避开了府里的人。 幸好府上的下人都是普通人,暗卫们的功夫也好,一直紧紧跟著他们。 他们来到一扇朝北开的门,门缝隱隱透出白色的冷雾。 “这是冰窖?” 这么冷的地方,难道藏著什么怕坏的东西? 沈岁岁搓了搓手臂。 比如脸皮什么的? 第185章 小熊蹭树 冰窖的门虚掩著,沈岁岁一推,便开了。 冷气一瞬间扑面而来,石梯向下,通往未知,像是打开了地狱之门。 蜂鸟绕著小孩一圈,尔后闪进去了。 沈岁岁跟著它,“你要去哪里?” 这句话萧珩也想问沈岁岁,抬手与她的衣摆擦过,他咬咬牙,走下了石梯。 暗卫:?! 黑影一闪,暗卫也进去了。 冰窖很大,烛光微亮,这里的通路呈“山”字形,沈岁岁他们站在交匯处,不知往哪走。 此时,左侧传来隱约的说话声,有人正抬著东西出来! 顾不得那么多,萧珩牵著沈岁岁往另一边走,躲在拐角里。 来人越来越近,说话声越发清晰。 “后日主子就要成亲了,可我们还连未来的盟主夫人是谁都不知道,哎,你有小道消息吗?” 另一人沉默。 “跟你说话真是浪费口水,不知盟主夫人是娇滴滴的官家小姐?还是快意恩仇的侠女呢?” 另一人还是不出声,那人骂骂咧咧。 冰窖空荡,回音很大,就跟贴在沈岁岁耳边说话似的。 他们生怕被发现,二人一狗排排站,从高到低,紧紧贴著墙壁。 萧珩紧紧捂住沈岁岁的嘴巴,她屏住呼吸,同时也紧紧捂住小狗的嘴巴。 小狗:…… 很快,说话声往上走,“嘎吱”,门关了。 无人发现,暗卫跟蜘蛛一样扒在墙角上。 蜂鸟又从沈岁岁的双螺髻中飞出,坚定地往一个方向走。 他们跟上去,尽头是一扇上锁的石门。 沈岁岁眯起一只眼,从门上的洞往里看:“可是我们没有钥匙呀,小鸟。” 蜂鸟小巧,钻进洞里,不知道在里面捣鼓什么,嗡嗡的。 “咔嚓”,门开了。 沈岁岁:“哇。” 萧珩看了一眼蜂鸟,还真是行走江湖,居家必备的好鸟。 里面的寒气更甚,沈岁岁一张嘴就喷出一阵白气,她躡手躡脚走进去了。 没有人,夜明珠自亮,映在案桌的物件上,闪著冰冷的银光。 上面放著一排锋利的刀具,从大到小,整整齐齐。 桌面、青石地板还有暗红的痕跡,像是什么滴落在上面,久了便抹不掉了。 沈岁岁惊得后退一步,撞到一个温热的怀里。 “这……这么多刀用来做什么?” 她不禁像小熊蹭树一般往后蛄蛹了两下。 接触到人的体温,安心许多。 萧珩將小孩搂在身前,搭在她肩上的手有些僵硬。 “怕就別看。” 沾染了檀香的暖意,笼罩著在搓双臂的小孩。 萧珩刻意忽略那双亮晶晶望著他的眼眸。 他注意到,桌上摆的是柳叶刀、解腕刀之类的……这是大夫用於行医的刀具。 这是苏得的东西?他是武林盟主,又不是江湖行走的怪医,他用这些做什么? 蜂鸟往一侧飞去。 沈岁岁想要跟去,可是太冷了,她脚下生涩,一个踉蹌往前扑去。 哎?没有摔倒。 一只手臂从她的胸下穿过,往上一抱,她腾空而起。 沈岁岁双腿跟软麵条似的,轻飘飘地晃荡著。 被拎起了…… 她想下来,但萧珩说:“別动。” 苏得被下人叫走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来这里,他们要赶紧办完事离开。 沈岁岁只好拍了拍那只手臂,往堆放著锦盒的地方指去,“小鸟去那里了。” 后背传来震动,头顶上的声音沉稳,“好。” 萧珩抱著小姐快步走去,路过那张桌子时,两人都看到了另一排物件。 一把把透明无瑕且锋利的……刀? “那是什么?” “冰刀。” 沈岁岁缩在背后之人的怀里。 除了苏得,无人知道,这么多刀,它们的用途是什么。 他们走到墙边的架子旁,蜂鸟就站在其中一个小匣子上。 时不时叫两声,似乎在催促快些打开。 沈岁岁被轻轻放在地上,踌躇著不敢打开,她害怕,苏得怪怪的,他的东西能是正常的吗? 可是,停在上面的那抹幽蓝是那么漂亮,它是好鸟来的。 沈岁岁深深呼吸,吸了一口寒气,咳咳,不吸了。 她將手放上去,兀地,覆上了一只略大的手。 萧珩带著她半蹲下来,尔后,他像是在对付什么可怖的机关盒子一样。 盒页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 打开了。 蜂鸟也回到了主人的头上,当点翠。 沈岁岁紧闭双眼,別过头,没有动静?她半眯著看去。 盒子里没有装著血糊糊的脸皮,也不是什么古怪漆黑会反光的虫子。 而是…… 一片雪花。 沈岁岁立马站起来。 那是来自寒山的最后一片、不会融化的雪花。 “是冰心莲呀。”小孩说。 苏得可能也不认识,只当是一片被保存下来的雪花,隨手放在了冰窖里。 “此乃何物?” 沈岁岁絮絮叨叨说著。 是小孩后悔吃下的美丽雪花,也是她的救命药材…… 不等沈岁岁再好好看看,“啪”的一声,萧珩拿著盒子就往怀里揣。 沈岁岁:?! “不行噠,我们不能偷东西!” “这不是偷。”萧珩正色道,“是取,是取回宋回野被骗的东西。” 沈岁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接著,脚下一轻,她又被拦腰抱起。 他们跑过阴冷晦暗之地,跑过长长的石梯,朝著眼前的白光衝去。 “嚯。” 耀眼的阳光尽数洒在两人一狗身上,他们好像从不知天日的墓穴里逃离。 萧珩摸了摸怀里小孩的救命药材,这怎么不算是盗了墓主人的天材地宝呢。 一直跟在后面的暗卫抹了一把结成冰霜的冷汗,谢天谢地,小主人们平安出来了。 萧珩:“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些回去。” 在太阳底下,沈岁岁原地小蹦了两下,寒气散散散! 他们刚走两步,余光中,不远处的屋檐上,一个火红的身影一闪而过。 “咩咩。”小狗很严肃地衝著那里叫。 “谁!” 屋檐上,青灰螭吻的鱼尾巴高高翘起,身后探出来了一只狐狸头。 接著毛绒绒的火红尾巴衝著蓝天飘扬。 “啊啊啊!”狐狸在叫。 沈岁岁挠挠头,“它在撒娇吗?” 第186章 这是她的模样啊 萧珩望著狐狸那张开的大嘴,还有那锋利的爪子。 “再好好看看,它在对我们呲牙。” 它在恐嚇、威胁我们。 沈岁岁:“这么好看的狐狸,居然是坏的?” 狐狸拱起腰,小爪子一拢,正想要跳下来,教训一下这两个坏人。 兀地,“啊!”一声惨叫。 狐狸捂著脑袋看天,却什么也没发现,唔! 又一下,疼! 它柔韧的腰肢一弯,滑溜地离开了。 “唳!”天空某处传来小鹰得意的叫声。 天上好像在下毛毛雨。 几撮毛慢慢飘下来,被沈岁岁抓在手里。 萧珩:“狐狸毛……跟死者身上发现的一模一样。”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结合小鹰的指引,“那个真凶可能就在这里。” 沈岁岁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遇到的所有人,不管老的嫩的,都很有嫌疑! 显而易见的,没有任何收穫。 回到厢房,沈岁岁饿了,嗷呜几口,吃了明夏做的面,荷包蛋的边缘微焦,香喷喷。 小孩的怀里紧紧夹著一个小匣子,吃著面,她还抽空摸两下。 “叩叩。” “诸位,我家主子婚期提前,今夜便行大礼,届时请贵客们移步观礼。” 僕人的脸上难掩慌乱,似乎也是刚刚才得知这个消息。 明夏道好,便关上门。 “奇怪,我悄悄问过那些厨娘,竟无一人知道苏盟主將要过门的妻子是谁。” 萧珩思索片刻,道:“盟主成婚是大事,再如何,也不能如此仓促,不少宾客还在来的路上。” 他想起,苏得离开前,曾从僕人口中得知了些什么。 难道是那个消息促使苏得將婚期提前到今晚? 当最后一丝天光消散,整座府邸笼罩在绝望的灰蓝中。 大红的灯笼亮起,被凉风吹得左摇右摆。 狐狸蹲在屋檐上,像是在监视。 沈岁岁和萧珩坐在稀稀拉拉的宾客席间,震耳欲聋的欢庆乐声越来越近。 她將双手夹在大腿间,屁股一挪一挪,往萧珩身边靠近。 碰到他的衣摆时,才停下来。 不知为何,明明是喜乐,嗩吶吹得风生水起,可沈岁岁莫名觉得背后阴凉,听在耳中,有些……悲伤。 远远看去,穿著大红喜衣的苏得来了。 沈岁岁伸长了脖子,奇怪,怎么不见新娘子? 站在苏得旁边的是那个僕人。 嗯?不对。 僕人手里……端著一块木牌。 沈岁岁捏了捏十二皇子的衣袖,这样的木牌,母亲也有一块。 她望向萧珩,艰难道:“难道他要娶一个……” 永远陷入沉睡的人? 萧珩蹙眉,“他要娶一个死人。” 其余的宾客这才知道。 “盟主他疯了吗?若是早些说,我就不来了,娶个死人为妻,真是瘮得慌。” 一人压低声音,“別说了,他听得见,看看牌上刻著什么?” 总得知道这桩荒唐事的另一个主角吧。 喜堂之下,一人与牌位相对而立。 苏得握起腰间的锦囊,掛在上面的珠子摇晃。 他的语气充满怀念,“这是你当年送给我的定情信物,我日日夜夜带在身边……” 沈岁岁看得分明,不禁捂住自己的嘴巴,上面掛著的……是一串珍珠。 形状大小都与在赵大人口中找到的一模一样,血红的婚服映不进那串珠子。 它们仍是黑蓝色的。 “他是凶手!”沈岁岁对萧珩作著夸张的口势。 萧珩頷首,按下她激动的手。 “莫急。”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 沈岁岁望著那个牌位,人躺在木盒子里,睡著了不会说话。 那个女子真的愿意嫁给这个坏人吗? “夫妻对拜!” 苏得正要深深行礼。 沈岁岁驀然站起来,动作很快,却有一人更快。 “唰”的一下闯进来,从僕人手中夺走了木牌。 来人的衣裳满是泥土,浑身狼狈,他抬手抹了一下嘴角溢出的血跡。 沈岁岁眼前一亮,“宋公子!” 她听到: “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人,竟然要娶她?你怎么敢的!” 苏得阴脸色阴沉,“那些人竟然拦不住你。” 沈岁岁看到宋爹爹捂住胸口,耷拉著脊背。 “你睁大眼睛,看看自己都做了什么孽,是你害死了她,如今娶她,是想让她跟你一起背上骂名,遭世人唾弃吗!” 沈岁岁听得糊涂,问萧珩:“他要娶的是谁?” 萧珩:“不为世俗所容,还害死了新娘,难道是……石姑娘?” 强抢民妇,所以不容於世? 宋回野知道苏得是真凶,看来他找到了石姑娘留下的锦盒。 沈岁岁皱著小脸,这个苏得真坏,让石姐姐睡觉都睡不安稳。 苏得眼底血红,一片癲狂,“当初我给过她机会的,是她不珍惜,硬要去赴死,与我何干!” 宋回野气极,手指嘎吱作响。 兀地,他使出全身的功力挥出一拳,速度很快,在小孩眼中,就是一道残影。 苏得被激得精神恍惚,来不及躲闪。 “碰!” 砂锅大的拳头狠狠砸在苏得的脸上。 “唔——”闷哼声在扭曲的空中被拉长变形。 一同变形的,还有苏得,他麵皮堆叠。 好像剥一颗葡萄,直接一拳把葡萄皮给打出来了。 他侧倒在地上,鲜血淋漓,摸著自己脸,双手颤抖,失声尖叫: “我的脸,我的脸啊!” 萧珩忙捂住小孩的眼。 一眾宾客和下人都要嚇死了。 嗩吶声戛然而止。 宋回野摇摇头,望向昔日好友。 “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这是她的模样啊!” 淅淅沥沥,地上匯聚起一摊血,一只狐狸轻巧地跳下来,嗅了嗅,还舔了一口。 苏得拼命把脸皮按回去,这是他一刀一刀,照著心上人的样子,给自己雕刻出来的。 冰刀不行,普通的刀不好用。 那就把小巧的尖刀放进冰窖。 切开的瞬间,冷得甚至感觉不到疼痛,极低的温度让伤口周围的皮肉收缩,止血效果很好。 望著铜镜中日益酷似心上人的脸。 苏得满意极了,他抚著自己,就像在抚摸心上人的脸。 “你!你如果真的爱她,为什么设计將我宋家灭门,还杀死了她!” 宋回野从怀里拿一张书信,这是从石妤柔藏起来的锦盒中找到的。 “她留下的信中將当年的事写得一清二楚,將仇人全部手刃后,我亦觉得蹊蹺,万万没想到,幕后之人……” 是你。 “信?” 苏得疼得弓腰,闻言,一步一步膝行,一手捂著脸,一手朝前方伸出。 “止泰……是止泰写的信?” “信中可有我?” 第187章 我会协助小探员 沈岁岁被十二皇子遮住眼睛,她看不见,但能闻到腐朽的皮肉味道。 她將所有的对话尽收耳底。 止泰? 宋止泰,宋爹爹的弟弟。 原来那些话语中的不是“她”,而是“他”? 好复杂,沈岁岁的小脑袋瓜转不明白。 萧珩陷入严肃的深思。 苏得当年设计將宋家灭门,害死了自己的心上人,如今要娶那人的神主牌。 心上人是宋家人? 那人还写了一封信揭发苏得,信在石姑娘手中。 苏得说,信是宋止泰写的…… 他的心上人不是石姑娘,而是石姑娘那时未过门的夫婿宋止泰。 所以,苏得喜欢……男人? 宋回野话语间的为世不容,原来是指这个。 “轰隆隆!” 外面响起雷声,震得人的心臟直跳。 来的宾客大多是武林盟中的人,他们诧异地窃窃私语。 “苏盟主看著为人正派,他居然是断袖!” “是啊,难怪看他的样子一日日地变,我就说那么眼熟,原来是宋止泰的脸。” “这是重点吗?重点是他当年参与了宋家的灭门惨案,全家上下除了宋回野,一共二十三口人啊,连养的母鸡都杀了!” 他们记得,那时魔教死灰復燃,不少正道子弟被杀,朝廷还试探江湖,下令严查天下武馆。 当时宋回野满江湖忙得焦头烂额。 恐怕就是这个时候,作为副盟主的苏得趁虚而入,设计將宋家灭门…… “哎,我们真是看漏眼了,这样的人,愧为武林盟主!” 沈岁岁听著,眼睛湿湿的,宋家的人……也是她的亲人。 木盒子里除了母亲,还多了二十三人。 议论声渐渐嘈杂,苏得自麻木中惊醒,往周围看,那些嘴脸都在骂他。 他麵皮耷拉,像一个融化的蜡烛人。 苏得捂著脸,虚张声势道:“就一封故弄玄虚的信,没有真凭实据,当年的事凭什么说是我做的!” 宋回野被气得嗤笑一声,他细细叠好纸张,收进怀里。 沉声道:“江湖的快意恩仇,什么时候需要讲证据了?” “不好意思,我宋回野的野,是野蛮人的野。” “鏘。”他抽出旁人的剑。 惨白的寒光一闪,照在苏得没有血色的脸皮上。 仿佛下一息,利刃就会割下他狼狈的头颅。 外面风雨交加,喜庆的红布隨风飘荡,正厅中央,一个融化的蜡烛人慌忙拔出自己的匕首。 这时,一个声音脆生生说道:“我们有证据的!你这个杀人凶手!” 眾人一惊,纷纷看向那个小孩。 沈岁岁扒拉著挡在她眼前的手。 萧珩:“別看,你会害怕。” 小孩说:“我才不会怕一个坏人。” 她一使劲,眼前恢復亮光。 余光中瞥见地上的不可名状之物。 哇! 沈岁岁侧目,腿有点软。 但她坚定地举起腰间的令牌,朝苏得的方向懟去。 “大理寺办案,我们现在怀疑你是一桩连环谋杀案的凶手……” 额后面怎么说来著,嘰里咕嚕忘了,“反正你要跟我们回去,蹲大牢!” 宋回野看著那个强忍著害怕,执行正义的小孩,心下一软。 他將利刃抵在嫌疑犯的脖子上,只要苏得一动,千疮百孔的皮肤上,又会多一道裂痕。 宋回野的嘴角扯起一个弧度,“前武林盟主在此,我会协助小探员,將苏得缉拿归案。” 苏得梗著脖子,“就算是大理寺也不能乱抓人,你们有什么证据?” 他武功高,行事天衣无缝,就连石妤柔都不知道,那天是她的死期。 萧珩將所发现之事说来。 苏得癲狂大笑:“只有物证可不够,你们可有人证?” 萧珩:“还有一个关键的证据,苏得,看看你的锦囊上的珍珠串,是否少了一颗?” 闻言,苏得低头,手正要伸向锦囊,不知想到了什么,双手拼命地往衣裳上擦拭。 可暗红的血跡早已凝固在他的掌纹间。 苏得捧起锦囊,上面掛著蓝黑的珍珠串,最下面会单独坠著珠子。 其中,唯独少了一颗。 他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 甚至他还返回赵大人的房中,找了一夜。 这是止泰给他的定情信物。 其实只是宋止泰走鏢,苏得托他带回来的罢了。 可这是他们暗中撕破脸后,苏得唯一得到的、来自心上人的物件。 “珍珠?”苏得又疯了,不顾脖颈旁的剑,朝沈岁岁的方向爬去。 “是不是被你拿了!还给我!还给我!” 宋回野一脚踏下,苏得跟蜚蠊似的,被他死死踩在鞋底下。 他手臂一伸,將那个锦囊夺过来。 “啊啊!”苏得像没踩死的蜚蠊,向宋回野伸著触手。 锦囊被精准地扔到萧珩怀里,为什么不给沈岁岁,宋回野不想脏了她的手。 “既是有嫌疑的证物,便拿回去比对。” “啊啊!”苏得又朝萧珩方向挣扎。 “还给我!”声音悽厉,像是再次痛失所爱。 没有止泰,他会死的。 当初苏得暗中纠缠宋止泰,甚至还威胁他,“如果不和我在一起,我便杀你全家!” 宋止泰摇摇头,只当苏得说气话,念在是兄长的左膀右臂,他与苏得拉扯了很久。 等他意识到苏得是认真的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那天夜里,宋府被江湖的恶势力围住。 宋家人多,可来的人更多。 不知兄长在何处,他只能匆匆飞鸽传书给未婚妻石妤柔。 告知她一切的同时,信封中还有一式两份的退婚书。 宋止泰已经在上面签字画押。 出事后,宋回野虽一直在江湖奔波手刃仇人,却意志消沉,很快又被苏得设计推下盟主之位。 宋回野销声匿跡。 石妤柔找不到他。 失去了止泰,苏得继承了宋宅,还继承了止泰遗留在府邸的所有物。 不够,还不够。 苏得不惜把自己变成心上人的模样。 “求求你们!把它还给我,我不能再失去他了……” 宋回野脚下一重,“不行,这可是呈堂证供,除非……” 苏得哭得涕泗横流,带著咸味的泪水把伤口醃得生疼。 “我认!我认还不行吗……” 萧珩立即命下人拿来纸笔,下人看著已经日落西山的主子,急忙下去拿。 “说,石妤柔、赵为是不是你杀的,怎么杀,为什么,如实招来!” 第188章 如果是岁岁,他会… 苏得痴痴地望著晃荡的珍珠串,想起自己与它们玩耍的模样。 “赵为那个死老头,我都说了让他別多管閒事,可他不听,还想降伏我?可笑。” 单方面挨揍间,他竟还扯下一颗珠子,將它……藏在口中。 噁心! “他怎么敢的!那时真该把他千刀万剐!” 萧珩皱著眉,將苏得的话一五一十记录下来。 “石姑娘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杀她?” 苏得阴惻惻地笑,“谁让她是止泰的前未婚妻,止泰喜欢她。” 他便一次又一次地去找她,逼问她关於止泰的事情。 喜欢吃什么,亲吻的时候,止泰的嘴唇是软是硬,是热是温。 石妤柔也痛苦,苦不堪言,但她忍耐下来,想要替宋家枉死的人申冤。 直到那日,母亲为了给弟弟换一家更好的书堂,竟將她强硬许给一个打死过两任妻子的屠夫。 想逃,但是被苏得和母亲看得死死的。 横竖都是死。 石妤柔冷静地处理好一切,將止泰的绝笔信收好,將提示的纸条藏在多个不同的地方。 然后,激怒了苏得。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赴死…… 萧珩拼凑出真相。 “啪嗒啪嗒”,沈岁岁睫毛上的泪雨压不住,掉落下来。 “你这个坏人!” 萧珩右手执笔,埋头写,左手拿著一方柔软的帕子往沈岁岁方向递去。 抬头间,明夏早已在给小孩拭泪。 宋回野哄道:“岁岁彆气,等会他们看不到的时候,我帮你揍他!” 萧珩收回手,瞥了这个糙汉一眼。 宋回野暗道,真是一个小古板。 “保管又痛又看不出痕跡,发现不了端倪,总不能说我滥用私刑,屈打成招。” 混跡江湖多年,这点阴招他还是会的。 萧珩收回目光,真是一个野蛮人。 不过,对岁岁很好。 笔尖悬停,他对苏得说:“那你为何偷走宋回野的刀行凶,嫁祸於他,还將赵为的死偽装成河神杀人?” 让河神发怒一事震惊朝野,意欲何为?有人不想修坝。 苏得轻笑,扶了扶脸皮,“我喜欢。” “不是说只要我认罪就行了吗?我都说了杀人的经过,还不快將止泰还给我!啊啊啊!” 又在发癲。 无论萧珩怎么问,他都不肯再说。 无奈,只能將供状让苏得签字画押。 摁下手印后,他又在鬼叫。 “聒噪。” 糙汉一记手刀过去,苏得彻底瘫软。 宋回野拿回弟弟的神主牌,看这些喜庆的红布就刺眼。 “哗啦。”他粗暴地扯下绸布,封了苏得的內力,將人五花大绑。 “岁岁不怕,我护送你们回去。” 暗卫们:?!我们还没死! 宋回野一只手提溜起苏得,没走两步,就有人团团围上来。 都是昔日的江湖酒肉朋友,还有盟中手下。 “宋兄,见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当初都怪苏得挑拨离间,我们都是听信了谗言才……我们不是有意疏离你的。” “想来当年盟中兄弟死伤惨重,都是苏得这个狗贼乾的,盟主,你回来吧!” “是啊,盟主,回来吧,我们没了你不行的,苏得平日只躲在宅里,他根本就不管事!” …… 宋回野嘴角掛著意味不明的笑,看著面前这一张张替他愤愤不平的嘴脸。 他还记得,当初这些人是怎么骂他的。 那些江湖人等著宋回野发话,谁料听到一句: “劳驾,让一让。” 宋回野结实的臂膀强硬地扫开他们,露出站在人群后,乖乖捏著手等他的小孩。 他大步朝岁岁走去,朝后面呆若木鸡的眾人摆摆手。 “宋某早已金盆洗手,不再过问江湖事,你们还是另找他人吧。” 那些人你看我,我看你,宋回野不干,这可咋整啊? 沈岁岁一行人原路返回。 这一天一夜,小孩时不时就撑著下巴看雪。 看那片晶莹剔透,有序绽放的小雪花。 萧珩在写手札。 “原来此事根本就没有什么书生、艷鬼、狐妖。” 都是人幻想出来嚇自己的。 至於河神,也只是有人装神弄鬼。 沈岁岁的脸蛋隨著马车顛簸轻颤,“那他们为什么说石姐姐背地里有一个书生未婚夫婿?” 萧珩专注手下,“村民们看到的应该是苏得,夜间多雾,那人本就神神鬼鬼的,村民们害怕,以讹传讹,越说越离谱,才传出什么书生艷鬼来。” “至於河神,应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散布的谣言。” 沈岁岁点点头。 “对了,殿下,断袖是什么?” 好古怪的东西,是病吗?坏人得了这个病更坏了。 萧珩摇摇头,他也不知,没有在书上看到过。 宋回野坐在车辕上,后仰枕著双臂,听到这两个小萝卜说话,望著路过的原野,脸上的笑一直没停过。 他用最简单、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话,解释了断袖二字。 