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做通房后,高冷世子他疯魔了》 第1章 你跑不掉的 热。 四周是沉沉的黑暗,只有远处一点昏黄的光,像是隔著一层薄纱透过来,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顾昭云想要睁大眼睛,却根本用不上力。 四肢也绵软得厉害。 直到一双手臂从身后伸过来,將她整个人拢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顾昭云的身体僵住了。 那人赤裸的胸膛贴著她的后背,她能感觉到对方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颈侧,炙热得厉害,像只野兽在打量自己的猎物。 “你叫什么,在哪里当差?” 男人声音很低,带著点漫不经心。 顾昭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说?”那人似乎笑了一下,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密的颤慄,“没关係,我总能查到。” 他的手缓缓收紧,掌心贴著她光裸的腰侧,烫得她想躲,身体却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你跑不掉的。” 那四个字说得很轻,像一句情话。 可听在顾昭云耳朵里,却更像恶魔的低语。 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粗糙的木樑,晨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 顾昭云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一样。 她抬起有些颤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腰侧。 是梦。 只是一个梦。 顾昭云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平復呼吸,不再去想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裳也湿了一大片,黏在身上,凉颼颼的。 “昭云?你醒了?”旁边铺位传来秋月含糊的声音,“天还没亮透呢,再睡会儿吧……” “好。”顾昭云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秋月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顾昭云躺在黑暗里,睁著眼睛,望著头顶的房梁。 跑不掉吗? 她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在这侯府里,她本来也跑不掉。 “腰挺直!头给我低下去,你们是来做奴才的!” “眼睛看地面!三尺之內,不许乱瞟!” 顾昭云站在一排新进丫鬟的中间,脊背绷得笔直。 她们这一批共有二十四个女孩,都是半月前被选进永寧侯府做丫鬟的。 “手!手怎么放的?贴紧!谁让你叉著手指的?” 戒尺打在一个女孩的手背上,那女孩一哆嗦,慌忙重新摆好。 教规矩的姑姑姓钱,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妇人,嘴角永远向下撇著,像是谁都欠她二两银子。 顾昭云保持著標准的站姿,努力让自己呼吸平稳。 “都给我记住了,”钱姑姑踱著步子,“你们是奴才,是伺候人的。” “奴才就要有奴才的样子,你们出错是小,连累了管教姑姑的名声,那就是大事!” 钱嬤嬤走到队伍前端,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三天后,就要考核你们的规矩了。规矩学得好的,能分到各处当差,学得不好——” 她顿了顿,“那便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府里不养閒人。” 这句话,让几个女孩的脸色更加苍白。 她们中的大多数,都是被家人卖掉,辗转被人牙子送进府来的。 被送走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今天练举盆。” 钱姑姑一挥手,两个粗使婆子抬著一摞铜盆走了过来。 “每个盆装七分满的水,举满半个时辰。” “水洒了多少,就用戒尺打手心多少下。” 女孩们面面相覷,有人已经开始发抖。 举盆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旦举不稳洒了出来,不但戒尺会狠狠的招呼上去,还得在严寒里穿著湿衣裳受训。 昨日有个丫头,走路时发出了声响,被戒尺打了五下,掌心肿了一天一夜,吃饭都拿不稳筷子。 可再怎么害怕,盆也还是很快分发下来。 顾昭云接过一个,沉甸甸的压手。 “举!” 一声令下,女孩们齐刷刷將盆举过头顶。 水盆的重量加上水的晃动,让好几个女孩的手臂立刻开始颤抖。 顾昭云也不例外,这具身体远没有上辈子的力量感,更別提因为常年吃不饱饭导致的营养不良。 最重要的是…… 因为那天晚上发生了那样的事,她最近已经很少能睡个好觉了。 但顾昭云咬著牙,稳住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钱姑姑在队伍间慢慢踱步,目光锐利的扫过每个女孩。 一炷香烧完,开始有女孩撑不住了。 排在左边第三个的宝珠,是这批丫头里年纪最小的,才十四岁。 她的手臂正剧烈地发抖,盆中的水被晃得不断溅出来。 宝珠的脸涨得通红,但钱姑姑只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又过了半炷香。 宝珠的手臂终於彻底失了力气。 她整个人晃了一下,铜盆猛地倾斜—— 大半盆水哗啦一声泼了出来,不偏不倚,浇了身后顾昭云半个身子。 冰凉的井水灌进领口,冻得顾昭云浑身一激灵。 更要命的是,宝珠在倾倒的瞬间失去了平衡,连人带盆往后面砸过来。 铜盆磕在顾昭云的肩膀上,她手臂一软,自己盆里的水也洒出了小半。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钱姑姑站在三步之外,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那根乌黑的戒尺,不紧不慢地敲著自己的掌心。 宝珠慌忙把歪掉的盆扶正,盆里只剩不到一半的水。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是……是她!” 宝珠猛地转过头,指著顾昭云,声音急促,“是她撞了我的盆,我才洒的!不是我举不稳!” 第2章 职场牛马顾昭云 几个女孩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敢置信地看著宝珠,又看看顾昭云。 顾昭云並没有辩驳,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头低著。 宝珠看她不说话,扭头又看向钱姑姑,不安的咬著嘴唇,“姑姑,她不说话,可见是心虚……” 钱姑姑淡淡扫了宝珠一眼。 “你说是她撞了你?”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是……是她……” 宝珠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但她不敢改口。 丫头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你来说说,”钱姑姑终於开口了,是对顾昭云说的,“一直不说话,怎么回事?” 顾昭云没有急著开口说话。 她先稳稳地將铜盆放下,搁在身侧,然后行了一个標准的福礼。 接著,顾昭云开口了。 声音清脆,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回姑姑的话,您教过规矩的,主子没发话,奴才不能开口。” 这句话说完,她重新垂下眼帘,恢復了一开始的恭顺姿態。 院子里又静了一瞬。 然后,钱姑姑笑了。 笑声不大。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钱姑姑没有继续看顾昭云,而是低下头,重新看向地上满脸泪痕的宝珠。 “她规矩学的不错。” 钱姑姑的声音淡淡的,“你呢?” 宝珠张了张嘴,哆嗦得厉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记得了?” 钱姑姑替她回答了,“那我替你说。” “第一条,犯错要认。” “第二条,不许撒谎。” “第三条,不许攀咬。” 她每说一条,宝珠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犯了几条?” 宝珠终於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在青砖上:“姑姑饶命!姑姑饶命!我……我不是故意撒谎的……我怕……我怕被罚……” “怕被罚,就不怕被撵出去?” 钱姑姑低头看著那颗伏在地上的脑袋,语气平淡,“攀咬,是侯府大忌。” 院子里鸦雀无声。 只有宝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磕得发红,却不敢停。 “行了。”钱姑姑终於发了话,“起来。” 宝珠颤巍巍地爬起来,脸上身上都湿漉漉的,狼狈不堪。 “宝珠罚十板子,三天不许吃热饭,每日加练两个时辰的举盆。” “这次是初犯,我只当你年纪小不懂事。” 钱姑姑的戒尺点了点她的肩膀,“若再有下次,不必等考核,我直接叫人牙子来领人。” “是……是……”宝珠拼命点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钱姑姑不再看她,转过身,面朝所有人。 “都听见了?” “听见了!” 钱姑姑看了顾昭云两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道:“去换件乾衣裳,回来继续练。” “是。”顾昭云应了一声,將铜盆轻轻放在墙根下,转身往屋里走。 身后是小丫头们各异的眼神。 她知道自己今天算是小小特殊了一把。 以往不是没有举盆洒出水来的,但谁会允许你去换衣裳? 都是熬到结束才匆匆回去。 顾昭云走进屋里,在通铺边坐下,翻出那身仅有的换洗衣裳。 湿透的衣裳黏在身上,她三两下脱掉,用干布巾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水渍,將乾衣裳套上。 换衣裳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 铜盆磕过的地方已经青了一小块,按上去隱隱作痛。 顾昭云皱了皱眉,但这会儿来不及多管,只能迅速穿好衣裳,便推门出去了。 接下来的训练,没有人再出岔子。 或许是因为宝珠的前车之鑑,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咬著牙死撑。 连平日里最爱躲懒的几个丫头,也都把嘴唇咬得发白,硬是没有让盆里的水晃出一滴。 半个时辰终於熬到了头。 钱姑姑喊了一声“放”,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喘息声。 好几个女孩直接瘫坐在地上,揉著酸痛的胳膊,眼眶红红的,却不敢哭出声。 “今日练得不错。” 钱姑姑难得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鬆口气的话,“回去歇息吧。晚饭后,自己把府里的规矩温习一遍,明日我要抽查。” “是。”女孩们有气无力地应道。 顾昭云放下铜盆,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臂。 秋月从后面追上来,挽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道:“昭云,你没事吧?那盆水可全是凉的,你现在冷不冷?” “还好。”顾昭云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秋月还是不放心,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背,凉得像冰坨子,顿时急了:“你这叫还好?手都冰成这样了!我去给你倒碗热水——” “別麻烦了。”顾昭云轻轻拍拍她的手,“先吃饭吧。” 要是错过了饭点,可没人会给她们留饭。 两人走进耳房,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 照例是稀粥和馒头,比中午多了一碟咸菜和一碗热汤。 顾昭云端起那碗汤,慢慢地喝著,热意顺著喉咙滑下去,驱散了身上残留的寒意。 她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宝珠。 宝珠面前只有半碗凉粥和一个杂麵馒头。 她低著头,一口一口地抿著粥,肩膀微微耸动,显然还在哭。 但没人理她。 宝珠感受到顾昭云的眼神,抬起头,恨恨地看了眼顾昭云。 明显是把今天的帐算在了顾昭云头上。 顾昭云收回目光,继续喝自己的汤。 看来宝珠並没记住今天的教训。 但这不关顾昭云的事。 只要宝珠別再来攀扯她,想做什么都与她无关。 眾人吃完饭,都陆陆续续回房睡了。 只有顾昭云翻来覆去睡不著。 她半夜睁开眼,望著头顶黑暗中的房梁,无声地嘆了口气。 原身的记忆模糊而零碎。 江南不知名县城的书生之女,水灾冲毁了家园,父母不知所踪,原身在混乱中被人牙子拐走。 不仅在人牙子手里吃尽了苦头,还因为想逃跑被狠狠抽了一顿,发了高热。 再一睁眼,就变成了来自现代的职场牛马顾昭云。 本来自己是为了不被卖进青楼,才想办法討好人牙子被送进侯府。 谁知道那么倒霉,进府第二天就遇到那样的事情。 顾昭云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不在意所谓的清白,对她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养好这具病懨懨的身体,然后攒钱赎身。 既然重活一世,那她现在,就是书生之女顾昭云。 她会带著原主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第二天一早,小丫头们早早起来,聚集在学规矩的院子里。 “都站好了!今天府里有大宴,洒扫处人不够,需要你们帮著清扫花园,都给我机灵点!” 第3章 会是他吗? 丫头们先是一愣,隨即露出既紧张又兴奋的神色。 半个月了,除了进府那天,她们一直都被关在这里,每天只能面对钱姑姑那张刻薄的脸。 侯府到底长什么样,大家都一概不知。 “都听好了。” 钱姑姑的目光如刀子般扫过眾人,“跟著我走,不许东张西望,不许交头接耳,不许掉队。” “路上遇到任何人,低头让路,不许抬眼打量。进了园子,只做分配给你们的事,不该碰的別碰,不该看的別看。”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谁要是出了岔子,丟了管教姑姑的脸,回来有你们好受的。” “是。”女孩们齐声应道,声音里藏著压不住的兴奋。 钱姑姑走在最前面,女孩们排成两列,鱼贯而出。 踏出院门的那一刻,顾昭云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那天的事…… 她咬了咬牙,反正早晚是要出去的。 而且那天那么黑,那人…… 应该不记得她的模样…… 吧? 定了定神,顾昭云低著头,跟著队伍往外走。 这是大家进府以来,第一次真正踏出那个小院。 她们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穿过一道月亮门,又拐过一道抄手游廊,视野骤然开阔。 侯府的富贵显赫出现在眾人面前。 几个小丫头不自觉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哪……”身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惊嘆。 钱姑姑没有回头,只是脚步微顿,声音不高不低:“忘了规矩?” 声音立刻消失了。 但惊嘆不会消失,只会从嘴里转移到眼睛里。 这些女孩们的眼珠子都快不够用了,每偷偷看到一个新鲜的东西,瞳孔就放大一分。 这还只是府里的其中一个园子。 顾昭云也在不动声色地看。 她不是没有见过好东西的人。 上辈子,她去过的那些高端会所,五星酒店,私人庄园,论精致程度,未必比这里差。 所以心里虽然惊嘆,但脸上倒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一惊一乍的。 又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了一排低矮的房屋,与方才那些精致的楼阁截然不同。 洒扫处到了。 一个穿著灰蓝色比甲的中年妇人迎了出来,看见钱姑姑,脸上立刻堆起笑:“钱姐姐,可把您盼来了。今儿可真是忙不过来,前头催了好几回了。” “人给你带来了。”钱姑姑侧了侧身,“都是新来的,规矩还没学全,你看著安排,別让往主子们那边去。” “哎,晓得晓得。”刘嫂子连连点头,紧赶慢赶带著小丫头们去洒扫。 让她单独把这些没学好规矩的放出去,她肯定是不放心的。 顾昭云低著头,前头传来钱姑姑和那妇人低低的交谈声:“这批丫头怎么样?有没有好苗子?” “只有一两个还凑合,其他的……还得磨。” “那可不,咱们侯府门槛可高得很……” 顾昭云和其他几个小丫头被分到的任务是擦洗石子路,务必让这条路一尘不染。 几人领了水桶和抹布,蹲在路边一颗石子一颗石子地擦。 宝珠蹲在顾昭云旁边,才擦了几下就开始嘟囔:“就会欺负咱们这些新来的,这破石子一颗一颗擦,擦到天黑也擦不完。” 没人接话。 宝珠又说:“我手都磨破皮了,这要是留了疤,以后还怎么见人?” 春杏在不远处擦著,头都没抬,冷冷丟过来一句:“你当你是谁家小姐呢?留疤怎么了,谁看你?” 宝珠被噎了一下,眼圈泛红,嘴里却还不消停:“我就是说两句还不行吗?又没说不干……” 秋月嘆了口气,小声劝:“行了宝珠,少说两句吧,早点擦完早点回去。你看昭云,一句话不说,都擦出去好远了。” 宝珠看了一眼顾昭云,果然,她埋头蹲在前面,手里的抹布飞快地擦著石子,连表情都懒得给一个。 “光会干活有什么用,一辈子是丫鬟的命。” 宝珠不敢再跟顾昭云对上,只敢在背后恨恨的翻了个白眼。 顾昭云听见了,没理会。 抱怨有什么用? 上辈子她在职场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活没少干,嘴也没少得罪人,两头不落好。 她早就不做这种赔本买卖了。 顾昭云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赶紧干完,赶紧回去。 她虽然不知道那人的模样,但摸他的衣料也能感觉到价格不菲。 可能是府里哪个管事? 也有可能是某位主子。 那天他说要找她…… 希望他只是说说而已。 顾昭云並不需要他负责。 当下人还有赎身的可能,但如果做了主子的女人,一辈子都得赔在这里了。 顾昭云脑子里正胡思乱想著,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直起身,看见刘嫂子小跑著过来,脸色比方才严肃了许多。 “都停下!都停下!” 刘嫂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急迫,“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到路边跪好!不许抬头,不许出声!快!” 女孩们愣住了。 “愣著干什么?快!”刘嫂子几乎是在低吼了。 顾昭云反应最快,立刻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一边,拉著还在发懵的秋月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石子路上,压得生疼,但她顾不上,迅速低下头,目光死死盯著地面。 余光里,其他女孩也纷纷跪了下来,动作参差不齐,被刘嫂子一个眼神瞪过去,才慌忙跪好。 “都低头!谁要是出了声,惊了贵人,我剥了她的皮!” 刘嫂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自己也跪到了路边,姿態比任何人都標准,头几乎埋到了地上。 空气骤然凝固了。 远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像踩在绸缎上,几乎没有声响。 隨之而来的,还有几个人的说话声,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园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西园的菊花今年开得早,老夫人看了喜欢,说要摆几盆到正厅……” “……世子爷若是得空,下午要不要去箭厅……” 世子爷。 顾昭云的心跳漏了一拍。 会是他吗? 第4章 去查新进府的这批丫鬟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紧接著就被顾昭云否定了。 她听小丫头们议论过,世子爷光风霽月,不近女色,房里一个人都没有。 应该不是。 顾昭云轻轻鬆了口气,身体稍微放鬆了点。 但她仍然低著头,视线里只有自己膝盖下方那一小块青砖地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 顾昭云敏锐的感知到,身边有什么不对劲。 她听见极轻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是春杏带著惊惶的声音,“跪下!快跪下!” 顾昭云幅度很轻的转头。 ……宝珠? 她此刻正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是被嚇傻了,还是被什么迷住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如果宝珠就这么站著,等世子走到跟前…… 不,不需要走到跟前,只需要看到注意到路边跪了一地的丫鬟里,有一个直愣愣站著的。 那就不只是宝珠一个人的事了。 她们今天出来帮忙的所有丫头。 包括带队的刘嫂子,甚至包括钱姑姑,都要吃掛落。 顾昭云咬了咬牙。 她没有时间多想,只能微微侧过身,准確地伸手抓住身后那个人的裙角,然后用力往下一拽! 宝珠踉蹌了一下,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几乎同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嗯?” 不是世子。 是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 然后是刘嫂子的声音,带著十二分的惶恐和巴结,从顾昭云身旁响起:“崔妈妈恕罪,都是新来的丫头,不懂规矩,没见过世面,惊扰了世子爷和妈妈,奴婢回去一定重重责罚!” 崔妈妈。 顾昭云记得这个名字。 她们刚进府的时候,就是这位崔妈妈挑的人。 应该是位很有脸面的管事。 “新来的?”崔妈妈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是,是,还在学规矩,今儿洒扫处忙不过来,借来帮忙的。都是奴婢管教不严,奴婢有罪……” “行了。” 崔妈妈打断了她,语气温和,却让刘嫂子不自觉擦了擦额角的汗。 “世子爷没有怪罪的意思。让她们低著头,別乱动,等世子爷过去了再起来。” “是,是!多谢世子爷!多谢崔妈妈!” 脚步声继续向前。 顾昭云低垂著头,目光死死盯著地面。 她的余光里,终於出现了一角衣袍。 月白色的。 那衣袍从她眼前经过时,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带起一阵极淡的风。 风里有股清苦的草木气息。 然后,过去了。 园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又过了很久,久到顾昭云的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刘嫂子的声音才再次响起:“都起来吧。” 丫头们如蒙大赦,纷纷站起来,大家都腿麻得站不稳,只能互相搀扶著。 有人捂著嘴,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嚇坏了。 宝珠还跪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 她的裙角还被顾昭云拽著,皱巴巴的。 刘嫂子走过来,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宝珠身上,眼神冷得像冰。 “谁让你站著的?”她问宝珠。 宝珠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有你们,”刘嫂子看向另外几个脸色发白的丫头,“看呆了?” 那几个丫头“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连声求饶。 “都起来。” 刘嫂子的声音里没有怜悯,“回去再跟你们算帐。现在,收拾东西,回院里去。” 女孩们手忙脚乱地收拾好扫帚簸箕,低著头,排成两列,跟在刘嫂子身后往回走。 顾昭云走在队伍中间,垂著眼,面无表情。 她的膝盖很疼,拽宝珠时扭到的手腕也隱隱作痛。 回到小院时,钱姑姑已经站在台阶上等著了。 她的脸色很难看,比任何一次教规矩时都难看。 “都站好。” 女孩们战战兢兢地站成两排,大气都不敢出。 “今天在园子里的事,刘嫂子已经跟我说了。” 钱姑姑的声音不高,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宝珠身上,“从头站到尾,要不是別人拉了一把,你打算站到什么时候?” “站到世子爷问你是哪个院子的吗?” 宝珠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嘴唇哆嗦著,却不敢出声。 “跪下。”钱姑姑说。 宝珠“扑通”一声跪下了。 “还有你们几个,”钱姑姑的目光扫过另外几个丫头,“跪得慢的,罚跪一个时辰。宝珠——” 她顿了顿,“考核前每日罚跪三个时辰,不许吃晚饭。” 宝珠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著,却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声。 钱姑姑的目光最后落在顾昭云身上。 顾昭云低著头,脊背挺直,一动不动。 “你,”钱姑姑说,“反应还算快,这次不罚你,也不赏你。记住,下不为例。” “是。”顾昭云应道。 钱姑姑转身走了。 院子里,几个丫头跪在青砖地上。 宝珠跪在最前面,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隨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秋月挨著顾昭云,小声说:“你也太好心了,明明她之前那么冤枉你,可真是……我都嚇死了,以为你要被连累。” 顾昭云笑著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 她拉宝珠,不是因为心善。 只是因为,如果宝珠出了事,她们所有人都会被牵连。 她不想被拖下水。 至於宝珠会不会感激她? 顾昭云看了一眼那个跪在地上的背影,心里没有任何期待。 而在她们离去后,湖心小亭中,一道月白色身影正立在湖边。 一个穿深色衣袍的男子快步走来,声音压得极低:“主子。” “说。” “那日的事……属下无能,仍未查到那女子的身份。” 深衣男子的头垂得更低,“府里丫鬟册子上,並无那晚沁芳园的当值记录。属下怀疑,她可能不是內院的,要不要属下去外院……” “新进来的。” 那人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查了吗?” 深衣男子的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属下……疏忽了,只查了在册的。” 那人没说话。 安静持续了很久。 久到深衣男子的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新进府的这批,”那人终於开口,声音像冬天的风,“查。” “是。” 深衣男子如蒙大赦,“属下这就去查!” 第5章 去处 “喂,你叫昭云是吧?”一个声音从身旁传来。 顾昭云扭过头,是那个叫春杏的。 春杏是这批丫鬟里年纪最大的,十八岁,身材高挑,相貌也算出眾。 她似乎对谁都有些颐指气使,第一天就试图在通铺上占最好的位置,被钱姑姑骂了一顿才收敛。 此刻,她正抱著胳膊,居高临下地看著靠著树干的顾昭云。 “是。”顾昭云不想在新手阶段就跟人发生爭执,只平静地应道。 “你以前真的念过书?”春杏的目光带著审视,“识字?” “认得几个字。”顾昭云没有多说。 枪打出头鸟。 况且顾昭云並不希望自己太引人注目。 免得真被那人找到了。 春杏“嘖”了一声,似乎在掂量什么。 这时,秋月凑了过来,笑嘻嘻地打圆场:“春杏姐,你渴不渴?” 春杏瞥了她一眼,哼了一声,没说话。 正说著,又有几个丫头围了过来。 都是爱凑热闹的年纪。 “你们听说了没有?”春杏往槐树上一靠,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 “昨儿晚上,管分派的周妈妈跟钱姑姑在屋里说了好一阵子话,我打水的时候路过,听见了几句。” 几个丫头的眼睛立刻亮了。 分派差事,这可是眼下所有人最关心的事。 “春杏姐,你听见什么了?”一个圆脸的丫头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春杏故意顿了顿,扫了眾人一眼,才慢悠悠地说:“说是绣房那边今年要补两个人。” 绣房! 所有人的眼都亮了。 绣房的活儿轻省,冬暖夏凉,还能跟著绣娘学手艺。 要是真学成了,那就是吃饭的傢伙,往后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真的?”一个圆脸丫头眼睛放光,“要是能分到绣房,可真是烧高香了。” “你別高兴太早。”春杏哼了一声,“绣房是好,但人家要的是手巧的,你连针都穿不明白,去了也是白搭。” 圆脸丫头瘪了瘪嘴,不敢再说了。 “那大厨房呢?”另一个丫头插嘴,“我听人说,大厨房的油水足……” 几个丫头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嚮往的神色。 “咱们能不能分到主子院里伺候啊?”一个年纪小的丫头天真地问。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春杏笑了。 “主子院里?”她挑了挑眉,“你知道老夫人院里的拂冬姐姐是什么出身吗?” “人家是家生子,她娘就是老夫人跟前得脸的妈妈,打小在老夫人跟前长大的。就这也只能占个二等丫鬟的空。” “世子爷和各位公子院里的更不用说了,那都是精挑细选,根脚清白,打小养在府里的,至於咱们?”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眾人,“外头买来的,能进二门就不错了,还想往主子跟前凑?” 那丫头被说得脸一红,低下了头。 秋月看气氛有点僵,赶紧打圆场:“春杏姐说的也是实话。不过能进府就不容易了,咱们先把规矩学好,分到哪里是哪里,总比在外头强。” 春杏瞥了她一眼,没接话。 又一个丫头小声问:“那……洗衣房呢?我听说洗衣房好像也挺缺人的。” 春杏这回是真的笑了,笑里带著点同情:“洗衣房?你愿意去?” “我……我不知道……” “洗衣房的活儿,又苦又累,月钱还最低。” 春杏掰著手指头数,“冬天水冷刺骨,手泡在里头,半个月就全是冻疮。夏天倒是不冷了,但那么多衣裳,一件一件搓,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而且——” 她压低了声音:“要是洗坏了哪位主子的衣裳,那可是要挨板子的。上回有个丫头,把二姑娘的褙子洗串了色,被打了二十板子,撵到庄子上去了。” 几个丫头听得脸都白了。 “那咱们到底能分到哪儿啊?”圆脸丫头都快哭了。 春杏耸了耸肩:“看命唄。” 秋月皱了皱眉,拉了拉春杏的袖子,低声道:“春杏姐,你別嚇她们了。钱姑姑还没发话呢,现在说这些太早了。” 春杏瞥了她一眼:“我这是实话实说,怎么就成嚇人了?” 秋月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嘆了口气,转头看向顾昭云。 顾昭云一直没说话,靠在树干上,安静地听。 春杏的消息確实灵通,而且愿意说。 不管她是不是有心卖弄,这些信息对她们这些两眼一抹黑的新人来说,都是真金白银。 “那是不是得给周妈妈送点……” 一个丫头小声说了半句,又赶紧咽了回去。 春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接这话。 秋月却惊了一下,左右看了看,见钱姑姑没注意这边,这才低声道:“別乱说,这话传出去可不好。” 那丫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顾昭云在心里默默盘算。 绣房轻鬆,奈何不管是她还是原主,都委实不算手艺人,前几天衣服破了还是秋月帮忙缝补的。 不过大厨房…… 油水倒是足足的,对她来说养身体最合適。 顾昭云前世虽然厨艺一般,但从现代搬过来几个菜谱应该也可以当做敲门砖。 至於洗衣房和洒扫处? 完全不在顾昭云的考虑范围內。 虽然她不想当出头鸟被那人找到,但也不想过苦日子。 大厨房对她来说正合適,人多,好藏。 “行了行了,別想那么多了。” 秋月拍了拍手,笑著打圆场,“不管分到哪里,先把规矩学好总没错。钱姑姑说了,考核不过的话可是要送走的。” 这话提醒了所有人,大家纷纷站起来,活动著胳膊腿,准备接下来的训练。 春杏也站直了身子,目光在顾昭云身上又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嘖”了一声,转身走了。 秋月挨著顾昭云,小声说:“你別往心里去,春杏就那样,嘴快心不坏。” 顾昭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她看得出来,秋月是个老好人,谁都想帮著说句话。 在这个地方,这样的性子,是福是祸,还不好说。 “走吧,”顾昭云拉了拉秋月的袖子,“该练了。” 第6章 不要年纪太小的 考核的日子终於到了。 天还没亮,小院里就热闹了起来。 女孩们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每个人都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连头髮丝都不敢乱一根。 钱姑姑昨日就发了话——今日考核,各院的管事妈妈会来瞧,表现好的,当场就能被挑走。 这话把所有人的心都烧得滚烫。 顾昭云站在通铺边,把粗使丫头统一穿的那身酱色衣裳理了又理。 她虽然不想被那人找到,但也不想被分到劳累的去处,所以对这次的考核当然也很重视。 秋月紧张的厉害,她们这样的丫头房里是没有铜镜的,只能一遍又一遍问:“昭云,你帮我看看,我这头髮是不是歪了?还有这衣裳,是不是太皱了?” “不歪,不皱。”顾昭云帮她理了理领口,“你紧张什么?” “能不紧张吗?万一没分个好差事……” 秋月说著,愁得更厉害了。 她是被家里人卖进来的,要是没有个好差使,恐怕一辈子都没指望了。 顾昭云拉了拉秋月的手,安抚道:“不会的,你的绣活好,规矩学得也不差,放轻鬆一点,別等会忙中出错,那才是真的坏事了。” 秋月知道顾昭云说得对,深吸口气,定下心来。 院子里,钱姑姑已经站在台阶上了。 她今天也换了身乾净衣裳,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比平时更显威严。 二十四个丫头在院子里站成两排,等待考核开始。 钱姑姑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正要开口时—— 院门被人叩响了。 钱姑姑脸色一变,立刻从台阶上走下来。 门开了,一个穿著蟹壳青比甲,面容白净的婆子走了进来。 这是……崔妈妈? 顾昭云的心跳漏了一拍。 “崔妈妈!您怎么来了?” 钱姑姑的声音比往常高了点,平时严肃的脸上也硬生生挤出了一抹笑来,“快请进!” 崔妈妈微微頷首,目光越过钱姑姑,落在院子里那些丫头们身上。 “钱姐姐客气了。” 崔妈妈的声音温和,不急不缓,“夫人院里缺两个丫头,让我来挑挑。听说你这边有一批新来的,规矩学得不错,我来看看。” “可巧,崔妈妈来得正好,今儿正好是考核的日子,您要不也跟著掌掌眼?” 钱姑姑侧身引著崔妈妈往里走。 “不要年纪太小的,”崔妈妈淡淡地说,“夫人院里的事多,年纪小的手脚不稳,伺候不来。” 钱姑姑笑著点头,脸上却闪过一丝微妙的神情。 顾昭云站在队伍中,將钱姑姑那瞬间的表情看在眼里,心里的不安又重了几分。 不对劲。 侯夫人院里,多的是家生子。 那些丫鬟打小就在府里长大,知根知底,规矩学得比她们这些外头买来的强了不知多少倍。 就算缺人手,也该先从府里的家生子中挑,怎么会跑到她们这个新进丫鬟的院子里来? 还特意说不要年纪小的…… 顾昭云的后背微微发凉。 她不知道崔妈妈到底是什么用意,但更坚定了她要去厨房的心思。 去了主子院里,就太容易招惹是非了。 可春杏显然不这么想。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恨不得现在就跟著崔妈妈走。 宝珠站在后排,也伸长了脖子,眼睛里全是渴望。 顾昭云不动声色地往秋月那边靠了半步,趁著崔妈妈和钱姑姑说话的间隙,用极低的声音说:“秋月,你別往前凑。” 秋月一愣,侧过头看她:“怎么了?” “侯夫人院里的事不简单,”顾昭云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不动,“你绣活好,最好还是想法子去绣房。绣房安稳,不用伺候主子,省心。” 秋月张了张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顾昭云知道秋月不一定能理解她为什么要躲,但秋月有一个好处——她听劝。 只要说了,她就会照做。 崔妈妈已经开始点人了:“你,你,还有你——” 她指了指春杏,又指了指另外两个看起来稳重的丫头。 春杏的脸上已经笑开了花。 崔妈妈的目光继续在队伍里扫,落在了秋月身上。 秋月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脸上的笑容僵硬得不像样,整个人显得唯唯诺诺。 崔妈妈微微皱眉,目光从她身上滑了过去。 又落在了顾昭云身上。 顾昭云低著头,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发白。 好在崔妈妈没有急著要走,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要亲眼看看这些丫头的本事。 考核开始了。 钱姑姑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握著戒尺,一个接一个地点名。 春杏第一个上场,发挥稳定,姿態標准,崔妈妈微微点头。 轮到宝珠时,她紧张的手都在抖,但还是有惊无险的完成了。 顾昭云排在中间。 她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托。 步子很稳,姿態也恭顺,崔妈妈眼中的满意简直要溢出来。 可就在顾昭云弯腰將茶盏放下的时候,她的手指似乎不小心碰到了茶盖,茶盖滑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声音不大,但至少大家都听到了。 顾昭云將茶盏放好,退到一旁,垂著头,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钱姑姑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著一丝审视。 她不认为顾昭云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崔妈妈也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息,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这个不太稳重。” 钱姑姑虽然心里有些猜测,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附和道:“是,今儿可能是紧张了……” 崔妈妈又看了几个,似乎都不太满意。 她的目光又滑到了顾昭云的身上。 院子里正僵持著,院门又被叩响了。 一个穿著灰蓝色短袄,腰上繫著围裙的妇人探头进来,是大厨房的孙嫂子。 她一进门就笑呵呵地朝钱姑姑打招呼:“钱姐姐,忙著呢?” 钱姑姑看见她,脸上也带了几分笑:“刘嫂子,你怎么来了?” 大厨房油水多,平常下人们打牙祭都得靠她们,自然在各处都有几分脸面。 “我来领个人。” 孙嫂子的目光在女孩们中间扫了一圈,落在顾昭云身上,眼睛一亮。 “就是她,顾昭云。” 第7章 一苟到底 “我们厨房前几日大宴忙不过来,从你这边借了几个丫头去帮忙,就数她最利索。” “杀鸡宰鸭、褪毛开膛,手脚麻利得很,一点都不怕血。” 院子里的小丫头们听了,脸色都变了。 杀鸡宰鸭?褪毛开膛? 那活计又脏又腥,谁愿意干? 刘嫂子继续说:“我们大厨房正缺几个专门处理家禽的粗使丫头,我一早跟管事的说了,就要她。” “这不,考核还没结束我就赶来了,生怕被別人抢走。” 钱姑姑看了崔妈妈一眼,似乎有些为难:“这……崔妈妈正挑人呢……” 崔妈妈闻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上下打量了顾昭云一眼,目光里带著一丝遗憾。 侯夫人院里的丫头,怎么能是从大厨房杀鸡宰鸭的粗使丫头出身? 说出去都丟人。 “既是厨房定了的人,那就让给厨房吧。” 崔妈妈淡淡道,语气里带著矜持。 她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春杏和宝珠身上:“就这两个吧,我带回去给夫人过过眼。” 春杏的嘴角几乎压不住,宝珠也是一脸喜色,两人快步走到崔妈妈身后,恨不得现在就离开这个院子。 孙嫂子拉著顾昭云就往外走,嘴里念叨著:“快走快走,厨房还等著人干活呢。” 顾昭云低著头,跟著孙嫂子走出了小院。 经过秋月身边时,秋月正瞪大眼睛看著她,满脸的不解和担忧。 顾昭云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多想。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钱姑姑的声音:“继续考核!下一个,秋月!” 秋月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稳稳地应了一声:“是。” 顾昭云没有回头。 她知道秋月会没事的。 秋月的绣活很好,只要不往崔妈妈跟前凑,绣房的管事妈妈自然会看中她。 穿过几条甬道,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周围没有人了。 孙嫂子忽然放慢了脚步,鬆开了顾昭云的手,转过身看著她。 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更认真的表情。 “行了,这里没人,我跟你说几句。” 孙嫂子的声音压低了,“你答应我的事,可別忘了。” 顾昭云站定,看著她的眼睛,点了点头:“嫂子放心,忘不了。” 孙嫂子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你是不知道,为了把你弄进大厨房,我打点了多少。” 顾昭云沉默了一瞬。 她知道孙嫂子说的是实话。 大厨房的粗使丫头虽说不算什么轻鬆差事,但也是实打实的有油水,多少人盯著。 她一个刚进府的小丫头,凭什么越过那些在府里干了好几年的人? “嫂子辛苦了。”她诚恳地说。 孙嫂子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又软了几分,带著点语重心长:“我这么帮你,你可得记在心里。答应我的事,不准反悔。” 顾昭云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嫂子帮了我,我肯定是记在心里的。” 她说,“至於答应您的事——菜谱早就准备好了。” 这就是顾昭云给自己留的后手了。 前几日打扫园子时的风波,让顾昭云坚定了自己一苟到底的想法。 所以才想办法跟孙嫂子搭上了话。 孙嫂子是帮厨,手艺是有的,只是她半路出家,没有自己拿手的大菜,做不了掌厨。 她是有想法的,不想一辈子都给府中下人做饭。 一辈子做到头也就那么点油水,谁愿意? 正巧这时候顾昭云找到她,给了她一个菜谱。 虽然只是小菜,但已经让她成功入了老夫人的眼,这几日老夫人身边的人总是找她单独做菜,赏赐也比得上她之前一个月的月钱了。 所以她才愿意帮顾昭云。 这时听到顾昭云说这话,孙嫂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等我在厨房安顿下来,就把菜谱默下来交给嫂子。您放心,答应您的三个菜谱,一张都不会少。” 孙嫂子脸上的笑容重新绽开了,比方才在院子里真了几分:“好好好,不急不急,你先安顿好了再说,我知道你是个讲信用的。” 她拉著顾昭云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了许多。 大厨房到了。 孙嫂子推开门,热气裹著各种香味扑面而来。 侯府规矩严,除了府里几个最大的主子在自己院里有小厨房之外,其他人都得老老实实在大厨房提膳。 现在院里能有小厨房的,也就是老夫人,侯爷和侯夫人,再加上年轻有为的世子爷了。 这会儿正是备膳的时候,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见到孙嫂子带著个丫头回来,也只是抬头打了声招呼。 “孙嫂子回来了。” “这就是新来的丫头?” “长得还怪齐整,不知道干不干得了这粗活。” 孙嫂子正要开口,灶台边一个围著围裙的婆子先开了腔。 “孙嫂子,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远房亲戚?” 婆子的目光在顾昭云身上溜了一圈,嘴角往下撇了撇,“看著细皮嫩肉的,可不像是能干粗活的料。” 孙嫂子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还是客气道:“赵姐,新人嘛,多教教就会了。昭云,这是赵姐,后院厨房里的一把手,你得敬著些。” 顾昭云垂首行了个礼:“赵姐好。” 赵姐哼了一声,没搭理她,转身去翻锅里的菜。 旁边一群婆子丫头互相递了个眼色,有人低头偷笑,有人假装没看见。 孙嫂子拍了拍顾昭云的肩膀,压低声音:“你先去那边把青菜择了,等我忙完这阵再安排你。” 说完便匆匆去应付各院来催膳的小丫鬟了。 顾昭云见孙嫂子忙得厉害,也不想再给她添麻烦,便自己走到角落,蹲下来开始择菜。 这活不重,就是费时间,她也不急,只闷头干著。 还没择完半筐,一个圆脸的丫头走过来,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烦:“新来的,把这盆毛豆剥了。” “中午几位管事要加菜,等著用呢。” 顾昭云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丫头年纪跟她差不多大,眼睛里带著十足的挑剔。 第8章 算你倒霉了 “好。”顾昭云应了一声,把择好的青菜挪到一边,接过毛豆盆。 毛豆刚剥了没几颗,又一个婆子喊她:“新来的,去后院把柴劈了,灶上快没柴火了。” 劈到一半,前头又有人喊:“新来的!水缸空了,去打水!” 一个上午,她像陀螺一样被使唤得团团转。 赵姐让她去掏灶灰,灶膛里的灰还带著余温,烫得她指尖发红,灰扑了满脸。 旁边几个丫头看著她灰头土脸的样子,捂著嘴偷笑。 “瞧她那样,跟个泥猴似的。” “孙嫂子的远房亲戚?我看是八竿子打不著的穷亲戚,来投奔的吧。”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得干粗活。” 顾昭云认真干活,一句也没回嘴。 她把灶灰装进筐里,搬到外面倒掉,回来后又默默拿起抹布擦灶台。 孙嫂子中途过来看了一眼,皱著眉想说什么。 但赵姐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开口,转身去忙別的事了。 顾昭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赵姐是厨房的老人,根基深,孙嫂子一个新升上来的,犯不著为了一个刚来的丫头跟她撕破脸。 而且孙嫂子帮她进厨房,已经花了不小的人情,这时候再替她出头,只会让人觉得顾昭云果然是来添乱的。 所以她不能指望任何人。 下半晌歇工的时候,其他人都去吃饭了,顾昭云一个人蹲在后院的台阶上,就著凉水啃了半个馒头。 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掌心磨出了两个水泡,一碰就疼。 她对著日头看了看,没挑破,怕明天干活更疼。 正啃著,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厨房后门闪了出来,手里端著一只粗瓷碗,轻手轻脚地走到她旁边,蹲了下来。 “给。” 小丫头把碗递过来,碗里是半碗燉菜,里头还有两块豆腐和一小撮肉末,比她们平日吃的伙食好了不少。 顾昭云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小丫头瞧著比她年纪还小些,脸却圆圆的,一看就是没亏著嘴。 白天干活的时候,她注意到这丫头一直在灶台后面烧火,不怎么说话。 “你留著吃吧,我吃馒头就行。” 顾昭云没有接。 “我特意给你留的。” 小丫头把碗往她手里一塞,声音软糯糯的,“孙嫂子交代的,说让你先垫垫。你別告诉別人啊,让她们知道了又该说閒话了。” 顾昭云看著碗里的燉菜,热气裊裊地往上飘,心里微微暖了一下。 她端起碗,慢慢吃了起来。 小丫头蹲在她旁边,双手托腮,歪著头看她吃,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叫小满。你叫昭云对吧?” “嗯。” 小满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昭云姐姐,今儿那些使唤你的人……你別太往心里去。” “她们不是故意针对你,就是最近府里事多,忙不过来,本来管事说了要挑几个能干的来帮忙,大家都盼了好几天了。” “谁知道孙嫂子只带了你一个回来,大家心里都有气。” 她看了顾昭云一眼,似乎怕她多想,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你不好啊,就是……你看著不像是能干粗活的。她们觉得你干不了几天就跑,到时候活还得她们自己扛。” 顾昭云也没有生气。 小满说的是实话。 她这具身体虽然已经在受训时练了半个月,但底子摆在那里。 面黄肌瘦,手指一点茧子都没有,怎么看都不像是干粗活的好手。 厨房里的人盼著来几个壮实的帮手,结果来了她这个看著就不中用的,换成谁心里都不舒服。 “我明白。” 顾昭云抿了抿唇,看向小满,“那你怎么不觉得我不中用?” “嗨呀。” 小满摆了摆手,眼睛亮晶晶的,“我才不跟她们一样呢,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昭云姐姐你跟我亲姐姐很像。” “就是……就是外表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可眼睛里透著股劲儿呢!” 顾昭云被她逗笑了。 这小丫头,还挺有意思。 小满见她没有不高兴,就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而且,最近府里不太平。” “二公子那边出了点事,牵连到厨房这边,管事们都绷著弦呢。” “好些人本来想让自家的人进厨房的,偏偏你这个时候被孙嫂子带进来,她们心里也不服,这几件事加在一起,也算你倒霉了。” 顾昭云把最后一口燉菜吃完,將碗放在台阶上,看著院子里那堆高高的柴垛,沉默了一会儿。 “她们不服,我就干到她们服。”她说。 她上辈子连轴转加班三天三夜都没倒过,这辈子劈个柴打点水,还能比kpi更难? 小满看著她,用力地点了点头:“那你加油,我先回去了。” 顾昭云重新蹲在台阶上,又啃了一口馒头。 虽然吃的还是一样冷硬,但她的心情,比方才好了很多。 上辈子她空降到一个新部门当总监,底下的人也是各种不服,各种使绊子。 她用了三个月,把业绩翻了一番,那些不服的人全都闭了嘴。 这辈子,她不用三个月。 顾昭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袖子里,大步走回了厨房。 灶台边,几个婆子正在忙碌。 看见顾昭云进来,其中一个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丟了一句:“回来了?去把那筐萝卜削了,晚上要用。” “好。” 顾昭云应了一声,拿起刨子,搬了个小板凳坐到角落里,开始削萝卜。 她削得很仔细。 皮削得薄,萝卜削得圆润光滑,没有一处浪费。 傍晚收工的时候,小满偷偷跑到她身边,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她们说你削的萝卜比翠云削的好,皮薄肉厚,不浪费,能多做出来一盘菜打牙祭呢!” 翠云就是那个最先开始刁难她的丫头。 顾昭云笑了笑,没说什么。 忙了一整天,从鸡叫干到天黑,顾昭云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但也不是毫无收穫。 她的晚饭是一大碗稠稠的米饭,上头盖著一勺燉菜,有肉有菜,油汪汪的,比她在那个小院受训的时候吃的还要好。 给顾昭云打饭的那个婆子板著脸,又给她碗里多加了几大块肉。 第9章 那你就忍著! 吃完饭,又帮著收拾完厨房,夜已经很深了。 顾昭云拖著自己的小包袱,往大厨房丫鬟的住处走。 住处离厨房不远,是一排低矮的厢房,比前面学规矩的小院还要简陋些。 顾昭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两张通铺,住了六个人,还有两个空位。 只是一个位置堆著杂物,另一个位置倒是空的,但位置最差,挨著墙角,现在是冬天,肯定阴冷潮湿。 她还没来得及进去,一个丫头就堵在了门口,上下打量著她,目光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嫌弃。 是白天带头为难她的翠云。 “哟,新来的,知道回来了?” 翠云抱著胳膊,往门框上一靠,“我还以为你受不了苦,半夜跑了呢。” 顾昭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侧身想从旁边进去。 主要是太累了。 累的她懒得说话,更懒得与翠云纠缠。 可翠云往旁边挪了半步,正好挡住她的路:“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 顾昭云不得不停下脚步,抬眼看向翠云。 翠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又扬起下巴,朝屋里努了努嘴:“你睡最里面挨著墙角那个位置,床铺自己收拾。” “听好了,你早上要比別人早起来半个时辰,把地扫了,水打了,再去厨房干活。” 翠云见眼前这人一直不说话,皱了皱眉:“听见没有?” “听见了。” 顾昭云说,“说完了吗?” 翠云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 她原本正等著顾昭云求饶,结果对方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你……”翠云还想说什么,顾昭云已经侧身从她旁边走了进去。 她没有去翠云指的那个烂铺位,而是走到另一个位置稍好的空位,將包袱放在床上,开始收拾。 这里乱七八糟地放著几件旧衣裳、一双鞋、还有半包瓜子。 “这些东西是谁的?”顾昭云问。 “我的。”翠云懒洋洋地应道。 “麻烦收一下,我要睡这里。” 翠云嗤笑一声:“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趣?让你睡墙角就不错了,怎么还挑三拣四的,这个位置是给你睡的吗?” 顾昭云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人恐怕是没法好好讲道理了。 这时,对面铺位传来一个带著几分犹豫的声音:“翠云姐……要不,你就收了吧,都这么晚了……” 是小满。 翠云扭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著不屑:“有你什么事?烧你的火去。” 小满被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更小了:“我就是觉得……昭云姐姐今天干了一天活,也挺累的……” “你觉得?”翠云冷笑一声,“你算老几?在这屋里,有你说话的份?” 小满的脸一下子白了,眼眶微微泛红,低下头不敢再说了。 她年纪小,说话也没什么分量,烧火这个冬日里的好差事还是孙嫂子看她可怜才给她的。 顾昭云本来不想第一天来就闹事。 可如果现在继续退让,別人不会觉得她好说话,只会觉得她是个软柿子,只怕以后所有人都想来捏她一下。 “翠云姐是吧?” “我初来乍到,不知道哪里让你看不顺眼了?” 翠云反而更来劲了,冷笑一声:“白天在厨房不是挺能干的吗?削萝卜削得比谁都好,怎么,显摆你手艺好了,倒显得我们这些人都是废物?” 屋里其他几个丫头都看了过来,有人低头偷笑,有人面无表情,没人替顾昭云说话。 小满倒是张了张嘴,但被顾昭云拦住了。 顾昭云冷笑一声。 “是我劈柴劈的少了,还是那盆毛豆没有为难到我,你气急败坏了?” “如果我活干得不好,你儘管指出来,我改。” “但如果你只是单纯看我不顺眼——”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著翠云:“那你就忍著!” 翠云的脸色变了。 “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新来的,还没站稳就想挑三拣四,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干不下去——” 顾昭云懒得听她骂人,直接打断她:“我记得大厨房的管事好像不是翠云姐姐吧?” “还是说我记错了,翠云姐姐现在已经能隨便决定丫头们的去留了?” 屋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几个看戏的丫头都不说话了,有人偷偷看了一眼翠云,又看了看顾昭云,互相对了个眼神。 翠云娘可是二公子身边的人,一家子在侯府干了一辈子,都不是善茬。 这新来的竟然敢跟翠云叫板,只怕是不知道翠云的靠山。 果然,翠云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却被顾昭云的气场压得一时语塞。 她在这屋里横行惯了,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她说话——尤其是新来的。 “你……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她指著顾昭云,手指都在发抖,“你知道我是谁吗?!” 顾昭云噗嗤一声笑了。 “翠云姐姐这话,我倒是听不明白了。” “咱们不都是府里的下人吗?” 小满站在门口,眼睛里亮晶晶的,嘴唇紧紧抿著,像是在替顾昭云使劲。 翠云脸色一僵,显然没想到顾昭云会这么说。 她张了张嘴,想搬出自己娘在二公子院里当差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死丫头这话说的倒是没错,都是下人,拿这个压人,传出去只会让人笑话她拿鸡毛当令箭。 “你……你少在这跟我耍嘴皮子!” 翠云咬著牙,声音压低了,却带著一股狠劲,“我告诉你,在这厨房里,我想让谁不好过,谁就別想好过。你一个新来的,最好识相点。” 顾昭云看著她,脸上的笑意没散,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翠云姐这话说得我好怕怕。”她语气平平的,嘴上说著怕,脸上却看不出一丝畏惧。 “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我活干得好好的,没人说我一句不是。你要是觉得我哪里不行,儘管去说,我等著。” 小满站在门口,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第一次认识顾昭云一样。 翠云的脸色更难看了,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回自己的铺位,把枕头重重一摔,背对著所有人躺下了。 顾昭云也不在意,转过身继续铺自己的床。 屋里其他几个丫头互相看了看,有人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还有人悄悄朝翠云的背影撇了撇嘴。 第10章 会跟那天晚上的事有关吗? 小满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把一床旧褥子放在顾昭云床尾,小声说:“昭云姐,这褥子虽然旧了点,但垫在底下软和,你拿去用吧。” “谢谢。”顾昭云接过褥子,垫在身下,確实软和了不少。 小满弯了弯眼睛,转身跑回自己的铺位,钻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看著顾昭云这边。 顾昭云躺下去,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翠云那道恨恨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后背上,但她没有睁眼。 无所谓。 顾昭云来厨房不是来交朋友的,她非常清晰自己接下来的目標。 养身体,攒钱赎身,並且不让那人找到自己。 翠云喜欢她也好,恨她也罢,都不在她的计划之內。 只要不妨碍她干活,不妨碍她攒钱,隨便。 肩膀还在疼,掌心的水泡火辣辣的,但她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安稳。 顾昭云翻了个身,將被子拉到下巴,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顾昭云正在灶台边烧火。 孙嫂子端著一盆择好的菜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压低声音说:“昭云,我家那口子昨儿晚上把你要的东西备齐了。”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笔墨纸砚,一样不少,还给你挑了两支好笔。” 顾昭云同样低声道:“多谢嫂子,费心了。” “谢什么,那几个菜方子光听你说了一遍,我就知道指定是好东西,等你写下来之后,指不定能当我家的传家宝。” 孙嫂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大厨房太忙,我这边也走不开,你一会儿抽空去门房拿一下,正好认个门,往后有什么需要捎带的,也方便。” 顾昭云应了一声,又犹豫了一下,问道:“嫂子,门房那边……能托人从外面买东西进来?” “能啊。” 孙嫂子一边择菜一边说,“府里的下人每月都有例银,想买点什么胭脂水粉,或者份例之外的东西,都托那些有出府差事的婆子带。” 顾昭云心里一动,顺著话头问:“那我这样新进来的丫头,能托人带东西吗?” “怎么不能?” 孙嫂子看了她一眼,“不过像你这样没品级的,月钱少,又没有休沐的日子,托人带东西可以,但想出府怕是不能的。” 她嘆了口气,看向顾昭云的目光有点怜惜。 “你想买什么,跟我说,我让我家那口子帮你带。他虽不在府里当差,但每月有几天能进府送菜,方便得很。” 顾昭云点了点头,嘴上应著“多谢嫂子”,心里却想著另一件事。 她本来以为自己进了大厨房,多少能有些自由活动的时间。 可孙嫂子的话提醒了她。 这样的粗使丫头,连休息的日子都没有,更別提出府。 但她真正想做的事,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 那晚之后,顾昭云一直在算日子。 这具身体十六岁,正是容易受孕的年纪。 她不知道古代有没有避孕的办法,但自己记得很清楚,那个男人没有做什么措施。 她也打听过,这个朝代有避子汤,但要在事后三天內喝才有效。 之前顾昭云被困在学规矩的小院里,轻易离不开,没想到出来了,还是没法出府。 而现在距离那晚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半个月,太晚了。 避孕已经来不及。 但如果真的怀孕…… 虽然只有一次,但她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顾昭云需要找大夫。 至少得先准备好一副墮胎药。 可她没有银子,没有门路,连后院都出不去,更別提出府。 顾昭云甚至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她在想这件事。 一个没有婚配的丫鬟,若被人知道没了清白,轻则一顿板子,重则直接发卖到见不得人的地方去。 古代女子的生存环境就是这么恶劣。 她不能赌。 “昭云?想什么呢?”孙嫂子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顾昭云回过神,扯出一个笑:“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可惜。” 话还没说完,厨房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正在忙活的婆子丫头们纷纷抬起头,竖著耳朵听动静。 孙嫂子皱了皱眉,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往前头走去。 顾昭云继续往灶膛里添柴,耳朵却留意著前头的动静。 “二公子胃口不好,让你们做点好克化的送过去!” 一个尖利的女声传过来,带著点颐指气使的劲儿。 孙嫂子的声音陪著笑:“是是是,胡妈妈稍等,我们这就准备——” “稍等?等多久?二公子现在就要!” 那婆子的声音拔高了,“你们大厨房是干什么吃的?主子想吃口东西都这么费劲?” “不是不是,胡妈妈別急,马上就好——” “少废话!耽误了二公子用膳,你担待得起吗?” 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 紧接著传来孙嫂子连连赔罪的声音,眾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顾昭云手里添柴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进侯府也有半个月了,能感觉到侯府底蕴深厚。 別的不说,在调教下人这方面,还是很严格的。 虽然大家各有各的小心思,但至少明面上都得按照规矩来。 这人什么来头,竟敢在大厨房大呼小叫? 旁边两个烧火丫头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咬耳朵。 “又是二公子院里的人。这都第几回了?三天两头来闹。” “还不是因为前段时间那事儿?” “听说二公子被侯夫人训斥了,关了禁闭不许出去。” “二公子啊……那可是个不好说话的主儿。” “这算什么?主子被罚,就知道拿底下人撒气……” 小满蹲在一旁,有些愤愤不平。 “哎,这话可不敢乱说。” 几个人对视一眼,绕开了对主子们的议论。 “总之,二公子院里的人这段日子不顺心,就老出来拿咱们撒气。” “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嘘,小声点,別让人听见。” 顾昭云低著头,帮著小满把柴火往灶膛里送了送。 她们说前些日子二公子出了事…… 会跟那天晚上的事有关吗? 第11章 她故意的 正想著这事,前头那个尖利的女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带著几分张扬:“对了,你们厨房是不是有个叫昭云的?” 当下人,是不能有自己的姓氏的。 只有混到了有品级的地步,比如像崔妈妈和钱姑姑这种,才能有自己的姓氏。 这是主家的恩赐。 像孙嫂子和赵嫂子这类称呼,严格来说是冠上了夫家的姓氏,待遇上来说类比二等丫鬟。 孙嫂子的声音传来:“有……是有这么一个,新来的。胡妈妈找她有事?” “让她出来,我有话问她。” 丫头们面面相覷,有人眼里带著好奇,有人带著同情。 顾昭云皱了皱眉。 二公子院里的人怎么会知道她? 她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这段日子打过交道的人。 顾昭云若有所思地抬头。 翠云正站在灶台对面,嘴角掛著一丝压都压不住的得意,像是在等著看一场好戏。 她看见顾昭云的目光扫过来,非但没有躲,反而微微扬了扬下巴,那表情分明在说: 你完了。 “昭云姐……” 一个极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小满脸色发白,拉了拉她的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来的那个人……是翠云的娘。” 翠云的娘? 顾昭云闭了闭眼。 难怪翠云那么有恃无恐,原来是她娘在二公子院里当差,看起来似乎还有点话语权。 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了。 前头的动静还没消,胡妈妈的声音越来越不耐烦。 “那个昭云呢?叫她出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敢欺负到我闺女头上了!” 翠云小跑到她娘身后,眼眶红红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嘴里还小声添油加醋。 “娘,就是她,当著好多人的面呛我,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 孙嫂子陪著笑脸挡在前面:“胡妈妈,您消消气,小孩子之间拌几句嘴,不至於……” “不至於?” 胡妈妈眼睛一瞪,“我闺女在厨房干了三年,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欺负过?叫她出来!” “今儿不给我个说法,我还不走了!” 厨房里的人都不敢吭声,有人低著头假装忙活,有人偷偷往顾昭云这边瞟。 她不出去,胡妈妈就不走。 翠云的声音又响起来,带著哭腔:“娘,她就是仗著孙嫂子护著她,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孙嫂子?”胡妈妈冷笑一声,“一个刚升上来掌厨的,也敢护著人跟我叫板?” 孙嫂子的脸色很难看,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接话。 顾昭云嘆了口气,放下抹布,从灶台后面走了出来。 “胡妈妈。”她站在门口,行了个礼,声音不高不低,“您找我?” 胡妈妈上下打量著她,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你就是昭云?” “是。” “就是你欺负我闺女?” 顾昭云看了一眼站在胡妈妈身后的翠云。 翠云的眼眶確实红了,但眼底那一丝得意藏都藏不住。 “回胡妈妈的话,我没有欺负翠云姐。” 顾昭云的语气平静,“那天晚上在住处,翠云姐占著我的铺位不收东西,我只是请她把东西收走,没有说过一句重话。” “屋里其他姐妹都可以作证。” 这两天观察下来,这位翠云姑娘笼络人心的功夫还是不怎么到家。 她冷眼瞧著,这厨房里好些小丫头都看翠云不顺眼。 所以顾昭云倒是不怕其他人合起伙来说假话。 翠云的脸色变了变,嘴硬道:“你,你呛我了!你说——” “我说什么了?”顾昭云看著她,不卑不亢。 翠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顾昭云那天確实没骂她,也没动手,她根本挑不出毛病。 胡妈妈见女儿语塞,脸色更难看了。 她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拔高:“你一个新来的,敢这么跟翠云说话,就是不懂规矩!今天我就替孙嫂子教教你——” 她说著,伸手就要来拽顾昭云的胳膊。 “胡妈妈。” 一个声音从灶台那边传来。 赵姐放下手里的锅铲,擦著手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沉得很。 要是隨便一个人都能在这里找事,她的面子往哪搁? 赵姐在厨房干了十几年,也不是没有靠山,自然不怕胡妈妈。 “胡妈妈,你闺女觉得自己受了委屈,我知道你心疼。” 赵姐哼了一声,“你心里气不顺,骂这丫头两句我也不管你,但你要在大厨房动手,那就不合適了。” “大厨房的丫头,归大厨房管,你要是动手,那就坏了规矩。” 胡妈妈的脸色一僵:“赵姐,我不是要动手,我就是——” “不是要动手就好。” 赵姐打断她,“规矩要是坏了,谁都担不起,你说是不是?” 胡妈妈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在府里混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赵姐说的是事实。 大厨房是要紧的地方,在这里闹事,传到上边人耳朵里,谁都吃不了兜著走。 她咬了咬牙,把手收了回去。 顾昭云站在一旁,垂著眼没说话,活脱脱一副老实样子。 心里却暗暗觉得,自己之前的推测果然是正確的。 这个永寧侯府,极重规矩。 翠云站在后面,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没想到这个新来的丫头,在自己娘面前还能这么硬气?! 她娘可是二公子院里当差的人! 厨房里安静了几息。 就在这时,孙嫂子端著刚做好的鸡丝粥和几碟小菜走过来,打破了僵局:“胡妈妈,二公子的早膳好了,您看……” 胡妈妈接过食盒,看了眼顾昭云,眼珠一转,忽然笑了。 顾昭云看著她脸上的笑,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按规矩,主子院里的膳食,该由厨房的人送去。” 胡妈妈慢悠悠地说,“今儿这膳食,就让这丫头送吧。” 翠云本来是最喜欢去主子院里送膳的—— 不仅能在主子面前露脸,遇到主子心情好,还能拿几个赏钱。 可今天她非但没往前凑,反而往她娘身后缩了缩。 二公子这几天被关了禁闭,心情差得很,前两天送膳的丫头都被骂得哭著跑回来,连赏钱的影子都没见著,不被罚就不错了。 胡妈妈这是故意的。 第12章 抬起头来 顾昭云早上才听了二公子的八卦,当然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差事。 况且,她也不愿意出大厨房。 “胡妈妈,我还有活要做——” “怎么?” 胡妈妈斜眼看她,“让你给主子送膳,是抬举你,你还不愿意?” 孙嫂子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胡妈妈知道不能在厨房对昭云做什么,就拿规矩压人。 可让厨房的人送膳,確实挑不出来什么毛病。 她一个管厨房的,也不好跟二公子院里的人硬顶。 僵持间,赵姐开口了。 “胡妈妈说得也没错。” “主子院里的膳食,確实该厨房的人送去。” “你去吧,快去快回,”赵姐又哼了一声,瞥了一眼沉默的顾昭云,“你的活我找別人先做著。” 赵姐刚才开口阻止胡妈妈,是不想让胡妈妈在厨房动手,坏了规矩不说,还让她没面子。 可这会儿,胡妈妈让顾昭云去送吃的,合情合理。 赵姐没必要为了个粗使丫头跟二公子院里的人对上。 这就是大厨房的生存之道。 顾昭云心里明白,这一趟她是非走不可了,只能深吸一口气,行了个礼:“是。” 她接过食盒,低著头,从胡妈妈和翠云身边走过。 翠云在后面轻轻“哼”了一声,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顾昭云没理她。 她端著食盒出了门,沿著迴廊往二公子的院子走。 正好也能趁这个机会出来转一圈,看能不能多打听一点消息。 顾昭云是想苟住没错,但要是真到必须出门的时候,也不能两眼一抹黑的。 二公子的院子在东边,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摔东西的声响,夹杂著男人不耐烦的骂声。 “这做的什么东西?是人吃的吗?” “二公子息怒,厨房马上就换……” “换?换了三回了!我看他们是存心要饿死我!” 一个小廝端著碗灰溜溜地从正房退出来,差点撞上顾昭云。 碗里还剩大半碗粥,一看就是几乎没动过。 小廝看见她手里的食盒,苦笑了一下,压低声音:“你来得正好,不过……小心点,二公子今儿心情不好。” 顾昭云点了点头,走进院子。 正房的门大敞著,二公子歪在榻上,身后垫著两个大迎枕,一条腿隨意地搭在榻沿上,手里还攥著一把摺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著。 他的脸色不太好,倒不是因为伤口疼。 那点皮肉伤早就养得差不多了。 是因为烦得厉害。 被禁足在院子里,哪儿都不能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换谁都得烦。 至於说院子里还有那么多下人? 二公子跟那些下人可没什么话好说。 地上还散著几块碎瓷片,是刚才摔的碗。 顾昭云小心地避开那些碎瓷片,走进屋里。 大冬天的扇扇子? 可真能装。 顾昭云心里默默吐槽,脸上不动声色,低著头將食盒放在桌上,把鸡丝粥和小菜一碟碟摆出来。 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然而二公子还是注意到了这个安静的丫头。 他斜著眼看她低头摆膳,那节细细的颈子若隱若现。 他晃了一下神。 意识到自己竟然会因为一个粗使丫头分神,二公子忽然哼了一声:“又是粥?天天粥粥粥,你们大厨房是不是只会做粥?” 顾昭云垂著手,恭声道:“二公子若是不喜欢,奴婢回去稟报孙嫂子,换別的——” “换別的?” 二公子打断她,声音拔高了几分,“你们这是觉得我被禁足了,失了势,就隨便拿点东西糊弄我?连大厨房的下人都敢敷衍我了?” 他的摺扇“啪”地拍在榻上,旁边的小廝和丫鬟都嚇得缩了缩脖子。 顾昭云没说话。 她依旧低著头,姿態恭顺而安静。 二公子盯著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抬起头来。” 顾昭云心里一咯噔。 这二公子怎么回事? 现在不是应该大发雷霆让她赶紧滚出去吗? “二公子说笑了。” 顾昭云还是低著头,“奴婢在大厨房当差,整日烟燻火燎的,灰头土脸怕脏了二公子的眼。” 二公子嗤笑一声。 “让你抬头就抬头,哪那么多废话?” 顾昭云在心里嘆了口气。 这位二公子看起来是位胡作非为惯了的人,越是劝他別做什么,他越要做。 跟这种人讲道理没用,不如直接听话。 “是。”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依旧垂著。 饶是如此,她也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像一只猫在打量一只路过的老鼠。 二公子歪著头看了她几息。 她脸上確实没什么看头。 大厨房里待了几天,脸上难免会带著灶火熏出的红晕,额角还有一抹没擦乾净的灰,髮丝也有些散乱。 看著灰头土脸的。 跟那些精心打扮,往他跟前凑的丫头简直没法比。 “倒是不难看。” 陆琰前不久才被罚了一通,这会儿倒没什么別的想法。 他就是觉得这丫头安静,瞧著顺眼。 不跟外面那些一样,见了他不是投怀送抱就是畏畏缩缩。 顾昭云没接话。 少说少错。 陆琰也不在意,他本来就是一时兴起。 他的目光从顾昭云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碗鸡丝粥上,皱了皱眉,但这次没有再摔碗。 “粥放下,你走吧。” 陆琰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告诉你们厨房,明天换点別的,別整天拿粥糊弄我。” 大厨房哪来的胆子,只不过是因为侯夫人让人传话过来,说二公子心浮气躁,让厨房送点清淡的给二公子祛祛火。 主子们才不管下人有多难做,反正做不好,就是下人的过失。 顾昭云心里一清二楚,所以也不准备多解释。 “是。” 她只行了个礼,就转身退了出去。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顾昭云才感觉自己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那种被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舒服。 顾昭云加快了脚步,脑子里飞速转著。 她需要打听一下,二公子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底是不是……跟那天晚上有关。 第13章 会是二公子陆琰吗? 走出院门的时候,顾昭云放慢了脚步,没有急著回大厨房。 果然,见她出来,那个守门的小丫头从门房里探出头来,看向她的眼神里带著几分好奇。 顾昭云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著的东西,朝她晃了晃。 那小丫头眼睛一亮,见没人注意,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 “这是……” 小丫头盯著散发出香味的油纸包,咽了咽口水。 “肉饼。” 顾昭云递过去,压低声音,“大厨房今儿早饭多做的,给妹妹打打牙祭。” 小丫头显得很开心,正准备接过去,却突然犹豫了下。 顾昭云笑了笑,靠在廊柱上,语气隨意:“我也是新来的,不懂规矩。今儿头一回来送膳,生怕哪句话说错了被拖出去打板子。” 小丫头放下心来,打开油纸包就撕下肉饼往嘴里塞,闻言含糊地应了一声:“二公子这几天都这样,你別往心里去。” “他以前也这样?”顾昭云装作不经意地问。 “那倒不是。” 小丫头嚼著肉饼,话匣子慢慢打开了,“就是这段时间心情不好,天天关在院子里,哪儿都去不了,脾气能好才怪。” “禁足?” 顾昭云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疑惑表情,“二公子犯了什么事?” 小丫头犹豫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顾昭云赶紧补了一句:“我就是怕嘛,以后天天要来送膳,万一哪句话说错了,我可担不起。” 她说著,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塞到小丫头手里:“这是几块桂花糖,不值什么钱,妹妹拿去甜甜嘴。” 小丫头攥著糖包,犹豫的神色彻底鬆了下来。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稍微有点门路的人都打听得到。 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你可別往外传。” “妹妹放心,我这人嘴最严。” 小丫头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二公子前段时间在外头喝醉了酒,跟户部尚书家的公子起了爭执,给人家打得都破了相,闹得挺大的。” “侯爷和夫人气得不行,下令禁足,这半个月都关在院子里,哪儿都不许去。” 半个月? 顾昭云心里猛地一跳。 她进府,也才半个月出头。 “二公子这半个月……一直在府里?” 顾昭云儘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那可不。”小丫头啃著肉饼,含糊道,“连院门都不许出,天天在屋里躺著骂人。我们这些人也跟著遭殃,天天挨骂。” 小丫头声音里也带著点怨气。 顾昭云的脑子飞速转著。 那她进府第三天的那天晚上,二公子也在府里。 时间对得上。 可二公子被禁足了,哪有机会出来? “昭云?你想什么呢?”小丫头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顾昭云回过神,扯出一个笑:“没什么,就是想著……二公子这脾气,我以后送膳得小心点。” “那倒是。” 小丫头点点头,“不过你也別太怕,夫人最重规矩,二公子这段时间被夫人盯得紧,不会隨便发落下人的。” 顾昭云应了一声,又道了谢,转身往回走。 她低著头,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 会是二公子陆琰吗? 她不能確定。 厨房里还是那副热火朝天的景象,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著热气,几个婆子端著盆进进出出。 顾昭云的脚刚跨过门槛,好几道目光就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孙嫂子第一个迎上来,上下打量了她一圈,见她衣裳整齐,脸色也不像是有事的样子,这才鬆了口气:“没事吧?二公子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 顾昭云把食盒放到案板上,“二公子说以后別送粥了,换点別的。” 孙嫂子愣了一下,隨即点头:“行行行,换,明天就换。” 小满也从灶台后面钻了出来,眼睛红红的,急得不行。 她拉著顾昭云的袖子,声音小小的:“昭云姐,你可算回来了,我都嚇死了……” “嚇什么?” 顾昭云拍了拍她的手背,“送个膳而已,又不是上断头台。” 她话音刚落,灶台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嘖”。 翠云正站在那儿,手里端著一盆菜,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她本以为顾昭云这次去二公子院里,就算不被罚,至少也得被骂得哭著回来—— 听风院这几天换了多少送膳的丫头,哪一个不是灰头土脸地跑回来? 可这个新来的,居然什么事都没有,还好好地站著跟人有说有笑。 这怎么可能? “翠云姐好像很失望?” 顾昭云这次是主动开口,语气中带著挑衅。 她心里清楚,她和翠云没有和解的可能了。 不如开战。 翠云的脸色一僵,隨即冷笑一声:“我失望什么?你被骂了跟我有什么关係?” “那就好。” 顾昭云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我还以为翠云姐盼著我出事呢。” 翠云被噎了一下,手里的菜盆往灶台上一搁,发出“嘭”的一声响:“你少在这阴阳怪气的!你没事是你运气好,別得意太早!” “二公子什么脾气,你以后天天去,总有你哭的时候!” “谢谢翠云姐提醒。” 顾昭云笑了笑,温和得挑不出一点毛病,“我会小心的。” 翠云看著那张笑脸,气得牙痒痒。 她本来等著看笑话,结果笑话没看成,反而被噎得说不出话。 旁边几个丫头低著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在偷笑。 翠云狠狠地瞪了她们一眼,端起菜盆转身走了。 小满站在顾昭云身边,小声说:“昭云姐,翠云姐好像更生气了。” “她本来就生气。”顾昭云拿起一把葱,慢悠悠地择著,“跟我没关係。” “可是她刚才……” “她生气是因为她想看的戏没看到。” 顾昭云打断她,语气平静,“就算我今天如她所愿被骂了,她也不会高兴。” “她只会觉得,我怎么没被狠狠打板子,打死最好。” “所以不要在意別人的想法。恶人不会因为你討好她就变好,也不会因为你忍让就放过你。”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跑回灶台后面烧火去了。 顾昭云低下头继续择葱。 翠云远远地站在灶台另一头,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眼神里全是不甘。 第14章 像淬了毒的针 接下来的几天,顾昭云的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掌厨的婆子们打下手,到了时辰就去二公子院里送膳。 二公子陆琰的脾气还是那样,动不动就骂人,摔东西,但对顾昭云倒没有刁难。 她送去的东西,他基本都吃了,偶尔挑剔几句,却没有大发雷霆。 顾昭云每次去都低著头,放下东西就走。 陆琰似乎对她的安静也算满意。 厨房里的人对她的態度也越来越好了。 孙嫂子自不必说,菜谱的事让她对顾昭云另眼相看。 赵姐和那几个婆子,也看出顾昭云是个踏实肯乾的性子,不再刻意为难她。 就连那些丫头,也开始主动跟她搭话,偶尔能帮她搭把手。 只有翠云还是那副样子。 看见顾昭云就翻白眼,说话阴阳怪气,时不时在背后跟人说她的坏话。 但顾昭云不在意,翠云的態度对她来说,连蚊子叮一下都算不上。 她现在最在意的事,只有一件。 那天晚上之后,已经过去了將近二十天。 她的月事还没来。 原身的月事本就不太规律,加上这身体吃了点苦头,劳累过度,推迟几天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她不敢赌。 万幸的是,她找到了门路。 孙嫂子的男人每月有几天能进府送菜。 顾昭云托他带了几次东西。 红糖、生薑、红枣,都是些寻常的吃食,不会引起怀疑。 第三次的时候,她在清单里悄悄加了几味药。 红花、益母草、川芎。 她没有要很多,每样只一点点,混在红糖和红枣里,看起来像是隨手添的。 孙嫂子的男人不识字,单子是顾昭云自己写的,给出的说法是老家一个偏方,煮水喝能调理身子。 孙嫂子觉得顾昭云年纪轻轻就孤苦无依,可怜得很,也没多问,只让她男人照著买。 药拿到手的那天晚上,顾昭云把东西藏在了褥子底下。 红花,能活血化瘀。 在医书上,这是用来调理经闭,痛经的药。 但在民间,它还有一个用途——墮胎。 顾昭云知道这个用法,是因为上辈子看过的那些小说和电视剧。 现在,那些轻飘飘的文字变成了她最后的退路。 她知道自己正在赌。 但如果自己真的怀孕了,要是找不到机会出府看大夫,也弄不到真正的墮胎药。 那她就只能自己动手。 顾昭云知道这很危险。 剂量不对,可能会大出血,就算成功了,也可能伤及根本,以后再也怀不上孩子。 但她是顾昭云。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女子。 她不会因为不能生育就觉得天塌了,也不会因为一个孩子就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 上辈子她连婚都没结,一个人活得挺好的。 这辈子,她更不会为了一个意外怀孕,一个不知道是谁的男人,把自己的自由和命都赔上。 所以她寧愿不生。 顾昭云深吸一口气。 不过这是下下策。 她希望永远用不上。 顾昭云把药材重新包好,塞回褥子底下,躺下去,闭上眼睛。 別想了。 也许月事只是推迟了,再等等,等满了一个月,如果还没来…… 那就再说。 第二天一早,顾昭云照常去二公子院里送膳。 陆琰今天似乎心情不错,他歪在榻上,手里还是那把摺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著。 顾昭云端著食盒走进正房,低著头將早膳一碟碟摆出来。 陆琰歪在榻上,摺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著,难得没有骂人。 胡妈妈今天也在旁边伺候,她站在榻边,手里还端著一碗刚熬好的参汤,正殷勤地往陆琰面前送。 她看见顾昭云进来,眼底带著一丝得意。 胡妈妈本来正等著二公子骂人,摔碗,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撵出去。 她前几天出门给二公子办事去了,没能跟著顾昭云那个贱丫头过来看好戏。 不过想必不会有意外。 前几个送膳的不都是这样吗? 畏畏缩缩地来,哭哭啼啼地走。 可她等了半天,什么都没等到。 陆琰没有摔碗,甚至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他拿起筷子,隨意吃了一口。 然后抬起头,看了顾昭云一眼。 那眼神…… 胡妈妈形容不出来,但她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今天的菜还行。” 陆琰说,语气比平时和缓了不少。 “是,都是孙嫂子她们琢磨的菜,二公子吃得舒心就好。” 顾昭云垂著手,声音平稳。 陆琰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 她今天脸上没有灰,头髮也梳得整齐了些,露出一张乾净的脸。 虽然整个人穿戴的还是灰扑扑的,但那张脸水润润的,像一颗半熟的蜜桃。 陆琰舔了舔嘴唇,忽然笑了。 他把筷子放下,歪著头看她:“你倒是沉得住气。” “別人来送膳,都怕得要死,你倒好,跟块石头似的。” 顾昭云没接话。 胡妈妈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快要掛不住了。 她端著参汤的手微微发抖,心里像有只猫在抓。 二公子什么时候对一个小丫头这么和顏悦色过? 前段时日那个被拉上榻的丫头,也不过是二公子一时兴起,睡了就忘了。 可现在——他居然在跟一个送膳的丫头说笑? “二公子,参汤凉了,您趁热喝……” 胡妈妈赔著笑,把参汤往前递了递。 “放著吧。” 陆琰看都没看她,目光还落在顾昭云身上,“你叫昭云?” “是。” “怪了。”陆琰把摺扇合上,在掌心轻轻敲了敲,“大厨房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丫头?” 顾昭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乾脆没接话。 胡妈妈在旁边终於忍不住了,赔著笑脸插嘴道:“二公子,这丫头新来的,不懂规矩,要不老奴帮您换个稳重点的来送膳——” “换什么换?”陆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她送得好好的,你少多事。” 胡妈妈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的笑容僵得像面具。 她退到一旁,低下头,但那双眼睛还是死死盯著顾昭云,像淬了毒的针。 这个死丫头,凭什么? 第15章 这个丫头留不得 顾昭云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看胡妈妈一眼。 她摆膳的速度很快,但却觉得过程无比漫长。 因为顾昭云不仅要忍受陆琰意味不明的眼神在她身上来回扫视,还要忍受胡妈妈刀子似的目光。 好容易摆完了膳,顾昭云迫不及待行了个礼,溜之大吉。 胡妈妈站在榻边,看著那个灰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牙都快咬碎了。 她伺候二公子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过他对一个送膳的小丫头这么上心。 这死丫头,到底给二公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陆琰重新歪回榻上,摺扇又打开了,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著。 他的嘴角还掛著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回味什么。 胡妈妈看在眼里,心里像被泼了一盆热油,又急又恨。 这丫头不能留。 再这么下去,二公子院里哪还有她闺女的位置? 顾昭云的身影刚消失在院门口,胡妈妈就迫不及待地凑到陆琰跟前,脸上堆著笑,试探著开口:“二公子,这丫头粗手笨脚的,您怎么对她这么客气?” 陆琰瞥了她一眼,没说话,摺扇依旧不紧不慢地扇著。 胡妈妈不死心,又往前凑了凑:“老奴看这丫头对您一点都不恭敬,怕是个不省心的,要不老奴给您换个稳妥的来送膳?” “老奴闺女翠云也在厨房做活,手脚麻利,人也机灵——” “你烦不烦?”陆琰把摺扇一合,语气不耐烦,“一个送膳的丫头,你囉嗦什么?我吃谁送的饭不是吃?” 胡妈妈被噎了一下,赔著笑退到一旁,不敢再多嘴。 但她心里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 她伺候二公子这么多年,眼看著他身边的丫鬟换了一茬又一茬,可从来没有哪个能让二公子多看两眼。 这个昭云凭什么? 一个灰头土脸的粗使丫头,连给二公子提鞋都不配! 可偏偏二公子就是对她另眼相待。 胡妈妈想起自己闺女翠云,心里像被猫抓了一样难受。 她早就给翠云打算好了。 侯夫人最近正张罗著给府里的公子们挑通房丫鬟—— 虽然主要是为那位不近女色的世子爷,但二公子这边肯定也不会落下。 二公子院里的事,一直是她在操持,她有七八分的把握,能让翠云得了这个缺。 翠云的模样不差,人也机灵,有她在旁边帮衬,拿下二公子不是什么难事。 等翠云在二公子身边站稳了脚,再生个一儿半女,她们娘俩在侯府就算是彻底站住了。 多好的打算。 可偏偏冒出来一个昭云。 早知道二公子会对昭云另眼相待,她就不该让这贱丫头往这边来! 那天在厨房,她本来只是想给闺女出气,顺便敲打敲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 谁知道阴差阳错,反倒给了这丫头在二公子跟前露脸的机会。 现在好了,二公子记住她了,每天都要她来送膳,连她胡妈妈说话都不好使了。 胡妈妈越想越气,恨不得现在就衝到大厨房,把那死丫头的脸挠花。 可她不能。 侯夫人规矩严,自己在暗处给人使使绊子还好,要是真的动手闹起来,別说自己不占理,就算真是有理,侯夫人也不会纵容闹事的下人的。 到时候要是传到侯夫人耳朵里,別说翠云的通房梦,连她自己在府里的差事都保不住。 不行。 她得想个办法。 胡妈妈站在廊下,阴沉著脸,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著。 翠云那丫头也是个不中用的,在大厨房待了这么久,连个打杂的丫头都斗不过,还得她这个当娘的亲自出马。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歪在榻上的陆琰,又看了一眼院门口的方向,牙咬得咯咯响。 胡妈妈想了半晌,忽然眼睛一亮。 侯夫人最恨丫鬟勾搭主子,当年那个想爬侯爷床的丫鬟,被打了个半死发卖出去,连带著她一家老小都被赶出了府。 这事在府里传了好些年,至今没人敢忘。 她动不了昭云,但侯夫人动得了啊。 胡妈妈嘴角微微上扬,转身回了屋里。 陆琰还歪在榻上,摺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著,脸上带著烦闷。 胡妈妈赔著笑凑过去,压低声音道:“二公子,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就別讲。”陆琰头都没抬。 胡妈妈被噎了一下,但这些年她早就习惯了二公子的脾气,也不恼,依旧赔著笑:“老奴是为了您好啊。” “您想想,您被禁足这些日子,夫人心里也不好受。” “可夫人是当家主母,有些事,她不能不做给別人看。” 陆琰的摺扇顿了一下。 胡妈妈见他没骂人,胆子大了些,继续道:“户部尚书赵家的公子,被您砸得破了相。” “那赵家公子可是要考科举的,脸上留了疤,对仕途总有妨碍。” “夫人为了这事,忙得焦头烂额,四处托人赔礼说情,就怕赵家不依不饶。” “那是他活该。”陆琰冷哼一声,“谁让他嘴贱?” “是是是,他活该。” 胡妈妈顺著他的话说,“可夫人夹在中间为难,您也得体谅体谅。夫人虽然罚了您一顿板子,还让您禁足,可这不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要是夫人真的下狠手,您想想,那可是五十板子,伤怎么能好得这么快?” 陆琰没说话,但脸色比方才缓和了些。 胡妈妈趁热打铁:“老奴不是要您认错,但一家人吃顿饭,说说软话,夫人心里舒坦了,自然就心疼您了。” “等禁足期过了,您想去哪儿去哪儿,谁还拦得住您?” 陆琰沉默了好一会儿,摺扇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敲著。 “夫人下晌就回来了。” 胡妈妈小心翼翼地说,“要不……老奴去请夫人,您和夫人坐一起用个饭?母子俩有什么话不能说开的?” 陆琰把摺扇往榻上一拍,闷声道:“行吧。你去请。” 胡妈妈心里一喜,面上不显,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老奴这就去。”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快了几分。 等夫人来了,她得想办法让夫人知道—— 大厨房里有个不安分的丫头,天天往二公子跟前凑,眉眼间全是勾引主子的意思。 她胡妈妈好歹伺候二公子这么多年,太了解夫人的脾气了。 夫人最恨的,就是丫鬟妄想攀高枝。 只要让夫人觉得昭云是个不安分的,都不用她动手,夫人一句话,那死丫头就得从侯府消失。 第16章 那丫头……怕是不太安分 “夫人今儿下晌要去二公子院里用膳。” 胡妈妈站在厨房门口,下巴微抬,语气里带著惯常的居高临下,“规格比平日高一等,你们准备著。” 孙嫂子连忙迎上去,赔著笑问:“胡妈妈,夫人平常只用自己院里的小厨房,咱们也不知道夫人的口味,那边有没有特別交代的?” “夫人没有交代,你们看著做就是了。” 胡妈妈的目光越过孙嫂子,落在灶台边正在打下手的顾昭云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对了,晚膳还是让昭云带人去送。她这段日子送膳送得勤,二公子也习惯了。” 顾昭云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是。”她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胡妈妈又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托胡妈妈的福,顾昭云现在已经成了专门送膳的丫头。 虽然还是没有品级,月例银子也只有三百文,但吃食待遇比从前提了一大截。 以前顿顿稀粥杂粮馒头,现在时不时跟著主子们的膳食蹭一口,油水足了,身体也慢慢养了回来,连头髮都比进府时黑了不少。 孙嫂子凑到顾昭云身边,压低声音道:“夫人要在二公子院里用膳,你可得打起精神来。” “你在夫人跟前没伺候过,千万別紧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我知道。”顾昭云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她也听周围的丫头议论过府里的各位主子。 侯夫人最重规矩,治家也严明,只要不出错,想来没什么大问题。 可孙嫂子还是有些不放心,絮絮叨叨地交代著:“夫人跟前不比別处,你走路轻点,摆膳的时候千万別出声……” “行了。”灶台那边传来赵姐的声音,“你这么絮叨,她本来不紧张都被你说紧张了。” 孙嫂子訕訕地闭了嘴。 赵姐擦著手走过来,上下打量了顾昭云一眼。 “你过来。”赵姐说。 顾昭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赵姐看了她两息,忽然开口了:“你在二公子院里送膳这段日子,二公子对你怎么样,我们都看在眼里。” “我就是提醒你一句,”赵姐的语气依旧不咸不淡,“夫人最討厌底下的丫头有別的心思。” 顾昭云听懂了赵姐的意思,她是觉得自己对二公子有心思? “不管是谁先起的意,不管是谁主动的,在夫人眼里,最后倒霉的一定是丫鬟。” 赵姐似乎看透了顾昭云的想法,目光直直地看过去:“二公子对你的確有些特別,你心里有数就好,別仗著这点特別就昏了头。” “夫人要是觉得你是个不安分的,別说你,整个大厨房都得跟著吃瓜落。”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难听。 但顾昭云知道,赵姐说的也是实话。 在这个世道,丫鬟的命不值钱。 主子起了心思,丫鬟倒霉。 丫鬟自己起了心思,那丫鬟更倒霉。 不管怎么算,最后被处置的都是下人。 “多谢赵姐提点。”顾昭云真心实意地说。 虽然顾昭云心里清楚,前段日子因为夫人罚了二公子,二公子老是拿大厨房撒气,本来厨房这边就已经受了牵连,已经被罚了好几次月钱了。 要是因为她顾昭云出了错,少不得又被连累。 赵姐摆了摆手,转身回了灶台边,丟下一句:“行了,忙你的去吧,別出错就行。” 孙嫂子在旁边鬆了口气,冲顾昭云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去准备。 顾昭云回到灶台边,继续打下手。 一番忙碌之后,晚膳做好了。 顾昭云带著两个小丫头,端著食盒往二公子的院子走。 到了院门口,守门的小丫头看见她们,连忙进去通报。 胡妈妈从里面迎出来,脸上堆著笑,目光在顾昭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侧身让开:“快进来吧。” 顾昭云跟著走进去。 正房里,侯夫人坐在上首,陆琰倒是比平时坐得直了些,但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母子俩间的气氛不算热络。 顾昭云眼观鼻鼻观心,只当做没看到,將食盒里的菜一碟碟摆出来。 她的手很稳,摆完最后一道,就平稳地退到一旁,垂手站著,目光落在地面上。 胡妈妈站在侯夫人身侧,殷勤地布菜,嘴里说著:“夫人,这是厨房新做的蟹粉豆腐,您尝尝……” 侯夫人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微微点头。 陆琰也拿起筷子,吃了几口,没什么兴致的样子。 但他的目光时不时往顾昭云站的方向瞟一眼,虽然很快收回去,却被侯夫人看在眼里。 侯夫人没有说什么,继续用膳。 顾昭云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一根柱子。 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 侯夫人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对陆琰说了几句“好好养著”,“別再惹事”之类的话,便起身要走。 陆琰闷声应了,没有多说什么。 胡妈妈连忙上前扶住侯夫人的胳膊,赔著笑道:“老奴送送夫人。” 侯夫人这次倒是分出一个眼神给了胡妈妈。 她看出来了,胡妈妈是有话想稟。 侯夫人回到自己的院子,在软榻上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胡妈妈站在旁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於忍不住开口了:“夫人,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侯夫人眼皮都没抬:“讲。” 胡妈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夫人,您方才在二公子院里,有没有注意到那个送膳的丫头?” 侯夫人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哪个?” “就是带人摆膳的那个,叫昭云。” 胡妈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夫人容稟,老奴斗胆来报,那丫头……怕是不太安分。” 第17章 不省心的东西 侯夫人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胡妈妈继续道:“这段日子,二公子对她格外不同,每天送膳都要她来,別人送的一概不吃。” “二公子脾气您也知道,什么时候对一个丫头这么上心过?” “老奴怕……怕那丫头仗著有几分姿色,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侯夫人没有说话,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摩挲著。 胡妈妈揣摩著侯夫人的神色,又添了一句:“老奴就是怕二公子年轻,被人蒙蔽了。” “那丫头要是真安分,怎么会天天往二公子跟前凑?” 侯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终於开口了。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胡妈妈不敢再多说,怕適得其反,只能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的声音轻轻一响,屋里只剩下侯夫人和贴身伺候的崔妈妈。 侯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崔妈妈,你觉得她说的话有几分真?” 崔妈妈站在一旁,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缓缓开口:“二公子对那丫头……” “老奴今儿在席上也看出来了,確实多看了几眼,似乎是不太一样。” “至於那丫头有没有旁的心思,老奴不敢断言。” 侯夫人嘆了口气,靠在软榻的引枕上,揉著太阳穴:“这个不省心的东西。” “看见顏色好点的丫头就想往自己院里拉,跟他爹当年一个德性。” 崔妈妈上前,轻轻帮侯夫人按揉头上的穴位,没接话。 夫人可以说主子们的不是,可她不过是个下人,哪能跟著数落公子? 侯夫人身体慢慢放鬆下来,闭眼道:“我一开始也是气极,以为都是那些丫头不安分,处置了好几个。” “可处置完了呢?他该怎样还怎样,倒是跟我生分了不少。” 她苦笑了一下,“我不是蠢人,慢慢也想明白了——根子不在那些丫头身上,在我这个儿子身上。” 崔妈妈轻声道:“夫人也是为二公子好。” “可他未必领情。” 侯夫人的语气里带著几分疲惫,“这种事,越堵著他越来劲。” 但真要由著老二胡闹,也叫人看不过眼。 崔妈妈知道夫人的担心。 二公子太不守规矩,有时候根本不把侯府的脸面当回事。 什么香的臭的都往自己院子里拉,要真的传出去,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崔妈妈心里门清,但这时候,也只能装傻。 侯夫人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老大倒是省心,又省心过头了!” “不近女色是好,可也不至於院里一个人都没有吧?” “之前我和婆母送过去的几个丫头,模样,性子都是挑过的,他倒好,通通赶去洒扫院子了,一个都没留。” 崔妈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敢笑。 “你说说,这叫什么事?” 侯夫人越说越烦,“小的不省心,大的太省心,一个两个都不让人安生。” 她揉了一会儿太阳穴,忽然问:“前几天挑上来的那两个丫头,调教得如何了?” “规矩学得差不多了。” 崔妈妈如实道,“但心性还得磨,都缺点火候。现在放到公子们跟前,怕是不够格。” 侯夫人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崔妈妈揣摩著侯夫人的心思,知道她是在担心二公子那边。 如果现在处置了那个叫昭云的丫头,这边调教的丫头又接不上,二公子那边只怕又要闹一场,母子关係更僵。 “夫人,”崔妈妈斟酌著开口,“老奴倒是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叫昭云的丫头,老奴见过。” “哦?” 侯夫人抬眼看她。 崔妈妈说:“之前去挑人的时候,老奴就注意到她了。” “那批丫头里,她规矩学得最好,人也恭顺,不爭不抢的。” “老奴本来想带她回来,只是大厨房的孙嫂子说她是一早定下的粗使,就没跟厨房抢。” 侯夫人听著,神色微微鬆动了些。 崔妈妈继续说:“依老奴看,那丫头要真是攀高枝的性子,当时就该想方设法跟老奴走。” “可那丫头没爭没抢,老老实实去了厨房,可见不是什么不安分的人。” 侯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著。 “你的意思是,那丫头没问题?” “老奴不敢打包票。” 崔妈妈谨慎地说,“但二公子那边……夫人说得对,堵不如疏。” “二公子这几天禁足,也吃了些苦头。夫人若是不想伤了母子情分,不如这次就顺著他。” “一个丫头而已,他要是真看上了,给了他便是。” 侯夫人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你说得对,他这几天被关著,也算吃了苦头。” “要是真看上那个丫头,这次就依了他,算是我这个当娘的给他的一点补偿。” 她放下茶盏,声音淡淡的:“至於那丫头,既然你说她规矩学得好,人也恭顺,那就再看看。” “不急著处置,別冤枉了人。” “但——” 侯夫人摆了摆手,像是挥走一片尘埃。 “若是真的不安分,到时候再处置也不晚。” 崔妈妈应了一声,心里鬆了口气。 “是。” 主子不顺心,下面人也不安生。 现在有了指示,至少下面人知道该往哪个地方使劲了。 侯夫人向后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声音里带著几分疲惫:“老大那边的事,你多上点心。” “他再不近女色,也该有个人在身边伺候了。” “挑丫头的时候,別光看模样,性子最重要。” 崔妈妈应了。 侯夫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均匀下来。 崔妈妈轻手轻脚地给她盖上薄毯,退了出去。 第18章 姐姐可別被她骗了 顾昭云从二公子院里送完膳出来,一路上都低著头走路。 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心里翻涌的厉害。 明明今日侯夫人在,可不知道为什么,二公子看她的眼神,却比往日更不加掩饰。 更让她不安的,是侯夫人那轻飘飘的一眼。 就像在看一个物件儿。 连打量都算不上,因为她在候夫人眼里,或许连个得用的暖手炉都不如。 顾昭云不寒而慄。 她加快脚步,想儘快回到大厨房,找孙嫂子打听打听。 孙嫂子在府里待了这么多年,二公子的为人处事,她多少该知道一些。 知己知彼,才能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进了厨房,顾昭云扫了一圈,看见孙嫂子带著几个婆子在忙活。 顾昭云把食盒放下,走到孙嫂子身边,压低声音问:“嫂子,我想跟你打听个事儿——” 话还没说完,就被飞奔来的小满打断了。 “孙嫂子!孙嫂子!” 小满从后门跑进来,气喘吁吁,“门房那边来人了,说你男人在门口等著,家里出了大事,让你赶紧回去!” 孙嫂子听到这话,脸都白了。 她来不及听完顾昭云的问题,只来得及说了一句:“昭云,我有事先走了,之前那几道菜我都教过你,厨房这边你帮衬著点——” 话音未落,人已经出了门。 顾昭云愣在原地。 意识到自己这会儿没法再打听二公子的事,慢慢嘆了口气。 她得弄清楚侯夫人对这种事的態度。 可孙嫂子不在,厨房里其他人…… 赵姐倒是知道得多,但她不会跟自己说这些。 小满太小,什么都不懂。 翠云?更不可能。 顾昭云神思不属的接著干活,一边担心孙嫂子家,怕真的遇到了棘手的事,一边又担心自己的未来。 正胡思乱想,厨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著水绿色比甲,梳著圆髻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那比甲的料子不是寻常丫鬟穿得起的,水绿色的底子上绣著缠枝莲纹,用银线勾边,在灶火的光线下隱隱泛著光泽。 她头上还簪著一支蝶恋花银簪,那蝴蝶逼真得很,像要飞起来一样。 耳朵上坠著一对小米粒大小的珍珠耳钉,一看就做工极好。 厨房里的动静一下子小了下去。 几个婆子丫头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赵姐第一个反应过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迎上去,脸上堆满了笑:“哎哟,金盏姑娘!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金盏。 老夫人院里的一等大丫鬟,伺候老夫人十几年了,是老夫人跟前最得脸的人。 別说厨房,就是府里的管事妈妈见了她,都得客客气气的。 平时在厨房里横著走的翠云,正偷偷打量金盏的穿戴,眼里全是羡慕。 小满则是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柴堆里。 金盏环视了一圈,似乎没找到自己想找的人,皱了皱眉。 “孙嫂子呢?” 赵姐连忙道:“孙嫂子家里有事,刚刚才告假回去。” “金盏姑娘有什么事?您吩咐,我给您办。” 金盏微微皱了皱眉,有些不满意,但还是开口了:“老夫人这两日胃口不好,小厨房做的东西都不合心意。” “前几日孙嫂子做的那道菜,老夫人倒是配著多用了半碗饭,我想托孙嫂子再做一道送过去。” 赵姐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下,硬著头皮道:“金盏姑娘,您说的是哪道菜?您说说,要不我给试试?” 金盏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一道酸甜口的肉菜,红亮亮的,入口即化。老夫人说那肉燉得软烂,味道也好。” 赵姐一听,心里犯起了嘀咕。 酸甜口的肉菜,还入口即化? 她做了这么多年菜,怎么没听说过这种做法? 糖醋排骨倒是酸甜口,但排骨不可能入口即化。 她张了张嘴,想说要不试试,可心里实在没底。 金盏见她迟疑,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了。 她在这府里当差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大厨房这些人,平日里把自己吹得天花乱坠,真到用的时候,一个顶用的都没有。 顾昭云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攥著一把青菜。 看到赵姐为难的脸色,还有金盏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她想起刚才在二公子的听风院发生的事。 顾昭云本来打定主意要苟到底的。 可苟的前提是得先保证自己活得好好的。 侯夫人若真把她当成勾引二公子的不安分丫头,自己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她需要给自己多一层保险。 顾昭云深吸一口气,放下手里的活,走上前去。 “金盏姐姐,”她行了个礼,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热切。 “孙嫂子走之前,教过奴婢几道新鲜的吃食。其中有一道樱桃肉,酸甜软烂,入口即化,应该合老夫人的胃口。” 金盏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她上下打量了顾昭云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犹疑,“在大厨房做什么的?” “奴婢昭云,是在大厨房送膳打杂的。”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大部分婆子丫头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在顾昭云和金盏之间来回扫。 她们不敢出头,也不觉得贸然出头的顾昭云有什么真本事。 这会儿都等著看笑话呢。 金盏没有立刻答应,她看著顾昭云,像在掂量什么。 这个丫头,倒是比旁人多了几分胆色。 可即便她多出了几分胆色,金盏也是不敢把这件事交给一个打杂丫头的。 她不是没见识的人,老夫人院里的小厨房,隨便拎一个出来都是做菜的好手。 这丫头看著虽然沉稳,可万一做出来不合老夫人的胃口,她回去怎么交差? “奴婢不敢说大话。” 像是看出了金盏的顾虑,顾昭云垂著眼,语气里带著自信,“姐姐若是不放心,可以先看著奴婢做。” “要是做得不好,到时候您儘管责罚。” 金盏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话,眾人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哟,昭云,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菜了?” 翠云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她先是冲金盏諂媚一笑,又看向顾昭云,语气里带著几分阴阳怪气:“这位姐姐,你可別被她骗了。” “她在厨房就是烧火的,连灶台都没上过,哪会做什么菜?” 第19章 给老夫人做菜 金盏本来就不准备让顾昭云上手。 但这会儿突然冒出来一个莫名其妙的粗使丫头,抢了她的话头,金盏的一双细眉忍不住拧在了一块儿。 大厨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规矩? 翠云却误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见状,更来劲了。 她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孙嫂子告假走得急,谁知道她是不是想趁孙嫂子不在,自己出风头?” “万一做出来的东西老夫人吃了不舒服,这责任谁担得起?” 顾昭云看著翠云那张写满得意的脸,又瞥了一眼金盏毫不掩饰的厌恶,忽然笑了。 自己这次,可得好好谢谢翠云呢。 说不定这次机会,全靠翠云了。 顾昭云转向金盏,態度恭敬,“这位姐姐,奴婢有个问题想请教。” 金盏看出顾昭云跟翠云之间不对付,也不介意帮顾昭云压一压翠云的气焰。 “说。” “奴婢刚进府不久,不知道府里的规矩——在大厨房,丫头们能不能学做菜,是掌勺的说了算,还是旁边打杂的说了算?” 翠云的脸色一僵。 顾昭云没有看她,继续说:“孙嫂子教奴婢做菜的时候,赵姐也在场。赵姐可是厨房的老人了,您要是不信,可以问赵姐。” 赵姐正站在灶台边,闻言看了顾昭云一眼。 她已经歇了给老夫人做菜的心思。 没那金刚钻,揽什么瓷器活? 方才也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可老夫人要吃,不管是她老人家的意思,还是她院里的人要先准备著,大厨房都不能开天窗说没有。 好不容易有个顾昭云跳出来说能做,翠云还不分青红皂白的拉踩了一通。 赵姐刚才就想训斥翠云了。 硬是翠云话头密,加上顾昭云回话快,她压根没插上嘴。 这会儿问到自己脸上了,当然要摆出一副义整言辞的態度。 成了就是大厨房的功劳,万一顾昭云做不好…… 反正是她自己跳出来说会做的,干大厨房什么事? “孙嫂子確实教过她。”赵姐不咸不淡地丟了一句,“我亲眼见的。” 翠云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没想到之前看顾昭云不顺眼的赵姐,竟然也开始帮顾昭云说话。 金盏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她在这个府里待了这么多年,什么勾心斗角没见过? 这个丫头,分明是想借她的刀来打压同僚。 这种人,她最瞧不上。 “行了。” 金盏淡淡地扫了翠云一眼,“你是做什么的?” 翠云被那一眼看得心里发虚,声音小了下去:“奴婢……负责送膳的。” “送膳的就好好送你的膳。” 金盏的语气不重,可一字一句都像钉子,“主子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翠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敢再说什么,端著菜盆灰溜溜地退到一边去了。 金盏转过头,看著顾昭云:“你叫昭云?” “是。” “做吧。”金盏退到一旁,搬了把椅子坐下,“我就在这儿看著。” “赵姐,你也帮著加两个菜,辛苦了。” 赵姐连声应道:“哎,不辛苦不辛苦,金盏姑娘哪的话。” 顾昭云也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食材。 她知道,金盏是不放心把宝都压在自己身上。 顾昭云不再想其他的,走到案板前,深吸一口气,开始专心备菜。 五花肉要选肥瘦相间的,切成指节大小的方块。 她手起刀落,动作利索。 金盏坐在一旁,看著顾昭云忙活,眼神渐渐从审视变成了几分好奇。 这丫头的刀工和火候的把握,怎么看都不像是刚学的。 孙嫂子什么时候教出这么个徒弟来? 半个多时辰后,肉煨好了。 顾昭云揭开锅盖,汤汁已经收得浓稠,每一块肉都裹著红亮的酱汁,颤巍巍的,一看就知道软烂。 她盛出一小碗,双手递给金盏。 金盏用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肉几乎不用嚼,抿一下就化了。 酸甜適口,不油不腻,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不错。” 金盏放下筷子,脸上终於露出几分满意,“老夫人应该能吃得下。” 她怕耽误的时间久了影响口感,催著赵姐把另外两道菜一起装进食盒,就准备带著小丫鬟离开。 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你叫昭云?” “是。” 金盏满意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顾昭云站在灶台边,看著那个水绿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微微鬆了一口气。 赵姐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带著点稀奇。 不过也没说什么,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小满凑过来,小声说:“昭云姐,你刚才好厉害,那位姐姐走的时候都笑了!” “我听说老夫人院里的人可难伺候了。” “还有还有,你看翠云姐的脸,都绿了……” 顾昭云笑了笑,没说话。 翠云今天跳出来,她一点也不意外。 那种人,逮著机会就想踩別人一脚。 她今天当著金盏姑娘的面懟回去,也是想过的。 金盏姑娘能当上老妇人院里的大丫鬟,必然不是翠云那种性子,她有脑子,看得清谁是搅屎棍。 果然,金盏姑娘连看都没多看翠云一眼。 至於那道菜。 顾昭云虽然上一世做菜的手艺一般般,但这道菜是自己为数不多,做的还算熟练的菜。 加上自己经常帮小满烧火,孙嫂子平常没事的时候也会指点她,她现在对这种土灶火候的把握也进步很多。 在眾人热切地谈论声中,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时辰。 那些丫鬟婆子有的过来吹捧顾昭云,觉得她年纪轻轻就能做这种大菜,以后肯定有出路有盼头。 有的人看不上,觉得顾昭云就是想出风头。 但顾昭云不在乎她们怎么看自己。 她在乎的是——那道菜,能不能让老夫人记住她。 第20章 做点出格的事 顾昭云现在在大厨房干活,本来是想闷头干活,躲开那人的追查。 结果现在被迫去二公子院里送膳,天天都得出门。 侯夫人虽然今天什么都没说,但胡妈妈那张嘴,谁知道会在侯夫人耳边吹什么风? 她不想坐以待毙。 小满终於还是忍不住凑了过来,蹲在她旁边,压低声音问:“昭云姐,你说老夫人会喜欢那道菜吗?” “不知道。” 顾昭云实话实说。 老夫人见惯了好东西,又有孙嫂子之前做的几次菜打底,不见得会对自己另眼相待。 “肯定会喜欢的。” 小满看著比顾昭云自己都还有信心,“你做的那个樱桃肉,闻著就香,我隔著老远都流口水了。” 顾昭云笑了笑,没说话。 小满又小声说:“昭云姐,你要是被老夫人看中,去了老夫人院里伺候,那就好了。” “老夫人院里的人,平日在府里走路都带风的,谁又敢欺负?” 顾昭云摇了摇头,对此不抱希望。 “別瞎想了,我就是个大厨房的粗使丫头,哪那么容易去老夫人院里。” 不过虽然嘴上这么说,顾昭云心里却也动过这个念头。 如果真的能去老夫人院里,倒真是个完美的办法。 离二公子远远的,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也远。 在老夫人身边当差,虽然规矩更严,但至少安全。 除了实际操作起来太难,一切都很完美。 可哪有那么容易呢。 顾昭云又嘆了口气。 她觉得自己自从开始送膳,已经快把上辈子没嘆过的气都嘆完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厨房门口终於有了动静。 一个穿青色比甲的小丫头跑进来,年纪比小满还小些,梳著两个小揪揪,脸蛋圆圆的,跑得气喘吁吁。 她站在门口,目光在厨房里扫了一圈,落在顾昭云身上。 “谁是昭云?”小丫头问。 顾昭云站起来:“我是。” 小丫头跑过来,笑嘻嘻地说:“老夫人说了,今天的樱桃肉做得不错,这是给你的赏钱。” 说著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塞到顾昭云手里,瞧著少说有两百多文。 顾昭云握著那个荷包,愣了一下。 是……老夫人赏的? “多谢老夫人赏赐。” 顾昭云没忘了礼节,反手给这小丫头塞了十几个铜板。 不过小丫头没要,只摆摆手,就转身跑走了。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婆子丫头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著。 “两百文!老夫人出手真大方。” “昭云,你这是要发达了啊。” “老夫人院里有小厨房,可是很少赏大厨房的下人的,你本事真大。” 小满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昭云姐,我就说吧!老夫人肯定喜欢!” 顾昭云笑著“嗯”了一声,倒是不像平常下人第一次被赏赐一样激动。 只是从赏赐里拿出一百文,说要给大家打打牙祭。 厨房眾人心里最后一丝酸气也消失了。 昭云这丫头能吃苦,又有手艺,指定有前途。 再加上人家还会做人,瞧瞧,捨得拿出一半的赏钱给大傢伙打牙祭呢! 她们又不是傻的,干嘛非要跟人过不去? 眾人不是眼皮子浅的,当然不会被这一百文迷了眼,重要的是顾昭云表现出来的为人处世。 她们冷眼瞧著,可比那翠云会做人得多,加上昭云这丫头长相也好,指不定以后有大造化呢! 有心思活络的,已经在琢磨著该怎么跟顾昭云拉近关係了。 小满语气里带著兴奋:“昭云姐,老夫人赏你了!你可真厉害!” “嗯。” 小满见她兴致不高,有些不解:“你怎么不高兴呀?两百文呢!咱们一个月的月钱才三百文,这可比得上咱们辛辛苦苦干大半个月了!” 顾昭云温和的笑了下:“高兴,怎么不高兴?” 小满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见似乎她不想多说,也就识趣地没再问,跑回去剥蒜了。 顾昭云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噼里啪啦地响。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失落压下去。 一个没有品级的粗使丫头,刚进府不到一个月,就被老夫人点名赏赐。 这已经是很多人想都不敢想的事了。 她凭什么觉得自己应该一步登天? 老夫人院里的人,哪个不是家生子,还不都是熬了几年,十几年才有资格去伺候老夫人的? 她做了一道菜就想进老夫人院里,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顾昭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打起精神。 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她摸了摸袖子里的荷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对现在的她来说,这已经是个很不错的开头了。 顾昭云这里顺风顺水,可胡妈妈那里就不一样了。 胡妈妈头一天在夫人面前上完了眼药,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回自己住处的时候,一路上她都在想,明天一早,最迟明天晌午,那个叫昭云的小贱人就会被叫到夫人跟前,一顿板子,然后发卖出去。 可第二天,什么也没发生。 胡妈妈一大早就在二公子院里等著,等了一个上午加一个下午,还是没听到什么动静。 傍晚的时候,她实在忍不住了,借著帮二公子送参汤的名义去了夫人院里,小心翼翼地试探了几句。 夫人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別的什么都没提。 胡妈妈心里犯起了嘀咕。 夫人怎么没动手? 难道是那丫头还没露出什么马脚? 不对,那天在席上,二公子看那丫头的眼神可不清白,瞎子都看得出来。 夫人不可能不知道。 除非—— 胡妈妈忽然坐直了身子。 除非夫人觉得,那丫头还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不值得动手。 她想起以前那些被夫人处置的丫头,要么是已经被主子收用了的,要么就是明摆著往主子跟前凑,连遮掩都不遮掩的。 那些只是被主子多看了两眼的,夫人大多只是配个人打发了,没真动气。 难道真是因为这个? 胡妈妈觉得自己猜对了。 哎呀。 照她说,夫人还是太善了。 非得等到出了事才肯动手,可等出了事,黄花菜都凉了。 她不能让那个小贱人继续在二公子跟前晃悠,再晃下去,翠云的通房梦就真的没戏了。 胡妈妈眼珠一转,又想出一个法子。 既然夫人觉得那丫头还没做什么出格的事,那她就让那丫头做点出格的事! 等那小贱人跟二公子真的发生了点什么,夫人想不动手都不行了。 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看那小贱人还有什么话说! 第21章 男人又一次从只有自己的疯狂的梦中醒来 入夜。 顾昭云知道自己又做梦了。 梦里的光线忽明忽暗,她努力睁开眼,想看清那人的脸。 可空气里那股冷冽的草木气息,比记忆里似乎又多了一丝甜腻的味道,让她的脑袋越发昏沉。 男人灼热的呼吸落在她颈侧,像一团火在烧。 他的呼吸非常急促,带著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濒临失控的喘息。 她的腰被那人紧紧扣住,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碎。 他在自己耳边低低地说了什么,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她没听清。 只感觉到那股灼热的气息含住她的耳廓,让她整个人都控制不住的战慄。 然后他的手往上移,指尖带著薄茧,划过她的脖颈,像是要在她身上刻下什么印记。 她想躲,身体却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享受极致的欢愉。 顾昭云猛地睁开眼。 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平復呼吸。 又是那个梦。 这次比之前更清晰,像是在她脑子里刻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比上一次多出一些细节。 顾昭云躺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復下来,才慢慢坐起来。 与此同时。 苍澜院。 男人又一次从只有自己的疯狂的梦中醒来。 他的呼吸还没有平復,汗水顺著额角滑下来,没入鬢髮。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欞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下頜线上,勾勒出一道清雋冷硬的轮廓。 他的半张脸隱没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微微眯著,瞳孔深处还残留著梦里的欲色。 只有他自己。 没有那个女人。 ……那个胆大包天的女人。 梦里那些纠缠,那些几乎要將人吞噬的失控—— 全都只是梦。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来人。” 男人声音低低的,格外沙哑。 几乎是听到声音的同时,外间的侍从就推门进来。 侍从走到床前,隔著帐子低声问:“世子爷,可要起身?” 男人没有回答。 他坐起来,隨手拢了拢衣襟,动作隨意,带著仿佛与生俱来的矜贵。 “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他问,声音已经恢復了惯常的冷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侍从垂著头,声音压得很低:“回世子爷的话,新进府的那批丫鬟都查了一遍。” “初九那天,她们都还在受训期,门禁严得很,晚上没有外出的条件。” 侍从说完这话,就感觉屋里的气场一下子冷了下来。 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侍从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下眼,像在思考什么。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捻了捻食指的指腹,一下,又一下。 那个触感还在。 梦里,他的指尖划过那节脖颈—— 低垂的,纤细的,泛著象牙般温润光泽的脖颈。 他前两天也见过。 那个丫鬟跪在路边,头低得几乎要埋进地里,姿態恭顺得无可挑剔。 可就是那节露出来的脖颈,让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欲望又翻涌上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怎么也挣不脱。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他就做梦了。 梦里依旧是那抹温热。 还有白的晃眼的细腻。 他晃了晃神,脸色沉了下来。 他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 他是陆珩。 永寧侯府的世子。 他应该掌控一切,而不是被欲望掌控。 月光落在他身侧,惨白的一片。 他的侧脸一半浸在月光里,一半隱没在黑暗中,像一尊被雕刻出来的,没有温度的石像。 陆珩忽然嗤了一声。 他什么时候沦落到被这种事牵动心绪的地步了? 大概是最近太閒了。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 地毯是波斯国进贡的,厚实柔软,踩上去没有一丝声响。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吹散了一室的闷热。 “陆琰最近如何?” 陆珩没有回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侍从斟酌了一下措辞:“二公子认错態度很好,前日还主动跟夫人低头。” “这两天吵著要见您,说知错了,想当面跟您认个错。” 陆珩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著几分凉意。 “知错了?”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侍从不敢接话。 陆珩走回床边,拿起外袍披在身上,动作不紧不慢的。 “他那个性子,”陆珩繫著衣带,语气隨意,“缓兵之计罢了。” “不过是被关急了,想出来透口气,什么软话说不出来?” 侍从低著头,大气不敢出,哪敢接话。 陆珩也不在意他接不接话,系好衣带,理了理领口,淡淡道:“不过无所谓,他肯低头就行。” 他不在乎陆琰是不是真的悔过,他在乎的是陆琰別再惹事。 侯府的脸面,经不起他一次又一次地丟。 “抬水吧。” 陆珩说,“用过膳之后,去老二院里看看。” “是。”侍从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陆珩站在窗前没动。 他狠狠闭了闭眼,將梦里的画面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 翠云今天竟然破天荒地早起了。 顾昭云到厨房的时候,翠云已经站在灶台边了,正跟小满说著什么。 看见她进来,目光飞快地躲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转回来,扯出一个笑:“昭云,你来了。” 顾昭云应了一声,暗暗警惕。 翠云这个人,偷懒耍滑是常態,今天起这么早,有点不正常。 不过翠云倒不往顾昭云身边凑,只在小满跟前问东问西。 倒是省了顾昭云的心思。 二公子的膳食还是老样子,顾昭云轻车熟路的將膳食装好,离开了大厨房。 她没有看到,翠云在身后露出了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 顾昭云拎著食盒往听风院走。 翠云今天……不对劲。 但她想不出翠云能做什么。 顾昭云压下心里的不安,加快了脚步,准备速战速决。 转过月洞门,前面就是听风院。 往日这个时候,守门的小丫头总会探头跟她打个招呼,今天却连个人影都没有。 院门半掩著,里面静悄悄的,连鸟叫声都听不见。 第22章 这个人,是侯府最不讲道理的人 顾昭云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她穿过小天井,走到正房门口,正要叩门,里面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似乎是茶杯摔碎的声音。 “滚!都给我滚出去!说了不让进来,耳朵聋了?” 陆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沙哑而暴躁,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气。 紧接著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个小廝从屋里跑出来,脸色发白,差点撞上顾昭云。 这两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著同情,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院子。 顾昭云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按照规矩,她应该把食盒交给听风院的丫头,然后跟著一起进去摆膳。 可丫头们都被二公子赶走了,而且二公子正在气头上,她这时候进去,岂不是往枪口上撞? 正犹豫著,里面传来陆琰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著几分不耐:“谁在外面?进来!” 这下不用纠结了。 顾昭云深吸一口气,只好硬著头皮推门进去。 正房里一片狼藉。 地上散著碎瓷片,茶水溅了一地,连榻上的迎枕都被扔到了角落里。 陆琰歪在榻上,中衣的领口大敞著,头髮散乱。 他的脸……似乎有点太红了。 顾昭云心里咯噔一声。 该不会生病了吧? 陆琰的目光落在顾昭云身上,愣了一下,那股暴躁的气焰像是被浇灭了一点。 他用手撑著榻沿,似乎想坐直,却又软软地靠了回去。 “是你。” 他说,声音比平时哑得多,“进来吧。” 顾昭云低著头,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碎瓷片,走到桌边,將食盒放下,开始往外摆膳。 听风院里伺候的人怎么搞的,主子生病也不管? 这人现在这么烦躁,万一怒火蔓延到自己身上,那可糟了。 陆琰看著她摆膳,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黏在她身上,带著一种灼热的,不加掩饰的意味。 像一把火,烧得顾昭云浑身不自在。 她把最后一碟小菜摆好,退到一旁后忍不住开口:“二公子,您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要奴婢去请大夫?” 感觉这人像是发烧了。 万一把脑子烧坏了,侯夫人肯定大发雷霆,这段时间伺候的下人都別想好。 自己这个送膳的也得被牵连。 陆琰没接话,只是歪著头看她,看了很久。 “昭云。”他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顾昭云心里一紧:“奴婢在。” “你过来。” ? 啥意思? 顾昭云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依旧低著头。 “再过来。” 她又走了半步,离榻边只有两步的距离了。 顾昭云不知道二公子想做什么,但她突然有点后悔自己刚才贸然开口了。 她能闻到二公子身上浓烈的檀香味,混著热气。 他的呼吸比平时重,胸膛起伏的幅度也大,像是在忍耐什么。 陆琰盯著她看了几息,忽然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顾昭云僵住了。 他的手心很烫,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下巴捏碎。 什么情况? 她这两天已经打听清楚了,二公子虽然有些浪荡,但侯夫人管他管得很严。 前几天侯夫人来听风院用膳,顾昭云也看得出来,夫人是怕二公子不好好养伤,拉著丫头胡闹。 照理说二公子既然向夫人低头,那就应该像前几天一样,老老实实才对。 今天突然对她下手……到底怎么回事? 陆琰看到眼前人浑身僵住的样子,眯起眼睛,瞳孔里的雾气更浓了。 “你跟了我吧。” 语气不像是在商量,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跟了我,不用在大厨房吃苦,而且吃穿用度,比你现在强十倍。” 陆琰的手鬆开了她的下巴,却没有收回去,指尖从她的下頜滑到她的耳垂,轻轻地摩挲著,“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顾昭云的后背全是冷汗。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怎么拒绝? 二公子不是那种讲道理的人。 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如果她拒绝,他会不会恼羞成怒,霸王硬上弓? “二公子抬爱,奴婢惶恐。” 顾昭云不敢乱动,她依然垂著眼,希望二公子对她这样的木头失了兴趣。 “奴婢只是个粗使丫头,大字也不识几个,粗手笨脚的,怕伺候不好二公子。” “我说你能,你就能。” 陆琰的手指从她的耳垂移到后颈,轻轻按了一下,掌心的热度几乎要烫伤她的皮肤,“怎么,不愿意?” 顾昭云忍著没有躲。 “奴婢不敢。” “只是奴婢刚进府不久,规矩还没学全,实在是不配伺候二公子。” “而且万一夫人知道了,恐怕会……” “会什么?”陆琰打断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竟然有几分愤怒,“你拿母亲压我?” 顾昭云的心猛地一沉。 完蛋。 踩雷了。 这个人今天的状態太奇怪了。 到底为什么?? 顾昭云忽然想起翠云今天的反常。 她的右眼皮狠狠跳了好几下——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子里炸开。 她不敢往下想了。 陆琰的手从她的后颈滑到肩膀,掌心滚烫,像一块烙铁隔著衣裳贴在她身上。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喷在她的颈侧,带著一种不正常的灼热。 顾昭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不是没有经歷过这种场面—— 上辈子的职场里,她见过太多借著酒劲动手动脚的男人。 但那些人至少能讲道理,实在不行还能叫保安。 可眼前这个人,是侯府嫡出的二公子。 整个侯府里最不讲道理的人之一。 “二公子,您身子不舒服,奴婢去给您请大夫。” 顾昭云往后退了半步,她不敢露出牴触或者害怕的神色,怕激怒眼前这个人。 可她的话並没有进到陆琰的耳朵里。 陆琰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 “二公子——” 顾昭云被陆琰的力道带的一个趔趄,下意识想甩开他的手! 第23章 陆珩。那位尊贵的世子爷。(捉虫) 陆琰猛地一拽,顾昭云整个人便踉蹌著往前扑去,膝盖磕在榻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陆琰已经欺身上前,將她压在榻上,一只手扣著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整个人笼罩下来。 檀香味混著燥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熏得她几乎窒息。 陆琰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惊慌的倒影。 他的呼吸打在她脸上,烫得厉害。 “昭云。” 陆琰低低的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跟了我,我不会亏待你。” 