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赐魂:我刘禪,千古一帝》 第一章 秋风五丈原 建兴十二年,秋。 虽已入秋,成都的暑气却丝毫未减,空气一片粘稠,又闷又热,让人喘不过气来。 刘禪伏在案上,额头密布细汗,清秀的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许久后,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两股记忆渐渐的融合。 “我穿越了!” 刘禪喃喃自语。 原本他只是个基层干部。因下水救人,一个不慎被水流捲走。没想到再次睁开眼,竟成了蜀汉后主刘禪。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黄皓听见动静,慌忙小跑过来。 刘禪摆摆手,坦然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刚过午时。” 话音刚落,殿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陛下,北伐大军……北伐大军急报。” 刘禪猛地站起,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建兴十二年,秋。 这个时间点……不就是丞相诸葛亮病逝五丈原的时间吗? 难道…… 不等他细想,侍中董允跌跌撞撞衝进殿內,满脸焦急与哀痛:“陛下,丞相……丞相薨於五丈原。” 儘管已有心理准备,但当董允说出诸葛亮薨逝五丈原时,刘禪仍感觉脑袋像是被一道雷劈中。 他身形一晃,险些摔倒。 黄皓见状,连忙上前搀扶住刘禪。 刘禪推开黄皓,踉踉蹌蹌走到董允身前,伸手接过帛书。 上面写著:八月二十八日,丞相病逝五丈原。 隨后是丞相临终前做出的安排。 “穿晚了啊!” 刘禪缓缓闭上双眼。 这位为大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丞相,他还未曾亲眼得见,便已溘然长逝。 “悠悠苍天,何薄於我。” 刘禪不禁高呼。 这一声,是在替丞相送行,也是在为自己未能见到这位千古名相而遗憾,更是在为大汉的將来而担忧。 刚穿越过来,汉室的擎天之柱便倒塌。 往后,汉室该何去何从? 自己该何去何从? 难道,要如歷史那般,苦苦支撑二十九载,最终亡於邓艾之手,再上演一出此间乐不思蜀的笑话? “不!” 刘禪猛地睁开眼。 他绝不甘心按照歷史轨跡走下去。 【叮!检测到宿主內心的不甘,英魂传承系统启动】 系统说明: 【系统囊括汉末三国以来,至今已故文臣武將之英魂,宿主每日可隨机获得一位英魂,用於植入传承者,传承者则可获得英魂同年龄段能力与天赋】 【英魂使用后即从卡池移除,未使用则重回卡池】 【英魂可选择正史或演义形態】 【宿主可查看英魂与传承者匹配度,匹配度越高,可继承英魂同年龄段实力越强】 【英魂不会覆盖传承者本身天赋与能力】 【英魂不可回收】 【宿主可隨时剥夺传承者英魂,英魂剥夺后自动消散,不再回归卡池】 【系统首次激活,今日英魂保底ssr。匹配度达90%及以上,直接提升至100%。请宿主儘快选定传承之人】 系统! 是系统! 天无绝人之路! 刘禪因诸葛亮故去的悲伤都被冲淡几分。 诸葛亮虽已不在,自己却能凭藉系统之力,继续去完成先帝与他未竟之业。 他的意识进入系统。 一张闪著金光的卡牌静静悬浮著,卡面之上,一位银甲白袍的將军持枪而立。 卡牌一侧,是该英魂的基础信息。 【赵云,字子龙】 看见这个名字,刘禪眼睛一亮。 居然是这位。 脑海之中,立刻浮现出一个合適的传承人选。 正准备退出系统,他又发现卡池的右下角,显示著卡池刷新率。 ur级別为0.1% ssr级別为1%。 sr级別为2%。 s级別为3%。 a级別为5% …… 能力越高,刷新机率越低。 这个概率…… 刘禪摇摇头,正想让董允先行退下,自己好將赵云英魂用掉,脑海中忽然记起一件要紧之事。 歷史上,丞相自知时日无多,安排杨仪、费禕与姜维负责退军事宜,又命魏延断后。 然而魏延心有不甘,想继续北伐,於是率本部兵马抢先南归,烧毁栈道,堵住大军撤退之路。 再之后,杨仪与魏延同日上表,告对方谋反。 刘禪召蒋琬、董允问策,二人提出保杨仪、疑魏延之策。 刘禪便命蒋琬率禁军北上。 可蒋琬尚未赶到军中,魏延已被马岱斩杀。 杨仪更是擅自夷魏延三族。 蜀汉至此,又断一臂。 想到此处,刘禪不淡定了。 即便自己如今手握英魂系统,可像魏延这等身经百战的宿將,依旧是蜀汉不可或缺的柱石。 绝不能让歷史重演。 “陛下?”董允见刘禪脸色变幻不定,不由担忧地唤了一声。 刘禪回过神来。 他立刻看向董允,神色凝重道:“侍中,丞相病故,北伐大军在外。朕方才忽然想到一事,杨仪与魏延素来不和。丞相在时,二人尚可维持心不合而面和。如今丞相薨逝,军中再无人能压制二人,恐生內变。” 此言一出,董允瞬间脸色大变。 “陛下所言极是,若魏延与杨仪相爭,大军必乱。此时一旦魏军来犯,后果不堪设想。”董允越说越心惊,“丞相既去,军中再无人可制衡二人,大军……大军危矣!” 刘禪见他已明悟其中利害,当机立断道:“事不宜迟,朕当亲自北上,从中调和。” 董允被刘禪的想法嚇了一跳,慌忙间失声道:“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离都城?况前方大军情势未明,万一……” “没有万一。”刘禪不等董允说完,便將他接下来的话打断,“魏延与杨仪二人唯有丞相可制衡,若朕不亲往,还有何人可解此局?” 董允一时无言以对。 他稍稍抬起头,望著面前这位年轻的陛下,忽然生出一股陌生感。 往日的陛下,遇事总是慌慌张张地先问“丞相如何说”,从不自作主张。可今日,自接到丞相薨逝的噩耗到现在,陛下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在第一时间想到了军中可能爆发的动乱。 这还是那个毫无主见的陛下吗? 这些暂且无瑕细想,陛下亲赴前方,干係重大。他身为侍中,绝不能眼睁睁看著陛下以身涉险。 思忖片刻,董允俯身提议道:“陛下,此事事关社稷,还需召蒋长史一同商议。蒋长史乃是丞相亲自简拔之人,胸有韜略,沉毅有度。军中情势错综复杂,若得蒋长史一同参详,必能更加周全。” 刘禪闻言,心中一动。 他自然知道蒋琬。 歷史上的蒋琬,正是诸葛亮临终前指定的接班人,主政蜀汉十二年,稳住了丞相死后的局面。 董允所言不错,蒋琬確实是眼下最值得倚重之人。 更何况,自己虽身怀系统,可毕竟初来乍到,对朝中诸事还不熟悉。贸然亲赴军中,后方也需有得力之人照看。 “董侍中所言有理。”刘禪点了点头,隨即朝一旁的黄皓吩咐,“速去丞相府召蒋长史入宫。” “喏。” 黄皓领命,快步出殿。 董允鬆一口气,在一旁跪坐下来。 大殿重新恢復安静。 等候蒋琬的时间里,刘禪又想起系统,刚好可以趁这段时间,將赵云英魂用掉。 当即,他朝殿外喊道:“来人,召虎賁中郎督赵统。” 第二章 季汉的浪漫 听见陛下又召赵统覲见,董允心中虽有些疑惑,却並未开口询问。 不多时,一身戎装的赵统快步进殿。 “臣赵统,拜见陛下。” 赵统是赵云长子,承袭父亲爵位,如今官拜虎賁中郎督、行领军,掌管皇宫虎賁宿卫与禁军事务。 刘禪抬手示意他起身,意识进入系统之中。 果然,卡牌上浮现出一行小字: 【董允,匹配度:28%】 【赵统,匹配度:97%】 【检测到赵统与英魂匹配度超过90%,系统自动提升至100%。请宿主触碰赵统,完成传承】 刘禪心中大定。 赵统继承了赵云的品性与胆识,只可惜受限於自身天赋,终究无法达到赵云的高度。 不过无妨,有了赵云英魂,赵统日后便是第二个赵云。 而且是演义里的赵云。 “赵將军。”刘禪看著赵统,徐徐开口。 “臣在。” “朕方才午间歇息时,忽然梦得先帝召见。先帝念及丞相已故,大汉国势渐微,而魏吴二贼环伺在侧,正是用人之际,特请来將军先父英魂。將军若愿意,朕便將此英魂渡入將军体內,让將军承先父之能,为我大汉再添栋樑。” 赵统闻言,浑身一震。 一旁的董允更是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刘禪。 隨即,他面色转为凝重,劝諫道:“陛下何故作此怪力乱神之语?先帝託梦、英魂渡体,这等言辞若传扬出去,恐惹朝野非议,有损陛下圣明。” 刘禪却不慌不忙,笑道:“侍中不信?” “臣不敢信,亦不能信。”董允直言不讳,“人死如灯灭,何来英魂留存之说?陛下莫要受了小人蛊惑。” 说罢,目光移至一旁的黄皓身上,杀气腾腾。 黄皓似有察觉,看了过去,立刻被董允目光惊嚇住,赶忙別过头,不敢与其对视。 心中却是暗暗记恨。 赵统立在原地,神色既激动又茫然。 他自然非常渴望能够得到父亲英魂相助,为朝廷出力。可董侍中所言,何尝不是道理? 刘禪站起身,缓缓走上前。 “侍中之忧,朕明白。”他语气轻鬆,“不过嘛,行与不行,试一下便知。反正试了也没损失,对么?” 董允一滯。 这话说得……好有道理。 若此事是假,一试便戳穿,陛下自然无话可说。若是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甩开。 怎么可能是真的? “陛下当真要试?”董允皱眉。 “赵將军,”刘禪看向赵统,“你怕不怕?” 赵统抬起头,眼眶已经泛红。 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声音坚定:“臣不怕。若能得父亲英魂相助,臣愿为陛下策马长驱,万死而不悔。” “好。”刘禪將手搭在赵统肩上,意识沉入系统,选中赵云英魂,心念一动。 【请宿主选择正史赵云,或演义赵云】 当然是演义赵云。 正史赵云虽然也很不错,但顶多是张sr卡。而演义里的赵云可是ssr,天花板级別的存在。 傻子才会选正史赵云。 【演义赵云:ssr】 【匹配度:97%→100%】 【是否传承?】 “是。” 话音落下,刘禪的手掌微微发热,一团柔和的乳白色光晕亮起,隨即没入赵统体內。 赵统不自觉闭上眼睛。 他感觉自己坠入了一片无尽的黑暗,又在转瞬间被温暖的光芒包裹。 在光芒之中,他看见了一个人。 银盔银甲,白袍如雪,手持龙胆亮银枪,胯下照夜玉狮子。 这身影…… “父亲!!!” 赵统激动的声音都在颤抖。 赵云缓缓回过头来,没有说话,只是朝赵统伸出了手。 赵统毫不犹豫上前握住父亲的手。 剎那间,浩瀚如海的力量传递而来。 下一刻,回归现实。 董允呆呆站在原地,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方才陛下掌中亮起的白光,他亲眼所见,绝非幻觉。 刚回过神来,又见赵统猛然睁开眼睛,周身气势为之一变。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赵统还是那个赵统,五官未改,身形未变。可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势,却像一柄宝剑,锋芒逼人。 董允瞳孔巨震。 刘禪收回手,退后两步,上下打量著赵统,嘴角微微一翘。 系统的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传承完毕,赵统晋升为武·赵统,获得演义赵云同年龄时全部武艺、天赋、战斗本能及临阵经验】 “赵將军,”刘禪笑呵呵问道,“感觉如何?” 赵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他缓缓捏紧拳头,又鬆开,反反覆覆数次,仔细感受著身体里澎湃的力量。 良久,抱拳道:“臣见到了父亲,也得到了父亲赐予的力量。臣,谢陛下再造之恩。” 董允站在一旁,脸上还残留著震惊之色。 对赵统,董允自然熟悉。 他是侍中,內朝之臣,与护卫陛下左右的赵统常有往来。在他印象里,赵统为人忠厚勤勉,从不说谎。 如今,赵统却说他方才当真见到了先父赵云,还得到了先父赐予的力量。 究竟是信,还是不信?! 不信? 可方才陛下掌中白光,与赵统气势的转变,又做不得假。 信! 世间当真有鬼神之说乎? 刘禪將董允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董侍中,你可看清楚了?” “臣……” “莫非侍中还是不信?”刘禪挑了挑眉。 董允沉默片刻,隨即幽幽一嘆,直起身来,声音也变得郑重无比:“臣董允,恭贺陛下!陛下圣明,德感上苍,方能受先帝於九天垂顾。此非怪力乱神,实乃天命所归,是社稷之幸、万民之福!” 刘禪看著这位一贯严肃方正、敢当面驳斥自己过失的董侍中,此刻竟说出这样一番看似阿諛奉承的话来,心中也不禁感慨。 这就是蜀汉的浪漫。 他们不怕承认错误,就怕国家没有希望。一旦看到了光復大汉的曙光,他们比谁都更加的虔诚。 “往后还需侍中时时警醒於朕。”刘禪正色道,“光復大汉,朕也要做得更多,更好。” 董允闻言,瞬间红了眼眶,拜伏而下:“臣,必不负陛下所託。” 刘禪示意董允起身,转而看向赵统,语气轻鬆了些许:“將军既得先父传承,此番北上,朕无忧矣。” 演义赵云可是武力天花板。 一吕二赵三典韦,深入人心。 70岁之际,尚能四枪捅死韩德父子五人。即便军中当真有变,也能护佑自己安全脱身。 赵统抱拳,沉声道:“臣必誓死护卫陛下安危。”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通报声:“启稟陛下,丞相长史、抚军將军蒋琬求见。” 刘禪当即转身回到案台前,正襟危坐:“宣。” 第三章 说服蒋琬 不多时,蒋琬迈步进殿。 他身形消瘦,眉宇间带著哀伤之色。显然,他也已经收到丞相薨逝的消息。 “臣蒋琬,拜见陛下。” “长史请起。”刘禪抬手虚扶,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丞相薨於五丈原,北伐大军群龙无首。朕方才与董侍中商议,杨仪与魏延素来不和,丞相在时,尚能居中调和。如今丞相已去,朕恐二人生变。” 蒋琬闻言,面色骤变。 他辅佐诸葛亮处理政务多年,对军中人事再熟悉不过。 杨仪心胸狭隘,魏延又矜高傲物,二人积怨已久。丞相在日,靠著自身威望与手腕,尚能让二人虽不和却不至於翻脸。 如今丞相这座大山一倒,二人之间再无缓衝余地。 “陛下所虑,实乃迫在眉睫之事。”蒋琬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维持冷静,“臣请即刻北上,携陛下詔令赶赴军中,约束诸將,使大军安然南归。” 刘禪却摇了摇头:“长史留守成都,朕亲自去。” 蒋琬仿佛没听清一般,愣了片刻,隨即急忙劝阻:“陛下不可!今大军在外,情势不明,陛下万乘之躯,岂可亲蹈险地!臣虽不才,愿代陛下前往。若魏延与杨仪当真生乱,臣必拼死从中斡旋,绝不使大军溃散!” 说罢,他俯身下拜。 刘禪起身上前,將蒋琬扶起,看著他问:“长史,你能斡旋得了么?” 蒋琬神色一僵。 刘禪鬆开手,转身回到案台前,站定后重新面向蒋琬,说道:“魏延是先帝亲自擢拔的汉中太守,镇守汉中近十年,战功赫赫,堪称军中第一人。杨仪多次隨丞相北伐,统筹粮秣军务,才干卓绝,深得丞相信任。这二人,论资歷、论战功、论脾性,除了丞相,谁能压得住?” 蒋琬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长史是丞相倚重之人,更是丞相百年之后,接替之人。”刘禪放缓语速,“可魏延不会听你的,杨仪同样不会。你去了,只会被二人裹挟,让局势更加混乱。” 他顿了顿,又沉声道:“唯有朕亲至军中,二人方有顾忌。朕是大汉天子,魏延再骄狂,杨仪再狷狭,他们麾下的將士,终究是我大汉的兵。朕站在他们面前,他们敢当著朕的面动刀兵么?” 蒋琬怔怔地望著面前这位年轻的陛下。 他这才注意到,眼前的陛下与往日大不相同。 记忆里的陛下,遇事先问丞相,丞相不在便问左右,从未有过己见。 然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位陛下,龙姿凤表,心思縝密,冷静且从容。一番分析更是鞭辟入里,切中要害。 若非容貌一致,又深居宫中,时刻有人侍奉一旁,做不得假,他都要以为眼前的陛下,是谁假扮的。 可即便如此,陛下安危关乎江山社稷,他还是无法允许陛下亲自北上。 正要开口劝诫,一旁的董允忽然开口。 “公琰。”董允神色一如既往的郑重,“陛下此番决断,是另有天意在。” 蒋琬转头看他,目露疑惑。 董允便將方才殿中所见奇异一一道来。 蒋琬听完,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第二反应是董允不可能撒谎。 董允是什么人?丞相在出师表中多次称讚董允忠贞死节,是社稷之臣。这样的人,绝不会拿这种事作假。 蒋琬沉默了。 “公琰。”董允见蒋琬沉默,以为他不信,又补了一句,“我亲眼所见,绝无半句虚言。” 蒋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往后退了两步,整理衣冠,郑重其事地伏拜而下。 “臣蒋琬……恭贺陛下。” 隨即他直起身来,却依旧没有鬆口:“即使如此,陛下仍不可轻身犯险。陛下虽得先帝垂青,有英魂相助,然刀兵凶危,矢石无眼。魏延、杨仪二人皆非易与之辈,倘若局势稍有失控,纵有赵將军在侧护卫,陛下也难免身陷险境。臣恳请陛下三思,另择更为稳妥之策。” 刘禪看著眼前跪地不起的蒋琬,心里没有半分责怪,反倒涌起一股暖意。 可他清楚,魏延的死对蜀汉的打击究竟有多大。 从此蜀中再无可以真正独当一面的大將,以至於后来竟出现蜀中无大將,廖化作先锋的局面。 “长史,你可知丞相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是什么?”刘禪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询问道。 蒋琬一怔,缓缓答道:“丞相心繫北伐,忧社稷不寧,恨不能亲见汉室重光。” “不错。”刘禪頷首,“那丞相为何明知魏延与杨仪不合,却仍在临终之际,將退军事宜交予二人共同负责?” 蒋琬思虑片刻,才道:“丞相……无人可用。” “长史只说对了一半。”刘禪分析道,“丞相之智,岂会算不到身后之乱?之所以如此安排,正是丞相认定魏延虽骄狂,却忠於汉室。” “他也认定杨仪虽心胸狭隘,却不敢背负叛逆之名。” “更认定的是……”刘禪目光扫过蒋琬与董允二人,“朝中还有你们这样一群忠贞之臣,能在他离去之后,替朕稳住局面。” 蒋琬浑身一震。 “丞相自出茅庐以来,为光復大汉鞠躬尽瘁,殫精竭力,临终之际也不曾忘了身后之事。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剩下的,该由朕来做了。”刘禪面色肃然,“长史,朕是大汉天子。若朕连亲赴军中调解將相之爭的胆魄都没有,如何对得起丞相这么多年来的鞠躬尽瘁?如何对得起先帝临终託孤之重?又如何能让天下人相信,汉室还能光復?” 此言一出,殿內一片寂静。 蒋琬跪在原地,再也说不出一句劝諫之语。 “臣……臣明白了。”蒋琬的声音有些哽咽,“陛下既决意亲赴军中,臣请为陛下料理后方。有臣在成都一日,必保后方安稳,朝局不乱。” 刘禪闻言,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走上前,双手扶起蒋琬,郑重说道:“有长史守成都,朕无忧矣。” 隨即,他正色道:“传詔,进封蒋琬为尚书令,总统朝政,典领枢机,镇抚內外,协和百官。” 蒋琬浑身一震,连忙又要伏地推辞:“陛下,臣资歷尚浅,德行浅薄,岂敢当此大任!” “公琰。”刘禪托住他,劝说道,“丞相在时,曾多次对朕说,公琰非百里之才,乃社稷之器。今丞相故去,唯公琰可继任丞相之志。” 说著,他看向董允,问道:“侍中,你以为如何?” 董允回应道:“臣无异议。” 蒋琬眼眶微红。 他不是贪恋权位之人,可陛下这番话,却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陛下对自己的信任。 “臣……”蒋琬深吸一口气,终是郑重叩首,“臣领旨。必竭尽心力,总理朝政,为陛下分忧,为大汉尽忠,万死不辞!” 第四章 諡忠武,配享太庙 蒋琬告退后,刘禪並未立刻动身北上。 明日还需在朝堂上再作交代,诸般事宜也需准备周全,马虎不得。 午后,刘禪留在殿中审阅表奏,董允则隨侍一旁,替刘禪答疑解惑。 这些表奏其实已经在丞相府先行审批过,送到他这里时,只需过目、用印即可,倒也轻鬆。 但刘禪还是逐字逐句將丞相府的审批细细读一遍。学习其中的分寸拿捏与事务处置之道。 到了夜间,才搁下硃笔,起身离去。 翌日。 卯时刚至,天色尚暗。 宫中钟鼓齐鸣,声震殿宇,传彻宫闕。 今日是大朝之日。 自先帝崩殂,丞相总揽朝纲,大汉的每一次大朝会皆由丞相主持。如今丞相薨於五丈原,噩耗虽尚未传遍朝野,但一眾重臣都接到了消息。 今日这场朝会,註定不同以往。 刘禪在黄皓的服侍下穿戴好朝服冕冠。 铜镜之中,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 这副皮囊生得倒是端正,眉目清秀,只是常年养尊处优,脸蛋稍显圆润,少了几分英武之气。不过也无妨,壳子是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灵魂。 “陛下,时候到了。”黄皓低声提醒。 刘禪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寢殿。 天光微熹,空气里已泛起丝丝闷热。远处的殿宇楼阁在薄雾中若隱若现,一如这座摇摇欲坠的季汉。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 建德殿內,百官齐列。 文臣以董允、蒋琬为首,立於左列。武將以邓芝、胡济为首,立於右列。殿中气氛肃穆,人人面带哀戚之色。 昨夜至今,不知多少人彻夜未眠。 刘禪端坐於御座之上,目光扫过殿下群臣。 “朕,有一事宣告。”他直接开口,没有进行任何铺垫,“建兴十二年八月二十八日,相父……薨於五丈原。” 话音落下,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悲声。 几位老臣当场红了眼眶,有几人甚至忍不住低声哭泣。 丞相秉政十二年,鞠躬尽瘁,以身许国,朝中半数以上的官员都是他一手提拔。如今噩耗坐实,眾人悲痛之情再难抑制。 刘禪没有再开口,任凭殿中悲声迴荡。 良久,待哭泣渐渐止息,他才又开口:“相父病篤之际,仍心忧国事,安排退军,布置防务。他为我大汉燃尽了最后一滴心血。朕与诸位,皆受相父大恩。今相父已去,朕与诸位唯有承其遗志,方能告慰丞相在天之灵。” 群臣纷纷收敛悲容,正襟危立。 刘禪朝董允抬了抬手,后者立刻取出一封詔书,当眾宣读: “惟君体资文武,明叡篤诚,受遗託孤,匡辅朕躬,继绝兴微,志存靖乱;爰整六师,无岁不征,神武赫然,威震八荒,將建殊功於季汉,参伊、周之巨勛。如何不弔,事临垂克,遘疾陨丧!朕用伤悼,肝心若裂。夫崇德序功,纪行命諡,所以光昭將来,刊载不朽。今朕赠君丞相武乡侯印綬,諡君为忠武侯。” 稍作停顿,董允继续宣读。 “惟君功勋冠世,匡扶社稷,忠烈千秋,古今罕匹。今破格特沛殊恩,许其神主入祀先帝庙,永世从祀,四时享祭,以旌元勛,以昭朕篤念功臣之至意。” “魂而有灵,嘉兹宠荣。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此言一出,文武譁然。 汉室虽有功臣从祀之说,却並未成定製,自太祖高皇帝龙兴以来,得此殊荣者寥寥数人。 去年之时,魏贼曹叡,倒是以夏侯惇、曹仁、程昱之流配享其贼庙。 今丞相功盖寰宇,忠贯日月,入太庙享香火祭祀,实乃天经地义、眾望所归之举。 刘禪见无人反对,微微点头。 配享太庙是他特加上的。 待议论稍稍平息,董允又取出一封詔书。 “朕承先帝遗命,嗣守鸿业。今丞相忠武侯溘然长逝,社稷失所依凭,朕心震悼,若涉渊冰。然国不可一日无主,政不可一日废弛。丞相长史、抚军將军蒋琬,器识深宏,忠亮宽厚,先帝在时尝称其才,丞相亦屡荐於朕,言其可继重任。今进蒋琬为尚书令,总摄朝纲,典领枢机。內外诸事,悉以咨之。” 这道詔书倒不出眾臣所料。 蒋琬出班,跪伏於地:“臣惶恐,敢不竭股肱之力,继丞相遗志,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蒋琬的人事任命下来,殿中群臣因丞相薨逝而惶恐不安的心,渐渐安定。 蒋琬是丞相亲自选定的人,由他接替辅政,虽不及丞相在时,却也足以稳住朝局。 刘禪目光扫过殿下,见群臣神色稍稍平復,开口道:“朕有另一件事宣告。” 眾文武纷纷侧耳。 “丞相临终前,已安排大军退兵事宜。然丞相既去,军中无人统摄,朕恐诸將不和,生出变故。故朕决意,亲率虎賁宿卫北上,迎大军南归。”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片刻后的死寂后,炸开了锅。 “陛下不可!” “陛下万乘之躯,岂可亲涉险地!” “大军在外,情势未明,若有闪失,社稷何托!” 长乐少府孟光冷著脸出班:“陛下欲北上军中,臣请问:大军北驻渭滨,与司马懿隔水相峙已逾百日。今丞相新丧,军中人心浮动,魏贼必伺机而动。陛下轻身北上,若贼军出奇兵绕道截击,或於退军之际发难,臣恐非社稷之福!昔高祖皇帝被困白登,尚有陈平奇计以脱;光武皇帝驰骋疆场,亦有云台二十八將护持左右。今陛下左右宿卫不过数千,能征善战者几何?臣恳请陛下三思!” 话音刚落,太中大夫尹默隨即附和:“陛下!少府所言极是。丞相之所以能在五丈原与司马懿对峙,全赖粮道畅通、后防稳固。今陛下若北上,汉中守军必然分兵护驾,万一魏军乘虚而入,汉中危矣!汉中若失,益州门户洞开,此乃存亡之道,不可不察!臣请陛下另择贤能北上稳军。” 刘禪端坐御座之上,听著群臣一个接一个出声劝阻,面上不动声色。 他等殿中喧譁稍歇,方才开口:“诸公所虑,朕岂不知?” 皇帝开口,殿內彻底安静下来。 “少府方才说,朕宿卫不过数千,能征善战者无几。那朕问少府,如今五丈原大军几何?” 孟光一怔,答道:“北伐大军十万有余。” “十万大军。”刘禪一拍案台,沉声道,“这十万大军,是我大汉倾国之力所聚。北伐十二载,益州男儿十室九空,妇孺老幼耕作于田亩,稚子少年转运於粮道。这十万儿郎,是我大汉的脊樑,是先帝与丞相毕生心血所系。” 他居高临下俯视群臣。 “丞相在时,魏延、杨仪纵有嫌隙,亦受约束。如今丞相已去,二人积怨必发。” “一旦內衅骤起,莫说十万大军南归无望,我大汉国本亦將动摇!诸公在朝堂之上坐而论道,自然说得轻巧,可朕问诸公,杨仪与魏延之隙,朝中可有能调停之人?” 第五章 天子有志 建德殿內,鸦雀无声。 刘禪这一问,无人能够回答。方才还慷慨陈词的长乐少府孟光,此刻也哑口无言。 杨仪与魏延的矛盾,朝堂诸公,谁人不知? 正因深知,才无人能够回答。 杨仪,自建兴三年便隨诸葛亮南征北战,筹划粮秣,调度军务,从无差错。军中细务,尽出其手,丞相在时,对他信任有加。 魏延,先帝亲自拔擢的汉中太守,镇守汉中近十年,使魏贼不敢西窥。北伐十二载,他屡为先锋,战功赫赫。论资歷、论战功、论统兵之能,军中无人能出其右。 这两人,一人孤傲,一人狷狭。 纵然是蒋琬亲至,怕也难以居中调和,使大军顺利南归。 满朝思来想去,竟寻不出一人。 便是陛下御驾亲往……怕也未必能调和二人,只是概率更大一些罢了。 刘禪看著群臣沉默,心中却无半分得意。 他清楚,並非这些人无能,而是当真找不出合適的人选。 丞相光辉太盛,遮蔽了整整一代人。他在世时,所有人都在他的羽翼下安然度日,只需按吩咐行事便可。 可如今,撑天的大树倒了,眾人才惊觉,自己竟不知该如何独立行走。 “诸公。”刘禪的声音缓和了些许,“你们说不出来,朕替你们说。” “没有!” “既然没有,那朕便只能自己上。” 他缓缓起身,从御座前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群臣中间。 “朕知道,诸公心里在想什么。这位陛下,往日里只知在后宫嬉戏,遇事己先慌,再问丞相何在,今日怎的忽然有了主意?是否一时衝动?是否自暴自弃?” 几位老臣下意识低下头去。 他们確实这样想过。 “朕来告诉诸公。”刘禪站定,“昨日得到相父薨逝的消息后,朕便反覆在想,想大汉往后该何去何从。” “后来朕想明白了。相父之所以是相父,不仅因为他智谋无双,更因为他敢於担当。他从隆中走出来那一年,只有二十六岁。而朕……”刘禪一指自己,“朕今年,二十七岁。” “自建兴以来,十二年。十二年间,相父五次北伐,即便五丈原上病入膏肓,他心心念念的,仍是北伐大业。” 刘禪重新走回御座,转身面向眾文武。 “相父承先帝遗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今轮到朕了,朕若不能承担,有何面目见先帝於地下?有何面目见相父於地下?” 群臣动容。 他们惊讶於陛下竟能说出这番话,更惊讶於陛下与往日的不同。 往日的陛下,莫说在朝堂上侃侃而谈,便是寻常议事,也是能躲则躲,能推则推。 可今日,这位年轻的陛下不仅不见半分往日怯懦,反而言辞錚錚,据理不让。 不少老臣望著刘禪,恍惚间竟看到了先帝的影子。 昭烈皇帝,半生漂泊,辗转四方,却从未改其志、折其节。夷陵大败,白帝託孤,临终之际仍念念不忘兴復汉室。 如今,陛下为了十万益州男儿,甘愿以身赴险,亲临前线。 这等大志,与先帝何异? 董允见群臣不语,徐徐出班,走向大殿中央。 眾文武的目光立刻聚拢过来。 陛下的志气固然令他们心生欢喜,可亲赴前线终究太过冒险。眾人暗想,董允素来直言敢諫,或许能改变陛下的想法。 董允走至殿中央,朝刘禪躬身一礼,隨即道:“陛下承先帝之明,怀仁德之心。此番北上,臣预祝陛下功成,使我大汉十万男儿尽数南归!”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尽皆愕然。 他们原以为董允出面,是为了劝阻陛下。谁能想到,这位素来直言敢諫的侍中,竟然当眾表態支持陛下北上。 孟光脸色一变,正要再次出班爭辩,刘禪先一步开口。 “少府。”刘禪看著他,“你所虑者,无非朕之安危。然朕且问你,若魏延与杨仪当真兵戎相见,十万大军內乱溃散,魏贼趁势掩杀,汉中陷落,益州门户洞开。彼时社稷危如累卵,朕在成都,又能安坐几日?” 孟光顿时无话可说。 一些臣子听闻此言,脸都白了下来。 十万大军若果真內乱,以司马懿之智,岂会坐视不理?纵使魏军不趁乱来攻,一场內乱也足以令大汉生灵涂炭。 而能阻止这场內乱之人,如今只有陛下。 刘禪的目光扫过殿內眾文武,见无人再出言反对,当即下令。 “传詔。” “著虎賁中郎督赵统,率八百虎賁宿卫,即刻整军,隨朕北上。” “著尚书令蒋琬总摄朝政,朕不在成都期间,內外诸事悉由尚书令裁断。” 一连串詔命自刘禪口中发出。 群臣伏地领旨。 这一刻,他们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位陛下,已不再是昔日那个唯丞相马首是瞻的年轻天子了。 --- 退朝之后,刘禪回到偏殿,换上一身轻便戎装。 他抽空看了一眼英魂池。 今日刷新了一个d级路人甲文士,名叫许汜。刘禪本打算置之不理,但转念想到將其用掉可以缩减池中英魂,便在路过一名太监时,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將英魂植入过去。 那太监恍惚了一瞬,只当自己做了场梦。 此时赵统已整军完毕,在宫门外候驾。 董允与蒋琬並肩立於殿前,目送刘禪翻身上马。 “陛下。”董允忽然上前一步,“臣……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侍中直言便是。” 董允看了看左右,才道:“陛下此去,调解杨仪、魏延之爭固是首务。然……臣窃以为,陛下还需提防一人。” 刘禪目光微凝:“谁?” “杨仪。” 刘禪不动声色:“侍中细说。” “杨仪此人才干卓绝,为丞相所倚重,然心胸狭隘,睚眥必报。”董允神色凝重,“丞相在时,杨仪尚有所收敛。如今丞相已去,魏延又与他不和,若魏延被压下,杨仪必会趁机报復。届时陛下保全魏延,恐与杨仪生隙。杨仪此人,一旦怀怨,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刘禪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朕记下了。” 董允退后一步,郑重一礼:“臣在成都,恭候陛下凯旋。” 蒋琬亦躬身下拜:“愿陛下此去,化干戈为玉帛,使我大汉十万儿郎安然南归。” 刘禪环顾四周,宫闕巍峨,晨光洒落。他深吸一口气,拨转马头,扬鞭策马。 “出发!” 八百虎賁宿卫甲冑鲜明,紧隨其后,马蹄如雷,直奔北方而去。 第六章 骑术 虎賁出成都,一路向北疾驰。 刘禪初时还觉意气风发。 身披戎装,腰悬佩剑,胯下踏雪玉麒麟,身后八百虎賁宿卫甲冑鲜明,蹄声如雷。这等场面,比起后世电视剧里演的更加震撼心神。 可这份豪情,只维持了不到一刻钟。 原主刘禪虽然也学过骑术,但深居宫中,出入有輦,所谓的骑术不过是偶尔在宫苑里慢悠悠溜达两圈,哪里试过这种长途疾驰的阵仗。 不到十里,刘禪便觉得大腿內侧火辣辣地疼,腰背也开始发酸。 他咬牙撑著,不愿在將士们面前露怯,可身体却不听使唤,身形在马背上渐渐歪斜。 赵统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陛下。”赵统策马靠近,低声道,“初次长途乘马,不可强撑。末將请陛下稍稍放缓马速,容末將为陛下解说要领。” 刘禪脸上有些发烫,却也知这不是逞强的时候,点了点头。 赵统当即传令,全军放缓速度。 “陛下,马背之上,腰须松而不塌,臀须虚坐而非实坐。”赵统骑马並行在侧,一边示范一边解说,“双腿夹紧马腹,却不可僵死。马奔跑时,身体隨其起伏而动,切不可与之较力。” 他说著,伸手替刘禪调整姿势:“如此,劲力方能贯穿腿腹,不至於尽数磨在皮肉之上。” 刘禪依照他的指点调整,果然觉得顛簸减轻了些许。 “还有韁绳。”赵统又道,“韁绳不可握得太紧,太紧则马不知进退,亦不可太松,太松则马无所適从。持韁如握笔,鬆紧適度,隨势而变。” 刘禪一一记下,试著放鬆了手腕。 胯下的踏雪玉麒麟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变化,步伐轻快了几分。 “原来骑马还有这许多讲究。”刘禪感慨道。 赵统微微一笑:“末將幼时学骑,父亲也是如此教导。