明夏急匆匆冒出脑袋:“宋公子,你对孩子们说什么呢!” 车內,萧珩若有所思。 如果是岁岁枕在他的袖子上睡著了,而他有要事要忙…… 萧珩垂眸看向衣袖,不想吵醒岁岁,他会把袖子割下来的。 只是一件衣裳而已…… 他想。 停车歇息的时候,他们还会看见宋回野有事没事就揍两拳苏得。 揍那个该死的杀亲仇人。 马车的后面,远远坠著一个火红的身影,无人发现。 一路奔波,回到城中暂住的府邸。 当地官员纷纷迎上来。 “殿下,小姐,你们平安回来就好!” 听说还把现任武林盟主抓回来了,他们眼前一黑,如果殿下有什么差池,他们项上人头怕是不保啊。 萧珩命人將那坨罪犯关进牢中,尔后再详细问话。 走进衙门,一个女子兴冲冲跑上来。 “小姐,殿下,我知道了,知道赵大人是被什么所杀!” 丁素祥回去废寢忘食,细细查阅了家中流传下来的仵作手札。 “是冰做的刀。” 仵作娓娓道来:“创口平滑乾净,皮肉边缘苍白而內卷,上面有小水泡,是被冰冻伤的。” “没有找到凶器,是因为冰刀会化,与地上的血水融为一体,死者本就湿漉漉的,所以衣领上的水跡便不显得可疑。” 就是祖上世代为仵作,都没有遇到用冰刀去杀人的凶手。 丁素祥翻找到被冻伤的案例,结合死者的伤口,推断而出。 沈岁岁噢起嘴巴,手一拍。 “对!就是冰刀,那个坏人的冰窖里有很多,丁姐姐好厉害呀,这都知道!” 丁素祥不好意思地搓著指尖,“身为仵作的分內之事,担不起小姐的夸奖。” 其实她开心得要死。 为生者证,为死者言。 她心中一直记得这个祖训。 也……做到了。 沈岁岁累了,沾床便睡。 醒来后不久,她还打著哈欠。 一个暗卫赶来。 “小姐,河工营那边出事了,百姓围得水泄不通,还动了手。” 沈岁岁:?! “那纪公子呢?他有没有事?” “纪公子他……不知所踪。” 第189章 岁岁大小姐驾到 河工营大门紧闭,外面围满了人。 泼辣的婶子在拍门拍围墙,老妇人牵著孩子,单手叉腰,喷著口水骂街。 “还不快將我儿放回来,河神下一个就是杀了你们这些狗官!” “还有没有天理了,河神惩罚得对啊,你们这些没良心的就知道躲,竟让我家老汉去送死!” 家中的男子都被征了去,如果到时候遭了河神的天罚,只剩下她们孤儿寡母,那可怎么活?还不如现在就死了。 其实民怕官,但听闻来的是一个年轻小伙。 再一个就是,有人告诉她们,法不责眾,她们只是来寻亲,还能把这几百號人都捉走不成? 乡野农妇只想让家里的男人平安回来。 但无人注意到越来越满的河面。 群情激愤,看守的十多个侍卫快要拦不住了,脸上被抓了几道红印子。 这时,人群后嘈杂。 几个穿著黑衣的大汉走来,硬是在拥挤中破开一条道。 他们凶神恶煞:“让开!让开!岁岁大小姐驾到!” 统统闪开。 被推开的人踉蹌,踩脏了后面婶子的鞋面。 “唉哟痛,作死啊你。”有婶子骂骂咧咧,“什么大小姐,竟然那么霸道?!” 她们倒要看看这官家小姐到底长什么样,如此囂张跋扈,定长得像癩蛤蟆一样,当心嫁不出去! 她们伸长了脖子,往裂开的小道看去。 等啊等啊,结果看到了什么? 这一瞬,所有婶子老妇人都收声了,全场安静下来。 尽头走来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子,漂亮得哟,跟天上下凡的小仙童一样。 白白净净的,脸颊肉嘟嘟,但小脸严肃,一步一步慢慢走来。 她们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有黑黢黢的小泥娃想要当街撒尿,都被他娘捂回去了。 “当著女娃的面,莫撒野。”她说。 沈岁岁仰著脖子:“你们不要这么凶,都嚇到人了。” 婶子们噤若寒蝉,拢著飘散的髮丝,啊,我们平时不这样的。 暗卫们知道,岁岁小姐是在说他们,只能点点头。 不是他们想暴力对待,而是这些嬢嬢的指甲不是说笑的。 头髮是真的会被扯下来的。 面对一大群人,沈岁岁不害怕,因为她知道宋爹爹他们都在身后。 “窝刚刚都听到啦,石姐姐和赵大人不是河神杀的,我们已经捉到犯人了。” “你!咳咳。”有婶子放轻了大嗓门,“你是说就是啊。” 沈岁岁从十二皇子手里接过一张宣纸,展开,双手握住两边,举得高高的,踮起脚尖,转著圈给她们看。 “这是凶手的罪证,他已经签字画押认罪了。” 婶子们眯著眼睛,探头探脑。 “俺不识字嘞。” “是有个红手印哎。” 她们面面相覷,难道这个小女娃真的捉到了凶手? 竟然是……人? 疑心已经鬆动。 “而且纪大人很好噠,不会伤害帮忙修坝的人。” 有婶子偷偷抹泪,天下哪有官是好的。 谁不知道征去修坝的人辛苦,没日没夜地干活,吃的是猪食餿饭。 那些男人定是瘦成枯树干了。 此时,远处乌泱泱一大群人,整齐有序地回来,眾人看去。 “哎,那不是俺家老汉儿。” “铁柱!” 沈岁岁站在中央,看著她们不再年轻的脸上洋溢著笑容,像涇渭分明的河水,自发绕过她。 她们仿佛接孩子下学堂一样,朝自家男人跑去。 “黑了。”她们摸著掐著男人,“你怎么还吃胖了?” “俺每次都把碗底的油舔乾净嘞。” 竟还有油水么。 她们不得不相信,那个小女娃说的……是真的。 修坝的人回来了,闹事的婶子们也渐渐离开。 可是沈岁岁环顾四周,都没有等到纪爹爹出来。 她问守门的侍卫,“纪大人呢?” “回小姐,大人的行踪,我们不知。” 沈岁岁往河工营跑,里面很安静,一顶营帐中坐满了文官和武官。 他们谈笑风生,外面的吵闹与他们无关。 纪爹爹不在这里。 沈岁岁转身走向僻静的地方,找到那顶眼熟的帐,將脑袋探进去。 “有人吗?” 空荡荡的。 小孩快要哭了,“纪公子不见了!” 一双宽大温热的手抚在她的小肩膀上,“岁岁不急,纪渊有那身三脚猫功夫,还没那么容易……” “死”字还未说出口。 “唰!”一枚被咬了一口的青涩果子朝宋回野袭来,飞速又精准。 宋回野耳朵微动,没有抬眼,手一伸,便轻易接住了果子。 上面还有口水。 宋回野嫌弃地扔回去,將掌心朝自己的衣裳上擦了擦。 对沈岁岁说:“你看,我就说他没事。” 小孩吸了吸鼻子,“好哦。” 兀地,头顶传来一声惊喜的:“岁!” 小孩抬头,对上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差点惊掉下巴。 不是,窝的好大爹…… 怎么又傻了!? 她朝房梁招招手,“你快下来呀。” 万一把那根木头踩塌了怎么办? “好!”纪渊嘿嘿一笑,站起来,却不料脚蹲麻了,一滑。 沈岁岁瞳孔骤缩,好大爹要摔了。 一旁的糙汉看不过眼,对著厚重的床一拍。 “轰。” 那个满头白髮的傻子掉在了床上。 他摇晃著脑袋,踉蹌走来,“有,好多个岁。” 在转。 他揉了揉眼睛,认真数了数:“一、二、三……” 沈岁岁“哎呀”一声,连忙掏出小锤子,纪爹爹不要越摔越傻呀。 看到小锤子,纪渊立马就顿住了,“不要,打我。” “窝这不是打呀,是修。” 等纪渊看不见小锤子了,他就笑呵呵地黏上来,像是掏什么宝贝一样在袖子里翻找,动作夸张。 宋回野双手抱臂,“真是猥琐。” 昔日那个高岭之花也不过如此,以前还跟他傲气呢。 那只手神神秘秘地虚拢著,递到小孩面前。 沈岁岁看得都快斗鸡眼了,“里面是什么?” “噠噠!”手一张,掌心静静躺著一只红色的果子。 “甜,岁吃。” 这个最红的,因为青色的都被他吃光了。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牙齿很酸,肚子里好像有人在揍他。 害他趁著没人,跑了好几趟茅厕,都没有拉出藏在肚子里的坏人。 他爱乾净,有好好偷那些人的皂角洗手。 第190章 囂张跋扈小监工 纪渊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觉醒来,就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不认识,不认识,没有岁。 肚子疼。 红色的果子散发著香甜的气息,被懟到沈岁岁的鼻子下。 她接过来,笑道:“谢谢纪公子呀。” 其实沈岁岁心里在想,要不然让宋爹爹把他捆起来,这样不怕他逃跑,就可以拿锤子修他了。 越想越可行。 只听宋回野忽然道:“外面有人。” 不到一息,帐外站著一个官员,“可是纪大人回来了?有下人听到您的声音,属下有要事稟告。” 无人应答。 帐外,另一个官员甘尺六有些暴躁,“问那么多做什么,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不能被人发现。 沈岁岁拉著纪渊在不大的帐里到处找地方躲,还压著他的背,试图將人塞进箱子里。 爹爹现在傻了,还怎么能处理要事呀? 可惜纪渊也是很大一只,死活进不去。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逼近,人要进来了,这可怎么办? 宋回野隨便依靠在一个地方,准备看戏,反正人死不了就行。 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沈岁岁脑子灵光一闪。 她郑重其事地对纪爹爹说:“等会你不能笑,不能说话,知道吗?” 纪渊歪头:“岁?” 小孩著急:“不听话就不和你玩了!” “啊啊,听。” 纪渊没有笑,嘴角向下,很委屈,为什么忽然凶他,是果子不好吃吗? 帘子被掀开一角,有两人走进来。 “见过殿下,小姐,我们商议正事,不知可否……”迴避? 一个五岁小孩站在纪渊跟前,“纪大人的嗓子坏了,你们要说什么?窝可以替他回答。” 儼然一副囂张跋扈的小监工模样,就差双手叉腰了。 官员悄摸朝纪渊眨巴眼,大人,您说句话呀,怎么纵容一个无知小儿胡来? 纪渊辣眼睛般,嫌弃地侧过头。 “哈。”不显眼的角落里,靠著一个显眼的糙汉,他在闷声笑。 沈岁岁“吧唧”往前一步,“你们说不说,不说就走哦。” 好不容易才逮到纪渊,他们怎么可能轻易离开。 说便说吧。 “纪大人,工部的人说,您手中有刘老所画的水闸图纸,听闻设计精密,可否借来一观?” 嘰里咕嚕传到沈岁岁耳中,她小声反覆地朝纪渊说道:“他们要看你的水闸图纸。” 她知道,就算纪爹爹傻了,但重要的事情他说不定会记得。 就像他们还没见面之前,纪爹爹仍记得去找前首辅,想要揭发那人通敌一样。 纪渊缓慢地眨巴著眼睛,他记得不能笑,便木著脸摇摇头。 好哦。 沈岁岁转回身子,大声道:“纪大人说不借。” 那个穿著华丽的暴躁官员甘尺六冷哼道:“不是说修坝事关重大,你这个当监工的,竟敢私藏刘老的图纸,耽误工期。” “这可是重罪,我定要稟告陛下,看你这个监工还当不当得!” 这么严重? 沈岁岁的眼珠子乱转,看看宋爹爹,也看看十二皇子和明夏姐姐。 最后望向纪渊,“真的不给看吗?” 不给他们就跳起来打你了,不过幸好有盟主爹在,他一个打一百个! 另一个官员死命拉著甘尺六,你这个空头官就少说几句吧。 买回来的官还想要面圣?痴想妄想。 但官员不敢说,谁让甘尺六是这一带有钱的地头蛇,据说,他背地里还与魔教有勾结。 甘尺六死死瞪著纪渊,视线贴在那英俊但面无表情的脸庞上。 他在看纪渊的反应。 看这人到底……痴傻与否。 纪渊牢记小孩的话,將脸绷得很紧,哪有半分之前春光明媚的笑意。 他成功地唬住了甘尺六。 下一瞬,那个地头蛇轻蔑地对纪渊说道: “哎,纪大人如今长大了,翅膀硬了,看来不仅忘了我这个故人,还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盯著纪渊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娼妓之子,骨子里流的就是下贱的血,换了一身官皮,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帐內响起此起彼伏的轻呼声。 纪渊冷冷地掀著眼皮,面上和內心毫无波澜,甚至想打哈欠。 说完没有,他还惦记著那颗红果子,被沈岁岁放进小兜里,还没有吃呢。 很甜的,他固执地想。 甘尺六与他对望,那双眸子毫无生气,像蛇一样冷血无情。 他不禁后退一步,明明已经按照那人的吩咐,將药下到水中,亲眼看著他服下的。 纪渊到底傻没傻? 沈岁岁握住纪爹爹的手腕,声音轻颤:“我们赶他走好不好?” 那是坏人来的。 纪渊:要那人走?好,不就是想要图纸吗?他给。 高岭之花一声不吭地走到屏风后,在翻箱倒柜,沈岁岁也跟去。 不多时,他打开一个锦盒,手一抓,“吧唧”一下,將一个纸团扔到地上。 纪渊气鼓鼓道:“给他。” 沈岁岁捡起来,发现这不是胡乱捏起来的纸团,而是被叠得整整齐齐。 只是好像被水泡发了,很皱,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像一个乱七八糟的纸团。 “这就是图纸?” 听他们说,这刘老画的图很重要,怎么变成这样了? 沈岁岁想问他。 可是,“嘀嗒。” 清泠的冰水从纪渊的脸上滑落。 沈岁岁心上一紧,“你哭了?” “没有啊。” 纪渊无知无觉地摇摇头,这一摇,还將豆大的水滴甩到纸团上。 “眼睛怎么,尿尿了。”傻子说。 沈岁岁嘆气,从怀里拿出手帕,“低头。” 纪渊听话照做。 小孩轻轻给他擦,说:“因为你难过了。” 母亲睡在木盒子的时候,她的脸上一直都是湿的。 纪渊垂眸,原来难过就会尿尿。 “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修好大坝,当回首辅。” 窝想要回家。 “好。”他用衣袖粗暴地擦著自己的脸,岁不让他尿尿。 甘尺六想走过来,但被一个糙汉挡住了,只能隔著屏风喊道: “你迟迟不肯拿出图纸,到底意欲何为?” “若是水闸图纸有什么差池,你有九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第191章 岁不是阿猫阿狗 沈岁岁没忍住说出声:“会掉脑袋?!” 她低头看著展开的纸团。 上面的墨跡早已洇开,纵使之前画著多精细的水闸设计图,都已经模糊一片,沦为废纸。 怎么变成这样的? 难道纪爹爹用来擦眼泪了? 屏风外。 甘尺六叫囂道:“纪渊,你在磨蹭什么?就算再给你时日,难道还能自己画出来不成!” 他这番话说得,好像已经知道图纸被毁似的。 隔著屏风,一个孩童的声音高高响起: “等等哦,很快就来!” “前首辅,你就装聋作哑吧,这个小屁孩什么时候能当你肚子里的蛔虫。” “好,我便看著,看你能捣鼓出什么花样来,反正耽误工期,都是你这个监工失职!” 官员佝僂著脊背,想要捂脸,唉,你这个空头官就少说两句吧,当心暗地里被纪大人套麻袋。 木箱子前,沈岁岁拿出小锤子,还不忘小声安抚纪渊: “不怕哦,窝帮你修好它,不会掉脑袋的。” 纪渊歪头:我怕吗? 沈岁岁抬起手,正要动作,却被人挡住。 她疑惑:“怎么了?” 纪渊兴冲冲地捻起一枚红色的果子,直往她的唇边送。 沈岁岁的小兜敞开著,刚刚纪渊就是从里面光明正大地掏的。 “吃。” 很执著。 就像小猫在拉屎,有两脚兽给它递吃的一样,不合时宜。 啊不对,是正办著大事呢,怎么有空吃吃喝喝! 沈岁岁攥著小锤子,眼睛没有离开躺在掌心的纸团,很专注。 往下锤的同时,她张开了嘴巴,“啊。” 饱满的红果子塞入口中。 好像是可以一边拉屎一边吃东西来著。 小锤子落在纸面上。 “嗞。”香甜浓郁的汁水在齿间爆开。 “叮——” 纸面上,有一股轻柔又坚韧的气从两者接触的点爆开,像盪起的涟漪,所到之处,褶皱抚平。 变得光滑,一如往昔。 沈岁岁嘴里嚼嚼嚼,手中叮叮噹噹。 又一锤,洇开的墨色竟开始重新排列。 横平竖直的线条跳跃,方正严谨的文字回到最初落笔的地方。 肉眼可见的,它们共同组成了一张精细严密的水闸设计图,跃然纸上。 沈岁岁又补了两锤,直到最后一根弧线归位。 眯著眼睛去看,眼花繚乱,看不懂,根本看不懂哦。 不过,肯定很厉害,有了它,定能顺利修成大坝。 沈岁岁拉著纪渊的衣袖,喜滋滋地走出屏风,摇晃著手中的物件。 “图纸来咯。” 甘尺六捏著颗红果子,一边往衣裳上擦,一边说道: “图纸如此重要,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可以碰的,如果弄坏了,就算卖了她都赔不起。” “是了,刘老的设计图放在你这个娼妓之子手中,怕是早已脏得不能再脏,哈哈哈……” 纪渊感觉胸口一阵闷痛,有什么东西撞来撞去,找不到出口。 头一次,违背了沈岁岁的叮嘱。 他大声道:“不能吃!岁岁的果子,当心,我打你!” 单纯又执拗的荒唐话语掷地有声。 眾人一怔。 唯有甘尺六一脸惊喜,“你……你真的疯了?” 这样的语气,哪会出自一个正常的成年男子口中,特別是高岭之花。 除非他傻了。 甘尺六笑呵呵,如此一来,整个河工营不就能让自己为所欲为? 关山的河位置至关重要,到时,整条河道都如自家院子,他和魔教的船就可以自出自入了。 “桀桀桀!”他仰著脸,淫笑地嚼著果子。 纪渊都快要气死了,都叫你不能吃,你还吃,还笑得那么噁心地吃。 只见纪渊一个助跑,像一支脱弦的箭飞走了,沈岁岁下意识去抓,连他的衣摆都没有碰到。 小孩喃喃道:“哇,比小白跑得还快。” 甘尺六正痴笑著,兀地,胸口一疼,“唔哇”,整个人飞了出去。 “嘭!”差点把地上砸出一个坑。 他的手颤颤巍巍指著纪渊,骂道:“你他爷的傻子做什么!” 纪渊一个重膝砸在他的胸膛。 甘尺六感觉身子被挤压,兀地,“噗!” 红色的液体,像血,从他的喉咙里喷涌而出。 像在下一场细雾。 纪渊:“让你偷吃,岁的果子。” 眾人:…… 官员摆著手,不、要、啊! 可无人愿意上前。 沈岁岁呆在原地了,她第一次看到纪爹爹这么凶! 甘尺六也快气死了。 这他爹的是他自己买来的果子,不知被谁偷吃了,就只剩几个了,他吃不得?! “你这个娼妓之子,当初怎么就没有饿死街头,还有你那个死人娘,你不知道吧,她的身子可……唔!” 一个冷硬的拳头结结实实砸在甘尺寸的脸上。 砸得他眼冒星光。 纪渊低垂著头没有停,一拳接一拳地打,边打边说: “不能吃岁的果子。” “岁不是阿猫阿狗,不能卖她。” “不脏。”纪渊眼底猩红,砸得指骨微疼,仍拳拳到肉,“她不脏……” 不管甘尺六此前喝下多少水,果汁应该喷完了,如今喷出的……有一股血腥气。 脸上,地上,衣裳上,一片狼藉。 纪渊用尽力气砸下最后一拳。 “你才脏。” 脱力了。 官员连忙上去查看那空头官,呀,已经变成猪头了。 沈岁岁揪著心,將纪爹爹拉回来,用茶水粘湿的帕子擦他手背上的血。 “你怎么样,痛不痛?” 你的心好像在哭。 纪渊傻乎乎地甩著手,“不痛。” 打了坏人,痛快。 帐外,站著一圈工部的人。 知道有两个官员来找纪大人要图纸,他们等得心急如焚。 那可是刘老画了两年的水闸设计图啊,若能成功做出来,刘老在天之灵定会欣慰。 他们翘首以待,站了半晌,然后听到了甘尺六的惨叫声! 原本只有一个脑袋探进来偷看,不知怎的,越来越多往前涌。 最终山泥倾泻,哗啦啦,叠罗汉似的,摔进来一大坨。 最先的人都看到了什么? 甘尺六这个地头蛇被打得不成人样,倒在地上生死不明。 工部的人:?! 这时,甘尺六迴光返照了,他死不瞑目地指著纪渊: “他是凶手……” 嘎嘣一下倒了。 又支棱起来。 手指颤抖:“就是他毁了刘老的图纸!” 第192章 阿黑不要走啊! 沈岁岁看著那个坏人好像没了生息,连忙问宋回野:“他……他死了?” 宋回野摇摇头。 沈岁岁拍拍胸口:“没死就好。” 宋回野:“是没救了。” 沈岁岁:?! 那纪爹爹就是杀人凶手了,要蹲大牢的,不要啊。 “骗你的。” 宋回野失笑,感觉跟著小孩,好像所有事情都变得有趣。 比江湖……还有趣。 工部的人你推我,我推你,最终出来一个窝囊小老头。 他双手举著靉靆,“今日天色不错,纪大人在杀人啊?” 噼里啪啦,身后的人在打他。 “刘老的图纸额……您……” 谁料纪大人没有开口,一个五岁的小姑娘站了出来。 “没坏哦,不信你们看。” 沈岁岁伸长手臂,举起图纸。 “噢噢!”老头端著靉靆,整张脸贴上去看。 苍老的嗓子有些破音,“是!確实是刘老所绘,这等精巧绝伦的设计,只能出自他手。” 沈岁岁將图纸交给他。 像蚂蚁堆里不慎掉落的糖粒,工部的人纷纷围上去。 “哦!原来这处机关还可以这样……” “这个是什么?”有人指著纸上的一处鲜红问,“难道是血?” 沈岁岁踮起脚尖看去,呀,好像是刚刚吃果子呲上去的。 有人感动了:“不愧是刘老,为了后世安稳,如此呕心沥血。” 有人轻嗅:“刘老不愧是圣人,他的血非但没有腥气,闻一闻,竟是甘甜!” “哇。” 沈岁岁心虚地搓了搓鼻尖,果子都熟透了,能不甜吗? 她来到纪渊跟前,知道纪爹爹好了之后,是能记起病时发生的事情。 纪爹爹不傻的时候,冷冰冰,沈岁岁有时不敢粘上去。 她认真说道:“坏人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他就是坏,就是故意说来气你的。” 傻子点头,“好。” 接著,纪渊任由沈岁岁將他拉到屏风后,眼睁睁看著小孩拿出小锤子。 他说:“不要。” 我还想这样无忧无虑,和你一起玩。 “不行噠,你之前答应我了,要变好。” 纪渊望著锤子离他越来越近,冷不丁道:“我现在,不好吗?” 锤子顿住了。 “不好。”小孩说,“你会吃青果子吃到肚子痛。” 这是傻子之前跟她说的。 纪渊深深看了小孩一眼,隨后,闭上眼睛。 等待回到自己应走的轨跡。 “叮……” 柔和的光落在那头雪白的、绸缎似的发上,浓厚的乌黑像墨,从髮根生出,慢慢浸染到发尾。 当年纪渊痴傻时一夜白头。 如今乌髮回来了,睁开眼睛,目光锐利如炬,他也回来了。 纪渊缓缓抬手,触了触自己的发尾。 明明只过去一年,却恍若隔世。 沈岁岁说:“呀,你的白髮没有了!”难道是锤子的副作用? 纪渊声音沉稳:“前首辅苏明应在狱中交代,他给我下了药,白髮便是病症之一,他没有解药。” “不怕哦,现在你的头髮黑黑的,以后都不会再傻了。” 纪渊頷首,与小孩回想当年。 那时他在忙西山大坝之事,眼见筹备完毕,图纸已经画好,副本却接连遭受意外损害。 