顾昭云拼命挣扎,手腕被他攥得生疼,骨头像是要碎了一样。 她的另一只手推著他的胸口,想把他推开,但他的身体沉得像一堵墙,纹丝不动。 “二公子!您放开奴婢!您这样做就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 陆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些微的喘息。 他的眼睛烧得通红,烧得他失去了理智,只剩本能,“我会给你名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通房,姨娘,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谁稀罕做什么通房姨娘? 顾昭云咬牙,拼命摇头:“奴婢不想要什么名分,二公子放了奴婢,否则夫人知道一定会生气的——” “你是不是听到什么谣言了?” 陆琰忽然打断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烦躁,“前段时间的事……那个丫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一直在找她,但是找不到,不是我不想管。” “母亲也说了,那个丫鬟不是被她处置的,她也没找到人。” 什么? 顾昭云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浑身一僵。 那晚的人,真的是二公子?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短暂变得一片空白。 陆琰趁她愣神的工夫,猛地將她往榻里一推。 她的后背撞在迎枕上,食盒被碰倒,粥和菜汤洒了一地,碗碟哗啦啦地摔碎,溅在她的裙角上。 巨响惊醒了顾昭云。 她回过神来,看见陆琰正在解自己的衣带,眼神已经完全失去了焦距,动作粗暴而急切。 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扯开了一半,领口大敞,露出细白的一截锁骨。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 “二公子!您醒醒!” 顾昭云一只手抵著他的胸口,拼命挣扎,然而陆琰充耳不闻。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整个人压下来,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顾昭云的手在塌边摸到了一个冰凉的烛台。 是铜製的,底座很重,握在手里刚好合適。 顾昭云咬牙攥紧了这个烛台。 她知道这一下砸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二公子是侯府的主子,她只是一个粗使丫头。 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只要她敢对二公子动手,就肯定是没活路了。 一顿板子,发卖出府,甚至更惨。 可她还有別的选择吗? 衣服已经被扯开了一大半,陆琰的嘴唇几乎要贴上自己的脖子! 顾昭云闭上眼睛,咬紧牙关,握著烛台的手猛地抬起—— 就在她要砸下去的最后一刻,她的手腕被人扣住了。 那只手修长,冰凉,骨节分明,像一柄没有温度的铁钳。 与此同时,一道凉意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带著茶水的微涩气息,哗啦一声砸在陆琰脸上。 陆琰被浇了个正著,茶水顺著他通红的脸往下淌,浸湿了领口。 有一部分茶水不可避免的溅在了顾昭云的脸上,还有那截敞露的锁骨处,在冬日里格外刺骨。 顾昭云猛地睁开眼。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分明听起来是温和的,却像一盆冰水浇在烧红的炭上,瞬间让整间屋子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二弟。” 顾昭云僵住了。 庆幸和害怕在这个瞬间涌了上来。 她从二公子手底下逃脱了。 可这个人却看到了自己意图对二公子动手! 这个人…… 他喊了“二弟”。 在这个煊赫富贵的永寧侯府,只有一个人有权利,有胆子这样称呼陆琰。 永寧侯府嫡出的大公子,圣上最得用的臣子,弱冠之年就进了內阁,当朝最年轻的正二品都察院左都御史。 陆珩。 那位尊贵的世子爷。 顾昭云被握紧的手腕有些颤抖,烛台还在她手里,衣服也敞著。 简直狼狈的要命。 好在陆琰的动作停下了。 他抬起头,迷离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明,像是被人从梦里强行拽了出来。 他看著来人,嘴唇动了动,“大哥?” 陆珩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握著烛台的手上—— 纤细,苍白,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的视线往上移,目光滑过那截暴露在空气中的锁骨,看到他亲手泼上的水滴缓缓没入衣襟。 陆珩的的目光在那里停顿了很短的一瞬间。 无人发觉。 她的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全是惊慌。 头髮也散了一边,几缕碎发汗津津的贴在额角。 陆珩扣著她手腕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点。 还不等眼前的丫头有所反应,便鬆开了。 顾昭云鬆了口气,顾不上整理自己湿了大半的衣裳,迅速从榻上爬下来跪到地上。 膝盖磕在碎瓷片上,硌得生疼。 “世子爷明鑑,二公子应该是发烧了,烧得糊涂才这样的,您赶紧给二公子请个大夫吧!” 她什么都不能说。 不能说陆琰对自己用强,也不能说他好像被下了药。 无凭无据,別人只会觉得是自己想爬床,所以才用了下作手段。 谁能相信她是被强迫的? 顾昭云心里又恨又怒,脸上却只能维持心急如焚的表情,仿佛是真心实意为二公子担忧。 陆琰被冰冷的茶水一浇,恢復了些神智。 他听到顾昭云的话,看向陆珩,急切地解释:“不是的大哥,我没生病,我只是想她当我的妾——” “二弟,你该吃药了。” 陆珩的声音仍旧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打断了陆琰的话。 他转过身,看向门口,“来人,二公子身子不適,扶他去歇息。” 两个小廝从门外进来,低著头,不敢看屋里的情形。 他们快步走到榻边,將还在挣扎的陆琰扶了起来。 陆琰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却被陆珩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他咬了咬牙,回头看了顾昭云一眼,只能任由小廝半押半扶,踉踉蹌蹌地被带著往后室走去。 第24章 让你跟了他 屋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顾昭云一个人跪在地上,衣服凌乱,湿了大半,手里还攥著那只烛台。 茶水浸湿的衣襟贴在身上,凉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让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膀。 顾昭云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突然有些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说法,能不能让这位世子爷放自己一马。 毕竟在任何时候,试图对主子动手,都不是一个下人该有的想法。 可那位尊贵的世子爷,似乎並没有立即发落自己的意思。 沉默持续了很久。 “东西可以放下了。” 世子爷的声音从身前传来,听不出喜怒。 顾昭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手里的烛台。 她的手指已经僵了,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烛台从掌心里掰开,轻轻放在地上。 指节上全是勒出的红痕,碰一下就疼。 “你叫昭云?” 顾昭云听到那位世子爷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是。” 世子爷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打量她。 那道目光有如实质在身上刮过,明明是温和的,却让顾昭云抖得更厉害了。 可能是太冷了。 顾昭云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世子爷看著是个温和的人,应该不会草菅人命吧? “今日之事,是二弟冒犯了你。” 世子爷的声音依旧温和,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体恤,“你若愿意,我可以做主,让你跟了他。” “至於名分,我会替你向母亲开口。” 跟了二公子? 顾昭云在心里冷笑一声。 那还不如打她一顿板子再撵出府去。 那晚的人很可能就是二公子,她躲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凑上去? 她深吸一口气,將那股翻涌的噁心和恐惧压下去,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世子爷好意,奴婢心领了。只是奴婢身份卑微,不敢高攀二公子。” “今日之事,只是二公子身子不適,烧得糊涂了,奴婢不会放在心上。” “你不愿意?” 他问,语气里带著一丝好奇。 顾昭云咬了咬牙。 她不愿意,一万个不愿意。 但她不能这么说。 一个丫鬟拒绝主子的抬举,说出去就是不知好歹。 “奴婢不敢。” 她斟酌著用词,“奴婢进府时日尚短,规矩还没学全,大字也不识几个,粗手笨脚的,哪配伺候二公子?还请世子爷就当今日之事没有发生过吧。” “你倒是个明白人。” 世子爷的语气似乎更温和了。 顾昭云不敢抬头,不知道世子爷的情绪从何而来。 陆珩的目光落在眼前人低垂的雪白颈子上,停了几息。 ——她是真的不想跟陆琰扯上关係。 这个认知让陆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既然你不愿意,那便罢了。” 他的语气温和,带著安抚,“不过今日之事,我不能当没发生过。二弟纵然糊涂,可也不至於光天化日的就……” 陆珩没说完,可言下之意却明白得很。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一堆碎瓷片。 “你是大厨房送膳的?” 顾昭云心里一紧。 她怕的就是这个。 传出去,不管谁对谁错,最后倒霉的一定是她。 侯夫人不会怪自己的儿子,只会觉得是她不安分,勾引主子。 “世子爷说的是。” 她一边顺著他的话往下接,一边头脑风暴,“奴婢斗胆,求世子爷一件事。” “说。” “还请世子爷將此事悄悄掩下去,否则若是传到夫人那里,只怕不好。” 顾昭云顿了顿,见世子爷不开口,声音又低了几分。 “奴婢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今日二公子的状態,似乎不太对劲。” “二公子虽然脾气急躁,但从不曾这样……失了分寸。” “奴婢斗胆,请世子爷悄悄查一查,若真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既害了二公子,也坏了侯府的名声,不能不防。” 顾昭云说完,伏在地上,心跳如擂鼓。 一开始自己只是想从这件事中赶紧脱身。 可后来见到这位世子爷的反应,就知道他不是那种能被人蒙蔽的人。 今天这事分明是有人在设局。 如果她不把这事捅出来,万一后面被脏到她头上,她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递刀。 陆珩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 这个丫头,比他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你说得对。” 陆珩盯著眼前伏在地上的女子,眸光深深,“今日之事,我会查。” “你且退下吧,回去之后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必多想。” 顾昭云如蒙大赦,伏在地上重重叩了一个头:“多谢世子爷,奴婢告退。” 她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却不敢停留,行完礼之后就快步离去。 陆珩站在窗前,看著那个狼狈的身影。 她的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要飞走。 可他却想起刚才,在他泼茶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 那双眼睛里不是寻常下人的卑微神色,也没有对主子的討好和諂媚。 她的眼睛里燃烧著怒火,还有浓烈的不甘。 像一只被逼到绝境,仍旧不肯被乖乖驯服的狐狸。 陆珩捻了捻手指,指尖似乎还残留著方才扣住她手腕时的触感。 还是太瘦了,像一节容易折断的枯枝。 “来人。”他淡淡开口。 侍从青竹从门外进来,垂手而立。 “去查。” 陆珩不復刚才的温和,他面无表情的吩咐。 “二公子今日的膳食,包括入口的和接触到的每一件东西。” “一个都不许漏。” “是。” 青竹早就习惯自家爷喜怒无常的样子,应下之后正要退下,陆珩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青竹乖乖停下脚步,等待主子吩咐。 陆珩沉默了一瞬,手指在窗欞上轻轻叩了一下,似乎在斟酌什么。 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让十一去查,刚才那个叫昭云的丫头,在初九那天晚上,有没有出过门。” 第25章 想爬床的贱人 青竹愣了一下,初九那天晚上? 他隨即反应过来。 那是世子爷从宫里赴宴回来,被暗算的那天晚上。 第二天一早,世子爷就让他在府里查一个人—— 一个女人。 可查了半个多月,什么也没查到。 可现在,世子爷忽然点名要查那个叫昭云的丫头。 还指名让十一去查? 十一可是世子爷手下最得力的暗探,世子爷一手栽培起来的。 但凡是十一经手的案子,没有一件不是惊动朝野的大案! 可今天,世子爷竟然只让十一去查一个小丫鬟? 这丫头到底何许人也?! 青竹心里冒出这个念头,但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在世子爷身边做事,最先修炼出来的,就是藏好自己的心事。 这些念头在青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嘴上只是恭敬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顾昭云几乎是逃一般地出了正房的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她的膝盖疼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刚走出院门,一个穿深色衣袍的婆子不知从哪里闪了出来,挡在她面前。 顾昭云嚇了一跳,往后踉蹌了一步,险些摔倒。 那婆子微微躬身,语气客气却不容拒绝:“姑娘,老奴是世子爷身边伺候的,请隨我来。” 顾昭云不认识她,但世子爷就在院里,想来不会有人敢当著正主的面冒充。 她不敢多问,低著头跟在那婆子身后,沿著迴廊拐进了一间偏房。 屋子不大,收拾得倒是乾净,桌上放著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青灰色的比甲,月白色的中衣,还有一双崭新的布鞋。 “这是二公子院里丫头的衣裳,还没上过身的。” 那婆子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声音压得很低,“世子爷说,姑娘这样回去不方便,先换上吧。” 顾昭云愣了一下,隨即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激。 她方才只顾著赶紧离开那个是非之地,完全没顾上自己这副样子。 衣襟大敞,头髮散乱,裙角上还沾著粥和菜汤。 要是就这么走回大厨房,一路上不知道要遇到多少人。 被人看见,她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到时候,不等胡妈妈再使坏,光是衣衫不整从二公子院里出来这一条,就足够让侯夫人把她打死了。 “多谢世子爷,多谢这位妈妈。” 她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 那婆子没再说什么,转身带上了门。 顾昭云飞快地脱下身上湿冷脏污的衣裳,换上了那套乾净的。 青灰色的比甲尺寸刚好,像是比著她的身子裁的。 她来不及多想,匆匆系好衣带,又將散乱的头髮重新挽起来,用木簪別住。 铜镜模糊,只照得出一个大概的轮廓,但至少看起来齐整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出来。 那婆子还等在门口,见她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確认没有不妥之处,才侧身让开:“姑娘请便。” 顾昭云点了点头,快步往大厨房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她都在思索今天的事。 陆琰那不正常的状態,显而易见,是被人算计,给下了药。 可下这种药一般都是用来助兴的,如果是想攀高枝的丫鬟,又怎么会让自己闯了进去? 联想到出门前翠云的异常,顾昭云的脚步顿了一下,后背一阵发凉。 能在二公子的膳食里动手脚的,除了大厨房的人,就只有二公子院里伺候的。 翠云和胡妈妈,一个在大厨房,一个在二公子院里,母女俩里应外合,再方便不过。 而且胡妈妈在府里混了这么多年,手里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药,一点都不稀奇。 顾昭云冷笑一声。 大厨房到了。 门半掩著,里面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婆子们说话的声音。 顾昭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正要推门进去,忽然听见里面传来翠云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得意。 “你们是没看见她那个样子,眼巴巴地往二公子跟前凑,我早就说她不安分,你们还不信。” 旁边几个丫头小声附和著,有人笑,有人没吭声。 顾昭云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翠云还在说:“孙嫂子还老是护著她,我看啊,孙嫂子就是被她骗了。” “一个打杂的丫头,整天往二公子院里跑,能有什么好心?不就是想爬主子的床吗?” “现在孙嫂子告假了,我看谁还能再护著她!” 顾昭云攥紧拳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厨房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几个丫头看见她,脸上露出各异的表情。 有尷尬,有好奇,还有幸灾乐祸。 翠云站在灶台边,手里还端著一盆菜,看见顾昭云,先是一愣,隨即掛上那副阴阳怪气的笑。 “哟,昭云回来了?” 翠云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二公子的膳送完了?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 她的话没说完。 顾昭云走到她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在厨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翠云被打得偏过头去,手里的菜盆“哐当”掉在地上,菜叶子洒了一地。 她捂著脸,瞪大眼睛看著顾昭云,满脸不敢置信。 “你……你敢打我?” 顾昭云没有回答。 她反手又是一巴掌,扇在翠云另一边脸上。 力道不比第一下轻,翠云的脸立刻红了一大片。 翠云暴跳如雷,尖叫著扑上来:“你疯了!你一个粗使丫头,敢打我?” “你知道我娘是谁吗?我让我娘告诉夫人,把你发卖出去!” “——你个爬床的贱货!” 顾昭云听到这话,她一把揪住翠云的领口,抬手又是一巴掌。 这一下比前两下都重,打得翠云的嘴角都渗出一丝血。 翠云彻底疯了,一边骂一边伸手去抓顾昭云的脸,嘴里全是污言秽语:“贱人!你就是想爬二公子的床!你以为二公子看得上你?你做梦!你——” “爬床?” 顾昭云忽然笑了。 那笑容凉颼颼的,像冬天的风,吹在翠云脸上,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第26章 这么大来头 顾昭云揪著翠云的领口,狠狠將她抵在灶台边上! 翠云挣扎了几下,却发现根本挣不开—— 顾昭云在大厨房这些日子,什么活都干。 不仅跟著孙嫂子学做菜,还天天劈柴,打水,端锅,包括提膳也不是什么轻省活。 虽然没长胖多少,但一身的力气早就养出来了。 再不是刚进府时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丫头。 翠云平日里偷懒耍滑,连盆水都懒得提,哪里是她的对手? 顾昭云一只手按著翠云的肩膀,另一只手掐著她的下巴,將她的脸掰向自己。 她凑近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翠云一个人能听见。 “翠云,你是不是想找死?” “你要是想死,自己拿根绳子找棵歪脖子树吊死,別连累旁人。” 顾昭云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凉颼颼的,带著一股让人脊背发寒的狠劲,“敢对二公子下药,你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翠云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没想到顾昭云会知道——她怎么会发现?! “你……你胡说!” 翠云慌乱的否认,只是她心虚的声音发颤,连否认都显得底气不足,“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 顾昭云冷然一笑,“你不知道,那你心虚什么?” 翠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昭云鬆开她的下巴,退后半步,抬手又是两巴掌扇过去。 这几巴掌清脆响亮,翠云被打得晕头转向,脸肿得老高,嘴角的血丝更明显了。 她捂著脸,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却不敢还手。 刚才早就已经试过了,她根本打不过顾昭云! “你给我听好了。” 顾昭云的声音依旧不高,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个一个钉进翠云的耳朵里。 “从今天起,你少来招惹我。要是再敢在我背后搞小动作——”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和你娘对二公子下手的事,我手里捏著证据,一告一个准。” “到时候別说你那点小心思,你和你娘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出侯府,都是两说。” 翠云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软塌塌地靠在灶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我知道了……” 翠云咬著牙认错,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我再也不敢了……昭云……你放过我……” 顾昭云看著她,没有说话。 翠云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和方才那个得意洋洋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欺软怕硬,色厉內荏,这种人她上辈子见得多了。 你退一步,她进十步。 你硬一次,她就怂成一团。 “滚。” 顾昭云鬆开手,退后一步。 翠云如蒙大赦,捂著红肿的脸,踉蹌著就想往后院跑。 被赵姐拦下了。 赵姐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握著锅铲,皱著眉头看著她们。 她的目光在顾昭云和翠云之间来回扫了几下,开口呵斥道:“闹什么?” 顾昭云转过身,理了理被扯乱的衣领,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赵姐,没事,我跟翠云姐闹著玩呢。” 她淡淡瞥了翠云一眼,翠云一个激灵,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啊赵姐,我和昭云……我俩闹著玩呢。” 赵姐看了这两人一眼,那眼神里分明不信。 但她是厨房的老人,最懂得装聋作哑。 只要別闹將起来,她才懒得管。 赵姐哼了一声,转过身继续炒菜,丟下一句:“闹著玩就闹著玩,別砸了东西。那盆菜摔了,你们俩谁赔?” “我赔。”顾昭云说著,弯腰去捡地上的木盆和洒了一地的菜叶子。 小满从灶台后面钻出来,蹲在她旁边,小声说:“昭云姐,我帮你。” 她一边捡一边偷偷打量顾昭云的脸色,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於没忍住,压低了声音问,“昭云姐,翠云她……她得罪你了?” 顾昭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著小满那双带著担忧的眼睛,沉默了一瞬。 “没有。” 顾昭云觉得小满年纪太小也太单纯,不该牵扯到这些事里面去。 “我俩闹著玩呢,嚇唬她的。” 小满愣了一下,知道顾昭云或许不太想提,没再问了。 顾昭云低下头,继续摆弄那盆菜。 她其实並没有什么证据。 但她猜对了。 这件事果然是胡妈妈和翠云做的。 翠云做贼心虚,被她一诈就露了怯。 从翠云刚才的反应来看,她猜得八九不离十—— 下药的事,就算不是翠云亲手乾的,她也绝对知情。 今天这一仗,自己打贏了。 但真正的仗,还没开始。 翠云和胡妈妈不会善罢甘休,她们只是暂时被嚇住了。 等她们反应过来她手里根本没有证据,只会更疯狂地报復。 她得趁这段时间,儘快给自己找到一条退路。 或者……除掉这对已经生了坏心思的母女。 顾昭云不想主动害人,可別人都算计到自己脸上来了,她做不到以德报怨。 如果今天真的被她们得手,自己大概率会被侯夫人发落。 即便运气好,落到二公子后院里,对自己来说,做一个以色侍人的玩物,也是生不如死。 顾昭云闭了闭眼。 其实她们今天已经得手了。 要不是世子爷出现,不管是被二公子拉上榻,还是把那个烛台砸在二公子脑袋上脱身,自己都没什么好下场。 想到这里,顾昭云对那母女俩的怒气更上一层楼。 既然如此,那就別怪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虽然决定好要先下手为强,但顾昭云心里还有几个疑惑没有解答。 之前有事能找孙嫂子打听,孙嫂子在府里待了十几年,主子们的事,她多少知道一些。 可孙嫂子告假回家之后,一直都没再回来。 顾昭云没办法,只能去找钱姑姑。 她也是在大厨房安顿下来之后,才知道钱姑姑的来歷。 听孙嫂子说,钱姑姑年轻时候在宫里当过差,年满出宫后,永寧侯府花了大价钱请她来府里做教习姑姑。 府里的下人,不管多有脸面,最多也只能被称一声“妈妈”。 唯独钱姑姑,从上到下都尊她一声“姑姑”。 那是宫里带出来的称呼,是侯府里独一份的体面。 知道钱姑姑的来歷之后,顾昭云也曾经疑惑过。 既然钱姑姑这么大的来头,怎么会被分派来教这批粗使丫头? 第27章 我不愿意 粗使丫头既不用伺候主子,也不用做什么有技术性的工种,翻来覆去学的也就是站姿、走路、行礼、端茶、跪拜这些最基础的东西。 劳得动钱姑姑这样有能耐的教习姑姑吗? 有猫腻。 这是顾昭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 不过,过往的职场经验告诉顾昭云,一个能力过强的人被放在一个明显大材小用的位置上,一定有特殊的原因。 不管因为什么,这个人都值得结交。 风浪越大鱼越贵嘛。 所以顾昭云在大厨房当差这些日子,隔三差五就会找藉口去钱姑姑那里探望一下。 有时带点自己做的新鲜吃食,有时是几碟点心。 虽然钱姑姑並不缺这些,但顾昭云坚持如此,慢慢的也能跟钱姑姑说上两句话了。 做好打算后,顾昭云换了衣裳,把自己收拾利落,端著一碟新做的桂花糕,往钱姑姑的住处走。 钱姑姑正坐在廊下做针线,看见她进来,把针线篮子搁在一边,接过桂花糕看了看:“又是你做的?” “是啊,姑姑尝尝,指点指点我。” 顾昭云搬了个小杌子坐在钱姑姑旁边。 钱姑姑咬了一口,嚼了嚼,没说话,但把整块糕都吃完了。 顾昭云知道,这就是尚可的意思。 要是真不好吃,钱姑姑咬一口就会放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大部分时间都是顾昭云在说大厨房的事,钱姑姑听著,偶尔应一句,不咸不淡的。 东拉西扯了小半个时辰,顾昭云觉得铺垫的差不多了,这才慢慢说到正题。 “姑姑,有件事我想跟您说说。” 她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二公子这几日似乎……瞧上我了。” 钱姑姑端著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他今天跟我说,让我跟了他。” 顾昭云声音带著刻意的惊慌,“他说会给我名分,通房,姨娘,想要什么都行,可我不愿意。” 钱姑姑放下茶盏,似乎並不惊讶。 “你怎么想的?” 顾昭云抬起头,含了一眼窝的泪,“我不想当什么通房,我进府第一天就想好了,我得攒够银子,赎身出府。”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二公子不像是会轻易放弃的人,我怕……我怕他硬来。” 钱姑姑没有说话。 她盯著顾昭云看了好半晌,久到顾昭云心里打鼓,以为钱姑姑看出自己的来意。 正想著是不是自己说的太直白了,准备说些什么补救一下的时候,却看到钱姑姑轻轻笑了下。 “我就知道。” 钱姑姑的语气中带著瞭然,“考核那日,你是故意的。” 顾昭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姑姑说什么?奴婢听不懂。” “听不懂?” 钱姑姑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那日考核,你样样都好,偏偏在端茶的时候碰倒了茶盖。” “別人看不出来,我教了你那么久,你什么水平,我能不知道?” 顾昭云沉默了,眼角的泪花要掉不掉,拿不准要不要继续演下去。 钱姑姑放下茶盏,目光里带著看透了世事的老辣:“你不想被崔妈妈挑走,所以才故意出错吧?” “我当时就在想,这丫头,要么是傻,要么是太聪明。” “现在看来,你是太聪明了。” 顾昭云低著头,没有否认。 钱姑姑是宫里待过的人,比府里任何僕妇都精明十倍,在她面前撒谎,只会弄巧成拙。 只是没想到钱姑姑会这么直白的点出来。 好在钱姑姑也没有追问,只是淡淡道:“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 “说吧,今天来找我,到底什么事?” 顾昭云犹豫了一下,还是抿了抿眼角,没再继续演。 “姑姑,我想跟您打听打听二公子和侯夫人的事。” “哦?” 顾昭云继续说:“之前听说侯夫人很不喜欢攀高枝的丫头,二公子现在对我的態度,我有点怕……” “我想知道,夫人对这种事是什么態度。万一哪天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也好有个准备。” 钱姑姑盯著顾昭云的眼睛,似乎在辨別她说话的真偽。 见顾昭云眼神坚定,似乎不像说谎,这才轻轻嘆了口气。 “二公子的事,府里上下谁不知道?” 钱姑姑的神色带著追忆,“夫人怀二公子的时候怀的艰难,加上二公子小时候身子不好,基本上是要什么给什么,捨不得打捨不得骂的。” “可后来二公子渐渐大了,脾气就……” 似乎是不想用不好的词来形容主子,钱姑姑止住了话头,又说起別的。 “夫人后来也想过要管。” “倒是狠狠管过一阵子,罚跪、禁足、请家法——可二公子那性子,越是压他他越来劲。” “闹到最后,母子失和,好几个月都没说过话,夫人到底不忍心,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任由二公子去了。” 钱姑姑话里带著些意味深长,“二公子想要什么,夫人到底是不忍心拒绝的。” 顾昭云听著,总觉得钱姑姑话里有话。 她试探著问,“听说前段时间二公子收用了一个丫鬟……” 其实没人说过,只是顾昭云不死心,想確定那晚的人究竟是不是二公子。 钱姑姑听到这话,眼神一冷。 “你听谁说的?!” 顾昭云被钱姑姑突然冷下来的眼神嚇了一跳。 “这段时间每天都去二公子院里送膳,听他院里的人说的……姑姑,这事儿是不是不好说?” 钱姑姑放下茶盏,盯著顾昭云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 顾昭云被看得心里发毛。 “確有此事。” 钱姑姑终於开口了,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隔墙有耳,“那丫头不知道怎么攀上了二公子,有了肌肤之亲。” 顾昭云的心跳猛地加速,面上却不动声色。 “夫人知道后,气得要命。” 钱姑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连夜让人去抓那丫头,要把她发卖了。” “可你猜怎么著?那丫头不见了!” 第28章 她可是最懂知恩图报的 “夫人的人找了半个多月,翻遍了整个侯府,愣是没找到人。” 顾昭云的后背一阵发凉。 那晚的人,真的是二公子?! 钱姑姑看著她,目光里多了一丝警告的意味:“这件事,你千万別掺和进去。” “不管你想不想跟了二公子,都谨守好奴婢的本分。” “夫人心善,从不苛待下人,可唯独一样——” “对爬床的丫头,夫人的手腕可硬得很。” “那丫头的事,夫人到现在还在查。你要是被卷进去,二公子护不住你的。” 钱姑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顾昭云的耳朵里。 顾昭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露出异样的神色,只来得及垂下头掩饰,手指藏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那晚的事如果被侯夫人知道,她连辩解的机会都不会有。 钱姑姑见自己面前的小丫头似乎被嚇到了,低著头,嘴巴紧紧抿著,就没有再往下说。 她话锋一转,忽然问了一句:“你有没有发现,你们那批丫头,顏色都好?” 顾昭云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停下脑中纷飞的思绪。 她回想了一下那批一起受训的丫头——春杏、秋月、宝珠,还有被挑走的另外几个,底子確实都不差。 细细一想,大家都是那种小家碧玉的长相,看著就让人觉得乖巧。 只是这批小丫头刚进府的时候都营养不良,大多面黄肌瘦,好好养养的话,估计都是秀丽的长相。 当时她还以为是凑巧,现在钱姑姑这么一说,她才意识到不对劲。 侯府买丫鬟,又不是选秀,五官端正就好,何必刻意挑这种长相? “姑姑的意思是……” 顾昭云的声音不自觉沉了下去。 钱姑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那表情分明在说——话我只能说到这里,剩下的你自己想。 顾昭云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她忽然想起考核那日,崔妈妈来挑人的时候,特意嘱咐不要年纪太小的。 当时钱姑姑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瞭然表情。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这批顏色好的丫头,从一开始就不是给夫人院里挑的。 是给两位公子挑的! 年纪太小的话,又要如何服侍两位公子?! 世子爷不近女色,可二公子那边……二公子正是贪花恋色的年纪,侯夫人心疼小儿子,自然要顏色好的放在他身边。 如果不是她故意出错,让孙嫂子挑了去,她现在八成已经被送到了二公子院里。 她们不是做粗使丫鬟,是给公子们预备著做通房丫头的。 顾昭云深吸一口气,將那点后怕压下去,正要再问什么,钱姑姑已经端起了茶盏。 这个动作就是准备送客了。 意思大概是,话说到这里就行了,你可以走了。 顾昭云识趣地站起来,行了个礼。 “多谢姑姑。”她真心实意地说。 要不是钱姑姑,顾昭云对现在的境况是万万理解不了这么清楚的。 顾昭云脑子里那些碎片,像被一根线串了起来,一点一点地拼出了完整的图景。 侯夫人喜欢守规矩的人。 这一点,从她进府第一天就知道了。 侯夫人给自己儿子挑通房丫头,挑的不是顏色最好的,而是最恭顺安分的。 顾昭云忽然想起那天侯夫人打量她的那一眼。 当时她只觉得后背发凉,现在想来,侯夫人那一瞥里,未必全是恶意。 她那天紧紧守著规矩,低著头摆膳,从头到尾没说一句多余的话。 侯夫人应该是觉得她还算守规矩。 顾昭云想到这里,心里暗暗鬆了一口气。 但她不能因为逃过一劫就放鬆警惕。 如果哪天二公子闹得凶了,或者胡妈妈再添油加醋,侯夫人未必不会改变主意。 至於二公子陆琰—— 顾昭云想到这个人,就忍不住在心里嘆了口气。 她送膳送了这么多天,对他的性子已经摸了个七七八八。 再加上钱姑姑今天那番话,她几乎可以断定,陆琰这个人,就像一头倔驴。 牵著不走,打著倒退。 你越是顺著他,他越不把你当回事。 你越是不理他,他越来劲。 今天他对她动手,是因为被下了药,神志不清。 但之前那些天,他看她那个眼神,分明就是心痒。 至於翠云和胡妈妈—— 顾昭云垂下眼,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捻了一下。 这两人对自己的恶意也很清晰。 因为二公子对自己另眼相待,所以她们急了,想让自己坏了规矩被处置。 呵。 胡妈妈想让翠云攀上二公子,就让她们去攀。 她不仅不会拦著,还得帮她们一把呢。 毕竟…… 她顾昭云可是最懂得知恩图报的呀。 顾昭云回到大厨房的时候,灶台上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赵姐正拿著长勺搅锅,几个婆子在案板前忙活,一切如常。 唯一不同的是翠云——她正蹲在角落里择菜,脸上还残留著上午被扇耳光的红痕。 看见顾昭云进来,翠云的目光像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了回去,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对付手里的菜叶子。 顾昭云没有看她。 她走到水池边洗了手,装上给二公子下午用的点心。 “昭云,今儿下午的点心还是你去送?” 赵姐头也没抬地问。 顾昭云应了一声,忽然顿了一下。 她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然后抬起头,声音刚好让厨房里的人都听见。 “赵姐,你这点心做得真好,比我上次做的强多了。” “不过二公子前几天还夸我来著,说我的手艺比刚来时强了不少,要是再练练,以后专门给他做小厨房都使得。” 赵姐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厨房里几个丫头却都竖起了耳朵,目光在顾昭云和翠云之间来回扫。 翠云择菜的手停了一下。 她听到顾昭云慢悠悠装著食盒,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小满说话:“二公子还说,他院里正缺个知冷知热的人,说我心细,做事也稳当。” “也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倒是不敢乱猜。” 她还听到小满懵懂的声音:“二公子是不是想把你调到他的院子里去啊?昭云姐你可真厉害!” 第29章 凭什么 顾昭云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嘆了口气:“谁知道呢。” “我一个粗使丫头,哪敢想那些。” 她说这话的时候,余光一直在留意翠云。 翠云手里的菜叶子已经被她攥得稀烂,绿汁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裙摆上。 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死死盯著手里的菜,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克制自己不看顾昭云。 顾昭云在心里默默数了三下,然后拎著食盒往外走。 经过翠云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翠云,你说二公子要是真的看上了我,我是答应呢,还是不答应呢?” 翠云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炸毛。 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你別得意太早!” “二公子是什么人,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你以为他会真心喜欢你?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 “等新鲜劲过了,你连他院里的地都扫不上!” 顾昭云直起身,看著翠云那副又嫉妒又不甘心的样子,只是微微一笑,带著挑衅。 “翠云说得对啊。” “不过呢,图个新鲜也是图呀,总比有些人连新鲜都图不上,只能躲在角落里说酸话强。” 翠云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她腾地站起来,择菜的盆被她带翻了,菜叶子洒了一地。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著,手指著顾昭云,声音都在发抖:“你——你说谁连新鲜都图不上?” 顾昭云歪著头看她,脸上依旧带著那副无害的笑容:“我说的是有些人,又没说你,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厨房里几个丫头都低下了头,肩膀微微耸动,分明在偷笑。 翠云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她咬著牙,眼眶气的猩红,像是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撕了顾昭云的脸。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把那股怒气咽下去,“昭云,你別太得意!” “这府里的事,不是你说了算的,你以为二公子多看你两眼就能飞上枝头?!” 顾昭云从她身边走过,只丟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那就等著看吧,总归啊,有些人是没有飞上枝头的机会嘍。” 翠云站在择菜的案板前,盯著顾昭云的背影,手指攥得咯咯响。 她想起上午挨的那几巴掌,又想起顾昭云刚才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 她咬了咬嘴唇,一个念头在她心里疯狂地生长,像野草一样,怎么也拔不掉。 顾昭云拎著食盒出了厨房门,走到迴廊拐角处,才放慢了脚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门半掩著,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翠云此刻一定在咬牙切齿。 自己不需要再做什么了。 翠云是个心思浅的人,心里藏不住事,眼睛里的嫉妒和不甘心,满得都快溢出来了。 她今天这几句话,已经像一把火,丟进了乾柴堆里。 火已经烧起来了,她只需要安静等著,等著翠云自己忍不住。 然后跳进她自己挖的坑里。 顾昭云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往二公子的院子走去。 翌日。 顾昭云刚进厨房,翠云就凑了过来。 她今天收拾得比往日齐整,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还扑了薄薄的粉,遮住了昨天被打的红痕。 只是眼底的青黑遮不住—— 显然,她一夜没睡好。 “昭云,今儿晚上我去送膳吧。” 翠云的语气故作轻鬆,手却已经伸向了食盒。 顾昭云看了她一眼,没鬆手:“二公子可是点名要我送的,万一换了人他不高兴……” “二公子哪会不高兴?谁送不是送。” 翠云的声音有些发紧,手指攥著食盒的提手不放,“你天天往那边跑,不累吗?我替你跑一趟,你歇歇。” 顾昭云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是刻意盯著看,根本不会发现。 “翠云姐这么热心,我要是再不答应,倒显得我不识好歹了。” 她鬆开手,语气里带著几分勉强的无奈,“那就麻烦翠云姐替我跑这一趟了。” 顾昭云刻意强调了“替我”这两个字,满意的看到翠云眼中的不甘又浓重了几分。 “不过二公子脾气不好,你送的时候小心些,別惹他生气。” 翠云接过食盒,手指都兴奋的微微发抖。 她几乎是抢一样地把食盒抱在怀里,头也不回地出了厨房。 顾昭云站在灶台边,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翠云拎著食盒,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 可刚到听风院门口,就被胡妈妈一把拽到墙角。 胡妈妈脸色阴沉得厉害,压低声音道:“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了这几天別往这边来吗?” 翠云被嚇了一跳,手里的食盒差点掉在地上:“娘,我来送膳啊……” “送什么膳?!” 胡妈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前几日下药的事,不知怎么被世子爷发现了!” “这几日二公子院里的人都被拉去审问,连你娘我都差点被卷进去。” “幸好我早有准备,没叫查出来是咱们动的手。” 翠云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怎么会被世子爷发现的? 难道是昭云告的密? “那……那昭云那贱丫头呢?” “她?” 胡妈妈冷哼一声,“算她命大,没叫二公子碰著她,倒叫她逃过一劫。”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翠云,你听娘说,世子爷的人还在查,要是被他们发现是咱们动的手,你娘我这把老骨头都得搭进去。” 翠云听著,却是慢慢放下心来。 要真是昭云那个贱人,世子爷肯定早就知道是自己和娘做的,怎么会一直查不到呢? 这样想著,脑子里却像是隔了一层雾。 翠云看见胡妈妈嘴在动,可那些话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怎么也钻不进脑子里。 她满脑子都是顾昭云昨天那副得意的样子—— “那就等著看吧,总归啊,有些人是没有飞上枝头的机会嘍。” 凭什么?! 第30章 顾昭云特意为她准备的机会 “翠云?你听见没有?”胡妈妈急了,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翠云回过神,扯出一个笑:“听见了,娘,你放心。” 胡妈妈鬆了一口气,拍了拍她的手:“乖,听娘的话。” “等这阵风头过了,娘再想办法,那个昭云,蹦躂不了几天。” 翠云点了点头,拎著食盒往里走。 屋里很安静,陆琰歪在榻上,脸色不太好,眼底带著青黑。 他又不傻,知道自己那天的状態不对劲,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心里憋著一团火。 翠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步子显得稳重。 可她的手忍不住的发抖,碗碟碰著桌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谁让你来的?” 陆琰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著不耐烦。 翠云嚇了一跳,手里的粥碗差点没端稳。 她低著头,声音儘量放柔:“回二公子,奴婢翠云。昭云今天身子不適,奴婢替她来送膳。” 陆琰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翠云?”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皱了皱眉,“出去吧。” 翠云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咬著嘴唇,把粥碗往陆琰面前推了推,声音有些发颤:“二公子,粥凉了就不好喝了,您趁热……” “我说的话你没听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陆琰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显而易见的烦躁,“让你出去,听不懂人话?” 翠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昭云来送膳的时候,二公子跟她有说有笑,还让她抬起头来看。 轮到自己,连多看一眼都不肯? 她站在原地没动,手指攥著裙角,指节泛白。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著顾昭云昨天嘲讽她的那些话。 凭什么那个贱丫头可以,她就不行? 她在大厨房干了三年,比昭云更了解二公子的口味,比她更知道怎么伺候人——她哪点不如她? 陆琰见她不动,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撑著榻沿坐起来,盯著翠云看了两息。 翠云今天特意收拾过,脸上扑了粉,头上还簪了一朵绢花,比平时齐整了不少。 可在陆琰眼里,这人和那些拼命往他跟前凑的丫鬟没什么两样。 都一样倒胃口。 “趁我还没发火,出去。” 陆琰的声音冷了下去,像冬天的风,刮在脸上生疼,“別脏了我的地方。” 翠云的眼眶终於兜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她咬著嘴唇,死死忍著不出声,心里又恨又羞又怒—— 恨顾昭云,恨她抢走了本该属於自己的一切。 她不甘心。 可她不敢再待在这里,她怕真的惹恼了二公子,真的就没有机会了。 翠云抹了一把泪,踉踉蹌蹌地出去了,连胡妈妈关心的话都听不见。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都是那个昭云的错! 如果不是她,二公子不会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如果不是她,自己也不会这么丟人! 昭云有什么了不起的? 不就是得了二公子的青眼吗? 翠云在心里咒骂,她想把昭云踩在脚底下,想让二公子再也別看昭云。 可该怎么办呢? 翠云的脚步顿了一下,一个念头在她心里疯狂地生长。 只要比昭云先进了二公子的院子,那个贱人不就得意不起来了吗? 到时候自己成了二公子的妾室,那个贱人还只是厨房打杂的丫头,还不是任由自己磋磨? 一想到这个场景,翠云简直爽快的要笑出声来。 翠云把自己老娘交代的话拋在脑后,苦苦等待了两天,还真被她等到了一个机会—— 二公子这天晚上往院子里搬了许多酒。 翠云迫不及待又將送晚膳的差事揽到了自己的身上,却没看到顾昭云在身后意味深长的笑。 她欢天喜地到了听风院,只觉得院子里格外安静。 这丝异常只在翠云的脑袋里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她拋在脑后。 她不会知道,这是顾昭云特意为她准备的机会。 翠云拎著食盒走进正房,心跳得像擂鼓。 屋里光线昏暗,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混著檀香味,熏得人发晕。 陆琰歪在榻上,中衣领口大敞,手里还攥著一只酒杯。 桌上横七竖八地躺著几只空酒壶。 他的脸很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脖颈,连眼尾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大夫说了,前几天被人下那药伤了身子,这几日阳虚,得好好养著,忌酒忌辛辣。 可陆琰烦得厉害。 被禁足出不去就算了,下药的事还没查清楚,大哥的人就在自己院里进进出出,连换个伺候的人都要经过大哥的人点头。 他是二公子,是这侯府的主子,凭什么连这点事都做不了主? 烦。 烦得要命。 大夫的话算什么东西? 他陆琰想喝就喝,谁也管不著。 翠云站在门口,看著榻上那个歪歪斜斜的身影,心跳得更快了。 她的目光扫过屋里。 两个小廝不知道被支去了哪里,外间也没有人。 只有陆琰一个人,醉得不省人事。 翠云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將窗子合的更严实了些。 然后她走到桌边,吹灭了几盏烛台,只剩下最后一盏,光线暗得几乎看不清人脸。 陆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昏暗的光线里,灰扑扑的衣裳,纤细的身形。 “昭云?”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带著酒意。 只有她会在这个时辰来送膳,也只有她会穿这种顏色的衣裳,不像別的丫鬟,有点条件都会穿得花枝招展的。 那人影没有应声,也没有动。 陆琰撑著榻沿坐起来,眯著眼看了看来人。 看不太清,但那股子安静的样子,像极了她。 他忽然笑了一下,醉醺醺地,带著几分痞气:“前几天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做本公子的妾,亏待不了你。” 那人影还是没有应声。 她走到桌前,將最后一盏烛台拿起来,轻轻吹灭。 屋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月光,落在床前的地面上。 陆琰的呼吸重了几分。 他以为她是答应了—— 那个从不给他好脸色的丫头,终於想通了。 第31章 你早该从了我 酒意涌上来,脑子昏沉沉的,欲望和衝动混在一起,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伸手一拽,那人影便踉蹌著扑进了他怀里。 衣裳窸窸窣窣地落在地上。 床帐落下,隔绝了最后一缕月光。 黑暗中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喘息,还有陆琰含混的低语,像是在叫人,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早该……从了我。” 翠云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紧紧闭著眼睛,浑身发抖,分不清是害怕还是兴奋。 也许都有。 但她的手死死攀著他的肩膀,不肯鬆开,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陆琰的动作算不得温柔,甚至有些粗暴,可翠云的心里痛快得很。 过了今天晚上,她就是听风院里唯一的姨娘,什么昭云,什么通房,都得滚到一边去! 夜深了。 陆琰翻了身,手搭在身侧,触到一片温热的皮肤。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月光从窗欞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张脸上。 不是昭云。 那张脸上刻意描画过的眉毛和嘴唇陌生得很,涂著桂花油的头髮散落在枕上,香味浓得刺鼻。 陆琰的酒醒了大半。 他猛地坐起来,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变成愤怒。 “你是谁?!” 翠云被他突然的动作嚇了一跳,下意识往床角缩了缩,拉过被子遮住自己,声音发颤:“二公子……是我……翠云……” 陆琰胸口剧烈起伏著,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翠云。”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冷得像冰碴子,“白天送膳的那个?” 翠云不敢说话,只是拼命点头。 陆琰忽然笑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凌乱的衣裳,又看了看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女人,忽然觉得噁心。 “来人。”他咬牙吐出两个字,每个字都像淬了毒。 翠云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扑上去抓住他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二公子!二公子您不能——是您拉我上榻的——是您——” 陆琰一把甩开,翠云被甩得整个人撞在床柱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他站起来,披上外袍,走到门口,一脚踹开了门。 “来人!” 这一次,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寂静的夜里炸开,“给我把这个贱人拖出去!明天一早交给母亲发落!” 几个小廝连滚带爬地衝进来,看见屋里的情形,谁也不敢多问,上前將翠云从床上拖了下来。 她被摁在冰冷的地面上,衣不蔽体,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 “二公子……二公子您不能这样……是您……是您主动的……” 她挣扎著,哭喊著,指甲在地上划出几道白痕。 陆琰站在窗前,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白天让你走,你不走。晚上还自己爬上来,贱不贱?” 翠云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只来得及张了张嘴,就被小廝们拖了出去,院子里很快传来翠云撕心裂肺的喊声。 消息是第二天一早传到厨房的。 传话的是门房的一个婆子,跟赵姐关係好,端著茶碗过来串门,一边嗑瓜子一边就把事儿抖落了个乾净。 几个丫头围过去,听了半晌,回来的时候脸上神色各异。 “听说了吗?翠云昨夜爬了二公子的床,被二公子当场撵了出来,关了一夜柴房,今早送到侯夫人跟前去了。” 一个丫头压低声音,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 “真的假的?翠云?她胆子也太大了吧……” “可不是嘛。” “听说侯夫人气得脸都白了,说要把她发卖了。” “还是胡妈妈跪在地上哭了一早上,额头都磕破了,求夫人看在她在府里伺候十几年的份上,饶翠云一条命。”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夫人鬆了口,说不发卖了,但府里也留不得,把人撵到庄子上做粗活去了。” “翠云这辈子,算是完了。” 几个丫头唏嘘了一阵。 “被二公子收用了,结果竟然被撵去庄子,这辈子还能许什么人?只能在庄子上蹉跎一辈子了。” 说什么的都有,厨房里闹哄哄的,像一锅煮开的水。 顾昭云蹲在灶台边择菜,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 意料之中的事。 从她故意在翠云面前说那些话开始,她就知道会有今天。 翠云心思浅,经不起激,一点就著。 她只是没想到翠云会这么急—— 连一天都等不了,当晚就爬了二公子的床。 不过也好,早死早超生。 “昭云,你说翠云这事儿,她怎么想的呀?” 一个丫头凑过来,语气里全是八卦的意味,“她平时看著挺精的一个人,怎么做出这种糊涂事?” 顾昭云抬起头,笑了笑:“谁知道呢。” “大概是……太想往上爬了吧。” 顾昭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赵姐身边。 赵姐正站在灶台前做菜,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在这厨房里干了十几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个爬床的丫头,还不值得她动容。 之前唯一担心的,夫人会因为这件事,迁怒她这个管著大厨房的。 结果今天早上胡妈妈那一哭求,夫人估计正怒著,肯定不会再想自己的事儿了。 所以赵姐这会儿很淡定。 “赵姐,”顾昭云压低声音,“松鹤堂这两天有没有传话要菜?” 赵姐做菜的手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 顾昭云当然不会隨便就跟人说自己的打算,“就是想著,上次做的菜老夫人说好,如果老夫人还想吃,我好提前准备。” 赵姐放下长勺,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那目光带著点明悟。 “你昨天跟翠云说了什么?” 赵姐忽然开口。 这话让顾昭云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赵姐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 赵姐的声音依旧淡定,倒是听不出什么情绪。 “翠云昨天从厨房出去的时候脸上还带著笑,晚上就爬了二公子的床。” “你跟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第32章 这可是从来都没有的事 厨房里的嘈杂声似乎都远了一些。 顾昭云感觉到有几个丫头的目光往这边飘了一下,又很快缩了回去。 她心跳的有些快。 “赵姐,翠云想爬二公子的床,不是一天两天了。” 顾昭云竭力稳住自己的心跳,“她昨儿主动要替我去送膳,我拦都拦不住。” “她晚上做了什么,我更管不著。” 赵姐盯著她看了几息,目光里带著点审视。 她在厨房里干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这个昭云,表面看著老实,心里比谁都精明。 就翠云那点道行,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你倒是撇得乾净。” 赵姐不过是探探这丫头的底,倒没想真做什么。 她转过身,声音淡淡的,“不过也好,翠云走了,厨房少个偷懒的。” “你好好干,別学她。” 顾昭云垂下眼,应了一声:“是。” 她转身走回灶台边,蹲下来继续备菜。 赵姐好像看出来了。 顾昭云不知道赵姐会不会跟別人说。 但她觉得应该不至於。 毕竟赵姐看事情还是很透彻的。 这种人在做选择时,总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 现在翠云已经废了,胡妈妈也因为早上的哭求让夫人有些厌烦她。 刚才自己还特意提起老夫人那边的事。 顾昭云正思索,却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厨房里的嘈杂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低了几分。 几个丫头抬起头,朝门口看去,手里的活都慢了半拍。 金盏站在门口,依旧是那身水绿色的比甲,银线勾边的缠枝莲纹在灶火的光线下微微泛亮。 她的目光在厨房里扫了一圈,越过赵姐和几个探头探脑的丫头,直直地落在灶台边备菜的顾昭云身上。 “昭云。” 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整个厨房一下全都安静了。 顾昭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上前行了个礼:“金盏姐姐。” 金盏打量了她一眼,开门见山:“老夫人这两日还是用膳不香,小厨房做的那几样都不合口味。” “上次你做的那道樱桃肉,老夫人倒是多用了几口。” “今天你再做几道新鲜吃食,要开胃软烂的,別太油腻。” 顾昭云心里一跳。 她知道,机会来了。 但顾昭云面上不显,只是恭顺地应了一声:“是,姐姐稍坐,奴婢这就准备。” 她没有立刻转身去拿食材,而是站在原地,微微抬起头,看了金盏一眼。 只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轻声问了一句:“姑娘,老夫人这些日子还是用膳不香吗?不是奴婢多嘴,只是……” 金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带著几分警惕:“你问这些做什么?老夫人用膳的事,不是你该打听的。” 顾昭云立刻垂下眼,姿態恭顺却诚恳:“姑娘误会了,奴婢不是有意窥探主子的私事。” “只是奴婢想著,若是老夫人总用饭不香,怕不是一两道新鲜吃食能解决的。” “奴婢曾在老家听一位老郎中说过,胃口不好,有时是身子不爽利,有时是心里不痛快,总有缘由。” “光靠换吃食的花样,只怕治標不治本。” 金盏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她在老夫人跟前伺候了十几年,从一个小丫头熬到一等大丫鬟,虽说是下人,但也早把老夫人当成长辈敬爱。 老夫人有个头疼脑热,她比谁都紧张。 这些日子老夫人胃口不好,小厨房换著花样做吃食,老夫人却连筷子都不愿意多动几下。 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清楚——光靠换菜,確实不是长久之计。 顾昭云见她没有立刻斥责,知道这话说到了点上。 赶紧趁热打铁,声音又低了半分:“奴婢斗胆,若姑娘信得过,奴婢倒是有几道药膳的方子。” “也不是什么贵重药材,都是平日里常见的食材,配在一起,有健脾开胃,安神助眠的功效。” “食补比吃药强,老夫人吃著顺口,又能调理身子,两全其美。” 金盏看著她,目光里的警惕慢慢变成了几分犹疑。 她想起上次那道樱桃肉—— 这丫头不是会说大话的人。 做出来的东西,老夫人確实多用了些。 只是…… “药膳?” 金盏的语气鬆了一些,但还是带著几分谨慎,“你可有把握?老夫人年纪大了,胃口本来就弱……” “姑娘放心。” 顾昭云的声音篤定,“奴婢绝不敢拿老夫人的身子开玩笑。” “方子可以先给姐姐,姐姐拿著去找府上郎中过目,用的什么食材,什么药材,各用多少,都写得清清楚楚。” “郎中若觉得不妥,奴婢绝不敢动手。” 金盏沉吟了片刻,似乎在下什么决心。 这丫头確实是有两把刷子,而且她愿意交出方子,拿去给郎中一看便知可不可行。 “可以。” 金盏终於鬆口了。 顾昭云又添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旁人听见:“姑娘,大厨房离松鹤堂太远,如今又是寒冬时节,膳食送过去,路上耽搁久了,味道难免大打折扣。” “若是换了药膳,讲究火候和时辰,差了一刻,味道就更不对了,功效也打了折扣。” 金盏微微皱了皱眉。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所以她也只是思考了短短一瞬就做了决定。 “你跟我走。” 金盏的声音不高,但她是大丫鬟,就算声音再轻,也有小丫鬟时刻在一边听她的指令做事。 “松鹤堂有小厨房,东西都不缺,你去那儿做。” 几个丫头抬起头,眼里全是羡慕和惊讶—— 金盏姑娘亲自来要人,还把人带去松鹤堂的小厨房,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虽然这个机会是顾昭云自己爭取来的。 顾昭云暗暗鬆了口气。 她知道那些话说出来可能会起到反作用。 可她时间確实不多了。 好在她赌成功了。 顾昭云恭恭敬敬应了一声:“是。” 她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於鬆动了一些。 只要在老夫人跟前站稳了,胡妈妈就再也动不了她。 至於二公子——他再有脾气,也不敢在老夫人的地盘上撒野。 第33章 老夫人要见你 金盏领著顾昭云穿过松鹤堂的侧门,沿著一条青砖小逕往后院走。 松鹤堂是老夫人的住处,比二公子的听风院大了不止一倍。 迴廊曲折,几株老梅在墙角开著,暗香浮动。 偶尔有丫鬟婆子经过,看见金盏,都低头让路,客客气气的。 小厨房在松鹤堂的后院,看著比大厨房小得多,但收拾得极为乾净。 门口掛著一副棉帘子,掀开进去,热气扑面而来。 灶台边站著两个人。 一个沉默寡言的婆子正在烧火,头都不抬。 另一个是个年轻丫鬟,十七八岁的光景,穿著半新的青色比甲,腰间繫著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 她正站在案板前切什么东西,手起刀落,动作利落又嫻熟,一看就是从小练出来的。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目光落到顾昭云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金盏姐姐,这是?” 那丫鬟放下菜刀,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里带著几分审视。 “大厨房的,叫昭云。” 金盏语气平淡,“老夫人这几日胃口不好,让她来做几道菜。春兰,你照应著点。” 春兰听到这话,眼中不情愿的神色更重。 她是家生子,打小在松鹤堂长大,从七八岁起就跟著厨房里的老人学手艺,一年一年熬过来的。 小厨房里专管老夫人入口的吃食,精细著呢,除了金盏这个大丫鬟,就数她说得上话。 一个从大厨房来的年轻丫头,也配? “金盏姐姐放心。” 春兰嘴上应著,脸上却没什么笑意。 金盏转过身,对顾昭云交代了几句:“你先试两道菜,我去找府上大夫拿药材给你。” “做完了叫我,我来看过再端上去。老夫人不喜欢太甜的东西,也不喜欢油腻,你心里有数。” “是。” 顾昭云应下。 金盏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棉帘子落下的声音轻轻一响,小厨房里安静下来。 顾昭云深吸一口气,刚拿起砂锅,春兰的声音就从身后飘了过来,不冷不热的:“哟,还得要药材?这是要做什么?看病还是做饭?” 春兰抱著胳膊,靠在案板边上,下巴微微抬著,眼神里带著几分不屑。 “药膳。” 顾昭云假装听不到春兰的夹枪带棒,“健脾开胃的。” “药膳?” 春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轻蔑,“我在小厨房做了七八年,还没见过哪个大夫的药膳方子敢直接让丫鬟来做的。” “你学过医?还是跟哪个师傅学过?” 顾昭云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客客气气地问:“请问石臼在哪儿?” 春兰朝灶台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懒洋洋的:“在那边,自己找。” 顾昭云站在厨房中间,深吸一口气。 金盏在的时候,她们还装装样子。 金盏一走,就没人打算帮她。 顾昭云知道她们心里的想法。 一个外来的丫头,凭什么直接就能进松鹤堂的小厨房? 春兰在这厨房里熬了七八年,手艺是跟老师傅一点一点学出来的,才有资格单独给老夫人做菜。 她一个新来的,凭什么? “找不到啊?” 春兰头都没抬,语气里带著几分幸灾乐祸,“要不要我帮你找?” 顾昭云嘆了口气。 “春兰姐姐,金盏姐姐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春兰愣了一下:“她说让你试两道菜,做完了叫她——” “不是这句。” 顾昭云打断她,“她说,让你照应著点。” 春兰的脸色沉了下来。 顾昭云是真不想在刚来松鹤堂的时候就跟人结仇。 可眼前这位春兰姑娘眼看著是不会好好交谈的了。 为了自己的备菜进度不受影响,顾昭云也只能强硬一点。 “我来松鹤堂,是金盏姐姐的意思。” “春兰姐姐要是不想照应,那就等金盏姐姐回来,咱们好好的分说明白。” 春兰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著,手指著顾昭云:“你——你敢拿金盏姐姐压我?!” “我不是压你。” 顾昭云的声音甚至带著笑,“我只是提醒你。” “金盏姐姐前脚走,你后脚就刁难我。传出去,是谁吃瓜落?” 春兰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要是真的什么都不管,等金盏回来,她还真没法交代。 只是她一开始没想到,从大厨房来的这个丫头,竟然这么硬气。 春兰咬著牙,走过去,把水缸边上的石臼搬起来,在水里冲了冲,重重地搁在案板上。 石臼是青石凿的,沉甸甸的,落在案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拿去。”春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还要什么?” 顾昭云也没跟她客气,把自己需要的厨具以及食材都报了出来。 春兰明显带著气,准备东西的时候摔摔打打的。 顾昭云也不理会她,拿到厨具和食材之后就开始专心准备。 春兰看著她备菜的嫻熟动作,冷笑了一声:“你还真有两下子。” “不过,你以为做药膳就是碾碾药材就行了?你在大厨房烧了几天火,就敢来松鹤堂充师傅了?” 顾昭云没有抬头,手里的动作没停:“春兰姐姐说的是。” “我確实没什么功夫,就是会做几道菜。” “老夫人若是吃得顺口,那是我的福气,若是不顺口,我回大厨房继续烧火,也没什么。” 春兰又被噎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击,只好转过身继续切菜,不再看她。 顾昭云將砂锅放在灶上,蹲下来调火。 灶膛里的火需要文火慢燉,她从灶膛里抽出几根柴,塞进灰里闷灭。 火苗小了下去,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整个过程中,春兰没有帮过一次忙。 烧火的婆子也只顾自己的灶,顾昭云的灶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顾昭云也不介意。 她不需要她们帮忙,只需要她们別捣乱就行。 自己在大厨房烧了这么久的火,可不是白烧的。 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了半个时辰,香气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瀰漫在小厨房里。 顾昭云熄了灶膛里的火,用湿抹布包住砂锅的盖子,慢慢地揭开。 汤色清亮,泛著浅浅的琥珀色。 香气彻底散开了。 春兰切菜的手也停了。 她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灶台那边飘了过去。 她心里不服,可她的鼻子不骗人。 顾昭云盛出一小碗,放在托盘上,盖上盖子保温。 “春兰姐姐,汤燉好了,劳烦你去请金盏姐姐来尝一尝。” 她的语气客客气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春兰看了她一眼,放下菜刀,擦了擦手,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顾昭云站在灶台边,看著那碗汤,心里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她们不帮她,没关係。 她靠的,从来都是自己。 脚步声传来,棉帘子掀开,金盏走了进来。 她看了一眼灶台上那碗汤,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又看了一眼顾昭云,目光里带著几分满意。 “这汤不错。” 金盏说,“那些药膳方子我已经拿去给大夫看过了,大夫说方子確实不错,你晚膳前做出来。” “是。”这个倒是在顾昭云的意料之內了。 第34章 从哪来的回哪去 小厨房这边,自从一道道吃食端出去之后,气氛就变得微妙起来。 春兰站在自己的案板前,切菜的刀剁得咚咚响。 烧火的婆子依旧低著头,往灶膛里塞柴,一声不吭。 顾昭云蹲在灶台边,守著最后一道汤,心里却不像手上那么稳。 一整天了。 从早上跟著金盏进松鹤堂,到现在日头偏西,她在这间小厨房里忙了整整一天。 她把自己做熟练的吃食全拿了出来,可还是没有下文。 顾昭云告诉自己不要急,这才第一天。 老夫人是大宅门里的老祖宗,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一道菜,一碗汤,能让她多吃几口就不错了,怎么可能一顿饭就把她调到身边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她不能不未雨绸繆。 翠云是被撵去了庄子,可胡妈妈还在二公子院里当差。 胡妈妈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女儿被毁了,她一定会把这笔帐算在自己头上。 如果自己一直待在大厨房,胡妈妈早晚能找到机会。 她需要一个比二公子身份地位还高的人,需要老夫人的庇护。 只有在这里,胡妈妈的手才伸不进来。 “想什么呢?” 春兰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带著几分幸灾乐祸,“该做的都做了吧?做完了就回你的大厨房去,別在这儿碍手碍脚。” 顾昭云心里乱得很,懒得接春兰的话。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案板上的东西。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不管老夫人要不要她,她都得把自己分內的事做好。 碗碟刚洗到一半,棉帘子掀开了。 金盏走了进来。 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脸上带著点笑意,看起来至少不是坏事。 “昭云。”金盏叫了一声。 顾昭云擦了擦手,转过身:“金盏姐姐。” “老夫人传你去问话。” 金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收拾一下,跟我来。” 厨房里瞬间安静了。 春兰切菜的手悬在半空中,眼睛死死盯著案板上的萝卜,刀迟迟没有落下。 顾昭云看著春兰那副样子,心里没有快意,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一个外来的烧火丫头,第一天就被老夫人点名问话——换谁心里都不好受。 可这不是自己的错。 机会来了,她就要抓住。 至於別人怎么想,她管不了,也不想管。 “是。”顾昭云低下头,理了理衣襟和头髮,將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案板边上,跟在金盏身后,走出了小厨房。 身后,春兰的刀终於落了下来,剁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金盏走在前面,身姿优雅,步子不快不慢。 顾昭云跟在她身后,心跳得厉害,只觉得不愧是老夫人的院子,连大丫鬟都有气势的很,脸上却看不出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把那股紧张压下去。 松鹤堂的正房在院子的最深处,门口站著两个小丫头,看见金盏,挑起了帘子。 顾昭云低著头,跟著金盏走了进去。 屋里很暖和,地龙烧得足,空气中浮著淡淡的檀香味。 顾昭云不敢抬头,只看见前面是一架紫檀木的屏风,屏风上雕著松鹤延年的图案,绕过屏风,地上铺著厚厚的毯子,踩上去没有一丝声响。 “老夫人,人带来了。” 金盏的声音比平时恭敬柔和了几分。 “嗯。” 一个苍老但温和的声音响起来,“让她过来吧。” 顾昭云走上前,在距离榻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跪下去,行了一个標准的叩首礼:“奴婢昭云,给老夫人请安。” “起来吧。”老夫人的声音带著几分笑意,“別跪著了,走近些,让我看看。” 顾昭云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依旧低著头,不敢直视。 她听见老夫人笑了一下,那笑声不大,却让人莫名放鬆了些。 “头抬起来。” 顾昭云缓缓抬起头,目光垂著,不敢与老夫人对视。 这是永寧侯府的老夫人。 她用余光看见榻上靠著一个老太太,头髮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穿著一件秋香色的褙子,料子不算多华贵,但很衬她的肤色。 她的脸上有皱纹,但眼睛很亮,带著一种见惯了世事的通透和温和。 老夫人看著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虽然並不凌厉,却也带著骨子里透出的气势。 “昭云。” 老夫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起了点兴趣。 “昭昭若日月之明,云云似天边之舒。” “昭这个字……是个好字。” 老夫人说著,目光里多了几分温和,看向顾昭云:“这名字谁给你起的?” 顾昭云垂著眼,声音不大却清晰:“回老夫人,是奴婢的父亲。” 老夫人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讚许:“你父亲能给你起这样的名字,可见是读了书,明事理的人。” 顾昭云低下头,轻声道:“父亲若知道老夫人这样夸他,定会高兴的。” 老夫人笑了笑,又问:“你父亲教你读过书?” “认得几个字,父亲教过一些。” 顾昭云如实答道。 老夫人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你父亲给你起这个名字,是盼著你一辈子光明磊落,自由自在。” “你要对得起这个名字。” 顾昭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垂著眼应道:“是。奴婢记下了。” 或许她的名字也是应了她的愿望。 自由。 老夫人又看了她两眼,似乎越看越满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手艺好,人也机灵,我倒是有些捨不得放她回去了。” 金盏站在一旁,看了看老夫人的脸色,又看了看顾昭云,笑著接话:“老夫人,这丫头手艺不错,不如就让她留在松鹤堂?” 第35章 怎么突然对一个小丫头这么好? 身为下人,就是要急主子所急,想主子所想,老夫人的话都到这里了,当然不能让主子的话掉在地上。 顾昭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没想到惊喜竟然来的这么快。 老夫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似乎在思量什么。 “大厨房那边,少个人会不会耽误事?”老夫人问。 金盏抿嘴一笑,“瞧您这话说的,大厨房那么多人,少她一个不打紧的。” “倒是咱们这小厨房,最近確实缺个能掌勺的。春兰她们做不来这些新鲜的,都差了点意思。” 老夫人虚虚点了点金盏的头,笑著打趣道:“你这丫头,倒是越发能掌事了。” 隨即才看向顾昭云。 “你愿意留在松鹤堂吗?” 顾昭云跪下去,额头抵在地毯上,声音带著点激动:“奴婢愿意!” “能伺候老夫人,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老夫人笑了,带著几分真切的愉悦:“行了,起来吧。” “金盏,你去安排一下,从明天开始,就让昭云在小厨房当差。” “是。” 顾昭云站起来,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进了松鹤堂,外面的事就与她无关了。 什么二公子,什么通房姨娘,都滚的远远的吧。 顾昭云行了个礼,跟著金盏退了出去。 走出正房的那一刻,她才感觉自己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顾昭云跟在金盏身后,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金盏姐姐,多谢你。” 平復好心情后,她才意识到,金盏刚才的那些话,其实也是在变相的帮她。 金盏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不用谢我。” “老夫人喜欢你做的菜,我只是说了句实话。你好好干,別给我丟脸就行。” “是。” 顾昭云心里记下这个人情,嘴上乖乖应了。 两人穿过迴廊,往后院走。 金盏把顾昭云领到后院的一间空房前,推开门。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一张窄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窗户上糊著新的窗纸,阳光透过来,亮堂堂的。 “你住这儿。” “照理说你新进松鹤堂当差,该是院里的三等,三等是四人一间房。” “不过老夫人喜欢你的手艺,加上三等房间也没有空的了,你就先住这里。” 金盏半掩著嘴打了个哈欠,“被褥在柜子里,自己铺。” “还有,你等会儿回去把大厨房的事交接一下,今晚收拾好行李,明天一早直接来松鹤堂上工。” “大厨房那边我会派人去说,你不用操心。” “是。”顾昭云打量了一下房间,依旧乖乖应了。 金盏又看了她一眼,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好好干,別给我丟脸。”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顾昭云听出了里面的善意。 把该交代的话都交代完,金盏这才回去。 老夫人正闭目念诵经文。 听见金盏回来,也没睁眼,只问了一句。 “刚才那丫头,是家生子还是外头买来的?”老夫人问。 “外头买来的。” 金盏如实答,“进府不到两个月,先前在学规矩,后来分到了大厨房。” “孙嫂子告假后,厨房里好些事都是她在顶著。” 老夫人依旧没睁眼,声音慢悠悠的:“这丫头做了好几道菜,你一道一道端来,怕是费了不少心思吧?” 金盏愣了一下,正要解释,老夫人摆了摆手,笑道:“行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这丫头手艺確实不错,既然来了松鹤堂,总不能让她白跑一趟。” “你按著规矩,给她赏点首饰,你看她身上素的,走出去哪像咱们松鹤堂的丫头。” 金盏並不意外,老夫人喜欢年纪小的丫头,每个新进来的都会得了老夫人的赏。 只是后面能不能让老夫人一直记得,就得看各人的本事了。 可老夫人紧跟著的一句话,让金盏开始思考老夫人话里的深意。 “这丫头顏色好,人瞧著也本分恭顺,你给她的赏赐里再添点鲜亮的衣料,瞧她穿的灰扑扑的,这哪行呢。” 之前那些新进松鹤堂的丫头,都是按著规矩赏了一个月的月钱並几件首饰,老夫人怎么会突然要赏昭云衣料子? 金盏在松鹤堂当差这么久,手里得的赏赐也不少,倒是不至於嫉妒一个小丫头。 可她熟知老夫人的习性,跟侯夫人一样,最喜欢守规矩的人,突然赏一个小丫头衣料…… “金盏。”老夫人忽然叫住她。 “那丫头在大厨房,是不是不太顺当?” 老夫人的声音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敏锐,“你今儿替她说了这么多好话,不只是为了她的手艺吧?” 金盏停下心里的猜想,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老夫人明鑑,奴婢……奴婢只是觉得,她手艺好,人也本分,若是被埋没了,怪可惜的。” 老夫人睁开眼睛,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淡淡道:“去吧。” 金盏行了个礼,快步走出正房。 穿过迴廊的时候,她轻轻嘆了口气。 这丫头让金盏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也是从最底下一点一点熬上来的,全靠自己一口气撑著。 金盏这边的想法暂且不提,顾昭云本身还是很高兴於自己能进松鹤院当差的。 她一路溜溜达达回了大厨房。 大厨房还是老样子,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著热气,几个婆子端著盆进进出出。 赵姐站在灶台边忙活,看见顾昭云进来,手里的长勺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没说话。 顾昭云走到赵姐身边,低声道:“赵姐,金盏姑娘让我去松鹤堂当差,明天就上工了。厨房这边,您看——” 赵姐干活的手没停,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知道了。松鹤堂不比大厨房,规矩多,你小心些,別给咱们厨房丟人。” “是,多谢赵姐这些日子的照顾。” 顾昭云真心实意地说。 赵姐没接话,转过身去拿调料,丟下一句:“收拾你的东西吧。” 顾昭云应了一声,转身往住处走。 刚走出厨房后门,小满就从后面追了上来,一把拉住她的袖子,眼睛红红的。 “昭云姐,你要走了?” 小满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听赵姐说,你要去松鹤堂了?” 顾昭云停下脚步,看著小满那双红红的眼睛,心里一软。 小满是大厨房里为数不多对她好的人,从她第一天来厨房,小满就偷偷给她留吃的,帮她烧火,替她挨骂。 这丫头胆子小,话不多,但心眼实诚。 “是。”顾昭云拍了拍她的手,“老夫人院里缺人,金盏姑娘让我过去。明天就走。” 第36章 不会放过你 小满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她忍著没掉下来,声音却带著哭腔。 “那你,那你以后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我……我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说什么傻话。” 顾昭云不禁失笑,“松鹤堂离大厨房又不远,我有空就回来看你了。” 小满吸了吸鼻子,眼泪终於没忍住,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她低著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声音闷闷的:“我姐姐……我姐姐以前也是这样说的。” “她被调去了西院的库房,说有空就回来看我。” “可是……可是她去了之后,我们一个月才能见上一次,而且每次她来,待不了一盏茶的工夫就得走。” “可是现在……她都已经两个月没来了。” 顾昭云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想起小满提过,小满姐姐也在府里当差。 小满在厨房,她姐姐在库房。 库房在府西边,大厨房在东边,隔著大半个侯府,走一趟要小半个时辰。 她们没有品级,不能隨意走动,只能趁著送东西或者传话的工夫,偷偷见一面。 “我姐上次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 小满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我……我担心她,昭云姐,你说我姐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顾昭云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帮她擦了擦眼泪,声音稳稳的,带著让人安心的力量。 “小满,我去了松鹤堂之后,先把自己的脚跟站稳了,就帮你打听你姐姐的事。” “老夫人院里的人,走动著比大厨房方便,我有机会去西院送东西的话,就顺路去库房看看,帮你问问你姐姐的情况。” 小满抬起头,红著眼睛看她:“真的?” “真的。”顾昭云点了点头,“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 小满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她的笑带著轻鬆。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昭云姐,谢谢你。你去了松鹤堂,一定要好好的,別被人欺负了。” “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你就……”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顾昭云能怎么办,急得脸都红了。 顾昭云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吧,我不欺负別人就不错了。” 小满破涕为笑,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又拉著顾昭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话。 顾昭云一一应了,没有一点不耐烦。 过了好一会儿,小满才鬆开她的手,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昭云姐,你快去收拾东西吧,別耽误了。” 顾昭云看著小满那张圆圆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帮小满,不只是因为心软,更是因为…… 她也想有个人能在这个地方,让她觉得不是孤零零的。 小满每次提起她姐姐的时候,眼里都是亮晶晶的,她姐姐对她来说,一定是很重要的人。 顾昭云想帮她。 或许小满的姐姐对於小满来说,就像自由之於自己一样。 “好。”顾昭云说,“等我安顿好了,就来找你。” 小满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回了厨房。 顾昭云目送小满进了厨房,棉帘子落下,遮住了那个圆圆的,带著泪痕的脸。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收回目光,转身往大厨房的住处走。 住处在大厨房后院的一排低矮厢房里,平日里这个时辰,丫头们都在前头干活,屋里应该是没人的。 顾昭云推开门,果然空荡荡的,通铺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只有最里面翠云的铺位前蹲著一个人。 听见动静,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顾昭云熟悉的脸。 是胡妈妈。 四目相对,胡妈妈的眼睛像淬了毒的针,恨不得在顾昭云身上扎出两个窟窿。 她的眼眶还红著,脸上带著未乾的泪痕,但那双眼睛里的恨意,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顾昭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到自己的铺位前,开始收拾东西。 胡妈妈盯著她的背影,手里的衣裳攥得皱成一团。 她咬著牙,嘴唇哆嗦了几下,终於没忍住,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满意了?” 顾昭云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没回:“胡妈妈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少给我装!” 胡妈妈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翠云被你害得去了庄子,你倒好,攀上高枝去了松鹤堂——你满意了?你得意了?!” 顾昭云叠好最后一件衣裳,系好包袱,转过身,看著胡妈妈。 “胡妈妈,翠云是自己爬了二公子的床,不是我推她上去的。” 顾昭云的声音不高不低,“她做了什么事,她自己担著,跟我有什么关係?” 胡妈妈的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在发抖:“你——是你故意刺激她!”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个小贱人,心肠歹毒,不得好死!” 顾昭云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 那笑容凉凉的,像冬天的风,吹在胡妈妈脸上,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胡妈妈,您说我心肠歹毒?” 顾昭云歪著头看她,“那您呢?您在二公子的膳食里下药,想让我被拖上榻,然后被夫人惩治——您这叫不叫心肠歹毒?” 胡妈妈的脸色一白。 “您女儿在厨房里处处刁难我,当著外人的面说我爬床,说我不要脸——您觉得这叫不叫歹毒?” 顾昭云的声音含笑,却带著凉意。 “你们母女俩害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后果?怎么没想过,有一天会报应到自己头上?” 胡妈妈的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反覆几次,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你胡说!” 她终於挤出一句话,声音却已经没了底气,“我没有下药!你凭什么说是我下的?你有证据吗?!” “我没有证据。” 顾昭云说,“但你心里清楚,是不是你下的。” 胡妈妈的脸由白转青,手指攥著包袱的带子,指节泛白。 她死死盯著顾昭云,像是要把她的脸刻进骨头里。 “你別得意。” 胡妈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股阴冷的恨意,“你以为老夫人能护你一辈子?我告诉你,我不会放过你的。翠云受的苦,我会十倍百倍地还给你!” 第37章 告假 顾昭云看著她,忽然笑了。 “胡妈妈,您不会放过我,我也不会放过您。” 顾昭云的声音淡淡的,“您害过我一次,我没证据,动不了您。但只要您再敢伸手——您放心,我不会给您第二次机会。” 她拎起包袱,从胡妈妈身边走过。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胡妈妈,翠云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我害的,是你害的呀。”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还带著笑,“您教她爬床,教她害人,您把她推上了那条路,就別怪她摔下来。” 身后传来胡妈妈压抑的哭声。 顾昭云没有回头。 她推开门,走进了冬日的阳光里。 她不同情胡妈妈,这世上有些人,永远觉得自己没错。 害人的时候理直气壮,被害的时候哭天抢地。 胡妈妈是这样,翠云也是这样。 而顾昭云呢,恰好也这么认为。 她同样不觉得自己有错。 她们不来害她,她不会动她们一根手指。 但她们伸了手,就別怪她剁了那只手。 顾昭云在松鹤堂小厨房安顿下来后,日子过得比在大厨房时平静得多。 金盏说话算话,次日就把她的身契从大厨房调了过来。 她的月钱从三百文涨到了五百文,每月还有一日的假。 这在三等丫鬟里算是顶好的待遇了—— 松鹤堂是老夫人的地盘,在这里当差,说出去都比別处体面几分。 顾昭云领到第一个月的月钱时,把那五百文铜钱在手里掂了掂,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 按照这个速度,再加上偶尔老夫人赏的零碎银角子,攒够赎身的银子,大概需要……十年? 但至少,比在大厨房快了一倍。 她在心里把那个数字默默记下,然后把铜钱一枚一枚地穿进绳子里,放进自己置办的小箱子里面。 虽然离赎身还差得远,但有了开始,就不算遥遥无期。 老夫人自从那天召见过她之后,再也没有单独传过她。 不过顾昭云来松鹤堂,不是为了在老夫人跟前露脸,是为了安全。 只要安全就够了。 至於小厨房里的人—— 春兰还是那副样子,看顾昭云不顺眼,但碍於金盏的面子,不敢当面刁难。 只是背地里跟其他几个丫头嚼舌根,说顾昭云是大厨房来的,手艺不过尔尔,全靠金盏抬举。 顾昭云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正在灶台边切菜,手里的刀一下都没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顾昭云不跟她们套近乎,也不跟她们起衝突。 她每天准时上下班,春兰排挤她,只要没碍著自己的事,她就当没看见。 顾昭云清楚的知道,自己可不是来交朋友的。 只有一件事,让她偶尔想起时,心里会有些忧虑。 她答应了小满,要去打听她姐姐的事。 可来了松鹤堂快半个月了,她还没找到机会。 小厨房的差事虽然不像大厨房那么忙,但她是新人,不敢隨意走动。 金盏对她不错,她总不能给金盏添麻烦。 她得等,等一个合適的时机,等自己能出去走动了,再想办法去西院。 窗外传来更鼓声,沉闷而悠长。 顾昭云闭上眼睛。 她现在离二公子很远。 二公子被禁足在听风院,她在松鹤堂,离得並不近。 从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去过听风院,二公子大概也已经忘了她。 但愿如此。 不管记不记得,她都不想再跟他有任何交集。 刚进府那晚是个意外,被胡妈妈陷害那次同样也是。 最重要的是她的月事…… 已经一个半月都没来了。 这日傍晚,金盏来小厨房传膳。 她掀开棉帘子进来的时候,顾昭云正蹲在灶台边,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 她手里拿著一把长勺,轻轻撇去浮沫,动作细致,眼睛却微微失神,像是有什么心事。 金盏站在门口看了她几息,没有立刻出声。 春兰在案板前切菜,看见金盏进来,赔著笑迎上去:“金盏姑娘,老夫人今晚的膳食已经备好了,您看——” “知道了。” 金盏打断她,目光仍旧落在顾昭云身上,“你们先出去,我有话跟昭云说。” 春兰的笑容僵了一下,暗暗瞪了眼顾昭云。 顾昭云回过神来,放下长勺,站起来行了个礼:“金盏姐姐。” 金盏没有急著说话,走到灶台边,揭开砂锅的盖子看了一眼,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她盖上盖子,转过身,看著顾昭云,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 “脸色怎么这么差?活太多了?还是厨房里有人给你气受了?” 顾昭云脑子里刚才確实在想事情,只是没想到金盏眼这么毒,一下就看出来了。 她摇了摇头:“没有,活计很轻鬆,也没人给我气受。就是……想点事情,走了神。” 金盏看著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掂量她话里的真假。 “昭云,我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有些话,我今天就直说了。” 顾昭云垂手站著,恭声道:“姐姐请讲。” “蓝蝶下个月出府的事,你应该听说了。” 金盏的语气不紧不慢,“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空了一个,下面的人都盯著,二等想升一等,三等也等著二等的缺。” “小厨房里的人,虽然不在老夫人跟前伺候,但她们也在这厨房里熬了好几年。” “眼看著有了盼头,你忽然从大厨房调过来,又得了老夫人的青眼,她们怎么想,你应该心里有数。” 顾昭云安静听著,没有插嘴。 金盏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语重心长:“你的手艺,老夫人喜欢,这些时日胃口好了不少,夜里也睡得安稳些了。” “这些都是你的本事,也是我把你从大厨房要过来的原因,你要清楚,老夫人的膳食,才是天大的事。” 顾昭云知道金盏的意思,是怕她因为小厨房的事情分了神,没法好好当差。 不过她虽然心不在焉,倒確实不是因为这个。 想到这里,顾昭云心里一动。 第38章 路过一只狗都眉清目秀 她抬起头,看著金盏的眼睛,声音平稳:“金盏姑娘说的是,老夫人的膳食,才是天大的事。” 金盏看著她,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几分满意。 “你能这么想就好。”金盏的语气鬆了下来,“你专心伺候好老夫人的膳食,比什么都强。” 顾昭云点了点头:“姑娘放心,我明白。” 金盏“嗯”了一声,转身去看灶上的汤。 “金盏姐姐,”顾昭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奴婢有件事想请教。” 金盏转过身,“说。” “三等丫鬟每月有一日的假,告假的时候……能出府吗?” 金盏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意外,似乎在琢磨她为什么问这个。 “能。” 金盏说,“不过三等丫鬟出府,要告了假拿上对牌才能出去。” “你问这个做什么?” 顾昭云垂下眼,声音平稳:“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奴婢进府快两个月了,一直没出过府。以后每月有一日假,想著能不能出去透透气。” 金盏没有追问,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指,淡淡道:“能出府,你什么时候想出去,来我这里领了对牌就成,但別乱跑。” “外头不比府里,你一个小丫头,出了事没人替你兜著。” “多谢金盏姐姐提点。” 顾昭云行了个礼,没有再问。 棉帘子落下,金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顾昭云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攥著那块抹布。 那件事不能再拖了。 再拖下去,等肚子有了动静,说什么都晚了。 告假的事比顾昭云预想的顺利。 她挑了一个小厨房不太忙的日子,找金盏告了假。 金盏没有多问,只是取出一块对牌递给她,叮嘱了几句,便没再管。 顾昭云领到对牌后,回到住处换了身乾净的衣裳,穿著不起眼,走在街上也不会引人注意。 她把头髮重新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用木簪別住,又对著铜镜照了照,確认看不出侯府丫鬟的模样,这才推门出去。 角门在侯府的西南角,平日里专供下人出入。 守门的婆子接过对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顾昭云,例行公事问了几句话,便拉开角门放她出去了。 见事情这么顺利,顾昭云也有些感慨。 之前帮孙嫂子来角门拿东西的时候,少不得要被盘问好一通。 而且要是不给看门的婆子一些好处,她们铁定要为难人。 为难人也简单,只需要说你这有些东西不符合府上的规矩,就能卡住你的东西不让你拿。 可现在,顾昭云成了松鹤院的人,守门的婆子一见对牌,就忙不迭地开门,殷勤得很。 在老夫人院里当差,哪怕是三等丫头,也比外面的人要招人待见得多。 这么想著,顾昭云终於第一次迈出了永寧侯府的门。 角门外是一条窄巷,青砖铺地,两侧是高高的院墙。 顾昭云低著头,快步走出巷口,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条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 顾昭云站在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觉得畅快极了。 在侯府里待了快两个月,每天看到的都是头顶那一方被屋檐切割过的天空。 如今出了府,只觉得路过的一条狗都是眉清目秀的。 不过她只站了一会儿,便收回目光,低下头,混入了人流。 顾昭云今天出来,不是来逛街的。 前几天,她专门打听过,府外东边的街上有一家仁济堂,医馆的规模不大,收费也不贵,大夫的医术却很不错,附近几条巷子的人都找他看病。 顾昭云左右看了看,確定没有府里的人在周围,这才迈步往仁济堂去。 医馆不大,透过半掩的木门,能看到里面柜檯上摆著几排青花葯罐,一个伙计正在柜后面捣药。 顾昭云站在门外,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发白。 她咬著嘴唇,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坐诊的是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 他看了顾昭云一眼,把脉枕往前推了推。 “坐。” 顾昭云在诊案对面坐下,把手腕搁在脉枕上。 她的手指还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但搁上去的那一刻,反而稳住了。 “大夫,我的月事迟迟不来,我有些担心……我的身子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老大夫没有看她,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的腕上,闭了闭眼。 顾昭云盯著他那三根手指,心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过得很慢。 慢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整个医馆都能听见,掌心里全是汗。 老大夫终於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问了一句:“月事多久没来了?” 顾昭云抿了抿唇:“快两个月了。” 老大夫又换了一只手號脉,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又號了很久,久到顾昭云几乎要忍不住开口问了,他才收回手,缓缓开口。 “脉象沉迟,尺脉尤甚。” 老大夫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察觉到顾昭云心里在想什么,“你这身子,底子倒是不错,只是气血两亏,再加上寒气入体,滯在胞宫,这才月事不调。” 他强调了一遍,“不是別的事,只是寒症。” “寒症?”顾昭云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飘。 “嗯。” 老大夫捋了捋鬍鬚,“寒凝血瘀,胞宫失於温养。你这几个月是不是手脚冰凉,小腹时有坠痛?” 顾昭云点了点头。 这些症状她都有,只是之前一直以为是刚穿过来身子弱,没往別处想。 老大夫见她点头,语气篤定了些:“那就是了。寒症不调,久了会影响子嗣。” “不过你还年轻,底子虽然差,但只要好好调养,三五个月的工夫就能养回来。” “我给你开个方子,温经散寒,暖宫调经的,回去按时吃著。” “平日少吃生冷,多穿些衣裳,別贪凉。” 说著,他提笔写方子,一边写一边絮絮叨叨地交代注意事项。 顾昭云有些恍惚的听著,只知道自己没怀孕。 天没塌。 那根悬在头顶快两个月的刀,终於移开了。 她不用自己墮胎,不用冒著大出血的风险灌那些红花水,不用担心肚子大起来被人发现然后被发卖。 太好了。 她没有怀孕,她只是病了。 第39章 上次在听风院那个丫头,是你吧? “姑娘?姑娘!”老大夫提高了声音。 顾昭云猛地回过神。 老大夫正皱著眉头看她,手里拿著写好的方子,语气有些不耐烦:“方子开好了,拿去抓药。” “一日一剂,连服半个月,半个月后再来复诊。” “好。” 顾昭云接过方子,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多谢大夫。” 她走到柜檯前面,伙计接过方子,噼里啪啦地拨了一通算盘,报了一个数。 顾昭云把带来的钱袋子打开,把里面的碎银子和铜板倒出来,数了又数,確认够了,才一块一块地递过去。 她本来把全部家当都揣上了,想著万一要落胎,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现在好了,只是开了点调养身子的药,比她预想的少了一大半。 伙计把药包好,用草绳扎成十字,递给她。 顾昭云接过药包,走出医馆,站在门槛外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弯了弯嘴角,笑意从眼底漫开来,压都压不住。 她没怀孕。 天大的好事。 提著药包,顾昭云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路过一个卖滷肉的小摊,卤汤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在府里吃了两个月的清淡膳食,肚子里的油水早就刮乾净了,这会儿闻到肉香,脚就走不动了。 她掏钱买了一块滷肉,用油纸包著,塞进袖子里。 路过糕点铺,又买了一包桂花糕——小满爱吃这个,带回去给她。 想了想,又买了一包蜜饯,金盏姐姐这些日子照顾她不少,虽然金盏不一定会收,但总归是她的心意。 最后又买了几串糖葫芦,准备分给院子里其他小丫头吃。 顾昭云拎著大包小包的吃食,沿著街边不紧不慢地走进了一条巷子。 这条巷子是回侯府的近路,窄了些,但清净。 两侧是灰砖高墙,墙头探出几枝枯藤,巷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可刚走了没几步,身后便响起了零碎的脚步,不止一个人。 顾昭云下意识加快了步子,但那些人显然也在加速。 她心里一沉,拐角处忽然转出三个地痞模样的男人,身上带著酒气,嬉皮笑脸地堵住了她的去路。 “哟,小姑娘,手里拎著这么多东西,沉不沉?哥几个帮你拿?” 为首的一个伸手就要来够她手里的药包。 顾昭云侧身避开,寒声道:“不用,让开。” 她没有慌,主要是慌也没用。 前面被这人堵了,后面还有两个堵著路。 不过虽然巷子窄,跑不掉,但两侧院墙不高。 顾昭云趁著眼前这些人轻视她的功夫,猛地將手里的油纸包朝为首那人脸上砸去,趁他偏头躲避的瞬间,踩著墙边的石墩翻上了墙头。 动作乾脆利落,在厨房练出来的臂力和这些日子攒下的力气,全用在了这一下。 “这小娘们跑了!快追!” 底下几个人反应过来,又骂又喊,有人试图爬墙。 顾昭云跳下去的脚崴了一下,一瘸一拐地往前跑,绕过一道弯,结果一头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月白色的衣袍,清苦的草木气息。 她抬起头,看见一张清雋冷淡的脸,正微微低头看著她。 这是…… 世子爷?! 后面追来的脚步声还在耳边,三个地痞拐过弯,看见眼前的场景,脚步顿时剎住了。 环抱住那小娘们的青年穿著考究,气度不凡,身后还站著一个腰佩短刀的侍从。 为首的地痞眼睛一眯,上下打量了一眼,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惹不起。 “大……大人,误会误会,这丫头偷了我们的东西——” “青竹。” 陆珩没有看他,只淡淡叫了一声。 身后的侍从应声而出,不紧不慢地走向那三个地痞,那几个地痞脸色大变,转身就跑。 青竹脚步没停,几个起落便追了上去,巷子那头很快传来几声惨叫。 顾昭云低下头,使劲挣开陆珩扶著她的手肘,退后两步,声音又低又快:“多谢公子。” 她没有抬头,寄希望於这位尊贵的世子爷已经忘了自己这个小人物。 顾昭云闷著头,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脚踝传来的刺痛让她的步子有些踉蹌。 她本想快点离开这条巷子,离开这位世子爷的视线,可越急越走不稳,手里的药包和点心也跟著晃,差点又洒了一地。 “姑娘。” 身后的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种温和的从容,“脚伤了。” 顾昭云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速度。 可惜脚不爭气,走了几步就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不得不扶著墙停下来。 身后传来马蹄声,不紧不慢。 月白色的袍角从她身边掠过,那人翻身下马,不紧不慢地走到她面前站定。 顾昭云低著头,盯著他靴尖那一小块缎面,心跳得像擂鼓。 她当然认得这位大人物—— 在二公子的听风院里,自己最狼狈最不想被別人看到的样子,这个人知道的一乾二净。 但她现在穿著外面的青布衫子,头髮也换了样式,和侯府里那个灰扑扑的小丫鬟判若两人。 他应该……认不出来吧? “我想起来了,”那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紧不慢,“上次在听风院那个丫头,是你吧?” 顾昭云的后背一僵。 她张了张嘴,想说认错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自己现在在松鹤堂做事,指不定哪天就撞见了,到时候更是够呛。 她再装,就是欺瞒主子。 欺瞒主子,在哪朝哪代都是罪过。 顾昭云咬了咬牙,低头忍著脚踝的疼痛,屈膝行了个礼:“奴婢昭云,给世子爷请安。” “刚才太慌乱,没能认出世子爷,请您见谅。” 这个礼行的仓促,顾昭云的脚踝又是一阵刺痛,身体猛地一晃。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力道不大,却正好扶住她的身子,没让她摔倒。 那只手修长,微凉,隔著薄薄的春衫,指腹的温度清晰得像烙上去的。 顾昭云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那股清苦的气息近在咫尺,她只要偏一下头,鼻尖就能碰到他的衣襟。 第40章 又是那节雪白的颈子,白的晃眼。 陆珩的手在她手臂上停了一息,然后鬆开,恢復了那个不近不远的距离。 他垂眼看了看她手里的药包,又看了看她勉强站立的姿势,语气温和:“你的脚伤了,不好走回去吧?” “奴婢走得了。” 顾昭云站稳身体,强忍住心里的慌乱,“不敢耽误世子爷。” 她没有看他,低著头,准备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脚踝传来的刺痛让她额头沁出一层薄汗,但顾昭云咬著牙没停。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一看到眼前这个人,她心里就慌得厉害。 明明这位世子爷是位通情达理的人,瞧著脾性也好,可顾昭云就是忍不住想离他远远的。 陆珩没有拦她,只站在原地,声音不紧不慢地传过来:“青竹,马车停在巷口。” “是。” 身后的侍从应了一声。 “世子爷,”顾昭云终於停下来,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远远地站著,“奴婢不敢劳动世子爷,走回去便是,不碍事的。” 陆珩看著她,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移到她微微发白的唇色上,眸色微微深了些。 “那日在二弟院里,”他开口了,语气依旧温和,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受惊了。” 顾昭云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 他提这件事做什么? “世子爷言重了。”她垂下眼,声音儘量平稳,“二公子只是身子不適,奴婢没有受惊。” 陆珩像是没听见她的推脱,自顾自地继续道:“原本想让人去大厨房给你送些东西压惊,只可惜——”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找不见人。” 陆珩的声音依旧温和,却莫名让顾昭云心里慌乱,“后来一打听,才知道你进了松鹤堂。” 顾昭云低著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仅怕这件事,更怕初九那天的事也被翻出来,所以世子爷一提起二公子,她就心虚得厉害。 “既然现在是祖母的丫头,”陆珩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篤定,“总不能让你伤著脚走回去。” “要是祖母知道了,只怕要怪我不会办事。” 顾昭云张了张嘴,想再推辞,却发现找不到合適的理由。 再推辞,就是不识好歹,就是在质疑世子爷对老夫人的孝心。 青竹也在旁边低声劝慰:“姑娘,马车本就是空著的,世子爷也是顺路回府。” “您这样走回去,天黑也到不了,倒叫我们爷放心不下。” 顾昭云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巷子里的光线暗了几分。 从这里走回角门,少说还要两刻钟,还要绕过那条被地痞堵过的巷子。 她的脚踝越来越肿,走回去確实勉强。 顾昭云咬了咬嘴唇,垂下眼,“那……麻烦世子爷了。” 陆珩没有再说话,牵过马交给青竹,自己上了马车。 青竹掀开车帘,朝顾昭云做了个手势。 顾昭云犹豫了一下,还是忍著脚痛,扶著车辕,慢慢爬了上去。 车厢不大,但收拾得极为乾净。 车厢里舖著深色的毡垫,角落里搁著一盏小小的铜香炉,若有若无的气息和陆珩身上的味道一样,清苦,冷冽。 中间放著一张小几,上面还摆了一些吃食和茶水。 真是万恶的资本主义。 顾昭云心里默默吐槽,身体却怂怂的缩在角落里,把药包和点心拢在身侧,儘量少占地方。 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轆轆声。 车厢內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昭云以为会一路沉默到角门,正鬆了口气的时候。 那个声音却从对面传了过来,打破了顾昭云的幻想。 “你之前不是在大厨房当差?” 顾昭云好不容易平復的心率又开始飆升。 她稳住声音,儘量让语气显得平常:“回世子爷的话,原本是在大厨房做事的。” “只是后来金盏姑娘说老夫人院里缺人,就把奴婢调去了松鹤堂。” “嗯。” 陆珩的声音淡淡的,“祖母前些日子胃口確实不好,又不愿意看大夫。” “听说近来好了不少,是你的功劳。” “是老夫人福泽深厚。” 顾昭云低著头,答得滴水不漏,“奴婢只是做些分內的事。” “松鹤堂的差事,做得惯吗?” 陆珩语气温和,像是一个关心下属的寻常领导。 “回世子爷,做得惯。” 顾昭云答,“老夫人体恤,活计不重,金盏姐姐也很照顾奴婢。” “嗯,金盏是个妥当人。” 陆珩指尖轻点了下身旁的小几,示意顾昭云倒茶。 “祖母年纪大了,饮食上要格外仔细,你在小厨房,多上心。” “是,奴婢省得。” 顾昭云反应过来,慢慢挪过去,低著头给眼前这位大爷倒了一杯茶。 茶水是提前泡好的,一直在炉子上温著,顾昭云递过去之前下意识用手背试了下温度。 手背贴著杯壁,停了一息,確认不烫也不凉,才双手递过去。 之前学规矩的时候,钱姑姑特意交代过这个。 陆珩接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极短的停顿,短到如果不是刻意盯著他的手,根本不会发现。 他垂下眼,看了一眼那杯茶,又看了一眼顾昭云已经收回去的手。 她没有看他,只是低著头,姿態恭顺。 可那个动作——用手背试温,是房中人才会学的规矩。 因为只有贴身伺候主子的丫鬟,才有资格碰主子的茶盏。 但顾昭云不知道。 她只是把钱姑姑教的规矩刻进了骨头里,学什么就做什么,却不知道自己学的是哪一套规矩。 陆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不烫口,正是他惯常喝的温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將茶盏搁回小几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过,停在方才她手背贴过的位置,眼神不自觉地向顾昭云身上瞥过去。 又是那节雪白的颈子,白的晃眼。 顾昭云已经低头退回了角落,她没有注意到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没有注意到那只修长的手指在杯沿上的停留。 更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心里正想著怎样隱秘的情事。 第41章 动了把人送给世子爷的心思。 马车终於慢了下来。青竹的声音从车帘外传进来:“爷,角门到了。” 顾昭云如蒙大赦,拎起药包和点心,忍著脚痛,站起来。 “多谢世子爷。” 她低著头,声音又快又低,不等陆珩回应,便掀开车帘,笨拙地爬了下去。 脚踝钻心地疼,顾昭云咬著牙,一瘸一拐地往角门走。 直到角门在她身后关上,她才靠著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里的药包和点心被她攥得皱巴巴的,手心全是汗。 她还没站稳,角门里探出个头来—— 还是守门的吴婆子,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她身上转,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哟,昭云姑娘,方才那是……世子爷的马车?” 顾昭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把药包往身后藏了藏,扯出一个笑:“吴妈妈看错了,是府里的顺路车,捎了我一程。” 说著,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包蜜饯,塞进吴婆子手里,“妈妈尝尝这个,外头买的,甜得很。” 吴婆子接过蜜饯,眼睛还是往巷口瞟,嘴里应著“是是是”,脸上的表情却分明写著“你当我瞎”。 顾昭云不等她再问,拎著东西一瘸一拐地往里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前脚刚走,吴婆子后脚就找到了相好的姐妹,眉飞色舞地说了一通。 不到半个时辰,有个小丫头坐著世子爷的马车回来的消息,就像风一样传遍了永寧侯府。 如果是二公子,那就算是马车里拉回来十个丫头,大傢伙也就听个热闹,绝对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但这可是世子爷。 从来不近女色的世子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老夫人也是在晚膳后听说的。 金盏正伺候她用茶,帘子外头一个小丫鬟进来递话,说了这事。 老夫人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忽然笑了。 “珩儿今儿用马车送了个丫头回来?” 金盏的手顿了一下,垂下眼,轻声道:“是,那个丫头在外头伤了脚,世子爷顺路捎了她一程。” “好像……是咱们小厨房的昭云。” 老夫人放下茶盏,靠在迎枕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里。 过了几息,她才慢悠悠地开口了,语气不咸不淡:“你觉得,珩儿是不是单纯发善心?” 金盏心里一凛,不敢轻易接话。 她伺候老夫人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位老太太的脾性。 看著和善,可却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 金盏斟酌了片刻,轻声道:“世子爷素来体恤下人,大约是见一个小丫头自己在外面行走艰难,才帮了一把。” “再说,昭云是老夫人院里的人,世子爷自然要多照应几分。” 她对昭云总归是有提携的情谊,那丫头不是个心高的主,她也就能帮一把是一把吧。 老夫人没有接话,手指在小几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过了片刻,她说出来的话却让金盏心头一跳:“珩儿那孩子,平常看著好脾性,可內里却是个冷心冷肺的。” “真要是顾念我这个老婆子,派人把那丫头送回来就是了,何必动用自己的马车?” 金盏不敢接话,垂手站著,连呼吸都放轻了。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夫人那天见昭云,不仅夸了她的名字,还赏了那么多规矩外的东西。 那些话,那些赏赐,不是对一个普通三等丫头的態度。 金盏心里隱约有了一个猜测,试探著开口,语气放得极轻:“老夫人,奴婢听说,夫人那边正张罗著给两位公子准备通房丫头……”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老夫人的脸色,见没有不悦,才继续说下去,声音又轻了几分:“可世子爷那边一直也没个动静,夫人急得厉害。” “奴婢斗胆想,世子爷今日用马车送昭云回来,是不是……体恤老夫人和夫人的苦心,终於开窍了?” 老夫人的眼睛微微一亮,隨即又恢復了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她没有立刻接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却弯了一下。 那笑意不大,但金盏伺候了她这么多年,知道这就是高兴的意思。 “你这话,倒是说到我心坎上了。” 老夫人放下茶盏,靠在迎枕上,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沈氏那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最恨那些不本分的丫头。” “可珩儿这边……你也知道,都这个年纪了,房里一个人都没有。” “京城里那些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 “我这个做祖母的,嘴上不说,心里能不急?” 金盏垂著手,不敢接话。 她知道老夫人说的是实话。 世子爷陆珩,弱冠之年就进了內阁,正二品的都察院左都御史,朝堂上说一不二的人物。 可在女色上,愣是清汤寡水,一丁点动静都没有。 府里府外都盯著,有说他清高的,有说他身体有恙的,甚至还有人说他好男风。 老夫人嘴上不说,心里不知压了多少火。 “前些日子沈氏跟我提,说还是想给珩儿挑两个妥当的丫头放到院里。” 老夫人的语气慢悠悠的,目光落在窗欞上,“他那个脾气,去岁我也不是没往他院里送丫头,可他转头就把那些娇滴滴的小丫头打发去扫院子了!” 金盏憋著笑,轻声道:“世子爷的性子,確实执拗些。” “执拗?” 老夫人哼了一声,“他是性子太冷,冷心冷肺,看著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可你什么时候见他真的对谁上过心?” 她顿了顿,目光一转,落在金盏脸上,那眼神带著几分精明,“所以今儿一听,他用马车送了一个丫头回来,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金盏这时候才確认,老夫人第一次见昭云的时候,就动了把人送给世子爷的心思。 但她知道,昭云只怕没这个心。 金盏斟酌著道:“许是世子爷见昭云伤了脚,在外头不好看,才——” “不好看?” 老夫人打断她,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他可从来不在乎这些。” “你见过他对哪个丫鬟多看一眼?別说丫鬟了,京城里那些千金闺秀,他正眼瞧过哪个?” 说到这里,老夫人又是一肚子气。 “之前许阁老家的小女儿在花会上落水,他竟连瞧都不瞧一眼,要不是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个女侍卫,只怕咱家就要跟许家结仇了。” 第42章 没事別在前面乱晃。 金盏沉默了。 老夫人说的是事实。 世子爷对府里丫鬟的態度,她是亲眼见过的。 去年老夫人和夫人往他院里送了好几批顏色极好的丫头,他连见都没见,直接打发去洒扫了。 气的夫人好几夜没睡好。 “所以啊,”老夫人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不管那丫头是使了什么手段,还是他真的一时发了善心。” “只要他愿意多看一眼,我和沈氏,就没有不应的。” 金盏垂下眼,轻声应了一句:“老夫人说的是。” 老夫人靠回迎枕上,烛光映在她花白的鬢髮上,暖融融的。 过了片刻,她挥了挥手:“行了,你下去吧。” “那丫头脚伤了,你去看看,给她拿点药,可別落下毛病。” “是。” 金盏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棉帘子落下,隔绝了屋里的暖意。 金盏回头看了一眼正房透出的灯光,想起顾昭云那张不卑不亢的脸。 那丫头还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被世子爷的马车送回来一程,已经被人传遍了半个侯府。 更不知道,老夫人的目光,已经落在她身上了。 金盏拢了拢袖子,穿过迴廊,往后院走去。 她想著方才老夫人的话,心里隱隱觉得,这天,怕是要变一变了。 金盏到顾昭云住处的时候,她正坐在床沿上,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红肿的脚踝。 药膏抹了一半,指缝里全是青黑色的药泥,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清凉的草药味。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见金盏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慌忙把裤腿放下来,站起来行礼。 “金盏姐姐,你怎么来了。” “行了,別动了。” 金盏走进来,看了一眼她脚踝上的伤,又看了看桌上摊著的药膏和纱布,“伤得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 顾昭云把裤腿又捲起来给她看,脚踝还有些肿,但比起之前已经好了不少。 青紫的顏色退了大半,走路虽然还有点疼,但已经不那么费劲了。 “敷了药,歇一晚就好了,不耽误明早给老夫人做药膳。” 金盏失笑,摇了摇头:“老夫人可不是那种苛待下人的主子。” “脚伤了就好好歇著,不必急这一两天。药膳的事,春兰她们也能做。” 顾昭云笑了笑,没有接话。 春兰做的东西,只怕老夫人未必吃得惯。 但这话她不能说,说了就是编排同僚,传出去又是一场风波。 顾昭云只是轻声应了句好,便低下头继续敷药,把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好,动作不紧不慢。 金盏在一旁看著,没有立刻走。 她在床沿上坐下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语气隨意得像在閒聊:“脚是怎么伤的?” “翻墙的时候崴了一下。” “翻墙?”金盏挑了挑眉,声音里带著一丝意外,“遇到什么事了?” 顾昭云垂下眼,把昨天的事捡著能说的说了。 金盏坐在床沿上,听顾昭云絮絮叨叨地说那些坏痞子。 忽然问了一句:“听角门的吴婆子说,你是坐著世子爷的马车回来的?” 顾昭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她就知道瞒不住。 角门的婆子看见了,说不定还有別人也看见了。 这种事,越遮掩越让人多想,不如大大方方说出来。 “是。” 顾昭云抬起头,看著金盏的眼睛,声音坦坦荡荡,“奴婢正往回走,正好遇上了世子爷。” “世子爷见奴婢伤了脚,便让马车捎了奴婢一程。” “世子爷发善心,奴婢不敢推辞。” 金盏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 顾昭云没有躲,就那么直直地回视著,眼底一片清明。 金盏看了几息,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原是这般。” “世子爷素来体恤下人,你运气好。” “是。”顾昭云垂下眼,没有再说什么。 金盏看著顾昭云乖顺的模样,顿了顿,不知道该不该跟顾昭云提起老夫人的话。 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说。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万一昭云听说是要去世子爷院里,就愿意了呢? 金盏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门口,转过身:“脚伤別乱走,好好歇著。药膳的事不急,老夫人那边我会说。” “是,多谢金盏姑娘。” 顾昭云坐在床沿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金盏姐姐——” 金盏停下脚步,转过身。 顾昭云从枕边摸出一个油纸包,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去,耳尖微微泛红:“这是昨天在府外买的蜜饯,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就是我的一点心意。” “姐姐之前帮了我那么多,我一直记在心里,也不知道该怎么谢姐姐。” 金盏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丫头会送东西给她。 她看了看顾昭云手里的油纸包,又看了看她那副不好意思的模样,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这丫头进府不到两个月,月钱才刚涨到五百文,这次出府看病买药,怕是花了不少。 可她居然还惦记著买东西感谢自己。 金盏接过油纸包,在手里掂了掂。 看这包装,是在京城里最贵的那家点心铺子买的。 这丫头,手里只怕不剩几个钱了。 她在这府里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人攀高枝,送厚礼,可都为的是往上爬,或者多得些好处。 像顾昭云这样,刚发了那么点月钱,就想著买东西感谢人的,她还是头一回见。 “你有心了。” 顾昭云弯了弯眼睛,轻声道:“姐姐不嫌弃就好。” 金盏看著她的脸,嘆了一口气。 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提醒,“你坐著世子爷的马车回来的事,老夫人已经知道了。” “最近这段日子……少说话,多做事。” “药膳做好就让小丫头送来,没事別在前面乱晃。” “当然,如果你有別的想法,只怕还是好事,就不必如此了。” 顾昭云一愣,没想到金盏竟然会跟自己说这些。 但这毫无疑问是顶重要的事。 她一咬牙,还是站起来深深向金盏行了个礼。 “多谢姐姐提醒,我记下了。” 第43章 她没想到的是,胡妈妈早就盯著她了。 脚伤养了五六日,总算是好利索了。 顾昭云在屋里窝得骨头都发软,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熬药敷药,连小厨房的门都没多踏进去半步。 春兰趁著顾昭云不在小厨房的这段时日,牟足了劲儿想让自己得了老夫人青眼,也没空找顾昭云麻烦。 顾昭云不多问小厨房的事,春兰要是真有本事让老夫人爱上她的菜,那是她的本事。 伤好之后,顾昭云在屋里对著铜镜照了照自己的脸。 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大概是那些温补的药起了作用。 镜中的女子眉目清丽,五官比刚进府时长开了些,脸上有了血色,头髮也黑了不少。 顾昭云盯著铜镜里那张模糊的倒影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瘦还是瘦,但不再是那种面黄肌瘦的枯槁。 她在心里感慨了一下。 大厨房和松鹤堂的油水,確实养人。 不过这张漂亮的脸,她並不怎么在意。 顾昭云前世也有一张漂亮脸蛋,虽然给她在工作中提供了些许便利,但更多带给她的是麻烦。 她不是靠脸吃饭的人,在这侯府里,脸太好看反而是祸事。 二公子的事就是前车之鑑。 她放下铜镜,把头髮重新挽好,用木簪別住,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裳,推门出去了。 小厨房里,春兰正在灶台边忙活。 这几日她倒是安分了不少,见顾昭云进来,眼皮抬了一下,没有像以前那样阴阳怪气,只是淡淡说了句:“金盏姐姐吩咐了,今儿老夫人的午膳你来做。” “东西都备好了,在案板上。” 顾昭云应了一声,系上围裙,走到案板前,看了看备好的食材——一条鱸鱼、几样时蔬、一碟豆腐、几味药材。 金盏姐姐没说具体要做什么,只让她看著办。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很快有了方案。 清蒸鱸鱼,素炒时蔬,外加一道豆腐菌菇汤,清淡不油腻,正合老夫人的胃口。 她拿起刀,开始片鱼。 刀刃在鱼身上划过,薄厚均匀的鱼片在案板上排开,一片一片,整整齐齐。 春兰站在一旁,看著她片鱼的动作,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但依旧没说话。 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已经知道顾昭云的手艺確实不是吹出来的,虽然嘴上不认,但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她做不出来。 算了算了,能在松鹤堂做事,已经是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了,做甚跟这妮子斗气? 顾昭云没在意春兰的复杂神色,她这些日子一直在想。 小满的姐姐小月,在西院库房当差,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还有秋月,在绣房还习惯吗? 她答应过小满,等她安顿好了就去打听。 可这些天脚伤养著,一直没找到机会,今天得空,她得想想办法。 把鱼片码好放进盘中,加上薑丝葱段,淋上少许黄酒,放在蒸笼里。 顾昭云盖上笼盖,转身去处理其他食材。 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蒸汽氤氳,模糊了她的眉眼。 春兰忍不住往这边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顾昭云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忙完这一阵,趁金盏心情好,得去討一趟去西院的差事。 小月的事,还有秋月的情况,都该去看看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了冬日的阳光里。 松鹤堂还是老样子,迴廊曲折,庭院深深,偶尔有丫鬟婆子经过,看见她,目光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顾昭云趁著去送膳的时候开了口。 “金盏姐姐,”她端著刚做好的药膳汤,递过去,声音不大,“奴婢有件事想求姐姐。” 金盏接过汤,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顾昭云斟酌了一下措辞,“奴婢有一个同乡,也在府里当差,在西院的库房。” “她家里托人带了样东西,想转交给她。奴婢想……要是姐姐这几天有往西院的差事,能不能让奴婢跑一趟?” 理由不算出格,下人之间托人捎带东西,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金盏沉吟了片刻,“西院的库房?” “正好,老夫人前几天说,要给西院几位姨娘送些新茶,你脚上的伤养好了?” “好了。” 顾昭云连忙道,“走路利索得很,不耽误事。” 金盏点了点头:“那你下午跑一趟吧。” “新茶在库房,你去领了,送到西院去。送完了再去库房找你那个同乡。” “別耽搁太久,天黑前回来。” “是!”顾昭云应了,心里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地。她又补了一句,“金盏姐姐,绣房的秋月是奴婢一道学规矩的姐妹,奴婢想顺路看看她,不会耽搁太久。” 金盏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叮嘱了一句:“绣房规矩多,你別乱闯。” “是。多谢金盏姐姐。” 金盏端著托盘走了。 顾昭云站在灶台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案板上,心里盘算著下午的行程。 时间紧,但她走得快,应该来得及。 顾昭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隱隱的紧张压下去,忙完了小厨房的事之后,这才去库房取茶。 她特意挑了午后不忙的时辰,手里提著茶篮,沿著松鹤堂与西院之间的花园小径快步走著。 这条路她没走过几回,但金盏指了方向给她,她记了个大概。 只是沿路问了几个人,顾昭云走著走著,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路,怎么越走越深了? 花园深处有一处暖房,是侯夫人沈氏精心打理的地方。 侯夫人爱花人尽皆知,尤其爱一种叫“十八学士”的茶花,花色粉白相间,层层叠叠,极难伺候。 整个侯府就暖房里养了两盆,是侯夫人的心头好,连浇水施肥都要亲自动手,旁人碰都不许碰。 这件事顾昭云是知道的——金盏提过一句,说西院花园的暖房別乱闯,里头是夫人的宝贝。 所以她远远看见暖房就绕开了,挑了一条靠墙的小径走。 只是现在顾昭云有点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方才给她指路的那几个丫鬟婆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明显不是去西院的路。 她没想到的是,胡妈妈早就盯著她了。 第44章 奴婢就是为了在这里等候夫人 “姑娘,姑娘——” 一个婆子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拦住顾昭云的去路,气喘吁吁地指著暖房的方向,“暖房里进了野猫,把夫人的花盆打翻了!” “老奴不敢进去,姑娘能不能帮帮忙?” 顾昭云心下狐疑。 她侧头看了一眼暖房的方向,门半敞著,里头確实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扒拉花盆。 “姑娘,求求您了!” 婆子的声音带著哭腔,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老奴笨手笨脚的,夫人不准咱们进暖房,您也知道夫人的规矩。” “要是野猫把花糟蹋了,回头怪罪下来,老奴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啊!” 顾昭云皱了皱眉。 婆子说的倒是实话。 夫人爱花如命,暖房里的花都是她亲手打理的,粗手笨脚的婆子连门边都不许靠近。 只有轻手轻脚的丫头们,才有资格进去给夫人打打下手。 这婆子要真自己闯进去,花盆碎了赖在她头上,她確实吃不了兜著走。 “就进去看一眼,不动夫人的花。” 婆子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指天发誓,“姑娘放心,老奴在外面守著,绝对没人知道——” 顾昭云犹豫了一下。 她倒不是怕进去,是怕这婆子有別的算计。 可婆子这副模样,不像装的。 一个干粗活的婆子,要是因为一盆花被夫人责罚,轻则扣月钱,重则撵出去,確实犯不著拿这种事骗人。 “哪一盆?”她问。 婆子愣了一下,连忙道:“最里面那盆,开粉白花的,姑娘进去就看见了。” 顾昭云看了她一眼,把茶篮放在路边。 “你在外面等著,別出声。” “哎,哎!”婆子连连点头,退到一旁。 顾昭云抬脚往暖房走去。 推开门,里头光线昏暗,暖烘烘的花香混著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眯了眯眼,环顾四周。 果然看见一盆茶花歪倒在地,花盆碎成几瓣,泥土洒了一地,花瓣和枝叶散落四处,狼狈不堪。 顾昭云蹲下来,正要扶起那株花,却听到身后的门“砰”地一声。 她猛地回头。 门已经从外面关上了。 顾昭云还听见门外传来上锁的声响。 那个婆子的声音隔著门板飘进来,带著几分慌张:“姑娘別怪老奴,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顾昭云的心沉了下去。 