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万福》 第1章 为妾 “老爷、夫人、少爷、少夫人,你们瞧瞧~~这丫头胸圆、腰细、屁股大,一看就是好生养的!” “若进贵府门,包准能给贵府添丁进口,开枝散叶、旺家旺业!” 以二十两银子价格被卖进段府为妾,夏寧听到牙婆是如此唾沫横飞、舌灿莲花、接地气推销她的。 满屋子人或站或坐,数十道目光直勾勾落在她身上,仿佛能剥掉她里三层外三层衣裳。窘得她双手十指紧扣,想遮挡一下,又不知从何处遮挡起。 最后只能涨红脸低头,眼观鼻、鼻观心。 眼角余光,瞥到左边那位清冷矜贵的段少爷,薄唇微张,一双瑞凤眼骤然凝住,眸光下意识瞟向她的胸她的屁股,隨即触电似別开,白玉面庞不期然染上一抹红晕。 而坐他身旁一脸病容的段少夫人,下意识低头,抬起瘦削的手轻拂自己乾瘪的胸前,那毫无血色的脸,更白了两分。 段老爷乾咳一声,端起茶盅,一口接一口抿,头也不抬。 独段夫人笑眯眯从头到脚打量夏寧,招呼夏寧近前,握住她的手,左右前后细看一番,才拍拍其手背將人放开。 “好孩子,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如此慈眉善目,夏寧有些受宠若惊,抬头眨巴两只圆溜溜的杏眼,力求做到清澈且愚蠢:“俺叫夏寧,今年十八。” 她嗓音透出一股天生豪迈,急得牙婆在后面直撮牙花子。 死丫头,才耳提面命教过规矩,又忘了!你“俺”呀“俺”的,跟谁搁这“俺”呢?嗓线又粗,完全没有女子该有的小意温柔。 眼瞅快成的生意,被这么搅黄,她回去得捶死这丫头! 幸好段夫人一直乐呵,目光满意地在夏寧身上流连,没有露出任何不悦。 於是交易顺利成了。 牙婆眉开眼笑抱著白花花的银子绝尘而去,那姿势那神態宛如丟下一个烫手山芋。夏寧面上惴惴不安,內心却是窃喜地留了下来。 自打进门,她就看出这户买她的人家是大富之家。宅院雕樑画栋,奴僕成群。而且夫人和善老爷不管事,少爷好拿捏少夫人是个病秧子。 妾通买卖,生存环境固然不好,但总比被卖进那些腌臢地方强。 脑中回忆牙婆教导的规矩,夏寧略弯腰,保持双手交叠在身前恭敬的站姿,低眉顺眼等待新主人发话。 外人离开了,段府上下人等都看著夏寧,许多人眼神复杂。 这买的不是一个物件,而是进门就一步登天的姨娘。 少爷温润如玉,风光霽月,不知多少怀春丫头肖想。结果夫人只属意外来者,半点没考虑自家奴婢。 气不平归气不平。瞅夏寧那凹凸有致的肉弹型身材,浑身透著鲜活和健康,仿佛一束阳光照进死气沉沉的宅院,撕开阴霾。这样貌,真没谁比得上。 段夫人再次拉住夏寧的手,上下打量,越看越心喜。 “这孩子身板敦实,看著就是能生那种,老爷你说呢?” 段老爷看儿子儿媳,看手中茶盅,看左右奴僕,就是不正眼看夏寧,嘴里哼哈。 “夫人喜欢就行。” 段夫人瞥他一眼,目光越过他扫向一直沉默的少夫人,面上露出一点歉疚,一点心疼。顿了顿,还是开口问。 “婉清,你看这人怎样?如果你不喜欢……娘就打发她回王牙婆那去。” 夏寧一惊,抬头眼巴巴望向在座能决定她去向命运的人。 她不愿再回王牙婆那。 她这滯销货快砸王牙婆手里了! 大户人家嫌她不够端庄,小户人家嫌她身价贵。如果段府也反悔,怕下一次王牙婆会把她送进青楼。 毕竟她这身材,据说在那蛮受欢迎的。 她盯紧少夫人反应,准备少夫人一开口表示反对,就扑上去抱住对方大腿哭。 至於旁边偷瞄她两眼会脸红的少爷,明显不是当家主事的。求了没用,还要注意在人前保持距离。 段少夫人司婉清唇角上扬,扯出一个牵强的微笑。 “娘和夫君看中就行,婉清没意见。” “你这孩子……” 段夫人嗔怪地嘆口气,欲言又止。 司婉清朝夏寧轻轻一招手,帕子掩住嘴咳了几声。 夏寧心头一凛,连忙点头哈腰蹭过去:“俺……奴婢给少夫人磕头,谢谢少夫人开恩留下奴婢。” 她总算想起日常牙婆教导,改了习惯性的口头称呼。 听著她率直的语气,看著她不协调的肢体动作,明显没被牙婆调教好。段府人倒是暗地鬆口气。 段府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就是商贾家而已,不需要妾室礼数多完美。只要听话、能生,合格充当一个生育工具即可。 司婉清细细打量夏寧,如水雾般梦幻的眸子里,含有夏寧看不懂的情绪。不似悲伤,不似愤怒,更像是某种羡慕和解脱? 夏寧一阵懵逼,觉得这位少夫人城府隱藏极深!保不定憋著什么对她使坏的大招呢,她得谨慎再谨慎。 牙婆手下不乏几经转卖的女人。她们做过高门妾,当过富家婢,后院宅斗水深火热,只有你想不到的毒招,没有她们使不出的阴狠。 夏寧被教导得经验十足。 別看眼前少夫人文文弱弱风吹就倒,但这位可是她在段府生存的终极阻碍。因为她的存在,直接威胁对方利益。 司婉清略平復喉间不適,伸手扶起面前夏寧,转向段夫人温柔的笑。 “娘,这位妹妹看著就是有福气的模样,让人喜欢。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就让她跟夫君圆房吧?娘也好早日抱上心心念的孙子。” 段府人连同夏寧震惊地看向她,不懂她这么说,有几分心甘情愿? 段夫人扫视夏寧的粗布衣裙,粗手大脚,略皱眉。 “不急一时。先让她学习咱们段府的规矩,等调教好了,再送去你们小两口的院子。婉清,你身子不好,这人暂时就放娘身边吧。” 司婉清没有异议。 旁边段老爷和段少爷全程当背景板吉祥物,不吱声。 夏寧暗鬆一口气同时,忍不住又暗戳戳揣摩起段府人的言谈举止。 为妾自然是她目前最好的归宿。但进了段府,何尝不是另一种龙潭虎穴等著她?过往经歷教会她,这个世道人命如草芥,尤其她这种已入奴籍的女子。 第2章 段府 段老爷乾咳一声起身:“后院的事夫人你们自己商量处理,我还有事去书房。” 真搞不懂这种小事夫人非得请他来坐镇,醉翁之意不在酒。 段夫人笑眯眯的。 “老爷慢走。来福,侍候好老爷!” 司婉清隨后起身,左右婢女婆子,赶紧趋前扶住她,唯恐她摔了。 “娘,儿媳也回去了,午间的药还没喝。” 段夫人忙道:“知道你身子乏,在外面坐这么久,赶紧回屋歇著。” 段少爷积极接过婢女手中披风,披在司婉清肩头,体贴入微地表示:“娘子,我送你回去。” 又对段夫人打个招呼,一个眼神没丟给夏寧,头也不回搀著弱柳扶风的司婉清走了。 他们一离开,偌大院子顿时空了大半,清静不少。 段夫人也累了。她这几天连续相看十几波牙婆带来的人,好不容易选中夏寧这个较满意的,后面还得徐徐调教。 儿子儿媳那里是个坎,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过去? 神思恍惚一会,看向一直低头规矩站著候她发话的夏寧,心里又满意一分。 真老实假老实无所谓,反正卖身契在她手上,小小奴妾,翻不起浪花。 “宋嬤嬤。” 她隨手指了名颧骨高看著一脸严肃相的中年嬤嬤:“你这几天跟著夏寧,教她规矩。另外,让府里管事多给她量身做几身衣裳,打几套头面。” 她等著抱孙子呢,土里土气的夏寧,怎能打动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傻大儿。 “奴婢遵命。” 宋嬤嬤屈膝回应,转身又向夏寧扯扯僵硬的嘴角,算是全了礼节。 夫人直呼夏寧名字,证明在夫人心目中,夏寧目前还不是姨娘,所以用不著客气。 “书蝶。” 段夫人满场看了一圈,最后又选出一名眉目清秀,气度沉稳的婢女,年约十八九岁,指给夏寧看。 “以后你就负责照顾夏寧饮食起居。夏寧,有什么不懂的,你也可以多问她。” 就算没圆房,暂时称不上姨娘,也是姨娘备选。眾人明白,不出错的话,书蝶以后就是夏寧的贴身婢女了。 当给夏寧做脸。 夏寧满心警惕面对上来就给自己行大礼的书蝶,面露懵懂憨笑:“书蝶姐姐,宋嬤嬤,以后要劳烦你们多教导我了。” 书蝶低头说不敢,宋嬤嬤一脸骄矜。 段夫人將各人神色尽收眼底,一律当做不见,想了想说:“好像西跨院最里头那间倒座房还空著,把杂物清出来,让夏寧先住那儿。” 话音落,立刻有管事嬤嬤回应:“是,夫人,奴婢这就带人去收拾。” 段夫人瞟夏寧一眼,淡淡补充一句:“不必铺张,寻常陈设便好。先教规矩,等规矩学明白了,再挪地方不迟。” 夏寧装著听不出段夫人语气中的敲打之意,挺高兴地屈膝行礼:“谢夫人安置。” 对她而言,有得吃、有得穿、有得住,不用去那些腌臢地方,已是莫大幸运。至於日后要为段府开枝散叶…… 回想段少爷那震惊又纯情的闪躲眼神,她脸默默红了下。 嫁谁不是嫁?给谁生孩子不是生? 乡下女人被男人拳脚相加,家里家外劳作至死,不一样得生儿育女。生不出儿子,还有被休被卖的风险。 至少,明面不亏。 她没出息,暂时只想苟活。 真心感激总能打动人。段夫人瞧著她晶亮溢满喜悦的眼睛,笑容下意识浮现两分。 “去吧,只要你以后尽心尽力侍候少爷和少夫人,段府不会亏待你。” 夏寧恭敬行了一礼,才跟著宋嬤嬤和书蝶离开。 段夫人手指节在椅子扶手上轻敲,目光一直尾隨夏寧裊娜扭动的细腰,浑圆的屁股。 看上去的確像好生养的,就可惜皮肤黑了点,手掌粗糙,希望傻大儿不至於嫌弃吧。 十年了! 她真以为老段家得绝后了,没想到这次是儿媳主动提出来为傻大儿纳妾。傻大儿不同意,儿媳以死相逼。 不懂小两口闹哪出,她乐见其成。就是…… 委屈儿媳。 寻思一阵,段夫人默然在心內嘆息。 希望以后一切顺利吧,她得对婉清那孩子再好些。 回头招呼身边婢女:“开小库房,把我那对羊脂白玉鐲,还有一匹水纹软缎,两罐雨前龙井给少夫人送过去。” 儿媳身体孱弱,喜静不喜动,唯一爱好是品茶读书,想必会高兴那两罐茶叶,但不送点贵重首饰她心里过不去。 同为女人,她体谅儿媳,觉得亏欠儿媳。 夏寧被带到分配给自己的房间,一路东张西望,看不尽的荣华富贵,儼如刚进城的土包子。她怀疑地板都镶嵌著金条明珠,不然怎么亮瞎人眼呢。 宋嬤嬤和书蝶没有嘲笑她的行为,至少明面没有。 段府世代皇商可是锦凌州首屈一指的大户,富甲一方。虽然家族人丁有些凋零,但当地官绅豪强莫不敬让三分,不敢轻慢。 別说夏寧这种一步登天、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幸运儿,便是知州通判登门拜访,神色也得晃三晃,面上流露惊嘆艷羡。 初来乍到,宋嬤嬤让夏寧先熟悉环境,由书蝶介绍府中情况,自己明日再开始教导夏寧规矩礼仪。 虽然大家心照不宣夏寧只是个工具人,但段府家大业大,为妾的本分行为要谨守。 服侍夏寧梳洗,从头到脚换上一身新衣后,书蝶扶著夏寧走到桌边坐下。桌上已摆了几碟精致小菜,荤素搭配,色泽诱人,散发出浓郁香味。 夏寧肚子情不禁发出阵阵腹鸣,惊诧地看向书蝶。 “这、这是给我吃的吗?” 啊?她初来乍到不需要来个下马威? 好吃好喝招待,摸索身上,这新衣还是暗花素缎。她粗糙手指一不小心,便將其勾滑丝。 书蝶面含微笑,眼神透出怜悯,柔声细语:“夏姑娘,您分例暂定如此,有什么不满意的,可以先告诉奴婢。” 段府三代家主没纳过妾,夏寧是第一个,但身份又是奴,所以管事嬤嬤安排夏寧起居,很是琢磨了番各位主子心思。 宋嬤嬤在旁看著,眉毛一挑,嫌弃之色溢於言表。 不过是府里稍有头脸婢女的待遇,少见多怪,上不得台面。 “没有不满,俺……实在是太感激了!书蝶姐姐,宋嬤嬤,请你们替俺向夫人回稟,夏寧叩谢她的恩德。” 落座低头拿筷子,夏寧眼中掠过一抹狡黠的光。 第3章 敬茶 接下来几天,夏寧老实跟著宋嬤嬤学规矩,听书蝶介绍段府情况。 段府连续三代人丁凋零,奉行严格家训,男子三十无子方可纳妾。 到段少爷段元睿这代,甚至有绝嗣风险。因为段少夫人司婉清自幼体弱,过门后更是长年累月缠绵病榻。 结婚十载,夫妻俩同床共枕的次数十个指头能数清,別提让少夫人承担繁衍后代的重责。 都说无奸不商,可段家男人却是非常有情义,固守祖训,维护髮妻。这次若非少夫人司婉清以死相逼,段家不会为段元睿纳妾。 段元睿十八科举成为秀才,如今二十七仍未中举,多半有司婉清病体拖累分心所致。段家人也是希望纳妾后,让段元睿为段家留下种子继续读书。 落榜一次等三年。段元睿已落榜三次,如果明年还不能轻鬆应试,就得等到三十岁后了,那还能有什么作为? 段家不缺钱,缺的是能护住段家基业的大腿。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因此树大招风的段家,迫切需要培养出一个自己人,走上仕途。 当然,书蝶不可能讲得如此透彻。以上信息是夏寧自己慢慢推断分析出来的。 夏寧意识到自己何其幸运,赶上了一个好时机! 她下意识轻轻抚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双眼绽放志在必得的光芒。 年幼遭灾,家破人亡,半生顛沛流离饱经苦难,险些沦落风尘,如此送到眼前的泼天富贵,她一定要牢牢抓住了! 半个月后,宋嬤嬤將调教好的夏寧带到段夫人面前。 看到夏寧已能举止得体,说话变得斯文,人也养白一些,段夫人笑意深了几许。再次拉著夏寧的手上下审视一圈,確认没毛病后笑吟吟开口。 “好孩子,以后少爷少夫人就託付给你照顾了。尽心尽力,段府记著你的好!” 身为一个妾,还特地把少夫人给她捎带上,夏寧懂,段夫人这是提醒她,少夫人也是她主子呢,能决定她生死那种。 夏寧屈膝,毕恭毕敬,满眼真诚孺慕。 “奴婢出身卑微,能入段府已是天大福气,还能侍奉少爷和少夫人左右,必定安分守己、唯命是从,绝不敢有半分僭越!” 段夫人觉得她自称不对,转念一想,这改变还是由儿媳来决定吧。 微微一笑,唤宋嬤嬤。 “你把这孩子送到东院,让少夫人自己看著安排。” 目送夏寧离开,微微垂眸。希望不至於刺激到儿媳病情加重吧…… 冤孽。 段夫人缓缓回身,望向壁龕供奉的神像,手捻佛珠。 夏寧倒是兴冲冲的,內心激动。 终於到了確定她正式身份的时候。天知道这半月段府人一口一个夏姑娘,叫得她多难受。夜长梦多,一天未获得段少爷和段少夫人认可,她就不是姨娘。 怎能让到嘴的鸭子飞走呢,夏寧暗地摩拳擦掌。今天,哪怕少夫人百般刁难,她也得赖在东院! 屋子静悄悄的,瀰漫著一股淡淡药香,並不难闻。等候通传时,夏寧悄悄往里瞄了眼,笼著云雾似的浅碧色纱帐,临窗书案书架,摆设整齐。 窗明几净,无半分俗艷。地板墙角铺著厚厚软毡,走进去人仿佛踩在棉花团上。听说少夫人动輒晕倒,这是怕摔么? 久病之人的清寂与书卷气交融,身处这样的环境,她不自觉神经紧绷起来。 她目不识丁,其实……挺敬重读书人。但是,认识的姐妹们说过,读过书的人心思深,点子毒,看著温雅,动起手来比谁都狠。 夏寧不自在地绞手指,这对手貌似有点强大,她其实还没准备好。 屋里传出来几声咳嗽,压抑喘息。片刻,一个鹅蛋脸儿、神情安静的年轻婢女,出来撩开门帘。 “夏姑娘,少夫人有请。” 夏寧表现出恰到好处的不知所措,在书蝶眼神的鼓励及鹅蛋脸婢女眼神的催促下,才整理不小心弄皱褶的衣摆,轻手轻脚跨过门槛。 司婉清似乎刚起。柔若无骨地靠在床头,髮髻鬆散,面色白中泛青,长长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除了瘦削手腕上套著个玉质通透的鐲子,再无一件饰物。整个人看上去,像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夏寧不敢多看,跪下磕头:“奴婢夏寧,见过少夫人,给少夫人请安。” 反正铺著软毡磕头不疼,她就特意表现得实诚点。每一次弯腰达到最大弧度,每一次脸都紧贴地面。 司婉清笑了笑,等她磕完三个头,才叫婢女把人搀起来。一句话,喘了三回说完整。 “夏妹妹,你初来乍到,我本该好生款待,奈何身子不爭气,奉茶礼便从简了。” 夏寧嘴唇囁嚅,犹豫是否该假惺惺关心主母身体,又怕对方觉得她不诚心。犹豫间,司婉清抬手让人將一个托盘送到她跟前。 夏寧偏头看了眼,原来是一杯准备好的茶。 “主母万安!” 她心领神会捧过那茶盅,高举过头顶,再次向司婉清跪下。 “奴婢蒲柳之姿,蒙主母不弃容身段府,往后绝对唯主母马首是瞻,安分守拙,绝不敢有半分逾矩,只求主母垂怜照拂。” 这话是宋嬤嬤教她说的。 司婉清又浅浅地笑,不过那笑容中蕴含一种悲凉,只是夏寧低头没瞧见。左右婢女嬤嬤,担心地望了主子一眼,又狠狠瞪向夏寧。 司婉清在婢女搀扶下,挣扎坐直身体,手微颤接过茶,象徵性放唇边抿了抿,便交给婢女,低头瞧向夏寧头顶。 “夏妹妹,既入段府,便安分度日,与我共同服侍好夫君,我自容你。” 夏寧忙称是,司婉清让婢女取来一支碧玉簪,玉色温润无半点繁复雕琢,亲自递到她手中。 “这素簪配你,是我心意。我身体不好,日后你也不用时常过来请安,服侍好夫君即可。张嬤嬤是东院管事,有什么事,尽可找她。” 断断续续说这么多话,做这么多动作,司婉清累得往后一倒靠在婢女身上,挥手让人把夏寧送出去。 夏寧憋了一肚子话,打了老半天腹稿准备拍主母马屁,结果一个字没用上。 悻悻拿著素玉簪走出正房,揣测司婉清真实心意。这到底是暗讽她呢还是单纯赏赐? 人家是主母她是妾,不待见肯定的。就不知道司婉清有没有后招?真捨得平白把自己夫君让出来,交给另外一名女子? 屋內,司婉清静静目送那抹窈窕的身影离去,良久才闭了闭眼,轻声吩咐担心看著她的鹅蛋脸婢女。 “小霜,去准备,晚间请少爷早些回东院。” 第4章 圆房 夏寧被安顿在西跨院住下。 除了书蝶,张管事嬤嬤还遵照司婉清的意思,给夏寧配备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及一个干粗活的老嬤嬤。 当天下午,定製好的衣裳首饰送了过来。 材质是比夏寧身上素缎更高级的花缎,浅粉、藕荷、月白、浅绿、淡蓝、银灰六色共六套,搭配头面四样。 素玉簪两支,银镶米珠耳坠两对,银鎏金小釵三支,银鐲子一对。皆是简单款式,低调不张扬。 夏寧狠狠兴奋了,差点没忍住上牙齿啃那首饰是否真银。 段府是真大方啊! 她没跟段少爷圆房,就有这么多赏赐,那她以后为段少爷生个崽,段府不得让她在府里横著走? 別家嫌她不端庄,可段府就爱她火辣爆炸的身材! 书蝶送了盘子点心进来,看见新晋主子在铜镜前一个劲扭腰摆臀,眉飞色舞往自己身上比画各种衣裳首饰,无语凝噎。 发现身后有人,夏寧訕訕降披在肩头的两件衣裳拿下去。书蝶佯装没看见主子的尷尬,將托盘放在桌子上。 “姨娘,饿了就吃些点心垫垫,但不要吃太多,晚些时候少爷会过来。” 夏寧知道,她这是含蓄告诉自己今夜要圆房。饶是她內心已接受並且决定顺其自然,依旧面上灼烧,眼神不自然地飘移,不好意思去看书蝶此刻的表情。 “姨娘,先沐浴更衣吧?” 带著小丫头春竹收拾布置好房间,书蝶回头看清夏寧在做什么,瞳孔地震。那么多点心,竟然被姨娘一个人吃光了! 夏寧尷尬地掏出帕子擦嘴角粘上的粉末。 以前太能吃苦了,经常从狗嘴下夺食。对她而言,食物是这世间最金贵诱惑人的东西,只要肚子饿著,她眼里就看不见別的东西。 书蝶囁嚅唇瓣,想说什么,又强行忍住。顶著对方幽怨的眼神,夏寧乾笑两声:“我准备好了,我们去吧。” 书蝶闭紧嘴巴,示意春竹跟上,两人领著夏寧来到西院偏房的浴房。这里已准备好了梳洗用品,几平米大的地方,摆著一个半人高的柏木浴桶,热水冒著白雾。 青石板不知多久没被人踩过了,缝隙的青苔没刮乾净,沾上水打滑。夏寧在书蝶和春竹的搀扶下,褪去衣裳,小心翼翼踏入桶里。 她倒没什么身体被两人看去的不適。 流浪时衣不蔽体,被人牙子倒手转卖时像看牲口似捏胳膊捏腿,她习惯了。自尊心是啥,能当饭吃? 再说她根本不熟悉段府,必须有书蝶时时提醒。 水温刚好,水面飘著新鲜採摘的花瓣,香气馥郁。夏寧舒服地轻喟一声,头枕在桶沿,任由书蝶帮忙搓背洗髮。 沐浴毕,用干帕子擦乾发间多余水分,换上粉色寢衣,鬢边簪上素珠花,这才返回臥室。 此时天已黑下,书蝶点燃一支素纹红烛,烛火昏黄摇曳,映得帐幔朦朧。望向铜壶沙漏,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向端坐床沿的夏寧屈膝行礼。 “姨娘,我们去外面候著,有什么事呼唤一声。” 见夏寧点头,方才带著春竹轻手轻脚离开,顺手掩上房门。 夏寧把玩自己衣带,心想到底是大户人家,规矩错不了。而且从书蝶和春竹身上,看不到其他下人眼里若有若无的倨傲和轻蔑。 不过,一个是夫人眼线,一个是少夫人眼线,谁知道她们是不是装出来的,自己还是要留意提防。 等了个把时辰,迟迟不见动静,段少爷始终未踏足西院。夏寧等得睏了,撇撇嘴歪在床头打盹。 她就说了,少夫人假惺惺,果然还是捨不得把自己夫君就这么拱手相让吧。 咚,咚,远处传来巡夜婆子轻拍梆子的低声报时声,夏寧扯过被褥一角搭在身上。夜凉起风了,少爷今晚不会来吧?可怜书蝶春竹还守在风口处。 同为卖身奴,她运气似乎好很多。 三更天,门外书蝶春竹的声音清脆响起:“少爷!” 夏寧浑身一激灵,腾地坐直身子,把被褥推还原,用手背擦擦嘴角睡出的水润,整理薄薄皱褶的寢衣。 竟然来了! 段元睿温和地“嗯”了一声,书蝶赶紧上前推开门:“姨娘等您很久了,少爷。” 昏暗光线照不明段元睿的神色,驻足门口良久,他方才迈出沉重的步子,跨进房门。身后书蝶和春竹一左一右,迅速將门重新关上,像是生怕他反悔。 夏寧低著头,听著靴子踩在青灰毛毡上,发出沙沙响声,她攥著帕子的手一紧,心臟剧烈跳动,仿佛要蹦出胸腔。 顿了一顿,猛然起身,向前屈膝行礼:“少爷……”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指尖碰到她微凉的小臂,触电般收回。 段元睿不自在地乾咳一声:“起来吧,不用多礼。” 如果此刻夏寧抬头,会发现这位段少爷耳根又悄悄红了。 为掩饰两人间那种尷尬又微妙的气氛,段元睿转身走到圆桌边,提起银壶倒了两杯酒,递给夏寧一杯。 妾室无正妻合卺的葫芦瓢,只能用普通酒杯,流程从简。 夏寧满心想著面前这位將是自己未来的主君,顺利生存的关键,柔了眉眼,唇间含笑,含情脉脉看向对方。 是否真的有情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用看美食的眼光盯著,大差不差吧。 段元睿抬眸,不期然撞进她如狼似虎的眼底,手一抖,將酒杯塞进她手里,里面酒水一浪撒了她一手。 夏寧一下子僵住了,看著自己满手的水,片刻缓过来,默默把酒杯送到嘴边,和对方一起轻轻一抿。 “你……既入段府,便是自家人,以后要敬著少夫人。” 烛光下,段元睿神色莫名。 夏寧身上淡淡的兰香,混合著一室曖昧气息缠过来,甜软腻人。衣料单薄,不经意一瞥,能见著其单薄衣料下若隱若现的雪白,曲线惊人。 他下意识將目光停留在那最高峰,只一瞬便慌忙移开,脸颊绷不住滚烫,心跳如雷。 “我……知你为妾不易,往后在府中安分守己便好,我和少夫人不会苛待你。” 第5章 君子有疾 夏寧再被各种调教过,到底是未经人事的姑娘,段元睿过於紧张,带动她也无措起来。不过听到对方最后一句,心里又无语起来。 果然少爷少夫人是两口子,警告她的语气字句,一模一样。 “少爷,婢妾知道了。” 在撒娇卖痴与装可怜顺从之间,她选择后者。可怜兮兮微抬起脸看向段少爷,悄咪咪把身上最傲人的部位向对方挺了挺。 从开始发育时,她就知道自己与別的姑娘不同,是那种喝水也长胖的类型。而且肉肉特別听话,只往该长的地方长。 她值二十两银子有原因的,牙婆看中她潜力,才没捨得一开始便把她往腌臢地方丟。 眼前的男人浑身紧绷,眼神飘忽,后退半步一副想伸手推开她又迟疑不决的表情。 夏寧狐疑起来,这位段少爷一点不像成婚过十载的人啊!这纯洁的小模样,搞得她像是登徒子。 眼见对方有临阵脱逃之意,这若不能成功圆房,对她以后在段府站稳脚跟可不利。夏寧把心一横,主动伸手去为对方宽衣解带,脸羞耻到通红。 “少爷,天不早了,婢妾侍候您歇息。” 感受到贴上来的温软,段元睿一个激灵,猛地甩开夏寧。他自觉没用多大力气,却听夏寧惊呼一声,往后就倒。 低头一看,可不得了!只见夏寧坐在地上,寢衣松垮,风光微露,眼角泛红,泪珠儿將落未落掛在脸上,怯生生望著他又软又媚。 “少爷……是婢妾笨手笨脚侍候您不周,惹您不快了吗?” 段元睿这辈子哪里见过这种情形!內心一紧,慌张上前想要扶起夏寧:“不、是我不好,伤到你哪里了?” “婢妾这里,这里好疼……” 夏寧拉著他的手,往自己身后探去。段元睿一碰到那颇具弹性的地方,便惊得要缩手。但这会夏寧八爪鱼似缠著他,勾住他脖子,半分不松。 两人均是面红耳赤,最后纠缠著一起倒向床上。夏寧眸中闪过得逞的狡黠笑意,眼见即將水到渠成的事,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之前点心吃太多,肚子被段元睿重重一压,胃里顿时翻江倒海,酸水直往上涌,差点当场吐出来! 她不由自主去推对方肩,气喘不匀,难受得眼眶都红了。 她的异样,段元睿第一时间发现。不等她反应调整过来,只见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腾地跳起来,直衝门外,哐地拉开两扇门板。 “快来人,少夫人又……”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面对书蝶和春竹四只惊愕瞪得滚圆的眼睛,后知后觉回头往身后看了眼,颤巍巍改口:“你们快去叫吴大夫过来!” 话音落,脱力靠在门上,一脸余悸未消的模样。 夏寧躺在床上,整个人都傻了! 这位大少爷什么情况?她有点难受又没说出来,他当她欲拒还迎不行吗?怎么就大动干戈到要找大夫了? 难不成少爷少夫人实在伉儷情深,不愿纳妾,故而今夜给她当眾难堪! 少夫人一副贤良装大度的模样,原来在这等著她。 又羞又恼,夏寧眼睛发红,这回是真委屈。 书蝶和春竹倒是临阵不乱,进屋为夏寧披上外衣,拉一床被褥盖住夏寧身体,体贴入微询问夏寧哪里不舒服? 那態度那反应,生似司空见惯。 夏寧绝对不好意思解释是因为自己吃撑了,少爷压了下差点让她吐出来。而且对方那神经质的反应,她觉得大夫应该来给少爷瞧病,而非她! 不一会儿,一位白髮白须的青衣老者,带著挎药箱的童儿一溜小跑赶至。先关心脸色苍白的段元睿几句,在对方挥手示意下进门。 瞅瞅夏寧青白红交错变幻的面色,又为之把过脉,才向在旁关心瞧著的段元睿拱手。 “回少爷,夏姨娘只是饮食稍过,脾胃运化不及,略有些积食滯气,清淡饮食调理几日便无碍了!” 吴大夫及药童一脸庆幸,夏寧在书蝶春竹注视下羞愤欲死,独段元睿如释重负呼出口长气,冲吴大夫抱拳。 “吴大夫,辛苦你跑这一趟了,好在夏姨娘无事,甚好!” 否则圆房夜再出状况,他找谁说理去? 吴大夫非常理解他的样子,乐呵呵捋自个没两根毛的鬍鬚:“少夫人近年来著意將养,身体比从前好多了。就是入秋后冷,要注意保暖。” 两人边说边走,段元睿亲自將吴大夫送出西院。这一去自然是不回来了,只让书蝶回来转告夏寧:好好养病,有时间再来看她。 恼羞成怒的夏寧一个劲拧自己帕子。 明明给她看病来的,结果重点关注在少夫人身上。果然她在这夫妻俩眼里,就是用来秀恩爱表达彼此忠贞不渝的工具人! 圆房失败,还不知道段夫人明天怎么发落她?合府上下,会把她这个笑话传疯了吧! “姨娘,你別著急……” 顶著夏寧恼怒的眼神,书蝶犹豫再三开口。 “少爷他……因为少夫人一直病著,不太习惯……嗯,不太习惯与別的女人相处。等他下回来看你,就……” 她说不下去了,实在不敢在背后议论主子。 “什么意思?” 夏寧瞪著眼,听得云里雾里的,她习惯性用最大恶意去揣测防备別人。 难不成是少夫人一直借自己的病,牵绊住少爷,令少爷不敢接触別的女人?可段夫人不都把自己这妾塞进西院了吗,难不成要让她当个摆件? 倒在床上,睁眼到天明。 清早起来,按规矩要去向司婉清请安,夏寧满心忿忿,让书蝶直接去东院告病。 圆房都失败了,她用什么身份去请安,丟不起那人!反正段少爷断定她生病了,她就病著顺某些人的意吧。 书蝶走后,瞄向轻手轻脚在屋里打扫整理的春竹,夏寧眼珠一转,招手把人叫过来。从梳妆檯妆匣里,挑挑拣拣选出一只银耳坠,忍痛往对方手里塞。 “春竹啊,我问你些事,你要答好了,这个就送你。” 春竹到底还小,耳坠明明一对夏寧只捨得拿出一只,可那做工精美又镶嵌珍珠的耳坠,的確让她动心了。 再想著毕竟是姨娘,她以后的主子,现在表忠心天经地义。 於是,小丫头比书蝶爽快多了:“姨娘,你想问什么?春竹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第6章 赌的是那点喜欢 夏寧嘿嘿一笑,將耳坠塞在春竹手里,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你们少爷,听说与少夫人成婚有十载了吧?” 她故意先问人所皆知的事,降低春竹警戒心。 春竹点头。段家出情种,三代家主不曾纳妾,是锦凌州所有女人梦想嫁入的大户人家。夫人少夫人,也是所有权贵女眷羡慕的对象。 然而,段家传承到段元睿这代,出了问题。 少夫人体弱多病,新婚夜与少爷圆房时昏迷,差点死掉。少爷从此有了心理阴影,对女色近而远之。 当然,段府人是绝不承认少爷有问题的。对外统一口径是少夫人体弱,而少爷和少夫人伉儷情深,故而不让少夫人冒风险生育。 实则,时至今日,两人之间清清白白。 夏寧打听出这绝对隱私,內心狂喜。那她若能顺利与少爷圆房,岂不代表她才是少爷的第一个女人? 少夫人且病弱,未来可期。 一瞬间,她眼中燃烧起熊熊斗志。 此时门外响起细碎脚步声,夏寧忙找藉口將春竹打发。不一会儿,书蝶端著托盘进门,近前向她屈膝施礼。 “姨娘,奴婢已替您向少夫人请过安了。少夫人让您好生歇著,差什么,只管去问內院管事张嬤嬤。” 夏寧嗑西瓜子的手一顿,瞟向书蝶。 这丫头前倨后恭改口了。之前一口一个你我,现在是奴婢和您……嘖嘖,难不成被少夫人点拨过,或则看明形势要认她当主子? 她装作没发现这种变化,將视线转移向托盘。只见里面盛放一匹葱绿地织金海棠花缎,一对赤金镶珠耳坠。 顿时,心花怒放。 果真是富贵人家,隨手拔根汗毛比她腰粗。若早有这些值钱物件,她何至於家破人亡当了流民沦落为奴籍。 呸,想多了,不卖身还进不来段府呢。 悵惘一瞬,拿起耳坠在手中把玩,乜斜书蝶一眼:“你去回话,少夫人还说什么,没怪俺侍候少爷不周?” 换她,一准幸灾乐祸。 书蝶一愣,抬头看夏寧,不明白姨娘这话是真询问,还是暗含讽刺。少夫人不都赏赐以表安抚了吗,姨娘怎么还纠结昨夜的事? “又不是姨娘的错,少夫人怎么会怪责姨娘呢?” 夏寧意味不明地笑两声,將耳环放回托盘。 “先把东西收起来吧。” 书蝶应声收拾。夏寧盯著她收纳衣裳首饰的地方,暗想以后若在段府混不下去,这些东西就是她变现的路费。 午后,段夫人竟然也派人前来打赏,送出一匹石青暗纹缎,一支赤金缠枝小簪。夏寧表示感恩戴德,当即让书蝶把小簪插在自己头上,耳坠也戴上。 这证明,春竹给出的信息可能是对的。否则,不可能她和少爷圆房失败,段夫人和少夫人还给予安抚。 夏寧对著铜镜中的自己,意味不明地笑。 有意思。 既然天时地利人和,那她可要努力了。 旁边春竹偷偷摸索下自己手臂。咦,起鸡皮疙瘩了!为什么感觉姨娘笑得怪瘮人。 书蝶垂著眼眸,安静如水。 晚上,夏寧不用人提醒,主动梳洗打扮。回想段元睿每次偷瞟自己胸前的眼神反应,她贼霍霍把肚兜带子再收紧点,凸显那一抹重点。 顺便让书蝶温一壶酒。一来继续昨夜没完成的仪式,二来把人灌醉好坦诚交流。 都混到这份上了,有什么豁不出去的。她懂段府对她难以言说的期待。为了自己肉眼可见的未来,她一定使出浑身解数。 梆梆梆。 三更天。 夏寧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睡得口水流了出来。 段少爷没来,一宿无话。 清晨,夏寧一个喷嚏接一个喷嚏打,不停用帕子擦眼角的生理盐水还有鼻涕泡泡,不满地问书蝶:“昨夜少爷为啥没来,他睡哪里去了?” 想让她生崽,人又不来,她跟谁生去? 书蝶拿块乾净帕子递给她,欲言又止:“昨夜,少爷歇在东院……” 话音未落,只见夏寧狠狠拧帕子,齜著小虎牙,看样子恨不得把帕子当成谁啃上一口。她只好低头摆早点,佯装没看到,並且及时转移话题。 “姨娘,您莫不是夜间受凉了,奴婢请吴大夫过来瞧瞧?” “不用,这点小毛病,给我熬碗生薑水喝就好。” 夏寧用帕子按住鼻子,心里鬱闷。不是说少爷与少夫人之间清白,为何少爷还会歇在东院,两人盖被子纯睡觉? 从春竹那里套出的话,难不成有误…… 枯坐一天。 望望天色,掌灯了,今夜少爷会不会来? 不管来不来,她都得沐浴更衣,做好隨时迎接的准备。 一夜无话。 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夏寧再次傻傻等到夜半三更睡著了。早上起来,留著两行清鼻涕的她气得直捶床。不过癮还把脚踏咚咚用力踩了几脚出气。 什么玩意儿! 刚过门还没圆房成功,便失宠了?段少爷是个人不,她好歹这么活色生香的,不比东院那病秧子强? 司婉清走一步喘三回,段元睿不怕直接把人给祸祸没了! 目睹她在床上嗷嗷打滚,端著洗簌用品的书蝶和春竹在门口面面相覷,不敢进来。 发泄一通夏寧心情好多了,整理乱鸡窝似的长髮起身,乾咳一声,招手叫两人进来。 一边洗脸洗手,让书蝶帮忙綰髮,一边乜斜两人问。 “昨夜,少爷是不是又歇在少夫人那里?” 春竹嘴快回答:“姨娘,少爷昨夜没回后院呢,歇在前院书房。” 夏寧一听,心里舒服多了。转念又想,这人寧愿睡书房,不来她这里,万一段夫人责怪她没用,留不住少爷怎么办? 她最怕到时被转卖出去,那眼看要到手的荣华富贵生活,就得飞了。 见过高处的风光,谁还愿意跌回地狱里? 咬牙,將司婉清送的素玉簪和镶珠耳坠戴上,换件顏色低调领口保守的衣裳,对书蝶与春竹道:“早饭先不吃了,咱们现在去东院,给少夫人请安。” 书蝶微微一嚇,忙递给她一条手帕:“姨娘,你病著,別去过了病气给少夫人!” 夏寧醒悟过来,訕訕捏著帕子捂鼻子。也对,现在这状態过去,搞不好马屁拍马脚上,司婉清反而疑心她故意的。 但是…… 她眼珠一转指使春竹:“你去稟报少爷,说我病了,少夫人病著不敢相扰,只求少爷来看我一眼。” 她赌的是少爷那一丝心软。 而且,她本能感觉到少爷对她是有那么点喜欢的,眼神骗不了人。 第7章 少爷…嚶嚶嚶 “啊……” 春竹不知所措地张大嘴巴:“姨娘,病了咱们请府医吴大夫吧,找少爷有什么用?少爷又不会给人看病……” 夏寧恼羞成怒瞪这傻丫头一眼:“叫你去便去,废话多多!” 书蝶无语地站出来。 “姨娘,还是奴婢去吧,春竹还小不懂说话。” 夏寧有些意外。 书蝶一身书卷气,面相清贵,又是段夫人眼线,没想到还愿意为自己做这些邀宠的事。看来不止是口头表態忠诚,行动也打算跟上了? 她顿时高兴起来:“书蝶姐姐愿意帮我,再好不过。” 书蝶点点头,屈膝退出。 “快快快,来帮我收拾。” 书蝶一去,夏寧连忙拉著春竹,帮自己收拾打扮。 屋里帘幔放下,將室內光线弄昏暗;换上寢衣,营造某种氛围感;云髻蓬鬆,浅施粉黛,力求病中惹人怜惜。 春竹懵逼著被她使唤,忍不住想发表些意见,被夏寧一根手指按在嘴唇上。 “待会少爷来了,你给我闭紧嘴巴,什么也不许多问,什么也不许多做,跟著你书蝶姐姐同进退,明白吗?” 帮不了忙的小丫头,別傻乎乎坏了她好事。 春竹用力点头。 她虽然小,不是完全不懂事。只是段府以前没有姨娘,少爷和少夫人相敬如宾,从没有第三者爭宠的戏码,所以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现在姨娘要上进,她作为姨娘的人,自然要鼎力相助不拖后腿。 书蝶出马办事效率高,没多会儿,竟真见她將段元睿带了回来。莆一进院门,趴在窗台望风的春竹蹭得下地,飞奔进寢臥提醒兀自嗑瓜子的夏寧。 “姨娘,少爷来了!” 夏寧忙掏帕子擦嘴和手,跳到床上滚进铺里:“快快!” 春竹手忙脚乱,替她盖上被褥,扯下半幅纱幔。等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跨过门槛时,狠狠掐把自己大腿,扑到夏寧身上语带哽咽呼唤。 “姨娘您醒醒,书蝶姐姐已经去找少爷了,少爷马上就会到……” “噗”! 夏寧险些把嘴里未来得及下咽的瓜子吐出来,紧接咳得惊天动地。 小丫头片子还会自己加戏,不知道的以为她快掛了。 果然,面有焦急之色的段元睿匆匆而来,进门便听到这咳得惊天动地快断气的声音,越发惶恐。要是新纳的妾室也病重,外头不得传他克妻! 三步並著两步转过屏风,快步衝进寢臥,来到床边不及看清情形,一团灼热软乎的人影一头扎进他怀里,撞得他后退两步才堪堪把掉下床的人接住。 低头一看,夏寧八爪鱼似缠住他,扬起巴掌大一张小脸,眼眶水雾繚绕,面色带著不正常的酡红的嚶嚶。 “少爷,您总算肯来看婢妾了,婢妾以为再见不著您了!” 段元睿脑瓜子嗡嗡,一脸匪夷所思。 不就两天没来后院吗,这不是很正常的作息,怎么就到了再也见不著的地步?他扒拉夏寧胳膊,一时没扒拉动,又怕夏寧再受凉,只得抱起人先放床上。 松垮裹在夏寧身上的薄被散开,风光无限。段元睿一不小心瞟到不该瞟的地方,顿时脸热心跳,忙將被褥重新拉伸好,盖到夏寧脖子以下。 书蝶轻轻扯把木头人杵在脚踏边的春竹,两人悄悄后退站到墙角。 夏寧死死拽住少爷衣角,仗著我是病人我最大,对方没有丝毫生气的跡象,反而隱现关心,越发打蛇顺竿子爬,在段元睿怀里滚来蹭去。 “少爷,婢妾头好疼……” “少爷,婢妾这喉咙,像是火烧一样……” “少爷,婢妾感觉好冷……” 段元睿张了几次嘴巴,愣是被她“嚶嚶嚶”的声音打断。人还不安分在他怀里乱拱,拱得他头皮炸了脸滚烫。 夏寧是否喉咙真著火他不知道,他就知道自己一身邪火,没地爆发。 房间还有別人,尤为尷尬。 没办法,只能转头瞪向书蝶和春竹。 “你们怎么侍候姨娘的,病了两天,不知道去请吴大夫?” 他很想说病了找他何用?他又不会给人看病。但病人软塌塌钻在怀里,满心满眼对他信任和依赖,委实说不出重话。 书蝶和春竹对视一眼。 春竹总算机智一回:“少爷,奴婢这就去请吴大夫!” 说完,一溜烟跑了。 “少爷,这不怨她们。” 夏寧怯生生用手臂勾住段元睿脖子,將脸大胆地贴在他的胸膛,软噠噠说:“是婢妾觉得初来乍到,不好矫情,想著病痛忍忍便过去了。” “但……但……阿嚏!” 她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一个大大的喷嚏煞风景打出来,顿时眼泪鼻涕星子,溅到段元睿衣服上。 剎那双方俱脸青脸绿。 段元睿看著夏寧憋红的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如同犯了错误蔫里吧唧低头,没敢再往他身上靠,莫名心软两分,掏出自己帕子递出去。 “病了,就老实躺好,待会让吴大夫好好瞧……怎么忽然就病了?” 他不理解。 原以为夏寧身体倍壮,结果刚过门就生病,这……他娘若知道,会感觉很失望吧? “还不是怨少爷您……” 夏寧喜滋滋接过帕子,攥在手心没捨得用,仍是拿了自己帕子按住鼻子,带著浓浓鼻音用幽怨的眼神看著对方。 “婢妾眼巴巴苦候两晚,孤灯难眠,您却没来,害得婢妾夜半受凉……” 她嗓音天生有些糙,但柔下来,沙沙的慵懒,带著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段元睿抖了抖肩膀,歉意中带著狼狈。 “啊,是吗?那、那啥,我没说要来啊,以后你自己睡,不要等我。” 不过第一次有人这么直白,说孤灯难眠等著自己。搞得他心跳不已,眼神飘忽,脸热得像刚出蒸笼的大螃蟹。 夏寧碰个软钉子,一口老痰堵在喉头,不上不下憋半死。 顿了顿,没好气將帕子甩在段元睿手臂上:“少爷~~人家是您的妾,夜伴孤灯等著您不是很正常吗?少爷若怜惜婢妾,那、那么……” 她到底要脸,说不出下文,羞恼地又拿帕子甩他一下,往他身边蹭了蹭。 段元睿坐在床头,侧著身子一避再避,快坐地上去了。 第8章 女追男,隔重山 “吴大夫来了!” 春竹急匆匆领著一位白髮白须的灰衣老者进门,清脆喊了一声,后面还跟个帮忙背药箱的药童。 段元睿如蒙大赦一般,蹭得站起。夏寧偷偷剜春竹一眼,这个没眼力劲的笨丫头,不知道晚些回来? 书蝶搬来椅子放在床边。段元睿想退开,袍角被夏寧身子牢牢压住,他只能尬著一张脸,立在床沿边。 从外人角度看,就是少爷担心姨娘,两人亲密无间。 吴大夫乐呵呵坐下,捋著鬍子,仿佛什么也没瞧见,坐下给夏寧把脉,看完脸色看舌苔,最后作出定论。 “夏姨娘这是夜里不慎受凉了。不碍事,吃老朽一剂药,这两日饮食清淡些便好。” 说完,起身走到桌边,让药童开箱拿出纸笔,挥毫写药方。 只要问诊病人不是少爷或少夫人,老大夫眉目舒展,神情非常轻鬆写意。 段元睿悄悄用了点力道,总算把皱巴巴的衣角从夏寧的爪子里夺出,无奈地对眼巴巴看著他的人道:“你好好养病、吃药,得空我再来看你。” 说完,跟被狗撵似的,紧紧追隨吴大夫离开。 “少爷~~” 夏寧一声娇呼没能盼来对方回头,眼见段元睿脚步凌乱,两条腿倒腾更急了。很快走得人影不见,出了院子。 沮丧的夏寧用力捶床板。前辈们不是教她女追男隔层纱吗?为什么她如此厚顏无耻了,少爷见她仍如见鬼,跑得飞快? 一定是下的功夫不够深! 等她养好病再努力试试看,不然打喷嚏流鼻涕什么的,著实煞风景影响发挥。 书蝶跟隨吴大夫去前院取了药,顺路到中院上房向段夫人报备。 “这孩子怎么刚进府,便生病了?” 段夫人闻听直蹙眉。难道因为圆房未成功,不好意思见人才告病?但瞧见书蝶手上提著一串药包,又不像。 她略烦躁捻动手中佛珠。好不容易选中一个合眼缘的妾纳进后院,如果和儿媳一样是个病秧子,那老段家可就…… 书蝶低垂眉眼,犹豫片刻小声道:“夫人,姨娘等了两晚少爷没来。夜寒露重,所以……” 段夫人转动佛珠的手猛然顿住,嘴角抽搐。有些想笑,涉及自家人又笑不出。末了,化为幽幽一嘆,眼睛看向侍立在旁的宋嬤嬤。 “这孩子,倒是个实诚的。” 宋嬤嬤木著张孤拐脸:“是老奴没有教好夏姨娘规矩。” 心中却不禁怒吼,夏姨娘这个蠢的!没有人告诉过她少爷去不去她的西院,是由少爷自己决定的吗?如果要去,会派人提前通知。 这傻子怎能这样丟她老脸! 段夫人倒不怎么生气,对於夏寧的积极,乐见其成。 “让吴大夫用些好药,儘快將夏姨娘身体养好。” 至於睿儿那边,光翘首以盼不行,得稍稍给点助力。只是如此又觉对不起儿媳,不免再次陷入纠结。 书蝶鬆了口气,行礼告退。 她总算没有猜错夫人心思,没让夫人因此嫌弃姨娘。 姨娘现在算是她的主子,虽然必须忠於夫人,但西院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条件允许下,她自然要护住夏寧。 西院那边,抱有同等心思的夏寧无比配合。吴大夫开的药不在意苦不苦,每天一大碗一大碗喝。 她身体底子好,换司婉清可能躺一年半载的风寒,没两天便痊癒,又能快乐乾饭,元气满满在院中溜达。 这让段夫人十分欣慰。一高兴,让宋嬤嬤再送来两件小玩意儿赏夏寧。 夏寧真心觉得,该再次去向司婉清请安了。別的不说,段夫人出手那么大方,冲她面子也得好好敬著这位病弱主母。 都说姨甥亲,她要对司婉清无礼,段夫人也饶不了她吧。 梳妆打扮,戴好司婉清赏的首饰,夏寧带上书蝶,素素静静出门了。守西院的老嬤嬤没拦阻著,知道她病好,按礼数给少夫人请安应该的。 东院无比寧馨。司婉清贴身婢女小霜,指挥两个粗使嬤嬤拿著长长竹竿,在院中几株大树下来回穿梭走动,轻手轻脚唯恐发出半点声音。 夏寧驻足看了片刻,不免好奇:“你们在干什么?” 看著很好玩的样子,东院的人活得这么开心吗? 几人这才看到她来了。小霜让粗使嬤嬤继续工作,走过来对夏寧浅施一礼。 “夏姨娘来了?院中这些蝉,没入夏便吵得不行,是以奴婢让人用粘竿子捉蝉,防扰了少夫人清净。” 其语气不咸不淡,夏寧不禁怀疑,她在指桑骂槐。但往小霜平静无波的脸上瞅一眼,没觉出对方在挑衅自己。 忍下狐疑,道:“我来给少夫人请安,烦劳小霜姐姐代为通报一声。” 別看她是妾小霜是婢女,论资歷地位,小霜比她高。未在段府立住脚前,半点不能托大。 小霜点头,不卑不亢回应:“请夏姨娘稍候。” 说罢,径直步入正房。不一会儿,再次出来,招呼仍津津有味观看粗使嬤嬤粘蝉的夏寧。 “夏姨娘,少夫人有请。” 门口一个小丫头为夏寧打起帘子,由小霜带夏寧进屋,书蝶自觉在门外等候。 屋里的药味儿比上次来更浓重。夏寧抬眼一扫,病懨懨的司婉清靠在床头,正由一个苹果脸年纪比小霜小的婢女在一勺勺餵药。 那药肯定很苦,喝得司婉清鼻子眼睛皱成一团,看上去气色更差了。 夏寧不免陪同齜牙咧嘴,忍不住道:“长痛不如短痛,少夫人您喝药,还不如一口气喝了,免得嘴里一直受苦。” 又不是山珍海味,还放嘴里小口砸吧,嘖嘖。看得她急性子犯了,恨不能夺过碗一口气给司婉清灌下去。 “你懂什么!” 苹果脸一听怒了,回头呵斥她:“我们少夫人身娇体弱,一口气喝下,胸口会疼!” “小瑶!” 司婉清差点呛住了,带著怒意喝止自己婢女。但就这么一大声,便捂著胸口,剧烈咳嗽喘息起来。 嚇得小瑶忙放下药碗,扑到床边连连自责:“少夫人,是奴婢逾矩,对夏姨娘不敬!奴婢愿意认打认罚,您可千万別动气,伤著自个身体……” 伸手还想帮司婉清顺气。 第9章 少爷没良心 小霜疾步上前,坐床沿边將司婉清拥住,用指尖轻柔顺著主子的脊背来回安抚。那动作不知做了几千上万次,无比熟练,声音也无比温柔。 “少夫人別急,慢慢说话。缓缓匀息,莫要多思,顺著气息……对,就这样,一点一点慢慢平復就好。” 她眉眼安静,沉稳的气度仿佛含有蛊惑人心的力量,司婉清听从她的话,骤然惨变的死白脸色,逐渐恢復一丝血色。 这变故对於夏寧而言,发生得极其突然。等她回过神,她已经像那个小瑶一样,浑身抖成筛糠,冷汗浸润里衣,险些趴在司婉清脚边磕头谢罪了。 俺滴个亲娘! 若是司婉清就这么撅过去见阎王了,她是不是也得摊上谋害主母的罪名,给对方陪葬? 可她,真的真的,就说了一句隨意的话啊! 她虽觉得司婉清碍眼,但没打算主动拉著人搞宅斗。她挺有自知之明的,自己身份仅仅是个奴妾,就算没了司婉清,还有牛婉清,马婉清…… 少夫人位置,轮不到她坐。 硬挺著最后一丝倔强没有倒下,夏寧战战兢兢抖著手指:“少、少夫人,婢妾有罪,婢妾这张嘴……” 她犹豫下,狠心往自己脸上甩了两个巴掌。 “婢妾真的是有口无心,衝撞少夫人,还望少夫人別跟婢妾一般见识!要打要罚,婢妾甘心受罚,只求少夫人千万彆气著自己……” 眼见夏寧快哭了,司婉清一边艰难喘息,一边急忙抓住小霜的手,用力按了按。 小霜打小服侍司婉清,自然明白司婉清的意思。默契扶稍微恢復气色的主子躺好,回头先狠狠瞪一眼小瑶,才起身走向身子摇摇欲坠的夏寧。 “夏姨娘,我们少夫人是生气小瑶对你不敬,並非有责怪你的意思。” 夏寧那句话,明显没问题,主子听了不会在意。倒是小瑶这丫头胆子越来越肥,私下里看不惯夏姨娘,明面也敢在主子面前张牙舞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她以为是维护自家主子,殊不知反而陷主子於不义。 “是……是这样吗……” 夏寧吶吶,三魂嚇走七魄没找回来,握住小霜伸来的手,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不断拿眼去偷看司婉清的脸色。 娘啊,她再也不会在心里嘲笑少爷的那点神经质了!经此一朝,她觉得自己也被嚇出神经质了! “是我管教无方,让妹妹受委屈了。” 司婉清缓过一口气,瞪退小瑶,开始安抚夏寧。 夏寧一早想好的,要怎么跟司婉清打擂台,或者抱大腿让司婉清让出自家男人两天,此刻全部盘算拋爪哇国里。 手里捧著小霜送来的茶,半边屁股坐椅子上,战战兢兢,只想要儘快回自己西院。 司婉清一天天闷在屋里,难得见个外人,倒想跟她聊两句。 “听闻夏妹妹前两日生病,身体可大好了?我身子不好,也没法来看你。” 面对夏寧一双惊恐瞪向她的杏眼,什么心思明明白白俱写在脸上,司婉清忍不住想笑。这一情绪波动,喉咙痒痒又要咳嗽。 她无奈地捫住自己心口。 这破身体,既不能畅快笑也不能畅快哭,真是……活得没半点意思。 她目光不自觉扫视夏寧。 多么健康美好的一具身体!即便穿著顏色暗沉款式老旧的衣裳,也掩不住那玲瓏有致的年轻曲线,鲜活生命。 那是她最嚮往的…… 夏寧如坐针毡。司婉清黑洞洞的瞳仁如同死寂的深渊,打量得她浑身发毛。这样的女人,还是別指望跟她宅斗了,就这么被对方瞧一眼,心里也害怕啊! 她握紧茶盅,只怕拿不稳,唇瓣几次开裂,才勉强挤出一点笑意。 “好、好多了!谢少夫人关心,婢妾……婢妾怎敢劳动少夫人来探望,应该婢妾时时过来,向少夫人请安才是。” 听著她语音的颤抖,司婉清微微弯起嘴角。招手示意,接过小霜递来没吃完的半碗药,没理会小霜急忙想帮忙的动作,自顾自捧住碗。 哪怕一双手颤抖得不行,脸皱成一团,还是下定决心,一鼓作气將浓黑的药汁一饮而尽。然后仰起头,脸憋得通红,將喉头翻涌的苦涩尽全力压下去。 小霜紧张地守护在她身边,不错过她一丝一毫细微的反应。 夏寧彻底坐不住了,將茶盅往小几一放,天塌了似凑到司婉清身边:“俺滴娘!少夫人我那只是胡咧咧一句话啊,您压根没必要理会!” 这个司婉清,不会想故意坑害她吧?太阴了! “噗”! 司婉清一低头,含在嘴里的药汁一下子喷出来。还好小霜早有准备,用银盆接住了。 司婉清一边痛苦大咳特嗑,一边手指夏寧一个劲笑,挣扎著推小霜。 “快……快把夏姨娘送走!她再留著,我怕被她……” 小霜赶紧招呼外头人进来,送夏寧离开。主子虽然情绪波动得前所未有地厉害,但她感觉出主子此刻实在开心,因此,没有因主子咳得厉害,怨懟夏寧。 夏寧糊里糊涂被东院人扫地出门,自始至终,一头雾水。 末了,只能悻悻带著书蝶往回走,嘴里直嘀咕:段府人有毛病,果然全是有毛病的!不过还好小命暂时保住了…… 出门右拐,准备赶紧逃回西院,频频回望东院,“碰”!迎面碰上一堵坚实的墙壁。 她捂住鼻子发出闷哼,刚想抬头看是什么,那堵墙壁瞬移向后,让她摸了个空。 定睛一看,是迅速躲她八丈远的段元睿。 夏寧瞧瞧自己的手,又瞧瞧明显受惊不小的段元睿,顿时鬱闷了。內心刚涌出的兴奋劲儿烟消云散,板著脸屈膝,向对方福了一礼。 “少爷安!” 段元睿惊疑不定:“夏姨娘你不是病了,怎会在这?” 夏寧直想翻白眼。 “婢妾病好了,来向少夫人请安。” 可恶,前两日还抱满怀,今日就划清界限站那么远。 是因为人在东院吗?而且这个没良心的,两天不闻不问,她病好没好都不关心! 她狠狠绞帕子,眼睛一眨不眨,死盯对方。 “喔……” 段元睿望望正屋方向,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夏寧。 “你身子康復便好……我这两日忙,没顾得上来瞧你。”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心虚,訕訕摸鼻子。 第10章 烈郎怕缠女 夏寧低头,终是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果然是夫妻,这话说得,大同小异!就问你们害不害臊,羞不羞耻! 眼珠一转,四下无外人,贼心不死又动起来。她必须要坐实自己的姨娘身份呀,勾搭自己夫君…… 哼,那不叫勾搭! 自家男人,天经地义该在一起,能说勾搭吗? 捏紧帕子,她不动声色朝段元睿那边小碎步挪过去,嘴里说著话,眼中隱含幽怨。 “少爷,您真是一点不关心婢妾。婢妾这两日病得难受,您不来看看婢妾;婢妾病好了,站您面前也不说一句关心话。婢妾心里好难过啊……呜呜呜……” 段元睿头都大了。 他这辈子见识少。婉清够病弱吧,人家难受到性命难保的关头,不曾在他面前流露过半分脆弱,反而安慰他別担心。哪像现在这位夏姨娘…… 一言不合嚶嚶嚶。更不曾见啥矜持,动手动脚往他身边蹭。光天化日,蹭得他脸上冒热烟,旁边还有人看著啊! “等等,听我说……啊,你先別哭啊……>﹏<!” 书蝶默然远离,就差后退一步,躲回东院去了。 她该说这位夏姨娘胆大还是胆小呢?才在东院被少夫人嚇个半死,转头出来,又在门口诱惑起少爷…… 可怜少爷脸红得像个猴子屁股,想走走不掉,袖子被夏寧拉住不断摇晃,习惯性温文尔雅,做不出对女孩子爆粗口的事。 不过,倒让书蝶意外发现,少爷面对女人的神经质,似乎在夏姨娘身上好了那么一丟丟。 “你……你先回去,得空了我再来瞧你。” 段元睿总算把夏寧的手扒拉开,將没骨头似的人从身上拽离扶正,做贼心虚扫描周围。青天白日,拉拉扯扯像什么话! “得空?得空是啥时候啊?” 不是夏寧猴急,她刚进段府姨娘名头没落实啊! 好歹圆过房,才能算真正融入段家。不然,天天害怕段夫人会因为她没用再次被卖掉,她还活不活了。 这位段少爷真难搞!她厚顏无耻已经这么主动了…… “少爷,您……是不是嫌弃婢妾?” 忍不住了,夏寧眼圈泛红,连同刚才在司婉清房中嚇出的肝胆俱裂,拿帕子捂嘴,泪水忍在眼眶要掉不掉的。 “婢妾身份卑微,没少夫人好看,连大字也不识一个……您瞧不上奴婢,应该的。” 委屈归委屈,没忘了暗戳戳酸司婉清一把,谁叫她之前那么嚇自己。 “我……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啊!” 段元睿额头冒冷汗。 事实上,第一眼看见夏寧,他便心跳加速。 那种感觉与对婉清不同,他和婉清算是青梅竹马长大,到了成婚,其实没有夫妻间那种神秘的激情。加上婉清身体不好,两人相敬如宾。 只是现在…… 用点力道扳开夏寧的手,瞧著她泪水涟涟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不忍。 的確是他不对,明明是刚进门的妾,却因为自己的原因,一直冷落她。夏寧因为不明不白的身份,孤苦无依一人住在西院,一定很惶恐吧? 而且,就算爹娘不说,他也清楚,他们一直在默默期盼他为段家续上香火。 甚至婉清也…… 段元睿重重闭了下眼,再度睁开,带著视死如归的决心,对夏寧道:“你先回去,晚上、晚上我再来看你!” 说完,根本不敢看夏寧瞬间亮起来的眸子,转身就走。 夏寧小嘴差点笑裂,目送男人落荒而逃的背影,十分得瑟地甩甩手中帕子。 搞定! 果然就像牙婆们教导的,烈郎怕缠女。嘿嘿! 招呼书蝶,脚下生风地回西院。中午特意少吃点,晚饭也忍痛没吃,天未完全黑便急吼吼催促书蝶春竹准备洗澡水,她要沐浴更衣。 女人当到她这份上,也是醉了。 不过想想锦绣前程,夏寧很快释然。谁不想过荣华富贵的好日子,她为此努力,没错! 她再也不想回到朝不保夕的从前了。 书蝶和春竹一样盼望她得到少爷宠爱,她们现在是荣辱与共的关係。 在滴入蔷薇清露与撒满花瓣的暖汤里沐浴,夏寧泡得皮皱才起来,换上一袭烟緋色寢衣,衬托她曲线惊人的身材,显得风情十足。 书蝶和春竹脸红扑扑的,面对这样的主子,想看又好不意思看。同为女子,她们见过的人中真找不出第二个能与夏寧平分秋色的存在。 少夫人无疑是绝美的,但那种美脆弱无比,仿佛一阵风吹来便能烟消云散。只有夏姨娘,每次看到她都能感受到那一抹生动鲜活。 夏寧对镜左顾右盼,发现她们艷羡的目光,翘著脚丫子涂豆蔻嘚瑟无比。 “先天生来后天养成的,你们羡慕没有用。” 她用手虚抓春竹胸前,惹得春竹惊呼连连倒退。 “不过你们若是多吃点,说不定能长点肉肉像我一两分。” 春竹羞得面红耳赤,丟下一句“姨娘真討厌”,跑了出去。 逗得夏寧哈哈大笑。声音一外放,那股子豪迈感瞬间將先前的撩人艷色驱散,让屋里旖旎曖昧的气氛一扫而空。 书蝶些许无奈地用帕子为她捂干长发的水分,心想这才是她们姨娘的真面目吧。 段元睿恰好此时进到西院,本来在门外踟躕不前,听到这阵笑声,心情莫名一松。且春竹跑出来看见他忙行礼,他不得不进去。 一见他如约而至,夏寧眼睛錚光瓦亮,倏地起身向前屈膝行礼,捏著嗓音娇娇弱弱说:“婢妾见过少爷,少爷您来了~” 段元睿身子抖抖,不著痕跡倒退,脸上全是不自在。 “你起来……好好说话。” 见几次面了,还这样。 书蝶努力將自己当成一块背景板,行礼后默不作声退出,无视少爷尔康手欲言又止的表情。 房门一关,夏寧囅笑如花,立马起身去拉段元睿的手。 “少爷,我特地让厨房炒了两个小菜,討了壶酒,您要不要来一起品尝?” 虽不能像上回胡吃海塞,但酒可以喝。而且大家心照不宣,少爷不正需要酒吗? 段元睿被她拉著走向桌边,半推半就坐下,便见夏寧俯身给他斟酒,一弯腰,那胸前藏也藏不住的伟岸风光,顿时,热血直衝脑门! 第11章 骚操作 他急忙偏过头,鼻孔朝天,白玉般的面庞刷地红了。庆幸烛光摇曳,昏暗光线能勉强掩藏住一部分尷尬。 夏寧有意挨著他坐,等段元睿侷促喝完一杯,她迅速又给满上一杯。 前车之鑑,她觉得这次应该先把少爷灌醉。 段元睿此时浑身燥热。软玉温香在侧,酒壮怂人胆,偏偏他犹豫迟疑,脑子不合適想到种种可怕往事。 洞房花烛夜,那时他十六,婉清十五。本是新婚大喜日,婉清突然在床上口吐鲜血,险些一命呜呼。 他那时懵懵懂懂,嚇出心理阴影,从此对女色敬而远之。时隔十年,夏寧身姿曼妙地走进段府,杏眼桃腮,仿佛一束光照进他黑暗的世界。 想看不好意思看,而现在… 一具温软如蛇的身子挨挨蹭蹭,扭来扭去,幽香袭人。忽然夏寧促狭地趴在一个劲低头的他耳边,吹了口热气。 段元睿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捉住那个搞怪的人。 夏寧紧张又羞涩地期待他下一步。然而,段元睿猛地打横抱起她放床上后,接下来的骚操作震惊死个人! 仿佛她是即將炸响的爆竹,他心惊胆战抖著手戳戳这里,轻轻摸摸那里,不时在她耳边囉囉嗦嗦询问。 “疼……疼吗?” “这里……胸闷吗?” “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马上告诉我……” “啊,你怎么翻白眼了?是不是病又犯了!来人、快来人,去请吴大夫……” 咕咚! 段元睿惊嚇地滚下床,赤著双足,打算衝到门外喊人。 夏寧反应奇快,眼疾手快一把扯住段元睿往回带,砰得將人压在身下。 豁出去了! 不能跟傻子一般见识,她今夜必须翻身做主人! 段元睿给她膝盖猛一压,懟到胸口,差点“噗”的喷出口老血当场去世,悬吊吊心一下子落回胸腔,顿然从惊惧无比中回神。 啊,身下这个…… 不,身上这个是夏姨娘,身体很好的夏姨娘,不是那个柔弱如泡沫的婉清…… 他眼神瞬间清明起来,颤抖著伸出双手,打算去拥抱怀中那具滚烫的身体。 而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动静,紧接著响起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不好了少爷!少夫人病发了——” 是小瑶跌跌撞撞跑来西院,一把推开欲上前拦阻的春竹,乒桌球乓用力拍门。 段元睿浑身一震,霍地坐起来,將身上的夏寧掀翻,跳下床便往外跑。跑到门口准备拉门才反应过来,回来披衣穿鞋,歉意地看了愣愣的夏寧一眼。 然后等夏寧一头一身的热度降温后,只看见门外钻进来的冷风嗖嗖刮动床幔,屋內早已空无一人。 她风中凌乱。 半响,爆发出“啊啊啊”的尖锐鸣叫,抄起枕头狂砸床头。不过再多愤怒,也只是徒劳表达。 书蝶春竹在门外面面相覷,谁也不敢进来。 夏寧抓狂累了才停下,下床走到窗边望东院的方向,眼神极其不善。 果然前辈们说得对!后宅如战场,越是看著贤良大度的,內里越蔫坏。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司婉清早不犯病,晚不犯病,偏在这关键时刻。 可恶…… 明明她已经这么努力了…… 用力眨掉眼里的湿润水分,她回头,扯起嘴角朝挤在门口颤巍巍看她的书蝶和春竹呼唤。 “来,帮我更衣,咱们也去东院看看少夫人,到底是怎么个不好了?” 最后几字说得既轻又柔,咬牙切齿,只有自己能听见。她可没忘记,书蝶和春竹是夫人与少夫人的眼线。这当儿再恶了司婉清,不敢表露半分。 书蝶和春竹对视一眼,端著银盆进屋,帮夏寧洗脸卸妆,重新挽好髮髻,穿上衣裳。 夏寧对镜照了照,確认没留下任何与段元睿亲密过的痕跡,方才起身,淡淡说:“走吧。” 到了东院那边,发现不仅段元睿和段夫人在,甚至进府后没见过第二次面的段老爷也来了。院子里乌泱泱站满僕役,鸦雀无声。 夏寧所住西院离东院最近,反而是最后到的。 顿时,在段府眾主子强大的威压下,夏寧怂了,哪还敢记得方才的抱怨,悄咪咪地躲在人丛后,不敢再往前走。 段元睿在门外来回焦躁地踱步,段老爷胖乎乎的身材站久了会劳累,坐在院中摆出来的椅子上,掏出帕子不停擦汗。 段夫人掀帘子出来,正巧看到缩头缩脑进院子的夏寧,微一皱眉。段元睿迎向她,母子俩轻声说话,便把夏寧拋诸脑后。 夏寧站定后,见无人將注意力放自己身上,偷偷鬆口气。暗想司婉清当真病得很严重?连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段老爷,也来东院探望。 这病秧子,看来在段府的地位比她想像的更高。 心里不免泛酸。 自己真就是个隨时可能被段府拋弃的玩意儿,跟司婉清完全没有可比性。 不一会儿,吴大夫领著药童出来,段府三位主子拥著他,走到院角落说话。 “吴大夫,少夫人的病怎么样?” 段夫人焦急地询问:“下人们说,她早上吃药吐了,中饭吃了一点,晚饭根本没吃!若不是身边丫头警醒,怕这孩子在睡梦中就……” 说得眼眶阵阵泛红,拿起帕子擦拭眼角。 吴大夫长嘆一声,面色不太好看。 “老朽再三提醒过,说少夫人身子实在虚弱,情绪波动不要强烈,行动更不要隨心所欲。结果,她房里丫头说早上少夫人喝药,是一气儿灌下去的?” “还大笑大嚷……这怎么可以?” 如同早已千疮百孔枯槁的残骨,斑驳脆弱,摇一摇就会支离破碎。 他竭尽毕生所学帮少夫人延长寿命,少夫人自己也硬吊著那口气,还多亏段家富可敌国,能搜罗来世间最昂贵珍稀的药材,差了哪一样,少夫人早化作一捧黄土。 吴大夫抱怨两声,赶紧去侧屋写药方,指派药童跟隨宋嬤嬤去库房拿药,准备亲自熬了给少夫人送来。 “没事就好……” 段老爷嘆口气,看向自己儿子,眼里有无奈也有歉疚。他已经不指望儿子儿媳给他抱孙的机会了,病歪歪的儿媳能苟延残喘多几年就好。 至於新进门的妾室…… 他瞥向人群中脸色煞白的夏寧。 这么久搞不定少爷,多半也是个不中用的,唉! 第12章 阴暗爬行 夏寧听到段夫人皱眉发问:“谁那么没规矩,引得少夫人失態?东院丫头婆子一堆,不会劝劝自己主子別任性行事?真是没用!” 眾人噤若寒蝉。 夏寧两股战战,回想自己早上那一句祸从口出,想死的心有了!尤其发现小瑶隱晦得意的目光,往自己这个方向瞟…… 她闭了闭眼睛。 罢了,该死躲不掉。 不过,幸好小霜悄悄按住小瑶的手,用警告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服侍少夫人这么久,如果还不了解主子性情,只怕等少夫人甦醒后,真容不得这丫头留在东院了。 好在段夫人只是单纯抱怨,没有认真追究。毕竟自己儿媳的身体,她太了解了。那真是风吹就倒,吹弹即破! 把自己儿子嚇出心理阴影,十年未愈。 能怪谁? 段元睿浑浑噩噩站在爹娘旁边,听吴大夫意思,妻子这回大概是又熬过来了,浑身一松。忽然想到夏寧,先前没尽的事,忍不住望过去一眼。 夏寧同样神不守舍。 四道目光在半空交匯,两人不约而同移开视线,眸中变得黯淡无光。 段老爷呵欠连连,招呼段夫人:“儿媳没事就好,留你身边的宋嬤嬤在这院中盯著,有什么事再来回报我们。” 段夫人先前进去看过,知道司婉清在昏睡,一时半刻不会醒来,她和段老爷在这守著也无济於事。而且年龄大了,两人根本不能熬夜。 於是点头让宋嬤嬤留下。至於儿子…… 她为难。照理段元睿应该留下照顾妻子,但司婉清一直缠绵病榻,將段元睿折磨得越来越神经质,且明日段元睿还要陪段老爷跑外面。 这长期下去,段元睿真会撑不住的。 她不禁將视线转向夏寧。 夏寧正犹豫著,被段夫人一看,瞬间醍醐灌顶。怀抱將功折罪及对司婉清愧疚的那点心思,当即上前屈膝行礼。 “夫人,少夫人待婢妾极为宽厚谦和,婢妾也愿意留下来,为少夫人侍疾。” 果然,段夫人非常满意她挺身而出,欣慰而笑。 “你有这份忠心懂事,倒是难得。那你便好好呆在这里侍候少夫人吧,待少夫人醒来,我不会忘你的功劳。” 小瑶斜著眼睛剜向夏寧,眼神刻薄。 段老爷段夫人带著段元睿走了,临去,段元睿对夏寧轻声说一句。 “少夫人……拜託你了。” 哪怕心里酸溜溜地,夏寧还是摆出义不容辞的架势。 “少爷,您和老爷夫人安心去休息吧,少夫人交给婢妾。婢妾保证,一定將少夫人侍候得妥妥噹噹的!” 段元睿欲言又止,最后轻轻点了点头,深深看夏寧一眼,转身离去。 夏寧回过头,面对似笑非笑的宋嬤嬤,还有横眉怒目的小瑶及默默注视她的小霜,没好气撇开头。 迄今为止,她极端防备著的少夫人没表现出任何敌意,倒是这些同为底层人的阴暗爬行,令她嗅到后院宅斗的危险气息。 真是麻烦。 捏著帕子,准备进屋去瞧司婉清的情况。 宋嬤嬤紧走几步,毫不客气將她拦在门外,压低声音训斥:“夏姨娘怎的这般没规矩?即便是你奉命留下来侍奉少夫人,进少夫人寢臥也需得到允许!” 旁边小瑶幸灾乐祸。 “她这种人能懂什么规矩?” 小霜沉著脸看向她。 “小瑶!吴大夫那边的药应该煎好了,你快去接过来。” 小瑶撇嘴,到底不敢跟小霜呛声,甩著帕子扭腰摆臀走了。 夏寧目送对方背影,眼神充满不屑。一副搓衣板身材,人家司婉清好歹有貌有身份,小瑶一个婢女有什么好自傲的? 她算看出来了,这丫头望向少爷的眼神就不对!多半属於怀春妄想攀高枝的类型,却被自己抢先,故而看自己不顺眼处处挑刺。 就不清楚司婉清是否察觉? 身边有这么个蠢蠢欲动想爬床背刺主子的奴婢,可有的乐子瞧。 按耐性子,等小霜进去看过主子,说主子已经醒来请两人进去,夏寧方才跟在宋嬤嬤身后跨过门槛。 一路上,夏寧绿眉绿眼盯著宋嬤嬤后背,心里直冷哼。 狐假虎威的老货!等她揣上少爷的崽,坐稳姨娘位置,看她怎么拿捏对方。 司婉清寢臥药味浓重,令人窒息。窗户紧闭,纱幔层层,隔著一扇屏风,能听见司婉清时不时咳嗽两声,似乎在极力压抑痛苦的喘息。 夏寧心有戚戚。 她虽出身卑微,好在爹娘给了副健康身体。如司婉清这般,即便坐拥荣华富贵的生活,也是不幸福的吧? 她不敢直接转过屏风去看司婉清,平心静气侍立,等待宋嬤嬤代表段夫人探视后,出来指示她下一步动作。免得又被老货揪住把柄,斥责她不懂规矩。 宋嬤嬤声音放得既低且柔,躬身床前,唯恐呼吸过重,將面色惨白,整个人如同云雾縹緲的司婉清吹散。 司婉清虚弱不堪地谢过婆母关心,满怀歉意。 “我这是老毛病了,连累爹娘还有夫君不能安寢,又让宋嬤嬤来照顾我,实在是……” 转头吩咐小霜。 “宋嬤嬤年纪大了,不好熬夜。快去將侧房收拾一间出来,让宋嬤嬤先去歇著。” 宋嬤嬤忙阻止:“老奴奉命看护少夫人,哪能去歇著?夏姨娘也候在外面,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司婉清顿了下,即便守在外面的夏寧看不见其面色,也能想到此刻司婉清必定是惊讶的。 妻妾关係天然对立。 哪怕司婉清因为自己的破身体想得开,表现大气,夏寧猜测自己的存在,依旧令司婉清如鯁在喉。 將心比心嘛,她都嫌司婉清碍事,司婉清作为正室,能不把她当作眼中钉? “夏姨娘来了?” 果然司婉清语气带有迟疑,下刻立即说道:“快请夏姨娘进来!” 夏寧早站不住了,不等小霜出来请,自己转过屏风进入內室。又不是没来过,上回在这屋里差点被司婉清嚇出毛病,就宋嬤嬤多事非要她“讲规矩”。 “婢妾给少夫人请安。” 夏寧屈膝行礼,满脸满眼的真挚看向司婉清:“婢妾来为少夫人侍疾,希望少夫人身体早日康復。少夫人有什么需要婢妾效劳的,请儘管吩咐。” 当著宋嬤嬤,她话说得特別漂亮。 第13章 清澈且愚蠢 “难为夏妹妹了,我这里人多,哪里需要你来侍疾。” 司婉清温和地让夏寧起身。 她又不是那种爱磋磨妾室的主母,夏寧和宋嬤嬤留在这里,反而影响她休息。只是知道婆母放心不下,不好立时打发两人。 夏寧完全没听懂司婉清为何说“难为”,而非“辛苦”。 瘪嘴,心道还算对方有自知之明。可不是难为她吗?眼瞅睡少爷要成功了,对方蹦出来搅皱一池春水。 不过,与其等到事后段夫人查出司婉清病发有她的原因,还不如现在当著宋嬤嬤面,主动认错。有那个小瑶在,她担心对方迟早去段夫人那里拱火。 於是上前一步欠身道:“只怪早上婢妾请安时,不合时宜向少夫人多嘴一句,少夫人病发婢妾有责任。或打或罚,婢妾听任少夫人处置。” “与你有什么关係?” 司婉清浑不在意摆手,將宋嬤嬤瞧向夏寧的视线转移。 “我这副破败身体小心翼翼活了十年,早累了倦了,偶尔尝试別的不一样,也是有趣。” 想到早上夏寧张皇失措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一笑便牵动胸口的疼,靠在床头艰难喘息。 夏寧低头翻个白眼,心道你倒是找到乐趣了!整整一夜段府闹得人仰马翻,她好不容易勾搭上手少爷,煮熟的鸭子又飞了。 宋嬤嬤担忧地在旁边插言:“少夫人,老爷和夫人时时刻刻关注惦记您,您可不能任意行事,让老爷夫人担心。” “放心吧……” 司婉清幽幽嘆惜。 “我这下床也困难的废人,还能多余做什么?” 话说得淒凉,其余三人面面相覷,无法接茬。好在这会小瑶端著托盘进屋,托盘上放一碗黑如墨汁的药汁,热气蒸蒸。 小霜准备上前接过,宋嬤嬤瞅眼夏寧,夏寧给瞧得一激灵,有眼力劲儿地忙向前:“婢妾来服侍少夫人喝药吧,婢妾就是侍疾来的……” 话音未落,只见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到她身上,突然脑袋宕机。 不是! 这宋嬤嬤看她什么意思,真想她亲手给少夫人餵药吗?万一是个陷阱怎么办!药是小瑶端来的,如果为了陷害她,在里面下毒…… 少夫人喝出事,她浑身长嘴说不清。后宅要解决一个人,悄无声息的办法实在太多了…… 铜壶滴漏,一丝一丝,悄然滑落。 小瑶目中隱含不屑,快將托盘放在夏寧手中了,夏寧猛然缩手,一拐弯走回先前自个站的位置。 “哎呀,婢妾粗手笨脚,少夫人的药如此精贵,可別让婢妾不小心摔了碗。婢妾还是先看看小霜姐姐如何服侍少夫人的,再跟著慢慢学吧。” 小瑶差点没捧稳托盘,恼怒瞪她一眼。 若这会仍在外面院子,即便当著宋嬤嬤面,她也得怒喷夏寧作怪。但在主子面前,不得不忍下这口气,转过身,气呼呼由小霜接下药碗。 宋嬤嬤微皱起眉,瞅著夏寧没吱声。唯独司婉清忍俊不禁,略偏过头,用帕子按住自己上扬的唇角。 无它,实在是因为夏寧心思太好猜了!自以为深有城府,实则所有盘算与猜疑,都透过那双圆溜溜既清澈且蠢的杏眼,笨拙的微表情,折射出来。 太好玩了。 若说一开始司婉清还对夏寧抱有防备疏离的態度,现在倒觉得,后宅添这么位姨娘,不是不可以。 寂寞如雪的日子,需要伴。 “那你过来一些,瞧清楚学著,夏妹妹。” 小霜一勺一勺餵主子的药。司婉清慢慢喝,不忘抽空招呼夏寧一声。 果然,夏寧如她愿黑脸了,敢怒不敢言地走过来,眼睛死死瞪住小霜的手。 司婉清以帕子掩著嘴,瘦削的肩头不停微颤。夏寧以为她在拼命忍住咳嗽,殊不知司婉清忍笑忍得浑身都不好了。 小霜抬眼瞟夏寧,又看迟迟不喝药的主子,心中满是无奈。 罢了,这么多年主子难得有兴致,就……委屈下夏姨娘吧。 一小碗药,楞是喝了半个多时辰,司婉清才勉强把其装在肚子里,中间还吐了两次。 小瑶赶紧取块飴糖给主子含著。小霜放下药碗,换块乾净帕子,给一下子瘫在床头的主子擦额头和眼角渗出的水分。 夏寧脚已经站麻了,忍不住腹誹:真是病秧子,喝个药也能丟掉半条命的样子! 殊不知,至少一半原因在她身上。 司婉清喘著气,费力抿著嘴挥手:“药喝完,我得歇了。夏妹妹,宋嬤嬤,你们也下去休息吧,让小瑶给你们安排房间。” 夏寧如蒙大赦,假惺惺隨著宋嬤嬤关怀备至地说了句:“那少夫人请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呼唤婢妾一声。” 司婉清一院子婢女嬤嬤,排班也轮不到她上,自然乐得表现殷勤。 司婉清似笑非笑看著她。 “夏妹妹有心了。” 夏寧不敢与对方似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对视,哼哈两声,连忙大踏步离开。 小霜要贴身守护司婉清,小瑶先把宋嬤嬤送到厢房歇下,转头才將夏寧领到外廊西侧那间倒座偏屋前,冷著一张脸。 “东院两侧客房均已腾作他用,唯这间房空著,委屈夏姨娘在此將就。” 夏寧推门一看,顿时心头一沉。 这间屋採光极差,阴冷潮湿,墙角霉斑点点,炕上被褥薄旧冰凉。一扇小窗封死,外面是杂役走道,五穀轮迴之所,陈垢老香发酵经久不衰。 夏寧不是没吃过苦。但她现在明明身份是大户人家的姨娘,凭什么还要被一个小婢女刁难著吃苦? 她凉凉瞅著小瑶。 “我来为少夫人侍疾的,你把我安排住这么远,倘若少夫人呼唤我听不见,耽误的罪责算谁的?” 小瑶一噎。隨即想到夏寧不过是个奴妾,买回来到现在没被少爷宠幸,说不定根本不入少爷的眼,高傲什么? 况且她根本不信自家主子会因为一个妾怪罪自己。 当即底气十足,怒哼一声懟回来:“侍疾是你的事,耽误少夫人传唤,也是你故意怠慢少夫人,与我何干?” 挺挺平胸,昂头离开。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瞅著夏寧冷笑。 “夏姨娘若是诚心为我们少夫人侍疾,就该和我们一样守在少夫人寢臥附近,在这计较住所,可见是个不诚心的。” 说完,甩著帕子走了。 第14章 狗胆包天 夏寧气得不行,差点没忍住追上去把小瑶打一顿。 她才不会为了司婉清去门口守著喝西北风呢,感染风寒算谁的?这年头,搞不好就得去地下见她爹娘。 何况司婉清是主母她是妾,天生对立关係,根本利益衝突,再討好也是做无用功。 当务之急应为她想办法睡了少爷………不是,与少爷圆房生个大胖崽,其他皆是空谈。 盘算好这些,夏寧心安理得和衣躺上床,被褥一卷自个,身子蜷缩成一团睡了。 五更天,迷迷糊糊被早起倒恭桶打扫院子的僕妇吵醒。 半眯著眼赖了下床,隔壁人方便刷桶子的声音清晰可闻,新鲜味儿直往鼻孔钻,还有那悉悉索索、噗噗啪啪、嗯嗯哈哈连续响成一片的交响乐…… 夏寧觉得自己確实比以前钻狗窝趴草堆那会金贵多了,竟然忍受不了这声音,翻滚下床。 外面天尚未亮。春竹书蝶回西院去了,没人给她打洗脸水梳妆。夏寧胡乱把睡乱的髮髻抓紧致,整理皱乱的衣裳,带著眼屎粑粑朝正房走去。 人生地不熟,她得找人问问接下来怎么办呀。当然,若能让少夫人或宋嬤嬤看见她这副受苦憔悴的模样,更完美了。 正房门口安静无比,两盏华美宫灯照亮门前方圆之地。负责轮班巡屋守夜的婢女靠在廊下,左摇右晃打盹儿。现在凌晨,正是人极度睏倦的时候。 夏寧绕门走一圈,將守夜婢女惊醒,猛抬头发现是夏寧,忙起身打招呼。 “夏姨娘,少夫人昨夜咳了半宿,好不容易睡著,你千万不要进屋去打扰她。” 夏寧自然不会冒失进去。她身份敏感,司婉清又是柔弱不能自理,出了事谁承担?倒是见这婢女一张饼脸憨態可掬,动起了拉拢心,刻意放低姿態。 “谢谢这位姐姐提醒,我也不是要进去,就想找小霜姐姐问问,有否帮得上忙的地方。” 那饼脸婢女被她叫姐姐,一阵受宠若惊。虽说段府下人们背后议论新姨娘,带点瞧不起。但不管如何,夏寧身份比她们高得多,算半个主子。 当即婢女心里熨帖得不行,眉开眼笑说:“小霜姐姐守上半夜,现在是小瑶姐姐陪在少夫人寢臥。姨娘你若有事,我进去悄悄告知小瑶姐姐一声。” 一听小瑶,夏寧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劳烦姐姐了,我只想问问,哪里可以梳洗……” 一言未了,眼角余光发现院外有人进来。青衫飘飘,姿容俊朗,可不正是段少爷? 顿时,她双眼放光。 像是苍蝇逐臭……不,飞蛾扑火,管什么饼脸姐姐或扁脸姐姐,甩下那婢女,便飞快朝段元睿迎去。 天大地大,她要抱的大腿最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冷不丁看到黑乎乎一团凑过来,昏暗中唯独俩眼贼亮,段元睿嚇了好大一跳! 身后长隨一把將自家少爷擼到身后,差点飞起一脚朝眼前的不明物踢去—— 多亏夏寧太激动且及时发声:“婢妾请少爷安~,这么大早,您就过来看少夫人(⊙o⊙)哇?” 长隨默默收回踢出一小半的长腿,僵硬倒退,重新调整与少爷的站位。 段元睿……好巧不巧,低头在那张写满渴望的脸上,看到眼屎粑粑,还有鬢边蓬鬆跑出来的一溜乱发。 他不知道別家妾是不是像自家这个妾一样,率性洒脱。但他敢肯定的是,活了二十六载,第一次看见这种、嗯,风风火火的姑娘。 修养让段元睿做不到甩冷脸给笑容灿烂面对自己的人,他目光游移飘向正房,不太诚恳地应付:“嗯……少夫人怎样了,昨夜辛苦你在东院侍疾了。” 心虚一瞬,夏寧厚脸皮果断搬运圆脸婢女的原话:“少夫人咳了半宿,现在好不容易睡著,少爷,您不要进屋去打扰她!” 段元睿额头滑下三根粗粗黑线>~<! 啊,打扰? 他们是夫妻!夫君进屋看自己娘子,怎么了? 夏寧目光灼热。 “少爷,要不,您先去婢妾房间坐坐?待少夫人起身,再来正屋探望?” 段元睿比较懵逼。婉清如此大度,竟然在东院给夏姨娘安排房间?转念一想,反应过来,应该只是临时住处。 犹豫一下,想著確实不好现在进屋影响婉清难得的睡眠,便默许隨著夏寧走。中途夏寧狗胆包天,想拉他的手,被他不著痕跡避过。 长隨眼观鼻鼻观心,自觉落后数步,等在院中。 段元睿以为夏寧会带自己进厢房,再不济也是耳房。万不料跟著她穿来插去,进入五穀轮迴之所的隔壁杂屋。 他脸瞬间绿了。 闻著那经典酸爽味儿,听著不知道谁放出的“噼啪噗噗”窜稀声,再看推开门,从屋角落翻出条乌漆麻黑小凳子,殷勤放门口请他坐的夏寧。 “你……” 他强忍掏帕子捂住口鼻的衝动:“你昨夜睡这里?” 忽然觉得,夏寧头顶也在冒著可疑的酸臭气体。 “嗯!啊?……” 含情脉脉看著他的夏寧,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无师自通,竟然找到一个宅斗小瑶的绝好机会! 霎时,她看向段元睿单蠢的眼神有了某种变化。 偷偷使劲掐自己一爪,逼得眼眶湿润,然后用手背擦擦不存在的眼泪。低头一看,不好,把眼屎粑粑弄出来了。连忙用帕子挡住脸。 糟糕,希望少爷没看到吧? 幽幽怨怨。 “少夫人身边的婢女小瑶姐姐安排的。少爷,睡这里有什么不对吗?” 停了停,覷段元睿不怎么好看的表情。 “婢妾知道这里离正屋远,可能少夫人夜间呼唤,不一定能听得见赶得上,但小瑶姐姐这样安排……婢妾不敢不从。” 一,甩掉夜间侍疾不力的责任;二,推锅给小瑶;三,无形中阴了司婉清一把;四,跟那个睡厢房舒服一晚的宋嬤嬤比…… 嘿嘿~ 夏寧面上一副委曲求全模样,暗地狠狠为自己点了个赞。瞧瞧她是多么英明神武,天生宅斗高手啊! “……辛苦你了。” 段元睿从牙缝往外挤声音。 不敢张大嘴,用毅力截断鼻孔的空气流通。夏寧嚶嚶柔柔的小表情,他完全没注意,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第15章 打架太激情 老天! 这僕役房的五穀轮迴之所,味儿为何如此感人? 他在东院住了不少时候,就算没来过这里,正屋有主子专用净房,但此地是不是太过疏於管理了? 下人们偷懒不洒扫乾净,回头势必得好好提醒张嬤嬤。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这种骯脏地根本坐不下去,段元睿拿脚便走。 夏寧瞎表情了,愣愣跟在他身后:“少爷,你要去哪里?” 直到走回正屋,段元睿才用力呼出口长气,回顾亦步亦趋紧隨自己的夏寧。 “你先去洗漱更衣吧,回头再来正屋,向少夫人请安。” 说罢,径直跨过正房门槛。 夏寧一个人杵在门外,呆若木鸡。片刻,打量院子里侍立的长隨,来往开始一天工作的婢女嬤嬤,纠结一会,认准那个圆脸好说话的婢女走去。 不过没走两步,便听见身后有人呼唤。 回头一看,顿然喜上眉梢,竟是书蝶春竹双双来了,手里捧著她的换洗衣物。 “你们怎么来了?” 还得是自己院子人亲切啊!夏寧感动不已。 春竹小嘴叭叭:“姨娘,书蝶姐姐惦记您一晚,说您昨夜走得急什么也没带,今天一大早便叫上奴婢,收拾了些东西给您送过来。” “亏你们想著我。” 夏寧正犯愁在东院怎么过这几天,书蝶春竹简直是及时雨。见其他人看向她们,夏寧忙把两人带回自己的临时房间。 春竹一看地头就皱眉,快人快语说:“姨娘,你怎么被分配住这里,这里连下人房也不是,只是个杂物间……” 那炕明显废弃已久,上面脏旧被褥如同叫花子窝,胡乱堆放著。 书蝶用眼神制止她滔滔不绝,面色平静无波。 “姨娘来这里是为少夫人侍疾,不是享福。姨娘坚持过这几天便好,我们先帮姨娘把床铺收拾一下。” 说著,將两人怀抱的一大堆东西放在桌子上,动手开始收拾房间。 除了换洗衣物,还带了床被褥,拿原有旧被铺床正合適。 夏寧翻看所带衣服,竟然从包袱里翻出一小包糕点,顿时感动到不行。虽说书蝶是段夫人派的来,但真是心细如髮了解她的爱好啊。 这么体贴入微的丫头,就算是眼线她也爱了。 “书蝶,春竹,真是多谢你们两人了。你们大早过来,没吃东西吧?来来来,这糕点咱们一块吃!” 书蝶连忙摆手:“姨娘,这是给您带的,您留著慢慢吃。” 她猜到姨娘在东院不会过得好。 少夫人没精力过问俗务,小霜贴身侍候难分身,张嬤嬤冷漠小瑶难相处,姨娘怕是会受些委屈,故而一早赶来帮衬下。 不管怎么说夫人將她派给姨娘了,姨娘就是主子。为主子著想,天经地义。 夏寧刚欲捻块点心垫肚子,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紧接,响起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夏姨娘来咱们东院,原来不是为侍疾而是享福啊?连身边两个丫头也带来,以为这是自个西院能使奴唤婢?” 夏寧回头,看见小瑶那张討人嫌的脸,一下子食慾全无。 將点心放回包袱里,正待说什么,小瑶眼尖,又盯上她手边这包糕点。用帕子捂住口鼻,站在门口继续酸溜溜输出。 “啊哟,还开小灶呢!” “糕点东院没有,要你西院的丫头巴巴送来?这是怕咱们东院亏待你们姨娘,还是故意噁心陷害咱们少夫人,好去少爷那告状的?” 夏寧怒了。 段府主子们面前,她趴著就算了,一个婢女,还想骑她头上拉屎?她就不信司婉清外表那么纯良大度的模样,背后会指使这婢女糟践自己。 名声不要了? 袖子一擼,准备上前彻底撕破脸,甩小瑶几耳刮子出气。书蝶把手里东西一放,先她一步走出去。 “小瑶姐姐,姨娘身负为段府开枝散叶的重任,她被安排住在这间阴冷潮湿的小屋,倘若感染上风寒,夫人那里我和春竹如何交代?” 书蝶语气沉著,態度不卑不亢,看著小瑶:“再则,我们只是给姨娘送些换洗御寒之物,这是我们做奴婢的想著主子,应尽职责。” “小瑶姐姐倘或觉得我们是故意陷害噁心夫人,不如现在就去正屋,请夫人惩治。” 说罢,扶著夏寧就要走。 小瑶一下子慌了。 她不过就是仗著自己是东院有点头脸的大丫鬟,无人处使坏小小欺负夏寧一下。如果书蝶真闹起来,少夫人肯定会秉公责罚她。 而且少夫人那般体弱,因此气出个好歹,她万死难辞其咎。 说白了这些都是暗地里的齟齬,摊不到明面。夏寧作为没地位的奴妾,人生地不熟只能忍气吞声。但书蝶不一样,她是夫人派到夏寧身边的。 论地位论资歷,书蝶比她高得多。 小瑶敢呛声夏寧,原因她觉得少夫人一定很討厌这个分自己夫君宠爱的小妾。而书蝶背后是夫人,她哪里比得过从中院出来的大丫鬟? “书蝶妹妹……书蝶妹妹留步!” 当下小瑶一改先前囂张的嘴脸,拦在门前唯唯诺诺向书蝶陪笑。 “你了解我的,我就这么张破嘴,喜欢与人说笑。夏姨娘宽宏大量,没有与我一般见识呢,书蝶妹妹倒认真起来。” 书蝶没理她,只看著夏寧。 夏寧见著小瑶这幅前倨后恭的样儿,立时也反应过来。原来这小瑶只是欺负她新来的,根本不敢將事闹到明面上。 她之前顾忌打狗要看狗主人,既然狗不敢回去向自家主子告状,那她还怕什么? 上前两步,轮圆胳膊,“啪啪”,便用尽全力甩了小瑶两个清脆的耳巴子! 她苦出身,没被人牙子拐卖前,什么脏活粗活没干过。力道大得很,两巴掌下去,小瑶脸肿了,嘴唇破皮流血了,捂住火辣辣的腮帮子,一脸不可置信。 “什么不跟你一般见识,姑奶奶只是个粗人,专跟你这种小人一般见识!你们少夫人都没说要怎样俺,你个死丫头片子敢阳奉阴违,私底下故意整俺。” 夏寧一边打,一边骂。 “俺身子可是被夫人夸过看重的能生,金贵得很,倘若被你害了,俺打死你!” 打得太激情,忘了前辈们多方教导,土话一飈出口。 第16章 添油加醋这么用 “你,你敢打我?” 小瑶反应过来气急败坏,手指颤抖地点著夏寧鼻子。嚇得书蝶春竹慌忙一左一右架住她,不让她靠近自己主子。 “你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不过是个买回来的妾,少爷根本看不上你!等著吧,要不了多久你就会被扫地出门,再被牙婆卖进窑子里!” 张牙舞爪奈何不了夏寧,只能口头输出。 但这番话可谓戳中夏寧肺管子,气得她七窍生烟,趁著书蝶春竹拉偏架,她挽高袖管,拳头狠狠砸在对方身上。 打人不打脸,方才两巴掌是她太激动了,容易被人看出来。现在她专盯著小瑶身上肉肉多的地方拧、掐、踹,就差嫌脏没上口,疼得小瑶嗷嗷叫。 书蝶春竹没料到自家姨娘这么凶悍,嚇呆了,忙放了小瑶。又看夏寧骑在小瑶身上,左右开弓。生怕小瑶被打出好歹来,赶紧上前拖开姨娘。 夏寧眼睛通红,將这段时间所有鬱气尽数发泄在送上门的出气筒上,恶狠狠最后又跺了躺在地上的小瑶屁股一脚。 “少爷没看上俺,难道看上你?你不是也在段府呆这么久,咋没见弄个通房小妾来噹噹?啊呸!你还不如俺咧,俺好歹是名言正顺的姨娘……” 小瑶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过,灰头土脸倒在地上,一身黑脚板印,痛哭失声,觉得受了天大委屈。 好在这地方偏,她们打架的声音没惊动主屋。但外面扫院子的,倒恭桶的,拉稀摆带的,都闻声挤在门口窗边看热闹。 书蝶赶紧让春竹关上门窗,拉住夏寧苦口婆心劝慰。 “姨娘,快別打了!您好歹是半个主子,何必与奴婢们一般见识?若是惊扰到少夫人休息,主子们怪罪下来,您也担待不起啊。” 夏寧慢慢平静下来,想到司婉清那多说一句话能丟掉半条命的小样,內心有些后怕。 她想过荣华富贵的生活,还不想死。 恨恨看著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直打嗝的小瑶,只怪这死丫头是个事精,惹到自己面前来,打不过又哭。呸呸,贱人! 她不甘心的嘴巴一努,示意书蝶瞧地上的人。已经打成这样子了,瞒不住上面人了吧? 不过她理直气壮的,都是小瑶主动挑衅造成。如果段府处置她,证明段府没规矩了。就算被发卖,她也得在外面穷嚷嚷撕段府的面子。 贱命一条,死就死了。 火冒上来,夏寧浑身是胆。 书蝶头疼瞅著面前两人。 姨娘衣裳被抓破了,嘴角一大块乌青,夫人赏的赤金小簪,歪歪斜斜掛在鬆散髮髻上。 小瑶更是狼狈,上好一条妆花缎裙被脚踩得分不出顏色,披头散髮如同疯子。加上哭哭啼啼面颊高高肿起,別提多丑了。 这模样,待会还要去正房侍候,瞒不住呀! 夏寧拍书蝶和春竹的肩,一脸大义凛然。 “你俩先回西院吧,这事与你们无关,少爷和少夫人如果问起,俺自会与这泼妇理论!” 春竹嚇得不知所措,书蝶嘴角抽了抽。 小瑶又哭又骂捡起帕子摁鼻子,脸更花了:“谁说跟她俩没关係,都怪她俩贱蹄子拉偏架,不然我能输给你?” 夏寧眼神一凝,將书蝶整理好的袖管再度往上擼。 “不服气?俺再打得你满地找牙!” 她已经破罐破摔了,大不了再被段府发卖一次。但小瑶这个得寸进尺的泼妇,下场只会比她更惨。 小瑶见她噔噔靠近,嚇得抱头鼠窜:“別、別打我……” 长这么大,连主子也没打过她,甚至大声斥责也没有。今天遇到夏寧这个野蛮人,有理说不清。一时间,她有些后悔之前作为。 明明后宅有很多见不得光的手段,可以收拾夏寧,真没必要明面来。 “你们都围在这里做什么,没事干了?”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响起宋嬤嬤毫不留情的训斥声。 “府规第三十六条,聚眾喧譁,闹事者不分主从,一律先打二十板子!” 屋里几人面面相覷,都看见对方眼里的惊恐。门外人一鬨而散,书蝶咬咬牙,第一时间打开房门。 与其等宋嬤嬤来敲门问罪,不如老实迎出去交代,期待坦白从宽。 宋嬤嬤面色黑如锅底,站在门口双手交叠身前用力握住,手背青筋暴突。进门就看向夏寧,眼中藏满含怒气。 “夏姨娘,你好歹是段府姨娘,半个主子,竟然亲自动手和一个婢女打架?做这么有失身份体统的事,不觉得丟人现眼?” “若因此事惊动少夫人,让少夫人病情加重,你有多少条小命,也不够赔的!” 旁边小瑶见宋嬤嬤开口便教训夏寧,脸上带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装柔弱谁不会啊! 夏寧掏出帕子,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悲悲切切地走向宋嬤嬤,屈膝行了一礼,一脸尊重外加一脸恳切。 “嬤嬤,您亲自教导过俺,俺的性格您最清楚。旁人不欺负到俺头上,俺一般是缩头装乌龟。可是……” 她悲愤加重语气,手指小瑶。 “俺好歹是夫人安排到后院服侍少爷的啊,这个小瑶,竟然嘲笑少爷根本没看上俺,就看上她了?还说隔天要把俺卖去窑子里……” “她算什么东西,能越过夫人少夫人当家做主?这不活生生打夫人少夫人脸,让俺辜负嬤嬤您的苦心栽培教导吗!” “还往少爷脸上抹黑。少夫人明明那么大度善良,也因她不可告人的小心思,名声有损。婢妾著实气不过,才越俎代庖与她讲理,结果……” 夏寧一脸无辜展示自己嘴角的青紫,扶正鬢边歪斜的赤金小簪,满眼皆是:看吧看吧,她把俺打成这样? 书蝶春竹像是第一次认识夏寧,目瞪口呆看著她。 有些话,好像的確是小瑶说的没错,但……从自家姨娘口中转述,怎么就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呢?原来添油加醋是这么用的啊。 小瑶已经傻了,完全不知该先纠正辩解夏寧哪一句指责,眼泪跟不要钱地往外滚,顛来倒去只会囁嚅几个字。 “我不是……我没有……” 第17章 不许眉来眼去 宋嬤嬤没好气白了眼凑在跟前没皮没脸的夏寧,又嫌弃瞪狼狈不堪的小瑶一眼。 一个烂泥扶不上墙,主子没主子样;一个刁蛮跋扈,心养野了妄图背刺自己主子的贱货! 不过小瑶到底跟隨少夫人多年,怎么处置,得稟报夫人,等少夫人病情缓解后再说。 心里拿定主意,宋嬤嬤没有功夫在这里断两人案,只吩咐书蝶和春竹。 “还不快替你们主子梳洗收拾,少爷和少夫人在正房那边,等著夏姨娘过去侍候呢?” 转头瞧向哭啼的小瑶,甚是厌烦。 “至於你,身为奴婢敢跟姨娘动手,真是没规矩!回头我会稟明夫人,告诉小霜,再决定对你的惩罚。现在滚回你自己房间去,別再出来丟人现眼!” 小瑶浑身发抖。宋嬤嬤此话一出,她明白自己完蛋了。 高估自己,低估夏寧,嫉妒使她面目全非,所以不断找夏寧的茬。现在野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无所遁形,即便少夫人念旧情,夫人也不可能放过她。 她慢慢爬起来,捂住脸,一路哭一路走了。 只是心底好不甘心!同为女人,夏寧出身比她高贵在哪里?夏寧能生,她也能,凭什么夫人只看中夏寧这个外来者呢? 书蝶目光沉静,春竹畏畏缩缩。 夏寧却是痛快极了,看向宋嬤嬤的孤拐脸,都觉亲切两分。 她总算摸到些门道,宋嬤嬤这人吃软不吃硬。她以对方门生自居,摆明立场统一阵线,果然宋嬤嬤下意识会偏袒她点。 不过说到底,最要紧的还是儘快拿下少爷。不给老爷夫人一个心心念想的孙子,他们迟早会失去对自己的耐心。 到时再有个小花小草蹦出,指不定谁被放弃。 宋嬤嬤亲自领著夏寧去自己休息的房间,守著书蝶和春竹端来清水,帮夏寧重新梳洗更衣,同时在旁边苦口婆心提点。 “待会你进屋服侍少爷少夫人用饭,別傻呆呆站著不动。少爷看向哪道菜,你就用公箸给他挑一筷子。碟儿接著,盛放少爷碗里,小心別撒出汤水。” “少夫人想吃什么,有小霜在不用你管。” 宋嬤嬤太了解夏寧佻脱的性子了,语气逐渐转为严厉:“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不许跟少爷眉来眼去!” “是,宋嬤嬤,都听您的,您肯定是为俺好。” 夏寧低头乖巧应声,內心却在狂捶宋嬤嬤小人。简直把她的聪明才智按在地上摩擦,谁会那么蠢,当著主母面,对主君送秋波啊,她又不想找死! 宋嬤嬤扶额。 “纠正多少次了,对上要谦称婢妾,对其他人则称我。” 俺什么俺?土包子一个,丟段府脸! 夏寧偷偷吐舌头。 没办法,打架过於激情忘了。 花了半柱香时间,火速收拾完。书蝶还求来其他婢女用的脂粉,细心掩饰好夏寧嘴角乌青。宋嬤嬤这才带上焕然一新的夏寧,赶往正屋。 经过一夜休息,司婉清身体恢復许多。但还是孱弱无力,由段元睿和小霜左右搀扶,慢慢挪到摆好早饭的圆桌边坐下。 这些年,无论她病多重,只要能起身,段元睿来后院时她都会陪夫君用饭,聊会天。夫妻俩无法做到水乳交融,只剩下相敬如宾了。 段元睿亲手为司婉清摆放碗筷。不用小霜侍候,熟稔盛上一碗粥,笑著说:“娘子,这燕窝冰糖粥滋阴润肺补气血,最適合你,多喝一点。” 司婉清苍白的脸浮现微微红晕,看向他的眼睛波光瀲灩。亲自动手,同样给自己夫君盛了碗粥,温声细语开口。 “夫君时常熬夜苦读,核桃粥益智明目,缓解头晕,夫君也多用一些。” 站两人身后的夏寧忍不住打个寒噤。 妈耶,这两人你儂我儂,视屋里一堆婢女嬤嬤为无物,不知让她来侍候谁的。他们这不是你侍候我我侍候你挺得劲吗,多余让她在中间当摆件。 她绝不承认,自己此刻內心酸不溜秋。为什么这两人明明没有首尾,感情却那么好呢?春竹给出的信息有误? 谦让一回,夫妻俩各自低头安静用饭,食不言,寢不语。 宋嬤嬤恨铁不成钢,给杵在那里装壁花的夏寧,使好几个眼色。夏寧反应过来,笨手笨脚拿起公筷,学著小霜的样子,上前为段元睿布菜。 段元睿看了司婉清一眼。 夏寧犹豫一下,给他夹个摆在司婉清面前的银丝蒸卷。 段元睿又看她一眼。 夏寧踌躇,再给其夹片离自己最近的酱黄瓜。 段元睿沉默低头,瞧向自己碗里。 夏寧琢磨,难道嫌少不够?试探著又夹片酱黄瓜送过去。小霜抬头扫视夏寧,宋嬤嬤面如土色。 “噗~~” 驀地,司婉清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掩面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抽抽,差点没厥过去。嚇得小霜慌忙丟下筷子,不停按摩主子脊背,为其顺气。 夏寧整个人都不好了。 看看脸色僵硬的少爷,又看看前仰后合的少夫人,表情一脸便秘的眾人,不明白自己做错什么了。 最后,还是好心的小霜忍俊不禁过来告诉她:“夏姨娘,银丝蒸卷和醃黄瓜是我们少夫人要吃的。少爷爱吃的,摆在少爷那边。” “原来如此……” 夏寧恍然大悟。 面上火烧,嘴里没忘推卸责任,幽怨瞄向段元睿:“少爷老看少夫人,婢妾还以为他想吃少夫人那边的菜呢……” 段元睿勉强咬口酱黄瓜,酸得脸皱成一团。又听这话,“噗”地將酱黄瓜吐桌上,乱没好气。 “不会布菜,你就站远点,谁让你布菜了?” 夏寧扁扁嘴看宋嬤嬤。 宋嬤嬤…… “行了。” 总算笑够的司婉清瘫软靠在小霜身上,喘著气道:“夏妹妹来咱们段府不久,不懂布菜是正常的。夏妹妹也不用立规矩了,菜不少,坐下来一起吃吧。” 夏寧搅动手中帕子,怯生生偷看段元睿脸色,又去张望宋嬤嬤。 宋嬤嬤又想用柳条抽这丫的手板心了。 少夫人面前,装什么装! 她绷紧一张老脸:“少夫人开恩,夏姨娘你就坐下吧。” 第18章 媚骨天成 司婉清笑道:“宋嬤嬤,你老也不用在这里候著了,去吃饭吧。吃完回復老爷夫人一声,我没事儿了,请他们放心。” 宋嬤嬤不想离开,她委实放心不下总出状况的夏寧。但少夫人向来是个有主见的,决定了的事,別说少爷,老爷夫人都犟不过。 她只好用警告的眼神看夏寧一眼,低头告退:“那老奴先回中院復命去了。” 这边早有婢女搬了个绣墩在桌前,让夏寧坐两人下首。 夏寧扭扭捏捏,看著一桌子摆盘精致的早点狂咽口水。又觉得此时沉默不语的段元睿怕是在生气,拿著筷子,想伸不敢伸,坐了半边屁股如坐针毡。 殊不知这会儿段元睿心头也在狂跳,不断偷瞄司婉清脸色。 暗想难道是自己先前多看夏寧一眼,让婉清误会了?可天地良心,他方才看夏寧眼里只有嫌弃,真没有动別的什么心思。 果然,婉清再大度也会计较他身边多了个妾…… 呜呜,可这妾是婉清以死相逼硬要他纳的啊! 他好委屈,他不能说。 夏寧还在那里不时偷看他。 看得他浑身冒汗,恨不得逮住人,按在床上打一顿屁股。 婉清面前,能这么看吗? 这姨娘傻不傻! “这银丝蒸卷不错,夏姨娘你尝尝。” 司婉清没理会面色在那变来变去的段元睿,只是有趣地瞧著夏寧,说了句话。 小霜当即用公筷给夏寧碗中夹个银丝蒸卷。 夏寧受宠若惊。 “谢谢少夫人!” “吃吧,不用拘礼。” 司婉清温和安抚。 可怜见的,眼泪都从嘴角渗出来了。司婉清从没见过这般有意思的人,用帕子掩住嘴,又想笑了。可笑狠了浑身抽疼,真是痛並快乐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眼看夏寧两口吃掉那个银丝蒸卷,跟猪八戒吃人参果咂咂嘴似乎没品出什么味道,在主子授意下,小霜又去少爷那边给夏寧夹了好几筷子有盐有味的菜。 核桃粥、冰糖燕窝粥,也分別给夏寧盛上一碗。 正房这边分例,自然比夏寧在西院的分例好多了。一些花团锦簇精美的糕点,夏寧这辈子没见过。 眼里只剩下色香味俱全的早点,哪还能看得见旁边坐的少爷少夫人。 小霜夹她就吃,大吃特吃头也不抬那种。 浪费粮食会遭天谴,与吃的相比,其他啥也不是。 她吃得喷喷香,司婉清和段元睿看在眼里,不禁也比平时多用了些。 小霜瞧著夏寧的目光格外柔和。不管是谁,能让自家主子这么开心,又能多吃一碗饭的人,她打心眼里感激。 司婉清最先放下筷子,就著小霜端来的茶簌口。 段元睿也不吃了,婢女送来清水帕子,让两人洗手。夫妻俩没啥事,就坐在那里看著旁若无人的夏寧吃吃喝喝,香甜得让他们忍不住又想动筷子。 果然能吃是福啊!司婉清羡慕地打量夏寧丰满的身材,该胖的地方诱惑惊人,该瘦的地方楚楚动人。 那是她这辈子做梦也达不成的理想。 她下意识向自己夫君望去,刚好捕捉到夫君慌乱闪躲的目光。 她不禁微微含笑。 有什么关係。 媚骨天成的美女男人爱看,她同为女人也爱看,夫君大可不必欲盖弥彰。 不过,心底还是有著淡淡忧伤。 如果…… 她也有夏姨娘这样健康美好的体態,他们夫妻,不会走到如今地步吧? 一桌子早点,以前夫妻两个动不了几筷子,现在全部进了夏寧肚子。夏寧摸著微微凸起的小腹,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真美味啊,难怪人人爭当人上人!单为了这口吃的,她觉得也该在段府扎稳根、扎深根。 回神,一屋子人安静如鸡。司婉清嘴角掛著丝淡淡笑意,段元睿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不知想到什么,耳根微微泛红。 夏寧脑袋一懵,糟糕! 前辈们谆谆教导,祸从口出患从食来。绝对绝对,不要吃后宅女人赠予的任何汤汤水水,哪怕一针一线,也要仔细检查勿要中了圈套。 结果她这…… 见到吃的忘乎所以的本性,关键时候哪想得起来这些警告? 瞟一眼段元睿。 还好少爷在座,司婉清大概又是临时起意让她坐下吃饭,应该、大概没什么问题吧? 夏寧起身屈膝行礼,嘴里乾巴巴说:“婢妾……失礼了,谢少爷少夫人赐饭。” 司婉清手托香腮,“噗哧”一声笑出来。 “夏妹妹真是多礼!看著你吃饭这么香,我也能多吃半碗饭,挺好。” 段元睿柔和地看了夏寧一眼,如释重负转向司婉清:“既然娘子喜欢看著夏姨娘吃饭,以后便让她多来陪陪你。” “好呀~” 司婉清不以为忤,笑眯眯盯著夏寧瞬间变色的死人脸:“有时一个人吃饭真无聊,有夏妹妹作陪,一定有趣许多。” 夏寧瞅瞅段元睿,心里抓狂把段元睿的小人按住锤了又锤! 狗男人这么想看妻妾和睦,你们的欢乐,是建立在我一人的痛苦上吗? 她僵硬著脸,勉强笑笑。 “能陪伴少夫人,是婢妾福分。只是,婢妾粗笨,怕扰了少夫人清静养病。” “没关係。” 司婉清笑意更深:“我也不是时时需要清净养病的。以后夏妹妹每天过来请安,便陪我吃饭说说话吧。” 夏寧无语。 初见面还说自己身体不好,让她少过来请安。现在当著少爷面,又说喜欢她,让她每天过来陪吃陪聊。 就问你害臊不!自食其言,这是开始想宅斗她了吗? 眼珠子咕嚕一圈,当著少爷面认怂装乖:“少夫人不嫌弃婢妾,婢妾以后一定常过来,向少夫人请安。” 她玩了个小心眼,只说常,没说每天。哼,每天那么早谁起得来,司婉清自己也是白天黑夜躺在床上的人,给她立规矩?也不怕猝死! 段元睿深感欣慰。 最怕妻妾不睦,他夹在中间难做人。现在你好我好大家好,不错,非常不错! “娘子,那我回书房去了,这里就让夏姨娘陪陪你。” “夫君慢走。” 司婉清挣扎起身,被小霜和婢女搀扶著,送到门口。直望到段元睿出了院子,才带著亦步亦趋的夏寧回屋。 