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夜逢君》 第1章 敘旧情 “我听教引嬤嬤讲了洞房的规矩,你学了吗?” 雅致的酒楼厢房,少女跨坐男子膝上,指尖轻佻把玩他颈侧小痣。 “纸上得来终觉浅,不如……我们先试试?” 年轻的男子偏头稍避,目不斜视握住她作乱的手。 “阿沅,你先下来。” “我就不我就不!总归我们婚期將至,提前试试又有何妨?许湛,你若不依……我回去可要退婚了!” “別!別退婚……”男子清雋眉目涌现慌乱。 良久,才终於无可奈何般鬆了她腕子,一双如玉修长的手捧起她面颊。 轻缓却也郑重道:“阿沅,只此一次。” 淡色薄唇缓缓覆下,原本姿態乖张的少女却反颤著眼睫,侷促闔目。 正待细细体会那双唇滋味……身躯却冷不丁一坠! “你们这些粗手粗脚的,落轿也不知轻些!姑娘没惊著吧?” 沅薇倏然睁眼。 心口还在嗵嗵直跳,梦中春情却早已散尽,凌冽寒风夹带著雪絮,越过窗帷,幽幽盘旋至眉心。 轿撵走了太久,她竟睡著了。 又梦到三年前的事。 却不知梦中那人,今夜肯不肯相见。 “我无事,叫门吧。” 轿旁忍冬立在雪中,望一眼面前相府后门,暗暗掐紧了手心: “姑娘,咱们三年前退了许相的婚,两边闹得那样难看,您与他,怕是早不如从前了……” “要不,咱们还是回府吧!” 沅薇揉一揉隱隱胀痛的脑袋。 她又何尝想不到这些? 三年前,仍是新科探花的许钦珩被外放幽州,顾沅薇身为他的未婚妻,选择决绝悔婚,弃他如敝履。 三年后的如今,许钦珩风光回京、官拜右相,她的父亲却身陷大理寺牢狱,命悬一线。 为父奔走多日无果,直到今日,她才得一位圆通的世伯提点: “此事旁人管不了,你该去求更上头的人” 无奈之下,她不得不改道来了许府。 “忍冬,去叫门。” 吩咐的声调沉下几分,忍冬不再有异议。 鼓囊囊的荷包塞过去,过了许久,门房传话的丫头才领著四个粗使婆子出来。 “相爷有令,准小姐轿撵入府,不相干人等请回,明日一早,我家大人自会將人奉还!” “姑娘,这……” 轿內只传出嘆息似的一声:“依他便是。” 小轿被四名僕妇一路抬入主院,有婢女掌著伞,恭敬引她进主屋。 屋门在身后闭上。 外间无人,灯火晦暗。 沅薇似能听见自己如鼓的心跳,嗵、嗵……在一室寂静中愈来愈烈。 忽然,听得里间传来一声: “进来说话。” 男人声调不扬,嗓音较记忆中沉稳太多,沅薇细细辨认,才勉强认了是他。 僵直的膝头迈开,抬手,撩起珠帘。 轰隆—— 终於对上那人,耳边似有惊雷乍响,电光撕裂浓黑夜幕。 她又回到三年前,那个黏腻湿热的暴雨夜。 年仅十八的少年跪在顾府阶下,清瘦身形被雨幕淋透,颊边因高烧泛著病態的红。 见她露面,却还竭力挤出笑意: “阿沅……求你等一等我,至多三年,我一定会回来娶你的!” 少年人真挚的面庞,与眼前人,渐渐重合。 屋內碳笼熏得暖胜春日,男子斜靠一方矮榻,一条长腿隨性支起,身上只著件单薄的月白软袍,襟口隨意敞著。 他的样貌没怎么变,依旧是鼻樑高秀、唇薄且淡,清雋的眉目低敛时,整个人温和到近乎岑寂。 仿佛这世间最出格、最冒犯的事落到他身上,他都能面不改色收容。 只这缓带轻裘的气度,早不似那寄人篱下的贫寒学子了。 “许湛……”沅薇下意识唤了声。 钦珩是他的字,他单名一个湛字。 当年定亲时他尚未表字,沅薇向来是连名带姓唤他,许湛。 他会低低“嗯”一声,次次有回应。 “顾小姐。” 如今的许钦珩眼梢未抬,淡声道:“自归京来,倒没听过谁这般唤我。” 像是被谁猛然扼住脖颈,窒闷难当。 这个曾经仰著头、祈求她垂青的穷书生,在提醒她。 他今非昔比,不是什么人都能唤他的名了。 撩珠帘的手还悬於半空,沅薇指关收紧,终於想起踏入里屋,两手端庄叠放身前。 “许大人如今身居高位,倒是我僭越了。” 那人垂著首,神色不明,指节徐徐摩挲过膝上覆著的白裘。 只长驱直入问:“顾小姐深夜到访,不知所为何事?” 许钦珩回京,不仅得右相虚衔,还接任了大理寺卿。 上任第一天,便抄了兵部尚书冯正裕的家,次日冯正裕被梟首示眾,首级悬於城门,足掛了三日才撤下。 紧接著,就抓了她的父亲顾彦禎。 眼下还问她为何而来…… “我说是来敘旧情的,许大人信吗?” 男人抚於膝头的指骨稍顿。 深潭一般的眼底掀起丝丝涟漪,终是扬眸来看她。 “你我之间,还有何情分?” “若当真没有,深更半夜,许大人怎会迎我进你寢屋?” 许钦珩嗤了声。 那是种沅薇从未见过的神態,唇角扬著,眼梢却泛出些冷意。 “顾小姐这张嘴,不输当年。” 屋內一时陷入缄默。 像是当年二字,又勾动难言的回忆。 许钦珩年长她三岁,生在一个贫寒山村,年幼失怙,与寡母相依为命艰难度日。 这样的人,同她这当朝太师独女,本该桥归桥路归路,一辈子无所交集。 却偏偏,顾彦禎读了他的文章,赏识他的才华,將他接到顾家借居念书。 他还算爭气,十八岁便高中探花。 也是同一年,顾沅薇决定要嫁给他。 那时两人的婚事虽门不当户不对,却也是情投意合、你情我愿。 可刚定亲,他就被外放幽州。 幽州是什么地方?刺配流放一千里,便是去幽州服刑。 沅薇没有跟人一起走,更没有眼巴巴等他回来。 加之背后那人强势介入…… 悔婚,是她当年能做的,对大家都好的事。 第2章 今夜之后,你我两清 可坏就坏在,两人议亲时她尚且年幼,见人出身低微又是难得的好脾气,不曾多给他一个好脸不说,更是没少变著花样戏弄褻玩。 眼下使劲回忆,竟也想不出一件自己对他好的事…… “许大人,你我之间虽已无旧情,可您与家父总是有的。” 故而她清咳两声,搬出父亲,“今日便当是我挟恩图报,冒昧询问一句,我父亲的案子,大理寺可会秉公处置?” 她特意咬重秉公二字,许钦珩听懂了。 膝上白裘掀下,男人赤足踏落厚实的羊绒地衣,直起身,忽而一步一步,朝她踱来。 月白软袍单薄又服帖,昏黄烛光一映,身躯的轮廓便影影绰绰,映入眼帘。 沅薇这才发觉,他还是有些变化的。 比三年前要更高,也不如年少时那样瘦,肩身舒展宽阔,更衬窄腰劲韧,竟再不见半分当年的文弱书生相。 此刻就算说他是个弓马嫻熟的武將,也一定有人信的。 她入神打量著,直到男人走到眼前,窥见他松敞襟口下的胸膛,才赶紧低头。 那人却毫无体统地越靠越近。 近到侧旁冰裂纹窗欞上,一长一短两道剪影,几乎要融为一体。 才定住脚步问:“什么案子?” 沅薇袖中的手掌捏成拳,“许大人身为大理寺卿,应当早有耳闻才是。” “原也不是多大的事,一个屡试不第的秀才,考了十八年没中举,便心生怨懟,吃醉酒说了许多酸话,不知哪句说错,被大理寺以誹谤朝廷罪收监了。” “那此事,与顾太师何干?” “你知道的!”说到此处,她仰起脸,“我父亲长年捐资些穷书生,那秀才便是其中之一。大理寺因著这层浅薄干系,便要將我父亲连坐!” 她一气说完,察觉男人眸光似是暗下几分,才惊觉失言,忙又低头。 可是晚了,头顶那道男声一字一顿重复: “穷、书、生。” 当年,她便是一口一个穷书生,拿他贫寒家世轻慢鄙薄他的。 “我不是……” 不等她为自己粉饰几句,便又被男人打断:“那顾小姐夤夜前来,便是怕我以权谋私,报你当年悔婚之仇。” 这话叫人怎么接? 说是,无异於骂他小肚鸡肠、睚眥必报。 说不是,她又何必站在这儿? 几番拿捏不定,沅薇谨慎抬眼:“许大人稟身清正,想来不会……” 话音未落,手臂处倏忽一紧! 她被股蛮力拽著往前栽去,两人本就贴得够近了,肩头撞到人身上,脸颊更是避无可避,紧贴那人松敞襟口下的胸膛。 “会。” 一个低而缓的音节,骤然响在耳畔。 是那人俯下颈项,唇齿似隨时会磕到她耳珠: “顾小姐,公报私仇,我正有此意。” 心尖似隨他嗓音颤了颤,耳侧肌肤更痒得厉害,沅薇手臂胡乱挣扎起来,却反被施力攥得更紧,脸颊在人胸膛处蹭了又蹭。 “你……” 来之前打定主意的低声下气,都在这一刻拋到九霄云外。 男人的耳朵就在唇畔,她恨不能咬一口泄愤,“你心里对我有怨,何必为难我父亲?我父亲於你有知遇之恩!你竟也恩將仇报,让他一把年纪还受牢狱之苦?” “那依顾小姐的意思,我该冲你来。” “对!” 那人稍直起身,“顾小姐,什么都肯做?” 沅薇对上他睨来的目光,张了唇,却一时没能出声。 什么都肯做,这五个字实在太重,出於理智是绝不能答应的。 可眼前闪过父亲被缉拿离家那日,望向自己担忧的眼神。 浮现忧思过度,至今臥病在床的母亲。 她最终垂下眼,“……只要你肯放过我父亲,放过顾家。” “好。” 禁錮臂弯的力道骤然卸去,她腿弯虚软,脊背抵到了门上。 身后珠帘被撞乱,一阵噼啪作响中,她听见男人说: “既如此,今夜皇城大雪,便劳顾小姐屈尊,为我暖一暖床吧。” 许钦珩侧著身,碰过她的右手甚至在衣袍上掸了掸。 开口,提的却是暖床这种事。 沅薇盯著他波澜不生的面庞,许久没有出声。 “怎么,顾小姐不愿?” 直到男人再度出声,她才扶著身后鏤花门,重新挺直脊背。 “今夜过后,你便放我父亲回家?” “自然。” 她不再言语,穠丽的眸子缓缓垂落,抽开身前鹤氅系带。 下一瞬,宽大衣袍滑落足畔,现出少女细颈削肩,冬衣都遮盖不住的纤秀身段。 许钦珩视线明显一顿。 隨即面不改色,浅淡唇间送出两个字: “继续。” 沅薇吐息重了些。 隱忍著,又若无其事般,拨开颈间金扣。 她爱穿紫,今日穿了件木槿色及膝缎袄,很快委落於地。 不等人催促,又抽散腰间裙带…… 她不愿露怯,勉力试想著只是每日入睡前,最寻常不过的宽衣解带。 直到,褪去贴身里衣。 少女粉腻的颈项、精巧的锁骨,两条软绸似的玉臂,彻底暴露人前。 她的动作忽而慢下来。 指腹牵上腰后细带,踌躇著,捏了又放,没再果断抽开。 失了外衣遮挡,吐息时愈发汹涌的起伏,亦一览无余。 “呵。” 身前男人似看穿她的慌乱,忽而嗤笑一声,毫无留恋越过她,逕自打帘要走。 “尚有公务在身,顾小姐自行上榻安置便是。” 紧绷的心神骤然鬆懈,后知后觉的耻辱席捲全身。 或许比盯著她更难堪的,是她衣衫尽褪心乱如丝,对方却根本不屑一顾。 何必呢。 既然已经厌恶到这种地步,又何苦继续纠缠下去。 “许钦珩!” 沅薇唤住他,自己却没回头,“有什么怨恨便一次了结,今夜之后,你我两清。” 男人足底稍顿,侧目睨来的眸光晦暗难明,隨即恍若未闻般推开门—— 寒风迎面袭来。 大雪似比她来时更盛,鹅绒般团团裹成絮,卷到廊下,被风灯映作橘红。 竟莫名瞧出几分喜庆。 婢女见主人只著一身软袍,体贴奉来衣裳,被他挥手斥退。 “今夜不必伺候。” “是。” 閒人散尽,许钦珩望著满庭雪疾风骤。 眼前却不受控地,浮现她凝脂白玉似的寸寸雪肤,纤纤不盈一握的软腰…… 若今夜她求的是旁人,也会面不改色答应这种要求吗? 是单单允准自己一个,还是…… 其实谁都可以? 第3章 太子 许钦珩再回身时,屋內光亮全无。 他推门入內,点燃一截沉香蜡,秉著烛台回里屋。 帘帐內,少女却吐息平稳,早已酣然入睡。 頎长身躯叠起,他单膝抵於榻沿,轻缓撩开青帐,火光映亮少女恬静睡顏。 无疑,她比三年前更美。 天生的红唇粉靨、肤白胜雪,加之褪去年幼的青涩,像极一朵花开到最好的时候,极浓、极艷。 有太多人想折她入怀,许钦珩也不例外。 可在那群王公贵胄中,他又实在不值一提。 乃至顾沅薇扬著下頜问他,“许湛,你敢娶我吗?”时,年少的他觉得,像在做梦。 后来种种,也似乎印证这是幻梦一场。 顾沅薇在上京最奢靡的望江楼,包过一间厢房。 在那里,少女颐指气使,缠著他做尽荒唐事。 却在事毕后,偶然撞见一相熟贵女,对方询问: “这位公子眼生得很,不知是哪家的?” 那时,两人分明已在议亲。 她却面色不虞,兴味阑珊道:“我父亲捐资的一个考生,借居府上,带他出来见见世面罢了。” 外放幽州的旨意下达,他在顾府外跪了一日一夜,好不容易求得她露面。 她只说了句:“许湛,幽州苦寒,你知我最怕冷。” 就连退婚,也是顾家派僕从来说明,隨意到仿佛从头到尾,婚约都只是一场玩笑。 再后来。 两人廝混的望江楼厢房內,她领了另一个男人进去。 酒过三巡,少女托起粉腮,醉眼朦朧笑言: “一个出身低微的穷书生,性子寡淡又无趣得紧,嫁给他岂非惹人耻笑……” “不过是看他有些功名在身,与他故作亲近,拿来引你呷醋罢了。” “太子哥哥,果然当真了不成?” 少女偏转的面庞,慧黠灵动。 言语时的声调,漫不经心…… 许钦珩想得太久、太深。 以至未曾留意倾照的红蜡边沿,一滴蜡油似血泪般,颤颤將要淌落。 嗒! 不及反应,另一手早已本能挡上前,护住她娇贵面颊。 鲜红蜡油滴落男子冷白的手背,仿若雪地绽红梅。 很烫,也疼。 却莫名,带来近乎扭曲的快意。 烛台被搁落脚踏,不再照她。 幽微光亮只勾勒男子半侧轮廓,原本清雋岑寂的眉目,也在一室昏暗中,显出许多阴鬱。 “顾沅薇……” 不知出於何种心境,指腹覆上手背那点红,他施力捻了又捻,像要將这点灼烫永远烙在身上。 “想两清,哪有这么容易?” 低声喃喃,恍若自言自语。 后半夜,沅薇做了场诡梦。 梦到一株成精的藤蔓缠上她身躯,束缚得她几近窒息。 她连连哀求,“太紧了,松一些吧”,这藤蔓精才勉强大发善心,紧缠她身上的力道卸去稍许,叫她又能喘上气了…… 天明。 陌生的霽青帐顶入眼,嚇得她霎时惊坐起。 昨夜…… 沅薇低下头。 许钦珩一走,她就把里衣穿上了,此时襟口整齐完好,不像被人碰过。 身侧,寢褥平整微凉,似乎也不曾有人躺过。 那人昨夜根本没回来。 而她等了太久,这屋里又格外暖和,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是了,那男人不过碰一碰她,便忙不迭要拭手。 嫌恶至此,又岂会真有心思同床共枕? 要她暖床,也不过是要她臥在他榻上,惴惴不安地羞耻煎熬…… 她偏不! “忍冬——” “姑娘可要起了?”帘外应答的嗓音陌生。 沅薇这才想起,忍冬並未跟进来。 她又不喜外人贴身服侍,见衣裳叠放在床尾,便自行取来穿好。 只叫人打盆水来,替自己挽个髮髻。 梳妆时隨口问道:“许钦珩昨夜歇在何处?” 婢女先是一骇,心道如何敢直呼相爷名讳。 隨后又是不解,相爷昨晚分明就宿在这屋里,至天明方去书房洗漱,怎的这美人竟是全然不知? 又不敢隨意吐露主人行踪,只道: “昨晚相爷早早便遣退了婢子们,故而婢子也不知相爷宿在何处。” 沅薇“哦”一声,没太在意,“你帮我捎句话给他,答应我的事,要他务必做到。” “是。” 那婢女分心回话,手上握著釵,忽而半晌没有动作。 “怎么不戴了?” 听见这声,才如梦初醒般,忙將那釵插入髻中。 说来也臊,同为女子,她方才竟看著这美人有些呆了,也难怪相爷那般珍爱,昨夜特地沐浴更衣才肯见人。 “姑娘,相爷已吩咐备下轿輦,若要回府,只需知会一声。” 沅薇便立刻起身,“走吧。” 她的絳粉流苏小轿就停在院里,出了相府后门,她吩咐抬轿的婆子,將轿輦停在顾府一处角门。 这角门离她居住的枕月居很近,一路上也不见什么閒人。 只是刚到院门口,一道细而柔的男声便急急迎来: “薇姑娘可算回来,太子已等候多时了!” 沅薇望向那快步趋近的人,稍许错愕,隨即頷首唤了声:“冯公公。” 冯继是东宫的掌事太监,太子身边大伴,也算看著她长大。 “姑娘先別讲究这些虚礼,进去给殿下请个安问个好,若有什么难处,也好一併分说了……” 老太监说著,往她背后虚推一把。 满院积雪尽头,寢屋门大敞,男子背身而坐,高大身量与秀气的玫瑰椅並不相宜。 沅薇沓著步子走到屋门口,见是婢女盼夏守著,假意训斥:“我不是吩咐过,守好枕月居,不得叫旁人隨意入內!” “孤还未盘问你,你倒先来开罪孤?” 屋內男子闻声回首,端的是剑眉长目、丰神俊朗。 从那精巧椅面上起身,他双手负於腰后,玄袍金冠,通身皆是久居高位的显赫之度。 “薇薇,昨夜去了何处?” 盼夏极有眼色地告退。 留沅薇立在门边,没进去,也没答话。 她不敢在萧柄权面前放肆。 不止因他太子的身份,他年长她十岁,还因年幼时,她曾被男人接入东宫,亲自教导过五年的规矩。 这世上最叫顾沅薇敬畏的人,当属萧柄权无疑。 “薇薇,回话!” 他一蹙眉,沅薇便不自觉低下头,“去救我父亲……” “如何救的?” 说出实话他一定会生气,可眼下夜不归宿已被当场抓获,他若有心,又如何查不到呢? 沅薇一咬牙,头更低几分,“我去见了许钦珩。” 视线中,男人鉤织金线的皂靴迈开,踏至她身前堪堪站定。 “薇薇,你怎的如此不知检点?” 这句压得极低,痛心疾首般,有意不叫院中奴婢听见。 沅薇笼在袖间的指节攥了又攥,只觉比昨夜在许钦珩面前宽衣解带,还要难堪千万倍。 “我不知检点……” 她喃喃重复这几个字,像是紧绷多年的弦,在这一刻倏然断裂。 “殿下,若非三年前你遣他去幽州,他早已是我的夫婿。” 第4章 悔了他的婚,弃他如敝履 “薇薇!” 男人声调骤扬,身为储君,已初现天子雷霆之势。 被亲自教养长大的姑娘忤逆,气血逆涌,却又偏偏无可辩驳。 他忽而厉声道:“此事关乎你名节,不得声张,昨夜隨你出行的奴僕,一律杖毙!” 这话传到院中,忍冬尚未有反应。 盼夏却是嚇得膝弯一软,扑通伏倒在地哭道:“太子殿下明鑑!奴婢只是奉命守在家中,並未隨姑娘出行,求殿下饶命!” 沅薇眼眶突突直跳。 再忍无可忍,大步踏入门內,反手合上屋门。 “殿下有气便冲我来,作践我的奴婢算什么?” 萧柄权剑眉阴沉,“若你行事妥帖,孤又何必惩戒你身边人?老师出事,孤等了你三日,你为何寧愿去求那许钦珩,都不肯来东宫对孤吐露半个字!” “殿下忘了?十二岁那年我便起过誓,今后再不踏足东宫半步!” 男人见她这倔样更是来气,回过身,指腹下意识压平隆起的眉宇。 才又道:“都已经过去六年,你还在介怀……那你难道不记得?当初也是你自己说,长大要做孤的妻,孤应承你了。” “那是童言无忌。” “可孤君无戏言!” 熟悉的无力感漫上心间,像是隔夜的秋雨,阴冷未散。 沅薇七岁被接入东宫教习,的確年幼无知,天真仰慕过这个俊朗不凡的男人。 可就在十二岁那年,在她去过千百回的东宫暖阁里,她目睹了萧柄权和一名宫女顛鸞倒凤。 他攥著那个女人的颈子,如只发狂的野兽,凶狠到像在施暴。 嚇得她僵立原地,不知过了多久才回神,匆匆逃回顾府。 可更嚇人的是,第二日,萧柄权送来了那个宫女的尸身。 他说,这是对她的交代。 白布颤颤掀开,沅薇发觉自己认识那个宫女,记得她说话轻声细语,在东宫照顾自己时妥帖仔细。 却在那一日,成了一具冰凉尸首。 她骇得当场欲呕,隨即大病了一场。 病癒后告诉萧柄权,往后再不会去东宫打搅他。 转眼,已是六年。 这些年东宫陆陆续续,也已有了一位良娣、两名良媛,和说不清的几名侍妾。 他却依旧不肯放过自己。 沅薇忽然觉得好累,“殿下,我如今没有心思说这些,我父亲尚在狱中。” “您若真是为我的名节考虑,最该封口的不是我身边奴婢,而是他许府的人,是他许钦珩。” “毕竟他要如何宣扬昨夜之事,並非我能左右。” 萧柄权眸底生寒,“那人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沅薇知道他想听什么。 暗暗掐紧虎口,面不改色扯谎:“他心里恨毒了我,假意引我入府相见,实则將我关进一个冷院子里枯等,白白捱了一夜的冻!” 果然,听了这话,男人面上稍霽。 “当真?” “如此顏面扫地之事,难不成是我编排的?” 沅薇背过身,却似不堪忍受,“殿下不要再问了,我昨日都没沐浴换衣裳,现下根本见不得人!” “此地是我闺房,您若真在意我的名节,还请回宫去吧。” 萧柄权一时没出声。 像是在等著什么,却始终没等到。 半晌,沅薇才又听他语重心长道:“薇薇,往后莫要再同那人有牵扯。” “你当年悔了他的婚,弃他如敝履,换作任何一个男人都会记恨你,甚至报復你。” “孤只是没想到,他竟罔顾知遇之恩,对老师下手……” “你放心,老师那边,孤自会替你周旋解救。” 沅薇垂眸不语。 萧柄权又道:“三年前调他离京,孤是有私心;可如今说这些,全是为你好。” “知道了。” 男人深深望她最后一眼,留下句“有事便到东宫来”,终於推门离去。 寢屋內似霎时舒朗起来,不復他在时那般逼仄。 沅薇沉沉舒一口气。 院里两个丫头一前一后进来。 “姑娘没事吧?”忍冬凑到她身边。 盼夏则在一旁忧心忡忡:“姑娘,方才太子殿下……可饶恕奴婢们了?” 当初那宫女尸身送到顾家时,便是盼夏上前揭的白布,沅薇知道她为何嚇成这样。 “你放心,他不过一时气话,你是我的人,我不会由他隨意摆弄。” 盼夏面上这才有了血色。 转而又道:“姑娘怎么回事!好好的,昨夜怎就去了那姓许的府上?愁得我是一夜没睡!” 沅薇解释:“我本是去的章伯伯府上,章伯伯提点我,得他许钦珩高抬贵手才行,我这才又去的右相府。” 盼夏上前一步,细细打量她周身,“他没对姑娘做什么吧?” 沅薇摇摇头。 “那……”盼夏嗓音滯了滯,“当年的事,姑娘可都对他解释清楚了?” 少女穠丽的眸底,忽有一瞬空洞。 转而背过身,在小桌边落座。 “有什么好说的。”才又低低开口,“若不是我非要嫁给他,他一个新科探花,又怎会被挤兑去幽州?他怨我也是应该的。” “可……” “盼夏,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 总归她昨夜已和人两清了,往后老死不相往来,又何须多余解释。 盼夏却仍惴惴:“我只怕,您未將个中厉害挑明,那姓许的仍旧怀恨在心,没那么容易放过老爷。” “方才太子殿下来,姑娘可有求一求殿下?” 沅薇蹙眉,“求他做什么。” “姑娘难道糊涂了?当今圣上病著,虽临时將玉璽托给那姓许的保管,可说到底,太子才是储君,保不齐哪一日便能荣登大宝。” “今日殿下肯亲临府上,这不仅是情分,简直堪称恩泽了!” “盼夏!” 沅薇却被说恼,“连你也觉得,我就该在这时候主动献身太子?” 盼夏立时跪下去,“奴婢自知僭越,可有些话不得不说。” “眼下家中这情形,若那姓许的赶尽杀绝,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倒不要紧,可家中大房、二房的夫人小姐,却通通都是要官卖的!” “为今之计,还是早早寻个值得依託的男子,託付终身才最要紧。” “太子殿下妻妾虽多,可正妃之位始终空悬,这些年他一直念著您、等著您,姑娘从前看不上,如今却不失为一条退路!” 枕月居原有春夏秋冬四个大丫鬟,嫁出去两个,还剩忍冬与盼夏,其中忍冬只跟她五年,盼夏却是自小一起长大,同吃同住的情分。 “我原以为,你是最明白我的。” 沅薇嘆了声,嗓音更为坚定:“盼夏你记住,太子妃的事,往后再別提了,总归与我无关。” “我如今不过是在油锅上文火煎著,未必就能將我煎熟。” “稀里糊涂嫁进东宫,那才是一头跳进火坑,这辈子没救了。” 盼夏还欲再劝。 “好了,”沅薇站起身,將她从地上拉起来,“陪我去看看母亲吧。” 第5章 抱了整整三个时辰 另一边,坐上回东宫的马车。 萧柄权便问:“老师那边如何?” 冯继隨行车畔回话:“顾太师在狱中一切安好,只待薇姑娘服了软,便能立刻返朝效忠殿下。” 车內男人却沉默下去。 良久,方道:“今日,薇薇没有开口求孤。” 冯继心下一惊,將顾太师下狱,本就是太子殿下设局,只为逼薇姑娘一把,叫她低了头,心甘情愿回来做太子妃。 可事到如今,薇姑娘竟还不肯鬆口? 冯继心间惴惴,口中已下意识宽慰:“想来是反应不及,殿下自幼教导薇姑娘,这份情谊,姑娘始终不会忘的。” “孤知道……” 车內传出男人的嘆息,掩不住的烦躁。 “可薇薇的性子还是太倔,老师在朝一日,她便永远觉得自己有退路,永远学不会向孤低头。” 冯继骇然,一路照看太子长大,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那奴才,重新给大理寺打声招呼……” “做隱蔽些,推到许钦珩头上,孤不想伤了与薇薇的情分。” “是。” 冯继应完,又想起什么,“坤寧宫来报,说左相夫人今日进宫了,还是要为她嫡孙女说亲。” 赵家的孙女,萧柄权无甚印象,只是左相乃三朝元老,颇有声望,东宫合该给赵氏女留个位置。 “告诉母后,最多给个侧妃的位份。” 这次冯继並不意外,“奴才这就回稟。” 车轴碌碌远去。 * 沅薇从母亲院里回来,便一直叫外院的丫鬟紧著前院消息,尤其看大理寺有没有人来报信。 可一直到天黑,也没动静。 她告诉自己,兴许是调令周转也要工夫,再等一日便是。 可第二日,仍旧无事发生…… 第三日黄昏,盼夏已在身侧欲言又止。 沅薇实在坐不住了,“忍冬,套车,咱们再去许府一次!” * 与此同时,许钦珩下了马车。 迎面气派的酒楼足有五层,门匾上题著“望江楼”三个贴金大字。 踏入大堂,便有貌美侍女迎上前,恭敬引他上楼。 望江楼的厢房,一层贵过一层。 顶楼更是奇货可居,只设了尤其宽敞的一间房,非权贵不可受用。 “许大人,太子殿下已到了。” 冯继躬身替他拉开门。 许钦珩今日穿了身霽青锦袍,腰束玉带、外裹暖裘,浑身气度清绝。 犹记得第一回跟著顾沅薇走进来,他尚且清贫,身上青衫洗得发白,被嫌弃了许久的寒酸。 阔別三年,总算回来得还算风光。 门开,屋內陈设依旧雅致不失奢靡,迎面熟悉的湘妃竹帘垂掛,帘后人只能窥得一道模糊身影。 “士別三日果当刮目相看,许卿可还记得,上一回来此地?” 窗畔,萧柄权玄袍金冠,正端坐饮茶。 他口中的“上一回”,是三年前许钦珩被捆住手脚、封住口,扔在屏风后窥视他。 和顾沅薇。 顾沅薇吃醉酒,说了许多“真心话”。 后来她离去,萧柄权睥睨著地上五花大绑的他,凉凉告诫: “薇薇不过是和孤闹脾气,才寻了你这低贱的玩物,如今玩腻了,自然也就丟了。” “她註定是孤的太子妃,是將来的皇后,別叫孤知道你还在痴心妄想!” 许钦珩垂目,眼睫笼去心绪。 “自然记得。” 他回话的声调叫人挑不出错,转而却说:“只是没想到,三年过去,殿下依旧没有太子妃。” 萧柄权指骨一紧,掌间青釉茶盏似隨时会碎裂。 阴沉剑眉压下,他唇畔笑意凉薄,“不及许卿通权变达,幽州一行,傍上老崔侯独女,又是一步登天。” 许钦珩似听不懂这话中讥讽,浅浅頷首道:“是,崔侯临终託孤,將三万兵权与崔小姐,一併託付与臣。” 萧柄权在听见三万兵权时重重磕下茶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你若是聪明人,便知天下六军终归姓萧!与孤为敌,你难得善终。” “殿下说的,是也不是。”许钦珩静立著,连眼风都未曾动,“景明帝正值盛年,晋王母子正当圣眷,谁主萧氏天下,还未有定论……” 话音未落,一只青釉茶盏猛然擦著竹帘飞来—— 砰! 正碎在他脚边,茶汤四溅。 竹帘后那道身影,也自茶寮站起,“孤並非心胸狭隘之辈,你虽覬覦过不属於你的东西,若及时悔改,也並非不能谅解。可你竟这般冥顽不灵!” “不属於臣的东西?”相较之下,许钦珩嗓音平和得出奇,“殿下说的,难道是顾小姐?” 他默了一瞬,再开口,声调更为轻缓:“说起来,三日前仓促相见,顾小姐风姿,更甚当年。” 涉及顾沅薇,萧柄权再忍无可忍,阔步绕过那道垂掛两人间的竹帘。 两个男人眸光相撞,似刀剑相抵,烈烈擦出火星。 也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篤篤——厢房门忽然被叩响。 “殿下,奴才有要事通稟。” 萧柄权敛势,紧绷的肩背松下些许,“进来。” 冯继推开门,发觉两人都站在门口,稍顿了顿,隨后快步附耳至萧柄权身畔。 萧柄权听罢,眸底冷肃褪去些许。 开口嗓音也缓了些:“那夜的事,薇薇已对孤解释过了。” “只是冒昧登门叨扰,终归有失礼数,还望许卿看在孤的面子上,莫要同她计较。” “孤还有约,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他大步走出厢房。 徒留许钦珩立在原地,眼前闪过少女软颈低垂,衣衫半褪的模样。 解释,叨扰? 看来顾沅薇对他也並不坦诚。 若萧柄权知晓那夜情形,知他隔著被褥抱了人整整三个时辰。 可不会轻描淡写,说是叨扰。 望江楼外。 沅薇赶到时,天已擦黑。 她原本照旧去了许府,几经探问才知,许钦珩竟来瞭望江楼。 这里,是她初见书生许湛的地方。 也是在这里,她与人有过太多不可言说的过往…… 撩开窗帷,眼见不远处一架马车缀著“许”字灯笼,她唤了忍冬搀扶自己下马车。 正待走进大堂,迎面却遇上一对年轻男女。 “顾沅薇?你还有脸出门?” 第6章 耳鬢廝磨 那女子穿著件鲜亮的緋红织金缎袄,头上环翠琳琅,张扬太过,却也衬她那张饱满的银盘脸。 沅薇只瞥人一眼,便想装作没看见,逕自入內。 那人却横臂拦下她,“跟你说话没听见吗?你父亲都下了大狱,你还有心思出来吃酒呢?” 她这才被迫停住脚步,“赵菁华,我没空搭理你。” 说起来,她们相识也有十几年了。 赵菁华年长她一岁,乃是当朝左相的嫡孙女。两人曾同年进宫,为昭华公主伴读。 自此,开启了赵菁华对顾沅薇长达十数年的嫉恨。 赵菁华自恃美貌,可在见到七岁的顾沅薇那天,她差点没扑上去抓花对方的脸,只因几位年幼皇子私下夸顾沅薇貌美,下了学全围著顾沅薇打转,將她冷落在一旁。 伴读公主,她有意要做公主的手帕交,热脸贴冷屁股半晌,公主却只带顾沅薇一起玩。 再后来见了太子,她有意结识太子,好为將来做太子妃铺路。 太子却独独接顾沅薇去东宫受教! 一桩桩一件件,赵菁华憋屈了十余年,总算在顾父入狱后,得到稍许慰藉。 “你还不知道吧?”凑近些,她压低嗓音,“前几日,皇后娘娘又召我祖母入宫,说我年岁不小,是时候入主东宫了。” “顾沅薇,你使尽狐媚子手段又如何?太子哥哥要娶的人,终归是我。” 赵菁华得意洋洋说完,便想从顾沅薇面上找到嫉恨的神色。 再好看的脸,一旦开始嫉妒,也难免面目全非。 可她没想到,顾沅薇都落入这种境地了,还敢露出那种高高在上的嫌恶神情。 “赵菁华,我又不是你娘,你爱嫁谁嫁谁,关我什么事?” “你——” “还有,”不给人废话的机会,沅薇再度出声打断,“你祖母今年贵庚?没七十也有六十了,少让老人家为你那点破事奔波,说出去,不孝得很!” 说完,一把挥开她横在身前的手臂。 赵菁华一时没站稳,趔趄了两步,又不甘心扑上去,“顾沅薇你给我站住!” 伸出手正要抓人衣襟,却在指尖堪堪触及之际,嗒!被一只男人的大手截下。 顺著手臂向上,对上那张冷峻威严的面庞。 赵菁华先是一惊,惊完看看自己落在他掌中的手腕,又飞快红了脸颊。 “殿……殿下,您怎会在此?” 她的嗓音瞬时变得娇滴滴、柔腻腻,听得沅薇浑身不自在。 萧柄权適时鬆开赵菁华的手,冯继立刻附耳过来道:“殿下,这便是左相的嫡长孙女。” 赵菁华双手端回身前,立刻福身,“菁华见过殿下!” 因著她姓赵,萧柄权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嗯”一声算作回应。 紧接著又无视她满面欣喜,回身问沅薇:“来做什么?” 遇上赵菁华也就算了,从前她就最爱抢顶楼那间厢房。 却不想,萧柄权也在这里。 沅薇低下头,“想吃这里的茶饼。” 直觉告诉萧柄权,她在说谎。 可人多眼杂,戳破她也没什么好处。 当即吩咐冯继:“叫人打包一份,给薇薇带回去。” “不必劳驾,我自己去买就成!” 许钦珩还在里面,萧柄权怎会叫她进去,一把扣住她手臂。 “我不是跟你说了?不要再和他见面。” 这一句是俯至她耳畔说的,只有两人能听见。 远远看来,高大的男子与少女身躯相贴,仿若耳鬢廝磨。 许钦珩站上二楼观雨台时,正是看见这一幕。 这就是……萧柄权说的有约? 沅薇挣扎了几下,试图挣脱男人的禁錮,却反被人不动声色按住,半拖著塞回马车上。 男人甚至还要跟上来,“孤亲自送你回去。” 不等沅薇开口拒绝,身后被忽视的赵菁华早已忍无可忍。 “殿下!” 她匆匆提著裙摆追上来,若非碍於大庭广眾,讲究女子矜持,她只怕都要扑上来抱住萧柄权手臂。 好在唤了一声,男人便顿住身形,没再上车。 “何事?”他回首问。 赵菁华绞著帕子,忸怩道:“今日隨堂哥外出,本同家里说天黑前便归的,却不慎贪玩误了时辰……” “菁华怕祖母责备,可否劳殿下送我回府?也好在祖母面前分辩两句。” 萧柄权朝后望去,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正冲他拱手行礼。 附和道:“是啊殿下,都怪小可连累了堂妹。” 这般拙劣的爭宠藉口,他本该不屑一顾。 可皇后告诉他,赵家不满侧妃位份,执意要替赵菁华爭一个正室名分。 如此,便不得不在人身上花点心思。 他迅速权衡完利弊,有个小太监用食盒装了茶饼送来,萧柄权接过,亲自递给车內的沅薇。 “听话,这些天別出门,就在家里等孤的消息。” 说完,也不再多解释一句,转身对赵菁华道:“走吧。” 冷冷淡淡两个字,却叫赵菁华欣喜若狂。 这么多年了,这还是她头一回,如此轻易就贏过顾沅薇。 跟在男人身后走时,神志还有些恍惚,足走出七丈远,才终於想起回过头,启唇无声说了三个字。 结合她张扬的神態,沅薇看懂了,说的是“你输了”。 放下帷裳,沅薇心底不咸不淡。 头一回在东宫撞见活春宫时,她心底的確有怨,甚至生出一种被背叛的愤怒。 可这么多年,她早就想明白,也放下了。 萧柄权是太子,他未来会有后宫佳丽三千,於他的身份而言,这根本算不上错。 却偏偏自己眼里揉不得沙子,只想同父亲母亲那样,寻一有情人共度一生。 她註定成不了那三千人里的一个。 最宠爱的一个,也不行。 “走吧。”她吩咐车下的忍冬。 马车调转回头,原路折返。 后方还有个小太监抻长脖子盯著,直到看见许钦珩也下了楼,坐上马车离开。 確信这两人已经碰不上了,小太监匆匆去追主子车驾。 这边忍冬跟在车畔,时不时回头留意著。 见状道:“姑娘,盯梢的人走了。” “改道,去许钦珩必经之路。” 她不会再听萧柄权的话了。 既然他能送赵菁华回府,自己为何不能去见许钦珩? 第7章 「顾沅薇,吻我。」 到了交叉路口,沅薇亲自下马车等候。 却不想还没等到许钦珩,又有雪絮飘落她眉心,晶莹冰凉。 忍冬撑开伞替她打上,也无济於事。 这场雪不大,可风太大了,雪絮全在横著飞。 老天特意考验她诚心不成?每回想见他都是冒雪。 好在很快,马车滚轴声由远及近,凑近一看,正是许钦珩的马车。 忍冬立刻伸出手挥了挥,“停车,停车!” “吁——”驾车的洗墨牵停马韁,看了看立在雪中的女子,对车內人道,“大人,是顾家姑娘。” 车內却无半点声响,没说要见人,也没说要走。 “大人?”洗墨只能又唤一声。 沅薇见状,从忍冬手里接过伞,吩咐她上车去等。 自己径直走到男人车窗下,仰头唤了声:“许钦珩。” 窗帷处攀上男人的指节,沅薇敏锐察觉,他的指骨似乎比记忆中粗大,不復从前那般斯文亭匀。 可下一瞬,男人略显冷淡的面庞显露。 “何事?” 她也就没空留心这点小变化,“你那日夜里分明答应我,会秉公处置我父亲的案子,为何出尔反尔將人扣下?” 她咄咄逼问,许钦珩面上却无半分波澜。 已入夜,周遭很黑,马车悬掛的灯笼堪堪映亮女子仰起的面容。 雪疏风骤,她眉间沾了融化的水珠,乌浓的髮髻上更是星星点点,雪絮未消。 却更衬她面颊温软,朱唇瀲灩惑人。 仰著这样一张脸看人……难怪萧柄权会抱她。 “上来说话。” 男人说完,窗帷便落下了。 风太急,雪直往眼睛里吹,沅薇略一思忖,还是决定进他的马车。 前室的洗墨见状,替人放下车凳,又递出一条手臂供人搀扶。 可弯腰悬臂等了半晌,愣是没一点动静。 悄摸抬头打量,才见自家大人早已掀开厚重的帷裳,递出手来,亲自拉人家姑娘上车。 临了,还不忘瞪自己一眼。 洗墨迷茫,他好心扶人,还扶错了不成? 沅薇无心留意这两人的暗暗交锋,只因进车厢时,男人拉她的力道太重,几乎是猛拽了她一把! 整个身子都不受控朝前栽去,她压著人朝里倒,偏他的马车又格外宽敞…… 咚! 许钦珩被她彻底扑倒在地。 胸膛紧贴胸膛,好在沅薇落地前慌忙用手臂一撑,鼻尖才及时悬在男子上方。 再近半寸,两人的唇就会撞在一起。 面上拂过丝丝痒痒的热意,是他的气息。 沅薇脸颊一热,“你当我有三百斤不成?使这么大劲!” 手忙脚乱从他身上爬起来,气不过,又胡乱往他肩头捶了下。 “嗯……” 身下男子立刻闷哼一声,意味难明的。 听得沅薇直皱眉,顾自坐到铺著厚褥的车座上,別过眼不看他。 许钦珩仰躺在地,指节蜷了蜷,周身残余的、她身上的气息,爭先恐后往他鼻腔钻。 水玉香。 这香虽贵,却也不难买。 只是买来的水玉香,和熏在她身上的,不是一个味道。 他浸在这一片冷香里,似要溺毙。 过了许久才解释:“一时失手。” 嗓音是熟悉的清润,带著一点哑。 沅薇听得脸更烫,疑心是这车內暖炉烧得太旺。 “算了,不跟你计较。你说吧,到底为何不肯放我父亲回家?” 许钦珩直起身,支起一条腿,臂弯搭上膝头,却始终没从地上起来。 他此刻要比人低一些,看人时需仰头。 不答,反问:“你今日去望江楼,是特意寻我的?” 沅薇默了默。 原本的確是去堵他的。 可从他嘴里问出来,好像显得自己多在意他,死皮赖脸追著他似的。 “当然不是,”故而她下意识道,“我与旁人有约,正好看见你的马车,就想问问你罢了。” 与旁人有约。 许钦珩想起那人出厢房前,意味深长睨向自己,说他还有约。 “你想见我,还要特意避开你约的那个人?” 沅薇被问得很不自在,她根本就没约人,哪来什么避不避开的。 “你问这么多作甚!少打岔,我们不是说好了,那夜之后,你我两清,到底为何不放我父亲?” 许钦珩沉沉望著她。 从她紧蹙的弯眉,看到紧抿的红唇,也没放过她面颊处不自然的粉。 “两清?” “顾小姐以为,在我相府榻上酣睡一夜,便能勾销你我之间所有恩怨?” 顾沅薇一噎。 一种被人戏耍,却又没法反抗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落於膝头的指骨紧了又紧,最终一言不发,她起身就要下马车。 却忽然,手腕处一坠—— 身子落回车座,禁錮腕上的力道一路往上攀,牢牢缠住她小臂。 她发狠甩了甩,没能甩开。 许钦珩顺势从地上起来,坐到她身侧。 “我……” “我不听我不听!”不等他开口,沅薇立刻捂住耳朵。 “许钦珩你真是能耐了!我到现在才明白,你从头到尾就是在搪塞哄骗我!” “戏耍我很好玩是吗?看见我心急如焚你很高兴是吗?” “我告诉你,若再信你半个字,我顾沅薇把名字倒过来喊!” 她挣扎得厉害,无法挣脱,就闭上眼別过头,铁了心不给人再哄骗自己的机会。 许钦珩无法,另一手捂住她的唇。 沅薇顿时瞪大眼,在人手底下胡乱“唔唔唔”了好一阵。 直到听见男人说:“我没放顾太师出来,是时机未到,可带你见他一面,还是容易的。” 少女大半张面孔被挡住,只一双眼梢微扬的眸子露在外头,清亮的眼珠显出质问。 “唔唔?” 许钦珩听懂了,轻轻頷首,“当真。” 沅薇不再捂耳朵,狠狠在男人臂弯打一下,覆於唇上的手终於落下。 “那现在就去!” 父亲已经被关六日,就算不能带人回家,去看一看什么情形,回家说与母亲听也是好的。 许钦珩见她不再要走,束缚的力道尽数收回。 右手掌心湿濡,烙著她唇瓣的柔软,甚至有几次,磕到她的牙关。 他忽而道:“有一个条件。” 男人身躯向后靠,脊背贴於车壁,姿態舒展。 沅薇听见条件二字,心中便警铃大作。 开口硬邦邦的:“你先说。” “吻我。” 男人却答得飞快。 短促的两个字入耳,脑中却有什么巨物轰然倒塌,沅薇几乎有一瞬想不起来他到底说了什么。 只记得他淡色的唇张了又合,懵然中用力回忆,耳边才又迴荡起那两个字。 吻、我。 “什么?”还是不敢置信,她反问。 “我说……” 许钦珩直起身,坐正些,面庞自然而然,贴她更近。 神色不见戏謔,十足认真。 “顾沅薇,吻我。” 第8章 又上了许钦珩的马车 她和许钦珩,也不是没吻过。 三年前,定亲后。 在她这顾大小姐的威逼下,年少的许湛一次又一次,跟著她走上望江楼。 顶楼厢房里,她不知吻过人多少次。 少年人性情如温水。 怎么戏弄他,他都不会有脾气,不声不响就把她的小小恶劣吞入腹中。 吞下去,都不见一点水花的。 唯独在这件事上,每一次他都推推搡搡,装柳下惠,装正人君子,说不合规矩,说有辱姑娘家清名……弄得好像谁强迫他。 真的唇贴唇,他却变成灶上沸腾的滚水。 灼烫、失控。 亲起来能把她亲断气。 抱她的时候,又恨不能把她身子箍断。 甚至有一次,他真的失控起了反应…… 想起那回,沅薇口乾舌燥,身躯向后退了退,尽力离面前的男人远些,脑袋也耷落下去。 “不愿意?” 男人声调依旧平和,只是沉静眉目间盪过细碎涟漪。 沅薇低著头,没看见。 好不容易才从不可言说的回忆中挣脱,听见他追问,又是心乱如麻。 那日夜里不过是睡在他榻上,他就一夜没回屋。 如今又是怎么了?不嫌恶,不恨她了? ……难道是想趁机,把她舌头咬下来? 她低垂的面上神色变幻莫测,许钦珩耐心等了又等。 才听她犹犹豫豫说:“也不是不行。” “可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像上次那样,得了好处却不办事?” 她似乎言之在理。 许钦珩却从她眸底,读出些慧黠的小心思。 “那你的意思是?”他不戳穿,反而顺著问下去。 “你先带我去见人,见完了,我再兑现承诺。” 少女下頜扬起,带了点不自知的,颐指气使的意味。 最熟悉不过的大小姐模样。 男人望著她,唇畔扬起,“好。” 沅薇还怕他討价还价,却不想他应得这么轻易。 探头吩咐自家马车跟上,她便跟著人去往大理寺牢狱。 天本就够冷了,狱中阴寒尤甚。 血腥味、汗渍味混杂著腐朽气,沅薇踏进去第一步,便想转身折返。 念著父亲在里面,才生生忍下来。 临时起意,也没给父亲带什么东西,她乾脆提上了萧柄权塞给她的,望江楼的茶点。 牢狱黑漆漆望不到头,她牢牢缀在男人身侧,好几次不小心踢到他,好在他无甚反应。 “到了。” 顾彦禎被关在这处牢狱的尽头。 比一路上看见情形的好些,这一间还算宽敞,也只关了他一个人。 铁柵栏后,塞了张铺著棉褥的窄榻,角落里贴著张缺了一角的木桌。 沅薇却还是一瞬红了眼,“爹爹……” 狱中男子年过半百,下頜处多日不曾打理的长髯略显凌乱,却仍能从俊逸的轮廓中看出,年轻时必定是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顾彦禎正闭目养神,听见囈语似的一声轻唤,还当是幻听。 直至真的睁开眼,对上女儿包含热泪的双瞳。 “满满?” 他急急从窄榻上起身,“你怎会在此?” 父女俩的手越过铁栏间隙,一瞬相触。 顾彦禎便將手收回,“父亲身上污秽,你先別碰。” 沅薇却没法忽略父亲掌间的冰凉,这里这样冷,父亲却衣衫单薄,窄榻上的棉褥,棉絮瞧著也结团了。 心头酸楚得厉害,她低头飞快拭了把泪。 问身后的男人:“能不能给我父亲,换床厚实的被褥?” 许钦珩反应淡淡,只抬了抬手。 洗墨立刻会意,抱拳应下,就要下去准备。 “等等——” 却又被沅薇唤住,“再准备两身厚实的冬衣,生个碳炉,要用银丝碳,再打盆热水……对,记得每日都打盆热水送来!” 洗墨越听神色越复杂,“顾姑娘,这是大理寺牢狱,不是望江楼!” 沅薇怯怯望向许钦珩。 背对著父亲,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唇瓣。 许钦珩便吩咐:“都记下。” 洗墨:? 自家主子都没异议,他只能硬著头皮下去准备。 顾彦禎虽猜不到两人间的暗语,却也知女儿今日能来,是依託许钦珩的关係。 对人頷首示意过后,便立刻问:“你母亲如何?” 母亲依旧病著,不见好也不见坏。 可把这些说给父亲听,又有什么好处呢。 “母亲在家中自然一切都好,只是忧虑父亲,没什么胃口,夜里也睡不安稳。” 顾彦禎听罢,又是宽心,又是忧心。 此时洗墨打了热水来,从铁栏底下送饭的洞口塞入。 顾彦禎盥了手,便对许钦珩道:“许大人,能否容我父女二人,单独说几句?” 沅薇又望向他。 男人嘴上说著“这不合规矩”,脚步却早已迈开,站到了约莫十步外。 这样他们父女耳语,他便听不见了。 他一走,沅薇立刻握住父亲的手,“爹爹你放心,我已在想办法了,过不了多久,我一定会接你回家的!” 顾彦禎对上女儿湿红的眼,却说:“此事,怕是没有这么简单。” “满满你记住,回去便替父亲写下和离书,若生祸端,你母亲不姓顾,至少保全她。” 沅薇一怔,“……我们,我们当真会到那一步吗?” “你先答应父亲。” 手掌被著重握了握,沅薇只能点头,“好,女儿记下了。” 隨后,顾彦禎轻轻摆手,示意她附耳过去。 “今后荣华富贵或不可奢望,我们一家能全身而退,便已是万幸。” “在父亲的书房,书架的最顶上,有一套装订成册的四书,那里面的东西,能害你丟了性命,也或能保全性命。” “满满答应父亲,只有到了殊死一搏的时候,才能用那些东西。” 沅薇听得茫然。 也不知那里头究竟藏了什么,能害人又能保命。 此地却隔墙有耳,不宜多问,她只得又点点头,面色凝重。 “好了,狱中污浊,满满早些归家去吧。” 沅薇牢牢攀住他手臂,泪花又在眼中打转,“我想再多陪您一会儿……” 许钦珩却在这时走上前,“差不多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两个男人目光相接,顾父对人轻轻頷首,以示认可。 从牢狱出来,沅薇失魂落魄。 满脑子都是父亲口中能救自己,也能杀自己的物件。 还有那句:能全身而退,便已是万幸。 浑浑噩噩被人搀上马车,待坐下来,起程,她才注意到自己又上了许钦珩的马车。 男人坐於侧旁,定定望著她。 满腹忧虑暂且搁置。 沅薇不自觉坐正些,方才许下的承诺涌回脑海,喉间乾涩,心跳也不由快了几分。 这男人真要亲她? 他好意思吗? 袖中两只雪白小手绞到一起,车內一时连两人的吐息声都清清楚楚。 第9章 她再也不会喜欢 身后男人没出声。 沅薇试探性地回首瞥人,却见他目光胶著,仿佛半刻都不曾从自己身上移开。 一副有话要说,却没有开口的模样。 沅薇心下打鼓,也不知他是想催自己兑现承诺,还是想问方才父亲说了些什么。 这两样,不知此刻哪个诱惑更大。 她不与人正面对视,余光却一直暗暗留意著。 瞥见他终於按捺不住,淡色薄唇轻启,不自觉屏住吐息…… “满满?” 从男人口中呢喃而出的,却是这两个字。 沅薇始料未及,反应过来立刻训斥:“不许这样唤我!” 满满是她的乳名,只因她生在四月十五的晴夜里,那日正好是小满,天边悬著一轮满月。 男人遭她呵斥,却未见半分收敛。 “满满……”嗓音低缓,竟是又唤了一声。 沅薇气急,这乳名除了父亲母亲就没人唤过,如今却被这人唤了又唤。 若换了从前,穷书生不听话,好好敲打一番便是。 可如今…… 她別过头,身子也朝外坐些,权当没听见。 大女子,能屈能伸! 许钦珩见她不理会自己了,倒也没再刻意惹嫌。 一路回到顾府,车厢內都沉默著。 沅薇起先都打算好了,就拖延攀扯至到家为止,或是装作身体不適,总归不能叫他得逞。 却不想这男人记性这么差,竟真再没提起过了。 暗自窃喜著起身,就要越过帷裳时—— 小臂忽被牵住。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许钦珩靠著车壁,好整以暇问。 沅薇此刻弓著腰,几乎是半蹲在车厢內,头朝外腚朝里,姿態极不雅观。 她有些恼,狠狠甩了下被牵制的手臂! 万幸,这次竟一下甩开了? 再等不及踩车凳,直接从前室往下跳! 洗墨放车凳的手还提著,转眼却见那姑娘抱著裙摆往门內跑,仿佛后头有洪水猛兽在追。 自家大人对她做什么了,叫她怕成这样? 一回头,见自家大人撩起帷裳,唇畔笑意深深。 而顾府角门內,有个小丫头稀里糊涂走出来,对著人福了福。 “许大人,我家姑娘叫我传句话。” “说吧。” 忍冬下意识叉腰,似乎这样能多些底气,回忆著姑娘娇蛮的口吻: “出尔反尔,我们扯平了!” 她学得滑稽,还差点破音,洗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许钦珩早料到如此,什么也没说,只是放下帷裳,吩咐回府。 出尔反尔是不会的。 无非,是晚些再找她討。 后日公主府设宴,她一定会去,到时候…… 马车轻微顛簸中,男人抬起那只刚刚拉过人的右手。 没有旧日读书时那般匀称细致了,过去三年苦练骑射,不堪承受的指骨变了形,异常粗大丑陋。 手背上还有一块红痕,是前几日蜡油烫的。 再也不好看了。 想来,她再也不会喜欢。 许钦珩向后靠去,闔目,將那只不好看的手贴至鼻下。 深深地嗅,直入肺腑,成了癮一般,想要將她的气息留在体內。 * 沅薇一大早就去了父亲的书房,寻那套四书。 实在没想到,那能保命也能害命的东西,竟是朝中大员贪墨受贿的罪证! 一桩桩一件件,具是巨额的白银、土地,乃至盐田…… 看清对应的姓名、官衔,她不禁惊颤著捂上唇。 那上头甚至还有冯正裕的名字,那个许钦珩一回京,就被梟首示眾的兵部尚书。 在职时贪墨幽州边费,竟高达白银一百万两…… 沅薇轻轻合上书册。 冷静下来,回身折返书架,又胡乱抽了几本书一併抱在怀里,才回到枕月居。 “姑娘,方才大夫人院里来人了。”一进门,忍冬便告诉她。 顾府原住著两房兄弟,顾家大伯前两年病逝,大伯母陈氏如今带著三个孩子孀居,也替沅薇病中的母亲暂管后宅。 “说了什么事?” “是公主府送来了请柬,后日昭华公主的长子要办满月酒,请咱们家姑娘过府参宴。” 昭华公主萧令仪,是她最要好的手帕交,更是太子胞妹、景明帝唯一的女儿。 目光落至那摞书册。 这烫手山芋留在家里,始终是不安心的,且照父亲的说法,谁知会否有顾宅不保的那日。 她立刻想到一个更好的存放之处。 “姑娘,咱们去吗?”盼夏问。 “去,给我寻个上锁的玄铁盒子来,我要备礼。” 备礼为何要用玄铁盒? 盼夏心底嘀咕,到底没再多问,下去准备了。 当日,沅薇和大房两个堂姐妹一同前往公主府。 到前院时,正听见陈氏嫡出的女儿顾知静埋怨: “真是憋屈,还要三人同乘一辆马车,咱们顾家也是落魄到这种地步了。” 在她身侧还有个身量瘦小,穿粉衣的姑娘,是大房的庶女顾知柔。 她小声劝:“姐姐暂且忍忍,如今二叔人在狱中,咱们是不好太张扬的。” “还不都怨顾沅薇!”顾知静却更为忿忿,“朝三暮四,放著好好的太子妃不做,自甘下贱硬要嫁个穷书生。” “嫁过去安分守己也就罢了,又拜高踩低悔婚,当初若她跟著人去幽州,那姓许的又怎会报復到二叔头上!” 顾知柔声量更弱:“姐姐快別说了,这也怪不得薇姐姐……” “你还跟我顶嘴!” 顾知静说著便扬起手臂,作势要打,顾知柔嚇得缩起身子,却到底没躲。 “这又是做什么,还嫌家里不够乱?”沅薇適时出声。 顾知静动作一顿,回头见是她来了,重重“哼”一声,落下手,率先去登了马车。 沅薇走到顾知柔身边,携了她的手一道出门,“下回机灵点,旁人要打你,至少也躲一躲吧。” 顾知柔神色黯淡,“不打紧的薇姐姐,闔府就我一个庶出,受点委屈也是应该的。” 沅薇蹙眉,还欲说什么,忽闻一阵细碎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两人同时回头,望见一架金輅车遥遥驶来,前后浩浩荡荡跟著十数名宫女內侍,一行人井然有序,最终停在顾府大门口。 內侍撩开赤色纱幔,露出男子俊朗威仪的面容。 “薇薇,孤来接你一道去。” 竟是萧柄权。 第10章 「顾沅薇,你还记得探花郎吗?」 顾知柔忙向人见礼,已经登车的顾知静听见动静,也赶忙爬下来行礼。 周围错落响起“太子殿下万福”。 沅薇立在原地,象徵性朝人福了福。 “不必劳烦殿下,我与家中姐妹同往即可。” 身后顾知静嫌弃剜她一眼,悄悄抬头,见太子亦面露不悦,心下立刻有了打算。 “薇妹妹,咱们三姐妹同乘太挤了,既得太子殿下好意,你承恩便是!” 说完,拉上顾知柔匆匆登车,“起程!” “誒——” 马车就这样扬长而去。 而冯继噙笑走到她面前,“薇姑娘,请吧。” 沅薇气结,又无可奈何,总归自家马车已经追不上了。 被人搀扶著,登上那金輅车。 她在侧旁位置落座,与人隔开一段距离,两手端放膝上,垂眸不语。 萧柄权见她这模样,却是失笑:“还在吃味?” 沅薇诧异抬头。 男人敛起笑,认真解释:“赵家一直在游说母后,欲爭太子妃之位。可你放心,孤只会给赵氏女侧室位份,往后你在上她在下,想怎么惩治都可以,她始终越不过你去。” 沅薇听著这话,起先是惶惑,不知他为何忽然就提起赵菁华。 待反应过来,便是一阵浓重的荒诞和无力涌上心头。 这男人竟以为她在拈酸吃醋! 以为是当日望江楼外,他送了赵菁华回家,自己今日才故作疏远。 落於膝头的指节紧了又紧,她实在忍不住说了句: “殿下要娶谁,与我並不相干。” 萧柄权却又笑,“多大了,还这么爱使小性子。” 沅薇彻底闭上了嘴。 七岁与人相识,如今都十八了。 可在这男人眼里,仿佛她永远都是个不諳世事的幼童,说什么、做什么,也全被当作闹小孩脾气。 既如此,那乾脆什么都別说,省些力气。 可萧柄权却话锋一转:“孤都与你分说清楚了,总该轮到你了。” 沅薇:“我说什么?” “那日究竟为何去望江楼?” 是了。 后来自己绕道去堵许钦珩,他还不知情呢。 沅薇低垂眼眸,浑圆的眼珠悄悄一转,“殿下,我那日便说了,想吃那儿的茶饼。” “老师尚在狱中,你有这等閒心?” “那殿下想我去做什么?”她忽又扬起声调,“打听到殿下的行踪,特意赶去与人爭风吃醋?” 说完侧过身,彻底不再看他。 “殿下未免太看轻我!” 萧柄权被她这样一闹,质问的话卡在喉间,不上不下。 心底却始终存著疑虑。 怎会那样凑巧? 他传许钦珩在望江楼相见,沅薇便也到瞭望江楼来。 难道不是求见一回无果,这才有了第二回? 可不等再说些旁的,公主府便已然到了。 萧柄权不再追问,率先下了车去。 沅薇躬身出来时,一只宽大匀称的手便已递到面前。 她是不想扶的,可方才已使过小性子,没有再忤逆的道理。 搀上那只手,徐徐踏落车梯。 “太子殿下到——” 內侍的唱喝一门又一门递进去,先到的顾家大房两姐妹就候在府门外。 见状,顾知静暗自鬆一口气,心道有太子恩宠顾家便还没完。 顾知柔则是痴痴望著,眼底遮掩不住的艷羡。 而这一幕,也落在后方马车內,男人眼中。 天放晴,冬日暖阳普照。 那从华贵金輅车走下的一双男女,周身似镀著层柔和金光,手掌交握那一瞬,姿態是如此亲昵、温馨,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对。 许钦珩落下锦帘,靠著窗。 笼於袖间的手心在发热、发痒。 仿佛本该落在自己掌间的东西,落到了旁人那里。 这边沅薇下了车,便立刻收回手。 跟在萧柄权身后,一群人浩浩荡荡往里走时,她在心底悄悄打定主意,待进了宴厅,便寻机坐去萧令仪身侧。 谁知她这太子皇兄都到了,萧令仪却还未露面。 倒是一身緋锦的赵菁华,杏目圆睁,大庭广眾便问: “殿下怎会和她一起来?” 霎时,厅內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 太子中意顾沅薇,赵菁华又一心想做太子妃,这在上京贵眷之中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眾人都存了看热闹的心思。 公主府设宴又从来男女同席,萧柄权留意到几个紈絝,不怀好意窥视自己身后的小人儿,当即携起沅薇的手,一同行至上首落座。 隨后才给了冯继一个眼神。 冯继会意开口:“赵姑娘,不得无礼。” 他细而柔的嗓音特意咬重“姑娘”二字,赵菁华如何听不出来,这是在特意点她。 她仍待字闺中,还並非太子妻妾,於情於理都是不配问这些的。 “殿下恕罪。” 不情不愿赔了一礼,訕訕坐回去,赵菁华一口银牙都要咬碎。 实在想不通,两日前还拋下顾沅薇,体贴送自己回家的男人,怎么转眼又和人搅和到一起去了。 偏偏方才与一眾贵女閒谈时,她已夸下海口,暗示自己与太子好事將近。 眼下,那些人看她的眼光都显出异样。 她在心里骂了顾沅薇一遍又一遍,正不知如何自处之时,余光內,一道頎长男子身形穿过庭院,进到廊下。 赵菁华眉目一松,暗道天助我也。 “老话说得好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她忽而朗声笑问:“顾沅薇,你还记得探花郎吗?” 门外许钦珩脚步一顿。 而门內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带著些微惶惑,望向上首的沅薇。 当年她要下嫁许湛,此事除了父母心腹,並无旁人知晓。 却偏偏有一回,她和许湛从望江楼出来,被赵菁华撞了个正著。 哪怕她极力掩饰,说同行少年只是父亲捐资的书生,却还是被疑心,告发到太子面前。 隨后,许湛就被调往幽州。 这些旧事三人心知肚明,顾家大房姐妹也略知一二,几人皆悄悄变了脸色。 萧柄权正欲亲自开口,呵斥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赵氏女—— 衣摆却被人牵了牵。 顺著那纤细柔荑,对上少女眸光镇定。 “探花郎三年出一个,不知你说的是哪个?” 沅薇迎著眾人窥探打量,气定神閒,粉玉一般的面上也流露些出许惶惑。 而赵菁华顶著太子眸光肃杀,心底已有些发怵,却还是硬著头皮回:“你心知肚明!” 沅薇弯一弯唇,她虽不是什么端庄嫻雅的真闺秀,可在人前,还是最会装模作样的,开口轻声细语。 “如此说来,我还真知道一个……” “也就那一个罢了。” 第11章 难怪他不得沅薇喜欢 听她就要承认,萧柄权剑眉一凝,侧首示意她不要再说。 而厅內一眾人更是屏息凝神,都想听听这名不见经传的探花郎究竟何许人也。 谁知下一瞬,顾沅薇竟说: “承平八年先帝钦点的探花郎,便是我父亲,顾彦禎。” “我父亲入朝三十载,为官清正、不党不群,如今却因捐资一个酸秀才,被人构陷进大理寺牢狱。” “赵菁华,你拐弯抹角问什么探花郎,难道就是想落井下石?” 赵菁华一愣,“我……” 这下,所有向她投来的目光都略带异样。 只因顾太师的確官声坦荡,连最尖刻的言官都参不出他的错漏,此次入狱又实在太过蹊蹺。 已有人窃窃私语:“莫非就是赵家,是左相……” “不是!不关我祖父的事!”赵菁华急得站了起来。 她是想看顾沅薇失態丟脸的,怎么反倒败坏了自家祖父的名声? “罢了。” 偏这会儿,上首的沅薇故作大度开口,“我知你不是那个意思,也別说什么探花郎不探花郎了,快坐下吧。” “你……”赵菁华更是气得脑门冒烟,偏又想不到如何回击,下意识朝厅外望去。 应该不止她想看顾沅薇出丑吧? 那个被悔婚被拋弃,又好不容易身居高位的男人,难道他就不想报復? 可门外空空荡荡,哪儿还有那人踪影。 赵菁华霎时垮了。 也是这时,有名宫女进来,对上首萧柄权行了一礼。 “太子殿下,公主选不定今日要戴的首饰,想请顾家姑娘过去参详一二。” 太子也正不满周遭的议论打量,顺势嘱咐:“去催催令仪,就说宾客都候著了。” 沅薇起身应是。 出了门还没走两步,眸光却在迴廊下一定。 有个男人立在那儿。 他身量頎长,狐白裘笼著齐紫袍,再佩玉带、束玉冠,乍一看恐怕以为是哪家贵公子。 可沅薇知道,他不是。 他是许钦珩。 两人隔得远,也窥不清面上神色,沅薇只顿了一顿,便若无其事收回目光,跟著宫人去了萧令仪寢屋。 见人第一句便是:“你怎么把他也请来了?” “谁?” 萧令仪说选不定首饰,实则早已穿戴齐整,橘红的织锦长袍曳地,满头金饰都缀著艷如血的红宝石。 回首时,头顶金步摇晃了一晃。 沅薇见她反应不及,俯身凑近,低声报了许钦珩的名。 萧令仪面露狐疑,问贴身的大宫女喜鹊: “我不是说过,別请那个右相吗?” “这……奴婢都记著的,请帖不曾送到右相府邸。” 喜鹊忖了忖,又道:“不过,駙马也要了几张帖子去,说是马场上顺手就给了几个友人。駙马爷请了谁,奴婢便不知了。” 一听或许是駙马请的,萧令仪赔起了笑脸,“沅薇你看,不是我请的!先前那些事,我也没跟陆昭说过,他也是无心的。” “好吧,”沅薇嘆了声,“不知者不怪。” 萧令仪便拉她坐下,“我可是听说,前厅里赵菁华又在为难你,这才特意叫你过来的,你不谢我,反倒先来怪我,什么道理?” 沅薇刚挨著她坐下,闻言起身,郑重行了个大礼。 “小女多谢公主殿下,殿下大恩,永生永世无以为报!” 萧令仪笑著要打她,两人又笑作一团。 待笑够了,沅薇才问:“你不早就妆扮好了,晾著我们一厅人作甚?” 萧令仪道:“还不是陆昭,说今日有事出去一趟,到这会儿都没回来,他不在,我可不想一个人应付我皇兄!” 沅薇会意点头。 “誒——对了,”萧令仪又煞有其事,“我听说,你今日与我皇兄同车来的?你俩这是……” 沅薇本与人亲亲热热握著手呢,闻言,一把將她手丟开。 “你再闹我,我可就走了!” “你瞧瞧你瞧瞧,当朝太师之女,竟这般小气!” 萧令仪故意点她,顺道遣了屋里宫人出去。 四下无人,才重新抓上她的手,“可真说起来,从小到大,我就没见皇兄对哪个女人如此上心过,如今那姓许的又要害你,你当真没有回头的意思?你知道的,我是最愿意和你做一家人的。” 沅薇正色几分,反握住她的手,“令仪,倘若你是我,你会嫁给如你皇兄那样的男人吗?” 萧令仪细细思索起来。 片刻之后,细眉拧起,面上涌现痛色。 “那我迟早会疯的!” “这不就好了!堂堂一朝公主,难道不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萧令仪忙摆手,“罢了罢了,我再不牵这红线就是。” 毕竟她与顾沅薇能做成闺中密友,是两人骨子里都一样的叛逆,一样烦那些繁文縟节。 而她的皇兄,又恰是这世间最最霸道专制的男人。 也难怪他不得沅薇喜欢了。 正腹誹著,却见沅薇捧著个锦盒递来。 “这是什么?给孩子的东西,你不早就送过了?” 两人曾约定,要互相给对方的孩子做乾娘,沅薇早亲手缝了顶虎头帽,另打了副金碗筷並长命锁,在她產后第三日便送来了。 “这不是礼,是我要托你帮的忙。” 沅薇掀开锦盒,露出里头突兀上锁的玄铁盒。 “令仪,我父亲如今还被关在大理寺牢狱,我虽知他是清白的,可心中总慌得厉害,万一有那么一日,我们顾家女眷真被官卖……” “不会的!”萧令仪听不得这话,“我不会让你被卖的,我皇兄更不会!” 沅薇拍一拍她的手,“我知道,你会护著我的。我也只是防患於未然,想提前存一笔银钱救急,你能帮我吗?” 萧令仪“嗨”一声,从她手里接过那玄铁盒,“我当多大的事,不就是笔私房钱,还费心上锁,怕我吞了你不成?” 沅薇看著那玄铁盒,被萧令仪藏进妆檯下面,胸中巨石悄然落地。 也並非她信不过萧令仪,只是盒中那些罪证,有许多都牵涉太子近臣,让她知道,反而叫她难以自处。 不如就假称是银钱,这样万一东窗事发,也不过是她誆骗了萧令仪,不至於叫他们亲兄妹生嫌隙。 两人正说著话,屋门忽被敲响。 喜鹊在门外道:“公主,駙马爷回来了。” 萧令仪顿时一喜,“快叫他换衣裳,隨我到前厅见客去!” “公主……”喜鹊却支支吾吾,“駙马爷,他还带了个人回来……” 萧令仪听出不对,“你进来说。” 喜鹊一进屋,便附耳过去。 沅薇並未听清两人耳语,只瞧著萧令仪脸色一变,声调也寒了下来。 “当真?” 第12章 假山內 喜鹊低声说著“千真万確”,人迅速退开三步,生怕公主立时便要发作。 “他怎么敢!”萧令仪果然从椅面上躥起来。 沅薇跟著起身,“出什么事了?可要我陪你去看看?” “不必。” 萧令仪强压怒火,“待我自己弄清了,再来告诉你,你先回……” 本想叫沅薇先回宴厅,又想到自家皇兄虎视眈眈,赵菁华有心为难,那姓许的又不请自来,场面怕是太过混乱。 她转而嘱咐:“你去我园子里转转吧,前几日新修了假山、造了悬泉,这几日化雪,正好看著呢。待我回来,你再隨我一同去宴厅。” 沅薇面上沉沉,点头道:“也好。” 出门便与萧令仪分了两路,顾自领著忍冬去园子里。 忍冬犹豫一番,还是开口:“姑娘,我方才听见她们说,駙马爷领了个女人回来。” “女人?” 沅薇四下观望,见周遭无人,才继续问:“什么女人?” 忍冬摇头,“这便不清楚了,不过,依稀听见她们说什么『冯氏女』,应当是姓冯吧。” “姓冯……” 沅薇忽然顿住脚步,“唉呀”一声。 这冯氏女,应当就是刚被抄家的兵部尚书冯正裕之女,冯怜无疑。 萧令仪与她那駙马,並非顺理成章的一段姻缘,当中还牵扯著一桩旧事。 当初那陆昭本已与冯怜缔下婚约,却偏偏萧令仪对人一见倾心,硬是横刀夺爱,抢了冯怜的未婚夫,招陆昭做了駙马。 此事陆昭心中多少是有怨的,二人成婚两年,没少吵吵闹闹。 可如今这长子满月的关头,他竟领著前未婚妻回公主府…… “这事儿,你切莫声张。” 沅薇继续往前走,连声嘱咐,“依我看,那陆昭既做了两年駙马,如今孩子也生了,心里多少是有令仪的……” “这事儿要怪,就怪许钦珩!” “偏在这当口处决冯正裕,抄了冯家,那冯怜若非走投无路,又何苦再来攀附陆昭!” 说完这些,就等忍冬附和。 可等了又等,身后人却始终一言不发。 “你怎么不说话……” 回过头,看清身后跟著的人。 心口骤然猛跳两下。 “你怎么会在这儿?” 男人狐白裘笼著齐紫袍,气度清贵,不是廊下匆匆一瞥的许钦珩又是谁。 “忍冬呢?” 沅薇四下张望,不见忍冬踪影,倒是萧令仪说的悬泉,就在三丈开外。 嶙峋假山拔地而起,清泉直流注下,在岩底匯成一口池,瀰漫出茫茫水雾。 果然是好看的,可惜她无心细赏。 面前男人不答话,反而缓步朝她走来,又递出手。 沅薇不解其意,“快把忍冬还给我。” 许钦珩恍若未闻,固执地抬著手,等了又等。 眼前闪过公主府大门外,她亲昵將手送入那人掌中的场面。 可轮到自己,却始终等不到。 ……罢了。 他忽而长舒一口气,在少女惊愕中,不容分说攥起她的手。 “许钦珩你做什么!你放开我!” 沅薇反应不及,挣扎几下也挣不开,三年过去,这穷书生力气大得惊人。 她竟被人拽著,踉踉蹌蹌进了悬泉后的山洞。 “你究竟要做什么!” 假山內极其昏暗,男人面上神色亦晦暗不明。 沅薇只察觉他两条手臂撑在自己身侧,俯首贴近时,挡去了她眼前最后一点光亮。 “要討债。” 討债? 悬泉簌簌水流声在洞內迴荡,沅薇疑心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故而只是反问。 可回应她的,是那人的唇无言覆下。 气息喷洒至面上时,沅薇才骤然反应过来,脑袋及时一偏! 那人的唇擦过她脸颊。 气息沉了些,“顾小姐难道忘了,还欠我什么?” 他嗓音冷又硬,不等人再回应,长指箍起她面颊,径直侵入她微张的唇。 “唔……” 沅薇全都记起来了。 那日许钦珩带她进大理寺牢狱前,自己亲口应承了一个吻。 可也不该这时候,在这种地方討吧? 她使出浑身力气推人胸膛,推不动,在人下唇狠狠咬一口! “嘶……” 许钦珩吃痛,刚退开少许,迎面便有香风袭来。 啪—— 一巴掌落在他面上。 “许钦珩你放肆!” 少女打完、骂完,身子一矮从他手臂下钻出去。 许钦珩低笑,舌尖舔舐过破口流血的下唇,眼见她就要跑到光亮的洞口。 三两步追上去,拎住人后衣领—— 顾沅薇又被她拽回黑暗里。 眼睁睁看著触手可及的光亮,离她越来越远。 “你疯了吗许钦珩!” “不是都亲过了,你还想怎样!” “你放开我!让我走!” 忽然,一件衣裳当头罩下。 “嘘……” 是男人褪下白裘,將她裹了。 “顾小姐可知还债时,是要收息钱的。” 沅薇惊呼一声,两脚忽而离了地。 “你做什么?你放我下来!许钦珩……” 两腿胡乱蹬起来,却偏偏手臂裹在白裘里,被男人臂弯钳制著,铜铁一般挣脱不得。 腿弯不得不缠上男人腰间,后背紧紧贴著石壁。 她被托起来了。 托得比面前男人还高一些,不必再仰头,稍稍垂眼就能看他。 “许钦珩……” 闹这么一通,身上都乏力了,开口都带著喘。 男人却仰起下頜,復又欺上她的唇。 辗转、吸吮,似品尝一颗熟透多汁的果子,不知饜足地索求。 “唔唔!呜呜呜……” 假山內一时充斥著少女抗拒的呜咽。 越来越无力,越来越意味难明。 这个吻却好似永远不会结束一般。 有几个瞬息,沅薇怀疑自己还能不能走出这座假山。 不会就这样昏天黑地的,被人亲死在这儿了吧? 不要啊,她才十八岁呢…… 身上渐渐脱力,变得虚软,她不再挣扎也不再出声,靠著墙、挨著他,任凭男人予取予求。 许钦珩察觉了她的变化。 她还如三年前那样,別管平日如何颐指气使,只要缠上她的舌,她很快就会变得无比温顺,在自己怀里软成一滩水。 那时的自己,也年轻气盛。 总是一沾上她的唇就失控,总是亲得过了头。 结束以后,跨坐他腿上的少女湿了眼睫,红著眼,又娇又哑地发作。 “许湛,我不嫁你了!” 也好哄得很。 他只需退回那层清雋温润的皮,埋到她肩头,低声下气求: 阿沅,我错了。 我下回不这样了。 阿沅,嫁给我,別舍下我…… 顾大小姐又有什么办法呢。 毕竟那一次又一次的婚前僭越,都是她挑的头。 “顾沅薇……”他忽然很想问问。 那些都是真的吗? 是只我那样求你管用。 还是谁都能在放肆之后,轻而易举得到你的豁免? 第13章 当面碰太子威势 “公主殿下说,薇姑娘就在园子里……” 一道柔而细的男声闯入,瞬时打破假山內的旖旎。 沅薇认出那是冯继的嗓音,瞳仁放大,一只手艰难从白裘中蛄蛹出来,捂住面前男人的唇。 “別出声!” 她喘息急促,在许钦珩耳边。 因为害怕,原本无力的腿弯,重新夹紧了男人腰身。 许钦珩感受著,她掌心娇嫩。 因动情而透红的眼梢低垂,在昏暗中,捕捉到她面上张皇。 他掂一掂掌间少女腿弯,叫两人贴得更为严丝合缝。 假山外。 萧柄权在悬泉边止步。 令仪说,薇薇就在园子里看悬泉,可这四下哪有人影? “分头去找!” “是!” 冯继上前道:“殿下且宽心,在公主府里头,薇姑娘丟不了的。只是这园子约有个三十亩,咱们只带了十余人,找起来需费一番力气,可要再去公主那儿调派人手?” “不必,”萧柄权面色沉沉,“此事不宜声张。” 再说起来,自己那妹妹正与人闹得天翻地覆,哪有空管閒事? 假山內,男人缓缓俯首贴近。 示意自己不会声张。 沅薇將信將疑,放下了手。 “就这么怕被他看见?” 耳畔便响起这一句,酥酥痒痒。 沅薇不答,得了自由的手下意识攀住人肩颈,又晃了晃身子抗议。 “放我下来。” “倘若我说不呢?” 被拽进假山强吻,眼下又背著人仿佛偷情,积压已久的愤懣顿时涌上来。 “许钦珩你这个疯子!疯子!疯子!” 她发了狠捶人脊背,却顾忌著不敢弄出声响,力道一下比一下轻,到最后就如玩笑一般。 实在气不过,又一口咬在人颈侧! 许钦珩闷哼一声。 这么久过去,她咬的位置还是这么准。 他的颈侧,生著一颗细小的黑痣。 顾大小姐很喜欢,总要拈在指尖把玩,兴起时,便赏它一个吻。 还是头一回咬得这么用力…… 沅薇是被嚇鬆口的。 这男人不反抗不呼痛,竟抵著她颈窝,往她身上嗅! “你……”她浑身颤慄,半点招数也无了。 “究竟要怎样,你才肯放过我?” “七次。” 有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根处,“当年定亲之后,顾小姐拉著我,进了七次望江楼。” “还上那七次,你我便两清。” 耳边是悬泉水流声,外头寻人的脚步声,还有男人沉沉吐息。 沅薇头昏脑涨。 七次吗? 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他却数得这样清楚。 他那时,究竟有多耻辱,多不情愿? “你会对我做什么?” 这一问认真又谨慎,可听进男人耳朵里,便只剩曖昧,只剩浮想联翩。 “顾小姐,来了便知。” 他终於收回托人腿弯的手,缓缓的,將她放下去。 “明日午时,便作第一回。” 沅薇两脚踩到地上,双腿却始终虚浮。 若非腰间有一双手搀扶,后背还抵著石壁,恐怕整个人都要滑落。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外头杂乱的脚步声渐弱,许钦珩鬆开她,也不等她的答覆,转身离开了这个昏暗的山洞。 沅薇掐紧手心,仔细听外头的动静。 还好,似乎没人发现他。 ……可是明日,真要去赴约吗?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不等她想清楚,黑漆漆的山洞深处,忍冬却跑了出来。 “忍冬?”沅薇往她来处望了一眼,“你……你一直都在里头吗?” 方才她和人做的事,说的话,她都听见了? 还好,清澈的忍冬摇摇头,“我被那许相的人拉走了,他们会武!我也反抗不过……刚刚,他们忽然给我送了鞋袜,叫我从假山另一头进来,说姑娘赏泉时弄湿了鞋袜,在里头换呢!” 说著便蹲下身,“姑娘换好了吗?” 沅薇鬆一口气,把人拉起来,正欲解释。 洞口却又传来一声:“薇薇?” 萧柄权找到她了。 “出了何事?你为何躲在此处?” 沅薇脊背一僵,攥了攥忍冬手臂,忍冬立刻会意,將湿了鞋袜的藉口,原话又重复一遍。 洞內昏暗,男人只默了一默。 “里面太黑,你出来再说。” 沅薇找回一点力气,慢吞吞跟在男人身后走。 骤然回到光亮的地方,漂亮的凤眸促了促,好一阵不適应。 萧柄权上下打量她一番,问:“衣裳哪儿来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沅薇今日衣著低调,穿了件轻紫暗织花短袄。 此刻衣裳外头,却赫然裹著一件纯白狐裘,用料不俗。 一旁的忍冬暗道不好,方才她也望见那位许相立在廊下了,这狐白裘,怎的跟他身上那件如此想像? 正心惊著,自家姑娘却已镇定开口: “有些冷,叫忍冬去车上取鞋袜时,顺道叫她带来了。” 狐白裘也不分男女,只是她身上这件,显然有些大了。 沅薇眼珠一垂,坦然解释:“这是堂姐及笄时,母亲送给她的,我借来穿,故而並不合身。” 顾知静身量高挑,又较她丰腴,还算说得过去。 萧柄权却盯著她面颊,好一阵没出声。 他的薇薇得天独厚,不必施妆便生就红唇粉靨。 可今日的红润之下,却叫他察觉出一丝不寻常。 一丝,本不该属於她的陌生风韵。 “叫你去催令仪,你为何自己跑到园子里来了?”强压下疑虑,他又问。 沅薇自然不会说,是为了躲著他,才没回厅上。 “殿下恕罪,公主原是说好同我一起来的,可忽然听说駙马回来,半道便又急匆匆走了。” “我原是想著来瞧一眼,瞧完便回,却不想又弄湿鞋袜,耽搁了时辰。” 解释完,她话锋一转,“令仪现下如何了?前头可开宴了?” 说起这个,萧柄权更是头疼,“正与人闹呢,嘱咐你替她抱一抱孩子,招待宾客。” 沅薇並无疑议,轻轻点头。 萧柄权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身上,看清她后背时,又说:“宴厅里暖和,外衣褪了吧。” 忍冬听见这声,立刻上前服侍。 沅薇褪下来才发觉,这狐裘正面看著纯白无瑕,背后竟沾满了石屑尘土。 提醒她方才抵著石壁,是何等的混乱疯狂…… 沅薇抿了抿唇,“忍冬,你回去好好清洗一番,再还给堂姐。” “是。” 一行人匆匆赶回宴厅。 正要进门时,恰有一人从迴廊另一端缓步踱来。 与她们一行人打了照面,同时在门外驻足。 沅薇暗暗攥紧指节。 若是寻常人,怎会蠢笨至此,当面来碰太子的威势? 可那人是许钦珩。 他立在萧柄权对面,迎上他眸光,似乎並未有让储君先行的意思。 第14章 当眾搀她 厅內有许多人都留意到这一幕。 眼观鼻鼻观心,实在忍不住,掩唇窃窃私语起来。 “这位右相,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敢抢太子的路?” “谁叫皇帝病著,玉璽不託付给儿子,反托给他这外人呢,他有轻狂的本钱!” “唉呀,仗著一时隆恩荣宠,就敢这般轻狂,往后若太子即位……” “行了行了,快別说了……” 萧柄权立在门外,望著对面人,眉目阴沉至极。 他很想去问问自己的亲妹妹,今时今日,她可以连同父异母的晋王都不请,缘何偏偏请了此人来? 两人僵立著对峙。 他倒想看看,这个低贱的玩物,究竟有多不知天高地厚! 可不消片刻,许钦珩便后撤一步。 淡声道:“殿下请。” “呵!” 萧柄权嗤笑一声,还当他有多大的胆,不过是个临阵退缩的鼠辈! 旋即侧身,故意放慢步调,端著架子,大步踏入门內。 他今日便要叫所有人都看著,他许钦珩哪怕代管玉璽,到他面前还不是要…… “哎呀!”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压得极低。 满厅宾客似是见著了不得了的事,倒吸一口凉气,更有贵女以帕掩上惊愕的唇。 萧柄权立时回头。 竟看见那低贱的男人,握著沅薇小臂。 “放肆!” 沅薇被这声喝得一惊,稳住身形,飞快將手臂抽出来。 “殿下息怒!” 冯继眼见这场面,赶忙凑到萧柄权身侧,“殿下,方才薇姑娘进门时不慎绊了一下,许大人,也是好心搀扶……” 好心? 沅薇低著头,回想方才电光火石间的事。 原本她就跟在太子身后,就要进门,谁想那起初谦卑相让的男人,忽而在她动身前,硬是凑到她身侧,竟是要与她成双入门! 沅薇嚇一跳,抬起的脚又想放下。 结果绊在了门槛上,差点没一头栽进门! 而身侧男人眼风都未动一动,半点声响亦无,却精准无比,及时搀住她小臂。 这才有了方才那一幕。 全是因他而起,说他好心,也是大可不必了。 可萧柄权为此事大动肝火,此刻也有些骑虎难下。 沅薇稳稳迈入门內,行至他身侧道:“殿下恕罪,是我一时不慎没站稳。” 萧柄权深深看她一眼。 嘱咐:“自己小心些。” 便转身,大步朝上首迈去。 沅薇缓步跟著,也能察觉许钦珩就缀在自己身后。 余光內,更是有无数目光,来回在自己与男人之间打转。 她甚至听见一声:“別说,这右相和顾沅薇,倒是挺登对……” 登对? 两人在人前话都没说过一句,如何就又看出登对了? 带著万千惶惑,在太子身侧落座,再往许钦珩身上看时,她霎时反应过来。 京中有条不成文的风俗,是萧令仪私下告诉她的。 因她自幼爱服紫,那些爱脸面的世家贵女出席大小宴会,都会提前打听她会否来,若来,便將衣橱里的紫衣一应封存,以免在宴上被拿来与她作比,在容色上落去下风。 故而此刻满厅女眷中,压根寻不出一个服紫的姑娘,连夫人都没有。 加之宗法上以紫为贵,男宾为避太子锋芒,也自觉不敢冒头。 唯独许钦珩,穿了身刺目的齐紫。 这满厅几十號人,只她与那人,穿了一深一浅两身紫衣…… 风波过去,下头的窃窃私语却根本停不下来。 “誒?说起来,这位右相,可不就是三年前的探花郎?” 方才赵菁华莫名其妙问起探花郎,顾沅薇虽应对自如,可眾人心底却始终存著个谜,悬而未决。 “是啊是啊!我还听说,他年少家贫,是顾太师捐资他科考的。他还在顾家借居过几年呢!” “竟有这等事?”那贵女眼珠一转,“如此说来,他与顾沅薇不说亲如一家,家中大宴小宴总该见过几回吧?怎么方才我瞧著,她二人也不说话,也不问好,扶她一把连句谢都没有的?” “你是说……她二人在避嫌?” 话至此处,两人眼底都升起熊熊燃烧的探究欲。 顾沅薇可是上京贵女中的风云人物,有她不可示人之事,两人恨不能立时回家,聚起交好的眾姐妹,分说分说这段疑似的风流韵事。 “什么避嫌?没人避嫌!” 却被一道女声生硬打断。 两人回首,见是顾沅薇的堂姐顾知静,一时都有些訕訕。 说人小话,竟被人姐妹听去了,如何不尷尬。 顾知静嘴上虽万般嫌弃顾沅薇,却也生怕旁人知道她这段不堪过往,弄臭了名声,她便当不得太子妃,稳不住顾家了。 因而开口便是扯谎:“我们顾家家教森严,就算是书生借居,也远远住在外院,別说家里姑娘,就是姑娘身边丫头都见不著的!” “哪怕设宴,也是男女分席,互不干涉。” “我们姐妹今日也是头回见他,你们不提,我还不知他曾在顾家住过呢。” 那两人被抓了现行,也生怕她去顾沅薇面前嚼舌根。 如今的顾家倒不足为惧,就怕顾沅薇哪日吹上太子的枕边风,那便棘手了。 “顾家姐姐,我们也就隨口一说,逗个乐的,谁当真呢!” “是啊是啊,”另一人也接,“更別提,这位右相早定了未婚妻,哪儿还关旁人什么事呀!” 这下倒是顾知静一惊,“他又有未婚妻了?” 一个又字,叫那二人相视一眼。 却也无人戳破,只应答道:“是啊,这事儿许多人都听说了,他当年外放幽州,与那镇守北关的老崔侯之女互许终身。” “如今老崔侯身故,他又得此荣升,那崔氏女不日便要入京,与他拜堂成亲呢!” 顾知静一时没了声响。 三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她还记得那时那人跪在顾府大门外,自己偷偷去看过热闹,笑那人痴蠢,竟真著了顾沅薇的道。 谁承想他更是个狠角儿。 眼见顾家高枝攀不上了,转头便又攀了户姓崔的侯府? “呵。”顾知静笑了声。 “顾家姐姐笑什么呢?” 自然是笑顾沅薇蠢。 从小就被男人追在屁股后面跑,结果放弃满城权贵,放弃太子都要下嫁的男人,不过是这么个货色…… “我自然是笑这位右相,真真吉人自有天相,走到哪儿都遇贵人。” 说完,便望向上首。 她都有些迫不及待,要將此事告诉顾沅薇了呢。 第15章 年关之前,迎入东宫 开宴的时辰早过了,菜餚上得很快。 这满月酒办得也著实稀奇,初为人母人父的公主与駙马一概不露面,只太子主持大局。 宴后,眾人大多献上贺礼,便去戏园听堂会了。 陆家几位亲长则留下来,净过手,围上来看刚出世的孩子。 孩子是喜鹊领著乳娘抱来的,沅薇照令仪的嘱託,抱到了自己怀里,应承著陆家亲友的关怀。 这小乾儿子也挺给脸面,她头回抱,竟也不哭不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 “瞧这孩子,生得多有福气,这嘴唇,是跟公主一模一样的!” “是啊,”陆昭的母亲林氏望了眼太子,又说,“容妾身说句僭越的,这孩子,还有几分像太子殿下呢!” 沅薇闻言,细看了看怀中的小崽子,又望向萧柄权。 別说,两人的眉眼倒真有几分相似,等这孩子长大,也必定是个剑眉星目的俊俏男儿。 “都说外甥肖舅,看来果然如此。” 萧柄权:“你也觉得像?” 沅薇点头,“是啊。” 萧柄权唇角扬起,“若是你生的,一定更像。”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话便如平地一声雷。 沅薇抱孩子的手霎时僵了,周遭陆家亲眷也静了一瞬。 还是林氏年纪长,反应快,带头掩唇笑了起来。 “殿下,顾家姑娘还小呢,您当著我们说这些,她该害臊了!” 萧柄权却说:“不小了,早该出嫁了。” 他目光自然落到沅薇面上,沅薇仿佛真的羞涩一般,低下了头。 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该有多难看。 息事寧人、息事寧人。 当眾驳斥太子,对自己没有好处…… 可等再抬眼,余光竟瞥见那道熟悉的齐紫身影,正朝自己走来。 沅薇都被他弄怕了,他每回靠近,便一定要走到一个近无可近的位置。 此刻她浑身似竖起无形软刺,只待他僭越一步,就狠狠扎他一扎。 好在,男人停在两步之外。 可她身侧还立著萧柄权,这两人一对上,暖融融的宴厅似一下成了个冰窖,陆家亲眷更是一退再退,再无人敢上前。 许钦珩抬手,朝她伸来。 嗒! 却被另一只大手截住,滯於半空。 “殿下,”许钦珩嗓音平和,“臣净过手了,不过是想看看小世子。” 陆昭在尚公主之后,便封了承恩侯,这嫡长子册封世子,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萧柄权却执意攥著他腕骨,力道暗暗加重,似在等他自己知难而退。 沅薇左看看,右看看。 忽然“哎呀”一声。 “乳娘你来,你瞧瞧,这孩子是不是饿了?” 喜鹊忙领著乳娘过来。 乳娘:“不会的小姐,来之前刚餵过!” 沅薇汗顏,“那,那兴许是渴了,你抱回去,餵点水喝吧!” 刚满月的孩子,不用餵水的呀…… 不等这老实巴交的乳娘再开口,喜鹊早已会意,只叫她接过孩子。 这边沅薇走开,萧柄权才稍许冷静,瞪视人一眼,丟开他的手。 可就是这一瞪,又出了端倪。 他在那人下唇,看见一个显眼的伤口,红肿著,显然是被谁咬的。 被,某个女人。 几乎是电光火石间,他想起那个假山山洞,找到沅薇的时候。 她面上那抹盎然春情…… 许钦珩察觉他面上猜疑。 收回手,又状作不经意,扯了扯紫袍襟口。 冷白的颈侧,霎时现出一圈齿痕。 红中带紫,可见咬下去时,有多用力。 “殿下,在看什么?”偏他还要问。 萧柄权指骨攥得泛白,眼底升腾起杀意。 他的薇薇就算贪玩,就算有几分任性,也该是个冰清玉洁,恪守男女大防的姑娘。 除非是这个低贱的男人,他引诱,甚至强迫…… “殿下!” 沅薇有种两人就要打起来的错觉,交还孩子,连忙又说,“不如咱们也去戏园听曲儿吧?” 许钦珩瞥她一眼。 不动声色,又遮上那圈牙印。 与人如同新婚夫妻一般抱著孩子,款待宾客也就罢了。 不过是说几句话,也能將她紧张成这样。 呵。 萧柄权眼光在两人间暗暗流转。 最终,在沅薇讶异的目光中,走到她面前,如幼时那般,牵起她的手。 “你今日也累了,孤送你回家。” 沅薇:“殿下……” 不是,谁说她累了? 可陆家一眾亲眷还在,那一句“我不累”到底也没说出口。 她被男人拉著,跟不上他的步伐,就一路小跑著,在一眾宫人的侧目中出了公主府。 又被塞回金輅车上。 “殿下,我的姐妹……” “薇薇。”男人打断她,语重心长。 “你对孤说实话,你心里,究竟有没有他?” 沅薇一时哑然,“殿下是说……许钦珩?” “是。” “您不是早问过了吗?” 就在三年前,许湛起程赴任幽州总督后。 她知道,堂堂太子想捏死一个毫无根基的书生,无异於捏死一只蚂蚁。 於是她灌了自己几杯酒,把那穷书生从头至脚嫌弃了个遍,以示自己只是贪玩,並未动真心。 “孤想听你再说一次。” 萧柄权执起她一只手,察觉她在退缩,又不容置疑地握了握。 他在宫里见识过太多尔虞我诈,深知自己疑心极重,几乎不会再有全然信任之人。 可对上沅薇,他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薇薇,只要你说,孤就信。” 沅薇知道自己该答什么。 知道答什么,对自己最有利。 却也忍不住顺著他的话,在心底问自己: 还喜欢他吗? 他的样貌、权势,都远比三年前出色。 可…… “不喜欢了。” 她像是答人问话,又像是答自己,“都三年没见,他若不回来,我都快忘了他了。” 萧柄权眉宇一松。 扬起的唇角满是欣慰。 沅薇却还怔怔的,总觉得心底发虚,不愿再细想自己方才说过的话,也不想再应对男人的盘问。 “殿下,我累了,送我回家吧。” 金輅车一直没动,两人只是坐在车里说话。 