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呵。 她站起来,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顾昭云努力平復心中的怒火,静下心来打量了一下周围。 暖房里只有这一扇门,没有窗户。 她被困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盆碎了的茶花,忽然明白了胡妈妈的算计。 这花是夫人的心头好,等会儿有人发现她独自在暖房里,花盆碎了,她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不管是污衊她偷花,还是说她毁坏夫人心爱之物。 隨便哪一条,都够她喝一壶的。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找东西撬门,可暖房里除了花盆和泥土,什么都没有。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顾昭云听见远处隱约有人声,越来越近。 是夫人来赏花了。 夫人每日这个时辰都会来花园赏花,照料这盆精贵的花。 胡妈妈竟连这个都算进去了。 要知道,被人稟报上去,可远远比不上夫人亲眼瞧见这盆花被人毁坏,来的衝击力大。 “这些时日都是我亲手照料的这盆花,你这个大忙人,今日可是有眼福了。” 夫人的声音从暖房外传来,带著几分温柔,“这两天正要开花——” 脚步声到了门口。 锁被打开了。 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阳光涌进来,刺得顾昭云眯了眯眼。 她跪在那盆破碎的花旁边,手上沾满了泥土,衣袖上也蹭了花瓣和碎叶,狼狈至极。 沈氏站在门口,身后跟著嬤嬤和丫鬟,一旁还立著一道月白色的修长身影。 顾昭云来不及多想,沈氏已经看见了暖房里的情形,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 沈氏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淬了冰。 她的目光从碎花盆移到顾昭云沾满泥土的手上,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身后的嬤嬤和丫鬟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顾昭云跪直了身子,声音还算稳:“回夫人话,奴婢是松鹤堂的丫头,奉老夫人之命去西院送茶。” “路过此处,听见暖房里有动静,这才进来查看,谁知道一进来就发现花盆碎了。奴婢不知是何人所为——” “不知?!” 沈氏打断她,声音拔高了几分,胸口剧烈起伏著,“这暖房里只有你一个人,花盆碎了,你说是別人干的?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顾昭云张了张嘴,想再解释,沈氏却不给她机会:“別以为你是婆母院里的丫头我就不敢动你,来人——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拖下去!” 两个嬤嬤应声上前,伸手就要去拽顾昭云的胳膊。 “母亲。” 陆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让两个嬤嬤的动作顿了一下。 沈氏转过头,看著自己的大儿子,眉头拧得更紧了。 陆珩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地上跪著的顾昭云身上,看了两息,才淡淡道:“这丫头虽然紧张,却不像是心虚的模样,不如先听她说完。” 暖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氏看著陆珩,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她这个儿子,素来不管后宅的事。 丫鬟犯了错,该打该罚,他从来不多一句嘴。 今日怎么忽然替一个松鹤堂的小丫头说起话来了? 她看了他几眼,见他面色如常,还是那副惯常风轻云淡的模样。 沈氏心里那点诧异慢慢散了些——他大约只是觉得事情还没查清楚,不该急著动手。 毕竟他做御史这些年,最讲究的就是证据。 沈氏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鬆开捂著胸口的手,在身后丫鬟的搀扶下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她没再看陆珩,目光落在顾昭云身上,语气还是冷的,但已经没有方才那般凌厉了。 “说吧。” 顾昭云伏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凉的泥土,声音清晰而平稳:“夫人明鑑。” “奴婢进来时,花盆已经碎了。若真是奴婢所为,大可以翻窗逃走,不必留在这里等人来抓。” “奴婢留在原地,就是等著夫人来,把事情说清楚。” 第45章 我住苍澜院 顾昭云刚才非常狡猾的用了些春秋笔法。 “夫人这盆花,奴婢认得,金盏姑娘交代过,说夫人最疼爱它,奴婢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动它分毫。” “今日之事,是有人故意陷害奴婢。” 沈氏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你说有人陷害你?” 她看著地上跪著的顾昭云,目光在顾昭云脸上停了几息,语气不咸不淡:“为何要陷害你?” “你一个无名无姓的小丫头,谁犯得著冒这么大的风险来害你?” 这花矜贵无比,她虽然不是每天亲力亲为,但也是费了心血的。 这丫头张口闭口就是有人陷害她,沈氏虽然不是个喜欢苛待下人的主子,但也有些著恼了。 顾昭云听得出来,如果自己今天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恐怕真的要被发落。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理了理思绪,开口了。 “夫人说的是,奴婢只是个微末之人,不值得谁费心思。” “可正因为奴婢微末,才更不该有胆子动夫人的花。” “奴婢在松鹤堂当差,每日只管老夫人的膳食,跟夫人的花没有任何干係,奴婢甚至是第一次出松鹤堂。” 沈氏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顾昭云观察著沈氏的脸色,见她没有动怒,这才继续说:“夫人说,谁会冒著这么大的风险来害一个小丫头?” “奴婢想来想去,恐怕只有自己前几天得罪的那位胡妈妈,才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顾昭云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斟酌措辞:“奴婢斗胆,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氏的目光微微一凝,“讲。” “夫人还记得前些日子,二公子院里出的那事吗?” “奴婢那时还在大厨房当差,每日去听风院送膳。” “有一日二公子的膳食里被人动了手脚,被奴婢撞见,世子爷当时也在,直接就让人查了。” 她顿了顿,没有细说,点到即止,“那件事后来如何,奴婢不知。” “但奴婢记得,那天之后,那位胡妈妈的女儿翠云就被送去了庄子,胡妈妈也被叫去问过话。” 沈氏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件事她是最清楚的。 二儿子收用了那个丫头,醒来之后却恼得厉害,还是她处理了那个爬床的贱婢。 虽然后来没查出確凿证据,但珩儿的人把听风院翻了个底朝天,好些玩忽职守的下人都被撵了出去。 只是她没想到,眼前这个丫头,也是那天被牵扯进去的人。 顾昭云没有抬头,声音依旧恭敬:“奴婢不知道那件事跟今日之事有没有关係。” “只是奴婢今日刚走到暖房附近,就有个婆子拦住奴婢,说暖房里进了野猫,求奴婢进来查看。” “奴婢进来后,就看到碎掉一地的花盆。” “奴婢斗胆猜测,或许是胡妈妈心里不忿夫人处置了翠云,这才想摔了您的花泄愤,顺便还能嫁祸奴婢。” 她没有再说下去。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很清楚。 有人知道她今天会路过这里,也算准了夫人会在这个时辰来赏花。 这一环扣一环,不是巧合。 沈氏沉默了很久。 顾昭云说的这些,她稍加查证就能知道真假。 “你说的那个婆子,”沈氏开口了,声音依旧淡淡的,“长什么模样?” 顾昭云把那婆子的身形描述了一遍。 沈氏听完,转头看了身后的嬤嬤一眼。嬤嬤会意,无声地退了出去。 暖房里安静下来。 沈氏靠著椅背上,目光落在地上那盆破碎的花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你先起来。” 顾昭云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先叩了个头,才慢慢起身。 膝盖跪得发麻,腿有些软,她稳住身形,垂手站在一旁。 沈氏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也有几分意外。 这个丫头跪了这么久,一声不吭还是其次。 被人冤枉了,竟然也没有哭,没有求饶,话不多但句句在理。 是个聪明人。 也不像个惹事生非的。 “你说的事,我会查。” 沈氏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在查清楚之前,你先回松鹤堂,不许乱走。” “是。” 顾昭云恭敬应下。 沈氏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嬤嬤和丫鬟们跟在后面,脚步声渐渐远去。 暖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顾昭云和陆珩两个人。 “膝盖没事吧?” 陆珩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温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顾昭云腿有些发软,但还是低垂著脑袋不敢抬头。 她看得出来,今天要不是这位世子爷替自己说话,只怕夫人不会听自己解释这么多。 不是她自我感觉良好,只是这位世子爷对下人…… 都这么好吗? 顾昭云不敢多想,只是低著头,轻声说了句:“多谢世子爷掛念,奴婢没事。” 说完,便要去捡地上的碎瓷片。 “別捡了。” 陆珩制止了她,“有人会收拾。” 顾昭云顿了一下,收回手,退到一旁,等著他先走。 陆珩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负手站在暖房里,目光落在那株歪倒的茶花上,看了几息,忽然开口了。 “胡妈妈的事,青竹已经在查了,你以后出门多留神。” “往后若有什么难办的事,”他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以来找我。” 顾昭云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轻声道:“奴婢不敢。” “世子爷每日公务缠身,奴婢怎么敢拿自己的小事去叨扰。” 陆珩没有接这个话,继续说下去,语气依旧不紧不慢:“我住苍澜院,不在的话就找青竹。” “他跟著我久了,府里的事,大半也能办。” 顾昭云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这话说得太客气了,客气到不像是对一个下人说的。 她垂下眼,声音又低了几分:“世子爷这样说,奴婢实在是惶恐。” 陆珩转过身,看著她。 阳光从暖房的窗欞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柔和了几分。 第46章 他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一个怕生的小孩子 他看了她两息,嘴角微微一弯,那笑意不大,却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不必惶恐。” 他说,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一个怕生的小孩子,“这两次的事,你都是被牵连的。就算是我的一点补偿。” 顾昭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说不关世子爷的事? 可世子爷是侯府未来的主子,这些事都是府里的事,说跟他一点关係没有,也不对。 直接应下? 又显得她真的在跟他討人情。 她正纠结著,陆珩已经换了话题。 他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天气:“上次在府外见你,手里提著药包,是身子不舒服?” 顾昭云下意识摇了摇头,不想多谈论自己的身体:“不碍事,一点小毛病,已经好多了。” 这可是要命的事,哪能让世子爷知道? “若是需要看大夫,”陆珩说,“可以来找青竹,让他请府医帮你看看。” 顾昭云虽然知道世子爷可能是好意,但还是忍不住吐槽了下。 府医? 那是给主子们看病的大夫。 她一个小丫头,要是让府医把脉开方,传出去还不得炸了锅? 顾昭云可不想给自己惹这种麻烦。 但她嘴上只是轻声道:“多谢世子爷关心。奴婢已经找大夫看过了,不碍事的。” 陆珩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月白色的袍角在门口一闪,消失在阳光里。 顾昭云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伸手摸了摸后背,衣裳都被汗湿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怕的,还是因为暖房里太热。 她低下头,看著地上那株歪倒的茶花,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两次接触下来,这位世子爷说话温和,做事周全,连对她这样的小丫头都客客气气的。 顾昭云在心里嘆了口气。 她可能是之前被二公子嚇怕了,看谁都像坏人。 世子爷是世子爷,二公子是二公子,兄弟俩性子不一样,她不该因为一个就怕另一个。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瓷片。 虽然陆珩说有人会收拾,但这是夫人的花,她不敢就这么走。 一片一片捡乾净,放在角落里堆好,又把歪倒的花盆扶正,用碎土培了培根。 虽然活不成了,但至少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做完这些,她拎起放在路边的茶篮,快步往西院走去。 西院比松鹤堂大了不少,院落套院落,迴廊连迴廊,顾昭云边走边问,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花姨娘的住处。 金盏给她的单子上,花姨娘排在第一,是侯爷眼下最宠爱的,住的院子也最大最敞亮。 门口站著两个小丫鬟,见她手里提著茶叶,问了几句就放她进去了。 花姨娘正歪在美人榻上,手里捏著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著,听见脚步声才抬起眼皮。 她穿了一件石榴红的褙子,料子是上好的织金缎,领口绣著缠枝莲纹,金线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头上簪著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垂下细细的流苏。 脸上妆容精致,眉梢眼角都带著一股张扬的艷丽,像一朵开到极致的花,浓烈得有些咄咄逼人。 顾昭云行了个礼,把茶叶递上。 花姨娘看都没看那包茶叶,目光先在她脸上扫了一圈,愣了一下。 又上下打量了一遍,开口时语气不太好:“你是松鹤堂新来的丫头?” 顾昭云垂著眼,恭声道:“是,劳姨娘记掛。奴婢只是做些分內的事,承蒙老夫人不嫌弃。” 花姨娘又看了她一眼,这回目光柔和了些,“倒是个齐整的。” “行了,回去替我给老夫人请安,说花姨娘惦记著她老人家的身子,过几日得空了去给她磕头。” “是。” 顾昭云应了,行了个礼便退出来了。 从花姨娘院里出来,再往西走一进院子,才是李姨娘的住处。 门脸比花姨娘的小了一圈,院子里的花木也稀疏了些,但收拾得乾乾净净,连石阶上的落叶都扫得一叶不剩。 门口没有丫鬟守著,顾昭云自己叩了门,里面传来一声轻轻柔柔的“进来”。 李姨娘从里间迎出来,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褙子,衣料寻常,胜在素净。 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耳朵上坠著小米粒大小的珍珠耳钉,浑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 她年纪比花姨娘长几岁,眉眼间带著几分温婉的书卷气,说话轻声细语的。 “劳烦姑娘跑一趟。” 李姨娘接过茶叶,没有像花姨娘那样隨手放下,而是小心地收进柜子里。 她转过身,从桌上端了一碟子点心递给顾昭云,“这是我自己做的点心,不值什么钱,姑娘带回去尝尝。” 顾昭云接过去,道了谢。 李姨娘又留她说了几句话,都是些家常话,不急不慢的,听著让人心里熨帖。 从李姨娘院里出来,顾昭云又在心里咂摸了一下。 怪不得这两位姨娘最受宠,果然是各有千秋,风味十足啊。 花姨娘像一盆炭火,人还没走近就能感觉到那股热浪。 李姨娘则像一壶温茶,得坐下来慢慢品才知道滋味。 不过话又说回来,要不是性格样貌俱佳,也不能这么受宠。 毕竟这些茶叶可不是烂大街的东西,不受宠的人哪能分得到。 顾昭云从李姨娘院里出来,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 她加快脚步,沿著西院的迴廊往绣房方向走。 绣房在西院最里头,一排三间的厢房,窗纸上糊著细密的纱,透出里头隱约的光影。 顾昭云在门口站定,刚想打听,一个端著绣绷的小丫头从里面出来,她赶紧拦住问了一声。 “秋月?有。” 小丫头往里指了指,“最里面那间,正跟师傅学绣样呢。” 顾昭云谢过了,走到最里面的房门口,轻轻叩了叩。 门开了,露出一张圆圆的,带著几分婴儿肥的脸。 竟然正好是秋月。 看来她过得不错,来绣房这段时日,身上长了点肉。 顾昭云看到秋月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有点欣慰。 第47章 昭云,你怎么来了?! 秋月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张了张,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昭云!你怎么来了?” 秋月一把拉住她的手,声音惊喜的都变了调,“你怎么瘦了?不对不对,你怎么好像又胖了点?” “也不对——你,你怎么过来的?!” 顾昭云被她连珠炮似的问题逗笑了,把篮子里给秋月带的东西递过去:“我来西院送茶,顺路看看你。” “这是给你带的东西,上次出府的时候专门给你买的。” “这个是布庄买的布料,不算太贵重,但我想著你平日里练手可以用,就给你买了。” “还有这个,李姨娘自己做的,赏我了,我尝了一块,味道不错。” 秋月接过这些大包小包的东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拉著顾昭云进了屋,在炕沿上坐下,又倒了杯茶塞进她手里,絮絮叨叨地说著这些日子的事。 说绣房的师傅严厉,说手指头被扎了无数次,说自己想去找她又不被师傅放人。 一看就是这些日子没吃什么苦头,脸上都长了点肉,身形似乎也抽条了。 顾昭云一一应著,心里暖暖的。 “你呢?你在大厨房怎么样?后来我听说你去了松鹤堂?” 秋月擦了擦眼角,凑近了打量她,“你脸色比学规矩那会儿好多了。” 不仅漂亮了许多,瞧著还比学规矩的时候更匀称了些。 秋月偷偷瞧了瞧顾昭云胸前,又想了想自己的,暗暗缩了缩脖子。 顾昭云忍俊不禁,拣能说的说了一些。 大厨房的孙嫂子对她很不错,教她做菜还护著她,只是这段时日家里出了事,没法回大厨房上工了。 小满人单纯,也把她当姐姐看待。 到了松鹤堂之后,老夫人赏识,叫她专门给做膳食,时不时还有赏赐,身边的大丫鬟金盏也对她青眼有加。 至於那些不顺利的,试图给她使绊子的,顾昭云都没有跟秋月说。 更是没有提那些惊心动魄的事。 倒不是信不过秋月,只是秋月单纯,绣房环境也简单,知道太多只会跟著担惊受怕,而且这些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两人说了好一会儿,顾昭云才把话头引到正事上。 “秋月,你在西院这些日子,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小月的?应该是在库房当差。” 秋月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库房的人我认得不多,平时也没什么来往。怎么了?” “小月是小满的姐姐。” 顾昭云压低声音,“小满说,她姐姐两个月没去看她了,上次来的时候脸色也不好,她担心出了什么事。” “我答应帮她打听打听。” 秋月点了点头,眼里露出几分羡慕:“小满还有个姐姐惦记著,真好。” “我在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说著,嘆了口气,“可惜我刚到西院不久,平日里连绣房都出不去,对库房那边就更不熟了。” “对不起啊昭云,没能帮到你。” 顾昭云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多说。 她本来也只是顺嘴一问。 主要是方才去库房的时候,她刚提了小月这个名字,那个管事婆子就连连摆手,说没见过。 那反应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好像早就知道有人会来问,提前准备好了说辞似的。 顾昭云没有把自己的疑虑告诉秋月。 秋月性子软,知道多了反而不好。 “你要不去別处问问?” 秋月想了想,说,“西院这边还有浆洗房,针线房,还有採买处,人多嘴杂的,说不定有人知道。” 顾昭云应了,心里却在盘算。 那个管事婆子为什么急著否认? 小月恐怕真的出事了,可她到底出了什么事,能让那个管事婆子讳莫如深? 她站起来,跟秋月道了別,又叮嘱她好好照顾自己,有空再来看她。 秋月送她到门口,依依不捨地拉著她的手:“你去了松鹤堂,虽然体面,可当差的时候指定也有你的难处,遇到事情小心些。” 顾昭云心里暖暖的,她点了点头,拎著空篮子快步走出绣房。 除了绣房之后,她才忍不住嘆了口气,心里沉甸甸的。 库房管事婆子那副急著否认的模样,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小月八成是出了什么事,可她现在没法细查。 夫人刚说完,花被打碎的事情查清楚之前不许她乱跑,她要是上躥下跳的在西苑乱窜,指不定真得被夫人发落了。 她只能先回松鹤堂,老老实实待著。 回到松鹤堂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里静悄悄的。 顾昭云先去金盏那里回了话。 金盏对顾昭云的办事能力还是很放心的,也没多问,只让她回去准备晚膳。 正说话间,一个小丫鬟传话过来,似乎是老夫人那边有什么事,金盏也没顾得上顾昭云,急匆匆过去了。 顾昭云在迴廊上站了一会儿,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便绕到后院角门处。 守门的婆子不在,只有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蹲在门槛上嗑瓜子,是平日里跑腿传话的,叫小鹊,嘴碎了点,但手脚挺麻利。 “小鹊。” 顾昭云走过去,从袖子里摸出十几个大钱,塞进她手里。 小鹊眼睛一亮,瓜子也不嗑了,抬头看她:“昭云姐姐,什么事?” “帮我去大厨房跑一趟,找小满。” 顾昭云压低声音,“跟她说,我最近出不去,她姐姐的事我已经在打听了,让她別急,好好当差等我消息。” 小鹊数了数手里的钱,咧嘴笑了:“就这点事?姐姐放心,保管把话带到。” 她把钱揣进袖子里,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一溜烟就跑远了。 顾昭云站在角门口,看著小鹊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才慢慢走回小厨房。 她没有管春兰习惯性的嘲讽,只是抬头盯著头顶灰扑扑的房梁,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准备晚膳的动作有些心不在焉,但手上的动作依旧嫻熟。 就在这时,老夫人身边的另一个大丫鬟红蝶过来了。 “昭云,老夫人今天用的汤好了吗?” “做好就盛出来,跟我过来,一起伺候老夫人用膳。” 第48章 这种隱秘的事情也要她来旁听吗 红鶯是老夫人身边的另一个大丫鬟,平日里不常来小厨房。 她和金盏一样都是大丫鬟,但管事的方向不同。 金盏管老夫人饮食起居,红鶯管的是来往应酬,外院传话这些。 两人各司其职,井水不犯河水。 今日她忽然来传话,顾昭云多少有些意外—— 往常都是金盏来交代膳食,今日怎么换了人? 但她没有多想。 老夫人那边等著用膳,耽误不得。 她把灶上的汤收了尾,用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味道,確认没问题,便盛进碗里,盖上盖子,放进托盘。 又检查了一遍其他几道菜,確认色香味都挑不出毛病,才端起托盘跟在红鶯身后往正房走。 红鶯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一只手拢著袖口,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顾昭云跟在后面,觉得她脸色不太对,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松鹤堂的正房到了。 红鶯掀开帘子,侧身让顾昭云先进去。 顾昭云端著托盘走进去,绕过紫檀木屏风,刚要把膳食往桌上放,余光却扫见地上跪著一个人。 她下意识看过去——是金盏?! 金盏跪在榻前,脊背挺得笔直,脸微微垂著,看不清表情,但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榻上,老夫人靠在迎枕上,手里捻著一串佛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老夫人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怒意,像冬日湖面上的薄冰,压著不动,一碰就碎。 顾昭云心里咯噔了一下,暗道不好。 她稳住手,把膳食轻轻放在桌上,低头退到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屋里安静了几息。 老夫人捻著佛珠,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金盏,你跟了我多少年?” 老夫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些疲惫。 金盏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贴著地毯,声音有些发紧:“回老夫人,十二年。” “十二年了。” “日子过得可真快。” “我眼看著你从一个毛丫头出落成如今亭亭玉立的模样。” “虽说你只是我身边的丫头,可你的吃穿用度,哪一样拿出去,不比得上外面那些小户人家的小姐?” 老夫人感嘆了几句,佛珠转得快了些,“你自己说,这十二年来,我待你如何?” “奴婢不敢忘记老夫人的恩德,您待奴婢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 老夫人笑了一下,那笑意带著点怒气,“既知恩重如山,我让你去苍澜院伺候,你为何不肯?” 顾昭云心头一跳。 苍澜院? 那不是世子爷的院子吗?! 金盏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伺候了十二年的老人,让她去苍澜院伺候?? 这话听著像是正常的调派,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送过去肯定就是预备著当房里人的! 金盏没有抬头,声音低低的:“老夫人厚爱,奴婢不敢不领。” “只是奴婢资质愚钝,怕伺候不好世子爷,反倒丟了老夫人的脸。” “资质愚钝?” 老夫人的语气微微上扬,“你在我身边这些年,里里外外的事哪样办砸过?” “你若愚钝,我这松鹤堂就没有聪明人了。” 红鶯站在一旁,看了看老夫人的脸色,又看了看金盏,轻声插了一句:“金盏姐姐,老夫人是心疼你,才想把你指去苍澜院。” “世子爷院里一直没个知冷知热的人,老夫人不放心,才想著让你去。” “你去了,老夫人也安心。” 金盏跪在那里,没有说话。 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像弓弦绷到了极限。 老夫人看著她,手里的佛珠停了,声音忽然软了几分:“金盏,你在我身边十二年,我拿你当半个女儿看待。” “你今年二十三了,再不出府,就真的耽误了。” 她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循循善诱,“可放你出去嫁人,我又捨不得,怕你在外头受委屈。” “苍澜院就在府里,你去了还是在我眼皮底下,吃穿用度比现在只高不低。” “珩儿那孩子你也知道,不是苛刻人的性子。” “你跟了他,后半辈子有依靠,我也放心。” 顾昭云站在角落里,听著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 老夫人的话说得动听,可仔细一想,这分明是在劝自己的大丫鬟给孙子做通房。 大丫鬟都是从小就在主子身边养起来的,吃穿用度,眼界见识,都比得上外面的小户人家的小姐。 到了一定年纪,要么放出去配人,要么留在府里自梳帮著打理產业,相当於半个管事了。 从没有把自己身边培养多年的大丫鬟,送去给孙子当房里人的道理。 老夫人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金盏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昭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老夫人,奴婢不是不识抬举。” “只是……奴婢只想在松鹤堂伺候老夫人,不想去苍澜院。” 老夫人的脸色微微一沉。 红鶯赶紧打圆场:“金盏姐姐,你可想清楚了。” “世子爷那里,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老夫人这是抬举你,你可別犯糊涂。” 金盏没有看红鶯,只是伏在地上,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奴婢知道老夫人抬举。可奴婢……奴婢真的不想去!” 屋里又安静了。 佛珠在老夫人指间转了两圈,停了。 顾昭云站在角落里,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她不知道金盏为什么不愿意。 也许是不想做人家的通房,也许是对世子爷没有那个心思,也许只是单纯不想离开松鹤堂。 但不管因为什么,在老夫人面前说不要,都需要天大的胆子。 老夫人再和善,那也是主子。 敢驳了主子的话,就算是大丫鬟也难逃责罚。 顾昭云偷偷抬眼,却看见红鶯眼中隱隱有些得意。 金盏始终没有理会红鶯。 她的目光越过红鶯,落在老夫人捻佛珠的手上,声音轻轻的。 “老夫人,奴婢斗胆,想求您让奴婢说几句话。” 金盏的额头抵在地毯上,声音有些发哑。 红鶯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老夫人已经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算凌厉,但红鶯伺候老夫人这么多年,太清楚这眼色的分量。 她訕訕地闭上嘴,福了福身,掀帘子退了出去。 顾昭云也想跟著出去,只是刚一动,红鶯的眼刀就扫了过来。 那意思分明是让她老实待著。 不是。 顾昭云心里大喊。 这种隱秘的事情怎么还要她来旁听??? 棉帘落下的声音轻轻一响,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老夫人和金盏。 还有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的顾昭云。 老夫人靠在迎枕上,似乎是有些疲惫的闔上眼皮。 第49章 在打什么主意? 金盏伏在地上,沉默了几息,才慢慢开口。 “老夫人,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奴婢跟了您十二年,从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到今日。” “在奴婢心里,您不只是主子,您就是奴婢的长辈。” “奴婢没有爹娘,是您给了奴婢体面。在奴婢心里,松鹤堂就是家,您就是家里人。” 老夫人的手指顿了一下,佛珠停在指间,没有继续转。 金盏没有抬头,声音继续往下说:“老夫人想让奴婢去苍澜院,奴婢知道是为奴婢好,是心疼奴婢,想给奴婢一个依靠。” “奴婢不敢不识抬举——只要老夫人一句话,奴婢绝无二话,明日就去苍澜院。” 她的声音往下压了压,带著几分恳切,“可奴婢斗胆,想跟老夫人说句心里话。” “世子爷跟奴婢打交道的次数不算少,每次来给您请安时,世子爷见了奴婢,从来都是公事公办,不曾多看过奴婢一眼。 “世子爷对奴婢无意,奴婢看得出来。” 老夫人微微嘆了口气,目光落在金盏伏地的身影上,没有说话。 金盏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声音带著几分决绝:“但老夫人若是执意让奴婢去,奴婢绝不会忤逆您的意思。” “老夫人放心,奴婢去了,一定尽心伺候世子爷,不给老夫人丟脸。” “奴婢只是担心——奴婢不敢保证,世子爷会领老夫人的情。” 说完,她伏在地上,额头抵著手背,一动不动。 屋里安静了很久。 老夫人靠在迎枕上,看著伏在地上的金盏,目光里的怒意一点一点地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她嘆了口气,把手里的佛珠放在小几上,声音比方才软了几分:“起来吧。” 顾昭云站在角落里,心里暗暗鬆了口气。 她看著金盏从地上慢慢站起来,膝盖跪得发软,扶著桌沿才站稳。 金盏的眼眶红红的,但到底没有掉眼泪,只是垂著手,等老夫人的下一句话。 老夫人没有再说下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昭云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心里却忍不住佩服。 金盏这番话,说感情有感情,说利害有利害。 世子爷看不上她,硬塞过去只会让两边都为难。 老夫人心中到底心疼金盏,最重要的是,她也担心塞过去一个不合世子爷心意的女人,世子爷会生气。 据说去岁的时候,老夫人和夫人就往世子爷院里放过丫头,世子爷嘴上虽然不说,可隔天就把人都打发了。 而金盏最后那一句话,更是以退为进,把选择权交还给老夫人。 顾昭云低下头,心里默默嘆了口气。 不愧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这番话,换了她,她说不出来。 不是不会说,是不敢说。 敢在主子面前把利害关係掰扯得这么清楚,还敢把不愿意说得这么体面,金盏的心思和胆识,她还得好好学著。 老夫人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佛珠上慢慢捻著,一圈,又一圈。 金盏站在一旁,垂著手,脸上还掛著没干的泪痕,但已经没有再哭了。 她只是等著,像这些年每次等在老夫人身边一样,不急不躁。 “你今年二十三了。” 老夫人终於开口了,声音比方才缓了许多,带著几分疲惫。 “再留,就真的留成老姑娘了。” 她嘆了口气,语气中终於流露出几分来自长辈的忧虑。 “我这几年不是没问过你,可你不想去苍澜院,也不愿意嫁人。” “但你这样如花似玉的姑娘,总不能一辈子在我身边当丫鬟。” 老夫人的眼神落在窗外的海棠上,隱约带著几分悵惘,“这世道,姑娘们总归都是要嫁人的。” 金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夫人没有看她,目光依然望著窗外那株刚冒了新芽的海棠树上,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 “放你出去嫁人,我不放心,怕你在外头受委屈。” “留在府里自梳,又委屈了你。” “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金盏有些迷茫的垂下眼,没有接话。 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 要像蓝蝶一样配了人出府去吗? 似乎是条不错的路,在永寧侯府的老夫人身边伺候过的大丫鬟,已经比得上外面许多小户人家的小姐了,想配个小官也不是使不得。 毕竟大丫鬟们在老夫人面前总归是有一份主僕情分在,许多小官就衝著大丫鬟们在老夫人面前能说上几句话的份,也抢破了头来求。 即便不说这些利益层面,大丫鬟们在老夫人面前从不受苛待,吃穿住行无一不精细。 虽说跟府上金尊玉贵的小姐们没法比,可也比外头好些面上光的小官之女好了不止一星半点,个个都出落得標誌得很。 早些日子出府嫁人的蓝蝶虽说只配了个管事,可那管事在京郊有上百亩田地,更是已经有了秀才的功名。 別的姐妹们也差不多都是如此。 可金盏出落得最漂亮,性格却也最怪。 她伺候老夫人时间最久,跟她一批出来的,孩子都已经会叫娘了。 可老夫人每次问她,她也只说不想嫁人。 跟她交好的姐妹们都劝过她,让她趁著年轻,赶紧找个好人家。 可金盏到底想要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觉得自己不该就这样配了人出府去,也更不想去伺候世子爷。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在顾昭云紧绷的目光中,慢慢,慢慢的。 落在了顾昭云的身上。 老夫人看了她两息,没有说什么,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顾昭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心都提了起来。 她不知道老夫人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是隨便看了一眼,还是在打什么主意。 她不敢想,也不敢看。 顾昭云只敢低著头,盯著自己的鞋尖,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 第50章 一直待在小厨房,可惜了 老夫人看著金盏彆扭的站姿,知道是跪得太久的缘故,嘆了口气。 “你出去歇歇吧,喊红鶯进来伺候。” 金盏对老夫人福了福身,笑著开口,“谢老夫人体恤,奴婢知道您是心疼奴婢。” “不过只是跪了这么一会儿,不打紧的,奴婢还想接著伺候您用膳呢。” “行啦,”老夫人见金盏语气不似作偽,含笑虚空点了点金盏的额头,“刚还夸你稳重呢,这会儿又跟个小孩似的。” “隨便你吧,不过我也口渴了,你去叫红鶯送盏茶进来。” 金盏这才抿嘴笑笑,撒娇似的跟老夫人说,“奴婢就知道老夫人离不得奴婢,方才罚跪都让奴婢在毯子上,生怕奴婢跪坏了膝盖呢。” 老夫人被金盏哄的眉开眼笑,脸上却嫌弃一般摆了摆手,“去去去,快去沏茶来,少在这里耍嘴皮子。” 金盏含笑离开了。 短短几句话,顾昭云却在一旁学到了许多下人的生存技巧。 要是別人在这里,只会觉得老夫人慈爱,连个下人都能在她面前撒娇卖乖。 可顾昭云却是最清楚金盏平日里有多稳重。 方才在老夫人面前撒娇卖痴,或许也只是为了向老夫人表明。 您看,我虽然被罚,但我依然忠心。 顾昭云不可避免的为自己的前途感到一阵悲哀。 老夫人虽然和善,可毕竟是主子。 主子说要罚你,你还得笑著谢主子。 金盏方才是真的跪在毯子上吗? 其实並不是。 顾昭云一直低著头,看得清清楚楚。 可金盏这么说,是为了让老夫人舒心,也让她以为自己是真的很疼爱金盏。 更让不知情的人以为,老夫人是真的很疼爱金盏。 譬如现在进来的红鶯。 红鶯跟在金盏身后进来,看向金盏的眼神恨不得把她后背戳出两个洞来。 但一转头看向老夫人时,就变成了惯常的活泼模样。 老夫人没与红鶯多说,这是去年才提上来的大丫头,用著到底不如金盏顺手。 她只是接过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就將眼神重新放到了顾昭云身上。 “我记得,你叫昭云?” 老夫人开口了,语气隨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顾昭云低著头,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是。” “今年多大了?” “回老夫人,奴婢刚满十六。” “十六。” 老夫人念了一遍,手里的佛珠又转了起来,“你们瞧瞧,还是花骨朵一样的年纪呢,就像你们刚到我身边的时候一样。” 金盏和红鶯笑著附和了两句,都没提在贴身伺候老夫人之前,各自还当了许久的小丫头。 谁又有资格驳了主子的话? 老夫人也只是隨口那么一说,也没真指望有什么回应,“家里还有什么人?” 顾昭云迟疑了一瞬:“……都没有了。” “老家遭了灾,就剩奴婢一个。” 原身的记忆太模糊了,最后的记忆只停留在家里人都被水冲走的场景。 记忆断断续续的,像蒙了一层雾一样,看不清楚。 老夫人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越来越清秀的脸上停了两息:“上次你说读过书,是你父亲教的?” “是。” “认得几个字,不算什么本事。” 顾昭云答得很谨慎,生怕老夫人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 但老夫人接下来说的话,让她悲催的发现,自己的顾虑並不是空穴来风。 “能识文断字,是好事。” 老夫人的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品一盏茶,“女孩子家,不一定要读多少书,但认得字,明事理,比什么都强。” “你父亲给你起这个名字,想必也是对你寄予厚望。” “是。” 顾昭云不敢多话。 她很喜欢自己的名字。 只是昭这个字,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万一老夫人什么时候突发奇想,觉得一个丫鬟不配用这个字,要给自己名字,她哭都没处哭去。 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瓷盏碰到小几,发出一声轻响。 “你在小厨房这些日子,饭菜做得用心,药膳也合我胃口。” 老夫人说,“金盏跟我提过几回,说你做事稳当,不毛躁。” “按道理来说,我该赏你。” 金盏站在一旁,垂著眼,没有接话。 顾昭云轻声道:“是金盏姐姐抬举奴婢,奴婢只是做分內的事。” 老夫人没有接这个话茬,话锋一转:“你以后可有什么打算?” 顾昭云愣了一下:“…奴婢只想好好伺候老夫人,没別的想法。” “就这些?”老夫人看著她。 “就这些。”顾昭云的声音很稳,但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 老夫人靠在迎枕上,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不大,就像秋风拂过湖面,微微起了道涟漪,很快就散了。 “能识文断字,性情又好,”老夫人慢慢地说著,每个字都像不经意的感嘆,“一直在小厨房里烟燻火燎的,倒是可惜了。”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了一瞬。 顾昭云的后背微微发凉。 她还没来得及琢磨这话的意思,就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是金盏。 金盏飞快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意料之中的明悟,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红蝶站在一旁,手里的帕子轻轻绞了一下,又鬆开了。 顾昭云低著头,盯著自己的鞋尖,把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 老夫人是隨口一说,还是话里有话? 她不敢想,只能被动的站在角落里,等著老夫人下一句话。 可老夫人没有再接著说下去。 她只是摆了摆手,让金盏给顾昭云打赏,就让两人都退下了,只留了红鶯伺候用膳。 走出正房,迴廊上的风凉颼颼的,吹得顾昭云后背一阵阵地发紧。 她跟在金盏身后,走了几步,终於还是没忍住,轻声喊了一句:“金盏姐姐。” 金盏停下脚步,转过身。 廊下的灯笼还没点,暮色沉沉的,她的脸一半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 顾昭云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金盏的膝盖上:“姐姐的膝盖……方才跪了那么久,没事吧?” 第51章 如果现在有一个飞上枝头的机会 金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拍了拍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声音淡淡的:“没事,习惯了。” 她抬起头,看了顾昭云一眼,目光里说不上来的复杂,让顾昭云心里不太踏实。 “倒是你,”金盏顿了顿,把声音压低了半度,“还是先想想自己吧。” 顾昭云心里一紧,张了张嘴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她攥了攥袖口,想了想还是开了口:“金盏姐姐,奴婢想向您请教一件事。” 金盏看著她,没有说话,等她说下去。 “老夫人方才说的那些话……” 顾昭云斟酌著措辞,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慌张,“奴婢不明白,老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金盏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沿著迴廊慢慢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顾昭云跟在她身侧,一颗心悬在嗓子眼。 走了几步,金盏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著她,语气不咸不淡:“昭云,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我。” “姐姐请讲。” “如果现在有一个飞上枝头的机会,”金盏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愿不愿意?” 顾昭云愣了一下。 飞上枝头的机会? 她不是傻子,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懂。 老夫人和金盏的这些话,恐怕说的是一件事。 她低下头,盯著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好一会儿。 “金盏姐姐,”她终於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奴婢只想好好在松鹤堂当差,攒够了银子,赎身出府。” “飞上枝头的事,奴婢从来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金盏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像是在掂量她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顾昭云抬起头,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著一种认清了现实的无奈。 “姐姐別笑话我。” 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怕被风吹散了,“奴婢进府第一天就想好了,这辈子不指望攀附谁,也不指望靠谁飞黄腾达。” “奴婢只想安安稳稳地干活,攒够钱,离开这里,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自己的日子。” “不需要大富大贵,不需要锦衣玉食,只要能自己做主就行。” 金盏没有说话。 “金盏姐姐在老夫人身边伺候了十二年,见多识广,应该比奴婢更明白。” 顾昭云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很轻,像是憋了很久终於吐出来的。 “飞上枝头这种事,听著好听,可真飞上去了,是枝头还是刀尖,谁说得准呢?”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奴婢不想飞上枝头,也不想去踩刀尖。” “奴婢只想做地里的草,风来了弯腰,风过了直起来,谁也踩不死就行。” 迴廊上安静了几息。 远处隱约传来別院的笑语声,隔得远了,听不真切。 金盏看了她半晌,目光里的审视慢慢散了。 顾昭云看得出来,金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得更加坚定。 金盏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道:“你的心思我知道了,回去吧。” 说完,金盏转过身,沿著迴廊往自己的住处走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昭云站在原地,看著金盏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金盏离开没一会儿,就有小丫头捧著托盘过来了。 赏赐的东西不多,但样样精致。 两匹衣料子,一匹藕荷色的云纹软缎,一匹鹅黄色的暗花细绢,顏色都不算张扬,但料子摸上去滑溜溜的,在灶房灰扑扑的光线下隱隱泛著光。 托盘一角还放著个小小的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对掐丝银簪,一只银鐲子,还有一对小米粒大小的珍珠耳钉。 顾昭云看著这些东西,手指迟迟没有伸过去。 衣料子太鲜亮了,银饰也太精巧了,虽然没什么出格的东西,可这赏赐来得太不是时候。 老夫人方才说了那些话,金盏又问了那个问题,转头就送了这些东西来。 她心里格外不踏实。 金盏站在一旁,见她不接,淡淡道:“主子的赏赐,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既是赏了你,就安心接著。若是推了,旁人还以为你不知好歹。” 顾昭云咬了咬嘴唇,把托盘接过来,放在案板上。 衣料子和锦盒在灶房里显得格格不入,像一只误闯进柴房的雀鸟,羽毛鲜艷得刺眼。 “金盏姐姐,”她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开口,“奴婢心里实在是有些不安。” “老夫人说了那些话,又赏了这么多好东西,奴婢怕……” “怕什么?” 金盏打断她,语气不咸不淡,目光却比方才沉了几分,“赏你,自然有赏你的道理。” “你在小厨房这些日子,老夫人胃口好了不少,这都是你的功劳。” “赏你几匹料子,几件首饰,不算什么。” 顾昭云垂下眼,不敢接话。 她不是不领情,是觉得这赏赐底下还压著別的东西,沉甸甸的,她看不透。 金盏看了她几息,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往外看了一眼,见帘子外没人,才把声音压低了半度,说:“我跟你透个底,你心里有个数就行,別往外传。” 顾昭云抬起头,看著她。 “老夫人有意提你做二等。” 金盏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含著些別的意味。 “这些日子你的差事办得好,就该赏。” “虽然人人都能做到,但老夫人只觉得你是个可用的,准备用你。” “她老人家对你寄予厚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顾昭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金盏是在提醒她。 老夫人提她做二等,或许並不是因为人人都能做的膳食。 提她做二等? 那不是月钱涨多少的事,是身份不一样了。 在大丫鬟跟前还是小丫头,可在松鹤堂,在侯府,走出去体面都不一样。 可她心里没有欢喜,只有不安。 她进府才两个多月,从小厨房的粗使丫头一下子提到二等,太快了。 顾昭云心里有一个猜测,但她又觉得有些荒谬,不愿往深处想。 第52章 老夫人想让她去苍澜院 “金盏姐姐,”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奴婢才进府没多久,怕担不起这个担子……” “担不担得起,不是你说了算,是老夫人说了算。” 金盏打断她,语气不重,带著怜悯,“老夫人抬举你,你就接著。” “推三阻四的,反倒不美。” 顾昭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金盏说的是实话。 主子抬举你,你接著就是了,说多了就是不识好歹。 金盏见她不说话了,语气缓了缓,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 “老夫人赏了你这些东西,你收下之后,別忘了去谢赏。” “之前你身份不够,没资格在老夫人跟前晃,谢赏的事我代劳就罢了。” “现在不一样,老夫人既然赏了东西,又有意抬举你,你就该亲自去磕个头,这是规矩。” 顾昭云心里明白,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垂下眼,轻声应了:“是。奴婢记下了,多谢金盏姐姐提点。” 金盏点了点头,该说的话已经说了,该提醒的也已经提醒了,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棉帘子落下,小厨房里安静下来。 顾昭云站在案板前,看著那两匹衣料子和那只锦盒,发了很久的呆。 灶膛里的火还没熄,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她伸手摸了摸那匹藕荷色的软缎,指尖触感滑腻,是她这辈子没碰过的料子。 二等——她不是不想升,是怕升上去之后,要面对的东西她应付不来。 可她没有退路。 在这侯府里,你不往前走,就会被挤到后面去。 金盏没有说破,她也假装听不懂。 但心里清楚,这些赏赐,还有二等的位置,都不是白给的。 顾昭云等了小半个时辰,估摸著老夫人该用完膳了,才净了手,理了理衣裳,往正房走去。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映在青砖地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正要请小丫头通报,帘子已经从里面掀开了。 红鶯站在门口,手里还端著托盘,显然是刚伺候完老夫人用膳。 她看见顾昭云,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眼神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那种冷淡跟之前不一样。 以前她看顾昭云,是看一个不认识的小丫头,不冷不热的,带著点大丫鬟的傲气。 而现在她再看顾昭云,却像是在看一个不顺眼的东西,碍眼得很。 “你来做什么?” 红鶯的声音不大,语气却硬邦邦的。 顾昭云愣了一下,客客气气地说:“红鶯姐姐,奴婢来给老夫人磕头谢赏。” 红鶯没有接,也没有让开,只是抱著胳膊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那表情似笑非笑的,带著几分不屑:“老夫人刚用完膳,准备小憩一会儿,现下不得空。” “你改日再来吧。” 说完,她转身就要回去。 顾昭云心里暗暗鬆了口气。 太好了。 她巴不得老夫人永远想不起她来。 要不是金盏姐姐说这是规矩,她才不想往跟前凑。 她赶紧追了一句,声音里带著几分如释重负:“那奴婢还像之前一样,在门口磕个头就是了,不打扰老夫人歇息——” 说著,顾昭云就准备磕个头然后溜之大吉。 “是昭云吗?” 屋里忽然传来老夫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带著刚用完膳的愜意,“进来。” 红鶯的脚步顿了一下,脸色微微一变,回头看了顾昭云一眼。 那眼神里带著几分不甘,但老夫人开了口,她不敢拦。 红鶯侧身让开,给顾昭云挑了帘子,语气依旧不咸不淡:“进去吧。” 顾昭云心里那口气还没松完,又提了起来。 正房里,老夫人已经靠在了迎枕上。 金盏不在,只有一个小丫头在收拾桌案。 顾昭云走过去,在榻前几步远的地方跪下,额头抵在地毯上,声音恭恭敬敬:“奴婢给老夫人请安。” “多谢老夫人赏赐,奴婢心里惶恐,想来给您磕个头。” 老夫人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意淡淡的,不像方才对金盏时那样带著薄怒,也不像对红鶯时那样带著隨意,倒像是——满意。 “起来吧。” 老夫人说,“金盏跟你说了?” 顾昭云站起来,垂著手,不知道她指的哪件,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是。” “金盏姐姐提点了奴婢几句。” 老夫人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息,似乎在打量什么。 顾昭云低著头,盯著自己的鞋尖,心跳得很快。 “你是该谢她。” 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要不是金盏不中用,我也不愿意让你落了这个好。” 这话……什么意思? 老夫人想让她……去苍澜院? 顾昭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炸开了。 她站在原地,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发白,心臟跳得又快又重,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老夫人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在她听来,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心上。 金盏姐姐伺候了老夫人十二年,是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人,哪里不中用? 除非—— 老夫人说的不中用,不是指金盏做事不行,而是指金盏不肯去苍澜院这件事。 金盏不愿意,老夫人也觉得金盏的话在理,所以才把目光转到了她身上。 顾昭云低下头,盯著自己的鞋尖,把那股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住。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老夫人的眼睛,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发抖。 “老夫人抬举奴婢。”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发涩,但还算稳,“只是奴婢资歷浅,怕担不起这个担子。” 老夫人靠在迎枕上,看著她,没有说话。 那一瞬间的沉默像一根绷紧的弦,拉著顾昭云的心,几乎要断了。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不敢直接说不愿意,那是推拒主子的抬举,是不识好歹。 可顾昭云也说不出愿意这两个字。 她不想去什么苍澜院,她从来都不想。 她只想在松鹤堂的小厨房里安安稳稳地做菜,把老夫人的膳食伺候好,攒够了银子就赎身出府。 什么飞上枝头,什么通房姨娘,她统统不想要。 第53章 祖母做主就是了 她不是金盏,没有老夫人的怜悯,更没有金盏在府里这么多年打拼攒下的地位。 顾昭云什么都没有。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 “担不担得起,不是你说了算。” 老夫人笑了一下,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容置疑,“我说你担得起,你就担得起。” 顾昭云正跪在地上,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著怎么把话圆过去。 帘子外面却忽然传来小丫头脆生生的声音:“世子爷来了!” 老夫人原本靠在迎枕上,微微闔著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嘴角弯了起来,方才那点薄怒和疲惫一扫而空。 “珩儿来了?快进来。” 声音里带著几分真切的欢喜。 帘子掀开,月白色的袍角在门口一闪,陆珩走了进来。 他穿得比平时素净,头上只簪了一支玉簪,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像是天生就长在那张脸上。 陆珩先给老夫人请了安,声音温和,姿態从容,然后目光才不经意地扫过屋里。 看见地上跪著的顾昭云,他的目光停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发现。 顾昭云伏在地上,额头贴著地毯,心跳得更快了。 不是怕这位脾性好的世子爷,是怕老夫人又说起刚才那些话,要是被这位正主听到,岂不尷尬死了。 她赶紧叩了个头,声音儘量放平:“奴婢给世子爷请安,奴婢告退。” “別急著走。” 老夫人的声音从上面飘过来,像一道催命符,“你留下伺候茶水。” 顾昭云的脚步顿住了。 她停在原地,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心里暗暗叫苦。 本来就怕在老夫人面前多待,刚才那些话已经让她如坐针毡。 现在世子爷又来了,顾昭云夹在中间,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可她哪有说不的资本? 顾昭云只好轻声应了一句是,便转身往门口走去。 她的步子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带著一股子想赶紧离开这间屋子的急切。 帘子掀开,她侧身出去,正撞上站在廊下的红鶯。 红鶯抱著胳膊,靠在廊柱上,脸上的不愉快十分明显。 她看见顾昭云出来,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出来了?” “算你有眼色。世子爷来给老夫人请安,你一个小丫头在里头杵著像什么话。” “我正要进去伺候呢。” 顾昭云本来心里就烦躁得厉害。 老夫人方才那些话,加上她自己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都理不清。 偏偏红鶯还要往枪口上撞。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皮笑肉不笑地看著红鶯:“红鶯姐姐说得是,奴婢原本也是要出来的。” “只是老夫人吩咐了,让奴婢留下来伺候茶水。” 红鶯的脸色微微一变。她上下打量了顾昭云一眼,嘴角的弧度往下撇得更深了,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 “老夫人让你伺候茶水?你行吗?” “別笨手笨脚的,打翻了茶盏,连累了松鹤堂的名声。” 顾昭云看著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冷不热,把红鶯那点不屑原封不动地映了回去:“奴婢確实笨手笨脚,比不得红鶯姐姐伺候老夫人多年,里里外外都周到。” “不过老夫人既然开了口,奴婢就是笨,也得硬著头皮上。” “红鶯姐姐要是不放心,不如进去跟老夫人说,换您来伺候?” 红鶯被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去岁刚被提上来的大丫鬟,不要说比得上金盏在老夫人面前的地位,就连前段时间出府的蓝蝶她都比不上。 老夫人哪会听她的?? 她当然不敢进去跟老夫人说换人。 那不是打老夫人的脸吗? 两人正僵著,一个小丫头捧著托盘从迴廊那头过来了,气喘吁吁地停在顾昭云面前:“昭云姐姐,茶泡好了。” 顾昭云抬起眼皮看了红鶯一眼。 这一眼不凶不狠,甚至带著几分笑意,但说出来的话,却让红鶯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红鶯姐姐,奴婢先进去伺候了。” “您要是有本事,就想办法让老夫人最好再也想不起我来。” “这样咱们都省心,皆大欢喜。” 说完,她不再看红鶯,掀开帘子,带著小丫头走了进去。 身后,红鶯站在廊下,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青一阵白一阵的。 她咬著嘴唇,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咯咯响,盯著那道晃动的棉帘子,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顾昭云没再理会红鶯,她走到桌案旁,双手从托盘里端出茶盏,低著头递到陆珩面前。 陆珩接过茶盏,指尖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他的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只是淡淡说了句多谢,便端著茶盏在老夫人下首的椅子上坐下了。 顾昭云退到一旁,垂手站著,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影子,贴在墙根上,谁也別注意她。 可老夫人的目光还是飘了过来。 她看了顾昭云一眼,又看了看陆珩,嘴角弯了弯,那笑意里带著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 “珩儿,你来得正好。” 老夫人的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閒聊,“我这儿正跟昭云说事儿呢。” “这丫头在小厨房这些日子,菜做得用心,我打算提她做二等,你觉得如何?” 陆珩端著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语气淡淡的:“祖母做主就是了。” 老夫人笑了,笑得很满意。 不知道是满意陆珩的回答,还是满意別的什么。 顾昭云站在角落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不知道老夫人是不是故意的。 当著世子爷的面提提她做二等的事,是抬举她,还是在试探她? 虽然早先就听金盏提过,老夫人有这个意思,但顾昭云这会儿,还是得表现的像刚知道一样 不然就太对不起给她透露消息的金盏了。 顾昭云心里电光火石间就做好打算,但表情上只是愣了一瞬。 第54章 你身边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 然后她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动了动,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懵了。 那表情不算夸张,但足够让老夫人看到她脸上的意外和不敢相信。 紧接著,顾昭云眼眶微微泛红,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声音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颤抖。 “老夫人,奴婢……奴婢惶恐。” “奴婢才进府没多久,什么都不懂,哪里担得起二等?” “老夫人抬举奴婢,奴婢感激不尽,只是……只是怕自己做不好,辜负了老夫人的厚爱。” 她说著,额头抵在地毯上,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老夫人看著她这副模样,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语气里带著几分安抚:“行了行了,瞧这孩子喜的,赶紧起来吧。” “这些日子你的差事办得好,提你做二等是应当的,不必惶恐。” 顾昭云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抿了抿,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是重重地叩了个头,声音闷闷的:“多谢老夫人。” “奴婢一定好好当差,不辜负老夫人的信任。” 她站起来,退到一旁,垂著手,脸上还掛著那副受宠若惊的表情。 心里却在想——老夫人怕是还没打消那个念头。 提她做二等,是抬举,也是铺垫。 先把她从灶台边拉出来,放到更近的位置,然后再开口让她去苍澜院。 一步一步,不著急,但每一步都推著她往前走。她没有退路,只能接著。 这时,陆珩放下茶盏,开了口。 他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祖母的眼光自然是好的,这丫头差事確实当得不错。” 陆珩顿了顿,目光从老夫人身上移到顾昭云身上,眸中带著点笑,“之前在大厨房当差的时候,就很尽心。” 顾昭云低著头,眼皮跳了一下。 她在大厨房当差的时候,跟这位世子爷连面都没见过几回。 只有在二公子院里那一次,还有在府外那次。 顾昭云不敢多想,只当是世子爷顺著老夫人的话头隨口夸一句。 可老夫人不这么想。 她看了看陆珩,又看了看顾昭云,嘴角弯了弯,那笑意里带著几分心满意足。 她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语气里带著几分打趣:“珩儿难得夸人,这丫头倒是入了你的眼。” 陆珩没有接话,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脸上仍旧带著笑意。 老夫人却没再管顾昭云,而是放下茶盏,靠在迎枕上。 她目光在陆珩脸上停了几息,像是在掂量怎么开口。 片刻后,老夫人嘆了口气,声音慢悠悠的,带著几分语重心长:“珩儿,你和你二弟的年岁也都不小了。” “老二那头我是不操心的,他自小就喜欢顏色好的,不用我和沈氏多说什么,他自己就能折腾。” “可你呢?” 陆珩端著茶盏,没有接话。 老夫人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你之前该晓事的时候,沈氏给你安排通房丫头,你不要。” “我也没说什么,想著你刚入朝,忙些,顾不上这些事,也正常。” “可如今你年岁渐渐大了,即便不愿成婚,身边也总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总是带著那几个小廝进进出出的,也不是那么回事。” 陆珩轻轻放下茶盏,茶杯和茶托碰撞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头,看著老夫人,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沉默了几息,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是带著几分瞭然。 “祖母,”他的声音仍旧温和,嘴角的弧度仿佛听到什么事都不会有任何变化,“我知道您是被京城那些流言扰得心烦了。” 老夫人的手指在佛珠上顿了一下。 陆珩继续说,语气依旧不急不慢:“只是如今朝中局势复杂,母亲不懂这些,我不怪她。” “但孙儿相信,祖母是懂的。” 老夫人看著他,没有说话。 陆珩端起茶盏,声音淡淡的:“我自有我的打算,况且——” 他抬起头,看著老夫人,嘴角的笑意没散,“就算我肯让母亲送人进苍澜院,祖母能放心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老夫人看著陆珩,目光里的那些话一点一点地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妥协。 她靠在迎枕上,闭了闭眼,手里的佛珠转了两圈,嘆了口气。 那口气嘆得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顾昭云站在角落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听不懂朝中局势,也猜不透世子爷的打算。 但她有些庆幸。 世子爷都拒绝了,老夫人总不能再让她去苍澜院了吧?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手上的佛珠又慢慢转了起来。 她看著陆珩,目光里多了几分坚决。 “既然你不放心沈氏的人,”老夫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沉甸甸的分量,“那祖母就只能拉下这张老脸,亲自插手你院里的事了。” 陆珩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老夫人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语气像在自言自语:“你总不能再这样孤家寡人地过下去。” “朝堂上的事就算再忙,回了府里,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传出去到底难听。” 她顿了顿,收回目光,看著陆珩,声音沉了几分:“若是连身边都没个体己人,往后说亲,好门第的姑娘谁肯嫁你?” “人家一听永寧侯府世子爷院里冷冷清清,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还不知怎么想呢。” 陆珩放下茶盏,没有接话。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一向淡然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丝无奈。 陆珩嘆了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思考怎么开口。 “祖母,”陆珩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温和里带著几分妥协,“您这是何苦。” 第55章 世子爷要把她从这间屋子里捞出去 老夫人也嘆了口气,“苦?我这是为你操心。” 这臭小子,以为她真的想多事去插手孙子的房中事吗? 若不是因为那沈氏…… 总之,不管他这次怎么说,自己都得送个人到他院里。 之前没直接送人,是因为拿不准他的心意,怕適得其反。 可这次看到这小子看昭云那丫头的眼神,就知道他只怕並非无意。 上次用马车把人送回来,应该也不是什么巧合。 “总之,这事就这么定了,你这几天没事就多回府,別整日在外头过夜。” 陆珩没有再说什么。 顾昭云正站在角落里,连呼吸都放轻了,恨不得把自己揉成一张纸片,贴在墙缝里,谁也別看见她。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昭云。” 老夫人叫她的名字,跟阎王点名似的,“等会儿世子爷走的时候,你就跟著去苍澜院伺候吧。” 顾昭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炸开了。 她抬起头,看著老夫人,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夫人没有看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隨意:“你在小厨房这些日子,差事办得好,我也没什么好赏你的。” “珩儿院里正缺个知冷知热的人,你去伺候著,比在我这儿有前途。” 她放下茶盏,终於看了顾昭云一眼,“你愿不愿意?” 虽然是在问话。 可在场三人都知道,这不是在问她愿不愿意,是在通知她。 你准备准备,去苍澜院。 老夫人等著她谢恩,陆珩端著茶盏没有看她,像是在等一个已经註定的结果。 顾昭云跪了下去。 她不是主动跪的,是腿软了。 “老夫人。” 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每个字都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出来,“奴婢……不愿意。” 屋里安静了一瞬。 老夫人的手指停在佛珠上,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你说什么?”老夫人的语气依旧不咸不淡,但每个字都慢了下来。 顾昭云伏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凉的地毯,冷汗顺著脊背往下淌。 她知道自己这是在赌。 在松鹤堂伺候了这些日子,顾昭云看得出来,老夫人不是个苛待下人的主子。 跟世子爷这几次接触下来,也觉得这位传闻中的世子爷是真的表里如一,光风霽月。 可拒绝主子的抬举,不管在哪朝哪代,都是大忌讳。 但无所谓。 顾昭云不能放弃自己的自由。 哪怕被赶出松鹤堂,或者直接被发卖。 只要老夫人不打杀了她,她还能留一条命在,就还有希望。 “奴婢资质愚钝,怕伺候不好世子爷。” 顾昭云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奴婢只想在松鹤堂伺候,求老夫人成全。” 她没有抬头,不知道老夫人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世子爷有没有在看她。 顾昭云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得有点太快了,快到耳朵里嗡嗡作响,连跪都跪不稳。 老夫人是好脾性,可一天下来连续被两个丫头驳了话头,也有些恼了。 金盏不肯去,她忍了,毕竟是在她身边伺候了十几年,即便养个猫儿狗儿也该有感情了。 可这个从小厨房提上来的丫头也不肯去,她凭什么? 老夫人靠在迎枕上,目光慢慢落在跪在地上的顾昭云身上。 “你再说一遍。”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压了铅,沉甸甸地落在顾昭云头顶。 顾昭云伏在地上,额头抵著地毯,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 她知道老夫人不是在让她再说一遍,是在给她最后一个机会。 只要她改口,说“奴婢愿意”,方才那句话就可以当没说过。 可顾昭云不想改口。 她咬著嘴唇,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发白,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罢了。” 陆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但像一把剪子,剪断了那根绷得过紧的弦。 顾昭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敢抬头。 老夫人的目光从顾昭云身上移开,落在陆珩脸上,眉头微微皱起:“珩儿,你——” “祖母,”陆珩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她不情愿,您强送过去,到了苍澜院也是个心不在焉的。” “孙儿不缺伺候的人,祖母的好意,孙儿心领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老夫人的脸上移开,落在顾昭云身上。 那一瞬,陆珩又看见了她雪白的后颈。 汗水把几缕碎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顺著那道纤细的弧线往下淌,没入衣领。 他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息,极短的一息,然后移开了,像什么都没看见。 “孙儿真的不想要人。” 陆珩的声音依旧温和淡然的,“祖母不必费心了。” 老夫人的脸色沉了沉,她看著陆珩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心里那团火烧得旺。 但对著这个孙子,她从来发不出来火。 “你——” 老夫人指著陆珩,手指微微发抖,憋了半天,终於挤出一句。 “你真是越大越不让人省心!” “沈氏给你送人你不要,我拉下这张老脸替你张罗,你也不要。” “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难不成要天上的仙女?” 陆珩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语气依旧温和:“祖母说笑了。孙儿只是不想耽误人家姑娘。” 他看了老夫人一眼,嘴角微微一弯,那笑意里带著几分无奈,“祖母就別操这个心了。” 老夫人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够呛,但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她靠在迎枕上,闭了闭眼,手里的佛珠转了几圈,重重地嘆了口气。 “行了行了,下去吧。” 老夫人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不听话的猫,“你赶紧走,別在我跟前碍眼。” 陆珩站起来,整了整袖口,朝老夫人行了个礼:“祖母早些歇息。” 顾昭云伏在地上,额头还贴著地毯,听见老夫人的呼吸渐渐平復下来。 她正等著老夫人发落。 要发卖了她? 还是將她赶回大厨房? 后者其实是最好的结果了,无非是赎身银子攒的慢一点。 “起来。” 顾昭云正考虑自己的去向时,却突然听到世子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她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又听见他说:“跟我出去,別在这儿碍祖母的眼。” 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这话里的意思,让她心头一跳。 世子爷……是要把她从这间屋子里捞出去。 第56章 你愿不愿意来我的苍澜院? 老夫人原本靠在迎枕上,脸上还带著没散尽的薄怒。 听见陆珩这句话,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陆珩已经转过身,月白色的袍角对著她,姿態从容,像是在等著身后的人跟上。 老夫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息,又看了看还跪在地上的顾昭云,忽然笑了。 老夫人眼中的笑意像冰面下的水,无声无息地漫过。 方才那点怒气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瞭然。 她这大孙子,不是在跟她赌气,是在给这丫头解围呢。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看不透? 老夫人摆了摆手,语气比方才鬆快了许多:“行了行了,都走吧。” “別在我跟前碍眼。” 陆珩没有回头,抬脚往外走。 顾昭云愣了一瞬,赶紧叩了个头,声音有些发紧:“多谢老夫人,奴婢告退。” 她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扶著桌沿稳了稳,低著头跟了上去。 帘子掀开,夜风涌进来,凉颼颼的,吹得她后背的冷汗一阵阵地发紧。 陆珩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月白色的袍角在廊下灯笼的光里明明暗暗。 顾昭云跟在他身后,隔著几步的距离,不敢靠近,也不敢落下太远。 走到迴廊拐角处,陆珩停下了脚步。 顾昭云心里一紧,也跟著停了下来。 她低著头,盯著廊下青砖的缝隙,等著他先走。 可世子爷没有走。 他只是转过身,看著她。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著,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肩上,明明暗暗的。 他的表情看不分明,但声音是温和的。 以至於她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忽然鬆了几分。 “方才祖母的话,”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跟一个熟人说家常,“可是嚇著你了?” 顾昭云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世子爷会问她这个。 在她印象里,世子爷虽然脾性好,但跟她这个小丫头没什么好说的。 可他还是问了。 她垂下眼,声音有些发紧:“回世子爷,奴婢……奴婢没事。” “是奴婢不识抬举,不怪老夫人。” “不识抬举?”陆珩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你倒是实诚。旁人若得了祖母的抬举,早就磕头谢恩了。” “你倒好,竟直接拒了。” “要不是我今日正好过来,只怕祖母就算脾性再好,也难保不会罚你。” 顾昭云的头埋得更低了,耳根有些发烫。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自己今天做的那些事,在世子爷眼里大概蠢透了。 陆珩却似乎没有怪她的意思。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小辈讲道理:“你不必太紧张。” “祖母那边,我已经说了不要人,她不会再勉强。” “祖母就是操心多了些,怕我身边没个体己的人。你別往心里去。” 顾昭云暗暗鬆了口气。 世子爷没有怪罪她,也没有替老夫人教训她,反倒替她开解。 她心里那根弦鬆了下来,连带著对世子爷的畏惧也淡了几分。 顾昭云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那张脸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清雋,眉目疏朗,嘴角带著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让人觉得安心。 她心里暗暗感嘆,这位世子爷脾性是真的好,跟二公子简直是两个模子刻出来的。 二公子暴躁易怒,动不动就摔东西骂人。 世子爷却温和从容,连对一个小丫头都这么有耐心。 不愧是传闻里那位光风霽月的陆大人。 “不过——”陆珩话锋一转,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像是在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倒是有个疑问,想问问你。” 顾昭云的心又提了起来:“世子爷请讲。” “上次在二弟院里,你不愿意去听风院。这次祖母让你来苍澜院,你也不愿意。” 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上,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倒是有些好奇。” “你是单纯不愿意去主子院里当差,还是——不愿意去我那里?” 顾昭云心头一跳,赶紧飞快摇头:“世子爷误会了!奴婢不是不愿意去世子爷院里,奴婢只是……只是不想离开松鹤堂。” “奴婢在松鹤堂待得好好的,老夫人待奴婢好,金盏姐姐也照顾奴婢。” “奴婢不想去別的地方,跟世子爷没有关係。” 她一口气说完,才发现自己说得有些急,声音也有些大。 顾昭云缩了缩脖子,声音低了下去:“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陆珩看著她,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微微深了一些。 不知道是觉得她有趣,还是因为別的。 “你不必紧张,”他说,“我不是在怪你。” 陆珩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继续道,“其实,我方才在祖母屋里说的话,確实是实话。” 顾昭云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些。 陆珩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廊外沉沉的夜色里,声音低了几分:“我屋里不缺伺候的人,但祖母和母亲一直想方设法往我院子里塞人。” “我拒绝了一次又一次,可她们是长辈,我也不好一直驳了她们的面子。” 他收回目光,看著顾昭云,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说实话,我有些焦头烂额。” 顾昭云听著,心里对世子爷的同情油然而生。 原来世子爷也有烦心事,跟她被老夫人问愿不愿意时的无奈,也没什么两样。 顾昭云心里对世子爷不知从何而来的那层畏惧,又莫名薄了几分。 “我之前跟你打过几次交道,”陆珩看著她,目光温和,“知道你是个本分的,对主子也没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所以我想——” 他顿了顿,“你愿不愿意来苍澜院?” 第57章 你不用伺候我 顾昭云的心猛地一跳,张嘴就要拒绝。 陆珩抬手,轻轻压了一下,示意她先听完。 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又放下来,负在身后。 那动作很自然,像是一个习惯了掌控场面的人。 “不是让你来伺候我。” 他说,语气依旧温和,但比方才多了一丝认真,“是来帮我挡一挡塞进来的人。” “你去了苍澜院,祖母和母亲就不会再一个劲地往我院子里塞人。” “你也不必做太多的活,就在院里待著,想做什么做什么。” “月银我给你开厚一些,比你在松鹤堂只多不少。” “当然,你也不用伺候我,跟在你松鹤堂当差一样,自在得很。” 他说得循循善诱,每一条似乎都替她想好了。 月银多了,差事轻鬆了,还不用伺候主子。 听起来百利而无一害。 顾昭云低著头,听他说话,心里有一瞬间的动摇。 可最终还是压下了这个念头。 去了苍澜院,她就是世子爷院里的人了。 到时候別说赎身,连出府都要看他脸色。 虽说世子爷好说话,可自己要是真去了,在眾人眼中恐怕就是世子爷的女人了。 她是要走的人,不能把自己绑死在侯府里。 顾昭云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著陆珩的眼睛。 “世子爷,”她的声音不大,“奴婢多谢世子爷抬爱。” “只是奴婢在松鹤堂待得好好的,老夫人也刚提了奴婢做二等,奴婢不想辜负老夫人的信任。” “世子爷的好意,奴婢心领了。” 说完这话,顾昭云有些忐忑的看了眼世子爷。 她自己心里其实清楚,老夫人提她做二等,是为了让她去伺候世子爷。 可陆珩没有生气。 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既然你不愿意,那便罢了。” 他转过身,负手站在迴廊边,看著廊外沉沉的夜色,声音淡淡的,“回去歇著吧,今天的事,不必多想。” 顾昭云心里那根弦彻底鬆了。 这位世子爷,可真是一位好人啊。 她行了个礼,声音轻快了几分:“是,多谢世子爷!奴婢告退。” 顾昭云转过身,快步往小厨房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珩还站在迴廊边,月白色的袍角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灯笼的光落在他肩上,將他的侧脸映得柔和了几分。 顾昭云暗搓搓欣赏了一会儿美色,赶紧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她不知道的是,陆珩的目光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曾落在她的后背上。 不急不缓,像一只收拢了爪子的鹰,看著眼前的猎物。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他惯常的温和从容。 那笑意淡淡的,像夜风拂过湖面,不留痕跡。 他转过身,朝苍澜院的方向走去。 青竹从暗处跟上来,低声道:“爷,那丫头——” “不急。” 陆珩的声音淡淡的,再没有温和的情绪,“她会来的。” 这天晚上,顾昭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盯著头顶灰扑扑的房梁,一夜没怎么合眼。 虽然老夫人没怪罪她,但她心里还是不安。 万一老夫人改了主意,非要她去苍澜院怎么办? 或者由於她的不识抬举,二等的份位没了,又把她赶回大厨房烧火? 可第二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金盏照常来传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老夫人瞧见顾昭云送药膳进来,也没有什么特殊反应,甚至还赏了她一碟糕点。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风平浪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有人再来跟顾昭云提苍澜院的事,甚至连二等的份位都照常落在了她头上。 院里的小丫头们嘰嘰喳喳地围过来,一口一个“昭云姐姐”,眼里全是羡慕。 春兰別彆扭扭地过来,也跟著闷声说了句“恭喜”,脸別过去不看她。 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人各忙各的,谁都没有再多话。 春兰没有像以前那样阴阳怪气,顾昭云也没有刻意热络。 偶尔双方有灶台上活计不清楚的,也能交流一番。 就这样不远不近的,倒比从前相处得安稳了些。 金盏对她的態度还是那样,公事公办。 但每次老夫人发话要赏她的时候,送来的衣料子都会比从前厚几分,银饰也多了几件。 顾昭云不敢不收,也不敢多问,只当是自己的赎身之路更进一步,磕了头收进柜子里。 红鶯还是一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样子。 见著她就扭头,说话夹枪带棒,阴阳怪气。 顾昭云不跟她计较,也没精力计较。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药膳,备菜,燉汤,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閒工夫跟红鶯斗嘴? 红鶯说什么,她就当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 反正老夫人身边的四个大丫鬟,金盏对她不错,红蝶不冷不热,另外两个没什么交集。 得罪一个红鶯,她不在乎。 半个月就这么不温不火地过去了。 顾昭云渐渐放下了心。 她想著,老夫人和世子爷大概是真的忙,没工夫跟她一个小丫头计较。 她不愿意,有的是人愿意。 苍澜院的差事,世子爷的身边,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这个不行换一个就是了。 她一个小小的三等—— 不,现在已经是二等啦。 想到这里,顾昭云还是很开心的。 二等月银有足足一吊钱,还有衣料子,自己省著点穿,转手卖了也能攒下来点。 话说回来,或许是自己不过是个二等丫头,不值得主子们费那么多心思,所以让她去苍澜院这事,说不定已经作罢了。 这样想著,她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连带著做起菜来都顺手了几分。 顾昭云甚至在切萝卜的时候哼了两句小调,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嘴角弯了起来。 这天傍晚,金盏来传膳的时候多留了一会儿。 她最近的话越来越少,似乎是有什么心事,但顾昭云每次问她,金盏都说没事。 她看著顾昭云忙活,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明儿夫人办花会,松鹤堂也要送几道点心过去。老夫人说了,让你去送。” 第58章 她不想见到二公子 顾昭云愣了一下,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隨即点头:“是,金盏姐姐,夫人有没有交代別的?” 金盏想了想:“夫人没有交代,不过明日来花会的都是各家的夫人小姐,得做的清淡些。” “老夫人说,你前些日子给她做的点心味道不错,京里没有这种味道的,你看著办,只別丟了松鹤堂的脸就成。” “是。” 顾昭云应了,心里盘算著做什么点心合適。 金盏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只说了一句:“花会上人多,你做事仔细些,別出岔子。” 棉帘子落下,顾昭云站在灶台边,手里的菜刀还没放下。 她想著金盏那句话,总觉得话里有话,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算了。 顾昭云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除非她现在真能立刻赎身走人,否则不管怎么样,主子的话还是得听。 毕竟这也是很正常的要求,不像白天那事一样让人为难。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顾昭云就起了。 松鹤堂小厨房里灶火已经烧上了,她把提前泡好的糯米和莲子沥乾水,又从柜子里取出昨日备下的红枣,桂花蜜和一小罐牛乳。 牛乳是金盏特意让人从外头买的,府里不常用这东西,也就老夫人和夫人院里常用,但顾昭云做的点心需要。 她要做的是一种改良过的蒸糕,也就是上辈子的蛋糕。 可惜古代没有烤箱,也没有打蛋器。 但她试了几次,发现用筷子打发蛋清,掺上牛乳和米粉,上笼慢火蒸,也能做出鬆软蓬鬆的口感。 老夫人尝了说好吃,她心里就有了底。 蛋清打发是最费力的活。 顾昭云把袖子挽到肘弯,端著一盆蛋清,用筷子顺著一个方向不停地搅。 也就是这几个月在府里吃得好干得多,力气都练出来了,否则顾昭云也不敢挑战打发蛋清这种活。 手臂酸了就换只手,歇两息再继续。 直到蛋清从透明变成白色泡沫,又从泡沫变成细腻的雪堆,倒扣盆子都不会掉。 这就是成了。 顾昭云这才把蛋黄、米粉、牛乳和少许桂花蜜拌进去,轻轻翻搅,不敢用力,怕消了泡。 这时候,几个夫人院里的小丫鬟到了。 领头的叫采芹,圆脸,笑起来脸上就出现两个圆圆的酒窝,一进门就脆生生地喊:“昭云姐姐,我们来帮忙了!” 顾昭云也不跟她们客气,一人分了一桩活——筛米粉的筛米粉,洗红枣的洗红枣,铺笼布的铺笼布。 小丫头们手脚麻利,嘰嘰喳喳的,小厨房里比平日热闹了许多。 采芹一边筛粉一边偷偷往盆里瞧,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昭云姐姐,这糕怎么这么香?我从来没闻过这种味道。” “我做的多,等会儿蒸好了你尝尝。” 顾昭云笑了笑,也乐得跟这些单纯的小丫头们说笑。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蒸笼终於上了锅。 灶膛里添足柴,火苗舔著锅底,蒸汽氤氳,小厨房里瀰漫著一股甜丝丝的奶香。 采芹守在灶台边不肯走,眼巴巴地盯著蒸笼,被顾昭云赶去备碟子了。 “好了。” 顾昭云瞅著时辰差不多了,这才揭开笼盖。 白茫茫的蒸汽涌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等蒸汽散了些,她才看清笼屉里的点心。 表面光滑,色泽淡黄,点缀著红枣碎和桂花,像一朵一朵开在屉布上的花。 她用小刀切成整齐的小方块,码在瓷盘里,又淋了一层薄薄的桂花蜜,在晨光下亮晶晶的,像琥珀。 采芹端著托盘,眼睛都看直了:“昭云姐姐,这糕也太好看了吧!” 怪不得崔妈妈一早就打发她们过来帮忙。 这么好看又好吃的点心,京城里可从没见过的! 別看采芹只是一个三等丫鬟,可她全家都是侯府的家生子,娘老子总怕她月银不够花,每月都贴补她,所以采芹手里从不缺银钱的。 而她別的爱好没有,就是一个吃,別人发了月银总是拿去打扮自己,偏偏她每个月的月银大半都吃进了嘴里。 这会儿看著刚出锅的小点心,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顾昭云失笑,伸手切开锅里剩的那一块糕点,给厨房的人都分了一小块。 来帮忙的小丫头们自不必说,欢呼一声就低著头吃了起来。 在小厨房准备早膳的春兰也得了一块,她默默的啃了一口,眼神复杂的朝顾昭云竖了个大拇指。 这手艺,她不得不服了。 顾昭云回之一笑,把剩下的糕装进食盒,盖上盖子,理了理衣裳,带著几个小丫鬟往花园走。 今日花会设在侯府东边的园子里。 顾昭云没去过那里,只跟著那几个小丫头走。 穿过一道月洞门,又过了一条抄手游廊,她忽然放慢了脚步。 这条路……她好像来过。 那天晚上,顾昭云被推进了一间屋子。 那间屋子的窗纸上糊著红色的纱,屋里点著不知名的薰香,还有一个人。 她没有看清他的脸。 顾昭云攥著食盒提手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前面的迴廊,看见不远处有一道紧闭的院门。 门楣上没有匾额,但她记得这道门。 就在那天晚上。 “昭云姐姐?怎么了?” 采芹回过头,见她站著不动,疑惑地喊了一声。 “没事。” 顾昭云收回目光,扯出一个笑,加快了脚步,“走吧,別耽误了时辰。” 她低下头,跟在采芹身后,从那道院门旁边的小径快步走了过去。 那晚的人,是二公子。 她已经確认过了,不是吗。 二公子陆琰,就是那天晚上的人。 她送了一个月的膳,还险些被胡妈妈暗算,差点就被强迫她的人给纳进院子。 虽然顾昭云一直告诉自己,这没有什么。 但这次无意中路过这里,仍然觉得心情烦闷。 刚才听到采芹她们说,这次花会似乎是侯夫人为了两位公子相看贵女准备的。 顾昭云不想见到二公子,至於世子爷…… 第59章 你家主子今天肯定能得偿所愿。 顾昭云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股闷气压下去,继续跟著采芹她们赶路。 胡思乱想间,花会的园子到了。 远远就听见女眷们的说笑声,衣香鬢影,热闹得很。 顾昭云带著采芹她们走进园子,就看见崔妈妈站在花厅门口,正指挥著小丫鬟们摆盘。 崔妈妈是侯夫人身边的老人,上次考核时顾昭云见过她一面——穿著讲究,气度沉稳,说话不紧不慢的,但没人敢在她面前弄鬼。 “崔妈妈,松鹤堂的点心送来了。” 顾昭云走上前,行了个礼,把食盒递过去。 崔妈妈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 糕点的顏色和造型让她微微一愣,隨即点了点头,语气还算和善:“嗯,摆盘吧。手脚轻些,別碰坏了边上的瓷器。” 采芹她们应了一声,端著盘子过去了。 顾昭云站在一旁,等她们摆完盘好一起回去。 她不想在花会上多待,这里人多眼杂,碰见谁都不好。 尤其是,她想起昨天世子爷说的那句“要不要来苍澜院伺候”,心里仍然有些彆扭。 算了,反正她只是来送糕点的。 送完就走,应该是碰不到的。 她正想著,余光忽然扫到花厅西侧的迴廊拐角处,一个灰扑扑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身影矮小瘦弱,穿著大厨房的粗布衣裳,正低著头,小心翼翼的贴著墙根走,像一只偷食的猫。 顾昭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是小满?! 她不会认错的。 小满走路的样子她太熟悉了,总是缩著肩膀,低著头,怕被別人看见似的。 可大厨房这会儿应该忙得脚不沾地才对,小满怎么有空跑到这里来? 办花会的园子离大厨房距离不近,她穿过大半个侯府跑过来,肯定不是閒逛。 况且小满只是粗使丫头,平日里连大厨房的门都不能出。 现在趁人不注意偷跑出来,要是被人发现了,肯定少不了一顿板子。 顾昭云皱了皱眉,犹豫了一瞬。 她本来不打算在花会上多管閒事,可那是小满。 顾昭云咬了咬牙,小满双眼含泪的样子还依稀在她面前浮现。 明明自己都活得那么辛苦了,却还一直叮嘱她要好好照顾自己。 顾昭云做不到放任不管。 “采芹,”顾昭云低声喊了一声,“你们先回去,我有点事,晚些再走。” 采芹正摆盘呢,头都没抬:“好嘞,昭云姐姐你忙。” 顾昭云转过身,快步往小满消失的方向追去。 西边的迴廊连著几个偏院,平日里没什么人来。 今天花会,人都聚在东边,这边更是冷清。 她沿著迴廊走了几十步,拐过一个弯,果然看见小满蹲在墙根下,鬼鬼祟祟地往一个院子里张望。 “小满!” 顾昭云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快步走过去,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你怎么在这儿?大厨房那边不忙吗?你偷跑出来,被人发现可要挨板子的!” 小满被嚇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看清是顾昭云才捂著嘴把惊叫咽回去。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嘴唇哆嗦著,声音又低又急:“昭云姐,我……我听说今天花会,各院的人都会来,我想找我姐姐。” “我姐姐在西院库房,可我去不了西院,我想著花会上人多,说不定她会被派来帮忙,我就……” 小满说不下去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可见是真的没法子了。 顾昭云看著她,心里又气又心疼。 她嘆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声音不自觉放柔了:“你先別哭了。” “你姐姐的事我一直记著,上回去西院送茶,我去库房找过她,但管事的婆子说没见过她。” “这事蹊蹺,不能急,你偷跑出来也找不到她,万一被人抓住,你自己先挨了板子,还怎么找你姐姐?” “再加上前段时间夫人不许我出门,要不是今日花会,我也是出不来的,要你真有个三长两短,让我可怎么帮你?” 小满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抽噎著点了点头:“我……我就是担心她。” “我们俩好久没见面了,我怕她出事……” 顾昭云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放柔了些:“我知道,你听我的,先回去,別让人发现你偷跑出来。” “你姐姐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別再乱跑了。” 小满咬著嘴唇,眼泪还在掉,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拉著顾昭云的手,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昭云姐,你……你一定要帮我找到我姐姐。” “我答应你。” 顾昭云说,“现在赶紧回去,走小路,別让人看见。” 小满用力地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缩著肩膀,贴著墙根,一溜烟跑了。 顾昭云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迴廊尽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自己都一堆烂摊子没收拾,还要操心別人的事。 可那是对她好的人,她不能不管。 她转过身,准备回松鹤堂。 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的院子里传来说话声,声音虽然不高,但由於顾昭云离得不远,所以能听个大概。 “……世子爷今儿怎么没来花会?” “世子爷不喜欢热闹,你又不是不知道,放心去做。” “那主子交代的事……” “你放心,你家主子今天肯定能得偿所愿。” “可是——” “行了,你找我办事就別唧唧歪歪的,崔妈妈那边已经在催了,让把新到的几盆花搬到花厅去,你赶紧去找你家小姐——” 顾昭云听到这些对话,头皮都炸开了。 这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不能够吧。 这可是侯夫人办的花会,京中显赫人家都在场。 谁能做这种事,谁又敢做这种事?? 一旦出了丑事,这人就不怕侯府追究,就这么篤定一定能心想事成吗??? 春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顾昭云的后背却有些发凉。 第60章 一个小丫头的事,还用不著我亲自出面。 顾昭云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走了几步,又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人说的话在她耳边反覆迴响—— “你放心,你家主子今天肯定能得偿所愿。” 这不是明摆著要算计人吗?! 谁算计谁? 算计人的她不知道。 但被算计的人已经很清楚了。 方才她们话里话外提到的,不就是永寧侯府的世子爷陆珩吗?! 不管是谁算计世子爷,一旦出了事,对侯府来说,都是天大的丑闻。 她咬了咬嘴唇,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脑海中一个声音告诉她,別管了。 本来也不关她的事。 她一个小丫头,人微言轻,能做什么? 这种事一旦卷进去,就不是她能解决的。 別说她,就是金盏来了也未必扛得住。 顾昭云抬脚又要走,脑海里却忽然闪过世子爷温声和她说话的画面。 她闭了闭眼,心里像有两只手在拉扯。 一边告诉自己说:別多管閒事,你自身都难保,掺和进去找死吗?! 可另一边却说:世子爷帮了你那么多次,如果不是他,你现在不是在听风院当通房,就是被送去苍澜院当预备通房。 人家对你有恩,你眼睁睁看著有人算计他? 顾昭云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算了,她不掺和进去,只是去传个话。 能不能防范住,那就是世子爷的事了。 她只管把话递到,也算问心无愧。 人家信不信,怎么处理,跟她就再也没关係了。 顾昭云咬了咬牙,转身朝著苍澜院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想起世子爷之前说过,有事可以去苍澜院找他,不在的话就找青竹。 顾昭云没见过青竹几次,但好在,她还记得那张脸。 她低著头,步子又快又急,裙角带起路边的落叶。 迎面走来几个丫鬟,说说笑笑的,她侧身让过,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地想。 万一青竹不信她怎么办? 又或者,万一是她自己想多了,其实人家只是在说別的事,她跑去通风报信,岂不是闹笑话? 顾昭云摇了摇头。 应该不会错。 那种语气,那种遮遮掩掩的措辞,分明就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在侯府待了这么久,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苍澜院的院门出现在眼前。 门口站著两个小廝,她不认识,但看著眼熟。 顾昭云停下来,喘了口气走上前。 “这位大哥,烦请通报一声,奴婢昭云想见青竹,有要紧的事。” 她往守门的小廝手里塞了点铜板,两个小廝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进去通报了。 顾昭云站在门口,手指攥著袖口,攥得发白。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对不对。 即便真是她猜错,可听都听到了。 如果她今天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回头出了事,她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 苍澜院的书房里,陆珩坐在案后,手里捏著一份公文。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將那张清雋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青竹站在一旁,垂著手,像一截不会说话的木头。 屋里很安静,只有公文偶尔翻动的声响,不紧不慢。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青竹走过去,拉开门。 守门的小廝探进半个身子,压著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青竹哥,外头来了个丫头,说叫昭云的,要见您。” 小廝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您先前交代过,说这人若是来了,要马上稟报。小的不敢耽误,就——” 陆珩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轻到如果不是屋里太安静,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公文被放下,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响。 他抬起头,目光从纸面上移开。 那目光变了。 方才看公文时冷的像一潭死水。 而此刻,那潭水里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青竹眼尖的注意到了自家主子的变化。 他跟了主子这么多年,太清楚自家主子很难有这样的情绪波动。 虽然在外人看来,自家主子是顶顶温和的,可只有青竹知道,那温和都是假象。 温和的笑容后面,是一个冷心冷肺的人。 世子爷的情绪很难有这样的变化,虽然只是一点,但已经是青竹近两年都没见过的了。 那笑容带著几分兴味,又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矜持。 “她来了?” 陆珩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问一件不太要紧的事。 可他的手已经从公文上移开了,搁在扶手上,指尖轻轻叩著。 青竹躬身道:“是。守门的小廝说她跑了一头的汗,看著挺心急的。” 他顿了顿,打量著主子的脸色,斟酌措辞,“这丫头从没来过苍澜院,今日忽然跑来,怕是真遇到了什么难处。” 陆珩没有立刻说话。 烛火跳了跳,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一声极轻的气音。 “看来也没什么特別的。” 陆珩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只是那语气里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是失望。 青竹没敢接话。 他垂著手,目光落在主子的侧脸上。 烛光將那道轮廓映得柔和,可那柔和底下,他看见的是疏离。 方才那点涟漪已经散了,那潭水又恢復了温和的虚假平静。 青竹跟在主子身边这些年,见过他在朝堂上谈笑间就送人下黄泉,也见过他在宴席上温文尔雅地应对各种牛鬼蛇神。 可却从来没见过他因为一个小丫头的到来,起了这样的波澜。 他摸不透主子在想什么,也不敢问。 屋里安静了几息。 陆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动作不紧不慢,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目光却没有再起涟漪,而是落回了案上那份公文上。 “你去见她。”他的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温和,但那种温和底下,青竹听得出,恢復了一贯的淡漠,“有难处就帮她摆平,不必来回我了。” 青竹犹豫了一瞬,还是问了一句:“爷,那您——” “我不见。” 陆珩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但每个字都像隔著一层薄冰,“一个小丫头的事,还用不著我亲自出面。” 第61章 世子爷对那丫头又来兴趣了 青竹没有再问。 他躬身应了一句“是”,转身往外走。 苍澜院门口,顾昭云站在台阶下,手指攥著袖口,攥得发白。 她等了好一会儿,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院门开了,青竹从里面走出来,面容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顾姑娘,”他说,“什么事?” 顾昭云鬆了口气,赶紧把花会那边听到的话说了一遍。 说完,她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青竹听完这些,虽然有些惊讶,但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毕竟这么多年,上不了台面的事他也跟著主子见识太多了。 后宅的这些手段,对他来说还不至於到大惊失色的地步。 他只是惊讶於,这样一个小丫头,竟然会冒著被发现的风险跑来通风报信。 要知道,如果真的这丫头真被某家贵女记恨,人家要是想为难她,也就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青竹看著她消失在迴廊尽头,觉得自家主子应该对这丫头的兴趣又要起来了。 陆珩还坐在案后,手里那份公文还是方才那页,似乎一直没有翻过去。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问了一句:“走了?” “走了。” 青竹把顾昭云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陆珩听完,沉默了片刻。 烛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他的嘴角弯了弯,那笑意淡淡的,像夜风拂过湖面,不留痕跡。 “倒是有趣。”他说。 青竹分不清他是在说那丫头有趣,还是在说花会上有人算计他这件事有趣。 他只是垂著手站在一旁,等著下一句吩咐。 陆珩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底那点笑意已经散了,又恢復了惯常的从容。 “去查查,花会那边谁在动手脚。” “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青竹应了,正准备退出去,却听到自家主子说。 “等等。” 陆珩抬了抬手,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实质性的恶趣味。 “查到之后,先別动手。” 青竹反应了一秒钟之后,眼睛微微睁大。 不过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的手下了,自然不会对自家主子的要求提出任何异议。 “是,属下明白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书房里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顾昭云从苍澜院回来,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总算鬆了些。 她快步走回花会那边,在园子门口深吸了几口气,把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才迈步走了进去。 崔妈妈正站在花厅门口,手里捏著名册,指挥著小丫鬟们来来去去。 看见顾昭云回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问她去了哪里,只是淡淡说了句:“回来了?正好,拱门到花厅那段路缺个人引路。” “我瞧你还算稳妥,去那边帮著,別让客人在园子里乱走。” 顾昭云应了一声,转身往拱门走。 引路这活不重,就是费腿,也费心力。 得一趟一趟地把人从角门引到花厅,路上还得说几句应景的好听话,类似“夫人小心脚下”,“这边请”,“前面就到了”,翻来覆去就这几句,但话说的得体不得体,客人心里都有数。 崔妈妈把这活派给她,也算是看在她是松鹤堂二等丫头的份上,说出去不算瞧低了各家贵客。 瞧,我们永寧侯府派来引路的丫头都是二等呢。 拱门那边已经候著几顶轿子了。 顾昭云掛上那副惯常的,不卑不亢的笑,迎了上去。 头几位客人是京城別家的夫人,穿著讲究,气度矜贵,身边的丫鬟婆子前呼后拥。 顾昭云不往前凑,也不往后躲,隔著几步的距离引著路,步態稳妥,走起来裙摆纹丝不动,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到了花厅门口,她侧身让开,微微躬身,说一句“夫人请”,便退到一旁,等著引下一位。 一位穿藕荷色褙子的夫人停下来,看了她一眼,转头对身边的嬤嬤笑道:“这丫头倒是稳当,永寧侯府调教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 嬤嬤应和了几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过来,语气和善:“拿著吧,辛苦了。” 顾昭云愣了一下,赶紧行了个礼,双手接过,声音恭顺却不显得低声下气:“多谢夫人赏赐。” 那夫人笑著点了点头,带著人进了花厅。 顾昭云把碎银子收进袖中,心跳快了几拍。 这可比月钱来得快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兴奋压下去,脸上又掛上了那副得体的笑,等著下一位客人。 接下来又引了几位夫人,有的给赏,有的不给,顾昭云都一视同仁,该笑的笑,不该说的一个字不说。 她话不多,却如同春风化雨一般,让各家的夫人小姐都心里舒坦。 来来回回忙了大半个时辰,该进去的贵客都已经进的差不多了,顾昭云也得了一袖袋的赏。 多是一小块一小块的碎银子,今日忙活这一会儿,差不多能抵得上她两个月的月钱了。 顾昭云在心里感嘆,怪不得小丫头们个个都削尖了脑袋往主子们跟前凑呢。 要是再多来几位这样的客人,攒够赎身的银子,指日可待。 她低著头,嘴角弯了弯,那笑意藏都藏不住。 崔妈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声音不咸不淡:“赏钱收了不少?” 顾昭云赶紧转过身,行了个礼,老老实实地说:“是,崔妈妈,奴婢不该——” “有什么不该的?” 崔妈妈打断她,语气却不算严厉,“客人赏的,你就拿著。这是你的本事,没人说你什么。不过——” 她看了顾昭云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提醒,“別光顾著收赏钱,要是差事办砸了,以后可没人赏你。” “是。” 顾昭云应了,心里那点飘起来的心思又被压了回去。 崔妈妈没说错,赏钱是锦上添花,差事才是根本。 她把心思收回来,继续引路,步態依旧稳妥,笑容依旧得体,和方才没什么两样。 又引了几位客人,日头渐渐高了,花会那边传来了丝竹声,热闹得很。 拱门这边渐渐冷清下来,该来的客人差不多都到了。 顾昭云站在拱门边上,脑子里不合时宜的又想起旁边那院子。 第62章 这位姑娘,怎么句句都离不开世子爷? 顾昭云摸了摸袖子里沉甸甸的碎银子,心里算了一笔帐——今日的赏钱,加上月钱,加上之前攒的,离赎身的数目又近了一步。 虽然还很远,但每近一步,她都觉得日子有盼头。 顾昭云抬起头,望著园子里那片被阳光照得亮堂堂的花木,嘴角弯了弯,那笑意比方才真了几分。 日头渐渐升高,花厅那边的丝竹声热热闹闹地飘过来,隔著几重花木,听不真切,却衬得拱门这边越发冷清。 该来的客人差不多都到了,崔妈妈怕有不认路的贵女错过时辰,便让顾昭云守在一道拱门边上,给那些姍姍来迟的指指路,还给她拨了两个小丫头。 “站这儿別动,眼神活泛些,別让人在咱们永寧侯府的地界上迷了路。” 崔妈妈丟下这句话,便匆匆回了花厅。 这次花会是夫人一手操办的,为的是给两位公子,崔妈妈作为夫人手下第一得用的人,今日也忙的不轻。 顾昭云应了一声,老老实实站在拱门下。 两个小丫头一左一右,像两尊小门神,眼睛滴溜溜地转。 守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有。 日头晒得人懒洋洋的,顾昭云靠在石柱上,脸上不显,脑子里却翻来覆去的,还是方才那些事。 正发呆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园子外面传过来。 一个年轻女子匆匆走了过来,脚步又快又急,裙角沾了些尘土,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衫子,料子不差,款式也时新,但头上簪的釵,耳上坠的环,都不是京城时下最时兴的样式。 像是外地来的,又像是京城里不太得势的人家。 她身边没有跟丫鬟,一个人来的,额角沁著细汗,脸色有些发白。 顾昭云迎上去,行了个礼,声音不高不低:“这位姑娘,您是去花会的吗?” 那女子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確认她的身份。 见是侯府的丫鬟,脸上的急切才鬆了几分,语气却还是赶的:“是,快带我去。” “路上耽搁了好一会儿,怕是迟了。” 顾昭云应了一声,侧身引路,带著那女子往花厅走。 两个小丫头被她使了个眼色,仍旧在原地守著。 万一再有別的贵女经过,也不至於一个指路的都没有。 园子里花木扶疏,小径曲折,走得快些就容易岔道,顾昭云不敢走太快,步子稳稳噹噹,一边走一边留意著脚下的路。 走了没几步,那女子忽然开口了,语气隨意,像是在閒聊:“你们世子爷,今日来花会了吗?” 顾昭云心里微微一动,面上不露分毫,声音依旧恭顺:“回姑娘,奴婢老夫人院里的,世子爷的行踪奴婢並不清楚。” 那女子“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问:“世子爷平日里这个时候,是在府里还是在外头?” 顾昭云依旧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世子爷公务繁忙,奴婢不敢打听。” 那女子的脚步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又带著几分不满。 但她没有发作,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问:“世子爷他……喜欢什么花?” 贵女咬了咬嘴唇,“我听说苍澜院种了不少兰花,是他自己打理的,还是底下人弄的?” 顾昭云心里觉得不太对劲。 这位姑娘,怎么句句都离不开世子爷? 虽说这次花会確实是夫人为两位公子相看准备的,可她在老夫人院里当了这么久的差事,也差不多知道这些花会的章程。 相看的男女双方,尤其是女子,最忌讳自己说太多话,一般都是家中长辈代劳。 毕竟这个时代对女子的规训太过严苛。 可这位贵女来参加花会,不赏花,也不问候夫人,更不问其他的夫人小姐,只顾著打听世子爷的事。 她想起方才在偏院里听到的那些话,后背微微发凉。 但顾昭云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是微微一笑,语气比方才又客气了几分:“姑娘,奴婢在老夫人院里当差,世子爷院里的事,奴婢实在不知道。” 那女子咬了咬嘴唇,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她换了个方式,语气软了几分:“你不用紧张,我只是隨便问问。” “来府里做客,总该知道主人家的事,免得说错话,得罪了人。” 顾昭云笑著应了一句“姑娘说得是”,然后就不说话了。 那女子又问了几句,什么世子爷今日在不在府里,平日里这个时辰在做什么,有没有来花会上露过面。 顾昭云一律“不知道”“不清楚”“不敢打听”,答得滴水不漏,挑不出毛病,但一句有用的都没有。 那女子脸上的笑意终於有些掛不住了。 她侧过头,看了顾昭云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是在掂量这丫头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装傻。 顾昭云低著头,盯著脚下的青砖路,步態依旧稳妥,脸上的笑依旧得体,不卑不亢。 花厅就在前面了,丝竹声越来越近,人声也越来越清晰。 那女子没有再问,只是加快了脚步,越过顾昭云,自己往花厅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著顾昭云,嘴角弯了弯,那笑意淡淡的。 “你倒是嘴严。” 她的笑中带著点冷意。 顾昭云行了个礼,没有接话。 那女子转过身,走进花厅,鹅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衣香鬢影里。 顾昭云站在花厅门口,看著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 她想起偏院里那些话—— “你家主子今天肯定能得偿所愿。” ——不会就是这位吧? 她不敢想,也不敢问。 顾昭云低下头,看了看袖子里那几块沉甸甸的碎银子,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不安压下去。 不管是谁要算计谁,那都是主子们的事。 该做的她都已经做过了,如果到时候真的发生什么事…… 反正她只是个丫头,也没这个本事管了。 第63章 表小姐? 顾昭云退后两步,行了个礼,正要转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用脚趾头想得明白,今天花会上肯定有大事发生。 偏院里那些遮遮掩掩的对话,姍姍来迟的这位贵女,身旁一个下人都没有,桩桩件件都透著不对劲。 不赶紧走得远远的,还在这里等著吃瓜吗? 她可不想被卷进去。 可刚转过身,身后就传来那贵女的声音,不高不低,带著几分理所当然:“你站住。” 顾昭云脚步一顿,回过头。 那贵女站在花厅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嘴角掛著一丝淡淡的笑,算不上和善。 “我身边没带丫头,你跟著伺候吧。” 她说得轻飘飘的,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顾昭云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只是老夫人院里的人,不是伺候客人的丫鬟。 能找的藉口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可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那贵女已经皱了眉,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悦:“怎么,不愿意?” “姑娘误会了,”顾昭云垂下眼,声音恭顺,“奴婢是松鹤堂小厨房的,怕笨手笨脚的伺候不好姑娘,耽误了姑娘赏花。” 这下甭管是什么藉口,都不好使了。 一个下人怎么能说自己不愿意伺候呢? “不如奴婢帮您叫崔妈妈过来,给您派个妥当的——” “不必。” 那贵女打断她,语气淡淡的,但不容拒绝,“就你了。” “带了一路的路,也算半个熟人了,换个人我还得重新认,麻烦。” 顾昭云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她不想留下,却不能说不。 这贵女虽然不知道什么身份,但能来侯府参加花会的,不是世家小姐也是官家千金,她一个小丫头,哪有资格拒绝? 正当她琢磨著怎么再推一推的时候,崔妈妈从花厅里走了出来。 “崔妈妈。” 顾昭云像看见了救星,赶紧行了个礼。 崔妈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贵女,脸上立刻堆起了笑:“表小姐,您怎么在这儿站著?快进去,夫人刚还问起您呢。” 表小姐? 顾昭云愣了一下。 崔妈妈转过身,对她摆了摆手,语气不咸不淡:“这是夫人娘家的小姐,你跟著伺候,机灵点。” “园子里引路的差事我找別人替你。” 顾昭云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她看了崔妈妈一眼,又看了那贵女一眼,那贵女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顾昭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垂下眼,行了个礼,声音平平的:“是,奴婢遵命。” 崔妈妈点了点头,转身进了花厅。 那贵女也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只丟下一句:“跟上。” 顾昭云咬著嘴唇,跟了上去。 花厅里衣香鬢影,笑语盈盈,各家的夫人小姐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喝茶赏花,说著些不咸不淡的客套话。 那位表小姐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理了理裙摆,抬了抬下巴,对顾昭云说:“去倒杯茶来,不要太烫,也不要太凉。” 顾昭云应了一声,转身去倒茶。 她端著茶盏走回来,递过去,表小姐接过去抿了一口,皱了皱眉:“这是什么茶?你就是这样伺候姑母请来的客人吗?” 顾昭云不知道她在挑剔什么,这茶是崔妈妈提前备好的,给客人们喝的都是上等的龙井。 別说挑不出毛病,就是京城里最讲究的人家也不会说一个不字。 但她没有辩解,只是垂著眼,恭声道:“奴婢去换一盏。” 表小姐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顾昭云端著茶盏退下去,重新换了一杯。 这次表小姐倒没有挑剔,只是搁在手边,不再碰了。 顾昭云垂手站在一旁,心里那根弦又绷了起来。 这位表小姐身边绝对是事故突发地,她得想个办法,赶紧离开才行。 表小姐挑剔茶不好,顾昭云就换茶。 换了三遍,表小姐终於不再说话了,不是满意了,是挑不出毛病了。 茶没问题,水没问题,温度没问题,连端茶的姿势都挑不出毛病。 毕竟这是钱姑姑拿戒尺一下一下打出来的规矩,刻在骨头里的,想出错都难。 表小姐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顾昭云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可她不消停。 茶不挑了,又开始挑別的。 “这点心太甜了,齁得慌。” 表小姐把咬了一口的点心搁在碟子里,推到一边,皱了皱眉。 顾昭云应了一声,去换了一碟。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位表小姐未必有多高的品味。 就像刚才的茶,顾昭云隨意换了一盏又一盏,这位表小姐也只会挑剔凉了烫了,根本喝不出茶叶的好坏。 表小姐尝了一口眼前的桃花酥,又说太淡了,没味道。 顾昭云只好又去换了一碟。 表小姐瞥了一眼,连尝都没尝,就说卖相不好,看著就没胃口。 旁边的几位夫人小姐已经看了过来,目光在表小姐和顾昭云之间来回扫。 有人低头喝茶假装没看见,有人嘴角微微弯了弯,像是在看一场不太好看的戏。 换了四五碟,表小姐终於没话说了。 不是满意了,是周围的人都在看,她也不好太过分。 毕竟还是在侯府的地界,闹起来到底失了气度。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花厅外面,不再看顾昭云,语气淡淡的:“行了,你退下吧。” 顾昭云心里鬆了口气,面上不显,行了个礼,正要退下去。 可刚转过身,表小姐又叫住了她。 “等等。”表小姐的声音不紧不慢,“你在老夫人身边当差?” 顾昭云停下脚步,转过身,垂著眼道:“是。奴婢在松鹤堂的小厨房做事。” “小厨房?” 表小姐的语气微微上扬,带著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一个做菜的,倒是比伺候人的还周到。”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听著像是夸,可顾昭云知道,这可不是夸奖。 一个做菜的丫头,竟然比伺候人的丫鬟还有眼色。 这让表小姐想找茬都找不到由头,心里不痛快。 顾昭云微微一笑,声音恭顺而平淡:“表小姐过奖了。奴婢毕竟是在松鹤堂当差,老夫人规矩严,奴婢不敢不周到。” 第64章 难道要就地解决? 表小姐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意思不是她这个做菜的丫头有多周到,而是老夫人规矩严。 表小姐可以隨意刁难她,但不能不给老夫人面子。 表小姐咬了咬嘴唇,只得摆了摆手,语气有些不耐烦:“行了,下去吧。” 顾昭云行了个礼,退了两步,转身往外走。 步子不快不慢,姿態依旧稳妥,和来时没什么两样。 她走到花厅门口,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种被人当靶子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舒服。 崔妈妈站在门口,手里捏著名册,看了她一眼,低声道:“表小姐为难你了?” 顾昭云摇了摇头,声音平平的:“没有。表小姐只是对茶点挑剔了些,奴婢换了几样就好了。” 崔妈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瞭然,但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你去吧,园子里引路缺人,你再去那边盯著。” “是。”顾昭云应了,快步往园子里走去。 走出花厅的那一刻,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初秋的风裹著桂花香,甜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眯了眯眼,把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园子里的客人不多了,三三两两地在花木间散步。 顾昭云站在拱门下,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在职场里摸爬滚打那几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 一个外表柔柔弱弱的表小姐,还不至於让她乱了阵脚。 她现在是老夫人的丫头,只要她自己不出错,谁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顾昭云身体慢慢放鬆下来,倚靠著拱门休息。 她没有注意到,表小姐在席上坐了一会儿,东张西望的,像是在找什么人。 顾昭云站在花厅外面的拱门下,离得远,看不清她的表情,也懒得看。 她只想赶紧把园子里的事收个尾,回去把小厨房的活干完,然后歇著。 今天这一天,太累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头低著头从迴廊那头走过来,脚步又快又轻,穿过花厅门口,走到表小姐身边,弯下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表小姐一个人能听见。 表小姐听完,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喜色,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昭云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正站在拱门下悄悄摸鱼。 谁知道等顾昭云不经意一转身,就看见表小姐已经在花厅门口等著了。 “你,”表小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抬了抬下巴,“带我去更衣。” 顾昭云心里嘆了口气。 又是她。 花厅里那么多伺候的丫鬟不叫,偏偏点名要她这个小厨房的跟著。 可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更衣是正经事,客人提出来,她总不能说不。 要是让崔妈妈知道,別说她是松鹤堂的,就算是玉皇大帝院子里的,恐怕也得挨打。 表小姐身边没带人,崔妈妈又把她派给了表小姐,她不跟著,反倒落人口实。 净房就在花厅后面,几步路的事,来回用不了多长时间。 她一个做菜的丫头,能出什么事? 顾昭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自己应付得来。 表小姐再刁难她,总不能至於亲自动手打她。 她应了一声,侧身引路:“姑娘这边请。” 表小姐没有看她,提著裙摆跟在她身后。 顾昭云走在前面,步子轻轻慢慢,姿態稳妥。 可她不知道,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表小姐的嘴角轻轻弯了弯,带著即將心想事成的笑意。 穿过花厅后面的迴廊,绕过一片假山,再走几步就是净房了。 这条路她今天走了好几趟,闭著眼睛都不会走错。 可走到一半,她眼角的余光突然看到了一座院子。 左边是一道月洞门,门后就是那个小院。 院门虚掩著,院墙上的瓦当在夕阳下泛著幽幽的光。 顾昭云的目光落在那个方向,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她记得这个地方。 那天晚上,她最后被推进去的,就是这道门。 夜风,薰香,还有那个人的气息。 顾昭云闭了闭眼,把那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等一下。” 表小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几分不容置疑。 顾昭云停下脚步,转过身。 表小姐站在月洞门前,目光落在那道虚掩的院门上,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 她看了几息,忽然开口,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天气:“这个院子,是哪个主子的居所?” 顾昭云心里微微一紧,面上不露分毫,恭声道:“回姑娘,这院子暂时没人住。” 她没说谎。 这院子確实没人住。 那次之后,她其实打听过。 这院子靠近花园,位置偏,常年空著,偶尔用来存放杂物,或是给客人更衣歇脚用。 听说以前住过一位不受宠的姨娘,后来那姨娘病死了,院子就空了下来。 府里人说那院子不吉利,白日里都少有人去。 表小姐眼珠转了转,提著裙摆走到月洞门前,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静悄悄的,石阶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廊下的灯笼没点,门窗紧闭,看著就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她收回目光,转过身看著顾昭云,下巴微微抬了抬,语气里带著几分理所当然:“我憋不住了,就在这儿更衣吧。” 顾昭云愣住了。 她看了看表小姐,又看了看那道月洞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表小姐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走不动了。” 表小姐皱了皱眉,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烦,又带了几分任性,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就这儿了,你带路。” 顾昭云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她没有领教过这样的主儿。 侯府的客人,再尊贵,也没有在半路上隨便找个院子更衣的道理。 这不合適,也不合规矩。 可表小姐已经提著裙摆走进了月洞门,头也不回地丟下一句:“快点,磨蹭什么。” 顾昭云咬了咬嘴唇,跟了上去。 她没有別的办法。 表小姐是侯夫人的娘家侄女,是正经的主子。 她一个小丫头,拦不住,也不敢拦。 算了,跟著进去赶紧把事情办完,再赶紧把人带出来吧。 第65章 他的体温凉的像初春的泉水 至於合不合规矩…… 万一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表小姐真闹起来,恐怕她还是难逃被罚的命运。 月洞门在身后轻轻晃了晃,合上了。 院子里比外面暗了几分,夕阳被院墙挡住,只在天井里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 静,出奇的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顾昭云走在前面,穿过天井,往正房走去。 表小姐跟在她身后,脚步声轻轻的,踩在青砖上,几乎听不见。 顾昭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感觉很不对劲。 可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正房的门虚掩著,她伸手推开门,屋里暗沉沉的,家具上蒙著灰,空气里浮著一股陈旧的霉味。 她皱了皱眉,侧身让开,等著表小姐进去。 表小姐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看了顾昭云一眼,嘴角弯了弯,那笑意不大,但眼底的东西,让顾昭云心里发毛。 “你在这儿等著。” 表小姐的声音淡淡的,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许走开。” 说完,她提著裙摆走了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 顾昭云站在门口,盯著那扇紧闭的门,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 顾昭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门里没有动静。 她耐著性子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表小姐进去之后像是消失了一样,没有更衣的窸窣声,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什么也没听见。 “表小姐?” 顾昭云轻轻叩了叩门,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可是没人应。 “表小姐,您好了吗?” 她又叩了两下,还是没人应。 顾昭云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 她犹豫了一瞬,伸手推门。 门没有上閂,轻轻一推就开了。 顾昭云环视了一圈。 ……表小姐不见了。 顾昭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快步走进去,里间外间都看了个遍,没有。 窗户是关著的,门只有她守著的这一扇。 人就这么从她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她站在屋子中间,脑子里嗡嗡作响。 表小姐要搞事情。 她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表小姐肯定在打什么见不得人的主意。 可搞事情就搞事情,偏偏那么多人都看到是她跟著表小姐出来的。 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她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顾昭云咬著嘴唇,脑子里飞速转著——怎么办? 