第19章 问她这么私密的问题 桌上残羹剩饭已收拾乾净,摆上一壶麦冬玉竹茶。 这是司婉清常年喝的,另给夏寧上茉莉花茶。两人对坐,夏寧陪著司婉清品了会茗,才听司婉清开口。 “夏妹妹,昨夜和今晨发生的事,我已知晓了。” 夏寧闻言一惊,慌忙起身。 妈呀,段元睿前脚一走,后脚就开始兴师问罪。这位病弱主母,果然胸中有城府吧? 这还有谁能救她! 看著她诚惶诚恐的样子,司婉清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 “是我御下不严,才让手下人行事莽撞,失了分寸,让夏妹妹受委屈……” “少夫人,婢妾有罪!千不该万不该……啊?” 著急忙慌躬身请罪的夏寧,话说一半愣住了。 司婉清竟然主动向她道歉。 这……是以退为进吗? 可对方身为少夫人,著实没有必要向她一个妾低头啊?就算司婉清不用任何理由藉口,將她发卖,她也得认命。 茫然抬头,看向司婉清。司婉清眼神示意,小霜上前將她扶起来,搀到先前座位坐下。 司婉清幽幽嘆气:“我常年臥病在床,小霜要寸步不离照顾我,张嬤嬤年纪又大,精力顾不上。这院子奴僕,总有一两个违拗我心意行事的。夏妹妹想必因此,对我有诸多误会。” 夏寧惊得又站起来,双手乱摇。 “没有没有,婢妾没有误会少夫人!不是,婢妾绝对没有对少夫人有任何不满……” 不知为何,她觉得司婉清说这种话,比直接斥责她更恐怖。 这证明司婉清心机深沉。她打狗没看主人,相当於打司婉清的脸,司婉清反而向她一个奴妾道歉,这……笑里藏刀啊! 司婉清瞧著她一脸惊恐,杏眼圆睁流露浓浓戒备,无语凝噎地咳嗽两声。 枉费她浪费精力说这么多话了,这位夏姨娘,自始至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一副深宅多奸佞,总有人时时覬覦欲加害之的模样。 罢了,日久见人心。 她现在说什么,做什么,夏姨娘未放下心防前,都会將她的意思错误解读。 微不可查暗嘆一声。 “小瑶对夏妹妹无礼,甚至动手,著实可恶,坏段府规矩。我已让人將她打十板子,由一等婢女降为粗使丫头,罚去洒扫院子。” “不知这样的处罚,夏妹妹可满意?” 夏寧满意,当然满意极了。 看著討厌的人吃苦头,再美妙不过。不过,司婉清不怨自己给她没脸吗? “这……” 覷著司婉清神色,她小心翼翼:“是不是处罚太重了?” 司婉清终於不甚优雅地翻了个白眼,她累了。 挥挥手,小霜进入寢臥,不一会儿捧出一个精巧的盒子,將盒盖打开,送到夏寧面前。 夏寧低头一看,里面猩红缎子上,躺著一支漂亮的粉玉梅花簪,顿时,没见过啥好东西的她眼珠子不会转动了。 好像挺值钱啊! “夏妹妹,你肤色偏沉,这柔润粉玉不挑气色,正適合你。送给你,当作你在我这受了委屈的弥补吧。” 司婉清轻柔地说。 夏寧受宠若惊,这位少夫人,出手太阔气了!来段府一个月,受赏三次,次次大方。 到底是富贵人家底蕴深厚。前十八年见过的好东西,加起来没人家给的一根簪子值钱。 她决定了,以后得多往东院走动!哪怕表面附庸,少夫人隨手漏根针线,不比外面强? 她笑得春光灿烂地接过首饰盒。 “婢妾多谢少夫人恩赏!没有委屈,绝对没有受委屈。” 要不以后空閒了,多往东院凑凑,多找点委屈受?换来少夫人慷慨“补偿”,绝对不亏啊! 见她亮晶晶的一双杏眼盛满光亮,再无先前不想看到的阴霾,司婉清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唇角微微上扬。 她最不缺的就是这些死玩意了。 段家富可敌国,十多年她受尽段府人宠溺,送来的衣裳首饰在库房堆成山。可她这破身体根本用不著,稍微有点分量的头面,能压得她喘不上气。 再精美贵重的东西,於她而言不值一提。不如赏给身边人,看看她们真心的笑容,也觉愉悦。 屏退左右婢女,只留下小霜,司婉清瞧著爱不释手把玩粉玉簪的夏寧说:“夏妹妹,你和少爷……还没有圆房成功?” 夏寧手一抖,险些摔落玉簪,抬头瞪大眼睛看向司婉清。 这位主母,竟然问妾室这么私密的问题,太…… 太露骨了吧? 而且,对方虽然整天躺在床上养病无所事事,但耳目灵通,后宅发生什么事也瞒不过对方。 她不禁想到春竹,难不成是这丫头往东院递消息了? 本来没能成功拿下少爷十分懊恼,也觉得格外丟脸,但此刻司婉清问及,不免又有庆幸。 至少司婉清不能以此做文章,吃她醋、找她茬了。 瞅著夏寧红红白白变来变去的脸,司婉清无奈再次扶额。 这位夏姨娘,到目前为止看著还不错,就是太善於脑补。隨便一个问题,这会儿不知在心里腹誹她几十几百遍了。 能不能愉快聊天? 作为主母,段府面临绝嗣,她其实也著急啊! 段府对她有大恩,她不能因为自己身体原因,连累段府偌大家业百年后落到他人手中。 犹豫片刻,她考虑措辞。 “少爷或许心有牴触,读书且辛苦,你慢慢来……” 够婉转含蓄了吧? 夏寧攥著盒子,差点没把盒子捏扁。 这气氛实在诡异。 该来主动找自己的少爷躲边边,倒是情敌兼主母在这和她促膝长谈,暗示她该如何去拿下自己夫君…… 她偷偷观察略有些侷促,但总体显得坦然的司婉清。 这位少夫人,真就没有一点嫉妒之心吗?换她坐主母位置,八成早就一哭二闹三上吊,上演手撕小妾的戏码了。 “是,婢妾明白……” 夏寧尷尬,如坐针毡。 她该宣誓尽力勾搭少夫人的夫君好,还是含蓄表示绝对不肖想少夫人的夫君好? 春竹说少爷和少夫人之间清清白白,这话到底真不真?方才吃饭,明明瞧见这对夫妻俩相敬如宾,不像是没有感情的样子。 第20章 不想上进的妾不是好妾 司婉清静静坐著,將她的无措看在眼里,最后默默嘆气。今天这场在她看来算是推心置腹的谈话,进行不下去了。端起面前茶盅,放嘴边轻抿一口。 “昨夜折腾你了,想必你没有睡好。夏妹妹,回自己院子休息去吧,明早再过来请安。” 夏寧一阵窃喜,慌忙起身。 “可、可是婢妾还要为少夫人侍疾……” 司婉清淡淡一笑,带些自嘲。 “我这病十年如一日,没有好过,慢慢养著罢了,侍什么疾。你替我侍候好少爷,便算尊重我这主母了。” 夏寧期期艾艾,不敢做声。 “回去吧。” 司婉清手撑在椅子扶手,小霜立即上前一步,带著婢女扶她起身。司婉清向寢臥里走,没走两步又回头看向夏寧。 “对了,少爷喜欢甜食。晚上我让厨房加两道餐点,送到你西院,但別让他吃太多。” “是……是,婢妾知道了。” 夏寧一开始没听懂,寻思少爷爱吃甜食,送她这来干嘛?直至反应过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目瞪口呆司婉清离开的背影。 所以,这位主母是真大方,诚心把她推给自己的夫君,晚上少爷会来自己西院? 抿了抿唇,退出主屋,没人看见的当儿,她下意识把嘴咧到后耳根。 管它真假,既然给了机会,那她就得牢牢抓住。 握紧拳头,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段府的飞檐翘角。 不想睡少爷的妾…… 呸,说错了,重来! 不想上进的妾,不是好妾。 司婉清看著不像长命样子,那么她是不是还可以小小期待下未来? 若她能为段府诞下子嗣,某一天,等到那重要时刻来临…… “姨娘!” 身后忽然传来人声,冷不丁將夏寧嚇好大一跳。她捫著怦怦乱跳的胸口转头,发现是书蝶春竹,顿时乱没好气。 “怎么是你们!咋还没回西院去?” 姨娘说翻脸就翻脸,春竹瘪瘪嘴。 “本来有话想对姨娘说,看见那个小瑶,被几个粗使嬤嬤拖去角落打板子,堵住嘴,还让所有人去看,嚇死奴婢了……” 夏寧挑眉。 “然后呢?” “她欺负姨娘,还敢跟姨娘动手,咎由自取吧。一个爆炭性子,小霜姐姐说过她无数次不愿意听,还老爱打骂我们这些小丫鬟……” 春竹难掩戚戚之色。 “只是,没想到主子一句话就……” 奴婢的命运,真在主子一念之间啊! 她目光隱含羡慕看著夏寧。还是姨娘命好,同为奴身,夏寧已爬到她们头顶。等得到少爷宠幸,那前途更加不可限量。 现在连少夫人也会称呼姨娘一声“妹妹”,更会护著她惩罚衝撞她的奴婢。小瑶是看不清形势,才会落得这般下场。 夏寧瞪著春竹,嘴一撇。 “咋,你很同情小瑶?我倒忘了你也是从东院出来的……” 春竹一激灵,观察夏寧的表情,忙不迭表白:“奴婢虽是从东院出来的,但主子既然將奴婢给了姨娘,以后姨娘就是奴婢主子,奴婢保证只忠於主子!” 书蝶沉默,长睫毛垂著掩住眼眸的光,一句话不说。 夏寧轻声哼笑。 “我的荣华富贵,又不系在你们两人的忠心上。只要我为少爷生下崽,段府还能亏待我?” 书蝶些微诧异抬眼,没想到这位夏姨娘如此拎得清。 她最怕的就是服侍到那种脑子不清楚,没有自知之明的人。那她们这种夹缝中求生的婢女,日子便会很难过。 她展露微微笑意:“姨娘,我们收拾东西回西院去吧。方才小霜姐姐已派人告知我们,姨娘不用在这里侍疾了。” “对,回去!” 夏寧高兴地拍手。 金窝银窝,哪有她狗窝香! 再说了,少夫人都暗示她少爷晚上要来西院,这不明晃晃安排她跟少爷圆房吗? 双手抱脸嚶嚶嚶,妈哟真的好娇羞! 主母亲自下场安排她侍寢。 这回少爷总没藉口將她掀一边去吧,她可是奉命圆房! 啊哈哈哈~~ 心里小人叉腰仰天大笑,嘚瑟无比。 书蝶和春竹跟在她后面,时不时见她摇头晃脑兼捂脸,不忍直视地移开视线,全然不明白自家姨娘又是哪根筋不对了? 回到西院,已是申时。 书蝶赶紧动手收拾房间,让粗使嬤嬤准备汤水让夏寧沐浴。春竹则跑去厨房,守著取少夫人吩咐的两道甜点,牛乳燉雪梨、枣泥山药卷。 西院四人忙得团团转时,中院一名婢女悄悄走来,將书蝶拉到一边。 “书蝶,夫人要见你。” 这个时候? 书蝶有些讶异。 但婢女表情神神秘秘,明显不欲令夏寧知道。 刚好春竹回来,书蝶便让春竹去服侍夏寧,自己隨著婢女,快步前往中院。 此时段夫人正半闭著眼靠在软榻上,听各院管事嬤嬤匯报府里的各项事务。段府名下各大商铺管事,也见缝插针进行报帐、请示。 婢女將书蝶带进门,段夫人一瞧,立即坐直身体,双目灼灼看向书蝶。 宋嬤嬤是主子肚里的蛔虫,见状使眼色让屋里人迴避,只留段夫人、书蝶与自己。 段夫人手中捻动佛珠,打量行礼后跪在跟前的书蝶。她不叫起,这丫头便保持跪姿,神情如一潭死水无半点波澜,完全没有青春年少该有的活力。 她不易察觉皱眉。 书蝶算是府中最出色的婢女之一。有才有貌,不输別家精心教养出来的姑娘。 她曾动过將书蝶送给儿子做屋里人的心思。但书蝶这性情著实太沉闷了!她一个老太婆尚觉书蝶无趣,何况她那个闷头耷脑只知死读书的儿子。 两截木头相对,能给她续香火? 至於府里其他人,小霜对婉清忠心耿耿,立志终身不嫁,想都不要想。而一心上位有姿色的婢女,她又看不上,所以,索性从外面选了夏寧。 將书蝶指派给夏寧,是有过一番考量的。 书蝶沉稳聪慧,能好好帮她考察教导新进门的妾室。儿媳病弱,儿子不管事,她一点不希望儿子后院起火。 还有层更隱秘的希望,说不定儿子开窍了,去西院能发现出类拔萃的书蝶…… 第21章 奉命圆房 段夫人闭了闭眼。 她是个极其矛盾的人。 一方面觉得对不起儿媳;一方面忧心忡忡儿子,绝望段家即將绝嗣,百年基业毁於她和儿子手中。 过世的公公婆婆待她极好,夫君也是数十年如一日忠诚,哪怕偶尔有点花花肠子,皆被她强力手腕镇压…… 所以,每一念及此,夜不能寐。 “起来吧。” 维持著仪態,段夫人平静注视书蝶。等书蝶站稳身子,她面露一丝微笑。 “今晚,少夫人是不是安排了两道甜点送去西院?” 段夫人才是段府真正的当家人,后院有什么风吹草动,瞒不过她很正常。少夫人出手什么意思,明眼人一看便知,书蝶毫不意外点头。 “是。” “书蝶,你服侍夏姨娘已有段时日,你觉得……” 段夫人犹豫著道:“夏姨娘性子如何?” 书蝶一愣,沉吟片刻后,照实说自己感受。 “回夫人,夏姨娘年轻,喜怒形於色,有些天真浪漫。” 若这番评语被夏寧听到,只怕窘得想死的心都有。她一向自詡聪明,总觉得世人皆醉独己清醒。哪知道段府某些人精,將她看得透透的。 段夫人呵呵笑出声。 “你也这么想,可想而知那傻丫头……” 想到宋嬤嬤暗中帮她收集来的消息,忍不住好笑。 但某方面確实喜欢夏寧的韧劲儿。自家傻大儿的后宅,或许就是需要这么股鲜活的力量,將重重笼罩的阴霾撕开。 婉清不是同样难得开心起来了吗? 而且婉清都出手了…… 想到这,段夫人终於下定决心,冲宋嬤嬤使个眼色。宋嬤嬤立即去翻箱笼,找出一个小白玉瓶,交到书蝶手中。 看著书蝶平板一块的神情,终於出现几丝皸裂,段夫人嘆气苦笑。 “別怕,这不是毒。我只是要你把它拿回去,在今晚少爷来西院时,悄悄滴两滴在夏姨娘房间的熏炉里。”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书蝶瞬间瞭然,面色涨红。但握紧玉瓶,什么也没说,只缓慢点了个头。 “去吧。” 段夫人了却一桩心事,心情大好。 “尽心服侍你家主子。只要夏姨娘能为段府开枝散叶,怀上子嗣,待你年满二十五,我会还你自由,並且送你一间小铺子做营生。” 主僕多年,她非常了解书蝶想要什么。 果然,书蝶眼神变了。本来像一截枯木寂寂无声,忽似一夜春雨洗刷,焕发出蓬勃绿意,光彩照人。 她冲段夫人深深一福礼,小心翼翼捧住玉瓶退了出去。 段夫人目送她背影,与宋嬤嬤对视一眼。使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也是没办法。自家傻儿子,没人在后面推一把,可能永远活在过去的阴影中。 段府可是急著续香火啊! 书蝶回到西院,夏寧已洗完澡。內著枣红软缎小衣,外披素色轻纱寢袍,坐在梳妆檯前让春竹用干帕子帮她捂干发间水分,自己则拿著烟墨描眉。 见书蝶进来,百忙中抽空看一眼。 “书蝶你去哪里了?沐浴出来找不著你人。” 书蝶从容不迫敛著眉角,走过去接手春竹工作,帮夏寧松松挽个半髻,用支银簪固定住。 “奴婢刚被夫人传唤去了中院,问些姨娘您的情况。” 夏寧手一顿,从镜中观察书蝶表情。 “真的?那书蝶姐姐你怎么说?” 书蝶弯弯唇角。 “夫人问奴婢,姨娘在西院通常做些什么,性子如何,对少夫人尊敬与否?奴婢全部照实说了,还说姨娘您天真烂漫,喜怒形於色。” 夏寧挠头细想,不觉皱眉:“咋觉得你这话像在骂我!” 旁边春竹捂住嘴,“噗嗤”一声笑出来。夏寧自己也笑,嗔书蝶一眼。 “行了,我知道你这话明面贬低,实则夸我性子直率。原谅你了,快去吃饭吧,今天餐点量多,我分了你和春竹一半。” “是……” 书蝶暗暗鬆口气,手指捏到袖袋里的玉瓶。 说谎果然半真半假最有效,姨娘没有丝毫起疑。 想到接下来將有的行动,她心跳得厉害,赶紧出门回自己房间,先和春竹吃饭,以便养精蓄锐迎接晚上。 夏寧饿著肚子,坐在桌边等待。时不时望望门外,又看向一桌的精致菜餚吞口水。 平常她哪有这个分例,今晚应该是少夫人打过招呼,厨房心领神会,除了两道甜点,还增加了別的菜餚。 然而,眼见天色一点点黑下来,段元睿却迟迟不见踪影。 夏寧疑心自己误会少夫人的暗示,那可是闹个大乌龙,丟人现眼。但甜点已送来,不可能有別的意思啊? 实在等不住,她偷偷动几筷子菜垫肚,將单薄寢衣一拢,靠在床头找个舒適坐姿放鬆。只说坐坐,不知不觉歪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书蝶进来出去几次,发现夏寧睡著,暗嘆一声,替她掖好被角,用铜罩扣盖弄暗烛火。转身轻手轻脚退出寢臥,对著外间一桌子菜发愁。 这全凉了,怎么办呢? 等啊等,巡夜嬤嬤敲响两声梆子。 春竹坐在门槛上,困得东倒西歪。 书蝶藏著掖著那小玉瓶,从满心紧张期盼到失望忧虑再到平静淡忘。正觉得少爷多半又是打了退堂鼓,准备出去招呼春竹轮班睡觉。 段元睿出乎所有人意外,出现在西院! 他一身素色软缎便袍,一个人进入西院,站在台阶下狐疑地看黑黢黢的正屋。在书房因为心病烦恼,踟躕徘徊一会才来,结果自个这姨娘……… 睡了? 睡了! 婉清只记得督促他,没有暗示过夏姨娘吗?院子也黑,不见守夜婢女。 是了,西院加上一个粗使嬤嬤,下人才三个。没人守夜很正常,白天她们要干很多活,没精力再守夜。 一时间,段元睿心里那份按捺隱藏的愧疚浓了些。同时,大大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不过他脚步轻快没走两步,身后响起“啊”的一声惊呼,隨即有人端著小羊角灯追上来。却一脚踩空石梯,连滚带爬。 灯摔黑了,嘴里呼唤著的“少爷”,也变成痛苦呻吟。 第22章 少爷你从了吧 段元睿急忙回头,將那人搀起来,借著昏暗月色一瞧,原来是春竹。小脸疼得皱巴成一团,兀自死死揪住他袖子不放。 “少爷!少爷您既然来了就別走啊……哎呦……” 转头冲屋里连连大喊大叫:“姨娘!书蝶姐姐!快出来快出来……少爷来了呀!” 段元睿哭笑不得,掰开小丫头不屈不挠抓住他的手。听著屋里跟地龙翻身似大乱,灯也亮了起来。 他额头划下三根粗粗黑线。 至於嘛,又不是没来过。 书蝶整个人快绷不住了! 一边重新弄明亮烛火;一边把睡得流口水的夏寧从床上硬拖起来,手忙脚乱找帕子给她擦眼屎粑粑;一边还要用眼角余光瞄角落里的薰香炉。 恨不得爹娘多生几只手,让她在短时间內完成所有动作。 夏寧脑袋晕乎乎,被书蝶推出门兀自没在状態,嘴里咕噥:“这么晚还来干什么……” 春竹险些喜极而泣,瘸著腿一拐一跛来到她面前,自以为压低了声音。 “姨娘,少爷来了,是少爷来了啊!” 猛然抬头看到夏寧鬆散的领口,薄薄的寢衣凌乱皱巴,波涛汹涌的曲线暴露无遗,小丫头当场目瞪口呆。 不!书蝶姐姐怎么就这样把姨娘推了出来?虽然但是…… 书蝶拿著件披风,从屋里狼狈追了出来,將披风搭在夏寧肩头。顿时,外泄春光全部挡住,春竹按著胸口,长吁一口气。 虽然但是,过於失仪,说不准会弄巧成拙让少爷生气啊! 冷风一吹,夏寧清醒几分。覷著站在面前的段元睿,逆光看不清脸上表情,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连忙抖擞精神屈膝行礼:“少爷,婢妾不知您来了,迎接来迟莫怪。” 段元睿瞄眼她披风下两条光溜溜的小腿,只来得及趿拉一只鞋子的脚,另一只脚因为接触冰凉地面而蜷曲的脚趾,嘴角狠狠一抽。 “不用多礼,快进屋吧,著凉便不好了。” 以为对方不来,结果还是来了,夏寧表示还是相当开心兴奋的。段元睿负手进屋,她便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堆著一脸恍惚的傻笑。 书蝶从里面寢臥捡来另外一只鞋子,偷偷给夏寧穿上。春竹呲牙咧嘴,忍痛去唤粗使嬤嬤起身烧水。 等书蝶轻轻掩门退出,屋里两人面面相覷,尷尬的气氛达到极致。 段元睿没想到会面对一个披头散髮只穿寢衣披风的姨娘。夏寧则是没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眼巴巴盯住段元睿的嘴,等他先开口。 这种怪异氛围下,段元睿被夏寧看得额头毛毛汗出来了。 不自在乾咳一声,迴避夏寧视线,他手扶领口稍微鬆了松。不知明天是否会下雨,屋里有点闷热。隨著夏寧灼灼目光的注视,那种燥热感越发明显。 “你……吃过晚饭了吗?我有些事在书房耽误了会,让你久等了。” 段元睿准备先寒暄两句,再拉夏寧一起吃饭,喝点小酒什么的培养气氛。今夜下定破釜沉舟决心,绝不能再退缩。否则,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谁知夏寧嘴一撅,完全不按他料想的套路来。 “少爷,婢妾吃过了。您这么晚还吃甜点,不怕牙坏?” 段元睿脑袋嗡的一声,嘴里下半段话卡壳了。 “我也还没……啊?” 夏寧目光灼灼看著他,杏眼里波光粼粼,仿佛风吹过,一池春水荡漾。 即將办大事,怎能因区区饿肚子耽误。 天时地利人和,少爷啊,今晚你就乖乖从了吧! 不知为何,此刻夏寧內心蠢蠢欲动,人在尚未完全清醒的状態下,狗胆特肥。 而段元睿怔忪瞧著披风无声下滑,露出寢衣內若隱若现酮体的夏寧,觉得眼前女子,动人心魄美丽。 像一个又纯又欲的妖精,媚態横生,牢牢勾住他的魂。 “你……” 他嗓子有些干,欲言又止。夏寧欺身上前,一只手试探性搭上他手臂。肌肤隔著衣料传递热量,他心臟骤然痉挛颤慄,莫名有了种强烈欲望。 软玉温香近在咫尺,房间如兰如麝的气息瀰漫,像是潮水淹没人挣扎的理智。 “少爷……” 夏寧同样觉得头晕目眩,身体滚烫,仿佛要燃烧起来。触碰到对方那一点冰凉,她恨不得立刻將阻碍那冰凉的东西撕烂,扔一边去。 “少、少爷……您纳婢妾进门,又不要婢妾……是想让所有人嘲笑婢妾……让婢妾在痛苦中孤苦无依死在后院吗……” 段元睿隱隱觉得不对,又想不明白不对在哪里。 “不……不是……” “不是……那就证明给婢妾看!” 夏寧眼冒绿光,猛地一头扑向唯一一点冷意的来源。 “砰”! 段元睿吃疼地捂住自己,夏寧额头重重磕在他下巴上。 他站不住脚,踉蹌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残存理智让他挥手,要將身上人推开,但触碰到对方同等滚烫的皮肤,仿佛油锅里溅入一点水花,“轰”地炸开澎拜起来! 不知道谁先控制不住的,两个人滚在地毡上,只剩下最原始的欲望和衝动。 薰香炉青烟裊裊,仿佛肩披薄纱的舞姬,跳出缠绵悱惻的舞姿。 外面贴在门板上仔细聆听屋內动静的书蝶,摸摸自己不知是紧张害怕还是羞躁烧红的脸,顺手把门关严,躡手躡足钻去茶水间,帮春竹两人烧水。 春竹掩嘴吃吃笑,脸涨得通红,不忘八卦探听。 “书蝶姐姐,你瞧著……是成了吗?” 书蝶板起脸,赏她额头一个爆栗。 “主子的事,问那么多!” 粗使嬤嬤老脸绽放菊花,条条深壑被灶台火光映得发亮,接口乐呵呵道:“依我看,咱们这位姨娘的福气,还在后面呢!” 书蝶笑而不语,没理睬她。 这位许嬤嬤,一开始明显不待见姨娘,甚至有些轻视,但今夜態度却有了明显变化。可见,人真是喜欢捧高踩低。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心情意外平静,没有负罪之感。 她奉命,也算是帮了少爷和姨娘一把,不对吗? 第23章 好歹留个被角 夜漏声轻,帐幔低垂,昏黄烛火摇曳出一室繾綣春意。 段元睿揽夏寧入怀,气息温热,指尖轻轻抚过她鬢边微微汗湿的髮丝。 “阿寧!” 他忍不住悸动与愉悦,在大脑一片空白时,情不自禁嘶哑呼唤她的名字。 她身子微颤,睫毛垂落如同蝴蝶伸展的羽翼,面颊染著浅浅緋色。 他抱紧她,恨不得將她揉进自己骨血里。 原来,活著的生命,有如此美妙的时刻。 “少爷……” “叫我名字……” “段……元睿……阿睿……睿郎啊……” 夏寧稀里糊涂地叫了,沉浸在这一刻的甜蜜温柔中,哪怕理智告诉她这是逾矩。 当然,哪怕她嗓子喊哑了,段元睿也没放过她。初尝禁果的两人,如胶似漆,在黑暗中肆意沉沦。 一遍又一遍。 天色微明。 驀地,变故陡生,不知打哪里响起一声悽厉的惨叫,寂寂黎明中尤为令人毛骨悚然!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先还以为听错了。 但那声音没停断过,一声接一声尖锐,一声比一声急促。叫喊的人似乎用尽浑身力气,嗓子喊劈叉了,掩饰不住惊恐。 屋內,累得筋疲力尽、交颈而眠的两人双双清醒过来。 四目相对,夏寧短促惊呼一声,胡乱扯起被子裹住自己,从段元睿身上滚下去,一直滚到床的另一头。 段元睿脸色爆红。 不是! 好歹留个被角出来啊!他这一身,啥也没穿,还有很多遗留印记。即便两人坦诚相对过了一夜,但这光天化日暴露出来,怪叫人害羞的。 满室狼籍,处处是荒唐过的痕跡。 他来不及多想,抓起地上散落的衣物一件件穿回去。屋外起始的尖叫,已变成大合唱,越来越多人加入到鬼吼鬼叫中。这回听清了,那些人喊的是…… “有贼啊~抓贼!” “快抓贼!” “黑影好像往东院去了……” 段元睿神色一凛,迅速穿好衣服回到床前,对著一脸茫然的夏寧道:“外面好像出了事,我去看看,你……” 目光触及到夏寧身上可疑的红痕,耳根一热,心里又开始狂跳,囁嚅著嘴唇。 “你昨夜累坏了,好好休息不要走动,回头我再来看你。” 他初尝甜头,知道昨夜没个把持,將夏寧折腾够呛。床单皱巴成一团,还有点点暗褐色沾在上面。 不敢多看,撇开头。 “我让婢女们进来服侍你。” 说完,健步如飞绕过屏风,拽开房门跑出去。 夏寧低著头蜷缩在被窝里,脸快烧红温了,把自己蛄蛹成一条毛毛虫。 终於终於…… 她名正言顺了! 但是,怎么如此让人害臊! 她浑身都疼,嗓子冒烟。回想昨夜疯狂,恨不得在地上刨个坑把自己埋进去。她竟然这么无师自通的放荡,明明以前没有经歷过的…… 少爷以后会不会嫌弃她? “姨娘!” 书蝶带著春竹,挟带一阵冷风撞门而入,张皇失措。 夏寧一头扑在书蝶怀里,憋了老久的两泡泪夺眶而出,抓著书蝶哇哇大哭。 “书蝶……书蝶……我不知道怎么了,昨夜……好像我不是自己了……” 书蝶一阵心虚。 左顾右盼,看到室內暴风过境似的凌乱,又老怀欣慰:“姨娘,先別说那么多了。外面好像闹贼,您快起身穿好衣裳,跟我们先躲起来吧!” 春竹咧著嘴,在旁边一个劲傻笑。 “姨娘,去茶水间,我们准备好了浴桶,你躲在那里安全,还能沐浴更衣。” 让两个婢女看到自己一身狼狈,夏寧越发羞窘得不行。但没她们搀扶,她两条腿麵条似哆嗦发软,动一下疼得不行,根本无法靠自己起身。 只能任由两人架著去梳洗。 花了个把时辰缓过劲来,换上一身乾净衣裳,吃些昨晚剩的点心,才有精力关注別的。问一脸警惕,怀抱烛台守在门后的书蝶。 “书蝶,咱们段府竟然遭贼了?这多久会发生一次的事啊,怎么有人那么大胆……” 书蝶…… 这话说的。皇宫都有梁上君子光顾的时候,她们段府树大招风,偶尔跑来个小毛贼多正常。不过今晨那声音著实叫得渗人,莫非伤到人了…… 书蝶心里七上八下,没功夫安慰夏寧,握住烛台的手越发用力。 “姨娘,姨娘!” 再危险也捺不住春竹熊熊燃烧的八卦心,她扛著一根顶门槓跑回来,奋力挤进屋:“窃贼跑掉了!听说前院丟了几副字画,少夫人房里好像也遭窃……” “外面安全了?” 夏寧小心翼翼从门缝张望,外面天色已大亮。粗使许嬤嬤提著根木棒,横刀立马守在院子当中,健壮身材给西院三个小身板带来许多安全感。 “安全了!” 春竹给予肯定回答:“我回来时看见府里组织人手,正在各条路巡逻,挨著院子搜查,就怕还有窃贼同伙。” “走,咱们去东院看看少夫人!” 夏寧一挺腰,撑著桌子咬牙切齿站起来。 府里遭贼了,听喊声东院也出了事。现在不去司婉清面前表忠心討好,更待何时!她可不能因为昨夜第一次侍寢就拿乔,司婉清给予她的恩,得记。 让许嬤嬤守院子,夏寧带上春竹书蝶,急吼吼直奔东院。 此时前院乱作一团,段老爷大发雷霆。段夫人奔去安抚自家老登,东院只有段元睿陪著心神不寧的司婉清。 见红茵把夏寧带进门,夏寧和身边两名婢女都擼高袖子,手执棍棒扫帚,司婉清扯扯嘴角,笑不出。 “夏妹妹,你没有受惊吧,劳动你来看我……” 夏寧瞄段元睿一眼,两人目光相接,俱脸热心跳赶紧撇头。 夏寧道:“婢妾十分担心少夫人的安全,所以过来看看……听说少夫人房里也遭窃了?” “是……” 司婉清面色苍白,神情残存余悸,语音微颤。 “盗走了我书案上一本字帖,那是名家真跡!” 段元睿扶住司婉清,手微微用力握住她不停颤抖的手臂,轻声道:“不过一本字帖,娘子別著急。比这更好更贵重的字帖,我以后也能为你寻来……” 司婉清靠在他怀里,闻到一阵似曾相熟的香气,抬头望向他,注意到他颈边星星点点的红痕,眸光微黯。 片刻,推开他,深吸一口气,抑制住因心情激盪而不停痉挛的手指,慢慢站直身子。 “是,不过一本字帖,丟了便丟了……” 第24章 过河拆桥 夏寧疑惑地看著这两人。 倒不是感到嫉妒,而是敏锐察觉两人神情態度不一般。 那本失窃的字帖很重要吗? 可明明司婉清表现得非常淡泊身外物。 很贵重的衣料首饰,说赏便给了,自己反而不注重打扮。难道说像司婉清这样的女子,文房四宝才是她的命根子。 一时间屋內寂寂无声。 段元睿坐在床头边轻拥司婉清,面颊带著未褪尽的潮红。摸到司婉清那硌手的一把骨头,心里七上八下的难过,视线却不由自主飘向夏寧。 儘管之前记忆有些断片,他身体反应诚实。回想怀中那个肉乎乎的夏姨娘,软而温热,触手可及的地方摸著滑嫩。 拥住她,往昔空落落的心好像忽然间填满了…… 他猛地心头一颤。 他这是怎么了,竟然在这种时候还想著那些绝不该想的事。 他霍地扭头看向一直杵在房中,变得有些碍眼起来的夏寧,眼中布满血丝,压抑著翻腾起来莫名的烦躁。 “夏姨娘,少夫人这里不用你侍候了,你回西院去吧!” “啊……” 夏寧被他猝如其来的冷淡声音嚇一跳,隨即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胸口剧烈起伏。 狗男人,刚得到她便弃她如敝履!有了少夫人,她这姨娘立马得滚是吧? 司婉清从纷乱思绪中回神,幽幽看向两人,声音轻飘飘的。 “我没事,夏姨娘你回去休息吧,这里有夫君陪我。” “是……” 夏寧忍下怨念,屈膝告退。哼,要不是为了做样子,她才不来。看你们夫妻卿卿我我吗?今夜发生太多事,她一时半会消化不了,得回去好生静静。 狗男人你等著,这会过河拆桥凶人,有本事別再来西院! 段元睿目光粘在夏寧离去的背影上,眼神发直。 司婉清手撑床沿,努力坐直身体。段元睿回神,忙不迭再次扶住妻子,往她身后多塞一个枕头,让她儘可能坐舒適些。 司婉清低垂著头,看不清神色。 “夫君,那字帖是我爹重金为我求购的生辰礼,贼子怎会金银財宝不拿,独拿这一本字帖?我担心……” “不用担心。” 段元睿游目四顾,打量她雪洞似的房间。除了绿植摆件,最多的就是书。 “听说我爹书房也丟了好几卷字画,这窃贼可能专奔这个来。娘子,你且好好休息,我去前院看看,再给你多派几个有力气的嬤嬤来守后宅。” “我也去。” 司婉清强撑著下床。 段元睿知道她有主意,没有拦,半扶半抱,同小霜一起將人扶起来。 到了屋外,冷风一吹,没有先前的灼热混乱,药香气也淡了不少,他脑子逐渐清明过来。驀然想到西院夏寧房中那种从不曾闻过的香,瞳色幽深起来。 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虽然段府后宅比別府干净多了,他没亲眼见过什么阴私。但好友易承安作为卫千户,就是管锦凌州巡防治安的。 平常不知给他灌输了多少大户人家的糟心事,有空还死拉活扯他去某些地方喝酒。狐朋狗党凑一起,啥话不说。 他因为心理原因没有更进一步,但该知道的,知道得也差不多了。 所以,他很快反应过来昨晚自己和夏寧的状態都不对。 他倒不至於疑心夏寧给自己下迷香。刚进段府的人,有那算计没那本事。倒是夏寧身边的书蝶,是从他娘院里出来的…… 段元睿苦恼蹙眉。 能突破心理障碍圆房成功,成为真正的男人,感受到从没有过的美妙和幸福,都不知该感谢对方,还是痛恨对方了! 只是夏寧…… 若知道真实情况会不会恨他恨段府? 夏寧回到西院,吩咐粗使嬤嬤锁门看好院子,方才就著烧好的热水洗浴更衣。 一路上还有些身上滚烫,心思浮躁,疑心自己著凉了。直到洗完澡才觉得精神些,裹著被褥沉沉睡去。 因为害怕窃贼没抓住,非得让春竹与自己挤一张床上睡。据说小孩火气旺,书蝶给人感觉冷幽幽的,只有春竹小炮仗合適。 等她们睡熟,书蝶方才悄悄进屋,將薰香炉的香饼捡出换新的,灰端出去倒了,又將门窗敞开条缝通风。 隔著屏风,床上两人睡得死沉,毫无知觉。 一觉睡到掌灯。中午那顿直接省了,书蝶待她洗漱后端来餐点。春竹小八卦则在旁边眉飞色舞,给夏寧讲一天探听情报得来的成果。 “姨娘,老爷报官了!那窃贼好像是从西角门那边爬墙进来的,有同伙接应,没抓住,官府说继续追查。” “另外,老爷书房墙壁悬掛的字画、抽屉里装的字帖,丟了许多。听说老爷面对三堵什么也不剩的白墙,生生给气晕了。吴大夫忙了一天……” 书蝶无语地瞧她。 那可是自家老爷! 小丫头竟然讲得这么兴致勃勃外加手舞足蹈的,也不怕传扬出去,给老爷迁怒把屁股打肿。 夏寧听得津津有味,特別下饭。 “咱们家护院不行啊,竟然让窃贼如此横行,盗走那么多东西才发现?” “可不是。” 春竹心有戚戚,捫住自个心口。 “昨夜好像还伤了两个巡夜嬤嬤。护院赶到时,只见那窃贼高来高去飞走了,去追连人影子没见到。” “巡夜嬤嬤?” 夏寧听得心紧,想到昨夜司婉清异样的神情,不禁放下手中筷子。 “难道一开始窃贼是奔咱们后院来的?” 不过损失最多的是段老爷书房,司婉清房中只丟了字帖。 窃贼到底先去的前院,还是司婉清的东院?难不成发现司婉清房里没什么搞头,才去了段老爷书房? 道理不顺啊…… 若求財,何必只盯著字画;若是雅贼,特地来后宅顺一本字帖? 想不通便不想了。 段府有些事她没资格参与,还是好好过自己的小日子,天塌下来有人顶。 把桌上菜分分,刚想让书蝶春竹去吃饭,院里传来动静。书蝶出去,不一会儿含笑回来,捧著个精致的木匣子呈给夏寧,眉眼里皆是喜气。 “姨娘,少爷身边书童元砚送过来,说是少爷给您的!” 夏寧筷子一顿,瞬间把先前在东院的不开心拋到脑后。少爷那榆木脑袋居然会开窍,勉强先原谅他一下吧。 “快,打开看是什么?” 春竹一个劲蹦噠,恨不得自己化成姨娘慢吞吞的手,替她开盒盖。 第25章 哪壶不开提哪壶 书蝶含笑將木匣送到夏寧面前。夏寧满怀激动,小心翼翼揭开盒盖。 照她想,昨夜圆房成功,少爷第一次送礼,不得更用心出手更大方点? 盒里还有一层素锦垫,恍惚一眼没看到东西,夏寧狐疑地用手指挑起素锦,一个小玉瓶滚出来,险些掉地上摔碎,捡起来细看,心凉半截。 这啥玩意儿,拿出去卖也不值几个钱啊。 就这…… 还不如送她一串铜板。 夏寧眼中嫌弃之色浓浓,顾忌书蝶春竹在旁,仍旧装出喜不自胜的模样,將小玉瓶捧在手心左看右瞧,十指併拢怕从指缝间漏掉,喜滋滋问书蝶。 “这瓶子装的什么?上面还贴有字条,书蝶你帮我认认。” “这、这是养元玉肤膏。” 书蝶接过小玉瓶,仔细看標籤,脸色瞬间爆红,说话磕磕巴巴:“治……治那里……红肿擦伤,舒缓疼痛,是……女子私下用的上好珍药。” 把药瓶塞回夏寧手中,恨不得掩面狂奔。 夏寧呆若木鸡。心碎渣、成灰,风过无痕。 春竹低著头对自个手指,再对。不行,忍无可忍,先夺门而逃。主子的某些事,確实轮不到她这奴婢管。 书蝶舒展十指,攥紧,再哆嗦舒展,看向夏寧:“姨娘,奴婢帮你上药?” “不用!” 夏寧整个脑袋红温,突突突火山爆发:“我自己来,你们先去帮我准备汤水。” 不知道待会少爷会不会来,来了得捶死他。狗男人,哪壶不开提哪壶,金银珠宝软缎首饰,那么多可爱东西不送,偏送这种见不得人的。 把她脸面当著婢女们按在地上摩擦! 蠢死了。 拿著小玉瓶进入沐浴间,她绝不承认心里还是有丝丝甜蜜。 其实,少爷婆婆妈妈,也很温柔细心不是吗? 书蝶目送姨娘碎碎念进门,目中带出一丝笑意。 唤回春竹,让其服侍夏寧梳洗,趁无人將先前收好的被单用旧衣裳一包,摸黑前往中院求见段夫人。 段夫人因府里闹贼,折腾一天累得早早上床。听书蝶来了,顿然想起未了之事,立马起身穿好衣裳,赶到外间。 书蝶跪在地上,双手呈上带来的东西。 宋嬤嬤接过打开,看到上面被单遗留的痕跡,段夫人霎时笑开。腰不疼了,头不昏了,四肢十分得劲,被贼闹腾得烦死的心情,直上云端。 与宋嬤嬤对个眼色,段夫人笑眯眯地唤书蝶起身。 “好孩子,难为你了。待你姨娘有了身子,我绝不食言,送你出府。” 书蝶强忍內心激动,跪下又给段夫人磕了三个头。 当夜段元睿没来西院,歇在东院。东院遭了贼,於情於理他该陪著司婉清。 夏寧反倒是鬆口气,她浑身不自在,正需要休息。 第二天大早,还在睡觉,西院便热闹起来。 昨天闹贼没顾上两人圆房之事,今天缓过来段夫人、少夫人的赏赐先后到了。 宋嬤嬤代表段夫人致词。 “夏氏伺候少爷尽心周全,赏綾罗一匹、织锦一匹,另赏赤金米珠头面一套、和田暖白玉扁方一支。望你安分守礼,府中自有你的体面。” 夏寧磕头谢恩,接过赏赐,满心欢喜。 成为名副其实的姨娘果然感觉好很多,宋嬤嬤那张孤拐脸都会对她拉扯皮肉笑了。夫人的赏赐也隨之丰厚几分。 接下来是少夫人派来的人。 不是小霜。夏寧觉得对方那张大饼脸好生熟悉,多瞧两眼辨认出来,啊,不就是之前侍疾遇到的守夜婢女吗? 她忍不住道:“是你啊,那晚守夜的姐姐!” 对方有些感动於她还记得自己,而且“姐姐”没改口。忍不住露出真心笑容,弯腰福了一礼:“奴婢名叫红茵,夏姨娘记性真好,没忘了奴婢。” 夏寧弯起唇角。 她发现这位红茵换了新衣,那是一等婢女如小霜、书蝶才能穿的小暗花缎。头上有银簪,手上有银鐲,耳朵坠著珍珠耳粒,真是从头到脚焕然一新。 很明显对方升职了。 “红茵姐姐今天看起来真漂亮!” 红茵笑容越发真挚。 夏姨娘应该是她的福星。若非夏姨娘將小瑶擼下去,她也上位不了,成为东院仅在小霜之下的一等婢女。 而且她与那蠢笨眼拙的小瑶不同。她看得出少夫人真心喜欢夏姨娘,哪怕是爱个物件那般喜欢,也是喜欢。 否则,少夫人不会让夏姨娘时常来东院,甚至一块用饭。 主子的爱好,便是她身为下人必须在意维护的重点。 “谢谢夏姨娘夸讚。与少夫人和夏姨娘相比,奴婢蒲柳之质也称不上。” 红茵很清楚自己容貌。 她在美女如云的段府婢女们中,连普通也算不上。但她就不是靠外表上位的。当然,奉承话人人爱听,夏姨娘嘴甜又识趣,她很有好感。 红茵让同行小丫头捧上一大托盘东西,笑道:“夏姨娘,这是少夫人赐您的恩赏。少夫人体谅您初次圆房身体不適,这两日可以不必过去东院请安。” 夏寧脸红红的让书蝶接过东西,顺带瞄一眼。托盘里盛放贡缎一匹、春纱两匹,还有鎏金暖东珠簪两支、暖玉平安扣手串一串。 竟比夫人所赏丰厚。 她诚心诚意转向东面屈膝施礼:“请红茵姐姐回去转告少夫人,婢妾多谢少夫人恩典,明日定当去东院请安。” 能遇见一位大方且良善的主母,是后院妾室通房之幸。夏寧下定决心,要好好抱牢这根粗壮的金大腿。 等人走光,西院重新恢復平静。 夏寧现在知道规矩了,她以后要常年累月呆在这院子,等候少爷兴致来时的临幸。不能主动出击,更不能截少夫人的胡。 少夫人对她那么好,恩將仇报非她本性。 於是,躺平吧,搬了张躺椅在院子树荫下翘脚休閒,嗑两颗西瓜子品一口茗,逍遥自在。 书蝶见她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一阵头大。 这副模样若被外人瞧见,像什么话! 想想走过去:“姨娘,少爷送了您东西,不如您也回件礼物给少爷吧?” 夏寧闻言,一脸错愕。 啥,就那个让她丟人现眼的小药瓶也叫礼物? 第26章 邀宠 书蝶献策。 “姨娘,你若是会针线,便给少爷做件衫儿或者鞋;若是会厨艺,也可以亲自下厨,给少爷煲汤送去。” 少爷穿不穿吃不吃无所谓,重要的是心意要到。 光是等待,以少爷那推不前进、打著倒退的性子,姨娘什么时候才能有身子?一夜根本不保险。 夏寧偏过头仔细想了会。 “我会跳舞、唱歌、喝酒、爬树、挖野菜、打架……” 唯独不会针线厨艺。 书蝶…… 两人相对沉默。 “姨娘,我教你缝香包吧,最简单的针线,一学就会。” 良久,书蝶强顏欢笑。 “里面塞些乾花药材,少爷揣在袖袋或则掛在书案,一低头便能闻到那股清爽香气,隨时隨地想起您。” 夏寧意动,勉为其难道:“好吧,你教我。” 一句话,奠定她接下来数天暗无天日的生活。 书蝶把针线篓端出来,先教理线和分线,再学压针脚。夏寧粗手笨脚,磕磕绊绊把自己十根指头扎得洞洞眼眼。 书蝶以为姨娘会赌气不学,没想到明明对此不感兴趣的夏寧愣是没叫一声苦,没喊一声累。香包即使缝成四不像,也坚持勉强完工了。 这倒令书蝶感到些许惊讶和欣慰。 夏寧洋洋得意从一堆残次品中扒出个能见人的,往里面填充香料。书蝶真是太小瞧她了,虽然没有女红天赋,但她不缺少毅力啊。 何况这是为了少爷让他对自己另眼相看,苦肉计什么的必须用上。 几次接触,她看出少爷是个容易心软的人。虽然有时候行为让人摸不著头脑,但善心的主子毋庸置疑是好主子。 香包做好,接下来就是想办法送出去。 这几天少爷没来,甚至后院也没进。春竹打探来的情报是府里遭贼,老爷气得躺床上,官府那边,只能靠少爷跑。 不过再忙,酉时总要回前院睡觉,这便是机会。 看看时候差不多,书蝶赶紧叫上许嬤嬤,准备汤水让夏寧沐浴。春竹则跑去大厨房,要一碗少爷最爱的甜食桂圆莲子汤。 夏寧月例据说有二两银子,但要等到下月发。这格外加餐的钱,由书蝶用私房钱先垫上。夏寧顺便打探段府月例如何发放,听了不免咂舌。 到底是大富人家,少夫人月例二十两,抵她卖身钱了。书蝶因为从夫人院里出来,和少夫人身边小霜一样,月例一两。春竹六百文。 至於下面低等级的僕从,几十文到几百文不等。干个几年几十年,主子开恩能赎身出府。说不定还能攒一笔外面挣不到的银子,所以谁不盼望往上爬。 夏寧精心装扮自己,对未来充满希望。多找少爷几次,为少爷延续香火,她不就是老段家最大的功臣,谁还敢亏待她? 等春竹取回温度刚好的桂圆莲子汤,夏寧带上书蝶,提上食盒,怀里揣著香包,迫不及待往前院书房出发。 一路上还有些羞窘放不开,不时让书蝶瞧瞧自己身上,是否有何不妥。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书蝶也是第一次干这么出格的事,怂恿姨娘来邀宠。但想想自己的將来,咬牙认了:“姨娘很好,您身上没有任何不妥当的地方。” 两人互相鼓舞著进了前院,来到书房,只见门前侍立几名男僕。一个穿青色短靠的青年皮肤黝黑,身材壮硕特別惹眼,正是之前见过段元睿身边的长隨。 夏寧踟躕不前问书蝶:“那人是谁?看上去好凶的……” 那天她见到少爷准备扑上去,眼角余光瞄到这长隨握紧拳头,腿上筋肉高高鼓起,眼神特別犀利,一副隨时准备对她下黑脚的样子,心有余悸。 书蝶不確定她指哪一个。 “姨娘,您在问穿青衣的人吗?他是少爷长隨元青,懂些武艺,负责保护陪伴少爷出行。另外他旁边穿灰衣的,是少爷书童元砚。” 想到自家姨娘佻脱的性格,迟疑著好心补充一句。 “元青,动手比动脑快,他在时,姨娘最好离少爷远点。” 果不其然,危险男人。 夏寧一脸怕怕又退后两步,用眼神示意书蝶过去搭话。 书蝶硬著头皮,上前福身:“元青大哥,请问少爷在书房里吗?” 元青环抱双臂,看看她,又看看不远处贼眉鼠、好像一直在偷瞄自己的夏寧,浑身肌肉一阵紧绷。 “我们姨娘,来给少爷送汤水。” 见元青迟迟不回应,书蝶再次开口,点明夏寧身份。 元青嘴角一抽。 府里以前从来没有姨娘,夫人少夫人倒是偶尔遣人来关怀少爷一下。如今有了夏姨娘,他工作多一项需时时传递汤水了? “现在不能进去。” 元青言简意賅。 “为什么?” 夏寧听到这话恼了,走过来用看拦路虎的眼神,死死瞪住对方:“我是姨娘,少爷愿不愿意见我,轮不到你说了算。” 元青斩钉截铁:“不能见!” 夏寧瞬间气红温。 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元砚本来靠在廊下打盹,听到动静醒过来。一听这话,再看双方表情,“噗哧”一声笑出来。慌忙用双手捂紧自己嘴巴,元青的拳头可不认人。 但元青这大傻子,就不能多说几个字解释,看把少爷新晋的姨娘气成啥样。 书蝶同样有点无语。 悄悄扯气昏头准备开启暴走模式的夏寧袖子:“姨娘,元青说现在不能进去,可能是少爷此时不方便。我们在这里等一会,能进去再进去。” 夏寧瞅瞅铁塔似的元青,对方腰佩长剑,估量双方完全不对等的武力值,气鼓鼓夺回自己袖子,带著书蝶退回原位。 元青略犹豫,朝她们走过来。 “夏姨娘,你把汤交给我,我替你送进去吧。” “不行!” 夏寧下意识把食盒抱死紧。她醉翁之意不在汤,怎能隨便把汤交出去呢,那不是白跑一趟:“我要亲手送给少爷,这、这是我的心意。” 面对元青疑问的眼神,夏寧没底气解释。 元青挑眉,缩回手不再多说什么。 喜欢等,那便等吧。 退回原位,元砚挤眉弄眼撞他手肘,面带坏笑。 元青不明白这小子在笑些什么,没好气瞪他一眼。 元砚一脸无趣,找不到个志同道合的聪明伙伴,人生实在太寂寞了。 第27章 这样,那样… 书蝶看著自家姨娘不停踱步转圈圈,伸长脖子朝书房望,犹豫提议:“姨娘,要不我们先回去,回头再来?” 前院是老爷少爷读书会客之所,往来皆是男人。她们站在这里,接受人来人往诧异目光的洗礼,著实不自在。 “来都来了……” 夏寧恋恋不捨。 感觉怀抱的食盒温度在一点一点变凉,最后无可奈何,正准备同意书蝶建议离开。忽然书房大门“吱呀”一声打开,所有人目光第一时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段元睿一袭月白锦袍,温润清贵,陪著另一位身穿墨绿窄袖长袍,腕束玄铁护腕的公子走出来。那人长相英气,腰悬长剑,身姿挺拔如松。 两人站在一起雋秀相映,令得素来肃穆暗沉的院子,也似增添几分色彩。 夏寧暗叫糟糕,没想到少爷在接待客人! 大户人家最忌讳家中女眷私见外男,她这般冒失,被少爷客人撞见,搞不好会被少爷嫌恶猜疑。 想到种种可怕后果,夏寧紧握食盒的手沁出冷汗,头低下去恨不得藏进胸口,迅速挪动脚步躲到书蝶身后去。 但她为了见少爷,来时特意精心打扮一番,穿得妖冶魅惑。花枝招展站在那里,如同黑夜中闪亮的星辰,让人想忽视也难。 墨衣公子好奇看向她,目光下意识在她身上流连。接触到她与眾不同的傲人曲线时,眸色禁不住深了两分。 察觉他反应变化的段元睿面沉如水,大踏步向前阻隔朋友视线,语气不善地质询夏寧:“你来这里做什么?” 夏寧第一次从这个温润如水的男人身上,感受到磅礴的低气压。抬起头,只见段元睿一双墨黑的眼瞳里,盛满山雨欲来的风暴。 她心惊得簌簌发抖,脑子就剩一个念头。 完了! 若是遭到少爷嫌弃,尚未怀上子嗣便被冷落拋弃,她余生如何安度? 攥紧食盒提手,结结巴巴:“婢妾来给少爷送汤……少夫人说少爷读书辛苦,让婢妾给少爷送些补脑的汤!” 少夫人说过这话吗?好像说过,不太记得了,但这种关键时刻,没说过也得说过,先搬出来救场。 少爷那么敬重少夫人,应该会看在少夫人面子上,不跟她计较那么多。 旁边那墨衣公子还在目光灼灼看她,看得人心烦,想把他眼珠子挖出来。 段元睿皱眉,瞅瞅浑身突然筛糠、面无人色的夏寧。 怎么了这是,他不过就带点情绪一问,她就嚇成这样子,他气势有这么威严吗?不过,这丫头確实胆子越来越大了。 私下便罢,外人面前也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相离切近,闻到一股独属於她的幽香。垂下眼眸,瞄见一条深不见底的壕沟,仿佛来自地狱的恶魔,在向他招手。 那一夜抵死缠绵,断片的回忆疯狂涌入脑海。 鼻子一热,段元睿猛然抬头。 “把汤留下,你快回去,以后不许擅自再来前院!” 元青过来接食盒。 一脸看吧,叫你把食盒交给我替你送进去了,忠言逆耳,结果如何? 没想到夏寧用极其怨恨的目光狠狠瞪他一眼,一双晶亮的杏眸迅速盈满水雾。跺跺脚,转身提著裙摆咚咚跑走了。 慌得书蝶忙向段元睿行一礼,嘴里喊著“姨娘”追了上去。 元青挠头,简直莫名其妙,这什么人?少爷不待见她,將气发泄在自己身上。 段元睿尷尬得不行。 仰头看天,片刻后才回头望一眼身后的朋友,语气幽幽。 “让承安兄见笑了!这是家中为我纳的一房小妾,刚进门不太懂规矩……” 易承安哈哈大笑,走上两步揽住好友肩背。 “元睿,你家里眼光好,你真是有艷福!” 段元睿艰难地扯扯嘴角。眼神追逐那条离去的身影,心思早没在待客上了。恨不得马上把身边这个嘴喳喳的朋友踢出门,转身直奔西院。 夏寧胆大得以送汤名义来前院瞧他,其实他何尝不惦记她软热的身子。只是事有轻重缓急,段府遭贼,且涉及婉清,他必须先办正事。 这边一口气跑回自己院子的夏寧,越想越憋屈。 真是,好的时候是阿寧;穿上衣裳出门,便当她是可有可无的小妾。回想当时他皱眉看自己的眼神,像看到什么脏东西,一下子把头嫌恶地撇开。 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 亏她精心打扮,满怀欢喜,就期盼他多看自己一眼,夸她漂亮,然后…… 这样,那样。 结果,一切期望化为泡影。 气啊,气得夏寧抱起枕头哐哐砸床。该死的,臭男人怎么这样喜怒无常难搞?她到底要怎样做,才能让对方再一次主动走进她的院子? 哼,也怪那少爷的客人,色眯眯地瞧著自己,让少爷丟了面子。少爷不高兴,以后嫌弃自己怎么办…… 夏寧头大了,在床上翻滚。 门外书蝶春竹一脸菜色,时不时探头看看屋里动静。春竹压低声音:“书蝶姐姐,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姨娘这是……” 出门前不还好好的吗?笑得那个春光灿烂,回来便是阴云密布。而且听里面砸床的声音,比任何一次要大。 她一阵肉痛,枕头砸坏了要换,姨娘目前没月俸,靠她和书蝶姐姐贴补。 还好姨娘懂节俭,只挑便宜的发泄,没有砸贵重摆件瓶罐的爱好,不然,把她们卖了也赔不起。 书蝶木著个脸,欲言又止。 心累。 单纯运气不好,不然没法解释。 个把时辰后,夏寧顶著鸡窝头与一双猩红眸子出来,没看守在门口的两人,而是抬头望了望天,才一脸平静地问春竹。 “是不是该吃晚饭了?春竹你快去大厨房取饭。” 两人面面相覷。春竹不敢惹现在浑身充斥低气压的夏寧,忙道:“好,奴婢这就去取。” 一溜烟跑出西园。 夏寧这才面无表情转头看向书蝶:“打水,我要洗脸。” 书蝶將准备好的温水端出来,服侍她卸妆洗脸。夏寧隨便挽了髮髻,换上一身居家服,方舒服坐在桌边揽镜自照,自言自语。 “还是这乾乾净净一身,更像我。” 书蝶沉默,当没听见,自去收拾被夏寧弄乱的床铺。 第28章 笼中鸟 做下人的,主子有些事应该少看少问。 夏寧对著铜镜发呆,直到春竹取回饭菜。 她化悲痛为食量,把一盘糟蒸鸡,一盘清炒时蔬,一小碟酱菜,一钵百合莲子粥,吃了个精光。 往常还能分点给书蝶春竹,今天她一个人一顿炫完了。 春竹收拾空盘子碗碟,吐吐舌头悄声问书蝶:“姨娘吃了这么多,不会积食吧?” 书蝶望向去院子遛弯消食,手捧肚腹的夏寧,眼里生出笑意。 “能吃是福。” 她看得出,吃饱了的夏寧明显心情好了许多,眉眼弯弯,迎著夕阳,像只魘足慵懒的猫。 惜福知足的主子,好侍候。 第二天,夏寧特意起大早,准备去东院请安。段元睿时常去东院看望司婉清,说不定能来场华丽的偶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夜辗转,面上若无其事,实则她心里七上八下,迫切想看段元睿的態度。 若段元睿真正恶了她,她需做好受冷落的准备。若还有转圜余地,那便逮住对方撒个娇,道声歉,事情说不定过去了。 本来撞见外客,不是她故意的。 带著春竹来到东院,红茵迎出,將她们挡在门外,压低声音道:“夏姨娘,我们少夫人这两日身体不適,躺在床上昏睡,您改日再来吧。” 夏寧有些惊讶,她才两三日不过来,司婉清又病倒了?这副身体,似乎一年三百多日在渡劫啊!不禁同情起这位病懨懨的主母来。 “红茵姐姐,没请外面有名的大夫,来为少夫人诊治吗?” 仅凭府医不够吧。 红茵摇摇头:“请过,还不如吴大夫的方子有疗效呢,吴大夫已经是咱们锦凌州鼎鼎有名的大夫了!” 不然段府不会花重金聘请吴大夫当府医。 两人相对哀嘆两声,怕人听见,红茵告退回屋。夏寧原地怔忪一会,才悻悻转身往回走。 段府虽大,好多地方却不能去。除了东院和自己西院,她发现自己竟无处可去。抬头望天,她真像只笼中鸟,时时刻刻等著主人逗趣,餵食。 春竹看不懂她眼里藏著的悲凉,以为姨娘是没有遇到少爷不开心,积极献计献策。 “姨娘,您放心,奴婢最会打探消息了。什么时候少爷踏进后院,奴婢担保能及时告知您。您那,就別长吁短嘆了,让奴婢跟著难过。” 夏寧嗤的一笑:“傻丫头!” 不过到底是兴致起来了些。 主僕俩正要出院子,只见几名婢女从临水小亭过来,转过假山,穿小路走在她们前面。手里抬著竹箕,里头盛放冷透的纸灰纸钱,还有几支燃尽的香梗、蔫了的素菊残瓣。 夏寧顿然好生惊讶。 不是说司婉清病得无法下床吗,谁会在池塘那边烧纸钱,而且一烧,烧这么多。別说下人,她身为姨娘也不敢。 那只能是司婉清自己烧的。 所以,司婉清是在祭奠谁? 迎著姨娘疑问的眼神,春竹踌躇下说出实情:“前两日应该是少夫人家人的忌日,这些纸钱是少夫人烧的吧。” “什么,少夫人的家人?” 夏寧从来不知道这些事。 春竹以前说过,少夫人是段夫人的外甥女。嫁给少爷,亲上加亲。却不知道少夫人的家人已亡故。 春竹以前不肯说,因为夏寧初来乍到。现在主僕在西院朝夕相对,感情已处出来,便毫不犹豫把实情交底。 “姨娘,奴婢告诉您,您可千万別告诉第二个人听啊,少夫人的身世,在段府是禁忌,不许谈论。” 夏寧八卦心痒痒难搔,忙拉住春竹指天誓日:“好春竹,你只管告诉我,我要是往外传一个字,叫我全家人遭灾死绝!” 她的爹娘弟妹,早死在六岁那年家乡发的大水里,不可能再死第二次,因此狠绝誓言,无所顾忌。 春竹连忙將她拉到僻静处:“奴婢信姨娘,姨娘您不用发如此毒誓。” “姨娘,奴婢听人说,少夫人是九岁那年,父母双亡被夫人接回府教养的。待及笄,便与少爷成了亲。所以,少夫人这两日称病,大概是悼念亲人,心中哀痛吧。” 这事在段府不算多机密,每年司婉清都会在自己院子,燃香烧纸钱,只夏寧初进府,不知道罢。 春竹同情唏嘘。 但段府竟然会迎娶一位孤女进门,著实让许多人看不懂。 以段元睿这种富可敌国的身家,至少得娶官宦之女,再不济也是富户之后吧,豪门联姻不讲究门当户对? 夏寧觉得自己对段府印象,又刷新一番。 所以,段家人其实很重情重义? 怀著好奇心,她悄悄把手中帕子丟掉,有意放慢脚步尾隨几名婢女。那些婢女將东西沿墙根放好,领头的便招呼同伴:“行了,就放这,待会有人来收。” 回过头来,刚好与夏寧打个照面。 看清对方是小瑶,累得出了一头大汗,脸上身上沾满泥土纸灰,夏寧悠悠笑开了。 小瑶眼中射出怨毒的光。但见夏寧挑衅地望向自己,她咬咬牙,还是低头和其他婢女一起,屈膝行礼。 “奴婢见过夏姨娘,请夏姨娘安。” 挺直脊背,弯腰幅度应付,说的话,更像从牙缝中挤出来的,隱藏满满恨意。 她如此,夏寧倒放心了。 小样,藏不住心事,形色於外,证明没啥城府。 这种对手,比那种深藏不露的人好对付多了。 司婉清眼皮底下,她无意再次针对小瑶,以免司婉清认为她小肚鸡肠。皮笑肉不笑地目送对方带人离开,眼珠一转她吩咐春竹。 “哎呀春竹,方才我不小心把帕子丟了,就在正屋那边,你能帮我捡回来吗?” 春竹不疑有他,应声去了。 换成书蝶绝不敢如此,但春竹就是憨憨,之前以为对方是司婉清派过来的眼线,抬举这个小丫头了。 春竹前脚一走,四望无人,夏寧迅速走到那撮箕纸灰前,开始翻找。 她要看看,司婉清不顾病体祭奠的到底是谁,春竹的话有多少可信度。不管以后会不会与司婉清发生衝突,多了解对方没坏处。 她翻找出两张烧残的纸片,抖去面上灰土细细辨认。 上面有字,不知是两个还是三个,抑或半个一个?她一时间傻眼,糟糕,忘记自己目不识丁了! 第29章 肚子有没有种子 春竹走回来,夏寧来不及把纸片丟掉,只得塞进怀里,装出若无其事样子,仰头看风景。春竹高高兴兴把她的帕子递过来:“姨娘,找到您的帕子了!” 夏寧做贼心虚,左瞄右看。 “咱们快回去吧,你书蝶姐姐一定等急了。” 回到西院,她不知道將两片残纸藏在哪里稳妥。 许嬤嬤一直照管茶水间,书蝶和春竹侍候她寸步不离。並且她们打扫房间细致,一个管著她衣裳首饰,一个管著大件箱笼,似乎放哪里也容易被发现。 最后一拍脑门,趁两人不注意把纸片顺著床顶木楣的缝隙塞进去。这架子床虽然时常清洁,但谁也不会注意夹缝藏有东西。 拍掉手上的灰,打算等以后有机会再拿出来烧掉。 隔了两天,少爷还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春竹说少爷早出晚归,在忙著追查闹贼的事。毕竟光靠官府效率非常慢,段府也在动用自己的力量找线索。 夏寧渐渐把想和少爷趁热打铁的心思淡了去。 摸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她吃嘛嘛香,睡觉死沉,绝不可能仅凭一次圆房,便成功怀上少爷的子嗣。 还是得慢慢来啊。 隔了两天,段夫人破天荒地把司婉清和夏寧一起叫到中院。 夏寧行礼后打量司婉清,对方果然像生了场大病,形容又消瘦两分。带著玉鐲的手腕纤细易折,隨时会让鐲子坠地一般。 她不由心紧。 到目前为止她对这位主母没有生出恨不得对方去死的念头,甚至可以说有好感。 而且,司婉清倘若熬不住去了,段府势必再次迎来一位新主母,性格强势或歹毒些的,那就是她末日。 她忍不住关切地注视对方:“少夫人病体还没起色么,明日婢妾能否来东院侍疾?” 段夫人见多人情世故,冷眼旁观,发现夏寧眼神表情真挚,不由心里暗暗点头。最怕的就是替儿子纳了这房妾,导致后宅不寧,儿媳受委屈。 如今妻妾和睦,自然是她最想看到的。 她再次自得自己的眼光。 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 段夫人捧起茶盅,掩饰自己不自觉瞟向夏寧的目光。 不知那夜过去,夏姨娘肚子有没有留下睿儿的种子。 应该不会那么巧,毕竟才第一次。她眼神幽幽,夏寧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直往司婉清那头蹭。 司婉清微笑向著夏寧:“我这病,一年少说两百日缠绵在病榻,难不成夏妹妹要常住我院子里?夏妹妹偶然得空,过来陪我说说话,吃回饭足矣。” 她笑意温婉,眸含轻愁,整个人仿佛笼在轻云薄雾里,縹緲难触,风一吹,便能化作点点碎影消散。 夏寧握紧帕子,平白生出种与这样的美人为敌,显得自己十分卑劣的愧疚。 顿了顿,她小声回答:“婢妾一定时常来向少夫人请安。” “好了你们两人且坐下,我有些事与你们说。” 段夫人招手,让司婉清紧挨著自己侧手软榻坐,身子依靠引枕。担心她坐得不舒服,还让婢女给她身后多塞个枕头,下身搭上膝襴。 至於夏寧,只能委屈坐两人下首的锦杌,且需侧身,只沾半边屁股。不过就算这样,也算给了她极大的体面。 “后日便是上巳节。” 段夫人笑著开口。 “照往年旧例,我们段府要宴请宾朋。前院有老爷和少爷照应,不用我们操心。但赴宴贵客带来的眾多女眷,需我们接入后宅,好生款待。” “往年只在中院设席,少夫人身体不好,我一力承担。夫人姑娘们在內,嫡庶不分;妾室通房在外,乱七八糟。让外人笑话我们段府商贾人家没规矩……” 段夫人说著,轻喟一声,显见往年没少为此烦心。 司婉清不安垂眸:“娘,是婉清不好,无法主持中馈……” 段夫人拍拍她手,一脸慈爱。 “傻孩子,这么多年了,咱们是一家人,娘几曾怪过你来?不过就事论事讲给夏姨娘听,好让她明白。” 夏寧一听,下意识坐直身子,这里面还有她的事? 她不过是个妾,与她何干? 段夫人安抚住司婉清,看向夏寧。 “夏姨娘,今年有你在,我打算在后宅西院增设偏席。我和少夫人在中院接待各家正室夫人及姑娘们;你在西院接待各家妾室。” 不是嘲笑她们段府没甚规矩吗?那今年就彻底把来宾三六九等,划分清楚,看看她们又能怎样说嘴。 司婉清听了倒是不意外,表示赞同。如此既能够培养夏寧的能力,又能减轻段夫人肩上的重担,两全其美。 夏寧却是大惊。 天爷她不会呀! 牙婆一门心思教她怎么诱惑男人,好进富贵人家当小妾;前辈们又只知道整天灌输她宅斗经验,吐槽正室如何恶毒,要怎么针锋相对。 你叫她干正事,她干得来? “夫人,少夫人,婢妾什么也不懂,不行的……” 她慌忙站起来双手乱摇,向司婉清投去求救目光。 管家权可是主母的,司婉清作为少夫人,能容忍她这个妾分走权利? 司婉清跟没看见她求助似,莞尔转向段夫人:“娘,您这主意拿得好,今年上巳节宴会,一定能办得圆满。夏姨娘聪慧,很快能学会为府上分忧。” 段夫人含笑点头,看向夏寧。 “不过是很简单的事。” “夏姨娘,你就帮我们招呼身份与你差不多的女眷,接引她们入席,席散再送她们离开。中间若出什么差错,你可以及时来向我或少夫人稟报。” 顿一顿。 “我把我身边的宋嬤嬤指派给你,她会隨时提点你。” 话说到这地步,坚持拒绝怕触怒段夫人,反而显得自己胆小无能。夏寧只得点头应下,表示愿意这两天,先跟著宋嬤嬤学习管理。 段夫人又从头到脚细细打量她一番,再次提醒。 “后日宴请宾客,夏姨娘你记得打扮得体,別露怯。再不济你也是我段府的妾,不比那些高门妾官家庶女差。” 锦凌州首富世家,甚至是排进大顺朝前三的巨贾,含金量夏寧可能不了解,论资排辈,那些女眷甚至会羡慕嫉妒恨夏寧。 之所以没有选择身世清白的良家女或官员庶女之类,是因为段府生怕委屈了司婉清。买个奴妾,等生下孩子,司婉清看著不顺眼,可以隨意处置掉。 夏寧隱隱的危机感是对的,若不能在段府扎稳根,她就是一粒隨手可弃的棋子。 第30章 呆子少爷 “你先跟宋嬤嬤回去,好好学习待客之道。” 段夫人觉得接下来的话,夏寧没必要听,先打发走她。拉著司婉清的手,她们婆媳十年,加上养母养女之亲,有更亲密的体己话说。 夏寧心情沉重,没有一点被委以重任的欣喜,默默跟隨宋嬤嬤回西院,又要挨这老货的柳条子了! 素来嘰嘰喳喳爱说笑的春竹,也蔫头耷脑一声不吭。 宋嬤嬤连夏姨娘都敢打,她算个什么东东。 接下来一天半的时间,宋嬤嬤强迫夏寧废寢忘食学规矩。 怎样迎客,怎样送客,笑要得体,说话不卑不亢,还得应付一些宴席容易出现的紧急事件。 眾所周知,这种大型聚会女眷云集,是宅斗衝突表演的高发地。 別人受害丟人,段府会跟著顏面无光,甚至惹来麻烦。 好在宋嬤嬤发现夏寧这方面相当具有潜力,一点通百窍通,比学习待人接物、处理事务,有慧根多了。 春竹和许嬤嬤也跟著学习,以便从旁协助夏寧。书蝶任务最重,因为识字,必须把宾客名单及宾客特徵倒背如流,以备隨时提醒夏寧。 临近上巳节前一晚,司婉清担心夏寧衣裳首饰不够,又让人给她送来一套银鎏金缠枝茉莉花头面,还有几身自己新做、没穿过的配套成衣。 其中一件豆绿纱裙,夏寧十分喜欢。 只是司婉清一身仙气飘飘,她的衣裳,夏寧这墩实身板儿实在穿不出那韵味。 夏寧紧张得没睡好觉,带著两个熊猫眼圈,次日天不亮被宋嬤嬤带人从床上拉起来,洗洗刷刷,然后精心打扮。 宋嬤嬤没让书蝶等人给夏寧穿她喜欢的衣服,而是挑了件柔粉暗纹褙子,配白色折枝茉莉长裙,掐腰束身,衬得身段格外窈窕。 少夫人送的银鎏金缠枝茉莉套饰,刚好绝配。用粉细细掩去夏寧的黑眼圈,薄施粉黛,凸显她杏眼灵动,风情万种。 这也是段夫人的意思。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妾嘛,不需要多端庄,怎么漂亮怎么来。加上恶补规矩后从容迎客,能尽显段府体面。 春竹送来早点,宋嬤嬤紧盯眾人不得多吃,连水也只许喝上两小口,就怕影响即將到来的宴会。 夏寧背过身直翻白眼。既想牛马跑又不给牛马吃饱,真是显著她最忠心段府了。 宋嬤嬤领著她去东院请安。司婉清方起,慵懒靠在床头,由小霜服侍喝药。见她们来,把红茵叫过来。 “夏妹妹,我担心你那边人手不足,今日把红茵派过去帮你的忙。” 说是帮忙,其实就是不放心怕闹出事,让红茵盯著。 夏寧无所谓,掌勺的越多,她越轻鬆,可以当甩手掌柜。不过是招待上不得台面的妾室,与她一样。段府不会把真正的管家权交给她。 等著司婉清梳妆,又在宋嬤嬤灼灼目光下蹭了司婉清两块糕点吃,一行人才簇拥收拾好的少夫人,浩浩荡荡前往中院。 一来让段夫人掌眼,看看两人穿著打扮是否得体;二来听听段府真正的当家人段老爷,是否有话要说。 夏寧想到能见到多日不见踪影的段元睿,悄悄摸出袖中藏著的菱花小镜,照照自己云鬢可鬆散?妆可花? 今日是她盛装打扮的一天,呆子少爷必须看到! 到了中院,正屋前站满下人,夏寧和小霜扶著司婉清,慢慢走进去。抬眼一扫,只有段老爷和段夫人在主位说话,没见段元睿,夏寧顿感失望。 她不敢把这种失落情绪流露出来,搀扶司婉清向公公婆婆行礼后落座,才低头和小霜站在司婉清身后。 段老爷两道视线下意识扫射到她身上,段夫人两眼一瞪,段老爷悻悻把注意力转移。 夏寧偷偷把开得有些低的领口,往上提一点。 呸,该看的人没看见,让不相干的人注意到了。 段老爷和段夫人、司婉清说什么她没注意,她眼神不时飘向门外,只盼段元睿快点出现。不然,待会她得回后宅了。 唉,谁家妾这般可怜,才圆房便被少爷冷落。好歹等她先揣上崽,那时段元睿求上门来,她才不屑多瞧一眼…… 胡思乱想,段老爷离开没注意。直到小霜轻轻推她手臂,眾人目光集中在她身上,夏寧才意识到段夫人在唤她。 段夫人不满夏寧这么重要的场合还走神。 “夏姨娘,今日会有锦凌州很多达官贵族及他们的女眷来赴宴,你给我打起精神,勿要出甚差错!否则……” 她平时待下人和顏悦色,此刻用这种威胁语气说话,证明她动真怒了。 夏寧忙欠身:“夫人,婢妾一定尽全力款待好贵宾!” 段夫人神色稍缓。 就在这时,一名小廝飞也似跑进来。 “夫人、少夫人,余知府、童知州、易守备三位大人的车马到门前了,老爷让內院女眷速去二门迎接!” 段夫人立即起身,婢女们搀扶起司婉清,夏寧紧跟在后,一大群人乌泱泱往垂花门走。实则就两个半主子,其余僕从凑数。 这回,夏寧终於如愿见到段元睿了。 不过见也白见。 段元睿陪同段老爷引进三位上官:知府余翰飞、知州童余、守备易建林,同行还有卫千户易承安。也就是那日夏寧在前院撞见的男客。 一行人穿过前院,说说笑笑行至二门前,段夫人扶著婢女的手,率女眷敛衽行礼。 三位锦凌州炙手可热的大人们頷首示意,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中院花厅。 夏寧偷眼望去,段元睿全然没有注意到她,一路在洗耳恭听段老爷与上官交谈。 她无趣收回视线。 段夫人看向她:“夏姨娘,你回西院去好生准备吧,客人们应该陆续快到了。” “是。” 夏寧恭敬答应一声,屈膝一礼告退。 中院所设宴席,分男女席招待贵宾及家眷。她那西院,就只能接纳各府来凑热闹见世面的妾室之流。 其实这样等级划分,宴请聚会挺好的。不然,她身份只配跟隨在司婉清身后,像小霜等奴婢一样端茶倒水,侍候眾人。 段府厚道,给的是一个歷练让夏寧成长的机会。 第31章 上巳宴 回到西院,调来的许多婢女小廝已將院落打扫乾净。 掛上各种精致宫灯,牵上彩带,搬来盆景鲜花,地面铺上红毡,摆出桌凳。 一盘盘蜜渍时令水果、各色小巧糕点、新沏茶水,瓷盏奶白莹润,映衬得往日灰扑扑的院子一下子雅致生动起来。 夏寧差点以为走错地方。 书蝶在身边轻声给她讲解,这位次也是根据宾客名单,预先划定好的。 余知府上任锦凌州不足一年,家小留在京城;易守备家风严谨,主母出行赴宴,从不带小妾;所以今日坐在首位的,应是童知州家姨娘。 童知州好色,整个锦凌州知名。正室懦弱,底下小妾通房大乱斗,每年赴宴姨娘不一样,今年来的是最受宠的五姨娘吴氏。 吴姨娘之下,为同知、通判、府丞家姨娘。此外,还有段府生意场上的朋友。绸商、盐商、粮商等当地豪绅家女眷。 个个得罪不起,夏寧敬陪末座。 她尽力用心默记。 別小看这些身份卑微的姨娘,枕边风不可小覷。她们八面玲瓏、长袖善舞,比正室更能左右男人的喜怒哀乐。 依照宋嬤嬤教导的,每一张桌凳她要亲自检查,看看有无破损;每一道菜要亲口品鑑,看看有无异常。 幸好西院没池子,不然池边的石子她也得挨个踩遍。 三个女人一台戏,五个女人唱吵戏。 她这还是迎来一群! 宅斗高发地,不得不慎重再慎重。 忙碌中,时间很快过去,临近正午。隱约听见前院传来阵阵丝竹之声,觥筹交错,多半开席了。听说还请了外面戏班子,可惜她看不到。 风穿花架,等在门口,身上凉颼颼,夏寧翘首以盼。 红茵报信,各府姨娘们还需侍候自家主母和姑娘们用过餐,得到恩许后方能来。 所以…… 妾就是妾啊! 夏寧暗地感嘆。 驀然,耳畔一声低呼打断她胡思乱想,春竹惊喜地提醒她:“来了!姨娘,客人们来了!” 夏寧精神一振,朝院外望去。 只见那道通往中院的垂花门终於有了动静。环佩叮咚,裙裾悉索扫过地面,一群艷妆妇人朝这边走来,鬢边珠翠亮瞎眼。 夏寧先前还怕自己打扮太高调,遭人笑话,结果这一看,她竟显得略寒酸。 果然妾就是主人家脸面,主母可以低调,带妾出门,穿戴差了反而惹人笑话。 书蝶压低声音,如数家珍提点自家姨娘。 “走在前面那个,被眾人簇拥的是同知家苏姨娘;她身后两位,月白褙子是通判家王姨娘,石榴红裙是巡检家桂姨娘,再往后是府丞家陈姨娘……” 至於其他鶯鶯燕燕,为商贾豪绅家姨娘,身份低,夏寧可以不用一一认识。 身后宋嬤嬤不著痕跡推了夏寧一把。 夏寧面上堆起笑容,带著人迎向前,屈膝行半礼,特意將声音放得软和:“各位姐妹一路辛苦,妾身夏寧,奉主母命在此照拂大家,大家快请入席。” 苏姨娘年约三十,气度沉稳,身上衣著全场最素,眼角细淡的鱼尾纹沉淀岁月痕跡。她领头向夏寧微微一福,当是还礼,声音既轻又柔,如黄鶯般悦耳。 “劳夏姨娘费神招待。府上这场上巳宴,办得真是体面。” 同行姨娘们用各色各样的眼光审视夏寧,见她年轻妖嬈,身段诱惑力十足,或多或少流露出艷羡之意。 她们这种人想上位,姿色是重中之重,生育反在其次。 不能博得主君青睞,谁跟你繁衍后代。主母让不让你生还是个问题。 夏寧进了段府,段少爷后宅只一个病歪歪的嫡妻,別提让这些消息灵通的女人们多羡慕了。 有人不著痕跡盯著夏寧瞧,看了半晌,忽地笑了,拉著身边人附耳低语,两人顿时笑得前仰后合的,不知说了什么。 夏寧看了一圈没发现所谓童知州最宠爱的吴姨娘,带著眾女眷进院入席时,忍不住问一句。 “怎不见吴姐姐?” 老登好色,她还想看看这位大人的新宠,长什么样呢? 主母再懦弱也是主母,能越过主母大展风头的妾室,必定不是省油的灯。 闻言眾姨娘们彼此对了个眼色。 苏姨娘淡淡含笑:“吴妹妹身体不適,提前回府了。” 夏寧顿觉好生惊讶。 主君主母尚未离开,作为妾室竟然先走? 什么重病?还是…… “夏妹妹。” 桂姨娘摇著团扇凑上来,巧笑嫣然。 “往常贵府不都是在中院设席,前面招待男宾,后面招待女宾,你家夫人少夫人作陪。怎么今年独独把我们这些姨娘划分出来,安排在你这小院里?” 此言一出,所有人目光霎时集中在夏寧身上。 便是夏寧实战经验少,宅斗只会纸上谈兵,一下子也听出对方弦外之音。她心头咯噔一跳,望向宋嬤嬤。 只见对方那张孤拐脸简直不能看了,躲在人后,急眉赤目冲她使眼色歪嘴巴。 夏寧无语。 关键时候,要你这老货何用? 桂姨娘这话明显是个坑。 回答不好,眾姨娘们会群情激愤:段府看人下菜碟子,分明瞧不起她们。哪怕她们身份地位確实不如正室,那也不是段府慢待客人的理由! 回去给自家老登一吹枕头风,可不得了! 段府年年开宴,就为了拉拢官员,结交乡绅,为生意铺路。她轻易得罪一片,估计明日就得被段府提脚发卖。 惊惧之下,夏寧倏地生出份急智,未语先笑。 “桂姐姐这话问得好稀奇!” 她拿著帕子掸衣上不存在的灰,抬眼看向桂姨娘唇间含笑。 “咱们段府,本是商界巨贾,不像官宦世家要讲究中院正席、后院分席的诸多规矩。” “今日上巳,我家主母身体违和,自然要歇著养神。前厅有老爷和少爷招待男宾,中堂有段夫人作陪各家夫人小姐,这些是正礼。” 她顿一顿,目光扫过眾姨娘们的脸,语气加重,不復先前刻意放轻放柔的语调,隱含冷意。 “至於我们这些姨娘,本就不是段府正客,安排在西跨院借光聚小宴,吃点喝点图个逍遥痛快。桂姐姐这般问,难不成觉得段府有意慢怠各位?” 第32章 撒酒疯的桂姨娘 看著桂姨娘逐渐变阴沉的脸,夏寧嗤笑。 “还是说,桂姐姐和各位姐妹觉得,我家主母身体不適,应该出来亲自招待我等姨娘?这话说出去,只怕旁人倒要笑话我们段府不懂规矩!” 刚好走到桌前,她挪了把挡路的椅子,发出“啪”的一声。 都是姨娘,什么身份地位心里没数吗? 再高贵,在主家眼中也是个玩意。她活得兢兢战战呢,这些姨娘要上天! 打量她们是谁? 她家主母,她自己对付,轮不到外人酸里吧唧的。 苏姨娘轻轻拽把桂姨娘,把她拉到身后,笑著向夏寧开口。 “夏妹妹说得对,我等不过沾了主家光,被带出来赴宴,哪有埋怨主人家安排在哪里吃饭的道理?不过说笑两句,倘或闹出动静,大家顏面无光。” “来,姐妹们都入席!夏妹妹可是第一次加入我等团体,大家別混开玩笑,把夏妹妹嚇得以后不敢和我们玩了?” 她三言两语活络气氛,有点反客为主意思,將眾人拉入座。 照理吴姨娘不来,首位应由颇有威望的苏姨娘坐。但苏姨娘空著那位置,反而与夏寧挨著坐。桂姨娘被夏寧懟了没好气,侧著身子与邻桌人说话。 夏寧也不想理她。 段夫人说了自己不比外面的高门妾甚至官家庶女差,证明段府富贵非同一般,她没必要上赶著去討好巡检家的姨娘。 而且,少爷朋友好像是卫千户,其老爹还是守备。巡检不过是最底层的杂官,家里一个姨娘也敢当眾抱怨段府,给自己製造麻烦! 愚蠢! 与姨娘们说笑两句,夏寧趁气氛热闹,吩咐下人快上菜。 大家到底是难得出门参加这种聚会,喝上两杯水酒,吃几筷子热菜,便將方才小小衝突拋到脑后,一个个鶯声燕语,眉飞色舞肆意说笑起来。 女人扎堆能做什么,姨娘们可没有正室拘礼端庄。夏寧刚接收到宋嬤嬤投来的讚许眼神,尚来不及得意,有人端著酒杯,硬挤到她身边坐下。 吐气如兰,热息扑在耳根。 夏寧回头,又是桂姨娘! 桂姨娘漂亮的丹凤眼上挑,被醉意染得泛红,唇瓣蠕动,贴近她耳朵笑得像鬼魅,端著杯子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吃吃笑。 “夏妹妹,方才是我多嘴胡言,莫要怪我。但吴姨娘离开时真是很生气啊,我不过替她问问罢了……” 苏姨娘皱眉:“桂姨娘,你不能喝酒还喝,又喝醉了!” 姨娘们带的婢女不能进西院,去下人房吃饭去了,没人看著自家主子,桂姨娘由著性子胡来。 夏寧头疼,拂开对方的手,能不能让她安安稳稳完成段夫人交代的任务! 惹出事,这些姨娘倒是一拍屁股走了,留她背锅。 她起身招呼书蝶和春竹。 “桂姨娘醉了,你们快扶她去客房,打水给她洗脸清醒!” “夏姨娘……” 桂姨娘不愿走,伸出一截戴著羊脂玉釧、葱管也似的手臂,牢牢勾住夏寧肩背,俯身在她耳边吃吃笑。 “你在段家,真被主君宠过吗?有人说,主君分外嫌弃你迟迟不肯与你圆房。姨娘当到你这份上,也是丟咱们姨娘的脸。” “还有,听说段少爷与段少夫人伉儷情深,你应该只是他们推出来的挡箭牌,对不对?” “小可怜……” 她涂著豆蔻的长指甲轻划过夏寧变色的脸。 旁边书蝶春竹只恨自己上前快了,听到这不该听的话,低头缩肩后退。 夏寧大概知道席间几个姨娘为什么不时偷偷打量她,又凑一堆边看她边笑了。 一群遭瘟的娘们,自个家里没宅斗够,又跑来段府嘲笑她! 来者是客,她且不算段府的真正主人,有气只得忍著。在宋嬤嬤鹰隼般目光的注视下,她示意书蝶和自己一起扶起桂姨娘。 她力气比粗使嬤嬤大,桂姨娘发酒疯也挣扎不脱,身不由己被她拖向客房。春竹端来清水帕子,张罗要为桂姨娘洗漱,银盆差点被桂姨娘踢翻。 夏寧恼了,端起渣斗直接將里面的水泼洒在桂姨娘脸上! 冷水一激,桂姨娘激灵灵打个颤完全清醒过来。 定睛一看,夏寧双手叉腰一脸不怀好意看著她。 “桂姐姐酒醒啦?都说酒醉的人心明白,桂姐姐这是借酒发疯,將我们段府当成自家后院?要不要我派人去前面,请你主君主母来领人!” 桂姨娘抹抹一头一脸的水,再看胸襟也失了一片,夏寧手里拿的居然还是渣斗,顿时崩溃,尖叫起来。 “夏姨娘你疯了?我可是段府请来的贵宾,你竟敢用水泼贵宾!我要告诉你家主母,让她严惩你……” “你算什么贵宾,贵宾在前院坐著呢!” 夏寧撇嘴。 “你和我一样,不过是主家的小妾罢了。你在我们段府举办的席宴上借酒装疯,满地撒泼打滚,如果被外人知道,你猜你家主君会说什么?” “一个妾室,在外行事如此高调猖狂,你家主君还得卖我们段府三分薄面呢,你猜你们主君会不会因此惩戒你?” “我……哪有撒泼打滚?” 桂姨娘底气不足,心虚了。 借酒装疯倒是真的。她在姨娘圈子素来得脸,夏寧今日给她没脸,逮住机会,所以想扳回一道。结果夏寧动手比动嘴快,直接用水泼她。 酒疯是一点装不下去了。 “桂姐姐快收拾自己吧,出去还赶得及和姐妹们把酒言欢。” 夏寧眼神透出一股狠劲。 “如果桂姐姐还要和我在这里嘰歪,让我主持的小宴继续不下去,妹妹本就是一无所有过来的人,不介意带著桂姐姐一起再回一无所有去!” 能活到成年的流民,流亡途中还是个孩子,谁没经歷过弱肉强食炼狱般的苦难。她如果没有求生意志,就算目不识丁,人牙子也休想囫圇拐走她的全尸! 桂姨娘人在后宅,算经歷过不少腥风血雨,此刻面对夏寧一双凶狠得发绿的眼睛,如同被什么噬人猛兽盯上,莫名感到脊背发凉。 第33章 鼓励她与少爷偶遇? “又……又不是我在背后笑话你……” 她噤声,悻悻接过春竹递来的帕子,动手洗漱。夏寧也在书蝶疑惑地看过来前,適时收起自己满身的刺,露出温软和熙的笑容。 “桂姐姐,妹妹看得出,你是个实在人,不会那些弯弯绕。外面那些人喜欢背后说人小话,今日说我,焉知明日她们背后是不是在说你?” “咱们交浅言深,妹妹劝你一句话,少和她们打交道。不然被人当了枪使,你还在帮她们数钱!” “桂姐姐,你说对不对?” 夏寧冷眼旁观,方才在外面没有窃窃私语盯著她嘲笑的,只有苏姨娘。 眾人心照不宣,谁也没说出来。唯独桂姨娘这个傻子,灌了两杯黄汤来找她挑衅。就算没人怂恿,她也得把怂恿的锅扣在那些人头上! 呸,都是姨娘,谁比谁高贵呢。她就算不受宠,被少夫人推出来当背锅,那也是她和少爷少夫人之间的事。一群外人,咸吃萝卜淡操心。 果然夏寧这一挑唆,桂姨娘若有所思反应过来了,疑惑地拿著帕子沉吟。 “夏妹妹之意,我被她们利用了?她们不满段府这样区分对待客人,自己不敢明言,怂恿我来当出头鸟?”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小宴毁了,夏寧自然免不了受段府责罚。她作为肇事者,主君为了向段府有个交代,难道就会放过她? 越想越惊,越惊越怕,身上霎时出了层毛毛汗。 她知道自己沾酒容易醉,一醉容易胡作非为,本不打算贪杯的,是那几个所谓姐妹又哄又劝又激將,才忍不住喝了两杯。 这样算起来自己从前不知上了多少回当,做人急先锋。若非主君实在宠她,主母也算宽厚,她人埋后宅怕早已成为肥料。 夏寧摊手,表示自己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后面是桂姨娘自己脑补的。以后这些权贵家的姨娘们撕皮起来,也当报了嘲笑她之仇。 桂姨娘利落收拾好自己,胸前一滩水渍印却十分惹眼,短时间內没法晾乾。 好在她们这些人处处小心,出门自带换洗衣物。书蝶去院外找到桂姨娘的婢女,拿来一件披风给桂姨娘罩在外面。只说冷,旁人难以看出破绽。 眾人继续吃喝,一场小宴持续到黄昏方结束。 各路姨娘们比衣裳头饰;比谁更受自家老爷宠爱;比谁在自家主母那里更有面子;比谁家后宅埋的花肥最多…… 含沙射影,剑拔弩张。 夏寧全程木著脸,看这些打了鸡血的娘们互扯头花,完全融入不到她们的圈子去。 最后总算在各家主君主母打发人来唤,將这群遭瘟的娘们陆续接走。临去,桂姨娘倒像与夏寧混熟了,有点依依不捨拉住她的手。 “夏妹妹,今日算我欠你一份人情,改日有机会,我再请你来我院里做客。” 夏寧看著桂姨娘艷若桃花的笑脸,心底忽然涌出一股悲哀。 她们这些人,连“我家”也没资格说,只能说“我院里”。殊不知有一天,可能连那小小院落也不属於她们自己。 想到司婉清病懨懨的身体,想到自己,夏寧低头,眼中划过一抹幽暗。 不想上进的妾不是好妾。 即便越不过司婉清去,贵妾良妾的位置,她能肖想一下吧?要求不高,不会被主家任意转卖打发就行。 所以…… 少爷,俺得继续朝你的方向努力了! 累了一天,不能马上休息,得隨著宋嬤嬤去见段夫人,匯报今天小宴的情况。 听完宋嬤嬤一板一眼的如实描述,段夫人有些诧异地看向夏寧。 因为不满段府今年不像往年由段夫人少夫人亲自接待,童知州家吴姨娘一怒找藉口离席。本以为西院那边小宴不好办了,各家姨娘们闹起来很麻烦。 结果没想到最刺头那个桂姨娘,被夏寧解决,小宴一派祥和没再出岔子。 段府倒是不怕这些姨娘们回去吹枕头风,都是权贵,谁还没个脑子,被小妾牵著鼻子走。只是传扬出去,难免惹人笑话。 段夫人心情非常好,当即不吝於夸奖。 “夏姨娘,这次办事,你做得很好!不必担心得罪巡检家那个姨娘,以后遭到报復。咱们段府,还未將一个小小巡检放在眼里。” 倒是童知州家吴姨娘,被宠得无法无天,看童知州反应好像並不打算处罚,这可能会带来后续麻烦。 幸好童知州上面有余知府,为官尚算清廉,明面能够应付。 夏寧屈膝行礼,恭敬无比。 “能为夫人分忧,是婢妾荣幸。” 眼珠子一转。 “怎不见少夫人?” 段夫人扶著额头,满脸疲惫。 “开宴没多久,你主母便撑不住了,我让她回去休息。” 內外大摊子事,全靠她一人支撑,真是累够呛。 而且年纪大了,身边得用的宋嬤嬤又指派给夏寧,段夫人觉得自己左支右絀。好在夏寧似乎能管点用,但身份…… 她审视夏寧。 两人终於圆房。如果儿子对这个妾上心,或是夏寧能怀上子嗣,倒是位分可以变动下。只要能为段府绵延香火…… 段府捨得给,也给得起! 挥手,婢女取来一个准备好的精致首饰盒。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只金镶宝石鐲。 夏寧接在手中,指尖滑过鐲上精美的花纹,转动鐲子时上面镶嵌的宝石流光溢彩,让她眼睛亮得发烫,嘴角止不住往上翘。 纯金的哎! 果然办好差使有甜头,段府的富贵旁人无法想像。段夫人赏给她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值钱。 至於为什么鐲子只赏一只,而非一对,那是因为她是妾,不能僭越主母,所以如此贵重之物只能戴一只。 段夫人自然看出她是实打实喜欢。赏赐过这么多人,夏寧给予反应的情绪价值最到位,让她舍了东西心头也高兴。 “好了,今日你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暗示的眼神一瞧夏寧:“不要老呆在自己院子里!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性子养得比我这老太婆还沉闷。” “我这中院有大园子,你主母那院子也有小园子,没事出来多走动,別闷在房间发霉。” 夏寧听得目光炯炯,心头雀跃不已。 夫人……这是在鼓励她多去与少爷偶遇,连少夫人那边也可以去截胡? 第34章 想怎么处理她? 她明白了她懂了! 有夫人助力,何愁大事不成? 她竭力压抑住上翘的唇角,躬身行礼。 “是,婢妾谨遵夫人吩咐!” 目送她背影,段夫人捻动佛珠,悠悠嘆气:“瞧这丫头,一时糊涂一时精明,她当真明白我的意思吗?” 宋嬤嬤嘴角一抽。 夫人表现得恨不能直接把两人送作堆,锁一间屋里。夏寧若还不明白,可以提脚发卖,换个懂的来了。 回去路上,夏寧把手鐲套在自己左腕,欣赏不停。本来又饿又累,得了这个像打了鸡血。头不昏了眼不花了脚板有劲了,哪还记得先前满腹抱怨。 顺著脚,走到东院,打算关心下主母,再挣一波表现。 婢女却將她拦在正屋门外。 “夏姨娘,少夫人睡了,你要请安,明天来吧。” 夏寧悻悻回自己西院。只见书蝶带著眾人,忙著收拾席间的残羹剩饭,桌子板凳,拆除彩带。花卉盆景大部分是別院搬来的,要送回去。 红茵拿著帐本,与管事嬤嬤对帐。 夏寧走过去招呼两人:“天晚了,明日再收拾吧。红茵姐姐,少夫人已回东院,你也快回去交差。” 红茵神采奕奕,半点没显露出疲態。干这些活儿,可比她憋屈在东院里,成天听那些丫头婆子吵嘴,明爭暗斗说长道短,议论人是非有意义多了。 而且她做事不喜拖沓。 她爽气地回答:“没事,夏姨娘,我把帐交接好,和书蝶她们把西院收拾妥当便回去。” 夏寧伸长脖子看了看两人手中帐本,密密麻麻的字,眼晕。又凑到书蝶跟前,听她井井有条指挥眾人,中间不曾出一丝差错造成一点混乱…… 她灰溜溜滚回自己房间。 算了,她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姨娘,抱好主子大腿即可,別去跟人家大家婢抢饭碗了! 春竹端著一大托盘香气四溢的饭菜进来,笑吟吟道:“姨娘,大厨房给您预留的晚饭,饿了吗?快来吃饭!” 夏寧一骨碌从床上翻起。 妈哟,饭! 美味佳肴! 这才是属於她的真实人生啊~ 今天分例特別丰富,可能有办宴席的原因,桌上竟然有五道荤菜两道素菜一钵汤。 夏寧坐在桌边,迫不及待准备开动,一边看向春竹。 “你和你书蝶姐姐吃了吗?” “吃过啦!” 春竹高高兴兴道:“大厨房派人送来,我们轮班吃的,今天菜色真不错!” 她舔唇,状似回味。 夏寧心里一阵酸溜溜。她一个姨娘,还没婢女们吃饭准时,没人跟她轮班…… 不对,这后宅可別再来姨娘了,有她一人足矣! 一天没怎么沾水米,光围著几百只鸭子疲於奔命,夏寧拿起筷子,狼吞虎咽,风捲残云。 她食量惊人,一边吃,一边还分出多余的眼神,欣赏自己左腕美轮美奐的金镶宝石鐲。 既然在夫人跟前应承了,又得到夫人允许,趁热打铁笼住少爷的计划必须儘快实施。小样,都说烈郎怕缠女,给俺等著,山不来就俺俺就山! 有本事你永远別回段府,不然逮不住你? 狠狠咬下一口鸡腿肉,夏寧满足地打了个悠长的嗝,心头热血沸腾。 那边正送宾客离开的段元睿猛地打个喷嚏,迷惘转头看向四周。咋感觉最近一入夜,天气便转冷了…… 第二天,夏寧让春竹帮她去打听少爷动向。 春竹十分积极行动。 帮姨娘邀宠对她们这些婢女有好处,姨娘若怀孕生子,位分往上挪,西院的人跟著沾光。就算夏寧不给赏赐,她同样会帮忙的。 噠噠噠。 不一会儿春竹兴冲冲地跑回来。不迴避书蝶,对正在梳妆的夏寧眉飞色舞道:“姨娘,少爷来后宅了,去了东院!” 这是上巳宴后,担心司婉清病体,第一时间探望吧?管他探望谁,这是截胡机会。夏寧催促书蝶手上动作快点。 书蝶手顿了顿,隨即加快速度,不一会儿將夏寧收拾妥当。夏寧笑眯眯吩咐书蝶留守,带上春竹,马不停蹄赶往东院。 她一路琢磨见到段元睿,应该怎么装出偶遇惊喜的模样,毕竟打著给少夫人请安的名头。刚接近东院门口,便见有人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著僕从。 定睛一看,赫然是段夫人与段少爷。母子俩停停走走,似乎在说什么事。 若是径直上前,撞见难免尷尬。夏寧还想听他们说什么,略一犹豫,便拉著春竹闪身躲在路边。 这里是西院去东院的必经拐角,紧挨东院院墙,种满花树灌木,正好卡在有人出院子的侧后方盲区,对方不回头不仔细,根本看不见她们。 春竹有些惊慌,明明很坦然的事,姨娘弄得鬼鬼祟祟,被发现可是无妄之灾!但夏寧將食指比在自己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只好闭紧嘴巴。 不一会儿,段夫人偕同段元睿走过来,两人对话声音也飘入两人耳中。 “……娘,承安兄说石老尚书告老还乡,就隱居在咱们锦凌州望舒县,我打算邀同窗前去拜访,为明年乡试做准备。” “睿儿,娘不阻你前程。” 段夫人嘆息。 “但你今年二十有六,膝下尚无子嗣,那夏姨娘……刚圆房你便打算將人扔在后宅,任由其自生自灭?” 只过了一夜,好歹等夏寧有身子再走。 听到这里,夏寧浑身一震。 果然,母子俩谈论的话题攸关自己。前辈们说得对,身在后宅,不能当瞎子傻子聋子,有机会听墙角,必须的。 春竹把自己蜷成一团,恨不得化身树皮贴在花树上,眼睛瞎了,耳朵聋了。 段元睿沉默著,待他再次说话,人已远去,留下的声音含糊不清。 “……会处理好的,娘请放心……儿子走后,烦劳娘替我好好照顾婉清……” 一行人走得看不见踪影,夏寧慢慢直起身,被春竹小心扶出灌木丛。她手中帕子差点绞烂,眼睛也克制不住泛红,兀自用力拧帕子发泄胸中怒气。 “处理……处理我吗?他打算怎么处理我?挖个坑把我埋后院里当花肥?” 而且只叮嚀段夫人照顾司婉清,她在他心目中没半点地位。 过河拆桥的男人,实在太可恶!她也算治癒了他不能接近女色的神经质毛病,难道就这样回报她? 第35章 又怂又作 春竹乾巴著脸,劝不是不劝也不是,纠结半天小声道:“姨娘莫要生气,少爷他可能不是那意思……” 段家待下人宽厚,她卖身段家十余年,见过被处罚最重的犯错僕役,也只是打顿板子发卖出去,没有丟掉性命的。少爷怎么会害死人当花肥呢? 姨娘脑袋不知成天想什么。 夏寧现在听不进任何话,怒横春竹一眼。 “你这小丫头知道什么!” 走两步,没好气回头看跟在身后缩手缩脚的春竹:“我知道你是少夫人派过来的,但现在我才是你主子。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最好自己心里有数!” 春竹满脸问號,怎么忽然扯到少夫人身上去了? 她和姨娘一起偷听的,说出去姨娘受罚,她同样跑不了,干嘛要不打自招。而且,她虽是从东院出来的,可这是她主动求来的差事啊! 姨娘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偷眼看夏寧气鼓鼓的,没有进东院反而折返回去,她愣怔著急忙跟上:“姨娘,咱们不去向少夫人请安了?” “请什么安?” 夏寧怒嗔:“最不安的现在是我,改时间来吧。” 她现在满腹怨气,根本不敢去见司婉清,就怕忍不住。 书蝶在整理房间,见两人这么快回来,有些诧异,莫非少夫人身体不適病情又反覆了? “姨娘,少夫人好吗?” 夏寧翻个白眼。 明明见她不痛快,关心的却是少夫人。两个丫头,跟她不是一条心。但书蝶不同於春竹,她不敢隨便说话。 “没有……我想著少夫人陪夫人办上巳宴辛苦,大早上打扰她不好,下午再去吧。” 又怂又作,说的就是她。 目送夏寧一头钻进寢臥睡回笼觉,书蝶將目光投向春竹。 夏寧懒得管两人在外咕噥什么,悄悄摸床楣藏的纸片还在,放心地和衣躺下来,盘算在段元睿远游之前,一定要找机会再见对方一面。 她现在已冷静下来。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的身份改变不了目前地位的被动。能利用的,只有段元睿对她美色的那点意动。 而且,她还必须放下对司婉清的猜忌嫉妒之心,好好抱这位少夫人的大腿。放眼將来,从长计议,才是她现在该做的。 脚步声细碎,书蝶走进来。 “姨娘。” 见夏寧睁著双眼没睡,书蝶犹豫著轻声开口:“若是少爷决定远游求学,没有一年半载回不来。您……可得抓紧了!” “一年半载?” 夏寧一惊又一怔,倏地掀开被褥爬起来,直直看向对方。 “书蝶姐姐,你能帮我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捏麻,游学! 真不是为了逃避责任?等对方游学一年半载,明年又该科举考试。折腾一圈两年过去,把她扔后宅白白误了芳华,黄花菜等凉了! 好想把对方绑来自己院里,关上三天三夜。可惜段府一定不答应。 书蝶看著愁云惨澹的夏寧,想了想:“姨娘,您先別急,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您按时按点去东院请安,少爷常去看望少夫人,总能见到的。” “实在不行,咱们偷偷找人散播些风声……” “散播什么风声?” 夏寧大为震撼!书蝶不鸣则已,一出主意惊人——谣言都利用上了。 书蝶望望门外,放低声音。 “少爷不来西院,最著急的当是夫人。少爷打游学之名,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说不定少爷压根不上心段家子嗣呢?” “这些话,如果传到夫人耳中……” 书蝶闭嘴不说了,微笑看著夏寧。夏寧立即心领神会,笑吟吟握紧她的手:“书蝶姐姐,还是你最了解夫人。那……由谁来传播这些风声合適?” “段府人多嘴杂,总有人吃饱喝足爱在私底下搬弄是非。” 书蝶浅笑,眼神冷清。 “或许不用我们特意说什么做什么,少爷即將远行的消息传出来,就有人议论姨娘您的是非还有段府香火的话题了。” 人嘛,一个人能自我开解,说的人多了,还能耐住性子保持初衷? 夏寧头点得小鸡啄米,一脸兴奋:“那我们见机行事。” 三人头碰头计议一番。 午后,小歇过的夏寧,带著书蝶前往东院。 到了东院,只见正屋冷冷清清。一个面生婢女守在门口,没发现红茵等大丫鬟。隔著窗,夏寧站在院里朝屋內张望一眼,婢女赶紧迎下石阶。 “夏姨娘,我家主子这会没在。” 夏寧好声气问她:“这位姐姐,你家少夫人去哪里了?” 不是病人吗?怎么还到处乱跑! 婢女道:“少爷来了,陪著少夫人去逛后园子了。” 顺著她目光,夏寧把视线投向东院角落曲径通幽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小花园,属於东院的私密场所。没得到允许,其他任何人不能隨意进入。 夏寧挪动脚步,婢女有意无意拦住她去路,面露殷勤笑容。 “我们少夫人可能快回来了,夏姨娘既来请安,不如先进侧屋坐坐,喝点水等候。” 夏寧心头恼怒,这是生怕她去破坏少爷少夫人独处空间呢! 书蝶面不改色,微笑依旧:“有劳这位姐姐,那我去帮姐姐烧水。” 熟门熟路走向茶水间。婢女略踌躇,见夏寧冷著脸自个掀帘子钻进侧屋,方才笑著跟上书蝶脚步,一起去泡茶。 不一会儿,两人端出点心茶水,给夏寧送到桌边。 见到精致香酥的糕点,夏寧容色稍霽,用乾净帕子捻了一大块,毫无心理负担地吃起来。 书蝶自去找那婢女说话,夏寧一个人坐在屋里,边吃边向窗外张望。 等了约莫大半个时辰,终於见到段元睿扶著行动迟缓的司婉清,慢慢从小花园走回来,身后竟然无下人跟著。 两人没注意侧屋有人。 那婢女和书蝶在耳房茶水间聊得甚欢,也完全忘了把门。夏寧眼睁睁看著这对似乎浓情蜜意的伉儷,经过她窗前飘然进入正屋。 她捏紧帕子,隨即放下吃剩的糕点,擦乾净手,轻轻提著裙摆,起身离开侧屋,准备正大光明跟入正屋。 然而在准备跨过门槛时,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提到她的名字,她下意识绷紧神经,缩回脚靠在门框后站著。 第36章 得陇望蜀 “夫君打算什么时候起程去望舒县?” 司婉清坐在椅子上,望著夫君略显憔悴苍白的脸,心中涌出一种复杂情绪。 夫君和婆家对她不可谓不好,十数年如一日,只怪她身体不爭气,否则…… 段元睿倒了杯热水,亲手递到她手里,温和地回答:“先要置办文书,寻找同行鏢队,快则也要下个月才能出发吧。” “这一去多则八九月,少则三四月,娘子在家务必要好好保重自己身体。有什么事,就去找娘做主。” “夫君……” 万语千言,似乎不知从何说起。半晌,司婉清幽幽开口。 “夫君,临行之际,你也去西院陪陪夏姨娘吧。” 刚圆房便把人晾在一边,穿上衣裳不认人,显得无情无义,换她也绷不住。为这,婆婆还特意来找她,含蓄问她对夏姨娘的看法。 司婉清无奈,她不想背锅。夏姨娘来请安时,也不想见。 怕看见对方眼里的幽怨,凝为实质。 听到这句,门外夏寧心快提到嗓子眼,竖著耳朵踮脚倾听。 段元睿没说话。 片刻,声音乾涩,语出艰难。 “婉清,你真捨得將我推去西院?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在意过我?” 遇到夏寧,他越来越感觉把持不住自己的心。 而他和婉清少年夫妻,结缘十载。哪怕婉清身体不好,把他搞出严重的心理阴影,无法拥有子嗣,他没怨过对方。 如果因夏寧,对婉清感情疏忽,他无法原谅自己。所以,他一直在纠结,在彷徨。这段时间尽力避著夏寧,也是不愿直面自己內心。 当然,婉清表现出的態度,著实伤到他。 只有不在意,才能这样风轻云淡吧? 夏寧如同木桩似钉在地面。 良久,司婉清声音响起,带著颤抖。 “夫君……以我如此破烂不堪的身体,有资格在意你吗?” 段元睿震动地看向妻子。 司婉清两行清泪,缓缓流下。 以前承受再多病痛,外界再多非议,她从来不在人前落泪。但今天,可能因夫君即將远行,可能因夏寧扰乱她太多心绪,她终於克制不住了。 段元睿也是第一次看见妻子流露这样的脆弱,手足无措,又感到十足懊悔,上前一步,紧紧將司婉清搂进怀里。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对……对不起!婉清,是我不好,不该那样问你的……” 门外,再听不下去的夏寧转身便走,帕子死死攥在手心,指甲掐进肉里。 果然,特么的她就是个两人秀恩爱的物件! 既然这么恩爱,纳什么妾? 给她希望,又无情將希望碾碎。 神特么在意不在意! 她以为他多少是有点喜欢她的,结果…… 夏寧快疯了,一口气走回西院。见许嬤嬤执著扫把,呆呆看向她,驀地回过神来。 糟糕,把书蝶落东院了! 不过……书蝶应该知道自己回来的吧?可如果被那两个你儂我儂的人发现书蝶在她不在,是不是会起疑自己偷听? 算了。 她不管了! 偷听咋了,你们两个有脸说还不许旁人听? 一头扎进被窝,举起枕头梆梆狠命砸床头! 她生气著呢,再没有比这个更羞辱人的了。她是妾,活该认命。 眼睛酸涩得厉害,夏寧还必须拼命忍著,不能让人听见她发火的声音,更不能让人发现她这一刻的崩溃和软弱。 想好好活著,咋那么难? 哭得眼睛火辣辣的刺疼,忽然,一方洁白帕子递到她眼前。 夏寧愣住,顺著帕子看向手的主人,书蝶回来了。她顿感訕訕,接过帕子胡乱抹脸,抽抽搭搭:“书蝶……你回来了……对不起,把你忘那了……” 心里一酸,眼泪又冒出来。 “他们……是不是发现我偷听,说了什么?让你回来再叫我去训斥吗……” 觉得委屈坏了。 以前受欺负只是身体上的,打不过还能瞪回两眼去。但现在在段府,完全是心理上的碾压,她连恨都不能恨。 毕竟人家是正经夫妻,她只是个买回来的妾。 司婉清才应该厌恶仇视她。 可是她又不想隨便死,还想活得好,这就难办了。 书蝶沉默。 自家姨娘的处境,她比谁都清楚。换个懦弱点的人,圆房艰难,圆房后又立即被少爷拋到脑后,还要承受外人肆意耻笑,夫人质疑,怕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可姨娘越挫越勇,那股子拼命想在段府站稳脚跟的劲儿,让人佩服。 人在伤心时不能劝,越劝越伤心。书蝶只是默默给夏寧递乾净帕子,隔了会儿,夏寧自己慢慢收了悲声。 见姨娘似乎平静了,书蝶才慢慢开口:“姨娘,少爷和少夫人什么也没说,只是让奴婢回来好好侍候您。” 夏寧捏紧帕子,冷笑:“她总是会这样装好人!” 转念一想,换任主母说不定寻个藉口把她打死了,她有什么资格抱怨司婉清? 段元睿也不能怨,人家是主君。 一句话,还是怪她自己命不好,沦落到卖身为奴的地步。 悵惘嘆口气。 书蝶试图哄她开心,转移话题:“姨娘,中午想吃什么?” 大富人家一日三餐,中途厨房还会为主子们提供各种垫肚子的点心。除了精神方面,段府物资上真没亏待过夏寧。 但人总是得陇望蜀。 夏寧现在的心境,早不是当初追求吃饱肚子了。 当然提到吃饭,她还是高兴了那么一丟丟。 “来碗冰糖燉银耳莲子吧,再来碟桂花糯米糖藕,还要奶香的山药泥。酱香嫩鸡丝么,勉勉强强……” 咂咂嘴。 今天午饭就多吃些甜食,改善心情,反正她是吃再多不容易长胖的体型。 书蝶…… 行吧,她放心了。 姨娘如此能吃,证明坏心情差不多过去了。姨娘这种很容易自我调节情绪的性子,其实在后宅很好活下去,否则,钻牛角尖谁也救不了。 走出门,书蝶看见春竹在外面探头探脑,眼珠子咕溜溜转著看她,一脸佩服。 “书蝶姐姐,还是你厉害,几句话把姨娘哄好了!” 她早回来了,发现夏寧又在摔枕头出气,破天荒地还哭了,嚇得她不敢进去。 “哪里是我哄好的……” 书蝶嘆气,把一堆菜名报给她,塞给她碎银:“你快去厨房一趟吧,早些把午饭取回来,姨娘饿了。” 第37章 天雷勾地火 晚饭后,夏寧搬把躺椅放院里纳凉。 下身盖块小被,背后塞个靠枕,手边小凳摆一碟子点心一壶茶水,半躺著看月色星光,好不愜意悠哉。 想什么臭男人,从今往后不想! 嘴里咕噥,然后贴著椅背,不知不觉睡过去。 段元睿悄悄进院,春竹看到张大嘴巴要叫。段元睿忙挥手,示意她不要惊动夏寧。 书蝶也是惊喜,拿著正做的针线起身,向少爷福礼,然后拉起春竹离开。这么重要的时候,她们就別杵在这里碍眼了。 不过少爷会来,真是出人意料。 段元睿放轻缓步子,走到躺椅边。只见夏寧满头秀髮盘成垂云髻,低低贴在后颈。耳朵坠著玉耳璫,一袭薄衣,外搭藕荷色透纱褙子,圆润蜜色的手腕套著单只玉鐲。 一双穿著软缎绣花鞋的脚,蹬在小凳上。 单这么静止不动,便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美人画卷。不知行动起来,有多么摇曳生姿。 段元睿看著看著,目光下意识变得火热。既然所有人都期盼他宠幸夏姨娘,既然夏姨娘本就属於他,他何必独自纠结悵惘,压抑本心呢? 已负婉清,不该再负眼前之人。 慢慢伸出手,轻轻抚上夏寧眼角。那里湿润一片,仿佛残留泪痕。 “抱歉……” 嘴唇翕动,他声音低不可闻吐出两个字。 这个第一次揉进生命骨血的姑娘,怎能事后抽身离开,不闻不问。婉清说得对,他遇事总想逃避,没有男人担当。既已纳进门,便该好生相待。 视线逡巡著酣然入梦的夏寧,他驀地心结一松,俯下身,从躺椅上將人打横抱起,一步步走向正房。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令得夏寧身子一颤,惊醒过来。睁开眼,正对上一双含笑熟悉的眼睛。 她当即呆若木鸡。 片刻,摸索著想在他怀里翻身,嘴里嘟囔。 “可恶我没救了,竟然会做春梦,想那个黑心肝的……” 段元睿挑眉。 好,敢背后这么骂他。 將夏寧抱进屋,一脚勾上房门,绕过屏风,將人放在床上。同时不客气的大手呼了一掌她背后圆润、肉感十足的地方。 “谁黑心肝,是说我么?” 夏寧被这一巴掌彻底打清醒了。睁著雾蒙蒙的眼捂住屁股,看看身下的床,又转头看看近在咫尺的段元睿。 不能置信。 “少爷!少爷真是你来了?你怎么可能会来……” 可恶,书蝶春竹居然没有叫醒她!幸好她没来得及说出更怨妇的话。 听了她这话,段元睿越发感到內疚。 