萧柄权满意之余,在少女重新试图抽回手之际,再度攥紧了掌中柔荑。 “既如此,薇薇,孤不想再等下去了。” “年关之前,孤便迎你入东宫。” 第16章 初见 本还浸在复杂心绪中的沅薇,闻言浑身一激灵。 雪白细嫩的手动若脱兔,“噌”一下从男人手里抽出来! “殿下,不可!” “你还有什么顾虑?” 萧柄权空置的掌心攥成拳,“前些年,老师说你年纪尚小,想多留你两年。” “我念著你是老师独女,父女情深,也就不再逼迫。” “可你究竟还要孤等多久!” 沅薇被他忽而拔高的声量嚇得缩了缩身子。 她知道,他是真的心急了。 是许钦珩的出现,將他的耐心赶入了穷巷。 “如今距年关都不到一月了,陛下却还病著,我父亲也在狱中,双亲不全,如何能成婚?” “那你说要等到何时?” 萧柄权侧首,压了压隆起的眉宇,“你知道的,我同我父皇並不和睦,我的婚事,只需我母后做主。” 沅薇知道,什么都知道。 只是对面这个男人,始终不懂她的决心。 她轻哼一声,装出一副恼怒相,“我不管,倘若我父亲不在,我绝不出嫁!”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萧柄权几番欲言又止。 最终似下定什么决心般,什么都不再说,只嘱咐车夫,送她回家。 沅薇离去,金輅车却停在巷子里。 冯继会意驱走閒杂人等,只自己立在车下回话。 “大理寺都是废物吗!”萧柄权开口便道,“说了叫他们快些下手,为何还没有动静?” 数九隆冬的,冯继额冒虚汗,“奴才早催过几回,可亲信说,那位许大人一直按著此事,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他才是大理寺卿,唯恐做得太出格,反被他捏住把柄……” “畏首畏尾,难堪大用!” “殿下,奴才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冯继慎重道:“奴才深知,殿下是真心爱重薇姑娘,决意与人长长久久的。既如此,又何必对顾太师赶尽杀绝,埋下这天大的祸患?顾太师乃忠君清廉之臣,往后殿下即位,他必定会效忠……” “效忠?”萧柄权寒声打断,“他连女儿都不肯交给孤,孤又如何放心受他辅佐?” “冯继,这些年,孤对老师很失望。” “薇薇是年纪小不懂事,可他呢?一提及薇薇的婚事,便端出什么礼仪孝悌搪塞孤!” “总归谁做了皇帝,他便会忠心谁,这样的忠心又有何用?” “孤如今只想要薇薇,只能依靠於孤,明白吗!” 冯继抬袖,拭去额间冷汗,“是,奴才明白了,必定叫他们在年关前,下一剂猛药。” “去办吧,务必办得乾净,越快越好。” * 沅薇一到家便传水沐浴,天还没黑就躺下了。 应付完萧柄权的强势求娶,却还有许钦珩的酒楼私会。 到底去还是不去? 进瞭望江楼,谁知道那男人会怎么羞辱报復他…… 他如今能耐得很,都敢叫她脱衣裳的! 可不去,他会不会趁机发作,对狱中的父亲不利? ……唉,好烦。 要是父亲没出事就好了。 要是,还是十五岁就好了…… 沅薇抱著迎枕翻了个身。 朦朦朧朧间,仿佛又回到十五岁那个春日,立在望江楼二层的观雨台。 细雨连绵,春情繾綣。 那时恰逢春闈刚放榜,尚未殿试,一群新科进士在楼下对酒当歌。 有两人出来醒酒,望见了观雨台上的她。 “良辰美景,不如对著美人赋诗一首,以遣雅兴如何?” 沅薇见多了这等轻浮浪荡相,懒得多给一个眼神,转身就要回去找令仪。 却冷不丁又听见一声:“二位兄台,对姑娘家评头论足,实非君子所为。不如还是回席上,我陪你们赋诗吧。” 这嗓音清润、动听,竟一下就抚平她心底那点烦躁。 难得起了兴致,想看看一个男子是何模样。 可等她再探头出去,却只望见一个离去的背影。 她歪了歪脑袋,也没太在意。 正要回五楼雅间时,却遇上萧令仪火急火燎衝下来。 “沅薇,陆昭这会儿要进宫了!我就不送你回家了,也不远,你待会儿自己回去啊!” 是谁说喝多了,不胜酒力要睡一觉的? 沅薇无奈,她是坐萧令仪车马出来的,下了楼,望著雨幕发愁。 其实雨不大,只是她今日带了最喜欢的丫鬟绘春出门,也不捨得叫她冒雨回家去取伞。 转身,正打算回厢房再等等—— 一双修长漂亮的手,横擎著把青伞,递到眼前。 “姑娘若不嫌弃,便拿去用吧,我住的地方並不远。” 正是方才那道温润男声。 沅薇却一下觉得俗了。 还当难得遇见个如父亲那般的温润君子,原来是欲擒故纵,在这儿等著自己呢。 她回过身,眼风並未往人脸上扫一下。 只说:“倘若我接了,你是不是便要问我姓名年岁、家住何处,借一把破伞同我牵扯不清了?” “这……” 年轻的书生似被问住,又或是心事被戳穿、哑口无言,悦耳的嗓音好一会儿没再响起。 待她再转头看人,便只瞧见他略显清瘦的身躯俯下去,將那伞放到了地上。 什么也不说,转身要走。 “喂!”沅薇唤住他,这才认真上下打量他一番。 整齐,乾净,这倒是不错。 只是他身上那件青布衫子,用料实属下乘,在顾家恐怕只会拿来给外院小廝裁衣。 且都洗得发白,线头都鬆脱了几个,都不知穿过几年。 自己一季做八套新衣裳,皇后都赞她节俭的! “姑娘还有何事?”年轻男人站得有些远了,眉目低敛,却也没显露半分不悦,整个人温和到近乎岑寂。 瞧著倒也不像坏人。 但一定是个穷人。 她给了绘春一个眼神。 绘春会意,从荷包里摸出两个金元宝递给他。 却不想这书生人穷,志倒不短。 退后一步道:“一把伞而已,不值这么多,原也只是我一番好意,若姑娘不信我,不用便是。” “只是在下可以起誓,绝不因一把伞纠缠姑娘,告辞。” 这回他真的走了。 绘春从地上捡起伞,“姑娘,那咱们是用,还是不用啊?” 沅薇叫她撑开来看看。 霽青的伞面上,霎时绽开遒劲的墨竹,支竿细瘦、竹叶凌厉,沾上些雨珠,恐怕就要活过来了。 “还挺好看的,”她探出指尖抚了抚,“要不是看它这么好看,我可不用!” 绘春笑著將伞擎起。 两人並肩行在雨幕里,行过半。 绘春忽而惊呼:“姑娘,那书生跟在我们后头!” 沅薇烦得“嘖”了声。 回头,果见那道清瘦身形冒著雨,跟在约莫五十步开外的地方。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她觉得他是个好人,他又立刻做点坏事。 以为自己误会了,他又原形毕露。 “叫他跟!总归我们就快到了,还能跟我进顾府大门不成?” 第17章 看他难堪,看他失態 “姑娘,他跟我们进府门了……” “什么?!” 沅薇震惊回头,果见那人不紧不慢迈入大门,甚至还与门房问候了几句。 “去打听打听,他究竟是什么人。” 绘春去了。 回来告诉她,那是是父亲捐资的一个书生,叫许湛,因家在嵐州,借居府上念书备考已有四年了。 可她从不知家中有这么號人物。 那今日在望江楼…… 究竟是凑巧,还是他蓄意接近? 春来宴会多,带著这点惶惑,她还在前院偶遇了人一回。 也不知是真的头回偶遇,还只是自己头一回留意。 那人依旧穿著身旧青衫,迎面遇上她,眸光一定,便自觉绕到一侧走,离她远远的。 沅薇哪受过这种冷待? 只要她出现的地方,便少不了男人蚊蝇似的围上来,赶都赶不走的。 这穷书生还敢生她的气不成?竟躲著她! “餵……许湛。” 少年人回身,面上讶异,“小姐如何得知我名讳?” “你都在我家住四年了,打听个姓名又有何难?” 她头一回看清男人那双眼。 眼褶细而长,眼波寧静,眸光却深邃。倘若能多涌入些神采,或许也会显得多情。 可他只抬眼一瞬,便又低敛下去,“承蒙贵府照料,没想到姑娘竟是府中小姐,当日酒楼之事,还望小姐莫见怪。” 沅薇听得一愣。 当日他好心送伞,自己几番挖苦,又拿钱辱他,他还反要向自己赔罪? 这人是什么泥脾气,如何过的春试? 当即无话可说,撂下他便走。 可很快,两人又见面了。 那是殿试当日,长街百姓夹道,都等著看圣上钦点的三甲游街。 萧令仪早早拉著她,上瞭望江楼二层的观雨台。 此地视野极佳,既不必受挤挡,也不会站得太高,只看见冠帽。 “今日不追著你的陆昭跑了?” “你呀,就是不开窍!陆昭是叫我勇攀高峰的天山雪莲,这新科三甲便是路边野花,不看白不看呀!” 萧令仪凭栏巡视,忽而眼睛一亮:“誒——沅薇你看,那探花郎生得好俊俏!” 能有多俊俏?可会比她家里那个穷书生更俊俏? 沅薇散漫低眉,正对上那高坐马上的男子仰首—— 眸光不经意相触。 “怎么,是他……” “你认识他?” 萧令仪问完,便见那身披红袍、鬢簪金花的少年噙笑頷首,分明不会骑马,却还侷促端起双臂,恭敬作了一揖。 “沅薇,他对我笑,还对我行礼呢!” “你既认得他,下回带出来给我见见唄!” “对了,他叫什么名字?” 沅薇樱粉的唇瓣一抿,疑心他真是在对公主作揖吗? 他应当不认得萧令仪吧? “许湛,”口中已在作答,“容许的许,清湛的湛。” 有了公主嘱託,再去寻他似乎顺理成章起来。 可还不等动身,府中又流传起这位新科探花的秘辛: 他回绝了这些天所有上门说亲的媒人,口径统一,说是在他嵐州老家,有位未婚妻在替他照料寡母。 沅薇便一下恼了。 他有未婚妻? 既有未婚妻,那时又为何要对自己……对令仪笑呢! “三甲游街那日,你仰头对昭华公主一笑,公主已对你芳心暗许,说要招你做駙马。” “可我又听闻,你在嵐州早有未婚妻。” “可要我替你回绝公主美意?” 她就是这样对人说的。 倘若他真有未婚妻,就该果断拒绝尚公主。 倘若只是空穴来风,他便会澄清事实。 倘若他有了未婚妻,却喜新厌旧想要攀附权贵…… “承蒙错爱,许某怕是要辜负公主一片赤忱。”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做出了选择。 沅薇鬆了一口气。 隨即,想到他真有个未婚妻,心底有种说不出的异样。 空落落,又窒闷逼仄的。 “不过,不瞒顾小姐说,未婚妻一事,实则是我杜撰的。” “嗯?”少女狐疑的大眼睛骤然亮起。 “近来说亲之人太多,不胜其扰,我便想了这个由头,搪塞媒人罢了。我母亲在嵐州,是贵府遣人替我照料著。” 鬆快。 像是一团纠葛错节的丝线,骤然被捋开捋顺了。 好不鬆快! 沅薇笑道:“竟是如此?” “是,还有……” “还有什么?” 少年人犹疑开口:“我並不知哪位是昭华公主,游街当日,倒是瞧见顾小姐立在高台上,念及贵府恩情,才作揖以示感激。不知其中可有误会?” 沅薇唇畔那抹笑意,止不住越来越深。 到最后,没忍住笑了一声。 就说嘛。 这穷书生就是在对自己笑,何时对令仪笑过? “公主那边,我会替你回绝。只是不知,我这顾小姐可有脸面,邀你伴我出游?” 虽是询问,可扬起的下頜已暴露她內心: 敢拒绝,你就完了! 而许湛这样的泥人性子,他又怎会懂什么是拒绝? “能与顾小姐同游,是我的荣幸。” 结果那次出游,却並不愉快。 沅薇带人去画舫游江,登岸后去茶楼听书吃茶,那穷书生却走到哪儿,都抢著付帐。 拦他,便说:“承蒙贵府照料多年,区区几个钱,並不足以偿还恩情。” 恩情、恩情。 她这么一个大活人站在他面前,他却只知道恩情! 沅薇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好刺耳。 一气之下,她领著人走进京城最奢靡的首饰铺,琳琅阁。 掌柜一见她,便满面春风捧出个浓紫的翡翠鐲。 “我这儿正有样宝物要献给顾小姐!这翡翠质地温润细腻,又是难得的满紫,最衬顾小姐不过了!” 沅薇上手隨意拨弄两下,“多少银子?” “顾小姐也是老客,不多不少,只要五百两!” 五百两,她今日出门都没带足五百两。 其实也不是非买不可,只是心里憋著一口无名恶气,想看这满口“恩情恩情”的男人下不来台。 她什么也不说,指尖抚弄著鐲子,给身侧男人递去一个眼神。 她確信,他一定看懂了。 也確信,他决计拿不出这么大笔银钱。 她就是想撕碎这层温润平和的皮,看他难堪,看他失態! 却不想,他只是默了默,便说:“晚些送给小姐,可以吗?” 第18章 赴约 沅薇一下又垮了。 她寧愿看人涨红脸,指著自己鼻子问: 你一个金尊玉贵的大小姐,自己没钱买不成,何苦要来为难我? 也不要他如眼前这般,半点脾气也无,顺从到仿佛一个假人! 他真的愿意陪自己出游吗? 还是看在她父亲面子上,看在顾府恩情的份上,勉为其难出来应付她几下? 沅薇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琳琅阁。 拋下他,独自坐上了马车。 回府之后,四个贴身婢女围在一起,议论半天都没得出个结论。 最终只能问:“姑娘究竟在气什么呢?” “我……” 十五岁的沅薇被问住了。 是啊,那人待她谦和有礼、有求必应,在旁人看来,又有什么可气? 可她就是不满意。 在那个穷书生面前,自己仿佛不是顾沅薇,而是“顾家的恩情”。 他的所有好,都是对“恩情”,而不是对自己。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些话,她没说出口。 只是暗下决心,再也不主动去见那穷书生了! 可谁想,隔两日,別院照顾他起居的施妈妈来了枕月居。 把一个精巧的紫檀木盒,交到她手中。 “这是湛哥儿要我送来的,说是早跟姑娘说好了。” 沅薇打开一瞧,正是那个浓紫翡翠鐲。 那个连新衣裳都不捨得为自己添一件,借居顾府四年却过得如同苦行僧一般的穷书生,竟然真的一掷千金,给她买了这个没用的破鐲子! 他甚至都不肯亲自送来! 他究竟有多不愿见到自己? 沅薇抄起紫檀木盒,在一眾婢女僕妇的惊呼追赶中,径直闯入那个简陋別院。 “你哪来的银钱?”见面第一句,便是问。 少年兴许没料到要见客,身上春衫比平日还要寒酸,肩头甚至打著个小小的补丁。 放下手中书卷,他敛眉道:“京中有位员外,三千两求我作画。” “你是什么人?你的画就这么值钱?” “这三千两买的是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 沅薇简直怒不可遏,“到底穷乡僻壤出来的,眼皮子就是浅,我父亲供你念书科考,你却半点不知爱惜羽毛!” 她从没在一个男人身上受过这种窝囊气,就算是当初的太子哥哥,叫她惊叫她骇,也没叫她这么气过。 她在那一刻想,她再也不要见这个穷书生了。 再也不要被他牵著心神走…… 打开檀木盒,取出鐲子,“你以为倾尽所有,送我个贵重鐲子,我就该高看你一眼?” “我告诉你,这种成色的东西我多得是!你送的,並不会叫我格外珍视。” 说完,当著人面高扬手腕。 “叮”一声!五百两的翡翠鐲,坠地摔得四分五裂。 她以为,这下总能激怒他。 可那人视线隨翡翠坠地,再抬眼时,眉目依旧寂寂,难寻半分动容。 “此物既赠与了小姐,小姐想怎么处置,都可以。” 沅薇真要疯了。 总归是最后一回相见,有些话也不必再藏著掖著。 “你以为你在报恩吗?你以为忍著我让著我,送我些东西,就能偿还顾家对你的恩情?你……” “不是。” 那人忽而难以自控般,迈上前一步。 沅薇第一次从他嘴里听见反驳,第一次在那张脸上,看出些起伏心绪。 郑重其事的,他说:“不是报恩。” 真奇怪,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却好像千言万语,好像海誓山盟,什么都说了。 胸口堵著的那团闷气,也似春来万物復甦,冰雪一般尽数消融,转而东风夜放花千树。 沅薇改主意了。 这不是她最后一次见这穷书生。 往后每一日,她都要见到他。 少女高傲的下頜扬起,开口依旧带著点颐指气使,“许湛,把这鐲子拼好,再亲自给我送来。” 离开那简陋別院时,她忍不住悄悄回头。 看见那穷书生蹲到地上,一片一片,將她摔碎的翡翠拾入掌心。 …… “姑娘,姑娘今日还不起吗?” 睁眼,脑门发胀。 沅薇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如今已十八岁。 父亲下狱、和那穷书生决裂的。 十八岁。 “什么时辰了?” “就快午时了,”盼夏搀扶她坐起身,往她额前探了探,“姑娘可有哪儿不舒坦,怎的一觉睡了八个时辰?” 沅薇靠坐床头,意识还是昏沉的。 这个连绵不绝的梦,为何做得这样长? 窗外寒风呼啸,又飘起小雪了。 或许是梦中的春日太美。 或许是那时的自己,尚有底气逞娇使性。 叫那人对著她,也是敢怒不敢言…… “你方才说,什么时辰了?” 盼夏:“就快午时了。” “天爷啊……” 沅薇掀开被褥下榻,胡乱套了身衣裳便要出门。 出院门时,盼夏还亦步亦趋跟在她身侧,替她系上鹤氅。 “姑娘別急,总得將衣裳穿好不是!” “我来不及了……” 马车已候在角门外,她步履匆匆,却正遇上顾知静踱步过来。 “你又去哪儿啊?” 昨日不声不响被太子带走,待她和顾知柔从公主府回来,沅薇早就睡下了,一直也没机会碰面。 沅薇不得不慢下步调,却也不愿说出实情。 如今被人知道她去见许钦珩,只会叫人浮想猜忌,叫她脸上无光。 “我约了人。” “什么人,是太子吗?” 在顾知静看来,也只能是太子了。 如今除了太子,还有谁肯拉顾家一把? 沅薇浓密的眼睫低垂,只说:“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 “顾沅薇,从前我管不著你,可家里如今都这样了,你也听我一句劝,把从前那些脾气收一收。” “如今是你有求於人,可別再趾高气扬的,在人面前拿乔。” 顾知静虽不知她去见的是许钦珩,可这话说出来,也是刺耳得很。 沅薇几乎听不下去,转身就要出门。 “你听见没啊顾沅薇,我跟你说话呢!” 顾知静气结,一下想起昨日在公主府听到的传闻。 真想一股脑抖出来,嘲讽嘲讽她选男人的眼光,杀杀她这浑身不知天高地厚的锐气! 第19章 轻轻坐了下来 可昨日从公主府回来,她先对母亲陈氏说了此事。 陈氏劝道:“如今全家都指著她,你又何必这个节骨眼触她霉头?能与人好好相处,便与她好好相处吧……” 顾知静望著她远去的背影,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下了。 总归她会有知道的那日,不必著急。 * 望江楼。 茶寮的菱花窗大敞著,雪粒子零零碎碎洒进来。 许钦珩唤了声:“洗墨。” “大人吩咐。” “什么时辰了?” “就快午时三刻了。” “……”真不是个吉利的时辰。 可顾大小姐向来如此。 喜欢晾著他,喜欢拿乔爽约,叫他时时明白两人身份悬殊。 其实他至今不明白,三年前她为何要许诺婚约。 他使了点小手段,让她注意到自己。 没过多久,她便邀自己出游。 走进琳琅阁,她看中一个五百两的翡翠鐲,而年少的自己囊中羞涩,並未能当场买下赠与她。 顾大小姐应是觉得脸上无光,气得当即丟下他,自己坐马车走了。 那时他以为,前功尽弃了。 过两日设法买下来,试探著再赠与她,她又生怕自己拖累顾府清名,跑来发了阵弥天大火。 可发完火,她又约自己在望江楼相见。 他將拼好的鐲子递上去,少女把玩一番,忽而没头没尾就问: “许湛,你敢娶我吗?” 许钦珩至今记得那一刻的震颤。 他暗中覬覦四年,恨过、挣扎过,明知配不上却还舍不下的人。 就这样轻描淡写,把他最想要的结果,送到了眼前。 “我想。” 他只能答:“顾小姐,我想娶你。” 或许那一刻的轻信,便是落入陷阱的开端。 顾大小姐笑了,手中鐲子朝窗外一拋,落入湍急的磐江。 “那便以这个鐲子为信物,你把它找回来,我就嫁给你。” 那一日,究竟在初夏江水里泡了多久,许钦珩已记不清了。 少说摸了几千块石头,他终於在江底淤泥里,捞起那个满是裂痕的翡翠鐲。 顾沅薇那时就站在岸边。 见自己真找到了,面上神色不是很好看。 开口气急败坏:“找到又如何!还真以为拿著个破鐲子就能娶我?” 就在他以为,这不过是场戏耍,是大小姐开的一个玩笑时。 她却又停下脚步,等自己走到她身边。 才说:“提亲的时候,可別只拿个破鐲子来。”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实在难以捉摸…… “大人,顾姑娘到了。” 许钦珩从回忆中抽离,“进——” 门开,透过湘妃竹帘,先是望见道纤细身影。 她走得很慢,走一步顿一步似的,就从竹帘后绕过来那几步路,硬生生走得他心急。 一亮相,髮髻梳得鬆散隨意,首饰也戴得略微凌乱。 堪称敷衍至极。 要知道,顾大小姐爱美,平日就算不出家门,亦会打扮得光彩照人。 今日赴他的约,却是这副模样…… 原是他不配了。 许钦珩也不想说话,沉默著,朝人伸出手。 沅薇站得离他很远,看见他手心朝上,一时也不明白他要什么。 他也没叫自己带什么东西来啊。 难道……是转移的那些罪证,被他察觉了,他要自己主动交出来?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旁人朝她伸出手,她便知往人手心钻。 轮到自己,便不明白什么意思了? “劳顾小姐尊驾移步,过来牵上我的手。” 好险,好险。 沅薇暗自鬆一口气。 原来是这个意思。 可隨即想到前几回,这男人只要沾上她的手,便不是拖就是拽的,走上前时难免畏缩。 指尖往人掌心点了点,又犹豫著往外挪了半寸。 又半寸。 许钦珩垂目睨著,眼看到手的猎物就要脱网,耐心不再,手掌一拢,將她团团裹住。 再不能往外退。 沅薇一惊,小臂跟著颤了颤。 那人又轻轻將她拉近。 “顾小姐,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你问我?” 男人坐著,她站在人面前,看他只需稍稍低头。 “不是你叫我来的嘛,我如何知道你要做什么。” 许钦珩仰首。 鼻间深深舒一口气,又垂下眼。 “顾小姐三年前是怎么做的,原样照做一遍吧。” 三年前…… 定亲以后,她时常带人来此地私会。 听教引嬤嬤讲完洞房的规矩,实在好奇,那图册上男人抱著女人,腿缠腿、嘴对嘴的,究竟有什么意思? 她对许湛说,想试一试。 把那穷书生嚇了一跳,滔滔不绝对她讲了一堆大道理。 到最后她听烦了,乾脆一把將人推入交椅,直接跨坐他腿上,再勾下他颈项。 威逼利诱,迫使他不得不就范。 可如今,心境都变了。 如何能原样照做? “顾小姐。”许钦珩开口,隱含催促。 沅薇便在心里骂了起来。 催催催,催什么催? 自己还能比他当初更磨嘰? 他还是个不怎么吃亏的男人呢! 娇艷的红唇抿成线,她抽一抽被握住的左手,没抽动。 “手!” 许钦珩垂眸。 视线顿了顿,鬆开指节。 那只得了自由的细白小手,便顺他手臂往上攀,扶住肩头。 腿上的动作是瞧不见的,隱在裙摆下,又被她厚实的鹤氅遮挡。 但感受清晰。 少女先迈了右腿,大腿內侧抵住自己,又缓缓岔开左腿。 带著些犹疑,別过头。 轻轻坐了下来。 一时间,能听到她並不安稳的吐息,急一阵缓一阵的。 许钦珩忽而抬手,抽散她鹤氅系带。 轻而易举,从衣袍內剥出个肌骨匀称的美人。 引她轻轻“呵”一声,肩身微耸。 沅薇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委落於地的鹤氅。 这男人现在怎么回事,这么喜欢脱人衣裳? “顾小姐。”骤然又唤她一声。 嗓音低回,稍稍有些哑,听得她很不自在。 都坐腿上了,还顾小姐顾小姐,跟谁装不熟呢? 她一直微微別过眼,余光內,男人又抬手朝自己面上探来。 脸蛋下意识紧绷,可那双手略显粗礪的触感却迟迟未落下。 而是往上移,落到她发间。 “你的釵歪了。” 只是扶釵。 沅薇暗暗鬆一口气。 可还不等彻底鬆懈下来,那人的指节便又顺她额角,滑落鬢角。 挑起下頜,逼她不得不与人四目相对。 男人另一手落到她腰后,轻轻一摁,她又不受控朝人扑去。 腰后那只手顺脊骨往上攀,最终掌住她脑后。 两人的唇,不过隔著半寸。 他却忽而问:“顾小姐,可以吗?” 叫她想起三年前的初次。 少年双手捧起她面颊,慢慢一点一点靠近,却在將触未触时,堪堪定住。 侷促问她。 阿沅,真的可以吗? 第20章 不尽兴? 那时她闔上的眼帘倏又掀开,琉璃似的眼珠现出点点不悦。 “少废话,叫你亲就亲呀!” 於是少年薄唇覆上来,一触即分。 “你亲了吗许湛?我怎么没感觉呀?你再亲一下试试。” 他便再度贴上,停留几息,稍稍辗转。 沅薇似乎品出些许味道,唇上酥酥麻麻,浑身有一瞬轻飘飘的。 “你……” 第三回,不等她再催促,少年狠狠欺上来。 无师自通的,舌尖要侵犯她齿关。 她下意识咬紧牙关不许他进,他便稍稍退开些许。 堪称恳切地催促:“阿沅,松一松,让我进来。” 她踌躇著依从了。 到最后,便像是被男人吸走了浑身力气,晕乎乎软倒在他怀里,靠著他臂弯。 他的手臂却越收越紧,箍得她身躯隱隱发疼,只能胡乱摆著脑袋躲闪。 “许湛!你就不能轻点嘛许湛,我……” 不等说完,又被他攥著后颈狠狠往回压,堵住嘴。 其实每一次她主动开始,都会以她的嗔怒收尾。 少年懺悔,说下回不这样了。 她便好了伤疤忘了疼,下一次,又被他变本加厉地欺负。 可就算被欺负,心底也是情愿的。 毕竟那一刻的许湛,拋弃了所有道貌岸然的大道理,像个泥人忽然活了过来,失控、滚烫。 是她从没见过的。 “咕……” 沅薇一惊,骤然从回忆中抽离。 连忙看男人脸色,期许他没听见。 可她的肚子就是那么不给面子,很快又响了一声。 “咕嚕~” “都怪你!”沅薇大窘,狠狠在男人肩头推一把,“我今日还没吃过东西呢!” 她再没什么羞耻顾忌,手忙脚乱就从男人腿上爬下来。 丟死人丟死人了! 她这一辈子锦衣玉食,就没感知过什么是饿,更別说在人前饿得肚子响! 一转头,却见男人唇畔扬起。 “你还敢笑!” 许钦珩是笑了,倒不是笑她饿。 而是终於想明白,爱美的顾大小姐,今日为何妆扮得如此敷衍。 压平唇角,他说:“传膳吧。” 顾沅薇爱吃什么,早在那几次私会里,他便弄清了。 大小姐忌口多,糖放多的不行,有腥气的不行,涩口的不行,油重的不行…… 上来第一道琥珀水晶膾,她夹了片,咬一小口,便丟进对面男人碗里。 “腥了。” 两人都为这下意识的举动一怔。 沅薇记得第一回,两人为吃食起爭执。 那时望江楼刚换了个新厨子,做的东西都不合她口味,每道菜她尝一口丟一块。 出身贫苦的许湛委婉提醒她,不要浪费。 她撂下筷子道:“我又不是故意的!你节俭,你吃咯。” 结果在她震惊的目光中,男人当真拉过那个碟子,把她咬过一口的吃食,尽数吞入腹中。 也惯得她养成出个“恶习”。 尝到不喜欢的东西,隨手就丟进他碗里了。 反正他什么都吃,什么都不挑。 这习惯放到如今,已不合时宜了。 沅薇小心把筷尖探过去,试图从男人碗里,重新拖出来。 许钦珩不动声色,移了移碗。 只说:“腥就换个菜吃。” “哦……” 沅薇只得放弃。 再落筷,她变得小心谨慎起来,偶尔尝到些许不喜的味道,也硬著头皮吞下去。 余光则一直暗暗留意著,他究竟如何处置那片水晶膾。 最终看见他就如三年前一般,面不改色,把她咬过的东西吃下去了。 倘若极其厌恶一个人,会吃她咬过的东西吗? 倘若极其厌恶一个人,会动不动就要亲她吗? 会由著她继续使性子,任何时候想见就能见吗…… 沅薇满腹的疑惑。 昨日太子问,她还喜不喜欢许钦珩,她答不上来。 今日她也很想问。 许钦珩,你还喜欢我吗? 存著心事,筷箸动得越来越慢,她盯著白瓷碗发怔。 “吃饱了,便回去吧。” “啊?” 少女顿时仰头,“这就回去啦?” 还以为这场私会有多难应付,吃顿饭就好啦? “我不如顾小姐空閒,新官上任,总有许多琐事。”许钦珩淡声解释,沉静目光移到她面上,现出点罕见的玩味。 “还是说,顾小姐觉得不尽兴?” “还想……与我做些什么。” 沅薇立刻板起脸,“我可没说,这都是你胡乱揣测的!” 男人敛眸笑了声。 更加重她的疑惑。 倘若极其厌恶一个人,会总是看见她就想笑吗? 她不是个爱藏事的性子,走下五楼前,她一把攥住男人衣袖。 许钦珩回身,先看了看她的手,才望向她面上。 问:“怎么了?” “许钦珩,你,我……” 许钦珩耐心等待著。 可还没等来她的后文,底下四楼传来开门声响。 两人就站在木梯口,下面人一仰头就能看见他们。 许钦珩反应极快,被攥衣袖的右手回握住她,两人往迴避了几步。 沅薇心跳得厉害。 那句话再不问出口,就要被她咽下去了! 可偏偏,楼下响起的女声,又无比熟悉。 “殿下……” 是赵菁华? 那能被称作殿下的,还有何人? 许钦珩也略微讶异。 这趟出来,竟还有意外之喜? 他不复方才的小心谨慎,贴至她耳边问: “要看看吗?” 沅薇忙摇头,避过他热烫的气息。 那人却还追著说:“顾小姐何时如此畏首畏尾,忍气吞声了?” 沅薇不接话。 等到楼下彻底没了动静,她才又將人推远些,率先要下楼。 “不关你的事。” 却反被男人握住小臂。 那人在身后问:“方才要说什么?” 过了那时的情境,沅薇早问不出口了,显得她自作多情似的。 回过身,她退而求其次。 问:“我父亲下狱,当真是你做的吗?” 第21章 阿湛是个好孩子 许钦珩也没料到,她会再问一遍。 “你以为呢?”不答,只是反问。 沅薇仔仔细细,审视他深不见底的黑眸,移开眼时,轻轻“哼”了一声。 “你最好別这么坏。” 毕竟,就算说不清喜不喜欢。 许钦珩,我也不想那么恨你。 沅薇从角门回了家。 还没走进枕月居大门呢,大伯母陈氏就和顾知静一块儿来了。 陈氏见她便笑道:“呦,咱们未来太子妃回来了?” 沅薇面上一僵。 目光移向她身侧的顾知静,便不难猜到,是顾知静在胡言乱语。 “什么太子妃,大伯母慎言。” 陈氏諂笑著走到她身侧,挽上她手臂,“都是一家人,你还瞒著作甚?” “方才,你可不就是去瞭望江楼?” “家里婆子亲眼瞧见的,今日太子亦在那儿!” 沅薇无话可说。 与其叫她们知道,自己在同许钦珩私会,倒不如误会是去见太子。 她不置可否,只说自己累了,要回去歇著。 “你先等等!”陈氏却不依不饶追上来,“沅薇啊,你同大伯母透个底,太子打算何时来提亲?如今家中人手不够,事事都要早作打算,以免到时仓促。” 沅薇烦得更厉害,太子本尊催促成婚也就罢了,回到家还要受这閒气? “我的婚事,就不劳大伯母操心了。” “沅薇啊,这是什么话……” 不等陈氏再好言相劝,顾知静已忍不住道:“顾沅薇,我母亲是好心好意,你別太不知好歹了!” 沅薇夹在这两母女间,真真一个头两个大。 正要唤忍冬盼夏出来接一接自己,身后传来一句: “劳大嫂掛念,沅薇的婚事,我都替她上心著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娘亲?”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她病了小半月的母亲李卓嵐。 沅薇一喜,挣开身侧两个烦人鬼,小麻雀一般扑腾到母亲身侧。 “娘亲你还病著呢,怎么起来了?” 李卓嵐拉过她,暗暗搭一搭她的手,示意待会儿再说。 沅薇便自觉闭上嘴,安心躲到母亲身后了。 顾家两房妯娌並不和睦。 只因陈氏出身伯爵府,而李卓嵐只是平民农户出身,从前顾家大伯尚在时,陈氏总明里暗里瞧不起这粗俗的弟妹。 一直到近几年,大房要仰仗二房过日子了,陈氏才彻底换了一副面孔。 “弟妹啊,你病著,天又这么冷,还是快回去歇著吧。” “不敢歇,”李卓嵐道,“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万一歇著歇著,不声不响被人嫁出去了,我找谁哭?” 沅薇躲在母亲身后,掩唇偷笑。 陈氏的面色一下被冷风吹青了,“你这话说的,我也是瞧你起不来身,这才想替你分担分担……” “要分担,也是弟妹我替大嫂分担。毕竟知静比沅薇还大一岁,知柔小一岁,却也十七了,更別说廷璋……这几日,还在別院住著呢?” 陈氏的嫡长子顾廷璋,今年已二十有三,在国子监念书。 去年才勉强过院试,得了个秀才功名,眼瞅著离举人还差好大一截。 陈氏便將从前许湛借住的那个別院收拾出来,说那儿风水好,受文曲星庇佑,叫顾廷璋一直在那儿住到后年秋闈,轻易不得出门。 说起这个儿子,陈氏脸上也並不光彩。 “嗐,这不是想著,这孩子心性纯善,又还没入仕,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別打搅他念书了。” 李卓嵐点头道:“大嫂这么忙,还要帮我顾著沅薇,实在辛苦。如今我好些了,沅薇这儿,不敢叫大嫂操心。” 陈氏“誒誒”应著,告了辞。 转过头,脸彻底黑下去。 沅薇则从母亲身后探出脑袋,对人背影吐了吐舌头。 “行了!”被李卓兰瞧见,往她脑袋上摁了摁。 沅薇立刻挽上她手臂,“外面冷,娘我们进去说。” 一进到寢屋,李卓兰便將屋里人都遣出去。 正色问:“方才听她们说,你近来和太子走得很近?” “都是她们瞎猜的!我今日根本没去见太子。” “那你去见谁了?” “我……” 沅薇嗓音低下去,渐渐没了声响。 李卓嵐又道:“我听说,阿湛那孩子回来了?” 那时两人要成婚,母亲对许湛也是极满意的,每每都唤他“阿湛”。 见母亲已猜到了,沅薇才別彆扭扭道:“娘亲快別这样唤他了,他如今出息得很,也有个气派的表字,叫钦珩。” 母女连心,李卓嵐知道,女儿这三年虽嘴上不提,可心底多多少少是记掛著那人的。 “阿湛是个好孩子,当年的婚事,是我们对不住他。” “这些年,你父亲也提起过他几句,说他赴任幽州总督之后,重整颓废的幽州军,修缮了北关,说当初没有看错他。” “可是满满,娘亲不关心这些,娘亲只想提醒你,这三年,他的心性应当变了不少,你再见他,一定要小心。” 沅薇靠过去,双手环住母亲颈项,倚在母亲肩头说:“我知道的,娘亲放心。” “还有,”李卓嵐顺势揽住女儿,“大房那几个人,向来是无利不起早,只为自己打算的。你別管她们呼天抢地怎么闹,只管顾紧你自己。” “若真到了生死关头,就算是我和你父亲,也不必你委曲求全,换我们苟全性命。” “明白吗?” 沅薇越听越不对劲,猛地打直身子,“娘亲……” 她分明叮嘱过採薇园的季妈妈,要把父亲的事往好了说。 李卓嵐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从袖间抽出份用红绳繫著的文书,丟到桌上。 沅薇大惊。 这不是她受父亲嘱託,写下的和离书吗? 分明藏在父亲书房里的,怎么会被母亲发觉? “娘亲,这不是我写的!”她下意识否认。 李卓嵐斜睨她一眼,“我说这是什么了吗?” “娘亲……” “你啊,平日里娘亲娘亲,说这世上娘最亲,真出点事,就同你爹最亲了。” “对!是爹爹叫我写的,爹爹还叫我別告诉你。” 李卓嵐默了默。 指腹摩挲过和离书带点韧性的桑皮纸,最终嘆了声:“也好。” “我是自由身,他若流放,我便隨他流放;他若收监,我等他出来便是。” 第22章 许相要娶妻 李卓嵐脸色並不好,说完便又咳了两声。 沅薇忙抚著人后背顺气,等李卓嵐终於平復了,又叫盼夏送母亲回採薇园。 自己则支著脑袋,翻来覆去想母亲说的那些话。 到最后,还是绕不过许钦珩。 她忽然有个疑惑。 父亲收集的罪证里,明明白白写著,那个被斩首抄家的兵部尚书,贪墨了幽州边费一百万两。 许钦珩哪来的钱重整军队,修缮边关? 正百思不得其解著,忍冬进来说: “姑娘,柔姑娘来了。” 沅薇回神道:“请进来吧。” 她与顾知柔素日交往不多,但顾知柔手巧,经常做些帕子香囊的送来,沅薇喜欢她胜过喜欢顾知静。 “薇姐姐。” 进门的姑娘身形瘦小,长相清秀到略显寡淡,但好在肤色白皙,平日穿著些素色衣衫,颇有几分我见犹怜的韵味。 沅薇一打眼,就瞧见她一侧面颊肿著。 “这是怎么回事?” 顾知柔抬手,小心捂上那侧面颊,“不打紧的薇姐姐,是我自己不会看眼色,触了静姐姐的霉头。” 沅薇都不必想,便知是顾知静在自己这儿受了气,转头撒到了她身上。 “忍冬,你取盒药膏来。” 顾知柔忙道:“薇姐姐,这些都是小事,我今日来,是有事想求你。” 沅薇拉著她坐下,“你说吧。” “大圣安寺三日后要办金光明懺法会,为病中的圣上祈福,到时寻常百姓也能去。我小娘刚过世一年,我想趁机去寺里,为她点盏长明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沅薇点头,“这是好事。” 顾知柔便拉上她的手,“可我嫡母不许我去,我若出门,她不会给我派车,也不会让人隨行。薇姐姐,你能不能帮帮我?” “祈福法会……”沅薇喃喃念著,“好啊,那这样,我跟你一起去。” 沅薇平日不爱烧香拜佛,可眼下这种境况,有神没神都拜一拜吧,权当寻个慰藉。 “姐姐也去?” 顾知柔眸底闪烁,低下头道:“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姐姐?” 沅薇却只当她是懂事,拍著她手背道,“不麻烦,也正好,替我父亲母亲都祈祈福。” “好……” “对了,你怎么知道大圣安寺要办法会的?” “就在公主府听人说的,我还听说……”她心底有了主意,故意作出欲言又止的模样。 沅薇果然追问:“还听说什么?” “姐姐,我不知当不当讲。”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当讲的?” 顾知柔这才下定决心般,小心开口:“原也和姐姐不沾边了,姐姐只当听句閒话。如今那位右相,从前不是在府中借居过几年嘛,我听说,他就快成亲了。” 沅薇浑身一僵。 屋子里安静了许久。 又或许只安静了一息。 “薇姐姐?” “你听谁说的?”回过神,她只问。 “大家都这么说,我还听几位夫人在议论,说到时候要送什么贺礼呢。” 也就是说,大家都知道。 就她不知道。 “那……” 她面上也有些僵了,几乎说不清话,“有没有听说,他要娶谁?” “是一位幽州的崔姓小姐,”顾知柔对答如流,“她父亲是镇守北关的老崔侯,年初身故了,临终託孤,將唯一的女儿託付给了许相。” 沅薇听说过这位老崔侯。 景明帝登基前,三王夺嫡激烈,传闻这位老崔侯曾与当今圣上结拜兄弟,身负从龙之功,又在景明帝登基后自请镇守北关。 现在,许钦珩接手了幽州军。 也接手老崔侯的女儿。 听起来多么合情合理,像一段传奇佳话。 “薇姐姐,若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沅薇骤然被这声惊醒,才想起身边还有一个人。 “好,好,你回去吧。” 顾知柔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出了枕月居。 她的贴身丫鬟银杏见周遭无人,立刻跟上来问:“怎么样了姑娘?” 顾知柔道:“薇姐姐说,三日后和我一起去。” “什么?那位也去?她若去了,那姑娘您……” “放心,我跟他说了许相要娶妻的事。” 顾知柔低头,手上还捧著从枕月居拿来的伤药。 多精细啊,都是用紫檀木盒装的。 “我和薇姐姐的命不同,她就算没了父亲倚仗,也依旧能养尊处优,依旧能做太子正妃。” “她生来就是做正妻的命,倘若不是正妻,她看都不会看一眼的。” 银杏点头,“姑娘说的有道理。” 而枕月居內。 自打顾知柔离去,沅薇便一直呆坐在那张小圆桌旁,不说话,也不睬人。 忍冬瞧得愁也愁死,却偏偏盼夏去送人,竟到天快黑了才回来。 “盼夏姐姐,你快看看,姑娘这是怎么了?” 盼夏盘问一番,只知是大房柔姑娘来过,也想不明白,柔姑娘如何能让自家姑娘这样失魂落魄。 “姑娘?”盼夏走上前,小心唤了一声。 “你们都出去,我想一个人静静。” 盼夏与身后忍冬对视一眼,又道:“可姑娘总得用晚膳吧?这会儿不用,夜里该饿得睡不著了。” 见沅薇依旧没反应,她又道:“忍冬熏的火腿能用了,后厨今日採买了新鲜的冬笋,叫她们给姑娘做一道……琥珀水晶膾,如何?” 琥、珀、水、晶、膾。 沅薇眼前闪过那间厢房里,男人夹起那片水晶膾,面不改色送入口中的模样。 他一边吃自己咬过的东西,一边揪著自己討吻,一边盘算好了要与別人成亲? 而她。 还在很傻很天真地想,这个男人会不会还喜欢自己。 心底还对他抱有侥倖,抱有期待,那么多、那么多…… 胸口忽而一阵钝痛。 少女娇艷的红唇失了血色,捂住心口,忽而大口大口喘息,隨时都会喘不上气一般。 “姑、姑娘,你怎么了?” “姑娘没事吧!” “啊——” 太吵了,沅薇捂住耳朵大喝一声,嗓音尖锐。 嚇得忍冬盼夏立在一旁,只能呆愣愣看著。 盼夏尤甚,她跟在沅薇身边十几年,从没见人这般失態过。 “去给我备晚膳吧。” 好在,她家姑娘很快又平静下来。 只说:“不要水晶膾,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想见到、听到水晶膾。” 第23章 薇姐姐將你抢去 三日后。 这天冷得厉害,沅薇裹上厚实的貂裘,外罩新制的雪青紫银莲鹤氅,又系上观音兜。 先去採薇园看过母亲,出角门时,顾知柔已候在马车下。 少女只穿一件杏粉短袄,手中捧著暖炉,纤细身形在寒风中薄如一片纸。 见门內沅薇出来,目光难以自控在她鹤氅银莲上定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捨移开。 “薇姐姐来了。” 沅薇也上下扫她一眼,“就穿这么些?不冷吗?” 顾知柔柔柔一笑,捧紧手中暖炉,“姐姐別看我身单体薄的,其实我火气旺著呢,比旁人都不畏寒。” 沅薇不动声色,打量过她冻得通红的手背。 只说:“快上车吧。” 大圣安寺乃皇家敕造,建於京城北郊的寿安山半山腰,除了诚心礼佛的一千零八级石阶,还修了供车马一路上山的輦道。 两人平明时分起程,约莫两个时辰后,才到大圣安寺山门。 祈福法会卯时正便开场了,整个寺庙笼罩在一片诵经木鱼声中。 梵香如织,来往的百姓亦不在少数。 沅薇在山门外请了盏双福莲灯,进了寺便只管跟著顾知柔走,顾知柔轻车熟路,领她进了大雄宝殿旁的永明楼。 “这永明楼是专供点灯祈福的,寻常百姓只在一层供灯,咱们这样的门户,才能进到二层。” “姐姐是为二叔、二叔母祈福,在此点了灯,诵半个时辰经便可。” “我是为我小娘超度,这灯还要去地藏殿供奉半个时辰,姐姐就在此等我吧。” 顾知柔说完,便从蒲团起身。 “誒——”沅薇及时唤住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怎么了姐姐?” 沅薇伸出手,忍冬上前,將她也从蒲团上搀起来。 一起身,她便解下鹤氅,不容分说披上顾知柔瘦削的肩身。 “姐姐,这是……” 沅薇按住她推拒的手,替她系上身前絛带,“知道你爱俏,想在你娘亲灵前打扮漂亮些。可这天寒地冻的,你穿这么点,你娘亲瞧见反而要心疼了。” “我这衣裳可是新制的,难不成,还比不上你这身?” “我、我没有这个意思……” 沅薇便用观音兜將她拢了,收拾齐整,满意抚一抚她脑袋。 “行了,那就这样去吧,保管你气派又暖和。” 氅衣似乎还残存主人身上的暖意,源源不断,侵入顾知柔体內。 她低著头,嘴唇动了动,喉咙却似被什么堵住。 抬眼,对上沅薇眸底关切,唇畔才牵扯出一抹摇摇欲坠的笑。 “多谢姐姐。” 身后银杏將这一切尽收眼中。 一出永明楼,便忍不住感慨:“薇姑娘倒也是个心善的,知道咱们日子拮据,还变著法把自己的衣裳给您。” “哪像大夫人,身为嫡母,尽剋扣您的份例,贴补自己亲女儿!” 顾知柔步调缓慢。 探出手,从领口柔软的白狐毛,一路抚到衣身挺括凉润的莲花,指腹在那银线上小心摩挲。 “父亲一走,大房的日子自然远不如前。” “哪像薇姐姐,二叔只她一个女儿,她生来便什么都有,掸掸指缝里的灰,於我便是恩惠了。” “而我就算想心善,也绝拿不出这么好的东西。” 银杏侍奉多年,如何不懂主子言外之意。 转而道:“姑娘穿这衣裳真好看,果然人靠衣装,这么一瞧,您一点儿也不输薇姑娘!” “真的吗?”顾知柔下意识抬手,理了理兜帽。 “真的真的!那位见了今日的您,定会眼前一亮的!” 与此同时,药师殿。 年过半百僂著身的冯继,与年轻力壮步伐稳健的洗墨,各自从两侧绕过上百名诵经的高僧,附至自家主子耳畔。 两个男人听完,几乎同时朝对面睇去一眼。 又各自回身。 萧柄权问冯继:“人在哪儿?” 冯继忧心难掩:“薇姑娘进了供灯的永明楼。” “胡闹!” 萧柄权再等不得片刻,也不顾祈福的程式没走完,头也不回出了药师殿。 而许钦珩刚回身,就又有亲信来报:“大人,有位姓顾的姑娘求见。” 迈开的脚步復又顿住,沉静的眸底漫过一瞬怔忪。 来找自己的? “领去我禪院候著。” “是!” 隨即又唤来洗墨,取了身衣裳,將身上烟燻火燎几个时辰的外衫换下,才快步往回赶。 清幽的小院中央,女子背身而立,身披雪青紫银莲鹤氅。 越走近,许钦珩脚步越迟疑。 最后定在人十步外问:“你是何人?” 少女转过身。 清秀面庞上,带著些许羞涩侷促。 “许大人,別来无恙。”她福一福身。 洗墨看清人脸,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再看。 不是说来的是顾姑娘吗?亏自家大人还特地换了身衣裳来见。 这又是谁? 转头又听自家大人唤:“顾三姑娘。” 顾知柔见他还记得自己,唇畔扬起一抹欣慰的弧度。 她赌对了。 当年自己劝他留在顾家念书的恩情,他果然还记得。 可不等她再欣喜片刻,男人又冷冰冰说: “顾三姑娘若无事,先失陪了。”说著,人已转身。 “等等!”顾知柔忙唤住他,“许大人,我有些话要对你说,还请屏退左右。” 许钦珩背身不动。 顾知柔只得又试探道:“是,和薇姐姐有关……” 男人岑寂的眉宇轻蹙。 最终还是转回去,摆摆手,示意洗墨到院门外等。 “说吧。” 顾知柔下意识攥紧鹤氅宽大的袖摆。 “我知道,以薇姐姐的性子,就算是如今的处境,她也不会轻易低头的。” “许大人,当年的事,我想代薇姐姐,向你赔个礼。” 许钦珩冷眼睨著女子弯折的身躯,眸底的不耐就要溢出来。 “还有吗?” “还有、还有……” 男人实在冷漠。 与她预想中,两人重话旧事、默默温情全然两样。 不等她再说出个所以然,便毫不留情转身要走。 “等等——你等一下!” 顾知柔只得快步追上去,却在指尖就要触到人衣摆的那一瞬,又被男人闪身避开。 “顾三姑娘,请你自重。” “你……你是在怨我吗?”顾知柔仰著头,近乎语无伦次,“当初你高中之后,我是想对父亲说,我心悦於你的。” “可那时我尚未及笄,总想著,再等上一等也不急。” “谁知一转头,薇姐姐便將你抢去了……” “抢?”听到这儿,许钦珩才不得不正色几分。 “我与顾三姑娘话都没说过几回,何至於用上一个抢字?” 他一步一步揣摩,天时地利人和才走到顾沅薇身边。 怎么到旁人口中,反倒变成了她在“抢”? 第24章 看不见的绳 顾知柔袖摆中的手,指甲已深深嵌进手心。 “当初,你分明是先喜欢的我,我、我不贪的,如今能给你做妾便……” “顾三姑娘!” 这声喝得顾知柔一怔,撞上男人眸底不加掩饰的厌烦,她遍体生寒。 “若再胡言乱语,誹谤我清名,便休怪我不顾旧日顾府恩情!” 说罢,男人再不作片刻停留,转身就走。 顾知柔浑身颤抖,望著男人大步离去的决绝背影,再支撑不住似的,身子晃了晃。 “姑娘!” 幸好银杏及时衝上前,將她稳住,“姑娘怎么了?那位许大人说了些什么?” “银杏……” 顾知柔似一下寻到主心骨,攥著银杏的手问:“你说那时候,难道是我自作多情了吗?他其实不曾喜欢过我?” 银杏一惊,立刻道:“怎么会!” “奴婢虚长您几岁,当年的事都看得真真的。他十四岁,头回秋试没中举,原本垂头丧气就要回老家去了的。” “可姑娘一劝,他便立刻跑去跟二夫人说要留下念书!” “这怎么会是您自作多情?除非,除非他是……” 顾知柔接过话茬:“除非,他就是变心、不肯认了。” 银杏迟疑片刻,也觉得无比混乱。 可看自家姑娘眼眶红著眼眶,好不可怜。 只得斩钉截铁道:“对!就是他变心了!他瞧见了薇姑娘,便一心要拣最高的枝攀,这才把姑娘忘了!” 银杏本意是要骂这男人见异思迁。 可听到顾知柔耳中,便只剩了“薇姑娘”三个字。 “为什么,为什么……她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她为何还要抢我的……” * 永明楼。 一声嘹亮的“太子殿下驾到——”,从楼底下漫上来,传入双手合十的沅薇耳中。 太子也在? 还到这儿来了? 她立刻四下打量。 二层只剩她一人了,忍冬又被她打发去沏茶了,应当还有一会儿才回来。 几乎是下意识的,沅薇提起裙摆,藏到面前那座铜塑燃灯佛身后。 刚稳住身形,便听一阵杂乱的脚步涌入。 “人呢!”是萧柄权在喝问。 冯继面色发白,在佛前供灯处扫视几眼,指著一盏双福莲灯道:“殿下,这是为顾太师夫妇点的灯,说明薇姑娘方才就在此处,这会儿应当已经出去了。” 萧柄权蹙眉不语。 冯继则凝视著上方燃灯佛,艰难咽下一口唾沫。 “殿下,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出了灯楼,再慢慢寻薇姑娘吧。” 萧柄权重重嘆一口气,望了眼佛像,快步转身出门。 待下了灯楼,冯继才拍著心口:“方才手下有人瞧见,薇姑娘今日披著件绣银莲花的紫斗篷,奴才这就加派人手去找!” “务必把人找到,”萧柄权神色肃穆,“在找到人之前,计划先延后。” 灯楼內。 沅薇好不容易等到外头全无动静,刚要扶著佛像起身,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怕是人去而復返,只得又重新蹲回去。 “人呢?” 听见这声,实在没忍住,她偷偷翻了个白眼。 怎么许钦珩也在? 难不成今日那场祈福法会,是他们两人在主持? 洗墨也发现了那盏双福莲灯,说了和冯继差不多的话。 沅薇都听腻了,双手合十对著燃灯佛祈祷,赶紧送人出去。 一来她蹲得腿都没知觉了,二来不知这佛像后头是否疏於打扫,有一股极其刺鼻,又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味道。 可就在许钦珩將信將疑,也要退出去之际—— 忍冬回来了。 小丫头端著木盘,托著套茶壶茶盏,正与人打上照面。 “许……许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又四下寻觅,“我家姑娘呢?” 许钦珩再度回身,仰头对上燃灯佛含笑面庞。 忽而福临心至,收声绕至佛像身后。 果然! 熟悉的背影蹲在地上,正朝另一侧探头探脑。 “躲著我作甚?” “啊——” 沅薇被身后嗓音嚇一跳,加之腿早就麻了,刚扭过头,便“啪嗒”! 一屁股摔到了地上。 脸上无光。 嗅著佛像后刺鼻的气息,又想起男人恶劣的欺瞒,沅薇直犯噁心。 她一句话也不想跟人多说,一个眼神也不愿多给,手掌撑著地就要起来。 许钦珩上前,想將人拉起来。 “啪”! 伸出的手却被人打开。 许钦珩立刻察觉出了不对。 她的態度不对。 倘若是觉得丟脸、不高兴,她不会这样一言不发。 “怎么了?”他没再强硬上前。 看著少女费劲撑起身子,依旧无视自己,步履蹣跚地就要走。 他这才回头,给了洗墨一个眼神。 洗墨会意,对忍冬伸出手:“忍冬姑娘,我替你端茶盏吧。” 忍冬一缩,“不用不用……” 可手中木托盘还是被抢了去,洗墨隨手搁在地上。 转过头,手臂迅敏一扬—— “忍冬!” 沅薇就眼睁睁看著忍冬一闭眼,身子软倒下去。 好在被洗墨接住了。 他拖著人往外走,很快合上屋门。 “你究竟想做什么!” 许钦珩从这一句里品出了厌烦,甚至厌恶。 对自己的,厌恶。 隨即也察觉这佛像后有股熟悉的怪味,不及深想,先朝人伸出手。 沅薇两条腿还麻著,被他轻轻一拽,身子便歪了过去。 男人两条手臂又似钢筋铁骨,牢不可破,她几乎是被人半拖半抱著,从佛像后出来。 “你別碰我许钦珩!你鬆开!” 一番折腾下来,沅薇终於又感知到自己的腿,胡乱往人身上拍打推搡。 这抗拒比任何一回都要真心实意。 许钦珩锁著怀中人,感受她挣扎的力道,臂弯收紧再收紧。 最终还是闭了闭眼,倏然一松。 怀中立刻空了。 而他的手悬於半空,尚且残留她的体温。 一种熟悉的无力感,侵袭过全身。 他似乎总是不懂顾大小姐的心思。 三年前便是如此。 可脖颈上又绑著条看不见的绳,这条绳牵在顾沅薇手中。 由著她拉近、推远。 全凭她心情。 “顾小姐,”男人放下手臂,用一种听不出半点起伏的声调问,“不知我又何处得罪了你?” 第25章 神佛前 沅薇挣得太猛,从人怀里挣出来还趔趄了几步。 “许大人怎会得罪我呢?” 稳住身形,她故意当著人面,嫌脏似的,把他方才碰过的地方都掸一遍。 才又说:“您如今这么厉害,没立刻把我丟进教坊司卖了,也算您心善。” “毕竟三年前,我可没少羞辱戏耍您,是吧?” 她尾音勾得轻佻、凉薄。 似一把打磨锋利的冰锥,直往人心口凿。 许钦珩有种预感,接下来的话,自己不会想听。 “顾小姐……” “可我真是想不明白,”少女却全然不给他阻止的机会,“怎么我走到哪儿,许大人都要狗皮膏药似的贴上来呢?” “难道是入戏太深,三年都走不出来?” 她口中一个字一个字,似山崩时坠下的碎石,胡乱往男人身上砸。 却犹嫌不够。 这三日她抱著苟且侥倖,小心打听他那位新未婚妻,唯恐是自己误会了他。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位崔小姐。 说她会赶在年关前入京,与右相团聚,过了年再选定婚期。 这些天右相府的管家忙著採买女子闺房的妆檯、帘帐,什么都要最好的,无微不至筹备著女主人的到来。 等那位崔小姐真来了,自己还与人藕断丝连,岂非显得更可笑? 当断则断,她不想陪人玩下去了。 沅薇轻轻舒一口气,“可真要说起来,你我又有多少交情?从我头回见你,到你被赶去幽州,前前后后也不过三个月。” “三个月,我却早就腻了。” “还得多谢我的太子哥哥,若非他出手把你调走,你这么难缠,我还真不知要如何甩掉你……啊!” 恶言恶语被打断了。 因为那个沉默不语,立在原地任凭她恶言相向的男人,忽而三两步迈上前,攥过她手腕,將她拽到身前。 力道大得似能把她腕骨掐断。 “顾沅薇,”他连名带姓唤,“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可是你呢许钦珩,你听明白了吗?” 沅薇仿佛又变回十五岁,那个抓心挠肺,只想看人失態的小姑娘。 在脑海中寻最恶毒、最能与人划清界限的话。 “我从没把你放在眼里过,更別谈什么喜欢。” “你若识趣,从今往后我另嫁、你另娶,我们井水不犯……唔唔唔!” 腰肢倏然被箍紧,头颅被迫仰起。 男人的吻如狂风暴雨般落下,趁她启唇说话,强势攻城略地。 沅薇绝望闭眼,只觉无力。 是她说的那些话还不够狠吗? 还是这个男人表达厌恶的方式,就是亲人嘴? 头颅使劲往后避,腰后却被男人一双大手紧摁著,身躯向后弯折出了一个奇异的弧度。 理智上,她实在排斥这个男人的触碰。 可身体似乎有自己的考量。 她嗅到男人身上熟悉清冽的气息,带一点庙宇中焚烧的,泛苦的檀香。 腿弯越来越软,几乎要支撑不住身躯,只能依靠男人的臂弯才不至於滑落。 许钦珩察觉到她的变化。 不断挣扎捶打在胸前的手,慢慢失了力道,改为紧紧揪住他衣襟。 几声低笑,从唇齿间溢出,悲喜难辨。 “你说不喜欢我。” 他箍起少女脸颊,黑沉沉的眸光扫过她面上潮红,聆听她凌乱吐息。 一字一句陈述:“可是顾沅薇,每次吻你,你都会动情。” 不管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 她的身体都在给出回应。 “那又怎样!”沅薇大喝一声,嗓音却没法维繫原先的凉薄,带了点难以自控的娇哑。 “隨便一个人,像你这样亲我,我都会有反应!” 许钦珩强撑的镇定,似在这一刻,因这一句话,被彻底撕得粉碎。 “还有谁吻过你?” 他俯首贴近,鼻尖几乎抵上她的。 “你还想要谁来吻你!” 沅薇被这声喝得神魂一盪,眼前忽而天旋地转。 等反应过来,人已经躺在地上,脑袋枕著刚刚跪过的蒲团,男人的身躯似铁网,牢牢將她笼罩。 她心底一怵,为眼前尽占下风的形势。 再一抬眼,正对上佛像低眉噙笑的面容。 身上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疯了吗许钦珩!这里是寺庙,菩萨都看著呢!” 男人却变本加厉,將她两手並握,按过头顶。 “那便叫神佛在上,亦看看清楚,你是如何对我动情的。” 薄唇再度覆下。 …… “找到了找到了!殿下,手下人已寻到薇姑娘,將人护送去您的禪院了!” 萧柄权重重舒一口气。 隨即动身:“孤去看看。” 可就在这关头,一道緋红的身影闯入视线,欢天喜地朝他奔来。 “殿下,菁华终於找到你了!” 他脚步一顿。 强行压下眉间不悦,只问:“你怎么来了?” 赵菁华环顾四周,见只有东宫的宫人,毫不避讳上前,挽住男人手臂。 “殿下今日一早便赶来寺里为圣上祈福,菁华担心殿下在此吃不好,特地做了顿素膳。眼下可是法会告一段落了,殿下正要用午膳?” 萧柄权任她抱著手臂,心中权衡片刻,便决定先留下应付她一阵。 隨意“嗯”一声,给冯继递去个眼神。 冯继会意,刚回身打算去院里看人,又有个小太监匆忙忙跑上前,说了些什么。 冯继立刻调转步伐,回到太子身侧。 低声通稟:“许相进了灯楼,还没出来。” 男人眼底划过一抹狠戾。 沉声吩咐:“立刻动手。” 赵菁华听见这声,疑惑仰头,“殿下要做什么?” “没什么,”萧柄权只说,“陪孤去用午膳吧。” 字里行间,遮掩不住的愉悦。 今日这场法会,是他联合礼部几名亲信,点名要许钦珩过来亲自操办的。 目的,便是叫这低贱又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有来无回! 第26章 陪葬 灯楼內,沅薇已不知天地为何物。 更不知事態为何会演变成这样。 若是她遇见一个男人,说旧日对她的好都是假的,只是戏耍只是玩弄,她只会狠狠甩人一巴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 这个男人,他,他…… 他还要亲多久啊? 什么怨恨,什么划清界限,此刻通通没有心力再去想。 她只知道自己舌根早麻了,再懒得反抗半点,僵直著脖颈任他吻。 所幸是躺著,否则,脖子也该断了…… 许钦珩再一次用这种方式,驯服了桀驁的顾大小姐。 她粉润的面颊因自己布满潮红,琉璃似的眼珠被泪水洇湿。 那双红肿的唇,更是再讲不出半个难听的字。 正当他扬唇,要再次出言陈述她此刻沉沦情態—— 上方供奉莲灯的灵台,却忽而一阵坍倒巨响! 两人同时抬头望去,只见一整排摆放齐整的莲灯,不知为何同时倾覆,眼见著就烧开了一片。 “我就说菩萨看著,不能放肆吧!” 沅薇嚇一跳,手脚並用试图从人身下爬出来。 许钦珩却察觉出异样。 火光映照中,他看见一条极细,极易被忽略的丝线,绑在莲灯下,一路向窗外延伸。 是有人从外,刻意牵倒了这一片灯。 他似乎听见,引火线焚烧的声音。 佛像后那阵刺鼻却有些熟悉的气息,是,硝石…… 望回正在起身的沅薇,瞳孔骤然一缩。 “小心!” 沅薇只觉腰间一紧,身子一轻,整个人便似物件一般被托起。 被男人带著疾走至窗边,用力一拋! 身躯彻底腾空。 沅薇睁大眼,这一刻似乎被放得很慢很慢。 她不明白这男人在想什么。 前一刻还与她吻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现在就把她从窗子扔出去? 这可是二层啊…… 下一瞬,却又看见男人纵身一跃! 长臂卷她入怀中,用身躯將她牢牢包裹。 轰—— 落地之前,沅薇耳边啸鸣。 眼睁睁看著两人刚刚在的那间灯房,火花爆射、碎屑飞飆,漫出滚滚浓烟。 竟是被炸毁了…… 脑袋被男人摁进怀里。 咚! 还不等细想,后背又是一阵钝痛。 倒没砸在地上,而是重重硌在男人坚硬的手臂上。 天地忽而安静了几息。 她只听见耳畔男人沉闷的吐息,只能感受到他的身躯,牢牢护著自己。 耳中啸鸣还在继续。 她失了声,说不出话,问不了到底怎么回事。 男人抄起她身躯,似乎是说了声“走”,又似乎没有。 永明楼后头有一条小溪,小溪隔岸是一片松树林。 沅薇只觉寒风呼啸刮过麵皮,然后就被人抱著越过小溪,隨人陷入了林中。 几支箭矢追过来,落在他三步前曾站过的地方。 有人想让他死。 灯楼里生怕炸不死他,还安排了追杀。 到底是谁这么心狠手辣? …… 萧柄权与人一道用膳时,外头忽然传来阵轰鸣。 惊得赵菁华手中筷子都掉了。 “殿下,出了何事?”她惊恐睁大眼。 萧柄权却不紧不慢,咽下口中最后一口食物。 “无事,”他站起身,“你待在此处不要动,孤去瞧瞧,很快就回来。” “殿下小心……” 萧柄权从屋里出来,冯继便上前稟报。 “埋伏的暗卫去追了,想来人逃了出来。” “倒是个命大的。”萧柄权冷哼一声。 隨即想到那个剂量的火药,就算及时发现奔逃,不死也得脱层皮。 从今往后,那人也该不足为惧了。 稍稍宽下心,又道:“孤去看看薇薇。” “是。” 冯继跟在人身后走。 还未进禪院,远远就望见一道雪青紫的身影,恭敬立在院中。 自家殿下身形高大,步伐又急切,冯继碎步趋起来才能跟上。 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却怀疑是自己老眼昏花,揉了揉眼睛,再放下手。 整个人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萧柄权放慢了脚步。 带著迟疑,一瞬不瞬盯著面前女人低垂的面庞。 走到人跟前,却是一言不发。 顾知柔“扑通”跪下去。 “拜见殿下!” 萧柄权原先望著的地方已经空了。 目光却没跟著女人落下去。 而是直直望著那处空地,僵立著,仍旧一言不发。 冯继则在人身后扶了扶六合帽,两条老腿在原地打了个旋儿。 才喝问:“大胆!你是何人!为何穿著薇姑娘的衣裳!” 顾知柔嚇得面色惨白。 她也想知道,究竟出了何事? 她从许钦珩的院子出来,便遇上一个小太监,直直迎上来问她姓什么。 她说了姓顾,小太监便说太子殿下要见她,將她又领到这处禪院。 心底疑虑重重,又不敢质疑太子。 方才又听见一声巨响,鸟禽都惊起了一大巢,似乎,是灯楼那个方向…… “说话啊,我在问你话!”冯继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如果薇姑娘不在这儿,又会在哪儿? 倘若自己经手办了这么件天大的错事,恐怕…… “小女,姓、姓顾,是顾家大房次女,顾知柔。” “我这衣裳,是薇姐姐,看我冷,好心借我穿的……” 顾知柔断断续续答完话。 萧柄权只觉一阵眩晕,不想问,却又不得不问: “薇薇呢?” “小女、小女不知,薇姐姐要在永明楼诵经祈福半个时辰,这会儿,应当,还在楼里吧……” “混帐——” 顾知柔低著头,只见一只掺了金线的靴踹向自己心口! 一阵闷痛,身子重重砸到地上。 却顾不上手心被擦破,长久看人脸色过活的本能告诉她,出事了,应当出了天大的事。 “殿下!小女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稀里糊涂就被带到了此处,求殿下饶命啊!” 她爬开几步,重新跪好,伏倒在人面前。 冯继亦慌了神,口中飞速解释著:“这趟出行,带了许多东宫近些年的新人,他们没见过薇姑娘,只认衣裳不认人,想必这才寻错了人……” 说著,冯继也跪倒在男人跟前。 “殿下暂且宽心!既然那许相能脱身,薇姑娘想必,想必也不会有事的!” 萧柄权很想抬脚再揣上一下。 最终却只重重揉著眉宇,回过身。 “薇薇若有事,你们,都给她陪葬。” * 深冬,天黑得很快。 沅薇被人抱著,七弯八绕不知在林中疾行多久,最终躲进了一个山洞。 好消息,半个时辰过去,那群追杀的人没能追上来。 坏消息,她左膝骨疼得厉害,坠楼时应当摔伤了,此刻站都站不起来。 更坏的消息,开始下雪了。 山路本就难行,她这样,根本不可能靠自己再走回大圣安寺。 那男人出去有一会儿了。 不会就这样,把她丟在这儿了吧…… 第27章 他愿意去哪儿,就跟他去 胡思乱想之际,外头传来窸窣脚步声。 许钦珩双手呈碗状捧於身前,向她走来,单膝抵於地。 “喝。”他只说了简短的一个字。 山洞里有些黑,外头的光亮又被他身躯挡住了,沅薇分辨不出他手心的东西。 “这是什么?” “山泉水。” 原来他出去,是去找水了。 沅薇试探著低头,探出舌尖尝了尝。 有股清润的甜,混杂著淡淡的,独属这个男人身上的味道。 方才在逃命顾不上,她这才发觉自己是真渴了,忍冬沏的茶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就被人从二楼丟了下去。 忍冬……也不知忍冬有没有事。 她那怯弱的小堂妹找不到自己,回家又该怎么交代。 她越喝越起劲,像只久旱寻不到水源的麋鹿,主动捧上男人的手。 喝得见了底,柔软的唇瓣甚至在人手心吮了吮。 许钦珩腕骨紧绷。 “还要吗?” 沅薇摇摇头。 现在最担心的是,要怎么回去?她可不想在一个山洞里过夜。 若要回去,就得有人背自己。 可…… 两个时辰前,她还对人说了最最恶毒的话。 要和人一刀两断、井水不犯河水。 现在又怎么开口? 早知道有这一出,好女不吃眼前亏,就先不说了…… 不等沅薇懺悔懊恼完,面前男人起身,解开襟前暗扣,忽然就將宽大的外袍褪了下来。 “你、你……你脱衣裳作甚?” 沅薇被嚇得舌头打结,在这山洞里,自己还伤了条腿,这男人若想做什么,那可真是毫无抵抗之力了。 许钦珩侧目,睨了地上靠岩石而坐的少女一眼。 霽青缎袍往她身上一丟。 沅薇被糊了脑袋,手忙脚乱从头上扯下,再抬眼。 就看见男人背过身,蹲了下去。 “上来。” 沅薇怔怔摩挲手中光滑的缎料。 原来,这衣裳是给她挡雪的。 她什么都不说,他也打算背自己回去的…… “顾小姐,要和我一刀两断,也不急於这一时吧?” 沅薇眉心直跳,可不敢再得罪他。 撑著山岩单腿站起来,伏到人背上。 许钦珩眼前暗了些。 仰头,发觉一只雪白细腻的手,正揪著衣襟,將衣裳盖过他头顶。 顾大小姐,把他也挡进去了。 “走吧。” 沅薇另一手环住人颈项,脑袋枕在人肩头,整个人就躲进了衣裳里。 许钦珩站起身,却立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无人看见的地方,他眉宇紧蹙、下頜紧绷,显然是隱忍著什么。 最终只是深深舒一口气,背著人,走出山洞。 天还没全黑,沅薇从人肩头探出眼睛,能依稀看见路。 很快察觉了不妥。 “我们去哪儿?”这男人显然没往山腰的大圣安寺走。 “下山,”许钦珩言简意賅,“寺里有人要杀我,我不能回去。” “可是……” 可是没人要杀我呀。 这话滚到唇边,还是没能出口。 都在人背上了,只能他愿意去哪儿,就跟他去了。 “可是天快黑了,天黑之前,我们一定走不回城里的。” “山脚有村落。” 许钦珩腾出一只手,“那里。” 沅薇顺著他指节,看见了星星点点火光,还有炊烟。 稍稍安下心来。 一转眼,却又被近在咫尺的血痕惊了惊。 “许钦珩……” “嗯?” “你的耳朵,在流血。” 那样近的爆破,他只在前一刻越窗跳出来,身上虽没被火灼烧,却也难免受了些內伤。 比如此刻,耳道內剧痛,听她说话也似蒙著一层雾。 “无碍。” 他只说了这样一句,把著人腿弯,將人往上掂了掂。 沅薇没再说什么。 就算有伤,也得先找到落脚之处,再仔细察看。 雪越下越大,在背上覆了一层白。 遮雪的衣裳重了些,沅薇起初还能把男人脑袋也盖住,慢慢的,小臂酸得打颤,手中揪著的衣领滑落了好几次。 “许钦珩,到了吗?” 今日出门礼佛实在起得太早,她困得厉害。 脑袋耷拉在人肩头,她甚至没力气仰头看看路。 感受著温热气息喷洒在颈侧,许钦珩下意识放缓声调: “就快到了。” 白雪在脚边堆了厚厚一层,回头都看不见来时的脚印。 他已背著人下了山,进了村庄,眼下只需找一户人家借宿。 方才越过院墙看了几户,都不是很满意。 直到,一座小小的砖瓦房映入眼帘。 屋檐下横著根晾衣木桿,只悬掛著一大一小,两套女子穿的衣裳。 叩叩叩—— 他叩了这户人家的门。 院內却无人应答。 许钦珩坚持又叩了叩。 “谁啊?”门內女声警惕。 更坐实他的猜想,这户人家只有一个女人带著孩子。 “这位娘子,我上山礼佛半道马车坏了,又遇大雪封路回不了城,想叨扰借宿一晚。” 门內立刻传来:“不方便,你去別的人家。” 许钦珩自然能去別的人家。 可他背上,还有顾大小姐。 “我一人倒是不打紧,只是我夫人从马车上跌下来,摔伤了腿,行动很是不便。” 沅薇几乎已在平稳宽阔的脊背上睡过去,衣裳也早就不扯了,只隨它覆住自己脑袋。 只是依稀听见“我夫人”三个字,又悠悠醒转。 “还没到吗?我腿好疼……” 门內农妇听男人讲话温润有礼,倒像个书香人家出来的,不是什么地痞流氓。 又听他带著自己夫人,这才稍稍拉开了门。 手里漏风的灯笼提上来,先是照见男人一张极其清俊的脸。 又见他肩头披著的衣裳里,什么东西拱了拱,钻出颗女子的脑袋。 那巴掌大的小脸扬起,被灯笼暖光映亮,妇人不禁一怔。 这小娘子年纪不大,生得实在太好了些,乍一看,真叫人疑心是不是仙子下凡落了难。 “姐姐,能否容我们借宿一晚?” “能,能的……” 被她一求,妇人鬼使神差拉开门,没能再思索片刻。 无他,这小娘子实在太美了,一想到她还受了伤,实在不忍心她继续在外头淋雪。 许钦珩背人进门,道了声:“多谢。” 妇人重新將院门栓好,又替两人推开屋门。 “只是我这屋子小,只有一间臥房,你二人,就只能在堂屋里打个地铺了。” 第28章 她亲口说,早就腻了 妇人动作麻利,取了块布头將地上擦拭一番,又搬了把陈旧的椅子出来。 “你先让你夫人坐下吧。” 说完又进屋里,拉开柜子,抱出一床棉褥。 许钦珩却没把人放下,目光追著她进了门。 里屋,一个八九岁的女童正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好奇张望著两人。 “誒?你怎么还背著呀?” 妇人抱著褥子出来,便见他还立在原地,发间雪絮未消。 沅薇迷迷糊糊的,只觉屋里稍暖和些,正要催促男人將自己放下。 脸侧,却忽然攀上他的手。 沅薇被这摸索的动作嚇了一跳,慌张望向面前妇人,又想起两人正假扮夫妻,只得又收敛神色,任他动作。 许钦珩拔下她发间珍珠银釵,递了过去。 “我夫人自小养尊处优,实在没吃过这样的苦,加之又伤了腿,需好好修养。” 妇人望著面前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釵,“你的意思是……” “能否委屈您,將寢屋借我们一晚,待雪停,必有重谢。” 这妇人是个死了丈夫,带著女儿艰难度日的寡妇,手头正是紧得很。 让出寢屋的请求虽有些冒犯,但看在这釵的份上…… “好,你夫妻二人,今晚就睡在里屋炕上吧。” “多谢。” 许钦珩对人頷首,又道:“再劳烦借身衣裳给我夫人,借灶台一用,叫我烧些热水。” 这回沅薇轻车熟路,从脖颈上解下瓔珞,给人递过去。 妇人捧著两样首饰,略显粗糙的面上绽开笑。 “好,好,我这就去办。” 沅薇终於被放到了炕上。 她头一回见这样的土炕,又只铺了薄薄一层褥子,实在坐得不舒服。 可总比外头堂屋好,外头关上门都漏风的。 “小娘子,將贴身衣裳换一换吧。” 那妇人走进来,手中拿著身红衣。 “这是……” “这是我成亲时候置办的,是细绢布,方才你夫婿对我说,你穿不得太粗糙的料子,我便只能把这身寻出来了。” 沅薇接过来。 比起平日自己穿的綾、绸,自然没得比。 可比起妇人身上穿的料子,这细绢布已然很珍贵了。 “多谢……不知姐姐怎么称呼?” “我旧日在家排行老三,你叫我三娘便可。” “多谢三娘姐姐。” 这三娘立在炕边,离得近了,又细细看沅薇。 方才还怀疑,是不是外头太黑,乍一看也看不清,才会惊为天人。 这下在屋里仔细瞧了,確信她实在美得惊心动魄。 这肌肤,就跟玉似的,都盈著层淡淡的光彩。 分明半点脂粉也未施,又在雪里淋了一路,却还有这么好的气色。 也难怪那小郎君疼成这样。 “姐姐,你笑什么呢?” 沅薇只见人盯著自己,忽而笑了起来。 三娘道:“没什么,只是在想,小娘子今日运气差了些,福气却是好的。我还头回见这么年轻,这么富贵,却又这么会疼人的小郎君。” 沅薇面上一窘,也不知该怎么回话,只忽然想起那位崔小姐。 脑袋便低了下去。 三娘只当她害羞,“我看你年纪不大,你二人是新婚夫妻吧?还这么害臊呢!” “对,对……”沅薇只得点著脑袋,胡乱应下,“我们刚成婚不久。” 三娘又说了几句才出去,將门虚掩上。 沅薇白日出了一身的虚汗,早就想换衣裳,当即解下外头的貂裘褙子。 而三娘刚出门,替女儿和自己铺好被褥,就见男人提著两桶水,从灶台后出来。 她下意识想提醒,里头小娘子应当在换衣裳。 刚张开嘴,却又把话咽下了。 人家本就是夫妻,哪用得著多此一举。 低下头继续铺被褥,屋內却忽然传出声: “啊——” 沅薇惊叫一声,胡乱扯了炕上的棉被裹到身上。 好巧不巧,她刚把自己的里衣褪下,还没披上新的,这男人忽然就推门进来。 许钦珩被白腻腻的身躯晃了眼。 盯了炕上人片刻,才放下两桶水,回身合上屋门。 背身道:“叫什么?又不是没看过。” 沅薇气得想骂人。 隨即转念一想,他应当是在说给外头三娘听。 虽然,她只穿兜衣的模样,这男人的確见过…… 身子躲在被褥里,她束手束脚,將那红衣裳裹到身上。 “好了。” 许钦珩回身。 对上被褥间大红绢衣的少女,有一瞬晃神。 三年前,若是没有那一遭,她是不是也会穿著这样的衣裳,坐在床榻间等著自己? ……或许也未必。 许钦珩清醒过来,垂目,唇边勾起苦涩。 今日他亲耳听人说,就算没有太子出手,她也早就腻了。 所以无论如何,顾大小姐都会想法子悔婚,甩掉当年的自己。 那桩婚约,果然只是玩笑。 沅薇有种极其怪异的感受。 实在不想清醒著与人四目相对,乾脆翻身躺下去,被褥盖过脑袋。 “我困了。” 然后闭眼假寐。 依稀听见了男人的脚步声,迈到土炕边。 有什么东西钻进被褥。 握住了她脚踝。 “你做什么呀!” 沅薇一惊,脚蹬了蹬,顿时痛得齜牙咧嘴,“嘶……” 她窘迫得都忘了,自己左腿还伤著呢。 “起来,我看看。” 男人在炕沿坐下,隔著被褥,不容分说便箍住她身子,將她托著坐了起来。 沅薇忽然十分牴触。 一来,她最怕血肉模糊的,腿上这么疼,还不知摔成了什么样。 二来…… 让他看的话,岂不是要將腿给人又看又摸的。 她攥著被褥低著头,不说话。 男人却问都不问,直接掀开棉被,撩起她同色大红裤管。 “誒你……” 想阻止都来不及,且一看见自己的腿,沅薇就说不出话了。 她的左腿一直伸不直,原来膝头肿起了好大一圈,像个蒸红的馒头,难看得要命! 许钦珩抬手触了触。 “嘶……”疼得沅薇霎时红了眼,“你轻些啊!” 男人只得收著指节,攥著她尚且完好的小腿,旋来旋去查看伤口。 最终看见一处隆起,指腹试探著覆上去,按了按。 “啊!” “说了轻点轻点……” “许钦珩你別碰我!” 一门之隔的堂屋。 三娘被门內动静闹得一惊,忙捂住八岁女儿的耳朵,“小宝不听不听,快睡快睡!” 第29章 接骨 许钦珩不得不先收回手。 提醒她:“门外有人。” 沅薇缩起腿,警惕瞪向他。 这男人不会在公报私仇吧? 自己膝头都肿成那样了,他还在那儿又捏又攥的,成心要她疼! 眼见著人飞快把裤管放下,许钦珩道:“我还没看完。” “不用你看!你又不是郎中,等雪停回了城里,自然有大夫帮我治!” 將被褥盖好,沅薇打算重新躺回去。 身子刚滑落几寸,又被人一把攥住手臂。 “当真不用我看?” “不用!” “好。” 男人攥她小臂的力道一紧,沅薇整个身子不受控,被人从被褥中拖了出来! 大掌在她腰间一箍,她又被横抱到男人腿上,后背靠著他臂弯。 像极旧日在望江楼私会。 只是那时她是主动的,现在是这个力气很大的狗男人,趁她行动不便,对她为所欲为! 腿弯小心搭在男人腿沿,她恶狠狠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既然顾小姐不想治腿,那便做些旁的事。” “大晚上的不睡觉,你还想干嘛!” 男人搂在她周身的臂弯紧了紧。 沅薇便察觉两条手臂都被箍住了,和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再抬不起来。 “我冒著大雪,一路將顾小姐从山上背下来,顾小姐,不该有所表示吗?” 沅薇抿一抿唇,紧盯面前近在咫尺的脸。 说这些话时,他眉眼依旧是岑寂的,甚至带一点淡淡的疏冷。 可说出来的话,却如此放肆! “我的釵、我的瓔珞,通通都给那姐姐了,你想要什么,回去再討也不迟。” 许钦珩驀地失笑,“顾小姐以为,银钱能打发一个孀居妇人,便也能打发我?” 那人指节抚过她额角,顺鬢角滑落,轻车熟路挑起她下頜。 俯首,越贴越近。 暗示的意味极浓。 “你还不够?!” 沅薇胡乱在人怀里摆著脑袋。 浑身上下,也就只有脑袋还能动一动了。 “你今天在寺里亲了我多久?我说你了吗!你还来……你这是非礼!” “嘘——” 那人的唇已贴至她唇畔,“今夜你我是夫妻,算不得非礼。” “谁跟你是……” 沅薇扭得颈项发酸,可躲来躲去的,不还是在他怀里? 男人在她唇畔轻轻一贴。 她暂时放弃无谓的抵抗。 只梗著脖子说:“你不许亲我。” 拒绝是单薄、无力,没有任何威慑的。 男人恍若未闻,下一瞬,便贴上她的唇。 在雪地里走了那么久,他的唇有些干,不如平日软。 却格外耐心地挑拨她。 屋里只点了两支蜡烛,算不得很明亮,沅薇渐渐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嗵、嗵…… 隨男人唇间辗转,愈跳愈烈。 “唔……” 忽然,第一次,那人扶在她腰上的手竟不安分,滑落她腿间。 “许钦珩你敢……” 她又在人怀里晃荡起来。 疑心,是不是中计了? 他说下山,自己就跟著下山。 他一张口对人假称夫妻,自己就也不作反驳。 眼下门外虽有人,可就算她叫破喉咙,外头三娘恐怕也不敢进来打搅她们这对“夫妻”…… 她缩了身子想逃,男人便愈发凶狠欺上来,箍在身后的手臂施力將她往回碾。 像要把她摁进身体里。 沅薇紧守著牙关不许他进,他也不来捏她的脸,只是耐心缠磨。 趁她专心抵抗,许钦珩的手暗暗下移。 来到她肿胀的膝头。 等沅薇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早已来不及了。 突出的髕骨被人使劲一推! “啊……” 剧痛袭来,她想呼痛都叫不出声,只余浑身剧烈的颤抖。 “好了。” 许钦珩扶著她后脑,叫她靠上自己胸膛,“脱位的髕骨给你按回去了,不会再疼了。” 一番折腾,少女又拔了发间的釵,满头乌髮早已披散在脑后,平日的倨傲半分不见,只剩了柔弱和无助。 眼泪后知后觉涌出来,剧痛虽已过去,却仍旧心有余悸。 她仰起脸,下頜搁上人肩头,“我好疼,好疼……” “马上就不疼了。” 许钦珩拥著她,轻轻地,如哄慰婴孩般在她后背搭著。 髕骨脱位不是什么大毛病,復位那一下却能疼得人咬断舌头。 他的顾大小姐,今日也是跟著他受罪了。 等到肩头啜泣渐渐止息,他將人放回炕头靠著,又拿了吃食递给她。 几个杂麦饼子,又干又噎,沅薇就著热水勉强吃几口,便说吃饱了。 男人又將她的帕子在热水里拧了拧,叫她自己擦擦身上。 等一切安置妥当,她躺下,左腿已能伸直,不乱动也感知不到明显痛意。 他手法怎的这么稳? 沅薇裹著单薄的棉被,想,难道他在幽州时,也遇到过这种伤吗? 他在幽州那三年,究竟都经歷了什么? 思绪被淋灕水声打断。 屋里只剩了一根蜡烛,在炕尾男人身侧。 沅薇支起身子,想看他在做什么。 脖子费劲抻了抻,便见还是那桶水,那块自己用过的帕子,男人背身而立,开始褪身上锦袍。 他也要擦身。 触及这个念头,支起身体的手臂下意识一松,她赶忙躺回去。 可刚躺平,脑瓜里又蹦出一个声音: 看看又怎么了? 他又不是没看过你。 两次呢。 你不看他,岂不是吃亏了? 沅薇攥了攥被褥,几乎瞬间,就被这个声音说服。 她重新支起身子,好整以暇准备观赏。 男人的锦袍褪下。 隨后是夹袄。 最后,是一层中衣…… 落下舒展宽阔的肩身,滑落紧窄的腰身,整个后背就这样一览无遗,送入她眼底。 沅薇轻轻“呵”了一声。 引得男人侧目,又赶紧躺回去,拉过被子蒙住头。 许钦珩倒不在意她偷看。 只是此刻自己的后背,应当不会很好看。 沅薇看见,他本该冷白的后背,虽没有一个破口,却布满了骇人的青紫,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腰际。 一路跟著人逃到这儿,沅薇確信,他不曾有后背重击的时候。 那便,只能是…… 从灯楼跳下来时,他用身躯將她牢牢护住,火药在他身后爆破。 伤成这样,还背了她一路。 黑暗中,沅薇重重嘆息一声。 勉力翻了个身,克制自己不再去想。 反正也想不明白。 危急关头,他护住自己。 疼哭了的时候,他耐心安抚自己。 这些好似乎都是真的。 可他又实实在在,有了个相伴三年的、新的未婚妻。 他的坏也是真的。 ……呵,男人。 裹住脑袋的棉被,似乎被人从外扯了扯。 沅薇不想搭理,牢牢攥著不放。 又听见男人说:“夜里冷,一起睡。” 第30章 被捉在炕上 指关的力道不肯放鬆,她不想再和人越来越复杂。 刚刚,脑海中甚至隱隱有个声音在叫囂: 倘若,他没有新的未婚妻,那…… “我不冷!” 被人扯烦了,她只闷头喊了这么一句。 许钦珩却没再惯著她,手掌从底下钻进去,从里一把將棉被掀开。 盖到两人身上,再用身躯紧紧裹住那具香软的身子。 “可是我冷。” 手臂依旧强势,按住她挣扎的动作,大掌在她小腹前锁成一个扣。 他冷? 沅薇只觉身后贴著个炭盆,热到微微有些烫意。 “那你能不能別抱著我?” 背对著人,她又忍不住问。 身后男声答:“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挣脱不了。” 沅薇:“……” “你就不能想想……” “崔小姐”三个字,在嘴边打了个转,最终没能出口。 提及他的新未婚妻有什么好处呢。 现在的自己又以什么身份质问他呢。 讲出来、挑破了,难堪的依旧是她。 倒不如装作不知道。 “嗯?”许钦珩迟迟没等到后文,却也並不心急。 夜还很长,他头一回这样抱醒著的她。 少女身上馨香,就如织机上严密的丝线,钻入鼻腔、丝丝入扣。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埋在她后颈处,深深嗅了一口。 “想什么?” 沅薇没再答他的话。 后颈处肌肤敏感,被他灼烫的气息侵扰,她不安分地扭了扭。 “能不能別碰我脖子?” 许钦珩鼻尖抵在那儿好一会儿,为了不彻底惹恼她,才不紧不慢移开几寸。 她这里,似乎不经碰。 以后,等到名正言顺的以后,可以碰个痛快。 把她碰哭,也可以…… 许钦珩再度收了收手臂。 雪落一夜。 天明。 堂屋里的三娘先醒了,替仍在熟睡中的小宝掖好被角,见寢屋门依旧紧闭,倒也没去打搅二人。 昨日那小娘子在屋里又哭又闹的,一会儿骂人一会儿喊疼,估计折腾得很晚。 那小郎君也真是。 瞧著是个翩翩君子,怎的夜里恁地欺负人,人家小娘子还伤著呢…… 外头雪已停,小院里积了厚厚一层雪。 三娘刚落下门栓,拉开院门—— 迎面正对上个黑衣男子,带著纱帽、腰侧佩刀。 “官府寻人,昨夜家中可有生人留宿?” “昨、昨夜……” 三娘有些犹豫,这人看著不像官府的,还如此凶神恶煞,唯恐小夫妻糟了劫难。 黑衣人却一眼审视出她的迟疑,不顾她推阻,径直闯入院中。 “欸——你站住,站住!” 三娘一介妇人,自然追不上一个身手敏捷的男子。 黑衣人闯入堂屋,目光扫过地上睡著的女孩儿,隨后狐疑落至那扇紧闭的寢屋门。 刀尖出鞘,屋门无声挑开一道缝。 屋內人头並头,仍在熟睡,也看不清相貌。 只窥见两人冷白的肤色,绝不是乡野之人该有的。 “莫要声张,否则——”黑衣人刀尖直抵熟睡的孩童颈项。 三娘骇了一跳,赶忙扑上去护住自己的孩子。 臂弯颤抖著,果真不敢再去提醒屋內人。 没一会儿工夫,那黑衣人去而復返。 又浩浩荡荡领著十余名同样打扮的黑衣人,步伐沉稳迅敏,探查过小院之后,便夹道立於两侧,似在候著什么人来。 三娘已被这阵仗嚇得不敢说话,只能紧紧搂著身前不过半人高的小宝。 下一瞬,便见一个男人快步进了院门。 他生得格外高大,进门时甚至微微俯了身,待仰起头来,那剑眉星目、神情冷肃的模样,直叫三娘觉得贵气逼人。 不是个大官,就该是皇亲国戚了。 他难道是来寻那天仙似的小娘子的? 难道,难道那二人不是夫妻……是私奔? 三娘心底乱得很,唯恐就被人隨手治罪了。 不等人问便解释:“这位官爷,昨夜有对小夫妻入夜到我这儿投宿,我见那小娘子可怜,便收留了她,实在不知她们是何身份……” 萧柄权在听到“小夫妻”三个字时,面上已冷得能结冰了。 双手负於腰后,望著面前紧闭的屋门,他一把抽出近旁侍卫的刀。 沉声吩咐:“都退下。” 屋內。 早在那暗卫头一回挑开门时,许钦珩便醒了。 撑起头,指节把玩著少女发梢,却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直到沅薇似有所感,睁开雾蒙蒙的眼睛问:“什么时辰了?” 许钦珩余光瞥见屋门,从外被缓缓推开。 似笑非笑道:“有人找到我们了。” 沅薇还没彻底清醒,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往门边望去。 下一瞬,直接醒得醍醐灌顶! “殿、殿、殿……殿下?” 她忙从被窝里扑腾起来,也顾不上冷,眼光在两个男人之间来回打转。 一个提著刀,越走越近。 一个还有閒心支著脑袋,好整以暇躺在她身侧。 天爷啊,怎么就被人在炕上捉到了? 就不能晚点来,至少等到她下床穿好衣裳吗! 偏偏许钦珩还嫌场面不够乱似的,慢悠悠支起身子,身前中衣还意味不明敞开著。 又状作关切,把炕上唯一的棉被,毫不避讳披到她身上。 “晨间凉,当心风寒。” 沅薇浑身紧绷,但听他话音未落,眼前已闪过一道白光,带动阵寒风袭来—— “殿下不要!” 她下意识护在人身前。 那锋利的刀刃抵在棉被上,才不至於划破她肌肤。 “你、护、他?” “你还敢在孤面前护著他!!” 萧柄权重重摔下刀,比刚进门,看见两人相拥睡在一起还要怒不可遏。 像是实在难以面对这样的难堪,他背过身。 “孤在门外等你,一刻钟,你穿戴整齐。” 第31章 自证清白 萧柄权出门前,阴沉眸光扫向炕上的男人。 许钦珩没想到,顾大小姐竟会挡在自己身前。 