骑术一道,三分靠悟性,七分靠积累。陛下天资聪颖,只需一两日,必能適应。” 提到赵云,赵统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旋即收敛。 刘禪看在眼里,没有多言。 --- 由於刘禪尚未適应长途骑行,队伍的行进速度大为减缓。 到了晚间,眾人在一处溪水畔暂歇。 一眾虎賁卫放哨的放哨,搭帐篷的搭帐篷,餵马的餵马,在赵统的安排下井井有条。 刘禪小心翼翼地来到水边,准备清理一番。 “陛下……”赵统安排完事务走过来,欲言又止。 刘禪摆摆手:“无妨。” 他找了块乾净的石头坐下,撩起衣摆一看,大腿內侧的皮肉已磨得通红,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血丝。 赵统见状,慌忙从行囊中取出伤药和乾净布帛。 “给朕吧,朕自己来。”刘禪接过药,低头处理伤口。 清凉的药膏敷上去,疼痛稍减。 他抬头看了看正在各司其职的虎賁卫士们,又看了看自己这双养尊处优的手,白净细腻,连一个茧子都没有。 穿越到这个时代,光坐在宫里享乐可不行。 皇帝,还是知兵的好。 “赵將军。”刘禪唤道。 “末將在。” “稍后你把骑术要领再给朕仔细讲讲。” 赵统一怔,隨即抱拳:“末將领命。” --- 一夜休整后,队伍继续向北。 刘禪强忍著大腿內侧重新裂开的刺痛,在马背上儘量维持端正的姿態。 赵统昨日传授的骑术要领確实有用,只是这具身体实在太过娇贵,稍一顛簸,血痂便重新崩开,火辣辣的疼。 不过他没有吭声。 若是连骑马都叫苦,还怎么让將士们信服? 行至午时,找了处空旷之处休息,刘禪才得空进入系统。 今日卡池重新刷新。 一张散发著淡蓝色光芒的卡牌静静悬浮在系统空间中。一连两日,都是低级英魂。 刘禪心中並无太大波澜。 首日保底ssr是系统的新手福利,昨日的许汜和今日的邓茂才是常態。 他定睛看去。 卡面之上,一名黄巾裹头、体格粗壮的汉子持刀而立,形象倒也凶狠,只是比起赵云的银甲白袍,气魄差了不止一筹。 【邓茂,黄巾军】 刘禪皱了皱眉。 邓茂? 这不是《三国演义》里黄巾军的人么,標准的龙套角色,连句像样的台词都没有。 他隨即用系统查看了一圈在座的虎賁卫,发现有一个名叫赵勇的,匹配度高达100%,立刻將人唤了过来。 赵勇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生得膀大腰圆,一脸憨厚。被陛下突然点名,他略显紧张,一路小跑过来:“陛下有何吩咐!” 刘禪示意他宽心,隨即道:“朕得先帝赐福,可將已故英魂植入合適之人体內。今日朕得一英魂,与你颇为匹配,只是实力不高,你可愿意?” 赵勇闻言,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昨日在宫中,陛下將已故老將军赵云的英魂渡入赵中郎督体內,这等神异之事虎賁卫中早已悄悄传开,人人都道赵將军得了天大造化。 没想到今日这造化竟落到了自己头上。 至於陛下说的英魂实力不高,自己这等人,自然不能与赵將军相提並论。 “属下愿意!”赵勇激动得连连点头,隨即又想起什么,慌忙单膝跪地,“陛下隆恩,属下……属下万死难报!” 【是否確认將邓茂英魂传承於赵勇?】 “是。” 话音落下,一道淡淡的蓝光自掌心渡入赵勇体內。 赵勇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肌肉筋骨微微发胀,仿佛有一股子力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不过片刻,那感觉便散去了。 “感觉如何?”刘禪收回手。 赵勇站起身来,低头看看自己双手,挠了挠脑袋:“回陛下,属下觉著力气好像是涨了些。不过……也没涨太多。” 刘禪微微点头。 虎賁卫本就是精锐中的精锐,整体实力介於b级与c级之间,b级英魂对赵勇的提升確实有限。 他对赵勇道:“赵云將军这等英魂可遇不可求。” 赵勇咧嘴一笑:“属下明白。属下这等年纪,气力早过了增长的时候,不退便是好事,能有增长已是陛下垂怜。” 刘禪闻言,也不再多说,当即翻身上马,大手一挥:“出发!三日內,务必抵达斜谷!” “末將领命!” 第七章 秘密接驾 两日后,刘禪一行抵达斜谷北口。 远远望去,谷口两侧山势陡峭如刀削斧劈,一条蜿蜒小道自脚下延伸向前,尽头处是隱约可见的关中平原。 时近黄昏,斜阳將山壁上的岩石染成暗沉的红褐色,仿佛浸透了无数汉军將士的鲜血。 刘禪勒马驻足,终於有空欣赏这条熟悉又陌生的峡谷。 熟悉,是因为斜谷之名在三国这部浩瀚史书的后半段中反覆出现,他早已耳熟能详。 陌生,是因为他从未亲眼见过、来过这条通往关中的咽喉要道。 这里曾是诸葛亮数次北伐的必经之路,是十万汉军將士往来穿梭的粮道,也是无数人一去不返的征途。 “陛下。” 一名虎賁卫策马来到近前稟报:“探路的兄弟在谷外三里处发现大军踪跡,正在扎营,未发现异常。” 刘禪精神一振。 一路上,他日夜兼程,强忍大腿內侧磨破的疼痛,为的,就是在大军內乱爆发之前赶到这里。 此刻听闻大军安然无恙,正在扎营,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正准备率虎賁卫出谷,忽然心生一计。 他思忖一阵,將计谋完善,才吩咐道:“传朕口詔,召魏延、杨仪、姜维、费禕四人秘密入谷见驾。不得声张,不得惊动营中將士。” “喏。” 虎賁卫抱拳应诺,拨转马头朝谷外疾驰而去。 赵统策马靠近刘禪,疑惑道:“陛下,既將出谷,何不直接入营?在此处,便是那司马懿听闻陛下御驾亲临,也必不敢来犯。” 刘禪微微一笑:“此番大军出征,未获大功。朕想看看,能否在南归之前,钓到司马懿这条大鱼。” 说罢,翻身下马。 --- 斜谷外,大军营地。 杨仪正坐在中军帐中,面色阴沉如水。 今日魏延又遣人来责问撤军之事,语气愈发不逊,甚至扬言丞相临终託付退兵,乃是私相授受,他绝不认帐。 “魏文长……魏延!” 杨仪狠狠一拍案台。若非丞相临终前交代不可与魏延发生衝突,让司马懿渔翁得利,他早就…… “长史!”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匆匆闯入。 杨仪面色一寒,呵斥道:“慌什么?” “陛……陛下!”亲兵低声稟报导,“陛下御驾已至斜谷,命长史与姜將军、费司马及魏將军秘密前往接驾,不得声张!” 杨仪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陛下自成都亲至,此刻正在谷內等候。陛下口詔,此事不得惊动任何人。”亲兵复述了一遍。 杨仪腾地站起身来,面色变幻不定。 陛下亲至? 他怎么会来? 丞相薨逝的消息传到成都才几天? 从成都到斜谷,少说也要十日的路程,即便快马加鞭,也需四五日功夫。 除非…… 杨仪瞳孔一缩。 除非陛下在接到噩耗时,便已动身。 更令他心惊的是,陛下特意叮嘱不得声张。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陛下对如今掌军之人並不完全信任,以至於不敢轻易入营。 他心头一沉,莫名生出一丝烦躁。 陛下此来,极有可能是为了收回兵权。自己借退兵之机压制魏延、树立威望的盘算,岂不是要全盘落空。 “长史!” 亲兵见他愣在原地,唤了一声。 杨仪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姜將军与费司马何在?” “姜將军已先行一步迎接陛下,费司马正在等候长史。” “好。”杨仪略作沉吟,“你隨我出营,对外只说巡查营防。另派人將陛下亲至的消息密报魏延,命他即刻前往谷中见驾。” “喏!” 杨仪整了整衣冠,收敛神色,走出大帐。 --- 斜谷內。 刘禪正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八百虎賁宿卫分散四周,將他护卫其中。 姜维最先赶到。 这位年仅三十二岁的征西將军翻身下马,朝刘禪躬身行礼:“末將姜维,拜见陛下!” 刘禪目光在他身上停顿片刻,心中感慨万千。 如果说蒋琬是丞相在政务方面钦点的后继者,那姜维便是丞相在军事方面钦点的后继者。 原本的歷史轨跡中,姜维继承丞相遗志,先后十一次北伐,即便蜀汉覆灭、刘禪都已经降了,他仍不忘光復汉室,一腔孤勇,至死方休。 如今丞相虽去,他正当壮年。 “將军请起。”刘禪收回思绪,开门见山道,“朕此番秘而不宣,只为稳定军心,使我十万儿郎安然南归。” 他顿了顿,见杨仪不在,於是问道:“营中情势如何?” 姜维当即明白了陛下此行目的。他站起身,面色凝重:“回陛下,情势不容乐观。丞相在时,杨长史与魏將军尚能面和。自丞相薨逝,二人已数次在帐中爭执,谁也不肯退让。” 身旁的赵统闻言,心中一凛:“果如陛下所料,这杨仪与魏延迟早生乱。” 刘禪点点头,正要再问,远处又有数骑赶来。为首之人身著文士袍,正是杨仪。 杨仪身后,另有一位文士。 想来便是费禕。 两人见到刘禪,皆是面色微变,隨即趋步上前,伏地而拜:“臣杨仪、费禕,拜见陛下。不知陛下亲至,有失远迎,臣死罪。” “杨长史、费司马辛苦,平身。”刘禪虚扶一下,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朕此番秘密前来,想必二位心中疑惑,不过得需人齐了再议。” 杨仪与费禕对视一眼,齐声回应:“喏。” 刘禪问道:“怎么不见魏將军?” 杨仪立刻答道:“魏延率本部人马在前军大营,距此十里。” 说著,他面上露出哀戚之色:“陛下,丞相临终前將退军事宜託付於臣与费司马、姜將军。然魏延此人,骄狂跋扈,屡次违抗军令,今日更是遣人威胁,直言將断大军南归之路,臣……臣实在是心力交瘁,难以约束。” 刘禪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问道:“可派人通知魏延?” “回陛下,臣来时便已派人传讯,命他前来见驾。” 刘禪点点头,不再多言:“等他。” 第八章 各执一词 斜谷的风穿过峡谷,带来几缕关中平原的气息。 刘禪坐在青石上,赵统按剑侍立身后。 这位虎賁中郎督目光如电,周身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锋芒,那种气势,竟让在场眾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一个人来。 姜维立於一侧,暗暗心惊,隨即移开目光,稍稍打量起陛下,心中惊诧越发浓郁。 记忆中的陛下,每逢丞相出征,总会亲自相送至成都郊外,言辞殷殷,却始终带著几分怯懦与依赖。 然而,此刻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脊背挺直,气度沉稳,竟不见往日半分的怯懦与依赖。 费禕也同样在暗中观察。 他与陛下的接触不多,却也隱约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这般从容的气度,实在不像昔日那位事事仰仗丞相的年轻天子。 杨仪稍稍低著头,面上维持著恭谨,內心却很不平静。 陛下確实变了。 丞相刚刚薨逝,军中暗流涌动,陛下此番突然驾临,又有如此变化,究竟是福是祸,他一时竟也看不分明。 沉默並未持续太久。 谷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战鼓擂动。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十余骑人马如旋风般冲入谷中,当先一人生得身长八尺有余,面如重枣,虎目虬髯。 他年过五旬,鬚髮已见花白,身板却依旧挺得笔直,仿佛一柄尚未出鞘的长刀,锋芒內敛却隨时可能迸发。 来人正是征西大將军魏延。 “陛下!” 魏延远远的便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到刘禪面前,躬身行礼:“魏延,拜见陛下!” 趁著行礼之际,他的目光在四周迅速扫了一圈,掠过杨仪时,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魏將军请起。”刘禪抬手虚扶。 魏延站起身来,正要再开口,却见刘禪摆了摆手。 “人到齐了。”刘禪缓缓站起身,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朕此番秘密前来,只为一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带十万益州儿郎回家。” 此言一出,四人神色各异。 姜维眼中闪过一丝感动,费禕微微頷首,杨仪面上维持著平静,心中却暗暗鬆了口气。 魏延则是大声道:“陛下既御驾亲至,大军有主,便可继续北伐,末將愿为先锋,率本部人马出斜谷、攻关中,为陛下开道!” 杨仪脸色骤变,厉声道:“魏延!丞相临终遗命退兵,你三番五次抗命不遵,如今陛下面前,还敢大放厥词?” “丞相遗命?”魏延猛地转头,虎目圆睁,“丞相在时,魏延自当唯命是从。可丞相已薨,尔等却要大军因一人之故而尽数撤回,使数年之功毁於一旦!杨仪,你口口声声丞相遗命,可敢將丞相临终之言当眾复述一遍!” “你!” 杨仪被他顶得说不出话,面色迅速通红。 刘禪静静看著这一幕,没有立即出声。从两人这番爭吵中,他已能窥见整个矛盾的根源。 魏延要战,杨仪要退。 一个认为丞相已去,正该趁司马懿以为汉军必退之际反其道而行之。 另一个认定丞相遗命不可违,必须按部就班撤军南归。 而丞相临终前的安排,又恰好將退军事宜託付给了杨仪、费禕、姜维三人,却只令魏延断后。 以魏延的脾性,岂能服气? “够了。” 刘禪出声,將两人的爭吵打断。 他看向魏延,问道:“魏將军,你说要攻关中。朕问你,若此时攻关中,你有几分胜算?” 魏延毫不犹豫:“七分!” “哪七分?” “其一,丞相薨逝消息一旦传开,司马懿必认为我军將退回汉中,关中防备因此鬆懈。其二,末將本部精锐万人,枕戈待旦,隨时可战。其三,丞相虽薨,大军主力未损,粮草尚足。其四,末將对关中地形了如指掌,可出奇兵绕道攻其后。其五,姜维乃凉州人士,熟知陇右地理,可为偏师呼应。其六,秋高马肥,正是用兵之时。其七……其七……”魏延咬了咬牙,“末將愿以死报国,不胜不还!” 刘禪听完,心中暗道:“魏延確实不是无得放失,而是认真思考过,否则不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內想到这些。” 但他並未立即表態,转而看向杨仪,问道:“杨长史,你说要退兵。朕问你,若此时退兵,此番北伐,岂非无功而返?” 杨仪闻言,脸色微变。 陛下这般问法,莫非是倾向於继续用兵? 他用余光瞥了魏延一眼,却见对方脸上已隱隱露出喜色。 杨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疑,躬身道:“回陛下,非是臣愿无功而返,实乃形势所迫。丞相薨逝,一旦消息传开,军中人心浮动。而司马懿拥重兵驻渭水之南,虎视眈眈。若我军贪功冒进,魏军趁我军主帅新丧、將士惶恐之际大举来攻,则十万大军恐有覆灭之危。届时非但无功,反而动摇国本。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遵丞相遗命,整军南归,保全我大汉十年生聚之兵。” 他这番话说得同样有理有据。 费禕与姜维皆暗暗頷首,显然认同杨仪的分析。 魏延面色阴沉,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他虽主战,心里也清楚军中確实存在人心不稳的问题。 丞相在时,十万大军如臂使指。 如今丞相已去,诸军各自观望,再不復往日气象。 双方各执一词,刘禪听罢,並未急著下决论,而是说道:“杨长史说军中人心浮动,魏將军说可趁敌不备攻关中。二人所言,皆有道理。” 他忽然话锋一转:“可若是这般无功而返,却也不尽人意。” 刘禪话音落下,谷中一片寂静。 陛下这话,何意? “陛下所言极是!”魏延反应过来,抢先道,“丞相六出祁山,前后八年,多少將士埋骨秦岭渭水之间。今丞相虽薨,大军尚在,若就此退去,岂非令丞相在天之灵寒心?” 杨仪急忙道:“陛下,非是臣不欲进取,实乃不宜再战。此时退兵,非怯也,是审时度势、为国惜民之举。” 刘禪抬手示意二人停下,隨即將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朕既非赞同继续北伐,也非赞同即刻南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缓缓道:“朕的意思是,南归之前,设下一局,引司马懿来攻,我军再杀他个措手不及。好叫让司马懿知晓,我大汉丞相虽去,却也不是好惹的。” 第九章 切磋 刘禪的计策其实並不复杂。 在大军进入斜谷之前,利用魏延与杨仪素来不和一事,製造一场內乱,诱使司马懿主动来攻。 关键的难点在於如何让司马懿相信杨仪与魏延不合,並產生內乱。 而刘禪已经想到了方法。 待他將计策和盘托出,谷中短时间內陷入沉默,眾人脸上纷纷浮现出惊愕之色。 陛下此计,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姜维率先回过神来,由衷嘆道:“陛下此计,洞察人心。任他司马懿再奸猾多智,也必入彀中。” 魏延更是激动道:“陛下!此计若成,不但能重创魏贼,更能振奋我大汉军心!” 隨即,他单膝跪地,神色变得严肃:“末將魏延,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刘禪伸手將他扶起,道:“魏將军,此计若要成功,需將军与杨长史通力合作,將军可愿意?” 魏延瞥了杨仪一眼,咬咬牙:“只要杨仪不从中作梗,末將自当全力配合!” 杨仪面色一沉,正要反唇相讥,却见刘禪的目光已落在他身上。 “杨长史。”刘禪开口,“朕知你与魏將军素有嫌隙。然此计若成,必能重创魏贼,扬我大汉之威。长史乃丞相生前倚重之人,朕望你能以大局为重。” 杨仪心头一凛,从陛下这番话中品出了几分敲打之意。 他越发察觉到陛下身上发生的巨大变化。与以往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莫非是在藏拙? 他不敢往深处想,躬身道:“臣不敢因私废公。魏將军既愿配合,臣也定当竭尽全力。” “好。”刘禪微微頷首,目光在眾人脸上一一扫过,忽然话锋一转,“诸君想必心中疑惑,朕为何敢在丞相薨逝后亲赴军中?” 此言一出,眾人神色各异。 姜维与费禕对视一眼,他们心中確有此疑惑,只是不便开口。魏延更是一愣,他方才光顾著激动,倒是忽略了这一点。 唯有杨仪心中一动。 刘禪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徐徐说道:“朕自继位以来,事事仰仗相父,从未自作主张。今相父溘然长逝,朕本该惶恐无措,却为何能在数日之內赶赴斜谷?又为何敢设下此等险局?”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实不相瞒,相父薨逝当日,朕午间歇息时,梦得先帝召见。” 此言一出,眾人面面相覷。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刘禪却不慌不忙,继续说道:“先帝念及相父已故,大汉国势渐微,而魏吴二贼环伺在侧,正是用人之际。特从九天之上,请来已故文臣武將之英魂,赐予朕使用。朕可將英魂渡入合適之人,使其承继英魂之能。” 话音落下,谷中的风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费禕眉头微皱,神色间满是狐疑。 姜维微微张口,又合上,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杨仪则是若有所思地看著刘禪。 陛下的变化,莫非源自於此? 魏延心直口快:“陛下所言,末將不敢不信,只是这等异事闻所未闻,实是……实是太过离奇!” “朕知道诸君难以相信。”刘禪笑了笑,不以为意,“赵將军,你来。” 赵统从刘禪身后跨出一步。 魏延的目光落在赵统身上,这才注意到,赵统今日的气势与以往截然不同。 他先前只顾著陛下,未曾细看,此刻才发现,赵统周身透著一股锋锐无匹的气息,与他印象中那个勤勉忠厚却资质平平的虎賁中郎督判若两人。 “魏將军。”刘禪开口道,“赵將军已得先帝赐下的赵云將军英魂。魏將军身经百战,乃我大汉军中第一人,不如与赵將军切磋一番,点到为止,如何?” 魏延一怔。 他上下打量了赵统几眼,心中倒是生出几分兴趣。 赵云在世时,他虽自视甚高,却也敬重对方那一身卓绝的武力。如今赵统得了其父英魂,当真能有几分本事? “末將领命!”魏延抱拳应道,隨即从马背上解下马槊,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一片空地中央。 赵统朝刘禪躬身一礼,也解下长矛,走到魏延对面。 “赵世侄,看好了!” 话音刚落,魏延一步踏出,马槊隨身走,一道凌厉的寒芒直奔赵统而去。他这他这一刀只用了五成力道,意在试探对方的根底。 然而赵统不闪不避,长矛划出一道银光,迎刀而上。 “当~!” 槊矛相交,火花四溅。 魏延只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上传来,虎口一麻,整个人竟被震得往后退了半步。 他瞳孔骤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一槊虽只有五成力道,却也不是寻常武將能接下的。赵统不仅接下了,还隱隱佔了上风! “好!”魏延大喝一声,不再留手,马槊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他征战沙场数十年,虽气力不如年轻时期,可招式越发的凌厉刚猛,已臻至化境,每一槊都带著一股捨我其谁的气势。 赵统见招拆招,长矛在手中宛若灵蛇出洞,时而轻灵飘逸,时而如龙探海。 两人对攻十余回合,赵统非但丝毫不落下风,反倒愈战愈勇。 姜维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虽未曾与赵统交过手,却早听说过对方虽有赵云之志,却无赵云之勇。 以往的赵统,一身武艺充其量不过中流水准,莫说与魏延这等宿將对阵,便是遇上军中勇將也未必能稳胜。 可眼前的赵统,枪法如神,进退有据,竟能与魏延战成平手。 不,甚至隱隱佔了上风! 杨仪的脸色也变了。 他不懂武艺,但他看得清楚,魏延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轻鬆,变成了现如今的凝重。 又战了十合,魏延额头已冒出汗珠。 他毕竟年近六旬,体力不比壮年,而赵统正值巔峰,枪势愈发凌厉。 眼见魏延势头渐钝,赵统虚晃一矛跳出战圈,朝魏延拱手道:“魏將军招式凌厉,统甘拜下风。” 他这话说得很谦虚,可在场眾人都看得出来,若非赵统手下留情,魏延已然落败。 魏延沉默了片刻,忽然仰天大笑:“好!好!好!赵世侄,你这身本事,確有子龙將军当年的风采!” 他隨即转向刘禪,郑重躬身:“陛下得先帝所赐,大汉后继有人,臣恭贺陛下。” 杨仪、姜维、费禕亲眼见到赵统的变化,对陛下得先帝赐英魂一事也再无疑虑,心中大为惊喜的同时,齐齐躬身行礼:“臣等,恭贺陛下。” 第十章 多疑的司马懿 建兴十二年,九月。 夜。 斜谷秋风瑟瑟,吹拂著连绵十里的汉军大营。 中军大帐內,灯火如豆。 刘禪端坐案前,面前站著魏延、杨仪、姜维、费禕四人。 “都安排妥当了?”刘禪低声问道。 “回陛下,”费禕躬身回应,“下葬事宜已准备就绪。皆是跟隨丞相多年的老兵,口风严密,绝不会走漏半点消息。” 刘禪微微頷首:“为了汉家大计,只能暂且委屈丞相。此计若成,重创那司马懿,朕与诸將便可携此捷报,在丞相坟前告知,以慰丞相在天之灵。” 杨仪上前一步:“陛下,肉已备妥,共计百斤,以麻布裹之,置於密闭箱中。待丞相灵柩移出,便即刻放入。” 他说到这里,稍作停顿,又道:“臣已下令,中军帐方圆十步內不许閒杂人等靠近,对外只称丞相病体未愈,需静养安歇。一日三餐照常送入,汤药照常煎煮,炉火不熄。” 刘禪缓缓点头。 丞相已薨逝十余日,但魏军细作至今仍无法確认死讯真假,这正是司马懿最大的软肋。 司马懿此人,善谋而多疑,越是看不透,越不敢轻举妄动。若要引他上鉤,便必须让他看透。 却又不能让他轻易看透。 这个度,一分不能多,也一分不能少。 “诸位。”刘禪环视四人,神色郑重,“丞相在五丈原,与司马懿对峙百日,未能逼他出战。如今丞相已去,朕要替丞相了却这桩憾事。望诸位勠力同心。” “喏!” 四人齐声应诺,鱼贯退出。 秋夜更深。 二十余名心腹亲兵在姜维的带领下,抬著一具早已备好的棺木悄无声息地进入中军大帐。 杨仪亲自指挥,將装满肉的木箱布置妥当。 刘禪则趁著夜色,与一眾心腹隨装有丞相的棺木离开中军大帐。 离开大营,返回斜谷的路上,刘禪亲自扶棺。虽未能见丞相最后一面,却赶上了给丞相送行。 他忽然想起《出师表》里的句子。 “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诸葛亮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大约不会想到,他人生的最后一段路,终究没能走回成都,也没能再看一眼锦官城外的森森柏树。 不过无妨。 定军山,是一处好归宿。 自己也会替丞相补办一场浩大的葬礼。 与亲兵分別之际,他整了整衣冠,朝丞相的棺木郑重一礼。 --- 次日。 天色初亮,魏延便率本部万余精兵离开驻地,浩浩荡荡向南进发,在杨仪反应过来前,堵住了斜谷的入口。 消息很快传到中军。 杨仪闻讯“勃然大怒”,当即带了一队亲兵策马追去。 两军在谷口相遇。 “魏延!” 杨仪翻身下马,剑指魏延,怒喝:“丞相命退兵,你竟敢率部擅离驻地,堵住大军南归之路,意欲何为?莫非要谋反不成!” 魏延高踞马上,居高临下俯视著杨仪,冷笑一声:“杨仪,你少拿丞相之命压我。丞相如何,你我心知肚明,今北伐大业未艾,粮草尚足,岂能退兵?” “放肆!”杨仪气得鬍鬚直颤,“丞相亲口交代,由我与费司马、姜將军共掌退军事宜,命你断后。你三番五次抗命不遵,眼中还有没有军法!” “军法?”魏延嗤笑一声,手中马鞭朝杨仪一指,“杨仪,我魏延隨先帝南征北战时,你还在襄阳当刀笔吏。跟我谈军法?你也配?” “你!!!” 两人唇枪舌剑,掺杂著往日恩怨,骂的那叫一个真实。足足半个时辰后,不欢而散。 消息自然瞒不住,很快传得沸沸扬扬。 藏在暗处的细作將这些情形一五一十记录下来,连夜送往渭水对岸。 又一日。 魏延依旧率部堵在谷口。 这回不单是杨仪,连费禕也一同前往责问。 “魏延!”杨仪面色铁青,“丞相待你不薄,你却趁丞相病重,如此行径,可对得起丞相?” 魏延仍是那副桀驁不驯的模样,冷冷道:“杨仪,我还是那句话,你一个文吏,有什么资格在我的面前指手画脚?北伐乃先帝遗愿,即使丞相在此,我也是这般说法。” 杨仪被气的不轻,额头青筋暴起,紧握配剑的手止不住发抖。 费禕连忙將他按住。 “魏將军。”费禕拱手,语气比杨仪温和许多,“將军乃大汉宿將,先帝在时便对將军委以重任。今丞相病篤,军中人心惶惶,將军若执意如此,十万大军恐將生变。届时莫说北伐,便是安然南归亦是奢望。將军三思啊。” 魏延面色稍缓,却仍未鬆口:“费司马,你是个明白人。丞相经营北伐多年,眼下正是进兵良机,岂能因一人之病半途而废?我魏延不是要与朝廷作对,我是在替先帝、替丞相守住这份基业!” 杨仪冷笑接话:“守住基业?你堵住大军南归之路,这叫守住基业?分明是置十万將士於死地!” “杨仪!”魏延猛然盯住杨仪,“你给我闭嘴!我魏延行事,何须向你解释?” 费禕连忙拦住火药味十足的两人,苦苦相劝。 又是小半个时辰,仍是无果而终。 消息传到谷內,刘禪暗暗点头。 火候不够。 还得再加一把柴。 第三日,姜维亲率三千步卒,浩浩荡荡开赴谷口。甲冑鲜明的士卒手持长矛排成数列方阵,杀气腾腾。 魏延毫不示弱,调了一千弓弩手列阵於谷口。 两军对峙,剑拔弩张,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將士们都不明白,怎的好好的就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一些老兵隱约嗅到了不对,却谁也不敢说出口。 杨仪、费禕、姜维三人並立阵前。 “魏延!”杨仪拔剑,厉声喝道,“你若不撤兵,今日便是你叛逆之罪坐实之时!” 魏延策马立於阵前,冷笑道:“杨仪,你若有胆,大可下令进攻。我倒要看看,这十万大军里,有几人愿意对著自家兄弟动手!” 两军对峙了整整一日,直到天色渐暗,方才各自收兵回营。 当夜,一封十万火急的密报被送入魏军大营。 --- 渭水北岸,司马懿大营。 中军帐內,灯火通明。 司马懿今年五十有八,鬚髮半白,身形清瘦,一双狭长的眼睛深陷在眼窝之中,精光內敛。 此刻,他正坐在案前,將三日来的密报一字排开,反覆翻看。 “第一日,魏延率部堵住斜谷,杨仪前去责问,二人爭吵,不欢而散。”他將情报念出,“第二日,费禕介入,三人爭执,无功而返。” “第三日,姜维率三千步卒与魏延对峙,剑拔弩张。从晨至暮,几欲动手,却始终未动。” 他抬起头,看向帐中诸將。 “诸位怎么看?” “大都督,”胡遵率先开口,“这已是第三日了。魏延此人素来骄狂,与杨仪不和更是军中尽人皆知之事。如今诸葛亮大病不起,再无人能压制他,他做出这等事来,不足为奇。末將以为,当趁其內乱未息,速发兵击之!” 帐中诸將纷纷附和。 司马懿却缓缓摇头:“不急。” 他站起身来,负手在帐中踱步:“诸葛亮此人,智计百出。我与他对峙百日,深知其能。他病重是实,但焉知这不是他临死前设下的最后一局?” “大都督的意思是……” 胡遵皱眉。 司马懿站定,目光锐利:“命细作继续监视蜀营动静,每日一报。” 胡遵抱拳领命,正要退出,又被司马懿叫住。 “胡遵。” “大都督。” “传令下去,各营加强戒备,无我將令,不得擅自出战。违令者……” “斩。” 第十一章 欲盖弥彰……吗? 斜谷口的对峙进入第四日。 清晨薄雾未散,魏延便命人在谷口正前方三十步处竖起一根三丈高的旗杆,旗杆顶端,“汉征西大將军魏”的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辰时刚过,杨仪到了。 两人又是一番唇枪舌剑,却谁也奈何不了谁。 同一时刻,汉军大营这边,负责每日送饭的刘三端著食盒,像前几日一样穿过层层岗哨,来到中军大帐十步之外。 这地方早已被杨仪的心腹亲兵围得铁桶一般,寻常人根本靠不近前。 “站住。” 把守的亲兵队长伸手拦住刘三,照例接过食盒,亲自送入帐中。 刘三候在外面,鼻子微微耸动。 空气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 身为厨子,他对这股味道太过熟悉。 夏日里搁坏的肉。 还不等他多想,亲兵队长便从帐中出来,將昨日的食盒交还给他,並厉喝道:“丞相需要静养,无事不得在此逗留。” 刘三接过食盒,入手沉甸甸的,几乎没减什么分量。他心里一沉,不敢多问,低下头快步离开。 走出好一段距离,他实在忍不住,掀开食盒盖子飞快扫了一眼。 里头的饭菜齐齐整整,根本没有用过的痕跡。 “丞相病得这样重吗?都多少天了,一口东西都没进……”刘三嘆了口气,心里很不是滋味。 回到伙房时,刘三发现几个伙头兵正凑在一处窃窃私语。 “……真的,我今天给杨长史送餐,路过中军帐那边,闻到了一股子怪味。” “什么怪味?” “说不上来……像是、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肉烂了的味道。” 眾人面面相覷,一股凉意顺著脊背往上爬。 刘三放下食盒,也凑了过去:“我方才去送饭,也闻到了。” “当真?” “千真万確。而且……”刘三压低声音,“送去的饭,原封不动又端回来了,丞相病得再重,总得吃口东西吧?” 伙房里沉默了片刻,其中一个伙头兵眼珠子一转,试探性的说道:“你们说,丞相会不会已经……” “闭嘴!”刘三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这种话你也敢说?不要命了!” 伙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各人埋头干活,没人再开口。 唯独那个伙头兵,若有所思。 --- 到了午时。 从中军大帐飘出来腐臭味一事,到底还是在营中传开了,不少士卒私底下都在低声议论。 杨仪的亲兵队长估摸著时间,才匆匆离营。一刻钟后,他陪同满脸阴沉的杨仪入营。 刚踏入营门,杨仪耳根一动。 不远处,几个士卒正凑在一处说话,隱隱约约听到“丞相”二字。 杨仪面色一沉,大步走了过去。 “你们几个,在说什么?” 几名士卒见是杨长史,嚇得面如土色,齐齐跪倒:“没、没什么……” 杨仪的目光在那几人脸上一一扫过,冷冷道:“你们可是闻到了什么味道?” 士卒们低著头,无人敢应声。 杨仪面色愈发阴沉,转身对跟在身后的亲兵队长道:“传我將令。这几人妄议军情,各杖二十。全军上下,再有妄议丞相病情者,杖五十。散布谣言、惑乱军心者……” 他顿了顿,声音越发冷厉:“斩。” 杖刑在营中公开执行。 二十杖结结实实落下去,几个士卒很快便皮开肉绽,惨叫声传出老远。围观的士卒们噤若寒蝉,再不敢多看一眼,纷纷低著头散去。 人群中,一个身形瘦小的伙头兵挑起空桶,脚步匆匆地往渭水边走去。 他叫张平,是三个月前从扶风郡逃难来的流民,因做得一手好麵食,被征入蜀军伙房。 张平低著头,脚步飞快,脑子里却反覆回放著方才看见的一幕。 丞相病重,他是知道的。 可自八月底以来,中军大帐便不许寻常人靠近,汤药每日照送,却从未见过丞相露面。他起初只当是病势沉重,不便见人,可今日帐中传出的那股腐臭味,还有杨仪这般欲盖弥彰的禁口手段,都让他心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什么重病,会让营帐里飘出肉烂了的味道? 根本不是病。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诸葛亮死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心臟便砰砰狂跳。 诸葛亮是什么人? 是大汉的擎天之柱,是十万汉军的主心骨。 他活著,魏军便不敢轻动。 他死了,汉军便是没了脑袋的长虫。 