但是,作为主君,没有低声下气哄小妾的道理。弯下腰,他一只手撑在床沿,一只手揽住她腰肢,將脸慢慢贴近她的脸,带著威压又调戏的语气。 “刚说做春梦,做什么春梦了,关乎少爷我的吗?” 以前绝对放不开,但有过肌肤之亲后,面对夏寧,不知不觉本性释放了很多。这一点,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 夏寧羞得满面通红,捂住脸嚶嚶嚶直往床里头蛄蛹。 “没有,我什么也没说,少爷您听错了……” 看著一脸柔媚娇俏的夏寧,段元睿觉得口乾舌燥。 但他来是有正事的,咦,啥正事来著…… 夏寧手指勾住他衣角一带,他顺势坐在床边,然后…… 不知道了。 这一夜,叫了三次水。 没有情香助力,反而如鱼得水,恩爱绵长。 最终,重新沐浴更衣的两人躺回床上,段元睿拥住累得半死差不多昏睡过去的夏寧,想起来正事。 “对了,游学的事想必你已听闻。其实要成行不容易,要找同行鏢队,要准备行李车马,要邀约同窗,等出发,说不定一两个月后……” “呼嚕……” 回应他的,是夏寧均匀的鼻息声。 段元睿低头看向睡得一塌糊涂的怀中人,哑然失笑。轻轻將人放平,把她两只八爪鱼的手臂拿下来塞进被子里,然后自己也躺下来,將人连被子紧紧抱住。 这一夜没有突发状况,不用忧心枕边人是否气息不稳,他睡得无比安心香甜。 清晨,书蝶和春竹侍候软趴趴的夏寧起身,夏寧摸著尚有余温的另一边被窝,脸上笑容明媚灿烂。 祸福相依,真没说错。 本以为偷听少爷少夫人说话会被罚,结果触动少爷良心,反而来西院安抚她。小样,就知道狗男人心里是有她的,只是碍於少夫人,不敢承认吧? 想起昨夜勾得少爷天雷地火根本把持不住,她就得意。 她算是少爷生命里的第一个女人,无论如何,这姨娘位置算是坐稳了。哪怕日后再抬姨娘进门,也应当越不过她去。 书蝶春竹也替她高兴。 春竹道:“姨娘,少爷走时让我们別叫醒您。还说您昨夜累坏了,今日不必去东院请安。另外,晚上得空再来看你。” 晚上还来? 夏寧有点梦幻的感觉。 少爷这进步得也太突然了。之前爱答不理,任她使出浑身解数无动於衷。结果一夜过去,要让她顿顿吃饱了? 掩住满是红晕的脸。 哎呀,不管咋说,在少爷游学之前,有望怀上一个孩子吧? 然而,下午前院递来让人失望的消息,段元睿要出门办事,晚上不能回府。 夏寧颇为失望,失望中却得到一丝安慰。因为段元睿让元砚送来了礼物。 揭开精巧的首饰盒盖,內里锦帕躺的是一条细赤金炼,链身极细,坠著一枚羊脂玉水滴,莹白温润,触手生暖,一看便知是上好的料子。 夏寧欣喜不已。 少爷终於懂事了,出手大方送她一条金炼子。 她釵环鐲子戒指不缺,就是差了合適的项炼。书蝶小心帮她戴上,春竹艷羡地看了半天,没口子称讚好看。 夏寧止不住嘴角上扬,进府后的种种鬱结之气,一扫而空。想到上一次没能送出的香包,或许这一次再走进前院,能够得到不一样的结果? 第二天,听说段元睿回来,一个人在书房里温书,夏寧立即精心打扮一番,裊裊婷婷带著书蝶往前院去。 来到书房门外,屋里屋外静悄悄的,没见小廝侍候,但房门虚掩著留了条缝。 第38章 甜蜜的烦恼 夏寧窃喜,难道少爷猜到自己要来,故而特意留门? 她满心高兴,示意书蝶原地等候。刚要悄悄推门进去,脑后生风,“刷啦”一声响,头顶屋檐跳下个人来,噔地落在她面前! 猝不及防,嚇得夏寧惊呼出声,定睛一看,原来是元青。这小子不好生在门口守著,上房顶干嘛,存心嚇唬人? 她没好气瞪对方一眼。 元青被她瞪得莫名其妙,伸开手臂拦住门口:“夏姨娘,书房重地閒人免进。” 夏寧手里帕子一甩,元青被迫往旁边躲了半步。夏寧没好气道:“我是閒人吗?我是特地来看望少爷的!” 她故意说得很大声,生怕屋里人听不见。 果然,书房安静片刻,传出段元睿的声音:“元青,让夏姨娘进来!” 夏寧嫌弃地瞥了元青一眼,甩甩帕子,扭著腰肢进门。 不懂主子心思的傻大个,迟早会被主子换掉! 元青怀抱双臂目送她进门,一脸无语。 这个夏姨娘……第二次跑来前院了,忘了上回惹得少爷发怒了?当然,少爷的心思,他也越来越看不懂了。 书房里,段元睿埋头整理书桌上一大堆书籍卷宗,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他现在对夏寧的性子很是熟悉,昨日送出礼物,今日势必要表达谢意。 只是没想到这姑娘如此沉不住气,直接跑书房来。 不懂规矩。 真是…… 甜蜜的烦恼。 抬头,夏寧正迈著小碎步向他靠近,仰起脸,一对水汪汪的杏眼灼灼生春,嗓音柔下来烟声繾綣。 “少~爷~您还在忙吗?人家是特地来感谢您送的礼~” “你……好好说话。” 开场语调便让段元睿的心肝颤,手指捏住书本用力。 夏寧低垂螓首,手指撩拨衣襟。金炼子闪烁著光,玉坠儿正落在锁骨之间,水滴形状衬得她脖颈修长,肩颈线条愈发精致优美。 “少爷,您看,人家带的这条链儿,好不好看?” 段元睿麵皮绷紧。 视线落到她玲瓏泛红的耳廓上,肩线柔婉,胸前惊人弧度敛在薄薄衣料间,香气縈绕鼻端,惹得他心头髮烫。 仔细看那金炼子,他发现自己昨日特意去挑的小玩意儿,確实非常適合她。她皮肤偏深,属於匀净的蜜色,金子衬出她本身鲜活的艷色。 没有白跑一趟。 乾咳一声,清清喉咙:“你喜欢就好。” 他没有多少应付女人的经验,既然对夏寧上了心,便想著送礼表示一下。 当然他也没有厚此薄彼,婉清不喜欢这种黄白俗物,他便淘了一整套紫檀木的文房四宝,送东院去。 气氛烘托到位,夏寧觉得时机已到,能献殷勤表白了,羞答答地从怀里拿出香包。 “少爷,您如此想著婢妾,婢妾无以为报,亲手为您製作了一个香包,您带在身边,见它如见婢妾。” 十根曾戳得洞洞眼眼的伤残手指头已好得不见痕跡,没法卖惨,只能懟到段元睿眼前,撅著嘴说:“上回婢妾来送汤,也是想送香包,可是少爷,您把人家训了回去……” “瞧,人家指头被针扎得鲜血淋漓,现在还留有痕跡。” 段元睿捏著她软乎乎的小手,翻来覆去看那根根圆润泛红的手指头,针孔痕跡没找到,倒是摸得挺不想放手了。 夏寧没注意他眸色渐深,还故作难过状。 “婢妾初学女红,少爷千万別嫌弃婢妾做的香包不好,这已是婢妾做的一堆香包中,最好的一个了。” “你……” 段元睿恋恋不捨鬆开她手,嗓音变得低沉:“你没必要学这个,府里有针线房,请了好些个针线娘子。” “她们做的,能和婢妾亲手做的一样吗?” 夏寧含情脉脉。 “少爷,婢妾亲手做的香包您会嫌弃吗?” “不……不会。” 段元睿接过皱巴巴的香包,拿在手里一阵左看右瞧。不知道能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形容这屎一般的形状,癩疙宝凌乱交错的针线。 这要带出去,不小心被人看见,他不敢想像那画面有多美!会被人耻笑到怀疑人生吧? 他实在找不出角度夸奖,笑笑將香包捏在手中,看向夏寧。 “你的心意我接了,我还要温书,你先回后院去吧。若是无事,可以多去看望少夫人。” “是,婢妾听少爷的。” 夏寧乖顺回答,冲段元睿拋个媚眼。 “少爷,今夜……” 段元睿磕巴一下,眼神变得慌乱:“我、我晚些时候……来看你。” 得到满意回答,夏寧眸光亮过星辰,露出灿烂笑容。 “那,婢妾会一直一直……等著少爷喔~~” 说完,摇曳生姿地姍姍离去。 段元睿耳根发烫。既嗔怪这小妖精行为孟浪,目光又情不自禁追逐她妖嬈的身影。低头看那狗啃似的香包,微微而笑,寻了个抽屉,將香包收好。 夏寧欢欢喜喜出门,招呼等在外面的书蝶,一道回后院。书蝶观察她眉飞色舞的表情,无需问便知结果,也替主子开心。 少爷对姨娘越来越上心了,这是好兆头。或许不久后,她毕生的心愿能实现。 掌灯时分,段元睿果然如约而至。 郎情妾意,乾柴烈火,两人感情迅猛升温。 夏寧第三次以送汤名义,跑前院书房邀宠,这回没见元青把守。她轻轻敲门,听到段元睿呼进,端著煲好的一碗莲子汤,熟门熟路走进去。 段元睿伏案书写,直到一盅煲汤搁在桌上,身边幽香袭来,手腕一顿將笔搁下,无奈地瞟了眼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脸笑吟吟的夏寧。 胆子越来越大,这是自己不吭声,当他默许她可以隨意进出自己书房了? 夏寧目光流连在桌上摊开的白纸。 虽然她目不识丁,但看著上面那方块状大小的字体,整整齐齐,笔锋飘逸,力透纸背,没干的墨跡散发出清苦的松烟香,情不自禁收敛进门后有意释放的媚態。 总觉得在这样神圣庄严的情况下,不该褻瀆圣贤书。 “少爷,您字写得真好看!” 她不懂怎么夸人书法,反正看著好看就对了。 段元睿略感诧异,原想將写过字的纸收起来,闻言停住。 “你识字,能看得懂我写的什么?” 第39章 蹭蹭蹭 夏寧黯然。 “婢妾出身卑微,哪有机会识字?只是婢妾向来敬重羡慕读书的人……” 她小心翼翼把手伸向书案摆放的砚台,作势欲摸又怯生生缩回,眼睛扑闪闪发亮。 “少爷,婢妾可以摸摸这些摆件吗?也好沾沾您文曲星的文气……” “我能是什么文曲星……” 段元睿自嘲哂笑。 不过瞧见她渴望的神色,还是心头一软。 “你摸吧,正好我缺笔墨,你可以替我研墨。” 夏寧顿时跃跃欲试,手伸向砚台,拿起墨棒:“真的吗?少爷,但要怎么研墨,婢妾不会,您教教婢妾……” 段元睿不疑有他。 漂亮的女孩子娇娇软软在面前撒娇卖痴,用极为仰慕的眼神看著你,满足你好为人师的虚荣心,是个男人就难以狠下心肠拒绝她的求助。 他不禁上前一步,指导夏寧的动作。 “先清洁砚台,往砚堂滴入少量清水,水量刚好盖过砚面为准。然后取墨锭轻蘸砚台水,静置片刻后醒墨……” 夏寧毛手毛脚,把墨锭横放水里,抓了一手墨。 段元睿眉头微蹙,让她擦乾净手后,手把手教她:“看,要像这样,食指抵墨顶,拇指中指夹住墨锭,保持墨锭与砚面垂直端正……” “腕臂发力,轻轻画圆……” 不知不觉,他把她人圈在怀里,夏寧不动声色,踮脚往少爷怀里贴贴。 直到段元睿鼻子痒痒,闻到阵阵幽香往鼻孔里钻,低头发现夏寧一头乌云秀髮软软在自己脸上蹭,方才惊觉两人站立的姿势近在咫尺,且无比曖昧。 他倏地心头一跳。 强作镇定鬆开那只似乎一直在搞怪的小手,面上一派为人师表的严肃,提起笔蘸墨试写。 “你看,最后像这样……墨汁浓黑,掛笔不滴,书写流畅便表示磨墨成功了。” 夏寧眼中闪过狡黠得逞的笑意,一脸崇拜之色,频频点头:“是,少爷,婢妾学会了,您这个字写得真好!” 段元睿哑然失笑。 这姨娘只会一句朴实无华的夸讚。但不知为何,他竟然很开心,在这落魄黯然的十年间,从未有过的虚荣心被好好满足了。 他忍不住脱口说了一句:“你若是对识字有兴趣,我可以教你。” “真的吗少爷?” 夏寧猛然回头看向他,杏眼里迸射出亮得出奇的光彩。 这回她是真情实感动心了,不仅仅是演戏。 识字,在她这个出身寒微身份卑贱的人看来,是多么神圣的一件事!不管段元睿是不是一时兴起,可只要他愿意给她一个学习机会,她就要牢牢抓住。 这意味著她以后多出一样生存技能。若识字,她不至於像当初一样,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其实话说出口,段元睿便有些后悔。 他很忙,除了读书,还要帮老爹打理生意,维繫与商户们的关係,哪有时间教小妾识字。但面对夏寧欣喜若狂的表情,他不好意思改口。 想了想道:“没有意外情况的话,每天这个时候我在书房练字,直到酉时。你来我可以花半个时辰教你读书。” 见到夏寧灿烂的笑容,亮若星辰的眸子,段元睿觉得自己许是病了,竟然决定一件这么严重影响自己正常作息的事。 然而“红袖添香”这个词钻进脑袋,他莫名又觉期待。 来此目的已达,且是超额完成预期,夏寧准备自觉离开。临去,忍不住又撩拨了下容易心软的少爷。 “少爷,今夜……来婢妾的西院吗?” 段元睿看著她明亮且含有笑意的眼睛,刚想点头,下一刻理智按捺住衝动:“我、我还要温书,你自己早些歇著吧。” 几天没看望婉清,日夜与夏寧耳鬢廝磨,他內心愧疚无比,今晚必须去东院一趟。 听他这么说,夏寧眼神黯淡一下,隨即自我调节好,来日方长。屈膝行了一礼,姍姍退出书房。 段元睿目送她乖巧离开,暗暗鬆口气。对於夏寧的懂事,又添一分好感。 他要一碗水端平,不能让人说他宠妾灭妻。 中院正房,宋嬤嬤將这几日收集来的消息,悄悄稟报正在礼佛的段夫人。 段夫人跪坐在蒲团上,捻动手中佛珠,望向神龕的神像,眉目舒展:“能改变睿儿,让睿儿重拾自信,真的得感谢那孩子。” 还有件隱秘心事没说出来。 两人同房几次,不知夏寧肚子里有没有音信,急煞个人。只是再急,也得等个多月后才能见分晓。 宋嬤嬤本还想说点什么,听了这句话,不再言语。 此后,夏寧每天酉时准时去书房报到。段元睿先教她学习自己的名字,再教她最简单的常用字,还送了套普通的文房四宝及一本三字经给她。 只要夏寧肯努力,肯定能摆脱目不识丁的状態。 而隨著相处时间增加,两人越发亲密无间。段元睿渐渐能够脸不红心不跳应付夏寧时不时撩拨。夏寧不专心学习时,甚至会手拿摺扇柄敲打夏寧的头。 真不知这样的亲近算好事还是坏事,他儼然以老师自居了。 这个时候夏寧猛然想到自己藏在床顶木楣的纸片,她用心记下字的形状,在帮忙整理少爷书房看到类似字时,装作好奇不经意指出来问少爷什么意思。 段元睿欣慰她的好学,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很快,夏寧弄明白纸片上两个残字的意思。 高、义。 那个义字相当复杂,被烧毁一小半,夏寧比较很多相似字的形状,最终確认是“义”。 她猜测这应该是一个人的名字。 高义或许是司婉清过世的亲人,或是有关係的熟人。她现在顺风顺水,司婉清没得罪她,她不想在此做文章。满足好奇心之后,便偷偷將纸片烧了。 去东院请安时,司婉清仍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样子。偶尔留夏寧陪自己吃饭,眼神却没有最初的纯净,笑容也增添一丝丝深味。 夏寧觉得对方这种反应才算正常。 她就说,哪有做妻子的,可以毫无芥蒂看著另外一个女人亲近自家夫君。她等著对方揭下那张虚偽面具时。 想要少爷在感情上彻底倒向她、亲近她,司婉清的脆弱是横亘两人间的一道阻碍。司婉清那种不知是否装出来的大度,会更加激发男人的怜惜和保护欲。 她不想对一只脚踏进棺材的可怜主母做什么,但少爷的心,她要一点一滴占据。 因为,那是她余生的依靠。 而少爷,除了不能给她最想要的,其他方面都很好。 第40章 小妾蔫坏 司婉清不动声色打量夏寧。 这丫头来她这坐了半天,一直在发呆走神,面上时不时露出傻笑。 这种表情,这种笑容,她恍惚在很久以前见过,那是自己独自坐在梳妆檯前,面对镜子时…… 她温婉一笑。 “夏妹妹,听说少爷最近在教你识字?” 隨即,她如愿看见夏寧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起来差点带翻面前茶盅,惊慌失措、满眼防备警惕地看著她。 司婉清低头,忍下眼里那一丝笑意。 比起別的女人,她寧愿走进后宅的这个人,是夏寧。 不过夏寧从来看不出主母內心的真实想法。她此刻满脑子的糟糕,只想到司婉清或许是终於忍不住了,准备在这种时候对她兴师问罪。 她根基不稳,可不敢现在挑衅主母的权威。 低眉顺眼,心里迅速打好腹稿,小心翼翼屈膝行礼。 “回少夫人的话,少爷就是閒暇时兴起,隨便教婢妾认两个字。如果少夫人觉得婢妾逾矩,以后婢妾少往前院去。” 以退为进,认错態度良好,但绝不放弃接近少爷的机会。 司婉清靠在椅子上,单手托腮,面上似笑非笑:“夏妹妹,何必捨近求远。学识字,可以来东院,我正閒得发慌呢?” 夏寧面色僵住。 这位主母除了身体不好,性情古怪也令人难以捉摸。前辈们教导的宅斗法子,她一个对不上用不上。 不过,在后宅的日子太清閒无聊,司婉清愿意教,对她而言算是好事。毕竟少爷那边,她大多数机会用来各种撩少爷增进感情了。 长时间学习没进步,万一少爷误会她很笨怎么办?向司婉清请教,正好可以弥补这一点。 於是,她很快调整好心情,露出感激的神色看向司婉清。 “少夫人,您当真愿意教婢妾?可是您这身体……” “没关係。” 司婉清轻轻摆手:“我白日大部分时候在看书,顺便教你认两个字,不碍事。以后你便酉时来,我教你半个时辰。” 眼见夏寧再次僵住,脸色花花绿绿地变化,司婉清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端起水杯润喉。 “行了,跟你开玩笑的,我知道你每天酉时忙。反正你时常过来请安,便將学习时间定在午饭前半个时辰吧。” 夏寧脸红红的这才鬆口气,真诚感谢主母:“谢少夫人。” 不管司婉清打的什么主意,她落实到好处就行了。 夏寧离开后,一直埋头为司婉清捶腿按肩的小霜抬起头来,表情不解:“少夫人,为何您对夏姨娘那般宽容……” 她们这些下人冷眼旁观,都觉得这段时间夏寧天天粘著少爷过於囂张,野心见涨。而少夫人不在意,还愿意教夏寧识字。 她们私底下很为少夫人鸣不平。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司婉清目送夏寧背影,眼神幽远,掠过一抹怀恋之色。 “我自己得不到的,难道还霸著不许別人去追求?” 何况,每次看到夏寧,都让她想起一个人。 可那个人,还有其他人,都死得太惨太惨了。 闭了闭眼,司婉清倒回椅子上,纤细手指用力按著自己的眉眼,將心里涌出来的那股酸涩恨意,尽数压下去。 她这副残破之躯,经不起大悲大喜。还得努力活下去,期待那一丝最不可能的可能。 从这天开始,夏寧每日行程安排得满满的。 辰时起身洗漱用早饭;巳时去东院请安,向司婉清请教三字经的內容;午间陪司婉清用些餐点,閒聊几句;酉时去前院书房继续找段元睿学习。 剩余时间才是她自由休閒时间,用来完成两位“老师”布置的作业,温习功课。 司婉清开始教夏寧识字的第二天,段元睿便知道消息了。 待夏寧酉时来书房,忍不住道:“你这次作业完成得不错,生字全部默写对了,是因为在东院少夫人又教了你一遍么?” 夏寧心神一动,担心段元睿下一句便是既然有少夫人教你,你以后便不用来前院了,那可与她本意相悖。 她立即牵住段元睿袖子,嚶嚶撒娇。 “少爷,少夫人心善,確实愿意教婢妾,但少夫人身体不太好,婢妾唯恐累到她,那便罪过大了!所以奴婢还是想来少爷这一边……” 她刻意放轻嗓子,沙哑尾音一鉤,別样繾綣。撩得段元睿心肝乱跳,刚想说句“你可以问你身边书蝶”,话硬生生吞回肚里。 罢了,他的女人,还是自己操劳点,不要累及旁人。 夏寧覷著他神色,得寸进尺动手动脚,拿起毛笔虚空描画:“少爷,婢妾总感觉字写得特別差,掌握不了要领,您再教教婢妾唄~” 段元睿想到她交上来的作业,一个个字跟狗爬似,有时一个字能占满整页纸。亏得自家家境殷实,才能让她这么糟蹋。 “你確实应该多练字……” 话音未落,院子响起动静。 夏寧离窗户近,下意识往窗外望一眼。只见极少来前院走动的司婉清,一袭月白衣裙,飘飘欲仙地被小霜和红茵搀扶著,缓步而来。 元青和元砚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个时间段,留给她和段元睿相处的私人空间,与书蝶不知道躲哪个角落忙里偷閒去了,没有第一时间发现通报。 眼见司婉清带著人,很快会毫无阻碍靠近书房。夏寧眼珠一转,恶劣地扯住段元睿袖子,將人带向自己,声音越发矫揉造作。 “少爷,您再来教教婢妾握笔的姿势嘛,还有下笔的力道。您带婢妾多写几个字,婢妾便能有进步了。” 段元睿不疑有他,习惯性走到书案边,立在夏寧身后看她练习。看不过眼了,便伸手扳正她的手势,左手拿著摺扇,准备隨时敲下去。 他自觉君子坦荡,殊不知换个角度从背后看,就像他把夏寧圈在怀里,手把手指导。 司婉清原想让红茵敲门,没想到刚好从窗口瞧见这一幕。 她用手势制止红茵上前的举动,呆呆看著那两道贴合在一起的身影,愣了会神,带著人果断转身离去。 屋里,夏寧露出狡黠得逞的笑容。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转过身的司婉清虽然眼眶些微泛红,神情却是满满释然,仿佛卸下了什么一直压在身上的千斤重担。 第41章 知道越多死得越快 夏寧等著司婉清撕下虚假的面具。 那时候,她会让自己站在弱势一方,尽全力逆来顺受司婉清的妒火。 她按捺不住蓬勃增长的野心,想將少爷拉得离自己更近一步。 前辈们说这是后宅最常见也最有效的手段。不付出代价,如何拢住男人的心。希望司婉清不至於愤怒到將她发卖掉,那就太失败了。 她赌的是这段时间相处,少爷对她生出的眷念情愫。 只是,一天过去,两天过去…… 很多天过去,日子一成不变。 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司婉清照常教她识字,且更认真些,待她態度也隨意亲近。 若非小霜等人对她態度发生微妙变化,仿佛在生气、鄙夷、敌对,她都怀疑那天来前院书房的人,不是司婉清。 这么沉得住气? 这位主母究竟在想什么,容忍她这个外人分薄夫君的爱? 夏寧被弄得无所適从起来。 只能敌不动,我不动,继续装一个听话乖顺的小妾。 七月的天,越发热起来。夏寧迫不及待换上针线房新送来的夏装。不知是不是夫人特意打过招呼,给她添置的衣服格外靚丽秀身材,与眾不同。 一袭桃色半透明纱衫,內搭奶白抹胸,绣上缠枝花,下配浅鎏金垂纱裙。暖色娇而不艷,將夏寧的青春嫵媚,展露无遗。 夏寧得意扬扬,对著铜镜梳妆老半天,才在书蝶和春竹的讚美声中起身,信心满满朝前院书房走去。 她今日这模样,不得迷死少爷? 还未踏进前院,远远瞧见一群人出来,段元睿与一名身穿石青武官公服、气宇轩昂的男子並肩而行。身后除了元青元砚,还跟隨两名官兵。 那男子夏寧见过,正是锦凌州卫千户易承安,少爷的朋友。 她急忙带著书蝶躲去转角,等一行人走远,方才出来。有些沮丧地绞著手中帕子,少爷这一去,今天课程多半无法按原计划进行了。 亏她精心打扮那么久,结果杀出不速之客。 悻悻准备回后院,元砚忽然小跑著追上来。 “夏姨娘,少爷说今日有客不能教你认字,回去把以前学的每个字写三十遍,明天带来少爷要检查!” 夏寧…… 这男人难不成教她教出老师的感觉了,不知道她醉翁之意不在酒吗! 连同少夫人教的,现在起码有百多个字,一个字三十遍,她今夜能睡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心里气鼓鼓的,又没法拒绝,只得应承下来。见元砚转身要走,忙叫住对方:“元砚,来的是官差吗?府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一心八卦,没想逾矩的问题,书蝶看她一眼没做声。好在元砚年轻,並未多想,只当夏寧出身低没见过世面,来个官差便嚇住了,好心解惑。 “夏姨娘安心,那位是少爷朋友,来此也是为了上回府里失窃的事。” 这下连书蝶也感兴趣了。 “元砚大哥,窃贼抓住了?” 元砚明显更喜欢与书蝶说话,书蝶一声“元砚大哥”,叫得他眉开眼笑。 “窃贼没抓住,不过失窃的大部分书画在一家店铺找到了。目前官府正顺藤摸瓜,迟早能把那胆大妄为的小贼抓住!” “少爷原来是被请去官府辨认失物的?” 夏寧恍然,看来今天少爷是真见不到了。 回西院的半途,她忽然想到司婉清也丟失一本字帖,还是真跡什么的。这消息,说不定司婉清乐意听。卖个好同时,还能看对方反应。 司婉清如此在意一本字帖,比前院丟了那么多书画还紧张,总觉有些古怪。 书蝶不明白自家姨娘心思,发现路走得不对,忍不住问道:“姨娘,您要去东院给少夫人请安?” 早上去过了,现在又去,影响少夫人休息吧? 夏寧听不出她的弦外音,笑吟吟道:“对,去给少夫人解闷儿。她足不出院,消息闭塞,身为主母实在太可怜了。” 书蝶…… 倒反天罡,一个姨娘同情主母。自家姨娘有时候喜怒无常,她真不理解。 司婉清靠在临窗软榻上,正在小霜服侍下喝药。见夏寧摇摇地进院子,小霜眉头一蹙,司婉清却是唇角微微上扬起来。 她苦涩日子过得寂寞如雪,夏寧到来,倒是给她灰白的世界添上两分色彩。 覷到主子神色变化,小霜心里一嘆,对旁边红茵使个眼色,示意她把夏寧迎接进来。 主子喜欢的人,哪怕她们明知道对方对主子不怀好意,构成一定威胁,也不得不以礼相待。 夏寧熟门熟路进屋,隨意对司婉清行了个礼,便一屁股坐到软榻边的绣墩上。挺不拿自己当外人地吃起茶几上摆的糕点。 司婉清最多抿一点儿甜嘴,最后也是赏给下人甚至倒了,不如便宜她。 “这么晚了,不去前院,倒来我这里蹭点心吃了?” 司婉清淡淡笑著。 这丫头以前疑神疑鬼,总担心自己给她下毒,现在倒是大咧咧主动吃起她的东西了。这种潜意识放下戒心的行为,让人感觉窝心。 算她没有白教对方识字一场。 “今天去不了书房啦,少爷在陪客。” 夏寧笑嘻嘻观察司婉清的神色。 “少夫人,您知道少爷在陪谁吗,是那位卫千户易大人。据说,官府已追回部分失窃书画,邀请少爷前往认领。” 司婉清果然微微一顿,將小霜送到嘴边的药勺推开。看著夏寧,目光变得有些严肃。 “夏妹妹,咱们身在后宅,前院男人们的事,少打听。” 夏寧一怔。 干嘛,突然这么严肃? 这还是司婉清第一次正色告诫她某件事。没有查探出来对方的可疑处,倒让对方把自己教训了,这让她心里很不爽。 只是位卑言轻,司婉清说什么,她都得老实听著。 乾笑两声:“少夫人教训的是。婢妾也是想著少夫人上回失窃一本字帖,特意来告诉您这个好消息。原是婢妾多事了。” 司婉清眸光微闪。 “夏妹妹,不知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啊?” “知道得越多的人,死得越快!” 司婉清脸上再也不见温婉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平静的注视。那双漆黑的眼眸,盯得夏寧心里发毛。 第42章 有猫腻 夏寧艰难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司婉清突如其来的发难,险些让她噎住。 她强装镇定地掏出帕子擦擦手,隨后起身,郑重其事向司婉清屈膝施礼。 “多谢少夫人提点,婢妾以后一定注意分寸,不该自己知道的事,绝不多问。” 司婉清定定看了她一会,轻轻頷首:“夏妹妹,望你记住今日所言,勿要多思多虑。只要你在后宅安分守己,这府上没人会害你。” 她说得够明白了,真心希望夏寧能听进去。 夏寧只得再一次低头,后悔自己逞一时口快来了东院。看来提到那本字帖,真是触及司婉清的逆鳞,破天荒地疾言厉色教训她。 她打算开溜,司婉清让小霜从书架取下厚厚一撂白纸。 “你那纸张快用完了吧,把这个拿回去,將我这几日教给你的字,每个字练习五十遍,明天交给我检查。” 多多学习,省得有閒心关注那些有的没的。 “啊,五十遍?” 夏寧惊住了,这俩夫妻合谋想让她死,认真把她当学生往死里调教了? “嫌少?” 司婉清声音温软目光清冷。 “那就写一百遍,多多练习才能加深记忆。” “不不,五十遍够了!少爷那边,也给婢妾布置了好多作业……” 夏寧拉长一张苦瓜脸,唯恐司婉清又想到什么法儿整治她,急忙告退。唤上书蝶捧上老厚一撂纸,头也不回离开。 这真是少夫人皮毛没撩著,倒惹一身骚。 只是她確实好奇失窃的那本字帖,究竟对司婉清有多重要。这段时间她在后宅上躥下跳,没见司婉清修理她,反而一提字帖司婉清態度大变。 若说其中无猫腻,她不信。可惜她没资格过问,晚上还得熬夜做两位“老师”布置的作业。 回到西院,夏寧苦著脸盯上书蝶:“书蝶姐姐,你不是识字吗?不如你帮我写作业?一个字几十遍,这么多字,难不成让我熬通宵?” 她双手合十做可怜状,书蝶无语撇开头,片刻后转回来。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姨娘,您尽力写吧,就算完不成,少爷少夫人不会过多责怪你。但若发现您的作业有奴婢代笔的痕跡,只怕……他们会失望,以后再不肯教你了。” 少爷少夫人亲自教导,如此天大福气,姨娘竟然不知珍惜。 最后一句,精准戳中夏寧死穴。 她最害怕的,確实是担心少爷对她失望,少夫人尚在其次。没办法,只得老老实实坐下誊抄学习过的字。 人有惰性,明知学习机会来之不易,过几天好日子,又开始懒散想要混吃等死。 书蝶进来出去几次,发现夏寧认真在练字,好歹算放心了。 这一夜,熬到很晚夏寧才將作业磕磕绊绊写完,累得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书蝶和春竹进来,轻手轻脚为她擦洗,换上寢衣,没有惊动熟睡中的主子。 夏寧睡得迷迷糊糊的,被说话声音惊醒。 睁眼一看,天已大亮,外间说话的好像是书蝶与宋嬤嬤。 一想到孤拐脸在外相候,她却好整以暇躺在床上,嚇得她一骨碌翻身起床。 然而等她急匆匆自个梳好头髮穿上衣裳,走出去宋嬤嬤已经离开,只剩书蝶站在门口。她忙问:“书蝶,宋嬤嬤来做什么,你们怎么不叫我?” 书蝶含笑伸出手,掌心托著一小锭银子。 “姨娘,宋嬤嬤是来告诉我们,从这个月起您有月钱了!一月二两银,待遇是夫人特別吩咐的,以后每次发月钱,由奴婢去代领。” 夏寧大喜,接过那块核桃大小的银锭子,捏在手中像是握住全世界,沉甸甸全是安心。 首饰衣裳遇到紧急情况难以变现,这银子可是实打实的硬通货!而且开始发月钱,她才有了自己是段府一员的归属感。 她捨不得將银子交给书蝶保管,自己像个过冬松鼠,將银子小心翼翼收藏起来。 书蝶越来越了解自家姨娘,付之一笑,没有在意。 “书蝶,快来帮我重新梳头,换件衣裳,我要去中院给夫人磕头,感谢她待我这么好!” 收好银子,夏寧兴高采烈招呼书蝶。 书蝶不想打击她,听到这话还是不得不说了。 “姨娘,方才宋嬤嬤还传话让您不必去中院感谢夫人。夫人说,您若能早些为段府开枝散叶,绵延香火,才算是对她的真正感恩。” 夏寧满心高兴像被当头一盆冷水泼下,凉彻心骨。 夫人意思,这一切待遇建立在她能为段府繁衍子嗣上,如果最后仍不能成功,这些待遇也是隨时能收回? 得到一笔小巨款的兴奋,瞬间偃旗息鼓。 她懒懒吃过早饭,看看时候差不多,带上书蝶和辛苦一晚的成果,前往东院请安。 已是暑气初蒸的天气,旁人皆换轻衫罗裙,司婉清仍裹著厚衣,面无血色靠在软榻上,下身搭著膝襴。 那种支离破碎的美感,让人看一眼便不忍多看第二眼。 夏寧这次十分规矩行礼,等司婉清赏她坐,她才侧身坐下,只沾凳半边屁股。桌上司婉清特意让人摆出的糕点,没有伸手去动。 司婉清接过夏寧恭敬呈上的“作业”,低头翻看,没理会对方的小心思。 小样儿,她敢赌这丫头要不了两天,便会恢復原形。现在的小心谨慎,过眼云烟。 心里默数字数,暗暗点头,总算孺子可教懂得努力。哪怕字写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至少没偷工减料应付她布置的作业。 抬头看过去,只见夏寧眼神乱飘,十根手指不停绞帕子,坐立不安。 司婉清淡淡一笑,將厚厚一撂纸放在桌上:“今日我再教你三个字,你回去记熟了,默写三十遍给我。” 夏寧一听,顿时鬆口气,这意味著她之前的作业过关了。 度过半个时辰学习时光后,婢女送上茶水。司婉清是一盅淡竹叶百合水,安神清心火;给夏寧的是一杯玫瑰花蜜水,养顏润肤。 不过司婉清这种细致的待客之道,夏寧是体会不出来的,就算有所感觉,她也不信主母会真正对妾室好。 至於教她识字这种事,夏寧更倾向於是司婉清太无聊,或者说不甘心她与少爷相处时间过长,才主动揽来部分责任。 “这两日,少爷不回来了。” 司婉清捧著盅,慢慢喝上两口水,不紧不慢开口,无视夏寧顿然投过来的惊愕目光。 第43章 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 夏寧觉得嗓子发乾,到嘴边的玫瑰花蜜水一点不甜了。 她舔舔嘴皮,乾巴巴地道:“少爷……这么快要去游学?” 可恶,不是说至少一个月以后吗!她以为自己还有时间多和少爷培养感情,结果…… 司婉清略挑眉。 “夏妹妹听谁说的少爷要去游学,府里下人传闻当不得真。我只是说这两日少爷要出门办事,无法回府。” 夏寧闻言,吁了口气,又有点失落。 早上夫人还在暗示催生,下午少爷便不著家。她这肚子也不知爭气不爭气,没孩子,至少要多些宠吧,否则段夫人等不住再抬姨娘进门,她怎么办。 司婉清看著她温言道:“夏妹妹这两日把所学好好复习,勿要辜负少爷教你识字、期你上进的心意。” 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 夏寧如果不努力提升自己,目不识丁,男人就算一时动情,也不会持久认真。 夏寧確实自己想识字,恭顺地对司婉清点头:“是,婢妾一定好好复习,不辜负少爷和少夫人好心栽培。” 司婉清想了想。 “明日你来,除了识字,我再教你算学,认认帐本。夫人年事渐高,我身体不好,日后可能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 小霜红茵等婢女齐齐惊讶地看过来。 少夫人不止尽心尽力教夏姨娘识字,竟然还打算教她管帐?这意味著少夫人对夏姨娘非但毫无隔阂,甚至有下放管家权的意思吗? 但她们身份无法质疑,只能飞快地瞧了夏寧一眼,再次低下头去。 夏寧没想那么多,技多不压身,学管帐总比侍候人强。一时间她倒对司婉清不好意思起来,自己以前那些暗戳戳针对主母的行为,对方真不介意? “谢谢少夫人,但是您的身体……” “我不教蠢材。” 司婉清唇角微微上扬:“如果你太笨,我便不教了。” 夏寧一噎。 “婢妾一定努力!” 抱著一堆司婉清给的纸笔字帖离开东院,书蝶忍不住说了一句:“姨娘,少夫人真的很好!” “嗯……” 夏寧含糊应声,没多话。 至少她落难成为流民,背井离乡到进段府这些年,她没有遇见一个所谓的好人。人与人之间若能和平共处,那必定是相互之间没有利益衝突。 有时即便毫不相干,只要你弱,便会有人想踩在你头上。 书蝶虽是婢女,却在段府衣食无忧,乾的活计也轻鬆,怎能体会到段府外的人间险恶。 司婉清大概是力有不逮的原因。如果其身强体健,与段元睿夫妻生活圆满,你且瞧这位主母会怎样对待一个外来的妾。 只是这些话,她得烂死在肚子里,不能吐露给任何人听。 司婉清精神不济,说是亲自教导,夏寧来东院的时候,大部分时间由小霜或红茵代劳。有时书蝶也被唤进来,轮番上阵监督夏寧功课。 看到段府的大丫头们个个识文断字,能力出眾,这倒激发了夏寧上进心。 她像一块海绵,努力学习眾人教给她的知识。偶尔小霜红茵因为教导她,难免颐指气使,她也不恼。 毕竟学了东西,便欠一份人情。將来如何是將来的事,至少此刻,她得感恩。 日子一晃过去七八天,想想少爷游学前留在家的日子不多,夏寧心里发急。 明明说好是认领失物,怎么一去不返了? 她忍不住趁空閒时,旁敲侧击向司婉清打探段元睿的行踪。司婉清瞅著她笑得意味深长。 “夏妹妹,夫君喜欢读书上进的人。你若努力,他会看在眼里的。” 夏寧暗暗撇嘴,说了跟没说一样。自进段府,她难道还不够努力? 不过惊喜总是来得突然。 自司婉清说过那番话后,次日起身,夏寧便听见春竹跑来报告好消息:少爷回来了,现在去了东院! 夏寧一听,立马梳洗打扮,要奔东院。 书蝶忙拦住她:“姨娘,少爷一回来就去东院,证明有很重要的话对少夫人说,咱们还是按往常请安的时候去。” 夏寧一想对呀,她也是最近急傻了。 人家才是两夫妻,久別胜新婚,她一个小妾现在跑过去,在外人眼中看来,难道不是想截少夫人的胡?届时各种僭越、狼心狗肺的词会淹没她。 得罪少夫人不说,令少爷和夫人生出嫌恶,更加得不偿失。 她感激地拉住书蝶的手道:“书蝶姐姐,多亏你时刻提点我,不然我又犯蠢了!” 书蝶轻舒一口气。 主子虽跳脱,好在听劝。她由衷地道:“姨娘,您好,就是奴婢们好。劝諫主子,本就是奴婢们份內事。” 夏寧握紧她的手,见春竹也在旁边眼巴巴瞧著,一手把小丫头也薅过来,嘴里信誓旦旦。 “你们放心,咱们都是西院的人。只要我能得到少爷宠爱,在段府站稳脚跟,绝不会忘记你们今天的帮助!” 书蝶微微含笑,没有说话。倒是春竹胆肥,嘻嘻哈哈:“姨娘,那以后如果厨房烧鸡,能分给奴婢一只鸡翅吗?奴婢最爱吃那个。” “没问题!” 夏寧慨然许诺。 “一对鸡翅都给你,我和书蝶一人吃只鸡腿。” 春竹撅嘴,顿时觉得自己吃亏了。她是觉得討要鸡腿过分,才退而求其次要鸡翅。结果鸡腿被姨娘分给书蝶姐姐,她吃不著好伤心。 看著小丫头片子一脸愁苦后悔,夏寧乐不可支,前仰后合。 逗逗小春竹,是她在段府最大的乐趣了。不过她没想过,司婉清也喜欢逗趣她,是不是抱有同样心理? 捱到辰时,夏寧精心打扮一番,兴冲冲带上自己这段时间练习的大字,前往东院。这回换了春竹跟隨,美名其曰书蝶需要轮班休息,实则怕书蝶太重规矩,拦著她撩拨少爷。 到了东院,不见段元睿,只有司婉清坐在房中,面色竟然增添几许血色,看上去比平时病懨懨的模样精神许多。 夏寧顿时心生怀疑。 少爷这是和少夫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少夫人突然精神好了? 而且少爷回到后院,看了少夫人便走,半点没想到她。枉费她如此多情,少爷却无情得真叫人伤心那! 第44章 人约夜阑珊 看著她面色在那变来变去,不用猜,司婉清便知道这丫头心里又在瞎想什么。 正好她失窃的那本字帖追回来了,由段元睿亲手送回,她心情很好,於是对杵在那的夏寧招了招手。 “夏妹妹,我这里有本书,是少爷落在这里的,你替我送去前院吧。” 司婉清让小霜取来一本泛黄封皮的书册,交到夏寧手中。 夏寧疑惑看一眼书名,子什么的。司婉清手指封面几个字教她:“孙、子、兵、法,孙子兵法。这是一本讲行军布阵、谋略计策的书。” 夏寧肃然起敬,少爷一心科举,竟然还涉猎这方面学识。 隨即反应过来,司婉清为什么无缘无故叫她送本兵书去给段元睿,明明隨便差个小丫头就可以乾的活。 凭这些日子对对方的了解,她知道司婉清不会故意磋磨人。看不惯或犯错的,如小瑶之类,直接撵了眼不见为净。 所以司婉清特地让她送书,是为默许成全她和少爷? 一瞬间,夏寧眼睛发亮,赶忙紧紧捧住那本书,像抓住了宝贝,朝司婉清屈膝行礼:“谢谢少夫人,婢妾一定替少夫人把书送到!” 司婉清含笑点头:“去吧。” 夏寧仔细看了眼司婉清,发现这位少夫人表情安然,眼神確实没有藏著什么狠戾之色,方才相信对方確实是真心想要助她一臂之力。 一时间感激、疑惑、恍惚种种情绪相交,一步三回头,走出东院。 书蝶眼含深意看了看自家姨娘。这回,姨娘总该相信少夫人是好人,绝没有打压甚至暗害她这个姨娘的心了吧? 前院书房,元砚坐在游廊扶手上百无聊赖拔草玩,见到夏寧偕书蝶到来,精神一振,刷地跳回地面一脸笑嘻嘻。 “夏姨娘来了,书蝶妹妹!” 夏寧知道元青元砚作为少爷的侍从,比谁都清楚她私下里各种撩少爷,面上一阵发热,轻声问:“少爷呢,在书房吗?” “在。” 元砚笑得促狭:“夏姨娘,你等著先让我去通报。” 元砚元青从小陪伴段元睿长大,比小霜、书蝶这种一等婢女还得脸,少夫人见了也得客客气气,因此元砚和夏寧说话十分隨意。 夏寧不是第一次来前院书房了,这回却有些侷促。 因为她发现段元睿这段时间待她又有些冷淡了,属於提上裤子就不记得她人那种。 狗男人!之前以为恩爱绵长,结果这么几天不见,对方表现得像路人一样,她仍旧需要被动等待召唤。 別说宠妾了,连小廝婢女也比不上。若不是司婉清给了她送书的由头,她很怀疑自己不主动来找,可能得在西院等到对方出发游学,不来见她一面。 不自禁狠狠握紧书册。 哼,先做小伏低吧,等她揣上段府梦寐以求的根,看她怎么作! 元砚一溜烟跑回来,满脸为难挠头:“夏姨娘,少爷说他现在很忙,让你改日来呢?” 夏寧一阵无语,没好气。 “我是奉少夫人之命,来给少爷送书的,很重要,要亲手给少爷!” 她这会尤其感谢司婉清,不然铁定吃这趟闭门羹。 元砚犹豫下:“那我再去给你通报一次。” 这次他回来快,面上笑意浓浓。 “夏姨娘,少爷唤你进去。” 说完,便跑去和书蝶说话。夏寧抚平书页的褶皱,压下心里莫名的烦躁,露出欣喜且羞怯的笑容,方才提著裙摆,裊裊婷婷走向书房。 段元睿伏首於成堆捲起来或者摺叠的书画中,面前摊开一本帐簿,专心致志记录。听到动静没抬头,只是出声提醒夏寧。 “少夫人让你送什么书?放桌上便是。” 停了会没动静,以为夏寧悄悄离开,不禁微诧抬头看一眼。肩头一沉,却是一双柔荑按了下来,夏寧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少爷,您累了吗,婢妾为您按摩放鬆。” 段元睿刚想说不用,夏寧手法不疾不徐,带了些力道,缓慢而精准地按摩他紧绷的后颈与酸胀的肩背。 顿时,一股巨大的舒爽感涌遍全身。段元睿將快到嘴边的话吞回,情不自禁享受这难得一刻的放鬆。 夏寧按摩一会,动作开始迟缓。察觉她可能累了,段元睿睁开双眼,握住她的手,眼神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可以啦,你这手法跟谁学的,挺好。” 夏寧声音表情温软得能掐出水来:“是牙婆教我们的,说將来好服侍自己的主子。少爷,您若喜欢,以后婢妾天天来为您按摩。” 段元睿握紧她软乎乎肉肉的小手,一时没捨得放开。想到自己这几天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冷落这位小妾良多。 如今又是她放下身段,主动来逢迎他,真是过意不去。 看向司婉清送来的书。 孙子兵法。 明明是妻子爱看的,却找个藉口让夏寧来送书……大家一片苦心,唯独他不上心,真是对不起所有人。 想到此,段元睿用力一握夏寧的手,將她带进怀里。拥著那具让他意动神摇的美好身体,在她耳边轻轻呼出一口气,带了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笑意。 “你先回去,晚上……我去你那里。” 说完,在她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下,方才鬆手。 夏寧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瞬间骄阳似火、晴空万里。 “是,少爷,那婢妾先回西院准备,您……可一定要早些来啊!” 薰香的帕子有意无意扫过段元睿手背,看见段元睿白玉般的面庞开始微微发红,她才轻笑一声,扭著腰肢一步三回头离开。 段元睿坐下来再度抓起笔,面对一书案卷册,却再也无法专注工作。 想到夏寧明亮的杏眼,嫵媚的笑容,妖嬈火辣的身段,感觉屁股下的凳子像著了火,烧得心头滚烫。 这位妾室,与婉清的端庄,婉清的脆弱完全不一样。 他不用担心轻轻一碰,那有裂纹的玉瓷瓶哗啦一声碎了;他不用时时刻刻小心,在紧急时刻违背人性猛然剎车…… 夜晚即將来临,再坐不住,段元睿驀地起身,走向门外。 “元青元砚,准备热水,我要沐浴更衣!” 第45章 良宵一刻值千金 与前院书房热火朝天不同,回到西院的夏寧,像变了个人,周身散发慵懒气息。 这里是不用她戴面具过日子的私人小窝,先躺在软榻上悠哉悠哉欣赏会落日余暉,吃了点心又吃水果,然后还嗑两把炒香的西瓜子。 书蝶春竹在旁催促几次,才起身沐浴更衣。 急什么,时机这一刻,她拿捏得死死的。 以少爷那闷骚性子,天不黑绝对不好意思踏足西院。毕竟要顾及自己的形象和少夫人面子。 书蝶和春竹准备好一切,守在院门口翘首以盼。夏寧打扮得衣冠楚楚,靠在床头睡得鼻涕泡泡。 果然,掌灯时分,段元睿一身清爽行头如约而至。 书蝶和春竹欣喜迎接。 春竹嘴快,急於为自家姨娘先拉一波好感:“少爷,我们姨娘在里面,已经等您很久啦!” 段元睿闻言欣然。 书蝶推开虚掩的房门。他迈步进入寢臥,只见夏寧躺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正在微微扯鼾。顿时嘴角一抽。 刚…… 谁说夏姨娘在屋里等他!这等得確实够久,人都等睡了。 他来得不算晚吧,掐点等天黑,然后一刻不耽误赶到西院。结果就这…… 撩起袍角坐在床头,不太甘心地伸出指头,轻轻戳夏寧的后肩。 没反应。 段元睿又去摸夏寧红润滑嫩的脸蛋。 某人还是睡得跟死猪一样。只是皱皱脸,以为是蚊子,挥手下意识想將其赶跑。 段元睿沮丧地垮下双肩,满腔兴奋如冰雪覆顶,被某人的冷遇浇灭。 他的修养做不到这种时候把人叫醒。压抑住內心的欲望,轻手轻脚把夏寧抱起来,往床里面放点,面朝里。隨后卸掉外袍,挤著在外侧睡下。 淡淡香气扑面而来,縈绕鼻端。他情不自禁伸出手臂,將人轻轻圈进怀里。 头埋进她发间,鼻尖蹭著柔顺髮丝,感受熟悉清甜气息,连日疲累烟消云散。只觉怀里温软安稳,整个人踏实放鬆,呼吸跟著放缓。 “阿寧……” 他喃喃。 白日绝不可能吐露半分的深情,夜晚像是衝破闸门的洪水,倾泻而出。 怀里这个人,如同一束光,强势闯进他黑暗的世界,那么鲜活美好。他就像濒死飞蛾,贪恋一点灯火温暖,不受控制地向阳而飞。 她呼吸均匀绵长,每一声充满生命的力量。 不用担心她突然痛苦蜷曲一团,吐他一身;不用担心她突然咳得声嘶力竭,仿佛下一秒会香消玉殞。 他能拥著她安心入眠,憧憬未来的每一天,直至…… 相携白头。 他的手缓慢抚摸她乌黑如云的髮丝。 但那是很久以后。现在…… 他有必须要承担的责任。 “阿寧,抱歉,现在不能给你想要的。” 这句话缠绕舌尖,近乎痴人囈语。段元睿深深吸口气,最终没说出来,安静闭上眼睛。 夏寧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觉得浑身不舒服,睡姿被禁錮了。第一时间反应莫不是鬼压床?不过后脑有热气呼来,耳边有轻微鼻息,她身子僵了僵。 不好,咋就睡著了,忘了今夜与少爷有约! 庆幸少爷没有走,竟然还愿意留下跟她盖被子纯睡觉。懊恼的是,这少爷是不是单纯傻?不会唤醒她吗! 她琢磨是现在翻身,抱住少爷弄醒他;还是老老实实任由少爷抱著,一觉睡到大天亮。 总觉得今晚很困…… 算了,先睡觉。 天人交战不到一息的夏寧,心安理得闭上眼,继续去会见周公他老人家。 下半夜,段元睿觉得前面热得很,背后凉风阵阵,摸索到被褥,胡乱往自己身上扯。 不一会儿,夏寧翻滚,把他毫不客气往外挤。然后整副被褥裹住自己身体,像条毛毛虫蛄蛹几下。 段元睿被蛄蛹醒了,睁眼一瞧,顿觉无语。 这人到底有没有做姨娘的自觉,还跟他抢被褥!而且,没见人睡著睡著会打横的,自己睡前明明抱的是上半身,现在抱的是双光脚丫子。 多年一个人睡,身边突然多个人,其实他也不太习惯。 挠头,认命坐起来,把夏寧位置摆正,重新双双躺回被窝。 酝酿著睡意,忽然察觉身边人不知什么时候停止打鼾,身子在轻微挣动。他试探性伸手,拥住她的肩。 隔了会儿,一具滚烫如同水蛇似的身体哧溜滚进他怀里。夏寧回过身来,杏眼漾著惺忪的睡意,俏脸含有羞涩的笑意,哑著嗓子在他耳边开口。 “少爷什么时候来的,婢妾都等睡著了……” 段元睿忍不住伸手,在她促狭的脸蛋上轻拧一把。 “你確定自己在等本少爷?我入夜便如约前来,见你已睡得跟猪没甚两样……” 夏寧不好意思地在他怀里乱拱:“少爷討厌,谁像猪了!” 段元睿彻底清醒了,被她拱出一身心火,忍不住把手放在她腰上,紧了一紧。 指尖无意蹭到她腰间的痒痒肉,夏寧顿然浑身一僵,猛地退缩,身子一扭就往旁边滚,嘻嘻笑出声。 “痒死了!討厌,你別碰人家那儿!” 一边挣一边躲,反倒整个人撞进他怀里。段元睿低笑出声,手臂顺势收紧,牢牢把人圈住,故意用手指头又轻轻挠了两下。 夏寧痒得直扭身子,差点笑岔气,扬起两只爪子对他又掐又挠,企图报復回去,眼底全是水光和娇嗔。 段元睿居高临下,稳稳將不安分乱动的人镇压身下,制住其所有挣扎。低头浅浅吻向她,繾綣又温柔,彻底困死这只调皮的小妖精。 月光如水,从窗缝悄悄钻进房间,爬满床头。 夜还长著…… 驀地! 三更天的锦凌州,一声沉闷钟响猛然破开夜幕。 鐺——……… 悠长的尾音如同沉闷滚雷,压过青砖碧瓦,震得房檐四角嗡嗡发抖。 来不及分辨这是什么声音,紧接著,第二声,第三声缓慢落下。一声间隔一声,不疾不徐,仿佛带著压垮全城的肃穆,摧人五臟六腑,直捣灵魂深处。 “这、这是……” 段元睿倏地坐起,將夏寧掀在一边,露出满脸惊骇无比的表情。 第46章 国丧 “少爷~~” 夏寧不满地用两条光裸的手臂牢牢勾住他脖子,整个人柔弱无骨,掛在他身上。 谁那么討厌,半夜没事乱敲钟! “不、不是!你听钟声……” 现在就算喝两斤鹿血,段元睿也没兴趣了,他指尖冰凉,战慄著按住夏寧背部。 钟声整整响了九下。 余音嗡声不绝,在街头巷尾盘旋。不等消散,又是一轮新的钟声沉闷敲响。 一连三轮,每次九响。 这是丧钟! 连不太懂敲钟击鼓规矩的夏寧,也慢慢意识到不对,缩回手望向帐幔外漆黑的屋顶。身子紧紧依偎著段元睿,只有彼此的身体,能汲取到一丝暖意。 段元睿拥住夏寧的手臂,收紧,放鬆,再收紧,再放鬆。 直到整整二十七下钟声敲完,他才从巨大恍惚震惊中,清醒过来。 “这……这是丧钟!只有大行皇帝龙驭宾天时,才会敲响的丧钟!” 他们面面相覷,在彼此的眸子里,捕捉到自己仓皇失措的身影。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钟响之后,段府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隨即,像煮开的水,彻底沸腾起来。 岂止段府,街面喧譁,整个天下都动盪起来。 离那么远,他们甚至能隔著重重青砖墙,看见府衙衙役提著白灯笼,摇著木鐸沿街疾走。听到他们嘶哑的喊声,穿透黑沉沉的夜空。 “大行皇帝龙驭宾天,全城举哀——禁婚嫁,禁宴乐——” 段元睿深深看了夏寧一眼。 夏寧紧张到不知所措。 终於,两人相携下床,夏寧为段元睿整理衣裳。 临去,夏寧从后面抱住段元睿的腰,把脸依依不捨埋在他背上,嗓音发闷。 “少爷,別一出这个门,就不记得婢妾……” 她受不了他这种若即若离的態度。老皇帝早不死晚不死,偏死在这当儿,严重影响她和少爷培养感情。 满嘴苦涩。若她和少爷只是一对平凡夫妻该多好。 可事实上,她才是多余出来的那一个。守在后院,每天痴痴盼著少爷何时临幸。她真怕这种日子持续,她心境变迁,会变得面目全非,再不復今日纯粹。 段元睿嘆了口气,回身紧紧拥抱住她。 傻瓜,怎么可能忘了她! 她是他真真切切的第一个女人。不知不觉,在他生命烙下印记。而且他就这么一个妾……说得他很风流似的。 “阿寧,別整天胡思乱想,外面很可能要乱了!” 他轻柔拭去她眼角的泪,缓声道:“京城离我们锦凌州有一定距离,八百里加急將消息递到这里,起码要三天。” 这就是说,皇帝至少已经逝去三天。別说几个皇子在京城,要是有什么变故,有人故意隱瞒龙驭宾天的消息……后果不堪设想。 他知道夏寧不懂这些,但他为了安慰夏寧,让她过后的日子不至於慌乱,还是含蓄说了这么几句。 他可能下个月无法按原定行程去游学。自然,同样没空进后院与妻妾儿女情长。 老皇帝一死,新帝继位,一朝天子一朝臣,还不知道他们段家会遭遇什么?但可以肯定一件事,风雨欲来! 夏寧將段元睿送到门口,看著他大步流星朝院外走去,脑子一片混沌。 书蝶和春竹睁著一宿未睡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她,神情说不出古怪。 或许,她们姨娘当真是流年不利,衝撞了什么。不然,怎么解释?连龙驭宾天这种几十年难遇的大事,也能撞上好不容易同房的日子。 姨娘还没怀上啊,这可怎么是好! 夏寧在屋里坐了会,看到天边隱现鱼肚白,厨房迟迟没有送餐。便唤书蝶挑件暗色无花纹的衣裳穿上,梳好髮髻没带任何首饰,准备去东院那边看看。 出这么大事,不找个稳得住的人说说,总觉心神不寧。 但司婉清竟然没在屋里,连小霜红茵一併带走了。粗使婢女告诉夏寧道:“夏姨娘,钟声响起的时候,我们少夫人便挣扎起来,带人往中院去了。” 夏寧只好先回自己西院,寻思自己是不是该去前院看看。但段府几位正宗主子现在正忙,她区区一妾,冒失前往是不是不太妥当? 书蝶迎出来。 “姨娘,厨房的人把早饭送来了。中院夫人派人传话,后院所有人不经允许,不得擅自四处走动,只能呆在自己屋里。” 后院除了司婉清,就她一个姨娘。任何条款都约束不住身为主子兼段府团宠的少夫人,所以这话,应该是特地吩咐她的。 夏寧挑眉:“知道了。” 走回房洗了手,坐下来准备吃早饭。一看桌上,只放著一碗温热的白粥,汤是汤水是水的,配一小碟醃萝卜乾,一个冰凉的白水煮鸡蛋。 跟之前伙食比较,简直天差地別。 夏寧有些无语。虽然段元睿暗示她要乱了,但外面没乱府里先乱,厨房下人拿昨夜的剩饭应付她。 书蝶在旁,自然看出她心情不美妙,轻声道:“姨娘,厨房来人说,非常时期不能有油荤大菜,不能铺张浪费,所以,这几天只得將就……” 夏寧偷偷翻个白眼。 將就? 將就的只有她和不得势的下人们吧?她不信厨房敢慢待段府几位主子的伙食。司婉清那病秧子,稍微一亏待可能人就没了。 “你们的饭送来了吗?” 动筷前先问书蝶和春竹。 书蝶点头:“姨娘,我们是白粥与咸菜,已经送来了。” 行吧,她的待遇是多一个鸡蛋。 夏寧对两人道:“那你们也趁热去吃吧,我这里不需要侍候了。” 咸菜稀饭加个鸡蛋,没啥好侍候的,更没法像以往那样赏菜给两人。 书蝶春竹退下去后,夏寧一个人坐著,手提筷子发呆。 人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才吃一个多月段府饭菜,连白粥咸菜也嫌弃上了。皇帝老儿死得太不是时候,听人说,这是国丧。 三日需朝夕哭临;二十七日服丧,祭拜不停;百日內举国禁绝一切喜庆娱乐。 就是说,她和少爷想在一起亲密,也得是三个月后。 三个月后,少爷对她的情意会不会淡了? 而且,阻止不了段夫人发现她没有怀孕,另塞人进后院。 第47章 留不住男人 夏寧无力地趴在桌子上。 她真是…… 好倒霉啊! 她这里沮丧,殊不知前院段府几位主子坐著,紧急商討国丧大事,也有人不经意提到她。 “睿儿,你先陪你爹去衙门一趟,打听接下来的国丧,我们段府需要如何出力。” 段夫人的话,段家人心照不宣。 这是朝廷和地方官府以此为藉口,大肆横徵暴敛的好时机。 他们段府作为锦凌州首富,势必大出血。不仅要纳,要捐,还要积极主动。 胖胖的段老爷摸摸自己鬢生的华发,重重嘆口气:“但凡咱们家族有一人顶事,能顺利入仕途,也不用在这种时候惶恐。” 段元睿低下头。 司婉清默默看向自己夫君,眼中交织著歉疚和难过。 “尽说废话。” 段夫人注意到儿子儿媳表情异样,白段老爷一眼:“当务之急,是先配合官府把国丧办了。等百日之后,老爷带足礼物,去京城走走门道。” 段老爷眉头夹得死紧。 “哪有这么好走的门道,若有,咱们段府也不至於一直窝在锦凌州。” 段府看似富贵,大顺朝名列第三的巨贾,实则鲜花著锦之下烈火烹油。根基不稳的情况,来个稍有势力的权贵,就能以莫须有罪名荡平段府。 尤其龙驭宾天,新旧政权交迭的关键期。 好在上任不久的知府余翰飞是位端方君子,为官清正,在锦凌州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能撑起一片青天。没有被新帝调任前,段府不至於有麻烦。 段老爷带著段元睿,匆匆离府。司婉清病体经不住煎熬,也向婆婆告退。正房只剩下段夫人独自坐在屋里,不一会儿,宋嬤嬤微佝僂著背进来。 段夫人眼中满含期待,看向宋嬤嬤:“今晨,听说少爷是从夏姨娘的西院出来的?” “是。” 宋嬤嬤不敢隱瞒:“老奴悄悄问过书蝶,说夏姨娘至今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意思是,夏寧没有一点怀上身孕的兆头。 段夫人重重嘆口气,她確实操之过急了,这才过去几天。但是,眼瞅著国丧来了……拨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下一刻,用足力道,拨得飞快。 “少爷和夏姨娘……”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宋嬤嬤低垂眉眼,用眼角余光瞟段夫人神色,斟酌开口。 “两人间是不是恰好差些运道?不然,怎么能刚好撞上国丧期呢……” 段夫人脸色微沉。 宋嬤嬤眼珠一转,上前一步放轻声音。 “夫人,要不咱们拿两人庚帖,再去找兰若寺的主持玄寂大师算算。” 上回因为是买妾进门,隨便找的相师,看夏寧是否衝剋犯煞段家,更注重是否有益子嗣,没请大师仔细算过,两人在一起能否相合。 段夫人沉吟片刻,嘆气。 “这多事之秋……罢了,你得空带人亲自跑一趟兰若寺,拿我名帖拜会玄寂大师吧,顺道替咱们段家捐些香油钱。” 皇帝老儿宾天她不在意,但段家迟迟无法繁衍子嗣续香火,她吃不下睡不著。 以前能在段老爷跟前腰板挺笔直,现在段老爷多看她一眼她就心虚。哪怕段老爷依旧待她很好,十年如一日,没怎么提过子嗣的事,但越好越让人內疚。 不知不觉,这股憋久的邪火便撒向夏寧。 亏她千挑万选出来的,还违背良心道义让人用上了药,咋就还是没有消息传出呢? 睿儿也不太上心的模样,得夏姨娘频频前往书房送汤递水,才能哄得睿儿去一趟西院。 是她看走眼了,连个男人也留不住的没用丫头,枉费那副好身段。 段夫人捏紧佛珠,默默在中院正房运气。那边夏寧吃完饭,府里针线房將临时赶製出的一批麻布衣白孝帽也送来了。 在书蝶春竹帮助下,夏寧穿上麻布衣,用孝带挽髻,袖袋里塞两块冷硬的麦饼,以防到时哭灵祭奠过久,饿晕在现场。 张嬤嬤特地过来西院一趟,交代此后百日注意事项。 前三日,段老爷段少爷赴衙门所设灵堂跪拜哭灵,家中女眷去前院所设跪拜灵堂,早晚两次严禁喧譁。 之后二十七日,灵堂不撤,依旧早晚祭拜,只是无需扯嗓子哭灵,当然段老爷段少爷在外,为表现还需深切哀慟。 再后七十日,朝廷公文告示批示,一律用蓝墨禁朱红。朝野內外禁婚娱、钟鼓。 因为少夫人身体欠佳,所以哭灵祭拜,由夏寧承担双份。谁教夏寧是后院唯一的姨娘呢,担责时候到了。 这也是身为妾室的殊荣,別的婢女,想这福气还没有。 夏寧听得天塌了。 待遇稀饭咸菜鸡蛋麦饼,磕头哭灵加倍,还要她感恩戴德。这福气换给…… 不,不换! 身为流民时,连给家人立衣冠冢都办不到。现在,至少她有披麻戴孝的资格了。 哭灵祭奠之际,顺便偷偷烧两把纸钱给家人吧。 这么一想,心里舒服多了。 前往临时搭就的灵堂,半道碰到东院一群乌泱泱的婢女,簇拥司婉清而来。就算做做样子,司婉清也得在灵堂站一会。 夏寧带著书蝶和春竹退到路边,屈膝请安。司婉清伸手扶起她,轻柔说道:“这几日,要辛苦夏妹妹了。” 夏寧满脸堆笑。 “不辛苦不辛苦,为少夫人出力是婢妾荣幸。其他人想,还没这个资格呢!” 人堆里看见多日不见的小瑶。 对方似乎瘦了些,苹果脸有变瓜子脸的趋势,眼神看上去更加阴翳。 夏寧是那种只要看见討厌的人过得不好,她就会幸灾乐祸的德行,故而特地放大声音,补充后面一句。 感觉小瑶怨恨的目光落到自个身上,夏寧伸手扶了扶髮髻,胸脯挺得高高的。 小瑶看著她即便套块麻布,也掩饰不住凹凸有致的身段,眼中藏著的戾气越发浓重。 司婉清没注意两人的眼神交战,噼里啪啦火光四射,只笑著向夏寧道:“夏妹妹愿意替我辛苦代劳,待一个月后,我自会厚谢夏妹妹。” 夏寧眼睛瞬间亮了,屁顛屁顛跟在司婉清身后。这可是根粗壮的金大腿,赏人东西不比段夫人差。她年轻底子好,辛苦点算啥,重要的是有报酬。 目送夏寧背影,距少夫人前后脚差距,身旁还有两名婢女服侍,小瑶低下头,掩饰眼中闪过的怨毒。 第48章 逆向而行 少夫人明明知道,她心悦少爷,可是,寧肯支持夫人去外面买那种不三不四的女人,也不曾考虑过她。 她跟隨少夫人多年,目前快二十四了,少夫人没有关心过她的终身。 难道,她只能像其他普通婢女,到年龄赎身出去,或者隨便给她配个小廝,生的孩子继续为奴为婢? 不甘心。 抬头悄悄审视周围,临时灵堂搭建在前院。两侧厢房,便是书房、客房、少爷臥房。 舔舔嘴唇,小瑶试图让唇瓣更显红润些。滋生的野心,如同失控的藤蔓在她体內疯涨。 夏寧紧隨司婉清,听著张嬤嬤事无巨细交代她一会儿的祭奠礼节。 前三天府里男丁隨段老爷段少爷外出,去官家灵棚弔唁。眾多女眷,按尊卑等级一批批在自家设定灵棚哭灵。 宋嬤嬤掌执事,凌厉的眼神扫视全场,看谁没有敛容垂目肃然起敬。 继段夫人之后,司婉清被小霜红茵一左一右搀扶,缓步进入灵堂。夏寧卑躬屈膝,慢慢踮脚行走在后。 宋嬤嬤向少夫人递上素香白帛。司婉清双手平接,举香齐胸不高过眉心,声音轻柔飘渺。 “民妇段门媳司氏,敬奉香帛,叩祭大行先帝。” 从夏寧角度,刚好瞧见司婉清眼中一闪而逝的冷光。 她顾不上思索,被张嬤嬤推一把,忙走到司婉清身后,按张嬤嬤先前教的话说:“民妇段门之妾夏氏,代主母司婉清,奉段家闔府心意,叩祭大行先帝。” 念完,听从旁边前院老管家代礼官口令,下跪叩拜。 每一跪需稳稳落地,额头碰触青石板,喉间还得发出哽咽之声,泪水盈眶。 否则被外人瞧见,便是不敬皇家大罪。 无誥命无官身,普通人只能行三跪六叩之礼。磕头事小,可怜夏寧把印象中已模糊、自个早蹬腿升天的家人,一个个想遍,总算挤出两泡热泪。 待她站起来再次退到身后,司婉清才把手中捧的香交给宋嬤嬤插在香座,白帛搭在香案。 这早上一趟祭奠便算完了。司婉清和段夫人各自回房休息,剩下的由夏寧偕同各院僕妇,长跪灵棚哭灵。 中午吃点大锅馒头稀饭,下午继续。晚上还有一轮弔唁,连续三日。从第四日起,只需祭奠无需哭灵才算轻鬆点。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短短三天,吃不好睡不好身体劳累,夏寧健康红润的脸蛋肉眼可见灰败,掛著两个熊猫眼圈苦苦支撑。 暗道皇帝老儿活著时害她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死了还折磨她三跪六叩嚎哭守灵,真是个昏君! 书蝶春竹比她更辛苦,一边祭奠,一边还得照顾夏寧,只怕主子倒下去就起不来了。没见少夫人就这么稍微折腾下,回去便臥床不起。 连续两天,段老爷和段少爷没有回来,只在第三天黄昏才被下人们抬回来。段元睿好歹还能勉力行走,身体虚胖底子弱的段老爷,直接晕了。 幸好府里养了大夫。 吴大夫提著小药箱带药童赶到,仔细诊治一番说老爷只是劳累过度所致,休息一下便好。否则,段府每天的哭灵活动,会从假哭演变为真哭。 段元睿进灵棚替自己和老爹上烛香,出来绕棚一周,与跪地哭灵的夏寧两两相望。段元睿目光深邃含蓄,夏寧自以为眼神能拉丝。 殊不知她背后还有个人,小瑶误以为少爷终於注意到自己,才会看那么久。羞涩著脸,把悄悄涂了胭脂的唇再抿了抿。 前院瞧瞧没事,段元睿匆忙赶往后院看司婉清去。留下俩怨妇,一个无聊扯帕子玩,揉红肿不堪的膝盖;一个悵然若失,伸长脖子做望夫石。 张嬤嬤在旁,不轻不重咳一声。 夏寧抬起头来,少许困惑张望四周。 奇怪,从昨夜起便没见到宋嬤嬤,难道和段夫人一样,躲懒去了?这场合正是她挥斥方遒的主场地,竟然捨得退居幕后? 好在过了今夜,明天她能鬆快些,厨房会做些荤菜,弥补所有人这几天的含辛茹苦。 守灵到半夜,夏寧脑瓜子嗡嗡作响。这两天看著隨时有体力不支的人倒下,被拉走。她只恨自己体质实在太好,怎么想晕,晕不去呢,生生捱了三天! 这种时候特別羡慕司婉清。因为她在,就开头露了面,便回自个院子逍遥去了。少爷回来,还第一时间赶去探望。 她不是人,她才真不是人! 夜半起风,看著满院子奴婢摇摇欲坠,张嬤嬤终於出来传段夫人的话。留几人轮班守灵,其他人可以暂时回去休息了。 顿时,如蒙大赦的夏寧挣扎爬起,第一时间找书蝶春竹,彼此搀扶一瘸一跛回去。 丝毫没注意,人群中小瑶眼神坚定,逆向而行,走到人人避之不及、正拉人排班守夜的张嬤嬤跟前。 一回西院,夏寧瘫在床上和衣便睡了。书蝶春竹自己也快掛了,顾不上拉她起来洗漱,先爬回自己房里补眠。 她们睡得天昏地暗,隱隱听到外面有动静却没醒来,直到粗使嬤嬤带著张嬤嬤来挨个砸她们的门。 夏寧糊里糊涂地揉著惺忪睡眼,看著一脸没好气的张嬤嬤。暗道好不容易走了个宋嬤嬤,又来个狐假虎威的张嬤嬤。 认真没把她这妾当回事,比对小霜书蝶还不客气。 不过她还得陪笑脸:“张嬤嬤,这几天实在累得很,不小心睡实了,我这就回前院,继续守灵去。” 说著,忙使眼色让书蝶春竹帮自己梳妆。 张嬤嬤看看她,又打量一眼屋里,眉头能夹死苍蝇。 “不用了,老奴是来传夫人话的。从今天起,后院女眷无需再去前院灵堂守夜。祭奠弔唁,自有老爷少爷主持。其他人注意言行举止,勿要喧譁便是。” 说罢,扭头便走,留下一波尾气。 夏寧…… 所以非得把她从床上喊起来安的什么心?几句话,不能由粗使嬤嬤转达吗! 她挥手让书蝶春竹別折腾她头髮了,打著呵欠,准备躺下继续睡。头刚沾著枕头,忽然一个激灵,重新蹦躂起来! 不对劲啊? 第49章 少爷被人睡了? 明明说过规矩是要所有人连续三日、二十七日哭灵、祭奠。为什么才第四天,便把后院女人圈禁起来,不让去前院走动? 段府规矩大过皇家规矩吗? 对她们的確是省事了,但不符合段府素来谨慎、遵纪守法的作风。 夏寧扒拉自己的小金库,二两月银绞下一角,让书蝶帮忙换来几百铜板。 夏寧先数了十个铜板,想想春竹作为二等婢女,可能瞧不上这点,忍痛又摸了十个,叫来春竹,把钱塞她手里。 “好春竹,你溜去外面替我打听打听,昨夜前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不然大早上的,张嬤嬤能来叮嘱约束咱们?” 春竹活泼好动喜欢八卦,人扎堆的地方,少不了她的身影。各个院里,还有许多要好姐妹。因此探听消息,夏寧第一时间想到这小丫头。 春竹喜笑顏开,接过二十铜板往身上揣。虽说姨娘抠门,但蚊子腿是肉,今天挣几文明天挣几十文,天长日久下来也能积累一笔小財。 而且打听消息跑腿,还能少做活,对她而言再划算不过。因此高高兴兴道:“姨娘,这点小事包在奴婢身上,您等著。” 书蝶提著食盒进来,被小丫头风风火火一撞,差点没撒手。些许无奈目送春竹背影一眼,才回过头来將食盒摆桌上,一盘一盘往外小心拿饭菜。 “姨娘,今日早饭送来了。” 连吃三天稀饭馒头麦饼,夏寧眼睛泛绿。伸长脖子看了看桌上摆的,沮丧又缩回去。 还是老三样,连书蝶洗乾净手,剥出来的鸡蛋黄心发黑,这点也没改变。 “说好的今天会见荤腥呢?” 夏寧觉得自己再不吃点肉肉要啃人了。 书蝶轻手轻脚摆好碗筷,如同哄孩子般哄自家姨娘。 “姨娘,可能中午便有加餐了,您先把早饭吃了垫垫肚。” 夏寧委委屈屈坐到桌子边。 真不是她矫情。谁家养个小妾只给稀饭咸菜吃的。她还三跪六叩连续哭灵三天,没吃好没睡好,扛到现在是她身体底子好! 正稀里呼嚕喝粥,院子传来动静。 夏寧寻思春竹不可能这么快回来吧,端著粥碗,朝门外望一眼。不一会儿,书蝶將红茵引了进来。 红茵手里捧著个锦盒,向夏寧含笑微微屈膝后,才起身將锦盒递给书蝶收著。 “夏姨娘,这是我们少夫人感念您这几日辛苦,特地吩咐奴婢送过来的。” 果然有赏赐! 夏寧两眼亮光闪闪,饭也顾不得吃了,等红茵离开,立马招呼书蝶打开锦盒。 只见盒子里躺著一块拇指大小的赤金小元宝,黄澄澄莹润喜煞人。旁边还整齐码放五个雪白银錁子,也是做成元宝形状。迷得夏寧目不转睛,抱紧盒子走不动道。 书蝶了解她的德性,无需吩咐,拿来戥子称几个小元宝的重量。金元宝五钱左右,银元宝一两一个,加起来有十两,相当於她近半年月钱。 夏寧狠狠拧把自己腮帮子,感受著那股疼痛,心想果然有钱人拔根汗毛,比人腰粗。她若能离开段府,凭这些赏赐,也能在外逍遥过活,衣食无忧。 书蝶看著她把几个金银稞子翻来倒过去看,上手上牙齿,乐得见牙不见眼,饭也不吃了。摇头,將桌上碗碟收走,自管出去忙活。 保守估计,自家姨娘搂著这笔意外之財,能晕陶至少三天。 夏寧欣赏够了,才把金银稞子收起,寻思自己要不要去东院谢赏。这少夫人给得太多了,搞得她不好意思。但张嬤嬤方才叮嘱要老实呆在自个屋里…… 犹豫间,春竹“噔噔噔”跑回来,一头热汗,一跨进门槛便嚷嚷:“不好了姨娘……” 夏寧扔个白眼过去。 “有事说事,啥叫姨娘不好了,俺好得很!” “姨娘不是的,是前院……” 她凑近夏寧压低声音:“昨夜发生了一件大事,您想也想不到……” 夏寧白她一眼:“打听到消息就快说,別卖关子!” 对她这姨娘都敢卖关子,分不清大小王。 春竹吐吐舌头,挠头。姨娘真是性急,如此重大利好的八卦消息,也不许她喘口气再说。 “姨娘,小瑶您还记得吧?” 一听小瑶的名字,夏寧两只耳朵竖了起来。 咋能忘记给自己小鞋穿,还跟自己打了一架的人呢! 別人的事,她最多当个乐子听。但小瑶,她是真恨不得对方倒霉、倒大霉!连夫人少夫人也对她客客气气的,这小瑶算哪根葱,敢一而再再而三挑衅她? 她一把抓住春竹的手,两眼喷射熊熊燃烧的八卦光。 “记得,当然记得!那死妮子是不是犯什么错了?” 祭奠守灵吃不好睡不好,当差很容易出差错。夏寧幸灾乐祸翘起一只腿:“她是把盘子砸了还是把香炉碰翻了?” 最好是不小心引燃灵棚,那罪过可大了。 “岂止犯错!” 春竹一溜在她身边坐下来,捂嘴偷笑:“姨娘,您再也想不出她昨夜胆大包天,究竟干了什么好事?” 夏寧拧她腮帮子:“你还给我卖关子!” 春竹一边躲,一边笑:“奴婢不敢了,姨娘饶我……” 等两人稍微平静,才耳对嘴说小话。春竹的幸灾乐祸一点不比夏寧少,原因以前在东院,她们这些小丫头没少被小瑶欺负打骂。 对於小瑶,她现在毫不犹豫与夏寧站同一阵线。 “姨娘,奴婢听前院人说,昨夜小瑶主动值夜,却趁大家又累又困疏於防范之际,悄悄钻进了少爷的臥房……” “什么!” 夏寧“砰”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嗖地站了起来,嚇春竹一大跳! 书蝶闻声跑进来,用疑惑的眼神看她们:“春竹,你又胡说什么惹姨娘生气?” 夏寧气得不行,“砰砰砰”直拍桌子,巴掌拍红了都没感觉疼痛,咬牙切齿。 “不要脸的死妮子,竟敢如此厚顏无耻去勾搭少爷……” 她的少爷要是被小瑶睡了,她气死了能再气活过来! 司婉清是少夫人,她没资格拈酸吃醋。但小瑶算什么东西?敢肖想少爷。 本以为没把少爷放心上,自己就是奔著好日子去的。 但现在一想到对自己会脸红耳根子热,对自己欲拒还迎的少爷,会对另外一个女人,尤其是她十分討厌的女人,同样搂搂抱抱羞羞涩涩…… 她恨不得立马把那对姦夫淫妇揪过来,痛打一顿! 第50章 一勾搭来个猛的 啥玩意儿! 狗男人眼睛瞎的,放著她这个身段前凸后翘、青春年少的美女不要,竟然跟个搓衣板大龄婢女对了眼?比起书蝶小霜都差远了,少爷到底哪根筋没搭对。 书蝶在旁,哭笑不得紧急抢救桌上一堆桌球跳舞的茶具,没好气横春竹一眼。 小丫头关子卖得好,看把姨娘急得…… 春竹有点慌,拉了几次夏寧的袖子。夏寧只顾无能狂怒別別跳脚,沉浸在自己山呼海啸的愤怒里,没搭理她那茬。 “姨娘!姨娘……” 最后春竹不得不喊出声来。 “姨娘您別急啊,小瑶那等齷齪心思,老天爷怎么会容忍成全她呢?听说,少爷毫不留情把她赶出来了!大晚上的,穿件薄衣赤著双足……” 春竹不掩饰自己的鄙夷。 “真是……呸,不要脸!现在只怕还在夫人房中跪著。她跟隨少夫人多年,这般背叛少夫人,少夫人若知道,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呢。” 夏寧怒气一收:“啊,少爷赶她出来了?” “没错。” 同仇敌愾时,春竹不忘往自家姨娘脸上贴金。 “她那副丑样子,比不上姨娘您三分顏色,更別说与少夫人相提並论了。少爷大晚上突然见到她,只怕嚇也嚇死了……” 夏寧听著这些话,总算是慢慢平静下来。想想少爷那难搞的神经质,再想想小瑶目前陷入的困境,不禁乐了。 也对。如果少爷是那种急色的人,甚至来者不拒,这后院香的丑的只怕塞满了,轮得著她进门。 小瑶服侍少夫人多年,与少爷抬头不见低头见,少爷若有情意,两人早该勾搭上。就不知为何小瑶现在才起心思勾搭少爷。 一勾搭便来个猛的。她都没这么胆肥,没经允许直接进入少爷的私人领域。 希望別把少爷嚇坏了才好,本来就不容易顺毛了。 书蝶瞅瞅姨娘能平心静气说话了,將拿走的茶具重新摆回桌上,嗔春竹一眼。 “你这丫头总这般毛躁,若有一天把姨娘气出个好歹,看你怎么办?” 夏寧摆手,笑嘻嘻道:“没事儿,俺气来得快,去得快。春竹说,俺喜欢听,不然成日困在这院里,闷也闷死了。” 和春竹书蝶相处熟悉后,她有时便不刻意注重自己用词,土话张嘴就来,觉得舒畅。书蝶春竹也不会像宋嬤嬤那样,时刻纠正她,甚至赏她手板心两柳条。 在西院她才能感受到几分自由。 书蝶喜欢安静,跟这两个好事之徒说不到一堆。收拾乾净桌面,见无事便准备退出去,不参与两人兴奋的八卦。 刚到门口,只见两日不见的宋嬤嬤,带著几名僕妇阴沉著脸进院。 书蝶急忙放大声音:“宋嬤嬤安~” 屋里嘰呱笑声戛然而止。片刻,夏寧带著春竹,一脸正经一身端庄迎出屋,笑容可掬:“宋嬤嬤,您老来啦~” 宋嬤嬤看向她,眼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嫌弃。 “夏姨娘,你隨我来中院,不用带婢女。” 夏寧迷茫回顾面上有些变色的书蝶和春竹,顿了顿,柔顺回答:“是。” 跟在宋嬤嬤身后,她惴惴不安回头又看了春竹一眼。 怪事!明明春竹探听到的消息是小瑶犯错,为什么宋嬤嬤拽著一张孤拐脸来找她? 难不成…… 是她半夜偷偷往火盆里多甩了几把纸钱,嘴里叨念家人们名姓,被人发现告发了? 这件事若传扬出去,她死定了! 一瞬间,夏寧心胆俱裂,双手在袖中交握,攥得死紧,身体控制不住微微发抖。 不管! 打死不认。 就算有人发现端倪;又如何,只要没当场揭发她,过后她死不认帐。 这么一想,心里安定许多。抬眼一扫,发现已进入中院。门口站著好几名粗壮僕妇,手拿棍棒,一副虎视眈眈样子,搞得她小心肝噗通乱跳。 再看看院子,小霜和红茵竟然也在,见她进来,看她一眼又把头低下去。站的位置离正房门远远的,像是生怕听闻到什么。 宋嬤嬤丟个眼色,几名跟隨她的僕妇停住脚步。夏寧硬著头皮,隨之迈过门槛。 屋里掩了门窗,有些阴暗。 段夫人阴沉一张脸坐在椅子上,旁边还有脸色苍白不发一语的司婉清。两人目光匯集跪在她们面前的一个人身上,眼神复杂难辨。 夏寧看出那披头散髮,只著寢衣的人是小瑶。不知是不是冷或者害怕,小瑶一直在筛糠似地抖,那么厌恶夏寧,夏寧进门后也没引发她注意。 夏寧暗暗鬆口气,看来与己无关,单纯因为小瑶的事,就不懂为何要唤她来。段府的人,司婉清的婢女,她们自己处置不就好了。 除非想杀鸡儆猴。 不过她是妾啊,勾搭少爷不是理所当然? 一顿胡思乱想,不耽误她恭敬向在座夫人少夫人行礼。 段夫人视线从小瑶身上挪到夏寧身上。夏寧怀疑自己可能眼花,怎么发现夫人眼神里含有满满的恨铁不成钢? 司婉清一直蹙著眉头,夏寧进来后,听到她请安的声音,脸上冷漠的表情才像深井冰,碎裂出几丝缝。 “夏妹妹,你起来吧。” 估量婆母在气头上,大概率会连夏寧一起罚跪不让起来。但看到夏寧懵逼的眼睁得大大的,司婉清不禁又弯了唇角,越过段夫人直接叫起。 段夫人瞅瞅儿媳没说啥,任由夏寧乖巧站到司婉清身后。 低头髮抖的小瑶,眼角余光瞥到一角柔软面料製作的裙摆划过去,哪怕外面罩著粗布麻衣,她也认出那是夫人小库房的石青软缎。 除了夫人自己穿,少夫人不爱这色,只赏了夏寧。 她咬唇,胸中戾气再次盖过恐惧后悔。 凭什么! 她尽心尽力服侍少夫人这么多年,比不过一个从外面买回的妾? 她不后悔自己一时衝动,她只后悔进少爷房间时,没有机会精心打扮一番。如果少爷能看清她精心打扮的样子,而不是当粗使婢女后憔悴的脸色…… “夏姨娘!” 段夫人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嚇夏寧一哆嗦,赶紧趋前屈膝听训。 “昨夜发生的事,想必你多少听闻了。叫你来,是想让你看看,背主爬床的下人,会有什么下场!还有……” 她瞪夏寧。 “回去约束好你院里的人,再出这种事,我唯你是问!” 第51章 麻蛋她靠脸吃饭 还真是杀鸡儆猴? 夏寧觉得自己太无辜了! 自个院里两个眼线一个粗使嬤嬤,不都是段府自己调教出来的吗?都已经养成了,若出错能怨她? 但段夫人气头上,不跟她讲道理,她只能捏著鼻子认帐。 “是,婢妾回去,一定严加管束她们。” 段夫人又怒瞪夏寧一眼。夏寧被瞪得头也不敢抬,完全不理解对方在瞪什么,明明犯错的人跪在对方脚边。瞪她有用? 段夫人收回视线,恨恨看向小瑶。 糟心的贱婢! 多事之秋,段府头顶乌云密布风雨欲来,自家忙於跑內跑外疏通应付,养不熟的白眼狼,背刺自己主子不说,还敢趁龙驭宾天举国哀慟之际,爬少爷床! 这事若传扬出去,段府说不定会满门遭灾。多少有心人正虎视眈眈等著揪段府的错呢。 虽然紧急封了在场下人们的口,多少还是漏了口风。瞧夏寧不是很惊讶的样子,明显便已知端倪。 总之,不是她心狠,这贱婢不能留了。 甚至不能发卖,提防出府后被段府对头拿捏利用。 小瑶兀自用不甘阴狠的眼神偷瞄夏寧,不知死期將至。 “婉清,这丫头是你院里的人,你看怎么处置……” 考虑到儿媳的病体及接受程度,段夫人纠结一番还是准备听取儿媳的意见。如果儿媳捨不得这贱婢,段府寧愿冒些风险,也得留人一命。 虽说后患无穷,但儿媳更重要。夫君儿子临出门前,也是说了这意思。 夏寧偷瞧司婉清神色。从她这个角度,能瞧见司婉清墨黑的瞳仁微微褪淡,晕开一片浅浅莹白,如同覆了层薄霜琉璃,清绝疏离。 她有一瞬间著迷。 自家这位主母生得真好看。多亏身体不好,不然,哪还有她这妾啥事。 多日相处,她能稍微观察出对方心情。司婉清这明显是动怒了,越生气,面上越平静。离得太近,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一层冷意幽幽发散。 她不动声色后退一步,幸灾乐祸望向小瑶,与之怨毒的目光交匯。 对於明显想害她的傢伙,当然是早去死早超生。 “娘,她好歹服侍我一场,赏她一个体面吧。” 司婉清轻轻开口,无悲无喜。眼睛定定瞧小瑶,仿佛透过她在看什么人,眸子里的光,晦暗不明。 夏寧手捫胸口,心臟瞬间停摆。 是她想的那意思吗? 虽然知道小瑶大概率不会有好果子吃,但是……遇到这种情况,主家一般不是发卖吗?这回怎会如此严重。 小瑶身子一软,重重瘫倒。 本来夫人把处置权交给少夫人,她还特別庆幸。想著少夫人心慈手软,又念旧情,最多不过打骂一顿,甚至发卖。没想到少夫人的意思,竟似要她死? 她听错了吗? 一定是听错了! “不……不……” 她缓缓摇头,眼泪从眼眶决堤而出,满脸不可置信看著司婉清:“少夫人,奴婢服侍你那么久,你怎么忍心……” 司婉清面无表情,没什么血色的唇轻启。 “我给过你一次机会了。” “不,少夫人,请你再给奴婢一次机会!这次奴婢一定不会再做错事了……” 小瑶崩溃了,拼命摇头,鼻涕眼泪甩地乱飞。猛然,她站起身扑向司婉清。那架势应该是想扑到司婉清脚边抱住她哀求,也或有別的心思。 屋里只有宋嬤嬤作为心腹站在段夫人身边,离这么远,根本没想到已经软成一滩烂泥,失魂落魄的小瑶会突然爆发。 这一下若抓实司婉清,哪怕只摇晃那么两下,司婉清脆弱的骨架也极可能被摇散。 “来人……” 段夫人惊骇万状呼救,屏退左右是因为小瑶这件事绝不能再被散播出去。她没想过素来温婉病弱的儿媳,会有杀伐果决的决心。 眼见小瑶冲向司婉清,她和宋嬤嬤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上去拦阻已来不及了,段夫人心提到嗓子眼—— 说时迟那时快,一条窈窕的人影从司婉清座椅身后转出来,挡在司婉清身前。 “啊!” 夏寧痛呼。 是她身体比脑子动得快,不假思索维护司婉清。但小瑶长长指甲,將她脸划破一条口子。血流出来的时候,夏寧脑袋嗡的一声也炸了。 麻蛋她是靠脸吃饭的呀! 夏寧怒从心起,先还有的一点怜悯彻底烟消。一把薅住小瑶头髮,按翻在地骑在她身上便是一顿狂揍! “可恶你这贱人敢伤俺脸!少爷要嫌弃俺了俺把你坟刨了骨头扬了!你还敢瞪俺?你个手下败將不知俺姓甚名谁……” 噼啪噗噗噼噼啪啪! 段夫人目瞪口呆。 宋嬤嬤几次颤抖伸手,想帮忙按住挣扎发狂的小瑶,被打疯的夏寧没看清人一脚踹开,差点没闪了老腰。 司婉清双手撑住扶手,努力几次终於站起来,后退著慢慢走向段夫人,婆媳俩相互搀扶。 乒桌球乓,桌翻椅倒,自知没了生路的小瑶豁出去了,下死力掐夏寧的脖子,抓她的脸。就算死,她也得带走一个。 不过夏寧力气大,她干粗活没几天,就算垂死挣扎也无法对夏寧造成多少伤害。何况夏寧自觉毁了容,比她还癲狂,拳头不够脚来凑,脚够不到上嘴咬。 不一会儿两个人滚在地上成了泥糰子血糰子。 小霜和红茵听到呼喊,带著粗使嬤嬤衝进来,牢牢把段夫人和司婉清护在墙角,恐惧地看著屋里发生的一切。 段夫人气急败坏。 “快!快把她们分开……” 几名粗使嬤嬤赶紧拿起棍棒上前。 司婉清靠在小霜身上,艰难地咳喘两声,颤声提醒:“別伤到夏姨娘……” 粗使嬤嬤们努力分辨地上滚成一团的两人,额冒冷汗……这、难分难解啊! “啪”! 最终以夏寧再度翻身做主人粗使嬤嬤们一拥按住小瑶作为结束。趁著粗使嬤嬤们绑人,夏寧摸著自己血糊淋当的脑袋,公报私仇又狠狠踹了对方两脚。 可恶,自己犯错还妄图拉她陪葬,没见过这么莫名其妙的坏人。该宅斗的人没理会她,倒是这种同为底层的人拼命踩她。 她很好踩吗? 先还怀疑自己猪油蒙了心,竟然捨身去救司婉清。现在想想也不后悔了,她至少算是立功了吧?至少能表忠心…… 夏寧抬头望向司婉清,一脸沾沾自喜。 第52章 立功了 段夫人掩面,不忍直视。 自己给儿子到底选了个什么样的妾,那蠢样简直不忍直视。看打架的动作熟稔得很,不知以前是不是也经常打架。 好在是个忠心的,知道护住自家主母…… 如此一想,又把脸上流露出的丝丝嫌弃收回来,换上咬牙切齿的关心。 “你们还楞著干什么?快去请吴大夫,把那贱婢先关进柴房去!” 目睹粗使嬤嬤拖死狗一样,拖走被堵住嘴捆成麻花的小瑶,她心里恨意汹涌。 贱婢差点伤了婉清! 若是婉清有事,打死这贱婢一千次一万次也不够赔的。 知道婉清是谁吗? 这么一想,看著狼狈不堪的夏寧又顺眼一点。 唉,这算这孩子破相了,以后自家儿子瞧不上,也还是留在后院养尊处优吧,段家不差养一个姨娘的钱。 司婉清推开小霜和红茵的搀扶,慢慢走到夏寧身边,蹲了下去。拦开夏寧乱摸自己脸的手,掏出一方雪白帕子,轻柔替她擦脸上的血和泥土。 “別乱动,伤口沾到脏污就不好了,等吴大夫来为你看。” 如此近距离面对面,几乎能数清对方有多少根眼睫毛,还是这么温柔和熙的眼神和动作,夏寧惊住了。 感受著滑软的丝帕凉丝丝在脸上移动,司婉清略淡的瞳仁里映出她傻不拉嘰的惨样,夏寧忽然觉得自己是魔怔了。 她竟然有点受宠若惊了怎么回事? “少、少夫人,您……没事就好!” 晕头转向之际,她还记得虚偽地表忠心。 司婉清笑了。 微扬的唇角,略弯的眉毛,仿佛破冰的船,划开一池春水。 夏寧再一次悲哀认识到:论相貌,她真比不过恍若謫仙的司婉清!与这样不沾尘埃的美人宅斗,毫无胜算。 好在她们暂时没有斗起来。 “嘶……” 司婉清貌似不小心手脚重了点,疼得夏寧倒吸一口凉气,捂住脸,幽怨地瞪对方。 司婉清垂眸,抿唇,严肃思考一个问题。 这丫头的傻到底是不是天生的,会不会传给段家下一代? “吴大夫来了!” 宋嬤嬤刚才没帮上忙,揉著老腰小跑进来,企图戴罪立功。 司婉清起身让位置,头一晕,险些栽倒。还好小霜经验十足,带著红茵牢牢將人架住,扶到一边坐下。 吴大夫看著满屋狼籍,像经过暴风洗礼的场景,惊愕地挑挑眉,忍住没说话。段夫人上前一步,有些担心地看著夏寧脸上的几道血口子。 “吴大夫,你快给这孩子瞧瞧,她脸是不是破相了?” 脸是女人的第二生命,方才看夏寧精神十足爆锤小瑶,身体应该没受什么损伤,就是这脸血糊糊太嚇人。 司婉清再一次站起,由小霜扶著凑近前,看夏寧的伤,再细看吴大夫的表情。 段府两位大佬表现如此关切,吴大夫自然不敢怠慢。 用指尖轻托起夏寧下巴,细细端详她脸颊被指甲抓伤的几道口子,眉头微微蹙起,让药童拿来药箱,先擦灰消毒,才慢慢处理伤口。 等处理好了净手,才慢慢告诉望眼欲穿的眾人。 “所幸只是皮外伤,没伤到根本,无需特意包扎。只上药静养,忌碰水、忌辛辣,几日后便能结痂褪去,不留疤痕。” 段夫人闻言,双手合十,先念一声“阿弥陀佛”;司婉清轻轻舒了口气,软下身子,往后退坐回椅子上;夏寧觉得自己又能耐了,先前灰了大半的野心,重新捏吧捏吧拾起来。 书蝶早被心细如髮的司婉清派人叫到中院,守在吴大夫的身边,听其讲后续治疗要点。 看著神采飞扬的夏寧,段夫人微微含笑,招手让人近前。 “好孩子,这回多亏你机灵护住你家主母。等过了国丧期,我会好好奖赏你!” 夏寧高兴得很,这意思又有小钱钱或者衣裳首饰进帐。最重要的是,得到夫人认可少夫人感激,就算以后拿不下少爷,大概率段府也不会將她扫地出门? 小瑶自己作死,可怨不了她踩著其得好处。 “婢妾谢夫人恩赏。维护主母,本就该婢妾做的。” 夏寧谦虚,將姿態摆得足足的,让段夫人笑著再点了点头。 “好孩子,当初选了你,我果然没看走眼!” 就是和少爷的缘分…… 她看了宋嬤嬤一眼,心內嘆息。 “你今日也辛苦了,早些回去休息,好好养伤吧。” 打发走夏寧,屋里又只剩司婉清和宋嬤嬤。因为还有私密话说,没让婢女们进来打扫。 司婉清看出婆母和宋嬤嬤脸色不对,似有话说,主动开口询问:“娘,还有什么事商议吗?” 她以为只关乎小瑶,没想到还有別的。难怪婆母知她身体不好,也得把她请到中院。 段夫人嘆了口气,面色几番变化,最后目视宋嬤嬤。 “你来说罢!” 司婉清狐疑地注视宋嬤嬤。 宋嬤嬤蜷曲在袖中的手紧张地交握。方才发生的事让她原本擬定要说的话不敢隨意说了,但段夫人又看著她不能改口,只能低头含含糊糊。 “回少夫人……老奴奉夫人命,去兰若寺请玄寂大师为少爷及夏姨娘合庚帖……” 司婉清眉头皱了下,没想到婆母求子心情如此急切。 “怎么说?” 宋嬤嬤犹豫一下,咬牙。 “玄寂大师说,少爷命格清贵,性子温软;而夏姨娘身世浮沉,性子伶俐急躁。两人若在一起,怕是……会相剋。” 若非夏寧刚刚捨身救主母,宋嬤嬤这话,还会说得更严重。当然严重的早讲给段夫人听了,所以段夫人现在才会纠结。 司婉清静静看著宋嬤嬤,宋嬤嬤眼神躲闪,低头垂手。 片刻,司婉清垂下长长的睫毛,掩住眸光中的情绪,缓缓开口:“娘,若信算命,儿媳家人现在还该平安顺遂地活著;儿媳身体,也不至於破败如此。” 段夫人心头一震,看了司婉清一眼,又瞧向宋嬤嬤。 宋嬤嬤有点迷茫地眨眼睛,不解少夫人为何忽然提到家人?少夫人一直病弱,难道以前也算过命? 第53章 娘哎她出息了 “婉清……” 段夫人起身,忽地扭头转向宋嬤嬤:“你先出去,以后这事不许再提!” “是……” 宋嬤嬤心头一沉,抬头看到段夫人走向少夫人,轻轻拥住少夫人肩头。她沮丧地再次低头,慢慢退了出去。 “娘……” 司婉清把头深深埋在段夫人怀里,这一刻的脆弱显露无遗。 段夫人搂住她不敢太用力,怕把怀里人碰碎。摸著司婉清单薄的肩背,指尖触到全是嶙峋凸起的骨头,皮肉薄得几乎贴不住骨架。 她心里一酸。 “好孩子,是娘太过急切,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夏寧那孩子確实是个好的,今日竟然能捨身护你。只是……” 玄寂大师批命,与少爷命格相衝,这可是大事啊! 司婉清眼神幽幽:“娘,算命之事不可尽信。当年,国师不是一样曾预言儿媳凤命,家族兴旺。结果……” 结果如何? 家破人亡,满门被诛! 段夫人紧张地看向四周,忙掩住她的嘴:“傻孩子,快別胡说了!娘知道你的意思,不会再隨便选人进府了,有一个夏姨娘已经让你够难受了……” 司婉清摇头。 她难受的不是这个。 她只是忽然想到当年,心里难受得很。但段夫人及段府总觉得亏欠她,战战兢兢,这让她更加自责。 想了想,司婉清坐直身体,握住段夫人的手,神色恳切。 “娘,儿媳冷眼看著,夫君对夏姨娘还是喜欢的,生育子嗣之事急不得。咱们可以再给他们製造更多机会……” 段夫人慾言又止,看著她的眼神疼惜。 这话能从一位正室夫人口中说出来,可想而知她心里有多么痛苦。没有女人会捨得让出夫君给另外一个女人,婉清身体还是这般弱,曾经受过那么多苦。 “我的孩子!” 她忍不住再次拥住司婉清,重重嘆息:“只是苦了你!你难道……一点没有怨恨过我们,怨恨过段府?” 如果司婉清有怨,有恨,她心里还好受些。 偏司婉清没有,甘之如飴。 听著段夫人真情实意流露,司婉清同样红了眼眶。 “娘,您和段府养育护佑我十六年,不是亲生,胜似亲生。我早已將您当成自己亲娘,段府就是我家,我怎会对你们心怀怨恨?夫君也是因我才……” “好了好了,咱们不说了。” 段夫人掩住她的嘴,抱著她泪光闪烁。 论起这恩,段府也欠过司家不少,还来还去纠缠不清。她疼惜这个孤苦无依的儿媳,养育照拂她十六载,付出心血一点不比对儿子少。 所以,若不是怕段府绝嗣,她其实是最反对儿子纳妾的人。 走到今天这步,只能说是天意弄人。 婆媳俩如母女般亲昵片刻,段夫人扶起司婉清,亲手替她理鬢整衣。 司婉清心头恍惚,像是回到九岁那年,彼时伤重垂危,惶恐无依、走投无路。也是这位慈眉善目的夫人,將她藏入自己的车中,拥她入怀,护她周全。 她从不唤“婆婆”只唤“娘”,由心而起。 回到西院,夏寧和书蝶春竹说起小瑶这件事,仍心有余悸。再三叮嘱两人以后要重视段府规矩,浑不知自己差点成了被放弃的那个人。 只知道看似念佛慈悲的段夫人,病弱不管事的少夫人,一旦有人触及她们底线,危及段府,那也是翻脸不认人。 奴婢贱命一条。包括她,也是通买卖的物件儿,以后行事可更要机灵点。 书蝶胸有城府不用人担心,唯独春竹顽皮,需要好好管束。 夏寧一本正经召集自己西院唯三的人开会,著重针对春竹。 殊不知春竹心里直翻白眼:最不靠谱的人应该是姨娘自己才对吧。她好歹在段府当差那么多年,能不知事情轻重缓急?傻大姐形象只是她的保护色。 受了惊,回屋司婉清便病臥在床,派红茵来传话,这几日不用去请安,防过了病气给夏寧。同时让红茵送上谢礼。 一匣子莹润滚圆的岭南大真珠,可以自制釵饰手串,又配一枚羊脂暖玉平安佩,谢她护持救命之恩。 饶是这段时间夏寧见多了好东西,也被满匣子珠光宝气亮瞎眼。 午后段夫人的赏赐也到了。这回比前几次都郑重丰厚,一对赤金镶合浦真珠缠丝鐲、一支赤金嵌青玉步摇,单一拿出来,远超夏寧身价了。 夏寧心花怒放。 救了情敌兼主母的那丁点儿自我怀疑,彻底烟消。仗著这独一份的恩宠,以后只要她不像小瑶那般作死,在段府应该也算站住脚了。 晚上,喜上加喜。 从来不管后宅事的段老爷回来,听段夫人说起白天的事,胖手一挥,没二话,赏! 救了自个儿媳妇,那比救了自己还该感恩。当夜,段老爷长隨以及段少爷长隨都捧著赏赐来了西院。 夏寧收礼收得手软,算钱算得头晕。 段老爷一家之主,大气,赏的是两个银锭子,二十五两一个共计五十两。 另外自家珍藏书画多,心想就算是姨娘也该陶冶下情操。於是,搭配一副魏晋王珣的行书小品,还有一副南朝张僧繇的山水小卷送过来。 夏寧眼睛里只容银子。 从托盘里捧起两锭白花花的银子,沉甸甸压手,她小心肝抖地七上八下的。 娘哎爹哎她有出息了!你们两老在天之灵看见没有?自打进了段府,不到两个月,她挣足夏家三代没能力挣来的银钱。 至於那画那真跡她没瞧见,只当是用来垫银子的废纸。 直到书蝶用力扯扯她袖子,指向盘里无人问津的可怜真跡:“姨娘,咱们把老爷赏的书画掛堂屋吧?” 夏寧恋恋不捨將目光从银锭上抽离,施捨给书画一眼。 原来不是废纸…… “这个值钱吗?” 漫不经心拋出一句,转头又喜笑顏开把玩她的宝贝银锭。 书蝶实在没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姨娘,这些书画是老爷多年珍藏,千金难觅的风雅重礼啊。若不是您救了少夫人,连看一眼的资格也没有!” “这幅魏晋王珣行书小品,市价至少黄金十五两!还有这幅南朝张僧繇山水小卷,市价至少黄金二十两!” 当然,这些仅是老爷珍藏中最微不足道的两幅字画,就不说给姨娘听了,怕她嚇到。 噹啷! 两个大银锭子从夏寧手中滑落,砸疼她的脚背。但她恍然未觉,“咔咔咔”机械將头转向书蝶,又去看托盘的书画。 “多少?你说、多少?” 第54章 只欠一脚东风 春竹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捡回两个银锭子,放回震惊得整个人像木雕泥塑的姨娘手里。 姨娘脚不疼吗? 书蝶…… “姨娘,画掛上吗?” 夏寧回过神来,一拍自个大腿:“掛什么掛,这么贵重的东西,掛出来不是招贼惦记吗?” 段府不是已经遭过一回贼? 伸手抱起书画,想藏进自己的小金库里。但看著那裱糊好的玩意儿……塞不进去啊太大。 “还是掛我床帐上,我每天睁眼闭眼把它们守著。” 黄金啊,换算成银子几百两吧,段老爷出手大方得她晕头转向。这要是能偷偷卖掉,她都能离开段府自立门户了! 书蝶见她围著床转来转去找悬掛的地方,头疼地扶了扶额。 “姨娘,就掛堂屋吧,出来进去有人看著,放大家眼皮底下最安心。” 夏寧纠结一番同意。负手瞧著书蝶掛画,心里美滋滋的。如今她也算文化人,西院同东院一样,沾上名人气息。嘻嘻。 春竹捧著另外一个被人遗忘的托盘走进来,將其放在桌上。 “姨娘,这是少爷让人送过来的,您不瞧瞧?” 话音落,夏寧便大步过来,一把掀开盖住盘子的锦帕。 只见盘里放了一方上品端溪小砚,一支宣城精製紫毫笔,一块陈年松烟墨,另外还有厚厚一叠白纸及一本字帖。 夏寧手僵在半空,迟迟忘了动弹。 春竹掩嘴偷笑:“姨娘,元砚大哥说,少爷让姨娘这些天努力练字,牢记教过的东西。等百日后继续教姨娘,还要考试。” 至於说少夫人身体不好,让姨娘少去打扰,以防累著少夫人之类的叮嚀,担心姨娘不开心就省略了。 夏寧盯著笔墨纸砚,一脸的不可思议。 昂? 大家都送钱,少爷你送这个认真的? 第二天,夏寧的饭桌上摆的终於不再是稀饭咸菜白水鸡蛋,而是恢復到从前,有两三盘精致的点心小菜,还有夏天爽口的荷叶小米粥。 中午也有荤腥影子,照这架势,在逐步恢復正常。 只是书蝶春竹的饭菜还是比较素。毕竟国丧当头,不敢太招摇。主子们吃好点便罢了,哪敢让下人们也隨便吃香喝辣。 夏寧把自己的菜分给两人,倒也贏得两人感激。 黄昏时传来小瑶在中院畏罪自縊的消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是不是真的自縊不知道,府里下人们没谁敢议论。 小瑶是几岁时被人牙子卖进府,不知道有无家人。还是段夫人吩咐买口薄棺,把人安葬在城郊。还把她身前几件衣裳首饰陪葬,烧些纸钱,请人念经超度。 做到这地步,段府算仁至义尽。毕竟小瑶的疯狂,险些害整个段府为之陪葬。 夏寧与春竹嘮嗑两句,唏嘘两声,也便把此事拋诸脑后。 少个碍眼又喜欢害自己的傢伙,段府天蓝了,水清了。她一个活人,可不耐烦去惦记化为一捧黄土的仇人。好好活著,恣意享受,她在段府的富贵小日子才刚开始。 这件事后,司婉清明显待夏寧更亲近。身体好些后,夏寧每回过去请安,必定將人留下一块用饭。夏寧不走的话,还教她认字,看帐。 不过夏寧对於理帐似乎没什么天赋,常常一团浆糊脑,亏得司婉清耐性超好,一遍遍手把手教。 妻妾处得这般和睦,是段府人以前从来没想过的。欣慰的段夫人一遍遍在神龕前念佛,现在万事俱备,就欠夏寧肚子里那一脚东风了。 一晃一个月过去,时间进入盛夏。 国丧最严苛的一个月总算熬过去,段府餐桌慢慢恢復到往昔的富贵日子,大家脱下披麻戴孝的一身行头,换上薄凉夏衣,走路也轻快几分。 后院没男人出入,少爷也不来。夏寧直接穿身素色纱裙,手腕套串自製岭南真珠手炼,髮髻插支素玉釵,摇把团扇,便摇摇摆摆去东院串门。 她和司婉清熟悉起来,儼然成了手帕交,可以隨意进出司婉清寢臥无需通报。 毕竟一个敢於捨身救主母的人,连小霜等人也將她当成自己人看待。 司婉清不怕热。身著月白褙子,內搭藕荷色绢衣,下系白色纱裙,外面还搭件浅灰罗纱小披风,弱不胜衣靠在软榻看书。见夏寧进屋,方才放下手中书。 夏寧凑过去嘖嘖两声:“这么热,少夫人亏你坐得住。” 司婉清浅浅一笑。 “这么热,夏妹妹你还到处跑,也不怕晒得更黑。” 夏寧嘻嘻笑:“让我像你这样在屋里坐一天,或是躺一天,那还不如让我死了罢!” 小霜给司婉清按摩捶腿,在旁忍不住嗔怪一声:“夏姨娘您总是口无遮拦,在少夫人面前也死啊活的混说。” 虽是埋怨,眼睛却是笑弯弯的。 毕竟夏姨娘一来,自己主子肉眼可见地开心。 主子身体太弱了,不能隨意四处走动。夏姨娘愿意来和主子说话,解闷逗趣,她感激还来不及呢。 夏寧没在意小霜的话。 见榻几上摆著一碟茉莉凉糕,一盅冰镇银耳莲子羹,汤勺也有,知道是司婉清特意让人给自己备的。毫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司婉清旁边,端过来就吃喝。 她作为妾室没这种分例,只有酸梅汤,那自然要来东院蹭吃蹭喝。 从来没想过会遇见一位这样能容人的主母,比主君待她还要好。 她现在真心觉得自己幸运。 少爷若来锦上添花;若不来巴著司婉清大腿,同样能过得很好。 司婉清含笑看她大吃大喝,目光不自禁落在她依旧妖嬈诱惑力十足的身段上。有点纳罕这么多吃食,到底被这丫头吃进了哪里? 除了比初进府白些,没见发胖,皮肤似乎还更好了。 真让同为女人的她羡慕。 “夏妹妹,夫君给你布置的功课完成了吗?” 夏寧吃得正欢处,司婉清冷不丁笑著来一句:“这两日,夫君应该就会忙过来后宅了吧?” “……” 夏寧险些噎住,拍拍自己胸脯,没好气看司婉清一眼。別看这女人仙气飘飘似的人物,实则蔫坏,最喜欢冷不丁抽冷空子打击人。 第55章 只听说累死的牛 “夫君什么时候给俺布置功课了,俺怎么不知道?” 夏寧一脸无辜,打定主意忘掉这种不和谐的事。少爷那个小样,只要她这样、那样……哼,包准他忘记什么见鬼的功课,脸红脖子粗抱头鼠窜! 司婉清举起团扇,掩住自己上翘的嘴角。 “那我昨日给夏妹妹布置的功课呢,夏妹妹不会也说不知道吧?忘记没关係,夏妹妹今日在我这里写完再回去。” 閒得很,就剩下逗这丫头的乐趣了。 夏寧沉默,看著碗里没吃完的凉羹。 这是打一棍子再给个蜜枣吃的意思? 她一个姨娘,为什么这夫妻俩总想她学东西上进?不怕她学成了,让少爷宠妻灭妾…… 此时红茵轻手轻脚走来,收拾桌上夏寧吃剩的盘盏。司婉清缓慢摇著团扇,眉心微蹙,似乎在纠结踌躇什么问题,最终下定决心开口。 “夏妹妹,夫君是读书人,有时说话做事,难免三思而后行,加上我身子弱……” 司婉清用团扇掩住自己半张脸,面对夏寧睁大的一双圆溜溜杏眼,一副懵逼不知道她想说什么的茫然表情,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聪明人一听就懂,奈何夏寧不在此列。没办法,司婉清苍白面色浮现几许红晕,硬著头皮继续道。 “夫君现在膝下空虚,皆因我起。夏妹妹服侍夫君时,需再耐心、主动一些,早日为夫君开枝散叶……” 说完,端起面前水杯喝水,头也不抬。 旁边小霜红茵俱低著头,专心致志做事。 屋里安静一片。 半晌夏寧回过神来,尷尬得恨不得夺门而逃。 俺的娘! 虽然她才十八,但该懂的都懂,牙婆前辈们没少调教她。司婉清的光景,是真把她当不懂事的小姑娘了,作为主母,竟然亲自下场指点。 如果她们知道私下里,她对少爷是这样……那样……不得自戳双目呀? 看眼左手团扇右手杯子,一直挡在脸前不放下的司婉清,夏寧情绪稍缓。只要她不害臊,无地自容的就是別人。 “是,婢妾知道了,谢谢少夫人教导。” 夏寧笑得眉眼弯弯。 司婉清微红著脸横她一眼,见她脸上並无异样,有些怀疑自己说了,这丫头並没有懂。只是这话题不好深入交流,凡事看各人造化吧。 从东院出来,发现春竹蹲在墙角和一个小丫头咬耳根。 夏寧招呼一声,春竹连忙跑过来,对著她嘻嘻而笑:“姨娘今日出来这般早?” 夏寧不好说司婉清害臊,將她赶出来了。瞅瞅转身跑没影的小丫头,转向春竹没好气。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是谁,不是再三叮嘱你在外面要谨言慎行吗?忘了小瑶的教训,出事可別连累俺!” 春竹才不怕她,笑嘻嘻跟在身后,小嘴叭叭。 “姨娘,方才奴婢打听到一个有趣消息,您想不想听?” 夏寧绷紧不到一刻的脸立马放鬆,瞄眼四周,鬼鬼祟祟把春竹拉到路边:“有什么事快说,说好有赏,说不好下次鸡腿不分给你吃!” 春竹…… 扣扣搜搜的姨娘! 不过,八卦还是要说,不然能憋死。 春竹凑近夏寧耳朵。 “姨娘,听说中院新进两名下人,是宋嬤嬤带回来的,一进府便被夫人提拔为二等婢女!” 说这话时春竹语气明显不爽。她奋斗多年才扒拉著夏寧升为二等婢女,新来的何德何能,一来就是二等!因为有宋嬤嬤托举的缘故? 夏寧一阵失望。 “这种小事你也告诉我。” 段府家大业大,死个小瑶再补充两个新人,不很正常吗? “姨娘!” 发现夏寧不理解自己意思,春竹急了,绕到夏寧前面。 “姨娘,奴婢方才去中院偷偷瞧过,那两个新来的,长得都好看,她们的身段……” 瞥眼夏寧,昧著良心说话,只为唤醒夏寧的危机意识:“她们身段和您差不多,一看就是好生养那种。该不会……” 该不会是姨娘与少爷圆房之后,肚子一个多月未见动静,夫人急眼了吧? 夏寧一听,果不其然心头警铃大作。回想方才司婉清的异常举动,莫不就是在暗示她什么,可她这榆木脑袋,一时半会竟然没开窍! 恨恨拧紧手头帕子,夏寧低头寻思段夫人真不仗义。 明明她救过少夫人,明明知道错不在她身上,还是急不可耐另寻新人。 万一少爷顶不住压力,为了子嗣真的转头宠幸別人…… 那她可怎办! 想到司婉清提点,很有可能少爷今晚或明晚要来后院,夏寧目露凶光。 