低眉往她仍带惊恐的面上瞥一眼,一时也不想叫她难堪,便率先下了炕,拾起堆在地上的衣裳,一件件往身上套。 待他出门,洗墨也已领著人到了。 本就狭窄的小院,乌泱泱挤了二三十个大汉,三娘护著小宝,大气不敢出一口。 许钦珩想到什么,对著洗墨低声吩咐两句。 洗墨便悄悄把那妇人叫出去,“这位娘子,昨夜给你的那些首饰……” “我还!我还!” 不等人说完,三娘便从襟口摸出珍珠釵和瓔珞,这些宝贝东西她昨夜都不敢乱放,放胸口捂了一夜。 洗墨接过来,递给对方一个荷包。 “我家大人说,感谢您昨夜收留,这是答谢。” 三娘本已不奢望什么答谢不答谢,就今日这阵仗,这些老爷们能让家中完好无损都已是万幸。 胡乱伸手去接,手腕子却倏然一沉。 將信將疑抽开荷包,看见里头颗颗饱满的银瓜子,眼睛都直了。 这一包,少说有五十两银子呢! “多、多谢,多谢大人!” 洗墨將首饰收入袖间,又道:“我家娘子伤了腿,不良於行,还请您进去帮帮忙。” “好好好,我这就去!” 沅薇半边身子靠在三娘身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是吃力。 昨夜虽將脱位的髕骨接上了,可膝头依旧肿得不能看,脚沾地稍使点力气,便痛得钻心。 萧柄权见她出来,眉目便是一凛。 只因她虽將衣裳穿戴整齐,可满头乌髮却未梳成髻,而是柔顺披散在身后。 就算幼时暂居东宫,她也没见过小姑娘如此柔软、未经雕饰的模样。 再转头看见院里乌泱泱的男人,当即厉声道: “都低下头!” 有一半的脑袋低了下去。 许钦珩侧目,给了个眼神。 另一半便也会意低下。 可等他再回过头,却只见高大的男人走到少女面前,不容分说便將她打横抱起。 她惊呼了声“殿下”,也没挣扎,雪白细腻的手揪紧男人身前衣料。 就这样乖乖被人抱走了。 来时是自己背来的,走的时候,却是旁人抱她走。 什么道理。 沅薇被人一路抱上马车,还未坐稳,便听男人沉声吩咐: “回东宫!” 她立刻扶著车壁道:“殿下,我不去东宫,我要回家。” 萧柄权面色极其难看,正襟危坐著,都不给她一个眼神。 “到了东宫,孤会派两个尚寢女官过来。” 尚寢女官,管东宫女眷的日常起居。 可沅薇盯著男人冷硬的侧脸,几乎一瞬就明白过来。 “殿下是要……验我的身?” 男人不接话,沉默便是认同。 沅薇一瞬不瞬盯著他,忽而轻轻嗤了声。 打小便知太子殿下多疑,亲眼目睹自己与人睡在一起,起疑猜忌,倒也不足为奇。 可凭什么要她受验身之辱? 她与他什么关係,他有什么资格? “殿下,我不会让您如意的。”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根尖刺,狠狠扎进萧柄权心口。 他何时见过沅薇这样决绝的反抗? 他养在东宫的小姑娘,向来明媚、柔顺,甚至看见他蹙眉,都会心疼抬手,抚平他隆起的眉宇。 如今为何变成了这样? 是谁將她带坏成了这样? “薇薇,你让孤亲眼看见,你与旁的男人同衾而臥。” “难道你就不想证明自己的清白?” 沅薇:“我为何要自证清白?” “因为你做了错事!因为你早晚有一天是要嫁入东宫的!” 沅薇几乎开始头痛。 碍著幼时朝夕相处的那点温情,哪怕出了宫女那档子事,她也从未打算和人撕破脸。 可此时此刻,她再也不想忍下去。 “谁说我要嫁入东宫?殿下,我说过许多次,那都是年幼不懂事说的话,我如今早改了念头,您为何就是不肯听?” “至於今日您看到的那些,又是拜谁所赐?” “我好端端在永明楼诵经祈福,是谁居心不轨在佛像后埋藏火药!” 萧柄权只觉心肝肺都被面前人气得在疼。 “你为了一个低贱的男人,竟这样同孤说话……” 他闭上眼,像是支撑不住一个端坐的姿態,脊背重重靠向身后车壁。 “是不是这些年,孤对你太过娇纵,才叫你如此任性妄为?” 沅薇哑火了。 一种深深的无力席捲过全身,自打十二岁那年撞见那个宫女的事,她便时常在人身上感知到这种无力。 叫她疲惫,不想再跟人多爭一个字。 “殿下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她索性低下头,“总归,我是不会跟您去东宫的。” “你可以同孤继续置气。”萧柄权重新坐起来,两手搭於膝上,脊背不如往日挺得那样直。 “可是薇薇,你可曾想过自己的处境?” “老师入狱多日,若非孤庇佑,你会是什么下场,顾家又会是什么下场?” “这些道理你难道不懂?” 沅薇低著头,长发还柔顺披散著,红唇却抿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也不眨。 萧柄权见她这倔样,头疼得自己揉了揉眉宇。 “孤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听话跟孤回东宫,从今往后,孤还会一直护著你,护著顾家。” 这回换沅薇闭上眼。 没过多久,开口依旧是:“我要回家。” * 大圣安寺。 顾知柔一夜未眠,跪在大雄宝殿祈祷了一整夜,要顾沅薇平安。 一生下来就做人的陪衬,不想连死,都只是她的陪葬。 银杏在一旁看得心疼,“姑娘,你歇一歇吧,再这样下去,人就垮了!” 顾知柔闭著眼,维繫著双手合十,只问:“薇姐姐有消息了吗?” “还没呢姑娘……” 银杏回著话,余光忽瞥见殿门口,有个年纪约莫二十的年轻男人,正探头探脑。 “你是何人?敢偷看顾家女眷!” “顾家?”那人被发现不仅不怵,甚至笑著迈进殿內,“我只知道一个顾家,太子太师府顾家,你可是这家的?” 最后一句,问的是跪在佛前的顾知柔。 顾知柔不得已抬头,撇了眼已走到近旁的男人。 他生著双与太子有几分相似的星目,只是要更亮,眼波更清澈。 “顾家姑娘嘛,我也是认得一个的,不过不是你。你是哪房的?叫什么名字?” “你站住!不许再上前!” 银杏一个箭步护到自家姑娘身前,顾知柔则匆匆起身想走。 却忽闻门边一个老太监喝道:“大胆——敢对晋王殿下不敬!” 第32章 服软,低头 顾知柔诧异望向男人。 因顾家亲近太子,太子又与贵妃所出的晋王素来不睦,因而她从未见过晋王。 “小女顾知柔,拜见晋王殿下。” 对人行礼,却因跪了十几个时辰,又滴水未进,屈膝时眼前一黑,竟是要栽倒下去! “欸——”所幸萧柄安及时伸手,搀住她不稳的身躯。 又道:“你这柔,可是柔弱的柔?自己都这样了,还替你堂姐祈福呢!” 恰是此时,有个小太监跑来报信: “主子,太子殿下还有右相,都已回城去了。” 萧柄安搂著人道:“听见了吧,我皇兄和人都走了,你堂姐定然也走了。” 顾知柔靠在人臂弯,缓过劲来,才惊觉自己靠在一个外男肩上。 慌忙向后退几步,差点又要摔,幸好被银杏接住。 “你这么怕我,我能吃了你不成!这样吧,本王送你回家,如何?” 顾知柔不明其意,却也没法拒绝,只能又行礼,“多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快別行这破礼了!”却被萧柄安打断,“本王都怕了,你一会儿再晕怎么办?” 往寺外走时,萧柄安还时不时回头,看看她有没有好端端跟在身后。 说来也奇,这姑娘姿色绝说不上惊艷,比起她那位名动京城的堂姐,更是差了一大截。 可这兔子似的胆小怯弱,望向他时竟充满戒备,倒是挺有趣的。 走到马车下,萧柄安又道:“从这儿回京要走將近两个时辰,无趣得紧,不如你我同乘,咱们一路说话解解闷如何?” 顾知柔暗暗攥紧衣袖。 她知道,这显然是不合礼数的,应当拒绝。 可她这一生並无多少机会,十四岁已错过一次,再给她一个,她一定要死死抓住不放。 “但听殿下吩咐。” 萧柄安没料到她会答应,打量她的目光微微一变。 隨即若无其事道:“那上来吧。” 一路上,萧柄安说什么,顾知柔便附和什么。 虽疑心他秉性风流,才会同自己搭话,却还是不想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直到萧柄安说:“你这衣裳倒是挺好看,哪儿做的?我想给我母妃也做一件。” 顾知柔方恍然大悟。 她身上还披著那件雪青紫绣银莲花的鹤氅,原来,他是被顾沅薇的衣裳吸引。 穿著顾沅薇的衣裳,真能借到他三分气运。 “殿下,这是我自己绣的。” “殿下若喜欢,我再绣一件,赠与贵妃娘娘,可好?” 萧柄安望著兔子姑娘殷殷目光。 最终笑道:“好啊,我母妃喜欢海棠,你会绣海棠吗?” “小女会的。” 顾知柔回到顾府,先是毫不意外,挨了陈氏与顾知静一顿训斥。 低著头挨完训,回到屋里,便端起绣绷,钻研起那鹤氅上银莲花的针法。 而沅薇,也度过了这段时日以来,难得清閒的七日。 腿还伤著,虽勉强能下地了,却还是走不得路。 她也不出门,只是陈氏母女动不动便要硬闯进来,问太子这些时日为何都不来看她。 这天实在问得烦了,沅薇道:“他往后不会再来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从大圣安寺回来那日,人家不还亲自送你回来?” “那一日我都和他说清了,他说,再也不会管顾家的事。” 陈氏捧住心口,气得直要晕过去。 可不等她再开口,外头忽而传来一阵骚乱,丫鬟婆子的惊叫声,混杂著沉重的、靴底砸地的声响。 陈氏这辈子在內院,就没听过这等嘈杂。 当即顾不上沅薇,跑出去道:“反了天了不成!这可是太师府上!” 沅薇却敏锐察觉不对,当即吩咐:“抬我出去看看。” 这些天她腿脚不便,院里特地备了副椅轿。 几个丫鬟合力將她抬出院门,便见外头乌泱泱一群穿公服的差役,穿行在內院中。 “你们是什么人?” 领头一个四十出头的男子,见了她,上前亮出令牌: “大理寺奉右相旨意,搜查太师府顾家。” 右相? 许钦珩? 不等沅薇回神,陈氏已衝上前,“你凭什么查我们家!无凭无据,我们又犯了哪条王法!” 那人收了令牌,负手道:“大理寺接到检举,顾太师私藏甲冑,意图谋反。” “呵!”陈氏都气笑了,“我们一个文臣之家,怎会有甲冑?简直无稽之谈!” ——“大人!在书房搜到了!” 沅薇眼睁睁看著三个官兵,捧著三副黑铁甲冑上前来。 “不可能,这不可能!!” 显然是有人早有准备,栽赃陷害。 而那领头人只瞥一眼便道:“顾太师素有出將入相之名,听闻从前东南倭寇作乱时,还曾亲自隨军打过仗。看来——便是那时从军中没下的吧!” “带走!” “不可能!那绝不是顾家的东西!你们一定是弄错了!弄错了!” 陈氏追著向前跑,却无人理会,最终扑在地上哭。 丫鬟婆子去扶她,手忙脚乱闹成一团。 沅薇沉默坐在椅轿上,攥紧扶手,总觉此事蹊蹺。 尤其是那个领头的官员,似乎是特地跑到她面前,告诉她,这是许钦珩的意思。 倘若真是许钦珩的意思,那就是许钦珩暗示,主动去寻他。 可倘若不是…… 一个不敢触及的念头,漫上了沅薇心头。 东宫。 萧柄权望著琉璃瓦上青白的天色,听见身后冯继靠近。 便问:“如何了?” “回殿下,已经办妥了,三副甲冑运回大理寺,就算右相想按下此事,恐怕也无法服眾。” “好,好……” 希望这件事之后,他的薇薇能懂事些,能学会对他服软,对他低头。 “吩咐守门的差役,若薇薇要出门,不必阻拦。” “是!” 沅薇很快发觉了这一点。 照理说,这么大的罪名,顾家女眷都是要被圈禁,直到定罪的。 可她坐轿出门时,只有一个差役问:“小姐要去何处?我等须奉命跟隨。” 沅薇:“我要去……” 第33章 「顾小姐,你先嫁我为妻。」 “章伯伯,当初您让我去求的究竟是谁啊?” 沅薇来了章府。 章载明,父亲在朝中的至交好友,现任通政司正三品通政使,消息最灵通,处事最圆滑。 当初便是他一指头顶,叫她去求“更上头的人”。 沅薇才在那个雪夜,叩开了右相府的门。 章载明生著双细长眼,下頜灰白掺半的鬍鬚,一路垂至胸前。 他一把又一把慢慢捋著,眯眼反问:“世侄女,那你当初去求的人,究竟又是谁啊?” “我……” 沅薇腿脚不便,进了章府,依旧坐在章府的椅轿上。 也没那么长的鬍鬚可捋,指节下意识摩挲扶手,几乎就要抠下一层漆来。 “我以为,我父亲被大理寺缉拿,您说更上头的人,便是能在大理寺做主的人。” “所以……便去求了右相。” “可是我会错了意?其实您当初指的人,根本不是他?” 章载明捋鬍鬚的动作疾了些,“这个嘛……”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身形忽而定住,又问: “那你去求那许相,可曾言明事况?许相又是如何作答的?” “当晚他承认了,他说,就是他想公报私仇,才故意抓了我父亲!” “哦,原是如此……” 年过半百的小老头似恍然大悟,“原是如此啊!” 沅薇来找人打探消息,进门以来没问清楚一句话,倒是被人套了一通。 “章!伯!伯!”急得她大喊一声,“您能別跟我卖关子吗?咱们两家的交情,您就眼睁睁看著我父亲被诬陷?” “您就不能把话说明白些嘛!” 章载明这才嘆息一声,蹲到椅轿上的小姑娘面前。 “世侄女,並非世叔不想帮你,只是你的一句话,分量远比我要重。” “世叔悄悄告诉你一句,皇帝罢朝一月,实则是昏迷不醒著。这种时候,你求右相管用,求旁的什么人或许也管用。” “但看你心底,最愿意求的那个是谁。” 就这样。 沅薇又被稀里糊涂抬出了章府。 章伯伯好像说了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但看她愿意求谁? 还她的话最有分量? 当真如此,她跑去大理寺喊一声,那些人是不是就该大开狱门把父亲放了? 小轿正要入门时,身后由远及近传来声:“顾小姐——” “顾小姐留步!” 这嗓音有些耳熟,沅薇扶住轿身,“停轿。” 掀开窗帷,给了忍冬一个眼神。 忍冬向后望去,“姑娘,是寧公子……哦不对,如今应当称寧大人了。” “寧大人,哪个寧大人?”她怎么不记得有这號人物? “唉呀,就是那个……” “顾小姐!可算遇上你了顾小姐,方才我来贵府,差役拦著我不许我进,我又改道去了章大人府上,章大人却说你刚走。匆忙忙赶过来,可算是赶上了!” 隆冬腊月,年轻的男人却跑出满头的汗。 要近前时,却又被几个差役给拦下。 沅薇撩著窗帷,盯著那张清秀脸庞看了又看,才终於勉强记起此人。 愣头青! 今年春闈放榜之际,一个雨天,她鬼使神差又走上瞭望江楼的观雨台。 望著楼下熙熙攘攘,来去的襴衫学子出神。 却忽然,听见两个新科进士,在私下议论桩科举舞弊之事。 其中一人家財万贯,却学识平平,买通另一个学子代写文章,並在考场传阅。 沅薇本是触景生情,听见这桩事,也没了心情,记下那二人样貌形体,转头就打算回家告诉父亲。 可谁知,有个愣头青冲在了她前头。 也不管对方是否有权有势,自己是否势单力薄,衝上去便大喝: “你二人竟敢考场舞弊,我全都听见了!” “我这就递状纸到都察院衙门,革了你二人的功名!” 结果就是,那二人恼羞成怒,叫了贴身长隨来,將他按在地上几乎要当场打死。 还好有她在楼上瞧著,及时请了顺天府的人来,才没酿成桩血案。 后来听闻,那二人功名作废,礼部又从落榜举子中择优递补,倒將那愣头青补上去了。 再后来他携礼登门道谢,沅薇懒得应付,两人便再也没见过。 “你是寧……” “对,我是寧恆,顾小姐还记得我!我在大理寺观政半年,如今已任了评事,还未当面对顾小姐道一声谢!” 寧恆说著,两手端起,对著轿內沅薇郑重一拜。 沅薇烦的就是这些虚礼,径直问:“你今日登门,有什么事?” 寧恆这才越过两名差役,行至轿前。 “我听闻,顾太师被大理寺收监了。” 沅薇:“你才听闻呢?” 寧恆:“这倒不是,我就在大理寺任职,刚一出事便听闻了。可向通政司递了几份摺子,陛下却迟迟没有回应……” “昨日又有人匿名检举顾府私藏甲冑,我想,一定是有人要暗害顾太师!” 沅薇掀窗帷的手都有些酸了,手肘搭在窗框上。 “然后呢?” “我想著,顾小姐这会儿该六神无主、进退无门了;可我又人微言轻,没法替顾太师翻案,但我通读大庆律法,有个法子,或能保顾小姐安然无恙!” 沅薇疲乏地蹙了蹙眉,“什么法子?” 说到此处,寧恆忽而左顾右盼起来,有些不自在地靠近,再靠近。 才压低声量道:“顾小姐,先嫁我为妻。” “什么?!” “顾小姐先莫急,只是权宜之计。因大庆律法明文记载,除诛九族等极刑,其余判罚,罪皆不及已出嫁、入夫家族谱的女眷。” “趁如今顾太师尚未定罪,顾小姐便说与我早有婚约,这几日先与我假成婚。” “待过个三五载风波过去,给我一纸和离书,小姐便能重获自由身……” 许钦珩从轿撵中俯身出来时。 正望见顾府大门外,一顶眼熟的絳粉流苏小轿停在那儿。 轿旁,有个瘦高的年轻男子,几乎是扒在那小轿窗框上,不知与轿內人在说什么。 那轿子里的人,竟也不叫他滚远些? 第34章 不穷的不喜欢 沅薇听完寧恆的法子,一时觉他交浅言深,又实在古道热肠,不知该说些什么打发他。 “堂尊大人?” 忽地,见他打直身子,对著后方恭敬作揖,“拜见堂尊大人!” 沅薇跟著探出脑袋。 深冬薄光从檐角斜切下来,正落在来人那身霽青交领直裰上,暗纹如水波,隨他行动浮沉。 只看一眼,沅薇便落下窗帷,躲回小轿中。 但听见轿外两人对话。 寧恆此人,如今都入了仕,当上官了,竟还如当初那般愣头愣脑。 直言问:“堂尊大人怎的亲临顾府?” 许钦珩隨口答:“来问话。” 寧恆便道:“若要传顾家家眷问话,大人鬚髮碟通传,將人领到大理寺。您私下来,於制不合啊。” 许钦珩缄默一瞬。 身侧洗墨的眼光,也在两人间来来回迴转悠。 这人怎么回事?多大的官? 竟敢跟自家大人叫板? 难不成……他也心悦顾姑娘,刻意要赶自家大人走? 许钦珩再开口,便是问:“你唤我堂尊,在大理寺任什么职?” “下官寧恆,新授大理寺评事。” 评事,七品小官。 但看他年纪尚轻,应当未及弱冠,倒也姑且称得上青年才俊。 “那敢问寧评事,来顾府做什么?” “下官……” 寧恆这才又望向沅薇,却不知何时,那轿中姑娘已落下窗帷。 心中暗道也对,顾小姐乃大家闺秀,轻易是不见外男的,这是在避讳堂尊大人。 再对上许钦珩审视的目光,心底顿时戒备起来。 假成婚一事,若是早有婚约,如今水到渠成,倒也是名正言顺。 可若被知晓只是临时起意,那便是当著堂尊大人的面,钻律法空子了。 寧恆立刻下定决心。 “我是来寻顾小姐,商议成婚事宜的。” 沅薇一惊,她答应了嘛? 再度撩开窗帷,却见寧恆暗暗对自己挤眉弄眼,示意她顺著讲。 而许钦珩,也朝她递来意味不明的一眼。 “哦?你二人,竟有婚约?” “是啊是啊!”寧恆抢著答,“只因我家境平平,高攀顾小姐,也並非太光彩之事,故而並未对外宣扬。” 许钦珩忆起旧日。 顾大小姐亦是对他说:“许湛,嫁给你也不是什么光彩事,我就先不对外说了,你也不许说,听见没?” 他驀地笑了声。 沅薇知道他在笑什么,浓密的眼睫垂落,扑闪扑闪两下,想开口,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 又听他问:“你二人是如何相识的?” 寧恆是个实心眼,实则不擅长说谎,但与沅薇也算有段机缘,写文章润色的道理还是懂的。 当即添油加醋道:“今年春闈放榜时,顾小姐立在望江楼观雨台上,我对小姐一见倾心。” “后来,小姐路见不平,对我仗义相助,一来二去的,便谈上婚事了。” 春闈放榜、望江楼、观雨台。 若非从旁人口中说出来,恐怕以为,说的是他和顾沅薇呢。 许钦珩的脸色越来越沉。 沅薇也发觉,此时再开口否认,似乎也只像撒谎遮掩。 毕竟当初,她也是在人前遮掩过和许湛婚事的…… 怎么回事? 怎就被一个小小寧恆,弄成有口不能言的局面了? “没想到三年过去,顾小姐依旧喜欢穷书生。” 偏那男人还要阴阳怪气道:“就是不知,顾小姐可將人带上过望江楼顶层,可与人……” “许钦珩你住嘴!” 沅薇怎会听不出,他是在讥讽自己轻浮。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指摘? 他不也是一到幽州,就有了新的未婚妻? 自己至少还隔了三年,只是年初的事呢! “对,我就是喜欢穷书生,不穷的,我还不喜欢呢!” “还有,一定要是十八岁,青葱年华,心思澄澈好拿捏的,不然我也瞧不上!” 一旁的寧恆听著二人你来我往,面上已有些懵,总觉堂尊大人和顾小姐说话时怪怪的。 又听堂尊大人问:“那敢问三书六礼,走到哪一礼了?” 寧恆尚且年轻,还未议过亲,也不懂这些礼节,只听过一个下聘。 开口便道:“明日便要下聘礼了。” 下聘,那便是纳徵,第四礼。 想当初,自己不过走到第三礼,便被悔婚了。 “呵……” 许钦珩忽而听不下去。 嗤了声,转身就走。 “堂尊大人怎么走了?您不问话了?” “那……到时候,您来喝我的喜酒啊!” 寧恆想得很简单,他做此事,是有些鋌而走险的。 倘若堂堂大理寺卿都来喝他的喜酒,那说出去,也理直气壮许多。 许钦珩头也不回,大步迈入了自己的轿撵中。 深深吐息一次又一次,才终於稍许平心静气。 吩咐洗墨:“给我查,看看他与顾家究竟有何干係!” “是!” 这边沅薇也丟下寧恆,吩咐轿撵入了府。 原本从章伯伯那儿回来,也够心烦意乱了的。 没想到,又跳出来个寧恆,在许钦珩面前说了那样的话。 这下,真真乱成一锅粥。 轿撵过前院时,管家又上前道:“姑娘,大夫人请您到前厅去,二夫人也在那儿。” 陈氏又能有什么事?沅薇实在不想应付。 可偏偏自己母亲也在,只得答应下来。 “知道了。” 前厅內,大房两个堂姐妹也在,还多了个年轻男子,是她前阵子仍在闭关念书的堂兄,顾廷璋。 除了仍在狱中的父亲,一家子算是到齐了。 陈氏那日跌了一跤,痛哭了一晚,今日神色竟比李卓嵐还憔悴,唇上半点血色也无。 “沅薇来了,你快坐。”也一改常態,姿態极其谦卑。 沅薇坐下。 她还是老生常谈:“你这趟出门,可是去东宫了?太子殿下可谅解你了。” 听得沅薇当即就想拉著娘亲走人,却还是耐著性子解释: “大伯母,我自认说了许多遍,说得清楚明白了。” “我不嫁太子,你们也別指望太子会管顾家的事。” “我方才出门,是去了章伯伯府上。” 陈氏没同以往那般喋喋不休,失魂落魄垂下头。 甚至连顾知静想开口,都被她按下。 却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 “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大伯母你这是做什么!” 嚇得沅薇赶忙起身,生怕折寿。 第35章 下聘 顾知静和顾廷璋也赶忙从圈椅上起身,围到陈氏身侧。 顾廷璋道:“母亲,薇妹妹是小辈,您是长辈,哪有长辈跪小辈的道理!” 顾知静附和:“是啊母亲,您怎能跪她!快起来……” 陈氏却不许人扶,执意跪著去拉沅薇的手。 “沅薇,你大伯走得早,大伯母也没用,生的儿女都是不爭气的。” “可你堂兄再不爭气,他到底是顾家这辈唯一的男丁!如今家里出了谋逆这样的罪名,咱们几个女人或许还能苟且偷生,可你堂兄,他是要被株连斩首的呀!” “沅薇,你不能眼睁睁看著你大堂兄去死……” 陈氏说著,重重拽一把身侧的儿子,“我让廷璋也给你跪,廷璋,给你薇妹妹磕头,求她救一救你,快磕呀!” 顾廷璋稀里糊涂的,脑袋就要被人按下去。 沅薇被攥著手,腿还伤著,跑也跑不掉。 紧要关头,李卓嵐挡到女儿身前,受了顾廷璋的大礼。 “大嫂、大侄子,有什么话好好说。家里还没死人呢,你们这样又哭又拜的,是想咒谁?” 陈氏眼泪一僵,转而抓上李卓嵐的手,“弟妹,我知我从前得罪过你,你心里记恨我。” “可咱们到底是一家人,生死关头不该说两家话!” “你就帮我劝劝沅薇,叫她去跟太子服个软吧……” 李卓嵐垂目睨著人,忽然说了声:“好。” 又拉起沅薇的手,“我这就带沅薇回去,好好劝劝她,你们也早点回屋歇著吧。” “欸——弟妹!沅薇……” 隨即不顾陈氏阻拦,把椅轿唤进来,抬起女儿就走。 就这样回到枕月居。 沅薇不禁感慨:“还是娘亲有招啊。” “我应付她这么多年,她的德行我还不知晓?”李卓嵐道,“瞧著吧,既知你有用,她少不得软磨硬泡。” “这些天你当心著些,我就怕她起什么歪心思来害你。” 沅薇:“我记下了娘亲。” 李卓嵐没有立刻就走,忧心忡忡坐到女儿身侧。 “可是满满,万一你父亲的事,当真牵连家眷,大房那些人不管,母亲握著和离书不怕,那你呢?你可有为自己备条退路?” 她有退路吗? 倘若有,又是谁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沅薇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只是回想起章伯伯的话。 求许钦珩管用,求旁的人也管用。 倘若非要在许钦珩与旁人之间,做出抉择…… “娘亲放心,”她握上母亲的手,“我会有退路,父亲也会有退路的。” 当晚。 许钦珩以年关將近、公务繁忙为由,暂时按下了顾府私藏甲冑案。 洗墨带著马车来大理寺外接人,也带来了寧恆与顾家的往事。 “那位寧大人,牵涉今年一桩科举舞弊案,据卷宗记载,事发之地的確是在望江楼外。” “且事后,寧恆几次三番携礼登顾府的门,甚至他母亲,也亲自去过一回。” “母亲?”许钦珩听到这儿,留心起来,“可知他母亲到顾府做什么?” “说是道谢,可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这便不得而知了。” 许钦珩微微变了形的指骨落於膝头,有一搭、没一搭的点著。 若只是道谢恩情,那寧恆去一次也就够了。 何必几次三番登门? 后来,甚至连他母亲也去了…… “大人,依小的看,这桩婚事多半子虚乌有。” 许钦珩:“为何?” 洗墨言之凿凿:“这成婚是喜庆事,寻常人家都恨不能敲锣打鼓叫人知道,更何况是太师府门第?” “就算那寧恆当初只是个穷书生,也不该没一个人知晓吧!” 许钦珩搭在膝头的指骨停了。 “她惯来是这样。” 嫁人如偷鸡,生怕人知道。 洗墨却听得不是很明白,“大人您的意思是,顾姑娘从前也偷偷摸摸定过亲?那您怎么知道的?” 许钦珩不语。 洗墨是在幽州招揽的心腹,並不知那些上京往事。 他身为主子,自然也不会主动提及。 否则,何以立威立信? 他不答,只又问:“她二人,可曾私下一同出入望江楼?” “这……”洗墨为难抓了抓脑袋,“这小的就不知道了,若非去问顾姑娘贴身之人,怕是也打听不到啊。” 许钦珩又是好一阵没出声。 最好,不要有那种事。 不要让自己知道…… “盯紧那寧恆。” 洗墨:“是。” 夜半,男人躺在寢屋,那张顾沅薇躺过的榻上。 盖著她盖过的那床被褥。 自打那晚她留宿之后,便不许任何人碰这床榻。 起初,她身上独有的馨香残余在被褥上,似能將人团团包裹,叫他睡得格外安心。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到如今,已不剩什么了。 心事便纷至沓来。 黑暗中,男人腕骨朝枕边探去,將一个翡翠鐲捲入指关,细细摩挲。 鐲身质地温润,却布满密密凸起裂痕,是旧日,他亲手用鱼鰾胶粘连的。 那寧恆资质粗蠢,难道受得起顾大小姐这般磋磨? 他难道有自己当年那样耐心,那样周全? 他分明功名品性样貌家世皆平平。 想来,是入不得顾大小姐眼的…… 天明。 许钦珩是被拍门声吵醒的。 “大人!大人不好了!” 他惯来不许婢女近身伺候,因而哪怕洗墨都在外头大喊大叫,都无人敢进屋来传话。 男人散著发坐起身,翡翠鐲还握在掌间。 “何事?” 洗墨听他醒了,径直推门入內,“那寧恆今日告了假,去顾家下聘了!” 许钦珩一滯。 手中满是裂痕的翡翠鐲,几乎要被重新攥裂。 而顾府大门外。 寧恆身后跟著两个小廝,小廝合力抬著个绑红绸的红木箱,三人在大门外站定。 寧恆上前,对著守门差役道:“我是大理寺评事,你二人既是大理寺差役,便帮我进去传个话,就说,寧恆来向顾小姐提亲。” 守门的二人面面相覷。 他们皆是大理寺少卿郑伯庸手下的人,被叮嘱看好顾家,尤其是顾家的姑娘。 郑大人头上又有太子,他的意思便是太子的意思。 也不知这位寧大人隶属哪党哪派,要向顾家姑娘提亲,还叫他们去报信? 寧恆见眼前二人岿然不动,忽然“哦”一声,明白过来似的。 往自己袖间摸出两块碎银,塞到其中一人手上,“不叫你们白跑,这些打点我还是知道的。” 被塞了银子的差役望著手心,还是不知这位寧大人怎么想的。 就这点?就叫他们背著郑大人,帮他做事? 还不等一口回绝,忽见远远的,又有一顶官轿来。 这轿撵昨日便见过,虽说这位堂尊与郑大人似乎並非在一条船上。 可好歹在大理寺,许大人是正,郑大人只是副。 二人忙屈身行礼:“见过堂尊大人。” 寧恆后知后觉回头。 也对人行上一礼,便笑道:“堂尊大人来得正好,我来下聘,顾太师又不在府上,您正好替我做个见证!” 第36章 养不起就滚 许钦珩一大清早听了呈报,冠也来不及戴,隨意裹上件袍子便来了。 此刻墨发只用根玉簪隨意束在脑后,隨性清雅,与这正襟危坐的场面实在格格不入。 “你下聘?” 对著寧恆,他幽幽开口:“对谁下聘?” 寧恆收了礼站直身,“就是顾小姐啊,您昨日不都撞见,还问了我二人婚事详情嘛!” 隨即似是想到什么,又解释:“哦,顾家的確有好几位姑娘,昨日那位是……二房顾太师独女。” 本是想直接报出姓名的,可寧恆忽然发现,自己压根不知道顾小姐的名,也只能含混过去了。 好在堂尊大人並未起疑,只又问:“她点头答应了?” “自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是一早说定的,顾小姐自然答应。” 寧恆瞧著许钦珩神色,似乎是信了这桩婚事,心下安定不少。 有了大理寺卿兼右相做这见证,顾小姐想脱身便容易多了。 “堂尊大人,下官可以进门了吗?” 许钦珩抬了抬眉。 那副素来岑寂疏淡的眉眼间,现出一抹诡譎的狞色。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目光向后睇去,落至一个寒酸陈旧的红木箱。 “这是你带的聘礼?” 寧恆:“正是!” “打开看看。” 原本还笑吟吟的寧恆,顿时神色一重。 照理说就算请堂尊大人做见证,也不该管他聘礼究竟有什么,甚至在进门前还要亲自查看吧? 难道……堂尊大人还是不信这桩婚事? 还好还好,他昨日回去匆匆准备了一番,今日这红木箱里的东西,的確是寻常下聘会用的。 箱奩顶盖揭开来—— 许钦珩扫一眼,便嗤了声。 里头没多少东西,最打眼是一对木雁,对,甚至不是活的,是最寻常的百姓家中会用的,木头雕的雁。 一对金鐲,细得像丝线,隨手一掐就会断似的。 还有两匹红绢布,不是綾也不是绸,给顾大小姐擦手都不配…… 其余物件,更是不值一提。 “就这些?” 寧恆被问得一怔,总觉堂尊大人轻飘飘三个字,承载了满溢的轻蔑之意。 又生怕是自己想多了,还是恭敬回话:“是,下官举家之力,来聘顾小姐为妻。” “举家之力……”男人又嗤了声,这回哪怕是瞎子,也能看出他的轻蔑不屑。 “她要吃几十两一顿的席面,戴五百两一个的鐲子,一年四季裁做华服少说四十套。” 许钦珩定定望向面前清瘦年轻,尚且能称少年的男子。 “你养得起她吗?” “这……” 寧恆都被这串话说懵了,“堂尊大人怎会知晓这些?” “养不起就滚!” 却只得到许钦珩一句:“寧恆,你配不上顾沅薇。” 寧恆更懵了。 顾沅薇是谁? 难道……是顾小姐的闺名? 也对也对,堂尊大人掌管著大理寺卷宗,会知道顾小姐闺名也不足为奇。 可他又为何如此义愤填膺,活像旁人抢了他的婚似的? 寧恆仔细琢磨,琢磨又琢磨,想到一种可能。 顾太师如今有谋逆之嫌,旁人避讳顾家都来不及,自己却巴巴上门求娶。 这在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的堂尊大人眼底,定然是不明智、不值当的做法。 故而便用这种委婉的说法提点,要自己明哲保身! 寧恆立刻端起双臂,对人恭敬作揖,像是端起十成十的决心。 “堂尊大人,我与……我与阿沅情投意合,阿沅也对我起誓,此生绝不二志!” 也不知这“沅薇”究竟是哪两个字,寧恆隨意拣了个顺口的字唤上,以示与人的亲近。 志坚意绝道:“我绝不会因顾府遭难,便辜负阿沅!” 许钦珩眼前发黑。 此生绝不二志几个字,似绕著他脑门在飞,在报丧。 哪怕是说来哄人的,顾沅薇也从未对他说过这么好听的话。 ……阿沅? 阿沅也是他叫的! “你……” “你真来下聘啦?” 不等许钦珩再度出声呵斥,悦耳动听、又带点骄矜的女声,直直从门內传出。 还是那顶粉轿,婢女替她撩开轿帘。 腿脚不便的紫衣少女捧著手炉,坐於轿內,被白狐毛簇拥的明媚小脸带著些许吃惊。 听她的意思,这的確並非寧恆一厢情愿。 是两人早有约定。 “顾小姐……” 不等寧恆再说什么,许钦珩大步迈入门內,衣角生风扬起。 背身抬手吩咐:“关门!” 不等两个守门的差役反应,洗墨率先应是,招呼隨从一同上前,拉上顾府大门。 “堂尊大人——堂尊大人这是什么意思?顾小姐!顾小姐你……” 沅薇还没听清寧恆后话,便被沉重的红漆铁门隔绝了。 看著眼前越走越近的男人,心道自己还没上门去找,他自己就来了,倒也方便。 “我正要……” “正要什么!”却被男人无情打断,“正要接聘礼,正要嫁给那穷小子?” “顾沅薇,你还想送人去幽州不成?” “你明知他家境平平护不住你,为何还要祸害他!” 沅薇被他劈头盖脸一顿喝问,哪怕今日是收拾好心情,预备去找他说好话的,此时却也被这无名之火点燃了。 男人口中这个“他”,说的哪里是寧恆? 分明是为他自己鸣不平! “什么祸害不祸害?我当初分明问得清楚明白,问了敢不敢娶我。” “难道不是他自己一口应承,说了要娶我吗!” 许钦珩定在轿前,离她不到三步处。 “呵……所以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 情投意合是真的,此生绝不二志是真的。 在他的眼皮底下,她竟当真还在与人,暗通款曲…… 许钦珩上前一步,俯身入了轿內,又狠狠夺下忍冬抬起的轿帘! “姑娘!” “叫她退后。” 轿厢內,沅薇一条腿使不上劲,也逃不了。 被人抵在轿壁上,任凭男人几乎咬上自己耳朵:“否则——我叫寧恆进来,亲眼看著。” 第37章 吃醋? 沅薇来不及惊呼,就被提著腰,被迫岔开腿,面对面跨坐在了男人身上。 这小轿本就是给她一人坐的,现下挤了个大男人进来,轿帘窗帷又都紧闭著,一时逼仄难当。 “姑娘……”外头忍冬又唤了声。 掐在腰上那双手更紧了。 沅薇无法,不想被人撞破这种情形,咬了咬唇。 还是吩咐:“忍冬,你先带轿夫退下。” 听外头犹犹豫豫应了声“是”。 她才一拳捶在男人肩头,“许钦珩,你又发什么疯!” 挥出去的手却没能收回,被男人顺势接了,裹入带著薄茧的掌心,牢牢攥住。 “你和寧恆什么关係?” “什么关係,轮得到你过问!” “你喜欢他?” 纤细腕骨困於男人掌间,沅薇使了些力道,却怎么都挣不脱他的桎梏。 “回答我。” 反而后颈又被人捏了,脑袋被迫仰起,任凭他的气息落到面上。 “你和他,当真有婚约?” “有又如何?” 她不服气顶上去,“难道还要我对你死心塌地,对你忠贞不二?许钦珩,你算我什么人!” 他算什么? 一个连定亲礼都还差一礼,说是旧日未婚夫都牵强的……旧人。 今日,有个新人在门外。 隨时准备取代他。 “你与那人,也做过这种事?” 轿厢內有些暗。 窗牖处垂掛的綃纱透入些许光亮,勾勒男人眉骨鼻樑,却映不亮他眸底神色。 沅薇攥著人肩头衣料,竟在这半明半暗的轮廓里,觉察出一抹阴鬱。 同初见时那种温润有礼、坦荡君子大相逕庭的,湿冷见不得光的,阴鬱。 他是去了幽州三年才变成这样? 还是……一直都是这样的? 腿上人没答话。 在许钦珩眼里,便是默认。 她和另一个男人亲近过了。 那个寧恆那么傻,她轻而易举就能把人骗上望江楼,把人推到交椅上,再跨坐到他身上…… “他也这样抱过你?” “嗯?” “你也让他亲你了?亲在……这里?” “还是这里?” 下唇骤然被男人一咬,带著薄茧的指腹探入狐毛领,徐徐摩挲她颈项肌肤。 痒得厉害,她偏头躲避,又被人追上来,如捏七寸般捏住了颈子。 “顾沅薇,你为何不说话?” 难道你真的谁都可以? 难道一个寧恆……都能轻而易举取代我? 太狼狈的话,他问不出口。 沅薇被他的话,被他的气息,被他的身体团团包裹。 竟生出一种,这男人在吃醋的错觉? 隨即很快打消这个念头。 他无非是如今身居高位,手握权势,自以为能掌控一切,便也想来掌控她罢了。 她偏不如人愿。 昏暗旖旎中,少女低低笑了声。 “倘若我说,都有,你又能……唔!” “如何”二字还没出口,男人忽而狠狠欺上来,狂风骤雨一般,侵入她齿关。 大手重重摁在她脑后,压得这个吻愈深,逃不开半分。 “唔唔唔!” 另一手又顺外衫下摆钻入,越过一层又一层厚实的冬衣,头一回,毫无阻隔触碰到她腰间肌肤。 危险的越界,叫她浑身僵硬,腰肢微微颤慄。 “旁人都有的,我自然不稀罕。” “我要,比他更多。” “尚未拜堂,顾小姐应当,还留著些什么吧?” 顾沅薇是大胆放肆的,视礼教於无物的。 可她更是个聪明人,在一切尚未尘埃落定之前,被她允许的,也只有那一些。 沅薇扶著人肩头低低喘息,品出他话里的意思,面上狠狠一烫。 “许钦珩你敢!” 落在腰间那双手愈发放肆,一根一根,往上描摹她的肋骨。 想到这是在家中前院,一顶隨时都能掀开帘子被人窥见的小轿里,她肩头瑟缩,隔著衣裳按住他作乱的手,膝关下意识夹紧他大腿。 生涩的反应让男人確信,她的確没与人更进一步。 十五岁头一回亲她时,她也是这个反应。 “顾小姐,还想救你父亲性命吗?” 指节从她衣摆下缓缓收回,改为揽在她背后,压她靠到自己肩头。 许钦珩的声调重归平静。 沅薇却被他闹得浑身虚软,一摊泥似的糊在人身上。 她今日出门,本就是要寻他说这件事的。 谁知被寧恆打了岔,变成眼前这副局面。 也没力气再跟人呛,只问:“你会帮我?” “我自是可以,只是,顾小姐拿什么酬谢我?” 几乎是一瞬间,沅薇便想到一样东西。 在自己手里如同废物,可到了许钦珩手里,便是夺命的刀。 她撑著人肩头,直起身躯。 “我有,许钦珩,我有你一定想要的东西。” “哦?” 许钦珩没料到她如此果决,几乎下意识问:“是什么?” 少女却故弄玄虚,故意吊他胃口似的,反而缄默几息。 “除夕夜,”才道,“你让我和母亲,去牢狱见我父亲一面,我再把它给你。” 给、你。 这两个字,让男人浑身飘然一瞬。 “当真?” “自然当真。” “你不反悔?” “不反悔。” 面前男人又沉默了,是沅薇不懂的沉默。 她都已经把筹码许出来了,他还在等什么呢? “先把门外那个解决。” 忽而听他道:“下过聘再悔婚,可不只是一句话的事了。” “好,”沅薇应得毫不犹豫,“我跟他说清楚。” 顾府大门再开时。 寧恆便见那顶粉轿又稳稳抬出来,堂尊大人不紧不慢行在轿侧,脸色已比进门前好看了不少。 “顾小姐!” 寧恆顾不上许多,急急朝那小轿奔去。 沅薇伸手去抬帘,这帘子却怎么都掀不开,似被人从外狠狠按住了。 许钦珩按著轿帘道:“就这么说吧。” 当初自己被悔婚,顾家可只派了个僕从过来,顾沅薇自始至终没露面。 换作旁人,也不该比自己更舒心。 轿內沅薇气结,倘若能走能跑,此刻也从轿子里出去了,偏偏不能,也没这閒心再去撩窗帷。 乾脆就坐在里头道:“寧恆,我不会与你成亲,你回去吧。” “为何?”寧恆迈上前一步,对上轿前门神一般的男人,又訕訕后退半步。 “顾小姐为何改主意?可是堂尊大人对你说了什么?” 第38章 七年前得到的,是…… 是的,许钦珩对她说了太多,也做了太多,多到她此刻身上还有些虚浮,身子一歪,靠到轿壁上。 才又道:“不关他的事,我本就没打算让你牵扯进来,是你自作主张,非要赶在这时候来下聘。” 寧恆听了这话,更坐实心中猜想。 果然,果然就是堂尊大人进去,言明了个中厉害关係,顾小姐才不肯连累自己。 “顾小姐,我心意已决。当初若非你及时唤来顺天府官兵,我就是不死,也该被人打残了。” “我能有今日入仕的光景,全仰赖顾小姐当日一念善心。” “因而我不怕,我是真心想帮顾小姐!” 轿內沅薇已有些累了。 “寧恆,你若当真感激我,便听我的话,回去吧。” “顾小姐……” 寧恆急得又要上前,却被轿前男人再度拦下。 一时心急,也顾不上什么位阶高低,他质问道:“堂尊大人为何频频拦我,还不许顾小姐露面?” 此时洗墨就站在寧恆身后,听了这话,忍不住將人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来来回回打量了两遍。 不是,这都还看不出来? 这寧恆,到底是怎么混到今日的? 许钦珩也朝人睨去一眼。 再度疑心顾沅薇究竟看中他什么。 她是喜欢心思明净,性子好拿捏的没错。 可也不是这么……憨的吧? “你不必管他,不关他的事。”轿內再度传出少女的嗓音,带著些许难以察觉的懒怠。 “寧恆,我不想再说第三遍,回去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可是……” 不等他再说什么,许钦珩一摆手,几名轿夫立刻会意,抬起小轿调转方向,重新入了顾府大门。 “顾小姐,顾小姐!” 寧恆想追进门,这回被两名大理寺差役拦下了。 许钦珩望著他的背影,並无预想中的快意。 因为顾沅薇也没说什么狠话。 字里行间,倒都是担忧、在意。 倘若当年,她也亲自来退自己的婚,又会怎么说呢? 除了一句“许湛,幽州苦寒,你知我最怕冷”。 还会有什么呢? “许湛,你的出身本就够低了,如今又没了前程,如何配得上我”? “许湛,和你相处三个月,我早就腻了,既然你要去幽州,咱们好聚好散”? ……总归,只会比眼前人更不体面。 他忽而觉得没劲,转身想走。 “堂尊大人!” 偏此人就是这么没眼力见,追不到顾沅薇,还要来追他。 “还有何事?” 寧恆郑重在人身后行了一礼,“我知大人办案严明,此话本不该说。可顾太师乃朝中清流、两朝纯臣。” “捐资的书生誹谤朝廷或许是真,可谋逆大罪,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下官请求大人明察此案,还顾太师一个公道,还顾家一份公道!” 许钦珩本不想再搭理他,听完这番话,却又回过身去。 问他:“倘若我说,要你丟去如今七品官职,从此再不得科考入仕,以换顾家人保全性命,你可愿意?” “下官愿意!” 这次,寧恆甚至没怀疑这交换的不合理,一口便应下。 “下官的仕途,是顾小姐给的,若能以此还恩,也算不辜负顾小姐当初的善念。” 许钦珩定定望他片刻。 垂下眼时,忽而轻轻嘆了声:“我也是。” “什么?”寧恆却没听清,抬起头来追问。 许钦珩自然不会再说一遍。 这件事,除了他自己,世上恐怕再无第二人知晓。 倘若不是顾沅薇,他不会留在上京念书,不会参加第二次秋试,更不会高中探花。 没有顾沅薇,就没有今日的他。 只是眼前这个憨憨傻傻的小子,自始至终都比他幸运。 他得到了顾沅薇的善念。 自己七年前得到的,却是…… 东宫。 萧柄权已等了两日,倒是等到过顾家人来,却不是他的薇薇,而是那些惊弓之鸟的亲戚。 他自然知道,该耐心等上一等,越等,薇薇只会越急,对自己越有利。 却还是禁不住,每日不到时辰就等著顾府的消息。 抬头,冯继快步趋入殿来。 先是呈报了寧恆的事。 “下聘?”萧柄权不甚在意,“不可能,这些年薇薇身边很乾净,再没见过那种低贱男人。” 隨后才又道:“但今日,右相又去了顾府。二人关起门说了些什么,没叫差役听见,不过那时薇姑娘身边跟著许多人,想来也並无大碍。” 听到许钦珩,萧柄权眉心拧出一道浅痕。 缄默良久,才道:“你说,那人对薇薇,如今是什么心思?” “这……”冯继顿了顿,才谨慎道,“奴才是个阉人,有些事,也不懂啊。” “哼。” 萧柄权冷嗤一声,眼前忽而浮现三年前,那人被五花大绑,又不甘心又无能为力的目光。 “当年薇薇说了那样的话,他若还对人不死心,那才是真的……下、贱。” 將人绑去望江楼,控在屏风后,此事是冯继亲自照看的,自然也知自家殿下说的是什么。 “这样,悄悄解了令仪的禁足,叫她去一趟吧。” “是。” 冯继应完,又道:“对了殿下,前几日,晋王殿下也派人去过顾府。” “他?做什么?” “奴才听说,大圣安寺那日,晋王去寺里查探火药一案,回来时,是与顾家大房庶女同乘而归的。” 与他的薇薇无关,萧柄权更不上心,“隨他去吧。” 第二日一大早。 萧令仪一身宫女服饰,出现在了顾府大门外。 手中软鞭一甩,“我看谁敢拦本公主!” 差役也无法,一天天的,净是这些得罪不起的大人物,装模作样拦一拦,便放人进去了。 萧令仪带著喜鹊,一路跑进沅薇的枕月居。 “沅薇我来了,你没事吧!” 总归这几日也无处可去,且腿还没好透,沅薇这会儿还在榻上躺著,醒了也不想起。 “令仪?” 见了萧令仪,还当自己是在梦里,揉个眼睛的工夫,萧令仪已奔到她的花梨木架子床前。 “自打我皇兄从大圣安寺回来,便禁了我的足,说再也不许我们来往!今日我好不容易,才扮成宫女混出来,你不会怪我不来看你吧?” 沅薇被人握著手,浅笑摇了摇头。 再抬眼,看见喜鹊手里捧著个熟悉的锦盒。 那是当初,她託付到公主府的东西。 也是年后,要作为筹码交给许钦珩的东西。 第39章 不剩半点男女之爱 “你给我带来啦?” 萧令仪顺著她目光看去,示意喜鹊把东西放到床头。 “是啊,我皇兄看得紧,也不知下回何时才能跑出来,就先给你带来了。” “带得正好,我正要用呢。” 沅薇接到手里,微微安心,又问:“你近来如何?那个冯怜……” “快別说她了!我真被陆昭气也气死,分明两家早已退婚,他非说要对冯怜负责,至今都把人养在公主府里!” “我说你要么纳她做妾算了,我给你这个脸,他又说什么做妾太委屈冯怜……” “合著就冯怜委屈,我就不会了!” 沅薇安安静静听完,立刻说:“你受委屈了。” “沅薇……”萧令仪將她两只手都握进掌心,“近来我母后被关在宫里侍疾,连我进宫要见她都不行。” “若再不来跟你说说话,我都要憋死了!” 隨即,又话锋一转:“行了,先別说我,我那都是小事,死不了的。倒是你,你要怎么办?私藏甲冑的事,我也听说了,定是有谁要害你。” “不如……你就服个软,去跟我皇兄低个头吧。他这人你也知道的,吃软不吃硬,人虽严厉了些,可每回我有事求他,他都是一边骂我一边帮我的。” “你与他也是自小的情分,你求求他,一定管用的!说不定,他这会儿正在东宫抓心挠肺,盼著你去呢!” 沅薇听见这几句,微扬的眼梢耷落下去,连手都试图从人掌心抽回。 “令仪,我和你不一样。” “他是你皇兄,却不是我的兄长。” 有萧柄权这样一位兄长在身前遮风挡雨,的確是一桩幸事。 可若是做夫君,她几乎要捨弃整个自己,才能在东宫、往后的后宫把日子过安稳。 萧令仪认真看她的神色。 两人从小一起玩到大,她依稀能感知到,这次,沅薇是真不打算回头了。 她对皇兄,也当真不剩半点男女之爱。 “难不成……你还喜欢那个姓许的?” 沅薇眉目一凛。 “喜不喜欢也不要紧了,经此一事,往后我们顾家在上京也再难立足;而他……也早有了新的未婚妻。” “他有未婚妻?”萧令仪望向喜鹊。 喜鹊附耳过去,將那幽州崔氏女的事,大致说给她听。 萧令仪念了句“怎么不早说”,待回首看沅薇,又换了副面孔。 “不就一个无父无兄的孤女?又不是什么得罪不起的人,你若还喜欢那姓许的,我帮你,定叫他除了你,再娶不得旁人!” “你帮我?”沅薇却像听了什么笑话,“你帮我嫁给他,回头怎么跟你皇兄交代?” “我……”萧令仪一下哑火了。 就想著,当初自己抢冯怜的未婚夫,还是挺容易的,如今细细想来,也是皇兄在背后替自己周旋撑腰。 凭她昭华公主一己之力,还真撼不动如今的许钦珩。 “再说了,”沅薇又道,“人家崔姑娘没了父亲又没兄长的,眼巴巴就等到上京来嫁人,我再抢她的,岂非是乞儿碗里夺食?太不厚道了。” “那有什么的!”萧令仪仍旧坚持,“抢了她的,再赔她一个不就成了?她嫁谁不是嫁,总归能安身立命就好。” “你就说,那姓许是不是还放不下你?” “我可听说了,他几次三番的,你在哪儿,他就往哪儿钻,跟得可勤快了!” 沅薇却还是摇头,“不重要了。” “我跟他已经过去了,往后,我只会跟在父母身边,父亲母亲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听她或许要离开上京,萧令仪俯身上前抱住了她。 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萧令仪才回公主府。 转眼,就是除夕。 这大约是顾府最冷清的一个除夕,沅薇同母亲收拾了些东西,准备去大理寺牢狱探视父亲。 大房没了主君,也是孤儿寡母冷冷清清。 尤其刚入夜,晋王府就派了车驾过来,点名要接顾知柔去晋王府晚宴。 陈氏与顾知静脸都气白了。 顾知静更是指著人鼻子就骂:“小贱蹄子,何时勾搭上的晋王!” 顾知柔临走前,仍旧是那副柔柔弱弱、逆来顺受的模样。 说的却是:“家中这情形,我自然要为自己打算。姐姐若有这本事,也早些勾搭一个吧,好坏不论,能保命才是真的。” 气得陈氏待晋王府的人一走,便摔了筷子。 “反了天了不成!” 眼瞧著家中只剩三人,顾知静的恐慌更是漫了上来。 连顾知柔都有退路了,她却还没有。 没有一个男人愿意救她於水火,她的命,还和家里,和那犯了事的二叔绑在一起。 “娘,你说顾沅薇到底有没有求太子?她们母女两个今日到大理寺去,不会,是去送断头饭的吧?” “別胡说!”陈氏压根听不得这话。 给顾彦禎送断头饭,岂不是等同於给她儿子送断头饭? 顾廷璋左看看,又看看,也不知该说点什么,只能低下头,夹菜去了。 陈氏望著如此年轻,尚未娶妻,尚未挣得功名的儿子。 嘆了口气,也无心用膳。 饭后借著消食,又来到枕月居。 依旧是盼夏守著院子,见陈氏来,她早已见怪不怪,提上灯笼便出来与人说话。 两人的交谈散在夜风里。 与此同时,今年宫中不设大宴,东宫的小宴却依旧是要摆的,只是碍著景明帝仍在病中,免了歌舞。 且……往年这个时候,他的老师会携师母一起来。 再往前,他的身侧还会坐一个天真爱笑的小姑娘。 赵菁华大著胆子,越过那三个良娣良媛,坐到了从前只有顾沅薇能坐,早已空置六年的位子上。 萧柄权並未出声训斥,只是闷头饮下一杯酒。 “殿下……” 却在她贴近时,又倏地起身。 “孤还有事,眾卿尽兴。” 说完,扔下满宴人走了。 赵菁华气得直捶腿。 照理说,现在满上京都知道,太子与顾沅薇已决裂了。 可哪怕如此,她几次三番对人暗示太子妃一事,太子却始终不为所动。 眼瞅著迈过年关,自己就二十了…… “你,过来。” 被指中的小太监躬身上前,被塞了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玛瑙鐲,走出去没一会儿。 便回来告诉她:“太子往大理寺去了,应当是要去探望顾太师。” 第40章 牢房相遇 铁牢內。 在许钦珩的授意下,沅薇和母亲得以带著酒菜,破例进到里边,和父亲吃一桌团圆饭。 大牢內依旧阴森森的,唯独顾彦禎住的这间,因为妻女的到来,暖意融融。 沅薇正与父母说著话,忽而听见脚步声。 回头,眸光定了定。 “你怎么来了?” 照理说,那位崔小姐不是要赶在年关前入京,与他团聚过年的吗? 许钦珩走到牢房前,守卫便恭敬打开门。 李卓嵐起身,沅薇跟著母亲起身。 许钦珩唤了“老师、师母”,朝二人作了一揖。 才对她道:“大雪封了运河,我母亲要等年初三才入京,今日家中无人冷清,便想著来看看老师。” 母亲? 要跟他团聚的,竟然是母亲吗? 沅薇捉摸不定,想著,或许是两人旧日有过婚约,他也不方便提及如今的未婚妻,才假託母亲作了藉口。 李卓嵐道:“难为你有心,若不嫌弃,一起坐下吃点?” 方桌上有六个菜、一碟饺子、一道点心,全是李卓嵐亲自下厨做的。 不等许钦珩答覆,沅薇拉一拉母亲衣袖,“没碗筷了。” “你这丫头!”客套都不让她客套完。 许钦珩失笑,“怕是没这个口福,来之前用过晚膳了,老师、师母……还有阿沅,你们慢慢用便是。” 听见这声“阿沅”,沅薇明丽的眸子微微瞪大。 李卓嵐也诧异瞥向女儿。 隨后又像什么都没听见,客套一句就想坐回去。 正当此时,有个差役快步跑来,对牢房外的洗墨说了些什么。 洗墨进来道:“太子殿下来了。” “什么?!” 沅薇下意识望向许钦珩。 直觉让她並不想与萧柄权碰面,尤其是许钦珩也在的情形。 她立刻说:“我不想见他。” “这……”李卓嵐也为难,毕竟不是在自己家,目光也移向许钦珩。 许钦珩唤了声:“洗墨。” 洗墨立刻会意:“顾小姐跟我来。” 沅薇提起裙摆,匆匆就跟人去躲了。 洗墨將她带进间一墙之隔,空置的牢房。 萧柄权怎么都没想到,进来会见到这样的场面。 他的老师、师母,竟与许钦珩和和美美,恍若一家人围坐一桌,在吃团圆饭。 见他进来才匆匆起身。 而他身后,两个宫人还提著两个食盒,也是他带来的酒菜。 “倒是孤来得不巧了?” 李卓嵐被问得面色一僵,还不等想到说辞。 身侧年轻的后生已轻巧道:“殿下若不嫌弃,一起坐下吃便是。” 这话听著还有些耳熟,不就是方才自己拿来同他客套的吗? 现下又被他原封不动,送给太子了。 许钦珩说完,也不等人回话,面不改色坐到原先沅薇坐的位置,端起她的碗筷。 碗里有个只来得及吃了一半的蟹粉狮子头,碟子里存著块咬了一口的桂花糖年糕,玉盏里还剩半杯青梅温酒。 他先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却没饮尽。 又低头去吃碗里的狮子头。 顾彦禎不动声色扫他一眼。 李卓嵐则是震惊瞪大眼,一眨不眨,就盯著他吃。 要说装模作样,假装这副碗筷是他的,他隨意夹点东西不就成了。 何必……吃自家女儿剩下的呢? 萧柄权却未察觉不妥,见师母盯著人看,也只当她是觉得许钦珩不恭敬,晾著自己这位储君。 “薇薇呢?她为何没来?” “哦……她这几日身上不大爽利,加上腿脚不便,我便没叫她来。” 萧柄权狐疑,却没再追问,目光移向显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 许钦珩则夹起碟子上那块桂花糖年糕,尝了一口,知道为何被丟在碟子里了。 稍甜了些,她不爱吃这么甜的。 一整块年糕入腹,他將盏中青梅酒一饮而尽。 “殿下不是早放出风声,同阿沅一刀两断?怎的现下到了师母面前,倒还关切起来?” 他每说一个字,萧柄权便觉眉心隱隱在跳。 他是什么身份? 唤他的薇薇作阿沅,唤他的师母为师母? “捕风捉影的事,如何能当真?” 萧柄权道:“倒是许卿,虽在老师家中借居过几年,却也须知进退分寸,尤其,是对府上女眷。” “直呼其名,怕是不妥。” 李卓嵐立在一旁,也不敢坐回去,也不敢乱说什么话。 就那样眼睁睁看著,许钦珩把碗碟都吃空了,却没夹过一次菜。 就好像……只是馋那点女儿吃剩的东西。 牢房內有一瞬诡异的寂静。 都在等许钦珩回话。 而他从容拾起边上的帕子,拭了拭唇,“如此说来,殿下不过是老师的学生,也不曾与人有婚约,却一口一个『薇薇』,是否也不妥?” “你……” 巧舌如簧,萧柄权在心里咒了句,却也不屑同人作口舌之爭。 转而道:“许卿有这閒心陪老师吃饭,不如早早彻查私藏案,而非借著年关压下案宗,叫老师在此受苦。” “臣也想啊。”许钦珩仔细看了眼手中的帕子,不动声色收入袖间。 “只是当日搜查顾府的郑伯庸郑大人,他自詡与我並非一党,身为下属,却时时刻刻同我唱反调。” “太子殿下见多识广,敢问这郑伯庸在朝中,隶属哪党哪派?我知晓了,也好去为老师的案子奔走一二。” 一墙之隔,沅薇暗暗掐紧手心。 许钦珩这话虽没指名道姓,可自己心中早有怀疑,几乎一瞬便听出来了,他是在说,当日搜查顾府,是萧柄权的授意。 萧柄权並不知沅薇在场,落在顾彦禎身上的眸光,却是也紧了一紧。 郑伯庸是谁的人,他的老师一定心知肚明。 今日倘若许钦珩不在场,他尚且可以佯装不知,与老师如旧日那般饮上一壶酒,吃上一顿饭。 可偏偏,被人抢在自己前面。 第41章 若非有点肌肤之亲…… “孤与郑伯庸,確有几分交情。” 萧柄权凝视坐在老旧木桌旁的年轻男人,“孤也知道,你想在老师面前挑拨什么。” “只是孤还听闻,私藏一案,是有人匿名报信检举,郑伯庸才领命前往顾府。不知许卿可查到,这报信之人又是谁?” 许钦珩道:“既是匿名,便是铁了心不叫人知晓,臣还在查。只是殿下若与郑伯庸尚有几分交情,不如也替臣美言几句。” “叫他,不要日日对自己顶头上峰,咄咄逼人了。” “至於老师的案子……”许钦珩顿一顿,“听宫中太医说,陛下病况有所好转,想来,不日便能痊癒。” “老师毕竟是两朝重臣,臣以为,此案应当交予陛下定夺,太子殿下以为呢?” 听到景明帝的病况,萧柄权袖中拳头暗暗攥紧。 半晌,才道:“许卿才是大理寺卿,又有监国之权,好不好的,轮不著孤来置喙。” 说完,他侧首示意身后的宫人。 两个小太监將食盒送到牢房內的方桌上。 “孤本掛念老师狱中寂寞,没成想老师並不缺人探望,那孤便放心了。” 那边萧柄权走了。 沅薇稍稍鬆一口气,却也並未听出个所以然。 父亲的案子,太子说是许钦珩做的。 她问许钦珩,男人也承认是他的手笔。 章伯伯或许知道背后真相,但他不肯说。 ……这些人这些事,当真扑朔迷离。 “人走了。” 身后响起男声,不是洗墨,是许钦珩亲自来了。 沅薇回身,想再问他一遍,却又开不了口。 他自己都亲口承认了,还不厌其烦地问又算什么? 算心底还存著他,不愿认清他的真面目吗? 沅薇什么也没说,径直越过他要走。 “阿沅。” 却在经过人身侧时,被人攥住臂弯。 沅薇也没挣扎,只说:“別再这样唤我。” 男人怔了怔。 旋即又道:“那唤什么?薇薇?满满?” 少女仰头瞪他一眼。 再一想到,他年初三便要入京的“母亲”。 也就不想多做口舌之爭。 “你方才说的是真的吗?我父亲的事,你会呈到御前?” “自然。” “那又要如何判处?” 许钦珩鬆开她,沉声道:“老师在上京暂且留不得了,只能先去往一个偏远之地,待时局稳定再归京。” “能去沅州吗?”沅薇立刻问,“我母亲便是沅州人,到了沅州,还能投奔我外祖家!” 许钦珩却摇头,“我已选好一处安全之地。” “哪里?” “幽州。” 沅薇骤然沉默了。 许钦珩又道:“我在幽州三年,亲信遍布,到了那里便算我的地盘,老师一定会安然无恙。” 沅薇点点头,依旧不说话。 这是他的报復吗?她想不明白。 就因为当初,自己害他去了幽州,所以现在他要让自己一家都去吃他受过的苦? “那,我要的东西呢?” 问这一句时,男人紧盯她低垂的脸庞,想看看她可有一分不情愿,可有想要反悔的意思。 “隨时可以给你。” 得到的,是她毫不犹豫的答覆:“只要你对天起誓,保我父亲性命无虞,我就先把它给你。” 许钦珩听罢,竖起三指,“我以项上人头起誓,定护老师周全。” 项上人头? 为了点朝中重臣的罪证,为了能对付萧柄权,他用自己的脑袋起誓? 再转念一想,他还不知要给他什么呢,为了早点得到,起个重誓,似乎也不足为奇。 “好,那我明日就给你。” “明日?” 男人明显错愕,“会不会……太仓促?” 沅薇就不明白了。 没给他的时候,追著问。 说明日给他,他又觉得仓促? “没什么仓促的,於你而言,难道不是越快越好?”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她竟在男人身上,觉察出一种……忸怩? “其实……” 许钦珩欲言又止,最终只道:“那便明日午时,到我府上来。” “好。” 沅薇应得痛快,许钦珩也就没再阻拦她回去。 若要將老师和师母送去幽州,少说三五年,她都要与双亲分离。 而自己…… 离明日午时,已不到十个时辰了。 得先回去,好好准备一番。 沅薇陪父母吃完了后半顿饭。 只是父亲和母亲,看自己的眼光和先前有些不一样了,怪得很。 尤其是母亲,一直盯著她手里的碗筷看。 “出什么事了?” 顾父顾母对视一眼。 顾彦禎虽是父亲,却也知女大避父,有些私事不好过问。 还是李卓嵐道:“我回去审她。” 於是一坐上回家的马车,沅薇正襟危坐,母亲的审问开始了。 “我问你,当初你和阿湛定了亲,隔三岔五就带著人出去,是去做什么?” 陈年旧事,母亲当初都没起疑过问的,竟在此时翻起旧帐来了! “我……就是,带他出去,见见世面啊……” 李卓嵐狐疑审视女儿心虚的小脸。 “那你慌什么呀,顾沅薇?” “我哪有!” 李卓嵐轻哼一声,“当初我想著,阿湛是个老实孩子,你出门时又前呼后拥带著家里僕从,加上你的性子,必定不至於吃了亏去。” “可我如今再一想……” “你是不会吃亏,那阿湛呢?你可有仗著家世,把他欺负去了?” 欺负? 无非就是晾了他几次,把自己咬过的东西丟给他吃,逼他买鐲子,又逼他跳进河里捞鐲子。 再有,无非就是有一次,逼他在动情时自己…… 除去最后一件,稍有些欺负他,旁的,也,算不上欺负吧? “我能怎么欺负他呀!”沅薇提了声量,“我一个姑娘家家的,他不欺负我便算好了!娘亲,你究竟在疑心什么?” 李卓嵐高深莫测地“哼”了声。 她生女儿生得晚,如今已年近百半,有些事打眼一瞧便能看出端倪。 就那孩子今日捡她吃剩东西那模样。 若非从前便做过这样的事,若非与自家女儿,稍有点肌肤之亲…… 恐怕绝不会在人前,做得如此坦然,如此自在。 “娘亲別想他了!” 见李卓嵐讳莫如深不肯再开口,沅薇只得又道,“他今日说,会送我们一家去幽州,往后我与他也见不到,没什么干係了。” 第42章 最后一面 李卓嵐听了这话,又是一挑眉。 心底隱隱有种直觉,似乎並不会这么顺利。 却也没再说什么,只隨意“嗯”了声。 回到顾府,已近亥时。 陈氏却携一双儿女,提著灯笼,立在前院寒风里。 见人进门,立刻便迎上来。 “沅薇……” “大伯母放心。” 既然许钦珩已起誓,沅薇便转述给陈氏,“我父亲能保全性命,堂哥也自然不会有事的。” 陈氏听了这话,倒是狠狠鬆一口气。 隨即又想到什么,问:“那你堂哥的仕途呢?” “他才二十三,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 沅薇抿了抿唇,都不忍心说实话。 她这堂哥吧,虽不是什么十恶不赦、吃喝嫖赌的紈絝,可於读书一事上,也实在没什么天分。 若是旧日,大伯还在,父亲没出事。 家中给他捐个閒职,脸面上还能过得去,可如今…… “大伯母,这一场,咱们一家人能保全性命已是不易,其余的,得过个三五年,先去幽州避一避风头再说。” “什么?幽州?!” 不等陈氏开口,顾知静先憋不住了,“我们凭什么要去幽州!” 沅薇就知道,她会是这个反应。 “堂姐也可以不去,总归堂哥已二十三了,自立门户也说得过去。” 陈氏一惊,“你的意思,是要分家?你父亲当初可是答应过的,要照料我们大房一辈子!” 顾家兄弟亲厚,祖上也无分家的习俗。 沅薇自然知道不妥,只说:“我没这个意思,只是让大伯母自己决断。” “若情愿去幽州,咱们还是一家人在一起,若不情愿……” “且过个三五年再说吧。” 说完,拉著母亲走了。 独留陈氏愣愣立在寒风里,都不知是怎么带著孩子回的院里。 顾知柔还没回来,大房便只有她们母子三人。 “母亲,咱们真要到幽州去吗?我听说,那里终年苦寒,根本不是人过的日子!”顾知静几乎是带著哭腔开口。 尤其委屈的是,顾知柔多半不会跟她们走了。 她攀上晋王,无论名分高低,总归是留在上京,留在这富贵旖旎地。 就她那卑贱的生母,那平平无奇的相貌。 她都可以留在上京,自己却只能去幽州受苦? “是母亲害了你,”陈氏定定握上女儿的手,“母亲总想著,若二房和太子的事敲定,你的婚事自然也能水涨船高,却不想,反而將你耽误了。” 顾知静眼底含泪,恨恨道:“都怪顾沅薇!幽州幽州……她指定没去求太子,去求了那姓许的!” “那姓许的能安什么好心?还不是想著报復我们一家!竟叫我们,去幽州那鬼地方……” 眼见妹妹都哭了,顾廷璋心里著急。 连忙道:“其实,幽州也不差吧?咱们这回一家能全身而退,也已算幸事……” “你懂什么!”陈氏立刻呵斥,“你就是被你二叔连累的,否则以你的出身,平步青云那是迟早的事!你真是个蠢的,竟还帮著外人说话!” 顾廷璋只得訕訕闭上嘴。 顾知静拉起陈氏的手,“娘,往后我们怎么办呀?难道,真去幽州不人不鬼地活著吗?” 大房主君虽走得早,生前是个四品官,不及二房显赫。 可顾家到底是簪缨世家,后来二房贴补著,陈氏嫁妆又颇丰,除了有些仰人鼻息,日子一直都算体面。 可若是就此灰溜溜的,逃去了幽州去…… “別急,別急。”陈氏按下女儿的手,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这两日,若顾沅薇再出门,就把她院里那盼夏,再悄悄叫来。” “娘有办法?” 陈氏静静点头。 只是那一不做二不休的法子,不宜对未出阁的女儿讲。 次日一早。 想著兴许是最后一回与人见面了,沅薇早早起来,梳妆打扮了一番。 叫盼夏给自己梳了个墮马髻,缎子似的头髮乌堆堆挽在脑后,又各自留了两缕,隨性搭在肩身两侧。 织花斜襟长衫外头,罩一件丁香色短比甲,腰间系上絛带,项间再垂落一条金线瓔珞,穗子在背后隨行动轻晃。 沅薇看著镜中的自己,很是满意。 虽说从今往后,也没法对著他呼风唤雨了,可將这矜贵从容的模样,留在他心里也是好的。 盼夏替她插上最后一支珠花。 “姑娘今日,要去见那许相?”犹犹豫豫,还是问了。 沅薇心里多少清楚,在这件事上,盼夏始终盼著自己去投奔太子,只是怕惹自己不快,才没再开口。 “是,”故而只言简意賅道,“最后一面了。” 盼夏又道:“怎会是最后一面?上京也不过这么大点地方,一出门,还不是能碰上。” 沅薇这才想起,昨夜对大伯母说了,却还没知会自己屋里人。 “碰不上了,我们要举家搬去幽州。” “幽州?”盼夏立刻望向忍冬。 忍冬面上並无震惊,只说:“姑娘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沅薇並不惊讶,只是看穿了盼夏的心思,淡淡道: “盼夏,倘若你不想跟我去,我可以给你一百两银子,放你回家去。我知道,你家中父母兄弟都在。” 不像忍冬,一个孤零零的可怜丫头,想离开她都难。 “不,我也要跟著姑娘。可是……” “那便好。”沅薇没再任她说下去,“你今日便问问我院里的人,愿意跟我去幽州的便去,不愿意的,过几日每人给十两银子,放了身契出府。” 父亲官职不如从前,去幽州也只能轻装便行,院里十几二十个丫鬟,必然不能全带走。 盼夏应了声“是”。 沅薇瞧她失魂落魄的,也没再说什么,只叫忍冬陪自己出门。 右相府还是有些远的,左腿又还没好全,走起路来特別慢,须得早些出门。 与此同时,洗墨已看著自家大人立在铜镜前,换了少说十件外衫。 穿了套青的,又换成紫的;褪下紫的,又拿起件玄黑的。 到最后,还是换回那套青的。 “大人,今日是什么要紧日子?您还得这么……盛装打扮?” “多嘴。” 许钦珩又在两件大氅间犹疑不决。 狐白裘瞧著清贵些,银鼠毛看著稳重些。 口中却还分心问著:“前厅如何?炭盆可生暖了?膳食可备好了?” “您都问三遍了,这点小事,我还能……” 出差错三个字尚未出口,有个小廝急急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稟报: “大人,到……提前到了!” 还不等听清是谁到了,许钦珩拎起那狐白裘披到身上,大步流星往外走。 离午时还差一会儿,顾大小姐只有姍姍来迟,鲜少有提前的时候。 生怕她心急不满,男人脚下生风,身后小廝想追都追不上。 出了大门,见到门口浩浩荡荡的车队,却是一怔。 隨即,又绽出个欣慰的笑。 “不是说年初三才到,怎的提前了?” 第43章 当年,他先属意的是我 沅薇今日要走右相府正门,小轿晃晃悠悠行至墙角时,忍冬忽而道: “姑娘,前头车队堵著,轿子上不去了。” “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许大人,似在门口迎人呢。” 他的母亲要等初三才到。 今日迎的,又会是谁? “忍冬,扶我下来。” 忍冬应一声,忙掀起轿帘,扶著自家姑娘出轿。 沅薇一脚深、一脚浅,行至相府院墙角,暗暗探出脑袋去看。 男人狐白裘裹著霽青袍,正专心候在马车下。 下一瞬,那马车帘子里伸出只莹白如玉的手,搀上他递去的手臂。 动作熟稔,仿佛已这样做过千百回。 隔得有些远,那女子俯身而出时,脑袋拢在梨花白的观音兜里,相貌瞧不真切。 但,一定很年轻。 不会是许钦珩的母亲。 被男人小心扶下车后,两人便面对面寒暄了起来。 真奇怪,分明从未见过这个姑娘,她却似乎知晓对方的身份。 “姑娘……”忍冬在身旁唤了声。 “我没事。” 沅薇回过身,不愿再多看一眼。 坐回轿子里,又开始懊恼。 为何要说“我没事”? 她应当说这算什么事、关我什么事才对。 这狗男人分明同自己约好了,今日相见,转头却和旁的女人拉拉扯扯,这算什么事? 她如今和人也没有什么干係了,只有些利害往来,他接自己的未婚妻,又关她什么事? 那么多能说、该说的话,却偏偏脱口说了“我没事”。 听著,倒像是有事了。 “忍冬,去帮我传话,就说我今日懒得出门,不来了。” 忍冬一直等到大门口的人陆陆续续都进了府,才上前寻了个小廝交代自家姑娘的话。 那人听说她是帮“顾姑娘”传话,忙道: “你稍等片刻,我进去稟报了相爷。” 没过一会儿,又匆匆跑出来道:“相爷说行,那改成明日午时,在望江楼老地方见。” 忍冬带著话回去了。 一回到枕月居,沅薇便说身上首饰太沉,一件件都取了下来。 到最后,连髮髻都拆了,外衫也褪下,草草用了几口午膳,便说要午睡。 忍冬合上寢屋门,才见盼夏从外头回来。 “你又去哪儿了?姑娘这会儿都睡下了。” 盼夏別过眼,眸光闪烁。 也不答话,只问:“怎的这么快就回来?都没跟许相用午膳吗?” “快別提了,”忍冬苦著脸,“今日姑娘的轿子都快走到右相府门前了,却看见那许大人在门口迎人,多半……是他幽州那个未婚妻。” 近来忍冬跟著出门,未婚妻的事,盼夏还是从陈氏嘴里听闻的。 “他就不是个好东西!”盼夏恶狠狠道,“姑娘就是被他给哄骗了,想当初,我就不看好姑娘和他。” “快別说了,回头叫姑娘听见,又该伤心了。” “忍冬……”盼夏默了默,忽而道,“你说,姑娘这回是不是选错了?倘若姑娘肯对太子殿下服个软,咱们这些人,是不是,也不必跟去幽州受苦了?” 忍冬眨了眨眼。 平淡的小脸上,並不见半分动容。 只说:“我不怕吃苦。” “你就是个呆子!”盼夏骂道,“不止咱们这些下人,上头不还有老爷夫人?就算是为著孝道,姑娘也合该去求求太子呀!” 忍冬瞥她一眼,“我怎么听著,这话不像你会说的,倒像大夫人会说的。” 盼夏面上一僵。 “罢了罢了,”隨即摆摆手,“总归姑娘也不听,我不说就是了。” 沅薇午睡才起,便听见忍冬说: “柔姑娘来了。” 都是自家姐妹,沅薇也不讲究,散著发,在寢衣外头隨手披了氅衣,便坐起来见人。 相反,顾知柔进来时,屋里人都被她晃了晃眼。 她穿著件从未见她穿过的橘红长袄,抹著胭脂、涂了口脂,头上戴著一整套红玛瑙头面,比来做客还要风光得体。 “薇姐姐。” 沅薇也是仔细打量一眼,“你难得打扮得如此艷丽,叫我都不敢认了。” 顾知柔面上绽开一抹笑,隨著胭脂晕染开,倒显得不那么寡淡。 “我听闻,咱们要举家迁去幽州了,特来跟姐姐道个別,毕竟从前,姐姐待我也是极好的。” 沅薇听著这话,眼珠里凝出些困惑,“怎么,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顾知柔噙笑摇头,“姐姐还不知道吧,晋王要纳我入府做侍妾,明日花轿便来接我了。” 听见“侍妾”二字,不只是沅薇,连侧旁的盼夏都对人睇去诧异一眼。 换做平日,顾知柔或许会觉得羞愧。 可今日从晋王府回来时,顾知静也是这样看自己的。 比起灰溜溜离开上京,去往那苦寒之地。 一个晋王侍妾,已经足以叫她贏过家中所有姐妹。 她知道,倘若顾沅薇愿意,一定能有比自己更好的归宿。 可她太爱脸面,低不下头,便只能输给自己。 从小到大,这是头一回,她胜过了顾沅薇。 顾知柔想著这些,不自觉挺胸抬头,连腰杆都直了些。 “对了姐姐,有一桩事,妹妹存在心里许多年,如今临別,还是想著对姐姐说出来,省得天长日久,成了个心结。” 自打她说要给晋王做侍妾,沅薇便有些提不起劲,这会儿也是有些敷衍道:“你说吧。” 顾知柔两手握在身前,垂下眼,轻声开口:“是和如今那位许相有关。” “姐姐,我一直没敢告诉你,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其实当年你和他定亲之前,他是先属意过我的。” 这话一出,盼夏与忍冬立刻对视一眼,难掩震惊。 沅薇察觉了,眉宇轻轻一蹙,“这又是什么话?” 顾知柔道:“当年他初至顾府,不过十四岁,头回秋试没中举,便心灰意冷,自觉辜负了二叔的恩情,决意是要回家去了的。” “是我,我劝了他好一通,他才回心转意,留在上京念书。” “竟有这种事……”沅薇定定瞧著她。 转而又问:“他可是亲口说了心悦於你,筹备好了要向大伯提亲?” 第44章 彻底两清 不知怎的,顾知柔心底一怵。 被她这样一问,那种自作多情的难堪错觉,又涌上来了。 “姐姐知我胆子小,他敢说那样的话,我还不敢听呢。” 隨即扯出一抹笑,轻声说著:“我和他,虽不似姐姐那般议过亲,可每回我做了点心送去,他旁人的不收,独独只收我的。” “有时在园子里遇上,他会冲我頷首示意;我拿著不懂的文章去问他,他也都会耐心解答……” 顾知柔说到此处,忽而话锋一转,“姐姐,也兴许是我自作多情了,妹妹只是隨口一说,想著再不讲出来,往后也无处去说。” “姐姐若不爱听,妹妹这就告辞便是。” 说完,一主一仆便往外走去。 盼夏快步上前合上屋门,回过身忍无可忍:“瞧给她显摆得!不知道的,还当她做上皇后娘娘了呢!” 沅薇靠在床头,一时无话。 盼夏便又快步行至床榻前,“还有那姓许的!我早就不看好他,今儿个一瞧,果真是个得陇望蜀、这山望著那山高的!” “没功名时和大房的庶女不清不楚,得了功名,便来勾搭姑娘!” “眼瞧著姑娘不要他了,便又到幽州攀附人家侯府女儿!” 沅薇瞥一眼怒不可遏的盼夏。 缓声道:“柔儿说的那些,也是没影的事儿,做不得数。” “这还做不得数?都到这节骨眼儿了,姑娘还要偏帮他不成!” 什么收了点心,什么见面頷首,什么解答文章,这些都是若有似无的小事。 唯独一件,沅薇捉摸不定,“爹爹那样看好他,他头回竟是没考中?我说怎在家里住了四年。” “姑娘忘了?”盼夏道,“此事您也是听过的。” “我听过?” “您指定是忘了,那年您十一岁,我陪著您去夫人院里。夫人说,老爷看中个好苗子,就是头回没考中,如今说什么都不肯再考,要回老家去,叫夫人也跟著著急上火。” 沅薇听著,似是有些记起来,又似乎从未听过这件事。 只下意识问:“那时候,我是怎么说的?” 盼夏琢磨片刻,便想起个七七八八,“您叫夫人放宽心,且隨他去,说落榜一回便被嚇得不敢再考,分明是个庸才;侥倖入了仕也是捧著官职混吃等死,不必为他惋惜!” 沅薇眨了眨眼,“……倒真像我会说的话。” 得亏那时,十四岁的许湛遇上了顾知柔。 倘若遇上自己,听见自己说的那番话,一准被气得连夜回家去了。 也就,不会再有后来那些纠缠。 “那姑娘明日还要去见他吗?”盼夏问。 沅薇回过神,轻轻点头,“见,我得见他。” 把东西给他,也好彻底两清。 至於从前他和顾知柔有没有私情,往后又要娶谁,或许,都不重要了。 次日,巳时三刻。 许钦珩安排好母亲的午膳,急匆匆便要出门。 魏氏看著儿子这样,便道:“大过年的,你有什么事这样急?这衙门里,难道连过年都不放人吗?” 许钦珩仔细看过洗墨捧著的锦盒,分神回:“的確是要紧事,待儿子今日去了,八字有了一撇,再回来说与母亲听。” 魏氏只当他公务在身,摆了摆手作罢。 男人疾步穿过庭院时,都没留心廊下款款行来的女子,如阵风似的刮出去了。 女子定住脚步,娟秀的细眉轻蹙,“他这么著急,也不知是做什么去。我来这一趟,他都还没正经跟我说过话呢。” 身旁老嬤嬤道:“相爷年轻有为,忙些也是寻常事。” “可这才大年初二啊……”女子沉吟片刻,便道,“派个人跟去看看,他究竟去见谁。” 老嬤嬤应:“是。” 许钦珩进到望江楼时,见人还没到,总算鬆了一口气。 从洗墨手里接过锦盒,他又查验起里头备下的东西。 一份聘书、一份长长的聘礼单子,还有……一个用鱼鰾胶粘连的紫翡翠鐲。 当年便是走到纳徵这一礼,两人便分开了。 如今也好,他总算能拿出像样的聘礼,风风光光將人娶回家。 “大人,顾姑娘到了。” “快请!” 许钦珩將锦盒关上,起身迎人。 沅薇手中也捧著个锦盒,绕过垂掛的湘妃竹帘,四下环顾,放下东西,便抽散氅衣絛带。 “別……” 却被迎上前的男人,按住指关,“不急,我有话要说。” 沅薇不解望向他,见他素来岑寂无波的眼底,隱隱跳跃著什么,看不真切。 坚持道:“屋里太热了,我穿得太多。” “哦……” 许钦珩几乎是嘆了声,为自己的鲁莽,连忙后退一步。 少女脸颊已被屋內暖意熏得薄红,褪下外衣,轻轻舒了口气。 许钦珩这才又道:“昨日正赶巧,你说不想出门,我母亲也正好提前到了。” 沅薇掀起眼帘。 男人眼梢掛著淡淡的笑意,说这话时,情真意切的,半分瞧不出作偽。 他当真能演得这么好? 倒真叫人疑心,难不成从两人初见,他就在装模作样了? 沅薇淡淡“嗯”一声。 懒得再戳穿他。 许钦珩察觉她的冷淡,想立刻將聘书聘礼捧出来,又觉得还不到时候。 目光移向她带来的锦盒,“阿沅,你带了什么?” 沅薇也不卖关子,掀开外头的障眼法,捧出里头的玄铁盒,又將钥匙递到男人手中。 “你看看吧。” 许钦珩依言打开。 “这是我父亲在朝多年,收集的朝中重臣罪证,贪墨多少、赃银去向,一一都有记录。往后谁再忤逆你,你拿著这个便能叫他闭嘴,或是乾脆叫他落马。” 许钦珩一张一张扫过去,点头道:“老师苦心孤诣,这些人,迟早会被绳之於法。” 沅薇把东西交出去,他往后怎么处置,也轮不到自己去管。 “对你有用就好。”故而说完,她便取过氅衣起身。 一副要走的模样。 许钦珩扔下手中纸页,跟著起身,“你做什么?” 沅薇道:“东西交到你手里,我也算功成身退了,许大人,祝你前程似锦、大展宏图。” 许钦珩盯著人怔了片刻。 见她当真转身朝外走,才三两步追上去,攥住她手臂。 “你说完了?” “说完了。” “就没有旁的话,要对我说?” 第45章 不够 旁的话? 问问他和顾知柔到底有没有旧情? 问问他和那崔氏女的婚期定在何时? 问问他,许湛,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沅薇一句也问不出口。 “待我们一家到了幽州,还要仰赖许大人多多照拂,提前在此谢过了。” “你们、一家?” 许钦珩像是才反应过来,攥著她的指关无意识收紧再收紧。 生怕一鬆了手,便再也抓不住她似的。 “你要和老师、师母,一起去幽州?” 沅薇扬起眸子,没说话,却如同反问。 不然呢? 男人紧凝她片刻,忽而回首望向茶寮上放置的玄铁盒。 最终,眸光落回她面上。 “你说,你有我一定想要的东西,就是这些罪证把柄?” 沅薇:“难道你不想要这些东西?” 说一点儿也不想要,那的確不真。 有了这些把柄,待景明帝病癒醒转,他这年纪轻轻的右相,依旧能在朝中站稳脚跟。 可倘若接受,意味著亲手放她离开…… “不够。” 他紧紧攥住手里的人,说:“顾沅薇,这些不够。” 少女穠艷的眉目紧蹙。 垂下眼,权衡片刻道:“倘若你想要银子,要田產庄铺,我们顾家的確也有,比不得那些贪官污吏,全是祖上积攒、皇帝赏赐。” “你要多少,到时结了案,往上少呈报一些便是,没下的都归你,我会让父亲装作不知道。” 罪证、银箔、田產…… 她可真是周全,人情打点能想到的一切,几乎都想到了。 就好像,他真的只是旧日顾太师扶持过的学生,而她身为恩师之女,受了自己的恩惠,临行前来打点一二。 “倘若我说,还不够呢?” 沅薇被攥住的手臂已然疼得厉害,那力道似是钻进皮肉,生生扼住了她的骨头。 能给的东西,已经全都给了。 他却仍不知饜足? 还没当几天右相呢,就贪成这样? “你还想要什么!”她忍著疼,几乎咬牙切齿,“许钦珩我告诉你,做人,尤其是做官,可別贪过头了!” 许钦珩察觉掌间软肉的紧绷,后知后觉,撤去些许力道。 足下却迈上前一步,身躯几乎与她紧贴。 “你方才说的那些,我都可以不要。” 沅薇被他说得一怔。 锦衣玉食的钱,他不要。 生杀予夺的权,他也不要。 那他想要的,只能是…… “我要你。” “顾沅薇,我要你嫁给我。” 果然,是色。 是她这被无数男人覬覦过,也曾被他浅尝輒止的,美色。 嫁给他? 他已有了未婚妻,自己再嫁去算什么? 一个每日卑躬屈膝,看正妻脸色的妾吗? 她与顾知柔不同,顾知柔愿意给晋王做侍妾,是她自小在大房受尽了磋磨,哪怕为妾,恐怕也比留在大房好过。 可她是顾沅薇,她生来便是骄傲的。寧愿从枝头坠落,零落成泥碾作尘,也忍不了这种卑躬屈膝的活法。 “许钦珩,你少痴心妄想!” 男人的眸底空了。 进门时窥见的,那种隱隱跳跃的神采,荡然无存。 抱来的锦盒还放在身后。 里头的聘书、礼单、信物,一样都没来得及拿出手。 就已经得到了答覆。 痴、心、妄、想。 为什么? 他曾经以为,对顾沅薇爱恨交织、求而不得的焦灼,只因两人身份家世有別,他配不上她,才只能躲在暗处窥伺。 可如今。 如今他已爬得这么高。 几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在她决绝说出那四个字之后,却依旧无能为力。 为什么顾大小姐总是如此。 前一瞬天晴日暖,后一刻风刀霜剑。 到底要怎样,才能彻底留住她的心? “你当真不愿嫁我?” “不愿!不愿!不愿!”沅薇气得想跺脚,腿刚提起来,发觉是那条伤腿,有气无力又落回去。 “许钦珩,你究竟要我说几次?是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我要去幽州,我只想陪在我父母身边!” “至於你,你娶谁不娶谁,都跟我毫无瓜葛,我……唔!!” 又来了。 吵著吵著,这男人吵不过,就会拿自己的嘴来堵她的。 半点新意也无,她都有些厌烦了。 要是她的身子也能厌烦,不被人隨意一撩拨,就浑身乏力虚软下来,就更好了…… 身子跌跌撞撞往后退去,撞到什么东西坠地,“叮”得一声。 沅薇分神想去看,却被人攥过脸颊,按倒在茶寮上,左膝头又被撞了下。 “嘶……” 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再无心分神管其他。 “疼?” 男人急喘著退开少许,往日浅淡的薄唇似是染上了少女唇上的红,要滴出血一般。 一只手,如恶鬼般缠上她的伤腿,虚按一把。 “啊!!” 还没怎么吃痛,只是伤处被碰了碰,沅薇便嚇出一身冷汗。 她是傲气,是不肯低头,可她也怕疼啊。 慌忙握住男人作乱的手,开口气息不稳,几乎要颤。 “你要做什么?” “留下来。”男人將她抵上茶寮,无视她轻飘飘阻止的力道,虎口攥住她髕骨。 “顾沅薇,我要你说,留下来。” “你在威胁我?拿我的腿威胁我?你失心疯了不成!” 沅薇使了狠劲捶她,打得精疲力尽,男人却无甚反应。 反倒她自己先累了,脊背鬆懈躺到茶寮上,仰面朝上,不痛不痒开口。 “好,你把我这条腿掐断吧。许钦珩,就算你把我脖子拧断,我也不会嫁给你的。” 她望著房梁,秉著一口气不去看人。 握在左膝骨上的手却开始颤,仿佛斩首前刽子手刀口瞄向人脖颈。 沅薇咬著唇,漂亮的眸子一眨不眨。 直到贴在腿边腕骨动了动,她才惊惧闭上眼! 预料中的剧痛却未袭来。 男人手臂撑在她肩侧,撑起了自己的身躯。 重重跌坐在她身侧,脊背抵上茶寮。 “顾沅薇,我不许你走。” “你欠我的,还没还清。” 沅薇忍无可忍,“我还欠你什么?许钦珩,就算我三年前害你去了幽州,你如今不也回来了?你难道没有爬得更快,爬得更高?” “你非要我还你一条命才行吗!” “七次,”身侧男人再出声,透著死一般的平静,“你欠我的七次,才还了一次。” 第46章 要个男人帮帮她 沅薇瞳仁倏然放大。 他说当年定亲之后,自己拉著他上了七次望江楼,要她还回来。 可从大圣安寺回来之后,便再也没提起过。 “还有六次是吧?一天一次,我六天还完。” “由不得你做主,”男人却说,“这是我的债,要怎么討,我说了算。” 沅薇气得肩身隱隱发颤。 “你就要凭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把我强留下?” “你说我逼著你到这里来……你难道亲我亲得不高兴?抱我抱得不爽快?” “每回我说不要了,难道不是你掐著我的腰不肯鬆手,不肯松嘴?” “你装什么正人君子,又跟我卖什么委屈!” 沅薇越说越快,越说越口无遮拦,“还有那一次,你哄我抱著你,抱著你……脏东西都沾我裙子上了!” 许钦珩越听,指骨越是攥得噼啪作响。 侧目朝人睨去,眼尾红得难堪。 沅薇被看得心口猛跳两下,訕訕低下头,甩了甩脑袋。 仿佛要把那不堪的情形,彻底甩出去才好。 吵到这儿,两人都精疲力尽。 不可言说的事做过了,更难堪的话搜肠刮肚也寻不出来了。 依旧是许钦珩率先冷静。 他声调沉似铅:“你会留下来的。” 沅薇:“我不会。” “你会的,为了你母亲。” 沅薇瞪向她,“你什么意思!” “你父亲的案子究竟如何判,是贬官,还是流放,全看我的一句话。倘若判流放,顾家女眷会尽数官卖,到时我可以截下你,你只会无端连累你母亲。” “我父亲早写了和离书!” “哦?是入狱之后,托人代写的吧。管用还是不管用,也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 沅薇脑门发胀。 一团怨气怒气在脑袋里横衝直撞,却不知究竟要撞死谁。 她再也呆不住片刻,再也不想跟这男人多爭论一个字。 扶著茶寮站起身,临走前只留下六个字: “许钦珩,你去死!” 许钦珩没再拦她。 她有多爱重父母,他知道的。 为了他们,为了这个卑劣的藉口,她一定会留下。 至於……死? 许钦珩任凭身躯向后靠,手背覆上额前,嗅著周遭残余的,她身上的味道。 他这辈子要死,也得娶到她,和她洞房花烛之后再死。 死在她身上……才再好不过。 不知过去多久,平復下来。 男人起身,拾起地上,再度摔得四分五裂的翡翠鐲。 更碎了。 再粘一遍,只会更难。 * 沅薇一回家就把自己锁进了屋里。 足足气了两个时辰,捶了迎枕几百下,才终於平息了一丁点怒火。 这狗男人!