方才杨仪杖责士卒,用的罪名是“妄议军情”。可那几个士卒不过说了几句閒话,何至於二十杖打得皮开肉绽? 分明是心虚。 他怕诸葛亮病逝的消息传开,怕军心溃散,更怕消息传到渭水对岸。 张平咽了口唾沫,加快脚步。 他必须把这个消息送出去。 渭水岸边,芦苇丛生。 张平放下水桶,左右飞快地扫了一圈,確认无人注意,从袖口补丁里摸出一块方寸大小的绢布,又掏出一小截木炭,飞快地在上面写下数行字。 写好后,他將绢布塞进岸边一棵老柳树的树根底下,又用石头压住,接著在树皮上刻了三道浅浅的划痕,两道横,一道竖。 做完这一切,他若无其事地打了水,挑起桶往回走。 入夜。 一条渔船从渭水对岸划来,在柳树下稍作停留,隨即又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那封密报便摆在了司马懿的案头。 司马懿並未就寢。 他披上一件袍子,坐在灯下,將密报拆开。 只见上方歪歪扭扭的写著:“今日魏延在斜谷口竖起征西大將军旗帜,杨仪復至,仍是无果而散。” “另,中军大帐每日汤药照送,诸葛亮却始终未露面,连日饭菜亦不曾动用。今日帐中隱隱有腐臭之气飘出,虽不甚浓烈,却非寻常药石气味所能遮掩。营中已有流言,谓诸葛亮恐已不测。杨仪亲兵匆匆出营迎杨仪归,杨仪入营后杖责数人,严令禁口。” 司马懿將密报合上,闭目沉思。 张平是他的细作中颇为得力的一人,虽是流民,却能识文断字,心思也縝密,潜伏汉军营中三月,从无虚报。 可今日这份密报,让他有些拿不准。 诸葛亮当真死了? 细细想来,他最后一次露面,似乎还是八月下旬时。 自那以后,便再无声息。 如今,连尸体都开始发臭了? 再结合这几日魏延竟敢公然堵住斜谷口,与杨仪对峙不退的举动,一切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件事。 诸葛亮,当真死了! 第十二章 老乌龟司马懿 “来人。” 帐外亲兵应声而入。 “传令,召诸將即刻来中军议事。” 亲兵领命而去。 司马懿举灯来到舆图前,借著昏黄灯火,將斜谷北口的地形又细细看了一遍。 斜谷地势险要,两山夹峙,中间仅有一条狭道通行。若蜀军当真內乱,魏延占据谷口,杨仪与姜维的兵马便会被堵在谷外,进退不得。 这是千载难逢的战机。 不多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首先掀帘而入的是征蜀將军戴陵,此人年近四十,面色沉毅,是司马懿麾下最为倚重的大將之一。 紧隨其后的是雍州刺史郭淮,郭淮生得清瘦儒雅,却以善断军机闻名关中,同样深受司马懿信重。 再往后,辛毗、胡遵、费曜、牛金、秦朗等人鱼贯而入,片刻工夫,帐中已聚了十余名將校。 “大都督深夜相召,可是蜀营有变?”辛毗率先开口。 司马懿將手中的密报传下去。 诸將传阅密报,帐中气氛逐渐凝重。 费曜开口问道:“大都督,末將以为此乃天赐良机。诸葛亮若在,魏延绝不敢如此放肆。如今诸葛亮已死,蜀军內訌,正是进兵之时!” 郭淮却皱眉:“戴將军稍安勿躁。诸葛亮用兵如神,诈死诱敌之计,未必没有可能。” “伯济未免太过谨慎。”牛金插话道,“细作已闻腐臭之气,此乃尸身腐败之徵,又兼杨仪全营禁言,实乃欲盖弥彰也。” “正是。”戴陵附和,“且魏延堵住斜谷已逾三日,杨仪、姜维先后前往,皆无功而返。若诸葛亮尚在,岂会坐视不理?” 胡遵也沉声道:“大都督,末將以为,当速发兵。蜀军十万,若任其安然南归,日后必为大患。” 司马懿仍不言语。 良久。 “诸公所言,皆有道理。”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將,“然我有一虑。” “诸葛亮此人,智谋深远,非常人可度。我与他交手颇多,深知其能。他病重是实,但焉知腐臭之气不是他临终设下之计?” “大都督的意思是……”戴陵皱眉。 司马懿道:“诸葛亮或许已死,但他临终前必已安排好一切。魏延堵住斜谷口,杨仪前去责问,这些未必不是做给我司马懿看的戏。” 郭淮頷首:“大都督所虑极是。” “可若是当真如此呢?”费曜急道,“若诸葛亮当真已死,魏延当真反叛,我军却坐失良机,事后陛下问罪,大都督该如何自处?” 帐中顿时陷入沉默。 这正是司马懿所虑之处。诸葛亮死与不死,並非根本,根本在於蜀营此刻的虚实。 倘若魏延杨仪果真內乱,便是天赐良机。 可若这是诸葛亮临终前设下的引蛇出洞之计…… 就不妙了! 司马懿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天人交战。 三年前,他接替曹真坐镇雍凉,第一次与诸葛亮交手,便接连数次被其击破。 连大將张郃都折在其中。 自那以后,他对诸葛亮心生忌惮。今年诸葛亮再兴兵北伐,他坚壁拒守,绝不主动出战。 纵使对方遣人送来女子衣物羞辱於他,他依旧无动於衷。 朝野上下笑他“畏蜀如虎”。 这口气,他咽得下,却不代表他不想出。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 若诸葛亮当真已死,蜀军內乱,这正是他司马懿一战定乾坤的良机。届时莫说朝中那些说他畏缩不前的言官闭嘴,便是陛下,也要对他刮目相看。 可若是假…… 司马懿睁开眼,目光如电。 “传令。” 帐中诸將齐齐站直。 “命细作继续监视蜀营,日夜轮替,每日三报。尤其是中军大帐,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命各营整军备战,粮草器械,三日內备齐。” “命胡遵率精兵五千,为前部先锋,隨时准备出击。” “命郭淮率本部人马,驻守渭水北岸,以防不测。” 一连串將令发出,诸將齐声应诺。 胡遵犹豫片刻,提醒道:“大都督,恐魏延杨仪快马急报成都,届时蜀主下詔,化解其乱。” 司马懿想了想,开口:“再等三日。若三日內魏延仍堵在谷口,三日后一早,大军渡河。” “喏!” --- 同一时刻,斜谷內。 刘禪正坐在临时搭建的营帐中,面前摆著一碗热汤。 数日的休养,大腿內侧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再有几日便可痊癒。只是连日睡在营帐中,又闷又热,让他脸上多了几分倦色。 “司马懿这只老乌龟,戏都给他演了三日,还不动手。”刘禪揉了揉眉心,“难怪丞相给他送女人的衣物,他都忍得住。” 不过无妨。 窝已经打好了,饵料也撒下去了,剩下的不过是等。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有耐心。 拼的,就是谁先沉不住气。 算算时间,似乎已经过了午夜。 意识沉入系统中,一张闪著银色光芒的卡牌静静悬浮在系统空间之中。 sr卡。 刘禪精神一振。 连日来刷出的无非是些b、c、d级別的英魂,这还是继首日赵云之后,品级最高的一张。虽比不得ssr那般稀有,却也极难得了。 定睛看去。 卡面之上,一位身披银灰甲冑的將军持矛而立,面容刚毅,目光沉稳,周身透著一股不动如山的气度。 卡牌一侧的信息映入眼帘。 【陈到,字叔至】 陈到! 刘禪眼睛一亮。 这位可是先帝帐下真正的心腹大將,统领白毦精兵,护卫先帝数十年。征南之战时,诸葛亮曾写信给诸葛瑾,称“到所督,则先帝帐下白毦,西方上兵也”。 要知道,陈到自豫州起便追隨先帝,名位仅次於赵云。白毦兵更是蜀汉精锐中的精锐,堪称先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只是此人行事极为低调,史书留墨甚少,罗贯中又在书中將他的许多事跡都安在了赵云身上,以致后世鲜有人知。 但在蜀汉內部的地位,陈到绝对不容小覷。 先帝驾崩后,陈到一直驻守永安,防备东吴,使得东吴多年无力寸进。 “且让朕看看,虎賁卫中,可有与陈到匹配之人。” 第十三章 鱼儿终於咬鉤 八百虎賁宿卫的名字在卡牌一侧依次滑过,多数人匹配度只是七十上下,偶有几个超过八十的,已属难得。 忽然,刘禪的目光一凝。 【陈征,匹配度:100%】 陈征? 此人似乎是陈到之子。 既然有100%匹配度,那便是最佳的英魂传承人。不过眼下已是深夜,倒不必急在一时,待天亮再行传承也不迟。 刘禪收回思绪。 清晨,谷中浓雾靄靄,刘禪命人將陈征唤到帐中。 陈征年约二十五六,身形精干,面容与其父陈到有七分相似,眉宇间透著一股沉稳之气。他原是白毦兵中一名屯长,陈到病逝后,赵统將他调入虎賁宿卫,充任队率。 “末將陈征,拜见陛下。” 陈征躬身行礼,目不斜视。 刘禪也不多言,將陈到英魂之事简略说出。 陈征听完,眼眶当即便红了。 赵统得赵云英魂传承的消息他早已听闻,心中羡慕之际,也暗暗盼著自己能有这一日。如今不到十日,陛下竟真请来了父亲英魂,要赐予他。 “末將……末將叩谢陛下天恩!”陈征伏地而拜,声音已然哽咽。 【陈到无演义版本,系统自动选择正史版本】 【是否確认將陈到英魂传承於陈征?】 “是。” 乳白色的光芒没入陈征体內,他的身躯微微一震,隨即缓缓站起身。那股沉稳如山的气质愈发厚重,仿佛一块璞玉经了琢磨,锋芒內敛却隱隱生辉。 “感觉如何?”刘禪问道。 陈征握了握拳,郑重抱拳:“回陛下,末將只觉胸中似有千军可驭。父亲一生所学的练兵之法、战阵之道,末將皆已瞭然於心。” 刘禪满意地点了点头。 陈到善练兵,尤精步战。赵统得演义赵云之勇,陈徵得陈到之稳。 二人一攻一守,日后皆是可用之才。 传承之事了结,刘禪將注意力重新放回钓司马懿这条大鱼上。 魏延依旧率兵堵在谷口,而杨仪、姜维、费禕则依计带兵前来问责,双方剑拔弩张,几乎要兵戎相见。 最终还是费禕苦口婆心,才將这场衝突劝住。 而汉营之中,腐臭味越发明显。 杨仪虽严令士卒不得私下议论,然而营中氛围却因此是变得诡异起来,士卒脸上皆带上忧色。 到了这时,连一些脑子不太灵光之人,都隱隱有了猜测。 当夜,一队人马悄无声息进入中军大帐,隨后抬著一副棺木,在夜色的遮掩下,消失在营中。 次日,魏延的亲兵与杨仪的亲兵在谷口对峙时发生衝突,三人受伤。 而营中的腐臭味却消失不见。 张平敏锐地察觉到变化,心中一动,再度藉助挑水的间隙,將情报传递出去。 --- 渭水北岸,司马懿大营。 中军帐內,诸將齐聚,司马懿端坐上位,身前的案台上摆放著两份密报。 “昨日魏延亲兵与杨仪亲兵发生衝突,三人受伤。” 话音落下,帐中主战將领顿时眼前一亮。 费曜率先开口:“大都督,杨仪素受诸葛亮器重,深知大军滯留斜谷口於军不利,此番必是忍无可忍,才与魏延刀兵相见。” 司马懿示意他稍安勿躁,拿起第二封密报,念道:“前日,蜀中军大帐腐臭味更浓,昨日却离奇消失。诸位以为,此是何故?” “蜀军偷运走了尸身?”郭淮眉头紧锁,语气中带著几分不確定:“诸葛亮已死,蜀军暗中移走尸身。否则无法解释为何腐臭突然消失。” 种种跡象都在表明,诸葛亮已死,蜀军秘不发丧。这等天赐良机,令他的立场开始摇摆。 戴陵立刻补充道:“郭刺史所言极是。诸葛亮若还活著,腐臭从何而来?蜀军定是怕尸臭瀰漫太久,引起营啸,才趁夜移走尸身。若非魏延堵住斜谷入口,此刻蜀军恐怕早已退入谷中,为诸葛亮披麻戴孝了。” 戴陵说罢,牛金又道:“大都督,已经六日了。魏延堵住谷口整整六日,杨仪、姜维、费禕轮番前往皆无功而返,昨日更是见了血。再拖下去,若蜀主遣使携詔书至军中,调停內乱。届时蜀军安然退入斜谷,我等悔之晚矣。” 胡遵也进言道:“大都督三日前便定於今日出兵,如今时机已至。请大都督速速发兵,一举重创蜀军,解我大魏西南之忧!” 费曜更是抱拳请命:“大都督,末將愿率本部为先锋,渡河追击!” 听著帐下诸將的催促声,司马懿心中一动。 种种情报彼此印证,蜀军內訌是真,诸葛亮之死也绝非作偽。 战机稍纵即逝,不能再犹豫。 他站起身来,眸光如电,扫过诸將。 “传令。” 帐中诸將齐齐挺直身躯。 “命胡遵率本部五千精兵为前部先锋,即刻渡河,追击蜀军。” “本督亲率中军五万,隨后跟进。” “此战,务必全歼蜀军主力,不得有误!” “喏!” 诸將高声应诺,鱼贯而出。 片刻工夫,魏军大营沸腾了起来。 司马懿站在岸边,遥望对岸,虽眼中不见蜀军大营,心中却涌起一股难言的快意。 诸葛亮,你终於死了。 接下来,便由本都督,送你的人下去陪你。 --- 魏营的动静很快被对岸的蜀军斥候察觉,消息隨之传至刘禪耳中。 “司马懿,你终於捨得咬鉤了!” 刘禪站起身,朝斥候下令:“传朕詔令,命魏延、姜维、杨仪、费禕依计行事。” “喏。” 待斥候离开,刘禪高声喊道:“赵统、陈征。” “末將在!” “带上你们的人,让朕瞧瞧子龙將军与叔至將军昔日勇武。” “喏!” --- 正午,胡遵与司马懿大军兵渡渭水。 胡遵率五千精锐先行一步。 他的任务是在蜀军防守布置妥当之前,以雷霆之势冲入营中,打乱蜀军阵脚,为后续大都督亲率的中军主力打开通道。 远处,隱约可见一片营地残跡。 那是魏延前几日驻扎之处,如今痕跡仍在。 “將士们,蜀军大营就在前方十里。”胡遵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远处,“如今诸葛亮已死,十万蜀军群龙无首,正是一盘散沙!” “此乃天降良机,正是我等建功立业之时。” “隨本將军杀。” 第十四章 请君入瓮 杀!!! 马蹄如雷,大地在五千精骑的铁蹄下剧烈颤动。震天喊杀声中,黑压压的骑兵潮水般朝蜀军大营漫捲而去。 十里路程,转瞬即至。 胡遵一马当先,手中长槊横持,目光锁定前方那片连绵的蜀军营帐,营柵后有人影急促晃动,仿佛正仓促集结。 “蜀军果真內乱,竟至今未能完成布防。”胡遵心头狂喜,双腿猛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速度又快了三分,“蜀营就在前方,隨我冲!” 杀! 身后五千精骑齐声吶喊,气势如虹。 营柵后的蜀军似乎终於发现了狂飆而来的魏军铁骑,顿时响起一片惊惶的叫喊。 “隨本將杀穿蜀营!” 胡遵兴奋大吼,率兵冲向紧闭的营门。 然而,就在这时,营门洞开,一道整整齐齐的长矛方阵出现在胡遵眼前。 长矛如林,层层叠叠,锋刃在阳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寒芒。方阵后方高台,一面大纛竖起,上书巨大的“姜”字。 大纛之下,一名將军持剑而立,身姿英武,正冷冷地注视著衝来的魏军铁骑。 姜维。 “变阵!” 姜维手中长剑一挥,长矛手齐齐蹲下,露出了后排早已蓄势待发的弩手。 “蜀军不似毫无准备!” 胡遵瞳孔骤然收缩。 奈何骑兵衝锋势如奔雷,马速已至极致,阵型根本收束不住,只能硬著头皮往前冲。 “放!” 伴隨著姜维一声令下,上千张劲弩同时扣动扳机,黑压压的箭矢如飞蝗般腾空而起,劈头盖脸地朝魏军砸落。 噗!噗!噗~ 弩箭入肉的闷声与悽厉的惨叫声混作一团。 冲在最前头的数十骑魏军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蝟,后面的骑兵来不及收势,被前方骤然降速的同僚绊倒,衝锋阵形骤然一乱。 胡遵挥槊拨开两支迎面射来的弩箭,嘶声大吼:“不许停!隨本將衝杀过去!” 骑兵对弩手的优势,就在於弩机上弦需要时间。 可姜维怎会不防这一手。 “起!” 令旗再挥,刚蹲下的长矛兵轰然起立,长矛层层递出,瞬间在营门后筑成一道铁壁。 与此同时,弩手们趁势后撤一步,咬牙绞动弩弦,迅速装填起下一轮箭矢。 魏骑的洪流狠狠撞在矛阵之上,如同怒涛拍上礁石,激起漫天血雨。前排战马被长矛贯穿胸腹,悲嘶著扑倒,將背上的骑兵狠狠摔飞。 “休要惊慌,隨本將杀进去!”胡遵双目赤红,嘶吼著。 他心中隱隱感到不妙,蜀军的反应太快了,这绝不是一支內乱中的军队该有的样子。然而此刻刀已出鞘,唯有死战向前,或可求活。 然而。 “呜~呜~” 沉闷的號角声从两侧山坡上响起,是蜀军的进攻號。 胡遵转头看去,脸色刷地惨白。 左侧山坡上,一支骑兵如黑色的洪流般倾泻而下,当先一桿“魏”字大旗猎猎作响。 魏延跨马持槊,虎目圆睁,杀气直衝云霄。 “魏延在此,魏贼受死!” 右侧,又一支骑兵杀出,人数虽不及左翼,气势却丝毫不弱。为首一將银甲白袍,手提长矛,正是虎賁中郎督赵统。 赵统身后,陈征率八百虎賁宿卫紧紧跟隨,人人手持长矛,气势如虹。 “虎賁卫,杀敌建功!” “杀!” 望著左右两侧围杀而来之人,胡遵如坠冰窟。 这一刻,他终於明白。 蜀军所谓內乱,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布设的杀局!自己贪功冒进,竟一头撞进了天罗地网。 “撤!撤回渭水!” 胡遵发疯般拨转马头,当先便走。 可为时已晚。 魏延的骑兵已如一把尖刀般切入魏军侧翼,所过之处,鲜血迸溅,惨叫声不绝於耳。 魏延一马当先,马槊狠狠刺出,捅穿一名魏军校尉。他积压多日的怒火在这一刻倾泻而出,每一槊都带著雷霆万钧之势。 “杀!杀尽魏贼!” 魏延虎吼连连,身后骑兵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將胡遵的五千先锋杀得人仰马翻。 另一侧,赵统长矛如龙,矛尖点出,便是一朵血花绽放,马蹄踏过,无一合之將。 陈征手持长矛,招式简练却招招致命。 身后八百虎賁宿卫个个是精锐中的精锐,配合著赵统与陈征的衝杀,將试图突围的魏军一一绞杀。 三面围杀,魏军先锋彻底陷入绝境。 “撤!快撤!” 胡遵拼命鞭马,带著数十亲骑左衝右突,脸上已无半分方才的意气风发。 他的五千先锋在蜀军铁壁与两翼骑兵的绞杀下溃不成军,士卒们丟盔弃甲,只恨马腿生得短。 “休走了胡遵。” 魏延虎目一扫,正瞥见胡遵在数十亲骑的拼死护卫下杀出一条血路,已然衝出数十步外。他冷哼一声,拨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如离弦之箭般追了上去。 胡遵伏在马背上拼命抽鞭,耳边风声呼啸,身后魏延的吼声越来越近。 他不敢回头,一个劲地催马狂奔。 大都督的中军此刻必定已渡过渭水,只要逃到河边,就能活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斜刺里忽然闪过一道寒光。 胡遵心头狂跳。 尚未来得及反应,一匹快马已如鬼魅般跃出。马上之將银甲白袍,手中长矛划出一道凌厉无匹的弧线。 这一矛太快,快到胡遵连举槊格挡的动作都未做出,长矛便已从他左肋贯入,透胸而出。 胡遵浑身一震,手中长槊脱手落地。 他低头看著胸前那截银亮的矛尖,嘴唇颤动著想说些什么,却只有大股血沫涌出。 赵统手腕一转,长矛抽出,带出一蓬血雨。 胡遵的身子晃了晃,栽落马背,溅起一片尘土。 “好!” 魏延策马赶到,看著地上胡遵的尸首,又看向赵统,虎目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方才看得分明,赵统这一枪无论是时机还是角度,都堪称无可挑剔。这小子继承了其父英魂之后,武艺当真是脱胎换骨。 “赵世侄好枪法。”魏延將马槊往地上一顿,咧嘴笑道,“这一枪,已是青出於蓝。你父亲泉下有知,也当欣慰。” 赵统收矛抱拳,面上並无得意之色:“魏將军过誉。胡遵已是瓮中之鱉,末將不过是捡了个便宜。” 魏延哈哈大笑,摆手道:“战场上哪有什么便宜可捡,杀了就是杀了。这份功劳是你的,老夫还不至於和一个晚辈爭功。” --- 渭水河岸。 五万魏军已尽数渡过渭水,黑压压的人马铺满滩头。司马懿回望一眼滚滚长河,由亲卫搀扶著踏下船板,踩上湿软的河岸。 就在此时,一匹快马飞奔而至。 “报~” 马还没停稳,背上浑身是血的士卒便滚落下来:“大都督!蜀军……蜀军早有埋伏!胡將军遭到三面夹击,已全军溃败!” “胡將军……力战身亡!” 第十五章 司马懿的果断 渭水滔滔,浊浪拍岸。 司马懿望著浑身是血的士卒,面色铁青。 五千先锋,全军覆没。 先锋胡遵殉国。 诸將面面相覷,方才渡河时的意气风发早已荡然无存。 “好一个诸葛亮。” 良久,司马懿才狠狠道。 “大都督!”牛金率先打破沉寂,抱拳急声道,“蜀军既设伏兵,必是诸葛亮筹谋已久。如今大军已至南岸,若蜀军趁势断我归路,五万大军將尽陷於此地!末將以为,当速退!” “不可!”费曜厉声否决,“大都督,我军新败,若仓促后撤,蜀军必趁势掩杀。渭水在前,渡船有限,五万大军爭相登船,才是真正的绝境!” 戴陵也反应过来,连忙附和:“费將军所言极是。大都督,此时万万不可退。一旦撤退,阵脚必乱,胡遵的五千先锋便是前车之鑑!” 正爭执间,费曜抱拳,沉声道:“大都督,末將愿率一部就地死战,断后阻敌,保大军渡河。” 此言一出,眾將纷纷抢道:“末將愿率队断后!” 听著此起彼伏的请命声,司马懿缓缓闭上眼睛。 两军交战,最忌临阵撤兵。尤其是眼下,先锋覆灭,大军刚刚渡河,阵脚未稳。一旦下令后撤,五万大军的后背便全暴露在蜀军面前,届时只需一路掩杀,渭水便將是五万大军的葬身之地。 可若是就地背水列阵,同样是兵家大忌。 既不能仓促后退,又不能死守硬扛。 唯有依费矅之计。 “传令。” 司马懿睁开眼,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费曜领五千人就地结阵,强弩硬弓在后,坚盾长矛居前,为大军爭取渡河时间。” “戴陵督领主力,分作十队,依次后撤登船,分批北渡!记住,队伍不可乱,队列不可断!渡口舟船须排布有序,按次接应,不得爭抢,违者格杀勿论。” 一道道將令下达,魏军迅速拆分阵型。 五千士卒留在南岸死守,主力则有条不紊向渡口移动。 司马懿驻马原地,目光望向斜谷,神色阴翳:诸葛亮,又让你贏了一手! --- 斜谷口。 大战方歇。 胡遵的五千先锋已被歼灭,战场上尸横遍野,残破的魏军旗帜歪歪斜斜地插在血泥之中。蜀军將士正在清理战场,收拢俘虏,收缴器械。 刘禪策马立於谷口高处,赵统与陈征率虎賁宿卫护卫左右。 一骑快马飞奔而至。 传令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启稟陛下,魏军主力正在分段渡河北撤!” 刘禪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司马懿得知先锋覆灭,会就地列阵,以五万大军与自己正面决战。 却没想到此人竟这般果断。既不仓皇后撤,也不死守硬扛,而是牺牲部分兵力断后,主力分批渡河。 “好一个司马懿。”刘禪不禁讚嘆,“无论是仓促后撤还是背水列阵,都有全军覆灭之险,索性弃车保帅,断尾求生。” 他心中暗暗感慨。 司马懿不愧是司马懿,这份临危不乱的定力与果断,確实非同一般。 歷史上,司马懿之所以能在曹魏后期权倾朝野,绝非仅凭阴谋诡计。论用兵之道,他或许不及诸葛亮天纵之才,却也是当世顶尖的帅才。 不过,讚嘆归讚嘆。 司马懿五万大军,他要儘可能留下更多。 打定主意,刘禪抖了抖韁绳,策马往大营方向行去。 --- 汉军大营之內,號角声不息。 一面巨大的赤色天子旌旗在晨风中缓缓升起,旌旗上绣著的“汉”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刘禪身披戎装,腰悬天子剑,策马行至营门之前。八百虎賁宿卫甲仗鲜明,分列两侧护卫。 “恭迎陛下!”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隨即整个汉军大营沸腾了起来。 “恭迎陛下!” “恭迎陛下!” 数万將士的吶喊声震天动地,直衝云霄。 连日来,丞相病逝的流言在营中蔓延,三军將士人人惶恐。如今见天子亲赴前线,所有人心中的不安尽数消散。 刘禪勒住韁绳,目光扫过营门前黑压压的將士们。这些益州儿郎,面容黝黑,许多人身上还缠著带血的布条。 可他们的眼睛,却异常明亮。 “將士们。”刘禪开口,声音层层传递开,“丞相积劳成疾,已退居后方静养。然北伐大业未竟,朕,不甘心。” 此言一出,营中顿时响起一阵释然的低语。 士卒们听闻丞相併未病逝,只是退至后方静养,悬了多日的心终於落下。 只要丞相尚在,大汉的天,就塌不下来。 没有给士卒们太多消化时间,刘禪再度开口:“丞相所愿,克復中原,重振汉室。今丞相虽退居后方,然朕还在。朕此次前来,不只是为了將你们安然带回,更是让司马懿老贼知晓……” 他拔出天子剑,剑锋直指北方。 “即便丞相不在,我大汉,也不可轻视!” “杀!” “杀!” “杀!” …… 三军將士齐声高呼,声浪如潮。 刘禪待声浪稍歇,高喝一声:“姜维!” “末將在。” 姜维应声出列。 “丞相临行前,曾对朕说,伯约敏於军事,深解兵意,乃社稷之器。”刘禪看著他,目光灼灼,“这十万儿郎,丞相亲口叮嘱,暂託付於你手,你可敢接?” 姜维的眼眶一瞬间泛红。 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声音坚定如铁:“末將姜维,敢不以死报国!今受陛下重託,必率三军击破司马懿,护我大军安然南归!” “好。”刘禪頷首,將象徵兵权的虎符交到姜维手中,“接下来,交给你了!” 姜维双手接过虎符,只觉重若千钧。 这不仅是一枚调兵遣將的信物,更是陛下將十万儿郎的生死、大汉的国运,尽数託付於他肩头。 他缓缓起身,面向三军,目光如炬。 “魏延將军何在?” 魏延正盯著姜维手中的虎符出神,冷不丁被点名,下意识上前一步:“末將在!” 应声之后,他才反应过来。 喊他的不是丞相,是姜维。一个比他年轻、比他资歷浅、投效比他晚的姜维。 心中一股无名火顿时窜了起来。 什么丞相退居后方。 陛下此言,不过是为了稳定军心。那么,所谓丞相亲口叮嘱、將兵权交由姜维,自然也做不得数。 若真要託付,也当託付给自己。 论资歷,自己隨先帝南征北战时,姜维还在替魏贼效命。论官职,他是征西大將军,姜维不过是征西將军。 陛下却將虎符交给了姜维,而非他魏延。 他按在剑柄上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但转念一想,陛下身负先帝所赐英魂。赵统那小子得了赵云英魂立刻变得勇猛至斯,天知道陛下还有多少手段。 何况陛下此番又展露出过人智计,连丞相都未能引诱司马懿出兵,陛下却做到了。 再加之天子当眾授命,乃是特例,他纵然心有不甘,也不敢公然违逆。 魏延面色冷峻,终究缓缓鬆开了剑柄。 罢了。 暂且听令行事。 若姜维指挥失当,届时再到陛下面前分说不迟。 第十六章 渭水对峙 汉军大营內,號角声未歇,三军將士的吶喊犹在耳畔迴荡。 姜维持虎符而立,目光扫过面前诸將。 “魏延將军。”他看向魏延,面色凝重道,“斥候来报,司马懿以费曜断后,主力分批北渡。费曜此人用兵沉稳,尤善防守。將军率本部六千精锐,即刻北上,务必將魏军缠住,不得使其从容撤退。” 姜维语速极快,却在末尾叮嘱道:“但有一条,不可强攻。若费曜阵势已成,將军当待主力赶至,合兵击之。” 魏延虎目一凝,暗想这道军令並非让他送死,而是缠斗。 若事不可为,也並不强求。 全然为公。 心中那股不平之气,不由得平復了几分。 “尊令。”魏延转身大步离去。 姜维目送魏延离去,隨即又道:“费司马。” “在。”费禕应声。 “大军追击,粮秣輜重不可有失。司马率五万大军留守大营,以防魏军暗遣偏师偷袭。” 费禕拱手应诺。 “其余诸將,魏军急於北撤,我军当轻装追击。尔等各率本部,合兵三万,隨本將追击司马懿。”姜维拔剑出鞘,剑锋北指,“此战,必教司马懿知晓,我大汉天威,不可轻犯!” “喏!” 眾將齐声应诺。 三万大军拔营而起,旌旗蔽日,矛戈如林,浩浩荡荡向北开进。 --- 渭水南岸。 六千精锐一路疾行至此。 “吁!” 魏延勒住韁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身后六千精锐齐齐止步。 三百步外,一座攻防森严的步兵大阵严阵以待。 最前方是三层长盾,高可及胸,盾面覆以牛皮,盾与盾之间仅留尺许缝隙,缝隙中探出一根根丈二长矛,锋刃在阳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 长盾之后,是密密麻麻的长矛手与刀盾兵,层层叠叠,至少六排纵深。再往后的高处,隱约可见弓弩手正在校弦,黑压压的箭鏃斜指长空。 阵型两侧,各有一支轻骑游弋,每支约莫五百人,正警惕地注视著魏延所部的动静。 魏延眉头皱起。 费曜不愧是魏军防守悍將,这座大阵看似寻常,却处处暗藏杀机。 盾兵与长矛手交替配置,前可拒马,后可变阵。弓弩手居高临下,射界开阔。两翼轻骑灵活机动,隨时可以策应包抄。 整个阵型背靠渭水渡口,侧翼有河滩泥沼作为天然屏障,正面则是开阔平地,骑兵固然可以发起衝锋,但那样做无异於把脑袋往刀尖上撞。 “父亲,打不打?”魏昌凑近,低声问道。 魏延沉吟片刻。 他打了一辈子仗,死人堆里滚过无数回,什么样的阵势没见过。眼前这座盾阵並非无懈可击,长盾虽坚固,却沉重难移,一旦某处被撕开缺口,整座大阵便会在瞬间崩溃。 问题是,用什么撕开这个缺口。 己方兵力並不占上风,若正面衝击这等坚阵,仍无异於以卵击石。 换成寻常时候,或许能绕道迂迴,从侧翼薄弱处下手。可费曜选的位置太刁钻了,大阵两侧根本施展不开。 唯一可行的进攻方向,就是正面。 “老狐狸。”魏延骂了一声,拨转马头,“传令,列阵等待大军到来。” “喏!” 六千精锐迅速展开雁形阵。 弓兵居前掩护,枪盾居中待命,骑兵分列两翼,与魏军遥遥对峙。 三百步外,费曜见魏延並不强行冲阵,略显惋惜。 “魏延乃军中宿將,並非初上战场的轻佻之辈,见我军阵势完备,不会轻易以卵击石。”费曜放下手中的令旗,“不过,他不动,於我军便是好消息。大都督那边,正需时间渡河。” 身旁副將低声问道:“將军,若蜀军主力赶至,我军五千人怕是难以倖存。” “我军之责,非是求胜,而是阻敌。”费曜却依旧冷静,“蜀军主力从整队,再到赶至此地,最快也要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大都督的主力便已尽数登岸。届时我军依次收缩阵型,分批登船,蜀军纵有十万之眾,也只能望河兴嘆。” 他稍作停顿,又望向远处那杆“魏”字大旗,微微皱眉:“传令下去,各队不得鬆懈。魏延此人用兵老辣。我军稍有破绽,他必会像毒蛇一般咬上来。” “喏!” --- 魏延驻马阵前,虎目盯著魏军大阵,一言不发。 身后的六千精锐虎视眈眈,一旦魏军阵型出现鬆动,这个看似鬆散的阵型便会立刻收拢,化作一柄直插要害的尖刀。 但他等了一刻钟,费曜的大阵纹丝不动。 长盾如墙,矛林如刺。 阵中將士仿佛铜浇铁铸的一般。 “父亲。”魏昌忍不住道,“费曜这是铁了心要拖时间。咱们若不动手,等姜维赶到,只怕魏军早已撤走。” 魏延斜睨了儿子一眼:“此事无需你多嘴。” 魏昌心头一凛,不敢再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眼看魏军已撤走许多人,而费曜依旧严阵以待,没有丝毫鬆懈,魏延也不禁皱起眉头来。 正在此时,后方响起一阵马蹄声。 魏延转头,只见数百骑自南面奔腾而来,人皆携弓,装束轻便。 “来得好!”魏延眼中精光一闪,当即拨马迎了上去。 马岱翻身下马,抱拳道:“魏將军,姜將军命末將率五百弓骑前来助阵。姜將军有令,主力尚需一刻钟方能赶至,请將军设法拖住魏军,勿使其全身而退。” 魏延看著马岱身后那五百弓骑,不由咧开嘴,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意。 “伯瞻来得正是时候。”魏延抬手朝费曜大阵一指,“这乌龟缩在壳里不出来,老夫正愁没法子敲开他的壳。有了你的弓骑,便好办了。” 马岱望向远处森严的大阵,皱眉道:“此阵坚固,正面强攻,伤亡必大。” “谁说正面强攻?”魏延冷哼一声,用马鞭指向大阵西侧,“你率弓骑绕至河滩坡地那一侧。那边地势虽施展不开大队骑兵,但弓骑轻便,可以依託坡地掩护,分批次不间断从侧翼对魏军放箭。” 马岱眼睛一亮:“將军的意思是,末將在侧翼施压,逼迫费曜变阵?” “正是。”魏延点点头,“费曜的阵型正面固若金汤,但他两翼的轻骑只有各五百。你的弓骑从乱石坡地一侧压过去,射他两轮箭,看他阵中乱不乱。只要他阵脚稍有鬆动,老夫便从正面压上,给他来一记狠的。” 马岱眼睛一亮,抱拳道:“末將明白了!” “且慢。”魏延叫住他,又叮嘱一句,“不必恋战,只需骚扰放箭,让费曜分心即可。主力赶到之前,不可孤军深入。” 马岱翻身上马,率五百弓骑朝乱石坡地疾驰而去。 魏延回过身,重新望向三百步外的魏军大阵,嘴角浮起一抹冷笑:“传令前军弓兵,向前推进百步,到射程边缘待命。” “喏!” 第十七章 冲阵 渭水南岸。 魏延的骚扰战术很快奏效。马岱率五百弓骑依託河滩坡地,分作五队轮番射击,箭雨一波接一波斜斜落入魏军阵中。 魏军的长盾大阵正面坚不可摧,侧翼却终究薄弱,轻骑被压得抬不起头,阵中不时有士卒中箭倒地。 费曜借著长盾躲避箭雨,稍作思索后,下令:“左翼盾手转向,弓弩手还射坡地。传令右翼轻骑,盯住魏延本阵,不得妄动。” 魏军左翼迅速调整,长盾斜斜转向西侧,后方高地弓弩手调转方向,朝河滩坡地还射。 然而马岱的弓骑轻便灵活,一轮箭罢立即拨马后退,等魏军箭雨稍歇,又拍马衝上再射一轮。 一方隨射隨退,一方动弹不得。 如此反覆,魏军左翼伤亡渐增,阵脚隱隱鬆动。 魏延看在眼里,趁机对魏昌交代:“稍后本將会率骑兵先行冲阵,你携步卒隨后跟进,策应本將,不得有误。” 魏昌一凛:“是,將军!” 魏延微微頷首,再度望向敌阵。眼见魏军阵脚越发鬆动,他缓缓抬起手。 “前军弓兵上前五步,放箭压制!” 早已推进到射程边缘的弓兵闻令而动,齐齐踏前五步,张弓搭箭。 咻咻咻~ 一轮密集的箭雨铺天盖地朝魏军阵线砸落。 其中有近半射向魏军右翼轻骑。 “躲避!” 呼啸的箭雨疾驰而来,费曜急忙厉喝。 隨著他的喝声,右翼轻骑纷纷后撤躲避箭雨。正中长矛手下蹲,长盾兵齐齐將盾派斜举过顶,掩护自身与身后长矛手。 箭雨打在牛皮盾面上,篤篤篤响成一片,大部分被挡下。 箭雨尚未结束,魏延猛然暴喝:“將士,隨吾破贼!”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右翼轻骑被压制,正中长矛手与长盾兵为避箭雨姿態变更,重新整队將慢上一拍。 他亲率的一千精骑,要在这一瞬撕开缺口。 马蹄如雷,一千精骑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魏军大阵。三百步的距离,战马全力衝刺不过须臾之间。 魏军前排长盾后的长矛手尚未来得及重新架好长矛,魏延已一马当先杀到阵前。 “破!” 魏延暴喝一声,手中马槊挟著衝锋之势狠狠砸在最前方一面长盾上。 恐怖的力道透盾而入,持盾士卒双臂骨骼尽碎,惨叫著瘫倒。 缺口一开,魏延身后的精骑如洪水决堤般涌入。 “守住阵线!”费曜厉声大喝,亲自拔剑督战,“两翼合拢,把这股骑兵截断!” 魏军阵中號角急促吹响。 左右两翼的长矛手迅速向中央收缩,试图將魏延的骑兵拦腰截断。就连后排弓弩手也纷纷弃弓拔刀,蜂拥而上。 魏延一槊挑飞一名长矛手,虎目扫过四周,暗暗心惊。 