怕最后一份图纸遭到奸人毁坏,纪渊亲自看管,小心谨慎,没有出现意外。 除了在御书房,喝下了苏明应递过来的茶水。 他是恩师,茶水也是自同一个壶中倒出,不是子母壶。 “这小子当了首辅,满眼都是陛下您,如今忘恩负义,连我这个恩师都不认了?” 纪渊只能喝下。 其实单喝水没事,不过配上纪渊腰间的锦囊,人便慢慢痴傻。 是多年的亲仆在锦囊里放了草药。 那些时日他总是昏昏欲睡,御医只道首辅不要太劳累。 连从北狄回来的、关於苏明应的通敌罪证,他也只能匆匆藏在一个安全的位置。 再一日,纪渊醒来发现图纸被打湿,墨跡彻底晕染。 尔后,他一夜白头,痴痴傻傻。 不过,傻子依稀记得这个很重要的东西,用手作扇,扇了很久,才把纸弄乾,再仔细叠好。 叠成一个纸团。 沈岁岁气鼓鼓的:“原来是这样,他们怎么能这么坏!” 纪渊:“人心难测。” 沈岁岁骂著坏人,余光中好像有些东西怪怪的。 她看去,只见那一头墨色像是潮水,一盪一盪地,竟正在慢慢褪去。 沈岁岁扑上去,捧著几缕髮丝,“阿黑,你不要走啊!” 太晚了,不可违抗,不可挽留。 又变成一头雪白。 要糟,这才是小锤子的副作用。 沈岁岁將手背到身后,“不怕哦,那个,窝可以每天用毛笔给你刷墨,怎么样?” “不用。”纪渊手一抬,利落地给自己束髮。 “我早已习惯白髮。” 纪渊正色道:“岁岁,谢谢你。” 还有,对不起。 那个你喜欢的傻子,永远不会回来了。 * 工部的人得了图纸,马不停蹄地赶去大坝,说什么废寢忘食都要把水闸做出来。 沈岁岁心生好奇,一行人也跟著去。 因为要修坝,不得不堵了一截河道施工。 目之所及,是苍茫的水面。 萧珩:“纪大人,他们编造出河神发怒一事,便是不想修坝,为何?” 纪渊道:“挡人財路,如杀人父母,河道被截,他们船帮的生意便断了。” 只是没想到,甘尺六这个地头蛇,竟与魔修有勾结,还能让武林盟主出手杀人。 纪渊嘆息,“武林休矣。” 闻言,沈岁岁和萧珩不约而同看向糙汉。 宋回野懒懒道:“关我何事,这江湖,早就烂透了。” 沈岁岁挠挠脸颊:“武林盟主很厉害噠,你不想当吗?” 萧珩:“既是前盟主,如今江湖危急,你当真要袖手旁观?” 宋回野侧头,“我要回去餵鸡了。” 沈岁岁攥著小兜,她可以修头修脸,修猫修狗。 可是,心气……她要怎么修? 小孩一拍额头,想起躺在证物房的那把刀。 就是它陪著宋爹爹一起闯荡江湖的。 看到那把刀,宋爹爹会开心的! 所有事情向好,沈岁岁心情愉悦,摇头晃脑。 就连工部的人吵闹,也不觉烦。 “不是这样的,你到底会不会做啊!” “你是木匠还是我是木匠,来,有本事你来干。” 他们扔下一大块木疙瘩,在一旁差点干架。 沈岁岁走过去。 在一眾狂野斑驳的大锤子中,拿出了她精致秀气的小锤子。 不要再打啦,一锤子下去的事,就让我来…… 兀地,身前站了一个英俊的小皇子。 沈岁岁无辜地用脚尖搓著地上的小石子。 萧珩无奈。 一个转身,將小孩挡得严严实实,环顾四周给她看风。 那个冷麵小古板说: “快敲,打一下我们就回去。” 第193章 我、都、杀、了 “好!” 沈岁岁嘴角掛起浅浅的梨涡,蹲在硕大的木疙瘩前,敲敲打打。 “咔嚓。”几不可闻的声音响起。 里面一个被卡住的地方通顺了。 修好了。 沈岁岁收好小锤子,若无其事地站起来。 不远处,有不认识他们的管事指指点点,“哎,谁家的小孩,怎么在这里捣乱!去去去!” 萧珩转过身,脸庞稚嫩,但眉宇间有股英气,不怒自威。 那管事一看他周身的气度,就知道此子断不可留,嘶不对,是一看就非富则贵。 “你疯啦。”有人將他扯下去,“这人初来乍到,有眼不识泰山,殿下勿怪。” 管事急忙朝十二皇子赔礼道歉,心中嘀咕:此地危险,那些人粗手粗脚的,谁知道殿下会来视察啊? 沈岁岁嘿嘿一笑,贴在萧珩身边走,“你看他一眼,他就害怕了,你真厉害。” 萧珩甩了甩衣袖,“他怕的不是我。” 小孩不解:? “他怕的是我的身份,是我背后的皇权。” 沈岁岁若有所思,她想起那个总是坐在高位上的人。 “原来黄伯伯这么厉害。” 可是不就坐在那里,就很厉害吗? 说到厉害,还是自家的五个爹爹呀,她想。 两个小孩渐渐走远,只听到身后的声音若隱若现。 “怪哉,这軲轆底座怎么能转了?” “我知道!定是刘老显灵了!” 时候不早,他们要回城里了。 沈岁岁被宋回野抱上马车。 夕阳照在她的身上,整个人暖橙橙的,闪闪发光,所有人都下意识注视她。 萧珩还將手垫在下方,生怕小孩摔了,时刻准备接住她。 宋回野:……当他的肌肉是死的吗? 沈岁岁正准备钻进马车,背后忽然传来清泠又急切的喊声: “岁!” 小孩猛然回头,发现是纪爹爹。 余暉正烈,他的白髮被镀上一层鎏金,日漫金山,让冰雪也有了烟火气。 “怎么啦?” 会这样叫她的,只有傻子,可纪爹爹现在分明好好的。 纪渊站得不远不近,“我给你的果子,好吃吗?” 沈岁岁的眼睛越来越亮,眸底色彩绚烂,“好吃噠!” “那就好。”纪渊走来,从背后掏出一个布兜递给她,“这些果子都洗过了,带回去吃。” 沈岁岁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满满当当一袋子小红果,饱满光滑。 她脱口而出道:“呀,谢谢纪爹爹!” 此话一出,有两个男人的耳朵同时微动。 纪渊面上不动声色,没有反驳,看起来接受良好,谁都不知道他的掌心攥得有多紧。 她喊我……爹爹哎。 好像有什么在飘。 哦,是他的心。 “咳,你们回吧,路上小心。” 车夫一甩鞭子,两匹马岔著八条腿就开始跑。 车厢里,沈岁岁一口一个吃得开心,还不忘分享给大家。 “宋公子,给你吃哦。” 宋回野才不想吃那个傻子的东西,可是那只小手抓给他哎。 淡然接过。 心中却想,岁岁以前也管他喊过爹爹,原来这声爹爹除了傅寻川外,不是独他一份的,而是所有人都有? 宋回野將果子塞入口中,嚼嚼嚼,“一点都不甜。” “是吗?”沈岁岁又嗷呜一口,哇,甜的嘞。 * 翌日,证物房。 仵作丁素祥也在,她是前来陪同沈岁岁他们复查证物的。 萧珩拿著一本簿子写写画画,“確认无误,在此处签字画押,就可以將你的刀带走。” 沈岁岁抬头和他对视,目光相触不到一息,各自移开。 破例让宋回野赶快拿回刀,是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墙边的架子上,独独空出一层来放那把刀。 不是因为这是陪伴前武林盟主叱吒风云的名刀,也不是因为案件重大就格外安放。 而是这把刀……太大,太重了。 上面密密麻麻的锈跡怕是都有几斤重。 宋回野倚靠在门口,连眼皮都没有掀一下,更別说看一看曾经的爱刀。 “不要了。” “不行。”沈岁岁和萧珩异口同声道。 萧珩严肃道:“案件已了,此物凶险,若留在这里,被旁的什么魔教偷去再犯案,那该如何是好?” 沈岁岁小鸡点头:“是啊是啊。” 宋回野不耐地轻嘖一声。 房里堆满了证物,说是证物,倒不如说是杂物,为什么扁担、竹筐竹篮之类的东西也堆在这里? 大块头都不能进去,谁知道会不会一转身,就乒呤乓啷倒一地。 宋回野对离架子最近的丁素祥说道: “劳烦把刀递给我。” 丁素祥蜷缩著手指,“我?可是我……脏。” 宋回野道:“怎么,你掉进粪坑了?” 丁素祥:?! 你怎么跟岁岁小姐说一样的话? 她摇头摆手:“不是,你不知道,我是仵作。” 丁素祥的手碰的是死尸,他们都说晦气,这把刀贵重,她怕碰了,自己赔不起。 “女仵作?”宋回野看了她一眼,“那又如何,不就是碰过死人?” 他扯起嘴角,“我和那把刀杀的人,比你见过的死尸都要多,怕什么。” 比起仵作,他的手可脏多了。 沈岁岁瞪圆了眼睛,杀……杀了很多人? 我的爹爹真是杀人凶手啊。 她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问:“你,杀的都是谁?” 如果杀的是无辜百姓,日后等她病好之后,可是要逮宋爹爹进去蹲大牢的。 宋回野的瞳孔微微扩大。 不用刻意去想,顷刻间,江湖那些腥风血雨早已占据了他的心神。 日头很大,阳光只照到门檐,屋里採光不好,沈岁岁他们站在昏暗里。 唯有炙热的金黄照在这个杀人无数的前武林盟主身上。 光线很亮,宋回野都快要睁不开眼。 “杀了谁?很多。” 沈岁岁心中一紧。 “奸淫掳掠、背叛师门、残害同门之人,我都杀。” “江洋大盗、採花贼,还有鱼肉百姓、残害忠良的贪官。” “我、都、杀、了。” 宋爹爹一边说,沈岁岁一边点著手指头,好多好多。 有些名衔听不懂,她悄悄问萧珩:“是很坏的人吗,为什么一定要杀?” 萧珩想了想,说道:“如果不杀他们,死伤的无辜百姓更多。” 沈岁岁:?! “为什么江湖很乱,可是京城就这么安稳。” 第194章 气得岁岁狂吃两粒 萧珩:“那是在天子脚下,他们不敢,大辰幅员辽阔,总有朝廷管不到、管不了、不愿管的地方,这就江湖。” 沈岁岁恍然大悟:“那武林盟主岂不就是土皇帝……唔!” 行走在泥泞中,行侠仗义的皇帝? 萧珩捂住她的嘴巴,“慎言,关於皇帝的话不能乱说。” 沈岁岁点头,黄伯伯真是霸道呀,谁都不能看他,谁都不能说他。 宋回野望著两个小孩背对他嘀嘀咕咕。 看样子,岁岁是怕了他? 也罢,自己做过的事,宋回野从来不会否认。 一个杀人如麻的江湖客,小孩害怕他也正常。 总不能强求。 宋回野转身往外走,走在屋檐下狭窄、深冷的阴影里。 不多时,背后传来孩童“咿呀”一声。 宋回野脚步一顿,慢慢回头看。 只见沈岁岁双手拖著比她人还高的重刀,咬著腮帮子,嘿咻嘿咻地走来。 走一步停一步,还不让人帮忙,萧珩只能跟在身后帮忙拎一手,不然,小孩拖不动。 “宋公子,等等呀,你忘了你的刀。” 刚刚不是还让丁姐姐帮忙拿吗?怎么一眨眼就走了? 沈岁岁对上宋爹爹错愕的眼睛,她撅著屁股,把重刀放在地上。 小孩没发现,背后的萧珩察觉到她的动作,一个箭步走开很远。 男女授受不亲,再过两年,沈岁岁七岁,他们就不能同席而坐了。 她拍了拍胸口对宋爹爹说:“你看,我敢拿,我不怕哦!” 宋回野失笑,大步过去,单手握在刀柄上,轻鬆一拎便起来了。 “好,岁岁真厉害!” 重刀就像一条半人高的大黑鱼,被这个渔夫漫不经心地拿在手上。 但不吃,拿回去就扔了。 宋回野低头看著好久不见的老伙计,已经生锈斑驳,他不会再用。 因为刀下多了一个无辜的亡魂。 可一只小手捏著他的衣摆,轻轻晃动。 “剑有剑法,刀是不是也有刀法?会欻欻欻的那种!” 舞起刀来,会不会想起当年惩恶除奸的自己? 失去的心气会不会回来? 宋回野握著刀柄,熟练地转动手腕,不是起势,是收。 “刀已锈,无用矣。” 说罢,躲开沈岁岁充满希冀的眼眸,大步离开。 沈岁岁捶著手,老气横秋地“唉”了一声。 只是锈了,她会修呀! 明夏安慰道:“看来当年宋家一事对他打击很大,不过岁岁做得很好!他將刀带走了不是?” 萧珩:“明日石姑娘下葬,但听闻石家不愿多出银钱,如今还没有来领走尸首,他怕是去安排石姑娘的后事了。” 如果宋回野不做,萧珩也会派人去办的。 说起那石家,明夏就来气,“我那锭银子,早知道扔下河祭神,都不给那个石大娘。” 到了她手中,指定又给她那个大胖儿子买吃食。 到河边打个水漂还能乐一乐,说不定会冒出一个英俊的河神,问她: “你要的是这枚铜锭,还是这枚金锭?” * 第二日,眾人跟在丧队后,沈岁岁也跟著来了。 她学著师父的话,说道:“小孩子百无禁忌哦!” 石姐姐可怜,沈岁岁想送送她。 走到半路,忽然冒出两个人。 石大娘扑到棺材上,想哭嚎,张大嘴巴,一吸气,一股腐败的味道传入口鼻。 “哇呕……” 真是晦气。 “咳咳,我可怜的女儿啊,死了都不能落叶归根,都是我这个当娘的无用,竟让这个恶人將你的尸首抢走!” 高大的糙汉一身粗布素衣,头戴著白巾,往石大娘身前一站。 树林里阴风阵阵,他就跟一个牛头马面似的,骇人得很。 石大娘往后踉蹌,“我……我说的有错吗?柔儿早就与你们宋家断了亲事,死者为大,你这是做什么?还有天理吗?” 宋回野:“两家並未退婚,他们的亲事仍在。” “不可能,柔儿都说了,宋止泰写了退婚书。” 宋回野拿出一个小匣子,举起其中两张纸,“一式两份的退婚书,你看清楚了。” 上面只有宋止泰孤零零的名字与手印。 “石姑娘並没有签字。” “所以亲事依旧。” “你想带走她也行,我喊来的丧葬队连同棺材,一共二百两,一手交钱,一手交尸。” 石大娘囁嚅,“一个死人,你花这么多钱啊,能將死人復活吗?到底还是亲家,还不如將这些钱给我儿考取功名,將来也好告慰柔儿的在天之灵不是?” 沈岁岁跟个小炮仗似的跑上来,“你那个胖儿子不仅字难看,还在学千字文,才考不上功名呢!” 石大娘怎么敢的呀,石姑娘都死了,还利用她为石元宝操心。 气得沈岁岁掏出药瓶,狂吃两粒。 石大娘眼睛心虚得乱转,他们家没落魄之前,只顾著忙铺子。 石元宝是送去私塾了,可谁曾想他这么小就会两边耍滑头。 等他们將所有希望都放在他身上的时候,才发现他竟然大字不识几个。 不过石元宝是有小聪明的,学一学,定能一飞冲天。 “回野啊,我们不是亲家吗?如今手头有些紧,你能不能……” “手头紧?”明夏走上来,一把摁住她,往她鼓囊的腰带一摸,抓出来一锭银子。 “上次我家小姐帮你把盆里的水倒了,你还没给钱呢,这锭银子原本是我们施捨给你的,可你们狼子野心,配不上!” “啊,不要!”石大娘嘶吼,“这是我的银子!” “土匪!有土匪截道啊,没天理,快来人啊!” 明夏都快要摁不住了,嘶,是不是有点残忍了,好像她在欺负弱小似的。 这时,陪同石大娘一起来的那个婶子开口了: “说好许给我家二娃结阴亲,你不是她娘吗,到底能不能做主了?不行,快把定金还给我!” 她拽著石大娘的袖子不鬆手。 “钱?我哪里还有钱,你不看到了吗,被她抢走了,你找她要去!” 眾人一惊:竟將自家女儿卖给別人结冥婚?死了还不得安息,这还是亲娘吗? 第195章 窝是来给你修刀噠 “你们不要再吵!”沈岁岁双手叉腰,脸颊气得红润。 “不能打扰石姐姐睡觉!” “你们快走!” 石大娘梗著脖子:“先把那锭银子还给我,我就走。” 等著结冥婚的婶子掐著石大娘的衣领:“是我的银子!” 明夏拔出剑,横在身前:“不,是我先前有眼无珠给你的,现在只是物归原主,这才几日,那锭银子就花光了?” 不是她想欺负石姑娘的亲娘,只是石大娘做出这样的事,如果石姑娘还在世,定会心寒。 真是死人都会被气活。 石大娘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是没了,不过是被元宝吃没的,孩子长身体呢。 宋回野不耐地瞪著来闹事的二人,二话不说,抬手抓向两人的后衣领。 像拎鸡仔似的,一手一个,远远扔在路边。 “哎哟!好痛!” 尔后,丧队继续奏著哀乐前行。 石大娘捂著屁股,望著那副沉重的棺材,似乎透过木板,能看到躺在里面的石妤柔。 耳边依稀响起那一声声的“娘”,从愉悦,到悲哀,再到愤怒,最后归於平静。 她不知在想些什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像是从回忆中回到现实,跟那个婶子激烈对骂著离开了。 丧队往山里走。 这里山清水秀,风凉水冷,石妤柔就葬在宋止泰旁边。 是夫妻墓。 沈岁岁吸了吸鼻子,膝跪在土地上,心中默哀。 宋回野从怀里拿出那个小匣子,一张纸条不慎从袖中滑落。 他捡起来,这是听闻石姑娘被害后,宋回野找到道上唯一还愿意帮他的朋友,打探的情报。 不过案子已经被沈岁岁和萧珩侦破了。 他隨手將纸团扔入火盆中。 匣子里,装著当年宋止泰写的那封信。 ——“柔儿快藏起来……苏得已经疯了,他会对宋家下手,我本该亲手结束这一切……” ——“如果见到大哥,告诉他,止泰对不起宋家……” ——“如果下辈子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如果死前只能写一封信,宋止泰让石妤柔快逃,然后转身跟家族共存亡。 苏得在要爱人还是要盟主之位上,选择了看著心上人被杀死。 可是宋止泰死后,苏得又后悔了。 其实不管怎么选,苏得都不会满意。 “啪嗒。”小匣子被合上。 宋回野將它放在棺槨上,一起埋藏。 他不知要怨什么。 怨自己惩恶除奸,仇家太多。 怨弟弟心中有苦不说。 怨苏得图谋盟主之位。 可怨来怨去,不知要怨谁。 沈岁岁看到他笑著笑著就吐了血。 “嘀嗒。”小孩伸手去接。 “爹爹不哭。” 宋回野没有管嘴角的血跡,他用袖子擦拭岁岁的掌心。 黑色的布料洇湿了一小块,旁人看不出到底是血,还是水。 闯荡江湖多年,宋回野始终穿著一身黑衣,就算受伤也不怕露出端倪。 沈岁岁:“你怎么吐血了,是不是病了?” 宋回野摇头,“只是瘀血,吐出来就没事了。” 当年杀亲仇人太多,他一个一个、像找地鼠一样把他们找到。 受了很严重的伤,可惜没有死。 那日他找苏得当面对峙。 无人知道宋回野被苏得派来的杀手围攻,新痕加暗伤,那一把把剑险些割破他的喉咙。 憋了好几天的瘀血,终於吐出来了。 “痛。”沈岁岁小声说。 宋回野这才回过神来,看著她通红的掌心,懊恼道:“对不住,都怪我的衣裳太粗糙。” “没事哦。” 小孩看著渐渐被泥土掩埋的棺材,说道: “如果还有像石姐姐这样被坏蛋伤害的人,怎么办?” 宋回野一顿,“世道如此,这是官府该管的事。” 陛下早已经看不惯江湖上那些具有號召力的正道侠士。 可偏偏陛下也做不到海晏河清。 纸钱被火舌吞噬。 天色渐晚,眾人回到了暂住的院子。 晚膳后,宋回野独坐在房间的木桌旁,蜡烛噼啪,他在发呆。 “叩叩。” “……进。” 门打开了,又是那两个小孩。 宋回野撑著额角,“你们是不是太粘人了,怎么,想让我讲故事哄你们睡觉?” 萧珩侧头,耳廓微红,“男子汉大丈夫,我才不用人哄睡。” 可他眼睛闪烁,偷瞄那个糙汉,前武林盟主的故事…… 会是怎样的惊涛骇浪,腥风血雨? 沈岁岁轻拍手掌,兴奋道:“好呀好呀。” “啊不对不对,我们不是来找你睡觉的。” 宋回野:“那是做什么?” “窝是来给你修刀噠。” 像是听到了什么趣事,宋回野真心被逗笑了,“好,我的岁岁,你要怎么修?” 是小小一只,蹲在比她高的重刀前,用小石子咿呀咿呀地磨。 然后刀毫髮无伤,只能在地上留下一小层锈红的碎屑吗? 那得修到何年马月去? 沈岁岁嘻嘻一笑,手脚麻利地从小兜里掏出锤子。 “当然是叮叮噹噹地修。” 望著那把还没满月就出来做活的小锤子,宋回野失笑。 他挥挥手,看著两人风风火火地来,又拖著重刀嘿咻嘿咻地离开。 摇摇头,心道,年轻真好,有大把的精力折腾。 * 小孩的房间里。 萧珩道:“没想到他真的懒到这个地步,闯出名堂的武林高手不是都很爱惜自己的武器?” “可他连动手磨一磨刀都不肯,这样怎会想要重出江湖?更別说当回武林盟主。” 屋顶上,宋回野一撩衣摆坐下来,听到的就是这番话。 这小子,真执著啊,为何? 若不是担心刀刃会划伤两个小孩,宋回野就不会坐在硌屁股的瓦片上留意他们,也就不会听到这些话。 沈岁岁说:“有我嘛,敲一敲就好了。” “如果他不是你的盟主爹,现在怕是还在餵鸡、捡鸡蛋,然后一辈子不出门。” 捡完鸡蛋又餵鸡,循环往復过著这样的日子? 兀地,屋顶上传来:“嘎啦。” 萧珩敏锐地抬头看去,“谁?” 无人应答,他匆匆跑出查看,屋顶上水静鹅飞。 应他们的吩咐,暗卫们蹲得远远的,也说没有发现可疑人物。 “难道又有刺客?” 他们忽略了,这里有一个轻功了得的武林高手。 回到房间,关好门窗。 重刀横躺在地,刀身上覆著密密麻麻凸起的锈疙瘩。 萧珩皱眉:“宋回野到底怎么做到的,就算直接扔水里,这刀也不会变得面目全非。” 不是说侠客爱自己的武器如心上人? 都是谎言。 第196章 窝也糙! 沈岁岁蹲在地上,下巴搁在膝盖上,“他应该是有苦葱的。” 不知道为什么,大人好像总是很苦。 萧珩单膝跪在小孩身旁,想起逝去的母妃,那时自己是怎样来著? 他想死。 可宋回野失去了二十三个亲人。 萧珩默然。 “你说得对,我……不该对他抱有微辞。” “没事噠,宋爹爹又听不到这些话。” 屋顶上,宋回野大马金刀坐著,双手抱臂,抬头看天,天上繁星点点。 沈岁岁要办正事了。 她高高抬起手臂,轻轻敲下去。 “叮——” 锤子打在铁锈上,竟像铁铺里光著身子只穿围裙的糙汉打铁一样,火花四溅。 眼看橘红的星火落在沈岁岁的手背,萧珩连忙去挡。 滚烫的火花淹没在他的指节上。 “哎呀,你痛不痛?” 萧珩摇摇头,“不痛,可能是我……糙吧。” 沈岁岁放下心来,又一锤,这次火花猝不及防溅到她的手上。 她下意识手一缩。 “不疼哎,窝也糙!” 萧珩:…… 每敲下一锤,刀身便抖落一层锈跡。 潮湿的、略带苔蘚气息的土腥气瀰漫。 可渐渐的,一股腐臭的腥甜传入他们的鼻腔中。 两人忙站起来,將鼻子戳进臂弯里。 沈岁岁的声音闷闷的,指著刀身,“这是什么?” 只见铁锈已经褪去,上面覆盖著浓稠的暗红污跡,还在涌动,也不落下来。 好像上古凶祟在喝血,诡异得很。 萧珩说:“是血。” 他陷入沉思。 这难道是当年宋回野杀完仇家回来,刀尖还淌著血,他也不洗,就隨手扔到柴火堆旁了? 埋汰! “怎么会有血呢?” 萧珩摇摇头,没有將自己的猜测告诉小孩。 不想嚇到她。 “我看错了,可能锈水吧。” “好哦。” 沈岁岁往乾净的地方深吸一口新鲜的气,又蹲回去,將小锤子往水膜上一砸。 脏污的血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没有溅到小孩柔顺的衣裳上。 “哗啦啦。” 血膜被陡然撕裂,淅淅沥沥流了一地,它们顺著地砖的缝隙往下渗。 只一眨眼,什么腐臭,什么血污,全都消失得乾乾净净。 像是做了一场梦。 沈岁岁看著焕然一新的重刀,看呆了眼。 “原来宋爹爹的刀,是这样的。” 萧珩的目光一寸寸看过去,“他真是暴殄天物。” 地上静静躺著一把黑金刀。 通体乌沉沉的黑,看著沉默寡言又稳重,跟宋回野一样。 可细看,刀身上隱隱盘著流云般的暗纹,像是经过千锤百炼后,自己野蛮生长出来的脉络。 在烛火的映照下,还闪烁著细细的鎏金。 沈岁岁“哇”了一声。 “这是窝见过最最漂亮的刀!跟厨房的菜刀一点都不一样。” 萧珩语气中带著艷羡,“不错,是一把好刀。” 