小样,今晚別想睡了! 只听说累死的牛,没听说犁坏的地。缠著少爷叫他无暇分身,看他能分得出精力给哪个小妖精。 午后,果然得到元砚传信,说少爷今夜要过来西院。夏寧沐浴更衣,让春竹去厨房要一壶较烈的酒,再准备两碟下酒菜。 段元睿这段时间为参加官府举办的各种弔唁活动,代替累倒的老爹四处奔走。下巴鬍子来不及刮、人瘦一圈,早出晚归显得风尘僕僕。 他来西院,单纯想到夏寧救过司婉清,自己再忙也该抽出时间,看望夏寧並安抚道谢几句。 然而一踏进內室,便觉暖香袭人。 夏寧今日衣衫轻薄,面上薄施粉黛。烛火摇曳间,身姿绰约动人。一双杏眼水光瀲灩,像能直直看进他心底去,桌上还温著好酒好菜。 对方这番刻意討好的模样,让段元睿觉得心头微微发涩,生出几分软意与疼惜,又有万般侷促和无奈。 这丫头,忘记现在是国丧期间吗? 虽然可以悄悄同房,但若不小心怀上,被有心人抓住错处,段府就麻烦了。 所以,他装作没看见夏寧欲言又止,等书蝶和春竹退出去掩好门,方才亲手执壶,给两个酒杯斟上浅浅杯底。 “夏姨娘,多亏有你,少夫人才得以平安。我这些日在外奔波,后院鲜少顾及,让你在这深宅里受冷落,是我对不住你。” 狗男人,只会在床上动情之时,才会唤她一声“阿寧”;下了床,衣冠楚楚相对,她便成“夏姨娘”了! 第56章 小妖精来了 夏寧觉得自己实在憋屈,又发作不出来。扁扁嘴,接过段元睿递来的酒杯,看著里面酒水不想喝。 “少爷没忘了婢妾,婢妾就开心了,哪还敢有半分怨言。” 段元睿把酒喝下去,垂头看著酒杯,片刻抬头,用柔和的眼神看向夏寧。 “现在国丧期间,我不能常来后院。你也別胡思乱想,如果无聊,可以多去东院陪少夫人说说话。” 嘆了口气,往自己杯子里又倒些酒,一饮而尽。 “现在外面混乱得很,要忙的事多。游学计划,只能是暂时搁置。” 夏寧不知道该喜该忧。 投过去波光瀲灩一眼,身子慢慢朝对方那边倾,柔荑缓缓搭上对方的肩,眼里的暗示呼之欲出:“那,那今夜……少爷能为婢妾留下吗?” 段夫人的耐性越来越少,她危机感浓重,做梦都想怀上少爷的子嗣。 段元睿按住她开始作怪的小爪子。肌肤碰触,一阵衝动让他恨不得化身成风,把她当成沙子紧紧卷进自己身体里。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对另外一个人,有著这样奇妙火热的感觉。他越来越频繁想她。对婉清依旧有负罪感,但克制不住自己对夏寧的思念。 今夜,真不该来的。 “等国丧期过了,我再来陪你……” 酒意上涌,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心醉。 段元睿把夏寧拥入怀里,亲密好一会儿,觉得自己实在不能继续坐下去了。再坐,搞不好把持不住,国丧期间可不能干出什么丑事。 咬咬牙將人推开,起身恋恋不捨,又看了夏寧一眼。 “你早些歇息吧,我还有事回前院,得空了再来看你。” 夏寧伸手想捉住他衣带,捞了个空。偷偷撇嘴,隨即换上一副温柔似水的笑脸,跟在后面將段元睿送出门。 在外眼巴巴守候又准备了热水的许嬤嬤和春竹,看到少爷在屋里没待上半个时辰,便匆匆离去,沮丧得齐齐垮下脸。 夏寧却在门口挥动小手帕,对著段元睿背影笑得像个傻子。她们就不明白了,姨娘怎么还笑得出来! 眼见地位將不保了。 夏寧嘴角一翘。哼,笨蛋些懂什么,她是要为自己打造一个乖巧懂事的姨娘形象。倘若真勾著少爷在国丧期犯错,传扬出去脸面也没了。 第二天,心情美丽的夏寧起床梳洗,看看窗外,打算趁日头还没完全升起,去东院窜个门。有司婉清在,总感觉对方那屋里阴冷阴冷,正好纳凉。 正唤春竹跟隨自己,书蝶领著一名身穿婢女服饰的少女走进院子。 “姨娘,这丫头是从中院派过来的,名叫琴心,二等婢女。夫人说咱们西院人少,把她安派到姨娘身边服侍。” 夏寧一愣,停下脚步,歪头仔细打量琴心。 一个眼线不够又送来一个? 只见那琴心生得標准的一张鹅蛋脸,眉毛修得又细又弯,眼型偏长,眼尾微扬,显得有些疏离清高。身材高挑丰韵,白皮肤在阳光下亮得耀人,比书蝶还显书卷气两分。 不像婢女,倒像哪户富贵人家走出来的小姐。 春竹看了看那琴心,面上几许变色,挤眉弄眼对夏寧歪嘴巴递暗示。夏寧狐疑起来,瞧著琴心默不吱声。 琴心缓缓走近她,双手交叠身前敛衽施礼,从容不迫:“奴婢琴心,见过夏姨娘。” 夏寧慢慢开口:“你以前是服侍夫人的吗,怎么我从来没见过你?” 琴心保持施礼姿势,规矩挑不出半分错,沉静回答:“奴婢是新进府的,以前没有在段府当过差。” 夏寧瞬间明白,眼前这人便是春竹口中、宋嬤嬤带回来的两名备选姨娘之一。却不知为何段夫人没有直接给予名分,而是塞到她身边。 想从她这里截胡少爷吗? 还有一个呢? 瞥眼琴心身段,確实颇有韵味,但比起她来差远了。段夫人眼睛长脚板上了,什么香的臭的塞进后院,还故意膈应她。 一剎那,夏寧眼里凶光藏也藏不住。 书蝶移动身子,微微挡住夏寧视线。 下刻夏寧回过神来,收敛外放情绪,冷冷看著琴心:“你是二等婢女,春竹又是先来的,你以后便听她们安排做事吧。我的寢臥,没有吩咐你不要进。” 琴心似乎没注意她的態度,恭顺应是,隨后起身,在书蝶带领下熟悉环境。 西院空房间多,粗使嬤嬤帮忙打扫一间出来,还要去领床帐被褥、四季衣裳首饰。夏寧盯著那道鲜亮身影,使劲绞帕子,牙齿都快咬破唇皮了! 她没来得及搞定的少爷,平空添一个竞爭者。以后少爷来西院,会不会被这狐媚子吸引去目光? 段夫人这一著,实在太噁心人了! 也是这时,她充分体悟到司婉清的心情。 当初她进府,司婉清看到她,是不是也这般如鯁在喉,噁心到想吐? 她失魂落魄回到屋里,不说去东院走走了,跌坐椅子上,只觉得心头乱糟糟的。 春竹站在旁边,想安慰自家姨娘两句,又见夏寧脸色灰败,全无往昔灵动笑容。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只能默默退出去,洗盘果子端进来。 还是让姨娘化悲痛为食量吧。 夏寧“咔嚓”“咔嚓”狠狠咬果子,眼睛死盯著在院里来回走动的琴心,真糟心!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她怎么控制得住自己无从安放的拳头。 小妖精。 回头发现春竹畏畏缩缩站在墙角当壁花,她横过去一眼。 “你给俺过来!说,俺跟她比,谁漂亮?” 春竹无语。 姨娘疯了,跟个二等婢女比什么?自贬身份。但她还不能不回答,满脸縐媚道:“自然是姨娘最漂亮!她算哪根葱,能和姨娘您比较呢?” 夏寧沉思摸著自己脸,低头又瞄自己身体,片刻后总算稍微满意了。这后宅除了司婉清,的確没人能比得上她。 不过…… 小妖精在她眼前晃,危机感浓浓,著实太烦人! “不是说还有一个?” 她瞥著春竹:“那个比这个又生得如何?” 第57章 有仇当场报 “这……” 春竹对著自己手指头,瞟眼夏寧,吭哧半天才犹豫著说:“姨娘,那一个,看著比您……” “比我怎样?” 夏寧將脸贴近春竹,一脸不怀好意。 春竹嚇了一跳,慌忙双手乱摇:“姨娘,她生得肯定没你好看,但……但宋嬤嬤说,看著像比您更能生!” “嗤”! 夏寧倒回椅上,满眼不屑:“她想生便能生?少爷愿不愿意和她生,还是个问题……” 想到昨夜段元睿看著自己的眼神,坦露的心跡,莫名地增添几分信心。她就不信,自己跳腾成这样没拿下的少爷,別的女人一来便能討少爷欢心。 还是多给予少爷两分信任。 至於她,只需严防死守这两个新进府的妖精,防著她们摘自己的落地桃子便好。 她还有救少夫人的功劳…… 想到这,一拍大腿。 “春竹,咱们走,去东院向少夫人请安!” 金大腿定要抱好了,方便她日后进谗言。刚来的小妖精没摸清状况,如何能斗得过她这个宅斗老人。 “好。” 春竹挺高兴。 她不耐烦闷在院子里,喜欢跟著姨娘到处跑,或者找要好的小姐妹嘰呱。 琴心和书蝶抬著一桶污水从房间出来,望见两人走出院子的背影,神色略黯。 “书蝶姐姐,姨娘是不是很討厌我?” 女性直觉,她能感觉出夏寧瞧她的第一眼充满敌意。如果是婢女能理解,毕竟她才貌出眾,以前没少被同伴针对。 但夏寧是她主子,对刚来的她不曾了解便这么厌恶,有些不可思议。 书蝶欲言又止。 她怎么好说是春竹探听八卦后,预先给姨娘上眼药。春竹也是一心为姨娘作想,站姨娘立场同仇敌愾可能到来的敌人。 再说她了解段夫人。段夫人会把琴心塞进西院,绝对有让少爷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意思。 宋嬤嬤出门一趟,带回两个美人,明显为段夫人授意。只是国丧期不方便纳妾,故而先塞进后院让少爷熟悉一下。 她敢断言,另一位美婢,必定送进了少夫人东院。 书蝶心思百转,神色没显露半分,只是浅笑对琴心。 “怎么会?我们姨娘向来刀子嘴豆腐心,你刚来不熟悉,熟悉后就好了。” 琴心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夏寧带著春竹踏进东院,没来得及走到正房,听到迴廊下假山后有动静,两个婢女在轻声说笑,夹杂“姨娘”两个字。 她心中一动,对春竹打个手势,躡手躡足靠了过去。 原来是个粗使婢女和一位面生的少女。 那粗使婢女她有印象,叫什么沛儿,与小瑶走得近,常年是小瑶灰扑扑的背景板。另外一个相当陌生,从没在东院见过。 生得有几分娇俏,梳著偏髻簪一根素银簪,鬢边別两缕墨色细绒流苏。 穿著与普通婢女不同。 一袭嫩绿罗裙外搭奶白色褙子,腕间隱现素银细鐲。身形丰满,也是对杏眼。可惜个子矮气质差,没有夏寧行动间那种顾盼神飞的惊艷感。 几乎一瞬间,夏寧猜测到此人身份。 不就是宋嬤嬤带回来的美婢之二? 宋嬤嬤还吹嘘说看著比她能生,剜一眼矮冬瓜少女,倒是生个来给她瞧瞧。 却不知这两人躲在这里,口中提到她说什么坏话呢? 刚巧靠过去,便听见那少女掩嘴吃吃笑。 “沛儿姐姐你说认真的?那夏姨娘进府,初次圆房便失败?那她得是多么无趣,才会让少爷对著她倒胃口……” “你还没见她刚来时呢,一身黑皮,满嘴俺,手指粗糙,一看便是乡野粗鄙丫头。” 沛儿噗嗤一笑。 “亏得宋嬤嬤苦心教导,夫人派人给她拾掇穿戴,教她规矩腔调,才磨去几分土气。不然,就这样的人少爷能瞧上她?不过是碍於夫人命,勉强应付罢!” “嘻嘻……” “待会她多半会来向少夫人请安,到时你便能见著了。” 夏寧听著那阵阵讥笑刺耳的声音,只觉得浑身血液轰轰直衝脑门。 特么的,连她圆房这种极为私密的事,也拿出来讥笑。少爷少夫人都没说过她半个字不好,这俩死丫头从地底冒出的,敢在背后如此编排誹谤她! 她好歹是姨娘,两个身份仅仅为奴婢的东西,有什么资格热嘲冷讽她?搞不好之前府里传的那些流言,也有这个长舌妇沛儿在添油加醋。 夏寧从来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 对上乖顺那叫迫於形式,有眼力劲;对於身份相当,甚至不如她的人,她还要忍受憋屈,只怕她那对彪悍的爹娘得掀开棺材盖子,来对她进行混合双打。 她三步並作两步,转过假山直衝两个正笑得前仰后合的人。 沛儿和那少女见到她突然出现,险些嚇厥了。明明都躲到人跡罕至的假山背后悄悄八卦了,竟然会被发现。 沛儿就算不认识夏寧,从她相貌穿戴,也能猜出夏寧身份。顿时,她脸色一片煞白。 夏寧衝到两人面前,不管三七二十一,抡圆手臂,甩手就给了沛儿一记响亮的耳光!见沛儿身体晃了晃跟木桩似钉牢地面,反过来又甩一巴掌。 “啪啪”,沛儿踉蹌倒退,转著圈圈倒在地上,眼冒金星。 那少女给嚇怔住了,结结巴巴:“你、你怎么能打人呢!” 夏寧越过地上躺著的沛儿,转头又狠狠照著那少女涂脂抹粉的脸,猛力挥出一拳。 “砰”! 那少女惊呼一声,向后倒退连连,一屁股坐在地上,左眼眶剎那青了一片,疼怒交加,顿时眼泪鼻涕一起往外冒。 春竹同样听得满腔怒火,见姨娘先动手,忙假惺惺上前又拉又劝。 “姨娘,这俩人背地嚼舌根说您坏话,稟报少夫人处置她们便是,您可別脏了自己手。” 装作不小心,趁机在沛儿身上乱踩了两脚。 夏寧抖著先发麻后感疼痛的手,嘴里直吸溜冷气,暗想这两张臭脸的肉可真硬! 怒气不歇。 “春竹你说得对,我好歹是姨娘,两个婢女竟敢在背后嘲笑讽刺我,府上规矩不要了?我去请少夫人做主!” 人教人不会,事教人一下就会。 哪怕她现在委屈生气到濒临崩溃,也牢牢把控用词,没再说出一个“俺”字。 第58章 死队友不死贫道 沛儿见夏寧带著春竹,气咻咻大步走向正屋,顿时嚇软了。 哭唧唧地捂住猪头脸对少女抱怨:“都怪你,非要缠住我问夏姨娘的事!这下好了,被她听见闹到少夫人那里去,咱俩都得遭殃…… 想到小瑶下场,心胆俱裂。 少女又疼又气,按住自己的熊猫眼圈,嘴上不饶人。 “我就好奇问问,坏话全是你说的,我又没逼你说……嘶,这夏姨娘怎的如此不讲理,竟然直接动手打人?” 她一阵心虚,不过想到自己背后的靠山,腰板又直了起来,眼中闪烁著怨色。 对沛儿道:“待会少夫人若问话,咱们可得统一口径,不承认说了夏姨娘的坏话,只说她听岔了。自己喜欢背地里听墙角,还怪別人说话不成!” 沛儿哭著拉她。 “宋萱,你姑姑是宋嬤嬤,一定能保下你,但我……” 宋萱嫌弃地推开她沾满眼泪鼻涕的手,起身站远点:“你是不是傻,夏姨娘告你状,能放过我?我姑姑要保我,自然你的罪过不能大。” 沛儿恍悟著擦擦眼泪,望向夏寧主僕的背影。 “宋萱,你求你姑姑这回保下我,我以后都听你的。” 宋萱扬了扬唇角,掩饰住脸上一掠而过的得意,眼神发狠看著正屋。 本来姑姑苦心筹谋,说把她送进段府能一步登天当姨娘的,却突然遇著国丧。段夫人改了主意,让她和另外一个別人送老爷的临州瘦马当婢女。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姑姑让她先忍耐一段时间,蛰伏在少夫人院子等机会。玄寂大师亲口批她命格旺少爷、旺段府,现在段夫人能忍著不为少爷纳妾,以后呢? 她有姑姑当靠山,段夫人听说玄寂大师批命她会生儿子时两眼放光。天时地利人和,不信近水楼台不能先得月。 姑姑还说少爷最近对夏姨娘有些上心的样子,东院还有少夫人…… 哼,她来了,那个夏姨娘就得意不了几天。 夏寧一路快步走到正屋,看到门前安静侍候的几名婢女,气咻咻的劲头猛然一滯。 忘记司婉清是个病秧子了。 她要告状,声音大会吵到对方,让司婉清心烦,病上加气若是厥过去,她岂不是罪责更重一等。 想到这里,稍微收敛怒容甩了甩手,看春竹一眼:“你等在外面,我自己进去。” 春竹眼巴巴地还准备为姨娘衝锋陷阵,结果姨娘不要她上战场。撅了撅嘴,只能和其他婢女们一起立在门口当柱头。 夏寧悄悄用指腹轻按眼尾泪腺处,又用指尖蹭了蹭鼻腔,片刻便眼眶泛红,眼尾凝著一层水光,瞧著委屈极了。 然后,她低垂著头进了门。 小霜和红茵正服侍司婉清吃饭。司婉清胃薄,只喝了小碗米粥,半只白水煮鸡蛋,现在又得喝药,动作慢吞吞的。 见夏寧到来,弯了弯眉眼。 “夏妹妹,今日有你爱吃的豕肉水晶小饺,给你留著,快坐下来趁热吃。” 夏寧一听,差点忘了自己是来告状的。刚往前凑一步,猛然想起糟心的事尚未解决,瘪瘪嘴顿住,向司婉清屈膝一礼,委委屈屈开口。 “婢妾在后宅,全仗少夫人照拂。不然,段府哪有婢妾容身之地?” “噗”! 司婉清把含在口里的药吐了出来,红茵赶紧举盆接住。司婉清接过小霜递来的帕子仔细擦擦嘴,这才回身打量夏寧。 见夏寧欲哭不哭的,噙著两泡眼泪,不禁皱眉。 “夏妹妹这是怎么了,为何突然说这种话?” 除了少爷优柔寡断,顾忌太多,去西院次数少,她觉得段府待夏寧这位姨娘,够好了。 夏寧勉强笑了笑,一歪身子坐到司婉清下首:“没什么,就是感念少夫人待婢妾这般好,忽然有感而发。” 说完拿起筷子,开始叭叭地吃饺子。 那小饺子薄皮油透,裹著细腻豕肉鲜糜,蒸得温润多汁。一口一个,吃得人幸福感满满,根本停不下来。 夏寧想告状的心思淡下来,满心满眼皆是美味。 司婉清瞥红茵一眼。红茵会意,端著盆走出去。夏寧浑然不知,品尝美食,与司婉清聊些小时流浪遇见的趣事,坐了会儿,饺子吃完心平气和。 反正她没吃亏,打了两个多嘴婢女也算出了气,没必要找司婉清说这些烦人事。司婉清身体差,不能再给对方添堵。 人对自己三分好,不说还十分回去,至少別恩將仇报。 因此,恢復平静的夏寧陪著司婉清说了会话,读书写字一上午,午间又蹭吃蹭喝一顿,等到司婉清要休息了,才告退离去。 春竹红光满面地迎过来,眉飞色舞。夏寧纳罕瞅她一眼,小丫头守门口喝西北风,还能这么快活? 满院子扫视一圈,没发现沛儿及那新来婢女的踪影。冷笑一声,她天天来东院的,这两人可別被她拿住错处。 她现在身份比两人高,揍她们不带丝毫犹豫的。 红茵等夏寧主僕离开东院才进屋,走到司婉清身边,低声把从春竹那里套问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她问得非常有技巧,春竹即便添油加醋,也加不了太多。 司婉清静静听著,慢慢蹙起眉头。 “那个宋萱是谁?” 小霜忙上前一步回稟。 “少夫人,宋萱是宋嬤嬤侄女,进府当差,今早宋嬤嬤亲自將她送来东院的。您那会睡著,没有惊动您。” 司婉清慢慢用汤勺划了下碗中如墨的药汁。 宋嬤嬤的侄女,那自然要给面子。不过初来乍到,能在她东院生出是非,惹怒夏姨娘,可见是个不安分的。 想到夏寧那委屈做派,不免好笑。仇不是当场就报了吗,为何还想来她这里上眼药?不过后面夏寧没有哭唧唧找她诉苦,倒让她高看这丫头一眼。 懂得体谅,不枉自己拿出真心待她。 “另一个婢女是谁,送去了西院?” “是,那婢女名叫琴心,” 小霜不意外少夫人的敏锐,点头。 “听说是老爷生意场上的朋友,送给老爷的临州瘦马。国丧期间寄居在外,昨日才连同宋萱一起接进府。老爷说西院人少,便安排进了西院。” 老爷这是,死队友不死贫道啊!不过段夫人能同意,想必也是怀揣了別的小心思。 司婉清低头喝药,把碗里药喝完,含了颗蜜饯,靠在床头缓了会,才幽幽嘆息。 第59章 閒出来的毛病 以为已经与婆母说开,婆母也默认不再给夫君纳妾。但是这两个早就准备好的人,还是会送进来,看看能不能作为夏寧的备选。 碍於国丧,也亏了夏寧护她那次,婆母没把事情做绝,只让两人做了二等婢女。不过放在东西院,仍旧是夏寧的威胁。 尤其宋萱,看上去明显不是个安分的。 但婆母不在乎姨娘是谁,只要那人能诞下夫君子嗣就行…… 想到宋嬤嬤与宋萱的关係,司婉清眸色一深,把头靠在枕边细细琢磨起来。 玄寂大师批命,真的有说过夏寧命格与少爷相衝吗?可之前选中夏寧,明明也是请人合了八字,说夏寧多子多福,旺夫。 红茵上前一步请示。 “少夫人,宋萱与沛儿逞口舌之快,背后非议主子,如何处罚?” 司婉清浅浅一笑:“苦主尚不告状,我多余责罚两人做甚,当不知情吧。” 停了停没去看两名心腹婢女神色,淡淡又道:“宋萱初来乍到,让张嬤嬤好生教她规矩。规矩没学好,不许往正房来。至於沛儿……” “调去园子侍弄花草、洒扫东净吧。” 都是閒出来的毛病。 红茵答应,出去传达少夫人的意思。少夫人算是心慈的,下人无论犯多大的错,都会给一次机会。倘若仍不悔改,等待她的便是小瑶的下场。 夏寧回到西院,迎面撞上琴心在打扫院子。看见对方那脸那身段,心里无名火直冒,却没由头髮出来。冷声说了句:“你倒是勤快!” 春竹与主子同仇敌愾,用看小妖精的眼神鄙视琴心,跟著嘟嘴冷“哼”一声,紧隨夏寧迈上台阶进屋。 琴心握住扫把的手一紧,低下头,默默继续手上的工作。 姨娘这种態度,其实很小的时候,她便体会过了。忍受不下来或者应对不了的,都没能活到现在。 何况,这位姨娘虽然张牙舞爪,但对她而言像是齜牙咧嘴的小兽,一点实质攻击力没有。 想到自己在夏寧心目中可能的形象,琴心唇角微微上扬。 夏寧气呼呼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接过春竹殷勤递来的茶水,仰头猛灌一气。瞟向时不时在门前晃过的琴心身影,觉得心烦意乱。 东院有个囂张敌对的宋萱就够了,回到西院,还有个城府看上去颇深的琴心,真是叫她膈应得慌。 思来想去,罪魁祸首还是少爷!平常装正人君子,非要她百般撩拨才肯俯就,结果自己招蜂引蝶,给她惹这么多麻烦。 盛怒中的女人不讲理。夏寧揪著帕子绞尽脑汁,琢磨怎么在少爷下一次来西院时哄住少爷,不去多看两个小妖精一眼。 可现在是国丧期…… 昏君,死也死得不是时候! 寢臥里,书蝶细致地整理床榻、擦拭家具。西院人少,夏寧不让外人进自己寢臥,所以打扫房间只能由她和春竹轮流做。 摺叠被褥,书蝶忽然想到,姨娘好像过了来月事的时候? 她心头猛一跳。 隨即想到姨娘月事每月都要推迟几天,而且姨娘能吃能睡精力旺盛的,没半点那种兆头。她有点蔫,將攥紧的被角鬆开,抹平。 统共姨娘和少爷同房不过三四次,应该没那么幸运怀上。 嘆口气,继续整理房间。 外头夏寧拿了钱,让春竹去帮忙打听少爷行踪。她现在压力山大,即便少爷安抚过她国丧期间別著急,但段夫人塞进后院的人虎视眈眈,她坐臥不安。 春竹还没回来,中院先来人了。 宋嬤嬤神色严峻,將一本佛经交给夏寧:“夏姨娘,夫人吩咐你,从今日起斋戒茹素三日,另外抄写经书。三日后好隨夫人去兰若寺,为少夫人祈福。” 夏寧…… 才学识字不到一个月,给她派上差事了。 不过…… 三日后去兰若寺为少夫人祈福,是不是代表她可以踏出段府大门,去外面透气了? 惊喜来得猝不及防!夏寧猛地睁大眼睛,接过经书笑容格外灿烂:“是,宋嬤嬤,请代我回稟夫人,婢妾一定好好斋戒,认真抄书,为少夫人祈福!” 宋嬤嬤哼了一声,没说什么废话,转身便走。 夏寧觉得这孤拐脸越来越討厌,但对方是段夫人心腹,她也拿对方没办法。翻翻很多字不认识的经书,心里沮丧三天沾不到荤腥。但能出段府透气,算不幸中的幸了。 宋嬤嬤没说夫人规定抄经书怎么抄,必须抄多少字,夏寧心安理得磨洋工。 午饭吃了顿稀饭馒头加素菜后,让书蝶燃上香,在桌上铺好文房四宝,正襟危坐抄经书。不时喝口水起身晃荡,一下午抄两页纸,每页纸十来个大字。 书蝶不知想什么走神,没催她,反而时不时劝她歇歇。 夏寧纳罕地伸手摸她额头。 “书蝶姐姐你病了!竟然不劝我上进了?” 书蝶没好气拂开她的手:“姨娘您总是这般不著调!” 夏寧脾气来得快去得快,乐哈哈的。但不经意往外一瞥,又看见琴心在院子里和许嬤嬤一起搬花盆,顿时脸色沉下。 “书蝶,你给琴心安派了什么活儿?” 一整个白天都在院子打转,看著碍眼。少爷若是来,不是刚好撞见? 书蝶不知道她的小心思,无辜地道:“姨娘,您不让琴心进主屋服侍,奴婢只得安排她和许嬤嬤一起,照管茶水间,洒扫院子。” 夏寧哽了下,没话好说。西院太小,她没地方將琴心塞哪个旮瘩藏起来。想了半天,不免灰心。 这事始终得看少爷。 若他是那种容易移情別恋的人,她就算防了琴心宋萱,还有下个不知道的谁。 低下头,敛住脸上翻涌的情绪,低头看经书。忽地又发散思维,猜测段夫人让她抄经,是不是也有深意在? 她这段时日,因为少爷的宠幸、少夫人的宽容,的確变得有些张狂了。深吸一口气,静心抄书。 现在不到她张狂的时候。 晚上,又是稀饭咸菜。夏寧揉著酸疼的手腕,无力地趴在桌上。为什么现在日子过好了,反而觉得活得更累了。 书蝶在旁,轻手轻脚收拾东西,看到姨娘的样儿,犹豫一下道:“姨娘,琴心和奴婢说了番话,不知真不真?” 夏寧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坐直身体。 “她说什么?” 第60章 她的少爷不许脏 “她说……” 书蝶怔忪片刻,似乎还沉侵在当时与琴心对话的震撼中。 “寧为穷人妻,不为富家妾。” 夏寧闻言呆住。反覆品味琢磨这句话,不觉皱起眉头:“她的意思,是向我表明態度,不和我抢少爷?” 但是段夫人把人塞进后院,少爷若是看上,一个奴婢,能够反抗命运? 书蝶恍惚:“姨娘,琴心是个有骨气的。” “骨气?” 夏寧嘴巴一撇,毫不客气嘲笑。 “你把她丟进流民群,饿得奄奄一息,身旁还有一群骨头架子双眼发绿盯著她,等她咽下最后那口气,好剐下她的皮肉丟锅里,你瞧她的骨气还剩多少?” “何况,她本来就是养出来给人做妾的瘦马,甚至……” 抿了抿唇,夏寧留了些口德没再往下说。 书蝶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光前面几句话,便让人头皮发麻,战战兢兢道:“姨、姨娘,你在说什么?” 夏寧笑了笑。左手捏著自己右手指关节,发出“咔咔”的轻微响声。 “她是不是还想说,我是个没出息的,只想著如何爭风吃醋当一个富家少爷的小妾?” 书蝶望著她,生出某种无力感:“姨娘,琴心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就算有,也不会蠢到说出来。 夏寧冷淡地端起粥碗,喝了两口,用筷子夹起一点咸菜放进碗里搅了搅。 “是什么意思,以后便能看出来了。” 暗想这琴心倒是个不简单的,刚来便哄得书蝶帮她说话。虽然当著书蝶不承认,但心里却想能说出这么句话,可见琴心是个心气高的,而且也有才华。 最好她说到做到,別来段府掺和。一想到少爷可能被別的女人吸引住目光,对她人露出温柔笑容,而且耳根发红,她心里便像颶风过境,抓狂无比。 她的少爷,不许脏! 脏了便不想要。 三天时间,弹指即过。 第四天是出发去兰若寺祈福的日子。 一大早,夏寧兴冲衝起来梳洗打扮。换上一身素白衣裙,髮髻盘起来簪一支素玉扁方,仅在眼下薄施粉黛掩饰未睡好的黑眼圈。 书蝶想到姨娘这几日茹素,特意使银钱让厨房送一碗温热的红枣桂圆小米粥,一碟软糯的芡实山药糕,还有一小盏清润银耳羹。 夏寧虽觉没有荤腥遗憾,也吃得美滋滋的。旁边书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眼神充满不可言喻的热切。 夏寧偶然回头发现,嚇一大跳。 “书蝶?你干嘛这么直勾勾瞧著我,想吃你就说啊!” 如狼似虎的目光,像是要生吞活剥她,嚇死个人。 她有阴影的。拍拍自己的心口,夏寧用筷子分出两块糕,给书蝶和春竹一人一块。 书蝶回过神来,一阵尷尬。瞧瞧喜滋滋开吃的春竹,瞪她一眼,把自己那份推回夏寧面前,有些难以启齿道:“姨娘,这是让厨房专门给您做的,奴婢不吃这个。” 夏寧这才知道,送了三天九顿稀饭咸菜的厨房,破天荒地送糕点,原来是书蝶暗中使自己的体己钱了。她顿觉窝心,拉住书蝶的手。 “书蝶姐姐,还是你疼我。” 一边说,一边还伸出双臂环住书蝶的腰,把脸贴在她小腹亲密地蹭了蹭。 书蝶哭笑不得。 自家这个姨娘,真是要人时便“书蝶姐姐”,不要人了,直呼“书蝶”。 但夏寧拿出哄少爷的功夫,小猫咪似蹭著她撒娇,一点埋怨生不出,反让人觉得心软。 书蝶不好意思地从夏寧的魔爪中挣脱出来,道:“姨娘,您快些吃饭吧。出发前,咱们还先要去东院一趟请安,看看少夫人有何吩咐。” “你说的是。” 夏寧这才端正坐姿,把早饭吃了。 出发时,看到许嬤嬤和琴心换上朴素装扮,早已守在门口等候,顿时大皱其眉。 “她们也要去?” 书蝶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是啊,姨娘,出门在外,人少了怎么能保护好你?待会前院还会拨两名男僕来,寸步不离跟著您的轿子。” 夏寧有些恍惚。 之前一直窝在后宅,没什么感觉。现在出个门,真真切切感受到身份地位的变化。她是琴心口中的富家妾,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 琴心低著头,灰布衣裙,头上隨书蝶一般,梳了垂鬟髻。髮髻圆润整齐,额前一排新剪刘海厚重遮挡眼睛,髻间只簪素银小簪,全无初见时清冷贵气,只泯然眾人矣的感觉。 夏寧看看没多说什么,领著西院人,前呼后拥去往东院。 司婉清知道夏寧要来,起得比平时略早些,等在屋里。待夏寧请过安,唤来红茵,將厚厚一叠亲手誊抄的经文,装进木匣子里,交给红茵。 “夏妹妹,我让红茵代我跑一趟,將抄写的经书供奉寺庙,你带著她些。” 夏寧怔住了:“可宋嬤嬤不是说让婢妾代您……” 司婉清苍白的脸浮现笑意:“夏妹妹也有想要为之祈福的家人吧?就算没有,难得去一趟兰若寺,也能为夫君、还有自己求一求子嗣绵延,平安顺遂。” 夏寧呆立原地,过了会儿,眼眶慢慢变红。没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屈膝,福了一礼。 “婢妾,多谢少夫人成全!” “去吧。” 司婉清手臂搁在引枕上,支撑身体,直到夏寧带著一群人出了门,走得人影不见,方才软了身子,用帕子捂住嘴,用力咳喘两声。 小霜端来药碗,看著自己主子,眼里满是心疼。 主子身子残破如此,还总为她人作想。 夏寧离开东院,再到中院拜见段夫人。只见段夫人在中堂等候已久。一身鸦青暗纹褙子,內里月白素綾长裙,髮髻只綰一支素润玉簪,手拿佛珠,神色一派庄重肃穆。 见到她,上下打量一眼,微微点头。 “我们出发吧。” 至於看见红茵在队伍中,也没说什么。 此时辰时,段府门前已是车马齐备。段夫人带著宋嬤嬤,坐一辆朱漆青帷大马车。夏寧带著书蝶和红茵,挤一辆黑漆素布小车隨行。 前头家僕开路,家丁护卫周围,一眾婢女嬤嬤跟在轆轆缓行的车后,一行人安静出城,往兰若寺去。 第61章 不吃酸杏 踏出门时,夏寧兴高采烈。可惜只来得及看眼段府门外车水马龙的情景,街道鳞次櫛比的商铺,便被催促上车。 书蝶和红茵一左一右將她夹严实,车帘子三层放下来,车內暗得能点灯,只听见外面声音嘈杂,別说掀帘子去瞧热闹了。 夏寧沮丧,这和她想像的出门放风,完全不一样。 大户人家规矩多,根本不允许她拋头露面。书蝶还贴心准备一顶带面纱的箬帽,方便她在外佩戴。 兰若寺坐落城郊山麓,离城约莫半个时辰车程,清幽僻静。夏寧无聊中被顛簸摇睡,等车从兰若寺西角门进,驶入专供大户人家女眷祈福休息的內客院,书蝶方將夏寧唤醒。 夏寧戴上箬帽,在书蝶红茵搀扶下下车。 一位年老僧人缓步迎出,躬身双手合十道:“段夫人安,西静寮已收拾妥当,茶水香烛皆备齐,院內清净,无閒杂人惊扰。请隨老衲来。” 段府每年捐大量香火钱,在兰若寺內客院有固定场所入驻。早一天段夫人派人打过招呼,故而兰若寺已做好充分接待工作。 书蝶小心扶著夏寧,跟在段夫人身后,先到清空的前殿拜佛祈福。 段夫人接过宋嬤嬤点燃的三炷清香,指尖轻捻,躬身静静祈福。 良久起身,示意夏寧上前,暗示道:“好好替你主君主母祈福,还有,为你自己……” 说著,目光灼灼扫视夏寧的小腹。 夏寧乖巧学著她祈福的样子敬香。不过嘴里默念的却是,希冀自己爹娘弟妹,早日投胎转世富家,別再像今世一样受尽苦难惨死。 书蝶將夏寧抄写的经书供奉神龕前,红茵也上来为司婉清磕头,將司婉清抄写的经文恭敬摆在案桌。 从大殿瞻仰神像叩头一圈出来,差不多午时。段夫人手捻佛珠,露出疲態。 “夏姨娘,你先去禪房休息用饭吧,午后我要听玄寂大师开示。今夜咱们就在兰若寺留宿,明早再回。你留在院里,切不可隨意走动!” 夏寧身为姨娘,没资格听主持讲经。夏寧本就不信这神佛玩意,当真有灵,为何看不见天下苍生所受的苦难?她求之不得地欠身施礼答应。 就算不能到处游逛,不用处在段夫人眼皮底下,也是自在。她带著西院几人,还有红茵回到先前內客院。 书蝶来过几次,带领眾人熟门熟路找到禪房,分派各人所住房间。 夏寧一间,她和红茵一间,剩下人委屈点,挤大通铺。红茵与许嬤嬤眼里有活,刚安顿,便拿起扫帚抹布打扫房间院子。 毕竟长时间没住人,管理僧人打扫不细致。 兰若寺素斋比段府厨房的馒头咸菜强多了。豆腐也能烧出肉的味道,夏寧一不小心吃撑,只好带著春竹,在院子里晃荡。 书蝶不放心,偕同红茵跟了上来。就怕夏寧佻脱,溜出內客院,那可是很容易撞见外来香客的。 夏寧觉得被盯得死死的没自由,不满道:“书蝶姐姐,我就绕墙根转,看看几竿青竹,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书蝶瞅著她,欲言又止。旁边红茵笑道:“夏姨娘,书蝶关心您还不好?” 夏寧撇嘴:“你们围著我,我呼吸不畅。” “姨娘,你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书蝶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抢前一步稳稳扶住夏寧。 几人被她的举动弄得一愣,红茵还想戏謔两句,只听环佩叮噹,鶯声燕语,一大群女人被知客僧引进內客院来。 尚未靠近,浓郁的香粉气息扑面而来。夏寧后退几步,忽然觉得胸闷,有些噁心。 纳闷国丧期间,这些人是哪家高门大户的女眷,竟然在外面穿著艷装,涂脂抹粉。不怕被言官逮住,参她们男人一本? 书蝶生怕惹事,紧紧搀住夏寧,压低声音:“姨娘,我们快回禪房吧。” 待那群人走近,夏寧竟然看到个眼熟的。 巡检家桂姨娘! 相形旁边盛装华服、容色妖艷的女子,桂姨娘姿色赫然沦为陪衬。而且她对待对方態度,堪称低三下四,趋前捧后逢迎,哪有当初上巳宴,在夏寧面前的囂张样子。 真稀奇。 夏寧玩味地站在竹林间,看著沿著青石甬路,说说笑笑的一群女人走过来。 对方自然也看到她们。桂姨娘目光闪烁,撇转头装不见。那艷装女子却是见不得有人生得比她好,目光灼灼盯住夏寧,问左右婢女。 “那是谁家女眷?” 她们说什么夏寧听不清楚,不过等对方走远,红茵倒是悄悄告诉夏寧:“夏姨娘,那位就是童知州家五姨娘吴氏。” 上次上巳宴中途退席,如今仍然春风得意,可见其没因失礼被主君责难。 童知州换女人如换衣服,吴姨娘却能受宠至今,可见是个有本事的。难怪不得桂姨娘与之同行,会百般討好对方了。 夏寧忍不住笑。 再受宠又如何,大家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妾,主母去听主持大师讲经,她们还是只能聚首在这內宅院。 笼中鸟,互相比羽毛么? 索然无味,再没了兴趣看竹子,转头回禪房休息。 书蝶见她懨懨没精神,使了钱,托知客僧去山门外买来一些杏子,洗净送到禪房。夏寧眼睛一亮,捞起一个放嘴里。 “书蝶姐姐你真好,拿体己给我买吃的……” 话音落,“呸”地把杏子吐出来,眉毛眼睛皱巴成一团,失声道:“俺的娘,酸死个人!吃不了吃不了……” 书蝶本来满眼热切注视她一举一动,见她吐出酸杏,瞬间肉眼可见的沮丧。弯腰捡起地上杏子扔门角竹篓里,愁眉苦脸:“姨娘不爱吃,那便算了吧。” 夏寧见她模样,不免歉疚。人家花钱请吃她却不给面子。 忙又捻起一个往嘴里放:“书蝶姐姐特地为我买的,再难吃我也得吃呀!” 说著硬是啃咬吃了一个,酸掉牙也忍住没吐。慌得书蝶忙叫她別勉强,红茵和春竹一起笑起来。 红茵有些羡慕她们相处的方式:“书蝶妹妹,瞧你们主子待你多好!” 书蝶心情无比悵惘,又因夏寧的態度变复杂。抬起头,勉强笑著想说点什么,忽然房门被人敲响,屋里说笑声为之一静。 第62章 祸从天降 春竹就近开了门,只见一名绿衣婢女站在门口,恭敬施礼:“奴婢奉知州家如夫人之命,请府上姨娘过去小聚。” 几人面面相覷,没想到对方会主动上门邀请。 这去还是不去? 去,未经允许段夫人可能会怪罪;不去,到底是童知州家的姨娘,身份地位比夏寧高得多,段府也不敢轻易得罪。 夏寧只一瞬便做出决定,起身对那婢女说道:“烦这位姐姐前面带路。在这里幸运遇见你家如夫人,理当前去拜会。” 又拉著春竹手拍了拍,暗地对她使个眼色:“一会儿夫人该回来了,你留下替我向夫人回稟一声。” 素昧平生,对方点名要见她,谁知安了什么心。告知夫人,也好適时赶来解围一二。 春竹眨眼点头,表示会意。 夏寧带上书蝶,跟著那绿衣婢女,出门往童家女眷下榻的地方去。 路上简单向绿衣婢女打听两句,童夫人果然和段夫人一样,去前殿听主持大师讲经去了。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吴姨娘当仁不让地当家做主起来。 那桂姨娘也是隨同主母来上香祈福,被邀请在列。 夏寧冷嗤,官宦人家,后宅比她们商贾之家的后院还乱。上巳宴一堆傻娘们,还好意思质疑段府宴席办得不规矩呢。 童家在兰若寺也有固定的禪房,中间只相邻同知家的。 到了童家女眷下榻的院子,只见先前那妖艷姨娘同桂姨娘在院里石凳坐著,石桌上摆满瓜果茶水。不像来祈福拜佛,倒像来野营度假。 绿衣婢女將夏寧引进去,桂姨娘咬著果子,覷著眼看夏寧哂笑。 夏寧大大方方走过去,向两人行了半礼:“有劳两位姨娘姐姐相邀。妾身正觉一人闷坐无趣,能与姐姐们说笑片刻,也是一桩乐事。” 吴姨娘端坐不动,一副居高临下態度,將她从头打量到脚。 末了转头,对桂姨娘发出嗤的一声冷笑:“你们不是说她乃乡野丫头吗?依我看,人家也是学了些规矩礼数的。” 一句话,臊了两个人的皮。 桂姨娘尷尬地陪笑:“不过是她们私下议论夏妹妹罢,我可没说过什么……” “妹妹的確是乡野出生啊,只因家乡洪涝,导致家破人亡卖身为奴,她们没说错。但牙婆也是悉心教导过妹妹规矩的,该有的礼数,妹妹一分不会少。” 夏寧自尊心比她们预估的低多了,没皮没脸接口笑道:“却不知两位姨娘姐姐,以前做什么的,一定比妹妹这个乡野丫头,高贵多了。” 此话一出,吴姨娘桂姨娘面色阵青真白。 桂姨娘从小被拐卖,不知家在何方。吴姨娘更是不堪,乃是青楼红牌,被童知州看上赎回家做了五姨娘。 她热烈奔放,不同於寻常女子,哄得年老体衰的童知州色令智昏。但这些放到明面上比较,真不如一个乡野丫头清白。 自进童府,吴姨娘春风得意凌驾於懦弱的主母之上,从未被外人如此当面下过脸子,顿觉遭了奇耻大辱,腾地站起来指著夏寧怒喝。 “你说什么?就凭你一个商贾人家的小妾,也敢嘲笑我从五品官眷的如夫人?” 桂姨娘缩在一边,脸色发白眼神发直。 早就看出来夏寧胆肥,但真没想到夏寧如此勇。吴姨娘仗著童知州宠爱,连童夫人也不放在眼里。她是受自家的主君主母暗示,才上赶討好吴姨娘。 结果吴姨娘不好拉拢,蹦出来夏寧,將原本尚算和谐的气氛搅黄了。 书蝶急忙走到夏寧身后,唯恐吴姨娘突然动手,伤到自家姨娘。夏寧露出懵然天真的表情,像是没意会吴姨娘的羞愤,直问到吴姨娘脸上。 “吴姐姐为何突然发怒?原来你和桂姐姐的身世,是不能问的吗?妹妹只当交友交心,应该坦诚相待。” 她越说越委屈,说得自己都信了。 “吴姐姐既然不喜欢妹妹,那何必请妹妹过来呢?” 吴姨娘瞅瞅她一本正经的表情,不免自我怀疑是不是太敏感了。毕竟她的过往,有童知州封口,没几个人敢私下议论。 夏寧如此年轻,不知情可能是真的…… 但火发出去了,囂张惯也不愿收回来。而且瞧著比自己更加青春貌美的夏寧,捺不住內心嫉妒,將怒火换成冷笑。 “谁说过喜欢你了,是桂姨娘夸你伶俐,才唤你过来瞧瞧。她果真没说错,的確是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依我看,段府还应该好好教导你规矩。” “衝撞我这姨娘没什么,哪天衝撞到哪位官家夫人,只怕是自己性命难保,还为段府招来祸事!” 夏寧嘆气。 “吴姐姐非得说妹妹衝撞,那便衝撞了吧。” “你!” “好了好了……” 桂姨娘硬著头皮出来打圆场:“吴姐姐,咱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散心,何必爭长论短。夏妹妹也是有口无心,你大人大量原谅她一次吧。” 又冲夏寧使眼色。 “夏妹妹,你还不快给吴姐姐道歉,再怎么说,吴姐姐也比我们年长。” 吴姨娘听不得“年长”两个字。桂姨娘的身份,在她眼里连夏寧也不如。童知州羡慕嫉妒恨段府富贵,一门心思拉拢,她其实不敢怎么发作夏寧。 但桂姨娘的主君是巡检,连童知州家的看门狗都不配当。桂姨娘不这么捧著哄著她,她连话也不屑於同桂姨娘说。 当即翻脸,一巴掌甩在桂姨娘脸上,怒道:“你是说我老了吗?你又比我小几岁,同著这个死丫头一起来要我的强?” 桂姨娘偏过脸去,被这一巴掌打懵了。 对上夏寧惊讶的视线,面颊通红,越发觉得羞辱,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但想到主君重託,仍是勉强维持笑脸。 “对不起吴姐姐,是妹妹说错话了!你这么漂亮,看上去比我们都显年轻,怎么会老呢?” 夏寧翻个白眼,觉得这桂姨娘一点不值得同情。 吴姨娘冷哼一声:“不会说话,你就闭紧嘴巴。” 转头又瞪向夏寧。 夏寧不等她继续发作,微微一福笑道:“妾身离开禪房有一会了,迟迟不回去,怕夫人知道怪罪。妾身便先向两位姐姐告辞了,以后有机会再来拜会。” 吴姨娘抓起一盘果子,噹啷一声往她脚边砸,怒道:“我没让你走,你敢走?” 第63章 从没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夏寧拽开的步子,顿在当场。 吴姨娘气得胸口起伏不停,目露凶光。 真是活久见!整个锦凌州,哪家妾不上赶著討好她,连正室夫人嫡出小姐也对她客客气气。蹦出来个段府小妾,竟然不將她放眼里。 今日不煞了夏寧威风,转明天,她定会成为锦凌州贵妇圈的笑柄。 夏寧看著脚边四处乱滚的果子,这若要坚持走出去,一不小心踩上哪颗,铁定会摔得屁股开花。疼痛其次,丟脸事大。她回过头,阴测测地盯住吴姨娘。 “吴姐姐想如何?要和妹妹拼个两败俱伤吗?” 吴姨娘盛怒之下,给她充满狠戾的眼神看得一凛,下意识冷静两分。心里只觉奇怪,一个乡野丫头,侥倖飞上枝头变凤凰,哪来的这种凶悍之气。 书蝶一愣,连忙想伸手抱住夏寧。但来不及了,被激发怒气的夏寧几脚踢开地上的果子,上前几步衝到吴姨娘面前,一边擼袖子一边扬手。 变故来得突然,桂姨娘和旁边几个婢女惊呆了,根本来不及反应。吴姨娘嚇得尖叫一声,双手抱头。 夏寧却是抓起桌上一盘瓜果狠狠往地上一砸。方才吴姨娘没能摔碎的盘子,被她砸得粉碎! “哐啷”! 白玉碎瓷片四溅,瓜果滚一地。这回换吴姨娘僵住身子不敢乱动,不然,不仅容易踩上满地果子,薄薄的绣花鞋还会踩中碎瓷片扎脚。 “你……你……” 吴姨娘气疯了,面对气势比她还囂张,神情比她还疯狂的夏寧,却愣是憋屈地不敢出声。有那么一瞬间,她直觉如果再激怒对方,夏寧会不顾一切扑到她身上动手。 她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可不是泼妇对手! 夏寧唬住吴姨娘,才慢慢放下手,左手按右手,“咔咔咔”按著指关节,活动了下脖子,阴冷地看著对方。 “妹妹贱命一条,比不过吴姐姐有手腕討主君欢喜,凌驾自家主母之上。但若妹妹因吴姐姐受罚,甚至身死,那必然带上吴姐姐一起,黄泉路上有个伴。” “就算先变成鬼,也必然夜夜去吴姐姐房中,藏在床下,等你睡著,伸出长长指甲抓住你的脚,然后拽过来一点一点的啃……” 顿了顿,凑近吴姨娘耳朵,唇角裂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直到噬尽你血肉,留下白森森的骨头……” “啊啊啊!” 吴姨娘被她阴森恐怖的声音和肢体语言嚇住了,拼命挣脱开被夏寧扯住的袖子,一屁股坐回石凳上,疯狂喊叫:“你不要过来……你、你这疯子!” 回过神来的几名婢女,忙衝过来护住主子,將两人隔开。 书蝶冷汗下来了,和其她人一样,努力挡在夏寧身前,差点没哭。 这都什么事!她以为够了解自家姨娘了,现在才发现,她对夏寧的所知不足三成。吴姨娘要是被自家姨娘嚇出毛病,童知州能饶了段府? 段府遭殃,姨娘也逃不掉。 虽然吴姨娘確实可恶,但怎么能……额,好像姨娘不强势也不行,吴姨娘是个囂张跋扈惯了的,不可能轻易放过姨娘。 桂姨娘眼中划过快意,故意慢腾腾过来,待吴姨娘吃饱惊嚇后,才张皇失措过来扶住她,细声柔气指责夏寧。 “夏妹妹你真是,就算吴姐姐说错什么话,你也不该这么嚇吴姐姐……” “哎呀~~” 夏寧冷笑,后退一步,踩到一个果子上,忽然人往后倒,靠在书蝶身上,叫得惊天动地。 “哎呦,肚子好疼,抽筋了抽筋了……” 这突如其来一下,震惊所有人。书蝶魂差点嚇飞,紧紧抱住她,生怕鬆手让夏寧倒在地上,急得连连呼唤:“姨娘!姨娘您怎么了,您可別嚇奴婢啊?” 回过神来的吴姨娘又羞又恼。 这不是她常在后宅耍的小花招吗?方才被夏寧恐嚇住,竟然反应慢半拍,被夏寧先下手为强使出这一招。 无耻! 太无耻了,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她蹭得再度起身,在眾人搀扶下远离夏寧主僕,没好气道:“你们可都看得明明白白,我一根指头没碰过她,是她自己踩到果子,差点摔倒的。” 书蝶吶喊出哭音。 “吴姨娘,不是你率先扔果子,砸我们姨娘的吗?” 夏寧若有什么闪失,她就完蛋了。只有她和春竹清楚,少爷对姨娘是真上了心的。 何况,就算没有少爷,她们和姨娘也处出了感情。不能容忍外人这么轻贱姨娘。可现在只有她一人,要扶住姨娘,不然真得上去拼命撕打吴姨娘。 “肚子疼……脚也疼……书蝶姐姐,我是不是要死了……怎么突然这么疼……” 夏寧哭唧唧瘫倒书蝶怀里,抱住书蝶的腰,脸上花容失色,唇边咬出道血印子。书蝶站不住,只能跪坐在地才能抱稳她,急得眼泪扑索索。 “姨娘……” 吴姨娘气得直跳脚:“不过是自己没站稳崴了脚,你装什么装,还在这里要死要活的。我警告你,別想讹本姨娘,你这套把戏,是我老早就玩腻的……” 但见夏寧神情痛苦,不像是装的,一下子她心里也著慌。 童知州虽然宠她,但今天无缘无故伤了段家小妾,以段家在锦凌州多年盘亘的势力,討要公道,童知州有所顾忌,她多半还是要吃掛落的。 不由得有点懊悔。 早知道夏寧是朵非常扎手的玫瑰,她就不轻易擼了。 此时,脚步声急促,环佩叮噹响成一片,闻讯的段夫人、童夫人,被一大群婢女嬤嬤簇拥,匆匆赶了过来,一拥而入,霎时间小小禪院人满为患。 看到痛苦躺在地上的夏寧,地上又满是果子和碎瓷片,段夫人又是恼怒,又是紧张。禁不住朝书蝶怒目而视。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夏姨娘怎会忽然变成这样?” 书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腾出手来一指吴姨娘:“夫人,是吴姨娘借邀约名义,把我们姨娘骗到这里,然后对姨娘恶言相向咄咄逼人。” 她抽噎一声,在吴姨娘待蹦起来之前,补充一句。 “我们姨娘已经对她低头告饶,想要离开,她却拿起果盘猛砸向我们姨娘。说她没让走,我们姨娘也敢走?呜呜,夫人,您可要为姨娘做主啊!” 第64章 真揣上崽了? 吴姨娘目瞪口呆。 这些事她好像的確做过,话也说过,但…… 为什么从这死丫头嘴里说出来,感觉一切变了味? 夏寧將脸藏在书蝶腿间,肩膀耸动,差点没笑出声。真是近朱者赤,书蝶竟然学她告黑状的本事,会说话了。 小样的敢惹她?撕不下吴姨娘一身皮,也得叫她惹一身骚。 扶著肚子,奇怪…… 明明是装的,倒真有些不自在起来。难道是方才表演用力过猛?偷偷狠狠在自己手背狠拧一把,顿时,泪眼汪汪,抬头可怜巴巴望向段夫人,哽咽抽泣。 “夫人,是婢妾不好,想著吴姐姐是知州府如夫人,身份比婢妾高,她召唤婢妾,婢妾不得不应邀。结果,没想到……” 她整个人柔弱无力掛在书蝶身上,眼圈阵阵泛红,仍要故作坚强。 “都怪婢妾不中用,怎么能不小心摔倒呢?就算吴姐姐打婢妾,婢妾也该站稳受著,免得童知州怪罪段府……” 段夫人童夫人及其她人,听得嘴角直抽抽。 这小嘴叭叭的,以退为进,把自己从坏事里摘出去不说,还將了段夫人一军,將了童知州一军。事后两人若想秋后算帐,那不得是首恶之人? 不过自家人明显被欺负了,段夫人还是恼怒的,看了童夫人一眼。 童夫人慌张垂下眉眼,手捻佛珠。尚未来得及说话,吴姨娘气得跺足,失声尖叫起来:“你们別听她胡扯,我明明就没碰到她!她是装的……” 不顾脚下的碎瓷片,踩著衝过来把书蝶一推,伸手抓住夏寧手腕一拽—— “啊~~~~” 夏寧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尖叫,震得一院子人耳朵嗡嗡,短暂性失聪。吴姨娘嚇得浑身一哆嗦,赶紧鬆手。 只见夏寧柔若无骨倒回嚇呆的书蝶身上,一只手遥遥伸向段夫人,泪眼婆娑:“夫人……夫人救我!婢妾肚子疼……” 段夫人心臟漏跳一拍,猛的想到什么,险些当场撅倒在地。顾不得怀疑真假问题,提著裙摆跌跌撞撞冲向夏寧,一边抱住夏寧一边高呼。 “快快!快去请吴大夫……不,请主持玄寂大师来!” 吴大夫在段府,远水难救近火。而兰若寺主持玄寂大师兼修医术,救济眾生,现在,能及时请到的救星只有他。 宋嬤嬤一阵恍惚,不可思议地看向手捂肚子,面色红润的夏寧。这、不至於吧,真像她们想的那样? 一时半会迟疑慢了半拍,好在跟来的琴心机灵,转头便向院外狂奔而去。 春竹哭哭啼啼,跟著扑到夏寧跟前:“姨娘、姨娘您到底怎么啦,您可千万別嚇奴婢……” 吴姨娘…… 桂姨娘…… 童府女眷段府女眷们…… 刚刚发生了什么? 她们惊惶,她们不懂,她们超不理解。 夏寧被哆哆嗦嗦的段夫人一把搂住,脑子同样晕乎。 糟糕…… 好像表演过头了。 哎哟,她在夫人心里的地位原来这么高,平常咋没看出来? 这还惊动主持了,如果看出她没病装的,今天这条小命能保住不? 不一会儿,一位白髮白须,身穿法袍的老和尚跟著琴心,后面还尾隨几名沙弥、一堆看热闹的人,赶了过来。小院挤不进来凑热闹,就贴窗爬墙看。 这些都是锦凌州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上香听主持讲经,撞见了能不来瞧稀奇。 事情闹这么大,是夏寧、吴姨娘等人都没想到的。 “阿弥陀佛!” 玄寂大师双手合十,先宣一声佛號,才低头查看夏寧的身体情况,开口道:“女施主,伤在哪里?先让贫僧看看。” 段夫人焦急万分,哄著趴在书蝶身上像个八爪鱼不肯露头的夏寧:“夏姨娘,快,你有哪里不舒服,快伸出手给玄寂大师把脉?別……” 她差点把心里话蹦出口来了——千万別伤到我段家乖孙! 如果真是她想的那样。 夏寧手抖得像风中落叶,被书蝶小心翼翼捧著,交给玄寂主持。 玄寂大皱其眉。 啊,抖成这样子,一定很严重了。没看见明显外伤,难不成受的是內伤?不敢怠慢,连忙撩袍席地而坐,替夏寧把脉。 夏寧紧闭双眼,一脸视死如归,等待判决。 玄寂…… 把完左手换右手,右手把了换回左手。 段夫人瞪圆双眼,死死盯著他的一举一动,不错过他神色分毫的变化。书蝶也是紧张万分,屏息凝神期待地看著对方。 “阿弥陀佛。” 良久,玄寂皱眉,鬆开夏寧的手,起身抖抖皱摺的袍角,低头宣佛號。 “这位女施主尺脉微滑,少阴脉动,像是初孕之象。只是受胎不足一月,胎元尚虚,暂难確断,宜静养十日再复诊。” 这番话一说出来,满院寂寂无声。 段夫人身子晃一下,差点摔倒。但想到自己还扶著夏寧,这可是个超大超大金疙瘩,段家所有希望,硬生生挺住了。 只是惊喜交加之下,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嘴唇蠕动几下,盯著玄寂,眼泪夺眶而出。 “真的……真的……” 玄寂与段家接触很多年了,段家的心病全锦凌州皆知。他太理解段夫人此刻的心情了,所以刚才诊脉,才不敢隨便说满话。 但就算如此,也足够让段夫人欢喜疯了。 就连书蝶春竹等人,也是喜极而泣地齐声发出惊呼。 十年了! 段府盼望十年的香火,竟然在夏寧进府不到三个月的时间,续上了。 一时间满院洋溢著喜庆的红色泡泡,段府人心情,过山车成了欢乐的海洋。 “我的儿啊~~” 段夫人死死地抱住夏寧不撒手,唯恐恐力道重了一分,弄疼宝贝;力道轻了一分,人化作指尖水溜走。 恨不得將自己化成一团棉絮將夏寧团团裹住,谨防掉地上磕碰著。 “你真是为我们段府,立下天大功劳了,啊哈哈哈!” 这当儿段夫人哪还有贵夫人形象,仰天长笑,老泪纵横。正好围观的人多,让这天大喜事的消息传遍整个锦凌州。 哼!以后谁还敢笑他们段家断子绝孙? 只有夏寧整个儿僵化、石化、风化,呆若木鸡。 妈哟,她就为了整吴姨娘,隨便装装样的,咋个肚子真揣上崽了? 这崽子,啥时钻她肚里来的,也没事先打个招呼啊! 第65章 天大地大她最大 吴姨娘面孔雪一般白。 童夫人捻动手中佛珠,沉默地瞥她一眼,死气沉沉的眸光,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嘲讽。 掐尖要强,有什么用? 她由著这个蠢货胡闹,是因为她早就知道,吴姨娘身子在青楼时便坏了。段府夏姨娘的这份福气,吴姨娘只能眼睁睁看著,永远享受不到。 以色侍人,终有一天,会被比她更年轻貌美的人替代。 外人眼中她这主母懦弱,实则她的地位稳固如山。因为,她有子有女,对妾室表现大度一点又何妨。 老爷烂泥扶不上墙,那就听之任之其在女人堆中纵情声色,底子被掏空撑不了太久,那时才是她出头之日。 童夫人上前几步,露出一脸焦急关切:“段夫人,先將人送回禪房好好休息吧。我家五姨娘伤到贵府如夫人,回头我定向我家老爷稟明,做出惩治。” 趁吴姨娘没回神,先把罪名定下来。 段夫人经这提醒,这才想到刚刚发生的事,一阵强烈后怕,两眼冒火瞪向童家女眷。 “若是我家夏姨娘有什么闪失,吴姨娘对她肚里的孩子造成伤害,我段府拼尽全力,也要去余知府那里诉求公道!” 童夫人眼中幽光划过,姿態放得极低:“是,我回去一定告诉老爷,对贵府做出交代。” 为了表明立场,回头吩咐下人:“快去,我们上山时不是备了两乘小轿?赶紧抬出来好好送段府夏姨娘回去。” 桂姨娘掩住嘴巴,尽力將自己存在感缩到最小,趁无人注意偷偷溜走。 她又不傻,现在还留这等著跟吴姨娘共患难吗?又没有同享福过。 眾人七手八脚抬出软轿,如捧稀世珍宝,將夏寧小心翼翼轻放在轿子上。四个健壮嬤嬤前后抬轿,旁边书蝶等人还亲手扶著轿杆,生怕晃荡。 段夫人踮著脚,双手紧张到哆嗦,伸长脖子像被捏著脖子的鸡,拼命往眾星捧月中心看,只恨被宋嬤嬤绊住,无法亲身挤进去帮忙守护。 玄寂大师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终是忍不住开口:“阿弥陀佛!段夫人,这里没老衲什么事了,老衲回前殿去了。” 一帮信徒还等著他讲禪呢。之前琴心不管不顾衝进正殿,气急败坏喊救命,很为他拉了波热度。 段夫人这才回过头来,感激地向玄寂施礼:“谢谢大师。改日段府还愿,定当为兰若寺的神像重塑金身。” 玄寂大师自然高兴,不过没流露出来,只是合掌称谢:“段夫人善心可嘉,福泽自会荫蔽府中老小。贫僧代寺中诸佛,谢过夫人厚意。” 抬脚想离开,段夫人猛然想起一事,忙道:“大师请留步!” 示意宋嬤嬤原地等候,自己领著玄寂大师走到避静处。 宋嬤嬤望著他们悄声交谈,段夫人忽然回头看向她,满眼的震惊和不可置信,宋嬤嬤双腿发软,猛可抖如筛糠。 过了会儿,玄寂大师离开,段夫人回来,瞧著宋嬤嬤,眼神跟淬了冰渣子似冷,咬著牙,半晌从齿缝挤出一句。 “宋丽!你很好……胆子养肥了,手敢伸到我段家子嗣上面来?” 宋嬤嬤腿一软,瘫坐在地。 段夫人狠狠看她一眼,心里著记掛夏寧,而且外面不方便多言,愤怒拂袖去追夏寧的软轿。 “夫人!夫人您听老奴解释……” 宋嬤嬤绝望地发出嘶喊。但除了留下的童府女眷及吃瓜群眾多看她两眼,段夫人身影决绝,头也不回。 与宋嬤嬤跌入地狱的惨痛心情不同,此刻回神的夏寧,在眾人欢喜恭贺的声音中,摸著自己肚子,感受到切切实实的亢奋。 妈哟! 她怀孕了! 她竟然真真正正为段府延续上香火了。就算现在段夫人宋嬤嬤找回无数个小妖精塞进后院,她也不怕了。 她这身子,可是段府期待十年独一份的贵重。尽情作的时候到了!少爷,让你平常爱搭不理装矜持;夫人,让你故意找小妖精来气人。 现在,你们、所有的段府人,统统给俺颤抖吧! 夏寧心里的小人叉腰翘尾,仰头大笑。 书蝶等人看到的就是,自家姨娘的嘴,不受控制地向耳后根裂,弧度抽搐诡异。不免担心起来,趋前捧后把夏寧扶在床上躺好,忙乱端茶送水。 “姨娘您没事吧?” “肚子还疼不疼,奴婢帮你轻轻揉?” “姨娘喝点茶……啊!怀孕的人能喝茶吗?” 西院唯一的老资格被乱成一团的婢女们推到榻前,许嬤嬤挠头搔耳。 “啊这……当初我怀我家丫头时,寒冬腊月还蹲在河边洗衣服呢……” 话没说完,便被没好气的眾人再度推回一边。 “姨娘如此金贵的身子,能跟你比吗?” 夏寧嘴角抽了抽。 死远点! 谁敢叫她现在大著肚子去洗衣裳,她咬死谁! 她自甘墮落进段府做妾,可是奔著享福来的。 乱鬨鬨一片,好在段夫人及时赶到,见状大皱其眉:“都挤在屋里做什么,扰了你们姨娘清静,不知道孕妇是需要好好休息的吗?” 屋里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眾人齐刷刷让出条道路,让段夫人直通通走到床前。 严厉的语气让夏寧心肝抖了抖。才想著要怎样作呢,一见段夫人,本能把头缩进乌龟壳。但下一刻,段夫人身子一歪坐在床前,脸笑得春光灿烂如同一朵菊花,紧紧握起夏寧的手。 “好孩子,你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就像算师说的,你真是个多子多福的命!今日晚了,咱们不能回府,等明日一早,我让睿儿亲自驱车来接你。” “女人怀胎十月方得生產,这將近十月的漫长日子,可要辛苦你了。只要能为咱们段府诞下子嗣,不管是男是女,我做主,定將你抬为良妾!” 怕夏寧多思多虑,哪怕心里想要男崽发疯,却只敢说不管是男是女。不过,只要能开怀,便表明是个能生的。哪怕这胎生了女孩,再生不就男孩来了? 夏寧听了,不免又得意起来。 现在天大地大她最大,瞧见没? 段夫人的態度,代表段府的態度。不过想到那咄咄逼人的吴姨娘,劳累她这番表演,差点把她的崽真跳腾脱,怎么能轻易放过。 於是乎,她装出副柔弱担忧的样子: “是,多谢夫人的恩典。只是,今日婢妾没有任打任骂,触怒那吴姨娘,会不会给咱们段府招灾引祸……” 第66章 十年香火续上了 说起这个段夫人便生气,而且非常后怕。 “哼!不过是个官宦人家小妾,竟敢如此飞扬跋扈!倘若真害了我们段家盼了十年才好不容易得来的香火,我们段家也不是吃素的,有的是財力和手段收拾她!” 还有句话,忍在心里没说出来。 童知州已经年近五旬,快到告老还乡的时候,仕途到此为止了,还能风光几年?就衝著段家年年的孝敬,童知州也不会蠢到与段家撕破脸。 若是夏寧没怀孕,被吴姨娘欺负便欺负了,两家的阿猫阿狗爭斗,博主子一笑而已。但夏寧有了身子,这性质便完全不同。 童知州为官多年,还能分不清轻重?想必吴姨娘自己也心里清楚,后面才会那么面无人色感到紧张害怕吧。 “夫人,童夫人派人来请您过去品茗。” 门外响起婢女稟报的声音。 这是要两家坐下来,谈和解善后的事了。段夫人不意外,轻轻拍夏寧的手:“好孩子,你不用担心这那的,安心养胎。出门在外有所不便,待明日回府,再给你安排好的。” “谢谢夫人。” 夏寧见她起身,跟著作势要起来相送。 段夫人慌忙按住她:“我的小祖宗,你可別再乱动了!这女人有了身孕,前三个月是最容易出事故的时候。等坐稳胎,你再慢慢行动不迟。” 夏寧本就是装模作样,闻言舒爽地躺回床上,面上却是乖巧无比:“婢妾知道了,婢妾一切听夫人的。” 段夫人欣慰无比。 高兴同时,也对夏寧生出两分真心疼惜,笑容满面道:“那你好好休息。待明日,我会为你备齐懂事的婢女嬤嬤,照顾好你的身子。” 说完,向门外走去,顺带看了书蝶一眼。 书蝶会意,让其她人照顾好夏寧,跟著段夫人出了禪房,站到院子里。 四下无外人,段夫人面色便沉下来,瞧著书蝶没好声气。 “我当你是个聪慧的,却怎的这般糊涂!” “你们姨娘有了身子,西院四个人四双眼睛,一点没看出端倪吗?还不拦著你们姨娘去赴童府小妾的约,那吴姨娘向来是个霸道囂张的,你们姨娘软弱可欺,能是她对手?” “好在我及时赶到,若是你们姨娘肚子出了岔子,打死你们四个也不够赔的!” 事关子嗣,段夫人眼睛都红了。 书蝶嚇得连忙跪下。 “夫人,姨娘每月月信都会迟几天,奴婢虽有怀疑,不敢瞎说,怕猜测错了,让人空欢喜一场。奴婢还特地买酸杏给姨娘吃了,姨娘吃不下去。所以……” 段夫人跺足:“你这傻子,每个女人怀孕,症状不同,能一概而论吗?” 想想书蝶也是办事谨慎,空欢喜只怕比现在还难受,於是收敛怒气,示意书蝶起来,换上安抚的语气。 “这事只怪童府小妾无状,我不追究你们服侍不力……” “但从今日起,你必须寸步不离,守护好你们姨娘。西院我交给你管控,后面指派多少人来也听你调度,务必保证夏姨娘不出丁点闪失。” 停了停,覷著书蝶。 “能不能获得你想要的,就看你们姨娘能不能平安生產,我说话作数!” 书蝶压抑激动,低头屈膝施礼:“是,夫人,奴婢即便舍了这条命,也会护姨娘周全。” “嗯,去吧。” 段夫人面上露出笑。 目送书蝶回到禪房,习惯性伸手,想让宋嬤嬤扶著,却是另外一名婢女上前搀住。 微微一怔,顿时想起宋嬤嬤还跪在自己禪房门口请罪,忙著查看夏寧情形,没顾得上理会对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心大了的老奴,竟敢阴奉阳违欺主,真是平日太信任她了!待她回段府,再好好收拾这宋嬤嬤和她身后盘根错节的关係。 她待下人们宽厚,可不是她们蹬鼻子上脸的理由。 书蝶回到禪房,屋里只剩西院几个人。 春竹嘰嘰喳喳,围著夏寧殷勤转。红茵在旁乐呵呵的看,时不时插句嘴。只琴心与许嬤嬤站得远,贴著墙根,儘可能不碍夏寧的眼。 书蝶温言对琴心许嬤嬤道:“姨娘需要清静,你们下去忙你们的吧。” 至於红茵,少夫人的人,开不了口赶走,只能由她坐著,暗中多观察注意下,以免有什么风吹草动。 人心是最难料的东西,毕竟她家姨娘和少夫人关係微妙。 夏寧慢慢摸著自己的肚子,到了这时,还有些恍惚的感觉。美梦成真,来得人猝不及防。看见书蝶进来,她忍不住笑出声。 “书蝶姐姐,怪道你要买酸杏子给俺吃,是不是你早就开始疑心了,怎么不说?” 书蝶笑道:“奴婢只是有所猜测,哪敢隨便说。万一不是,岂不是让姨娘有了希望又绝望,更加难过。” 夏寧点头赞同。 確实,捧得越高摔得越重。像现在这样,惊喜来得出人意料也挺好,顺带阴了吴姨娘一把。看到对方那不可置信的模样,太痛快了有木有。 不过她还是有点担心。 “不知道玄寂大师说得准不准?他说要再等半月才能確诊,万一我……” 红茵笑道:“夏姨娘,这您可就不必担心了。玄寂大师医术很高明,活人无数。只是大师生性沉稳,才没有给出肯定的说法吧。” 事实上玄寂大师有了这种诊断,基本八九不离十。没见段夫人都没提怀疑那茬,只剩高兴。 夏寧放下心,嘿嘿傻笑,摸著自个肚子,像摸到了未来幸福的保障。 她就说,她是能生的嘛。之前段夫人太心急,非得塞两个小妖精进后院。想到小妖精,抬头四望没见琴心,撇了撇嘴。 如今她有了身子,就不用惧怕她人了。不过,想到少爷可能会亲近別的女子,心里还是有点钝钝的难过。 少爷对她的喜欢,会持续多久呢? 听说有了身孕的女子,会变丑,生孩子后,甚至会胖会老得快。唉,那句话说得,鱼和熊掌不能兼得? “扣扣扣”。 有人敲响房门。 春竹打开房门,只见琴心端著一托盘素斋送进屋来,恭敬放到床边的桌子上。 “姨娘,兰若寺膳房的素斋送来了。夫人担心您有了身子饿得快,让多送一次,晚些时候还有夜宵。” 夏寧皱眉:“怎么是你送进来?” 第67章 採花贼? 琴心一呆,有些手足无措站在那里,手里不安攥紧自己的衣摆。外面只剩她和许嬤嬤了啊,又不能让知客僧走进满是女眷的禪房,所以她才接过来。 这也做错了? 书蝶走过去接过托盘,含笑道:“琴心妹妹辛苦了,这里交给我就行了。” 琴心没说什么,敛衽向夏寧施礼,退了出去。 书蝶拔下头上髮簪,在清水里洗了洗,点进饭菜里试了试。没有变色,方才將碗盘在桌上铺好:“姨娘,可以来吃饭了。” 夏寧嘴角抽了抽,眼角余光不受控制瞄向书蝶髮髻,猜测书蝶几天没洗头了?不过爱惜生命与嫌弃吃到人头皮屑之间,她选择前者。 红茵眼神变得有些飘忽,觉得自己再坐这屋里不合適,向夏寧欠身道:“夏姨娘,奴婢去前殿再替我们少夫人祈福一次。” 夏寧有孕万事足,心情美妙许多,笑眯眯摸著自己肚子道:“也替我上烛香,希望少夫人病体早日康愈。” 红茵答应,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书蝶和春竹,夏寧把两人唤到身边,严肃叮嚀。 “为保护段家好不容易得来的香火,为保护我肚中孩子,你们以后要对我的吃穿用度,必须严格检查,分外上心!” 看书蝶一眼。 “书蝶姐姐刚就做得很对,小心驶得万年船。我知道夫人、少夫人是好的,但段府这么多人呢,谁能保证里面没有小瑶之类的人存在?” 春竹深以为然,频频点头。书蝶把银簪擦乾净插回头上,一脸郑重:“姨娘您放心。奴婢就算豁出去这条命,也要护住您到平安生產。” 获得自由,走出段府见识外面的广博世界,是她小时便立下的宏伟志愿,不会因任何人事而改变。 好不容易等到现在的机会,姨娘和姨娘肚里的孩子,就是她现在的全部。 晚上没什么事,夏寧早早睡下。第一次身怀有孕,其实她也紧张得不行。书蝶安抚半天,好不容易將她哄睡著。 掌灯时分,段夫人不放心还来看了一眼。见她睡著,没有惊动,只是把西院的人叫到院子,再次耳提面命一番。 夏寧养尊处优一段日子,有点睡不惯禪房里冰冷坚硬的木板床。加上兴奋,迷迷糊糊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碰到一处温热地方,反手抱住,才得以安稳。 不过,睡著睡著,夏寧通体出了层毛毛汗,这怀里搂住的东西,毛茸茸触感痒人,咋那么不对劲呢? 她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藉助天光,只见一颗黑乎乎的圆球状物体,静静搁在她臂弯里。定睛一看,竟然是人的头颅。 夏寧惨叫一声,手足並用,“砰”地將那人狠狠踹下床。 那人“哎呦”一声,滚在地上,手扶自己下身,趴在床沿,半晌没能起身。 夏寧听见那声音极其熟悉,当即脑子嗡鸣一声,暗地乍舌:“糟糕”。 她闯祸了! 果然,被惊动的书蝶等人慌张举蜡烛进来,照亮地上,赫然发现被夏寧踢下床的是少爷段元睿。 夏寧又是余悸未消,又是慌张好笑,忙溜下床,和眾人一起七手八脚把人扶起来。 嘴巴还不肯承认自己错误,直埋怨段元睿道:“少爷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进屋不吭一声,直接上床呢?嚇死婢妾了,还以为有採花贼……” 段元睿委屈死了,还不好意思发作,脸色青青黑黑。 “得到我娘派人传信,我连夜赶来,见你熟睡,忍住没惊动你,你……你这睡相实在太离谱了!” 要不是怕夏寧翻来覆去掉下床,他至於当人肉盾牌睡在边沿上吗?结果这姨娘真不客气,直接送了他记窝心脚,差点把他人干废。 想生气,生气不起来。又见书蝶等人个个忍俊不禁,自己觉得丟人现眼,重新坐回床上。瞪著夏寧,只想等人散尽,按住这个佻脱的姨娘这样,那样…… 太可气了。 但是,又太欢喜。 伸手想重新抱住夏寧。 多么奇妙,她竟然这么快怀上了他的孩子? 没有那一脚,他现在多半忍不住跳起来,见人便欢呼,他有孩子了! 真的有孩子了! “噔噔噔”。 “出什么事了?” 段夫人披头散髮,气咻咻带著一大群婢女嬤嬤衝进房间。 “刚刚是谁,叫那么大声?” 嚇死个人,半夜三更险些心臟骤停。 一想到夏寧,她以她这年纪绝不该有的速度,翻滚下床,生猛地直衝夏寧房间。甚至没注意旁边捂住肚子,脸色超不好看的儿子,直接握住夏寧的手。 紧张得从头到脚把夏寧细细审视一番,確定夏寧没受伤、脸色正常、情绪正常,才一屁股跌坐床沿,大大鬆了口气。 身后多出双手扶她,回头,这才看见好大儿,顿时惊讶。 “睿儿!你啥时来的,怎么进內客院的?” 照理晚上兰若寺关山门,別说进全是女眷的內客院,就是山门也该进不来的。 段元睿不好意思地挠头,傻笑:“我翻墙进来的……” 他一接到娘报信,便欢喜傻了。披星戴月、快马加鞭赶过来,甚至把元青元砚等人,甩到身后。 山门碍事,內客院碍事,想也不想,爬墙! 只为插上翅膀,儘快飞到夏寧身边。结果迎面一记窝心脚,把他踹清醒大半,这会有点回神了。 “胡闹!” 段夫人又气又笑,拍儿子脑袋。 “你也是读圣贤书的人,有家有室,还干这种毛头小子才会干的傻事!快按原路返回去,在山门外等候,否则被人瞧见,貽笑大方。” “是。” 段元睿已知不妥,站起来往外走,一步三回头,恋恋不捨望向夏寧:“娘,那我先走一步,您替我好好照顾夏姨娘。” 孙孙在望,段夫人便觉得儿子老杵在跟前碍眼,看二十多年看腻了,用手赶苍蝇似挥动。 “行了行了为娘知道啦,你快走,被人看见,咱们段府就成笑话了!” 话是这么说,咧开嘴笑得一直没合拢。 段元睿贪恋地又多看一眼在段夫人面前装乖的夏寧,也忘记掩饰,人前叫起夏寧。 “阿寧,你再睡会,我在山门外等你。” 然后被段夫人嗔著推出门。 书蝶等人忍住笑意,拿来热帕子擦乾净夏寧的赤足,重新扶她躺回床上。 第68章 供神龕上 段夫人坐在床边,亲手帮夏寧掖好被子,嗔笑道:“都怪那小子毛毛躁躁的,方才嚇坏你了吧,好孩子,安心再睡会,咱们甭理他。” 夏寧一阵恍惚。 段夫人现在的慈爱,是她这辈子没能体会过的。小时候模糊的记忆,她爹娘都挺凶,一言不合便揍人,常撵得他们姐弟几个满山遍野跑。 人穷百事哀。 当然,她十分清楚,段夫人现在的好,是因为她肚里有了段家的根。 少些自我感动,趁现在多討段夫人的欢心吧。要作,绝不能在段夫人这个后宅的实际掌权人跟前作。 因此,懂得关键的夏寧,在段夫人面前是绝对的知进退,一脸受宠若惊。 “婢妾多谢夫人关心。是婢妾沉不住气,遇事大惊小怪,有负少爷,惊扰夫人和大家。” 对於她的温顺懂事,段夫人满意极了。夏寧没有因为怀上子嗣而目空一切,完全去掉心底那层可能家宅不寧的隱忧。拍拍夏寧的手背,越发一脸慈爱。 “好孩子,你再睡会。待天亮,咱们吃了素斋便回家。” 心头打定主意,夏姨娘肚子里这个,可是段家盼了十年的希望。哪怕是国丧期,哪怕婉清心里可能有些不舒服,段府也得尽全力照顾好夏寧。 这孩子懂事乖巧,应该也当得起这份福气。 一个念头,奠定夏寧开启怀胎十月爽到极致的养胎路。 从这天起,夏寧再没看见餐桌上有馒头咸菜白粥。哪怕在兰若寺,段夫人也是使足了钱,让和尚师傅使出吃奶的劲,给做顿了丰盛素斋。 罗汉菜,香蕈煨山药,茯苓粟米粥,莲心糕,白莲清羹……一顿早餐,愣是吃出了满汉全席的味儿。 段夫人大早上过来,掛著两个明显的黑眼圈,笑眯眯地守著书蝶等人给夏寧梳妆。然后陪著夏寧吃饭,目光灼热盯住夏寧肚子,不停让人给夏寧夹菜。 “多吃点,夏姨娘,你现在可是有身子的人,你不吃,孩子也要吃。想吃什么儘管说,只要这世上有,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我都让人给你弄来。” 夏寧…… 擦擦眼睛不存在的水分,一脸的感动:“夫人,您对婢妾真好……” 但她可不能吃太多,吃胖变丑了被少爷嫌弃了怎么办?而且听说怀孕时吃太多,胎儿太大容易导致难產。 段夫人也是一时兴奋上头才说这些,夏寧实在不吃也不强行劝。两人坐在一起,和睦地吃了顿早饭。 收拾好东西,夏寧搀著段夫人走出內客院,在这里等府中车马过来。有些奇怪,竟然没看见孤拐脸宋嬤嬤,咋隔了一夜突然失踪了? 难不成又被段夫人派去办什么见不得光的差事? 看看身边与其说是被自己搀扶、实则是小心翼翼搀扶她的段夫人,没敢问出来。 隔了会儿,车声轆轆,段元睿领著大队人马,出现在她们视野里。除了来时坐的车,还多了辆两匹马拉的宽蓬马车,那车厢像个精致的小房子。 段元睿跳下来拉开车门,只见里面铺著厚实绒毯,四角掛纱帘。靠窗处设软榻小几,显然是为长途旅行准备的。现在用来运载夏寧这个孕妇,倒也合適。 夏寧与段元睿眉来眼去,眼神能拉丝。碍於段夫人在跟前,只得强忍住想要亲密一二、说几句体己话的衝动。 段夫人嫌弃柱头杵在自己和夏寧之间碍事,拍拍好大儿的肩背。 “睿儿,你去骑马。一个大男人,坐咱娘儿们的车,像什么样子!” 其实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怕年轻人不懂事,手脚没个轻重,伤到夏寧尚未坐稳胎的孩子。 所以故意分开两人。 什么了不得的卿卿我我,日后多的是机会。但现在若伤到她的宝贝大孙子,就算亲手儿子也得往死里捶。 段元睿凑上来没来得及嘘寒问暖两句,便被他娘毫不留情推到一边。 连想伸手扶一把夏寧,他娘和一堆婢女也没给机会。眼睁睁看著朝他偷偷拋媚眼的夏寧,被眾星捧月架上车。 段夫人乐呵呵隨之而上,坐在夏寧身边。临出发,没忘了叮嚀坐在车前、兼职副马车夫的儿子一声。 “慢一点儿,倘若顛簸到夏姨娘肚里的孩子,瞧我怎么收拾你们!” 段元睿…… 他娘真是的。 把他从一块宝变成一根草,速度也忒快了些。 但想到夏寧肚里的孩子,仍是不受控制地咧开嘴,一个劲傻笑。 他有孩子了! 他要当爹了! 以后谁还敢明里暗里嘲讽他不行? 夏寧能给他生个白胖捣蛋的臭小子最好,没有,软乎乎香香的小闺女也不差。总之,他今后是为人父的人,定要表现成熟。 被抢了马鞭子的元青,在旁边嘴角直抽抽。 少爷这嘴,从昨夜起到现在就没完全合拢过。酸不酸,累不累,扯烂了补不上吧?他小心翼翼试图爭夺对马车的控制权。 “少爷,还是让我来赶马车吧,您平时没怎么赶过?” 段元睿不住回头望向身后车厢,有点嫌弃他娘竟然和夏寧同坐一车。不然,他就能钻进去陪伴夏寧了。 听到元青说话,猛可回神,將马鞭子往元青手上一送。 “你赶,车自然是你赶。真是的,元青你越来越偷懒了,竟然马车也要劳动本少爷赶。” 说这话时他咧著嘴,两眼弯弯。嘴合不上,根本合不上。 元青无语地接过鞭子:“少爷,不是你硬抢过去的吗?” 手臂一振,刚要挥动鞭子,段元睿两只手立即紧张兮兮把他手臂抓住,牢牢按住。 “轻点、慢点,千万別快了,惊了夏姨娘!” 元青…… 最后半个时辰车程,硬生生花了三个时辰半。中途夏寧睡醒了,段夫人还指使儿子跑趟馨香斋,打包一份百合松仁糕,带回去给夏寧甜嘴。 不知道的,车帘掀开看见段夫人殷勤地照顾慵懒的夏寧,还以为段夫人是嬤嬤夏寧是主子。 当然,段府人没谁觉得这情形诡异奇怪。 毕竟,十年啊! 差点以为绝嗣的段府,第一回有了承接香火的希望。那不得把夏寧供在神龕上? 第69章 段老爷喜极而泣 段府门口。 段老爷精神倍棒,头不昏了眼不花了腰不疼了腿不软了,带领一大群下人等在段府门口,撑著把大大的遮阳伞。 不时掏帕子,擦擦脸上的汗水,满脸焦急原地推磨转圈,嘴里直念叨。 “怎么还没到呢?这么久,会不会路上出了什么事……” 旁边吴大夫坐在自己的药箱上,也在一个劲擦汗。 段老爷真是的,自个等,还非得把他拉上。这么热的天,在门口蹲著跟两头石狮子媲美,很欢乐吗? 无奈端人家饭碗,受人家约束。段老爷想要第一时间確诊夏姨娘是不是真怀孕了,他只得在这里陪等。 段老爷胖胖的身躯,来来回回走动,晃得他眼晕,忍不住开口劝道:“老爷,您身体尚未完全康復,不如咱们回前院花厅,继续等著?” 段老爷踮著脚,翘首以盼通往兰若寺的官道,看也没看他一眼:“吴大夫,你等不住,自己先回去吧。” 他是一定要在这里等他的乖孙孙! 一想到將来可能会有个小宝贝蹦出来,脆生生喊他“爷爷”,段老爷圆鼓鼓的脸,挤得眼睛那条缝都看不见了。 吴大夫无语地又掏帕子擦自己额头。 他是为自己而言吗? 他是担心老爷病没好全,又累趴了,到时受累的还不是他! 良久,官道上烟尘滚滚,一骑快马飞驰而来,在段府门前骑士一跃下马,面带喜色。 “老爷,夫人她们的车进城了!” 但他没敢说段夫人一行蜗牛似在地上爬,生恐踩死一只蚂蚁的速度。 段老爷手脚哆嗦,一把拽住报信下人:“夏姨娘也在车上是不是?玄寂大师是不是確定说,夏姨娘有孕?” 自打段夫人派人回来传信,他心里七上八下就特別忐忑。儿子没拽住,骑马跑了,剩他在段宅翻滚,焦急万分。 报信下人挠头訕訕。 “小的看到夫人少爷一行进城,便匆匆回来报信了。” “蠢才!你这蠢才!” 段老爷跌足:“怎的不打听清楚再回来!” 传信下人…… 也得夫人少爷理睬他啊!少爷夫人一个窝在车里不出来;一个寧可盯著车轮子缓缓滚动,咋咋呼呼让元青驾车慢点,多余眼神欠奉。 他能咋的。 段老爷把打水泡湿的帕子扔地上,接过左右递上的一块新帕子,继续擦汗。天太热,热得他內衣粘呼呼贴在身上,但这都抵不住他內心火热亢奋。 越发睁大眼睛,目不转睛盯著官道。 一炷香,两烛香…… 一个时辰过去。 段老爷疑惑无比,进城到段府,最多不过一炷香车程吧?难道传信下人看花眼,把別家车马误认了? 他歪过头,恶狠狠瞧向报信下人。知道老爷急,还故意消遣老爷来著? 报信下人缩头。 “老爷,夫人少爷他们,走得慢……很慢!” 段老爷收回眼里的凶光。 也对。 不能顛著他的乖孙! 已经等了十年,还在乎等这一会功夫? 小霜出来进去几次,看到这情形,又回东院去向司婉清稟报了。 终於,继续等待半个时辰后,一队车马顶著正午最毒辣的阳光,慢慢行驶到府门前停下。 段老爷精神一振,挥臂疾呼:“快~~!把伞送过去!” 两名健仆抬著遮阳大伞,撒腿飞奔到第一辆车前,用伞面遮天蔽日挡住阳光。 段老爷迈著小胖腿呼哧呼哧跟在后面;吴大夫第一时间没能起身,被药童拉了把,才颤巍巍勉力朝车队进发。 先下车的是书蝶和红茵。两人將段夫人扶下来后,夏寧才在所有人瞩目下,施施然挑开车门帘。正准备自个跳下车,被段夫人一把按住。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还当自己是从前吗?” 拧著刚凑到跟前的段元睿一把扯过来。 “这孩子咋这么没眼力劲?快抱你……阿寧进屋!” 嘴快差点“媳妇”喊脱口,想改口说是小妾、姨娘,又怕夏寧怀孕的人多思多虑,索性隨了儿子的亲密称呼。 段元睿顾不上跟老娘计较要人就要人不要人我鸟你的德性,傻呵呵笑著上前,一把打横抱起夏寧,往下人抬来的软轿上放。 唬得段老爷段夫人一左一右巴掌往他身上头顶招呼。 “慢点、轻点!傻小子,你把阿寧嚇著了?” 夏寧两条手臂勾住段元睿脖子,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两人眉来眼去眼神拉丝,没看出一点被嚇著的跡象。 等软轿抬著,遮阳伞撑著,晃悠悠一堆人乌龟似挪进府门,段老爷迫不及待,將段夫人扯到一边。 “夫人,夏姨娘真、真怀上了?没有误诊吧?” 段夫人非常理解他的心情,抓住夫君手臂,红光满面。 “真正的!玄寂大师亲自號脉,那还有错?不信,等下让吴大夫再看一次。” 段老爷把吴大夫扯到门口等了一天,就是抱有这个意思。 待夏寧在花厅坐定,看著吴大夫上前,这才知道还要再次號脉,不免有些紧张。 从头到尾,她是被动承受段府人这种狂欢逢迎。如果吴大夫诊脉结果不一样,段夫人段老爷会不会立马翻脸,把她打入十八层地狱? 段元睿站在她身边,紧紧握住她另一只手,用眼神鼓励安慰她別怕。夏寧僵硬一会,才將手缓缓送到吴大夫跟前。 吴大夫一脸严肃,段老爷段夫人屏息凝气坐在旁边,书蝶等人围成一圈伸长脖子,个个眼睛一眨不眨死盯著吴大夫的表情和嘴巴。 吴大夫把完左手脉换右手,右手號完还回左手,与玄寂大师的慎重同出一辙。 良久,终於,吴大夫神色轻缓下来,鬆开夏寧手腕,起身笑著向段老爷段夫人长长一揖,声音倍敞亮。 “恭喜老爷,恭喜夫人,恭喜少爷!夏姨娘脉象圆润和缓,的確是身怀六甲之相。玄寂大师没说错,不过,也还要等半旬才能固诊。” “咚”! 段老爷一下子从椅子上蹦噠起来,差点带翻茶几。手掌砰地敲击在椅子扶手上,仰天哈哈大笑:“太好了,太好了!” “我老段家,终於有后了~十年了啊哈哈哈哈……” 笑著笑著,眼泪扑索索滚出来,一边擦泪,一边看向目瞪口呆的夏寧。 “好样的,夏姨娘,你为我们段家开枝散叶,立下天大功劳!好好把这孩子生下来,段家必定不会亏待你!” 第70章 孩子记你名下 “老爷,你嚇著夏姨娘了。” 段夫人瞧见夏寧僵硬的表情,笑著捏了老头子一把。 刚才那声响,莫说夏寧,连她也惊了跳。老头子真是的,大喜的事咋还哭起来了,让这么多人看见,好丟脸。 段夫人已经完全健忘她之前的表现,没比段老爷好多少。 “好好好……” 段老爷盯著夏寧的肚子,目光异常灼热。要不是理智一直提醒这是他儿子的妾,真想上去摸两把。 夏寧简直被他的眼神嚇住,紧紧攥住段元睿衣角。此时,司婉清被小霜等人扶著,慢步进入花厅。她的出现,令厅里欢庆的气氛一冷。 段老爷段夫人相视一眼,段夫人立马笑著迎上去,扶住儿媳的手,牵引她入座。 “婉清你来啦,你也是听说夏姨娘有了身子的讯息来的?” 段元睿偷偷从夏寧手中拽出自己衣角,夏寧訕訕起身。两人莫名皆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訕訕站到司婉清跟前。 司婉清含笑看著厅內的人。 “是,婉清正是听说这天大的好消息,特地赶来恭贺夏妹妹和夫君的。” 段老爷勉强控制住面部肌肉不扯动,带著尷尬笑意道:“那啥,我先去祠堂给列祖列宗上烛香,报告他们这个好消息……你们聊,你们继续聊。” 领著吴大夫匆匆出门,忍不住又回头叮嘱一句:“还是別聊太久啊,让夏姨娘早些回院子歇著,小心累著。” 说罢,不敢看儿媳神色是否有变化,头也不回溜掉。 当著司婉清的面,剩下的人谁也不敢流露过多喜色,你看我我看你,生怕刺激到司婉清脆弱的神经。 司婉清没有掩饰自己眼中的羡慕之色,近身轻轻摸了摸夏寧的肚子,才被人搀扶著慢慢坐下,脸上笑意吟吟。 “夏妹妹是怎样查出来有身孕的?若早知道,真不该去兰若寺这一趟。路途顛簸遥远,太危险了!” “可不是!” 段夫人这才有功夫把兰若寺发生的事说一遍。 “这孩子真是心大的,一点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体的变化,竟然跑去和童府小妾打交道。那是个好相与的?险些铸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阿弥陀佛!” 她双手合十,虔诚地向兰若寺方向拜了拜:“幸好佛门重地诸神保佑,不然,咱们段家盼了十年的香火,说不定就此……” 段元睿也是头一回听说还有內情,顿时心头髮紧,后背惊出一层薄薄冷汗。 想到夏寧当时遭遇险境,自己却没能在身边护住,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又闷又疼。看向段夫人,眉眼间藏有慍怒,指尖微微发颤。 “娘,怎么之前在山上时,您没说起这事?” 段府车马与童府车马等在山门外,他还跟童府管家有说有笑一会,早知道该抡马鞭子去的。 “说什么!” 段夫人白他一眼:“那里是个说话的好地方?再说了,童夫人已向我致歉,表示回去会稟明童知州,严惩那吴姨娘。娘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微嘆一声。 “咱们家虽有钱,却无势。民不与官斗,好在夏姨娘也没什么大碍,倒意外查出喜脉,也算不幸中大幸了。” 段元睿抿紧下唇,片刻轻哼一声。 “上一回上巳宴,童府小妾中途离席,不辞而別,不给咱们段府面子,也没见童知州有什么惩戒。不过区区一后宅妇人,真以为我们段府拿她没办法?” 转头看向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夏寧,眸光重新变得柔和。 “阿寧,你別怕。她敢欺负你,我定会帮你討回公道。” 夏寧第一次感受到他在人前对自己的维护,甚至是司婉清面前。心里的欢喜溢出眼眶,顾不得司婉清可能不悦,含情脉脉注视著段元睿。 “少爷,有你这句话,婢妾现在就算死了也甘心。” 至少她肚里孩子的父亲,心里是真有她。 至於吴姨娘冤不冤,呸,谁叫她主动挑衅,一切活该。 司婉清依旧在笑,但笑容已有些淡下去。无论如何,她是主母,看著夫君与妾室在面前情意绵绵,多少有点不舒服。 段夫人一直关注著儿媳,自然没错过她眼中的失落,狠狠瞪了眼儿子,招手唤书蝶等人。 “行了,什么死呀活的,夏姨娘,以后可不兴胡说八道。你也累了大半天,早些回自己院子歇著吧。睿儿,你送夏姨娘。” 夏寧惊讶。 明目张胆让少爷送自己,少夫人还在呢,是不是不太好。 段元睿看著老娘面色,却是猜到老娘可能要好好安慰司婉清一番。怀著愧疚,对沉默不语的司婉清道:“婉清,我先送……夏姨娘回西院。回头我来东院,咱们一块吃饭。” 司婉清露出温婉笑意。 “夫君,夏姨娘有身子了,你要多陪陪她。” 夏寧在旁訕訕:“少夫人,婢妾明日再过来给您请安。” 没办法,司婉清对她好,还教她识字理帐,她实在没办法像个普通妾室那般,去跟主母拈酸吃醋,爭夺主君。 而且现在有了孩子,更不能得罪司婉清。 司婉清含笑点头:“那我明日准备好你爱吃的,等著你。” 段元睿下意识有些酸溜溜。 为啥感觉婉清对待夏寧的態度,比对他还要认真温柔点,错觉吗? 等段元睿扶著夏寧走了,段夫人才坐下来,招手把婉清叫到內间软榻坐下,屏退左右,握住她的手吶吶。 “婉清……真是难为你了。” 司婉清眼神略黯,隨即脸上扬起笑容:“娘,忽然说什么难为呢。夏妹妹有喜,我是真心高兴,不会为此感到难过。” 这一切本就是她一手促成,且想要看到的。 只是孩子来得太快、太突然,心理准备不足。 段夫人心疼地抱了抱她,沉吟片刻,说出自己辗转反侧一夜想到的决断:“好孩子,娘知道你心里苦。无论是你、还是你的家人……” “娘打算,如果夏姨娘这胎生下来,是个男婴,就把他记在你名下。这样,不仅你膝下有了依靠,府中嫡脉也能稳固。於你於段家,都是一桩美事。” 此话一出,司婉清震惊到双目圆睁,一时失语不能发声。 第71章 母凭子贵 “娘!你说什么?” 司婉清终於掩住嘴,低低地吶喊出声。 “不可!这万万不可!我如何能夺走別人含辛茹苦、十月怀胎拼命生下的孩子?” 况且母子连心,她要夺走夏寧的孩子,夏寧不得恨她入骨,鬱鬱寡欢?她做不出这么昧良知的事! “没了这个孩子,夏姨娘还能再生。” 段夫人咬牙。 她知道这样做,对夏寧极其不公平。但感情有亲疏远近,对於她而言,司婉清是她更关心的亲人。 她劝说司婉清,也像劝服自己。 “何况,都在后宅,夏姨娘隨时能见到自己孩子……你是正室,孩子本就该叫你母亲。娘这样做,也是想你百年后,有人为你祭奠上香,烧些纸钱。” 司婉清苍白的手,紧紧攥住帕子,泪水无声的流下。 正因段夫人及段家对她无所保留的好,才让她苦苦支撑到现在。不然,仅凭对仇家的仇恨,远远不够的。 段夫人心疼地把她搂进怀里,拿出帕子替她擦泪。 “娘知道这样做,会委屈了夏姨娘,咱们在其他地方多弥补她就行。不过,先等她把孩子生下来,以免……” 司婉清靠在段夫人怀里,心中天人交战片刻:“娘,除非夏妹妹自愿,我不会把她孩子记在自己名下的。” 虽然孩子记在她名下,养在她膝下,確实对孩子將来的发展好。但相信这世上没有哪一位母亲,愿意与自己的孩子割离。 段夫人嘆口气:“好吧。我会找时机告诉睿儿,再让他从旁探探夏姨娘的意思。” 司婉清默然点头。 回到西院的夏寧,哪怕只一夜两天没在,也觉得自个小院子无一不透著亲切。更重要的,身边有少爷在,仗著少爷脾气好自己又有身子,那真是可劲作。 书蝶端来糕点,让夏寧先垫肚,夏寧非要段元睿喂,要不不吃;春竹送上洗好的果子,那也非得段元睿亲手剥皮,切成小块送到嘴边,不然也不吃。 书蝶春竹心惊胆颤,生怕少爷不耐烦。 但段元睿本就性子好,这种时候越发温和,乐呵呵任由夏寧驱使干这干那,捏圆搓扁,乐此不疲。两人腻歪一起的样子,让人简直没眼看。 直到近午时,段元睿惦记要去东院陪司婉清用饭,才哄著夏寧撒手鬆开自己。 夏寧扶著啥都看不出的平坦肚子,笑嘻嘻將段元睿送到院门口:“少爷,晚上再来陪婢妾,不然婢妾睡不著觉。” 书蝶等人听得脸绿了。 前三个月必须稳胎,还敢留宿少爷? 以前她们巴不得少爷天天来西院,现在看著少爷,恨不得人赶紧原地消失。 段元睿握住夏寧的手,视线恋恋不捨停留在她身上。 “晚上得空我便来看你,你把自己照顾好,別磕著碰著。差什么,只管让人去稟报夫人或少夫人。” 夏寧巧笑嫣然,一律答应。 段元睿前脚刚走,厨房后脚掌勺师傅便到了,亲自带人来送午饭。点头哈腰,满脸堆笑,一扫从前西院人拿钱去点菜也不好使的倨傲嘴脸。 对著懒洋洋歪在软榻上嗑西瓜子的夏寧道:“夏姨娘,夫人吩咐,您以后除了一日三餐,其他什么时候想吃想喝,儘管吩咐我们厨房去做。” 拿出个小本本准备记录。 “还有您口味什么样的,喜咸喜淡,也说说让小的们心里有数。” 当然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书蝶等人自会建言,不会由著夏寧性子撒欢吃。 夏寧还是第一次见著厨房油腻的大师傅。除了大师傅,还有其他几个厨艺次之的师傅厨娘,此刻俱是满脸堆欢地看著她。 对这些人夏寧倒是不敢摆架子,更不敢明面作。掌管她进口食物的,倘若得罪就算不给你下毒,喷点唾沫星子啥的,也够人喝一壶。 因此夏寧做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细细把自己口味说了,末了还屈膝向眾人行半礼。 “以后仰仗各位了,这往后一段日子,要辛苦各位。” 厨房大师傅们连说不敢。 双方寒暄几句,夏寧让书蝶从自己小金库拿出二两银子,赏给厨房师傅们。钱虽少,她一个姨娘来到段府没三个月,还能指望她给多少? 厨房眾人来时惴惴不安,生怕夏寧是个不好说话的,藉机追究从前怠慢的旧帐。结果没想到夏寧和顏悦色,还有赏赐,一时间倒把从前的瞧不起拋脑后。 知进退,体恤下人,正该这位姨娘有福气。 於是经此一遭,夏寧在段府的名声和人气逐渐好起来了。 吃完丰盛的午饭,夏寧午休起来,迎来彻底的大惊喜。 前院、中院、东院,陆续有下人来送段老爷段夫人乃至少爷少夫人的赏赐。一箱箱,一抬抬往西院里络绎不绝地搬。 夏寧张圆小嘴,震惊著,第一次充分见识到段家的富贵。 綾罗绸缎、珠宝首饰、玉器古玩、字画真跡、金银元宝,不是一件一件给,而是成箱成盒大手笔送。 用段老爷豪气的话说就是:自己未来的宝贝孙子孙女,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作为自家宝贝孙子孙女的生母,也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小家子气,必须养成真正的富贵閒人。 段家啥都缺,唯独不缺钱! 夏寧接收赏赐一下午,整个人是恍惚的。 书蝶等人手忙脚乱,临时打扫出两间杂物间,用来充当库房放东西。 夏寧摸摸这箱金光灿烂的珠宝金银,再回头摸摸另一箱的华丽绸缎,忽然觉得费劲巴拉藏床底下几十两银子的自己,跟个小丑似的。 摸摸自己肚子,嘴笑咧到耳根。 果然,母凭子贵啊! 宝宝,以后娘的幸福银生,就靠你为娘爭取了。 前三十年靠少爷,后三十年靠儿孙,她畅想將来当老封君的时候。少夫人那病秧子肯定熬不过她,到时后院她独大。 扶著墙,夏寧心里的小人仰头叉腰长笑。 书蝶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唯恐来来去去的抬箱下人,把她磕碰到。但姨娘钻在库房里生了根,怎么劝不肯挪半步。 不久,段夫人笑容满面,带著一大群人,浩浩荡荡进入到西院。 第72章 留下琴心 对於金大腿,夏寧向来是不吝於溜须拍马的。立刻带著书蝶迎出去,亲热搀住段夫人往屋里走,一口一个夫人叫得那甜。 “夫人,午后暑气正热,您怎么来了,有什么事使人来,吩咐婢妾一声便行啊。” 段夫人拍拍她手,心里极其满意夏寧的谦卑。她之前担心对方母凭子贵,一朝翻身大变脸不认人,娇蛮跋扈起来难以应付。 就算可以收拾,也得等待生產后。没想到这种情形,完全没出现。 夏寧不仅没有丝毫骄矜,反而依旧像从前那般,对她和少夫人毕恭毕敬,这令她倍感欣慰,放心不少。 这样品行端正的人,以后生出的孩子必定不差,值得她段府以诚相待。 至於有人吹到耳边的风声,说夏寧在少爷面前不懂规矩,作天作地。 那咋了? 夏寧本就是少爷的妾。你情我愿侍候少爷开心,少爷愿意放下身段俯就,那是两人之间的小情趣,碍別人什么事? 段夫人派人悄悄去查,传小话的人是东院宋萱。正好,隨同犯错的宋嬤嬤一併处置了。 还有个为虎作倀的沛儿,听说是小瑶余党,跟夏寧同样不对付。段夫人厚道是对好的下人,对这种放后宅容易滋事的,毫不犹豫发卖。 现在谁敢妨碍她乖孙儿的娘好好养胎,谁就是段府不共戴天的仇人! 段夫人没有急於进屋,而是看著乱糟糟的院子有些蹙眉。 除了书蝶,西院一个老的、一个小的,还有个她记忆特別深刻、老爷覥著脸把人往她这一塞就溜之大吉的临洲瘦马。 三人加起来,干活没有一个外院的嬤嬤干活利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段夫人扶额,还好她考虑到这层,以前確实忽略了西院。 她带著夏寧走进正房,在椅子上坐下。书蝶端来茶水,夏寧亲自奉茶。 段夫人接在手中没喝,而是拉著夏寧,让她坐下首。 “夏姨娘,依我看,你这身边侍候的人实在太少了,得力的就书蝶一个。所以,我来是特地给你带些人手,你自己选几个合眼缘的。” 说罢招手。身边一个面相温和的嬤嬤,出去把隨行的一大群人叫进来,连琴心、春竹、许嬤嬤也包含在內。 这嬤嬤姓孙,也是段夫人的陪房,只是没宋嬤嬤得宠。现在宋嬤嬤不在,孙嬤嬤便顺势上位成了段夫人的左膀右臂。 夏寧好奇看看,明智没开口打听宋嬤嬤去向。 段夫人带来的是两名牙婆,牙婆手底下各有十来个七长八短的姑娘,供夏寧挑选。 看著有些受宠若惊的夏寧,段夫人笑道:“服侍你的,白日黑夜杵在你跟前,总要选个喜欢满意的。她们各有所长,你仔细听牙婆介绍,看中谁,咱们便留下谁,不要有所顾虑。” 说完,便示意牙婆,让带来的人站成几排,五个一组,轮流上前自我介绍,供夏寧挑选。 夏寧审视这些素麵朝天的女孩子,如同她当初踏进段府,接受段府主子们评头论足、肆意打量。牙婆在旁边舌灿莲花全力推销,真是…… 不到三个月,她就从站著给人看身板好不好的繁衍工具,变成了坐在椅子上那个能决定別人命运的人。 虽然她现在还是贱籍,卖身契尚捏在段夫人手中,但只要十月怀胎生下孩子,她就能彻底脱离底层人的泥沼,挣扎上岸。 她维持住谦卑的神態,对段夫人言听计从。微垂眸,掩住眼里一掠而过的暗芒。她有野心、有欲望,这条通天梯,她会牢牢一个人占据,不容后来人。 斟酌段夫人的建议,夏寧首先留下一个年近四十的妇人。自称姓杨,男人早死,家境一贫如洗。没办法只好签二十年活契,用卖身钱养活一对儿女。 两个孩子如今年幼,寄养在弟弟家。 杨氏唯一的恳求,是以后每月一次休假,让她能归省看望两个孩子,送月钱回去。 段府是积善之家,对下人向来宽厚,这点要求顺水推舟。重点是杨嬤嬤看著质朴乾净,对生育养胎颇有经验,因此第一个被段夫人相中。 接下来,段夫人让夏寧自己选。 挑挑拣拣,夏寧又留下两个十三四岁的丫头,比春竹还小。俱是皮肤黝黑粗糙、身板结实、面相憨厚老实,看著能干活的那种。 段夫人抽抽嘴角没说啥,夏寧自己开心就好。 再问夏寧,夏寧摇头表示不要人了,西院小,住不下。 段夫人视线落到旁边一直低垂眉眼的琴心身上。即使荆釵布裙,也掩不住此女的好顏色。那股清冷殊丽的气质,能令无数男人趋之若鶩。 想到当初把人塞进后院的目的,段夫人犹豫一下,开口问夏寧。 “夏姨娘,你看这个新来的琴心如何?用著不习惯,我把她调別的地方去。” 一个从小专门养成的瘦马,除了侍候男人没別的用处。 段夫人琢磨夏寧连个稍有姿色的丫头也不选,那必定很厌烦琴心。放中院东院都碍眼,那只能是打发出去,还给老爷那些生意场上的朋友。 琴心听到这话,霍地抬头看向座上的夏寧及段夫人。以往清冷淡定的眸子微微泛红,盛满焦急与哀求。 但段夫人虽温和,治家却严谨;而夏寧更是一开始便不待见她,她膝盖软了几次,硬生生忍住没跪下去。 就怕这一跪,適得其反更招人厌。 如果是琴心刚来西院那会,听到段夫人这话,夏寧肯定非常开心,会毫不犹豫打发掉碍眼的“小妖精”。 但相处一段日子后,夏寧观察到琴心的確没有生出什么非分之想。 琴心有才有貌,又是那样的身世,说实在的,撵走不知会落得什么样下场。 纠结一会,夏寧笑著向段夫人道:“琴心很好,夫人把她留给婢妾吧。她算是个忠心的,那日在兰若寺,亏她机灵,帮忙请来了玄寂大师。” 她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这次,当还琴心人情了。 “好,这人就留给你。” 段夫人舒心笑了,夏寧这孩子心中有善念,没看走眼! “琴心,往后你便尽心服侍夏姨娘吧。你要记住,你是被夏姨娘留下来的!” 夏寧懂事,知进退,她愿意给夏寧做脸。 “是!” 琴心浑身一松,跪地俯首:“奴婢多谢夫人,多谢姨娘!” 许嬤嬤缩头缩脑站在春竹身后,唯恐被夏寧想起来。初进西院时,她可没少对夏寧摆谱。现在她不想当著夫人的面,被夏寧逐出西院。 那能有什么好去处? 第73章 杀杀杀 不过夏寧看也没看她一眼。 一个粗使嬤嬤而已。人有千百种,只要没涉及自身利益,何必纠结其中一种。她连琴心都能留下,何况许嬤嬤。 等段夫人离开后,夏寧召集自己西院的人训话。 嫌弃两个新来婢女的名字不好听,来娣三丫。指著那个稍大面相老实微胖的,直接用自己最爱吃的食物命名:酱肘。另外一个,眉眼机灵:甜糕。 眾人脸发绿。 这叫出去还能见人? 书蝶等人百般宛转劝说,被叫酱肘的新婢女差点跪下,夏寧悻悻道:“那改名蜜荷吧,不能再改了。” 再改是否定她的才华,不开心。至於书蝶提议的“莲心”,会让她想起小瑶,孕期容易引发不適反胃,坚决否决! 蜜荷感激淋涕谢恩。 甜糕觉得新名字比“酱肘”好听百倍,让姨娘另取,指不定再想出个什么不靠谱的。加上姨娘看上去不耐烦且有些疲惫,她便聪明地福身。 “奴婢喜欢甜糕这个名字,谢姨娘赐名。” 夏寧果然乐了,连拍小丫头的肩:“还是甜糕懂我!” 差点“酱肘”的蜜荷,幽怨地看新主子和新伙伴甜糕。 耳提面命新下人要绝对忠诚服从自己后,夏寧从小金库摸出几十个铜板,每一个人发了十个铜板,这叫大棒加胡萝卜调教。 发现书蝶春竹神情古怪看著自己,夏寧牙齿一咬,给西院旧人也一人发十个铜板。春竹差点没喷出来一口老血。 姨娘才收了满满两间屋的財富,居然还是只捨得赏她们几个铜板?这么抠搜到底是谁家养出来的小气鬼啊! 相比杨嬤嬤甜糕蜜荷倒是满足。 一穷二白只剩身上旧衣来到段府,什么活儿还没干呢,新主子便赏钱,未来幸福指日可期。 折腾这么久,夏寧累了,挥挥手吩咐:“新来的,你们听书蝶指派,收拾房间安排活儿吧,我要歇著去了。” 春竹想扶姨娘回屋,结果夏寧脚步一转,直奔塞满箱笼的两间库房。她没看过、看全、看过癮,必须对自己所拥有的財富做到了如指掌啊。 帐本啥的,哪有实物看著振奋人心。就算她不看,肚里宝宝也想看。 春竹…… 姨娘是貔貅转世吧! 夏寧在金光灿灿中陶醉一下午,晚饭时,才被厨房送来的饭菜香勾出门。 书蝶拿新铜锁锁住门,两把钥匙用条细朱绳一串,给夏寧掛在脖子上。夏寧觉得书蝶特了解自己,体贴入微,摸摸钥匙笑容灿烂。 吃罢饭沐浴完毕,穿著一身薄衣坐院里纳凉,没等到少爷,倒是等来中院的孙嬤嬤。 细细问她身体状况,並且含蓄告诉她,前三月稳胎很重要,少爷这段时日只会白日来看她,夜间不留宿西院。 把夏寧臊得脸默默红。 眼见孙嬤嬤要走,忙把人拦下,让人搬凳子倒茶递水果,笑著问:“孙嬤嬤,怎么近日是您侍候夫人,宋嬤嬤哪去了?两日不见如隔三秋,叫人怪想的。” 孙嬤嬤看著温和,实则能近身侍奉段夫人的,哪个不是府里的人精。一见夏寧似笑非笑的样子,便心里有数对方不是真关心宋嬤嬤,不过好奇罢了。 想了想,夏姨娘有身子,无论生男生女,將来在段府的地位指日可见,存心卖个好,於是含笑道:“宋嬤嬤犯了错,被夫人打发到庄子上。她闺女宋萱,昨日也一道隨她娘去了。” 夏寧一听,难掩惊喜。 “犯什么错,夫人捨得將她们打发?” 宋嬤嬤趾高气扬,很多场合儼然是夫人的代表,夫人如此信任她,竟会捨得撵走?还有那宋萱,不是衝著少爷来的?正愁找不出什么法子收拾呢,夫人主动赶人。 难不成因为查出她有孕,让夫人一改初衷…… 孙嬤嬤不好说具体的,含糊其辞。 “她们不守府规触怒夫人,因而被责罚。以后夏姨娘不会再见到这两人,安心养胎,不用理会她们。” 夏寧心头大畅,让书蝶进屋拿出一两碎银,硬塞给孙嬤嬤。 “嬤嬤这么晚还替夫人来看我,辛苦了,这点买茶钱一定要收下,是我的心意。” 她很分得清对什么人,撒什么手。孙嬤嬤推辞不过,只得接了道谢离去。 旁边服侍的甜糕蜜荷,心情略复杂。看看旁边书蝶春竹等人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儿,她们又沉下心保持平静。 碍眼的人一下走掉两个,夏寧心花怒放。 看来夫人是彻底死了塞人进后院的心思。也是,有了她肚里的孩子,还要什么不靠谱的花花草草。万一把她气掉了孩子,哭的可不止是她! 夏寧安心睡觉,梦里笑出声来。 不过美梦做著做著,忽然身上发凉。她迷迷糊糊抓起被褥往身上扯,就在这当儿,一阵极其轻微的声音钻进耳朵。 “咔咔咔”…… 像是金属摩擦碰撞。 夏寧警觉性非常高,立即惊醒过来,轻轻坐起半身,撩开帐幔向外看。 这一看不打紧,只一眼惊得她遍体生寒! 只见窗户外一团黑影在晃动。要不是窗户是那种密排竖欞的花格窗,木条排布得又密又紧,死死卡住肩头,怕是整个人已翻入屋。 从黑影宽大的体型看,明显是个男人。夏寧惊惧愤怒不已,这究竟是谁,深夜潜入想要害死她? 別说她受到惊嚇,能否保住孩子,光是国丧期间臥房进贼,流言蜚语就够她喝一壶! 守夜的杨嬤嬤许嬤嬤死了?竟然放任外男潜入。 夏寧眼中爆出杀机,没有第一时间呼唤睡在外间的书蝶,而是悄没声息下床,赤著脚,摸起床头柜的一件摆件。 掂掂嫌太轻放下,转头又操起一根烛台。那烛台一头尖,一头铜铸颇有分量,举过头顶,躡手躡脚藉助屋里黑暗掩护,摸到窗台边。 那黑影不死心还在悉悉索索努力撬窗,手伸进来,摸索想扳掉插销。