费曜的变阵速度远超他的预料。 若被两翼合拢,自己这一千骑兵便成了瓮中之鱉。 “向前!不许停!”魏延嘶声大吼,马槊连挥,硬生生从密密麻麻的魏军矛阵中杀出一条血路,“后面的跟紧,谁敢掉队老子砍了他!” 他这一千精骑俱是跟隨多年的本部老兵,作战悍勇,听得主將號令,个个不要命地催马向前。 恰在此时,魏昌率后军五千人马杀至。 魏昌拔出环首刀,双目赤红:“杀!策应將军!” 霎时间,五千步卒如潮水般涌上,与魏军两翼的长矛手狠狠撞在一起。密如骤雨的刀枪交击之声响彻河滩。 魏延趁著魏军两翼受阻的间隙,率骑兵在阵中横衝直撞,马槊过处,魏军士卒纷纷毙命。 “兄弟们,建功立业就在当下。”河滩坡地上,马岱见魏延率部撕开敌阵,將弓掛回鞍侧,摘槊在手,喝道,“换槊,隨我冲阵!” “杀!” 五百人齐声吶喊,催马衝下坡地,如一股铁流匯入战场。 费曜面色铁青,眼见精心布设的盾阵被生生撕开,马岱的弓骑又换槊杀入,不由咬牙道:“传令!右翼轻骑出击,绕至魏延后方,截断其退路!左翼收缩,中军隨我顶上去!” 身旁副將惊道:“將军,右翼轻骑若出击,我军侧翼便再无遮护!” “阵已破了,遮护有何用?”费曜拔剑出鞘,目光决然,“不截住魏延,將全军覆没!速去。” 右翼五百轻骑得令,从侧翼绕出,试图包抄魏延部后路。 魏延正衝杀间,瞥见右侧烟尘大起,立时警觉,厉喝道:“伯瞻!截住他们!” 马岱应声拨马,一槊捅翻面前敌兵,率领五百弓骑斜向迎上。 两股骑兵在河滩上相撞,马刀与马槊交击,杀得难解难分。 费曜趁此间隙亲自率中军压上,收缩汉军骑兵衝杀空间。 魏延杀得性起,手中马槊如蛟龙翻腾,接连挑翻数名魏军。但他身后的骑兵却在魏军层层阻截下伤亡渐增,衝锋势头为之一缓。 正在此时,南面喊杀声震天而起。 蜀军主力到了。 姜维亲率三万步骑,黑压压如乌云漫捲而来,当先一面赤色“姜”字大纛迎风猎猎。 “糟糕,蜀军主力到来。”费曜面色一变。 在他身后渡口处,倒数第二批魏军正在登船,此刻见蜀军主力铺天盖地而来,登船队伍顿时大乱,两批士卒爭先恐后往船上挤。 “不许乱!”戴陵拔剑站在渡口,厉声大喝,“各队依次登船,违令者斩!” 话音刚落,数名抢先衝上跳板的士卒被督战队一刀斩翻,尸身滚落水中。 血腥手段之下,渡口虽仍乱糟糟一片,却已比先前好了许多。 戴陵眼见秩序稍稍恢復,心中並无半分喜悦,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这时,他的亲兵小跑而来。 戴陵立刻高声问道:“找到秦监军了吗?” 亲兵摇头:“將军,属下並未找到秦將军。或许……秦监军已经渡河了。” 戴陵厉声喝道:“本將不要或许,本將要確认秦监军是否渡河。继续找!” “是!” 亲兵转身,再度钻进乱鬨鬨的人群之中。 --- 前方,费曜的五千断后兵马几乎陷入绝境。 “將军!”副將满头大汗衝到费曜身边,“蜀军主力已至,我军阵型已乱,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费曜举目四望。 魏延在阵中来回衝杀。 南面,姜维的三万主力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压来。 而渡口处,还剩两批士卒未撤。 若此时下令撤退,蜀军趁势掩杀,这两批士卒一个都走不了。 可若继续死守,自己与麾下兵马將全部葬送於此。 费曜闭上眼,只一剎那,便重新睁开。 “传我將令。”他的声音冷厉,“前军继续阻敌。后军依序登船,能走多少走多少。” “那將军您……” “本將与前军同进退。”费曜抬手制止副將,看著汹涌而来的蜀军,缓缓举起手中长剑,“眾將士,隨我迎敌!” “愿隨將军赴死!”残存的前军將士齐声嘶吼,竟无一人后退。 魏延正率骑兵衝杀,忽见魏军士气大振,竟如困兽般逆势反衝。 他虎目一凝,瞬间明白了费曜的意图。 这是要用命换时间。 “好一个费曜。”魏延难得地赞了一声,隨即厉喝,“来人,隨我杀向渡口,莫要让他们走了!” 第十八章 清点战果 费曜正率残部苦苦支撑,忽然听见前方传来魏延的喊声。 他心头一紧,想要分兵拦截,却被当面的汉军死死缠住,只能眼睁睁看著魏延率兵直插渡口。 此时,戴陵提著染血的长剑站在渡口栈桥之上,脚下横著数具尸首,仍在竭力维持秩序。 可隨著汉军主力步步迫近,恐惧压过了一切,许多士卒为了活命,爭相跳入渭水之中。 魏军顷刻间乱作一团。 “不许退!不许退!” 戴陵一剑劈翻一名试图抢上船的士卒,厉声呵斥。 话音刚落,一支冷箭破空而来,正中他的左肩。戴陵闷哼一声,踉蹌后退,手中长剑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身旁亲兵慌忙举盾將他护住,连拖带拽拉上渡船。 “撤!快撤!”亲兵嘶声大喊。 船夫手忙脚乱地解开缆绳,竹篙在岸边石头上用力一撑,渡船晃晃悠悠驶离栈桥。 岸上尚未登船的魏军士卒见状,仅剩的秩序消失不见,发疯般跳入水中,拼命朝渡船游去,可如何追得上。 “降者不杀!降者不杀!” 远处,三万汉军齐声高喊。 隨著这声口號,渡口处,那些爭相逃命的魏军士卒如蒙大赦,纷纷拋下兵刃,跪伏於地。 然而,仍有一部分魏军不肯投降,在各自校尉的组织下仓促列阵,试图顽抗。 “反抗的好!” 魏延冷笑一声,眼中戾气喷涌,带著麾下骑兵朝那些残兵扑去。 不多时,便將负隅顽抗者斩杀殆尽。 与此同时,汉军主力已將费曜残部团团围住。 “费曜,投降吧。” 姜维策马而出,居高临下地望著费曜和他身边所剩无几的残兵。 费曜浑身浴血,甲冑上插著数支断箭,头盔早已不知去向,披散的髮丝被血污粘在脸颊上。 环顾四周,汉军的旌旗遮天蔽日,一双双眸子冷漠的注视著他。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横过长剑,架在自己脖间,决绝道:“今日我费曜唯有一死,以报陛下。” 说罢,手掌用力一切,剑刃深入脖颈,鲜血喷涌而出。 残存的数十名魏军士卒见主將已死,非但没有跪地请降,反而齐齐发出困兽般的嘶吼,提刀朝汉军长矛阵撞去。 没有奇蹟。 数十魏军顷刻间便被密密麻麻的长矛洞穿。 战场渐渐安静下来。 姜维望著费曜及魏军將士的尸体,轻轻招了招手:“费曜的尸身派人送去魏营,其余人就地厚葬。” 这时,魏延面无表情地走过来。 姜维似有察觉,回过头,正对上魏延那双虎目。 老將浑身浴血,杀意凛凛。 “將军辛苦。”姜维收起长剑,语气诚恳道,“今日若非將军神勇,我军难有此大胜。” 魏延却不接这个话茬,只是冷冷道:“可惜走了戴陵。” 姜维笑了笑:“无妨。我军本將南归,却能得此大胜,足以告慰丞相在天之灵了。” 这里说著话,隨军而来的杨仪自去安排士卒收拢降军,打扫战场。 姜维与魏延一同来到渡口处,隔著渭水望向对岸。 只见对岸旌旗林立,魏军已重新整队列阵,黑压压的阵线沿河布开。 大纛之下,一人立马中军,隔著滔滔渭水,与姜维遥遥对视。 --- 夕阳西下,斜谷北口。 汉营中军大帐內,眾將匯聚一堂,人人面带喜色。 刘禪端坐上首,虽极力克制,脸上却仍遮掩不住与眾將一样的喜色。 身为穿越者,居然能够设计坑到司马懿。这份运筹帷幄的成就感与一场大胜的喜悦感叠加在一起,实在难以抑制。 不多时,帐帘掀开,杨仪快步走入,脸上同样露著压不住的笑容。他整了整衣冠,朝端坐案后的刘禪躬身下拜:“臣杨仪,拜见陛下。 “杨长史请起。”刘禪抬手虚扶,“战果可是清点完毕了?” 杨仪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回陛下,此战战果已清点完毕,臣特来稟奏。” 赵统上前接过竹简,转呈刘禪。 刘禪徐徐展开。 “此战,斩魏军先锋胡遵、大將费曜,计一万零二百余级。俘魏军士卒七千八百余人,甲冑器械无算。我军重伤三百二十人,轻伤七百四十人,阵亡一千三百二十三人。” 刘禪合上竹简,终於抑制不住的大笑出声。 自从穿越以来,诸葛亮的死讯便压在他的心头,又有魏延杨仪的內訌悬在头顶,日夜兼程赶赴斜谷,设局、演戏、耐心等候,为的就是这一刻。 而最终的结果,没有让他失望。 “杨仪,將战果报与眾卿听。” 杨仪早已將数字记熟,当下高声將战果当眾宣布。 帐中眾將听罢,无不喜形於色。 这可是久违的大胜。 自上一次北伐,司马懿在丞相手中连连受挫。此番北伐,他寧愿折损名望也坚守不出。 等到丞相薨逝,司马懿察觉异常,挥军追击,险些让十万汉军陷入绝地。 谁也不曾想到,陛下到来,不仅调和了魏延杨仪之爭,更是设下连环计,诱使司马懿上鉤,才有这场大胜。 此战不仅让大军可以安然南归,也驱散了丞相薨逝带来的阴霾。 丞相虽去,陛下却承先帝所赐英魂之力,又展露出不凡心智。 当真是天佑大汉! “陛下,”费禕见刘禪心情甚佳,趁机进言,“此战大胜,斩敌五千余,俘敌七千余,魏军精锐折损近万。司马懿经此一败,必不敢再窥视我汉中。陛下天威远播关陇,此诚我大汉之福,臣以为,当传捷报於成都,告慰太庙,以安民心。” 此言一出,姜维等將纷纷附和。 这番话並非刻意奉承,而是振奋朝野之举。 丞相故去的消息即將传告天下,届时大汉上下必定震恐。有了陛下亲自主导的这一场大胜,丞相辞世带来的恐慌便可大为减轻。 刘禪点点头:“传捷报於成都,祭告太庙,理当如此。不过在此之前,朕还需前往定军山,將此大胜消息亲告丞相,以慰丞相在天之灵。” 眾將闻言,齐声道:“我等愿隨陛下前往定军山,告慰丞相在天之灵!” 第十九章 三军皆白衣 相较於汉营的欢腾振奋,渭水北岸的魏军大营却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残阳如血,將滔滔渭水染成暗红。 中军大帐內,灯火昏黄。 司马懿独坐案前,面色阴沉。今日这一败,折损精锐近两万。 胡遵、费曜生死难料。 自他坐镇雍凉以来,何曾受过如此惨重的挫败。 可最让他心悸的,不是兵马的折损,而是从头到尾,他都被人算计得死死的。 从汉军扎营斜谷口,魏延率兵封路,再到中军大帐的腐臭味,以及杨仪似欲盖弥彰的禁令。 一切的一切,都在让他误以为诸葛亮病逝,有可趁之机。 到头来,这居然是个局。 一个精心布设的杀局。 他甚至隱隱觉得,这不是诸葛亮的手笔。 诸葛亮用计,向来光明正大,不善行此诡诈之道。可蜀营之中,除了诸葛亮,还有谁能设下这等环环相扣的杀局? 姜维?杨仪?费禕? 都不像。 魏延,更不可能了! “大都督。” 郭淮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司马懿收起脸上的阴鬱:“进来。” 郭淮掀帘而入,面带哀色,抱拳道:“大都督,伤亡已清点完毕。此战我军有两万余卒未归,戴陵將军负伤。胡遵、费曜二位將军……殉国,蜀军已將胡遵、费曜將军尸身送回,末將命人收敛完毕,待明日运送回鄴城。” 司马懿沉默片刻,问道:“戴陵伤势如何?” “箭伤在左肩,万幸未伤及要害,只是失血过多,需將养些时日。”郭淮顿了顿,欲言又止。 “还有何事?” 司马懿见郭淮支吾,眉头皱起,心中涌起一阵不安。 莫非还有更糟糕的情况? 郭淮沉默片刻,才道:“秦监军,至今未归!” 司马懿蹭的一下站起身,整个人陷入呆滯。 秦监军秦朗,此人行军打仗平平、后勤调度平平、安邦定国更不擅长,可以说一无是处。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是他司马懿万万招惹不起的。 秦朗是武帝养子,更是当今天子的心腹。诸葛亮北伐时,以监军身份率军两万支援,名义上是协助自己,实则是天子安插在军中的一双眼睛。 他若有个闪失,莫说天子面前无法交代,便是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也绝不会放过这个扳倒他司马懿的天赐良机。 剎那间,司马懿后背渗出一片冷汗。 帐中也隨即陷入沉默。 “找。”良久,司马懿才哑著嗓子开口,“无论死活,都必须找到。將所有斥候派出去,沿河滩往渭河下游搜寻,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 郭淮领命正欲退出,又被司马懿叫住。 “伯济,”司马懿阴沉著一张脸,“此事暂且压下,不得外传。” 郭淮迟疑片刻,问道:“军师那边……” 司马懿略一思索:“此事由我亲自与军师说。” 郭淮当即抱拳:“喏。” 郭淮离开后,司马懿命人请来辛毗。 辛毗刚进入大帐,司马懿便开门见山地將秦朗之事告知:“佐治公,秦监军……失踪了。” 辛毗脚步顿住,面色骤变。 不等辛毗开口,司马懿又道:“我已命伯济遣斥候沿河搜寻,只是此事非同小可,还需佐治公替我拿个主意。” 辛毗沉吟片刻,往一侧的矮凳走去。 他边走边想,待落座后,才缓缓道:“秦朗是陛下心腹,若当真折在此役,陛下必然震怒。朝中素来不乏对大都督心怀嫉恨之人,届时必定群起攻之。大都督需早做打算。” “我岂不知。”司马懿苦笑一声,“自接替曹真坐镇雍凉,陛下便对我坚壁防守的策略多有不满。此番遣秦朗率两万兵马前来驰援,正是为击退蜀国。如今我非但为诸葛亮所算计,致使大军折损惨重,连秦朗亦下落不明,纵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辛毗沉吟片刻:“大都督,唯今之计,只有先找到人。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司马懿默然。 这时,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隨后,亲兵在帐外传话:“启稟大都督,戴陵將军称有要事稟报!” 司马懿神色一动,道:“佐治公,隨我同去。” 二人很快来到戴陵养伤的军帐。 戴陵正半靠在榻上,左肩缠著厚厚的白布,面色因失血变得苍白如纸。 见司马懿与辛毗进来,他挣扎著想坐起。司马懿快步上前按住他:“將军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戴陵喘了口气,急切道:“大都督,末將……末將想起一事,事关秦监军。” 司马懿与辛毗对视一眼。 “讲。” 戴陵讲述起来:“秦监军原本已登上渡船,却又在临行时下船,说要协助末將督阵,稳住秩序。” 司马懿闻言,眉头一皱。 最怕的就是这些公子哥灵机一动。 戴陵继续道:“末將劝他速速登船,秦监军却道,他奉陛下之命监军,岂能弃將士於不顾。又说蜀军尚未逼近,待蜀军到了再登船不迟,末將劝说不得。后来魏延率军杀到,渡口大乱,已寻不见秦监军的踪影。再之后,魏延破开费曜將军防御,末將遭流矢射中,失了力,被亲兵架上渡船。”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脸上满是愧疚之色。 司马懿沉默不语。 辛毗开口:“戴將军,此事我会如实匯报给陛下,你安心养伤。” 出帐后,辛毗忧心忡忡道:“秦监军未登上渡船,此刻只怕非死即俘。” 司马懿却道:“若是被俘,反倒是好消息。” 辛毗一想,微微点头。 --- 渭水南岸,汉军大营。 一场大胜之后,三军將士还未高兴太久,刘禪的一道詔令便传遍全军。 “三军縞素,为丞相发丧。” 十万將士这才恍然惊觉,那位撑起汉室半壁江山的丞相,竟已离他们而去。霎时间,胜利的喜悦被伤痛所吞没,三军齐声悲哭,哀声直衝云霄。 翌日,汉营縞素如雪。 中军大帐內,刘禪换上了一身素白縞服。 走出帐外,天光刚刚破晓。 晨雾正浓,隱约可见秋风吹拂著旌旗,猎猎作响,仿佛连天地都在为这位千古名相送行。 刘禪佇立良久。 待晨雾散尽,大军在一片悲戚中拔营。 十万將士皆著白衣,远远望去如同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落在了渭水之滨。 低沉的呜咽声从各处传来。 老兵们抹著眼泪,新卒们垂著头,连营中的战马都似感知到了这股悲戚,不安地刨著蹄子,打著响鼻。 “陛下,该出发了。” 赵统牵马走来,他也在银甲外罩了一层素白麻衣。身后,陈征与八百虎賁宿卫俱是同样装束,人人面色哀戚。 刘禪收回思绪,翻身上马。 “回家!” 第二十章 定军山祭拜 大军南归,白幡如雪。 从斜谷口到定军山,不过百余里路程,却走了整整三日。 沿途百姓闻讯,扶老携幼跪於道旁,哀声遍野。 有老翁持酒洒地,哭喊:“丞相何忍弃我蜀中百姓。” 也有稚童不懂生死,扯著母亲衣角问:“阿母为何人人都穿白衣”。 刘禪坐在马上,將这些尽收眼底。 他前世看三国类的解说视频时,只知丞相深得民心,却从未想过这“民心”二字落在眼前,竟是这般动人。 诸葛亮五次北伐,对蜀中百姓而言本是沉重地负担,可即便负荷至此,民心依旧在他。 十万將士的哭声震得他耳朵轰鸣,沿途百姓的哀泣又层层叠叠地涌上来,像长江的浪花,一浪接一浪,永无止歇。 又是斜阳西下,刘禪抵达定军山。 残阳如血,將满山松柏染成一片暗红。山脚下早已搭起一片素白帐幕,山道两侧,柏树在傍晚的风中簌簌作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刘禪翻身下马,命大军在山脚扎营,自己只带了姜维、魏延、杨仪、费禕、赵统等十余人,徒步登山。 丞相的灵柩早在几日前便已先行入土为安。今有孤坟矗立,遥望长安方向。 按丞相遗命:因山为坟、不建陵园、不起陵寢。因此只有土坟,无陵寢营建。 墓碑前跪著三人,皆披麻戴孝。 一人鬚髮半白,身形消瘦,正是诸葛亮的弟弟诸葛均。另有一位妇人,容顏素雅,鬢边已染白丝,是丞相之妻黄氏。最后一人不过六七岁,面容清秀,眉目间依稀有几分诸葛亮的影子,正是诸葛亮晚年所得之子诸葛瞻。 “陛下!”诸葛均见刘禪到来,慌忙拉著诸葛瞻起身行礼。 刘禪快步上前扶住:“叔父不必多礼。” 接著,又向黄氏郑重行礼,宽慰了几句。 最后,他看向诸葛瞻。 这孩子眼眶红肿,显然哭了许久,却仍强撑著端正行礼,不肯失了礼数。 “瞻儿。”刘禪唤他的名字。 诸葛瞻抬起头,泪眼朦朧地望著这位年轻的陛下。 刘禪伸手按在他肩上,想起他日后战死绵竹的结局,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父亲……是大汉的脊樑。你要成为你父亲那样的人。” 诸葛瞻咬著嘴唇,眼泪又落了下来。 刘禪没有再说什么,越过诸葛瞻,走到墓前。 他整了整身上素服,撩袍跪倒。 身后,姜维、魏延、杨仪、费禕、赵统等人齐齐跪下。 刘禪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丞相,这是渭水大捷的战报。” 说罢,他將帛书展开,一字一句地念诵起来。 山风穿过松柏林,將他的声音送出去很远。 身后眾人跪得笔直,没有一人出声。 待到战报念完,刘禪將帛书放入面前的火盆。他望著跃动的火光,声音渐渐低沉:“丞相,你在时,司马懿龟缩不出。你去了,朕设计引他出来,狠狠教训了他一顿。” “往后,即便你不在,魏贼依旧不敢轻视我大汉。” “丞相,你可以安息了。” 说罢,刘禪俯身拜首。 身后,眾人紧隨刘禪之后,齐齐叩首。 山风呜咽,松涛如诉。 刘禪起身,又与诸葛亮的三位亲人说了些话,这才下山离去。 刚回到山下营帐,一名校尉便押著个五花大绑的俘虏上前:“陛下,这人和其他俘虏不一样。” 说罢,推搡著那人上前。 刘禪看过去,只见此人虽算不得细皮嫩肉,却也不似寻常士卒那般皮肤粗糙黝黑,反而处处透露著贵气。 在一群灰头土脸的俘虏里,確实扎眼。 “叫什么名字,在魏军里担任何职?”刘禪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那人正在因刘禪的身份而震惊,听了问话才回过神来,眼珠转了转,拱手道:“回稟蜀国皇帝,小人周当,在魏军只是个小小的牙门將,实在不是什么要紧人物。” 牙门將? 刘禪內心冷笑。 牙门將可养不出这种气度,瞧上去倒像个来军中镀金的贵族公子哥。 正准备戳破其身份,刘禪忽然想起系统能够显示周围人的姓名,当即心念一动,沉入系统界面。 片刻后,一个名字进入眼中。 “秦朗?” 这秦朗是何人? 刘禪是蜀粉,对蜀汉的一些人名颇为了解。可魏国那边,也就知道些类似司马懿这种名头大的。 並且,在他的印象中,魏国似乎没有值得一提的秦姓武將。 可此人的气质確实不俗,身份想来不低,他这般隱瞒姓名,究竟为何? 刘禪索性装作不知,试探性问道:“周当,你可愿降?” 秦朗一愣,显然有些意外。 自己报的身份是牙门將,一个低级军官,堂堂蜀国皇帝居然亲自招降?可转念想到刘禪素来平庸,做出这种事倒也不奇怪。 相较而言,更令他好奇的是,刘禪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祭拜诸葛亮? 不应该啊! 至於方才为何要冒充周当,只是想著身份低,不易引起注意,如此,待陛下派人用財物换回一眾士卒时,自己能够更好的脱身。 然而,如今蜀帝亲自开口招揽,若坚持不降,反倒显得可疑。 刘禪见他迟迟不回话,又问道:“你有何顾虑,只管说来。” 秦朗心念一动,顺势道:“回陛下,小人家眷在魏,恕小人不能降蜀。” 刘禪心中暗笑,面上却毫不在意地一挥手:“无妨。你若愿降,朕自会將你家眷换来。” 秦朗一听,暗暗叫苦。 他本是曹叡派到前线监视司马懿的监军,偏偏能力平平,在营中不受待见。 此番本想借北渡之机挣些顏面,谁料费曜没能挡住魏延,引发大乱。他仓促登船,反被挤入水中,万幸身上盔甲脱得快,又胡乱套了件普通士卒的皮甲,才能在被俘后没被认出。 如今若真让刘禪去换什么家眷,自己的身份必然败露。 可硬顶著不降,只怕当下便有性命之忧。 刘禪这种对区区牙门將都礼贤下士的举动,於他而言,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咬了咬牙,秦朗拱手道:“陛下如此厚待,小人岂敢不受。” 刘禪满意的点了点头,隨即摆摆手:“既如此,你且先留在营中,做个裨领校尉,待朕回成都再做安排。” 第二十一章 將计就计 回到中军大帐,刘禪便命人去传姜维。 不多时,姜维进入帐中,抱拳行礼:“陛下召末將,有何吩咐?” 刘禪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道:“伯约,你在魏国时,可曾听说过秦朗此人?” 姜维微微一怔,隨即点头:“秦朗此人,末將自然知晓。他乃曹操养子,其父秦宜禄为吕布部將,其母杜氏后被武帝纳入府中,秦朗便自幼养在宫中。其人虽无大才,却深得魏帝曹叡信重。此番北伐,曹叡遣他以监军身份率两万兵马驰援司马懿。” 刘禪眉头一挑。 曹操养子?曹叡心腹? 这身份,可比什么牙门將金贵多了。 难怪那傢伙一身贵气,却要冒充低级军官。原来是怕身份暴露后被当作重要筹码,不好脱身。 姜维见刘禪若有所思,问道:“陛下忽然问起此人,可是有了他的消息?” “不止有消息。”刘禪笑了笑,“人就在营中,自称牙门將周当。” 姜维一愣,隨即反应过来:“陛下是说,那周当是秦朗?” “朕得先帝赐福,能看破冒名偽装之人。此人一身贵气,断不是什么所谓的门牙將周当,朕细看之下,发现其正是秦朗。” 姜维沉吟片刻,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陛下,秦朗既在营中,又隱瞒了身份,末將有一计,可助陛下尽得雍凉之地。” 刘禪闻言,面露吃惊之色:“伯约快说。” 姜维眼中精光闪动,徐徐说道:“陛下,秦朗此人,才能平庸,却深得曹叡信重。如今他隱瞒身份,又被迫接受陛下招揽,这恰恰是我军可以利用的绝佳契机。”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臣以为,不妨將计就计,佯装不知其真实身份,就以周当之名留用,並授以虚职,置於高位。此人既怕身份败露,必会极力遮掩,言行举止反而比寻常降將更加恭顺。陛下可择机示以恩宠,使其自以为瞒天过海。” 刘禪微微頷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其站稳脚跟,当设法与魏国暗通消息。”姜维的语速渐渐加快,“待下一次北伐,陛可下设计令秦朗向司马懿传递假消息,设法诱其倾巢而出。” “一旦司马懿大军被调开,我军便可暗中遣精兵绕道子午,直扑长安。长安守军单薄,出其不意之下,旦夕可得。长安一陷,我军再东进潼关,將司马懿的雍凉主力尽数锁在关中,形成关门打狗之势。” 姜维说到此处,抑制不住激动:“到那时,雍凉二州,尽入大汉版图矣!” 刘禪听罢,心中暗暗讚嘆。 姜维不愧是丞相看中的人。短短时间內,便能从秦朗被俘这一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中,推演出如此庞大的一盘棋。 不过,这计策虽妙,却有一个关键难题。 如何才能让司马懿倾巢而出? 自己已经骗过他一次,下回再想让他上鉤,难度何止倍增。 但即便有这个大难题,姜维的思路仍不失为一条好计策。 拿不下长安,也可拿陇右。 陇右驻军远不及长安,若能拿下,对大汉同样极为重要。 当然,不管最终选长安还是陇右,都有一个共同的前提:必须让秦朗深信他得到了自己的信任与恩宠。 而彰显自己信任与恩宠的法子…… 英魂之力! 刘禪在脑海中將想法细细梳理了一遍,开口道:“伯约,朕欲传秦朗一道英魂,以示恩宠与信任。不知你以为如何?” 姜维闻言,大吃一惊,连忙道:“陛下,英魂乃先帝赐福,岂可授与魏贼?彰显恩宠与信任尚有他法,可从长计议。” 刘禪摇了摇头,解释道:“伯约有所不知。先帝赐福时曾言明,英魂乃助大汉復兴之力,若继承英魂之人背离大汉,朕可隨时剥夺其英魂之力。如今秦朗表面归顺大汉,朕赐他英魂。待无用之后,朕再剥夺。” 稍作停顿,刘禪又道:“虽说將一道英魂用在秦朗身上,多少有些浪费,但若能舍小而取大,朕又怎会捨不得?” 姜维神色一震,恭敬道:“陛下目光长远,末將所不及。” 刘禪笑道:“伯约不必过谦。此计是你所想,朕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 接著,他话锋一转:“不过,秦朗此人虽平庸,却也不傻。若贸然赐其英魂,反而容易引他生疑。此事需得讲究个顺势而为,让他觉得这是朕对他的格外恩赏,而非刻意为之。” 姜维点头应道:“陛下所虑极是。却不知陛下打算以何方式赐他英魂?” 刘禪略作沉吟,道:“不妨先在军中传播朕得先帝赐福一事,一来可振奋军心,二来也可让秦朗有所耳闻。待时机成熟,又有合適的英魂在手,便能顺势赐予。对外,也可拿他做个表率,吸引更多贤才归附我大汉。” 姜维思忖片刻,点头道:“陛下此策甚妙。军中最易传话,只需再让赵统將军当眾显露一番才能,不出三日,秦朗必对此事深信不疑。届时陛下以『周当』为表率,赐其英魂,他定然以为陛下已对他推心置腹。” 刘禪頷首,当即吩咐下去。 --- 不过三日功夫,陛下得先帝赐福,能將已逝之人的英魂渡人之事,传遍了三军。將士们议论纷纷,都以赵统、陈征为例,说得有鼻子有眼。 秦朗自然也听到了。 他被俘之后,被安排在一处偏帐暂住。虽名为裨领校尉,实则处处受人监视。起初他心中忐忑,生怕身份败露,可渐渐发现蜀军上下对他並无特殊对待,悬著的心这才慢慢放了下来。 此刻又听闻先帝赐福这等神异之事,心中既觉荒谬,又不免有些將信將疑。 这一日,他正在帐中歇息,忽然听到帐外一阵喧闹。起身走出营帐,就见一群汉军士卒正里三层外三层围成一圈,似乎在围观什么比试。 秦朗挤进人群,定睛一看,场中两人正在比试射箭。 其中一人他认得,乃是蜀汉征西大將军魏延。 另一人却面生得很。 才看片刻,秦朗便暗暗吃了一惊:蜀国军中居然有人能与魏延比试箭术? 第二十二章 又要钓鱼 校场之上,喝彩声雷动。 秦朗眯起眼睛细看。 与魏延比试箭术那人,银甲白袍,极其雄壮。听著身旁汉军士卒的吶喊,他才知道这位乃是赵云之子:虎賁中郎督赵统。 二人百步外,立著两排草靶,靶心不过碗口大小。 魏延先射三箭,一箭正中靶心,两箭落在靶心边缘,已是极难得的准头。 围观的將士们正待喝彩,却见赵统不慌不忙,拈弓搭箭,弓弦响处,三箭连珠而出,“篤篤篤”三声闷响过后,箭矢齐齐钉在靶心正中,彼此相距不过寸许。 “好!”围观士卒爆发出震天喝彩。 魏延见自己输了,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赵世侄这手连珠箭,比你父亲还要厉害许多,当真青出於蓝而胜於蓝。” 赵统收弓抱拳,面上並无骄傲,只是谦虚道:“全赖陛下所赐先父英魂之力。若非如此,统岂有今日。” 此言一出,围观將士议论纷纷。 秦朗站在人群中,心头震撼不已。这几日他听闻赵统得了赵云英魂传承,本是將信將疑,更多以为是蜀人自吹自擂。 可眼前这一幕,由不得他不信。 赵统若早有这等箭术,以诸葛亮的用人风格,早该將他调入军中重用,何至於至今寂寂无名,连司马懿的蜀將名册上都未曾收录? 秦朗心中仍旧怀疑,可理智告诉他,百步穿杨的本事做不得假,至少如今魏营之中,还无人能做到这等程度。 以刘禪这等赐魂能力,日后蜀国人才岂非源源不断? 不行,必须儘快將消息传递出去。 正思忖间,身旁一名士卒满脸憧憬道:“陛下可是说了,赐魂人人都有可能。只要与某位英魂的相似度足够高,便是今日一小卒,也能得英魂之力加身。” “是啊是啊。”另一人羡慕嫉妒著,“昨日我那一伍里就有个傢伙得了陛下赐魂,虽说只是低级的英魂,可那力气一下子就涨了一大截。以前他打不过我,如今我倒是打不过他了。” 嗯? 秦朗目光一凝! 蜀主赐英魂之力,居然连小卒都可以?!!! 如此说来,若是自己与某一位英魂相似度足够高,同样能得到蜀主赐魂? 想到此处,秦朗心臟砰砰直跳。 他不缺家世,也不缺地位,唯独缺的便是这能力。 在司马懿营中待了许多日子,他时常听见小卒议论自己,说什么自己是不过是仗著陛下的恩宠,若无这一层身份,怕是连个校尉都做不上。 以他的身份,自不会与小卒计较。只是心中的酸楚,却怎么都无法消除。 倘若能得到蜀主赐魂,能力的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不求能达到司马懿那般经天纬地,至少也要成为戴陵、费矅那一等的將才,才好为大魏出力。 他当即做出决定:在获得蜀主赐魂前,暂不离开蜀国。 而想要留在蜀中不被发现,就必须好生规划一番。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做出决定后,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混在人群中又看了片刻热闹,才返回自己的偏帐。 躺在简陋的铺盖上,他辗转不止。 一会儿想著该如何將蜀主得先帝赐福的消息传回鄴城,一会儿又想著自己若能得一道英魂,该是何等光景。 帐外,高台之上。 刘禪看著赵统神箭例无虚发,满意点头。 演义里的赵云用箭虽不算多,可每一次出手都是箭神级別。 夜射篷索堪比吕布辕门射戟。 年过七十时,魏將万政从后方追袭,赵云回身一箭,正中对方头盔红缨,復刻了黄忠射关羽盔缨的名场面。 赵统既继承了演义赵云的能力,箭术自然不会差。 “陛下,赵將军这等武將,若只留在禁中宿卫,实在可惜。”姜维看得异彩连连,忍不住询问,“不知可否调入军中?” 刘禪没有立即拒绝,而是认真思索了片刻。 禁军有陈征统领,已然足够,多一个赵统,锦上添花罢了。可若是让赵统入军中上马杀敌,其作用便远非留在禁中做一个中郎督可比。 无论是对大汉,还是对赵统本人的前程,调入军中都是更好的选择。 “伯约所言,朕也想过。”他收回视线,缓缓说道,“赵统得子龙將军英魂传承,一身武艺臻至当世顶尖。若只留在朕身边做个宿卫统领,確实大材小用。” 姜维见刘禪並未反对,便继续说道:“此番渭水之战,赵將军阵斩胡遵,勇冠三军。末將观其沉稳而不失锐利,正是大將之材。” “此事回成都后再议。”刘禪没有当场拍板,但心中已有了计较,“眼下当务之急,还是秦朗。伯约,你觉得秦朗今日看了赵统的箭术,会有何想法?” 姜维微微一笑:“以秦朗此人秉性,必然既惊且羡。他才能平庸,在魏国全凭曹叡宠信才得以立足,心中未必没有不甘。如今亲眼见到赵將军得英魂之力后的蜕变,他定心生嚮往。末將料定,用不了多久,他便会设法接近陛下,以求获得英魂传承。” “朕要的就是他主动来求。”刘禪嘴角微扬,“他越主动,便越不会怀疑朕的用心。等他尝到了甜头,这条鱼便算彻底上了鉤。” --- 行军的路途,枯燥乏味。 又正值秋老虎肆虐,蜀道崎嶇难行,刘禪只觉得比来时策马疾驰还要难熬几分。 好在经歷了半个月的折磨,大军总算返回成都。 行至成都郊外,远远便望见尚书令蒋琬率百官出城十里相迎。 更远处,是密密麻麻的百姓在翘首以盼,他们等的,是各自的儿子、丈夫、父亲回家。 刘禪勒住韁绳,目光扫过迎接的队伍。 蒋琬一身朝服,面容清瘦依旧。他身后依次站著董允、邓芝、胡济等人,皆是朝中栋樑。 “恭迎陛下陛下凯旋!” 百官齐声高呼,声浪滚滚,迴荡在成都郊外的旷野之上。 蒋琬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陛下亲赴前线,调和將相之爭,更设奇谋大破司马懿,扬我大汉天威。臣蒋琬,为陛下贺。” 刘禪伸手扶起蒋琬,打量了他一眼。 这半月来蒋琬坐镇成都,总理朝政,显然並不轻鬆,本就清瘦的面庞又多了几分憔悴,但精神尚好。 “尚书令辛苦。朕不在成都这些时日,多亏了你。” 蒋琬垂首道:“此为臣之本分。今大军凯旋,百官与百姓皆翘首以待,陛下之英明神武,已遍传益州。” 两人寒暄几句,蒋琬见刘禪面有倦色,不再多言:“陛下一路舟车劳顿,还是快些回宫歇息吧。” 刘禪赶路多日,早没了寒暄的心思,闻言如蒙大赦:“如此,將士们便交给尚书令安排了。” 第二十三章 SR文臣 建兴十二年,九月末。 成都的暑气终於褪去,一场秋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 刘禪回宫已有三日。 这三日他几乎没有踏出寢殿半步,经过三日休养,总算把耗尽的精力养了回来。 轻轻挪开张皇后搭在身上的手,刘禪从榻上起身,宫女立刻上前伺候穿衣。 铜镜里映出一张稜角分明的面孔,刘禪端详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此次斜谷之行,非但重创了司马懿的大军,还让他脸上的圆润消失不见。 昭烈皇帝与甘夫人所生之子,底子本就不差,如今瘦下来,英姿勃发,更显天子气概。 抽空看了一下系统,今日居然刷新了一张sr级卡。 头戴进贤冠,一身青灰儒袍。 侧方是他的基础信息。 【杜畿,字伯候】 居然是一位文臣。 文臣好啊! 丞相薨逝,大汉文臣班子的水平一下就缩水了近半,眼下正急需得力之人,才能弥补丞相离世带来的损失。 只是这位杜畿,刘禪並不熟悉,自然也不清楚其具体能力。不过既然能达到sr级,必然名声在外,稍加打听即知。 当下之急,是寻找匹配之人。 --- 太史令:今日大吉。 卯时刚过,宫中钟鼓齐鸣。 今日是大朝之日,也是刘禪回京后首次正式朝会。