屋顶上,宋回野倒了倒耳朵。 他没听错吧,对著那把丑刀,这两个小孩还能夸得下去? 兀地,不远处传来破空声。 黑暗中,宋回野一躲。 暗卫:“有刺客!” 双方过了几招后。 “宋公子,你为何偷偷摸摸地跑到上面去?” 宋回野搓了搓鼻子,“乘凉。” 暗卫:哈?我信你个鬼,你们这些武林中人坏得很。 最后,还是沈岁岁他们出来了,將宋回野请到房中说话。 萧珩咬牙切齿:“你刚刚在偷听我们说话?” 一点都不光明正大,卑鄙。 宋回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跟水牛似的在狂灌。 “暗中保护孩子的事,怎么能叫偷听呢,殿下。” 沈岁岁站在两人中间,来回看,“哎对了,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她双手握住宋回野粗大的手,使劲將他拔起来,“来哦,窝修好了你的刀!” 宋回野顺势起身,哭笑不得地跟著小孩往里走。 “已经修好了啊,这么……”厉害。 只一眼,宋回野便看到了倚靠在架子上的刀。 久別重逢。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噎住,失了声。 刀身硬朗流畅,神秘古朴。 一如当年,自己第一次见它的模样。 说得肉麻一些,那时第一眼便很喜欢。 现在也是。 宋回野的声音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来,“岁岁,你……怎能做到的?” 真的修好了……! 做这把刀的人已死,所用的材料也是独一份。 沈岁岁鼓起腮帮子,“你不听窝说的话,都说了是叮叮噹噹修好的呀。” 宋回野慢慢回过神,目光复杂地望著沈岁岁。 是了,他知道,岁岁是沈溪月的女儿。 所以那些神奇之处……也寻常。 可为何萧珩那小子说自己是她爹,还是她的盟主爹? 怎么,难道自己不是盟主,就不能做她爹吗? 宋回野移目,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 他不是躺平摆烂吗? 现在怎么变得又爭又抢了。 宋回野摸摸她的小脑袋瓜:“是,是,都是我的不对,岁岁真厉害。” 沈岁岁傲娇地仰著脸蛋,“我们都很厉害。” 宋回野握上刀柄,走在空旷的院中。 他手上动作熟练流畅,没有半点滯涩,腰马合一、大开大合地舞了一套刀法。 沉稳威严,正气凛然,有一刀劈开山河之势。 沈岁岁噢起嘴巴,全部心神跟著那人走,小孩好像窥探到了一点他当年意气风发的样子。 萧珩也不得不相信,“原来他真是武林盟主。” 一夜好梦。 翌日。 宋回野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忙活,沈岁岁撑著下巴看。 萧珩走过来,“终於捨得擦你这把刀了?” 宋回野轻笑:“连殿下都看不过眼,確实是我的失职。”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岁岁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宋爹爹呀,你可不可以教我,那个在墙上簌簌簌的!” “岁岁想学轻功?” “嗯!” 萧珩装作不在意,侧著耳朵,欲言又止。 宋回野余光一瞥,什么都知道。 这时,一个官员匆匆走来。 这里三人,一个是將军之女,一个是皇子,一个是前武林盟主。 他对谁说都可以。 “大事不妙,魔教重出江湖,正到处烧杀抢掠!已经灭了三个庄子了。” 宋回野停下手中的动作:“你急什么?” 官员已急哭,“都快杀到我们这里了,上头说,让我派人去剿灭。” “怎么去?就凭我们衙门里这些虾兵蟹將吗?” 第197章 真的有宝藏吗? 官员说罢,眼睛鬼鬼祟祟地乱瞄,其实这些话都只是想要说给一人听。 就是那个漫不经心的糙汉。 他小心翼翼道:“下官听说魔教当年就是被前武林盟主打散的,江湖事……最好还是交由江湖人不是?” 此话一出,萧珩的眉眼不自觉压得很低,厉声道: “你在说什么,被害的是大辰的百姓,你是大辰的命官,吃著朝廷的俸禄,却想把此事甩给江湖人!” 真是枉为朝廷命官! 想来岁岁说得不错,看,就连官员也把武林盟主当成土皇帝。 沈岁岁看到十二皇子生气了,拍了拍他剧烈起伏的胸膛。 “不气不气,我们一起想想办法。” 宋回野朝官员摆摆手,“我知道了,下去吧。” 官员如逢大赦,朝十二皇子深深行礼,尔后抹著额角上的汗,大步离开。 萧珩动作轻柔地將小孩的手从他的胸上拿下来,“我不是生气,只是……恨铁不成钢,为什么他们不愿管?” 宋回野將手中的刀擦得錚亮,在太阳下发出刺眼的光芒。 “魔教诡计多端,就算是老江湖,一个不慎,也会被暗箭毒粉杀死。” 宋低头看那把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们只是想活,人之常情。” 萧珩:“可是……” “好了。”宋回野握著刀柄起身,“我明日就启程,时候不早,我先去准备一番。” 沈岁岁和萧珩四目相对,宋回野的意思是……他要去剿灭魔教? “窝也去!”沈岁岁对著宋爹爹的背影喊道。 “你去做什么?”宋回野说,“跳起来打魔教徒的膝盖吗?” “窝……也不是不可以。” 宋回野回头,声音微哑,“再往前,就真的是深入真正的江湖,动刀动枪,不是儿戏。” “你们不能去。” 宋爹爹的態度坚决,沈岁岁只能看著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她有些失落,“宋爹爹说得对,窝不会欻欻欻,小锤子也伤不了坏人。” 萧珩轻抚她的后脑勺,“西山有驻守的军队,我给他们去信,剿匪一事,向来都是军队与官府官共同的责任。” 小孩乖乖点头,“好。” 翌日,天刚蒙蒙亮。 府门前就已经站了一群人,宋回野握著刀,牵著一匹高头大马。 沈岁岁抱著一个小包裹,这是她和明夏一起准备的。 她看著两手空空的糙汉,说道:“你怎么什么都不拿?路上饿了渴了怎么办?” 宋回野吊儿郎当一笑,“饿了烤野鸡,渴了喝露水,再不济我还有银钱,隨便进一家酒肆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苏得被捕,从前霸占的宋家財物,全部都还给了宋回野。 他还把鸡圈的鸡都安排好了。 沈岁岁端著的小包裹都伸出去了:“啊,我们还给你准备了好多好吃的。” 她一件一件细细说来:“有鸡蛋,甜果子,煎饼,还有柠檬海盐糖,最后五块都给你了。” “原来你不需要呀?”小孩有些失落,伸直的手臂慢慢回落。 兀地,手上一空,小布包给糙汉拿走了。 宋回野心里软软的,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亲人给他准备行囊。 “要。”他说,“幸好有你给我备吃的,不然路途遥远,我怕还没打到野鸡,就被饿死了,多谢岁岁。” 小孩嘿嘿一笑,眉眼弯弯。 宋回野拎著那比他手掌大一圈的小包裹,默默背到身后,他手臂粗大,將布包打的结撑得满满的。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锦囊,递给小孩。 “这是什么?”沈岁岁接过来。 “嗯……是江湖传闻的藏宝钥匙。” 沈岁岁捏著锦囊里面的硬块,“哇,真的有宝藏吗?” “当然,谁能找到就是谁的。” 宋回野轻轻掐著小孩软乎乎的脸蛋。 目光一转,他望著十二皇子,这小子总是绷著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真不知道像谁。 “听闻你一个皇子,连把佩剑都没有。” 萧珩一噎,侧过头,“那些普通的剑,我才不要。” “给。” “什么?”萧珩转过头,便看到一把重刀从天而降,停在他跟前。 “这把刀给你。” 萧珩诧异得睁大了眼睛:“你疯了?你是去剿灭魔教的,没有武器怎么打?” 不要死在外面回不来了。 但糙汉不容拒绝一般,把重刀塞进萧珩怀里。 压得他差点往后倒去。 “哈哈。”糙汉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 萧珩抿著唇,一声不吭地站好,紧紧抱住重刀。 “为何?” 宋回野说:“你不是承认过我能以树枝为剑,也会飞叶杀人?” “这把刀我不会再用。” 沈岁岁仰著头,“可是,你舞刀的时候明明很开心。” 宋回野默然,握上久別重逢的老友,有那么一瞬间,確实让他短暂地回到了瀟洒恣意的少年时候。 可隨之而来的……是杀戮,是恨意。 是手刃仇人时,他们喉管被割开时喷涌而出、溅到他眼睛上的血。 他笑笑,轻鬆道:“不了,我怕走火入魔。” 沈岁岁一惊,“人还会入魔?” “好复杂,人间为什么还有妖魔鬼怪?” 宋回野暗自嘆息,拍了拍她的小脑袋瓜。 萧珩彆扭道:“驻扎的武將说怕歹人调虎离山,他们不能轻易离开营地,但会派出一支精锐与你同去。” “你……要当心。” “好。” 宋回野利落地翻身上马,他扯著韁绳,马蹄原地轻踏。 逆著光,无人能看清他眸底的深邃。 “岁岁,等我回来,届时,我会当回武林盟主。” 话音刚落,鞭子甩下,马儿鸣叫一声,一人一马朝著远方离去。 此去剿灭魔教,就相当於一脚踏进江湖,人与事接踵而来,再难轻易脱身。 清新自由的风吹过他的脸,哪里来的魔教小子,当他宋回野真的死了吗? 宋家和石妤柔的悲惨,不该再重现。 何时能海晏河清,世间也有美好,他的孩子们要长大了。 沈岁岁跟著小跑了几步,被萧珩拉住。 “宋爹爹刚刚说什么?他说他要做武林盟主!?” 到底发生了什么,宋爹爹忽然就支棱起来了。 “正是。”萧珩背著到他肩膀的重剑说道,“应该是野心重燃了吧。” 官员看著快要消失在街角的一人一马,那壮汉身穿黑衣,身后那个粉色的碎花小布包一顛一顛的。 他嘴角抽搐,这是野心? 十二殿下说是便是吧。 第198章 不想被岁岁拋弃的话,不要… 沈岁岁不知道,这匆匆一別,便是许久,整整好几个月。 哎呀,不知道小包裹里的东西够不够吃呢,她想。 沈岁岁和萧珩这些天常常往河工营走。 她修好了刘老的水闸图纸,还时不时悄摸地敲一敲那些不好的零件。 再加上纪渊这个监工大刀阔斧地严明管理,西山大坝的修建进程有条不紊,快速前进。 沈岁岁每天过得很充实。 这日,她挎著小篮子回来了。 “是婶婶给的鸡蛋和野菜,她们说一起炒很好吃!” 扒拉来一看,里面的鸡蛋个头大小和顏色不一,像是几家人凑在一起的。 萧珩坐在木桌前,上面摆著很多书信。 “是吗?她们为何对你这么好?” 萧珩想说的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沈岁岁放下篮子,双手一撑,坐在凳子上,晃荡著腿。 “婶婶们摸摸我呀,说我有福气,我一来,他们就过上好日子,水坝能修好,人也不苦。” “我说不是呀不是呀,她们又说看看我,一天干活都是笑的。” “这是为什么?” 萧珩放下书信,说道: “因为她们心中都知道,是你破了河神案,將她们驱散,不然等营中的武官出来,可不是掉几根头髮那么简单。” 沈岁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冷不丁地,她听到十二皇子说:“我们要回去了。” 小孩差点掉凳,“什么!?” 这么快。 萧珩指著桌上堆满的纸张,道:“案件已了,即使我详细写了经过,大理寺那些人仍不相信,这些都是宫里寄来的信,催促我们儘快回去。” 沈岁岁望著满满当当的篮子,有些不舍。 “傅將军也寄来了很多书信,你也收到了不是。” “可是……大坝还没修好呀。” “大坝之事已上正轨,你每日看多少遍都无济於事。” 沈岁岁拍了拍小兜,嘀咕道:“就说我叮叮噹噹一下就好了嘛。” 可是纪爹爹也不让。 他说:“此事只能由我们事必躬亲,待到堤坝告成、保住这方水土之时,百姓才肯信服,才知付出的血汗不曾白费,才会……真正心向一处。” 沈岁岁看著纪爹爹的白髮飘呀飘,跟不远处的苍茫的河面渐渐相融。 那就只能……收拾东西回京了。 为了他们的安全,知道的人不多。 纪渊站在马车旁,递给小孩一个大包裹,里面都是西山各种美味的吃食。 “岁岁,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游船,可好?” “好呀!” 一旁的官员简直像自插双目,纪大人平时寡著脸不说话。 如今一开口就是拉著孩子一起去玩。 玩玩玩,你就是知道玩。 纪渊:“今日的事情办好了?” 官员躬身,脸都笑烂了,“大人放心,属下都办妥当了。” 哈……哈,谁不知道,大坝之事办得漂亮,纪渊回京就能升官,还是……首辅! * 马车上。 萧珩说:“那日在大河村袭击我们的蒙面人,傅將军可有查明?” 明夏点头,“是拿钱替人办事的江湖组织,说是……受宫中之人所託,那人的身份被一股势力捂得严实,底下的人还在查,不过已有推测……” 沈岁岁和萧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道:“是余贵妃?” 明夏诧异他们怎么会知道,“只是推测,並无实据。” 被各方势力护得严严实实的马车,悠悠朝京城走去,这样不会屁股痛。 停车歇息的时候,时不时就会走上来一些奇奇怪怪的人。 晨间,一个陌生男子披著露珠,双手捧著一个布包,嬉皮笑脸道: “这是灿灿先生昨日新出的小儿话本,纪大人命小的送来,请小姐笑纳。” 打开一看,何止一本。 午间,草丛里钻出来一个背著药篓的女子,左手抓著天医谷的令牌,右手握著一把草药。 “要烧水做饭吗?放一些进去,水质清冽。” 然后给沈岁岁把脉,嘀咕道:“都怪我进山迷了路,幸好小姐身子无事,不然怎么跟师兄交代。” 路过必经的村店时,方圆百里无人烟,旁人都吃粗茶淡饭。 但沈岁岁这一桌丰盛得很,全是小孩爱吃的菜。 掌柜笑得諂媚,“菜已齐,贵客请慢用,程公子已经会过帐了。” 沈岁岁:?!是她的首富爹程淮之? 夜间,有土匪想要摸过来。 未等暗卫出手,“咔嚓”几声,就被两个神秘人给解决抬下去了。 他们朝篝火方向拱手,隨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暗卫:这是江湖人?! 临近京城,道路渐渐宽阔,行人也多了起来。 有人在马车外稟告: “將军和老夫人已命人铺好床褥,小姐回府后,是先沐浴、传膳,还是歇下,全凭小姐心意。” 沈岁岁:“好哦。” 她挠挠脸颊,“难道这就是有五个爹爹的感觉?” 萧珩笑道:“你不喜欢?” “不系呀。” “还好窝只有五个爹爹,如果再多的话,就不行啦。” 修不过来,真的修不过来了。 周围听到消息的眾人:什么?!只能有五个位置? 要赶紧告诉主子/师兄/盟主/大人/將军。 不想被岁岁小姐拋弃的话,不要做第六个爹啊! 萧珩闔上书页,“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身边很热闹?” 连说一些机密都不可以。 “有吗?”沈岁岁撩起车帘,看到小白原地扑棱,应该是在和小鹰打架。 她点点头,“是哦,確实很热闹。” 马车在一处地方停下,眾人架起铁锅,咕嚕咕嚕煮饭吃了。 萧珩带著沈岁岁下车走走,他们来到一处浅水滩,水清澈见底。 这里视野开阔,前后无树,没有人能打扰他们。 萧珩浅浅鬆了一口气。 “吧嗒吧嗒。”沈岁岁在用脚尖踩水,盪起一圈圈涟漪。 萧珩拉开她,“湿了鞋袜,当心著凉。” “好哦。” 萧珩正色道:“这些日子空閒,我一直在想那五人,他们这五年来残的残,废的废,有些事情古怪,怕是背后有端倪。” 沈岁岁捏著掌心。 “你是说……” 第199章 作死 连大小姐都不认得! 萧珩望著远处平静的河面。 水看似很浅,只到膝盖,可人一旦踏进去,就会没过头顶。 “傅將军被內奸和外敌联合起来废了双腿,季大夫被他的师兄下毒残了手,据说毒是师兄的主子所给。” “程公子是首富,却被弟妹和合伙人坑害,背后之人还想让他在码头蹉跎一辈子。” “纪大人被恩师和亲仆一同下毒,他作为大辰最聪慧的首辅,却被毒傻。” “宋回野,他被信任的二把手狠狠推下了武林盟主之位,还被害得……家破人亡。” 萧珩转过头,直直望向皱巴著小脸的沈岁岁,道: “此间种种,你说,这是为什么,难道都是巧合?” 沈岁岁咕嘰咕嘰揉了揉眼睛,手背湿湿的,都是泪,她说: “总之才不是爹爹们笨,是……是坏人太坏了呜……” 萧珩给她抹泪,“不哭。” 远处乌泱泱一群人,或蹲或站。 “糟了,岁岁小姐被欺负哭了!” “哎你別去,那可是十二殿下!” “那又怎么了,皇子就可以隨意欺负我家小姐?!” “不是。”那人无奈道,“我说的是,他护岁岁小姐跟护眼珠子似的,哪会欺负她。” 眾人看来看去,都只能看到十二皇子正温柔地给小孩拭泪。 好吧。 浅水滩旁。 萧珩说:“你说得不错,应是有人在背后谋划这一切。” “他们五人……”他蹙眉,“都失去自己毕生最珍视、最引以为重的人和物。” 不是没了手手脚脚,就是钱財地位,还有被亲近的人背叛。 “背后之人……一定很恨他们。”萧珩总结道。 沈岁岁听得认真,吸了吸鼻子,“那人真的好坏好坏啊!究竟是谁呀?” “窝討厌他!” 萧珩毫无头绪,“纪大人完全中毒,是喝下了苏明应敬给他的茶,可御书房戒备森严,耳目眾多,苏明应不能当眾下毒……” 他越想,心中越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除非那背后之人,就在宫中。” 沈岁岁急忙道:“难道,是余贵妃?” “不是,父皇忌讳后宫干政,她不能將手伸到御书房来。” “那是……?” 是谁这么厉害,还在皇宫? 一个明黄的身影出现在两人的脑海中。 他们对视,同时在对方眸中看到震惊和诧异。 沈岁岁不禁捏住萧珩的手臂,望著他的眼睛,说出了那人: “是黄伯伯?!” 萧珩迟疑地頷首。 “可是……可是我有看到黄伯伯对爹爹他们哈哈哈这样的,怎么会是他?” 黄伯伯对十二皇子不好,沈岁岁不喜归不喜,从来没有怀疑过他。 但他和爹爹们不是朋友吗?为什么? 而且…… “你也怀疑是你的爹爹?”小孩问。 若自己的爹爹是坏人,十二殿下该多难过。 萧珩侧过头,“我也只是基於一切证据,合理怀疑,推测而已,並无实据。” “何况,我能想到的,那五人想不到吗?” 轰隆隆,像是无端朝沈岁岁劈下一道雷,炸得她头髮蓬鬆,脸蛋漆黑。 咦?脑袋怎么晕乎乎的。 好复杂,大人的世界好复杂。 她学不会。 “他可是当今圣上,无人能奈他何。” 小孩跟著低喃,当今圣上? 她想起在御书房时,黄伯伯看她的眼神总是很复杂,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眾人等啊等,终於等到岁岁小姐脚步飘浮地回来,他们忙上去嘘寒问暖。 “小姐可是饿了,饭菜已经做好,都是小姐爱吃的。” 马车继续上路。 终於,回到了阔別已久的京城,没变,仍是纸醉金迷的气息。 將军府。 “奶奶!” 老太太一把將正在下车的沈岁岁抱进怀里。 “我的乖孙哟,可算回来了,来,饿不饿,我们去用膳?” “不饿,肚子饱饱的,爹爹!” 丰神俊朗的傅將军捏了捏小孩的脸蛋,声音沉稳,“倒是胖了。” 合家欢庆的氛围下,一人站在旁边,显得格格不入。 是傅耀祖,他瘦了很多,勉强有了人样。 他嘴巴张了张,“妹妹回来就好。” 可声音很小,无人注意。 沈岁岁回到將军府这段时日,除了去讲堂学字,就是待在家里等。 等待会从四面八方来的信。 西山大坝终於竣工。 修了水库,还修了能通船的闸道。 此前截流改道,河水如今已回到原来的河道。 至於地头蛇甘尺六的船帮。 前武林盟主重出江湖,將魔教打得落花流水。 没了魔道和当地官员撑腰,哪怕现在不用再绕河道多费银钱,甘尺六也不敢再闹事。 他被纪渊打得躺在床上,捂住脑袋“哎哟哟”。 “纪渊就是故意的,把我的死对头安排做了闸官,我们船上的东西定会被仔细搜查出来,还过什么过!” 大坝修好不久,那场酝酿已久的暴雨,终於下了。 下了大半个月,下得天昏地暗,耳旁全是雨落在地上的砸水声。 可是每当雨势小一些的时候,便会有百姓打伞在远处眺望大坝。 旁边还站著一个英俊的白髮男子。 “水……水很满!都被兜住了!” “谢天谢地,我们村子不用被淹了,我的孩子能活了!” “厉害吧,这坝是我们一起修的,幸亏有纪大人,若不是您收拾了那些狗官……” 纪渊抬手,止住他的话,声音清泠:“要谢的不是我,是岁岁。” “岁岁?”那男子疑惑。 一个妇人一巴掌拍过去,“作死啊,连大小姐都不认得!走吧你,別烦著大人。” 他们吵闹著,渐渐走远。 纪渊单手撑著雨伞,细微的风雨吹散了他额角的鬢髮。 百姓还能吵闹,真好。 他想起母亲。 儿时纪渊总喜欢趴在母亲的膝上,听她说起家乡。 说院子种的菜甘甜,说她养的鸡总喜欢掉进沟里,害得她要跳下去捡。 但说到一半,就会“碰”的一声,门打开了。 “还是上次那个客人来找,叫你跟他走你不听,非要带著这个拖油瓶……” 那时纪渊小,听不懂,但他知道,是自己拖累了母亲。 那是个富家子弟,欲將烟花之地的女子娶为正妻,已是违背列祖列宗。 不想让母亲为难,纪渊留下一封写著狗爬字的信,逃出了楼。 七日后,纪渊躲在暗处,看到她抹著眼泪,上了一顶轿子。 “你答应我,要帮我找到渊儿。” 男人郑重点头。 第200章 窝知道母亲那时说什么了 纪渊在信中说,恕孩儿不孝,我要去闯荡江湖了。 其实一转身,就被甘尺六的人打趴在地。 纪渊拔著地上的草根往前爬,恨恨发誓,他要往上爬。 他要出、人、头、地。 纪渊深呼一口气,雨淅淅沥沥地下,油纸伞轻转,他淹没在朦朧的雨幕中。 他要数万无辜的百姓不再因洪水而流离失所。 不要……重复母亲的遭遇。 * 沈岁岁晃荡著双腿等呀等。 等到了宋爹爹血洗魔教,被正道之人拥为武林盟主。 等到了纪爹爹功成回京,眾人信服,他当回了大辰的首辅。 也等来了五个瓷瓶。 它们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沈岁岁挨个摇晃,听到里面有珠子滚动,她才放下心来。 