狗男人!狗男人! 盼夏说的没错,他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代价便是,晚膳时,沅薇已手酸得提不起筷子。 草草用了几口,盼夏又领著两个院里的丫头进来,一个叫香草,一个叫扶烟。 “外头想出府的丫鬟,都已登记造册,这两个,是愿意跟姑娘去幽州的。” 沅薇撂下筷子道:“你们想清楚了,如今在我院里,哪怕不是屋里的贴身大丫鬟,日子也过得比外头从容体面。可一旦到了幽州,月钱会少,吃穿住行也不会是如今的份例,你们若有更好的去处,不如还是领了银子出府。” 香草与扶烟相识一眼,两人便齐齐跪了下来。 左边香草珠圆玉润,瞧著很是討喜;右边扶烟瘦条条的,瞧著叫人怜爱。 盼夏附耳上前,说了两人留下的由头。 香草曾失手打碎库房一支皇后赏的玉釵,价值千金,这放在旁的府上,將她打死也不为过,沅薇却只轻飘飘罚了她一个月月钱,罚之前还问她手头可宽裕。 至於扶烟,她前几年忽害了场肺病,自己寻了几个土大夫瞧,都说是癆症,沅薇隨手给她请了个御医来瞧,陆陆续续吃了上百两的药,到最后竟大好了。 沅薇听完,稀里糊涂的。 总归於自己而言,都是些不必亲力亲为的小事,转头就给忘了也不稀奇。 她先看向扶烟,“往后,我可没有百来两银子,眼都不眨就往你身上花了。” “还有你,”又转向香草,“更没什么价值千金的玉釵,给你摔著玩儿了!” 香草憨憨仰著头,听了这话反应不及。 直到周遭响起“噗嗤”笑声,她这才反应过来:“不摔了不摔了!奴婢现在很小心的,再也没摔过姑娘的东西!” 沅薇一下午闷著的气,总算是被她逗得散了些。 “行,那你们下去收拾收拾吧。” 至於那狗男人的事……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等他先將父亲的案子结了,再慢慢掰扯也不迟。 次日一大早,大房又有人来传话,说要一家子人,在前厅再一起吃顿饭。 沅薇和母亲去了,大伯母又变了副面孔。 殷勤往她碗里夹菜,“沅薇啊,大伯母想通了,这前程之事都是命数,强求不得。” “咱们一家人在一块儿,才是最要紧的!” 连顾知静都跟换个了人似的,主动给她斟酒,“妹妹,从前是堂姐不好,喝了这杯酒,咱们冰释前嫌,如何?” 沅薇狐疑扫向席面上的菜,手边的酒。 陈氏夹给她的菜,一口也不吃。 盯著陈氏自己夹了哪盘,她才跟著人吃上两口。 至於酒,掩袖饮下时,她全倒进了袖口里。 没等酒过三巡,便拉著母亲起身。 “我吃饱了,大伯母、堂姐、堂兄,你们慢用。” 陈氏倒没说什么。 只对跟在她身后的盼夏,暗暗使了个眼神。 一回到枕月居,盼夏便从小厨房端来碗灶上煨著的蓴菜羹。 “就知是场鸿门宴,姑娘吃不痛快,快用些羹汤垫垫吧。” 沅薇接过来,想都不想便舀一勺送入口中。 盼夏盯著这一幕,不自觉屏住了吐息。 慢慢的,退出房门,又叫来忍冬。 “去给姑娘备轿。” 忍冬疑惑,“姑娘没说今日要出门呀?” “方才我伺候姑娘用膳,姑娘刚说的。今日,我陪姑娘出门。” 忍冬不疑有他,果真下去备轿。 把迷迷糊糊的沅薇扶上去,粉轿出了角门,盼夏只觉一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陈氏適时出现,问:“下够剂量了吧?” 盼夏点头,又紧张问:“这东西不伤身吧?” “不伤身,无非是要个男人帮帮她。” 陈氏轻描淡写道:“你这样做也是帮她,她还小,分不清利害关係,待入了东宫,几年之后她一定会感激你的。” 第47章 情药 东宫。 萧柄权已在暖阁內独坐半日。 昨日黄昏,顾家有个婢女来传话,冯继告诉他,是薇薇的贴身丫鬟。 她今日要来。 这几日忙著盯宫里的动向,对顾府其实稍有疏忽。 听说她初一去了右相府,没进门便掉头回去了。 初二去瞭望江楼,做了什么、见了谁,不得而知。 今日就要来东宫了。 她已经六年,没再踏足过东宫。 哪怕给顾家安排了个谋逆之罪,她似乎依旧没有要服软的意思。 怎么忽然就想通了? 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搭上交椅扶手,戴著玄玉扳指的擘指,缓缓摩挲上头的蟠螭纹。 “冯继。” 殿外老太监躬身道:“殿下吩咐。” “薇薇到了没?” “回殿下,昨日那叫盼夏的婢子说,薇姑娘午膳后才来,估摸著时辰,这会儿应当快了。” “点心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丝窝虎眼糖、茯苓八珍糕、牛乳凝脂酥酪,这几样薇姑娘爱吃的,膳房常年都备著,等姑娘一到,便能端上来!” “嗯。” 萧柄权应一声,下意识望向面前书案左侧。 眼前浮现扎著三小髻、粉玉娃娃一般的女童。 她乖顺伏在独属她的角落,或专心读书习字,或鼓著脸颊吃点心。 疲乏时一转头,就能看见她笑吟吟的脸蛋。 “太子哥哥你瞧,我这个字,是不是比昨日写得好多了?” “太子哥哥,这个好吃,你也尝尝!” “太子哥哥有什么烦心事吗?別蹙眉,蹙眉就不好看了……” 这些过往,恍惚就在昨日。 可上一次相见,依旧是闹得不欢而散。 是他错了? 还是……他的小姑娘真的变了? “殿下,薇姑娘到了!” 萧柄权猛然回神,“请进来。” “是……” 冯继话音未落,便见自家主子忽而起身,大步朝门口迈来。 “罢了,薇薇六年没来,孤亲自迎一迎她。” 冯继从小太监手里接过大氅,也是欢天喜地往外走。 整个东宫,谁不盼薇姑娘来? 谁不盼殿下与薇姑娘和好? 薇姑娘在的那五年,东宫风和日煦。 薇姑娘不在的六年,他们这些做奴才的,也是日日如履薄冰…… 一路小跑著跟人出去,看见院里的景象,冯继心里“咯噔”一下。 眼熟的絳粉流苏小轿停在院中,那个叫盼夏的婢子脑门伏地,跪在轿旁。 萧柄权迟疑顿住脚步,“薇薇呢?” “回殿下的话,姑娘就在轿內,可今日出门前不知误食了什么东西,姑娘这会儿,怕是不大好……” 萧柄权径直上前,一把掀起轿帘—— 窥见里头的景象,又立刻放下,喝了声: “都给孤把头低下!” 四下原本就垂著首的宫人,这会儿恨不能將脑门贴上胸前。 萧柄权又吩咐:“把擷芳殿收拾出来。” 冯继在身后低著头回话:“薇姑娘从前的住处,一直都有专人打扫著。” 萧柄权听罢,俯身入轿,將人从轿厢里打横抱出来。 冯继双手举过头顶,目不斜视,將氅衣盖到殿下怀中人身上。 萧柄权垂目看向那颗露出来的脑袋,剑眉阴沉一片。 少女面颊潮红得异样,浓密的眼帘半闔,额角洇著虚汗。 一看就是吃了下作的情药。 抱著人刚迈进擷芳殿大门,怀里的小人就闹腾起来,將盖在身上的氅衣掀到地上。 “好热……” 萧柄权將人放上床榻,吩咐:“把炭盆都撤了,请御医来!” 宫人们手脚麻利,很快將炭盆都撤下。 床榻间,少女又开始胡乱扯襟口,很快就將外衣扯开,露出里头的长衫。 髮髻早在枕席间碾得散乱,一缕碎发搭落腮边,往日骄阳般明媚的人儿软绵绵陷在枕席间。 一声一声,无助低泣。 萧柄权替她放下床帐,在她试图动手扯长衫时,终於还是上前蹲在床畔,握住她两只手。 “薇薇,太医很快就来,再忍一下。” 掌间细软的腕子挣了挣。 没挣开,少女仰头哭音崩溃:“难受,我难受……” “孤知道,知道。” 萧柄权將她凌乱碎发拢至耳后,剥出来的酡红小脸,像是刚从浴汤里捞出来,可怜得紧。 还没消停片刻,忽而又蜷起身子,將滚烫的脸颊贴上他手背。 “嗯……”凉意迎面袭来,少女终於轻快地哼了声。 萧柄权任她贴著,吐息愈沉。 先前那些揣摩不定的事,也终於有了定论。 他的薇薇就好好在家呆著,哪里去误食那种下作东西? 除非,是顾家人对她下手了。 她们自作主张,將人弄成这样送来东宫,以討他这太子的欢心。 当真低劣不堪。 可於他……又何尝不是一次施恩的机会? 让他的薇薇明白,谁才是真心实意对她好,谁自始至终会对她爱护有加。 “薇薇,”萧柄权俯首,在她额前轻轻一吻,“往后到孤身边来,孤护著你,再也不会有人敢害你。” 不知是听进去,还是没听进去,往他手背上拱的小姑娘忽而停了动作,脱力似的瘫倒在枕席间。 红唇微张著,整个身子都隨喘息起伏。 “许湛,我难受……” 原本笑意温和的男人,一瞬间浑身僵硬。 “什么?”他希望是自己听错了。 大掌钳起少女绵软的身躯,他强压就要迸发的怒火,迫使人睁开眼看自己。 “薇薇,你方才叫我什么?” 沅薇眼前混沌。 周遭落入耳中的声响,亦是听不清在说什么。 就连近在咫尺的男人,她勉力凝神去看,也是看不清面孔,分辨不出长相。 但她依稀知道,这是谁。 “许湛……”她委屈难受得都哭出来了,这男人竟还只是这样看著她? “许湛,帮帮我……” 一句囫圇话还没说清,她伸手试图去攀人颈项,却忽被一股大力摜倒! 左膝头磕到榻上,剧痛袭来。 “嘶……” “冯继!冯继!” 老太监几乎是连滚带爬进来,跪在外间回话:“殿下吩咐!” “去给孤查清楚,她究竟吃了什么!” 第48章 「许湛,你怎么才来?」 与此同时,右相府。 魏氏坐在厅堂里,眯著眼,看身侧十指纤纤的姑娘,绣出了一丛精妙的兰花。 “阿湛你瞧,雪娥这兰花绣得,跟要活过来似的!” 魏氏笑著同另一侧的儿子说话,等了半晌,却没听见半点回应。 转头,见他怔怔坐著,人在心不在。 昨日便是如此,儿子兴冲冲急匆匆往外跑,回来却一副丟了魂的模样。 问他出了什么事,又一个字都不肯说。 午后好容易把人叫来作陪,还是这副样子。 “阿湛,阿湛!”魏氏上手,往人肩头轻推了一把。 许钦珩骤然回神。 “你想什么呢?” 他在想昨日顾沅薇说的话。 想她决绝的態度,想她恨不能叫自己去死。 对上母亲,却只敛眉答:“没想什么。” 魏氏落下了脸色。 崔雪娥状似不留意,专注给手中兰花添上露珠,余光却並未从对面男人身上离开过。 昨日常嬤嬤告诉她,许钦珩去瞭望江楼,与他恩师之女相见。 那顾氏女,是上京出了名的美人。 不知这两人,有无私交呢? 魏氏瞥一眼身侧少女,多嫻静,多俊俏啊! 她儿子是瞎了不成?这么个漂亮姑娘在眼前晃,看都不愿看人家一眼。 难不成,是还在惦念著那个…… 想到那个姑娘,魏氏心里堵得慌。 忽而便说:“这趟北上,雪娥还亲自绕远路来接我,若非她聪慧有主意,我这会儿,该还在路上顛簸呢!” 崔雪娥放下手中绣绷,浅笑道:“老夫人头回出远门,我又知晓许大哥公务缠身,能帮他分忧,我心里也是高兴的。” 魏氏更是听得满意,搭著少女纤纤玉手,不住说“好”。 又话锋一转:“你如今同我们住在一块儿,往后就是一家人,叫许大哥……我听著生分。” “那老夫人说怎么唤?” “这样,你也不过比他小三岁不到,同我一样唤声阿湛就好;实在敬重他,便唤声『湛哥哥』,如何?” 崔雪娥状作羞涩低下头,又悄悄抬眼,眼神询问对面的男人。 许钦珩眉宇蹙起。 正寻思著该如何不伤人脸面,又驳回母亲的话。 洗墨急匆匆奔进来。 望见厅堂內有女眷,不敢擅自入內,只立在门外道:“大人,有急报!” 许钦珩起身行至门边去听。 洗墨附耳道:“宫里,皇帝醒了,召您入宫。” “知道了。” 他沉声应完,正要往外走,却又被洗墨拦下。 “还有一件事……” “顾姑娘,到东宫去了。” 许钦珩猛地顿住身形。 洗墨说的第一件是什么事,他忽然想不起来了。 脑海中只盘旋著:顾沅薇去了东宫。 为什么? 是昨日逼她逼得太紧? 叫她寧愿和一群女人共侍一夫,也要和人联起手来对付自己,好叫自己去死? “到五城兵马司调人,去东宫!” 说完,也顾不得身后母亲在外,脚下生风往外去了。 魏氏重重嘆气,“这孩子,好端端的又到哪儿去!” 妇人近四十年活於乡野,不知东宫是太子住处,崔雪娥却是知晓的。 给了身侧常嬤嬤一个眼神,常嬤嬤立刻会意跟出去。 东宫內。 萧柄权脑中迴荡著那声“许湛”,浑身似有火在烧。 叫跪於床榻前切脉的老太医如芒在背,脉象切不准,抬手擦了好几次汗。 盼夏陪在榻边,心底也直打鼓。 太子殿下为何没顺势要了自家姑娘? 方才抱人进殿时还好好的,怎的现下脸色差成那样? 倘若迁怒自己……那她还能活著走出东宫吗? 此时冯继又战战兢兢走进来。 “殿下。” 萧柄权寒声问:“查到了吗?” 老太监咽了口唾沫。 他自然也看出来,自家殿下態度大变,此时阴沉得似要杀人。 而就在刚刚,他问询了顾家大房的人,知道了这是一副叫“神仙醉”的情药。 因药里添了一味曼陀罗,服用后会致幻,將旁人错认成心仪之人,秦楼楚馆里,专用来对付那些寧死不屈的清倌人。 冯继疑心,难不成是方才薇姑娘认错了人,自家殿下才会如此大怒? “回殿下的话,姑娘是误食了一副情药,那药还会叫人,叫人……” “还会如何,说啊!” 冯继一闭眼,下定了决心:“会叫人神志不清,认不得人!” 他只將那药性说出七分。 剩下那最要紧的三分,全烂在肚子里。 再悄悄打量自家殿下脸色,冯继也不知他是信了,还是仍旧存疑。 好在这时,及时雨来了。 一个小太监急急递了个火漆封著的竹筒进来,是宫里的眼线。 萧柄权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望向帘帐內少女的虚影。 最终只吩咐冯继:“孤入宫一趟,看好薇薇。” “是!” 冯继把人送出宫门,心有余悸地拍一拍胸口,还不等安心多久。 忽闻身后院里一声:“有刺客!” 不等他反应,一群人几乎是擦著自家殿下后脚跟,浩浩荡荡闯入东宫。 为首之人,赫然是那右相许钦珩。 “五城兵马司听令,搜查刺客,保护太子!” “不,你们……” 冯继耳边嗡鸣。 这哪里是有刺客? 分明是有人打著捉刺客的幌子,来寻薇姑娘! “大胆!竟敢擅闯东宫!你们给我退下!” 许钦珩哪会听一个老太监的阻拦。 从近旁兵士腰侧抽了刀,阔步迈入院內,看见一个有些年岁的女官,刀刃挥上人颈项。 “顾沅薇呢?” 女官都嚇傻了,几乎想也不想就报出了“擷芳殿”。 “带路。” 许钦珩提著刀,一路闯入擷芳殿。 踢开殿门时,“轰”得一声,嚇得盼夏餵汤药的手一抖,汤匙掉在碗里。 “你在餵什么?!” “我,我……” 盼夏都被他提刀闯入的架势嚇傻了,这人……这人难道想造反不成? 不等回出话,手中刚熬好的甘草解毒汤被人刀锋一击! 叮!药碗坠地摔个粉碎。 许钦珩一把掀开帘帐。 望见榻间衣衫不整、面色酡红的少女,眼眶顷刻猩红。 他丟开长刀,褪下外衣裹住人,打横抱到怀里就往外走。 顛簸间,沅薇嗅到了熟悉的气息。 不是什么薰香,但乾乾净净的,她一直很喜欢闻。 迷濛睁开眼,这一次,眼前男人的面容清晰了起来。 她有气无力攥住人衣襟,哑声问: “许湛,你怎么才来?” 第49章 帮我 许钦珩被这句满是依赖信任,甚至爱恋的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原以为今日过来,还是要大吵一架。 是他带兵將东宫围了,她才不得不跟自己走。 而非眼下,她乌髮披散的脑袋往自己心口蹭著,呢喃的声调软得不像话。 “许湛……” “我在,我带你回家。” 床畔跌倒在地的盼夏见男人抱著自家姑娘要走,手忙脚乱爬起来。 “你不许走!” “你把姑娘放下!” 外头洗墨已带人包抄了擷芳殿,许钦珩给去一个眼神,立刻有两名兵士上前,持刀將她拦下。 盼夏眼睁睁看著那个男人抱了自家姑娘走。 暗道完了,这下真是羊入虎口,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混沌间,沅薇做了个梦。 还是在望江楼,她跨坐清瘦少年腿上,与人吻得难捨难分,身体里似有什么陌生的东西要跳出来。 【……】 却忽然,被人手忙脚乱给推了下去。 沅薇差点跌一跤,气得想骂人。 抬眼,见少年温淡如水的面上似要滴血。 他站起来,慌忙背过身。 “阿沅,今日到此为止吧。” 沅薇眼珠一转,方才似乎是察觉了些异样,抬手,往他腰间找。 “阿沅!” “你凶什么凶啊!” 那是许湛第一回,敢用那么重的语气跟自己说话。 沅薇真是气坏了,“还没成亲呢,你就敢跟我大呼小叫的,成了亲还不骑到我头上?” “许湛,我再也不要见你了!” 她说著就往外走。 又果不其然,还没迈出三步,男人便追上来拉住她衣袖。 “阿沅,別,你別恼……” 【……】 年轻的男人浑身透著侷促,冷白的麵皮越来越红,气息也变得急促。 “我只是,对你,动了情……” 他口中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沅薇蹙眉听了许久,还是没明白。 只忽然,想起教引嬤嬤说,入洞房要行“敦伦”。 她问敦伦究竟怎么行,嬤嬤便含混说什么男女情之所至、乾坤交泰、阴阳和合……最后实在被问得烦了,又说到时候新郎官会告诉她的。 “你动了情,是不是就要行敦伦之礼?现在可不行,你前头的礼数还没走完呢!” 少年似鬆了口气,“对,所以今日先……” “可我又听嬤嬤说,男人动了情不能忍著,会把身子憋坏,耽误我一辈子的要紧事!” “许湛,那你要怎么办?” “你的身子不会一下就坏了吧?那我……” “不会!”年轻的男人似忍无可忍,几乎是颤著声告诉她,“我可以自己,自己……” 却没了后文。 沅薇眼珠一转,“你自己一个人,也能行敦伦之礼?” “……嗯。” “那好,你行给我瞧瞧!” “……” 那一日,不知究竟缠了他多久,他才勉强答应下来。 只记得他坐在那把红木交椅中,大热天,腿间盖著外衣,神色隱忍到有几分说不清的凶狠。 外头天色都暗下来,他却还是坐在那里,发了一身的汗。 “阿沅……”嗓音早不似往日清越,喑哑透著恳求。 “能不能,帮帮我?” 沅薇被他看得心底发慌、口乾舌燥,只说:“怎么帮?” “你过来,抱著我。” “可你身上全是汗!” “求你……求你。” 她实在被人求得没办法,少年红著眼梢的模样,像是被她欺负惨了。 於心不忍,沅薇还是走到他面前,就如最初那般跨坐他腿上,臂弯环住他颈项。 男人身上有股汗渍的咸腥味,不是很好闻,但也没预想中那样难闻。 “这样行吗?” 少年並未作答,埋首至她颈侧,近乎贪婪地攫取她身上气息,急急唤了几声“阿沅”。 身躯剧烈颤抖。 …… 沅薇睁开眼。 马车微微顛簸,坠玉扣的鏤金香囊在头顶轻晃。 而自己,正被男人裹著衣裳,横抱在怀里。 起初那阵虚弱过去了,无名的躁意在体內横衝直撞。 她使劲扭了扭双臂,试图將两只手从衣裳里伸出来。 被男人察觉,低头问:“怎么样?” “你鬆开我!” 许钦珩一怔,以为是自己抱得太紧,稍稍收了点力道。 怀中少女两条手臂立刻探出来,揪住他胸襟,手脚並用改为跨坐到他腿上。 “许湛……” 她学著梦里男人的模样,埋首至他颈侧。 嫌他衣领碍事,又没耐心一颗一颗去解襟扣,张牙舞爪地想扯开来。 ……却,没这个能力。 “许湛……许湛!”反而急得要哭了。 许钦珩会意,无声嘆息,指节利落拨开侧旁襟扣,掀开那一片衣襟。 沅薇立刻贴上去。 比梦里那个味道好闻清冽多了,仿佛真能抚平身上躁意,她深深嗅了一口又一口。 可很快,又不管用了。 燥热捲土重来,比先前要更难捱。 攀人颈项的手,忍不住开始用指甲抓他、刮他,直到他皮肉上显出一道道血痕,才觉好受些。 又忽然,一颗细小的黑痣映入眼帘。 她想也不想,一口咬上去! “嗯……” 颈侧的刺痛带著酥麻,男人闷哼一声,却也不躲不避。 扶上她腰肢,方便她借力。 另一手则顺著她脊骨上下安抚,一遍一遍。 直到她似咬累了,脑袋一歪,又靠到他肩头。 “许湛……” “嗯,我在。” “你帮帮我呀……” 少女带著哭音,半是命令半是恳求。 许钦珩的手抚上人脑袋,只说:“很快就到家了。” 他知道,她此刻只是不清醒。 倘若清醒著,绝不会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事。 可这不为所动的態度,显然让不清醒的少女恼了。 她猛地直起身,胡乱往男人身上打,“那我要你有什么用!你都不帮我!你都不心疼我!” “许湛,我不要嫁给你了!” 一个嫁字,似根尖刺,戳中了男人紧绷的心弦。 不、要、嫁。 那不得先想嫁,然后才能不要嫁? “阿沅,”他扶住人肩头,將人摆正了问,“你想清楚了?要嫁给我?” 第50章 彻底別见了吧 沅薇闷闷哭了起来,“我们不是,早就定亲了吗……” 许钦珩定定望著手里的人。 太可怜了,一张脸哭得又湿又红,浓密纤长的眼睫也被洇湿,糊作一团。 落在人肩头,骨节微微变形粗大的指关,隔著单薄的衣衫,无意识摩挲少女纤穠合度的肌骨。 “我是谁?” 却还是沉著声,郑重问:“顾沅薇,你知道我是谁吗?” 沅薇勉力掀开湿濡的眼帘。 眼前男人生了张清雋的面庞,嘴唇薄、鼻樑却高,那双眼睛专注看人时,就像望不见底的深潭。 让她很想把水搅浑……甚至煮沸。 “你是,许湛。” “那你要嫁给谁?” “我要嫁给,许湛。” 巨大的满足惊喜似涨潮时的海浪,冲毁男人所有理智。 取而代之的,是对眼前人长久压抑的渴望,和爱恋。 他长长舒一口气,有一种尘埃落定似的心安。 揽过少女长发披散的脑袋,靠到自己肩头,他垂首在人发顶吻了吻。 “阿沅,抱著我,我帮你。” 沅薇揽上人颈项,浑身躁意有了宣泄之处,终於慢慢安静下来。 只时不时哼一声,脑袋无助蹭过男人胸膛。 实在太娇、太乖了,许钦珩从未见过她这么乖的她模样,像一池洒满花瓣、要將他溺毙的汤泉。 就算真的溺死了,恐怕也只能甘之如飴。 “阿沅,我是谁?” 怀中少女浑身紧绷时,他一声声在人耳边追问,直到听见黏黏糊糊“许湛”两个字。 才终於安心似的,將她牢牢裹进怀里。 半个时辰后。 沅薇已累得睡著了,许钦珩平復心绪,用衣裳裹了人抱下车。 顾府大门外刚好是上回那两个差役轮值,看见右相抱著那顾家姑娘下来,两人眼睛都盯直了。 心道难怪难怪,难怪上回那位寧大人提亲,这右相气急败坏地拦。 原来是早就看上了顾家姑娘! 男人抱人进门时,两个差役连忙低下头,不去多看。 忍冬在枕月居候著,有些心神不寧。 她总觉今日盼夏怪怪的,又说不上哪里怪。 姑娘出门入轿时,也怪怪的,都不跟自己说话,也不看自己一眼。 可这会儿,又实在不知人去了何处,只能在院里干著急。 眼瞧著,天都黑了。 忽见一个有点眼熟的男人,抱著什么人远远走来。 忍冬忙跑上前去看。 看清男人怀里露出的那颗脑袋,立时嚇坏了,“姑娘!” “別出声,”却被男人沉声喝止,“她太累,睡著了。” 忍冬忙压低声量,蚊子叫似的问:“姑娘去做什么事了,还能累得睡著?” 许钦珩横她一眼。 依稀记得这是沅薇收到身边的最后一个贴身丫鬟,想起当年她对人的评述,也就不再多言。 只吩咐:“打盆热水並巾帕送进来。” 忍冬去了。 回来时看见男人还候在床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小心开口:“是要给姑娘擦身吗?我来吧……” 许钦珩没接话,只从人手里接过铜盆。 “出去吧。” “可是……”忍冬还想爭取。 被男人威胁道:“要我找人请你出去?” 忍冬一下就想到大圣安寺那回,她被人拍晕了,醒来只知道灯楼炸了,嚇得直流眼泪。 犹豫一番,还是退了出去,直直奔向自家夫人的採薇园。 屋內,许钦珩绞了帕子,手便从人衣摆、衬裙底下探进去。 一来,她身上情形不好被外人看见,就算是贴身伺候的丫鬟,她醒来恐怕也会不高兴。 二来。 她身上这些地方,又有哪里,是他还没碰过的…… 沅薇睡得並不安稳。 难以忍受的躁意虽褪去了,却还隱隱泛著潮热,像有人拿著熏笼在往身上熏。 吐息也不畅,胸腔似被什么东西糊住了。 直到,一勺清凉的汤药餵入口中。 沅薇缓缓睁开眼。 “姑娘,姑娘你醒啦!” 忍冬大喜,忙搁下药碗,扶人起来靠床头坐好。 “姑娘身上还有哪儿不痛快吗?” 沅薇感受了一下,除了浑身乏力,头昏脑涨,似乎也没有特別不舒服的地方。 於是摇了摇头。 “我这是怎么了?” “姑娘您不记得了?” 忍冬在床畔蹲下来,“今日午膳后,您忽然就跟盼夏说要出门,神神秘秘的,都不肯叫我知道去哪儿!” “今日……” 沅薇细细地想。 记得陈氏攛掇的,那顿疑点重重的午宴,记得盼夏端来的那碗蓴菜羹。 那之后,意识便昏沉过去,一下子竟连去了哪儿,做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依稀记得,一顶茜红纱帐…… 是从前在东宫用的。 她忙甩甩头,又问:“盼夏呢?” “不知道,您回来的时候,是那位许大人抱您回来的。” 说到许钦珩,一些断片的回忆忽而在脑海闪现。 是自己爬到男人身上,狠狠往他颈项咬。 还有靠在他肩头,任由他的手探进了…… “他人呢?” 忍冬道:“方才夫人来了,许大人就跟夫人走了,这会儿也不知两人在说什么。” 沅薇心底发慌。 照理说,她今日是先去了东宫,然后又被许钦珩送回来。 身上残存的隱热,和断续的回忆告诉她,她一定是误食了什么东西,理智全无了半日,才会那样缠上那个男人。 怪不得自己,怪不得自己。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谁叫那个男人也有色心,明知她身上不对,还硬要凑在自己身边呢? 这怪不得自己! 只是……出了这样的事,还怎么跟人见面? 要不往后,彻底別见了吧…… “你醒了?” 怕什么来什么,刚还想著彻底不见的男人,忽然就推门走进他的寢屋。 沅薇身子一蜷,忙拉过被褥盖上肩头。 只睁著双漂亮的眼睛看人,也不说话。 许钦珩尚未察觉异样,只当她多少有些羞涩。 问她还有哪里不舒服,她也只是摇头。 便道:“母亲那里,我已经说明事况,你放心。” 沅薇反应了一瞬,才意识到他口中的“母亲”,是自己的娘亲李卓嵐。 心底爭辩了两句,到底还是没开口纠正。 许钦珩又道:“宫里皇帝召我,我现下要去一趟,明日再来寻你。” 说完,便急匆匆起身。 待他一走,沅薇扔开被褥,对进来的忍冬喊道:“明日我不想见他!” 忍冬端起剩下的半碗药来喂,隨口问著:“那姑娘今日,究竟和人做什么去了?” 沅薇:“……” 第51章 崔雪娥的赠礼 大內,乾清宫外。 萧柄权入了乾清门,却被內侍以“陛下尚未传召”为由拦於宫门外,只能在汉白玉月台上等候。 期间,白贵妃带著他的儿子晋王请求探视,皇帝允见了,母子二人至今尚未出来。 而他这皇太子,却只能在外乾等一个多时辰。 眼皮莫名在跳,萧柄权有种不详的预感。 御前传话的小福子已跑出来三趟,每回急匆匆问“还没到”吗,问完又跑回去。 “福公公。”这回,萧柄权唤住他。 小福子还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听见这声,弓著腰诚惶诚恐行至皇太子面前。 “太子殿下,奴才如何当得起一声公公!您还是唤奴才小福子吧,奴才求您了!” 萧柄权只道:“陛下还未召见孤吗?” 小福子面色犯难,可眼见著皇太子已在宫门外吹了一个多时辰的冷风,心底掂量片刻,还是低声告诉他: “原先呢,这会儿也该轮著您了,可陛下说,他要先见那位新晋的许相,见他之前不见旁人……您看,早派人去传了,那许相到这会儿都没来呢!” 派人去传了。 许钦珩却没来。 想起今日安置在擷芳殿的少女,萧柄权眉心猛地一跳! 他该不会是…… “来,来了!许相您终於来了!” 萧柄权侧目回首。 宫墙两道夹著沉黑夜幕,来人一身银鼠裘大氅,衣摆隨阔步行动扬起。 进宫门时,毫无礼数只是顿一顿脚步,頷首示意,便被小福子请进去了。 萧柄权却一眼又看见了什么。 那人的颈项布满红痕,甚至有一道抓在了下頜上。 颈侧一个熟悉的位置,有圈刺目牙印,他在公主府满月宴上也见过。 心底有种揣测,似个將要把人吞噬的黑洞。 萧柄权闔目,稳了稳心神。 应当是自己想多了,若那真是薇薇咬的,那么大的事,冯继怎会不来通传呢。 听闻那崔氏女年初一入了相府,说不定,他只是被那崔氏女给缠住了。 许钦珩一进到寢殿內,便见景明帝萧祐钧靠坐龙榻,白贵妃坐於榻沿同人说著话,而晋王萧柄安也立在榻前。 儼然一家三口模样。 白贵妃回过头见他进来,立刻会意起身道:“殿下要说正事,臣妾便带著安儿退下了。” 待人一走,殿门关上,许钦珩撩袍单膝著地,“臣许钦珩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景明帝萧祐钧年过半百,此刻脸色並不好,也不知是大病初癒,还是被臣子晾了一个多时辰的缘故。 也不叫起,只对半跪著的人道:“你真是叫朕等得好苦,听说你从五城兵马司调人强闯东宫,朕这玉璽托到你手里,可是托对人了。” 许钦珩道:“贼人闯入东宫,臣为护太子殿下安危,不得不先斩后奏。” 萧祐钧听著嗤了声,下頜鬍鬚被吹起来,却又立马呛到似的咳了两声。 “这种藉口,你当朕会信?” 仍旧单膝抵地的年轻男人默了片刻。 顾自放下行礼的手道:“太子殿下强掳臣未婚妻入东宫,臣一时不忿坏了规矩,还请陛下降罪。” 萧祐钧生著与萧柄权相似的剑眉星目,只是不同萧柄权常年难掩的阴沉之態,他这位皇帝喜怒不形,眉目间深不可测。 “平身吧。”他忽而道。 “朕真是没想到,三年过去了,你还在同朕的儿子抢女人?” 许钦珩道:“当年若非殿下从中作梗,臣的儿女都该能下地跑了,陛下要臣如何甘心?” 龙榻上萧祐钧听了这狂妄之语,眸光又划过他红痕遍布的颈项。 看似蹙眉,眸底却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满意。 “行了,把前阵子京中之事,给朕说说吧。” …… 萧柄权又在寒风里等了半个时辰。 等到宫门都落了锁,才见许钦珩缓步从內踱出。 “太子殿下,陛下召您入內。” 萧柄权也无心再与他针锋相对,听罢快步迈入乾清宫门。 进到寢殿,却只见朱红蟠龙纹床帐已放下,帘內皇帝並未有要面见自己的意思。 他脊背僵直,却还是不得不恭敬作了一揖。 “拜见父皇。” 便听帐中人道:“朕都未宣你,你进宫做什么?” 萧柄权缓缓收了礼。 或许这就是天家父子的悲凉之处,自己虽三岁册为太子,可打记事起,从父亲那里得到的便只有猜忌、防备和失望。 他曾亲眼看见,萧柄安不过是背出了一篇文章,他的父亲便能笑著称讚。 令仪自小跋扈无礼,却每每都能被宽恕疼爱。 而他身为皇太子,不管在老师那里拿到多少个“甲等”,得到的,却始终只有冷眼。 “儿臣听闻父皇醒转,特来看望父皇。” “朕醒了,你是不是很失望?” 失望吗? 或许是有一点的。可在这趟进宫前,也只有那么一点点。 眼下,却如野火燎原般肆意蔓延。 “儿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你敢对顾彦禎下死手,敢在大圣安寺埋火药……天地君亲师,又有哪个是你萧柄权放在眼里的?” 萧柄权不再言语。 想来,他的父皇已从新宠臣那里,听到了自己所有事跡。 在门外苦等两个时辰,进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却是想回东宫了。 尤其今日,薇薇也在…… 月落,日升。 沅薇一大早便醒了,打了满肚子的腹稿,只等那男人来了说。 总归昨日马车上的事,她记得也不清晰,该忘就得忘了。 可谁知比许钦珩更先到的,是一位周正得体的老嬤嬤。 “老身姓常,是旧日威远侯府上的奴婢,如今跟著我们小姐入京,特来问候顾小姐。” 威、远、侯,姓崔。 那此人口中的小姐,想必就是许钦珩如今的未婚妻,那位刚入京的崔小姐了。 沅薇想到昨日之事,下意识便觉得是人家来兴师问罪了。 勉力维繫神色,才道:“我与崔小姐素昧平生,不知嬤嬤有何贵干?” 常嬤嬤禁不住將眼前素麵简衫的少女仔细打量一番,收起眼底的担忧之色。 才將怀中紫檀木盒往前一递,“我家小姐如今已入了右相府,听闻旧日许相曾受顾太师知遇之恩,顾小姐又是名动上京的贵女,便想著结识一二,往后两边也好走动。” “一点薄礼,还望顾小姐笑纳。” 第52章 事后再见 沅薇听了这番看似恭敬又客气的话,却是微扬著下頜,迟迟没再出声。 久到一旁的忍冬都觉得失礼了,频频以眼神询问,要不要把东西接过来。 这常嬤嬤话中深意,忍冬这丫头是听不出来,沅薇又怎会不明白? 那崔氏女,多半是知晓了自己和许钦珩的旧事,说不定还是那男人亲口说的,说得有多难听都不知道。 今日看似送礼问候,实则是来给她这將要落魄,又还和人纠缠不清的顾小姐,一个下马威。 她崔氏女已入了右相府,叫她顾沅薇便不要再肖想了。 “呵……” 沅薇驀地笑了声,“嬤嬤把东西拿回去吧,我收了礼便要还礼,一来二去的,实在麻烦。” “至於结识走动……你回去告诉崔小姐,往后也走动不起来。” “我不日便要隨父离京,就不必在我身上下无用功了。” 这话听得常嬤嬤这见多世面的老妇人都一愣。 本见此女闭月羞花之貌,生於当朝太师府上,又传闻颇得太子青眼,还当是个温良恭谨的大家闺秀。 却不知,是这么个火一样的骄矜性子。 就差脱口而出一句,我不屑和你抢了。 “忍冬,送客。” “欸——”常嬤嬤还欲再多探听几句。 忍冬旁的没有,唯独有一把子好力气,立刻將人半推半请著,“送”出了角门外。 可还不等沅薇回屋鬆懈片刻,香草又进来道: “姑娘,前头有人传话,说许相领著盼夏姐姐来了。” 刚受了一肚子气,若只是许钦珩,沅薇乾脆都不想见了。 可盼夏也在他那里,满腹疑惑尚未解开,沅薇只能披了外衣又到前厅去。 前厅內,除了父亲和已被接去晋王府的顾知柔,又是全家都在。 不似设宴那日一团表面和气,盼夏跪在厅堂正中央,陈氏立在人身侧,背后顾知静將她扶著。 见沅薇进来,盼夏忙膝行上前,抱住自家姑娘的腿。 “姑娘!姑娘我只是一时糊涂,是大夫人唆使我那样做的!” 身旁陈氏也慌了,明知东窗事发,却还在苍白辩解著:“沅薇啊,这是什么意思?大伯母可从未想害过你啊!” “姑娘……” “肃静!”这声是洗墨喊的。 沅薇目光向上方主位移去,便见许钦珩端坐交椅,似把厅堂当作了公堂,自己当了坐堂的判官,反倒母亲坐在下位圈椅上。 “阿沅,过来这里坐。”那男人无比自然地唤她。 沅薇见状,只一言不发走上前,坐到了母亲身侧。 也不想抬头与人对视,便只瞥见那人搭於花梨木扶手的右掌。 回忆起他指间那层薄茧,隱隱粗礪的触感,还有那稍有些变形、过分粗大的指骨…… 吞进去,当真费劲得很。 “阿沅既来了,你们便將事况,原原本本说一遍吧。” 这声叫沅薇骤然回神,听见男人的嗓音,甚至心口都不可控地颤了颤。 直到陈氏哭著开始陈情,心绪倒稍稍安稳下来。 与她料想的並无二致,陈氏放不下荣华富贵,便想將她献给太子,以换得继续在上京立足。 可实在没想到的是,那碗添了料的羹汤,会是盼夏端给自己。 待两人絮絮说完、辩解完,上位的男人又道: “师母、阿沅,此乃顾府家事,老师不在,要如何料理,全凭你们定夺。” 沅薇同母亲对视一眼。 李卓嵐拍拍女儿手背,示意全由她说了算。 陈氏和盼夏便一併涌到她面前。 陈氏哭诉:“沅薇啊,咱们都是一家人,大伯母又怎会真的害你!” 盼夏则还跪在地上,“姑娘,姑娘是我犯蠢,你就看在我跟你十几年的份上,原谅我这一次吧。” 沅薇思索片刻。 便道:“盼夏是我屋里人,我带回院里自会处置。” 盼夏面上一喜,就知道自家姑娘还是念旧情的,忙麻利爬起身,站到了陈氏对面。 “至於大伯母,”沅薇顿一顿,神情庄肃,“原本咱们的確是一家人,我父亲也承诺了大伯,要照看你们孤儿寡母。” “可如今,您为老不尊,对我做出这种事。” “我们两房之间,还有情义可言吗?” 陈氏听了这话,身形一晃,“你什么意思?” 沅薇直言不讳:“我的意思是,就此分家。” “你……你这是违背祖训!你一个女儿家,哪里是你说了算,你说分就分的!” “就是!”顾知静也著急上火,“咱们顾家百年簪缨,你非要把一点小事闹大,让全京城都看我们家笑话吗!” 沅薇冷笑一声。 还不等开口回击,便听上方“叮”得一声。 是许钦珩饮了口茶,故意將青瓷茶盏重重磕在婢女手中托盘上,如拍下惊堂木。 “夫人小姐不必担忧,来之前,本相已至大理寺牢狱,问过老师的意思,老师说,此事全由女儿做主。” “既如此,今日阿沅说分家,那就得分家。” “至於怕人看笑话……” 许钦珩给了洗墨一个眼神。 洗墨立刻冲外头喊:“顺天府尹,可以进来了!” 立刻有个穿大红孔雀补官袍的中年男人,进门恭敬道: “见过右相大人,下官已恭候多时,今日必將这顾府分家案办得妥妥帖帖!” 许钦珩頷首。 而一些细则,沅薇则交给母亲去权衡。 她还要领一个人,回屋判处。 起身走到半路,却见男人不知何时,也跟在了身后。 “阿沅,我有事同你商议。”他手中捧著个锦盒。 沅薇瞥一眼,只道:“你在外头等一等,我先处理完屋里的事。” 许钦珩极为耐心应:“好。” 枕月居已没几个下人了,沅薇將旁人都遣出去,唯独留下盼夏。 盼夏一如在前厅那般,待关起门,便立刻跪倒在沅薇脚畔。 捧起沅薇一只手道:“姑娘,姑娘若气便打我吧,你打了我,我心里也能好受些!” “可我实在是担心姑娘,姑娘最畏寒,如何吃得了幽州荒凉之地的苦?这才一时鬼迷心窍,上了她们大房的当!” “姑娘,我错了姑娘,可我也是为你好啊……” 沅薇面无表情坐著听。 见她说完了,浑圆的眼仁才垂落,望向自己被人紧握的那只手。 第53章 收紧 忽然!手臂猛扬—— 一个清脆的巴掌,刮过手边清丽的脸庞。 盼夏一时怔了。 身子半歪著,半晌没有动作。 像是实在没想到,自家姑娘真的会打。 “你为我好?盼夏,这话你说著自己不脸红吗?” “你也说了,咱们十几年的交情,我还不知你是什么样的人?” “你的確聪明又上进,你喜欢读书习字,我身边四个人里除了绘春,也属你最貌美。” “我知你心气高,你娘家几次想来赎你,你嫌家里的日子不如在我身边,怎么都不肯回去。” “当年我那个远方表哥相中你,你嫌人家只是个举子,都不肯正眼瞧他。” “我还知你其实一直看不上忍冬,平日有什么跑腿出门的累活,全往她身上推……” “没什么盼夏,这些都是小事,没什么的。”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就是打著为我好的幌子,为你自己谋利!” “你真怕我在幽州过不下去?还是你自己捨不得离开上京,你放不下从前锦衣玉食的十几年!” 盼夏双目空洞。 原先还能挤出几滴泪博取同情,听完这番將自己从里到外剖开的话,却是哭也哭不出来了。 “姑娘……” 偏转的面庞慢慢回正,她僵声开口:“您说的那些,我都认。” “可我为您著想也是真的,您生来就在这金玉堆里,都不知失了这些是什么滋味,才会孩子似的,说不要就不要了。” “做太子妃,难道不比去幽州受苦强吗!” 沅薇深深舒一口气。 疲惫和痛心一齐从心口涌上来,在喉间化为了苦涩。 “说这么多你还是不明白,还是口口声声为我好,就来做我的主……” “罢了,你去吧。” 盼夏本还存著几分倔强,听了这话,却是立时又慌了。 “姑娘,叫我去哪儿?” 沅薇道:“就如外面那些丫头那样,领了身契,回家去吧。” “姑娘要赶我走?”她立时睁大了眼,一双手攀上少女裙摆,“咱们十几年的情谊,姑娘为著这一回事,就要將我赶出去?” 沅薇不耐烦扯回自己的裙裾,“看在我们十几年的情谊,你和外院的一样,领十两银子回家去,从今往后,我们便再无瓜葛。” “不,不……姑娘我不要回家,你不能,不能对我这么狠心啊姑娘……” “我跟你去幽州!我再不动歪心思了,我往后,往后还要给您梳头呢姑娘……” 沅薇沉沉合上眼,累极了似的。 想唤忍冬她们进来把人拖出去,又想到都是旧日的熟人,难免下不去手。 便朝外唤了声:“许钦珩——” 没一会儿,男人推门进来,“阿沅。” “把她带到前厅,放了她的身契,再给十两银子,你派人送他回家吧。” 都是些小事,许钦珩交代给洗墨去做。 要他说,他的阿沅还是太心善,背主行事,害得她险些失身,就是打个半死都算轻的。 不过他早在院里等得心急,眼见人哭著喊著被拖下去,终於轮到自己进屋说事,也就不想再提及这些糟心事。 先是抬眼,环顾屋內。 昨夜心急没来得及好好看,三年前也从未踏进过她的寢屋,眼下发觉这屋子装点得与她的人极为相称。 什么都是用得最好,却並不繁杂壅塞,反显得格外敞亮。 她的床帐是两层叠掛,內层用的月白软綃,外层掛著木槿綾绸。 妆奩皆是黄花梨嵌螺鈿,成套的;靠窗则搁著张紫檀小书案,上头镇纸乃是白玉打磨…… 许钦珩一一记下,只待回了相府,便將两人婚后要居住的院子也这样装点一番。 转过头,却见少女坐於圆桌畔,脑袋耷拉著,似还在为方才的事神伤。 许钦珩便放下手中的锦盒。 里头的聘礼单子他回去又改了改,却仍怕顾大小姐不满意,想著再与她来商议一二。 旧日那个鐲子他又重新拼好了,好在还另添了一个,这会儿正好能拿出来哄她高兴。 “阿沅你看。” 沅薇眼梢轻扬,便见一个紫翡翠鐲递到跟前。 男人也不坐,乾脆在她身侧蹲下来,“这一个,比起当年那个如何?” 她也算见惯了这世上的好东西,却不得不承认,从未见过质地如此温润,色泽又如此浓丽的紫翡翠。 他们这对未婚夫妻,倒是心有灵犀。 赶在同一日来给她赠礼了。 “我帮你戴上试试……” 男人说著便来握她左腕,指腹將要触及之际,沅薇向后一避。 许钦珩伸出的手顿了顿。 人还蹲在她身侧,仰头问:“是不喜欢?” 沅薇抿了抿唇。 鐲子倒是好鐲子,只是不该拿来討自己欢心。 “许钦珩,你坐吧,我们坐下说。” 许钦珩依言起身,拉过桌旁一张绣墩坐了,有些小,他坐得略显勉强。 沅薇本不想提及昨日之事,可事情总该说清楚,有个了断的。 “昨日之事,我该谢你。” 男人搁下鐲子道:“同我还客气什么。” “自然是要客气的,毕竟我们之间,也早没什么情分了。” 话音落地,周遭倏然变得很安静。 一种熟悉的,让他无处宣泄的无力感,又在翻腾上涌。 脖颈上那条绳,似在收紧又收紧,叫他说不出话,甚至喘不上气。 她又变了心意? 为什么? 为何她的心意总是如此多变?又毫无徵兆。 “你这是什么意思?”男人气息不稳,开口只问出这么一句。 “字面意思。许钦珩,是我该答谢你,你就不必反拿著这些东西来给我了。” 少女两手端放膝上,眸光平视前方,並不往身侧男人身上瞥去半分。 许钦珩喉间艰难滚动,看著她这么副决绝疏离之態。 看久了,竟是轻轻嗤了声。 也不知是嗤她多变的性情,还是嗤自己蠢顿,每一回都觉得这次是真的,这次她不会变了。 “可你昨日分明还说,要嫁给我。” 她说了这种话? 沅薇只依稀记得两人间的推推搡搡,全然想不起自己说过什么。 很快,便稳住心神道:“昨日我神志不清,说的也都是胡话,你別当真就是。” 窄小的绣墩本就叫他坐得极不舒服,听了这话,男人驀地起身。 自上而下注视她,说:“倘若我非要当真呢?” 第54章 对得起未来妻子吗? 沅薇不得不仰头看他,被他逼问得也有些恼。 “且不说这会儿我都不记得这话,不知是不是你胡编的,就算我记得,神志不清时说的话又岂能当真?” “我又怎知道,是不是你趁我难受,哄著我说的呢!” “我哄你?”男人拖著脚步,绕过圆桌,一步步踱到她面前。 “倘若你忘了昨日之事,我可以再说一遍,让你想起来。” “一上马车你就开始闹,闹著要来抓我打我,要我解开衣襟给你亲给你咬。” “我依了你,你便得寸进尺要我帮你,我不依,你便说我们早就定了亲,有何不可……” 隨著他一步步靠近,一句句复述昨日马车里的场面,沅薇莫名心虚了起来。 这男人看她的眼神,又好像那种被哄骗了身子的可怜少女,哀怨又愤怒,叫她几乎不敢与人对视。 “你別说了!” “你敢做为何不敢叫我说!” 许钦珩钳起她躲闪的面庞,指腹稍显粗礪的触感叫沅薇浑身一颤。 “顾沅薇,昨日你坐在我腿上、靠在我怀里,一声一声哼得起劲。” “我问你我是谁,你说,『你是许湛』。” “我问你你要嫁给谁,你说,『我要嫁给许湛』。” “就算你什么都不记得,你我如今除了一层窗户纸没捅,该做的不该做的,还有什么没做过?” “你还想嫁给谁?你还能嫁给谁!” 沅薇被迫抬著下頜,红唇微张,一时被他愤慨的气势镇住。 待他都说完了,才后知后觉大喊一声:“你给我住口!” 许钦珩重重舒一口气,似是觉得这样看她太累。 手臂忽而向下探去,箍住她腰身,轻易就將她提起来,放到圆桌上。 拨开她膝头,身躯强硬抵入她两腿间。 两人终於靠近了,面对面的。 “你还想不起来?还要抵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难道要我把昨日所行之事再做一遍,你才能……” 啪! 沅薇实在听不下去,抬手给了他一耳光。 男人只是下頜稍偏,顿了顿,又立刻掌住她脑袋,欺上她的娇艷的唇瓣。 “唔……” 她坐在桌上,男人立在桌前,反倒比任何一回都要省力。 沅薇仰著颈项推他胸膛,照旧徒劳无功。 反倒是后背被人粗礪大掌按了,身躯被迫朝前,与人贴得严丝合缝。 挣扎间,胸脯甚至在人身上碾了碾。 她粉白的小脸一下红到了耳朵根,心有余而力不足,乾脆不再挣扎。 男人倒是稍显平静下来,退开少许,哑声问: “想起来了吗?” 沅薇胸膛起伏,勉力向后缩著身子,试图不要与人贴到一起。 像是实在没办法了,终於问:“许钦珩,你这样,对得起未来妻子吗?” 许钦珩被她问得一怔。 隨即反应过来,她还是不肯嫁自己。 她不会做自己的妻,在她心里,只想把自己推给別的女人…… 不,不是推,说丟更合適。 不管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她一次一次,像丟件废物搬,一次一次把自己丟开。 沅薇忽然察觉,箍於脑后的手隱隱在抖。 男人像是要哭了似的,眼梢微微红著。 “阿沅。” 忽然又低声说:“你只是喜欢戏耍我,对不对?” “你到最后,还是会要我的对不对?” 他可以不在意走向她的路有多难,权当是对自己真心的考验。 他只想要人告诉自己,哪怕哄一哄自己。 她顾沅薇,是站在那条路尽头的。 可得到的答覆,依旧是:“不要。” 沅薇像是终於冷静下来,愿意將他方才说过的话咂摸一遍。 “许钦珩,你说我昨日唤了许湛,说要嫁给许湛,那是我神志不清,误以为还在三年前。” “自打你归京,我就再也没那样唤过你了,不是吗?” “我们之间已经过去了,昨日的事、从前的事你都忘了吧,往后你另娶、我另嫁,我们互不干涉不好吗?” 男人的脑袋忽而重重搁下来。 压在她肩头,压得她肩骨生疼。 她听见人急急吸了几口气。 又忽然什么也不说,抄起来时怀里抱著的锦盒,推门走了。 屋门大敞,而她还坐在圆桌上,维繫著方才他在时的动作。 她有种直觉,这次之后,他应当不会再来纠缠了。 往后,也兴许真的再也不会见了。 正如她所愿。 可不知为何,眼眶酸了酸,心里也像是空了一块。 从桌上下来时,那条未痊癒的伤腿先著地,腿弯一软,整个人便跌坐到了地上。 “姑娘!” 恰巧忍冬进来,忙跑到她身侧来扶,“姑娘可是伤腿又磕著了?很疼吧,都疼哭了!” 沅薇听罢,眼泪肆无忌惮溢出,抱著忍冬哭道: “我疼,我都要疼死了……” 忍冬嚇得不敢再扶,就蹲在地上,任自家姑娘抱著哭了好一会儿。 直到外头又传来香草和扶烟的惊呼: “你们是什么人?” “不许进我们姑娘院子!” 沅薇哭声一顿,忙放开忍冬擦了擦脸。 刚被搀扶著坐回绣墩上,屋门又被人从外猛地推开。 浩浩荡荡足有十几个人,一下涌进了屋內。 为首之人,赫然便是冯继。 “冯公公,这是做什么?” 老太监满面憔悴,昨日领了看人的差事,却没能把人看住,反叫旁的男人將人掳走了。 天知道这一个晚上,东宫是怎么过来的。 “薇姑娘,得罪了。” 冯继向后使了个眼色,两名年纪四十上下,衣著体面的女官立刻会意上前,扯起人就往床榻上带。 “你们做什么?放开我家姑娘!” 忍冬要去拦,另有七八个宫女涌上前,七手八脚將她按住往外拖。 剩下的都训练有素进到內室,低著头隨时等传唤。 沅薇被按到榻上,两个女官动手便来扯她裙子。 “姑娘莫要再挣扎了,一个不小心,害得反而是自己!” 沅薇脑中“轰”得一声。 立刻便意识到,这是萧柄权派来,给她验身的女官。 “滚!你们给我滚开!” 第55章 为奴 洗墨坐在马车前室。 真奇怪,来时分明是拍马来的。 自家大人不过去了顾姑娘那儿一趟,红著眼睛出来,却说要坐车回去。 这临时又套了车。 这会儿……该不会躲在车厢里哭呢吧? 洗墨正这样想著,又很快摇一摇头。 从前坠马摔裂了髕骨,医治时他全程在旁陪著,都没听人喊过一声疼。 这顾姑娘,一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小小女子,还能把自家大人打哭不成? 正这样想著,身后呼啸寒风里忽而遥遥传来一声: “大人——” “大人留步!小的有事要报!” 伴著噠噠的马蹄。 “吁——”洗墨牵停韁绳,回头望一眼,便对著车厢道,“大人,是留在顾府的人。” 车內,许钦珩蹙眉,匆匆擦了一把眼睛。 才掀开窗帷朝后问:“何事?” “一个老太监领著十几个宫女,从顾府角门,进到后院去了!” 太监。 许钦珩撩窗帷的指骨一紧,放下抱在怀里的锦盒,利落俯身跳下车。 先是叮嘱洗墨:“东西给我送回相府。” 隨后接过那报信差役的马,又抽了他的刀,快马加鞭往回赶。 回到枕月居外,果见七八个宫女按著院里三个丫头,嘴还被堵上了。 忍冬见是他回来,立刻睁大眼睛“唔唔唔”了起来。 另有四名宫女上前,挡成一堵墙。 “这位大人,您这会儿不方便进去!” 许钦珩一手负於腰后,几人都不知背后藏著刀。 忽然!那开口的宫女只见眼前寒光一闪,肩身嚇得一耸。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还没感知到痛呢,便有温热的东西顺前额淌落。 往面上摸了把,落下来看见满手猩红,眼前一黑,顿时嚇昏过去。 “啊!!” 周遭同行宫女哪见过这阵仗,只当她是死了,大叫著: “杀人了,杀人了——” 场面顿时乱成一团,就连忍冬都趁机从人手下挣脱出来,拔下口中的布头,跟在男人身后往院里跑。 有了那鲜血淋漓的一刀,这下再无人敢上前,原先训练有素的宫女全都作鸟兽散。 直到冯继一甩浮尘,硬著头皮拦在寢屋门外。 “许大人,您先是强闯东宫,又是妨碍殿下办事,您、您这是诚心跟殿下过不去吗!” “让开。”许钦珩刀提在身侧,刀刃还淌著血。 看在这是萧柄权心腹的份上,才给脸面说了两个字。 冯继晾他也不敢一刀结果了自己,强撑起气势道:“今日,谁也不能挡著咱家办差……哎呦喂!” 老太监还没说完呢,忽然一个不备,被不知从哪儿躥出来的小丫头来了个猛虎扑食,一把老骨头就那样折在地上了。 忍冬制住人大喊:“许大人你快去救姑娘!” 许钦珩瞥了纠缠在一起的两人一眼,抬脚踹开屋门! 里间也是正热闹著,约有十人挤在床榻前,胡乱喊著“薇姑娘”“小祖宗”。 月白綃纱垂放,看不清里头情形,只能大致看见沅薇被两人制住了。 又忽闻一声嘹亮的“唉呦!”,一名女官从綃纱里头摔出来,跌下了床。 “姑姑!” 宫女七手八脚围上去扶,那女官捂著心口呼痛,忽而余光一定,指著外间的男人道: “你你你……你是怎么进来的?还不出去!” 许钦珩也不说话,只提著刀,踱步往里走。 有人认出他是当日强闯东宫之人,有人看见刀刃上淌落的血渍,纷纷跑得跑、爬得爬,很快便清出一条道来。 还在榻上的那名女官觉出不对,掀开綃纱探出头来瞧。 刀刃瞬时抵上颈项。 “好、好、好汉饶命!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啊!” 男人薄唇间只送出一个字:“滚。” 女官立刻朝內挥挥手,带著另两名按人的宫女,连滚带爬从榻上下来。 沅薇早挣扎得快脱力了,方才伤腿的膝头还被人狠狠按了几下,这会儿连將衬袴穿好的力气都没有,只胡乱扯过锦被覆住两条玉白的腿儿。 面上虚红,眼底全是泪。 许钦珩无意越过綃纱缝隙看见的,便是她这样的一张脸。 背过身,往外退了几步。 才道:“把衣裳穿好,我有话对你说。” 长刀横在外间两人才坐过的圆桌上,那个紫翡翠鐲还放在原位。 他捻起来,指腹顺著圈环来回摩挲。 捻至第二十四圈时,身后终於传来声: “你要说什么?” 回过头,少女髮髻凌乱,额角鬢边好几缕碎发冒出来,虚虚縈绕面颊。 低著头,似乎站得也不稳,浑身尽显荏弱之態。 许钦珩攥紧掌间的鐲子。 就在刚刚那二十四圈里,他想明白了。 想留住顾沅薇的心,叫她心甘情愿陪在自己身边,很难。 可至少,自己能先留住她的人。 “顾小姐也看见了,顾家倒台,这便是你的处境。” “哪怕去了幽州,恐怕太子依旧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你只会连累你的父母。” 沅薇无声攥紧衣袖。 仰起头,那双眸子仿佛在问:那你说怎么办? “我护你,”许钦珩会意作答,“留在我身边,我护你周全。” “倘若你实在不愿嫁我,还有一个选择。” 沅薇这才出声问:“什么?” “你卖身於我,为奴三年。” 沅薇听见这句,气得袖摆里的手都开始抖。 这狗男人,冠冕堂皇说得这么好听! 实则还不是贪图自己的美色,要把自己强留在身边。 纳妾不成,便想著为奴! 可下一瞬,又听那人道:“期满之后,我送你去幽州,同你父母团聚。” 沅薇又说不出话了。 到了幽州,倘若能得他庇护,就算是太子也鞭长莫及。 为奴不似为妾,白纸黑字可以写清楚期限。 沅薇闭上眼,纤细的颈间艰难翕合。 “三年太长了,”不知过去多久,她才又说,“我只答应你三个月。” 许钦珩微微蹙眉。 开口之时,便已做好被骂的准备。 没想到她不仅不骂,反而直接答应了。 她寧可为奴,也不肯嫁给自己…… “两年。”再开口,已是討价还价。 沅薇:“四个月。” “一年。” “五个月。” 许钦珩忽而上前几步。 在人防备的目光中,握起她左手,將手中翡翠鐲套上她纤细腕骨。 “半年。便以此鐲为信,你入相府为奴半年,我护你一家周全。” 第56章 把柄 相似的紫翡翠鐲。 她忽然记起三年前,自己將那个鐲子从望江楼窗口,拋进湍急的磐江。 “便以这个鐲子为信物,你把他找回来,我就嫁给你。” 善恶终有报吧。 如今也轮到他来作弄自己了。 腕间的鐲子似是染上了男人掌心的热意,戴上来都是温热的。 沅薇任他握了会儿手。 身躯绷紧得似隨时要断裂,刚稳下的吐息又重新急促起来,重重吸了好几口气。 才又道:“你还要答应,不能对我行不轨之事,不能隨意打骂我……还有,將我院里三个丫头也接进相府。” 许钦珩垂著眼,生平第一回,从她眉目间窥见了隱忍之色。 挺新鲜的,但並不好看。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后两条,我可以答应。” 沅薇细细地想,那不答应的那条,不就是“不能对我行不轨之事”? 刚要詰问,却听男人道:“第一条,倘若你要对我行不轨之事,怎么办?” 沅薇听罢,狠狠从人掌间抽回手! “许钦珩,我给你脸了!” 男人唇角几不可察地一扬。 握她的手还悬於身前,捻了捻,依依不捨又盯她气鼓鼓的脸蛋看几眼。 果然,她还是这样最好看。 “明日,我將契书擬好送来,你说的那些,会一併写在上头。” 少女穠艷的眼眸再度垂落。 “还有一条。” “你说。” “不要告诉我父母,你就说……就说是接我去相府暂住,別提为奴的事。” 许钦珩无声嘆息。 怎么办呢,昨日他对师母说的,是要娶人为妻。 师母说,全看女儿的心意。 “好,我会对师母许诺,妥善照顾你。” 沅薇不再说什么,垂落的脑袋沉默点了两点。 这时,门外闪了腰的冯继终於扶著门重新站了起来,“唉呦唉呦”踏入门內。 “薇姑娘,这,这……” 沅薇仰起脸来,神色差得要命。 “公公回去交差吧。”总归有人会护著自己,这两人如今又已斗到了水火不容的境地。 她张口便道:“也不用劳烦两位姑姑验了,我早非处子之身,昨日之前便不是。” “配不上殿下千金之躯,往后,也不必再来往了。” 许钦珩闻言眉峰微微一扬。 一来,想不到她如此决绝要与太子恩断义绝。 也不知是气话,还是真的;倘若是真,那真是再好不过。 二来,她说早非处子之身…… 男人右手指关蜷起,擘指指腹有意无意,顺指尖一点点摩挲过变形的指骨。 这件事,恐怕没人比自己更清楚。 冯继却是被这番话嚇傻了。 这,这话要是带回东宫,他这条老命能否保得住,还不好说呢! “薇姑娘!何必用自己的清誉,逞一时意气呢!” “我没有赌气,我说的都是真的,就算太子站在我面前,我也这么说。若无事,我便不送了。” 许钦珩听了这话,抄起圆桌上横著的刀往外走。 他走一步,冯继便往外退两步。 直到这浩浩荡荡一行十余人,全都退到了角门外。 洗墨带著三十六名亲卫,將这小小的角门团团把守起来。 冯继扶著腰,失了魂似的走出两步。 才想起回头交代:“都把方才听过的话,给我烂在肚子里!殿下若问起此事,便说验身一事遭人阻挠,没能验成,都记清楚了吗!” “是!” 谁不知晓自家殿下的心思,虽派了她们来验身,可想得到的说法,无非是薇姑娘冰清玉洁。 倘若把薇姑娘早已失身的话带回去,恐怕第一批死的便是她们这些宫人! 一行人垂头丧气挨著顾家院墙走。 忽然,有个身影躥出来,跪倒在冯继面前。 “冯公公,求您带我回东宫吧!” 冯继定睛一瞧,这不是薇姑娘身边的盼夏又是谁。 刚受了一肚子的气,还受了伤,老太监正是气不打一处来的时候。 “你?你还好意思在咱家面前现眼!若非你们出的餿主意,薇姑娘何至於羊入虎口,今日又何必闹这么一出!” “瞧你如今这模样,想必你也是遭了主子厌弃,无处可去了吧?” “薇姑娘也是心善,这事儿倘若出在东宫,將你打死都是轻的!” 盼夏立刻膝行两步,朝人跪得近了些,也不顾拂尘劈头盖脸挥到面上。 扯住人袍角便道:“公公,我固然办事不力,可我好歹是姑娘身边伺候十几年的老人吶!” “倘若日后有一日,姑娘还是入了东宫,总得有个知根知底的照料起居才行吧!” “公公带我回去,给我一口饭吃,往后我总能报答公公的!” 冯继起先气得不愿正眼瞧人,越说,倒是愿意给她几分眼光。 怎么说都是薇姑娘身边人,东宫也不缺这一口吃食,带回去,兴许会有用呢。 “那先说好,薇姑娘入东宫前,你便做个前庭洒扫的粗使宫女。” 盼夏面上终於绽出笑,感激地给人磕头。 “多谢公公!多谢公公!” …… 入夜,贬官的旨意传到了顾府。 三日后,父母便要动身去往幽州。 沅薇跑到父母的採薇园,硬是挤上母亲的床榻,抱著人说要一起睡。 “都多大的人了,往后,就该抱著夫君睡了!” 沅薇靠在母亲怀里,想到一家人要就此分开,眼圈立刻便红了。 “我想跟娘亲一起走。” 李卓嵐抚上女儿柔顺的长髮,道:“幽州有什么好去的,你留在上京,阿湛那孩子会好好待你的。” 沅薇一听这个便来气,“母亲为何如此信他?就不怕你们一走,他翻脸似翻书,把我欺负死吗!” “他不会的,”李卓嵐就如幼时那般,轻轻拍著女儿后背,若有所思道,“他是个有诚意的孩子,娘亲给你留了后路的。” “什么后路?”沅薇在母亲怀里仰头。 李卓嵐只道:“倘若有一天,他真的欺负你,对不住你,你便去寻你章伯伯,能拿捏阿湛的把柄,母亲已托到他手上。” “原先是想明日告诉你的,你今日既问了,娘亲就先给你了。” 李卓嵐从枕头底下摸出把钥匙,交到沅薇手中。 “只是满满,若非实在忍不过去的大事,你也不能隨便拿那东西嚇唬阿湛,明白吗?” 沅薇攥著那把冰凉的铁钥匙,摩挲再摩挲。 实在想不出,母亲怎会有能拿捏许钦珩的把柄呢? 最终还是轻轻“嗯”一声,闭眼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大早,那男人就带著擬好的契书来了。 第57章 双层契书 “若无疑议,便签下姓名、按好手印,我带去顺天府过了明路,两日后便生效。” 沅薇望著紫檀木小案上的奴契文书。 他倒是还颇费了一番工夫,纸页用顺滑的生宣裱在厚重硬黄纸上。 別说半年,这契书恐怕放一百年都不会坏。 男人的名已提在左侧,用的是“许湛”。 而她提著笔,在右侧拖拖拉拉写下“顾沅薇”三个字。 到了按指印时,却又捻著指关,久久未有动作。 “顾小姐,可是这契书有何不妥?” 契书倒是写得周全,时限没错,她昨日提的三点也都列进去了。 可…… 真的要给他为奴吗? 虽说只有半年,可这半年里,自己便是他的私產。 倘若他出尔反尔呢?倘若他对自己为所欲为呢? 虽说母亲给自己留了他的把柄,可等到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不是什么都晚了吗…… 许钦珩望著她犹豫的姿態,那指头迟迟不肯摁下去。 忽然便行至她身后,从后拾起她的手,压进红印泥中。 “不,你……” 沅薇就这样眼睁睁看著指腹压在姓名上,那男人还制著她,施力碾了又碾,恨不能把上头那层生宣摁穿似的。 耳边传来的嗓音却无甚起伏:“顾小姐,如今陛下醒转,我也是百忙之中来这一趟,便不要迟疑作態了。” 耳廓被他气息拂过,微微泛红。 沅薇偏过头,胡乱挣扎几下,挣开他的手。 便不愿再看那耻辱的契书一眼。 “既如此,你赶紧走吧。” 趁半年之约还没生效,她可不惯著这狗男人。 许钦珩则望著那个红艷艷、力透纸背的手印,眸色黯了又黯。 等到墨跡彻底干透,他將装裱好的契书捲起来。 “两日后,我会来接你。” 说完,也不管顾大小姐背著身不理人,他握著那份契书走了。 一回到马车上,洗墨便將照吩咐早早备下的东西递上。 那是一块浸了热水的巾帕,湿噠噠还在淌水,也不知自家大人神神秘秘有什么用。 帷裳后,许钦珩接过热巾帕,对著那看似装裱的契书四边仔仔细细敷上两遍。 隨后指节一捻,上头那层薄如蝉翼的生宣就被揭了下来。 什么听从使唤、期限半年,他隨手团成个团,又扔到前室。 嘱咐洗墨:“烧了。” 洗墨也不多问,从袖间抽出个火摺子,利落將那纸团烧成灰烬。 车厢內,许钦珩则满意摩挲著纸页上,那个孤零零的名字和手印。 顾沅薇。 这一份空白的文书,可以缔下任何契约。 婚契,也未尝不可。 “顾沅薇,你跑不掉的……” 枕月居。 忍冬发觉自打许大人来了趟,自家姑娘便蔫蔫的,总提不起劲。 过了会儿竟卸下釵环外衫,趴榻上去了。 “姑娘才起用过早膳,怎的又睡下了?” 从前这种事都是盼夏管,也轮不到自己,可如今盼夏姐姐都不在了,忍冬也只能硬著头皮顶上。 沅薇没好意思告诉忍冬,自己要去给许钦珩为奴了,想著拖一天是一天,真到了那日再说吧。 脸蛋趴在手臂里,两条小腿扑腾几下,却是怎么想怎么烦。 她忽然侧过身,半支著脑袋问:“忍冬,你是几岁卖身进府的来著?” 忍冬立在榻前,老老实实答话:“奴婢九岁卖身入府,签的是死契,卖了二两银子呢!” 才二两。 做她的贴身丫鬟,月例便有二两,还不算平日裁做新衣,年底封红包什么的。 “那你跟我之前,在外院都干什么活?” 提到这个,忍冬便有得说了,“嗯……奴婢是在外院东厨帮工的,每日寅时,得赶在天亮前起身,去井里挑水,把三口大水缸给填满。” “然后把柴房送来的木柴再劈成小段,起灶生火烧热水,再给各房主子们送去洗漱。” “回来再继续劈柴、洗菜、淘米……等厨娘把主子们的膳食做完,我再和几个姐姐一起,送到各院里。” “干完这些,便能回下房吃饭了!” 沅薇听著听著,已不自觉盘腿坐了起来。 別说一整日,她光是听听这个半日,便已疲惫得直不起腰。 也亏得忍冬这丫头心大,说到吃饭时,竟还很高兴似的! “家里有这么多奴僕,厨房肯定也不止你一人,怎么你就要做这么多事?” 忍冬思索片刻道:“兴许是看我干活麻利吧,那些厨娘还有姐姐,她们都爱使唤我。” 沅薇重重嘆息一声。 难怪,这丫头这么好拿捏好欺负,也难怪当初那个下三滥的管事,专挑她下手…… “不过,到了姑娘身边,便没这么多事了。”忍冬却还在乐呵呵说,“我到了姑娘这儿,还时常觉得閒不住呢!” 沅薇什么也没说,一头扎进迎枕里。 等入了相府,那狗男人不会也这么使唤她吧? 少女趴著勉力仰头,从迎枕中露出双眼睛,望向自己雪白细嫩的手。 这双手每日入睡前要用花露养护,每回净完手都要用罗帕轻轻拭乾,再仔细涂上脂膏,才能养成如今这模样。 就方才忍冬说的那些活儿,都不消半日,这双手定然不是眼下这模样了。 “啊……” 忍冬见人胡乱捶床,又实在猜不透自家姑娘在想什么。 只能又问:“姑娘有什么烦心事吗?” 自然有。 自然是不想给那狗男人当婢女,不想被他使唤折辱。 谁知道他会怎么报当年磋磨他的仇呢? 还不等沅薇开口,外头扶烟进来传话: “姑娘,有位姓寧的大人来了,这会儿正在前厅跟夫人说话呢。” 姓寧,寧恆? 他又来做什么。 沅薇披了衣裳赶去前厅,寧恆对她恭敬作了一揖。 “顾小姐,年初大理寺要选人外放幽州三年,同僚皆不肯去,我便將此事揽下了。” “令尊的判决我也已听闻,方才便问了问令堂,可要结伴离京,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沅薇琉璃似的眼珠转了转。 对母亲说:“我送送他。” 待出了前厅,只剩下二人同行。 她立刻问:“寧恆,敢不敢帮我一个忙?” 第58章 私逃被捉,和人抱在一起 大年初八。 天还未亮,今日又是休沐,许钦珩却已起身。 秉著烛台,推门走进一墙之隔的左耳房。 这三日,他督促人把寢屋里的墙拆了重砌,匀了些地界给这左耳房。 如今这左耳房与他的寢屋是差不多的大小,虽说比起顾府那间还是要小些,但装点精细秀气,想来她会满意,也会住得习惯的。 碧纱橱里,已照著她的喜好,添置了各色紫衣裙。 黄花梨嵌螺鈿的妆奩中,除了三个用於给她存放旧首饰,其余也都已填满新的。 又往那架子床前转悠一圈,確信那些枕褥都是最柔软的料子,许钦珩才回到自己的寢屋,寻了身霽青锦袍换上。 出主院时,天才刚蒙蒙亮。 洗墨是被院里的女使叫起来的,打著哈欠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人何必去得这样早?这会儿城门都还没开呢!顾姑娘不是说了,叫您稍晚些再去,她还要收拾东西,和父母话別。” 许钦珩自然记得她前一日的叮嘱。 可她一日不到自己身边,一日不住进自己安置好的屋室,心底便一日不得安寧。 尤其此刻,越是近在眼前,他便没来由地心悸,也不知是为何。 “我早些去候著便是,她一收拾完,我就把人接上。” 洗墨瞧这架势,真是生怕晚到一刻人就会从指头缝里漏走似的。 也就不再说什么,敦促车夫套了车,便跟著自家大人走了。 许钦珩到顾府大门时,顾彦禎刚从大理寺牢狱回来,简衣素服,与李卓嵐握著手在门口便说起了话。 李卓嵐身边的丫鬟婆子动作麻利,將行李一箱一箱抬上马车。 许钦珩唤过“老师、师母”,便问: “阿沅呢?” 李卓嵐这才环顾四下,“嗐”了声道:“这丫头,昨夜还说想爹爹,这会儿一准起不来,还在睡懒觉呢!” 许钦珩却觉得不对。 倘若真是与父母分別前最后一面,她怕是整夜不睡,也该守在这大门前了。 心底那点隱秘的不安,越来越重。 师母在耳边说什么,没法亲眼看著两人成婚云云,他皆不入耳。 堪称失礼地打断了李卓嵐说话,动身就往內院走。 只留下句:“我去看看阿沅。” 与此同时,沅薇换上忍冬的衣裳,笼著兜帽,出了离枕月居最近的角门。 走出院墙没几步,便有人从马车里探出身来同她招手。 “顾姑娘,这里!” “你小点声!” 沅薇做贼似的跑上前,四下环顾確信无人跟著,这才急匆匆提起裙摆登上那不起眼的青布小马车。 她这辈子也没坐过这么小的马车,竟比她独个儿坐的小轿还狭窄些。 寧恆却似乎並未感受到两人紧挨的尷尬,口中滔滔不绝说著: “城门卯时初开,咱们这会儿过去,正好赶上开门。” “我这儿路引都已办齐全了,待会儿过城门时,姑娘便用这衣裳將自己裹了,低著头千万別抬!” “我就说你是我娘亲,生了病不能见风,那些守卫不会为难我的。” 沅薇点点头。 她生怕顾府周围有人监视,只带了二百两银票出门,连包袱都未背,还叫忍冬穿著自己的衣裳,躺被窝里假扮自己。 待那男人如约到顾府,发觉自己出逃,她与寧恆的马车应当早已出了皇城地界。 到时候他再找自己,可就是大海捞针了。 什么奴契不奴契,半年不半年,都见鬼去吧! 马车还算平稳地到了皇城门。 正赶上钟楼撞钟,惊起一片鸟雀,划过灰濛濛的天幕。 撞到第九声时,城门开了。 寧恆凭藉有官身,不必排在百姓的队伍后头,马车从侧方上去,他给人递上路引和外放的文书,又用了母亲感染风寒的藉口。 那些官兵起早睏倦,加之不过是个七品小官出城,没怎么为难便放行了。 青布帷裳重新放下,沅薇紧绷的心神稍稍鬆懈。 寧恆也笑道:“顾姑娘,咱们可以出城了。” 马蹄一脚一脚,稳稳踏过宽阔的城门。 却在就要彻底越过城楼阴影时,身后驀然传来声: “缉拿右相府窃贼,所有人停下受查!” 沅薇呼吸一滯,听见后方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密得似骤雨敲在青石板上,少说有十几匹。 “走,快走!” 前室的车夫闻言,忙往马臀上甩了几鞭。 可这马是匹老马,拉拉车还行,要与后方那几匹骏马相提並论,又如何比得过。 没一会儿,后方便有四匹马追上来,包抄在两侧,另有一匹快马越过他们,截在他们前方十丈处。 倘若这样撞上去,定是要撞个人仰马翻! 车夫还有什么办法,只得又急急牵紧马韁,迫使老马紧急停下来。 “吁——” 骤然的停止,叫车內两人身子不受控朝前扑去。 沅薇左膝还有旧伤,使不上劲,眼看就要整个人摔出车厢去。 “顾小姐!” 寧恆想也不想,赶忙从身后將人抱住。 结果便是,两人齐齐朝前摔去。 好在没摔下车,只是摔在前室上,半个身子从青布帷裳后探出来。 沅薇肩头不知在哪儿磕了下,疼得直嘶气。 可是下一瞬,睁眼看见立在车下的男人。 她却是连吐息都不会了。 偏寧恆此刻是背对著那人摔出来,此刻还未察觉身后有人,也忘了放开护在人身上的手。 与她头並著头问:“顾小姐,你没事吧?” 许钦珩垂目。 方才没看见脸,只知是个男人。 没成想,还是个旧人呢。 男人霽青袖摆里的拳头攥紧,再攥紧。 猜到她为了父母出逃,却怎么都没想到,还有野男人和她一起跑。 见人还没有鬆手的意思,他忽然绕至顾沅薇那侧,不容分说就將人扯下来。 “啊!你做什么!” “顾小姐!” 洗墨適时上前,带著两个带刀护卫,拦住了寧恆。 沅薇则是被人单手提著后衣领,从马车上拎了下来。 四肢再著地,便是跌到了地上。 “顾沅薇……”男人也蹲下身,紧挨她身前问,“为何出尔反尔?” 沅薇瞪大了眸子,盯著近在咫尺的脸,红唇紧抿。 总归都被抓到了,还能说什么。 许钦珩同她对视良久,见她並无半分悔改之意。 忽然又喟嘆道:“做错了事,是要受罚的。” 沅薇仍不知他所谓的受罚是什么,忽见一辆眼熟的马车,后头装载著行李,浩浩荡荡出城门。 她怔了下,待反应过来,最前头的马车已驶出六七丈远,后方尘土飞扬。 “母亲!父亲!” 少女惊叫著爬起来去追。 第59章 入相府 许钦珩没有拦她。 伤筋动骨一百天,她那条左腿至今只是勉强能走路。 男人不急不缓站起身,踱步跟在人身后,看她跌跌撞撞往前跑。 听她继续唤“娘亲”,唤“爹爹”。 可那车队马蹄声、车轮声,太过喧闹,车厢里的人也並不知她在此处,根本不曾留意这些呼唤。 沅薇执拗地追出几丈远,最终却是眼睁睁看著马车越来越小,化成一个点。 身子失控朝前一扑,又跌倒在地。 “娘亲,爹爹……” “不要拋下满满……” 眼眶忽然就溢出泪来,也不知是摔这一下疼的,还是因为伤心。 整整十八年,哪怕去东宫受教,每隔三五日也能见父母一回。 今日之后却是相隔千里,她再没法抱著母亲入睡,再也没父亲为自己撑腰兜底了…… 越想,哭声越压抑不住,抽抽噎噎从喉间泛上来。 察觉身侧多了双男人的腿,沅薇几乎是下意识的,扯住他袍角。 仰起头,“许钦珩,许湛……算我求你可以吗,让我去幽州吧,我想和父亲母亲在一起,我不能离开他们,许湛……” 男人頎长挺拔的身躯俯下,再度蹲到她面前。 从怀中掏出一块方巾,轻轻拭过她眼角,再是沾了些许尘土的雪白面颊。 动作堪称怜惜,出口的话却是: “顾沅薇,幽州苦寒,你说你最怕冷。” 轰隆—— 沅薇那点难得的柔弱,隨著这句话音落地,怔然消散在面上。 当年那个暴雨夜,她也是这样对人说的。 她说许湛,幽州苦寒,你知我最怕冷。 现在,这个男人全都还给了她。 而她在做什么呢? 她跪坐在这个想看她笑话的男人脚边,又哭又求,求他施捨自己一点怜悯。 “呵……” 扯人衣角的指节无力垂落,沅薇忽然觉得好冷,冷到肩身都禁不住瑟缩一下。 许钦珩见状,解下自己的大氅裹到人身上,隨后不容分说,將人打横抱起。 少女还蒙著水雾的眼眸空洞,任他抱著往回走,半点反应也无。 直到又听见声:“顾小姐,顾小姐!” 是被护卫拦下的寧恆,满面焦急,不可思议地看著本该毫无交集的堂尊大人和顾小姐,此刻瞎子都能看出来的亲昵举止。 “这是怎么回事?你和堂尊大人……” 许钦珩在心底冷笑。 好啊,这呆子终於发现了。 发现他的“顾小姐”就是这么博爱,除他以外,还有他意想不到的男人。 而他,他又算个什么? 许钦珩故意顿住脚步,停在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叫两人还能说上一句话。 “寧恆,”沅薇面如死灰,从人手臂处探出脸来,依旧言简意賅,“你別管我的事了。” 隨后,就被人抱上了新的、装点奢靡的双驾马车。 寧恆后来还说了些什么,沅薇全不入耳。 一路上靠窗坐著,也不说话。 许钦珩坐在她侧方,见她別过脸不愿面对自己,也就紧抿著薄唇一言不发。 直到,马车载著两人回到相府大门口。 他率先下去,对著车厢內道:“下来。” 沅薇贴著车壁,恍若未闻。 逃是逃不掉了,也没法摆脱这男人的摆布,可气气他也是好的。 万一有一日,这狗男人气得受不了,一怒之下把她赶出相府,那这半年不就提前结束了吗? 正这样想著,也没留意那人何时又登了上来,什么都不讲,揽过她的腰扛到肩头,回身跃下车。 动作一气呵成。 “许钦珩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我自己会走!!” 而沅薇掛在人身上扑腾,一抬头,便是先看见两个守门的小廝瞪大眼。 和她目光相匯,又慌忙低下去。 可是,还是好丟脸…… 右相府这么大,到主院的路又是那么远。 一路上形形色色的人,或惊诧或好奇,各色目光匯聚到两人身上。 男人视若无睹,而沅薇扑腾了起初那一阵,实在觉得丟脸,乾脆掩耳盗铃,將脸埋进男人肩头。 好像这样,就没人知道这狗男人扛著的是自己了。 前院很快有人去清梨苑报信。 崔雪娥领著常嬤嬤出来时,正瞧见那素来缄默內敛、待人温和有礼的男人,大喇喇扛著少女进內院的门。 那女子埋著脸,也看不清长相。 崔雪娥却记得常嬤嬤那次送完礼回来,忧心难掩的面色,说此女確有几分姝色过人。 “姑娘先別急,她如今没了太师府倚仗,咱们摸清她的脾性,再慢慢对付便是……” 崔雪娥如何听不出来,常嬤嬤这是在安慰她呢。 毕竟这两人都亲近到了这般田地,自己是拍马也难追的。 神思一转,她只问:“老太太那儿知道了吗?” 常嬤嬤立刻会意:“老奴这就叫人传话过去。” 老太太生於乡野,性子古板,最见不得姑娘家这般张扬做派。 而她们这位许大人,又是个妥妥的孝子。 倘若因这顾氏女闹得母子失和,那这相府后院,恐怕也容不下这小美人。 霽深堂。 行至垂花门外时,许钦珩便见几个婢女立在下房门外,小心翼翼地看。 他顺势吩咐:“烧沐浴的水来。” 隨后便扛著人走完最后一段路。 进了自己寢屋左侧的耳房,把人放在玫瑰椅中。 沅薇脸上热得厉害,身子挨到椅面的那一刻,手臂迅速从人颈上抽回! 抬头,却愣了一愣。 这屋子……怎么和自己的闺房那么像? 还有,这是哪儿?她从没见过这种大小的屋子,说是寢屋太小了,说是耳房又太大了。 “一会儿浴桶送来,把身上收拾乾净。” 男人目光向下,掠过这身显然不属於顾大小姐的衣衫。 又添了句:“换身衣裳。” 说完这些,男人便出去了。 沅薇提溜著那条摔了又摔,不知何时才能好的腿,在屋里四下打量起来。 发觉这间屋子,和隔壁屋子是通的,也不设门,就打个帘子虚掩著。 她疑惑掀起锦帘,往隔壁窥去—— 熟悉的布局入眼,她来过一回。 这不就是许钦珩的寢屋吗! 第60章 不像婢女 许钦珩出垂花门,嘱咐洗墨去顾家把那剩下的三个丫头接来。 刚要回身,余光却瞥见施妈妈扶著人来了。 他顿住身形,唤了声:“母亲。” 魏氏满脸的忧心,她方才已听人绘声绘色地说了那一路的情形。 他的儿子,这么温和的性子,何时有过那种出格的举动? 想来,这顾家的女娃娃不是盏省油的灯。 “我听说,你把顾太师的女儿接来了,便想著来瞧瞧她。” 许钦珩脱口便道:“母亲好意,只是今日她太累了,我想叫她先好好歇一日,熟悉熟悉这府上,明日再见也不迟。” 魏氏两手在面前绞著,实在忍不住似的。 又说:“你就叫她住你院里?你与她,可不是夫妻!” 男人鸦黑的眼睫轻垂。 只说:“迟早会是的。” 魏氏又想说,那雪娥怎么办?可还没说呢,便觉脑袋一阵晕眩。 许钦珩適时对施妈妈道:“扶母亲回去歇著。” 而屋內,婢女们动作麻利,已將山水屏风围好,將填满浴汤的木桶摆放其后。 “姑娘,可以沐浴了。” 说话的婢女有些眼熟,沅薇想了想,记得头回来时,她帮自己梳过头。 “你叫什么?” “奴婢疏桐。” 沅薇道:“就別奴婢奴婢的了,我和你们都一样,往后你们就唤我……沅薇,好吗?” 这已经不是顾府,自己也不是小姐了,沅薇也不想仗著和那狗男人一点旧事,就在院里前呼后拥的。 瞧这疏桐似乎有些分量,怎么说也该是个大丫鬟,同她打好交情,定然不会错。 疏桐听罢,却头也不抬回:“奴婢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 疏桐:“顾姑娘,就別为难奴婢了,可要奴婢侍奉您宽衣?” 沅薇朱红的唇瓣抿了抿,也不知怎样才能叫她相信。 便只道:“不必了。” 身上沾了许多尘土,的確难受,她自己褪下衣裳掛到屏风上,便跨入浴桶中。 这些人还是把她当主子在伺候,水里添了馥郁的香露,还撒了晒乾的花瓣。 她坐进去,微烫的水正好漫到锁骨。 沅薇只觉身子像水面上的花瓣一般,慢慢舒展开来,舒服得轻轻哼了声。 “顾姑娘。” 再睁眼,是疏桐托著两套衣裳,身子立於屏风后,手臂顺边沿端进来。 “一会儿,您想穿哪件?” 沅薇又是蹙眉。 这屋子的装点和她闺房那么像,连这两件紫衣,都像是从她衣橱里拿来的。 “我不穿这个。” 屏风后,疏桐听了这话忙道:“那奴婢再去衣橱里选,那儿还有呢……” “欸——”沅薇却唤住人道,“我不穿这种衣裳,你们穿什么,我就穿什么。” 疏桐下意识低头,往自己身上瞥。 这美人,要穿她们奴婢的衣裳? 豆绿细棉的窄袖对襟短袄,配同色的褶裙,她身为霽深堂管事,才能在领口绣一圈银边。 这也不好看吧? 可主子要,能有什么办法。毕竟相爷早嘱咐了,闔院上下什么都听顾姑娘差遣,不得有半分忤逆。 疏桐折回下房,取了身自己今冬新制,还没来得及穿的衣裳。 想了又想,带齐全些,还取了件她们统一裁做的肚兜。 给人送去,见人穿到身上,疏桐却一下明白过来。 这一定是相爷与人之间的情趣! 还是自己太不知情识趣了。 疏桐退出耳房,正遇上自家大人回来。 男人问:“她收拾好了吗?” 疏桐立刻道:“顾姑娘已准备妥当了!” 许钦珩“嗯”了声,拾阶而上。 人走到门前,却又一时没有动作。 仿佛听见胸膛里心在跳,一声一声的。 在这空旷的宅院已住了一月有余,却从没有一回,生出眼下这种期许侷促的复杂心绪。 男人的手缓缓抬起,落到门板上。 屋內少女坐在妆檯前,应声回头,见是他,又站了起来。 许钦珩一怔。 眸光上上下下扫过她,心底生出阵奇异的感受。 她分明穿著和院中婢女一样的衣裳,可肌肤太白太细,面容生得太过穠艷,尤其那截纤细的颈子始终扬著,脊背也挺得笔直,眉目间虽收敛了,却还显露著几分散漫的骄矜。 不像婢女,倒像个……假扮婢女的大小姐。 许钦珩最后深深看一眼,便道:“换身衣裳。” “为什么?你院里的婢子不都穿这个吗?” 男人沉目思索片刻,“你是贴身侍奉我的,伴我左右,须日日精心装扮,衣裳都给你备好了。” 说完,也不再给人询问的机会,许钦珩又把门带上。 等沅薇再出来,便是恢復了往日矜贵的模样。 只髮髻梳得略显鬆散,是她自己挽的,能戴上去的首饰也不多。 她出门,下意识掂掂自己宽大的衣袖。 穿这么不方便的衣裳,这男人总不能叫自己挑水劈柴了吧? 她可不想干那么累的活,叫她干也干不动。 许钦珩下意识抬手去牵她—— 沅薇察觉,立刻向后一避,警惕抬眼。 男人的手顿了顿,到底没有强求,將手笼回袖间道: “阿沅,跟我过来。” 沅薇跟在人身后走,眉心微微拧著,待进了他寢屋。 忍不住道:“你能別这样唤我吗?” 叫她全名,或者沅薇都行。 阿沅这个称呼……太特殊了。 身边这么多人,只有他会这样唤。 “不行。” 得到的却是男人斩钉截铁的拒绝:“如今你的事,都由我做主,我想怎么唤都可以。” 沅薇掐了掐手心。 都怪该死的奴契,这狗男人现在给她改个名字,叫自己跟他姓都行! “阿沅,进来。” 沅薇仍不適应身份的转变,原先换了身朴素的衣裳,还能提醒自己是来为奴的。 眼下这样,倒像她是来作客的。 男人领著她进了东厢房,这间被他改成了书房,陈设有些空,几乎没一样多余的装点。 “替我磨墨。”许钦珩坐下,顾自打开公文。 沅薇自然是知道如何磨墨的,只是长这么大,也没亲自磨过。 也不知那男人怎会有这么多公文要批,垒成的小山还没过半呢,她手腕就已酸得发麻。 那宽大的衣袖还动不动往下垂落,几次差点浸到墨汁里。 沅薇烦得厉害,总归也没想著让这狗男人满意。 乾脆一扔墨条道:“磨不动了!” 第61章 为奴第一日 许钦珩往她腕间瞥去一眼。 原以为磨墨是小事,没想到还是累著顾大小姐了。 她这双手还真是……不经用得很。 沅薇摔了墨条,余光瞥见那墨汁溅起来,洒在了书案上。 忙別过头装没看见,又像模像样揉起了手腕。 这般懈怠,原想著男人不说火冒三丈,也该气得赶她出去换人来服侍。 可谁想,这男人就像又变回了当初那个好性的穷书生,沉默起身,从外间搬了把圈椅过来,放在书案交椅旁。 “你腿伤未愈,坐吧。” 少女瞪大水润的眸子。 隨即也不跟他客气,心安理得坐了下来。 许钦珩见她还在揉腕子,那截纤细皓腕在她指尖捏圆搓扁,软得似没骨头。 自己空空如也的指间,莫名躁动。 “还酸?我替你揉……” “欸——”沅薇避过他伸来的手,身子紧贴圈椅远离他的那一侧,“约法三章,不许对我动手动脚!” 男人倒也不强求,眸光在她身上定一定,收回手。 自己束袖磨墨,將剩余公文批了。 脊背便向后一靠。 闔目道:“阿沅,头疼,替我揉揉。” 沅薇朝人瞪去一眼。 可那人闭著眼,也是瞪给瞎子看。 她如何看不出来,这狗男人变著法地占自己便宜,想碰自己不成,便引著自己去碰他! “阿沅。”久久未得回应,男人又唤了声。 沅薇拖拖拉拉起身。 绕至他交椅身后,抬手,隨意搭在他额角。 熟悉的馨香將他縈绕。 他特地嘱咐,要在她浴汤里添水玉香,此刻清甜的香露透过她肌骨幽幽袭来。 臂弯虽只是虚虚环绕,可闭著眼,便仿佛已被她轻轻拥住。 鼻间深深嗅一口。 再缓缓地、缓缓吐出。 似是对这个味道有癮,强行按捺多日的渴求忽而被满足,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翻腾雀跃著。 “阿沅,再重些。” 沅薇听罢,使出浑身的劲往他太阳穴凿,恨不能將他脑袋凿穿似的。 得意扬扬侧过脸,想从他面上寻出些吃痛。 却不料一分神的工夫,男人头颅一歪,竟来蹭她手心和腕子。 口中低低唤著:“阿沅……” 沅薇腕间一酥,心跳莫名就乱了,还有种说不出的,被人轻薄了的错觉。 气鼓鼓丟开手,袖摆甩过人面上。 “揉不动了!” 许钦珩倏然睁眼。 紧抿的薄唇透出丝丝不悦。 望向身侧又抱臂坐下的少女,眸光在她露出的指节上凝了又凝。 这手好看,却实在没用了些。 磨又磨不动,揉也揉不得…… 罢了。 往后他多带著她、引著她些便是。 转眼便到了用午膳的时辰。 往常都是到前厅,陪著母亲一起用膳,今日她头回来,许钦珩將膳食传到了院里。 沅薇起初以为,自己得立在桌畔给她布菜。 可菜还没上齐,就被人拉著坐下了。 打进院起便有的淡淡怪异又泛上来。 “我这样……算是为奴吗?” 虽说有福气就该享著,可这男人诡计多端巧舌如簧,倘若半年一到,又说她只是在府上享了半年的福,到时不肯放她走,那怎么办? “算,”好在他答道,“用你时自然会用你,不用你时,便当借居在我府上,自便即可。” 沅薇轻轻“哦”了声,隨即又想到疏桐对自己恭敬的態度,顺嘴提了她不肯唤名的事。 男人又道:“出了这间屋子,你便对人说是借居府上,以主子自居。” “为何?” “因为,”他似是顿了顿,“逼迫恩师之女委身为奴,於我官声不利。” 沅薇:“……” 好一个敢做不敢当,人模狗样偽君子! 手中筷尖狠狠一扎,抵至白瓷碗底,闷闷“叮”得一声。 许钦珩难得见顾大小姐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想是不足半月,她又要变回从前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 余光便一直暗暗打量著她,顺便瞧瞧,他这相府的厨子可还合她口味。 瞧著瞧著,便见她弯眉轻蹙,肩身不自在动了动,手中的筷箸也没再落下。 “不合口味?”男人立刻问。 沅薇却摇头,只说:“我的衣裳不大舒坦,回去换一身。” 说完,也不等他允准,顾自起身便去了隔壁寢屋。 再回来时,许钦珩上上下下打量,也没看出她究竟换了哪件衣裳。 沅薇被他打量得不自在,便问:“为何我的寢屋同你的寢屋之间,都没有门,只设了一道帘子?” 男人压下眸底探究,面不改色道:“天寒,方便你夜里过来侍奉我。” 夜里侍奉这四个字,实在能引出无限遐思。 可听进沅薇耳中,却不是那个意思。 “你……你不会还要我半夜,给你送,恭桶吧?” 男人清雋的眉宇狠狠一拧。 神思想往的那几分曖昧,被恭桶二字冲了个乾净。 有时他真想敲开顾大小姐的脑袋看看,里头究竟装了些什么,为何自己永远都猜不到她是怎么想的。 “不必。” 听他沉著脸说了这两个字,沅薇才狠狠鬆一口气。 这么苦的差事,她可干不了! 午膳后,忍冬她们便也被送入了相府。 照那男人的说法,她对外要假装只是借居,故而身边还是得有贴身伺候的丫鬟。 忍冬三人的身契,沅薇本是交到她们自己手上,等到出了城,到幽州再匯合。 如今私逃落了空,她与男人商量一番,这三人的身契还是握在自己手上,月钱从相府公中领。 安置好这三个丫头,沅薇稍稍安心些,至少身边还是有自己人在的。 晚膳后,忍冬进来服侍她卸下釵环。 屋门却被人从外叩响,疏桐的声音传来:“顾姑娘,相爷请您过去。” 就这一墙之隔,甚至没有门,那男人为何不自己过来唤她? 忍冬进了相府,见自家姑娘和人同院而居,心底便早存了疑虑。 这会儿大半夜还要过去,她担忧望向妆檯前的沅薇。 “姑娘……” “没事,”沅薇已换上寢衣,散下头髮,“取件衣裳来给我披上,你便回去歇著吧。” 忍冬素来话不多,照做以后,便退到垂花门外的下房去了。 沅薇则打帘进到男人的寢屋。 往床榻上看,没见人,四下扫视,也没见著。 “阿沅,来这里。” 沅薇目光循声音来处寻望去,越过堂屋,窥见一间房被锦帘虚掩著,似有缕缕蒸腾水雾从后漫出来。 那男人,是在浴房? 第62章 烫他 沅薇犹犹豫豫撩开虚掩的锦帘。 一双眼刚探过去,便“啊!”一声,回身猛地捂住眼。 偏那男人还气定神閒问:“怎么了阿沅?” 怎么了,还问她怎么了! 她望进去时,那男人已背身坐於浴桶中,两条手臂就那样赤裸搭在浴桶边沿。 虽说只看见手臂和一截颈项,可他沐浴总得脱乾净吧? 他一件衣裳也不穿,自己要怎么过去? “阿沅?” “我不过来!除非你把衣裳穿好!” 许钦珩浅淡的薄唇在水雾中蒸出些许红,轻轻勾了勾。 “谁家是穿著衣裳沐浴的?” “我不管!你要是不穿衣裳,就別想我过来!” 男人侧目,透过氤氳水雾,望见那道缩在帘外的身影。 低低嗤了声,只有自己能听见。 “阿沅,侍奉主人家沐浴也是你该做的,你若再不过来,只能我亲自过来请你了……” 沅薇背身立在帘外,听他话音刚落,便又传来阵哗啦水声。 “別——你別过来!” 生怕他真不著一缕走到自己面前,忙又道:“我过来就是了,你坐回去、坐回去!” “你坐回去了吗?” 她小心翼翼回过头,只敢睁开一只漂亮的眼睛往里窥。 好在,那男人已如刚刚那般背身坐好,乍一看,倒也没什么不该看的。 沅薇抚著心口,走一步顿三步,就这从门边走到浴桶边的一段路,也不知被她走了多久。 “你……你要我做什么?” 许钦珩察觉她立在自己身后,唇畔笑意收敛。 状似隨意道:“平日你的丫鬟如何侍浴,你照做便可。” 少女浓密纤长的眼睫似蝶翼,扑棱扑棱两下,脑袋有一瞬空白。 好容易想起来是怎么一回事,先是迟疑著,將披在外头宽大的衣裳褪下,掛在屏风上。 虽说里头只有一身服帖的寢衣,可这男人都光著了,谁比谁不得体呢。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寢衣是窄袖,动起来更方便。 她拾起浴桶边上搭著的香胰子,目不斜视,往男人肩头轻推一把。 “往前些,我给你抹后背。” 许钦珩照做,靠於桶壁的身子微微前倾。 男人的脊背至窄腰,顿时一览无余。 虽说在寿安山脚下,那个农妇家中,沅薇也粗粗瞥过一眼。 可那时屋里太暗,两人隔得有些远,男人背后又布满青紫淤痕,除了个轮廓,也没看出什么端倪。 不似眼前。 男人背后每一寸肌理,那些细微的沟壑,隨吐息起伏的变化,全都清清楚楚。 甚至,让她有些想触一触,看看和自己的身躯,有什么不同。 这男人看起来……硬邦邦的。 总归已经这样了,不摸白不摸,反正也只摸一下…… 沅薇几乎是鬼使神差,朝人探出了个指头。 一戳。 “嗯……” 瞬时得到男人一声闷哼,听得她麵皮一麻,忙往回缩了缩手。 那肌理原先软中带弹,可她触了一下,紧绷起来,便霎时硬得像石头。 所以……不用力时是软的,用力了才会变硬。 少女刚得出这个新奇的定论,再抬眼,却发觉男人回过头,正直勾勾盯著自己。 “你做什么?”他问。 “没,没什么呀!”沅薇心虚捧著人脑袋转回去,“你別动,我给你抹香胰子了!” 说罢,风捲残云般在他背后糊弄了几下。 便將香胰子放回原位,“好了,前头你自己抹,我的婢女也只替我抹后背的。” 许钦珩没说什么,將那块沾著她体温的香胰子捲入掌心。 耳边却迴荡著那句,只抹后背。 只抹后背怎么够呢? 倘若是自己帮她沐浴,他定要將人从脖颈到脚趾头,都仔仔细细抹上一遍。 她若不肯,就握住她两只手,不许她挣扎,到时候…… 娇滴滴的顾大小姐,会不会被惹哭呢? 男人心猿意马想著这些,將手臂胸膛全都擦上一遍,强行压下心底綺思。 还不到时候。 但……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好了。”再开口,嗓音已难以自控带上几分哑。 沅薇不再乱碰他,回忆著自己沐浴的次序,舀一瓢兑好的温热的水,从男人肩头洒落,冲洗他背后白腻的香胰子。 浴桶边还摆著另一桶水,是烧开、滚烫的,她要时时探著浴桶里的水,倘若凉了些,便要舀一勺滚水添进去。 就这样弯腰、直起,来来回回十余次,沅薇后腰便隱隱有些酸了。 那条伤腿也有些站不住。 故意激怒他,好让他早些赶自己走的念头,重新冒出了头。 弯下腰去,她舀了满满一瓢滚水。 隔著木瓢自己先探一探,察觉这样都烫到握不住,浇到那男人身上,岂不烫得皮开肉绽? 不行,怕挨罚,她將滚水倒回去一半,又搀了些温水进去。 再探一探,觉得差不多了。 手腕扬起来,又挑挑拣拣,挑不定烫的位置。 后背?手臂? 这些地方都有些偏,而且皮厚。 要烫,就乾脆选个最刻骨铭心的地方。 水瓢往前探了探。 別过眼,腕子轻轻一翻—— “嘶……”男人腰背紧绷,压抑的闷哼自喉间溢出。 却也不躲不避。 自打身后人半晌没动静,许钦珩便猜到她没安好心,却也没想到,是舀了一瓢水,来烫他胸膛。 肌理微微颤慄,他却又仔细感受那阵灼烫痛意。 並非滚水。 顾大小姐,到底还是怜惜他的。 “呀,我是不是弄错……” 身后人刻意的话语还未说尽,许钦珩一把握住她来不及收回的腕子。 仰头,薄红的眼梢牢牢攫住她。 “阿沅,好烫……” 沅薇似被他这句埋怨里说不清的东西烫到了,手腕拧了拧,不忘装傻,“是吗?我头回帮人沐浴,兴许是我舀错了,我……” 还未说完,腕骨被人牵著往前带,整个身子都往浴桶俯下去。 “你……” “你摸摸。”男人不容分说,带著她柔嫩的掌心,贴上自己泛红的胸膛。 “烫吗,嗯?” 第63章 「母亲,她不要我了。」 “你,你……” “你鬆开我,鬆开呀!” “……许钦珩我摸到了,知道烫了!下次不会了!” “啊!!” 好不容易挣开人从浴房跑出来时,沅薇脸上已红得不像话。 寢衣袖摆湿了一大片,柔软的衣料湿噠噠黏在小臂上,难受得紧。 拖著並不利索的腿跑回屋,用帕子拭乾手臂,又换了身新的寢衣。 心还“嗵嗵”跳得厉害。 一闭眼,就是男人浸在蒸腾水雾中,修长臂骨搭於桶沿,强硬攥住她的手,硬往胸膛上贴。 挣扎间溅起水珠,又顺他肌理沟壑缓缓淌下,隱入腰腹…… 沅薇忙甩甩脑袋。 倒了盏冷茶,仰头一气饮下,才觉没那么眼花耳热。 这狗男人成心的,一定是! 以为用这种法子就可以引诱到她,让她越过那约法三章,主动对他行不轨之事。 想得美! 她才不会这么轻易上鉤,半年之期一到,她立刻就要走人! 沅薇从妆奩里翻出一本空白册子,沾了些许半乾的墨,写下一横。 半年,且算它一百八十日,每五日是一个“正”字。 写满三十六个正字,自己就能走了。 將纸笔放归原位,心里有了盼头,心绪也就慢慢平復下来。 熄灭油灯,躺到榻上。 沅薇计算著马车脚力,预想著父母此刻到了何处,很快便入了眠。 满室寂静。 夜半,锦帘被只粗礪大手撩起。 男人赤足踏入,行动无声,仿佛暗室里一抹无形的魂。 最终立在那花梨木架子床前,撩开那两层垂掛的帘帐,蹲下身。 他夜视能力极佳,能依稀窥见少女仰躺床榻里侧,两手搭於身前。 睡姿很规矩,看著很乖。 吐息亦是轻轻浅浅,看来在这榻上,在这屋里睡得很习惯。 许钦珩俯身。 脸侧抵於寢褥,深深地,嗅这帘帐內的气息。 极其安心,叫人想深陷在这儿再不离开。 可……还没到时候。 这才第一日,不能心急,不能將她嚇坏了。 指腹缓缓摩挲过少女铺散枕席间的乌髮,男人拧著发梢把玩好一会儿,才又无声起身。 却忽然,足底蹭到什么。 他俯身拾起,以为是她乱丟的衣裳,正想掛到屏风上,却又察觉出不寻常。 这衣裳……似乎有些小? 料子尚算光滑,但比起她平日的綾罗绸缎,又要逊上几等。 许钦珩把这小衣裳带回了寢屋。 油灯下展开,是件素白的细绢兜衣。 显然不该是她的。 但今日…… 她穿了院中婢子的衣裳,午膳时,又面露难色,说要回去换衣裳。 想来,换的就是这个。 男人如获珍宝,翻出这小衣裳紧贴肌肤的內侧,反反覆覆摩挲。 於他而言,细绢在掌下也已算滑腻了。 她那一身娇肉,究竟有多细嫩、多不经碰,才会连这个都穿不住? 想著这些,指腹下的薄茧蹭得微微发痒,这痒意又似顺手臂经脉,钻上了心头。 男人喟嘆一声,始终敌不过心魔,攥著小衣上榻。 帘帐內,他喘息压抑,做起了十五岁那年偷偷在顾府別院,不敢叫旁人知道的事…… 天明。 这是沅薇入府后,魏氏用的第一顿早膳。 昨日从儿子院里回去,她忧思过重,都没怎么睡好。 看著眼前雷打不动,每日准时来自己身边作陪的崔雪娥,心底更不是滋味。 这孩子实在太懂事了些,出了这样的事,也不在自己跟前埋怨一个字,性情好到只会被人欺负! 偏生欺负她的,还是自己亲儿子! 魏氏只觉无地自容,面前早膳都没胃口再用。 还是崔雪娥及时察觉了,也跟著放下筷箸问:“老夫人,可是膳食不合胃口?” 魏氏嘆一口气,拉过少女那双白净玉手。 “雪娥,你心里有气便说出来,阿湛那儿,我替你骂他,替你做主!” 崔雪娥生了张白瓷似的纯美面庞,淡若梨花,低眉时更显得安静、恭谨。 “老夫人,雪娥不知您在说什么。” “你怎会不知?昨日那么大的动静,闔府上下,还有些不知阿湛带了个女人回来,安置在自己院里?” 少女闻言,颈项更低垂几分,似是遮掩面上的慟色。 “略有耳闻,只是,那是阿湛哥哥做主的事,也轮不到我指手画脚。” “怎么轮不到?”魏氏更握紧她的手几分,“当初他既在你爹临终前发了誓要娶你,又怎可说话不算话,做那白眼狼呢!” 崔雪娥在听见一个“娶”字时,低垂的眸子微微一凛,却也並未反驳。 只又说:“老夫人,我如今无父无母,连三个兄长都早早折在边关。您和阿湛哥哥肯收容我,给我口饭吃,我心里头便已感激不尽。至於旁的事,怕是……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听什么天由什么命!”魏氏越说越愤慨,“这事儿我给你做主,除了你这儿媳妇,旁的人,我一个都不认!” 崔雪娥这才抬起头,替人抚著后背顺气,“老夫人彆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雪娥不听天由命了,雪娥全听您的、由您的,可好?” 魏氏这才觉胸前淤堵的气散了些。 “可那丫头,也是阿湛从前恩人的女儿,如今又不清不楚被接到家里,还同阿湛住同一个院子,名声已经不清白了……” “雪娥,”魏氏又问,“倘若叫你做大,那顾家丫头做个小,你心里可情愿?” 崔雪娥略加揣度,便道:“全凭老夫人做主。听闻这顾姑娘是上京闻名的美人,能得她做妾,也是阿湛哥哥的福气。” 魏氏嘆息,“倒不是美不美的事儿。” “哦?”崔雪娥面上好奇,“那是……” 其实魏氏也不大说得清。 儿子十四岁上京求学,二十一岁从幽州回来,这七年间,母子二人也不过见了一回。 听说儿子要成婚了,娶的还是恩公独女,特意將她这乡野妇人也接到上京看喜事。 就是那一回,她等在暂居的客栈里,直到深更半夜,才等到发著高热,浑身湿透如个水鬼般的儿子。 他立在门外,只说了句: “母亲,她不要我了。” 便昏了过去。 那一场病,几乎要走十八岁的许湛半条命。 第64章 雪娥做大,你做小 “这事儿告诉你也无妨,”魏氏幽幽开口,“只是那时候,我人在乡下,也不清楚內情,只知他俩三年前原是要成亲的。” “眼瞅著都要下聘了,阿湛却被调去幽州,那顾家丫头不肯跟他走,也不愿等,这婚事便又黄了。” 听了这番话,崔雪娥面上不动声色,身后的常嬤嬤却是面露诧异。 这二人,竟是有过婚约的? 怎么自己打听那么久,竟是半点风声都未听闻? 主僕二人交换个眼神,都暗自揣摩著此事。 魏氏便又一拍板,往外唤了声:“施妈妈。” 立时有个老妇人进来,“您吩咐。” “你去阿湛院里,把那顾家丫头叫来,我有几句话要同她说。” 待將人打发去叫人,魏氏又对身侧姑娘道:“雪娥,你是个心软的,她是个刁蛮的,你在这儿,怕是会吃亏。” “这样,你这会儿先回院里去,待她走了,你再来!” 崔雪娥並无异议,依从著站起身。 至於沅薇那儿。 她觉长,这会儿还捂在帐里没起呢。 被忍冬轻轻唤醒时,人还迷濛著,以为是那狗男人要叫自己过去服侍穿衣。 便哼问了声:“许钦珩叫我?” “许相天不亮便起了,这会儿应当都已下了早朝,是家中老夫人,她叫您过去!” 老夫人,许钦珩的母亲。 沅薇直觉没有好事,抱著对长辈的一丝敬畏,起身穿衣梳头,隨意漱了口,连早膳都不曾用,便出了霽深堂。 见了来传话的施妈妈,却是一喜。 “施妈妈?您如今也在府上?” 施妈妈是顾府旧人,旧日许钦珩借居时,执意不肯要年轻女婢伺候,好说歹说,才叫年近半百的施妈妈照料他起居。 后来他孤身一人去幽州,顾家便把施妈妈给了他,也算熟人有个照应。 施妈妈见到三年未见的明媚小人儿,一时眼角褶子都笑开了。 “托当初二夫人的福,叫我去照顾湛哥儿,如今老婆子我,已是老夫人近前的人了!” 施妈妈本是李卓嵐院里的人,看著沅薇长大,情谊自然不一般。 两人动身去老太太的听松居,施妈妈低声提点著:“老夫人倒是个好相与的,只一点,她喜欢贞静端庄的姑娘,姐儿一会儿到了人前,最好是稍收敛些。” 沅薇左耳进右耳出地听著。 心道这老太太喜不喜欢我,又有什么要紧。 一瞧见自己便上火,气得立时要將自己打发出去,那才更好呢! 施妈妈见小姑娘不声不响,只当她是听进去了,乐呵呵领著人走进听松居。 又倚仗著相熟,主动介绍:“老夫人,这便是薇姐儿。” 魏氏已坐堂屋侯了好一会儿,终於等到人姍姍来迟,抬眼便是想训人几句。 目光刚一沾到施妈妈身侧的小姑娘,话却是卡在喉间,一时没能出口。 许是立在个年过半百的老妇人身侧的缘故,这小丫头瞧著特別白,肌肤特別水灵;那嘴唇红艷艷的,脸颊透著些粉,偏一双眼珠子又似宝石打的,叫人一看便移不开眼。 可面容生得这样艷,却又不会叫人觉得不正经,反而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娇养的姑娘。 魏氏不自觉便在心里拿人和崔雪娥作起比来,要她说,雪娥那丫头的脸蛋,也是绝顶標致。 只是她瞧著冷清,不似眼前这顾家丫头,浑身上下透著股招人疼的劲儿。 难怪。 难怪一下便能勾动阿湛,还这么些年念念不忘。 阿湛那孩子在乡下时,除了读书,不是上山砍柴便是下地耕种。 哪儿见过这么仙女儿似的人物? “老夫人?”施妈妈见人半晌不语,又唤了声。 “哦,坐吧。”魏氏回神,隨口说了句。 待人坐下了,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要发火的事。 只是开口时,声调不自觉缓下七分:“我派人去叫你,怎的你拖到这会儿才来?” 沅薇听她语气,並非有意为难。 如实道:“老夫人恕罪,我起得晚,您让施妈妈来叫我时我还睡著,起身穿好衣裳便急匆匆来了,不曾耽搁。” 倒是个口齿伶俐、条理清晰的。 魏氏在心底夸人一句,又亏心似的,忽而又想起雪娥。 再开口脸色绷起几分:“你这丫头,就是不如雪娥勤勉,我入京这些时日,雪娥日日在我跟前侍奉,每日一大早就会来!” 沅薇头回听见那崔氏女的名字,雪娥。 也听懂魏氏话里的意思,就是说自己懒唄。 可那男人既说了,出了霽深堂,自己也是这相府的主子,也就没白听人训话的理儿。 “老夫人,她愿意来那是她的事,您有这福气便享著,总归我是不能每日起那么早,就为博您一句夸的。” “你……”魏氏顿时一噎。 这姑娘年纪小小,怎的脾性这么大? 真是白生这一副好样貌! 施妈妈见状,正要打圆场,却被魏氏挥了挥手。 “你先下去吧。” 施妈妈目光忧心在两人间打转,最终也没说什么,只能先退出去,替两人將屋门也带上。 魏氏又道:“我是个庄稼人,不比你们那些书香门第会说话,我今日唤你来,是有个安排要同你商量。” 沅薇坐正些,“您说。” “雪娥这孩子,我已瞧中了,阿湛是非娶她为妻不可的。至於你……” 魏氏对上少女通透的眸子,底气泄了些,却还是一咬牙道:“至於你,阿湛既然喜欢,家里也不是容不下。” “我听说那些大户人家官老爷,都是兴娶侧室、纳小妾的。” “往后,雪娥做大,你做小。” “你们两个孩子一同服侍阿湛,平日里就当是姐妹处著,也算相互,有个……” 魏氏的“照应”二字尚未出口,就见那原先还屏息凝神听著的小丫头,抿著唇、绷著脸站起身。 瞧那架势,跟要扑过来咬人似的。 “老夫人大早上叫我过来,就为噁心我这一通?” 第65章 她说你下贱 魏氏被她这气势一震,一时竟没能接上话。 又见小姑娘挺直腰杆,中气十足骂著:“我瞧著您也不老啊,怎生如此糊涂,说得出这种话?” “莫说我也是爹疼娘爱,自小读著诗书礼易长大,就是寻常人家大字不识的姑娘,也没见谁上赶著给人做小的!” “你,你……”魏氏说出那番话,本就底气不足,此刻开口更是落了下风。 只得转而道:“当年是你先拋下阿湛,阿湛去了幽州,这才又有了雪娥。难道你还想雪娥做小,你做大不成?” “老夫人,免开尊口。”沅薇抬起手,手心朝人一制,“要做我顾沅薇的男人,头一条便是洁身自好,不兴什么娶大娶小,您儿子这做派,我可瞧不上!” “那、那你如今,同他在一个院里住著,这又算怎么回事?” “算他……算他自甘下贱,非要缠著我唄!” 沅薇也就看人是长辈,否则就將昨晚的事都说了。 叫她听听,她的好儿子是如何裸著身子,攥著自己的手不放,硬往他身上贴的! 可她没说,魏氏只听见“下贱”二字,又想起当年儿子为求她见最后一面,淋雨差点病死的可怜相。 顿时气得脑门发昏、心窝子都疼。 “你、你这丫头恁的心狠?”她扶桌站起来,“再怎么说,阿湛也是同你定过亲的……你是独独在我面前这样,还是从前也这样磋磨他?” 沅薇一狠心,坦然道:“是,从来都是这样待他的,他却还缠著我不放,要不然,怎说他下贱呢!” “你!” 眼瞧魏氏身段柔弱,这会儿捂著心口都要晕过去的模样。 沅薇也心虚起来,忙唤了声:“施妈妈!” 待施妈妈进来,留下句:“我就不留这儿碍您的眼了。” 便立刻溜之大吉。 听松居的下人还当出了什么事,急匆匆跑进来,或是在门外张望。 没一会儿,崔雪娥也来了。 魏氏被她关切两句,倒是缓和不少,只口中喃喃念著“这丫头不行,这丫头真不行”。 崔雪娥见人被气成这样,又是暗暗同身后常嬤嬤交换个眼神,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安心。 转眼,日暮。 许钦珩想到今日放衙,回家便能见到沅薇,脚步不由愈发急切。 入了寢屋,没见著人,便隔著帘子唤了声: “阿沅。” 没动静。 男人又唤了声,依旧没得到回应,有些迫不及待想见她了,便去掀两间寢屋之间的帘子。 使劲一推,那帘子中间凹过去,四边却钉得死死的,根本掀不开。 许钦珩眉心一拧,这才觉察出不对。 出了屋绕到隔壁门前,先是叩门,叩门无果又推门,发觉门也从屋內锁了。 他只得对外唤了声:“来人!” 疏桐两手在身前交叠,战战兢兢迈过垂花门,踏著小碎步走到人面前。 “相爷。” “这屋子怎么回事?” “是……是今日一早,顾姑娘从老夫人那儿回来,便说,要把那帘子钉起来,还要把屋门锁起来……” 许钦珩简直头疼,“你们就由著她闹?” 疏桐小心抬眼,又迅速低下头去,“相爷恕罪!是您先前吩咐,闔院上下不得忤逆姑娘的意思,奴婢这才由著姑娘去的,奴婢往后不敢了!” 许钦珩闭了闭眼。 “罢了,”再开口,已是平復些许,“往后她再闹,你们也由著她。” 闹一顿她心里舒坦,肯闹便是能哄的。 若叫她那性子,把脾气都憋在心里无处撒,那才是真难哄了。 “你说今日,她去了老夫人院里?” 疏桐忙答:“是!姑娘一回来,便將自己锁在屋里,连带著三个顾府旧仆,都带进屋了!” 丫鬟都知道带进去。 怎么就把自己扔在外头? 许钦珩憋著恼,身上緋红官袍未褪,径直去了母亲的听松居。 崔雪娥依旧陪在魏氏身侧,魏氏一见儿子火急火燎这阵仗,便猜到是那顾家小丫头告了自己的黑状! “雪娥,你先回屋去,一会儿晚膳好了你再过来。” 崔雪娥见母子二人似乎立刻就要吵起来,恭敬应声“是”,乾乾净净退场。 许钦珩亲手合上屋门。 回过身,却没如崔雪娥预料的那般,朝著魏氏发火。 而是放缓声调,无可奈何问:“白日我不在,母亲如何惹她了?” 不是欺负,不是磋磨,而是“惹”。 许钦珩三岁便没了父亲,那时母亲也未满二十,母子二人相依为命走下来,他最是知晓母亲心善柔弱,根本欺负不到顾大小姐头上。 魏氏一听这话,却气得眼眶都红了。 “我能怎么惹她,我不过是想劝她留下来好好过日子,哪知她气性那么大!” 许钦珩无奈,扶著母亲在软榻上坐下。 才又立在人跟前正色道:“若只是说了这些,她可不会气成那样。” 魏氏一听这话,心底又有几分发虚。 今日雪娥对她说,这些高门大户出来的姑娘,最是鄙夷给人做妾的,想来自己那番话,也是触了那小丫头逆鳞。 可一想到她那样说自己儿子,魏氏心里的委屈盖过了亏欠。 “阿湛你可知道,她今日在我跟前,是如何说你的?” 许钦珩耐心问:“如何说的?” “她说你,说你……”那两个字,魏氏都不忍说出口。 轻之又轻,几乎只是用气声说了“下贱”二字。 许钦珩凝目一忖,立刻不甚在意嗤了声。 “就这,便让母亲气成这样?” 魏氏被他这毫不在意的態度刺得更为心痛,“你……你当真一点不在意?” “我不在意。” “我的儿,你从前在她身边过的是什么日子?被他辱得骂得,竟都没了气性!” 许钦珩扬了扬唇角,上前一步蹲下身,握上母亲一只手。 “母亲,若非她辱我骂我,我也不会有今日登阁拜相的光景。” “阿沅就是嘴上不饶人,实则同您一样,是再良善不过的性子。” “母亲可否为了儿子,先与她相处试试?您要是三天两头將人惹恼,到头来苦的还是您儿子,日日惦记著哄人,怕是公务都要耽搁了。” 魏氏听到“同您一样”那四个字,心底便冒出数不清的反驳。 可再听儿子说要耽搁公务,又著急起来,“別!你这么年轻能坐到这个位置,实在不容易,你定要好好珍惜,好好办差,知不知道?” 许钦珩点头,“母亲放心。” 这边同母亲顺过气,他又急匆匆往回赶。 路上招出府中一名暗卫,从人腰间抽了刀。 第66章 別不理我 霽深堂。 沅薇带著三个丫鬟关在屋里,却也没閒著,召人打起了双陆。 香草和扶烟原先不会,这会儿也学明白了。 此刻忍冬与香草对弈,扶烟心不在焉的。 方才,她听见隔壁屋唤人,是那许相回来了。 “姑娘,天色不早了,要不,咱们把屋门打开吧?” 忍冬与香草听罢,手中的棋子陆续放下,只看著自家姑娘,不说话。 “看我作甚?这还没分出胜负呢,继续下呀。” 两个丫头重新拾起棋子,心思却有些飞了。 扶烟见状,也不再劝第二回。 正当此时,屋里忽然响起阵裂帛声。 几人循声望去,正是那靠近屋门的锦帘处传来的,这一看,除了沅薇,三人皆是大惊失色。 “啊——”香草头一个叫起来,“刀、刀!怎会有刀刺进来!” 而下一瞬,那锋利的刀刃往回收去,“哐啷”一声似是坠到地上。 一个身著官袍的男人俯身越过裂帛,眸光向她们睇来,站定身形道: “阿沅,我回来了。” 沅薇抿唇不语。 香草则是个心大的,捋著胸口道:“哦,原是相爷要过来,想了这么个法子,相爷真是足智多谋!” 听自己身边人还要夸他,沅薇实在没忍住,悄悄翻了个白眼。 扶烟也暗戳戳用胳膊肘,往香草圆润的腰间抵了抵。 香草一闪腰,转头道:“扶烟,你硌著我了!” 扶烟:“……” 许钦珩上前几步。 人多终归不好说话,他便道:“你们先退下吧。” 这下连香草都反应过来,没起身,而是跟著另两人一起,望向自家姑娘。 直到自家姑娘沉默良久,最终轻点了下头,几人才起身告退。 忍冬顺带把门上的锁也带走了。 屋里只剩下两人。 许钦珩重新说了句:“阿沅,我回来了。” 沅薇听得恼火,“回来就回来,同我说那么多遍作甚?当我是聋子不成?” 许钦珩再度上前一步,与那陷在美人榻中的少女靠得更近。 “我回来了,你应当服侍我更衣。” 少女袖摆里的拳头攥得更紧。 这男人怎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亲自逼自己为妾不得,转头便叫长辈来劝! 眼下还敢催自己去伺候他! “你晨间起身时,是谁伺候你穿衣的,你自叫她来侍奉便是。” “晨间是我自己穿的,阿沅,我起得太早,怕搅扰你清梦,便没来唤你。” “哼!”沅薇哼笑一声,不接这小恩小惠,“那我就不明白了,你既没断手断脚,自己会穿衣裳,为何还偏要我来伺候?” “阿沅,你每日不需旁人帮你穿衣梳头吗?” 沅薇一噎,说不出话,脸都气鼓了,只睁大一双水润的眸子去瞪他! 许钦珩半点不怵,俯下身,將她从美人榻上拉起来。 “你先跟我过来。” 到底是有奴契在人手上的,原想著得罪了他母亲,他或许会想赶自己走,至少也怒一怒。 可谁能想到,他还是这样好声好气的,叫她火气都无处撒! 几乎是被男人半拖半拽著,她也钻过那道劈裂的锦帘,进到隔壁寢屋。 男人抬起手,又唤声:“阿沅。” 沅薇被他唤得心烦,抬手便想先將他革带解了。 她虽没替人解过,但小时候,看母亲替父亲弄过,母亲总是轻轻一碰,这腰带便下来了。 可轮到自己……似乎不是那么回事儿。 她寻了一圈,只见上头镶金嵌玉,却硬是没寻到从哪儿能解开。 胡乱沿著他腰身摸一圈,才终於在內侧摸到个搭扣,她施力扯了扯。 没扯开。 本是想快些了结此事的,此刻一双手却陷在他革带与腰腹之间,几次施力撞到他小腹。 硬邦邦的…… “往这里按。” 在她心急得就要丟开时,男人忽而握住她的手,往带鉤尾端轻轻一按。 “啪嗒”,两段带板垂下来。 她想就此收回手,许钦珩却没鬆手,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攥著她。 指腹太粗礪,又蹭在她掌心,痒得人难受。 “阿沅,今日母亲同你说了什么?叫你恼成这样。” 明知故问,这男人为何这么喜欢明知故问! 若非他同自己母亲说,有意叫自己和那崔氏女共侍一夫,老夫人怎会头一日相见,便说出那种话? 沅薇懒得搭理他,更不想听他再冠冕堂皇编出什么话来敷衍自己! 她只又抽一抽被人制住的腕子。 男人依旧不肯松,緋红官袍失了革带束缚,只虚虚掛在身上,他俯身朝人倾近。 “阿沅,你若有什么不高兴的,打我骂我都行,只是……別不理我,好不好?” 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迎面袭来,手腕又被他攥在手里,无意识摩挲著。 沅薇恼得更厉害,“我打你?我骂你?许大人,我怎么敢呢?您是主子我是奴婢,这天底下只有主子打骂奴婢的,何时听过奴婢打骂主子?” 男人听了这话,倒是缓缓卸去箍在她腕上的力道。 缓声道:“你可以做这第一个。” 沅薇攥紧了拳头。 倒没往他身上挥,而是转身就走。 这狗男人,当自己看不穿他的伎俩吗! 先强势逼她为奴,又惺惺作態给她些无关紧要的特权。 这跟打断人一条腿,又赠她一副拐有什么两样! “阿沅!” 许钦珩见她这样,便知她是气得更狠了。 三两步追上去,也只得她一句: “许大人若要侍奉便再传我,若无事,便不要揪著我不放了!” 这回,许钦珩任她將自己甩开了。 他知道,不能逼人逼得太紧。 倘若她愿意说,早也就说了。 叫疏桐给两间屋分別送了晚膳,食不知味地用了些,许钦珩便沐浴更衣,都再没叫人过来。 直到深夜,万籟俱寂。 压抑了两个时辰的渴望,终於到了能紓解的时候。 他再度越过那道还未来得及修復的锦帘。 寢屋內有淡淡的焚香气。 是他特意叮嘱的,添些安神的药材。 榻间少女依旧臥在里侧,睡得比昨夜更沉。 男人頎长挺拔的身躯矮下去,没有任何声息地,躺到了她身侧。 第67章 引她入怀 帘帐里有她的气息。 许钦珩闭上眼,整个人浸在这若有似无的馨香中,愜意吞吐。 隨后便如本能一般侧过身,离那气息的主人越来越近。 近到他的脑袋,搭在少女丝枕的边缘,鼻尖再往前半寸,便会抵到她面颊。 “阿沅。”他轻之又轻唤了声。 她没醒,仰面平躺著,吐息依旧清浅平稳。 男人高秀的鼻樑缓缓滑落,虚埋她肩窝,又是深深地嗅。 吸入肺腑的气息似是化为了蚁虫,在血脉中游走,酥痒异常。 短暂的满足过后,是更大的空虚,更强的渴望。 光是这样躺在熟睡的她身侧,身体都难以自控。 “阿沅……” 频繁吐出的气息侵扰到了睡梦中的少女,她忽而轻轻“唔”一声,左肩头动了两下,似是想避开身侧的灼烫。 许钦珩察觉她的动作。 屏住吐息,良久,身子向外一翻,脑袋也从她丝枕上落下。 她连睡梦中都想避开自己。 男人平躺在她侧旁,攥著指骨想。 她有那样排斥自己,有那样不喜欢自己接近吗? 分明刚定亲的时候,就算嫌自己衣著寒酸,她还总是又亲又抱的。 她分明应该是喜欢的才对。 黑暗中,男人一手搭上额前,微微仰起的颈间,锋利的凸起难耐滚动。 今日出门前来看过她一眼,回来以后她便在闹脾气,根本不肯正眼瞧自己,更不肯好好说句话。 满打满算,都一日没搭理自己了。 就算自己犯了错,难道连个受罚的机会都没有吗? 她这样的性子,究竟是什么事寧肯憋在心里,也不肯朝自己发泄出来? 身上在发烫。 原以为在夜里亲近她片刻,那种折磨便会暂时紓解。 可真的爬上她的床,脑袋里便只有一个念头。 不够。 还想要更多。 想如重逢的第一夜,如被大雪困在寿安山脚下的那一夜,把人牢牢揣在怀里,让她的脑袋枕著自己胸膛……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自己探出去了。 试探性地,落在少女肩头,轻轻揽她。 沅薇却根本不顺他的意,反而朝著远离他的方向,翻过身去侧睡。 只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许钦珩手臂抬著,半晌没再有动作。 忽然想到什么,无声支起身下了榻去。 先把床底下烘著的炭盆抽出来。 再把屋里四个角落,靠近床榻的两个炭盆也撤了,一併送到自己屋里。 等再回来,榻间少女已裹紧了锦被。 许钦珩浅浅扬唇。 “阿沅,我来了。” 温热的胸膛贴近,这次沅薇没再躲避,自然而然便翻进人怀里,还顺势揽住手边那截窄腰。 梦中,她在冰天雪地里奔跑,忽而遇上一个巨大的汤婆子。 张开双臂,她迫不及待便扑上去了…… 天明。 沅薇醒来时,脑袋昏沉沉的,有种说不出的异样。 自己怎么侧朝外睡著,手臂还搭在身前? 要知道,她是在东宫受过教习的,那些教礼仪的嬤嬤极其严苛,只许有平躺、双手叠放身前这一个睡姿,否则半夜都会被叫醒,重新躺过。 怎么睡到这张榻上第二晚,维繫了十年的睡姿一下就变了? 沅薇揉著颈子坐起来,又望向自己的丝枕。 还有这枕头,分明挺软乎的呀。 怎么迷迷糊糊间,觉得它太硬太硌,枕得脖颈酸呢? 真是太奇怪了。 到底没寻出什么蛛丝马跡,下了榻唤声忍冬,忍冬早估摸著她起身的时辰,候在外头了。 隔壁许钦珩早已上朝去,今日老夫人也没有再唤她过去受气的意思,日子几乎就和从前在顾府差不离。 ……只一点,没了盼夏梳头。 忍冬只会梳自己的头,替她梳了好几次练手,至今仍是梳著梳著一缕头髮掉下来。 或是好不容易梳完了,簪上髮釵,一转头,髮髻又掉了。 扶烟端著早膳进来,见两人还在妆檯前捣鼓。 试探著道:“姑娘,不如让奴婢试试?” 沅薇想著,总归不会比忍冬更难了,点了点头。 扶烟平日话少,心思內敛,做事却也细致。 虽是头一回帮她挽髮髻,有些放不开手脚,却也一气呵成,墮马髻挽得像模像样。 沅薇立刻大手一挥,“可以啊扶烟,往后就你来帮我梳头!” 扶烟略显侷促地笑了笑,看一看忍冬,才轻声说:“好。” 接下来的几日,莫名清閒了许多。 隔壁那男人太平得异样,只每日回来时同她说一声,要她侍奉更衣,隨后便去听松居陪母亲用晚膳。 也不闹著要自己伺候沐浴了。 沅薇每日往那册子上添个笔画,不知不觉一个正字便已写出来,快得很。 直到正月十四的夜里,男人叫她过去一同用晚膳。 “阿沅,明日是元宵,我打算摆场小家宴,你与我一同去前厅用晚膳可好?” 沅薇想也不想便道:“我不去。” 他们母子二人加上一个准儿媳,的確是家宴。 自己去凑热闹又算什么? 许钦珩本瞧著她这几日气焰消停些,还以为能说服她,却不料她拒绝得如此决绝,並无转圜余地。 “那晚膳后,街上有灯会,我带你去街上转转可好?” 从前的元宵灯会,都是和父母一起上街游玩。 今年父母不在,沅薇踌躇片刻。 才道:“我带著忍冬她们去就好了。” 言下之意,灯会是要去的,却不想跟他一起。 许钦珩眸光黯了黯。 “不行。” “你说什么?” 他那声“不行”太轻了,沅薇都没听清。 许钦珩低下眼,才又缓声道:“你只能跟我一起去,若不与我同行,我便不许你去。” 沅薇撂下手中筷箸,“好,那我就不去了。” “阿沅——” 起身时,却被男人牵住了手腕。 “带上我行不行?”他声调恳切,“我想同你们一起去。” 沅薇一听他这样便心烦意乱的,从前他也是这般,伏低做小,然后將她亲得喘不上气。 “阿沅……” “隨你!” 应下这声,男人却依旧没有鬆手。 而是站起身,按著她肩头重新坐下。 “吃饱再走。” 转眼便是第二日的元宵家宴。 许钦珩坐在母亲魏氏身侧,崔雪娥则坐於另一侧,气氛尚算融洽。 直到魏氏忽然道:“我听说上京热闹,元宵还会办灯会,想来雪娥也从未看过,阿湛,今日你带雪娥出去转转吧。” 第68章 难道……阿沅在呷醋? 许钦珩正欲开口。 对面少女已颇为“懂事”地接话:“老夫人,许大哥自是要带著顾妹妹出门的。” 魏氏一听,面上笑意淡了,只用眼神询问儿子。 许钦珩:“嗯。” 魏氏又心疼望向身侧的姑娘,“这还是雪娥头回入京呢,那顾家丫头生下来就在这儿,她都看过多少回灯会了!” 可今年,是自己和她看的第一次。 见儿子不接茬,魏氏退而求其次道:“那这样,你把两个人都带上,人多还热闹呢,这总成了吧?” 许钦珩不以为然。 人多,只会挤。 就像从前顾沅薇身边总有那么多男人,他可从不觉得热闹。 “我让洗墨带崔小姐去。”最终,他也只说了这么一句。 魏氏还想说,却被崔雪娥拦下。 “老夫人,我能去看灯会便已很开心了,洗墨带我去也挺好的。” 魏氏看著她如此懂事,又是自责又觉亏欠。 哪怕沅薇今日没露面,也暗暗在心里又给人记上一笔。 许钦珩交代完洗墨,便径直去相府大门外寻人。 就快到两人约定的时辰,他生怕去晚一刻,顾大小姐便丟下自己先走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还好,他到的时候,三个丫鬟正簇拥著沅薇款款步来。 她今日穿了衣橱里那件雪兔毛领大氅,那雪兔还是他在幽州雪山上打的,三年打了少说三十只,才得了两只纯白的雪兔,做成这副毛领。 果然,她是喜欢的。 “阿沅,我们走吧。” 少女的眸子被提灯火光映亮,灿若日光下的琉璃,一张鹅蛋脸儿被厚实的毛领笼著,愈发娇艷可人。 她只朝人睨了眼,也不接话,逕自迈出了大门去。 许钦珩自觉走到她身侧。 脚步不缓不急,就正好与她並肩。 沅薇走出一段路,却是袖间生寒,回头道:“扶烟,把手炉给我。” 扶烟怀里的確抱著个手炉,听见自家姑娘的话,却半晌没有动作。 “扶烟?” “姑娘,我出门时忘了添热水,这会儿,这炉子已快凉了……” 扶烟清秀的小脸儿低下去,夜幕黑沉,也没人看得清她的神色。 沅薇听了这话,眉心稍蹙。 许钦珩则是听出了玄机,垂在人身侧的大手立刻探过去,握住少女微凉的掌心。 “阿沅,”在人挣扎前,他立刻道,“这会儿回去拿也来不及了,我先给你暖暖,好吗?” 她的確畏寒,许钦珩再清楚不过。 每日夜里只要撤了炭盆,她立刻便往自己怀里钻。 故而过了起初那阵彆扭劲之后,沅薇也没再挣扎,总归不是没牵过,只当他是个粗糙有点硌手的暖炉,任他去了。 今日街上不设宵禁,一串串花灯在风中摇曳,闔家出游的极多,也不乏少男少女春心萌动,在这一日眉目传情。 难得的,她觉得身侧男人好吵。 总是问她,这个要不要,那个喜不喜欢。 只要她愿意盯著看一看的东西,也不听她怎么说,做主就买下来。 没一会儿,忍冬她们六只手都快提满了。 沅薇再不想看他乱买东西,这回主动攥住他的手,將他拖到鰲山前。 指著那一排花灯里的第四个道:“我要那个!” 这是个掛了灯谜的高台,十二个精巧的属相花灯一字排开,簇拥在上百个灯笼中间,將这一处照得亮如白日。 而沅薇指中的那个,是盏圆润可爱的白兔花灯,那兔子红眼珠不知是镶了什么,被內芯烛火一映,宝石一般熠熠生辉。 “你属牛呀。”许钦珩转头道。 沅薇立刻斜他一眼,“我不要牛灯,我就要这个兔灯!” 这鰲山十二盏灯是每年都会有的彩头,想要灯,就得猜字谜,率先猜对三道的,可以选灯。 从前都是父亲帮自己猜,贏下那盏最漂亮的白兔灯。 今年,则是…… “你到底行不行啊?” “行,当然行!” 刚听男人应完,沅薇耳中又灌入一道熟悉的女声。 “太子哥哥,我想要那盏白兔灯!” 还有男声:“冯继,去买。” “不行不行!这个得猜灯谜,猜对了才能得!” 沅薇小心回头时,正对上那高大冷峻的男人,凝目望来。 自从东宫情药一事之后,两人便再没见过。 萧柄权也未主动来寻过她。 眼下隔著一片灯火相望,沅薇竟恍惚有种错觉,好像从前在东宫相伴的那些年,已是上辈子的事。 许钦珩与赵菁华也很快察觉,顺身侧人目光发觉了对方。 赵菁华如今倒是学聪明些了,没立刻大叫,而是暗暗打量那一双男女。 又贴上身侧萧柄权的手臂道:“太子哥哥,顾太师一家不是迁去幽州了吗?怎么顾沅薇还在?还……与那个人在一起。” 萧柄权下頜紧绷。 自打情药一事,沅薇被人从东宫掳走后,他便有些迴避此事,不愿去深想那日她与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愿见她。 仿佛这样,她便还是记忆中那个天真乖顺、冰清玉洁的小姑娘。 可今日亲眼看见她和人在一起,强压在心底的不甘又重新沸腾了起来。 哪怕……哪怕真有了什么,自己调教长大的姑娘,凭什么便宜了旁人? 正当四人无声对峙著,面前高台上忽而“咚——”一声,有人敲了锣,是猜谜灯会开始了。 人群躁动上前,两拨人一时被冲在两边。 赵菁华还在缠著人给自己贏白兔灯,可那边许钦珩实在太快了。 毕竟是苦读的探花郎出身,前三道题,台上还没念完谜面呢,他便已报上了谜底。 弄得周遭百姓都颇有怨言,疑心此人是否买通了出题人,要將这十二盏灯统统贏走。 好在,他只要了盏白兔灯,便牵著身边那仙女儿似的姑娘走了。 “阿沅,给你。” 沅薇接了过来。 这白兔灯有趣便有趣在,灯隨人行动时轻摆,这兔儿便似在人身前引路,一蹦一蹦,就跟兔子成精了似的。 她一手被人牵著,一手提著白兔灯,正低头瞧著兔儿得趣。 却忽然,面前映亮了梨花白的裙裾。 顺裙身往上,看见脸,沅薇扬起的唇角又耷拉下来。 两人並未打过照面,心里却有个声音明白告诉自己。 这便是崔雪娥。 对面女子望向两人交握的手掌,沅薇便像被马蜂蛰了手。 立刻將人甩开! “阿沅?”许钦珩不解唤了声。 可沅薇丟下他就走。 崔雪娥適时道:“可是我打搅了许大哥?我只是瞧著正好遇上了,想同你们问声好。” 许钦珩立在原地,望著少女头也不回远去的背影。 一个不敢置信的猜想,忽而涌上心头。 难道他的阿沅……是在呷醋? 第69章 「跟我回东宫吧。」 “阿沅……” “你別动手动脚的!” 沅薇拂开男人探来的手,身前垂落的白兔灯猛晃了晃,像只真兔子受惊上躥下跳。 目光又忍不住越过他,去他身后寻人。 发觉崔雪娥还立在原地瞧著。 “行了,你也把这灯给我贏来了,既有人在等你,你走吧!” 说完又是转身就走。 许钦珩三两步追上去。 又不想越到她身前拦她,故而收著脚步,只是在她身侧开口。 “你为何一见崔小姐便要赶我走?手都不叫我牵了。” 沅薇听得心烦,脚步不由加快几分。 男人却亦步亦趋,“阿沅,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与崔小姐清清白白,並无男女之情……” 这话从沅薇左耳朵听进来,又被她从右耳朵赶出去。 清清白白,两人有婚约的事满上京皆知,也从未见他在人前否认过一回。 清清白白,他母亲会说“阿湛非娶她为妻不可”…… 少女忽而站定,转头问:“那她为何住在你家里?” “老崔侯临终前託付我照料她,且……”许钦珩忽而放低声量,俯首至她耳畔道,“幽州军的虎符,有一半在她手里。” 沅薇眸底空了一瞬。 这些话太耳熟。 萧柄权二十二岁,纳那位潘良娣时,就曾对她说: “薇薇,孤与潘氏並无私情,可她父亲是都察院僉都御史,孤在都察院无人,纳了她,自此便有了根基。” 二十三岁,纳那位王良媛时又说: “王氏家中虽不显赫,可他兄长在通政使司任要职,每日呈到父皇跟前的摺子,都要经他的手,孤只给她一个良媛位份。” 二十四岁,又纳了一位姓钱的良媛,是皇商之女…… 兴许位高权重的男人都这样吧。 他们总要娶上一个又一个,口口声声不喜欢的女人,与她们相敬如宾,与她们生儿育女。 许钦珩说,对那崔氏女並无私情。 或许是真的。 他对自己还存有男女之情,或许也是真的。 可他已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的穷书生,他爬到如今这个位置,为了不再掉下去,就要不停地巩固,不停让自己壮大。 说起来,自己身在世家,世家联姻那一套,她比许钦珩要更懂。 如今的自己於他而言,已是毫无助力了。 “阿沅,”男人见她出了半晌的神,试探著重新去牵她的手,“我方才说的,你有在听吗?” 却被沅薇再度狠狠甩开,“同我讲这么多作甚,我又不想听!” “阿沅!” 许钦珩又弄不懂了。 是自己猜错了? 其实她在意的並非崔雪娥,而是不想在相识之人面前同自己亲近? 还是也没什么根据由来,她就是忽而又变了心绪? 当真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这时,有个大理寺的差役匆匆朝他跑来。 “堂尊大人,宫中陛下散了宴,要调兵部尚书冯正裕一案的卷宗。” 许钦珩眉目一凝,上下將此人打量一番,又不动声色留意起周遭。 “现在?” “是,陛下今夜便想看。” 许钦珩頷首,若有所思道:“好,我这就去。” 前方,沅薇走得越来越快,快到那条將好未好的左腿又在隱隱作痛。 才终於放缓步调,犹豫著回头望了一眼。 那人没跟上来。 或许他自觉解释完了,或许是见自己不想听,又折回去寻那崔氏女了。 沅薇想著这些,垂眸去看身前的兔子灯。 出神之际,左手腕骨忽而一紧,身子被股大力牵著,跌跌撞撞往前走。 “你,你是……” 看清身前人宽阔的背影,沅薇並未叫出声。 任人牵著自己穿过喧闹的人流,走到长街尽头,拐进一条无人的窄巷。 满月当头,月华如练。 她能清清楚楚窥见男人紧绷的神色。 萧柄权亦望向小姑娘仰起的面庞。 分明也就十余日没见,却莫名觉出阵陌生。 他看见那个男人递灯给她,看见那个男人牵她的手,看见那人贴至她耳畔说话。 她一次都没有拒绝。 若非自己设计引开那人,她恐怕还与人贴在一起,半分不知自爱。 “他要娶那崔氏女,你知道吗?” 没有问她在相府过得好不好,也没有问那日离开东宫发生了什么。 萧柄权立在她面前,用一种极其压抑,几乎散在寒风里的声调说了这么一句。 沅薇左膝隱隱作痛,被人问得不安,指节无意识在白兔灯提樑上来回摩挲。 最终,轻轻“嗯”了一声。 萧柄权垂目,先是掠过她低头躲闪的眉眼,最终落在她手中提灯上。 忽然一把夺过那白兔灯,狠狠摔出去! “我的……” 沅薇掌心一痛,下意识跟著伸出手,又被男人猛地截下。 白兔灯在地上翻滚两圈,纸糊的外层破出好大一个口子,寒风趁势將內里烛火吹灭。 就好像,兔子死了。 “你既知道,为何还要隨他入相府?难道你就如此自轻自贱,寧愿做他的玩物吗!” 沅薇还盯著墙角破损的白兔灯发怔,手腕被攥得生疼,才堪堪回神。 她在右相府的处境,对眼前人的確没法开口。 这么多年,至少他许诺的还一直是正妃呢。 “我的事,就不劳殿下费心了。”沅薇始终低著头,嗓音淡淡的。 萧柄权却气得又想揉眉心,“孤不费心?老师如今都已离京了,孤不管你,谁还会管你?” “难道你要孤眼睁睁看著,你被那人玩弄报復,活生生將你作践死吗!” “他没有作践我!”沅薇终於忍不住,仰头爭辩。 没有? 那从东宫出去之后,为何怕女官验身? 探子说在相府,两人无名无分共居一院,又是什么居心? 萧柄权最终都没有问出口。 生怕真相是一根利刺,会狠狠扎穿两人间那层岌岌可危的,最后的体面。 转而又想起那个东宫新来的婢子,她这些时日说的话。 她说薇薇脾气倔,吃软不吃硬,越是逼她越是犟。 说若要將人长留东宫,就得徐徐图之,先留住人,再慢慢磨她的心…… 萧柄权迫使自己收回力道,鬆开攥人的指关。 “薇薇,”他的声调也缓下来,“从前的事我们不提了,跟我回东宫吧。” 他甚至没再自称“孤”,浑身的威势收敛。 “擷芳殿一直给你留著,你若不愿出嫁,就如从前那般住著,往后我护你。” 巷口,暗卫已制住望风的所有內侍。 许钦珩贴上墙角时,便是听见这一句。 他屏息,与人一同等待沅薇的答覆。 第70章 冷淡 沅薇则是在听见这番让步时,心底生出阵异样。 这么多年过去,她每一次或委婉或明了的拒绝,都被男人当作说气话、使性子。 这还是他第一次改口退让。 “……如今我已不小了,再住进去,殿下对外要如何解释?” 萧柄权见她態度鬆动,心道那婢子不愧贴身伺候十余年,到底还是懂她的。 “你与令仪情同姐妹,从前不也唤孤太子哥哥?薇薇,只要你肯回来,孤便如照料令仪一般,照料你。” 巷口,若非怕人察觉,许钦珩的指骨恐怕已攥得噼啪作响。 同为男人,他怎会不懂这番说辞有多低劣? 自己不也是用一张假奴契,连哄带骗才將人领回家里。 以萧柄权此人秉性,这番说辞不必听都知是假的! “殿下说的……可当真?” 约莫三丈外,少女却又问了这么一句。 “自然当真,”那男人也是谎话张口就来,“薇薇,你还有什么顾虑?” “倘若……那人不肯放我呢?” “这有何难?你今夜便隨孤回东宫,擷芳殿一直为你备著,无人动过。” “殿下,我……” 沅薇脑中乱糟糟的。 许钦珩要为兵权娶那崔氏女的事,叫她烦闷得厉害,的確很想从人身边逃开。 可入东宫,也並非万全之法。 谁知道自己走进去,还能不能走出来呢? “薇薇,跟孤回去,好吗?” 夜色里,男人隱在墙后,听见这句,忍无可忍迈出一步,半侧頎长身躯显露,沉目朝两人睇去。 少女还在低著头动摇,並未察觉有人,半晌也只说了个“我”字。 可听在许钦珩耳中,已然便是“我愿意”、“我跟你走”。 “不好!”他抢在人之前作答。 萧柄权还在全神贯注等那个蠢蠢欲动的答覆,身后便有道男声猛然袭来。 他侧目回首,望见那道隱在夜色里的身形,虽看不清面容,也已认出是谁。 只差一步,却忽然被人打断。 萧柄权怒上心头,“冯继!人都是死的吗!” 下一瞬,老太监被洗墨绑著推出来,“唔唔唔”几声,扑通跪倒在地。 萧柄权今日是被赵菁华缠著出来逛灯会的,临时起意,只带了几个东宫的內侍隨行。 看见冯继被绑,便知剩下的人也都被制住了。 “许钦珩,你好大的胆子!” 许钦珩丝毫不怵,旁若无人一步步走入巷中。 对沅薇道:“阿沅,很晚了,我们回家吧。” 萧柄权横跨一步,宽阔身躯將少女挡得严严实实。 “退下!” 许钦珩站定,只又道:“阿沅,你我之间是有约定的,若你进了东宫,有些人还会放你出来吗?” 沅薇知道他在说什么。 那张白纸黑字,被送去官府盖印的奴契。 其实也就一百八十日而已。 这一百八十日,已经过去八日了,快得很、有得盼。 “殿下,”再开口,她嗓音篤定许多,“东宫我就不回去了,十二岁那年起的誓,我至今还记著。” 萧柄权回头看人,再转回来时,目光恨不能在男人身上凿两个洞。 只差一步,真的就差那么一步,他的薇薇就心甘情愿跟著自己回去了! 若非这个男人死缠烂打…… “殿下假传圣意调臣离开,是想明日早朝被御史参一本吗?” 说到此处,萧柄权又望向巷口被制在地上的老太监。 劣势尽占,今日就算想把人强抢回去,怕是也抢不过。 “薇薇,”他回头又说了句,“等你想通了,隨时派人到东宫来。” 便拂袖而去。 洗墨见状给冯继鬆了绑,老太监忙连滚带爬跟上。 窄巷內。 只剩两人对立,半晌无言。 最终还是许钦珩重新牵住她的手,“走吧。” 沅薇右腿跟著迈上前,左腿却在身后趔趄了半步。 许钦珩立时察觉,“旧伤復发了?” 沅薇不接话,眸光下意识转向墙角。 许钦珩便也看见了,那盏淒悽惨惨躺在一边的白兔灯。 “洗墨!” 洗墨应声过来,得了自家大人眼神示意,立刻將那只可怜的兔子捡起来捧在怀里。 “我会修好的。” “算了,”沅薇只说,“一盏灯而已。” 许钦珩不再多言,转身在人面前蹲下来。 “阿沅,上来。” “不必了。” 虽拒绝了去东宫,可她没忘记崔雪娥那意味深长的一眼。 谁料这男人又道:“阿沅,你是想我背你回去,还是抱你回去?” 沅薇红唇紧抿。 她知道,这男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入相府的头一日,自己就是被他扛进去的。 反正腿確实挺疼的,有人自愿当轿撵,也是不用白不用。 她一闭眼,伏到男人背上。 许钦珩握住她膝弯,利落起身。 忍冬三人终於摆脱了几个太监的阻拦,忙不迭跑到巷口,便是看见这样一幕。 自家姑娘被人背在身上,后头洗墨还捧著那盏破损的白兔灯。 总归是有惊无险,一行人稳稳回了相府。 许钦珩將人背到进屋为止。 一把人放在美人榻上,便又执起她左手。 方才一路垂在颈前,窥见了一圈醒目的青紫。 “疼吗?我给你涂药。” 沅薇自己则是才留意,想起那时被萧柄权攥著腕子拖入巷中,应当就是那时留下的。 “不必了。”却也不想同人多掰扯,径直將手从人掌间抽出来。 “我累了,要睡了。” 好不容易在灯会得到的那丁点热切,此刻通通散了个乾净。 甚至,更冷淡了。 许钦珩只说声“好”,如往常那般不作纠缠,回了自己的寢屋沐浴更衣,太平得很。 屋里看不见他了,沅薇才不自觉鬆一口气。 沐浴时心事重重的,本以为今夜註定无眠,却不料刚沾著床榻,眼皮子便重得很,困意袭来。 昏沉间,恍惚觉得身侧床榻一重,有什么人执起了自己的手。 第71章 「我真会疯的…… 腕间清清凉凉,膝间则覆上一层温热,消解了许多痛楚。 少女在睡梦中舒服得轻哼了声,许钦珩往她面上睇去一眼,发觉她並无醒转的跡象。 目光再落回去时,不自觉滑落覆於膝头的巾帕,胶著黏上她裙摆掀起露出的一截小腿。 周遭太黑,显不出肤色有多白皙,只能窥得轮廓。 她的脛骨生得纤长而秀气,腿肚覆著层恰到好处的软肉,显得弧线柔和又饱满。 男人几乎是被引诱著,指腹毫无理智覆上那层软肉。 常年不靠自己走路的两条腿,果然柔软异常,加之肌肤滑腻,他触到的那一瞬,吐息便乱了。 忍不住稍添上些力道揉捻。 熟睡中的少女似乎並不排斥,反而如只懒怠的猫儿,脚尖紧绷,懒怠抻了抻腿儿。 “阿沅……” 今日要给她敷腿,许钦珩並未將炭盆撤去,此刻他嗓音喑哑,浑身隱隱要发汗。 心底的恶念在翻腾。 好想,好想就这样把她弄醒…… 她会被嚇哭吗?会丟掉浑身上下叫人恼火的冷淡,惊慌失措缩到床角吗? 手心顺滑腻肌理向下,落至脚踝,更是纤巧伶仃得显出脆弱。 倘若她躲,便攥住这一处,將她狠狠拽回来,制在身下。 起初她应当会胡乱打骂,等好好亲上一阵,往敏弱的颈后抚上几把,她应当便只能哭著摇头说“不要”了。 顾大小姐应当不知道。 她软著嗓音推拒的模样,只会叫人更心痒难耐,更想变本加厉欺负她。 “阿沅,阿沅……” 帘帐內,男子跪坐著又唤几声,盼她醒,又怕她真的醒。 脊背失控俯下,薄唇贴上少女温软的腿肚。 她这一处似乎也格外敏感,肌肤被热气一熏,无意识朝那热意来源蹬去! “嗯……” 小巧的足正踹在男人胸膛,许钦珩收著闷哼,抬手接住那截脚踝。 闭上眼,摩挲再摩挲,似有野兽发狂衝撞著名为理智的樊笼。 寢衣襟口被人足尖勾开了,敞露的胸膛剧烈起伏。 不知过去多久,终於还是狼狈逃下榻去。 冲回寢屋,床头微弱烛火映亮男子薄红的麵皮、汗湿的鬢角。 他急不可耐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件素白绢衣。 独属於她的气息已然很淡很淡,好在,还能回味著方才的片刻的温存…… 许钦珩连帘帐都等不及放下。 等一切归於平静,又是汹涌的失落和空虚当头浇下。 今夜註定无眠,清理好枕席,便又拖著身子下榻,修补起那盏破损的白兔灯。 年少时耕过地、缝补过衣裳,也学著给家中扎过灯笼。 这花灯內里的骨架要更为精巧,好在不算难看懂,將断掉的竹篾替换,裂开的纸糊兔身则用上回拼鐲子的鱼鰾胶重新黏连。 最麻烦的是眼睛,是用染色的萤石镶嵌,此刻这兔子两只红眼睛,只剩一只了,想必是洗墨捡时没留意,另一颗萤石掉在了巷子里。 许钦珩思忖片刻,去库房寻出两颗大小相近的红玛瑙,重新镶在上头。 提起来一看,倒比原先还要漂亮。 天已蒙蒙亮,心绪也稍许平復。 他提著修好的灯,放到架子床廊廡边,確保她醒来就能看见。 又收了她膝上敷著的帕子,將裙摆整理好,锦被重新盖上。 再將手腕上无色无味的膏药轻轻拭去。 做完这些,便又要洗漱更衣,上早朝去了。 留恋的目光停在少女恬静睡顏上。 许钦珩不知道下一次,自己又会失控到什么地步。 她睡著了都可以这样乖顺。 为何醒来就不能给自己一丁点甜头呢? 自己要的又不多,只要她肯容忍自己坐在她身侧,和她说说话就好了。 “阿沅,別再不理我。” “要不然,我真会疯的……” 辰时正,沅薇一如往常醒来。 昨夜睡得很香,把烦心事都忘得差不多了,她甚至愜意地在榻上伸了个懒腰才坐起来。 刚要开口唤忍冬,眼光却被只圆滚滚的兔子吸引。 昨日被“摔死”的兔子又活了,乖乖伏在廊廡边,憨態可掬。 沅薇看得唇角扬起,没想到相府的匠人动作这么快,手艺这么巧,不过一夜就把东西修好了,修得比先前还漂亮呢。 “忍冬——” 忍冬估算著时辰,已在外头候著了,闻声便端著洗漱的铜盆进来。 也是一眼瞧见床前那盏白兔花灯。 “呀?这灯已经修好啦。” 沅薇本以为是匠人修补好,忍冬她们送进来的。 可一听忍冬满是惊讶的语气,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除了她们,能隨意进出自己寢屋的也只有…… “姑娘昨日腕上不是留了些淤痕嘛,我给姑娘取了膏药,姑娘一会儿洗漱完用一些。” 沅薇听著这话,下意识將左手递到眼下。 便说:“不必了。” 其实掐得也没那么重嘛,也就昨日看著嚇人,一晚上过去,那点淤痕早淡得只剩薄薄一层。 “那姑娘的腿,昨日没来得及,今日用热巾帕敷一敷吧。” 沅薇又下意识挪了挪左腿。 “已经不痛了,不用管。” 说起来,自己还真是年轻吧,睡一晚什么都好了。 忍冬却疑心:“真的吗姑娘?那昨日走了许多路,要不要揉腿?” 沅薇又感受起来。 真奇怪,左腿已经不酸了,为何右腿却隱隱酸胀? 仔细一想,应当是左腿伤著没用力,全靠右腿撑著的缘故。 “替我揉右腿就行。” 忍冬应是。 沅薇在屋里待了一日,把玩著白兔灯,身上懒懒的。 这白兔灯虽说每年都能拿到,可每年都觉得很新鲜。 天快暗时,沅薇便嘱咐香草:“把灯点上,咱们去园子里转转吧。” 入相府这么些天,沅薇还没怎么出过霽深堂。 逛园子是假,提著灯玩儿才是真。 看见这灯,便仿佛父亲母亲还在身边。 且相府的园子真没什么好逛的,只作了最简单的山水亭台,修了片湖,瞧著光禿禿的,大而荒凉。 沅薇正觉没劲,就要转身回院里。 这个时辰天已全黑,本该遇不上什么人,远远的,却望见一主一仆提灯走来。 来人身前垂落的灯,竟与自己手上的一模一样。 白兔活灵活现,隨人梨花白的裙裾一蹦一蹦。 第72章 「你当真想去东宫?!」 “欸?这灯不是说,每年只有一盏的嘛,怎么……” 香草刚出声,扶烟忙用胳膊肘抵她,恨不能直接扑上去,把她刚出口的话趁热乎再塞回嘴里。 沅薇全听见了,却无甚反应。 怔怔盯著对面的兔子越蹦越近,停在自己面前。 “顾小姐。” 那女子唤她一声,嗓音柔柔的,叫人如沐春风。 也难怪老妇人如此中意这个儿媳。 沅薇顿觉无趣,隨手把提著的灯甩给身后人。 “崔小姐有事?” 因为夹著一个男人,她们註定做不成什么手帕交,沅薇只求这半年里两人相安无事,彻底没有交集才最好。 故而开口也冷冷淡淡的。 崔雪娥却像压根没察觉,没察觉她的冷淡,也没察觉两人手中一模一样的灯。 “顾小姐,方才我去霽深堂寻你,你不在,这才又找到了园子里。左相赵府送来了请柬,邀你我后日过府赏梅,你去吗?” 左相府,赵菁华家里。 沅薇兴致缺缺,“我不去。” 崔雪娥低头沉默了片刻。 沅薇觉得尷尬,越过人想走。 “誒——顾姑娘,”却又被人唤住,“我长居幽州,从未见识过上京女眷的集会,听说当日昭华公主亦会来,我生怕一时露怯,失了礼数……” 萧令仪也会去。 说起来,两人又是许久未见,也不知她那駙马与冯氏女是何情形,夫妻二人是还在闹彆扭,还是如从前那样已转好了。 “既如此,那我也去吧。” 留下这一句,沅薇便领著忍冬三人走了。 眼瞧著她出了月洞门,崔雪娥面上柔顺尽数消散,隨手將手里的提灯丟给常嬤嬤。 “拿去处理乾净。” “是。”常嬤嬤应了声,隱隱兴奋道,“还是姑娘有主意,以这顾氏女眼里揉不得沙的性子,回去就该跟相爷闹起来了!” 崔雪娥只又意味深长道:“希望那位赵小姐,也不要叫我失望才好。” 霽深堂。 沅薇气鼓鼓回屋时,男人还没回来。 一想到今日,自己还宝贝似的提著这灯出去,更是来气。 “把这灯扔了!” 三个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动。 白兔灯正提在扶烟手中,她小心翼翼道:“姑娘,这兔子眼睛上,可是重镶了红玛瑙的,丟了多可惜啊……” “我还使唤不动你们了?我说扔就扔!” 扶烟不敢再有异议,訕訕退出屋去。 没隔一会儿,隔壁寢屋传来阵开门声。 那狗男人回来了。 沅薇气得更厉害,口口声声没有私情、没有私情,转头就送了人一模一样的灯。 ……呵,男人的嘴。 许钦珩自己褪了朝服,换上软袍,再摘了冠用玉簪束髮,才打帘走到隔壁。 “阿沅,我回来了。” 他每日都要这样说上一句。 沅薇今日听著格外烦。 许钦珩也察觉今日屋里怪怪的,两个丫鬟都用种说不出的眼光打量自己,仿佛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难道昨晚来给人上药敷腿被发现了? “阿沅……” “你有事儿吗?”沅薇睨他一眼,满面不耐烦。 男人摸不准她的意思,却也不想就此退出去,便在玫瑰椅上坐下来。 “有,我想你陪我说会儿话。” 沅薇抿唇不语。 忍冬见状,悄悄拉了把香草,两人退出屋去。 许钦珩先问:“腿还疼吗?” “不疼了。” “手上呢?淤痕散了吗?” “散了。” 沅薇每次只答两三个字,忽而发觉男人没了声响。 抬眼,便见他鸦黑的眼睫低垂,乌髮半披身后,配上那副岑寂清润的相貌,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又怎么欺负这穷书生了。 “我昨夜,把你的灯补好了,你瞧见了吗?” 不提还好,一说起这个,沅薇心底那点怜悯立时化作愤怒! “扔了。” “扔了?”许钦珩望向她,“是我修得不好?” 他也只能有这一种揣测,毕竟顾大小姐很少点名要什么东西,那白兔灯应当甚得她欢心才对。 “隨处可见的东西,人人手里都有得,又有什么好宝贝?我想扔就扔了。” 意有所指的话,听在男人耳中,確实另一番意思。 恐怕她真想扔的不是灯,而是,自己。 “你是在恼我?”男人嗓音弱下去,“你恼我昨日拦著你,不肯叫你去东宫?” 沅薇本是生闷气,一听到这番顛倒黑白的言论,才是真的火冒三丈。 刚想开口与人爭辩,又心道何必白费口舌之爭。 开口只吐了一个字:“是。” “你当真想去东宫?!” 却不料男人直接站起来,声量都提了上去。 沅薇虽坐著,气势上却也不愿输,“是啊,若非你昨夜忽然冒出来,捏著身契威胁我,我早就跟人走了!” “你可知萧柄权是什么样的人,倘若入了东宫,今后又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沅薇冷嗤一声,也弄不懂这男人哪来的脸,如此义愤填膺同自己说话。 “许钦珩,你是什么样的人?逼我入相府,又要我过什么样的日子?” 许钦珩难以自控迈上前两步。 眸光攫著她,一双眼睛似要泣血。 “你当真以为,萧柄权是真心待你?” “你以为你的『太子哥哥』,是什么好人?” “顾沅薇,我今天就叫你看看清楚!” 说罢,沅薇就被人从美人榻上拽起来。 “你……” 许钦珩想到她腿伤未愈,不及思忖片刻,又直接將人打横抱起朝外走。 “你要带我去哪儿!” “到了便知。” 马车停在大理寺牢狱外。 沅薇来过几回,对这里已然不陌生。 “我父亲都不在里面了,你还带我来这儿作甚?” 许钦珩道:“带你来见一个人。” 沅薇烦得厉害,却又不得不又跟著他走进阴森森的牢狱。 最终见到了一个男人,憔悴异常,年纪瞧著三十五上下。 “这是……”她根本不认得此人。 可这憔悴的男人却认得许钦珩,一见他,便拖著並不利索的腿磕头。 “草民拜见许大人!” 许钦珩示意他起身,“杨焕,我身侧乃顾太师之女,將你誹谤朝廷被捕入狱之事,细细对她说来。” 沅薇终於意识到,这个叫杨焕的男人,便是当初连累父亲的酸秀才。 第73章 你混蛋 “顾小姐,在下对不住你,对不住太师十八年的照拂。” 杨焕说著,前额抵著地磕下去。 “去年腊月初七,我因第六次落榜囊中羞涩,无顏归家面对妻女,恰逢一旧友相邀吃酒,吃醉了,在席间胡言乱语,后被扭送大理寺。” “原先,如我这般无名之辈,就算涉嫌誹谤朝廷,也无非是受几年牢狱之苦,一名寺副照章审理,便將供词递了上去。” “却不料將要盖棺定论之际,忽又换了名堂官亲审,字里行间,皆要我攀扯顾太师,將那番醉后胡话,认作顾太师唆使……” 听他声量低下去,沅薇面上木然,“所以,你就认了?” 狱中男子缓缓抬起头来,已是双目赤红、泪流满面。 “顾小姐,我对那堂官再三申明,我每年不过受顾府五两银子接济,连太师的面都没见上过一回,不敢高攀作师生,更谈不上什么唆使不唆使!” “可那堂官听罢,便將我一双腿按进冰水中,生生浸了两个时辰。如此往復三日,又是寒冬腊月,外头虽瞧不出什么,可我这一双腿,已然是废了……” “顾小姐,我是家中独子,上有六十老母,下有一个未长成的女儿,为保性命,我不得不在那番供词上画押……” 沅薇听到此处,不仅面上不知该作何神色,就连心底也已麻木了。 顾家的没落虽因杨焕一案而起,可他也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 眼下他跪著,那一双腿都撑不住消瘦的身躯,连带肩身都在打颤。 “逼你画押的那名堂官,他姓甚名谁?” “在下不知,但见他年纪四十出头、言语猖狂;官袍打著云雁补,是个正四品;又听身侧人依稀唤他,『郑大人』。” 只一瞬,沅薇眼前便浮现了这个身影。 当初声称奉右相之命,在顾府搜查出三副甲冑的人。 在去年除夕夜探监时,她亲耳听见太子承认,与人有几分私交的……郑伯庸。 原来那时隱隱的猜测,是真的。 父亲遭难、顾家落魄,全是太子在背后操纵。 那个口口声声说著“为你好”,信誓旦旦许诺“我护你”,被她放在心底敬了十几年的“太子哥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背地里,只费尽心思想著要怎么杀自己的父亲。 就为了她这个人? 她的父亲在朝为官三十载,东南海乱时带兵打过仗,卸甲返朝后更是为国为民、兢兢业业。 难道就因为不肯送女儿入东宫,就要被抹平功绩,甚至赶尽杀绝吗? 沅薇不知是怎么从大理寺走出来的。 坐回马车上,依旧魂飞天外。 直到身侧男人道:“倘若你还心存疑虑,我可以把郑伯庸提过来,当面审给你看。” “不必了。”沅薇脑袋抵著窗牖,只说了三个字。 许钦珩不甘心,哪怕明知此刻有些残忍,还是紧绷著声线问: “那你还想去东宫吗?” 沅薇这才侧过微挑的眼梢,撑著车壁,將身子坐正些。 “许钦珩,你是不是觉得揭了他的短,自己便贏了?” “你是不是觉得,你护我至今,我就该感激涕零,对你感恩戴德?” “你我重逢的那夜我便问你,我父亲的案子是不是你做的,你说是。” “我不敢信,又问一遍,你还说是。” “你又算什么好人?你不也乘著他萧柄权的势,对我作威作福吗!” 见她眸底含泪,许钦珩不顾她挣扎,强行將人扯进怀里箍著。 附於她耳畔道:“是,阿沅,我不是好人,我心机深沉。我怕你知道不是我做的,就转头去求旁人……” “你滚!滚!別碰我!” “不行,阿沅,不能不碰你。” 男人的手臂还在收紧,沅薇被迫与人胸膛贴胸膛,紧得像是要被人嵌进身体里。 喘不上气,很快就挣扎不动了。 她忍不住开始想,想两人在望江楼的初见,他满身清正、寧折不弯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些又是真的吗? 不过三年,那样一个人,真能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吗? “许钦珩,是不是从我见你第一面起,你就在算计我?” “望江楼给我递伞时,你已经在我们家住了四年,当真不认识我吗?” “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你究竟骗了我多久!” 怀中少女胸膛起伏得厉害,许钦珩不愿承认,在这种时候,自己竟又心猿意马起来,不得不卸去臂弯力道,叫两人不至於贴得那样紧。 前面的,他一概不答。 太过难堪的心思,没法示人。 他只答那最后一问:“阿沅,你喜欢什么样的人,我便是什么样的人。” “你卑劣无耻!”沅薇稍稍能动了,挥手一下打在他颈侧。 “啪”一声,无比清脆,男人冷白的肌理霎时蔓开红痕。 许钦珩不躲不避,甚至在此刻想著,大小姐真是没听过骂人的腌臢话,气成这样也只能说出“卑劣无耻”。 太可怜了,骂人都不能骂得痛快。 “阿沅,你骂得对,那你现在也不想去东宫了,对吗?” 沅薇简直气得眼前发黑。 没想到,更气的还在后头等著自己。 马车没將两人载回相府,而是来瞭望江楼。 她不用想都知道这狗男人又要用什么藉口! “阿沅,七次,今日还第二次。” “你滚!你哪儿来的脸跟我说这些!” 若非当初他屡次三番拿父亲的案子要挟,自己又怎会答应什么七次不七次,为奴不为奴! 可还是被抱上了顶楼。 那狗男人將她放在软榻上,一双手臂仿若牢笼,撑在她身侧。 “阿沅,我太想你了,求你看看我,赏我一分好顏色吧……” 男人说著,欺身欲吻那双艷红的唇。 沅薇偏头一避,只被人贴到唇畔。 脑中乱似有高楼轰塌,甚至无心再往前追究。 抬手抵住男人下頜,“每日都见,你有什么可想的?” “不一样,阿沅。”男人接过她抵来的手,往自己面颊上蹭一蹭,仿若爱抚。 “阿沅,你这几日都不肯理我,不跟我说话,更不对我笑。” “我要你对我好一些……” 他再度不容分说欺上来,衔住少女红唇,强势的舌尖就要侵入齿关。 沅薇死死咬著牙不肯顺他的意,看准机会,狠狠推人一把! 许钦珩並未抵抗,原本单膝抵地,顺著她力道向后倒去,手臂撑於身侧,张著唇、红著眼梢仰头。 这软榻被搁在窗下,一头抵著墙,一看就是方便人行事的。 而沅薇费劲撑起身子,正要从另一侧爬下去。 许钦珩望著眼前那裙摆下、罗袜裹著的脚踝,昨夜强行压制的綺思又在眼底翻腾。 他毫不迟疑攥住人脚踝往回拖,推开菱花窗,又迫使少女伏到窗台上。 倏然对上磐江夜景,沅薇愣了一下。 等反应过来,立领金扣被人鬆了一颗,男人灼烫的气息燎上颈后肌肤。 “许钦珩你……你混蛋!” 第74章 给了姑娘的,如何再给旁人? 许是颈后实在不经碰,不过是被男人用唇若有似无贴了贴,便酥痒难耐,像是浑身力气都从那一处被人吸走了。 就连骂人,嗓音都比先前绵软。 “阿沅,我是混蛋。” 男人揽著她纤腰贴上来,丟了她绣鞋,迫使她腿弯微微分开,以便胸膛能抵上她后背。 “你滚……” “阿沅,给我亲够了就滚。” 细密的吻落於颈后,若非身上衣衫还在,恐怕已沿脊骨肆意向下滑落。 沅薇臂弯搭出窗外,下頜无力抵於窗台,看见磐江上几艘画舫暖光融融,疑心那里的人一抬眼就能看见自己,羞耻得將脸埋了下去。 可也就片刻,男人稍显粗礪的手探来,擒住她下頜轻轻向后一扭。 两人的唇又贴上了。 她掩耳盗铃闭上眼,不愿面对身后人。 那人却又央求起来:“阿沅,阿沅……睁开眼,看著我好不好?” 起初还能闭著眼装没听见,可她不依,那人便一直求、一直求。 求到她都弄不清,此刻究竟是谁在强迫谁。 求到她烦得要死,只想快些了事,快些回去入睡。 “你烦够了没!” 终於睁开眼,那人又低喘著凑上来,口中不停念叨著: “阿沅,你待我真好,我这样亲你喜欢吗,嗯?” “你喜欢重一些,还是轻一些?” “我喜欢你滚远……唔唔!” 真作答了,没听见自己想要的答覆,那人又一口咬上来,衔著她下唇廝磨。 “嘘……阿沅,总归今夜逃不掉了,你哄一哄我,我们早些完事,好吗?” 沅薇半个字都不想说了。 这个男人就是强盗,是土匪,还是最无耻最卑鄙的那种! 没一会儿,脖颈向后拧得酸胀,男人又將她抱下窗台,翻过身子,平躺在软榻上。 隨后再度落下吻来…… 半个时辰后。 沅薇一双唇已没了知觉,微张著喘息,又热又痒。 那狗男人却还不肯下去,同她一起挤在窄窄的软榻上,硬是又將她抱得死紧。 “滚!”沅薇找回力气第一件事,便是狠狠踹在他小腿上。 有些疼,许钦珩却似根本感知不到。 忍了那么多日的冷淡,终於在今日得了一次紓解。 方才吻到深处时,他的阿沅给了些许回应。 不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是在她清醒时给出的,別说踹一下,就是她要踩到自己脸上,许钦珩恐怕也只会把脸递上去。 “阿沅,再叫我抱一会儿,再抱一会儿就好了……” 沅薇骂不动了。 她的嘴她的舌头,方才使了太多力,实在懒得再开口。 这一犯懒,便闭眼睡了过去。 再醒来,人已是在厢房宽阔的拔步床上。 “姑娘醒了?” 刚坐起身,便见忍冬快步走进来。 “许大人说,您昨夜没沐浴,这会儿水都备好了,衣裳也带了,您可要沐浴?” 沅薇本不喜在外头沐浴更衣,可昨晚身上出了层薄汗,又稀里糊涂窝著睡了一夜,此刻身上难受得紧。 “传水吧。” 等梳完妆,推门走出去。 洗墨又立刻迎上来,“顾姑娘,相爷吩咐,要小的平安护送您回府。” 什么平安护送,怕她半路跑了才是真! 沅薇不与人硬碰硬,任由软轿將自己抬回相府。 听扶烟说老夫人传自己过去,只没好气丟了句:“不去!” 她儿子昨夜对自己做出那种事,还想自己过去乖乖听训?简直做梦! 沅薇一整日都心神不寧的,像是第一次认识许钦珩,来来回回想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许湛又是什么样的人。 想得心烦意乱之际,窗台忽跳上来一只白猫。 紧隨其后,一只健壮的花猫跟著跳上来,一口咬住白猫后脖颈,作势便要往它身上骑。 “忍冬!忍冬!” 沅薇不知为何,看见这一幕心头大怒。 待忍冬进来,指著窗台道:“把那只……把那只不知廉耻的花猫给我阉了!” 忍冬哪能真把猫阉了,取来拂尘的掸子,匆匆將两只猫赶下窗台作数。 “姑娘,这猫儿是府上老夫人心善在餵的,咱们也不好下这狠手吧……况且已立春了,这猫儿发春,也是常事啊。” 沅薇恼得更厉害了。 猫儿发春是常事,那人呢? 人也会发春吗? 黄昏。 许钦珩这一整日心情颇佳,看起案宗神清目明,御前答话亦对谈如流。 好不容易放衙回了家,却是忐忑起来。 昨日……似是將人闹得太狠了。 今日还不知要怎么哄呢。 男人想著这些,脚步便慢了下来,將要进內院之际,一个眼熟的身影挡在自己面前。 “问相爷安。” 那人冲自己福身,许钦珩打量一眼便想起来,这是沅薇从顾宅带来的丫鬟,叫扶烟。 “何事?” 扶烟本也是壮著胆子来拦人,左顾右盼的,生怕被人瞧见。 “奴婢自知这话僭越,可为著姑娘,又不得不说。相爷若真心待姑娘好,给了姑娘的东西,又如何能再给旁人呢?” 许钦珩凝目。 虽確信自己给人的东西都是最好的、独一份,却从这话中听出了端倪。 “我给了旁人何物?” “就是昨日灯会鰲山上那盏白兔灯呀!” 扶烟见人竟似全然不知,忙將昨日园子里遇上崔雪娥之事,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男人神色肃穆听完,正当此时,路过的管家又道: “相爷一夜没回府,老夫人那儿念叨得紧,叫您今日一块儿用晚膳呢。” 想到这个时辰,那人也会在自己母亲身边陪侍,许钦珩脚步一转,立刻朝著听松居去了。 第75章 看你被子有没有盖好 “阿湛回来了,快来,吃饭了。” 嵐州贫寒的十余年,母亲都是这样唤自己吃饭的。 许钦珩心头熨帖,睨了魏氏身侧的崔雪娥一眼,先是依言落座。 “你这孩子,昨晚做什么去了?竟一夜没回来。” 魏氏说著,手上动作不停,替儿子盛了碗当归羊汤。 许钦珩接过来,用汤匙舀一勺用了方道:“顾太师的案子有隱情,昨日领著阿沅去大理寺了。” “哦,原是这样……” 魏氏悄悄望向另一侧的姑娘,又道:“可夜里总该回来吧,你二人说起来无名无分的,夜不归宿像什么话?” 许钦珩在听见“无名无分”四个字时,眼皮狠跳了下,手中汤匙搁进碗里。 “那母亲要待阿沅更好些,让她早些点头,把从前的婚事续上。” 魏氏一听这话,心虚得都不敢看崔雪娥,好在屋里下人都遣出去了,这话不会有旁人听见。 “那雪娥呢?雪娥怎么办?”她急得撂下筷子。 许钦珩坦然道:“母亲既这么喜欢崔小姐,我也没个姐妹,便收作义女如何?” 这话虽是对魏氏说的,崔雪娥一抬眼,却见男人目光落在自己面上。 她温声道:“雪娥全凭老夫人做主。” “不行,我不准!” 魏氏与崔雪娥相处了这些时日,如何看不出来,这孩子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已是难受得紧。 当即又对儿子道:“你要真这么说,我认顾家丫头做女儿,咱们风风光光把她嫁出去,往后做娘家给她撑腰,也算对得起从前顾家的恩情了!” 许钦珩越听越不像话,越听脑门越胀。 要顾沅薇从自己家里出嫁? 除非他死! “母亲想都不必想。” “那你也不必想,我不收雪娥做女儿!” 眼瞧著魏氏动怒,崔雪娥这才又適时开口:“老夫人,彆气坏了身子,先用膳吧。” 她越是这样不爭不抢、恭顺懂事,魏氏心里便越不是滋味。 “雪娥这孩子,千里迢迢从幽州过来投奔你,无非是想要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你却这样狠心,待她这样绝情!” “阿湛,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难道如今有了官位,母亲从前教你的道理,便都丟了吗!” 许钦珩无声嘆息。 半晌,只缓声道:“母亲的教诲,儿子不敢忘。” “那你……” 不等魏氏乘胜追击,许钦珩忽而环顾屋內,眸光一定。 “那是什么?” 魏氏顺儿子目光望去,欣慰道:“那日雪娥独自出去逛灯会,说这兔儿灯有趣,便带回来哄我开心。” 许钦珩仔细盯著,看了又看。 这灯虽也是白兔模样,但扎法上略有不同,两只眼睛也只是画上去的,並不如鰲山上那只精巧。 审视的目光落至那安静的女子身上。 他並不熟知这位崔小姐秉性。 她在幽州时养於深宅,外界对她的传言不多。 故而许钦珩也说不准,眼下这荏弱模样,是否是她的本性。 一餐晚膳是將就著用完的。 许钦珩从听松居出来,便对洗墨道:“明日她要去赵家赴宴,调几个暗卫护著。” 洗墨不必想,便知这说的是顾姑娘,頷首应:“是。” “还有,灯会那日你跟著,都看见什么了?” “崔姑娘?”洗墨细细思索,“也就四处逛了逛,快回府的时候,看中了一盏花灯带回来。” “没了?” “没了。” 洗墨见人凝目沉思,又问:“大人,这崔姑娘有何不妥吗?” 许钦珩摇头。 心底那点疑虑却並未抚平,往往看著越乾净,不留半分污点的人,才越是深藏不露。 “明日另派几个人,盯著她。” “是!” “还有一件事。” 洗墨跟在人身后等著,眼见都要走回霽深堂了,自家大人却还没开口。 “大人?” “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拿著我的亲笔信,去嵐州替我接一个人。” “您要接的是?” 与此人的干係,许钦珩没法直言。 只知於长居內宅的母亲而言,谁陪在她身边长久些,她便与谁更亲近。 顾大小姐並非能拉下脸討好人的性子,长此以往,母亲的心只会越来越偏向崔氏女。 自己又无法长伴母亲身侧,便只能出此下策。 许钦珩將书信交到洗墨手中,方道:“我的启蒙先生,见到人便说,我已接母亲一道入京,且问问他肯不肯来。” 交代完这些,他朝沅薇的耳房走去。 香草守在屋外,见人便如临大敌,恨不能张开双臂护住屋门的模样。 “相爷,姑娘在沐浴呢!” 许钦珩便道:“好,那我一会儿过来。” 回了自己屋,沐浴更衣换上服帖的软袍,他凝神听了听隔壁的动静。 確信已经没有水声了,撩开两屋之间的锦帘—— 又对上香草那张圆脸。 许钦珩蹙眉。 香草则是满脸心虚开口:“相爷,姑娘已经睡了!您別去打搅她……” 到了这般田地,许钦珩怎会看不出,这不过是顾沅薇不想见自己的说辞! “我看看。” “相爷!姑娘睡了有什么好看的?唉呀,您別过来別过来……” 香草张开双臂拦人,可架不住这男人势如破竹,当她不存在似的,大步朝里,自己得小跑才能跟上。 许钦珩走进去,又对上忍冬拦在帘帐前。 “许大人,我家姑娘真睡了!” “是吗?”男人歪过脑袋,似能越过綾绸,窥见帐內情形。 忍冬忙往他看的方向迈去一步,“真的真的!” 谁料下一瞬,那人一个箭步上前,撩开帘帐便上了自家姑娘的床!动作快到根本反应不及。 香草和忍冬对视一眼,眼瞧著帘帐又放下了,又不敢贸然衝进去捉人。 但听自家姑娘骂声传来:“许钦珩!我不是说我睡了吗!你烦不烦啊!!” 许钦珩一见她,便知她只是躺在被褥里装睡。 “阿沅,天冷,我来看看你被子有没有盖好。既然你醒了,再陪我说说话,如何?” “不如何!滚回你自己屋里去!” “嘘——” 趁她张牙舞爪推人,男人顺势將自己身子送进去,穿过她手臂,將她两手按在自己腰侧。 附耳道:“阿沅,叫她们出去吧,否则她们看见你抱著我,你要如何解释?” 第76章 初见疑云 “你,你简直……寡廉鲜耻!” 昨日是卑鄙无耻,今日是寡廉鲜耻。 他的阿沅骂起人来总是不痛不痒,声音还好听得很。 “阿沅,你从前抱我亲我,我可从未嫌过你。”男人下頜搁上少女削薄肩头,细听之下,嗓音还带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 沅薇听了这话却更想骂人。 她是谁?她可是顾沅薇! 別说这狗男人当初只是个穷书生,就是在宫里伴读时,那些皇子谁若能得她一个笑脸,转头都能对人吹嘘好几天! 想到这儿,沅薇忽而泄了挣扎的力道。 甚至主动对外头道:“忍冬,香草,你们先出去吧。” 许钦珩一喜,“阿沅?” “你鬆开我。” 她嗓音冷淡,但主动让婢女出去了,许钦珩也懂见好就收,长臂从她肩头落下,坐到床沿。 沅薇:“你下去。” 许钦珩:“阿沅,我沐浴过了,不信你闻。” “谁要闻你?滚下去!” 许钦珩理了理衣襟,不情不愿从她床上爬下去,用金鉤將帘帐掛起,確保自己能看见她,才在玫瑰椅上落座。 沅薇:“不是要我陪你说话吗?我的確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许钦珩坐正些,“你说,我听著。” “那杨焕也挺倒霉的,我想著,既然从前我父亲接济他,那往后还是照旧接济他一家女眷,每个月……五两?够吗?” 她也不知外头寻常百姓人家是什么用度,五两乍一听有些拿不出手。 “阿沅,五两很多了。若是从前我与母亲在嵐州,別说每月五两,每年五两都能过得极其宽裕了。” “……好,那就每月五两,我来出。” 许钦珩只说:“我如今也不缺这五两银子。” 该说她这心善悯弱的性子,也是跟老师像极了,其实杨焕家眷之事,老师刚入狱就跟自己提过,他早已接济上了。 “阿沅,你同杨家人素昧平生,却如此关切;我每日就在你眼前,怎从未听你关切我一句?” 沅薇斜他一眼,“好,我也来关心关心你。” 许钦珩薄唇刚牵起一抹弧度。 便听榻间少女问:“许钦珩,当年我们二人相识究竟是巧合,还是你蓄意为之?” 男人只思忖片刻便道:“是巧合。” “你敢发誓?” “阿沅,你我初见那日是雨天,我又不会算卦,怎知那日天会下雨,而你又恰好没带伞呢?” 沅薇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他的眼褶生得细而长,眸光静而深,从前又总在自己面前稍稍低著眼,便叫人觉得他很静、很谦卑,脾气很好。 可如今再看,沅薇只觉深不见底,恐怕从前是一叶障目,自己实则从未读懂过他。 “你是算不到天下雨,也算不到我没带伞,可你在我家住了四年,未必不认得我是谁。” 她反应过来了。 时隔三年,哪怕已经拋去落魄的出身,许钦珩仍不想她知道自己第一次动心的情境。 悸动夹杂著恨意……那样扭曲,那样难以示人。 哪里比得上以伞结缘,又偶然发觉早有际会呢? 巧合完满似戏摺子里的故事,这才是顾大小姐会喜欢的初见。 “……阿沅,你很美。”缄默片刻,他答非所问。 沅薇蹙眉,“那又如何?” “无论我从前有没有见过你,只要看到你立在门前,我都会把伞给你。” 沅薇眉心拧得更深,“这么说,你是对我见色起意?” “倘若我生得不堪入目,事后你还会邀我一同出游吗?” “你!” 这狗男人真是当官当久了,说话跟打太极似的,听不见半句实在话! “阿沅,你问了这么多,该我问一句了吧。” 沅薇扬了扬下頜,算是默许。 男人轻缓开口:“那时你愿意同我成亲,你也是真心喜欢我。” 说是问,可讲出来却是平声陈述。 “不是!”沅薇立刻道,“我同你玩玩罢了,谁知道你会当真!” 说完,她那颗小巧饱满的脑袋偏过去,不肯看人了。 许钦珩以为,这是她心虚的跡象。 “阿沅,你总爱口是心非。” “我口是心非?许钦珩,你爱听的便是实话,不爱听的便是口是心非,自己骗自己有意思吗?” “可你让我亲你。” 男人顿了顿,又补充:“那个时候,五次,每次最少都要亲半个时辰……” “你闭嘴!你有没有廉耻心!!” 许钦珩没再往下说。 面上却也不见半分羞愧。 说起来,那时主动的都是顾大小姐,可每次结束羞恼得不愿见人的,也是她。 她总独自靠著窗边的软榻,酡红的脸颊朝外,独自吹著江风,不许自己上前。 要等缓上好一阵,自己小心上前,或轻拉她衣袖,或低低唤上一声“阿沅”。 她才会彆扭接上一句“走吧”,出门后依旧不肯看自己。 就算……就算许湛配不上她,许钦珩,已足以与她相配。 “倘若你不喜欢我,那个时候,你不会缠著我,唤我的名。” 这话说得隱晦,沅薇却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被大房算计中情药那一次。 麵皮“腾”一下便烧起来。 “许钦珩你给我滚出去!”她抄起手边丝枕就往男人脸上丟。 许钦珩適时抬手接住,顺滑的锦料擦过鼻尖,也带来一阵幽微的,染在她发间的香露芬芳。 他禁不住深深嗅了一口。 才从玫瑰椅上起身,走上前,將丝枕放回榻间。 “阿沅,你不承认也没关係,我会好好等著。” 说完,似是为表决心,他不再作纠缠,转身回了自己寢屋。 而沅薇则是翻来覆去觉得有鬼。 问起两人初见,他那副讳莫如深、顾左右而言他的態度,说明望江楼那回绝非两人初见。 可那毕竟也是三年前的事了,这狗男人又是七年前住进的顾家,一下子,怎么弄清七年前的事? 夜半,趁著床头残烛未熄,沅薇爬起来,从妆檯上寻出那本记时日的册子。 添上一笔,刚好是两个“正”字。 那该死的奴契,还有一百七十日,三十四个“正”字…… 第二日,是去赵家赴宴赏梅的日子。 第77章 不是要和右相成亲了吗? 沅薇昨夜没怎么睡好,眼下雪白的肌肤透出淡淡青痕,生怕被赵菁华捏住嘲笑,特意往面上施了层薄粉,颊边染了淡淡的胭脂。 府上派了两架马车送,她与崔雪娥在大门外打了个照面,便各自登上了马车。 帷裳一放下,常嬤嬤便忧心道: “那顾氏女施上脂粉,更是艷光逼人了。” 反观崔雪娥,依旧平心静气:“所以,我更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今日宴上的座次排好了吗?” 常嬤嬤也跟著镇定下来,“姑娘放心,已將那位刘夫人安排好了。” 到了左相府。 沅薇就知道赵菁华会给自己找不痛快。 因著左相府自始至终拥躉太子,而许钦珩又与太子不对付,自己和崔雪娥便被安排到了席面的最末流。 別说红梅了,周遭能看的也就几根枯枝,位置也排得特別拥挤。 沅薇坐於几人中间,手一动—— “嘶……” 便撞到了身侧的妇人。 “对不住,对不住。” 沅薇看她捂著手臂嘶气,可自己方才也不过轻轻一撞,不至於痛成这样才对。 目光向下,忽而窥见她及时遮掩的袖间,一抹刺目的青紫。 沅薇眉心紧凝,又细看这妇人的脸。 有些迟疑道:“你是……苏怡?” 那妇人诧异望她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顾小姐竟还记得我?” 凡是好看的人,沅薇都会对人多几分记性。 这苏怡年幼时也曾入宫为公主伴读,父亲曾是定远大將军,前些年因语出不逊被革了军功,全族流放。 听说那时苏怡早定了亲,便留在上京成婚,免了流放之苦。 “自然记得,那时除了赵菁华,也就你最爱同我抢风头。” 能入宫伴读的女孩儿皆是样貌家世一流,大家又年纪小,心气儿都高,有点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起点爭执也很寻常。 说起当年,苏怡唇边漫开苦笑,“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如今我的夫君刘鸿显,不过是个六品小官。” 沅薇目光又落回她压著衣袖的腕间,想问她伤势,又自觉交浅言深,或许不该问。 直到苏怡又道:“我听闻顾小姐如今借居右相府,那右相大人年轻有为,曾是令尊的得意门生?” 沅薇也就顺势接道:“得不得意谈不上,当年出过几个银子接济罢了。” 苏怡又上下打量她一番,“顾小姐容光一如往昔,想必在左相府也过得很好,不像我……” 苏怡说著,下意识又拉了衣袖遮掩。 沅薇记得当年,因著苏怡出身將门、性子泼辣,苏家特地给她选了个家世平平的进士作未婚夫。 