文武百官齐聚建德殿,人人面色肃穆,却又隱隱透著一股与往日不同的气象。 丞相薨逝的哀痛尚未散尽,但渭水大捷的消息已传遍蜀中。民间百姓提及陛下亲赴前线、设计大破司马懿之事,无不振奋。 朝中官员却是心思各异,有人暗自庆幸大汉后继有人,也有人心中忐忑,不知这位忽然英明起来的年轻天子,会如何对待旧臣。 刘禪迈步走入建德殿,百官俯首行礼。 他在御座上坐下,目光扫过殿下群臣。 “诸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分列两侧。 刘禪目光从殿中群臣身上一一扫过。 系统显示,杜畿英魂与朝中诸多文臣的匹配度在70%以上,其中蒋琬高达92%,另有几位文臣在80%上下浮动。 但蒋琬本就是社稷之臣,能力不弱於杜畿,將英魂用在他身上,著实浪费。 至於其他人,匹配度太低。 算了,还是下朝后,让百官召集他们的族中子弟,再行匹配。sr级文臣,刘禪不可能任由其刷新掉。 收回思绪,將注意力放回朝堂之上。 “诸卿。”刘禪开口,“朕离京一月,朝中诸事仰赖尚书令与诸卿操持。今日朝会,有几件事要议。” 殿下群臣纷纷正襟危坐。 “其一,丞相后事。”刘禪看向太常杜琼,“杜卿,定军山山高路远,朕有意在太庙遥祭丞相,不知可否?” 杜琼出列,拱手道:“陛下圣明。丞相落葬定军山,距成都千里之遥,百官祭祀確有不便。若由陛下於太庙亲自主持遥祭,既可成全朝廷追思之义,又省去了兴师动眾之劳。” 刘禪頷首:“如此,杜卿便擬定一个日子,朕当率百官赴太庙,遥祭丞相,追思功德。” “陛下圣明。” 百官齐声高呼。 “其二,”刘禪语气上扬,“此番渭水大捷,斩俘魏军近两万,乃丞相薨逝后我军首胜,大扬我大汉国威。阵亡將士抚恤、有功將士封赏,需儘快擬定。尚书令。” 蒋琬应声出列。 “此事由卿总领,会同大司农,十日內擬出章程呈报。” “臣领旨。” “其三。”刘禪看向蒋琬,“此番俘虏魏军近七千八百余人,尚书令需好生安排。” 百官闻言,都露出笑意。 近八千人,可得好好运作一番。 “其四,”刘禪语气轻鬆下来,“诸卿想必都已知晓,朕获先帝赐福,每日可得一位英魂相助。今日英魂名为杜畿,可有哪位爱卿能为朕详说此人?” 蒋琬略作思索,出列奏道:“启稟陛下,臣略知。杜畿,长安杜陵人,汉末关中大乱,避祸辽东,后辗转入魏,出仕河东太守。在河东十六年,政绩卓著,百姓富庶。曹操曾称讚其功比萧何,魏国评定官吏治绩,常以杜畿为天下之最。” 刘禪惊讶不已。 这杜畿还真是有点东西,难怪能得到sr级评价。 百官也窃窃私语起来。 不少人眼中都露出憧憬之色,希望自己能得此英魂。 “尚书令果然博闻强记。”刘禪面上不动声色。 蒋琬躬身道:“臣不过是略知一二。若论熟悉,当阳亭侯或许知晓更多。” 姜维当即出列,拱手道:“回稟陛下,臣在魏时,对杜畿略有耳闻。其人刚毅明断,尤善治民理財。河东本经战乱,十室九空,杜畿到任后,轻徭薄赋,劝课农桑,不数年便使河东復为富庶之地。魏武数次东征,军粮多赖河东供给。只可惜……” 他顿了顿,嘆道:“十余年前,杜畿奉命督造龙船,试船时遇风浪倾覆,溺亡於洛水。时年六十二岁。” 溺亡於洛水。 刘禪眉头微皱。 一位治世能臣,最后竟死於一场意外,当真是时运不济。 不过,英魂好用就行。 “诸卿。”刘禪缓缓开口。 百官神色顿时肃然,目不斜视,只盼陛下將英魂赐予自己。 “朕遍观诸卿,唯有尚书令与之匹配度尚可,但此英魂才能不及尚书令,用之並无裨益。因此杜畿英魂,无法用於在场诸卿。” 百官闻言,脸上不约而同露出失望之色。 方才蒋琬与姜维已將杜畿生平说得清清楚楚,治河东十六年,政绩为天下之最,曹操以萧何比之。 这等治世能臣的英魂,谁不想要? 但刘禪接下来话锋一转:“虽诸卿无匹配之人,然诸卿家中子弟甚多,未必没有合適者。” 百官闻言,精神为之一振。 自己虽不匹配,可若是家中子弟能得此英魂,同样是好事一桩。 刘禪也不再多言,命百官传话家中,於未时三刻在城南三里落霞坞聚集。 散朝之后,群臣三三两两走出建德殿,议论纷纷。 “杜畿,功比萧何,政绩天下第一……”杜琼捋著鬍鬚,眼中满是惋惜,“可惜老夫年迈,家中子弟又多不成器,怕是与此等英魂无缘了。” “杜公何必妄自菲薄。”譙周走在他身侧,笑道,“陛下圣明,此番广开大门,不拘一格,正是要为大汉搜罗人才。虎賁中郎督赵统武艺平平,得了他父亲赵云將军的英魂后,便能阵斩胡遵,简直脱胎换骨。杜公只管將家中子弟唤来便是。” 杜琼闻言,眼中亮起光彩。 “允南金玉良言也,老夫这便派人回府,將家中子弟尽数召集。” 此言一出,周边散朝的官员们脚步陡然加快,纷纷赶往宫门处唤来隨从,命其火速回府召集族中子弟。 第二十四章 风评不佳的陈祗 退朝之后,刘禪径直来到议殿。 “黄皓,將奏疏给朕取来。” 落座之后,刘禪便开始逐一审阅奏疏,揣摩学习蒋琬的治政之法。 与此同时,城外的军营中。 秦朗满脸窃喜之色。 这些日子,他凭著裨领校尉这个虚衔在营中走动,暗中观察蜀军的布防与调动。令他意外的是,蜀中將士对他这个降將並无太多戒备,大约是觉得一个小小的牙门將,翻不起什么浪花。 而他也借著机会,用一块隨身多年的上好羊脂玉佩买通了一名伙头兵,將密信送往了魏国。 接下来,便是想办法接近刘禪,获取他的信任。 --- 落霞坞,位於成都南郊三里外,原是一处富商修筑的別院。后因富商犯事被诛,宅院收归官有,经蒋琬稍加修缮后,充作朝廷接待贤士之处。 此时,坞外被禁军围得密不透风,坞內则是人声鼎沸。 刘禪传詔召集官宦子弟的消息传出后,整个成都都轰动了。不单是朝中百官的子弟闻风而动,就连许多离得近的旁支远亲也策马赶来。 一时间落霞坞外人头攒动,车马如龙。 坞內正厅前的空地上,临时搭起一座高台。台上置一张长案,刘禪端坐其后,赵统与陈征侍立两侧。 台下则黑压压站了上百名年轻子弟,年长者不过三十出头,年幼者约莫十五六岁,个个屏息凝神,时而偷瞄台上的天子。 “陛下,”董允手持名册,躬身稟报导,“此番应召的各家子弟,已到一百八十七人。” 刘禪微微頷首,目光扫过台下的年轻的面孔。 这些官宦子弟大多锦衣华服,气度不凡,尤其是站在前排的几人尤为出挑,皆是朝中重臣的嫡亲子侄,自幼饱读诗书,气质儒雅。 但系统显示的结果却並不乐观。 一眼下去,匹配度最高的不过82%,离90%的及格线还差一大截。 刘禪眉头微皱,耐著性子继续往下翻找。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一番查验下来,虽然刷新了匹配度上限,却也仅仅只停留在87%。 “难怪歷史上的季汉越来越弱,除了姜维连年征战、穷兵黷武,內政人才的凋零,同样是个致命因素。” 刘禪暗自摇头,问道:“可还有未到之人?” 董允回道:“许司徒的外侄孙,因前往邻县访友,尚在赶来途中。” 董允口中的许司徒,是季汉开国三公之一的许靖。虽然此时已经作古,但名声犹在。 许靖的外侄孙,倒还可以期待一二。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一名身著月白儒袍的青年在经禁军查验后快步走了进来。虽然他风尘僕僕,仪態却依旧从容,朝高台上的刘禪躬身下拜。 “草民陈祗,拜见陛下。访友来迟,望陛下恕罪。” 声音清朗,倒显得不卑不亢。 刘禪目光落在他身上,同时看向系统。 【陈祗,匹配度:97%】 【检测到陈祗与英魂匹配度超过90%,请宿主触碰陈祗,完成传承】 刘禪微微一怔,隨即心中大喜。 居然是他。 陈祗此人,风评並不算好,多被指諂媚黄皓、败坏朝纲。 但这些,刘禪並不在乎。 歷史上的陈祗,在费禕、董允相继离世后接掌尚书令,与黄皓互为表里,把持朝政十余年。世人多骂他是奸臣,可若细究其行事,却並非一个简单的奸字可以定论。 此人確实諂媚黄皓,也確实排挤过姜维。 但他主政期间,蜀汉的国库从未空虚,百姓也未曾饿殍遍野。他懂得如何治理民生,如何平衡各方势力,如何维繫季汉朝廷的稳定。 而这一切,恰与杜畿当年治理河东时的所作所为,如出一辙。 当然,杜畿的才能定然胜过陈祗许多,將杜畿的英魂用在陈祗身上,倒也不算辱没。 至於陈祗的品性,刘禪更不在意。 臣子的品性如何,说到底在於君主的驾驭。 “就他了!”刘禪看向董允,“侍中,陈祗適合。” 董允闻言,目光落在陈祗身上,微微皱眉。 他对陈祗此人略有耳闻。许靖的外侄孙,自幼博览群书,兼通数术,在成都年轻一辈中也算小有名气。 只是此人交友颇杂,身边不乏阿諛諂媚之辈。 但既然陛下说合適,那便是合適。英魂之事非同儿戏,陛下能看透匹配度,他董允却不能仅凭个人好恶去否决。 “陈祗。”董允沉声开口。 “草民在。”陈祗低著头,心中不禁升起一丝忐忑。 “不必紧张。”董允放缓了语气,“陛下观你与英魂匹配甚高,今日这杜畿的英魂,便赐予你了。”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譁然。 上百名官宦子弟面面相覷,目光齐刷刷看向陈祗。 艷羡,嫉妒,不甘! 陈祗自己也愣住了。 他不过是许靖的外侄孙,而许靖虽曾位列三公,可並无多少实权,如今更是早已作古。他自身在成都年轻一辈中虽有薄名,却也远不算拔尖。 今日赶来落霞坞,不过是遵从朝廷詔令,压根就没指望真能得到什么英魂。 可陛下却说……要將英魂赐予他? 陈祗一时竟忘了谢恩。 “陈祗。”董允皱眉提醒,“还不谢恩?” 陈祗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伏地叩首:“草民……草民叩谢陛下天恩!” “登上台来。”董允朝他招呼。 陈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整了整衣冠,步履稳健地登上高台。 他在刘禪面前三步处站定,再度躬身下拜。 刘禪打量著他。 近看之下,此人面容清秀,浑身上下透著一股放荡不羈。 “不必紧张。”刘禪站起身,走到陈祗面前,“杜畿乃治世能臣,你既与杜畿英魂匹配,便是与这位能臣有缘。望你得了他的能力之后,为大汉效力,为百姓谋福。” 陈祗冷静了下来,垂首道:“草民必竭尽所能,不负陛下厚望。” 刘禪点点头,抬起右手,轻轻按在陈祗肩头。 意识沉入系统,选中杜畿英魂。 【杜畿,sr级,匹配度:97%】 【杜畿无演义版本,系统自动选择正史版本】 【是否確认將杜畿英魂传承於陈祗?】 “是。” 话音落下,刘禪掌心泛起柔和的乳白色光芒。 光芒並不刺眼,可映在台下眾多宦官子弟眼中,令他们同时瞪大了眼睛。 虽然早已听闻陛下得先帝赐福、能將英魂渡人的神异之事,可亲眼所见,仍让他们震撼不已。 陈祗跪伏在地,只觉脑中多出许多不曾知晓的事物,便是念头,都通达了。这般神奇的变化,令心態本已经平静下来的他,再度心神激盪,半晌才勉强道:“草民……叩谢陛下赐魂之恩,定、定不负陛下,不负这……杜公之能。” 刘禪微微頷首:“既受了杜畿之能,便不可埋没。即日起,你留在朕身边做个黄门侍郎,隨朕参详政事。” 第二十五章 各方云动 落霞坞赐魂一事,不出三日便传遍了成都的大街小巷。 百姓们在茶余饭后对此事津津乐道。不时有人感慨自己无此好运,言语间满是艷羡。 可在季汉公卿们的深宅大院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太常杜琼客室內。 宾主四人依次落座,面色各异。 待僕人奉上新制的枣浆,杜琼才笑著开口:“近些日子府里枣子熟了,都尝尝,看这枣浆味道如何。” 然而,三位宾客却无心品尝。 “杜公。”太中大夫尹默率先开口,他面带急切,“陛下此番赐魂,选的竟是陈祗。陈祗何许人也?不过是许司徒的外侄孙。许司徒虽曾位列三公,却早已作古多年,陈家更是算不得什么高门大姓。” 杜琼淡淡扫了他一眼:“尹公此言差矣。陛下曾有明言,赐魂只看匹配,不问门第。陈祗与杜畿英魂匹配,旁人便是想爭,也爭不来。” “匹配?”尹默摇了摇头,“杜公当真以为,这只是匹配二字便能说通的?赵统是赵云之子,陛下赐魂给他,理所应当。陈征是陈到之子,陛下赐魂给他,也无人置喙。可陈祗呢?家道中落已久,不过是寄养在许司徒家中外家晚辈。成都城內,论门第、论才学、论资歷,胜过他的何止双手之数?可偏偏是他得了杜畿英魂。杜公,这其中的门道,您难道当真看不出来?” 杜琼沉默不语。 尹默坐直身躯,索性將话挑明:“陛下这是在扶持东州士。” 此言一出,客室的气氛骤变。 自先帝入蜀以来,朝中便隱隱分作四派。 其一为元从旧部,是先帝从北方带来的老臣,如已故的关羽、张飞等人。 其二为荆襄士人,是丞相诸葛亮带入蜀中的荆州班底,如蒋琬、魏延,已故马氏兄弟、伊籍等。 其三为益州本土人士,在场四人杜琼、尹默、李譔、譙周皆是此列。 其四便是东州士,这部分人既非益州本土人士,亦非昭烈皇帝带入益州。而是天下大乱时期,外来入蜀避祸之人,多为刘璋旧部,如法正、李严、许靖、吴懿。 其中,因昭烈皇帝的缘故,元从旧部与荆襄士人可看作一派,益州本土人士是另一派。 东州士,则是第三派。 先帝在时,三派尚能彼此制衡。诸葛亮秉政后,荆襄派便几乎可以说是一枝独秀。 至於东州士,自黄权叛汉、法正早逝、李严被废、许靖病故后,已式微多年,朝中高位所剩无几,仅有吴懿、费禕、董允等寥寥数人尚居要职。 其中,费禕、董允虽是东州出身,却早已融入荆襄班底,算不得纯粹的东州士了。 陛下赐魂陈祗,在尹默看来,正是为了扶持东州士之举。 虽然荆襄派失去了诸葛亮,可蒋琬等人仍居机要,权势不减。陛下需要借东州之力,分荆襄之权!” 再结合陛下近期一改往日庸弱,又是亲自北上调和,又是设计重创司马懿。 怎么看,都像是蛰伏已久。 “尹公。”杜琼年过八旬,又位居九卿之首,早已淡了尹默这般爭权夺利之心,见他如此慷慨激昂,只是缓缓摇头,“陛下圣明,行事自有深意,非你我所能轻易揣摩。” 尹默闻言,面色微变,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自然明白杜琼为何这般谨慎。 可尹默不同。 他是太中大夫,掌议论,看似清贵,实则是个閒职。再者他性情执拗,当年连丞相都敢当面顶撞,如今天子欲扶持东州士,他自然不甘心。 “杜公谨慎,我自不便多说。”尹默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只是,有些话不说清楚,只怕朝中人心难安。明日我便上疏,问一问陛下,这英魂赐人,究竟是看才能,还是出身。” 说罢,他拂袖而去。 譙周与李譔见尹默愤愤离席,对视一眼,也起身向杜琼一拜:“杜公,府中尚有杂事,我二人也先告辞了。” 杜琼並不挽留,点了点头:“二位既有事,便去吧。” 譙周与李譔转身往外走去。 行至门口,身后传来杜琼声音:“允南、钦仲,你们尚且年轻,陛下得先帝赐福,行事已与往日大不相同。我益州一脉若想保全富贵,唯有与陛下同心,將来方可从陛下那里得英魂赏赐。若只顾眼前之利,为陛下所疏远,再无英魂赏赐。到那时,又当如何?” 譙周与李譔脚步一顿,隨即加快脚步离去。 同一时刻,吴府。 吴班虽已年逾六旬,鬚髮斑白,身板却依旧硬朗。此刻他仅著单衣,在演武场上练剑。 场外,长子吴熙与几名僕人目不转睛地看著。 “將军。”一名僕人走至演武场旁,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后稟报导,“费司马求见。” 吴班缓缓停下动作,伸手接过吴熙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汗,吩咐道:“请去客室,我隨后便到。” 不多时,吴班换了一身常服来到客室。 费禕见他进门,起身行礼:“禕见过將军。” 吴班还了一礼,请费禕入座,又命僕人奉上清酒,这才开口:“文伟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费禕是东州士出身,早年隨族父费伯仁入蜀,与吴班同属东州一脉。只是后来他得诸葛亮看重,入了丞相府,与荆襄士人越走越近,与东州旧友的往来便少了。 “此番前来,是为渭水大捷之事。”费禕端起清酒抿了一口,面色郑重道,“陛下命尚书令擬定封赏章程。魏延於渭水大破敌兵,斩获甚眾,当居首功。只是此人功高则骄,赏厚则横。我恐日后……” 他並未说完,吴班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魏延是荆襄派核心,自视甚高。如今丞相已去,蒋琬虽为尚书令,却未必能压得住这位骄横的老將。 费禕此来,是想探一探他们兄弟二人的底。 要说军中还有谁能与魏延抗衡,非他吴班与兄长吴懿莫属。 “文伟。”吴班目光平静的看著费禕,“你是丞相生前倚重之人,又与蒋公琰共事多年,你二人尚且不知如何封赏,我一介只知舞刀弄棒的武夫,能有什么见解?” 费禕闻言,微微一笑:“將军何必过谦。吴氏一族乃朝廷柱石。將军兄长领前將军坐镇汉中,將军您为后將军,亦在军中素有威望,若连將军都无有见解,那我与公琰便依朝廷法度行事了。” 吴班点点头:“自当如此。” 费禕不在此事多言,话锋一转,又道:“今日来,禕还有一事想请教將军。” “何事?” “陛下之事!” 第二十六章 南中叛乱 吴班听了费禕的话,似乎並不意外。 “你是想问,陛下赐魂陈祗,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是。”费禕坦然承认,神色隨即变得凝重,“將军想必注意到了,陛下此番北上,与往日判若两人。非但胆识过人,智计更是连司马懿都栽了跟头。而陈祗此人,论才学、论家世,皆非上上之选,陛下却偏偏將杜畿英魂赐予了他,又破格擢为黄门侍郎,隨侍左右。此等恩遇,岂是寻常?” 吴班听完,目光依旧平静。 费禕的来意很明显。他为丞相生前所倚重,与荆襄士人相交甚密,但终究是东州出身。如今丞相已故,荆襄派虽仍占据高位,却因陛下突如其来的变化,平添了许多变数。 正值壮年的他,需为將来未雨绸繆,探一探东州旧友的口风,看看能否在朝局变动中互为援手。 若是荆襄派与东州派皆能成为助力,便可在局势不定的將来立於不败之地。 “文伟。”吴班缓缓开口,“你我皆是东州旧人,有些话我便直说了。先帝在时,东州士曾与荆襄、益州鼎足而立。后丞相秉政,用人唯才,不问出身,东州士虽不復昔日之盛,却也未受排挤。如今陛下得先帝赐福,英明胜过往昔,提拔陈祗,是因英魂匹配,还是因其出身,又有何区別?” 费禕眉头微皱:“將军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陛下要做什么,我等做臣子的,遵从便是。”吴班神色坦然,“以陛下如今所展露出的英武,即便真要扶持东州士,也必有他的道理。文伟,你我皆是汉臣,该思量的是如何为陛下分忧,而非揣摩陛下用人之由。” 费禕沉默片刻,似乎想通了,端起清酒隔空一敬,笑道:“將军果然还是当年的脾性。也罢,既然將军这么说,禕便不多虑了。不过还有一事,需得提醒將军。” “何事?” “此番封赏,魏延高居首功,他那征西大將军,怕是要再进一步了。”费禕语带深意,“如今四方將军皆在任,魏延若再往上升,將军与左將军还需多加留意。” 吴班点了点头:“此事我心中有数。” 费禕起身告辞。 吴班送至府门,目送他上马离去,方才转身回府。 吴熙候在门內,见父亲回来,忍不住问道:“父亲,费侍中此来,所为何事?” 吴班看了儿子一眼,淡淡道:“朝堂上的事,你少问。有这功夫,不如多钻研兵法,日后独领一军,为父也能含笑九泉了。” 吴熙缩了缩脖子,再不敢追问。 --- 建兴十二年,十月初七。 太史令:今日宜祭祀。 天色未明,成都城中已全面戒严,禁军沿街布哨,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卯时三刻,宫门大开。 刘禪身著玄端,头戴十二旒冕冠,乘玉輦缓缓驶出。身后是文武百官,皆著朝服,依品级列队隨行。 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沿途百姓跪伏於道旁,鸦雀无声。 大汉太庙位於城北,乃诸葛亮督建。不过刘禪要去的是,是季汉太庙,位於城南南郊,惠陵之东。 庙前广场上,早已搭起一座三丈高的祭台,台上设香案、俎豆、三牲,四角竖素白幡旗。 刘禪下了玉輦,在礼官的引导下缓缓登上祭台。 台下百官依序排列,人人面色肃穆。 杜琼主持祭礼,高声唱道:“维建兴十二年十月辛酉,孝子皇帝禪,敢昭告於昭烈皇帝……” 声音虽苍老,却异常洪亮。 刘禪肃立於香案前,俯身拜揖。 “丞相讳亮,字孔明,琅琊阳都人也。少有逸群之才,英霸之器,躬耕陇亩,不求闻达。昭烈皇帝三顾於草庐之中,咨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驱驰……” 祭文由杜琼亲笔撰写,洋洋洒洒千余言,歷数诸葛亮一生功绩。自隆中对策、赤壁破曹,到入蜀定鼎、白帝託孤,再到五次北伐、鞠躬尽瘁。 “夙兴夜寐,罚二十以上皆亲览焉。所啖食不至数升,而劳悴至疾。以建兴十二年八月二十八日,薨於五丈原军中,春秋五十有四……” 杜琼念到此处,声音已有些哽咽。 台下百官中,不少人也开始低声抽泣。 刘禪站在香案前,望著裊裊升起的香菸,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出师表》全文。 良久,杜琼才將祭文念完。 “诸卿。”刘禪转身,面向台下百官,“丞相已去,然汉室未兴,魏贼未灭。朕今日在此立誓,必承昭烈皇帝遗志,克復中原,重振汉室。如有违此誓,天厌之,地弃之。” 说罢,他拔出天子剑,割破指尖,將血滴入祭酒之中,洒於地上。 台下百官齐齐跪倒,山呼:“陛下圣明!臣等愿隨陛下,克復中原,重振汉室!” 声浪如潮,直衝云霄。 遥祭结束后,刘禪回到宫中,换下厚重的朝服,只觉浑身都轻鬆了几分。 他坐在案前,董允侍立身旁,新晋黄门侍郎陈祗则在下手位。 这时,黄皓快步入殿稟报:“陛下,尚书令有要事求见。” 听说是蒋琬,刘禪没有耽搁,当即吩咐:“宣。” 不多时,蒋琬步履匆匆入殿。 “臣蒋琬,参见陛下。” 刘禪见他神色急促,便知必有大事,抬手道:“尚书令免礼。何事如此匆忙?” 蒋琬从袖中取出一封帛书,双手呈上:“陛下,庲降都督马忠急报,越巂郡夷人聚眾叛乱。” 刘禪接过帛书展开细看,眉头渐渐皱起。 越巂郡远在南中,距成都千里之遥。更为关键的是,越巂郡自先帝崩后便时有叛乱,丞相南征时虽平定了高定,却未能彻底根除。 如今郡治邛都残破不堪,朝廷又始终未委派实授太守,仅靠驻军管控。 夷人必是听闻丞相新丧,又正值秋粮入库,便趁机聚眾劫掠。 “城中有多少兵马?”刘禪沉声问道。 蒋琬立刻回答:“回陛下,马都督所部三千,越巂驻军约一千,合兵四千。叛夷聚眾八千,裹挟乡民,已凑足万余,据报尚有蔓延之势。” 刘禪放下帛书,眉头紧锁。 南中不稳,他不是不知道。歷史上诸葛亮南征之后,南中虽表面臣服,实则暗流涌动。越巂郡更是重灾区,在张嶷之前,郡守都不敢去上任,只能空缺著。 如今丞相新丧,夷人趁机作乱,分明是在试探朝廷的反应。若应对失当,其他各部必定闻风而动,届时南中七郡糜烂,绝非国家之福。 “四千对万余。”刘禪略作思索,问道,“依尚书令来看,马忠可有把握?” 蒋琬並未思考太久,回道:“马都督久镇南中,深諳夷情。以他之能,叛夷虽眾,固守一时当无大碍。但若要平息叛乱,还需朝廷增派援军。” “援军……” 刘禪喃喃一声。 渭水之战刚结束不久,大军尚在休整,此时再调兵南下,非但兵马疲惫,粮秣也是一笔大开支。 可若不增援,万一马忠战败,南中局势必將全盘崩坏。 “陛下。”陈祗忽然开口,“臣以为,越巂之乱,不在兵,而在政。” 第二十七章 派谁南下 陈祗话音落下,殿中几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感受到刘禪与蒋琬、董允的注视,陈祗心中虽有些许紧张,面上却依旧镇定,继续说道:“越巂叛乱,由来已久。自先帝崩殂,丞相虽南征平定高定,却未能久驻。此后郡守长期空缺,郡治邛都残破不堪,朝廷政令不出百里。夷人聚则为兵,散则为民,丰年尚安,荒年则乱,见官军强盛便降,势弱则叛。如此反覆,非因兵马不强,实乃政教不施、人心未附所致。” 他顿了顿,言语越发自如:“今若仅以兵討之,平而復叛,叛而復平,徒耗钱粮兵马。臣以为,当择一能吏,实授越巂太守,行教化、劝农桑、抚夷民、筑城郭。兵事为辅,政事为主,方可收长久之效。” 蒋琬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不由得重新打量起这个年轻人。 陈祗得陛下赐魂一事,他自然已经知晓。杜畿乃是治政名臣,其英魂传承本就多有关注,只是未曾想初见陈祗,便听见这样一番鞭辟入里的言论。 “陛下赐魂之能,当真奇异,竟能让陈祗具备如此深厚的见识。”蒋琬暗暗称奇。 董允也微微頷首。 他素来端方刚正,对陈祗这类平日行事浮华的少年本无甚好感,但此刻却不得不承认,此人得杜畿英魂之后,见解確实独到。 刘禪心中也暗暗认可。 陈祗的分析,与他所知的歷史走向大致吻合。在原本的轨跡中,越巂郡一直动盪不休,直到张嶷出任太守,恩威並施,才真正將这块地方纳入朝廷的有效管辖。 “陈祗所言,甚合朕意。”刘禪开口定调,“越巂之乱,根本在於朝廷政令不行。若只靠兵马弹压,不过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他看向蒋琬:“尚书令,越巂郡守空缺已久,你可有人选举荐?” 蒋琬略作沉吟,答道:“回陛下,越巂偏远,夷情复杂,非胆识过人且通晓政务者不能胜任。臣一时之间,確无合適人选。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陈祗:“陈侍郎得陛下赐魂,方才一番治理南中之论见解独到,切中要害。臣以为,越巂太守一职,非陈侍郎莫属。” 此言一出,刘禪若有所思地看向陈祗。 董允眉头微皱,正欲开口反驳。 陈祗年不过弱冠,又素来浮华,虽得杜畿英魂,骤然委以郡守之重任,未免太过轻率。 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陛下赐魂陈祗,本就有重用之意。且陈祗方才那番议论,確实说到了越巂之乱的根本,若换作旁人,未必能有这般见识。 更关键的是,越巂形势复杂,危险重重,一直以来无人愿往。 陈祗自己也是一怔,连忙躬身推辞:“尚书令谬讚。祗年少资浅,恐难当此重任。” 刘禪则是看向蒋琬:“尚书令细说。” 蒋琬陈述道:“越巂距成都千里,山高路远,往返动輒数月。郡守若无独当一面之能,即便朝廷大军平了叛乱,大军一撤,夷人復叛,依旧无济於事。陈侍郎得杜畿英魂,深知民政之道,正是此任的最佳人选。” “至於资歷浅薄……”蒋琬微微一笑,“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陛下既得先帝赐福,能拔擢贤才於微末,正该不拘一格。况且越巂这等偏远之地,朝中未必有人愿意前往,反倒是年轻锐志之人,更能在任上不辞辛苦,一展抱负。” 刘禪微微頷首,却又沉吟道:“陈祗虽有杜畿之能,然越巂尚有万余叛夷,他如此年轻,如何镇得住?” 蒋琬从容答道:“杜畿当年能平定河东之乱,陈侍郎得其英魂,区区夷人,必不在话下。若陛下觉得不够稳妥,可再遣一员良將隨行。” 刘禪思忖片刻,认可了蒋琬的说法,不再犹豫:“既如此,便依尚书令所议:拜陈祗为越巂太守,到任后协助马忠平叛。待叛乱平息,务必绥靖地方、招抚夷民、恢復城郭、劝课农桑。” 陈祗深吸一口气,短短数日时间,从一介浪荡学子,跃升为越巂太守。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陛下这份看重,令他心神激盪。 他郑重叩首:“臣陈祗,领旨谢恩。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与朝廷重託。” 蒋琬见此事落定,又道:“陛下,大军北伐方归,人马俱疲,需另调兵马南下平叛。” 刘禪点了点头,这个问题他方才便有思量。 渭水之战刚过去不久,大军尚在休整,確实不宜轻动。 “尚书令有何策?” “禁军。”蒋琬显然早有考虑,“禁军乃精锐之师,只需分出五千,与马都督合兵一处,足以平定越巂。” 禁军? 刘禪眼前一亮。 禁军足有一万五千人,分出五千並不伤筋动骨。 提及禁军,他想到姜维曾建议將赵统调往北伐大军歷练,若是此番领军南下建功,倒也是个顺理成章的安排。 刘禪果断开口:“尚书令,虎賁中郎督赵统得子龙將军英魂之后,武艺兵法俱已精进。此番渭水之战,阵斩胡遵,勇冠三军。朕欲遣赵统领五千禁军南下。卿以为如何?” 蒋琬略作思忖,面露赞同:“陛下此策甚妙。赵將军得子龙將军英魂传承,一身武艺已臻当世顶尖,渭水阵斩胡遵,三军皆服。他本是虎賁中郎督,统领禁军也名正言顺,正是此行的不二人选。” 刘禪又看向董允:“侍中以为呢?” 董允不仅是侍中,还是虎賁中郎將中领军,是虎賁卫最高统领。 赵统这个虎賁中郎督行领军是他的下属。 虽说刘禪身为皇帝,可以不经董允同意直接调用禁军,但该有的程序,最好安排上。 董允难得痛快地点了头:“陛下与尚书令所言极是。赵统得其父英魂,正是此番领兵的最佳人选。” 刘禪当即拍板:“那便命虎賁中郎督赵统率禁军五千会同越巂太守陈祗,克日南下,驰援越巂。” 蒋琬董允都已同意,此事便是板上钉钉。 只需再走个认命流程即可。 陈祗这时躬身道:“陛下,越巂郡治邛都残破多年,祗到任之初,粮草輜重、文书吏员皆需备齐。臣请从朝中拨精干吏员十人隨行,另从成都府库调拨粮食五千石、布帛两千匹,以作安抚夷民之用。” 刘禪点头应允:“准。具体事宜,卿与尚书令商议办理。” 陈祗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臣领詔。” 董允看著意气风发的陈祗,面无表情,心中却在猜疑。 陈祗此番出任越巂太守,若真能稳住南中,日后朝堂上必然有他一席之地。此子得杜畿之魂,又蒙陛下看重,前程不可限量。 只是不知他那浮华的旧习,到了越巂郡的穷山恶水之间,能否洗尽铅华。 第二十八章 汉魏巨大的差距 蒋琬因有要务需处理,先行告退。 刘禪则继续翻阅奏疏。 这时,董允將一卷竹简递上:“陛下,这是刚呈上来的秋收帐目,须陛下亲览。” 秋收吗? 算算时日,周边几个郡县的帐目確实该到了。 他接过竹简,徐徐展开。 竹简上记得颇为详尽。成都周边各县的田亩数、实际收成,各色租税比例,一目了然。 可他的眉头却皱起。 前世身为一位常年在基层与钱粮打交道的干部,他对这类数目天然敏感。 成都一带,是益州最適宜耕作之地,可这帐目上的平均亩產量,也仅仅是两石出头。他清楚后世有良种、化肥和种种防虫之法,粮產远非此时可比,但平均一亩地只收两石粮食,未免还是太低了。 更何况,今年蜀中算得上风调雨顺,並无大灾。 “侍中。”刘禪抬头看向董允,“朕观这帐目所记,亩產勉强到两石。我季汉立国以来,田亩收成一直如此么?” 董允答道:“回陛下,益州多山地丘陵,真正平坦肥沃的田土本就有限。这些年大军在外,青壮多在前线,田间耕作依赖妇孺老弱,能亩產两石,已是尽力而为了。若遇旱涝,尚不及此数。” 刘禪沉默片刻,又问道:“帐目中各县收成高低不齐,有的近三石,有的却连两石也不足,相差如此悬殊,又是何故?” 董允並未回答,而是示意陈祗来答。 他想看看陈祗这位新贵对这些基础政务了解多少。 陈祗会意,上前一步道:“陛下有所不知,臣在京师长大,对周边地理略知一二。郫县、繁县地处都江堰下游,水渠密布,旱涝保收,亩產自然高。而像新都、广汉这些地方,地势虽平坦,却离大江较远,沟渠又年久失修,百姓种田全靠老天爷赏雨。风调雨顺时还能勉强达到两石,若遇上旱年,便颗粒无收。” 原来如此。 这么一说,刘禪便明白了。 青壮劳力不足,加上水源匱乏,才使得亩產这般低。 “侍中。”刘禪忧心说道,“魏国田亩眾多,又不必如我大汉这般,將大量青壮常年置於前线。他们的亩產必然高,总產更是如此。此消彼长,我大汉何日才能北伐成功?” 董允见陛下能想到这一层,心中欣慰,却也唯有嘆息:“陛下,这实是我大汉先天不足之困,便是丞相在世时,也无万全之策。唯有攻下雍凉,方可有所改观。” 季汉的先天不足,刘禪穿越前听得耳朵起茧子。 拿下关中之地,自然是破局的最好法子,可要拿下雍凉,又谈何容易。 既如此,便只能先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上想法子。 看过的歷史文中,改良农具、引入高產作物,算是老生常谈。可土豆、玉米之类远在海外,且不说是否能造出那等渡海大船,季汉连一片海岸都没有,这条路是走不通的。 只剩下改良农具一条。 他心中有了计较,缓缓开口:“侍中,朕少年时曾在古籍中见过一种犁,比寻常直辕犁多了一处弯转,能使犁头入土更深,翻土也更匀整。另有一种翻车,以脚踏轮轴,便可將低处之水引向高田。若在广汉、新都这些远离江流的地方推行,田亩灌溉会便捷许多。” 董允一向严肃的脸上,出现几分狐疑:“陛下所言之物,臣闻所未闻。不知是哪部古籍所载?” 刘禪面不改色:“那时候朕还年少,偶然见到,当时只觉得新奇,並未深究。若非方才说到秋收,一时也未必想得起来。而记载的兽皮年久虫蛀,早已毁去,不过图样朕还记得清楚。” 董允略一沉吟,便知此事涉及国本,不可冒失:“陛下,农具改良关乎民生根本,不可不察。以臣之见,不如先调集一批工匠,依陛下所绘图样试製,若確实有效,再行推广。” “侍中所言极是。”刘禪頷首,“朕现在便將图样画出来,命工匠连夜赶出样品,明日一早试用。若是当真有奇效,奉宗也可携这新式农具图样南下。” 陈祗出言提议:“陛下,眼下秋收结束,农事暂歇,可趁此閒暇,將图纸先行分发至各县,令地方官吏赶製,待来年春耕便可用上。” 刘禪点头:“允。” 隨即让黄皓取来绢布,提笔將记忆中的曲辕犁与翻车图样画出。董允接了图纸,立即出殿,去寻匠人赶製。 与此同时,尚书台內。 蒋琬正伏案批阅文书,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费禕进来,搁下笔,示意他落座。 “文伟去见过后將军了?” 费禕落座,点头道:“见过了。后將军的意思是,封赏之事,依朝廷法度行事即可,他並无异议。” 听见费禕之言,因丞相府裁撤,又暂无调度,被蒋琬唤来协助政务的杨仪眉头皱起。 他需要的答案是吴氏反对魏延晋升,如此便可压制魏延。此刻听费禕带回的,竟是这样的答覆,不由急道:“文伟,后將军当真这般说?” 费禕看向杨仪,哪里不明白对方的心思。 此番渭水大捷,魏延居功至伟,朝廷封赏必然优厚。杨仪最怕的,就是魏延藉此再进一步。 去探吴班口风,本就是杨仪暗中示意。而费禕自己,也恰好需往吴府商议陈祗之事,这才有了吴府那一番对谈。 “威公。”费禕神色不变,语气却严肃了几分,“后將军所言,句句是实。他是武人,向来不参与朝堂上的纷爭,只认朝廷法度。你让我去探他口风,我已探明,后將军確无异议。” 杨仪面色越发阴沉。 