赶紧出去找? 可上哪儿找! 去叫人? 可又能叫谁?该怎么说? 说表小姐在她眼皮子底下不见了? 別人问她在哪儿不见的,她怎么说? 说在这个没人住的院子里? 別人问她来这儿做什么,她又要怎么说? 她正想著,鼻尖忽然飘来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 不是院子里那股陈旧的霉味,也不是花厅里飘来的桂花香。 好像……是另一种味道,甜丝丝的,带著几分腻,像是某种薰香。 顾昭云顺著香味传来的方向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墙角的小几上。 小几上搁著一只小小的铜香炉,炉盖上鏤著花纹,细细的青烟从鏤空处裊裊升起。 香炉里有香! 她的头皮一下子炸开了。 这个无人居住的小院里,怎么会有人点了香?! 顾昭云脑子里警铃大作。 她下意识想赶紧离开这里,可刚转过身,腿就软了。 不是被嚇的,是真的软了。 像踩在棉花上,用不上力。 她扶著墙,一步一步往门口挪,手脚发软,脑袋发沉。 门开著。 院子里还是那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顾昭云咬著嘴唇,拼命让自己保持清醒,一步,两步,三步—— 可就在这时,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从月洞门外走了进来。 脚步不紧不慢,姿態从容。 像一位优雅的猎手。 那人微微低著头,像是在看路,又像是在想什么,嘴里似乎自言自语了一句:“表妹怎么约我到这个院子里来……” 顾昭云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想摆手,手臂沉得像灌了铅,根本抬不起来。 她只能眼睁睁看著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踏进房门,离她越来越近。 那张脸她认识。 温润的眉目,清雋的轮廓,嘴角永远掛著一丝淡淡的,让人琢磨不透的笑意。 此刻那笑意还没散,眼底还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隨意。 他的目光落在顾昭云身上,似乎有些意外,微微挑了挑眉。 然后,他看见了那只香炉。 青烟裊裊,甜丝丝的气息在屋里瀰漫开来。 陆珩看了顾昭云一眼,那目光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伸手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別怕。”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顾昭云靠在墙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她咬著嘴唇,拼命让自己保持清醒,可那股甜腻的香气像是长了手,一缕一缕地钻进她的鼻子,钻进她的脑子,把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地往外拽。 陆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这丫头的脸很红,不是害羞的红,是不正常的潮红,从颧骨蔓延到脖颈,连耳尖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她靠在墙上,手指攥著门框,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隨时会断。 “你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眉头却微微皱了一下。 顾昭云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舌头像是打了结,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表小姐……她……她进去了……然后……” 陆珩没有再追问,似乎是听懂了她的意思。 他走进来,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掌心贴著她的衣袖,隔著那层薄薄的布料,她感觉到他的体温——凉的像初春里的泉水。 不像她,烫得像被火烤著。 “你——”他的话顿住了。 他好像也闻到了。 那股甜腻的香气在屋里瀰漫了好一阵,他进来的时候被门外的风吹散了些,闻得不真切。 现在门关上了,那香气无处可去,越来越浓,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两个人都罩在里面。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很快又鬆开。 第66章 我会给你一个名分 他的呼吸还是稳的,但顾昭云注意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香。”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跟她说话,“有人在香里加了东西。” 顾昭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她看见陆珩鬆开她的手臂,转过身,似乎想去开门。 可他只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 他的手撑在门框上,指尖微微发白,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抗衡。 她不知道他忍了多久。 也许是几息,也许是更久。 她只知道,自己的腿已经撑不住了。 身体软下去的那一刻,她的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 陆珩转过身,接住了她。 他的手掌贴在她的腰侧,隔著薄薄的春衫,那温度不像方才那样凉了。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腰侧微微收紧了一下。 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本能地,不受控制地收紧。 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额角,滚烫的,带著压抑的喘息。 “昭云。”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平时。 顾昭云没有应。 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的脸贴著他的胸口,听见他强有力的心跳。 心跳得很快,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攀上了他的肩膀,手指攥著他肩头的衣料,攥得发白。 顾昭云想推开他。 她知道自己应该推开他。 可完全做不到。 她的身体已经不是她的了,它似乎生出了自己的意志,拼命想向前去汲取那一抹清凉。 顾昭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只知道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他胸腔里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臟,都在告诉她——他也在忍。 她抬起头,看见他的脸。 他的眼睛烧得通红,瞳孔微微涣散,像蒙了一层雾。 这位尊贵无匹的世子爷,在用尽所有的力气忍耐。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頜线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 顾昭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倒下去的。 也许是她先没了力气,也许是他终於撑不住了。 她的后背撞在榻上,他的手垫在她的脑后,没让她磕到头。 他的身体覆上来,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陆珩的脸离顾昭云很近。 近到她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的呼吸打在她脸上,烫得像是要把她灼伤。 “你可真是倔……非得用这种……” 后面的话,顾昭云没有听清,她的意识已经没有多少残存了。 当顾昭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入目是陌生的帐顶。 灰白色的,有些旧了,边角处绣著已经褪色的缠枝纹。 不是松鹤堂的那顶青色帐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她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 疼,酸,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一遍,从骨头缝里往外泛著疲惫。 她猛地坐起来,被褥滑落,露出锁骨上斑驳的红痕。 顾昭云的手指攥著被角,指节泛白。 屋里很安静。 窗帘没拉,阳光从窗欞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 桌上还搁著那只铜香炉,炉盖歪在一旁,里面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小撮灰白色的余烬。 地上散落著几件衣裳,月白色的袍子搭在榻沿上,她的青布比甲被扔在了桌脚边,皱成一团。 狼藉,满屋的狼藉。 顾昭云坐在榻上,低著头,盯著自己手腕上那一圈青紫的指痕,盯了很久。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手指在发抖。 顾昭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即便心里无比崩溃,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她现在要做的是儘可能將损失降到最小。 她把被褥拉到胸口,遮住身上的痕跡,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衣服鞋子都乱糟糟的堆成一团,顾昭云甚至不记得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她只记得最后那点模糊的意识里,她攀著他的肩膀,手指攥著他的衣领,没有鬆开。 是她自己没有鬆开。 顾昭云咬了咬嘴唇,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她掀开被褥,忍著身上的酸痛,赤著脚踩在地上。 脚尖触到冰凉的青砖,冷意从脚底窜上来,让她打了个哆嗦。 顾昭云弯腰捡起自己的衣裳,一件一件地穿好。 系衣带的时候,她的手指甚至还在发抖,系了好几次才系好。 她垂下眼,看著自己手背上那一小片青紫,沉默了片刻,然后拉下袖子,遮住了。 “你醒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低低的,沙哑的,带著刚醒来的慵懒。 顾昭云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是继续系衣带,系好了,理了理衣领,把那些痕跡儘可能地遮住。 陆珩坐起来,被褥滑到腰间,露出白色的中衣。 他的头髮散著,几缕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比平时更加柔和了几分。 陆珩看著顾昭云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刚才的事——” 他的声音有些涩,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冒犯了。” 顾昭云的手指攥著衣带,攥得发白。 她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我会负责的。” 陆珩说,语气依旧温和,温和得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你不用担心。” 顾昭云终於转过身,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也没有慌张,只带著冷意和嘲讽。 “负责?”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世子爷打算怎么负责?纳我做妾?还是收我做通房?” 顾昭云已经儘量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了,可那股愤怒还是掩盖不住的冲了出来。 她甚至已经忘了要自称奴婢。 陆珩微微皱眉,似乎在斟酌措辞:“我会给你一个名分,不会让你受委屈。” 顾昭云笑了。 那笑意没到眼底,只嘴角弯了弯,很快就收了回去,像一把没开刃的刀,不锋利,但扎得人心口疼。 “世子爷,”她的声音平平的,“您明明知道有人在算计您,奴婢也给您报过信了,您为什么还会中招?” 陆珩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道:“你什么时候来报的信?” 第67章 陆珩原本只是忘不掉那晚的滋味。(捉虫) “我今日本来不准备来花会,是母亲一直派人催我。” “我一回府就往这边来了,並没见到过……” “即便如此!” 顾昭云打断他,声音拔高了几分,隨即又压了下去。 她意识到,或许她的报信,並没能引起青竹的重视。 或许是是因为顾昭云报信的时候不想惹上麻烦,把事情都说的很简略,来去急匆匆的,所以青竹才不当一回事。 也就是说……她自己害了自己。 “即便您不知道这事,可我当时中了药,意识不清。” “世子爷您要是真的想走,肯定走得了!” 顾昭云的声音里不可避免的带上了一丝怨气。 陆珩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闪不避,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沉默著,沉默了很久。 “我走到门口时,只看见你脸烧得通红,身形似乎也不稳。”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回忆什么,“我想走的,只是又觉得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 “本来准备去叫大夫过来,可是——” “可是什么?”顾昭云追问。 陆珩抬起头,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歉意,还有几分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可是你不让我走。” 顾昭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好像想起来了。 那些模糊的,碎片一样的画面。 他扶著门框要出去,她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拽住了他的衣角。 她拽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紧到他走不了。 是她不让他走的。 是她中了药,意识模糊,本能地抓住了离她最近的人。 顾昭云的脸色扭曲了一瞬,像是不敢相信那是自己做的。 她咬了咬嘴唇,把那点懊恼和羞耻压下去,抬起头,看著陆珩的眼睛。 “世子爷,”她的声音恢復了平静,“方才的事,是意外。” “奴婢中了药,世子爷也中了药,大家都不清醒。” “您就当……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说完,她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顾昭云腿还有些软,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坚定。 “昭云。”陆珩在身后叫她的名字。 顾昭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她的手指攥著袖口,指节泛白。 天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肩头,把青灰色的衣料镀上一层薄薄的金。 她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又自己弹回来的竹子。 耳边还迴响著自己方才那些话,一句比一句冷,一句比一句硬。 她不该那样对世子爷说话。 他是主子,她是奴婢。 不管发生了什么,她都没有资格对他发火。 那些怨气和指责,说出口的时候痛快,现在沉淀下来,只余下后怕。 “你真的不愿意进苍澜院?” 陆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和的厉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温和。 没有恼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不悦。 顾昭云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又颤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著榻上那个头髮散乱,衣襟微敞的男人。 天光落在他脸上,將那道清雋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还有些乾裂,显然也被算计的狼狈得很。 可陆珩的表情仍旧是温和的,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下的暗涌。 她想起方才自己质问他的那些话,每一句都不是下人该说的。 可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发怒,只是沉默著承受了。 现在他又问她愿不愿意进苍澜院。 好像昨晚的事对他来说,並不是一场可以翻篇的意外。 好像她拒绝去他院里这件事,比昨晚发生了什么更重要。 顾昭云忽然有些看不懂他了。 “世子爷,”她的声音放软了些,不再像方才那样冷硬,“奴婢方才说话不知轻重,衝撞了您,您別往心里去。” 她垂下眼,看著自己鞋尖上沾的那点泥,慢慢地把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捋顺。 怨气有什么用? 怪他又有什么用? 事情已经发生了,闹翻了天也回不去了。 她不能得罪他,也没有资格得罪他。 他是世子爷,她只是个小丫头。 他愿意好好跟她说话,是她运气好。 万一他不愿意了呢? 顾昭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昨晚的事,是意外。” “您不必负责,奴婢也不会让您负责。” 顾昭云抬起头,直直看向陆珩那双温和的眼睛。 “奴婢只求您一件事——” “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您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不需要对奴婢额外照顾,也不需要给奴婢什么补偿。” “咱们各安其分,各不相干。” 她说完,等著他发话。 陆珩靠在榻上,看了她很久。 他见过太多人了。 府里府外,明里暗里,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往他跟前凑。 有的要名分,有的要赏赐,有的只要他多看两眼就好。 可她什么都不要。 明明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不止一次。 或许在这丫头看来確实只有一次。 可她不要名分,不要赏赐,不要他负责,连补偿都不要。 她只要他闭嘴。 陆珩原本只是忘不掉那晚的滋味。 像一只狐狸,狡猾又灵动。 既然忘不掉,那就想办法得到,这对陆珩来说並不是一件需要纠结很久的事情。 他也不认为这对他来说有什么难度。 可现在,他难得对一个女人起了一丝探究之心。 “你真的什么都不要?”他问。 他表面上温和宽容,可內里早已经习惯了掌控一切。 习惯了旁人对他言听计从,感恩戴德,可她不接他的茬。 她不要他给的东西,她只想让他离她远一点。 他那双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困惑,像是一道精心布下的棋局,忽然遇到了一个不按套路落子的对手。 陆珩不明白眼前的人到底想要什么,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意她到底想要什么。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捻了一下被角,再抬起头时,那点困惑已经收了回去,又恢復了惯常的温和。 顾昭云没有发现陆珩的神色变化。 她现在很难把注意力放在別人的身上。 因为她的心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想法。 这位世子爷,似乎是真的想补偿自己。 第68章 她要走? 顾昭云的心跳快了几拍。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別做梦了,他可是世子爷,你不过是个是小丫头。 收你到房里对他来说已经算是开恩了,你要真的提要求,就是得寸进尺。 另一个说:你不是一直想赎身吗?现在机会就在眼前,要是错过了,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顾昭云咬著嘴唇,手指在袖子里攥紧又鬆开,鬆开又攥紧。 她想赎身出府,想得头髮都快白了。 从进府第一天就在想,每天睁开眼想,闭上眼也想。 攒银子,攒银子,攒够银子赎身走人。 这句话像刻在骨头里一样,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个月。 可银子攒得慢,日子过得快,照著这个速度,她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但现在,这个机会就这样摆在她面前。 世子爷说会补偿她,他说的时候不像在敷衍,她听得出来。 如果她开口,他会不会答应? 世子爷看起来是好人,温和大方,脾性也好,对下人更是从不苛待。 也许他真的会愿意帮她,就像他愿意负责一样。 毕竟对世子爷来说,下人的命运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可万一他不答应呢? 顾昭云垂下眼,盯著自己的鞋尖,脑子里翻江倒海。 她想起屋子里那些攒了好几个月的碎银子,照这个速度,她还要攒好几年。 好几年。 她还要在这侯府里当好几年丫鬟。 即便真的顺利活到攒够银子的那天,下人们想要赎身,也得主子点头。 在这期间,她每天都得提心弔胆,看人脸色,每天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就像今天。 她什么都没做错,偏偏被人算计。 算计的虽然不是她,可倒霉的是她。 顾昭云受够了。 她抬起头,看著陆珩的眼睛。 他的目光还是温和的,嘴角甚至还掛著一点淡淡的笑意,像是在等她开口。 顾昭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儘量平稳。 “世子爷,”她顿了顿,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您方才说会儘可能补偿奴婢,这话……还作数吗?” 陆珩看著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顾昭云咬了咬嘴唇,把那句话从喉咙里挤了出来:“那奴婢斗胆……奴婢想赎身出府。” “不知道世子爷,能不能帮奴婢?” 说完,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表情。 心跳得太快了,快到耳朵里嗡嗡作响。 顾昭云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对不对。 她只知道,这个机会,她不想错过。 陆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眼底那层温和的笑意凝了一瞬,像是被人轻轻拍散了。 他没想到她想了那么久,最后说出来的,是赎身出府。 他以为她会要银子,要首饰,要一个更体面的差事。 或者乾脆藉机攀上他这棵大树,从此在侯府里站稳脚跟。 可她不要这些。 她要……走?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像是在確认她是不是在说笑。 可顾昭云脸上没有笑。 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他常见的,丫鬟看主子时的討好或畏惧,是那种…… 他说不上来。 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前面有一扇门,门缝里透出光来,她拼命想推开那扇门。 “你想好了?”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著几分循循善诱的味道,像一个长辈在劝说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一个姑娘家,出了府,无依无靠,日子恐怕远不如在侯府里舒坦。” “在这里有吃有住,月钱按时发,逢年过节还有赏赐。” “出去了,你靠什么过活?” 顾昭云听著他的话,心里那股紧张慢慢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 世子爷没有直接拒绝,那就说明有戏。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手指在袖子里攥著,攥得发疼。 “世子爷,奴婢想好了。” 顾昭云的声音激动的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奴婢不怕日子苦。” “奴婢只想赎身出府,脱了贱籍,不再为奴为婢。” “就算出去了要自己討生活,种田也好,做小买卖也好,苦一点累一点,奴婢都受得住。” 她顿了顿,眼眶有些发红,但她忍著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只要不用再伺候人,不用再提心弔胆地过日子,也不用再被人占了身子还要笑著说“没关係”。 顾昭云理智尚存,把这些话吞了回去。 这些话她不能说,说了就是抱怨主子,就是不知好歹。 她只是低下头,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等著他的回答。 屋里安静了几息。 陆珩看著她,目光里的温和没有变。 他垂下眼,手指在被角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考虑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头,嘴角弯了弯,那笑意依旧温和,依旧让人挑不出毛病。 “不是什么大事,”他说,“只是你毕竟是松鹤堂的丫头,我贸然开口,恐怕祖母会有所怀疑。” “若是被祖母发现了这件事,怕是你再想出府,就难了。” 陆珩声音中带著安抚,“你先回去休息,出府的事,我来想办法。” 顾昭云张了张嘴,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眼前人又开口了。 “至於今天的事情,不必担心,我会让人处理乾净。” 顾昭云眼看著赎身的机会就在眼前,心里焦急,却也无可奈何。 世子爷说的没错,老夫人急著给世子爷找伺候的人,奈何世子爷根本不接茬。 要是被她知道,世子爷碰了自己,恐怕就是绑也要把自己绑到苍澜院去。 况且世子爷虽然好心,但毕竟是世子爷,她要是把他逼急了,估计连现在这点盼头都没了。 她低下头,行了个礼,声音恢復了平静:“是,奴婢告退。” 顾昭云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这一次,她的步子比来时沉了几分,不是因为腿软,是因为心里那块石头没有落地。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世子爷,”顾昭云的声音很轻,带著希冀,“奴婢等您的消息。” 说完,她推开门,走进了天光里。 身后,陆珩靠在榻上,看著那扇慢慢合上的门,目光里那层温和散了。 第69章 世子爷……今日去了没有? 顾昭云强撑著身上的酸痛,一步一步走回了拱门附近。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 腿也软,腰还是酸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可她不敢停,怕被人看见她这副样子。 衣裳难免有些凌乱,头髮虽然是重新挽好的,可顾昭云总觉得每个人都在看她,每个目光都带著窥探和瞭然。 拱门到了。 她远远看见守门的那两个小丫头。 那两个小丫头正站在拱门下,百无聊赖地等著客人。 看见顾昭云,她们眼睛一亮,小碎步跑了过来。 “昭云姐姐,你怎么回来了?” 圆脸的那个歪著头看她,语气里带著几分惊讶,“方才苍澜院来人,说把你借去帮忙了,我们还以为你得忙到散席呢。” 另一个扎著双环髻的丫头凑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那丫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似乎觉得她脸色不太好,但也没多想,只是笑嘻嘻地说:“是啊,我们还说呢,昭云姐姐这是要发达了。” “世子爷那边的人亲自来请,多有面子。” 顾昭云勉强扯出一个笑。 她方才是被那位贵女带走的,有好些人都看见了。 也不知道世子爷用了什么藉口替她圆了这事,但显然他安排好了。 苍澜院的人亲自来请她,这个藉口比什么都有分量,没人会多问,也没人敢多问。 “不是什么大事,”她的声音有些发虚,但语气儘量放得轻快,“帮了个小忙就回来了,怕你们这边忙不过来。” 两个小丫头对视了一眼,圆脸的那个笑著摆了摆手,说:“姐姐放心,崔妈妈另外给我们派人了,也交代过,等姐姐忙完直接回去休息就行啦。” “这边不缺人手,姐姐回去歇著吧,今天你也忙了一天了。” 顾昭云本想说不必,她还能撑,可腿实在不听使唤,腰也酸得厉害。 她想了想,没有再推辞,只是点了点头说:“那辛苦你们了,我先回去。” 两个小丫头连声说“姐姐辛苦”,目送她走了。 顾昭云转过身,沿著迴廊往松鹤堂的方向走。 步子依旧平稳轻慢,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每走一步,身体都在提醒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咬著嘴唇,把那些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住。 不能想,不能哭,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她只是去帮了个忙,帮完就回来了,什么事都没有。 阳光照在她背上,暖洋洋的,可她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怎么都暖不过来。 顾昭云一路走回松鹤堂,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踩。 她把脊背挺得笔直,步子压得又轻又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到了松鹤堂,她在院门口又理了理衣领,把袖口拽平,又把鬢角的碎发別到耳后,才迈步走进去。 红鶯住在东边的厢房,管著松鹤堂对外的一应事务。 各房各院的人情来往,都是她打理。 顾昭云今天被派去花会帮忙,回来要先跟红鶯復命,这是规矩。 要是绕过红鶯去找金盏,那是不守规矩,红鶯知道了要记恨她。 况且她现在也不想见金盏。 金盏姐姐那双眼睛太毒了,感觉什么都看得穿。 她今天这副样子,经不起金盏打量。 红鶯的房门虚掩著,顾昭云叩了叩,里面传来一声心不在焉的一声“进来”。 她推门进去,红鶯正坐在窗前,手里端著一盏茶,不知道在想什么。 红鶯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海棠树上,半天没动。 顾昭云行了个礼,把花会上的事拣著要紧的说了。 她说得简单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只是红鶯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听到最后也没有接话。 她端著茶盏,眼睛还盯著窗外那株海棠。 顾昭云等了几息,还是没等到她的回应。 她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红鶯。 红鶯的脸色有些不对劲,她的眼睛是看著窗外的,可目光是散的,不知道落在哪里。 嘴角微微抿著,像是在想什么事,想得很入神,连茶盏里的水凉了都不知道。 “红鶯姐姐?”顾昭云轻声喊了一句。 红鶯没有反应。 “红鶯姐姐?”她又喊了一句,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 红鶯猛地回过神,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像是这才发现茶已经凉了,皱了皱眉,把茶盏搁在桌上。 “知道了。” 她摆了摆手,语气不咸不淡,竟然罕见的没有冷嘲热讽,“你回去吧。” 今天真是邪了门了,红鶯不但没有阴阳怪气,连话都没多说几句。 平时她来復命,红鶯总要挑几句毛病,不是说她办事毛躁,就是说她眼里没人。 今天倒好,什么都没说。 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顾昭云收回目光,正准备离开,红鶯却开口叫住了她。 “等等。” 红鶯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顾昭云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 吞吞吐吐的,不像平时那个说话夹枪带棒的红鶯。 她心里微微生疑,面上不露分毫,只等著。 “今日花会上……” 红鶯终於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语速也慢,像是在斟酌怎么措辞,“来的贵女多不多?” 顾昭云愣了一下。 红鶯管的是松鹤堂里的事,外头来了多少贵女,跟她又有什么关係? 可顾昭云还是老老实实答了:“来的人不少,崔妈妈那边有帖子,奴婢没细数,看著坐了满满一花厅。” 红鶯“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又问:“夫人可有中意的?” 顾昭云更摸不著头脑了。 夫人中意哪个贵女,那是夫人的事,她一个过去送点心的丫头哪能知道? 况且红鶯问这个做什么? 她斟酌著答道:“奴婢一直在外头引路,没往夫人跟前凑。” “夫人中意哪个,奴婢实在不知。” 红鶯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摩挲著,像是在犹豫什么。 过了几息,她终於把那句话问了出来,声音压得更低了:“世子爷……今日去了没有?” 第70章 世子爷也不像对顾昭云另眼相待的模样 顾昭云心里“咯噔”一下。 她看著红鶯,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红鶯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是在问世子爷。 她想知道世子爷有没有去花会,有没有跟那些贵女打照面。 只是她不敢直接问,怕被人看出来,才绕了这么大一个弯。 顾昭云垂著眼,把心里的那点惊讶压下去,面上依旧恭顺。 “奴婢不知道。” 她答得滴水不漏,“世子爷的行踪,奴婢不敢打听。” 红鶯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失望。 她没有再追问,摆了摆手,语气恢復了惯常的不冷不热:“行了,你下去吧。” 顾昭云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红鶯又端起了茶盏,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顾昭云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算计,也不是寻常的刻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有些发涩的温柔。 顾昭云收回目光,轻轻带上门,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 原来红鶯喜欢世子爷。 她伺候老夫人这么久,见过世子爷不知多少次,心里装著那个人,面上却什么都不露。 平时对谁都不假辞色,说话夹枪带棒,原来底下藏著这层心思。 顾昭云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別人的事她管不了,也不该管。 她低下头,快步往后院走去。 顾昭云回到自己屋里,反手把门关上,插上门閂。 她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等心跳平復了一些,才慢慢走到盆架前。 铜盆里的水是早上换的,已经凉了。 顾昭云顾不得那么多,解开衣带,把外衫褪下来,搭在椅背上。 铜盆里的水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苍白的脸,散乱的头髮,还有锁骨下方那片青紫的痕跡。 顾昭云绞了帕子,一下一下地擦著。 帕子碰到那片青紫的时候,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可她咬著牙没有停。 她把全身都擦了一遍,帕子换了两三回,才觉得身上那股黏腻的感觉淡了一些。 顾昭云把帕子丟进盆里,站在窗前,让风吹了吹还有些潮湿的头髮。 脑子里乱糟糟的。 当妾室通房绝不可能。 她不是那块料,也不想当那块料。 当时二公子那边她没鬆口,世子爷这边她更不会答应。 可要是被人发现她跟世子爷有了瓜葛…… 顾昭云想起老夫人那双眼睛,温和的,带著笑,可底下藏著的都是精明。 老夫人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让世子爷开窍,要是被她知道世子爷碰了她,恐怕绑也要把她绑到苍澜院去。 到时候別说赎身,她恐怕连苍澜院的门都出不了。 最要紧的是死死瞒住这件事。 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不能让任何人怀疑。 世子爷那边应该比她更不想让人知道,他不会说出去的。 他答应了的事,应该不会反悔……吧? 顾昭云想起今天在小院里,他说会想办法的时候。 他语气很温和,表情也很认真,不像是在敷衍。 可他是世子爷,要是嘴上答应了,可转头忘了,她也没处说理去。 顾昭云低下头,看著自己手腕上那圈淡淡的红痕,嘆了口气。 她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他身上。 他要是真能帮她出府,那是她运气好。 可他要是不帮,她也还是得另找后路。 正想著,门外传来小丫头的声音:“昭云姐姐,你在吗?苍澜院的青竹来了,说有事找你。” 顾昭云的手一抖,帕子掉进了盆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个念头是:是不是事发了? 是不是被人发现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来……来了,我这就来。” 顾昭云手忙脚乱地把衣裳穿好,又把头髮拢了拢,对著铜镜照了照,確认看不出什么异样,才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小丫头笑嘻嘻地在前头引路,顾昭云跟在她后面,心跳得又快又重。 她不知道青竹来做什么,也不知道世子爷又吩咐了什么。 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到了院门口,青竹正站在那里,手里捧著一个小小的锦盒,面容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周围站了几个看热闹的小丫头,伸著脖子往这边瞧,眼睛里全是好奇。 青竹看见顾昭云,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客气而疏离:“顾姑娘,今日多谢你帮忙。” “世子爷吩咐,送些赏赐过来。” 顾昭云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这是在替她圆场。 花会上她被叫走的事,总得有个说法。 世子爷让人送赏赐过来,就是告诉所有人:她只是去帮忙了,帮完了,赏也赏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她鬆了口气,行了个礼,双手接过锦盒:“多谢世子爷,多谢青竹大哥。” 青竹没有多说什么,把锦盒递给她,又补了一句:“世子爷说了,不必去谢赏。姑娘今日辛苦了,早些歇著。”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头也没回。 周围看热闹的小丫头们见没什么特別的赏赐,世子爷也不像对顾昭云另眼相待的模样。 要真是有什么想法,怎么可能不叫人去谢赏呢? 想到这里,眾人便纷纷散了,嘰嘰喳喳地议论別的事去了。 顾昭云捧著锦盒回到屋里,关上门,把锦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几匹绢帛,一对银鐲子,还有几样寻常的首饰。 和她之前得过的赏赐差不多,不算贵重,也不寒磣,挑不出什么毛病。 顾昭云看著这些东西,心里那股烦躁又翻涌上来。 她把绢帛和银鐲子拿出来,正要往柜子里扔,盒子底下一个青瓷小瓶滚了出来,骨碌碌地转了两圈,停在了桌沿边上。 顾昭云面无表情的拿起来,拔开瓶塞,凑近闻了闻。 清凉的药草味,带著几分苦涩,和她以前用过的伤药不一样。 她倒了一点在指尖,抹在手背那片青紫上,轻轻揉开。 药膏凉丝丝的,渗进皮肤里,那股火辣辣的疼似乎淡了几分。 顾昭云的手指顿了一下,明白了这药膏是做什么用的。 她把药瓶放在桌上,又往盒子里看了一眼。 嗯? 这是…… 第71章 仔细想想,昨天有没有什么蹊蹺的地方 绢帛和银鐲子下面,压著一个扁扁的蓝布小包,沉甸甸的。 她拿起来,解开系带,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锭子。 一个,两个,三个——顾昭云数了数,又掂了掂分量,手指开始发抖。 这次不是害怕,是激动。 这些银子,足够她出府之后安顿下来,租个小屋子,做点小买卖,过上三五年都不用发愁。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顾昭云刚才甚至以为他要拖著她,以为他说的想办法不过是嘴上客气。 可他没有。 世子爷让人偷偷送来了银两,是给她出府以后生活所用的。 她攥著那个蓝布小包,指节泛白,喉头髮紧。 说不上来是感激还是別的什么,只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终於鬆了一些。 顾昭云把银子重新包好,塞进枕头底下,和那些攒了好几个月的碎银子放在一起。 药瓶也收进了柜子里,和那些赏赐的首饰搁在一处。 绢帛和银鐲子她也没扔著不管,锁进了箱子底。 等到出府之后,这些东西也能卖点银子。 她稀罕那些白花花的银锭子。 银子就是那条她盼了好几个月,终於看见了一丝光的出路。 窗外的日头渐渐高了,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光斑。 顾昭云坐在床沿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窗外的日头渐渐高了,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光斑,慢慢移动著,像一只无声的虫。 她盯著那片光斑,脑子里却乱的很。 乱到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想。 其实顾昭云心里清楚,她从那个院子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慌的。 比第一晚还要慌。 第一晚…… 至少那次她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屋里乌漆嘛黑的。 身边的人呼吸均匀,像是还在睡。 她连滚带爬地从榻上翻下来,捡起衣裳,一件一件地穿好,连鞋都没来得及提好就跑了出去。 顾昭云不知道那人是谁,那人也不知道她是谁。 她把那晚的事埋在心底,谁也不告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事情发生在白天,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榻上,照在他脸上,照在那些凌乱的被褥上。 顾昭云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到想忘都忘不掉。 世子爷知道她是谁,知道她叫什么,更知道她在哪里当差。 他见过她,跟她说过话,甚至还帮过她。 这种感觉,比那天晚上的黑暗更让她无所適从。 顾昭云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裳,丟在大街上,所有人都看著她,可她还不能哭,不能跑,只能假装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 更让她心里烦闷的是那只蓝布小包。 白花花的银子,沉甸甸的,够她出府之后过上好几年的安稳日子。 世子爷想得周到,周到得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件被买断的货物。 你伺候我一晚,我给你银子,两不相欠。 他大概就是这么想的吧? 他不是说了吗,这不是什么大事。 在他眼里,这確实不是什么大事。 ……算了,不想了。 顾昭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不过是一副皮囊。 上辈子她见过太多把皮囊当回事的人,最后什么都没落著。 她不是那种人。 从来不是。 何况世子的皮相確实不差。 温润的眉眼,清雋的轮廓,说话的声音也好听,像是把人泡在温水里一样熨帖。 放在前世,这种档次的男人,根本轮不到顾昭云,早就被富婆姐姐们金屋藏娇了。 现在倒好,不但说话了,还做了更亲密的事。 这么一想,她也不亏。 不但不亏,还赚了。 睡了一晚,换来了自由。 这买卖,划算。 顾昭云想到这里,嘴角弯了弯,那笑意带著几分自嘲,又带著几分苦涩。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初春的风涌进来,裹著桂花香,甜丝丝的,吹散了屋里那股闷浊的气息。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她就要把自己绕进去了。 顾昭云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把枕头底下的银子又翻出来,重新清点了一遍。 那些白花花的银锭子,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她一个一个地摸过去,指尖触到冰凉的银面,像是在確认它们是真的存在,不是她在做梦。 顾昭云抱著这些东西,像是在抱著她人生的希望,慢慢睡了过去。 她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做。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晨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枕头上,暖洋洋的。 她躺著没有动,先试著活动了一下身体。 腰不酸了,腿也不软了,那个地方虽然没有完全恢復,但至少行动自如,不会一动就疼了。 青竹送来的药效果很好,抹上去凉丝丝的,那股火辣辣的灼痛感消了大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坐起来,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松鹤堂小厨房里,春兰已经在忙活了。 顾昭云跟小厨房的人打了声招呼,就系上围裙,净了手,开始忙活。 洗切蒸燉,手脚麻利,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正把砂锅坐上灶,身后传来脚步声,比平时急,不像来传膳的小丫头。 “昭云,”金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几分凝重,“你过来。” 顾昭云心里一跳,放下手里的东西,擦了擦手,跟著金盏走到院子角落。 金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似乎在確认什么。 然后开口了,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昨天花会上,表小姐到底怎么了?” “你跟著她出去的,仔细想想,昨天有没有什么蹊蹺的地方。” 金盏盯著她的眼睛,语气甚至认真到有些严肃,“一定要认真想,务必一字不落的给我重复一遍。” 顾昭云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表小姐昨天折腾来折腾去,不少人都看见了。 她要是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反倒显得心虚。 第72章 生米煮成熟饭 金盏盯著她的眼睛,语气甚至认真到有些严肃,“一定要认真想,务必一字不落的给我重复一遍。” 顾昭云心里一紧。 她知道瞒不过去,金盏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 顾昭云垂下眼,像是在努力回忆,片刻后才抬起头,声音压得低低的。 “表小姐……確实有些不对劲。” “奴婢一开始在拱门处为各家夫人小姐们引路,只有表小姐来得迟了,急匆匆地,可身边却连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她斟酌著措辞,“而且表小姐从进了花厅就开始挑刺,茶要换,点心也要换,换了四五回都不满意。” “奴婢也不知道哪里惹了她,她就盯著奴婢一个人使唤。” 金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说话。 “后来她说要去更衣,不让別人跟著,非要奴婢带路。” 顾昭云的声音平稳下来,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係的事,“奴婢带她往净房走,走到半路,她忽然说不想去了,让奴婢在前面等著,她自己走走就回。” “奴婢不敢违逆,就站在岔路口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她。” “后来……后来苍澜院的人来找奴婢,说世子爷那边缺人手,让奴婢过去帮忙。” “奴婢想著表小姐去了这么久,许是有人伺候著回花厅了,就跟著去了苍澜院。”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著金盏,目光坦然:“再后来,表小姐那边发生了什么,奴婢就不知道了。” 金盏听完,没有说话,眉头却拧得更紧了。 她看著顾昭云,目光里的审视没有散,像是在掂量她的话里有没有水分。 顾昭云不闪不避,任由她看。 毕竟她说的是实话。 表小姐为难她是真的,半路跑了是真的,她被苍澜院的人叫走也是真的。 只是中间少了一段。 那不是她该说的事,也不是金盏该知道的事。 “你確定表小姐是自己跑的?”金盏追问了一句。 “奴婢確定。” 顾昭云答得斩钉截铁,“她让奴婢在前面等著,自己走开了。奴婢等了很久没等到,才走的。” 她丝毫不怀疑世子爷处理这件事的速度。 要是这么点內宅的事都处理不好,也不用在朝堂上当什么大官了,直接回家种地去吧。 金盏沉默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带著几分凝重。 “表小姐昨天宴会一结束,就哭哭啼啼地找到了夫人。” 她看著顾昭云,一字一句地说,“她说……世子爷占了她的身子,要夫人为她做主。” 顾昭云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她想过表小姐会闹事,可她没想到会闹这么大。 直接说世子爷占了她的身子?! 这是要把生米煮成熟饭,当著全京城权贵夫人的面,逼世子爷认下这桩事。 她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 “这……这怎么可能?” 顾昭云猛地住了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垂下眼不再开口。 金盏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沉沉的:“这件事,你不要往外说。” “夫人昨日安抚了表小姐一夜,可表小姐还是死死咬住不鬆口,这事已经惊动了老夫人,老夫人让人去查了。” “等会儿可能还会有人来问你,你照实说就好。” “是。” 顾昭云点头应下。 金盏转身走了。 顾昭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的手指还在袖子里攥著,指节泛白。 表小姐这一招可真够豁得出去。 她真的失了清白吗? 如果是真的,那个人不会是世子爷,毕竟昨日世子爷是跟自己在一起。 那会是谁?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侯府强迫贵女? 顾昭云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件事世子爷知道吗? 他会怎么处理? 她抚了抚心口,心臟跳的太快,导致她的心口有些发痛。 还没等她把这口气喘匀,一个小丫头就从院门口探进头来,朝她招了招手:“昭云姐姐,崔妈妈让你过去一趟,在花厅旁边的耳房。” 顾昭云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该来的总是要来,躲也躲不掉。 她理了理衣裳,跟著小丫头往外走。 一路上她低著头,心里却把那点事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 表小姐的事,不管真假,都跟她没关係。 她只是一个带路的丫头,表小姐自己跑开了,她去了苍澜院帮忙,后面的事她一概不知。 这些话她方才跟金盏说了一遍,等会儿再跟崔妈妈说一遍,说多了就真了。 花厅旁边的耳房到了。 小丫头掀开帘子,顾昭云低著头走进去。 崔妈妈坐在桌前,手里端著一盏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见顾昭云进来,她放下茶盏,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站到跟前来。 旁边还站著一个婆子,似乎是崔妈妈手下的人,手里拿著纸笔,像是要记什么。 “昨天花会上,是你带著表小姐去更衣的?”崔妈妈开门见山,语气不咸不淡。 “是。”顾昭云垂著眼,声音恭顺。 “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说一遍。” 顾昭云把方才跟金盏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崔妈妈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表小姐让你在前面等著,她自己往哪个方向走了?” 顾昭云想了想,指了指耳房窗外的一个方向:“往那边。净房在那个方向,奴婢想著表小姐许是又想去更衣了,就没敢跟上去。” 那个方向也是院子的方向。 就算到后面查出自己的口供跟表小姐的行动路线不一致,也可以推脱说自己担心擅自进了院子会被罚。 不会惹人怀疑。 崔妈妈看了旁边的婆子一眼,婆子低头在纸上记了几笔。 “苍澜院的人来找你,是什么时辰?谁来的?”崔妈妈又问。 顾昭云摇了摇头:“奴婢没注意时辰,只记得日头还高。” “来的人奴婢不认识,面生,只说世子爷那边缺人手,让奴婢过去帮忙。” 崔妈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苍澜院的事。 她看著顾昭云,目光里的审视比金盏更重。 第73章 她出事了 顾昭云不闪不避,垂著眼,任由她看。 “行了,你下去吧。” 崔妈妈摆了摆手,“这几天不要乱走,可能还会有人来问你。” 顾昭云应了一声,正要转身离开,犹豫了一下,又停住脚步,试探著开口:“崔妈妈,奴婢多嘴问一句……夫人那盆花,现在怎么样了?” 崔妈妈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像是在辨认什么。 她似乎想起来之前胡妈妈乾的那档子事了。 这丫头当时被牵扯进去,夫人让这丫头没事不要出松鹤堂。 不过眼下表小姐的事要紧,她没心思扯这些旧帐。 “胡妈妈包藏祸心,蓄意毁了夫人的花,已经被打发出府发卖了。” 崔妈妈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行了,这些事不用你操心。你回松鹤堂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 顾昭云心里一松。 崔妈妈这话的意思,是她不用再被关在松鹤堂里了。 太好了。 顾昭云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走出耳房的那一刻,她才感觉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不是怕崔妈妈,是后怕。 胡妈妈被发卖了,那盆花的案子就算结了。 可她心里清楚,胡妈妈做的那些事,远不止毁了一盆花。 给二公子下药,教唆翠云爬床,不管哪一件事查出来,都得牵扯到自己。 顾昭云有些奇怪,侯府规矩甚严,胡妈妈做了这么多恶事,竟然都没能查出来。 不管怎么说,到最后是阴差阳错便宜了她。 她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就要把自己绕进去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顾昭云不用再被关在松鹤堂里了。 只要能自由行动,她就能赶紧去想办法打听小满的姐姐小月的事。 顾昭云低下头,快步往松鹤堂走。 她先回屋,从枕头底下摸出几块碎银子,塞进袖子里。 又换了身乾净的衣裳,把头髮重新挽好。 西院的路她走过一次,这回熟门熟路,一路上低著头,儘量不引起別人的注意。 府里比平时安静,各房各院的门窗都关著,偶尔有丫鬟婆子经过,也是行色匆匆,没人多看她一眼。 表小姐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夫人那边自顾不暇,谁还有心思管一个松鹤堂的小丫头往哪儿跑。 顾昭云心里暗暗庆幸。 库房到了。 门半掩著,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翻什么东西。 她叩了叩门,推门进去。 那个上次敷衍她的婆子正蹲在地上清点东西,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她,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眼神闪了闪,隨即又恢復了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你怎么又来了?” 婆子的语气不大好,皱著眉,“上次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没见过那个叫小月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顾昭云没有接话。 她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白花花的,在昏暗的库房里格外扎眼。 婆子的目光落在银子上,顿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了,嘴唇抿了抿,没有说话。 顾昭云看著她,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却比上次沉了几分:“妈妈,我不是来找麻烦的,小月的妹妹小满与我有私交,我答应了要帮小满打听小月的事。” “您要是知道什么,跟我说了,这份心意就是您的。” “您要是不说……” 她顿了顿,抬起手,理了理自己的衣领,露出领口那枚二等的標记,“之前没跟您说清楚,我在松鹤堂当差,老夫人刚提了我做二等。” “您看我这衣裳,料子是老夫人赏的,首饰也是老夫人赏的。” “妈妈在府里这么多年,应该看得出来,我在松鹤堂说话,还是有几分分量的。” 不管老夫人心里想的是把她送给谁,单看顾昭云的升迁速度,確实是罕见。 顾昭云也不介意狐假虎威一把,老夫人跟前得脸的二等丫头,说出去还是挺唬人的。 婆子的脸色变了。 她看了看桌上的银子,又看了看顾昭云领口那枚標记,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 顾昭云继续说,语气不急不慢,像在跟一个熟人拉家常:“妈妈,要是小月真出了什么事,您告诉我,我心里有数,便不会往外说。” “可您要是不告诉我,我只能去找別人打听。” “西院这么大,总有知道的人。” “到时候我打听到了小月的下落,回过头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妈妈您——问问您当初为什么骗我。” 婆子的脸一下子白了。 顾昭云不催她,只是站在那里等著。 过了好一会儿,婆子终於嘆了口气,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咬了咬牙。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银子,又看了一眼顾昭云,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隔墙有耳。 “小月那丫头……”婆子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她出事了。” 顾昭云心里一紧。她本以为小月可能是得罪了什么人,或者生了什么病,怕连累小满才几个月不见。 可婆子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让她忽然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出了什么事?”她急急追问。 婆子的眼神里有犹豫,有忌惮,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她嘆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小月那丫头……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整日魂不守舍的。” “別人从她旁边经过,或者不小心碰了她一下,她就像惊弓之鸟一样弹起来,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 顾昭云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恐怕不是生病,而是受了不得了的惊嚇。 “我们几个老姐妹都问过她,到底怎么了,要是身子不舒服就去看大夫。” “可这丫头一个字都不肯说,问急了就哭,哭完了还是什么都不说。” 婆子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心疼,“就这么过了半个多月,我们轮番陪著她,开导她,她的情况才慢慢好了些。” “能说能笑了,还说要找机会去看妹妹。我们好不容易鬆了口气,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顾昭云没有说话,等著她往下说。 “可谁知道……” 第74章 自生自灭 婆子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带著几分颤抖,“有一回小月出去送了点东西,回来之后人就不行了。” 顾昭云的瞳孔猛地一缩。 “什么叫人不行了?” 婆子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说: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就是人不行了。” 她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她回来的时候,十根手指……全都烂了。” 顾昭云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脸上也受了伤,左边脸颊一道口子,从颧骨拉到下巴,看著就疼。” 婆子的声音有些发涩,“可不管怎么问她,她跟以前一样,一个字都不肯说。” “问她是谁干的,不说。” “问她出了什么事,不说。” “问她在哪儿受的伤,还是不说。” 顾昭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十根手指全烂了,脸上还被划了口子?! 这不是意外,是有人在折磨她! 小月只是一个库房的丫鬟,谁会这样对她? 又为什么这样对她?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后来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后来……”婆子嘆了口气,“我们实在看不过眼,往上报了小月重病的消息。” “管事过来查看了一下,见小月確实做不了活了,人也毁了,担心她死在府里晦气,这才鬆口让人把她送出府。” 婆子顿了顿,看了顾昭云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不过身契是不会放的。” “管事说了,人可以在外头养著,但身契还在府里,这辈子就是府里的人。” “养好了,回来继续干活。养不好……就自生自灭。” 顾昭云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发白。 自生自灭。 四个字,轻飘飘的,就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小月才多大? 不到二十岁。 手烂了,脸也毁了,连干活的力气都没有,被扔出府去自生自灭。 没有人管,没有人问,更没有人会替她討个公道。 她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妈妈,小月现在在哪儿?” 婆子摇了摇头:“这个我真不知道。管事让人把她送出府,送去了哪里,没说。我们也不敢问。” 顾昭云沉默了片刻,从袖子里又摸出几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银子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婆子看著那些银子,又看了看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妈妈,多谢您告诉我这些。” 顾昭云的声音很轻,“今日的话,我不会往外说。” 婆子点了点头,把银子收进袖中,摆了摆手,像是在赶她走,又像是在赶自己心里的那点不安。 顾昭云转过身,走出了库房。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屋里昏暗的光线和那股陈旧的霉味。 她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小月被送出府了。 她就算找到了小月,也帮不了她什么。 顾昭云连自己都还没从泥潭里拔出来,哪有力气拉別人? 可她答应过小满。 顾昭云低下头,看著自己鞋尖上沾的那点泥,站了好一会儿,才迈步往大厨房的方向走去。 大厨房的门还是一样,灰扑扑的棉帘子,被油烟燻得发黄的门框。 顾昭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刚进府的时候,每天从这里进进出出,蹲在灶台边烧火,被人使唤得团团转。 那时候她灰头土脸,谁都能踩一脚,连翠云那样的角色都敢在她面前摆架子。 现在她又站在这里,衣裳换了,品级升了,心境也完全不同了。 顾昭云掀开帘子走进去,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著热气,几个婆子端著盆进进出出。 她刚迈过门槛,离门口最近的丫头就愣了一下,隨即脸上绽开笑:“昭云姐姐回来了!” 这一声像是一个信號,厨房里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应该是她走后才进大厨房的。 可不管是谁,脸上都带著笑。 一个婆子迎上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里称讚道:“哎哟,这是昭云吧?” “这才多久没见,气色可好多了,衣裳也鲜亮了,松鹤堂的油水就是养人。” 另一个婆子凑过来,打量著她领口的二等標记,眼睛亮了一下:“二等!昭云你可真有本事。” “咱们大厨房出去的人,在松鹤堂站稳脚跟不说,还升了二等,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 顾昭云笑著应著,嘴上说著“哪里哪里,都是老夫人抬举”,心里却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她在松鹤堂不过是个做菜的,升二等也不是因为差事办得多好,是因为老夫人想把她往世子爷身边送。 只不过现在这事黄了,老夫人不提,她也不说。 可在旁人眼里,她就是松鹤堂的红人,是老夫人跟前说得上话的人。 赵姐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握著长勺,看见顾昭云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顾昭云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从领口的標记扫到袖口的料子,又从袖口扫回她的脸上。 然后赵姐的嘴角弯了弯,弧度不大,但对赵姐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笑模样。 “回来了?” 赵姐的语气不咸不淡,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但顾昭云听得出底下那点不同。 客客气气的。 再没有以往的那种不以为意。 “回来了,赵姐。”顾昭云笑著应了一声。 赵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过身继续搅锅里的汤。 可旁边的人看得很清楚,赵姐对顾昭云的態度,和以前不一样了。 顾昭云环顾了一圈厨房。 翠云不在了,胡妈妈也不在了,那些曾经看她不顺眼,给她使绊子的人都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笑脸,一句句恭维。 顾昭云心里忽然有些好笑。 没想到不管在哪个朝代,捧高踩低都是会有的。 古代甚至要更直白,也更残酷。 毕竟在这里,一个不小心,是真的会活不下去的。 又想到小月的事,顾昭云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昭云姐姐是来找小满的吧?” 第75章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这么畏手畏脚了? 一个小丫头笑著问。 顾昭云点了点头:“是,方便跟她说几句话吗?” “方便的方便的。” 小丫头连连点头,转头朝后院喊了一声,“小满!昭云姐姐来找你了!” 小满从后院跑出来,围裙上沾著灰,手里还攥著一把柴火。 她看见顾昭云,眼睛一下子亮了,三步並作两步跑过来,脸上笑开了花。 “昭云姐!”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全是欢喜。 顾昭云看著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想告诉小满,她找到小月的下落了,可她说不出口。 真相太沉重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去你屋里说话。” 顾昭云压低声音,拉著小满往后院走。 大厨房的人看著她们的背影,有人感慨了一句:“小满这丫头运气好,有昭云这个姐姐罩著。” 有人附和:“可不是嘛,昭云如今是松鹤堂的二等了,多少人想巴结都巴结不上呢。” “小满这丫头,也算是在府里有靠山了。” 赵姐搅汤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她在这厨房里待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 捧高踩低,人情冷暖,都是寻常事。 只是这丫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大厨房的烧火丫头爬到松鹤堂的二等,只怕不单单只是运气好。 顾昭云拉著小满往后院走,穿过堆满柴火的窄道,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 那屋子还是老样子,一串大通铺,灰扑扑的被子。 小满把柴火放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昭云姐,你最近怎么瘦了?松鹤堂的饭不好吃吗?” 顾昭云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看著小满那张圆圆的,无忧无虑的脸,心里那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真的要告诉小满吗? 或许她可以……她可以先尽力去找小月的下落,找到之后再告诉小满? 顾昭云沉默的看著小满,实在不想跟她说出那个可能无法接受的真相。 或许是因为……这个真相对小满来说,太残酷了。 小满失去姐姐,可能约等於自由在自己的生命中消失。 “昭云姐?”小满歪著头看她,眼中的高兴渐渐被忧虑取代,“你怎么了?” 顾昭云深吸一口气,拉著小满在床沿上坐下。 “小满,”她的声音很轻,“我找到你姐姐的下落了。” 小满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唇微微哆嗦著,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顾昭云的袖子。 “昭云姐……”她的声音发颤,带著几分害怕,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她……她是不是出事了?” 顾昭云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小满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脸,心里像有根针在扎。 她可以骗小满,说还没找到,能拖一天是一天。 可她骗得了今天,骗不了明天。 小月现在这种情况,小满迟早是会知道的。 “小满,”顾昭云深吸一口气,“你姐姐她……” “她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被人欺负了?是不是——” 小满打断她,眼眶已经红了,声音越来越急促,可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了下来。 她看著顾昭云的眼睛,看著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犹豫和心疼,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昭云姐,”小满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不像平时的她,“你跟我说实话吧,我能扛得住。” 顾昭云张了张嘴,好像从小满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可你就不怕……” 小满拉著她的手,手指冰凉,却攥得很紧。 “昭云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她低下头,看著自己脚上那双旧布鞋,声音轻轻的。 “如果明知道我姐姐可能出了事,我还像个鵪鶉一样缩著脖子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放弃了唯一的希望,那我这辈子,都会后悔的。” 顾昭云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看著小满,看著这个平日里总是笑嘻嘻,胆子小得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丫头,此刻脸上却带著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 小满明知道真相可能无法承受,却还是选择撕开眼前蒙著的布。 那她呢? 她自己又该怎么做? “好。” 顾昭云的声音有些发涩,“我告诉你。” 她把库房婆子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她一边说,一边看著小满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下去,白到嘴唇都没了血色。 可小满没有哭,也没有打断她。 她只是攥著顾昭云的手,越攥越紧,紧到顾昭云的手指都疼了。 “我打听到的事情就是这样。”顾昭云轻声说。 小满沉默了很久。 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一颗一颗地砸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顾昭云的手背上,可她咬著嘴唇,一声都没有出。 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姐姐……她那么胆小,连杀鸡都不敢看。” “她怎么会得罪人?她怎么会……”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著。 顾昭云没有说话,只是揽著她的肩膀,让她靠著自己。 窗外的日头渐渐偏西了,灰扑扑的屋子里暗了下来,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过了很久,小满终於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眼睛红红的,肿得像核桃。 “昭云姐,我要找到我姐姐。” 她的声音还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死死的,“不管她在哪儿,不管她变成了什么样子,我都要找到她。” 顾昭云看著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小满为了姐姐,可以不顾一切。 可她呢? 她为了自己的自由,又做了什么? 顾昭云每天都在攒银子,只等著银子攒够的那一天,求主子放自己自由,或者是期盼世子爷大发善心帮她赎身。 她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別人手里,然后安慰自己说,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这么畏手畏脚了? 是从第一次被二公子盯上的时候? 是从胡妈妈算计她的时候? 还是从那天不小心进了偏院,和世子爷上了一张榻的时候? 第76章 你推她做什么?! 顾昭云说不清楚。 她只知道,这座侯府就像一口深井,她掉在里面,四周都是湿滑的青苔,爬不出去,只能等著上面有人扔绳子下来。 她等了太久,久到忘了自己会爬,即便是用手在墙上抠出一道一道的痕跡。 “小满,”顾昭云握住小满的手,“我帮你。” “我帮你找小月。” 小满愣了一下,隨即拼命摇头:“昭云姐,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我不能再麻烦你了,你还要在松鹤堂当差,你还要——” “我也是在帮自己。” 顾昭云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我想出府,想了很久了。” 她顿了顿,看著小满的眼睛,“小满,我们一起想办法。” “你找姐姐,我找自由,谁也別落下谁。” 小满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这一次,她笑了。 笑得很用力,嘴角弯著,眼泪却止不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扑进顾昭云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声“谢谢”。 顾昭云抱著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窗外的阳光又暗了几分,屋里的光线昏黄,像隔了一层旧纱布。 她拍了拍小满的背,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塞进小满手里。 “这些银子你先拿著,打听消息用。” “你在厨房好好当差,別让人看出什么。” “我怕……你姐姐的事,没那么简单。” 小满攥著那几块银子,指节泛白,点了点头。 “昭云姐,你也要小心。” 她的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稳住了,“你自己的事,也別拖著。” 顾昭云笑了笑,摸摸小满的头安抚好她,这才站起来理了理衣裳,推门出去。 穿过堆满柴火的窄道,穿过油烟瀰漫的厨房,走过那些笑著跟她打招呼的婆子丫头,走出大厨房的门。 顾昭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她要帮小满找到小月,也要帮自己找到出府的路。 不管那条路有多难走。 她低下头,加快脚步,往松鹤堂的方向走去。 身后,大厨房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从棉帘子的缝隙里漏出来,落在她的影子上,又很快被黑暗吞没了。 顾昭云从大厨房出来,手里提著小满塞给她的一个油纸包,里头是几块桂花糕。 小满说厨房多做了,让她带回去尝尝。 暮色渐浓,夕阳为石子路撒上了一层金黄的光晕,花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她沿著小径快步走著,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像是爪子踩在石板上的那种“噠噠”声。 顾昭云抬起头,看见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狗从花丛后面钻了出来。 那狗不大,毛色油亮,脖子上繫著一条红色的丝带,打著精巧的蝴蝶结,一看就是哪位主子养的娇贵玩意儿。 它歪著头看了顾昭云一眼,鼻子嗅了嗅,然后眼睛一亮,直奔她手里的油纸包扑了过来。 顾昭云嚇了一跳,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那狗却不依不饶,两只前爪扒著她的裙角,伸著脑袋去够那只油纸包,嘴里还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不想惹事,可这是小满给她的东西,不能糟蹋。 顾昭云赶紧侧过身,用另一只手轻轻把狗推开,力道不大,只是让它鬆开爪子。 那狗被推了个趔趄,后退了两步,愣了一下,隨即又扑了上来。 “走开。” 顾昭云压低声音,又推了一下。 这一下还没推出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又急又怒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顾昭云回过头,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站在几步外,身上穿著一件鹅黄色的褙子,料子精细,领口绣著缠枝莲纹。 她身后跟著两个丫鬟,一个端著托盘,一个正凑在她耳边小声说著什么。 那少女的脸色很不好看,眉头拧著,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抱起那只小白狗,护在怀里,瞪著顾昭云的眼睛里全是怒气:“你推它?你凭什么推它?!” 顾昭云愣了一下,赶紧低下头,行了个礼:“奴婢不知道这是姑娘的狗,方才它扑上来要咬奴婢手里的东西,奴婢只是——” “咬你?” 那少女打断她,声音拔高了几分,“贝贝从来不咬人!是你先惹它的吧?” 旁边那个端著托盘的丫鬟赶紧凑过来,压低声音劝:“二小姐,您別动气,夫人那边还等著您去——” 二小姐?! 顾昭云心里一动。 侯府中倒是有好几位小姐,但只有眼前这位二小姐,是侯夫人嫡出的姑娘。 惹到硬点子了。 顾昭云舔了舔嘴唇,只觉得嘴里苦的厉害。 她整日待在小厨房,府上的公子小姐们去给老夫人请安的时候,正是小厨房忙著备菜的时辰,一次都没碰上过。 没想到头一回碰见,是在这种情形下。 顾昭云把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恭顺:“二小姐息怒,奴婢真的没有惹它。” “奴婢手里提著吃食,它闻著味道扑过来,奴婢怕它咬著,才轻轻推了一下,只是推开,没有伤著它。” 二小姐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狗,浑身上下摸了一遍,確认没有受伤,脸色才缓了一些,但嘴上还是不饶人:“你一个下人,在府里乱跑什么?” “见了狗也不知道躲著走,它就算扑上来,咬的也是你的东西,又不是咬你,你推它做什么?” 顾昭云垂著眼,没有辩解。 她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这位二小姐正在气头上,看什么都不顺眼。 她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旁边的丫鬟又劝了几句,二小姐哼了一声,声音冷冷的:“你哪个院子的?叫什么?” “奴婢昭云,是松鹤堂的。” 二小姐怀里抱著那只小白狗,手指在它背上一下一下地顺著毛。 她的脸色比方才缓了一些,但嘴唇还是抿著,眼底那层烦躁没有散。 旁边的丫鬟见她气消了些,赶紧凑过来,压低声音劝:“二小姐,您別跟一个下人置气了,夫人那边还等著您去用膳呢。” “您要是迟了,夫人又该念叨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二小姐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第77章 顾昭云不甘心 她把手里的狗往丫鬟怀里一塞,声音拔高了几分:“念叨念叨,整天就知道念叨!给我挑这个选那个,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丫鬟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接话。 顾昭云低著头,跪也不是,站也不是,只盼著这位二小姐赶紧发完火走人。 可二小姐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那双和侯夫人极像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她忽然冷笑了一声:“你倒是会躲清静。” “本小姐在这儿烦得不行,你一个下人倒好,偷了吃食在园子里閒逛。” 顾昭云垂著眼,声音放的轻轻的,不想惹了这位大佛:“二小姐误会了,奴婢没有偷吃食,这是大厨房的姐妹给的。” “奴婢正要回松鹤堂,不巧遇上了小姐的狗,惊扰了小姐,是奴婢的不是。” “松鹤堂?” 二小姐嗤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不信,“祖母院里的丫头,这个时辰不在小厨房备膳,跑到花园里来閒逛?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旁边那个穿水绿色比甲的丫鬟凑过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二小姐听完,脸色微微一变,但隨即又恢復了那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她摆了摆手,声音里带著几分不耐烦,又带著几分发泄的意味:“行了,我也不跟你计较。你跪著吧,跪满两个时辰再起来。” 顾昭云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下二小姐那张写满了烦躁的脸,感觉求饶应该是行不通的了。 顾昭云垂下眼,声音平平的:“二小姐,奴婢是松鹤堂的,还要回去给老夫人备膳。” “若是耽误了老夫人的晚膳,奴婢担待不起,只怕二小姐也不好向老夫人交代。” 二小姐的脸色一僵。 她没想到一个小丫头敢拿祖母来压她。 她咬了咬嘴唇,盯著顾昭云看了几息,像是在掂量这丫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片刻后,她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嘲弄:“你倒是会说话。” “行,既然你说你是松鹤堂的,那我便让人去问。” “要是撒谎骗本小姐,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她转过头,对身后那个穿青色比甲的丫鬟抬了抬下巴:“去松鹤堂问问,有没有一个叫昭云的丫头。” “要是有,就跟祖母报一声,这丫头衝撞了我的贝贝,我让她在这儿跪两个时辰。” “可要是没有这么个人——” 她看著顾昭云,嘴角弯了弯,那笑意里带著几分不怀好意,“就把她送去打板子,问问她冒充松鹤堂的丫头,到底安的什么心。” 丫鬟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二小姐抱著胳膊,靠在旁边的石栏上,看著顾昭云,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值钱但可以用来打发时间的东西。 “跪下吧。” 顾昭云咬著嘴唇,没有动。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路过,被一只狗扑了,推了一下,就要在这儿跪到天黑。 可她知道,在这侯府里,对错不重要,身份才重要。 她是下人,二小姐是主子。 主子让她跪,她就得跪。 她弯下膝盖,跪在了青砖地面上。 膝盖磕在硬邦邦的石板上,疼得她皱了皱眉。 她低著头,盯著地面上的砖缝,一句话都没有说。 二小姐看著她跪下去,似乎满意了一些,但脸上的烦躁还是没有散。 她靠在石栏上,一下一下地摸著怀里的小狗,目光落在远处的暮色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穿水绿色比甲的丫鬟站在一旁,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於没忍住,小声劝道:“二小姐,天快黑了,您在这儿站著也不是事。” “夫人那边还等著您呢,您先去用膳,这儿奴婢盯著,保准让她跪满两个时辰。” 二小姐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把狗塞进她怀里,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声音冷冷的:“盯著她,不许她偷懒。” “要是让我知道她动了……” “你就替她跪满两个时辰。” 丫鬟抱著狗,连声应了。 二小姐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顾昭云跪在地上,膝盖下的青砖又硬又凉。 暮色一层一层地暗下来,廊下的灯笼还没点。 花园里只剩下她,那个丫鬟,和一只偶尔哼哼唧唧的小白狗。 穿水绿色比甲的丫鬟站在三步之外,怀里抱著狗,目光落在她身上。 雨是忽然落下来的。 先前还只是稀稀疏疏的几滴,砸在青砖地面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顾昭云没有动,低著头,盯著自己膝盖下方那一小块青砖。 片刻之后,雨就密了,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水盆,哗啦啦地浇下来,浇在她头顶上。 那个穿水绿色比甲的丫鬟“哎呀”了一声,抱著狗躲到了廊下。 她看了顾昭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二小姐说了,天黑之前不许她起来。 雨再大,也是她自己命不好。 顾昭云跪在石子路上,膝盖硌在尖锐的碎石上,疼得她额头冒汗。 雨水顺著额头往下淌,淌过嘴角,咸咸涩涩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別的什么。 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冷风一吹,冷得她直打哆嗦。 可她没有动。 顾昭云忽然觉得,这样跪著,挺好的。 不用笑,不用说话,不用对任何人行礼,不用在任何人的目光里,假装自己什么都不在意。 她只是跪著,像一块石头,被雨浇著,被风吹著,什么都不用想。 可脑子不听话。 顾昭云忽然想起刚进府的时候。 那个时候,春杏和宝珠刁难她,她不想多生事端,也觉得都只是一群小姑娘,笑一笑就过去了。 她想起那时胡妈妈和翠云陷害她,她只是让她们自食恶果,觉得自己没有脏了手,就是贏了。 还有那天晚上。 偏院里的香炉,青烟裊裊,意识模糊,被人占了身子,醒来之后还要笑著说“没关係”。 还有小月。 不到十八岁,手烂了,脸也毁了,像一袋垃圾一样被扔出府去,没有人问一句为什么,更没有人替她討一个公道。 直到现在。 自己在路上好好走著,一只狗扑上来,她推了一下,就要跪在这里,跪到天黑。 她不甘心。 第78章 像一位神明,高高在上(已捉虫版) 可她能怎么办?! 在这个可恶的,连呼吸都是压迫的古代社会。 顾昭云清楚的知道自己只是一个丫鬟,一个连身契都不在自己手里的丫鬟。 主子让她跪,她就得跪。 主子让她笑,她就得笑。 主子让她闭嘴,她就得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咽进肚子里。 直到那些东西烂在身体里,变的麻木,直到认命。 可她不想认命。 顾昭云抬起头,雨水打在她脸上,打得她睁不开眼。 可她还是努力睁著,看著灰濛濛的天空,看著那些无穷无尽的雨线从天上砸下来,砸在她身上,砸在这座侯府的每一块砖上。 她忽然很想离开这个地方。 顾昭云不想等了。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只要不惹事,不怕事,就能安安稳稳地攒够银子赎身出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以为自己可以像上辈子在职场里一样,用规则保护自己,用忍耐等待转机。 可顾昭云忘了,这不是职场,这是古代。 这里没有劳动法,更没有人权。 她的命不是她的命,是主子的財產。 她的身子也从不属於她,是主子想要就可以拿走的东西。 顾昭云的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她的那些自以为聪明的筹谋,在绝对的强权面前,什么都不是。 小月做错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在库房当差,本本分分,不爭不抢。 可她还是被人折磨得那样惨,被人像垃圾一样扔了出去。 没有人替她说话,没有人替她查一查到底是谁干的,甚至没有人问一句她现在在哪里,是死是活。 因为她是丫鬟,她的命不值钱。 顾昭云不想变成小月。 她不想有一天,被人毁了,被人扔出去,连个水花都没有。 她想要自由。 哪怕这份自由,在这个时代里,只是相对而言的。 哪怕在侯府之外,也会有强权有压迫,可至少不用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这对顾昭云来说,那也是久旱逢甘霖。 雨还在下。 顾昭云跪在石子路上,膝盖已经疼得麻木了。 衣裳也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她牙齿打颤。 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雨夜里唯一的一盏灯。 顾昭云咬牙硬撑,膝盖像被无数根针扎著,从骨头缝里往外疼。 她不敢动,也不能动。 每次身形晃一晃,廊下那个丫鬟就会厉声呵斥她,声音像鞭子一样抽过来。 顾昭云咬著嘴唇,把那股钻心的疼压下去,逼自己直挺挺跪著,像一尊不会倒的石像。 可身子不听话。 这具身体底子本来就差,进府后虽说养好了些,可经不住连日里又惊又怕,又淋了这么久的冷雨。 雨浇在头顶上,顺著脖子往下淌,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冷得像裹了一层冰。 她的头越来越沉,眼皮越来越重。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昏沉沉的,什么都想不清楚。 膝盖的疼,雨水打在脸上身上的冰凉,还有看守丫鬟的呵斥声,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纱布,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顾昭云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她还有好多事没做。 可她好像……真的有些撑不住了。 就在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倒下去的时候,落在身上的雨忽然停了。 虽然雨声还在耳边哗啦啦地响,可她头顶那片冰冷的水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片乾燥的,安静的,让她想哭的空白。 “世子爷饶命!” 那个看守丫鬟的声音猛地拔高,带著哭腔,又尖又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然后是膝盖砸在石板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奴婢不是故意的,是二小姐让奴婢盯著的,奴婢只是听命行事,世子爷饶命……” 顾昭云想抬头看看,头却沉得像灌了铅。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只看见一双白色的靴子出现在她模糊的视线里,靴面乾净得不沾一滴泥水,和她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温和的,低沉的,像一盆温水浇在冰凉的皮肤上——不烫,但让人想哭。 “起来。”那道声音说。 顾昭云下意识跟著这道声音,想站起来。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撑了撑地面,膝盖却像被钉在了石板上,纹丝不动。 她想说“奴婢起不来”,可话还没出口,眼前就黑了。 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箏,越飘越远,最后连那声音也听不见了。 就在意识模糊的边缘,顾昭云忽然想很想放声大笑。 她狼狈不堪的跪在石子路上,浑身湿透,膝盖疼得像被人拿刀子剜了似的。 头髮也散了一脸,像只从水里捞上来的落汤鸡。 而面前这双靴子,白的刺眼,不沾一滴泥水,乾乾净净地立在那里,和她跪在地上的狼狈模样,像两个世界的人。 神兵天降? 顾昭云脑子里忽然冒出这四个字。 戏文里常常这样写——英雄踏月而来,从天而降,救美人於水火。 嗤。 顾昭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嘴角却连牵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只觉得荒唐。 每次她狼狈到极点的时候,这个人就会出现。 在二公子的榻前,在巷口的马车里,在侯夫人的暖房,在偏院的香炉旁,现在又在这里。 像一位神明,高高在上。 顾昭云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感激自然是感激的。 可与此同时,她仍会觉得不公。 但顾昭云现在已经没有力气自嘲了。 看守丫鬟的声音她听见了,尖厉得像杀鸡。 她想笑,笑不出来。 想抬头看看,也抬不动。 就在这时,那只靴子往前迈了一步,靴尖几乎碰到她的裙角。 然后那道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不低,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却听得她脊背发凉。 “起来。” 顾昭云再次想尝试站起来。 可这一用劲,眼前就彻底黑了。 意识断掉的那一刻,她听见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 “把人抬回去,叫府医来。” 第79章 世子爷对姐姐另眼相待 顾昭云恢復意识的时候,整个人正陷在一团陌生的柔软里。 身下的被褥不是她惯常睡的那床硬邦邦的粗布褥子,而是又轻又暖的,像躺在刚晒透的云朵上,连翻身都没有声响。 帐顶也不是灰扑扑的粗麻布,是雨过天青的绸缎,边角压著银线绣的兰草,针脚细密,低调中透著奢华。 鼻尖縈绕著一股淡淡的沉水香,不是小厨房里那种呛人的油烟味,也不是下人房潮湿的霉味,是一种她很久都没闻过的,很贵的味道。 顾昭云前世的时候也喜欢各种香味,柜子里有满满的香水,有时候还会自己跟著网上的教程去制香。 穿越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空去鼓捣这些贵贵的香味了。 顾昭云迷迷糊糊地想,自己是不是又做梦了。 这个梦里,她应该是回到了自己那间刚装修好的大平层。 落地窗外是城市不眠的灯火,床头上还摞著她没来得及拆封的新书,厨房里煮著咖啡,咕嘟咕嘟的,满屋子都是香气。 她甚至感觉到了,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手背上,暖洋洋的。 “昭云姐姐?你可算醒了!”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忽然在耳边炸开,带著几分如释重负的欢喜,“你烧了大半夜,府医说寒气入体,要是再烧下去,怕是要得肺疾……” 顾昭云猛地睁开眼。 帐顶还是绸缎的,但不是她大平层里的白色石膏线。 空气里瀰漫著药汤的苦味,混著沉水香的冷冽,不是咖啡,不是薰衣草。 窗外没有万家灯火,只有灰濛濛的天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只青花瓷的药碗上。 原来她还是在这里。 方才只是她意识模糊时的幻想。 那是顾昭云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那点侥倖像肥皂泡一样破了,碎得乾乾净净,连水渍都没留下。 她还是在这个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地方,什么都没变。 那些往事,都是她再也回不去的从前,像上辈子的事。 不对,那就是上辈子的事。 小丫鬟扶著顾昭云靠在枕头上,又往她腰后塞了个软垫,动作里带著几分討好的殷勤。 顾昭云这才有心思打量起自己躺著的地方。 很显然,这不是她的下人房,那间屋子窄得连转身都费劲,风一吹就呼啦啦地响。 这里宽敞得像把整个下人房都吞了进去还嫌不够。 桌椅是紫檀木的,雕著缠枝莲纹,桌角磨得圆润光滑。 窗台上搁著一只青瓷小碟,碟子里是切成薄片的佛手,黄澄澄的,散著清冽的柑橘气。 顾昭云愣了一瞬,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盖著的被子,又看了看床边矮几上那盏还冒著热气的燕窝粥,心里忽然有个荒唐的念头冒了上来。 她没敢问,只是看著那个小丫鬟,等著她自己说。 果然,小丫鬟憋不住话,一边拿勺子搅著碗里的药,一边倒豆子似的说了起来。 她的语速又快又密,像是怕打断了就没机会说了:“姐姐你不知道,你被世子爷带回来的时候,可把我们嚇坏了!” “脸色惨白惨白的,嘴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头上和身上却烧的滚烫。” “世子爷亲自把你抱回来的,浑身湿透了也不管,就让人去请府医。” “府医还没来的时候,世子爷的脸色一直不好,直到府医过来诊治完,说你只是淋雨受了寒,这才放心。” 她抬起眼,亮晶晶地看著顾昭云,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著刻意的亲昵,“姐姐,我还是头一回见世子爷发那么大的火呢。” “他虽然没骂人,可我在院里伺候这么久,虽然只是个洒扫院子的,但也能看得出来,世子爷是真生气了。” “二小姐方才也被叫来了苍澜院,我远远瞧著,她从世子爷书房里出来的时候,眼睛都红了,哭了一路。” “姐姐你可不知道,二小姐从小被夫人捧著,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可世子爷是什么人?二小姐也不敢闹,只能受著。” 小丫鬟抑扬顿挫的说著,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还有那个替二小姐盯著你的丫鬟,当场就被发落到庄子上去了,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二小姐身边的两个大丫鬟也被训斥了,罚了三个月的月钱。” “夫人和老夫人知道后,都让人送了好些东西过来,还特意叮嘱让你好好养身子,不急著回去干活。” 顾昭云靠在枕头上,听著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的手指在被子里轻轻攥了一下,又鬆开了。 小丫鬟以为她不信,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真的,姐姐,我没骗你。” “现在几个院里都在传,说世子爷对姐姐另眼相待,只怕马上要飞黄腾达了。” 说完,她笑嘻嘻地看著顾昭云,眼睛里全是羡慕,像是在看一个即將麻雀变凤凰的传奇人物。 顾昭云看著她,没有笑,也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飞黄腾达,另眼相待。 在旁人眼里,世子爷做了这些事,就是天大的恩典,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顾昭云自己心里清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过是因为那天晚上在偏院里发生的事情。 或许世子爷觉得对她有所亏欠。 不是因为她有多重要,只是顺手而已。 现在又是这样。 撑腰,请大夫,罚丫鬟,闹得满府的人都以为他对她另眼相待。 可她知道,这不过是补偿。 而这些补偿又將所有人的目光引到了自己的身上。 顾昭云垂下眼,看著自己手背上那块青紫的淤痕,沉默了很久。 小丫鬟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訕訕地闭了嘴,端起药碗递过来。 顾昭云接过去,一口一口地喝完,苦得她皱了皱眉,但一声没吭。 她把空碗递迴去,重新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 “姐姐你好好歇著,我去给你端点吃的来。” 小丫鬟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沉水香一丝一缕地在空气中游走。 顾昭云闭著眼,睫毛微微颤了颤。 第80章 她离登天仅有一步之遥 粥还没喝完,门就被轻轻叩了两下,方才那个小丫鬟又端著托盘进来了。 这回是两碟小菜,一盅燉得浓白的鱼汤,还有一碟子桂花糕,摆得整整齐齐,瓷碟边沿一点汤汁都没溅出来,瞧著就用了心。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搁在床边的小几上,见顾昭云端著粥碗在发愣,正要开口说什么,顾昭云忽然抬起头,看著她。 “世子爷现在在哪儿?” 顾昭云的声音有些哑,烧刚退,嗓子还没恢復,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想求见世子爷。” 小丫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开口问。 片刻之后,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猛地亮了,像点了灯的灯笼,喜色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她把托盘往桌上一搁,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一种“你终於开窍了”的热切。 “世子爷方才抱著姑娘回来的时候衣裳湿透了,这会儿正在沐浴更衣。” 她顿了顿,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语速又快又密,像怕被打断似的,“不过世子爷吩咐了,说姑娘醒了要是想见他,不必著急,先安心歇著,等他处理完事情就来。” 顾昭云垂著眼,没有说话。 小丫鬟以为她在担心,赶紧又补了几句,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音在说:“世子爷还说了,这会儿天已经黑透了,外头又下著大雨,姑娘发了高热,暂时先別回松鹤堂了——” 她抬起眼,亮晶晶地看著顾昭云,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又轻又重,像在递一件了不得的宝贝,“就在苍澜院將就一晚。” “金盏姐姐那边已经让人去说过了,老夫人也点了头,让姑娘好好养著,不急著回去。” 她说完,眼巴巴地看著顾昭云,像是在等一个感激涕零的表情,等一句感恩戴德的话。 可顾昭云只是垂下眼,把粥碗搁回小几上,靠在枕头上,沉默了。 她的睫毛垂著,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东西。 小丫鬟见她沉默,以为她是害羞了,捂著嘴笑了笑,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姐姐,世子爷对你可真是不一样。” “我在苍澜院伺候这么久,还没见他对哪个丫头这么上心过。” “金盏姐姐那样的人物,在世子爷跟前也只是一个点头的交情,可姐姐你——” 她没说下去,但眼睛里全是热切。 那目光很熟悉,顾昭云认得出来,是和她上一世如出一辙的野心。 或许这个小丫头觉得,她离登天仅有一步之遥,稍稍伸手就够得到。 而这个小丫头也想在她身上下一个赌注。 可惜了。 顾昭云抬起眼看了她一下。 那目光不重,却让小丫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訕訕地闭了嘴,端起托盘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屋里又恢復了安静。 雨还在下,打在瓦片上,打在石阶上,吵得人心里发慌。 沉水香一丝一丝地在空气里游走,冷冽的,疏离的,像那个人的气息。 顾昭云喝完药,又吃了几口粥,把碗碟推到一边,靠回枕头上。 药汤苦涩的后调还在舌根处縈绕,也不知道是不是里面加了安神的药材,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地拍打著她的眼皮。 顾昭云本来想等世子爷过来的,可身体却不听她的使唤。 本来烧就刚退,底子还虚,连日里又惊又怕又淋了雨,这点残存的意志力在药力的裹挟下溃不成军。 她撑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被什么东西拽著往下坠,最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晨光从窗欞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有鸟叫,嘰嘰喳喳的,吵得很。 顾昭云愣愣地看著帐顶那一片雨过天青的绸缎,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鼻尖还縈绕著沉水香的冷冽,但不是昨晚那股若有若无的淡,是被人重新添过的,浓了几分,像有人在这儿坐了很久。 她侧过头,便看见了陆珩。 他坐在榻边的一张椅子上,手里握著一卷书,不知道在看什么。 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清雋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睫毛低垂著,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髮用玉簪束著,几缕碎发落在耳侧,衬得整个人不像侯府的世子爷,倒像是哪家书院里潜心读书的年轻先生。 陆珩看书看得很专注,半天都没有翻一页,手指搁在纸页边缘,骨节分明,苍白得近乎透明。 如果不是他忽然抬起眼,顾昭云几乎要以为那是一尊被人摆在那里的玉像。 “醒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伸手把小几上的药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府医说这服药要趁热喝,凉了伤胃。” 顾昭云撑著坐起来,被褥滑到腰际,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 还是昨晚那件,已经干了,但皱得像乾巴的咸菜。 她用手指梳了梳散乱的头髮,把它们拢到耳后,抬起头看著陆珩。 “世子爷,”她的声音还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昨晚的事,多谢世子爷。奴婢已经好多了,等会儿就回松鹤堂,不敢打扰世子爷清净。” 陆珩把书合上,搁在膝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温和,甚至带著几分关切,嘴角微微弯了弯,像一个体恤下人的好主子。 “不必著急。” 他说,“祖母那边我让人打过招呼了,你先把身子养好,不差这一两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至於旁的——不用担心,我已经下令不许人乱传。昨儿的事,不会有人议论。” 顾昭云低下头,看著自己手背上那块青紫的淤痕。 他以为她担心的是这个? 可她想的却不是这些。 封口有什么用? 该知道的还是会知道。 二小姐肯定是知道的,夫人和老夫人派人送了东西来,必定也已经知道了。 底下那么多经手的下人,她们嘴上不说,心里怎么想,谁知道呢? 第81章 不会对子嗣有影响 顾昭云在这府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天被人议论。 她不想被人议论,也不想被人可怜,更不想被人当成某个人的附属品。 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世子爷,”她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那天晚上在偏院里的事,奴婢想跟您说清楚。” 陆珩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温润从容的样子。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书卷上轻轻叩了叩,像是在等她继续。 “奴婢什么都不想要。” 顾昭云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遥远的美梦,“名分,银子,衣裳,首饰——奴婢都不想要。奴婢只想出府。” “越快越好。” 屋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那只鸟还在叫,嘰嘰喳喳的,吵得人心烦。 陆珩看著她,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地看著她,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说这些。 “嗯。” 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温和得不像真人,“这件事我已经在著手办了。” 顾昭云的心跳漏了一拍。 “先把你的身契从松鹤堂调过来,”他说,语气不紧不慢,“然后再放你出府。” “这样流程上走得通,也不会有人多问。” 他顿了顿,看著她,“只是祖母那边,还得找个由头。” “不能太急,急了容易惹人起疑。” 顾昭云的手指在被子里攥了一下。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身契在松鹤堂,她人是老夫人的,他不能隨隨便便就把她放出府。 得先调身契,再一步一步来。 可顾昭云不想再等那么久了。 她觉得如果再在这里待下去,自己就要烂在这座府里了。 她咬了咬嘴唇,把那句“还要多久”咽了回去,换了一句更软,更恳切的话。 “世子爷,”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恳求,“能不能再快一点?” 陆珩看著她,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等顾昭云细细查看,他就垂下眼,手指在书卷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考虑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头,嘴角弯了弯,那笑意依旧是温和的,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湖面。 “好,”他说,“我儘量。” 顾昭云鬆了一口气,那口气还没吐完,陆珩又开口了。 “对了,”他拿起书,翻过一页,目光落在纸面上,“昨晚府医来给你把脉,说你体內受了寒,底子有些虚。” 他顿了顿,翻了一页,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不过好在之前似乎进补过,只要这几天好好养著,以后就算出府,也不会对子嗣有影响。” “你不用担心,先把身体养好。” 顾昭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突然想到了一件被自己忽略掉的大事。 “奴婢知道了。” 顾昭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多谢世子爷关心。” 陆珩“嗯”了一声,把书合上,站起来,理了理袖口。“你歇著吧,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身契的事,我会儘快。你安心养病,別想太多。”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 顾昭云靠在枕头上,盯著那扇紧闭的门,心跳得又快又重。 不会对子嗣有碍…… 府医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昭云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 世子爷这话倒是提醒她了。 她忽然想起进府第一晚之后那些提心弔胆的日子。 月事迟了,她不敢吭声,只能偷偷出去买药。 在灶台边趁没人的时候煎药汤,一碗一碗地灌下去,苦得她直皱眉也不敢停。 那次是二公子,怀了孕就只有死路一条。 这次是世子爷。 可她依旧是一个丫鬟,一个怀了主子孩子的丫鬟,下场不会比从前好到哪里去。 顾昭云不想怀孕,她得喝药。现在,立刻,马上。 她张了张嘴,想让小丫鬟去请世子爷回来,求他让人配一副避子汤。 世子爷既然开了口说会帮她,想必是不介意她喝避子药的。 只要她开口,他应该会让府医开方子……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顾昭云忽然想起,刚才那小丫头说的话。 昨晚自己是怎么被人抬进苍澜院的,大半个侯府的人都看见了。 世子爷亲自抱著她,浑身湿透,还连夜请了府医。 这么大的动静,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也猜到了几分。 这时候再让苍澜院的人去抓避子汤的药,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谁会不知道这药是给谁喝的? 消息传出去,老夫人会怎么想,夫人会怎么想? 顾昭云现在的境况本来就够惹眼的了,实在不想再被人盯上。 顾昭云闭了闭眼,把那句已经滚到嘴边的话咽回肚子里。 她不能在这里要,苍澜院人多眼杂,世子爷就算下了封口令,底下的人嘴上不说,心里也会记著。 她得自己想办法。 等回了松鹤堂,得赶紧跟金盏告个假,至少三天之內必须要出府抓药,否则就来不及了。 她如今是松鹤堂的二等,每月有一日假,出去一趟想必不难。 神不知鬼不觉。 顾昭云睁开眼,看著帐顶那片雨过天青的绸缎,手指在被子里慢慢攥紧,又慢慢鬆开。 门外,陆珩沿著迴廊慢慢走著,步子不紧不慢,月白色的袍角在晨风里轻轻扬起。 青竹跟在他身后,低声道:“爷,身契的事——” “不急。”陆珩的声音淡淡的,再没有方才在屋里的温和,“让她先等著。” 青竹应了一声,没敢再问。 他跟在主子身边这么多年,太清楚那副温润皮相底下藏著的是什么。 陆珩走到迴廊拐角处,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 晨光落在他脸上,將那道清雋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 他的嘴角弯了弯,那笑意淡淡的,像夜风拂过湖面,不留痕跡。 青竹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他知道主子在笑什么,不是高兴,是觉得有趣。 这丫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殊不知每一步都在主子眼皮底下。 私下里做的那些事,那丫头以为能瞒得住,可在这侯府里,没有什么是能瞒住世子爷的。 青竹从身后跟上来,低声道:“爷,那昭云姑娘那边,要不要让人盯著些?” 陆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芭蕉叶上那一颗摇摇欲坠的水珠上,看了两息,嘴角弯了弯。 “不必。”他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太要紧的事,“她自己会想办法。” 青竹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他跟在主子身边这些年,已经学会了不该问的不问。 可他心里清楚,主子说这话的时候,那语气不像是无所谓,倒像是在期待著一件迟早会发生的事。 陆珩收回目光,转身往迴廊深处走去。 晨光落在他肩上,將他月白色的衣袍镀上一层薄薄的金。 青竹跟在后面,总觉得主子的心情比方才好了不少。 第82章 自己已经没有多少路可选了 顾昭云急著回去告假,掀开被子的动作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快。 腿还有些软,膝盖上青紫的淤痕在晨光里格外刺目。 她站在床前,对著铜镜照了照。 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至少比昨晚那副落汤鸡的模样强了些。 她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框上,忽然又缩了回来。 她转过身,看著正蹲在墙角收拾药碗的小丫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我现在能走了吗?” 小丫鬟抬起头,手里还端著那只青花瓷的药碗。 她愣了一下,隨即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歉意:“姑娘,世子爷交代过,您的事都得先问过他。” “您要是想走,得先去跟世子爷稟一声。不是奴婢不肯放您,实在是不敢。” 顾昭云咬了咬嘴唇,心里那股烦躁又翻涌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不情愿压下去,扯出一个笑:“那我该去哪儿找世子爷?” 小丫鬟殷勤地放下药碗,走到门口,朝左边的迴廊指了指:“世子爷在书房,出了这道门一直走,拐过那丛竹子就到了。” “姑娘要是不认路,奴婢带您去。”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顾昭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確定没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才推门出去。 苍澜院的迴廊比她想像的要长。 她沿著廊下慢慢走著,青砖地面上还残留著昨夜雨水的痕跡,湿漉漉的,映著天光,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 廊外的竹子被雨水洗过,翠绿欲滴,风一吹沙沙作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她没心思看景,只低著头快步走,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著等会儿见了世子爷该说什么,千万不能再像方才那样失態了。 书房到了。 门半掩著,里面隱约有人声,听不真切。 顾昭云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叩了叩门。 “进来。” 陆珩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温和的,不紧不慢。 她推门进去,低头朝陆珩行了个礼,姿態恭顺:“世子爷,奴婢好多了,不敢再叨扰。” “奴婢想先回松鹤堂,老夫人那边还等著奴婢做药膳呢。” 顾昭云一口气说完,垂著眼,等著世子爷发话。 陆珩正坐在案后,手里握著一卷公文,似乎在看什么要紧的东西。 他抬眼看她,目光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不急,用了早膳再走,我让人备了燕窝粥,你趁热喝。” “多谢世子爷好意,奴婢真的不碍事了。” 顾昭云低著头,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 她不能再待了,再待下去,说不定就糊里糊涂的变成苍澜院的人了。 而且避子药得三天內喝…… 可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她得赶紧走,走得越快越好。 陆珩看了她两息,没有强留。 他把书放下,站起来,理了理袖口,语气依旧温和:“那我让人送你回去。” “你的膝盖还没好利索,刚下完雨,路滑,万一路上又摔了可怎么好。” 顾昭云心里“咯噔”了一下。 送她回去? 开玩笑,她在苍澜院住了一晚,大半个侯府的人都知道了。 要是再让苍澜院的人送回去,从苍澜院到松鹤堂这一路,得经过多少双眼睛? “不用不用,”她连连摆手,声音又快又急,“奴婢自己走回去就行,几步路的事,不劳世子爷费心。” “世子爷日理万机,奴婢不敢耽误世子爷的正事。” 陆珩看著她,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只急著逃出笼子的兔子。 慌不择路,连方向都顾不上了。 他没有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得让人心里发软。 “那你路上小心,回去好好歇著,身子要紧,药膳的事不急,祖母那边我会让人去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又补了一句,“你安心养病,別的事不用操心。” 顾昭云哪怕心里还是有些彆扭,可听到这些话,还是会忍不住感嘆。 这位世子爷,可真是个好人。 她进府这么久,见过的侯府主子不算多,世子爷是头一个让她觉得“温润如玉”这个词真有其人的。 不摆架子,不端脸色,说话温声细语,做事周全妥帖,连对她这样的小丫头都客气得很。 他不但亲自替她出头,还给她请了府医,下令封口,连老夫人那边都替她打了招呼。 虽然可能是因为那天在偏院的事,世子爷才对自己这么照顾。 但他明明可以撒手不管,或者不用这么上心的。 不管怎么说,这份恩情,她记在心里了。 顾昭云行了个礼,声音轻快了几分:“多谢世子爷,奴婢告退。” 说完,转身往门口走去。 这一次,她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世子爷答应帮她,只要她拿到身契,她就自由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身后,陆珩那道轻快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微微眯了眯眼。 青竹从暗处走出来,垂手站在他身后,低声道:“爷,表小姐那边——” 陆珩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还在闹?” 青竹斟酌了一下措辞,儘量把话说得委婉些:“一直没有消停。” “而且正如主子所料,表小姐听说您昨晚抱了个丫鬟进苍澜院后,更是闹翻了天。” “夫人已经派人来请好几次了,说表小姐哭得不行,非要世子爷给个说法。”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了看主子的侧脸,又低下头去,“爷,表小姐毕竟是陈家的人,您看要不要去见见?” 陆珩嗤笑了一下。 “陈家的手段,”他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太值钱的东西,“越来越上不了台面了。” 青竹没敢接话。 陆珩起身,负手往顾昭云离开的方向走去,步子不紧不慢,月白色的袍角在晨风里轻轻扬起。 “既然这么想见,”他的语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那就见见,不过——” 他顿了顿,脚步没停,“得先去跟祖母通个气。” 青竹应了一声,快步跟上去。 他知道主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表小姐是陈家的人,而陈家是夫人的娘家,夫人又是老夫人点头才娶进来的。 青竹不知道主子想做什么,但他知道,主子做事,从来都是这样,走一步,看三步。 等对手落子的时候,棋盘上早就没有活路了。 青竹跟在后面,忽然想起方才那个急著逃走的小丫头。 她现在……只怕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多少路可选了吧? 第83章 你这么替我不平,怎么自己不去苍澜院伺候? 顾昭云一路低著头快步往回走,腿还有些软,膝盖每走一步都扯著疼,可她不敢慢下来。 晨光铺在甬道上,照得青砖反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她穿过月洞门,绕过花园,远远看见松鹤堂的院门时,才稍稍鬆了一口气。 守门的小丫头正蹲在门槛上嗑瓜子,百无聊赖地拿脚尖在地上画圈。 看见顾昭云,她眼睛一亮,瓜子往袖子里一揣,三步並作两步跑了过来,脸上带著藏不住的喜色。 “昭云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小丫头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带著一种“你快问我我憋不住了”的急切。 顾昭云愣了一下,还没开口,小丫头已经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姐姐之前托我打听的那件事,有消息了。” 顾昭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托这小丫头打听的事只有一件——府里染了病的下人,一般会被挪到哪里去。 这小丫头是家生子,打小在侯府里长大,府里这些弯弯绕绕的事,她打听起来的门道比顾昭云强得多。 小满那边前几天试著去打听了,可收效甚微,自己也在府里没什么根基,与其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倒不如找找別的门路。 这小丫头是家生子,爹娘都在府里当差,扎了快三十年的根,府里什么犄角旮旯的事都门儿清。 这种事问她,比问金盏都管用。 金盏虽然是大丫鬟,管的也是老夫人跟前的事,底下这些弯弯绕绕的门道,未必有家生子清楚。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果然,小丫头没让她失望。 她拉著顾昭云走到老海棠树下,左右看了看,確定没人,才压低声音开了口:“姐姐,我问过我娘了。” 顾昭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我娘说,府里染了病的下人,要是还有几分用处,管事会送到城东的庄子上养著。” “那边有个单独的院子,专门收这些人的,吃食虽然不好,但好歹有口热饭,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她嗑了一颗瓜子,把壳吐在手心里,眼皮都没抬一下,“要是实在养不好,人就算没用了,为了积福报,府里也会將那些人的身契给放了。” 顾昭云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想起库房婆子说的话。 “养好了回来继续干活,养不好就自生自灭。” 没有人管,没有人问,没有人替她请大夫。 小月一个人被扔在外头,手烂了,脸也毁了,连干活的力气都没有,拿什么养活自己? 如果自己一直在这里,万一以后也生了重病,会不会也是这样的结局? 小丫头没注意到她的脸色,继续说:“我娘还说了,去年有个在厨房帮工的婆子,得了癩病,就是送到城东那个庄子上去的。” “那婆子的闺女托人去看过,说那院子虽然破,但好歹有间屋子住,有口粥喝,不至於在外头等死。” 她抬起头,看著顾昭云,“姐姐要找的那个人,八成也是被送到那个庄子上去了。” 顾昭云沉默了片刻。 八九不离十就是那儿了。 至少有了方向,知道该往哪儿找,不至於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多谢你。” 顾昭云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进小丫头手里,“辛苦你了。” 小丫头接过银子,笑嘻嘻地揣进袖子里,摆了摆手:“姐姐客气什么,以后有事儘管找我。” “我娘说了,姐姐是松鹤堂的二等,在老夫人跟前说得上话,让我多跟姐姐亲近亲近呢。” 说完,她又蹲回门槛上,从袖子里摸出那把瓜子,继续嗑了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昭云站在海棠树下,看著小丫头无忧无虑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这府里每天都在发生各种各样的事,有人被发卖,有人被送走,有人被抬进苍澜院。 可在有些人眼里,这些事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是几颗瓜子就能打发的閒话。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转身往后院走去。 顾昭云得了消息,心里有了底,脚下便不敢耽搁。 她顺著迴廊快步往金盏的住处走,脑子里盘算著等会儿怎么说。 得告假出府,为了小月的事,更是为了去医馆。 要想个理由,理由不能太假,也不能完全说实话。 正想著,远远就听见红鶯的声音从半掩的窗子里飘出来,带著压不住的烦躁。 “金盏,你倒是跟我说句实话!” 红鶯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又压下去,像烧开的水。 “那个厨房丫头,她到底哪里好了?” “论资歷没资歷,论规矩也不是顶好的,在老夫人跟前才待了几天?她凭哪点入了世子爷的眼?” 红鶯的声音里带著夹杂不住的愤懣,“夫人那边催得紧,老夫人也在看,我真是想不通——她凭什么?” “我倒寧愿去的是你,”她顿了顿,拔高的声音里多了几分不甘。 “至少你比她强一百倍。” “你伺候老夫人比我久,至少比那个不知道来路的丫头配多了。” 顾昭云站在窗外,觉得现在並不是进去的好时机。 加上里面似乎正在谈论自己,於是原地停下,静静听著。 屋里安静了片刻,金盏的声音才响起来,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不太要紧的事。 “慎言。” “咱们都是丫鬟,本质上来说,与那丫头在身份上也没什么不同,哪有什么配不配的。”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红鶯急了,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带著几分委屈,又掺杂著几分气急败坏。 “我说的是身份吗?” “我说的是人!” “是这些年你为老夫人做的一切,都比那个丫头更適合去苍澜院。” “你在松鹤堂熬了这么多年,现如今有机会了,你又在装什么糊涂?” 金盏没有立刻接话。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听见茶盏搁在桌面的细响。 然后金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依旧不紧不慢,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她心底的情绪。 “你这么替我不平,怎么自己不去苍澜院伺候?” 第84章 也不知道是仗著谁的势。 红鶯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似的,忽然断了。 顾昭云站在窗外,听见红鶯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带著点苦味,像是被人戳中了心里最深处的痛处。 “你明知道我不行。” 红鶯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世子爷不喜欢我,我凑上去也是自取其辱。” 金盏轻轻嘆了口气,听起来带著嘆息,“你这不是知道吗,世子爷不喜欢的话,任谁说话都不管用的。” “可你不一样啊金盏!” 红鶯顿了顿,声音涩了几分,“老夫人愿意抬举你,世子爷那边明明也已经鬆口了,可你还是不领情。” “世子爷那边缺人,你也不动心。” “眼前的通天路你不走,世子爷那样的人物你也不上心。” “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打算在松鹤堂当一辈子老姑娘?你就一点都不替自己打算?” 屋里又安静了。 顾昭云听到金盏深吸了两口气,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屋里的两人一时半会都没有再讲话。 顾昭云这才抬手叩了叩门。 屋里安静了一瞬,金盏的声音传出来,恢復了惯常的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进来。” 顾昭云推门进去,低著头,先给金盏行了个礼,又朝红鶯福了福,脸上掛著那副惯常的恭顺表情,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金盏姐姐,奴婢有事想求您。” 金盏坐在窗前,手里端著茶盏,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没说旁的,只点了点头:“什么事?” 红鶯站在一旁,看见顾昭云进来,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 眼眶红红的,嘴唇抿著,像是方才哭过又硬生生忍住了。 她飞快地別过脸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然后转回来,上下打量了顾昭云一眼,“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顾昭云假装没听见,目光只看著金盏。 “姐姐,奴婢想告个假。” 她的声音还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就半天,出去办点事,天黑前一定回来。” 金盏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看著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什么急事?” “你身子没好利索,昨天还烧得人事不知,今天就往外跑?” 顾昭云心里早有准备。 她知道金盏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得给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自己的事是绝对不能跟任何人提的。 但直接说是小满的事也不行。 小满平日里连大厨房的门都出不去,想去西院都得趁著大宴偷偷溜出来,更別提出府了。 自己跟小满虽然关係好,但这个理由確实没法说服金盏。 而且她现在也需要一个拿得出手的理由作掩护,好偷偷去医馆。 顾昭云把早就想好的说辞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垂著眼,声音放低了半度,带著几分恳切。 “不瞒姐姐说,奴婢有个同乡,前些日子受了重伤,被移到庄子上去养病了。” “奴婢想去看看她,心里才踏实。” “奴婢知道姐姐是担心奴婢身子还没好,可奴婢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真的不碍事了。” “姐姐放心,奴婢出去了不乱跑,看了人就回来,绝不多待。” 金盏看著她,目光里的审视慢慢散了,似乎在掂量她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红鶯站在一旁,又哼了一声,这回声音比方才大了些,带著几分阴阳怪气:“同乡?你倒是热心。” “昨天还烧得走不动道,今天就能往外跑了?” “告假,告假,都告假,这松鹤堂的差事还有人做吗?” 金盏看了红鶯一眼,里面含著警告。 红鶯不情愿的闭了嘴。 她根基不稳,虽然平日里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可那是因为老夫人喜欢她直爽的性子,金盏便也懒得与她计较。 红鶯心里也清楚,要是真的跟金盏掰手腕,她指定是没贏头的。 金盏转过头,看著顾昭云沉吟了片刻,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那个同乡,在哪个庄子上?” 顾昭云心里一紧,面上不露分毫,摇了摇头:“是在城东那处,金盏姐姐放心,奴婢不去远的地方,看完了人就回来,不耽误晚上的活。” 金盏看了她两眼,摆了摆手,语气鬆了下来:“去吧。” “不过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別逞强,看了人早些回来。” 顾昭云心里一松,正要谢恩,红鶯却先开了口。 “慢著。” 红鶯抱著胳膊,从桌沿边直起身,目光在顾昭云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嘴角往下撇了撇。 “金盏,不是我多嘴。” “咱们松鹤堂底下的丫头,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昨日受了点小伤就不干活,躲出去大半天不说,今儿刚回来,身子还没好利索呢,又要往外跑。” “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松鹤堂的丫头已经摇身一变成了主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她顿了顿,目光从金盏身上移到顾昭云脸上,嘴角往下撇了撇,“也不知道是仗著谁的势。” 金盏端著茶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顾昭云知道红鶯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昨晚的事,有点消息渠道的人多半都知道了。 她今天从苍澜院回来,衣裳换了,人也没大碍,转头就要告假出府。 在红鶯眼里,这不是去看同乡,而是仗著世子爷的势拿乔。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著几分恳切:“金盏姐姐,奴婢知道红鶯姐姐是为松鹤堂的规矩著想,奴婢不敢坏了规矩。” “奴婢只是……只是实在放心不下那个同乡。” “她家里没人了,一个人在庄子上养病,奴婢不去看一眼,心里总惦记著。” 她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奴婢保证,看了人就回来,不耽误晚上的活。” “姐姐若是不放心,奴婢回来之后多做两个时辰的活补上。” 金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红鶯一眼。 屋里安静了片刻,她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行了,”她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红鶯也没什么坏心思,只是发两句牢骚,你別在意。” 第85章 这位可是被世子爷亲自抱进苍澜院的人 “红鶯你也是。” 金盏又转向红鶯的方向,“她告假去看同乡,合情合理,你又何必句句带刺?” 红鶯转过头,看著金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片刻后,她哼了一声,退了一步,声音低了几分,但每个字还是带著刺:“我不过是替松鹤堂的规矩著想。” “要是底下的丫头都学她,今儿你告假,明儿她告假,咱们还伺候不伺候主子了?” 金盏又看了红鶯一眼,“差不多就行了。” 她转向顾昭云,態度一如既往的清淡。 “你去吧。” “要是觉得不舒服,就赶紧让人带话,別硬撑。” 顾昭云心里一松,行了个礼:“多谢金盏姐姐。奴婢记住了。” 