后来苏家遭难,那刘鸿显也是当眾起誓,此生绝不二志,风光將苏怡迎入家门。 怎么如今……都敢动起手来了? 可还不等细问,前头忽而就传来赵菁华的声音: “顾沅薇,你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她张扬的一嗓子,顿时將所有女眷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苏怡自觉低下头,往边上挪了挪。 赵菁华本是想著沅薇家道中落,如今住在从前悔过婚的穷书生家中,不说有多悽惨,总也该大不如前了。 可仔仔细细將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发觉她比起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穿著打扮竟是更体面了。 就连年底西域进贡的红宝石,色泽最艷的那颗,此刻正缀在她胸前瓔珞上! 想奚落她的穿著,可她穿得比自己还体面,根本无从开口…… “咳咳!”赵菁华清咳两声,忽又望向她身侧温婉宜人的崔雪娥。 “这便是老威远侯之女,崔雪娥崔小姐吧?还是头回见你呢。” 崔雪娥应声站起来,对人頷首,“赵小姐,幸会。” 赵菁华却不与人客套,直言问:“崔小姐,顾沅薇住在右相府,你心里慌不慌呀?” 崔雪娥状似无措,看一眼沅薇,又抬起眼。 “赵小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赵菁华狞笑两声,“你不是都要和右相成亲了吗?难道不知我们顾沅薇顾大小姐……” 沅薇暗暗掐紧衣袖。 在场只有赵菁华知道那桩旧事,如今自己借居右相府,是以许钦珩恩师之女的名头,最多也不过是有些瓜田李下之嫌。 可倘若被所有人知道,自己曾与许钦珩有婚约,如今崔雪娥也与人有婚约。 那整个上京的唾沫星子,怕是能將自己淹死…… “崔小姐,我该知道什么?”偏偏崔雪娥还一副懵懂无知模样,追问了一句。 赵菁华噗嗤笑了声,“知道我们顾大小姐,是名动京城的第一美人啊!把这么个大美人放未婚夫身边,崔小姐,你还真是心大!” 崔雪娥面上一怔,隨即善解人意道:“顾家於右相府有恩,如今右相府照料顾姑娘也是应该的。更何况……我的婚事尚未定下,还请赵小姐莫要再提。” 话虽这么说,可听到眾人耳中,也无非是崔雪娥麵皮薄,不愿当眾提及。 知晓內情的赵菁华终於舒畅一回,自上而下睨向沅薇的眼神,也愈发得意。 沅薇“噌”一下从席间躥起来。 就在眾人以为,她要替自己爭辩几句时。 沅薇只说了句:“赵菁华,你这嘴碎的毛病是改不掉了吗?” 撂下这句,头也不回离席了。 独留四周暗暗几声嗤笑。 “你……” 赵菁华气结,怎么顾沅薇都到这种境地了,自己还是吵不过她? 太子那里也是,顾家都成弃子了,太子哥哥竟还为了她,甚至不惜要舍下自己…… 想到元宵那日的事,赵菁华指甲掐得嵌入掌心。 回过身,低声问身边的倚红:“都准备好了吗?” 倚红点头,“梅林深处的暖阁,今日绝不会有旁人去!” “好……” 今日,她就要报上这些年所有的仇! 沅薇起身本是想去寻萧令仪的,可环视一圈,萧令仪似乎迟迟未到。 “顾小姐!” 反而是身后,苏怡又追了上来。 “你还有什么事?” “顾小姐,我实在是心里苦,可从前的旧友如今都不来往了,也无处可说,便只能劳烦你,听我倾诉一二了。” 沅薇本也对她伤势有几分关切,见她乐意开口,自然也就愿意听。 结果不听还好,一听,立刻觉得后背发凉。 第78章 被带到暖阁 原来那刘鸿显当初也是个好脾气的穷书生,相貌周正、性子內敛,就算苏怡起初不满婚事,当眾用鞭子抽了他一鞭,他亦面不改色。 可到两人成婚后,这一切都变了。 “成婚前,我本也有顾虑,究竟是乾脆跟著家人一起走,还是留下与他成婚。” “是他握著我的手,再三起誓会护我一世周全,又日日对我嘘寒问暖,我才答应留下。” “可成婚以后我才知道,他娶我就是为了报復我!” 苏怡说著,撩起手臂上单薄的衣衫,“顾小姐你看,这些,都是他用鞭子抽的,他至今仍记恨我当眾甩他鞭子的仇。” 沅薇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如此可怖的伤口,旧痂未愈又添新伤,血肉模糊,错落交织在女子本该细嫩的肌肤上。 “如今他纳了两房小妾,让那些小妾日日踩到我头上凌辱不说,官场上稍不顺意,回家便对我非打即骂。” 苏怡放下衣袖,声泪俱下,“顾小姐,我如今谁也不怪,只怪我自己蠢,当初怎么就信了一个男人的鬼话!信他不计前嫌,真会爱我重我……” 沅薇一时没能接上话。 心道这些事讲给自己听,还真算讲对人了。 旁人或许是听故事,可於自己,根本就是照镜子啊! 苏怡和刘鸿显,同自己跟许钦珩有什么两样! 许钦珩或许不会拿鞭子抽自己,但他心里一定记著从前的仇,指不定把自己哄到手要如何磋磨呢。 他不会也让自己下河捞鐲子吧? 还是收了自己做妾,然后让崔雪娥来折磨自己? 一想到自己被那狗男人玩弄於股掌间,沅薇便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顾小姐,你在听吗?”一旁苏怡见她半晌没出声,止了泪问。 “在,我听著呢。”听得可太认真了。 沅薇又扭头问:“苏怡,那你往后要怎么办?” 苏怡摇头,面如死灰,“嫁都嫁了,我身后又无娘家撑腰,也只能认命了……” “不行,不能认命!” 沅薇也不知这一句说的是旁人还是自己,倒是把苏怡嚇了一跳。 “顾小姐,你比我命好,也是令尊早年广结善缘的福报,如今这位许相颇得圣上青眼,我家那位还时常眼红他呢。” 沅薇简直头疼。 父亲是广结善缘了,却也没见福报。 而自己当年一定是看走了眼,以为他是什么温润君子,实则那狗男人贪图自己的美貌家世,才会臥薪尝胆非要同自己成婚。 那短短三个月,他一定早就恨上了自己!否则怎么至於过去三年,还对自己纠缠不休呢? 两人说了一路的话,都没注意已走进梅林深处。 忍冬和苏怡的贴身丫鬟为了不打搅两人,在身后跟得很远。 沅薇正要回头唤人,骤然看见四个眼生的丫鬟围上来。 “你们是谁?做什么?” 那四人目光在她与苏怡之间转一圈,最后锁定在她胸前瓔珞的红宝石上,利落朝她衝来! “啊——”苏怡被挤得一趔趄,跌倒在地。 眼睁睁看著沅薇被四人架走,心里还琢磨不定。 自己今日过来讲故事,是有人特意安排的。 难不成这些丫鬟,也是那人安排的? 也不知那人是谁,究竟想做什么呀…… 多年的自身难保,已让她学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苏怡从地上爬起来,只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匆匆回了席上。 而沅薇在半路又歷经了一番波折。 最终,任由那四个婢女將自己带到了梅林深处的暖阁。 一进屋,便看见赵菁华坐在主位上,蹙眉训斥: “怎么这么磨蹭?” 那四个婢女都是哑婢,无人回话。 倚红则到门外四下张望,確信无人,才將门合上。 今日之事切忌泄露,除了这四个哑婢,赵菁华也就带了倚红一个心腹。 沅薇被按跪下去,一直未痊癒的左膝磕地,痛得眉心直拧。 再抬眼,却是丝毫不怵。 “赵菁华,你又想做什么?” 从小到大,赵菁华都热衷於找她的麻烦,可这么大阵仗还是头一回。 赵菁华见她死到临头了还露出这副鄙夷相,更是恨得牙痒痒。 却也不著急,目光落在她衣襟前那颗硕大的红宝石上。 “顾沅薇,我当你有多清高?如今落魄了是真不挑啊,连人家未婚夫都勾搭?” “少信口雌黄,你亲眼看见了不成!” 赵菁华一下从交椅上躥起来,蹲到她身前,又捞起她瓔珞上的红宝石。 “若不是你又对人使狐媚子手段,这西域进贡,全上京只这一块的宝石,他许钦珩怎会给你!” 沅薇听了这话,怔了怔,也望向那块红宝石。 这些首饰,自她头一日入府就在妆奩里,今日也不过是隨手取了几样来戴。 没想到这一戴,又戴到赵菁华痛处上了。 “那又关你什么事?又不是太子送我的,难不成你又变心,看上许钦珩了?” “你还敢跟我提太子!”赵菁华一下怒了,没轻没重往她脸上扇了一下。 沅薇面庞偏过去,为了听听她今日动手的由头,还是忍了下来。 果然下一瞬,赵菁华便喋喋不休埋怨起来: “都是你,都是你!” “元宵灯会那日要不是你又勾引太子,他怎么至於半路拋下我?怎么会跟我发脾气,说不娶我,寧愿娶我那些庶出的妹妹!” “顾沅薇,你为什么不跟你父母去幽州?为什么顾家都倒了你还阴魂不散!” 沅薇被打的面颊隱隱发热,低著头听人说完,却是轻嗤了声。 “你笑什么?顾沅薇你还敢笑!” 沅薇仰起脸来,丝毫不掩饰眼底的同情,“赵菁华,你以为太子为何不肯娶你做正妃?” “还不都是因为你!” “不,没有我,太子正妃也不会是你。若是二十年前,你祖父还如日中天,你赵家的女儿一定能做太子妃。可是如今,你祖父老了,年逾古稀,再过几年就该致仕了!你父亲又青黄不接不受重用,太子怎会选你呢?” 赵菁华一时听得愣住。 沅薇从前也懒得同她说这些,可谁能想到,她疯魔到要把恨发泄到自己身上! “我也知道,你自小执著做太子妃,是你祖母在背后攛掇你。赵家这一代女孩儿里,的確属你生得最好。” “可你以为赵老夫人是真心为你好?不过是你祖父瞧出了赵家的颓势,想借裙带关係保全家族日后的荣光。” “否则就你这脾性,爱护你的长辈只会给你选个温柔小意的郎婿,怎么捨得送你进宫吃苦?” 赵菁华更恍惚了。 只因这番差不多的话,母亲也对自己说过。 甚至,母亲几次劝她別入东宫,另择人低嫁。 难道顾沅薇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第79章 还有哪里见不得人? “不!” 就在沅薇以为她多少听进去之时,赵菁华的面容却更为扭曲。 “如果、如果要父兄强悍才能做太子妃,那你呢?顾沅薇,你没有兄长,你父亲早被赶去幽州了!” “为何太子还是想娶你?” 这下,轮到沅薇愣了。 她该怎么说? 因为太子不是看中我的家世,而是看中我这个人? 怎么听起来像是在炫耀? “……不管你信不信,我已经和人说了快七年,我不入东宫。” “那还不是你在勾引太子!”赵菁华几乎是尖叫起来,“你死到临头了还想骗我,顾沅薇,我是什么很蠢的人吗!” 沅薇:“……” 沉默片刻,到底还是放弃了。 她的母亲李卓嵐常说: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更何况自己如今这情形,哪里又有心力操心旁人的事。 “赵菁华你说吧,今日究竟要怎样?” 赵菁华从头上拔下髮簪攥在手里,攥得指骨泛白。 “顾沅薇,你不就靠这张脸蛊惑男人吗?今天我就划花你的脸,看你往后还拿什么跟我爭!” 沅薇不敢置信望向那根金簪,更不敢置信她打算亲自动手。 “赵菁华你真是疯了,非得这样不可吗?” “是!只要没了你,我就是太子妃!” 沅薇鄙夷抿唇,“等等。” “还有什么话要说!” 赵菁华唯一的遗憾,便是顾沅薇讲了半天废话,还没向自己求饶,为了看人求饶,她愿意等上一等。 可谁料下一瞬,顾沅薇只是从容唤了声: “来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赵菁华噗嗤笑了声,“你才疯了吧顾沅薇!这暖阁里除了我的人,还有什么……” 轰! 话音未落,暖阁的屋顶忽然塌了两块,两名劲装暗卫从天而降。 嚇得她手中金簪都没拿稳,“咚”一声脱手坠地。 隨后又是一阵巨响,暖阁的两扇窗也被破开,又闯入两名同样装束的暗卫。 “你……你们是谁?!竟敢擅闯左相府!” 地上按人的四名哑婢並不意外,都没怎么反抗,自觉放开沅薇。 赵菁华和倚红则是满面惊恐,被人用刀架在了脖子上。 沅薇撑著地爬起来,被打的那侧面颊已经不痛了,只是有些发热,左膝倒是一阵又一阵隱痛。 那四个哑婢挟持她到半路,这四个暗卫就冲了出来,说是保护她,实则还不是替许钦珩盯著自己。 不过,也算歪打正著。 “顾姑娘,如何处置?” 沅薇一挑眉,“我让你们杀了她,你们也敢吗?” “全听顾姑娘差遣!” 说著,架刀的那名暗卫刀刃贴近赵菁华脖颈。 可把赵菁华嚇坏了,“顾沅薇你敢!再怎么样我祖父也是当朝左相,你敢动我,你、你……我祖父绝不会放过你的!” 沅薇睨她一眼,隨即示意一名暗卫,把地上金簪拾起来给自己。 “杀你,不至於。”沅薇从人手上接过金簪,“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嘛……” “啊啊啊啊啊!顾沅薇你敢动我的脸你就死定了!!” 暖阁內传出杀猪一般的叫声。 可正如赵菁华安排的那样,今日梅林深处这暖阁,根本无人会来。 …… 与此同时,宴上。 赵菁华已离席好一阵了,她的母亲洛氏不得不出来照看宾客,一面又悄悄打听,女儿究竟去做什么了。 崔雪娥一派岁月静好,坐於席间饮梅花茶。 顾沅薇一走,原本拥挤的座位都宽敞了起来。 其间那苏怡追著人出去,好一阵,又慌慌张张跑回来。 崔雪娥便知,不仅苏怡事成,应当赵菁华也已事成了。 不知那赵菁华会怎么对付人? 会不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正暗自思量著,席间忽而响起嘹亮的一声: “太子殿下到——” 崔雪娥同身侧常嬤嬤对视一眼,隨眾人起身行礼,又暗暗抬眼打量。 来人玄袍金冠、身量高大,浑身儘是不怒自威的帝王相,面容却又生得俊朗不凡。 难怪那赵菁华挤破头都要做太子妃,也难怪,顾沅薇都与人有段风流过往。 ……可惜了。 幽州军已和那人绑在一起,她只能选择那个人。 崔雪娥盯著萧柄权看了良久,才发觉他身后还跟著两人,一个是许钦珩,一个年逾古稀头髮花白,应当就是左相赵敬严。 待平了身,崔雪娥匆匆绕过席面,走到许钦珩面前三步处停下。 不远不近,但看在眾人眼里,已算是未婚夫妻的亲近了。 “许大哥,顾家妹妹离席许久了。” “什么?人去哪儿了?” 许钦珩尚未接话,倒是几步之外的萧柄权先听见,出言追问。 崔雪娥近看此人,再度感慨储君仪表堂堂,眼底担忧情真意切,也不知那顾氏女在想什么,放著唾手可得的太子妃之位不要,寧可与旁人纠缠不休。 崔雪娥冲人福身,“回殿下的话,小女不知,顾妹妹不打一声招呼便走了,应当已有半个时辰。” 萧柄权回身,眸光锐利瞪向赵敬严。 赵敬严也慌了,忙招来儿媳洛氏,“不是说华儿在设宴吗,人呢?不会跟顾家丫头在一块儿吧?” 洛氏一听这话,暗道不好。 前两日元宵灯会回来,女儿便抱著自己大哭一场,说太子有意换赵家庶女为侧妃,她还劝女儿这样也好。 女儿转头说要办赏梅宴,还当她是想开了。 结果,竟是整这一出! “快,快叫人去找……” 战战兢兢拍了人出去,没一会儿,便有人回来道:“找到了!小姐和顾姑娘都找到了!” 萧柄权大手一挥,“把人都带过来!” 冯继亲自去了。 许钦珩却始终反应不大,他派了暗卫里身手最好的四个保护她,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事。 可等沅薇露面,他一眼看出她一侧娇贵的面颊微微红肿著,走路也是深一脚浅一脚。 也不顾人多眼杂,他三两步走上前去。 “脸怎么弄的?”作势便抬起手,要往她面上触。 嚇得沅薇肩身轻耸,拖著並不利落的腿,往后连退三步。 许钦珩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定定望著人,一时无言。 是他今日衣著还不够体面? 是右相的位份还不够高? 他究竟还有哪里见不得人? 第80章 顾沅薇她嫉妒我! 沅薇无视面前灼人目光,下意识越过男人,去看他身后的崔雪娥。 崔雪娥表面不动声色,余光暗暗打量起了一侧的萧柄权。 萧柄权则直接上前,没上手,却也紧盯她红肿的一侧面颊。 “出了何事?” 几乎是下意识的,沅薇回话:“我没事。” 许钦珩的手落下,收回袖间,攥成拳。 理旁人不理自己。 凭什么? 不是都告诉她了,她父亲是萧柄权害的吗。 见了面不骂人两句,还乖乖回他的话? 还是先避开自己? 纷扰思绪却又被一阵哭声打断。 赵菁华是被冯继硬拉来的,她原本不想来,可太子吩咐了要把人都带来,冯继奉命依从。 洛氏见女儿哭得伤心,又用帕子遮著脸。 忙迎上去问:“这是怎么了?给母亲看看。” “別看!別看!你们別看我的脸!呜呜呜呜……” 沅薇得意扬起唇角,“赵菁华,你的脸很见不得人吗?给大家看看又怎么了?” 经此一言,席间所有人都好奇將目光聚了过来。 萧柄权也纳闷,又给冯继一个眼神。 冯继趁人不备,一把將她掩面的帕子扯下! “啊——” 赵菁华遮掩不及,愣了一下,连忙又用双手挡脸! 可许多人都看见了,她那张银盘似的饱满小脸上,用墨画了只大王八! 王八壳铺满了她一整张脸,就好似她脖子往上生的不是脑袋,而是只王八。 “噗……” 不知是谁禁不住先笑了声,席间继而次第响起笑声,最终成了眾人鬨笑成一团。 “不许看,你们都不许看!”赵菁华想挥手,可手又离不得脸,只能在原地无能蹬脚。 沅薇等所有人笑得差不多了,生怕还有人没看清,扬起调子故作惊讶问: “呀,赵菁华,你这脸是怎么了?你脸上画的是什么呀?怎么瞧著……像只王八呀?” 话音一落,止息的笑声再度响起,或许是有人领头嘲笑的缘故,眾人笑得比头一回更放肆。 赵菁华在鬨笑中恨得红了眼,忍痛放下一根手指,指向沅薇。 “你!是你……” 洛氏深知自家女儿脾性,眼下再闹起来也便真的无法收场了。 忙揽住女儿,对眾人道:“菁华近日新得了方端砚,说要带人品鑑来著,不知怎的,墨就沾到脸上了。” 回过头又对赵敬严道:“父亲见谅,儿媳这就带菁华下去梳洗。” 赵敬严老眼昏花都看出孙女脸上画了只王八,自觉这是在太子面前丟了个大的,忙挥挥手,示意洛氏把人带下去。 闹剧收场,许钦珩仍不甘心。 心底虽有定论,却还是上前一步,低声问:“你画的?” 沅薇又立刻警惕起来。 席间最大的乐子退场了,眾人的目光又匯聚到自己身上,窥探自己一举一动。 乾脆什么也不说,朝著太子的方向福了福,转身就走。 忍冬连忙跟上。 她半路硬是被人绊住脚,没能跟上自家姑娘,这会儿再不敢跟丟了。 许钦珩维繫著朝人问话的姿势,半晌没动。 心底却似有猫爪子在狠挠,挠得血肉模糊。 第二次了。 到底是为什么,人前连一句话都不肯对自己说? 许钦珩再忍不得,也顾不上周遭有人,大步流星追了出去。 明眼人都看出来,这是追顾沅薇而去的。 这下探究的目光便落到剩下两个当事人——萧柄权与崔雪娥身上。 毕竟这两人,一个是多年暗示要娶顾沅薇的人,一个则是近来传言会嫁给许钦珩的人。 那两人不清不楚一走,这两个又要如何自处呢? 萧柄权自然没再追出去。 他看沅薇那乖张相,便知她安然无恙,大庭广眾追著一个女人离去,也並非一朝储君该做的事。 因而他在宴上留了一阵,便隨口说起要去看看赵菁华。 崔雪娥一路盯著男人离去,才嘆了口气。 转头对常嬤嬤说了句:“没用的东西。” 被她当上太子妃又能如何? 这等心计,上去了也只会被人拽下来! 赵菁华寢院。 “殿下!您要为我做主啊殿下!” 脸上的墨不敢用力搓,没个七八日根本消不乾净,赵菁华戴了块巾帕遮脸,脑门上却有个王八头躥出来,一时显得更滑稽了。 萧柄权默默將视线从人脑门上移开,无奈问:“你要孤替你做什么主?” “是顾沅薇!是她在我脸上画……画的!” “好端端的,薇薇何故来画你的脸?” 赵菁华被问得一慟,如何对人说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既然事没成,顾沅薇也不曾当眾揭穿,便不能让太子知晓自己那点恶毒心思。 “顾沅薇她嫉妒我!”故而她转而便道,“元宵那日殿下陪我逛灯会,她就对我怀恨在心,今日才故意捉弄的!” 赵菁华的母亲洛氏还在一旁立著,听了这话,只觉不可能。 女儿脸上的王八或许是那顾家丫头画的,可嫉妒一事,纯属子虚乌有了。 可再转眼,却听太子追问:“此话当真?” “千真万確!殿下,您一定要替我惩处她呀……” 萧柄权听完千真万確,后面的话便不想听了。 他就知道,元宵灯会那日薇薇是真的动摇想跟自己走的。 临门一脚差了口气,一是有个低贱的男人阻挠,二来,原是在慪气耍小脾气。 是时候寻个时机,光明正大把人接到东宫了。 赵府外。 沅薇刚拖著伤腿,慢吞吞登上马车。 后脚便有个男人钻了进来。 “你做什么?” 她立刻撩开窗帷,戒备打量四周,好在无人看见。 “你躲我做什么?”许钦珩质问的声音发紧。 沅薇没好气白他一眼,心道明知故问,“你不是对外说,我是借住你府上的恩师之女?大庭广眾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儿。” “回句话都不行吗?”男人却还穷追不捨,“你回他的话,却不回我的。顾沅薇,你到底怕谁看见我们亲近?你忘了他对你父亲做的事了吗!” 第81章 可报可不报的事 沅薇被人质问得头疼。 挑拣著只答最后一问:“我没忘他做过的事,就是懒得再同他起爭执,不行吗?” 许钦珩將信將疑。 以她的性子,有什么不痛快当场便撒气了,哪里还会隱忍下来?这多半还是她的託辞,是她捨不得跟“太子哥哥”翻脸…… “那我呢?”男人强压疑虑,沉声又问,“顾沅薇,在人前同我说句话,很丟你顾大小姐的脸吗?” 沅薇:“……” 一时都有些分不清,他究竟是明知故问,还是想翻旧帐。 今日宴上那么多双眼睛,都死死盯著自己和崔雪娥,狗男人还想在人前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不成? 沅薇越想越气,心里狠狠骂了人一通。 开口只说:“你心知肚明!” 许钦珩心不知,肚更不明,有的只是胡乱揣测。 可一抬眼,看见她红肿的半边脸颊,怒气怨气也窜不上来了。 轻声嘆息,问:“疼吗?” 他探出指节又想去触,那小巧的脑袋却向后一避,躲开了。 人前不让碰,人后哪还有任她躲的道理? 许钦珩改为握住她肩头,添了些强硬的力道不许她退,朝她坐过去几分。 “阿沅,我不问了,让我看看你的脸。” 见他真没旁的意思,沅薇也就任他轻轻抬起下頜,察看脸颊红肿。 他定定看了太久,久到沅薇有些不耐烦,眼波朝人横去。 窥见他眼底不加掩饰的疼惜。 狗男人,真会装。 三年前会装,三年后更会了。 “腿也伤了?” 沅薇不知为何,听见这一问,还有几分心虚。 只小声说:“旧伤在地上磕了下,没什么大事。” 男人面色却更沉,“不是派了人护你,怎么还会弄伤?” “不关他们的事,是我想看看赵菁华究竟发什么疯,让他们等了会儿再进来。” 许钦珩对她以身涉险依旧不满,却也不想在此时继续指责。 只顺著她问:“她今日想对你做什么?” 一说起这个,沅薇可就有得讲了: “她这个毒妇!自己当不上太子妃,一天天的光针对我,还想划我的脸!” “我先让她得意一阵,那四个暗卫衝进来,她人都傻了!” 想到那个场面,沅薇至今想笑,“我就让他们把赵菁华按住,正好暖阁里有笔墨,就往她脸上画了只大王八!” “你是没听见,我一边画,她叫喊得跟要杀了她似的……” 许钦珩静静听著,见她越说越高兴,神采奕奕眉飞色舞,趁势將人揽进怀里。 “阿沅,往后小心些,別再弄伤自己。” 沅薇正讲得起兴,靠上人胸膛也只是轻轻挣了挣,懒得反抗了。 男人真有这么会装? 別说苏怡上当,要是无人提醒,自己也快上当了。 “许钦珩。” 难得听见她主动开口,许钦珩立刻低下头,望向怀里那张受了点轻伤、愈显楚楚可怜的小脸。 “嗯?” “要是我的脸真毁了,你还会继续纠缠我吗?” 许钦珩认真思索片刻。 削薄的唇瓣俯下,贴至她耳畔道:“你就算化成了灰,我也把你装进瓷罐里,摆到床头。” 沅薇听得浑身一激灵,虽说这多半是他拿来嚇唬自己的,可一想到那场面,还是不寒而慄。 她推推搡搡,连忙从人怀里退出来。 马车载著两人回到许府。 沅薇在赵家也没吃什么东西,肚里空得慌,安排完她的膳食,许钦珩在书房传了洗墨。 “今日赵家之事,可有同谋?” 洗墨如实道:“全是那位赵小姐一人谋划,她从左相书房调了四名哑婢,反而是帮了顾姑娘。咱们的人半路救下顾姑娘,顾姑娘来了个將计就计,那四名哑婢將人带到,没一个人说漏嘴的。” 许钦珩轻轻頷首。 想到当初沅薇交给自己的玄铁盒,里头罗列的罪证正有赵家一份。 他的阿沅还是太宽容心善了,在人脸上作画算什么惩罚? 实打实在赵家身上划个口子,才是正道。 心中有了盘算,开口又问:“崔雪娥那里呢?” 盯梢的人说得事无巨细,洗墨总结起来便是:“崔姑娘行事规矩守礼,同几个贵女交谈了几句,没什么不妥。” “哦,倒是有位叫苏怡的夫人,顾姑娘被绑时她就在身侧,却坐视不理。” 许钦珩问:“是坐视不理,还是合谋?” 洗墨道:“应当是坐视不理,此人同顾姑娘是故交,出嫁之后与赵家也並无私下来往。” “盯著她。” “是!” 洗墨报完便退出去了,人刚走到垂花门外,又想到一件可报可不报的事。 现在满京城都在传,自家大人要娶崔姑娘,可大人私底下似乎只关心顾姑娘。 这是只喜欢顾姑娘,还是打算两个都要? 洗墨也弄不清,反正人家崔姑娘在席面上没认,这又是自家大人的私事,自己还是不要多管閒事了。 入夜。 沅薇刚沐浴更衣,往脸上涂了清凉的药膏,隔壁男人就打帘过来了。 “阿沅,我来给你敷腿。” 沅薇靠著迎枕,弯眉立时拧到一块儿,见他手中拿著个药瓶。 隨口道:“放著吧,让忍冬给我敷。” 忍冬伸手去接,手心都快摊到人手上了,男人却根本没要给的意思。 径直上前两步,竟在她床前廊廡处坐了下来。 粗糲指节探入她衬裙,不容分说,攥出一截白嫩腿儿。 “啊——许钦珩!!我说了让忍冬来!!” 沅薇一触到男人带著薄茧的指腹,脚踝便痒得厉害,忙支起身子,玉白脚掌在人虎口拧了又拧,还是没能逃脱。 眼睁睁看著他把衬裙撩上了膝头。 而忍冬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眼睛瞪得浑圆,面上还莫名有些烫,好像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眼珠子来来回回,在自家姑娘和男人之间转了几个回合。 最终一低脑袋,连忙退到门外,给两人守门去了。 忍冬一走,沅薇便气得一脚蹬在男人肩头! “鬆开!” 许钦珩不仅没松,甚至用指腹缓缓摩挲她滑嫩的肌肤。 想到那一夜趁她熟睡,偷偷吻她的腿。 她也踹了自己一脚。 第82章 往哪儿亲呢 今日蹬在肩身的力道不轻不重,白嫩的脚背差一点就擦过脸庞。 许钦珩吐息重了些。 清雋眉目忽而低下去,薄唇俯至她脚背,轻轻一贴。 蜻蜓点水的一吻,转瞬即分,他特意鬆了她脚踝,等了又等。 本以为这回她会气得踹到自己脸上,可半晌过去,却毫无反应。 他只得抬起眼去看人。 沅薇则是被惊得忘了动作。 这男人在做什么?他往哪儿亲呢? 怔愣之际,床下的男人又直勾勾盯著自己,唇瓣再度俯下,这次吻在脚踝。 “啊!!” 沅薇终於反应过来,胡乱蹬了下,也顾不得踢到哪儿,慌忙把腿缩回衬裙底下。 “许钦珩,你,你,你……” 你了半晌,愣是没想到该说什么。 这狗男人亲了自己的脚? 虽说自己刚刚才沐浴过,可是…… 他以后还打算拿这张嘴,来亲自己的嘴吗? 想到这儿,她终於骂了句:“你脏死了!” 终於得到她清醒之下的反应,男人唇角几不可察扬起,抬手触了触方才被踢到的下頜。 “阿沅,你不脏。” “我,你……” 她是不脏,可是也不该亲她的…… 沅薇面上发臊,用被褥牢牢盖住一双腿。 可这狗男人又追过来,自廊廡起身,坐到床沿。 沅薇死死按住锦被,水润的眸底满是戒备。 “阿沅,这次真上药,我不亲了。” 理直气壮说完这句,瞧著他也没使多大力气,轻轻一带,却又把她一双腿剥了出来。 还好,这次握著她脚踝搁上膝头,真的只是上药。 膏药抹上膝头,清清凉凉,倒是舒服了许多。 以免膏药蹭开,男人还耐心给她裹了棉纱,在膝前系上一个同心结。 沅薇抬腿瞅了瞅,別说,绑得还挺匀称好看的。 “行了吧,药也涂了,你能走了吧。” 男人坐於床沿,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阿沅,这几日待在屋里少走动,把腿养好。” “知道了。” “你待在屋里,会不会闷?” “还好吧。” “那这样,你来管家。” “我……” 沅薇疑心是自己听错了,“我干什么?” “管家,”男人平声重复,“明日我叫人把整个相府的开销帐册送来。” 执掌中馈,沅薇也是学过的。 可这种事,要么是他母亲来管,要么是他妻子来管,交给自己…… 是把她当管家婆子用吗? “我不干!” “为何?” “你只说我贴身服侍你,没说要我管家。” “哦?那你近日服侍过我吗?” “我……” 她这几日,似乎的確什么也没干。 且腿上的药也是男人刚帮她上的,沅薇一时语塞。 很快又道:“那你要给我添月例。” “添多少?” 这又把沅薇问住了,她入相府十几日,也没弄清自己有多少月例,当初签契书时,光顾著难受,也忘了和人商议几两银子的事儿。 粗粗琢磨一通,她决定狮子小开口:“你若要我管家,我的月例便不能低於二百两,你用得起我吗?” 许钦珩垂眸,低笑了声。 睡前碰了她的腿,缠她说了这会儿话,终於心满意足。 起身道:“明日帐册送来,隨你定。” 沅薇这一夜睡得很安稳。 第二日起身拆了棉纱,发觉那药膏挺管用的,一夜敷下来已经感知不到痛了。 用过早膳等著人把帐册送来,结果还没等著,外头疏桐匆匆进来通稟: “顾姑娘,东宫管事太监来了,要您去二门领赏呢。” 沅薇听见“东宫”二字便是蹙眉。 低头望一眼自己的腿,眉心拧得更深了。 好不容易养养腿,何苦赏自己东西? 不情不愿起身出了屋门,却见椅轿已候在院里。 疏桐道:“这是相爷吩咐的,姑娘若要出霽深堂,便用椅轿將您抬去。” 虽说並不合礼数,但沅薇欣然接受。 相府很大,等四个粗使婆子小心翼翼將她抬过去,魏氏与崔雪娥早就恭敬候在二门外。 见她露面,冯继眉开眼笑迎上来。 “冯公公见谅,我伤了腿,走不得路。”沅薇说著,便要下轿领赏。 “欸——別介別介!”冯继忙上前,又將她虚按回椅轿中,“薇姑娘千金之躯,太子殿下定然爱护您,不舍您大动干戈的,您就这样坐著领赏吧!” 沅薇听他这么说,也不跟人客气,又坐了回去。 安顿好沅薇,冯继自己则是直起腰,捏著腔子开口: “奉太子殿下口諭,孤闻顾氏女借住许府,恐其短缺,特赐春衣之资。” “点翠凤衔珠釵一双、缠枝莲纹白玉同心鐲一对、蝶恋花织金锦缎两匹、石榴纹暗花纱两匹……” 沅薇蹙眉听著。 余光內,魏氏应当头回见赏赐,颇有些战战兢兢。 崔雪娥虽不动声色,她身后的常嬤嬤眼底却是显露几分难以自控的艷羡。 这些东西,若是赏赐给自家姑娘,那该…… “冯公公。” 冯继还未报完赏赐的礼单,就被沅薇打断了。 不止他一人,魏氏与崔雪娥也诧异转过头来看她。 沅薇平声道:“我不缺衣裳首饰,您把东西带回去吧。” 冯继面露为难,还不等他开口。 一旁的魏氏便劝:“好歹是人家太子的赏赐,哪有再退回去的道理?” 魏氏一开口,崔雪娥亦帮腔:“是啊顾妹妹,尊者赐,不敢辞啊。” 冯继则为难望著她:“薇姑娘,咱家也就是替殿下跑个腿,您就当心疼心疼奴才这老东西,收下让奴才回去交个差吧!” 沅薇別过脸。 轻轻舒一口气,最终不情不愿道:“那你回去告诉殿下,往后便不必给我送了,我什么都不缺。” 冯继忙“誒誒”应下,能交差就行,至於有些丧气话,带不带也是自己一念之间的事。 老太监生怕她反悔似的,只把礼单往她手里一送,立刻带著人走了。 沅薇隨手把东西交给忍冬,正要吩咐起轿回院里。 崔雪娥却又唤住她,“顾妹妹留步。” “顾妹妹,昨日许大哥说要把府上中馈交於你掌管,只是我手里尚有一本帐未算清,稍怠慢了些,顾妹妹能否再等我两个时辰?” “什么?” 不等沅薇接话,魏氏面露讶异:“阿湛要你把帐册给她管?” 第83章 儿子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所以……这帐册原先是崔雪娥在管? 许钦珩什么毛病,未婚妻管得好好的,何必要交到自己手里。 噁心谁呢? 午后崔雪娥身边的常嬤嬤就把帐册送来了,沅薇叫人搁在一旁,只等狗男人回来算帐。 黄昏时。 却是许钦珩气势汹汹闯进她寢屋。 先发制人问:“今日东宫送了什么?” 缀仙鹤补的绣金緋袍还穿在身上,往常他都会换上软袍再过来,沅薇倒是头回仔细看他穿朝服。 一时將他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 本以为他这清雋掛的长相,会压不住緋色,却没想一上身反而相得益彰,这緋色因他变得更沉稳,而他这人则被衣裳添上几分凌厉。 “东西呢?”见美人榻上,少女盯著自己久久不语,许钦珩再度追问。 “喏。”沅薇隨意朝一个角落抬了抬下頜。 没办法,以奴婢身份入的府,又不会单开一个库房给她放东西,便只能堆在寢屋角落了。 装首饰绸缎的箱奩堆了半人高,许钦珩一样样打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点翠釵,打的是凤衔珠样式。 白玉同心鐲,雕了连绵不绝的缠枝莲纹。 锦缎上,蝶恋花。 至於这暗花纱上的石榴纹…… 祝谁多子多福呢? 许钦珩没再往下看,底下的东西必定也有特殊的寓意,他不再给自己找气受。 眸光最终定在脆弱的白玉同心鐲上,他堪称平静地捧起—— 叮! 沅薇再抬眼,那对白玉鐲已被摔到地上,四分五裂。 而那男人转过头来,生怕她不知道是故意的一般,一双摔玉的手甚至还没放下。 场面有些诡异。 穿著一品大员官袍,浑身气度矜贵凌厉的男人,赌气摔了她一对鐲子。 “许钦珩,你还真是能耐了,如今轮到你摔我的鐲子了?” “你若喜欢,我送你十对。” 男人说著,罪恶的手又伸向那双点翠釵—— “且慢!” 沅薇忙唤了声,“这些都是好东西,哪里是给你这么糟践的?” “你捨不得?捨不得东西,还是捨不得送东西人的情分?” “……” 沅薇:“我的意思是,你就算看不惯,转手送给旁人不就好了。你发跡了也没几日吧,怎么挥霍无度成这样?” 许钦珩手里攥的那对凤衔珠釵,到底没再往地上摔。 只唤来疏桐,要她將剩下的东西先送去听松居给魏氏选,魏氏选完了给崔雪娥选,再选剩的就给下人分了。 处置完这些碍眼的东西,角落又空回来,心里终於舒坦多了。 再转头,唇边掛著惯常回家见到她,淡淡的笑意。 见紫檀木书案上堆放著帐册和一串钥匙,许钦珩上前挑出一把,亲自交到她手中。 “阿沅,这是我私库的钥匙,你想要什么就去里面挑。如果都不喜欢,就自己去买。別收旁人的,好吗?” 铜钥匙塞进手心,带著他掌心的余温,微微有些硌。 沅薇禁不住想,这就是这个男人诱骗自己的手段吗? 可比苏怡的夫君空口白话,来得实在多了。 再转念一想,想必他如今也不缺银钱,这也算不得什么。 指关一松,隨手將钥匙丟下美人榻。 许钦珩的视线隨钥匙坠地。 “阿沅?” 沅薇掸一掸手,“许钦珩我问你,这中馈原先既是崔雪娥在管,何故要交到我手上?” 许钦珩立刻道:“家里这些事我交给了母亲,可我母亲不识字,需得管家从旁协助。一来二去的,便成了崔小姐从旁协助。” “那你为何要交给我,不直接交给崔雪娥?” 因为你是这宅子註定的女主人。 往后都是要交给你的,不如让你提前熟络起来。 这话男人藏在心底,並未道出口,怕嚇到她。 “你白日独自待在院子里,閒著也是閒著,不如管管事。” 所以,还是怕崔雪娥累著咯? 沅薇越想越气闷,清咳两声道:“那我要坐地起价了。” 许钦珩刚把私库钥匙捡起来,听了这话,照旧把钥匙塞进她手心。 “隨你。” “许钦珩,我还没说涨多少呢!” “中馈既交给你,你管成什么样便算什么样,我不过问。” 沅薇:“……” 这是真不怕自己把他家底给搬空了呀。 也是,自己的身契还在他手里,他怕什么。 次日早膳。 魏氏没想到,白日太子刚赏的东西,夜里便全送到自己那儿,心中很有几分惶恐。 趁著和崔雪娥一道用膳,魏氏便问:“太子赏给顾家丫头的东西,咱们隨便就拿了,这样……好吗?” 崔雪娥把汤匙搁回碗里,“想来这种事於顾妹妹很是寻常,她早已不將这点赏赐放在眼里了。” “寻常?你的意思是,太子经常送她东西吗?” 崔雪娥听了这句,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失言,神色闪躲起来,只低头继续用粥。 却看得魏氏更为疑心,问她身后的常嬤嬤:“你是个消息灵的,你说,到底怎么回事儿?” 崔雪娥还在示意人不要多言,常嬤嬤则装出一副忍无可忍的模样。 “老夫人您不知道,咱们这位太子,新年也二十有九了,却迟迟未娶太子正妃,您可知是什么缘故?” 魏氏茫然,“什么缘故?” “都说他一心等著咱们如今霽深堂那位,早就打定主意非她不娶呢!” “什么?这……那她还同阿湛住一院?她……她三年前和阿湛的婚事算什么?” 崔雪娥再度搁下碗,“老夫人別急,常嬤嬤就是胡说的,这婆子年纪大起来,愈发爱嚼舌根了。” 常嬤嬤立刻配合:“老夫人,老奴说的句句属实,这事儿您隨便出去一打听,大伙儿都知道!倒是这顾姑娘和相爷的婚事……” “行了,你別说了。”话到一半却被崔雪娥拦下,“老夫人,早膳凉了,快些用吧。” 人的好奇心便是如此,越被压抑越浓重。 魏氏实在想知道,旁人都是如何议论自家儿子和顾家丫头婚事的,说儿子攀了高枝还是如何,究竟议论得有多难听。 便叫来身边的施妈妈,“你是顾府的老人,在阿湛身边伺候了许多年,没人比你更清楚了,你同我说说吧。” “这……当年,倒也没人议论湛哥儿什么。” “你不必哄我,有什么便说什么,我经得住。” 施妈妈面露难色,“老夫人,真不是我不肯说,而是当年湛哥儿和薇姐儿的婚约……是瞒著外头的。” “什么?!” 原以为不过是儿子名声难听些。 谁能想到,儿子竟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第84章 出府计划 “我的儿,你受苦了!” 许钦珩一放衙回家就被请到母亲的听松居,一进门,母亲便哭著上前抱住自己。 “母亲,出了何事?” “不是母亲出事,是你,你当年与那顾小姐的婚事,前因后果究竟如何,你敢对母亲说吗!” 施妈妈也在屋里,对当年之事略知一二的,也就只有她了。 眼见男人眼光睨来,施妈妈忙道:“哥儿,我也没说什么,只说姑娘带著你出过几回门……” 魏氏又道:“我原以为,虽说你门第低些,可你到底是男子,吃不了亏的,可谁能知道,她们这些自小养尊处优的公子小姐都一样,惯会作践人!” 魏氏原本只当是不赶巧,儿子要去幽州,人家小姐不肯跟罢了,也算人之常情。 可这前前后后语焉不详的事听下来,再想到儿子当年淋雨回来那场高热,已是认定了,当年那顾大小姐只当儿子玩物戏耍! 否则定亲这等大事,为何不敢叫外头知晓呢? “母亲,我……” “我不管!你若还是个孝顺的,还认我这母亲,你择日把人送去东宫吧!你当年为了她已经够惨了,如今好不容易翻了身,何必又为点不甘心,再与太子爭呢!” 许钦珩越听越不像话,先抬头示意施妈妈出去。 待屋门关上,才正色道:“这些话母亲往后不必说了,顾沅薇是我相中的妻,母亲如今和她处不来,不愿帮我留下她,我也不为难母亲。” “可母亲一口一个把人送走,叫儿子听了如何不伤心?” 魏氏拭一把泪,“可这丫头,可这丫头对你……” “母亲,她如何对我不要紧。当年是我先中意的她,我想方设法接近她,与她的婚事,儿子从未后悔过。” “別说是与太子抢,就是与皇帝,儿子也得爭上一爭。” “你,你……”魏氏怛然失色,像是不认得他了一般,“你怎会变成这样?” “儿子没变。”对著母亲,许钦珩云淡风轻承认,“母亲总嫌阿沅不是贤妻良母,可您儿子我,又何尝是个好东西呢?” 这一场母子夜话,以魏氏惊得无言以对收场。 若非儿子相貌不多变,颈侧还生著那颗娘胎里带来的小痣,她简直要疑心这是旁人假扮的! 许钦珩则独自走回霽深堂,吹著夜风,想了许多。 他自幼体恤母亲孀居,从来寡言少语,只管对母亲事事依从,十四岁上京求学,也是母亲执意要他去,他才去的。 可如今变了,许多事都变了。 老师当初栽培自己,是盼著后继有人,自己做个如他一般满身清正的纯臣。 然,君王不仁。 景明帝选中他,三年前要他重振幽州军,三年后又要他做制衡太子的棋子。 待百年之后,萧柄权即位,又如何做到君臣和睦? ……他早已踏上一条不归路。 这些话,对著一生循规蹈矩的母亲,他是万万不敢说的。 进了寢屋,许钦珩听见隔壁些微水声。 便坐下来,靠墙听了好一阵。 待夜深,打帘过去点燃香炉。 又是抱著人一夜温存。 可到了魏氏那儿,却是困扰得一夜未眠。 魏氏只记得那个吃苦耐劳、老实本分的儿子,听了昨日一席话,翻来覆去地想。 最后认定,定是在顾家那些年,被那大小姐给带坏了! 一整日都心神不寧的,很快就被崔雪娥和常嬤嬤察觉。 常嬤嬤心道自家姑娘果然厉害,这一招揭了那顾氏女的短,老夫人愁得精神都不好了。 果然,崔雪娥刚开口关切魏氏两句。 魏氏便道:“还不是阿湛,他身边有那顾家丫头,我是愁得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著。” 崔雪娥眸光一暗,温声道:“老夫人也別全怪顾妹妹,她不过一介弱女子,家道中落很是可怜了。” “说不定,她实则也不想稀里糊涂住在霽深堂呢!” “咱们同为女子,何苦再去苛责女子。” 魏氏像被这话一下点醒了。 儿子这儿铜墙铁壁说不进去,那顾家丫头呢? 她糟践自家儿子一场,又与太子不清不楚,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暗中揣度了此事几日,魏氏终於等来个机会。 许钦珩要代景明帝赴京郊大营劳军,积案纷杂,照例要在京营留宿一夜,次日午后再返城。 这样一来,人便有个两日一夜不在家。 魏氏费了好大一番劲,才让施妈妈把人又带来听松居。 门窗紧闭。 “我这回不是来为难你的,顾家丫头,你且对我说,你愿意留在阿湛身边吗?” 这几日过得还算太平,她的册子里也已添上三个“正”字。 沅薇不解,“老夫人这是何意?” “我也不同你绕弯子,倘若你想去东宫,我给你做主,送你过去。” 沅薇虽不想去东宫,却也听出这话中玄机。 “您要送我离府?您能做这个主吗?” “说到底,阿湛是我辛辛苦苦一个人带大的,这点事,我还兜得住!” 倘若旁人说这话,沅薇还怕会否牵累,可许钦珩的母亲说这话,她便什么都不怕了。 “我想走,可不是去东宫,您也能放我吗?” 魏氏哪管她去要去哪儿,一心只惦记著將她送走,从前乖巧明理的儿子便回来了。 “能,你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沅薇当即同人商定起离府的细则。 许钦珩明日一早起程去京郊大营,回来直奔她寢屋。 “阿沅,我明日不回来,你今日劳神多陪陪我,好吗?” 既能提前脱身,那今夜大抵是两人最后一次相处。 沅薇没怎么推脱,待他央求几句,便答应帮他更衣褪朝服了。 如今她做起这事也是得心应手,轻轻一拨便松下他腰间革带,解了他襟扣,就要帮他褪下最外头的圆领袍。 “手,抬起来。” 许钦珩盯著眼前人,只觉恍惚。 一双手自身侧抬起,却不是配合,而是掛著松垮的官袍,骤然圈住眼前香软的身子。 “阿沅,你今日好乖,出什么事了?” 第85章 陪我睡一会儿 狗男人,还挺灵敏。 沅薇使劲往他腰上推一把,挣开他手臂。 也不解释,只作势要走,“不脱了是吧?不脱我……” “脱!” 男人微微俯身,引著她的手,重新来到襟口,“阿沅,帮我。” 这次他配合抬手,沅薇在他身后绕了圈,顺利將緋红的圆领袍褪下。 刚要掛到架子上,就听身后男人又道:“今日我母亲寻你,说了些什么?” 沅薇掛衣裳的手臂一顿。 转过身,质问:“许钦珩,你监视我?” “我没有,阿沅,我只是想说,我母亲的意思都不是我的意思,你不必当真。” 他们母子俩不是一条心,沅薇相信。 但,该当真还是要当真的。 虽说也不知这老夫人为何忽然要放自己走,可她都提了,哪有不应的理。 对著许钦珩,她只隨口答:“我知道了。” 许钦珩今日总有种怪异的感受。 却又说不上来,究竟怪在哪儿。 “衣裳掛好了,我回去了。” “阿沅——” 经过男人身侧时,小臂又被人扣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还有什么事?” 掌间少女的手臂柔若无骨,他经不住捏了又捏,“一会儿用了晚膳,我要沐浴。” 没说要自己做什么,可沅薇如何听不出来? 看吧,这就是男人。 给他几分顏色,就要开染坊了! “断手断脚了不成?自己洗!” 掌心的柔软抽离,只留他空虚的指节停留原地,捻了又捻。 虽不知她今日到底怎么了,许钦珩却从她態度中品出些许纵容。 他今夜,一定还能再从人身上討到些甜头。 照例去听松居陪母亲用晚膳,魏氏因私自安排了沅薇离府,也有些心虚,都不大敢同儿子对视,说话也很少。 好在今日儿子也心不在焉的,兴许是公务繁忙分不开神,魏氏稍稍安心下来。 沅薇顾自用了晚膳,环顾起自己的寢屋。 才住了半个月,或许是照她闺房布置的缘故,心底竟还有一丝丝的不舍。 不过再像,也到底不是她的家。 离开这里,根本不用犹豫。 晚间沐浴时,沅薇悄悄交代忍冬:“你叫香草和扶烟她们都把贴身的银钱带上,明日隨我出门一趟。” “姑娘要买什么?奴婢这些年攒了一百四十八两银子,不知道够不够。” 沅薇唇角一牵,“谁说我要花你的钱了?” “那姑娘是……” “你先別问,就让她们悄悄收拾,不要惊动屋里其他人,记住了吗?” 忍冬点头:“记住了!” 交代完这些,似乎离出府又近了一步,沅薇心跳得有些快。 换好寢衣躺到床上,能听见隔壁屋的动静。 他回来了,自己沐浴,没来烦她。 可水声止息没多久,两屋之间的锦帘又被掀开。 “阿沅。”男人趿著木屐,行至她床前。 “你做什么?” 沅薇略带戒备支起身,这会儿不仅心跳得快,她手心都快冒虚汗了。 唯恐他忽然知道什么,自己明日就走不了了。 许钦珩察觉了她的戒备,停在廊廡下,没再上前。 “阿沅,我明晚回不来。” “我知道啊。” “方才沐浴,你也没来帮我。” 沅薇只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盯著他,似是在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许钦珩会意答话:“我想你陪我睡一会儿。” “陪你睡?一会儿?”沅薇听不太懂。 “嗯,”许钦珩则顺势踏上廊廡,“我明日要早起,今夜要早些睡,抱著你,我能睡得快些。” 抱著她能睡得快些? 他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许钦珩,你当我三岁小孩儿骗呢?你要睡不著,就去点安神香!” 可男人听了这话,依旧脸不红心不跳,曲起一条腿,单膝抵到廊廡。 “阿沅,求你。” 他身上月白软袍穿得隨意,襟口本就微微敞著,这一蹲下身,人矮下去。 沅薇一低眼,就瞥见他胸膛处还带点潮意,隱隱有颗晶莹水珠,隨他动作滑落小腹…… 再往下便黑了,看不见了。 “阿沅……” “好吧!” 总归明日要走,她今夜也难以入眠。 沅薇掀开被褥下床,“等你睡著,我就回来。” 罗袜裹著的足刚要触地,男人手臂穿过她膝弯,另一手揽到她腰后,轻轻一带,就將她打横抱起。 沅薇慌忙揽住人颈项,一歪头,鼻尖正递上那片裸露的胸膛。 嗯……比他那双难看的手细腻多了。 果真是没仔细擦乾,残余的潮意把她脸颊都染得黏黏的。 “阿沅,你真好。” 他说话时,胸腔还会轻轻震颤。 沅薇被放到那张笼著霽青帐的床里侧。 下一瞬,男人的身躯便覆上来,將她牢牢裹了。 “许钦珩,我睡在里侧,待会儿走了不会吵醒你吗?” “没事,我就喜欢睡外侧。” “……那好吧。” 伏在人怀里,静静等了会儿。 她抬头,想看看男人睡著没。 正对上那双清润的眼,直直盯著自己。 “许钦珩,你不闭眼睛怎么睡?” 男人顺势將手臂送到她颈下枕著,下頜蹭一蹭她发顶,“阿沅,別著急。” 他睡不睡的,倒也没什么好急。 只是他身上有股独特的清冽气息,沅薇嗅著,原先的紧张不安褪去,困意慢慢涌了上来。 她在人怀里调了调姿势,让脑袋枕得更舒服些。 一动,原先还算软硬適中的手臂,倏然紧绷变硬。 她枕得不舒服,轻轻用脸往那处肌理撞了撞,嘟囔了声:“不许硬!” 许钦珩浑身都硬了一瞬。 直到怀中泛著困意的小脸不满仰起,他才一点点,一点点控制著放鬆下来。 “阿沅。” “嗯?” “你也捨不得和我分开,是吗?” “才没有。”她明日就要走了。 “那你今日为何对我这样好?难道不是因为,我明日不会回来?” “嘘……许钦珩,说话是不会睡著的。” 给她当枕头的手臂终於又软下来,沅薇枕得舒服,困得更厉害了。 许钦珩也不再说话。 虽说已悄悄抱她睡过好几夜,可还是头一回抱清醒的她。 怀里被填满,有种心也被填满的错觉。 床头那支残烛越来越暗,怀中人的吐息也越来越平稳。 “许钦珩……” 他忽然听见梦囈般的一声,“嗯?” “等你睡著,记得送我回屋……” 交代完这句,怀里少女安心闭上眼。 许钦珩想笑,又怕扰她清梦,揽她的手臂又收紧些。 既哄她上了床,自然没想过再送她回去。 等从京营回来,他定要缠著人,陪自己多睡上几回…… 天明。 沅薇一睁眼,才意识到昨夜睡在了许钦珩榻上。 连他清晨何时走的都不知道。 迷迷濛蒙坐起身,想到今日要出府。 她骤然清醒过来。 第86章 各显神通的时候到了! 碧纱橱里还存放著一套婢女的衣裳,不知为何,那件素娟小衣怎么都找不著了。 总归上头没绣自己的名字,沅薇也就隨它去。 豆绿的窄袖细棉袄裹到身上,她又寻出四个观音兜,叫忍冬她们一起把脑袋包上。 这样四人走在一起,几乎看不出任何分別。 出府时,奉的是为老太太出採买的吩咐,门房没有为难,立时放了她们出府。 “姑娘,咱们为何要这样出府呀?”香草憋不住话,一踏出门便问。 沅薇自然是怕有人监视。 就像赵家赏梅宴那回,那四个暗卫神出鬼没,若非赵菁华忽然来捉她,她到现在都不知有人跟著自己呢。 “嘘,先別问,到了我再告诉你们。” 可扶烟一见家自家姑娘的打扮,便猜想到了什么。 “姑娘,咱们这是算……私逃相府吗?” 沅薇轻声嘆息,就知道扶烟是几个人里最机灵的。 “我算私逃,你们不算。你们的身契都在我手里,我能做主。” “那您真打算逃?都不跟许相说一声?” 沅薇无奈:“跟他说了,我还算逃吗?” 扶烟直觉这般不妥,却也没有反驳,“那咱们要逃去哪儿?去幽州,寻老爷夫人吗?” “不去幽州。” 沅薇早就盘算好了,幽州还是许钦珩的地盘,就算逃过去了,迟早也会被捉回来。 四人一路行至磐江边,拦下条划子,容纳四个姑娘正正好。 “船家,到运河北渡口。” 忍冬什么也不说,利落给了船钱。 香草猜了一路,终於等到登船,“姑娘,咱们到底去哪儿?” 沅薇道:“委屈你们了,往后跟著我没福享,要去种地了。” …… 相府。 魏氏一整日都心神不寧,昨日的出府行程都是沅薇定的,她也不知好不好,只让施妈妈提前给门房打了个招呼。 想著这会儿,人应当已上了去渡口的船。 魏氏当初也是坐船顺运河入京的,估摸著从城內出去,约莫要个半日。 等儿子明日午后回来,人早顺水漂出五六十里了。 但愿这一去,能斩断孽缘,让儿子彻底清醒过来。 “老夫人有心事?”崔雪娥明里暗里,没少攛掇著魏氏送沅薇离府。 昨日听闻两人闭门私谈了半个时辰,又见妇人脸色不对,便知那顾氏女多半已离府。 却还是明知故问了一句。 毕竟事后许钦珩真追究起来,这事儿怎么都沾不到自己身上的。 魏氏只当她什么也不知,还自以为縝密地遮掩著:“我没事,就是昨夜没怎么歇好。” 崔雪娥假装深信不疑。 可就在此时,施妈妈进来稟报: “老夫人,东宫又来给薇姐儿送赏赐了!” “什么?!” 魏氏怎么都没想到,自家儿子还瞒得好好的,反倒太子那边又派了人来。 “不是前日才来赏赐过吗?那些布匹还压在我库房里呢,怎么今日又来?” 路上,魏氏一面不敢耽搁赶去二门外,一面不住对身边崔雪娥埋怨。 崔雪娥也觉人来得不是时候,搀扶著魏氏,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想必是太子记掛顾妹妹,记掛得紧,这才隔一日便来赏一回。” “唉!” 魏氏见到冯继,便硬著头皮道:“公公,小顾丫头今日身子不適,还歇著呢,不如就叫老身替她领赏吧!” 沅薇那日是坐椅轿出来的,冯继也知道她多少腿脚不便,且那日薇姑娘也说了,叫东宫不必再送东西,指不定这就是薇姑娘使小性的藉口。 可冯继年过五十,在宫里见过大大小小多少的人,一看魏氏的脸色,眼神躲闪,便觉出几分端倪。 再环顾四周僕妇,当初沅薇带进府的三个婢女,他也是费心记过长相的,今日一个都没出来。 “薇姑娘身子不適,咱家也不好劳累姑娘,既如此,咱家亲自走一趟,把这些东西送进去吧。” “欸——不成不成!公公还是把东西给我吧,公公!” 冯继深知有鬼,领著人一路闯入霽深堂。 疏桐自然得带人出来阻拦,只是推开门,她自己也惊著了。 起早就没见顾府过来的那三人,如今这主子屋里,亦是空空如也。 疏桐与冯继下意识望向对方。 转过身,都明白到了各为其主、各显神通的时候。 疏桐跑到园子里,打暗號唤出名守家的暗卫。 “快去京郊大营告诉相爷,顾姑娘不见了!东宫正派人找呢!” 冯继能混到东宫掌事大太监,自然不是吃素的,当即派人到许府各门盘问,今日有哪些人出府。 听到四个姑娘兜帽包著头,还有什么猜不到。 “人往哪个方向走的?” 门房犹犹豫豫一指。 冯继立刻反应过来,这並非城门的方向,不过从此处走,倒是离磐江很近,隨便拦条船便能转到渡口南下。 薇姑娘闺名里的“沅”,便是沅州的沅。 在许府怕打草惊蛇,冯继什么也不说。 待出了门,立刻吩咐一个小太监回东宫叫人,自己领著剩下的人,骑马赶去运河北渡口。 与此同时,京郊大营。 与许钦珩同行的,是新晋兵部侍郎陆昭。 三年前许钦珩高中探花时,两人便已相识,只是后来许钦珩外放幽州,陆昭忙著尚公主,並无太多交集。 陆昭也並非头一回来劳军,前一年冯正裕还活著,他都是慢悠悠过来,宴饮作乐,收些有心升迁的校尉“孝敬”,隨便在军营逛一圈。 可今年换成许钦珩,几名坐营官皆是战战兢兢。 许钦珩翻卷宗翻得很快,却能一针见血指出其中的错漏。 一直到午时,到了放饭的时辰,他才终於停下来。 “休整一个时辰。” 眾人如释重负退出去。 独留陆昭还在帐內,“许大人办案如此急切,难不成是想今日便返城?” 还真被陆昭给猜对了。 许钦珩今日一早抱著怀里的人醒来,难得生出了不愿起身的墮落念头。 他实在想人想得紧。 若今日能提前返城,她会不会也高兴呢? 能不能……再陪自己睡一晚呢? 第87章 许钦珩回城 “大人!府上来信!” 洗墨急匆匆衝进营帐,“太子又派人给顾姑娘送赏了!” 他说完,才发觉书案旁还立著个陆昭,一时抿唇缄口。 这位陆大人虽说与自家大人还算合得来,可毕竟是太子妹婿,是太子那边的人。 许钦珩眉目凝重。 偏偏挑这个时候,不用想都知是成心的。 洗墨知道劳军是圣上派遣,轻易不得离营地,便自觉道:“要不,属下替您回去看看!” “慢著——” 许钦珩自书案起身,无言望向陆昭。 正如洗墨猜想的那样,陆昭是太子安排过来盯梢的,他这一走,明日早朝便会有太子党弹劾他玩忽职守。 陆昭对上他眸光,却是道:“许大人半日便清完寻常一整日的积案,午膳时歇上两个时辰,又有何妨?” 从京营快马加鞭回相府,最少最少要半个时辰,一来一回算一个时辰。 陆昭给了他一个时辰办事。 “何所求?”立场不同,这个忙不是白帮的,许钦珩心知肚明。 陆昭言简意賅:“算你欠我一个人情。” 许钦珩思忖片刻便道:“好。” 洗墨为他牵了马,一路又在前头开道,確保他能畅通无阻赶回相府。 以至第二个来报沅薇出逃的暗卫,正好错过…… 运河北渡口。 沅薇雇的划子靠岸,便叫扶烟与香草去打听,可有去沅州的船。 正好有艘埠船,还能载个四五人。 沅薇心道天助我也,从前虽也与母亲一道回过沅州外祖家,可那时南下的船皆是府中安排的,在渡口正好碰到一艘,真真是运气。 四人相互搀扶著进了船舱,又寻了个角落,铺开巾帕坐下来。 眼瞧著船家解繫绳,船就要离岸了,沅薇裹著兜帽抱著膝,忽而生出阵虚晃。 没想到,一切都如此顺利。 顺利溜出府、顺利找到船、顺利买到了路引。 甚至今日天气都挺好的,暖阳高照,正適合出行。 也不知为何,这时忽而又想起许钦珩了。 他应当忙得没空来找自己吧? 说不定自己一走,他跟崔雪娥一成亲,转头就把自己忘了呢…… 想到这里,心头生出淡淡悵然,但也一点不后悔。 沅薇只知道,自己不能落到苏怡那个下场,她必须在一切未成定局之前,就…… “都站住!站住!” “离岸的船通通回来,接受盘查!” 岸边一阵骚乱,船身忽而晃了晃。 忍冬三人皆是第一回坐大船,嚇得拥过来护住沅薇。 “姑娘……” 沅薇眼皮猛跳了下。 当即四下环顾,身后船舱出去是水,逃无可逃。 若往前,那搜查的官兵已进来了…… 她只能慌忙低下头,笼了笼兜帽。 可是没用,很快,她就听见冯继那把尖而细的嗓音响在船舱: “姑娘要去探望外祖,为何不对主君说呢?” 沅薇肩身垮下来。 逃过了许钦珩,却没逃过萧柄权? 她怎么这么倒霉? 相比她一脸苦相,灰溜溜被几名宫女从船舱“请”出来。 冯继那儿却是春风得意,老太监脚步都轻快起来了。 难得啊难得,难得办了件这么漂亮的差事,终於能哄主子高兴了! 沅薇被安置到旧日的擷芳殿。 忍冬她们不知被带到何处,沅薇倒是又见到个意想不到的人。 “盼夏?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回家去了吗?” 盼夏穿著东宫最末等宫女的衣裳,那张清丽的脸庞显而易见瘦了,显得下頜异常尖。 “姑娘,姑娘您总算来了!”盼夏一见人,便扑上前抱住沅薇的腿,几乎要哭出来。 自打跟著冯继回东宫,她便一直都在做起早贪黑的洒扫宫女。 在沅薇身边舒服了十几年,她如何能再吃这种苦? 盼星星盼月亮,只盼自家姑娘早入东宫,自己也能早早到殿里伺候。 终於也是给她盼到了! 沅薇则蹙眉盯著跪在面前的人,无半分动容,只有怪异。 可还不等她问个清楚,外头又有太监唱了声: “潘良娣到——” 紧接著,未见其人,便闻其声:“顾家妹妹来了?我今日可得同人说上几句话,人在哪儿呢?” 盼夏及时起身,如往日那般绕到沅薇身后,低声道:“这位潘良娣是太子第一位正经嬪妾,父亲在都察院任正三品僉都御史。” 盼夏话音刚落,沅薇便见一个穿著银红织金褙子,面上一对梨涡,年纪约莫二十五的女子急匆匆踏入殿內。 “顾妹妹,真是你呀!” 潘良娣一副喜不自胜模样,殷切上前拉住沅薇的手,“几年不见,妹妹竟出落成这副神仙模样,难怪殿下总惦念,我瞧著都喜欢!” “妹妹来得仓促,殿下这会儿正在宫里陪皇后呢,这就派人去传话了,妹妹若不嫌弃,我先陪你说说话可好?” 沅薇盯著眼前精致却浮夸的面庞,什么也没说,只將手往回抽了抽。 潘良娣便又立刻会意,“瞧我,听到你来太高兴了!都没想著妹妹一路过来,该是累了吧?我那儿正燉了燕窝,一会儿叫人送来,妹妹先用著!” 说罢,又是风风火火退出去,没一会儿燕窝便送来了。 沅薇只叫人搁在桌上,不去碰。 问盼夏:“我来东宫,她有什么可高兴的?” 盼夏见人肯搭理自己,心头一喜,忙道:“姑娘知道的呀,东宫这些年,一直都未有子嗣。” “这关我什么事?” “太子殿下重嫡庶尊卑,是只许正妃诞下嫡长子的,这些年等著姑娘,东宫便一个孩子都没有!这位潘良娣新年已二十六了,若想诞下子嗣傍身,可不得对姑娘热络些,叫您早早入主东宫?” 沅薇:“……” 这些年,似乎每见萧柄权一次,每听见一件东宫的事,她都会讚许当年当断则断的自己。 这东宫的日子,真不是给她过的。 “薇薇!” 潘良娣才走没多久,玄袍金冠的男子又紧接著步入殿內。 萧柄权一收到消息,便急急从东华门出来往东宫赶。 生怕如上次那般晚上半步,人就又被旁人抢走了。 眼下见人真活生生立在擷芳殿內,他顾不上捋顺吐息,大步走上前,一把將人拥进怀里。 “冯继说,你自己从相府逃出来了。” “薇薇,往后孤护你,谁都不能再把你抢走!” 第88章 一片死寂 萧柄权生得比许钦珩更高大,沅薇的脑门才刚躥上人肩头,被他骤然拥住,一时喘不上气,忙使劲推了人几把。 萧柄权噙笑鬆了臂弯,“是孤唐突,你先在此休整一日,孤明日便带你进宫面见母后!” “殿下!” 沅薇唤他一声,蹙眉仰起脸望向男人。 萧柄权看出她的不自在,给了身后盼夏一个眼神。 盼夏立刻行礼告退,守到门外。 殿內只剩两人,沅薇浓密的眼帘低垂,忽又不知从何说起。 如今再对上萧柄权,內心已很难再激起波澜。 哪怕得知他是陷害父亲的幕后黑手,也没有心力再如从前那般,为他所行之事伤心落泪。 甚至听见那句“孤往后护你”,也只有些想笑。 “殿下,我今日离府,是想去我外祖家。” 解释的话落到男人耳中,却成了恳求。 “这有何难?”萧柄权一振袖摆,“孤这便派人南下沅州,將你外祖李家的族亲都接来上京!若有能人善任,孤再给他们安排些差事,你大可放心。” “不是,殿下……” 怎么越说越远了? “我外祖一家没打算上京,当年我父亲娶我母亲时便提过,可外祖家世代务农,是万万舍不下那几亩水田的。” “那便先不急,”萧柄权又道,“薇薇,咱们从长计议。” “不……” 怎么又从长计议了?谁要跟他从长计议? “殿下,我不想留在东宫,能否放我回沅州外祖家?” “孤不是说了吗,此事容后再议。” “可……” “罢了罢了,你今日也累了,先好好歇著,探望你外祖之事,孤会替你安排的。” 沅薇脑门嗡嗡作响。 她说的有哪句不是人话吗? 怎么眼前男人一句都听不懂似的。 “殿下……” “殿下!右相大人於殿外求见!” 不等沅薇再开口辩驳,冯继又匆匆忙忙进来,打断了她的话。 萧柄权剑眉一凛,“他今日不该在京郊大营?” 冯继:“许相说,他趁著午间休整回城,算不得擅离职守。” “哼!” 萧柄权冷嗤,正要叫人滚回去,却见冯继又躬身上前,奉上一个火漆竹筒。 “许相,还呈上了此物……” 萧柄权不屑接过,展开里头的字条,却是脸色一变。 里头竟罗列著有关赵敬严,赵氏一族大大小小的阴私罪行。 虽说在朝为官,谁还没些个见不得人的事,可许钦珩如今正得他父皇重用,若把这些事的罪证一併呈上去……无异於砍掉他皇太子一条手臂。 回京还不到两月,他又是如何查清这些的? “许相,许相还说……” “说什么?” “说全听薇姑娘的意思,是留在东宫,还是回到相府,全凭薇姑娘自己定夺。”冯继嗓音越来越轻。 沅薇立刻坚定道:“我要回相府!” 萧柄权手中纸页揉成团,料想薇薇应当是看穿自己神色不对,这才自请又要回相府。 “薇薇,你不必为了孤再与他虚与委蛇!” 沅薇:“……” 再开口,也只道:“殿下,我意已绝。” 萧柄权重重嘆息一声,再度將人揽入怀中。 难得放低声量道:“你再等一等,待到二月春猎,父皇每年都会以一道圣旨为彩头。” “待拔得春猎头筹,孤光明正大接你回东宫。” 沅薇又推一推他,好不容易从人怀里退出来。 想了想,还是说:“殿下不必费这个心思了。” 可萧柄权只道:“薇薇,等著孤。” 沅薇就这样稀里糊涂走出擷芳殿。 盼夏立刻扑上来,“姑娘去哪儿?我陪您去!” 沅薇睨她一眼,只问:“忍冬她们呢?” “她们在新宫女的教习所呢,我领您去!” 可盼夏万万没想到,领了人,沅薇却是又要走了。 任凭她怎么求怎么哭,沅薇还是头也不回走了,甚至不与自己再多说一句话。 她眼里刚刚燃起的希冀化作绝望,盯著人背影,甚至结成了怨愤。 “唉。” 一回头,见潘良娣也在身后嘆息,盼夏胡乱拭了一把泪。 潘良娣不笑时,一对梨涡不现,面上儘是死气。 那顾氏女如今还未满十九,自己却又怎么熬得住? 是该想想办法,帮自家殿下,也帮自己一把了…… 东宫外。 洗墨一见人出来,便急匆匆上前来迎。 “顾姑娘快些,大人只有一个时辰办事,两边跑早已耽搁不得了!” 前后有两名暗卫来报信,后一个慢了一步,许钦珩便先回了相府。 弄清事宜,才知是沅薇出逃,又被冯继逮来了东宫。 登上马车,车厢內一片死寂。 沅薇没想到,自己一场出逃,最后竟是这般收场。 才半日,就被这男人给知道了。 此刻他绷著下頜,薄唇抿成条直线,见自己上来,半点反应也无,跟没瞧见似的。 成心给她摆脸色呢! 沅薇也不心虚,顾自坐下来,便也当他不存在。 马车却驶得很急,顛簸得人想吐。 沅薇一个没坐稳,身子歪倒过去,肩头重重撞上男人手臂! 许钦珩移过眼看她。 却依旧不扶,也不开口说话。 沅薇扶著车壁再度坐稳,並不屈服於这种无声威压。 直到马车再度停下。 男人忽而倾身过来,將她打横抱下马车。 “你做什么!” 出了车厢才发觉,这男人並未带她回相府,而是来瞭望江楼! 正值午后,街上人来人往,多的是宾客从楼里出来。 沅薇轻呼一声,生怕人看见自己,立刻將脸埋进男人胸膛。 还好,还好此刻还穿著那身婢女的衣裳,应当没人认得出自己。 望江楼有条暗道,能直通顶层厢房。 却不知这男人发什么疯,硬是顶著眾目睽睽,抱著她从大堂走上去!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你放我回去!” “不是非要逃出来吗?” 狗男人大发慈悲似的,终於同她说了话:“顾沅薇,回来再找你算帐。” 第89章 算帐 算帐? 这狗男人还能骂她,还能打她不成?还是打算饿死她渴死她? 很快,饿死渴死就被否决了。 因为有人送了膳食来。 沅薇吃饱喝足,推开门,却有八个劲装暗卫抱剑涌上来。 “相爷有令,请姑娘待在屋里。” 所以,是把她关在这儿了。 沅薇也不和八个大汉硬碰硬,摔上门回了屋里。 该吃吃、该睡睡,当日夜里,那狗男人也没来找他。 直到,第二日黄昏。 天色暗下来,她照旧传水沐浴,每日也就这时候能见到忍冬她们,听说是被安置在楼下一间厢房里。 身边浴桶蒸腾著渺白水雾,沅薇立在屏风后,听见脚步声,自然抬起双臂,等著身后人帮自己宽衣。 可落在颈间的,却是一双过分粗礪的手。 “你……” 她回头看人,脊背却抵上男人胸膛,红唇堪堪擦过他下頜。 沅薇面上一烫,“你做什么?出去!” 男人无视她的抗议,微微变形的指骨异常灵敏,三两下便解开她颈前金扣。 硬是將她最外头的短袄剥下来。 沅薇不出门,屋里炭盆又熏得很足,褪掉最外头的袄衣,便是服帖柔软的中衣。 纤秀的身段顿时一览无遗。 还没回过神来,又被男人粗鲁拽到穿衣镜前。 眼睁睁看著那只难看的手攀上自己腰间,猛然抽开系带!褶裙如花谢一般委落於地。 沅薇经不住一颤。 不想站在这穿衣镜前,转过身就要跑—— “看著!” 却被狗男人一把攥住臂弯,整个身子被迫困在他身前。 下頜被他绕过肩颈箍住,不得偏头躲避。 沅薇被迫注视镜中的自己。 身上只有最服帖的雪白中衣,推搡间襟口散开了些,露出几寸锁骨肌肤。 而身后男人面色沉沉,同样注视著镜中的她,生怕她看不清似的,攥著她两臂,迫她又踉蹌著上前两步。 隔著一层单薄中衣,沅薇脊骨抵著男人胸膛,清晰感知他强劲的心跳。 嗵、嗵…… 不知为何,她粉白的耳根也开始发烫,蔓开一片惑人緋色。 “许钦珩,你要我看什么!” 那双討人厌的手,一条手臂夹住她身躯,使她动弹不得。 另一手则顺肩头游移向上,指腹如同赏玩,摩挲她滑嫩的面颊。 “看你这张脸。” “顾沅薇,带著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婢子,你就敢去沅州?” “你知道有多少人,光是见了你这张脸,就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拆骨入腹……” 他一个字一个字,几乎咬牙切齿。 沅薇看见镜中的自己,吐息起伏越来越急。 身后男人薄唇落在她耳畔,唇瓣张合间,似隨时都要在她耳珠咬上一口。 纤细的颈项因紧张而翕合。 许钦珩的手又滑落,不顾她挣扎拨开襟口,现出內里兜衣裹著的饱满身躯。 “更別说,你还生了这样一副身子。” “你知道外面有多少男人,会像饿狼一样盯著你,想剥光你的衣裳,想……” “许钦珩你住口!” 沅薇听不下去,裸露在外的肌肤因羞耻泛起一层薄红,想挣扎却被製得更紧,散开的中衣往下滑落几分。 最后也只是在人怀里气喘吁吁骂:“少给我贼喊捉贼!说什么外面的男人里面的男人,我看是你自己憋不住了吧!” “你早对我起了色心,又在那里假正经、扮君子,其实早恨不得揪住我的错处,对我为所欲为!” 喊完这句,悬在肩身上方的薄唇一张,忽然一口咬住她肩窝。 “呜……” 沅薇不知为何,眼前忽而浮现那日跃上窗台的两只野猫,那只花猫也是这般不知廉耻,硬要去叼白猫的颈子。 身躯被箍得死紧,两只脚在下头蹬了蹬,也是无济於事。 倒显得镜中少女娇小可怜,更无助了。 许钦珩看著这一幕,看著顾沅薇被困在自己怀里,不情不愿却又怎么都挣脱不了的羞愤模样。 心底最隱秘、最恶劣的慾念,被狠狠戳中,难以抑制地復甦。 “阿沅,你说得对。” 在人娇嫩的肩窝留下一圈红得发紫的牙印,男人却又带著十足的怜惜,轻轻啄吻红肿的肌肤。 “我跟外面的男人一样,都被你蛊惑,都想把你吞下去。” “可也不一样,阿沅,他们都是贪心的,而我只想吃你一个。” 从十五岁,到如今將满二十二岁。自始至终,不可示人的梦里只有她一人。 “阿沅,为何要逃?前一日夜里,你还在我榻上睡得那样香甜,为何转头却能拋下我?你到底还要拋下我多少回,嗯?” “为什么要骗我……” 沅薇浑身都热,不想再看镜中的景象,乾脆闭上眼,深深舒出一口气。 只在听见“骗我”二字时,忍不住反问:“许钦珩,我骗你什么了?” 骗他会在家里乖乖等著,骗他回城之后,还会陪他再睡一晚。 ……哦,原来顾沅薇没答应这些。 都是自己臆想的。 可那又如何? 顾沅薇也没告诉他,他想错了呀。 所以,还是她骗了自己。 越想越怒,恶念侵占一整颗心,侵蚀所有理智。 大手扭过那张酡红脸颊,许钦珩自后吻上去,在她一双软唇上肆意宣泄不满。 没多久,沅薇粉腻的颈子拧得发酸。 逐渐变成衣衫半褪的身躯枕在人臂弯,仰颈承受男人的吻。 有了那次马车上的事,这狗男人实在对她太过了解,粗礪的指腹不住在她颈后捻弄。 她的身子也似早已食髓知味,认得他一般,轻易就软了下来,不剩多少抵抗的强硬。 再清醒过来,是被人倏然抱起,放进浴桶中。 “你……”沅薇抱住双臂。 仰头,却见那狗男人虚坐浴桶边,舀起一瓢温热水液,自她头顶缓缓浇下。 “阿沅,我说过,做错事是要受罚的。” “老师师母走的那日,你本能同他们见上最后一面,可你非要逃,便见不到了。” “这次你又逃……” 男人往日岑寂的眸底,暗流汹涌。 那双罪恶的手攀上她圆润肩头,隨后,肆无忌惮下移。 “阿沅,好好受著。” 第90章 方才的顺从算什么 沅薇抱著迎枕,趴到铺著锦褥的雕花拔步床上时,浑身的皮都要泡胀了。 纱帘虚掩,若有人进来,便能依稀窥见帐內少女未著一缕,锦被堪堪覆住臀,丰润的腰背起伏柔韧。 一头湿漉乌髮如同水藻,收束搭放身后,发梢淌落的水珠洇入脊骨凹痕,將將要隱入被衾。 忽然,一只略显粗糙的手勾开帘帐。 男人越过帘帐坐於床沿,自然拢过那一头湿发,用手中乾燥的绢帛拭去水渍。 窥见她脊背上湿痕,另取了块细绒棉帕,铺到她泛粉的肌肤上。 全程耐心、仔细,又安静。 沅薇伏在寢褥间受他侍弄良久,实在没忍住,侧首露出一只眼睛睨向他。 对上男人那张重归岑寂,看起来像极温润君子的脸,又气得趴了回去。 所以,这狗男人说的“受罚”,就是亲力亲为帮她沐浴? 这算羞辱吗? 沅薇闷头仔细想了想,倘若换成旁的男人,应当算是的。 可若是这狗男人…… 並没有哪里不舒服。 相反,他伺候得还挺好,挺仔细。 肩颈小腿被他捏一捏,奔波一日的疲乏都消了。 除了……难以避免地被占了些便宜。 有些地方他似乎特別喜欢,紧攥著搓洗良久。 此刻趴在最最顺滑的锦褥上,沅薇胸前还残余细密的痛意。 “阿沅,把头髮烘一烘。” 將闷在迎枕里的那张小脸扒拉出来,往日雪白的肌肤透著不自然的粉,也不知是捂红的还是如何。 沅薇胡乱拉过被褥,覆住身前。 脑袋被他大手托著,枕到了他膝头。 半干乌髮倾泄而下,穿过男人粗礪的指关,悬在炭盆上方细细烘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沅薇此刻面朝他,不得不对上他专注认真的面庞。 跟刚刚抓著她站在镜前不肯放的,根本就是两个人! 气得她乾脆闭上眼,不肯看了。 许钦珩留心侍弄她的长髮,余光却一直在她面上暗暗打量。 浴桶里,本以为她会反抗的。 以为她会不情愿,甚至气得大哭。 可是最终,都没有。 她只在起初蹙著眉,推搡了几下。 隨后便靠著桶壁,甚至枕在他臂弯,浑身被水气蒸成薄红……任他为所欲为。 还偶尔娇气轻哼两声。 此时此刻,许钦珩已记不起赶回相府,发现她出逃似的怨愤。 取而代之的,只有她的乖顺,她的娇媚。 將他心头憋闷收拾得熨帖。 “阿沅。”男人开口,嗓音比平日喑哑许多。 沅薇脑袋被炭盆熏得热热的,昏昏欲睡,眼睛都不睁,只懒怠“嗯?”了声。 “你不会再自己跑出去了,对吧?” 沅薇只微微抿唇,不答。 许钦珩便又道:“你带著三个婢女,到街上逛一逛倒还行,可去沅州那么远的地方,一路上,谁知道会遇上什么人、什么事。” 哼。 沅薇在心里轻嗤了声,狗男人还想嚇唬她呢。 要不是他拿张奴契绑著自己,自己至於只带著忍冬她们三个,仓促出逃吗? “阿沅,你在听我说吗?” 枕在膝上的那颗脑袋,眼睛始终闭著,半点声响也不给,许钦珩禁不住又问了声。 “听见了,你说的也有道理。” 下次出逃,她一定要带上几个鏢师,雇上一艘专船,避开他们所有人,稳稳噹噹地走。 许钦珩却是听不见她这番心声的,见她乖顺成这样,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真的吗阿沅?”指间乌髮只剩些许潮意,许钦珩將其拢了,绕过少女肩颈,收束到身前。 又捧起她脑袋,“阿沅,那你对我发誓,你再不会出逃了。” “我发誓,我不逃了。” 笑话,倘若山盟海誓真的灵验,那苏怡的丈夫应当早就天打五雷轰了。 “阿沅,你以老师、师母的性命起誓。” “我……” 沅薇琉璃似的眸子倏然睁开,仰面瞪向男人。 忽然便一把推开他,坐起身。 “许钦珩,你別得寸进尺!” 身后男人见她要恼,又追过来,隔著被褥,自身后拥住她。 “阿沅,是我说错话了,你別恼。” 沅薇才不理他,她算是看透了,就不能给这狗男人好脸色,他得了一便想要十,最最贪心不过的东西。 身子扭了扭不想给他抱,奈何里头一件衣裳也没有,挣开了自己也吃亏,乾脆隨他去了。 许钦珩更想问的是,方才浴桶里的顺从算什么。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姑娘。 倘若她心底对自己,没有一丁点的喜欢,怎会放任自己那样亲近呢。 虽说马车上那次,两人要更亲近些,可那时她毕竟不清醒。 这一次,她几乎算是清醒著默许的。 “阿沅……” “烦死了!你话怎么这么多?我要睡了!” 许钦珩臂弯一松,便看著人在被褥里蛄蛹两下,躺了下来。 浓密乌髮铺散在枕席间,柔软又顺滑。 他下意识伸出手,又触了触自己亲手烘乾的长髮,內心似乎又获得几分安定。 罢了,只要她不走就好了。 只要每日回家就能见到她,暂且也不必著急。 “阿沅,穿上寢衣再睡。” 沅薇背著身坐起,任他服侍自己穿寢衣。 可再回头,却发觉男人又爬上了床。 “你不回相府?” “不回。” 本以为只是今日折腾得太晚,不方便才留宿的。 可接连三日过去,两人依旧宿在望江楼里。 沅薇倒是无所谓,只是魏氏坐不住了,这日红著眼来见她。 “你对阿湛说,就说……说我知道自己做错了,往后再不管你们两人的事,叫他、叫他別跟我赌气,回家来吧……” 照说她们母子两人的事,沅薇是不想管的。 可魏氏今年还不到四十,相貌生得柔弱,哭起来可怜得很。 再加上,这回也是放她出逃,才跟自己亲儿子闹了彆扭,沅薇心底又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於是当天,许钦珩下朝回来,她便说: “你母亲来找过你,叫你回家去。” 男人却反问:“你想回去吗?” “是你的母亲叫你回去,关我什么事。” “阿沅,你说回去便回去,我听你的。” 沅薇便攥紧了拳头。 这事儿为何要自己来做主? 眼前浮现魏氏哭得通红的一双眼睛,想到她也不容易,早年丧夫,好不容易拉扯大这么一个儿子,为这点小事闹得母子不相见,又何必呢。 “那好,我要你回去。” 男人压下唇边得逞的笑意,意有所指道了句:“阿沅,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第91章 连忍冬的都没放过! 当晚许钦珩就带她回相府了。 且赶在了晚膳之前,沅薇肚里空得慌,一回自己屋里便问晚膳备了没。 谁知忍冬一去瞧,小厨房冷锅冷灶,什么都没备。 “阿沅,隨我去母亲院里用吧,今日前院东厨做了许多菜,为你我接风。” “不必了,那都是为你接风的,你母亲等的也是你,你自个儿去吧,我等小厨房生火做饭。” 谁知那男人却在她屋里玫瑰椅上坐下来,“你既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沅薇烦得白他一眼,“你既知你母亲特地备了菜等你,又何故拿乔?” 要说这世上沅薇最看重的人,无非是自己的父亲和母亲。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且这些日子看下来,许钦珩那母亲也不过是个良善柔弱的妇人。 若他今日回府,却不露面,那魏氏岂非明日又要来找自己哭? 她最见不得女人哭哭啼啼的了。 “也罢,只此一次,明日我照旧在屋里用膳。” 许钦珩扬唇起身,“好,那我跟著你去。” 此时沅薇还见人好好的。 等真进了魏氏的听松居,这狗男人不知又发什么痴症,硬是不肯同魏氏说话。 难得开口,说的还是:“母亲,若非阿沅劝著我来,我今日势必不会来的。” 魏氏一听这话,给儿子夹菜的筷尖一顿,那烧鹅直直掉进瓷碗里。 她还记得儿子头一日说的那些话: “儿子接母亲入京,是为了尽孝道,为母亲颐养天年;却没想到,母亲竟帮著外头的人,来剜自己亲儿子的心!” “这还是儿子的家吗?儿子还敢回来吗!” “且母亲可曾想过,放阿沅这般的女子孤身出去,她会吃多少苦头?母亲一介孤身女子,独自抚养我时的艰难,难道全然忘了不成!” 一番话,將她说得情理全不占,天怒人怨一般。 魏氏一生循规蹈矩,二十岁丧夫都没想过再嫁的,何曾受过这样的指摘? 这会儿重新想起来,竟是眼眶又红了。 崔雪娥就坐在人身侧,见状忙扶著人宽慰。 可不论她如何打圆场,许钦珩还是一副沉著脸,隨时都要不认这母亲的模样。 这下虽事不关己,沅薇也是真看不下去。 搁下碗筷道:“许钦珩,这天底下就没做儿子如此小心眼的道理,你母亲无非是想还我自由,做桩好事,怎么到你那儿便似成了十恶不赦?” 许钦珩淡声回:“阿沅,她遂了你的意,你自是感激她。” “那你怎么著?你母亲对你的养育之恩,全一笔勾销了?” 眼见沅薇將自己儿子训得哑口无言,魏氏忽而止了泪意,悄悄抬起眼来。 头一回,她竟觉著这顾大小姐压儿子一头,也不是什么坏事。 谁知这一抬眼,正与沅薇对上。 沅薇一瞧她这柔弱相也是心烦,又对著魏氏道:“要我说,您也该摆出做老夫人的款儿来,哭哭啼啼的有什么用?” “就该狠狠训他一顿!看他还敢不敢得一点功名,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魏氏忽而被个小姑娘提点,本该觉著冒犯,可这小姑娘又是如此理直气壮,且说到底,也算是,在帮自己说话吧。 “我……”她没法认可,也没法反驳。 沅薇见人这软弱样便来气,一见那狗男人在自己母亲面前拿乔更来气。 “罢了罢了,用膳的时候不说这些。许钦珩,你母亲都给你夹菜了,还不快吃掉!” 魏氏又小心望向儿子。 见他虽沉默不言,但果真將夹起那片烧鹅送入口中,心弦终於鬆了下来。 又小心盛了桌上的乳鸽汤,给儿子递过去,“尝尝这个,是母亲今日亲手燉的。” 儿子望著汤碗,似是犹豫一瞬。 好在那顾大小姐眼风及时递来,儿子不敢不接。 又说了句:“母亲辛苦。” 魏氏悬著的心才终於放下。 一顿饭还算顺畅地吃完,临走时魏氏问:“那明日,阿湛还过来用膳吗?” 许钦珩又缄默不语。 沅薇斜他一眼,实在懒得再做这对母子的和事佬。 乾脆替人答了句:“他敢不来!” 魏氏又听儿子低低“嗯”了声,这才又眉开眼笑。 崔雪娥全程旁观这一齣戏。 一路回到清梨苑,绷著脸什么也没说。 直到常嬤嬤实在憋不住:“这叫什么事?难不成往后相府,全由一个小丫头片子说了算了?” “你真没看出来?”崔雪娥人前温婉的嗓音带上了浓重的疲惫,“他这是自己扮恶人,让顾沅薇在老夫人面前做好人呢。” 常嬤嬤一惊,“这……哪有亲儿子这样算计母亲的?更何况,老夫人难道心里就没数?” 崔雪娥头疼闭眼,“若是寻常母子,做母亲的自是儿子肚里蛔虫。可许钦珩十四岁便离家,那时不过是个乡野间的半大少年,如今七八年过去,再相见却成了权倾朝野的丞相,若换作你,你慌不慌?” 常嬤嬤听得一张脸都打皱了,“这相爷为著那顾氏女,竟肯做到这份上?” “是啊,这才是最让我头疼的。” 若只是斗顾沅薇,崔雪娥自信,无论如何都是斗得过的。 可偏偏她从头到尾在斗的,似乎都是许钦珩。 本该做判官的人,为了女人亲自下场来爭斗,偏心偏到如此境地…… “嬤嬤,我似乎看不清前路了。” 常嬤嬤也是丧气得很,顺嘴提了句刚探听到的朝中之事:“听闻近日,许多大臣都在上疏,要许大人交出虎符。” “他不会交的,”崔雪娥只道,“那是他最大的底气和筹码,也是对军中叔伯的承诺。若他真交出去,我也不必在他身上煞费苦心了。” 初春夜里的凉风,徐徐吹拂。 沅薇从听松居走回霽深堂,倒是觉得消消食很舒服。 只是刚进屋,忍冬便別彆扭扭走上前来,附耳对她说了些什么。 “什么?!” 气得沅薇掀了帘子就跑到隔壁屋质问:“许钦珩,你抢我的银钱?连忍冬的都没放过!” 许钦珩倒是不意外她会质问,只是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知道了。 手上动作半点不停,当著她的面褪下外衫。 坦然道:“相府的帐给你管,你若要什么吃的用的玩的,叫管家替你採买便是。” “谁稀罕你的钱!我要我自己的,我父母留给我的!我不是都发誓不会再逃了,你现在让我手头一文钱没有,又是什么意思?” 几句话的工夫,男人已脱到贴身中衣了。 衣衫毫不避讳自肩头落下,露出修长亭匀的半身,一层薄而有力的肌肉紧紧覆在骨头上,藏在冷白的皮囊下。 沅薇的目光忽而就不受控,下意识往他劲韧的腰间看。 又移到他与年少时全然不同,宽阔舒展的肩身。 又禁不住仔细打量他身前那些深深浅浅,沟沟壑壑。 待反应过来,那男人竟赤著半身,就此走到她面前! 沅薇这才想起移开眼。 “阿沅,”男人轻缓开口,说的却是,“拿走你的钱財,比逼你发誓管用多了。” 第92章 得寸进尺、永不知足 狗男人!狗男人!狗男人! “你拿我的也就算了,忍冬她们的傍身钱,都是几文几文攒下来的,你也好意思拿?” “阿沅,你那三个奴婢零零碎碎,竟能凑出將近三百两,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沅薇越听越气,拳头在袖摆里攥得死紧。 见这男人还不知廉耻,赤著身子往自己跟前凑。 猛然抬手,在人胸口重重一捶! “哼!” 再不愿和他多说半句,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厚实的锦帘被掀得轻晃。 许钦珩望了她离去的方向片刻,又低下头,窥视胸前蔓开的红痕。 他肤色隨母,是男子中少见的冷白。 只是被少女不轻不重捶一下,也会留下这样清晰的印记。 许钦珩抬手,缓缓抚过方才她指骨触及之地。 想到她眼睁睁看著自己宽衣,也不躲不闪,反而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 想到三日前那场僭越的沐浴,她不哭不闹,任由自己施为。 更想到那回在马车里,她坐在自己腿上,伏在自己怀里,一遍一遍,唤“许湛”…… 顾沅薇心里怎会真的没有自己? 哪怕她的心有一亩那么大,其中总该有方寸之地,是属於自己的。 沅薇回到屋里。 先是翻出记日期的册子,补上离府这些时日的一个“正”字。 已经有四个正字了。 还差三十二个,就能光明正大离开这里。 不过,沅薇也没想著苦熬下去,若中途有逃跑的机遇,照样还是要跑的。 二月春猎,似乎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且被抓回来,大不了就是被那狗男人贪一贪身子,也没那么可怕…… 和人在望江楼同床睡了几日,沅薇正高兴著,总算能独占一张床了。 可真仰面平躺在帘帐內,一时却又睡不著。 甚至有些彆扭地翻了个身,难以维繫自小规训出来的睡姿。 不知为何,忽然便想起那日沐浴的事。 那狗男人的手还能养护好吗?落在身上,实在太过粗礪,轻轻抚过都会引起一阵颤慄酥麻。 分明平日,自己也是要沐浴的。 有时忍冬她们也会帮忙。 可偏偏他那双手落到自己身上……很不一样。 闭上眼,仿佛那双粗糙的手还在自己身上游走,而那男人坐在浴桶边,居高临下审视著自己每一分反应。 心跳越来越快,身上越来越热,沅薇胡乱扯了扯襟口,最后不知怎么睡过去。 却又做了场久违的诡梦。 她头一日留宿这相府便梦到过,一株成了精的藤蔓,紧紧缠上自己腰际、胸前、双腿…… 喘不上气,可偏偏又醒不来! 次日忍冬进屋伺候洗漱,便见沅薇面色不大好,往日透粉的脸颊泛白。 “姑娘身子不適吗?” 沅薇扶额坐起身,摇了摇头。 说不上哪里不適,可那个诡梦实在有些太真了,浑身上下似乎还残余被紧紧缠绕束缚的感觉。 且这个梦,只有到相府才会做,难道…… 这相府里真有株成精的藤蔓? 沅薇又赶紧摇摇头,吩咐忍冬:“把屋里薰香换一换吧,换个淡雅清心的。” “是,”忍冬应了声,又道,“不如就换从前姑娘屋里,惯熏的阁中香吧?离府时剩下的那些,我全给姑娘背来了!” “好,就换那个。” 沅薇白日无事,又翻起了相府的帐册。 想到忍冬她们也是可怜,辛辛苦苦攒的银子全被人抢走了。 