夏寧憋足一口气,使出吃奶的劲,朝那只黑手猛地砸下去—— “啊~~” 惨绝人寰的叫声响起,震耳欲聋,划破夜空。 夏寧眼中迸射出亢奋火热的光,趁著对方来不及缩手,挥舞烛台,一下、两下、三下……疯狂朝对方手臂乱砸乱捅。 杀,杀,杀! 第74章 暴风雨 黑衣人好不容易抽回手,疼得忍不住抱住鲜血淋漓的手臂,满地打滚。 声音惊动西院眾人,忙乱点灯开门查看。那人咬牙切齿,从袖子里甩出一条鉤索,扑腾挣扎著爬上围墙跑了。 书蝶披头散髮衝进夏寧的寢臥,迎面与手中倒提烛台的夏寧撞上,慌得她一把抱住夏寧。 “姨娘,发生什么事了?奴婢听到您房间里有动静……” 夏寧恨恨推开她:“你们都是死人,有贼差点摸进我房里,一个个还睡那么死!” 跑到门口一看,刚好见到那黑衣人跳上围墙,竟然还敢回头,瞥她一眼。昏黄灯光照射下,那眼神邪恶无比。 一阵恶寒。 再定神,哪还有黑衣人踪跡,地面只残留点点暗红色的血跡。 几个新来婢女嬤嬤见状,嚇得魂不附体,扑通跪在地上。杨嬤嬤面色惨白,一个劲把额头磕碰到地面上。 “姨娘饶命!上半夜是奴婢当值的,可下半夜说好……” “闭嘴!” 许嬤嬤猛地看向她,眼中闪过狠戾:“明明说好一人轮值一夜的,上半夜下半夜,谁能休息得好?” 她绝口不认是自己贪睡打盹躲懒。以前不都如此,只是今夜运气著实不好,竟然又一次闹贼,难不成因为姨娘得了许多赏赐所致? 想到即將面临的暴风雨,许嬤嬤害怕得全身发抖,只能尽力扯著新来的杨嬤嬤,指望分摊罪责。 “闭嘴!” 砰! 夏寧將沾满血跡的烛台重重一丟,任其在青石板地滚动,怒喝:“春竹,你快去稟报夫人和少爷,说西院进来贼人了!” 紧接著从脖子上取下钥匙,交给书蝶:“你去两间库房,查查有没有丟什么?” 书蝶管帐目,她管钥匙,若是失窃,很快能知道。 阵阵后怕涌上心头,夏寧强撑著靠在门框上站立。 现在西院的人除了书蝶和春竹,她一个不信。这贼人不知是不是上回贼人一伙,还是眼红奔她库房里东西来的。 但能熟门熟路摸到她寢臥,且想方设法要进来,很难让她不怀疑段府有內奸,且是针对她来的。 孕妇容易受惊,前三月更是容易流產,有人不想让她生? 下意识想到少夫人司婉清。 这是最有可能嫉恨她的人。 但……司婉清对她的好和喜欢骗不了人。如果不想让妾室生子,她当初何必以死相逼让少爷纳妾。自己不进段家,不就啥事没有了吗? 琴心默默端来把椅子,放在她身后。 夏寧觉得头疼心慌,確实站不住了,扶著椅子扶手坐下。等她坐好,琴心默默又回到跪了一地的婢女们中间,再次跪下。 夏寧…… 突然觉得满腔怒火,发作不出来了。 或许西院的人是无辜的? 都是关在后宅里的女人,身份低微,有什么本事联络外男。那钻她寢臥的黑衣人,明显是个惯犯,而且熟悉府里环境,否则没这么容易跑掉。 若非被窗格子卡住,又不敢弄出太大动静,今夜后果,不堪设想。 犹豫一下,刚要叫琴心等人起来。只听院外人声汹涌,脚步杂沓,一大群人高举灯笼火把,飞奔进院。 段元睿仅著一件中衣,手里提把剑,气急败坏冲在最前面。 “阿寧!阿寧……你有没有事?” 夏寧一下子站了起来,柔柔弱弱悲悲切切,一头扑进段元睿怀里,捏著嗓音哭天抹泪:“少爷>口<!人家快嚇死了~半夜三更,一个蒙面黑衣人忽然撬窗,差点闯进婢妾寢臥来……” “嚶嚶嚶……” 粉拳乱捶段元睿胸膛。 “少爷,都怪你晚上不来陪人家,人家差点被歹人害死,一尸两命啊~呜呜呜好害怕……” 西院人集体沉默,看向地上血跡未乾的凶器——烛台。 段元睿忙把剑往后撤,怕不小心碰著夏寧。一边抱住夏寧不住安抚,一边看向身后紧隨的元青。 无需吩咐,元青立即带人四处搜。 夏寧呜咽不停,柔若无骨瘫在段元睿怀里,段元睿扶了几次,人还是软噠噠往自己身上倒。低头一看,夏寧居然光著两只脚!顿时心疼到不行,瞪眼跪在地上的一群人。 “你们是怎么服侍姨娘的?” 想骂人,修养不会。气呼呼打横抱起夏寧回屋,把人放在床上,盖上被子,连人带被拥进怀里,不住摸夏寧头安慰,自己也是心惊肉跳。 上回贼没抓到,怎么西院又出贼,难道一伙的?想不通暂时不想,竭尽全力安抚夏寧。 “別怕別怕,可能是个小毛贼,误以为你房间有值钱物件,妄图闯进来。以后晚上我儘量陪著你,不让你再受惊了。” 暗想他娘才叮嘱他这三个月不要留宿西院,看来此话只能失效了。 別说夏寧有孕在身,就算没有,他也不能眼睁睁看著夏寧有危险。 夏寧听到他的保证,这才嚶嚶声渐小,撅著嘴在他怀里拱了拱,轻声说:“少爷,您可要说话算话!对了,除了您和夫人,老爷、少夫人身体都不好,我没让人去惊动。” 段元睿拥住她的手收紧,心里越发疼惜她的懂事。 “阿寧,你做得对。放心,以后我一定尽全力护你安全!” 此时段夫人气喘吁吁赶到。 髮髻歪在一边,鞋子忙乱中套错穿反。 跟著她的孙嬤嬤同样没好到哪去,上气不接下气。两人仓皇进门,见夏寧全须全尾依偎在段元睿怀里撒娇,愣了下,诡异地同时沉默。 片刻,段夫人被孙嬤嬤扶著颤巍巍过来,將夏寧从段元睿怀里扒拉出来。 从头检查到脚,確定没伤一根毛髮,按著怦怦狂跳的心,段夫人狠狠念了句佛。 “怎么回事?夏姨娘,听说有歹人摸进了你的寢臥?” 夏寧暗骂春竹是个笨蛋大嘴巴,怎么报信的。摸进寢臥与试图闯寢臥,有本质区別。真闯进来,她名声还能要? “夫人,那歹人没能闯进我的房间。他想翻窗进来,但手臂粗壮,卡在窗格子里,我拿起烛台把他打跑了!” 怕段夫人不信,走到外面把烛台捡回来。看到烛台上血跡斑斑,夏寧手上、衣裳也溅上血点子,段夫人双股战战,再次念了句佛。 一巴掌拍在夏寧手背上,让她丟掉烛台。 “你这孩子真是胆子大!出事不会喊人吗,我才给你院子添了人,用得著你亲自拿东西去打人?万一伤著肚里的孩子,我看你哭都找不到地方!” 说得既生气又后怕不已,忍不住声音放大。 第75章 有人不想让她生 “娘,阿寧也是情急。亏得她勇敢,歹人才没能闯进来,不然,只怕喊人也来不及。” 段元睿虽然同样震惊夏寧的胆气,但看著夏寧被段夫人训得抬不起头、委委屈屈的小模样,心里又不忍,忙把夏寧往自己身后带,牢牢护住。 “娘,这不知道是谁,三番两次闯我段府,意图不轨,著实可恶囂张。” “没拿住贼人前,儿子想留在西院陪伴阿寧。阿寧现在腹中的孩子,是重中之重,她不能再受一点刺激了!” 段夫人看著牵住段元睿衣角的夏寧,一脸不知所措的柔弱无助,半晌没说话。 这两个傻子,真当她是棒打鸳鸯的恶人吗? 她是怕他们这种情不自禁,害了她的小孙孙!但儿子坚持要留在西院,眾目睽睽之下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捏著鼻子认。 “你一定要留在这里,便留吧。但需要注意,头三个月你和夏姨娘必须分床睡,不许在一起!明白吗?” 段元睿顿时面红耳赤。 他想的是夏寧安危,他娘却怀疑他动机! 他有那么不堪吗? 低头看向夏寧水汪汪的含情目,默默又把视线挪向別处。 好像……的確…… 此时,元青快步进来,双手抱拳:“夫人、少爷,已搜查完整座府邸,没有发现贼人踪影。但是……” 他微顿。 “属下在西角门抓到一个形跡可疑的僕役。他是前院的,今夜也不该当值,却出现在后院鬼鬼祟祟,所以属下將之擒获。”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眾人一听,立马振奋精神。 內鬼! 一定是內鬼,终於抓住了。 段夫人急切问道:“是谁,人在哪里?” 元青指指门外。段元睿扶著夏寧,跟上段夫人一起出门。夏寧这才发现,琴心等人还跪在地上。她示意她们起来,琴心等人头却垂得更低。 这,难道段夫人进门前发作她们了? 春竹站在旁边,畏畏缩缩不知该跪不跪。心头正发怵,见姨娘出来,鬆了口气,忙站到夏寧身后。 顾不上计较这些,夏寧忙看向院中间绑起来的男人。孤拐脸单眼皮,凉薄的嘴唇,皮肤黄里泛黑。明明陌生没见过,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不过可以肯定不是试图钻进她寢臥的黑衣人。那人熊一般健硕的体型,与眼前这个瘦猴天壤之別。 狐疑间,段夫人已是惊讶不已:“陶大,怎会是你?你、你这混帐东西,跟你娘一样心养大了,不知好歹!” 听著她的怒骂,陶大一脸惶恐,表情无辜:“夫人,小的什么也没干啊!是元青这小子,不问青红皂白將我绑了?” “你无辜,为何会出现在后院,后院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段元睿愤怒出声,瞧著陶大那一脸无所谓的態度,恨不得一巴掌將他拍死。 陶大眼神飘忽。 “少爷,小的晚上多喝了几杯水酒…… 说著挺挺腰板,流露出理所当然的神色。 “小的因为小的娘和表妹被发配去庄子上,想著以后再难见面,心里难受故而……” “混帐!” 段夫人气得身子晃了一下:“你娘和你表妹,一个欺主,一个在后宅造谣跳腾,恶意中伤夏姨娘,我处罚她们还错了不成?要不是念著你娘跟我多年,你们一家子都该发卖出去!” 听说发卖,陶大脸上才多了丝惧色,不过仍不肯承认错误,梗著脖子道:“夫人,小的喝酒误事,的確不该误入后宅。您按府规责罚吧,小的认罚。” 段夫人冷冷道:“不是你蓄意报復,故意闯入后宅?那个跑掉的黑衣人,是什么人?” “夫人,小的真的只是喝迷糊了走岔路!” 陶大一听,叫起撞天曲。 “元青不把小的摇晃醒,小的也不知道身在何处?不信您问问元青,他带人找到小的时,小的还躺在园子花坛里睡觉呢。” 段夫人看向元青。 元青一脸冷漠:“夫人,属下找到他时,他鼻息紊乱,並未睡著。” 陶大睁著眼狡辩:“我那时刚被你们发出的动静吵醒。” 段元睿听得不耐,沉声道:“娘,將人送官吧。我们问不出的东西,官府总能查出来!” 刁奴,仗著他娘念旧情,才敢得寸进尺。 夏寧在旁隱约听明白了。 这个陶大,应该是宋嬤嬤的儿子,宋萱的表哥。难怪她觉得面善,那张孤拐脸,六亲不认的刻薄相,极像宋嬤嬤。 虽不知宋嬤嬤因为什么被段夫人厌恶处罚,陶大为此怨恨上她。但她和宋萱利益衝突,加上怀孕,陶大想要报復她和段府,有充足的动机和理由。 就不知道那个试图闯进她寢臥的黑衣人,是不是陶大一伙。 目送陶大鬼哭狼嚎地被人拖走,段元睿皱著眉扶夏寧进屋,对跟进来的段夫人道:“娘,您照看一下阿寧,我带元青去衙门一趟。” 段夫人愤愤道:“陶大这个混不吝的,若是查出他与今夜闯西院的贼人有首尾,我绝不饶他们一家!” 念著宋丽是自己陪房,跟隨自己几十年,她给予充分信任和地位,结果养出一家子刁奴。看来只將宋丽宋萱打发到庄子上,远远不够。 忘恩负义睚眥必报的小人,纵之必后患无穷。 夏寧送少爷到门口,段夫人眼皮底下没好意思多做纠缠,只是柔情似水看著段元睿道:“少爷一路小心,早些回来。” 段夫人瞅瞅两人四目相对,万语千言无法说出的样子,扭头心情复杂。 作为母亲,看到儿子感情终於有了归宿是好事,奈何这个归宿,不是给自个正牌儿媳的。想训斥几句夏寧不懂事,夏寧肚里还揣著她段府的最大希望。 罢了罢了,现在一切以夏寧身子为重,等孩子平安生下来再说。 段元睿带人押走陶大,司婉清、段老爷、吴大夫先后赶到。闹贼动静过大,便是夏寧不派人知会他们,他们也被惊醒,第一时间来查看情况。 司婉清面色煞白,头上挽的云鬢鬆散,见到夏寧忙拉住她手上下细细打量,没有发现异样,才微微鬆口气。 “夏妹妹,我听到喊声,说你这边闹贼,到底怎么回事?” 第76章 恩威並施 见她关切神情不似作偽,夏寧有些小感动,把司婉清扶坐在软榻上才说:“没事,少夫人,婢妾已经把那贼人打跑了。” 见司婉清不信,便擼起袖子展示自己“强壮”的小胳膊。 段夫人没好气,刚想训夏寧不知轻重,跟贼人硬碰硬。段老爷被小廝架著,身后跟著同样被药童拖著的吴大夫,气喘吁吁跨进门槛。 “我的孙孙……” 跟司婉清一样,进门后眼里只看见夏寧。跑到夏寧跟前弯著腰直扶膝盖,目光死死锁定夏寧肚子,上气不接下气。 “我的乖孙孙没事吧?吴大夫,快来给我乖孙孙瞧瞧!” 夏寧脸红,气的。 这老爷真过分!就算她知道自己是个工具,好歹没卸货前,得尊重下孙孙她娘吧,合著她不是人? 司婉清轻抚夏寧手臂,夏寧回神,掩住眼中掠过的情绪,乖巧落座於司婉清身边。 红茵帮忙递上凳子,段夫人这才想起来,西院下人因为她发怒没有侍候好夏寧,全部跪在外面。 她忍著脾气,轻声对孙嬤嬤道:“去把书蝶叫进来侍候。” 吴大夫给夏寧把脉,又看看她神采奕奕的样子,起身向段老爷拱手:“老爷夫人放心,夏姨娘身体十分康健,脉搏没有什么异常。” 段老爷这才吐出口长气,有心情回顾段夫人,问闹贼是怎么回事。 段夫人大致说了经过。 段老爷皱眉:“这贼人是不是上回贼人一伙的?我托人往衙门递个条子,让官府严加拷问陶大那狗东西,说不定能把上次没能追回的失物一併追回。” 虽然找回来一些,还有部分书画真跡不知去向。 段夫人没有反对。她现在噁心上了宋嬤嬤一家,不会为之说话。 段老爷又瞧夏寧:“西院这几个下人不中用。要看顾好我的宝贝孙孙,得再寻摸两个懂武艺胆大心细的人来。” 听了段夫人敘述,感觉几个婢女嬤嬤还没夏姨娘顶事,这种男人遇见也怵得慌的事,夏姨娘自个操傢伙上了。 他著意打量夏寧,心里多几分讚许认可。 不过攸关子嗣,可不能让夏姨娘逞强。该有的护卫,必须儘快安排上。 段夫人皱眉:“懂武艺?男人尚且不好找,何况女人。” 段老爷成竹在胸。 “这事交给我,但凡钱到位岂有找不到之理。找不到,那是钱还没给够!” 段夫人闭嘴。 段老爷看著屋里几人,交代夏寧以后別逞能,遇事叫人,別拿肚里孩子冒险;又让司婉清早些回去休息,方才急匆匆离开。 他交游广阔,找人的事只能由他亲自操办。 段夫人让吴大夫又给司婉清把脉。確定病势没有加重,才让孙嬤嬤送司婉清回东院。没有旁人在,她拉下脸来。 “昨夜谁当值?” 夏寧悄悄看向刚进门,一身灰扑扑尘土的书蝶。 书蝶忙上前躬身回稟:“回夫人,外面安排的是杨嬤嬤和许嬤嬤轮值,屋內由我和春竹轮流睡在外间服侍姨娘……” 她刚想主动承担错误,段夫人面色难看,直直问到她脸上。 “你们睡那么死沉,姨娘都惊醒与贼人打起来了,你们一个个不知觉?” 夏寧低头绞帕子。 其实,不是她醒得凑巧。而是年幼时养成的习惯,一个人睡觉特別容易警醒。少爷在身边,反倒睡得莫名踏实。 书蝶不知说什么好,低头吶吶:“奴婢知错。” 段夫人瞪她一眼,转头吩咐中院跟来的健妇。 “將许氏和杨氏拉下去,各打十棍子,作为上夜不尽心的处罚。另外,许氏作为府里老人仍旧这般散漫,不尽心职责,加罚一个月的月钱!” 她听见许嬤嬤叫嚷。但杨氏不加分辩,初来乍到不知多问多看多学,闷葫芦一个,也活该小惩大戒。 外面很快响起棍子到肉的噼啪声及嘟嘴闷哼。夏寧有点心惊肉跳,担心地看向书蝶,准备隨时將人保下来。 毕竟这种高来高去的贼,几个女人能有什么办法,迁怒婢女嬤嬤太冤了。 “你,我把西院交给你,你却没有统管好下人,罚你两个月的月钱,有没有意见?” 段夫人最后看向书蝶,神色冷峻。 书蝶暗暗鬆了口气,对她而言,打板子实在太丟人了,寧可罚钱。她深深俯地,叩首感激:“奴婢愿意领罚,谢夫人开恩。” 收拾完下人,段夫人才舒口气对夏寧道:“你这孩子,下次可不许鲁莽了!天尚未亮,再睡会吧。不好好养著,亏欠著孩子怎么办?” 夏寧乾巴巴道:“是,婢妾知道。” 段夫人又敲打眾人一番,方才带人回自己中院。 夏寧扶起书蝶:“你那两个月的月钱,我补给你吧。” 至於许嬤嬤,向来惫懒,活该受罚,只是连累了新来的杨嬤嬤,让春竹找吴大夫拿些伤药给两人。 段夫人唱黑脸,她便扮红脸拉拢人心。 下人也得恩威並施,不然像宋嬤嬤那般,多祸害人。 书蝶胸中有沟壑,自然对两个月的月钱挺看重的。向来抠抠搜搜的姨娘,这次出手竟然如此大方,倒叫她惊喜感激。谢过姨娘后,她拿出库房钥匙交还。 “姨娘,库房里东西盘过,一件没少。” 夏寧眉头一皱。 不为钱財,还真是奔害她性命来的? 如果黑衣贼人是陶大一伙,宋嬤嬤这老货,忒可恶了! 书蝶去外面叫起琴心等人,將挨打呻吟的许嬤嬤杨嬤嬤,搀回房间休息。西院本来没几人,伤了两个,守夜越发轮换困难。只得她和春竹辛苦些,轮番守紧姨娘,待老爷寻访的人到。 经歷这一夜折腾,春竹举止神情似乎稳重不少,细心周到地服侍夏寧上床:“姨娘,时候还早著呢,您再睡会。” 夏寧后怕,拉她手臂。 “以后少爷不在,你和书蝶轮流陪我睡。” 她不怕和歹人拼命,她怕的是保不住孩子,甚至名声也保不住。 以为段府家大业大,实则人在后宅,贼人高来高去,並不安全。 春竹自然同意,搬来被褥枕头,睡在拔步床內的小榻上。夏寧怕半夜一不小心踩在人身上,邀她同床,愣是不肯。 小丫头也懂规矩了。 夏寧感嘆,十分有安全感地再次睡下。 这次直睡到天光,感觉有只强壮有力的手臂揽住她身子,熟悉的气息扑在脑后,方才迷迷糊糊醒转。 第77章 她就是要作 睁眼一看,果然是段元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带著一身疲惫和清晨露水的气息,沉沉拥住她睡在身边。春竹悄然离开,心照不宣留出让两人独处的空间。 夏寧悄悄伸出手,用指头轻轻描画少爷青雋的眉眼,心里有一丝温情默默流淌。 这是她孩子的爹。 她肚里延续两人的血脉,多么奇妙的感觉。 唯一遗憾的是,这男人並不完全属於她。 眼神清冷疏离一瞬,下刻在段元睿睁开眼之前,重新恢復为温柔繾綣的样子,爱意绵绵地看著对方。 “醒了?” 段元睿温柔地发问,习惯性把人搂在怀里,轻轻抚摸夏寧的肚子。 “听说怀孕之人特別容易孕吐,吃啥吐啥,还有其他不適症状。若有什么不舒服,儘管说出来,让吴大夫好好给你调理,减轻痛苦。” 说著把脸轻轻贴在夏寧小腹上,满心奇妙地想听听动静。 这里面竟然会孕育出他和夏寧的宝宝,真是神奇。 当然他没听见恶补两天知识后別人所谓的胎动,倒是听见一阵轻微的腹鸣。阿寧这是……饿了? 夏寧被他举动弄得痒痒,嘻哈笑著按住段元睿乱动的头往外推:“少爷真討厌!这才刚怀上能听见什么?” 段元睿怕她行动过大,伤到肚里孩子,连忙坐起身,把人圈进怀里,阻止她不安分蠢蠢欲动的小爪子。 “待会我们一起去东院吃早饭吧,婉清担心你,一夜不曾安枕,早上刚派人来问过。” 担心夏寧孕中多思,说这番话时小心翼翼,边说边看夏寧脸色。 夏寧欣然道:“好啊,我今日本就打算过去东院,向少夫人请安。” 人敬一尺,她还一丈。 不过在那之前…… 夏寧搂住段元睿的脖子,娇滴滴道:“睿郎,人家腰酸,腿也有点抽筋……” 啥,你说那是孕后期症状?不管,她现在就是要作! 谁教少爷之前爱答不理。她得让少爷牢牢记住了,她为他怀个孩子,有多么不容易。 段元睿肉眼可见紧张起来:“腿抽筋?腰酸?我让人去喊吴大夫来……” 夏寧牢牢抱住他腰,脸埋在他怀里偷笑。 “少爷,就是怀孕期间的小毛病。你帮人家揉揉嘛,揉揉就不酸不疼了~” “真的?” 段元睿也是第一次见识接触孕妇,心头多少没底,伸出手笨拙地帮夏寧按摩。揉完腰揉腿,腿揉完夏寧又喊胳膊酸。段元睿没有怨言,甘之如飴服侍。 谁教这是他孩子的娘。 只是摸著那水滑细腻的皮肤,低头看夏寧媚眼如丝躺在自己怀中,一脸娇俏得意,他瞳色不觉深了两分。 这孩子…… 来得太快!他和阿寧还没来得及深入培养感情呢。 不过,再多衝动,也得死死按捺住。 不能伤了阿寧和孩子。 春竹书蝶之所以退出去,是出於对自家少爷的完全信任。 他不能因一时情动,做出让所有人悔恨的事。 好在夏寧更关心昨夜的事,小作得差不多,便懒洋洋把玩著段元睿垂落的髮丝,將话题拉入正轨。 “少爷,昨晚那个陶大,送官府后招了没有?试图闯我寢臥的黑衣人,是不是他和宋嬤嬤指使的?” “官府审案,哪有这般快。” 段元睿扶她坐起,替她拢拢滑下去的寢衣,亲手拾来绣鞋替她套在脚上:“今日我还要去官府一趟,打听案情进展。” 点点夏寧俏鼻。 “你好好呆在西院,闷了去找少夫人说话,可別多生事。” 旁人不一定像他这般,底线一退再退让著夏寧。 “知道啦少爷,但你探听到什么消息,一定要告诉我。” 夏寧搂住段元睿撒娇。事关己身安危,谁在害她,总要搞清楚。 “好。” 段元睿宠溺地摸摸夏寧头,起身唤进书蝶等人,打水来两人洗漱。等夏寧梳妆收拾妥,才扶著夏寧一起往东院去。 夏寧本来能跑能跳,身子没半分不適,但段元睿愿意伏低做小,她便上杆子往上爬。摆出一副弱不经风的孕妇样,手扶扁平肚子,时不时喘上两三回。 直到进了东院,怕司婉清看到碍眼,才恢復成正经模样,隨段元睿进屋向主母请安。 司婉清眼下一圈浓重的青灰色,闭目坐在椅子上养神,旁边圆桌摆满热气腾腾的早饭。见两人一同进门,没觉奇怪,抬手让红茵搀住夏寧,不让她下拜。 “夏妹妹,你有孕在身,后宅这些繁文縟节便免了吧。” 夏寧从善如流,顺著红茵力道坐在司婉清下首,笑嘻嘻打量一桌子精美菜餚道:“还是少夫人心疼婢妾,知道婢妾爱吃什么,全部摆了出来。” 司婉清含笑道:“你现在是两个人吃饭,便是不在我这里,厨房的人敢亏待你?” 段元睿可做不到像夏寧那般没皮没脸。司婉清一说这话,他便有些不自在,訕訕在旁盛了碗燕窝粥,亲手捧给司婉清。 “娘子,夏姨娘有孕,身边自然有人照顾她。你不用操心,顾好自己身体是最重要的。” “多谢夫君关怀。” 司婉清似笑非笑接过碗:“但我是后院主母,关照夏妹妹理所当然。” 段元睿这边討个没趣。刚坐下去,脚背又被夏寧用力碾上一脚。夹在妻妾中间,他脸上掛著的笑容,变得乾巴巴的苦涩。 好在小霜、红茵、书蝶三人上前布菜,打破屋里略尷尬的气氛。 一时间食不言、寢不语。吃过饭洗漱毕,司婉清才慢悠悠开口:“夫君,衙门若有消息,派人来知会我们一声。” “好。” 段元睿知道她担心什么,点头应声,看夏寧一眼:“我去衙门。今日凉快,你们可以在园子里逛,说说话。” 碍於司婉清在,两人表现格外规矩。莫说拉扯搂抱,眉来眼去都不敢。 段元睿走后,夏寧陪著司婉清去园子散步。司婉清有些羡慕地打量夏寧肚子:“夏妹妹,怀孕后是什么感受?听说孕妇喜食酸,怎不见你爱吃?” 她特地让厨房准备一些酸汤酸果子,结果夏寧丝毫不动。 夏寧也觉纳闷奇怪。 她一点不反胃,吃嘛嘛香,睡觉沉。要不是玄寂大师和吴大夫异口同声诊断她已怀孕,她也会怀疑是否真有崽。 刚要回答司婉清的问题,孙嬤嬤气喘吁吁赶来东院。 “夏姨娘,原来您在少夫人这里啊,夫人唤您去中院!” 夏寧一怔,与司婉清对视。 第78章 玩火 司婉清想著夏寧有孕,段夫人不至於把夏寧找去中院申斥一顿,或是別的什么坏事,因此很放心,微笑道:“那么夏妹妹你快去吧,別让夫人久等。” 夏寧昨晚才见识夫人处罚奴婢的手段,今天又叫去,还是有些惴惴不安,难道要追究她管束下人不力的责任? 告別司婉清,带著书蝶春竹还有蜜荷甜糕,前往中院。她现在身边不离人,出门至少带四人书蝶才放心。 一个前面开路,仔细看地上有没有石子、坑,防姨娘踩了崴脚;两个左右牢牢扶持;还有个紧隨身后,隨时准备见势不妙扑上去当人肉沙包垫。 夏寧嗔几个丫头小题大做。但书蝶坚持,只得由她。 到了中院,只见院子站了许多生面孔的僕妇,地上堆放几口红木箱子。花厅里传来妇人说话声,语声绵软,衬得段夫人这个平时温和的,倒显得粗獷起来。 夏寧听得那声音耳熟,进厅一看,可不是童夫人吗? 童夫人俊眉修目皮肤白皙,保养得当,看得出年轻时一定是美人。可惜色衰爱弛,童知州宠妾灭妻,现在后宅举步维艰。 段夫人陪著童夫人,两人都信佛,哪怕先前有不愉快,这会儿也聊得甚欢。 见夏寧走来行礼,段夫人让婢女搀起,赐锦杌让她坐下,面带笑容道:“童夫人今日特地带赔礼来看你,说童大人已重责吴姨娘,罚她禁足半年。你这番委屈,也算有了著落。” 夏寧有些诧异,童知州真捨得为外人罚自己宠妾? 不过吴姨娘虽骄纵,她唱作俱佳表演,没吃啥亏。童夫人还专程为此登门道歉,可见童家是真相信她被吴姨娘欺负,差点流產。 夏寧心里好笑,面上摆出一副大度温软的模样,起身向童夫人款款行礼。 “婢妾多谢童夫人和童大人主持公道,婢妾不委屈。” 童夫人忙让她坐回去,羡慕地看向段夫人:“你这后院是乾净的,唯一的妾室也知礼,哪像我家……” 满腹苦水欲往外倒,想著与段夫人刚熟悉起来,终究忍住没往下说。 段夫人难得遇到个能说上话的,內心也同情童夫人遭遇,知道是夏寧在这里,童夫人不能畅所欲言,便笑著看向夏寧。 “童夫人的礼,你先带回西院去吧,这事就此作罢,以后无需再生芥蒂。” 夏寧谢过童夫人。段夫人唤自己院里僕妇,帮忙把童夫人送的六抬礼送到西院。 回去后夏寧开箱查看,只见六只箱子,满噹噹装著无数贵重礼物,顿时乍舌。到底是一州父母官,出手阔气。 只见礼单上写著:上等老山参两支;陈年阿胶八匣;燕窝四斤;软绸贡缎十匹;还有那各色细点乾果礼盒。 虽说比段府赏赐略差,但也是常人眼中难见的富贵。看来童知州並不想因为一个宠妾,与段府生出嫌隙。段府的含金量,似乎还在上升。 见多了这些东西,夏寧也不像从前那般眼皮子浅,让书蝶对照礼单入库。以后该拿出来吃便吃,该拿出来裁衣便穿。 想著司婉清常年吃补品,挑了好的阿胶燕窝,连同两支老山参让春竹给送过去。借花献佛,算是她的心意。 原以为司婉清不肯收,司婉清却是大大方方收下,还让春竹带回礼:上品乾货四锦匣;陈年蜜酿两坛,杭绸两匹,金镶玉瓜果纹压胎玉佩一枚。 夏寧把那枚玉佩翻来倒过去看,犹豫良久,终究没有佩戴在身上。 司婉清对她太好了,好到让她反而心生不安。 晚上段元睿回来,先去东院陪司婉清吃饭,掌灯时分才过来西院。 见夏寧靠在床头出神,不免心虚。 “阿寧,怎么还没睡?有了身子,你该多休息。” 夏寧抬起头,杏眼闪过一抹狡黠:“婢妾怕,睡不著,在等少爷啊!少爷,你可是答应过,这段日子要陪著婢妾。” 段元睿过去,软玉温香抱满怀,霎时有些心猿意马。隨即心里唾弃自己畜生不如,阿寧刚怀上自己孩子,自己怎能在这时候对阿寧动齷齪心思。 心里一遍遍默念四书五经,待將那股衝动压下去后,才抚摸著夏寧的一头秀髮柔声道:“別怕,有我陪你,安心睡吧。” 夏寧撅著嘴,眨巴著眼睛细声柔气:“少爷,我渴,想先喝口水再睡。” “我给你倒。” 段元睿毫不迟疑下床,走到桌边,摸摸壶是温的,翻过托盘里一个倒扣的玉瓷杯,用水浪过一遍,才倒满水送到床头。 夏寧手撑起半身,一副少爷扶起娇无力的样儿,就著他手上杯子喝了两口。然后…… 调皮地伸出粉润的舌尖,在段元睿手上蜻蜓点水般舔了舔。 段元睿感受到那种麻酥酥的软热,手一抖,砸了杯子。差点当场摇身化狼,扑上去。却见夏寧笑得像偷到腥的猫,在被窝里掩嘴偷笑,顿时没好气。 这丫头跟他玩火,也不怕真烧到自己! 听到声响,门外竖起耳朵听动静的书蝶春竹连忙进来:“少爷,姨娘,发生了什么事?” 发现杯子碎在地上,顿时恍然。春竹笑道:“少爷,您哪会做服侍人这种事?姨娘要喝水,您只管唤我们就成。” 说完,掏出帕子,把碎瓷片仔细捡起来包好,清扫乾净地面才出去。 书蝶一声不吭,抱了自己被褥枕头,铺在拔步床的小榻上。 这架势,段元睿倒不好意思多留下去了,段夫人明言两人这三个月必须分床睡。不过段元睿来西院,还惦记著有件重要的事对夏寧说,差点被打岔忘了。 “阿寧,明日你需隨我去一趟衙门。” 见夏寧骤然一呆,面色变得不怎么好,忙安慰道:“不是正式过堂,就是昨夜西院闹贼,因你是当事人,同知大人要问你录证词。” “我陪你去,问完便回。不要怕,走过场罢了。你戴上大箬帽,书蝶她们也跟著。” 夏寧听了,这才放鬆下来。 她以前作为流民,对官府的惧意深刻到骨子里。印象中吏猛於虎,见到他们这些流民,安个莫须有的罪名,不是抓就是杀。 没有段元睿陪伴,她才不愿意去衙门。 只是,酒囊饭袋一样的官府,真能抓到贼人吗?上次段府闹贼,除了追回流向市面的部分赃物,没见有下文。 第79章 成宠妾了 摸摸夏寧的头,见夏寧还在发呆,段元睿温言道:“今夜起我睡在外间,书蝶春竹她们轮流陪你睡在寢臥。有什么动静,你只管大声叫人便好。” 说著,压抑不住情感,在夏寧脸颊上亲了亲。 书蝶缩在角落,只能当自己是摆件。反正只要少爷没对姨娘有进一步动作,她就全程当没看见。夫人又没要求她们完全不许两人亲近。 夏寧扑下床,踮著脚,强行扳弯段元睿脖子,也大胆地在他唇上亲了亲。 段元睿揽住夏寧那柔软的腰肢,只恨旁边有个煞风景的,不能加深这个亲吻。瞳色幽深,用指头轻轻触摸那饱满水润、像在对他发出邀请的红唇。 困难將怀里人推送出去。 “安心睡,阿寧。” 他转身欲走,夏寧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忙又拽住对方衣袖。 “少爷,白日童夫人登门道歉了,还送婢妾很多礼物。” 段元睿转过身,神情没半点意外,笑著道:“你受了惊,他们上门赔礼道歉应该的,东西收著便是。” 夏寧好奇。 “童知州会捨得处罚自己的宠妾?少爷,別是他故作姿態,过后找机会报復咱们段府。您出门在外,一定要小心。” 段府现在是她的根,不能给人刨了。 她抱住段元睿的腰,把脸贴向他胸膛,紧紧地像抱住自己生命的全部。 段元睿心中一暖,回手拥住她,说了实话。 “其实,要解决那个欺负你的人很简单。童知州素来喜新厌旧,后宅女人对他而言,已经没甚吸引力。” “我们花大价钱买两个当红娼伶送过去,童知州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和我们计较区区一个姨娘的问题。何况本就是他们有错在先。” 段元睿素来温润的眉眼,透出一丝严厉,轻轻抚摸夏寧的脸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那两个女人感激咱们段府赎她们从良,还一跃成为知州府的姨娘,此后那吴姨娘,在后宅可是有苦头吃了。” 吴姨娘就算得宠多年,有些手段,但她怎么敌得过新人年轻貌美。何况都是同一种地方调教出来的,她会的別人也会,对手且是两个。 夏寧听得大大解气,忍不住抱住段元睿香了一个,感动道:“谢谢少爷,你为婢妾做了这么多……” 当时段元睿说帮她討公道,她没当回事,以为是隨口安慰的话。没想到,段元睿果真出手,將吴姨娘从童知州宠妾的位置拉下来,狠狠摔在地上。 虽说吴姨娘有点冤,被她设计。但谁叫这女人太囂张,惹是生非呢?她且不知道自己有了孩子,如果因此失去骨肉…… 那吴姨娘死一万遍不足够! “所以,阿寧记住了,以后有事別自己一个人扛,解决不了的难题,来找夫君。” 段元睿敛去眉目间戾色,恢復素日温润如玉的气度,浅浅含笑:“咱们段家虽然没有明面做官的人,但財能造势……” 段家经营几代的財富人脉,是这个大顺朝难以想像的。 他但凡有野心,锦凌州还有童知州什么事。 不过,现在阿寧怀上他的骨肉,或许,他该振作起来,为孩子和段家的將来做打算了。 夏寧听得心臟怦怦跳。 她还是第一次从少爷口中,听到他自承是“夫君”。 不过她不敢拿住这两个字细品,怕是他一时没注意口误。但可以肯定的是,因为她有孕,段府几位当家人对她的態度,有了本质上的变化。 她还不能过於得意忘形。 万一,她只是个装货卸货的呢。 段元睿没注意夏寧灿烂笑容中潜藏的阴霾,温柔地摸摸夏寧头,在书蝶春竹警惕的眼神中走了出去。 再不走,两人幽怨防备的目光快凝结为实质了。 他前脚一走,后脚夏寧便放鬆下来,赤著足蹦回床上,一头栽进被褥里。將书蝶看得心惊肉跳:“姨娘你慢点!” 春竹端来热水,服侍夏寧擦过身子才让她躺下。刚查出有身孕,头一个月最好別洗澡,用温水擦身即可。就算坐稳胎也不可坐浴,只能简单沐浴。 整个西院人拿出十二万分的热忱和谨慎,小心照顾夏寧这一胎。 夏寧这一觉睡得不踏实,惦记要上衙门的事,天蒙蒙亮便起身梳洗。书蝶劝她再睡会,夏寧摇头。 她这一天天的,除了睡就是吃,书蝶等人还牢牢盯住她一举一动,活得没甚趣味了。 辰时段元睿进门,见著夏寧懨懨的样子,心疼地將她拥进怀里好一阵安抚:“早知道你会害怕这种事,昨夜我就不提前告知你今日会去衙门。” 他常年在官府走动,快將衙门当成第二个家。忽略夏寧只是一个深宅妇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他那般有见识。会感觉害怕是很正常的事。 “说不说的都得去,那少爷还是告诉婢妾好,至少有个心理准备。” 夏寧顺势坐在他大腿上,靠在他怀里,指头纤纤,翻检书蝶打开的几匣首饰盒,寻思今日穿什么,戴什么。 就算有大箬帽遮挡,那也不能穿戴马虎,丟自己的人,也让少爷没脸。 段元睿看她纠结半晌没能选出心仪的首饰。想到之前府里赏给夏寧的,都是过季料子和当下不时兴的首饰,却不知道夏寧真正喜欢什么。 心怀愧疚,手將摊开的首饰盒推开:“不喜欢这些,那就別戴了。待会办完事从衙门出来,我带你去各大银楼逛逛,挑选你喜欢的头面首饰。” 夏寧生得娇俏,眉眼身段尽数长在他心尖。以前诸多顾忌不敢流露自己的喜欢,现在夏寧有了身孕,他爹娘恨不得把人供起来,婉清看上去也是真高兴。 那他现在多宠宠夏寧,应该不会显得很突兀吧。 夏寧精神一下来了,两眼亮晶晶看著段元睿,声音压抑不住欢喜:“真的?少爷真的愿意带婢妾去逛街?” 首饰啥的她看不出好坏,不如沉甸甸一坨金子来得安心。她高兴的是少爷居然肯带她上街溜达,还许她自选首饰,这是不是代表…… 她现在真成他的宠妾了? 第80章 衙门做笔录 段元睿看著她如此开心的模样,心里也高兴。 等吃罢早饭,夏寧换上一件胭脂色暗折枝茉莉薄绸褙子,內搭月白细纱裙。宽袖收腕,戴上垂著轻纱的大箬帽,脚踩软缎绣鞋,裊裊婷婷,既俏丽又不失端庄。 段元睿亲手为夏寧整理箬帽边沿的轻纱,心中分外自得。还是段府水土养人,他的阿寧出落得越来越丰润动人,站在晨光里鲜妍夺目。 城中人流量大,不方便驾驶马车,段元睿牵住夏寧的手,將她扶上早已等在角门的小轿。书蝶春竹两人跟隨轿后,段元睿带领元青元砚骑马护卫。 这次夏寧一人坐在轿里,偷偷將帘子挑条小缝,有趣地看向外面热闹喧囂的市井人生。自从来锦凌州,她还没有机会见识这里的风土人情呢。 当然就算兴奋,也要保持矜持,以防少爷介意。 来到府衙前,元青上前与衙役交涉几句,衙役看看被段元睿亲手扶出轿的夏寧,点了点头,入內通报。不一会儿出来,恭敬地躬身抱拳。 “段少爷,同知大人有请。” 段元睿走在头里,书蝶与春竹搀扶夏寧在后,三人跟著那衙役,跨过衙门黑漆门槛,过了仪门,沿两侧廊廡缓步穿行,不多时便到正堂檐下。 这里是府衙,知府大人坐镇总揽要务,下辖数州县各有知州署,不来府衙理事。段府两次失窃算寻常案子,由同知查案,达不到惊动知府的地步。 看到那个头戴乌纱身穿罩袍的矮胖老头,夏寧不禁想起气度沉稳的苏姨娘,暗自庆幸了下。 幸好她的少爷人尚年轻,相貌堂堂,无需她天天面对菊花般的褶子脸陪笑,也不用夜夜闻著老人味入眠。 她能和少爷一起慢慢变老,携手白头……能吧? 同知与段元睿很相熟了,见人进门,將手中案卷一丟,抬手免去夏寧及婢女跪拜礼,让衙役搬来两张椅子,请段元睿及夏寧入座。待下人奉上清茶后,同知面上带有几分愧色率先开口。 “劳烦段少爷这么一趟趟跑衙门。说来惭愧,自从府上失窃后,一眾捕快四处摸排奔走,辗转多日,仍未能找出蛛丝马跡,此事著实蹊蹺。” 看眼段元睿。 “那陶大经得起刑讯,始终不肯承认与贼人勾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案子便僵在这里了,同知嘆气:“本官会再加派人手,尽力巡查周边聚集的流民流贼,还望段少爷多给些时间,体恤衙门的难处。” 段元睿不耐烦听他推諉周旋打官腔,来几次听几次的,皱眉道:“昨日大人说,需要当事人录证词,我今日將妾室夏氏带到,烦请大人问询。” 夏寧適时起身,向同知盈盈一拜。 同知抬手示意免礼,语气更加温和。 “夏氏不必拘谨,你来细说当夜几时,发觉贼人入宅?其从何处翻墙进院,看清嫌犯身形样貌、衣著打扮没有?屋內可曾丟失重要財物?” “回大人,没有丟东西。” 夏寧摇头,在段元睿示意的眼神下照实说:“那贼人黑衣蒙面,撬窗声音將贱妾惊醒。贱妾拿起烛台,奋力击伤他一条手臂,可惜被他翻墙逃走。” “你打伤贼人一条手臂?” 同知听得有些不可思议,放下手中记录的笔,瞧向夏寧。 “你一纤弱女流之辈,能伤贼人?” 敢於爬段府行鸡鸣狗盗之事的,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夏寧还能將之击退,同知听得一脸怀疑不信。 “他手臂卡在窗格间了。” 夏寧详细描述当时的危急情形。 段元睿再一次重温细节,后怕不已。还好夏寧睡觉警醒,还好当时那贼人倒霉,不然,段府可能会失去盼了十年才等来的希望。 这也是他不惜让夏寧拋头露面的原因。 这个隱藏在暗处的贼人如果不揪出来,段府不知还要遭遇什么样的危机。 同知听完夏寧的讲述,不由得向段元睿发出一声讚嘆:“段少爷,你这位妾室,真乃女中豪杰啊!” 听说还有身孕,这都敢上去与贼人廝拼,夏寧不勇,谁勇? 段元睿苦笑,这倒衬得他越发无能,连个妾室也护不住。 “同知大人,贱妾伤的是贼人左臂。” 夏寧目光灼灼。 “烛台一端尖锐锋利,定在他身上留下短时间不可治癒的伤口。只要详查左臂受伤之人,问讯各大药铺,定能揪出此贼,除非他逃出了锦凌州!” 段元睿挑眉。 同知沉吟:“你这提议,倒算是条新思路……” 瞅著这老登捻须斟酌的沉稳模样,急得夏寧恨不能上去踹一脚。 这还要想?等想完贼人说不定伤都愈了。 已经过了一天时间,其实破案最佳良机错过。但当时她只顾后怕,没人问也没想起来说。看同知这表情,她的提议大概是不现实的。 不能见个男人就上去,擼人袖子查看有无伤口吧? 想通此节的夏寧有些灰心,闷闷站回段元睿身边。 做完笔录,辞別同知从偏厅出来,段元睿扶著表情鬱鬱不乐的夏寧,压低声音:“阿寧,你说你伤到贼人,其实昨日我们便动用人手去查这条线索。” 夏寧一惊,隨即面现喜色。 她就说,当时段元睿为什么问得那么详细。原来早就做好自己追查的准备,不愿意再信任官府了。 “不过……” 段元睿苦恼地嘆气:“这两日各大药房医馆,並没有发现可疑的人。若是贼人家中自备有伤药,犯不著外出冒险吧?如果还有同伙代买……” 夏寧瞬间泄气。 她提供的方法行不通,还得多想想那晚贼人的具体特徵。 那人手臂很粗壮,肌肉鼓凸將衣袖顶起小包,隱约听见他呼哧喘气声,趴在窗口的身形,像头觅食凶狠的大黑狗熊。 受伤后倒地,翻滚惨叫夹杂粗俗至极的咒骂。 她追出去还看见那人翻过墙头,回头对她投来邪恶一瞥。 那眼神看得人遍体生寒,就像…… 就像迎面走过来那人? “啊~~” 夏寧霎时叫破了音,一下子抓住段元睿,躲去他身后。 手指抖得像秋风中落叶,想指不敢指,用力按在段元睿后背。 第81章 他就是贼人 段元睿吃了一惊,茫然护著身后的夏寧。书蝶和春竹焦急地扶住瑟瑟发抖的夏寧。 “姨娘,姨娘您怎么了!” 看看对面,走来一队衙役;望望四周,鸦雀无闻。倒是衙役们被夏寧突如其来的喊叫声,嚇了一跳,手齐刷刷按在腰间刀柄上,盯著他们神色戒备。 为首一条猩猩般的黑壮汉,似乎是这队衙役领头,主动上前抱拳行礼打招呼。 “段少爷,请问发生何事,是否需要小的帮助?” 他浓眉豹目,脸上一条刀疤从眉骨划拉到鼻尖,即便伤愈,看上去也是狰狞可怖。 段元睿狐疑多看对方一眼,暗想阿寧难道是极少见外男,被对方面相嚇到了?不至於吧,敢於单枪匹马跟贼人廝拼的人。 “有,有蜈蚣……” 夏寧猝不及防受惊,紧接著也回过味来了。不敢多看那刀疤衙役一眼,藏在段元睿身后,借他手臂挡脸,嘴里囁嚅。 “好大一只,刚看见它嗖地爬过去,钻进草丛了……” 衙役们一听怔住,隨即不由得嗤笑出声。有个別甚至嘲弄咕噥:“真正是后宅养尊处优出来的女人,看见一只蜈蚣,也能嚇成这样!” 搞得他们以为出现什么了不得的凶物呢。 刀疤男乾咳一声,制止手下的嘲笑,向段元睿拱了拱手,客气道:“既然没什么事,段少爷请,小的们继续办差去了。” 段元睿微微点头:“蒋捕头请。” 他没有笑。因为他能感觉到夏寧是真的在害怕,紧张。攥住他手臂的手指轻颤,捏得他一阵发疼。 这让他心里格外不安。 阿寧绝不会无缘无故有这种反应的。 待那队衙役走远,他立即扶著夏寧向府衙外走。等到了衙门外停放等候的轿前,元青元砚也在,他才低下头,轻声问已经平静下来的夏寧。 “阿寧,你刚才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夏寧点头,用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斩钉截铁:“少爷,那个你口中的蒋捕头,就是前晚欲闯进我寢臥的贼人!” 段元睿倒吸一口冷气。 “阿寧,你会不会看错?” “不会。” 夏寧难掩语气中的厌恶。 方才蒋捕头看她的眼神,如同那夜一样凶狠邪恶。哪怕她头戴箬帽遮住脸,但对方隱晦的目光,著重停留在她身上重点部位打转。 少爷、书蝶和春竹忙著打量四周,没发现这蒋捕头异样。 她太过吃惊贼人竟然隱匿在府衙內,且担任要职。惊惧之下隨即想到这事不能明面挑破,所以,才隨便用“蜈蚣”当藉口,麻痹对方。 “是不是他,找个机会查看他左臂是否有伤,便知道了。” 段元睿面色暗沉。 夏寧牵住段元睿衣袖,语气忐忑:“少爷,你信婢妾吗?” 段元睿整理她歪掉的箬帽,手臂沉稳有力,將她扶进轿中。 “这事交给我来处理,现在先带你去银楼选首饰。” 他淡定自若的声音,无形给予夏寧一种安心。夏寧想到之前他说过信任“夫君”的话,面颊默默晕染开一片粉红。 “我……相信夫君。” 声音虽小,却被全神贯注她反应的段元睿听到了。目睹低垂头看不见表情的夏寧,段元睿紧绷的下頜线条完全舒展开来,手放在唇下轻咳一声。 想说点什么私密话,左右前后,十数道不解风情的目光直瞪瞪地看他。尤其春竹和元砚,就差把怎么还不起轿的疑问问出口了。 段元睿訕訕放下轿帘,返身上马,闷闷吩咐一句。 “起轿,去凝珍阁。” 轿內夏寧一喜。 凝珍阁? 那可是锦凌州最大的银楼。听说楼內由名匠坐镇,城中世家嫁娶,头面多在此订製;锦凌州一眾官眷,置办金玉饰物也是首选此处。 少爷这可是诚心送她礼物。 一时间,心里甜甜地充满希望,早把什么刀疤男、贼人拋到脑后。 柔弱是装给別人看的,实打实要到手的金子银子,才是值得自己费心思的。 一行人保护小轿,摇摇晃晃抬到闹市街口。段元睿知道夏寧想逛街,让轿子停下。留元砚与轿夫守东西,自己扶著夏寧,元青三人隨后,慢慢地一家店一家店看过去。 夏寧憋闷久了,见什么都感兴趣,连摊贩兜售的小糖人、娃娃穿戴的虎头鞋也喜欢。段元睿只要见她开心,那便买。不一会儿,元青等人手上拿满东西。 重点不是买东西,而是买东西那个过程。 夏寧会討价还价。 段元睿家中经商,岂能不支持这种小市民行为。两人一唱一和,把小贩宰得脸色铁青,直嚷嚷说再还价不肯卖了,两人才乐呵呵掏钱买下东西。 走一路,身后留下无数小商贩们的白眼和骂名。 看著穿戴富贵,结果那么抠搜,还不如普通老百姓呢! 两人心情前所未有愉悦,最后逛到凝珍阁。 凝珍阁三层楼高,位於市井中心,建筑气派无比。门內外皆僱人把守,一色青衣壮汉,看过路人的眼神犀利如刀。 但凡衣著简朴些的,自觉绕边走,连他家金碧辉煌的门槛也不敢多看。 夏寧些微侷促,段元睿却像回到了自己家。刚进门,便见一位穿著华丽的妇人迎出来,甩著帕子,满面春风。 “啊呀少爷,有多久未见您了?恭喜贺喜啊,听说少爷的如夫人喜怀身孕!” 视线落到头戴箬帽的夏寧身上,脸上笑意更甚。 夏寧瞧得一愣一愣的,差点以为回到牙所大院。但凡有顾客上门挑人,管她们的牙婆,也是这番做派。 “这是玲姨。” 段元睿隨口介绍,转而看向那妇人,微微含笑:“玲姨,我今日带阿寧来看看首饰头面。” 他似乎与对方很是熟悉,为双方做介绍时,用的也是暱称。夏寧不禁好奇看著妇人,猜测对方的真实身份。 “哎呀,原来这位就是少爷您说起过的夏姨娘!” 玲姨非常热情地扶住夏寧,把她往楼上带。 “老爷前日才向我们宣告段家有后的喜讯,今日我便见到这位段府的大功臣,能不能蹭她一点福气?” 说著,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宛如少女。 书蝶紧跟在后,鼓足勇气跟著叫了声:“玲姨!” 第82章 被塞一筐大白菜 玲姨回头看她一眼,片刻眉眼间溢出一抹慈爱之色,空著的一只手,拉住书蝶轻轻拍了拍。 “书蝶?当初的黄毛小丫头,竟然出落得这么漂亮了!” “嗯,玲姨……” 书蝶指尖紧攥住自己衣袖,面色涨红,似乎有很多话想对她说。但这个时候眾目睽睽,明显不是说话的好时机。 她只能怯懦颤动睫毛,低头悄然后退。 夏寧诧异地从旁看著书蝶,少见这稳重的丫头有如此情绪外露的时候。这位玲姨,似乎对书蝶很重要? 打量玲姨,目光悄悄投向段元睿。 此时已入座贵宾区,玲姨亲自给两人上茶,同时吩咐店中伙计,把凝珍阁好的宝贝全部搬出来让夏寧选。 少爷亲自带著人来,意思很明显。 看著一匣匣紫檀木珠宝盒在梨花木长案上摊开,玲姨抬手示意开匣。件件珍饰展露出来,珠光宝气,便是在白日里也熠熠生辉,闪瞎人眼睛。 夏寧眼里只剩这些绝美昂贵首饰,哪还记得好奇玲姨身份。 头一匣揭开盖子,是一套整料的南红头面。玉色殷红,累丝纹银包边,含髮簪耳鐺软鐲之类,大小共计十一件。 段元睿如果送这个给夏寧,依夏寧目前的身份,只能挑单品佩,不能整套头面戴出去。 第二只匣子,盛放极其少见的墨玉套件。玉身乌黑油亮,点缀鏤刻缠枝小花,拿起来对著光线一照,里面似乎有烟雾状水色流动。 夏寧小心翼翼拿起,又赶快放下,生怕磕碰。 再看其他的,珊瑚翡翠珍珠琉璃石榴摩根玉髓…… 没听过没见识过的宝物这里统统有。有了这些,金银反倒显得俗套。夏寧眼花繚乱,觉得件件精美绝伦。任一件拿出去也是价值连城,完全不知该怎么选择。 別说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见惯段家富贵的书蝶和春竹,此时也屏住了呼吸。 实在是太美了! 无论玉质还是雕工,皆是极品上乘。 段元睿隨意一瞥。这些东西在他看来跟一堆石头差不多,只有女人才会疯狂喜欢。他转头看向玲姨:“这些款式,不全是当季新品吧?” 有几件好像见过。 “是,因为是国丧期,有几批货在路上耽搁了。” 玲姨佩服少爷的记忆力。並不怎么关注珠宝首饰,但过目不忘。就不知道为什么科举考试屡战屡败,难道真是因为少夫人病弱的原因? 段元睿皱眉。 注意力重新回到夏寧身上。这丫头已经兴奋地忘了这是在外面,拉著书蝶春竹,不停地看了这样比画那样,仿佛刚放出笼的翠鸟,嘰嘰喳喳。 段元睿不觉得吵,反而觉得寂寂人生中有这种明快的声音相伴,鲜活美妙。 摸摸自己刚刮乾净尚带青皮的下巴,暗想自己难道老了,所以才会有这种想法?他大阿寧那么多,不知以后阿寧会不会嫌他老得快。 回过神来,见夏寧还扎在首饰堆里鉴宝,书蝶和春竹帮她戴了一头珠翠,像是凝珍阁的展示妆偶,不禁笑起来。 “看上什么就拿,只要你喜欢。” 女为悦己者容,反正是戴给他看的,他挺期待。 夏寧愣了下,隨即转头笑得明媚灿烂:“少爷如此大方,那婢妾可得多拿几样,待会您付钱可別心疼哭啊~” 说完,俏皮地眨眨眼睛。 段元睿啼笑皆非:“你就算把这里搬空也行,大不了凝珍阁因为缺货歇业两天。” 他至於为这点东西哭? 段家明里暗里,掌控多条矿脉。花点时间精力,又有源源不断的珠宝首饰,运往大顺朝各地商铺。现在头疼的是所属匠人江郎才尽,雕琢不出更精美的。 他爹有野心,想把临近诸国的商路铺展开去,但是缺货。 “夏姨娘您尽情选,这家凝珍阁是少爷十岁那年,夫人给少爷的练手之作。” 玲姨既得意又自豪。 “像这样大大小小的店铺,少爷名下还有上百家。若非少爷科举,无心经商,还不知道能发展成什么样呢!” 少爷有商才,可惜时间几乎用在迟迟不能带来效益的八股文上了。 当然这话玲姨不敢对任何人说,说了会让人笑话她头髮长见识短。 夏寧恍惚。 她这是被什么样的男人蓄妾了! 段府的含金量一直在上升。 以为段府只是有钱。但这种富贵程度,一再刷新她认知。 难怪不得小瑶拼命想爬少爷的床;宋萱之类也对她咬牙嫉恨。 全是有道理的。 少爷还不是那种多情滥情的人。想到初见时,少爷会因她的大胆举动,耳根微微泛红,夏寧心跳得厉害。 她这是、捡到宝了吧! 其实现在满案的珍宝首饰,抵不过他给她的这份情意。 崇尚金银是一切的夏寧,忽然对自己的毕生追求,有了丝动摇迷茫。 段元睿好笑看著她晕陶陶的样子,知道今日指望不上她自己选择了。 扫一眼案上夏寧试戴过的几种头面,又指了在他眼光看来不错的时兴款式,然后还起身去店里转一圈,挑几件俗气的大坨金银让玲姨全部包上。 他知道夏寧更喜欢这个。 满满装了一大口箱子,搬到凝珍阁专门用来送货的马车上。转念一想,不能厚此薄彼。婉清虽不戴这些俗物,该给的体面一样不能少。 於是,回店铺挑挑拣拣,又装了一箱子。 夏寧直到上轿,还头重脚轻疑心自己在做梦。 啊,她真是来选购珍宝首饰的吗!为什么感觉像被人塞了一筐大白菜,带回去了? 段府知道段元睿带夏寧去衙门做笔录了,但不知道两人去逛街。段老爷和段夫人从早上一直等到午后,司婉清支撑不住先回东院了,老两口还眼巴巴伸长脖子张望院门口。 段老爷一边咳嗽,一边使劲用巴掌捶打自己大腿,噼里啪啦怒声抱怨。 “这臭小子到底把我的乖孙拐哪里去了?衙门离这里不过两条街的距离,就录个证词功夫,需要耽误那么久?” 段夫人也著急,但没段老爷急。 她知道儿子稳重,没有把握的地方,不会带夏寧去乱走。可能两个年轻人,难得出门一趟,去哪里閒逛游玩了。 就是比较担心,夏寧刚有身孕,去人多的地方怕被衝撞。 她猜得八九不离十。等段元睿一行带回两口大箱子,看见元青书蝶等人手上,大包小包拿满东西,便心知肚明两人去哪了。 段老爷腾地站起来,直衝段元睿,鬍子往上直翘:“你这混小子!” 段元睿早有准备,一伸手挡住他。 “爹,我有很重要的事,和你商议!” 第83章 虚心接受,下次还犯 段老爷看眼旁边夏寧睁圆的杏眼,訕訕放下高举的拳头,白儿子一眼。 “你最好真有要事……” 段元睿笑著將夏寧的手轻轻一握,然后放开:“阿寧,你先回西院去,晚点我再过来。” 嘱咐书蝶春竹小心服侍,又让元砚將一口大箱子送去东院交给少夫人,才跟著一脸不满意嫌弃他囉嗦的段老爷,坐进花厅。 刚坐下,段夫人便抢在欲发作的段老爷前面,嗔儿子。 “阿睿,阿寧刚怀孕,尚未坐稳胎,你不能带她四处走动。倘有万一……” 瞄眼段老爷漆黑如锅底的脸色,不敢说下去。 那后果可能会令段家人集体上吊! 段元睿虚心接受意见,心里表示下次可能还会再犯。 因为…… 看到夏寧那双亮晶晶似乎会说话的眸子,他就恨不得搬来世上最好的东西送给她。年近而立之年,却像个青涩小毛头衝动热烈,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 “爹,娘,今日去府衙,发生一件很重要的事!阿寧受惊非小,所以我为了安抚她害怕的情绪,才带她去散散心。” 当然责任是必须推卸的,不然他爹下一刻暴走,脱鞋揍他,那他还要不要面子。 “娘不是说,孕妇的心情十分重要吗?” “谁?” 段老爷顿时吹鬍子瞪眼睛,拍案而起,杀气腾腾。 “谁敢嚇唬老爷我尚未出世的乖孙!” 就算是余知府,他也得想个法儿把那场子找回来。这世上没有找不回的场子,有,那也是钱没给到位! “难怪方才看那孩子呆呆傻傻,与往日不同……” 段夫人若有所思,蹙紧眉头,赶紧招呼身后孙嬤嬤。 “快去请吴大夫,让他去西院给夏姨娘號脉。” 段老爷段元睿双双安静下来,心生惭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他们都不如段夫人透过现象抓本质,一个只会用首饰哄,一个只会无能狂怒。 “说吧,谁欺负了夏姨娘?” 段老爷重新坐下来,掏出帕子拭汗。 段元睿身子前倾,伸头凑近爹娘:“阿寧说,找到那夜试图闯进她寢臥的男人了!” “当真?” 段老爷和段夫人面色剧烈变化。都不是傻子,他们百般追查无果的贼人,夏寧一去衙门便找出来,段老爷失声道:“难不成贼人是府衙的人?” 段元睿坐下来,动手给自己倒了杯水喝,点头。 这头点得有些沉重。 “快班捕头,蒋虎……” 段老爷瞬间七窍生烟:“小小一名捕头,竟敢……” 他忽然顿住,面色越发难看。 確实是小小一名捕头。但这蒋虎身后,有没有別人? 同知、知州、知府…… 甚至…… 段老爷手指痉挛,摩挲自己身上昂贵、色调却暗沉低调的衣料。 段家这些年越来越富贵,相应地,各路人马虎视眈眈。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如果普通人拥有富可敌国的財富,那么在当权者眼中,绝对是一块上好的肥肉。 哪怕段家儘可能多地用钱买通各路鬼神,但不乏更加贪婪穷凶极恶的,想要吞併他们整个段家。况且,段家还深藏了一个绝对不能公诸於眾的大秘密。 这个秘密一旦暴露,段家极可能迎来灭顶之灾。 段老爷冷静下来。涉及段家盼了十年才迎来的子嗣,他比任何时候都慎重理智。 “查!” 他对儿子道:“查这个蒋虎是不是左臂有伤,是不是与上一次府里失窃字画有关。如果是且还有同党……” 他眼神变得狠厉。 “全部解决掉,不要惊动官府!府衙那个同知,明显在应付咱们。若是查出他与蒋虎是一丘之貉,找人去余知府那里,把他过往的所作所为捅出来。” 他看向沉默頷首的儿子。 “必要时,將岳青、玄青调回来。开拓远西异域的计划,可以暂时搁置。” 保护未出世的子嗣为重。 现在段家的钱,差不多够养活整个大顺朝十年,没必要还这么辛苦。 “行。” 段元睿鬆了口气。 可供支配的人手多是好事,他想陪著阿寧,陪著自己未出世的孩子,不想总在外面打拼。 接下来父子俩又商议一些细节。段夫人在旁静听,偶尔旁观者清的问题,给他们指出来,进一步完善策略。 別看段老爷只是一个富態的胖子,別看段元睿只是一个文质书生,別看段夫人只是宽和一后宅妇人,能混到今天让段家成为锦凌州首府,一家子腹黑著呢。 回到西院的夏寧,面对书蝶春竹打开箱子,一件件把里面的珠宝首饰小心翼翼捧出来,分门別类放到梳妆盒里,塞不下还有好多只能放库房。 她总算回神了。 就算是大白菜,那也是非常金贵的大白菜!不能少爷挥金如土,她就当金確实是土。 眼花繚乱选了半天,好不容易收拾妥,夏寧从已经看不上眼的金银首饰堆中,挑了两件赏给书蝶春竹。才来的甜糕蜜荷、琴心,两个嬤嬤,也分別赏了银戒指、银耳环。 此后的十月漫长,得拉拢人心,好与她共同奋战。 西院人人欢喜,如同过年般气氛热闹。杨嬤嬤许嬤嬤已能下地行走,过来正屋谢赏,並且再三保证以后会尽心尽力当差。 不尽心的结果,搞不好又屁股开花,她们可不敢。 杨嬤嬤主动上前进言:“姨娘,奴婢听说有孕之人不能戴紧口手鐲、大件首饰,也不要佩戴各种薰香珠串,以防万一。” 夏寧笑道:“有经验的就是不同,那你与书蝶一道,帮我看看这些首饰,暂时不能戴的锁回库房。” 许嬤嬤不甘示弱,赶紧跟著上前献殷勤:“姨娘,老奴知道孕妇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老奴去厨房招呼他们一声?” 夏寧不喜她。没赶走这嬤嬤的原因是对方还没触及到自己底线,而且她不想在段夫人眼中留下不能容人的印象。 再说真让这人去厨房一顿胡叭叭,她以后还能吃到自己心仪的饭菜? “不用了。” 夏寧冷淡道:“扫好院子,看好西院门户,不要再让贼人悄无声息摸进西院,便算尽到你的职责了。” 第84章 將来娃爱爹还是娘 许嬤嬤不以为忤,陪笑喏喏称是。转头见元砚领著吴大夫及药童匆忙而来,立即趋前迎去,笑逐顏开:“姨娘,吴大夫来为您號脉了。” 她这人虽爱捧高踩低,也有个长处,那就是脸皮厚。只要夏寧得宠,有好处给,那夏寧怎么踩她也不恼,还会主动把脸贴过去。 吴大夫落座,吩咐药童摆好药箱,从箱里拿出诊脉要用的东西。眼看夏寧走得虎虎生风,气势能打死一头牛那种,坐到他面前,暗暗点头。 段府一家子,目前就这个夏姨娘的身体最不用他操心。少爷神经质的毛病,好像也因夏寧不药而愈。如今夏寧又有身孕…… 这样看起来,夏寧倒真算是段府的福星。 吴大夫乐呵呵捋须:“夏姨娘,以后老夫每日一次来为你诊脉。你这是头一胎,还是段府盼了十年的香火,应该慎之又慎,切不可马虎大意。” 夏寧心里不太得劲儿。天天诊脉,有这个必要吗?她娘怀她她弟弟时,还操著棍棒满村撵她们姐妹几个跑呢。富人养胎太娇气,反而影响生產。 吴大夫似乎看出她的疑虑,诊完脉补充道:“当然,怀孕之人以心情舒畅为前提,不必成天闷在屋里,多出去走动是好的,只牢记不可剧烈活动……” 他碎碎念一通,临走,又说出让夏寧痛心疾首的一段话。 “对了,怀孕之人莫贪嘴。老夫和厨房交代过,以后你的膳食要这样……那样……姨娘,你先前吩咐厨房做的一些菜,不適合孕妇吃,老朽已重新给调整成素淡养生的。” 吴大夫一脸求表扬的得意,夏寧无语。这才刚开始,便要忌这忌那,以后月份大了,岂不是更难过? 刚要说啥,温润含笑的声音响起。 “辛苦吴大夫了。吴大夫,阿寧身体没什么吧?” 段元睿换了身绿棉家居袍,手摇一把嵌金骨摺扇,方沐浴毕尚有些湿润的黑髮披肩,只用玉簪挽起鬢边几缕。身形閒散,眉眼矜贵隨性,迈步走进院来。 夏寧眼睛一亮,如同乳燕投林,拋下吴大夫转身投奔少爷怀抱。 她得承认,对少爷是有那么一丟丟见色起意的。换个老登,撒娇卖乖估计会打折扣。 段元睿越来越习惯且心满意足夏寧的各种小动作。细微处见真情,这才证明夏寧是真心喜欢著他的。 他顺其自然接住夏寧,然后熟练地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下揽夏寧入怀,亲昵地点点她鼻尖:“吴大夫才教你別剧烈活动,怎么就跑起来了?” 然后笑眯眯看向吴大夫。 吴大夫…… 行吧,知道自己碍眼,拱拱手:“少爷请放心,夏姨娘的身体很好,以后稍微注意一下饮食即可,老夫明日再来。” “有劳吴大夫。” 不等书蝶等人相送,吴大夫麻溜收拾东西带上药童走人。 段元睿扶著夏寧回屋,眼神在她肚腹间打量。等书蝶春竹上茶后退出去,房间只剩两人,方才大著胆子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夏寧肚子。 “听说未出世的孩子在娘肚子里也是有感应的。以后我每天来和他打招呼说话,阿寧,你说他出生后,会不会更加喜欢我这个爹?” 夏寧一听,差点被自己口水呛住,喷笑道:“少爷,您到底听谁说的呀?现在肚里这个,是男是女不知道,只是一团肉肉,它能回应你什么?” 说著,用手啪啪拍自己的肚皮:“再说,就算有知觉,他也更应该爱我这个辛苦怀他、生他的亲娘!” 段元睿忙把她的手拉开。 “是是是,谁都越不过咱们阿寧去。阿寧,你手轻点,怎么能拍打自己肚子。” 不省心的姨娘,操不完心。 夏寧靠在他怀里,擼他散发编辫子玩:“少爷,那个蒋虎,您打算怎么收拾?” 段元睿拍她屁股一掌,示意她別拿自己头髮折腾。 “先查查他是不是左臂有烛台伤,待確定身份……” 他眸中冷芒一闪。 “別说我,爹娘他们也不会放过此人!” 其实如果是蒋虎真说得通。 陶大这混人吃喝嫖赌样样精,蒋虎作为捕快,虽是抓盗匪的,但据说在好几家赌坊里抽成拿保护费。两人勾结在一块捞快钱很正常。 只是陶大心大了,居然把歪主意打到主家身上。 此两人死不足惜,就怕他们背后还有人。单覬覦段家的財富或者是夏寧的美色还好,如果是冲段家竭力隱藏十六年的秘密而来…… 段元睿有些烦躁,摸摸夏寧的头。 “阿寧,你累了大半日,歇一会儿,我去东院瞧瞧婉清。” 夏寧知道有些话她不能听,段家有些事她更不可以知道,乖巧点头。抱住段元睿的手往自己脸颊贴了贴,像是猫咪蹭主人娇娇黏黏。 “少爷,晚上还过来陪婢妾一道吃饭吗?” 段元睿心被她蹭得痒痒,柔得一塌糊涂。把她抱在怀里温存好一会儿,直到快控制不住擦枪走火,才哑著声音开口。 “当然……过来。阿寧,答应过陪你,我说话算话。” 就算没有夏寧存在,他也没办法留在东院,怕把婉清冲喜没了。以前所谓的留宿东院,不过是找个空厢房睡觉,与住前院书房没区別。 自从有了夏寧,才像是有了人间烟火气,有心之牵掛嚮往的地方。 目送段元睿离开,夏寧呈大字型摊在软榻上,指使书蝶等人打扇、送水、削果子皮,好好享受养胎人生。 早上一趟衙门之行,被该死的蒋捕头嚇麻了,她得缓缓理顺思绪。 那狗贼单纯只是见色起意,被陶大怂恿来害她的吗?可惜段家好多事不欲让她知道,没办法往深处挖。 隔了两日,夏寧午休起来,收拾好自己打算去东院请安。不能让人说她有孕了,便不尊重主母。却见孙嬤嬤领了个人,往她西院来。 那姑娘生得一身黑皮肤,衣裳是一套黑色衣裤,腰间扎黑带子,脑后拖一条又粗又长的黑辫子。除了唇红眼白齿白,浑身上下再找不出有顏色的地方。 春竹和甜糕两个打量对方,已经忍不住嗤嗤笑开,背后咬耳根子。 夏寧瞬间有点同病相怜的感觉。 这姑娘比当初刚进段府的自己黑多了。她好歹有姿色还有身段,这姑娘乾巴瘦整根竹竿,家里不给吃饱饭吗? 如果又是塞她院里当婢女,也不知能卖身几文钱。 果然孙嬤嬤开口。 “夏姨娘安。奴婢奉夫人之命,给您送个人过来。” 第85章 还是想摆烂 黑女上前,大咧咧向夏寧双手抱拳,声音中气十足颇有男儿风范的开口:“小女子罗丹雪,见过夏姨娘!” 气吞山河的架势,將一屋子人震了震。 罗丹雪腰没弯、头不低,收势退回孙嬤嬤身边,眼观鼻、鼻观心,巍然不动。 夏寧有点傻眼,这不是婢女吗,究竟送的什么人来? 孙嬤嬤忙解释:“夏姨娘,这位罗丹雪姑娘,是老爷花重金礼聘回来的高手。她是威远鏢局罗总鏢头的千金,自小习武,负责保护你直到生產。” 女鏢师! 夏寧等人惊嘆,这简直是和她们这种后宅女子天差地別、活在两个世界的女人。 罗丹雪黝黑的脸上带著客套的笑意,看她们的眼神既没有好奇,也没有多少尊重,就是那种…… 普通评估货物的审视目光。 夏寧心里略不舒服。不过也对,她不就是罗丹雪接的鏢,说货没错。 想到以后要长期相处,罗丹雪是自己生命的保障,夏寧起身上前向罗丹雪欠身施礼,同样笑得谦逊客气。 “罗姑娘,接下来的日子要辛苦你了。我很好说话,绝不给你的活儿添加额外的麻烦,你跟著我,只用保护我和肚里孩子的安全即可。” 罗丹雪点头。 她最怕的就是后宅女人娇蛮不讲理,把她当成普通婢女一样使唤。要不是段老爷给的实在太多,她才不想来保护一个姨娘,在別人家一呆便是大半年。 “夏姨娘,你心里有数就好了。” “丹雪,你的名字真好听,我能这样称呼你吗?我叫夏寧,你也可以直接唤我名字。” 夏姨娘什么的,听起来有些不舒服。以后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是她的保护神,那指定要拉近关係。 为钱保护,能和心甘情愿用心保护她的效果一样吗? 罗丹雪挑眉,面色略缓,傲气少了些:“你看起来倒不像那些后宅娇滴滴的女人,蛮横不讲道理。那你便叫我名字吧,我也直呼你名字。” 她以前也接过保护其他人家女眷的任务,那些女人真是,对男人女人两幅面孔!更甚者还有当眾嘲笑她生得黑的…… 可恶,她黑关她们啥事,又不吃她们家大米!她黑是她作为女鏢师的骄傲,一群被男人娇养在后宅的玩物,懂什么? 不过从夏寧神情中,她没感受到这种鄙视。所以夏寧主动示好,便顺水推舟答应。 见主子尊重新来的罗丹雪,旁边的春竹等人倒不敢继续嚼舌根了。 孙嬤嬤见她们熟悉起来,气氛和谐,鬆了口气。 “罗姑娘,那你安心留在这里吧。夏姨娘,奴婢回中院復命去了。” 夏寧点头,让书蝶拿了点钱赏她。 这个孙嬤嬤超懂事,在她面前从不像宋嬤嬤那般倨傲,还会自称奴婢。 现在西院人满为患。罗丹雪住处必须安排得离夏寧近,出於尊重,还要单独一个房间。书蝶带著罗丹雪先熟悉环境,最后决定住处。 东厢房少爷住,西厢房腾出来给罗丹雪。 毕竟书蝶春竹要轮番睡夏寧寢臥守夜,不值日那天,便去琴心她们房间挤一挤。 主子为重,其他人待遇可以隨时调节。 眾人七手八脚把西厢房收拾好,罗丹雪看了很满意。段府富贵,下人们房间也不差。尤其书蝶春竹这种一二等婢女,衣食住行跟外面富家小姐一样。 忙乱一通,罗丹雪说自己白日必须养精蓄锐,以方便夜晚有精力值守,告辞回房睡觉去了。夏寧这才想到要问书蝶凝珍阁的事,把书蝶唤过来。 “书蝶姐姐,你认识那位玲姨吗?” 书蝶就知道她会好奇,没有隱瞒,一五一十地说。 “玲姨名叫翠玲,曾是夫人身边最得力的一等婢女。现在府里的大多数一二等婢女,如我、小霜、小瑶……” 提到这个名字顿了顿,很快跳过:“都是被玲姨亲手调教出来的。我们能识文断字、算帐管家,也是她教的。” 说这话时,书蝶带有止不住的孺慕感恩情绪。 “玲姨立志终身不嫁,喜欢经商,夫人早早放了她身契。现在玲姨作为段府主管之一,帮忙打理少爷名下的產业。玲姨常年四处跑,奴婢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她了。” 书蝶没说的是,玲姨教导她学识,连志向也无形中感染了自己。尚在懵懂的年纪,她便下决心要成为玲姨那样的人。 女人不依附男人,同样可以有另外一种活法。 夏寧若有所思。 “这玲姨倒是相当有主见的人。” 反思自己…… 不行,还是想摆烂。 辛苦活到现在,好不容易能吃饱饭、穿暖衣、还有少爷疼,她干嘛要吃力不討好去奋斗。以后多生两个崽子出来,她这当娘的鞭策崽子去努力好了。 她要坐享其成。 这么说服自己,夏寧没形象摊在软榻上,又开始吃吃喝喝。 春竹把果子精心削皮,切成小块,用竹籤叉著餵到她嘴边。蜜荷跪在榻边给她按摩腿脚,甜糕围绕她打扇…… 这神仙日子,千金不换。 书蝶本想顺便透露自己十个月后,可能离开段府的信息。见姨娘舒服成这样,眼睛也闭上,只好默默走到一边,拿出帐本做记录。 来了罗丹雪,向府里库房领取什么,都要一笔笔记录,方便日后对帐。被褥床帐这些东西属於段府,不是发给下人,便属於下人的。 人离开段府,只能带走自己的私人物品。 琴心有些侷促地走过来,站到她身后,几次欲言又止。书蝶不解地回头:“琴心妹妹,有什么事吗?” 琴心看著她手里的帐本,鼓足勇气开口:“书蝶姐姐,我也想学理帐,你能不能教我?” 书蝶沉默。 看著她清丽的脸,由嫣红慢慢转白,最后失却血色,低头囁嚅:“如果……书蝶姐姐觉得不方便,就……算了。” 书蝶思索一下。 琴心不被姨娘看重,本身除了识字、討好男人的本事,好像没什么在西院立足的根本。 连新来的蜜荷、甜糕都知道往姨娘身边凑,琴心总像一道容易被人忽略的影子…… 第86章 咬破他的唇 淡淡的怜悯升起来,书蝶抿唇。 “我教你。” 如果以后姨娘能因此看重琴心,那也是她自己挣来的福气。毕竟自己走后,总要有个靠得住的人,来管西院的帐。 琴心稳重,又有志气,说不定能培养出来。 听到这话,琴心霍地抬头,眼里满溢惊喜。 “谢谢,谢谢书蝶姐姐!” 书蝶笑笑,摊开帐簿,开始逐字逐句向琴心讲解记录核算的方法。 夏寧迷迷糊糊睡著,感觉耳边各种声音变细微,有人轻轻搭了床薄被在她身上,一惊抬头,望向外面昏暗的天色,坐起来问守在她跟前的春竹。 “什么时辰了?” 春竹瞄眼角落摆放的沙漏,倒了杯温水递给夏寧喝:“姨娘,酉时了。” “少爷还没来?” 夏寧觉得肚子咕咕在提抗议了,有点小泛酸。 每次少爷去隔壁东院,都要耽误很久。他和司婉清夫妻做了十年,哪有那么多话说,忘记自己是孕妇,还在等他吗? 大顺人不能想,一想人便到。 段元睿只身走进西院。先前半湿的头髮已经干了,重新梳理得整齐,用玉簪固定住。身上也换了件锦袍,看样子是在东院重新打理过。 夏寧酸味快溢出口腔。 等段元睿踏进屋,才扭身装没看见,对著春竹道:“快去催催厨房,怎么这么晚还没送饭?少爷食言把我忘了,厨房也欺负我不成!” “谁说我食言,我这不是来了吗?” 段元睿忙迈大步子走到夏寧身边,顺手一拍某人对著他的身后,在软榻上坐下来,把夏寧闹彆扭的身子扳正,搂进怀里。 好生想念。 一时半刻不抱这软玉温香的身子,便觉浑身不对劲。 夏寧哼哼唧唧在段元睿怀里扭动挣扎,翻著白眼:“少爷您原来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婢妾以为您见了少夫人,早把婢妾拋脑后了呢!” 段元睿一听此话恍然大悟,敢情这小妖精吃醋了。 这倒是种非常新鲜的体验,是不是证明阿寧把他放进了心坎里?止不住的唇角上扬,故意惊讶道:“怎么会,本少爷答应过的事,向来一言九鼎。” 扫视周围。 “就算对方是书蝶她们,我也不会食言。” 书蝶春竹等人面色一变,齐刷刷退出好远。 少爷什么意思,说归说,拿她们举例,存心陷害她们? 夏寧腾地坐起来,双手捧住段元睿脸颊,朝他嘴唇狠狠一口咬下去! “啊”! 段元睿吃疼,本能想要推开她。但夏寧死死抱住他头不放,吮吸他嘴皮破了渗出的血珠。舌尖痒酥酥软绵绵地抵住他,带著股芬芳灼热的气息。 段元睿前一刻震惊这是有外人在,夏寧竟然如此大胆。下一刻理智全跑爪哇国里,不由自主揽紧夏寧腰,加深这个吻,贪婪想从怀中人那里汲取更多。 虽然已经挺习惯自家姨娘的率性,书蝶等人还是被两人的亲密举动震撼住了。 这…… 夫人交代的要注意少爷和姨娘动向,隨时在关键时刻分开两人的任务,似乎很难完成啊! 这两人我行我素,完全没当她们这些婢女当成活人。 年纪最小的甜糕,羞地用双手掩面,眼睛又忍不住从指缝间往外偷看。 段元睿到底要脸,沉溺於柔情后很快清醒过来,面色涨红地鬆开夏寧。 夏寧自觉占了上风。得意扬扬叉著腰,用手指轻按少爷嘴唇肿胀的地方,假惺惺道:“哎呀婢妾一时情难自禁,少爷不怪婢妾失礼吧?” 想到少爷会顶著这张破皮的嘴,至少得在別人异样怀疑的眼光下过两三天,她就像偷到米的老鼠,开心地吃吃笑。 段元睿越来越了解这妖精,还能不清楚她的想法。没啥威慑力地瞪了夏寧一眼,把人从软榻上扶起来,整理下彼此有些凌乱的衣裳。 “不是嚷嚷饿了,快来吃饭吧。” 实际上厨房早把晚饭送来,因段元睿迟迟没来,夏寧又在睡觉,书蝶等人才將饭菜温在茶水间。 见两人终於正经起来,书蝶等人鬆了口气,忙布置餐桌。 段元睿本来有食不言寢不语的习惯,在夏寧这里,不知不觉改了些。两人不要人侍候,黏黏糊糊你给我夹菜,我给你盛汤,倒吃出了寻常夫妻的感觉。 饭后,两人牵手在院子里散步,消消食,便分头睡了。 习惯彼此依偎,明知两人之间只隔一堵墙,段元睿翻来覆去竟然有点睡不著。清晨掛著俩黑眼圈起来,见夏寧神清气爽,不禁幽怨。 小没良心的倒是睡得香,可见夜里没想过他。 不过夏寧巧笑嫣然给他夹上两块甜甜的蒸糕,他这点幽怨便冰雪消融,心情重新愉悦起来。 吃过饭,夏寧收拾好去东院请安。段元睿回到前院,元青在书房等候已久。 见元青鬢髮衣角还带有晨露的潮湿,靴面沾著草屑泥土,知道他奔走一夜未歇。 段元睿提起案上茶壶摸了摸温热,早上小廝应该刚换过,便倒了一杯,递给元青,眉眼平静道:“说吧,探查结果如何。” 元青接过水杯一饮而尽,抹抹嘴放下杯。 “少爷,我扮作醉汉故作闹事接近蒋捕头,抓烂他衣袖,他左臂的確有伤。但包扎严实,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所伤。” 他忽然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倒是……” “倒是什么你直接说,说错也不会怪你。” 段元睿被他看得莫名,拍拍他肩。两人名义虽是主僕,实则从小玩到大如同挚友。 元青、元砚,连同另外十多名以元、青为字號的僕从,皆是段府自幼收留、悉心教养栽培后选出的佼佼者。 待他们长成,分派到大顺各州,远渡海外,帮段府撑起偌大的商贸基业。 这一批年轻人对段府的忠诚度及归宿感,比普通家生奴僕高得多。所以就算发还他们的卖身契,他们也愿意留下继续为段府效力,兢兢业业做事。 元青时至今日没有成家,就是捨不得离开段府,离开这个自己认定的家。而要为段府办某些事,家人容易拖后腿,索性便光棍到底了。 此时元青一阵犹豫,担心少爷听到实情接受不了,但不说怕酿成更坏的结果,咬咬牙还是照实说了。 “少爷,我跟踪蒋捕头一整夜,发现他在月瑶馆与人私会。那人武功不在我之下,我不便靠近窃听。” 段元睿一惊。 “武功与你相当?锦凌州有这般人物吗,是谁?” 第87章 再给你选个通房? “易,承,安。” 元青注视著少爷的眼睛,慢慢吐出三个字。 段元睿愣住了,整个人呆立原地。慢慢地,一种寒彻骨髓的冷爬遍全身。 他轻声呢喃:“承安?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元青静静看著少爷。 实际第一眼他也觉得眼花,为此还不惜冒著被对方发现的风险,往前匍匐爬了段路。但后面看清楚了,確確实实是少爷最要好的朋友。 也相当於是跟他和元砚非常熟悉亲近的朋友。 易承安! 他还亲眼见著,易承安丟了一小包东西给蒋捕头,从形状大小判断,应该是装的碎银。 他当时的震惊与愤怒,不比现在的少爷少。 “少爷,怎么办?” 书房空气沉闷压抑。良久,元青开口。 段元睿手放在书案上,几次欲抚平书页的捲曲皱褶,没有成功。他定定看著那再也无法光滑平整的地方,缓慢移开视线。 “先……” “別动蒋虎。派人多盯著易家父子,看他们近期跟谁来往,与什么人走得近。” 说到最后一个字,神情已经完全冷了下来。 商人啊…… 都说商人无奸不商,不值深交。可是这世上人,又有几个是真正值得託付后背的朋友! 就连元青他们,段家不一样是用钱用各种手段买来的忠诚。 元青抱拳告退。段元睿怔忪滑坐到椅子上,眼角余光看到虚掩的一个抽屉。顺手拉开,一个香囊突兀地躺在一撂帐簿上。 他伸手拿出那个丑丑香囊,放在鼻边嗅了嗅。 隔了这么久,里面的药草香依旧浓郁。看著它,眼前便仿佛出现那张娇嗔巧笑无比生动鲜活的脸。 段元睿神色鬆动,唇角微微上扬。 不管怎么说,他现在心里填得满满的,没有所谓的朋友也不打紧。 新来的罗丹雪女鏢师,白天睡觉,晚上神采奕奕巡夜。有了她在,段府后院最近安稳许多。当然不排除是鸡鸣狗盗之辈没展开行动。 偶尔时间撞上,夏寧也爱和罗丹雪聊天,带她去见东院的司婉清。 罗丹雪十岁起便隨父兄外出运鏢,走南闯北,见识广博。困在后宅的女人喜欢听她说江湖上的趣事。 人是黑了点,灵魂有趣。 兴致一起,罗丹雪还洋洋得意给一群只会鼓掌叫好、嘰嘰喳喳实则只会看热闹的女人,表演了一套行云流水的剑法,贏得了司婉清和夏寧的奖赏。 这倒让罗丹雪对自己的此来任务不再牴触。 有钱万事好商量。 夏寧过了养胎最轻鬆愉快的三个月。不过让段府上下有些著急的是,夏寧那平坦的肚子没有任何凸起的现象。 哪怕吴大夫把脉咬定说已经坐稳胎了,除了夏寧偶尔一天吃撑了肚子有点变化,其余时候毫无动静。 明知有些孕妇因体型身体原因显怀晚,但大家就是不安心。 厨房变著花样给夏寧做各种美食;段夫人成天磕头上香;段老爷胖手一挥,捐钱给兰若寺神像镀金身;段元睿被再三勒令警告,不许与夏寧独处…… 总之在入秋的季节,段府仍然是热火朝天。 终於,熬到四个多月。 夏寧肚子,有一点点凸起。確定不是吃撑造成的,段府上下再一次欢喜庆贺。段夫人在神龕前磕头念佛,夏寧自己也吃了颗定心丸。 如果是一场乌龙,只怕她得以死谢罪。 最难熬的是段元睿,好不容易盼夏寧坐稳胎了,又盼到夏寧显怀了,连亲亲抱抱的动作,段夫人也毫不犹豫下达禁令。 就怕儿子手脚没轻重,忘情起来,让大家悔恨一辈子。 看著儿子心痒难搔的样子,段夫人有点迟疑的偷偷问儿子。 “睿儿,要不,娘给你再选个通房?依我看,西院那个琴心合適。” 冷眼看久了,琴心懂规矩,少爷在时从不主动往上凑,还跟著书蝶积极学东西。段夫人偏见没有了,心思便也活泛了。 她怕儿子真憋坏。 那方面,不开荤没啥,一旦有了第一次,让男人很难情难自禁。 段元睿脸涨得通红,差点跳脚。 “娘您说什么呢?你千万別陷儿子於不仁不义!儿子已经辜负婉清一次了,您还让儿子对不起阿寧?阿寧现在还怀著咱们段家的骨肉……” 段夫人一想也对。 子嗣为重。她一脸唏嘘同情拍儿子肩背:“那,睿儿,要委屈你忍耐了……” 段元睿脖子根都臊红了,他娘把他当什么了,他又不是畜生只想著那事…… 再说十年都无知无觉忍过,还在乎区区这十个月。 不过……小妖精蔫坏,明知他不能付诸行动,时常故意在人后对他撩拨。就欺负他必须得苦苦克制吧? 等孩子生下来,看他怎样好好收拾她! 针线坊加紧赶製,给夏寧从头到脚做了一批四季孕妇装。连屋里也铺上软毡,家具包角,弃用薰香,冰块、碳炉这些也酌情使用,力求让夏寧百事顺心。 防夏寧到处走磕碰到,司婉清叮嘱她不用来东院请安。实在想来,那也得前呼后拥,十多个人几十只眼睛盯著才行。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虽说妻妾和睦,但后院的事说不清。 夏寧能感受到司婉清强烈置身事外的意愿,她又不想搞事,便顺水推舟了。 况且少爷越来越频繁往她院子跑,晚上更是睡在这里,吃了熊心豹子胆她也不敢在这微妙时候,挑衅被冷落的主母。 听说吴姨娘在童知州的后宅已成了无人问津时时被人打压的小可怜,她可不想步其后尘。人在高处,要谨防跌落低谷之时。 夏寧身孕六个月时,差不多进入寒冬季节。她肚腹间微微隆起,穿身宽鬆衣服,旁人根本看不出她身形有何变化。 吴大夫日日把脉,说夏姨娘胎相安稳,无需多开养胎药。胎儿太大,反而有碍生產。 夏寧实在闷得慌了,段夫人也允许夏寧去前院中院走动,不过必须带上罗丹雪和一堆婢女嬤嬤。 段元睿不准备放弃来年的乡试。夏寧预產期是四月,乡试八月,原打算远游求学的计划彻底泡汤。好在本就在省府,不用提前赶考。 但同窗交流、请教名师备战必不可少。除了晚上来西院,白天更多时候,段元睿呆在书房,或者外出。 第88章 风流债 夏寧静极思动,只要探听少爷在前院,便让人准备汤水,去书房看望少爷,消磨会时间。 她现在是段府的瑰宝,无论提出什么要求,只要不过分,段夫人统统允许。何况是看少爷这种情理中的事,有人关心自己儿子,高兴还来不及。 夏寧带著一堆人浩浩荡荡,来到前院书房门口,刚看到元青推门出来。 看到久也不见的元青,夏寧猛然想起件险些遗忘的事来。 自从撞破夜闯自己寢臥的贼人是蒋虎后,没用的官府那边便了下文。少爷说还在查,却迟迟不告诉她查的结果。 她一天天的,养尊处优无忧无虑,竟然忘记这么重要的事,真是不应该。 元青向她微微弯腰行了一礼,抬起头来,目光刚巧与黑妞罗丹雪的视线碰撞。 双方都怔了怔,罗丹雪霍地瞪大眼睛,手指元青,失声道:“是、是你?” 夏寧嚇了一跳,忙问:“丹雪,你们认识?” 叫那么大声,莫非有仇? 两个都是动嘴比动手快的德性,她得赶紧远离是非漩涡。立即拉上书蝶等人,齐刷刷退到七八步开外。 罗丹雪根本顾不上理睬她的问话,两眼直勾勾盯住元青,看样子恨不得衝过去拉住他。元青往后退了一步,素来的死人脸有了丝微妙变化。 “这位姑娘是谁?我不认识你。” 说完,转身就走。 罗丹雪二话不说,一把擒拿住他手臂。只要元青强行挪步,便能轻鬆卸掉他胳膊。 夏寧见过罗丹雪舞剑,从没有机会看她使用拳脚,只觉眼睛一花,罗丹雪便抓住元青。明明两人间尚隔著两三步距离,却能剎那间欺身而上,顿时脱口喝了声彩。 “好!” 用力鼓掌,脸颊兴奋涨红。 要是她也有这等身手多好。 书蝶等人嘴角齐齐抽搐,姨娘当这是杂耍表演呢?转头又看向罗丹雪,佩服这姑娘太勇了,请她来保护姨娘,结果第一个盯上了元青。 知道元青是谁吗?少爷的心腹爱將!无缘无故惹怒元青,罗丹雪的差事可能要丟了。 元青肩头一沉,眾人又是眼睛一花,元青身形如烟,已从罗丹雪手掌下溜走。转眼退出七八丈远,飞身上了墙头。 直到上了墙,才回身一瞥丟下一句话:“姑娘你认错人了!” 说完,唰地跳下墙头跑了。 跑了? 跑了! 震惊的眾人,齐刷刷转头再次看向罗丹雪。 昂,你说別人认错人,你跑个啥啊⊙w⊙! 罗丹雪恨恨一跺脚,对夏寧道:“夏姨娘,你在这里等我一炷香功夫!” 说完,飞身上墙,紧追元青的身影而去。 闻声出来的段元睿,看著自己书房门口拥挤一群呆若木鸡的人,满脸疑问:“怎么了?刚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好像听见有谁在叫嚷……” 夏寧不怀好意瞧著他,用帕子压著嘴角,以免让少爷看出自己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少爷,元青在外面是不是惹了什么风流债啊,方才罗姑娘追著他跑了?” 段元睿目瞪口呆。 “什么,不可能吧?” 元青若有那心思,好几年前就该有家有室了,他爹娘那些年无望含飴弄孙,把多余心思全用在给府里一群“青”“元”做媒上了,包括元青。 但轮番上阵给元青介绍了好多姑娘,小家碧玉,甚至官员庶女,环肥燕瘦俱全,元青都拒绝了,誓言追隨少爷到老,感动得他要死。 这要说元青风流,他绝对不相信。 夏寧叉腰,挺著肚子:“那罗姑娘为什么一见面便追著元青跑?元青不做贼心虚,为啥不走正门还跳墙跑了?” “这……” 段元睿答不上来。 扫视周围一眼,只见婢女嬤嬤们包括不知何时跑来的元砚,虽然个个低头恭敬垂手侍立,但耳朵支楞著,眼睛贼眉鼠眼使劲往他们这边瞟,无语凝噎。 扶著夏寧,往书房里走。 “不相干的人別管他们。阿寧,你不是来给我送汤的吗?” 书蝶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將食盒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可怜的两人,现在就在书房里才能有一些独处时间了。因为大家料定少爷读圣贤书,在书房里做不出不圣贤的事。 而夏寧对书房多少怀有敬畏之心,不会过分欺负少爷。 段元睿坐在椅子上,夏寧熟门熟路往他怀里一靠。这是她专属位置,然后亲手揭开盒盖,从里面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段元睿揽住她身子,轻轻摸她凸出来的肚子,把脸贴上去,仔细聆听里面的动静。 现在宝宝六个月大,胎动变得慢慢有力、规律。每当感受到些微动静,段元睿便开心得像个孩子,手舞足蹈给夏寧比画。 “孩子在踢我,这么有劲,一定是个儿子!” 虽然他不是很在意男女,但他爹娘异常的紧张,他觉得夏寧第一胎最好生男孩。这对段家和夏寧自己都好。 夏寧偏要跟他唱对台戏,把一勺汤水餵进他口中,故意气哼哼道:“你们都在逼我生儿子,万一生个女儿怎么办?女儿你这当爹的便不爱了?” “呜呜呜~” 把汤勺丟进碗里,双手捂脸身子乱扭:“我们娘俩真的好命苦。崽儿,你还没生下来,你爹他就嫌弃你了喔~” “我哪有!” 段元睿忙按住她,怕她挣扎幅度过大伤到肚子:“是男是女我都喜欢,那不都是我段元睿的孩子吗?若是女儿,像你一样好看,也是可爱!” “这还差不多!” 听到夸奖,夏寧算满意了,用帕子假惺惺擦擦眼角,笑得山花灿烂,再次拿起汤勺,一勺勺餵少爷汤水。 “少爷,你可要记住今天说过的话。如果生的女儿,你、你们段府可不许亏待我……我……唔唔……” 段元睿拥住她,紧紧抱住她的头,脸对脸,唇齿相交,缠绵好一会儿,將一口热汤全渡给那张滔滔不绝的小嘴。 任夏寧如何推挡,遮掩,也无济於事。 良久,她满脸潮红瘫软在他怀里,身子仿佛化成一春水,融进他的骨血。 看著她媚眼如丝的样子,他忍不住再次狠狠亲了下去。 哼哼,小妖精总在人前肆意撩拨他,打量他哑巴吃黄连。现在人后,看谁先求饶! 第89章 他要负责任娶我 “咚”! 汤碗不小心被碰翻在地。两人如同触电般分开,心虚地扫描周围。 还好,就算听到声响,外面的人也懂事没有立刻闯进来。两人赶紧整理弄乱的衣服,掏帕子擦脸上可疑的痕跡。 片刻,夏寧研墨,段元睿正襟危坐看书,元砚才嬉皮笑脸和书蝶一起进来。元砚动手清扫地上的残渣,书蝶微一福身。 “姨娘,您该回去了。” 夏寧抬起沾满墨水的手,一脸无辜。 “先帮我洗手吧书蝶姐姐。丹雪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从这里回后院,还有很远的路。安全起见,咱们应该在这里等著她。” 书蝶望眼沉浸於读书,仿佛什么也不知道的少爷,又看一脸理所当然的夏寧,无奈道:“好吧,奴婢先去外面等候,罗姑娘一回来,便稟报姨娘。”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夏寧凑到段元睿身边一看,书是倒拿著的,顿时“噗嗤”一声笑出来! 段元睿面色发红,尷尬地瞪她一眼,不过对於夏寧而言,完全没有威慑力。 当然夏寧也贴心地不挑战少爷底线,不然把人弄得恼羞成怒了,待会遭殃的还是她。 用帕子按了按上翘的嘴角,转入正题:“少爷,上次潜入婢妾西院的贼人,官府那边有消息了吗?” 段元睿翻书页的手一顿,眼神霎时变得暗沉。过了会儿,他放下书,用手掌轻揉夏寧头顶,缓声道:“这件事,我迟早会给你交代的,放心。” 夏寧懵逼。 什么叫给她交代?这口吻像是少爷对不起自己。犹豫了下,她一向在少爷面前是个只会撒娇的乖宝宝,少爷不愿意说的还是別逼问了。 男人嘛,前辈们说只能捧著哄著顺著,偶尔任性点跳腾没什么,但要拿捏住男人心,还是要审时度势。 於是,顺著段元睿手势,她乖巧依偎在少爷怀里,满脸的柔情,两眼的水汪:“嗯,婢妾相信少爷会永远庇护婢妾的。” 段元睿手下滑到她脸颊,捧著那张俏丽的脸,心柔成了水。 “以后,没人时你不用自称婢妾,直接你我相称,叫我名字,或则……睿郎!” 他非常喜欢她在某个时段,嗓音嘶哑喊他“睿郎”的样子。 他已经人前人后唤她“阿寧”了,但这小傻瓜还固守规矩,一口一个“少爷”“婢妾”,叫得他心里怪不是滋味。 他从没有如此疯狂迷恋喜欢一个女人,难道是表现得不足够明显,他的阿寧才没有感受到? 夏寧握住段元睿的手,手指摩挲他有茧子的指节,贴在自己唇上亲了亲,抬起头杏眼里盛满星光:“睿郎!” 紧接著补充。 “我没有家人了,现在段府是我的家,你们是我的家人。” 一句话將段元睿说得怜惜心大起,伸手把人再次拥入怀,刚准备好好抚慰一番。 “砰”! 惊得两人刷地分开。回头一看,罗丹雪带著一身凌厉冷风,破门而入。 段元睿又惊又怒:“你!你进门为何不敲门?” 就算他知道这姑娘是自己爹重金礼聘、死乞活赖请回来的,但这么大咧咧的,真的完全不懂礼数。 罗丹雪面色奇差,两眼直躥火星子,看样子比他心情更差。看也没看旁边嘴巴张成o型的夏寧,说话跟炸响鞭炮似的,又急又快。 “段少爷,那个元青,是不是你的手下?” 段元睿拧紧眉,很不喜她这种质问的语气,轻轻把夏寧拉到身后,向前一步道:“是我手下如何,不是我手下又如何?” 罗丹雪一噎,隨即大声道:“既然你是段家少爷,元青是你段府的人,他欠我的,你便要替他还!” 段元睿耐著性子。 “元青他欠你什么了?如果是钱,我替他还。” 没必要追追打打,连吼带叫搞得段府一团乱。 “不是钱……” 罗丹雪黑脸一红。虽然看不大出来,但结合她的动作,明显是有些忸怩起来。隨即,素来洒脱的江湖儿女性子,让她开口直承。 “是元青,他看过了我的身子,必须要负责任娶我!” “哐当”! 段元睿脚下一软,勾到椅子腿,差点失去平衡摔倒。还好想到背后站著夏寧,抓住桌沿,死死撑住了。 “你你你……” 仔细再打量一遍变得娇羞起来的罗丹雪,段元睿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惊讶之情,防止失却素来的修养,但瞳孔还是不能抑制地一圈圈震盪。 “什么时候元青看过你?” 他不相信,死也不相信元青是这种人! 罗丹雪剑柄紧握在手里,刚迟疑著想说啥,身后传来元青又急又怒的喝声。 “少爷你別听她在这里胡说八道,我和她压根没什么……” “你还敢回来!” 罗丹雪返身就衝出去,对准站在廊下的元青,唰唰刷,飞扑过去连刺几剑。 元青没有还手,步伐轻盈腾挪漂移,闪开她的攻击。 罗丹雪捞不著他衣角,可能也想等段元睿主持正义,跺了跺脚,见元青不继续跑,便也虎视眈眈站在原地看著他。 段元睿嘴角抽搐,他以为元青是个老实人,对女色没兴趣。结果…… 是他想差了吗? 夏寧两个眼睛亮得嚇人,抬脚就想往外跑,要赶在第一时间追出门吃瓜。段元睿急忙一把捞回她,牢牢牵住她,扶著她往门口走。 真是的,一个两个都让人不省心! 见到罗丹雪的剑还亮著,满院子婢女嬤嬤傻傻围观,段元睿忙把夏寧护在怀里,怒气上涌地皱眉冷喝。 “罗姑娘,这里是段府,请你收剑,別嚇到我的姨娘,她还怀著身子!” 真是的,明明请来保护夏寧的,结果却去追他的长隨。 他爹现在的眼光越来越不行了! 罗丹雪撇撇嘴,“噹啷”使劲还剑入鞘,回头瞅瞅夏寧。只见那丫的眉飞色舞,看著自己和元青两眼放光。 哪里嚇著了?分明看热闹不嫌事大,非常兴奋吧! 这位少爷和这个可恨的元青一样,眼瘸、蠢! 片刻后,段元睿扶著夏寧坐回书房的椅子上,掩好门,隔绝外面十数双探究的眼睛。回过头,没好气对著双双低头站在跟前的一男一女开口。 “说吧,元青,到底怎么回事!” 第90章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若元青还是说与这个罗丹雪没关係,他要开始怀疑自己这二十多年,到底交往了些什么朋友了! 一个易承安,伤人已经足够深。 罗丹雪气咻咻瞪元青,方欲张嘴抢答。元青一脸铁青:“你闭嘴,我来说!” 向段元睿拱拱手。 “少爷,这个女人,是我十年前出任务,无意间碰见的。当时,她父兄押运的鏢车被匪徒打劫,我上去帮忙,救了被匪徒掳走的她。然后……” 他有些难以启齿,瞅眼罗丹雪,见她巍然不动,只得硬著头皮继续说。 “然后当时她被匪徒拉扯得衣衫不整,脚又受伤,我只得背著她回去找她父兄。” 段元睿挑眉。 “……就这样?” “对,就这样!” 元青愤愤瞪向罗丹雪。 “然后这丫头非得说我看了她身子,要我必须负责娶她!凭什么,我做好事还做错了?她父兄也蛮不讲理,硬要將女儿许配给我,所以……” “所以你逃跑了?”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夏寧用帕子按住不住往上翘的小嘴,要段元睿频频使眼色暗示,才没有笑出声来。 元青平日人五人六的,没想到也有这么吃瘪的时候,真是笑死她了。 “对!” 罗丹雪比元青还气愤。 “他一跑跑了十年,今天才让我逮住他。为了这么个……” 忍忍没说出难听的:“为了这么个不负责任的,我今年二十六了,还没有嫁人。如今成了老姑娘,他必须要负责!不负责,我……” “我一头撞死在你们段府的大门上,让別人来评理!” “噗”! 夏寧到底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发现两双怒目朝她看过来,连忙缩了缩脖子,躲在段元睿身后缩小存在感。 哼,两大高手惹不起,动不动喊打喊杀,她得低调吃瓜。 元青涨红著脸,又看向气势汹汹的罗丹雪,反唇相讥:“你想死就死,谁会多看你一眼?恩將仇报的一家人,早知当年就不该救你们!” “你……” 罗丹雪气怔住了,平时那么要强的一个人,此刻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嘖嘖。 夏寧心里直摇头。 元青这莽夫,怪不得单身至今,有原因的。 人家丹雪虽然生得黑点,武功高、性子爽利、对他又痴情,否则哪个女人能一追男人十年?偏偏元青这傢伙,还往人家心头捅刀子。 段元睿乾咳一声,提醒不懂事的两个傢伙。 “元青,她要撞的,是我们段府的大门……” 元青呆了一下。 “噗噗……” 夏寧扯著少爷的衣角,彻底笑出了声。眼泪飆出来,连忙用那片衣角擦,心想,原来少爷也蔫坏的。 一听这口气,就知道没真著急上火,开始在看自己长隨兼兄弟的笑话了。 罗丹雪高昂起头,重新积聚起战斗力:“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一回我总算知道你根扎在哪里了,你还敢跑不给我交代,我只找你家少爷!” 段元睿眉头再次皱起:“罗姑娘,冤有头,债有主……” 元青幽怨地瞧两眼漏气的少爷,烦躁地挪步,离罗丹雪再远一点。 “罗姑娘,咱们俩性子不合適。还有,我此生无意娶妻!” 罗丹雪认定他是推諉,咬死牙关:“我不管,你必须为我的清白负责!不然,你、你这是逼我去死……” “江湖儿女还用在乎这个?” 元青冷笑。这句话,算是他能出口最重的话了,再直白,他说不出。他明白罗丹雪的心意,但是,这种事不愿意,还能强行逼迫不成? 一开始,罗丹雪与她的父兄咄咄逼人,还一副把罗丹雪许配给他,他占了多大便宜似的,这严重引发他的反感。 他虽然是段府名义的下人,一身傲骨寧折不弯。后面罗丹雪越追、越逼迫,他越烦,躲得更加远,逃得更加快。 不过他也佩服罗丹雪。 这都有好多年没见了,以为罗丹雪早就扛不住另嫁他人,结果没有。非但没有,还歪打正著被段老爷请了回来。 之前罗丹雪陪夏姨娘一直窝在后院没现身,他又整天在外办差没回来,结果难得回来一次,便撞上了,真是甩不开的孽缘。 忍不住看了眼窝在少爷怀里笑得花枝乱颤的夏寧,还有少爷那努力也压不下去上扬的嘴角,心头没好气。 哼,一对丧良心的主子,见死不救还幸灾乐祸上了,那就… 元青环抱双臂,冷笑一声。 “再说了,你既不漂亮也不温柔,成天还喊打喊杀的,我心里想要娶夏姨娘这种柔媚乖巧的女人,绝不是你,別做梦了!” 嗡! 夏寧脑袋宕机。 面对段元睿瞬间僵直的背影以及罗丹雪投来能咬死她的两道凶光,她差点没当场身子一软!该死的,这元青实在太阴毒了,竟然妄想祸水东引? 顾不上別的,连忙拽住段元睿袖子哭唧唧道:“少爷,您一定要相信婢妾,婢妾跟他真的没有一点关係啊!” 元青差点一秒破功,原本还因愤怒而铁青的脸色,憋笑憋得涨成猪肝色。 不是,原来这轻飘飘一句话有这样大的威力啊,能把这快拽上天的夏姨娘嚇成这样? 但他真是忽略了,如果换在別家,换成別的多疑男人,夏寧真有可能被他害死! 女子名声大过天,哪怕一点点猜疑,也能要人命。 段元睿嫌弃地白了元青一眼。就这脑子,怪不得会被罗丹雪追得上天入地,最后解决不了问题还闹到家里来。 他慌忙扶起夏寧,重新揽进怀里百般安慰:“元青这小子不会说话,粗人一个,阿寧你別和他一般见识。我相信你,我是你夫君,还能不相信你吗?”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阿寧这般好,有人惦记也是情理中事。但他们都比不过夫君我,是吗?” 说著段元睿不免得意起来,娇妻美妾,他確实有福气。 夏寧嚶嚶扯著少爷袖子擦不存在的眼泪,偏过头,没人看见的眼神一阵发狠。 这个大傻子元青,你完了! 敢得罪俺,不是不想娶丹雪吗,那俺就偏偏要你娶!叫你嘴贱,自己找事。 罗丹雪咬著嘴唇,绷紧身子一会,驀然下定决心,直视段元睿。 “段少爷,我知道一桩绝密的事,可能攸关你们段府。如果我告诉你,你能为我做主,让元青他对我负责吗?” 第91章 交换条件 “胡说!” 元青第一个反应是跳起来。 “你家不过是开鏢局的,你一个女鏢师,能知道什么绝密消息?” 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三教九流混跡江湖的,敢来骗婚,让少爷为难。 罗丹雪凉凉地道:“正因为我家常年走鏢,才能知道许多常人不能知道的隱秘事!” “鏢局必须对僱主的一切信息保密,你这是想破坏行规,拿鏢局名声实现你的预期目標?” 元青有点惊讶了,心里还有一丝不知所措。 段元睿看看这两人,半晌,缓缓摇头,坚决又冷漠。 “你们两人之间的事,自己解决。但元青是我兄弟,我不会拿他的终身幸福,去换什么所谓的绝密消息。” 他不相信一个鏢局能知道的事,他段家打探不出来,需要时间而已。 元青一阵感动:“少爷!” 段元睿白他一眼,眼中含有警告。意思是別再拿阿寧搅进他和罗丹雪之间的浑水,平白受到惊嚇。 虽然警告了,但夏寧记仇,可不想就这样放过元青。 她眼里带著邪恶的笑意,轻推段元睿手臂,柔柔道:“睿郎~~丹雪姑娘要说的,会不会与咱们段府两次闹贼有关?” 一句话,顿然让段元睿和元青眼里,双双冒出了精光。 罗丹雪来了这么久,自然知道段府闹过两次贼。听夏寧这么说,表情变得不太好。毕竟段府最想知道的情报是关於贼的话,她提供的消息,重要性可能入不了段元睿的耳。 但她没办法拿出更有价值的交换筹码。指尖攥紧剑柄,咬牙道:“虽然我不知道贵府闹贼之事的具体,但我要说的,同样攸关你们段府的根基前程!” 见三人面带怀疑之色,继续道:“你们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交换。还有……” 罗丹雪转向元青,微红著脸目光灼灼看他:“如果將来你和段府有困难,我和我家威远鏢局九处分局,可以尽力相助!” 屋內空气仿佛凝滯住了。 段元睿与元青面面相覷。就连不太懂江湖局势的夏寧听到这句话,也能想到罗丹雪摆出这条件的诱惑性。 如果鏢局在九个地方有设分局的话,罗家势力不容小覷。远的不说,单论罗丹雪的武功,以及她父兄一干鏢师的力量,段府能够与之同盟,如虎添翼。 段元睿眨了眨眼,没做回应,连看元青一眼也没有。 元青虽是他长隨,却早已恢復自由身。而段家对待眾“青”“元”的態度,是礼贤下士,更多用感情和待遇笼络住他们。 如果元青不愿意娶罗丹雪,他和段家绝对不会勉强。 別说他和元青是从小相伴的兄弟,元青身后还站著数十位武功能力、不在元青之下的段府义子。他们联手为段府效命,才是段家屹立不倒的真正原因。 他对元青的態度,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谁会因为眼前之利,失去人心呢。 商人从不做赔本买卖。 罗丹雪迟迟等不到段元睿反应,只得將焦急希冀的目光,再次投向元青。 这种时候,哪怕夏寧很想整治元青,也聪明地没吭声。 元青纠结犹豫片刻,吶吶看向段元睿。 “少爷……” 段元睿立即撇开关係表明立场:“元青,这是你自己终身大事,旁人无法替你做主。你只管凭你自己心意决定,不用顾忌別的。” 怕元青还不能理解自己的意思,补充一句。 “你知道咱们段府的实力,等閒不相干的人,威胁不到段府。” 罗丹雪眸光黯淡下去。 段元睿这话,她信。 威远鏢局与段府这尊庞然大物比较,確实没有一分胜算。她能拿出来交换的消息,不过是適逢其时。再晚几日,段府可能也知道了。 但她对元青…… 一见倾心,为他至今不嫁,实在是不甘心放弃。 元青这个人,怎么能如此冷血无情呢?他又没有意中人,自己一片痴心,难道打动不了对方分毫吗? 罗丹雪有些绝望地呆立,双目赤红,隱现泪光。 她的模样,屋里三人都看在眼里。 元青內心挣扎片刻,忍不住问出口:“你之前要说的绝密消息,真的与段府有关?” 罗丹雪一听,仿佛整个人活了过来,一瞬不瞬看著他。 “与你们段府大有关係,我绝不说谎。这消息,也是我们威远鏢局接到一笔托鏢生意,无意间得知的。” “这消息,不但会让你们段府受影响,甚至整个锦凌州,可能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段元睿神色严峻起来,但只是拥住夏寧的臂弯微微收紧,依然没说什么。 元青终於下定决心。 “你先说,我们来判断你这消息真不真。还有,婚嫁事关终身,不能以这种方式简单定下。我只能答应你……” 他脸爆红著扭捏一下。 “我们可以先试著接触……若你还是这般刁蛮任性,见面就喊打喊杀,我绝不会娶你!” 他方才的话,实际有一半是真的。就算做不到少夫人那般温婉嫻静、才学出眾,那也得像夏姨娘这种柔媚娇俏、把少爷迷得三魂五道的。 心目中这些才算是女人,不是一见面就恨不得拔刀砍死对方那种。 夏寧偷偷翻白眼。 你一个莽夫,还嫌弃上人家丹雪姑娘了。人家能打能扛事,还对你一片痴情,你个年近而立仍然光棍的男人,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就期待丹雪赶紧嫁过去,收拾这个差点坏她名声的傻子。 罗丹雪同样有点咬牙切齿:“如果你不是一见我就跑,说话气人,我怎会、怎会……” 她说不下去,闭嘴。 不然待会元青又该嫌弃她不温柔。其实再见元青,心里的不甘气愤,早胜过当初年少时的悸动。再执著下去,恐怕会付出一生的惨烈代价。 因此,看到段元睿对夏寧呵护备至的样子,忽然有种开悟的感觉。 或许这才是爱人该有的样子吧。 她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如果还是被无情拒绝,那她也得洒脱点转身,去另寻自己的幸福。 因此,元青的提议,罗丹雪考虑片刻,便痛快一口答应。 “好,那我先告诉你们这个消息是什么!” 第92章 狼来了 “前不久,我们威远鏢局接到一笔委託。” 罗丹雪放轻声音,本想让段元睿將夏寧这个无关紧要的人先送出去。看到段元睿拥住丝毫没放手的意思,默默打消了这个念头。 “是护送一位大人的僕从並行李,来锦凌州。依照他们的行程推算,最迟后日抵达。” 夏寧感觉按住自己肩头的手倏地收紧,段元睿声音明显沉了许多。 “是哪位大人?” “陆尘。” 罗丹雪唇瓣翕动,吐出两个字。 屋里顿时一片死寂,连元青也呆怔在那里。 夏寧莫名所以地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不解三人为何表情如此凝重。 这意思是锦凌州要来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吗,让少爷和元青如此忌惮?却不知是什么样的大人物。 “这消息可靠?” 片刻,段元睿抬头看向罗丹雪,语气和表情明显有了变化。 “父亲托人捎给我的家书提到的。” 罗丹雪坦然道:“还说如果早知道这个人会来锦凌州,他绝不会同意我来段府保护夏姨娘,再多钱也不行!” 现在,无形中威远鏢局与段府绑在一起了。 当然,若是元青拒绝她的提议,威远鏢局也可以毁约。赔点违约金,或则被非亲非故的段府拉入泥沼,是人都知道怎么选。 她爹罗总鏢头还不知道元青出身於段府的事。如果知道,只怕会有一番衡量。但她相信,她父兄如此爱她,会尊重理解她的决定。 现在,就看元青如何抉择。 元青眉头打结。思虑一会下定决心道:“罗姑娘,你这消息確实给得很及时很重要,以后要怎样做,我会与段府共进退。