红鶯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金盏一眼,又看了顾昭云一眼,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她们。 顾昭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红鶯在后面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但足够她听见:“只怕她出了这道门,就不知道心往哪儿飞了。” 顾昭云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她先回屋换了身乾净的衣裳,还是那件半旧的青布衫子,不惹眼,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又把头髮重新挽了个简单的髻,用木簪別住,对著铜镜照了照,確认看不出侯府丫鬟的模样,才推门出去。 领对牌的事比她预想的顺利,金盏已经让人打过招呼,管事的婆子没多问。 顾昭云领了对牌,沿著甬道往角门走。 还没到门口,守门的吴婆子就远远看见了那道青灰色的身影。 本想著趁机盘剥一下,谁知打眼一看—— 她心里一个咯噔,把手里的瓜子往袖子里一塞,赶紧站起来,脸上掛起那副她练了大半辈子的笑。 等顾昭云走到跟前,她已经笑得像朵菊花了,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堆出十二分的殷勤。 “姑娘来了?” 吴婆子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带著几分刻意的热络,“这是要出门?” 顾昭云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几枚大钱递过去,像以前一样。 俗话说得好,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些小事上要是不注意,指不定她们冷不丁的就为难你一下。 顾昭云以前也不是没见识过。 “姑娘这是做什么?使不得使不得,您快收起来。” 吴婆子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带著几分刻意的热络,“姑娘如今是松鹤堂的二等,出门办差是正经事,老奴哪能收您的钱?快收起来,別折煞老奴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半步,姿態比平时低了不知多少。 开玩笑,那晚世子爷亲自抱著这位姑娘进苍澜院的时候,她虽然没亲眼瞧见,可二门值夜的婆子都跟她说了。 说得绘声绘色,连世子爷衣裳湿透了,脸色铁青,连伞都没打这种细节都描得有鼻子有眼。 这位姑娘是什么来头,她心里清楚得很。 况且之前世子爷的马车送这位回来的事,还是她亲眼瞧见的呢。 当时她就觉得这丫头有大造化。 果然,这才过了多久,人家不但升了二等,还被世子爷亲自抱进了苍澜院。 有点门路的谁不知道这事? 她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在这位身上盘剥。 她还指望著跟这位打好关係呢。 好歹多条门路,说不定就能给她那个还在浆洗房熬著的小闺女挪个好去处。 顾昭云见她不要,心里也猜得出来大概为什么。 角门婆子最是势利眼,以前她从角门出去或者拿东西,少不得要被盘问好一通,不给点好处,她们能拖到你急死。 现在倒好,主动送上去都不要。 顾昭云明白,吴婆子不是在跟她客气,是不敢收了。 那天从府外回来,是世子爷的马车送她回来的,角门是吴婆子开的。 后来她在雨里昏过去,被世子爷抱回苍澜院的事,吴婆子消息灵通,不会不知道。 在这位守门婆子眼里,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在大厨房烧火的粗使丫头,是世子爷亲自抱进苍澜院的,连二小姐都惹不起的人。 吴婆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在她身上盘剥,只怕还指望著跟她打好关係呢。 顾昭云在心里嘆了口气。 这就是侯府,捧高踩低,人情冷暖,她早就看透了。 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成了被捧的那个。 可她不习惯,也不喜欢。 她知道,这些人情都是虚的。 等到哪一天大家发现她跟世子爷其实没什么关係,或者等到她出了府,不再是松鹤堂的二等,吴婆子还会不会对她这么客气,谁说得准呢? 她不需要吴婆子巴结她,也不需要她害怕她,她只想安安稳稳地出去把事情办了,再安安稳稳地回来。 侯府有侯府的规矩,角门的婆子要是对哪个丫鬟格外客气,传出去,又是一场閒话。 顾昭云笑了笑,把大钱塞到吴婆子手里,语气淡淡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那哪行呢,您平日在这处角门也多有劳累,这点子心意,就当请您喝茶了。” 吴婆子见她没有因为之前的事情藉机发难,脸上笑得更开了。 她殷勤地拉开角门,侧身让开,嘴里还念叨著:“姑娘慢走,路上小心,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开口。” 顾昭云笑著点了点头,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角门在身后合上,切断了吴婆子那张堆满笑的脸。 吴婆子站在角门里面,透过门缝看著那道青灰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的笑还没散。 她回头看了一眼角门边上那个正嗑瓜子的小丫头,压低声音说了句:“瞧见没?这就是那位。” “以后见了面客气些,別没眼色。” 小丫头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瓜子壳吐了一地。 吴婆子收回目光,又往门缝里看了一眼,巷口已经空了。 她嘆了口气,重新蹲回门槛上,从袖子里摸出那把瓜子,慢慢嗑了起来。 在这侯府里待了大半辈子,她见过太多丫鬟起起落落,有的攀上高枝,有的摔进泥里。 这位能不能飞得起来,谁也说不准,但至少她不会在这关口得罪人。 这是她的处世之道,能在侯府安安稳稳活到这把年纪,靠的就是这点眼力见。 第86章 我要吃避子药 顾昭云出了角门,沿著巷子快步往东街走。 风裹著落叶扑在脸上,凉颼颼的,她把领口拢了拢,加快了脚步。 仁济堂的门面还是那样,灰扑扑的,门口的旗幡被风吹得歪歪斜斜,墨跡已经褪得快看不清了。 她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柜檯后面的药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 “姑娘,您来了?” 药童放下手里的捣药杵,笑著招呼,“还是找陈大夫?” 顾昭云点了点头,药童便朝里间喊了一声:“师父,上次那位姑娘来了。” 里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门帘一掀,陈大夫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副模样,鬚髮花白,穿著半旧的灰布长衫,袖口卷到手腕,枯瘦的手指乾乾净净。 陈大夫看见顾昭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似乎认出了她,语气不紧不慢的。 “姑娘来了?上次开的补药吃完了?” 顾昭云攥了攥袖口,没有绕弯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大夫,我要吃避子药。” 药童捣药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去,手里的捣药杵落得比方才重了几分,咚咚咚的,像是在掩饰什么。 陈大夫倒是没什么反应。 他行医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不过是来抓避子药的年轻姑娘罢了,一年到头不知道要遇上多少回。 他面色如常,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顾昭云坐到诊案前。 “先號脉。”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和上次没什么两样。 顾昭云把手腕搁在脉枕上。 陈大夫伸出三根手指搭上去,闭了闭眼。 屋里很安静,只有药童捣药的声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顾昭云盯著他那三根枯瘦的手指,心跳得很快。 陈大夫號了左手,换右手,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又换回左手,搭了很久,久到顾昭云以为他要睡著了。 陈大夫这才睁开眼,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看著顾昭云,目光里多了几分凝重。 “姑娘,你这身子——”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上回我给你开的补药,你吃了多久?” 顾昭云愣了一下:“吃了……半个月。” “半个月?” 陈大夫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可思议,“吃了半个月的补药,怎么还不如上回?” “上回你虽然体虚受寒,但底子还在,好好调养几个月就能养回来。” 可现在——” 他摇了摇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寒气入体,底子也不稳了。” “脉象比上回还差,浮而无力,沉而迟滯。你这是又受了多大的寒?还是用了什么不该用的药?” 顾昭云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寒冬腊月在雨里跪了那么久,衣裳都湿透了。 再加上冷风一直吹,能不伤身子吗? 至於不该用的药…… 应该是那天在偏院吸取了太多迷情香的原因。 她不敢想了。 顾昭云垂下眼,避开陈大夫的目光,声音低了几分:“大夫,我就要避子药。” 陈大夫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气,语气沉了几分:“姑娘,你確定?” 顾昭云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陈大夫又嘆了口气,他靠在椅背上,花白的眉毛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低了几分,带著几分不忍。 “姑娘,我跟你说句实话吧,虎狼之药,一碗就能见效,可对身体伤害极大。” “你现在的底子本来就差,再吃那种药,以后想调养过来,只怕是难了。” 他顿了顿,看著顾昭云的眼睛,“你確定要吃?” 顾昭云的嘴唇动了一下,话还没出口,陈大夫已经看出了她的答案。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又带著几分医者的固执。 “我换一个方子给你。” 他说,“药效温和些,对你的身体影响小,只是——” 他竖起三根手指,“得连吃三天,一天都不能断。” 顾昭云愣了一下。 连吃三天? 她对古代的药方一知半解,只是避子药这东西,总觉得早吃进肚子里早安生。 要是连吃三天,意味著她得把药带回府里,万一被人发现…… 顾昭云咬了咬嘴唇,抬起头看著陈大夫,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大夫,能不能快一些?我——” “不能。” 陈大夫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姑娘,你的身子经不起折腾了。” “我不给你开虎狼之药,不是怕你以后来找我麻烦,是医者仁心,见不得人这么糟践自己的身体。” 他看了顾昭云一眼,声音低了几分,“你要是信我,就拿这个方子。” “三天,一天都不能少。” “要是少了一天,导致药效不够,到时候出了事,你就算来找我,我也没办法。” 顾昭云沉默了片刻。 三天,她等不了。 可陈大夫说得对,她的身子经不起折腾了。 她要是执意去吃那虎狼之药,万一出了事,別说赎身出府,连命都未必保得住。 顾昭云想要自由,可要是没有一个好身体,自由了之后又该怎么养活自己? 她垂下眼,声音涩涩的:“好,多谢大夫。” 陈大夫提笔写方子,一边写一边交代注意事项,絮絮叨叨的,和上回开补药时一模一样。 “一包一天,一天喝两顿,三碗水煎成一碗,你脾虚胃寒,我给你加了点养胃的药材,记得饭前喝。” “记住我说的,三天,六碗药,一碗都不能少。” 顾昭云一一应了,把方子收进袖中,走到柜檯前面抓药。 药童接过方子,噼里啪啦地拨了一阵算盘,报了一个数。 顾昭云把钱袋子打开,把碎银子倒出来结帐。 她现在月钱高了不少,还时不时有赏赐下来,所以银子倒是不紧缺。 药童把三包药包好,用草绳扎成十字,递给她,低著头没敢看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听到她要避子药的原因。 顾昭云並不在意。 如果要在意別人的眼光,那她现在根本不可能好好的站在这里。 第87章 主子到底在想什么? 顾昭云接过药包,走出医馆,站在门槛外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那三包药,用油纸包著,草绳扎得紧紧的,沉甸甸的。 而在顾昭云看不到的街道死角处,陆珩站在那里,负手看著医馆的方向。 青竹站在他身后,垂著手,大气不敢出。 主子已经在这里站了好一会儿了。 从昭云姑娘进门的时候就在这里。 青竹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低低的:“爷,要不要把昭云姑娘叫回来?” “她病还没好利索,外面这些医馆总是不如府里的府医医术高明,万一在外面出了什么事——” “不必。”陆珩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她有自己的事要办。” “府医也不会给她想要的药。” 青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主子的脾气,说了不必就是不必,再问就是多余。 可他心里忍不住想,主子到底在想什么? 那晚把人抱回苍澜院的是他,连夜请府医的是他,下令封口的是他。 现在人病还没好就往外跑,不去管的也是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既然担心,为什么不让跟著? 既然不想让跟著,为什么又要站在这里看? 青竹想不通,也不敢问。 他只是垂著手站在后面,看著主子的背影。 主子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可青竹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那不是平静。 他只是觉得,主子今天的心情,不太好。 过了很久,陆珩才转过身,往街道另一头走去。 步子不紧不慢,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月白色的袍角在风里轻轻扬起。 “走吧。”他的声音淡淡的,“去陈家。” 青竹应了一声,快步跟上去。 他跟在主子身后,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医馆的方向。 那里空空荡荡,只有药童百无聊赖地拿脚尖在地上画圈。 那道青灰色的背影,早就走得看不见了。 青竹收回目光,低下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顾昭云压根没注意到街角的人影。 她今天还有一件事没办。 城东的庄子。 小月在那里。 今天出了府,不把这件事办了,下次再出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顾昭云赶时间,得在天黑之前回去,乾脆就在街口雇了一辆骡车,谈好了价钱。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话不多,她说了地址,他只点了点头,便甩著鞭子赶车走了。 骡车摇摇晃晃,车厢里舖著稻草,坐上去硌得慌,和之前做过的世子爷的马车没法比。 可顾昭云不挑这些,她靠著车壁,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认真过了一遍等会要说的话。 骡车走了小半个时辰,在一处庄子门口停了下来。 顾昭云掀开车帘,跳下车,抬头看了一眼。 庄子不大,围墙是青砖砌的,有些年头了,墙头上长著几簇枯草,在风里摇摇晃晃。 门是木头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 门口蹲著两个粗使婆子,正嗑瓜子晒太阳,看见骡车停下来,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来,带著几分审视。 顾昭云走上前,从袖子里摸出今天出门领的对牌递过去。 “妈妈,我是松鹤堂的,奉金盏姐姐的命,来看看府里挪过来的一个丫头。” “那丫头叫小月,以前在西院库房当差的。” 顾昭云一早就想好,得狐假虎威一把。 否则她虽然是二等,但庄子上的人可未必认得她。 为了避免没必要的扯皮,还是扯虎皮办大事比较好。 婆子接过对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打量了顾昭云几眼。 看清对牌之后,她的眼神变了几变。 “姑娘稍等,我去问问管事的。”一个婆子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小跑著进去了。 另一个婆子换了一副笑脸,搬了个小杌子让顾昭云坐,嘴里念叨著“姑娘辛苦”“姑娘稍坐”,殷勤得像是换了个人。 顾昭云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等著。 她知道,这些人不是在跟她客气,是在跟她那块对牌客气。 过了一会儿,那个婆子小跑著回来了,身后跟著一个穿著深蓝比甲的中年妇人。 那妇人面容白净,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管事的。 顾昭云把对牌递过去,管事婆子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抬起眼打量她。 目光从对牌扫到她脸上,像是在掂量这块对牌的主人够不够分量。 “姑娘是松鹤堂的?”管事婆子的语气不咸不淡,带著几分试探,“金盏姑娘近来可好?好些日子没见她了。” 顾昭云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金盏姐姐挺好的。” “前几日老夫人身子不爽利,她日夜守著,人都瘦了一圈,昨儿还念叨说,等忙过这阵子要好好歇歇。” 管事婆子听了,脸上的笑便堆了起来,眼角挤出了几道褶子。 “金盏姑娘是老夫人的左膀右臂,最是妥帖不过了。” 她一边把对牌递迴来,一边侧身让开,態度比方才热络了不少。 “姑娘里面请,里面请,外头风大,仔细吹了身子。” 可顾昭云走了两步就发现,这婆子东拉西扯,一句她想听的话都没有。 一会儿说庄子上今年收成好,一会儿说老夫人上次赏的布料还没捨得用。 话题兜来兜去,就是绕不到小月身上。 顾昭云耐著性子听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管事婆子。 “妈妈,我今日来,是专程来看小月的。她在哪儿?能不能带我去见见?” 管事婆子的笑容僵了一瞬,眼珠转了转,嘆了口气:“姑娘,不是我不让您见。” “那丫头——唉,她来的时候身子就不行了,手烂了,脸也花了。” “整个人也不太正常,成日里一惊一乍的。” “要不然姑娘还是別见了,见了也是伤心……” 顾昭云看著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那婆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躲了躲,又堆起笑来:“姑娘难得来一趟,不如先喝杯茶,我去吩咐厨房备些吃食——” “妈妈。” 顾昭云打断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不轻不重地搁在一旁的木桌上。 “我不是来喝茶的。” 第88章 她很想你,也很担心你。 “小月在哪里,你带我去,见完了我就走,不给你添麻烦。” 顾昭云脸上不显,可她心里清楚,小月的情况,只怕不好了。 管事婆子看了一眼那块银子,又看了看顾昭云,嘴唇动了动,脸上的笑容掛不住了。 顾昭云又补了一句,“妈妈,我是松鹤堂的。金盏姐姐让我来看小月,若是看不著,回去我不好交差。” “到时候金盏姐姐问起来,妈妈是让我说您太忙,没空带路,还是让我说小月已经不在了?” 她顿了顿,看著管事婆子的眼睛,“妈妈在庄子上当差,跟松鹤堂打交道的时候还多著呢,何必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管事婆子的脸色变了几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片刻后,她嘆了口气,把银子收进袖中,转过身,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情不愿:“姑娘跟我来吧。” 顾昭云跟在她身后,穿过晒穀场,绕过几间低矮的库房,前面是一排灰砖砌的矮屋。 管事婆子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著,语速比方才快了不少。 “姑娘可別误会,不是我不让您见。” “那丫头送来的时候就这样了,十根手指烂得不成样子,脸上也划了口子。” “管事的觉得她那样子留在府里也是嚇人,不如送到庄子上来养著。” “姑娘不知道,老夫人心善,这处庄子专门收容得了重病的下人,还给定期请大夫的。” “可她那个样子,大夫也说了,脸上的伤就算好了也得留疤,至於人能不能好全看天意……”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顾昭云一眼,又赶紧转回去,声音又低了几分。 “姑娘回去可得跟金盏姑娘说清楚,不是我们庄子上的不是,是那丫头自己命不好。” “她送来的时候就这样了,跟我们可没关係。” 顾昭云没有接话,只是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发白,指节咯咯作响。 她知道管事婆子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先把话说在前头,堵住她的嘴,免得她回去告状。 可她没有心思计较这些,她只想知道小月在哪里,状况究竟怎么样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管事婆子在一间屋子门口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没有进去,只是侧身让开,朝顾昭云抬了抬下巴。 “就在里面。” “姑娘进去吧,我在外头等著。” 顾昭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窗帘拉著,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落在地上,灰扑扑的。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潮湿的霉味,混著药汤的苦涩和伤口溃烂的腥臭,几种气味搅在一起,像一只手,死死捂住了顾昭云的鼻子。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適应过来。 角落里缩著一个人。 顾昭云看清了那个人影,心臟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小月靠在墙角,后背贴著墙,膝盖蜷到胸口,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的头髮散著,乱蓬蓬的,像很久没有梳洗过,几缕枯黄的头髮贴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 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左边的颧骨一直拉到下頜,伤口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她的双手搭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缠著布条,布条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顏色。 有几根手指的布条上洇著暗褐色的印子,是血干透之后的顏色。 顾昭云站在门口,看著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起小满说起姐姐时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小满还不知道她姐姐变成了这样。 那个对小满很好的姐姐,现在缩在墙角里,把自己裹得紧紧的,谁也不让靠近。 “小月?”顾昭云轻轻叫了一声,声音很轻,怕嚇著她。 小月没有反应。 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空处,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看。 她的眼睛很大,但是空的,像两口乾涸了的井,什么也照不出来。 顾昭云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她还是没反应。 顾昭云蹲下来,慢慢靠近她,一步,两步,不敢太快。 小月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往墙角又缩了缩,后背紧紧贴著墙,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是小满的朋友。” 顾昭云的声音很轻,生怕刺激到她,“小满让我来看你。” “她很想你,也很担心你。” 小月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很短暂,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她的脸,根本不会发现。 然后她又不动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昭云的眼睛有些发酸,但她忍住了。 她低下头,查看小月手上的伤。 布条缠得很紧,看不出里面的情况,但有几根手指明显变形了,弯向不正常的角度。 她轻轻碰了一下。 小月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像小动物被踩到了尾巴。 她把双手藏到身后,缩得更紧了,整个人像一颗蜷起来的刺蝟,浑身都是看不见的刺。 这个样子,只怕不是因为伤口,更像是应激反应。 顾昭云担心刺激到她,没有再碰她。 她退后了几步,重新打量这间屋子。 窄床上的被褥灰扑扑的,床头的矮桌上搁著一只粗陶碗,碗里还有半碗凉透了的药汤。 墙角有一只恭桶,旁边放著一个半旧的木盆,盆里的水已经脏得看不出顏色。 至少还有药,有人送饭送水。 活著就好。 顾昭云不知道现在自己出於什么心態,为小满难过的同时,她竟然鬆了口气。 小月至少还有条命在。 顾昭云苦笑一声。 自己在古代待的时间越久,就越认识到这里人命是不值钱的。 她看著墙角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第89章 生病了? 小月还是那个姿势,缩在墙角,膝盖蜷到胸口,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躲在黑暗里,谁也不让靠近。 管事婆子站在门外,靠著墙,手里捏著那把钥匙,百无聊赖地拿钥匙尖剔指甲。 看见顾昭云出来,她赶紧把钥匙收了,脸上又堆起那副笑。 “姑娘看完了?那丫头就是这样,来了之后一句话都没说过,给她送饭她就吃,给她熬药她就喝,可就是不说话。” “大夫说,她这是受了惊嚇,得慢慢养,急不得。” 管事婆子一边说一边锁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噠一声,门又锁上了。 “妈妈,她的伤——”顾昭云顿了顿,声音有些涩,“大夫有没有说,她的手还能不能治好?” 管事婆子摇了摇头,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语气里带著几分事不关己。 “大夫说,伤得太重了,就算养好了,也干不了重活,能保住那几根手指就不错了。” 她看了顾昭云一眼,又赶紧补了一句,声音拔高了些,像是怕被冤枉似的。 “姑娘可別怪我们,那丫头送来的时候就这样了。她这个样子,跟我们可没关係。” 顾昭云没有接话,转过身往外走。 管事婆子跟在她身后,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著,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生怕顾昭云回去告状。 顾昭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在想別的事。 管事婆子说的倒不是假话。 她之前从库房打听过,小月刚被挪出来的时候伤势严重得多,能活下来已经是命大了。 刚才她查看了小月的伤,都用了药,虽然闻著不是什么好药,但至少有人在管,不是扔在那里等死。 可问题就在这里。 府里挪出来的下人,能腾出个地方给养病就算是主家恩德了,像小月这样一个人住一间屋子的,少之又少。 方才她路过別的院子时看得很清楚,几间敞著门的屋子里,都是好些个下人挤在一处的通铺。 偏偏小月一个人一间,门窗紧闭,安安静静的,像被人特意隔出来的。 小满说过,她和姐姐相依为命,在府里也没什么熟人。 库房的婆子不清楚小月被挪到了哪里,管事婆子方才那副急著推卸责任的样子也不像是装的。 那会是谁在照料她? 是谁给她单独腾了一间屋子? 是谁给她请的大夫抓的药? 顾昭云想不出来,脑子里一团乱麻。 她步子很快,快到管事婆子跟得有些吃力,鞋底踩在晒穀场的碎石子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快到庄子门口的时候,顾昭云忽然停了下来。 管事婆子差点撞上她的后背,踉蹌了一步,扶著旁边的木桩站稳了,喘著气看她。 顾昭云转过身,看著管事婆子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妈妈,我想找个大夫过来给小月诊治一下,能不能行个方便?” 管事婆子愣了一下,眼珠转了转,脸上那副推卸责任的表情还没收乾净,又多了几分犹豫。 她搓了搓手,语气里带著几分试探:“姑娘,不是我不行方便,那丫头是府里挪出来的,身契还在府里。” “她的病该怎么治,得管事说了算,我一个看门的,做不了主啊。” 顾昭云看著她,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块碎银子,搁在旁边的木桩上。 “妈妈帮我跟管事说一声,大夫我自己找,不花庄子上的钱,也不劳妈妈费心,只求妈妈行个方便,到时候让大夫进来看看她就行。” 管事婆子看著那块银子,又看了看顾昭云,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推脱。 顾昭云没有给她机会,声音低了几分,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妈妈,这个人很重要,您今日帮了我这个忙,我记在心里,往后妈妈有什么事用得著我,只管开口。” 管事婆子犹豫了一下,把那块银子收进袖中,嘆了口气,语气里那点推脱终於鬆了:“姑娘心善。” “行吧,我去跟管事说说。不过姑娘可得快些,那丫头的身子拖不得。” 顾昭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快步走出了庄子。 骡车还在门口等著,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姑娘,回去?” “回去。” 顾昭云爬上车,坐在稻草上,靠著车壁,闭上眼睛。 骡车摇摇晃晃地动了起来,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轆轆声。 顾昭云有些疲惫的合上眼。 短短三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她的身体和精力都已经到了极限。 骡车一摇一晃中,停了。 顾昭云跳下车,付了车钱,低著头快步往角门走。 天已经黑了,角门的灯笼也点上了,昏黄的光映在青砖地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吴婆子看见她回来,脸上又堆起笑,殷勤地拉开门,嘴里念叨著关心的话。 顾昭云打起精神,笑著应了一声,跨过门槛,脚步没停,直奔松鹤堂。 今天是第三天了,药必须今晚喝。 可小厨房里还亮著灯。 顾昭云推门进去,灶台上的锅已经洗了,案板也收拾乾净了,只有灶膛里的火还没熄,余烬映著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 春兰正蹲在灶台边洗手,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头继续搓手上的油污。 “回来了?”春兰的语气不咸不淡,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我还以为你得明天才回来。” 顾昭云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她把药包从取出来,打开油纸,將药材倒进砂锅里,添水,点火。 动作一气呵成,手很稳,心却跳得厉害。 顾昭云感觉到春兰还在看著她。 或许春兰的目光没有任何別的意味,但让人浑身不自在。 春兰洗完了手,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目光落在灶台上那口砂锅上,隨口问了一句:“生病了?” 顾昭云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稳住声音,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太要紧的事:“昨天被罚跪,淋了雨,身子有些不舒服。” “白日里出去找大夫看了看,抓点药调理调理。” 第90章 不过那个叫小满的丫头,倒是真心惦记姐姐。 春兰“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她拿起抹布擦灶台,擦了两下,忽然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倒是挺会心疼自己。” “別人伤了身子,能扛就扛过去了,偏你金贵,还得吃药。” 顾昭云没有接话。 她知道春兰不是故意刁难她,只是看她不顺眼,隨口说两句罢了。 从前她还会在心里嘆口气,现在连嘆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春兰擦完灶台,把抹布洗乾净掛好,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案板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棉帘子落下,小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的火舔著锅底的声音,和药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的细响。 顾昭云蹲在灶台边,盯著那口砂锅,看著药汤的顏色一点一点地变深。 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过了小半个时辰,药才熬好。 她倒出一碗,黑乎乎的,冒著苦涩的热气。 但顾昭云只是端著碗,吹了吹,就面无表情的一口一口喝下去。 苦,从舌尖一路苦到胃里,可顾昭云不敢停。 这避子药是她的指望,喝完了,那件事才能过去。 她才不用再担心自己的肚子会一天一天地鼓起来。 顾昭云把空碗洗乾净,把砂锅里的药渣倒进灶膛里烧掉,以免被人发现,又把砂锅刷乾净放回原处。 看著乾乾净净的灶台,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说不上来为什么。 药喝了,该办的事办了,她应该鬆一口气才对。 可心里那股酸楚翻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她不可抑制地想起小月缩在墙角的样子。 又想起自己之前那次,也是偷偷摸摸的想尽办法出去看大夫,像做贼一样藏著掖著的狼狈。 顾昭云不知道自己还要这样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咬了咬嘴唇,把那点酸楚压下去。 不能哭,哭了也没用。 在这个地方,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正想著,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著是叩门的声音,咚咚咚的,带著几分急切。 “昭云姐姐,你在吗?” 顾昭云不知道,走过去开了门。 守门的小丫头站在门口,手里捧著一个油纸包,笑盈盈的,脸上带著几分邀功的得意。 “姐姐,大厨房托人给你送了东西。” “我知道姐姐跟大厨房有些来往,怕耽误了,赶紧就给送过来了。” 顾昭云接过油纸包,道了声谢。 油纸包还带著余温,不知道里面是什么,鼓鼓囊囊的,像是什么吃食。 小丫头没有走,站在门口,又补了一句,语速很快,像怕忘了似的。 “对了,送东西的人说,白天也来了一次,只是姐姐出去了没见著,还说——”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原话,“小满让给姐姐带话,说她姐姐的事虽然重要,但昭云姐姐也要保重身子。” “她在厨房出不来,可听说姐姐昨天被罚的事,心里担心得很,特意弄了点好吃的,让姐姐补补。” 小丫头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瞟顾昭云手里的油纸包,目光里带著几分好奇,又有几分不以为然。 她在松鹤堂待久了,见过的好东西多了,大厨房那些粗茶淡饭,在她眼里实在算不上什么。 顾昭云听得出,她的语气里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轻慢。 顾昭云的手指在油纸包上攥紧了一些。 小满自己在大厨房,每天烧火劈柴,能弄到什么好吃的? 大概是省下了自己的口粮,又或者求了哪个婆子多给了半碗菜,用油纸包了又包,托人一趟一趟地送过来。 她连自己都顾不上,还惦记著別人。 顾昭云打开油纸包一看,是两块桂花糕,一包蜜饯,还有一小袋红枣,都用油纸仔细地包著,叠得整整齐齐。 小丫头凑过来看了一眼,“哟”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笑意。 但那笑意底下,是藏不住的轻慢。 “就这些啊?那位小满姑娘也真是的,姐姐如今是松鹤堂的二等,世子爷又对姐姐另眼相待,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大厨房那些吃食,粗糙得很,姐姐怕是吃不惯了吧?” 她笑嘻嘻的,像是在开玩笑,但那话里的意思,顾昭云听得明白。 在她眼里,小满这点心意,不值一提。 顾昭云没有接话。 她继续翻看油纸包,忽然手指触到一小团硬硬的东西,也是用油纸包著的,塞在最底下,不仔细翻根本看不见。 她捏了捏,坚硬的触感,带著稜角。 ……是碎银子?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把那小团油纸取出来,打开一看,果然是几小块碎银子。 几块碎银叠在一起,用油纸裹了又裹,生怕漏出来。 顾昭云的手指在油纸上顿了一下,心里那股酸楚又翻涌上来。 小满是知道自己受了罚,担心自己没钱看病,也知道打听她姐姐的事需要银子。 可她自己在大厨房,一个月月钱才几个钱? 这些银子,不知道她攒了多久,捨不得吃捨不得穿,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却拿出来给她。 小满平日里在大厨房出不去,听说她昨天被罚了,不知道急成什么样。 托人带话,带吃的,自己出不来,只能求著別人一趟一趟地跑。 小满已经把能给的都给了。 小丫头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著,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又带著几分討好:“那位小满姑娘对姐姐可是真好。” “不过也是,姐姐如今不同往日了,对她照应了这么多,她自然要巴结著。” 她笑了笑,又补了一句,“不像我们这些人,只能在门口守门,想巴结姐姐还找不著门路呢。” 她的语气里有羡慕,有试探,也有一点点酸气。 小丫头传完了话,也不急著走,靠在桌沿上,看著那包蜜饯,笑眯眯地说:“不过那个叫小满的丫头,倒是真心惦记姐姐。” “可她也真是笨,昭云姐姐虽然被罚了,可这不是因祸得福了吗?” “入了世子爷的眼,以后什么山珍海味吃不得,哪里就差她这几块糕了?” 第91章 二公子……不是在禁足吗? 顾昭云听著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因祸得福? 这些话从別人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带著羡慕和理所当然,甚至还有一分恨不得以身代之的热切。 可听在顾昭云耳朵里,却像一根针,扎在心口上,有些刺耳。 她入了世子爷的眼又怎么样? 这从来不是顾昭云想要的。 顾昭云甚至有些厌烦这些人说的这些话。 她想吃的不是山珍海味,是一个人在自己家里,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自由。 可这些话她不能跟任何人说,说了也不会有人懂。 在旁人眼里,她被世子爷抱进苍澜院,是天大的福气,是她八辈子修来的造化。 她说她不想要,別人只会觉得她在装,是矫情,不知好歹。 顾昭云把碎银子重新包好,放回油纸包里,抬起头看著小丫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不是巴结我。” “她是把我当姐姐。” 小丫头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著顾昭云的脸色,那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堆了起来,连声说“是是是”,但眼底那点不以为然还在,只是不敢再说了。 她站在门口,訕訕地笑了笑,又说了几句“姐姐早些歇息”之类的话,便转身走了。 脚步声轻快得像只麻雀,蹦蹦跳跳地消失在迴廊尽头。 在她眼里,昭云姐姐攀上了世子爷,小满那点东西算什么? 不过是巴结討好罢了。 可她不知道,有些情分,不是用值不值来衡量的。 顾昭云关上门,把油纸包放在桌上,一件一件地拿出来。 桂花糕,蜜饯,红枣,碎银子——每一样都包得仔细。 她盯著那几块碎银子看了很久,手指在银锭边缘摩挲著。 银面光滑,不知道小满在手里攥了多少回才捨得送出去。 她把碎银子收好,放在枕头底下,和那些自己攒的银子搁在一处。 桂花糕掰了一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混著桂花的香气,和松鹤堂做的点心不一样,没有那么精致,但吃在嘴里,心里是暖的。 顾昭云把那块桂花糕吃完,把剩下的重新包好,放在枕头边上。 明天去找小满,好好跟她说说话,跟她说姐姐的事吧。 那些她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话,总得开口。 她不能瞒著她,更不能骗她。 不管结果如何,小满有权利知道。 第二天,顾昭云天还没亮就起来了。 松鹤堂小厨房里灶火已经烧上了,她系上围裙,净了手,开始准备老夫人的早膳。 药膳粥文火慢燉,山药糕也得赶紧上笼蒸,几碟小菜更是切得精细整齐。 她手脚麻利,一样一样地做著,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等老夫人的早膳备好之后,金盏带著几个丫头把早膳端走,顾昭云的活计就告一段落了。 小厨房里渐渐安静下来,剩下些收尾的活,春兰和小红在灶台边慢慢收拾著。 顾昭云趁人不注意,从柜子里取出那包药材,倒进砂锅里,添水,放在灶上。 灶膛里的火还旺著,砂锅搁上去,不一会儿就咕嘟咕嘟地冒起了热气。 她蹲在灶台边,盯著那口砂锅,等著药汤熬好。 这是第二天的药,早上煎一副,倒出一碗喝了,剩下的药渣留著,晚上再煎一回。 一天两碗,不能断。 她把火调小了些,让药汤慢慢熬著。 “昭云。” 红鶯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不冷不热的,“手上的活忙完了?” 顾昭云站起来,转过身,行了个礼。 “红鶯姐姐,早膳已经送过去了,剩下的都是收尾的活,不碍事。” 红鶯走进来,目光在灶台上扫了一圈,落在那口咕嘟咕嘟冒著热气的砂锅上,停了一瞬。 好在她没多问,只是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著几分吩咐的意味:“你做几样点心,送到老夫人那边去。別太甜腻的,清爽些就好。” 顾昭云应了一声,顺口问了一句:“是老夫人今天想用什么点心?奴婢好看著做。” 红鶯瞥了她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语气淡淡的:“不是老夫人要用。” “是二公子过来给老夫人请安。” 顾昭云的手顿了一下。 二公子? 她以为自己去了松鹤堂之后,就再也不用见到他了。 顾昭云垂下眼,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还算稳:“二公子……不是在禁足吗?” 红鶯白了她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阴阳怪气:“禁足那么久了,总要放出来的。” “那可是二公子,夫人心尖尖上的亲儿子,你以为跟咱们一样是下人?总不能禁足一辈子吧?” 顾昭云没有说话。 她知道红鶯说的没错。 二公子是侯府的嫡出少爷,禁足不过是做做样子,过阵子该出来还是出来。 是她自己太天真,以为躲在松鹤堂就安全了,就不会再见到那个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小厨房不止她一个人,春兰会做点心,小红也能搭把手,不是非得她去。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顾昭云看著红鶯那张脸,知道这话说了也是白说。 红鶯不是金盏,红鶯只会觉得她是在拿乔,是仗著世子爷的势摆架子。 “愣著干什么?” 红鶯皱了皱眉,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二公子等著呢,赶紧做,別耽误了正事。” “你如今可是松鹤堂的二等,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顾昭云低下头,应了一声是,转身去准备食材。 她的手很稳,从柜子里取食材,一样一样地摆在案板上,动作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她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不能慌,一慌就出错。 二公子是来给老夫人请安的,而她只是送个点心。 他如今被禁足那么久,见了老夫人,总不能再对她做什么。 二公子应该……不敢再乱来了吧? 灶台上的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药汤熬好了。 顾昭云蹲下身,把砂锅从火上端下来,倒出一碗药汤,只简单吹了吹,就赶紧一口气地喝下去。 喝完药之后,才赶紧端著点心,带著两个小丫头往正房走。 正房的门帘半掀著,里面传来老夫人的笑声,朗朗的,带著几分久违的畅快。 顾昭云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示意小丫头掀开帘子,自己端著托盘走了进去。 老夫人靠在迎枕上,脸上带著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手里捻著佛珠,整个人看起来心情极好。 下首坐著一个人,宝蓝色的袍子,发冠束得端端正正,正侧著身子跟老夫人说话,姿態隨意里带著几分討好。 正是二公子陆琰。 第92章 真看上哪个丫头,就让你母亲去安排 顾昭云只看了一眼,便飞快地垂下眼,端著托盘走到桌前,把点心一碟一碟地摆出来。 她的手很稳,动作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她的心在胸腔里跳得又急又重,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老夫人没有注意到她,目光还落在陆琰身上,带著几分嗔怪,又带著几分心疼。 “你呀,这回可要长记性了。” “禁足这些日子,也该想明白了。今后戒骄戒躁,不能再惹事。” “你母亲为了你,头髮都白了几根,你大哥也跟著操心,朝堂上的事本来就忙,还要替你收拾烂摊子。” 陆琰笑著应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又带著几分討好的乖巧:“祖母说的是,孙儿知错了,以后一定改。” “改?” 老夫人哼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不信,又带著几分无奈,“你这话说了多少回了?可又有哪回改了?” “你父亲本来想托人在户部给你谋个差事,你倒好,这一闹,户部肯定是进不去了。” “赵家那小子脸上的伤现在都还没好,要不是你大哥寻来了祛疤的良药,户部尚书那头还不知要怎么闹呢。” 陆琰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那副不正经的模样,语气里带著几分不以为意,“那不是有大哥在嘛,大哥那么厉害,什么事情办不成?” 老夫人瞪了他一眼,还想再说什么,陆琰的目光已经飘了过来。 他看见了顾昭云。 顾昭云正低著头,把最后一碟点心摆好,青灰色的比甲,领口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头髮梳得齐齐整整,用一支木簪別著。 这些时日,她的身量似乎又长开了些,配著她寡淡的装扮,整个人透著一股別样的韵味。 她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清清爽爽的,像一朵开在墙角的白玉兰,不爭不抢,安安静静的。 和听风院里那些浓妆艷抹,刻意討好他的丫鬟不一样。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顾昭云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像一只无形的手,从她脸上滑过去。 她没有抬头,把碟子摆好,退后两步,垂手站著,等著退出去。 可那道目光黏在她身上,不急不缓,像猫儿正饶有兴味地盯著一只老鼠。 老夫人没有察觉,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著,语气里带著几分语重心长。 “你也该成家立业了,否则一直是这样孩子心性可不行。” “你大哥像你这么大时,已经在翰林院当差了。” “可你看看你,整天游手好閒的,什么时候才能让人省心?” 陆琰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带著几分不以为意:“大哥还没成家呢,哪轮得到我?” 老夫人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珩的婚事確实是她心头的一块病,提起来就头疼。 她嘆了口气,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你大哥是你大哥,你是你。他自有他的打算,你別学他。” 陆琰“嗯”了一声,目光又飘向了顾昭云。 顾昭云站在那里,低著头,垂著眼,姿態恭顺,一动不动。 她知道他在看她。 那道目光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她头顶垂下来,绕在她脖子上。 她不想被他看见,也不想被他认出来,更不想被他想起。 可她没法躲,也不能走。 老夫人还没发话,她就得站著。 顾昭云在心里盼著老夫人赶紧挥手让她下去。 可老夫人还在说话,絮絮叨叨的,从陆琰的婚事说到陆珩的婚事,又从陆珩的婚事说到侯爷的脾气,越说越远,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顾昭云垂著手,盯著自己的鞋尖。 而那道目光还黏在她身上。 老夫人敲打了一通,看著陆琰那副低头听训的模样,又心疼起来。 到底是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小孙子,禁足这些日子,人也瘦了,脸上也没了光彩。 她嘴上说得狠,其实心里早就软了。 “行了行了,”老夫人的语气缓了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母亲最近正张罗著给你们兄弟二人相看,等你大哥定下来,就轮到你了。” “你也不小了,总该有个正经人家的姑娘管著你,省得你整天没个正形。” 她放下茶盏,看著陆琰,目光里带著几分试探,“你有没有哪家姑娘中意的?要是有,让你母亲去打听打听,合適的就定下来。” 陆琰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老夫人脸上移开,落在角落里那道青灰色的身影上。 他看了几息,舔了舔嘴唇,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轻佻:“那些贵女,一个个跟木头桩子似的,连句玩笑话都说不得,一点意思都没有。” “还不如我院里的丫头,好歹会说会笑,看著舒心。” 老夫人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她把手里的佛珠往桌上一搁,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语气里带著几分压不住的火气。 “你又胡闹!那些丫头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你也不怕传出去叫人笑话!” 她深吸一口气,压了压火气,“你就算要胡闹,也该有个限度。” “即便是通房丫头,也得挑拣挑拣,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往院子里拉的。” “你后院里那些狐媚货色,差不多都被你母亲发落了,你心里没数?” 陆琰听著,脸上没有半分愧色,只是笑著应了一声“祖母教训的是”,语气里听不出几分真心。 老夫人看著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又气又无奈,嘆了口气:“从今天起,你不许再乱来了。” “真要看上哪个,也该走正经章程,让你母亲去安排。你是侯府的公子,这点体面总要顾的。” 陆琰这回倒是应得爽快,笑著说知道了。 可那双眼睛,还是不住的往角落里飘。 老夫人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看见了顾昭云。 她穿著一身青灰色的比甲,低著头,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和这间屋子的富贵气格格不入,像一株被风吹落在石阶上的草籽。 第93章 怎么,不认识我了? 老夫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鬆开了。 她看著陆琰,目光里带著几分警告,但到底没有当著顾昭云的面说什么。 老夫人只是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行了,你下去吧。” 顾昭云如蒙大赦,行了个礼,退了两步,转身往外走。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黏在她后背上,从正房一直跟到门口,直到帘子落下,才被切断。 顾昭云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晨风凉颼颼的,吹在她被冷汗浸湿的后背上,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低下头,快步往小厨房走去。 身后,正房的门帘还在轻轻晃动,里面隱约传来老夫人的声音,听不真切,像是在说陆琰,又像是在说別的什么。 顾昭云没有回头。 她想试著去求求金盏,以后二公子来请安的时候,或许能让自己避一避? 金盏不是红鶯,应该会答应她的。 顾昭云的身影消失在帘子外面,老夫人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陆琰脸上。 只见这小孙子的眼睛还黏在帘子上,魂儿都快跟著飞出去了。 一副没出息的样子。 气得老夫人伸手点了点他的脑袋。 “还看!人都走了,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老夫人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你这是什么德性?禁足这些日子还没把你那点毛病关掉?” 陆琰被点了脑袋,也不恼,笑嘻嘻地缩了缩脖子。 眼神倒是收回来了,可嘴角那点笑还掛著,带著几分孩子气的狡黠,又有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老夫人看著他这副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但到底是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孙子,骂也骂了,说也说了,再说下去就显得她不近人情了。 她嘆了口气,语气缓了下来,带著几分语重心长,“我知道你这次被禁足了这么久,心里委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你母亲也知道你委屈,前两天还跟我说,等你出来了,若是开口想要一两个好看丫头,也能隨了你的心意。” “府里新进的丫鬟里,有模样周正,性子也好的,回头让你母亲挑两个送到你院里,你好好收心,別再惹事了。” 陆琰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身子都往前倾了倾,迫不及待地开口:“祖母这可是你说的?孙儿想要谁就给谁?” 老夫人看著他这副猴急的样子,心里又气又好笑。 正要点头,忽然看见陆琰那双眼睛往帘子方向飘了一下,那目光里带著几分按捺不住的贪婪。 她心里咯噔一下,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就是方才那个,”陆琰舔了舔嘴唇,语气里带著几分篤定,像是在说一件势在必得的事,“祖母,孙儿就要她。” 老夫人的脸沉了下来。 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容置疑:“不行。” 陆琰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拧起了眉头,声音里带著几分不情愿,“为什么?祖母方才不是说隨孙儿的心意吗?” “孙儿就想要她,旁的都不要。” 老夫人闭上眼,靠在迎枕上,捻著手里的佛珠,不再说话了。 她能怎么说? 总不能说这个丫头是给你大哥留著的吧。 这话说出来,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倒显得她这个当祖母的,整日不干正事,反而日日盯著孙子的后院了。 可老大好不容易对一个小丫头有了几分心思,她这个做祖母的,不帮忙推一把就算了,怎么还能把人往老二院里送? 况且老二从小就喜欢跟他大哥抢东西,小时候抢笔墨纸砚,长大了抢风头,要是知道这丫头是给老大准备的,只怕更来劲了。 到时候兄弟两个为一个丫鬟闹起来,传出去像什么话? “祖母——” 陆琰不死心,又叫了一声。 老夫人依旧闭著眼,手里的佛珠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声音淡淡的,“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你若是想要这种的,让你母亲去给你再挑一个。” “但这个不行。” 陆琰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看著老夫人已经开始闭目养神,明显不再听他说话的样子,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陆琰也不在意,一口一口地喝著,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可他知道老夫人的脾气,她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再闹下去只会让她更烦。 屋里安静下来。 帘子外面,有小丫头走过的脚步声,轻快细碎,像雀鸟啄食。 陆琰的目光又往帘子方向飘了一下,那道青灰色的身影没有回来。 他收回目光,看著杯里的茶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里带著几分不甘。 陆琰从正房出来,脸上还掛著那副不情不愿的表情。 可脚步却没停,径直往松鹤堂后院的方向走。 他跟小丫头们打听了顾昭云当差的地方,顺著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一路摸到了小厨房门口。 小厨房里这会儿不忙。 早膳已经送走了,午膳还没到准备的时辰,灶膛里的火半熄不熄的,余烬映著暗红色的光。 春兰不知道去哪儿躲懒了,小红也不在,灶台上只有一只砂锅放在案板边,灶膛前蹲著一个人,正拿著火钳拨弄灶灰。 顾昭云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门口那道宝蓝色的身影,手指猛地一僵,火钳差点没拿稳。 火光映在她脸上,显得她脸色格外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慌张,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垂下眼,行了个礼,声音还算稳:“二公子。” 陆琰靠在门框上,抱著胳膊,歪著头打量她,目光从她领口那枚二等的標记扫到她低垂的眉眼。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著几分玩味,又带著几分不加掩饰的兴致。 “跑得倒快。”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隨意得像在跟熟人打招呼,“方才在祖母屋里,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怎么,不认识我了?” 第94章 敢拒绝本公子的人,你还是头一个。 顾昭云低著头,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些,面上却不露分毫:“二公子说笑了。” “奴婢是松鹤堂小厨房的,二公子来给老夫人请安,奴婢不敢打扰。” “不敢打扰?” 陆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的目光有如实质般,从她眉眼移到她抿著的嘴唇上,又从嘴唇移到她攥著袖口的手指上。 “你以前在听风院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怎么,换了地方,胆子也换了?” 顾昭云的心跳快了几拍。 他不提听风院还好,一提听风院,她脑子里就闪过那天被他按在榻上的画面。 那股浓烈的檀香味,还有那只攥著她手腕的手,都让她的怒火忍不住翻腾。 她垂下眼,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依旧平稳:“奴婢那时候不懂规矩,冒犯了二公子,还请二公子恕罪。” 陆琰看著她这副不卑不亢的样子,目光里的兴致更浓了几分。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离她更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带著几分懒洋洋的调子:“你確定要在外面说话?” “这院子里人来人往的,我倒是无所谓,可你就不怕被人看见?” 顾昭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里带著几分笑意,但笑意底下却带著调侃。 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有话要跟她说,而她最好听著。 如果她拒绝,他不介意在这里说,哪怕被人看见传出去閒话。 他是不怕的。 可她就不一定了。 顾昭云咬了咬嘴唇,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二公子请移步。” 说完,她从灶台后面走出来,低著头,往小厨房外面走去。 陆琰跟在她身后,步子不紧不慢,宝蓝色的袍角在晨风里轻轻扬起,和那道青灰色的背影一前一后,穿过小厨房门口的窄道,往院子后面那片僻静的空地走去。 两人都没注意到,迴廊的拐角处,一道水绿色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红鶯手里端著一只空茶盘,像是刚从哪处送完茶回来,步子却停在了拐角处,没有往前走。 她看著那两道一前一后消失在竹林后面的背影,手指在茶盘边缘慢慢收紧了。 晨光落在她脸上,將她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清晰。 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刻薄,只有不甘的情绪满溢而出。 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喘不过气。 那个厨房丫头,大字不识几个,规矩也是进了府才学的,凭什么? 世子爷把她抱进苍澜院,老夫人抬她做二等,金盏对她另眼相待,现在连二公子都专门跑到小厨房来找她。 她凭什么? 红鶯咬了咬嘴唇,提起裙角,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 竹林后面的空地很僻静,平时很少有人来。 红鶯绕到一丛茂密的竹子后面,借著竹叶的遮挡,悄悄探出头去。 陆琰背对著她,宝蓝色的袍子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顾昭云站在他对面,低著头,青灰色的比甲衬得她整个人寡淡得像一杯白水。 红鶯看著她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心里冷哼了一声。 装什么装? “你在松鹤堂待得倒是自在。”陆琰的声音不高,带著几分懒洋洋的调子。 “怎么,听风院的差事比不上这里?” “好歹也是本公子的院子,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你倒好,躲到这儿来了。” 顾昭云低著头,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二公子说笑了,奴婢在哪里当差都是听主子吩咐,不敢挑拣。” “松鹤堂也好,听风院也罢,都是伺候主子,做自己分內的事,没什么分別。” “没什么分別?” 陆琰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著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 他往前走了半步。 顾昭云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像隔著一道看不见的线。 “你倒是会撇清。” “那天在听风院,你要是肯从了我,现在哪里用得著在这小厨房烟燻火燎?” “本公子的后院,总比这油盐酱醋的地方强。” 顾昭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垂了下去:“二公子,奴婢现在是松鹤堂的人,只想安安稳稳做菜,旁的都不敢想。” “不敢想?” 陆琰靠在旁边的树干上,抱著胳膊,歪著头打量她,“你是不敢想,还是不愿想?” “你胆子大得很,敢拒绝本公子的人,你还是头一个。” 顾昭云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些,面上依旧平静:“二公子抬举奴婢了。” “奴婢只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敢高攀。” “高攀?” 陆琰嗤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不以为然,“什么高攀不高攀的,本公子说你攀得上,你就攀得上。” “祖母那边我去说,只要你点头,听风院里你想要什么没有?” 红鶯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竹子,指节泛白。 她早就觉得这丫头不简单,从大厨房一路爬上来,不仅攀上了世子爷,竟然还攀上了二公子。 可她没想到,她居然两个都想攀。 顾昭云沉默了。 红鶯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过的竹子。 “二公子,”顾昭云沉默了几息,终於开口了,声音低了几分,“奴婢真的只想在松鹤堂做菜,二公子的好意,奴婢心领了。” “那天的事,奴婢已经忘了。” “二公子也忘了吧。” 陆琰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行,你慢慢想,本公子不急。” 他吊儿郎当地靠在一旁,“今日本公子正好有空,你就在这陪我聊会儿天吧。” 红鶯躲在那丛茂密的竹子后面,手指死死攥著一根竹枝,指节泛白。 她的眼睛盯著顾昭云的背影,心里的不甘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烧得她胸口发疼。 这丫头跟二公子之间,果然不清白。 红鶯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装什么清高? 一边对二公子欲迎还拒,一边又攀著世子爷,两头都不落下,真是好算计。 她鬆开了那根竹枝,往后退了两步,正要转身离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今天早上,她去小厨房的时候,看见顾昭云蹲在灶台边,从砂锅里倒出一碗黑乎乎的汤药,一口气喝了下去。 那碗药,她当时没多想,以为只是调理身子的补药。 可她现在忽然觉得不对劲。 第95章 本公子就那么让你討厌? 补药什么时候喝不行,为什么偏偏一大早偷偷摸摸地喝? 什么补药需要背著人? 红鶯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想起那碗药汤的顏色,黑中透著褐,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腥气。 那味道,她总觉得有些熟悉。 红鶯咬著嘴唇站在原地,苦苦思考了很久。 忽然,她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过,猛地抬起头,看著顾昭云消失的方向。 红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这个秘密,也许能让那个厨房丫头从高处摔下来,摔得很惨,再也爬不起来。 红鶯端著茶盘往回走,步子慢吞吞的,可脑子里却在飞速转著。 她拐了个弯,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往小厨房的方向走去。 小厨房的门半掩著,灶膛里的火还没熄,余烬映著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 灶台上放著那只砂锅,散发著苦涩的气味。 红鶯在门口站了一瞬,侧耳听了听,周围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闪身进去,走到灶台边,低头看著那堆药渣。 她不懂药材,但她认得懂医的人,只需要拿点药渣过去,就能证实她心中的猜想。 红鶯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铺在灶台上,用手指捏了一撮药渣,放在帕子上包好,塞进袖子里。 做完这一切,她在灶台边理了理袖子,確认看不出什么破绽,才端著茶盘走了出去。 红鶯从小厨房门口刚拐出来,就差点撞上一个人。 她脚步一顿,茶盘在手里晃了一下,险些没端稳。 定睛一看,面前站著个穿深色衣袍的男人,面容普通,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但那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打量什么。 是青竹。 世子爷身边最得用的人。 红鶯愣了一下,隨即脸上绽开一个笑,语气都比平时软了几分,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热络:“青竹大哥?是世子爷来了吗?” 她说著,目光已经往他身后瞟了过去。 迴廊上空荡荡的,只有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著,没有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很快又掩了过去,重新堆起笑来,声音里带著几分殷勤。 “是来给老夫人请安的?” 她顿了顿,又往前迎了半步,语气里多了几分期待,“世子爷难得来松鹤堂,红鶯还没去请安呢。” “要不要我现在过去伺候?” 青竹看著她,语气客气,带著些疏离:“不必劳烦。” “主子只是来给老夫人请安,略坐坐就回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红鶯的肩膀,往小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昭云姑娘不在?” 红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青竹是什么人? 世子爷身边最得力的手下,寻常事哪里用得著他跑腿? 他亲自来小厨房找那个丫头,不是世子爷的意思还能是谁的意思? 她压住心里那股翻涌的酸意,扯出一个笑来。 那笑还掛在脸上,但眼底的温度已经降了几分,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昭云啊,”她故意强调了一下二公子的名字,“二公子方才带她过去了,不知道两人有什么私事。” “瞧著二公子对她倒是很熟稔,像是认识很久了。” 她说完,抬起眼看著青竹,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青竹的表情倒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只是那双眼睛一直在看著她,像是看穿了她的意图。 “知道了。”青竹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红鶯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青竹已经转过身,往松鹤堂正房的方向走了。 只留她站在原地,手指在茶盘边缘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她不想再看到那个丫头了。 可只要那丫头还在松鹤堂一天,她就会看到。 而她能做的,就是让她赶紧从松鹤堂消失。 不管用什么办法。 与此同时,顾昭云正看著眼前这个不让她走的人,心里无奈又厌烦。 她已经儘量让自己不再想起进府第二天发生的事了。 可陆琰每次出现,她就得直视那些她不想面对的东西。 二公子后院又不是没人,何必呢? 胡妈妈以前说过,二公子院里好看的丫头不少,环肥燕瘦,什么样的没有? 他到底为什么非要缠著她不放? 顾昭云想了一会儿,觉得大概不是因为她有多好,而是他的自尊心作祟。 二公子贪花好色,后院里的丫头哪个不是巴结著他,討好著他? 他想要谁就是一句话的事,从来没有被拒绝过。 偏偏她不肯,甚至一直躲著他。 这种人,越得不到手越来劲。 顾昭云要是真答应了,他大概新鲜两天就丟开了。 可她又不敢像对待世子爷那样,对二公子说真心话。 因为她知道,世子爷是个讲道理的主,可二公子不是。 他就是那种越得不到就越想要的人,跟他讲道理讲不通,硬顶又顶不过。 只能糊弄著。 不过没事,她马上就要出府了,到时候就再也不用面对这些人了。 顾昭云打起精神,她看著陆琰,脸上掛著那副惯常的恭顺表情,“二公子,奴婢在小厨房还有活没干完,老夫人午膳的点心还没备好。” “二公子若是没有別的吩咐,奴婢先回去忙了。” 陆琰靠在树干上,抱著胳膊,歪著头看她,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散。 他看了她几息,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是不是很怕我?” 顾昭云听到这话,心里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怕? 或许吧。 在她进府第二天晚上,他对她做了那样的事。 她不仅怕他,更是烦他,厌恶他。 可顾昭云不能这么说,她垂下眼,声音淡淡的:“二公子说笑了,奴婢只是下人,不敢在主子面前放肆。” “不敢放肆?” 陆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哼笑了一声,带著几分篤定,“你不是不敢,你是不想。” “別人都巴不得往本公子跟前凑,你倒好,见了本公子跟见了鬼似的。” “本公子就那么让你討厌?” 第96章 大哥这是在护著她? 顾昭云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些,面上依旧平静,摇了摇头:“二公子多虑了。” “奴婢只是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敢高攀。” 陆琰嗤了一声,从树干上直起身,往前走了半步。 “你这话骗得了別人,骗不了本公子。” “你嘴上说著不敢高攀,心里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顾昭云看著他,没有说话。 隨便他怎么想吧。 过了这段时间,只要出了府,她就再也不用面对这些人了。 陆琰见她不说话,又笑了一下,语气软了几分,带著几分哄劝的味道。 “行啦,本公子又不吃人。” “你在松鹤堂待著也好,本公子以后常来,总能见到你。” 他走回来两步,伸出手,像是要碰她垂在肩侧的一缕头髮。 顾昭云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这人想做什么? 在松鹤堂的地界上,总不能强行对她下手吧? 就在顾昭云准备硬著头皮往后退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二弟。” 隨著那道声音落下,陆琰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慢慢地收回手,转过身,脸上那副轻佻的笑意还没散,但眼底已经多了一层微妙的东西。 “大哥。”陆琰的声音有些干,目光在陆珩脸上扫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到顾昭云身上,来迴转了一圈。 陆珩走过来,月白色的袍角在风里轻轻扬起。 他没有看陆琰,目光先落在了顾昭云身上。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是不经意地扫过。 但陆琰看见了。 大哥的眉头动了一下。 很轻,如果不是他正盯著大哥的脸,根本不会发现。 陆琰的心沉了沉,脸上却浮起一个笑,带著几分试探:“大哥怎么有空来这边?祖母那边不用陪?” “祖母在找你。” 陆珩的语气淡淡的,没有接他的话。 他走到顾昭云身边,不近不远,恰好挡住了陆琰看她的眼神。 那动作太自然了,可陆琰知道,那不是巧合。 大哥以往从来不会站在一个丫鬟身边。 陆琰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又来回扫了一圈。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比方才深了几分,带著几分故意,又带著几分挑衅。 “大哥这是……”他往前走了半步,歪著头看著陆珩,语气懒洋洋的,“护著她?” 陆珩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顾昭云低垂的头顶上,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小孩子:“怕了?” 顾昭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得摇了摇头,“奴婢不敢。” 陆珩看了顾昭云一眼,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说出来的话,让陆琰脸上的笑差点掛不住:“以后他再来,你让人去叫我。” 陆琰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著陆珩,看著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怪不得祖母不肯把这丫头给他,怪不得他开口要人的时候,祖母闭著眼捻佛珠一个字都不说。 原来如此。 这个丫头,不是祖母要留的,是大哥要留的。 大哥看她的眼神,別人或许看不出来。 可他陆琰是情场老手,玩过多少女人,什么看不出来? 大哥那点心思,落在他眼里,清清楚楚。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不甘心? 当然不甘心。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明明是他先看上的,凭什么大哥一来,就什么都变了? “大哥对这丫头倒是上心。” 陆琰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从前怎么没见你对別的丫鬟这样?” 陆珩转过头,看著陆琰。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 “祖母在等你,”他说,语气依旧温和,“別让她老人家等急了。” 又是这样的眼神。 陆琰被那目光看得心里憋气。 他不怕大哥骂他打他,可大哥每次用这种眼神看他,都比骂他还难受。 他心里那股不甘翻涌得更厉害了。 陆琰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忍了很久终於没忍住。 他转过身,看著陆珩,嘴角掛著那副惯常带著几分痞气的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大哥,”他的声音不高,带著几分懒洋洋的调子,“听说母亲正在四处相看贵女,打算给大哥说亲呢。” 他歪著头,看著陆珩,目光里带著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指不定哪天,大哥就能洞房花烛了。” “弟弟我先恭喜大哥了。” 陆珩负手站在那里,月白色的袍角被风轻轻扬起。 “多谢二弟关心。”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琰笑了一声,那笑意比方才深了些。 “只是——” 陆琰拖长了声调,目光从陆珩脸上慢慢移到顾昭云身上,又慢慢移回来,嘴角那点笑意越来越浓,“弟弟我有些担心。” “大哥从来不近女色,这府里府外谁不知道?” “母亲送了多少好看的丫头过去,大哥连看都不看一眼。” “弟弟我斗胆问一句——大哥这洞房花烛的本事,还在不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开玩笑。 “要是大哥力不从心,可就別祸害人家小丫头了。” 顾昭云站在一旁,头低得几乎要埋进地里。 她恨不得自己是个透明的影子,谁也別注意到她。 陆珩看著陆琰,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喜怒。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了,语气温和地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 “二弟,”他说,“你砸了赵家公子的头,那伤还没好利索。” “你被禁足这么久,刚一出来,就忘了被打板子的疼了?” 陆琰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陆珩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祖母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你来了,陪她说说话,让她高兴高兴,这是你的孝心。” “可你要是在松鹤堂闹出动静,让祖母担心,让下人们看了笑话——” 他顿了顿,看著陆琰的眼睛,“父亲母亲让我管教你,想必我再关你几个月禁闭,他们也是不会有异议的。” 陆琰脸上的笑意彻底掛不住了。 “大哥教训的是。”陆琰的声音低了几分,带著几分不情愿,“弟弟知错了。” 陆珩看著他,语气缓了几分,像是根本没把弟弟的冒犯放在心上:“回去好好养著,別让祖母操心。” 陆琰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 他的目光越过陆珩的肩头,落在顾昭云身上,看了两息。 “昭云,”他的声音不大,“本公子方才说的话,你好好想想。” 他故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改日——本公子再来找你。” 最后两个字,他故意咬的又轻又含糊,曖昧得很。 第97章 她会跪下来求他吗? 说完,陆琰转过身,大步往松鹤堂正房的方向走了。 宝蓝色的袍角在竹林间一闪,消失在了小径尽头。 顾昭云站在原地没敢应声,只低著头,盯著自己的鞋尖,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发白。 她跟陆琰有过那一晚,虽然陆琰並不知道是她。 跟陆珩也有过那一晚,不过也只是意外。 可现在这两个人同时站在她面前,她还是有点顶不住。 她不想成为他们爭抢的东西。 她只想走。 离得远远的。 陆珩静静看著顾昭云,他又问了一遍:“是不是怕了?” 顾昭云这回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涩:“奴婢不怕。” 陆珩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回去吧。” “以后他再来,你让人去叫我。” 顾昭云深吸一口气,“不用了,世子爷。” 陆珩看著她,目光温和中带著一丝不解。 顾昭云没有抬头,埋著头说自己刚才打好的腹稿,“奴婢马上就要出府了,以后……应该不会再碰到二公子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只要出了府,这些事就都跟奴婢没关係了。” 陆珩没有说话。 顾昭云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那双眼睛里带著几分希冀,还有藏不住的急切。 她咬了咬嘴唇,把那句憋了很久的话终於问了出来:“世子爷,奴婢出府的事……怎么样了?” 陆珩垂下眼,嘴角弯了弯。 他在想,她这么期待,这么急切,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 等她发现她走不了的时候,那张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是会失望? 会哭闹? 她会跪下来求他吗? 还是像那天在偏院里一样一声不吭,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咽进肚子里? 他忽然很想知道。 “快了。”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温和得像在哄一个急著要糖吃的孩子,“你先回去安心等著,马上就会有动静了。” 顾昭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点了灯的灯笼,整张脸都跟著亮了几分。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那笑意藏都藏不住,声音里带著几分雀跃:“多谢世子爷!” 她行了个礼,快步离去。 连步子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裙角带起路边的落叶,快到像是在飞。 顾昭云没有回头,自然也没有看见身后那道目光。 陆珩站在原地,负手看著那道青灰色的背影越走越远,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收了回去。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猎人看著猎物一步一步走进自己布好的网里。 而顾昭云丝毫不知道,身后那个男人有著什么样的恶趣味。 她加快了脚步,去了大厨房。 大厨房的几个婆子看见她,脸上堆起笑,热络地打招呼:“昭云来了?找小满?她在后院劈柴呢。” 顾昭云笑著应了几句,穿过厨房,推开后门,一眼就看见小满蹲在柴堆旁边,手里攥著一把斧头,正对著面前那根粗壮的木头较劲。 “小满。” 顾昭云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 小满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把斧头往地上一丟,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嘴里絮絮叨叨的:“昭云姐,你怎么瘦了?脸色也不太好。” “我让人带给你的东西你吃了吗?红枣你记得泡水喝,別捨不得——” 顾昭云听著这些话,眼眶有些发酸。 她拍了拍小满的手背,打断了她,声音很轻,“小满,我去看过你姐姐了。” 小满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哆嗦著,抓著顾昭云的手猛地收紧了。 “她……她怎么样?” 小满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隨时都会断。 顾昭云沉默了片刻。 换了一句更不容易伤人的话:“她还活著。” “人在城东的庄子上,有屋子住,有饭吃,有药喝。只是——” 她顿了顿,看著小满那双蓄满了眼泪的眼睛,咬了咬牙,还是说了出来。 “只是她的手受了伤,脸上也留了疤。” “大夫说,得慢慢养。” 小满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像决了堤的河水,怎么都止不住。 她捂著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不听话,一颗一颗地砸在手背上。 顾昭云没有劝她別哭,只是揽著她的肩膀,让她靠著自己,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 哭了很久,小满的眼泪终於止住了些,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昭云姐,我姐她……她会好吗?” 顾昭云看著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心里酸得厉害。 但她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给小满,声音稳稳的:“我已经找了外面的大夫,过几天就去庄子上给你姐姐诊治。” “你先別急,把自己身子养好,等你姐姐好了,你还要照顾她呢。” “你要是先倒下了,她怎么办?” 小满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攥著顾昭云的手,声音又低又急,“昭云姐,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小满这辈子都记著。” “以后你有什么事,儘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小满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人!” 顾昭云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知道小满说的是真心话,可她从来不指望小满真的能帮她做什么。 她帮小满,是因为小满是这侯府里为数不多真心对她好的人。 那点好,她一直记在心里。 她顾昭云不想帮的人,任谁怎么求她都不会帮。 可要是她想帮的人,帮了就帮了,自己不图回报,也不指望別人记她的好。 不管在古代还是现代都一样。 “行了,別说什么上刀山下火海。” 顾昭云拍了拍小满的手背,站起来,理了理衣裳,“我得回去了,小厨房还有活没干完。” “你好好照顾自己,你姐姐的事有我呢。” 小满拉著她的手不肯鬆开,又说了好多感激的话,顾昭云一一应了,没有不耐烦。 她知道小满需要说这些话,说了心里才踏实。 过了好一会儿,小满才鬆开手,红著眼睛目送她离开。 跟小满说完了小月的事,顾昭云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虽然还没完全搬开,但至少鬆动了一些,能喘口气了。 她沿著甬道往回走,脚步轻快了几分,脑子里开始盘算起自己的事。 避子药喝了,小月的伤也托大夫去看了,该办的事都办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等。 等世子爷把身契的事办好。 顾昭云盘算著,出府之后,说不定可以把小月接到外面来养。 那天去庄子的时候她看得很清楚,管事婆子那副急著推卸责任的样子,对小月其实並不上心。 与其把小月扔在那个灰扑扑的院子里,吃那些不知道是什么药材熬出来的苦药汤子,不如接到自己身边。 那管事婆子收了银子,態度立刻就不一样了,可见不是什么难办的事。 只要银子给够了,庄子上不会不放人。 她现在手上也攒了点钱,带上世子爷给的几个大银锭子,有个几十两。 租个小房子,摆个小摊,总能养活两个人。 至於她自己—— 前几次出府的时候时间太紧,路过东市只能匆匆扫几眼。 可她看得清清楚楚,街边摆摊的妇人姑娘们不少。 卖绣品的,卖糕点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顾昭云不怕吃苦,也不怕丟人,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摆个摊而已,总比在侯府里看人脸色强。 到时候租个小房子,不用大,够住就行。 东市那边的铺面太贵她租不起,但摆摊的成本低,只要肯干,总能活下去。 每天做完买卖回家,想吃什么做什么,不用伺候任何人,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也不用担心哪天被人推进哪间屋子算计了,或者动不动就被人罚跪在雨里。 顾昭云越想越美,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步子也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她甚至哼起了小调,是前世一首大火的曲子,轻快的,带著几分雀跃。 像一只终於找到了出口的鸟,扑棱著翅膀,恨不得立刻飞出去。 松鹤堂的院门到了。 走了几步,顾昭云忽然放慢了脚步。 好像有点不对劲。 院子里太安静了。 像暴风雨来之前的沉闷,空气里像压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廊下的小丫头们低著头,脚步急匆匆的,没有一个人说话,像是都在避著些什么。 顾昭云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顾昭云还没想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几个身强体壮的婆子就从廊下冲了出来。 她下意识想躲,肩膀已经被一只粗壮的手掌按住了 另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拽著她往前走了两步。 第98章 你做的那些事,以为能瞒得住谁? “你们——” 顾昭云挣扎了几下,手腕被攥得生疼,那些婆子根本不给她挣脱的机会。 她咬了咬嘴唇,没有再挣扎。 松鹤堂是老夫人的地盘,没有人敢在这里放肆。 这几个婆子敢动手,只能是老夫人的意思。 她要是硬抗,那就罪名更大。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先跟著进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再说。 她被推搡著进了正堂。 门帘在身后落下,遮住了外面的光。 屋里站著几个丫鬟,都低著头,大气不敢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地上跪著一个人,桃红色的比甲,头髮有些散乱,肩膀微微发抖——是红鶯。 顾昭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老夫人靠在迎枕上,脸色发白,嘴唇抿著,胸口剧烈起伏著,瞧著气得不行。 金盏站在她身侧,一只手扶著老夫人的背,另一只手端著茶盏,正低声说著什么,像是在给她顺气。 她的目光越过老夫人的肩膀,落在顾昭云身上,带著担忧,又带著几分疑虑。 顾昭云没能从金盏的眼睛里看出什么信息,就被按著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硬邦邦的青砖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前天被罚跪在雨里的伤还没养好,现在猛地被摁倒在地上,膝盖似乎疼得更厉害了。 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只是垂著眼,盯著地上那几块青砖的缝隙。 顾昭云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老夫人正在气头上,她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细响。 老夫人的呼吸声又重又急,金盏的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顺著。 “昭云。”老夫人终於开口了,每个字都带著压不住的火气,“你可知罪?” 顾昭云伏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凉的地砖,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奴婢不知,请老夫人明示。” 老夫人的呼吸又重了几分。 金盏赶紧端起茶盏递过去,轻声劝著:“老夫人,您別急,先喝口茶——” 老夫人没有接,一把推开茶盏,茶盏晃了晃,险些摔碎。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顾昭云身上。 “不知?”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胸口剧烈起伏著,手指著地上的红鶯,气得发抖,“她什么都告诉我了!” “你做的那些事,以为能瞒得住谁?” 金盏飞快地看了顾昭云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提醒。 提醒她先认错。 顾昭云读懂了金盏的眼神,可她没办法认错。 她不知道红鶯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老夫人知道了什么,认什么错? 认哪条错? 毕竟自己做的不合规矩的事,似乎有些太多了。 “老夫人息怒。” 顾昭云伏在地上,“奴婢不敢欺瞒老夫人。” “红鶯姐姐说了什么,奴婢不知道,但奴婢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说。” “老夫人若有疑问,儘管问,奴婢知无不言。” 老夫人的胸膛剧烈起伏著,一只手死死攥著佛珠。 金盏赶紧又端起茶盏递过去,这回老夫人没有推,接过去抿了一口,茶汤顺著喉咙滑下去,似乎把那口气顺了一些。 她把茶盏搁在小几上,靠在迎枕上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多了一层冷意。 “行得正坐得直?” 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往下撇了撇,“好一个行得正坐得直。” “红鶯,你来说。” 红鶯一直安静跪在地上,听见老夫人的话,这才抬起头来。 她的脸上还掛著没干的泪痕,可她看顾昭云的眼神,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 “老夫人,奴婢亲眼看见的。” 红鶯的声音在发抖,但咬字很用力,“今天早上,奴婢去小厨房传膳,看见昭云蹲在灶台边,偷偷摸摸地煎药。” “那药汤黑中透著褐,带著一股苦腥气——”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股味道,“奴婢当时没多想,只以为她是身子不舒服,自己调理调理。” “可奴婢越想越不对劲,补药什么时候喝不行,为什么偏偏一大早偷偷摸摸地喝?” “什么补药需要背著人喝?” 老夫人的目光从红鶯身上移到顾昭云身上,冷得像冬天的风。 “你喝的是什么药?” 顾昭云伏在地上,心跳得很快,可她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她不能承认那是避孕的药。 “回老夫人,”她的声音稳住了,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奴婢前几日罚跪,淋雨伤了身子,出去找大夫看了,大夫说寒气入体,给开了几副调理的药,让奴婢按时服用。” “奴婢只是怕耽误小厨房的活计,这才早上趁人不注意煎了喝,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调理?” 红鶯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著几分得意,又带著几分咬牙切齿,“你是说你自己出去找大夫,抓了药回来偷偷摸摸地喝?” “你心里要是没鬼,为什么要背著人?” 顾昭云转过头,看著红鶯。 “红鶯姐姐,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才让你一直都看我不顺眼,”她的目光很冷,“今天更是用这种事情来污我清白。” “到底为什么?” 老夫人看著她镇定自若的样子,不像是有鬼,原本的怒气渐渐消了下去。 她的目光在顾昭云和红鶯之间来回徘徊,像是在掂量什么。 红鶯被顾昭云那一眼看得浑身不自在,但她咬了咬牙,没有退缩。 她在松鹤堂伺候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一个新来的丫头,也配用这种眼神看她? “污你清白?” 红鶯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几分义愤填膺的味道,“我亲眼看见你偷偷摸摸煎药,鬼鬼祟祟的,一看就可疑!” “你倒说我污你清白?你要是清清白白的,你怕什么?!” “行了。” 老夫人开口了,没再让两人爭吵下去,显然是已经有了自己的决断。 她没有看红鶯,目光落在顾昭云身上,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既然你们两个说法不一致,让府医验过便是。” “药渣呢?” 红鶯猛地抬起头,声音急切,眼中满是快意:“老夫人,奴婢留了药渣!” “奴婢怕她不肯认,特意留了一撮,就放在奴婢住处的桌案上,用帕子包著。” “老夫人派人去取来,找府医验一验,就知奴婢说的不是假话!” 第99章 她被世子爷占了身子? 老夫人看了金盏一眼。 金盏会意,转身出去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顾昭云跪在地上,心跳如擂鼓。 红鶯竟然偷了她的药渣?! 也不知道府医能不能从药渣里看出什么。 要是老夫人知道了,会怎么处置她? 正在顾昭云脑子飞速转动的时候,金盏回来了。 她的手里托著一块帕子,帕子里包著一小撮黑乎乎的药材,已经干了,皱巴巴的,散发著一股苦涩的气味。 她把帕子放在小几上,退到一旁。 老夫人低头看了一眼,摆了摆手。 “去请府医来。” 金盏应了一声,又出去了。 顾昭云伏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凉的地砖,心跳得咚咚作响。 她听见老夫人的呼吸声又重又急,听见佛珠在指间转动的细响,一下一下,像催命的鼓点。 府医来得很快,是个鬚髮花白的老者,背著药箱,进门就要行礼。 老夫人摆了摆手,指著小几上那包药渣,语气里带著压不住的火气:“你看看,这是什么药。” 府医上前,打开帕子,拈起一撮药渣放在鼻尖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顏色和形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又把药渣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才抬起头,语气里带著几分犹豫:“回老夫人,这……这是——” “说。” 老夫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府医心惊胆战的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这是避子的药。” 老夫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猛地转过头,看著顾昭云,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扎得顾昭云浑身发冷。 她的手在发抖,佛珠从指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你做了什么事,要喝避子的药?!” 顾昭云的声音还算稳,但尾音已经发颤了:“老夫人,奴婢没有做任何见不得人的事!” “那药是调理身子的,不是避子的药,奴婢——” “你的意思是府医认错了?”老夫人打断她,声音拔高了几分,手指著她,气得发抖。 “府医在府里干了二十年,什么时候看错过药?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好糊弄?!” 红鶯跪在一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金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目光又落在顾昭云身上,眼底的担忧更浓了几分。 老夫人没再看顾昭云,声音里带著几分疲惫:“你住处还有没有那药?去搜。” 金盏似乎看出了顾昭云的强壮镇定,眼中有些惊疑不定,犹豫著没有动。 难道昭云真的干了见不得人的事?! 老夫人又看了金盏一眼,语气重了几分:“去搜。” 金盏咬牙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顾昭云跪在地上,膝盖疼得已经没有了知觉。 她的脸色有些灰败。 最后那包药一旦被搜出来,她就再也没法辩驳了。 现在该怎么办? 顾昭云得了一丝喘息的时间,脑子飞速转动。 说她被世子爷占了身子? 不能说。 且不论老夫人会不会相信。 即便信了,老夫人也不会觉得她是受害者,只会觉得她终於可以名正言顺地进苍澜院了。 到时候別说赎身,她连被发卖的机会都没有。 不信的话更糟糕,说不准老夫人还觉得自己故意攀扯主子。 可自己喝避子药是事实,无从辩驳,若是继续矢口否认,只怕老夫人怒气更胜。 顾昭云定了定神,脑子里划过一个想法。 金盏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著一包油纸包著的药,放在小几上,退到一旁。 府医上前打开油纸,拈起一撮药材看了看,闻了闻,抬起头,声音低了几分:“老夫人,这也是避子的药,和方才那包,是同一副方子。” 老夫人没有说话。 她脸上的冷意更加浓重,就在老夫人张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金盏忽然开口了。 “昭云,老夫人待你不薄。” “你若是有苦衷,是被谁胁迫了,尽可以向老夫人开口,老夫人会替你做主。” 她顿了顿,看著顾昭云伏在地上的身影,眼神中带著几分提醒的意味:“若是有情,对方也愿意,你也可以求老夫人给个恩典。” “老夫人心善,未必不成全你。” “可你若执意什么都不说,自己偷偷喝避子的药——这是私相授受,坏了规矩。” “侯府有侯府的规矩,你不愿说那个坏了你身子的人到底是谁,惩罚就只能由你自己来受了。” “老夫人本来可以直接发落你的,可她心疼你,想给你一个机会。” “你可別辜负了老夫人的厚爱。” 顾昭云伏在地上,听著金盏这些话,心里却像明镜一样清楚。 老夫人心疼她吗? 或许也有。 可她的死活,她的意愿,从来不在老夫人的考量范围之內。 不过金盏这话……是在提醒她? 这话让她脑海中的想法更加確定了五六分。 顾昭云咬了咬牙,不管怎么样,现在她不能说是世子爷乾的,那就博一把了—— “老夫人!” 顾昭云拢在袖子里的手狠狠掐了一把大腿,痛的声音都变了个调。 “奴婢也不知究竟是谁!” “求老夫人明鑑,奴婢那日出府,路过一条小巷,有几个贼人掳了奴婢去,奴婢实在反抗不得……” 第100章 什么事这么见不得人? 如果她说自己真的和別人私相授受,那老夫人必定要逼问那人究竟是谁,她去哪找出这么个人来? 顾昭云额头抵著地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奴婢失了清白,本该一头撞死,以全名声。” “可奴婢感念老夫人恩德,捨不得死,又怕老夫人嫌弃奴婢脏了松鹤堂的地,这才偷偷去抓了药来喝,以免酿成更大的恶果。” “奴婢不敢跟任何人说,也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怕传出去丟了松鹤堂的脸面。” “老夫人,奴婢真的不是私相授受,奴婢是被人害了啊——” 她说著说著,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在安静的屋子里一下一下地响著,像小猫在叫。 老夫人靠在迎枕上,脸上的怒意一点一点地散了。 她看著顾昭云伏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可怜巴巴的,让人不忍心再多骂一句。 她想起这丫头刚来松鹤堂时的样子,规矩学得好,菜做得用心,人也本分,从不往前凑,也不多嘴多舌。 “你——”老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嘆了口气,“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顾昭云伏在地上,声音涩得像是含了一把沙子:“奴婢不敢说。” “奴婢怕说了,老夫人嫌弃奴婢脏,就不要奴婢了。” “奴婢想留下伺候老夫人,只能偷偷去抓药,想把这件事瞒过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奴婢没想到——没想到红鶯姐姐会看见,会告到老夫人跟前。” “奴婢不是有意欺瞒老夫人,奴婢是真的不敢说啊……” 金盏站在一旁,看了看老夫人的脸色,知道老夫人恐怕是没那么生气了。 她走上前,在老夫人身边蹲下来,一手扶著老夫人的手臂,一手轻轻拍著老夫人的背,声音低低的,带著几分劝慰。 “老夫人,您彆气了。” “昭云这丫头,平日里做事最是妥帖,从不出差错的。” “出了这样的事,也不是她的错,是那些贼人的错。” “她不敢说,也是怕丟了松鹤堂的脸面,更怕连累了老夫人管教下人的名声。” “她一个姑娘家,被人坏了清白,心里已经够苦的了。老夫人要是再罚她,她可怎么活?” 金盏说著,眼眶也有些发红,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老夫人想想,她要是真的私相授受,哪里用得著她自己偷偷摸摸的煎药?” “她一个人扛著,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可见是真的没了办法,才出此下策。” “老夫人素来心善,最是体恤下人,您就饶了她这一回吧。” 老夫人听著金盏这些话,脸上的怒意一点一点地散了。 她不觉得有谁会拿自己的清白开玩笑。 只是另一件事引起了老夫人的注意。 她的手猛地拍在小几上,“啪”的一声,茶盏都跳了起来。 顾昭云的心跟著跳了一下,不知道老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天子脚下,光天化日,竟有这等目无王法之事!” 老夫人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那些贼子竟完全不把我永寧侯府放在眼里!” “掳我侯府的人,坏我侯府丫鬟的清白——这是打我的脸!” “金盏,你差人去告诉珩儿,让他去查!” “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顾昭云伏在地上,脸埋在手掌里,哭得喘不上气,可她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她在心里飞速地盘算著——老夫人信了。 金盏帮她说了话,老夫人也信了她的话。 老夫人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人和事比她多得多,可正因为见得多,才更清楚清白对女子意味著什么。 她把自己最见不得人的伤疤都揭给老夫人看,老夫人必然不会怀疑,毕竟没有哪个女子会拿这种事撒谎。 “是,奴婢这就去。” 金盏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她不著痕跡地跟顾昭云对了个眼神,那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提醒—— 事情到此为止了,別再说话了。 顾昭云收到了那个眼神,但她不敢回应,只是伏在地上,继续哭著。 她不能停,一停就显得假。 她要让老夫人觉得她是真的委屈,真的走投无路。 只有这样,老夫人才会彻底相信她。 顾昭云越想越觉得这条路有戏。 她失了清白,又是苦主,老夫人不好发落她,也没办法再把她隨便送给哪位主子爷了。 毕竟说起来,老夫人插手公子们的房中事已经是不合適。 再送去一个失了清白的丫鬟,这叫什么事? 老夫人对她可能的处置,就是把她留在松鹤堂,不再隨意拿去送人。 顾昭云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老夫人这些时日吃別人做的菜都不香,只有自己做的新鲜吃食,老夫人才会多吃几口。 真要觉得她失了清白体面,无非也就是把她发配到庄子上去。 若是老夫人对她有一丝丝怜悯,自己趁著这个机会开口赎身,也不是没可能。 总之老话说得好,福祸相依。 顾昭云伏在地上,余光瞥见红鶯那张脸。 方才还带著得意和篤定的脸,此刻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老夫人——”红鶯开口了,声音像砂纸磨在玻璃上,刺耳得很。 “奴婢还是觉得不对劲。” “她说她在巷子里被人掳了去,可光天化日之下,哪来的贼人敢在侯府附近动手?” “况且——” “够了。” 老夫人没有看她,声音带著压不住的烦躁。 红鶯这丫头以往虽然口无遮拦,但她瞧著这丫头有几分率真,也愿意纵著她。 可现在瞧著,红鶯太过贪心不足。 今日这事,著实太过了。 老夫人现在一看到红鶯这幅红眼病的样子就来气。 有了大丫鬟的体面还不够,不想著本本分分地伺候主子,倒是把眼睛都放在別的事情上。 若是昭云开口攀扯別人,老夫人还不会这么快相信她。 可问题是,昭云这丫头一开始一直藏著不说。 后来开口,也只说是在府外出的事,一点都没有攀扯主子的意思。 若真是心思不纯,总该做利己的事。 但昭云这丫头今日所说的话,除了妨碍自身的清白,对她自己一丝益处也没有。 老夫人能稳稳噹噹活到这个岁数,当上永寧侯府的老太君,绝对不是傻子。 昭云到底如何她不好说,但红鶯的心思,老夫人一眼就看得出。 红鶯被那两个字堵得哑口无言,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可看著老夫人那张阴沉的脸,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她不甘心,可她没有办法了。 老夫人正要开口说什么,帘子外面忽然传来金盏的声音,带著几分急切,“二公子,老夫人正在屋里处理一些事情,您不方便进去,要不您先——” 话没说完,帘子就被一把掀开了。 陆琰大步走了进来,宝蓝色的袍角在门帘的晃动间一闪,带著一股不容拒绝的霸道。 他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红鶯,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径直落在老夫人身上。 “祖母,”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不满,又带著几分撒娇的味道,“孙儿来给您请安,金盏拦著不让进,说什么您在处理事情。” “什么事这么见不得人?连孙儿都不能知道?” 老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顾昭云一眼,那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 “没什么大事,你怎么又来了?方才不是请过安了?” 陆琰笑了一下,一屁股坐在了下首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正经:“孙儿想祖母了,多来看看不行吗?” 老夫人看著他这副没正形的样子,想骂又骂不出来,只是嘆了口气。 陆琰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从红鶯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伏在地上的顾昭云身上。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嘴角那点笑意慢慢变了味道。 “哟,这是怎么了?”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著几分明知故问,“昭云怎么跪在地上?地上凉,你膝盖伤还没好,別再跪出毛病来。” 第101章 不如让她安心留在府里当个通房。 金盏从门外跟了进来,脚步急促,额角沁著细汗,脸色也不太好看。 她走到老夫人跟前,行了个礼,声音带著几分自责:“老夫人恕罪,奴婢方才差人去稟世子爷了,可奴婢刚吩咐完回来,二公子就已经进来了。” “奴婢实在拦不住,是奴婢的过错,请老夫人责罚。” 陆琰“哎”了一声,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没散,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正经的討好:“金盏姐姐,你这是做什么?祖母最是疼我,哪里会为这点小事责罚你?” “再说了,我又不是外人,进来给祖母请个安,还用得著拦来拦去的?” 他说著,转向老夫人,笑嘻嘻地补了一句,“祖母,您说是不是?” 老夫人看著他这副没正形的样子,想骂又骂不出来。 她摆了摆手,示意金盏起来,没有追究的意思。 陆琰见老夫人没有发火,胆子更大了些。 “不过说来也巧,孙儿方才在门外,隱隱约约听到了几句。” 他顿了顿,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伏在地上的顾昭云身上,嘴角那点笑意深了几分,“好像……是关於昭云的?”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顾昭云伏在地上,心里把陆琰骂了个遍。 她好不容易让老夫人信了,他倒好,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让她刚才唱念做打的一齣戏垮了一半。 这话听著是关心,可在这节骨眼上,这种关心就像一把刀,明晃晃地扎在老夫人心口上—— 老夫人本来就不想让自己跟二公子扯上关係,现在听到他对自己这么上心,心里能舒坦吗? 顾昭云恨不得抬起头瞪他一眼,可她不能,也不敢。 她只能伏在地上,继续装她的可怜虫。 心里却在暗骂:二公子,您能不能消停会儿? “你听到了什么?”老夫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秤砣,沉甸甸地压下来。 陆琰脸上的笑意没有散,反而更深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著二郎腿,语气懒洋洋的:“也没听全,就听见什么清白啊,避子药什么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著顾昭云,那目光里带著几分玩味,又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祖母,昭云这是出了什么事?孙儿在外面听著,心里著急,这才闯了进来。” “祖母別怪孙儿莽撞。” 老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看了金盏一眼,金盏会意,刚要开口,红鶯却已经忍不住了。 她跪在地上,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又急又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二公子,您来得正好!” “昭云她——她在外头失了清白!” “偷偷在府里喝避子的药,被奴婢发现了,她还嘴硬不承认!” “老夫人心善,被她几句哭诉就哄住了,可二公子您想想,她一个丫鬟,失了清白不说,还瞒著主子,这是什么罪?” “按府里的规矩,该打一顿撵出去才是!” 红鶯没注意到二公子脸上隱隱的兴奋,只觉得二公子之前,肯定是不知道昭云身上的脏事,才会对她另眼相待。 等他知道昭云没了清白,指不定有多嫌弃呢。 可陆琰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 他没有看红鶯,目光还落在顾昭云身上,“失了清白?什么时候的事?在哪儿?谁干的?” 顾昭云没有抬头,心里暗道不好。 她听得出来,陆琰的声音里带著兴奋。 这个红鶯,可真是害惨她了! 顾昭云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她知道陆琰不是在关心她,他是在试探老夫人的態度,看能不能寻找机会,把她从老夫人手里抢过去。 可他这个態度……顾昭云隱隱有些害怕。 万一被他发现那晚是自己,只怕更不好脱身了。 “二公子,”顾昭云的声音带著几分压抑的委屈,还有一丝执拗,像是老实人被逼急了,“奴婢的事,不敢劳动二公子过问。” “奴婢已经跟老夫人稟明了,是在府外出的事,与府里人都无关。” “奴婢自知有罪,甘愿受罚,二公子不必为奴婢费心。” 陆琰“嘖”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顾昭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他的目光从她低垂的头顶扫到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又从肩膀扫到她攥著袖口的白皙手指。 他忽然蹲下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只够两个人听见:“你倒是会说话。” “本公子要是偏要过问呢?” 顾昭云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著陆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真可恶啊。 这样一个不计后果,为所欲为的人。 偏偏因为有了一个高高在上的身份,就能对著受害者咄咄逼人。 顾昭云越是想忘记那天晚上的事,陆琰就越是要出现在她眼前,时刻提醒她那段令人厌烦的经歷。 她看了他两息,又低下头去,声音恢復了平稳:“二公子若是一定要过问,奴婢也无话可说。” “只是二公子是侯府的主子,奴婢是松鹤堂的丫头,奴婢的事,自有老夫人做主。” 陆琰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隨即又笑了起来。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著老夫人,语气里带著几分撒娇的味道:“祖母,您听听,这丫头嘴巴多厉害。” “孙儿好心关心她,她倒说起孙儿来了。” 老夫人看著这一幕,心情有些复杂。 她不是傻子,陆琰对顾昭云的心思,她看得一清二楚。 老夫人靠在迎枕上,看著陆琰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头疼得厉害。 她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你究竟想干什么?” 陆琰的目光在顾昭云身上转了一圈,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弯了弯,那笑意里带著几分势在必得的篤定—— 他就是想要她。 老夫人这次没有立刻开口拒绝。 她在想,这丫头已经失了清白,再送去苍澜院终归是不合適。 珩儿身边伺候的人,至少也该是乾净的良家子,传出去也好听。 可老二这边……她看了一眼陆琰,心里有了別的盘算。 老二身边鶯鶯燕燕太多,没几个安分的。 这些年她和沈氏没少操心,今天这个闹,明天那个哭,乌烟瘴气的。 昭云这丫头虽然失了清白,可规矩学得好,做事也妥帖,不爭不抢,不往前凑,比老二院里那些狐媚子强了不知多少倍。 给了老二,说不定能把他院里那摊乌烟瘴气收拾收拾。 老夫人是想著,昭云失了清白,以后也配不了什么好人家了。 既然老二看上了,不如让她安心留在府里当个通房。 若是安分守己,等新妇诞下嫡子,再给她提个姨娘的位份,也算是有个依靠了。 至於清白——老二从前连青楼的都往府里带过,还在乎这个? 第102章 他似乎在不由自主的担心她。 “老二,”老夫人终於开口了,“你先回去,这事容我再想想。” 可她还是没有一口答应。 不为別的,之前珩儿看这丫头的眼神,她不是没看见。 老大难得对一个人上心,她要是把这丫头给了老二,老大会怎么想? 她嘆了口气,佛珠在指间顿了一下。 陆琰见她迟迟不开口,心里有些急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老夫人跟前蹲下来,拉著老夫人的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撒娇的意味:“祖母,您倒是说句话啊。” “孙儿就想要她,旁的都不要。” “您要是答应了,孙儿保证以后好好收心,不再惹事,也不再往府里带那些不三不四的人。” 老夫人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 这小子从小到大说过多少次要收心,可哪次做到了? 可她还是犹豫。 不是因为信了陆琰的话,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置那个丫头。 送去苍澜院,不合適了。 留在松鹤堂,她心里又確实有点膈应。 给了老二,倒是省事。 可珩儿那边—— “祖母,”陆琰见她还在犹豫,声音又软了几分,带著几分央求的味道。 “您就依了孙儿这一回吧,孙儿保证,以后一定好好孝敬您,不惹您生气。” 老夫人看著他,正要开口,帘子外面忽然传来小丫头的声音,脆生生的,带著几分紧张:“世子爷来了。” 屋里的氛围一下子变了。 陆琰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脸上那副撒娇的表情还没收乾净,又多了几分不自在。 帘子掀开,月白色的袍角在门帘的晃动间一闪,陆珩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脸上带著惯常的温和,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祖母。”他行了个礼,语气温和,听不出什么情绪,“听说您这边出了点事,我来看看。” 顾昭云趴在地上,听见那道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她不敢抬头,也不敢动,只看见月白色的袍角从她余光里掠过,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老夫人靠在迎枕上,看见陆珩进来,脸上的表情微微鬆了一些。 她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疲惫:“珩儿来了,坐吧。” 陆珩没有立刻坐下。 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伏在地上的顾昭云身上。 那一眼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落下来。 他的眼神中甚至带著一丝隱秘的快意。 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看著陆琰那副又急又不甘心的样子,他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愉悦。 从小到大,这个弟弟总是这样,越是想要什么,越是沉不住气。 而他,从来不需要著急。 可那丝快意只是一闪而过。 他的目光从顾昭云周身扫过,像一头雄狮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这丫头还是有点小聪明的,至少没有新的伤痕。 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似乎在不由自主的担心她。 他在老夫人下首的椅子上坐下,理了理袍角,语气依旧温和,像万年不变的假面。 “祖母方才在跟二弟说什么?孙儿在外头听见二弟的声音,好像挺著急的。” 老夫人的手指在佛珠上顿了一下。 说老二想要昭云? 说她在考虑要不要把这丫头给老二? 要是说了,珩儿会怎么想? “没什么大事。” 老夫人的声音淡淡的,带著几分敷衍,“你二弟胡闹惯了,你別跟他一般见识。” 第103章 人,我带走了。 红鶯看著陆珩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那股委屈和不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替世子爷不值! 她不明白,那个丫头有什么好的,明明都已经失了清白,怎么还能让世子爷对她另眼相待?! 陆珩没有看红鶯,甚至都没有因为红鶯的话,出现任何的情绪波动。 “红鶯身为松鹤堂的大丫鬟,不知替主子分忧,反在祖母跟前大呼小叫,搬弄是非。” “不管是因为什么事,都坏了规矩。” “拖下去,打三十板子。” “让她好好反省反省。” 红鶯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又尖又急,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世子爷!奴婢……奴婢是为了您啊!” “奴婢是替您不值,那个丫头她——” “拖下去。” 陆珩的声音带著一丝冷淡。 而红鶯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一样,声音戛然而止。 两个婆子从门外进来,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往外拖。 红鶯挣扎著,回头看著陆珩,眼眶红得厉害,声音都变了调:“世子爷!奴婢伺候老夫人这么多年,奴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世子爷!奴婢是为了您——”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低,最后消失在帘子外面。 老夫人靠在迎枕上,声音里带著几分不忍:“珩儿,三十板子是不是太重了?” “红鶯那丫头虽然嘴上没把门的,可到底伺候了我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何况今日这是事,她也没冤枉了人,只是不清楚真相罢了,到底是为了松鹤堂的顏面。” “你打她三十板子,她怎么受得住?” 陆珩放下茶盏,看著老夫人,目光温和沉稳,像一座大山沉沉地压下来。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温柔:“祖母,孙儿打她,不光是为了今日这事,而是为了立规矩。” “府里有府里的规矩,下人们的事自有管事去裁断。若是一个不顺心就闹到主子面前,那活计还做不做了?” “红鶯今日闹到祖母跟前,分明是蓄意的,无非是仗著祖母宽和。” “祖母若是纵了她,明日这个来告状,后日那个来哭诉,祖母还要不要清净了?” 老夫人听著,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府里这些年,规矩確实越来越鬆散了。 顾昭云趴在地上,听著陆珩说的那些话,心里对他的认知又刷新了一层。 这个人,温和是温和,可温和底下压著的东西,比她想像的要多得多。 老夫人再次响起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可珩儿,昭云这事……有些特殊。也不怪金盏没法解决,实在是——” “孙儿方才在外面,也听得差不多了。” 陆珩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顾昭云身上,看了两息。 那目光分明没什么恶意,但顾昭云趴在地上,只觉得后背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喘不过气。 她没有抬头,只看见那角月白色的袍角在烛光下微微晃动。 世子爷知道了这件事—— 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是只听到了红鶯告状的那部分,还是连她编造的那个故事也一併知道了? 自己寧愿说是在府外被歹人侮辱,也不愿说那人是世子爷。 她心里其实是有一点心虚的。 毕竟那晚偏院里的事,两个人都清清楚楚。 她却在老夫人面前,把脏水泼到了莫须有的人身上,只字不提世子爷半个字。 她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要是二公子,肯定会生气,说不准会当场拆穿她的谎言。 可世子爷那么好的人。 应当是不会的……吧? 她越想越乱,脑子里像有一团麻线,怎么理都理不顺。 顾昭云只盼著世子爷不要在老夫人面前拆穿她。 这样至少她还能有后路可退。 陆珩收回看向那只小鵪鶉的目光,转头看著老夫人,声音恢復了温和,隱约还带著点笑意:“祖母打算怎么处置她?” 老夫人看了伏在地上的顾昭云一眼,又看了陆珩一眼,犹豫了片刻,终於开了口。 她的声音中带著几分试探:“珩儿,祖母想著……这丫头失了清白,在哪个院子当差都不合適。” “正好老二对她有意,祖母想著,要不——就把她给了老二吧。” “老二院里那些鶯鶯燕燕,也该有个安分守己的人管管了。” “昭云素日里也恭顺,去了老二院里,往后也算是有个依靠。” 话刚出口,陆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点了灯的灯笼,整张脸都跟著亮了起来。 他几乎是跳起来的,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声音里带著藏不住的欢喜:“祖母,您说的是真的?您真的肯把她给我?” 他看了顾昭云一眼,又看了陆珩一眼,那目光里带著几分得意。 顾昭云忍不住抬了抬身子,几乎要大喊出声。 老夫人竟然要把她送给陆琰?! 那还不如把她发卖了! 就在她咬牙准备出声的时候,身后一道温和中带著冷淡的声音响起。 “不行。” 陆珩的声音不高,但像一把刀,乾净利落地切断了陆琰脸上那点还没来得及绽开的欢喜。 他没有解释,没有讲道理,甚至没有看陆琰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老夫人脸上。 “人,我带走了。” 陆琰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猛地转过头,盯著陆珩,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不服气:“大哥,你凭什么?祖母还没发话呢!” 老夫人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珩儿,这丫头失了清白,去苍澜院伺候不合適。” “你要是想要人伺候,你母亲那边已经调教好了几个伶俐的,你带回去就是了。” “至於这个丫头——你就別管了。” 陆珩没有看陆琰,目光依旧落在老夫人脸上,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祖母是最了解孙儿的。” “孙儿於女色上,从来不在意。”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低了几分,“现在最重要的是陈家的事。” “祖母確定——母亲那边教出来的丫头,能应付得了陈家那位吗?” 第104章 世子爷怎么认下了这桩事? 老夫人的手指在佛珠上顿了一下。 陆珩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看著老夫人,等她的回答。 老夫人的脸色变来变去。 她知道珩儿说的是什么意思。 陈家那边,表面上是那位表姑娘在闹,实际上是陈家想借著这桩事攀上侯府。 区区陈家不足为惧,关键是陈家背后的那位…… 她这个大孙子,面上是位再温和不过的主,可心里总有许多自己的主意。 旁人总是劝不动的。 “罢了罢了,你看著办吧。” 老夫人摆了摆手,声音里带著几分妥协,“我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陆珩站起来,整了整袍角,行了个礼:“多谢祖母。” 他转过身,看了顾昭云一眼,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起来,跟我走。” 老夫人靠在迎枕上,目光落在慢吞吞爬起来的顾昭云身上,看了几息。 她语气缓了下来,带著几分叮嘱的意味,“昭云,你到了苍澜院,要好好伺候主子。” “最要紧的是记住自己的身份,若是让我知道你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顾昭云低著头,应了一声“是”,声音恭顺,听不出什么不对。 可她的心里却在嘲弄。 她哪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要是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她今天就不会跪在这里,听他们像抢夺什么物件一样,谈论她该归谁。 从松鹤堂到苍澜院,从老夫人手里到世子爷手里,她从来不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有自己意愿的人。 她就像一件东西,一件被人搬来搬去的物件。 老夫人要把她送给谁,她就得跟著谁。 她没有说不的权利,甚至连犹豫的资格都没有。 可顾昭云在感到厌烦的同时,又忍不住对未来抱有一丝期待。 好在她不是去了听风院,不是在二公子手底下,做一个以色侍人的小玩意儿。 世子爷脾气好,对下人也宽和,之前还答应帮她赎身。 顾昭云觉得,只要自己好好做事当差,攒下银子,离出府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她低著头,盯著地上那几块青砖的缝隙,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陆琰站在一旁,看著陆珩带著顾昭云一前一后消失在帘子外面。 那道帘子落下来,像一把刀,把他那点还没捂热的念想切得乾乾净净。 “祖母!”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压不住的委屈和愤怒,像一个小孩子被人抢走了心爱的玩具。 “您明明都答应孙儿了!” “可您为什么又改主意了?” “从小到大,他什么都有,孙儿什么都要捡他剩下的,连个丫鬟都要先紧著他!” 老夫人靠在迎枕上,看著他这副又急又气的样子,也是不忍心。 她知道委屈了老二,也知道老二说得没错,从小到大,珩儿什么都有,什么都是最好的。 可珩儿背负的也太多。 侯府的荣耀,他父亲母亲的希望,这些担子都沉沉地压在珩儿的肩膀上。 老夫人眼睁睁看著小时候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变成现在这样波澜不惊的世子陆珩。 虽说主要是因为她那儿子和沈氏…… 不提也罢。 正因如此,老夫人心里难免多疼惜这大孙子几分。 可现在看到老二这幅委屈模样,她心里也有些愧疚,可老夫人也没有別的办法。 珩儿开了口,她不能不给。 况且珩儿说得也对,陈家那边的事,不是沈氏调教出来的人能应付的。 她总不能为了一个丫鬟,让珩儿为难。 “行了,”老夫人的语气缓了几分,带著几分安抚的意味,“那丫头不適合你。” “一个失了清白的丫头,你也不嫌晦气?” “祖母回头再给你挑两个好的,你放心,祖母说话算话,不会亏待你。” 陆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著老夫人那张带著些疲惫的脸,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他不甘心,可他没办法。 他知道祖母的脾气,她说了这话,就是不会再改主意了。 他要是再闹,祖母不会哄他,只会觉得他不懂事。 陆琰咬了咬嘴唇,转过身,大步往外走了。 宝蓝色的袍角在门帘的晃动间一闪,消失在了门外。 帘子落下的声音比平时重了几分,像是带著气。 屋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金盏站在一旁,垂著手,大气不敢出。 过了片刻,老夫人睁开眼,看了金盏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感慨。 “金盏,”她的声音不高,“你知道我一开始,为什么想把你送去苍澜院吗?” 金盏的眼睛里划过一丝极快的异样,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道涟漪,转瞬即逝。 老夫人没有在意金盏的表情,她的眼神虚虚的落在窗外的海棠树上,“刚才珩儿提起的陈家,你还记得吗?” 金盏垂下眼帘,把那一闪而过的情绪藏进了阴影里。 再抬起头时,脸上只剩下恰到好处的惊讶。 “老夫人,您的意思是……” 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几分不敢置信,“世子爷怎么认下了这桩事?奴婢是听说那位表小姐闹得不轻,可——” “世子爷不是不情愿吗?” 一提起这事,老夫人脸上的疲惫就更重了几分,眉宇间带著压不住的厌烦。 她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意:“谁说不是呢?” “沈氏这个人,平日里最重规矩,府里府外谁不说她持家有道?” “可你瞧瞧,一遇到跟她娘家沾边的事,她就拎不清了。” “这陈家还不是她正经娘家呢,不过是攀亲带故的,跟她姐夫哥那边有点拐弯抹角的亲戚关係罢了。” “可沈家人一来说,她就跟迷了眼似的,什么都听不进去了,满口应承下来,连跟珩儿商量都不曾。” 金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那夫人的意思,是让那位表小姐去苍澜院伺候?” “这……这怎么合適呢?” 第105章 顾昭云撞进了一个带著草木气息的怀抱。 “表小姐毕竟是客,是正经的官家千金,这样名不正言不顺的住进苍澜院,怎么成呢?” “况且世子爷的性子,老夫人您是最清楚的,他若是愿意,哪里还用等到今天?” 老夫人一听这话,脸色更沉了几分,语气里带著几分压不住的火气:“沈氏还不如你看得清!” “沈氏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耳根子软,娘家那边一开口,她就没了主意。” “她那个姐夫哥,不过是个没落的穷京官,指望著攀上侯府的门第好往上爬,沈氏倒好,还真把他们当正经亲戚待。” “陈家那表姑娘,不是个省油的灯,珩儿要是真把她收了,以后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金盏看著老夫人越说越气,赶紧上前一步,轻轻扶住老夫人的手臂。 声音柔柔的,带著几分劝慰:“老夫人,您的身子要紧,为了这些事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夫人那边,自有夫人的考量,老夫人您该说的都说了,该劝的也劝了,剩下的就看世子爷自己的意思了。” “奴婢伺候您这么多年,对世子爷的性子也了解几分,想必是不会做没有准备的事的。” 老夫人闭了闭眼,顺著金盏给她顺气的动作,深吸了几口气。 金盏见她的脸色缓了些,便绕到老夫人身后,轻轻抬起手,帮她按压著额角。 她的手指温热,力道不轻不重,一下一下地揉著,像是怕弄疼了老夫人。 金盏的声音轻轻的,带著几分体贴:“老夫人,您別想那么多了。” “您啊,最重要的是保重好身子。” “世子爷那边,自有他的打算。您不是常说嘛,世子爷可是侯府里最有主意的人了,依奴婢看,这都是隨了您啊。” 老夫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享受著金盏的伺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里带著几分欣慰。 她拍了拍金盏的手背,语气有些感慨:“还是你贴心,幸好珩儿没把你带走。否则我身边,真是没个贴心人了。” 金盏的手指在老夫人额角上继续揉著,像在呵护一件珍贵的瓷器。 她的语气带著些撒娇的意味,又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温顺:“都是您调教得好,奴婢能伺候您,才是奴婢的福气呢。” 而另一边。 顾昭云跟在陆珩身后,一步一步地走著,膝盖传来的剧痛让她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每走一步,膝盖骨就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疼得她直想齜牙。 可她不敢停下来,也不敢露出痛苦的表情,只是咬著嘴唇,把那股疼死死压住。 顾昭云的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她分明是不想来苍澜院的。 但她心里又很难不感激。 