当即从帐上支了三百两银子,给她们裁新衣、买首饰、买吃食…… 香草最藏不住事,欢天喜地在屋里打起转来。 而许钦珩黄昏时放衙回府,一踏进隔壁耳房,便下意识望向那个鏤花铜香炉。 里头的香换过了。 “阿沅,今日你屋里很好闻。”他不动声色,却又紧凝少女穠艷眉目。 想知道,她可是发觉什么了。 甚至心底强压的恶念隱隱復甦。 倘若她真的发觉了,那…… “我换了薰香,原先那个熏得我头昏。” 可她似乎还没发觉。 她不甚在意地说著,头都没多抬一下。 许钦珩掩下莫名失落,到听松居陪母亲用了晚膳。 又从屋里取了安神香丸,趁沅薇不备,悄悄掷进那鏤花香炉中。 这香丸的气味几近於无,刚好能焚烧一夜。 原本以为,望江楼与人亲近了三个夜晚,总能暂缓亲近她的慾念。 可回家分床的第一个夜里,许钦珩便辗转反侧。 总觉怀里那么空、那么凉。 或许顾沅薇说的对,他就是得寸进尺,永远不知足的一个人。 抱著人睡了三日,便想日日都抱著。 也不知再继续抱下去,自己又会想要些什么呢…… 沅薇当夜又做了藤蔓精的梦。 醒来都快要疯了,甚至想著要不要寻几个道士,来府上做场法事。 忍冬进来添香时问:“姑娘换了香,夜里可有睡得舒服些?” 这一问倒是提醒了沅薇。 阁中香她已用了许多年,偶有新鲜更换,没几个月也会换回来。 可今日屋里残余的气息……好像是和往常一样,又好像,多了些什么。 “忍冬,你有没有觉得,这香嗅起来和从前不一样了?” 第93章 墨竹青伞 “有吗?难道是受潮了,还是背过来染了脏污?我怎的没嗅出来……” 忍冬倒掉香灰,点燃新的香料,凑过去又仔细闻了闻,“不过姑娘的五感素来更敏锐些,您有时说肉有肉腥气、菜有土腥气,我从来尝不出分別。” “要不,姑娘让管家去买些新的来?” 裊裊青烟盘旋。 沅薇吩咐:“你抱近些给我闻闻。” 忍冬裹著帕子,將鏤花香炉抱上前。 沅薇嗅了又嗅。 却是原先记忆里的味道。 甚至仿佛刚刚觉察出的些微差异,都只是她的错觉。 “放回去吧。” 她想,或许是这几日闷在屋里,闷得精神不大好,故而用过午膳,便说想去园子里走走。 却又不赶巧,遇上了开春第一场雨。 雨丝刚飘起来,香草与扶烟急匆匆护著她进亭子避雨,忍冬则跑回去拿伞和氅衣。 原本,雨中赏景也该別有意趣。 可许钦珩这园子实在太空,孤零零的亭、死板的假山,和一片白茫茫的湖。 沅薇支著美人靠,百无聊赖等忍冬回来。 无意间,却望见个妇人,穿著与相府格格不入的布衣,在一片空地上锄地。 “老夫人,天下雨了,还是先回屋里歇一歇吧。”崔雪娥亲自撑著伞,在一旁劝。 魏氏手中的锄头却不停,“才这么点儿雨,不打紧的。眼瞅著就是二月了,这地再不犁开,就赶不上播菜种了……” 崔雪娥擎伞的手臂发酸。 回头与常嬤嬤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窥见了无奈。 就上回许钦珩闹了出离家不归,魏氏这做母亲的便彻底蔫了,似乎再也不打算管儿子那些事,反而说这园子空著也是空著,不如犁出两亩地来种菜。 崔雪娥深知继续討好无用,却又不想落人话柄,只能日日跟著人来犁地。 “老夫人,您如今也是到了享福的时候,若真喜欢种地,吩咐几个奴才来做也成啊,別回头再累著了。” 魏氏听著人在耳边不住劝也是心烦,锄头凿下去重了,鬆软的泥土翻起,溅到少女浅淡的裙裾上。 崔雪娥下意识退开两步。 魏氏嘆息,“我这人就是閒不住,非得找些事做不可。雪娥,你淋不得雨,你先回去吧,一会儿再把衣裙给弄脏了。” 崔雪娥如何听不出妇人话里的意思,这是嫌她站在这儿碍事了! 进退两难之际,好在施妈妈匆匆带著衣裳赶来,二话不说將人裹了,手里的锄头也夺走。 “老夫人!这要是叫湛哥儿知道,您冒雨在这儿犁地,非气得他再不肯回家为止!” 魏氏一听这话,才没有推拒裹上身的华贵衣裳。 “唉呀,这不刚刚才飘的雨丝!我本就是要回院里去了的,你千万別在阿湛面前嚼舌根!” 转头又对崔雪娥道:“雪娥,你回去换身衣裳,今日下雨路滑,也少走动。” 崔雪娥没再坚持,目送施妈妈领著人回去。 刚要转身回清梨苑,常嬤嬤却忽而凑近,下巴朝一个方向努了努,“姑娘。” 崔雪娥顺著她目光,望见亭子里有人,虽远远的,却一眼就认出是顾沅薇。 她忽而抬眼,望向头顶绘著苍劲墨竹的霽青伞面。 又给了常嬤嬤一个眼神,主僕二人便朝那亭子里走去。 “顾妹妹,你今日也到园子里来了。” 沅薇早就注意到她这柄伞。 远瞧著只觉相似,走近了看,几乎是一模一样。 和当年望江楼檐下,年少的许湛递给她的那把,一模一样。 崔雪娥见她不说话,只盯著伞看,便知这步棋又走对了。 “妹妹可是出门没带伞?不如先用我这柄,我与常嬤嬤共用一柄即可。”她善解人意地开口。 “不必,”沅薇移过眼,“只是这伞瞧著挺好看的,不知崔小姐是哪个铺子里买的?” 她心底似乎在逃避著什么。 白兔灯也就罢了,不过是灯会上隨手拿来的物件,不值一提。 可这柄伞…… “这伞不是买的,”却听崔雪娥道,“这是在幽州时,许大哥亲手绘了赠我的。我瞧著好看,又毕竟是他头回赠我东西,便从幽州带来了。” “顾妹妹,倘若你喜欢,我叫许大哥再绘一柄送你可好?” 沅薇定定望著一处,没接话。 “顾妹妹?” “不必了。” 沅薇也不知怎么想的,听到这番话,忽而便站起身,冒雨出了亭子。 阴寒春雨隨风颳到脸上,黏腻、潮湿,像是把整张脸都糊住了,闷闷的喘不上气。 沅薇似能听见风声,却听不见身后香草和扶烟的呼唤。 半路上与忍冬擦肩而过,也是直接越过了人。 忍冬只能擎著伞急急追著人跑。 可儘管如此,沅薇回到霽深堂时,乌堆堆的髮髻也是洇了个透。 其实那柄伞,后来她还给许湛了。 就在他冒雨跪在顾府门外求见的那个夜里,她亲手丟到人身上。 如今出现在另一个女人手里,她又能说什么呢? 另一边。 走回清梨苑,常嬤嬤再抑制不住面上的喜色,“姑娘真是神机妙算!您如何知道,那顾姑娘会留意这把伞的?” 崔雪娥示意她將伞收好,才又道:“我在幽州见过。” 那时父亲刚过世,许钦珩已得了回京的调令,为了后半生有所依靠,她不得不嘘寒问暖,频频討好这个年轻有为的男人。 有一回进他的营帐,远远瞧见他在帐內,对著这把伞出神。 当时她便记下这伞的样式,仿製了一把。 没想到,真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常嬤嬤一想到那顾氏女离去时的失態,脸上褶子都笑开了。 这娇生惯养的丫头片子,如何斗得过自小受刻苦栽培的姑娘? 正高兴著,院里的小丫头忽而叩门:“姑娘,东宫给您送了东西。” 常嬤嬤立时警惕,拉开门问:“要送也是送去霽深堂,怎会送到咱们清梨苑来?” 小丫头道:“这回不是太子殿下送的,是东宫的一位良娣,姓潘,她给老夫人那儿也送了东西。” “哦,这样。”常嬤嬤这才接过来。 崔雪娥却似感应到什么,看见锦盒里一对白釉瓷瓶,下意识倒了倒。 果真,一张团成团的字条滚出来。 “姑娘,这是?” 第94章 「顾沅薇心里有我。」 崔雪娥扫一眼,便將字条送入油灯內,“这位潘良娣想见我,想必是要在春猎上对顾沅薇出手,拉我结盟。” “那姑娘可要与她联手?” “何必脏自己的手?”字条在火光中化为灰烬,崔雪娥掸一掸手道,“我们只需相机行事、推波助澜。嬤嬤,许钦珩这人太敏锐,我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是……” 崔雪娥也开始期待这场春猎了。 希望这位潘良娣,不是赵菁华那样的蠢货才好。 而霽深堂。 沅薇一回屋,忍冬几人便忙著招呼小厨房烧热水,服侍她沐浴。 可当日夜里,沅薇还是发起了低热。 许钦珩请了府医来看,说只是寻常风寒,只需臥床歇上两日,紧蹙的眉宇才稍稍鬆开。 “今日怎想著到园子里去了?” 男人扶起她靠到迎枕上,又端了药来餵。 温热冒著苦气的汤匙递到唇边,沅薇別过头。 不喝药,也不答话。 许钦珩只当她使小性,汤匙回碗里搅了搅,“阿沅,把药喝了病才好得快,一会儿凉了更难喝。” 沅薇依旧斜靠著脑袋,不肯看他。 先前顾知柔说,初入顾府的许湛对她示过好,沅薇没敢信。 去了幽州,他又傍上崔侯之女,沅薇没敢深想。 直到崔雪娥身上,那一桩桩一件件疑点显露。 原来討好自己的手段,他可以原封不动照搬到旁人身上。 那他也会装得无辜、清高,去取悦崔雪娥吗? 还是乾脆换个新法子,摆出一副失意模样,用当初她这顾大小姐的所作所为,去换取崔雪娥的怜悯垂青? 沅薇闭上眼,轻轻舒一口无力的气。 “阿沅?”许钦珩手背探过去,触到到微热的前额,“很难受吗?可要府医再来看一回?” 沅薇听烦了。 对这狗男人嘘寒问暖惺惺作態的模样,生出了厌恶。 忽然便坐起身,从他掌间夺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喝完了,你走吧。” 本想乾脆些,可说这话时漂亮的脸蛋紧簇,显然是被药给苦到了。 许钦珩取过事先准备好的糖梅子,往她口中塞了一颗。 “唔……” 沅薇下意识排斥他的手,可糖梅子入口,酸中带甜,一下就冲淡了药的苦涩。 最后不但没吐出来,反而仔细咀嚼两下,把这去了核的梅子咽下了。 “满满真乖。” 男人见状,满意伸手抚一抚她的脑袋。 还唤她……满满? 沅薇气得瞪他,先前分明警告过他,不许这样唤自己! 又实在懒得再同人起爭执,乾脆又顾自躺回去。 “我要睡了,你走吧。” 许钦珩看出她是真的不適,也就没再强留打搅她歇息。 只在出了屋门后,唤来忍冬三人,询问沅薇为何会感染风寒。 三人从未在自家姑娘不在场时,单独见过这位相爷。 更没见过他沉著脸,一副隨时都要发怒治罪的模样。 香草胆子小、性子急,当即將今日午后去逛园子,中途下雨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许钦珩立刻听出疑点:“不是都叫人回院里拿衣裳拿伞了,为何她最后还是冒雨回来?” 忍冬一脸茫然看向香草和扶烟,那时她自告奋勇回去拿雨具,也不知亭子里出了何事。 扶烟心思细腻,立刻回想起是遇到崔雪娥之后,自家姑娘才失態的。 “姑娘在亭子里,遇上了崔小姐。” 许钦珩眸光睇向扶烟,“说下去。” 扶烟从前在枕月居外院伺候,进不得屋內,其实也参不透那柄墨竹青伞有何玄机。 但生怕是和元宵白兔灯一样的事,便一五一十复述: “崔小姐过来,问姑娘是不是没带伞,可要先用她的。姑娘没要,只说她那伞挺好看的,问是哪里买的。” “那崔小姐便说,她那伞是在幽州时,是相爷您亲手绘了,赠与她的……” “胡扯!” 许钦珩这一喝,喝得三人下意识缩了缩身子。 又唯恐吵到身后屋里熟睡的沅薇,男人才又压低嗓音问:“她手中那柄伞,是何样式?” 扶烟仔细回想,“崔小姐那柄伞,是青色,同相爷常穿的衣袍有些像,上头用墨绘了花样,绘的似乎是……” 许钦珩听见青色的伞,心底便隱隱有个念头在叫囂。 想从人口中听见自己想听的,可这婢子却半天回想不起来。 最后几乎是他忍不住,告诉她:“是竹枝。” “对,就是竹枝!”扶烟猛一拍脑袋,“所以那伞,真是相爷送给崔小姐的?” 许钦珩驀地笑了。 像是终於看清顾沅薇的心,柳暗终得花明。 看吧,他就说,顾沅薇心里一定是有自己的。 她以为,自己把两人结缘的伞送给了旁人,就气得淋了一场雨,害了一场病。 “呵……”实在忍不住,他又笑了一声。 香草见人前一刻还阴沉著脸,此刻却痴痴发笑,就跟疯了似的。又是大晚上,一时瘮得慌。 “相爷,您这是怎么了?” “顾沅薇心里有我。” “啊?” 三人面面相覷。 扶烟忍不住又问:“那伞究竟有何玄机?” 可得到的还是一句:“顾沅薇心里存著我。” 说完,也不理他们了,逕自转身回屋,几步路的工夫,还在笑。 三人见他这答非所问的痴相,疑心这人不会真发疯了吧? 却到底没敢再追问什么。 至於沅薇。 这一夜睡得还算安稳,至少没再梦到藤蔓精了。 喝了药,昨夜发了一身的汗,醒来时身上黏腻得很,早膳都顾不上吃,就要忍冬她们换寢褥,打热水擦身。 施妈妈先来了一回,臂弯挎著个竹篮,掀开上头棉布,便露出几个圆滚滚的鸡蛋。 “老夫人听说姑娘病了,一早去鸡圈捡了蛋,叫我给姑娘送来。可新鲜,这会儿还热乎著呢!” 忍冬上前触了触,“果然还热著,姑娘,我给您蒸蛋羹!” 沅薇依旧精力不济,却没想到魏氏还会记掛自己,示意忍冬把东西拎去小厨房。 又对施妈妈道:“替我谢谢老夫人。” 施妈妈道了句:“姑娘好好养著就是。” 也没再多留。 沅薇尝了口蛋羹,倒是眼前一亮,“忍冬,你今日蛋羹是怎么蒸的?” 忍冬道:“就是寻常蒸法,只是老夫人的蛋新鲜,我又听说那园子里的鸡,都是餵穀子的,下的蛋才会特別香!” 沅薇本因病著尝不出味儿,胃口不佳,这会儿倒吃完了一整碗。 饭后刚觉出些睏倦,外头疏桐却进来报: “顾姑娘,钦天监监副刘大人的夫人来拜访您,您要见吗?” 沅薇蹙眉,想不起此人是谁。 疏桐及时补充:“那位夫人说,她姓苏。” 原来是苏怡。 沅薇忖了忖,吃饱立刻睡也不好,便道:“带人去堂屋吧。” 第95章 不甘心,放不下 见了昨日那把伞,沅薇心里有些乱,內心似乎也在渴求,有一个人能帮自己釐清思绪。 没想到瞌睡就有人递枕头,苏怡刚好来了。 “顾小姐,我是来向你赔罪的。” 堂屋內,苏怡一见她,便起身行了个礼,“上回在赵家,我看见你被那些人带走就嚇傻了,后来也没能救你。” 沅薇不甚在意摆摆手,於主位交椅落座,“我们从前也没什么交情,更別提你如今这境况,自身都难保,就算想救我又能怎么救。” 苏怡小心抬眼,“你真不怪我?” “不怪,坐吧。” 待苏怡落座,沅薇又道:“你我年纪相仿,又是旧识,又一样家道中落。就別顾小姐顾小姐的了,叫我顾沅薇吧。” “那,我就唤你一声沅薇吧。”苏怡坐迴圈椅中。 沅薇便问:“你这次来,就是专程给我赔罪的?” “这倒不是……” “那是刘鸿显又打你了?” 苏怡又想站起来,指节攥住扶手,到底还是坐著说了:“他近来待我,倒还算客气。上回从赵家回去,他听说我遇上了你,又听说你借居右相府,便一直攛掇著我……登门来和你攀交情。” “我来了才知,你近日病了?” 沅薇:“小小风寒,不打紧的。” 两人寒暄几句,苏怡便又提起刘府后宅那些事,说到刘鸿显的第二房小妾,年初又给他添了个女儿。 “你呢?”沅薇便下意识问,“你与他成婚也有几年了,你有孩子吗?” 苏怡默默別过眼,摇一摇头。 “成婚头两个月,他倒还时常来折腾我,那时没怀上。后来他纳了两房小妾,便不怎么乐意来我屋里了。” “为何?他那两个小妾,要比你貌美吗?” 沅薇下意识打量苏怡一番,她自小便是美人坯子,如今穿著虽朴素些,人也消瘦了些,但依旧是少见的美人。 苏怡只继续摇头,“沅薇,你还没嫁人,有些男女之事我同你也说不清。” “这刘鸿显本就是心有不甘才娶的我,並非为著男女之爱。” “把我骗到手,执念消了,自然也就冷落我了。” 沅薇听到最后一句,下意识问:“那照你的意思,倘若他一直得不到你,就会一直心有不甘,一直念念不忘,是吗?” “嗯……”苏怡沉吟片刻便道,“是这样吧。” 沅薇仿佛悟了。 昨夜喝完药,脑中翻来覆去都在想和许钦珩的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这狗男人是个偽君子,攀权附贵,总想借著女人往上爬,哪怕沅薇说服自己,接受自己看走眼,喜欢错了人。 心里却仍旧难以割捨。 总觉得有个窟窿没填上,有块痒的地方没去挠,越压抑,越是难受。 听完苏怡一番话,却是想通了。 或许就是因为,自己从未真正得到过那个男人吧。 十五岁相中他,三个月就被迫分离。 那时还以为自己很快就会放下他,就像放下敬爱多年的太子哥哥,不是什么难事。 可三年里,她一遍又一遍,在某个雨天走上望江楼,看著楼下来来往往的行客,每个都像他,却又每个都不是他。 或许,就是不甘心,才会放不下。 或许十五岁与他成亲,十六岁就厌倦了呢。 她是这样,许钦珩也是这样。 想明白这些,沅薇的心稍稍安定。 还剩一百三十几日。 倘若花个几日得到他,那剩下的时日,便足以厌倦他了吧。 当日许钦珩回来,照旧亲自餵她喝药。 沅薇觉得他很怪。 整个人透著股说不出的兴奋、雀跃。 难道自己生病,让他很高兴吗? 许钦珩也觉察出一阵怪异。 今日的顾沅薇,实在太过温顺。 往日总要缠著她同自己说话,她才勉强赏脸开开尊口,可今日问什么,她便答什么。 乖得都不像顾沅薇了。 “阿沅,今日刘鸿显的夫人来,都同你说了些什么?” 沅薇喝完药,口中还含著糖,今日是蜜渍金桔。 避重就轻答:“就说些从前的事,再说说后宅里的事。” “你可还记得赵府那回,她见你遇险,却坐视不理。” “她如今自己都过得足够艰难了,我又还求她什么好心,总归,她也没想著来害我。” 许钦珩还欲再言。 转念一想,一个无关紧要的钦天监监副之妻,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难得有顾大小姐愿意来往的人,自己再派人盯紧些便是。 抬眼,望见木槿綾绸的帘帐內,少女略带病容,不似往日鲜活的脸庞。 心底却又不合时宜涌出一阵欣喜。 这场小病,是她因在意自己而生的。 昨夜辗转反侧,许钦珩反覆想著,要如何將事况对她说明,要如何再对她表明心跡。 可又仔细思索了一整日,顾沅薇的嘴还是太硬了。 她总爱口是心非,分明心里存著自己,却一次都不肯承认。 说不定再开口一次,她又要气急败坏地否认、拒绝呢? 故而许钦珩做了决定:不必问了,先成亲吧。 有什么事,等成了亲慢慢说也不迟。 至於崔雪娥那边。 一盏灯、一把伞,这些东西都太轻了,甚至都称不上错处。 若要惩处她,给她一个教训,恐怕还得耐心等等…… 眼前却有一件更要紧的事,他迫不及待就想尝试。 又过三日,沅薇病好得差不多了,药也停了。 她病了几日,许钦珩便独守空房了几日。 停药的第二日夜里,他终於又在夜深时分,越过锦帘, 目光望向那冒著火星的鏤花香炉。 今日,他並未焚烧安神香丸。 收著脚步声,往那精巧的架子床一步步踏去,心跳得比第一次爬床都要快。 悄无声息却也轻车熟路,在熟睡的少女身侧躺下。 生怕弄醒她。 却又隱隱期待著,她真的醒来,见到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阿沅……” 许钦珩轻唤一声,心跳似带著耳膜在一起震动。 第96章 在人怀里睁眼 少女的睡姿依旧规矩,仰面平躺著,双手搭放身前,乖得不像话。 许钦珩侧首,便能望见她鼻尖挺翘,娇艷的唇瓣轻合。 纤秀的身躯隨著吐息,微微起伏。 她没醒。 也太不警觉了,半夜有个男人爬上她的床,她还能睡得这样沉。 许钦珩支起脑袋,静静注视她。 片刻之后,乾脆揽过她肩身,將她轻轻翻过来,笼入自己怀中。 动作並未刻意收敛,带著点要刻意弄醒她的粗鲁。 “唔……” 身前少女忽而嚶嚀一声。 许钦珩收住动作,浑身僵直,紧紧注视黑暗中轮廓依稀的脸庞。 胸前那颗脑袋却往他怀里拱了拱,梦囈似的唤了声:“许钦珩……” 太平静,没有半分他预料之中的慌乱。 反倒是他自己,心跳如擂,脑中几乎全然空白。 “嗯?” 顾沅薇似是还在说些什么,嗓音低低的,稀里糊涂听不清, 他强装镇定,俯首將耳朵贴过去。 却忽然!颈侧一痛。 有人狠狠咬住他脖颈,贝齿衔著那一处皮肉,细细廝磨。 许钦珩下意识忍住闷哼,等这场磨牙终於结束,他才又问: “阿沅,你醒著吗?” 少女未答。 脑袋埋回他胸前,两手自然揽住他窄腰。 甚至在他腰侧捏了两把。 隨即,却又不满似的轻哼一声,一双小手並不老实,竟从他松敞的寢衣襟口钻进去,肉贴肉揽住他腰身才作罢。 一切都在许钦珩意料之外。 他甚至弄不清,这是少女將计就计的戏弄,还是真的睡梦中无意之举。 “阿沅……” “不许……” 正又唤了一声,却听怀中人含混不清地开口。 “阿沅,你说什么?” 少女双目紧闭,下意识答覆:“不许硬,抱起来,不舒服……” 许钦珩:“……” 次日。 沅薇一觉醒来,果然发觉自己睡姿又乱了。 兴许是做了决定,要得到那个狗男人的缘故,昨晚竟梦到他了。 梦还挺真,她仿佛真嗅到那股清冽气息,掌间还残存男人腰际的触感。 且他在梦里很听话,叫他不许把身子绷得硬邦邦的,他便很快放鬆下来,舒舒服服给自己抱。 唉,要是现世也这么听话就好了。 沅薇舒舒服服起身,閒来无事,决定去看看魏氏在园子里耕种的菜地,看完以后听说她还圈了篱笆养鸡,便又去看鸡。 结果人还未走到篱笆前,就被一阵难以言表的气味熏得连连折返。 回到屋里,又开始琢磨该怎么不动声色,得到这个男人…… 许钦珩则一整日心神不寧。 放了衙回家,推开屋门,却是脚步一顿。 “你怎么过来了?” 还是头一回,他不必自己去寻顾大小姐,反倒是顾沅薇在屋里等他。 “我病也好得差不多了,既然答应做你的侍女,那该做的事,还是得做的。” 少女上前两步,“你过来,我帮你更衣。” 许钦珩任她牵著走到屏风后。 垂眸看她一双雪白小手,认认真真替自己解开腰间革带。 又取来一件月白软袍,勉力踮脚披上自己肩头。 待收拾齐整,一双手將要抽回之际—— 许钦珩驀地攥住她。 “阿沅。” “嗯?” 沅薇扬起眼梢,望向男人面上。 眸光却在他颈侧一凝。 “你这里,是怎么回事?” 许钦珩看不见脖颈的齿痕,但心里明白,她问的就是那圈牙印。 一整日下来,印记淡了些许,只剩最深的地方,还留著半寸红痕。 “你不知道吗?”他反问,眸光紧攫眼前那双漂亮的眼睛。 “我怎么会知道?”可得到的,是她毫无破绽的惶惑,“你是在家里弄的,还是在大理寺弄伤的?” 许钦珩稍稍泄气,“家里。” 顿了一顿,又补充:“昨夜一只小野猫扑过来,对准我脖子就是狠狠地咬。” “啊?”沅薇显然嚇到了,“猫还能咬到你颈子?” “嗯。” 沅薇忽然甩开他的手,“我听说,有人被猫狗咬伤是要害疯病的,你去寻个大夫看看吧。” 男人却不依不饶追过来,不顾她推拒,自身后將她牢牢圈住。 “我看过大夫了,他说无碍,咬我的猫身体康健,我自然也不会有事。” “你怎知那野猫身体康健?” “能吃能睡的,如何不康健?” 沅薇:“……” “阿沅,”身后男人又低低唤了声,热气喷洒到肩窝处,“倒是你,你今日为何在屋里等我?” “我……” 因为我想得到你。 得到你,全了心底的缺憾,才能彻底放下你。 这些话,沅薇自然是不能说的。 “我,閒著也是閒著……” “是吗?” 颊侧,男人薄唇贴近,几乎要擦过她面上。 “那阿沅,昨夜睡得好吗?” 沅薇听见这句,驀地浑身一凛。 这狗男人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难道昨夜梦里唤他名字,唤得很响,被他给听见了? 不至於吧…… “好啊,我睡得挺好的呀。你问这个做什么?” 圈住她的手臂缓缓卸去力道,“昨夜风大,我隨口一问。” 沅薇心虚,头也不回逃回自己屋里。 “姑娘脸怎的这样红?”忍冬一见她就问。 沅薇面上確实烫,胡乱用手扇了几下。 才道:“近来天气回暖,屋里炭盆减两个吧。” 忍冬不疑有他,应声去办事。 沅薇则是泄气。 怎么自己主动迎上去,这狗男人反而不温不火的? 长这么大,也从来是男人討好自己,从没学过討好男人的,这会儿真是有劲都不知怎么使…… 沅薇苦恼了好一阵,沐浴完躺到床上,床头烛火全熄了,却还在冥思苦想。 忽然,有个念头躥出来。 她与人所有的越轨之事,都是在望江楼做的。 倘若去瞭望江楼,会不会顺理成章些? 这真是个好主意。 沅薇满意於自己的机敏,拉了拉锦被,困顿袭来,终於准备入睡。 而正当此时,许钦珩又一次撩开两屋之间那道锦帘。 一步、一步……再次无声行至帘帐前。 沅薇闭著眼,依稀察觉外侧的寢褥微微陷落。 半睡半醒间,也懒得睁眼察看。 直到肩头拢上一双温热的大手,整个身子被翻过去,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沅薇在人怀里倏然睁眼。 这……还是梦吗? 第97章 今夜,势必拿下 “阿沅。” 连嗓音都如此真实。 沅薇僵著身子不敢动,任凭男人摆弄自己的手臂,环上那截窄腰。 这手感……为何如此熟悉? 习惯了夜夜拥她入眠,许钦珩立刻敏锐察觉,她今日的身躯似乎格外紧绷,没有平日那样软。 “阿沅?” 沅薇轻咬了下舌尖,细密的痛意传来,告诉她这是真的,不是梦! 这狗男人,半夜爬她的床,还敢出声唤她? 倘若昨夜不是梦,那今日也並非他第一回如此行事…… 他究竟趁自己熟睡,爬了几次床? 强压下满腹疑惑,沅薇紧闭双眼,继续装睡。 她倒要看看,这狗男人究竟打算做什么。 可是没过多久,耳边的心跳愈发轻缓沉稳。 他什么也没做。 就这样抱著她,睡过去了。 翌日早膳,沅薇望著鸡丝粥发怔。 眼下的情形是,她费尽心思想得到许钦珩,而许钦珩却半夜偷爬她的床。 分明两人都有贼心,为何谁都没得逞呢? 谁得逞都一样啊。 沅薇下定决心,叫忍冬从外面唤来疏桐。 “顾姑娘吩咐。”疏桐恭敬行礼。 “你现在,能不能给许钦珩递口信?” 疏桐也不多问,利落作答:“顾姑娘有什么事可以写下来,奴婢趁午间递给洗墨,洗墨便能送到相爷手中。” “好。” 沅薇行至紫檀木书案前,提笔写下一行字,约他今日到望江楼用晚膳。 今晚,势必拿下这个有贼心没贼胆的男人! 许钦珩接到字条时,来来回回將这短短一句话,反覆读了许多遍。 的確是顾沅薇的字跡。 老天开眼了不成?怎么顾大小姐忽而就转了性? 许钦珩盯著字条出神良久,最后,却是轻轻嘆息一声。 还是他让顾大小姐受委屈了。 看来她真的很在意那把伞,很在意自己將伞转手赠与旁人。 病癒之后,行事便一直有些反常。 不过,这种殷切也是稀罕事,昧著良心再享受几日,也並非不可。 毕竟春猎上,他已將一切安排妥当。 到时两人的婚事尘埃落定,什么误会委屈,自然也就迎刃而解。 申时正,许钦珩准点起身。 往家中递了个不回去用晚膳的口信,换上一身惯穿的霽青锦袍,配上玉带,才依约赶往望江楼。 路上有种熟悉的雀跃。 记得三年前,他也曾这般赴过顾大小姐的约。 只是那时她多为一时起兴,若有旁的事牵住心神,会在他苦等两个时辰之后,才终於想起叫人传一句:我今日不得空。 不似如今。 许钦珩推开门,越过垂掛的湘妃竹帘,望见合欢桌边静坐的少女。 甚至桌上,已经备好一桌酒菜。 “你来了。” 沅薇今日穿了件藕荷紫交领短袄,纤长的颈子露出一小截,乌堆堆的髮髻上只有几样简单的首饰。 却更显得她清水出芙蓉,一张粉白的脸儿愈发穠艷娇嬈。 她见男人走进来,也微微有些讶异,本以为会看见他的緋色官袍,没想到他换了身霽青的锦袍来。 三年前他也常穿青衫,只是那衣料下乘,不似如今矜贵。 “阿沅,怎么忽然想来这儿了?” 许钦珩不急不缓上前,看见那双金贵的手,亲自为自己斟了杯酒,仍有种如在梦中的虚晃。 不,就算是做梦,他也不会梦到顾沅薇如此温顺。 “不是说,欠你七次嘛。”沅薇將白瓷酒盏递给男人,“这次,算是第四回了吧?” 杯盏交接时,许钦珩无意蹭过她软嫩的指节,酒还没下肚,便早已眼花耳热。 几乎是下意识顺著她道:“嗯,第四回。” 仰头温酒饮入喉,想的却是,等成了亲,再也不用数是第几回。 可以一推门就看见她,可以夜夜抱著她入睡,还可以…… 面前空了的酒盏,又倾注第二杯酒液。 许钦珩想也不想,只要是她倒的,一律饮下。 沅薇听说稍饮些酒可以助兴,但若喝得烂醉如泥,却反而没法成事。 谁告诉她的?自然是身边唯一成了亲,还爱拉著她细说房中事的萧令仪。 待人饮下第三杯,给自己倒了浅浅半杯,沅薇便將酒壶搁置一旁。 “我今夜,想宿在这里。” “好。” “你陪我宿在这里。” 许钦珩依旧答:“好。” 见他百依百顺,甚至有些雀跃的模样,沅薇便猜想,他应当是懂了自己的暗示,且默许了。 晚膳后,屋里的碗碟撤出去,便立刻催著男人漱口沐浴。 而她自己,早在人来之前便收拾好了。 换上寢衣坐於拔步床內,却又没由来的紧张。 听令仪说,女子头一回是有些疼的,男子再怎么耐心温柔,恐怕也难得趣味。 沅薇怕疼,但转念一想,行此事也並非为著趣味。 若是许钦珩弄疼了自己,叫自己一次便厌倦上了他,那也算是因祸得福。 越想越是这么一回事,她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 许钦珩从浴房出来,换上了同样服帖柔软的寢衣。 还未来得及同榻间少女说上一句整话,便被扯住衣襟,猛地朝榻上跌去! 好在他反应快,两臂稳稳一撑,才没压到人身上。 “阿沅?” 沅薇觉得这样不太舒服。 自己在下,男人在上覆著,让她隱隱喘不上气。 “你先上来。”故而鬆了人衣襟,让出些许位置。 许钦珩依言上榻。 不等坐稳,沅薇便两腿一跨坐到他身上,又勾下他颈项。 对了,这样就舒服多了,和三年前一样。 仰颈,直接吻上那双薄唇。 许钦珩浑身紧绷,脊背抵至床头。 没想到一把伞的事,竟换来了她久违的主动。 又许是今日两人都饮了酒的缘故,这个吻格外醉人,格外长。 好不容易分开,往日清寂的眸底,已是迷离一片。 “阿沅。” 沅薇扶著人肩头,喘息急促。 她希望一会儿这狗男人能主动些,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可抬眼,却见男人头颅微侧,靠於雕花床栏,静静望著自己。 哪怕他冷白的麵皮早已透出薄红,自己指腹下的身躯也紧绷滚烫。 那双手却似三年前那般,老老实实扶在她腰上,给她借力,没有半分逾距的意思。 沅薇很烦。 怎么还要她继续主动? 无奈,撑著他胸膛直起身,纤细雪白的手,再度探向他松敞的衣襟…… 第98章 不后悔 寢衣襟口被扯开,衣衫落下薄韧的肩背肌理时,许钦珩默许了。 顾沅薇欺到他身上,吻他颈项、下頜,他仰颈消受了。 直到,那双手落到他腰间,还欲试图向下—— 他猛然箍紧掌间那截细腰,將人推远。 “阿沅,你做什么?” 沅薇一张脸早已红到耳尖,驀然被打断,对上男人眸光,一股恼意躥上来,喘息愈发急促。 什么也不说,只继续伸手探向他腰间。 “阿沅!” 许钦珩终於察觉她的意图,粗礪掌心不容分说扼住腰间腕骨。 几乎將她整个人制住,才说:“现在还不行。” “为何不行?” “无名无分,我不想你……怀上孩子。” 许钦珩本篤定了主意,春猎之前什么都不说的,可偏偏今日她忽然这样急,也只能將暗示的话脱口而出。 可听到沅薇耳中,却不是那个意思,“无碍,我可以服避子汤。” 甚至早就备好了,事后立刻就能叫人煎来。 “不行。”谁料男人愈发坚决,“避子汤药性狠毒,你这身子受不住。阿沅,何必为了一时的放纵欢愉,就损害自己呢?” 沅薇面上酡红渐渐消褪,恼怒却汹涌翻腾,侵蚀理智。 这男人为何还是这磨磨唧唧的性子? 三年前不过是亲他几下,他长篇大论。 三年后都这样了,依旧大道理不停。 她不想跟人理论,今日都已箭在弦上,难道还有中道崩殂的道理? 细腕在人掌间拧了拧,许钦珩以为她听进去了,缓缓卸去桎梏的力道。 可谁知下一瞬,他猛然闷哼一声! “顾沅薇!” 沅薇只觉眼前一晃,天旋地转,两人上下调转,她两手被箍於身侧,被男人压到榻上。 窒闷感再度朝她逼来,她半是挑衅半是引诱地扬起下頜,朝人露出脆弱的粉颈。 “你喜欢这样?那这样也行,来吧。” 许钦珩终於知道,推门见到她的怪异从何而来了。 “阿沅,你为何如此心急?” “少废话,难道你不想同我……吗?” 她不知要如何形容此事,將要提及时,声量低下去掠过了,许钦珩却也听得懂。 “我想。” “那你来啊!” 若说三年前,他人微言轻还怕越了礼被顾家人知晓,如今又怕什么呢? 他又是男子,都不用服避子汤,总不会比自己更吃亏。 双手被缚,沅薇只能望著近在咫尺的男人。 继续开口:“许钦珩,我认真的,我也不会后悔。” 许钦珩对上她诚挚的眼眸,刚被挑起的慾念,却是尽数化作怜惜。 她真有那样看中那柄伞? 一个崔雪娥,真能叫她在意成这样? 叫往日高高在上的顾大小姐,都不惜献身来取悦自己…… 许钦珩倏然起身,再不多看人一眼,扯过锦被直接將人裹成蚕蛹。 “阿沅,还不到时候。” 沅薇手脚都被裹进被褥里,连披散的长髮都被贴身束缚了,只剩一颗脑袋露在外头。 怒火腾腾燃烧。 “许钦珩,我就没见过你这么畏手畏脚的男人!” “你究竟还在装什么?” “你今日答应我出来,答应我饮酒,答应我一同宿在这里,你现在跟我说不行?!” 许钦珩薄唇抿成条平线,“阿沅,我也是为你著想。” “你为我想什么?你要真为我想,现在就把衣裳脱了!” 许钦珩眉心拧得更深。 看她气得脸颊都鼓了,眼梢都已经红了,终是无可奈何嘆息一声。 看来今日,她是非要不可了。 也罢,总归不是头一回满足她。 “等著。” 许钦珩下了榻,先將屋里的油灯尽数熄灭,只剩床头一盏。 再放下一层纤薄綃纱,让微弱的烛火只是堪堪映入帐內。 隨后才回到榻上,面对已然挣脱被褥的少女。 “阿沅,抱住我。” 帐內很暗,沅薇依稀听见自己的心跳。 男人终於主动吻上她,顺著颈项缓缓向下。 將要得偿所愿,她反而紧张起来,不敢看人,指尖陷入柔软的寢褥…… 两刻钟后。 床头沉香烛蜡油淌落,在烛台边积成小小一滩。 沅薇吐息深深,饜足却也疲乏。 裹了被衾顾自翻身朝里躺去,想想还是气得厉害,虚软的腿儿胡乱朝男人蹬了一脚。 许钦珩垂眸望向自己被踹的腿,只觉与爱抚无异。 “阿沅,换身寢衣再睡。” “滚!” 沅薇再懒得动弹,也再懒得同他掰扯半个字。 可这男人还是自作主张,拧了帕子来,探进被褥替她擦拭。 沅薇便又胡乱蹬腿,挣扎一番,许钦珩也清理完了。 又要替她换寢衣。 换衣裳也就罢了,他还用略带喑哑的嗓音问:“阿沅,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今日不舒服吗?” “你……” 沅薇被问得都要没脾气了,最终只挤出一句:“你替谁守身如玉呢?” 今日都掰扯到这种地步了,所行之事,却还是与当日马车上无异。 除了他要替人守身,沅薇再想不到旁的说辞。 许钦珩动作利落,哪怕人躺著,也很快帮她將新的、舒爽的寢衣换好,拉过锦被重新盖上。 “阿沅,春猎之后,你便知晓了。” 沅薇没心力再追问,翻身朝里背对他,不再搭理。 许钦珩发觉,这夜之后,顾大小姐又恢復了如初的冷淡。 兴许是因为,那日没能如她所愿。 可许钦珩想不明白,分明自己也將她伺候得服服帖帖,还不必她服避子汤伤身,这又是同自己置什么气。 好在,离春猎也只剩十余日了。 景明帝要出宫,他亲自跑了回京郊猎场布防。 这日回府,见桌上摆了个小竹篮,里头堆满了靴帽一类的针线绣品。 “阿沅,你给我买的?” 经受了两日冷淡,许钦珩也有些熬不住,提起小竹篮、噙著笑,迈入隔壁寢屋。 沅薇正坐於紫檀木书案前,头也没抬,“你母亲送来的,里面有一副护膝,是崔雪娥亲手给你缝的。她说你一条腿的髕骨受过伤,春猎一定要戴上。” 第99章 採买 许钦珩认得出,有双靴子是母亲缝的,一条防风的雪巾,也是母亲的手艺。 几条方巾手帕,针法有些眼生。 至於护膝……也的確有一副。 许钦珩隨手將竹篮搁在小圆桌上,却是说:“阿沅,我的確想要护膝,你替我做一副如何?” 沅薇“腾”得合上手中记日期的册子。 前两日实在气得很,连画正字都忘了,她刚刚才从正月初八起,重新核对了一遍。 “不是都有人给你做好了?你直接拿去穿不就成了。” 男人忽而在屋內环视一圈。 天气渐暖,只春寒料峭,黄花梨架子床边还存著一个暖笼。 许钦珩忽而从竹篮里掏出那副护膝,揭开暖笼顶盖,当著沅薇的面,直接往里一丟! “许钦珩!” 丟完了,又將顶盖盖上防烟。 起身时唇边再度噙笑:“阿沅,现在没有了。” “……” 沅薇:“那你就自己买一副,我可没这閒工夫给你做针线活。” “阿沅,你前几日不是还说很閒吗?” 那是为了故意接近他的说辞! 沅薇咬一咬牙,“近来又不閒了,你母亲在院子里犁地种菜,我閒来无事,就去近旁学一学。” “你何时对耕种感兴趣了?” 原本只是隨意去逛逛,可忽然发现魏氏是真的很会种菜,什么时宜气候讲得面面俱到。 沅薇慢慢的也就真听进去了,万一以后逃回沅州外祖家,自己也不至於成个五穀不分的呆子。 “近来忽然便想学了,就算不想学,我也不会给你缝什么劳什子护膝。” 许钦珩並不恼,继续道:“那你给我买一副吧。” “自己不会买,还是没人帮你买?” “我单单想要你买的,再说,府上的银钱不都由你管著。听闻前几日,你给你三个婢女都置办了好几身衣裳,难道替我买副护膝会格外劳累?” 许钦珩上前一步,指向她小臂压著的册子,“你这不正好在看帐册吗?” 沅薇无意指正他,只觉烦人。 所以归根结底,不过是同管家打声招呼的事,他却硬要自己出这一分力。 自打望江楼那次回来之后,她真是越看人越心烦。 “阿沅,近来府上开销,可有异样?” “不知道。” 管家每日都会送来当日花销进项,许钦珩拜相后便得了几处庄子田產店铺,帐目也冗杂,她时常只是糊弄糊弄,月底才仔细看总帐。 “那……阿沅,可得仔细看看。” 沅薇这才认真看了他一眼。 对上他唇畔笑意,总觉话里有话。 翌日一大早,管家再將帐册送来时,沅薇依言翻看起来。 如今已是二月初五,上个月的採买帐目看完,接过二月的那本,她一时怔住。 “二月才做了四日的帐,便有这么厚一本?不是弄错了吧?” 这四日的帐,几乎抵得上一整个人情往来颇多的正月了! 管家婆子抱著袖回:“不曾弄错的,姑娘且看看,老身全是照相爷的吩咐筹备!” 沅薇疑惑翻开。 第一页,入眼便是:珠翠燕居冠一顶,附金凤二只、金宝鈿花二十七枚、金簪一对、珊瑚凤冠嘴一副…… 眼花繚乱往下看,还有大红紵丝、大红罗、大红素纱,玉革带…… 更別提什么红绸红绢,珠花鐲釧。 许钦珩是什么意思? 特地提醒她看帐册,就为了告诉她,他快要成亲了吗? 沅薇的脑海空白了一瞬。 隨后回想起望江楼那夜,自己问他,在替谁守身如玉呢。 他意味深长的那句: “阿沅,春猎之后,你便知晓了。” ……呵。 所以他和崔雪娥的婚期,定在春猎之后。 信誓旦旦说著並无私情,却要在婚前为她守身如玉。 怎么,他洞房夜还会落红不成? 手中帐册重重摔上! 管家的赵婆子惊得一抖,忙问:“顾姑娘,可有不妥之处?” 自家相爷虽未明示,可那买来的大红衣料都要製成燕居服,老婆子打眼一瞧,便知那尺寸是这位顾姑娘的。 顾姑娘不日便要成为相府当家主母了,老夫人又不管事,往后这后宅还不是她这位新夫人一张嘴说了算? 故而赵婆子一见她脸色不对,便嚇得额间要冒汗。 “没有不妥,你自去筹备,你看顾著便成。” 赵婆子见人脸色依旧难看得要命,可嘴上却是大度信任之语,一时只觉这未来主母当真喜怒难辨、深不可测。 当下只能先將帐册尽抱回,应一声“是”。 沅薇將所有人都遣了出去,包括忍冬。 关上门只剩自己,一口本以为能將將咽下的气,再度在胸膛內翻腾、灼烧…… 甚至几度犯起噁心。 她忽而环顾四周,这间照她闺房装点布置的寢屋。 不知道两人成婚以后,是迁院別居,还是乾脆共居霽深堂? 那自己呢? 还是不清不楚,住在这间耳房里吗? 那份奴契,可还有一百四十余日呢…… 沅薇闭上眼,忽而想到隨行玄铁盒里的那把钥匙。 想到母亲说的,倘若真有许钦珩对不住自己的那日,便去章伯伯那里,討要他的把柄。 希望那两人的婚期,是在五个月之后。 否则,也只能同人撕破脸了…… 將將稳住心绪,屋门忽而被叩响。 外头疏桐的嗓音传来:“顾姑娘,崔姑娘想见你。” 沅薇重重舒出一口浊气。 在此之前,她从未真正迎上过崔雪娥,崔雪娥也不至於跑到霽深堂来找她。 这是第一次,沅薇告诉自己,也是最后一次。 “请人进来吧。” 崔雪娥亦是惴惴往里走。 常嬤嬤打听到,相府已在私下採买大婚用的琐碎物件,说明许钦珩已打定主意,要娶这顾氏女了。 可她近日在园子里遇上过顾沅薇几回,瞧她精神並不太好,也从未跟魏氏这位未来婆母,商议过半句婚宴事宜。 崔雪娥便有了个猜想。 或许,或许顾沅薇还不知道,许钦珩要娶她。 或许在春猎之前,还有一个挑拨离间的机会。 “顾妹妹,府上就要办婚事了,你可知晓?” 崔雪娥迈进屋门,唇畔扬起的弧度温婉无害。 第100章 戳破 沅薇撩起眼帘,琉璃般的瞳仁似能望穿这层笑意,直击她赤裸的心。 “我也是刚知道,坐吧。” 崔雪娥並未带常嬤嬤入院,款步上前,於她对面玫瑰椅落座。 她继而又问:“那……顾妹妹是如何打算的?” “你又是如何打算的呢?” 崔雪娥指间帕子一紧。 怎么觉著,这顾沅薇比从前难缠了些。 她维繫著楚楚无害的神色,“我知阿湛哥哥心里存著你,若你愿意留下,咱们往后平起平坐、不分大小,你看可好?” 说完这番话,满眼真挚望向对面少女。 沅薇瞧著她从进门到现在,一副装腔作势的模样,忽而便嗤笑一声。 “崔雪娥,你也少来噁心我。” 崔雪娥闻言,温婉的面容飞快闪过一丝僵硬,却也很快恢復如常。 “顾妹妹,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 沅薇只道:“明人不说暗话,我自小到大,形形色色的人也见过一些;或性子柔弱、或没有主见、或不爭不抢,她们没有一个是像你这样的。” “你每回状作无意,提著灯、擎著伞来给我看,不就是为了让我知难而退?” “可你心里应当最清楚,我还坐在这里,是许钦珩不肯放我走。” “我想,你应当在他身上半分力气都使不出,这才只能在我身上,在他母亲身上拼命使力,对吧?” 崔雪娥莹白的面颊微微低垂著,没想到自己会猝不及防被人剖开来,眉目间的僵硬再抵挡不住。 半晌,也只回出一句:“顾妹妹,你说的这些,我当真听不懂。只是我与阿湛哥哥的婚事,是我父亲临终前指下的,我不想违背我父亲的遗愿……” “少拿你父亲当託词,你父亲已经走了,你却还活著。是你想嫁还是你父亲想嫁,我难道还分不清吗?” 崔雪娥细眉顰蹙,“顾妹妹,可是我何处得罪了你?你是为我与阿湛哥哥的婚事不悦?我说了,咱们可以不分大小……” 说著越过小圆桌,试图去握沅薇的手。 沅薇只將腕子一缩,站起身,眉心也是狠狠拧起。 “你若还要装模作样,咱们实在无话可说,我只问你,婚期定在何时?” 崔雪娥听到此处,才是十成十確信了,顾沅薇的確还不知这场婚事是为她筹办的。 假意拭去眼边並不存在的泪,她也跟著站起身道:“这並不由我定,依阿湛哥哥的意思,自是越快越好的。” 半年之约还有差不多五个月呢。 沅薇一想到这两人成婚后自己的处境,眼眶便“突突”直跳了两下。 “行,我知道了。” “顾妹妹,我……” “不必再废话,若还想说,我便再说两句。你放心,只要能走我一定会走。还有,我也不知你为何对他如此死心塌地,可若我是你,便將手中那一半虎符紧紧攥住,轻易这辈子都不给他,否则往后的事,谁知道呢?” 说完这些,沅薇便唤来疏桐,叫她把人带出去。 崔雪娥一路还维繫著荏弱模样,仿佛在屋里受了多大的委屈,待踏进自己的清梨苑主屋,面上便只剩淡淡疲惫。 常嬤嬤察言观色著,试探问:“姑娘,难道那顾氏女已经知晓……” “她还不知道。” 常嬤嬤鬆一口气。 崔雪娥则坐下来,逕自给自己倒了杯白水,杯中空了,青瓷杯在掌心慢慢捻著圈。 忽而又幽幽开口:“嬤嬤,我好像知道,为何他们都想要顾沅薇了。” 常嬤嬤不甚在意道:“她生成那副模样,老婆子我头回见了眼睛都发直,何况男人。” 崔雪娥淡淡摇头,“不止。” 似是仔细斟酌了一番,欲言又止,最后开口只剩:“嬤嬤你知道吗,其实我们那些挑拨离间的手段,她早就看穿了。可方才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劝我攥紧手里那一半虎符。” “她倒是好心,”常嬤嬤嗤了声,“可惜啊,咱们手里这一半虎符,不过是道摆设。否则她顾沅薇的裙下臣,早就改换门庭爭抢著来求娶姑娘了。” “是啊,”崔雪娥纤长眼帘垂下,难得显露出些许並非装模作样的荏弱,“这些年,父亲旧部逃的逃、残的残,若非三年前他敢做那件事,也养不出如今的三万精锐。” “若非军中叔伯看在父亲面子上,怜惜我一介孤女,我还不知要何去何从呢……” “嬤嬤。”崔雪娥忽而扬声唤了声。 “嗯?” “你说,若我也同兄长那般生作男儿身,如今那幽州军,会否便以我马首是瞻了?” 常嬤嬤神色一凛,低声提醒道:“姑娘,当今圣上冷血多疑,您若生作男儿身,恐怕也如三位公子那般,殞命边关了……姑娘还是盯紧眼前,牢牢抓住许相才是真。” 崔雪娥眼底难得升起的些许光亮,也隨这番话重新黯淡下去。 “你说的对,”她像是自言自语,“我也只能如此了。” 黄昏,霽深堂。 许钦珩念著昨日叮嘱的那副护膝,想著离春猎又近了一日,回府时唇边一路都是噙著笑的。 “阿沅……” 撩开锦帘,嗓音却是低下去。 靠窗的紫檀木书案上,摆著一本蓝皮册子,而沅薇压著书册、伏在案上,竟是就这么睡过去了。 男人无声轻笑,收著响动走上前,想將人抱去榻上睡。 可刚一触及人肩头,沅薇低伏的脑袋便抬了起来。 “什么帐册,看得如此费神?” 那册子正翻开著,许钦珩顺势垂眼去瞧,看清上头单一的字眼,却是怔在原地。 沅薇的瞌睡也一下全醒了,下意识拿手去遮面前的书册,遮了会儿,像是才反应过来能合上,又猛地將册子闭上! “阿沅,这是什么?” “没什么,我自己写著玩儿的。” “那给我看看。” 男人朝她摊出手心。 一阵无名的心虚冒上来,沅薇脑袋空了一瞬,隨即又想,何必心虚? 他都要跟旁人成婚了,自己不过是记了下为奴的期限。 有什么见不得人? 第101章 有何干係 她將护在身下的册子抽出来,交到男人手上,动作缓慢。 许钦珩却是猛地翻开方才那页。 上头齐齐整整,列著五个正字,多三个笔画。 算上今日,正好,是接顾沅薇入相府的天数。 “阿沅,你记的是什么?” 分明已经猜到了,却不愿面对似的,还是直直问出口。 沅薇一侧脸颊睡出了红印,面庞稍偏,有缕碎发垂落搭在颊侧,显出些许懵懂。 “你我的半年之约,我在数日子。” 数日子,一百八十日,三十六个“正”字。 许钦珩下意识算了一遍,还应有多少个。 很快又清醒过来,说:“阿沅,你若在意这个,只消开口提一句,不就隨时都能结束?” 她入相府二十八日,又何尝当过一日的真婢女? 许钦珩想,她心里应当也是清楚的。 “你说真的?”沅薇仰头看他,“那我说今日便结束,你也答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自然。” “好,那你安排一下,明日便送我去幽州,同我父母团聚吧。” “你还要去幽州??” 男人特地咬重了那个“还”字,沅薇拧眉不解,“当初不是你答应我的,为奴期满,便送我去幽州同父母团聚!” 许钦珩有一瞬失去了思绪,几乎撑不住身躯,就要往后退去半步。 最后手掌压著那蓝皮册子,在案沿及时一撑,才堪堪稳住身形。 “可……” “可什么?难不成你又要反悔?” 沅薇急得窜起来,“难道那张奴契只是你的缓兵之计,你从来没打算要放我走?” 签下那份契书时,她对人尚存几分信任。 可今时今日,这男人在她眼里毫无信誉可言,她不啻用最大的恶意揣测他的居心。 许钦珩好不容易缓过来,身躯重新打直。 也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那天夜里算什么?” “哪天夜里?” “三日前,留宿望江楼那夜。”男人眉目沉得可怕,一字一句说,“那时,你向我索、欢,说你不后悔。” 听见索欢二字,沅薇面上质问的凛然正气,差点裂出缝隙。 好在她只是垂了垂眼,便又维繫镇定反问:“这两件事,有何干係?” 好清脆的一声问,好洒脱的气度。 “呵……” 许钦珩低笑一声,忽而无言以对。 有何干係? 他以为,那场求欢就是她的心意。 仿佛她在说:许钦珩,我想嫁给你,我不后悔。 可亲耳听她说的却是,有何干係。 所以,不是想成亲,不是呷醋才有的那一晚。 只是大小姐想了,便隨心所欲地做了。 那他算什么? 一个趁手的玩物,一个泄慾的玩意儿? 三年前便也罢了,为何如今还是? 乱杂杂的念头堆在许钦珩脑海,有太多想问,不知从何开口,最终什么也没问。 只想到,还好那夜没被蛊惑。 还好没被她轻易得手,不然以她这绝情性子,眼下恐怕话都懒得再同自己说一句了吧! 男人太久没出声,低垂的眸中神色晦暗难明,瞧不真切。 沅薇忍不住又追问:“许钦珩,你说过的话,到底作不作数?” “春猎之后。” 得到的,却是他答非所问,“春猎之后,你我的半年之约,提前终止。” “此话当真?” “当真。” 沅薇心间一松,顿时露出个畅然的笑。 看来他还是有些分寸的,婚事一定,便准备放自己走。 如此一来,算是她先受用完,再將这男人转手给崔雪娥。 也省得中间有一段,两人不清不楚共用著,怪噁心的。 隨即,她又朝人抬起手,“击掌为誓,你以你官身仕途担保,你所言非虚。” 许钦珩目光移向她纤细的手掌,粗礪的大手缓缓跟过来,同她轻触。 “我发誓,二月春猎之后,终止与你的奴契。否则,我项上乌纱不保。” 沅薇总算能舒一口气。 这种字句明確的誓言,有总比没有好。 不过…… 万一他当真不避讖,还要强行毁誓,自己也已留好了后手。 今日午后忍冬去了趟公主府,已经带回萧令仪的答覆。 春猎照旧是要逃的,令仪会助她一臂之力。 有了这两重保障,沅薇心里终於稍稍踏实些。 入夜,睡了这几日最安稳的一觉。 可谁料夜半。 腰间忽而缠上什么,整个身子被紧紧箍住。 在將將又要梦到藤蔓精的那一刻,沅薇倏然睁眼! 不是梦,不是藤蔓精。 是一双熟悉的手臂,散著熟悉气息的身躯,牢牢抵在她后背。 所以,每一次梦到诡异的藤蔓精,都是这狗男人在爬她的床? 沅薇浑身僵了一瞬。 望江楼那夜被拒绝之后,她对人的执念似乎也淡了些。 加之他马上要与人成亲了,自己离京的日程已定,眼下他再来触碰,沅薇心底生出了一丝不情愿。 自以为不动声色地,朝床里侧挪了挪。 可就在她试图挪动的顷刻间,黑暗中,男人倏然掀开眼帘。 他至今没再用过安神香。 上一次和这一次,沾上她身子时,她温软的身躯皆有一瞬僵硬,很快又渐渐放鬆。 本当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反应,可今夜,她迴避的意图甚是明显。 所以,其实她上回便已经察觉了? 只是这次不肯叫他抱,才终於漏了陷。 ……呵。划清界限,就连装睡都开始敷衍。 得知她醒著,许钦珩的思绪开始翻腾。 那股最初的、最恶劣的慾念,再度涌回脑海。 几乎是顺应著本能,身躯从后抵上她丰润挺翘的。 “阿沅……” 又开始了。 沅薇起初並未留意,只当他是抱紧了些,如上回那般,唤她几声便会安然入眠。 可今日…… 她难以忽视身后男人的异样,心跳越来越快,吐息难以自控地隨人急切起来。 “嗯~” 甚至喉间溢出一声轻吟,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意识到他在如何冒犯自己时,沅薇的脸已烫到耳朵根。 这、这狗东西竟敢趁她熟睡,隔著寢衣…… 第102章 恬不知耻 “阿沅,你醒著吗?” 腰肢被一双大手狠狠掐住,想退都退不开,身后那人还將下頜搁上她肩头,抵著她耳根发问。 都不怕她醒的吗? 沅薇又从未见过这种阵仗,这狗男人在她清醒时,从来是规规矩矩的,哪怕有过那两次,也伺候得十分小心。 哪像眼下……落於腰间那双手,隱有向上的意图,堪堪就要触到下缘。 果然,是个只会人前装模作样的偽君子! 屋內未点灯,眼前昏暗一片。 “阿沅,你的寢衣好软,好滑。” 闭嘴! 沅薇面上似有火烧,咬住唇,咽下嚶嚀,最终选择將脸埋入丝枕,装睡到底。 倘若他一爬上来自己就出声,倒还好说,可此时出声打断,她不知要如何面对身后的男人。 因为……她的身体也有反应。 “阿沅,阿沅……” 身后人愈发猖狂孟浪,硬要扒出她的脸儿,扭过她下頜,肆无忌惮欺上来。 “唔……” 唇舌激缠,水乳交融。 许钦珩其实也没料到,会做到这个地步。 原本,不过是想逗弄她,逼她出声承认醒著罢了。 眼下沉溺温柔乡,倒弄得自己兴奋异常,也只能继续往下了…… 小半个时辰后。 男人神清气爽下床,轻车熟路,从碧纱橱中取来乾净的綾绸寢衣。 “阿沅,我把你弄脏了,给你换衣裳。” 沅薇依旧维繫著侧身朝里躺的姿势,暗暗握紧拳头,依旧铁了心不出声。 许钦珩也不在意,总归今夜,是他得了甜头。 他勾起一侧帘帐,让帐內旖旎曖昧的气息散去些许,又摸黑给榻间少女换了身寢衣。 沅薇也不知为何,浑身虚软,已是睏倦得紧。 本以为那男人换完衣裳就走了,谁知半梦半醒间,清冽的气息再度自身后袭来。 原来是他自己也去换衣裳了。 沅薇眼睛一闭,睡了过去。 反正等再醒来,他早就上朝去了,方才的事,就当是一场了无痕的梦…… 翌日,再睁眼。 沅薇还当自己是在梦里。 怎么这男人没走? 什么时辰了,他还抱著自己睡著? 身躯在人怀里不满扭动,身后男人立刻便醒了,却是將他更抱紧些。 低哑的嗓音,带著些许晨间的困顿:“阿沅,再睡会儿。” 从昨夜到现在,沅薇忍不下去了,抬脚往人腿上狠狠一蹬! “你怎会在我榻上?滚!” 她才不管,反正昨夜一直没说话,装作没醒,继续装下去又如何? 许钦珩小腿挨了一脚,倒是清醒几分。 一睁眼,瞧见她乌髮披散、怒目圆睁,没有半分修饰的模样,心情更好了。 甚至又起了逗弄的意思。 他一手支起脑袋,另一手还缠在她腰间,“阿沅,我昨夜就爬了你的床,你没察觉吗?” 就他做的那些事,那么大动静,死人才会不察觉! 可出口,说的却是:“没察觉!我怎知道你会趁人之危?还不给我滚去上朝!” “阿沅,今日休沐。” 沅薇到嘴边的话一噎,“那也给我滚下去!” 谁知这狗男人非但不听,竟还低下头颅,在她肩窝处轻蹭。 “阿沅,那你就不想知道,我昨晚对你做了些什么?” “不想知道!滚!你个恬不知耻的狗东西,离我远点!!” 怀中人忽而手脚並用,剧烈挣扎起来。 许钦珩没了睡意,便也由她推搡著,赤足下了榻去。 ……嘖,只有在那种时候,她才是乖顺的。 看来她是真的很喜欢那种事。 也好,待成了婚,名正言顺了……自能將她侍弄得服服帖帖。 许钦珩行至她妆檯前,见那本蓝皮册子还搁在上头,直接抄过来,撕下记了日子的那页,隨手揉成团。 “阿沅,你我已有约定,便不必数了。” 沅薇坐於榻间,望见这一幕,也懒得再同他计较。 可那狗男人真是没完没了,紧接著又问:“阿沅,我的护膝,你给我买了吗?” “没有。” “那你一会儿记得跟管家说一声。” 沅薇:“……” 也罢,说一声便说一声吧。 和人一道用了早膳,管家赵婆子照例送帐册来。 进了屋,一见自家相爷也在,先是怔了怔,目光不清不楚在两人间流转一瞬。 又很快恢復如常,顺势道:“相爷的喜服,绣坊那儿送了两个样式,老奴选不定,正要来问问您的意思呢。” 许钦珩道:“给阿沅看。” 赵婆子便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张画纸展开,一左一右是两套男子的喜服样式。 左边那套,大红紵丝圆领袍以金线妆花,形制规整,尽显身份尊贵。 右边那套,则更显巧思。 緋色锦缎绣了青云纹,青色丝线又掺金线,云纹熠熠生辉,很是別致。 沅薇经不住盯著,看了又看。 似乎已能想像到这狗男人穿上这套喜服,会有多好看。 “要这套。” 忽然,眼前闯入一节指关,点在那套青云纹喜服上。 沅薇別过眼,什么也没说。 反正又不是和自己成婚,管他好不好看呢。 “是。” 赵婆子再看这桌边年轻的男女,只觉登对得很。 虽说也不知为何,相爷还要特地叮嘱底下人,不要在顾姑娘面前提起两人將要成亲之事。 兴许,是怕顾姑娘脸皮薄,害羞? 她收起绣样便出门去了。 而沅薇则掰著指头,数春猎的日子。 一日、两日……九日。 二月十六一早,沅薇难得天不亮便起身梳洗,只因今日要伴驾景明帝,前往京郊猎场。 已至仲春,身上的衣衫终於轻薄起来。 沅薇今日穿了件浅緗绿衫子,下罩退红裙,又叫扶烟挽了个利落的髮髻,簪上少许首饰,整个人清爽似春日里新绽的花骨朵儿。 许钦珩鲜少见她不穿紫衣,要一道出院落时,眼光在她身上停留好一会儿。 隱忍片刻,还是没能忍住。 上前攥了她春衫袖摆中垂落的手,才说:“走吧。” 事到如今,沅薇已一切看淡。 出了府门,许钦珩要骑马,沅薇则和忍冬三人坐了同一辆马车。 香草献宝似的,从扶烟包袱里掏出一包香粉。 “姑娘,郊外蚊虫多,扶烟特地给你调了驱虫的香粉!” 沅薇接过来一嗅,倒是挺好闻。 “扶烟,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扶烟脸红,“隨便倒腾罢了,这回可要在营帐里住两夜呢。” 其实是一夜。 虽说整场春猎有三日两夜,但她已和萧令仪商量好了,第二日便出逃。 第103章 赵菁华揭短 沅薇后头还跟著崔雪娥的马车,因著许钦珩要到午门外伴驾出城,中途便分了两波走。 马蹄车轮声细碎,车帘轻晃。 出城后,沅薇便撩开窗帷,窥见外头青葱草色。 这本该是个出逃的好机会,可许钦珩派了许多亲卫隨行,难保暗处还有暗卫盯著自己,只能到了猎场再作打算。 景明帝携著皇后与白贵妃,天家出行,礼节总是格外繁縟。 抵达京郊猎场时,已是巳时初。 午间於行宫赐宴,宴后又是祭旗、大阅,沅薇从前也是来过春猎的,只觉这些事无趣,又比以往早起了两个时辰,悄悄掩袖打了好几个哈欠。 待终於到了猎场,精神才又好一些。 场內多的是意气风发的儿郎,穿著贴身的骑装试弓跑马。 边上也有贵女在草地上踢蹴鞠,或是围在一起斗草。 沅薇环视一圈,发觉太子晋王等人皆未到,便知萧令仪应当也还在伴驾。 倒是身后传来一声:“沅薇,你也来了。” 转头,苏怡正朝她走来。 沅薇上下打量她一番,“我记得你练过骑射,今日怎不穿骑装露一手?” 苏怡乃將门之后,年少时也是要下场同那些儿郎们爭一爭高低的。 可如今,她只黯然道:“我夫君不喜我拋头露面。” 沅薇听了这话,心间也是黯淡。 自己倒是快能脱离苦海了,也不知苏怡要熬到什么时候。 苏怡见她神伤,又同她说起,近来沾她的光,在家中过得还算体面,沅薇见她气色的確比初见时好,便也开怀几分。 两人肩並肩说著閒话,迎面,正与三名贵女遇上。 好巧不巧,被簇拥在中央的,正是赵菁华。 她虽不善骑射,却也穿了骑装,红宝石攒丝花簪將长发束得一丝不苟,那张银盘脸较平日多了几分英气。 身边两个女子,沅薇也並不眼生,一个是工部郎中之女孙蕊珠,一个是翰林院编修之女周綺雯。 两人的父亲在朝中,以左相赵敬严马首是瞻,被划分为太子党。 这两人平日里,便围在赵菁华身边,像半个丫鬟似的捧著她。 自然也知赵菁华因太子妃一事,素来与沅薇针锋相对,两边一撞上。 孙蕊珠便眼波一转,“呦,这不是咱们金贵的顾太师之女嘛?倒是许久未见你了。” 周綺雯会意,立刻唱起双簧:“孙姐姐,你记性怎的这样差!人家那做太师的父亲,早被贬到幽州去了!眼下人家顾大美人啊,是寄居在左相府上!” “唉呀,人家都有未婚妻了,这瓜田李下的……” 苏怡听得蹙眉,拉过沅薇的手臂,“我们先走……” “站住!” 见人要走,赵菁华高喝一声,“顾沅薇,我许你走了吗?” 她声量高,附近嬉闹的贵女听见了,不约而同放下手中的事,围过来看热闹。 沅薇自知躲不掉,往苏怡手背上搭了搭,便利落转回去。 却没理会赵菁华,而是打量一圈她身边二人。 “孙蕊珠、周綺雯,你们说许久未见我?” 那二人皆是不解,相视一眼,隨口应道:“是啊。” “怎么会呢?”沅薇上扬透著嫵媚的眼梢扫过去,“你二人年纪轻轻,记性竟差成这样。那日赵府办赏梅宴,你们不也哈巴狗似的,围著赵菁华打转吗?” “你!”孙蕊珠脸色一变,恨不能撩起袖子上前打人。 周綺雯却是反应更快些,听见“赏梅宴”三字,心中暗道不好。 可也没什么用,沅薇朱红的唇瓣一掀:“这怎会记不得呢?当日,也不知是谁,在赵大小姐面上画了只王八!” “让我瞧瞧,你面上的王八,洗乾净了没?” 此话一出,周遭看热闹的贵女皆掩唇轻笑。 更有当日在场的,悄悄附耳,对不在场的说起当时情形。 场边窃窃私语四起,赵菁华下意识抚上面颊。 那时脸上的墨汁,足足留了半个月才洗掉,至今她照镜,仍觉额前残余著一个王八脑袋。 孙蕊珠见气势落了下风,又忙喝:“大胆!竟敢对未来太子良娣不敬!” 这声一出,边上很快又安静下来。 沅薇一促眼,只带著怀疑重复:“良娣?” 还以为赵菁华虽蠢,至少也是有些气节的,没想到还是为嫁东宫做了让步。 赵菁华原本都被祖母劝好了,东宫无子,只要自己嫁去生下嫡长子,那正妃之位自然也没得跑。 只是这事被顾沅薇知晓,脸上还是有些掛不住。 “顾沅薇,你又得意什么?”忽而又想到什么,赵菁华得意仰起脸来,“你这辈子,总归是嫁不进东宫了,远不如我呢!” 周綺雯一听这话,也是会意接茬:“哦?赵姐姐,你倒说说,顾沅薇为何嫁不了?” 若换作从前,赵菁华碍於太子威慑,也不敢把顾沅薇那些丑事搬到檯面上来说。 可如今,太子既知晓她与人无媒苟合,別说是入东宫,就是寻常人家也不会娶她做正妻,又何足畏惧。 “诸位还不知道吧,咱们这顾沅薇顾大小姐,说是寄居旧日施恩过的书生府上,实际,与人同院而居,如同做了通房丫鬟一般!” “什么?竟有此事!”周綺雯分明早就听闻了,却睁大眼故作惊讶。 四下惊愕的目光,也是投到沅薇身上。 对面孙蕊珠又帮腔:“不会吧?这右相大人怎会恩將仇报,这般薄待恩公之女呢!” 朝中太子党与右相党水火不容,趁机往右相身上泼点脏水,也不过是隨手的事。 赵菁华却是揭短揭红了眼,又朗声道:“因为她二人三年前曾有过婚约!” 若说同院而居,这等內宅里的事,眾人还將信將疑。 说起婚约,一眾贵女倒是面面相覷,眼里燃起好奇的火焰。 毕竟早在去年年底,顾太师尚在狱中时,便有人传过顾沅薇与新晋右相的艷闻。 第104章 张皇后 起初是说她二人在公主府满月宴上,分明是旧识,却刻意避嫌。 又有人说,太子与右相之所以水火不容,皆是为顾沅薇爭风吃醋。 后来顾沅薇住进相府,更是有人绘声绘色,编排了一段许钦珩年少借居相府时,对顾沅薇一见钟情,却碍於身份有別不敢开口提亲,如今一朝得势,再续前缘的戏码。好似亲眼看见过一般。 编得太像俗套的戏摺子,眾人也没怎么信。 如今瞧赵菁华这般信誓旦旦,似是不像信口胡诌的。 孙蕊珠和周綺雯也没听过这段,一时没敢帮腔,也齐齐望向赵菁华。 赵菁华这会儿还顾得上什么,事无巨细把自己知道的全抖了出来: “当初,我亲眼见她二人出入望江楼,仔细一打听,才知咱们顾大小姐竟悄悄定了亲,定的还是个外乡书生,沾当初顾家的光才能入京科考!” “我还纳闷,她顾沅薇是如何看上这样个人的。” “没想到,后来两人还没成亲,那书生便被外放幽州!跪在顾府大门外,淋著雨求了一日一夜,人家顾大小姐也没见他一面,就此悔婚了呢!” 这一番前因后果,起承转合俱全,又辅之亲眼所见,怎么听都像是真的。 此刻再听两人同院而居之言,倒也更像是真的了。 立刻有贵女同身边人低语:“悔婚这样的奇耻大辱,別说是如今官拜右相了,就是市井草民也忍不得啊!” “是啊,难道顾沅薇在相府,真是做了人的……” 最后两个字,她只以口型示意,依稀可辨说的是“禁臠”。 周遭流言四起,落到沅薇身上的目光,或同情,或嘲笑,甚至有鄙夷。 苏怡也被赵菁华这番话说懵了,心中暗道:难怪有人叫我去对顾沅薇说那些话,原来她如今也是这个处境。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沅薇在相府过得如何,是什么吃穿用度,她也是真真看在眼里的。 如今又要凭藉与她的交情,在刘家后院立足。 苏怡当即扬声维护:“赵菁华,你说什么胡话!前阵子我还去右相府看过沅薇,什么同院而居不清不楚,分明没影的事儿!” 又出来一个当场目击者,眾人便有些听糊涂了,眼光在两拨人间来回流转,只期待能吵得更凶些,谁的嘴里能说出些更阴私讳密之事。 毕竟,这可是顾沅薇的事儿啊,谁不想急赤白脸地听上一耳朵? 且环视四周,皆感慨那崔氏女为何不在场。 她若在,也不知有没有苦要诉。 “太子殿下到——” 可眾人的期望落了空,刚说到掰扯不清的时候,內侍尖锐的嗓音响起。 只得暂时收起心思,屈身低头行礼。 萧柄权今日身著緋色窄袖戎衣,外罩的比甲上,胸背处皆以赤色丝线绣了蟒龙纹,俊朗面容环视四周,已是不怒自威。 “都在说什么呢?” 明眼人都瞧得出,太子立在顾沅薇身前,分明是来给她撑腰的。 偏赵菁华不会看眼色,逕自收了礼直起腰杆道:“殿下,我们正在说顾沅薇在右相府,同那许钦珩共居……” “放肆——” 冯继听得后背直冒汗,立刻出声喝止,“赵氏女,殿下准你平身了吗!” 赵菁华脸色一僵,没能说下去。 只恨恨盯著冯继想,一个奴才也敢如此放肆,待自己入了东宫,可得给他些教训! 眼下,却只得不情不愿,作回福身姿势。 萧柄权冷冷扫过四周,“都是世家出身,莫叫孤听见谁学那市井泼妇,搬弄口舌!” 说罢,也不顾沅薇意愿,抓起她手腕便走。 待两人背影都望不见了,周遭一圈的贵女才敢直起身。 再望向留在原地的赵菁华,只替人觉得丟脸。 吹嘘了半晌將要嫁入东宫,铁了心欺负家道中落的顾沅薇,结果人家太子拉著顾沅薇走了,这叫什么事儿呢…… “诸位妹妹別扫了兴,一会儿场上射柳、马球会,有不少彩头呢!” 好在,太子身后还跟著个潘良娣,她一对梨涡甚是亲和,眾人也就四下散去了。 潘良娣打完圆场,又暗暗打量一身骑装的赵菁华。 美则美矣,却是个全无心术的。 就是入了东宫同自己平起平坐,就算背后有赵家撑腰,也实在不足为惧。 另一边。 沅薇一路被拉进太子营帐,才终於挣开腕上力道。 “薇薇。” 正欲开口,却又被萧柄权握住肩头:“你放心,明日巡山大猎,孤势必夺魁。届时,孤会请父皇赐婚你我二人。” 事到如今,沅薇也是真不知为何,分明已直言了那么多次,却还是没能叫萧柄权明白自己的意思。 “殿下,我不能嫁给你。” 她想要再试一次,盯著眼前俊朗眉目,认真说道。 落於肩上的手掌紧了紧,萧柄权面上闪过些许慟色,悔顾家倒台那阵,不该同人置气。 “薇薇,你在许府这些时日,那人逼迫你做的事,孤一应不过问,更不追究。” “可是……” “大婚之夜,母后那里孤自会应付。” 沅薇:“……” 时常和许钦珩大吵几个回合,仍觉意犹未尽。 可到萧柄权这儿,常常只说一两句,便已力竭了。 也罢,还挣扎什么呢。 总归趁著明日巡山大猎,自己便要走了,行动胜於言语。 更何况自己又不是个彩头,贏了大猎便能得手,什么道理? “殿下,皇后娘娘过来了。” 两人正僵持著,隔著道帘帐,冯继的声音又恭敬递入。 萧柄权刚鬆开沅薇的肩头,帘帐被撩起,一身燕居冠服的张皇后款步行入帐內。 沅薇正要屈身行礼,却被张皇后扶了双臂。 “好孩子,这儿没外人,不必拘束。” 沅薇旧日入宫伴读,或是在东宫受教,张皇后都对她照拂有加,当半个女儿疼的,隨即也没再坚持行礼。 就著人一双戴护甲的手直起身,抬眼,却是面露讶异。 “皇后娘娘,数月不见,您怎的瘦了?” 张皇后今年四十六,记忆中还是保养得宜的美丽面孔,眼下却是颧骨高高凸起,瘦得不像话。 萧柄权在旁听见这句,脸色微微一变。 张皇后却是面上亲和不改,“皇帝重病那些时日,我衣不解带照顾,可不就瘦了。” 这话沅薇並未听出破绽,“那您近日可要多吃些东西,好好补补身子!” 张皇后连声应下,沅薇又关切几句,便顺势告了辞。 待营帐內只剩母子二人,张皇后面上笑意不再,削瘦的面庞更显威严。 “你还是铁了心要娶薇薇?” 第105章 精盐,麝香 “儿子这些年的心意,母亲都看在眼里。难道母亲不想要薇薇做儿媳吗?” 身处宫外,又没有旁人,尊贵的皇后与太子,似乎也变成了这世间最寻常的一对母子。 张皇后面上神色不改,只嗓音里带了淡淡无奈:“薇薇是个好孩子,她真、善,有她伴你身侧,母亲再乐见不过。” “可是权儿,这宫里最容不下的,恰恰是真和善。” 萧柄权不以为然,“母亲,我会给薇薇独一无二的尊贵,让她即使入了后宫,也依旧无忧无虑。” “既入了后宫,又何谈无忧无虑。”张皇后却又道,“且你难道看不出来,你父亲用她设了一个局,要你和人鷸蚌相爭,他坐在龙椅上收渔翁之利。” “儿子知道,可事到如今,除了与之为敌,儿子还有的选吗?” 自然是有的。 装成贤君、礼贤下士,割爱一笑泯恩仇,待荣登大宝,再慢慢与人清算。 可看如今儿子的心性,又哪里像是能臥薪尝胆的? “罢了,”张皇后无声嘆息,“只有一句,母亲再最后提醒你一遍。当初那么多伴读女孩儿,偏只薇薇入了令仪的眼,权儿,莫看她表面柔顺,实则未必甘心做你的笼中雀。” “母亲不必再说了!” 听到这儿,不知是不信,还是不愿深想,萧柄权打断了母亲,“薇薇是在儿臣眼皮底下长大的,她是怎样一个姑娘,儿臣比谁都清楚。” 张皇后深深望儿子一眼,到底没再多言。 而沅薇出了太子营帐没多远,便遇上了萧令仪。 萧令仪一身橘红骑装,张扬艷丽,见了人便扔下身边陆昭,急急奔过来。 “沅薇,你还好吧?” 她要比沅薇更高些,当即將人手臂抬起,又將人转了一圈,前前后后打量並无不妥之后。 才又说:“我也不好去右相府看你,那姓许的,没把你怎么样吧?” 这厢沅薇还未答,被拋在身后的陆昭闻言,却是暗暗挑眉。 能把人怎样呢? 京营劳军那次,这顾氏女私逃,就许钦珩难以自控流露的那阵慌乱来看,顶多,就是把人疼到床上去了…… “我没事!”沅薇拨开萧令仪乱摸的手,又略带防备,望向她身后的陆昭。 陆昭此人,也的確很有几分顏色。 身长八尺有余,身量瘦而不弱,加之眉骨高耸、鼻带峰棱,是个乍见端方,细看凌厉的美男子。 萧令仪察觉她的目光,会意转身道:“陆昭,我和沅薇说会儿话,你自去猎场转转吧。” 陆昭没说什么,稍屈身行了个君臣礼,转身离去。 沅薇待人走远,才敢挽著萧令仪手臂问:“你呢?你近来如何?” “我当然挺好的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那个冯氏女?” 萧令仪似是仔细想了下,才想起有这號人,重重“哦”了声。 “她呀,她和陆昭后来也没什么。我想著,就是陆昭当初退婚欠她个人情,如今还上罢了。” “那她还住在公主府?” “隨她住吧,这两个月,我一回都没见过她,就当收容个小猫小狗儿呢!” 沅薇一时无言。 陆昭此人,看上去是个清贵世家公子,可以她识人的眼光来看,此人心机深沉,令仪断不是他的对手。 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竟將令仪哄得服服帖帖…… “唔!呕——” 沅薇正沉思著,身边萧令仪却猛地掩住唇,一副欲呕的模样。 她忙將人搀扶住,“你怎么了?” 萧令仪弓著腰乾呕一阵,倒是很快缓过来,急忙摆手,“没事没事,不要紧的。” 这一幕,不可谓不眼熟。 两年前,萧令仪成婚后不久,两人又结伴出游。 忽而有一日,她也是这样在画舫上乾呕起来,甚至手里还端著酒呢。 沅薇那时蹙著眉问:“你不会是有身孕了吧?” 萧令仪一甩袖:“哪儿那么快?一准是这厨子做的菜不乾净,把我吃坏了!” 结果下了画舫,请御医一搭脉,果然是有了。 可如今,她的长子才三个月大呀! “令仪,你是不是在宫宴上,吃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萧令仪难得神色闪烁,“那可是宫宴!我父皇都要吃的,谁敢上不乾净的东西?” “那?” “我其实……又有了……”萧令仪越说声音越小。 “啊?!”沅薇则是不可理喻,“那,算算日子,你那会儿跟陆昭,不该在因冯怜的事吵架吗?” “是在吵啊!”萧令仪刚提起声量,却又不自觉弱下去,“那不吵著吵著,就吵床上去了嘛……” 沅薇震惊,琉璃似的眼珠瞪得浑圆。 “唉呀你还没尝过男人味儿呢!我跟你说不清!你別看他人前对我彬彬有礼的,吵架那半个月,足足能弄一整夜!我求饶都不管用的,能不怀上吗……” 沅薇艰难咽下口唾沫。 却极难咽下萧令仪这番话。 “呃……” “好了好了,先不说这些,咱们聊点正事儿!” 所谓正事,自然是沅薇出逃的计划。 “从猎场往东三十里,进了山,有个偏僻的尼姑庵,是我从前跑马遇上的,进去歇过脚。我已跟那儿的住持打过招呼,到时我叫人假扮成你,往沅州的方向去;你呢先去庵里避一避,待风头过去,再起程去我通州乳娘家里,假身份和路引我都给你备好了……” 夕阳西斜。 沅薇回营帐时,忍冬几人已备好沐浴的热水。 崔雪娥的营帐就在隔壁,她依旧穿著出门时梨花白的衣裙,听见动静,才悄悄撩开窗帷朝外望去。 “她回来了。” 常嬤嬤立刻道:“小心起见,咱们要不出去避一避吧!” 崔雪娥摇头,“天都快黑了,我在京中又无旧识,这会儿再出营帐只会惹人怀疑。” 常嬤嬤还欲再劝。 “怕什么,咱们衣衫整齐的,大不了往外逃便是。” 那边,沅薇已褪去衣衫,迈入浴桶中。 忍冬在里头伺候,香草在门边看守,扶烟则寻出自己调製的驱虫香粉,准备绕著营帐洒一圈。 可低头,昏暗天色中,却望见什么雪白的粉末,已先一步洒在营帐周围。 “香草,你用我的香粉撒过了吗?” 门边香草答:“没有啊。” 扶烟蹲下身,用帕子捻起些许。 细看,立刻认出来,这不是平日吃的盐嘛,还是精盐。 且靠近毡布,扶烟还嗅到一股麝香气…… “相爷您怎么这会儿来啦?姑娘正沐浴呢,您要不稍等等!” 扶烟抬头,果见一道頎长挺拔的身躯立在帘帐前。 “相爷!” 她忙站起身,將自己发现的全都告诉男人。 许钦珩听罢,眉目一沉,再不顾阻拦闯入营帐內! 第106章 为他人作嫁衣裳 “啊!!” 是忍冬先发现有人闯进来,且还是个男人,顿时张开双臂化身护崽的母鸡,挡在浴桶前。 挡了会儿才想起身侧屏风,忙拽过屏风,將浴桶挡得严严实实。 “姑娘在沐浴呢!你出去出去!” 倒是靠坐浴桶中的沅薇,早已见怪不怪,被热气熏红的面颊转过来,隔著丝绢屏风睨了眼男人。 “你有什么事?” 许钦珩言简意賅:“把衣裳穿好,有人要害你。” 不等沅薇作答,忍冬便紧张兮兮道:“那您先出去,我伺候姑娘穿衣!” 许钦珩紧凝屏风后女子纤秀虚影,迟疑片刻,却听外头一阵骚乱传来: “啊——有鹿!怎会有鹿闯进来?” “快!快抓住它!” 屏风后,沅薇“哗啦”一声在水中坐直。 鹿虽不算至关凶险的猛兽,可她此刻赤身裸体,倘若有人因抓鹿闯入营帐…… “来不及了。” 许钦珩四下环顾,抄起一旁的落地铜灯架,“你安心坐著,不要起身。” 与此同时,潘良娣处。 女眷们的营帐皆扎在一处,那边刚起动静,这边便已听闻。 潘良娣忙拉起刚来的萧柄权,“殿下,咱们快出去看看!” 萧柄权只当是猎场奴才看守不严,或是野鹿误闯了进来,起先並不在意。 直到身侧潘良娣又惊呼:“殿下!那鹿闯进营帐去了!” “呀,怎么办,那似乎是顾妹妹的营帐!” “这会儿,估摸著顾妹妹该在沐浴呢,若这畜生把营帐撞塌了,或是有护卫闯进去……” 萧柄权剑眉狠狠一蹙。 睇了身侧女人一眼,大步朝那营帐赶去。 潘良娣清楚,自家殿下已猜到了,这是自己的手笔。 此次春猎,她特地从皇后那儿领了女眷安营扎寨的差事,在顾沅薇的营帐上熏了麝香,又在周遭撒了盐。 野兽舔盐是天性,而她备下的,又是头髮情的公鹿。 待它嗅到毡布上的麝香,便会误以为帐內有旁的公鹿,发狂闯入。 顾沅薇正在沐浴,势必是不敢往外跑的。 而自家殿下一进去救人,周遭这么多双眼睛看著,皇帝皇后也在,知道顾沅薇被人看光了,眾口鑠金,也只能叫她入东宫! 潘良娣扬起笑,现出一对可人梨涡。 不疾不徐搭上婢女的手,才款款向沅薇的营帐走去。 至於太子那儿,知道便知道吧,总归是自己助他全了桩心愿,虽自作主张使了些手段,可於他有利,便算功劳一件。 “都给孤退下!” 眼睁睁看著那头鹿发狂闯入营帐內,循声赶来的护卫们却被这一声呵斥得不敢上前,纷纷四下散开。 周遭围观的女眷很多,崔雪娥也领著常嬤嬤出来了。 看见萧柄权,便知自己猜得没错,果然是潘良娣的手笔。 先把动静闹大,再引眾人围观,叫所有人都知道太子与顾沅薇越了礼法,叫声名礼法逼著两人不得不结合。 这招阳谋,实在精妙。 那赵菁华比起这位潘良娣,可真只能算小孩儿了。 那厢,萧柄权已从护卫腰侧抽了刀,掀起帘帐,正欲进去救人—— 迎面却遇上人出来。 “你怎会在此?!” 天色有些暗,那人身形还隱在帐內,眾人探头探脑的,也看不清究竟是谁。 只听“砰!”一声,那头方才还横衝直撞的疯鹿,此刻被奄奄一息丟了出来。 四下护卫高擎的火把迎风而跃,映照那帘帐外的情形。 只见原本还要持刀闯入的太子,不得已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直到那頎长挺拔的身影,彻底暴露眾人眼中。 “呵——”顿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天都黑了,这右相竟从顾沅薇帐中出来? 方才骚乱时,也无人见他过来呀! 难道……他一直在顾沅薇帐中? 崔雪娥见太子被拦在帐外,而许钦珩当著眾人面出来,也是心间一沉。 这齣戏,怕是…… “退下!你们都不许上前!” 偏这会儿,潘良娣还想来添一把火,这营帐被高大的护卫们包围著,叫她並未看见许钦珩的存在。 “顾妹妹正沐浴呢,我看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多看……” 待她拨开人墙,瞥见地上半死不活的公鹿。 又抬头,望见两个对峙的男人。 瞧站位,自家殿下显然还没来得及进去! ……便知这齣戏,是彻底演砸了。 “什么?顾沅薇在沐浴,这右相还留在里头?两人竟这般不避讳!” “白日里赵菁华说的那些,我还不敢信来著,没成想竟是真的……” “那两人三年前有婚约也是真的吗?” 潘良娣脑袋都快炸了! 不仅计谋没成,还为他人作了嫁衣裳! 她身子一趔趄,幸好身边婢女及时搀扶住。 她闭上眼迅速调理好,又赶忙掛上庆幸欣喜的神色,“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诸位姐妹都散了吧!天色不早,明日还要看巡山大猎呢……” 在她这太子良娣的招呼下,眾人再想看热闹,也只能悻悻回营帐。 但又三三两两结著伴,想必今日不將此事议论到半夜,势必是睡不著了的。 崔雪娥摇摇头,失望转身。 沅薇一直到外头动静散去,才披上外衣、散著长发撩开帘帐。 迎面便撞上萧柄权森寒面色。 两个男人间的沉默,令人窒息。 “他为何在你帐中?” 沅薇张了唇,一时却未出声。 还是身前许钦珩替她开口,问:“臣还要问殿下,为何阿沅营帐周遭撒了盐,毡布上熏了麝香。又恰巧,一头髮情的公鹿闯进来了。” 第107章 他要公开两人的婚事 萧柄权怎会听不出这话中挑拨之意,依旧盯著沅薇道:“此事並非孤指使。” 许钦珩心中冷笑。 这都人赃並获了,还在这里狡辩,他暗害顾太师,可不是头回犯科…… “嗯,我知道。”身后却传来这样一声。 许钦珩诧异回眸。 沅薇的目光却越过他,回望外头的男人,“我没事,天色不早,殿下早些回去歇著吧。” 说完,便转身回了帐內。 萧柄权无意识鬆了口气。 锐利的眼转而瞪向面前男人,“许卿,天色不早,明日还有巡山大猎,早些回去养精蓄锐才是。” “殿下自去养精蓄锐吧,”许钦珩却立在那儿,岿然不动,“阿沅叫你回去,可不曾叫我离开。” 萧柄权负於身后的指骨紧攥,皮肉透出白。 低贱之人,无论爬得多高,骨子里都还是低贱的。 若是正经男子,有哪个会將这等妇人爭宠之语,坦然脱口而出! “殿下慢走,恕不远送。” 萧柄权眼睁睁看著人身子一矮,进入帐中,锦帘挡住了里头情形。 他固执立在原地,想看沅薇会不会將人赶出来。 可惜,里头並无动静。 指骨上嵌著的玄玉扳指几乎要被撑裂,想到明日的竞猎,萧柄权深深吐息,终归还是转过身。 许钦珩进去时,沅薇正懒怠靠在迎枕上,忍冬蹲在榻前替她擦拭长发。 方才一时慌乱,沅薇弄湿了头髮,此刻发梢还在淌水。 许钦珩见状,向忍冬伸出手,“我来。” 忍冬去看自家姑娘的意思,见她並不反对,才將手中棉帕递出去。 頎长身躯叠起,男人单膝抵於榻沿,占据了原先忍冬的位置。 將湿漉的发梢裹於棉帕中,轻轻拭去水渍。 又说:“阿沅,叫她们都出去吧。” 方才听说有鹿闯入,忍冬三人都进来保护自家姑娘。 虽说最后也没出什么力,只在一旁看著男人,三两下用铜灯架將疯鹿制倒在地,香草还拍手叫好来著。 沅薇睁开一只眼,睨向榻边仔细服侍的男人,又给忍冬她们一个眼神。 三人便守到门外去了。 “阿沅,你真信此事並非他所为?”许钦珩手上动作不停,口中立刻便问了。 “嗯。”沅薇只轻应了声。 一来这种手段,的確不像萧柄权会用的。 二来,他也早说过他的计划,是要贏下明日的巡山大猎,才会求景明帝赐婚。 “阿沅,你就不怕他又在骗你?” “骗就骗吧。” 男人指间动作一顿。 这毫不追究的態度就像根细刺,卡在喉间,吐不出又咽不下。 凭什么,难道就因幼年相识,他做什么都会被原谅吗? 一股不甘心涌了上来,许钦珩丟开棉帕,忽而直起身,要在榻沿落座。 “誒——”却被沅薇抵住肩头,“你身上脏死了,別往我榻上坐。” 许钦珩一言不发,绕到屏风后。 她沐浴的浴桶还未来得及撤出,用过的巾帕搭在一旁,虽说水已凉了,可好在是仲春,用凉水倒也清爽。 沅薇本以为他起身是走了,却不想又听见水声。 隔著丝绢屏风,望见人立在浴桶旁的身影,不知怎的,眼前就浮现他身上那些沟沟壑壑…… 纤细的颈间现出个吞咽的小动作。 沅薇迫使自己不再看,翻身朝里。 可光听见水声,又想起上回出逃被捉去望江楼,狗男人帮自己沐浴的情景。 胸脯上似乎还残余那双带著薄茧的手,粗礪的触感…… 沅薇重重吐了口浊气。 不愿再想他的事,只想叫自己快些入睡。 可闭著眼躺了会儿,熟悉的气息又从身后袭来。 “你做什么?” 营帐內不比在相府,只支了临时供人休憩的小榻,硬是有个男人上来,小榻立时被挤得满满当当,两人的身子还得紧紧贴在一起。 叫她禁不住想起最后那回装睡,这狗男人行的孟浪事…… 贝齿无意识咬上唇瓣。 令仪还说,她没尝过男人的味儿。 实则早就浅浅尝过了! 只是似乎,没法浅尝輒止。 尝过了,便总惦记…… “阿沅,我今夜想同你一起睡。” “不好!”理智还是知晓拒绝的。 “阿沅,”男人却將下頜搁上她肩窝,在他身后继续道,“我什么都不做,只抱著你睡。” 谁信这狗男人鬼话! 只是,沅薇又想到什么,问:“你答应春猎之后,奴契作废,是真的吧?” “嗯,真的。” 因为明日,他便要公开两人的婚事了。 沅薇却听不见他的心声,只想著总归明日就要走了,今夜再放纵一回又能如何。 紧绷的身躯,在人怀里慢慢软了下来。 许钦珩便知她是默许了,薄唇俯下,在她耳根处亲亲一吻。 “嗯~” 沅薇被人抱著翻不过身,只艰难扭过粉颈去看他,水润的眸子仿佛在质问:不是说什么都不做? 许钦珩扬唇,“阿沅,只亲这一下。” 沅薇便又把颈子拧回去了。 总归也做好了准备,就算他要做什么,自己也扛得住便是。 只可惜,这一晚竟真就只是抱著睡,並无越轨之举。 次日醒来,沅薇说不清心底那点淡淡的怨念是什么。 今日天光大好,春风和煦,正適合进山围猎。 而那男人起身洗漱完之后,竟还帮她挑起了衣裳。 “阿沅,你今日是穿这件木槿紫的衣裳,还是穿这件雪青紫?” “你今日多戴些首饰吧,总归就坐在看台上,也碍不著什么事。” “这条瓔珞,正配你的衣裳……” 沅薇拧著眉看他忙前忙后。 可真看不出来,这是马上就要与旁人成亲的男人。 “今日是什么日子,我为何要精心打扮?” 许钦珩笑而不语。 今日,是两人重新做回未婚夫妻的日子。 届时春猎场上,那么多双眼睛看著,倘若没提前叫她精心打扮,恐怕事后她会不悦。 第108章 再见知柔 为穿衣打扮折腾了半晌,结果便是,许钦珩出她的营帐时,许多周遭的贵女都已起身。 瞧见两人拉拉扯扯,这位年轻的右相眼梢噙笑,而被他牵著的顾沅薇似是觉得丟人,难得没扬起她高傲美丽的下頜,低著头迴避眾人目光。 更有趣的是,那崔氏女也正好从营帐里出来。 那崔氏女当是还在守冷孝,梨花白的衣裙,身上只有几样极其朴素的装点。 不似顾沅薇,虽说是寄人篱下,虽传言她遭了人报復,可身上那穿戴,真真比起昭华公主也分毫不逊色。 无人敢说什么,只余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沅薇好不容易捱过这阵尷尬,和男人分道扬鑣,来到猎场边的看台。 又是一到,便遇上了苏怡。 “沅薇,我听说昨夜有头疯鹿,闯了你的营帐,你没事吧?” 苏怡开口很小心,沅薇如何看不出。 同人一道坐下来,便问:“你只听说了这个?” 自然不止,昨日先是赵菁华当眾大放厥词,入夜太子因疯鹿赶过去,却遇上许相从营帐內出来。 这只是苏怡听说的,最保守的一番言论。 更有甚者,说太子赶去遇上那右相,两人当即大打出手,衝冠一怒为红顏。 再没谱的,那简直是不堪入耳,说那疯鹿闯入营帐时,顾沅薇正与那右相顛鸞倒凤,太子当场捉姦,顾沅薇的丁香色小衣还掛在那右相腰带上…… “沅薇,如今她们都知道,我与你有几分交情。你与那右相究竟如何,你告诉我,我若遇上胡说的,便替你分说个明白!” 沅薇艷红的唇瓣紧抿。 还分说什么呢,她与那狗男人,的確不清不楚的。 眼瞧著再有半个时辰,趁许钦珩与太子入山围猎,自己就该走了,说不说清楚,似乎也没那么要紧。 “罢了,任她们说吧,我不在意。” 苏怡倒没再强求她说,只暗暗打起腹稿,要真遇上旁人胡说,自己要如何分辩。 猎场中,参与竞猎的男子陆续集结,其中偶见几名意气风发的女子。 苏怡瞧著瞧著,也没再出声。 春光明媚,洒落沅薇身上。 不仅照亮她一张雪白的脸儿,更是落在她浑身穿戴的首饰上,珠光宝气衬得人更为璀璨夺目。 晋王妃刚送萧柄安入了猎场,一转眼,目光便被定在沅薇身上,久久移不开。 半晌,才对身后人调笑了句:“好在入晋王府的是你,倘若是你这位堂姐,恐怕我这正妃也没得做了。” 她身后,顾知柔低著头,暗暗绞紧双手。 晋王妃看著她这憋屈样,有时也真怀疑,晋王当初究竟看中她什么,把这么一个姿色平平的闷葫芦带了回来。 再转念一想,好歹是顾沅薇的堂妹,有这层关係,不用白不用。 “柔妹妹许久没见家人了吧,去,去跟你那堂姐,敘敘旧吧。” 顾知柔何尝看不穿晋王妃的意图。 晋王及其生母白贵妃,虽得皇帝宠爱信任,可说到底,白贵妃不过是宫女出身,身后父族母族皆是凭白贵妃鸡犬升天,稍得了些功名利禄。 而晋王较太子又要年幼八岁,在朝中根基单薄,若无皇帝偏宠,实则是无法与太子相爭的。 近来,他们便看中了这位新晋右相,想將人拉拢过来。 “谢王妃体恤,妾身这便去。” 顾知柔行了一礼,便朝人走去。 沅薇侧著脸同苏怡说话,还是苏怡先发觉的人。 顺著苏怡目光回头,便对上那张熟悉的,清秀到略显寡淡的小脸。 “柔儿,你也来了?” 分明只是最寻常不过的一句问候,可听进顾知柔耳朵里,却仿佛成了讽刺。 当初离开顾府时,她心中得意,以为不必去幽州受苦,便胜过家中所有姐妹,人生头一回胜过了顾沅薇。 可今日再相见,自己依旧衣著朴素,谨小慎微。 而顾沅薇还是风光夺目,恣意明媚。 