像个数鸡崽似的挨个数。 “这是傅爹爹的血,这是季爹爹的血……” 都齐了,沈岁岁开心地摇头晃脑,这都是治好病的药引呀。 她噠噠噠地跑出屋子,想要找季爹爹给她熬药,到处不见人。 最后,听到正厅异常热闹。 沈岁岁一看震惊了,啊这……这不是她的五个爹爹吗? 人好齐呀! 五个高大威猛的男子不分伯仲。 他们在吵什么? 沈岁岁躡手躡脚走过去,躲在大柱子后面偷听。 黑皮首富程淮之嘬了一口茶,隨手摆在桌子上的匣子,装满了带给沈岁岁的珠宝。 “任凭你们怎么爭,我可是岁岁唯一认可过的乾爹。” “呵。”傅將军气势威严,“说起唯一,我才是岁岁如今唯一的爹,她可是直接喊我爹爹的。” 哪像你们,还要在前面加一个前缀,可笑。 宋回野倚靠柱子,宽肩窄腰,臂膀上的肌肉鼓鼓囊囊,凶神恶煞的。 “多我一个爹也不错,日后岁岁能在整个江湖横著走。” 一整个黑帮老大的千金大小姐(不是)。 白髮高岭之花清冷的眼眸一瞥,“你们是不是忘了,她的亲爹是谁。” “他还没死,若是他知道了,岁岁被抢走,谁能奈他何。” 闻言,连坐在一旁温润如玉、笑看他们的神医都不禁一怔。 外面,“乒呤乓啷。” 五个男子心道不好,几个跨步出去,只见一个柱子旁散落著瓷瓶的碎片。 程淮之道:“这不是岁岁让我们滴血的瓶子么?” 再看柱子后,空无一人。 “人多口杂,谁让你提起那人?” 这定是被岁岁听到了。 “你武功最高,不也没有察觉。” 宋回野揉了揉鼻子,他打完架才赶来的,与好友多年不见,他只是一时有些……鬆懈。 傅寻川:“別吵了,跟我去看看。” 沈岁岁的房间。 小白长大了很多,已经有了成年雪狼的模样,不能叫它小白了,要叫大白? 刚刚是它把小孩驮回来的,速度很快,下人只道怎么白云掉落了,还在地上跑? 沈岁岁心事重重,坐在凳子上,脚也不晃了。 小白用脑袋轻轻去顶,“咩咩。”你怎么了? 沈岁岁胳膊一伸,抱住小白的脖子,將头埋在毛绒绒里,用脸蛋蹭了蹭。 她的声音低落,“原来他们不是窝的亲爹。” “那窝的亲爹是谁?” “谁能奈他何?这句话好像十二殿下也说过。” 沈岁岁將精致的眉头皱成小山,眯著眼睛,努力回想当年母亲最后说话的情形: 沈溪月眼神涣散,“他是……” 病入膏肓的她,大脑昏沉,竟一时无法想起他的名讳。 她在说话,气若游丝。 沈岁岁將耳朵贴近母亲的嘴边,一字一句地复述她的话。 “爹爹是……当今世上最厉害的人?” 沈岁岁想著想著,忽然像是有一道细雷劈得她脑清目明。 呀!窝知道了! 窝知道那时母亲说的是什么了! 那个猜想让沈岁岁不自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狠狠搓著手臂,环抱住自己。 小嘴巴动了,跟脑海中母亲的说话声渐渐重合: “他是……当今圣上……是最厉害的人……” 沈岁岁:!!! 原来母亲不是说爹爹是当今世上最厉害的人。 而是说,他是当今圣上,是最厉害的人! 她的亲生父亲可能是那个坏坏的皇帝,还可能是害了她那五个好爹的坏人! 嘎嘣一下。 沈岁岁觉得天塌了。 不要啊! 不要! 她捂著发疼的胸口,手忙脚乱地找药吃。 “叩叩。” 门外,傅寻川道:“岁岁,你在里面吗?” 等不到回答,只听到野兽从喉咙里发出的低吼,很是粗獷。 “还敲什么,直接进去。” 宋回野抬起长腿,蛮横地一踢。 门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毛茸茸巨兽,正著急地拱著药丸,似乎想要扒拉进沈岁岁的嘴巴里。 而小孩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让开!” 季承瑾推开那四个男人,一个箭步扑上去,给岁岁吃下药丸,尔后把脉。 “气急攻心,不行,她的病提前发作了。” 季承瑾一边將沈岁岁抱上床榻,一边著急道:“事不宜迟,要赶紧煎解药。” 那西域皇室之毒他研究了很久,终於得出效果最好的方子。 最重要的是,不用劳什子亲爹的血就能完全解毒。 五个男人难得失了平常的稳重,变得手忙脚乱起来。 掏草药的掏草药,烧水的烧水,这事关乎岁岁的性命,他们不敢假手於人。 季承瑾转了转发疼的手腕,有些草药难采,他亲自跑了好几处,才找齐的。 手腕上的伤是在悬崖上撞伤的,类似的伤,在素白的衣裳下,密密麻麻地分布著。 “对,就是那株。”他有条不紊地开始煎药。 不知过了多久。 一碗滚烫的、黑乎乎的不祥汤药被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沈岁岁昏睡著,纪渊捏著帕子,仔细地给她擦汗。 正在等待汤药降温,眾人沉默,腥苦的气息縈绕在房中,熏得辣眼睛。 程淮之拍了拍宋回野,“不是想当岁岁的爹吗,给你个机会,你给岁岁餵药。” 这么大一碗苦药,掐著小孩的脸给她灌下去啊,不亚於对她上刑。 到时候小孩一边喝一边被苦吐了怎么办? 岁岁可爱乖巧,他们下不了这个手。 粗手粗脚的,也怕呛到她。 明夏有急事昨日就离府了,外人他们又不放心。 宋回野对傅寻川说:“你不是自詡是岁岁唯一的爹吗,你来。” 傅寻川眼睛不眨,直直望著床上的小孩,她昏睡著,眼珠子在不安地乱转。 他沉声对季承瑾说:“煎这么苦的药。” “不能加糖?” 第201章 来,骑在我脖子上 季承瑾摇著摺扇给汤药降热,“已对症放了红糖,再多有害无益。” 温润的眼眸看著有些慌乱的眾人,“你们可是忘了?我是大夫。” 他知道如何给昏迷的病患灌药。 程淮之一拍额头,“是是是,我这都给忘了。” 他將季大夫推至床边,自己接手了摺扇狂扇。 不多时,药已经可以喝了。 季承瑾將小孩半抱在怀里。 他一手轻轻捏住她两侧的脸颊,一手將扁平的调羹贴在她唇边。 余下的四个男人紧张地看著,半点不敢呼吸。 药液从嘴角缓缓流入。 苦涩浸染唇舌,沈岁岁双目紧闭,眉头蹙起,鼻子浅浅抽泣著,像一只在默默流泪的小兽。 眾人的心被高高攥起,恨不得自己替小孩喝了这苦药。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在哭,很难过,但仿佛只是自己的苦恼,不会烦扰到他人。 只见她喉头滚了滚,源源不断的苦药已经咽下。 什么大声哭闹,什么苦得稀里哗啦地呕吐,通通都没有。 小孩的乖巧让他们更难过。 就这样一口接一口,腥苦的汤药已经见底。 终於,沈岁岁似乎坚持不住了,她乾呕了一声,缓缓睁开朦朧的泪眼。 纪渊替她擦拭从嘴角溢出的乌黑药水,“好,快喝完了,岁岁真乖。” 小孩盯著一个方向看,兀地呜咽一声,“哇,不要他当窝的爹爹!” 眾人看去。 华贵的黑金首富程淮之呆愣地指著自己,“啊不是,我吗?” 我被岁岁討厌了,要被踢出五个爹爹之位!? 他往宋回野身后一躲,想要栽赃大块头,说道:“让你不要这么凶,看看,岁岁都怕了你。” 宋回野木著脸:…… 傅寻川道:“刚刚的话,岁岁应该都听到了。” 季承瑾將最后一勺药餵下,缓缓放下怀里的小孩,“所以她气急攻心,提前发病了。” 纪渊拧乾温湿的帕子,动作轻柔地给她擦脸,“看来那人的行径,连小孩都不齿。” 宋回野粗声粗气地小声说道:“谁都没想到溪月当初会选择那人。” 竟然连孩子都生了。 此话一出,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傅寻川:“別吵她,我们到外面说话。”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里间退出去。 沈岁岁躺在柔软的被子里熟睡,双手交叠,盖住自己的肚脐眼。 小白和小鹰一人蹲一边,守著主子。 沈岁岁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呼吸是如此舒畅,浑身暖洋洋的,好像飘浮在温水里。 晃动的柔和光影闪烁在眼皮上。 这个感觉很熟悉,好像……母亲。 不知过了多久,沈岁岁睁开眼,她的视线被五个著急的男子占满。 季承瑾:“感觉如何,身子可还有哪里不適?” 程淮之:“岁岁,你说说话呀,岁岁。” 莫不是被苦哑了? 沈岁岁来回看呀看,终於说出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小孩子不能有五个亲爹吗?” 她一直以为自己有五个亲爹来著,兢兢业业地修。 为什么亲爹会是那个坏人? 眾人沉默。 还是傅寻川伸手,將小孩睡扁的髮丝往后捋,语气坚定:“睡糊涂了?我们当然都是你的爹爹,这辈子都是。” 季承瑾给沈岁岁把脉,“好不容易病好,小孩家家的,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 程淮之挤进来,笑道:“是啊岁岁,有我们五个在,你別怕。” 宋回野和纪渊无声地点头附和。 “……好。”沈岁岁说。 等到他们都出去,房中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悄悄起身,光著脚丫子想要落地,却踩在了软软的毛绒绒上。 低头,与无辜的小白对视。 “咩咩。”主子刚病好,又要去哪里? 沈岁岁坐回榻上,对小白作著手势:“窝要那个,小小的,可以吹的东西。” 小白歪头,噢!是它之前总是叼的那个呀。 它像一朵白云飘走又飘来。 “啪嗒。”一个铜製的小哨子掉在沈岁岁的手上。 她捏著哨子,踌躇著,最后还是鼓起腮帮子,猛地吹去。 母亲……要回去见母亲呀…… 哨子无声,却在空中震起一圈波纹,扩散。 沈岁岁知道,哨子吹响了。 师兄很快就会来接她。 可以回家啦! 想起五个爹爹对她嘘寒问暖的样子,她搓著袖子,喃喃道:“不是不要爹爹呀,就……就是回家看看。” 和每一个爹爹经歷过的嬉笑怒骂都是真的,怎会忘记? 沈岁岁拎著小凳子坐在屋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等呀等。 从蓝天白云等到天际被晚霞染红,再从晚膳吃到第二天的午膳。 她晃了晃爹爹的手臂,“师兄不见了?” 当时说好的,一吹哨子,六个时辰之后就能来接她。 傅寻川疑惑:“谁?” 沈岁岁嘰嘰喳喳地將所有事情说出。 傅寻川放下手中的奏摺,“那时你说不清楚自己的来歷,我已派人去寻找,但……” 沈岁岁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也找不到她所说的道观。 小孩著急得快要哭了,“不会没有的,窝要自己去找。” 固执得很,说要离开,连小包裹都自己收拾好了。 被五个爹好声好气地劝住了。 各种势力出动了,將大辰所有的山头都翻了个遍。 小白“咩”了一声,朝著自己的来时路跑去。 可是……没有。 什么蛛丝马跡都没有找到。 沈岁岁跌坐在凳子上,无声之间,泪流满面。 “师父,师兄,师姐,都不见了?” “母亲也……”不见了…… 五个男子心疼地望著小孩,听到她无助地问:“那窝……是从哪里来的?” “没有家了……” 他们七嘴八舌地哄著。 “怎么没有,我们这五个家也够你住一辈子了。” “岁岁不哭,我们一直找,会找到的。” “来,骑在我脖子上,我带你出去找一圈。” …… 他们好不容易將小孩哄好。 这时,有暗卫稟告。 “主子,锦衣卫的人来了,而且,陛下也来了。” 程淮之不禁提高了音量:“他来做甚!” “哇!”沈岁岁哭得更大声了。 坏人还能做什么,肯定是抢孩子来了。 第202章 窝可以叫你兄长吗 锦衣卫將將军府围得水泄不通。 后花园里,五个男子气质各异,鹤立鸡群。 对面站的是大辰的皇帝。 还真像是……孤家寡人。 大人说话,他们不让小孩靠近。 沈岁岁只能扒在柱子后面偷看。 她只能看到那六人的嘴巴在动,“到底在说什么呢?” 一只苍白的手伸过来。 沈岁岁仰头,对上了一双笑眼。 卫督主將手心摊开,露出了眼熟的油纸,“岁岁看,这是我托人带回来的柠檬海盐糖,你总喜欢吃的吧。” 小孩躲了躲。 明夏將他隔开,“卫督主,请自重。” 卫督主忽视旁人,倾身轻声说道:“你这小福星有那么多乾爹,为何不能多我一个?我也很厉害的。” 语气曖昧粘糊,害得沈岁岁打了一个冷颤。 “因为你是坏人。” 卫督主半眯著眼,“对你这么好,还说我坏?” 明夏推开他,“给一颗糖就是对岁岁好了?原来卫督主的好如此廉价。” 这里说话声有些大,那边的六个男人齐齐看过来。 卫督主举著双手后退两步,笑道:“你眼拙,我对岁岁的好,天地可鑑。” 看著他离开的背影,明夏越想,越咂摸出不对劲来。 確实是有古怪的地方。 在京中曾有两次,恶人一知道岁岁的身份,便立马转变了態度,喊著岁岁小姐饶命。 像是在害怕什么,挣著抢著要討好岁岁。 明夏搂紧了小孩,该不会是他在背后搞鬼? 小孩被这个变態太监卫督主给看上了!? 沈岁岁不知道明夏姐姐在想什么,她撅著屁股,看著那六人说得激烈。 根据他们的口型,自说自话: “你系坏人,她才不跟你肘!” “她有我们这五个爹就已经够够的了,第六个,没位几啦!” 这时,宋回野一把抓住皇帝的衣领。 “呀!”沈岁岁將脖子探得更远。 “要带肘她,除非从窝的身上踏过去,窝就系野男人!” 啊不对不对,“窝就系野蛮人!” 另一边,其实宋回野咬牙切齿说的是: “当初你瞒著我们带走她,又护不住她,你当真是一个男人?” “你的身边乱七八糟,连一个妃位都不敢给她,如今你是想把岁岁也给害死吗!” “陛下!”锦衣卫急忙上前。 皇帝半闔著眼睛,抬手制止。 柱子后。 沈岁岁说得口水都快要干了,“他们怎么还没说完呀。” 终於,皇帝一个摆手,撤兵了。 临走前,他深深看了一眼躲著自己的小孩。 岁岁啊,我和溪月的孩子…… ——“若陛下不带走她,我等五人,愿替陛下守住大辰。” ——“好。” 傅寻川问她,“岁岁,你当真不想回到亲生父亲身边?” 若不想,你日后永远都不能离开他们五人了,生生世世……(不是) 沈岁岁数著手指,认真道:“他有十六个孩子,但是你们五个人加起来,只有窝一个孩子。” “不怕,窝会养你们老的,把你们都养得白白胖胖!” 眾人失笑。 程淮之捏著她的小脸蛋,“好啊,白白胖胖,你这是把我们当猪养了?” 为什么没有孩子? 被害得跌入谷底的人,还怎会娶妻生子。 他们也志不在此。 不是不想报仇,而且不想让好不容易稳固起来的山河,再次动盪。 他们答应过沈溪月。 * 讲堂沈岁岁还是会去的。 她兴冲冲拉著十二皇子,满脸写著“快问我,我有一个大秘密想要告诉你!” 萧珩道:“怎么了?” 沈岁岁凑上去,兴奋地说:“兄长,兄长,原来你真的是我的兄长!” 听到小孩的话,萧珩似乎丝毫不觉得意外,继续低头看他的卷宗,这是七年前的案子。 回京之后,大理寺的人对他刮目相看,常常邀他去旁听。 “那又如何?” 在萧珩心中,岁岁是不是他的妹妹,都会待她如常。 沈岁岁挠挠头,“是哦。” 好像只是称呼上的改变。 “那没人的时候,窝可以叫你兄长吗?” “可。” * 皇宫,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里。 “啪!” 无情的铁砂掌下去,一个女人捂著脸侧倒在地上。 “不要以为朕不知道你背地里的动作,西山的刺客是不是你派去的!” “臣妾冤枉!” “这是最后一次,若非念在你母族的份上,朕早已下旨废了你。” 皇帝甩袖离开。 不多时,一只修长的手抚上余贵妃的脸。 “真可怜,看得我都心疼了,他怎么就学不会怜香惜玉?” 余贵妃拍开那人的手,愤恨道:“少废话!事情办得如何?” “计划有变。” 皇宫的另一边。 萧珩仍住在那座宫殿,但已焕然一新,宫人们手脚麻利,沉默寡言。 很好。 他打开书房架子上的暗格,拿起其中一封信看了又看。 看字跡,也是母妃的好友、岁岁的母亲沈溪月所写。 ——“你总说珩儿的眉眼越来越像他的父亲,可英俊的相貌总是相似,你不要杞人忧天……” 沈姨对母妃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萧珩不解,难道长得像父皇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吗? 还是…… * 光明正大有了五个爹爹,沈岁岁简直被捧在了手心里,衣裳是最好的料子,点心是最时兴的花样。 就连爱看的话本,都有人用剑指著灿灿先生赶紧写出来(不是)。 她每天从讲堂回府的第一句,就是问:“爹爹,找到师父的道观了吗?” 得到的都是否定的回答。 鸡飞狗跳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眨眼间。 十二年后。 孩子长大了,不能叫小名了,要叫她的大名,沈岁安。 王府。 靠近后院的一堵墙外。 站著一个美丽的女子,她身材匀称,踮起脚尖比划了一下墙的高度。 后退一个助跑,脚尖轻点,欻欻欻几下,就越过高墙。 她从天而降,像是哪家下凡的仙女,把路过的一个婢女嚇了一跳。 “原来是郡主!您怎么不走正门?这多危险啊!” 沈岁安的声音渐渐跑远,“我要急事要找兄长!” 有母亲的消息了! 她的衣摆在风中飘舞,像一簇盛开的花丛。 来到院中,才发现屋子门窗紧锁。 沈岁安抬头看天,“都日上三竿了,兄长怎么还在赖床?” 难道病了? 要不……进去看看? 第203章 兄长我已经长大了 王爷喜静,院子里半个僕人都没有看到。 书房也没有人。 沈岁安轻轻推了一下臥房的门,没有上锁。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她闪了进去。 此时一个黑影落地,只能伸著手,眼睁睁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內。 可偏偏没有王爷吩咐,暗卫不能进去。 王爷昨日在大理寺忙到很晚,直到丑时三刻才歇下,现在定是在睡觉啊。 暗卫本以为郡主会离开,谁知她竟然进去了!? 不过他们算起来也是兄妹来著,应该会无事吧。 还记得王爷刚建府的时候,郡主还拖著小被褥,要和王爷促膝长谈呢。 最后还是王爷看著她呼呼大睡。 暗卫挠挠头,王爷向来宠郡主,应该不会责骂自己吧。 没想到郡主如今的轻功如此了得啊! 暗卫暗嘆一声,又蹲回树上了。 屋里。 沈岁安躡手躡脚地走著。 如果兄长没有生病,这可能是她第一次抓到兄长睡懒觉呢。 想到这里,沈岁安忍不住偷笑,嘿嘿。 自从他们年岁渐长,兄长变了,变得更加不苟言笑。 只目光沉沉地看著你,一言不发,无人知道他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沈岁安嘆息,哎,他还是变成了大人。 不过,是一个好大人。 屋子里门窗紧闭,將阳光尽数挡在外面,很昏暗,不像日上三竿……倒像快入夜时。 一看就很好睡,沈岁安不禁打了一个哈欠。 她是昨夜收到消息的,兴奋得一整夜没睡,好不容易熬到白天来找兄长。 谁知道他睡得正香。 越往里走,沈岁安的鼻子轻轻嗅动,这是什么味道? 好闻的檀香里似乎夹杂著一股奇怪的味道…… 绕过屏风,那气息扑面而来。 沈岁安细细分辨,好像是……雨后石楠花散发出的淡淡青腥气。 她挠挠头,难道兄长今日赖床,是因为昨夜去赏花了? 临近床榻,沈岁安踮著脚走路,双手作鸡爪状举在胸前,光明正大地利用轻功鬼鬼祟祟。 只见床上蓬鬆的被子隆起,里面鼓鼓囊囊地睡著人。 兄长……嘿嘿…… 漂亮的鸡爪叨去,將枕边的被子掀开一角。 看到里面的情形,正要嬉笑的沈岁安嘴角一僵。 没有人。 奇怪。 沈岁安小心翼翼地在床上摸索著。 她不知道,不远处有一人目光幽幽地看著她的背影,手上在动作。 这边,沈岁安都快將整张被子叠好了,原来兄长醒了啊。 不知道在失望什么。 她目光一转,看到屏风上搭著什么,是一条雪白的……褻裤。 沈岁安清咳一声,怎么说来著,非礼勿视。 哎等等,她的目光又转过去,落在褻裤上,上面怎么湿了一大团? 沈岁安走过去,想要拿走罪证,到兄长面前笑话他。 看看他这个古板的人该怎么说。 她走到屏风前,手刚要碰到褻裤,却不知道被什么击了一下,脚下忽然一疼,踉蹌著往后倒去。 沈岁安一惊。 立即调动起浑身的肌肉,正要在空中旋转、稳稳落地的时候…… 后背一暖。 她结结实实地落入了一个冷硬的怀抱。 沈岁安似有所觉地仰头一看,对上一双深邃如墨的眼眸。 她连忙站好,摸著后脑勺,有些尷尬:“兄……兄长安。” 好像干坏事又被发现了。 面前的男人高大,宽肩窄腰,即使是在自己的臥房里,也穿戴整齐。 不知是不是沈岁安的错觉,怎么感觉兄长的领口有些歪了,而且还……微微敞著。 锁骨的轮廓在衣领处若隱若现。 沈岁安也习惯了他的沉默寡言,指尖戳向那条褻裤的潮湿处,咋咋呼呼道: “看我发现了什么秘密,我的兄长啊,你竟然……” 萧珩剑眉星目,直直望著沈岁安,喉结滚动。 他身上有一股潮湿又冰冷的水汽,鬢间的乌髮沾了水,在发尖凝聚成小水珠。 好像去水井里转了一圈似的。 萧珩声音沙哑:“什么?” “你竟然尿裤子!”沈岁安夸张地比划著名,“要知道我六岁之后就不尿床了。” “大名鼎鼎的大理寺少卿,居然还尿裤子哎。” 沈岁安搓著手,“桀桀桀,王爷,你也不想这件事被他人知道吧。” 兄长总是绷著脸,她只想看看,他还能不能出现第二种表情。 哪怕只是羞赧,可是沈岁安看来看去,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变化。 他们总说兄长铁面无私,確实说对了,他真是铁面来的! 等等,沈岁安发现了端倪。 他的耳廓,红得都快要滴血。 沈岁安笑著看他,下一息,只听到兄长轻飘飘一句: “不是跟季大夫学医么,你不知?” 沈岁安:?!知道什么? “咳咳,我学的是风寒发热,跌打损伤,还有女科。” 按季爹爹的话来说,就是负责把自己照顾好就行。 她挠了挠耳下,“你这个病症是什么,说来听听,说不定我还会治呢。” 萧珩轻嘆,低喃:“確实只有你能治。” 沈岁安:“什么?” “无事。” 沈岁安觉得太不对劲了,难道兄长得了什么疑难杂症? “那个,我先回去了。” 