方才在松鹤堂,红鶯告她的状,老夫人气得要发落她,二公子趁火打劫要把她討走,眼看她就要被推入火坑—— 是世子爷发了话,发落了红鶯,挡了二公子的路,把她从那个局面里捞了出来。 顾昭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她知道,如果今天世子爷没有来,她现在的处境会比这糟糕一百倍。 或许老夫人即便把她留在松鹤堂,也不会再理会她,她的赎身仍然是难上加难。 可感激归感激,她对自己的前路仍然是未知的。 好在世子爷之前答应过她会放她出府,想来也快了。 她只要老老实实地在苍澜院待著,不惹事,不出错,等出府的事办妥了,她就能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些人和这些事。 应当是不用在苍澜院待太久的。 顾昭云一边想著这些事,一边悄悄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膝盖。 隔著裤腿摸到一片肿胀,硬邦邦的,像塞了半个馒头在里面。 她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一股钻心的疼猛地窜上来,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把手缩了回去。 顾昭云咬了咬牙,把疼得快要失去知觉的腿又往前迈了一步。 她低著头,盯著脚下的青砖,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月白色的袍角在前面越来越远。 顾昭云很想停下来歇一歇,可她又知道,自己哪来的资格让主子等她? 她只能蹲下来,假装整理鞋袜,趁著低头的工夫,把裤腿又往上提了提,缠得更紧了些。 裤腿勒住肿胀的膝盖,疼得顾昭云眼前一阵发黑。 可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勒紧一点,走路的时候能稍微好受一些。 顾昭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正准备继续往前走—— 刚一抬头,她就撞进了一个怀抱。 清苦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像深秋的风,冷冽的,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她的鼻尖撞在他的胸口上,硬邦邦的,硌得生疼。 那股清苦的草木气息铺天盖地地涌过来,灌进她的每一寸呼吸里。 陆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正站在她面前,低头看著她。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样子,看不出什么生气的情绪。 可顾昭云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她想往后退,膝盖却不听使唤,猛地一软,整个人往后仰去—— 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了她的腰。 陆珩的手掌贴在她腰侧,滚烫的,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 隔著她的衣衫,那热度几乎要烫进她的皮肤里。 顾昭云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张被拉满的弓,隨时都会断。 她想拉开距离,手撑著陆珩的胸口,用了力,可他的身体纹丝不动。 那只扣在她腰间的手反而收紧了,把她整个人往怀里一带,箍得更紧。 顾昭云的身体贴上了他的胸口,严丝合缝的,连呼吸的间隙都没有。 她又挣扎了一下,但显然没用。 顾昭云只好低下头,声音绷得紧紧的:“奴婢……奴婢该死,世子爷恕罪。” “奴婢没事了,您快鬆手吧。” 顾昭云不敢抬头,只感觉到那只手还扣在她腰上,没有鬆开的意思。 陆珩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是不经意的一下。 她的身体跟著颤了一下,像被风吹过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 第106章 她註定只会是他陆珩的女人 顾昭云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了一圈,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在想什么,走那么慢。” 顾昭云低著头,不敢看他,声音涩涩的,像含著一个苦杏仁:“奴婢……奴婢在想事情,走神了,世子爷恕罪。” 陆珩盯著她看了几息。 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额角的细汗在天光下微微发亮,嘴唇抿得紧紧的,没有一点血色。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害怕。 不过应当不是害怕。 她还会害怕吗? 这丫头当著祖母的面都敢胡说八道,胆子可大得很。 方才在祖母屋里,她伏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信誓旦旦说著那些假话,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他站在帘子外面听著,差点笑出来—— 在府外被贼人害了? 她明明知道那个人是他,却一个字都不提。 是不敢,还是不愿? 这丫头现在这副发抖的样子,多半是疼的。 她膝盖伤得那么重,还能咬著牙跟上来,一声疼都不喊,连开口让他等一等都不肯说。 这是在谨守奴婢的本分? 这小丫头,倒是一心一意想跟他撇清干係。 倔。 陆珩难得对一个女人上了点心,连青竹都看得出来。 她明明伸手就能够到锦衣玉食,荣华富贵。 为什么一定要出府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拒绝陆琰,还可以解释为陆琰此人太过贪花好色,后院人多,跟著他也没什么好前程。 可他陆珩呢? 他自问洁身自好,对女色並不上心,这是府里府外都知道的事。 苍澜院里也是乾乾净净,连个通房都没有。 她若是跟了他,要体面有体面,要前程有前程,哪一样会少了她的? 她不是不知道,可她就是不要。 她寧愿一个人出府去,自己在外头吃苦受罪,也不要留在他身边享福。 陆珩想不明白。 自己从小到大,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却偏偏拿这个丫头没有办法。 如果不是红鶯告状,那日在偏院的事,她大概会永远烂在肚子里。 她不想让人知道那个人是他。 当他陆珩的女人是什么拿不出手的事情吗? 陆珩是真的不懂。 可他不需要懂。 既然他难得对一个女人起了兴趣,那她不论怎么挣扎,都不会有第二种结局。 她现在恐怕还不知道,不仅那日在偏院是他,初九那日也是他。 她从始至终都是他的女人。 ——她註定,只会是他陆珩的女人。 陆珩垂下眼,看著怀里那个极力想挣脱他怀抱的女人。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像夜风拂过湖面,不留痕跡。 陆珩的声音从顾昭云头顶落下来,温和的,带著一丝诱哄的意味:“膝盖,还能走吗?” 他明知道她不能。 顾昭云正准备说话,却被眼前这位尊贵的世子爷的动作嚇了一大跳。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一把就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顾昭云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脸已经贴在了他的胸口上。 隔著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温热的,带著一股清苦的草木气息,和那晚在偏院里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世子爷!”她的声音又急又慌,带著几分压不住的惊惶,“您放奴婢下来!这不合规矩——” “奴婢自己能走——” 她挣扎著想下来,手推著他的胸口,腿也不敢乱动,生怕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可世子爷看起来清瘦,裹在衣裳下的身体却硬邦邦的,像一块被锦缎包裹的石头。 顾昭云推了几下,纹丝不动。 这人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 她的手指触到他的胸口,隔著衣料感觉到那片温热肌肤下紧实的肌理,忽然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回去。 她不该想起那天的。 可脑子根本不听她的话,那天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偏院里昏暗的光线,他扣在她腰侧的炽热手指,还有那股怎么都躲不开的草木气息。 顾昭云的脸红的更厉害了,从耳根红到脖子,像被人拿火烤过一样,烫得厉害。 她的手攥成拳头,不敢再推他了,只是拼命地扭著身子,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可顾昭云的挣扎在他面前显得那么无力,陆珩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一下。 他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一只手扣著她的腰,稳稳噹噹的,像抱著一件易碎的瓷器。 顾昭云的身体被箍得几乎动弹不得,只能靠在他的胸口上,听著他那颗沉稳有力的心臟在跳动,一下又一下。 陆珩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步子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廊下的小廝和丫鬟们看见这一幕,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有人赶紧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还有胆子大些的,偷偷抬起头,目光在顾昭云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这丫头是谁? 哪个院儿的? 怎么被世子爷抱在怀里? 他们什么时候见过世子爷这个样子?! 在府里伺候久的人都知道,世子爷看著温和,待人接物挑不出毛病,可从来没有人见他跟哪个丫鬟多说过一句话。 即便夫人送去预备做通房的人,他看都不看一眼,就打发去洒扫了。 更別说外院那些想攀附的丫头,连他的脚趾头都碰不著。 可现在,世子爷怀里抱著一个丫鬟,大大方方地穿过迴廊,那旁若无人的样子,简直叫人惊掉下巴。 陆珩对这些隱晦的注视视若无睹。 他抱著她穿过迴廊,步子不紧不慢,月白色的袍角在夜风里轻轻扬起,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顾昭云能感觉到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忍不住挣扎的更厉害了。 “別动。” 陆珩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温和的,带著几分无奈,又带著几分安抚的意味,“其实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第107章 苍澜院里从没有丫头贴身伺候过我 顾昭云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著那张温和的,让人看不透的脸。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没有看她,嘴角带著惯常的,恰到好处的笑意。 她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顾昭云缩在他怀里,浑身彆扭极了。 她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每一个关节都在抗拒。 顾昭云想挣开,想从他怀里跳下去。 可他的手臂箍得那样紧,她挣不脱,也不敢挣得太厉害,怕从高处摔下去,更怕惹恼了他。 她能感觉到廊下的目光还在往这边飘,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缠在她身上,勒得她喘不过气。 顾昭云把脸埋得更深了,埋在那一片月白色的衣料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假装看不见,就什么事都没发生。 “世子爷,”她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著几分压抑的恳求,“您有什么事,吩咐奴婢就是了。” “奴婢能做的,一定替您做。” “只是您先放奴婢下来吧,这样实在不成体统,奴婢自己走得动,奴婢——” “膝盖都肿成那样了,怎么走得动?” 陆珩打断她,不仅没有放她下来,反而手臂又收紧了一些,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箍得更紧了。 她的身体被迫贴在他的胸口上,隔著薄薄的衣料,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炙热,浓烈,一如既往。 顾昭云咬了咬嘴唇,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声音涩涩的:“世子爷,您到底要奴婢做什么,您说就是了,奴婢听著呢。” 陆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了几步,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我要说的这件事,和你方才在祖母屋里说的那些话,有些关係。” 顾昭云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要跟她说什么? 要拆穿她吗?! 陆珩像是知道她的想法,適时地开了口,“那日从偏院回去之后,你可曾听到过什么与我有关的消息?” 顾昭云听到这句话,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与他有关的消息? 她努力回想,似乎是—— 想起来了。 金盏来小厨房传膳的时候问过她,那日她跟在表小姐身后时,有没有察觉什么异样。 说表小姐在夫人那边闹得厉害,一口咬定世子爷占了她的清白,非要世子爷给个说法。 那时候金盏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厌烦,还有几分她当时没有细想的意味。 “那日花会,陈家女在侯府莫名失了清白。” “母亲心疼她,逼我认下了这桩事。”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著怀里那颗低垂的头,声音低了几分,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可你我心里都清楚,那日我究竟在哪里。” “又究竟在哪张榻上。” 顾昭云哪敢说话,更是一动也不敢动。 她的脸埋在陆珩的胸口,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翻来覆去地响著他那句话—— “你我心里都清楚,那日我究竟在哪里,又在谁的榻上。” 她当然清楚,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她能说什么? 世子爷现在又提起这些是什么意思? 顾昭云咬了咬嘴唇,试著转移话题。 “表小姐娇美可人,听说为了世子爷连名分都不在乎,一心想进苍澜院。” 她的声音儘量放得轻鬆,嘴角扯出一个笑,笑意虚虚地掛在脸上,俗称职业假笑。 “奴婢得恭喜世子爷,有佳人倾心至此。” 陆珩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让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却不接她的话,声音依旧温和,温和得像在跟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说话。 “你倒是会说话。”他说,“我要你帮忙的事,正与此有关。” 他的语气隨意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不太要紧的事:“陈家女无名无分地进了苍澜院,总归不好看。” “母亲心疼她,不愿让她做妾。可依陈家的本事,做不了永寧侯府的正经亲家。” 但其实不是。 陆珩说的话半真半假。 陈家女最终能进苍澜院,的確有母亲心疼她的原因。 但最重要的是,陈家身后站著那位。 陈家女进苍澜院或许也有倾慕他的原因,可最重要的是,现在圣上身体日渐衰落,朝堂上风云变幻,有些人已经开始不安分了。 陈家身后那位,更是想让他带著永寧侯府站队。 而他最近在做的事,正好可以借著这件事將计就计。 不过,她只是一个丫鬟,连府门都很少出,陆珩觉得她未必会懂这些。 她只需要按他说的做就行了。 所以陆珩並不打算与她说太多。 而顾昭云听著,没有说话。 但她听得出来,世子爷对这位表小姐没什么好感。 可她不明白,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要同意? 陆珩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迴廊上,步子不紧不慢。 他的声音像石子投进湖面,一圈一圈地盪开:“苍澜院里从没有大丫头贴身伺候过我,我缺一个可以掌事的大丫鬟。” “现在院里都是些粗手笨脚的丫头,真遇上事,一个顶用的都没有。” “陈家女若是来了,那些人压不住她。” “青竹他们又都是外男,没法与陈家女打交道。”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著怀里那颗低垂的头,声音温和,“我想让你帮我管著苍澜院,別让她插手院里的差事。” 这话就有些诱哄的嫌疑了。 苍澜院是没有大丫头,可老夫人明明说过要选些人送过来,还说沈氏那边也调教了几个伶俐的丫头。 说到底不是没人,是陆珩不要。 可顾昭云没有怀疑他说的话,只是在心里转了个弯,忽然觉得之前许多想不通的事,一下子就通了。 ——原来如此。 老夫人为什么非要让金盏来苍澜院,甚至打主意让她过来? 其实不是因为老夫人急著给世子爷塞人,是因为苍澜院真的缺一个管事的。 她也有所耳闻,这个朝代许多富贵人家,男子在成亲之前,院里都会有管事的大丫鬟。 有的会收做通房,这在许多人眼中,反而还是一种荣耀。 第108章 这跟做世子爷的通房有什么区別? 等男子正经娶了亲之后,为避免新妇忌讳奴大压主,管事的大丫鬟通常都是放了身契出去的。 若是新妇度量大,留在后院做姨娘,也是使得的。 而世子爷这边,听说之前院子里都是一群小廝,管事的也是如青竹这类的男子,跟女眷打交道多有不便。 老夫人不放心別人,只想把自己身边信得过的人送过来。 金盏不肯来,偏她又被老夫人提了二等。 顾昭云的心忽然鬆快了一些,像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被人搬走了,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他们只是缺人干活。 通房什么的,应该只是顺带的。 她忍不住抬起头,看著他那张温和的脸,试探著开了口:“世子爷,老夫人之前说过要给您送丫头过来。” “您若是觉得合適,挑一两个放在院里,也能帮衬著。” “奴婢听说夫人那边调教了几个伶俐的,规矩学得也好,不如——” 陆珩的嘴角弯了弯,那笑意里带著几分无可奈何,像是在哄一个不太听话的孩子。 “长辈们送来的,都是家生子。” 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你想想,当我院里的掌事丫头,註定要开罪陈家女。” “陈家女身后不仅有陈家,还有母亲给她撑腰。” “那些家生子,一家子都在府里做事,家里人在各院当差,她们敢开罪母亲吗?” “若是她们连句重话都不敢说,又怎么替我压住陈家女?” 顾昭云听著,手指在他衣襟上无意识地揪了一下。 她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家生子跟府里的关係盘根错节,谁也得罪不起谁,让她们去跟陈家那位表姑娘硬碰硬,那是为难人。 毕竟顾昭云也是跟那位表姑娘打过交道的人。 那位的性格…… 总之一言难尽。 陆珩见她没有反驳,这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下去,“留著是摆设,退回去又不合適。” “与其两边不討好,不如一开始就不要。” 他顿了顿,低下头,目光落在她带著疑惑的眼睛上,声音又柔了几分,“可你不一样。” 顾昭云不解的看了他一眼,可接触到他温柔的双眼,又像被电了一样赶紧又低下去。 陆珩假装没看到。 “你是外头来的,不欠谁的人情,也不用担心家人在府里难做。” “你又是祖母跟前的二等,身份够格,压得住场面。” 他一条一条地数著,像在审阅一份无可挑剔的履歷,“最重要的是——” 陆珩故意拖长了声调,低下头,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秘密,“你马上就要出府了。” 顾昭云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他的衣襟。 “加上有我给你撑腰,”陆珩的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温和模样,可每个字都稳稳地落进她耳朵里,“你做起事来不用顾忌任何人。” “只有你最合適。” 顾昭云沉默了。 她的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打得不可开交。 一个小人说:你疯了吗? 世子爷院里的掌事丫头,这个名头说出去,跟世子爷的第一位通房有什么区別? 你还要不要名声了?! 还要不要清清白白地出府了?! 另一个小人说:你傻呀?他马上就要帮你出府了! 出府!你梦寐以求的自由! 你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了? 只要帮他办好这件事,你欠的人情就还了,能堂堂正正地走了! 顾昭云无意识的抿了抿唇,想法不自觉朝第二个小人偏移。 而且……世子爷说的也没错,这院子里確实需要一个掌事丫头。 陈家女的確不是省油的灯,她这不算以色侍人,是靠本事吃饭。 跟她在松鹤堂做菜,还有在花会上引路的差事,有什么分別? 顾昭云咬了咬嘴唇,心里那桿秤还在摇摆。 可掌事丫头……这个头衔太扎眼了,她怕自己扛不住,更怕別人议论。 但当顾昭云看到迴廊路过的下人投来的诧异目光时,这点犹豫也没了。 本来她在松鹤堂升上二等就有些不好的传言,说她升得那么快,肯定是老夫人对她另有安排,这都已经够扎眼了。 今天她又被世子爷抱著穿过迴廊,满府的人都看见了,更是毫无低调可言。 自己连失了清白这种话都敢在老夫人面前说,还在乎多一个掌事丫头的名头? 顾昭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最重要的是,世子爷马上就要帮她出府了。 这件事办好了,她就能走。 早一天办好,早一天走。 她不用再提心弔胆,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担心哪天被人算计,或者被人罚跪在雨里。 顾昭云忽然觉得,当这个掌事丫头,也没那么可怕了。 她又不是以色侍人。 自己是靠本事吃饭的,不是靠脸。 她上辈子在职场里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什么甲方没见过? 不过是一些流言,还有一个坏脾气的陈家女,至於把她难住? 顾昭云抬起眼,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点了灯。 那光从眼底溢出来,藏都藏不住。 她忍住了没有笑出声,但嘴角还是弯了弯,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世子爷放心。” 顾昭云的声音轻快了几分,带著几分迫不及待的热切,恨不得立刻就从他怀里跳下去,擼起袖子开始干活,“奴婢一定替您把苍澜院管好,不让陈家女插手您院里的差事。”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像是在立军令状:“奴婢出府之前,一定给您院里的事管得妥妥噹噹的,不用您操半分心。” 说完,她忽然觉得这话不太对劲,好像在催领导赶紧办事似的。 顾昭云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声音也低了几分,带著几分不好意思的訕訕:“奴婢不是催您……奴婢就是,就是想替您分忧。” 陆珩看著她,嘴角弯了弯,那笑意淡淡的,像夜风拂过湖面,不留痕跡。 他的目光从她亮晶晶的眼睛上移开,没有说话,只是抱著她,继续往前走。 步子不紧不慢,月白色的袍角在夜风里轻轻扬起,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只有陆珩自己知道,他方才说的那些话,有一句是假的—— 他根本没打算让她走。 第109章 他没想到主子会对昭云姑娘这么上心。 苍澜院的院门口,青竹站在那里,已经等了有一阵了。 他双手拢在袖中,面容沉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他的目光一直盯著甬道的方向,耳朵也竖得比平时高了几分。 甬道那头终於传来了脚步声,不紧不慢。 月白色的袍角在夜风里轻轻扬起,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青竹的目光往下移了一寸,就僵在了那里。 主子怀里抱著一个人! 青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的嘴巴微微张了张,又飞快地闭上了。 他见惯了主子平日里的假笑。 或许在別人眼中,主子的笑看起来很是温柔,可只有跟在主子身边久的人,才知道那笑容越温柔,就代表主子心情越差。 反而是现在。 青竹眼睁睁看著主子抱著昭云姑娘走回来,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眼中那一丝笑意,恰恰代表主子现在心情极好。 主子对女人什么態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些年,苍澜院里连个像样的通房都没有,外头都传世子爷不近女色。 他们这些手下嘴上不说,心里也觉得——主子大概是真的不近女色。 可现在,主子怀里抱著昭云姑娘,穿过整个侯府,旁若无人地走回来。 青竹从主子爷第一次派人去查昭云姑娘的时候,就知道主子对她不一样。 可他万万没想到—— 主子竟然会这么高调。 青竹的震惊只持续了一瞬。 但很快,他就很有职业素养地收敛了脸上的表情,垂下手,微微弯腰行了个礼,声音稳得像什么都没看见:“爷。” 陆珩没有看他,脚步也没停,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月白色的袍角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淡淡的,“东厢收拾出来了?” 青竹跟在后面,脑子在飞速地转。 他之前按主子的吩咐,让人把东厢那间下人房收拾出来了。 可那都是按著普通下人的规格安排的。 他没想到主子会对昭云姑娘这么上心。 现在主子亲自把人抱回来…… 那间下人房,还能用吗? 他拿捏不准主子的心思,可他跟了主子这么多年,有一条铁律他比谁都清楚——拿不准的事,就问。 不问,是自作主张。 而自作主张,就是找死。 “爷,”青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几分试探,“昭云姑娘的住处,是安排在原来的下人房,还是——” 陆珩的脚步没有停,甚至连节奏都没有变。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心情很好的样子:“正房旁边的厢房,收拾出来给她住。” 青竹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赶紧低下头,把眼里那点震惊藏进最深处。 正房旁边的厢房可不是一般人能住的。 青竹不敢多想,可他心里已经明白了。 自己以后对待这位昭云姑娘,只怕得更谨慎一些。 他低下头,应了一声是,脚步加快了几分,抢到前头去吩咐人重新布置厢房。 顾昭云缩在陆珩怀里,听见了这段对话,可她没多想。 她只是觉得,世子爷这个人虽然看著温和,可做起事来真是周到,连住处都替她安排好了。 她甚至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这个掌事丫头还没上任,就让人家这么费心,实在有点过意不去。 “世子爷,”她的声音闷闷的,带著几分不好意思的訕訕,“其实不用那么麻烦的,奴婢隨便有个地方住就行。” “奴婢应该也住不了太久,等您院里的事理顺了,奴婢就走了。” 陆珩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像什么都没听见。 只有青竹走在前面,听见了这句话,眼皮狠狠地跳了跳。 住不了太久? 他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可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只是低著头,快步往东厢走去。 陆珩抱著顾昭云走进正房,弯腰把她放在椅子上。 椅面上铺著厚厚的软垫,坐上去暖融融的,顾昭云的后背一碰到椅背,整个人都软了几分。 她的膝盖还疼得厉害,可她不好意思喊疼,只是强忍著,想等人离开后再赶紧上药。 陆珩直起身,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样子,看不出什么情绪,可他的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扫了一圈,就跟开了天眼似的。 陆珩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对青竹说了一句:“去请府医。” 青竹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响。 府医来得很快,是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背著药箱,进门就要行礼。 陆珩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抬了抬下巴,指向榻上:“看看她的膝盖。” 顾昭云还没来得及说不用,府医就已经走到榻边,弯下腰,恭声道:“姑娘,得罪了。” 人都来了,再这样一直拒绝,反而显得她矫情。 就当是刷领导的医保了。 想通了之后,顾昭云也不再扭捏,慢吞吞地把裤腿捲起来,露出那两只肿胀的变了形的膝盖。 青紫色的瘀血从膝盖骨蔓延到小腿,肿得老高,皮肉绷得发亮,看著就疼。 府医皱了下眉,没有多问,从药箱里取出药膏和纱布,动作熟练地替她敷药和包扎。 药膏凉丝丝的,碰到膝盖时火辣辣地疼,顾昭云咬著嘴唇,一声不吭。 陆珩坐在一旁,手里端著一盏茶,目光落在她抿得发白的嘴唇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府医包扎完,收拾好药箱,回身对陆珩行了个礼:“世子爷,这位姑娘的膝盖伤得不轻,好在没有伤到骨头。” “老朽开了活血化瘀的药,內服外敷,静养几日便能下地行走。” “只是这几日切莫再跪了,免得落下病根。” 陆珩点了点头,“劳烦了。” “青竹,送大夫出去。” 府医走后没多久,青竹回来復命,说东厢的屋子已经收拾妥当了。 顾昭云刚扶著椅子扶手站起来,整个人一阵悬空,又落进了陆珩的怀里。 她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被抱著的姿势,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可恶。 竟然有些该死的习惯了。 第110章 而自己,就是她看中的那个高枝。 陆珩不知道怀里的人有这么多內心戏,他抱著人往厢房走,顺便对廊下站著的一排丫鬟小廝抬了抬下巴:“都进来。” 下人们跟在后面鱼贯而入,低著头站成两排,看起来规矩极好的样子。 顾昭云被放在了椅子上,看著这些人,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苍澜院的人比她想像的要多,光是大丫鬟就有四五个,还有七八个小丫头,外加洒扫,茶水,针线上的婆子,林林总总二十来號人。 这还没算那些粗使的下人。 这些人虽然低著头,可她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正在偷偷地往她身上扫,像是在看一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东西。 “她叫昭云,从今天起,就是苍澜院的掌事丫头。” 陆珩那眼神分明是温和的,可那些下人们却莫名后背发凉,把头埋得更低了,“我不在的时候,她的话就是我的话。听明白了?” “是。”下人们齐声应道,声音参差不齐,但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 陆珩看了顾昭云一眼,那目光里带著几分说不上来的意味。 “朝中还有事要忙,我得出府去了,你先安顿好,不急著做事,把伤养好再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过身,大步往外走了。 青竹跟在后面,脚步匆匆,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真切。 屋里安静了下来。 下人们面面相覷,目光在顾昭云身上转来转去。 有人眼里带著好奇,有人偷偷上下审视,有人则对顾昭云不以为然,但都没有人敢说什么。 他们心里大概在想:这丫头是谁?从哪儿冒出来的?凭什么一来就当掌事丫头? 可世子爷发了话,他们不敢问,也不敢质疑。 世子爷的脾气,苍澜院的人都清楚,他素日里温和,可一旦发了话,就不容別人置喙。 顾昭云坐在榻上,被这些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镇定一些。 她知道,这些人不服她,这很正常。 一个外来的丫头,没根基,忽然空降到苍澜院当掌事,换谁谁都不服。 “各位,”顾昭云稳稳开口,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叫昭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的地方,还请各位多指教。” 没人应答。 她们虽然不敢违逆世子爷的意思,可让这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来管著她们? 有人在底下偷偷撇了撇嘴,不把顾昭云当回事。 就在这时,一个梳著双环髻的小丫头从人群后面探出头来。 她长了张圆圆的脸,眼睛不大却很亮,嘴角掛著甜甜的笑。 “昭云姐姐。” 她叫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欢喜。 她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站到最前面,行了个礼,姿態恭顺,挑不出毛病,“奴婢叫小荷,上次您在苍澜院养伤的时候,是奴婢伺候的您呢。” 小荷说完,抬起眼,飞快地看了顾昭云一眼,又低下去。 那一眼里有顾昭云熟悉的野心,还有两人都知道的心照不宣。 顾昭云记得她。 自己第一次见小荷的时候,只觉得她话多得像只麻雀,不停地说她晕过去的时候世子爷对她有多好,不仅亲自把她抱回来,还发了好大的火,一直强调世子爷对她的不一样。 当时她还觉得这丫头嘴碎,后来才发现,这丫头大概是有和她上一世一样的野心。 不甘於现状,想要向上攀登。 而自己,就是她看中的那个高枝。 顾昭云当时不觉得自己会来苍澜院,也就对这丫头没有什么回应。 而现在,世子爷当著所有人的面宣布她是掌事丫头,第一个跳出来表忠心的,还是这丫头。 顾昭云在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个叫小荷的丫头。 不是因为她热情,是因为她聪明。 一个在深宅大院里懂得审时度势,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的人,比那些横衝直撞的蠢人可怕得多,也可用得多。 “小荷。” 顾昭云点了点头,声音含著笑,“我记得你。” 小荷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亮光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昭云姐姐膝盖还疼吗?奴婢去给您端杯热茶来吧?夜里风凉,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副脆生生的,带著几分单纯关切的样子。 “不急。”顾昭云摆了摆手,“你把院里的姐姐们给我介绍一下,我认认人。” 小荷应了一声,转过身,面向那些还在观望的下人们。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脸上掛著那副恰到好处的笑,不卑不亢。 “这是秋葵姐姐,管茶水的。” “这是春桃姐姐,管针线的。” “这是……” 她一个个地点过去,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名字后面都附上一句简短的职责介绍,条理清晰,像是在做一件她演练了很多遍的事。 被点到的人有的微微点头,有的面无表情,有的扯出一个不咸不淡的笑。 但没有人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找茬。 世子爷刚走,不管大傢伙心里都打的什么算盘,这时候站出来反对,就是跟世子爷过不去。 谁都不想当那个出头鸟。 秋葵明显是之前管事比较多的人,她带头站出来,行了个礼,语气不冷不热:“昭云姑娘,奴婢秋葵。” “姑娘有什么吩咐,儘管说。” 她的目光从顾昭云身上扫过,又落在小荷身上,停了一瞬,那眼神里带著几分不屑。 小荷假装没看见,笑嘻嘻地退到顾昭云身边,微微弯下腰,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昭云姐姐,苍澜院的事,您有什么不懂的,儘管问奴婢。” “奴婢在这院里待了三年了,虽然奴婢之前只管洒扫,但手底下也管著几个人,基本没有奴婢不知道的事。” 小荷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有討好,有试探,还有一种熊熊燃烧的东西——是野心。 那些家生子瞧不上她,世子爷贴身伺候的人又从来不用丫鬟。 她好不容易挤进了苍澜院,却发现这里根本没有普通丫鬟生存的空间。 即便是苍澜院最风光的秋葵姐姐,现如今也不过是个二等,只能管著茶水。 第111章 究竟是谁会爱上自己的领导啊?! 现在苍澜院即將迎来第一位女主子—— 不对,陈家表小姐哪算正经主子? 可即便如此,大家也都觉得,表小姐跟世子爷沾亲带故,又有夫人撑腰。 进了苍澜院后,只要表小姐能给世子爷生下一儿半女,往后可就是位人物了。 最近院里的下人都蠢蠢欲动,想寻个路子去伺候表小姐。 可她小荷偏不这么觉得。 要她看吶,那什么表小姐,不过也就是死缠烂打才进来的罢了,世子爷未见得有多喜欢她。 况且表小姐又不是正头夫人,那些人用得著急赤白脸的舔上去吗? 小荷觉得,这位昭云姑娘说不定才是位有大造化的。 她敢第一个跳出来站队,不是因为她跟这位昭云姑娘关係有多亲。 而是因为她看出来了,世子爷对这位昭云姑娘不一般。 而且昭云姑娘顶著掌事丫鬟的名头进来,她才敢这样明晃晃的站队。 说破天去,她小荷也只是遵照世子爷的话做事而已。 进可攻退可守。 不过小荷刚才偷偷瞧了眼世子爷对昭云姑娘的態度。 她觉得这位昭云姑娘,只怕很快就不会只是个丫鬟了。 自己等了三年的机会,终於来了。 顾昭云没有拒绝小荷的示好。 在这座侯府里,每个人都想往上爬,小荷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不需要小荷对她掏心掏肺,她只需要小荷能为她所用。 至於小荷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那是以后的事了。 她撑著榻沿站起来,膝盖敷了药之后那股火辣辣的疼消退了不少,虽然还是疼,但已经能慢慢挪动了。 小荷赶紧伸手扶住她,力道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殷勤,又不让人觉得冷淡。 “得了,世子爷也出门去了,大傢伙就別在这里站著了,都去做事吧。” “小荷,你带我去院子里看看,我认认路。” 下人们站在原地,没有动。 “昭云姑娘,”一个穿著半旧青比甲的小丫头从人群里探出头来。 “世子爷院里的事,除了青竹大哥,剩下的一直都是秋葵姐姐代管的。” “您初来乍到,难道不应该多请教秋葵姐姐——” “別说了。” 秋葵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声音不大,却很有威信的样子。 那小丫头一听到秋葵说她,马上缩了缩脖子,不甘心地闭上了嘴。 秋葵转过头来,看著顾昭云。 她的脸上掛著笑,那笑容看不出什么亲近的意味,嘴角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是一种无可挑剔的公事公办的笑。 “昭云姑娘既然信任小荷,那就让小荷带著去院子里转转吧。” 她的语气不冷不热,和方才那副公式化的笑容如出一辙,“有什么不懂的,再来寻我。” 几道目光落在小荷身上,像针一样,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不屑。 小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她很快就调整过来了,依旧扶著顾昭云,像是根本没感觉到那些目光。 而秋葵说完这句话,目光从顾昭云身上移开,落在那些还在观望的下人们身上。 “大家去干活吧,世子爷虽然不在,但也不能偷懒才是。” 这话一出,下人们才慢慢散了,明摆著不把顾昭云的话当回事。 秋葵没有再看她,只是转过身,不紧不慢地往茶水房的方向走了。 顾昭云知道,这些人不觉得她能在苍澜院站住脚。 小荷扶著顾昭云,脸上的笑还掛著,可那笑容底下多了一层东西。 她把手收紧了一些,扶著顾昭云慢慢往外走。 “昭云姐姐,咱们先往左边走,那边是库房。” 她的声音依旧是脆生生的,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热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昭云笑著应了一声,没有被那些人的態度影响到。 她知道,这些人不服她,站队的小荷也跟著被看不起。 而秋葵冷眼旁观,那些下人们表面恭敬实则无视她的话。 不过空降兵总是会被针对一阵子的,不会因为自己態度好而有所改变。 上一世的时候,顾昭云空降进项目组的时候就领教过了。 日子还长,走著瞧吧。 苍澜院的夜色沉静如水,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著,把青砖地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顾昭云扶著墙,一步一挪地走在迴廊上。 小荷走在她的身侧,一只手虚虚地扶著她的手臂,既不显得过分殷勤,又能在她打滑时及时撑住。 这份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顾昭云在心里又给这丫头记了一笔。 年纪不大,但是极有眼色,这份能屈能伸的心性,跟她前世有的一拼。 “昭云姐姐,咱们往左边走,后边是库房,平日不怎么开,钥匙在青竹大哥手里。” 小荷的声音脆生生的,像一只在枝头蹦躂的黄鸝鸟,“右边是茶水房,秋葵姐姐白天一般在那儿当值,要是內院有事需要咱们院子去人的话,一般就是秋葵姐姐过去。” “毕竟世子爷从不让咱们这些丫鬟近身,贴身伺候的活都是青竹带著小廝去做的,要是夫人或是老夫人院里有事,让那些男人去也不合適。” “不过以后呀,估计就是姐姐您去走动啦。” 顾昭云认真听著,脚下慢慢挪动,感觉太疼就停下来缓上一缓。 小荷似乎看出了她走的勉强,却装作没有察觉,依旧嘰嘰喳喳地说著,像是在用声音替她分散注意力。 “昭云姐姐,您上次在苍澜院养伤的时候,世子爷可担心了。” “奴婢在苍澜院伺候了三年,从没见过世子爷对谁这么上心。” 她说著,偷偷抬眼看了顾昭云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去,嘴角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她们俩知道的秘密,“您当时烧得厉害,世子爷在外间守著,一宿没睡。” “奴婢去送茶的时候看见的,他手里的公文一页都没翻。” 顾昭云没有接话。 她心里並不是很愿意回想起那两次的错误。 二公子自然不必提。 至於世子爷…… 即便世子爷是位很好的领导,但顾昭云总是没办法把他和那日在偏院的缠绵联繫起来。 至於非要说个原因…… 究竟是谁会爱上自己的领导啊?! 第112章 即將到来的陈家那位表姑娘 小荷见顾昭云没有反应,也不气馁。 她话锋一转,语气又轻快了几分:“对了,昭云姐姐,奴婢听说您之前在松鹤堂做事,老夫人可是一等一的好主子呢。” 顾昭云但笑不语。 小荷不是松鹤堂的人,却能打听到她在松鹤堂的事,说明这丫头消息灵通,这也算是一种本事。 “你倒是消息灵通。”顾昭云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小荷嘿嘿一笑,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把话题又转到了別处:“您看,那边是世子爷的书房,平日不许人进的,连秋葵姐姐送茶都只能交给青竹。” “不过您要是想去,肯定进得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奴婢就是隨口一说,姐姐別往心里去。” 小荷不是笨人,看得出来,这位昭云姐姐似乎对世子爷给的特殊关照不感兴趣。 顾昭云没有接话,只是目光从那间书房门口扫过,记住了下位置。 又走了一段,膝盖实在疼得受不了了,那股钝痛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像是有人拿钝刀在她膝盖骨上一刀一刀地剜。 顾昭云的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嘴唇抿得发白。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咱们回去歇了吧。” 小荷应了一声,扶著她慢慢往回走。 走到东厢门口,小荷鬆开手,行了个礼,“昭云姐姐早些歇息,我就住在隔壁,夜里要喝水要方便,只管喊我。” 顾昭云点了点头,推门进了屋。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夜风和廊下的灯笼光。 屋里已经收拾过了,被褥是新换的,桌上点著一盏灯。 角落里的炭盆烧得正旺,热气一阵一阵地涌过来,驱散了冬夜的凉意。 她慢慢走到床前坐下来,闭了闭眼,把今天小荷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信息零零碎碎,像散落一地的珠子,被她一颗一颗捡起来,穿成一条线。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长。 顾昭云野沉入了梦乡。 梦里她租了一间小房子,门前种了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她在树下摆了一张小桌子,卖自己做的桂花糕,生意好得不得了,银锭子沉甸甸的,坠得手疼。 她笑出了声,翻了个身,把被子蹬掉了一半,还浑然不觉。 第二天一早,顾昭云天还没亮就醒了。 膝盖还是疼,但比昨晚好了不少。 她撑著床沿坐起来,小心翼翼地把腿放到地上,试探著踩了踩——疼,但能忍。 她齜了齜牙,慢慢站起来,换好衣裳,把头髮挽好,推门走了出去。 晨光很淡,铺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顾昭云深吸一口气,秋日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灌进肺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昭云姐姐,怎么起这么早?” 小荷从隔壁探出头来,头髮还没梳整齐,脸上带著刚睡醒的惺忪。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那双眼睛已经亮了,像一只嗅到了食物气息的猫,迅速从睏倦中清醒过来。 她三两下把头髮拢好,从屋里走出来,“姐姐膝盖还伤著呢,应该多歇歇。” “有什么事吩咐我去做就是了,何必亲自起来?” 顾昭云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不碍事的,我躺不住,起来转转。” 小荷自然而然地走在了她身侧,顾昭云也没有拒绝。 苍澜院比她想像的要简单。 她昨天听小荷介绍的时候,就有了个大概的印象,今天亲自走了一圈,心里更有数了。 外院的事有小廝跑腿,送信,传话,採买之类的活,都有专人负责,不需要她操心。 世子爷贴身伺候的事,都是青竹一手打理,更不归她管。 茶水有秋葵,针线有春桃,小厨房是方妈妈管著,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她转了一圈,发现自己要管的事,其实就两件——院子里的人事调动,以及即將到来的陈家那位表姑娘该如何安置。 而其中的重中之重,就是这位陈家来的表小姐了。 顾昭云一边思索,一边带著小荷走到茶水房门口,还没来得及跟秋葵说上话,院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荷看到来人,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凑到顾昭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是崔妈妈。” 顾昭云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崔妈妈是夫人身边最受信任的老人了,上回花会上她也打过交道,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小荷的脸色很不好看。 像是看懂了顾昭云脸上的疑问,小荷面色纠结了一下,还是凑近顾昭云轻声解释,“崔妈妈每次过来,总会带来些夫人的话,那些话……” “总之昭云姐姐,你別在意就是了。” 顾昭云若有所思。 昨天过来之前,好像確实听老夫人和世子爷谈论过夫人,还说不放心夫人调教的丫头过来。 其中,应该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內情。 崔妈妈这时已经走了进来。 她穿著一件鸦青色的比甲,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银簪在日光下泛著冷光,身后跟著的两个小丫鬟垂手低头,亦步亦趋。 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昭云身上。 “昭云?”崔妈妈的声音不高,但带著点冷意,“你不在老夫人院里好好做事,怎么在这儿?” 顾昭云行了个礼,声音恭顺:“回崔妈妈,老夫人让奴婢过来苍澜院当差,管些琐事。” 她没提是世子爷把自己要来的。 崔妈妈是夫人身边的人,她说了,崔妈妈回去一稟报,夫人还不知道怎么想。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崔妈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 “表小姐明日就要过来了,夫人之前亲自吩咐,在苍澜院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你既然如今在苍澜院当差,这件事就交给你办。” 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在顾昭云身上,带著几分警告的意味,“表小姐是客,又是夫人的娘家侄女,怠慢不得。你心里要有数。” 第113章 昭云姐姐如今可真是飞上枝头了。 顾昭云垂著眼,应了一声,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心里没什么波澜,世子爷早就跟她透过底,表小姐进苍澜院是板上钉钉的事,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罢了。 领导都鬆口了,她一个打工的,照著办就是了。 崔妈妈见她態度恭顺,没有推三阻四,也没有问东问西,脸上的顏色好看了几分。 她点了点头,语气缓了一些。 “夫人还说了,世子爷身边一直没人伺候,总归是不放心。” “所以特意调教了两个伶俐的丫头,一併送过来。” 崔妈妈的目光在顾昭云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以后就跟著你,学学怎么伺候世子爷。” 顾昭云心里转了一下,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夫人这是几个意思? 怕表小姐进来之后孤立无援,送两个人来帮衬? 又或者—— 她抬眼看了崔妈妈一眼,心里忽然有些好笑。 夫人该不会是误会了什么吧? 难道是以为她跟世子爷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係,怕表小姐进来之后被她压一头,这才又送了两个人过来,好分散世子爷的注意力? 顾昭云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夫人是世子爷的亲娘,操心儿子院里的事,原本也是寻常。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寻常—— 看世子爷和老夫人的態度,分明是不放心夫人送来的人,所以才把她塞过来的。 不过这些事跟她没关係。 顾昭云清楚知道,自己是来干活的,主子之间有什么猫腻都与她无关。 至於那两个人是来帮衬表小姐的还是来盯著她的,她不在乎。 等她出府了,这些事就都跟她没有关係了。 “是,奴婢记下了。” 顾昭云行了个礼,声音依旧是那副清淡的恭顺调子,“崔妈妈放心,奴婢一定把差事办好。” 崔妈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那层审视慢慢散了些。 许是她想多了。 一个识相又不多嘴的丫头,用起来省心,放在苍澜院,更叫人安心。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带著两个小丫鬟走了。 鸦青色的比甲在晨光里一闪,消失在院门外。 顾昭云站在廊下,看著崔妈妈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才慢慢收回目光,吐出一口浊气。 她转过身,看向崔妈妈留下的那两个丫头。 两个丫头站在院子角落里,低著头,姿態恭顺,等著她发话。 一个穿粉色的比甲,一个穿鹅黄色的比甲,都梳著利落的圆髻,头上簪著银簪,乾乾净净的,看得出是用心收拾过的。 顾昭云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扫过,正要开口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忽然卡住了。 她的目光在粉色比甲那丫头的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鹅黄色比甲那丫头的脸上,又移回来。 那两张脸……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们……” 顾昭云迟疑了一下,试探著叫了一声,“春杏?宝珠?” 她记得春杏那时候做事雷厉风行,嘴也利索,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可眼前的春杏,穿著粉色比甲,身量比从前圆润了不少,脸上褪去了当初那股锋利的稜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精心打磨过的,恰到好处的柔润。 腰身也丰腴了几分,站在那儿,像一颗熟透了的桃子,饱满圆润,看著就让人想咬一口。 春杏抬起头,愣了一下,似乎也认出来了顾昭云。 但她的脸色並没有好到哪里去,由一开始的低眉顺眼变得有些难看。 两人一时无话。 还是穿著鹅黄色比甲的宝珠抬起头,怯怯地看了顾昭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小声叫了一句:“昭云姐姐。” 声音比从前更细了,带著一种像是被反覆揉搓过的温顺。 顾昭云记得宝珠那时候胆小怯懦,不但瘦得像根竹竿,风一吹就要倒,眼神也总是躲躲闪闪的,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可眼前的宝珠,虽然还是那副青涩懵懂的模样,身量却拔高了不少,腰肢纤细,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怯生生的,却让人挪不开眼。 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丰润饱满,一个青涩纤细,风格迥异,却都带著一种被精心雕琢过的痕跡。 像是两件被打磨得恰到好处的玉器,摆在那里,等著人来赏玩。 顾昭云心里忽然明白了。 这两个人,是夫人特意调教过的,衝著世子爷去的。 她忽然想起当初崔妈妈要人时,特意嘱咐不要年纪太小的。 当时顾昭云还不知道那意味著什么,现在看来,恐怕是怕年纪太小的调教不出这样的效果。 顾昭云在心里嘆了口气,面上却什么都没露出来。 她笑了笑,语气寻常,带著几分与熟人交谈的轻鬆:“夫人让你们来世子爷院里伺候?” 宝珠点了点头,声音柔柔的:“是,夫人说世子爷身边没人伺候,让我们过来跟著学学规矩,好伺候世子爷。” 她的目光在顾昭云身上转了一圈,带著几分隱晦的打量。 春杏站在廊下,身量圆润饱满,脸上掛著那副恰到好处的笑,看著比从前温顺了许多。 可她的嘴一开,那股子呛人的味儿就冒了出来,像一坛封了好久的酸菜,盖子一掀,酸气直衝天灵盖。 “昭云姐姐如今可真是飞上枝头了。” 春杏的声音不高,语气柔柔的,可那话里的刺一根一根地扎过来,“当初学规矩的时候,我就觉得昭云姐姐和咱们不是一路人。” “考核那日,崔妈妈来挑人,昭云姐姐明明被点了名,偏生出了差错,没跟咱们一起走。” “那时候我还纳闷呢,好好的机会,怎么就错过了?如今看来——” 她笑了笑,那笑意带著点讽刺,“昭云姐姐不是不愿意去夫人院里,是另有打算吧。” “近水楼台先得月,从別的地方攀上世子爷,倒是更快些。” 顾昭云有些意外。 春杏以前在学规矩时爭强好胜,处处想压她一头,可人也算大气,现在不知为何,整个人含酸拈醋,竟像完全变了个人。 侯府这样的环境,难道真的能完全改变一个人? 可现在也才过去了几个月的时间而已。 顾昭云意识到这个事实,心里有些不舒服。 就在这时,站在一边的宝珠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 第114章 学规矩是假,做通房是真。 “昭云姐姐,您別往心里去,”宝珠的声音还是细细的,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温顺,像一只在角落里探头探脑的小猫。 “春杏姐姐她……她兴许是憋得太狠了。” 顾昭云的目光循著声音落在宝珠身上。 宝珠確实变了不少,从前那个瘦弱的像根竹子,遇事只会往別人身上泼脏水。 如今拔高了些,脸上添了几分属於这个年纪的粉润。 她站在春杏旁边,手里攥著一块帕子,绞了又绞,像是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开口。 “您不知道,在夫人院里的时候,我们哪儿也不能去,也见不著什么外人。” “別说世子爷的面了,连院子门都轻易出不去。春杏姐姐也是一直没见到世子爷,说话才这么难听。” “您大人大量,別跟她一般见识。” 春杏猛地转过头,瞪著宝珠,那目光里带著几分被踩了尾巴的恼怒:“你少在这儿装好人!谁要你假好心?” 宝珠被她一瞪,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低著头不敢再说话了。 可她攥著帕子的手指还在绞著,像是怕极了。 顾昭云看著这一幕,心里没什么波澜。 她只是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没有出声的小荷。 小荷垂著手,眼观鼻鼻观心,像是没有看到方才那场小小的风波。 “小荷,”顾昭云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之前送来的人,一般都怎么安排?” 夫人送来的两个人,怎么处置不是她说了算的。 小荷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確认周围没有旁人,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之前从外面送来的丫头,都是秋葵姐姐安排的。昭云姐姐您看,是还照旧例,还是——” 她没说下去,但那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以前的事是秋葵说了算,可现在苍澜院有了掌事丫头,是沿用旧例,还是另立规矩,全看顾昭云的意思。 顾昭云听懂了,却没急著开口。 她看了一眼春杏,又看了一眼宝珠,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 夫人送来的人,她不能隨便打发,也不能太冷著。 顾昭云不是傻子,春杏和宝珠这个姿態,这个打扮,又是夫人亲手调教的。 说是来学规矩的,可明眼人谁不知道,这是衝著世子爷的房里事来的? 学规矩是假,做通房是真。 夫人嘴上说是怕世子爷没人伺候,实际上是怕表小姐来了之后分不到太多关注,送两个人过来巩固自己的话语权。 对待这两位,轻不得,也重不得。 让她们去干粗活? 夫人说了,是让她们跟著学规矩,你转头让人去洒扫劈柴,这不是打夫人的脸吗? 可要是给她们安排在世子爷跟前伺候,別说世子爷心里会不会舒坦,就是表小姐来了,也得第一个拿她开刀。 你一个掌事丫头,还没站稳脚跟,就把世子爷跟前的位置让给別人坐了,这算什么? 这两个人,简直就是两个烫手山芋。 苍澜院的下人们还三三两两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散去。 她们的目光在顾昭云身上飘来飘去,低头假装在忙,可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像一群嗅到了腥味的猫,等著看热闹。 一个穿灰蓝色比甲的婆子端著茶盘经过,脚步慢了半拍,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小丫头说:“瞧著吧,这位新来的昭云姑娘,怕是要头疼了。” 那丫头虽不明白为什么,但也压低了声音问,“为啥?” 那婆子“嘖”了一声,“你笨啊?那两个丫头是夫人院里出来的,你瞧瞧她们这打扮,哪里是来学规矩的?” “这是来当主子的!” 旁边的小丫头“哦”了一声,没敢接话,但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全是等著看好戏的光。 另一个中年妇人靠在水缸边上,一边搓手里的布巾,一边撇了撇嘴:“我瞧著,这事她办不了,还是得找秋葵。” “秋葵在这院里待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夫人送来的人也不止这一回了,哪次不是秋葵安排的?” “可不是嘛,”一个尖嘴猴腮的小丫头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但语调里那股幸灾乐祸怎么也藏不住,“要我说,咱们这位新来的掌事丫头啊,就是个空架子。” “世子爷倒是抬举她,给了她那么高的名头,可她连两个丫头都安排不明白,还管什么事?” “我看啊,她早晚得灰溜溜地去找秋葵姐姐討主意。” “你们猜她能撑多久?”又有人低声接了一句。 有人伸出两根手指,有人摇了摇头,意思分明是撑不过两天。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顾昭云没有回头,可那些话像风一样飘进她耳朵里。 她听得很清楚,但她没有生气,只是站在原地,把那团乱麻在脑子里理了理。 然后转过身,不紧不慢地往茶水房走去。 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骚动。 但顾昭云没有在意。 秋葵站在茶水房门口,手里端著一只茶盏,似乎正在晾茶。 她看见顾昭云走过来,脸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不冷不热。 “昭云姑娘。”秋葵看了顾昭云一眼,似乎並不意外的样子,语气淡淡的,“有什么事?” 顾昭云在她面前站定,笑了笑,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秋葵姑娘,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秋葵挑了挑眉,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拒绝。 她侧了侧身,让顾昭云进了茶水房,顺手把门带上了。 屋里光线暗了些,茶香混著水汽瀰漫在空气中,暖融融的,让人不自觉地放鬆了几分。 秋葵没有急著开口,只是不紧不慢地走到桌边,把手里那盏已经晾好的茶处理完,然后才转过身,看著顾昭云,似乎在等她开口。 顾昭云也不拿乔,她理了理思路,开口时语气平稳,“秋葵姑娘,我想著新来的这两个人,一个跟著你奉茶,另一个跟著我去伺候笔墨,你看这样安排如何?” 秋葵端著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了顾昭云一眼,那目光里带著几分意外。 她本以为顾昭云是来求助的。 第115章 擒贼先擒王 可顾昭云没有。 她是带著方案来商量的。 秋葵放下茶盏,在桌边坐下来,语气淡淡的,像是在琢磨什么。 过了几息,她才开口,语气不咸不淡:“你倒是会安排。一个奉茶,一个伺候笔墨——分开来,省得她们抱团弄点事出来。” 顾昭云笑了笑,没有解释,因为秋葵肯定能懂她这么安排的用意。 既然夫人派来的人不能不用,又不能放心的用,那最好还是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著。 秋葵之前是管事的,自己现在正在管事,两人身边一人一个,说起来也不算看轻了夫人派来的人。 掌事丫头亲自带著,还要怎么看重? 最重要的是,只要秋葵愿意配合,那院子里的下人至少態度上会转变一点。 这叫擒贼先擒王。 先把有影响力的人转化为自己人,那么下面那些办事的,自然也会跟著转变风向。 顾昭云上一世就经常这么干。 她见秋葵没有反对的意思,又追问了一句:“以前夫人那边送来的人,都是怎么安排的?我初来乍到,怕踩了什么规矩,先问问。” 秋葵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带著几分审视。 她没有急著回答,而是慢悠悠地把手里那盏茶搁回桌上,像是在考量这话该怎么接。 “以前的都过去了。” 她的语气不冷不热,“世子爷既然让你管事,你就自己做主。” “你想让谁跟著我奉茶,派过来就是了,不用问我。” 顾昭云听了这话,心里有数了。 秋葵的意思很明白,她不掺和这些事,不站队,也不替谁操心。 顾昭云不觉得被冷落,反倒觉得这样挺好。 一个公事公办,不拖后腿的普通同事,比一个嘴上热络,背后使绊子的“自己人”省心多了。 顾昭云看出秋葵的態度,脑子里灵光一现。 如果是这样的话,说不定……她还能顺便再多办成一件事。 顾昭云没有急著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两息才慢慢说道:“秋葵姑娘,这人还是你亲自去挑吧。” “奉茶这事,我之前在老夫人院里管的是小厨房那一块,对茶道实在不通。” “我只知道,这一块也得有天分,有灵性的人才能精通,我怕我挑不好。”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坦荡,“秋葵姑娘是苍澜院的老人了,你挑的人,总比我挑的合適。” 秋葵端著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了顾昭云一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她听出来了。 顾昭云这是在捧她,也是在给她送人情。 同时也是在告诉外面那些人,她们两个没斗起来,外人看不了笑话。 秋葵眼中的冷淡慢慢散了。 一个会办事的丫头,比起一个只会叫嚷的空壳子,总归是招人待见些。 秋葵本来也没打算为难顾昭云,她只是习惯了先看看来的人是什么成色,值不值得她搭把手。 如今顾昭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再端著就有些不识抬举了。 她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行,那我自己去挑一个。” 顾昭云和秋葵一前一后从茶水房走了出来。 院子里还三三两两站著几个下人,她们的目光在顾昭云和秋葵之间来回扫,嘴角掛著藏都藏不住的,等著看好戏的笑。 穿灰蓝色比甲的婆子侧过身,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小丫头说:“瞧瞧,我说什么来著?撑不过一炷香就去找秋葵了吧?” 小丫头捂著嘴,眼睛弯了弯,没敢笑出声。 穿墨绿色比甲的中年妇人用气音接了一句:“年轻丫头,扛不住事也正常。” “秋葵管了这么多年,哪是她一个新来的能顶下去的?早晚得低头。” 顾昭云知道那些话是冲她来的,但她没有看她们,更懒得计较。 她一直信奉一个真理,只有没本事的人,才会把功夫都放在嘴皮子上。 秋葵走在她身侧,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看不出什么情绪。 两人径直走到了春杏和宝珠面前。 春杏正靠在廊柱上,手里捏著绣花帕子,百无聊赖地转著。 看见两人过来,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懒懒的。 宝珠站在她身侧,低著头,绞著手里的帕子,一声不吭。 秋葵站定开口了。 可说出的话却让院子里所有人都是一惊:“昭云姑娘让我来挑一个人,从现在开始,跟著我学怎么给世子爷奉茶。” 秋葵顿了顿,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两人。 似乎是有些瞧不上春杏懒洋洋的样子,於是她伸手指了指垂头站著的宝珠,“就你吧。” 春杏转帕子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著秋葵,又看了看顾昭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宝珠低著头,小声应了一句“是”,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却不难听出里面的开心。 院子里那些竖著耳朵听的下人们愣住了。 几个婆子手里的活儿也跟著停了,她们互相看了看,眼神里写满了意外。 “秋葵姐姐,这——” 穿灰蓝色比甲的婆子没忍住,往前探了半步,压低声音,带著几分试探,“这不是夫人送来的两个丫头吗?怎么安排成这样?不是应该——” “应该什么?” 秋葵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算犀利,可那婆子的话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一样,戛然而止,訕訕地退了回去。 秋葵没有看她,语气淡淡的:“既然世子爷让昭云姑娘管事,那就她做主。你们有什么意见,去找世子爷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方才那些窃窃私语,还有藏著笑意的目光,像被风吹散的烟,一下子没了影。 顾昭云站在秋葵身侧,直到这时才开口说了话,“既然秋葵姑娘挑了宝珠,那春杏你就跟著我,学学怎么伺候世子爷的笔墨。” 春杏看向顾昭云,眼中又流露出那种复杂的神色。 但顾昭云没有在意,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低下去的头。 她知道,今天这一仗,她打贏了。 第116章 给她引路的倒霉丫鬟。 第二天一早,顾昭云还没把门推开,就听见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其他人压低的交谈。 她推门出去,廊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几个小丫头端著茶盘来回跑,秋葵站在茶水房门口,脸色不太好看,小荷正从院门口小跑进来,裙角都带起了风。 “昭云姐姐!” 小荷跑到她面前,气还没喘匀,声音压得又低又急,“表小姐来了!比崔妈妈说的早了大半日,马车已经到了角门,夫人院里的人正领著往这边走呢!” 顾昭云心里一紧,面上没露出来。 她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过。 夫人要求的屋子昨晚已经收拾出来了,东西都备好了,春杏和宝珠也安顿好了。 应该没有什么错漏。 她点了点头,声音还算稳:“来就来了吧。” “你去告诉秋葵,茶水先备上,让春杏和宝珠待在自己屋里別出来,等表小姐安顿好了再说。” 小荷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顾昭云理了理衣裳,又用手指梳了梳头髮,快步往院门口走去。 她刚在院门內侧站定,崔妈妈已经领著人进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著银红色褙子的年轻女子,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领口和袖口绣著缠枝莲纹,金线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她头上簪著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垂下细细的流苏,走起路来一步一摇,晃得人眼晕。 身后跟著两个大丫鬟,一个端著手炉,一个捧著一只小小的掐丝珐瑯暖壶,排场比侯府的夫人出门还大几分。 表小姐。 那日在花会上的表小姐。 顾昭云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她没有急著迎上去,只是站在院门內侧,微微屈膝行了个礼。 声音恰到好处地压过院子里的嘈杂:“表小姐安好。” “奴婢昭云,是苍澜院的掌事丫头,屋子已经收拾好了,表小姐这边请。” 表小姐停下脚步,目光从崔妈妈身上移开,落在顾昭云身上。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有些瞧不上顾昭云过於朴素的装扮。 “你就是掌事丫头?” 表小姐的声音不高,带著几分漫不经心,还是像上次一样高傲,“瞧著倒是年轻,多大年纪了?表哥怎么会在院子里放个你这样的?” 顾昭云垂著眼,假装没听到最后一句话:“回表小姐,奴婢今年十六。” “十六岁。” 表小姐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目光又在顾昭云身上转了一圈,“才十六岁就当了掌事丫头,倒是比旁人走运些。” 她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听著像是隨口一说。 可那话里的味道,配上她那副打量的神情,分明在说她这个掌事丫头全靠运气才做上的。 顾昭云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表小姐一路辛苦,西厢已经备好了热水和茶点,表小姐先歇歇脚吧。” 表小姐没有立刻动。 “西厢?”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我听说东厢更敞亮些,离正房也近,怎么不安排东厢?” 顾昭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回表小姐,东厢临近小厨房和茶水间,平日里嘈杂得很,怕扰了表小姐清净。” “西厢离正房不远,院子也更宽敞些,表小姐若是住不惯,等世子爷回来,再另行安置也不迟。”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不是我不给你住,是怕扰了你清净,你要想换也不是不行,只是我没这么大权限,你得等世子爷回来再定。 既没有让表小姐觉得自己被怠慢,也没有真的答应让她住进东厢。 表小姐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安排。 她转过身,往西厢走去。 步子不紧不慢,银红色的褙子在她身后轻轻摆动,像一朵开得太盛的花,招摇得有些刺眼。 她身后那两个大丫鬟紧紧跟著,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顾昭云,那目光里带著几分防备。 顾昭云站在原地,等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西厢的门后面,才慢慢收回目光。 小荷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昭云姐姐,这位表小姐……看起来不是个省油的灯。” 顾昭云没有接话。 她当然知道表小姐不好对付,否则世子爷不会让她来。 更何况,自己跟这位表小姐的帐,还没算呢。 她想起花会那日,自己就是跟著这位表小姐进偏院后,才出的事。 如果不是陈家这位表小姐,自己现在还好好的在松鹤堂做老夫人的药膳,哪会被卷进这些事里? 若是那位表小姐知道自己身上的运气是从哪里来的,恐怕就不会这么轻飘飘地说出走运两个字了。 可这位罪魁祸首,现在还好端端的站在这里,甚至看她的表情,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这个给她引路的倒霉丫鬟。 不过也是。 这些主子眼里,怎么会有下人的生死呢。 顾昭云垂下眼,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小荷站在她身侧,还在偷偷观察她的脸色,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顾昭云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你留意著西厢那边,看看表小姐那边缺什么,要是有什么短的缺的,儘管来告诉我。” 小荷应了一声,快步往西厢去了,没有半点不甘愿。 开玩笑,昭云姐姐肯吩咐自己做事,那是愿意用她,別人想求还求不来呢,哪会有半点不甘愿? 顾昭云则是又去了茶水房。 秋葵正在里面收拾茶具,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认什么。 “那位表小姐,瞧著像是认得你?” 顾昭云摇了摇头,“表小姐是贵人,咱们都只不过是丫鬟,哪会认得咱们这样的下人呢。” 秋葵心里不信,但看顾昭云並不想说,便也没再问,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顾昭云想了想,还是提了一句,“不过之前表小姐来府里的时候,我確实伺候过一次,表小姐身娇肉贵,你去奉茶的时候仔细著点。” 秋葵似乎有些诧异。 第117章 跟滑不溜秋的泥鰍似的。 表小姐来的第二日,苍澜院里便没人再有心思去打量顾昭云这个空降的掌事丫鬟了。 原因无他——陈家这位表姑娘,实在太能折腾。 最先遭殃的是茶水房。 底下的小丫头奉了三次茶,表小姐回回都有话说。 不是太烫,就是太凉,要么就是说茶水房的人瞧不起她,拿粗茶给她喝。 小丫头们差点被骂哭,就连宝珠说的那些好听话,也没能让表小姐口下留情,反倒挨了一顿嘲讽。 还是秋葵站了出来,面不改色地接著伺候这位难缠的主。 最后端上去的那一壶,已经是库房里最好的新茶。 表小姐这次倒什么也没说,可那表情分明不爽。 秋葵端著空茶盏退下来的时候,眼角都抽了一下。 苍澜院的人都知道,秋葵是个没什么情绪的人,什么时候见她这副样子? 茶水折腾完了,又开始折腾別处的人。 有丫头兴许瞧著表小姐威风的紧,主动示好,端了一碟子点心过去。 表小姐看了一眼,碟子都没接,跟瞧什么脏东西似的。 小丫头端著碟子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最后还是秋葵把她拉走了。 几个小丫头被折腾得眼圈都红了,一个个缩在廊下,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再往西厢送东西。 最后又是秋葵亲自去了一趟。 表小姐大概是知道秋葵在苍澜院的分量,没有太过分,哼了一声,总算是消停了。 秋葵从西厢出来的时候,脸色也不大好看,她在这个院子里管了这些年,不是没见过难缠的主。 但那些难缠的人至少都会顾忌世子爷几分,少有人像表小姐这样,刚来第一天就把整个院子折腾得人仰马翻,像是完全不在意世子爷会不会生气似的。 顾昭云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没有急著插手。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著那几个眼眶红红的小丫头缩在角落里低声说话,又看了看秋葵那张比平时紧绷了几分的脸,心里大概有了数。 表小姐这招数,她上次在花会就见识过一次了。 她大概不是在挑剔茶和点心,也不是真的跟几个小丫头过不去。 这次,顾昭云看得更加清晰。 她似乎习惯用这种手段试探对手的底线,上次在花会就是这样,这次依旧如此。 顾昭云找到秋葵时,秋葵正站在桌边,眉头轻轻蹙著,显然也被表小姐烦得不轻。 顾昭云在她身边站定,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世子爷一般什么时候回来?” 秋葵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世子爷要是忙起来,十天半个月不回院子也是有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咱们不能让表小姐一直这么闹下去,可夫人那边……” 顾昭云知道秋葵的意思,於是她主动开口了,“苍澜院是世子爷的院子。” “咱们是世子爷的人,谁的话在咱们这里都不好使。” “秋葵,现在世子爷不在,青竹这个能管事的也不在,只剩咱们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秋葵似乎没想到顾昭云敢这么果断,她一贯冷淡的脸上泛起一抹笑,“你的胆量,我远远不及。” “放心做吧,我与你一道。” 顾昭云没有说话。 她只知道,世子爷不在,她就得把苍澜院稳住。 世子爷让自己来苍澜院,就是为了这位表小姐,自己要是不把差事办好,还有什么脸面求世子爷放自己出府? 不管表小姐怎么闹,她都得稳住。 至少得撑到世子爷回来。 她不知道他回来之后会怎么安置这位表小姐。 她只知道,在他回来之前,她得让苍澜院的人知道,这个院子的天,还没塌。 拿定主意之后,顾昭云没有耽搁。 她把春桃几个在院子里有些分量的人叫过来,又让小荷去把各房的小丫头们叫到廊下,简单交代了几句。 话不长,意思很明白。 表小姐闹她的,咱们干咱们的,该做什么做什么。 只要做好了自己该做的事,她说什么,你们就当没听见。 谁受了委屈,只管来找顾昭云。 眾人听完,纷纷点头。 顾昭云没有给他们提问的机会,她说完就摆了摆手,示意眾人四散去做事。 院子里恢復了平日的节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大家心里都清楚,只怕这位表小姐还有的闹呢。 果然没过多久,西厢的门就开了。 表小姐带著她那两个大丫鬟,浩浩荡荡地从西厢走了出来。 银红色的褙子在午后的日光下格外扎眼,她的目光在院子里四处游荡,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她身后那两个大丫鬟紧紧跟著,一个端著暖手炉,一个捧著茶盏,阵仗比侯府的夫人出门还大几分。 顾昭云正在廊下跟秋葵说话,余光瞥见那抹银红色,心里嘆了口气,面上没露,抬手示意秋葵继续忙她的,自己迎了上去。 “表小姐,”她快步走到表小姐面前,行了个礼,声音恭顺平稳,“您这是要去哪儿?身边没带人怕是不方便,奴婢陪您走走。” 表小姐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她的语气懒洋洋的,“来了苍澜院,总得看看自己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吧?总不能连院子里的路都不认得,那岂不是让人笑话。” 顾昭云垂著眼,声音依旧平稳:“表小姐是客,身边不能没人伺候。您想逛哪儿,奴婢给您带路。” 表小姐的目光在她清秀的脸上停了一瞬,带著些警惕,“你倒是勤快。” 顾昭云跟在她身侧,保持著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听清她说话,又不会离得太近,惹人不快。 之前也说过,顾昭云是一个做事能力很强的人,前世的时候做什么都是最好。 这辈子当了下人,虽然一直想赎身,但该她做的事情,她也一个也不会落下。 从在大厨房开始,到去了老夫人院里,包括那日在花会引路,被顾昭云伺候过的人,哪个不赞她规矩好? 表小姐本来想藉机发难,却没想到这丫头跟滑不溜秋的泥鰍似的。 她是想挑个错处都挑不出来。 第118章 他叫人把她骗到这里来 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段路之后,表小姐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著顾昭云。 她的目光从顾昭云的头髮丝扫到她脚下那双半旧的布鞋。 她的嘴角弯了弯,那笑意淡淡的,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你是苍澜院的掌事丫头,”她的声音不高,语气像是在聊家常,“那你知不知道,我住进苍澜院意味著什么?” 顾昭云声音恭顺:“奴婢只是个下人,哪懂这么多主子的事呢?” “奴婢只知道,世子爷吩咐了让奴婢好好照顾表小姐。表小姐住得舒心,奴婢的差事才算办好了。” 表小姐看著她,像是在等她说出什么不一样的话来。 可她等了半晌,等来的还是滴水不漏的回答。 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太痛快的表情。 “倒是会说话。”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表小姐没有再追问,略显烦躁转过身,看样子是准备回屋了。 顾昭云暗自鬆了口气。 即便自己再怎么规矩好,跟在这样一位隨时隨地都想找事的主子跟前,也还是很累的。 顾昭云刚把表小姐送回西厢门口,还没来得及转身,表小姐就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像是隨口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对了,你去把院里的花名册拿过来,我瞧瞧下人。” 顾昭云心里微微一凝。 她站在表小姐身后半步的位置,垂著眼,声音依旧恭顺:“表小姐要这些做什么?” 表小姐转过身,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矜贵:“我既然住进来了,总不能对院里的事一无所知。” “总该知道苍澜院怎么调度的吧?” 顾昭云听懂了。 这不是要看册子,是要插手院里的事呢。 顾昭云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表小姐,苍澜院的差事,一直是青竹在打理,奴婢也只是打下手的,您要的这些东西,奴婢实在不知道去哪里给您找。” 表小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带著几分冷意:“我要是说,我一定要看呢?” 顾昭云依旧不卑不亢,“奴婢实在没有这个权利,您要是实在想看的话——” 她抬起头直视表小姐的脸,“恕奴婢多嘴,您远来是客,有什么需求奴婢们无不照做的,只是这些名册的事……” “便是一般的破落户,这些事也断断没有劳客人插手的道理,更遑论侯府这样钟鸣鼎食的人家,想来表小姐定能体谅的。” “若您真是想看,等世子爷回来之后,若是世子爷点了头,奴婢自然不敢推辞。” 表小姐看著她,那目光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你真行。” 表小姐终於开口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倒是会拿世子爷来压我。” “那我问你,院里的人手,我能调吗?” “我身边就带了两个丫鬟,不够用,想在苍澜院里挑几个人帮忙,这总不犯规矩吧?” 顾昭云垂下眼,声音甚至带著笑意:“表小姐想用人,奴婢替您安排。” “您若是想喝水用膳或是沐浴,只管派您身边的丫鬟来传话,奴婢一定替您安排妥当。” “只是——院里的丫鬟们都有各自的差事,若是要长期调配,还得等世子爷回来定夺。” 她这话说得很明白。 你要用人,我可以给你安排临时的人手,但也仅仅只有这些了。 表小姐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发作。 顾昭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知道,这些事,她不能让。 表小姐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带著些古怪:“你倒是安排得周全。” 她没有再多说,转过身,推门进了西厢。 门在身后合上,让顾昭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一些。 顾昭云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门口等了一等,確认里面没有再传出声响,才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廊下的风又吹了过来,凉丝丝的,吹得她鬢角的碎发乱飞。 刚从西厢出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个小丫头就急匆匆地从院门口跑过来,“昭云姐姐,门口有人找您,说有急事。” 顾昭云心里咯噔一下。 她第一反应是小满出了什么事。 小月那边病情有变? 还是小满自己在厨房出了差错? 她来不及多想,快步跟著那小丫头往外走。 到了门口,是个脸生的丫头。 那小丫头没多说话,只说了一句“赶紧跟我来吧昭云姐姐”,就急匆匆地拽著她走了。 她走得急,步伐快得几乎像在小跑,顾昭云跟在她身后,膝盖还有些隱隱作痛,可她不敢慢下来。 那丫头带著她穿过迴廊,绕过花园,越走越偏。 顾昭云渐渐觉得不对劲,这不是去大厨房的路,也不是去角门的方向。 她放慢了脚步,正要开口问,那丫头已经停下来,朝前面的一座小亭子努了努嘴,丟下一句“昭云姐姐,人在那边等您”。 说完转身就跑了,跑得比来时还快,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 顾昭云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座小亭子上。 亭子里站著一个人,宝蓝色的袍角在风里微微摆动,背对著她,负手而立,像是在看湖里的什么东西。 顾昭云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站在亭子外面行了个礼,没有进去,心里甚至有一丝烦躁:“二公子。” 怎么又是他? 陆琰转过身来,看著她,嘴角掛著那副惯常的笑,但那笑意和从前有些不一样。 顾昭云说不上来哪里不同,只是觉得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从前沉了几分。 “几天不见了,”他开口了,语气依旧带著几分懒洋洋的调子,可那调子底下多了一层她读不太懂的东西,“你倒是比我想像的镇定。” “我以为你会扭头就走。” 顾昭云站在亭子外面,没有动。 她想走,可她知道自己走不了。 他叫人把她骗到这里来,难道会让自己扭头就走? 她垂下眼,声音平稳:“二公子找奴婢有什么事?” 陆琰从亭子里走出来,在她面前站定,隔著几步的距离。 他低头看著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带著几分自嘲:“你討厌我?” 第119章 他心里未必有你的位置。 “奴婢不敢。”顾昭云说。 “不敢?” “那看来確实是很討厌了。” 陆琰的语气淡淡的,带著些自嘲。 他没有再靠近,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她。 眼中带著些顾昭云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几息,他转过身,往亭子外面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苍澜院那个陈梦容,不是省油的灯。”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隨口一提,“你小心点。” 顾昭云乍一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还不知道二公子到底在说谁,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陈家那位表小姐。 “大哥说接就把人接进去了,连招呼都没跟別人打一声。” “你在他院子里当差,替他挡著那些事,他心里未必有你的位置。” 他顿了顿,看著她,那目光里带著几分执拗,又带著几分说不上来的认真,“你当真不考虑回我那儿去吗?” 顾昭云站在亭子外面,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颼颼的,吹得她袖口猎猎作响。 她的目光落在陆琰脸上,那张脸上褪去了从前那种浮躁,粗糙的稜角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磨圆了一些,可那股子执拗还在,埋在了眼底深处。 她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有些沉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 顾昭云忽然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触动。 如果他知道,那天晚上,他强迫的人是自己,心里会是什么想法? 是会愧疚? 还是会觉得,终於可以如愿以偿,从他大哥的手里把自己抢走? 顾昭云不知道。 但她看著陆琰这样执拗的样子,终归还是有些苦恼。 “二公子,”她开口了,声音不大,“您说世子爷能给您的,您也能给。” “可您有没有想过,奴婢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陆琰没有回答。 他看著她,目光里的执拗还在,嘴角微微抿著,像是在等她说出那个答案。 “你说出来,”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带著几分认真的篤定,“只要我能办的,都给你去办。” 顾昭云低下头,看著自己脚下那双半旧的布鞋,鞋尖沾著一点干了的泥土,就像她这乱七八糟的人生。 她看了几息,才重新抬起头,“奴婢想要自由。” “二公子您能给奴婢锦衣玉食,或许也能给奴婢一个名分。” “可奴婢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声音又轻了几分,“可世子爷答应过奴婢,会放奴婢出府。” 陆琰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著她,像是在確认她是不是认真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说不上来的涩意:“他答应放你出府?” “是。” 顾昭云点了点头。 即便他答应放自己出府,也可能只是因为那日在偏院的事,但这不重要。 陆琰看著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给不了她这个。 他给不了她自由,因为他连自己的自由都没有。 陆琰很清楚,他从小活在侯府里,一直都是活在祖母的庇护下,还有大哥的影子里。 他能给她一个院子,可他给不了她一扇能走出去的门。 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陆琰对自己这个大哥了解不多,从他记事起,大哥就已经是这样沉稳的模样,即便大哥本身也没有比他大了几岁。 他从小羡慕大哥有才,也嫉妒所有人都围著大哥转,可他心里也更清楚,侯府的未来,压在大哥的身上。 他只能在这些毫无意义的小事上与大哥较劲,但他心里也很清楚,他能成功,或许大部分原因在於大哥並不想与他计较。 可如果真的是大哥在意的事,那他是绝对不可能成功的。 而昭云,似乎就属於大哥不愿意让给他的范畴。 陆琰是不了解大哥,但以他这么多年跟大哥较劲的经验来看,他不相信大哥会这么轻易放她出府。 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沉默。 他看到她那副篤定的神情,让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陆琰有些好笑的发现,即便他说了,可能她也不会信。 不管他说什么,她或许都会觉得他在挑拨。 陆琰慢慢收回目光,转过身,往亭子外面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似乎犹豫了一下,“那个陈梦容……” “总之,她说什么你听著就是了,少跟她呛声,不然倒霉的还是你自己。” 陆琰没有等她回答,也没有再说別的,径直走了。 宝蓝色的袍角在迴廊尽头一闪,消失在了暮色里。 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像是在逃开什么自己不想面对的东西。 顾昭云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宝蓝色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 可两人都没有看到,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一个人影,悄悄地站在了树后的阴影里。 直到他们结束了对话,那个人影才悄悄地离开。 那个人影在暮色里一闪而过,贴墙根绕过了花园,从角门钻进了侯夫人的院子。 崔妈妈正在廊下翻看帐册,看见那人影匆匆进来,脸色又带著几分异样,手里的帐册便合上了。 “什么事?”崔妈妈的声音带著几分常年管事的沉稳。 那人影是个不起眼的洒扫婆子,平日负责侯夫人院子西侧的花木。 她凑到崔妈妈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崔妈妈的手指在帐册上顿了一下,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她没有多问,只是摆了摆手,那婆子便低著头退了出去。 崔妈妈站在廊下,手里还握著那本帐册。 她站了片刻,把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才转过身,往正房走去。 侯夫人沈氏正靠在软榻上看一本话本,听见脚步声,抬起眼来,看见崔妈妈脸色不太好看,便把手里的书搁下了:“怎么了?这副脸色。” 崔妈妈走上前,在软榻边站定,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几分斟酌过的克制:“夫人,奴婢方才得了消息。” “方才二公子在后花园的亭子里,见了苍澜院那个叫昭云的丫头,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 第120章 她倒是小瞧了那个丫头。 沈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她靠回迎枕上,手指在话本的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崔妈妈往下说。 崔妈妈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带著几分斟酌过的意味:“具体说了什么不得而知,只是婆子听见二公子提醒那丫头要小心表小姐,又问那丫头要不要回他那儿去。” “夫人,您看这事……” 沈氏的眉头皱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麵,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老二还是惦记著那丫头?” “不止。”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了沈氏一眼,像是怕说多了惹主子烦,可话已经开了头,收不回去了。 “夫人,二公子对那丫头的心思,怕是一直没断过。” 话音刚落,崔妈妈又往前挪了半步,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出口。 沈氏看了她一眼,语气淡了几分:“还有什么?” 崔妈妈斟酌著道:“还有一件事。” “表小姐那边下午打发人来传话,说苍澜院那个掌事丫头处处压著她们,什么事都做不了,想调个人手也被挡了回来,说什么要等世子爷回来定夺。” 她说著,又抬眼看了看沈氏的脸色,“表小姐说,她无故失了清白,已经没脸活下去了。” “可现在进了苍澜院,就连一个丫头也能对她指手画脚。” 沈氏的手指在话本上停住了。 容儿这孩子也差不多算是她看著长大的,发生这种事,她难免心疼容儿。 不然也不会难得强硬一次,非要珩儿答应这件事。 她靠在迎枕上,目光落在那本话本的封面上,却没有在看它。 她在想,老二一直惦记那丫头也就算了,老大竟然也纵著那个丫头,任由那丫头欺负容儿。 她原本以为那丫头是个安分守己的,从松鹤堂调去苍澜院,不过是个做事的,闹不出什么风浪来。 可如今看来,她倒是小瞧了那个丫头。 沈氏忽然想起那日在花园暖房里,那盆被摔碎的茶花。 那丫头跪在碎瓷片和泥土之间,一脸无辜地辩解,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 当时她信了,可如今看来,一个能让两个儿子都为她做出格事的丫头,恐怕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沈氏把话本搁在桌上,带著几分压不住的凉意:“一个两个的,都被她牵著走。” “我还当她是个安分的,现在看来——倒是我看走了眼。”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把那点火气压下去,可说到最后,还是没压住,声音沉了几分,“崔妈妈,你去把她带过来。我倒是要问问她,她到底想干什么。” 崔妈妈应了一声,没有多问,行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 帘子在她身后落下,发出一声轻响。 侯夫人院里来人的时候,顾昭云正站在茶水房门口,手里捏著一份名单,跟秋葵低声商量著调人的事。 “茶水房这边不能动,你一个人盯不过来。” 她指了指名单上几个名字,“西厢那边也不能一个人都不给,先拨两个小丫头过去,跑腿传话就行。” “至於贴身伺候的,她自己带了人来,咱们不用多管。” 秋葵点了点头,正要说话,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见一个穿著鸦青色比甲的婆子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著两个面生的小丫头。 那婆子顾昭云认得—— 是侯夫人院里的,平日里负责传话跑腿,是个油盐不进的人物,嘴严得很,从不跟人多说一句閒话。 “昭云姑娘。” 那婆子在顾昭云面前站定,语气带著几分公事公办的硬气,“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顾昭云的手指在名单上顿了一下,抬眼看著那婆子:“妈妈,夫人说了是什么事吗?” 那婆子面无表情,语气依旧硬邦邦的:“老奴只负责传话,旁的不知道。姑娘收拾一下,这就走吧。” 秋葵站在旁边,眼神微微一沉。 她在这府里待了这么多年,什么人什么脸色心里都有数,婆子这副模样,分明是来者不善。 她往前走了半步,语气倒比平时软了几分:“这位妈妈,夫人那边是有什么急事?” “昭云姑娘正在安排苍澜院的差事,手头走不开。若是不要紧的事,容我先替她传个话——” “夫人只说让昭云姑娘过去。” 那婆子打断她,语气没有鬆动分毫,像一堵推不动的墙,“旁的没说,也不劳秋葵姑娘操心。” 秋葵被堵了回来,脸上没什么变化,可神色变得更凝重了些。 她看出来了,来者不善。 夫人院里的人连句软话都不肯递,分明是衝著昭云来的。 她倒是跟昭云没有什么交情,可昭云是世子爷亲自带回来的人,要是在外头出了事,她怎么交代? 况且昭云一走,表小姐那边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么蛾子。 昭云在的时候,表小姐就算找事也有昭云在前面顶著,她不过在后头打打下手。 要是昭云真回不来了,表小姐的事可就得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了。 秋葵心糟的厉害。 可她又不好再拦。 顾昭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没有慌,只是把那份名单叠好,递给秋葵,“名单上的事你先安排著,剩下的等我回来再说。” 她看了那婆子一眼,目光平静,“妈妈稍等,奴婢换件衣裳就来。” 那婆子没有拦,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等著。 她身后那两个小丫头也站得笔直,像两尊小石像,一动不动。 顾昭云转身往东厢走,走了两步,西厢的门开了。 陈梦容站在门口,银红色的褙子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她手里捏著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著,脸上掛著那副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身后那两个大丫鬟也探出头来,嘴角带著藏都藏不住的笑意,像是在看一齣好戏。 “哟,夫人院里来人了?” 陈梦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心,“昭云姑娘这是犯了什么事?怎么劳动夫人亲自派人来请?” 第121章 她迟早是你半个主子 顾昭云没有接话,只是从她面前走过去,像走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陈梦容手里的团扇停了,嘴角那点笑意僵了一瞬。 她恨透了这种被人无视的感觉。 顾昭云很快就出来了。 她换了一件乾净的衣裳,头髮重新拢了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和平时没两样。 顾昭云走到那婆子面前,语气淡淡的:“走吧。” 她用换衣服的时间短暂思考了一下,夫人找她,是为了什么事。 是为了二公子,还是为了表小姐? 不过顾昭云不怕,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走夜路。 再多走一段,也没什么好怕的。 顾昭云跟著那婆子穿过几道迴廊,绕过花园,进了侯夫人的院子。 婆子没有带她进正房,而是在院子里一处石阶前停下来,指了指廊下的一片空地:“夫人正在歇息,你先在这儿等著。” 顾昭云看了一眼那片空地。 青砖地面,几片落叶被风吹到墙角,旁边是一盆半枯的海棠。 她站定了,没有多问。 顾昭云知道,从她答应世子爷,跟表小姐对上的那一刻起,就一定会有这一天。 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日头从西边斜斜地落下去,院子里偶尔有丫鬟婆子经过,有人低头假装没看见,有人目光里带著几分好奇。 两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对於一双膝盖有旧伤的人来说,却足够难熬了。 顾昭云的膝盖一开始是酸胀,后面慢慢变成刺痛,又从刺痛变成针扎一样的锐痛。 她的腿不自觉的开始发抖。 但顾昭云咬紧牙关,把身子站直,不让自己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来。 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终於,门开了。 崔妈妈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夫人让你进来。” 顾昭云抬起脚,走了一步,膝盖钻心地疼。 可她没有停下来。 她已经尽力控制住自己的走路姿势,不让自己露出异样来,可还是走得比平时慢了半拍。 顾昭云的姿態依旧恭顺:“奴婢昭云,给夫人请安。” 沈氏靠在软榻上,手里端著茶盏,没有看她。 她抿了一口茶,这才抬起眼,目光落在顾昭云身上,像在看一件不太值钱的物件。 她看到顾昭云微微发白的嘴唇,还有额角那层细密的薄汗,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怎么,站了一会儿就站不住了?” 沈氏的声音不高,带著几分说不上来的冷意,“腿脚这么不中用,怎么当的掌事丫头?” 顾昭云没有辩解,只是低著头,声音不高不低:“回夫人,奴婢前些日子伤了膝盖,还没好利索。站久了有些撑不住,请夫人恕罪。” 沈氏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放下茶盏,靠在迎枕上,语气带著几分压不住的凉意:“伤了膝盖?倒是会找由头。” 顾昭云垂著眼,没有抬头:“奴婢不敢。” “不敢?” 沈氏的嘴角往下撇了撇,那弧度里带著几分嘲讽,“你倒是会说话。” “嘴上说著不敢,可不该做的事你一个没落下。” “勾的琰儿一直惦记你,珩儿竟也留你在院里,容儿被你压得连句话都递不到我跟前。” “你倒是说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昭云依旧低著头,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奴婢只是做好分內的事。夫人要打要罚,奴婢不敢有半句怨言。” 沈氏看著她,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 要换做別人,被罚了这么久,早就慌不择路了。 沈氏经常用这一招对付那些心怀鬼胎的人,好用的很,可没想到,对这丫头完全没用。 这丫头说话滴水不漏,脸上也看不出慌张,浑身上下都滑溜溜的,让人抓不住任何可以下手的地方。 偏这丫头又是老大亲自带回去的,她也不好下重手。 沈氏的目光在顾昭云身上又停了两息,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 可顾昭云只是低著头,不说话,不辩解,也不求饶,让人无从下手。 沈氏略有些不快的开口,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定了的事,而不是在跟她商量。 “容儿那丫头,是我让人送进苍澜院的。她住进去,是迟早的事,也是应该的事。” 她说著,目光在顾昭云脸上停了一瞬,“你是个聪明人,不用我多说也该明白。” “容儿一定会是苍澜院的人,迟早是你半个主子。你对她恭敬些,是替你自己的前程铺路。” “你要明白,跟她对著干,没有好下场。” 顾昭云低著头,没有出声。 夫人是在告诉自己,陈梦容身后站著的人是她,而陈梦容迟早会成为苍澜院的女主人,自己跟陈梦容过不去,就是跟夫人过不去。 顾昭云不置可否。 先不看世子爷对陈梦容的態度,就算世子爷真是喜欢她,陈家的家世,只怕也够不上永寧侯府的门第。 夫人既不管自己儿子的喜好,也不管儿媳妇的家世对侯府有没有助益,顾昭云真的很疑惑,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但顾昭云没有接这个话,也没有辩解什么,只是垂下眼,声音恭顺:“奴婢记住了。” “记住了?”沈氏重复了一遍,那语气里带著几分不置可否的味道,“光记住没用,我要的是你做到。” “容儿在苍澜院里,该有的体面要有,该有的方便也要给。” “她那边缺什么,你必须安排什么,她要谁去伺候,你就得把人派过去。” “如果我再听到容儿受了委屈,说什么都做不了,给你的惩罚就不止今日这些了。” 顾昭云垂著眼,应了一声“是”,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氏看著她,目光里那层冷意没有散,但她知道,以这丫头的性子,能让她低头应一句,已经算是不错了。 她本来也没指望这丫头能立刻改口对她表忠心,只是要让她知道,容儿身后站著的是谁,她该怕的是谁。 “行了。” 沈氏摆了摆手,语气缓了几分,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还在,“你回去吧。” “记住我今天跟你说的话,要是再有下一次——” 她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威胁意思已经够清楚了。 顾昭云行了个礼,退了两步,转身往门口走去。 她的膝盖还是疼,一瘸一拐的,可她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露出半点委屈的表情。 顾昭云甚至有些高兴。 她现在受的磋磨,都是通往自由的必经之路。 第122章 他想起那双狐狸一般的眼睛。 马车沿著官道不紧不慢地走著,车轮碾过秋日乾燥的尘土,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陆珩靠在车壁上,闭著眼,手里捏著那捲翻了一半的公文,像是累了。 青竹坐在车辕上,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侧过头,隔著车帘低声问了一句:“爷,今晚是回城南別院,还是回侯府?” 陆珩的眼皮没有抬,声音淡淡的,带著几分惯常的隨意:“別院。” 这是他下意识的回答,像过去许多年一样。 他不常回侯府,那里没有他的私產,只有圣上的赏赐锁在库里,和一些他懒得处理的旧物。 他真正的日子在別院,清净,离朝堂近,想见谁不想见谁都由他自己说了算。 青竹没有立刻应声,隔了一会儿才轻声道了一句:“爷,那……昭云姑娘呢?” 陆珩的手指在公文边缘顿了一下。 他才想起来,昨天他把那个小丫头带回了苍澜院。 他把她抱回去的时候没想太多,也没想好该如何处置她。 按理说,她已经被他带回院子里,外头的人都会觉得她是他的人了。 他可以收她做通房,给她一个名分,从此安安稳稳地待在他的羽翼下。 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事,她偏偏不愿意。 他骗她说让她当掌事丫头,说等事办完了就放她出府。 她信了,安安分分地待在他的院子里,替他挡著陈家女,管著那些琐碎的事。 可他知道,那些话是哄她的。 她以为自己在替他做工,以为做完这些事就能拿著身契走人。 可他不打算让她走了。 他想起她那天跪在祖母屋里时说的话。 她说她想要自由,想过自己的日子,不想看任何人的脸色。 陆珩不明白。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案子了。 衙门的卷宗里,都察院的文书上,那些被呈到他案头等待批覆的摺子里,写满了平民女子的下场。 被人牙子转卖三回的,被夫家虐待至死的,孤身一人流落街头染了风寒无人问津的,为了几两银子把自己卖进腌臢地方的。 平民女子生活艰难,她出了这道门,能去哪里? 她在侯府里虽然是个丫鬟,可是吃穿用度比外面不知好了多少。 况且即便是做通房,也是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位置。 陈家女不就如此吗? 无名无份也要挤进苍澜院。 可她不愿意。 她寧可出去过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也不愿意留在他身边。 她以为的自由是每天不用看人脸色。 可真正的自由,是要用命去换的。 她一个孤身女子,没有户籍,没有靠山,没有立身的本事,出了这道门,她拿什么活? 他想起那些卷宗里的名字。 她们也曾以为出去就能活,可最后呢? 有些人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陆珩靠在车壁上,闭著眼,那捲公文搁在膝头,没有翻开。 他想起那次在偏院里,她倒在他怀里的时候,手攥著他的衣襟,分明攥得很紧。 可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留恋,也没有上了他的榻的惊喜。 她甚至什么都不要。 她想要的是什么? 陆珩问过自己很多遍,可他只知道,她想要的东西,他不一定能给。 或者私心点说,他不想给。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稳,陆珩下了车,却没有立刻往门里走。 他站在石阶上,夜风从门洞里穿过来,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他忽然停住了,转过身,看著身后的青竹,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我生得很貌丑?” 青竹猛地抬起头,瞳孔地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声音都变了调,又急又快,像是生怕晚了一瞬主子就会误会什么:“爷这是哪里的话?!” “爷要是貌丑,京城里那些公子哥儿就没法见人了!” “您忘了前几年那些闺秀们为了在您跟前露个脸,连诗会都抢著去?” 陆珩“嗯”了一声,语气淡淡的。他想了想,又问:“那我的身家,难道还是太低?” 青竹深吸一口气,像是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隨即掰著手指头开始数:“爷,您弱冠之年就进了內阁,如今是正二品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兼內阁学士,圣上最倚重的心腹,永寧侯府嫡出的世子爷——” “您要是身价低,那满京城那些公子哥儿岂不是要饿死?” “且不说圣上的赏赐,单说您名下的私產,光是宅子就有——” “行了。” 陆珩打断他,“知道不低。” 他顿了顿,像是还在琢磨什么,又问,“那我生来不招女儿家喜欢?” 青竹终於忍不住了,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无奈的嘆息:“爷,您忘了您十五岁那年,京城里多少闺秀为了您的生辰,想方设法往侯府递帖子?” “那时候,提亲的人门槛都踏破了好几回,也就是这两年您任上的官职肃杀之气重了些,才少了那些狂蜂浪蝶。” 陆珩听完,没什么表情。 他本来也只是短暂的疑惑,对自己的条件他心里清楚得很。 他只是在想,既然他什么都有,该有的一样不缺,那她到底为什么不想要他? 可他没再问了,他知道问再多也没用。 青竹给不了他答案,她更不会告诉他。 他转过身,准备往门里走。 青竹跟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像是怕他再问出什么更让人招架不住的问题,赶紧换了个话题:“爷,您是在担心昭云姑娘被表小姐欺负?” 陆珩的脚步顿了一下,隨即失笑。 那笑意很淡,像夜风拂过湖面,不留痕跡。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苍澜院的事他向来不操心,青竹打理得妥妥帖帖,用不著他过问。 圣上的赏赐锁在库里,府里更没人敢动。 陈家的事他心里有数,要不是为了那盘棋,他不会放任母亲把人塞进来。 至於苍澜院被谁住进去,又或者被谁当成自己的地盘——他確实不在意。 至於那丫头…… 他想起那双狐狸一般的眼睛。 她难道会让自己吃亏? 第123章 让昭云过来伺候。 陆珩没有说下去,但嘴角那点笑意还在,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连祖母都被她哄得团团转,陆琰也被她三言两语打发了。 她在这种地方倒是如鱼得水,不肯吃半点亏。 陆珩不觉得她会在陈梦容面前吃亏,可他也並不觉得她有本事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管得住苍澜院的事。 一个从松鹤堂调来的小丫头,昨天刚住进来,今天就能把院子里的帐目理清,人事理顺? 他本来是不信的。 可陆珩跨进院门的时候,脚步还是微微顿了一下。 院子里很安静,廊下的灯笼点得恰到好处,像是有人专门调过。 青砖地面扫得乾乾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茶水房的方向飘来一阵淡淡的茶香,他走了几步,发现连廊下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都被人换过了。 换成了几株还带著花苞的秋菊,在夜风里轻轻晃著。 比前几日回来时舒坦多了。 陆珩刚走进正房,秋葵已经端著茶盘从迴廊那头走了过来,身后跟著一个穿著鹅黄色比甲的小丫头,低著头,步子又轻又稳。 陆珩的目光在那个小丫头身上停了一下。 面生。 不像是苍澜院的人。 秋葵行了个礼,把茶盏递过去:“世子爷,您回来了。刚沏的茶,您尝尝。” 陆珩接过茶盏,没有急著喝,目光落在秋葵身后那个小丫头身上:“谁安排的?” 秋葵顺著他的目光侧了侧身,语气平稳,早就习惯了世子爷的做派:“夫人昨日送了两个丫头过来,让跟著昭云姑娘学规矩。” “昭云姑娘安排了一个跟著奴婢奉茶,一个跟著她伺候笔墨。” 她顿了顿,“跟著奴婢的是这个,叫宝珠。” 宝珠低著头,行了个礼,声音细细的:“奴婢宝珠,给世子爷请安。” 她的姿態做得恰到好处,像是知道陆珩的喜好,不多看也不多说。 可陆珩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的时候,那双看似低垂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只是他的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太久,很快就移开了。 陆珩端著茶盏,注意力並没有放在宝珠身上。 他心情很好的想,那丫头倒是有几分自觉,竟然知道主动过来伺候笔墨。 她既然安排了人手,想必也打算在他书房里待著了。 不爽的是,她还要带著另一个丫头。 他身边从来不需要那么多人,尤其不需要別人塞进来的麻烦。 可他暂时没有发作,只是把茶盏端到嘴边,对秋葵吩咐道:“等会儿我要去书房处理公务,让昭云过来伺候。” 秋葵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说什么。 她身后的宝珠却忽然抬起了头。 宝珠的手指攥著袖口,像是犹豫了很久,终於鼓起勇气开口了。 “世子爷,昭云姐姐……昭云姐姐被夫人院里的人带走了。” 陆珩的手指在茶盏上停住了。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什么时候的事?” 宝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声音又低了几分,“就……就傍晚的时候。” “夫人院里来了个婆子,凶神恶煞的,说是夫人请昭云姐姐过去一趟。可昭云姐姐跟著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奴婢……奴婢担心昭云姐姐被为难,求世子爷……求世子爷快去看看吧!” 顾昭云还不知道苍澜院里,有人借著自己的事在世子爷面前出头。 她正扶著墙,一瘸一拐地往院门口走。 膝盖的钝痛从骨头缝里往外钻,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了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 她咬著牙没吭声,只想赶紧走回苍澜院,把门关上,把这条腿放平了再管別的事。 顾昭云不是不惜命的人,但领头的两个领导意见相左的时候,自己肯定要听直系领导的。 那么与此同时,被另一位领导刁难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为了自己的自由,顾昭云愿意忍受短暂的苦。 可万万没想到,刚调整好心情,顾昭云一抬头,就看见了自己现在的领头上司。 陆珩站在院门口,月白色的袍角被夜风掀起一道浅浅的弧度。 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膝盖上。 “膝盖怎么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著一点不易察觉的怒气。 像是感觉自己的东西被突然损坏了。 顾昭云的步子顿了一下,隨即笑了笑。 那笑意恰到好处,若无其事的行了个礼。 “世子爷安好。” “奴婢不碍事的,就是站了一会儿有点酸,回去歇歇就好了。” 她没有说夫人让她站了两个时辰,也没有说她现在膝盖已经肿得比早上还厉害了。 顾昭云只是笑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陆珩看著她,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已经看穿了她的想法。 但他没有拆穿。 陆珩没有追问,只是侧过头,对身后的青竹说了一句:“送她回去。” “让府医去给她看看膝盖。” 青竹敏锐地察觉到自己主子爷心情並不算太好。 他暗戳戳朝顾昭云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別再推辞了。 再推下去,主子爷难得的好心情真要被破坏了。 主子爷发怒起来,可是很可怕的。 顾昭云只好应了一声,没有再推辞。 她低著头,跟著青竹往外走,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顾昭云没有回头,但她感觉的出来,世子爷似乎在看她。 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像夜风从廊下穿过,凉丝丝的。 顾昭云只是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把自己从他的视线里挪出去。 直到走出那道门,那道目光才终於断了。 陆珩站在原地,看著她走远,才收回目光,转过身,推开正房的门,走了进去。 沈氏正靠在软榻上,手里端著一盏茶,听见脚步声,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隨即又鬆开了。 “珩儿?你来了。” 她的语气带著几分意外,又带著几分矜持的欢喜,像是一个母亲看见久未归家的儿子时该有的样子。 可那欢喜底下,隔著一层薄薄的客气。 陆珩行了个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淡淡的,开门见山道:“母亲。” “听说您方才叫了我院里的丫头过来,不知道她犯了什么错?” 第124章 你为了一个丫鬟来质问我? 他没有绕弯子,也没有寒暄。 沈氏听到这话,端著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直接问这个。 她放下茶盏,靠在迎枕上,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调子。 可那温和底下,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怎么,她告状了?” “没有。” 陆珩的声音不高,“她什么都没说。” 沈氏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 她这个儿子,从小就是这样。 太聪明了,聪明到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对他好。 她给他挑最好的先生,替他打点府里府外的人情往来,可他对她始终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客气,周到,挑不出错处,可也走不进心里。 她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她做得还不够好,又或者,他天生就养不熟。 不像老二,虽然不爭气,可至少是贴心的。 也不像她娘家那些人,没什么出息,但对她都是热情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沈氏靠在迎枕上,把那点复杂的心绪压下去,语气放软了几分:“我不过是叫她来说了几句话,让她对容儿客气些,不要仗著你给的几分体面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怎么,这也不行?” 陆珩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上,语气淡淡的:“母亲,苍澜院的事,我自有安排。” “她是我放在院里的人,没有我的话,谁都不能动她。” “母亲能明白吗?” 沈氏的手指在茶盏上微微顿了一下,眼中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她没有告状,也没有诉苦。” 陆珩站起来,整了整袍角,“儿子只是想让母亲知道,她是儿子的人。” “母亲若是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跟儿子说,不必绕这么大的弯子。” 沈氏抬起眼,看著陆珩,目光里带著几分不可置信,又带著几分说不上来的凉意。 “珩儿,”她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带著压了又压的火气,“你为了一个丫鬟,来质问我?” 陆珩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那里,月白色的袍角垂落在青砖地面上,烛火在他身后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 他沉默了片刻。 “母亲,”他的声音依旧温和,温和得不像真人,“陈梦容的事,您心里清楚。” “她哭诉自己没了清白,您真觉得是儿子做的?” 沈氏的手指在茶盏上微微收紧了,她抬起眼,看著陆珩,目光里压著一丝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固执。 “你这是什么话?!” 她的声音不高,语气里满是心疼,“容儿失了清白,这么大的事,她难道会胡说不成!” “你现在来问我信不信?珩儿,你是我生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性子。” “你若是不愿意,谁能逼你?” 沈氏顿了一下,似乎在肯定自己的说法。 “况且,你既然愿意接她进苍澜院,又何必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陆珩站在烛火的光影里,月白色的袍角垂落在青砖地面上,纹丝不动。 他开口时,声音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调子,不像是在跟自己母亲讲话,倒像是在跟一个需要哄著才能听话的人讲道理。 “母亲,儿子只是想让您知道,陈梦容进苍澜院,是您给她要的体面。” “儿子给了。” “可陈梦容既然进了苍澜院,那她过什么样的日子,就是儿子的事。” “您不必担心,也不必过问。” 沈氏靠在迎枕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像是在琢磨他那句话底下的意思。 她的声音低了几分:“你这话,是说给容儿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陆珩没有迴避她的目光,语气平淡:“是说给母亲听的。” 沈氏看著陆珩,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还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复杂。 “那我难道还过问不得你院里的丫头?” 沈氏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我是你的母亲,连问一句都不能了?” “母亲可以问。” 陆珩的声音依旧温和,“只是问过之后,不必再替儿子做主。” “儿子让陈梦容进苍澜院,已经是顾及了母亲的面子。” 这话说得不重。 可一点面子都没有给他母亲留下。 沈氏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 陆珩站起来,整了整袍角,“母亲若是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可以直接跟儿子说。” 沈氏的嘴唇抿了一下,把手里的茶盏搁回桌上,发出一声重重的响动。 陆珩没理。 他早就知道跟母亲是说不通的。 他行礼离去,不带一丝留恋。 沈氏看著自己这个好大儿的背影,紧紧抿著的嘴唇有一丝颤抖。 “崔妈妈,他怎么能这样对待我这个母亲?!” 沈氏的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像是压了许久的火气和委屈终於找到了一个出口。 她看著那扇合上的门,脸上的表情是被自己儿子的態度狠狠刺痛了的恼怒。 崔妈妈站在一旁,垂著手,没有立刻接话。 她跟在夫人身边多年,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適。 “他为了一个丫鬟——” 沈氏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又压了下去,像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来太丟人。 “他为了一个丫鬟,来警告我?!” “为了一个外来的小丫头,连我这个做母亲的面子都不要了!” 崔妈妈这才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带著几分斟酌过的谨慎:“夫人,世子爷的脾气您也清楚,今日这事,您怕是有些急了。” “不如先缓一缓,等过几日大家都冷静了,再说也不迟。” 沈氏的手掌在茶盏旁攥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他什么时候给过我软和的时候?” 她吸了口气,像是要把那点情绪咽回去,声音低了几分,“你说,他这是不是鬼迷了心窍?一个丫头而已,怎么比得上容儿?” 崔妈妈没有回答。 这话可不好接。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夫人有时候做事过於自以为是。 而被主僕两人討论著的顾昭云,此刻刚刚走回苍澜院。 青竹一进门就喊了小荷扶顾昭云回屋歇著,又亲自去叫了府医来。 第125章 方才那位姑娘,是世子爷的房里人? 顾昭云应了一声,没有推辞,膝盖疼得实在厉害,她也不想硬撑了。 也是倒霉,最近事情太多,膝盖跟著她受苦了。 小荷也觉得昭云姑娘实在是时运不济,分明是世子爷在意的人,却一直被磋磨。 她有心想问昭云姑娘,这些事情明明只要开口跟世子爷诉个苦,肯定就没事了,干嘛非要自己硬撑呢? 但看到昭云姑娘满脸冷汗的模样,小荷也不敢多问了。 只赶紧扶著昭云姑娘的手,小心翼翼地带她回了东厢,又端了热茶来让她暖手。 顾昭云靠在椅背上,慢慢把腿伸直了,膝盖还在隱隱发胀,隔著裤腿都能摸到微微的热意。 她其实能感受到小荷的欲言又止,但她没有说话,只是闭著眼,等府医来。 有什么好诉苦的呢? 她如果现在真的是世子爷的通房或者姨娘,当然可以名正言顺地诉苦。 可是即便自己诉了苦,又有什么用呢? 总不能指望世子爷为了自己跟夫人对上吧。 顾昭云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何况自己並不想当世子爷的房中人,既然只是一个丫鬟,主子要罚你骂你,除了受著,还能干什么? 府医来得比上次快了不少。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已经拎著药箱,连气都没怎么喘,像是早就等著人来叫似的。 青竹跟在他身后,在门口站定,没有再往屋里走。 府医放下药箱,先给顾昭云把了脉,又让她把裤腿捲起来看了看膝盖。 他看完之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只是从药箱里取出药膏和纱布,手法麻利地替她重新包扎。 “姑娘,老夫跟您说句实话。” 府医一边缠纱布一边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无奈,“您这膝盖,之前伤了就没好利索,如今又添了新伤。” “旧伤叠新伤,再这么折腾下去,怕是要落下病根了。” 顾昭云低著头,笑著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更没有自己是被夫人罚站了两个时辰。 府医也不追问,包扎完之后收拾好药箱,站起来,对顾昭云说了一句:“这几日不能再站了,这位姑娘,最好是能坐著就別站著。” “药我留了两份,一副內服,一副外敷。” 顾昭云本人倒是不大在意,只笑著应了一声。 还是小荷认真听著,不住点头。 府医走出东厢,夜风凉颼颼的,他走在青竹身侧,一边走一边想著心事。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被叫来给这位姑娘看诊了,头一回,世子爷衣裳都没换就让人去叫他,他慌得要了老命,还以为世子爷出了什么事。 第二回,又是青竹亲自来叫,他提心弔胆地跟著跑了一路,结果到了才知道,原来是那丫头膝盖受了伤。 而方才,青竹来传话,他一看青竹的表情,就知道还是那个丫头。 他心里那根弦鬆了下来,可又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微妙—— 世子爷的院子里,什么时候有人能连著叫几次府医,还次次都劳动世子爷的亲信亲自跑腿? 青竹虽然名义上是世子爷身边的下人,可说起来,託了世子爷的福,人家青竹在都尉府也是有正经官职的。 只是官职不大,掛了个名,也不需要日日去点卯。 但这也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外头的人,不说平头百姓,就连那些破落侯爵家的庶子,连这么个小官职都得求爷爷告奶奶的去找门路。 不过人家青竹也是真有本事,里外里一把抓,这才得了世子爷重用。 也因此,侯府里的人,哪个不知道青竹在世子爷身边的地位? 见了青竹,不说毕恭毕敬,也都是笑脸相迎的。 可方才那位姑娘面前,就连青竹也得客客气气的。 老天爷哎! 府医实在拿不准,到底该如何对待这位姑娘。 要说是世子爷的通房,府里肯定会有消息才对。 毕竟世子爷身边的位置多少人盯著,像那位陈家的表小姐,进苍澜院的消息不就飞一般的传遍侯府了? 可要不是吧…… 府医咂摸了一下嘴。 那更不像了。 府医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方才那位姑娘,是世子爷的房里人?” 这话问得有些冒昧,他知道自己不该多嘴,可不问的话,他心里总没个底。 青竹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不是。” 然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只管看诊就是,旁的不用操心。” 府医心里有了数,不再问了。 但他知道,若真是寻常丫鬟,青竹不会连这几步路都要亲自来送。 青竹送府医到院门口,停下脚步,“不过世子爷吩咐了,好药儘管用,不必省著。” 府医应了一声,心里清楚,以后若是再给这位姑娘看诊,只怕就要打上一百二十分的小心了。 照世子爷这个管法,这位姑娘只怕早晚是要进那间院子的。 而另一边,陈梦容在屋里坐著,手里捏著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著。 她下午让人给姨母那边递了话,想来用不了多久,那个多管閒事的贱丫头就该从苍澜院消失了。 陈梦容想著那丫头被姨母的人叫去训话时,那张故作镇定的脸,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连带著看桌上那盏凉了的茶都顺眼了些。 可她没高兴多久,外面就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虽然隔著一道院墙听不真切,却像蚊子一样嗡嗡地烦人。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把手里的团扇搁下,对身边的大丫头抬了抬下巴:“出去看看,谁在外面吵吵嚷嚷的?让他们安静些,別扰了我的清净。” 大丫头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陈梦容靠在迎枕上,等著大丫头把外面的人训斥一顿,让那些粗手粗脚的丫头知道自己该待在什么地方。 可她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大丫头回来稟报。 她心里正觉得有些不对劲的时候,门被推开了,大丫头低著头走进来,眼眶有些发红,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怎么了?”陈梦容的声音沉了几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谁给你气受了?” 大丫头咬了咬嘴唇,声音委屈得很:“奴婢出去让人安静些,可还没走近,青竹就发了话,说让奴婢该回哪里回哪里,不准出去乱走动。” 第126章 难道那丫头……真是表哥的房中人? 陈梦容的手指在团扇柄上微微收紧了。 她当然知道青竹—— 这是世子爷身边最得力的人,她来苍澜院这些天,知道这个人在院子里的分量。 他说的话,比她这个表小姐说的话管用多了。 陈梦容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了上来。 她乾脆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 廊下的灯笼还亮著,橘黄色的光铺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她站在廊下,正好看见青竹从东厢那边走出来,身后跟著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背著药箱,步履匆匆,像是刚看完诊正要离开。 陈梦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府医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是世子爷病了? 陈梦容有些担心,但也不好直接去问青竹,知道就算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她收回目光,正好看见一个小丫头端著茶盘从迴廊那头走过来,低著头,步子又快又碎,像是怕耽误了什么。 陈梦容往前走了两步,拦住她,语气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隨意:“那边出了什么事?怎么连府医都惊动了?” 那小丫头被拦住,猛地抬起头,看见是她,赶紧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慌:“回表小姐,奴婢……奴婢也不知道。” 陈梦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看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那小丫头把头埋得更低了,像一只被猫盯住了的老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梦容看见这种丫头就烦,那小丫头凑个空,赶紧端著茶盘跑了,像是怕再慢一步就会被抓住似的。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丫头跑远的方向,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 青竹亲自送府医出门,说明府医看诊的人至少身份不低,否则青竹不会亲自来送。 可陈梦容问了一圈,没有一个人肯说。 也不知道究竟是青竹封了口,还是那个叫昭云的贱人留下的吩咐。 她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正要转身回去,余光却瞥见廊下的阴影里站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鹅黄色的比甲,低著头,像是刚从旁边的偏房里出来,不声不响的,像一只躲在墙角的猫。 陈梦容记得这个人。 自己刚搬进来的时候,这个丫头过来討好过自己,似乎是叫……宝珠? 宝珠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陈梦容面前,行了个礼,声音细细的,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怯意:“表小姐安好。” “奴婢方才听见您在问府医的事……” 她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下去,“奴婢恰好知道一些,不知道表小姐想不想听。” 陈梦容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著几分审视。 “你知道些什么?” 宝珠低著头,声音压得更低了,“方才昭云姐姐被夫人院里的人叫去了,站了两个时辰,膝盖的旧伤犯了,回来的时候路都走不稳。” “是青竹亲自送她回来,又去请了府医来。” “世子爷回来之后,听说昭云姐姐被夫人叫走了,连口水都没喝就去了夫人院里。” 她说著,抬眼飞快地看了陈梦容一眼,又低了下去,“奴婢不是有意打听,只是正好看见了。” 陈梦容最烦別人这种矫揉造作的样子。 那日宝珠来示好,也是这么一副小家子气的模样,所以她才看她格外不顺眼,连她端过来的点心都给掀了。 正想开口训斥宝珠,谁知道下一秒,院门口就传来守门丫头清脆的声音:“世子爷回来了!” 陈梦容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唇,把那句还没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她往前迎了两步,忽然想起身后还站著个人,便侧过头,打算先把宝珠打发走。 她可不想让表哥看见自己跟这个丫头站在一起说话,免得他多想。 况且,陈梦容心里清楚得很,姨母送这两个丫头过来,说得好听是帮她,可谁不知道,送这两个丫头就是奔著做通房来的? 那两个丫头模样都不差,春杏丰腴艷丽,宝珠纤弱娇柔,都是她最討厌的狐狸精样。 万一表哥看上了谁,她岂不是膈应自己? 一个昭云就已经够让她心烦的了,再多一个,她可受不了。 可陈梦容一回头,发现身后的廊下空空荡荡,已经没有人影了。 