蒋琬將这一切看在眼里,並不点破,只是淡淡道:“威公,封赏之事,既然后將军也主张依朝廷法度来办,你我多说无益。” 杨仪仍不甘心,爭辩道:“公琰,渭水大捷,全赖陛下运筹帷幄,魏延不过听命行事罢了。若论功劳,也是陛下之功。依我看,多赏他些金银財物就是了,何必再加官进爵?” 费禕见状,索性道:“既如此,不如一同去面见陛下,由陛下亲自决断,如何?” 杨仪哼一声,並不回答。 蒋琬见杨仪冥顽不灵,冷声开口:“威公,渭水大捷確赖陛下运筹帷幄,然陛下岂会与臣子爭功?若非魏延將军亲冒矢石、衝锋陷阵,何来那近八千俘虏?你若因与他的私怨,便刻意贬抑其功,非但寒了將士之心,更会折损朝廷威信。此事不必再议,你我这就同去面见陛下,请陛下圣裁。” 杨仪见蒋琬態度坚决,费禕又明显不肯偏帮自己,心知再爭下去只会被孤立,只得强压怒火,勉强拱了拱手:“便依公琰所言。” 三人不再多言,出了尚书台,径直往刘禪所在的议殿而去。 第二十九章 封赏爭议 刘禪刚审阅完一封奏疏,黄皓便走入殿內。 “陛下,尚书令蒋琬、侍中费禕、丞相长史杨仪求见。” 刘禪眉头一挑。 这三位联袂而来,难道是为了封赏之事? “宣。” 黄皓躬身退出。 不多时,黄皓引著蒋琬、费禕、杨仪入內。 三人面色各异。 蒋琬一如既往的沉稳平静,费禕神色轻鬆。唯独杨仪,脸色稍显难看。 “臣等参见陛下。” “三位爱卿平身。”刘禪收回目光,问道,“尚书令此时求见,可是封赏章程擬定了?” 蒋琬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回陛下,渭水大捷有功將士封赏名录,臣已会同眾同僚商议擬定,仅魏延將军的封赏存在爭议,请陛下过目。” 黄皓接过文书,转呈刘禪。 刘禪展开细看。 名录排在最前的,便是魏延。 蒋琬擬的是增邑三百户,拜镇军大將军,假节鉞。 三种封赏中,食邑是摆在明面上的尊荣。 镇军大將军则是荣誉衔。 这两项並无太多可商议之处,真正要紧的,是第三样。 现如今的魏延本就持假节,能够在战时斩杀违反军令的普通士兵。並且拥有节制本部兵马,执行作战、通行辖区的权力。 可假节鉞却能在战时不经请示,直接斩杀持假节的將领、偏裨將官。还可处置战区內违纪文武官吏,统帅整个战区兵马。 另外,假节鉞拥有临机专断之权,不必上报中枢,进退调兵皆可自行裁决。 一食邑,一荣誉衔,一实权。 这是蒋琬与同僚反覆斟酌后擬定的封赏。 想到杨仪一同到来,刘禪立刻明白了爭议所在。 他必然不甘心魏延加假节鉞。一旦魏延持鉞在手,战时隨意寻个由头,便能取他性命。 但这封赏,確有一定道理。 魏延如今位列征西大將军,非姜维的征西將军,论地位,甚至在四方將军之上。 处於驃骑、车骑、卫三大將军与四方將军之间。可若是直接进三大將军衔,魏延的军功又差了些许。 而诸葛亮既薨,北伐大军需另立一统领全军之人。 论能力与资歷,唯有魏延。 如此,在权柄上升格,由假节进假节鉞,则刚好。 刘禪不动声色,继续往下看。 余者皆是依照朝廷法度,给予適合的封赏。 又翻过数人,他终於见到了想见到的名字:杨仪。 因未能如原本歷史那般斩杀魏延、立下平叛大功,杨仪的封赏並不显眼,只是寻常封赏。 刘禪放下文书,问道:“可是魏延將军的封赏有爭议?” 蒋琬尚未答话,杨仪抢先一步开口:“陛下,魏延將军渭水破敌,功不可没,增邑、拜镇军大將军,皆为应得之赏。然假节鉞一事,臣斗胆以为:万万不可!” 刘禪面色平静,目光落在他身上。 “长史细细说来。” 杨仪正色道:“陛下,假节鉞乃人臣之极。持此鉞者,可斩节將,可专征伐,可临机自断,不必上稟。纵观先帝与丞相在日,持假节鉞者,唯丞相一人而已。便是已故关侯,亦止假节。今魏延虽有大功,然其性矜高骄狂,同僚多与之不和。”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若再加假节鉞,臣恐军中自此多事。” 费禕却道:“陛下,杨长史所虑虽不无道理,然渭水大捷,魏延將军率部破费曜坚阵,直插渡口,確是此战首功。若只增邑进衔,恐难服眾,亦难彰显陛下赏功之公。” 刘禪目光看向蒋琬。 蒋琬早有腹稿,对答如流:“陛下,臣之所以擬假节鉞,並非私心。魏延將军乃先帝亲擢之汉中太守,镇守汉中近十载,屡建战功。此番渭水之战,奋不顾身,破阵斩將,三军皆服。如今丞相已去,军中宿將日渐凋零,正需魏將军这等老將坐镇。假其节鉞,非止为赏功,实为日后北伐计。” 刘禪听完三人所说,略作思索,缓缓开口:“以魏延將军假节鉞,確有不妥。” 杨仪神色骤喜。 然而,刘禪话锋一转:“然魏延將军为我大汉出生入死,其功不赏,难以服眾。不如这般,进魏延进镇西大將军,使其北伐之时,可统领全军。” “然魏延此人,易骄狂自大,需有人制衡,又不影响其战时指挥。因此,朕意再进左將军吴懿为车骑將军。” 说罢,他笑著问蒋琬:“尚书令以为如何?” 蒋琬略作思量。 “陛下此策大妙。”他拱手道,“左將军坐镇汉中多年,功勋卓著,进车骑將军乃顺理成章。魏延將军进镇西大將军,既彰其功,又可使其北伐之计,统领全军。再者,吴將军与魏將军素来相敬,二人同迁,军中亦无不和。” 杨仪面色稍缓,却也鬆了一口气。 虽说没能阻止魏延升迁,但只要不持假节鉞,他便能接受。镇西大將军虽尊,却无权擅杀持节將领,自己这颗脑袋总算安稳了。 费禕却若有所思。 陛下先是赐魂陈祗,如今又借魏延之功,顺势將吴懿推上车骑將军之位。待陈祗在南中治理有方,一纸调令召回中枢…… 到那时,东州派怕是能与荆襄派平分秋色了。 自己,需早做打算。 心中所想,费禕面色不变,也点头赞同:“陛下权衡得当,臣无异议。” 刘禪点点头:“既无异议,魏延封赏便落定了。” “陛下英明。” 刘禪忽然又道:“魏延封赏既了,倒还有一人的封赏,朕以为不妥。” 三人皆是一怔。 蒋琬连忙请罪:“臣疏漏之过,请陛下治罪。” 刘禪摆了摆手:“非尚书令封赏之过,此间封赏皆依照朝廷法度,何过之有?” 蒋琬愈发疑惑,索性直言问道:“不知陛下以为,何人封赏需作调整?” 刘禪笑道:“自然是杨长史。” 刘禪此言一出,殿中三人神色纷纷变换。 杨仪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自己的封赏合规合矩,陛下却单独提及。若是加赏,大可直说,何必绕这个弯子? 蒋琬也不禁皱眉,拱手问道:“不知陛下以为,杨长史封赏当如何调整?” 刘禪看向杨仪,面带淡淡笑意:“杨长史自建兴三年便隨丞相南征北战,筹划粮秣,调度军务,从无差错。丞相在时,对长史倚重有加,常言『杨仪在,吾无忧矣』。此番渭水大捷,长史虽未亲临战阵,然大军的粮草輜重、文书往来、营寨调度、战后统筹,哪一样离得开长史?昔日太祖高皇帝论功,以萧何居首。在朕看来,杨长史於我军,当有异曲同工之妙。” 杨仪听陛下这般夸讚自己,甚至以萧何作比,心中那点不祥感顿时消散大半,脸上也浮起几分得色,躬身谦虚道:“陛下过誉,臣不过尽本分而已。” “长史不必过谦。”刘禪摆摆手,话锋一转,“朕方才细看名录,尚书令为长史擬的封赏,增邑百五十户,赐金五十斤,帛百匹。此赏按朝廷法度,自是公允。然……” 他稍作停顿,笑意不减:“朕以为,长史之封赏,当不止於此。” 第三十章 刘禪的用人之道 杨仪面色一僵。 隱隱约约间,他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可还不等他细想,刘禪的声音便再度响起:“长史之才,朕深知之。丞相在时,军中细务皆出长史之手。如今丞相已去,尚书令总摄朝政,身旁正缺一位像长史这般精通军务机要之人。朕意,进长史为尚书僕射,入尚书台,辅佐尚书令处理军国机务。至於增邑之事,仍依原议。” 杨仪的脸色刷地变了。 尚书僕射,听上去是中枢要职。身为尚书令副手,掌台阁机要,品秩虽不算顶尖,却是天子近臣、中枢喉舌。 可杨仪心中清楚。 他与蒋琬虽同为丞相长史,然丞相每次北伐,都是留蒋琬在成都总理后方,带他隨军,让他掌管前线的一切后勤调度。 可以说,在军中,他几乎相当於半个丞相。 如今陛下这道詔命,將他调入尚书台,表面上是进了中枢,实则让他交出了大军后勤调度这等实权。且入了尚书台,他只能听蒋琬之令行事,决策权全在蒋琬手里。 说好听些是僕射,说难听些,不过是为蒋琬分理文书的属官罢了。 当下並非太平年月。季汉註定要与曹魏屡屡交兵,留在成都当个尚书副手,远不如在军中执掌后勤来得权重。 这是明升暗降。 杨仪脑中嗡嗡作响,一时间竟有些发蒙。 蒋琬与费禕也都面露异色。 在他们看来,陛下这是要將杨仪与魏延分开,以防二人再生事端。 毕竟,陛下不可能每次都亲临前线,一旦陛下不在,无人能够居中调和二人。 为了季汉的大局,將他们拆开確属必要。 但对刘禪而言。 魏延与杨仪,都是大才,他不可能弃用任何一人。魏延只能在军中出力,所以魏延需留在军中。 但杨仪不同。 杨仪身为丞相看重之人,不仅能妥善调度后勤,更拥有极高的治理才能。这样的人才,完全可以调入中枢,继续发光发热。 当然,拆开这二人,也是缘由之一。 以这两位的性子,倘若出征,不等与魏军交战,自己便要先乱起来。 至於明升暗降,还真不至於。 原歷史中,杨仪才是真正的明升暗降。 丞相薨逝后,蒋琬与一应丞相府属官都调任朝中,丞相府名存实亡。 刘禪,却升杨仪为中军师。 中军师是丞相府核心属官,地位甚至比魏延的前军师还要高,相当於丞相府的总参谋长加监军。 可问题是丞相府都没了,这个中军师自然也跟著名存实亡,成了件摆设。 將杨仪调入尚书台,既能继续用他的才能,又能將他与魏延拆开。 一举两得。 “陛下!”杨仪再也稳不住,急道,“臣在军中十余年,熟知粮秣调度、军务往来。如今北伐大业未竟,臣愿继续留在军中,为陛下筹措粮草,调度军需。尚书僕射一职,还请陛下另择贤能!” 刘禪早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面上笑意不改,语气却不容置疑:“长史此言差矣。朕方才说了,尚书台正缺长史这般精通军务之人。卿在尚书台,更能统筹全局,为日后北伐大业谋划。至於军中的粮秣调度……” 他顿了顿:“朕会另选贤能。” 见杨仪还想说什么,刘禪面色一板,语气冷了下来:“尚书僕射乃朕之股肱。长史屡次推辞,莫非是嫌朕给的官小了?” 杨仪浑身一颤,扑通跪倒,额头冷汗直冒:“臣不敢!臣绝无此意!只是……只是臣在军中多年,恐一时难以胜任尚书台重任。” “能不能胜任,是朕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刘禪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丞相在时,曾多次对朕说,长史才干卓绝,可堪大用。怎么,丞相对卿的评价,卿自己反倒不信了?” 杨仪顿时哑口无言。 良久,才叩首,语气苦涩道:“臣……领詔。” 刘禪面色稍缓,重新落座,声音也恢復了先前的平和:“长史既入尚书台,近期便將军中事务交接妥当,早日为尚书令分忧。” “喏。” “行了,都退下吧。”刘禪一摆手。 “臣等告退。” 待三人离开,刘禪看向一侧的董允,问道:“方才侍中为何一言不发?” 董允躬身答道:“臣之责,乃纠正陛下之不察,陛下此举,意在分化魏延与杨仪,保全二人之才,免生祸端。於国有利,於军无忧,臣自然无需多言。” 刘禪闻言一笑,重新拿起案上的奏疏翻阅起来。 转眼又是一日过去。 翌日,议殿。 刘禪高坐上首,董允、费禕分立左右。 下方坐著尚书令蒋琬、征西大將军魏延、后將军吴班、太常杜琼、丞相长史杨仪等一乾重臣。 “诸卿。”刘禪目光扫过眾人,开口道,“今日常朝,有几件事要议。董侍中,你先说。” 董允应声出列,手持一卷文书,奏道:“陛下,臣奉命督造曲辕犁与翻车,今晨已亲自试用,特此稟奏。” 此言一出,殿內眾臣皆面露疑惑。 曲辕犁与翻车是何物? 董允並未让他们等太久,给出答案:“曲辕犁较旧式直辕犁,犁架轻便,迴转灵活,可省牛力约三成,日耕之田多至五成。於山间小块田地尤其便利,蜀中多山地,此犁正是对症之药。” “翻车以木为槽,连以龙骨板叶,置於溪河之畔,以人力踏转,水自低处引至高处,昼夜不息。一车可灌田十顷,抵数十人之力。旱时可汲水,涝时可排水,实乃农家利器。” 话音落下,殿內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即便是魏延、吴班这等武人,也清楚这两样东西意味著什么。 蒋琬第一个回过神来,起身祝贺:“恭喜陛下。蜀中多山地,翻耕不便,旱涝无常。有此二物,百姓耕作事半功倍,实乃社稷之福。” 其余眾臣也都反应过来,纷纷出言道贺。 刘禪微微一笑,对董允道:“既已验证,便交由大司农,早日將图样分发各郡县,命各地官府督造推广,不得有误。所需工匠、物料,一併报上。” 孟光起身领命:“臣领旨。” 曲辕犁与翻车之事议定,刘禪神色一正:“今日还有一事,需当朝定下。” 眾臣神色一肃。 “越巂夷人叛乱,庲降都督马忠告急。朕昨日已与尚书令、侍中初步议定,遣禁军五千南下驰援。”刘禪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后方的赵统与陈祗身上,“赵统、陈祗。” 赵统与陈祗应声而出:“臣在!” “赵统,朕以你为偏將军,率禁军五千,克日南下,驰援马忠。到了越巂,务必与马都督同心协力,剿抚並用,早平叛乱。” 赵统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臣赵统,领詔!必不辱命!” “陈祗。”刘禪又看向这位年轻的黄门侍郎,“越巂太守空缺多年,夷人反覆,根本在於政教不施,人心不定。你得杜畿英魂,通晓治民安邦之法。待叛乱平定之后,当行教化、劝农桑、抚夷民、筑城郭。朕给你三年时间,再给你专行越巂庶政之权。” “朕只有一个要求:三年后,將越巂纳入朝廷有效管辖。所需粮草布帛,朕命大司农调拨,隨军同行。” 陈祗跪地叩首,声音清朗:“臣陈祗,领詔!三年之內,若越巂不定,臣无顏再见陛下!” 第三十一章 派系之爭初见端倪 两件大事落定后,蒋琬照例率几位近臣匯报了些琐碎政务。群臣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议,很快也都妥善解决。 这场常朝便散了。 刘禪返回议殿,继续审阅奏疏,提升自己的內政能力。 刚坐下没多久,黄皓入殿通报:“陛下,尚书令求见。” “宣。” 片刻后,蒋琬入內,躬身行礼:“陛下,劝学从事譙周上了一道奏疏,经由益州州府递入尚书台。臣见其中牵涉陛下用人规制,事关重大,不敢耽搁,特来面呈。” 譙周? 这不是歷史上,蜀汉的那位带投大哥吗?如今不过一个劝学从事,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奏疏。 刘禪接过黄皓转呈的奏疏。 片刻后,刘禪脸上渐渐露出古怪之色。 这譙周,莫不是以为自己赐魂特意挑选的陈祗? 奏疏写得很长,洋洋洒洒近千言,开篇先盛讚陛下得先帝赐福、天佑大汉,继而话锋一转,切入正题:陈祗赐魂之事。 奏疏中写道:“陈祗年少,素无显名,自幼寄养於许司徒府中,算是许氏外家晚辈,並非元勛世族。今陛下以杜畿英魂赐之,破格擢为黄门侍郎,臣等窃以为过矣。” 再往下,言辞愈发直白。 “英魂乃先帝所赐,当用於社稷栋樑。陈祗何德何能,竟得此殊遇?陛下用人,当论才德,而非出身。若因陈祗为许司徒之外家晚辈便格外垂青,恐寒天下士子之心,亦使益州子弟离心离德。” 末尾,譙周又道:“伏望陛下明降諭旨,示天下以准则:此天赐英魂,取捨以才德相契为先,还是以门第亲疏为断?” 看完奏疏,刘禪陷入沉思。 这封奏疏的意思很明显,譙周並不相信赐魂是依据匹配度而定。他认为赐魂是自己想赐给谁,便赐给谁。 之所以赐给陈祗,不过是因为陈祗与许靖之间的关係。 刘禪不由想起穿越前常看到的一个说法:蜀汉內部派系林立,共有三派:荆襄、益州、东州。正史之中,確有东州士一说,却並无所谓荆襄派与益州本土派这样的名词。 派系政见之爭、利益摩擦是存在,但远没到后来某些观点渲染的那种水火不容的程度。 穿越这阵子,刘禪还未亲身感受到各派系政治斗爭的存在。 但今日,见到了。 譙周定然以为,自己赐魂给名不见经传的陈祗,是看重其许靖外侄孙的身份。 可当时赐魂,他压根没想过这些弯弯绕绕。陈祗97%的匹配度摆在那里,就是最合適的人选,什么门第亲疏,纯属无稽之谈。 可刘禪换位思考,將自己放在益州派的立场上,这种猜测似乎也並非空穴来风。 丞相刚刚薨逝,自己又忽然一改往日庸碌形象,在外人看来,很难不怀疑从前那位陛下是在刻意蛰伏。 如今丞相已去,无需再藏拙,方才展露锋芒。 那么,扶持后继无人衰落的东州派,藉以平衡益州本土与丞相留下的荆襄旧部,便成了一个顺理成章的解读。 刘禪忽然又想到,吴懿晋升车骑將军一事尚未正式下詔,仅几人知情。一旦詔令颁布,落在譙周等人眼里,恐怕是陛下果然在扶持东州派的又一铁证。 可刘禪从头到尾都没盘算过这些。 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兴復汉室,一统天下。 什么荆襄派、益州本土派、东州派,在他眼中与丞相眼中並无分別。 能为国出力的,儘管来用。 阻碍汉室復兴大业的,绝不留情。 不过,譙周这道奏疏倒也无意中点醒了他。每日英魂虽是隨机刷新,但也確实能在一定程度上帮助自己平衡朝中力量。 派系之爭这种事,不是自己这个皇帝让他们別爭,他们就能乖乖不爭的。 倘若將来有一日,某一派系膨胀到足以阻碍汉室光復大业的地步,那么该派系中人匹配度再高,他也不会轻易赐予英魂。 赐予了的,自己也会收走。 一番思考后,刘禪心中已有了主张。他將奏疏递给一旁的董允、费禕:“两位侍中也看看。” 董允双手接过,从头至尾细细读完,眉头渐渐皱起。 隨后费禕从董允手中接过。 待合上奏疏,费禕面色凝重道:“陛下,此奏虽言辞恭谨,实则挟私而諫。譙周名为请教陛下用人標准,实则是借乡里人心试探圣意,暗藏地域偏私。” “费侍中所言不错。”刘禪微微頷首,“朕得先帝赐福,英魂传承只看匹配,不问出身。这是朕亲口说过的。他们不信,是他们的事。但既已上疏,朕便给他们一个交代。” 他看向蒋琬:“尚书令,朝中似譙周这般想法者,多否?” 蒋琬沉吟片刻,如实答道:“回陛下,不在少数。昔日丞相用人,虽號称唯才是举,实则荆襄士人多居机要。益州本土士人虽有才学,却多任閒散之职,心中难免有怨。陛下此番赐魂陈祗,又恰逢陈祗与许司徒有旧,他们便借题发挥,想试探陛下心意。” 刘禪点了点头。 这倒是实话。 诸葛亮用人,確有偏重荆襄的倾向。 这倒不是诸葛亮存心排斥益州人士,而是他身为荆襄士人领袖,对荆襄子弟更熟悉,用人自然优先。 “依尚书令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刘禪决定先听听蒋琬的看法。 蒋琬思忖片刻,答道:“回陛下,臣以为此事可大可小。若处置失当,恐使益州士人离心。若处置得当,则可使朝中各方皆为陛下所用。” 他顿了顿,又道:“依臣之见,陛下不妨如譙周所諫,下一道正式詔书,重申赐魂只看匹配,不问出身。另,若陛下近期再遇贤才英魂,可继续召集各家子弟,由陛下当眾查验匹配度。若有合適者,当场赐魂,谣言不攻自破。” 刘禪暗暗点头。 蒋琬此策,確实老成持重。 与其与譙周等人打嘴仗,不如用实际行动证明。 他当即道:“就依尚书令所议。往后凡有贤才英魂,若朝臣中暂无匹配之人,便到落霞坞召集城中士子,当眾查验匹配、当眾赐予。” “陛下圣明。” 董允却忽然开口:“陛下,臣有一言。” “讲。” “譙周此番上疏,虽言辞不逊,却也並非全无可取之处。”董允面色坦然,“益州本土士人,確有才学可用之人。陛下既负振兴汉室之志,正当广纳各方贤才,不可使一方坐大,亦不可使任何一方寒心。” 刘禪看著董允,心中不禁感慨。 这位董侍中,果然是社稷之臣。他虽是东州出身,却从不以派系论事,凡事皆以国事为重。 “侍中金玉良言,朕铭记在心。”刘禪郑重道,“丞相在时,用人唯才。朕承丞相遗志,亦当如此。无论益州、荆襄、东州,但凡有真才实学之辈,朕必用之。” 第三十二章 秦朗密信 建兴十二年,十月中旬。 长安,魏雍凉都督府。 距离渭水之败已过去一月有余,司马懿率残部退回长安后,便一直在整顿防务、清点损失,同时接连向洛阳上表请罪。 府內大堂中,他独坐案前,面色略显疲惫。 渭水一役,折损精锐近两万,胡遵、费曜战死,戴陵负伤,秦朗下落不明。 每一件,都不是小事。 而最让他寢食难安的,是成都方面迟迟没有动静。秦朗若已被俘,按常理蜀人早该大肆宣扬,以此作为要挟的筹码。 可偏偏,蜀中並未派人交涉。 莫非已死於乱军之中? “大都督。”郭淮的声音在堂外响起。 “进来。” 郭淮踏过门槛,身后跟著辛毗。 “大都督,”郭淮取出一封密信,“成都送来了一封密信。” 成都的密信? 司马懿狐疑地接过,拆开封泥,展开细看。只见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读著读著,他面色骤变。 信中称,渭水之战蜀军所用计谋皆出自蜀主刘禪之手。蜀主之所以有如此剧变,是因得蜀国昭烈皇帝託梦赐福,不仅自身脱胎换骨,更能每日召来汉末至今已故英魂赐予麾下,便是寻常士卒,也有不少蒙受恩赐。 秦朗还在信中言之凿凿称,凡得英魂者,实力或多或少皆有提升。其中提升最大的,当属虎賁中郎督赵统。 赵统本是武艺平平之辈,自得赵云英魂之后,武艺大涨,连素来傲气的魏延与之交手,亦难以取胜。 信的末尾,秦朗还告知司马懿,自己会继续潜藏蜀军之中,待时机成熟再图归魏。 司马懿看完,缓缓將书信放下,久久不语。 “大都督。”辛毗问道,“信中说了什么?” 司马懿示意辛毗自取。 辛毗上前拿起密信,与郭淮一同翻看。两人的面色很快变得与司马懿一般凝重。 “大都督,这……”郭淮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蜀主得蜀昭烈皇帝託梦,赐予英魂?此等怪力乱神之事,不足为信。” 辛毗將密信放回案上,沉声道:“伯济,秦朗此人虽无大才,却绝非信口开河之辈。他既称亲眼所见赵统武艺超群,那此事多半不假。况且,秦朗声称设渭水之局者乃蜀主。蜀主素来庸弱,何来如此縝密的心计?若非亲眼所见,秦朗又何必冒死留在蜀营?他大可以设法脱身。” 郭淮皱眉:“可此事也太过於荒诞。人死如灯灭,何来英魂留存?若刘禪真有此等能为,蜀中日后岂非人才济济,再难撼动?” “正是如此。”辛毗面色阴沉,“倘若蜀主每日可得一位英魂,长此以往,我大魏危矣。” 司马懿始终未曾开口。 他並不关注这些,此前他就猜测渭水之战设局者並非诸葛亮,如今算是得到了证实。 至於蜀汉將每日多出一位贤才,他也並不放在心上。 对司马懿而言,双方国力的差距,不是区区些许人才可比,自己坐镇长安,以魏国国力,即便攻不得蜀国,却也能尽数防下。 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秦朗留在蜀中,是想做什么? 片刻后,司马懿问道:“伯济,佐治公,依你们之见,秦朗留在蜀中,意欲何为?” 郭淮思忖道:“莫非……他是想藉机刺探蜀军虚实?” 辛毗摇头:“秦朗此人,才能平庸。刺探军情非他所长。他既冒名矇混过关,当早图归魏才是,依我看,他是动了心思,想从蜀主那里得一道英魂。” 此言一出,郭淮愕然:“他乃是先帝养子,又是陛下近臣,身份特殊!” “正因为是近臣,才更不甘心只做一个无能之辈。”司马懿冷冷道,“秦朗自幼因才能平庸受人轻视,心中未必没有怨愤。如今亲眼见到赵统脱胎换骨,心生贪念,再寻常不过。” 他站起身,负手踱步:“不过,秦朗若能得一英魂,对我大魏未必是坏事。” 郭淮一怔:“大都督的意思是?” 司马懿道:“若他真得了蜀主赐魂,地位水涨船高,日后能接触到的机密,远非一个裨领校尉可比。届时,蜀军的兵力调动、粮草储备、用兵方略,皆可为我所知。” 辛毗却在沉思:“大都督,此等玄奇之事,或是蜀国之计。” 郭淮立刻想到前番渭水大败。 那蜀主之计,令人防不胜防,便是如大都督这般智计百出,也著了道。 司马懿却摇了摇头:“正因玄奇,反倒不像计谋。除非蜀主以为我司马懿是那等轻信妄断的短智之人,才用这等荒诞言辞来诈我。若真要设局,他应当用更高明的招数。” 郭淮深以为然:“大都督所言有理。只是秦朗能力平平,又无急智。蜀主既能设下渭水之局,心思之縝密已非往日可比。秦朗在他面前,恐怕瞒不了多久。” 司马懿淡淡道:“瞒不住,也无妨。” 郭淮又是一怔。 “即便蜀主在赐魂秦朗前识破其身份,也不会杀他。秦朗是陛下近臣,更是武帝养子。他若死在蜀地,陛下必然震怒,於蜀不利。蜀主若真如秦朗所言变得英明,就该明白,留著秦朗远比杀了他更有价值。” 辛毗頷首:“大都督此言甚是。蜀主若当真英明,当以秦朗为质,与我大魏交涉。” “无论如何,秦朗活著,便是好事。” 郭淮沉默片刻,开口道:“既如此,末將明白了。只是秦朗信中所言的英魂之事,我们该如何应对?” 辛毗沉吟道:“蜀国虽得怪力乱神之事助力,但国力、人口终究远逊大魏,一时半刻不会有太多问题,只是此术一日不破解,便一日是心腹大患,不可不防。” 司马懿頷首:“你所言是实。先將此事稟明陛下,再做定夺。” 他拿起秦朗的密信,交到辛毗手中:“劳烦佐治公,將此信送往洛阳。” 辛毗接过:“喏。” --- 成都。 刘禪正在虎賁卫中巡查。 一趟下来,他嘆了口气,微微摇头。 “回议殿。”刘禪下令后,又对黄皓吩咐道,“召姜维前往议殿。” “喏。” 刘禪返回议殿不久,姜维便应召而来。 “臣姜维,参见陛下。” “伯约免礼。”刘禪抬手示意他入座,开门见山道,“今日朕得了一道英魂,乃昔日荆州水师统领蔡瑁。朕查遍虎賁宿卫,竟无一人匹配度超过七成。” 姜维闻言,神色一动。 他对蔡瑁略知一二。 蔡瑁原是刘表帐下部將,后隨刘琮降曹。此人治军严谨,尤擅水战,虽名气不及诸多曹魏名將,却也堪称一方良將。 “陛下的意思是……”姜维试探著问道。 “朕想到了秦朗。” 第三十三章 饵料 “陛下要將蔡瑁英魂赐予秦朗?”姜维的语气里透露著几分迟疑。 刘禪点了点头。 “臣以为不妥。”姜维正色道,“蔡瑁此人虽无多少名气,却精通水战。当年曹操南征,水师皆赖蔡瑁、张允二人统领。若非周瑜借长江天险之利,赤壁之战胜负尚未可知。如今我大汉虽与东吴结盟,然若日后局势有变,水师必不可少。蔡瑁英魂,正可为我大汉水师之基石,岂能轻易授予魏人?” 他越说越急,朝刘禪一拱手:“陛下,秦朗不过是一枚棋子,用来传递假消息、误导司马懿,已是人尽其用。將蔡瑁这等英魂赐他,便是白白糟蹋了先帝留下的恩泽。臣斗胆,请陛下三思。” 刘禪听完,没有急著辩解,只是笑著问道:“伯约可会钓鱼?” 姜维一怔,不知陛下为何忽然扯到钓鱼上去。 “钓鱼,要捨得下饵。”刘禪缓缓说道,“饵料不够肥,大鱼不会咬鉤。秦朗此人,才能平庸,在魏国全凭曹叡宠信才得以立足。他留在蜀中,名为降將,实为细作。这样的人,若不给他尝到真正的甜头,他怎会死心塌地地相信朕已对他推心置腹?日后又怎会將朕刻意放给他的机密传回魏国?” 姜维皱眉,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朕知道伯约的顾虑。”刘禪继续说道,“蔡瑁精通水战,確实是难得的人才。可伯约不妨想一想,朕既有先帝赐福在手,日后难道就不会出现比蔡瑁更强的水战统帅么?” 他轻笑一声:“周瑜如何?” 姜维瞳孔一缩。 周瑜,火烧赤壁,打的曹操狼狈逃窜,堪称灵帝以来,水战第一人。 若陛下真能刷出周瑜英魂,区区蔡瑁,又算得了什么?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今日舍一个蔡瑁,换秦朗这条线彻底为我所用。来日出现周瑜、陆逊这等人物,我大汉水师还愁无人统领?” 姜维沉默片刻,终於点头:“陛下目光深远,臣所不及。只是……” 他又想起一事,皱眉道:“秦朗与蔡瑁的匹配度尚未可知。若是匹配度太低,英魂浪费不说,秦朗也未必领情。” “所以朕才叫你来。”刘禪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吧,隨朕去军营,看看这位周当与蔡瑁究竟有几分匹配。” 姜维连忙起身跟上。 --- 城西大营。 大军主力返回成都后便驻扎於此休整,营中士卒每日操练不輟,喊杀声震天动地。 秦朗也在其中一同受训。 他除了完成日常训练,还暗中观察蜀军虚实,已记下不少有用的情报。 只是英魂之事,却毫无头绪。 自那日定军山后,他便再未与蜀主有过照面,更遑论从蜀主手中获得英魂了。 难道蜀主对自己起了疑心? 不可能! 若蜀主当真起疑,早就该將自己拿下,送去与魏国谈判,换取所需之物了,哪会留他到现在。 “杀!” 一矛刚刺出,营门处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秦朗收矛回身,只见营门大开,一队虎賁宿卫簇拥著两骑缓缓而入。 当先一人身著玄色常服,腰悬天子剑,正是蜀主刘禪。身旁那人身姿挺拔,面容刚毅,却是蜀征西將军姜维。 营中將士见状,纷纷停下手中操练,齐声行礼。 “参见陛下。” 刘禪在眾將士的注视下登上操场高台,隨即面向台下,高声道:“將士们,朕今日得了一道英魂。此人名为蔡瑁,乃是昔日荆州良將,曾任刘表帐下水师都督。论水战之能,当世罕有。” 此言一出,台下將士纷纷交头接耳。 水战之將? 蜀中多山地,水师並无多少,蔡瑁这等水战名將的英魂,对他们这些步卒而言,吸引力远不及其他统军將军。 但即便如此,那也是一道英魂,若是得了,便是脱胎换骨。 刘禪继续说道:“朕方才已在虎賁宿卫中查验过,无人与蔡瑁英魂匹配。既虎賁中无合適之人,朕便来此,看看尔等之中,可有与蔡瑁有缘之人。” 话音落下,台下將士顿时兴奋起来。 秦朗站在人群中,心臟砰砰直跳。 蔡瑁! 他当然知道蔡瑁。 蔡瑁降曹后,秦朗的叔父夏侯尚曾与他共事,秦朗年幼时还见过蔡瑁几面。说起来,蔡瑁与他勉强也算有些渊源。 若是自己能得蔡瑁英魂,將来归魏之后,便可向陛下请命,前往合肥镇守,防备东吴。 那时,自己也是一员可独当一面的名將,再也不会遭人轻视。 只是…… 英魂匹配太过玄奇,这道蔡瑁英魂,会是自己的吗? 正思忖间,刘禪已从高台上走下,身后跟著姜维与几名虎賁宿卫。 “不必紧张。”刘禪边走边道,“朕只需从尔等身旁路过,便能知晓匹配与否。” 其实,他只是觉得这么做,演戏更逼真罢了。系统无需他四处走动,便可自动覆盖周边人群,將各自的匹配度显示出来。 他一路走来,时而停下,时而摇头。 沿路士卒有的面露失望,有的倒不甚在意,只当是见识了一场热闹。 秦朗站在人群中,看著刘禪的身影越来越近,紧张的手心直冒汗。 他既是期待,又显忐忑。 期待的是,若自己与蔡瑁匹配,便有机会得到蜀主赐魂,从此不再是那个被人暗中取笑的平庸之辈。 忐忑的是,若自己与蔡瑁不匹配,以后还有没有这般机会,难说了。 而这时,刘禪也將意识沉入系统中。 目光一扫蔡瑁卡牌旁的匹配度。 最上方显示得赫然是100%匹配度,刘禪的目光一滯,立刻看向名字。 习沔。 此人刘禪有些印象,不仅在先帝入蜀期间隨军驻防江州,还参加过夷陵之战,现任牙门將。 100%的匹配度,意味著习沔能完美继承蔡瑁的全部才能,成为另一位蔡瑁。 不过刘禪此行的目的不是他。 只有蔡瑁的英魂与秦朗无法匹配,自己才会考虑將蔡瑁英魂赐给他。 刘禪目光继续往下扫去。 英魂匹配度98%,姓名…… 秦朗! 第三十四章 投放饵料 98%匹配度! 太好了! 刘禪心中窃喜,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前行。 他刻意在秦朗身前三步处停下,目光落在身旁的士卒身上,过了一阵才微微摇头,嘆了口气。 那名士卒顿时满脸失落。 刘禪继续前行三步,停在了秦朗身旁。 秦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四目相对,刘禪眉头微挑,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讶,隨即又仔细端详了他片刻,脸上渐渐浮现出笑意。 “不错,不错。”刘禪点了点头,“你与蔡瑁英魂匹配度,达到了九成八。” 秦朗只觉脑中嗡的一声,被巨大的惊喜震晕在原地。 九成八。 岂不是说,蔡瑁的英魂是自己的了? 周围士卒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有羡慕、有嫉妒、还有感慨与惊讶,可秦朗统统感觉不到了。 他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臟狂跳的声音。 然而,狂喜刚涌上心头,便听蜀主继续开口说道:“伯约,记下此人。待朕巡视完剩下的人,若没有比他匹配度更高者,蔡瑁英魂便赐予此人。” 说罢,刘禪不再多言,继续向前走去。 姜维跟在他身后,目光在秦朗身上停留了片刻,將他容貌记住,隨即跟隨上去。 秦朗瞬间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方才激动的心情又变得忐忑起来。 九成八的匹配度,並不意味著他一定能获得蔡瑁英魂。 上面还有九成九与十成! 倘若后续冒出一个九成九,甚至十成的,他便只能眼睁睁看著蔡瑁英魂,从手中溜走。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秦朗如坐针毡。 他看著刘禪在士卒队列中穿行,时而停下摇头,时而驻足嘆息。每到一处,秦朗的心便会提到嗓子眼,等刘禪摇头离开,他才稍稍鬆一口气,然后又立刻为下一人紧张起来。 直到刘禪走完整个校场,重新登上高台,秦朗已是紧张的如同一根绷紧的弓弦。 高台上,刘禪与姜维低声交谈了几句。 姜维上前一步,面向台下眾將士,高声道:“陛下巡视完毕,全场之中,匹配度最高者:九成八。” 此言一出,台下的秦朗浑身一震,悬了半个时辰的心,终於落了地。 姜维目光扫过台下,喝道:“匹配九成八者何在?速速上台!” 秦朗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激动的情绪,从队列中快步走出。 “末將在!” 他登上高台,在刘禪面前三步处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刘禪打量著他,面上露出一丝疑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朕瞧你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秦朗心中暗道一声:蜀主日理万机,忘记自己区区一个投降之人也在情理之中。 他维持著恭敬的姿態,答道:“回陛下,末將周当。渭水之战后蒙陛下不杀之恩,招揽至军中,授裨领校尉一职。” 刘禪眉头微皱,似乎仍在思索。 