你不介意的话……” 他面上腾地一红,结结巴巴道:“我们……都在段府,隨时可以见面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虽然有些小人利用威远鏢局的意思,但这不是罗丹雪自己所求吗? 事关重大,夏寧想揶揄两句的,此刻倒不敢轻易插嘴了。 但见罗丹雪眼睛发亮,整个人如同枯木逢春,迸射出奕奕生机。便知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轮不到旁人多事。 段元睿轻推夏寧的肩背,柔声道:“阿寧,先让罗姑娘陪你回西院,好好休息。晚上如果有时间,我再来西院陪你。” 夏寧乖巧地拉住他的手。 “是,少爷……您自己也要保重。” 听到那个令段元睿和元青明显心神不安的名字,夏寧意识段府今后可能不太平了,不免心里有一丝担忧。 但段元睿明显不想让她知道太多参与其中,她只好忍著疑惑不问。 “好。” 段元睿伸手扶正她髮髻歪掉的玉簪,眼神繾綣:“阿寧,你只管在內宅安心养胎,外面凡事有我。” 被当成背景板的两人…… 嘖,酸掉牙了! 心里却有一丝细微的羡慕。对视一眼,怔了怔,不约而同又偏过头去,故意不看对方。 带著罗丹雪和书蝶等人走出西院,夏寧用手势示意书蝶等人远一点跟隨,这才问沉默著的罗丹雪:“丹雪,你们口中的陆尘是谁?” 罗丹雪瞅她一眼。 夏寧忙指天为誓。 “我就单纯好奇问问,绝不外传。倘若泄露半个字,老天罚我家人不得好死!” 罗丹雪啐了一口:“別动不动拿自己家人发誓,就算他们把你卖进段府,你也没必要时时诅咒他们。” 她十分看重自己家人,听不得见不得別人不孝不悌。 不过,想到段少爷如此宠爱这个妾室;段老爷为了夏寧,甚至不惜砸重金求到父亲跟前,让那么疼爱自己的父亲,允许自己远行独自执行护鏢任务。这夏姨娘不可小覷。 如果將来她和元青事成,说不定还要仰仗夏姨娘鼻息…… 想到这里,罗丹雪露出一点乾巴巴的笑容:“你问的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隱秘,我告诉你便好了。” 顿一顿,肃色道:“那个陆尘,是京城有名的才子,能文能武。少年科举入仕,投身潜邸,追隨今上。蒙圣上一路栽培,乃是陛下心腹。” 想想又补充。 “他原本供职京城刑部主事,精通律法,善於审讯查案。听说行事狠厉果决,不知道这番来锦凌州做什么。” 见夏寧若有所思,罗丹雪有些不怀好意:“夏姨娘,你知道你家少爷曾与陆尘同赴秋闈吗?那陆尘金榜题名连中三元,你家少爷至今仍是秀才!” 夏寧一听,顿时感觉受到莫大侮辱,没好气瞪罗丹雪一眼。 “你这人真是和元青一样,烂锅配烂盖,都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我家少爷明明是因为少夫人身体不好,精力分散导致无心读书,能这么相比吗?” “再说了,那陆尘有我家少爷好看?会做生意?有我家少爷这般富贵?” 她气势汹汹叉腰,连连逼问罗丹雪。罗丹雪被她的肚子顶得连连倒退,书蝶等人见了,慌不迭围上来护住夏寧,不解地看向罗丹雪。 “姨娘息怒!罗姑娘,我家姨娘怀著身孕呢,你说什么把我家姨娘气成这样?” 罗丹雪已经被夏寧这突然过激的反应嚇到了,慌忙摇手道:“夏姨娘,我就隨便说句笑话,你干嘛这么认真?” 她倒真有些羡慕夏寧。 夏寧能够如此理直气壮维护段元睿,段元睿也对夏寧重视非常。哪里像她和元青……唉,十年青春餵狗,一堆烂帐! 夏寧板著张臭脸:“玩笑话也不许说我家少爷!” “是是是,知道你心疼你家少爷,以后不说他了……” 罗丹雪对於自己的主顾,还是维持表面客气。 而且相处好几个月,夏寧虽有些抠门,却从没薄待她。前前后后首饰赏了她好几件,拿出去变卖,也足够买处小宅院了。 见她服软,夏寧適时放缓语气,紧接著不解地问:“那你说的这些,与陆尘来锦凌州有什么关係?他做他的官,段家经商,两不相干啊!” 就算有,大不了也是孝敬陆尘多少银子的事,可以商量,为何少爷和元青都表现得如此在意紧张? 罗丹雪抿嘴,看著周围一圈婢女,没开口,任夏寧自己在那里苦苦思索。 第93章 孕期 其实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之前罗丹雪也不懂,经父亲一番明里暗里解释后,她恍然大悟。 二皇子作为新帝登基,国库空虚。 段家那么有钱,群狼环伺。谁敢说新帝没有把歪脑筋打到段府头上? 要一点点明显杯水车薪,说不定新帝想要的是全部。那本来便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听说一上位,便把几个兄弟圈禁起来。有的“病”逝,有的赐毒酒。 连最小的六皇子也莫名一夜间暴毙。六皇子才八岁,生母早已过世,真是可怜。 当然这些信息罗丹雪不会说给夏寧听。她眼里,夏寧仅仅是段家的一个小妾,这么严重的大事,夏寧没有资格掺和。就算生了儿子,也还是个妾。 之前对元青了解太少。若是六年前便知元青是段府下人,她不一定能痴迷到一追六年,誓死不另嫁。 现在,当年的心动已成为执念,年龄又拖大了,不能嫁给元青,只有注孤生。好在罗家也算有些人脉资產,托举元青不难。 观察段少爷对元青的態度,也不像真的主僕。 如果…… 能够圆梦,不失为一桩好姻缘。 夏寧不知道罗丹雪心里的计较,见她想得出神,以为还在伤心元青的无情。安抚几句,让罗丹雪回房休息。 她现在月份渐大,不適症逐渐增多。以前忽悠少爷的什么腰酸背痛腿抽筋之类,现在確確实实体会到,下肢也肉眼可见的水肿了些。 对著铜镜照来照去自己凸起的肚子,未施脂粉的脸,有些不满意的皱眉。 这模样哪有当初明艷照人,硬生生姿色大打折扣。 亏少爷还说她越来越温婉动人,想来是哄她的甜言蜜语。 哼,少爷不地道。 书蝶和春竹等人在旁,感受到她满满的低气压,有些不敢说话。 姨娘近来越发心浮气躁、喜怒无常。就算少爷来,也要费番唇舌才能哄好。 吴大夫、段夫人、杨嬤嬤等人,凭脉相观身形都猜测夏寧这胎应该是男孩。 但吴大夫不擅妇科,段夫人杨嬤嬤只是道听途说总结出来的经验。都害怕希望越高,现实越打脸。所以只是殷勤盯著,没谁敢露出半点口风。 琴心捧著一托盘洗好的果子进来,看著夏寧一个人顾影自怜唉声嘆气,旁人均不上前。踌躇放下果盘,小心翼翼开口。 “姨娘,您喜欢梅花吗?听说东院梅花开了,煞是好看,奴婢去为你折两枝来插瓶?” 姨娘將屋子布置得极尽富贵气,却少了些鲜活意趣,总觉得与姨娘的明媚娇艷不搭。少爷几次看著陈设欲言又止,姨娘却没有发现。 夏寧看著窗外,静极思动:“两日没去给少夫人请安了,不如今日晌午去东院蹭饭吧。” 琴心汗顏,第一次见有人把请安当成占便宜机会的。不过,段府这种妻妾和睦,在別的大户人家真是罕见。 她也有些开心,这是第一回鼓足勇气搭话,姨娘听从了她的建议。 春竹偷偷白琴心一眼,真是显著她了!大家都没上前,就她一个人守著姨娘献殷勤。不过夏寧招呼一声,她和书蝶等人还是上前,高高兴兴为姨娘梳洗。 不管怎么说,姨娘多走动是好的。西院闷久了,婢女嬤嬤们都想出去透气。 要不怎么说许嬤嬤性情阴晴不定难討主子喜欢呢,成天守著西院这方寸之地,一年到头能离开院子去別处的次数,五根指头能数清。 不在寂寞中沉沦,就在寂寞中疯魔。 无需打扮,夏寧很快领著一群人出了西院。 因为担心夏寧日常走动出问题,段府主要道路都重新翻修过一遍,甚至个別地方铺上软毡。加上婢女嬤嬤前呼后拥,除非夏寧特意作死去爬高躥低,否则不会出问题。 司婉清难得精神好,没在屋里躺著。 夏寧到时,正见司婉清一身素衣裙,披件狐裘披风,脸色莹白,只有唇瓣两弧浅红及面前几树红梅,在画架上描画皑皑白雪和梅景。 夏寧知道司婉清多才,却没想到她画技也这般高超。示意婢女们別惊动司婉清,站在司婉清身后伸长脖子看了一会。 她的水平最多看个热闹,觉得与段老爷送的那些名画真跡差不离,等司婉清落下最后一笔,便出声讚不绝口。 “少夫人真是多才多艺,画的这梅花像是活了一般。” 司婉清早已感知她来了,没有惊讶,笑著回头看了她一眼。 “夏妹妹也喜欢这等雅物?你的生辰好像要到了,我原本打算送你黄白之物。既然这样,那便把这幅画裱糊好送给你。” 话音刚落,果见夏寧变了脸色,如丧考妣地看著她,想说啥又不敢说的样子,一个劲搅手里帕子。 小霜、书蝶等人早看出来少夫人喜欢逗夏姨娘,主子乐趣,自然大家暗戳戳帮腔。 红茵忙上前小心接过梅花图,笑道:“既然这画要送给夏姨娘当生辰礼,那奴婢可要小心收起来,好拿出去裱糊,配个好看的礼盒。” 大家哈哈笑,司婉清莞尔。摘下手腕裹著的素娟护腕递给小霜,瞧瞧夏寧的脸色和肚子,確认没什么不妥,方引著夏寧慢慢走回屋,嘴里嗔怪。 “昨夜才下过雪地上湿滑,夏妹妹怎么又来这边,倘若有万一……” “不会有万一。” 夏寧厚顏无耻:“前日在少夫人这里吃的清鸡汤锅很好吃,婢妾一直惦记,今日再过来陪少夫人用饭。” 她现在有身孕,厨房有求必应。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还是觉得少夫人这边的饭菜好吃。就连那老母鸡汤,可能因为撇尽油腥的原因,加了药材山珍,也比送她西院的鲜美爽口。 段府以这位少夫人为重心,什么待遇紧著司婉清,从来没变过。 夏寧怀疑,如果她和司婉清同时有事,段府可能会毫不犹豫选择放弃她,保司婉清。 这真是纳闷人,段府为什么如此看重一位家世背景全无的病弱主母? 司婉清吃各种补汤吃到吐,倒是高兴有人来帮自己分担。往夏寧身后瞧一眼,不觉问:“今日怎不见罗姑娘?” 有人陪吃饭,还需有人讲江湖趣事,方为圆满。 第94章 一孕傻三年 夏寧假意吃醋:“少夫人有婢妾陪著尚不知足,还想著一个无足轻重的外人。” 司婉清扬眉。 “罗姑娘贴身保护你,能算外人?如果罗姑娘听到你这句话,只怕又要生气了。” 罗丹雪是段老爷重金礼聘回来的。如果目標任务不是保护夏寧,夏寧这种身份为妾且依附男人而活的后宅女人,她多看一眼都嫌。 好在夏寧有眼色知进退,两人勉强能和平相处。但若夏寧惹到罗丹雪,罗丹雪对夏寧不可能客气的。 当然,现在夏寧知道罗丹雪与元青的瓜葛,以后两者关係可能变得微妙。不管咋说,元青是段元睿下属。 想到这,夏寧不怀好意“嗤”地笑出来,看著司婉清:“少夫人,你怎么看元青?” “元青?” 司婉清被她没头没脑的问题弄得发蒙,顿了顿才答:“元青是少爷倚重的手下,怎么啦?” 见夏寧笑得像偷到腥的猫,司婉清心中一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夏妹妹,罗姑娘是不是与元青有什么牵扯?” 一言既出,惊得夏寧张大嘴巴:“少夫人,婢妾什么都还没说呢,你怎么就能这么快猜到重点上?” 司婉清无语一会道:“你从来不提少爷身边的隨从。今日提了罗姑娘,又提元青,且偷笑成那个样子,是个人也能意会到一点啊。” 夏寧鼓著腮帮子,觉得跟司婉清这种人八卦太没意思了,一点不让人有卖关子的机会。但今天发生的事,她又找不到人可以倾诉,闷得发慌。 小霜等人出去布置午饭要吃的汤锅,见司婉清又歪在榻上看书,夏寧喉咙痒痒的,跟著凑了过去。 “少夫人,你一点不好奇元青和罗丹雪有什么瓜葛吗?” 司婉清瞟她一眼。 “就算有什么瓜葛,少爷与元青从小一块长大,情同手足,元青还是自由身,你也得尊重罗姑娘。” 一句话,说得夏寧跟泄了气的皮球似,一屁股坐在榻沿边,苦著张脸唉声嘆气:“你怎么什么都能猜到,太不好玩了,跟你说话没意思!” 司婉清忍不住放下书,伸手在她脸上拧了一把。 “是你表现得太明显了,还说跟我说话没意思!” 这丫头自打怀了孕,確实脾气见涨比以前放得开,跟自己你呀我的,少了许多尊重。就是这蠢依然没变,不知会不会影响到肚子里的孩子。 想到段夫人说过的话,她下意思扫了眼夏寧的肚子,隨即迅速移开视线,垂下眼眸,掩饰突如其来的心虚和歉疚。 急於撇清这种情绪,她说起以前绝对不会说的八卦。 “元青迟迟不肯婚配,莫非真与罗姑娘有关?” 夏寧嘻嘻一笑:“我以为你当真什么都知道,原来只是凭空猜测啊?” 这下找到了八卦的乐趣,坐在司婉清身边,把早上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 有些八卦不好与书蝶、春竹等人说,但司婉清身为段府主母,什么八卦秘密告诉她无可厚非。说不定还能藉此从司婉清身上探听到什么信息。 司婉清先还一脸风轻云淡听著,眼中含有笑意。但夏寧说到后来,她神情逐渐肃穆起来。夏寧笑,她也没笑,只是定定看著夏寧。 夏寧被她的严肃表情嚇了一跳,停住说笑,有些不知所措。 “少夫人?” “你方才说,威远鏢局护送谁的家小来锦凌州?” 夏寧拍拍额头。她说那么多罗丹雪与元青的趣事,自己都笑个不停,结果少夫人完全没关注重点,只捕捉到一句她完全没在意带过的话。 不过少爷好像也觉得,那人来锦凌州可能是件麻烦事? 回想罗丹雪提到的名字,迟疑道:“似乎叫陆尘?罗丹雪说他是刑部主事,什么连中三元来著,哼,还说比少爷强呢,胡说八道!” “啪”! 司婉清一直握在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夏寧连忙弯腰去捡,把书递迴司婉清手里时,只见对方之前尚有些血色的脸,此刻全白。垂著眼眸呆呆靠在引枕上,不知想什么。 夏寧疑惑的伸手在司婉清眼前晃了晃,司婉清毫无反应,顿时嚇得弹跳起来。 好好的,不会突然又犯病了吧? 她刚说什么了?没有啊,不就是说说趣事,让少夫人开心,结果又…… 正要紧张地喊人,手腕倏地一紧,低头一看,发现是司婉清的五指牢牢扣住她手腕。 一个病人,力道大得竟然让她感觉吃疼。 司婉清眼睛里带著厉色,一眨不眨盯著她:“夏妹妹,这件事,今日和我说过便罢,再不能说给第二人听,明白吗?” 夏寧好久没看到主母这般严肃神情了。一如当初段府第一次失窃,她提到那位易千户时。当时少夫人也是这般警告她。 夏寧摸了摸肚子,眨眨眼:“好,明白。” 司婉清轻抚她鬢边簪著的绢花,瞥向她肚子,声音恢復日常的温和。 “別人的事,咱们身在后宅少管,顾好自己的身体要紧……怎不见你戴那些釵环,不喜欢了吗?我再让人给你选些好的。” 这话题跳跃太快,夏寧有点不知所措,结结巴巴:“不、不用!吴大夫说,婢妾孕期不能涂脂抹粉,婢妾近来也觉得身体倦怠,索性首饰也不带了。” 白天少爷不在西院,晚间只用著寢衣,首饰戴给谁看呀。 但是,眼下情形是不是有点诡异。 昂,一个主母用首饰来哄一个妾,这话不应该由少爷嘴里说出来吗?每回少爷不想让她关注什么,就拿首饰金银转移她注意力。怎么少夫人也来这套…… 夏寧迷迷糊糊陪司婉清吃过饭,走出东院门才反应过来,捶胸顿足。 天,她蠢、真是太蠢了呀! 就算现在不戴,首饰也是钱啊,她为什么要傻傻拒绝!现在回去说自己不喜欢旧的,想打几套新首饰,来得及不? 都说一孕傻三年,她现在还没生,好像已经变蠢了。 夏寧唉声嘆气,书蝶等人面面相覷。 来之前姨娘明明很开心的,怎么蹭了少夫人一顿饭吃,又变得不开心了,莫非今日的清鸡汤锅不好吃。 回到西院,只见段元睿坐在屋里。因为婢女嬤嬤大半被夏寧带走,只有许嬤嬤守院门,段元睿一个人喝著茶水,显得颇为无聊。 “少爷!” 夏寧一下子欢喜起来,小碎步跑过去扑在段元睿身上:“今日怎的这么早过来看婢妾,外面的事处理好了吗?” 第95章 圈套 段元睿紧张兮兮扶她起身,生怕磕碰到她肚子。 “阿寧,你都怀胎六月了,慢慢走路,不要跑跳!” 虽然地上铺满软毡,谁知道夏寧摔一下会不会有什么悲剧发生。这丫头总是毛毛躁躁! 夏寧吐吐舌头,靠在他怀里放轻声音:“见到睿郎,人家开心嘛,睿郎难道不开心能多陪陪人家?” 一边说,一边坏心眼向段元睿耳根吹气。她知道少爷就吃她这套! 果不其然,段元睿耳根子被吹得微微泛红。瞟眼周围来往穿梭忙碌的书蝶等人,一个个头也不抬,仿佛什么也没瞧见,稍微平復心情。 揽住夏寧进入寢臥,趁没人跟过来时,狠狠在她红润饱满的唇上啄了两口,不解气又在她身上找回一点补偿,痒得她笑得花枝乱颤。 怕伤著她肚子才鬆手,把人扶到床边坐下。 “阿寧,今晚我不能陪你了。你孕满六月,等下我要陪同我娘,一起起程去兰若寺,上香还愿,明日才能回来。” 他亲昵地轻抚她松乱鬢髮,指尖在她唇上点了点。 “你乖乖在家等我好吗?” “还愿?” 夏寧顿时意动,拉住他衣袖两眼冒光:“我能去吗?” 段元睿面色微微一沉。 “阿寧,你身子沉,寺庙人流杂乱,香火浓烟重,台阶还崎嶇不平,怎能奔波冒险?一旦动胎,得不偿失。” 夏寧也知道自己想当然,怪不得少爷有生气跡象。撅著嘴一头扎进对方怀里,悻悻道:“好嘛,我不去。但睿郎你一定要给人家带礼物!” 段元睿鬆口气,只要夏寧不胡闹,要天上的星星也想办法给她摘。 拥住在怀里不安生乱动的人道:“外院我留了元青把守,內宅有罗姑娘在,我只去一趟兰若寺,明日便能返程。你安心在家休养,啊?” 段元睿拋出诱饵。 “只要你乖乖的,回来我给你带很多的礼物。” “好!” 夏寧捧住他脸舔了舔,笑弯眼睛:“睿郎,早去早回哟,人家在这里……等你。” 段元睿眼睁睁看著这小妖精在床上摆出一个极具魅惑撩人的姿势,险些一秒破功。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怕打重了力道放得如同瘙痒。 都要当娘的人了,还这么不著调!当然他同样唾弃自己没定力,对著一位正怀有自己子嗣的孕妇,也能轻鬆被引诱。 两人相互“咬牙切齿”一番,听到门外孙嬤嬤催促,段元睿才悻悻鬆开夏寧,一步三回头走了出去。 夏寧心情极好地整理收拾自己,姍姍跟在后面,將段元睿一行送出西院才回来,唤春竹洗一盘果子端上来。 这东西吃了不会长肉,还能让皮肤更好,她爱吃。幸好段府富贵,哪怕是冬天,也能供应上霜桃蜜柚之类,连枇杷荔枝龙眼也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司婉清体弱吃不了多少,管家花大力气採购来的,多半进了夏寧肚子。 晚饭后,夏寧看到罗丹雪换上一身顏色鲜亮的衣裳,躲躲闪闪离开西院。会去哪里,用脚趾头能猜到。 想必段元睿留下元青,也有暗地成全的意思。 夏寧用手指头摸自己下巴,嘖嘖两声。可惜不能跟去偷窥,无趣地让人服侍自己洗漱,上床睡了。 她现在夜里睡不踏实,一夜要醒上三四回,或是尿意难忍,或是腹中胎闹,伴隨腿抽筋。书蝶等人轮班照顾她,个个熬瘦一圈,夏寧丰腴一圈。 天光未亮,夏寧便再无睡意,起身要水喝。负责值夜的书蝶琴心,一个给她倒水,一个给她按摩肿胀的小腿。 夏寧有些过意不去,喝著水对两人道:“这几个月我给你们多发赏钱,难为你们陪著我一道辛苦。” 琴心面现喜色。 倒不是因为得赏钱开心,而是逐渐被夏寧认可感到高兴。 既然不打算走以色侍人的命定之路,服侍好主子,討好主子,便是她以后有立身根本的唯一道路。 书蝶笑道:“姨娘难得手头松,奴婢们可是要笑纳了。” 夏寧丝毫不以自己吝嗇为耻,得意洋洋道:“能存得住钱才是持家有道。你们多学学俺,將来你们被放出段府、嫁了人,婆家才会夸你们节俭。” 书蝶抿嘴一笑,不置可否。 琴心忍不住囁嚅:“將来……我们真有可能被放出府,成为自由身吗?” 她从小被卖,当做瘦马养到十八岁。转手几次,险些失身,最后还是商人图她奇货可居,留下她清白,將她送进段府。 一路走来看尽人间黑暗,同伴们下场悽惨。她不求锦衣玉食,只望日后能够做主自己的人生,哪怕吃糠咽菜也乐意。 夏寧瞅著琴心,咧嘴一乐。 “你好好服侍我,將来等我发达,说不定能全了你的这个心愿。” 有自知之明,不跟她爭少爷,值得嘉奖。 琴心第一次得到她肯定,大喜过望,刚要起身道谢,院外响起一阵动静。 有前车之鑑,大家顿时心头狂跳,侧耳倾听,似乎呼喊声从东院那边传过来的。书蝶和琴心顿时手足无措,搀著夏寧,不知该往哪个旮瘩躲。 难不成又闹贼了? “砰”! 有人撞门而入,罗丹雪手持长剑,一阵风似捲入:“夏姨娘,东院那边好像出了事,我过去看看!” “啊!” 夏寧失声:“万一这是贼人的调虎离山……” 话没说完,罗丹雪早跑得人影不见了。 夏寧苦恼地挠头。请来这么个憨货恋爱脑,还是瞧不起她妾身份的保鏢,都不知是不是段老爷看她太閒,故意给找的事做。 她简直想爆粗口了! 段家到底隱藏著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引得窃贼三番两次光顾。她不信仅仅因为钱財,对方会冒险一而再、再而三深入段府打探。 想到司婉清那个病秧子身体远不如她,別这一惊嚇没了。夏寧毅然而然打定主意,吩咐惊慌失措聚集到正屋来的眾人。 “许嬤嬤留下守院子,其余人,操傢伙,跟我一起去西院看看!” 书蝶急忙道:“姨娘不可,您怀著身孕……” 夏寧操起一根烛台在手里掂了掂,回眼睨她。 “现在能护住咱们的保鏢跑了,外院的元青想必也赶去了东院。现在所有人注意力集中在东院,你们想想,咱们现在的西院能安全不?” 第96章 憋坨大的 书蝶没话好说了。 夏寧一声令下,西院人除了许嬤嬤,全部拿上扫帚棍棒顶门閂,浩浩荡荡跟著夏寧往东院方向走。 许嬤嬤冲眾人远去的背影,撇嘴往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嘴里咕噥谩骂。 “真是个狐媚胚子,怀著身孕也不安分,就显得你能!依我看,作掉了肚里那块肉,才有得你哭的时候!” 自从挨了打,被扣月钱,许嬤嬤越发感觉夏寧不待见她。现在就连新来的杨嬤嬤等人,也没將她放眼里,由不得许嬤嬤不怀恨在心。 视线落到虚掩的房门上,许嬤嬤眼珠一转,东张西望一番后躡手躡足钻进从来没被获准进入的正屋。 路上,撞见急匆匆带著一群僕从,赶来后宅查看情况的段老爷。段老爷看到夏寧一伙手拿各种“武器”,气势汹汹,下巴差点惊脱臼。 手指点著眼神躲闪、直往书蝶等人身后钻的夏寧,直哆嗦。 “你你你!夏姨娘你跑出西院要做什么,不要隨便带我大孙子往危险地去啊!” “老爷,东院动静闹得那么大,婢妾是担心少夫人安全。” 夏寧赶紧把烛台扔掉,捏著衣袖老实巴交站出来,向气得下巴两层胖肉直抖的段老爷屈膝行礼,面色委屈。 “还有,您请来的罗姑娘跑去了东院,西院现在一个能扛事的人没有。万一,这是贼人的调虎离山之计呢?” 段老爷头脑猛地清醒,胖手重重一拍身前护卫自己的僕从,咬牙切齿:“夏姨娘,你顾虑没错,確实是老爷我疏忽大意了。走,隨老爷我一同前往东院!” 眼睛一瞪,招呼眾人。 “你们保护好夏姨娘!如果夏姨娘有什么闪失,我把你们通通发卖了~” 僕从们不敢怠慢,將人圈扩大,把西院人和段老爷一併护在中心,心惊肉跳往东院赶。 到了东院,只见院子灯笼火把,照得亮若白昼,婢女嬤嬤们挤在门口,缩成一团。 不知道谁喊了声:“老爷来了!” 人群轰然散开,让出一条直通院中心的路。段老爷带著夏寧走进去,往里一看,险些再次惊掉下巴。 只见明明说好要陪段夫人去兰若寺还愿的段元睿在现场,元青脚下踩个黑衣人,被打得奄奄一息,浑身是血。 再看墙根,捆了个披头散髮的女人。旁边还倒毙一具尸首,也是黑衣装束,腔子里冒血,头颅滚得离身子老远。 段老爷嚇得倒腿两步。 “这、这是怎么回事?” 段元睿闻声回头,见夏寧捧著肚子东张西望,跟在后面。忙过来一把拥住夏寧,用身子遮挡其视线,將人带进东院主屋,生怕夏寧看到血腥的场景受惊。 但夏寧眼尖,已经看见了。 没有发出半声惊呼,乖乖隨段元睿进屋。直到司婉清面色苍白,被罗丹雪从里屋扶出来,方才好奇开口问道:“少爷,你没去兰若寺吗?” “夫人自己去了。一直追查不到贼人踪影,因此我和少夫人商议,布下这个局,让贼人自动送上门。” 段元睿歉疚地轻抚她髮丝。 “咱们府里有贼人內应,不知是谁。为了不走露风声,所以没有提前告知你。阿寧,嚇到你了吧,抱歉,以后我会好好补偿你的。” 夏寧不做声,看看司婉清,又看看罗丹雪。 少爷会放心她的西院,只在东院设伏,证明他们是確定贼人奔少夫人去的。但为什么,是个未知谜,她不配知道。 而罗丹雪…… 参与其中,还是觉得她无足轻重,所以遇事首选保护少夫人? 看著罗丹雪一脸不在意她的样子,没有一丝撇下保护对象任其自生自灭的歉意,夏寧气闷。她是妾,罗丹雪那么篤定她以后在段府没有话语权吗? 按耐住內心翻腾的怒意,夏寧扶著肚子在段元睿搀扶下走向司婉清,真诚地露出笑容:“婢妾没什么,婢妾赶来,只要看到少夫人没出事就好。” 司婉清握住她的手,笑意温婉:“夏妹妹,多谢你惦记我的一片心意。你还怀著身子,快,坐下来休息。” 又唤小霜倒水。 段元睿早將杯子递了过来。对於自己的妻妾分外和睦,他一方面欣慰,一方面又忍不住暗暗心惊。就怕两个人在心底给他憋坨大的… 婉清性子沉稳尚好,夏寧若爆发,那可是要拉著他与天地同毁灭那种。 段老爷黑著脸进来,见儿媳和夏寧都在,忍了口气,把气呼呼的声音放温和点:“睿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段元睿与司婉清对视一眼。 “爹,这贼人三番两次夜探我段府,不达目的不罢休。因此我和婉清商量,借去寺庙烧香还愿之名,將消息提前散播出去,诱他们今晚主动出击。” 段老爷恍然,將一腔惊惧的怒火散了些:“所以,今日咱们算是全歼贼人了吗?” 段元睿眼中闪过一抹冷漠和痛楚。 “至少婉清院子的內鬼算是揪出来了。对方损失两名人手,想来幕后主使人短时间也不敢窥探我段府了。” 司婉清缓缓道:“內鬼是我院里的张嬤嬤。两名黑衣人,一名是府衙捕头蒋虎,另一名多半是地痞流贼之类。” “啊?” 夏寧先段老爷一步,弹跳起来:“蒋、蒋捕头?是那夜试图闯进我寢臥的贼人吗?” 她感到激动,还觉得恐怖。 这浑蛋不怕死又摸来段府,这次目標竟然是少夫人!还好少爷少夫人有先见之明,设局將之捕杀。 但是,杀了官差,官府会善罢甘休吗?还有,对方真是妄图盗窃段府来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种一知半点的隱秘,更让人心痒难搔想要知道全部內幕。 段元睿面色难看,司婉清將脸转向她,神色平静。 “上次蒋虎闯你西院,蒋虎招供是陶大故意指错路,想借刀杀人。但蒋虎后面发现是你,可能也起了色心,欲將错就错。” “咕……” 夏寧困难地咽了口唾沫。 司婉清安抚地拉起她的手:“还好夏妹妹勇敢,奋起反抗將贼人赶走。夏妹妹不要怕,此贼已被少爷亲自斩下人头,以后再不能伤害你了。” 夏寧默默地按了下腿,好像抽筋了。 第97章 爱死春竹这张嘴 司婉清的话,透露出两点信息。 第一,蒋虎的目標本来是司婉清。因为陶大恨她,所以故意指岔路,將蒋虎引到西院? 第二,司婉清说蒋虎招供。这……普通人家逮住贼,还有权利刑讯逼供吗?进院子没看见刑具,只看到一地血,用什么手段逼供的,有些让人好奇。 还有,蒋虎都杀了,怎么向官府交代,毁尸灭跡吗? 夏寧不做声,视线在少爷少夫人身上来回打转,希望大家暂时忽略她的存在,让她多听到些段家的秘密。 她现在也算是段家一员,知道太少,懵懵懂懂其实更容易被害死。 段老爷掏帕子擦著自己额头的汗,越擦越多,皱眉看著儿子儿媳。 “蒋虎杀了,剩下的那两人要怎么处理?” “我已让元砚去府衙报案。另一个贼人,撑不到官兵赶来。至於那张嬤嬤……” 段元睿语气淡淡。 “纯粹是贪图银子,经不住贼人诱惑,所知不多。把她交给官府处理就好,段府遭贼的案子可以就此结案。” “陶大那狗东西,也可以让他在狱中『畏罪自尽』了!” 段老爷顿了顿,目中闪过狠厉的光:“新官到任前,咱们不能留下任何把柄给官府!” 段元睿默然点头。 察觉怀里的人浑身僵硬,低下头,只见夏寧目光呆滯神情木訥。一碰触到他目光,立马抖索著缩成一团,满脸別看我我不存在的模样。 段元睿异常糟糕的心情,忽然阴转晴,险些失笑。轻揉下夏寧的头,想就这老鼠胆子,还试图参与段府的机密? 他们有意让她加入,听到这么多信息,奈何这丫头色厉內荏啊! “你们该提前告知爹这个计划的。” 段老爷不满意自己被排斥在外,他才是一家之主。 “爹,您身体不好,还要照顾外面的生意,是儿媳让夫君不要惊动您。这点小事,我们来处理就好。” 司婉清主动揽责。 她开口段老爷不好说什么,转念问:“你们娘去寺庙,知道这件事吗?” 段元睿摇头:“娘不知情。” 段老爷诡异达到心理平衡。 段元睿扶起夏寧,柔声道:“阿寧,官差快来了,你有了身子,別被待会的杂乱所惊扰,我先送你回西院吧。” 段老爷忙举双手表示赞同:“对对,赶紧送回去,以后千万不要乱跑了,实在太危险!” 段元睿亲自將夏寧送回去,叮嘱她好生待在西院,方才急急离开。 春竹心有余悸,给夏寧倒了杯水道:“以后府里不会在闹贼了吧,太嚇人了。” 姨娘被少爷扶进屋没看见血腥的现场,她们可是眼睁睁看著一个贼尸首分离,一个在等待官差来时,慢慢咽下最后一口气。 现场好多婢女嬤嬤忍不住吐了,包括她和书蝶。唯一例外是琴心,目睹这一切,面色异常平淡,仿佛与己无关。 春竹悄悄看了眼依旧低垂眉眼、神色恭敬的琴心,第一次对这个没放在眼里的同伴,生出惧意。 夏寧缓过神来抱著水杯喝,皱眉嘆气:“应该不会了。你们也放宽心,该干嘛干嘛,別都挤在我这屋子里,气闷。” 书蝶忙招呼其他人出去,將手里拿的棍棒归位。又出去让许嬤嬤杨嬤嬤烧热水,好让夏寧洗漱。 喊了半天,杨嬤嬤开始干活了,才见许嬤嬤灰头土脸从自己房间里钻出来,髮髻歪了,脸上沾著灰尘。 书蝶不禁问:“许嬤嬤,你在做什么?” 许嬤嬤陪著笑脸。 “书蝶姑娘,老奴见房间脏了,在打扫呢!” 书蝶皱眉:“白日照料茶水间,侍候好姨娘,房间院子等空了打扫不迟。” 许嬤嬤一迭声答应,等书蝶转身回主屋,才伸直弯著的腰,面上流露出嗤之以鼻的神情,小声抱怨。 “不过是姨娘跟前的丫头,当自己是副小姐呢,哼!” 这话凑巧被提著水桶进茶水间的杨嬤嬤听见。杨嬤嬤神色微动,脚步不停,低头绕路离开。 罗丹雪直到晌午才回来,眉眼间流露出喜色,不知在开心什么。 见夏寧在用饭,脚步一顿,进屋有些訕訕道:“夏姨娘,今早事態紧急,我一时没顾上你,你不会介意吧?” 不等夏寧说话,自顾自把话圆了。 “我赶去救的也是你主母,你更应该谢谢我才对。” 夏寧顿时险些气笑了,“啪”地丟下筷子。 春竹就是夏寧的嘴替,一看姨娘不开心,马上叉著腰问到罗丹雪脸上去。 “罗姑娘这话说得好奇怪!难道你不是被聘请来保护我们姨娘的吗?你擅离职守、居心不良便罢了,回来还故意噁心我们姨娘,堵我们姨娘的嘴。” “咋的,你上赶著討好少夫人,就能把我们姨娘往泥地里踩呀?” 春竹小嘴叭叭一气呵成。 “我警告你,姨娘肚里可是怀著我们段府盼了十年才等来的子嗣,倘若因你有个万一,就算你是什么鏢局千金、江湖侠女,也承受不起段府的怒火!” “你想巴著少夫人,少夫人让不让你巴还是问题,少夫人可是心疼我们姨娘的!” 夏寧简直听爽了,抚著肚子没吭声,心里简直爱死春竹这张嘴。有春竹,把她顾忌良多不敢说的话全说了,她还能维持美美善良的人设。 嗯,好春竹,值得嘉奖。这个月钱別人两倍,她要给春竹发三倍! “你你你……你不过是夏姨娘身边一个贱婢,敢训斥我?” “唰”! 罗丹雪將腰间佩剑抽出来,指向春竹,差点气疯。 她虽为女鏢师,却是在家里被父兄们娇宠著长大的。唯一吃过的苦头,是刚出道武艺不济,险些被山贼欺负,那也被元青救了。 她自恃凭本事吃饭,莫说夏寧这种妾室通房之流,连司婉清这种柔弱主母也没放眼里。 觉得司婉清没用。不但夫君的爱留不住,连孩子也放手让妾室生。 至於为啥第一时间奔赴司婉清,原因显而易见。她有可能嫁给元青,司婉清却是段府未来的女主人,將来可能扶持元青,那不帮司婉清帮谁? 至於夏寧,当时又没危险。 罗丹雪考虑这些,是人之常情,却忽略一件极为重要的事:她之所以会被请来段府,是保护夏寧的。 第98章 都是卖的谁比谁高贵 见她一言不合亮剑,春竹嚇了一跳。但仍是高昂著头,挺身挡在夏寧面前,她就不信罗丹雪敢一剑刺下来! 谁也没想到事態急剧变化,会演变成现在这样。书蝶惊呼一声赶紧上前,搀著夏寧退后。 夏寧却是真正生气了。 一把甩开书蝶,迈步上前,將春竹拉到身后,素来泛著春意水光的一对杏眸,淬生寒冰,盯著罗丹雪。 “罗姑娘真是好威风!仗著武艺,欺负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后宅妇人?” “春竹是贱婢?可她不偷不抢,谨守自己本分职责,不像罗姑娘这般踩低捧高,嘴脸可憎!依我看,她品行可是比你高洁得多。” “你瞧不起我这妾,当初为何要被財帛动了心,接下这笔生意?既然接下,就该兢兢业业完成任务,而不是跑来我段府耀武扬威,追男人、討好少夫人!” “我现在倒是理解元青当年为何不要你了。就你这般势利心肠,脾气又坏,元青能看上你才有鬼!” 她之前还认为元青不地道,辜负罗丹雪一片痴心。现在想想,能养出这样的女儿,罗家能好到哪去?元青说的,被罗家逼婚也是真的了。 真是可笑可鄙,对於救命恩人这种態度,难怪元青一见这女罗剎就逃。 “你,你太可恶了!” 罗丹雪不擅口舌之爭,先后被两人驳斥,感觉大失脸面。尤其听到夏寧那句“理解元青当年为何不要你”,简直万箭穿心。 “夏寧,你不过也是男人玩物、贱妾一流,和她同样是段府奴婢,怀个崽有什么了不起的,还敢请我罗家保护你?你当我稀罕接这笔生意,要不是看段老爷诚恳……” “看段老爷诚恳?” 夏寧肆意讥笑:“真不是看段老爷给钱多吗?我出卖色相,你出卖武艺,都是卖的,谁比谁高贵?” “你!你……” 罗丹雪眼睛通红,搂头一剑,便朝夏寧劈下来! 夏寧梗著脖子,眼睛一眨不眨迎接。 书蝶春竹等人,做梦没想到请来的保鏢,成了欲加害被保护人的杀手,嚇得魂飞魄散,齐齐尖叫。 她们想扑上去拦住罗丹雪,但那么近的距离,罗丹雪盛怒出手,剑光一闪的功夫,哪里来得及! 眼见得夏寧就要血溅当场,一尸两命—— “啪”! 一粒小石子自院外飞进,刚好击打在罗丹雪手腕上。长剑“噹啷”一声落地,情绪上头的眾人皆是一震,齐齐停住动作。 回过头,只见段元睿带著元青,站在院门口,面罩寒霜。 罗丹雪第一时间看的是元青表情。接触到元青那一如当年嫌恶冰凉的眼神,她心直直跌入冰窟。 本来这几日她觉得双方关係已向好的方向发展了,没想到一时衝动,暴露本性,让元青看了个正著。 她不是不知道他喜欢温柔懂事的,但常年江湖行走,已养成豪爽的性格,喜欢快意恩仇。 在她看来,弱小是原罪。夏寧身份卑微,她接这笔生意,本就是委屈自身,凭什么还要低三下四照顾夏寧。夏寧这种人,应该感恩戴德对她多尊敬才是。 只是她忘了,夏寧不是一个人。她身后站著的,是…… 段元睿迈开步履,一步步走进院子。 围成一团的婢女嬤嬤,齐刷刷闪开一条道路,让他走到夏寧和罗丹雪两人面前。 罗丹雪恍恍惚惚,將视线从元青身上收回,接触到段元睿一双幽深如寒潭的眸子,再次打了个哆嗦。 这位段少爷,印象中一直很温和。总是见到他乐呵呵地任由夏寧捏圆搓扁,没有半分脾气的样子。 但此刻,他瞧著她的眼神,凌厉杀机仿佛凝为了实质,令她这个常年走江湖的人,竟然也不寒而慄。 “罗姑娘。” 段元睿声音格外冷沉平静。 “家父重金礼聘,请你来是保护我的如夫人,不是让你欺凌甚至杀害我的如夫人!你走吧,这笔帐,我会跟威远鏢局的罗总鏢头算!” 罗丹雪一呆,瞬间慌了。 她父兄虽疼她,也不允许她任性砸了罗家几十年的鏢旗。何况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后宅孕妇挥剑,本就是江湖大忌,传扬出去千夫所指。 “不,不是这样的!” 她不敢去碰触段元睿,转向元青急切地道:“元青大哥,是她的婢女率先挑衅我。我……你知道我的性子,我只是一时没忍住,实际上我只打算嚇嚇她,没想真动手。” 元青手臂一振弹开她的手,掩饰不住眼中腻烦。 有些人就算经过十年,还是那般张狂任性,没有分毫改变。就算他感动於她的痴心,可一想后半生要与这种女人作伴,后背便止不住生寒。 “你如果真敢动手,你以为今日还能活著走出段府?” 他和少爷在院门外,听了很久她们的爭执了。 罗丹雪侮辱夏寧是玩物、贱妾的时候,他都不敢去看少爷的眼神。 夏姨娘名义是姨娘,但连老爷、夫人、少夫人,都没如此践踏过夏姨娘的尊严。遑论把夏姨娘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嘴里怕化的少爷! 若不是罗丹雪是个女人,若不是罗丹雪算提供了有用信息给段府,指不定今日天王老子来也保不住罗丹雪的小命! “你还不走?” 见罗丹雪惶恐无助两眼发直的样子,念著曾经相识一场,元青到底忍不住暗示出声。 罗丹雪转头看向他,眼中扑簌簌泪落。用力跺了跺脚,捡起掉在地上的剑,抹把脸,头也不回衝出院子。 段元睿幽幽瞧著元青。 “元青,这个女人提供的条件,不值你拿一生去换。威远鏢局那边,我会亲自与罗总鏢头商洽善后。” “好!” 元青浑身一松,困扰多日的纠结瞬间烟消,只觉得心头畅快无比。他终於不用为了段府考虑牺牲自己了,痛快答应。 “好!” 段元睿这才吸了口气,小心伸手,去碰触一直背对他,既不说话也不动的夏寧。 他知道她应该是嚇住了,所以罗丹雪挥剑时,她愣住没动。 事实上那一瞬间,他的心臟同样停止了跳动。哪怕长著翅膀,也飞不到她身边!还好元青隨同,不然,当时真没人能救下夏寧。 他不仅怕,还有怨。 怨这傻丫头总是自不量力,直面危险。 所以,哪怕担心到发疯,心疼得恨不能碎掉,他仍旧强行忍住,没有第一时间去拥抱她,好好安慰。 他要她牢牢记住这次教训。 不是所有人,会包容她,不伤害她。 但这一触碰,就像引发山体滑坡,又像冰山消融,夏寧身子直直后仰,软软倒了下来! 第99章 尘封心底的黑暗 夏寧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好像回到年幼无依,当初人生最黑暗的日子。 她拼命奔跑,拼命躲藏,但身后总追著穷凶极恶的一群人。个个面目可憎,手里拿著寒光闪闪的刀具和斧头,要把她生生剥皮拆骨,吞吃入腹。 她跑得满身是汗,心惊胆战。四野茫茫,不知哪里有她容身之所。 忽然,一双大手抓住她,她肝胆俱裂,嚇得哭了起来,拼命挣扎著喊:“不要吃我,不要吃我!我的肉不好吃,一点也不好吃!求求你们放了我……” 有人在给她擦汗,有人在她耳边不停呼唤,有人试图按住她的身子,还有人抱她…… 啊,这是要准备把她洗刷乾净,放锅里去吗? 夏寧哭得更大声了,挣扎得更厉害,然后吐了…… 吐了抱著她的段元睿一身。 段元睿额头全是汗,看向吴大夫的眼神,接近崩溃:“这是怎么回事?吴大夫,你不是说阿寧没事吗!” 吴大夫快哭了,他也没说夏姨娘没事啊,他把脉说的是夏姨娘肚里孩子暂时没事…… 他掏出帕子不停擦额头汗。 “夏姨娘好像是魘住了,在做噩梦,快把她唤醒……” 这样下去很危险,不知道夏姨娘为什么会突然魘住? 罗丹雪的那一剑,仿佛打开潘多拉魔盒,將夏寧尘封心底的黑暗全部放了出来,一瞬间將人吞没。 现在的夏寧,活在过去,活在一望无际的绝望中。 书蝶春竹几个,围著床边痛哭失声,但怎么呼唤姨娘,姨娘也没有醒来的跡象。 段老爷阴沉著脸,在外间不停踱步。寺庙赶回来的段夫人,红著两只眼睛,不由得咬牙切齿骂段老爷几句,又骂逃没见踪影的罗丹雪。 “都怪你瞎请些不三不四的人回来,这不是保鏢,这是杀我孙子的凶手啊~” 听著段夫人绝望的哭喊,段老爷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只想著找个女的会武,能近身保护夏姨娘,哪想到请回来的人会是尊瘟神。早知今日,他当初为什么只培养男的义子,多几个义女不好吗? 段老爷眼睛通红咬牙切齿:“要是我孙子有个三长两短,什么威远鏢局威近鏢局,我要把它们连根拔起!” 別以为商人好欺负,钱能通鬼神! 司婉清几次欲靠近床边,查看夏寧的具体情形,都被小霜和红茵死死拉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现在夏姨娘跟魔怔了似,又哭又喊几个人按不住,在少爷怀里连踢带打。她们少夫人是纸扎的,过去被踢坏怎么办? 都怪那个罗丹雪,对孕妇动刀,把夏姨娘嚇疯了。 不过也幸好针对的不是少夫人,否则少夫人这会还能有气在吗?小霜红茵既惊且怕还庆幸地看著西院屋里的一团乱。 司婉清忽地道:“你们听,夏妹妹口中喊的是什么?” 段元睿和书蝶等人离得近,早听清楚了,夏寧喊叫最多的一句,是“不要吃我”。 大家隱晦瞅段元睿,段元睿脸莫名红了,然后又泛青。猜测夏寧梦中,是不是遭遇了什么不幸。 想想极有可能。 那晚试图闯进夏寧寢臥的贼人,不就很容易给人留下阴影?只是夏寧外表坚强,隱忍下来。结果今日被罗丹雪一刺激,彻底爆发。 於是段老爷段夫人嘴里愤怒诅咒痛骂的,捎带多个一定会下十八层地狱的蒋虎。 吴大夫留神听了会,目光闪动,心里慢慢地,升起一种不能置信的骇然。顿了顿,他忽然颤抖著手指,用力揪自己鬍鬚,定定看向段夫人。 “夏姨娘,原籍是哪里?” 段夫人泪眼婆娑,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问了个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茫然道:“啊,我不清楚啊……” 司婉清却不假思索回答。 “应是北面直隶河间府的人。牙婆说夏姨娘幼时家乡河决大水,闔家遭难,只剩她一人侥倖活下来。” 眾人知道夏寧是被卖进段府的,但谁也没听过她详细身世。一时间,屋子里除了夏寧撕心裂肺的哭喊,没人做声。 段元睿紧紧搂住夏寧身子,护住她的肚子,心疼如绞,恨不得由自己来替她承担这份痛苦。 段老爷总算是回过点味来,忙问吴大夫:“知道夏姨娘是哪里人,便能將夏姨娘从梦魘中唤醒?” 吴大夫点头:“夏姨娘这是受惊过度,一时迷了心窍。找到癥结所在就好办了……” 他嘆口气,看向床上的夏寧,眼中含有怜悯。 “老夫早年曾接诊过那边的病人,好些年前的往事了。听说那年大水决堤,北面河间府死了好多人,十户不存一。” “官府救援不到位,洪涝之后便是疫病,饿殍遍野。” “惨啊……” 吴大夫轻摇头:“百姓易子而食,析骨而炊。如果……夏姨娘经歷了那些,能活到至今,简直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奇蹟? 坚强? 不,言语苍白,不足以形容其间凶险的万分之一。 只能说夏姨娘现在才发病,真是心性足够坚韧。 平常大咧咧的性格,能说爱笑,竟然一点没有表现出来。 易子而食,析骨而炊。 短短八个字,道尽当年灾民流离失所,挣扎在人间炼狱的滔天惨状。 书碟等婢女沦落贱籍,每一个人的悽苦身世不堪回首,但与这八字相比,不值一提。 就连一直处於富贵,没有亲歷灾难的段府人,听得也是惊心动魄!段元睿不禁低头又看了看紧闭双目的夏寧,心中疼惜,更添几分。 段夫人手捻佛珠,忍不住落了泪:“没想到夏姨娘竟然有这样悲惨的身世……” 照年龄推算,夏寧那时只有几岁,不知道经歷怎样磨难,才辗转流落到锦凌州来的。或许被人牙子拐卖是好事,不然,早就尸骨无存。 那句“不要吃我”,並非他们一开始想歪的含有旖旎色彩,而是真正带有物理意义的“吃”……实在太恐怖了! 书蝶忽然回想到那日与姨娘谈论琴心,提到“骨气”二字。 姨娘说什么丟进流民群,身旁有一群骨头架子双眼发绿盯著她,等她咽下最后那口气,好剐下她的皮肉丟锅里,瞧她的骨气还剩多少。 那番话本以为是姨娘诅咒琴心,没想到,却是姨娘的亲身经歷。 书蝶心臟震颤起来。 如果某一天当真脱离段府庇护,获得自由,她一个人,能面对外面世界的残酷吗? 第100章 生產一 夏寧醒来,差不多是第二天下午。 不过奇异的是,她完全不记得昏迷后发生的事,只记得与罗丹雪爭吵,应该是罗丹雪暗算,把她打晕了。 看见眾人熬得眼睛通红,段元睿一夜间下巴冒出密密匝匝的鬍渣,她兀自还感觉吃惊。 吴大夫悄悄告诉眾人,这大约是夏姨娘自己把惨痛的记忆封闭,不愿意想起来。 倒也算件好事,没心没肺活著,总比一直沉浸在痛苦恐惧中强。 大家默契地不再提起这档子事。夏寧发现所有人似乎最近对她特別好,尤其是少爷,白天黑夜黏糊著她,百依百顺,搞得她有点受宠若惊。 怀疑是不是因为请了不靠谱的罗丹雪,段府人內疚造成的。 当然,谁会嫌宠爱多,夏寧表示乐滋滋接受。就是不知道罗丹雪逃走后,段府怎么与威远鏢局谈判的。 三天后,听说陆尘来接任童知州的位置,成为新的知州。大家齐刷刷鬆了口气,只要上面还有处事公正的余知府坐镇,陆尘再能耐,也掀不起大风浪。 作为锦凌州豪绅,段老爷牵头,邀约各界大佬,设宴为新知州接风。 是夜,段元睿带著一身酒气回来,向夏寧透露,陆知州还记得他,向他敬酒。 不过,夏寧看得出少爷兴致不是很高的样子。 想也知道,同为少年才俊,乡试却是一人从此平步青云,一人至今止步秀才,以男人的骄傲怎能释怀。 夏寧尽力甜言蜜语,哄著少爷转移注意力。 说陆尘因为科举,为皇家办事忙成陀螺,至今未娶妻,家里只有通房,別说子嗣了。而少爷娇妻美妾,马上有香火续承,比对方强多了。 听得段元睿心花怒放,不再纠结地搂住夏寧。决定明日再休閒一天不读书,专心陪自己的阿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转眼冬去春来,脱下厚重棉袄,换上轻薄软衣。夏寧肚子像吹气似膨胀,如同一个西瓜,沉甸甸等待瓜熟蒂落。 別说眼神热切,万般小心的其他人,段老爷也厚著脸皮,三天两头各种藉口送东西,想来看看自己即將出世的孙孙。 怕给夏寧压力,从来不说生男生女的问题。至於接生婆早已备好,一口气请了八个,两个挤在西院,剩下六个安排在中院。单等发动,一起上阵。 吴大夫全天候待命,精心调配夏寧饮食。书蝶等人不错眼珠轮流白天黑夜侍奉,势必要保证自家姨娘安稳生產。 至於一团孩气的甜糕,不靠谱的许嬤嬤,都自觉远离正屋。 府里的针线娘子没日没夜赶工,製作出大批精美的孩子衣帽鞋袜等物,男女都有。就算这回用不上,以夏姨娘开怀速度,日后必定也能用上。 段老爷和段夫人,更是恨不得搬空全天下最好最华贵的长命锁镇邪平安符,只遗憾不能请到玄寂大师常驻段府。 司婉清拖著病体,硬是给未出世的孩子绣了个围脖。 夏寧见状有样学样,凡是针线坊送来的衣物,她都要添上两针。哪怕几条线,到时也能厚著脸皮指给娃,看,那是娘亲手绣的花草。 母爱拳拳,尽在一针一线之中。 眾人-_-…… 你是孕妇你最大,你高兴就好! 为了让夏寧心情好,段夫人做主,给夏寧办了个热热闹闹的生辰。 夏寧又开开心心收穫一大波礼物,连书蝶等人也用为数不多的月钱,给自家姨娘买了小礼品。 隨著预產期逼近,夏寧的孕晚期症状逐渐加重。频繁起夜,气短心慌,小腿一按一个坑,寢食不寧。 亏得段元睿越发上心,跟著吴大夫学了些临时手法,时不时帮夏寧按摩推拿一番。 不说专业与否,至少哄得夏寧眉开眼笑。前一刻夏寧小脾气发作,后一刻两人能和好恩爱如初,情意绵绵眼神拉丝。 作为女人,谁不羡慕夏寧受此宠爱。 为了不影响夏寧养胎,段府破天荒地停办每一年必办的上巳节宴会。段老爷段夫人寧可辛苦点,赶场子参加各家上巳宴,也不在家敲锣打鼓扰夏寧清静。 段府积极筹办,准备万全,单等十年烟火续上、最重要的那时刻到来。 夏寧所在西院,堆满各种可爱小男孩的画像,连净所也有。这是段老爷不知从哪里打听来的偏方,说孕妇孕期经常见著这些画像,到时保准生个大胖小。 於是段老爷由赏赐各种名人真跡,变成各种送小男宝画像。务必保证夏寧抬头不见低头见,上茅厕时间也不错过加深巩固对男宝的印响。 搞得夏寧越发心神不寧,揪著段元睿逼问:“睿郎,万一人家生了女儿,你是不是就不疼人家了?” 段元睿头疼老爹的执著,只得一遍遍赌咒发誓安抚夏寧。 “阿寧,无论孩子是男是女都是我段家的骨血,我爱他们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因此不疼你?再说……” 他温柔地在夏寧面颊上落下深深一吻。 “咱们日子还长著呢,就算这次是女儿,夫君多多努力,也能保证你再为夫君开枝散叶!” 夏寧冷哼一声,叉腰。 “一个就够了,让人家为你吃这么多苦头。你不疼人家,还想让人家生第二个。” 段元睿想也不想,哄。 “好,那就听阿寧的,咱不生了!有一个孩子足矣……” 夏寧气得跺足:“好啊,你竟然敢诅咒我不生!段元睿,我真是错看你了……” 段元睿…… “所以,姑奶奶你到底是想生,还是不想生?” 夏寧哼哼唧唧,噘嘴不理睬他。段元睿愁得直挠头,书蝶等人默默退散到外间。 等姨娘折腾够少爷,大抵不会来找她们麻烦了。 眼看窗外草长鶯飞,段元睿灵机一动,牵起夏寧的手。 “走,夫君带你赏花去!前几日我爹赴宴回来,別人送他两盆豆绿牡丹,稀罕得很,养在花房一日看三回。你要喜欢,夫君剪下来给你簪花戴。” 为了哄爱妾开心,他豁出去了。 夏寧破涕为笑:“真的?” 她倒不是喜欢花,而是喜欢被他捧在手心哄的感觉。 不过刚起身跟著走两步,下腹突如其来一阵尖锐坠痛。 先以为是寻常性宫缩,她咬牙按住高高隆起的小腹,不想扫兴。可下一刻,腹中绞痛加剧,肚腹內阵阵翻搅疼,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 尿、尿了? 夏寧夹紧双腿,面色惨白,在段元睿和一眾婢女嬤嬤们惊讶注视下,羞愤欲死。 第101章 生產二 “怎么了?阿寧,哪里不舒服?” 第一时间看出夏寧表情不对的段元睿,紧张地扶著夏寧上下打量。 夏寧羞耻地推他胸前:“你先出去,人家要更衣。” 时刻绷紧一根线的稳婆们,敏锐上前查看,隨即重重拍自己大腿,失声惊呼。 “哎哟是破羊水了啊~~我的祖宗!你现在可千万別乱动,破羊水了,这是发动要生產了~~” 两人呆滯僵硬原地。 段元睿表情异常痴傻,声音颤抖:“要生了?预產期不是说还有好几日吗……” 夏寧嘴巴张得滚圆:“昂?要生了?不是尿了?” 眾人蜂拥而上,推开碍事的少爷,半抬半架簇拥夏寧进早已准备好的產房。没人顾得上理会两个还准备去看花的傻子,个个忙乱得脚不沾地。 “快快快,去稟报夫人和老爷!” “啥?赴宴去了?你是猪头,不知道叫前院管家派人去传信啊?” “热水!软布!剪子!” “啊~~好痛!少爷~~我要少爷~~” “中院稳婆到了吗?吴大夫呢……” “少夫人那边也去个人……” 一片人仰马翻中,夹杂夏寧悽厉的尖叫。段元睿趴在產房的窗外往里看,背心被冷汗浸湿一大片。 “阿寧,阿寧!” “啊,你们手脚轻一点,伤到夏姨娘,我饶不了你们……”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怎么感觉夏寧像头即將被宰杀的年猪,抬进屋去。整个院子上空都迴荡著那种惊恐欲绝的叫喊声,弄得段元睿小心肝扑通扑通狂跳,快从胸腔蹦出去。 窗缝看不清楚,他又急得扒门缝看,甚至听著夏寧的惨叫,忍不住想衝进屋里去。 阿寧现在需要他,一定很需要他! 嬤嬤们七手八脚架住少爷,把他推回院子。火烧眉毛关头,少爷就別瞎添乱了。什么忙也帮不上,只会让夏姨娘更娇气扑在他身上。 那还生个什么生! “少爷,產房血光秽气,男子不能入內!” 杨嬤嬤严肃地告诫段元睿。就算她们乡下没有很多规矩,这一条也是必须遵守的。 “可……可是!” 段元睿几乎没有力气抓住杨嬤嬤,眼睁睁看她端出一小盆血水去倒掉,竟然没有勇气去多看盆里一眼。 刚发动就见这么多血水,那待会生產…… 他不敢想下去。 这会儿夏寧的叫喊已转为低低的呻吟,不知是阵痛过去还是强制忍著。段元睿跟困兽似的,在院里来回走动。 时不时趴窗缝门缝瞅一眼,出来个人,便想拉住细问里面情况。又怕耽误夏寧生產,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司婉清带著一群婢女嬤嬤,没多久赶到。听到產房动静,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苍白了。 但还是强撑身体,走上去拉住团团转的段元睿:“夫君,夏妹妹进去多久了?” 段元睿双手攥紧成拳头,指节掐得发白。呆滯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回答她的问题:“一刻……啊不,刚、刚刚进去?” 总觉是刚刚发生的事,但心里又觉得像煎熬过一年。 一名接生婆走出来安抚两人情绪。 “產妇刚发动,离生產还早著。少爷少夫人,请你们安静坐好等候,或则回去休息。你们若焦急,只怕里面產妇听到,又要吵闹。” 一开始夏寧极度害怕,口口声声要少爷陪,她们可是好不容易甜言蜜语哄住的。再来一次,严重影响生產。叫没力气了还怎么生? 一个不懂事,一个宠太娇,饶是她们接许多次生,没见谁家主君如此疼惜妾室的。隔著扇窗两人像被棒打鸳鸯似的,可把人尷尬住了。 段元睿悻悻,与司婉清对视一眼,双双並排坐到院中摆出来的椅子上。 司婉清柔声劝慰夫君:“夫君,女人生孩子据说都是这样。当年我大嫂生我侄儿,也熬了一天一夜。” “啊?一天一夜!” 段元睿从椅子上弹起来,更加忧心如焚了,又想去趴门窗。 刚巧这时,段老爷偕同段夫人气喘吁吁赶来,大群人簇拥,瞬间將西院堵塞得水泄不通。 段夫人一眼看见猴急趴窗的儿子,忙小跑上去把人扯下来,觉得段府体统面子,都在这一刻被儿子撕裂了,慍怒不已。 “你这傻子,给娘坐好!谁家孕妇不是这样生孩子的,你这样猴急窜上跳下,让闔府上下都看你的笑话!” 眾人眼观鼻鼻观心。 不对,谁敢看少爷笑话?而且少爷宠爱姨娘,长眼的人都看得出。如今姨娘面临生產大关,少爷著急是很正常的啊! 训完儿子,按住儿子坐回儿媳身边,段夫人按捺不住激动心情,也想走近產房听听动静。 结果一转头,发现段老爷也蹦噠去產房门口踮脚张望,扯完出来倒血水的婢女,又跑去拉准备进门的產婆问东问西。 段夫人拧眉。 这父子俩没一个省心! 段元睿犹犹豫豫凑过来,嘴唇囁嚅几次,好歹向段夫人问出口:“娘,当初您生我时,花了多少时辰?” 段夫人…… 段老爷刚巧回来,听到这个话题,顿时来了兴趣探討:“睿儿,你娘当初生你时,疼了一天一夜,可把我急坏了。你娘生你不容易,你要好好孝顺她!” 段夫人刚竖起的刺,被段老爷的话奇异抚平了。 嗔怪的瞥段老爷一眼,转对儿子道:“睿儿,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夏姨娘为你孕育子嗣,劳苦功高,咱们段府以后不能亏待她。” “这是自然!” 段元睿肯定作答。 就算阿寧不生,他也不会亏待她。阿寧是让他成为真正男人的第一个女人,早已融入他的生命骨血,割捨不开。 司婉清坐在三人中间,手里无意识搅动帕子,面上含著恰到好处的笑意,心里却始终有一丝窘迫酸涩。 段夫人坐在她旁边,眼睛里含有暖意,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司婉清眼睛一阵发酸。 其实,她已经得到够多,不该再得陇望蜀。 大家屏息凝气等待,產房內时不时传出夏寧痛苦的呻吟,偶尔撕心裂肺的惨叫,死死攥住每一个人的心臟,神经紧绷。 段夫人让人开库房,拿出最好的人参切片送进去,让夏寧含在嘴里增加气力。 第102章 生產三 终於,黎明到来时,一声响亮的婴啼衝出產房,划破夜幕。 等得昏昏欲睡却固执待在西院的眾人精神一振,齐刷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段元睿第一时间衝到產房门口。段老爷胖胖的身材,以他绝不可能有的速度紧隨在后。婢女嬤嬤们搀扶险些腿软站不起来的夫人少夫人,相继一拥而上。 个个伸长脖子,面露喜色向內张望,顾不得门帘缝飘出来的血腥气。段老爷浑身颤抖,涔涔喜动顏色。 “生了生了!是男是女?” “快快快,把孩子抱出来看看?” 段府盼了十年的宝啊~ 段元睿却揪著心,怎么没听到阿寧的声音了?刚还在喊…… 门帘猛一掀,一名產婆抱著襁褓走出来,见到门口黑压压一堆人头,嚇了一跳。好在她经歷过类似大场面,孩子抱得紧紧地没脱手,脸上洋溢起喜色。 “恭喜恭喜!段老爷段夫人少爷少夫人!夏姨娘生了个儿子啊~~” “儿子……男孩……” 段老爷身子一歪险些软倒,好在人多將他夹住。他急忙伸手去接產婆递过来的襁褓,如同抱绝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轻轻掀开襁褓一角看。 隨即,老泪纵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孙子!真是孙子!我段家终於有后了……十年、十年了啊!呜哇哇~~老天保佑!佛祖保佑!” 段夫人伸手也想抱刚出生的孩子,奈何段老爷护得死紧,一个劲又哭又笑,恼得她直用巴掌拍老登的背。 “轻点、轻点,你弄疼孩子了!赶紧把眼泪收收,快糊我孙子脸上去了……” 这么大把年纪还哭,让下人们看笑话,丟人!段夫人浑不觉自己也是喜极而泣,手上拿的佛珠,早不知掉哪里去了。 司婉清看著孩子红彤彤的小脸,柔软略发黄的胎毛,闭著眼睛在襁褓里微微挣动,活像个未老先衰的小老头,不禁眉眼含笑。 这一幕,让她想起自己的小侄子,当年也是如此。 只是…… 不在了,无论侄子,还是嫂子、父兄他们,统统不在了。 大喜的日子,不合时宜想起悲惨往事,司婉清努力睁大眼,竭力维持住笑脸。 “这孩子……怎的生得这般丑?” 段元睿好不容易从爹娘漏出来的空隙瞅到儿子一眼,掩饰不住眼中的嫌弃,有点怀疑人生。明明阿寧那么娇媚,他也不差,咋生下来的孩子这么丑! “你才丑!你才丑!” 话音未落,段夫人两个巴掌落在他肩背上。段老爷咧著嘴抱孙子,腾不出手,便用脚使劲踩了儿子一脚,瞪圆眼睛道:“不许说我乖孙子,再敢胡说,给我跪祠堂去!” 產婆乐呵呵的。 “段少爷,您有所不知,刚生下来的婴儿都是这般,养些时日长开了就可爱了。” 说著伸出手。 “好了,段老爷,让小人抱小少爷进去,不能见风久了。” 段老爷恋恋不捨把孩子递出去,那沉痛的表情,如同產婆剜去他一块肉。 段夫人还没抱成孙子,气得连拍段老爷几巴掌。但心里终归是高兴的,嘴角一个劲往上弯,合不拢,根本合不拢。 段元睿急忙拉住產婆:“姨娘怎么样了?” 產婆道:“少爷放心,姨娘生產辛苦,现在太累睡著了。晚些时候就会醒来。” 话是这么说,婢女们端著盆快步出来倒掉,折返又换新盆。来来往往,短短半刻抬出去三盆血水,看得守在门口的段元睿心揪成一团。 女人生孩子都是这么凶险,这齣血量,会不会损害阿寧身体根基? 只顾著担心,没注意到旁边身形摇摇欲坠的司婉清。 段夫人注意到了,忙让婢女们扶好少夫人,拉著司婉清的手道:“婉清,你也跟著熬了大半夜,快回去休息!別夏姨娘没事,你先病倒了。” 司婉清確实支撑不住了,点头:“好,爹,娘,夫君,我先回去。夏妹妹这里若有什么需要,一定要来告诉我。” 段元睿闻声回头,看向司婉清,顿时心里一阵愧疚。这段日子,他確实太过忽略妻子。妻子心思敏感脆弱,不知会不会胡思乱想。 他恋恋不捨回望產房一眼,狠狠心,上前扶住司婉清:“婉清,我送你回去。” 段老爷和段夫人看著儿子儿媳相携离开,心里感到欣慰。不能有了新人忘旧人。否则,让已经失去很多的婉清,再度失去夫君,情何以堪! 段夫人犹豫一下,拉著段老爷到僻静处。 “老爷,我想让夏姨娘的这第一个孩子,记在婉清名下,你怎么看?” 段老爷一愣,陷入思索中。片刻,扬起大大的笑脸。 “这是非常好的事啊!段家长孙,若能为嫡,將来也大大有助於他前途发展。就不知……婉清她愿意吗?” 毕竟是个小妾的儿子,不是自己亲生的,只怕婉清会膈应。 段夫人鬆了口气,顿时满面笑容:“我已试探过婉清的意思了,婉清说夏姨娘没意见,她愿意接受孩子!” “夏姨娘能有什么意见?这是大大抬举她的事。” 段老爷闻言轻哼。 “让自己儿子成为嫡出,有光明前程,是个人都知道该怎么选!这要是不懂事,可当真辜负我段家对她的好了!” “话不是这么说……” 虽然段夫人也这么想,但毕竟她是女人,理解女人不易。十月怀胎,辛苦分娩,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要认別的女人当娘,是她心里也搁根刺。 她嘆口气。 “婉清身子,这辈子不可能有孩子,她家又是那样……我想著,这样对大家都好,就是有些委屈夏姨娘。不过,我们可以在其他地方弥补夏姨娘。” 段老爷点头,对段夫人道:“这事既然决定,就早些办。孩子洗三和满月,咱们要风光大办一场。哈哈哈,今后,看谁还敢说我老段家绝后?” 確定嫡子身份,才能更好炫耀宝贝孙子。 夏寧醒来,按照產婆教导,餵了孩子初奶。 看著儿子皱巴巴一张小脸,略嫌弃。这不会是集中了她和少爷缺点长的吧? 第103章 孩子归属 直到產婆解释,新生儿都这样,养几日就好,她才重新开心起来。一边餵奶,一边捏孩子的小手小脚玩。 真是奇妙,生出来这小东西像个布娃娃,捏著会发出“啊啊”的叫声,总觉得特別不真实。 產婆们在旁边看著,一脸黑线。 这產妇自己还像个孩子,一团傻气,能带好孩子吗? 总觉得孩子被当成玩具玩了。 夏寧是那种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生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发誓以后要离少爷远远的,不再为他生孩子。现在一卸货,马上想到少爷了。 瞅屋里人少,忙拉住书蝶问:“少爷呢,怎么还不见他来看我?” 书蝶满面笑容。 “姨娘,少爷和夫人他们在外守了您一整夜,你平安生產,才回去休息。晚些时候,便会来看您吧。” 夏寧放下心来,低头看著身边的儿子,忍不住又去逗著儿子玩。 段府將请来的產婆送走,又將两个准备好的奶娘送到西院。 这两个奶娘是夏寧自己过目同意的。一个姓石,一个姓向,都是身世清白且家贫的人。石奶娘性子温和內敛,向奶娘爽利精明。 这坐月子期间,夏寧白天自己餵孩子。夜里孩子哭闹、夏寧体虚乏力,便交由奶娘补餵。她们主要的职责是分担熬夜,照料琐事。 这是段家极为看重的第一个子嗣,默认还是亲生母亲月子期间照顾好。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至於孩子的名字,夏寧刚怀上时,段家便绞尽脑汁想了无数个。 被集体投票毙掉一大半,测命后又毙掉三分之二。 最后决定,男孩用司婉清取的名字:段延禎;女孩用段元睿取的名字:段舒寧。 段元睿没有多想。婉清才学胜过他,取的名字大气有寓意,那这孩子便决定叫段延禎了。 不过正式名要等满月那天告祖宗,周岁再入族谱。现在採纳段老爷的提议,孩子小名“安哥儿”。希望安哥儿平安长大,顺遂一生。 婢女把这些决定告诉夏寧,於是夏寧逗著儿子时,开始“安哥儿”“段延禎”的混叫。还恶劣地用指头轻戳小傢伙的小脸蛋和小屁股。 书蝶等人觉得姨娘没个正形,不过好不容易生了,姨娘够辛苦,便隨姨娘开心吧。 血缘真的很奇妙。 刚生下来时夏寧抱著孩子尚觉得不真实,怀里抱的像是能发出声音的玩偶。但隨著时间一点点流逝,看著孩子眉眼,温柔爱意填满整个胸腔。 恨不得把心掏给孩子。孩子的小脚屁屁是香的,拉出来的粑粑不小心弄在手上了,也不觉得嫌弃。 身处有些闷热不透气的房间坐月子,夏寧竟然忘记这是种煎熬。 昨日刚醒来还记掛少爷,现在眼睛一睁,只剩儿子小延禎。餵奶、笨手笨脚亲自把屎把尿、玩小人儿,不亦乐乎。 司婉清熬夜受了风寒,一回东院即病倒。 段元睿即便满心牵掛夏寧母子,也留在东院照顾司婉清。直到第二天下午,司婉清喝了几道药,病势缓解,方才有空回西院看望夏寧和孩子。 段老爷和段夫人一天跑西院七八趟,只为看眼孩子。见儿子匆匆赶来,看了看段老爷爱不释手抱在怀里的小延禎,转身就向夏寧坐月子的房间走去。 段老爷使个眼色,段夫人忙把儿子拉住,將人拽到一边。 “睿儿,夏姨娘在坐月子,屋里污秽,你隔著屏风说上两句话便出来,別在里面逗留。” 段元睿拧紧眉,觉得这规矩特多。阿寧千辛万苦为他诞下子嗣,他却不能亲近安慰她,未免太过冷血。 但段夫人表情严肃,想来屋里婢女嬤嬤同样盯著,不能任性,只好頷首答应:“娘,我知道了。” 段夫人吞吐一下,到底是把真正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睿儿,我和你爹决定,把安哥儿记在婉清名下。待夏姨娘出了月子,安哥儿便挪到东院,由婉清教养。” 段元睿频频看向夏寧所在的房间,心中迫不及待。听到这句话,猛地回过神来,眼睛睁大,不可置信地看向段夫人。 “娘,您说什么?” 段夫人迎著儿子错愕吃惊的眼神,心头沉了沉。 儿子这激烈反应…… 好像他们每一个人,都似乎低估了儿子对夏姨娘的感情。 但她坚信自己的抉择没错。 “睿儿,安哥儿是段府第一个孩子,咱们盼了十年才等来的宝贝。你作为他爹,难道不想孩子有个更光明远大的前程?” “婉清本就是嫡母,记在她名下,交给她抚养,安哥儿便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这意味著什么,你应该知道。” “夏姨娘不过是个买回来的妾,除了侍候你,为咱们段家开枝散叶,她还能有什么用?婉清才是咱们段家明媒正娶的媳妇,无论家世才学,甩她九条街。” “娘!” 段元睿倏地出声打断段夫人的话,语气冰冷:“阿寧虽然是妾,但在我心目中,她才是我真实意义的妻子。我对婉清,只有敬重、兄妹之情。” “至於当初为什么娶婉清,娘,您和爹心里应该有数。” “睿儿……” 段夫人有些怒气上涌。 段元睿撇开头不看她,眼睛因为怒意酸涩而发红:“娘,就算你们不喜欢阿寧,想要夺走她的孩子给婉清,也別找这么多藉口,故意贬低她!” 段夫人一阵语塞。 儿子这话,像是给了她一巴掌把她打醒。她得承认,確实因为想把孩子给婉清养育,拼命找藉口理由说服自己,压下心里的那种愧疚。 夏姨娘本就是个苦命人,为段府生育有功,情急这么贬低夏姨娘,確实有些过分。 將心比心,如果她婆婆要把她的孩子抱走,送给別的女人,她不气疯与婆婆拼命才怪。 他们能仗持的,不就是夏寧身份低,卖身契捏在手中。 但是…… 婉清不一样。 “睿儿,这是咱们家欠司家的!” 段夫人盯著段元睿的眼睛。 “而且,婉清作为正室,容忍你和夏姨娘的感情,难道你不该对她有所补偿?还有,你不想想孩子的前途吗?庶长子、嫡长子,那可是有著天壤之別!” 段元睿心头剧烈一跳,浑身血液仿佛冻结住。 明明四月的天很暖和,他却感到遍体生寒。 第104章 她选择生 终於走进夏寧所在的房间,段元睿没了一开始迫切想见夏寧的衝动。看到夏寧眉眼洋溢掩饰不住的幸福与喜悦之情,他甚至有种衝动,要转身逃走。 “睿郎!” 夏寧笑吟吟唤他,抱著孩子献宝似送到他面前:“来看看咱们的安哥儿!” 瞧她多么爭气,一举得男,给十年无子嗣的段家续上香火。 她笑得越开心,段元睿心里越发苦。 慢慢走到床沿边坐下,伸手抱过吃饱喝足闭著眼睛酣睡的段延禎。夏寧自发在他怀里找了个舒適位置依偎著,用手指捏著孩子嫩藕般的小手。 夫君宠,有子傍身,此生足矣。 向奶娘觉得不合规矩,月子期间,怎么少爷就坐姨娘床边去了?想开口阻止,被书蝶春竹拉了出去。 真是没眼力见的人,別討姨娘不喜。 段元睿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抱著夏寧,心神更多放在看夏寧的侧脸。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阿寧生產后,那种青涩少女气淡了几分,眉眼间添了几分为人母的柔和温婉。虚弱苍白的面容瞧著,让人平添怜惜。 他把孩子平稳放在床前的摇篮里,揽住夏寧轻轻一吻,满怀心疼与歉疚。 “阿寧,辛苦你了。” 夏寧就想听到他这句话。 有了这句话,觉得生產再辛苦也值了。眨巴著眼睛,欲拒还迎。 “睿郎,人家身上脏死了,你离远点吧,免得熏著你……” 血腥气加奶香气,不能洗头洗澡,她觉得身上醃入味了。再喜欢少爷的亲亲抱抱,也怕他嫌弃。 段元睿把她抱得更紧,脸埋进她乱蓬蓬的发间,深吸一口气笑道:“不脏,不臭。阿寧身上,始终有种好闻的味道。” 房间里还有人侍奉著,哪怕闭嘴在当背景板,那也是听见了。夏寧一阵羞臊,娇嗔著白了他一眼,心里甜蜜蜜的。 丝毫没注意到段元睿心里有事,笑容勉强。 夏寧兴致勃勃,不停地畅想未来:“睿郎,西院东侧臥有些潮,以后把西侧臥收拾出来让安哥儿住好吗?石奶娘向奶娘,可以住耳房。” “睿郎,等安哥儿大一点,你教他读书,我负责为你们父子两个研墨,好不好?嘻嘻……” “少夫人才学那么好,得空也让咱们的安哥儿,多去请教一下。” 段元睿沉默一下一下摸著她的头,心中堵得慌。 “睿郎,让人在院子里做个鞦韆架吧,我抱安哥儿去坐,练练他的胆子。男孩子可不能胆子小……” “阿寧!” 段元睿终於听不下去,制止夏寧没有边际地遐想。他知道,夏寧的这些小小心愿,永远没有实现的一天。 看著夏寧有些惊讶纳闷的表情,闭了闭眼,他用力按住她的肩膀,死死看著她的眼睛。 “阿寧……” 他艰难吞咽两次唾沫,终於是缓慢地、下定决心说了出来。 “安哥儿需要记在正室的名下,满月后搬入东院,由婉清亲自抚育。” 看著夏寧如遭雷击、瞬间惨白的脸,段元睿忙將已想好的安抚话说出来:“这也是为了孩子好。安哥儿以后对外以嫡长子相称,日后承袭家业。” “阿寧,东西院这么近,你以后隨时可以去看孩子……” “可是……” 夏寧神情一片呆滯茫然,傻傻道:“以后安哥儿是不是不能认我当娘了?他的娘,只能有司婉清一个?” 她知道,大户人家规矩多。庶子庶女在人前,不能称呼姨娘为“娘”,正室才是他们名言正顺的母亲。 但是,满月便把孩子夺走,送给司婉清教养。这意味著不仅明面,连实际上也要把孩子变成司婉清的。 这仿佛是从她身上生生剜下一块肉,令她万箭穿心。 “阿寧,这也是为孩子好。” 段元睿乾巴巴用段夫人灌输给他的理由,试图说服夏寧。 但是,看著夏寧直勾勾盯著孩子的眼神,那种竭力压制的哀伤与愤懣,令他心惊,且感同身受的难过。 他只想看著她笑,看著她娇嗔,鲜活生动。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如同突然被抽去魂灵,变成一具只会容纳痛苦的躯壳。 他咽回还要说的话,闭上眼长长嘆息一声,用力把人拥进怀里,按著她微微战慄的身子,吶吶。 “阿寧,当我对不起你……你若要哭,便哭出来吧!” 只是哭过之后,该干嘛还得干嘛,阿寧不能把情绪流露在外。 否则,爹娘不喜,最后吃苦的还是阿寧。 夏寧將脸贴在他胸膛上,努力大睁著通红的眼睛,不让自己落泪。 若哭和示弱能改变事实,她早去做了,但少爷明明是来传达段府的决定。 生与死,她当初选择了生。 任由人牙子將她转卖,比现在更糟糕的绝境她也想到了。所以,再委屈又如何?段府是她目前最好的归宿,至少,她和她的孩子都能好好的活…… 没有饿到恨不得啃噬自己血肉的人,永远不配理解努力求生存的人。 想著段家,想著司婉清,心里终究多了一丝恨意。 但是垂下眼眸,掩去那瞬的失態,她在段元睿低头看向她的瞬间,露出哀婉的苦笑。 “我知道,这对安哥儿是最好的……少夫人那么有才识,人也好,她来做安哥儿的娘,好过我这身份卑微的贱妾。” 贱妾! 她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认知自己的身份。 哪怕少爷再宠爱;哪怕司婉清真心待她如姐妹;哪怕段老爷段夫人大手笔赏赐;哪怕身边婢女嬤嬤眾多…… 可她终究,身体、甚至她生出来的孩子,都不属於自己! 她不哭。 甚至是很平静、很快的接受安排。 段元睿心里却越发內疚。 “贱妾”两个字,经她自己口中出,比那日罗丹雪辱骂更刺痛他的心。 她確实是他的妾。可他从不觉她卑贱。 他现在心目中,夏寧的喜怒哀乐,早已填满他整个魂灵。虽然有些愧对司婉清,但夏寧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紧拥住夏寧,他柔声、一遍遍安抚、发誓。 “你不是贱妾!阿寧,你相信我。除了这个孩子、除了正室名分,別的,什么我都能慢慢给你……” 时间,他只需要一点时间。 第105章 別恨娘 夏寧看向摇篮里一无所知睡得香甜的孩子,眼前一片模糊。 “睿郎,我只有你了……” 听到这句响在耳边的话,段元睿这一刻的內疚和心疼,达到顶峰。 “哇哇……” 孩子突然张著嘴,紧闭双眼大哭起来,相拥著的两人顿时清醒过来。 夏寧幽幽道:“难道安哥儿心里感应,也捨不得娘……” 段元睿抱起孩子,摸了摸襁褓,湿润一大片,有些不能確定地道:“安哥儿……好像尿了?” 话出口他便后悔,干嘛不顺著阿寧的话安慰下阿寧。 夏寧接过孩子,一根手指头轻戳在孩子咧著的小嘴上,脸包子气鼓鼓的:“生了个小没良心的,还是送给少夫人养吧!” 段元睿知道她是说气话。也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不满了,心里既酸涩又难过。 实在无法再继续呆下去,面对夏寧。仓皇站起身,摸摸夏寧的头道:“阿寧,你好生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和孩子。” 说罢,不敢去看夏寧的眼神,逃也似走了出去。 他一走,夏寧紧绷著的坚强土崩瓦解,泪水泉涌而出,滴落在怀里孩子的脸上。 段延禎砸吧砸吧小嘴,觉得流进嘴里的液体咸咸的,张大嘴巴,哭得更凶了。 书蝶春竹还有两个奶娘,都在屏风后听到两人的对话,一时间,哪怕孩子哭得再大声,看著夏寧的模样,也不敢上前。 春竹自己眼里也噙满了泪。 以为姨娘生了个男孩,从此能够安稳幸福,没想到更加不好过。但她们自己也是奴婢,对於主家的决定,连质疑都不敢有。 四人相视一眼,向奶娘硬著头皮上前:“姨娘,月子里可不兴哭啊,將来会落个迎风流泪的毛病。还有安哥儿,你看他小脸涨那么红,再不哄哄怕……” 夏寧收住泪,低头看了孩子一眼,將孩子递给向奶娘,慢慢道:“他尿了,给他换尿布吧。” 说罢,身子往后一仰,头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大家不敢惊动她,两个奶娘躡手躡足把孩子抱到外间,换尿布,餵奶。 过了会儿,书蝶送来一方温热的湿帕子,夏寧接在手中捂了捂红肿疼痛的眼睛,待没有那么难受后,才將帕子还给书蝶。 书蝶正要退下,夏寧一句幽幽的话,定住她脚步。 “书蝶姐姐,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府?” 书蝶呆住,咔咔咔回身,看著夏寧。过了会儿,结结巴巴开口,莫名心虚,目光乱飘不敢与夏寧对视。 “姨、姨娘,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记得没有机会告诉姨娘,甚至身边任何一个人,也没有告诉啊? “你当我很蠢吗?” 夏寧嗤笑一声,眼里含有一丝惯性的冷漠。 “我这一胎怀的,你比任何人都上心,甚至比我自己还要关心。那时咱们相处不到半年,哪来这么深的感情?” “还有,你经常出入中院。现在对待琴心她们,倾囊相授,恨不得她们能立刻接替你活儿似的。一说起府外,今后生活,眼睛亮得嚇人……” 顿一顿,夏寧似笑非笑。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赎身钱够吗,不够我给你凑凑。” “姨娘……” 书蝶身子颤了颤,在床前脚踏上跪下。低著头,一句话也说不出。 夏寧伸手把她拉起来。 “你照实回答我的问题,別动不动就跪,难道你还害怕我拦著不让你赎身?” 轻笑一声。 “人这一生,就算是夫妻,也有先走后走的,不可能永远在一起。难道我还指望你在段府后宅陪我一辈子?如同困在笼里的鸟儿,身不由己有什么好的?” 她自我解嘲般一笑。 “以后春竹她们到了年龄,我也会放出去的。孩子都交出去了,这么点小要求,段府还能不顺著我?” “姨娘!” 书蝶终於是眼泪落了下来。 不过不是因为自己或则感动,而是心疼。 心疼姨娘以后孤零零的,该怎么过。 看似现在有少爷疼,可没有孩子傍身,谁敢说男人的爱能持续一辈子。 以后的日子还长著,每时每刻看著自己的骨肉养在別人的膝下,亲近別人,那才是漫长无解的疼痛。 但是她也说不出留下的话。 走出段府,获得自由身,像玲姨那样坚强有成就,才是她毕生的夙愿。 “等我出月子后,你便离府吧。” 夏寧握住她的手,递给她一块帕子,笑得隨意。 “去过你想要的生活,虽然我觉得外面没什么好的,你喜欢就行。这期间,把该交接的事交给春竹、琴心她们,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说著,將一直掛在脖子上的钥匙取下来,交给书蝶。 “库房里那堆东西,让琴心接手,负责保管好了。春竹粗枝大叶,还要近身侍候我,不给她加担子。” “是。” 书蝶捧著钥匙,心里既是放鬆,又是留恋,还有为琴心努力终得姨娘认可的高兴。 目送书蝶出去,夏寧悵然若失用手推推空空的摇篮,好一会儿,面上浮现一丝冰冷的笑意,呢喃自语。 “夏寧,可別犯傻。別忘记你当初只是为了有口饭吃,心甘情愿被人牙子带上车的。只要能活,什么都能卖!” 话是如此说,低头抚著空瘪下去的肚子,眼中流露出的恨意难以掩饰。 “司婉清,你夺走我的孩子,那夫君,以后我可不会让给你半分!” 以前她会愧疚,会退让,会不爭。现在,不爭不抢,她还能有活路吗?段府让她只剩下少爷的宠爱了。 看向昏暗的房间,夏寧独自抱著膝盖,在床头坐到奶娘將吃饱喝足的小延禎送回来。 手指轻弹孩子吹弹可破的屁屁,夏寧低低道:“安哥儿,別怪娘送你出去,娘连自己也护不住。他们说这都是为你好,希望你將来也这么认为吧。” 说著,眼泪又掉了下来,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 “別恨娘。” 半夜,淅淅沥沥下了场雨,驱走屋里闷热和血腥气。 段元睿不放心,大早过来看望,只见夏寧一头长髮散乱,睡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嚇人,面颊犹存未乾泪痕。 孩子已经醒了,静静依偎在母亲怀里,舔著嘴皮,眼珠子乱转。应该是看不清东西的,却显得灵活无比。 第106章 排斥在外 这双眼睛倒是像极阿寧。 他把孩子轻轻抱起,摸摸襁褓没有异样,便放在摇篮里。在床边坐下,俯下身,吻了吻夏寧额头。 夏寧迷迷糊糊醒来,看清是他,下一瞬眼神立即变得魅惑灵动起来,露出娇娇的笑容。 “少爷,您又来看婢妾啦?” 以前段元睿习以为常她的撒娇和討好,这一刻听著她的话,眼看她神情瞬间的切换,却觉心头突然堵得慌。 手指碰触她红肿的眼角,他忍著心里那抹钝钝的痛,停了停才开口道:“阿寧……不想笑,便不要笑!不想睬我,便尽情发泄出来!” 他寧愿见她和自己肆意发脾气,痛哭失声,也不想看到她如此有理智地克制、麻痹自己。 一声少爷婢妾,在两人间竖起一道无形的屏障。 夏寧慢慢敛住笑,將头靠在他怀中,过了会才开口,声音闷闷的:“睿郎,以后无论怎样,別不要我。因为……我只剩你了啊!” 段元睿心里一疼,拥紧她。 “傻丫头!” 他怎会不要她? 她已经走进他心里、生命里了啊,难道他表现得不够明显,她没有感觉到? 段延禎躺在摇篮里,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转动著黑浸浸的眼珠,稀奇地“看”著周围的景物。 儘管夏寧无比盼望时间流逝慢些,让她和孩子多些相处,但满月这天还是到了。 一大早,婢女嬤嬤们喜气洋洋地打扮小少爷,在西院张灯结彩。 听春竹跑回来描述,段府正门前整条长街,都被喜庆绸缎染红。描金喜灯,段老爷吩咐人一口气掛了上百盏。 路上车马人流,黑压压望不到头,听说知府知州也会到场祝贺。 夏寧在眾人服侍下,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换了三盆水。一身锦绣华服,满头珠翠,脸上薄施粉黛,看上去比未生產前更加娇艷欲滴。 抱在怀里的小延禎已褪去初生浮肿,眉目长开。雪白软糯的小脸蛋,鼓著两团奶膘,再不见刚出生时皱巴乾瘪的模样。 夏寧贴近儿子,在他脸上长久地亲著,捨不得离开半点。过了今日,儿子便会移居东院,就算她能常去看他,也是以外人的身份。 他…… 再不会是她的儿子。 段延禎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睁著,澄澈透亮,手里握紧夏寧塞过来的手指头,无意识咿呀。在孩子幼小的心灵,完全不懂眼前凑过来的大人,为什么眼神那么悲伤。 一大群人拥进西院。 夏寧回身望了一眼,是中院的孙嬤嬤,还有东院的红茵。她们都穿著喜庆顏色的衣服,迈步走向她。 夏寧抱住孩子的手,紧了一紧。 怕弄疼孩子,立马放鬆,对著孙嬤嬤努力堆起笑脸:“孙嬤嬤,婢妾和小少爷都准备好了,现在便可以去前院。” 孙嬤嬤看看她身上的盛装,眼中含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一抹怜悯。微微迟疑后,小心翼翼躬身低头。 “夏姨娘,夫人吩咐,你在后宅好生歇息便了,小少爷交给我们带去前院。” 夏寧一下子怔在那里。像是当头挨了一棒,脑袋发晕,又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孙嬤嬤向红茵使个眼色,红茵上前,用满含歉意的眼神瞅了夏寧一眼,然后从她怀里迅速抱走襁褓。 等夏寧从恍惚中回神,急忙想要抱紧孩子,但红茵似乎有预见般,立即转身,让她双手只抓到一团冰冷的空气。 一瞬间,仿佛所有力气被人从体內抽走,夏寧身体晃了晃,一下子委顿在地。 书蝶等人惊呼著:“姨娘!” 连忙涌上前扶住夏寧,红茵脚步一顿,不敢回头,如同被鬼追著急忙追隨孙嬤嬤而去。 望著她们的背影,夏寧觉得心跳仿佛停止了。呆坐在地,像一条搁浅岸边的鱼,努力呼吸,却依旧感到痛苦窒息。 “太过分了……” 甜糕看著姨娘的样子,忍不住小声痛哭起来:“抢走了姨娘的孩子,连姨娘参加孩子满月宴的资格,也剥夺了吗?” 段府不是自我標榜为积善之家,可对姨娘,为何如此残酷! 春竹急忙掩住她的嘴,把她的头按下去,不让人看见她的眼泪:“你要死!谁家庶子庶女记到正室名下,不是这般?小少爷已经是嫡子了啊……” 她看眼夏寧,小小声。 “满月宴,自然应该由少夫人抱著孩子出席。” 夏寧被书蝶等人扶著,颤巍巍站起来。听到这句话,唇角微微上扬,眼眶发红。 看,连春竹都懂得道理,她就別在这里矫情了。 儿子…… 不,小少爷成了嫡子,前途无量,她应该高兴才对! 回到房间,她面无表情,一根根拔下头上髮簪,卸掉釵环。隨后让琴心来匯报接手小库房的情况,取出五十两银子,交给书蝶,语气淡然。 “书蝶,什么时候走,想必你和夫人已说好,我这里便不留你了。这些钱,算作咱们主僕一场留给你的念想。不用推辞,本就不是我的,借花献佛而已。” 书蝶迎著眾人惊诧的目光,一下子跪了下来。眼中落泪,却是说不出任何反驳拒绝的话来,只是喉头哽咽。 “姨娘……” 夏寧扶起她,笑了笑。 “去吧,日后在外面站稳脚跟,也给我送个信,说不定我还能去看看你。” 说完,转向琴心:“以后你接替书蝶的活。这一个月,西院的人都辛苦,照前面旧例,每人加赏一件银首饰。” 大家心里又悲又喜,齐齐行礼谢赏。 悲的是小少爷离开,书蝶离开;喜的是姨娘越来越大方,还有升职的机会。 待眾人离开,屋里只剩自己一人,夏寧迈步走回寢臥。一眼看见床前的摇篮,觉得刺目,手一挥,摇篮飞了出去,撞在柜子上,发出“啪”的脆响。 看著倒在地上散落出小被褥的摇篮,呆滯一会,又仓皇上前扶起摇篮,摸著上面似尚带有余温的小被褥,紧紧抱在怀里,泪水无声地滚落下来。 原来,做妾是这样的…… 为什么,以前她会觉得人只要有口饭吃,便就够了呢? 她现在呼吸不畅,剜肉剜心疼。没人告诉她,这世上还有比饿肚子更难受的事啊? 外院人声鼎沸,满堂锦绣,权贵们爭相到贺。 人人能凑上前抱一抱、看一看她的骨肉,唯独她这个熬过十月孕吐、承受分娩剧痛、险些丟掉性命的亲娘,被排斥在外。 一道高墙隔绝所有,她甚至连远远望一眼孩子的资格,也没有。 第107章 有真心,至少现在是 哭累了,睡著了。 醒来,屋里点著灯,火苗剔得暗暗的。摸摸身上盖的被子,夏寧坐起身,看见月光如水,倾泄进窗格子。 她怔怔坐著,听著远处隱约传来的丝竹人声,满月宴似乎要庆祝通宵。不过孩子,现在应该已歇在东院了吧。 “姨娘,你醒了?” 春竹时不时进来看看姨娘,见姨娘终於睡醒,面色平静,心里暂时放下一块大石。 “姨娘,您饿了吗?” 夏寧掀开被子下床,隨手整理睡乱的长髮:“嗯,摆饭吧。” 不一会儿,桌上摆了几盘油腻腻的菜。夏寧微微皱眉,用筷子戳了戳某一盘,不知是不是错觉,里面的菜好像被谁动过的。 春竹小心翼翼。 “姨、姨娘,这些,是宴席上撤下来的菜。厨房说今日实在太忙了,顾不上做新鲜的,让姨娘將就著吃。” 夏寧耷拉眼皮。 卸货了,她没用了。 还有,赌她不敢在满月宴上闹。只要敢闹,能说成是她不满段老爷段夫人的决定。更甚者,会扣一顶她自私自利,不为孩子著想的帽子。 丟段府顏面的后果,她承担不起。 她隨便夹了两筷子配菜,丟掉筷子。 “你们吃过了吗,没吃分给你们吃。宴席有剩的糕点吧,去给我拿两块来。” 春竹忙道:“有,我去给姨娘拿。” 说著出去,端来一大盘花花绿绿的点心,一看便是临时拼凑起来的。夏寧一声不吭,挑两块完整的吃,然后掏帕子擦嘴。 “你书蝶姐姐走了?” “书蝶姐姐戌时走的。” 春竹招呼蜜荷甜糕进来撤盘子,闻言点头,看夏寧脸色。 “姨娘,您睡得熟,书蝶姐姐不敢惊动,在院子里磕了三个头才走的。临走,还跟我说了她出府的落脚地。” 夏寧悵然嘆口气。 “行,知道落脚地就好,以后有机会咱们去看她。” 书蝶虽一心出府,对她却是贴心侍奉。无论如何,主僕一场还是有感情的,否则,以她铁公鸡的性子,能出手送五十两? “还有……” 春竹低头对著自己小指头,戳啊戳的,等蜜荷甜糕出去了,才道:“石奶娘、向奶娘、杨嬤嬤,都跟著小少爷去了东院。” 夏寧扬眉。 片刻,慢慢地笑出来:“她们应该跟著小少爷走的。” 段元睿进了西院,走到正屋门外,刚巧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下。待屋里安静片刻,方才掀帘而入。 春竹吃了一惊,忙道:“少爷来了。” 心里寻思院子这么多人,竟然没听见通报! 隨即想到今日满月宴,杨嬤嬤与两个奶娘跟隨小少爷离开,书蝶被放出府,琴心三人临时借调至前院办差,西院只剩她和许嬤嬤。 那老货一向惫懒,说不定都没有好好守著院门。万幸她和姨娘没说什么,不然被少爷听见就麻烦了。 夏寧理理鬢髮迎上去,笑容嫵媚:“睿郎,满月宴这就结束了么,你能来看我?” 段元睿含笑扶著她坐下。习惯了大半年的搀扶,现在下意识觉得夏寧身娇体贵,需要时时小心呵护。 “没有,大家还在尽情高兴庆贺,我不放心你,来看看。” “就知道睿郎最关心人家。” 夏寧甜甜一笑:“睿郎在席上酒喝多了吧,我让人去厨房要碗醒酒汤。” 她闻到段元睿身上浓郁的酒气,看走路还有些飘忽,明显被人灌了不少。 段元睿拦住闻声要出门的春竹:“不用了,来时少夫人已让人送了醒酒汤给我喝。” 夏寧闻言,眼中闪过一抹阴霾。 占著她的孩儿,还能分出心神关注夫君,司婉清以后能全心全意对她的孩儿好吗? 转念一想,她悠悠笑开。 “那睿郎吃两块点心再睡?” 不等拒绝,示意春竹把刚收下去的那盘烂糟糟拼凑点心端了上来。 见段元睿皱起眉头打量,歉意道:“方才我动了两块,睿郎不会嫌弃人家吃过的吧?” 段元睿心里清楚,就算阿寧吃过两块,一盘新鲜出炉的点心,不会像现在这种各色残糕拼盘。他胸腔涌出一股怒意,多日鬱闷,仿佛找到了突破口。 这些人,打量阿寧失去孩子后无人傍身,段府会予以轻视。 他还在呢! 他爹娘的態度,不代表他! 眼中翻涌著风暴,怕嚇著夏寧,强忍住没有发作,只是轻轻抱了抱夏寧,柔声道:“我怎么会嫌弃阿寧呢?只是来时在席上已经吃饱了。” 说完,转头看了春竹一眼。 “把这盘点心送还厨房,就说是我的意思,夏姨娘不爱吃这种乾巴巴的东西。” 春竹被少爷別有深意的眼神一瞧,瞬间心领神会,“哎”的响亮答应一声,兴冲冲捲起袖子,捧著那盘子点心朝厨房奔去。 敢欺负她们姨娘,哼!少爷发话了,瞧她怎么把盘子带点心扣那几个厨子脸上去! 亏得姨娘以前还赏过他们银子,这才一受委屈,一群势利眼便敢见风使舵踩姨娘的脸。殊不知,少爷还护著姨娘呢! 夏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眼瞅房间里没人了,立即媚眼如丝,双臂攀附上段元睿的脖颈。水蛇般妖媚的身体在他身上蹭动,吐气如兰。 “少爷,这么久了,想人家不曾?” 段元睿喉间一紧,一把攥住她的手。没有顺势而为,反而稍稍推开半寸,指尖轻轻摩挲她泛白单薄的手腕,声音温柔。 “阿寧,別闹。你才出月子,內里伤口没有长好,我若此时只图自己欢愉,与你在一起,反是害了你。” 他凑近她亲了亲。 “阿寧,我要的是与你长长久久,你往后几十年无病痛,而不是现在一响贪欢。” 夏寧脸色发红,软倒在他怀里,泪水扑索索掉下来。 “睿郎……” 他竟然能为她了解那么多女子生產前后的知识,作为养尊处优的富家少爷,他一直在尽力维护两人间的感情。 她现在相信他对她是有真心的,至少现在是。 段元睿抱紧怀中人,心中无比疼惜。 他知道阿寧不信任自己,没有安全感,才会抓住一切机会积极奉献自己。但他会努力,时间能证明一切。 第108章 我会视如己出 次日,夏寧醒来,阳光洒满床头。摸摸身边被窝有些凉,少爷应该早早起身走了,只是没有惊动她。 她抱著被褥角出了会神,本来满怀鬱郁,经过这一夜,奇妙地被抚平了。 对於孩子,她几乎也是想通了。 不就是换去隔壁住了吗?不就是孩子以后不能叫她娘,会亲近另外一个女人吗? 但孩子能得到的好处,实打实的。作为母亲,谁不希望孩子好。自己的捨不得,只会成为羈绊孩子前途的绳索。 反正她从司婉清手里抢了少爷,孩子又被迫交给司婉清,说不清谁吃亏了。维持好关係,司婉清说不定让她继续看顾孩子,还能生疏了? 想到这,夏寧振奋起来,唤春竹进来帮忙梳洗。 琴心等人忙了一天一夜,清晨才回来在补眠。春竹一个人忙前忙后,侍候夏寧起身,又端来厨房送的早饭。 夏寧坐下看桌上摆的,唇角扬了扬。 果然,今晨送来的不再是残汤剩羹,而是精致新鲜的糕点、小菜、粥。虽说没有孕期丰富花样繁多,至少是认真给现做了。 春竹在旁眉飞色舞,比她还开心。 “姨娘,少爷一大早发落了厨房好几名厨子,把他们赶出段府,让管家另寻他人。少爷还吩咐,咱们西院以后分例涨三成,食材必须新鲜现做。” 解气得很啊,以为姨娘会忍下这个哑巴亏,毕竟孩子被夺走没有依仗。但姨娘硬是能不动声色,让少爷出面,狠狠打踩低捧高那群人的嘴脸! 看来就算没有小少爷在,她们西院依旧能立住,不会被府里其他小人欺负。 夏寧微笑,心情颇好吃饭。能报的仇,她从不拖隔夜。 既然给银子嫌少还不抵事,那今后便不给了。 喜欢板子赏板子,不想干就滚。段府捨得给钱,还愁找不到知趣、手艺好的厨子?外面多的是人,削尖脑袋想要这份差使。 吃过饭,熬到午时,猜测少爷应该不会来,带上春竹,去东院请安。 以前隔三岔五,现在为了见安哥儿一面,势必要天天去司婉清那里报导。 掐著点进东院,果然司婉清方起身,吃饭之前先喝药。小霜红茵等人见夏寧到来,面色均有些微妙,连司婉清也不太自在。 夏寧行若无事,一如往常向司婉清行礼,笑道:“婢妾给少夫人请安。不知今日这午饭,有没有婢妾一份?” 司婉清幽幽看了她会,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夏妹妹,我以为你从此要与我生分了呢。” 夏寧脸上笑容扩得大大的:“怎么会?自进段府,少夫人待婢妾一直很好。这种恩情,婢妾不会忘。” 司婉清示意红茵给夏寧搬来凳子,摆上一副碗筷,喝乾碗里药汁后递给小霜,嘆了口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没有人陪著吃饭,確实少了很多乐趣。夏妹妹,你以后可以隨时来看孩子,你是他亲生母亲,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夏寧刚拿起筷子,闻言顿住抬头。 迎著她的目光,司婉清洒脱地笑了笑。 “我承认我有私心,也十分委屈你。但是,段府確实需要一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记在正室名下,对孩子、对段府都好。” 看著夏寧低下头去,神情难以辨別,司婉清轻喟。 “不管你信不信,我一开始並没有想过夺走你的孩子。” 本以为只是记个名,但段老爷段夫人坚持要把孩子送到她东院,由她亲自教养。 一来觉得夏寧不过是买回来的妾,有什么资格和本事教导好段家的嫡长孙;二来名不符其不实,传扬出去会惹人笑话。 昨日之前,还想著怎么婉转劝说段家二老,將孩子送回给亲生母亲。但见到孩子,亲手抱过孩子,她竟然有些捨不得了。诚如所有人劝她的…… 这或许对大家都好。 夏姨娘那里,可以用別的法子来补偿她。 夏寧给自己夹了几筷子菜,戳了戳碗,抬头一脸灿烂笑。 “少夫人一身病,还要操心小少爷,真是辛苦了。婢妾也没什么本事教导好孩子,小少爷能跟著少夫人,是他的福气。” 司婉清怔怔看她风捲残云,开始吃喝,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夏妹妹放心,我会將小少爷视如己出。我的一切,包括段家的一切,將来都会留给他。” 夏寧亲手盛了碗汤鸽子红枣汤端放到她面前,一脸认真。 “那少夫人以后可要好好吃药,好好吃饭。养好身体,才能教养好小少爷,將来也能让小少爷在您膝下尽孝。” 司婉清嘴唇动了动,从夏寧面上看不出什么异色,拿起小勺舀勺汤送进嘴里,微笑应承。 “好。” 旁边的小霜等人,俱偷偷鬆口气。 就怕夏姨娘会不合时宜闹起来,本身討不得好,还惹少夫人难过。如今夏姨娘能真正想开,对大家都好。 吃罢饭,司婉清说孩子就在隔壁房间,让夏寧自去看孩子,自己回房午休。 夏寧强撑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司婉清前脚一走,她立即急不可待抬脚赶往隔壁房间。 红茵寸步不离跟隨,她无暇理会。左右不过是监视,自己还敢把孩子抱走不成。已成既定事实,那便只能说服自己接受,並从中试著多爭取好处。 进了门,只见屋里铺著厚厚软毡,家具四角全部包了软布,一架新的精致摇篮摆放正中,顶上垂下风铃,旁边堆满玲琅满目的玩具。 向奶娘在旁坐著,不错眼珠盯著摇篮,连夏寧进来也没注意到。 一夜没见,夏寧盯著小延禎睡得红扑扑的脸,眼眶瞬间有些湿润。 小心翼翼伸手摸襁褓,只见孩子已换了衣裳。一件杏色软棉小衣,里头肚兜遮著嫩白的小肚子。胸前佩戴红绳长命锁,薄如蝉翼,手腕各套一个薄银鐲。 这是借金银阳气,挡春日风寒。 夏寧心中无限柔情,俯身从摇篮里抱出孩子,托住孩子的后颈和屁屁,习惯性地在他脸上亲了亲。 “夏姨娘!” 一声喊嚇夏寧一跳! 向奶娘急慌慌上前,从她手里要接孩子,口中直道:“孩子方睡著,你千万別惊动了他,快快放下!” 第109章 那便闹个天翻地覆 夏寧脸色霎时沉下。 看见向奶娘伸手过来,没有让出孩子,而是回身遮掩,让向奶娘抱个空。她眼睛冷冷盯著向奶娘。 “我生的,奶他一个月,是他亲娘!怎么,现在连抱他下也不能了?” 向奶娘訕笑:“夏姨娘,小的没这意思。只是,少夫人把小少爷交给我和石奶娘,出任何差错,要唯我们是问。” 春竹忍不住上前推了向奶娘一把,怒道:“你这人真正是拎不清!姨娘满心惦记小少爷,难道还会伤著自家孩子不成?” 看眼隨后的红茵,嘴巴不屑一撇。 “况且少夫人向来宽厚,何曾苛责过下人半分?就你草木皆兵,拿规矩做由头,故意拦著姨娘,不让姨娘亲近骨肉!” 向奶娘后退半步踉蹌站稳,面上訕笑僵住,慌忙低头认错,不过语气仍透著丝委屈。 “是,春竹姑娘请息怒!但小的真不是有意针对姨娘啊,只是肩上担承关係才……” 红茵急步上前,拉扯向奶娘的衣袖,让她別继续多说,转头对夏寧陪笑。 “才来时,少夫人慎重告诫过她们,想是她们太认真了,才过分小心。夏姨娘,您別往心里去!” 就怕夏寧误会是司婉清的主意,就麻烦了。 少夫人身体不好,其实没精力管太多事,只能口头吩咐。但下人们有心眼多的,难免自作主张,以为是討少夫人欢心。 夏寧抱著孩子,见孩子已经醒了,小脑袋拱著往她怀里蹭,似乎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味道,心里顿时化成一汪水。 哪里还理睬向奶娘与红茵,摸摸襁褓没有湿润,背转身走到床边,便想解衣餵奶。她现在没回奶,完全能够餵养孩子。 向奶娘一见,慌忙又过来阻止夏寧:“夏姨娘,小少爷已经搬到东院了,夫人吩咐以后由我和石奶娘照顾小少爷,你……” 孩子都不是夏寧的了,夏寧再餵孩子奶,於理不合吧? 夏寧解衣的动作一顿,缓缓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餵孩子最后一次。” “这……” 向奶娘搓著手,低著头,固执地杵在夏寧跟前,不肯退下。 看似出於职责,实则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少夫人病弱不管事,以后小少爷的起居全权会委託她们两个奶娘。 大户人家的奶娘,若能与小主子培养出深厚感情,不止能在府里横著走,以后甚至说不定能越过亲娘,受小主子尊重爱护。 她想从现在开始,培养与小主子的情分。夏寧这个多余碍事的,自然有多远离多远。 不过是个姨娘,且已经被剥夺掉当娘的资格,她也是为了少夫人不是吗?这是向奶娘敢於一再挑衅、阻扰夏寧亲近孩子的原因和底气。 夏寧整理衣裳,將孩子轻轻放回摇篮。隨后起身,活动了下指关节,照著脸上露出得意笑容地向奶娘,猛地挥手便是一耳光甩过去—— “啪”! 一声清脆的响亮,震惊屋里三个半人。 红茵、春竹目瞪口呆。本来拱著想吃奶,没吃到的小延禎咧开嘴,“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不知是伤心没吃到奶,还是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嚇到,身下一热,襁褓顿时也湿了,於是他哭得更加悽惨了。 向奶娘被巴掌打懵了,身子摇晃一下。来不及用手去捂脸,夏寧反手又是一记耳光,狠狠甩在她另一边脸上! 力道之大,向奶娘当即两眼冒金星,转著圈倒退,一屁股跌坐在地,嘴里一颗牙齿鬆动,溢出血沫子。 夏寧居高临下,揉著自己打红的手掌,冷笑看著向奶娘眼里的错愕和怨毒,慢慢道:“现在你可以爬去向夫人和少夫人告状了。说你如何拦著我抱孩子、奶孩子,我反而打了你!” 她豁出去了。 如果必须这样忍辱憋屈一辈子,那还是把段府后宅闹个天翻地覆吧。她绝不允许自己孩子,去亲近一个这样人品卑劣、踩低逢高的奶娘! 奇怪了,之前在西院怎么没看出来。因为那时孩子尚没被段家夺走,交给司婉清吗? 不恨不怨是不可能的,只是把恨和怨封禁入心底,如同当年遭遇的悲惨经歷。 等向奶娘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出去,春竹看看紧隨而出的红茵,走到夏寧身边。只见夏寧浑若无事,抱起孩子换尿布、餵奶,不禁担心。 “姨娘,她们一定是去向少夫人告状了,这……” 少夫人会怪责姨娘吗? 不管怎么说,现在少夫人才是小少爷的娘。怎么样教养小少爷,少夫人说了算。姨娘占理,但不合规矩。 夏寧目不转睛瞧著怀里的小延禎,仿佛没听到她这句话。 过了会儿,孩子吃饱喝足。夏寧手臂托臀手掌扶头,让小延禎靠在自己肩膀上。空著的手轻拍其后背,直到打嗝排气。又抱了片刻,才將孩子放回摇篮。 让小延禎侧身躺著,上半身稍微垫高,后背放软帕固定住,確保不会呛奶,方安静坐在摇篮边,看著孩子睡觉。 她习惯如此亲手照顾孩子,这个姿势,甚至能保持大半天一动不动。 春竹不敢多话。姨娘动作熟练没有她插手余地,只能站在旁边傻傻看著。心里担忧,姨娘待会要怎么面对夫人、少夫人可能会有的怒火。 过了好一会儿,石奶娘轻手轻脚走进来,垂手侍立。 夏寧握著孩子的小手,定定又看了孩子片刻,方才起身,对石奶娘开口道:“石奶娘,劳烦你照顾好小少爷。” 內向的人有个好处,不会咋咋呼呼,只会安静做事。 石奶娘点点头,向她屈膝施礼后走到摇篮边,继续专注地守护小延禎。 夏寧整理衣裳,带著春竹,一步步出屋。 到了门外,只见向奶娘跪在院子里,模样狼狈。她先前打的巴掌印还没有消散,见到夏寧出来,投过来怨恨一瞥。 夏寧没有理她,走到正屋门前,提起裙摆,一声不吭,也跪了下去。 不管怎么说,向奶娘现在是司婉清的人,是小少爷奶娘,她一怒打了她,就是打这两个人的脸面。身为卑贱的妾室,她只有请罪的份。 第110章 好消息,坏消息 春竹惶恐不安,见自家姨娘跪下,只能跟著蔫头耷脑跪下。跪下同时,不忘怒目瞪向奶娘一眼。 都是这起子黑心肝的,总喜欢仗势欺人,害姨娘沉不住气失了分寸! 门外侍立的婢女,见夏寧在门口跪下,急忙进去通报。 夏寧心里揣摩司婉清可能会有的反应。生气?罚自己在门前多跪一会?阴阳自己? 不管怎样,她认命了。 她改不了性子,更放不下孩子。要拦著她亲近孩子,除非她死,或则把她关起来。总之,做不到眼睁睁看著。 低下头,满心委屈和不甘。 少倾,脚步声细碎,视野內出现一席素白的裙角。微微愣神时,一双瘦削的手把她扶起来,抬头,正对上司婉清满含歉疚和怜惜的眼睛。 她呆住了。 “夏妹妹,是我不好,没有约束好下人,让你受委屈了。” 