宝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无声无息,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 陈梦容愣了一下,倒也没有生气。 她心里还想著,这丫头倒是挺有眼色,知道什么时候该留,什么时候该走,比她想像的要聪明几分。 陈梦容没有多想,只是转过身,脸上已经掛起了笑意,朝陆珩迎了上去。 陆珩正从院门口走进来,脸色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的温和。 也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他的目光扫过院子,像是没有看见她似的。 陈梦容的笑意微微僵了一下,但她没有放慢脚步,依旧迎上前去,声音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热络:“表哥,你回来啦?” “用过晚膳了吗?我让人给你备了些点心——” “不必了。” 陆珩的声音淡淡的,脚步没有停,从她身边走过去,像是路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你早些歇著吧。” 陈梦容站在原地,手里还攥著那把团扇,脸上的笑意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她看著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正房门口,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喘不上气。 他甚至连一句敷衍的客套都没有,就那么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她好歹是他的表妹,是表哥的母亲亲自送进苍澜院的,而且也是他亲口答应让她住进来的。 可他现在对她,和对待一个陌生人没有什么区別。 甚至还不如以前。 以前表哥见她,总是会温柔笑著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西厢的门还敞著,里面的烛火映在窗纸上,暖融融的,可她走进去的时候,却觉得有些冷。 青竹是表哥身边最得力的人,从来只替表哥办事。 可今天,青竹亲自送那贱丫头回屋,又亲自去请府医,这只能是表哥的意思。 而且宝珠说,表哥听说那个贱丫头被姨母叫走了,连口水都没喝就去了一趟姨母的院子。 陈梦容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了。 难道那丫头……真是表哥的房中人? 可是就凭那丫头?! 陈梦容想起那张总是低垂著的秀美面容,心中的妒火不可抑制地扑了上来。 第127章 陆珩忽然很想试一试。 陈梦容越想越觉得,表哥对她的冷漠,就是因为那个叫昭云的丫头。 表哥明明是鬆口让她住进来的,她以为自己跨进苍澜院的这道门,离表哥就近了。 本想著来日方长。 但今天,陈梦容被晾在西厢,下人们不把她当回事就算了,一个小小的丫头也能对她指手画脚。 而表哥看她的眼神,分明带著客气和疏离。 她又不傻,表哥的心思现在明显不在她身上。 那个贱丫头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把表哥的魂都勾走了。 若不是她,表哥怎么会对自己这么冷淡? “採薇。” 採薇从外间走进来,低著头:“姑娘。” 陈梦容的手指在团扇柄上慢慢收紧,声音低了几分:“你再去一趟姨母那边。”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让姨母帮忙查一下那个叫昭云的丫头——” “我总觉得她来路不正。”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採薇听了,有些犹豫,抬眼看了她一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姑娘,夫人那边方才已经派人来递过话了,说让姑娘先歇著,不必急於一时。” “我让你去,你就去。” 陈梦容的声音沉了几分,带著一股不容反驳的意味,“我身边又没有別的人能用,只能求姨母了。” “要等到表哥彻底被那贱人勾走了,那还来不来得及?” 採薇抿了抿嘴唇,不敢再多说,只得应了一声退出去。 她穿过迴廊,往侯夫人的院子走去。 而另一边,陆珩走进东厢的时候,顾昭云正靠著床头,腿上盖著薄毯,手里捧著一碗温热的药汤,一点一点地喝著。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世子爷,明显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时间会看到他。 秋葵之前分明是说,世子爷一般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一次的。 顾昭云赶紧放下药碗,想要站起来行礼。 陆珩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她不必起来,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盖著薄毯的膝盖上。 “膝盖还疼?”他的声音不高,带著几分温柔。 顾昭云摇了摇头,语气轻快了几分:“不碍事了。府医的药很管用,敷了两回已经好多了。” 她顿了顿,又笑了笑,“世子爷不必担心,奴婢皮糙肉厚,摔打惯了。” 陆珩看著她,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从她微微发白的唇瓣扫到她攥著药碗的指尖,那双手指节分明,骨节处还带著一点没消的红痕。 像极了那夜,落在幔帐上的时候。 陆珩沉默了片刻,暗自驱散身上的热意,“是我考虑不周。” “陈梦容骄纵,又有母亲撑腰,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院里应付她。” 他说著,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歉意,“若不是我把你带回苍澜院,母亲不会这么针对你。” 顾昭云端著药碗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想到世子爷会这么说—— 这样身份的人,竟然也会道歉。 为了自己受的这些委屈。 她心里那根弦微微鬆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顾昭云笑了笑,那笑意比方才真了几分:“世子爷说什么呢,您答应放奴婢出府,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奴婢既然答应了替您管著苍澜院,就一定会做到尽善尽美。”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她说著,语气里带著几分轻鬆的调侃:“况且,做了掌事丫头之后,小荷时刻在身边帮忙,奴婢也没累著什么,比之前在松鹤堂的时候还轻省些。” 陆珩听著她的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被公务烦扰了一天的心情突然好了不少。 陆珩忽然觉得,她可能从来没有尝过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滋味。 她以为自由就是独自扛起所有的事,以为自己能给的恩典就是答应放她走。 他不知道要怎么告诉她,他想给她的,远远不止这些。 如果他用锦衣玉食养著她,用权势护著她—— 她还会想走吗? 陆珩忽然很想试一试。 他收回目光,像是猎人发现了一个新奇的猎物,转头朝门外唤了一声:“小荷,进来。” 小荷正蹲在廊下等著,听见世子爷叫她,赶紧站起来,推门进来,行了个礼,声音脆生生的:“世子爷,您叫我?” 她的眼睛在烛火下亮晶晶的,像一只嗅到了鱼腥的猫,兴奋又克制。 陆珩没有看她,声音隨意,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之前在院里是做什么的?” 小荷低著头,声音里带著几分激动:“回世子爷,奴婢之前在院里洒扫,是三等的。” “嗯。” 陆珩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从今天起,升你为二等。” “以后你就专门帮昭云做事,有什么不懂的,去问青竹和秋葵。” 小荷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她愣了一瞬,隨即低下头,声音里带著压都压不住的欢喜:“多谢世子爷!奴婢一定好好干,不辜负世子爷的信任!” 小荷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她就知道,跟著昭云姐姐准没错! 这才站了几天队啊,二等就砸到她头上了。 她恨不得现在就衝出去,告诉院里所有那些当初等著看笑话的人——她赌对了! 小荷咬著嘴唇,拼命忍住嘴角的弧度,可那笑意还是从眼角眉梢漏了出来,藏都藏不住。 顾昭云坐在床上,端著药碗,看著这一幕,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世子爷似乎是为了让她轻鬆些,突然给小荷升了二等。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一个人忙得过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顾昭云看著小荷那副又惊又喜的样子,知道这份恩典对小荷来说意味著什么。 小荷有野心也有能力,更敢拼敢赌。 这应该是小荷盼了许久的提拔,自己若是替小荷推了,反倒不好。 顾昭云想到这里,也就没有开口,只是目光落在小荷那副喜不自胜的背影上,心里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小满来。 小满还在大厨房烧火,每天灰头土脸的,挣那点可怜的月钱,连出趟门都要偷偷摸摸的。 自己答应过小满,等自己在松鹤堂站稳了脚跟,就想办法把她调过来。 虽然现在工作的地点发生了些变化,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苍澜院还能待多久,可既然现在有这个开口的机会—— 顾昭云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著开了口:“世子爷,奴婢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128章 会不会求著他要留下来? 陆珩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隨意:“讲。” 顾昭云斟酌著措辞,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些。 “小荷现在升了二等,那院里洒扫的人手是不是就缺了一个?” 她抬眼看了看陆珩的神色,“奴婢有个旧识,在大厨房当差,年纪不大,性子也老实本分,手脚还算麻利。” “不知道能不能把她调过来,补洒扫的缺?” 顾昭云说完,又觉得这话像是她在假公济私,怕世子爷觉得不妥,赶紧补了一句。 “那个小丫头在灶台前烧了那么久的火,也没去过別的地方,世子爷若是不放心,奴婢让她先干著,要是做不好,再退回大厨房也不迟。” 看到世子爷的脸色没有什么不对劲,顾昭云还趁机拍了拍马屁,“奴婢也就是想著,能在世子爷院里当差,估计是她一辈子的幸事了。” 陆珩看著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意不大,像是被她那句话逗到了,又像是觉得她这副生怕他多想的样子有些意思。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靠回椅背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她在担心他不同意,还是在担心他怀疑她动机不纯? 可她不知道,他乐意给她这个人情。 一个洒扫丫头的缺,对陆珩来说不值一提。 可她愿意开口,说明她开始把苍澜院当成自己可以周转的地方了。 陆珩对此很满意。 “不过是一个洒扫丫头的缺,你安排著办就是了。” 他的语气隨意,带著熟稔的温柔,“不用来回我。” 顾昭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心里那块石头轻轻落了地。 又觉得世子爷的语气有点奇怪。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好领导? 顾昭云没多想,赶紧道了谢,脸上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真心实意的轻鬆。 她转头对小荷说:“小荷,我现在膝盖不方便,还得麻烦你明日一早去大厨房要个人,她叫小满,你把人带回来直接找我就好。” 小荷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是,奴婢明天一早就去!” 她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带著十足的干劲。 小荷退出去之后,屋里安静下来。 顾昭云端著空碗,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想起小满那双总是湿漉漉的眼睛。 上次跟她说小月的事时,小满攥著她的手攥得那么紧,像是怕一鬆手就什么都抓不住了。 等小满来了苍澜院,至少能离她近一些,不用再隔著大半个侯府,连见一面都难,还得找人传话。 还有秋月—— 顾昭云不是没想过把秋月也调过来。 可她想了想,又觉得暂时不能动。 绣房那边虽然辛苦,可好歹是个正经差事,学的是手艺。 她若是贸然把秋月调到苍澜院来,给不了什么好差事,反倒耽误了她。 不如先等等,等苍澜院里针线房有机会的时候再说。 顾昭云打算完这些,回过神,发现陆珩还在看著她。 那目光落在她脸上,让她有些不自在。 顾昭云放下药碗,垂下眼,声音放低了几分:“世子爷还有別的吩咐吗?” 陆珩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门外。 顾昭云跟著看过去,瞥见门口有一道藏青色的身影晃了一下。 她鬆了口气。 果然是自己多想了。 青竹站在门边,没有进来,只是敲了敲门框,目光落在陆珩身上,像是在等一个合適的时机。 陆珩侧过头,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青竹进来。 青竹走近两步,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他声音压得很低,顾昭云只听见几个模糊的尾音,具体说了什么,她没听清。 陆珩的表情没有变,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但他的目光在顾昭云身上停了一瞬。 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青竹说完,退后两步,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屋里又安静下来。 顾昭云心里那根弦微微动了一下。 “世子爷——”她正准备说什么的时候,陆珩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隨口一问,却让她的心跳猛地顿了一下。 “你真的一定要出府吗?” 顾昭云的手指在药碗边缘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著他那张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脸,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 他为什么这么问? 难道世子爷反悔了? 不不不。 世子爷应该不是这样的人。 还是说自己出府的事有点难办? 但是也不应该啊。 顾昭云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可每一个都让她觉得不安。 “世子爷,”她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的味道,“您之前……不是跟奴婢说好了吗?” 陆珩看著她那副提心弔胆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那笑意不大,却带著几分安抚的意味。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细白的手腕上停了一瞬。 “隨口一问罢了。” 他说,语气恢復了惯常的温和,“你好好歇著。” 陆珩站起来,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陆珩走出房间,廊下的夜风迎面扑来,凉丝丝的,吹得他袍角微微扬起。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分明是同一张脸,可此刻却让人觉得冷硬。 青竹正等在不远处的廊柱下,见他出来,快步迎上来,压低了声音:“爷,夫人那边已经开始著手查昭云姑娘的事了。” “咱们……要不要让人拦一下?” 陆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回过头,目光穿过夜色,落在那扇还亮著灯的窗子上。 “不必拦著,她们既然想查,就让她们查。” 陆珩现在倒是有些期待。 那丫头知道第一晚是他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她会后悔吗? 还是会害怕。 会不会求著他要留下来? 应当是不会的。 陆珩想了想那丫头可能会有的反应,有些失望的发现。 她应该还是会选择离开。 他不动声色地捻了捻手指,脑海中不自觉的浮现出方才看到的那抹细白。 可惜。 她遇到了他。 第129章 怎么一个两个都跟进了狼窝一样?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小荷就出了苍澜院的门。 到大厨房的时候,灶台上的火刚生起来,烟雾混著柴火味瀰漫在半开的门里。 她问了人,在后院找到小满的时候,小满正蹲在柴堆旁边,手里攥著一把柴火,抬头看见一个面生的丫头站在面前,愣了一下,手里的柴火差点没拿稳。 “你就是小满?” 小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带著几分疏离,“昭云姐姐让我来接你。收拾一下,跟我走吧。” 小满手里的柴火“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问。 “昭云姐姐?” “她不是在老夫人院里的小厨房当差吗?怎么会突然接我过去?” 小满只觉得自己脑子有些发懵,语无伦次地问了几句。 可看到眼前这位威风的二等姐姐,丝毫没有想解释的意思,小满也只能点了点头,跟著小荷走了出去。 一路上,小荷走在她前面,头也没回,“昭云姐姐现在不一样了。” “她如今是苍澜院的掌事丫头,世子爷跟前的人,不是以前的时候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说才不显得太直白,“你跟她以前怎么处,那是你们的事。” “可你到了苍澜院,虽说提了等,但也只是个三等,该有的规矩还是得有。” “说话做事都仔细著些,別让人觉得昭云姐姐往院里塞了个不懂事的人。” 小满听著这话,步子慢了几分。 她本来心里就紧张,大厨房的日子虽然苦,可至少是她待惯了的,她一个烧火丫头,也没什么繁琐的规矩要守。 顶多是一天到晚,灶上的火不能熄就是了。 可苍澜院…… 那是世子爷的院子,是她这种烧火丫头连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小满觉得,昭云姐姐刚当上掌事丫鬟,就想著给自己提拔过去,要是自己做不好,那不是给昭云姐姐丟脸吗? 小荷的这几句话,让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苍澜院到了。 小荷领著她穿过迴廊,在顾昭云门口停下来,抬手叩了叩门:“昭云姐姐,人带来了。” 门开了,顾昭云靠在桌边,膝盖上还缠著纱布,但脸上带著笑。 她看见小满站在门口,手攥著袖口,眼神躲躲闪闪的,像一只被从窝里拎出来的小猫,浑身都是不自在。 顾昭云的心一下子就揪起来了,她衝口而出:“怎么了?是不是大厨房有人给你气受了?还是又有人欺负你了?” “你跟我说,我去找她。” 小满嚇了一跳,赶紧摇头,声音急切:“没有没有!昭云姐,没有人欺负我!” “上次你找过我之后,大厨房就没有人让我多干活了,连赵姐都对我比以前好了。” 她说著,声音低了几分,手指攥著袖口越攥越紧,“我,我就是在想……我过来,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要是麻烦的话,我还是回大厨房烧火吧。” “我不想连累你。” 小荷站在后面,不著痕跡地翻了个白眼。 苍澜院是多好的差事,怎么一个两个都跟进了狼窝一样? 顾昭云看著她,看著她那副小心翼翼,生怕给她添一丁点麻烦的模样,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涩。 她走过去,拉住小满的手,声音放软了几分:“你来了就是帮我忙了,怎么会是麻烦呢?” “我一个人在苍澜院,也没有个能说话的人,你来陪陪我,不是正好吗?” 顾昭云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况且,你姐姐的事,我还在继续查,你在我身边,我也好隨时跟你说。” 小满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带著几分压不住的哽咽:“昭云姐,谢谢你……” 顾昭云没有再说別的,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转头对小荷说:“你带她去安顿一下,换身衣裳,先认认路,別让她一个人瞎转。” 小荷应了一声,侧身让小满跟上,小满跟著她走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顾昭云一眼。 顾昭云冲她笑了笑,摆了摆手,像是说“去吧,別怕”。 小满眨了眨眼,把那点快要掉下来的泪意咽了回去,跟著小荷快步走了。 顾昭云站在原地,总觉得方才小满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不太对劲。 她想了想,又等了一会儿。 等到小荷安顿完小满回来復命的时候,才叫住了她。 小荷刚跨进门,脸上还带著那副被提拔之后的轻快劲儿。 她看见顾昭云靠在桌边等著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嗅到了什么不一样的气息,又很快堆起笑来。 “昭云姐姐,小满已经安顿好了,住偏房最里面那间,被褥都换了新的。” “我跟她说了一会儿话,交代了每日的活计,她適应的还不错。” 顾昭云看著她,没有立刻接话。 她的目光在小荷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打量什么。 “小荷,你去接小满的时候,跟她说了什么?” 小荷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像是小猫被轻轻踩了一下尾巴,又很快恢復了原样。 “奴婢……”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奴婢也没说什么,就是路上怕小满不懂规矩,说了几句让她仔细当差的话。” 顾昭云听著,没有打断她。 她的目光还是落在小荷脸上,像是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小荷被她看得有些不太自在,“奴婢也是怕小满不懂规矩,给您惹麻烦。” “现在院里的人都在盯著您,如果小满出了什么差错,到时候肯定会有人说您的不是。” “奴婢也是想著先敲打她几句,让她心里有点数,才不会给昭云姐姐拖后腿。” 顾昭云没有立刻接话。 她靠在桌边,沉默了片刻。 “你替我想得周到,我知道你是好意。”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小荷脸上,“可小满是我带来的,我清楚她的脾性,不是会惹麻烦的人。” “而且她也不过是一个三等,给我添不了多少麻烦。” 顾昭云的语气缓了几分,带著点诚恳,“你要是怕她坏了规矩,我会亲自教她。” “但小荷,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对她说类似的话了。” “我虽然是掌事丫鬟,但大家都是下人,说不上什么拖累不拖累。” 小荷张了张嘴,像是有些不服气。 第130章 「昭云留下。」 但看到顾昭云认真的双眼,小荷知道,恐怕自己说什么,昭云姐姐都不会听了。 她的目光微微躲了一下,低低应了一句:“奴婢知道了。” 即便如此,小荷心里仍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 昭云姐姐现在虽然还是掌事丫头,可她看得出来,世子爷对昭云姐姐的心思不一般,往后只会更不一般。 到时候,昭云姐姐要真成了世子爷的人,那她身边缺不了得用的丫头。 按照昭云姐姐对小满在意的劲头,指不定以后她小荷和小满就是昭云姐姐身边的大丫头了。 光是想一想这个前景,小荷就要高兴的流口水。 可那个小满—— 早上她去接人的时候,看著小满怯生生地站在那里,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样子,就知道这丫头是个撑不起场面的。 这样的人到了苍澜院,能帮上什么忙? 不拖后腿就不错了。 可昭云姐姐护著她。 小荷看得清楚,昭云姐姐对小满的在意,不是装出来的。 她心里那股酸溜溜的劲儿又冒了上来—— 她小荷费了多少心思才在昭云姐姐面前露了脸,从三等跳到二等。 小满什么都没做,就因为跟昭云姐姐有旧,就被她这么护著。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那点酸没什么意思。 还不如帮昭云姐姐好好办事,保住自己未来大丫头的地位。 小荷不服气的神色一闪而过,恢復了平日里的状態。 顾昭云看得出来,却没有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你去忙吧。” 小荷赶忙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顾昭云嘆了口气。 其实她隱约能看得出来,小荷现在是什么想法。 要是放在前世,她会很欣赏这种有野心的姑娘,並且也很乐意去提拔。 可现在? 小荷的野心自己承载不了,因为她不可能会去做主子的通房。 所以顾昭云只能在心里对小荷说对不起。 不过好在,自己的膝盖已经能慢慢走动了。 顾昭云没有急著去做事。 秋葵那边昨日说过,世子爷在的时候,贴身伺候的事有青竹在,不用她们操心。 她们要做的,无非就是世子爷在书房处理公务的时候奉个茶,研个磨,且一般也不会让她们久待,进去露个面就该出来了。 顾昭云把这份差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挺合適。 她和秋葵正好可以带春杏和宝珠进去晃一圈,也算是对侯夫人送人这件事有个交代—— 你们送来的人,我带去了,也露了脸,剩下的就看她们自己的造化了。 顾昭云也没有特意准备,只是提前跟秋葵打了招呼,让奉茶的时候带上宝珠。 伺候人的活计,不管是哪方面的,春杏和宝珠都在夫人院里学过,所以也用不著顾昭云操心。 昨日青竹就交代过,让顾昭云今日晨起就去书房伺候。 於是到了时辰,她便带著春杏往书房走。 春杏走在她右后方,步履从容,腰肢款摆,嘴角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弧度。 她仍旧对顾昭云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顾昭云也懒得与她多说,反正自己应付过这段时间就要出府了。 两个人一路无话。 走到书房门口,青竹正站在廊下。 他看见顾昭云带著人来,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瞬,又扫过她身后那道身影。 青竹脸上没什么表情,侧身让开半步,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姑娘来了。世子爷在里头。” 顾昭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抬手叩了叩门。 里面传来陆珩的声音,淡淡的:“进来。” 书房里光线柔和,窗半敞著,秋日的风从外面吹进来,把案上那捲公文翻了一页。 陆珩坐在案后,手里握著笔,像是正在批阅什么,没有抬头。 顾昭云行了个礼,声音不高不低:“世子爷,奴婢来伺候笔墨。” 书房里光线柔和,窗半敞著,秋日的风从外面吹进来,把案上那捲公文翻了一页,又落下来。 顾昭云带著春杏进了门,侧过身,给人让出了位置。 “春杏,你去给世子爷研磨。” 春杏应了一声,走上前。 她今天特意换了件水红色的比甲,料子是新裁的,领口绣著细密的缠枝纹,在烛火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弯腰研磨的时候,手腕微微抬高了几分,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动作不急不慢,连拿墨条的姿势都像是练过很多遍的。 研完墨,墨条放回去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响。 春杏退后半步,却没有立刻退远,而是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在陆珩抬眼的余光里。 她敛著眉眼,姿態是恭顺的,可那副水红色的衣领衬得她比平日鲜亮了几分,像是精心打理过才来的,一进书房就把明晃晃的心事摊在了烛火底下。 就在这时,秋葵带著宝珠也过来了。 宝珠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低著头,手指轻轻绞著袖口,像是有些紧张。 她没有像春杏那样往前凑,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秋葵身后,目光低垂著。 可她走过去奉茶的时候,步子又轻又稳,连袖口滑落时露出的那一截皓腕都比春杏更细白些。 她微微侧过头,像是无意间看了世子爷一眼,很快又低下去,目光中透出几分少女的娇憨。 不知道世子爷看没看到,反正春杏是看到了。 她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恰到好处的弧度。 她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是要给宝珠让出位置,却在错身的瞬间借著身形遮挡了宝珠看向世子爷的目光。 宝珠余光扫见,没有抬头,只是微微侧身,正好卡住了春杏走回原位的路。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却像是用眼神和身段在暗处过了一轮。 顾昭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出声。 她站在一旁,像什么都没看见,心里却在想,这一趟带她们来,倒比预想的热闹几分。 现场版宅斗戏来的。 陆珩的目光从公文上抬起,从暗自较劲的两人身上扫过,没有停留,像是看了两件不太要紧的东西。 然后放下笔,声音平淡:“秋葵,带她们下去。” “昭云留下。” 屋里安静了一瞬。 第131章 他只是想要她而已。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顾昭云站在案边,心跳还没完全平復下来,脑子里已经把方才的事飞快地过了一遍。 她想著自己方才带春杏和宝珠进来的事,又看到陆珩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难道是自己擅自做主,惹了他不高兴? 或者是觉得自己不该把这两个人带到他面前来晃。 顾昭云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了,声音带著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世子爷,春杏和宝珠是夫人送来的。” “奴婢想著,若是一直不让她们在世子爷跟前露面,只怕夫人那边不好交代。” “奴婢没有提前跟世子爷打招呼,是奴婢考虑不周。” 顾昭云说著,又觉得自己像是在找理由开脱,赶紧补了一句,“下次奴婢一定先问过世子爷。” 陆珩没有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她,没有打断她,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陆珩看著她那副紧张的样子,看著她急急忙忙解释的样子,心里那点盘算都跟著缓了下来。 她以为他在生气,以为他是觉得她不该把那两个人带进来? 这丫头想的那些东西,在他心里连一圈涟漪都没盪起来。 陆珩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好笑她这副谨慎模样,却偏偏猜不到他真正在意的那个方向。 他没有打断她,只是听顾昭云说完,像听一只不常出声的鸟在试探著鸣叫。 末了,才温和地开口:“不要紧。” 顾昭云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那三个字的意思。 她抬起头,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紧张:“世子爷不觉得奴婢……安排得不妥当?” “没有不妥。” 陆珩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嘴角带著笑意,“你做得很好。” 顾昭云站在案边,手指在袖口里轻轻绞了一下,总觉得,自己那点不自在,在这位爷眼中已经无处可藏了。 她垂下眼,应了一声“是”。 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 顾昭云不想让他看出来自己方才其实在担心,但话已经开了口,收不回来了。 陆珩看著她,没有拆穿她,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和:“膝盖好些了?” 顾昭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心里再次感嘆世子爷是个神仙领导,同时点了点头:“好多了,府医的药很管用。” 陆珩站在案边,看著她神情中对自己並不设防的感激,心里那点盘算像潮水一样退了又涨。 他开口时,声音带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你把院子管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周全。” “说说看,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顾昭云愣了一下,隨即连忙摇头,目光坦荡得没有一丝犹豫:“世子爷已经帮奴婢太多了,奴婢可不能那么贪心。” 她说著,又觉得自己拒绝得太过生硬,赶紧补了一句,“能在这院子里安稳当差,已经是奴婢的福气了。” 陆珩看著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旁人总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揽到自己怀里,偏她什么都不要。 他见过太多人眼中的贪婪,唯独她,处处收著退著,连送上门的好意都要先掂量一下,看看是不是该接。 陆珩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带著不容拒绝的坚定:“一码归一码。” “你这一趟替我挡了母亲送来的麻烦,该得奖赏。” 顾昭云张了张嘴,正准备再推辞一次,脑海中却闪过一个画面—— 小月缩在庄子的角落里,沉默不语。 她犹豫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陆珩。 他的目光温和而坦然,不像是客套话,显然是真的愿意给她奖赏。 顾昭云咬了咬嘴唇,低声开了口:“那……奴婢確实有一件事,想求世子爷帮忙。”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奴婢有一个同乡,叫小月,以前在西院库房当差。” “她伺候主子不得力,被罚去了庄子上,身上也带著伤。” 她说著,有些不敢看他,怕他觉得她是在借著这个机会討人情,“奴婢已经托人替她找了大夫,可奴婢平日不能出府,也没办法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奴婢原本想著等赎身出府之后就把她接出来照顾,可如今陈家的表小姐来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安生,奴婢怕是没那么快能出府了。” “所以……奴婢想求世子爷,能不能让人去看看她,帮她换个好一些的住处。” 顾昭云没敢和盘托出,也没敢让世子爷帮忙查小月的事。 小月的事透著蹊蹺。 到底是谁能在侯府隨意发落一个下人? 至少也得是个主子。 万一真查出来是哪个主子乾的,谁先被处理了还真不一定。 所以还是先帮小月脱离苦海比较要紧。 陆珩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著她,目光里的温和没有变,只是多了一层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他开口时,声音带著一点无奈的笑意:“你倒是会替別人打算。” “你为那个叫小月的同乡求了这么多,有没有什么,是你自己想为自己求的?” 他走进两步,低头看著她,月白色的袍角带来一丝草木味的清香,“这个不算,是替別人求的。” 陆珩说著,语气里带著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你替別人求的,我准了。” “可你自己的那份,还没说。” 顾昭云抬起头,看著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一下,这次不是惯常恭顺的假笑,而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她的声音比方才轻快了几分:“奴婢真的没什么想要的。” “世子爷人真好,是奴婢遇到过最好的主子。” 顾昭云说完,又觉得这话有些冒昧,简直不像自己说出来的。 她赶紧低下头,祈祷世子爷千万別多想,赶紧开口让她走。 陆珩站在她面前,看著她那副小心翼翼又真心实意的样子,嘴角那点笑意一直没有散。 可他眼底的神色已经变成另外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河面下缓缓流动的暗涡。 好主子?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要把它们放在舌尖上品一品味道。 她真心实意地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带著一点她自己也未必察觉的暖意。 她大概是真的觉得他是个好人,是个难得会体恤下属的好主子。 可她想错了。 他不是什么好主子,他只是想要她而已。 第132章 她以为陆珩是个好主子 他想要她留下来,想让她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的庇护,也习惯他给的一切——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那些东西都不是白白给她的,他想看看她那时候的表情。 她会不会后悔? 会不会害怕? 陆珩不知道。 可他忽然有些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她以为他是好主子,可如果她发现他的真实性格—— 偏执,掌控,步步为营—— 她还会这么觉得吗? 陆珩收回目光,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风从窗外吹进来,凉丝丝的,吹得他袍角微微扬起。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低语。 她总会知道的。 而等到她知道的那一天,他已经不打算再给她第二条路走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不急,种子已经落下了,剩下的,只是等它生根发芽。 “既然是这样,那你就先回去歇著吧。” “你想要的东西,我会帮你办好。” 顾昭云刚踏出书房的廊下,还没来得及把那口轻轻鬆下来的气吐匀。 身后就传来一声气势十足的呼唤:“站住。” 顾昭云脚步顿了一下。 她在心里默数了一拍,才转过身,脸上已经掛上了那副挑不出毛病的恭顺笑意。 陈梦容站在西厢廊下,手里攥著一把团扇,没有扇,只是攥著柄,指节泛白。 她身后跟著採薇,低著头,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 “表小姐。” 顾昭云行了个礼,语气平淡,“您找奴婢有事?” 陈梦容没有立刻接话。 她先是上下打量了顾昭云一圈,目光像一把软尺,在顾昭云身上一寸一寸地量过。 她开口时,语气里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隨意:“我倒是好奇,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顾昭云站在原地,只是一如往常地垂著眼,声音甚至带著一丝轻鬆:“奴婢没什么来路,表小姐若是好奇,可以去问管事的,奴婢的来歷都在册子上记著。” 她当然知道陈梦容这句话是在问什么。 家生子之所以好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主子掌握著这一家老小的生死。 可自己不是家生子,不会被威胁。 顾昭云甚至都记不清,原身的亲人究竟长什么样子。 陈梦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沉了几分:“你倒是会说话。” “可你別以为有表哥撑腰,就可以在我面前放肆。” “我毕竟是夫人娘家的人,现在还住在这苍澜院,你一个下人,还敢跟我顶嘴?!” 顾昭云依旧站著,没有动。 她看著陈梦容,开口时,语气不卑不亢:“奴婢方才已经向表小姐行了礼。表小姐若是觉得奴婢礼数不周,可以责罚奴婢。” “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里甚至带著一丝笑意,“表小姐是客,客人惩治主家的下人,传出去,只怕是不好听吧?” “奴婢是苍澜院的掌事丫头,表小姐若真想罚奴婢,恐怕得先过了世子爷那一关。” 陈梦容的呼吸重了几分。 她攥著团扇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像是已经按捺不住那股火气了。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这是在拿表哥压我?” “你知不知道,苍澜院未来的女主子,到底是谁?!” 顾昭云看著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意依旧是那副恰到好处的弧度,“奴婢怎么敢打著世子爷的名號压人。” “奴婢只是提醒表小姐,这苍澜院现在的主子,依旧是世子爷。” “表小姐若是想罚奴婢,等表小姐真成了苍澜院的女主人,到时候再罚也不迟。” 不过那个时候,自己只怕早就已经跑路了。 说完这些,顾昭云不再看陈梦容,转身往回走。 陈梦容站在廊下,手里那把团扇被她攥得几乎变形。 可她看著那扇已经合上的门,却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团棉花,又气又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著压不住的恼意:“她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採薇站在她身后,低著头,不敢接话, 这股火气烧得陈梦容五臟六腑都在翻腾,却找不到出口。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声音带著压不住的急切,“採薇,姨母那边到底有没有查到她的来歷?这个昭云,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 採薇低著头,脸色有些为难。 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姑娘,夫人那边確实查了。” “可这个昭云不是家生子,是当初从人牙子手里买进来的,身契上只写了姓名年龄,没有籍贯,也没有来歷。” “只知道她是南边水灾的难民,之前在大厨房烧火,后来因为做得一手好药膳,被老夫人调去了松鹤堂。” “再后来的事……姑娘您也知道了,世子爷就把她带回苍澜院了。” 陈梦容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像是听到了什么让她更加烦躁的东西:“那就是说,查不出来?” 採薇的头埋得更低了:“是。” “夫人说,这种从外头买来的丫头,底细本就难查。她进府之前的经歷,怕是只有她自己知道。” 陈梦容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她攥著团扇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染了新蔻丹的指甲都被攥的变了形。 一个来路不明的丫头,连姨母都查不出她的底细,进府之前是做什么的也不知道。 这样的人,留在表哥身边,叫她怎么能忍?! 可她刚才也领教过了,那丫头滑不溜手,话里带刺又滴水不漏,她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陈梦容越想越气。 就在这时,身后又传来一道细细的嗓音。 “表小姐是为了昭云姐姐的事担忧吗?” 第133章 也不知那夜她去了哪里 陈梦容正要转身回屋,听到身后那道细细的声音,脚步顿住了。 她心里本就憋著一股气,听到这个娇娇怯怯的声音,火气冒得更旺了:“又是你!” 宝珠正站在廊柱的阴影边缘,像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了,她的目光低垂,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怯意。 她步子很轻,在陈梦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依旧是那样细细的:“奴婢方才路过,见表小姐在廊下站了许久,怕表小姐著凉了,这才过来问候一句。” 宝珠说著,微微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陈梦容一眼,又低下去,像是怕说错话。 陈梦容终於转过身来,看著她,眼神带著几分不耐烦:“你有什么话就直说,不必绕弯子。” 她心情不好,懒得跟一个丫鬟演什么你来我往的把戏。 宝珠没有反驳,只是低著头,声音又低了几分:“奴婢不敢,奴婢只是……” 她顿了顿,像在犹豫该不该说,“奴婢和昭云姐姐是同一批进府的,一同学过规矩,也算同进同出过一段时日。” “虽然奴婢后来去了夫人院里,没有再见过她,可总归是有些旧情的。” 她说完,抬起眼,飞快地看了陈梦容一眼,又低下去,声音里带著几分恳切,“表小姐若是要查昭云姐姐的事,奴婢也拦不住。” “只是奴婢斗胆想求表小姐,若是查到了什么,还请別太为难她。” “她一个孤女,能在府里走到今天也不容易。” 当时同一批进来的新人,基本都是没什么秘密的。 陈梦容听著这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著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你倒是念旧情。” 她的目光在宝珠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掂量这话有几分真,“可她在我跟前这般无礼,你倒替她求情?” 宝珠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被这话刺到了,不敢再多说。 她抿了抿嘴唇,像是犹豫了很久,还是低声开口:“奴婢不敢说……可奴婢觉得,昭云姐姐她……她也不是故意要跟表小姐过不去的。” 她说著,看到陈梦容脸上不耐烦的神色,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刚进府的时候,性子不是这样的。” “后来不知怎么的,有一夜她不见了,第二天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一个人似的。” “奴婢也是偶然起夜,才发现这件事。” “也不知道那夜她去了哪里,到底见了谁才……” 她说到一半,看到陈梦容猛然转头的动作,像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这才猛地住了嘴。 “奴婢不该提这些的!表小姐就当奴婢什么都没说。” 她说著,像是有些慌乱地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又急又轻:“奴婢只是觉得,昭云姐姐也不容易。” “世子爷器重她,之前昭云姐姐被二小姐罚跪,在花园中晕了过去,还是世子爷亲自將她抱回来的。” 宝珠低著头,看似求情,实则是往陈梦容的心口上一下一下戳刀子。 但陈梦容听不出宝珠是在拱火。 她只觉得自己的猜测果然没错。 昭云那个贱人,必定要除之而后快! 可宝珠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陈梦容的怒火戛然而止。 “二公子也……也一直对她另眼相看。” “奴婢不想坏了她的前程,求表小姐不要告诉別人是奴婢说的。” 她说完,像是真的怕了,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再看陈梦容。 陈梦容的手指在团扇柄上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宝珠低垂的头顶上,看著宝珠那副又怕又急的模样,简直要笑出声来。 二公子也一直对她另眼相看? 那个玩世不恭的陆琰? 陈梦容一直堵塞的大脑突然灵通了起来。 她开口了,声音低了几分,带著一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兴奋:“你说二公子对她另眼相看?” 宝珠像是被这个问题嚇了一跳,猛地抬起头,又飞快地低下去,声音又轻又碎:“奴婢……奴婢只是听说的,不知道是真是假。” 她说著,像是怕陈梦容再追问,声音又低了几分,“奴婢只知道,那时候在大厨房,二公子点名要昭云姐姐送膳,旁人送的都不吃。” “后来昭云姐姐去了松鹤堂,二公子还是去寻过她几回。” “不过这些话奴婢也是听別人说的,不知真假,表小姐可千万別当真……” 她说完,便不肯再说了。 陈梦容站在那里,没有立刻接话。 她心里那股火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又燃起来了。 那个贱人曾经一个人深夜独自外出,天快亮才回来? 更巧的是,陆琰还单独寻过几回。 这会是巧合吗? 陈梦容若有所思的捏了捏扇柄。 一个来路不明,连姨母都查不到底细的丫头—— 这件事,已经不只是不合规矩那么简单了。 陈梦容思索一番,眼睛里的怒气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兴奋。 “刚进府的事,確实比进府之前好查,你倒是提醒了我。” 她说著,目光又落回宝珠身上,“你方才说,不想坏了她的前程?” 陈梦容顿了顿,声音里带著几分意味不明,“你放心,我不会让人知道是你说的。” 她说完,没有再留宝珠,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宝珠像是鬆了一口气,行了个礼,没有多留,低著头快步退回了廊柱的阴影里,像是生怕再慢一步就会被叫住似的。 她低著头快步往偏房走,步子轻得像猫,每一步都踩在廊下阴影最深处。 结果刚绕过迴廊拐角,一只手猛地从旁边伸出来,攥住了她的胳膊。 “你站住!” 力道不大,却带著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宝珠被拽得往旁边踉蹌了半步,抬起头,看见春杏站在廊柱的阴影里。 春杏脸色又惊又怒,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了。 宝珠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她垂下眼,声音低低的:“春杏姐姐,有什么事不能回屋再说?” 她说著,目光往西厢的方向扫了一下,像是怕被人看见。 春杏没有鬆手。 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不好好做自己的事,跑到表小姐跟前献殷勤——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134章 谁比谁高贵? 宝珠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她抬起头,看著春杏那双又惊又怒的眼睛,脸上没有慌张,反而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春杏姐姐,你一直跟著我?” 春杏攥住她的手更加用力,“你少打岔,我在问你话!” 宝珠没有挣开春杏的手,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一息。 片刻后,她才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异常:“我没干什么,只是路过,见表小姐一个人在廊下站著,去问了个安。” 春杏盯著她,目光里的怒意更浓了:“你当我傻?!” “你我在夫人院里待了那么久,什么场面没见过?你方才说话的时候那副样子,我一眼就认得出来——你肯定又在盘算什么坏事!” 春杏越说越气,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扬了一些,“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装得怯怯懦懦的,可你心里比谁都精明。” “你那些討好卖乖的做派我在夫人院里已经看够了!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你是不是想借著表小姐往上爬?还是又想踩著別的什么人出头?” 宝珠听著她连珠炮似的质问,脸上没有露出什么慌乱的表情,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像是不太想跟她纠缠。 她开口了,声音依旧压得很低:“你抓疼我了,春杏姐姐。” 可春杏丝毫不吃她这一套,仍旧紧紧攥住宝珠的手臂,不让她挣脱。 宝珠见春杏实在说不通,这才嘆了口气。 脸上怯怯的表情也一扫而空,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刚才去找表小姐,是为了替昭云姐姐求情。” “求情?” 春杏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什么时候跟昭云那么好了?” “以前在学规矩的时候,你可没少说她坏话。” “现在倒会装好人了?” 宝珠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今时不同往日。” “昭云姐姐现在是世子爷跟前的红人,我替她说几句好话,將来她知道了,难道会亏待我?” 她说著,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迎上春杏的审视,“倒是春杏姐姐,你若是在世子爷跟前露了脸,又怎么会盯著我不放?” “你现在这幅气急败坏的样子,不就是在世子爷那里討不上好,又不肯放下面子去跟昭云姐姐套近乎吗?” “怎么,我现在找了表小姐示好,你就坐不住了?” 春杏被她堵得一时语塞,攥著宝珠胳膊的手指鬆了松,又紧了紧:“你少在这胡说八道!” “我盯著你?我是不想你做出什么没脸没皮的事来,连累了我的名声!” 她说著,自己也知道这话站不住脚,声音越来越虚,“你那些小心思,你当我不知道?” 宝珠看著她那副又气又急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春杏姐姐,你我都是夫人送进来的人,你心里清楚咱们是来做什么的,谁都別说谁。” “你方才穿那身水红色的比甲去书房,不就是想让世子爷多看你一眼?” “我替昭云姐姐说几句好话,也不过是想给自己留条路而已。” “你挡不住我,我也不会挡你。” 春杏被她这一番话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 攥著宝珠胳膊的手指也慢慢鬆了,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拉扯著。 她咬著嘴唇,站了片刻,声音低了几分,带著一点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倔强:“我跟你不一样。” 宝珠嗤笑一声,神色从怯懦逐渐变得冷淡,“不一样?” “我只是不想一直在偏房里待著,也不想一辈子当一个递茶倒水的丫头。” “你不也是么?” 她说著,抬起眼,看著春杏,目光坦荡得有些扎人,“你我都是夫人送进来爭宠的,谁比谁高贵?” 春杏被她说中了心事,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春杏猛地鬆开了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退后半步,声音低了几分:“你別太过分。” 她说完,没有再纠缠,转过身快步回了偏房。 背影竟带著点落荒而逃的味道。 宝珠站在原地,揉了揉胳膊上被攥红的那块皮肉,低下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不紧不慢地回了茶房。 春杏回了偏房,躺在榻上躲懒。 可方才宝珠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一直在她脑子里转,越想越不对劲。 方才她是被宝珠激的有些失去理智了。 別人或许不清楚,可她跟宝珠在夫人院子里受训这么久,她能不清楚宝珠的性子吗? 宝珠越是这样安安静静的,心里盘算的事越不简单。 那些在夫人院里学规矩的日子,宝珠也是这副样子。 低著头,细声细气地说话,谁都以为她是个好欺负的。 可夫人身边的嬤嬤说过一句让她记到现在的话:“宝珠这丫头,看著蔫,咬人疼。” 当时她还不信,直到有一回宝珠被罚了,转头就把告状的事推到了另一个丫头头上,那丫头挨了板子,宝珠站在旁边擦眼泪,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在替那丫头难过。 还有更早的时候。 那时候她们刚进府学规矩,宝珠举盆站不稳,往后一倒撞在昭云身上,盆里的水洒了一地。 明明是她自己没力气,张嘴就说是昭云推了她。 春杏当时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昭云动都没动。 后来昭云用规矩堵了回去,宝珠反而因此被罚跪了一整夜。 那天晚上,宝珠跪在院子里,脸上掛著泪,可春杏无意间瞥见她的眼神—— 春杏说不上来,可每次一想起来,就浑身发毛。 那眼神春杏记到现在。 明显是恨上昭云了。 说她会替昭云求情? 鬼都不信! 春杏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毛。 宝珠去找陈梦容,绝对不可能是替昭云说好话。 她那么恨昭云,不踩一脚就不错了,怎么可能替她求情? 宝珠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有好处的事。 她现在找上陈梦容,无非是想借著表小姐的手把昭云扳倒。 春杏是討厌昭云没错,从一开始学规矩的时候就討厌。 明明是个孤女,可却比她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傲气。 她凭什么? 第135章 恐怕对昭云姑娘不利。 春杏心里那点念头像一颗被风吹起的火星子,差点把自己烧起来了。 她確实討厌昭云。 可再怎么討厌,她也得承认—— 昭云当掌事丫头的话,至少她在世子爷面前还有个露脸的机会。 那会儿在书房里,虽然世子爷没多看她一眼,可她是真的站在那间屋子里,离他只有几步远。 要是昭云倒了,这院子归了表小姐,她连书房的门都未必能再踏进去一步。 可春杏也不想替昭云做事。 她跟昭云又没什么交情,当初在学规矩的时候,也没少跟昭云对著干。 现在让她去像个哈巴狗似的,跟昭云告状? ——春杏可不愿意。 可她又不能就这么干等著。 宝珠要是真的借陈梦容的手把昭云扳倒了,她春杏能有什么好处? 表小姐连昭云都容不下,还能容得下她和宝珠? 她得找个办法,既不用低头,又能让这件事为自己所用。 春杏咬了咬嘴唇,心里隱约冒出一点想法。 她在偏房来回走了好几趟,终於下定了决心,推门往书房走去。 春杏是想著,借著伺候笔墨的机会进去,在世子爷面前旁敲侧击地告上一状。 即便她再怎么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世子爷看起来確实对昭云不一般。 昭云的事,世子爷总不会不管。 而自己也能借著这件事,在世子爷心里掛上號。 春杏打算得很好。 可她在书房门口站定的时候,青竹正守在廊下,看见春杏过来,根本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只淡淡问了一句:“有事?” 春杏行了个礼,脸上掛著那副略带討好的笑:“青竹大哥,奴婢来给世子爷送茶。” 她说著,往前迈了半步,“世子爷在忙吗?奴婢进去伺候笔墨——” “世子爷正在处理公务,不必打扰。” 青竹的语气客气却疏离,没有让开的意思,“茶水我一会儿送进去就行。” 春杏脸上的笑微微僵了一下。 她知道青竹是世子爷身边的人,他拦著不让进,她就不能硬闯。 她站在门口,攥著袖口,不甘心就这么离开。 春杏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那……那奴婢在外头等著,等世子爷忙完了再进去。” 青竹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著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像是已经看穿了她那点心思。 “春杏姑娘不必白费力气,世子爷不需要你来伺候,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没有传唤,不要隨意走动。” 春杏站在那里,被青竹噎得胸口发闷。 她抬眼看著他,想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找出一点她得罪过他的痕跡,可什么也找不到。 青竹平日里跟其他人说话虽然都是淡淡的,可也没有这么生硬的时候。 春杏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哪里招惹了他。 她进苍澜院以来,明明连话都没跟他说过几句。 春杏攥著袖口,心里那口气慢慢往上顶。 她从小就泼辣,要是以前有人这么跟她讲话,少说她也得上去挠花那人的脸,顺便再啐上两口。 虽说在夫人院里那段时日,把她的脾性磨得温顺了不少,可那温顺也不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她骨子里还是个不肯轻易认输的人。 更別说这个青竹—— 春杏看到青竹更加冷淡的侧脸,心里越发气闷了。 青竹低头看了这个气鼓鼓的人一眼。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下来,掠过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又飞快地移开了,像是在刻意地迴避。 可他收回目光的时候,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春杏不知道他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只觉得他的脸色更冷了。 但青竹越是这样,她就越不服气。 今天这扇门,她春杏还非要进去不可。 她咬了咬嘴唇,隔著门板高声道:“世子爷,奴婢是为了昭云姑娘的事来的!” 高声喊出这句话的时候,春杏其实也有点冒冷汗。 虽然知道世子爷对昭云另眼相待,可万一他要是觉得自己无礼冒犯,处置自己怎么办? 正忐忑的时候,世子爷的声音如同天籟般传出来:“进来说。” 听到这话,青竹才侧身让开,替她推开门。 春杏看了青竹一眼,掩去心里的不安,像只胜利的小公鸡一样,昂首挺胸地跨进门槛。 可刚一进去,心里那点得意还没冒出来,就先被另一层更沉的滋味压住了—— 她是靠著昭云才进来的。 想到这里,春杏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她站在书房里,行了个礼,把那句在心里翻来覆去演练了许多遍的话说出口:“世子爷,奴婢有件事想稟报。” 陆珩漫不经心的看著手上的公文,语气淡淡的:“什么事?” “奴婢方才出来透气的时候,看见宝珠在西厢那边跟表小姐说了好一会儿话,瞧著……不大像是普通的问安。” 听到这话,陆珩的目光才从公文上抬起来。 他看著春杏,目光里没有平日里的温和,反而带著几分审视。 “你倒是个会留心的人。” 春杏低下头,不敢接话,只等著他往下说。 陆珩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春杏身上,“你特意来告诉我这个,是想要什么?” 春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想到世子爷会问得这么直接。 她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话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人从中间截断了。 “奴婢……奴婢只是想替世子爷分忧。” 明明之前觉得世子爷是个和顏悦色的主子,怎么今日看著……这么嚇人? 陆珩没有接话。 他端起床边那盏已经温凉的茶,抿了一口,像是根本不著急知道答案。 屋里安静了几息,春杏渐渐有点呼吸困难,甚至觉得那几息比一整夜还长。 陆珩放下茶盏,重新拿起桌上的公文,像是根本不在意这些:“苍澜院的事,有昭云管著。” “你若是觉得有什么不妥,该直接去跟她说。” 春杏站在原地,心跳的越来越快。 她没想到世子爷会是这个反应—— 春杏原本以为,世子爷至少会过问一两句,毕竟昭云是他在意的人不是吗? 世子爷一旦开口问了,她总能找到话题跟世子爷套近乎的。 可现在…… 不管怎么样,她不能就这样离开。 春杏犹豫了片刻,声音又响了起来:“可奴婢觉得……宝珠跟表小姐说的话,恐怕对昭云姑娘不利。” 第136章 那晚確实是昭云姑娘。 陆珩听到春杏这话,笔尖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著春杏,目光不像方才那样隨意了:“不利?” 春杏被他那一眼看得后背一紧,可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她不能停。 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昭云姑娘刚进府的时候,奴婢和宝珠都是跟昭云姑娘一起学规矩的。” “昭云姑娘……她有一夜不在屋里,不知道去了哪里。” 春杏说著,小心翼翼的打量陆珩的脸色,“奴婢觉得……宝珠可能跟表小姐说了这事。” “彻夜不归,总归对名声有损。” “奴婢也是担心昭云姑娘会被人害了,今天才斗胆来跟您稟报的。” 可她依然没有听到想听到的回应。 陆珩把笔搁回笔架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这件事不太值得他费太多心思。 他看著春杏,忽然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春杏愣了一下,眼里浮起一丝几乎压不住的亮光,赶紧低下头:“回世子爷,奴婢春杏。” 陆珩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春杏愣了一下,不知道世子爷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她也不敢继续待著这里了,只好拎著裙摆,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出门经过青竹身边的时候,春杏瞥了他一眼,又挺起胸脯,重重地“哼”了一声。 活像只色厉內荏的小斗鸡。 青竹回到书房的时候,陆珩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老槐树上,像是在想什么。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淡淡问了一句:“走了?” 青竹应了一声:“走了。” 他走上前,在案前半步的位置站定,等著主子开口。 陆珩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整理什么,然后问:“昭云进府那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之前十一只说了確实是她,可我不止要一个结果。” 青竹早就猜到他会问这件事。 他垂著手,声音不高不低:“十一那边查到,那晚確实是昭云姑娘。” 青竹说著,把十一给他的线索一一报给主子,“她当时还在学规矩,按理说不能私自走动。” “可那天正是二公子刚闹完事,被罚禁足的日子。” “那日的傍晚时分,二公子像惯常被禁足的时候一样,偷偷跑了出去。” “夫人为了把二公子找回来,抽调了很多人手。” 若是平日里,这当然不碍事。 可那时候二公子刚把人家的头打破,就又偷溜出去,万一被发现,少不得侯爷和世子爷又得被人参上一本。 那时候,夫人大概是气得顾不上规矩了。 事情到这里,其实都还不算糟糕。 直到…… “再加上那日您和侯爷都在宫宴上,府里无人主事。” “后院那边,几乎空了。” “昭云姑娘是如何到那间偏院的,暂时还不知道,但十一说,应该是她自己走进去的。” 青竹的表情看起来很淡定,“后来您从宫宴回来,被那杯酒里的东西扰了神智,走错了院子,这才……”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原本世子爷在宫宴上已经躲过了暗箭。 只是不慎中招,误食了加料的酒。 这才有了那晚的事。 可是他也有些想不明白。 昭云姑娘大半夜的,跑到那偏僻的院子做什么? 可要说她是故意守株待兔的,那也没太大可能。 世子爷平日里极少会苍澜院,哪怕回来,那偏院也离苍澜院距离不短。 何况那时候,昭云姑娘只是刚进府的小丫头而已。 哪有那么大的本事,能打听到世子爷的踪跡? 总之事情发生之后,世子爷就让人封了那院子。 只是后面没有查到什么不对劲的东西,也只能作罢。 谁曾想,院子刚解封,就又被表小姐拿来耍了心眼。 虽然最后还是世子爷和昭云姑娘用了。 陆珩安静地听完,眼中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开口了:“她进了那间偏院之后,可有人见过她?” “没有。” 青竹答,“她在里面待了大半夜,直到您被那杯酒里的东西扰了神智,走错了院子,才发生了后面的事。” 他没有再说下去,像是把最后那块拼图也轻轻搁在了桌面上。 陆珩安静地听完,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已经在心里把那几个碎片又拼了一遍。 他开口时,语气隨意地像在说一件已经確定的事:“这件事,你透露给那些人。” 青竹愣了一下,抬眼看他:“爷的意思是——” “有人想查,就让她们查到。” 陆珩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她们查到的,总比我告诉她们的,更容易让人相信。” 青竹立刻就明白了主子的意思。 春杏今天来告状,无非是想借著这件事在主子面前露脸。 而陈家的表小姐和那个宝珠? 也不用想,必定是出於嫉妒。 主子不是要让这件事沉下去,是要让它在该浮起来的时候,被人恰好捞起来。 至於捞起来之后? 恐怕最失望的就会是昭云姑娘了。 青竹垂下眼:“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陆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记住。” 青竹停下脚步,转过身。 “那晚的事,可以让人知道——她是在那间偏院里待了一夜。” 陆珩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老槐树上,“至於她是与谁在一起,不必说。” 青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应了一声“是”。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陆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今日为何有些急躁?” 青竹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见陆珩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像是已经看了他一会儿了,等著他自己说。 青竹张了张嘴,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主子的眼睛有多毒,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青竹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属下今日……对春杏姑娘说话,是有些重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属下不该在门外与她爭执,惊扰了爷。” 陆珩没有接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看穿了他没说出口的那些东西。 第137章 她在那间偏院里,等来了一个不该来的人。 顾昭云正在东厢核对帐册,小荷从外面进来,手里端著一碟新做的桂花糕,身后跟著一个面生的小丫头。 那小丫头约莫十二三岁,穿著半旧的青布比甲,像是外院跑腿的,站在门边不敢往里走,目光飞快地扫了顾昭云一眼,又低下去。 “昭云姐姐,”小荷把桂花糕搁在桌上,侧过头朝那小丫头努了努嘴,“这位妹妹说钱姑姑让她来传话,请您去一趟她的住处。” 顾昭云的手指在帐册上顿了一下。 钱姑姑从来不会主动叫她过去。 以前在松鹤堂的时候,她隔三岔五会给钱姑姑送些吃食,有时是自己做的点心,有时是厨房里多出来的新鲜果子。 钱姑姑对身外之物没什么兴趣,却唯独对她做的吃食来者不拒。 顾昭云一开始是自己送,过去之后还会跟钱姑姑聊聊天。 钱姑姑也教了她不少生存之道。 到了后面,哪怕自己忙得走不开,也会亲自做了吃食托人带过去。 可钱姑姑从不主动开口要什么,也从来不主动叫她过去。 这还是头一回。 她合上帐册,看著那个小丫头,没有立刻起身:“钱姑姑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顾昭云语气隨意,目光却在那小丫头脸上停了一瞬。 上回被人假借小满的名头,骗出去见二公子的事,她可没忘。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次又说是钱姑姑叫她,实在太不寻常。 那小丫头抬起头,像是早就猜到顾昭云会这么问:“姑姑没说是什么事,只说请您去一趟。” “姑姑还说,您要是忙,等閒了再去也行,不耽误。” 她说完,像是怕顾昭云不信似的,又补了一句,“不过姑姑让奴婢带句话,说您上次送的那个山楂糕,她吃完了,问您还有没有。” 顾昭云心里那根弦鬆了一下。 山楂糕是她上次做的,酸酸甜甜的,钱姑姑吃了说开胃。 她只做了那么一回。 这事除了她和钱姑姑,知道的人不多。 这小丫头能说出来,说明確实是钱姑姑让她来的。 这么急著找她,难道真有急事? 顾昭云站起来,把帐册收好:“走吧,我跟你去。” 她看了小荷一眼,“院里的事你先盯著,我一会儿就回来。” 小荷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顾昭云跟著那小丫头出了苍澜院,往钱姑姑住的那间小院走。 路上她问了几句,小丫头只说是钱姑姑让她来的,姑姑这几日胃口不太好,想找她过去说说话。 顾昭云没有再追问,心里却一直转著那个念头—— 钱姑姑从来不主动叫人,这次忽然找她,多半不只是为了山楂糕的事。 正思索间,钱姑姑的小院到了。 门半掩著,顾昭云推开门,就看见钱姑姑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眉头微微拧著,像是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看了顾昭云一眼,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著她惯常的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来了。” 顾昭云走上前,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姑姑,您找我?” 钱姑姑没有立刻接话。 她把空茶盏搁在旁边的矮桌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然后她侧过头,看了顾昭云一眼,那目光不似平时那般淡定,带著一丝审视。 顾昭云正疑惑时,钱姑姑开口了,声音沉沉的:“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听到这话,顾昭云心里先是一惊,隨后变得有些訕訕—— 她最近得罪的人还少吗? 陈梦容、侯夫人、红鶯……还有宝珠和春杏,有一个算一个,应该都对自己有点意见。 要说没有,那是自己骗自己。 可钱姑姑从来不问这些閒事,忽然提起来这些做什么? 顾昭云心里不由得有些发虚,生怕钱姑姑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风声。 她低下头,声音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地试探:“姑姑怎么忽然问这个?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钱姑姑看著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伸手把那碟山楂糕往她面前推了推。 她的目光在顾昭云脸上停了两息,带著那种她在宫里待了几十年磨炼出来的眼神。 不凌厉,却让顾昭云觉得那目光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尺,一寸一寸地在她身上量过去,“苍澜院的动静,我听说了不少。” 顾昭云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说话,等著她继续。 “你是不是已经让世子爷收房了?” 钱姑姑的声音不高,直直地落在她面前,像一块石头,不偏不倚地堵住了她所有的退路。 顾昭云愣了一下,隨即摇头,语气篤定:“没有的事。” “我不过是替世子爷管著院子,当个掌事丫头,姑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钱姑姑只是看著她,並没有被这句话说服。 可她看了一会儿,目光里的疑心还没有完全散去,就被另一层更急切的东西压了下去。 钱姑姑的声音低了几分,带著一种顾昭云很少在她身上见到的紧迫:“那你就想办法,儘快从苍澜院脱身!”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顾昭云心口上。 她不明白,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出府的事都已经提上了日程,现在让她说放弃就放弃? 顾昭云做不到。 “姑姑,为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著浓浓的疑虑,“我好不容易才在苍澜院站稳脚跟——” 钱姑姑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侧过头,往院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似乎是確认了廊下没人,才收回目光,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这两天,有人三番两次来找我打听你的事。” 顾昭云心里一突。 打听自己的事? 是谁? 春杏和宝珠? 还是表小姐? “来的人出手大方,银子给的不少。” “起初是问你进府之前是哪里人,家里做什么的,还给了银子让我封口。” 钱姑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些倒也罢了,我都替你挡了回去,可最要紧的——”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这话该不该说出口,最终还是说了:“她们现在开始查你,初九那天晚上究竟在哪里。” 顾昭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耳边炸开了。 她的手指攥著袖口,指节泛白,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初九,她当然知道初九那天晚上自己在哪儿。 她在那间偏院里,等来了一个不该来的人。 第138章 世子爷答应了会帮我出府的。 顾昭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姑姑放心,我那日哪里也没有去。” 她顿了顿,像是要把那句话说得更稳一些,“您不必担心,她们问起来,您照实说就是了。” 钱姑姑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在顾昭云脸上停了两息,待开口时,却让顾昭云觉得那话里的分量比方才更沉了几分:“我跟她们说的是,老眼昏花,不记得你那晚究竟在不在屋里。” 顾昭云正要鬆一口气,钱姑姑的下一句话又压过来了。 “可即便我这张嘴闭上了,其他人的嘴能闭上吗?” “你进府那些日子,初九的夜里,有没有出去过,確实只有你自己清楚。” “可她们还能找別人打听——你同屋的,你认识的每一个人,一个一个问过去,总有人会说。” 顾昭云心想初九那天自己很小心,並没有人看到自己出门了。 正准备咬死说自己没有出门。 可钱姑姑却像是知道顾昭云的心思一样,下一句话就堵得她哑口无言。 “事实如何並不重要,你究竟在不在屋里也不重要。” “纸包不住火,那些人身后的主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即便你什么都没有做,也难保不会被栽赃。” “眾口鑠金,你挡不住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顾昭云脸上,像一枚钉子,“况且,难道你真的问心无愧?” 顾昭云坐在那里,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可她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 她想起那晚偏院里昏暗的光线,想起那只扣在她腰侧的手—— 顾昭云確实没办法问心无愧。 钱姑姑看著她,像是已经从那片刻的沉默里,读到了顾昭云不想说出口的答案。 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拆穿顾昭云,只是收回目光,端起那碟山楂糕,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我今日叫你来,只是为了提醒你。” 顾昭云坐在那里,犹豫了很久,才抬起头,看著钱姑姑,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姑姑……那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她总觉得,钱姑姑什么都知道。 而且钱姑姑对自己应当是没有恶意的。 如果真的有恶意,直接把自己的事告诉那些人就是了,何必冒著风险给自己通风报信呢? 况且钱姑姑对她说出这话,就证明钱姑姑是想帮她的,否则钱姑姑大可不必跟她说这么多。 再隱瞒下去,只怕会把钱姑姑的真心推远了。 钱姑姑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顾昭云,眼神带著嘆息,又像是提醒,“你心里其实清楚该怎么做。” “只是你还没决定好,要不要走那一步。” 顾昭云心里乱糟糟的,只想赶紧回去把那些念头理一理,找个地方一个人待会儿。 只是她的脚尖刚转过去,钱姑姑的声音就从身后追了上来,似乎又比方才多了一丝犹豫:“昭云。” 顾昭云带著满脑子的思绪转过身,以为钱姑姑还有什么嘱咐。 可钱姑姑坐在廊下,眉头皱得更紧。 她的目光落在顾昭云身上,没有像方才那样篤定,像是有话想说,又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从苍澜院脱身,现在虽难,可也不是全然没有可能。” 钱姑姑顿了顿,声音中带著几分隱晦的提醒,“可你若继续在苍澜院耗下去,出府恐怕都难了。” 顾昭云站在原地,听到钱姑姑这话,有点不懂钱姑姑的意思。 她细细想了想,觉得钱姑姑说的与她想的似乎不是同一回事。 她虽然忧虑初九那件事,可说到底,那晚的事也没有人真正知道,更別说二公子本人也是不知情的。 即便被翻出来,最多也不过是她私自溜出去这一桩,没有证据能证明什么。 就算拿她的清白说事—— 但失了清白这回事,也早就在老夫人面前掛了號了。 老夫人当时还觉得,一个失了清白的丫鬟不配在苍澜院伺候,又实在拗不过世子爷,这才鬆了口。 但也吩咐了那日眾人,不能將这件事宣扬出去。 知道这件事的,恐怕只有那日在场的人。 至於钱姑姑忧虑的那些,她觉得不至於到那个地步。 钱姑姑可能是觉得自己在苍澜院孤立无援,怕那日的事情被翻出来,在主子面前得不了好吧。 不过钱姑姑不知道,自己失了清白这事,顶头上司早就已经知道了。 她笑了笑,声音放软了几分:“姑姑放心,我心里有数。” “世子爷人很好,是个好主子,若是我不想在苍澜院待了,他不会不放我走的。” 顾昭云说著,像是要宽慰钱姑姑,又补了一句,“我如今在苍澜院当差,也是世子爷答应了会帮我出府的。” “只要把陈家那位表小姐应付过去,我就能走了。” “到时候,我还得请您去我家做客呢。” 钱姑姑听了这话,却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鬆一口气,目光里的忧虑反而又沉了几分。 她只是看著顾昭云,沉默了片刻,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觉得他是个好主子就好。” 钱姑姑没有再往下说。 顾昭云站在院门口,看著钱姑姑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一瞬间的发紧。 那种感觉迫使她想要往回走一步,问清楚钱姑姑到底想说什么。 可钱姑姑已经端起了茶盏,示意她离开。 顾昭云站在院门口,看著钱姑姑端起茶盏,知道她是不会再开口了。 她攥了攥袖口,只能把那句想问的话咽了回去,转过身,踏出了小院的门。 顾昭云一个人走在迴廊上,脑子里还在转著钱姑姑方才那些话。 她加快步子,想快点回到苍澜院,把这件事从脑子里清出去。 可她刚踏进苍澜院的门,就看见青竹站在廊下,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看见顾昭云进来,青竹走上前来,在她面前站定。 “昭云姑娘,世子爷让属下来跟您说一声——小月的事,查到了。” 顾昭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查到了……什么?” 第139章 世子爷对您的事一贯上心 青竹站在廊下,看著顾昭云,声音带著安抚:“世子爷忙於公务,特意让属下来跟您说一声。” 他顿了顿,“小月已经从庄子上接出来了,也请了大夫在医治。” 顾昭云闻言,微微鬆了口气。 “她手上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了,只有脸上的疤不好祛除。” 青竹的声音低了几分,似乎在犹豫,“只是大夫说……” “以后怕是都做不了重活了。” 顾昭云一时竟不知道是喜还是怒。 小月被接出来了,伤也得到了医治,照理说,这算是绝处逢生,该高兴。 顾昭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替我跟世子爷说一声……多谢他。” 但她高兴不起来。 时至今日,她们仍旧不知道小月究竟是如何伤成这样的。 青竹並不知道顾昭云心里在想些什么,他点了点头:“我会带到的。” 说完这句话,他正要离开,顾昭云站在廊下犹豫了几秒钟,还是叫住了他:“青竹大哥!” 青竹停下脚步,並不意外地转过身,似乎早就料到顾昭云会叫住他。 顾昭云走上前两步:“小月脸上的伤,大夫怎么说?能治到什么程度?” 青竹想了想:“大夫说,伤得太深了,祛疤的药也用了,最多只能淡一些,完全消掉不太可能。” 他顿了顿,“不过世子爷吩咐了,用最好的药,大夫那边也说了,会尽力。” 顾昭云攥了攥袖口:“她住的地方,还缺什么吗?我这边有些银子,可以先垫上——” “姑娘不必操心这些。” 青竹打断她,语气不高不低,却带著一分不易察觉的提醒,“世子爷已经安排妥当了,吃穿用度都有人打理。” “大夫隔三日去看一回,药材也是从世子爷私库里支的。” 他看著她,“世子爷对您的事一贯上心,比您自己想的要上心得多。” 顾昭云张了张嘴。 想说好领导都是这样的,又觉得青竹在世子爷跟前伺候这么久的时间,肯定比自己更能体会到跟对领导的好。 於是她垂下眼,选择跳过这个话题,声音低了几分:“那你有没有查过……她出事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青竹看著她,像是知道她会问这个问题。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安排人去接小月的时候,我让人顺便查了一下她受伤的经过。” “时间过去太久,具体的缘由已经查不到了。” 青竹的声音竟然有丝罕见的犹豫,“但查到了她当日出门的路线。” 他顿了顿,看著顾昭云,“那天,小月从西院库房领了衣料子,先后去了二小姐院里和两位姨娘的住处送东西。” 顾昭云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青竹继续说:“她是下午去的,在二小姐院里待了一刻钟左右,然后又去了花姨娘和李姨娘那边。” “从李姨娘院里出来之后,就没再有人见过她。” “再后来,就是她自己回去库房的事了。” 顾昭云听著,心里那根线被轻轻拉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天有没有人发现什么异常?或者那几天府里有没有什么特別的事?” 青竹摇了摇头:“时间太久,问过的人都说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小月回来的时候神色不对,像是受了惊嚇,可谁也没来得及问她,第二天她就出事了。” 他的语气带著一丝告示的意味,“能查到的,就这些了。” 顾昭云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那条路线在心里默默走了一遍。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你。” 青竹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顾昭云左思右想,还是决定把消息同步给小满。 毕竟这是她姐姐的事情,她一定比自己更加急切地想知道。 小满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攥著一件还没缝完的旧衣裳,只是针尖悬在半空,半天都没有落下去。 她的眼睛有些发红,像是方才一个人悄悄哭过。 听见脚步声,她赶紧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站起来:“昭云姐,你来了。” 顾昭云在她旁边坐下,拉著她一起坐下来:“你姐姐已经接出来了,人没事了。” 小满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方才青竹大哥让人来传话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就是怕……怕她一个人在庄子上吃苦。” 顾昭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她不在庄子上了。世子爷让人安排了住处,有大夫照看著,饭食也有人送,不会再有事的。” 小满攥著她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攥得指节发白:“那她的脸——青竹大哥说,脸上的疤祛不掉了。” 她说著,声音低了几分,“我怕她想不开。” 顾昭云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轻了几分:“等这边的事忙完,我就带你去看她。” 小满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真的?” 顾昭云点了点头:“真的。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的。” 小满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低下头,把那件旧衣裳攥在手里,声音带著鼻音:“昭云姐,我姐姐她……她以前可好看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总说以后要攒钱给我做一身新衣裳,可她连自己都顾不上……”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顾昭云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她旁边,手轻轻搭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小满的哭声渐渐停了。 她鬆开手,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吸了吸鼻子:“昭云姐,我不耽误你忙了。你只管去做你的事,我等著消息。” 顾昭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姐姐的事,我还会继续查。她不会白受这个苦的。” 可听了这话,小满却没有像之前一样鬆了口气。 第140章 二小姐当时脸都被气绿了。 陆琰方才被她那几句话堵得不轻,心情本来就不太痛快,开口时,语气也带著几分不耐烦:“什么事值得你在这卖关子?” 二小姐也不急,等他把话问出口,才慢悠悠地说道:“母亲方才让人传话,让我明日去一趟她院里,说是要一家人聚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 陆琰斜眼过去,嘖了一声,“这也算稀奇事?” “母亲也派人来我院子了,隔三岔五就会有一次的事,有什么稀奇?” 二小姐无语地看他一眼,“这次可不一样。” 她说著,目光往顾昭云那边不著痕跡地偏了一下,“我身边的妈妈打听到,这次不是母亲自己要找我们,是陈梦容跟母亲说了什么,母亲才张罗的这事。” 陆琰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怎么又是她?这人还真把侯府当成自己家了?” 二小姐撇了撇嘴,像是也不怎么待见那位表小姐:“有母亲在,这里可不迟早是她的家么。” 她说著,目光又往顾昭云那边落了一下,语气放淡了几分,“陈梦容现在攒著劲要嫁给大哥,难保不会为了这事闹出什么动静来。”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二哥,你听我一句——这些日子离大哥的院子远一点。” “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得惹一身腥。” “行了,我这没事了,二哥要是真喜欢那套茶具,就拿去用吧,我得去跟祖母请安了。” 这话像是在提醒陆琰。 可顾昭云感受得到,二小姐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二小姐方才说了这么多,似乎不都是给二公子说的? 顾昭云行了个礼,没有抬头:“奴婢告退。” 她总觉得二小姐是在借著提醒二公子的名义,把话递给她。 可二小姐跟自己,似乎只有那日在花园里的一面之缘。 二小姐还罚过自己。 今日却要提醒她? 顾昭云一时想不通其中关窍。 可二小姐的话,却让她不自觉的和方才钱姑姑的话联繫在了一起。 查自己的人,和明天的茶会…… 这其中会有什么关联吗? 但她也不能多问,二小姐的脾气她领教过,那不是个能坐下来好好说话的主。 她还是得自己想个办法。 顾昭云带著满心顾虑走远了。 二小姐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青灰色的背影消失在迴廊拐角,才收回目光,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她身后的大丫鬟凑上来,压低了声音:“小姐,您今日怎么不发落了那个丫头?” “上回她衝撞了您,世子爷不发落她就算了,还反过来为了这事罚了您。” “奴婢还以为您见了她之后,定会叫她好看呢。” 二小姐陆珺转过头,看了那丫鬟一眼:“你知道这丫头现在是什么身份吗?” 大丫鬟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陆珺声音不大,语气却比方才冷了几分:“她现在是我大哥院子里的人。” “大哥对她正热乎著,连母亲那边都敢为她顶撞。” “你让我罚她?” 大丫鬟张了张嘴,像是还想替她不平,声音低了几分:“可世子爷一贯疼您,难不成真会为了一个丫头跟您置气?” 陆珺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头拨弄了一下袖口的穗子,好一会儿才开口:“大哥是疼我,可他从不会为了谁改变主意。” “他要护的人,谁也动不了。” 说到这里,陆珺又顿了顿,“我犯不著为了一个丫头去跟大哥对上。” 另一个丫鬟在旁边轻声劝了一句:“小姐说的是,还是不要为了这些小事跟世子爷置气的好。” “那丫头再怎么得宠,也不过是个下人,顶天就是个通房,成不了什么气候。” 陆珺听了这话,像是想起了什么更让她心烦的事,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厌烦:“那丫头再怎么攀高枝,也不过是个奴婢。” “可她再烦人,至少没有真的得罪过我,可那个陈梦容——” 她说到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深吸了口气,“她天天仗著母亲撑腰,在我面前晃来晃去,那副耀武扬威的做派,我真是受够了。” 大丫鬟听了,也不敢多说,只是附和道:“那位表小姐的做派,真是没有一点贵女的风范,哪里配得上世子爷?” 陆珺冷笑:“母亲觉得好就是了,我们这些人的想法,又算得上什么?” 两个丫鬟这会儿是真不敢接话了。 夫人和小姐母女间的事,她们这些下人可不敢浑说。 只是夫人的做法…… 確实是让人心凉。 世子爷就不必说了,天之骄子,前途无量的人,即便尚公主也是使得的。 只是駙马不能插手朝中事务,所以侯爷不愿意叫世子爷走这条路,寧愿在外头找个门第低些的,与世子爷朝中有些助力的。 可那也不是表小姐能攀得上的啊。 俗话说得好,高嫁低娶,可即便再是低娶,以陈家那最高不过翰林院七品小官的门第,表小姐做个贵妾都是抬举了。 可夫人不知怎么想的,前段时间非想让世子爷娶了表小姐。 可想而知,府里的主子们没一个人会答应的。 本以为这事已经不了了之,结果那日花会又出了那档子事,结果倒让表小姐不明不白地住进了苍澜院。 正经人家哪个能干出这些事来? 即便是纳妾,也得有个章程。 这样不明不白的,要是传出去,不说世子爷的名声,就连府里这些公子小姐,恐怕都要叫人说閒话的。 后来还是侯爷封了口,只对外说表小姐是过来小住一段时间,来做客的,这才明面上掀了过去。 好不容易把这事摁了下去,夫人不知道又怎么想的,竟然叫了二小姐去,说要把二小姐许配给陈家那庶子。 开什么玩笑?! 二小姐当时脸都被气绿了。 还是那句话,高嫁低娶,陈家嫡出的小姐都只配得上给世子爷做妾。 陈家的庶子怎么配娶侯府唯一嫡出的女儿?! 也就是那日之后,二小姐心情一直不好,正好那丫头撞了上来,才被罚了。 第141章 不敢在这个关键的时候直接拒绝他。 谁知道那丫头还是世子爷看上的,二小姐又被世子爷叫去说了一顿。 不过好在,世子爷虽然罚了小姐,却也跟小姐说了,让她放心,不会叫她莫名其妙被定了亲事的。 两个丫鬟这才放下心来。 小姐的好日子,就是她们的好日子。 要真是去了陈家,她们哪有现在这种好日子过? 陆珺站在那里,风从迴廊穿过来,吹得她鬢角的碎发微微扬起。 她伸手把那缕碎发別到耳后,语气带著几分说不上来的烦闷:“行了,不说这个了,回去吧。” 身后的大丫鬟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再开口,只是快步跟了上去。 而另一边,陆琰非要送顾昭云回苍澜院,任凭她怎么说都没用。 顾昭云被迫走在他身侧,隔著两步的距离,试图劝说二公子离自己远点。 如果那些人真的想用自己进府那晚,夜不归宿这件事来搞事情的话。 二公子毫无疑问,就是埋在自己身边最大的那颗雷。 “二公子,真的不必送了,奴婢自己认得路。” 顾昭云开口,语气已经带了几分无奈。 那晚的时候,只觉得禁錮住她的怀抱太过霸道,可现在再看二公子,她实在没办法和那晚的炽烈联繫在一起。 如果说那晚的时候是狼,那现在的二公子…… 顶多像个哈士奇? 陆琰没有停下,连头都没回,像是没听见一样:“你认路是你的事,我走我的。” 那种混不吝的语气,不是听不懂,是根本不打算听进去。 顾昭云停下了脚步。 可能因为那天晚上的事即將被翻出来,她现在脑子里很乱,但无论如何,她得提前做准备。 正好现在二公子就在她面前。 顾昭云闭了闭眼。 “二公子,奴婢有个问题想问。” 陆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她。 他没有不耐烦,只是歪了歪头,语气带著几分懒洋洋的诧异:“你有问题想问我?” 顾昭云站在两步之外,指尖藏在袖口里攥了一下,又鬆开了。 “奴婢想问问二公子,两个月前初九那晚,二公子在哪里?” 陆琰像是被勾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 他没有立刻回答,脸上那点懒散的笑意薄了几分。 “怎么忽然问这个?” 顾昭云没有绕弯子:“奴婢刚进府的时候,隱约听说二公子被夫人罚了禁足,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什么事?” 陆琰看了她一眼,像是不太想提这件事。 可他能看得出来,昭云似乎很在意这件事。 本来这丫头就对他敬而远之,要是他现在什么都不说,只怕这丫头更要离他远远的。 可那日的事情…… 陆琰又何尝不觉得纳闷。 他开口时,语气带著点不情愿,“那天被禁足,心里烦得厉害,就偷偷跑出来了。” 陆琰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副隨意的神情收了几分,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事不太光彩。 毕竟那时候是他做错了事,才被父亲和大哥罚禁足的。 现在当著自己看中的人的面,要承认自己是个不太成器的人,是个男人都会觉得没面子。 不过陆琰虽然觉得没面子,倒也没有什么別的情绪。 毕竟他早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变成如大哥一般的人物。 “本来什么都不打算做,可谁知道……” 陆琰顿了一下,目光没有看她,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往下说。 说实话? 可这事要说出来实在没面子。 不说实话? 陆琰眼角余光看了眼这丫头的神情,又觉得不说实话的话,这丫头恐怕不会再搭理自己了。 他略有些苦恼地嘆了口气。 要说他陆琰也算是阅美无数了,怎么偏偏被昭云这个青瓜蛋子牵走了心神? 陆琰最终还是不太自在的说了事情的经过。 “谁知道刚溜达了一小会儿,就感觉腹中一阵邪火——” 他侧过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这真不是我本意。” 陆琰像是怕顾昭云多想,把这件事和他整个人联繫在一起,又补了一句,“那日的丫头,我真是打算要负责的。” “可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不见那个丫头的人影了。” 顾昭云扯了扯嘴角。 她垂下眼,脸上没有露出什么异样。 虽然早就知道那晚的人是二公子,可听他亲口说出来,果然还是不一样。 顾昭云抬起头,声音放得很平,“二公子,奴婢有一事相求。” 陆琰看著她,有些疑惑。 “奴婢想求二公子一件事——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陆琰没有立刻回答,他难得对一件事起了疑心,“你认识她?” 好端端的,要他对这件事闭口不言做什么? “那晚的丫头,奴婢认识。” 顾昭云早就想好了说辞。 “她得罪了主子,已经被发卖出府了。” 顾昭云垂下眼,像是在回忆什么:“奴婢也是那日凑巧遇上的,才知道她为了这事吃了不少苦头,已经不在府里了。” “那她人呢?” 陆琰只是有些惊讶,但並没有什么別的情绪。 他虽然確实对那日的丫头有些愧疚,但並不多,况且他现在的注意力大部分都在昭云身上。 若是真找到那个丫头,他不介意给一个名分,可如果找不到,他也不会有什么可惜的感觉。 现在昭云提起这件事,陆琰本以为她是为了帮那丫头谋个好出路。 可他没想到,昭云竟然说:“奴婢不知道,只是那日偶遇时听她说了几句。二公子若是再问下去,奴婢也无从答起。” 陆琰沉默了片刻,他看了她一会儿,语气带著一丝试探:“你也是为了她,才来问我的?” 顾昭云微微点了点头。 陆琰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想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更多。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你不想让我说,我就不说。” 陆琰看著顾昭云那副安静中带著一丝忧伤的神情,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忍不住再次开口,“你能不能认真考虑一下,来听风院?” 顾昭云沉默了片刻,不敢在这个关键的时候直接拒绝他。 “若奴婢得了自由身,会认真考虑的。” 第142章 今日就是要你伺候我。 第二天一早,小荷就匆匆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昭云姐姐,表小姐那边来人了,说她要去夫人那边喝茶,让您跟著一起去伺候。” 顾昭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你没跟她说,带著採薇她们去就行了?” 小荷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了,可表小姐说,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该有苍澜院的人陪著出去才行,说这都是您第一天跟她说过的。” 顾昭云沉默了两秒。 这位表小姐恐怕是来者不善。 她越发觉得,陈梦容肯定不是单纯带她去夫人的茶会,而是要当著夫人的面做点什么。 好在,顾昭云许多准备,不止在二公子那里。 她正要开口,院门口传来一道不冷不热的声音:“这都什么时辰了,昭云还没收拾好么?” “苍澜院的规矩也太鬆散了,合该有个人来管教你们才是。” 陈梦容站在院门內侧,换了一身银红色褙子,髮髻上簪了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日光下微微晃著。 顾昭云心里嘆了口气,面上不显,走出来行了个礼:“表小姐,苍澜院这边还有许多事要忙,夫人那边邀您喝茶,奴婢怕是不太方便跟过去伺候。” “不如给您另外派个伶俐地跟过去伺候?” 陈梦容看著她,嘴角的笑意深了些,“我今日就是要你伺候我。” “怎么,还得姨母亲自来请你,你才肯动身?” 小荷在一旁听著,往前迈了半步, “表小姐,昭云姐姐是世子爷看重的人,院里许多事都得要昭云姐姐拿主意,实在是离不得,不如就让奴婢……” 话还没说完,陈梦容的目光就扫了过去,语气也更冷了:“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小荷被这一句堵得脸一白,还想再说什么,陈梦容却已经不耐烦听她说话了。 “我今日就是要你昭云伺候我,若是你不愿意,我便去找姨母做主,只是不知道,你这个丫头当不当得起姨母来请人。” 这位表小姐,可真是会借別人的权利压人。 可这一招却也该死的好用。 顾昭云垂下眼,知道这件事已经没有她迴旋的余地了。 “表小姐稍等,奴婢换件衣裳就来。” 陈梦容得意地点了点头,像是满意她的识趣,眼中带著恶意。 顾昭云知道今日这趟怕是不好善了。 於是她转身回屋,关上门,压低了声音对小荷说:“你去找秋葵要出府的对牌,然后拿著这份库房的单子去找青竹。” “就说库房帐目对不上,需要他赶紧回来亲自过目。” 小荷愣了一下,不明白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世子爷。 在她看来,世子爷那么在意昭云姐姐,只要说了昭云姐姐遇到了难事,肯定不会放著不管的。 可现在时间紧迫,小荷也来不及问,只好收下那份单子,眼睁睁看著昭云姐姐跟著表小姐离开了。 顾昭云跟著陈梦容踏进花厅的那一刻,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人已经到了不少,主位上是侯夫人坐著,手里捏著一盏茶,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来。 李姨娘站在她身侧侍奉,手里端著茶壶,姿態恭谨又柔和,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倒是花姨娘坐得从容自在,懒懒的歪在椅子里,手里拈著一块点心,目光四处打量。 眾人似乎对花姨娘的举动早已见怪不怪,谁也没有多看她一眼,也没有人开口呵斥。 看见陈梦容进来,花姨娘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神色中流露出些许厌烦。 昨日才见过的二小姐陆珺正坐在侯夫人下首,手里还抱著顾昭云曾见过的那只小狗。 她旁边坐著陆琰,正百无聊赖地拨弄案上一碟乾果。 陈梦容竟然是最后一个到的。 可她步履从容地走进来,丝毫没有让主家等候许久的负罪感,“姨母,我来迟了,方才在院里耽搁了一会儿。” 她说著,浑然不觉这一屋子人都在等她这个小辈,只对著侯夫人说话,语气里带著亲昵,“想著今日人多,特意换了身衣裳,怕失了礼数。” 顾昭云站在她身后,听见这话,忍住了没有抬眼去看其他人的表情。 什么成分啊? 这一屋子人哪个不比她辈分高或者地位高? 即便不看这些现实因素,去別人家的底盘做客,也不能这么理直气壮地没礼貌吧。 可很快,顾昭云就知道陈梦容的底气从何而来了。 侯夫人放下茶盏,语气没有任何不快,反而带著欣喜:“来了就好,坐吧。” 她丝毫没有多问意思,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位侄女的做派。 顾昭云悄悄扫了一眼,其他人大部分都是面无表情,只有花姨娘听到这话时,脸上不耐烦的情绪更重了。 陈梦容在侯夫人下首的位置坐下,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在等所有人把目光都落定在她身上,才缓缓开口。 “姨母,各位长辈,今日来迟了,实在是对不住。” 她说著,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顾昭云,“我初来乍到,对府里各处都不熟悉,本想著带个苍澜院的丫头过来伺候,也好熟悉熟悉府里。” “谁知道苍澜院事务繁忙,我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昭云姑娘忙完,这才耽搁了时辰,还请各位勿怪。” 陈梦容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歉意,听著像是在替顾昭云开脱。 可她那话里的意思,分明是把她自己迟到的缘由全推到了顾昭云身上—— 言下之意,分明是说是顾昭云拖了她的后腿,才让眾人等了那么久。 顾昭云在心里第一万零八次暗骂陈梦容。 真是什么屎盆子都往她头上扣! 早就知道陈梦容不会白带她过来,没想到她会在第一句话就把她架到火上烤。 第143章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绿茶? 顾昭云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开口了。 竟然是是花姨娘。 她靠在椅背上,手里拈著那块还没吃完的点心,慢悠悠地开口:“苍澜院是世子爷的院子,忙点难道不应当?” “表小姐既然住了进来,也该体谅体谅,別整日支使这个支使那个的,搞得侯府整日里人仰马翻。” 花姨娘的语气里带著刻意的感嘆,目光不紧不慢地从陈梦容脸上滑过去,“世子爷若是正经娶新妇进门,那倒也罢了。” “可表小姐你……” 这话没有说完。 但话里的意思,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无非就是说陈梦容拿著鸡毛当令箭,一个做客的表小姐而已,现在名不正言不顺的住进了苍澜院,竟也好意思將主家的下人支使的团团转? 这话真是说出了在场眾人的心声。 別说花姨娘,就连顾昭云也时常疑惑。 陈梦容如此囂张,无非是仗著侯夫人的势。 可侯夫人又不是傻子,还真能任由陈梦容在侯府作威作福,甚至踩著世子爷的名声都无所谓? 但很快,顾昭云就亲眼看到了陈梦容的倚仗。 陈梦容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復了那副从容的模样。 她放下茶盏,语气像是受了什么委屈却还在忍让:“花姨娘说的是,我確实不该支使苍澜院的丫头们。” “只是我初来乍到,许多事不熟悉,身边又只带了採薇一个人,有时候忙不过来,才请昭云姑娘搭把手。” 她侧过头看了顾昭云一眼,语气像是为旁人著想的体恤,“若是给昭云姑娘添了麻烦,那倒是我的不是了。” “我想著,姨母平日里还要管著侯府的许多事,不愿意让姨母为了我这些小事烦心。” 顾昭云没有接话,也不能接话,只是低著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只能眼睁睁瞧著,侯夫人坐在上首,露出了怜惜的神情。 不是吧你,这都能感动? 这种低级绿茶的招数现在也这么好用了? 陆珺端著茶盏,像是终於忍无可忍,“表姐说得倒轻巧。” “我听说你前两日还让昭云去帮你清点库房里的帐目,那可是苍澜院的事。” 她顿了顿,“你这初来乍到,可真是够操心的。” 陈梦容的笑意不变,似乎早就习惯了陆珺的夹枪带棒,“確实是我不好。” 她端起茶盏,语气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自嘲:“二妹妹教训的是,我不该插手苍澜院的事。” “只是想著既然住了进来,总该知道院子里是什么情形,免得日后给表哥添麻烦。” 陆珺一副被噁心到的表情,“谁让你叫我二妹妹的?!” 陈梦容听到陆珺的呵斥,微微低头,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只有站在她身旁的顾昭云才能看到,她脸上带著的得意。 就在这时,侯夫人带著心疼的声音从上首传来,“行了珺儿,大家都是一家人,你老是跟你表姐置气做什么?” “容儿,你也不用跟她们多解释,我知道你这段时日受了委屈,晚来一会儿不碍事的。” 侯夫人又看了眼身旁捧著茶壶的李姨娘,“茶都凉了,让人换一壶来。” 李姨娘柔顺地应了一声,端著茶壶退了下去。 屋里又恢復了那种恰到好处的安静,只剩下垂著头假装委屈的陈梦容,还有看著自己母亲护著別人的陆珺。 眼神要是能杀人,陈梦容早就被陆珺大卸八块了。 “哎哟,这可真是稀罕。” 花姨娘翻了个白眼,“没听说过客人反倒给主家委屈受的,都说夫人治家严明,怎么今日表小姐来迟了,反倒一个字不提了?” “前日二小姐请安迟了,还被您罚了十遍女戒呢。” “怎的到了表小姐这里就不用罚了?” 侯夫人的目光从花姨娘脸上扫过去,带著训斥的意味,“容儿是我母家的人,也算客人,如何罚得?” “况且我治家严不严,还轮不到花姨娘来指点。”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花姨娘脸上,“倒是你,整日里有这閒工夫搬弄是非,不如多为三丫头打算打算。” 花姨娘靠在椅背上,刚要开口,侯夫人已经接上了下一句:“婉儿也到了议亲的年纪,虽说她是庶出,但终究姓陆,是珩儿和珺儿的妹妹。” “你不替她积些口德,也不怕旁人听了你这张嘴,觉得陆家的姑娘教不出好来?” 花姨娘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显然三小姐陆婉是她的软肋。 她重新拈起碟子里一块点心,语气又恢復了那股轻飘飘的散漫劲儿:“夫人说得是,妾身是该多为三小姐打算。” “可三小姐的婚事说到底也是侯爷做主,妾身打算再多,也比不上侯爷一句话。” 花姨娘说这话时,心里还带著气。 她心里清楚得很,方才夫人那番话,听著像是在跟她讲道理,实际上是在拿她婉儿的婚事来压她。 瞧瞧这话说的,让她为三小姐打算? 一个庶女的婚事,到底捏在谁手里? 都是捏在主君和主母手里。 人家旁的大户人家,府里哪个姑娘的婚事不是主母给操持的? 可她这位主母倒好,心心念念的,全是她娘家这个陈梦容,倒把侯府的姑娘给撇到一边去了。 要说这也是常事,毕竟人的心都是偏著长的,夫人要是先为嫡出的二小姐打算,她花姨娘也不能说什么。 可问题是,就连夫人自己生的二小姐,现在夫人都不上心,一个劲地闹腾,非要把陈家这表小姐给接进来。 图什么啊?? 何况这陈家也不是夫人正经的娘家亲戚,不过是她姐夫哥那边拐了几道弯的破落户。 花姨娘有时候真想撬开夫人的脑袋,看看是不是陈家往她脑袋里管什么迷魂汤了。 可不管怎么样,现在她婉儿的婚事不能没了著落。 夫人不顶用,那就只能她自己上。 但花姨娘心里也很清楚。 她不过是一个妾室,不靠著主母的话,很难给婉儿相看到一个好人家。 不过好在,现在让她找到机会了。 第144章 求夫人为奴婢做主! 花姨娘靠回椅背上,目光从侯夫人脸上移开,落在坐在下首的陆珺身上。 陆珺端著茶盏,正低头抿茶,像是已经从方才的情绪中走了出来。 花姨娘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夫人不关心二小姐的婚事,只顾著陈梦容。 可二小姐是世子爷的亲妹妹! 世子爷虽然嘴上不说,对这个妹妹却是放在心上的。 如果她能在二小姐面前递个好,让陆珺领她这份情,那往后婉儿的婚事,世子爷那边未必不能替她说上几句话。 这也是花姨娘今日火力全开的原因。 二小姐对夫人偏心陈梦容早有不满,但碍於孝道不好开口说什么,那就让她来当这个恶人。 总归她只有婉儿一个女儿,只要能帮婉儿谋一个好亲事,她这辈子往后都没什么烦心事了。 不像李柳儿,生了个庶子,还得在夫人面前伏低做小,生怕耽误了那庶子的前程。 花姨娘斜眼挑了下换茶回来的李姨娘。 世子爷要是愿意帮忙,那婉儿的亲事就有著落了。 这可比侯爷上心还要有用。 花姨娘放下手里的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像是隨口一提,目光却已经落到了陆珺身上,带著一点恰到好处的关心:“不过话说回来,三小姐的婚事也不急,毕竟还有咱们二小姐呢。” “眼看著二小姐也到了该相看人家的年纪,夫人心里可有什么打算?” 她说著,语气带上了几分温和,“二小姐性子好,模样也出挑,咱们侯府又是显赫门第,满京城里配得上她的人家可不多,跟那些破落户不一样。” “夫人若是有空,倒不妨替二小姐多留心些。” 谁都没料到,听完花姨娘这番刻意討好二小姐,踩低陈梦容的话,端坐主位的侯夫人非但没有半点不悦,反倒心情极好地轻笑了一声。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神色从容,隨口便接了话:“这事我心里早有盘算,珺儿的婚事,我已经悄悄帮她相看了。” 这话一出,屋內的气氛瞬间静了下来。 侯夫人目光淡淡扫过眾人,“我瞧著陈家就挺好,陈家有一幼子,是容儿的庶出弟弟。” “那孩子虽是庶出,性子却踏实稳重,安分守己,算是个难得的良配。” 话音落下的瞬间,花姨娘整个人彻底愣住,脸上刻意堆出来的温和笑意也僵住了,眼底满是错愕与不解。 陈家是什么人家? 不过是靠著侯府沾光的普通亲眷,八竿子打不著的人物。 更別说这还不是夫人的正经娘家。 门第低微,家底寻常,说白了就是毫无根基的小门小户。 就这等人家的子弟,说句实在话,连她的婉儿都配不上! 可如今夫人居然说,要把府里金尊玉贵,堂堂侯府嫡出的二小姐陆珺,许给这么一个人? 陆珺容貌拔尖,身份尊贵,是正儿八经的侯府嫡女,虽说脾性不是一顶一的好,可那股聪慧劲儿却生的和世子爷一模一样。 那些高门世家见世子爷这边撬不动,纷纷把注意力放在了马上及笄的陆珺身上。 夸张点说,整个京城的世家子弟都任她挑选。 可现在夫人却说,要给二小姐说一个破落户的庶子?? 区区一个陈家旁支,怎么配得上她?! 花姨娘捂著心口,险些喘不上气。 真要是让夫人把这糊涂亲事做成,侯府其他姑娘也別想再说到什么好亲事了! 眾人也一时根本分不清,夫人是故意说这话打趣眾人,还是当真铁了心,要定这门荒唐的亲事。 站在一旁的顾昭云,此刻心里也是大为震惊。 她深知这个时代的规矩,女子的婚嫁相看是顶顶私密,也顶忌讳外人参议的事。 尤其是高门嫡女的婚事,相看的阶段向来是藏得严严实实,半点风声都不会外露。 可侯夫人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当著一眾姨娘,小辈的面,毫无遮掩地说出二小姐的相看人选。 从她进府第一日,就知道夫人是个集中规矩的主子。 可现在是怎么回事? 而当事人陆珺,更是瞬间脸色铁青,猛地抬头看向主位的生母。 她早知道母亲偏心陈梦容,可陈家这桩荒唐的婚事,她明明已经拒绝了,母亲却仍旧在大庭广眾之下,这样明晃晃的说了出来? 错愕,委屈,不敢置信。 这些情绪一股脑涌了上来,陆珺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要脱口反驳。 她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是当眾顶撞生母,以后难免落得忤逆不孝,骄纵任性的名声。 往后在侯府,甚至在整个京中,都要被人詬病,名声也会受损。 可陆珺实在不想再忍。 她要问一问母亲,究竟谁,才是她的亲生女儿! 就在这紧要关头,一道散漫慵懒的声线骤然响起,稳稳打断了即將失控的场面。 开口的正是陆琰。 只见他懒懒倚在座椅上,单手隨意搭著椅臂,眉眼带笑,一副没正形的模样,却是在慢悠悠开口打圆场:“母亲真是越来越会开玩笑了。” 他语气轻佻,听著全然像是打趣閒聊,半点严肃的意思都没有,完美掩去了方才话题的尖锐感。 “婚姻大事讲究一个缘分,急不来的。” “您之前不是还跟我和大哥说,珺儿还小,正是无忧无虑,在家撒娇玩乐的年纪,不用这么早被婚事拴住?” 说著,他偏头瞥了一眼身侧强忍情绪的陆珺,嘴上依旧漫不经心: “儿子也觉得,咱们侯府的姑娘,何须著急定亲?” “多留在家陪著母亲儘儘孝,岂不比早早嫁出去享福?” “横竖来日方长,慢慢挑著,总能挑个最合心意的,母亲说是不是?” 几句话轻飘飘落下,看似只是晚辈隨口插科打諢,顺著母亲说话,实则轻巧无比地盖过了刚才那荒唐的亲事话题。 既没忤逆侯夫人半句,又不动声色地帮陆珺解了围。 硬生生按住了妹妹即將脱口的反驳,替她避开了当眾顶撞长辈,落人口实的死局。 毕竟旁边还有一个陈梦容坐著呢。 要真让这小绿茶抓到机会,还指不定要整出什么事来。 顾昭云暗地里打量了下陆琰。 没想到二公子还有这么靠谱的一面呢。 满室寂静,没人再接话。 就在气氛有些僵硬之时,一道悽厉的喊声突然炸响,打破了满堂死寂。 “求夫人为奴婢做主!” 第145章 奴婢要告发! 那声惨叫来得又急又尖,堂上所有目光都被那声音拽了过去。 眾人齐刷刷看过去,就见一个丫鬟跌跌撞撞从外头冲了进来。 她扑到堂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头髮乱蓬蓬的,衣服皱得不成样子,整个人看著狼狈极了。 侯夫人本就憋著一肚子火气,被这么一闯,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厉声呵斥: “大胆!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敢在这里大喊大叫?” “来人,拖下去处置!” 边上待命的僕妇立刻上前,就要把人拽走。 可刚要碰到那丫鬟,侯夫人眼神一凝,突然看清了她的脸。 这人不是別人,正是老夫人松鹤堂跟前最得力的大丫头,红鶯! 侯夫人心里顿时惊疑不定。 这段日子她去松鹤堂给婆母请安,压根就没见过红鶯,只听底下人隨口提过几句,说红鶯犯了错,被老夫人罚了。 她平日里庶务多得很,一时没放在心上。 谁能想到,老夫人身边好好的大丫鬟,居然变成了这副模样,还直接闯堂喊冤。 侯夫人抬手拦住僕妇:“站住。” 僕妇立刻退到一旁。 她盯著底下跪著的红鶯,眉头紧紧皱著,语气带著几分惊疑:“红鶯?这段日子你不在松鹤堂伺候,怎么弄成这副样子?到底出了什么事?” 此刻的红鶯,脸色惨白,整个人看著憔悴得厉害,眼底红得嚇人,一看就是这些天受尽了折腾,压根没好好歇息过。 红鶯跪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极力压制著什么。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却咬字极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股压了很久的恨意。 “夫人!奴婢……奴婢是被贱人陷害的!” 她抬起头,面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亮得有些瘮人,“奴婢自身尚不足惜,可奴婢实在不愿意看著老夫人和夫人,继续被那个贱人蒙在鼓里,任由那个贱人暗中作祟,搅乱侯府內宅的安寧!” 堂上一片安静。 只有顾昭云的心直直沉了下去。 果然是衝著她来的。 侯夫人的手按在桌案边缘,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你说谁?” 红鶯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堂上所有人,直直落在顾昭云身上,声音尖利,“就是她!” 她的手指指向顾昭云,指尖发白,“就是她害了奴婢!” “她仗著老夫人的宠爱,在松鹤堂无法无天,不仅失了清白,在府里偷藏避子的药,还妄图勾引二公子和世子爷!” “奴婢揭发了她的丑事,她就让世子爷把奴婢打个半死赶了出来!” “夫人,奴婢说的句句属实,奴婢不敢欺瞒夫人!” 陈梦容轻轻“呀”了一声,像是被嚇了一跳,隨即看向侯夫人,声音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姨母,这……这说的是昭云姑娘?” 侯夫人的目光在红鶯和顾昭云之间慢慢转了一圈,脸上不显,心里却有些不信。 她心里清楚老二是什么德行,贪看好顏色,一贯不受人劝告,府里府外谁不知道? 要是真有人能支使得动他,她也不会为了二儿子的前程犯愁。 老大就更不必提,对她这个母亲都是淡淡的,素日里看著温和,可心里比谁都有主意,怎么可能为了一个丫鬟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 可红鶯方才那几句话言之凿凿。 不论是与人私通偷藏避子药,还是勾引两位公子,桩桩件件都踩在侯夫人的雷区上。 她可以给两个儿子送去顏色好的通房,却决不允许他们被一个女人勾得没了主意。 何况还是个不洁的女人。 陈梦容在一旁看到侯夫人的神色,知道她还是不太相信,於是轻轻拱了下火:“姨母,这位姑娘既然敢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说这话,想必確实是受了大委屈的。” “不如让她把话说清楚,也好还昭云姑娘一个清白。” “而且这些事情,桩桩件件都涉及两位公子……不如还是查一查吧。” 她这话乍一听,像是在替顾昭云分辨,可这话的意思,却已经把她推到了“不清白”的位置上。 侯夫人本来是不信的,可陈梦容这话一出,她就定了主意。 虽不知道红鶯说的是真是假,但红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把这话说了出来,她若是装著没听见,只怕日后传出去,侯府內宅的规矩便成了一纸空文。 “那就查一查吧。” 侯夫人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目光落在红鶯身上,“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红鶯跪在地上,像是终於在胸腔里攒够了那口气,猛地抬起头来,声音又尖又急,“当日奴婢向老夫人告发昭云失了清白,老夫人当场便传了府医来查验!” “那药渣子府医亲手验过——確是避子药无疑!这件事情许多人亲眼所见,绝非奴婢信口胡说!” “夫人若是不信,尽可以派人去松鹤堂查证!” “况且——” 她说著,目光飞快地往陆琰那边偏了一下,像是怕被人瞧见她的神色,又飞快地收了回来,声音也跟著低了几分,“当日二公子也在场,可以证明奴婢所言非虚。” 侯夫人的目光隨著她那一眼,落在了陆琰身上。 其实这件事,她完全可以派人去松鹤堂查证。 这是最直接的办法,可她不想去。 去了就是承认她自己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了,还得劳烦婆母过问。 她本来就因为陈家的事在老夫人面前不太抬得起头,如今再为了一个丫鬟的事去打扰她,那不是更让她觉得自己这个当家主母无能吗? 况且松鹤堂那边人多嘴杂,这事一旦传开,不仅丟的是她的人,连带著她这个主母治家不严的名声也得一併传出去,到时候府里府外怎么看? 沈氏想到这里,心里那股烦闷又涌了上来,对顾昭云的恼意也跟著翻了一截。 她把目光转向陆琰,语气不冷不热:“老二,你说,红鶯说的是不是真的?” 第146章 她还有后手! 陆琰从红鶯闯进来之后,心情就不太美妙,现在被点到名字,更是没心情品茶了。 这事还真瞒不住。 就算他帮昭云盖过去,母亲回头派人去松鹤堂一问就问出来了,他何必费这个事? 要是他说谎,母亲只会更觉得他是在私心包庇她,往后指不定盯得更紧。 陆琰本意是不想承认这桩事的。 母亲不像祖母,祖母虽然年纪大了,可对於他的事情上一向宽容。 可母亲不一样,母亲向来极重规矩,她管不了大哥,就加倍地管他,他院里好几个丫头都是被母亲处置了的。 要是让母亲知道昭云失了清白,恐怕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昭云。 可陆琰抬眼飞快地看了顾昭云一眼,见她偷偷对自己使了个眼色,瞧著她的意思……似乎是让他不必隱瞒? 昭云脸上看不出什么慌张的神色,不像是在等他救场的样子。 他这才稍稍放下了点心,把茶盏搁回桌上,开口时语气带著几分不情愿:“红鶯说的……確实有这回事。” 这话刚出口,陆琰已经在心里酝酿好说辞,想著折中两句,把这事轻轻揭过。 可他才刚微微张口,半句辩解的话还没来得及往外扔,就看到昭云骤然动作,走到堂下跪了下来,乾脆利落地截断了他的话头。 可陆琰不知道,顾昭云这会儿心里也不確定究竟今日的走向会怎么样。 她不是头铁,更不是非要当眾硬刚侯夫人。 主要是方才红鶯闯进来告发时,她瞧著红鶯那副实在太过亢奋的模样,实在是让她隱隱不安。 顾昭云入府也这么久了,太清楚侯夫人沈氏的性子。 最看重尊卑规矩,也最討厌旁人徇私偏袒,尤其是主子们为了女色徇私。 此刻陆琰要是真的出言替她周旋,落在侯夫人眼里,不仅洗不清嫌疑,反倒会適得其反,把小事闹大。 再者,失了清白这件事,看著是足以压垮她的惊天爆雷。 可其实这件事早在老夫人那里就过了明路,老夫人已经查清楚她是无辜受累,当日在场的几位主子心里都是有数的。 红鶯那日也在场,又怎么可能心里不清楚? 顾昭云心底越来越不安,既然明知这事定不了她的罪过,红鶯为何还要执意拿这件事当眾告发? 唯一的可能就是,红鶯藏著后手。 今天她根本不是为了翻旧帐这么简单。 再加上钱姑姑说的,有人一直在查她初九那日的踪跡…… 想到这里,顾昭云更不敢让陆琰再多说半句话。 她抢先稳住心神,不管双膝的疼痛,稳稳跪在青砖地面上。 身子微微前倾,对著上座的沈氏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青丝垂落肩头,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素净孱弱。 她始终低垂著眉眼,叫人看不清眼底翻涌的思绪,语气温顺,又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隱忍委屈:“夫人容稟,红鶯姐姐所言的这些,確有其事。” “当日红鶯姐姐便已当眾告发过奴婢,老夫人听到那些事后也是大为震怒。” “可老夫人当时就已经派人查证清楚了,奴婢確实是无辜受了牵连。” “老夫人宅心仁厚,怜惜奴婢平白遭此无妄之灾,更是污了名声,已是受尽委屈,早就把此事了结。” “不知道隔了这么些日子,红鶯姐姐为何还要旧事重提,刻意搬弄是非?” 顾昭云的声音轻柔,却条理清晰,字字句句都透著隱忍。 那副受尽委屈却不敢辩驳,只能默默承受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生惻隱。 满室下人见状,都悄悄垂下了头,心底忍不住替她惋惜。 只除了一个人。 唯独立在一旁的陈梦容,脸上不见半分动容。 她故作讶异,轻轻捂住了嘴,眉眼间带著恰到好处的善意,提了音量,似乎是在打圆场:“原来如此啊。” “既然昭云你这般说,那今日岂不是平白冤枉了你?” “方才红鶯说得那么严重,又是失了清白,又是勾引两位公子,现在看来,竟然全是危言耸听,夸大其词了。” 这话看似维护顾昭云,实则轻飘飘把方才红鶯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她是在提醒沈氏——別忘了红鶯方才还说了什么。 陆珺坐在下首,完全没想到,昭云竟然会把关乎女子清白的大事,就这样轻飘飘地说出来。 她还沉浸在震惊中,就听到陈梦容这句明显搬弄是非的话。 “我说有些人,这些事情不论怎么说,也是我们侯府的內务,外人不避让著些就算了,现在倒是明晃晃的插上手了?” 陆珺对顾昭云没有偏袒,她是单纯看陈梦容不顺眼。 陈梦容向来知道怎么对付这位表姐,也不说话,只是拿帕子掩了掩眼角,委委屈屈的看了眼沈氏。 “行了珺儿,早晚是一家人,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要总是说些伤人的话。” 沈氏面色沉静,心中正在思索方才的事情,不得空去管自己女儿的心情,只是一锤定音的压下陆珺还没出口的话。 她素来心性要强,最忌讳的就是旁人拿老夫人的名头来压她。 这个丫头句句搬出老夫人的决断,看似恭顺。 可落在她眼里,反倒像是在暗指她不明事理,苛待下人,比不上婆母公允。 沈氏压根没有理会顾昭云的话,在她看来,下人的遭遇对她而言根本无足轻重。 现在最重要的是,她对这件事的决断,会影响她对外的口碑。 沈氏的目光淡淡一转,落定在身前站著的红鶯身上,语气平稳无波,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话说得好听没用,空口无凭。” “你方才告发的这些,可还有別的实证?” 这话一出,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变了味。 方才还一脸愤愤的红鶯,闻言骤然抬眼,脸上飞快掠过一抹压抑不住的快意。 她眼底的神情过分阴狠,像是藏了许久的算计终於要落地,连身子都微微挺直了几分。 一直跪在地上装可怜的顾昭云,余光恰好扫到红鶯这副模样,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彻底落地。 果然,红鶯根本不是旧事重提,她还有后手! 第147章 她早就爬了二公子的床! 红鶯等的就是沈氏这句话。 她立刻认认真真磕了个头,再抬起头时,脸上那点愤愤不平全都没了,只剩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红鶯的声音又亮又脆,故意让屋里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夫人!奴婢真没有夸大其词,更不是故意翻旧帐找事!” “之前那件事虽然被老夫人了结了,但昭云这个人本性就坏,根本不知悔改!” “奴婢今日要据实告发——她早就爬了二公子的床!”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就连刚才还在气头上的陆珺,都一下子愣在原地,满脸不敢置信。 红鶯却半点不害怕,反倒说得越发过分,狠狠往顾昭云身上扣屎盆子。 “她既然已经攀上二公子,得了旁人求都求不到的优待,就该安安分分,好好伺候主子。” “可她人心不足蛇吞象,贪心大得没边!” “明明只是个不起眼的丫鬟,攀上了二公子还不知足,转头又去勾搭世子爷!” “她一心想著攀更高的高枝,这种心思不正,只会勾三搭四的人留在侯府就是祸害,求夫人明察,重重惩治昭云!” 跪在地上的顾昭云垂著眼,静静听完她这一整套顛倒黑白的诬陷。 心里非但没有慌乱,反而有种悬著的石头终於落地的平静感。 她刚才就篤定红鶯藏著后手,现在总算摸清了对方的底牌。 红鶯终究是胆子小,不敢真的牵连两位主子,更不敢把事情闹到主子头上。 所以只能挑软柿子捏,把所有错处都扣在她一个丫鬟身上,说全是她狐媚勾引,贪心妄想。 可这份平静也仅仅只是一瞬,顾昭云心底依旧没法彻底坦然。 初九那晚的事確实是真的。 她和二公子实实在在越了界,有了说不清的纠葛。 红鶯的话不全是污衊,她確实藏著不能见光的秘密,根本做不到问心无愧。 但顾昭云比谁都清楚,现在慌就输了,她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她快速压下心底所有纷乱的情绪,抬眼的时候,脸上早已没了半分破绽,只剩冷静从容。 她直视著红鶯,语气平稳却带著十足的底气,直接开口反问。 “红鶯,你张口闭口说我勾搭二公子,覬覦世子爷,又说我心思不正,勾引主子。” “既然你敢当著夫人和各位主子的面这么污衊我,那就拿出证据。” “如果你只是空口白牙的胡乱栽赃,那就是当眾诬告,蓄意挑起府中是非。” “在主子面前恶意造谣毁人清白,这个罪名,你承担得起吗?” 面对顾昭云的厉声质问,红鶯半点怯意都没有。 她本就是有备而来,胸有成竹得很。 现在被当眾对质,她脸上不仅没有慌乱,反倒翻涌出浓烈的嫉恨,眼底藏著压不住的得意,仿佛隱忍许久的怨气终於能一次性宣泄乾净。 红鶯抬眼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顾昭云,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声音拔高几分,字字逼人:“证据?” “昭云,事到如今你还敢装模作样?!” 不等顾昭云回话,红鶯立刻拋出重磅问题,直击要害:“我问你!你刚进府没多久的初九那晚,夜深人静之时,你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这话轻飘飘落下,却在厅堂里炸开了锅。 在座的眾人全都是一脸茫然。 没人听懂这话的深意。 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一个丫鬟夜里去了何处,算不得什么大事,怎么值得红鶯这么郑重其事的当眾追问? 眾人皆是一头雾水,只觉得红鶯是抓著鸡毛蒜皮的小事胡搅蛮缠。 唯独跪在地上的顾昭云,心臟猛地狠狠一突,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她心里凉了半截。 果然。 前阵子府里暗中有人悄悄翻查她过往行踪的事情,不是她多想。 那些人,终究是查到了初九那晚的踪跡。 那是她和陆琰唯一一次越界的夜晚,是她藏在心底最隱秘,最不能被人知晓的秘密,此刻被红鶯赤裸裸掀了出来。 同一时刻,立在一旁沉默看戏的陆琰,也被这一句话炸得大脑空白,半天没能缓过神。 他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住,眼底的漫不经心彻底褪去,心头翻涌出压抑了许久的猜测。 之前盘旋在他心底的那个模糊念头,此刻再度清晰浮现,死死钉在他脑海里。 初九那晚,那个与他荒唐一夜的模糊人影…… 昨日昭云欲言又止的神情。 还有她口中含糊其辞的朋友…… 难道,那个人真的就是昭云? 顾昭云心底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忐忑不安到了极点,可面上依旧稳得滴水不漏。 她垂著眉眼,神色平静隱忍,半点看不出破绽。 只有她自己清楚,红鶯提起的初九那晚,是她刚接手这具身体最混乱,最煎熬的日子。 她刚穿来的那段时间,整个人一直浑浑噩噩的,根本没法彻底掌控自己的状態。 原主残留的记忆像是缠人的藤蔓,死死绕著她的脑子,挥之不去。 那些时日,她满脑子都是水灾里浑浊的洪水,一张张绝望模糊的人脸。 还有原主爹娘模糊的声音,一遍遍让她好好活下去的嘱託。 当初为了活下去,她耗尽了所有心力,拼著最后一丝力气,想方设法让侯府採买的人选中了自己,才得以踏入侯府,有了容身之处。 可原主的记忆带著极强的情绪,根本由不得她控制,像一个巨大的情感漩涡,一次次把她拖拽进去。 那些画面哪怕模糊破碎,可里面的恐惧,悲痛,还有无依无靠,都是无比真切的感受。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被迫体会著原主家破人亡,顛沛流离的绝望。 初九那日,恰好是她彻底消化完所有记忆,完完全全掌控这具身体的日子。 第148章 初九那天夜里,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也正因如此,那天的她情绪最为翻涌激烈,心神恍惚不定。 那天傍晚,她猛然发现原主贴身佩戴的玉佩不见了。 她仔细回想,终於记起来,白天似乎在路上和宝珠起过衝突,对方故意推搡了她好几下,玉佩一定是那个时候不小心弄丟了。 那是原主仅剩的念想,是她和爹娘唯一的牵绊,顾昭云实在捨不得就这么丟掉。 但侯府规矩森严,新进府还在学规矩的下人,平日里根本不能隨意四处走动,白日里更是半点偷閒乱跑的机会都没有。 顾昭云实在没办法,这才鋌而走险,趁著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溜出了下人房。 本来想顺著白天的路线碰碰运气,找回那块玉佩。 可夜色漆黑,府中路径错综复杂,她沿路找了很长时间,始终一无所获。 再加上夜里府中有巡夜的僕人来回走动,她不敢贸然露面。 万一被人发现她私自外出,那就是触犯规矩,一定会被赶出去的。 更重要的是,她大病初癒,身子本就虚弱不堪,折腾了大半夜,早就已经体力不支。 实在没办法,顾昭云才特意找到了一处偏僻无人的空院子。 想著里面没人,好歹能暂时躲进去歇一歇,缓过力气,等巡夜的人走远了再悄悄回去。 谁也想不到,就是这一次临时的躲避,让她的打算彻底落了空。 也成了如今红鶯死死咬住,用来构陷她的把柄。 顾昭云敛下眼底所有复杂纷乱的思绪,心头沉甸甸的。 她清楚那晚的开端清清白白,只是阴差阳错,造就了后来的局面。 可现在,没人会听她解释前因后果,只会凭著结果,定她勾引主子,不安分的罪名。 厅堂里依旧安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聚在了她的身上。 顾昭云心里透亮。 红鶯敢在这种场合把初九那晚的事捅出来,就绝对摸清了她当晚的行踪,不可能是空穴来风。 而且她比谁都清楚人心世故,正如钱姑姑昨天提点她的那样—— 眾口鑠金,积毁销骨。 这种局面,最蠢的就是主动辩解。 一旦她开口解释前因后果,就会掉进红鶯的陷阱里。 对方会顺著她的话层层追问,揪著细节不断刁难,越解释越乱,越说越被动,最后百口莫辩,彻底落人口实。 所以辩解无用,唯一的破局办法,就是把所有问题直接拋回去。 这是身为二十一世纪的公民都清楚的一句话。 谁主张,谁举证。 这是最直白,最公允的道理,任谁都挑不出错。 顾昭云压下心底所有复杂的思绪,抬眸之时,神色依旧恭顺平静,不见半分慌乱,语气清亮又篤定。 “红鶯,夫人方才都说过了,凡事空口无凭。” “你上下嘴唇一碰,轻飘飘就给我扣上这些罪名,每一样都关乎我的名声性命,我绝不能平白认下。” “既然你说得这么斩钉截铁,那就拿出实打实的证据来。” 她这番不卑不亢的反问,堵得人哑口无言。 红鶯见状,非但没有半分窘迫,反倒勾起一抹阴冷的冷笑,眼底的嫉恨和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篤定顾昭云已经落入自己的圈套,稳操胜券。 “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只会欺上瞒下,靠著一张嘴狡辩糊弄主子?” 红鶯抬著下巴,语气尖锐又傲气,字字带著胜算:“我既然敢当眾告发,自然是做好了十足的准备,绝非凭空造谣。” “你別想著抵赖,我不仅查清了你当晚的行踪,还找到了亲眼所见的证人!” 红鶯根本不给顾昭云半点开口辩解的机会,立刻转头面向上座的沈氏,语气急切又篤定。 “夫人,您不必再听这个贱人花言巧语狡辩了!她说再多都是谎话,直接传证人上来,一问便知真假!” 沈氏坐在主位上,目光沉沉地落在顾昭云身上。 她从头到尾冷眼旁观,越看越觉得这个丫鬟看似温顺安分,实则心思深沉,藏得极深,看著就不是踏实本分的性子。 心里本就存了疑虑,此刻听红鶯这么说,便直接頷首应下。 “传。” 一个字落定,彻底堵死了顾昭云所有迴旋的余地。 顾昭云脑海里飞速闪过府里所有可能指证自己的人,猜遍了所有眼熟的下人,偏偏唯独漏掉了一个人。 一道纤细的身影被带了进来,慢吞吞地走上堂前。 在顾昭云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扑通”一声跪下来,朝主子们叩了个头。 那人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吞,带著些颤抖,“奴婢……奴婢给各位主子请安。” 这是…… 秋月?! 顾昭云怎么也想不到,红鶯找来的证人,居然会是秋月! 秋月是软性子,难得的老好人。 刚进府学规矩的那段日子,她们俩形影不离,床铺紧紧挨著,是整批新进丫鬟里关係还不错的一对。 如果是旁人的揣测,她都有十足的把握糊弄过去,唯独秋月不行。 那晚的细节,在她旁边的秋月,只怕是最清楚的。 一瞬间,一股又怒又悲的情绪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臟。 她忍不住在心里想。 秋月今天站出来指证她,是被陈梦容和红鶯许了好处,被名利打动了? 还是被她们刻意威胁,被逼得没有退路了? 答案其实不用想也知道。 秋月只是个不起眼的小绣娘,性子软弱胆小,在府里毫无根基。 別说身份不一般的陈梦容,就算是从前身为大丫鬟的红鶯,想要为难一个普通绣娘,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她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格。 顾昭云敛下眼底翻涌的酸涩与失望,面上依旧维持著平静,只是心里早已冰凉一片。 红鶯见状,眼底瞬间翻出浓烈的得意,她侧头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顾昭云,满眼恶意毫不掩饰。 