秦朗见状,又补充道:“那日在定军山下,陛下亲自问末將愿不愿降。末將本不敢降,是陛下说不必將家眷之虑放在心上,末將这才降汉。” “哦!”刘禪似乎终於想起,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是你啊。或是先帝在天之灵,见你诚心弃暗投明,才特意赐下这道与你匹配达九成八的蔡瑁英魂吧。” 姜维在一旁接话:“陛下,此乃天意。” 刘禪深以为然的点头。 秦朗垂首跪在刘禪面前,面上恭谨,內心却是一声冷笑。 什么天意。 什么先帝见自己弃暗投明,才赐下英魂。 自己乃是大魏武帝陛下养子,自小在鄴城宫中长大,更是当今大魏天子心腹近臣。 忠的是当今大魏天子,与什么蜀汉先帝何干? 刘禪却不知他心中所想,或者说,即便知道,也毫不在意。他抬起右手,掌心泛起一团乳白色光晕。 “周当,朕今日便赐你蔡瑁將军英魂。望你承其统兵之能,日后为大汉效力。” 话音落下,手掌按在秦朗肩头。 温热的光晕如流水般涌入体內。秦朗瞬间便感觉一股浩瀚如海的知识与经验涌入脑海。 “这赐魂果真神奇,如今的我,已脱胎换骨。从此以后,我秦朗再也不必仰人鼻息。” 他內心狂喜,甚至已经开始脑补自己的未来。 刘禪看著单膝跪在面前的秦朗。他能感受到对方抑制不住的激动,心中暗笑。 “周当。”刘禪再度开口,语气郑重,“你与蔡瑁英魂匹配极高,此乃天意。然我大汉水军暂无战事,朕便授你步军校尉一职,日后也好隨北伐大军前线建功。有朝一日江上有变,再將你调入水师,届时自有你用武之地。” 秦朗心中激盪仍未平復,闻言才连忙叩首:“末將周当叩谢陛下天恩!” 刘禪微微頷首,又勉励了几句,带著姜维与虎賁宿卫离去。 鱼饵已下,接下来看这条鱼咬不咬鉤了! 军营中。 秦朗站在高台上,感受著体內涌动的力量与脑海中诸多兵法韜略,嘴角勾起一抹计谋得逞的笑容。 成了!!! 入夜,城西大营渐渐沉寂。 秦朗的营帐中却亮著灯火,他坐在简陋的木案前,铺开一方绢布,提笔蘸墨,將今日之事尽数写上。 写到末了,他又添上一句,提醒司马懿儘快设法將自己从蜀营中救出。 英魂到手,他可不愿在这地方多待一日。 將密信封好,小心藏於靴底夹层,明日再去寻那伙头兵,將封信送往长安。 --- 翌日,建德殿。 卯时刚过,宫中钟鼓齐鸣。 今日是大朝之日,也是渭水大捷后正式论功行赏的日子。文武百官齐聚大殿,人人面色肃穆,却又透著一股久违的振奋。 刘禪头戴十二旒冕冠,在百官注视下缓缓登上御座。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年!” 百官齐齐拜伏。 “诸卿平身。”刘禪端坐下,目光扫过殿內。 相较於一月前丞相薨逝时满殿哀戚、人人自危的景象,今日的建德殿多了几分生机与喜气。 这一个多月来,发生了太多事。 皇帝亲赴斜谷,调和魏延杨仪之爭,设局重创司马懿,又得英魂系统助力,给大汉带来诸多贤才良將。 大汉这艘船,在大厦將倾的局势中,总算稳固下来。 “宣詔。”刘禪淡淡开口。 侍中董允应声出列,展开早已擬好的詔书,朗声宣读起来。 第三十五章 镇西大將军魏延 建德殿內,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董允展开詔书,朗声宣读: “惟建兴十二年十月庚午,皇帝詔曰:渭水之役,將士用命,大破魏贼,斩首万余,俘获七千,扬我大汉天威,雪我多年之耻。今论功行赏,以彰忠勇。” 殿中诸將屏息凝神,心跳如鼓。 “征西大將军魏延,率部陷阵,破费曜坚防,直捣渡口,功冠三军。进镇西大將军,增邑三百户,赐金三百斤,帛五百匹。” 魏延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崭新朝服,花白的鬚髮也打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精神矍鑠。 听见封赏,仿佛年轻了十岁。 他大步出班:“臣魏延,叩谢陛下天恩!” “原左將军吴懿,坐镇汉中多年,威震关陇,进车骑將军,增邑五百户,赐金五百斤,帛千匹。” 吴懿不在朝中,由其弟吴班代为谢恩。 “谢陛下天恩。” 吴班面无表情,一副古井不波的模样,似乎丝毫不为兄长晋升车骑將军而感到半分喜悦。 朝堂之上,许多人却是神色微动。 前阵子陛下赐魂陈祗,又在短时间內將其提拔为越巂太守,如今再进吴懿为车骑將军,已是毫不遮掩地扶持东州士了。 而魏延听见吴懿进车骑將军,眉头一皱,又似乎想到什么,撇了撇嘴,终究没有出言。 董允却不管朝中眾臣的神色变化,继续宣读詔书。 “征西將军姜维,临危受命,统率三军,指挥若定,调度有方。进镇西將军、右监军,封平襄侯。” 姜维出班,神色平静如水。 “臣姜维,叩谢陛下。” “偏將军赵统,阵斩魏先锋胡遵,勇冠三军,威震敌胆。进荡寇將军,增邑百户,赐金百斤,帛二百匹。” 赵统同样不在,由旁人代为谢恩。 赵统之后,马岱因率弓骑策应魏延、侧击魏军有功,进平北將军。 陈征隨赵统衝锋陷阵,斩首甚眾,进偏將军。 其余有功將士,分別赏赐。 洋洋洒洒念了小半个时辰,董允方才合上詔书,退回班列。 刘禪环顾殿內,缓缓开口:“此番渭水大捷,非一人之功,亦非诸將数人之力。是十万將士用命,是先帝在天之灵庇佑,更是我大汉国祚未尽、天命未绝之证。” 稍作停顿后,刘禪声音低沉了些许:“丞相薨逝,朝野震恐,魏贼以为有机可乘。朕便用一场大胜告诉天下人,丞相虽去,大汉的天,塌不下来!” 殿中百官齐齐伏地,齐呼圣明。 刘禪抬手示意眾人平身,看向蒋琬:“尚书令。” “臣在。” “此番阵亡將士,抚恤从优。凡战死沙场者,其家免三年赋税,子嗣入官学,由朝廷供养至成年。” 蒋琬躬身领命:“臣遵旨。” 封赏既定,刘禪又道:“另有一事。此番北伐,我军虽大胜,却也折损了不少精锐。各营兵员需儘快补充,军械甲冑亦需修缮添置。尚书令与镇西大將军会同办理,十日之內擬出章程。” “喏。” 蒋琬与魏延齐齐领命。 刘禪目光扫过殿中百官,最后落在杨仪身上,朝董允示意。 董允隨即掏出第二道詔书。 “丞相长史杨仪,自建兴三年隨丞相北伐,筹划粮秣,调度军务,十余年如一日,纤毫毕至,未尝有失。渭水之役,大军粮草輜重、营寨调度、文书往来、战后统筹,悉出杨仪之手,功不可没。今进杨仪为尚书僕射,入尚书台,辅佐尚书令总摄军国机务。增邑五十户,赐金五十斤,帛百匹。” 杨仪面无表情,出班跪伏。 “臣杨仪,叩谢陛下天恩。” 语气平静,倒是听不出波澜。 可这道独立於先前封赏之外的詔书落在眾臣耳中,却让他们神色各异。 绝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陛下这是要拆分魏延与杨仪,防止二人合则生乱。也有部分人看出,此招名为擢升,实则削去杨仪军中实权。 刘禪將眾人神情尽收眼底,却不作解释,只继续道:“诸卿,朕还有一事要宣告。” 殿中百官纷纷正襟危坐。 “昔丞相在日,总摄朝政,內外诸事皆出其手。今丞相已去,朕虽委任尚书令总统朝政,然丞相府一应属官仍在,不可因丞相故去而废弃。朕意,原丞相府属官,各依其才,分流至尚书台、九卿及地方郡县任职。之前因丞相府总摄朝政,也致使朝中诸如大司农等官职空缺,一併填补。此事由尚书令总领,一月之內完成。” 此言一出,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丞相府虽名为府,实则是大汉的中枢机构。丞相在世时,尚书台与九卿形同虚设,国政皆出丞相府。如今陛下將丞相府属官分流,既是承认了尚书台的中枢地位,也是在將丞相时代的权力架构正式收归朝廷。 那九卿之职,岂不是可以一爭? 蒋琬出班,躬身道:“臣领旨。” 这件事本就是由他上奏疏,刘禪审阅后同意的,旨在人尽其才。 刘禪环顾四周,最后道:“今日朝会,诸事已毕。卿等若无事启奏,便退朝吧。” 殿中寂静片刻,无人出班。 “退朝。” 刘禪起身,在一眾內侍的簇拥下离开建德殿。 当日,一封封拜帖便投入了蒋府。 --- 时间一晃。 建兴十二年,十一月初。 长安,雍凉都督府。 朔风卷著细雪掠过渭水,將长安城裹在一片苍茫之中。 距离渭水之败已过去近两月,司马懿的请罪奏疏早便送达洛阳,朝廷虽未下旨申飭,却也迟迟未有抚慰之意。 这种无声的折磨,比下旨责罚更让人如坐针毡。 这一日,司马懿正与郭淮在舆图前商议陇右防务,辛毗忽然快步闯入,手中拿著一封密信。 “大都督,秦朗来信。” 司马懿目光微凝,接过密信拆开。 开篇便是一则惊人消息:秦朗自称从蜀主刘禪手中获得了原荆州水师都督蔡瑁的英魂传承。如今的他,已非昔日那个才能平庸之人,脑中凭空多了许多兵法韜略与水战之能,只觉脱胎换骨,判若两人。 读到此处,司马懿与郭淮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动。 前番秦朗密报蜀主能赐英魂之事,虽说得言之凿凿,可终究太过荒诞,司马懿始终將信將疑。如今秦朗亲身受了传承,那便再无半分可疑了。 他继续往下看。 秦朗將自己受赐魂的经过详细写出,又说了些蜀军近期的动向,包括赵统已率兵南下镇压南中叛乱诸事。 信末,秦朗催促他儘快设法將自己从蜀营中救出。 第三十六章 夷人围城 看完密信,三人久久不语。 秦朗居然真的从蜀主手中得到了一道英魂,还是蔡瑁的英魂。 “大都督。”郭淮率先打破沉默,“秦朗既已获赐英魂,再留蜀营毫无意义。末將以为,当设法將他接应回来。蔡瑁之能,若用於江淮水师,於我大魏而言如虎添翼。” “我以为不然。”辛毗却摇了摇头,“伯济只看见蔡瑁之能,却忽略了另一件事。秦朗得赐英魂,意味著蜀主对他已推心置腹。” 郭淮一怔。 辛毗继续道:“蔡瑁虽算不得最顶级的武將,却也是久歷水战的一时良將。在蜀主眼中,秦朗若用得好,蜀国至少三十年內不必担忧吴国从东面来犯。蜀主肯將这等英魂赐予秦朗,秦朗日后必得重用。” 他顿了顿,看向司马懿:“大都督,秦朗在信中说,蜀主授他步军校尉,让他先积累军功,日后若有水战,再调他入水师。这分明是在替他铺路。一个被蜀主如此悉心栽培的人,日后在蜀军当中能接触到多少军机密要?又能发挥多大的作用?” 司马懿缓缓点头:“佐治公之言,正是我所思。秦朗被俘,原本不过是一枚閒棋,能传回些动向是意外之喜,被识破了也无伤大雅。可如今他得了蔡瑁英魂,这枚閒棋便活了。” “蜀主赐魂、授官、规划前程,绝不会只让他做一个小小的步军校尉。这是秦朗的机缘。他能爬多高,就能探得多少的机密。有朝一日,他若是接触到足以动摇蜀国的机密时,便是我大魏鯨吞蜀国之际。” “让他回来,我军只不过多出一员良將。可若是不回,蛰伏蜀营,便极有可能成为我大魏覆灭蜀汉的一柄利刃。” 辛毗与郭淮闻言,齐声道:“大都督深谋远虑。” 司马懿却又话锋一转:“不过,秦朗信中再三催促我等设法救他归国,足见归心似箭。若迟迟不予回应,他难免心生怨懟,反倒误了大事。依我之见,当立即回书一封,温言抚慰,令他暂且忍耐,告知待时机成熟朝廷必会设法接应。如此,既能安其心,又能为我所用。” 辛毗略一思索,补充道:“若意在灭蜀,寻常军机情报便不必让他传递了,否则一旦暴露,前功尽弃。” “正是。”司马懿頷首,“可令秦朗就此蛰伏,从今日起,將自己真正当作一员降將,听从蜀国安排。待到关键之时,再动不迟。” 说罢,他將密信交给辛毗:“佐治公,此密信也当送往洛阳,请陛下御览。” “喏。” 与此同时,南中。 赵统与陈祗率五千禁军南下,一路穿州过县,马不停蹄。 南中地势险恶,越往南行,山势愈陡,林木愈密。初时还能见到零星汉家村寨,过了僰道之后,便只剩连绵不绝的原始密林,瘴气瀰漫,蚊虫如云。 不少禁军士卒初入南中,水土不服,腹泻呕吐者十之一二,行军速度大为减缓。 陈祗见状,当即从沿途夷人寨子中购来草药,又命军中庖厨以当地土法熬製汤药,分与士卒服用。 不过两日,病情便得到遏制。 赵统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这位新晋越巂太守虽年少,行事却颇为老练,不愧是继承了杜畿英魂之人。 行了半月,大军抵达安上县。 安上是越巂郡最北端的县治,到了此处,距离越巂治所邛都便只剩百里之遥。 然而,马忠的军报却愈发紧急。 越巂夷人叛军这段时间连续攻破数座县城,裹挟城中百姓以壮声势,眼下兵力扩充至一万五千之眾,正尽数集结,全力围攻邛都。 而邛都城內的守军,此时仅剩三千五百余人。 赵统不敢怠慢,命大军在安上休整一日,补充粮秣,继续向南进发。 又行三日,大军终於抵达邛都北面的最后一道山隘。 远远望去,邛都城头汉旗仍在,只是残破不堪,城墙上处处是火烧烟燻的痕跡,显然经歷了一番恶战。 而城外,漫山遍野的夷人营寨如同蚁穴般密密麻麻。 “赵將军。”陈祗策马来到他身侧,皱眉道,“丞相故去,南中人心浮动,否则夷人兵力不会扩充得如此之快。” 这段时间,越巂叛军又添了五千新附之眾。丞相的离世,显然让许多南中百姓对大汉少了一份敬畏。 “陈太守所言极是。”赵统微微頷首,“然我观夷人虽然势眾,却號令不一。” 他抬手遥指叛军大营:“陈太守请看,那些营寨虽连成一片,旗帜却各不相同。当中那面青狼旗,应是此次叛乱的主部,营盘最为规整。可左翼那几面兽骨旗的营寨,柵栏歪斜,哨楼稀疏,显然是裹挟而来的杂部。” 陈祗顺著他的指向望去,若有所思:“將军的意思是,我军可先攻其薄弱处?” “正是。”赵统眼中精光闪动,“我观此处乃是叛军软肋所在。若以精兵突袭,必能一鼓而破。届时叛军左翼溃散,中路主部便失了掩护,我军再与邛都城中守军前后夹击,大局可定。” 陈祗略一思忖,道:“既如此,不如趁夜动手,攻其不备。” 赵统望著远处的叛军营寨,目光沉静如水:“传令下去,全军就地休整,饱食秣马,二更时分出击。” 他隨即又唤来斥候:“你速去邛都城,面见马都督,將我军今夜二更突袭叛军左翼计划如实告知。请马都督见城外火起为號,率城中精锐出城夹击,共破贼寇。” 斥候抱拳领命,翻身上马,转眼便消失在密林之中。 邛都城。 马忠立於城楼之上,眺望著城外连绵数里的叛军营寨。 他年近五旬,鬚髮花白,一双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如鹰。自诸葛亮南征以来,他镇守南中已近十年,平定的叛乱不下十余起,却从未见过如今日这般阵仗。 “都督。”张嶷快步登城,面色凝重,“城中箭矢已不足三千,滚木礌石所剩无几。” 马忠闻言,面色不变,只是手掌骤然捏紧成拳。 “传令下去,拆民房!从近城的房子一栋栋给我拆!把所有的砖石木料,都给我搬上城来!” 张嶷面色一变:“都督不可!丞相在世时严令全军,不得惊扰百姓,如今南中本就人心惶惶,拆毁民房,恐再失民心啊!” 马忠望著城外漫天营寨,面色沉凝:“我岂会不知?可援军何在尚且不知。若邛都城破,整个越巂尽数沦陷,南中诸夷必然群起反叛,丞相十余年安抚经营,便尽数毁於一旦。今日罪责,由我一力承担,事后自去成都请罪。” “速去传令,拆!” 张嶷咬了咬牙,正要转身传令。 “报~”一名士卒飞奔而来,声音里满是狂喜,身旁还跟著赵统派来的斥候:“启稟都督,援军到了!” 第三十七章 夜袭敌营(新书求追读) “援军来了?!!” 马忠与张嶷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喜色。 “援军如今何在?”马忠立刻问道。 斥候只来得及喘两口粗气,便飞快答道:“回马都督,援军已至城外十里!偏將军赵统、新任越巂太守陈祗,率禁军五千星夜驰援。赵將军遣小人密报都督:今夜二更突袭叛军左翼,请都督以城外火起为號,率城中精锐出城夹击!” “赵统……”马忠喃喃念著这个名字,隨即似乎想起什么,问道,“可是子龙將军之子?” “正是!”斥候又道,“赵將军得陛下亲赐其父赵云將军英魂传承,渭水畔阵斩魏將胡遵,勇冠三军。隨行的陈祗陈太守,也得陛下赐魏臣杜畿英魂,此来不只为平叛,更是实授郡太守,治理越巂。” 赐魂? 马忠面露疑惑。 丞相薨逝与渭水大捷的消息早已传至南中,可赐魂之事,並未特意宣扬,因此不知。 斥候十分机灵,见马忠神色便知原委,立刻將陛下得先帝赐福、可召英魂赐予臣子的来龙去脉细细道来。 “这……” 听完之后,马忠双眼睁大,半晌说不出话。良久,他虎目含泪,连声道:“天佑我大汉!天佑我大汉!” 张嶷亦是心潮激盪,一掌拍在城垛上:“好!好!好!陛下有此天赐神通,何愁不能扫平魏贼,光復大汉!” 激动过后,马忠迅速冷静下来。 他毕竟久镇南中,深知战场之上,情绪当收则收。 “伯岐。”马忠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张嶷身上,“今夜二更,见城外火起,你便率城中三千士卒杀出,与赵將军里应外合,共破叛军。” 张嶷略一迟疑:“都督你呢?” 马忠笑了笑:“本都督亲率余下五百士卒,驻守城池。” 张嶷一惊:“破敌之际,都督怎可留后?” 马忠微微摇头:“我年事已高,已然无憾。伯岐你正当壮年,该多立功勋。” 张嶷胸中一热,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末將领命!” 马忠隨即又传令:“城头多置火把,守军照常巡逻,炊烟照常升腾。一切如旧,不得让叛军察觉半分异常。” “喏!” --- 二更时分,月黑风高。 邛都城外的叛军营寨中,篝火渐渐熄灭,只余几点暗红余烬。连日攻城,夷人早已疲惫,除了零星哨兵还在勉强支撑,多数人都已沉入梦乡。 左翼营寨中,一面兽骨旗歪歪斜斜地插在营门前,哨楼上的夷兵抱著长矛,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著瞌睡。 黑暗中,赵统率领五千精兵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营寨外围。 “將军,叛军哨兵共有三处。”一名斥候压低声音稟报,“营门两侧哨楼各两人,营后有两人巡逻。其余皆在帐中歇息。” 赵统微微頷首,抬手一压。 十余道身影从队列中掠出。他们迅速分散成三组,借著夜色掩护,如幽灵般贴近哨楼。 “咻!” 弩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哨楼上的夷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软软瘫倒。 几乎在同一时刻,营后的巡逻哨也被解决。 赵统翻身上马,缓缓提起长矛。 “眾將士,隨本將破贼!” 他低喝一声,当先冲向营门。 “杀!!!” 五千精兵齐声吶喊,如猛虎下山般扑入叛军营寨。 沉睡中的夷人叛军被喊杀声惊醒,慌乱中抓起兵器衝出营帐,迎面撞上的却是汉军雪亮的刀锋。 “敌袭!敌袭!” “汉军杀来了!” “快跑啊!” 惨叫声、惊呼声、哭喊声混杂在一起,左翼营寨瞬间乱作一团。 赵统持矛冲在最前,长矛过处,叛军纷纷倒地。 “隨本將杀穿敌营!” 赵统大喝一声,率军直衝叛军中军。 身后五千精兵如一把尖刀,追隨赵统將左翼营寨撕开。 “点火!” 赵统一声令下,数十支火把齐齐掷出,乾燥的茅草木料触火即燃,转眼腾起熊熊烈焰,烧透半边夜空。 邛都城头。 马忠立於城头,极目远眺。 夜色如墨,將城外连绵的叛军营寨吞没其中,只余几点篝火残光在风中摇曳。城头上,守军士卒屏息凝神,目不转睛的盯著城外夷人营寨方向。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忽然,叛军左翼方向腾起一团火光,紧接著是第二团、第三团…… 烈焰冲天而起,將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喊杀声隨风传来,虽隔得远,却仍能感受到那股摧枯拉朽的声势。 城下门洞之中,张嶷早已率三千精锐列阵以待。 听到动静,他猛地握紧刀柄。 “开城门!”马忠厉声高喝。 命令传达而下,沉重的城门徐徐开启。 张嶷双目放光,拔刀出鞘,高声呼喊:“眾將士,隨我出城!杀贼!” “杀!!!” 三千养精蓄锐多时的守军齐声吶喊,如潮水般涌出城门,扑向叛军中军大营。 此时,叛军中军也已乱作一锅粥。 夷人首领们从睡梦中惊醒,仓促集结部眾,却发现左翼已彻底崩溃,赵统的五千精兵正直插中军而来。 还没等他们组织起防御,正面又传来震天喊杀声。 张嶷的三千守军已杀到营前。 两路夹击,叛军顿时陷入了绝境。 赵统率虎賁精锐在敌阵中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 长矛扫荡,叛军如割麦般倒下。 迎面撞上叛军主將,那夷人首领红著眼大吼挥刀劈来,赵统不闪不避,长枪一抖,寒光似电,后发先至,將叛军主將挑落马下。 主將一死,叛军顿时土崩瓦解,四散奔逃。 “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汉军齐声高喊。 残存的叛军见大势已去,纷纷拋下兵器,跪地请降。 偶有负隅顽抗者,顷刻间便被乱刀砍翻。 天明时分,战场渐渐归於平静。 邛都城外,尸横遍野,残破的旗帜歪歪斜斜地插在血泥之中,未燃尽的营寨犹自冒著裊裊青烟。 赵统勒住战马,环顾狼藉的战场。 张嶷策马行至近前,抱拳道:“张嶷,见过赵將军。” 赵统拱手回礼:“张將军辛苦。此战若非城中守军牵製得当,难有如此速胜。” 张嶷连连摆手:“將军过谦了,我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正说话间,陈祗也策马而至,笑道:“此番大胜,全赖二位將军虎威。这些叛军俘虏,便有劳张將军押送回城,仔细甄別安置。” 张嶷拍了拍胸脯:“此事包在我身上!” 第三十八章 陈祗治理之策 邛都城。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笼罩著战后狼藉的战场。城外余烟裊裊,空气中仍瀰漫著焦糊与血腥混杂的气味。 赵统正督率禁军清理战场,收拢降卒,掩埋尸首。张嶷则领著一队人马,將甄別过的俘虏分批押入城中。 城门口,马忠静静站立。 他年近五旬,鬚髮花白,一夜未眠令他的面色略显疲惫,深陷的眼窝里却精光不减。 远处,数骑策马而来。 当先一人翻身下马,抱拳行礼:“赵统,见过马都督。” 马忠伸手扶住他臂膀,上下端详,眼中闪过一丝恍惚,喃喃道:“像,真像!你这模样,倒让我想起令尊当年的风采。” 赵统一怔:“都督见过家父?” “何止见过。”马忠笑了笑,“当年你父亲隨先帝入蜀,我尚在牂牁为吏,曾有幸见过几面。子龙將军忠勇无双,乃我大汉柱石。今日见他后继有人,我心甚慰。” 赵统沉默片刻,道:“全赖陛下赐魂之恩。” 马忠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赵统,落在他身后那名身著青色官袍的年轻人身上。 此人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 昨日听斥候说起时,马忠便已暗自称奇:以弱冠之年出任越巂太守,非有真才实学不能为。 “想来这位便是新任越巂太守陈祗。”马忠淡笑道。 陈祗躬身行礼:“陈祗,见过马都督。都督久镇南中,威名远播,祗仰慕已久,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马忠微微侧身,不受全礼,道:“陈太守不必多礼。越巂偏远,夷情复杂,太守此来,倒是解了老夫一块心病。” 他顿了顿,侧身相请,“此处不是说话之地,诸位隨我入城吧。” 眾人隨马忠入城,来到临时设立的议事堂。 堂中陈设简陋,只摆著几张案几,墙上却掛著一幅南中舆图,標註著各处山川关隘、夷人部落。 眾人落座,张嶷安置好俘虏后也步入堂中,向马忠復命,隨后侍立一旁。 马忠率先开口:“此番越巂之乱,根源深远。自丞相南征平定高定,虽设郡县,奈何数任郡守皆未能久驻,政令时断时续。今丞相新丧的消息传至南中,夷人便趁机举事了。” 说罢,他看向陈祗:“陈太守此来,陛下可有明示?” 陈祗正襟危坐,答道:“陛下有詔:待叛乱平息,当行教化、劝农桑、抚夷民、筑城郭。三年之內,务必將越巂纳入朝廷有效管辖。” 马忠微微頷首。 赵统接话道:“此番俘获叛军一万余人,皆是越巂各部落夷民。不知该如何处置?” 陈祗一路行来,早已思量过,回道:“南中夷人聚则为兵,散则为民。营中这些俘虏,多数不过是隨眾起事的寻常夷民。若尽数诛之,恐激起更大变乱。可若尽数放归,又恐他们去而復叛。” 说著,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抬手在越巂郡范围虚画一圈:“越巂之乱,根本在於政教不施、人心未附。若仅以兵討之,往往平而復叛,叛而復平,徒耗钱粮兵马。祗以为,与其杀之立威,不如活之收心。” 马忠目光微动:“请太守细说。” “此番俘获的万余叛军,除首恶必惩外,余者可在监管之下遣返各寨。但放归之前,需恩威並施,杀贼首以儆效尤,再將朝廷新政明示於眾。”陈祗转过身,缓缓道,“祗赴任途中,已將治理越巂之策草擬成文,正欲请都督及诸位参详。”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 马忠接过竹简,展开细看。 张嶷与赵统也凑了过来。 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分作数条,条条务实。 其一,授田之策。 由官府统一丈量越巂境內可耕无主荒地,分授归附夷民,每丁授田二十亩,免赋税三年。官府並发放农具,教授开垦之法。三年后依汉律纳赋,与汉民等同。 其二,教耕之法。 各寨选派青壮至邛都,由官府供给衣食,教授牛耕、水利与选种之技。学成归寨,再由其传授族人。 其三,互市之利。 於邛都及各县开设汉夷互市,官府平准物价。夷人以牲畜、药材、漆蜡等,交换汉人盐铁、布帛、陶器,使双方各得其利,渐成依存之势。 其四,子弟入学。 各夷寨可自行择其聪颖者入郡学读书,习汉文、明礼仪、知法度。学成者授以吏职,参预政事。 其五,编户之制。 三年之后,归附夷民一律编入户籍,与汉民同服徭役、同纳赋税、同受律法约束。若有功者,可赐汉姓,与汉人通婚不禁。 马忠读完,陷入沉思。 他久镇南中,深知夷人屡叛屡降的根源。丞相南征时也曾推行过一些安抚之策,但彼时丞相急於北伐,未能久驻,那些政策不过初具雏形便因无人推行半途而废。 陈祗这份治策,以授田使其安居,以教耕使其足食,以互市使其获利,以入学使其归心,最终以编户使其成为大汉的真正子民。 这可不是权宜之计,而是一条將夷人彻底纳入朝廷管辖的长治久安之策。 “陈太守。”马忠放下竹简,目光落在陈祗年轻的面孔上,“你初来越巂,便已擬出如此详备之策,实属难得。只是……” 他话锋一转:“此策推行,需耗钱粮几何?需遣吏员几人?夷人是否愿意接受编户?三年之后,若政策生变,又当如何?” 他的这一问,才是关键。 朝廷不可能在南中一郡之地投入太多钱粮,投入太多得不偿失。 陈祗显然早有准备,对答如流:“陛下已从成都府库调拨粮食五千石、布帛两千匹,祗又从朝中请调精干吏员十人隨行。初期耗费,绰绰有余。並且陛下已授予祗专行越巂庶政之权,都督无需担忧政令之延续。” “至於夷人是否愿意接受编户。”他微微一笑,“都督,夷人为何屡叛?非天生反骨,实为贫苦所迫。山中刀耕火种,一年所获不足果腹。若能安居乐业、丰衣足食,谁愿提头造反?” “以往夷人不受治理,多因主事者尊汉卑夷,互市中夷民饱受欺压。祗以为,只要官府秉持公平,让夷人亲眼见到授田教耕之利、互市入学之便,年有余庆,他们自会踊跃归附。” 马忠听罢,眼中露出讚赏之色,抚须頷首:“善。若真能如此,越巂可定,老夫也就放心了。” 第三十九章 恩威並施 抵达邛都三日后,陈祗將一切公务交接完毕。 这一日,邛都城外旷野。 万余夷人俘虏被汉军押解至此,黑压压聚满了一片。他们大多衣衫襤褸,面上带著恐惧,不知汉人忽然將他们驱赶到这空旷之地,究竟要做什么。 人群最前方,站著各夷人部长老,他们是除贼首外地位最高的夷人头人。这些虽捲入叛乱,却非首恶,罪不致死,官府日后也需倚仗这些人约束部眾,管领寨落。 后方人群里偶尔传出低声抽泣,更多的是惊恐之下的沉默。 俘虏四周,一个个汉军士卒持矛而立,威严肃穆。 旷野北端临时搭起一座高台。 陈祗身著青色官袍,独自立於高台中央。他面色沉静如水,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俘虏,一言不发。 马忠与赵统並立台侧,亦默然不语。 辰时三刻,沉闷的號角声响起。 “带上来!” 陈祗一声令下,汉军士卒押著数十个捆得结结实实的夷人登上高台。 这些夷人个个身形魁梧,面相凶悍,虽被五花大绑,仍用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恶狠狠地瞪著陈祗。 “此番叛乱之首高猛,已为赵將军斩於军中。”张嶷在台下高声通报,“此间押上来的,皆是领兵焚掠的叛贼头目。” 高台之下,万余夷人俘虏屏住了呼吸。 陈祗负手而立,目光在几名叛首脸上逐一扫过,声音冷厉,面寒如霜:“自九月以来,尔等趁我大汉丞相新丧、朝廷哀慟之际,聚眾起兵,攻邛都、焚县邑、掠粮秣、杀官吏,致使越巂四境烽烟四起,百姓流离失所。” 远处有士卒將他的话层层传递,使每一名俘虏都能听清。 “丞相昔日南征定乱,待尔等以宽仁。朝廷不征重赋,许尔等自治其寨。尔等呢?丞相尸骨未寒,便举刀相向,这便是尔等回报朝廷的方式?” 台下俘虏中响起一阵骚动,有人不觉低下头去。 “杀官者,斩。焚城者,斩。首倡叛乱者,斩。”陈祗一句一顿,声音经过军士传递,在旷野间迴荡。 他抬手一挥。 “行刑。” 刀光闪过,数十颗头颅滚落高台,鲜血溅在黄土之上,很快染红了一片。 台下万余俘虏鸦雀无声,不少人两股战战。 陈祗转过身,面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首恶已诛。胁从之人,也当惩处。” 他说罢,目光缓缓扫过眾俘虏。 那些眼神里,有恐惧,有麻木,亦有对生命的不舍与牵掛。 就在眾夷人以为大祸临头之际,陈祗的语气却忽然一缓:“然,国法之外,尚有天理人情。” 俘虏眼中,忽然亮起光芒。 陈祗语气转为诚恳:“本官知晓,尔等之中,多数並非自愿从贼。或为胁迫,或为饥寒所迫,或为寨中头人裹挟,身不由己。真正首倡叛乱、杀人放火者,不过寥寥数十人,今日皆已伏诛。” 他抬起手,朝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一指,声传四野:“越巂山高林密,土地贫瘠。尔等刀耕火种,一年所获不足半饱。盐铁布帛,无不仰赖商队。可道路艰险,商旅罕至,即便偶有货物,也被中间之人层层盘剥。一斤盐,入寨便要数张皮来换!” 台下俘虏中,有人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陈祗將手收回,负於身后,语气哀嘆:“非尔等愿反,是活不下去。非尔等愿与朝廷为敌,是从未有人告诉尔等,朝廷的法度,究竟是否能护佑尔等。”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许多夷人俘虏面面相覷,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自他们记事以来,所遇汉人官吏,不是横徵暴敛,便是避之不及,何曾有人站在高台之上,当著他们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来。 陈祗等议论稍歇,方才继续开口:“本官陈祗,奉大汉天子詔命,授越巂太守。今日便在此处,当著越巂四境诸部夷民之面,宣告朝廷新政。” 他自袖中取出早已擬好的政令,展开,朗声宣读。 “其一,授田之策。凡越巂境內归附夷民,无论部族、姓氏,每丁授无主荒地二十亩,由官府勘定界址、造册登记。三年之內,免赋税、免徭役。三年之后,依汉律纳赋,与汉民等同一体,无分厚薄。” 话音落下,台下先是沉寂片刻,隨即爆发出巨大的譁然。 授田? 免赋税三年? 与汉民等同? 这些夷人祖祖辈辈困居深山,虽不必朝廷纳粮,可开一片荒地,不通法门,往往种上三五年地力便尽,只能再寻新地。 更有许多寨子根本不会耕种,只能拿山中的珍宝皮毛,从汉人商队手里,以不对等价值换取勉强餬口的粮食。 正因如此,他们从不相信汉人。 在他们眼里,汉人除了盘剥,不会给他们一丝一毫的好处。 可如今,这位年轻的汉人太守却说,只需归附汉室,每丁便能得田二十亩,三年之內不必交一粒粮。 有人怀疑自己听错了,有人认定这又是汉人的新骗术,更多的人却死死盯著高台上那张年轻的面孔,想从上面找出与奸诈商人如出一辙的贪婪。 陈祗面色如常,继续宣读。 “其二,教耕之法。授田予尔等,自当教授耕种之法。各夷寨可选派青壮机灵之人至邛都,由官府供给食宿,教授牛耕之术、水利之法、选种之要。学成归寨,再授族人。官府出借农具,一年后以粮抵偿,不加利息。”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农具,那是夷寨里做梦都不敢想之物。 有了农具,耕种收割都將便捷百倍,可汉人根本不会卖给他们,防止他们自力更生后,无法盘剥压榨。 至於水利之法、选种之术,更是闻所未闻。 祖祖辈辈都是刀耕火种,撒下种子便看天吃饭,何曾有过么么“法”与“术”? “其三,互市之利。於邛都及各县开设汉夷互市,官府专设平准署,平准物价,一应物品明码標价。夷人以牲畜、药材、漆蜡、蜂蜜交易,汉人以盐铁、布帛、陶器相易。每岁春秋两季,官府还將组织商队深入各寨,送货上门,公平公正,不取脚钱。” 陈祗念罢,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鏗鏘有力道:“从今往后,一斤盐,便是三斤粮的价。一张上好的皮,至少换一匹布。谁若再以势压价、以强凌弱,无论汉夷,只管报至平准署,一律依律治罪。” 第四十章 汉夷 陈祗的声音从高台上传开,经士卒的传递后,进入眾夷人俘虏耳中。 台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隨即爆发出更大的譁然。 互市平准,官府作保。 这些夷人祖祖辈辈受尽了奸商盘剥,同样一张虎皮,在寨中只能换半斤盐,到了汉人城里却能换两匹帛。 他们明知吃亏,却毫无办法。 山寨偏远,道路艰险,不卖给那些商人,又卖给谁?若是不卖,便连一粒盐也无处可得。 如今汉人太守却说,官府要亲自管这桩事。 日后盐铁布帛明码標价。春夏两季,还会由官府组织商队,送货上门。 不少夷人眼睛都红了。在他们眼里,此刻的陈祗就好似他们祭拜的神灵一般光辉伟大。 “大汉万年!” “大汉万年!” “大汉万年!” 不知何人率先嘶喊。 万余夷人紧隨其后,呼声震天动地。 马忠与张嶷两位常年驻守南中之人,听著耳旁震耳欲聋的高呼声,眼中异彩连连。 至此,他们方知:夷人所求,唯公平二字。 