当娘的舍不下骨肉,天经地义。如果夏寧为了自身富贵,对亲生孩子置若罔闻,那才叫人齿冷。这样的人生下的孩子,她收养反而要迟疑。 夏寧一时半会没起身。司婉清没甚力气,最后还是红茵和春竹一起,將夏寧搀了起来。之前满腹气闷,此刻对著司婉清的眼睛,夏寧却是不敢与之对视。 “少夫人……不责怪婢妾?” 司婉清嘆了口气。 “夏妹妹,你没做错,我责怪你做什么?奴大欺主,是有些人太自以为是,心大了。” 陷她於不仁不义。 向奶娘接触到司婉清淡淡瞥过来的眼神,浑身一激灵。不知是不是错觉,只感到少夫人那两道清冷的视线,比之前夏寧怒视她时,还要可怕。 顾不上继续愤恨夏寧,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如果得罪段府真正的主子少夫人,她这份好不容易得到的差事,便泡汤了。段府工钱待遇,是別家的好几倍,说出去在人前还能炫耀三分。 早知道少夫人待夏姨娘是这般亲近態度,她何必枉做小人! “人在这里,打一顿,还是赶出去,隨你处置。” 司婉清一句话,直接將事情简单定了结局。 向奶娘一屁股瘫坐在地。 夏寧看了看神色平静的司婉清,又瞧瞧脸色灰败的向奶娘,咬牙:“把她赶走,行吗?” 已经结仇,还是势利小人,留下来继续照顾孩子,不知以后会製造多少麻烦。而且,想著儿子以后会吃这种人的奶长大,甚至亲近对方,说不出的噁心。 司婉清轻轻摆手,几名粗使嬤嬤不等向奶娘叫喊,便用帕子將人堵了嘴,拖出东院。怕惊著少夫人,东院人但凡碰著处理犯错奴婢,都是手脚特別麻利。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向奶娘连求饶告罪的机会也没有,就脚不点地给架走。 如果是签的佣工契,人会直接丟出段府,失掉这份肥差。如果是奴契,前院管家会接手,叫牙婆来带走。 总之,今后在段府后宅,夏寧绝不可能再看见这个人。 石奶娘躲在屋里偷看,嚇得死死捂住自己嘴,面色苍白。 她和向奶娘,都是通过层层选拔,从上百个適龄人中挑出来的,获得做梦不敢想的美差。向奶娘与她閒谈时,眉飞色舞,时常爽利笑出声。没想到段府说不要,便立马赶人走。 原来这份工,不是稳固不变的。做得不好,主家隨时会换人,段府有钱,不怕找不到替代。她以后倒是要接受教训,別走向奶娘的错误老路。 司婉清牵著夏寧的手回屋。 “夏妹妹午后若没事,便来陪我说说话吧,待用过晚饭再回去。这两日只有石奶娘一人照顾小少爷,在新的奶娘没到前,可能也需要夏妹妹搭把手。” 夏寧低头看向司婉清那只皮薄、能看清每一根筋脉的手,心绪乱麻,真分不清楚该恨、还是该感激了。 这件事雷声大雨点小的悄然过去,段夫人什么也没表示。隔了一日,又送来个面相干净、脸和身段有些富態的奶娘,姓王,留在东院。 此后夏寧隨时去东院,再无人干涉阻碍她看孩子、餵孩子、亲近孩子。 夏寧辅助两位奶娘,將小延禎餵满两个月,白白胖胖没有任何病痛,自觉回了奶,將孩子全权託付给两位奶娘照顾。 司婉清给她脸,她自然也得投桃报李,遵守规矩。 这段时间,段元睿白天会来看看夏寧,夜晚不留宿。毕竟夏寧没养好,只怕一个克制不住,伤了夏寧根本。 回奶一周后,像是心有默契,这晚夏寧沐浴更衣,精心打扮一番。而段元睿有意推迟来西院的时间,抵达时,正好掌灯。 夏寧特意让春竹去厨房要了几盘精致小菜,一壶酒,笑眯眯坐在桌边等段元睿进门。 段元睿一眼便瞧出她刻意拾掇过,迈步走到她身侧落座,指尖轻抚过她鬢边珠花,眼底漾开几分温柔深沉的笑意。 “阿寧,我这有两个消息要告诉你。一个好,一个不好,你想先听哪一个?” “不好的。” 夏寧心头一咯噔。暗忖莫不是她最近跑东院太勤,司婉清和段夫人终於忍不下去了,让少爷来警告她? 至於好消息没多想,左右不过是打一棒给个蜜枣,用首饰衣裳哄她。 段元睿用手指刮刮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不知这丫头又想到什么惨无人道的事去,心里直摇头。不捨得再卖关子把人嚇得傻愣愣的,当即说了出来。 “不算多不好的。就是从明日起,我要专心备考,爭取这一回乡试,能顺利中举。以后几个月,不能常进后宅。” 时间不多了,因为陪伴夏寧生產,耽误太多功夫,他要在赶八月来临前,好好闭门攻读。 好在乡试就在锦凌州首府举行,他住这里,省去赶路行程。 夏寧一听,又喜又忧。 喜的不是限制她看孩子,忧的是好不容易养好出月子,少爷又不能时时刻刻陪伴自己了。 想了想,依偎进段元睿怀里在他脸上亲了亲:“我不打扰睿郎读书,每日来书房给睿郎送汤水,可以吗?” 红袖添香嘛,感情需要维繫! 段元睿嘴角抽动一下。 这天天送汤水,他还能静心读书? 迴避这个问题,他捏住夏寧下巴,轻轻在她饱满诱惑的唇瓣咬上一口,极力压抑自身摇身化狼的速度和欲望,言笑晏晏。 “阿寧不想知道好消息是什么吗?” 第111章 今夜不眠 “是什么好消息?” 夏寧看著他笑得一脸灿烂的样子,好奇心也起来了,用手臂环住他脖颈,另一只手餵了他半口酒,直接坐在他大腿上。 这种亲密无比的姿势,坐得段元睿大脑一片空白。 左忍右忍,他真是快憋出內伤了。那十年没真正碰过女人倒罢了,一旦体验到个中美妙,真是回味无穷,睁眼闭眼,脑子里全想的是夏寧。 说陪夏寧生產,耽误读书不尽然,原因实在也是读不下去。 段夫人想再给他塞人,心里不是没有一丝动摇。但转头看到別的女人,甚至美色不输於夏寧的,索然无味。始终觉得还是只有阿寧,最为灵动娇媚无人可替代。 他两手掐住夏寧的水蛇腰,狠狠一把將人提起,按进自己怀里,暗哑著嗓子道:“好消息且不说,明日给你惊喜,你自会知道。” “现在……” “阿寧,你必须要好好补偿我这大半年被你欺负的亏欠!” 夏寧腰肢一软,將头埋在他肩上,耳尖浮现红晕,却还是促狭地用手抵住他胸膛左躲右闪,声音绵软发颤。 “人家什么时候欺负过你,別闹了,好酒好菜放凉不好吃,咱们要先吃……” 分例以外的菜要给钱,不能浪费。 段元睿打横將她抱起,一脚踢上虚掩的房门,抱住她转过屏风,走进寢臥,將人放在床上后一把压住,低头衔住她耳垂,低声含笑。 “好酒好菜哪有阿寧动人。今夜我不吃饭,只吃阿寧!” “嗷呜”一下扑上去,夏寧身子往里一滚,段元睿哐当扑了个空。这哪能忍,段元睿扯住笑得前仰后合,明显在幸灾乐祸的夏寧,按在床上。 忍很久了,今夜必须报被欺负挑衅了大半年的“仇”! 纱帐被放下,像是层层烟雾繚绕,掩住一室旖旎春光。 今夜不眠。 次日,两人双双睡过头,到午时中院段夫人派人传唤,才赶紧爬起来。 夏寧痛苦面具,揉著像被打碎几次、又重新捏吧粘合起来的身体,鬱闷地扑到段元睿身上,一个劲咬他耳垂。 臭男人,自始至终辛苦的只有她,反观对方像个没事人,神清气爽,一脸饜足相,看著就来气。 段元睿乐呵呵任由夏寧捏圆搓扁,只是小心抱著她的身体,防止她掉下床去,在她耳边轻声细语。 “阿寧,再不起身,闔府上下都要看我们的笑话了喔?” 夏寧瞪他一眼,颤巍巍爬下床,被春竹等人扶去梳洗。顾不上计较几个丫头偷偷窃笑,想著段夫人突然传唤自己去中院做什么? 应该不会是训斥什么的吧? 少爷没紧张,来人没有疾言厉色。少爷昨晚还说今日有好消息,难不成与此有关? 除了还回她的儿子,还能有什么好消息。现在赏一堆衣裳首饰,也不稀罕……当然,若是赏一大笔银子,她还是能比较安慰的。 换了件高领深色衣裳,遮住脖子上痕跡,走出房门。段元睿已收拾好在等她,见她出来,用乾净帕子包著块糕点递给她,体贴入微。 “阿寧,吃这个垫垫,待会可能会耽误良久。” 夏寧接过糕点,狐疑看他:“睿郎,与你昨晚说的好消息有关吗?到底什么事不提前说,搞得神神秘秘的。” 段元睿笑而不语,扶著她走出院子。 等夏寧边走边吃完糕点,用手帕擦了擦她嘴角粉渣,才道:“总之是好事,去了便知道,夫君不骗你。” 他知道夏寧容易多思虑,故而先把话说透安她的心。 夏寧后知后觉。 “睿郎,你不急著去书房读书吗,要陪我去中院?” 驀地,一个念头电光火石从心底升起,让她发软的腿似乎有了力气。 记得怀孕尚未生產那会,段夫人和段老爷可是对她许下不少好处的。 虽说大多数是赏金赏银,但其中有很重要的一条,是段夫人允诺只要她为段府生下男丁,便抬她为良妾。 良妾比奴妾的地位,可不止高了一星半点。 以后就算犯错,段府也不能任意发卖她,最多將她赶出段府。而且,也不存在她不配养育教导自己孩子,而將她孩子再次夺走的藉口。 夏寧眉头一挑,看向身边段元睿容光焕发的脸。 但段府会捨得放弃一个能拿捏她的手段吗? 段元睿握紧她的手,脸上的笑容明亮和熹。 “阿寧,今天是你最重要的日子,我自然会陪著你,站在你身边。” 话是如此,一走进中院,发现站满了人,连段老爷、司婉清也坐在院中,段元睿还是放开了夏寧的手。 他怕过於明显的宠爱,反而会给夏寧带来麻烦。 但他不知道,他看向夏寧爱意繾綣的眼神,早已出卖所有。 段老爷和段夫人一个微微皱眉,一个移开目光没说什么。司婉清眸色微暗,维持著唇边的笑意,略低下头。 夏寧一眼看见司婉清身后的红茵,抱著小延禎。紧走几步视线停留襁褓一息,方才向正中落座的三位段府主子屈膝行礼。 “婢妾见过老爷、夫人、少夫人!” 段元睿跟在她身后请安。 “爹、娘、婉清,我用饭耽误了会,让阿寧也陪我晚到。” 段老爷没好气瞪儿子一眼。 这么重要的时刻,害他们啥事没做在这乾等,臭小子还帮忙夏姨娘遮掩,唯恐他们责怪夏姨娘。婉清还在呢,也不怕婉清伤心! 但明明是为嘉奖夏姨娘,这当儿也不好怪罪夏姨娘把少爷迷得三魂五道。 段老爷乾咳一声,略过此节,转头对段夫人道:“夫人,人都齐全了,你来说吧。” 段元睿坐在司婉清身边空出来的一张太师椅上,夏寧自觉垂首站在两人偏下首。 段夫人手捻佛珠端坐正中,目光扫过夏寧,扫过院里站满的段府下人,声音不高却满含庄重威严。 “今日让大家齐聚於此,是有件重要的事,告知全府。” 挥挥手,前院陈大管家捧著个朱漆木匣上前,恭恭敬敬搁在桌案上。拨开匣子锁扣,里面静静躺著一张纸。纸页泛黄,边角稍有磨损。 第112章 抬为良妾 夏寧瞅著比较眼熟,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去看段元睿的表情。不过以她角度,只能看见他后脑的一头如漆黑髮。 段夫人示意陈管家:“把契书取出来,当眾念念。” 陈管家拿出纸页展开,逐字逐句朗读,果然是夏寧的卖身契。幼年遭灾,为了口吃的,在人牙子拿出的契书上按指印画押,如今辗转过很多年了。 院里下人们顿时窃窃私语,纷纷瞧向夏寧。 “夏氏,贤良淑德,自入我段府后,安分守己。前不久,更是拼死为少爷诞下子嗣,延续我段家血脉,劳苦功高。” 段夫人起身,洋洋洒洒说了一段话,回身看向身后坐著的段老爷。夫妻俩眼神交匯,又看了看逐渐表情激动起来的夏寧,段夫人面现微笑,继续道。 “我和老爷、少爷、少夫人商量一致,决定將夏姨娘免去奴籍,放作良民,往后抬为咱们段府的正经良妾,今日便销了这张卖身契。” 说著,段夫人取过案上铜烛台,亲手用火摺子点燃,递到陈管家手里。 虽然已经猜到一二,但亲耳听到这番话,亲眼见证一切,夏寧身子晃了晃,还是有点站立不稳。 春竹等人连忙上前搀扶她,迎著满院下人们各种羡慕嫉妒恨的眼神,骄傲地抬头挺胸,与有荣焉。 姨娘好,就是她们好,整个西院好! 虽然姨娘失去了孩子,但得到这么重要的补偿,也算是有了某种补偿和安慰。 陈管家捧著那张卖身契,送到烛火边。火苗舔舐纸页,迅速卷边,泛黄契约一寸寸蜷起,化为黑灰,飘落在鎏金铜盆里。 满院人齐齐屏息凝气。 这一烧,便是斩断了夏寧为奴为婢的根。从此后,夏寧算是名正言顺在段府站稳脚跟。就算犯再大错,段府也不能发卖、伤害。 夏寧眼眶瞬间通红,向前屈膝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哽咽。 “婢妾谢主子们恩典,此生此世,不敢忘主子们恩德。” 段元睿、司婉清同时站了起来。 司婉清笑著扶起夏寧,拉住她手:“夏妹妹,你以后不要再自称婢妾了。从今日起,你是段府一份子,你我姐妹相称。” “少夫人说的是,往后夏姨娘你不必总这般拘谨。” 夫人笑眯眯抬手,又让陈管家展示预先准备好的放良文书。上面段老爷、段夫人、少爷、少夫人的落款手印俱已齐备,还有官府红戳盖章。 “这份放良文书,陈管家已带去衙门户房报备过,註销你奴籍录入民籍,盖印生效。总共一式三份,官府留底一份,府中存一份,你自留一份。” 陈管家將文书放进先前放身契的盒子,送到夏寧手中。夏寧攥著轻飘飘一木盒,只觉重逾千斤。 从前身份卑贱,孩子被段夫人做主给了少夫人,她不敢人前落泪,哭诉委屈。现在…… 看一眼一直被红茵抱著的小延禎。 如果她舍不下这个孩子,没有认命,下场不知会怎样? 但可以断定一件事:得不到这份放良文书。 鱼与熊掌,难以兼得。 段元睿从她表情大概判断出她在想什么,身子向前,阻隔眾人看她的视线。 不能让爹娘、还有婉清对阿寧生出某些看法,认为阿寧贪心不足。 良妾只是他计划的第一步,阿寧要陪他走到最后,势必不能在大家心目中留下不良印象。 他理解阿寧痛失孩子的悲伤愤恨,然而在爹娘眼里,这是抬举、理所当然。 阿寧不感恩戴德便算了,怎么还敢有所怨言呢? 事实上爹娘对將阿寧抬为良妾,一直有所顾虑、迟疑。是他坚持,婉清帮忙说好话,爹娘才点头答应。节骨眼上,阿寧可不能犯傻。 圆满结束夏寧的升位仪式之后,段夫人吩咐陈管家及各院管事。 “从今日起,西院再添两名婢女、一名管事嬤嬤。夏姨娘的月例,由二两月银升到五两月银吧。另外,夏姨娘的四季衣裳头面等分例,也比照之前翻倍。” 想想又补充。 “春竹、琴心二人,升为一等婢女;蜜荷、甜糕,升为二等婢女。” 至於新的婢女嬤嬤,慢慢採买。段府不差钱,夏寧是唯一一位妾室,且生育有功,多给点没啥,当做失子补偿。 下人们神態各异,艷羡、嫉妒、不甘,却无人敢多言。府里四位主子均点头认可,还有官府文书兜底,夏寧这良妾名分,板上钉钉。 段老爷起身,对夏寧微微頷首。 “夏姨娘,明日我会择吉时开宗祠,改族谱,请官府几位老爷同做见证。此后,你便是我段家有名有姓的良妾,切记守好自己本分,莫要得意忘形。” 夏寧低头屈膝行礼。 “妾身牢记老爷和夫人教诲,感恩少夫人,今后必当加倍用心,侍奉好少爷。” 段夫人见她一如从前谦卑,没有任何得意乃至怨懟的神色,心里十分满意,含笑招手让夏寧近前,握住她的手。 “夏姨娘,你为咱们段家开枝散叶,延续香火,这份恩典是你该得的。以后安心在后宅,尽好自己本分,不必再如此谨小慎微。” 身为良妾,若还像从前那般怯懦,行事散漫,反倒丟了段府顏面。 最后,段夫人肃色环视满院下人一圈,重申规矩。 “今日之事,大家可听都真切了?从今往后,夏姨娘便是我段家良妾,谁敢再轻慢、折辱於她,便是不把我段家放在眼里,绝不轻饶。” 夏寧藏在袖中的双拳握紧,掐得手心直冒汗。 她终於彻底摆脱奴籍,成了名正言顺、有官府宗族双重佐证的良妾。 虽然代价有些大,但放眼將来,没什么不能忍的。 至少,她一开始目標是要吃饱肚子穿暖衣,过富贵日子,这一点算是实现了。 世上千般事,又怎可能事事如意。 回到西院,春竹等人迫不及待向夏寧祝贺,自己也喜滋滋接受其他人道贺。除了许嬤嬤,西院真就是夏寧一人得道,其他人全体跟隨飞升。 许嬤嬤敢怒不敢言,一个人躲在角落,用阴暗眼神无比怨念地盯著欢庆的眾人。 为什么独独没有提拔奖赏她不知道,可能只是许嬤嬤实在太没存在感了,段夫人压根想不起来西院有这么號人。 第113章 放飞 成为良妾的好处显而易见。 第二天孙嬤嬤又给夏寧带来一串串人,让夏寧自个挑选合眼缘的奴婢。 这回牙人献出的全是有些技艺特长在身的压箱底姑娘。识字的弹琴的会厨艺的,甚至还有位懂点草药知识的。 据说爹是乡下赤脚大夫,一次走夜路摔下崖没了。家里只剩老娘和弟弟,坐吃山空,无奈把她卖了,希望能改善家里条件。若能找户好人家,以后说不定还能帮衬家里。 夏寧听了,不禁瞧瞧身旁面露同病相怜神色的春竹。 这身世,不是和春竹大同小异吗?听说,春竹现在还把自己的月钱存起来,时不时托人送回家里。 都是傻丫头,卖都卖了,还帮家里人数钱。 夏寧留下这位赤脚大夫的女儿,取名山药。 山药:…… 夏寧:你就说带没带“药”字吧,符不符合你的身世。 山药:…… 然后选中胖胖的自称会厨艺的胖丫头,取名芋头。 芋头的脸色,涨得比当初被后娘卖给牙人还难看。 蜜荷甜糕一脸同情地看著芋头,原来姨娘对她们两个还算手下留情了。 琴心婉转道:“姨娘,芋头圆圆的,这位妹妹也是一脸福气相,不如叫芋圆吧,以后让姨娘福气圆满。” 夏寧觉得非常有道理,从善如流挥手:“好,那便叫芋圆!琴心,你越来越会说话了,不愧是能识文断字的人。” 琴心兢兢业业管帐,从不曾出差错。少爷来了,更是退避三舍,不爭抢著服侍,说话也非常得体谦卑。 夏寧越来越器重琴心,觉得当初留下琴心,是最正確的决定。 书蝶为人严谨,时时规劝她依规矩行事;春竹忠心护她,不过从不知提醒她哪里做错。琴心像是两人的综合,既懂分寸又会维护她的尊严。 这样七窍玲瓏的心,只做个婢女,有些埋没人才。 芋圆鬆了口气,感激地看向琴心,一如当初蜜荷死里逃生的表情,大家都忍不住笑起来。 至於嬤嬤,夏寧又看一遍,选中位四十来岁,孑然一身的农妇。姓洪,又黑又瘦,手上有把子力气。 自称没有生育过,嫁了个癆病鬼还是赌鬼丈夫,把她卖掉。 真是沦落为贱籍,就没有身世不悽惨的。 孙嬤嬤和牙人结清银钱,將芋圆、山药、洪嬤嬤三人的卖身契,甚至连同西院琴心几个的卖身契,一起给了夏寧。 说是夫人吩咐,以后西院这些人,包括夏寧目前以及以后所得到的財產,便是夏寧作为良妾的资產。即使离开段府,也可以带走。 夏寧捏著一叠卖身契,手指微微发抖。 虽然这些在段府看来九牛一毛,但对她而言,就是今后傍身的底气。除了孩子,段府给她的优渥待遇,没有丝毫不好。 她心情倒是复杂起来,有些恨也觉得是得寸进尺,不懂感恩。然而要她放弃与孩子亲近,彻底將之让给司婉清,又觉得痛不欲生。 只能…… 走一步,算一步吧。 待遇好起来,她现在有十足底气,在段府后宅生存。早上睡到日上三竿;临近午时去东院请安,看看小延禎;午后吩咐厨房做些汤水,去书房看望少爷。 她把日子过规律了,听到信儿的段夫人却不怎么坐得住了。 原因是段元睿乡试越来越逼近了。虽说今年因夏寧生產,耽误功课太多,大家实际对段元睿能否中举不抱啥希望。 但,万一呢? 最后四个月,总要临时抱佛脚一把吧。 夏寧每天以送汤名义去敲开书房门,和少爷你儂我儂要耽误不少功夫,不是严重影响少爷备考吗? 但以夏寧目前的身份,不好隨便训斥加以责罚,段夫人心里愧疚也没消。左思右想琢磨半日,段夫人让孙嬤嬤把夏寧唤到中院。 “夏姨娘。” 段夫人和顏悦色。 “快入夏了,咱们的云裳阁最近到了一批新品。以前你的衣裳都是府里绣娘做的,今年不如去看看外面时兴样式,喜欢的话也可以给你添置。” 夏寧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夫人,您的意思,妾身可以去府外一趟看看吗?” “对。” 段夫人转念,不对,一趟,那这丫头回来,岂不是还会天天去骚扰儿子读书?儿子日渐沉迷於女色,今后能有啥出息! 赶忙补充:“夏姨娘,你现在是咱们府里的良妾,没那么多拘束。想去府外逛,向少夫人或者我身边的孙嬤嬤,报备一声就行了。” “午后去酉时前回来即可。” 按夏寧作息,刚好完美错过她能影响儿子读书的时间。 夏寧没有多想,大喜过望,这是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她急忙行礼,生怕段夫人反悔:“是,妾身一定遵从府规约束,去哪里都向少夫人或孙嬤嬤报备。” 看看桃腮杏眼、生了孩子没发福,反而出落得越发娇媚动人的夏寧,段夫人有点不放心,反覆叮嚀。 “你出门一定要戴好箬帽,身边带够人。还有,我给你安排一名出行护卫,但凡出府,你都得带上他。” 说罢,將早就预备好的人,唤进屋来。 一位身形敦实,面相看上去憨厚沉稳的佩剑青年,年龄与元青、元砚相当。 “他名叫岳清,是老爷最早收留一批孤儿中的一个,家中已有妻小。夏姨娘,他负责保护你安全,出门在外,切不可任意行事,要听岳清建言。” 段夫人怕夏寧骄纵,使小性子,委屈岳清,故而特意解释明白。 没有信得过的人护卫,段夫人绝不敢放夏寧隨意出府。但岳清与元青等人一样,虽是以下属身份为段府效命,段府却是以礼相待,不会摆主子的谱。 夏寧频频点头,又向岳清行礼,岳清急忙还礼。看其客气的程度,总不至於像眼高於顶的罗丹雪吧? 夏寧恨不得插翅飞出段府,逍遥自在。西院丫头们,同样是兴奋异常,都嚷嚷著说想跟姨娘出府。 门还没出,嘰嘰喳喳爭论谁该去,谁该守家,差点把房顶盖子掀了。 第114章 横衝直闯的公牛 夏寧让琴心去向司婉清报备一声,春竹帮她穿戴更衣,蜜荷去厨房取煨好的汤水,打算今日便不在少爷书房过多停留了。 听到吵闹,出来制止几个快撕破脸的丫头。 “都去都去,有什么好爭抢的,夫人还让我多带人呢,你们都能去!许嬤嬤和洪嬤嬤留下守家吧。” 许嬤嬤她一向不喜,洪嬤嬤看上去一点不热衷凑热闹,所以夏寧如此安排。 这下婢女们全部开心了。 把姨娘捯飭好,一个个鸟雀似飞回自己屋,梳洗打扮。姨娘那么千娇百媚的,她们作为姨娘的门面担当,不能太拿不出手。 只有琴心隨便理理鬢髮,而后看帐本,问夏寧要带出去的银钱。 夏寧现在私库,前前后后得到的赏银不下万两,还不算那些库房里落灰的一箱箱头面首饰绸缎、古玩真跡。 段府富贵深不可测,她就是水涨船高的小富婆。 当然夏寧抠搜与生俱来,纠结良久,才让琴心带了二十两银子。別小看二十两银子,抵得上庄户人家两年收入了! 有些人存一辈子,拿不出二十两。 元砚蹲在书房门口把守,见一群鶯鶯燕燕眉飞色舞,涌进前院,吃了一惊。平常夏姨娘顶多带两个婢女,今日是怎么啦,竟然把西院人全部带来? 好在春竹、琴心等人知道规矩,离书房还有段距离停下,安静侍立,只看著夏寧一人提著食盒走向元砚。 这个时间段是她固定送汤的时候,今日比平日晚了些,书房里段元睿等得有些焦急,心不在焉地看书。 听到门外动静,不等元砚通传主动打开房门,迎著夏寧,接过她手中食盒。 刚要说点什么,眼角余光瞄到不远处的一排婢女,不由得愣住了。又看看春竹手里拿的大箬帽,疑问:“阿寧,你……要出府?” 夏寧眉眼弯弯。 “对呀,夫人许我今后可以隨意出府。睿郎,人家今日就不陪你了,你记得把汤水趁热喝了呀?” 说完,拋个媚眼,拉住段元睿手掌晃了晃,鬆开转身,被一群婢女簇拥而去,挥挥袖不带走一丝云彩。 段元睿徒劳伸长尔康手,连话也没来得及多说一句。旁边元砚脑袋一缩半声不敢吭。 咋觉得少爷满脸怨念,像被人拋弃的小狗? 夏寧是体会不到少爷此刻的心情,跨出段府角门,她像一只出笼鸟,快步朝门口停著的小轿走去。 早已等候在旁的岳清,瞅了瞅她身后一队同样快活嘰喳的婢女,眼角抽了抽,拦住要钻进轿子的夏寧。 “夏姨娘,你……你这些婢女全要带去?” “对呀?” 夏寧不明所以:“夫人不是吩咐我多带人吗?” 她怀疑岳清也是宋嬤嬤一类的人物,想给她找事,不由得警惕地瞪著他。 岳清欲言又止。 “夏姨娘,夫人之意,应该是请您多带能保护您的人。” 夏寧顺著他手势看去,只见除了两名膀圆腰粗的轿夫,轿边还站了一队八人的青衣护卫。个个神情彪悍,身上鼓鼓囊囊疑藏有武器。 她一时沉默了。 春竹等人惴惴不安看她。几个年龄尚小正是爱玩闹年纪的,更是流露出无比失望的神色。如果不能全去,那么能跟隨姨娘出门的,只能是春竹琴心二人。 夏寧想了想,今日眾人都准备好了,还高兴那么久,临出门才说不能去,她这姨娘当得也没脸面。不由得双手合十,向岳清哀告。 “岳护卫,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好不好?我答应带她们出门逛逛。她们被关在后宅,一年到头难得看看外面,就这么一次好不好?” 岳清知道要来护卫少爷宠妾时,很是担心了一阵。 只怕这位姨娘恃宠而骄,不好侍候。结果没想到夏寧没皮没脸的,竟会低三下四主动向他央求,这倒出人意外。 人大都是吃软不吃硬,夏寧一放下身段,岳清反而不好意思了。 想了想,挥手让人把轿子换成一辆四轮马车:“夏姨娘所带婢女眾多,那便换成马车如何?只是要委屈夏姨娘,与您的婢女同坐了。” 夏寧见那车厢够大,塞十个人没问题,连声称谢。 岳清暗暗鬆了口气,帮著把一群欢欢喜喜的女人扶上车。门差点关不上了,找来绳子把两扇门板把手拴上。 摸著后脑勺渗出来的一层细密毛毛汗,岳清暗暗祈祷,今日出门可別遇见什么么蛾子。这位夏姨娘听说非常受少爷宠爱,且生下府里唯一的子嗣,不能出任何差错。 夏寧坐上马车就后悔了。 门关上,车里人挤人。就算她是主子肯定有座位,但左右身前全是人,密不透风。下次不用岳清提醒,她也不打算一次性带这么多人出门,轮流就行了。 岳清带这么多名护卫,就算她身边没婢女,还能真出问题不成。 “夏姨娘,请问先去哪里?” 夏寧掏帕子擦擦汗:“云裳阁吧。” 段夫人给她的第一个地点是云裳阁。就算想去別的地方,那也得先去云裳阁报到。 马车轆轆启动,车厢里瀰漫著各种脂粉香。夏寧不自觉头往琴心那边偏,连年纪最小的甜糕身上也带著某种劣质香,反倒是琴心一身清爽,素麵朝天。 夏寧看眼低眉垂眼的琴心,又看向半个头伸出窗外的春竹。二话不说,“啪”!赏了春竹一个大大爆栗。 同为一等婢女,她亲手调教出来的心腹,竟然如此不稳重,比不过半路来的琴心! 如果书蝶还在就好了。 想到书蝶,她问春竹:“你书蝶姐姐最近捎信来了吗,她人在哪里落脚?” 春竹摇摇头。 “姨娘,书蝶姐姐没有托人捎信来。” 夏寧顿时怨念。 书蝶主意向来大,甚少表露情感。果然是个没良心的,一走半个月,只纸片语不回。难道忘记自己这位旧主,忘记段府了? 一路想著,马车行驶入闹市区,在云裳阁前停住。 夏寧最后一个下车。 正要在春竹等人搀扶、护卫们保护、云裳阁掌柜出迎之际跨进店门,突然,身后一阵喧譁。 回过头,她不由得瞳孔瞬间扩大。视野內,一条似曾相识身宽体壮的人影,朝她这方向急速衝过来! 像是横衝直撞的公牛,所到之处撞得人仰马翻,引发无辜群眾一片惊呼。 第115章 似曾相识 “小心!” 岳清眼疾手快,拉把夏寧,防止被跌过来的路人撞倒。拔出萝卜带出泥,夏寧箬帽掉了,手腕还吊著个嚇愣住的甜糕。 春竹过来,恼怒地把甜糕拍了一掌,撕开她下意识牢牢牵住夏寧的手。蠢笨丫头!自己嚇傻就算了,还扯住姨娘想当挡箭牌不成? 夏寧怔怔呆立原地。 不管谁做什么,说什么,她两眼发直,只死死盯著那条越来越近跑过来的人影,仿佛已魂飞天外。 对方一脸杂乱鬍渣,髮髻歪斜松乱,黑里透红的麵皮上,嵌著对精光湛然的环眼。给两道入鬢浓眉一衬,加上风吹开褂子露出腰间別著的刀把,活脱脱猛张飞再世。 错身而过的剎那,全力奔跑的男人,自然也注意到路边眾星捧月的夏寧,目光一对视,下意识张大嘴。 然而身后传来杂沓急切的脚步声,一队官兵疯狂追击,嘴里吆喝:“在前面,抓住他!” 男人深深瞥了夏寧一眼,脚步不敢有半分停留,径直钻进一条小巷,很快逃得不见踪影。 片刻,官兵们追到,发现前面有三条岔路,顿时成了无助的无头苍蝇。为首者见到夏寧,眼睛一亮,迅速走了过来。 忽略警惕拦在中间的岳清,倒提长剑向夏寧抱拳施礼:“夏姨娘,真巧,竟然会在这里遇见你!方才跑过去一个黑脸汉子,不知你看见没有?” 竟然是少爷朋友,来过段府做客的卫千户易承安! 想到自己和乐清会被调回锦凌州的原因,岳清看著对方的瞳色深了深。 夏寧颤巍巍伸出手指,指了指黑衣大汉逃走的相反方向。 段府人一片安静。 都觉得姨娘是太过害怕,没看清指错方向。但姨娘是自家主子,就算指错了那也是对的,包括岳清在內,谁也没吭声。 易承安客气谢过夏寧,领著官兵,朝她指的方向继续追赶。 夏寧接过琴心捡起来的箬帽戴上,微颤的手指,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静。琴心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和春竹一起,默默帮姨娘整理好衣裳。 深吸一口气,夏寧隨著殷勤迎接引路的云裳阁管事,走进云裳阁。 云裳阁也是属於段府私產。管事早早接到指示,亲自服侍夏寧,將店里新到的成衣拿出来供夏寧挑选,不满意,还能现设计现做。 但夏寧神思恍惚,早没了一开始出门的兴高采烈。隨意看了一圈,选两身能穿的,再挑选两套婴儿服,便让管事打包。 毕竟专为此而来,什么也不拿反惹人疑心。 见春竹等人蠢蠢欲动,知道她们心思,便给了一个时辰,让大家自由去逛街上店铺,自己等在云裳阁。琴心对此不感兴趣,留下来侍候夏寧。 夏寧坐在窗边俯览街景,慢慢喝著茶,有一搭没一搭与管事聊天。 提到方才险些被官兵抓贼衝撞,夏寧露出好奇神色,问那管事:“这里是锦凌州首府,治安也这般不好吗?官兵是不是经常这样,白日黑夜抓贼?” 云裳阁管事知道她刚受惊,没往深处想,只是笑了。 “夏姨娘无需担心,咱们身处锦凌州首府,治安自是极好。方才官兵追捕盗贼,一年半载难得遇上一次。” 只能说这位夏姨娘倒霉,难得出趟府门,便遇上这种事。 夏寧目光闪动。 “管事,你怎么能確定,方才被官兵抓捕的人是盗贼?” “普通百姓若是遇见官兵盘詰,人早嚇软了,还敢逃跑?重囚死囚关在牢里,更不可能光天化日跑出来。” 云裳阁管事笑。 “咱们锦凌州治安不错,百姓生活安稳,多亏余知府清明,治下有方。但別的地方,尤其州界,听说许多山贼、匪徒为祸当地,此外还有流民地痞……” 接著嘆口气。 “躥一两个过来咱们这里为非作歹,再正常不过。好在府城有驻军,新来的知州大人重视巡防,倒能让商户们安心开门做生意。” 夏寧抿紧唇,没再问什么,只是心情更加不好了。 多年不见,本以为早已死去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还成了被官兵当街追捕的罪犯,叫她情何以堪! 她倒是想无视,忘掉之前的一切。不过对方惊诧的表情,明显也是认出了她。 有些人,打断骨头连著筋,割捨不开。 琴心注意到姨娘心事重重的模样,默默为姨娘喝乾的杯子里添加茶水,低垂眉眼,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岳清守著楼梯口寸步不离,谨防不相干的客人上楼,衝撞姨娘。姨娘面容,最好也少被段府以外的人瞧见,免得平生事端。 半个时辰后,春竹等人结伴回来,多少用自己月钱买了些新奇喜欢的玩意。出来一趟,不能空手而归。 春竹还买了对响簧,一个给自己弟弟,一个送给小少爷。虽然小少爷还小玩不著,但大人可以吹吹,哄小少爷开心。 夏寧接过响簧,笑著向春竹道谢。別看这丫头年纪小,平日行事也衝动,但论机灵论人情世故,比书蝶还强上两分。 从云裳阁出来,夏寧带著一群人,沿街逛小商铺。 给段老爷选了沉香木雕貔貅摆件;段夫人是线香加供佛小净水杯一套;少夫人为一本名人游记;少爷则一支魁星点斗毛笔。 连同精美包装盒將二十两银花得只剩十来文。庆喜之前衣裳免费拿,不然买不起。 满载而归,让人报备行程,顺便將礼物分別给段府几位主子送去。 凑巧段老爷和段夫人在东院看孙子,见到婢女送来的东西,均是一阵惊诧。 本以为夏姨娘第一次获得自由出府,指定放飞了啥也不记得,只顾贪玩,没想到还会记得给大家买礼物。 而且这礼物明显用了心思,完全送进每个人心坎里。 段夫人不禁讚嘆:“这孩子真是个实诚的,不枉我们待她好一场。” 段老爷把玩貔貅,虽然瞧不上这摆件材质,但以夏姨娘的財力,能送出这么件礼物,也算尽力。而且最重要的,是寓意,他喜欢。 少夫人翻翻游记,嘴里噙著笑意放下,拿起孩子的两件新衣裳在小延禎身上比画。 “夏妹妹看似粗枝大叶,待人一颗心却赤诚。” 第116章 真是她爹! 段府三大佬同时认可,別提段元睿那里更加心花怒放。夏寧梳洗一番后走出更衣间,东院中院前院,接二连三赏赐也送达西院来了。 段府呆久了,夏寧现在已没有从前的小家子气,走马观花扫一眼,便让琴心登记造册,送入库房。 她一个人,別说穿戴,看也看不过来这么多衣裳首饰。眾目睽睽,又不好拿去变卖。倒不如直接送银子,方便两分。 当然,谁也不知道她的小心思,或者说知道也装不知道。谁家那么俗,送礼只送银子。 吃罢饭,到了掌灯时分,段元睿让元砚过来传话,说今夜要埋头苦读,让夏寧自己早点睡。夏寧心想,莫不是送了魁星点斗笔,激发少爷进取心了? 正好她心神不寧,梳洗毕早早上床,在被窝里想著白天遇见那人。 照理那人已变为一捧黄土,可偏偏今日能以那样的方式,街头遇见。 她心中七上八下,如果真是那人,如果对方真成了被官府通缉的罪犯,她该怎么办?好不容易有现在的安稳生活,一点不想被改变。 但那人……却是她绝对不能拒之门外的存在。 烦躁地在床上翻来覆去。破天荒地,心思没有集中在思念少爷和孩子身上。好不容易朦朧有点睡意,寂寂黑夜里,忽然响起一阵悠长悦耳的鸟鸣。 啾、啾、啾~ 嘀溜~ 嘀溜~ 三短轻啼,停半息,两记悠长鸣叫。 听著这记忆中无比熟悉的声音,夏寧慢慢睁开眼,一动不动躺著看著床顶帐幔,眼泪忽然夺眶而出。 真是她爹! 她爹天生最擅长模仿各种鸟鸣了。 在山里诱捕各种飞鸟;她娘生气时,学鸟叫逗笑她娘;她姐弟几个难过,她爹同样会各种鸟鸣,挥舞双臂学鸟的动作,逗他们开心。 她娘脾气暴躁,打骂自家调皮娃,手下从不留情。但她爹出马,虎娘们能立刻化为绕指柔。 本以为此生再不会听见这熟悉的鸟鸣,做梦没想到,她爹竟然还活著! 也是,娘、姐姐和弟弟不会水,而她和爹都会点狗刨式,大水决堤那日,她能倖免於难,她爹一青壮,自然更容易逃生。 可是,她各种拼命在满目疮痍的灾后废土躲藏、忍飢挨饿、逃命,想要找到家人踪影,哪怕只是尸骨,为什么他爹一次没有回来看过。 即便成了废墟,那也是他们曾经的家! 这么多年,他可曾一时半刻想过她们?如今,墮落成被官府抓捕的犯人…… 夏寧眼睛通红。 伴隨越来越近的鸟鸣,窗户响起微弱动静。夏寧侧过头,只见一张纸条,从窗户格子的缝隙慢慢塞了进来。 过了会,院里灯光亮起,传来许嬤嬤沙沙走路的脚步声,嘴里咕噥抱怨:“这些死鸟,白日叫晚上叫,让人不得安生,等明日叫人把你们全部打下来!” 虽然万般不乐意,职责所在也得来看看,把鸟轰走,以防吵醒主子。 夏寧轻轻撩开帐幔,等院里灯光熄灭,许嬤嬤走远,方才赤足下床,捡起那团纸。 借著微弱天光看了看,只见上面用黑炭粗粗画了条线,两个抽象小人,还有两处潦草无比的房子。 那房子其一有三层,另一处房子可怜挤在三层房下。一个长方框约莫是招牌,因为招牌上画了个圆圈,有些像鸡蛋,又有些像包子。 夏寧结合老爹从前习惯,猜测这应该是老爹约她明日见面?地点就在这三层楼房旁边的小店铺,不知卖蛋还是包子那家。 城里三层楼高的建筑只有三处:忘忧楼、万花楼、凝珍阁。 万花楼是青楼,她爹绝不可能约她在那里见面。而凝珍阁属於段府私產,周围全是高大上的金银铺,也不可能是那里。 所以,就剩一个答案:忘忧酒楼附近的商铺或者小饭馆。 想明白这件事,夏寧倒了些水,把纸条融得稀烂,捏成渣扔进墙角字篓里。 回到床上,想著她爹目前极其凶险的处境,又想著自己若帮助她爹,会不会连累段府。忧心忡忡,完全无法合眼。 天蒙蒙亮,夏寧终於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那是她爹,无论如何要走一趟。 想到她爹那身破烂衣衫,一副流民打扮,夏寧咬住唇,翻身下床,打算找些金银首饰送给老爹变卖。 但打开首饰盒,看著那一件件精美贵重的首饰,犹豫了。 这些琴心那里有帐,春竹天天为她梳妆,心里也有数。如果两人发现少了,肯定会追查。到时她怎么自圆其说? 就算私库中有三千两银子,同样原因不敢隨意动用。 挠头,突然想到自己床底下还藏著四十来两银子。那是她初进段府时,尚未生產前存的钱,当宝贝似的。后面大额得到赏赐,竟將这笔小钱忘了。 拍拍脑门,当即俯下身子趴在脚踏上,手伸进床底下。 掏摸好一会,触到一块鬆散手帕。疑惑拉出来一看,里面明明还该剩四十来两银子,现在只有两三块散碎银,几个铜板,加起来不到五两! 她顿时黑了脸。 怎么回事? 没人知道她这里藏著钱,她对钱的数目更不可能记错,怎么可能就剩这么点了? 不死心又掏半天,除了满手灰,啥也没摸出来! 夏寧一屁股坐在脚踏上,看著帕子里仅剩的三两多碎银,完全迷糊住了。 如果换以前,她会嚷嚷闔府皆知。但现在腰缠万贯,再盯著几十两碎银吵闹,就算最后能找回钱,也是貽笑大方。 只是钱莫名就这么丟了,越想越生气,那可是四十两! 就算段府不把钱当钱,换在外面,也够买处小宅子。平白便宜他人,怎不生气? 还有,她极度怀疑这是內贼所为。內贼不除,焉知会不会对她的小私库继续造成威胁? 想了半天,將西院人个个筛一遍。 能隨便进出她寢臥的,只有春竹和已离开的书蝶。琴心就算最近受到她重用,没得吩咐,也不会轻易进出。剩下的还有蜜荷甜糕几个,轮班打扫房间。 夏寧头大如斗,烦躁乱抓自己鸡窝头。 春竹书蝶是她十分信任的?琴心矜持,养尊处优见过世面,不像手脚不乾净的人。 难道,是蜜荷几人中的一个? 第117章 动她的命不能忍 都是苦出身,如果她们打扫时见到这么多银子,难免会生出些想法…… 她不愿意怀疑她们,但想想谁都有可能。而且这人隱藏在西院,她的小金库太不安全了,时时刻刻受到威胁。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夏寧身心俱疲,靠著床沿,发起了呆。 只觉得近来事事不顺心,还不知道她爹出现,会带来怎样的灭顶之灾。 段府对她算是有恩,她的孩子也在段府,还有少爷…… 如果,与老爹相认,会连累他们,她还要冒险吗?盯著手里的几两碎银,她心沉甸甸坠入黑暗的谷底。 春竹进来,看见姨娘只著寢衣,失魂落魄坐在脚踏板上,顿时嚇一大跳! 忙不迭过来搀扶夏寧,嘴里焦急唤道:“姨娘,姨娘!您是怎么了,做噩梦了吗,怎的就这么坐在地上?” 琴心在外面听到动静,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也嚇一跳,忙进来看情况。 两人七手八脚把夏寧搀起,春竹打量姨娘不好,慌著要去找吴大夫,稟报主子。 夏寧清醒过来,一把拉住春竹。犹豫下便决定两件事:一是信任眼前的两个人;二是必须把西院藏奸的內鬼揪出来。 不问自取动她的钱,是动她的命,不能容忍! 她把双手摊开,一手握著脏兮兮的帕子,一手是三小块碎银几个铜板。对著一脸懵逼的春竹和琴心,开口。 “我床下藏著银子,被谁动过了,拿走至少四十两!” 春竹琴心闻言呆住,面对夏寧严肃的表情,下刻面色苍白。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主子房里失窃,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斥责疏忽职守是轻的,最怕的是被主子疑心到自己头上。背著这样的罪名,被赶出段府,甚至送交官府,会成为她们余生的噩梦。 不过等稍微定神,聪慧如琴心,机灵如春竹,马上想到夏寧既然选择第一时间对她们坦诚布公,那就是绝对信任她们,没有怀疑过她们。 春竹鬆了口气,立时表现得义愤填膺。 “姨娘,谁敢偷拿您银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逮出来把她打死!” 琴心知道夏寧不是单纯一说,看著夏寧有些期待地注视自己,这是要她们拿出办法,揪出窃贼。 毕竟姨娘没有声张,也是不想將事闹大,寒了其他无辜婢女的心。 凝神思索片刻,琴心开口。 “姨娘,我们轮班洒扫,除了许嬤嬤和洪嬤嬤,每个人都有进入您房间的机会。还有您不在西院的时候,有时西院只剩许嬤嬤守门……” 她不愿只盯著许嬤嬤说,显得她有成见,转而道:“还有您银子失窃能確定是什么时候吗?如果是更早以前,书蝶姐姐、杨嬤嬤、两位奶娘都在。” 夏寧苦恼地挠头。 她都不好意思说这一年得到的赏赐太多,把床下的私房钱忘了。不遇见她爹,瞧见她爹穿的破破烂烂,也不会想起动用这笔私房钱。 “你们能有办法抓出这个窃贼吗?” 三个臭皮匠,头碰头赛过一个诸葛亮。 琴心好看的秀眉微蹙。 “姨娘,咱们引蛇出洞吧。” “怎么个引蛇出洞?” 夏寧大约也猜到琴心想说什么,不过还是饶有兴趣等琴心说出办法。毕竟,她需要人积极配合,完善计划,才能顺利揪出隱藏在她西院的窃贼。 琴心道:“库房门锁著,奴婢管帐,姨娘管钥匙,贼没有机会。姨娘房里的首饰衣裳,时常用著,春竹有数,贼也不敢隨意下手。所以……” 她看向夏寧。 “姨娘不妨再往床底下或者其他旮旯塞些银子,然后轮番带走西院人,给贼製造机会。我和春竹偷偷盯著,总能逮住她。尝到甜头,一直没有被抓,贼心里总是侥倖还有贪婪的。” 夏寧点头。 不想冤枉无辜,寒人心,只有用琴心这个笨办法了。 从脖子上取下钥匙,交给琴心:“那再去库房取三十两银子出来。” 琴心依言出去,不一会儿,取了三锭银子出来。 夏寧把两个银锭子和三两多碎银铜板总在一起,用帕子包住塞在床头柜下,故意露出一点边角。剩下的十两银子,放在自己身上。 春竹琴心虽有些纳闷她的举动,不过姨娘爱银子眾所周知,喜欢往身上揣些钱合情合理,没有多想。 夏寧指著床头柜底下慎重叮嘱:“记住,从今日起你们两人要盯紧进出我寢臥的人,一定得拿贼拿赃!” “是!” 春竹和琴心一阵紧张,还有被主子绝对信任、赋予重任的激动。 不把这可恶的內贼揪出来,西院人人落不得好。 三人又商量会计划细节,直到天色大亮。想到今日还要去见失散多年的亲爹,夏寧有些坐不住了。 寻思一番,琴心太细心也过於聪慧,今日不能带在身边,正好借窃贼一事,將琴心留下。另外带春竹、甜糕两人出门。 吃过饭,使人知会少夫人身边的红茵,便叫上前院的岳清,准备马车出行。 眾人只当她以前难得出门,如今好不容易得到许可,能自在走动,新鲜劲上来才接连两天出府,没有在意。 夏寧特意没吃早饭,正好以此为藉口,让岳清用马车將自己载到忘忧酒楼。大家以为她要尝尝高端酒楼的饭菜,那很正常。 这忘忧酒楼其实也是属於段府私產。岳清准备让人去找忘忧酒楼管事说明情况,腾出一间包厢。却见夏寧下车后,直奔对街矮小的包子铺。 眾人惊讶得不行。 转念想到姨娘貔貅的性子,懂了,姨娘这是捨不得花钱吧! 岳清不禁出声:“姨娘,忘忧酒楼是锦凌州最好的酒楼,属於咱们段府,在这里用餐,不用花钱。” 夏寧脚步一顿,转头望向金碧辉煌、三层建筑的豪华酒楼,想像里面可能会有的美食,心头一动,拍拍春竹肩。 “但我今日特別想吃外面的包子。春竹,你和岳清替我去忘忧酒楼吃饭,帮我打包几个菜,带回去给琴心她们。” 说完,拉上口水长流欲言又止的甜糕,直奔包子铺。 第118章 摊上这种爹 春竹、岳清没来得及说啥,夏寧牵著甜糕,裙袂飘飞,早一溜小碎步过了街。那著急程度,不知是怕他们反对,还是怕人家店里包子卖完了。 岳清犹豫一下,分出两个人护送春竹去忘忧酒楼。 “你去给姨娘打包饭菜。” 自己带著剩余的人,守在包子铺外面,以防姨娘有危险。不是他不想跟进去,这家包子铺实在太小了,好多买早点的人,只能蹲在街边吃。 夏寧是女客,点了两个小菜还多给十文钱,店铺老板很殷勤地请她们进帘子隔起来的包间,其实也就是老板自己日常住宿的地方。 像她这种明显是富贵人家的女眷,走进平民小店够吸引眼球,还这么接地气吃包子。铺里闹翻天的嘈杂为之一静,不少人探头探脑,试图看夏寧箬帽下的容顏。 甜糕紧紧护住自家姨娘,简直想要哭了。 这么重大的责任,居然就落在她肩头了!姨娘也是,竟会来这种地方,隔壁高大上的酒楼不香吗? 到夏寧进入包间,外面才重新恢復热闹。不过这会食客们交头接耳,议论的全部是夏寧。好奇到底是哪家女眷,跑这里来。 夏寧自己其实心里也慌。 这事如果传回府里,仅用想吃的理由,怕不好搪塞过去。只希望她爹赶快出现,说两句话好离开。 还好这家包子铺生意很好,现蒸包子要时间等待。瞥眼身后木桩似侍立的甜糕,门口跟门神一样的岳清,夏寧眼珠一转,装作不耐烦。 “怎么这么慢?甜糕你去厨房看看。” 甜糕没有多想,留下夏寧一个人在包间,匆匆走了出去。 她刚出去,一条灰扑扑的人影迅速闪进包间,摘下肩头搭著的抹布,隨意擦著桌子,嘴里拖长调子道:“客人稍等,包子快蒸熟咯~” 夏寧听著这快从记忆中抹去的熟悉声音,心头一跳! 抬头看去,只见那人果然是死而復生的老爹。穿著一身灰扑扑的伙计服,不知是使手段搞来的,还是当真在这里做工。 她强制压下內心翻涌的情绪,伸手摘下箬帽放在桌上。 四目相对,眼睛都红了。 “寧寧……” 夏良山打量眼前穿戴富丽、姿容姣美的女子,几乎无法將之与从前又黑又瘦、调皮捣蛋的野丫头联繫在一起。 会一眼辨认出夏寧,只因为夏寧生的太像她娘了。 她娘当年云英未嫁时,也是这般俏丽鲜活。但跟了他这不中用的,缺吃少穿,年復一年吃苦受累,迅速蹉跎老去。 夏寧没有扑到她爹怀里去。 熬过这么多年,恍惚如梦,胜过重逢的喜悦。还担心外面人来人往的食客看见,隨时会回来的甜糕撞破隱秘。 夏良山机械地擦著桌子。 他这两天,查出女儿的许多事,知道女儿现在是段府妾,生了孩子,身不由己。 现在不是相认的好时机。 如果不是他走投无路,急於得到帮助,他不想这时候拉女儿下水。 “寧寧……你还好吗?” 千言万语,最后匯为一句问候。 夏寧定定看著他。一开始的激动退去,眼里只剩近乎冷漠的平静。 “如果我说不好,你会为我做什么?” 夏良山噎了下。 这个二丫头,从小就没有她大姐温婉,也没有她弟弟可爱,往往一句话,能堵死人。久別重逢,不知道问问老爹怎么侥倖生存下来的,张嘴就气人。 当然他现在顾不上计较,他急於想知道的,是別的更重要的事。 他一边擦著桌子,一边急慌慌问:“你活著,你娘呢?你大姐和弟弟呢?他们都好吗?” 近乎於祈求盯著夏寧眼睛,盯著夏寧嘴巴,不希望从那里,得到让他最绝望的答案。 夏寧笑了。 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会儿竟然能笑出来。 “既然你如此关心她们,为什么当年,你没有回家来看一眼呢?” 她冒著成为別人砧板肉的风险,疯狂在洪灾肆虐过的家园,拼命寻找亲人踪跡。可她爹昂藏七尺男儿,只会嘴里问问,不敢回家来看一眼。 哪怕只看一眼,她当年也不会遭那么多罪,吃那么多苦,留下终身阴影。 “爹当年……” 夏良山囁嚅一下:“爹当年被洪水衝到下游,被人所救,以为你们断无生理,所以……” “所以根本没想过,要回来寻找我们,是不是?” 夏寧偏头看著夏良山。 曾经以为,她爹那么爱娘、爱孩子,应该很舍不下她们才对,结果…… 是她想多了。 没有多废话,她从身上拿出帕子包裹著的十两银子,放在桌面上推过去,淡淡一笑。 “我现在拥有的一切,是段家给的。人眼皮子底下,没法拿来给你。就这十两银子,你拿去做个小本买卖吧。” 瞥老爹一眼,掩住眼里的一丝嫌弃:“別做犯法违规的勾当了,我不想被你拖累。” 夏良山看看帕子里露出来的一点银光,迟疑著拿在手里,訕訕。 “寧寧,现在四门戒严,爹出不了城。听说段家財雄势大,你是他家如夫人,能不能想个办法,帮爹出城?” 顿了顿,越发小心翼翼,声音压低:“爹还有个同伴……” 夏寧用力攥紧帕子,暴躁地想將桌上碗碟砸在她爹头上! 她怎么能摊上这种爹? 倒不如当初死在洪灾里,她好歹还能留个美好念想。 不过面对夏良山含有祈求的可怜眼神,寻思不送走她爹的可怕后果,默默运了运气。 “你等我想想办法。你拿著钱,先在城里躲段日子,等风声淡了,我再送你出城。你在这店里做工?” 她爹这块头,眼神凶悍,一看就不像好人。店主胆肥,敢僱佣她爹? “没……” 夏良山挠头,露出憨笑。 “伙计被爹打晕了,藏在茅厕。寧寧,爹只想见你一面,啥也顾不得了。” 夏寧目露凶光,瞪著她爹。 夏良山原本一副还很骄傲嘚瑟的模样,被闺女杀气腾腾这般盯著,挺起的胸膛,下意识瘪了回去,吶吶。 “爹行事向来很小心的,不会暴露痕跡。別人找到伙计,只会当他是不小心踩到石头摔了一跤,那人自己也……” 目睹夏寧越来越黑的脸色,识趣地不继续说了。 此时,门外响起轻盈的脚步声,甜糕回来了。 第119章 相见不如不见 “姨娘,包子马上好了,咱们要几笼?什么馅的?掌柜说他们店里花样多……” 甜糕兴冲冲返回,闻著包子香,浑身是劲。她们急著出门,早饭没有吃。进门见一个身材高大的伙计擦桌子、倒茶水,瞟两眼没在意。 夏寧凭窗而坐,听到声音,回过头来。 “先要三笼吧。我们在这里吃两个,其余的给岳清他们送去。吃不完,剩下的再打包拿回去。” 门口那大格蒸笼摆著,一笼少说二三十个包子,拳头大小,一个管饱,两个发撑,算是她出门带回的礼物了。 夏良山擦完桌子,提著水壶侧身走出去,一直没让甜糕看清自己的脸。 夏寧目送老爹背影,门外的岳清也没引起警觉,默默鬆了口气。 此后几天,夏寧一直呆在段府后宅不出门。 她爹是个爆竹,不知什么时候会被点燃爆炸。她只能像个缩头乌龟,不敢去打听,害怕她爹再次找来。心里祈祷官府儘快撤去戒严,好让老爹逃出生天。 有些人,相见真不如不见。 段夫人的意思,她也弄明白了。不再日日去书房送汤水,只在段元睿有两三日没来后院时,打扮一番去书房秀一圈存在感。 段元睿甚至经常不在家,外出与同窗交流,向名师求教。 总之,乡试在即,任何人事得为此绕道。 不知不觉,小延禎两个月。夏寧每天借请安之名,去看望孩子。怀疑是段夫人授意,也或是司婉清自己的意思,她看孩子时,身边必定站著红茵和奶娘。 四只眼睛死死盯住她。 她想亲亲孩子,或者逗孩子说点什么,两人必然打岔。藉口孩子饿了,或者看看孩子是否尿了,將她和孩子隔开。 多来几次,夏寧气闷得紧。孩子现在只会咿咿呀呀,看人也视物不清,如此防备她做什么?纸包不住火,孩子终有一天会知道真相。 司婉清自己起居困难,不能多看一眼孩子,怕过了病气给孩子。但让孩子自幼便失去母爱,这是成为嫡长孙必须付出的代价吗? 以后孩子只会亲近奶娘和红茵,真不知道究竟谁圆满了。 夏寧越来越善於隱藏內心真实想法。哪怕诸多不满,也只是积压心底。见到夫人少夫人,依旧从容不迫问安,笑脸盈盈。 入夏时,书蝶终於托人捎了封信给夏寧,说自己在城南集市开了家绣坊,让夏寧空閒时,可以去看看。 心气不顺的夏寧立即向司婉清报备,第二天带了芋圆、山药出门。芋圆说买些厨具,以后能在茶水间给夏寧弄些吃的;山药则想看看铺里药材,准备常用药有备无患。 婢女求上进,夏寧自然全力支持,多带了点银两在身上。心里还有隱秘希望,说不准能再见她爹。 她也不知她爹为何突然出息了,难道是沦落为流民时学成的武艺?能从容自如潜入她西院,躲过段府日渐森严的守卫,可以判断出她爹不是等閒之徒。 以前她爹最强的本事,不是口技,而是天生力气大。 曾经徒手制住一头髮疯的公牛,能够单手倒拔垂杨柳。所以夏寧除了恨其不爭,倒没有多担心其安危。 她没有料错。 刚坐上马车准备出行,透过窗缝,便看见一条熟悉的大块头身影从街对面屋檐下晃出来,远远跟在后面。 夏寧心情复杂。 老爹难道一直在关注她打探她的消息?但城里这么危险,不远处还有军士巡逻,老爹就不怕引起官府注意? 上次会面太仓促了,没顾上问老爹到底犯了什么罪。 她爹不是恶人,以前只是个庄稼汉。会落到如今地步,应该是被逼上梁山。毕竟,当年成千上万的流民死於非命,会落草为寇,不得已为之。 箬帽垂下的轻纱,完全遮挡住她不安的表情。 山药、芋圆难得一次近身跟隨姨娘出行,也挺侷促。呼吸都尽力放轻,怕扰了姨娘心神。夏寧的异常,她们自然完全察觉不到。 马车一路行至城南,依著书蝶告知的地址,停在一处热闹街市。街上遍布市井小摊,铺面尽数是单开间。便是此地规模最大的店,也显得狭小侷促。 杂货铺、胭脂铺、家具铺、铁器铺、粮食铺、布庄当铺……鱼贩肉贩菜贩,没有大商铺的气派繁华,却有小老百姓的市井热闹。 马车过不去,夏寧下车徒步,饶有兴趣地一间间店铺看过去。山药和芋圆得到允许,一人支领五两银子,被护卫保护著去买东西。 岳清带著两名护卫跟在夏寧身后,三人六只眼睛,警惕注视周围。这种地方虽热闹,三教九流混杂,特別容易出问题。 遇到两名商贩为爭客人,差点大打出手;过去两步又见一位瘦乾乾的妇人,指著店主鼻子破口大骂奸商。隨时隨地能吸引一堆眼球,眾人既买了东西,又凑到热闹。 真是府里府外,两种天地。 找到书蝶所开的绣坊,同样是单间,店面刷洗一新,掛著彩带妆点。招牌烫金字写著:云针小筑。 夏寧品了品,唇角一弯。到底是识文断字的大丫头,取这么好听的名字,她想不出来。 向店內看去,只见几个女人围在黑漆柜檯前,书蝶一身素布衣裙,眉眼含笑,向她们推销绣品。 书蝶没有像从前在段府那般薄施粉黛,而是素净一张面孔,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缠花,眉眼间透著舒展轻鬆的气息。 现在的生活,才是她真正想要且喜欢的吧。 夏寧心情莫名好起来。 书蝶送走几位满意离开的客人,整理柜檯上翻乱的货品,眼角余光察觉有人靠近,立即含笑抬头。当看清是夏寧时,顿然脸上客套的笑,变成了真心实意的开心。 “姨娘,您果真来了!” 送出那封信,她没想过夏寧会来,最多打发个人联繫下。毕竟她离开段府,夏寧仍困在后宅高墙之中。以少爷看重姨娘的程度,不可能让其拋头露面。 但夏寧就这么施施然来了,带著护卫,儼然不受府规约束,一身雅致装扮,从容自在。 对於姨娘的受宠程度,书蝶再一次刷新认知。 她还不知道夏寧已被抬为良妾,如果知道,只怕更要惊讶。 从贱妾身份脱籍为良,夏寧只用了一年多时间。当然,付出代价同样够大。 第120章 挟持我 书蝶將夏寧请进新店参观。 不过就是间临街铺面。前半间摆著柜檯、绣料绣品做买卖,后半间狭小逼仄,塞满货物及一张矮桌。 角落搭了简易小灶台,用来烧水煮饭。侧墙有楼梯,通向阁楼,那应是书蝶休息的地方。门后有马桶扫帚等物。打扫得特別乾净,没闻见异味。 总之麻雀虽小,五臟俱全。 夏寧看了一圈,坐在书蝶搬出来的一张小凳子上,喝著书蝶泡的花茶水,笑道:“你这里地方小,却是属於自己的地盘,倒也自在。” 书蝶倚著柜檯站立,闻言感激地笑:“多亏临走时姨娘赏我五十两银子,不然,我也买不起这么一间铺面。” 她自己多年的积蓄,进了货只付得出租金。夏寧接济,让她一步到位,少奋斗十多二十年。 都说姨娘是貔貅一毛不拔。但姨娘重情义,自认该花的钱,从不含糊。 她很庆幸自己在段府为奴为婢的最后日子,遇到姨娘这样一位好主子。 夏寧有一搭没一搭与书蝶聊天,中途还看著书蝶走去招呼顾客。但岳清带人一直守在铺子外面,她爹在外面东转西逛,不敢进来,心里不由著急。 身边时刻不离人,真找不到与老爹单独说几句话的机会。 等山药芋圆大包小包带著买齐的东西找来,夏寧知道今日失去了与老爹相见的最好机会,只得鬱闷地向书蝶告辞,坐上马车回府。 此后半个月,她常去书蝶店铺里坐坐,周边熟悉起来,也去別家店买点小东西。西院几名婢女轮番带出去,春竹和琴心一直没揪出內贼。 倒是岳清等护卫,因为一直没有遇见不可控的事情,绷紧的神经略有懈怠。 本来也是,段府在锦凌州独一份的豪绅,车马有印记,护卫统一著装,还是首府城,治安较好,谁会那么不长眼,惹段府出来的女眷。 夏寧又一直戴著箬帽看不见容貌,行动低调,自然更没有好事之徒关注了。 所以,夏寧再次逛进一家杂货铺,隨意翻看小孩子玩具时,便感觉身后尾隨了个人。她爹到底找到机会,一副老实巴交乡下汉打扮,跟著看她翻过的玩具。 为此,还被店家白了两眼。 一副穷哈皮模样,能买得起给孩子的玩具?他这里可全是好货。不过店里客人多,老板顾不上,也便没注意到夏寧与老爹轻轻搭上了话。 “寧寧,城门解禁了,爹能走了。” 夏良山用眼角余光观察周围人动静,隨意捏个人偶在手里端详。 夏寧看看周围,芋圆山药对孩子玩具不感兴趣,在看杂货铺陈列的其他商品,岳清等人守在门外。 她蹲下身子,一团帕子滚到地上,又不经意一脚踢到夏良山那边。 夏良山不动声色放回人偶,弯腰假装整理布鞋,背上箩筐滑下来挡住他人视线,然后那团帕子顺理成章到了他手中。 捏了捏,硬硬地硌手,猜测是银子,沉默一下,连帕子揣进怀里。 他不是来要钱的。但闺女大概打量他活不起了,两次都给他塞钱,真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夏寧声音轻而冷淡。 “这些首饰,你出城后另找地方变卖。多余的,我也给不起了。以后……” 她喉头一阵发哽:“你找个没人地方,安稳过下半生吧,別出来晃了。” 怕段府发现,她给的全是不起眼的金银首饰,以后可以谎称出门丟了,段府不至於追查。但她爹变卖后节省点,至少能够余生过活。 “寧寧……” 夏良山心情沉重。 他自身难保,不给闺女添麻烦就好,哪还敢对闺女做出什么保证。 面纱后,夏寧目光灼灼,盯住自己老爹:“你……到底犯了什么事,官府要抓你?” 分別在即,想到今后可能再不相见,夏寧到底是忍不住问出口。 夏良山麵皮一阵紧绷,刚要答话,门口传来动静,店里顾客们突然混乱,纷纷惊呼走避。缩在角落的两人抬头一看,齐齐变了脸色。 只见一队官兵,气势汹汹衝进来,迅速控制住局面。 为首者乃易承安,手里拎小鸡般,扯著个瘦猴似的男人。明明认得岳清,但岳清上前准备开口,却示意官兵將其推向一边。 办差要紧。这会就算段府人在此,也不能卖情面。 夏寧心慌一瞬,几乎与老爹同时分开,保持距离。 那瘦猴男人浑身是血,被打得鼻青脸肿。转动眼珠不停打量店里的人,最后抬起手,猛然一指夏良山,喊道:“就是他!他就是黑山煞!” 哐当!砰! 店里顿时乱作一团。 黑山煞的諢號,夏寧身居內宅不知道,但许多百姓听过,这可是近几年大名鼎鼎、能止小儿夜啼的人物! 黑山煞带领一帮乌合之眾,盘亘黑山一带,打劫过路商旅,吞併其他匪贼老窝,官兵多次围剿,均鎩羽而归。 黑山原本叫青芒山,就因出了黑山煞这號人物,以讹传讹被唤作黑山。今日,此匪首怎会突然出现在城內一家小店铺內? 眾人只恨官兵包围住门口,挤成一团逃不出去。 隨著瘦猴指认,大批官兵衝进店內,猛扑向夏良山。 夏良山极为愤怒,从背篓里抽出一把刀,將背篓狠狠砸在地上:“阮老四,你竟敢出卖俺?俺可是因为你才滯留城里!” 要不是这贪生怕死的傢伙屡屡出错,引起官府怀疑,他为救这小子不慎暴露行踪,哪轮得到官兵步步紧逼还封城。 当然,也亏得这样,才意外遇见以为早已死去的闺女。 是福是祸,难以说清。 夏良山正要迎战官兵,准备殊死一搏。身后的夏寧,驀然送出一声极轻声音。夹在嘈杂中,若非他习武耳力异於常人,几乎听不清。 “挟持我。” 夏良山身体一顿,一脚踹飞扑得最近的一名官兵,带倒他身边两名同伴。 隨即身形一转,一把將夏寧抓在手里,挡在自己面前。手中寒光四射的刀子,唰地架在夏寧脖子上。 紧跟衝上来的易承安拔剑而起,堪堪刺到夏良山面前,硬生生顿住! 第121章 警告 夏寧发出一声尖叫,下一刻,瘫软在夏良山臂弯里,箬帽掉在地上,露出她一张惊慌失措苍白失色的脸。 面对这样一张脸,易承安攥紧剑柄,又无力放鬆。 他分外愤怒,呵斥夏良山:“黑山煞!亏你是堂堂男儿,竟然挟持妇孺,要脸不曾?快快放了她!” 夏良山一看对方態度,便领悟到闺女要自己挟持她的用意。闺女身为段府姨娘,官兵投鼠忌器,不敢不顾闺女安危。 而且这个易承安,武功高人又自负,却在看自己闺女时,眼神明显有些不对劲。 呵,莫不是对自己闺女有什么想法吧? 夏良山露出痞痞一抹坏笑,戏謔道:“谁说俺是堂堂男儿,俺不是你们追捕的黑山煞吗?” 说著,拉著夏寧,慢慢往店门口挪动。 “都別动啊,谁动,俺一害怕,手会哆嗦,说不准刀子就割断这丫头的喉咙了。” 易承安一脸铁青,压抑住满腔愤怒呵斥官兵:“都別乱动,不能让他伤到段府姨娘!” 岳清等人脑瓜子嗡嗡的,就逛个店,怎么就遇见黑山煞了。而且这黑山煞谁不好抓,就抓他们姨娘当人质。 姨娘已经穿戴那么低调了。 他想上前,伺机解救姨娘,反而被易承安死死一把按住,眼睁睁看著那黑山煞,挟持夏寧一步步出了店铺。 山药和芋圆快哭了,浑身发抖。 都怪她们只顾著看店里的货品,没有及时保护好姨娘。姨娘若有闪失,她们这条小命还能保住吗? 眼见已到了街边,不远处便是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老百姓悍不畏死地挤著看热闹,指指点点。 夏良山突然发力,一掌將夏寧推出!推得夏寧身子直接飞了起来,在许多人的惊呼中,头前脚后,直接撞向官兵。 夏寧满眼皆是不可置信! 她爹这个浑蛋! 忘记自己力气有多大了? 她又不是疯狂的牛,入地生根的柳树,经得起他这一推!耳听风声呼啸,眼睁睁看著一张张惊讶的面孔放大放清晰,搞不好就要撞到谁的刀枪上。 岳清早有防备一掠上前,拦在刀枪之前要接下夏寧。 但他快,易承安更快,紧急往前一扑伸手託了夏寧一把,卸掉力道,隨即揽住夏寧腰身,在其即將脸部著地时將人拎起来。 夏寧余悸未消,呆滯靠在易承安臂弯上,双手摸自己脸。 该死的老爹,差点把她吃饭的依仗毁了。 趁此机会,夏良山几步躥进人群,钻进一条狭巷跑了。 边跑边还回头,懊恼敲打自己脑袋。方才確实太著急了,忘记推的是自家闺女。幸好闺女没因此出事,希望闺女不会怪罪自己吧。 不过那丫头打小皮实,应该摔不坏。 自我一安慰,夏良山心安理得地逃之夭夭。 “夏姨娘,你没事吧?” 听到易承安关心的问话,夏寧回过神来,连忙站直身体,向对方屈膝行礼:“多谢千户大人救命之恩。” 易承安有深意地看她一眼。 “府外人多繁杂,夏姨娘最好待在后院,谨防遇到危险。” 岳清这才鬆口气,忙让山药芋圆上前扶住夏寧,向易承安拱手道:“千户大人,多谢你救护我家姨娘!” 官差办案,碰到这种情况,不怪罪夏寧碍事就好了,哪会施以援手救人。想必易千户也是看在少爷面上。 易承安点头,回身看向呆若木鸡的一群手下,恨铁不成钢露出怒色。 “你们还呆在这里干嘛,去追啊?抓不住黑山煞,陆知州那里,谁也无法交代!” 官兵们恍然大悟,一窝蜂朝著夏良山逃走的方向,嗷嗷叫著举刀狂追—— 这不是见他们向来眼高於顶的千户大人,竟然出手救人,还光天化日之下抱著人家,下巴差点被惊掉了吗? 不过,既然是夏家姨娘,那道理上也说得通了,他们千户大人与段府关係一向密切。 夏寧兀自有点腿软,不知是被她爹那么一扔嚇住,还是担心趟进这滩浑水。只想儘快上车,赶紧回府去。 “夏姨娘。” 易承安没有隨官兵去追夏良山,而是留了下来。眼看夏寧要离开,忽然出声,唤住她。 “在下能否单独与你说两句话?” 此话一出,眾人睁大眼睛看他。比较憨厚的岳清尚没多想,但山药和芋圆不行了,警惕地拉住夏寧的手,並排档在自家姨娘面前。 这人,不会是看见她们姨娘花容月貌,想要做啥吧? 不行,绝对不行! 易承安瞥眼两个小丫头的动作,脸色一黑:“有关你家少爷的,望你回去转告他。” 闻言,眾人才鬆了口气。芋圆和山药对视一眼,退到姨娘身后。 夏寧犹豫下,戴好箬帽,跟隨易承安走到僻静些的地方。 易承安微微低头看向她,开门见山。 “夏姨娘,你是否认识那黑山煞?” 夏寧心臟猛地漏跳一拍,下意识十根手指蜷起,紧紧掐著掌心。凭疼痛让自己保持镇静,不让声音透露出半丝异样。 她佯装气愤。 “千户大人此言何意?妾身不是方才被大人您所救吗?如果认识,那廝岂会挟持妾身,並將妾身拋向官兵的刀尖?” 她真的差点死了。 她爹那个浑蛋,总要找机会算帐! 易承安沉默,盯著她的面纱看。那犀利的目光,似能透过她面纱,看穿她惶恐无措的內心。夏寧硬撑著身体,任由他看。 片刻,易承安眼神柔和下来。 “夏姨娘,我没別的意思,就是想要提醒你一句。那黑山煞是悍匪,朝廷通缉的要犯,穷凶极恶。以后见了这种人,你最好远离。” 夏寧轻吐一口气,低头致谢。 “是,妾身明白了,多谢千户大人提醒。” 易承安眉头紧锁,目光扫视周围一圈,声音倏忽放低。 “新来的知州大人,在查段府,找段府的把柄。回去转告你家少爷,当心!” 这句话令夏寧当场呆住,抬起头,易承安已转身离去,留给她一个背影。 夏寧好不容易按捺住的恐慌,再次席捲心头。 什么意思? 新来的知州在查段府? 段府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如果陆知州与段府有仇,要对付段府,她爹这件事,会不会连累段府? 第122章 揪出內贼 浑浑噩噩,不知道怎么回段府的。 出这么大的事,岳清肯定得回稟主子。夏寧想著瞒不过,必然得受段夫人训诫,搞不好还会惩罚。心一横,主动跟著岳清去见段夫人。 岳清不敢隱瞒,一五一十把先前发生的事,稟报段夫人。 段夫人越听越吃惊。 “什么,黑山煞?匪首怎么会混进城来了?” 段府知道这个人,其实比官府还要多。 因为段府常年经商,黑白道两边必须摆平。黑山一带匪患猖獗,尤其以黑山煞知名。稟著和气生財的道理,段府派人与黑山煞打过交道。 用较少钱財换得商队安全通行,是所有商人的共识。毕竟官府也收拾不了黑山煞,段府没必要强出头剿匪。那样做,反而容易引起有心人注意。 故而,暗地段府与黑山煞的人一直有联繫。 没想到今日,夏寧竟会与黑山煞狭路相逢,还差点被害。 段夫人急忙离座,拉著夏寧上下打量:“夏姨娘,你有没有受伤?真是作孽,怎会遇上这个杀千刀的傢伙!” 冷眼看著,夏寧可是儿子的心头宝。若有啥三长两短,搞不好让儿子煎熬十年的老毛病死灰復燃,那可如何是好! 夏寧原以为段夫人会怪罪她出府游玩,惹来事端,没想到对方先关心她有无受伤。本来对段夫人怀有怨念,此刻也是心情一松。 向段夫人行礼道:“妾身没有受伤,谢夫人关心。” 段夫人长长舒口气,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確定没有任何异样,方才手捻佛珠念叨一声:“菩萨保佑!” 顿了顿,又道:“既然城里不太平,夏姨娘,这段时日你暂且不要出府,待在后宅安全。” 轻鬆被放过已属侥倖,夏寧哪还会在意短时间能不能出府。 这段时期,就算有人叫她出府她也不敢。总觉得今日那易承安態度不对,应该是起疑她和她爹的关係了。 毕竟太巧合。 第一次她给官府指错路;第二次她又被黑山煞挟持。 庆幸此人与少爷是好朋友,就算有所怀疑,应该也不会深入追究吧。 岳清离开后,夏寧让山药芋圆去外面等候自己。段夫人见她定定看著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瞬间明白过来,让孙嬤嬤带领其他人也退出去。 “怎么了夏姨娘,你是不是还有別的话要说?” 夏寧点点头。扫视周围,见厅里只剩下自己和段夫人,上前两步,將易承安警告的话,原原本本说出来。只略去关乎自己爹的一些细节。 段夫人听得心惊肉跳,佛珠在手中快拿不稳,颤声道:“真的,小安他当真那么说?” 易承安与段元睿自幼相识,小时感情好到能穿一条裤子,两人经常住对方家。哪怕后来得知易承安可能背刺段家,段夫人也暂时改不过来对易承安的暱称。 夏寧重重点头。 “夫人,千户大人的確这样警告我。” 注视段夫人惶惶的神情,她很是疑惑段家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辛,害怕官府追查,拿住把柄。 知州陆尘上任半年,按时间推算,她与她爹认亲在后。所以陆知州应该是奔著段家来的,她爹只是个意外。 这么一想,夏寧底气足点,看著段夫人道:“夫人,事关重大,是不是请老爷、少爷来商议一二?” 段府绝对不能有事。哪怕她因为孩子的事心头有刺,大家同在一条船上,船不能沉! 一句话提醒段夫人,段夫人敛住心神道:“对,先请老爷少爷来。夏姨娘,你今日受惊,先回西院去好好休息吧。” 夏寧一阵失望,这是段夫人还没信任自己,支开自己。哪怕她趟进这滩浑水齐腰深,段府仍然对她有所隱瞒,不愿她知道太多內情。 妾,终是妾。 哪怕她由贱籍转为良籍,也轻易融入不了段家。 没多说啥,夏寧敛衽施礼,退出去找到山药芋圆回西院。 反正该带的话带到,维护段府,自然有人比她更上心。 “姨娘!” 踏进院子,春竹满脸兴奋之色迎上来。 “咱们终於揪出那个该死的內贼了!” “啊,是谁?” 夏寧差点忘记这件事了。 若是揪出可恶的窃贼,狠狠惩治一番,也能稍稍缓解这些日子积鬱的压力。 春竹侧身,夏寧目光落在院中捆成一团的人影上。 许嬤嬤! 一开始她疑心最多的便是这个许嬤嬤。毕竟身边婢女如春竹琴心,相处日久了解品行;而山药芋圆几个初来乍到,还有些怯生生的,没那么大胆。 只有这许嬤嬤,一开始便是势利性子,仗著资歷老,连她也不放在眼里。加上此人独守西院时候最多…… 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临到老,把自己体面作没了。 “姨娘您看!” 春竹拉著琴心,指著自己嘴角的淤青和琴心脸上的抓痕,十足气愤:“这老奴被我们发现她在偷拿您银子,琴心姐姐叫人抓她,她还敢动手。” “幸好洪嬤嬤在,不然,我们几个人按不住她。被她跑出西院,那可就让闔府上下看咱们西院的笑话了!” 西院出了贼,大家会笑话姨娘管束下人不力。连带她们,也污了名声。 夏寧打量一眼跪在地上,显得无比狼狈的许嬤嬤。对方披头散髮,脸上手上布满抓痕,嘴里塞块臭抹布,眼睛里藏有不甘,夹杂一丝怨毒。 “山药。” 夏寧招呼山药。 “你这些日子不是一直在鼓捣製药吗?你春竹姐姐的伤,去瞧瞧能不能治。” 山药没想到这么快,便有第一个病患送上门,供自己练手,喜出望外:“是,姨娘,奴婢这就给春竹姐姐看!” 春竹一脸怀疑被拉到一边:“山药你行不行?” 琴心自觉要跟过去,夏寧拉住她。 “甜糕,送你琴心姐姐去吴大夫那里。请吴大夫好好看,用好药。女孩子的脸,可不能別留疤!” 春竹一听,顿感委屈,跑过来控诉:“姨娘,您偏心!奴婢伤的也是脸,怎么就单单让琴心去吴大夫那里看?” 夏寧赏她额头一颗爆栗。 “你嘴角那点清淤,上药揉揉,明日便能消肿。琴心脸上抓出血印子,不知那指甲缝多脏,怎么能相提並论!” 琴心垂眸,颤动的睫毛,透露出內心的不平静。 春竹没话说了,任山药拿来药油帮她按揉。疼得齜牙咧嘴,一腔怒火,全撒向许嬤嬤。 “姨娘,您看这贼婆,要怎么处理?” 第123章 反咬一口 可把她和琴心辛苦坏了。 为了守株待兔,她和琴心这段日子吃没吃好、睡没睡好。更糟糕的是,因为看谁谁像贼,弄得其她人都有点不待见她们。说她们眼神,让人瘮得慌。 尤其今日抓贼,还被贼反扑了。这亏,吃得窝火,必须让姨娘严惩许嬤嬤! 夏寧让人搬出椅子,坐在许嬤嬤跟前,扯出对方嘴里臭布,俯身看著对方。 “之前从我这里偷走多少银子,先还给我。” 许嬤嬤梗著脖子:“姨娘在说什么,老奴听不懂!老奴今日只是打扫姨娘房间,不小心扫出一包银子,春竹和琴心便衝进来非得指责老奴是窃贼!” “你这老货,人赃並获还敢狡赖!” 春竹捂著嘴,气得过来指著她鼻子骂。 “你一个看门的,谁许你隨便进出姨娘寢臥?琴心蜜荷她们进,还要得到姨娘允许呢!你不就是打算趁著没人,想再盗窃姨娘的財物吗?” “尝到回甜头没被发现,怎么,还妄想能偷到第二次?” 这种时候,许嬤嬤只能一直嘴硬下去,硬著头皮申辩:“我那是见姨娘屋里脏了,你们几个小丫头没有打扫乾净,才想著进去帮忙打扫一二。” 这回不止春竹,蜜荷甜糕几个在旁边也气得不行。抵赖就算了,还非得拖她们下水,指责她们偷懒,没尽职尽责? 甜糕忍不住上前踢了许嬤嬤两脚:“你这老货真正无耻,我们尽心侍候姨娘,当好差,你几曾见我们偷懒过?” 夏寧皱著眉,看向琴心。 琴心摇摇头。 “姨娘,从她房间里,我们没搜出赃物。” 夏寧知道,春竹琴心绝不可能抓错人。 但许嬤嬤仗著资歷老,或者说她在这种情况下,只能一直抵赖没別的出路,很难逼她老实招供。 不过一个老奴,卖身契在自己手上,隨意处置也行。只是心疼自己那四十两银子,难道就这么追不回来了? 春竹怒道:“姨娘,这种人不能再留在咱们西院,叫牙人来把她带走吧!” 夏寧白这憨货一眼。 带走,她的银子呢? 站在院门附近的蜜荷忽然唤了声:“姨娘,少爷来了!” 夏寧立即起身,顾不上许嬤嬤,带领婢女们迎了上去。 段元睿大步流星走来,一把將夏寧揽在怀里,掩饰不住紧张的神色上下打量她:“阿寧,听说你在府外遭遇危险,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嚇到?” 夏寧心里暖暖的。 无论如何,少爷对她是真心的。放下段府即將迎来的危机,第一时间先关心她。 她摇摇头:“少爷,妾身无碍,是易千户救了我。” “嗯……” 段元睿眼中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拉住她的手:“阿寧,帮我一件事,明日陪我出府,游玩半日。” “啊,你不读书了?” 夏寧张大嘴巴,接收到段元睿抿住唇角,传递过来颇有深意的眼神,有些恍悟:“好……我去。” 隨即开心起来。 不管少爷要做什么,陪伴少爷游玩,也是件好事。少爷近来刻苦读书,两人好久没有在一起了。 段元睿牵著夏寧进院子,不经意瞥到被拉到院子角落跪下的许嬤嬤,微微一怔,看向夏寧。 “阿寧,西院出了什么事?” 许嬤嬤他认得,中院老人。阿寧初来段府时,她娘特意安排进西院。名义看守院门,实则有监视督导阿寧的作用。只是没派上用场,后面真成看门的了。 夏寧正愁找不到办法,让许嬤嬤吐露银子下落。想到少爷从小在高墙深宅內长大,见惯段夫人管家的手段,对付刁奴应该有办法。 於是,一五一十把事情经过说了,说后充满希冀地看著段元睿:“少爷,您能帮妾身问出那四十两银子的下落吗?” 段元睿忍不住用指头轻点下她的俏鼻。这话一听,便让人心领神会:惩罚窃贼是次要的,追回她的银子,才是真! 段府前前后后给这丫头的体面,不下万两吧?但这丫头貔貅转世,几十两银子也耿耿於怀。 这许嬤嬤也算为段府效力半生,若是別的小错误,说不定可以减轻责罚。但偷盗,万万不能留了。 府里上百双眼睛看著,今日若从轻发落,来日其他人必定心存侥倖。库房细软、主子私物怕是再无安寧。 他轻握夏寧手:“阿寧,这件事夫君来为你解决。” 春竹等人高兴,少爷出马,还怕这刁奴欺负她们姨娘年轻? 连忙多搬来一张椅子,请少爷姨娘双双在院中落座。 洪嬤嬤手持烧火棍,昂首挺胸,单手拎著许嬤嬤拖到少爷姨娘脚前扔下。终於到了她表现的时刻了! 许嬤嬤被摜得“咕咚”一声,疼得闷哼,努力吐出嘴里重新塞进的布团,隨即衝著段元睿,叫起撞天曲,眼泪鼻涕糊一脸。 “少爷,老奴是冤枉的!老奴只是见屋里灰尘多,想著丫头们平日散漫,没有仔细洒扫,才进去帮忙。她们故意藏了银两在桌角,掉出来硬赖老奴偷窃!” “老奴在中院侍奉夫人,兢兢业业从不曾出半点差错,怎的到了西院,就莫名背了污名?” 许嬤嬤嘶声哭喊。 “老奴不服!老奴冤枉!” 旁边夏寧与春竹等人俱是气得不行。 这刁奴不肯认罪便罢了,还敢把锅往她们头上扣! 不仅指责春竹等人服侍不尽心,还暗戳戳控诉夏寧这个主子不仁。因为她在中院好好侍候夫人那么多年平安无事,来西院就出事。 这不是夏寧的问题是什么? 夏寧动手一向比动脑快,气得腾地站起来,便想揍这刁奴。 段元睿眼疾手快拉住她。这一拉之力不大,夏寧也顿住了。停了停,气呼呼坐回原位。 段元睿淡淡瞥了许嬤嬤一眼。 这一眼没什么情绪在內,但许嬤嬤像是突然喉咙里被人塞进东西,发不出声了。畏畏缩缩跪在那里,低下头去。 她可以不怕夏寧。但少爷是段府真正的主子,掌控她及她一家老小的生杀大权,除非失心疯了,才敢在少爷面前放肆。 不过能懟得西院眾人乾瞪眼,她也暗自得意。 姜还得是老的辣。 以为设个小圈套,她就会乖乖就范? 想多了! 只要她死不承认,房间內搜不出脏银,夏寧奈她何。 第124章 敲山震虎 许嬤嬤不发声了,院子安静下来,段元睿这才看向夏寧。 “阿寧,你西院的帐是谁在管?” “是琴心。” 琴心立即上前,躬身低头。 段元睿视线落到琴心身上:“你去前院,问陈管家要来许氏进府后的记录帐簿,核对一下,一本不可错漏。” 琴心管帐,自然懂这方面的记录,不会疏漏。夏寧通过书蝶和琴心稟报,知道段府从主子到奴婢,甚至临时僱工,每人都有一本帐。记录平日收入、开支。 各院管事负责帐目清楚,每月申报到中院核对,无误后再与前院帐进行匯总。但许嬤嬤一个下人,竟然进府时的记录也保存著,这也太…… 恐怖了吧? 该说段府家大业大,规矩严谨;还是说段府实在人手够多,枝丫末节都能事无巨细管理? 办事也效率。 不一会儿,琴心便抱著一撂帐本回来。身后还跟了个前院的小廝,怕琴心拿不动,帮忙抱了另一撂帐本。 见状,春竹急忙指挥眾人,抬张桌子放在少爷面前,那两撂帐本,全摊在桌上。 夏寧起身,惊讶地看著段元睿一目十行,开始迅速翻阅那么多的帐簿,充分体验到为什么之前有人说少爷是商才。 不到一炷香时间,段元睿便精准找出问题所在。放下帐簿,冷淡目光投给许嬤嬤,声音平稳却字字犀利。 “许氏,你三十一岁卖身进府,在中院当差十年,西院当差一年有余。每月月钱五百文,一年到头满算六两,十二年不吃不喝,堪堪七十二两。” “加上这些年府里发的四季衣物、逢年过节零碎赏钱,你要时时贴补乡下儿孙,还要为他们添置银饰、托人捎钱粮。” “年年这么多花销,手里能攒下二十两,算是极限。至於你儿子,一直在乡下务农,十年间算他厉害罢,能存下十两或则二十两……” 手指轻捻发黄帐页,话锋一转。 “那么你半年前翻新家里老宅,置办十亩良田,在城里购买一间价值四十余两的铺面,多余钱从哪里来?” 许嬤嬤被段元睿凌厉目光逼视得不敢抬头,大脑一片空白。 本以为极其隱私的事,没想到段府对她行动了如指掌,还记录在册。 她其实早就可以自己赎身出府,但在夏寧这里尝到甜头,寻思再找机会弄上一笔,那时离开不迟。 反正夏寧好像没什么收拾,喜欢藏钱,钱藏了大半年又不翻动,银子落满灰尘。结果没想到夏寧突然想起来了,还设圈套诱她钻…… 真是,阴沟里翻船! 她怨毒看了夏寧一眼,心內满是不甘,就差一点…… “许氏,讲不出原因,拿不出证据证明你所得合法合规,府里只能將这些帐,连同你本人送交衙门。” 段元睿没有错过对方看夏寧的眼神,心中满是嫌恶。原想看在这人是她娘身边老人的面上,处置留一线余地。既然全无悔过之心,那便不用留情了! “你两次行窃,之前是否手脚不乾净,还不得而知。按大顺律,累犯窃盗、数额巨大,应刺面充军。元胜,你快去报官!” 他唤的是跟来的前院小廝。 听见这后果,本就心里直打鼓的许嬤嬤彻底撑不住了,一下子趴在地上,衝著段元睿连连磕头。 “少爷,少爷求您別报官!” “老奴只是一时糊涂,才做出这等糊涂事!求少爷看在老奴当差十二年、尽心尽力的份上,给条生路。老奴愿將所窃银四十两,悉数奉还给夏姨娘。” 涉及官府,別说她这种確实有罪之人,便是清白无辜,进去也得脱层皮。 届时她家盖的新房、城里店铺、给儿孙挣来的体面,全部会化为乌有。她和家人还会沦为乡邻笑柄,一辈子被人指戳得抬不起头来。 段元睿冷笑。 “只窃银四十两?我怎么记得有百两之数了!” 许嬤嬤浑身发抖,迎著段元睿冰冷的视线,良久,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两句话:“是、老奴记错了。原本该有百两,老奴这就写信,叫他们变卖店铺田產,凑齐窃金!” 这话一说完,像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地。 夏寧两只星星眼看著少爷,觉得少爷咋这么好看呢?越瞅越好看。先还前还气得半死,恨不得生吞许嬤嬤。现在只想抱著少爷,狠狠啃上两口。 段元睿被她看得耳根有些发热,转头装不见,只吩咐阿胜。 “你把人带去前院,交给陈管家。限期三日,让她家人来赎人。过了三日,直接送官。” 元胜答应一声,单手拎起捆成麻花状的许嬤嬤,大步往外走。琴心道:“少爷,姨娘,奴婢把这些帐簿送回前院。” 段元睿点头,琴心便开始整理一堆帐簿。夏寧刚想让人帮忙去送,那元胜听到这话,拎著许嬤嬤转回来,空著的一只手,捞了大半帐簿抱在怀里。 琴心愣了愣神,赶紧拿上剩的几本帐簿,跟在他身后。 夏寧⊙w⊙…… 这小廝有点意思啊! 下巴一紧,段元睿手指捏住她下巴,掐著她的脸强行转向自己,眼神不容置疑的霸道。 夏寧立马心领神会,开始花式夸少爷。 “少爷,您真是太英明神武了,这么快便轻鬆降伏刁奴!您不来,她还和我们撒泼打滚,不肯承认罪行呢!” 夏寧没预料到,明明拿贼拿赃,还会有人抵死不认帐。 而少爷那么快从一堆帐本中找出关键,她也好奇。 这不是简单的一目十行,相当於过目不忘吧?不然,能这么仅凭看一眼,便总结出核心所在的问题。 段元睿揉揉她头,拉著她手进屋。春竹送上茶,等春竹退出去后才开口。 “阿寧,这些人卖身契,母亲应是给了你。好,便留著用;不好,直接打发,换新的使。没必要与她们置气。” 之所以会在院中当眾查帐,一是帮夏寧找回场子,拿著实打实的帐目凭据,严惩心怀歹念的恶奴。 二是敲山震虎,警示全府。段府规矩严、手段明,任何宵小之辈,休想暗中作祟。有什么藏私算计、歪门邪道的小心思,最好趁早收起来,安分守己。 夏寧想到最近所发生的事,难免忧虑,抱著段元睿的腰,將脸贴在他胸前。 “睿郎,那位千户大人说,新来的知州要对付咱们段府……这是真的吗?” 第125章 挡箭牌 段元睿轻轻拥住她,微微一笑。 “所以,明日阿寧要一同出行,帮我完成一件事呀?” 夏寧立即精神抖擞起来。她就知道,少爷不会无缘无故邀她同游。明明在紧张备考不是吗,还有心思出游。 果然出游只是个幌子藉口。 “睿郎,是什么事,我一定为你做到。” 段元睿掐住她的腰,笑著將她一把举起,放在桌面上:“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但今天,夫君可是帮了阿寧一个忙,阿寧要怎么谢夫君?” 阿寧受了惊,他也受了惊,连同这段日子的鬱郁,只想找到一个突破口。 夏寧看著他身子俯下来,一张逐渐放大的俊美面孔,越逼越近,羞臊地推他肩头一把:“討厌!现在还是青天白日呢……” “傻瓜!” 段元睿在她耳边轻声呢喃。 “你还没有发现么?只要我来,你院里的人都躲得远远的。不呼唤,绝不出现。她们都那么懂事,你却一无所知。阿寧,你真是对不起她们的细心体贴。” 夏寧脸爆红,想说什么,嘴巴被堵住,“唔唔”发不出声音。只能稍微用点力,捶打某人的肩背,算作出气。 第二天两人起床理所当然的晚了。 守著夏寧梳妆,段元睿蠢蠢欲动,接过黛笔:“阿寧,我来为你描眉。” 这种闺房乐事,以前光听他人吹嘘,今日终於也轮到自己。 当著春竹等人的面,夏寧有些羞窘,嗔他一眼:“睿郎你会不会。” 段元睿笑道:“这有什么不会的。” 他也学过绘画,虽没有婉清那般画技出眾,就画两条眉毛有什么难的。 低头端详手中青黛,这是重金求购的西域上品植物黛。比螺子黛稍逊色,但色泽青透青蓝,没有一般黛笔的石灰涩味,闻之反而有淡淡清香。 段元睿闻了闻放下心来。阿寧抬为良妾后,其用度果然好多了,没有剋扣。 他擼起袖子,开始为夏寧画眉。手碰触著那粉嫩肌肤,瞧著那眼睛闭上颤动的长长睫毛,便忍不住想摸摸、捏捏。 於是,手一抖,画出两条奇形怪状的毛毛虫。 早就准备好洗脸水的春竹等人,忍著笑,帮夏寧擦洗。 夏寧没看镜子,疑惑:“画得不好吗,怎么要洗掉?” 段元睿厚著脸皮。 “阿寧,我要给你画完美一点。” 於是画了擦,擦了洗,夏寧闭眼竭力忍耐,感觉眉毛快被折腾禿了,段元睿终於画出两条勉强对称、能看得过去的眉。 段元睿长长舒了口气,把折成两段的青黛扔掉,訕笑。 “好了……阿寧,瞧瞧夫君为你画的眉?” 接过春竹手里的铜镜,照向夏寧。夏寧看著镜子里明显两条眉毛一高一低、一粗一细的自己,嘴角抽了抽。 转头看向少爷,对方两眼亮晶晶,一脸求表扬。 “睿郎真厉害,第一次画眉便这般好看,下次再帮我画。” 反正待会出门要带箬帽,谁也看不见,这种妆容,就掛一天让少爷开心吧。 收拾停当出门,已是临近午时。夏寧换了身素淡衣裳,与段元睿同坐马车出行。 一路上,段元睿分外高调,扶著夏寧进出各大商铺,只要是夏寧感兴趣的,买。成包的东西很快堆满马车,元青岳清的坐骑也掛上了礼盒。 不知是不是错觉,打从出府起,夏寧就感觉身后好像有人注视自己。回过头去,又没发现可疑之处。 她爹现在肯定是躲起来了,不敢露头。那么现在盯著她和少爷的,应该就是少爷要她帮忙的原因? 接连换了好几处铺子閒逛,身后如芒在背的监视感,才彻底消散。想来盯梢之人只当他们是寻常出游的贵少爷,陪著心爱妾室散心,没再跟踪。 即便段元睿不说,夏寧也隱约猜到,对方可能是陆知州的手下。好在没拿到把柄证据前,对方不敢明面与段府撕破脸。 这个时候,段元睿才带著夏寧进入临街一处两层楼高的酒楼吃饭。 看酒楼大管事熟稔殷勤的程度,夏寧猜测这又是段府的一处私產。 她已经习以为常了,没有多问,进到包间,直接让隨行的春竹帮忙摘下箬帽,整理些微弄乱的鬢髮。 段元睿让元青、岳清轮流守在门口,其他人去隔壁间吃饭。不假他人手,亲自为夏寧摆好餐具。 两人吃了一半的饭,一道人影闪身进来,关紧包间的门。 夏寧正吃著段元睿给剔完刺的鱼,抬头一看,果然是千户大人易承安。 想必两家都被陆知州的人盯得紧,要私下密谈,只能採取这种方式,让夏寧当挡箭牌。 夏寧放下筷子,眼巴巴看了段元睿一眼,不知道自己是否该迴避。 段元睿用手掌轻按她头顶,柔声道:“阿寧,吃你的。” 隨即抬头,瞧著易承安拉开椅子,坐在自己和夏寧的对面。 易承安瞳色幽暗,瞅了眼埋头苦干的夏寧,才將视线落到段元睿身上。 “吃饭没有?没吃一起。” 段元睿如同以前那般,神色自若招呼曾经的好友,还倒了杯酒,推到对方面前。 “那日,谢谢你救了阿寧。” 哪怕因查出对方背刺而恨得咬牙切齿,但对方救了夏寧,从前齟齬,一笔勾销。 易承安举起酒杯轻抿一口,眉眼间含有嘲弄之色,哂笑。 “你们段府实力深不可测,我一小小的千户,可不敢当街害段少爷的爱妾香消玉殞!” 夏寧感觉两人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手心沁出汗,强装镇定用筷子夹面前的菜,送入口中。实则什么味儿也没尝出来,唯恐易承安提到当时的细节。 如果被少爷,还有段家人知道她与黑山煞有牵连,深入调查下去,只怕她目前所拥有一切,都会失去。 好在易承安很快收回视线。段元睿关心的,也是別的事。 “小安,既然你还关心我这朋友,关心段府,当初为何派人屡次查探段府?” 易承安一阵沉默,隨即笑了出来。 “你果然全部知道了!我是觉得奇怪,大半年前,你突然断了与我的所有联繫。还明里暗里派人,针对我家商铺出手。” 段元睿喝了口茶神色淡然,既没承认,也不否认。 第126章 危机 夏寧吃东西的速度放慢,怕碗筷碰撞声,惊扰两人谈话。同时竖起耳朵听,既然少爷不拿她当外人,那自然要多了解段府,毕竟她现在与段府荣辱一体。 段元睿说出之前来府里刺探的贼人,背后主谋竟是易承安,她难免大吃一惊。 那个蒋虎,可是差点毁了她的人生!不由得抬头,狠狠瞪向易承安。怒气升腾间,之前的感激和心虚,荡然无存。 易承安感受到她的目光,淡淡笑了下,看著段元睿道:“阿睿,如果我存心与你过不去,派来刺探你段府的,就不会是蒋虎那种蠢蛋了。” 第一个贪財,第二个好色,所以结果其实什么也没打听出来,最多让段府惊慌一阵。 倒是后面段元睿的报復,著实让他的家族损失不小。今日冒著风险前来,也是想与段府达成私下的和解。两败俱伤,没什么意思。 段元睿沉著脸。 “你为何要刺探我们段府,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难道一开始,易承安接近他便有目的?易家与段家交好,也怀揣狼子野心? 那是他最不能容忍的理由。 易承安短暂地沉默一会,再次看向夏寧。 这意思很明显了。夏寧就算再不懂事,这会也坐不住。再往后听下去,谁知易承安还会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秘密?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她只是个妾而已! 当即起身,柔弱扶著自己额头:“少爷,这里气闷得紧,妾身想出去透透气。” 段元睿也知道夏寧在这里,易承安有所顾虑。他信任夏寧,不代表別人也信任。於是没勉强,放软声音道:“好,你去外面等我,別乱走。” 帮夏寧戴上箬帽,整理好垂下来的轻纱,將夏寧送到门外,叮嚀元青等人几句,才重新回到包间,关好房门。 易承安这才不疾不徐开口。 “我爹是二皇子的人,也就是当今新帝的人,我也是去年才知道这件事。” 段元睿愀然变色。 “所以,是当今命令你们来查探我们段府的?” 屋里死一般寂静。片刻,易承安缓慢頷首,放轻声音。 “对,新帝尚未登基前,就怀疑你们段府窝藏钦犯,图谋不轨!” 段元睿面上血色褪尽,握紧手中杯子:“既然怀疑,为什么到现在才开始调查?” 易承安挑眉,带出一丝戏謔笑意。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小安,你真是精明一世,糊涂一时!这不是、新帝登基后国库空虚吗?你们段家这头猪养肥,该到挨宰的时候了。” “你!” 段元睿怒视他一眼欲发作,转念却觉得这话虽糙,说得半点没毛病。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少倾,他重新振作起来,追问更重要的信息。 “所以,那陆尘也是新帝派来,准备对付我段府的人?” “没错。” 易承安点头,深深看他一眼后,隨即起身。 “阿睿,看在相交二十多年的情分上,这是我最后一次与你坦诚相见。下次,保不定是在什么场合,我会对你拔剑相向。易家一直追隨当今,而我,是易家的一份子!” 段元睿还有很多事想问,很多话想说,但看见他决绝转身的背影,突然没了勇气。 这种情况,段家还能指望他高中举人,金榜题名,进入仕途后庇荫家族吗? 那个如今坐在最高位的人,还是皇子时便心狠手辣、深有城府。现在盯上段家的家业,怕是不將段家蚕食殆尽,不会善罢甘休! 而这种人不思如何好好治理江山,单纯想靠谋夺他人財富来填补空虚国库,很难相信日后大顺朝能有良性发展。 上樑不正,下樑歪。 段元睿一个人坐在包间內,望著窗外艷阳高照,心里一片寒凉。 夏寧在包间外的廊前倚著,有一搭没一搭吃著店家送来的凉糕。春竹等人已吃完饭,围在她身边,兴高采烈描述这家酒楼做的饭菜,有多精致好吃。 其实再精致好吃,能比得过段府自己请的大厨?不过是家里吃腻了换口味,觉得外面的香。 夏寧没能听到少爷与那位易千户谈话的关键,心里七上八下觉得不安。 天要变了,段府这次迎来的危机,还不知是什么。 此时隔壁包间门忽然推开,几名穿著富贵的客人鱼贯而出,隱约听到他们閒谈。 “……城门何时才能开放,让人自由进出?” “谁知道?听说山匪混进来了,藏匿在城里……” “真可怕!” 夏寧吃凉糕的动作顿了顿。 她那个不爭气的老爹,也是出息了,竟然能搅动府城动盪,百姓不安。 真搞不懂当年那么纯朴憨厚的庄稼汉,是怎么在这些年蜕变成悍匪的。没有她娘镇压著,放飞本性了么? 心中忧虑,等易承安离开,半晌没见段元睿出来,忍不住再次推门进去看看。 只见段元睿独坐发呆,便走过去小声道:“睿郎,你吃饱了吗?这菜凉了,我让店家再拿去热热。” 段元睿摇头,起身牵起她的手:“出来这么久了,阿寧,我们回去吧。” 一路上,段元睿心思重重,人显得有些恍惚。 夏寧不敢相扰,自个削果子皮。削好了,將果肉一分为二,两人各一半。 咬著酸甜的果子,段元睿从纷乱思绪中回神。 待马车停在段府角门,牵著夏寧手道:“阿寧,我还有事,你自己回西院去吧,晚上我再来看你。” “好。” 夏寧乖巧回答:“那妾身让厨房备好酒水,等著少爷。” 段元睿有些心疼她这种谨小慎微的顺从,人前从不逾矩。轻抚她箬帽一下,点头:“好,你去吧。” 站在门口,目送夏寧带春竹进入內院,方才转身向前院去。 夏寧想著今日还没有见小延禎,拿著先前在街上给儿子买的玩具包,直接朝东院走去。眼前浮现出儿子白嫩可爱的小脸,下意识足底生风,越走越快。 还没进正屋门,便听见里面阵阵笑浪扑面,夹杂婴儿熟悉的咯咯声。 她不禁脚步一顿。 往常司婉清身体不好,两个奶娘极少將孩子抱到正屋。也就是说,司婉清其实並没有多少机会,与孩子培养感情。 但今日是怎么了,正屋如此热闹,司婉清病体不怕吵吗? 第127章 她或许什么也不是 她急忙进屋。 果然,只见司婉清靠坐在床头,怀里抱著小延禎,手里拿柄玉珠手摇振铃,叮咚叮咚,逗著孩子玩。 那柄乌木所制,坠著两层莹润白玉珠。指尖轻轻一晃,玉珠相撞,声音温润不刺耳,能逗得小延禎咯咯笑。手舞足蹈,似乎想要抓住那玉珠。 夏寧下意识抱紧怀里包裹,里面也有她在商铺精挑细选的两只拨浪鼓,但与司婉清手中的相比,无论材质还是做工,天差地別。 虽然她私库堆积不少珠翠头面,也有银子,但那些不敢擅自变卖,也不敢隨意动用。 自从知道琴心记的帐,会匯总到段府总帐;自己每月开支,段夫人会亲自过目,她再也不敢隨意大手大脚。 加上习惯性节俭,所以…… 司婉清是真能给孩子更好的条件吧?不像她这个只能仰仗他人鼻息而活的可怜虫。 “妹妹来了。” 司婉清放下手中振铃,笑著看向夏寧。她今日气色明显好得多,虽仍是素衣,不过鬢间嵌著金步摇,眉梢淡淡描了浅黛,艷光流转,恍似神仙妃子。 夏寧给闪了下眼,心里分不清是什么滋味,敛衽施礼:“妾身给姐姐请安,姐姐今日看来精神好了很多。” 应司婉清的要求,她现在与对方姐妹相称。不过嘴上叫得亲热,妻妾之间始终有层隔阂,绝不可能做到真正的亲如姐妹。 司婉清示意她起身,看著她手里包裹笑道:“妹妹这一趟出门,给安哥儿买的什么玩具?” 夏寧看看她身边的小延禎,圆溜溜两只乌杏眼睁得透亮,长睫毛忽闪,歪头盯著人。鼓著奶膘吐泡泡,偶尔藕节似的小手轻抬像要抓挠什么,懵懂软萌,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但当著司婉清,无论如何不能对孩子流露过多感情。 司婉清可能不会说什么,但她两个贴身婢女小霜和红茵,忠心护主,定会阴阳几句甚至付诸行动。 之前已经接受过教训了。 因此夏寧只是多看两眼,便把包裹交给石奶娘。 “只是些外面孩童玩的小玩意,不值什么,比不得姐姐备的精致物件。麻烦奶娘仔细看看,不合用的,便扔了罢!” 石奶娘默默接过包裹,一声不吭。 在正屋里喝了两杯茶,围绕孩子聊趣事。见司婉清注意力始终放在小延禎身上,没有让人送回屋的意思。 夏寧知道司婉清还想继续和孩子玩,她今日没有机会亲近儿子,只得起身告辞。 来时兴冲冲,回去一步三回头看著东院,听到里面又传出阵阵开心的笑声,不免黯然神伤。 这仅仅是开始。 隨著时间流逝,婉清越来越喜欢孩子,便会越来越有意无意减少她与孩子的亲近和联繫。终有一天,她会被彻底隔绝在外。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贪心不足。 明明已被抬为良妾,段府补偿给她的富贵,足以让所有人艷羡。 但她为何还是意难平? 春竹看得出姨娘心情不好,喜欢嘰喳的嘴,也聪明闭上,不在这会扰姨娘烦心。 回到西院,天已黑下。 夏寧看看沙漏,差不多到了亥时,猜想段元睿应该不会过来吃饭,自己便把凉掉的饭菜吃了些,去沐浴更衣。 等她回来,发现段元睿已在房里等著了,愁眉深锁。不过看到她,立时舒展了眉眼,起身轻轻拥住她。 夏寧体贴地道:“睿郎用过饭了不曾,我给你留了饭菜,让她们去热热端上来。” “不用了,我在爹娘那里吃过了。” 段元睿拉住她的手,走进內室。没选择坐床沿,而是坐在桌边。夏寧伸手抚平他不自觉皱起来的眉头,柔声道:“睿郎是不是因为白日的事,还在烦恼?” 並非她有意打听。 实在白天听易承安说了前半截话,不知后半截,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得,段府这次应该是遭遇了真正的危机。 段老爷奉行钱能解决一切。段元睿一向沉稳,少见有为难时候。因此她比较篤定,她走后易承安定是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阿寧。” 段元睿握紧她的手,一脸凝重:“我不打算参加今科的乡试了!” “什么?” 夏寧惊愕地瞪大双眼。 她看得出,无论段府还是少爷自己,都极其盼望著少爷能金榜题名、科举入仕。否则,少爷不会埋头苦读,走在科举路上一考十年。 如今箭在弦上,怎么说放弃便放弃呢!难道还是与今日易承安传递的消息有关? 段元睿目光闪动,嘴唇囁嚅下,没有正面回应她的问题,而是直接说出与爹娘紧急商议后的决定。 “阿寧,明日打点行装,后日我要起程南下,巡查段家產业。你,和我一道去吧!” “啊?” 夏寧目瞪口呆,以为自己听错了。 段元睿揽住她肩头:“咱们轻装简行,儘快。明日你让下人收拾行李,再决定带哪两名贴身婢女一道吧。” 歉意地看看有些说不出话、失魂落魄的夏寧,站起身。 “我还要去东院那边告诉婉清这件事,安排我们走后的府內事务。阿寧,你自己先睡吧。” 夏寧张了张嘴,木訥地目送他离开,连隨之相送也忘了。 这消息来得实在太突然,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她第一时间没去想原因,更没有高兴少爷愿意带她远行。 而是想到,接下来她可能有一两个月,甚至一年半载见不到孩子。 等回府那天,孩子可能已经完全不记得她,而是在最需要娘的这个阶段,依赖上了司婉清。 她甚至怀疑这是段夫人的意思。 她们要將孩子彻底从自己身边剥离,从而让司婉清真正拥有这个孩子。 可她能怎么办? 她什么也做不了。 回想方才少爷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连解释也不愿意多说一句,直接下达决定,不问她的意愿。这令她有种怀疑、心寒。 少爷对她的宠爱,只有宠吗,爱是不是真实的? 一涉及段府核心利益,她或许什么也不是。 夏寧和衣躺在床上,睁眼到天明。侧过头,望向窗外,淡金微光缓缓漫过青瓦院墙。 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內心终於是作出一个决定。 第128章 拿什么爭 她生的护不住,至少要护住生她的。 不管那人如今变成什么样,都是她爹。 起身唤人进来帮自己梳洗,吃过饭,夏寧命人去东院报备一声,也不管少爷这会是不是也在东院,直接带人出府。 来到当初的包子店,她有意磨蹭了会,买笼包子。然后又逛市井,买装东西的几个箱笼,大到能塞人那种。 如果她爹跟著,看到她买的东西,相信可以猜出一二。 回到府里,夏寧又到东院看看。果然见段元睿还在司婉清屋里。夫妻两个坐在床沿,逗著躺在床上咿咿呀呀的小延禎,笑容满面。 看到夏寧进来,不约而同敛住面上的笑意,表情略带尷尬。 夏寧心头一阵刺痛,不知是为了孩子,还是为了少爷。 原来她不在的时候,人家夫妻是真的相敬如宾。除了不能陪睡,生孩子,司婉清给自己夫君的情绪价值,一点不会少。 她还没有司婉清有才有貌有身份。 起身后,夏寧强忍心口那抹钝钝的痛,径直走向床边,面色平静:“少爷,少夫人,明日妾身便要隨少爷远行了,能否让妾身抱抱小少爷?” 段元睿有些狼狈地看向司婉清。 司婉清脸上温婉的笑容丝毫不减:“妹妹,今晚抱安哥儿去西院吧,让他陪你一晚。” 夏寧怔怔地望著司婉清,疑心自己听错了。 司婉清对她鼓励似笑笑。 段元睿感激地看了司婉清一眼,亲手抱起孩子,送到夏寧面前。 “阿寧,今夜我和婉清要整理行装、盘帐,可能会耽误到很晚,容易吵到孩子。你带安哥儿回西院,明早再送回来吧。” 怀里被塞一团襁褓,软糯糯蠕动,夏寧低头看著孩子黑亮的眼睛,无声吮吸自个手指。本来满心抑鬱,突然化为一块巨石,沉甸甸堵在喉头。 司婉清就是这样,让人恨也恨不起来。只会觉得亏欠她,越来越多。 如今连多抱抱自己儿子,夏寧都觉得自己过分。有种欺负人病弱、性子好的得寸进尺感。若是司婉清强势些,或者阴阳些,她还有恨的理由。 现在…… 夏寧抱著孩子,向司婉清深施一礼,带著奶娘离开东院。路上,忍不住把脸紧贴在孩子的小脸上,借用襁褓拭去眼中涌出的泪。 她有种预感,这个孩子,她当真是失去了。 她拿什么跟司婉清爭。 她没有一样能胜过司婉清。 回到西院,眾人见姨娘竟然抱回来小少爷,又惊又喜。哪怕只有一晚,也代表她们姨娘是真受宠。 春竹赶紧指挥人手,布置夏寧寢臥。閒置放在库房的摇篮没扔,抬出来擦洗,重新铺上小被褥。两个跟来的奶娘,將就歇在以前许嬤嬤的房间。 即便只有一晚,也得给小少爷回“家”的感觉。 夏寧坐在床边,看著摇篮里的孩子良久,才到外间把春竹等人一起唤进来。说明日即將隨少爷出行的事,问眾人商量好谁跟自己去没。 她不勉强几个婢女。 毕竟这一趟出门在外,不知多久能回来,路上可能还会遇到风险。 春竹、芋圆的家人都在府城,每个月她们会借休沐日,回家看望家人,不一定愿意隨她长途奔波。 虽说卖身契捏在手中,但段府从不薄待下人。夏寧自己低贱出身爬上来的,更是感同身受为奴为婢的苦。 只要不触及底线,她愿意在许可范围內,给手下婢女们最大的尊重。 眾人面面相覷一会,春竹上前笑道:“姨娘,只允许带两个人的话,便让琴心姐姐和山药去吧!” 顿了顿,解释必须带这两人的原因。 “琴心姐姐心细如髮,识文断字且会管帐,是姨娘身边最好的助手。而山药会些医术,在紧急情况下能照顾姨娘。姨娘带上她们二人,我们最放心。” 其实,谁不想出门游山玩水,只是为了姨娘考虑,必须派两个真正有用的。 夏寧自己想的怕春竹、芋圆两个不肯去,真是多虑了。 夏寧笑著摸了摸春竹的两个丫髻,有些感慨:“咱们春竹真是长大了!自从书蝶走了,你也能替她独当一面了。” 春竹不好意思地绞手指。 她继续恍惚下去,只怕较为成熟懂事的琴心、蜜荷,都要代替她成为最亲近姨娘的人了。 所有人都在成长,连姨娘也越来越沉稳,少了从前跳脱的模样。她再不上进,姨娘身边的位置说不定没有她。 夏寧让人掌上灯,又去查看行装收拾的情况。衣裳首饰带得比较少,而且低调。因为长途旅行,穿戴太好反容易招来祸端。 