回去悄悄翻翻医书,关於成年男子为何会尿裤子这件事。 她转身,刚走了两步。 背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等等。” 沈岁安回头:“?” 只见那个英俊的男子一言不发,像一座沉默的小山似的,慢慢逼近。 他上前一步,沈岁安后退一步。 直到她的后背抵在窗框上。 “兄长。”她的声音轻颤,“我已经长大了。” “嗯?” “所以你不能打我的屁股了。” “我何时打过你的……”屁股。 “哈……哈。” 是有一次她偷跑出去,想要进宫找十公主,谁知道走到半路,发现外面太好玩,她自己玩到黄昏才回府。 那五个爹都找疯了。 还当著十公主和十二皇子的面,打了她的屁股。 沈岁安只是觉得氛围太奇怪了,想要说说笑。 可这话一出口,好像……更奇怪了! 萧珩仍跨步向前,肩膀宽厚,从后面看,他將沈岁安挡得严严实实。 看著沈岁安一脸侷促,不停地扭动身子,上半身后仰著往窗台上缩。 萧珩俯身,虚虚地压上去,凑到她的耳边说话。 第204章 到底喜欢他什么 暗哑的男声在沈岁安的颈侧响起,“你怎么能隨意进入男子的臥房。” 细微的气息燥热,惹得沈岁安不禁缩了缩脖子。 “回话。” “因为你是兄长啊。”沈岁安扁著嘴。 兄长又不是別的男子,为什么进不得?以前不都是可以进的,虽然她也没有总是隨便进出。 沈岁安又气又委屈,她想抬头望著兄长理论时,才注意到他们很近。 近到只要她稍微仰头,眨眼的时候,睫毛就能扫过他领口露出的肌肤。 兄长饱满的胸肌对著她…… 不对不对! 房间昏暗,她看不清萧珩眸底涌动著晦暗不明的慾海。 “若……我不是你的兄长呢。” 沈岁安第一次从他的身上感觉到压迫感。 理智告诉她兄长不会伤害自己,可心臟在扑通扑通地狂跳,手心出汗。 她想逃。 沈岁安双手抵住他的胸膛,想將人推开,可手下的触感又让她指尖滚烫。 好硬弹…… “哈……哈。”她慌乱地侧头,“说什么呢,你怎么不是我的兄长?” 面前的男人如山,她推不开。 隨著压迫感越来越重,縈绕在两人之间的曖昧氛围也愈发浓烈。 看著男人伸来的手,她的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 好像下一息会发生什么。 就在此时,“吱呀。” 她的眼前一亮,窗户被打开了。 身上的压迫感如潮水般褪去。 她又能呼吸了。 热烈的阳光尽数洒在沈岁安身上,明明在里面待了不久,可她却觉得恍若隔世。 似乎就在刚刚,他们还一同在深渊里打滚。 沈岁安望向兄长,光照不到他,好像他一直在深渊里行走。 萧珩走远,声音传来: “岁岁別忘了,兄长也是一个男子。” “今后要注意些,也不要隨意去旁的男子臥房。” 沈岁安捂著胸口,身子有些瘫软,连忙给自己把脉,喃喃道: “莫不是又病发了吧,都怪兄长嚇唬我。” “说教就说教,为什么要这样那样的,坏兄长!” 她骂骂咧咧,觉得自己被戏耍了。 破空声响起,这簇灿烂的花丛跑了。 跑到隔壁去了。 萧珩的王府就在傅將军府旁,所以过去最快的路径就是翻墙。 沈岁安捂著滚烫的脸,匆匆走在长廊上,走著走著才想起,哎不对,母亲的消息还没有告诉兄长呢。 不过现在要去面对萧珩,她又不敢。 还是写信吧,让小鹰送一趟。 她心神不寧,刚走过一处拐角,便撞上了一个人。 年轻的声音严厉,“怎么面红耳赤的,你做什么去了!” 沈岁安放下手,“是耀祖啊,我……我就是閒逛一圈回来,你凶什么凶。” 面前的男子看著正派,儼然一副爱管事的大家长模样。 “说了多少遍,叫我兄长!被旁人听到了像什么话。” “耀祖”这个名字在沈岁安口中说出,总感觉浑身刺挠,每被她叫一声,就像被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似的。 沈岁安跑开,“不要,我只有一个兄长,才不是你。” 就像当年,傅耀祖歇斯底里地喊著“她才不是我的妹妹”一样。 这一打岔,沈岁安的心跳慢慢恢復正常。 她一边把脉,一边道:“奇怪,病又好了?” 不远处一个穿著黑金服饰的壮年男子走来,沈岁安迎上去。 “爹!” 程淮之刚和傅寻川说完正事,一出来便逮到人了。 “你这丫头,这个月不是轮到住我家吗?怎么不见人。” “我……我找兄长有要事嘛。”住將军府近。 “你云姨做了鲍鱼海参燉乾贝,是船队特意从海里捞的,鲜得很,正煨著呢,今晚早些回来,趁热喝。” 沈岁安唇边的梨涡浅笑,“云姨燉的汤?那必须回来,我要喝两大碗!” 这些年,她也渐渐知道了五个爹爹和母亲的关係。 他们口中的母亲厉害,无所不能,也帮了他们许多许多。 五个爹爹和母亲亦师亦友。 可那个当时还是王爷的所谓亲生父亲呢。 母亲他们將他送上皇位,登基时,他的第十四个孩子刚刚出生。 沈岁安算了算,目瞪口呆,他从十四五岁就开始生孩子。 他的后院到底有多少女子啊。 还有……母亲到底喜欢他什么?! 不可理解。 程淮之笑道:“说著说著话怎么走神了,还苦著个脸?谁惹你了说出来,爹给你做主。” 沈岁安摇摇头:“没事。” 程淮之揉了揉她的脑袋,“哦!爹知道了,是女子的心事对不对?” “爹!你说什么呢!” 沈岁安心下一咯噔,为什么说到女子的心事,她忽然想起了……兄长。 她恼羞成怒,把人高马大的黑皮首富爹给打出去了(不是)。 “好了好了,不说了,今日船队靠岸,你云姨定是又去码头了,我去找她,岁岁有空也来逛一逛啊……” “哎哟,臭丫头,学的那点功夫全用到你爹身上了。” 她才没有用力! 沈岁安看著程爹爹笑著朝她招手,尔后大步一跨,登上了马车。 她想起云姨,那时她才五岁,还以为云姨是鮫人。 当年程淮之將云汐带回大海,看到的是岛上枯瘦,但眼睛明亮的老人与孩子。 在一次旁的海盗偷潜上岛想要杀戮,但他们艰难击退时。 程淮之问:“你们为什么不走?” “没有土地,还是异族,我们能逃到哪里去。” 经过深思熟虑后,程淮之做出了一个决定。 那一趟趟出海,除了带回珍宝,还给徵收了一批水手。 他们个个手脚麻利,还善泅,组成了一支顶尖的船队。 沈岁安走回府,所以每当船队靠岸,云姨总会去看。 看她一生都在海上漂泊的族人。 沈岁安也陪同了很多次。 自从那日她突发奇想,哎,我会不会是大海的女儿呢? “扑通”一声,一个小孩垂直跳海。 云姨在委婉地拒绝她去码头的同时,还在浴桶里教她闭气,在清澈的湖里教她游泳。 爹爹们都慢慢成亲了。 可除了一人。 在月光下沉思的时候,他是否会想起母亲沈溪月? 第205章 他也有七情六慾 正厅。 傅寻川远远地看到宝贝女儿走来,他放下茶盏。 十二年过去,將军不见苍老,岁月將他的脸庞雕刻得更加深刻。 坐在那里,浑身散发著经风霜沉淀后的威严。 他的眼神依旧锐利,但放在沈岁安身上的目光,满是慈爱。 望著亭亭玉立的女儿,傅寻川心中一恍。 那个第一次见面就掏出锤子想要给他修腿的小糰子,仿佛就在昨日。 溪月,你知道吗,岁岁现在过得很好…… “爹。”沈岁安走到將军身旁坐下来,口乾舌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咕嘟咕嘟地喝起来。 见她喝得太急,茶水从嘴角溢出,傅寻川默默递上去一张帕子。 “嘿嘿,爹爹你真好。” 傅寻川:“刚刚你程爹说,有海寇上岸,已屠杀了多个村子,你当心些,不要乱跑。” “我没有乱跑。” 找母亲的事,那能叫乱跑吗? 傅寻川看她眼珠子左右转,就知道孩子又想作妖。 “兄长看著我呢,我哪能乱跑啊。” 是我们一起乱跑,哈哈。 傅寻川:“他也不能一辈子都看著你。” 到时候他们这些老傢伙都不在了,岁岁总要学会一个人去面对。 除了父母,没有人一看到你,就会爱你,永远护著你。 沈岁安挠挠头,“为什么不能,我们可以一直当邻里,兄长还能去哪里?” “他会娶妻。”傅將军淡淡道。 有了妻子,你就不能是他最亲密的存在。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好像是哦。” 傅將军摸摸她的头。 沈岁安心事重重地回到书房。 兄长连通房都没有,日后定会只娶一个妻子,还会全心全意地对妻子好。 到时候兄长眼中还有她这个妹妹吗? 她也不能粘上去了。 唉。 沈岁安难得有些忧愁,精致的眉眼皱著,修长的手指握著笔桿。 她在给兄长写信。 有消息称,在寒山的一座山头,云雾繚绕间,有樵夫看见一座道观若隱若现。 道观破败,上面的牌匾依稀是“太虚观”。 与师父的道观名称一样,不管是与不是,她都会跑一趟。 十二年来,这样的消息很多,只要是有一丝希望,兄长都会陪她去看一看。 虽然更多时候,总是跑空。 不过,关於大理寺少卿和侠女断案如神,惩恶除奸的事跡,在民间疯狂流传。 “不知道侠女什么时候会来我们镇呢?快打死那个狗官啊!” “还是不要吧……据说他们走到哪里,哪里就死人,万一好死不死就是你呢……” 沈岁安听到这个传言,也只是笑笑。 信写好了。 偌大的书桌上,蹲著一只鹰,羽毛顺滑,正翘首以待。 沈岁安將信递给它,“麻烦小鹰了。” 鹰一叼,扑扇著翅膀,掀起一阵风,书页哗啦啦的响。 它一飞出窗户,便自发隱去了身形。 至於小白,它忙著呢,成了京城中江湖猫、江湖狗中的老大还不够,还去了附近几座山头称霸。 连皇家围猎场都不放过,皇帝倒是什么也没有说,只任由它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刚刚在兄长臥房发生的事情像皮影戏一样,在眼前浮现。 昏暗,奇怪的气息,交叠的两人,微微的喘息声。 “真是疯了。”沈岁安揉搓著自己的额头,“我这是怎么了?” 不一会儿,鹰带来了回信。 沈岁安不由得紧张起来,將纸张缓缓展开。 信上的回覆与往常一样,字跡力透纸背,笔锋如剑。 ——“后日便可启程。” 仿佛刚刚的事情,只有她一个人有些兵荒马乱。 出发前,沈岁安有一个地方要去。 医馆,藏书间。 最里面的一个角落,坐著一个女子。 她抱著膝盖,举起的医书打开,挡住了她的脸。 时不时还能听到她在自言自语。 “噢噢,原来是这样!” “不就是男子梦遗嘛,跟女子的癸水一样啊。” 嘶,她之前怎么没想起来,记起来了!当时季爹爹讲说的时候,她在下面撑著下巴,低垂著头。 看似认真思考,实则已经睡去好一会了。 明夏姐姐听得比她还认真。 沈岁安翻著书页,慢慢地,那股檀香混杂著石楠花的气味好像又縈绕在鼻间。 那种难以言说又充满欲望的气息…… “轰”的一声,她的脸爆红。 “原来兄长……真的是一个男子……” 原来那个古井无波的兄长,也有七情六慾啊。 沈岁安抓了抓鼻子,只觉得很痒,很痒。 好像顺著喉管,痒到心间去了。 此时,紧闭的门开了,脚步声朝她传来。 沈岁安慌乱地合上书。 抬眼看去,来人是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子。 她鬆了一口气,朗声道:“爹!” 季承瑾像一捧茶水,越陈越香。 永远不急不躁,含笑的眼睛望你,再暴脾气的病患看到都熄火了。 “不是说医书枯燥,催眠了你的眼?告诉爹爹,身子可是有哪里不適?” 到底发生了什么,放著一个大夫爹不看,自己跑去翻阅晦涩的书? “就是有一个疑惑,不过已经解决啦,对了,明姨忙完了吗?” “还有一个病患,等会我们一起去第一楼用膳?” “好!我去看看明姨。” 这些年来跟著神医学习,明夏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给女子看妇病。 如果有疑难杂症? 她会撩开轻纱,探头对著一个方向大喊:“夫君!”就行。 沈岁安麻溜站起来,做贼心虚一般,把手上的书塞回架子上,笑著跑开了。 季承瑾看著上面凹凸不平的书脊,摇摇头,上前整理。 “这丫头怎么毛毛躁躁的。” 指尖抽出一本书,是岁岁刚刚在翻阅的。 “诸病源候论?不错,孺子可教。” 他隨意一翻,书页停留在一个地方,中间夹著一根羽毛,好像是鹰的。 应该是岁岁刚刚看的时候,不小心带上去的。 季承瑾的目光落在纸面,上面的黑字映入眼帘,他嘴角的笑意顿住了。 “这就是岁岁的疑惑?” “孩子长大了啊。” 他离开藏书间,背影沧桑中带著忧愁。 到了出发寻母的日子。 沈岁安挎著一个包裹正要出府。 兀地有人喊住她。 “你又跟那人出门?” “对呀,耀祖,又没有碍著你,这也要管?” 傅耀祖冷哼:“给你一个忠告,可要小心那人!” 別以为他不知道,那日面红耳赤地回来,沈岁安就是见萧珩那廝见的! “他可是我的兄长,有什么不放心的,倒是你,可別又冤枉我什么。” 这些年傅耀祖似乎正常了许多。 但他亲手摔坏了奶奶的玉璧,沈岁安可都记著呢。 人都是从小坏到大的! “我!”傅耀祖气得直甩衣袖。 “他又不是你的亲兄长,你听我的准没错,我还不知道男子吗?他分明对你不怀好意!” 第206章 吐真剂和春 药 “你急了?” 耀祖不知道兄长和她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 沈岁安不欲多说什么,转头便要走。 耀祖懂什么,兄长可是克己復礼的老古板!怎么会对她不轨呢。 至於那日在昏暗房间里的事,那只是兄长在藉机说教……对吧。 对。 她走向停在府门前的马车。 马车结实,舆广虽不宽,但就算是狭窄的乡间小道也能走。 它虽小,但五臟俱全。 就像一个可以移动的小家。 是兄妹俩在外的小家。 告別爹爹和明姨他们之后。 马车动了。 沈岁安坐在车厢里,望著前面正在赶马的兄长。 背影宽阔,身后的重刀给他添了一丝肃杀之意。 只要看著,沈岁安就觉得心安,仿佛所有的危险都不可怕。 沈岁安將头探出来,“兄长累不累,我来赶马车吧。” “还没出京城。”这才多久,他不累。 “可是听四喜说,你在书房待了一夜,一直在批阅卷宗。” “无事。”萧珩坚持。 “好吧。” 为了解闷,沈岁安掏出她的小包裹,里面叮铃噹啷,都是出门在外、居家必备的好东西。 “兄长看,这瓶是蒙汗药,只要在空中一撒,什么山贼悍匪,都通通倒地。” “如果风向变动,往我们吹,该如何?” “哈……哈。”沈岁安拿出另外一瓶,“这是喝立倒,无色无味,放一点到茶水中,连一头熊也能药倒。” “一个贼人喝了立即倒,余下的贼人还喝吗?” 沈岁安:“……到时候看情况嘛,计划赶不上变化,说不定有用呢。” 她清点兜里的小药瓶,念著贴在上面的標籤,这些药都是她托江湖的女侠好友带的。 “软筋散,痒痒粉,吐真剂……哎这个可以审问犯人。” “春药……?”沈岁安不解,“春天的药吗,这是做什么?” 等等,春天好像是万物復甦,生灵繁衍,京城中江湖狗狗屁股相粘的季节。 沈岁安咳嗽几声,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好了包裹,转移话题道:“对了兄长,此去寒山,要多少天来著?” 只能祈祷兄长什么都没有听到吧。 萧珩背对著她,嘴角扬起一抹笑,语气寻常道:“三日。” “好哦。” 他们没有注意到,车马后,跟著一个鬼鬼祟祟、咬牙切齿的人。 日头渐渐西斜。 他们到了一处山野客栈。 “今日不赶夜路,在这里住一晚。” 刚把韁绳交给小二,就听到有人鬼哭狼嚎:“死人了,好多死人!” 闻言,沈岁安心中咯噔一下,对著萧珩说道:“我们该不会这么邪门吧。” 当真走哪哪死人? 大理寺少卿长腿一迈,“走,我们去看看。” 客栈后面的山头上,由上至下,多出了许多森森白骨。 第一个发现的人颤颤发抖,“这么多骨头啊,我们这里难道出了一个喜爱吃人的罗剎?” 萧珩熟练地戴上手套,扶著一旁的树干走上走下,细细检查。 “这是山间的一道沟壑。” “骨骸没有明显的人为外伤,上面附著木屑。” 沈岁安蹲在一处,“这里有铜钱,哎那里有一些破陶碗。” 萧珩心中瞭然。 他脱下手套,抬起胳膊,泥土鬆软,让沈岁安搭著他的小臂走下山坡,“当心。” 底下围观的人就这样看著。 最后一丝橘光將要消散在天际,雾蓝的暮色慢慢吞噬天地。 荒凉的后山,骇人的白骨。 阵阵冷风吹来,树影重重,“簌簌簌”,仿佛那吃人罗剎在行走间偷窥。 底下的人心觉害怕,不禁搓著双臂,想要快些离开。 可看到山坡上下来的两人,他们呆愣在原地。 明明是阴森的氛围,可男子高大英俊,女子轻盈美丽,他们仿佛是山林间的妖艷精怪,和谐相衬。 他们款款走来,衣摆交叠,就连脚下的骨头,都像黄泉路旁绽开的白花。 特別是男子俯低,小心翼翼地托著女子,全部心神都放在她身上。 一路走来,仿佛是沉默寡言的侍卫,和他暗中钦慕的女帝。 底下的人打了一个寒颤,明明没吃晚膳,怎么觉得有些饱了?奇怪。 萧珩看著沈岁安平稳落地,才放下手。 他问一个百姓:“这座山可是坟山?” “是的,附近的村民有亲人去世,多葬在这座山上,难道是阴气太重,所以生出罗剎来?” 萧珩:“没有罗剎,只是最近雨水多发,山泥鬆软,將坟里埋葬的尸骨都顺著沟壑衝出来罢了。” 村民们面面相覷,“啊这?” 还以为只是看热闹的富家子弟,谁知道竟说得头头是道。 “敢问大人,您是?” 沈岁安举起令牌,学著兄长清冷的声音说道:“大理寺少卿。” 眾人连忙跪地行礼。 沈岁安:“不必多礼,天快黑了,夜路难走,你们快些回去吧,世上没有神鬼,不过要当心坏人,回吧。” “多谢神女!” “啊不是!”沈岁安只能看著他们走远。 她摇摇头,与兄长一同回到客栈。 见兄长跟小二在一旁说话,沈岁安对掌柜道:“来两间上房。” “小姐,实在抱歉,今日人多,我们客栈只剩下一间房了。” 沈岁安侧头,听著兄长的声音。 “去通知官府,到附近的村庄查探近半年来有无走失人口,再通知里正妥善收殮骸骨,另择高地重新安葬,或……” 沈岁安將身子转回来,对笑出褶皱的掌柜说道:“那就要一间房吧。” 躲在暗处的人一听:?! 早知道刚刚只剩下最后两间厢房,他就不投宿了! 第207章 为何我们不能…… 他们跟著小二拾阶而上。 徒留一人在下面跺脚。 早知道他睡柴房,也不趁著沈岁安和那小子去后山看白骨的时候,赶紧进来住店。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 他留下麵条宽的泪。 小二推开一扇门,“二位贵客,请。” 萧珩率先进去,谨慎地检查了门窗的锁和每一处角落。 “早些睡,明日见。” 他转身正要离开,却看见沈岁安抱著客房里的蓆子被褥往地上铺。 “兄长去哪里?客栈只剩这间房了。” 萧珩身子一僵,“怎会如此。” 回头,小二不知何时已经將门关上,离开了。 他的太阳穴隱隱作痛,上次臥房一事,岁岁就一点都不害怕他吗? 还是……心中对他一丝涟漪都无? 全是兄妹之情? 萧珩眸中情绪复杂,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 胸膛似乎有两个小人在打架,最终,將其中一方踩在脚下的小人说: “卑鄙,你该为你们正常健康的兄妹关係感到开心才是!” 另一个鼻青脸肿的小人仍邪笑著:“呵,又不是亲兄妹,为什么我们不能……唔!” “兄长?兄长!”沈岁安在萧珩眼前挥挥手,“在想什么这么入迷,可是刚刚的白骨有问题?”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萧珩摇摇头,“无事。” “好吧,是你睡床,还是我睡床,要不猜拳吧,我们三局两胜!” …… 两人简单洗漱后。 房间漆黑,今夜连一丝月光都没有。 床头旁的小几上,燃著一盏菜油灯,火光幽幽,照在沈岁安姣好的脸庞上。 她侧身面向地上之人,枕著自己的手臂。 “兄长,你说这次能找到师父他们吗?”沈岁安的声音很轻,很失落。 每次去的时候希望多大,回程的时候,失望就有多大。 慢慢地,她告诉自己,不怕的,你看,又排除了一处地方哦。 萧珩直挺挺、硬邦邦地躺在地上,双手规矩地放在身体两侧。 头也摆得正正的,他闭著眼睛,好像很安详。 他说:“你有来处,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沈岁安用手指轻轻地描绘著兄长的身形,又长又直。 “寒山连绵不绝,他们已经搜寻一部分山头,但是一无所获。”沈岁安放下手。 “兄长,总是让你陪我一起乱跑,很抱歉,也……谢谢你。” 窗户半开著。 夜风將阵阵皂角香吹向萧珩的脸庞,其中还夹杂著……女子好闻的馨香。 萧珩的气息悠长,“你也说是兄妹,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沈岁安小心翼翼地躺好,寧静的夜中,床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隔壁,將耳朵贴在墙上的某人:?!你们在干什么! “我已经长大了,下次……可以自己来的,不想再麻烦兄长。” 萧珩睁开眼,眸色沉沉,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仿佛蛰伏的猛兽。 岁岁不依赖我了? 嘎嘣一下,心隱隱作痛。 “你永远可以麻烦我。”萧珩终於忍不住侧头,“可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 目光落在床上高低起伏的身体上,萧珩像是被烫到一般,立即垂下眼帘。 “爹爹说得对,兄长早晚要娶妻的,到时候总不能带著嫂子孩子一起去吧,我们都会有各自的生活。” 沈岁安说完这句话,心里酸酸的,很是感慨,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呜。 岁岁这话说的,仿佛他们不再是同路人,这是要与他割席? 萧珩坐起来,“我不会……” 话说到一半,他的耳朵微动,身形一晃,便消失在窗外。 沈岁安也跟著起身,快步走到窗边,往上看。 不多时,萧珩回来了。 “可是打家劫舍的山贼悍匪?” “那人蒙著脸,很快便不见了人影。” “难道是江湖上的人?” 萧珩將窗户关紧,“睡吧,明日我们早些赶路。” “好。” 房间里安静下来。 沈岁安脑袋昏沉,快要失去意识时,她听到一句: “我不会娶妻。” 什么? 