她高声开口质问:“秋月,你当著夫人的面说实话!” “当初你们刚进府学规矩,初九那天夜里,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一字不差说出来!” 被点名的秋月浑身一僵,头埋得极低,肩膀微微发抖。 她不敢去看顾昭云的眼睛,满心都是愧疚与不安,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叫,一点底气都没有。 “那、那天夜里……夜深了,大家都睡熟了,我看见昭云悄悄爬起来,独自出了屋子……” 第149章 人心凉薄,莫过於此。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起身起夜,没多想。” “可我等了很久,她都没有回来,后来我实在太困,迷迷糊糊就睡著了。” 说到这里,秋月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牙齿都在轻轻打颤。 “后来……后来我再被旁边的动静吵醒,已经是四更天了。” “昭云那个时候才悄悄回来……她回来的时候,衣裳乱糟糟的,髮髻也散了,整个人的走路姿势特別奇怪,看著、看著就不寻常……” 关键的话卡在嘴边,她死活不敢说出口,脸颊憋得通红。 秋月慌乱地磕了一个头,浑身紧绷,急忙慌乱的补救,试图减轻自己这番话的杀伤力:“也、也可能是我看错了!” “那阵子天天早起学规矩,实在太累了,夜里睡得迷迷糊糊的,说不定是我睡昏头记错了,不敢胡乱揣测昭云的!” 这话一出,堂上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红鶯脸色瞬间一沉,当即狠狠瞪了秋月一眼,语气强势的厉声呵斥:“秋月!夫人跟前回话,你也敢前言不搭后语,含糊其辞?!” “不管是真是假,都是你亲眼所见,哪里来的看错记错!” “你到底是不敢说,还是故意包庇她!” 顾昭云轻轻闭了闭眼,心底五味杂陈。 她不愿去深思,今日这场对峙过后,她和秋月这短暂相处出来的情分,会彻底变成什么样。 是从此陌路,还是彻底反目? 这些都已经无从预料。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所有的疲惫,重新睁开眼。 那双眸子褪去了所有软弱隱忍,平静得近乎淡漠,完全不像身处风波中心的当事人。 她缓缓抬眼,直直看向气焰囂张的红鶯,语气清淡却字字有力。 “仅凭这一点,恐怕定不了我的罪。” “府里规矩森严,学规矩的丫鬟確实不能私自出院子,这点我认。” “但秋月从头到尾,也只看到我深夜起身离房,仅此而已。” “她没有看到我私会主子,更没有看到你口中所谓的苟且私情。” 她微微抬眉,语气带著淡淡的质疑,不卑不亢。 “再说,秋月的性子我很了解。” “她本来就老实胆小,可现在她神色慌乱,言语反覆,任谁看都不对劲。” “谁能保证,不是你红鶯私下威胁胁迫她,或是许诺了好处,逼她今天故意编话来指证我?” 这话一出,在场眾人目光瞬间又变了。 一旁垂著头的秋月猛地瞪大了双眼,满脸错愕,完全没想到昭云竟然会连她一併拉扯进来。 她瞬间慌了神,连忙慌乱地摆著手,急急辩解:“不是的!我没有受人胁迫!” “我也没有收任何人好处!” “我说的句句属实,绝对没有半句是编出来的!” 可话音刚落,她下意识抬眼对上了顾昭云的目光。 那双对著她一向温和,带著笑意的眼睛,此刻安安静静看著她,平静的眼底藏著一丝清清楚楚的失望。 秋月心口猛地一堵,瞬间就蔫了。 她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这一通急切的辩解,等於再次强调了对昭云的指证,亲手把昔日最亲近的姐妹往泥里推了一把。 秋月嘴唇翕动两下,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只能满心愧疚又无措地垂下头,不安地攥紧了衣角,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堂上的气氛,彻底僵到了极点。 而顾昭云心里,只剩说不出的凉。 她以前一直觉得秋月太老实,也太心软,一点主见都没有。 这样的性子,在侯府这种地方最容易被人拿捏欺负。 自己还总暗暗替她担心,生怕她哪天吃了亏。 结果闹到现在,最先吃亏,最先被背刺的,居然是她自己。 顾昭云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难受压下去,再也没去看旁边一脸愧疚的秋月。 现在想这些太奢侈了。 这会儿最重要的,是要应对眼前的危机。 她抬眼,直直对上红鶯满眼记恨的目光。 红鶯本来还等著看她慌乱失態,哑口无言的样子。 结果顾昭云从头到尾稳得离谱,还一句一句把她的话顶得死死的。 这副淡定模样,直接把红鶯气得牙痒痒。 她冷笑一声,眼神阴沉沉的:“顾昭云,你別以为嘴硬不认帐就万事大吉!” “你真当我就这么点本事,只找得出一个证人?” “我还有人!” 说完,红鶯直接朝外喊了一声,让人立刻进来。 门口很快走进一个妇人,低著脑袋,规规矩矩站到堂前。 顾昭云皱眉一看,心瞬间往下一沉。 又是熟人。 是大厨房的孙嫂子。 当初初九那事过后,她心里一直发虚,生怕哪天被人翻出来,所以一直刻意低调做人。 跟她同一批丫鬟还没正式分差事的时候,顾昭云特意托关係,找了孙嫂子帮忙,走了个后门。 她主动调去人最多的大厨房,就是想安安稳稳躲是非,儘量不露面。 那时候,顾昭云不仅送了孙嫂子用来换差事的三个菜谱,还另外说了许多菜的做法给孙嫂子。 孙嫂子也在她刚进大厨房的时候,对她很是照顾。 只是后来孙嫂子家里有急事,什么都没说,只急匆匆地告了假。 从那之后,顾昭云就再也没见过孙嫂子了。 顾昭云一直担心孙嫂子家中的事,站稳脚跟之后,还特意托人给孙嫂子送了东西。 没想到再次见面,竟然是在这种场景。 她也万万没想到,红鶯竟然这么大本事,连孙嫂子都找来了。 不。 不一定。 顾昭云不动声色扫了眼旁边一脸无害,安安静静看戏的陈梦容,心里瞬间明白了。 就凭红鶯现在的身份和人脉,根本没能力短时间內撬动这么多人,又是秋月又是孙嫂子,层层圈套来搞她。 这事从头到尾,背后绝对是陈梦容在操盘。 其实她早有预感,今天这事不可能轻轻鬆鬆揭过去,对方摆明了就是要彻底搞垮她。 可她怎么也没料到—— 今天站出来联手捅她刀子,咬死她不放的,全部都是她曾经信任过,真心待过的人。 人心凉薄,莫过於此。 第150章 纯噁心人 沈氏端坐在上头,语气冷淡:“你既然被传上来,就老实说,你知道些什么。” 孙嫂子微微躬身,不敢抬头看人,声音稳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句句都衝著顾昭云来。 “回夫人的话,奴婢不敢乱说半句假话。” “当初新进府的丫鬟分派差事之前,昭云特意私底下找过我。” “她拿了几份少见的菜谱送给我,想托我帮帮忙,给她安排到大厨房当差。” 红鶯眼睛一亮,连忙顺势追问:“那当时你是怎么想的?她平白给你菜谱,你就答应了?” “那会儿我压根没往坏处想。” 孙嫂子老实回话,“我只当小姑娘心思简单,兴许是觉得待在大厨房,日常吃食能沾点好处,日子能过得舒服一些。” “那几份菜谱的用料法子都挺稀罕,我看著实在动心,便收下东西帮了她一把。” 说完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措辞,“现在回想起来,她那天来找我的时候神色蔫蔫的,脸色很差。” “整个人看著也心绪不安的样子,一个劲催我儘快把差事定下来,似乎……” 孙嫂子犹豫著看了一眼顾昭云,没有把接下来的话说完。 红鶯听完心里得意极了,她扭头看向顾昭云,语气带著浓浓的讥讽: “这下你还有什么话说?!” “初九夜里偷偷跑出去,回来衣衫乱糟糟的,事后又特意拿出稀罕菜谱,托人躲进大厨房。” “这一桩接著一桩,全对上了!” “若不是做了亏心事,你犯得著处处藏著掖著吗?” “你敢说,你不是夜里私会,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心虚了才拼命藏躲?!” 顾昭云听著这一切,心里反倒异常平静。 她清楚,孙嫂子没撒谎。 那时候她確实心里慌,也確实只想低调躲事。 可落在旁人耳朵里,这就是最完美的罪证。 人最怕的,从来不是凭空捏造的假话。 而是这些半真半假,无从辩驳的真话。 一旁的秋月听到这里,脑袋垂得更低,彻底不敢再看顾昭云一眼。 而从头到尾置身事外的陈梦容,依旧一脸温柔担忧的模样,轻声嘆道:“原来还有这些隱情……” “若真是误会,倒也罢了,可一桩桩一件件,实在太巧了些。” 轻飘飘一句话,直接给顾昭云钉死了大半罪名。 陈梦容那副惺惺作態的模样,看得陆珺心里一阵反胃,实在忍不下去了。 她当即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直接当眾懟了回去:“不过是小丫鬟想给自己谋个舒服点的差事,多大点事?” “別告诉我,你不知道下人们之间的那些事情?大家不是一贯都睁一眼闭一只眼?” “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到你们嘴里,就变得处处藏猫腻了?” 陆珺其实压根算不上多偏袒顾昭云,她纯粹是被陈梦容噁心到了。 今天这场莫名其妙的茶会,从红鶯闯进来挑事开始,明眼人谁看不出来,从头到尾就是专门衝著顾昭云设的局。 陈梦容却端著一副温柔大度的样子,藏在背后煽风点火,拿她们所有人当傻子糊弄。 陆珺心里烦得要命。 她最看不惯陈梦容这副假模假样的嘴脸,更厌烦她次次都凭著一己私人恩怨,就在府里大张旗鼓兴风作浪,揪著一点小事闹得人尽皆知。 可偏偏母亲永远偏心她,纵容她。 府里谁都能看出陈梦容的小心思,唯独母亲看不出来,又或者是故意装看不见。 不管陈梦容闹出多大的动静,挑出多匪夷所思的事端,母亲永远顺著她,惯著她。 久而久之,陈梦容在侯府的底气越来越足。 反倒搞得她这个正经嫡出的侯府小姐,在母亲面前像个外人,陈梦容才是母亲亲生的女儿一样。 心里憋著一团闷气,陆珺脸色更冷了,懒得再多看陈梦容一眼。 余光又看到神色复杂,明显想说什么的陆琰。 陆珺立刻不动声色地瞪了他一眼。 闭嘴吧傻二哥。 现在这局面,一开口就是引火烧身。 陆琰心头一滯,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被压了回去。 见二哥看懂自己的眼色,陆珺才继续开口。 “再说昭云做事向来稳妥踏实,在大厨房当差的时候勤勤恳恳,半点差错都没有。” “后来她更是被祖母亲自看中,调去了松鹤堂伺候。” “能得祖母认可的人,品性能力哪里差了?” 她语气直白,句句都像是在帮顾昭云撑腰:“人家安安稳稳做好自己的本分差事,从不惹事不爭抢。” “可现在倒好,平白被你们揪著几件没头没尾的小事造谣抹黑,换谁来不委屈?” 陈梦容被陆珺当面驳斥,脸上依旧笑意温和。 完全瞧不出前些时日里,她对著苍澜院下人们的时候,那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模样,半点火气都没有显露出来。 她避开还在气头上的陆珺,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顾昭云,语气听著和善得很:“昭云,眼下大家各执一词,你心里若是有委屈,就儘管讲出来。” “姨母为人公正,素来体恤底下做事的人,只要你如实解释清楚,她肯定不会平白让你受冤枉的。” 顾昭云心里瞬间提起警惕。 她心里清楚得很,陈梦容哪里会真心实意提点自己? 对方这一番话看著是给她辩解的机会,实则藏著陷阱。 自己一旦开口辩驳,只要一个不注意,就会被抓住把柄继续深挖,最后只会越说被动。 顾昭云收敛心底翻涌的思绪,依旧垂著脑袋,神情恭谨:“夫人,秋月只是瞧见奴婢夜里出去过,孙嫂子也只是说奴婢托她调换差事,两件事情並不能证明奴婢品行不端。” “如果只凭这两人空口白牙的话,就要定奴婢的罪,那奴婢再多辩解也是徒劳。” 沈氏听著来回拉扯的爭辩,心底渐渐生出几分不耐。 平日里她瞧著不顺眼的下人,向来吩咐一声便直接发落了事。 今天愿意耐著性子听顾昭云辩解许久,纯粹是因为珩儿前几日说的那些话。 第151章 掺了一味红花。 可现在两边僵持不下,主子们耗在这儿围著一个丫鬟爭论半天,实在不成体统。 再加上沈氏本来就对顾昭云心存偏见,这会儿越看她狡辩,心里越是反感。 顾昭云抬眼,恰好撞见沈氏满脸厌烦的神色,心头猛地一顿。 她心里清楚,自己要是继续装可怜,说不定等不到她安排的后手,当下就会被直接拖出去处置。 权衡片刻,顾昭云不再示弱,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夫人,奴婢如今虽说身份低微,但好歹也是苍澜院的管事丫头。” “红鶯一口咬定我品行不端,倘若拿不出確凿证据,恕奴婢万万不能认罪。” “就算夫人执意要因別的过失责罚奴婢,也请您等世子爷回来之后再做定夺。” 沈氏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她堂堂侯府主母,被一个下人当眾拿儿子当挡箭牌,隱隱竟还带著几分要挟的意思。 沈氏只觉得顏面受损,心里极度不舒服。 在她眼里,下人就是下人,主子怎么处置都是应当的,哪里轮得到一个丫鬟跟她討公道? 现在僵持这么久,早已耗尽她所有耐心。 此刻又被顾昭云硬刚一句,沈氏更觉得自己被冒犯了,眼底厌烦更甚,周身气压冷得嚇人。 若不是因为珩儿,这个丫头哪有资格跪在堂下喊冤? 依她的性子,这等一看就不安分的丫头,早就拖出去发卖了! 一旁的陈梦容將沈氏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里立马有了盘算。 她適时开口,语气依旧温柔得体,听著像是在从中调和,帮顾昭云说话。 “姨母別生气,想来昭云也是心里慌张,才会口不择言。” “既然昭云执意要证据,那咱们便好好查证清楚,免得真的冤枉了好人。” 话说得漂亮,实则她的眼神不动声色扫向红鶯,隱晦提点了一下——不是有证据吗,赶紧拿出来。 红鶯瞬间会意,眼里瞬间爆发出浓烈的兴奋,立马高声接话:“夫人!我有证据!” “我真的有实打实的证据!绝非凭空诬告!” 红鶯说完,立刻转头催促一旁僵立的孙嫂子:“孙嫂子,快!把你手里的东西拿出来!” 孙嫂子身形微僵,脸上带著几分忐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犹豫几秒后,她还是慢慢垂下手,从袖口深处摸出几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糙纸,双手捧著递上前。 “回夫人,这、这是顾姑娘当初在大厨房当粗使丫鬟时,托我家那口子帮忙从府外採买药材的单子。” 她低头回话:“那会儿昭云只是新来的粗使下人,没法出府,只能拜託我家男人帮忙採买。” “我和我那男人都是粗人,不识字,看不懂纸上写的是什么,当初只当是普通滋补药材,照著单子全数买回来的。” “这几张单子,都是昭云姑娘亲手写的。” 跪在堂下的顾昭云目光沉沉落在那张纸上,心底骤然一紧。 这件事,確实是真的。 那时候距离初九那件事,已经过去整整半个月。 她整日寢食难安,心里最怕的就是一次荒唐意外,让自己怀孕。 但当下她的身份低微,只是个不起眼的粗使丫鬟,一旦真的有了身孕,只会死无葬身之地,半点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而那时候,却已经过了避孕的最佳时期,顾昭云又怕自己怀孕,就想著抓一副墮胎药以防万一。 可侯府规矩森严,下人严禁私自出府,她根本没机会自己出去看诊抓药。 万般无奈之下,顾昭云才悄悄託付了孙嫂子,托他们悄悄从府外帮自己带药材。 单子上绝大多数都是温和滋养,调理身子的普通补药,平平无奇,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几张单子里,唯独藏著一味特殊的药。 那是她最致命的把柄。 这边顾昭云心绪翻涌,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那边的红鶯已经彻底压不住心底的快意,立刻高声大喊。 “夫人您听见了!” “她一个好好的厨房丫鬟,平白无故偷偷让人从府外私带药材,本来就不合规矩!” “这单子绝对有大猫腻,只要立刻找人查清楚这些药到底是做什么的,就知道这个贱人一直在说谎!” 话音落下,满堂譁然。 沈氏目光一转,看向了全程安安静静,几乎像个隱形人的李姨娘。 她语气平淡吩咐:“你是医女出身,认得这些药方,你来瞧瞧这张单子,到底有没有猫腻。” 李姨娘性子素来柔顺恭谨,闻言立刻微微躬身应下:“是,夫人。” 她上前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垂著眼认真扫视上面的字跡。 起初,李姨娘神色平平,没半点异样,可才扫了几行,视线骤然一顿。 她下意识抬眼,深深看了一眼跪在堂下的顾昭云,眼底藏著清晰的错愕,显然没料到会看到这样的东西。 短暂迟疑后,李姨娘不敢隱瞒,转头对著沈氏如实回话,语气小心翼翼:“回夫人,这单子上大半都是寻常的温补药材,都是女子日常调理身子,滋养气血的常用药,没什么不妥。” “只是……” 她话到嘴边猛地卡住,再次看向顾昭云,眼里浮起几分歉意。 李姨娘当然知道这位昭云姑娘的来歷,也知道这是世子爷为了这个丫头做的那些事。 同大多数人一样,她也觉得,只怕这位昭云姑娘是世子爷的通房。 她是不愿意得罪顾昭云的。 本来看这位昭云姑娘一脸淡定,以为这药方没什么问题,可现在…… 李姨娘嘆了口气,但即便早知道这药方会有问题,她又能怎么样呢。 夫人的吩咐,她是不敢反抗的。 李姨娘只能硬著头皮,低声道出关键:“只是药方里,掺了一味红花。” 简简单单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炸在了厅堂里。 在场所有人瞬间愣住,议论声几乎一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室死寂。 这里的人都是侯府內眷,即便不懂医术,也没人不知道红花是做什么的。 活血破瘀,通经散滯。 可最关键的用处,是用来给女子防孕,墮胎的。 一眾人都是满脸震惊,难以置信地看向顾昭云。 谁也想不到,一个安分不起眼的丫鬟,竟然还藏著红花这味药! 一旁看戏的陈梦容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得逞的笑意,面上却依旧装作愕然诧异,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最心绪翻涌的,当属立在角落的陆琰。 听到“红花”这两个字的瞬间,他整个人彻底僵住,心头掀起滔天巨浪。 震惊是真的,可震惊之下,竟还藏著一丝压不住的隱秘的狂喜。 红花? 她偷偷买红花! 结合初九那晚的事,还有昭云莫名抗拒自己,拼命低调躲藏的种种反常举动…… 所有细碎的线索瞬间串在了一起。 她当初偷偷买这药,是怕怀上孩子。 那就彻底坐实了—— 初九和他缠绵一夜的人,根本不是什么昭云口中的熟人。 那个人,就是昭云本人! 縈绕在他心头许久的疑惑,在这一刻彻底有了答案。 是她,真的是她。 红鶯见状彻底扬眉吐气,立刻高声喊道:“夫人!这下证据確凿了!” “寻常姑娘家调理身子,谁会平白无故吃红花?她这根本就是心里有鬼!足以证明初九那晚,她就是做了见不得人的苟且之事!” 红花两个字一落地,沈氏的脸色瞬间彻底铁青。 她本就对顾昭云百般不顺眼,之前还只是模稜两可的证词,可现在连这种药都摆到了檯面上。 这在沈氏眼里,已经是板上钉钉,无从抵赖的丑事。 沈氏重重一拍手边的桌案,眉眼凌厉,“好一个顾昭云!真是好大的胆子!” “表面看著温顺安分,可背地里却心思骯脏,胆大妄为!” “难怪你初九深夜鬼鬼祟祟,偷偷溜出学规矩的院子,事后又心虚,拼命躲去大厨房避风头。”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行止不端,心中有鬼!” 堂上眾人嚇得大气都不敢喘。 红鶯听得一脸畅快,脊背挺得笔直,眼底全是报復得逞的得意。 陈梦容则是假意蹙眉嘆气,一副惋惜痛心的模样。 陆珺也一脸疑虑地看向顾昭云。 现在这种境况,哪怕她再看陈梦容不顺眼,也没法再帮顾昭云说话了。 唯独陆琰站在原地,心口又热又沉。 他面上竭力维持平静,可心底那点隱秘的欢喜迟迟压不下去—— 那晚的人,真的是她。 而全场风波中心的顾昭云,在短暂的心惊之后,反而彻底冷静下来。 她知道,到这一步,慌就是死。 顾昭云深吸一口气,重重叩了一个头,抬眸时眼神清亮,半点不见慌乱:“夫人,仅凭一味红花,根本定不了奴婢的罪!” 沈氏怒极反笑:“事到如今,你还要嘴硬?” 第152章 他真的还能得到昭云吗? “寻常府里的安分丫鬟,谁会私下偷偷用红花?!” 顾昭云条理清晰,字字落地有声:“回夫人,红花不止墮胎一种用处。” “女子常有气滯血瘀,经期紊乱的症状,寻常调理方子里面,也常会配上少量红花活血散瘀。” “奴婢进府之前,曾遭遇水灾,一路顛沛流离,身子本就亏损严重,时常气血鬱结,小腹寒凉。” “进府之后,奴婢得了侯府庇佑,吃饱穿暖,心中感念侯府恩德,无以为报。” “只好日夜学规矩,努力当差劳作,可身子实在亏虚得厉害。” 顾昭云知道,哪怕夫人看自己不顺眼,这个时候也不能说主子任何的不好。 甚至在这个时候,她还得不停地歌功颂德,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对侯府忠心耿耿的忠僕。 “奴婢不敢张扬自己体弱,只能悄悄托人带些普通活血调理的药材。” “整张药方九成都是温补之物,只有一味红花搭配使用,只是为了调理旧疾。” “旁人不懂药理,便一口咬定我心思不正,未免太过武断。” 她直接避开了最致命的疑点,只死死咬住药理本身,强行撕开一条活路。 “可李姨娘是懂药理的人,您最清楚,寻常的方子里,红花也只是用来辅佐,药量根本达不到墮胎的作用!” 顾昭云当时就是怕被人发现,写那些药材的时候没有写具体的剂量,每种药材都要了相同的分量。 也因此,这张单子只有药材名称,没有具体的剂量。 没想到当时的谨慎,反而现在救了自己。 李姨娘迟疑了一瞬,终究是不愿意开罪这位在世子爷面前,颇有地位的昭云姑娘。 面对夫人投射过来的眼神,於是点了点头,小声道:“確实如此。” 红鶯当场急眼,立刻尖声反驳:“哪有这么巧的!” “调理身子需要偷偷摸摸?分明是你心里有鬼,故意狡辩!” 顾昭云眼神冷淡回看过去,不卑不亢:“府中规矩,下人私自带药入府確实不合规矩,这点我认,甘愿受罚。” “可不合规矩是一回事,你告发的又是另一回事。” “勾引主子,败坏侯府名声这等污名,我绝不能平白认领!” “红鶯你没有半点实证,仅凭猜测和一味普通药材,就要给我定死罪,未免太过草率!” 她这番话直接把两件事拆得清清楚楚。 认了不守规矩的小错,不认败坏名节的大罪。 既给了沈氏台阶,又没把自己的命门交出去。 一时间,红鶯再次被堵得哑口无言。 沈氏脸色青一阵沉一阵,怒火积压在心头,偏偏一时间竟挑不出她话里的错处。 眾人一时僵持不下,陈梦容看到红鶯被堵的说不出话,心里暗骂废物。 面上却温温柔柔地开口,一副真心为顾昭云著想的模样。 “昭云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药理复杂,红花確实不止一种用处,单凭一味药材,確实不能咬定她的罪名。” 她先鬆了口,看似是帮顾昭云开脱。 但顾昭云心里清楚得很,只怕是这位表小姐又想出了什么坏招。 可偏偏自己又不能打断她。 真是憋屈。 果然,陈梦容的下一句话转,直接釜底抽薪,把问题的焦点又转了回来。 “只不过依我看,今日这事,纠结昭云是否刻意用红花墮胎,其实都不是最要紧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再次聚到她身上。 陈梦容眉眼温婉,语气诚恳,像是真心帮忙理清案情。 “说到底,药材只是后续不要紧的东西。” “真正关键的是,初九那晚,昭云到底有没有深夜外出,与人私会,做出逾越规矩的荒唐事?” 说到这里,陈梦容含笑看了顾昭云一眼。 “若是那晚,你当真行差踏错,做了不该做的事……” 这话听著公允公正,像是在帮沈氏梳理案情,实则字字诛心。 她明里暗里提点红鶯,別再揪著这些细枝末节纠缠。 只要把顾昭云和陆琰那晚的荒唐事彻底做实,那所有的罪名,都能稳稳扣死在顾昭云头上,她百口莫辩。 跪在地上的顾昭云,心底骤然一凉。 她太懂陈梦容这手段了。 看似句句客观,甚至像是在帮她辩解。 实则是精准掐住了她最大的软肋。 一旁的陆珺脸色瞬间难看至极,恨不得当场堵上陈梦容的嘴。 这女人哪里是断案,分明是刻意引导,非要把污水泼死! 陈梦容浑然不在意眾人神色,依旧柔柔看向沈氏,顺水推舟道:“姨母,依我之见,对错根源只在那一晚。” “只要昭云能说清初九那夜究竟身在何处,所作所为是否端正,今日所有的事情,自然便能水落石出。” 陈梦容这番话如同点醒梦中人,红鶯猛地回过神,心里又怒又悔。 她这半天绕来绕去,居然一直被顾昭云带著节奏走,白白浪费了最好的机会。 现在听了陈梦容的话,红鶯瞬间彻底找准了要害,再也不纠结药材这些小事。 她往前踏出一步,声音尖利又篤定,死死咬住最致命的一点。 “表小姐说得没错!初九那晚,你到底做了什么!” 红鶯目光灼灼盯著顾昭云,字字往死罪上扣:“你別再拿调理身子的谎话糊弄人!” “若你那晚坦坦荡荡,为什么从头到尾不敢说清楚自己去了哪?!” “你就是心虚!” 其实红鶯心里一直有顾忌。 之前迟迟不敢往深处扯主子,就是怕祸从口出,牵扯到二公子,惹夫人迁怒。 最后落个以下犯上,污衊主子的大罪,把自己彻底搭进去。 可现在被陈梦容点透要害,又被顾昭云的冷静狡辩彻底激怒,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红鶯心里的恨意早就压不住了,今天说什么也要让这个她嫉妒了许久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她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顾昭云,声音尖锐,彻底撕破了所有偽装。 “你敢不敢当著夫人和所有人的面,说清楚初九那晚,你到底和谁在一起?!” “你不敢说,对吧!” 她冷笑连连,“你不敢说,那我就替你说!” 红鶯深吸一口气,豁出一切高声喊道:“初九那晚,你是偷偷私会二公子!” “你深夜溜出去,就是为了勾搭主子!” 一句话落地,满堂炸裂。 下人们嚇得纷纷垂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一直沉默的陆琰,身形也骤然僵住。 他方才一直沉默不语,一方面是因为昭云昨日交代的那些话,他不好开口。 而另一方面,脑子里还在消化初九那晚是昭云这个事实。 直到此时,陆琰心底翻涌的那些情绪,还有隱秘的悸动,都隨著红鶯这句话不停地翻涌上来。 跪在地上的顾昭云心臟狠狠一沉。 她早就猜到红鶯最终会疯狗乱咬人,可真当这句指控赤裸裸砸下来时,依旧浑身发冷。 一旁的陈梦容垂著眼,唇角压著一抹极淡的笑意,脸上却装作震惊错愕的模样,恰到好处地轻声惊呼一句,彻底把局势锁死: “怎么会……居然,居然是二公子?” 沈氏坐在主位上,脸色瞬间黑得彻底。 她早就说过,底下的这些丫头心思不正,不论是哪个,心里都藏著勾引主子的主意! 一旁的陈梦容眉眼温柔,看似在替顾昭云忧心,视线却悄悄扫向坐在一旁,神色复杂的陆琰。 她语气慢慢放的轻柔,话里藏著暗示,旁人听不出异样,唯独陆琰听得一清二楚。 “其实说到底,此事也並非全无转圜。” “若那晚,昭云当真只是一时糊涂,阴差阳错,那就简单多了。” “只要肯据实认下,不论最后如何惩处,按府中规矩,昭云都只能归入听风院,往后安安稳稳跟著二公子便是。” 这话听著是在帮顾昭云想后路,实则是赤裸裸的暗示。 她清清楚楚告诉陆琰。 不论是陆琰还是顾昭云,只要有一个人肯点头承认那晚的事,这事就彻底钉死。 顾昭云私通的罪名洗不掉,从此名声尽毁,別无去处。 只能跟著陆琰,彻底成了他身边的人。 一石二鸟。 既彻底毁掉了顾昭云所有出路,又拿捏住了陆琰心底那点隱秘的执念,逼著他做选择。 陆琰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心头狂跳,眼底翻涌著克制不住的躁动。 这是他一直想要的结果。 只要他认下,顾昭云就身不由己,只能属於他。 可他也清清楚楚知道,一旦开口,就是彻底將顾昭云推到风口浪尖,让她从此背上污名,再无翻身的余地。 他又一次想到昭云之前对他的抗拒,还有昨天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昭云一直都对他那样冷淡。 而且她一直想出府。 如果错过了这次,他真的还能得到昭云吗? 而顾昭云瞬间明白了陈梦容的险恶用心,心底一片冰冷。 陈梦容哪里是断案,她是在挑拨二公子认了这桩私情。 要是真的认下了,自己会不会被送进听风院暂且不提,单是夫人那一关,只怕自己就不好过。 没看到上首的夫人,脸色黑得像刚吃了八斤墨鱼汁吗? 顾昭云知道现在自己说得再多都没用了。 只能祈祷二公子不要这么快就缴械投降。 她当然不会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二公子身上。 只是……她的后手怎么还没来?! 第153章 唯独昭云不一样。 一瞬间,满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陆琰身上。 陈梦容那番话,像一根鉤子,精准勾住了陆琰心底压了许久的执念。 他本来就日日惦著顾昭云,被这么一劝,心思彻底乱了。 往日里,陆琰素来隨性恣意,从来不在乎旁人的眼光。 可这一刻,他竟然莫名踌躇,不敢对上顾昭云的眼睛。 良久,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一丝沙哑,缓缓开口: “初九那晚,我的確偶遇过一个丫头,有过一夜纠葛。” “只是我醒来之时,人已经不在了,所以……一直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谁。” 这话一出,堂里轰的一声,彻底炸了。 他没有明说名字,没有直接指认顾昭云。 可这话说出来,跟认了这桩事有什么区別? 陆琰说完,心口又闷又涩,带著几分自虐般,直直看向顾昭云。 昨天他才亲口答应过她,绝不往外提初九那晚的任何事情,替她把嘴闭严实。 可今天,陆琰食言了。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太想得到顾昭云了。 陆琰自从生下来,从小到大,什么都输给大哥陆珩。 家世、气度、能耐、父亲母亲和祖母的偏爱,他样样不如。 就连府里稍有姿色的丫鬟,或是往来世家的姑娘,也永远会因为大哥而驻足。 唯独昭云不一样。 她拒绝了他,却也没有从了大哥。 陆琰看得出来,大哥不是对昭云没有意思。 可昭云还是只想出府。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距离“贏过大哥”这么近。 只要坐实这件事,昭云名声毁尽,无路可走,就只能留在听风院。 他想赌一把。 然而下一瞬,陆琰看向顾昭云的眼神微微一怔。 他预想中,昭云脸上的愤怒和崩溃没有出现。 顾昭云跪在原地,脊背挺直,脸上没有慌乱,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还没等陆琰琢磨明白,红鶯已经彻底狂喜,脸上压不住的畅快,立刻高声喊道: “听见没有!二公子都亲口认了!初九那晚就是有和丫鬟私会!除了你昭云还能有谁?!” “这下你彻底没法狡辩了!铁证如山!” 一旁的陈梦容立刻捂住嘴,装作满脸震惊,难以置信的模样,眼底却满是得逞的笑意,语气柔柔地劝沈氏。 “姨母,真是万万没想到,昭云会做出这般不知廉耻,胆大包天的事。” “只是她毕竟在苍澜院伺候过许久,也算略有苦劳。” “还请姨母慈悲,看在往日情分上,从轻发落她吧。” 这话哪里是求情,分明是火上浇油。 上座的沈氏,本就憋著一肚子火气,听完陈梦容的话,瞬间彻底爆发。 她猛地一拍桌案,脸色铁青一片,怒声道: “难怪我遍查全府,都查不出那个丫鬟的下落!” “原来根本不是外头的人!是学规矩的院子里,侯府养出来的不知廉耻的贱人!” 满堂死寂,没人敢再出声。 所有人都默认了——那晚跟二公子有苟且的人,就是顾昭云。 唯独顾昭云,依旧神色淡淡,心底毫无波澜。 二公子果然还是被拿捏了。 也好。 彻底断了她最后一丝顾虑,也彻底让她不再对任何人抱有半分侥倖。 她的后手,也差不多该到了。 顾昭云压根没敢把全部性命都赌在陆琰身上。 昨天听了钱姑姑的话,她一早就算准陈梦容迟早要拿初九那晚的事做死局,提前铺好了路。 她找的第一个底牌,是松鹤堂老夫人身边最贴身的大丫鬟金盏。 顾昭云用金盏最想要的东西,来换她今日为自己做证。 当然是偽证。 所幸,顾昭云在松鹤堂打工那么久不是白乾的,金盏一方面確实想要顾昭云开出的价码。 另一方面,她也有自己的考量,所以答应了顾昭云。 除此之外,顾昭云还提前安排小荷,借著苍澜院帐目不对的由头,去寻了世子爷身边的青竹回来。 青竹一来,就能以苍澜院帐目需要核对当理由,强行將她带走。 就算侯夫人动怒,看在老夫人与世子爷的份上,也不好拂了这两位大佛的面子。 可眼下,早就过了当初约定好的时辰,厅堂门口始终安安静静。 顾昭云心底终究忍不住泛起一丝忐忑。 难道金盏临阵反悔,捨不得冒险帮她作假证? 还是中途出了什么意外,被陈梦容的人拦下了? 但是不应该啊,这件事她做得很隱秘,陈梦容在苍澜院里一举一动她都盯著,不应该发现自己的后手才是。 无数念头在心里飞速打转,可顾昭云面上半分破绽都不敢露。 她太清楚眼下的处境了,一旦被拖下去关起来,就是定了罪名,只能任人拿捏了。 到时候,別说是青竹,就算是世子爷亲自来,只怕也救不下她。 难道还指望世子爷为了一个下人怒髮衝冠? 这时,沈氏脸色彻底冷透,冷声抬下巴:“愣著干什么?把这不知廉耻的丫头拖下去,关起来!”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刻应声上前,伸手就要去抓顾昭云的胳膊。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衣袖的瞬间,顾昭云猛地抬眼。 “住手!” 她声音清亮,硬生生震得两个婆子动作一顿,僵在原地。 顾昭云挺直脊背,寸步不退,冷冷开口: “夫人尚未定罪,证据尚且不全,谁敢私自押我?!” 红鶯听得差点气笑,往前一步,满脸讥讽:“事到如今你还嘴硬?二公子都亲口认了那晚有丫鬟私会!除了你还能是谁?!” 顾昭云转头直视她,字字有力,带著讥讽。 “二公子方才只说初九那晚,偶遇过一个不知名的丫头,从头到尾,他从未確认那人是我!” “仅凭一句模稜两可的话,你就能咬死是我?” “无凭无据,何谈我私会主子?” “红鶯,你是比二公子本人还清楚当晚的实情?” 红鶯被她懟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涨得通红,“你、你纯属狡辩!” “你那晚深夜外出,四更天才回房,事后又心虚躲到厨房,还私下买那种药!” “这些事都是你做的!” “是又如何?” 顾昭云淡定回看她,“我私自外出,私下托人带药,我认。” “可这只是犯了规矩,不是私通苟且!” 几句话条理清清楚楚,堵得红鶯哑口无言,差点憋出內伤。 一旁站著的陈梦容,脸上温柔的笑意终於掛不住了。 她慢悠悠开口,语气依旧轻柔,却字字带著逼死局的压迫感: “昭云,话不能这么说。” 顾昭云侧眸看她:“表小姐此话何意?奴婢自问没做过的事,自然不能认。” 陈梦容浅浅嘆气,一副公允无奈的模样。 “如今二公子亲口证实那晚確有其人,红鶯给出的人证和旁证,也能和你那也的反常举动全都对上。” “若你真是一身清白,总得拿出点凭据。” “侯府规矩摆在这儿,姨母身为侯府主母,执掌內宅规矩,总不能凭著你一句空口否认,就草草揭过这桩丑闻吧?” 顾昭云心里冷笑。 自证清白,本就是最难的事。 陈梦容继续淡淡开口,“你拿不出自己清白的证据,又死活不认罪。” “那我们自然只能认定,你是心虚抵赖。” “姨母执掌內宅,总不能因为你一句空口否认,就放任一桩丑闻不了了之吧?” 沈氏听了陈梦容的话,脸色更怒,一拍桌案: “说得没错!” “我看你就是仗著平日在松鹤堂当差,恃宠而骄!” “今日这事,绝不能轻饶!” 堂上所有人都看著顾昭云,等著她彻底崩溃、跪地认罪。 唯独顾昭云表面稳如止水,心底急得发慌。 金盏怎么还不来? 堂上气氛正僵得快要炸开,沈氏脸色铁青,正要让人把顾昭云强行押下去。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下人小心翼翼的通报声:“夫人,外头有人求见。” 沈氏本就被这桩烂事磨得耐心尽失,闻言不耐烦地蹙眉。 一直在旁边伺候的崔妈妈看出夫人的不耐烦,赶紧对那下人挥挥手,“不见!” “没看见这里正在处置事情吗?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下人嚇得脑袋一低,连忙小声补了一句:“回、回崔妈妈的话,来人是专程为昭云姑娘的事来的。” 这话一出,满殿人动作齐齐一顿。 顾昭云垂著的眼眸瞬间亮起一丝微光,心底猛地一松。 肯定是金盏! 她暗自稳住心神,静静等著人进来、 可下一瞬,一道挺拔熟悉的青色身影迈步走近。 等到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刻,顾昭云心口猛地突突一跳,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不是金盏。 来的人竟然是青竹。 怎么会是他?! 金盏迟迟不到,反倒青竹先来了? 那金盏是真的反悔了,还是半路出事被拦下了? 一瞬间,无数糟糕的念头瞬间窜上心头。 可顾昭云来不及细想,现在这种境况,她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的不安。 她抢先一步开口,故意顺著之前的安排出声:“可是苍澜院的帐目出了紕漏?” 第154章 那夜……怎么可能是世子爷? 青竹抬眸扫了她一眼,神色沉稳恭敬,对著堂上各位主子微微躬身,頷首应声:“回各位主子话,確实是院里帐目对不上,必须得昭云姑娘亲自回去核对才行,耽误不得。” 沈氏看著眼前的青竹,脸色几番变化,终究不敢太过强势。 青竹是珩儿最得力的心腹,她要是强行留人,难免珩儿心里觉得,是她又在插手苍澜院的事。 可她哪里甘心就这么放这个丫头轻轻鬆鬆脱身? 沈氏眉头紧锁,冷声道:“帐目確实要紧,可这丫头今日犯下的丑事,確凿无疑。” “既然苍澜院还需用她做帐,我便留她一条性命,將功补过。” “但今日这事绝不能姑息!” “若是轻轻揭过,往后府里下人人人效仿,个个都胆大包天勾引主子,侯府规矩还要不要了?!” 话音刚落,一旁的陈梦容立刻上前帮腔,眼底藏著压不住的幸灾乐祸,脸上却装得温婉。 “姨母说得极是。” “表哥素来心善,体恤下人,可规矩终究是规矩。” 她侧头看向青竹,“青竹,恐怕你还不清楚吧?” “昭云姑娘初九那晚与二公子有了肌肤之亲,这事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就算留她性命,以后也绝不能再回苍澜院伺候了,免得污了苍澜院的清净。” “依我看,往后便该把她拨去听风院伺候二公子,也算合了情理。” “世子爷院里的帐目若是著急,便儘早今日核对清楚吧,等她入了听风院,可就再没机会回苍澜院理事了。” 这话摆明了就是钉死了顾昭云的结局。 人可以暂时不死,但这辈子必须得彻底困死在听风院,拴在陆琰身边。 顾昭云压根懒得理会陈梦容这些话。 她转头面向沈氏与青竹,眼神清亮,语气坚定有力: “夫人,奴婢从未勾引二公子,这污名奴婢是死也不敢认!” “初九那晚的事,奴婢並非无从辩解。” “奴婢是有证人的,只要人到了,一切是非对错自然水落石出!” 她正要接著往下细说,一旁立著的青竹却忽然出声,直接利落打断了她的话。 “昭云姑娘先不必多言。” 顾昭云话音猛地一顿,满脸疑惑地看向青竹。 眼下正是自证清白最后的时机,为什么要拦著她? 可下一瞬,她捕捉到青竹飞快递来的一个眼神。 眼神沉静隱晦,带著明显的示意——稍安勿躁。 顾昭云心里满是疑虑。 纠结再三,终究还是压下了嘴边所有的话,乖乖闭了嘴,静观其变。 只是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烈。 可青竹已经往前半步,稳稳开口,没有了她说话的机会。 “属下方才在堂前等候多时,里面的爭执,断断续续听了大半。” “前因后果,还有这几位的指控,属下也大概听了清楚。” 他抬眼扫过满堂眾人,目光最后落回沈氏身上,不卑不亢。 “属下今日赶来,就是不想无辜之人被人肆意污衊,平白背下污名。” 这话一出,顾昭云心里的疑惑瞬间堆得满满当当。 她越想越乱。 这些当眾作证的话,本该是金盏来说的! 明明她托的人是金盏,说好由金盏来替她证明清白的。 怎么现在站出来翻盘的,变成了青竹? 顾昭云心底胡乱猜测,甚至还在自我宽慰。 是不是金盏临时被琐事绊住,赶不过来? 刚好半路碰到前来找她的青竹,索性託付青竹帮忙开口作证? 她心里还抱著最后一点侥倖,拼命往好处想。 可下一秒,青竹一句话,直接狠狠击碎她所有幻想,炸得全场死寂。 青竹嗓音沉稳,字字清晰,声音明明不大,却像惊雷一样,响彻整座厅堂。 “本来这件事该保密的,只是既然事情闹大到各位主子面前,今日属下便把初九那晚的实情,当眾说清楚。” “初九当夜,世子爷入宫赴宴,席间遭人暗算,被人暗下了烈性药酒。” “世子爷深知事態凶险,不敢在宫中失態,只能强忍药性,硬撑著回府。” “可那药酒霸道猛烈,寻常药物压制根本无用。” “万般无奈之下,是昭云姑娘凑巧遇上,帮世子爷解了药性。” 短短几句话,如同惊雷劈在眾人头顶。 满堂瞬间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脸上的震惊,错愕,不敢置信,都凝固在脸上。 陈梦容脸上温婉的笑容瞬间彻底裂开,眼底的得意寸寸僵硬,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指尖骤然攥紧。 她机关算尽,想逼顾昭云进听风院,结果从头到尾,全部算错了人! 费尽心机攛掇红鶯闹了半天,咬死不放的私通二公子这个罪名,结果!!! 那晚的人,根本不是二公子陆琰! 而是世子爷陆珩! 一旁的陆琰瞳孔骤缩,整个人彻底懵在原地。 他心心念念了这么久的昭云,从头到尾,根本从来都不是他的! 昭云一直都是大哥的。 他所有的偏执,所有想贏过大哥的心思,瞬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而跪在地上的顾昭云,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呆呆跪在地上,浑身发冷,一瞬间只觉得天都塌了。 眾人心绪纷乱,满堂死寂只维持了一瞬。 下一秒,沈氏猛地一拍桌案,怒气震得厅堂似乎都颤了一颤。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她脸色铁青,眉眼间全是难以置信的怒火,整个人气的胸口剧烈起伏:“你可知你在胡说什么?!” “珩儿他行事素来端正稳重,怎么会闹出这种……这种荒唐的事?!” “当时她还是一个粗使丫鬟,怎么能碰巧帮珩儿解药性?这种无根无据的说辞,未免也太过牵强!” 沈氏是真的气疯了。 本来只是处置一个不知规矩,疑似勾搭二公子的小丫鬟。 闹到最后,居然把侯府最沉稳得体,从无半点緋闻的世子爷扯了进来! 这要是传出去,整个侯府的脸面都要丟乾净! 一旁的陈梦容早已彻底稳不住心態,脸上的温柔假面彻底碎裂,眼底满是嫉妒。 她怎么也接受不了! 她费尽心思布局,逼陆琰认下私情,就是要毁掉顾昭云,把她困在听风院,再也不能在表哥眼前乱晃。 可现在突然告诉她,这个贱人,竟然早就攀上了高高在上,不近女色的表哥?! 凭什么?! 凭一个卑贱粗陋的小丫鬟,能得到表哥的特殊对待,甚至值得他特意派人来解围?! 嫉妒和不甘瞬间衝垮了她所有理智,陈梦容上前一步,声音都控制不住的发颤,死死抓著陆琰之前的话不放。 “青竹!你这话未免太过可笑!” “方才二公子亲口承认,初九那晚他確实跟昭云有过一晚!” “如今为了帮顾昭云脱罪,你居然凭空编造出她帮世子爷解药性的说辞?” “你当我们所有人都是傻子,隨便几句话就能糊弄过去?” 陈梦容语气急躁,彻底没了方才端庄温婉的模样。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心態崩了。 可即便失態,她也死死咬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想要把局面拽回原来的样子—— 只要咬死是陆琰的私情,顾昭云就还是那个低贱攀附,人人不齿的丫鬟。 不会跟表哥扯上任何关係。 面对她的咄咄逼人,青竹依旧神色沉稳,没有半点波澜。 他只是恪守属下本分,淡淡重申了一遍。 “属下绝无半句虚言。” “况且,若是没有世子爷的命令,属下又怎么敢拿著世子爷的私事胡乱造谣?” 他抬眼正色回话,字字落地有声:“世子爷知晓了今日的事,担心无辜之人蒙冤受屈,特意命属下先行赶来,澄清实情。” 这话一出,一旁的陆珺心思通透,瞬间捕捉到了关键。 她眼睛猛地一亮,敏锐抓住话外音,立刻追问:“先行赶来?” “青竹,你说你是先过来的?” “难道……大哥他,要亲自过来?” 青竹微微頷首,態度恭敬又篤定:“正是。” “世子爷方才还有一桩公务需要收尾,处置完毕之后,便会快马赶回来。” 这句话,彻底压垮了陈梦容最后一丝底气。 表哥竟然要亲自来?! 堂堂永寧侯府的世子爷,为了一个小小的丫鬟,竟然要亲自过来这种无聊的茶会?! 陈梦容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眼底翻涌著滔天的嫉妒和不甘。 往日里,这种內宅无聊的茶会,即便是姨母派人去请,表哥十次里也未必会来一次。 她算计了这么久,到头来,自己所有的手段,在表哥亲自给这贱人撑腰的这一刻,变得廉价又可笑。 而人心浮动之间,唯独顾昭云怔怔跪在原地,浑身冰凉,无暇顾及任何人的失態。 她脑子里反反覆覆,只剩青竹刚才那句顛覆她认知的那句话。 ——初九那晚,她帮世子爷解了药性。 怎么可能?! 那夜……怎么可能是世子爷? 她躲了这么久,拼命遮掩的噩梦,竟然从来不是纠缠她的二公子。 而是那个清冷矜贵,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世子爷。 第155章 该说有功才是。 现在能坐在堂上的这些人,无一不是人精,个个都是在內宅摸爬滚打多年的老人,心思通透得很。 青竹是什么人? 是世子爷一手带大,唯命是从的贴身心腹。 他向来谨言慎行,从不参与內宅爭斗。 平日半个字閒话都不会往外吐露,更別说擅自编造世子的私密丑闻。 谁敢拿主子的名节开玩笑? 更別说凭空杜撰这种荒唐事? 一瞬之间,所有人彻底想通透了前因后果。 怪不得! 怪不得平日里清冷寡淡,不近女色的世子爷,前段时日会破天荒的將这个昭云抱回苍澜院。 当时都在传那事的时候,大多数人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可没想到,这个昭云与世子爷,真的有过一夜私情! 难怪! 原来闹了半天,根本不是二公子私通丫鬟。 是这个叫昭云的丫头,悄无声息攀上了整个侯府最尊贵,最遥不可及的人! 满堂下人眼神瞬间变得各异,偷偷抬眼瞟向跪在地上的顾昭云,有震惊,有艷羡,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可惜她命不好,夫人最厌恶勾引主子,妄图一步登天的下人。 沈氏只觉得一股血气直衝头顶,胸口不住剧烈起伏,气得她浑身发颤。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她狠狠一拍桌案,震得桌面上的东西噹噹作响。 “你这丫头!” 沈氏死死盯住顾昭云,恨得牙痒,“自打一开始就不安分!看似老实沉稳,实则胆大包天,藏得最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一旁的陈梦容早已脸色惨白,像一盆冰水浇的她浑身几乎凉透。 她死死咬著牙,唇瓣都被咬出了白痕,心底的嫉妒几乎要將她焚烧殆尽。 陈梦容倾慕世子爷这么多年,步步小心翼翼,自问处处端庄得体。 她拼尽全力想要靠近他半分,连和他多说一句话都要反覆斟酌,生怕惹他厌烦。 上次更是为了他,连自己的清白都搭了进去。 可顾昭云呢? 一个无依无靠,出身卑微的落魄丫鬟! 凭什么? 她布局算计,费尽心机想把顾昭云踩进泥里。 可到头来,所有的算计,在陆珩这份明目张胆的偏袒面前,简直幼稚,廉价,可笑至极! 陈梦容指尖死死蜷缩,掌心皮肉几乎被指甲戳破,眼底的温婉彻底碎尽,只剩阴鬱扭曲的不甘,却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满室气氛压抑到极致,几乎快要炸裂的瞬间。 门外骤然传来一道穿透满堂死寂的通传声—— “世子爷驾到——!” 这一声通传落下,方才还心思各异的眾人,瞬间像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下意识敛了神色,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齐齐转头望向门口。 不管是往日里在內宅作威作福的主子,还是趾高气扬的管事,此刻无一例外,尽数垂首低头屏息。 一道修长挺拔的月白色身影缓步踏入。 陆珩眉眼清冷淡漠,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贵气,偏偏嘴角的笑意中和了周身的冷清。 他本就生得极好,气质却沉稳內敛,一举一动皆是世家嫡长的威仪,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压得眾人不敢造次。 陆珩的目光淡淡扫过满堂狼藉,掠过满堂神色各异的眾人。 最后,精准落在了跪在地上,浑身僵硬的顾昭云身上。 无人敢出声,更没人敢插话。 沈氏纵然满心怒火,此刻也不得不压下脾气,“珩儿。” 陆珩微微頷首,对沈氏行礼,声音低沉平稳,“母亲。” 简单两字过后,他不再看旁人,径直往前两步,目光落回顾昭云脸上。 顾昭云心口狠狠一颤,下意识低头,不敢与他对视。 太荒唐了。 从前她虽然知道世子爷有一副好脾性,却也时刻记得他是主子,只敢远远地仰望,觉得他遥不可及。 谁能想到,那个毁了她清白,让她躲了好几个月的人,竟然是他。 顾昭云还在努力压制自己复杂的心绪,就听到头顶上传来一道声音。 “起来。” 短短两个字,带著不容置喙的偏袒。 一旁的陈梦容把手掌掐得出血,嫉妒得快要疯掉,却还是硬撑著温婉语气,轻声开口:“表哥,你可算来了。” “今日府中茶会,查出一桩丑闻,昭云姑娘初九那晚深夜失德,私会外男……” “虽说是一场意外,可终究坏了府中规矩,姨母正要依规处置……” 她看似公允,实则字字钉死私情,想逼陆珩碍於侯府顏面,不得不惩处顾昭云。 话没说完,就被陆珩淡淡打断。 他眸光微冷,扫向陈梦容,气场瞬间压得她话语一噎,浑身发寒。 “意外?” 陆珩语气清淡,却字字分明,“那日的事,虽然是意外,却也非她之过。” “若是要惩处,也该来惩处我。” 所有人猛地抬头,满脸难以置信。 堂堂世子,竟然当眾揽下所有错处?! 惩处世子爷? 谁有那个胆子,谁又有那个权利?! 陆珩目光扫过眾人,半点不怕旁人议论似的接著开口:“初九宫宴的事,青竹已经跟你们说过,昭云只是无辜被我牵连。” “要是拿府中规矩说事,她反倒帮我解了危局,非但无过,该说有功才是。” “而今日诸位仅凭猜测,就断章取义,污衊她私通苟且,未免太过偏颇。” 一句话,直接推翻了所有人的定罪。 沈氏脸色又是一变,又气又无奈:“珩儿!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你这般袒护一个贱婢,传出去外人怎么看?!侯府顏面何存?” “顏面是小,冤屈是大。” 陆珩不卑不亢,从容回话,“既然是我的错,又何必让一个姑娘来背负污名,受人折辱?” 他转头看向脸色惨白,彻底失去话语权的陈梦容,语气更冷了几分: “表妹今日兴致勃勃,在我侯府对我院子里的人步步紧逼,究竟是什么意思?” 陈梦容浑身一僵,眼眶瞬间泛红,又委屈又嫉妒,声音都发颤:“表哥……我,我只是依府中规矩办事……我不知內情……” “不知內情,便隨意构陷无辜的人?” 短短一句,直接锤死陈梦容今日所有小动作。 陈梦容再也撑不住温婉的假面。 她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再不敢多言半个字。 一旁的红鶯早就嚇得腿软,脑袋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拼尽全力咬了半天的罪人,原来是世子爷护著的人! 那她今日这一出,不纯属自寻死路? 这个表小姐,可真是害惨她了! 角落里的陆琰,看著兄长坦荡护著顾昭云的模样,心底的挫败铺天盖地。 他终於彻底清醒了。 他那点偏执,还有那点想贏过大哥的可笑心思,从头到尾,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而跪在地上的顾昭云,怔怔看著身前身姿挺拔的男人。 心底五味杂陈。 错愕,感激,慌乱。 可更多的,是无尽的茫然。 她只想安安稳稳攒够银子,然后离开侯府。 可现在,世子爷当眾揽下一切,虽然明目张胆地护著她,却也在眾人心中,在她身上烙下了他的记號。 她的自由,她的所有期许,好像在这一刻,被他亲手彻底封死。 陆珩最后看向沈氏,语气篤定,一锤定音。 “母亲,此事的原委已经清楚。昭云没有任何过错,不该受罚。” “倒是那些无端造谣,刻意构陷挑事的人,还请母亲按规矩处置,免得以后內宅人人效仿,乱了风气。” 全场寂静无声,没有一个人敢再多说半个字。 这场有些可笑的风波,被陆珩一句话,彻底定了结局。 可沈氏不愿意。 她身居主母之位,最看重规矩脸面,哪里容许一个下人连著闹出这么多是非,最后乾乾净净脱身? 沈氏面色冷沉,盯著陆珩,寸步不让。 “珩儿,那晚的事是意外,我可以不罚她。” “可別的事呢?” “她私下夹带药材进府,那里面可有足量的红花!足以证明她心怀不轨!” “还有她和琰儿之间的事,別告诉我你不知情!” 沈氏的语气带著些怒其不爭。 “这丫头做的错事不止一桩!她是侯府的下人,犯了错我就有资格惩治!” “难不成因为你护著,她所有错处都能一笔勾销?” “別为了一个丫头犯倔,你要知道,这丫头心思不纯!” 陈梦容紧绷的肩膀悄悄鬆了半分,嘴角压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对! 就是这个道理! 就算世子能把那晚的私情洗白,也洗不掉顾昭云私下买药,招惹二公子的嫌疑! 全场所有视线,再度密密麻麻地压在顾昭云身上。 陆珩没有立刻出声,只是轻轻偏过头,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温和悦耳,听不出半点情绪,落在旁人耳里只觉得从容大度。 可落在顾昭云耳朵里,莫名有些心慌。 陆珩垂眸看向她,眉眼温和,语气平淡轻柔,像是单纯在求证事实。 “昭云,母亲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他眼神乾净平和,可顾昭云的心跳,却莫名乱了节奏。 不知道为什么。 从刚才陆珩进门开始,顾昭云心里就一直隱隱觉得不对劲。 第156章 又抱? 可此刻她的脑子本就一片纷乱,导致她一时间还理不清这些庞大的信息量。 初九那夜的真相太过顛覆她的认知。 躲了整整几个月的噩梦,让她日夜惶恐的人—— 对象居然从来不是难缠的二公子。 是这位高高立在云端之上,温润如玉的世子爷。 这件事已经够让她手脚冰凉,茫然无措。 现在又被沈氏翻出旧帐,当眾逼问。 无数情绪缠在一起,压得顾昭云几乎喘不过气。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乱,至少现在得先把这一关过去。 顾昭云定了定神,挺直脊背,迎著所有人的目光,坦然开口。 “回世子爷,回夫人的话。” “私下托人抓药,確实有这回事。” 可不等旁人藉机发难,顾昭云立刻抬眼,接著反驳。 “但我从未勾引过二公子,更没有做过半分逾矩的举动。” “初九那晚的事现在已经明了,说我私会二公子根本就是彻彻底底的构陷。” “既然那晚的事都是假的,那其他说我勾引二公子的事,可想而知也根本没有几分真!” 顾昭云跪的端正,姿態无可挑剔,可她垂在袖中的手指,却悄悄攥得很紧。 她说不清那种诡异的感觉。 世子爷似乎一直在看著她。 照理说,他的目光应该是温和,端正的。 她平日里看到的也是这样。 可此刻,她的后背,却一点点泛起细密的寒意。 就在顾昭云想抓住那点一闪而过的念头时,世子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既然实情已经分明,昭云就先起来吧。” “地上寒凉,你膝盖的伤还没好,不必久跪。” 陆珩只有简单的一句吩咐,完全是主子体恤下人的模样。 顾昭云试著微微借力起身,膝盖刚一受力,骤然传来一阵刺骨的钝痛。 府医之前特意叮嘱过,她的膝盖伤得太多,如果再不注意的话,可能会落下旧伤。 可今日跪了太长时间,她的膝盖早就受不了了。 方才心绪紧绷,硬生生忍到现在,这一鬆懈,痛感瞬间炸开。 针扎一样的痛顺著她的膝盖蔓延到整条腿,导致整条腿酸软发麻,根本撑不住身子。 顾昭云指尖死死抠著掌心,不愿意在人前流露出弱势的姿態。 可她身子微微一晃,最终还是没能站起来,只能重新僵跪在地,低著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只是她的肩头不易察觉地轻颤了一下。 那一丝极淡的痛苦,旁人看得模糊,却被身前的陆珩精准捕捉。 他温和的眉眼微微收敛,周身那层从容温润的气场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这满堂鸡零狗碎的无谓拉扯,早已让他失了所有耐心。 陆珩不再有多余的话,转过头,冷声吩咐身后侍卫。 “红鶯无事生非,蓄意构陷我苍澜院的人,拖下去,杖五十。” “这几个人证暂时关押。” 两句话落定,乾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红鶯瞬间脸色惨白,双腿一软,当场哭著求饶:“世子饶命!奴婢没有!是误会啊!” 之前当大丫鬟的时候身娇肉贵,上次被罚的伤还没有好全,这次又来了五十杖,岂不是要她的命?! “救我!表小姐救我!!表小姐——” 可根本没人理她,两旁侍卫上前,直接拖拽著人出去,哭喊声很快被隔绝在外。 至於一旁脸色僵硬,惴惴不安的陈梦容,陆珩自始至终,连眼角余光都没有分给她半分。 仿佛这个兴风作浪,挑起整场风波的始作俑者,在他眼里,连被问责的资格都没有,渺小又可笑。 陈梦容僵在原地,指尖死死攥著裙摆,难堪又嫉恨,偏偏不敢多说一句话。 沈氏见他这样处置,心里憋著一股气,皱眉就要开口质问:“珩儿,你——” 不等她说完,陆珩已然转头看向她,语气依旧平静温和,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冷意。 “母亲。” “今日人多眼杂,我不想把事情做得太过难看。” 他语调不復往日的温和,字字清晰。 “但若是母亲心里还有数,心里便该清楚,今日这场没完没了的纠葛,究竟是谁在背后挑起来的。” “不过是我院里一个下人的些许小事,就让这一屋子人揪著不放,穷追猛打,更枉论堂上坐著的,都是侯府有名有姓的人物。” “这般兴师动眾,纠缠不休,委实可笑。”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沈氏到了嘴边的质问,硬生生堵在喉咙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竟无从反驳。 是啊。 说到底,只是一个丫鬟的事。 是陈梦容步步煽动,眾人跟风揣测,才闹成如今这般无法收场的局面。 陆珩懒得再看满室眾人的百態神色,目光重新落回跪在地上,强忍疼痛的顾昭云身上。 下一瞬,他突然俯身。 不等顾昭云反应过来,一双有力的手臂直接稳稳將她打横抱起。 骤然离地的失重感袭来,顾昭云浑身一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的怀抱很稳,带著淡淡的清冽草木清香,是那种乾净又疏离的气息。 顾昭云不是第一次被世子爷抱在怀里,可今日不知为何,这份近距离的触碰,却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不敢挣扎,膝盖的剧痛也容不得她挣扎,只能僵硬地垂著手,被动靠在他怀中。 全程,陆珩神色淡然,没有半分旖旎,只有彻底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抱著人,转身便迈步朝外走去,身姿挺拔,步履从容。 青竹见状,立刻低头跟上,紧隨其后,一同退了出去。 偌大的正厅瞬间空了下来,方才紧绷到窒息的气氛缓缓散去。 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世子最后那番话,看似是在温和劝诫,实则是把帐清清楚楚记在了陈梦容头上。 旁人或许看不透彻,但陆珺最了解自己这位大哥。 大哥平日里待人宽容,万事不爱计较,可一旦真的动了气,那便是真的厌弃了。 今日陈梦容这番自作聪明的计谋,彻底触碰了大哥的底线。 往后別说为难昭云,怕是陈梦容想在侯府安稳立足,都难了。 想通这点,陆珺心里痛快得不行,压了一上午的闷气一扫而空。 她当即轻轻鬆鬆站起身,对著脸色铁青的沈氏福了个礼,语气乖巧又隨意。 “母亲,今日茶会闹成这样,也没法继续了。” “女儿看啊,今日估计还有许多琐事要母亲打理,我就先告退啦,母亲慢慢处置余下的事吧。” 沈氏此刻心烦意乱,头都快要炸开,哪里还有心思管自己这个不重视的女儿的去向,只疲惫地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陆珺得了准许,半点不留恋,转身就轻快走人,步履都比来时舒展不少。 一旁的花姨娘见状,眼睛滴溜溜一转。 她刚才帮二小姐说了那么多话,可不是为了当好人的。 现在眼看著二小姐心情好,她得赶紧去跟二小姐拉好关係才是。 花姨娘立刻抓住机会,连忙起身跟上。 她匆匆对著沈氏行礼:“夫人,妾身也先告退了。” 转瞬之间,厅里又少了两人。 一直沉默立在角落的陆琰,此刻只觉得浑身冰凉,心绪乱成一团乱麻。 他心口又闷又涩,堵得喘不上气。 原来他心心念念了这么久的人,从头到尾都属於大哥。 明明他昨日还信誓旦旦答应昭云,会替她守住秘密。 今日却为了那点可笑的胜负心,亲手撕开她的伤疤,赌上一切想贏大哥一次。 结果,输得一败涂地。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时时刻刻提醒他的愚蠢。 他一秒也待不下去了。 陆琰垂著眼,声音低沉沙哑,对著沈氏草草一礼:“母亲,孩儿也先回了。” 不等沈氏应答,他便转身快步离去,背影落寞,没了半分往日肆意张扬的模样。 厅內的下人全都陆续退出去了,偌大屋子安安静静,只剩下沈氏,陈梦容和一直缩在一旁的李姨娘。 陈梦容见旁人尽数离开,眼眶一红,两步上前屈膝跪在沈氏跟前,声音带著压抑的哭腔。 “姨母,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真的没想到,最后会闹成现在这样,惹表哥生了这么大的气。” “求姨母帮帮我,替我在表哥面前多说几句好话。要是表哥一直厌弃我,我回了家里,爹娘定会狠狠责罚我的。” 陈梦容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格外可怜。 她心里清楚,陆珩走之前说的那些话到底是冲谁来的。 要是不赶紧想办法,只怕表哥很快就会让自己好看。 陈梦容虽然倾慕陆珩,却也惧怕陆珩。 沈氏看著跪在自己脚边的人,心里又是恼火又是无奈。 说心里话,今天容儿做得的確过分了些。 自作聪明挑起风波,害得侯府闹出这么大的丑闻,连珩儿都被牵扯进来,换做旁人,她绝不会心软半句。 可容儿…… 沈氏看著她长大,心里早就把她当成半个女儿看待。 方才对著一眾下人,她必须摆出主母的威严,如今四下无人,看著哭得狼狈无助的小姑娘,她到底还是不忍心。 沈氏长长嘆了一口气,疲惫地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依旧带著严厉: “你看看你今天办的事。” “珩儿是什么性子你难道不清楚?” 第157章 你真的以为,现在的你,还能全身而退? “你凭著自己的猜测,攛掇红鶯出头,揪著一个丫鬟死咬不放。” “这个丫鬟还是珩儿收用过的!” 陈梦容垂著头不停抹眼泪:“我事先也不知道昭云姑娘是表哥的人,要是知道,我肯定不敢这么做的。” “我知错了,以后绝不敢了。” 沈氏沉默片刻,终究狠不下心。 “罢了。” 沈氏缓缓开口,语气鬆缓不少,“我知道你没有坏心思,这件事情,我可以帮你在珩儿面前圆一圆。” 听到这话,陈梦容眼里瞬间燃起希望,连忙抬头,眼里满是欣喜。 沈氏隨即脸色一沉,郑重地叮嘱她。 “但是丑话说在前头,往后不能再这么做了。” “你想进苍澜院,我已经成全你了,往后你只管踏踏实实过日子。” “要是再有下次,你知道珩儿的脾性,就算是我,也护不住你。” 陈梦容连忙不停点头,眼底深处却飞快掠过一丝嫉恨。 那个贱人! 贱人不除,她怎么能安心? 今天只是她一时失手,往后她总会找到机会。 等著吧。 “多谢姨母,我全都听您的安排。” 一旁的李姨娘自始至终垂著头,安安静静站在角落,全程一言不发,把眼前的一切尽收眼底,却半点不敢掺和进去。 而另一边。 陆珩抱著顾昭云迈步走出厅堂,院子里伺候的僕人们全都垂著头。 不少人悄悄抬眼瞥上一两下,看著那个出身卑微的丫头竟然走了泼天的好运,能被世子这般护著,眼底藏著艷羡。 而顾昭云只能浑身僵硬地靠在陆珩怀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往日里,她只觉得世子爷待人有度,做事公私分明,性子也温和,是个靠谱的领导。 可现在猛然得知,初九那晚的人竟然是世子爷。 一想到那天夜里的荒唐纠葛,一股侷促难堪瞬间席捲全身,让顾昭云浑身都不自在。 她压下心里纷乱的思绪,放轻了音量,带著几分侷促低声开口:“世子爷,要不先放奴婢下来吧。” “这样被旁人看见,实在不合规矩。” 顾昭云试著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想要挣脱开来。 可世子爷手臂收得稳稳噹噹,半点没有鬆开的意思。 隔著一层锦缎衣料,她能清晰摸到底下紧实有力的肌肉线条。 平日里瞧著,世子爷身形清瘦,待人温和斯文,看著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內里的体魄却这般结实,和外表反差极大。 一瞬间不合时宜的画面闯入她的脑海。 初九那天夜里,好像就是这样强健的身躯,將她牢牢困住,让她半点动弹不得。 还有那次在別院…… 顾昭云脸颊倏地一热,慌忙甩开脑海里乱七八糟的遐想,不敢再往下深想。 她屏住呼吸,抬眼悄悄打量陆珩的神情。 陆珩目光笔直看向前方,全程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平稳,並不听她的。 “府医之前特意叮嘱过,你的膝盖落下旧伤,不能久跪。” “今日你在地上跪了这么久,还是少隨意走动稳妥一些。” 顾昭云敏锐地察觉到,世子爷的语气中似乎有一丝不悦。 这一丝不悦让顾昭云心里拿不准。 她分辨不清,这份烦躁是厌烦今天堂內的一堆烂事,还是对她心生不满。 顾虑重重之下,顾昭云不敢再胡乱挣扎,乖乖收敛了推拒的手。 “今天这件事虽然是旁人刻意诬陷,可……” 她垂著眼,语气谨慎,“夫人重规矩,当著她的面,奴婢不敢造次,还望世子爷见谅。” 这番话说完,陆珩全程沉默,没有任何回应。 安静的迴廊里,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气氛莫名凝滯。 顾昭云心里七上八下,纠结了一路,终究还是忍不住主动开口,轻声询问:“世子,秋月和孙嫂子……您准备怎么处置?” 话音落下,陆珩终於侧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看著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別,温和清淡,带著属於上位者的平和。 可不知为何,顾昭云却清晰地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 陆珩语气平淡无波:“人已经关起来了,怎么处置,由你说了算。” 顾昭云的心里愈发纠结。 她说了算? 她算哪根葱? 一个下人,哪有这权利有这本事,去惩处別人? 她心里满是疑问,但疑问之下,又隱约察觉得出,世子爷似乎对她有些不一样。 可顾昭云不敢面对这点不一样。 就像她迟迟不敢问出口,那句关於初九夜晚的真相。 她知道,有些事情不说清楚的话,她还可以装傻,可要是真的打破砂锅问到底,只怕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就在顾昭云迟疑的时候,陆珩淡淡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早已將她所有心思看穿,字字精准戳中她犹豫的点。 “你想问的,就只有这个?” 被人一语戳中心事,顾昭云脸色瞬间訕訕的,耳尖微微发烫。 她本能地想要逃避,比起直面难堪的过往,她此刻更想要抓住唯一的退路。 所以顾昭云慢腾腾抬眼,声音轻轻的,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世子之前答应过奴婢,会帮奴婢安排出府。” “现在表小姐经过此事,应当不会再隨意在苍澜院闹事了。” “奴婢想问问……奴婢什么时候可以离开侯府?”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周遭的晚风仿佛骤然凝滯,整条迴廊的温度,莫名骤降了好几度。 陆珩面上依旧温润平和,眉眼清雅,看著和平日里那个宽和体恤的世子別无二致。 方才那瞬间的压力,仿佛只是顾昭云的错觉。 他稳稳抱著她缓步前行,语气轻柔如常,听不出半分慍怒。 “急什么。” 简简单单三个字,温柔克制,半点没有逼迫的意思。 可顾昭云的心里,却越发慌乱。 迴廊里,无数细碎的疑点在她脑海里疯狂盘旋。 金盏明明早就说好帮她作证,为什么今天没有来? 向来稳妥的金盏,不可能在她最关键的时刻彻底消失,即便遇到了急事,也总该想办法传个信来。 还有青竹,如果真的按照自己安排的那样,他应该是不知道茶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 即便要帮自己解围,没有世子爷的准许,青竹是万万不敢说出这种主子的私密事的。 还有世子爷…… 顾昭云终於意识到一个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世子爷,似乎真的不像表面上那样无害。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死死压了下去。 她不敢想,更不敢问。 她怕只要捅破这薄薄的一层窗户纸,眼前这平和的假象,就会瞬间彻底崩塌。 但陆珩却从始至终,没给顾昭云半分逃避的机会。 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忽然淡淡开口,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躲闪的篤定。 “今日这场事一出,全府上下所有人都清楚,你是我的人了。” 他微微侧眸,垂眸看向怀中强装镇定的少女,目光落在她雪白的颈子上,语气轻柔。 “昭云,事已至此,你还是依旧打算,要离开侯府?” 一句话,直接击碎了顾昭云所有的自欺欺人。 他垂眸望著她,眼底是惯常的温和,浅浅淡淡,看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可那双眸子太过通透,像是能把她心底藏著的所有侥倖,尽数看得一清二楚。 顾昭云身子彻底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她被问得无处可躲。 是啊。 今天这场风波过后,全府谁不知道她顾昭云是世子爷的人? 她从前无牵无掛,只要攒够银子,想办法让主子放了身契,想走就能隨时离开。 可现在,她名声已经传出去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世子爷的人,她真的还能离开侯府吗? 顾昭云喉间微微发涩。 过了良久,她才低声回话,语气一如既往地恭谨。 “今日之事,是意外。” “承蒙世子爷庇护,奴婢心怀感激。” 顾昭云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垂著眼,字字谨慎,“可奴婢终究只是一个丫鬟,配不上世子爷的偏袒。” “我从前想走,现在想走,往后……也还是想走。”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极轻,却异常坚定。 这是顾昭云唯一的执念。 哪怕前路被逼得越来越窄,她也不肯鬆口放弃。 话音落下,迴廊里彻底安静。 晚风轻轻拂过,吹得两人衣袂微动,却吹不散周遭凝滯的气氛。 陆珩静静看著她垂著的发顶,看著她明明怕的身子都在紧绷,却依旧固执的模样。 他眼底温和不变,唯独深处的暗色偏执,又沉了几分。 他没有生气,没有冷脸,甚至语气依旧温柔得不像话,像在耐心规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倒是执著。” 他低头,视线落在她略显苍白的小脸上,轻声反问: “昭云,你真的以为,现在的你,还能全身而退?” 顾昭云指尖猛地一攥。 “今日所有人都亲眼所见,你与我有了牵扯。” “也都知道了,你是我的人。” “你现在踏出侯府一步,外面的人会怎么说你?” 他语速很慢,温柔又残忍,一字一句,缓缓碾碎她所有天真期待。 “他们不会知道你是自愿离开的,只会说你攀附主子,后又被厌弃赶出府外。” “到那时,你没了清白,又没有一个好名声,真的出了侯府,你要怎么活?” 第158章 「是我想要你留下来。」 不得不说,陆珩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是她不敢深想,却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顾昭云心口一阵发闷,鼻尖微微发酸,却死死忍住了所有失態。 她当然知道。 可她还是不甘心。 顾昭云仰起头,终於鼓起勇气,轻轻看向他,眼底带著几分倔强的清亮。 “可被困在这里,不是我想要的活法。” 她想要自由,想要自己选择的人生。 前世如此,今生也一样。 陆珩看著她眼底那点不肯熄灭的执念,沉默了许久。 温柔的笑意还掛在唇角,可那笑意,半点没有抵达眼底。 他垂眸望著她,眼底依旧裹著一层温和的柔光。 像是裹在毒药外的一层甜蜜的蜜糖。 陆珩语气放缓,放低姿態耐心诱哄,听著全然是替顾昭云考量。 “昭云,別这般执拗。” “留在苍澜院,我护著你,往后没有人再敢隨意欺辱你,比起出去顛沛流离,在侯府里安稳度日难道不好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见顾昭云虽然不说话,但眼里显然还没有放弃出府的想法,陆珩脸上的温柔浅浅淡了几分。 他不急著逼迫,只是语气平静地开口。 “那你认真想一想侯府的规矩。” “你要知道,被主子收用过的丫头,就算往后主子厌弃了,你也不能和寻常僕婢一样隨意离开侯府。” 他刻意放缓语速,听上去完全是站在她的立场替她权衡利弊。 “你的奴籍还在侯府,就算你拼尽全力执意出府,依旧摆脱不了贱籍。” “外面世人閒话刻薄,你孤身一人,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难熬。” “既然离开这条路本就走不通,那就安心留下来,这对你来说,何尝不是最好的选择?” 一番话徐徐落入耳朵里,字字都是现实,压得顾昭云心口沉甸甸的。 心里那若有若无的不安此刻彻底落地成真。 从前她只当別院那次只是一场意外,世子爷过后的关照应该只是处於愧疚。 她一直觉得世子爷只是单纯的好人。 还感嘆过古代温润如玉的君子竟然真的存在。 世子爷之前还答应过她,只当別院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可没想到,世子爷早就知道了初九那夜的真相,却一直没有提过。 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世子爷对她,从来不止是亏欠和同情。 他是真的对自己动了心思。 顾昭云的指尖紧紧蜷缩起来,后背泛起一层薄薄的寒意。 她抬起眼帘看向眼前面容清雋温润的男人,往日里对他敬重佩服的心绪,此刻掺上了浓重的无措。 顾昭云不知道怎么回他,只能低声说道:“可世子爷,奴婢从来没有想过要攀附您。” 陆珩垂眸看著她慌乱无措的模样,表面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样子。 “攀附谈不上。” 他声音轻轻落下。 “是我想要你留下来。” 陆珩说完这句话,抱著震惊的说不出话的顾昭云稳稳踏进苍澜院,一路穿过迴廊,绕到了后院。 院里头早有两个嬤嬤候著,垂著手站得笔直,一看就是提前安排好的,半点不慌乱。 顾昭云本来就被陆珩方才那句话震得心绪不稳,见状心里更慌了。 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抵了下他胸口,抬眼看向陆珩,眼神带著几分侷促。 “世子爷,这是要去哪儿?” 陆珩垂眸看她,神色温和。 “给你换个住处。” 顾昭云当即一愣,连忙摇头,眉眼间满是抗拒。 “不用换的世子爷!奴婢原来那间屋子住得好好的,住了这么久早就习惯了,没必要特意折腾。” 换住处意味著什么,她心里可太清楚了。 一旦搬离下人房,旁人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铁定会默认她是世子爷身边的特殊人物,到时候就算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 陆珩看著她紧张拘谨的模样,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抱著她的手臂稳得很,半点没有放下她的意思。 他语气从容,说得有理有据,温柔又不容拒绝。 “怎么没必要?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今天的事闹得人尽皆知,所有人都清楚你是我的人。” “明面上,也算伺候过我。” 他微微垂眼,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语调不疾不徐。 “你要是再回普通下人房住,外人看见了,只会觉得我苛刻房里的人。” “我可不想落这么个名声。” 顾昭云脸颊瞬间烧得厉害,又羞又急。 什么叫伺候过他! 这话听著太曖昧,太容易让人胡思乱想。 她连忙抬眼,眼神带著几分恳求,语气软了几分。 “世子爷,真的不用讲究这些的。” “奴婢住原来的地方就很好,苍澜院的事也没人敢乱讲出去的。” 她是真的怕。 顾昭云被陆珩这一套连招连消带打,砸得心里不安得很,只能下意识地推拒。 可陆珩像是能看透她所有心思,不等她继续说什么,便轻声打断了。 他神色依旧温润,嘴角甚至带著一点浅浅的笑意,看著格外体恤人。 “我知道你不情愿。” 顾昭云眼睛微微睁大,没想到世子爷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只听他继续慢悠悠开口,像是纯粹在为她打算。 “但事已至此,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眼下你也走不了。” 他语气放得更柔,又给了她一丝希望。 “你放心,我不逼你。” “等过段时间,风波彻底过去了,府里人不再盯著这事议论,我再帮你安排出府的事。” “你也知道,今天这事一出,別的人不说,祖母是肯定不会放你出去的了。” 话说得漂亮,温柔又体贴。 可顾昭云听完,心里却一点轻鬆的感觉都没有,反倒越发沉重。 她垂著眼,抿紧唇角,眼底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她听出来了。 世子爷好像总是这样。 嘴上从来不堵死她的希望,永远给她留一点微弱的念想,让她不至於闹得鱼死网破。 可实际上,他似乎半点没有真正放她走的打算。 顾昭云胸腔里又急又闷,却不敢表露半分,只能压著所有慌乱,垂下眼眸,装作温顺听话的样子。 她清楚。 自己现在,根本没有半点反抗的资格。 陆珩看著她安静下来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篤定,语气温和,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走吧,先去你的新住处,看看合不合心意。” 陆珩抱著怀里瘦弱的人,不再给她爭辩的余地,转身径直往院內的偏阁走去。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两人便停在了一处精致院落前。 顾昭云原本还垂著眼,勉强压著心里的焦躁,可抬眼看清眼前屋子的瞬间,整个人猛地一怔。 她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血色都淡了几分。 这哪里是下人该有的住处? 青砖铺地,迴廊绕院,檐下掛著素色玉铃。 院里种著成片的兰草,青石小径乾乾净净,连墙角都收拾得一尘不染。 陆珩抱著顾昭云走进屋內,她惊恐地发现,里面的陈设更是別有洞天。 雕花的隔窗,云锦纱帐,桌案是细腻的檀木质地,摆著成套的青瓷茶具。 靠窗设著软榻,铺著厚厚的绒垫,旁侧立著精致的一组红木雕花衣柜和妆奩台。 別说普通丫鬟,就算是府里拔尖的大丫鬟,管事嬤嬤,也住不上这样的规格。 之前她去金盏的屋里匯报事情的时候,就觉得那已经是她在古代见过的很棒的住处了。 还在心里暗搓搓地想,等她以后出府,也要弄一个那样的屋子来住。 可这里的布局和陈设…… 顾昭云心跳骤然乱了。 她脸色发白,下意识抬手抓了一下陆珩的衣袖,声音带著明显的慌乱。 “世子爷……这、这不是奴婢能住的地方。” 陆珩垂眸看著她惊慌失措的模样,神色依旧温和,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半点波澜。 “怎么住不得?往后你就在这里安顿。” “可是太不合规矩了!” 顾昭云急急开口,眼底满是不安,“奴婢只是个普通的丫鬟,住在这里,太过惹眼,旁人看见一定会乱猜的!” 陆珩低头,目光轻轻落在她紧绷的小脸上面,语气从容,字字不容反驳。 “现在才怕惹眼?今日堂上那般场面,怕是早就人尽皆知了。” “既如此,也没必要再藏著掖著。” “安心住下,没人敢多说半句閒话。” 事到如今,陆珩才终於在她面前,露出了与以往不同的一丝张狂。 或许他骨子里就不是一个谦谦君子,也做不到亲手放自己想要的人离开。 陆珩话音刚落,院里头立刻有人闻声上前。 青竹已经提前候在廊下,垂手立得端正,显然是早就过来安排妥当一切。 而院门两侧,还恭恭敬敬站著两个眉眼温顺的小丫鬟。 顾昭云定睛一看,心头又是狠狠一震。 竟然是小荷和小满?! 小荷神色激动,眼中满是对顾昭云的佩服和热切,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昭云姐姐不一般。” 小满则是神色懵懂,显然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这两人似乎早就被调教过规矩,见陆珩和顾昭云过来,立刻齐齐屈膝行礼,声音整齐温顺。 “世子爷安好,姑娘安好。” 这一声称呼,彻底碾碎了顾昭云最后一点侥倖。 她的指尖瞬间冰凉,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顾昭云猛烈挣扎起来,她用尽全身力气脱离开陆珩的怀抱,完全顾不上自己的膝盖还无法直立行走。 以至於她只能狼狈地跪在地上。 但顾昭云现在已经不在意自己的膝盖了。 她跪在地上,抬头看向陆珩,语气带著几分恳求。 “世子爷,奴婢真的承受不起这些。” “奴婢不想住在这里,您还只当奴婢只是一个普通下人,可以吗?” 第159章 这个距离……太近了。 顾昭云的语气放得很低,可伏在地上的脊背却直挺挺的,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清清楚楚,正拼命拉开她和陆珩之间的距离。 陆珩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人,似乎也没有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 他盯著跪伏在地上的顾昭云看了几息,这才慢慢笑出声。 “你膝盖有伤,不能劳累,总得有人伺候。” 他说话的语气慢悠悠的,听著全是替她考虑的意思。 “可身体是你自己的,今天跪了这么久,要是硬撑著落下病根,往后受罪的还是你自己。” 说完这话,站在一旁的青竹立刻领会了主子话里的意思,示意小荷和小满上前。 两人动作放得很轻柔,伸手架住顾昭云的胳膊。 顾昭云膝盖疼得发软,双腿早就没有力气支撑身体,只能任由她们把自己搀扶起来。 两人把她扶到窗边柔软的榻上坐下。 这一处屋子装修得精致舒服,是普通丫鬟一辈子都碰不到的待遇。 可顾昭云看著这一切,心里只觉得压抑。 这算什么? 算是她陪睡的奖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屋子里面的下人似乎也意识到,这位世子爷的新宠並不高兴,只好全都垂著脑袋,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小荷本来还满心佩服顾昭云,觉得自己跟著昭云姐姐的选择简直是大对特对。 可现在看到昭云姐姐脸上的神情,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却也惴惴不安,不敢抬头。 小满也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她倒是大概知道昭云姐姐的想法,但这话肯定是不能在世子爷面前说出口的,只好也缩著身子乖乖站在一旁。 整个房间安安静静,只有无形的危险氛围笼罩在两个人之间。 就在这时,陆珩迈步走到软榻跟前,不等顾昭云反应过来,便弯腰蹲下身。 这位在外人眼里高高在上的世子爷,此刻竟然伸出手,轻轻撩开顾昭云的裙摆边缘。 顾昭云下意识想躲开,却被一只大手牢牢攥住脚踝,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著陆珩的手,像一条游蛇,钻进她受伤的膝盖位置。 屋里的丫鬟们嚇得呼吸都放轻了,脑袋埋得更低。 谁都想不到,世子爷竟然会亲自给一个丫鬟看伤! 陆珩温热的手掌覆在她的膝盖上,轻轻揉捏著酸痛的部位,力道堪比十八年技师,极大缓解了她膝盖上的酸胀难受。 可顾昭云浑身僵硬,皮肤下意识紧绷起来,每一处被他碰到的地方,都让她浑身不自在。 这个距离……太近了。 而且这个姿势也太亲近了。 陆珩察觉到眼前人的僵硬,但他並没有放手,只是垂著眼,手上动作不停。 他心里多少带著一丝不悦。 自己给了她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日子,帮她收拾掉处处针对她的人。 可这丫头,却偏偏油盐不进,时时刻刻就想著离开侯府,实在有点不识好歹。 可这份不高兴过后,好奇又占据了陆珩的內心。 他见过太多拼命攀附自己的女子,唯独昭云不一样。 她不求財,更不求他的宠爱,也不图跟了他以后的好日子。 偏偏一门心思想要那可笑的自由。 陆珩倒想看一看,在他给她搭建的这个富贵窝里面,她还能硬撑多久。 他想到这里,回过神来,指尖正贴著少女柔软的衣料,眼前人紧张的模样突兀映入他的眼帘。 陆珩的眼神一向很好,不巧的是,他的记性也一样好。 眼前的丫头紧张的模样一如那夜。 初九那天晚上的画面,像洪水一样闯进陆珩的脑子里。 他心底不可抑制地翻涌起一阵灼热的念头。 陆珩不想在眼前这丫头面前失了分寸,於是飞快收回自己的手。 他从容站起身,把眼底那股躁动悄悄压下去,脸上依旧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假装自己是一个正人君子。 “好在没有伤到骨头。” 他转头吩咐青竹:“去把府医请过来,给她仔细瞧瞧膝盖。” “是,世子爷。” 青竹躬身应声。 安排完这件事,陆珩再次看向坐在榻上浑身拘谨的顾昭云,语气听著十分贴心。 “你不用这么紧张,我不会逼著你做任何事。” “就算以后你打定主意要离开这里,也得先把身体养好。” “否则你要是带著一身伤病离开侯府,即便去了外面,日子也只会更加难熬。” 听著这番话,顾昭云脸上感激。 可她心里也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即便世子爷会放自己离开,只怕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但是她不敢当面戳破,只能收敛心里所有的抗拒,微微低下头,声音放得温顺。 “奴婢听世子爷的安排。” 陆珩看见她服软的样子,心里满意。 “你好好休息,晚些我再来看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 屋子里剩下的丫鬟依旧低著头,没人敢开口说话。 陆珩一走,屋子里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总算稍稍鬆了一点。 但几个丫鬟依旧不敢放肆,全都规规矩矩站著,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小荷最先小心翼翼抬起头,看向榻上的顾昭云,脸上带著小心翼翼的討好,轻声开口。 “昭云姐姐,您要不要靠著软垫歇一会儿?白日里跪了这么久,膝盖肯定难受得厉害。” 她说著,主动上前伸手,想帮顾昭云调整身后的靠枕,动作轻柔又周到。 顾昭云微微侧身避开,神色平静,“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你们不用特意伺候我,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她实在不习惯这种前呼后拥,人人討好的感觉。 从前她在下人房里,做事全靠自己,谁也不会专门迁就她。 现在陡然被人当成贵人一样捧著,顾昭云只觉得浑身彆扭。 小荷动作一顿,连忙收回手,乖乖站回原地,小声应道:“是。” 一旁的小满眨巴著眼睛,没看懂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只单纯觉得现在的屋子又好看又舒服,傻乎乎凑上来说了句,“昭云姐姐,这屋子好漂亮呀,比咱们之前住的地方好多了……” 话没说完,就被小荷飞快扯了一下衣袖,瞪了她一眼。 小满像是应激一样,立马闭了嘴,乖乖低头不敢乱说了。 青竹站在最边上,把这一幕尽收眼底,面上没什么表情,“姑娘刚受了惊,身子也不舒服,你们两个在屋里伺候著,我去外头等著府医过来。” “是。” 小荷和小满齐齐应声。 青竹转身出去,屋內就只剩下她们三人。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一点杂音都没有。 顾昭云坐在软榻上,下意识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膝盖。 刚才陆珩揉过的地方还留著淡淡的温热触感,陌生又曖昧,让她浑身不自在。 世子爷今天这一通安排,只怕所有人都会默认,她是世子爷房里的人。 她要还想像之前一样,想著攒够银子求了恩典出府,只怕难上加难。 顾昭云慢慢揉捏著自己的膝盖,双眼出神。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府医背著药箱,跟著青竹快步走进院子,进门就恭敬行礼:“姑娘安好。” 顾昭云连忙微微欠身,不敢摆半点架子,客气道:“劳烦大夫跑一趟。” 府医不敢托大,连忙上前,轻轻按压检查了一遍,语气迟疑。 “这……旧伤牵扯淤血,今日只怕又是久跪了。” “姑娘这膝盖本就有旧伤,之前我给您开的药膏可有按时敷上?” 顾昭云有些勉强地笑了下,“之前有时候忙,偶尔会忘记。” 府医面容变得严肃起来,“万万不可再久跪了姑娘,您这膝盖旧伤本就没好,若是再不注意,只怕真的会影响走路的。” 顾昭云垂眸看著自己的膝盖,脸上没什么波澜,“多谢大夫叮嘱。只是身为下人,跪主子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何况还是自己现在这种,树敌无数的情况。 之前总觉得这些伤痛是出府的代价,现在再看,顾昭云只觉得可笑。 府医闻言一怔,看著眼前眉眼冷淡的姑娘,一时间无话可说,只能重重嘆了口气。 他行医多年,见惯了许多身不由己。 世子爷特意交代要好生照料,可这位姑娘即便有世子爷宠爱,也终究是奴婢。 尊卑有別,再多叮嘱,也抵不过府里的规矩森严。 “罢了罢了。” 府医摇著头,不再多劝,转身走到桌案旁,熟练地调配药膏,动作利落。 “好好的身子,硬生生熬出病根,真是可惜了。” “往后能避便避著些,总比日后落下残疾要强。” 顾昭云轻轻頷首,低眉顺眼:“奴婢记下了,劳烦大夫费心配药。” 一旁站著的青竹全程沉默不语,静静看著这一幕,眼底神色沉沉,似是若有所思。 药膏很快调配妥当,府医用乾净锦盒装好,反覆叮嘱了敷药时间和忌口。 交代完毕,青竹收敛思绪,客气道:“大夫辛苦,我送您出去。” 两人一走,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小荷拿著药膏,小心翼翼凑过来:“昭云姐姐,我帮您上药吧?热敷过后涂药效果更好。” 顾昭云摇了摇头,语气淡淡,“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你们两个不用一直守著,各自忙去吧。” 小荷却不敢退,侷促道,“这是我们的差事,我们得守著您的。” 顾昭云看著两人拘谨不安的样子,心里清楚。 这两个小姑娘被派来伺候她,肯定是被特意叮嘱过的。 若是敢偷懒怠慢,回头说不定会受罚。 她不再强行赶人,只是彻底沉默下来。 表面上,她安分坐在榻上,乖乖养伤,一副彻底顺从认命的模样。 可心底深处,那点想离开侯府的念头,不仅没消,反而越来越坚定。 第160章 陆珩很享受这样的感觉。 夜色慢慢沉了下来。 院里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落满青石小径,把精致的院落衬得温柔又静謐。 可落在顾昭云眼里,只觉得像个漂亮的金丝牢笼。 小荷和小满守在外间,不敢吵闹,做事都是轻手轻脚的。 白日里紧绷的神经鬆了大半,两人见顾昭云一直安安静静靠著榻上闭目养神,当真半点架子都没有,心里越发恭敬,也越发篤定—— 昭云姐姐,以后铁定是世子爷放在心尖上的人。 顾昭云故意表现的温顺安分。 药膏她自己按时敷了,晚饭丫鬟端来什么,她就吃什么,不挑剔,也不吵闹。 事情越是超出自己预期的发展,她就越要静下来。 只有这样,才能找到接下来的路。 夜深之后,外间两个熬不住困意,靠著桌边轻轻打了盹,呼吸渐渐平稳。 院子里彻底静了。 就在顾昭云也打算合眼休息的时候,房门被人轻轻推开,没有半点声响。 陆珩缓步走了进来。 他褪去了白日繁复的外袍,只穿一身素色常服,墨发鬆松束著,少了几分端肃,多了几分慵懒的感觉。 屋里烛火摇曳,光影落在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乾净的模样。 顾昭云心头一紧,本来迷迷瞪瞪的脑子瞬间清醒,立刻撑著身子想要起身行礼。 却忘了自己现在只穿了一身中衣。 “別动。” 陆珩轻声开口,语气柔和,抬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 掌心温度透过薄薄衣料传过来,烫得她脊背瞬间一僵。 “膝盖还没好,不用多礼。” 他走到榻边站定,垂眸看著她,语气隨意得像是隨口过来看看,“今日折腾坏了吧?” 顾昭云不敢抬头直视他,只乖乖垂著眼,姿態温顺。 “奴婢不碍事,劳世子爷掛心。” 陆珩低低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她敷过药的膝盖,又掠过这间处处精致,专门为她布置好的屋子。 他看著她明明眼底藏满不甘,却偏偏装作听话顺从的样子,心里瞭然。 她在装乖。 可他不点破。 他就喜欢看她这样,知道挣扎无果,只能被迫低头,一点点被他圈在身边,慢慢磨掉所有稜角的模样。 “药按时涂了?”他问。 “涂了。”顾昭云应声。 “膝盖还疼不疼?” “好多了,多谢世子爷关心。” 一问一答,规矩疏离,挑不出半点错,却也生分得要命。 陆珩静静看了她两息,忽然低笑了一声。 “你倒是懂事。” 顾昭云心口微沉,不敢接话。 懂事是假的,不敢反抗才是真的。 她现在篤定,世子爷的性子,绝对不像是他对外表现出来的这样温和。 可越是这样,顾昭云越不敢赌。 万一真的触怒了他,他要对自己做什么事情,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陆珩顺势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离她极近。 夜里静謐无声,两人之间的氛围瞬间变得曖昧黏稠。 他视线落在她微微低垂的眼睫上,语气慢悠悠的,“住在这里,是不是比原先的下人房舒服很多?” 顾昭云指尖微紧,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能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老农民姿態,“院落极好,伺候也周全,是奴婢不配。” 又是这句不配。 陆珩眼底的温和淡了一瞬。 他最不爱听她时时刻刻把主僕尊卑掛在嘴边,时时刻刻想著推开他,逃离他。 “没有什么配不配。” 他声音压低了些,气息像微风一样轻轻扫过她的耳畔,“我给你的,你就接著。” 顾昭云耳根瞬间发热,浑身不自在,只能硬著头皮低声道:“世子爷厚爱,奴婢惶恐。” “奴婢还是盼著……” 话没说完,就被他轻轻打断。 “又想说想走?” 陆珩看著她,笑意浅浅,温柔却强势:“昭云,咱们白天不是说好了?先养好身体。” “青竹晚间已经来跟我说过,你的膝盖已经不能再受伤了,以后若非必要,你就不必出苍澜院了。” 这句话说得轻柔,却带著十足的掌控感。 顾昭云猛地抬头,眼底带著不敢置信。 这话——什么意思? 陆珩眼中仍旧含著笑,“府医说你的膝盖不能再跪,我怕你出去会被母亲为难,不如就留在苍澜院,至少在这里,不会有人敢为难你。” 顾昭云心口一阵阵发沉,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凉透了。 她抬著眼,怔怔看著眼前温润如玉的男人。 他眉眼温和,笑意浅浅,旁人听了只会觉得他深情又周全,处处为她著想。 可顾昭云只觉得可笑。 他是真的为了自己的膝盖。 还是怕自己不安分,会想別的办法出府去? 但她又觉得不可思议。 自己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世子爷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想方设法地把自己困在院子里? 顾昭云喉间发涩,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无力地轻声爭辩,“世子爷,奴婢的膝盖无碍的。” “只是小伤,用不著这般静养,奴婢可以照常当差的。” 陆珩垂眸望著她不肯认命的模样,眼底的笑意不变,“没必要勉强自己。” “好好待在苍澜院,安心养伤,比什么都强。” “留在这里,没人能伤你分毫,难道不好吗?” 好? 哪里好?? 顾昭云不敢把心底的真话吐露半分,只能死死压下眼底的不甘,装作乖巧地垂下眼眸,“奴婢……听世子爷的安排。” 她没有资格反驳,也没有谈判的资格。 硬碰硬,只会落得更难堪的下场。 陆珩看著她终於低头服软的样子,眸底掠过一丝满意,语气愈发柔和,像是在安抚一只驯服下来的小兽:“这才听话。” “安心住著,等你身子彻底大好,一切都好说。” 又是这句话。 顾昭云埋著头,掩去眼底的清醒。 她抿紧唇,不敢再提半个字的离开,只能低下头,故作安分:“奴婢知晓了,往后不再提了。” 陆珩看著她被迫服软的模样,心底那点莫名的躁意稍稍抚平。 他今夜过来,本就是想看看她有没有偷偷闹脾气,有没有暗自较劲。 现在看来,她很聪明。 知道硬碰硬没用,学会隱忍蛰伏了。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的兴致越浓。 烛火跳动,映得陆珩眼底幽暗深邃,藏著白日里绝不会显露的慾念。 他目光落在她纤细单薄的肩头,想起白日里亲自触碰她膝盖的触感,想起初九那晚失控的沉沦,喉间微微发紧。 陆珩不受控制地微微倾身,距离瞬间拉近。 真是奇怪。 明明他见过的绝色也多了去了,可唯独眼前这个人,总是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绪。 不过陆珩很享受这样的感觉。 他在男女之间的事情上,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要沉沦。 可隨著他的靠近,眼前的人瞬间僵住,她身子本能往后缩了缩,眼底藏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她怕他。 陆珩瞥见她眼底的怯意,忽然停住动作,微微勾唇,收回了所有逼近的气势。 他不会逼她。 至少现在不会。 他要的是她心甘情愿留下来,而不是被逼得逆反怨恨。 “好好休息。” 他站起身,语气又恢復了那副温润无害的样子:“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顾昭云悄悄鬆了口气,不敢多看:“世子爷晚安。” 陆珩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佯装乖巧的小脸,轻笑了一声,然后转身离开。 房门轻轻合上。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顾昭云紧绷的身子猛地一松,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 她抬手按住自己怦怦直跳的心口,眼底所有的温顺听话尽数褪去。 她再次无比清晰地认识到。 从前那个温柔的世子爷,只怕都是假象。 而现在的世子爷,只怕对她…… 一夜无眠。 第二天天刚亮,窗外天光透进来,落在精致的纱帐上。 顾昭云刚睁开眼,外间的小荷和小满就立刻听到动静,两人轻手轻脚推门进来,生怕动静大了惊扰到她。 两人端著温水,帕子,还有一套崭新柔软的衣衫,规规矩矩站在床边。 小荷声音轻轻的:“昭云姐姐,您醒了吗?我们伺候您梳洗起身。” 小满也跟著点头,两只眼睛认认真真看著她,一副隨时听候吩咐的模样。 顾昭云下意识坐起身,眉头轻轻皱起:“不用伺候我,我自己来就行。” 她实在不愿意享受这份待遇。 从前她在下人房里,所有事情全都是自己搞定,谁也不会专门伺候她。 现在骤然被两个人围著伺候起居,她浑身都彆扭得厉害。 小荷却不敢退,只能低声劝:“姐姐,这是我们的差事,要是我们偷懒,回头是要被罚的。” 但顾昭云执意不肯,她盯著小荷,“我不会告诉別人,把东西放下,转过身去,我自己来。” 她不愿意让別人帮她擦洗,更不肯接受自己像主子一样双手瘫痪。 仿佛只要不接受这些待遇,她就仍旧是和从前一样。 小荷还想再说什么,小满却已经率先转过身去。 小荷见状,只好跟著转身。 顾昭云迅速换好衣服,又洗了把脸。 她坐在镜前,看著铜镜里的自己,心里五味杂陈。 不过短短一日,她的处境,还有旁人对她的態度,已经天差地別。 梳洗刚结束,院外传来整齐细碎的脚步声。 顾昭云抬眼一看,心里又是一沉。 第161章 你骂我? 是秋葵。 秋葵在院里一直是最讲规矩的丫鬟,顾昭云一开始来苍澜院当掌事丫头的时候,旁人都不服气,可只有秋葵还是公事公办的模样。 往日顾昭云和她一样,都是二等丫鬟,平日里平起平坐,遇到事情了客客气气地商量两句,用不著行礼討好,谁也不用跪谁。 可今天的场面全然不一样。 秋葵身后跟著两个小丫鬟,其中一个,竟是宝珠。 宝珠悄悄抬头,打量了一下屋內精致考究的陈设,眼里闪过一丝不明神色,隨即低下头去,又恢復了平日里羞怯的模样。 三人手里端著精致的早茶和早点,一步步走进屋內,神色恭敬。 “姑娘晨起安好,奴婢带人来奉茶。” 这一声姑娘,彻底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顾昭云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想要站起来,“秋葵姐姐不用这样,太客气了。” 谁知秋葵抬手稳稳按住她,“世子爷有吩咐,您如今身子不適,起居需得细致伺候,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 说完,她亲手把茶水和点心依次摆放整齐,一举一动规矩周全,完全是伺候上位者的模样。 宝珠全程垂著手在一旁打下手,时不时偷偷打量顾昭云。 顾昭云没有注意到宝珠,她坐在原处,手脚都没地方放,坐立难安。 她眼睁睁看著昔日平起平坐的同事,现在弯腰伺候自己端茶摆盘。 心里又酸又涩,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堪。 秋葵把一切安置妥当,不多留一句话,再次躬身行礼,带著下人安静退了出去。 人一走,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顾昭云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彻底垮下来,满心疲惫。 小荷见她神色低落,猜到她心里不好受。 於是等小满去收拾器皿的时候,悄悄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轻声劝道,“姐姐,您別心里彆扭了。” “整个苍澜院,谁看不出来世子爷是真心疼您?昨天那场事之后,全府谁还敢把您当普通的下人看?” “秋葵姐姐性子最古板公正,从来不徇私,今天都亲自来给您奉茶了,足以见得您如今的分量。” 她语气真诚,带著真心为顾昭云高兴的意味。 “从前我们都是看人脸色过日子的下人,如今姐姐得了世子爷的偏爱,是天大的福气。” “世子爷如今既没有议亲,后院也没有別的姨娘,只您一个。” “您要是能抓住世子爷的心,再为他生下一儿半女,往后即便是世子爷娶了亲,您的地位也是牢固得很啊。” 小荷话说得温柔,句句都是好意。 可落在顾昭云耳朵里,只觉得刺耳。 上一世的时候,顾昭云的顶头上司是个女领导,那位女领导的骂人最喜欢用的一句话就是: 实在不行你別干了,回去嫁人生孩子去吧! 可这一世,女人竟然只有靠著男人,才能获得后半生的幸福和依靠。 何其可笑。 但顾昭云知道,这里所有的女子都是这种想法,她也不想去跟小荷爭辩什么,只是轻声开口问道,“你们两个怎么会被派到这儿来?” 小满听见问话,刚好从门外折返回来,脸上带著几分茫然忐忑。 她来到苍澜院时日尚浅,院里內里的弯弯绕绕一概不清楚,只老老实实回答,“是世子爷身边的嬤嬤安排的,还特意教了我们一大堆规矩,別的我就不知道了。” 小荷瞧著小满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心里暗暗有些看不上。 她压下心底的欢喜,认认真真开口解释:“世子爷心里看重姐姐,才特意做了这样的安排。” “他知道咱们几个人原本就相熟,把熟悉的人调到跟前伺候,就是想让姐姐安心待在这里,心里能踏实自在一些。” 这话刚落,院外就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不用看人,顾昭云也知道是陆珩来了。 小荷和小满立刻敛了神色,快步退到一旁垂手立好,大气都不敢出。 陆珩推门走进来,一身素色常服,眉眼温润清和,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榻上的顾昭云身上。 顾昭云见到陆珩,撑著身体想起来行礼,却被陆珩一只手给摁了回去。 “你膝盖还没养好,以后见到我就不必行礼了。” 他扫了一眼桌上摆好的精致早膳,又看向她眉眼间散不去的倦怠,一眼就看出她兴致不高,心里压著事。 陆珩缓步走到桌前落座,语气隨意温和,像寻常閒谈一般开口:“怎么闷闷的?早饭也不动几口。” 顾昭云敛了敛心绪,微微垂首,规规矩矩回话:“没有,只是昨天夜里没睡好,有些没精神。” 陆珩淡淡一笑,也不拆穿她的敷衍,自顾自拿起筷子,状似隨口提起一件事:“对了,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你之前托我,把小月从城外庄子里接回府的事,已经办妥了。” 顾昭云浑身一怔,猛地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惊讶。 小月是小满的亲姐姐,早前得罪了主子,不仅被弄得满身是伤,还被打发去了城东的庄子。 顾昭云之前去看过一次,实在觉得小月的状况不太好,像是伤到了脑子。 她当时帮忙请了大夫,还想过自己以后出府,可以把小月接走养著。 可后来世子爷请她帮忙管苍澜院的事,她出府的事就耽搁了。 顾昭云担心小月没人照顾,就借著一次机会求了世子爷帮忙。 本以为这事遥遥无期,甚至以为对方早就忘了。 她从没想过,世子爷竟然真的放在了心上,还悄悄帮她办妥了。 不等她开口询问,陆珩继续温声说道:“我让人把她接到了別院静养,还请了大夫给她诊治调理,开了滋养身子的方子。” “你若是得空,身子舒服些了,隨时可以出去看看她。” “可以出去?” 顾昭云下意识轻声反问,眼底有些不敢置信。 昨日他明明亲口吩咐,让她不必踏出苍澜院半步,她本以为自己会被长久困在这座院子里。 陆珩看著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希冀与错愕,唇角笑意温柔,眼底却清明通透,儼然早已看穿她所有心思。 他慢悠悠解释,话说得面面俱到,处处都是为她考量的模样:“昨日不让你隨意出苍澜院,不是要拘著你。” “府里主子都在各处走动,你膝盖有伤,行动不便,若是偶遇,免不了要跪拜行礼。” “我是怕你旧伤反覆,白白受罪,才让你暂且待在院里静养。” “从来没有不让你出门的意思。” 这番话温柔体贴,逻辑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乍一听,句句都是体恤她,心疼她。 顾昭云连忙微微欠身,语气带著真切的感激:“多谢世子爷!” 看著她终於展露些许轻鬆愉悦的模样,陆珩眼底的笑意更深,从容抬手示意她用膳:“安心用饭,养好身子。” “想去哪里,同我说一声便是了。” 顾昭云心里稍稍释怀,拿起筷子,难得有了几分用膳的心思。 只是她垂首低头用膳的瞬间,眼底那点浅浅的喜色之下,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清醒戒备。 她不得不承认,世子爷太会拿捏人心。 他明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偏偏要先强硬的拒绝,再用温柔攻势把她想要的通通拋出来。 让人难以避免地对他產生了无穷尽的感激。 但顾昭云当然不会挑破,只佯作不知地装作一副开心的傻白甜模样。 桌上早膳热气裊裊,气氛比方才鬆弛了不少。 两人安静用了几口,陆珩忽然放下筷子,状似隨意的开口。 “对了,祖母今日要去城郊静心寺还愿,我需得陪同前往。” 他抬眸看向顾昭云,眼底噙著浅浅温和的笑意,语气閒散又自然:“你自打进入侯府,日日困在四方院墙里,甚少出去透气。” “今日若是愿意,便隨我一同出府看看?” 这话落下的瞬间,顾昭云的心猛地一跳。 出府。 这两个字,是她日夜盼著的东西。 哪怕她心里清清楚楚,这次出府不过是短暂透气,算不上真正的自由,更不可能借著一次外出就彻底离开。 可只要能踏出这座密不透风的侯府,哪怕只是片刻,也好过日日待在苍澜院。 她心底狂喜翻涌,几乎要立刻点头应声。 可抬眼对上陆珩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她心头骤然一紧,瞬间冷静下来。 怕自己表现得太过迫切,惹他不悦。 於是顾昭云只能压下眼底所有的急切,收敛了方才的亮色,放软了语气,带著几分生疏的温顺,轻轻开口。 “奴婢……確实很久没出过府门了,心里一直有些嚮往外头的光景。” “若是世子爷允许,奴婢想跟著出去透透气,长长见识。” 她语气软和,半点不敢显露急切,只像是乖乖顺从主子的好意。 陆珩静静看著她乖巧的模样,唇角笑意微深,从容頷首:“可以,带你出去散散心也好。” 得了准话,顾昭云心里悄悄鬆了口气。 稍稍稳下心神,她又细心斟酌,轻声补充道:“多谢世子爷体恤。” “这次出去,回程正好可以顺路看看小月。” “所以此番出府,不如带上小满?” 顾昭云刻意说得妥帖懂事,半点不逾矩。 既顺著他的心意,领了他的人情。 又给自己和小满寻了一次外出的机会,滴水不漏,安分又乖巧。 陆珩看著她眉眼温顺的样子,眼底温柔不变,轻轻应了一声:“都听你的安排。” 第162章 不出意外的出意外了 陆珩放下碗筷,抬眼看向窗外天色,淡淡开口:“时辰差不多了,准备出发吧。” 他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两个丫鬟,语气隨意吩咐:“小荷,小满,伺候姑娘换一身衣裳。” 两人立刻躬身应下:“是。” 说著就要上前伺候顾昭云起身。 顾昭云连忙抬手拦住,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 她习惯了凡事亲力亲为,真的受不了时时刻刻被人贴身伺候。 连换衣服都要张开双臂,当一个3d立体人形支架,真的会浑身都不自在。 趁著两个丫鬟退到一旁等候的空隙,顾昭云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陆珩,鼓足勇气再次开口。 她语气放得很软,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世子爷,奴婢还是想跟您求个情。” “能不能把伺候奴婢的人撤回去?” “奴婢真的不习惯被人这样围著伺候,平日里自己完全能打理好自己的起居。” 顾昭云心里其实隱隱清楚。 她大概能察觉到,世子爷对自己心思不一般,根本不是单纯的体恤下人。 可她心底还藏著一丝奢望。 或许是自己多想了,或许他只是一时新鲜。 也或许再过一段时间,世子爷新鲜感褪去,就会懒得再拘著她,惯著她,会愿意放她回归原样。 陆珩听了她的请求,眸色微顿,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藉口说得滴水不漏:“不行。” “你膝盖旧伤没好利索,行动不方便,身边必须得有人隨时照应。” “要是没人伺候,万一磕碰扭伤,加重伤势怎么办?” 又是这个理由。 永远拿她的伤势当藉口,温柔又强势,堵得她无话可驳。 顾昭云唇角扯出一抹勉强的浅笑,眼底藏不住的失落,轻声道:“可奴婢当真不习惯这般金贵的伺候,实在彆扭得很。” 陆珩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了她两眼,语气篤定又从容。 “现在不习惯,往后慢慢就习惯了。”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判了她的结局。 往后? 他是打定主意,要让她习惯被他圈在身边的日子? 顾昭云脸色瞬间沉了沉,眉眼间压著掩不住的低落,胸口闷闷发堵。 陆珩见她垂著眸,一脸蔫蔫的模样,又放缓语气柔声安抚。 “好了,今日先暂且这样,不必纠结这些。” “快去换衣服,再耽搁下去,时辰就来不及了,今日出府的事便直接作罢。” 这话一出,顾昭云心里所有的失落和不甘,瞬间被压得一乾二净。 她什么都顾不上想了。 出府的机会来之不易,绝不能就这么泡汤。 她不敢再多说半个字,连忙点头应声:“是,奴婢这就去。” 陆珩早已让人准备好了一身素雅又方便出行的衣裳,让小荷备好递到她手里。 顾昭云伸手接过,抱著衣衫,匆匆转身进了內室。 心里又闷又无力。 可再怎么失望,她也不能放过今天这个机会。 顾昭云甩开那些情绪,手脚麻利地换好了那套布裙。 她没敢梳任何出格的髮髻,只飞快挽了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丫鬟垂鬟,发间连半点素簪点缀都没有,看著和府里寻常跑腿打杂的小丫头別无二致。 收拾妥当,她垂著眉眼,带著安分守己的模样,轻轻落后半步,跟在陆珩身侧,小满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陆珩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慢悠悠落在她朴素的髮髻上,细细打量了两遍。 顾昭云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半点不露,假装浑然不觉,心里默默揣著小心思。 她就是要装普通,装安分。 她不想顶著那声“姑娘”的名头招摇,只想暂时做回不起眼的下人,儘量弱化两人之间的逾矩。 可预想中的质问迟迟没有落下。 陆珩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恶趣味,什么也没说。 竟是默认了她这副下人模样,任由她这般跟著自己出门。 顾昭云悄悄鬆了一大口气,心底暗喜。 还好。 还好他没较真。 一行人顺著迴廊走出侯府大门,外头宽敞的街边早已停好了一辆精致宽敞的乌木马车,僕从整齐立在两侧,安静候命。 陆珩先上前几步,走到老夫人身侧,低声陪著说了两句话。 顾昭云站在后面,听不清那边的交谈声,只下意识伸长脖子,悄悄往老夫人身后的隨从中扫了两眼。 她心里还惦记著金盏。 可扫了一圈,隨行丫鬟里压根不见金盏的身影。 她微微蹙眉,心里暗自记下这点异样。 昨日在堂上,金盏迟迟没有过来,她本来以为是世子爷做了什么。 可今日老夫人出门礼佛,金盏竟然也没有跟隨。 难道真的出了什么事? 不等她想出什么头绪,陆珩就已经陪老夫人说完了话,转身抬脚登上马车。 顾昭云立刻收回思绪,带著小满紧隨其后,轻手轻脚爬上马车。 她不想跟世子爷一起待在车厢,只规规矩矩挨著青竹,坐在马车最靠边的位置,半点不敢越矩。 车夫扬鞭一声轻喝,车轮缓缓滚动,稳稳驶离侯府地界。 马车一路前行,视野渐渐开阔。 这是顾昭云进府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踏踏实实地看上京的街市。 从前为数不多的几次出府,她要么满心焦虑,担惊受怕,时时刻刻怕自己怀上身孕。 要么满心急切,四处想方设法找避子药。 那时候满心都是惶恐,根本无心抬头多看周遭半分风景。 可今日不一样。 她的心境鬆了大半,隔著车帘缝隙往外望去,整座京城的繁华扑面而来。 宽阔平整的青石板长街四通八达,笔直延伸向远方,路面乾净规整,车马往来络绎不绝。 街道两侧铺面临街而立,鳞次櫛比,招牌旗幡隨风轻扬。 沿街还有无数小摊贩摆著吃食玩物,各色吆喝声此起彼伏,热热闹闹,烟火气十足。 街角茶铺坐满歇脚閒谈的路人,处处都是盛世安稳,热闹繁华的模样。 顾昭云看得微微失神。 原来上京这么大,这么热闹。 高墙侯府困住她的方寸之地,压抑沉闷,步步算计,可府外竟是这样鲜活自由,包罗万象的天地。 心底积压已久的嚮往,一瞬间被无限放大。 她愈发不甘心被困死在那座冰冷的院落里,愈发想要真正走出侯府。 顾昭云忍不住在心里幻想,如果不是被迫留在苍澜院,她现在是不是也已经过上了这样的自由日子? 马车一路疾驰,穿过条条热闹长街,城內的喧囂渐渐往后褪去。 沿途屋舍慢慢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葱鬱绿树,空气也变得清新悠远。 约莫半柱香的时辰过后,车速缓缓放缓。 最终,马车稳稳停在了城郊静心寺古朴庄重的山门前。 陆珩走下马车,回身稳稳立在山门前,侧头看向身后的顾昭云。 他语气轻鬆隨意,“我陪著祖母去正殿上香还愿,约莫一个时辰。你难得出来一趟,不用拘谨。” “寺里安全规整,是皇家敕建的古剎,不会出什么乱子。” “你带著小满隨处走走看看,別跑太远就好。” 他倒是不怕昭云趁机做什么。 静心寺四面高墙,门禁森严,昭云一个弱女子,根本没处可逃,也逃不掉。 索性大方放她透气,也算给她一点甜头。 顾昭云听见这话,双眼瞬间亮了一圈。 压在心里许久的沉闷,在这一刻鬆了大半,她连忙乖乖点头应声:“好,奴婢知道了,多谢世子爷。” “我们就在附近逛逛,绝不走远。” 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步步拘谨,能自由自在閒逛一个时辰,对她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放鬆。 陆珩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叮嘱,转身跟著老夫人一行人,往香火鼎盛的正殿方向走去。 等人影走远,顾昭云立刻拉著小满,脚步轻快地往寺院深处跑。 从前困在侯府四方高墙里,满眼都是规矩算计,人情拉扯,处处压抑沉闷。 可静心寺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整座古寺藏在青山绿水之间,青砖黛瓦古色古香,檐角掛著铜铃,山风一吹,叮铃铃的声响清越悠远,格外静心。 寺里香客不多,远远能听见断断续续的梵音诵经声,温柔平缓,抚平人心所有浮躁。 顾昭云看得目不暇接,眼里满是新鲜。 不管是弯弯绕绕的小径,还是幽静无人的偏院,都比压抑冰冷的侯府討人喜欢太多。 她和小满一路走走停停,东看西看,只顾著贪恋这份难得的自由清净,不知不觉越走越偏,彻底远离了正殿的人声烟火。 等两人反应过来,四周已经空荡荡的,看不见香客,也看不见僧人。 放眼望去全是相似的院落,重叠的迴廊,连小路都长得一模一样。 小满瞬间慌了,紧紧拽著顾昭云的衣袖,声音带著慌张。 “昭云姐姐,我们,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方才过来的路,我记不清了。” 顾昭云也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心里微微一沉。 完了,迷路了。 第163章 需要在下帮忙吗? 顾昭云原本以为顺著大路就能折返,可这静心寺占地极大,小路错综复杂,两人拐来拐去,彻底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两人硬著头皮往自认为正確的方向走了几段,结果却越走越偏,周遭越发的幽静荒凉,连香火味道都淡了许多。 她们沿途想找个路过的小沙弥问路,可这片区域像是极少有人来,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小满越走越急,眼眶都有点发红:“怎么办姐姐?再过会儿世子爷就要过来接我们了,要是找不到回去的路,肯定要被责怪的。” 顾昭云心里也有点慌,却只能强装镇定安抚她:“別急,寺庙就这么大,总能走出去的,我们慢慢找。” 可嘴上这么说,她心里也没底。 倒不是怕出不去,只是怕世子爷误以为自己想要跑路。 她现在的境况说好不好,说坏也不算太坏,至少世子爷还没有明確表示要让自己伺候他。 她心里隱隱有些脱身的头绪,但还是得等一个好时机,所以能苟一段时间就继续苟著。 顾昭云可不想莫名其妙给自己弄一个逃奴的身份。 就在两人站在岔路口进退两难的时候,一道清亮乾净,带著少年气的男声,忽然从身后林间传了过来。 “两位姑娘,可是迷路了?需要在下帮忙引路吗?” 顾昭云和小满同时转头望过去。 林间的树荫层层洒落,斑驳光影落在来人身上。 他身形清挺修长,似乎才刚过弱冠年纪,眉眼生得舒展明亮,带著少年人独有的坦荡纯粹。 只是他眉心浅浅一道疤,让人忍不住替他惋惜。 顾昭云下意识往后微微退了半步,碍於自己奴婢的身份,连忙垂落眼帘,不敢隨意打量对方。 小满更是局促不安,紧张地攥紧了顾昭云的衣袖,脑袋埋得很低。 少年见她们二人拘谨得很,便主动放缓脚步,刻意和她们拉开合適的距离,没有贸然上前。 “这里后山的禪院小路比较复杂,初次来的人十有八九都会迷路。” “正殿在寺院前山,你们跟著我往这边走吧,片刻就能回到香火繁盛的地方。”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隨和,眼底乾乾净净,一派少年意气。 顾昭云悄悄抬眼又看了他一眼,心里忍不住感慨。 眼前这位公子,一看就是家中教养得很好。 顾昭云收敛心神,微微屈膝行礼,放低自己的姿態:“那就劳烦公子了。” 少年看著她谨小慎微的模样,隱约猜到她的身份,便放低了声音,轻声道:“不必多礼,出门在外,遇到难处本就该互相帮衬。” 三人沿著青石小路往前走去,少年隨口和她们閒谈几句,话题轻鬆简单,没有趁机打探她们的来歷。 顾昭云紧绷许久的心弦,难得稍稍放鬆下来,微微抬头,对著少年露出一丝笑意。 少年的目光不经意落在顾昭云脸上,霎时间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惊艷。 从前顾昭云整日困在侯府当中,眉眼间总带著一层谨小慎微。 可今日走出压抑的宅院,她也不自觉的褪去了平日里时时刻刻紧绷的防备。 虽然只是一身朴素的青布衣裙,简简单单挽著丫鬟髮髻,可她的眉眼本来就生得极好,经过前段时间的休养,脸色更是褪去了往日的憔悴苍白。 如今的顾昭云不仅容色极好,身上更是生出了一份特別的气质。 她外表瞧著温顺,又安静从容,眼底却藏著一份清醒坚韧,和寻常娇怯的闺阁女子截然不同。 少年素来恪守礼数,並无轻浮之心。 可猝不及防看见这般动人的模样,他的耳尖唰地一下,泛起一层淡淡的緋红,脸颊也微微发烫。 他连忙收敛目光,下意识看向身侧的翠竹地面,不敢再隨意打量顾昭云,生怕自己唐突了对方。 少年微微清了清嗓子,压下心底那一点慌乱,语气依旧谦和有礼:“姑娘不必拘谨,后山路径繁杂,跟著我走就好。” 顾昭云没有察觉到他骤然收敛视线的模样,只礼貌微笑了一下就微微垂眸,不再冒昧打量对方。 一旁的小满懵懂无知,只乖乖跟在身后,安安静静不敢插话。 少年刻意把话题放到寺院景致上面,以此化解自己的窘迫:“静心寺后山春日花木繁盛,只是这边人跡罕至,大多数香客不会走到此处,你们往后可不要隨意往深处来了。” 他谈吐温和大方,恪守分寸,全程始终目视前方,绝不会偷偷侧目打量顾昭云。 这份乾乾净净的分寸感,让顾昭云紧绷许久的心慢慢放鬆下来。 少年领著她们走完蜿蜒僻静的后山小路,顺利踏上前山游人往来的宽阔石板大路。 前方往来上香的香客渐渐多了起来,他抬眼望了一眼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斟酌了一番。 他顾虑著,眼前两位都是年轻姑娘,自己一个外男陪著走到人堆里面,免不了引来旁人指指点点,传出去对两个姑娘的名声有损。 於是他停下脚步,伸手指向前面正殿的方向。 “顺著这条路一直往前走,片刻就能抵达正殿那边,你们顺著人流回去就不会迷路了,我送到这里便是了。” 顾昭云鬆了一口气,微微屈膝道谢,语气诚恳:“今日多亏公子出手相助,耽误您不少时间,我们就此告辞。” 小满也连忙跟著俯身行礼。 说完两人转过身,打算循著人流离开。 “姑娘请等一等。” 少年看著顾昭云清瘦的背影,下意识开口叫住了她们。 他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手掌,心底纠结许久。 方才一路相处,他实在好奇她的来歷,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轻声发问:“冒昧问一句,姑娘是哪家府上的?” 话音刚落他便反应过来自己太过唐突。 男女本就授受不亲,贸然打探对方出身实在不妥。 少年脸颊瞬间染上緋红,耳尖红得格外明显,慌乱地慌忙找理由掩饰自己的心意,说话都变得支支吾吾。 “我……我不是有意打探姑娘的来歷,只是我母亲过几日,要邀请京中各府上的夫人小姐来府中赏花,我想……我想给姑娘府上也发一份帖子。” 他下意识觉得,眼前这位姑娘应该是没有母亲那边发的帖子的。 倒不是他瞧不起人,只是顾昭云今日的装扮虽然得体,但確实过於朴素了,不说衣料,便是身上手上都没有什么像样的首饰。 少年下意识觉得,眼前这位姑娘可能是某个小官家的小姐,所以衣著比较……简朴吧。 他垂著长长的睫毛,脖颈都泛起淡淡的红色。 顾昭云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藉口。 但少年这份青涩靦腆反倒格外直白纯粹。 她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感触,可自己的处境实在特殊,她也羞於向人提及自己现在尷尬的身份。 所以顾昭云斟酌措辞,还是没有告诉少年自己的来歷:“多谢公子关心,只是我不便提及自己的来歷。” “今日恩情我们记下了,日后若是有机会,一定报答公子。” 少年听她不愿意多说,立刻懂事地不再追问。 他收敛眼里的失落,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是我唐突了,姑娘不必放在心上,快早些回去吧,免得家里人掛念。” 顾昭云轻轻頷首,带著小满转身离开。 一路上小满还时不时回头张望那个少年的身影,小声感慨:“这位公子人真好,待人温和又体贴。” 顾昭云轻轻“嗯”了一声,心里思绪翻涌,却也只能將这份人情悄悄放在心底深处。 今日少年好心帮自己的忙,这份恩情她记著。 往后要是有合適的机会,自己脱离侯府的束缚之后,她再好好报答对方。 此刻的她无暇多想別的,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按时回去。 顾昭云收敛了游玩的心思,只带著小满贴著路边,隨著来往香客慢慢走动。 静心寺乃是皇家寺院,上京各大世家的公子小姐齐聚此处,身边丫鬟婆子簇拥环绕。 她心里一直紧绷著弦,自己身份尷尬,若是不小心衝撞了哪位贵人,最后吃苦受罪的只会是她和小满。 因此顾昭云处处避让,刻意避开成群的贵人队伍,半点不敢隨意閒逛。 她一心只想安安稳稳熬到时辰,等陆珩过来接自己就好。 可她刻意避著是非,是非偏偏主动找上了她。 前方青石平台上,两位打扮华贵的姑娘起了爭执。 爭执双方似乎是一家的姐妹,年纪稍长的那位小姐满脸怒气,一口咬定是身旁的妹妹拉扯,把自己上好的锦裙扯出一道破损。 而另一位姑娘神色委屈,不停小声辩解,说自己当真没有伸手碰到对方半分。 顾昭云站在稍远的位置,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根本不是妹妹动手,而是方才这位小姐赶路心切,急著赶往正殿,裙摆蹭到路边伸出来的枯枝,才把料子勾坏了。 可两边带来的下人还明目张胆拉偏架。 盛气凌人的小姐身边的丫鬟纷纷帮腔,指责对面姑娘不懂事。 另一旁的婆子畏畏缩缩,碍於对方气场太强,只敢低声劝慰,不敢据理爭辩。 明明是姐妹之间的误会,底下的下人反倒让气氛愈发紧绷。 顾昭云轻轻蹙了蹙眉,飞快移开视线。 就算看得明白,她也绝不会多嘴。 这两位都是出身名门的官家小姐,她不过是侯府里处境难堪的丫鬟,轮不到她来评判是非。 贸然出面道出真相,只会落得多管閒事的下场,平白给自己惹来祸事。 她悄悄扯了扯小满的衣袖,打算绕开这片地方,安安静静避开这场纷爭。 谁知正在气头上的那位小姐,余光却瞥见了角落里的顾昭云。 她心里憋著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当即调转矛头,伸手指著顾昭云,语气满是慍怒。 “站住!那边站著的是哪家的丫头?” 第164章 人生真是一坨狗屎 “你不远不近站在一旁盯著看热闹,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话音落下,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顾昭云身上。 顾昭云心里猛地一沉。 她只是恰巧路过,远远站著,根本没有看热闹的心思,可没想到,平白无故就被对方揪出来当作出气筒。 小满嚇得身子轻轻发抖,慌忙躲到顾昭云身后。 顾昭云知道此刻躲不开,只好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屈膝垂首,放低姿態:“这位小姐恕罪,奴婢无意窥探,只是恰巧路过这里,我们这就走远,绝不打扰各位。” 盛气凌人的小姐上下打量她一身朴素的丫鬟衣衫,也看不出来她的来歷。 但她此刻满心烦躁,打定了拿一个不起眼的下人宣泄怒火。 一旁受委屈的小姐也抬眼望过来,惊慌看著眼前的局面。 顾昭云垂著眼帘,心底满是无奈。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时时刻刻谨小慎微,处处退让,可就因为自己身份低微,旁人心里不痛快,便能隨意把怨气撒到她的身上。 人生可真是一坨狗屎。 一旁被骂的妹妹见状,连忙轻轻伸手扯了扯姐姐的衣袖,声音细弱,带著几分劝解的意味,像是早就习惯了姐姐的坏脾气。 “姐姐,算了。” “这丫鬟看著气度规整,不像是打杂的普通下人,许是哪位府里带出来的贴身丫头。” “咱们本就闹了误会,没必要再无端生事,免得徒增閒话。” 可盛气凌人的姐姐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半句劝。 她一把甩开妹妹的手,眉眼间满是骄纵不耐,转头直直看向垂首立在原地的顾昭云,语气锐利地质问:“我问你,你是哪家的下人?” 顾昭云心头沉静,面上依旧恭顺谦卑,心底却清明无比。 她日日盼著自由,可绝不代表她愿意任人隨意拿捏,平白受辱。 莫名其妙被当成出气筒,她没必要一味卑微忍让。 稍稍斟酌,顾昭云不卑不亢地轻声回话:“回小姐,奴婢是永寧侯府的下人,今日隨侯府老夫人前来静心寺上香还愿。” 这个说辞比较含糊,既没有说自己伺候的是哪个主子,又搬出了永寧侯府这面大旗。 听到“永寧侯府”四个字,暴躁小姐脸上的盛气稍稍收敛了些许。 她似乎早已知晓今日侯府老夫人会来这座寺院,没有半分诧异。 只是她眼珠轻轻一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上下扫了顾昭云和小满两眼。 片刻后,暴躁小姐慢悠悠开口,语气带著不容拒绝的强势:“既然是侯府的人,那便正好。” “我妹妹身子弱,不耐香火,想去后山禪房歇息片刻。” “我瞧著你们两个,方才就是从后山那边过来的,路定然熟悉。” “你且带我妹妹去后山禪房安顿。” 顾昭云眉心微蹙,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躬身推辞:“小姐恕罪,老夫人和世子爷吩咐过,命奴婢在此处就近等候,不可擅自走远,奴婢实在不敢私自离开。” 你让我去我就去? 你谁啊。 可似乎压根没有听出顾昭云语气中的拒绝之意,语气愈发骄纵蛮横:“无妨。” 她抬著下巴,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自报家门道:“我乃赵家嫡小姐,身边的是我庶妹。” “今日我便在此替你守著,等著永寧侯府主子回来便是,定然不会让你误了差事,你只管安心带我妹妹过去。” 顾昭云闻言,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动,借著垂首的姿態,不动声色地暗暗打量起眼前的赵家嫡小姐。 虽是身处佛门清净之地,可这位赵家嫡小姐髮髻精致,耳间藏著细碎珍珠耳坠,衣裙是精心绣制的暗纹锦缎,妆容也相得益彰,明显是精心打扮过的,绝非隨意前来礼佛。 她下意识抬眼扫过整座寺院。 今日的静心寺香客云集,往来的世家女眷络绎不绝。 可细细看去,竟然大半都是年纪轻轻,容貌姣好的適龄婚配的小姐,个个妆容精致,全然不是单纯上香祈福的模样。 一瞬间,顾昭云心里彻底通透,明白了其中的门道。 哪里是诚心礼佛,分明是上京各家世家听到老夫人礼佛的风声,纷纷赶来静心寺。 人人都知晓,永寧侯府声势鼎盛,府中两位公子皆是品貌不凡,还都尚未婚配,是上京无数世家爭抢的绝佳夫婿人选。 直到此时,顾昭云才终於体会到世子爷的抢手之处。 这位赵家嫡小姐今日这般精心打扮,甚至刻意为难自己,藉机使唤侯府下人,哪里是真的急著让妹妹歇息。 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是借著礼佛的由头,想来寺中偶遇侯府的人,看能否成就一段好姻缘呢。 顾昭云看著这位赵家嫡小姐蛮横骄纵的样子,心里清楚,今天这事,只怕自己是没法好好说了。 她垂著眼,脑子里飞快转了个弯,悄悄冒出一点私心。 眼见著自己要被世子爷困在侯府,不知何时才能脱身。 要是眼前这位费尽心机的赵家小姐,真能勾走世子爷的注意力,让他把心思放在琢磨婚事上面,那往后不就没空盯著自己了? 这么一来,她逃离侯府的机会,可不就多了一分希望? 心里这么一想,她原本坚决推脱的念头,瞬间鬆动了大半。 就在这时候,赵家小姐身边的老妈妈又上前一步,脸上掛著精明的笑,直接掏出一包沉甸甸的银子,一把塞进顾昭云手里。 语气又哄又压,半威胁半利诱:“小丫头,就是带个路的小事,这赏钱你拿著。” “好好帮我们小姐办妥了,好处少不了你的。” “可若是不识抬举,得罪了我们赵家,你一个下人,怕是担待不起。” 顾昭云捏著手里的银子,没想到还有意外收穫。 她故意皱著眉,装出一副为难得不行的样子,迟疑半天才鬆口:“那……那奴婢就冒昧一回。” “但奴婢得先说清楚,等会儿府里主子回来了,小姐可得帮奴婢解释一句,千万別让奴婢受罚。” 赵家嫡小姐本来还憋著气,准备再逼她两句,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 当即脸色一喜,连连点头:“放心!这点小事我还做不了主?绝对不会让你挨骂!” 说完,她看旁边站著的庶妹怎么看怎么碍眼,一脸不耐烦地挥手: “行了行了,別杵在这儿碍事,你跟著她去后山禪房歇著,老老实实待著,別到处乱跑!” 那赵家庶妹性子软,被姐姐当眾嫌弃数落,也不敢吭声,只能低著头站在原地。 顾昭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透亮。 这位嫡姐哪里是心疼妹妹累著了,分明是嫌庶妹在这里碍事,耽误她伺机接近侯府公子。 也好。 她顺水推舟帮个忙,若是真能借这位小姐,分走世子爷的心思,对她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顾昭云收好银子,脸上依旧是老实怯懦,被逼无奈的模样,侧过身对著赵家庶妹轻声道:“这位小姐,请隨我来吧。” 她倒是不怕再迷路,方才被那位少年引路回来时,她就悄悄记清了路线,尤其是女眷专用的休息禪房,位置清清楚楚。 一路走著,周遭安静了不少,远离了前山的喧闹人群。 这位赵家小姐和她嫡姐截然不同,性子温顺又和善,半点没有官家小姐的架子。 走了没两步,她便主动轻声开口自我介绍,语气温软:“我名赵灵溪,家中排行第六。” 说罢,她抬眼看向身侧的顾昭云,眼底带著几分好奇,轻声问道:“姑娘你在永寧侯府何处当差?” “再过几日,我嫡母会带著我和长姐去侯府拜访,到时候若是方便,我想找姑娘说说话,解解闷。” 顾昭云闻言,心底瞬间警铃大作。 她面上依旧掛著温和礼貌的浅笑,语气谦卑,轻轻摇了摇头:“六小姐折煞奴婢了,奴婢只是府里一个最普通的打杂丫头,身份低微。” “您是金尊玉贵的小姐,特意来找奴婢,实在太不合身份了。” 这话看似谦逊客气,实则是稳稳婉拒,半点不肯透露自己的住处差事。 她心里通透,现在这个情况,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住在苍澜院。 只要透露出来,旁人立马就会被认定是陆珩私底下宠爱的人,是半个通房。 若是让赵灵溪知晓了这件事,那她方才暗自盘算的心思,可就彻底泡汤了。 赵灵溪像是压根没听出她话里的推脱,当即小声笑道:“没关係的,我不在意这些身份高低,我瞧著姐姐人很好,想和姐姐结交。” 第165章 他分明是故意的! 一路上赵灵溪格外热情,拉著顾昭云轻声问东问西,无非是侯府日常起居,院里景致之类的閒话。 顾昭云始终分寸拿捏得当,礼貌浅笑,问什么都浅浅应答,句句滴水不漏,半点不暴露自己的真实处境。 眼看两人快要走到清幽的禪房院落,只差几步路就能安顿下来,她悬著的心总算要落地。 谁知身旁的赵灵溪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带著几分篤定:“姐姐,你是不是侯府哪位主子身边贴身伺候的大丫头呀?” 顾昭云心头猛地一跳,浑身微僵,脸上的从容险些绷不住。 她立刻压下慌乱,故作疑惑地转头:“六小姐怎么会这么想?” 赵灵溪抿著唇角,浅浅笑了笑,眼中带著一丝羞涩:“我嫡姐方才气急上头,只顾著发脾气,自然什么都留意不到。” “可我与你一路並肩走来,看得真切。” 她目光轻轻落在顾昭云身上素净的衣裙上,轻声道出关键:“你这身衣裳看著款式简单,顏色也素净,像寻常丫鬟的装束,可这料子却不是普通丫头能穿得上的。” “这是最上等的云软锦,寻常下人是根本没资格穿戴的。” “况且一路走来,我看你气度从容,半点没有小丫鬟的侷促畏缩,配著这身料子,怎么看都不可能是打杂的普通丫头。” 这话一字一句,清晰落地。 顾昭云心里瞬间咯噔一下,暗自在心底暗骂陆珩。 他分明是故意的! 嘴上说著让她穿方便出行的普通衣裳,对她想低调的做派也视而不见。 可给她的这衣裳竟然是这样的好料子! 款式做得再朴素,內里的质感也骗不了懂行的人。 旁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穿的衣裳特殊,绝非普通下人。 顾昭云刚才还满心侥倖,以为靠著一身素衣就能瞒天过海,隱瞒自己特殊的处境。 谁知道一件衣裳,就让她的所有计划全都泡汤了! 赵灵溪打量著顾昭云的神色,见她表情似有不对,赶紧开口安抚道:“不过姐姐別在意,这料子是江南特有的,顏色素雅。” “而咱们上京偏好花团锦簇,浓烈的顏色,所以京中並不时兴,认得这料子的人应当不多。” 她犹豫了一下,“我也是因为姨娘母家是经商的,才认得这料子的。” 顾昭云强压下心底的憋屈,脸上依旧维持著温顺的笑意,刻意装出懵懂不知情的模样,睁眼说瞎话:“原来是这样吗?” “这料子是府中主子赏的,奴婢只是凑巧分到了一件罢了。” 她不敢再多聊这个话题,连忙抬手指向前方的禪房,快速岔开话头:“六小姐,前面就是女眷休息的禪房了,清净无人,正好適合您歇息。” 赵灵溪心思细腻,早就看出来顾昭云刻意迴避话题,不愿多说自己的身份差事。 她很懂事,没有继续刨根问底,只是笑著点了点头,认认真真跟她约定:“那我就不多问啦。” “反正过几日我就要跟著家人去侯府拜访,到时候我一定找你玩,你可別躲著我。” 顾昭云心里虚得不行。 她压根不想和这位赵家六小姐扯上太深的关係,更不想往后被人深究身份。 可人家小姑娘一片赤诚,態度也热切,她实在没法生硬拒绝,只能硬著头皮轻轻应声:“好。” 简单一个字,说得她满心忐忑。 一路折腾,总算把赵灵溪安稳送到了清静的禪房。 看著赵灵溪推门进去歇下,顾昭云鬆了一大口气,连忙转身循著原路往回赶,只想赶紧回到前山,免得离开太久惹人生疑。 后山小路安静得很,风扫过竹林沙沙作响,四下里空荡荡的,连香客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她脚步匆匆往前走,心里还在琢磨方才衣料的事,暗骂陆珩处处算计,不留一点空隙。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男声,忽然从前方树影里传了过来。 不轻不重,精准叫住了她的名字。 “昭云。” 这声音太耳熟了。 顾昭云脚步骤然剎住,心口微微一堵。 是陆琰。 听见这道含著迟疑的嗓音,她心里莫名生出几分苦恼。 自打初九那夜出事之后,她一直先入为主,误以为毁了自己清白的人是他。 这么久以来,她对著陆琰从来没过半分好脸色,处处避讳,时时提防,冷待和疏离样样占全。 如今真相早已清清楚楚,那晚的人根本不是陆琰,而是陆珩。 说到底,是她误会了他许久。 心底藏著几分说不清的愧疚,让顾昭云一时间格外不自在。 可她也不能装作没听见,只能敛了神色,缓缓转过身,规规矩矩屈膝行了一礼:“二公子。” 行礼过后,林间便彻底安静下来。 清风扫过竹枝,沙沙作响,衬得两人之间的氛围愈发尷尬。 陆琰就静静立在树荫下,看样子在这里站了许久,怕是早就瞧见了她引路的全过程。 可他唤住了她,却迟迟不开口。 那双以往总是带著肆意的眸子落在她身上,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却只剩沉默。 顾昭云垂著手站在原地,尷尬的指尖微蜷。 不对。 她有什么好尷尬的? 当初在听风院,陆琰突如其来的强迫和逼近,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哪怕后来知道初九那晚不是他,可他当初对自己意图不轨是真的,即便是因为他中了药。 一瞬间,心底那点可怜的愧疚和心虚,瞬间消散得乾乾净净。 想通这一层,顾昭云心里彻底坦然,神色也恢復了平日的冷静疏离。 她静静等著陆琰开口。 一秒、两秒……片刻过去,陆琰依旧没有出声的意思。 顾昭云实在熬不住这份怪异的僵持,打算再次行礼告退。 “若是二公子没有吩咐,奴婢便先行退下了,免得误了等候主子的时辰。” 话音刚落,顾昭云便准备直起身退开。 就在她转过身准备离开的瞬间,陆琰终於轻轻开口,嗓音带著一丝不容她躲开的执拗:“等等。” 第166章 你如今,还想离开侯府吗? 他步子极轻,往前挪了半步,依旧和她保持著稳妥的距离,没有半分冒犯的姿態。 陆琰垂眸看著她,眼底藏著压不住的复杂心绪,有迟疑,有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你不必这般避著我。” 顾昭云动作一顿,心里淡淡冷笑。 不必避他? 当初那人步步逼近,伸手禁錮她、逼得她拼命挣扎逃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让她不必避他? 她垂著眼,语气规矩,带著疏离:“奴婢身份卑微,不敢与公子多言,理应避嫌。” 陆琰看著她这副滴水不进、处处设防的模样,喉结微滚,轻声嘆了口气。 “我知道,你一直记恨我。” 他说得直白,没有遮掩,也没有给自己辩解,语气里带著几分隱忍的落寞:“大厨房那次,是我逾矩,是我不对,我从未想过推脱。” 顾昭云微微抬眼,有点意外。 她本以为他会装傻,或者是敷衍,没想到他竟然乾脆利落地认了错。 陆琰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说得极轻:“我今日叫住你,不是为了为难你,只是有些话,我该同你说清楚。” “初九那晚,確实不是我。” 这句话,他从前一直没机会,也没立场说。 如今终於遇上独处的机会,他还是忍不住开口澄清。 顾昭云心里毫无波澜,淡淡应声:“奴婢已经知晓。” 知晓归知晓,可这不代表她就能放下从前的忌惮。 陆琰看著她冷淡疏离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苦涩:“我知道你之前误会我,所以处处冷待我、避开我,我都认。” “那次是我莽撞唐突,让你怕我、防我,都是我活该。” “但昭云,” 他轻轻唤她的名字,“从今往后,我不会再逼你半分,更不会再让你受半点惊嚇。” 顾昭云心头微动,却依旧不敢放鬆。 她浅浅屈膝,態度依旧恭敬疏远:“二公子言重了,过去的事,奴婢早已不放在心上。” “奴婢只愿安分当差,安稳度日。” 陆琰看著她完全不接话、半点不肯敞开心扉的模样,知道她还是不信,也还是提防著他。 他沉默片刻,终是放缓了所有语气:“我不逼你一定要信我,只是希望你不用每次见我……都像看到了虎狼一般。” “我以后……不会再让你为难。” 林间又是一阵安静。 换做从前,陆琰素来贪看美色,京中无数鶯鶯燕燕,只要合眼缘的,他从不会错过。 肆意风流,沾花惹草,从无顾忌。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半点玩乐的心思都没了。 陆琰目光沉沉落在她素净的衣裙上,又扫过她眉宇间化不开的浅浅愁意,终是缓缓开口,坦诚得近乎直白: “那日在母亲院里分开后,我本想著抽空去看看你。”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不甘,还有几分无奈:“是大哥拦著,不准任何人去苍澜院附近走动。” “今日是我们兄妹几人跟著祖母来上香,我心里隱约猜到,大哥大概率会带你隨行。” “索性便提前来后山等著,赌一把能不能遇见你。” 顾昭云压下心底纷乱,脸上依旧是客气疏离的模样,浅浅垂眸:“劳二公子掛心,奴婢一切都好,並无不妥。” 陆琰定定地看著她刻意偽装的平静,目光锐利,哪里看不出她的口是心非。 他太懂这种隱忍和克制,也太懂自己那位看似好说话,实则掌控一切的大哥。 从小到大,他和陆珩爭抢无数东西,陆珩永远是那副温和谦让,不爭不抢的好兄长模样。 可到了最后,所有好处,所有风光,稳稳噹噹全落在陆珩手里。 他永远都是那个被比下去的人。 世人提起永寧侯府,永远只会说世子爷陆珩如何耀眼。 又有何人知道,永寧侯府还有一个二公子? 明明他也是父亲母亲嫡出的孩儿。 从前爭权势,爭体面,他次次落败。 可这一次,他不想再输了。 至少在女人身上,他还没有输过。 陆琰轻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看来,大哥待你確实挺好。” “旁人都碰不到的上好云软锦,倒捨得给你做常服。” 这话听似夸讚,实则带著几分试探。 顾昭云听到这话,那是半点欢愉都没有,只扯出一抹客套的浅笑,微微躬身:“二公子折煞奴婢了,不过是府里寻常衣物罢了。”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她最怕旁人提陆珩对她的“好”,这份好,是捆住她最牢固的枷锁。 陆琰静静望著她强装安稳的模样,看了许久。 他眼神闪了闪,声音压得很低: “我还记得,早前你同我说过,你想出府。” “时隔多日,我想问一句——你如今,还想离开侯府吗?” 短短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在顾昭云心上。 她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陆琰,眼底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想! 怎么会不想! 她日日夜夜、心心念念,唯一的执念就是离开侯府,恢復自由身! 顾昭云垂著眼帘,长睫微微颤动,心口剧烈的起伏迟迟压不下去。 她心里清清楚楚记得,从前的二公子陆琰,向来隨性妄为,贪慕美色,看待她从来都只是看待一件顺眼的玩物。 那时的他,只会自以为是地开口,要纳她为妾,將她收在身边。 从来也不曾问过她愿不愿意,从来不管她的死活与难处。 可如今,这个素来放荡不羈,游戏人间的二公子,竟然会认认真真问她,还想不想出府。 他好像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 可那又如何? 顾昭云心底泛起一阵苦涩的漠然。 他们这些生来便站在云端的世家公子,一辈子锦衣玉食,隨心所欲,爭的或许只是脸面,亦或是输贏。 根本体会不到,她这种底层下人任人拿捏的感觉。 她的自由,她的生死,从来都不在自己手里。 就算陆琰此刻有几分真心,阶级鸿沟摆在眼前,她的真心话也是半句都不能说的。 几番心绪翻涌,顾昭云还是敛尽眼底所有波澜,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过去一时糊涂,隨口乱说的疯话,二公子不必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