琴心將库房里银子取了二百两,换成银票给夏寧缝在衣裳夹层。另外一包散碎银两,放在自己手边保管。 虽说跟著少爷,不用操心太多,必要的防身钱要带著,还能隨时隨地买自己喜欢的东西,不能老跑去找少爷要钱花吧。 按照夏寧吩咐,特意空出一个大箱笼。夏寧许诺给大家带土特產回来,哄得春竹几个兴高采烈,姨娘说啥都信。 收拾好东西,夏寧沐浴更衣,才回到寢臥看孩子。 小延禎已吃过奶,在摇篮里睡得香甜,睡梦中无意识咂嘴,含住自己手指头。 夏寧轻轻把儿子手指抽出来,掖好被角,摸著摇篮边缘,两眼痴痴盯著孩子稚嫩的小脸,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外面云板“鐺鐺”敲响三声,夏寧起身,拿起烛拨將烛芯轻轻按压进蜡油里,让火光变暗。舒展腰肢,准备上床睡觉。 她还特地吩咐春竹等人早睡,不用管她和孩子,给她爹留出足够空档,结果她爹没来。 不知是分身乏术还是出了意外,平白让人焦虑。 但她也没有別的法儿可想,听天由命吧。 头挨著枕,侧脸看著孩子恬静的睡顏,手搭在摇篮上。 这一去,没那么快回来,到重逢时,孩子应该能满床爬了。再见面,会不会陌生、不认得她这亲娘。 正该认人的关键阶段,她不得不离开孩子,起程远行。少爷为什么这次不问她的意见,直接决定带她出门? 里面有段夫人段老爷的意思吗? 胡思乱想。 “叩叩叩”。 三下碰撞窗格的轻微声,將她即將决堤崩溃的思绪,拉回现实。 霍地起身,夏寧翻下床趿拉鞋子,朝窗户走去。 第129章 至少护住生她的 轻轻推开窗户,下一刻,一条黑影翻窗而入。 虎背熊腰,摘下黑色蒙面巾,果然是她爹夏良山。 夏寧返身往回走,夏良山恬著脸,如同笨拙的狗熊跟在她身后,满脸討好。 “寧寧,爹见你在买箱笼、收拾行李,是不是要出城?” 一眼看见床前的摇篮,差点惊呼出声—— “啊!这就是俺那小外孙?” 伸手便想去抱。 “啪”! 夏寧毫不犹豫赏了那毛耸耸的黑爪子一巴掌,没好气。 “別吵醒安哥儿!若孩子哭起来,你被段府当贼抓,我可不保你。” “他叫安哥儿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夏良山因为上次的事,对闺女有愧,也不敢大小声。只能蹲在摇篮边,喜出望外地瞅自己外孙。乐滋滋伸出根手指头,小心翼翼摸襁褓边,声音压得极低。 “嘖嘖,还得是俺们老夏家的底子好!瞅瞅,你姥娘是个大美人,你姥爷也不差,俺闺女生的小外孙,才能长得这么俊俏哈哈!” 夏寧翻个白眼。 身份变了、习气变了,就是这喜欢自鸣得意的德性,没变! 夏良山摸摸身上,挺窘迫。啥值钱玩意没有,一包银子还是闺女给的。抓耳挠腮一下,灵机一动,从身上摸出块黑乎乎的牌子,塞进襁褓里。 “乖乖,姥爷赶路急,没给你准备见面礼。这块令牌给你,凭这个,你和你娘能在黑山一带,出入如无人之境!” 夏寧嫌那块牌子脏,想还给她爹。听了这话,改变主意,自己將牌子收了起来。 “孩子还小,这个怕吃进嘴里,我先替他保管。” 夏良山无所谓。 一块牌子而已,因为有他,这块牌子才有存在的意义。倒是开心起来,觉得闺女终於愿意正脸冲他说话,也没有翻白眼了,这是个好现象。 “寧寧,你召唤爹来,是不是有办法送爹出城了?” 该死的官府,自从上回被阮老四出卖,暴露行踪,四门又戒严出不去。成天他东躲西藏,像阴沟里的老鼠,好不容易看到闺女给出信息,不禁欢喜。 夏寧將老爹带离床边,走到角落说话,怕吵醒孩子。 “明日我要跟少爷南下,一路去查段家商铺的帐。我准备了几口大箱子,你躲进空的那口,出城时顺便把你带出去。” 夏良山有些迟疑:“官兵不会搜查你们的行李吗?” 如果挨个检查,那他妥妥地被瓮中捉鱉,还会连累闺女。 对此疑问,夏寧早就胸有成竹。 “你呆那口箱子,我会让人压在最底层,上面层层叠叠,还用绳子捆住。段家在锦凌州有头有脸,官兵绝不可能检查那么细致。” “最底层……” 夏良山不由得生理性抗拒:“那俺出不来气啊?” 夏寧白眼一翻:“你不会自己用刀把箱子戳个洞?还能看看外面!” 夏良山有点委屈。 “闺女啊,俺是你爹,你不心疼爹吗?” 夏寧冷冷道:“你要不是我爹,我还不想冒险管你呢!等出城,你继续当你的山大王去,我做我的姨娘。咱们此生,別再见面。” 夏良山囁嚅。 “寧寧,爹……有苦衷的。” 谁天生愿意当见不得光的老鼠,那不是环境所迫吗? 夏寧没理他,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有乾粮、水、一些能够被春竹等人忽略的不起眼首饰。要准备这些东西,她这几天真是和春竹等人斗智斗勇,绞尽脑汁支开她们准备。 这是她最后能为她爹做的。 把包塞给夏良山,夏寧硬著心肠不看她爹:“箱子现在放在院子里,下人大约个把时辰巡视一次,以你的本事,躲进去不困难吧?” “等出了城,到下一站点车队投宿,大约是一日。到时我藉口找东西,让人抬箱子进屋,你便能伺机离开了。” 这是她能想出的最为妥善计划。 夏良山点了点头,真心实意道:“闺女,难为你了。” 还想说点啥,摇篮里传来动静,小延禎发出啊啊的声音,似乎是醒来。外间传来动静,夏良山不敢多停留,连忙翻窗而出,悄无声息滚进黑暗里。 夏寧回到摇篮旁边,摸摸孩子身下,湿润了。 不一会儿轮值的琴心进来,夏寧让她去唤奶娘。等奶娘拿来乾净的尿布换上,又餵过奶,才由夏寧抱著重新哄睡著。 奶娘和琴心想换把手,让夏寧休息,夏寧坚持要自己照顾。 机会难得,下次亲近儿子,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一宿没睡好,夏寧脸色有些憔悴。前院小廝过来搬运行李装车,夏寧怕吵到孩子,儘管心中万般不舍,仍是让奶娘將孩子抱回东院去。 自己简单梳洗,盯著小廝抬大件箱笼。唯恐出错,必须要看到装车才行。大家都习惯了夏姨娘的貔貅性子,谁也没在意。 只琴心略有些奇怪。 明明记得有一口空箱,姨娘说用来装土特產带回,为什么小廝抬每口箱子似乎都很重? 但她著实太忙。要交接帐本和库房给春竹,要收拾自己的行李,还要盯著小廝別出错搬错东西,甚至春竹几个也围著她不停说这说那。 眼见姨娘自己守著几口箱笼寸步不离,便忽略这一点疑问。猜测是姨娘自己又放了別的东西进去,不再多想。 夏寧直看到小廝把几个大箱笼抬上马车,上面压满各种行李包,还盖上三层防水油布,用绳索牢牢固定住。確定不会出任何紕漏,才回西院。 红茵等在那里,见她回来,屈膝一礼。 “夏姨娘,少爷和少夫人请您过去东院,一同用早饭。” 夏寧整理衣裳,洗了手脸,浅施粉黛掩去眼下青灰之色,隨著红茵过去。 段元睿和司婉清同样精神状態不太好,强打精神,坐在桌边轻声说话。这光景应该也是一夜未曾安枕。 等夏寧坐下,东院的婢女们才开始上菜。 司婉清亲手为两人布菜。 “夫君,妹妹,这一去山高水阔、路途艰险,你们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说著,双手举起自己杯子。 “我以水代酒,祝你们一路顺风,早日平安归来。” 第130章 偷运出城 段元睿回敬一杯。 “娘子,我不在时,也要劳烦你尽心侍奉爹娘,照看孩子,打理后宅大小琐事。万望你保重自身,切莫操劳过度。” 大家都知道这是场面话,只有最后一句是真的。 司婉清的身体,能保持自个不倒下都是好的。后宅琐事,一直是段夫人、各院管事、红茵等人在打理。 夏寧也敬了司婉清一杯,漂亮话说满:“姐姐放心,妹妹一定替您侍候好夫君。您在家养好身体,別操劳。” 这话怎么听怎么古怪,小霜等人看著夏寧,眼中有明显不渝和敌视,觉得夏寧是在故意气自家少夫人。 夏寧接收到东院人的一轮白眼,有点无辜。 她作为妾,这不是她应该说的场面话,怎么就破防了?难道谁家主君带小妾出门,不是为了侍候自己? 司婉清笑容维持不变:“辛苦妹妹了。” 接受夏寧的敬酒,又喝了杯白水。 段元睿坐在一旁低头扒饭,装没看见,装没听见。 他最害怕与妻妾共处一室。 这种时候但凡他多呼吸一口气,都是错的。阿寧私下会跟他闹彆扭,得哄大半天;婉清看似和蔼,也会绵里藏针刺他两句。 阿寧比较傻看不出婉清的真性情,遭殃的是他这个与婉清相处十七载知己知彼的炮灰。 好不容易吃完饭,段元睿鬆了口气,带上夏寧,去中院向爹娘辞行。 司婉清扶著病体跟隨在后,一定要送两人直到离府。 段老爷和段夫人吃过早饭,在中院等候多时。见三人联袂而来,忙叫人扶婉清入座。夏寧现在身份不同,也有了座位,坐在少爷下首。 “睿儿,你行李可打点齐了?多带银两和人,谨防路上出了差错。” 段夫人殷殷询问,满脸流露出关怀与捨不得。 夏寧在旁暗暗纳罕。 明明段家人如此期望少爷科举,少爷也在努力备考。结果少爷一说要放弃,所有人没有丝毫异议,立即表支持。 那日易承安最后究竟说了什么,能改变段府殷切盼望大辈子的目標和希望? 名义是带著她这爱妾游山玩水、散心,实则是巡查段府各地的產业。但还有没有更隱秘的目的呢?也许那目的,她目前不够格知道。 夏寧心不在焉,听著段老爷段夫人吩咐,让她一路好好侍候少爷,只乖巧答应。 待终於准备起程,差不多近午时,午饭只能在车上解决了。 琴心、山药多少有些兴致勃勃。 现在的出行,与以前被拉上车贩卖截然不同。生活稳定,安全有保证,她们不用担忧命运对她们过於残忍,而有心情去看市井繁华,欣赏沿途风光。 段元睿这次出行,带了元青元砚岳清,还有位夏寧从来没见过的护卫乐清。此外,从府城各大商铺抽调三十名健仆。 就算是车夫、搬行李小廝,都会点三脚猫功夫。 段元睿与四名贴身护卫戎装骑马,其余人负责赶车、探路、断后。一共六辆载货马车,將夏寧及两名婢女所乘坐的车马,牢牢护卫在中心。 段元睿带人时刻不离夏寧座驾左右。夏寧心里七上八下,时不时撩起窗帘,望一眼紧隨在后的车队。 段元睿会错意,以为夏寧是在张望自己。意气风发,在马上向夏寧展露笑容,挺胸昂头,力求保持最帅气的骑姿。 殊不知夏寧全程关注的,是他后方的载货马车。 出城时,夏寧发现城门果然戒备森严。两扇厚重的大铁门只开半扇,设有三重拒马。官兵仔细挨个盘查出城的百姓,就连背篓,也要胡乱抓一把,或者用枪尖戳戳。 马车缓缓驶向城门的一小段路,她亲眼见到,有官兵故意用刀戳穿板车捆好的麻袋,里面黄褐色的糙米,哗哗流一地。 推车老汉跪在地上,颤抖著用双手扒拉那些米粒,混合著泥土,捧回口袋里。最后硬是多掏出几枚铜板,才得以被放出城。 夏寧漠然收回视线。 这对她而言,都是自小时起便司空见惯的事。 弱小是原罪。 不欺负百姓的官兵,还能叫官兵? 段家有出城令牌。但是戒严期间也被拦下,官兵一本正经,说是上头命令,非得要检查行李和货物。 照这架势,夏寧所在的女眷车也要被他们看一遍。 夏寧手心捏把冷汗,知道她爹为什么只能来求助她了。 乐清留著两撇八字鬍,一身锦衣,通体气派,纵马上前丟出一包银两在为首官兵手里,笑著拱手。 “一点小小心意,弟兄们拿去喝酒。今日我家少爷带姨娘出游,望列位行个方便。身后是我家少爷,车內是女眷,箱笼都是妇人衣物不方便视人。望差爷行个方便!” 谈笑间语风一转。 “若是一定要细细搜检,咱们这就转道府衙,请余知府、童知州亲自出来验看。” 锦凌州的税银,至少三分之一是段府做的贡献。这些官兵,薪俸都算段府发的。往常段府人出入城,从没被刁难,多晚城门都会为段府敞开。 这新任知州上任,倒是三把火烧到段府头上。 乐清先礼后兵,说到最后一句话,神色已完全冷下来。 守城官兵谁不认识段府这座庞然大物!尤其段少爷还端坐马上。他们不过是奉命行事,见人说人话,见鬼做鬼事。 乐清恩威並施,官兵们立即態度大改,点头哈腰放行。 那为首官兵还极为殷勤指挥手下,把城门口列队等候盘查的百姓,粗暴向两边推去,让出中间一条宽敞道路。 段府一行车马,在眾多纷杂各异的目光中,不疾不徐出城,踏上南行官道。 段元睿凑到车边,隔著车窗哄面色有些苍白的夏寧:“阿寧別怕,只是例行盘查,他们不敢做什么的。平日也不见这样,可能是因为城里出现匪踪?” “阿寧,你先喝口水。” “阿寧,车內抽屉备有新鲜果子。” “阿寧,你看上去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夜没休息好,你现在可以在车上先睡一觉。” 周围眾人…… 知道自己一干人等是煞风景的,但少爷您是不是过分了?大傢伙还喘著气呢,没死! 乐清神情古怪瞅自家少爷两眼,策马迎向元砚元青岳清三个,压低声音:“少爷……平日都这么宠夏姨娘吗?” 第131章 是不是恨爹 三人面面相覷。 元砚揉揉鼻子,目光掠过少爷身影,眼神深沉:“我认为宠这个字,用得不太恰当。” 元青、乐清一起点头,心有戚戚。 没错,他们没看到宠,只看到少爷如同……某种生物一般,有空便围绕夏姨娘打转、百般献殷勤。 尤其夏姨娘怀孕那段时期,少爷的言行举止,简直没眼看! 知道的会说声少爷性子好;不知道的,还以为夏姨娘才是少爷的主子呢! 两个光棍汉不自觉將异样目光投向两位已婚男。岳清不自觉涨红脸皮,乐清乾巴巴没甚威慑力地怒瞪两个光棍汉一眼。 “干嘛!我家娘子可是贤內助,像少夫人那般贤良淑德,別拿旁人来跟我家娘子比!” “喔~~” 元青、元砚不约而同,拉长语调应声,挤眉弄眼,语气充满戏謔:“原来,嫂子罚你跪床头踏板,是贤良淑德喔~” 元砚都不好意思是说看到元青被逼婚,乐清跪算盘,才造成他对娶妻有心理阴影的。 夏寧递了个削好果皮的果子给段元睿,看著前面几条在马背上你来我往、像杂耍似拳脚交加的四条身影,一阵惊诧。 想了想,总算找出一个形容词:“睿郎,他们感情真好。” 段元睿看也没看打闹的那四人,两眼情意绵绵,只管盯紧心爱之人:“阿寧,別理会那种不相干的。你饿了吃点心垫垫,今日我们赶路,会晚些扎营。” 夏寧掩面打个呵欠。 “困了,睿郎,我先睡会,到地头了再叫我。” 段元睿盯著放下来的帘子好一会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按捺住进马车抱著夏寧睡的想法。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他读的圣贤书不能读到狗肚子里。 不过接下来的路,他像是生了大病,在马背上蔫头耷脑、昏昏欲睡。 乐清旁观无精打采的少爷,暗暗嘆了口气。少爷这样沉溺於女色可不行,段家偌大家业,就等少爷以后守护振兴呢! 黄昏时,车队停在一处附郭巨镇。万家灯火连缀府城,长街纵横,来往两处的车马人流络绎不绝。 车队停在福来客栈,这是镇子最大的一处客栈,属於段家產业。此外,镇上还有家聚宾楼,同样属於段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段元睿扶著睡眼惺忪的夏寧下车。 夏寧不放心自己箱笼,哪怕段元睿说只在这里呆一天,她也得非得要人把几个大箱笼搬进客房。说箱子里全是衣裳首饰,她要好好打扮给少爷看。 段元睿本就对她耳根子软,夏寧这么目送秋波一说,顿时欣然允许。耳根子红红,还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 段元睿此行目的是巡视自家產业,自然每到一处地头,得召集自家管事盘帐。他吩咐酒楼送餐,让夏寧先回房休息,这正中夏寧下怀。 她盯著人將两个大箱子卸车后抬进客房,找藉口把琴心和山药打发出去,关紧房门,才把夏良山放了出来。 夏良山一个大块头,蜷曲在箱子里整整一天,不敢多喝水多吃东西,加上气闷,差点虚脱。出来就躺在地上,老半天才缓过来劲。 夏寧急忙从另外一个箱子里拿出些东西,填进空箱,紧张地催促她爹:“你快走吧,现在已经出了府城,没什么危险。以后没事少出来晃,別再干伤天害理的事!” 对於闺女不掩饰的嫌弃,夏良山有点受伤:“寧寧,爹只是杀富济贫,没有伤害过穷人,这不算伤天害理吧?” 夏寧白眼一翻。 “有钱人一定是坏人吗?穷人也未必都是好人!你不过是为自己的贪婪,找藉口而已。” 夏良山噎了下。 “至少……” 夏寧凑近他,两眼直勾勾盯著他。 “我差点被穷人剥皮拆骨下锅燉了吃,是有钱人救了我,给我一口饭吃!” 她转转身体,抬起双手,展示自己的一身华服,脸上带著凉薄的笑意。 “瞧瞧!我现在得到的不够多吗?混得不够好吗?人好人坏,与有钱、没钱,没半个铜板关係!” 夏良山眼神深深看著她。突然意识到,自从重逢,这么几次会面,夏寧从来没有唤过他一声“爹”! 他们父女,竟然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寧寧……” 想了想,夏良山试探性问:“你是不是在恨爹,当年没有回去找你们?” 夏寧眸光冷下来。 夏良山没能等到答案。门外响起轻盈的脚步声,琴心轻柔的声音传来:“姨娘,您歇了吗?晚饭送来了。” 换作春竹,可能直接进门。只有琴心,没得到允许绝不会越雷池半步,处处谨小慎微,遵守规矩。 夏寧看了夏良山一眼,用眼神催促。 夏良山深吸一口气,將声音压到最低:“寧寧,如果有朝一日,你在段府过不下去,拿著那块牌子,来黑山找爹!” 说完,身子一缩穿窗而出。踩著屋脊,把別人家屋顶当阳光大道飞奔,迅速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夏寧怔怔望向敞开的窗户。 这里是二楼,幸好大多数人没有抬头看的习惯。她爹给她带来的危险,从此往后,应该不復存在。 片刻,她低头检查两口箱子外观无异样,应了琴心一声,整理衣裳走出门去。 琴心和山药在外间已摆好热腾腾的饭菜,都是酒楼现做现送来的,除了招牌的松鼠鱖鱼,还有几样精致的荤素小菜。连水果也精心搭配送了一拼盘。 “姨娘,少爷让您自己吃,吃了早些歇著,少爷说可能很晚才会回来。” 山药摆放碗筷,琴心先给夏寧盛了一小碗米饭,回稟段元睿交代的话。 夏寧点头,照老习惯给两人分了菜,让她们端回自己房间去吃,过会儿来收拾就行。 一个人用饭,不用守那么多规矩,更自在。 她这些天没有休息好,现在送走她爹,如同鬆开胸口一块沉甸甸的大石,无比轻鬆,沾枕便进入梦乡。 至於段元睿那边召集管事们盘帐、商议,心头惦念她可能因想念自己吃不好、睡不著,完全不存在。 將近半夜,段元睿才满身疲惫洗漱,返回房间。只见床上人好梦正酣,一个人四仰八叉霸占整张床,无语而笑。 果然是个小没良心的,就没有因想他失眠过。 第132章 隔阂 轻手轻脚把人抱起来挪到床里,段元睿打著呵欠,正准备躺下来。忽然,目光一凝,发现之前夏寧躺过的地方,遗落著一块黑乎乎的牌子。 他捡起那块牌子摸摸,材质木的,漆成了黑色。藉助昏暗灯光细细翻转打量,上面鏤刻简单的山水花纹,不过牌边角有繁复的锯齿。 那是…… 用来与另一只木牌,边角对位验证的暗藏机关。因为木牌原本是一对,能够锯齿严丝合缝,才能证明手持木牌的是自己人,或则说是被认可的人。 段元睿盯著这块牌子,瞳仁黑得没有一丝光亮。瞧了熟睡的夏寧一眼,又慢慢从自己贴身的地方,摸出一块相似的黑牌。 不过两块牌子外形相似,齿缝对不上。而且段元睿自己这块所雕刻的花纹,是花草。 段元睿胸中掀起滔天巨浪。 他手里这块牌子,是交了不少保护费,从黑山匪首那里买来的通行令。如果在黑山一带遭遇宵小抢劫,黑山煞甚至会派人帮忙清剿宵小。 所以,阿寧的这块牌子从哪来的? 他死死盯著夏寧,手里攥著两块牌子,力道大得欲將牌子捏碎。 良久,他轻轻吐出口浊气,放鬆五指,垂下眼眸多看黑牌一眼,將属於夏寧的那块,悄悄放回她身上。 这一晚,段元睿破天荒地没有抱著夏寧入睡。 两人背对而眠,仿佛中间隔了道无形屏障。 次日夏寧醒来,摸到旁边冰冷的被窝,不知道少爷昨夜是否来过。她下床走了两步,刚欲唤人,怀里牌子啪嗒掉在地上。低头一看,顿时冒出冷汗。 她竟然將这么重要的东西忘记了! 之前从孩子身上拿过来,一时半会没找到藏匿地点,西院下人太多,总怕被人发现,便带在身上,结果事太多竟然忙忘了。 犹豫下,她將牌子夹在箱里最底一层衣物里。只要她不穿那件衣服,婢女们就不会主动去翻找。而且就算不小心看见,她相信也不会有人认出此物。 谁会把它与黑山煞联繫在一起? 收拾好,夏寧唤琴心和山药进来。 两人打水为她梳洗,琴心回稟道:“姨娘,少爷很早便出门了,说是去聚宾楼那边盘帐。您若是有兴趣,少爷说可以在客栈周边走走。” 客栈地处闹市,人在屋里,能听见外面热闹喧囂的叫卖声。夏寧来了兴趣。 “那我们出门瞧瞧,早饭也在外面吃。” 山药最为高兴,她会选择学厨艺,本就是贪嘴:“姨娘,奴婢看见对面有卖冷淘、还有糟肉凉菜,天热,吃了解暑!” 夏寧欣然点头:“好,收拾好咱们就去。” 这里紧邻府城,治安较为良好,加上带上岳清及几名护卫,並不觉得逛街有什么风险。吃了冷淘,还买了些小玩意,岳清忍不住催促。 “夏姨娘,时间不早了,咱们回客栈去吧!” 他发现夏寧不带箬帽还好,一戴上,整条街的人视线有意无意瞟过来,充满好奇。 这里不比府城,只是相应人多的大镇。少见夏寧这样穿戴精致的富家女眷,在街上行走。箬帽轻纱一直垂到胸前,跟此地无银三百两没区別。 加上琴心那相貌…… 试问婢女都这般出眾了,主子能是什么样? 段府不惧怕麻烦。但出门在外,岳清不想惹一些完全没必要的麻烦。 夏寧正逛得来劲,闻言有点扫兴。但岳清建议了,她也不好拒绝。毕竟岳清是少爷心腹,不好驳回伤其脸面。 於是一行人转身回客栈。 眼见客栈大门在望,突听人声鼎沸。 循声望去,只见斜刺里一群人从巷道里吵吵嚷嚷跑出。躥在前面的一条矮小人影,身形异常灵活,速度也快,在眾多商贩行人间穿梭。 后面的人想要抓住他,但踉踉蹌蹌,总是被带得撞向货架,將上面的货品撞撒一地。 不过这伙人凶神恶煞,全是满脸横肉,腰间別有凶器、手拿棍棒的壮汉,小商贩们也只敢嘴里骂骂咧咧两句,不敢上前討要说法。 岳清及几名护卫忙將夏寧及琴心、山药护在身后,害怕衝撞没有继续前行。驻足原地,想等这些人跑过去再说。 夏寧却知道前面逃跑的人,绝对跑不过后面一帮追兵。 因为离得近了,她看清那只是一个小女孩。约莫七八岁,鞋子跑丟一只,衣衫破烂,血水和著泥流淌在身上,脚下一踩一个暗褐色印子。 除了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流露出来浓浓绝望,整个人脏得像刚从臭水沟里爬出来,隔老远便闻到一股异味。 这么跑下去,其实不用身后人抓她,她也得流血至死。 果不其然,那小女孩忽然跌了一跤,然后趴在地上,半天没挣扎起来。 “妈的,你这个小贱货还敢跑?欠了咱们三爷银子,就得拿命还!” 赶上来的一条汉子,一只大脚狠狠踩在她背上,用力把她的头往泥里碾踏,嘴里骂骂咧咧。 “就你这浑身上下没二两肉的小东西,卖进窑子都嫌埋汰,不知要费多少钱才能养起来。与其浪费咱们三爷的口粮,三爷说不如直接打死你算了!” 加重力道,夏寧等人几乎能听见小女孩身上骨骼作响,那是快要断裂的声音。 有人实在看不过眼,在围观人群中喊了嗓子:“多大仇,你们要当街打死这孩子,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 大汉暂时鬆了松脚,睨著人群道:“这小贱货欠了我们三爷钱,不还钱还想著逃跑。我们討债天经地义,告到衙门那也是我们有理!” “想当好人英雄,你来赔我们三爷那五两银子?这半死不活的丫头,送给你也成!” “五两!” 仗义执言的人不敢开口了。 这年头,谁家老百姓能轻轻鬆鬆掏出五两银子?何况还是救个奄奄一息的陌生小丫头,带回去不一定活得了。 “她一个小丫头,怎能欠你们那么多钱啊!” 有个书生愤愤不平,怀疑对方光天化日逼良为娼。 大汉慢条斯理,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迎风抖开。 “这小东西是为埋葬她那死老爹,自己和我们三爷签了卖身契。说好还不出银子,便以身抵债。喏,白字黑字,还有她自己的红指印,你们说,她出尔反尔该不该死!” 第133章 酒后乱性? 书生哑口无言。停了停,转身钻进人群溜了。 大汉冷嗤一声,不屑看了那书生背影一眼。想想,確实不好在大庭广眾下要小丫头的命。抬回去向三爷交差吧,是死是活,听天由命。至少人,他们算是抓回去了。 夏寧视线透过面纱,看到小女孩在大汉脚下蠕动。可惜拼尽全力,也只是稍微颤动下几根手指。 真是,为什么要拼死逃呢,好死不如赖活著。 当年遇到个待她很好的乞丐小姐姐,每弄到丁点吃食,都会偷偷带回来分给她一半,把她的小命从阎王爷那里拉回来。 可是,在她们双双被带上人牙子的车,说要卖掉时,那小姐姐疯了似逃跑,最后被抓回来活活打死。 小丫头身下流出来的血,就像当年她的小姐姐一样,刺目一片红。 她望著她临死空洞的眼睛,至今不明白,为什么呢? 这世上还有比死、比活生生被吃掉,更可怕的事吗? 摸摸身上,转向琴心。 “带银子了吗?去把那孩子买下来,我身边差人!” 几个人瞪大眼睛看著她。 面面相覷一会,琴心茫然从隨身小包里数出五两银子。 “我去!” 岳清立即伸手接过:“你们先送姨娘回客栈。” 久不回锦凌州,他觉得这地方治安其实並不怎么好。救人是小事,夏姨娘一定不能再隨便拋头露面了! 大家对於夏寧要买个人没有异议。 段府最不缺的就是钱。以夏寧受宠的程度,买几十个几百个少爷只怕都会答应,就怕段府塞不下。 回到客栈,夏寧沐浴更衣完毕,歇了会,岳清和山药便带著刷洗乾净的小女孩进门来了。 夏寧打量那小女孩,有一瞬间惊讶。 这小女孩明显不似穷苦人家的孩子!生得白白嫩嫩,一双眸子暗沉,举手抬足隱藏著自幼养出的贵气。看人时,给人一种狼崽子似的凶狠和警惕。 岳清隨同,明显是怕对方野性难驯,突然发难惊嚇到夏寧。 夏寧饶有兴致打量对方。 山药摸著脸上指甲痕跡,难掩怒色告状:“姨娘,这小丫头真是不识好歹!奴婢想帮她沐浴,她差点抓伤奴婢。” 夏寧让山药近前,手指托起她下巴仔细查看面部,好在没破皮,闪得快没被抓伤。略带歉意道:“可能她是怕被人洗刷乾净下锅,反应剧烈了点。山药,你自己有药,记得擦擦。” 山药僵硬著脸走到一边,摸出身上药瓶让琴心帮忙上药,暗想姨娘是在开玩笑吗?可这个玩笑一点不好笑,反而恐怖。 小女孩梗著脖子,瘦削的身子站得笔直。 “夫人,你救了我,我很感谢你。这五两银子,我可以为你做工还你,但卖身契,我死也不会签!” 几个人惊讶瞧著她。一是惊讶她不卑不亢的態度,二是觉得这孩子真有骨气。 之前差点被打死,不愿意被那帮人带回去,想必也是出於这份坚持和骄傲?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山药不禁撇了撇嘴。 段府这么好的主家,若非姨娘心善,普通人还卖身不进来呢!装什么。 夏寧笑著剔自己几天没染、些许剥落的豆蔻:“我不是夫人,別叫我夫人。那你以后便替我做工吧,还完钱再走。你可以和她们一样,叫我姨娘。” 小女孩唇瓣翕动,呆呆看著她。下刻,一揖到地。 “谢谢姨娘,我欠你的,一定加倍还你。” “你叫什么?” 对著小女孩,夏寧难得多了点耐心和温柔。 小女孩迟疑。夏寧脸上绽放笑容:“我身边的人都是我亲自取的名,很好听的,要不我也为你取一个?” 琴心和山药,嘴角同时微微抽搐。 小女孩有些期待地看向夏寧,好奇她能为自己取个什么好听的名字。 夏寧思忖片刻,双掌一拍。 “奶糕!怎么样?” 小女孩呆若木鸡。 琴心:“姨娘……已经有甜糕了啊?” “对呀,所以叫她奶糕啊!” 夏寧一脸天经地义。 “你们不觉得奶糕很好吃吗?还有,这孩子白白嫩嫩,就像一团奶糕,嗯……” 她下意识舔了舔唇。 大家一头黑线。 明白了,其实姨娘心里还有比银子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吃的!姨娘要生活在被一堆吃食包裹的环境。 小女孩使劲咬了咬牙,垂头掩去眼里的一丝凶光:“奴婢改名叫雪飴吧,雪如奶糕,飴是甜乳,奴婢名叫雪怡!” 最后两个字,几乎从牙齿缝挤出来。 夏寧一阵失望。 奶糕多接地气啊,雪飴,谁能联想到奶糕去?不过她向来尊重身边人的意见,奶糕…… 不,雪飴。 看在这孩子像当年那位可怜小姐姐的份,选择救了,就救到底吧。 琴心和山药领著雪飴出去,耳提面命教规矩,没什么事岳清也放下心来,退出门去。 夏寧独自坐在窗前,看著楼下车水马龙的市井烟火气,思念留在段府的孩子。这当儿,孩子在做什么呢,被司婉清及奶娘逗得咯咯笑? 中午段元睿没有回来,夏寧独自用完饭。 直到临就寢,才见段元睿脚步些许飘忽回客栈。闷了一天的夏寧喜不自胜迎上去,闻到段元睿身上散发的浓烈酒味,不禁皱起眉头。 “睿郎,你喝酒了,还喝这么多?” 段元睿一把揽住夏寧,直接挥手令其他人退出去。他沉重的身体压在夏寧的肩头,几乎將夏寧压趴。 夏寧隱隱觉得不对劲,段元睿抱起她一把扔在床上,疼得她低呼一声。以为对方是喝醉酒失了分寸,想要起身唤人弄醒酒汤,吐在床上便不好了。 但段元睿伏在她身上,根本不让她起来。 他一只手捏紧她下巴,一只手扣住她肩头,把她牢牢圈死在自己怀里。盯著她的一双眼睛,布满血丝,令她没来由心悸。 “睿郎?” “阿寧……” 段元睿定定看著她的眼睛。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 夏寧一阵懵逼,还有点委屈不解。少爷对她从来没有这么粗暴过,怎么多喝两口酒,便变成这样了? 难道这男人酒醉后控制不了自己,这才是他真正的本性? 第134章 含恨大战三百合 想了想道:“睿郎,白日我花五两银子,买了个婢女,没和你说。你要是不高兴……” 话音未落,段元睿狠狠咬住她唇瓣。夏寧尝到自己嘴里溢出的一丝甜腥,疼得她差点忍不住叫出声来。 她本能去推他肩,但完全推不动。 段元睿接下来的动作犹如狂风暴雨,摧枯拉朽。夏寧只能被动承受,心里的委屈,快流淌成河了。 好不容易风停雨住,段元睿筋疲力尽倒在夏寧身边,將背对自己的人强硬扳过身来,抱住她吻去她眼角的泪水。声音死气沉沉,在她耳边轻囈。 “阿寧,別背叛我!” 夏寧心臟微微一颤,顿时想到自己那个见不得人的老爹。 难道,她唯一瞒住少爷的秘密,被对方发现了? 不可能! 连易承安也没有抓到把柄,她爹现在远走高飞,少爷不可能发现端倪。 应该是少爷自己喝多了酒,乱发酒疯。 撇开头,赌气再次將后脑勺对著段元睿。 段元睿盯著那一头黑髮,还有撅著的身子,一阵气急,反而怒极反笑。 小样的,恃宠而骄,还收拾不了你? 揉揉腰,再次欺身而上。 这一夜,双方含恨大战三百回合,抵死不服输,房间动静直响到天明。 翌日车队整装待发,就等两名主子。元清跑上跑下,催促几番,仍然看到琴心和山药面红耳赤守在门外。 “少爷和姨娘还在睡?不可能吧!你们有没有进去看过,万一……” 万一出什么事,可就麻烦大了。 琴心和山药对视一眼,脸涨红到脖子根,仍然双双死堵在门前,不让元青靠近。 新来的雪飴站在角落,嫌弃地瞅了元青一眼。白长那么大个子,啥也不懂,笨死了! 岳清、乐清上楼,一脸无语架走急得在门口別別跳的元青。 “咱们轮流先把午饭吃了。” 估计今日无法照原定计划起程。昨日少爷心情不好,一身低气压,客栈酒楼管事被训斥得怀疑人生,现在…… 少爷应该能心情好了? 屋里两人听著外面动静,倒是想起来,但起不来。夏寧大脑一片空白,死了般瘫软在床;段元睿则是宿醉未消,头疼难忍。 他从来没喝过那么酒,看著如同狂风过境的床铺,两人遍体鳞“伤”的身体,脑袋更疼了。 四目相对,夏寧头一撇,眼睛一闭,面朝里泪水汹涌。 段元睿自觉昨夜孟浪,歉疚加满满的心疼,只得搂著委屈不得了的夏寧低三下气哄。 自己闹出的荒唐,跪著也要哄伊人消气,半分委屈不能再留给阿寧。至於之前的气恼……罢了罢了,谁还没个秘密。 他们段家不同样隱瞒了阿寧最大的秘密? 等到时机成熟,等到彼此再无隔阂,他能坦诚相对,相信阿寧也愿意向他袒露心扉。 现在阿寧不愿告诉他,应该是他做得不够好,阿寧没有足够的安全感。那接下来他就用实际行动证明…… 自己把自己说服了,接下来毫无心理负担,继续全程围著夏寧打转。 哄得夏寧终於破涕为笑,段元睿才下床披衣,让人送热水进来。同时告诉外面等得眼巴巴的眾人:“夏姨娘身子不適,咱们再休息一日,明日起程吧。” 眾人…… 这是春宵苦短日高起,少爷从此不努力? 没办法,只能卸货。 解开包裹,把行李一件件拿出来摆回去,马牵回后院马厩餵些草料。 期间,段元睿想到夏寧收留的小女孩,叫来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不自觉皱起眉头。 这雪飴不仅模样生得好,谈吐得体,小小年纪,竟然能识文断字? 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普通人家几乎不可能让女儿读书。雪飴只说自己是富商之女,家族落败才至这步田地。那五两银子能买到这种人才,阿寧简直是撞了大运。 问题雪飴说的是真话吗? 段元睿审视著雪飴:“你既不愿意签卖身契,为何又愿意留在夏姨娘身边,自称奴婢,行奴婢之事?那五两银子,当我们行个善缘,你自己离开吧。” 雪飴一听,双腿颤了颤,仍是倔强没有下跪,不过敛了眉眼道:“少爷,我不签死契,但可以签活契。五年、十年,在贵府做工,直到能还债那日。” “为什么?” 段元睿目光锐利,盯著她的眼睛。 “因为……” 雪飴望著他身后紧闭的房门,那是夏寧的房间。 “我要报答夏姨娘的救命之恩。还有……” 她死死攥紧拳头,之前受的伤由山药包扎,现在绷带处,因动作又沁出丝丝血色。 “我想活下去!” 她这样弱小、无依无靠的孩子,没有成人庇荫,流落街头,下场不言而喻。 段元睿看著她,沉默一会。 “以后好好服侍夏姨娘。如果我发现你玩弄心眼、对夏姨娘不敬,我会赶你出府,无转圜余地。” 阿寧有时聪明;有时会因为心软,很傻很天真。 “谢谢少爷!” 雪飴眼睛发亮。 段元睿挥挥手,对旁边站著的元砚道:“去给她请个大夫治伤吧。另外,签十年活契。” 十年,足够这孩子平安长大,也能攒够一笔赎身出府安家的费用。 可惜是女孩,不然,可以按元青元砚等人的道路培养。 段元睿起身,揉揉被夏寧咬疼的肩膀,忍不住“嘶”的一声。 阿寧这牙口…… 瓷实! 元青关怀备至:“少爷,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要不待会也让大夫给您瞧瞧?” 段元睿无语地摆手。 “不用了,午饭、晚饭,送夏姨娘的房间来。夏姨娘人不舒服,我要陪著她。” 元青带著疑惑点头。 段元睿没了昨日升腾翻涌的鬱气,兴冲冲回房。阿寧多半还有些不开心呢,得继续哄! 夫妻没有隔夜仇,床头吵架床尾和。 脑子一闪而过这念头,段元睿下意识没觉哪里不对劲。只觉得老话说得特別在理,还好他没有一直把窝火憋在心里,而是选择释放出来。 夏寧沐浴更衣后又要死不活瘫回床上,揉著酸疼的地方,不时呲牙咧嘴。 看到罪魁祸首神清气爽推门进来,忍不住翻过去一个白眼。 第135章 破功 又等一天,终於继续前行。 经过这一次摩擦,两人反而感情更好了。段元睿藉口久不骑马,大腿磨破皮。让人再去买辆马车,把琴心、山药、雪飴挪到一起,自己大刺刺与夏寧共乘一车。 元青等人轮流牵匹空马,听到身后车厢內不时传出的笑声说话声,满头黑线。 他们那个一本正经、温文尔雅的少爷上哪里去了!这十年间树立的儒雅君子形象,碰到夏姨娘完全破功。 山药把雪飴伸出窗的头按回来,拉回座位,没好气道:“小孩子家家,別看那么多不该看的,听不该听的!” 雪飴脸色爆红。 她又不是为了看那啥、听那啥。纯粹是因为车厢里山药和琴心把她夹得太紧了,有些闷人,才想透气。 琴心慢条斯理翻看著山药淘来的医术。山药有些字不认识要请教她,她看多了,便对医书產生出兴趣。旅途无聊,可以打发下时间。 离了附郭巨镇后,到下一个城镇便要横穿大片郊野。 沿途荒凉,人烟稀少。一行车马晃晃悠悠,日出起程,日暮安营休息。连续半月顺利,没遇见任何意外。 他们这队伍护卫眾多,兵器隱约露於衣间,气势慑人,寻常宵小远远望见,压根不敢上前招惹。 每到一处城镇,段元睿会让队伍进行修整,顺便去当地段家所属店铺查帐。 夏寧如今算是充分见识到段家的富有。除了没经营官府、青楼、赌场,其他什么能挣钱的行业包括银楼、当铺、矿產都掺和了,据说海外还有商线。 夏寧好奇段家为何不开青楼赌坊?段元睿说是祖训,段家不能涉及害人家破人亡的產业。 当然,段家將黑白道把控得牢牢的。当地豪绅能与段家和睦共处,大约是觉得段家主动“让”出青楼赌坊两大块肥肉,懂事。 这真是个美好的误会。 旅途两月余,夏寧月信有所推迟。觉得是自己长途旅行过於疲劳所致,没太放心上。毕竟安哥儿才半岁,她不觉得自己那么幸运,会再次身怀有孕。 一日黄昏,车队进入一处名叫平东镇的小镇。 这里是应天府、文昌府与兴武府的交界处,鼎鼎有名的黑山便在这一带。將繁华的应天府、文昌府与临海的兴武府隔开。 平东镇属於三不管地带,龙蛇混杂,歹人遍地。官衙与当地豪绅沆瀣一气,白日劫掠、夜闯民宅是常事。 但凡稍弱点的平民,都活不下去。所以这里民风彪悍,是逃犯流贼的天堂。 一走进这个小镇,大家便感觉若有若无许多道视线,在身上打量。不过目光触及到马车厢標记的“段”字符號,车头前插的一桿黑底金线描山的小旗,全部收了回去。 段家財雄势大,还与黑山煞有交道,等閒之徒,谁敢挑衅。 段家车马直到进入平东镇自家的客栈,在后院停驻,段元睿方才扶著夏寧下车。 夏寧连店里伙计掌柜也没看清,便连同三个婢女被送进天字號客房中。 “阿寧,我们在这里呆一日,后日走。” 段元睿慎重发出警告:“这里治安不好,官府形同虚设,你呆在房间里,最好別出来。岳清带人守在门外,有什么需要你直接告诉他就行。” 夏寧自然知道轻重,她是个十分惜命的,乖巧点头答应。 “睿郎,你自己也要小心。” 两人在房间缠绵一刻,段元睿马不停蹄,办正事去了。 爭取早结束工作,早带著夏寧离开。这地方身边有女眷,半分不敢大意。但不用陪爱妾游山玩水的理由,又怕陆尘起疑,坏他和爹娘商议的计划。 夏寧閒来无事,便逗著雪飴说话。 她发现这小丫头挺好玩的,明明年纪不大,却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就是手脚跟不上严谨的態度,不是摔了她釵环,就是磕碰了她碗碟。 大约是从小过惯富贵日子,不会侍候人。 夏寧想到之前,雪飴差点因一张卖身契被打死的情形,不免好奇:“既然你打死不肯签卖身契,为何之前又有卖身契落到他人手中?” 雪飴气红小脸。 “那是他们偽造的卖身契!我为埋葬姚叔,將隨身玉佩典当到商行。他们见我年幼,身边无人,便想趁机抓我去卖掉!” 夏寧看著她眼睛含泪,却硬忍著不流出来的倔强表情,心里柔软一下,摸了摸她的头顶。 “以后段府罩著你,没人敢再欺负你。” 说完,接过琴心送来的一碗燕窝,慢慢喝。倒不是她想吃这寡淡无味的东西,而是段元睿担心她旅途劳累,亏损身体,一有条件便让人给弄上。 雪飴在旁,眼睛瞪得溜圆。 她打了满腹稿子,预备夏寧问姚叔是谁,问她家里情况,问她为什么落到这个地步。 结果,除了少爷过问一遍,夏寧不闻不问。 对於放在身边的陌生人,这位姨娘这么容易给予信任吗?换她以前用的人,她娘不层层筛选审查祖宗十八代,不算完。 夏寧喝了两口汤,发现雪飴仍定定看著自己,略显诧异。 “怎么,你还有话要说?” 雪飴吭吭哧哧:“姨娘,你为什么不再问问我別的。” 夏寧瞅瞅她眼珠子乱转、脸色不自然泛红的小模样,“噗嗤”一声,腾出只手又擼了把小屁孩头顶翘起的几根呆毛。 “再问你什么,听你胡乱编造哄我一顿吗?小鬼你这表情,还没当年我小弟表现得真!” 雪飴脸涨红到脖子根,急切道:“我、我没有……” 夏寧一脸淡然。 “没有便没有吧。” 无论真假,她对听別人的苦难史不感兴趣。她这一生,见识过的苦难还少么。 琴心和山药都没有插言,在一边研究医书,小声商討。姨娘喜欢逗著小丫头玩,心情愉快是她们乐於见到的。 夏寧喝完汤,抬头见雪飴还在跟前站著,放下碗又开始逗小丫头。 “怎么,你也馋了是不是?可怜见的,口水都流出来了,汤还有剩,和你琴心姐姐她们分著吃吧。” 雪飴臊得不行,用手背一抹嘴,自己哪有流口水! 以前这东西她吃到吐,还有更好的吃,但是现在…… 看著桌上冒著热气的冰糖燕窝,她没出息地咽了口唾沫。 一年多的流浪生活,把她的什么傲气稚气全磨没了。 第136章 此山是我开 “吃吧。” 夏寧亲手舀了碗汤,递到雪飴手里。摸摸小丫头的头,脸上带著难得软和的真心笑意。不知是不是做了母亲的原因,她现在对於孩子多了许多耐心。 “谢谢姨娘……” 雪飴捧住碗,一低头,两颗豆大的泪珠滚落碗里。 她感觉抚摸她头的那只手很温暖。 同样明媚张扬的一张脸,性格也相似,真的像她娘。平时对外人能竖起全身的刺,只有看著她时,那眼神无比温柔。 大脑再度放空的夏寧,没留意小丫头看自己的眼神,只是望向窗外的天色。 到底还要陪少爷走多久,什么时候才能回府?再有几日安哥儿满四个月,应该能牙牙学语了吧,她却不得不缺席孩子人生最重要的成长阶段。 晚上段元睿回来很晚,带著些酒气,拥著夏寧倒头就睡。夏寧原想探听下归程计划,见他如此疲累的模样,只得罢了。 躺在他怀里,睁著眼听酒楼下街面偶尔响起的喧囂,久久难以入眠。 次日,段元睿把从府城带来的货全部拋售,血赚一笔。 这地方许多人不缺各种手段搞来的钱,但缺货。段元睿还是千里迢迢从大城镇带来的货,遭到一顿疯抢。 等再次起程,八辆马车只剩供人乘坐的两辆,近四十名护卫保护车队前行。 夏寧成日犯困,靠在段元睿怀里昏昏欲睡,没了之前的精神劲。段元睿有些担心,摸摸夏寧额头没发烧,但食欲不振精神萎靡是怎么回事? 他担心漫长旅途让阿寧水土不服,从而生病,那可不太妙。等过黑山一带,进入兴武府得找大城镇的大夫瞧瞧。 因为夏寧,车队放慢速度,到黄昏也没能走出大山,不得不就地扎营,准备在山中过夜。 乐清凭经验选背风向阳的大石岩洞,又吩咐眾人捡拾乾柴围起篝火。然后派出几个人,寻找附近水源,顺便餵马,勘探周围环境是否安全。 晚上山里风很大,夏寧裹著披风坐在岩洞靠里,段元睿担心她身子,一直抱著不撒手。 元青带人去打了几只野鸡野兔回来,架在火上烤,琴心等人都饶有兴趣凑上去看、帮忙。夏寧围著飘过来的淡淡血腥味,莫名想吐。 即便最后那味转为浓郁的烤肉香,她也觉得反胃。最后,只喝下一碗熬的米粥,配了丁点酱菜。 段元睿十分焦虑,抱著夏寧不时探探她额头温度,早知道请一名大夫隨行了。 琴心几个人看向山药,山药额头冒汗。 她不过就是认识一些山里常见的药草,知道浅显药理。她爹生前嫌弃她是女孩,不能继承衣钵,没认真教过她。 如今姨娘这么金贵的身体,她哪敢隨意试药。 夏寧忍耐著不舒服,蜷在段元睿怀里道:“没事,我就是这段时日没睡好,让我休息一晚就好。” 现在车队处於荒野之中,她可不想因此停留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早点回到人烟聚集地,早些寻一处安稳落脚,不用餐风露宿。 段元睿隱隱不安,待夏寧迷迷糊糊睡下后,將琴心和山药叫到一边,细问夏寧这些日子的起居。 山药说出自己见解。 “昨日姨娘小日子来了,可今日差不多就乾净了。应该是远行辛苦,长途顛簸伤了身子。到下一个城镇,少爷要请大夫来好好为姨娘调养。” 段元睿也觉得是这缘故,忧心忡忡,愁眉不展。 一直以为阿寧身强体健,经得起长途奔波。早知是这么外强中乾,拼著被陆尘怀疑跟踪,他也得將阿寧留在段府。 是他捨不得与阿寧分开这么久,才假公济私带阿寧一同出行害了阿寧。 琴心纠结会,小声道:“姨娘可能是想小少爷了……” 自从上路,夏寧时常鬱鬱寡欢,她和山药瞧在眼里。只是姨娘当著少爷从不露声色,她们不好多说什么。 毕竟说什么也改变不了既定事实。好在这两日有了雪飴,姨娘逗著小丫头,心情似乎能好上那么一点。 但雪飴不是小少爷,替代不了小少爷在姨娘心目中的地位。 提到孩子,段元睿不由得沉默下来。 这话题没办法往下接。 过了会,段元睿叮嘱两人:“你们这几日多注意姨娘身体状况,有什么事及时告诉我。” 他此次出行,身负攸关段府存亡、未来发展的重要责任,不能时刻陪在夏寧身边。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寄望到下一个城镇请大夫来看,再做定夺。 刚回到夏寧身边,没来得及坐下—— “嗖”! 只听一声破空响,一支劲矢不知道打哪里飞出,挟带千钧之力,牢牢钉在篝火堆旁边的一株大树上。箭支直剩尾羽,露在外面簌簌发抖。 一行人驀然色变。第一时间亮出隨身携带的兵刃,奔向段元睿,將少爷及夏寧几人团团护卫在中间。 能將箭射出这等力道的人,绝非等閒之辈。 “是哪位道上的朋友,暗处施放冷箭?” 乐清犀利的目光观察周围动静,清了清喉咙大声喊。 “不妨现身一见,有需求敞开说。若是求財,万事好商量。何苦上来便放冷箭,伤了和气?我们这里,还有黑山煞给予的通行令旗!” 往常一亮黑山煞令旗,黑山各路匪贼自动迴避。但今日乐清把令旗拿到手中,举过头顶挥了挥,对面也没反应。 眾护卫横刀护在主子,视线频频扫过四周荒林,指尖死死扣住刀柄,周身戒备丝毫不敢松。 夏寧先还觉得浑身不自在,这当儿精神立马来了。身子往段元睿怀里靠靠,攥紧他衣袖,眼底藏著几分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兴奋。 段元睿以为她在害怕,抬手轻按住她的肩背安抚,另一只手握住腰间佩剑,沉稳望向箭矢飞来的密林深处,静待对方回应。 过了片刻,对面有了动静。 一条壮实的像头大猩猩的大汉,身著夜行衣,面罩黑巾,露在外面的一对眸子精光湛然。缓步走出藏身点,手里举著弓箭。 “此树是俺开,此山……是俺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钱!” 第137章 出师未捷 “错了,说错了!” 他身后跟著一堆穿得五花八绿、手拿各种兵器的小弟。离得最近一个又瘦又矮、军师模样的人,追在他身后直跺脚,小声声嚷。 “都说错了,你这个笨蛋!” 教几遍还说错,出师未捷先把威风折没了。 那大汉与段元睿对个眼神,紧接著又和躲在段元睿身后的夏寧照个对脸,犹如晴天响起一记霹雳,当场把他雷得外焦里嫩,手中弓箭“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狗头军师及一干手下,震惊地回头看向自家老大。 大汉浑身僵硬一霎,反应神速,立马从背后掏出大刀,唰地迎风一抖,竖在身前,声音略微颤抖。 “交、交出你们的钱財和女人!” 夏寧#﹏#…… 还真是她那个丧良心的爹! 才叫他回去好好过日子,转头便出来继续打家劫舍。好巧不巧,竟然还打劫到自己一行人的身上…… 双方大眼瞪小眼,包括夏良山带来的一窝土匪。 眾所周知,黑山煞讲义气、重承诺,劫富济贫,从不欺凌老弱妇孺,別说下山劫掠女人了。今日是怎么了,竟然主动开口要对方交出女人? 段元睿等人怀疑是遇上了假黑山煞。 土匪们怀疑自家老大被夺舍了,齐刷刷看向夏寧。夏寧戴著箬帽不见面容,那自家老大就是被夏寧身边那个颇有姿色的婢女迷了魂。 段元睿忍住怒气,决定先礼后兵,从怀里掏出黑牌子,交给乐清。 乐清举著牌子,迈前两步,高声道:“黑山煞!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们与贵方早有约定,你们……” 话音未落,只见那矮小的瘦猴军师,跳起来一爪子揪在黑山煞耳朵上,狠狠往下一拧,尖细的声音因怒气跑了调! “黑良山你个没良心的,老娘是不是给你脸了!当著老娘的面,你也敢往家里弄女人?” 夏良山疼得“嗷”的一嗓子,护住耳朵,急忙挣脱出她五指,连连后退:“不是的,美娘你听俺说……” “有什么好说的?” 美娘气疯了,不顾一切衝上去撕他:“老娘就说你为啥一直不回山,谎称是困在城里了。应该是被山下女人迷晕头、看花眼了吧?老娘叫你找女人……” “美娘、美娘你先听俺说,哎……” 黑山眾匪似乎对於自家二当家如此当眾暴打大当家,早已司空见惯。浑然没有上前帮忙的想法,个个乐呵呵叉腰围观。 夏良山自觉丟脸,一把拎起美娘,任由对方小短腿狠狠踢在身上,爪子在他手臂乱抓。投给夏寧一个复杂眼神后,看向同样有点傻住的段元睿。 “小子,既然你们有牌子那便算了……我们走!” 乐清拿著牌子,一阵风中凌乱。 牌子不需要验真偽吗? 还有这伙人就这么气势汹汹跑来打劫,说不上两句话又脚底抹油,什么鬼! 段元睿沉著脸目送黑山煞一伙山匪远去的身影,转头看向夏寧。即便戴著箬帽,夏寧也心虚地转过头,迴避他的视线。 担心山匪捲土重来,这一晚大家没有休息好,轮番守夜。天刚亮,便匆忙整顿行李、驾车起程。 午后出了黑山,进入兴武府地界的一个小镇,方才落脚一家小客栈吃饭,准备在这里休息一晚再走。 这里比平安镇治安略好,因为临海,多了许多新鲜鱼货沿街叫卖,连客栈里也因小贩常来投宿,充斥一股浓重的鱼腥味。 夏寧闻到就想吐,精神萎靡躺在床上。 段元睿顾不上去巡视自家店铺查帐,先去寻访小镇知名点的大夫。 山药带著雪飴去借店家的厨房,想办法给夏寧熬点米粥,弄几个清爽小菜。琴心留在房里,照顾陪伴夏寧。 夏寧睡得昏昏沉沉,听到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你是谁?做什么……” 琴心语气带点惊讶地问,隨即下一刻没了声息。 夏寧没来由感到后脊背一阵恶寒,驀地醒转! 转头一看,房中多了一男一女。 男的黑面膛豹睛,不消说是她老爹夏良山;旁边给她爹壮硕身材一衬,显得无比娇小玲瓏的女人,年约三十有点面善。 一对柳叶眉下桃花眼,本该柔媚的皮相,反倒裹著股山野匪寨磨出来的桀驁不驯。 夏寧吃了一嚇,顿时坐了起来。 夏良山关紧房门,忙上前轻声安抚:“闺女別怕,这是你甄姨,甄美娘。” 夏寧…… 她老爹都没认,哪里跑出来个甄姨! 甄美娘上下打量夏寧,满腹狐疑:“这真是你闺女?你这大老粗,生得出如此如花似玉的闺女?” 莫不是骗她的,两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係…… 一句话,令得夏良山差点跳脚,压低嗓门无能狂怒。 “你这泼娘们,说了不信,非得要俺带你来!来了又不信,待要怎的?这真是俺闺女,如假包换的亲闺女,骗你这个干嘛!不信你自己问俺闺女……” 夏寧瞪两人一眼,忙起身去查看躺在地上的琴心,用手指探她鼻息。 见此,夏良山訕訕挠头:“寧寧,你放心,爹没伤她,就是把她打晕了。” 夏寧使了把力气,才將琴心扶到椅子上,起身怒视夏良山,手指甄美娘。 “她是谁?” “你甄姨啊……” 面对夏寧越来越盛的滔天怒火,夏良山缩了缩脖子,声音更加细弱:“闺女,不是和你说过吗?当年……救爹的人就是美娘和她爹,所以……” “所以你那么快忘了自己妻子孩子,和这女人搅和到一块,顺便还落草为寇了是吧!” 夏寧攥紧拳头,若非眼前人是自己爹,就想上前一顿痛揍。 她算是知道当年为什么她爹明明活著,却不回来看一眼。哪怕为亲人立个衣冠冢,看看残破家园的废墟,也是人之常情。 但她爹没有。 刚死了妻子孩子,便能沉浸在別的女人的温柔乡里! “还真是你闺女啊……” 甄美娘见夏良山偌大块头,缩成一团被夏寧训得头不敢抬的心虚模样,算是彻底相信两人的父女关係了。脸上堆起笑容,转向夏寧。 第138章 修罗场 “闺女,这也不能埋怨你爹啊,你爹当年受了很重……” “闭嘴!我和我爹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言?” 夏寧怒火上头,一口把对方懟了回去。 甄美娘脸色涨红,身子僵硬著看向夏良山。换成別人敢这样凶她,当场就一刀劈过去了,但这女娃却是…… 夏良山没理甄美娘,只管眼泪花花:“寧寧!你终於肯叫俺一声爹了……” 房间两个女人一起怒视他,重点是这个吗! 夏寧退后两步,不著痕跡拉开与疯爹及那女土匪的距离。想到昨日她爹竟然跑来打劫,差点没绷住让少爷看出破绽,再次怒气上涌。 “昨日为什么你明明看见我在,还要打劫,说劫女人?” 她瞅瞅琴心那张即便剪了厚重刘海也掩不住的俏丽面容,疑竇丛生,按住一把椅子,恨不得照她爹头上抡过去! “你们真是丧尽天良,劫財不说,还要劫色,畜生!” “停——停!” 甄美娘赶紧拦在两人中间:“闺女你误会了,我们黑山,从不掳掠良家妇女!” 没见她昨日也是这般误会,差点把夏良山的耳朵拧下来? “寧寧,你怎能把爹想得如此不堪?” 夏良山苦瓜著脸:“爹来打劫之前,不知道那是你们。看见你,爹只想著一不做二不休,乾脆藉此机会把你救回去,咱们父女团聚,岂不是好?” 夏寧怒道:“我好好的,享受荣华富贵,少爷宠爱,谁需要你救?” “没听说做人小妾日子好过的,寧寧,你別骗爹。” 夏良山一脸不信。 “爹知道你在段府日子过得委屈。你出入不自由,身边总有人盯著。好不容易生个孩子,还被他们抢走,抱给正房!” “你以为你是什么,不过是替他生儿育女的器物罢了。等你年老色衰没了用处,你看那小子会不会將你拋到脑后?” 夏良山苦口婆心,试图劝说闺女。 “寧寧,爹现在好歹在黑山打出一片天,能够保护你,还能给你优渥生活。咱们黑山,也多的是重情重义的好男儿,你何必要……” “轰”! 最后一句话没叨叨完,两扇扣住的门板突然被人重重踹飞起来,带著尘土与呼啸,差点撞在背对著的夏良山和甄美娘身上,惊得两人左右弹开! 好在被一张圆桌挡住,没有砸到正面迎上的夏寧。 三人惊慌失措,抬眼看去,只见段元睿大步流星而入,一脸铁青。元青等人刀剑齐出,呈环形状迅速堵住门窗,隔绝夏良山和甄美娘的退路。 琴心此时也悠悠醒转,见著屋里剑拔弩张的情形,嚇得慌忙从椅子上起来,捂著隱隱作痛的后颈,奔到夏寧身边,將夏寧护在身后。 夏寧面色苍白,几乎不敢与段元睿对视。 心里只有两个字。 完了! 知道黑山煞是她爹,少爷还会喜欢她吗? 最坏的结果是少爷绝情,大义灭亲,把她们父女交给官府。就算念旧情放她一马,也不可能冒风险將她继续留在段府。 毕竟那陆知州正想方设法,抓段家的把柄。 她不要再见不到孩子! 但她说与她爹不是一丘之貉,少爷能信吗? “黑山煞,你这不讲江湖道义的无耻小人!阿寧是上了我家族谱、名正言顺的妾室,你有什么资格带走她?” 段元睿怒远远大於惊。 黑山煞与夏寧竟然是父女关係,他都顾不上错愕了。听到夏良山千方百计鼓动、怂恿夏寧弃自己而去,恨不得抓住这老小子碎尸万段。 虽然对方部分说的事实,但他绝不认同自己將阿寧当成生育器物! 他喜欢阿寧,宠著阿寧,阿寧的痛苦他恨不得以身代之,他怎么捨得將阿寧拋诸脑后? 黑山煞这混帐! 竟然还妄想把山寨土匪蠢贼之流,推给阿寧,简直是…… 他恨不得活撕了对方! 一个箭步衝上来,对准黑山煞便是霹雳一剑!动作之快,元青等人都来不及保护少爷。 夏良山没將他的花拳绣腿放在眼里,一闪身从容躲过,顺势一带,段元睿横著踉蹌一步,感觉对方力量奇大,宝剑差点脱手飞出。 “就凭你这身手……” 夏良山轻蔑的话尚未说完,元青和岳清双剑杀到,上取首级下探虚实,配合无比默契。饶是夏良山身经百战,也被他们逼得连连后退。 “唰”! 亏得夏良山及时缩头,元青一剑削掉他头顶扎的武士髻,顿时乱糟糟头髮狂舞,成了个披头散髮的疯子。 段元睿看了看缩在角落的夏寧和琴心,憋足一口气,提起长剑再次加入战团。 饶是夏良山自负武艺,也给三人联手逼得左支右絀,险象迭生。 那边,乐清刚好与甄美娘的两柄短剑斗了个旗鼓相当。 元砚同样没閒著,指挥眾人死死堵住门窗,但凡夏良山或甄美娘想从此突围,均被乱刀乱剑捅回。 少爷不待见的人,管他是谁,必须死! 一片兵荒马乱中,夏寧按著腹部,觉得那里越来越不舒服。 鱼腥味夹杂著飈出来的血腥味,金铁交鸣,喊杀,刺激她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 终於,她忍不住了,推开琴心的搀扶,伏在四脚朝天的圆桌脚上,“哇”的一声,將先前在车內吃的点心吐了出来! 搜肠刮肚,实在没什么好吐的,把胃里酸水又吐了几口,耳听琴心惊叫,段元睿和夏良山都在呼唤她,完全顾不上。 肚子一阵痉挛疼痛,眼前阵阵发黑,顿时栽倒下去—— “阿寧!” “寧寧!” 段元睿一直注意著夏寧,见情况不对,第一时间撇了夏良山赶到夏寧身边。 刚抱住夏寧,夏良山两刀逼退元青、岳清,紧跟衝上来要抢夏寧,嘴里怒吼:“姓段的臭小子,不许你碰俺家闺女……” 元青岳清追击在后,夏良山不得不回刀自救。 段元睿愤怒地衝著夏良山大喝:“阿寧从没认过你这爹,你这匪首有什么脸面自称她爹?我要將你拿下,交给官府……” 乒桌球乓,杯具乱飞,桌椅被暴力击打成碎片。琴心看著夏寧越来越没有血色的脸色,终忍不住崩溃尖叫。 “別打了!姨娘不好了你们没看见吗?快去请大夫——” 第139章 又有了 她的声音盖过一切喧囂,奋力搏杀的眾人为之一静! 段元睿顾不上虎视眈眈的夏良山,急忙將夏寧抱上床,跟著吩咐:“快,请回来的大夫呢?快把人带进来!” 什么恩怨什么疑问,统统等到阿寧平安后再说。 元青等人警惕地护在少爷身前,唯恐夏良山突然发难。 夏良山略一犹豫,梗著脖子道:“俺暂时不跟你们打了,俺要先看著闺女没事!” 眾人面面相覷,握紧手中武器不知所措。 这情形,是所有人没预料到的。 谁能想到夏姨娘竟然是黑山煞的女儿?偏少爷又如此爱重,將来段府可有得麻烦。 还好乐清有先见之明,拨了部分人守住楼梯口,没让店家及客人上楼。不然传扬出去,正中陆知州下怀。 片刻,元砚將等在楼下的老大夫给架了上来。 老大夫战战兢兢,坐在床边椅子上,一边接受数十双眼睛虎视眈眈,一边小心给夏寧把脉。 段元睿屏住呼吸,视线停留在老大夫身上,生怕错过对方神情一丝一毫的变化。 良久,夏良山憋不住了。重重一拍自个大腿,发出“啪”的声脆响,惊了眾人一下。他豹眼环睁,攥著钵大拳头道。 “俺闺女到底好不好,你这老头子倒是吭个声啊!磨磨唧唧的,信不信俺给你一刀?” 老大夫嚇得浑身一哆嗦,弹跳起来,差点带翻椅子,躲到段元睿身后。段元睿忍著怒气,瞪了夏良山一眼,安抚老大夫。 “大夫,他就是个莽夫,你无需理会他,快说说我的如夫人究竟怎样了?” 老大夫平稳下心情,这才向著段元睿拱手,语气带有几分谨慎迟疑。 “少爷,依老朽之见,这位娘子脉象似是怀孕了。” 一句话,房间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尤其段元睿和夏良山瞪大了眼睛。 一个做梦没想过夏寧能这么快又有身孕;一个刚想把闺女带走,闺女又跟段府藕断丝连,牵扯上因果。 “只是……” 老大夫小心翼翼瞅两眼面色些许狰狞的夏良山。 “贵府姨娘月份尚浅,加上气血偏弱,胎气浮而不固,现下需要安心静养。多进温补膳食,少劳费心神,仔细照看方妥。” 段元睿恍恍惚惚。 元清等人都乐了,这位夏姨娘真是段府福星啊,接二连三为即將绝嗣的段府开枝散叶! 本来他们对少爷如此宠爱妾室,夏寧却不知好歹,给段府招灾引祸,私下有些微词。 现在…… 有什么问题? 夏姨娘有这个资本作,想怎么作怎么作,那是人该的! 他们作为孤儿,自幼被段府精心养育大,感恩之心,恨不能以死相报。现在能看到被视为家的段府繁荣昌盛,比他们自己成家立业还高兴。 乐清带头,大家齐刷刷向段元睿抱拳。 “恭喜少爷!贺喜少爷!” 夏良山脸色黑如锅底,大刀往夏寧与段元睿之间一横,怒火衝天。 “恭个屁喜,贺个屁喜!俺家闺女,绝不给你们段家当生娃器物!俺要带走闺女,今后再不许她跟你小子见面!” “啊呸,孩子也得打掉!” 方才他瞧得清楚,段家这小子带人,可是往死里想杀他。 这种人,休想成为他夏家女婿! 元青等人怒目瞪他。刚才果然还是下手太轻,顾忌这老登是夏姨娘的爹,没敢下死手! 现在说的啥? 要带人走,还要打掉少爷的娃? 找死! 元砚忍不住义愤填膺。 “黑山煞,你有什么资格说不许?夏姨娘是我段家买回来的妾,我们少爷的女人,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没资格將她带离段府!” “呸,俺家闺女不是已被抬为良妾了吗?就算她欠你们段家赎身银子,俺来出!” 夏良山没理会旁人,只死死盯著段元睿眼睛。 “喂,段家小子,你也真是够虚偽!用感情困住俺闺女,哄她接二连三为你生娃,却什么实质名分也不给,还將她生下的娃送给正房。” “在外人眼里,她还是你段家买回来的妾,呸!” “这一次,是不是又要等俺闺女生下娃,你们再將娃从她身边夺走,送给谁?” 元砚一噎,掩住自己嘴巴。 糟糕!祸从口出,无意一句话,被对方抓著把柄。 段元睿死死捏著剑柄,低头看著昏迷的夏寧。 这是他內心深处对阿寧最深的愧疚,被夏良山揪出来摆在大庭广眾下,令他感到无比难堪。待要反驳,无从反驳。 毕竟,这就是事实。 他也无法保证,阿寧再生下孩子,他爹娘会不会又一次把孩子抱走。毕竟,他爹娘是真的嫌弃阿寧上不得台面,害怕把孩子被教养废。 他是段家少爷,段府实质掌权的,却是他爹娘。 夏寧睫毛微微颤动,似乎在努力睁开眼睛。 第一时间发现她醒来的段元睿和夏良山,双双扑到床头。 “爹……” 夏寧努力握紧段元睿伸过来的手,声音颤抖,眼神坚定。 “我不会跟你走,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哪怕可能再失去一个孩子,谁叫她恋上了他的温柔。 她应该等著她爹逼问出他一个承诺的,可她…… 竟然捨不得让他有半点为难。 段元睿抱紧夏寧,眼睛有些发红:“阿寧……” 夏良山瞧著两人的样子,语气酸溜溜的。 “寧寧,为了这臭小子,你才愿意叫俺一声爹!” 身后甄美娘忍无可忍,扯了把他衣角。 死男人见好便收吧,再闹腾下去,他们两个人都走不出这家小客栈。没见一堆人虎视眈眈,准备將他们剁成肉酱。 別人不了解,她还不了解? 夏良山自己都无时无刻想著从良,被官府招安。还能愿意把自己闺女带回山上,落草为寇。 之所以那么步步紧逼,无非想让段家小子对自己闺女作出承诺,好教人安心。 可惜,女娃子不懂当爹的苦心,枉费老父亲一番唱作俱佳的表演了。 夏寧顾不上別的,追问老大夫:“大夫,我前日小日子才来过,怎么能是怀上了,您要不再看看?” 別是误诊,闹场大乌龙。 这当儿怀上,她心头惴惴不安,说不出是喜还是悲。如果孩子仍然不能留在自己身边,她寧可不生。 第140章 段家把柄 老大夫面色发白。 出於医者仁心,仍是坐下来再给夏寧把脉,详细询问,最后肯定作答。 “依老朽所见,这位娘子確实身怀有孕一月有余。之所以见红,並非月事不调。而是腹中胎元尚弱,因旅途劳累產生气血亏虚、胞络不固的问题。” “对大人孩子损伤大吗?” 段元睿焦急追问。 “无妨,待老夫开药方,照此喝药保胎即可。” 乐清立即將老大夫请到隔壁房间,准备纸笔,让其写方,照单抓药。 剩下的人面面相覷。 继续打吧,怕影响到夏寧;不打吧,这黑山煞狗熊似蹲在床头不走,极其碍眼。 元青等人看著自家少爷。 段元睿全副注意力放在夏寧身上。 夏寧坐在床头,轻轻抚摸自己肚子,眼神发直,不知道想什么。 夏良山正待说点什么,外面传来动静,乐清衝进门来报信:“少爷,官兵来了!” 眾人齐刷刷將目光投向夏良山。 甄美娘使劲拽了把仍然想说啥的夏良山,喝道:“还犹豫什么,快走!” 段元睿看眼元青等人。 眾人会意,立即齐刷刷闪开一条道路。 不管怎么说,当著夏姨娘,不能把夏姨娘的爹怎么样。 夏良山被甄美娘拖著跑,不甘心地回头丟下一句。 “俺还会回来的!寧寧,等著爹来接你~” 夏寧將头埋在段元睿怀里,掩去眼中湿润。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难过。 可能因为有孕,变得心思敏感、意志力脆弱了。明明要的是荣华富贵,明明进段府之前想的是宅斗上位。 现在,话出口想到的只有少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意他会不会伤心,会不会难过。 她仿佛活成自己以前最討厌的样子,让一个男人,走进自己內心,落地生根,掌控她的喜怒哀乐,乃至整个人生。 眾人退出去后,只剩下她和段元睿。 夏寧轻轻抚摸段元睿的脸。 “睿郎,別背弃我。若是你背弃我,我……会走得远远的,再不见你。” 她现在不是没退路的人了,她找到爹了。 说什么生是段家人,死是段家鬼,不过是绝了她爹带她走的念头。 她向来苟活,不会不珍惜自己小命。另外,也是想让少爷感动一下,不计较她瞒著她爹是黑山煞的事。 段元睿却是因她这句话感动得无以復加。 別说夏寧现在又有了他的孩子,就算没有,他也不会埋怨她隱瞒这么件大事。谁摊上个这么让人头疼的爹,能说出口? 为了她,他愿意尝试与夏良山和解。哪怕对方是黑山煞,可能给段家带来麻烦。不过段家目前的最大麻烦,不在於一个小小匪首身上。 段家面对的,是更可怕的天家。新帝举国之力的屠刀,段家能不能接下? 想到这里,段元睿抱住夏寧的手紧了一紧。 自己家人,一定要护住。 乐清下楼,三言两语打发走官兵,只说有小贼潜进客栈,意图偷盗行李。现在贼被打跑,官兵拿了银子,乐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於是不了了之。 接下来段元睿陷入两难。 夏寧怀了孕,指定不能继续旅途。让人护送夏寧回家,不亲自跟著,无论如何不放心。想了半天,叫来乐清,让对方替代自己去巡查剩余的產业。 夏寧在旁,听著段元睿仔细交代乐清,越听越觉纳闷。 怎么不太像普通盘帐,而是要把所有產业重新洗牌,將大部分资金提出来转向海外。她不懂经商,却隱约猜到少爷这回放弃科举,与此有关。 看出她的疑惑,乐清走后,段元睿终於完全向夏寧交了底。 “阿寧,新帝登基,国库空虚,覬覦上了我段家財富。我若一心走科举仕途,以眼下朝廷这般局面,多半会遭刻意打压,终生难有出头之日。” “所以,为护段家根基,思来想去我与爹娘商议,打算借与你同游之名,悄悄收拢段家各地分散的商號田產,抽调大部分银钱,远赴海外另闢营生。” 轻轻抚摸夏寧头顶,他眼神坚定。 “为了咱们的將来,为了孩子,如果有朝一日段府面临灭顶之灾,阿寧,你愿与我一起远赴海外吗?” 夏寧听得惊心动魄,还有不能置信。 “那新帝这般任意妄为,无缘无故要吞没段府家產,不怕被天下人耻笑?” 段元睿嘆了口气,些许难以启齿,想想还是照实说了:“段家有一个天大把柄,如果被人发现,別说家產,段家闔府上下的人头也难以保住!” “什么?” 夏寧惊惧地坐直身子。 闔府上下? 这意思一旦出事,她和孩子也会被牵连? 搞什么,早知道这一点她就不在眾人面前,慷慨激昂说什么生是段家人,死是段家鬼了。 好死不如赖活著! 安哥儿不到一岁,她肚子里又有了,想到母子三人会同赴黄泉,怎么想怎么可悲。 她知道段家对她隱瞒了许多秘密,她自己也有秘密,所以不计较。现在坦诚布公相互一交底,顿觉得吃大亏了! 有个当山匪的爹,不知情不参与不一定死;但如果是段府结局鸡犬不留,她和她的孩子可太悲惨了。 顾不得肚子隱隱作痛不舒服,夏寧死死盯著段元睿追问:“是什么把柄?到目前为止,都有谁知道?” 段元睿起身关好门窗,回到床边重新拥住她,轻轻嘆口气。 “目前为止,只有我爹娘和婉清知道,现在加上你……” 夏寧一点不认为荣幸! 她巴不得时光倒转,能让她不知道这么多要命的秘密。知道了,以后还能高枕无忧吗? “到底是什么?” 吞吞吐吐的快急死她。 段元睿手按住她肩背,凝视著她的眼睛,片刻后沉声开口。 “我们段府窝藏了一名朝廷钦犯,到现在,近二十年了!” 夏寧目瞪口呆。 近二十年? 那差不多是把孩子拉扯大,或者將壮年养老送终的地步。这得多肥的胆和多深的恩情,才能赌上全府老小的命,做到这石破天惊一步! “这是我们欠对方的,对方於我们段家有恩……” 段元睿理解她的惊讶。 夏寧不想听別的解释,那太苍白无力。她只是直瞪瞪看著段元睿,努力挤出声音发问。 “谁?是谁?” 能把她和孩子一起拖进万劫不復地狱地,究竟是谁! 第141章 真实身份 “你是否听说一个人,镇北大將军祁高义?” 段元睿反问她。 夏寧毫不犹豫点头。 她爹日常最敬重的人,很小就向她们姐弟灌输这位將军如何厉害,如何驍勇。戍守北疆几十年,数次击溃蛮族、收復大片沦陷疆土。 但是某一天,她爹却突然不说了。 只是闷头喝酒,和她娘不住叨念什么,到动情处,还会偷偷抹眼角。她那时还小,根本不懂发生了什么。 只听说镇北大將军一家子都没了。 叛国罪! 老老小小,祁家上百口人,全死在断头台上。 血流成河。 之后民间但凡有谁敢颂扬这位镇北大將军的功绩,有所牵扯,甚至只是口头一提,都会被官府抓去,问连坐之罪。 朝廷雷厉风行,將一位本该万古流芳、坐镇边陲的猛將,变成一夕间人人喊打的过街鼠。 本来已被收服的蛮族蠢蠢欲动,相安十余年无事的边境,烽火再燃。 现在北境的百姓,仍在双方衝突的铁蹄下,饱受战乱之苦。 段元睿点点头,连阿寧也知镇北大將军之名,可想而知当年祁家的赫赫威名。可惜祁高义为人过於刚正,加上手握重兵,功高震主,被朝廷深深忌惮。 落得这般下场,实属不懂藏拙之理。 夏寧瞪圆眼,险些因呼吸不畅窒息。 “睿郎,你的意思,段府窝藏的钦犯,就是与这镇北大將军有关的……” 祁家竟然有倖存者? 当时那么严苛的处决,株连甚广,竟然还有漏网之鱼!该说祁高义忠烈不应绝后,还是这人命大? 突然间,她想到段家的种种不合理之处。脑子电光火石,闪现出一个人来—— 司婉清! 一定是司婉清! 不是她对其有成见,想让对方当这个朝廷钦犯。而是司婉清的才学、品貌、性情,与商人之家的段府格格不入。 还有,司婉清明明没有生育之力,甚至不能与夫君圆房。但段家寧愿牺牲子嗣,寧愿少爷不能过正常人的生活,也非得维护住其少夫人的地位。 这是对忠烈之后的无比敬重,才会做到这一步吗? 祁高义一辈子兢兢业业镇守边关,作为一道国之屏障,守护一方百姓,功在社稷。叛国罪,別说受其庇护几十年的老百姓,怕是朝廷自己也心知肚明。 之所以落得这般下场,不过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罢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夏寧心绪复杂。 “这名朝廷钦犯,是少夫人司婉清,对不对?” 段元睿有些惊讶她的敏锐。有时阿寧懵懵懂懂的,有时反应又出奇地快。 “对,婉清外家姓司,她本名祁婉清。” 夏寧怔怔躺在段元睿怀里,大脑一片空白。 “少夫人她……竟然真是镇北大將军之后?” 她的儿子能记在对方名下,让对方亲自教养,只怕她爹知道了,大晚上睡著也得爬起来,高低给列祖列宗磕上一个。 对於朝廷而言,祁家是反贼;对百姓而言,祁高义是神,是大顺朝不可撼动的忠烈。 当年祁家不过被害上百口,但为之奔走申冤的何止万人,军中差点譁变,遭受株连的至少千人。 朝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这事压下,盖棺定论。捉拿关乎祁家余孽的榜文,至今没有撤除。 夏寧生无可恋瘫在床上。 不管怎样,就算知道也改变不了事实和结局。当初进段府的那一刻,便註定她与段府生死相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黄泉路上蹦躂不了你我她。 可怜她的安哥儿还有肚里这个孩子! 想了想又坐起来,狠狠抹把脸。 “睿郎,你赶紧按照原计划盘查產业,咱们儘快收拾东西跑路。海外是吧,只要能逃离大顺朝,天涯海角,我和孩子都跟你去!” “倒也没那么急。” 段元睿看著她急不可待的样子,有点啼笑皆非。手掌轻拍她肩背,安抚急毛了眼恨不得立马捲铺盖逃难的爱妾。 “据小安说,六皇子、也就是当今,早有所耳闻我段家窝藏钦犯。隱忍这么久,没有拿下我们段家,应该是还没掌握实质证据,不知道钦犯究竟是我府中何人?” 他面露一丝嘲讽的笑。 “咱们段家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仅凭怀疑,便能定段家的罪。他们必须掌握確实证据,才敢下手。” “只是他们做梦不会想到,苦苦寻找的祁家之后,竟会是段府养尊处优的少夫人,我自幼体弱多病的妻子!” 夏寧听他说得这么篤定,稍微放下心来,但有一件事却觉得奇怪。 “睿郎,段府为什么要如此护著少夫人?” 仅凭敬重仰慕,应该不值得段家拼上闔府性命,全部身家。 段元睿顿了下。 心想反正都说到这一步了,不在乎彻底交底。 “我家是大理段氏皇族的旁系分支,祖辈因宫闈政变远走异域,流亡避祸。我爹娘带著年幼的我与其他人跑散,险遭匪徒劫掠,幸好祁將军救了我们。” 於祁將军不过是隨手为之的小事,於段家却有再生恩德。 夏寧明白了,所以段家寧可牺牲一切,也要护住恩人之后。只是她和满府下人何其无辜,牵涉其中。 但一想到司婉清竟然是镇北大將军之后,抱怨的话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若非祁高义,北境早就被蛮夷入侵了,生灵涂炭。至今北境摇摇欲坠不倒,亏得祁高义当年留下的一支彪悍军队。 哪怕政权更迭,奸佞当道,仍苦苦护住一方百姓安寧。 个人得失存亡,与之相比,不值一提。 段元睿敢告诉她这么多,是出於对她的绝对信任。 但夏寧却忧鬱了。 这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 大厦將倾,如何能护得住她和孩子安生? 她没那么伟大,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和孩子。 段元睿知道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么多信息,体贴地哄著夏寧喝了保胎药便离开,让夏寧一个人静静。 夏寧苦思冥想,心乱如麻,不知不觉昏睡过去,直到翌日听到门外传来动静,方才惊醒。 闻声似乎是发生爭执,她爹嗓门又大又急,特別清晰。 担心她爹与段家的人再起衝突,夏寧急忙穿衣下床,拉开房门。 第142章 遇上你是我的劫 果然是她爹正和段元睿爭执理论不休。 段元睿害怕吵醒她,声音压得极低。但她爹那个熊脾气,根本想不到別的。见夏寧出来,顿时喜笑顏开,抢在头里一把拽住夏寧的手。 “闺女,你们准备返程了是吗?爹也打点好行装,决定陪你们一道回锦凌州!” 夏寧目瞪口呆。 “什么,爹,你也要同行?” 带个黑山煞,这得拉风成啥样,唯恐官府注意不到。 夏良山一脸鄙夷之情。 “他们段家这些酒囊饭袋的护卫,昨日群殴俺一个,都打不过俺,俺怎能放心让你们保护俺闺女?还是俺自己来!” 元青等人个个怒目。 要不是碍著你这老小子是夏姨娘的爹,早就下死手收拾乾净了,轮得到你现在嘴叭叭。 夏寧看向段元睿,段元睿一脸无奈。他软硬兼施劝说过,无效。想了想,作出妥协。 “夏老伯一定要坚持同行,便一道吧。” 有黑山煞这匪首当保鏢,至少沿途宵小不敢小覷。 夏良山吹鬍子瞪眼睛:“你这臭小子管俺叫啥?” 段元睿一愣。 元砚嘴快,忍不住反唇相讥:“不叫你夏老伯,难道叫你黑山煞?或者,你想与我家少爷攀亲?但我家少爷正经的亲家,可不是你这种……” 话说到这里,猛可醒悟说溜了嘴。不止夏良山恶狠狠地注视他,自家少爷也怒目瞪他。 元砚訕笑一声,摸自个后脑勺,赶紧给夏寧道歉。 “对不住啊夏姨娘,小的不是存心针对您……” 夏寧神色冷冰冰:“没什么对不住的,你说的是大实话。我一个妾,家人確实没有资格与段家攀亲!” 一言既出,元砚苦瓜著一张脸:完了,少爷肯定不放过他!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阿寧……” 段元睿唤了声,想要解释安抚,又不知从何说起。 就算元砚有口无心,这也是不爭的事实。 夏寧看夏良山一眼。 “爹,隨我来,我有话对你说。” 夏良山得意地瞥了眾人一眼,昂首挺胸隨夏寧进屋。故意当著所有人面,重重把门关上。 妾又如何? 现在闺女又怀了老段家的命根子,妾也得乖乖供著!惹他闺女不痛快,直接把闺女带回黑山寨,让这不地道的段家哭去。 他是山匪,可不会遵从什么世俗观念,狗屁道义。 拳头为尊! 夏寧坐在椅子上,看她爹老半晌,没吭声。本就无话好说,纯粹是被元砚激怒,故意给少爷甩脸色看。 夏良山搓著手,小心翼翼靠近闺女:“寧寧,你是不是不太高兴爹要与你们同行?这外面世道乱得很,爹也是担心那小白脸护不住你……” 同时他也觉得憋屈。 他混得鼎鼎大名的黑山煞,官府都不怕,偏偏失散多年的闺女没能早点找回来,成了他人的妾,现在连亲家也不配论。传扬出去,要被眾多绿林好汉笑死! 而闺女竟然对小白脸生出感情,娃又生又怀的捨不得离开。 这可难为死他,与甄美娘商议,將山寨事务暂且交给甄美娘打理,自己来护送闺女一程,当全了父女情分。 夏寧垂著眼瞼,轻抚自己肚子。 “爹,如果有一天我在段府呆不下去,能带孩子来黑山投靠你吗?” 夏良山大喜,使劲拍自己胸膛:“那必须的啊!闺女,爹在的地方,就是你家。家,你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回,爹永远是你和孩子的保护神!” 夏寧眨了眨忽然有些酸涩的眼睛。 之前还颇嫌弃夏良山落草为寇,现在…… 有什么关係! 至少,她背后有人了! 真正有人能不较得失、不求回报地疼她、包容她。 这点,连少爷都做不到那么纯粹。 或许司婉清一开口,他与段府,会义不容辞地站在司婉清那边。 人啊,终究打铁还需自身硬,只谈情,不可靠。 远的不说,就看她爹娘。 当初她爹把她娘宠得那么厉害,一把年纪,还像姑奶奶样骄纵。后面结果怎样?天灾人祸,他爹很快身边另有女人,连回去立衣冠冢的功夫也没有。 夏寧有意与夏良山閒嘮嗑,直估量到段元睿耐心告罄,才开门让琴心等人进来收拾东西。 段元睿一把拉住夏寧,將她拥带到远离夏良山的地方,瞥到夏良山没跟过来,方才焦急地询问夏寧。 “阿寧,你没事吧?” 夏寧面露奇怪之色:“他是我爹,我能有什么事?” 旁边夏良山嗤的一笑,笑得段元睿脸色不好看。 夏良山才不管他想法,冷笑道:“小子,俺闺女既然铁了心跟你,你便要好好待她!再纵容不三不四的人欺负她,俺和你段家没完!” “夏……伯父,阿寧为我生儿育女,我也心悦於她。” 段元睿握紧夏寧的手,诚恳道:“除了正室名分、已记在正室名下的安哥儿,我什么都愿意给她,请您放心!” 夏良山哼了声,勉强算认可他的態度。 没办法,闺女身份是既定事实,除非闺女自己愿意拋下段府一切,否则改变不了。以后闺女还要在段府生活,他不能彻底把这位段少爷得罪死。 段元睿使个眼色,岳清捧来一套细棉质的衣服鞋帽。 “夏伯父,既然要同行,请换上这一身,以防官府注意。” 夏良山接过东西没有反对,和夏寧打个招呼,跟著岳清下去沐浴更衣。 段元睿扶著夏寧坐下,心怀歉疚:“阿寧,元砚那性子你知道,有口无心,你別怨他。我已罚他去餵马了。” 夏寧笑了笑。 “我才不跟他们生气,我只將这一笔笔帐,记在你头上。等有一天,帐多了、记满了,我就离开你!” 现在,一说走,她特別有底气。 段元睿一阵苦笑,將她抱进怀里,嵌进自己心坎,低低道:“遇上你,真是我的劫!” 第一眼见著夏寧时,为她的明媚娇俏而无比心动。当时很傻很天真,做梦没想过,自己现在会围著这样的一个人,团团乱转还甘之如飴。 夏良山再次出现在眾人面前时,大家差点认不出眼前之人,是一开始凶神恶煞、蛮不讲理的土匪头子黑山煞! 第143章 希望余生皆甜 一身崭新素锦长衫,衬得身姿挺拔。满脸胡茬刮乾净,卸去偽装后,只见其一双眼尾微微上挑,是与夏寧同出一辙的杏眼。 不过夏寧眼波娇俏灵动,他这双杏眸,却沉淀著几分凌厉霸气。眉梢轻扬间,又漫出两层瀟洒肆意。 任谁来看,不敢辨认这气场全变的美青年,是先前见到的猛张飞。更不敢相信,此人会是夏姨娘的亲爹! 其实算算年龄,也在情理之中。民间男子结婚早,一般十五六成亲,未及弱冠膝下便有儿女。 夏寧年十九,夏良山未满四十,可不正是年富力强? 段元睿与之相差未满十岁,倒让段元睿一声“伯父”的称谓略显尷尬。没有夏寧这层关係,兄弟相称其实也是可以的。 只是夏良山一开口,气质突变,恢復到先前那副惫懒模样。 “段少爷,俺不会骑马,你得给俺也备辆车。不然,俺跟俺闺女同坐一车,也是可以的!” 段元睿嘴角微微抽动。 “岳清,你去备车。” 想跟阿寧同车,做梦! 阿寧身边的位置,只能是他的! 夏寧再次坐车的时候,发现马车似乎精心改装过了。 车轮裹上厚牛皮,车厢底下垫满蓬鬆蒲绒,坐上去半点顛簸感受不到。身侧还放有承托腹身的软棉靠枕,处处是细致妥帖的呵护。 她心中一阵熨帖。 撇开身份不谈,段元睿確实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好主君,细心又温柔。两人独处,夏寧几乎感受不到身为妾的落差。所以,人真的很容易得陇望蜀。 午时,车队在一处小村庄歇脚。进入夏季的日头毒辣,官道两边,脑子活络的村民们搭起凉棚,卖些瓜果解暑的绿豆汤,还有自家编的蒲扇小玩意卖。 段元睿將夏寧小心翼翼扶下车,走进一处凉棚坐下。见夏寧感兴趣,给她买了把小巧的蒲扇在手里把玩,又给车队每人买了碗绿豆汤。 至於瓜果,他们自带有更好的,便不吃这些看起来歪瓜裂枣的野果子了。 到了这里,夏良山充分展露他老农民的本性,十分自然地融入当地村民,如同村头大娘,找小摊贩和顾客们嘮嗑。 琴心和山药抓紧时间,学习老大夫写的照顾孕妇各种要术。 雪飴寸步不离跟著夏寧,眼神有些复杂。时不时描向她的肚子,又抬头去看夏寧似乎充满母性光辉的脸。 夏寧被她看得不自在了,用蒲扇轻拍她脑门,笑道:“小丫头片子,看什么呢,我脸上有脏东西?” 雪飴垂下眼眸,囁嚅。 “不是……我只是觉得,姨娘挺像我娘的。” 夏寧望向远处段元睿忙碌的背影,与元青等人交谈,看著一张地图。每个人似乎都很忙,除了她和雪飴。 收回视线,目光怜悯地停留在雪飴身上:“那你娘给你生的弟弟还是妹妹?” 雪飴落到目前处境,想必家人早已不在。所以,她尽力问得隨意点,一笔带过,好把话题转往別的地方。 雪飴沉默良久。 夏寧以为她不会开口了,慢慢把绿豆汤喝完。 “不知道,確诊有孕不到两个月,便没了。” 雪飴突然开口。 “我娘说是被人害的,我爹不相信,太……太可恶了,从那之后,我娘身体便不好了!” 夏寧听得心惊胆战。这孩子以前到底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还好段家属於特殊情况,少爷后宅乾净,少夫人不至於对她肚子下手…… 下意识摸摸自己肚子,一阵怜悯,又去摸雪飴的头。 “想来害你娘的人,没落得好下场,老天有眼。” 雪飴都落到这地步,其家人想必也……那不是老天有眼是什么,就是苦了雪飴这孩子,沦落成没人疼没人爱的孤儿。 想到自己当初一无所有,挣扎过的日子,夏寧端起桌上一碗绿豆汤,送到雪飴手里,柔声劝慰。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別想那么多。以后跟著我,包管你吃香喝辣。等你长大了,我再把你当做女儿嫁出去!” 雪飴脸一下子红了,不过仍是乖巧点了点头,接过碗。 夏寧揉揉她的小脑袋。 心想,失去安哥儿,捡回一个大点的女儿养,好像也不错。 她收留雪飴,並没將这孩子当成婢女。 少爷与之签的是活契,不过是为了保护她,未来不至於被一个来歷不明的人伤害。同时,名言正顺给雪飴一个长大的机会。 所以,雪飴这么小,呆在她身边做不了什么事。实则就是少爷顺她心意,具体怎么养,只看她高兴。 夏寧也是默默观察雪飴,大致了解这孩子脾性后才说这话。 “闺女,来,吃野莓!” 此时,夏良山抱著一大捧水灵灵的野莓走过来,兴冲冲放在木桌上。没有碗,拿了片大绿叶子垫著。 “爹记得,你们姐弟小时可爱吃这个!” 见雪飴在旁,顺手抓一把也塞给她:“来,你也吃!豆丁大个小人,咋老是木呆呆地站著,去玩呀!” 闺女看多了这张木瓜脸,別以后生个小孙孙也是这种。 夏寧捻了颗野莓,酸远大过那丝甜味。即便是怀孕,她依旧如第一次那般,不喜欢酸。 为什么要酸呢,她只希望余生皆甜。 但她爹对她的印象,明显还停留在小时。面对夏良山殷切开心的笑容,她没法告诉她爹,她早就不喜欢这种,山间很容易採摘的野果子了。 在夏良山慈爱目光的注视下,硬著头皮吃了几颗,隨即全部塞进雪飴怀里。 雪飴没有抗拒,经歷两年的流亡生活,她对食物异常执著珍惜,姨娘不爱吃,她愿意帮忙多吃点。 段元睿拎著一壶酒过来,放在桌面上,一下子把夏良山注意力牢牢吸引过去。 “汾清酒!” 夏良山乐了,毫不客气一把抓过酒壶,拧开壶塞,先给自己杯子倒满一杯。 闻了闻、品了品,神色非常满意:“不错,正宗汾清,算你小子有良心,晓得孝敬俺!” 段元睿在夏寧身边坐下来,笑意温润。 “夏伯父喜欢,我车里还有两瓶,等下送给您。” 身在商贾之家,耳熏目染,他想要笼络的人心,就没有失败过的。 第144章 人形肉垫 两人对饮。 夏良山看著段元睿面不改色,陪自己干掉三杯烈酒,没用一口下酒菜。对这位少爷生出佩服时,也多了些亲近之意。 拍拍段元睿肩膀,发出一声喟嘆。 “你这小子,虽然生得娘们唧唧的,倒也有一点点血性!” 旁边夏寧嘴角一抽。 喝酒跟血性有什么关係。 眼见这两人打算酒逢知己千杯少,她起身,准备带雪飴去四下走走。 但是,她爹下一句话把她整个人钉在原处。 “小子,既然你这么懂事,那俺就告诉你一句实话吧!” 夏寧生怕老爹嘴里蹦出什么惊天之语,赶紧坐回原处。 “夏伯父,不知是什么事?” 段元睿笑容不变,只是安抚地握住夏寧的手。似乎对夏良山即將说的话,並不怎么在意。 夏良山这性格就是乖张的。 若是段元睿这时开始紧张,问什么事,他说不定便卖关子不说,非要你求他。但段元睿一副不上心,还当著他面跟夏寧你儂我儂,他就憋不住要吐槽了。 “什么事?自然是很重大的事,关乎你小子小命,关乎俺闺女將来!喂,你小子到底要不要听,少勾搭俺闺女,跟她眉来眼去的。” 夏寧没好气白她爹一眼。 她和少爷哪里眉来眼去了,不就是正常的关怀互动。 段元睿笑意不减:“夏伯父请儘管直言,小侄洗耳恭听。” 虽然伯父小侄的称呼,挺奇怪,但段元睿有正妻,不可能隨夏寧一起喊爹。纠结一番,所有人便也默契接受这种称谓。 夏良山喝了口酒,难得压低嗓门,看看左右无外人,冷笑。 “小子,你可真沉得住气!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那日俺为何能精確找到你们行踪,劫掠你们吗?” 段元睿神色一动。 他自然早就疑惑了,只是当时更震惊阿寧和黑山煞的关係,忽略这一点。 夏良山见他仍然不主动询问,只得鬱闷自己把话说下去:“那是有人找到黑山,与俺做了笔交易。” 察觉闺女眼神犀利,他忙撇清关係:“是你甄姨接的交易,爹当时不在,不知道!” “是什么样的交易?” 段元睿终於忍不住开口。 “买你命的!” 夏良山挑起眉,顿了顿。 “只说是有一队为富不仁的商旅经过黑山,要我们出马將之劫杀。除了为首那小子的项上人头,財物、女人都归山寨,另外还奉上五千两银子作报酬!” “单定金,便给了一千两。” 所以,回到山寨的夏良山屁股还没坐热凳子,便被甄美娘及一帮手下拖出来干活。 如此丰厚利益,值得昧著良心干票大的。 段元睿和夏寧脸上齐齐变色。 夏寧生气道:“爹,你以后再打家劫舍,我不认你!” 夏良山訕笑。 不打家劫舍,他和一帮手下吃什么喝什么? 只是以后出手,势必先调查清楚,免得大水冲了龙王庙,或者祸及无辜。 段元睿目光闪动。 “夏伯父,你们能形容下那个人的长相吗?” “长相?” 夏良山摇头,紧接著又得意:“那人自然是蒙著脸,不敢以真面目现身。不过,美娘细心,看清楚那人面巾下,右耳似乎塌陷一块!” 段元睿沉默。 这个特徵,说好找也便於查证;但若对方不出现在眼前,无从找起。 不知是谁这般歹毒,想要置自己於死地。他若没了,段家只剩老弱妇孺,偌大家业,很难保住。 他怀疑是朝廷方面的人。不过段家过於富贵,经商中也有不少落败者恨段家,说不定也是商业场上的对头。 夏良山瞧著他,眼神颇有深意。 “小子,看来有的是人想要你小命。俺闺女跟了你,不知会不会被你们段家连累,你可要好好保护她!必要时,可以来黑山避难。” 段元睿改变心意与夏良山缓和关係,也是想到这一层。 夏良山是匪,名义不好听,黑山却颇有势力。当地官府拿夏良山没办法,只能睁只眼闭只眼。段家將来若落难,至少阿寧和孩子有一条退路。 当下段元睿向夏良山拱了拱手,诚挚道:“小侄多谢夏伯父提醒!请夏伯父放心,小侄一定会竭尽全力,保护阿寧。” 夏良山满意地点头,提著酒壶起身。 “该起程了,待会记得把另两壶酒,送我车上。” 段元睿回头,见夏寧怔忪坐在那里,面色有些白,握紧她的手宽慰:“阿寧,別担心,有我和你爹在。” 夏寧苦笑。 一个碍了新帝眼的夫君,一个落草为寇的匪爹,双重黑锅扣头顶,也不知最后能不能平安到老。 可怜安哥儿和肚里这个未出世的孩子,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知道,便要隨她一起见证这残酷的命运。 雪飴站在旁边,低头一个劲吃野莓。大家都把她当作孩子不曾防备,不曾注意,那张懵懂稚气的脸上,带有不符合年龄的沉思。 申时,阳光不那么刺目烤人后,车队再度进发。 夏寧窝在段元睿这人形肉垫上,闭眼迷迷糊糊,享受难得的安寧时刻。 回去的路,比来时多费了一倍时间。 害怕孩子有事,担心夏寧身子受不了旅途顛簸,哪怕车速放得很慢,做足防范措施,段元睿仍时不时就地扎营,让夏寧好好休息。 除了吃得不比段府精致,其他生活方面夏寧被照顾妥帖。就连雪飴,也小大人般懂事,时时盯著夏寧,不让她沾生冷食品,不让她过大动作。 头三个月没坐稳胎,大家慎之又慎。 段元睿还派人快马加鞭,回府送信,敘说这一路行程,並且报喜。 远在锦凌州的段老爷和段夫人,看著信,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眼睛。 你爭我抢把薄薄一页信纸反覆看了数遍,又跑到东院。直到司婉清肯定点头,念出夏姨娘有孕的字样,方才彻底打消自我怀疑。 段老爷乐得合不拢嘴。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十年了,终於也轮到我段家多子多福、儿孙满堂了!” 段夫人赶紧回小佛堂给菩萨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乐得见牙不见眼,逢人就喜滋滋道:“当初我看那孩子是个好的,果然,没有看错人那!” 第145章 求生欲拉满 孙嬤嬤凑趣。 “当初筛选那么多丫头,夫人独独看中夏姨娘。足见夫人一双慧眼识人,夏姨娘也是个好命的!” 段夫人乐开怀。 这比夸她有福气还开心。 的確是她慧眼识人,拯救了即將绝嗣的段家! 司婉清微微笑著,听著所有人的欢声笑语,段府上空,沉寂已久的阴霾似乎一扫而空。 轻轻抚摸怀里吃饱喝足,闭眼酣睡的孩子小脸,她眉眼间溢出慈爱的笑意,似乎堵在心头的一块大石悄悄鬆动了。 她下意识想,夏妹妹又有了孩子,这个孩子,就会完全属於她了吧? 她知道自己很自私。 但与孩子越相处,感情越深厚,她已捨不得放手。 毕竟,失去了太多太多,她现在只想抓住一点能抓住的…… 夏寧这一次怀孕,不知为什么比第一次辛苦太多。 怀安哥儿时,她胃口几乎没受到影响。但现在不知道什么原因,很多东西吃不下,很多味道闻不了。车子稍微顛簸一下,也吐得哇哇的。 累了能迷糊一会,但更多时间无法入眠。 眼见夏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下去,一行人无比担心。进入下一个城镇时,段元睿挑了处僻静院子租下,决定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让夏寧好好养身体。 至少將孕吐这种最难熬的阶段渡过去,顺便避暑。 可惜小镇没什么好大夫,无法助夏寧缓解这种症状。倒是租住的院子清幽雅静,远离尘囂,有段元睿殷勤小意日夜陪著,夏寧心情变得好起来。 閒起来夏良山无事,也和元青、岳清切磋武艺。 所有人惊讶发现,夏良山的確有自负的本钱。元青和岳清不下死手,联手制不住夏良山,且容易被他的大力击飞出去。 夏良山得意扬扬,一脸睥睨群雄的姿態。 夏寧窝在段元睿怀里,享受少爷亲自打扇、亲自餵水果的待遇,不免有点小开心。 她爹总算为她长了点脸,而非一开头知道她爹山匪身份,让她在人前抬不起头。 而且接触这段时间,慢慢也了解到她爹其实也没做啥伤天害理的事。更多是通过黑吃黑、对付当地豪绅,树立起黑山不好惹的形象,从而收取保护费。 黑山遵从绿林好汉的原则,三不劫三不犯,甚至会出手帮助穷人,受冤屈的无辜。因此,民间有一定威望。 官府派兵进山清剿,当地老百姓甚至会帮忙藏匿、掩护,所以,黑山煞並没有夏寧想的那么不堪。 夏良山大咧咧在院子石桌边坐下来,端起桌上冰镇酸梅汤猛喝。 夏寧胃口不佳,有些东西还不能吃。琴心、山药担心外面买得不乾净,辛苦亲手弄出来的东西,大半进了他的肚子。 雪飴两眼灼热,小脸充满艷羡之情望著夏良山:“夏伯伯,你武艺真好,能不能教我?” 夏良山发出轰轰的笑声。 “小丫头片子学这个干吗?好好跟你琴心山药姐姐学本事,將来嫁人,夫家也会重视你们两分!” 一句话说得三个人脸红。 雪飴表情略古怪,看看琴心山药不说话了。 夏良山眼角余光瞥向夏寧,心中遗憾。 自家闺女可惜是没办法补救了。从小分离,失去好好教导的良机,落得以色侍人,成为他人生育器具的下场。 侥倖遇见段家这么个重情义耳根软的少爷,不然,闺女可就更加命苦了! 夏寧见老爹斜睨自己,没领悟出老爹眼神复杂,她更好奇另外一件事。 “爹,你的武艺,从哪里学来的?” 她记得她爹以前明明是庄稼汉。除了爱好口技,就是力气大的莽夫。 “爹不是说了吗?” 发现段元睿也在洗耳恭听,夏良山尷尬地笑了笑:“当初爹被洪水衝到下游,差点死掉,是你甄姨和她爹救了俺。甄家有家传武学,甄爹说自己没有练武天赋,所以传给了俺。” 夏寧知道这种事不能全怨她爹,但想到娘,便觉意难平。 男人对於身边换个伴,似乎比女人更容易、更快接受。 段元睿何其了解夏寧的小性子,一接触到夏寧投来凉颼颼的目光,立马捧起一碟刚拼好盘的水果,用竹籤叉起一块夏寧能接受的甜瓜片,送进她嘴里。 “阿寧,这个你吃了不容易孕吐,来,多吃一片。” 甜丝丝的味道钻进嘴里,夏寧看看同样瘦了一圈,鬍渣从下巴冒出的段元睿,娇哼一声,吞回到嘴边的话。 別说怀孕,就算没怀孕,少爷也由著她性子来,她胆子自然被越宠越肥。 不过,看在少爷如此体贴,任劳任怨对她的份上,还是养精蓄锐回段府后再作吧。 这次,谁也休想再夺走她的孩子。別想再拿什么为孩子好的大帽子扣她! 她好歹是良妾了不是? 大不了一拍两散,带著孩子跟老爹回黑山。 她现在可是有退路的人。 段元睿听她咬牙切齿用力吃瓜的声音,明智选择视而不见,转头与夏良山聊別的。 他们在这里悠閒自在,远在锦凌州的段老爷和段夫人,却差点急疯了。 天天数著日子计算一行人归期,每天派人出城相候。但盼得黄花菜凉了,只得到段元睿寥寥几行字一封书信。言夏寧孕体不適,需暂住某城镇保胎。 这可把老两口弄得寢食不安。 吴大夫年纪大不中用,不能长途旅行。段老爷连夜寻访两名城中妇科圣手,重金礼聘,派人给送过去。务必要保夏姨娘与肚里的孩子平安归来。 虽说有安哥儿了,但段府人丁单薄,孩子自然是越多越好。將来安哥儿长大,也有手足兄弟帮衬,守护好家业不是。 这两名大夫算是送对了。 刚好夏寧孕吐越来越严重,成日焦虑难以入眠。两名大夫赶到,马不停蹄给夏寧保胎,用些温补安神的药材,缓解夏寧的症状。 虽然仍难受,至少不是吃什么吐什么,能躺在床上安稳睡一会了。 这下一行人都得到轻鬆。 段元睿拥著夏寧,轻抚她肚子打趣道:“这孩子可没有安哥儿乖,尽折腾他娘了。等他生出来,我要好好打他屁股。” 夏寧虚弱无力靠在床头,白他一眼。 “睿郎,你可答应过我,这个孩子,由我亲自抚养!” 第146章 冲肚里孩子去的 段元睿心疼她整日惦记这种事,自己再三保证过,还是处於焦虑中,时不时问自己一回。 想了想,索性打开窗子说亮话。 “阿寧,安哥儿因为是咱们府里第一个孩子,婉清又不能生育,所以爹娘考虑种种因素,才会將安哥儿养在婉清膝下。” “婉清体弱多病,养一个孩子已是极限,爹娘绝不可能让她再承担更多责任。还有,府里已经有了嫡长子,能不能再有嫡次子……其实並不太重要。” 夏寧倒是应该犯愁另外一件事。 等现在腹中这个孩子出生、长大,將来若知道自己与大哥本是一母同胞,待遇名分却是天差地別,不知心里能不能平衡? 阿寧只念著母子情深,殊不知现实感人。虽然他作为父亲会尽力一碗水端平,但嫡子庶子,天生有巨大差距。 就算想让这个孩子记名成嫡次子,爹娘也不一定答应。 段府只需要一个继承人,多了会家宅不寧。 他怜悯地抚摸夏寧鬢髮。 傻阿寧,想事情还是太简单。 夏寧才不管那么多。 她此时比初次怀孕时,更迫切盼望孩子降临。当初剜肉挖心之疼,隨著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尚未结痂的伤口,才能慢慢填补起来。 就算从未信过神佛,她也在心里感恩上苍,让她能这么快怀上第二个孩子。 在小院度过將近一个月的时间,等待得焦头烂额的段老爷段夫人又来信询问。 段元睿怕下一步老两口会忍不住亲身跑来。看看夏寧孕吐症状在两名大夫精心照顾下,有所缓解,加上小镇確实很多东西买不到,没有府城起居方便,终於决定再次起程。 一行人拖拖拉拉,再次回到段府,已是入秋。 这次段老爷段夫人虽没有像第一次那般,夸张迎接夏寧,也是得到报信后,亲自带著一大群人来到府门外候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就算不为夏寧,他们也惦记远行离开这么久的儿子。 两位大夫平白在旅途中多耽误时日,早就归心似箭。把夏寧的情况与吴大夫做了交接后,迫不及待包袱款款离开。 春竹等人看到夏寧身后,跟著个粉雕玉琢的孩子。虽然梳著双丫髻,穿戴却与普通婢女格外不同,不禁一愣。 夏寧第一时间看向段老爷段夫人身后,没有发现抱著安哥儿的两位奶娘,顿时一阵小失望。 段元睿清楚她心思,扶著她的手,走向段老爷段夫人,轻声道:“阿寧,婉清身体不好,孩子还小,不便在外面受风,应该是在內宅等候。” 夏寧一想也是,强打精神,向段老爷段夫人见礼。 老两口乐得合不拢嘴,段夫人拉住她手,上下打量道:“夏姨娘又有了身子,这一路奔波,想必十分辛苦!” 段老爷乐呵呵的。 “回来就好,家里什么都有比外面方便。日后夏姨娘便安心在西院养胎,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开口!” 老两口眼光不住扫视夏寧的肚子,表情十分满意。 夏良山混杂在元青等人中,见此心里著实不爽。 段府这两个老傢伙,打量自己闺女,跟看到满意货品一样。表面喜欢得紧,实则那喜欢,全是冲肚里孩子去的。 不由得拧起浓眉,重重“哼”了一声! 段老爷这才注意到一行人中有个生面孔。这生面孔,气势十足,一点不像府里家丁。 段元睿接收到老爹投来的询问目光,微微摇了摇头。大庭广眾之下,段老爷会意的便也不问了。 照例,吴大夫为夏寧把脉。 本以为就是日常诊脉,所有人没怎么放心上。但是这一次,吴大夫不同於上一次確诊有无的紧张,而是慢慢露出了疑惑凝重的神色。 段元睿敏锐捕捉到他神情的变化,心神一紧,忙开口询问:“吴大夫,夏姨娘的身子,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倒无太大不妥,只是……” 吴大夫摸摸自己鬍子,沉吟片刻:“夏姨娘舟车劳顿,加上孕吐反应严重,需要多休息。晚些时候,老朽让童儿將安胎药送到西院来。” 大家听他这么说,放了心。 夏良山离开黑山太久,惦记性情如火的甄美娘及手下弟兄。担心他们因自己不在,又惹出祸事。见夏寧安稳下来,就向夏寧辞行。 这段日子习惯老爹陪伴,分手在即,夏寧竟还有些捨不得。 “爹,您何必要继续去过那刀口舔血的日子呢?留下来安生当个普通人,我现在手里的钱,足够颐养您的天年。” 阔別多年,终於再一次听到闺女尊重称呼的夏良山,笑著摸摸闺女的头,如释重负吐出一口气。 “寧寧,你甄爷爷给了爹一条命,还有再造之恩。他临终之前,拉著爹的手,嘱託爹一定要照顾好他的闺女还有手下弟兄。爹答应了,就一定要做到!” “除非朝廷招安黑山寨,否则,爹不能拋下他们!” 夏寧眸光冷沉下来。 “您只记得回报姓甄的恩,却忘了对娘的情,对自己子女的亏欠!” 夏良山苦笑:“寧寧,爹会抽时间回去看看,为你娘她们立一座衣冠冢。” 儘管家园只剩残垣断壁,物是人非,但他明白闺女心中那道坎,始终过不去。 积压十年、饱经苦难不知该向谁抒发的怨恨,必须由他亲手化解。 段元睿適时过来,打断父女俩间逐渐僵持起来的气氛,拿出块铜牌,交给夏良山。 “夏伯父,这是出入城的令牌。有这块令牌,官兵不会过分盘查,方便您日后隨时来探望阿寧。” 夏良山现在这副模样,相信没人会把他与黑山煞,联繫在一起。 元青在旁送过来一个包裹,段元睿转手交给夏良山:“这里面有乾粮和两身换洗衣物,夏伯父拿著,方便赶路。” “你这小子倒是准备周全。” 夏良山笑道:“俺闺女就交给你了。敢欺负她,俺和你们段家,不死不休!” 望眼围著吴大夫问完情况、走过来的段老爷和段夫人,没打招呼。拍拍故意背过身去夏寧的肩背,沉声道:“爹走啦,闺女照顾好自己!” 说完,转身头也不回离开。 夏寧眼眶顿时一阵酸涩。但怕段老爷段夫人看出端倪,只得强忍情绪,退到段元睿身后,藉助其高大身形的遮挡,目送她爹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