兄长说梦话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彻底睡过去了。 翌日。 天未亮。 两人便上了马车。 有人睡到自然醒,太阳高掛。 “人怎么不见了!?” 他慌慌张张地下楼,连外衣都没有穿好,沿著依稀的车辙印,一路策马狂奔。 “死腿,快跑啊。” * 去寒山的路上,沈岁安顺道拜访了她的武林盟主爹。 糙汉如今更加不修边幅,只著单衣,衣领松松垮垮地敞著。 脸庞硬朗,上面青色的胡茬更显野性。 “爹!我来啦,你又在餵鸡呀。” 宋回野朝萧珩点点头,对沈岁安说道:“臭丫头来得正好,等著你给我捡鸡蛋呢。” “好。” 鸡舍宽大,每日都有人打扫,乾净整洁,还散发著稻草香。 沈岁安轻车熟路地走进去,手臂间挎著一个竹篮。 她每拾起一枚鸡蛋,都像是找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藏。 是踏踏实实的丰收之喜,沈岁安很喜欢。 她捡著捡著,在饱满可爱的母鸡后,发现了一只头戴金色羽冠,身披赤红锦袍的…… “凤凰!”她伸长了脖子,朝外面交谈的两人说道,“爹爹,你竟然养了一只凤凰?” 宋回野笑道:“是红腹锦鸡,岁岁喜欢吗?” “嗯嗯!” “那就好,我已命人送了几只到將军府。” “爹爹真好!”沈岁安望著优雅如画中的神鸟扑扇著翅膀,在天上翻飞。 “唳!”一只鹰看直了眼,表示喜欢上了。 “丁姨呢?” “又有命案,她去验尸了。”宋回野絮絮叨叨,“那些徒弟都可以出师了,可她每次总要呆到半夜三更,再检验一遍才放心。” 他当然就等在外面,一墙之隔,妻子在里面验尸。 “人命攸关,丁姨也是想要替死者找到真凶。” 为生者证,为死者言。 “是啊。” 所以他发了江湖令,不管因为什么杀人,都要白纸黑字写清楚自己是谁,是何缘由。 不然,就会被武林盟主派人追杀。 这些年以来,江湖平稳了许多,大家都喜闻乐见。 “对了。”宋回野递给沈岁安一张纸,“我的人排查过了,还剩这几座山头,岁岁你……要当心。” 第208章 山上的道观? 沈岁安接过纸张,抿著唇。 宋回野:“爹和你们一起去吧。” “武林大会不是快要开始了吗,您还要去坐镇呢,不用担心。” 沈岁安轻鬆一笑,“就是去爬爬山嘛。” 都爬了这么多年了。 用过午膳后,他们就要启程。 “岁岁。”宋回野叫住她。 “找不到也没关係,爹等你回来参加武林大会。” 这孩子犟,总要亲自看过才心熄。 “我知道啦。” 马车距离寒山越来越近。 后面有一个人追得气喘吁吁,没有停歇。 山脚下,有侍卫给沈岁安匯报。 “那个樵夫不像说谎,也没有吃致幻的东西,他说他真的看清了那座道观上的牌匾。” 太虚观。 “好,辛苦你们了。” 按照指示,沈岁安和萧珩往还未查看的山上走去。 一座,没有,两座,还是没有。 山顶上,沈岁安隨意擦了擦鼻尖上的汗,在高处往下眺望,雾气重,一片白茫茫。 看不清。 “好吧。”她转头朝萧珩笑道,“看来我们又排除了一处地方。” 以前沈岁安总是习惯了什么事情都和萧珩一同做,一起分担,但如今她意识到—— 真是太麻烦兄长了。 这应该是他们两人最后一次並肩行走。 沈岁安说:“如果兄长不是要陪我一起来,现在应该在喝茶,或是在看书。” 而不是在荒山野岭里瞎走。 萧珩看了她一眼,“你师父他们不是大辰人?” “是……” “寻找失踪的子民,是大理寺少卿的职责所在。” 呀,这话说的。 沈岁安听了,只觉得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还能走快两步呢。 她嘆道:“得兄长如此,夫復何求。” 萧珩浅浅笑著,幸运的是他,是他遇见了沈岁安。 “是你先救了我啊。”他轻声道。 * “兄长不对呀,我们好像在这里绕来绕去。” 沈岁安用手拨动著眼前的大雾,眯著眼,仔细分辨。 “咔嚓。”不远处传来枯枝被踩动的声音。 萧珩將黑金重刀横在身前。 “谁!” 沈岁安踮脚去看,“是人是兽?” 如果是野兽,应该不敢上前。 他们戴著季爹爹做的驱兽锦囊,里面还放了一只凶兽的毛髮——是小白的。 朦朧间,一个人影若隱若现。 呈“大”字朝他们走来。 破空声响起,重刀带著劈山之势使出。 “啊!”一声惨叫。 “好汉饶命啊!小的只是一个拾柴人,这十文钱您拿去吧,请不要杀我!” 雾气被挥去一些,重刀不偏不倚,就架在那人的脖子上。 只要他动一下,重刀就会饮血。 萧珩锐利的眼睛打量著他,最后放下刀。 沈岁安道:“老伯莫怕,我们是官家人,请问你在这里拾柴,可曾见过山上有道观?” 老翁捂著胸口,还未从惊嚇中回过神来,来回看了看二人,才开口道: “这里鬼影都没有一只,谁会在这里设道观?” 沈岁安也不觉失望,可能是麻木了吧。 “好,雾气重,老伯你慢些走。” “哎,不过。”老翁似乎想起了什么。 “我人老了看不清,但好像见过那山上有座房子,还是青砖红瓦的嘞。” “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要找的道观。” 老翁的手颤颤巍巍,指向一处。 沈岁安道谢后,他们循著方向走去。 “这座山我们不是已经上过了?” 看著一处藤蔓横生的地方,萧珩沉默了半晌,尔后,挥刀。 青涩的草香瀰漫,藤蔓后,有一条山间小路。 沈岁安目瞪口呆,打了一个冷颤,“兄长,你好厉害,怎么知道这里有路的!” “细看之下,此处有些突兀。” 他们站在原地。 “兄长,我们要进去吗?” “你也发现了端倪?” 沈岁安点头,“好像是有些奇怪,此处百里荒无人烟,谁会冒险进入深山老林,只为拾柴?” “就算是为隱居在这里的人拾柴,最近侍卫们大张旗鼓地搜山,隱居的人都知道,那老伯不知?” “最先传来消息说看到道观的,是樵夫,不就是拾柴人?” 见兄长看著自己,沈岁安一怔,“我是不是好像在瞎说?” “不。”萧珩侧目,“他確实有古怪。” “为何?” “他说话动作,比你说谎的时候还要夸张。” “噢!难怪我总觉得,他像是在看唱戏一样,其中怕是有诈,那我们离开?” 说要离开,但沈岁安的脚尖仍对著那条路。 上面的石阶太熟悉了,好像五岁的时候,师兄背她下山的路。 萧珩握紧了刀柄,只道:“去吧。” 沈岁安手中微微出汗,她以手作哨,吹响了一声,小鹰立即飞来。 她的喉咙发紧,声音像是被挤出来,“小鹰,看看山上,可有危险?” 它扇著翅膀离开了。 萧珩也放出了信烟,正在搜山的侍卫看到,便会前来。 不多时,小鹰回来了。 沈岁安:“它说,一切正常。” 那便……走吧。 踩在破裂的石阶上,熟悉的山风吹来,沈岁安恍若隔世。 似乎自己还在师兄的背上一顛一顛的,耳旁依稀传来师父自山顶的喊声: ——“好好修,別捣乱!” ——“师父让窝修什么呀?” 沈岁安扬起嘴角,“原来师父早已知道。” 他让我修爹爹。 她觉得自己好像越过这条山路,正走向那座热闹的道观。 越往上走,这里的一草一木越发熟悉。 终於,沈岁安看到了,印象中高大恢宏的青石山门,此时长满了青苔。 上面被藤蔓缠住的牌匾,依稀能看到那既定的三个字—— “太虚观”。 她猛然握住萧珩的手臂,眼中泪花闪烁,声音哽咽,“兄长,我找到了……” “好。”萧珩拿出帕子,轻轻摁压她的睫毛,“不哭。” 沈岁安吸了吸鼻子。 他们往里走,道观很安静,连鸟叫声都没有。 阳光倾撒而下,满山草木毫无章法地乱长著,绿意盎然,爬满了整座道观。 一片荒芜,死寂,没有人气。 石凳倒下,座椅歪斜,到处狼藉。 “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师父他们逃荒去了?” 可……为什么不来找她。 沈岁安拾起一把木椅,熟练地掏出小锤子,轻轻敲去。 “叮——” 椅子变得崭新,上面人为坐出来的深刻印记……不见了。 “难怪师父总不让我修他的拂尘。”她轻声说。 “原来这是岁月赐予的痕跡。” 第209章 她来自另一个世界 殿中落针可闻。 高大的神像结满蛛丝,雕刻的眼神悲悯地俯视眾生。 萧珩问:“那拂尘后来如何?” 沈岁安双膝跪在灰败的蒲团上,虔诚地叩首。 她看著那张落满尘埃的供桌,说道:“后来,我偷偷躲在桌子底下修好了。” “师父一甩拂尘,缠住了一旁贵客的脖子。”沈岁安充满怀念地浅笑,眼中却难掩悲伤。 “幸好那贵客没有追究,还添了香火钱。” 萧珩握紧了刀柄,“有一事蹊蹺。” 沈岁安站起来,对上了兄长的眼眸。 两人此时仿佛意念相通。 “你是想说……”沈岁安睁圆了眼睛,“明明这里香火鼎盛,可十二年后却无一人记得!” 当年的香客怎么可能死绝了? 偏偏侍卫问遍了方圆百里,都不知道这里曾经有一个道观。 萧珩頷首,“不错。” 一时间,这个诡异的结论让两人陷入了沉思。 “兄长……我们去见见母亲吧。” 那个睡在木盒子里的女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她按照儿时的记忆,往道观深处走。 一路上,萧珩的重剑在披荆斩棘。 走过一个拐角,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院子前的一片空地,很罕见,不像之前的地方那样布满爬藤。 等看清楚地面的景象时,两人呆愣在原地。 空地上,画著一幅巨大的阵图,线条纵横交错,神秘古朴。 暗红色的涂料,看著像是乾枯的血。 “这……这难道是阵法?谁画的?” 兀地,沈岁安的目光被阵图中央的物件吸引。 那是一个小匣子。 她抬脚慢慢走过去,望向萧珩的眸底满是希冀,“莫不是师父他们留下来的?!” 萧珩护著她,警惕地环顾四周。 两人行走在诡异的阵图中,经过太阳的暴晒,地上的红痕慢慢蒸腾出血腥气。 沈岁安半蹲下来,她的心臟怦怦直跳,伸向小匣子的指尖颤抖。 她紧紧合上眼睛,隨后轻轻睁开。 不知道里面会有什么。 她將匣子的开口方向侧过去,不由得屏住呼吸,尔后,缓缓打开。 没有飞出一堆蝴蝶,也没有射出暗箭。 那里静静躺著一封信。 沈岁安展开,纸上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啪嗒”,泪珠从脸颊滑落,滴在上面。 她赶紧用衣袖去摁压。 “是母亲的信!”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欣喜之物。 萧珩眉头紧皱,“沈姨写了什么?” 沈岁安抹了抹眼泪,稳住心神看信。 越看,她的神色越复杂。 “母亲说……她来自另一个世界?”沈岁安顿了顿。 “我可以再见到她,只要……只要我將自己的血滴在阵法中间……” 她低头,那眼花繚乱的血色痕跡,晃得她头晕目眩。 “可以再见到母亲。”沈岁安低喃。 难道她还活著? 小时候的岁岁一直说母亲睡在盒子里。 她亲眼看到,母亲躺在一个透明冰冷的棺材里,像是睡著了一样。 “鏗鏘”一声,沈岁安抽出了腰间的软剑,利落地挽了一个剑花。 阵眼之上,她將指腹摁压在锋利的剑刃上。 只要划破皮肉,血珠滴下,这个诡异的阵法或许……可成? 不等她动作,萧珩握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 沈岁安侧头,朝萧珩浅浅一笑,“兄长放心,我没有要滴血。” 她用手指轻弹剑身。 “翁——”剑发出了蜂鸣。 “我的剑可是会饮血的。” 她一双凤眸犀利地望向四周,“何人在装神弄鬼,快点出来!” 无人应答,只有枯萎的树叶滚过。 “你的模仿实在拙劣,母亲的信我看过不下千次,一勾一点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这封信,不是母亲写的。” “何况,你这点伎俩,可以瞒过我们大名鼎鼎的大理寺少卿吗!” 萧珩:…… 放狠话就放狠话,为何弄得他有些莫名羞耻。 望著岁岁亮晶晶的眼眸,他说道: “阵法若是十二年前所画,上面的血跡应是灰黑或是黄褐,也不会有血腥气。” “这应该不到二十日,如果真是沈姨他们所做,为何不直接来找岁岁,而是费尽心思地引我们前来?” 沈岁安一边听,一边点头。 下一瞬,两人异口同声道: “出来吧。” 他们警惕地等待著。 一息过去。 “哗啦!” 不远处一个水缸里,兀地跳出来一个人,浑身被恶臭的死水浸湿,狼狈至极。 他隨地吐了一大口水。 “呕,不愧是大理寺少卿呕。” 沈岁安扇了扇飘到鼻子前的气息,认真辨认那人。 “怎么会是你,卫督主?” “难怪小鹰没有看到人,原来你躲在臭水缸里。” 卫督主脸色苍白,用內力烘乾了身上的水,可那股腐烂的气息却烘不走。 十二年过去,他不见半点沧桑,仍是一个小白脸。 卫督主死死盯著沈岁安,“不愧是她的女儿,还是有点小聪明。” “你也认识母亲?” “哼。” 沈岁安:哇,以前哄她的时候就喊她小福星,现在翻脸不认人了,就开始冷哼。 “有我们在,不管你想做什么,今日都休想得逞!” 他们两个可都是武林盟主的得意之徒。 萧珩执起重剑,“二对一,卫督主可还有后手?” 卫督主捂著肚子哈哈大笑,“你们两个黄毛小儿,当真以为自己很厉害吗!两个打我一个?哈哈哈哈哈。” 他张开大手,开始朝著一个方向猛然运功。 “哗啦啦!” 树枝顿时狂摇不止。 好像起雾了,天地间忽然变得白茫茫一片。 仔细一看,是细小的粉末洋洋洒洒吹来。 萧珩捂住沈岁安的口鼻,飞速道:“闭气!” 卫督主仍张著嘴巴哈哈哈地狂笑,风向变幻莫测。 他说:“莫要抵抗了,以为不吸气就没事了吗?只要你的肌肤碰到一丁点,都会浑身瘫软,无药石可医。” 沈岁安艰难地扶住重剑,身形晃荡。 她绝望地望向萧珩,脚下渐渐没有知觉,她的视线越来越低。 要不行了。 “扑通。” 沈岁安软若无骨地摔下去。 比脏污的地板更先接住她的,是兄长僵硬的怀抱。 第210章 你的刀柄戳到我了 尘埃落地,白雾消散。 血腥诡异的阵法中央,一上一下地交叠著两个人。 沈岁安比萧珩短一截,她抬著膝盖,脚尖刚好蹭到身下之人的大腿內侧。 她努力想要转动手腕,可浑身动弹不得,急忙看向卫督主。 若是为了取血,一刀抹了她的脖子,那她就死了。 沈岁安目光搜寻著那人。 隨后……在不远处的地上,看到了一坨想要蠕动的东西。 她太阳穴抽搐,“卫督主,你竟也中了自己的软骨散?” 卫督主的额头磕破了一道口子,“呵,不是都说了触之必中,无药石可医。” 其实只要两柱香之后,就能自行恢復。 沈岁安真的生气了,“你这是什么诡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现在大家都躺在地上,跟死了一样,这下好了吧。 嗯?胸口怎么闷闷的。 原来自己面朝下,结结实实地压在了兄长身上,难怪她喘不上气来。 沈岁安深深呼吸著,鼻腔满是好闻的气息。 这是独属於兄长的檀香味。 她一顿,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的脸……埋在了兄长饱满的胸膛里。 沈岁安:!? 还……怪好躺的。 啊不对不对。 卫督主道:“若不是要瞒过你的那只鹰,我用得著做这些!” 沈岁安:“我们上来之前已经放过信烟,你不要太得瑟。” “哈?郡主大人难道没有发现,你们上来这么久,那些侍卫怎么还没有赶来?” 卫督主语气阴森道:“现在就看到底是哪一方能打贏上山了?” 他的眼底闪过癲狂,计划已久,今日——他不会输。 沈岁安动又动不了,只能干看著对面那个坏人。 “反正现在有空閒,不如我们聊聊?” “这个阵法滴了我的血,真的能……”见到母亲? 卫督主掀起眼皮,额头的血跡滴到他的嘴里,像是嗜血的怪物。 “当然可以,你是她的孩子,不然怎么会需要你的血呢?” 他犹如邪魔低语,哄骗幼童,“你也想见到她吧,来吧,不疼的,只需要一碗血就可以。” 这些年如果不是这丫头对他处处防范,他们之间有极大的退展,他又何须辛辛苦苦做这些。 自己真是史上最狼狈的反派。 沈岁安斩钉截铁道:“这样邪恶的阵法,母亲定会不齿,她不喜之事,我不做。” 卫督主说的话未必是真。 万一是什么换走她的气运,或是换走她的魂魄,那就不好了。 卫督主邪魅地笑著,“好啊,那我们便等著。” 三个人暗自努力。 一柱香后。 沈岁安觉得自己能动了。 她自觉很努力,像一只猫猫虫,在兄长身上不停地蹭动。 头顶上忽然传来闷哼声。 沈岁安担心道:“兄长没事吧,难道刚刚倒地时受了伤?” 萧珩喉结滚动,他的声音乾涩,“別动。” “好像不动不行。”沈岁安认真道,“动一动血液流通得更顺畅,才能快些解开软骨散。” “咦,兄长,你的刀柄戳到我了,要不要我把它踢到你的手边?” 等会儿好拿起来战斗啊。 她抬头,看到兄长闔上眼睛,侧著头,耳垂红得滴血。 莫名有些羞愤欲死的意味。 奇怪。 “不、用。”这两个字像是艰难挤出来的一样。 山下。 “咦,这里有条山路,好啊,如果被我逮到你对她行为不轨,你就死定了。” 有人吭哧吭哧地开始爬山。 有一股火辣辣的视野落在沈岁安身上,她望去。 只见卫督主嘴角带著嘲讽,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也太不要脸了。”他说。 沈岁安瞪回去,“怎么就不要脸了,能比你这个害人连自己都遭殃的蠢人更不要脸?” “哼,现在让你嘴硬,等会怕是说不出话了。” 沈岁安盯著他,眼尖地发现他的手指弯曲,朝腕间不停动作。 她的瞳孔微扩,“他有暗器!” 快逃! 沈岁安在萧珩身上蛄蛹得更厉害了。 反观萧珩,神情说不出是痛苦还是欢愉,直挺挺地躺著不动,如咸鱼一般。 卫督主的手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点朝沈岁安的脖子挪动。 “你能不能別乱动。” 都对不准了。 “一把暗器对著你,你说动不动?不动就要死了!” “桀桀桀,岁岁別怕,我用的最厉害的毒,一会就去了,不痛的。” 沈岁安拼命挣扎:“你说的是人话吗!?” 卫督主將暗器对准了她,手指颤颤巍巍地放在机括上。 萧珩体內暗暗运功,快要將那道闭塞的穴脉衝开。 终於,暗器被摁下。 “咻”,破空声响起。 “扑哧!” “呃嗯!” 萧珩抱著怀里之人飞速滚开,尔后,他结实的手臂一拎,將沈岁安扶了起来。。 她看见一道身影从面前缓缓倒下。 两人动了。 沈岁安跑上去捂住那人的伤口。 萧珩將重刀架在卫督主的脖子上。 乌黑的血从指缝流出,毒箭插在了他的肩胛骨上。 “耀祖,你不要死!” 傅耀祖痛到发冷,气若游丝。 沈岁安从小兜里掏出一瓶药,匆忙倒出一颗,往他的嘴里塞。 可傅耀祖非要说话,“我……我要死了。” “嘘,快把药吃了。” “不要再……再叫我耀祖。” 很难听。 “好。” “离……那个小子远点。” “好。”反正不知哪个小子。 沈岁安:“现在可以吃药了吗?” 在强塞之下,那颗药丸差点卡在傅耀祖的喉咙里。 “咳咳。”他像是迴光返照一般,凑到沈岁安的边上,轻声说道: “你永远都是……我的妹妹。” 对不起。 沈岁安:…… 遗言说完了,傅耀祖安详地闭上眼睛,双手覆在自己的肚脐眼上。 简单包扎,把过脉后,沈岁安把他放下。 走向卫督主。 还没审问那人几句。 那边的傅耀祖垂死病中惊坐起。 “哎,我又活了。” 沈岁安忍住一把將他敲晕的衝动,说道:“只是暂时將毒压下去,下山之后再动刀挖暗箭,喝汤药。” 接著,她对卫督主道: “你知道道观在这里,师父他们是不是被你带走的?” “你在信上为什么说母亲来自另一个世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话!” 第211章 帮你找一个妻子 卫督主轻蔑地笑著,丝毫不在意压在脖颈血脉上的刀刃。 “呵,省省吧,我什么都不会说。” 以为抓住他,事情就结束了吗? 道观前院忽然隱约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卫督主:“我早有谋划,我的人可比你那些侍卫只多不少,奉劝你一句,快些放开我,不然等会有你好苦头吃!” 萧珩冷声道:“闭嘴。” “唔!”那把刀重重一压,卫督主的脖子上出现了一道血痕。 沈岁安舔了舔乾燥的嘴唇,握紧了手中的剑。 她与萧珩面向即將来人的拐角,严阵以待。 “兄长,如果这次我们可以活著回去的话?” 萧珩:“嗯。” 沈岁安坚定道:“我会帮你找一个妻子。” 萧珩:“……” 就去过安安稳稳的日子吧。 她还记得兄长母妃对他的祝愿,像普通百姓那样,和妻子一起过开心幸福的日子。 其实兄长也很嚮往的。 而不是被迫捲入危险的境地。 她长大了,有些事情,应该自己去面对。 傅耀祖捂著肩膀,痛得呲牙咧嘴。 他衣衫襤褸,一瘸一拐地走到两人身后,躲好。 “岁岁啊,你应该看看我这个兄长,不必忧心王爷,他的野心可大著呢。” 萧珩目不斜视,沉声道:“如果能回去,我有话要说与你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沈岁安:“好。” 傅耀祖嘀咕道:“切,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说什么。” 脚步声越来越近,卫督主嘴角裂开的弧度越来越大。 沈岁安稳稳站著,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湿。 那群人来了,越过了拐角。 呼喊声骤然清晰: “郡主!” “郡主!” 侍卫们经过死斗,身上被划开了一道道口子,剑柄上堆积著血污,滑腻不堪。 但他们死死握著剑,来营救郡主。 看到来人,沈岁安肩膀一软,整个人陡然放鬆下来。 “你们可还好?”她忙拿出小兜里的金疮药递给他们。 为首的侍卫恭敬地接过来,“回郡主,刺客已悉数拿下,幸不辱命。” 一旁的卫督主面如死灰,跌坐在地上,“这怎么可能,我的人……” 他那些人厉害,但被沈岁安五个爹训练选拔出来的侍卫,可不是吃素的。 “辛苦你们了。”沈岁安让他们先去修整。 “卫督主,事到如今,你还不开口说吗?” “说什么?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只要一日不將那些秘密说出来,他就一日不会死。 