可多少年来,又有几人能说出汉夷平等?又有谁在乎? 待夷人的喊声渐渐平息,陈祗展开竹简,继续往下念。 “其四,子弟入学。各夷寨可自行择其聪颖者入郡学读书,习汉文、明礼仪、知法度。学成者授以吏职,参预政事。” 台下再度譁然。 入学读书,授以吏职。夷人之子也能当汉人的官? 这比互市平准更让人难以置信。 夷人世代居於深山,在汉人眼里与野兽无异,莫说当官,便是在集市上多站片刻,都要遭人白眼。 不等他们震惊平復,陈祗再度开口。 “其五,编户之制。归附夷民,三年之后,一律编入户籍。与汉民同服徭役、同纳赋税、同受律法约束。若有功者,可赐汉姓,与汉人通婚不禁。从此以后,便是大汉在册的子民,受大汉律法庇护,任何人不得再以部族之名欺凌,亦不得再以汉夷之分苛待。” 话音落下,整个旷野彻底陷入一片异样的沉默。 编户入籍,赐汉姓,通婚姻。 这是在告诉他们:三年之后,他们不再是山里的夷人,而是和大汉百姓一样的人。 同样纳粮,同样当兵,同样受律法管束。但也同样受律法庇护,同样能在集市上挺直腰杆,同样能让子孙读书识字、出仕为官。 这是多少夷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从今往后,再不会有汉人商贾仗势欺人,再不会有过路的汉兵隨意劫掠寨子。因为他们的名字,也被写进了官府的户籍册子里,他们也是大汉的人了。 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人群中,一个夷人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 成千上万的夷人俘虏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一层层矮了下去。 陈祗站在高台之上,望著台下黑压压跪倒的夷人,將竹简缓缓捲起。 “你们不必拜我。”他开口道,“朝廷的新政,皆在方才本官口述之中,日后也將在越巂各县张榜。是真是假,本官说了不算,你们亲眼见了才算。即日起,你们各自归寨,將今日所闻告知族人。愿意归附的,派人到邛都来报备,官府派人丈量土地、授田发农具。若有疑虑,也可等上一等,去授了田的夷民处看一看,问一问,再做决定。” “但有一条,本官先说在前头。”他声音骤然转冷,“从今往后,谁再提刀造反,谁便是与朝廷为敌,与官府为敌,与本官为敌。到那时,刀斧加身,莫怪本官不讲今日的情面。” 眾夷人纷纷磕头,无人敢应声。 陈祗转过身,对张嶷道:“张將军,这些俘虏,可以放归了。” 张嶷抱拳领命,隨即扬声高喊:“各寨头人出列!领回本寨部眾,依次出营,不得喧譁,不得衝撞!” 號令传下,夷人头人纷纷上前。 汉军士卒让开口子,头人们带著寨中夷民千恩万谢,鱼贯离去。 一时间,旷野上人潮涌动,却井然有序。 马忠站在台下,望著这一幕,抚须长嘆一声,感慨道:“昔日丞相在时,常言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如今见陈太守这番手段,方知丞相所言不虚。今日放归万人,日后越巂便能多出数万在册之民。非但叛军之患一朝瓦解,便是郡治根基,也隨之稳固了。” 赵统也暗暗点头。 在成都时,他对陈祗並无太深印象。 南下一路行来,陈祗处置士卒疾病、筹措粮秣、安抚沿途夷寨,已然展露出不俗的政务才能。今日这一番杀首恶、赦胁从、宣新政的手段,更是令他刮目相看。 此人胸有丘壑,绝非池中之物。 “陈太守。”赵统抱拳道,“越巂有你,陛下当可高枕无忧了。” 陈祗微微一笑:“將军谬讚。若无將军与马都督以兵威震慑在先,祗便是说得天花乱坠,夷人也不会信半个字。此番平叛,將军与马都督居功至伟,祗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他说罢,话锋一转:“然放归俘虏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丈量土地、分配农具、选派教耕、开设互市、甄选入学子弟……要做的事还多得很。” 马忠点了点头:“太守只管放手去做。” 陈祗看了看远处的张嶷,略作思索后朝马忠道:“马都督,我想借张將军一用。郡內尚无郡丞与郡尉,张將军行事稳健,可一併领之。” 马忠哈哈大笑:“太守既看重伯岐,便是他的福分,我稍后与他分说。” 他清楚,以陈祗之能,绝不会久居南中一郡。 三年之后,此人必將返回成都,身居要职,届时越巂太守一职,定会由陈祗向朝廷推举。张嶷这三年若能在他身旁学到精髓。 越雟郡太守之位,非他莫属。 陈祗朝马忠躬身一礼:“谢都督。” --- 数日后,成都。 尚书台。 蒋琬坐於案后,面前堆积如山的文牘已批阅过半。 自丞相薨逝,他便几乎没有一日安歇。好在陛下將杨仪调入尚书台,这位昔日与自己平级的同僚虽然心有不甘,处理政务却仍是雷厉风行,替蒋琬分担了不少压力。 今日,他要將最后一份分流安置名册呈报陛下。 “公琰。”费禕从外头走进来,手中拿著一卷文书,扬了扬,面上带著几分笑意,“邛都来的捷报。” 第四十一章 九卿任命 蒋琬搁下毛笔,接过越巂郡捷报,展开细看。 读著读著,他脸上浮起一抹笑意。 “好个陈祗,陛下果然没有看错人。”蒋琬合上文书,仿佛已看见蜀汉朝堂將来人才济济的景象。 费禕笑著说道:“杀首恶以正国法,赦胁从以示宽仁,宣新政以收人心。这可不是寻常太守能有的手笔。” 话音未落,杨仪走了过来,径直从蒋琬手中取过捷报,扫了一眼后,轻哼一声:“不过是仗著陛下赐下杜畿之魂。况且汉夷一视同仁之策,必遭大臣驳斥。” 蒋琬与费禕对视一眼,都只是笑了笑。 杨仪心胸狭隘,最近又被陛下调入尚书台,心中正不痛快,看他人建功,自是不满。 至於汉夷一视同仁之策,確有可能招致部分益州世族的不满,可这等能真正治理越巂的良策,以陛下如今英明,必会力保,甚至日后推行整个南中。 因此,二人並未將杨仪的话放在心上。 蒋琬仍面带笑意:“自丞相南征以来,越巂郡太守一职便无人敢赴任,更遑论擬定如此周详的治夷方略。陈祗刚抵达越巂郡,便能让万余夷人跪伏听詔,此子之能,果真有当年杜畿治河东之风范。” 说罢,他又感慨一声:“陛下赐魂之术,当真神异。” 费禕点了点头,隨即又道:“公琰,威公,赵统此番也是大放异彩,夜袭左翼,阵斩叛首,其勇武比之其父有过之而无不及。陛下將他从禁中调出,放在军中歷练,下次北伐,必能建功。” “渭水阵斩胡遵,越巂夜破叛营。”蒋琬微微一笑,隨即话锋一转,“这对朝廷而言,都是好事。丞相虽去,后继有人。朝中那些说陛下偏袒东州士的声音,见了这份捷报,大约也该闭嘴了。” 费禕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没有接话。 蒋琬將捷报和草擬好的丞相府属官分流草案一併拿起:“我这就去面呈陛下。” --- 议殿內,刘禪正在董允的陪同下审阅奏疏。 这段时间,他虽未亲自批覆太多奏疏,但细细揣摩蒋琬批阅的內容,对政务的熟悉已大有长进。 “陛下,尚书令蒋琬求见。”黄皓入殿通报。 “宣。” 蒋琬快步进殿,面上带著少见的欣然之色。他躬身行礼后,將两份文书呈上:“陛下,越巂捷报,赵统、陈祗已平叛成功。” 稍作停顿,又道:“丞相府属官分流安置名册,臣也已擬定完毕。” 刘禪接过两份文书,先展开捷报细看。 读罢,他脸上浮起笑意。 赵统夜袭破敌,阵斩叛首,五千禁军歼敌数千,俘获万余。陈祗於邛都城外斩杀首恶,当眾宣布五条新政,万余夷人俘虏跪伏听詔,山呼大汉万年。 “好!”刘禪畅快大笑,“陈祗,果然不负朕望。杀首恶以正国法,赦胁从以示宽仁,宣新政以收人心,恩威並施,恰到好处。赵统亦是愈发沉稳,不愧子龙將军之后。” 蒋琬拱手道:“陛下慧眼识珠。陈祗所擬五条治夷之策,授田、教耕、互市、入学、编户,环环相扣,乃是长治久安之策。若越巂行之有效,日后南中诸郡皆可效仿。” 刘禪点了点头,又拿起第二份文书。 这是蒋琬擬定的丞相府属官分流安置名册。丞相府属官眾多,有参军、长史、主簿、东曹掾、西曹掾、仓曹掾等数十人,皆是诸葛亮一手提拔的能吏。 蒋琬的分流方案做得很细致。 长於兵事的参军、行参军,分入军中充任各营司马、参军。精於钱穀的仓曹、金曹掾属,分入大司农府。明习律令的贼曹、法曹,分入廷尉府。善於文书的东曹、西曹掾属,分入尚书台或州郡。 刘禪逐条审阅,不时点头。 “九卿之中,尚有空缺,不知尚书令可有安排?” 蒋琬略作沉吟,拱手答道:“回陛下,九卿之中,太常杜琼年事已高,曾多次向臣提及告老之意。大司农、宗正二职,自前任去职后便一直空缺。此三职,陛下可择贤能补之。” 说完,又补充道:“近日朝中確有议论,谓陛下用人偏重东州士。臣以为,此论虽隘,却也提醒了臣。丞相在日,益州贤士多居清散之职,心中难免有憾。如今陛下广开英魂之门,若能於九卿中拔擢几位益州贤良,既可平息物议,又能使朝中三派各安其位。” 刘禪听罢,若有所思。 蒋琬这话说得很委婉,意思却很明白:该给益州士人一点甜头了。 但以如今季汉的官职制度,想要平衡三派,確实困难。三公九卿中,三公位高权重,不能隨意设置,而九卿的权力大小又难以平衡。 似乎,需要考虑改制一事了。 不过此事不能急,得一步步来。 他想了想,问道:“尚书令可有合適人选?” “杜公欲退,臣以为可授其光禄大夫之衔,以示恩宠。至於太常一职,臣举荐太中大夫尹默。”蒋琬不假思索,“尹默博学多闻,通晓经术,虽性情执拗,却是一心为公之人。若授以太常,必尽心竭力。” 刘禪微微頷首。 授杜琼为光禄大夫,既能彰显其功劳,又能让他清閒下来,好好养老。 而接替杜琼的尹默,正是益州人,可藉此安抚益州世族。 “大司农执掌国家公財、国库、粮储、盐铁、赋税、全国財政收支。臣举荐长乐少府孟光,其人刚直,通晓经学,沉稳有度,是大司农不二人选。” 刘禪摸了摸下巴。 大司农是管钱的,他其实想安排一个懂经济的人来,但目前朝堂並无此等人才,日后得到刘巴或是类似英魂时,再作调整也不迟。 而孟光此人,素有蜀汉第一直臣之称,让他来管钱袋子,至少不用担心贪污。 “大司农便定孟光。”刘禪同意了。 “宗正掌管宗室事务,臣举荐来敏。来敏閒赋在家已久,其人博学多才,放任可惜,只是……” 蒋琬没说完,刘禪却明白他的意思。 来敏此人,在歷史上以狂悖著称,连诸葛亮都敢顶撞。不过宗正只是个管宗室事务的閒差,不怎么与朝政、朝臣打交道,让他去倒也合適。 “侍中觉得如何?”刘禪对蒋琬的推荐颇为满意,但仍需董允来做最终把关。 董允並无异议,躬身道:“尚书令所荐,皆尽其才,臣无异议。” “就依尚书令所议。”刘禪见董允不反对,当即拍板,“此番任命,交至秘书台擬詔。” 蒋琬躬身领命,又道:“还有一事。丞相府属官分流之后,尚书台虽充实不少,然诸曹事务繁杂,臣恐力有不逮。臣请以费禕为尚书僕射,与杨仪分理机要。” “准!” 刘禪心中暗忖:还是让费禕出去干些实事罢,他这侍中,当得多少有些不称职。 第四十二章 刘禪的试探 处理完正事,趁著蒋琬与董允两位重臣都在,刘禪便决定將方才琢磨的官制一事提出来,先探探二人的反应。 “尚书令,侍中。”刘禪搁下名册,缓缓开口,“朕忽然想到一件事。” 蒋琬与董允微微躬身:“陛下请说。” “此番调整九卿、分流丞相府属官,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总觉得哪里不畅快。”刘禪说的慢,显然在边想边思索,“你们来看,尚书台设尚书令、尚书僕射,早年尚书本是少府辖下內廷属官,如今已然总揽中枢,地方上又有刺史、太守、县令分级治理。可朝堂各类官职,品秩高低与实际权责並不相配,上下级统辖边界模糊不清,权责划分似明似暗。” “就拿公琰来说,身为尚书令,总揽全国日常政务,是朕倚为臂膀的朝政中枢,可品秩不过千石。反观大司农,位列九卿,品秩中二千石,单论名义地位,反倒在你之上。依照旧制典章,九卿可直奏朕前,尚书令若无朕的专门詔敕,便没有法定权限去统辖大司农,就连地方郡守,法理上也不归尚书台直辖。每逢战事、賑灾等军国要务,需要紧急调拨钱粮物资时,尚书令只能同大司农平行协商,不能直接下令调度。一旦政令阻滯、钱粮周转出了紕漏,两边权责纠缠,到头来连该由谁担责都界定不清。” 蒋琬与董允眉头微皱。 刘禪继续说道:“还有丞相府那些分流出来的属官。人员虽拆分安置,可这些僚属昔日在丞相幕府乃是中枢机要人员,如今划归各九卿衙署,非尚书台直属,调令执行必然阻塞。”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在殿中踱步。 “朕思来想去,根子在於朝廷的官制,还是依照前汉那套旧章修修补补,没有真正做到权责分明、上下畅通。” 蒋琬这时候开口:“陛下所虑,臣亦有感。自光武中兴以来,朝廷官制名义上沿袭前汉,实则三公权轻,尚书台权渐重。到了本朝,丞相秉政,丞相府便是实际上的中枢。如今丞相已去,丞相府撤销,职权收归尚书台,可尚书台的架构,仍是当年少府下一个尚书署的底子。以署行府事,以僕射佐令,名与实之间,確有诸多未合之处。” 董允提醒道:“陛下,官制乃国之基石,牵一髮而动全身,不可轻动。” 刘禪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朕並非要立刻改,只是有个粗略的想法,与二位卿家先商议一二。。” “陛下请讲。” “朕以为,朝廷政务,不外乎几个大类。其一,职评、考课、封爵、勛赏,是为选官用人之政。其二,田亩、户籍、赋税、钱穀、盐铁,是为理財养民之政。其三,礼仪、祭祀、宾赞、察举,是为教化礼仪之政。其四,兵籍、军械、马政、边防、征伐,是为武备军事之政。其五,律令、刑狱、覆核、赦宥,是为刑法之政。其六,工程、水利、屯田、虞衡、工匠,是为营建之政。” 他一口气说了六条,停下来看二人反应。 董允眼中闪过一丝讶色,沉吟道:“陛下將朝廷政务统分六类,確实清晰。” 蒋琬也点头道:“若能將政务各归其类,使官员各司其职,少了许多旁騖掣肘,政事的確会通畅许多。只是真要推行起来,势必引起不少爭议。” 刘禪点点头,他今天也只是给二人打个招呼,不打算往深处讲,便道:“官制改革非一朝一夕可成,朕也只是有个粗疏的念头,此事暂且不急。你们回去后也多琢磨琢磨,看能否有更稳妥的办法。” --- 翌日,建德殿。 卯时刚过,宫中钟鼓齐鸣。 今日虽是常朝,但因为越巂捷报已经传开的缘故,殿中气氛比往日轻鬆了不少。重臣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不少人面上都带著笑意。 刘禪在御座上坐定,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开口道:“诸卿,昨日越巂捷报传回成都。偏將军赵统夜袭叛军左翼,阵斩叛首高猛。越巂太守陈祗於邛都城外斩杀首恶,宣新政,万余夷人俘虏跪伏听詔,山呼大汉万年。越巂之乱,已告平定。”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恭贺之声。 “陛下圣明!此乃陛下用人得当,方有如此大捷!” “赵將军勇冠三军,陈太守智略过人,皆陛下赐魂之功也!” 刘禪抬手示意眾人安静,然后示意董允宣读捷报內容。 董允展开捷报,朗声宣读。 殿中百官起初还面带笑容,听到赵统夜袭破敌、陈祗斩杀首恶时,不少人频频点头。 但当董允念到“归附夷民,三年之后一律编入户籍,与汉民同服徭役、同纳赋税、同受律法约束”时,殿中气氛骤然一变。 窃窃私语声便如潮水般漫开。 董允合上捷报,退回班列。 刘禪端坐御座,將群臣反应尽收眼底,不动声色。 短暂的沉默后,一道声音率先打破沉寂。 “陛下!” 太中大夫尹默出班。 他已听闻陛下有意擢自己为太常,本不该在今日便出言驳斥君上,可这“汉夷一视同仁”六个字,实在让他如坐针毡。 “汉夷一视同仁之策,臣以为大有不妥!”尹默的鬍鬚微微颤动,“夷狄之人,非我族类,岂能等同。昔日丞相南征,亦只令其输赋纳贡,未曾许以编户之权。若夷人也能编户入籍,也能赐汉姓、通婚姻,汉夷之分何在?华夷之辨何在?” 他越说越激动:“益州百姓,世代居於蜀中,纳粮当兵,从无怨言。那些夷人昨日还在提刀造反,今日便要与汉民同等待遇,这让益州百姓如何心服?” 话音刚落,平日里素来不偏不倚的杜琼也出班附和:“尹大夫所言极是。夷人习性难改,今日降明日叛。若授以编户之权,无异於引狼入室。臣以为陈祗此策过於激进,当斟酌损益。” 其余大臣虽未出声,却也神色闪动。 刘禪面色平静。 他清楚这些人为何反对,益州百姓与夷人多有血海深仇,自秦朝起,南中夷人时叛时服,多少汉军將士埋骨不毛之地,多少边民被掠杀屠戮。 这笔帐,不是一朝一夕能算清的。 如今骤然要他们接受夷人与自己平起平坐,共纳赋税、同受律法,情谊上自然难以转圜。 但有些事,不能因为难,便不做了。 第四十三章 到这一代为止 眼见群情激奋,位列群臣之首的蒋琬眉头微皱。 他自然明白此策的好处,也对陛下抱有信心,可群臣激愤至此,若强行推行,朝中怕是会生出波澜。 董允同样面露凝重之色。 他是东州出身,对益州示人与夷人之间的血海深仇也有颇深的了解。今日殿中反对的,几乎全是益州大臣,若陛下处置不当,本就对朝廷暗怀微词的益州士人,恐怕將更加怨愤难平。 刘禪端坐在御座之上,面色平静。 直到最后一位大臣说完,殿中渐渐归於沉寂,他才缓缓开口。 “诸卿,朕问你们一件事。” 群臣屏息凝神。 “你们之中,可曾有亲族眷属,与南中夷人交过手,甚至殞命於那片山林?” 殿中微微一静。 尹默率先开口,言语带著怨愤:“回陛下,臣之次子,曾隨丞相南下平定南中,於僰道与夷人接战,背中一箭,险些殞命。” 杜琼也沉声道:“灵帝时期,臣之族叔任越巂郡丞,死於夷人叛乱。” 又有数人相继出言,无一不是亲族曾遭夷人兵祸,血债纍纍。 刘禪听罢,微微頷首,又问:“那你们之中,可有族中子弟如今正在南中戍守?” 这一次,更多人站了出来。 即便东洲士中,也有许多。 孟光高声道:“臣之幼子,今在马忠都督麾下为校尉,至今未归。” “臣之侄儿,在牂牁驻防。” “臣之族孙……” 声音此起彼伏。 刘禪听著听著,內心渐渐沉重。 他理解这些人为何如此激烈地反对汉夷一视同仁,更理解为何连杜琼都开口劝阻。 这样的仇,的確是血海深仇。 但! 越是如此,越是要执行下去。 若不从根子上斩断这累世的仇怨,日后只会有更多刻骨铭心之仇事重演。 “诸卿口口声声说夷人屡叛屡降,不可信任。可你们想过没有?” 刘禪忽然间开口。 “正是尔等与先辈,素来视夷人为异类,不以编户齐民相待,隔阂日深,祸乱才屡禁不止!” 此言一出,殿中骤然陷入沉默。 尹默的脸色涨得通红,张口欲辩,却听刘禪继续道。 “你们说夷狄之人非我族类。可朕问你们,秦並巴蜀、武帝开西南夷时,这犍为、牂牁、越巂诸郡,住的是谁?是你们的先祖!那时候,中原之人如何称呼他们?西南夷!” 满殿公卿,鸦雀无声。 “大汉四百年。你们的先祖从蛮荒中走出来,学汉文、习汉礼、著汉衣、成汉人。四百年后,你们坐在这建德殿中,位列公卿,开口便是华夷之辨。可你们別忘了,你们的先祖,当年在秦人、在中原人眼里,同样是夷!”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一眾公卿耳旁炸响。 “朕今日便告诉你们。”刘禪从御座上站起来,声音掷地有声,“汉夷一视同仁,不是要让夷人骑到汉人头上去。是要让他们变成汉人。你们以为朕在做什么?朕是在为你们,为你们的子孙后代,消弭这场永无止境的血仇。” 他抬手一掌拍在案台上:“越巂之乱,自先帝入蜀以来,二十年间反反覆覆叛乱了多少次,你们数过吗?每一次叛乱,是谁家的子弟战死在那些瘴气瀰漫的山林里?是谁的儿孙、谁的夫君、谁的父亲,从成都辞別,却再也回不到成都!” 殿中诸臣,无人能答。 刘禪的语气渐渐缓和下来:“南中不定,则益州不安,益州不安,则北伐无望。诸卿,你们恨夷人,朕能理解。你们的父祖、你们的子弟,有人死在夷人刀下,这笔血债,朕不会强求你们一笔勾销。”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但朕要问你们,你们是想让你们的子孙,继续去南中流血,而你们在益州流泪,还是想让这无休止的仇恨,到你们这一代为止?”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尹默垂著头,鬍鬚微微颤动。 杜琼闭上眼睛,脸色仿佛失去了血色。 他们当然不想让家中的子孙继续去南中送死。 可那些死去的亲人,那些战死在穷山恶水间的子弟,难道就这样算了? “尹公。”刘禪忽然点他的名。 尹默浑身一颤,望向御座上的年轻天子。 “你的次子,在僰道为夷人所伤。朕问你,你希望你的孙儿有朝一日也提刀去南中,挨上那一箭吗?” 尹默张了张嘴,眼眶红了。 “杜公。”刘禪又看向杜琼,“你的族叔死于越巂叛乱。朕问你,你希望你的族人,世世代代都有人葬送在南中的山林里吗?” 杜琼沉默良久,缓缓摇头。 “那便让他们变成汉人。”刘禪神色肃然,“授田予其安居,教耕稼以足衣食,收录子弟入学,令其知礼仪、明法度。三五年后,他们便与汉人无异。三五十年后,谁还记得他们是夷人?” 他再一指殿外:“朕问你们,今日成都城內,有多少人的先祖是巴郡的賨人?有多少人的先祖是犍为的僰人?四百年前,他们也是夷人。如今呢?他们就是汉人。” “汉夷一视同仁,不是要你们忘记仇恨。而是要你们亲手终结这段仇恨。让你们的子孙,不必再为它流血。”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蒋琬望著御座前那道身影,心中激盪难平,恍惚间,竟看见了先帝的影子。 董允同样震撼难言。 陛下此番言语,若当真能推行下去,这缠绕数代人的血仇,或许真能见到终结的那一日。 良久,杜琼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陛下……”他的声音乾涩,“臣……臣无话可说。” 尹默也缓缓跪倒。 紧接著,是其余方才还慷慨陈词的大臣。 刘禪看著满殿跪倒的群臣,心中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他走下御座,亲手扶起杜琼。 “杜公,朕知道你的族叔为夷人所害。正因如此,朕才更需要將越巂治理好。让那里的夷人变成汉人,让那里的山野变成良田,让那里的寨子变成乡里,让那里不再流血。等到那一日,你的族叔泉下有知,也能含笑九泉了。” 第四十四章 司马懿的诡计 建兴十二年,十一月中。 长安城笼罩在一片冰寒之中,昨夜一场大雪將整个长安城都覆盖得严严实实。 司马懿正坐在书房里翻看兵书,面前的炭盆烧得通红,偶尔爆出几点火星。 “大都督,天使到了。”门外传来郭淮的声音。 司马懿抬头,透过半开的房门看见郭淮,他的肩头还积著一层薄雪。 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心反而轻鬆下来,放下书简,披上外袍,大步走向前厅。 前厅之中,传詔天使已在等候。 来人是中书监孙资,曹叡身边得力近臣之一。 此人年过四旬,面容清瘦,一双细长的眼睛里总是含著三分笑意,却让人看不透笑意背后藏著什么。 “大都督。”孙资起身,微微拱手。 “孙中书远来辛苦。”司马懿还礼,面色平静,“请宣詔吧。” 孙资从隨从手中接过锦匣,取出一卷黄綾詔书,展开宣读。 “皇帝詔曰:雍凉都督司马懿,受国重任,总戎西陲。渭水之役,轻敌冒进,折损精锐近两万,折大將胡遵、费曜,伤戴陵,失秦朗,难掩大咎。朕念尔久镇西陲,劳苦功高,姑从宽典。著削邑四百户,降號镇西將军,仍行都督雍凉诸军事,戴罪视事,以观后效。钦此。” 削邑四百户,降號为镇西將军。 这惩罚不可谓不重。 司马懿的食邑本有一千二百户,如今一刀削去三分之一,只剩八百户。而镇西將军虽仍掌雍凉兵权,品秩却比大都督低了整整一等,连带著在朝中的话语权也要大打折扣。 但司马懿面上不见半分波澜。他伏地叩首,声音平静:“臣司马懿,领旨谢恩。” 孙资將詔书交到他手中,又微微一笑:“镇西將军,陛下还有几句体己话,托我带给將军。” 司马懿起身,拍了拍膝上沾染的尘灰,仍旧躬身听著。 “陛下说,渭水之败,固然可惜。然將军此前密呈秦朗从蜀中暗传回的蜀主赐魂秘事,陛下细阅之后,十分重视,已密令有司暗中查访。这等诡秘之事,若非將军心细如髮,朝廷至今恐怕还蒙在鼓里。”孙资顿了顿,声音又缓了几分,“陛下说了,功过不相掩,將军当勉力。” 说罢,孙资从隨从手中取过一只朱漆木盘,盘中整齐叠放著三匹锦缎,在冬日的阳光下流光溢彩,正是蜀锦。 “这是陛下赐將军的。蜀中锦缎,天下无双。冬深天寒,需御寒之物,陛下嘱將军万万保重身体,早日克定西陲。” 司马懿双手接过木盘,目光落在蜀锦之上。 蜀锦色彩斑斕,花纹繁复,织工之精细確实天下罕有。即便在洛阳宫中,蜀锦也是极珍贵的贡品,等閒不得一见。 陛下此番赐他蜀锦,既是抚慰,也是敲打。 蜀锦虽美,终究是蜀地之物,一日不灭蜀汉,这蜀锦,便一日是蜀国的资敌之物。 “臣愧不敢当。”司马懿將木盘交给身旁亲隨,又是深深一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孙资笑道:“將军不必过谦。陛下对將军寄予厚望,望將军早日整军经武,以雪前耻。” 又寒暄了几句,孙资便告辞离去。 司马懿亲自送出府门,目送他的车驾消失在长街尽头,方才转身回府。 书房內,炭火依旧烧得旺盛。 司马懿高坐案前,面前的案台上码著三匹蜀锦。他盯著蜀锦,眼中倒映火光,不知在思考什么。 辛毗与郭淮分坐两侧,三人的面色都不算好看。 “陛下此番,未免太过。”郭淮率先开口,语气愤懣。 辛毗看了郭淮一眼,示意他慎言,却没有出言反驳。 显然,他也对曹叡的处置颇不以为然。 司马懿却仿佛没有听见二人的话,目光始终落在那几匹蜀锦上。 蜀锦。 益州特有的蜀锦。 他的手指缓缓抚过锦面,感受著细腻光滑的触感,一个大胆的念头渐渐在脑海中成形。 蜀锦產自成都,是蜀汉最重要的財源之一。 诸葛亮在世时,设锦官专督织造,却並未禁止民间私制,蜀国民间因此多有商户私制蜀锦。 即便两国交兵,边境封锁,仍有商人冒著杀头的风险往来走私。 这等巨利,未必不能反过来为蜀国掘一座坟。 司马懿缓缓抬起头,眼中精光闪烁。 “伯济。”他忽然开口。 郭淮一怔:“將军有何吩咐?” “暗中派人联络长安及边境一带,所有往来魏蜀的行商、私贩,便说本將军邀他们一敘。” 郭淮与辛毗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將军召益州商人,所为何事?”辛毗问道。 司马懿徐徐说道:“陛下赐我蜀锦御寒,我便用蜀锦为陛下建功。” 两人越发疑惑了。 “蜀锦之利,冠绝天下。益州所恃者,半在锦官。诸葛亮设锦官专督织造,岁出锦缎数万匹,或售於吴,或鬻於魏。每年所获,不下巨亿。蜀中钱粮、军资、盐铁,大半仰赖於此。”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若我以高价收蜀锦,有多少收多少,会如何?” 郭淮皱眉思索片刻,答道:“益州商人闻利而动,必蜂拥而至。” “正是。”司马懿眼中精光越盛,“蜀锦之利百倍於耕种,倘若百姓、农户见织锦收益远胜务农,必会纷纷弃耕,转而栽桑养蚕。成都周边织户日增,田间劳力锐减。蜀汉本就国小民寡,又常年抽调丁壮北伐,再流失农耕人力,粮產必定逐年下滑。” 辛毗听到这里,终於明白了司马懿的用意。 “將军此计,是釜底抽薪。蜀汉连年北伐,最缺的便是粮食。诸葛亮五次北出,三次因粮尽退兵。若蜀中粮田再被桑园蚕食,粮秣愈缺,纵有百万雄兵,也无粮出川。” “还不止如此。”司马懿声音冷厉,“蜀锦之利既厚,或连蜀中大族也不舍此財源,他们若动,才是最为致命。” “待到粮食日缺,桑田已成,蜀国想改也改不回来了。届时粮价虚高,民怨沸腾,便不是什么英魂所能处理得了。” 郭淮皱眉:“可咱们收来的蜀锦,又该如何处置?总不能堆在仓中吃灰。” 司马懿神色淡然:“中原世家大族,对蜀锦趋之若鶩。我司马氏可开一商路,將蜀锦运至各郡县售卖,乃至远销草原、辽东。大魏幅员辽阔,世家豪族財力雄浑,区区购锦之资,不过九牛一毛。” 郭淮听得心潮澎湃,抱拳道:“將军此计,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困蜀於无形,末將佩服!” 司马懿面上並无得色,只是淡淡道:“此计缓而绵长,五到八年便可初见端倪,十年便能动摇其根基。我大魏幅员辽阔、人力钱粮源源不绝,耗得起,蜀汉一州之地,內外消耗不断,拖不得。” 第四十五章 蜀锦 连日大雪,终於是停了。 长安城內,银装素裹,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雍凉都督府偏厅內,炭火烧得正旺。 司马懿换了一身半旧的青灰锦袍,外罩一件深褐狐裘,端坐案后。案上只摆了一壶温酒、几只铜爵,再无他物。他今日特意卸了甲冑,不著官服,看上去不像手握数万雄兵的雍凉主帅,倒更像一位赋閒在家的富家翁。 郭淮面色狐疑,几次欲言又止。 “伯济,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要亲自见这些商贾?”司马懿头也不抬,慢悠悠地烫著酒。 郭淮抱拳:“末將確有疑惑。將军若要收蜀锦只需吩咐下去便是,何须亲自接见?” 司马懿微微一笑:“唯有如此,方显得重视,他们也才会越发放胆去做。商人重利,却也多疑。若只派个小吏传话,他们必会疑心有诈,不敢放手织锦。我亲自见他们,便是告诉他们,此事是我司马懿在背后主持,不是一时心血来潮。” 郭淮这才恍然,抱拳道:“將军思虑周全,末將愚钝。” 司马懿摆了摆手:“人都到了?” “已在偏门外候著了。”郭淮答道,“共召了十家,都是常年在长安与成都之间往来贩运的大商。” “十家。”司马懿微微頷首,“让他们分进来。” 郭淮应诺,转身出厅。 片刻后,厅门推开,一股寒气涌入,隨即又被炭火的热浪驱散。 郭淮引著十名商贾鱼贯而入。 这十人衣著各异,有的著锦袍貂帽,显然是家资殷实的大商。有的只穿一件半旧羊裘,面上带著风霜之色,一看便是常年奔波於途的行商。 十人入厅后齐齐躬身拱手,神色间既有敬畏,亦有忐忑。 眼前这位可是手握雍凉数万雄兵的大人物,即便如今遭贬,在关中地界上仍是说一不二。这等人物忽然召见他们这些商贾,谁心里都没底。 “诸位请坐。”司马懿抬手示意。 十人互相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在两侧矮凳上坐下。 司马懿命人给每人斟上一爵温酒,也不急著说正事,先是问了几句雪后路况、年关生意之类的话。 他语气和煦,面上始终掛著淡淡的笑意,倒让几人渐渐放鬆下来。 閒话敘过,司马懿放下酒爵,目光扫过眾人,缓缓开口:“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一桩生意要与诸位商议。” 十名商人精神一振,齐齐竖起耳朵。 “蜀锦。”司马懿缓缓吐出两个字。 商人们神色各异。 蜀锦自然是好东西,天下无双,供不应求。可这东西產自蜀地,如今两国虽已罢兵,却仍处於对峙阶段、边境封锁森严,寻常商人哪里弄得来? 即便有门路走私,也是冒著杀头的风险,能运出的量更是寥寥无几。 司马懿看出眾人的疑虑,淡淡道:“实不相瞒,本將军需要大量蜀锦。诸位都是在长安与成都之间往来多年的老商贾,想必各有门路。今日本將军请诸位来,便是想问一问,你们能弄到多少?” 场间沉默了片刻。 一个年约四十、蓄著短髭的商人试探著开口:“將军恕罪,蜀锦虽好,可如今边境盘查甚严,委实不易到手。小人往年还能从成都那边私运些来,今年却愈发困难了。” “本將军知道你们的难处。”司马懿微微一笑,“所以本將军愿意出比市价高出三成的价钱,有多少收多少。” 高出三成! 十名商人眼中几乎同时亮起光芒。 一匹蜀锦在长安市面上的价格是两万钱,高出三成便是多六千钱。再算上走私途中的损耗与打点,利润仍在数倍以上。 “將军此言当真?”那短髭商人忍不住问道。 司马懿淡淡一笑:“本將军亲自请你们来议,岂有戏言?” 十名商人一听,果然放下心来。 司马懿语气轻描淡写:“关中富室豪族,人人爭相求购蜀锦。便是鄴城那边,也有的是人想买。这生意,本將军不白做,你们也不白做。你们有多少货,本將军便收多少货,现银交割,绝不拖欠。” 商人们相互交换著眼神,这诱惑实在太大了。 一个身著羊裘的老者小心翼翼地问:“將军,小民斗胆一问,这蜀锦……要如何运出汉中?若是被巡卒盘查……” 司马懿一副事不关己模样道:“你们只管把货运到长安。能否出蜀入境,看你们各自能力。但只要货入关中,之后的事,无需你们操心。” 他看了郭淮一眼。 郭淮立刻接口道:“诸位放心,將军已命雍州刺史府出具关防文书,凡持有此文书者,关中境內畅通无阻。” 关防文书! 十名商贾的顿时心动起来。 有了这东西,蜀锦只需出了汉中,便不再是走私,而是光明正大的买卖。 关中地面上,谁敢拦镇西將军的货? “將军如此厚待,小民惶恐。”短髭商人率先开口,语气已带上了几分激动,“小民在成都有几个旧相识,若將军真能出具关中一带关防文书,小民愿意一试。多则不敢说,每月十匹,总能想些办法。” “每月十匹?”司马懿眉头微皱,“不够,远远不够!” 他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目光扫过五名商人,声音不紧不慢:“诸位,本將军要的,不是八匹十匹的小打小闹。每月,每家至少二十匹蜀锦。另外,寻常锦缎,本將军也收,每月每家两千匹。” 话音落下,偏厅內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十名商人面面相覷,眼中既有狂喜,亦有难以置信。每月二十匹蜀锦,两千匹寻常锦缎,按高出市价三成的价钱来算,这盈利简直不敢想像。 可要弄到这个量,非得扩大规模才行。 短髭商人犹豫片刻,拱手道:“將军,每月二十匹蜀锦,委实太多了。蜀锦织造繁难,即便在成都,一匹上等蜀锦也要数十日功夫。我等虽有些门路,可每月能弄到十匹已是极限。若要同时交出二十匹蜀锦外加两千匹锦缎,除非……除非在蜀地扩充织坊,多僱人手赶织不可。” “那便扩充。”司马懿淡淡说道。 他要的便是让人力自耕地上流转至织坊內。 商人们又是一怔。 “蜀中地暖,桑叶四季不凋,蚕丝之利远胜中原。诸位若有本事在蜀中置办產业,本將军非但不拦,还可暗中资助。”司马懿转过身来,目光如炬,“你们在蜀中设织坊、雇织工、收桑丝,產出的蜀锦与寻常锦缎,本將军照单全收。银钱不够,本將军借给你们。人手不够,本將军替你们物色。只有一条!” 他顿了顿,声音加重:“货,必须按时足量送到长安。谁若是拿了银钱却交不出货,休怪本將军不讲今日的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