等回到京城,自会有人来救他。 卫督主朝天疯狂大笑,捂著肚子,嘴巴张得贼大,“哈哈哈哈哈哈,还没输,我还没输!” 沈岁安悄悄拔开一个瓷瓶的瓶塞,看准了时机,眼疾手快地懟进卫督主的喉咙里,直往里倒。 “唔!”他猛然开始咳嗽,还试图扣喉催吐,只呕出淅淅沥沥的口水。 “你给我喝了什么!” 沈岁安晃了晃一滴不剩的瓶子。 “是毒?”卫督主的眼底一片血红,“你简直卑鄙,想用毒牵制我?” “不。”沈岁安说,“是真言剂。” 卫督主幽怨地盯著她。 “说吧,我师父他们在哪里?” 沈岁安攥紧了拳头,想要知道,却害怕去听。 “我不知,大抵死了吧。” “为什么这么说!” “沈溪月那个女人到底没有死,竟能將整个道观隱藏起来。” 听到母亲还活著,沈岁安被喜悦砸昏了头,一时反应不过来,呆愣在原地。 卫督主嗤笑道:“不过我已画下他们的模样,暗中下了命令,见到你师父他们,杀、无、赦。” “唰”,沈岁安抿著唇,將剑抵在他的另一边脖子上。 “你杀了他们?” 卫督主有些烦躁,“你有没有认真听讲,刚刚都说了,我不知,大抵死了。” 沈岁安暂时相信他说的是真话。 “你画的这个阵法,意欲何为?” 想到这个阵法,卫督主低垂著脑袋,喉咙发出阵阵笑声,似是自讽。 他猛然抬起头,癲狂又执拗地望著沈岁安,“你说大家都是穿越的,为什么我就穿成一个太监!” 卫督主不顾架在脖子左右的一刀一剑,朝沈岁岁膝行过去。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如此不公?你说为什么!” 血浸湿了衣裳,他的委屈和愤恨仿佛掩盖了疼痛。 再这样下去,他的头好像要被割下来了。 沈岁安和萧珩同时將手中的武器放远了一些。 “你的意思是,你和母亲都来自同一个地方,你口中的另一个世界?” “你知道我找了多久,才找到能回家的办法吗!” 卫督主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可现在都被你毁了!” “等等。”沈岁安皱著眉头,“你利用阵法回家,用的为什么是我的血?” 卫督主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阴惻惻地看著沈岁安。 “早在五年前我就找到这个阵法,知道为什么现在才启阵吗?” 沈岁安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你说。” “因为我恨,沈溪月不是亲手扶植了大辰吗?”卫督主眼中驀然流出了血泪。 “你说,我临走之前。”他歪头,“怎么能不……毁了它呢?” 沈岁安的心臟重重一跳,质问道:“你都做了什么!” “哈!” 卫督主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他也不想多说。 一狠心,给了自己一记手刀。 两眼一翻,彻底昏过去。 所有声嘶力竭都停下了,整个空地顿时安静下来。 大家都没有说话。 屋顶上,翠绿的枝叶迎著山风簌簌摆动。 大自然岁月静好。 “回吧。”萧珩说。 沈岁安点点头。 回去的马车上,没有了来时那样嘰嘰喳喳的声音。 还是没有找到师父他们,母亲也……不知所踪。 走到半路,他们就收到了一封急报。 沈岁安一目十行,“他病危了。” “好端端的,难道是卫督主临走前做的?” 萧珩:“我们回去便知,別怕,万事有我。” 两人的面上好像都没太著急。 病危的那个人,可是当今圣上、他们二人的父亲啊。 第212章 是她气死了陛下 皇帝的寢宫。 外面站满了大小官员,里面时不时传来悽厉又痛彻心扉的哭喊。 不远处的小花园里站著两个人。 他们一边注意著寢殿的动静,一边谈话。 男子满头白髮,面上无悲无喜,像一个冷眼旁观人间帝王生死的謫仙。 他一开口却是,“这批战马量大,可否在价格上给些通融?” 据报,南蛮、西域诡族、东海倭寇蠢蠢欲动,作为首辅,他要早些做打算。 与他对话的女子双手抱臂,结实的臂膀绷紧,將衣裳鼓起漂亮的弧度。 “我给你的价已经很低了,草原连年乾旱,草料饮水的开销翻了快一倍,我手下的人也要吃饭的。” 纪渊背著手嘆气。 对面的官员暗戳戳地看著。 他们看到北狄五公主抬起了手臂。 “来了来了,看来是谈崩了,她这一巴掌下去,首辅大人不得吐两斤血啊。” “唉,家有悍妻,首辅大人真是可怜。” 那边,赫连芷抬起手,打了一个哈欠。 纪渊:“困了?回去睡吧,季大夫看著,他一时半会应该死不了。” 赫连芷的眼睛闪著水花,“听说岁岁正赶回来,不知道她怎么样,总要看过才安心。” 大半个时辰后。 官员们拥挤在一起,看到来人,他们纷纷让开一条路。 沈岁安和萧珩在殿门前站定。 她垂著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不多时,老太监从里面匆匆出来,对沈岁安躬身道: “郡主,陛下唤您进去。” 她越往里走,那阵苦涩的药味越发刺鼻。 明黄奢华的床前围满了皇帝的妃嬪和子嗣。 一看到沈岁安,皇帝那双雾气沉沉的眼睛骤然一亮,朝她伸著手,声音虚弱: “岁,岁。” 皇帝瞥了一眼老太监,老太监心领神会,对眾人说道:“陛下想跟郡主说几句体己话,请主子们移步偏殿。” “臣妾不走,陛下!” “父皇,跟她有什么好说的,您多看看我们啊,我们才是您的亲生孩子!” 隨著锦衣卫清场,那些哭喊声被关在门后。 临走前,萧待荣狠狠撞了沈岁安的肩膀。 殿外,五个爹沉默地站著,萧珩盯著被合上的殿门。 皇帝朝她招招手。 沈岁安拿过一张凳子,坐在床前。 这些年,皇帝苍老了许多。 “你的病,季爹爹怎么说?” 沈岁安望著床榻上脸颊凹陷的中年男子。 这熟悉的模样,在十多年前,她似乎在母亲身上看见过。 “朕要死了。”皇帝的眼睛紧紧看著她。 “岁岁,你……能不能叫我一声爹……我没听过。” 她对上皇帝希冀的目光,说道:“在此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不要骗我。” 皇帝咳嗽几声,“你问,我都说。” “当年母亲与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皇帝眼神悠长,像是透过沈岁安在看另一个人,“溪月啊。” 兀地,他挣扎著想要坐起来,五臟六腑仿佛都要咳出来了。 老太监想要上前扶皇帝,却被他制止了。 他在看沈岁安。 沈岁安暗嘆一声,搀著他的手臂,“你想要做什么?” 皇帝乾枯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一处暗格,“打开它。” 沈岁安摁开机关,暗格弹出来,里面只有一个圣旨。 “这是朕给你的。” “又是什么?” 上次是郡主,这次又是因为对她愧疚,想要在下一任皇帝手中保她性命的旨意? 免死金牌? 可她需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皇帝脸色苍白地倚靠在床头,“不是想知道你母亲的事吗,拿了它,朕什么都告诉你。” 沈岁安指尖轻触,握住了那个明晃晃的圣旨。 “我拿了。” 皇帝像是鬆了一口气,脸上难得露出慈笑,“交给你,我就放心了。” “现在你可以说了吗?” 皇帝想起往事,嘴角的笑意不再。 “你知道我这一生有很多个女人,也有很多个孩子。” 沈岁安点头,“我知道。” 你是水性杨花的皇帝。 “我的母妃位卑,连宠妃的宫女都能欺负到我们头上来,吃的是冷饭菜汁。” “我不甘啊。” “其实我只是想要藉助那些女子身后的父势。” 皇帝眸中闪著浑浊的泪花,“岁岁,你能懂我的,对吗?” 沈岁安一言难尽。 其实兄长跟他的境遇很像,可他们却过出了截然不同的生活。 “在朕的心中,只有她一个妻子,和你这个孩子。” 沈岁安:真是薄情,你当刚刚那些为你哭的妃嬪和子嗣都是死的吗? 虽然他们哭也可能只是为了皇位。 “所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说来说去都没有说到重点上。 皇帝顿了顿,“你母亲虽扶持我上位,但……我不放心。” 要怎么才放心? 对於他来说,只有占有了那个女子,她才会对自己死心塌地。 所以在一个酒醉的夜晚,他对无力的沈溪月…… “砰!” 沈岁安听不下去,猛然站起来,凳子重重砸在地上。 她指著皇帝的鼻子骂:“你禽兽不如!” “还想让我叫你……你怎么敢的啊?” 沈岁安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男子是这么的无情,这么的心狠手辣。 “岁岁!”皇帝著急起来,想去挽留她,上半身只能扑倒在床上。 “朕爱她,也很爱你,这些年朕已经尽力补偿你了。”皇帝痛苦道。 沈岁安后退,“不,你自私,你最爱的人是你自己。” 她转身要走。 “扑通”一声,皇帝摔在了地上,捂著胸膛,死命朝她伸著手。 “岁岁!朕最看好的孩子就是你啊!” 可是那个他唯一喜爱的孩子,弃他而去。 临死前,都没有听到那声爹。 那声“爹”,另外五个男人已经听到耳朵起茧了。 “当——” 丧钟敲响。 这个还算年轻的皇帝…… “陛下驾崩了!” 后宫的人窃窃私语。 “都是她,是她气死了陛下!” “真是走哪死哪的祸害!” 沈岁安站在角落里,她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上。 手臂垂下,掌心还握著那个圣旨。 半晌,她缓缓打开。 看清了上面的內容,她嗤笑一声。 当年六个男人僵持之下,为了他的江山,那个所谓父亲放弃了她。 將她托给五个爹,还赐给她郡主这个虚名。 如今仍是为了他的江山,竟將皇位赐给她。 原来他也知道。 眾国虎视眈眈,兵临城下时,他那些子嗣…… 都护不住大辰。 连死了,都还要利用沈岁安和那五个男人。 第213章 所遗明珠 沈岁安將圣旨合上,隨意揣进衣袖里。 其实,他不必这么做。 沈岁安和五个爹爹都不会弃大辰於不顾的。 萧珩没有去打扰,只在不远处守著她,让她静静待一会。 直到她发现自己,喊著“兄长”走来。 萧珩:“他们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可是。”沈岁安说,“我离开的时候,真的指著他的鼻子骂,我是不是……” 真的气死了他。 萧珩摇摇头,篤定道:“岁岁不要想太多,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 百官跪在正殿哭。 他们低垂著头,假意抹眼泪的时候,偷偷看向前方悲切的亲王们。 都是先帝的儿子、兄弟和叔伯,这龙椅,究竟谁坐? 眾人暗地里各有各的盘算。 有侍卫急匆匆来报,“边关告急,西戎大举进犯,已经破了两座关隘!” 眾人不由得站起来,面面相覷。 隨后,爆发了激烈的议论声。 “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大敌当前,我朝谁能做主?” “先帝去得急,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依老夫看,我们可先选出一位摄政王,暂时把持朝野?” “肃王严谨威严,执法严明,老夫愿拥立肃王为摄政王,总揽军政,抵御外敌。” “我附议!” …… 拥萧珩为摄政王的呼声越来越高。 萧待荣瞥了萧珩一眼。 他冷哼一声站出来,面向神情汹涌的眾人。 就凭这些小小的官员,也能主宰一个王朝? 萧待荣的右手高高举起,在黑白肃穆的正殿中,他掌心辉煌的圣旨让眾人渐渐收声。 “遗詔在此,先帝已传位予我。” 他侧头看向萧珩,嘴角扬起得意的笑,“李公公,当时你也在场,你说。” 老太监一听,脑壳冒汗,躬著身子说道:“正……正是。” 他展开圣旨,上面確確实实印著先帝的印章。 萧待荣环视一周,“如此,谁还有异议?” 那些亲王个个紧绷著脸不语。 大臣们支支吾吾,这位爷虽然一般,但颇受先帝宠爱。 一个皇帝临死前將皇位传给自己钟意的孩子,似乎也无可指摘。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的膝盖欲跪不跪。 到处乱转的眼珠子似乎在说: “你先跪。” “不,要认你先认。” 他们在等,等一个变数。 可好像无人站出来。 一切將要尘埃落地…… 兀地,殿门外传来一道声音,掷地有声。 “我反对!” “谁?” 眾人纷纷伸出脖子往外看去,“竟是一个女子?” 这可是国家大事,一个妇道人家,有什么资格,凭什么反对。 那女子逆著光而来,威严又神圣。 眾人定睛一看。 噢!原来是郡主! 那没事了。 萧待荣瞪著她,“又关你什么事!” 沈岁安:“身为大辰的子民,怎么不关我的事,如今腹背受敌,若將朝廷交给你,恐怕真的要亡国了!” 那可是母亲和五个爹爹共同守护的国家啊。 “这是先帝的遗詔,你想抗旨?”萧待荣说道,“你活生生气死先帝一事,朕还没找你算帐!” 朕? 沈岁安不禁觉得荒谬,这么快就自称朕了?他府上是不是还私自缝了黄袍? 他们对峙间,萧珩和五个爹护在她身边,不让任何人隨意上前抓走她、伤害她。 沈岁安:“从我离开寢宫到先帝驾崩,中间整整隔了一个时辰,说我气死了他,你有证据?” 萧待荣指著其中一个爹说道:“季大夫,你说!” “眾亲王在此,若你敢有半句谎言,你知道后果。” 各种势力的目光暗暗向季承瑾施压,他面不改色。 “先帝的面部肿胀发紫,眼白布满血丝,临死前可能高度激动,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停。”萧待荣止住他,“直说结论便可。” “先帝確实是被气死的……” 季承瑾的话未说完,眾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但不是被岁岁所气。” 沈岁安心中一块沉重的石头落下了一些,“季大夫,还请你细说。” 季承瑾安慰般地看了她一眼。 他想找机会跟岁岁说的,可是事情太多,岁岁也不知道躲在哪里。 “郡主离开后,我给先帝把脉,除了原先的病症,他只是……肝气鬱结。” “先帝並没有生气,只是忧思过虑。” 沈岁安上前一步,直面萧待荣,“所以说,气死他的,另有其人,我说得不错吧,显王?” 萧待荣:“不是便不是,是不是还要表扬你?” 沈岁安:“先帝不能枉死,我们要查明真相。” 眾人譁然。 萧待荣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如今大敌当前,我们应该一致对外,先商量这仗怎么打才是正事!” 沈岁安:“內鬼还没有揪出,届时內忧外患,是怕大辰亡得不够快吗?” “你!先帝遗詔在此,朕才是新帝!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沈岁安不理会无能狂怒的那人。 “李公公,你是否一直守在先帝身边?” 老太监的脑袋快要垂到胸口上,“回郡主,是。” “先帝最后一个见的人到底是谁?” 老太监偷偷看了看护著沈岁安的那六个男人。 “是……是显王。” “显王拿到遗詔的时候,你也在场?” “是……” “所以说。”沈岁安驀然回首,盯著萧待荣,“是你气死了先帝。” 萧待荣面目狰狞,“你休要胡言乱语,来人,將她压下去!” 可无人敢上前。 “先帝根本不想把皇位传给你,是你偽造了圣旨,当著他的面用玉璽盖了章。” “你说不定还……出言嘲讽了他,才害得他被活活气死。” “是与不是!” 萧待荣被她气势汹汹的模样嚇得后退,“原来冤枉新帝,只靠一张嘴就行?朝廷之上,怎容你一个女子如此囂张!” 沈岁安沉下心,微微嘆息,她將手伸进袖中,踌躇著。 萧待荣以为她要拔刀,大声道:“你这是要弒君!” 终於,在眾目睽睽之下,沈岁安掏出了一个更明亮、更精致的圣旨。 明黄丝绢,金线绣龙。 她单手握住捲轴的一边,一放。 上面是先帝龙飞凤舞的字跡。 ——皇女岁岁,朕所遗明珠,慧而能断,堪继大统。 落款还有先帝的红印。 眾人目瞪口呆。 第214章 臣拜见新帝 两相对比之下,哪个圣旨更真,不言而喻。 萧待荣手中那个也显得有些磕磣了。 “先帝疯了,居然让一个郡主当新帝!” “不是,她居然是皇女!” “即是先帝遗詔,我等怎能不遵,再说,郡主可比那个显王好太多。” “可她是女子啊!” “据我所知,令堂也是女子。” …… 萧待荣往后踉蹌一步,“不……怎么可能,他居然把皇位给你!” 沈岁安捲起遗詔,难怪先帝没有当面宣告。 皇女岁岁,朕所遗明珠? 他不敢当著沈岁安的面说。 大抵是怕被打。 沈岁安:“李公公,事情究竟如何,你如实说来。” “扑通”一声,老太监双膝跪地,痛哭流涕。 “饶命啊,都是显王逼的,他抓走了我的妻女,为了她们的性命,我不敢不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岁安偷偷问萧珩:“太监也有妻女。” 萧珩:“宫中偶有对食,他有养女。” “噢!” 有官员道:“所以气死先帝之人,真是显王?” 老太监哭著点头,“是。” “你胡说什么!” 萧待荣眼底一片血红,抓著他的圣旨往每一个人面前懟去。 “我这是真的!我这是真的!你们都瞎了吗!” 傅寻川挥挥手,“来人,將这个弒君弒父的罪人压下去。” 带刀侍卫上前,一左一右钳住了萧待荣。 都被带远了,仍能听到他不甘的声音: “你们这群窝囊废!就一辈子捧著女人的脚过活吧!哈哈哈哈哈!” 好像是耻辱似的。 可如果真的能当一个帝王…… 沈岁安轻轻一笑,將遗詔放在小几上。 对眾人说道:“这个,我可以当没有收到过,你们商议吧。” 正殿內外一片死寂。 兀地,有一个男子率先跪地。 朝沈岁安虔诚道: “臣拜见新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岁安无措地看著他,“兄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一边拽他,一边小声说道:“要说治理国家,兄长比我厉害得多。” 她知道,拥护兄长的人不少。 萧珩不起。 他到底不是先帝的血脉。 那个至尊之位,沈岁安值得。 他会守著她,只用兄长之名……也无悔。 五个男子衣摆一撩,单膝跪地。 “臣等,拜见新帝!” 沈岁安的掌心出汗,怔怔地看著爹爹们。 “我……我可以吗?” 国之重任。 宋回野道:“你五岁时还说过你丁姨,都是第一次当人,没有人生来就能当一个好仵作,也没有人生来就会当帝王。” “有我们在,別怕。” 这一句似曾相识,沈岁安小时也总对那五个爹说: “爹爹不怕,有窝在!” 满朝文武排山倒海一般,纷纷跪地参拜。 他们嘴上说著“新帝万岁”,心中却道: “事已至此,先跪吧。” “她那五个爹这么凶,谁敢不跪!” “呵,女帝?还不是任人宰割的命,谁不知我儿俊俏,將他送进后宫,还不把那女子拿捏在手?” “年轻时听母亲的,成婚后听妻子的,怎么如今进朝为官还要听女子的!我真命苦。” “不过,郡主確实……还可以。” 这些年来他们有目共睹,就说刚刚,一只手指就把显王给戳死了。 沈岁安就这样被拥上皇位。 上朝的第一件事,当然就是商议退敌之策。 “臣愿带兵前往。”傅寻川道。 只一个上午,所有焦头烂额的事情有条不紊地推进。 文武百官也不敢说这是沈氏的一言堂。 只因傅將军再次出征,与南蛮对战。 程淮之將船队组成一支最擅长在海上作战的海军,和朝廷的士兵一同去剿灭东海倭寇。 宋回野率领江湖正道侠士,跟赵將军他们往西走,一起並肩作战,与西域诡族缠斗。 季承瑾和天医谷的子弟们,也奔走前线,抢救受伤的士兵。 纪渊,他留在宫中,和萧珩一起除去想要伸到岁岁跟前的妖魔鬼怪。 这日,太阳正盛。 皇宫后花园。 沈岁安写著写著字,驀然嘆气。 一节指骨轻敲桌面,“陛下,你在想什么?” “想爹爹他们呀。” “兄长,不是说没有人的时候,不要叫我陛下吗?” 我不想做孤家寡人。 萧珩看去,陛下的双眸亮晶晶的。 半晌,他似是投降,说道:“好,岁岁。” “三方战地都陆陆续续传来喜报,你不必忧心。” 沈岁安停下笔,將宣纸递给他。 “可是战场上刀剑无眼,他们受伤了。” 萧珩接过宣纸,细细看去,字跡工整漂亮,陛下默写的经义正確无误。 他抬手执笔,用硃砂写下一个优字。 “岁岁也说了,那是战场,他们做下决定的那一刻,便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 “不必对他们心软,这也是陛下要学会的。” 沈岁安拿回宣纸。 將上面那个矫若游龙的朱字看了又看,嘴角的梨涡若隱若现。 “可是,只要是你们,我永远都不会心肠冷硬。” “岁岁……”萧珩低嘆。 清风吹起沈岁安的髮丝,她在看书,恍然不觉。 丝丝缕缕缠绕在萧珩的指尖。 他贪心地將乌髮绕在指腹。 不能再靠近了。 可是,他的慾念说,想要更多…… 不远处跑来一个女子。 萧珩做贼心虚一般,快速收回手。 “陛下!” “皇姐怎么了?” 十公主萧允曦著急道:“母妃不见了,陛下,我知道她做了错事,但她不会一声不吭离开的,她定是遇到了危险,求求您,帮我找找她吧。” 她的母妃,是那个余贵妃。 沈岁安做了皇帝后,审问了卫督主一番。 卫督主与余贵妃对食了,嗯……可以这样说吗? 总之余贵妃这些年和他合谋,是个坏的。 她既是一个坏人,也是一个母亲。 沈岁安拍拍萧允曦的手背,“別担心,我早已派人去找了。” 抓回来,有罪治罪。 一日后,沈岁安终於得到了消息。 余贵妃在一处私宅。 而且是被囚禁起来! 一行人来到那处宅子的厢房外。 赤著上半身的余傲暉被侍卫压在地上,他奋力挣扎,“你们別动她!” 厢房里透出一股淡淡的香,混著不同寻常的气味。 沈岁安往里看,赤色的肚兜扔了一地。 她对萧珩说:“你在外面等我。” 侍卫早已进来查探过。 不知为何,她不想让兄长看到其他女子的……私密衣裳。 这样的环境下,余贵妃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