同样没了父母撑腰,凭什么她就能过得如此体面…… “薇姐姐。”顾知柔压下心底翻腾的怨念,拘谨朝人頷首。 “来,快坐吧。” 顾知柔顺著她的力道,在她身边落座,又与苏怡相互頷首示意。 沅薇便道:“我近来也自顾不暇,不知你在晋王府过得如何,晋王待你好吗?” 顾知柔心底的怨念更重了。 她这模样都叫自顾不暇,那自己在晋王府算什么?不人不鬼吗? 开口,却只剩柔顺恭敬:“好的,我一切都好。晋王忙碌,后宅之事全由晋王妃在管;晋王妃待下大度,不曾为难我。” 实则入晋王府没多久,晋王便將她拋在脑后了。 晋王妃也同人斗得厉害,但也是那些有家世撑腰的侧妃,得宠的贵妾,像自己,平淡似后宅里一缕风,吹过都无人在意的。 “薇姐姐,那许相待你好吗?” 沅薇一听这话便是兴致缺缺,“还成吧,不愁吃不愁穿,也算过得去。” 两人各怀心事閒谈几句,顾知柔始终没寻到话口,能替晋王拉拢许钦珩。 而猎场內,景明帝的仪仗已到了。 沉闷悠长的號角吹响,只见一顶三尺高的黄罗华盖,隨著朱红龙袍加身的萧祐钧下御輦,又踏上高台。 沅薇在张皇后身侧看见了萧令仪,萧令仪也一眼锁定了人群中的沅薇,对她眨了眨眼,沅薇则回了个頷首。 这一切,都没逃过顾知柔的眼睛。 她是知晓这两人交好的,可方才两人的小动作,实在有些不寻常。 不待细想,场內號角声骤然大作,內监令旗挥下。 景明帝萧祐钧靠坐龙椅,抬了抬手,身边內侍便高喝一声: “起——” 候在猎场內的男男女女,陆续上马。 巡山大猎就要开始了。 萧柄权一身玄色窄袖骑装,目光落至不远处青色戎装的许钦珩身上。 又对马下冯继使了个眼色。 冯继立刻会意,下去筹备了。 许钦珩则並未在意这点小动作,出发前盯著看台上的娇人儿好一会儿,才一夹马腹,不紧不慢隨著大流进山。 萧令仪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立刻对皇后道:“母后,儿臣想去寻沅薇玩儿!” 张皇后不甚在意道:“去吧。” 沅薇同身边人说著话,实则也一直留心著萧令仪动向。 见人一起身,便对顾知柔和苏怡道:“你们且坐会儿,我去同令仪说几句话。” 第109章 不爭 竞猎用的山不足百丈高,地势极其平缓,若爬到更高的山头俯视,这小丘陵便似一口倒扣的锅。 为了方便贵人们跑马,杂树乱石都清理得乾乾净净,只留下矮草灌木供豢养的猎物吃。 比起幽州常年覆雪的险山峻岭,许钦珩漫不经心提著轡绳,只觉如履平地。 一路上瞧见寻常野鸡兔子,都没碰背后的箭壶。 直到遇上只体型肥硕的火狐,这才弯弓搭箭,得了第一只猎物。 待洗墨捡回来,便吩咐:“回去给我母亲做褥子。” “是!”洗墨將那火狐收入猎囊中,禁不住问,“那顾姑娘呢,您送她什么?” 男人细而长的眼褶一压,睨向跟在马边的洗墨。 他的確在思量著。 这人力饲养的山中,也无险物,最珍贵的无非是獐啊鹿啊,狐狸紫貂,这些顾大小姐可从不缺。 而今日之后,她多半要闹上好一阵脾气,得提前备个物件哄哄她。 巡了半圈山,都没瞧见合適的。 直到,瞥见草丛里一个圆滚滚的雪白身影。 这是只尚未长成的白兔,团成团也不过拳头大小,一身绒毛瞧著柔软蓬鬆,许是自小在猎场里养熟了,见人都不带跑的。 许钦珩翻身下马,走近些,確信其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尤为適合赏玩。 稍有变形的大掌迅猛一嵌! 那肥白兔口中还衔著草呢,就被四脚离地揪了起来,嚇得“吱吱”乱叫,四个爪子也蹬个不停。 许钦珩又收入掌中,强势安抚几下,那白兔不知是受惊不敢动了还是真的性情温顺,当即也没再挣扎。 他这才又吩咐洗墨:“拿笼子来。” 洗墨便明白了,这小兔子,是自家大人要带回去,给顾姑娘养著玩儿的。 “回去吧。” “啊?咱们这就回去了?” 洗墨不解,“这巡山大猎若想拔得头筹,可得猎到最珍贵的东西,咱们一只狐狸一只兔,恐怕还缺点什么吧?” 许钦珩慢条斯理打著马,“谁说我要爭这个头筹?” “不爭?您要是不爭,这可就落到旁人头上了!大人,那可是一道圣旨啊!” 许钦珩並未多作解释。 这彩头放在春猎上,与其说是圣旨,不如说是个开口的机会。 皇帝本就能答应的事,便顺势答应;若本就出格不和体统的,拔十个头筹也照样会被驳回。 游戏而已,当不得真。 还不如这就带著兔子回去,找顾大小姐,看她逗兔子来得有趣。 整场竞猎限三个时辰,许钦珩是头一个从猎山中出来的,前前后后不过离席一个时辰。 眾人还当他猎得什么稀罕宝物,这才胜券在握提前出山,可仔细一瞧,他的猎囊都没装满,笼里也就装了只拳头大小的白兔,顿时唏嘘。 许钦珩也不在意,只將那白兔拢到怀里,便要去看台上寻顾沅薇。 可巡视一圈,哪儿还有顾沅薇的影子? “洗墨!” 洗墨立时会意,走到无人之处,调出一名隨行保护的暗卫问话。 回来时告诉他:“顾姑娘被昭华公主拉去吃酒了,估摸著您没那么快,这会儿两人还在帐里嬉闹呢。” 许钦珩抚过怀里惊惧的兔子脑袋,满手滑腻。 忖了忖,还是道:“罢了,待晚些献禽,再去寻她。” 她也难得同旧友相聚一回,若扰了她的兴致,手里兔子再玉雪可爱也不抵用。 可隨著日头往南,又逐渐西斜。 看台上落单的苏怡有些坐不住了。 方才沅薇一走,她那堂妹便起身告辞,瞧她去的方向,也是去追沅薇了。 可这都快三个时辰过去,巡山大猎都要收场了,竟还不见她们回来,也不知她们做什么去了。 许钦珩也有些等不住。 他已褪下戎装,换回一身緋色官袍,袖摆掩著的大手正攥著一块青铜牌,指腹缓缓摩挲上头的半侧虎头纹。 摩挲到第一百零一遍时,他终是坐不住了,起身去往萧令仪的营帐。 今日至关紧要,他想人能亲眼看著,別喝得烂醉如泥才好。 两名带刀护卫齐齐横出手臂,阻断他的去路。 “公主营帐,不得私闯!” 许钦珩正要叫他们通传,却见营帐锦帘被掀开,萧令仪款款走出来。 见到被护卫阻拦的男人,却是眸光一避,装作没看见。 许钦珩起先並不在意,可她身后宫女太监都走完了,却依旧不见沅薇身影。 “公主殿下!” 萧令仪被这声喝得脚步一滯,隨即脸不红心不跳,迎上男人质问的眸光,“何事?” “阿沅呢?” “谁?哦,你说沅薇啊,她早回猎场啦!你没瞧见吗?” 许钦珩回身去看洗墨,洗墨立刻摇头。 从猎场过来的路也只有一条,没道理两人会错开。 “还请公主告知,阿沅去了何处!” 男人的质问声骤然拔高,听得萧令仪都有些禁不住发怵。 “我说回去了,就是回去了呀!不信你问我身边人,是不是看见沅薇从我帐中出来!” 许钦珩压根不理会那些附和的宫女太监,这些都是萧令仪的心腹,自然只会向著她开口。 耳边再度响起昨夜,她意味深长的那一问: “你答应春猎之后,奴契作废,是真的吧?” 原来如此…… 萧令仪看著拂袖离去的男人,心底也並不慌。 想著这会儿,沅薇应当早在那尼姑庵安顿下来了,那庵在一片荒山中,若非机缘巧合,根本不会有人知晓。 可让萧令仪失策的是,许钦珩刚走出没多远,便又被顾知柔拦下了。 “许大人,我有话对你说!” 上回被人拦下,是听了一番莫名其妙的话,许钦珩本想不予理会,可想到沅薇行踪未定,还是站定下来。 “若与你堂姐无关,便不必说了。” “就是我堂姐之事!”顾知柔急得上前一步,却又顿了顿,“只要你答应我帮我,做上晋王侧妃,我立刻告诉你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第110章 缴还虎符 许钦珩回到猎场时,金乌西坠,所有人都已从山中折返,陆续献禽。 一圈看下来,其中最出彩的,无非是晋王猎到了一头黄羊,膘肥体壮,少说有个五十斤。 景明帝笑著称许几句,萧柄安道:“儿臣不过侥倖,这黄羊在山中安逸惯了,见了人都跑不动,这才被儿臣提了回来!” “要说稀罕,恐怕皇兄輦笼中的才是真宝物!” 眾人的目光都被引到太子身后,那巨大的輦笼被四名侍卫看守,笼身覆著红绸,谁都不知里头装著什么。 萧柄权坦然迎上眾人窥视,眼风凉凉扫过那头黄羊,最终定在许钦珩面上。 是催促,亦是胜券在握的挑衅。 许钦珩缓缓抬起双臂,官袍宽大的緋红袖摆垂落,朝人轻轻一摊,示意自己无物可献。 暗中,又握紧掌心半块青铜牌。 萧柄权对上他这不爭不抢,放任自流的姿態,心底起了疑虑。 可高台上,景明帝已声如洪钟开口:“太子也別藏著掖著了,给大伙开开眼吧。” 萧柄权收回目光,对景明帝恭敬作了一揖。 又退开半步,给冯继递了个眼色。 冯继会意上前一掀!红绸滑落,现出笼中通身雪白如缎的一头白鹿。 且鹿是活的,不见半分刺目血跡,蜷臥在笼中,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白鹿?竟能猎到白鹿!” “这可是祥瑞之兆啊!” “我长这么大从来只听过没见过,还当是传说中才有的仙兽呢……” 萧柄权等到四周此起彼伏的惊呼到达最高,才阔步上前,单膝抵地,朗声道: “《符瑞志》有言,王者孝,则白鹿见;王者明,惠及下亦见。” “今白鹿现世,非儿臣之力,乃父皇如天之德感动上苍,特此降下祥瑞。” “愿天佑我大晟,圣寿无疆,国祚永昌!” 景明帝一手搭著龙椅,另一手缓缓抚过下頜鬍鬚,那双与萧柄权七分相似的星目侧转,瞥了眼身边皇后,才终於轻嗤了声。 开口送出一个字:“好。” 在场眾人连忙起身行礼,齐呼三遍:“愿天佑我大晟,圣寿无疆,国祚永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呼声止息,萧柄安又是笑言:“皇兄不愧是父皇钦定的太子,臣弟在山中绕了两圈,连白鹿的影儿都没见著,偏偏只被皇兄猎到了!” 许钦珩听著这话,唇边亦是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春猎之前,他是亲自来猎场布过防的,其中包含探查山中猛兽,今日这白鹿一出,恐怕那日日饲养的守山宦官都要傻了。 稍有些心计的便不难猜到,这白鹿是太子提前搜罗备下,在春猎这日献与皇帝的。 只是皇帝本人都不戳穿,眾人除了跟著高呼祥瑞,又能如何。 张皇后听出晋王话中讥讽,转过头对身边景明帝道:“陛下,该点今日巡山大猎的头名了。” 稀世瑞兽都献出来了,今日的头筹又有何悬念。 御前总管大太监孙传禄得了皇帝示意,便高声唱道:“太子献瑞兽,当属本次春猎魁首,陛下有赏,赐玉带一条!” “谢父皇!” 萧柄权得了玉带,直起抵地的一条腿,心中尘埃落定。 又给皇后送去一个眼神。 张皇后便又道:“皇帝每年都会赐魁首一道圣旨,今年可还是循旧例?” 景明帝頷首,“自然。” 目光却移向立在一旁,始终未进片言的许钦珩。 仿佛在问:你就这样看著他顺风顺水? 台下萧柄权却再按捺不住,拱手道:“父皇,儿臣想要……” “陛下——” 在他就要说出自己的心愿,光明正大得到他的薇薇之际,却被一道男声僭越打断。 许钦珩从人群中走出来,立至萧柄权侧后方作揖,“陛下,臣有本要奏。” 来了,他还是跳出来了。 萧柄权指骨攥得噼啪作响,“有何事,不能容后再议!” “事关国祚,刻不容缓。” 景明帝却像是终於等到他出手,不但不恼,反而面上噙笑,“国事为重,许卿先说吧。” 许钦珩闻言上前三步,越过萧柄权,单膝抵地,双手捧出掌心已攥了几个时辰的青铜牌。 “臣幸不辱命,幽州三年整顿边军、边患已平。今天降祥瑞,乃盛世之兆,臣愿缴还虎符,共襄太平盛世。” 此话一出,眾人俱寂,只林子里偶尔传出鸟啼蝉鸣。 崔雪娥坐在看台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闻言攥紧圈椅扶手,身子前倾,似是恨不能立时下场来阻止。 而萧柄权是离那虎符最近的人,一低眼,便清清楚楚看见被人奉於掌上的青铜牌,虎头纹映著夕阳幽茫,泛出摄人心魄的光亮。 自打景明帝病癒返朝,眾臣早明里暗里催了一个月,要他缴还虎符,他却死死捂著。 今时今日,却又忽然拿出来…… 上方景明帝轻“哼”一声,带著看穿一切的瞭然:“许卿忠勇可嘉,朕心甚慰。只是幽州乃边北门户,你此时缴还,朝中怕是也无人可胜此任吶。” “父皇!” 此等良机摆於面前,萧柄权怎会错过,再度拱手道:“儿臣举荐兵部侍郎陆昭,接替幽州总督一任!” 看台上,萧令仪本只是看著自家皇兄斗法,听见这句,猛然转头望向身侧陆昭,摇一摇头。 陆昭却目不斜视,只望向景明帝。 景明帝面上喜怒半分不显,只云淡风轻问:“太子,这便是你作为魁首,所求之事?” 萧柄权一时怔住。 唾手可得的权力,和他寤寐思服的薇薇,忽然便被摆到面前,强迫他二选一。 就在他静默犹疑的片刻,身前许钦珩已高声道:“兵部侍郎陆大人,端方持重、才兼文武,臣附太子议。” “好,既然许卿也看好陆昭,那便陆昭吧。” 在萧令仪痛心的眸光中,陆昭起身下场,领旨谢恩,接过那半块虎符。 一切尘埃落定,萧柄权却无声嘆息。 下一次,等下次再寻机遇,再光明正大把薇薇接入东宫…… “陛下,臣还有桩喜事,想斗胆討陛下一声贺喜。” 却不料,交出虎符的许钦珩起身,再度开口。 “哦?你有何喜事,说来听听。” 许钦珩双手叠放身前,晚风拂动他如流云般垂落的袖摆,他那双素来沉静內敛的眼,被落日余暉一映,现出鲜少示人的意气风发。 “臣就要娶妻了,婚期定在下月初八。” 第111章 尼姑庵,男人夜半翻窗 萧柄权立在人身后,眼皮狠狠一跳! 这才下意识环顾四周看台,想找到沅薇的身影。 可接连搜寻两遍,哪里有人。 倒是在一处角落,窥见那衣著素净的崔氏女。 是了,这许钦珩敢放手交出一半虎符,无非是这崔氏女手中尚存另一半,那他要娶之人是谁,自然也就不言而喻。 萧柄权稍稍稳住心神。 高台上的景明帝也“哦?”了声,继而问:“你要娶哪家的姑娘?” “前太师顾彦禎之女,顾氏沅薇。” “不可能!” 景明帝尚未作出反应,便被萧柄权打断。 他就知道,今日少不了这一出,姿態隨意往龙椅椅背上一靠,冷眼旁观场下二人爭执。 萧柄权一步迈到人面前,一双眼睛因惊怒而猩红,“薇薇绝不会点头嫁给你!” 他敏锐留意,许钦珩眼下並非求赐婚,而是“討贺喜”,说明两人婚事已定,只缺礼成。 这绝不可能! 许钦珩似早就料到如此,自袖间取出捲成筒状的硬黄纸,慢条斯理在人面前展开。 口中不忘朗声解释:“臣的未婚妻不胜酒力,正在帐中歇息,便由臣来言明事况。” “正如在场诸位近日所闻,臣与顾小姐三年前缔下婚约,三书六礼只差亲迎。” “却恰逢陛下外派幽州,婚期便一再蹉跎。今日虎符已缴,臣难得片刻清閒,不忍人生大事再三耽搁,这才选在今日,將此事公之於眾。” “太子殿下若不信,有顾小姐亲笔签署婚书在此,殿下应当认得顾小姐字跡。” 萧柄权自然认得。 五年,他亲手教人写字,亲眼看著那一个个幼稚的字,渐渐羽翼丰满,长出风骨。 可正因如此,望著眼下鲜红指印覆著的“顾沅薇”三字,脑中早已绷紧的那根弦,啪!猛然断裂。 “无稽之谈!” 嵌著玄玉扳指的大手倏然挥来,像是恨不能將这碍眼的文书劈成两半。 许钦珩反应却更快,当即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 转而向上方景明帝道:“臣恭请陛下开金口,贺臣一声喜。” 景明帝斜靠龙椅,右手指关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轻点著,眼光则在这已成宿敌的二人之间,来回打转。 他知道,只缺这最后一根柴,便能叫自己的儿子同这宠臣,明爭暗斗,不死不休…… “好,既然许卿都开口了,那朕便祝你同那顾家丫头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陛下金口玉言,臣在此叩谢!” “父皇!”眼见这二人一唱一和,便將此事盖棺定论,萧柄权再度单膝抵地,“薇薇不能嫁给他,还请父皇三思!” 景明帝在场面彻底混乱前眯了眯眼,摆手道:“朕乏了,今日到此为止,皇后主持晚宴便是。” “母后!您帮我劝劝父皇啊母后!” 张皇后却只领命,並未再替儿子开口。 看台上的眾人一会儿看看太子,一会儿看看这年轻的右相,女眷当中则有目光睇向角落里的崔雪娥。 从去年年底至今,所有人都坚信这位才是右相的未婚妻,谁知春猎上会有这样一出? 不是禁臠,不是蓄意报復,顾沅薇竟是与人再续前缘? 那先前传得沸沸扬扬的婚事算什么?究竟是谁起头传出的谣言? 崔雪娥迎著眾人打量,闭上眼,好一会儿才缓缓起身。 可人还没站稳呢,又似承受不住似的,身子猛一趔趄,好在被身旁的常嬤嬤接住。 “姑娘!您没事吧姑娘!”常嬤嬤扶著人,用最痛心的声调大喊,引来眾人的目光。 赵菁华依旧被孙蕊珠和周綺雯簇拥著,见状还有些摸不著头脑。 身畔周綺雯却是福临心至,眼见太子与右相都离场了,便大声问: “崔姑娘,你还好吧?怎么好端端的婚事,落到旁人头上了?这右相如此行事,恐怕对不住老崔侯在天之灵吧!” 赵菁华听到这句才反应过来,哦,原来是顾沅薇抢了这孤女的婚事! 当即附和:“这顾沅薇也太囂张了!从前便爱招蜂引蝶,如今家道中落,行事更是没脸没皮!” 眾人望向那崔氏女,满身素净又弱柳扶风,更觉同情三分;今日此等大事,顾沅薇本人偏又不在场,不是心虚又是如何? 可怜那崔家孤女站都站不稳了,还要勉力替人开脱道:“诸君误会,我与许相婚事本就空穴来风,未有定数的,平白无故,还是莫要污人清名……唔!” 但看她说著说著,忽而以帕掩唇。 身边那老婆子立时惊叫:“姑娘,姑娘怎的呕血了!快,快回去歇著,莫要再为不值当之事伤心了呀姑娘……” 一主一仆相互搀扶著远去,黑灯瞎火的,又隔得远,也无人看清她帕子上究竟有没有血。 只是眾人皆在心底悄悄认定:就是那顾沅薇飞扬跋扈,抢了这崔氏女的婚事! …… 三十里外,云中庵。 院中住持亲自送来了晚膳,一碟香油拌薺菜,萝卜清汤,再配几个馒头。 在这几乎与世隔绝的庵里,已经算很不错了。 沅薇拉著忍冬坐下,给忍冬两个馒头,自己一个。 先夹了筷翠绿的薺菜送入口中,顿时,香油气直衝天灵盖,眉毛跳了支舞,才好不容易咽下去。 舀了口萝卜汤,真是很纯粹的萝卜汤,只有萝卜、盐、水,再尝不出其他。 沅薇默默放下筷子,一瞥忍冬,倒是吃得很香。 唉,罢了,今夜先將就著,啃个馒头充充飢吧。 可捧起馒头,一口啃下去嚼了半晌,却像是在嚼块粗抹布,赶忙灌了口萝卜汤,才终於勉强咽下去。 “忍冬,这馒头怎么和家里不一样啊!”显然,这馒头成了压垮沅薇的最后一根稻草。 忍冬则跟著啃一口,嚼吧嚼吧,倒是顺畅咽了下去。 “姑娘,咱们府上、相府里,都是精面做的馒头,这是粗面,里头有些麩皮胚芽,是粗糙些。” “再说了,咱们从前就算是吃白面馒头,那也是用猪油揉出来,往精面里又掺白糖的!这庵里不沾荤腥,也捨不得用白糖和面呀……” 沅薇悻悻又咬了一口,实在难以下咽,最终一个人喝完了大半碗汤,那粗面馒头还只是受了些轻伤。 “姑娘,我再去寻些吃食,你想吃什么?” “罢了,”沅薇有气无力道,“总归捱过明日便好了,今日不用忙了。” 饭后洗手擦身,沅薇换上庙中小姑子借她的寢衣,准备催促自己早点入睡,省得挨饿。 可屋里烛火刚熄,窗台处便传来“嗒”得一声,不响,但很清晰。 “谁?”她立刻翻坐起身。 屋里太黑了,只几寸月光透过窗欞映进来,叫她依稀看见床前立著个人。 身长过八尺,多半是个男子。 “你是谁?如何进来的!” 那人不答话,只忽然倾身覆下,將她按倒枕席间。 “啊——” 沅薇惊叫一声,不只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还为此人身上袭来的气息。 浓重的,陌生的檀香气。 难道……不是那狗男人吗? 第112章 答应的事又反悔 什么也看不清,身子被人箍著强行转了个向,改为面朝床铺趴著。 陌生的檀香气再度从背后袭来,將她紧紧包裹。 这男子显然是个情场老手,大掌探入她寢衣,轻车熟路便解下她最贴身的肚兜。 “你可知道我是谁!竟敢……” 后半句化作了含混的“唔唔唔”,因为从身上解下的衣裳,又塞入了口中。 后衣领被扯落,灼烫的吻落於颈间,顺脊骨肆意向下。 带著点说不出的熟悉。 可看不见他的脸,听不见他的声音,甚至连双手都被反剪至身后,连触一触他的腰身都做不到。 反倒是身后人的唇,已吻至她后腰敏感处。 仲春山中的夜寒凉,裸露的肩颈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唔唔,唔唔唔!” 沅薇浑身紧绷,底下两条腿乱蹬,胡乱踢到男人小腿上。 腰后的吻止住,没再往下。 那登徒子却似寻到了新乐子,攥住她蹬来的一只脚掌,粗礪的指腹在她脚掌心来回摩挲。 又似觉得这般静默实在无趣,將她口中小衣扯了出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胆狂徒!竟敢在佛门清净地如此放肆!!忍冬!忍冬救我!” “呵。” 身后人低笑了声,很轻,沅薇没听清,也就没认出是谁。 而那人还握著她脚掌,常年不靠自己走路的一双足,连脚心肌肤都是娇嫩的,被那人粗礪指腹摩挲得又热又痒。 这双手,似乎…… 沅薇又惊又疑,眼梢因挣扎沁出了泪,有个猜想再度浮上心头,却因周遭残余的檀香气,始终不敢確认。 正当此时,身后男人终於大发慈悲似的鬆了她脚踝,將她半褪的寢衣拉上去。 身子被提起来,落入身后宽阔的怀抱。 “阿沅,不是狂徒,是你的未婚夫。” 熟悉的清润嗓音灌入耳中。 沅薇下意识安心,始终紧绷的身躯骤然鬆懈,若非靠著身后男人胸膛,几乎要瘫软下去。 可隨即汹汹翻涌而来的,是难以遏制的恼怒。 又被找到了,又被他找到了! 上回出逃是两三个时辰,这回也不过半日。 这狗男人就是故意的!故意熏了陌生的香掩盖气息,故意这样来嚇她! “你无耻!” 昏暗的禪房,紧接著响起“啪”的一声,清脆无比。 许钦珩任他打了,凭藉极佳的夜视能力,窥见她衣襟大敞,艰难撑坐榻上,胸脯剧烈起伏。 被打的脸颊在发烫,他却半点动作也无,只等著人反应过来,那最要紧的一件事。 沅薇打他一下,自己手心却疼得厉害,一阵一阵,隨她脑门一起发热。 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这狗东西方才说什么? 不是登徒子,是什么? “你答应我了,春猎之后奴契作废,別再满口胡言攀扯我!” 许钦珩如何听不出来,她是在否认自己未婚夫的身份。 “阿沅,你今日不在猎场,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皇帝亲口祝你我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沅薇脑门发烫,耳边嗡嗡作响,甚至没有心力去理一理散乱的衣襟。 只能一声声念叨:“不能……这不可能!” “阿沅,你我的婚期,定在下月初八。” 咚! 似有个大铁锤迎面挥来,一锤砸在脑门上。 叫她想起那帐册上的红绸红缎,那两身新郎喜服的绣样…… “你还想骗我?你还不肯放我走?” “许钦珩,何必如此费心?倘若你还不甘心,觉得没报復够我,又何必哄骗我提前终止奴契?” 男人盘腿坐在她对面,见她这態度,轻轻嘆了一声。 不容分说握起她一只手,抵至自己心口,“阿沅,你摸著我的心,听我说。” “奴契是作废了,可我从没说过会放你走,你还是要留在我身边。” “如今你有了新身份,是我的未婚妻。其实三年前你口头悔婚,也不曾收回信物和庚帖,照理说,你一直都是我未过门的妻……” “你胡说八道!”沅薇思绪太乱,发了狠想將手从人掌间抽出来,却只拧得自己腕骨生疼。 “阿沅,这门婚事老师和师母都允了,婚书你也亲笔签了,三书六礼只差亲迎。下月初八,我会风光迎你入门。” “你疯了吗许钦珩!谁签了婚书,谁允的婚事,谁要过门!” 黑暗中,她听见男人一声嘆息。 仿佛是她太不懂事,他在包容自己似的。 “阿沅,今日太晚了,明日我带你回城,再仔细说与你听。” 有什么可说? 就算父亲母亲会被矇骗,真在临走前答应了这桩婚事。 那自己又不是死人,难道连签没签婚书都不知晓吗? 这狗男人,答应她的事又反悔,当真无耻! 可不等她开口再骂,空空如也的肚子忽而“咕嚕~”一声。 在无比安静的房內,清晰无比。 太倒霉了,她长这么大,只有两回饿得肚子叫,全是在这个男人面前。 这狗男人一定克她! “阿沅,是不是庵里膳食不合口味?” “我带了点心,在外头,我去给你拿。” 男人也不等她答覆,窸窸窣窣下了榻去。 回来时,把屋里的烛台点了,手中提著个大大的食盒。 沅薇本想硬气到底,不吃他带的东西的。 可嗅到那糕饼香,肚子却很诚实地,又叫了一声…… 第113章 苦日子在后头 “阿沅,这是隨行御厨做的枣泥酥,甜而不腻,你尝尝。” 沅薇本还能强撑片刻,奈何那狗男人惯会引诱,直接將香气馥郁的点心递到她唇畔。 悄悄咽了口唾沫,垂下眼,正担心这外皮太酥,一口下去怕是要掉渣。 那人另一手便已递上来,接在她下頜处。 “吃吧,我接著。” 到嘴边的东西,哪还有不吃的道理? 猛一口咬下去,这一口抵得上平日两口,也从未觉得御厨做的东西如此香甜適口过。 且入口即化,都不用怎么嚼,便咽下去了。 吃完一块意犹未尽,趁人取第二块的间隙,沅薇忙道:“我现在肯吃,是我实在太饿了,不是我要同你怎样的意思!” 许钦珩將第二块递到她唇边,“我知道。” 却剩了半句没有出口。 无论她有没有怎样的意思,总归这桩婚事万事俱备,只差亲迎。 是抵赖不得了。 许钦珩一块接一块餵著,竟还得出些趣味,见她丰盈的脸颊鼓起来,又瘪下去,很想捏上一把。 想到两只手都脏了,捏她又会惹恼她,这才没上手。 沅薇一气吃了三块,吃到第四块时,咬一口便说:“吃不下了,你记得给忍冬送些过去。” 男人將剩下的丟进自己嘴里,应了声“好”。 又被迫跟他在窄小的榻上挤了一夜,次日一早,便要起程回猎场了。 许钦珩一行人是连夜骑马过来的,照旧要骑马回去,沅薇和忍冬则登上了昨日萧令仪备下的马车。 车厢內,气氛凝滯。 沅薇丧气,忍冬则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忍冬,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没用?逃了两次,就没一次能出过整日!” 忍冬抓了抓脑袋,“嗯……我只是觉著,许大人怎的这么厉害,咱们前脚逃到这荒山野岭的尼姑庵,他后脚便追来了。” 这话倒是提醒了沅薇。 从猎场坐马车到这庵里,约莫要两个时辰,快马加鞭也要一个多时辰。 算算工夫,这男人是毫不迟疑地赶来了这里,跟有人提前告密似的。 沅薇打算回去就找萧令仪问问,可是中途泄露了什么。 可还没找到萧令仪呢,就遇上些平日不熟的贵女,笑吟吟同自己搭话。 “顾妹妹真是好福气,成亲时可別忘了给我递张帖子呀!” “我也要我也要!我定给姐姐备份丰厚的新婚贺礼……” 什么好福气?什么新婚贺礼? “你们,是不是弄错人了?” 那两名贵女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窥见些许错愕。 不待她们想到如何接话,苏怡又恰好找到了她,“沅薇!” 那两人见状,便也笑著告了辞。 沅薇赶紧抓住苏怡小臂,“她们说我要成婚了,真的假的?” 苏怡一惊,“怎么,难不成,你自己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 天大的笑话,她要成婚了,本人却是最后一个知晓的! 苏怡拉她到人少僻静处,將昨日献禽大会上的事,言简意賅说了一遍。 沅薇怎么都想不到,自己也就离开半日,许钦珩虎符交了,自己还成了他的未婚妻。 还是皇帝御口赐福过的! 所以,那狗男人昨夜说的都是真的? 他真的要娶自己…… 沅薇那对琉璃似的眼珠空了一瞬,想到昨夜他专注餵自己吃点心的样子;忽又认真望向苏怡,想到两人赵府再见那日,她含泪诉说被刘鸿显报復的经歷。 娇嬈面颊顿时垮下来,“苏怡,我完了!” “你?你不是好好的嘛,我就说,你比我有福气!往后你是右相夫人,可比你做姑娘时还体面呢!” 苏怡当然也有自己的小心思,沅薇一下从寄居右相府的姑娘,成了正经右相夫人。两人交好,自己在刘府后宅的日子也会好上许多。 沅薇只一个劲摇头,那狗东西现在是装得人模狗样,可她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你不知道,我……” “薇薇!” 不待对苏怡解释明白,一道男声就打断了她。 苏怡见是太子,忙退开两步行礼。 萧柄权从昨日晚宴起,便一直都在寻她,却被许钦珩的人咬死了她醉酒,始终没能见上。 此刻他心底有个巨大的疑团,必须当面问清楚。 “昨日,孤看见了你与人的婚书,上头確为你的字跡。你告诉孤,是不是有苦衷,是不是他逼你签下的!” 怎么……还真有婚书? 可沅薇实在记不得自己签过,哪怕是三年前,也还远未到要写婚书的礼节。 “薇薇,你说话呀!” “我,我……” 沅薇支吾了半晌,也只吐出一句:“我不知道。” 她都没见过那婚书,怎么知道事实如何? 萧柄权稍稍卸去攥她手臂的力道,开口,却是篤定: “孤就知道,是他逼迫你的!” “薇薇,你放心,只要陆昭在幽州站稳脚跟,孤立刻接你回东宫。” 一旁的苏怡意识到自己听了不该听的,眼珠瞪大,忙又往边上再退七步。 沅薇抿了抿唇,还是道:“殿下,我只想去幽州寻我父母。” “好,待你在东宫安定下来,孤把老师和师母也接回上京!” 沅薇:“……” 现在也顾不上萧柄权的误会了,她只想知道,究竟哪儿来的婚书! 可那狗男人回城时要伴驾,自己又只能坐在马车里。 回了右相府,他又忙著去给母亲请安,陪母亲用晚膳。 一直到晚间沐浴完,她才终於能衝到隔壁寢屋。 叉著腰问:“许钦珩,那婚书究竟怎么一回事!” 年轻男人身上还带著淡淡潮意,比起冬日,身上的月白软袍又薄了几分,贴在身上都不必烛火特地映照,都能依稀窥见身躯的起伏沟壑。 “阿沅,別急,你先坐。” 沅薇气鼓鼓坐了,也不知为何,他屋里都没张椅子,要坐只能坐他床榻上。 她抱著双臂,只待男人取来那假婚书,便怒斥他造假。 可对上那硬黄纸角落,確为自己签署的姓名,甚至一个鲜红的手印,沅薇一时怔住了。 “这、这不是……” 第114章 必须选一个 她伸手想抓过来看仔细些,男人却生怕她抢过去撕毁似的,立刻向后一避。 “阿沅,就这样看吧。” 这样看沅薇也想起来了,“这是我签的奴契!” 她腾地躥起身,“你那时想纳我为妾,我不应,你便说要我为奴半年,我签了名摁了手印,就是这张纸!” 许钦珩眉宇重重一蹙,留意的却是:“为、妾?” “我还记得,你在上头裱了张生宣纸,我那时就是在那生宣上……”说著说著,沅薇没了声响。 瞪著人,將信將疑问:“你事后把那张生宣,揭下来了?” 见她猜到真相,许钦珩唇角淡淡上扬,將手中文书捲起,再仔细用红绸扎上个同心结。 沅薇瞪得眼睛都直了,出神半晌,才问:“那我签的那份奴契呢?” “烧了,”男人云淡风轻,“从顾府出来的当日,我便揭下来烧了。阿沅,从来没有什么奴契。” “然后,你就在底下硬黄纸上,重新誊写了一份婚书?” “是。” 沅薇定定望著他。 足下木屐脱落都无暇顾及,赤足一步步踏落廊廡。 许钦珩回望著她,不知她会作何反应。 忽然!但见她张开双臂扑过来—— “给我!你这人面兽心的偽君子,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你这是誆骗!是欺诈!我不认!!” 许钦珩较她高出大半个脑袋,轻飘飘一抬手臂,少女便只有在她身前又蹦又跳的份。 嗯,像只小兔子,真是憨態可掬。 男人垂眼观赏了会儿,又怕她跳累,又怕她赤足踩在地上冷,另一条手臂往她腰间一箍。 轻而易举將人打横抱起,放回床榻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许钦珩,你给我去死!!” 许钦珩无甚反应。 要他说,他的阿沅骂起人来还是太斯文了,就像昨夜在那尼姑庵,她娇滴滴骂人“狂徒”,只会听得人愈发兴奋,更发了狠欺负她,巴不得她再骂更凶些…… “阿沅,其实为奴的契书都要盖官府大印,我从没拦著你去查验,你自己没去罢了。” “我,你……” 沅薇简直气得脑门发胀。 自己堂堂一个太师府小姐,虽说家道中落了,可难道还会到处吆喝自己为奴的事,堂而皇之跑到顺天府,要那些堂官查验自己是否在贱籍吗? 这狗男人分明是算准了这些,篤定自己根本不会去查! “滚!你別碰我!!” 一个不留神,脚掌又被人攥了过去,男人取过自己面盆里的帕子,毫不在意用来给她拭足,再套上木屐。 “阿沅,你要习惯,还有不到二十日,你我便是夫妻了。” 他將帕子丟回盆里,人却依旧蹲在她腿边,十足好性地拉过她的手,贴到自己脸边,“到时候,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沅薇听懂了他的暗示,脸上腾得一热,却再骂不出什么。 只猛地抽出手,“啪”!又是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因是左手打的,力道更小,许钦珩头颅动都未动,只垂下眼,轻嗅面前残余的,她袖间的馨香。 “这样也行,”最终低低道,“阿沅,打我也行,怎么都行。” 沅薇彻底没招了。 闭上眼,却忽然想到,还是剩了一招的。 自己那妆匣里,还有一把母亲留给自己的钥匙。 章伯伯那里,还有能让这狗男人不死也脱层皮的东西。 “许钦珩,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拿你没办法?” 男人仰起脸看她。 见她咬著下唇,睁圆了眼的戒备之態,隨即也反应过来。 “你有办法,”他依旧蹲在少女腿边,不紧不慢说著,“我交了虎符,往后一个月权势大减,只要你把那东西交给太子,弄不好,我会死。” 沅薇吐息急了些,“你知道我手里有那东西?” “嗯,老师和师母將你託付给我之前,我亲手交到师母手里的。” “那你还敢这样欺侮我!” “阿沅,我没有欺侮你。” 许钦珩这才正色几分,“倘若你实在不愿嫁我,寧可看我去死都不愿意,你大可跑一趟东宫,我绝不拦你。” “可是阿沅,倘若我死了,你又能去哪儿呢?” 答案不言而喻。 当初就是为了不入东宫,才忍辱签下与眼前男人的奴契。 难道如今还要接受他的誆骗,再顺势与他成婚吗? 不,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 可若真同他鱼死网破,以萧柄权的性子,恐怕立时会对人赶尽杀绝,再强硬掳自己入东宫! 东宫……和右相府。 萧柄权,与许钦珩。 她必须选一个。 “阿沅,不急,你慢慢想。” 腿边的男人直起身,又说:“婚后我们搬去离园子近些的那个院落,那里更静;你得空便去瞧瞧,看看装点有何不满。” 嘴上说著她可以慢慢想,实则还不是催促她接受这桩婚事! 沅薇气得什么也没说,起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一连好几日,没出院子,也不肯理人。 许钦珩起初倒还算耐心,可眼瞧著离婚期越来越近,那颗心便愈发躁动。 尤其那日听她说了“为妾”,心底始终存著疑虑。 这日下朝回来,特意嘱咐洗墨,提前將养在园子里的那只白兔给拎来。 相较在猎场抓到的那日,这白兔显然大了一圈,能填满男人的一圈手掌。 又显然在相府专人照顾,油水更足,绒毛变厚,手感也更扎实,真真成了只圆滚滚的肥白兔。 许钦珩提著白兔后脖颈,將它丟到两屋交界的那道锦帘前。 “去,快去。” 低声催促了几下,那小东西却是个胆小蠢笨的,像是根本不知面前锦帘能越过去,收著耳朵缩在锦帘前装死。 许钦珩不满,往它短尾的屁股上拍了一把,“去啊!” 今日能不能和大小姐说上话,可全靠它。 见它还不动,许钦珩只能悄无声息掀起锦帘一角,又提起它后脖颈,硬是將它丟进隔壁屋里! “吱——”白兔受惊大叫一声。 隔壁屋也立刻传来忍冬的嗓音:“什么东西!” “姑娘,有老鼠,好大一只白老鼠!” 许钦珩:“……” 站起身,理了理身上衣褶,赶忙打帘迈入隔壁屋。 “阿沅,我的白兔跑你屋里来了。” 第115章 最不可信 像是被人丟了一把,就恨上记仇了。 那白兔不仅不往回跑,一听到他的动静就噌噌往前,遇到沅薇及地的裙摆,赶紧躲了进去。 许钦珩见了这一幕,终是满意扬唇。 “阿沅,我的兔子。” 沅薇只穿著寢衣,罗袜褪了,只觉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蹭自己脚踝,触感顺滑,就是有些痒。 “你的兔子?”她低下眼去瞧,“既是你的,怎同你不亲,反往我裙底下钻呢?” 你是我的未婚妻,不也同我不亲,何况畜生…… 许钦珩什么也没说,只顺势蹲到美人榻边上,毫不避讳探手至她裙下。 沅薇蹙眉。 而那白兔也是真怕了他,偏身子太肥,钻不进美人榻底下,只能拼命往沅薇足间缩。 很快,男人的手背便不经意,贴到了她后脚跟。 “嗯……” 沅薇怕痒,一双足本就是不经碰的,连忙避开。 垂眼去瞪人,却对上那人坦然仰首。 就好像,是故意来轻薄她。 右足从木屐中伸出来,沅薇就这样居高临下盯著男人,隨后,直直踩到他探出的手掌上。 又恶劣施力,直踩得紧贴地板上,碾了又碾。 男人立时闷哼一声,眉宇蹙起,低头望向她粉白的足,似是吃痛得厉害。 沅薇心底那口遭他轻薄的气这才稍稍消了,大发慈悲撤去力道,足尖又探回木屐中。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许钦珩却垂著眼,还在盯著被踩红的手背出神。 他的阿沅真是心软又善,只踩这么会儿,便怕他疼了。 他又哪里似她那般娇气,再踩上一会儿,踩重些,也是受得住的…… 可今日还有正事,许钦珩也只能收起旖旎心思,利落探手过去,將那白兔逮了出来。 拎著后脖颈,提到脸边,问:“阿沅,好看吗?” 沅薇一眼瞟过去,一时没能留意四脚乱蹬的肥兔,而是定在男人的脸上。 他这眉宇,倒是生得很有看头。 乍一看安安静静不爭不抢,实则静水流深深不可测,那窄长的眼褶里,不知藏了多少阴谋算计! 还有他这双唇,唇形薄、唇色淡,本该显得寡淡才是,可放在他这张脸上,却更衬出眉眼的清雋。 又似在引诱人,去给这双唇,上些顏色…… “难看!难看死了!” 许钦珩没料到她见了兔子,反倒更恼了,將那兔脑袋转过来仔细看一眼,又別回去。 “阿沅你仔细瞧瞧,它的眼睛很好看。” “哪里好看了?我说难看就难看!” 真有这么难看? 许钦珩眸底暗光流转,嗓音故意透出失望,“好吃好喝养它这些时日,竟还不能博你一笑。罢了,送去小厨房,给你烤肉吃了吧……” “欸——” 沅薇一听这话,赶忙牵住他衣袖,两只手使劲扒拉,將那可怜的肥白兔掏过来,护到自己怀中。 “它这么小,都不够给人填牙缝的,你吃它,也是白费些柴火力气罢了!” 那白兔似通人性,知晓谁心疼它,一入沅薇怀里便使劲拱。 沅薇也將手覆上去,刚好,它一身绒毛能从指尖覆到掌根,软滑细韧,抚了一下,便一下接一下停不下来了。 “再说,它虽不好看,却也並非没有可取之处,一身的毛还能勉强用用。” 许钦珩便知她是喜欢这小物件的,当即回过身,硬是挤坐到她身旁美人榻上。 沅薇抱著白兔,嫌弃睨他一眼,只得往边上挪了些。 “阿沅,我有件事想问你。” “我还没想好。” 沅薇自然而然觉得,他是来催问成亲之事。 “不是这个,”谁料男人却说,“我是想问,你先前为何以为,我是想纳你为妾?” 一说起这个就来气。 沅薇抱著兔子,怀里暖融融的,身侧紧贴的男人热意朝她袭来,却是有些发烫。 她忽然便站起身,抚了一把白兔绒毛才说:“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这几日她便一直在想,这男人究竟是从头到尾都只想娶自己一个。 还是和自己相处了一个月,忽然又变卦,想换一个未婚妻了。 且这事难就难在,问他也没用。 若问出口了,他一定会说: 阿沅,我从头到尾想娶的人只有你一个,三年前如此,三年后亦然。 阿沅,你摸著我的心听我说,我心里从来只有你,没有过旁人…… 甜言蜜语嘛,他是说惯了的,张口就来。 “阿沅,我可以对天起誓,此生绝不纳妾,除你之外,再无旁人。” 听吧,说得多好听。 沅薇倏然转过身,“许钦珩,那我问你,三年前你我望江楼初遇,究竟真是巧合,还是你处心积虑?” “阿沅,我说过了,是……” “你若有半句不实,便天打五雷轰!” 说到此处,怀中白兔露出脑袋,睁著对红眼珠往对面男人瞥了眼,又迅速埋回少女温软的怀抱。 许钦珩这会儿看著,倒是有些嫉恨这畜生了。 凭什么自己天打五雷轰,它却能安然枕於温柔乡。 这肥兔公的还是母的? “是巧合,”开口,维繫著声调平稳,“阿沅,真的不是我故意接近你。” 是天时地利人和,而他,立刻抓住了这次巧合,仅此而已。 沅薇却还目带审视。 重逢不过短短三个月,他能冒认陷害父亲的幕后黑手,又能誆骗她签下奴契,又忽然將奴契变成婚书。 这种满腹心计的男人,最是不可信! “那我再问你,望江楼那回,真的是你头回见我吗?” 这次,男人明显迟疑了,削薄的唇抿成条直线。 沅薇立刻道:“不是,对吧?” “你在我家住了四年,我又是出了名的大美人,你早偷偷瞧过我,对我起了贼心,是吧?” “不是!”许钦珩立刻否认,“我没有偷瞧你,我头回见你,是在老师四十四岁寿宴上。” 沅薇掰指头一算,“那时我才十二岁!” “许钦珩,你还说没有骗我,早在望江楼之前,你已认得我三年了!” “给我递伞时却装得那么心善无辜,好像我只是个陌生姑娘,好像是偶然发觉我的身份……” “可见你当真说谎成性,嘴里从没一句实话!” 第116章 在她面前,只做最温顺的犬 许钦珩立在原地。 颈侧那颗细小的黑痣,隨吐息轻轻起伏。 说谎成性吗。 他似乎,的確对她有所隱瞒。 那段羽翼未丰、贫困匱乏、寄人篱下的年少岁月,那些难以对外人道的卑劣心思。 他烂在肚里就好了,何苦被她知晓。 顾大小姐喜欢的,不就是光风霽月、温润內敛,且有一副好皮相的读书人吗。 她喜欢,自己能装一辈子。 他有信心,会把狼尾巴藏好,在她面前只做最温顺的犬。 “阿沅,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几息之间,他又编好一个周全的说法,“我也是在望江楼之后,发觉你是顾府的小姐,这才忽然想起,我曾经当是见过你的。” “可也仅此而已,並无其他。” 沅薇怀里的白兔“噌”一下抬起脑袋,一人一兔两双眼睛,就那样直直睨著他,仿佛能在他身上看出一个洞。 许钦珩到底是见过了风浪,就那样定定迎上她审视的目光,不躲不避也不心虚。 从他的姿態神情,沅薇的確看不出破绽。 可最终还是別过眼,说:“我不信。” “为何不信?” “就凭这三个月,你就骗了我三回!” “那如何才能信我?” “你將三年前的实情如实告知,我便信。” “……” 那这似乎成了个死局。 许钦珩缄默片刻,转而道:“阿沅,我从未想过要害你,我始终是想对你好的。我向你起誓,成婚之后,你我之间绝无欺瞒,我定事事以你为先。” 说得好听,成了婚,她可不就被吃定了? 到时他像刘鸿显一样翻脸不认人,自己再拿他那把柄治他,也不过亡羊补牢。 若是还有孩子,更是棘手…… 想到这里,沅薇轻轻嘆了口气。 走上前,手中兔子一把推回男人怀里,“你这么厉害,哪天我被你卖了还帮你数银子呢,便不必说漂亮话哄我了。” “阿沅……” “滚回去吧!” 少女转过身不再看她,又唤了不知何时退出去的忍冬进来,主僕二人视他为无物。 许钦珩只得一手抓著乱蹬的肥兔,回到自己的寢屋。 身后锦帘才放下,他便將兔子隨手一丟。 白兔四脚著地,又是“吱吱”乱叫,忙找了个角落藏起来。 “废物。” 许钦珩瞥一眼,口中自言自语似的呢喃:“都不能让阿沅喜欢你……” 而隔壁。 忍冬进了屋,便觉得自家姑娘不大对。 这几日虽说是有些闷著,可眼下,显然是不高兴了。 “姑娘,你在愁什么呢?不如说给我听听。” 沅薇脸埋在迎枕中,听见这句,闷得发红的小脸儿又转出来。 忍冬比自己还小几个月呢,自小就特別老实本分的丫头一个,什么情情爱爱,她压根就还没开窍呢。 可闷在心里实在难受,沅薇一个打挺坐起来,抱住迎枕。 便说:“忍冬,你说我应当嫁给他吗?” 忍冬一听,手便又下意识抬起来,抓了抓自己后脑,面上显出几分茫然。 可又是个事事有回应的好姑娘,勉强开口道:“嗯……姑娘,照我们乡下老家的看法,你同许大人日日住在一处,虽说没有办酒洞房吧……但照我们那边的规矩,你们已经算作夫妻了。” 沅薇倏然瞪大眸子,“你也觉得,他早就吃定我,我逃不掉了是吧!” “不不不!”忍冬忙摆手,带起一阵风扇过自己脸上,“但是,但是这里是京城啊!姑娘喜欢他就嫁,不喜欢就不嫁嘛!” “啊——” 沅薇哀嚎一声,抱著迎枕直直倒入枕席间,“若什么都由我说了算,我也不必这般苦恼了!” 眼前只有两条路。 若狠狠心送这狗男人去死,也还是要被困在东宫的。 太子只有一条长处,便是知根知底。她知道他有哪些好,更知道他有哪些坏,入东宫要过什么样的日子,一目了然。 可若从了这狗男人……前路便是一片渺茫。 或许会过得很好,或许又会过得很坏。 她討厌这种什么都不受控,只能任人宰割的感觉。 “忍冬。” “姑娘要什么?” “我想我娘亲,想我爹爹了。” 忍冬想了想,从碧纱橱里取出一条薄被,铺在宽敞的架子床外侧。 “先前我听绘春姐姐说过,姑娘小时候闹著要寻娘亲,她便陪著姑娘睡。今晚,我陪姑娘睡好吗?” 说到绘春,想到她的去处,沅薇又是忍不住嘆气。 却没再说什么,只朝里翻了翻,示意忍冬上来。 翌日一大早。 听松居內,魏氏已独自用了六日的早膳。 起初是崔雪娥隨行去了猎场,可从猎场回来这三日,她除了午后例行问安,便再没到听松居来陪过她用膳。 魏氏孀居多年,儿子又忙,好不容易得了个年轻姑娘作伴,一下又没了,自然不適应得很。 这日刚端起粥碗,便对施妈妈道:“你去清梨苑瞅瞅,那孩子这些天在做什么呢。” 施妈妈应声去了。 很快,便带著崔雪娥同常嬤嬤一块儿回来。 “老夫人可是有事要吩咐我?”少女依旧衣裙素净,原本標致的脸蛋,这会儿看著却清减不少。 魏氏忙道:“哪有什么要紧事,就是有些惦记你,想叫你过来说说话罢了,快坐吧。” 崔雪娥等的就是这一天。 她依言在老夫人身边坐下,两人皆心知肚明,许钦珩就要娶顾沅薇了,可魏氏不开口,她便只字不提。 依旧是温温顺顺,委曲求全的模样。 直到魏氏按捺不住,握住她的手道:“好孩子,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是阿湛对不住你。” “老夫人快別这么说,是我没福气,不得阿湛哥哥喜欢。” 魏氏瞧著她,只觉心里揪著疼。 原本打定主意,再不插手儿子婚事,这会儿也动摇了起来。 送走崔雪娥,单將她身边常嬤嬤留了下来。 “你消息灵通,同我说说,如今这外头,都是怎么说我们家里的?” 第117章 施妈妈出手 “这……”常嬤嬤神色闪烁。 魏氏便对边上的施妈妈道:“你先出去,我和她说几句。” 施妈妈却是迟疑,上下打量常嬤嬤,总觉这老婆子不怀好意。 於是人是出去了,也遣开了门口的丫头,自己却悄悄將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里头两人的话。 屋內,常嬤嬤猛嘆一口气。 “老夫人,您是不知道啊!当日相爷在猎场上眾目睽睽,便说与那顾小姐的婚期定了,弄得我家姑娘是没少遭人奚落!” “更有那说得难听的,当即便议论顾小姐抢了我家姑娘的婚事,还说相爷,说相爷……” 魏氏眉头紧蹙,“说他什么?” 常嬤嬤痛心疾首,“说相爷忘恩负义,对不住崔侯在天之灵!我家姑娘也是心善,逢人便说她与相爷並无婚约,可这外头早传得沸沸扬扬,谁又能信呢!” 魏氏听得眼前直发黑。 她这一辈子循规蹈矩,更是教导儿子要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做人,上回儿子说自己不是个好东西,这便已够骇她听闻了。 这会儿亲眼看著儿子背信弃义,遭人唾骂,更像是有人指著自己鼻在骂,说她这当娘的没教好,叫她良心都在痛! 於是常嬤嬤一走,便又唤来施妈妈道:“你去把那顾家丫头叫来,我有话同她……罢了。” 魏氏乾脆站起身,“你也未必叫得动她,我亲自过去,她总该给我这个面子!” 施妈妈听罢,將人一搀,反添些力道,將人按迴圈椅中。 “你这是?” “老夫人,您先別急。” “外头都传成那样了,我如何不急!” “那您这会子去寻薇姐儿,又要同她说什么?” 魏氏也是一时意气,坐下来,仔细想想,却是一头浆糊。 “我,我……我去劝劝她,叫她大度些,把雪娥容下,大不了,雪娥做小嘛!” 施妈妈眉头一吊,“老夫人,您也是见识过薇姐儿脾气的,您瞧著,她像个能容人的吗?” 別说像不像了,魏氏能拍著胸脯保证,那顾家丫头根本是个眼里揉不得沙的! “她,她……” “我替您说了吧,咱这薇姐儿啊,老奴自小看著长大,从来说一不二、寧缺毋滥。您这会儿敢过去跟她讲,要她尚未大婚,便添妾室,她转头就敢闹悔婚的!” “您想啊,她一闹,相爷还不得跟您闹!为了个外人,反倒一家子鸡犬不寧,您想想,这值当吗?” 魏氏听著,心底刚被常嬤嬤激起的波澜,又被施妈妈给摁平了。 “可我瞧雪娥那孩子,实在也可怜得紧吶!难道我就这样眼睁睁瞧著她受委屈?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老夫人,您就是太心善了!”施妈妈依旧娓娓道来,“您说那崔小姐可怜,她在相府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就算日后从相府嫁出去,旁人也说她是相府的姑娘,顶尊贵的出身了!” “您可怜她,还不如可怜可怜当初的自己!” “无依无靠,一个孀居妇人又当爹又当娘,將相爷教养成材,您这才是百炼成钢,將世间苦都吃尽了!” 魏氏没念过书,性子又內向,本就不善言辞。 这会儿被人又捧又怜的,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得道:“我也算运气顶好的了,阿湛十四岁走的那年,顾家不但出钱给我看病吃药,还请了人来照料我呢……” 施妈妈见魏氏想到这一层,终是心满意足。 身为顾家旧仆,她心底自然是向著沅薇的,怎生就那姓常的老婆子到老夫人面前嚼舌,当自家姑娘在府中无人不成? 她就是要提醒魏氏,那崔侯或许於相爷有恩,自家老爷却更是恩重如山,好处都实打实落在魏氏身上的! 没道理厚此薄彼,有了新恩便不顾旧恩吧。 “那,你说我究竟怎么做才好啊?”魏氏这会儿晕头转向,彻底没了主意。 施妈妈也早有对策:“说到底,相爷孝敬您,您等他今日放衙回来,母子两个说说掏心窝子话,这不就成了!” 魏氏连连点头,觉得在理。 上回便因私下放那顾家丫头出去,惹得儿子好一阵心寒,这回不去寻那小丫头,直接找儿子,总该不会出错了吧! 而清梨苑。 崔雪娥等了大半日,还未听小丫头传来动静,心底也有些按捺不住。 “还没动静吗?” 常嬤嬤悻悻摇头,“老奴该说的都说了,分明见那会儿,老夫人的確气得厉害来著!也不知是怎的……” 崔雪娥倚著雕花炕几,指甲掐得深陷手心软肉,也毫无知觉似的。 闭上眼,半晌才道:“嬤嬤,离他二人婚期没几日了。” 常嬤嬤看得如何不心疼,可眼下这情形,怎么瞧都是回天乏术,自家姑娘没有胜算了。 “姑娘,您且把心放宽些吧,再不济,咱们也能背靠著相府嫁出去不是!这上京多少好儿郎,多少显赫的门第……” “有谁比他许钦珩更出眾?”崔雪娥那双素来温婉嫻静的眼,此刻冒著不甘的恨意,“嬤嬤,我不想委屈自己,我就要最好的,难道我配不上最好的吗?” “您自然配得上,可,感情之事,也是强求不得的呀!” “不能强求我也只能强求了!”少女彻底红了眼,“我自小被父亲关在內宅,不许骑马不许射箭,还缠了两年的足!学的不就是为妻之道,內宅爭斗之术吗?” “许钦珩总有一日会明白的,我,才是他最当选的妻。” “嬤嬤,咱们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看来是时候用上了。” 常嬤嬤自小照料崔雪娥长大,这会儿却也被她气势震住,再不敢多劝一个字。 “那,姑娘说怎么办?” 老婆子会意附耳过去,听完,立时大惊失色。 “这,这不行吧!要是那顾氏女真有个三长两短,相爷指不定要同您反目呢!” 崔雪娥却是已然冷静下来,镇定道:“他交了虎符,不出一个月,幽州势必动乱,到时总有叔伯要进京,同他问起我。他不敢杀我的……” 屋檐上,日头西斜。 许钦珩刚换了身便袍,行至听松居外头,便被施妈妈给叫住了。 “哥儿今日进去,可要好好同老夫人说说,您与那崔小姐的婚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许钦珩听到“婚约”和“崔小姐”放在一起,已是不自觉蹙眉。 “我与崔雪娥从无婚约,妈妈隨我去了幽州三年,当是再清楚不过的。” 第118章 两个都要? “这……老身可不敢把话说死了,毕竟当初老崔侯过世,幽州人人都说,您应承了崔侯遗愿,是要娶崔小姐为妻的!” 许钦珩心间一凛。 忽而便想起沅薇口中那句信誓旦旦的“为妾”。 难不成,她也听信了这谣言? 难道她一次又一次的拒婚,並非性子阴晴不定,而是背后有人使了阴谋算计…… “那妈妈为何从未对我提起此事?” 施妈妈一拢衣袖,訕訕道:“当年姑娘悔婚,那也是真事儿,我本想著,哥儿或许是心灰意冷要朝前看了,也就不曾多嘴。” 实则是她作为顾府旧人,那时摸不清许钦珩的心思,觉得擅自开口像倚老卖老乾涉主人家行事,也就只能看破不说破。 浓重的荒谬笼罩著许钦珩,他没进堂屋的门,反而又叫来洗墨。 “回京之后你可曾听过谣言,说我要娶崔雪娥为妻?” 洗墨愣了下,便点头道:“確有此事。” “那为何不报!” 面前男人声量骤然拔高,惊得洗墨肩头一耸,“这,这小的也不敢乱开口啊……” “为何不敢?” “这娶谁不娶谁,是您的私事,说白了,后宅里的事,不该归我管!还有,在幽州是听说您要娶崔小姐,可您回了京又一个劲缠著顾小姐,我还以为……”洗墨给了个懂的都懂的眼神。 许钦珩不解,“以为什么?” 洗墨这才清咳两声,从嗓子眼里挤出蚊子叫似的哼哼:“这顾小姐娇蛮热烈,崔小姐人淡如菊,我还以为,您两个都想要呢……” “混帐东西!” 许钦珩一脚踹过去,洗墨忙捂著屁股逃开。 “那、那感情是没这回事咯?小的现在知道了知道了,往后再听见外头乱传,立刻把人逮大理寺去!” 许钦珩却立在原地,良久未语。 现在澄清有什么用? 谣言传了那么久,深入人心,忽然雷霆手段要人住嘴,岂非心虚之举? 且说到底,取信外人又有何用,顾沅薇始终介怀自己那点小手段,认定自己嘴里没一句真话,此时再去解释,她恐怕半个字都不会信。 究竟是谁,设了如此縝密又毫不费力的一个局…… “你去给我查,那谣言究竟是谁传出来的!” 洗墨抓了把后脖颈,心道都传了三个月了,以讹传讹满京城皆知,此时再去抓源头,又如何抓得著。 再看自家大人铁青面色,也只能硬著头皮接下这苦差。 许钦珩交代完,脚步不自觉便迴转,想回去同顾大小姐好好解释一通。 再一想,都走到母亲门前了,还是先迈入听松居大门。 “那崔氏女究竟是如何蛊惑母亲的?” 魏氏没料到,自己还没开口呢,儿子便劈头盖脸问了。 “我……阿湛,母亲这回没去为难顾家丫头。” 许钦珩在人身边坐下,“儿子知道,儿子是想问,自接您入京以来,崔雪娥都同您说了什么。” 魏氏被问得紧张,一边想,一边磕磕绊绊答:“她,那时雪娥特意绕路,接我从运河改走了陆路,一路上问我吃得如何,穿得如何。” “我问她,她和你是什么干係。” “她说,说是要……嫁给你的。” 许钦珩正色,“她亲口这样说了?” 魏氏又被问得心颤,忙不迭再细想,赶忙摆手,“没有没有!雪娥只是说,她父亲將她託付给你了。我一看你们两个年纪相当,这自然而然便以为,她是要嫁给你的嘛!” 许钦珩简直头疼。 所以,用顾沅薇的眼睛去看,用她的耳朵去听。 外头所有人都说他要娶崔雪娥,他的母亲也认准了崔雪娥,而崔雪娥本人也住在相府。 还时不时提一盏灯,擎一把伞去她面前现眼…… 这些还只是他已经察觉的,暗处还有多少绊子,仍未可知。 “阿湛,你別急嘛,你先吃点饭……” “母亲,”许钦珩径直起身,“我今日胃口不佳,明日再来陪母亲用膳。” 临走前又想起,是该对母亲说说清楚了。 “至於那崔雪娥,老崔侯临终前的確想我娶她,可我没答应,只承诺保她一世周全,母亲是自己人,便莫要再误会了。” 说完,一阵风似的颳了出去。 徒留魏氏在原地,张著唇,半晌没出声。 没答应?儿子竟是没答应的! 那雪娥那孩子见自己误会,为何从来不解释清楚呢…… 许钦珩疾步回到霽深堂。 推开耳房屋门,便见沅薇坐在小圆桌前,桌上膳食未撤,而她搁了筷子,正拿著根细长的胡萝卜逗弄腿上的白兔。 听见开门声仰头,一只手还在兔子背上挼呢,面上满是被抓现行的错愕。 “我,它……它自己从你屋里跑过来的!我赶又赶不走,只能替你先餵一口了。” 说完,浓密的眼帘心虚垂下,挼兔子的动作忽而加快。 许钦珩看得心中熨帖,可再想到谣言之事,却又五味陈杂,不知如何开口。 只能搬了把屋內的玫瑰椅,坐到她对面,用一种复杂的眼光盯著少女怀中欢腾的畜生。 “阿沅,这白兔本就是春猎时我特意抓来,要送给你的。” 沅薇低著头,轻轻“嗯”了声。 心中却不自觉想,不知他这回有没有再给崔雪娥抓只一样的呢。 “只给了你,没给旁人。” 听见这句,沅薇才诧异抬眼。 这狗男人真会读心不成,她也没说出口啊,怎么他就逕自答了。 “哦。”不想再追问,便只又隨口应了声,把手中萝卜往前递了递。 白兔两只前脚离地,抱著萝卜啃得更带劲了,逗得沅薇轻笑一声。 许钦珩落於膝头的手却指骨泛白,將將要透出皮肉似的。 “阿沅,我也还没用晚膳。”最终,也只能这样说了句。 第119章 讲道理 沅薇睨他一眼,“你不是刚从你母亲院里回来?” “我回来得急,没顾上用膳。” 那这是过去做什么了。 沅薇腹誹一句,懒得同他废话,只说:“那你回屋用膳去吧。” 许钦珩却坐著未动。 过了会儿,默默取过她面前碗筷,夹起桌上她用剩的菜餚。 看得沅薇一掌重重搭在白兔背上,圆滚滚的兔球被压成兔饼,“许钦珩,你这爱吃剩菜的毛病还没改呢?” “嗯,爱吃你剩的。” 沅薇:“……” 伸手不打笑脸人,可越见男人这云淡风轻的样儿,心头就越憋屈,好像又回到少不更事的十五岁,抓心挠肺想撕碎他这层好性的皮。 “你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这伏低做小蛊惑人的招数,我上过一回当,定然不会上第二回了。” “阿沅,这样便算蛊惑你了吗?” “你!” 沅薇狠狠一噎,腿上忽而一阵躁动,低头一看,原是那白兔被她摁扁了,又贪吃想啃胡萝卜,四个爪子使劲扑腾,脑袋也在费劲往上抬。 她心中恼火,乾脆將白兔往人怀里一丟,起身道:“带著你的肥兔回屋去,別在我跟前碍眼!” 说完,把手中胡萝卜也丟了。 白兔忙从男人膝头跃下,终於能抱著萝卜啃个痛快。 而许钦珩持著筷子,低眉缄默。 他没来时,顾大小姐尚愿亲近这畜生一二;他一来,连这畜生都失宠了。 一只兔子尚能臥在她怀里进食,他却连捡点她吃剩的东西,都会招她嫌恶…… 许钦珩搁下筷子,“阿沅,你別恼,我不吃便是了。” 沅薇诧异回身。 见男人坐在自己的小圆桌旁,两手落回膝上,一副受谁苛待的模样,更是火冒三丈。 “许钦珩,这儿也没旁人,你演给谁看呢!” “阿沅,我只是想听你的话。” “你听我的话?那我要你放我走,要你把婚事作罢,你也照做?” 男人默了一瞬,“除了这个,都听你的。” “那你狗吠什么!” 沅薇气得隨手抄起迎枕,就朝人丟过去。 两人离得有些远,她丟得不准,堪堪就要擦著男人身子落地。 许钦珩长臂一揽,及时接住拢进怀里。 她身上独有的馨香迎面袭来,叫人心旷神怡。 “阿沅,先前是我做得不够周全,往后,成婚以后我会做得更好。” “你们男人的话没一个字可信!” 许钦珩没再接话。 大小姐不信任他,存了一肚子的气,他越在人眼前晃,越惹人心烦。 可倘若不来,任她独自胡思乱想,却更是不妥。 得叫她开心些。 很快,许钦珩想到什么,眸光稍黯。 將手中迎枕搁至美人榻上,便一言不发回了隔壁寢屋。 沅薇见他走得利落,还当他是耐心耗尽懒得装了,心间一松的同时又骂了句: “我就说是装模作样。” 隨即唤忍冬她们进来,把桌上膳食撤了,把那臭男人碰过的迎枕拿下去,再把白兔抓回窝里,沐浴更衣就准备睡下。 刚把脑袋靠到丝枕上,两手叠放至身前,准备闭眼之际—— 月白软綃被自外撩开,床头零星的几点烛火泄进来。 沅薇眼梢微侧,不用想都知道是谁,正欲开口骂人…… 对上男人那模样,话却停在嘴边,没能出口。 他应当是刚沐浴完,摘了冠的长髮披散脑后,身上只套了件轻薄的软袍,襟口松敞著,自上而下將將能窥见小腹,胸膛处却还掛著几点未乾的水珠,浑身带著湿漉潮意。 沅薇將人从脸看到身子,身子看到脸,打量了好几遍方道:“你休想勾引我!” 只那声调比起方才他衣衫齐整时,已是不自觉软下许多许多。 许钦珩便知,这一招还是有用的。 “阿沅,你怎会这样想?我只是来同你讲道理的。” 沅薇已拽著锦被坐起来,闻言漂亮的眸子微微瞪大。 讲道理?谁家好人穿成这样讲道理? 他怎么不乾脆穿成这样上朝去算了! 她戒备望著人,不说话。 许钦珩却读懂了她的眸光,说的是: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道理可讲。 他坐到架子床床尾,稍侧过身,叫两人能够面对面。 “阿沅,你仔细想想,同我成婚有诸多好处。” “一来有我庇护,你不必入东宫,我此生只你一人,在右相府定然比在东宫轻鬆自在。” “二来府上人口简单,我与母亲皆是勤俭之人,除去府上日常开支,所有银钱皆供你取用,我绝无二话。” “至於第三……” 他的嗓音忽而弱下去,沅薇禁不住问了声:“还有什么好处?” 男人一条手臂支到身前,倾身靠近些,忽而执起她一只手。 使了些强势的力道,抵至自己脸边。 “阿沅,你看看我这张脸,你是喜欢的,对吗。” 虽是问句,语气却篤定无比。 沅薇一下又恼了,“还说不是来勾引我的!” 许钦珩不顾她挣扎,带著她指尖抚落自己下頜,又贴至颈侧。 “还有这颗痣,你也很喜欢,喜欢亲喜欢咬。” “住嘴!你给我住嘴!” 沅薇狠挣了几下,没能挣脱,反倒胡乱挥到他身上,將他冷白胸膛打出了红痕。 “还有我的身子,三年前,你说太瘦,如今又如何呢?” 本就虚掛身上的衣襟,隨男人动作滑落肩身,叫沅薇看了个清楚明白。 虽说三年前没见过吧,可也隔著衣裳触过几下,他很瘦,摸下去全是骨头。 不似如今,这肩身长开了,又贴著一层紧实的肉,在他放鬆时,摸起来是极有趣味的…… 意识到男人已鬆了自己手腕,此刻是她无意识在触他时,沅薇面上狠狠一烫,往他小腹猛打了下。 “你滚!” 男人闷哼一声,似痛还爽,维繫著动作没退,“第三,只要成了婚,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谁想对你做什么了!” “阿沅,你想的。”怕说多了再惹恼她,许钦珩点到为止没再赘述。 只转而又道:“最后一点,也是最要紧的一点。” “你手中有我的把柄,倘若我违诺辜负你,你便可亲手送我去死。” “阿沅,你有退路,难道还不敢放手同我试一试吗?” 第120章 施妈妈再出手 男人说完最后一番话,倒是没再作纠缠。 帮她將帘帐重新掩好,床头烛火熄灭,便利落离去。 徒留沅薇仰面平躺回去,耳边还迴荡著他最后那句: “阿沅,你有退路,难道还不敢放手同我试一试吗?” 她真的有退路吗? 倘若有,她还愿意同人试一试吗? 沅薇问自己,却又得不出答覆。 思绪好乱,像一团纠葛错节的丝线,怎么都解不开。 这狗男人果真巧舌如簧,就那样把衣裳一撩,歪理一讲,竟真说得她有几分动摇了! 迷迷糊糊想得意识昏沉,也不知是怎么睡过去的。 次日醒来,沅薇还觉脑袋沉沉的。 忍冬三人分別端了早膳、洗漱的温水进来,扶烟则立在她身后帮她梳头。 见时机正好,扶烟想起一大早主子爷的吩咐,清了清嗓,状作无意提起来: “姑娘,我昨日路过那园子边的新院子,顺眼瞧了瞧,倒是装点得极为用心呢!” 沅薇本有些睁不开眼,闻言浓密的眼帘一掀,透过面前铜镜,望了眼身后的扶烟。 明知故问道:“哦?什么新院子?” 扶烟也不拆穿,只顺著答:“似乎是相爷备著,要成婚用的,还没取名落匾呢。” 这话似在她心头挠了下。 加之昨夜男人那番话,她似乎也实在寻不出错,故而用过早膳,沅薇便隨口说想去园子里转转。 转著转著,不经意便绕到那新院子门外。 扶烟忙道:“里头似乎是在装点院子呢,姑娘也没事,要不进去看看吧!” 看看,她就只是看看。 沅薇这样对自己说了,腿便已迈过院门。 院子很大,宽敞、通透,这是第一眼。 青砖铺得崭新平整,院里尚未栽种太多花草,只靠东厢房那侧栽了紫薇,眼下还未到开花时节。 正房窗外栽了株西府海棠,正是盛放时节,风一起,花瓣便隨风飘扬。 “姑娘,那儿还有鞦韆呢!”香草性子活泼,最爱些玩闹的东西。 沅薇顺著那一树琼英,果然看见树下架著足以坐下两人的鞦韆。 扶烟立刻道:“姑娘,要不咱们去坐会儿?” 不等沅薇作答,香草却已等不及了,“去吧去吧姑娘!我推你!” 沅薇便含混道:“既然香草想坐,那我就陪香草坐会儿吧。” 一行人走过去,沅薇拉著香草一起坐下,忍冬和扶烟去身后推。 “姑娘,抓紧啦!” 鞦韆盪起来,少女裙摆飘扬,身侧的香草又笑又喊,倒是叫沅薇也开怀了些。 再打量这尚未装点好的院子,竟也觉得顺眼不少。 ……倘若日后住在这里,似乎也不错? “呀?薇姐儿亲自来啦,那正好!” 正盪著鞦韆,正房的门却忽然开了,施妈妈带著两个丫头从里面走出来。 “停停停停停,快停!”沅薇活像被人抓了现行,手忙脚乱催促,却也早已无济於事。 等她从鞦韆上下来,施妈妈已走到跟前了。 “妈妈怎在这儿呢?” “是湛哥儿嘱咐的,说是老婆子我从前在夫人院里伺候,姑娘喜欢什么自然更清楚些,便將布置院子的活儿交给我了!” “哦……” “姑娘瞅瞅,这院里可有何不满意?这鞦韆还结实吧?” “满意,结实。” 沅薇隨口应著,心下却道,怎把施妈妈给忘了。 许钦珩打十四岁起就受她照料,施妈妈都能算人半个娘了,他是何心性,施妈妈应当再清楚不过。 “忍冬香草扶烟,你们自己盪会儿鞦韆,不许爭抢一个一个来,我同施妈妈说几句话。” 施妈妈见她连贴身丫鬟都要避过,便知说的是要紧事,忙將身后跟来的两个丫鬟也打发了。 两人並肩行至后院。 沅薇想问,却又不想显得自己太在意,忖了忖。 便只先说:“我先前听柔儿说起,说许湛借住顾家时,原先是看中柔儿的?” “绝无此事啊薇姐儿,绝无此事!” 施妈妈简直嚇一跳,“湛哥儿年少时从来规规矩矩读书,除去每年老爷过寿,府中大小宴会他也从不露面,绝非那等这山望著那山高的主儿!” “是吗?”沅薇却玩著帕子道,“那我怎听柔儿说,那时许湛常收她的点心,还指点她文章功课来著……” 施妈妈脚步一顿,似是在仔细回想。 “唉呀!误会,这怕不是柔姑娘自个儿误会了!” “姑娘知道,咱们旧日闔府只柔姑娘一个庶出,她打小心思便比旁人重,时常做些点心吃食给各院送去,湛哥儿一来,便也没落下那借居的別院。” “哥儿起初不愿接,还是我劝哥儿,既是每院都有的,不收到似瞧不起柔姑娘,凭空惹来麻烦。这不,每回送来的点心都叫我这老东西落了便宜,进了我肚里,哥儿是一块都没碰过的!” 沅薇將信將疑,“竟是如此?” “是啊!”施妈妈又道,“至於指点功课,柔姑娘是来过一回,哥儿给人面子答了几问,答完便叫我去对柔姑娘说,男女授受不亲,叫柔姑娘往后再別来了!” “竟是如此……” 沅薇实在没想到,顾知柔口中信誓旦旦的旧情,落到旁人口中,竟成了子虚乌有。 “那,那她还说,许湛头回没考上,是她劝了好一通,许湛才为她留下考第二回的呢!” 施妈妈大惊:“这柔姑娘怕不是魘住了!” “所以……当年许湛到底是如何回心转意的?” 施妈妈这回仔细想了想,最后也只“唉呀”一声,拍了下自己脑门。 “老婆子上了年岁,有些细枝末节也记不清了,柔姑娘到底有没有来劝过,我也说不准。” “只记得那会儿,老爷劝、夫人劝,老婆子我也劝,可湛哥儿就是铁了心要回嵐州去。” “那日,我陪哥儿去夫人的採薇园辞行,那时哥儿才十四岁,夫人嘱咐过,人去了直接领进堂屋便是;可那日恰巧姑娘从宫里回来,在屋里同夫人说话呢,便只能叫哥儿在院里等等。” “那日也是真不巧,老婆子我不知吃坏了什么,一时急著去茅房。” “待我更衣回来,哥儿便忽然回心转意,说不走了,说再等三年一定要考上!” “虽说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可到底跟柔姑娘是毫无干係的!” 沅薇听得一时怔住。 那时,自己正好在母亲屋里? 第121章 约法三章,对我不好就和离 此事她早已记不清了,只知那时自己十一岁,尚在东宫受教,每隔三五日才能归家一回,一回去就往娘亲的採薇园钻。 家里借住了个穷书生,她是不曾留心的。 却还记得几个月前,盼夏复述的那番话。 说那时她劝母亲放宽心,说那书生是庸才,说他入了仕也不过混吃等死云云。 盼夏没必要在此事上说谎。 那,她羞辱轻慢他的那一日,年少的许湛正立在院外听吗? 难不成是被她一激,怀恨在心,这才屏著一口气出人头地,想著日后报復她? 沅薇顿感毛骨悚然。 “妈妈,我累了,先回去了。” “誒——薇姐儿,还没说这院里栽什么树呢!” 新院子对出来便是园里的湖,湖对岸是假山,假山上是凉亭。 亭檐下,崔雪娥望著一行人脚步匆匆,温婉无害的眸子促了促。 常嬤嬤自打听了那日的计划,心底便总是惴惴不安。 这会儿绞著两只手,低声道:“老奴这几日都打探清楚了,府上每日有四个暗卫盯梢,盯园子的只有一个。” “他们每日卯时正、午时正、戌时正换岗,换岗时,约莫有半盏茶的工夫,是看不见什么的。” 崔雪娥一直盯到沅薇的背影消失在院墙內。 目光才移回亭下这片湖,喃喃重复:“半盏茶……” “是啊,仅凭姑娘一人下手,怕是赶不及!” 崔妈妈总觉此事不靠谱,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说,还未必能得手,言下之意是要劝她放弃的。 可崔雪娥最终也只道:“那就但求老天保佑,这几日多下几场雨吧。” 黄昏。 许钦珩回府,先寻了施妈妈,听她说今日沅薇去了新院子,便知那个叫扶烟的丫头也是得用的。 只是又听了顾知柔的事,听得眉头深锁。 一个崔雪娥,一个顾知柔……他如何得罪了这些女人,犯得著都跑去顾大小姐面前说自己坏话? 可回到霽深堂,许钦珩只敛眉正色,佯装什么也不知。 毕竟,若被顾沅薇知晓他又巧设连环计,用她亲近之人博取她信任,她怕是又要动怒。 “阿沅,听说你今日去新院子看过了。” 沅薇一整日都在想院里施妈妈说的话,此刻倚在美人榻上,只瞥他一眼,轻轻“嗯”了声。 许钦珩却以为,她还在疑心自己与顾知柔的事。 頎长身躯交叠,他蹲至人榻前问:“阿沅,你有心事?” 沅薇便又端详起面前这张脸。 她今日一直在想,倘若当年许钦珩真听见她的话了,又是在最最年少落魄之际,那一番话,可不比苏怡当眾抽了刘鸿显一鞭要轻。 设身处地去想,她自己是一定会恨上那个口出狂言之人,想办法扬眉吐气再反击回去的。 可这男人却说,头回见她是在她十二岁之时。 不仅不提起当年之事,甚至过了三年高中探花,还装作从未见过她的模样,接近她,哄诱她结下婚约。 甚至被她毁了婚,又过三年,依旧矢志不渝…… 世间男子多薄倖,她不信许钦珩心里一点怨恨也无;能让他这么多年始终放不下自己的,也定然不单单只凭年少时那点单薄的情愫。 他应当隱瞒了许多。 许多、许多…… “阿沅,你怎么了?”她太久没出声,许钦珩又问一声,温淡的眉目间显出关切。 沅薇这才回过神,稍稍移开眼,“许钦珩。” “嗯,我听著。” “你对我说实话,当年你头回没中举想回嵐州,究竟是如何回心转意,又决定留下来的?” 许钦珩还以为,她会问顾知柔的事。 没想到一问,是问了个最不能答的。 “怎么忽而想起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沅薇垂著眼,余光却没放过男人面上一分一毫的变化。 “我那时,就是忽而想通了。”而他开口声调平稳,似说起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原先是觉得老师千里迢迢接我去上京,我竟没能一回考上,心中有愧,无顏再滯留顾府。” “可后来再一想,老师大费周折栽培我,我却没得个功名便临阵脱逃,岂非更辜负老师美意?” “於是我便告诉自己,再考一回,若再学三年还考不上,我也算对老师有个交代。” 沅薇转回眼去,定定望著他,“仅是如此?” “嗯。” 男人应得篤定,叫她看不出分毫破绽。 甚至唇边淡淡扬起,又问:“阿沅,你今日怎想起揭我的短了?你若不提,我自己都快忘了。” 沅薇更是心乱,想信他,又不敢信他。 她也不想將那番话复述一遍,一来本就是无心出口,若非盼夏记得,她自己都不记得说过了。 二来倘若许钦珩当年没听见,眼下再说给他听,又是何苦…… 她似乎是变忸怩了。 若是从前的自己,直来直去,就是复述一遍问他有没有听见又能如何,总归把天捅穿了还有父亲兜底。 可如今,她不得不谨慎些。 “许钦珩,”沅薇开口,嗓音很轻,“我娘亲自小便对我说,夫妻之间最要紧的是信任,倘若你一直骗我,我没法信你,我们这夫妻也做不长久的。” 许钦珩认真听著,听到最后,却骤然一喜。 “阿沅,你答应成婚了?” 沅薇抿唇,“我是说倘若!倘若你我做了夫妻,也是做不长……哎呀你做什么!” 那原先还规规矩矩蹲在她身前的男人,忽而就扑过来將她拦腰抱起,自己往美人榻上一坐,硬是叫她坐在他腿上。 又重重地、响亮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亲完像抱什么宝贝似的,脑袋亲昵抵在她肩窝处,蹭了又蹭。 “我不管,阿沅,你就是答应了,你就算动摇半分,我也算你答应了!” “前阵子是我不好,让你受了太多委屈,成婚以后我再不会有事欺瞒你,你试著重新信我一回,好吗?” 好吗。 沅薇也不知好不好,心底还压著太多疑虑,她实在怕许钦珩也是刘鸿显那样的人。 可眼前这形势,她敞开心扉高高兴兴的是成婚,別彆扭扭不情不愿的也是成婚。 她寧可叫自己舒心些,先不去想尚未到来之事。 “成婚前,我们要约法三章,倘若你对我不好,我是要同你和离的!” 第122章 不能悔了 “不和离!” 他似乎头一回,在人前露出些近乎孩子般的任性,捧起她脸颊道:“阿沅,我一定做这世上对你最好的人!” “你?”沅薇丰润雪白的脸颊在人掌间鼓起,艷红的唇瓣也被挤得微微嘟著。 没好气道:“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第一是我娘亲,第二是我父亲,怎么都轮不著你!” “那我做第三,第三总成了!” 沅薇轻哼了声,心道花言巧语我才不上当,嘴上却说:“那你可要加把劲了。” “加,我加。” 男人终於放过她的脸,又將她牢牢裹进怀里。 待成了婚,他有劲都往顾大小姐身上使,一定叫人满意…… 怀中小人却又推了他几下,许钦珩顺著她力道鬆手,沅薇擦了把脸上並不存在的口水,两脚著地。 正色道:“那咱们约法三章吧。” “好!” 许钦珩从她那张紫檀木书案上取来纸笔,铺在小圆桌上,“你说,我写。” 沅薇本就是隨口说了个约法三章,实则哪三章,还没仔细思虑清楚,没想到这男人如此心急。 “第一条,婚后不许禁我外出,我想去哪儿你无权干涉。” 许钦珩蘸墨的笔尖顿了顿,没有反驳,依言用官话写了下来。 只在誊写完之后又道:“阿沅,这条我要补一些。” “补什么?” “不准夜不归宿,若有非常变数,需提前告知家中,你我皆遵守。” 沅薇想了想,似乎也不算过分,点了下脑袋,“好,那就这样。” 许钦珩提起衣袖,一个个行楷端正灵动,称心如意写了下去。 “至於第二条嘛……你得敬我重我,不准纳妾、不准蓄婢、不准吃花酒,反正除我之外,你不准同旁的女人有越轨之举。” 这条她边说,许钦珩边写了下来,只在收尾后添了句:“阿沅,那你也一样吧?” 沅薇弯眉轻拧,怎么她限制人三分,这人还要还自己一分。 可又似乎说得也在理,便道:“那是自然,我们顾家的家风传承,是不兴朝秦暮楚的!” 男人心满意足,提笔写下。 半晌,迟迟没等来她的后文,仰首问:“第三呢?” “第三……”沅薇迟疑,“第三我还没想好,你先空著,等我想好了再添上去。” 许钦珩頷首,“阿沅,那一定要我在场的时候,你说我写。” 沅薇一转眼珠便反应过来,“你当我像你那般无耻,满肚子坏水吗!” “自然不是,只是怕你被我带坏了。” 沅薇:“……” 小小地翻了个白眼。 男人在纸张末署上“许湛”二字,便將笔递给她,沅薇也写了自己的名。 本以为就结束了,谁想许钦珩將这约法三章压到镇纸下晾著,提笔便又洋洋洒洒写起来。 待沅薇定睛一看,他又用正楷写了份婚书。 “阿沅,先前是我不好,你再光明正大签署一份,好不好?” 沅薇一瞧见这个便来气,压根不想签。 却架不住这狗男人又哄又求,最后实在拗不过,应付似的在上头留下“顾沅薇”三字。 他又嘱咐忍冬去书房取了印泥,把手印也摁上。 沅薇在面盆里盥著手,语气中的烦躁不加掩饰:“行了吧?” “阿沅,再等等,成婚事宜我都交代给底下人了,你无需费心,只一些要紧事,我要同你说明白……”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 离三月初八的婚期,不还有个七日嘛! 许钦珩默了默,见她实在兴致不高,最终只得道:“好,那我明日再同你细说。” “嗯。” 少女不再回话,已有逐客之意。 许钦珩却捧著那约法三章,那墨跡未乾的婚书,迟迟不愿离去。 这一切,好得有点不真。 像是那回,顾大小姐领著年少清贫的他走上望江楼,隨口问,他敢不敢娶她。 “阿沅,这都是真的吧?你不会再后悔。” 后悔? 沅薇签完那新婚书便有些后悔了,往后吵架都少个把柄。 且就这样答应他,实在仓促,她还压著满肚子的困惑没解,都还弄不清他究竟是为何执著於要娶自己。 更像是为了叫自己少些烦恼,乾脆被他推著往前走了…… “你再不走,我可不知何时就要反悔!” 许钦珩一听这话,暗道也对,忙捧著文书往自己屋里走。 “阿沅,字都签了,不能悔了!” 明日一大早,他就拿著新婚书去顺天府登记造册,往后,可就是正经的一家人了。 翌日一早。 扶烟被疏桐叫到霽深堂外头,疏桐塞了个鼓囊的荷包给她。 “相爷说你差事办得好,当赏!” 扶烟低头瞧著那荷包,却是没接话,“疏桐姐姐,你对相爷说,我不是为討赏才接这差事的。我是瞧相爷待姑娘真心,盼著他往后一直都待姑娘好!” “若有一日,相爷真负了我家姑娘,我绝不会替相爷说半句好话!” 都是做奴婢的,疏桐如何听不出来,她是真把主子放心上。 也没再劝,只趁午间,將扶烟的话如实递进了大理寺衙门。 许钦珩听完,只道:“她靠得住,阿沅身边有她是好事。” 又吩咐洗墨,以大婚沾喜气为由,赏闔府下人三个月工钱,沅薇身边那三个丫头赏一年的,也算答谢了扶烟。 放衙,出了大理寺的门,许钦珩又在马车下见到个熟悉的身影。 他对人頷首,唤了声:“陆大人。” 来者正是陆昭。 他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我明日起程赴幽州,还望许大人不吝赐教提点一二。” 许钦珩知道,他是来討那个人情了。 沉静眸底掠过些许暗茫,开口,讳莫如深:“我有两句话,第一,陆大人需勤练骑射。第二,边关与北虏交界处,陆大人不妨费神查查,那里有什么。” 陆昭沉吟片刻,並未接话。 他这一趟赴幽州,不仅是要持虎符接管幽州军,实则还要奉太子命查许钦珩。 幽州这十余年来的边费,光前兵部尚书冯正裕一人,便吞了一百万两。 可冯正裕死后,三法司却迟迟未查出这笔巨款去向,他本以为冯怜会知晓一二,可三个月过去,什么也没问出来。 且照如此算,幽州边费自朝廷拨出,一路层层剋扣,至边关应当十不存一。 许钦珩三年前到了幽州,哪来的粮草军费养兵? 经他今日此言,陆昭有种直觉,真相就藏在他口中“边关与北虏交界处”。 第123章 枕月轩 可若那真是他的把柄,难道会如此轻易,拱手交於自己? 陆昭压下心底疑虑,开口又道:“还有一事,下官要劳烦许大人。” 许钦珩正色,“请讲。” “下官离京之后,劳烦您的新夫人若得空,常去与公主作伴。” 许钦珩微微挑眉,没料到他还会掛念萧令仪。 旁人只道昭华公主跋扈专横,强抢冯氏女的未婚夫,逼陆昭做了駙马。 可明眼人谁看不清,是陆昭借昭华公主青眼,退掉自幼与冯家定下的婚事,早早避开株连之祸;又不费吹灰之力,改换门庭投至太子麾下。 也不知眼前关切几分为真,几分为假。 “好,知道了。” 陆昭见他透露幽州內情面不改色,反倒要顾沅薇常去探望萧令仪,却犹豫了片刻,还当他已知晓什么,好在最终是答应了。 公主府有个戏园子,豢养著十二个眉清目秀的小戏子,个个不到二十,个个不老实。 萧令仪那等水性杨花的性子,偏又居公主高位,被帝后纵宠得无法无天,难保她哪日寂寞便幸了某个低贱的戏子…… 因而,还是事先给她找个玩伴为妙。 许钦珩应当是不知情的,否则以他那护食相,恐怕早已不准顾沅薇踏足公主府半步了。 * 许钦珩当日回府头一件事,便是去了清梨苑。 人没进院里,而是將崔雪娥请了出来,吩咐洗墨將册子递给她。 “这是……” 崔雪娥垂眼翻开第一页,窥得上头男子姓名年岁、家世背景便懂了。 “我替崔小姐搜罗的,朝中非太子、晋王任何一党的士族未婚男子。” 这些人身家背景很乾净,可同时也有致命的缺陷:他们无权无势,不受重用,在这人人富贵的上京城,可谓泯然眾人。 “许大哥就这样急著把我嫁出去?”崔雪娥合上名册,举起来,“嫁给这些货色?” 许钦珩是头回见识到这位崔小姐的这一面,从前在幽州时,她从来演得贞静贤良,犹如女德妇容书上的典范楷模,竟险些真將他矇骗过去。 “崔小姐看上哪几个,我会设法叫你们先见上一面,再细细择选。” “许大哥,你这样对得起我父亲在天之灵吗?还有你母亲,倘若我走了,顾沅薇能如我那般侍奉你母亲吗?” 许钦珩眉目依旧沉静,只声调寒下几分:“我母亲的事不劳崔小姐担心,相反,一想到母亲身边有居心叵测之人,我才是夜夜难以安枕。至於老崔侯……” 男人顿了顿,才又道:“若非崔小姐一而再再而三挑拨我与阿沅,我本可不插手崔小姐的婚事。” 崔雪娥低低笑了声,“卸磨杀驴,这便是我父亲的命,你是如此,当今圣上亦是如此。” 许钦珩立在人对面,不过说了这么几句话,便生出浓重的疲倦。 “崔小姐好自为之,若实在挑不定,我会择一处宅院赠与你,总归许府並非你久留之地。” 说完这些,许钦珩转身回霽深堂。 他还急著去寻顾沅薇,讲些成婚细则。 可一进院里,疏桐便告诉他,沅薇去了枕月轩。 “哦,就是相爷筹备婚后搬去的那个新院子,准夫人今日给它取名了。” 许钦珩先是留意这声“准夫人”,嘱咐疏桐去找洗墨领赏。 隨即又发觉,顾大小姐可是犯懒了,她原先在顾府住的院子就叫枕月居,如今不过因新院子临水,便將居换作了轩,取了同名。 不过也好,能叫她如在闺阁一般自在,是再好不过了。 落日西垂,橘红的余暉將人影拉得很长。 沅薇刚从新院子大门走出来,迎面便遇上刚回来的男人。 他身上緋红朝服未褪,一张清雋的脸被暮光映衬出许多暖意,朝她走来时,唇边噙著抹若有似无的笑。 “阿沅。” 沅薇身后三人早识趣退后,叫许钦珩顺畅牵到了她的手。 沅薇想了想,也没有挣扎,任他牵了。 只是禁不住去瞥身前长长的影子,一大一小两只手微微垂落,结合在一起。 真奇怪,只是看两道虚影,心跳竟不由快了几分。 一路上也没人说话,就只是静默地牵著手,掌心贴掌心传递著热意,回到霽深堂。 她是正月初八搬进来的,三月初八就要搬进新院子,满打满算正住满两个月。 沅薇忽而又想起那份假奴契,倘若还在的话,自己应当会满心欢喜想,终於过了一小半。 ……而现实则是,这狗男人压根连两个月都等不及! 一路上牵著都好好的,可刚一进书房的门,顾大小姐便狠狠甩开他的手。 许钦珩不解其意,都快成婚了,他还时常猜不到妻子的心思。 不过今日备下的东西,应当足以哄她开心。 “阿沅,这是你从顾府出来携带的家產。” 沅薇瞥了一眼,不说都快忘了,还有这笔钱財呢,她第一回出逃被捉后就被狗男人强行收走了! “那就……算我的嫁妆吧。”其实很少,倘若顾家还在,父亲还是太师,定然不会这么少。 正想著,又听身前男人说:“不必。” 沅薇一下恼了,“怎么?你还嫌少看不上了?我的嫁妆我做主!” 许钦珩驀然失笑,將箱奩重新合上,推到她面前。 “我的意思是,这些你自己收好,你的嫁妆我给你备了。” 沅薇不解,什么叫她的嫁妆他备了,他备的不应当叫聘礼吗? 结果便是,男人取出两份字跡密密麻麻,长到將要自书案拖至地上的礼单。 “阿沅,这聘礼是我本就应当备的,你看看。” “至於嫁妆,就当是我偿还当年老师的知遇之恩,替老师出了。” “成婚后,你的嫁妆你自己保管,你的聘礼也自己保管,並你手中分得的家產,我会给你单开一间库房。” 那礼单,沅薇看得眼花,什么金银珠宝、古董器石数不胜数,她也是管过相府帐的,简直疑心他將大半个相府都搬来给自己了。 若只为博得她信任……那这狗男人成了婚以后,还打算让她活著吗? 第124章 没有欺瞒过的事 “阿沅,有哪里不满意吗?” 见她盯著那两份礼单,面色愈发肃穆,许钦珩禁不住问了句。 “没有,”沅薇很快过神,“挺好的。” 书案右侧摆著一个锦盒,许钦珩听罢,从中取出一个裂痕斑驳的紫翡翠鐲。 托起她雪白细腻的小手,轻放至掌心。 “阿沅,这是你我婚约的信物。” 这鐲子虽说命途多舛,碎了又拼、拼了又碎,可终归好事多磨,还是全须全尾躺在她掌心了。 沅薇则是没想到,他竟还留著这翡翠鐲。 见到之后,心境也全然相反。 她盯著上头一道一道可怖的裂痕,哪怕再用心粉饰修补,这些痕跡始终存在,就如破镜不可重圆。 就好像她和眼前这男人,明面上被硬粘到一起,內里有多少不可消弭的裂痕,也只有两人自己最清楚。 “阿沅,是我粘得不好?还是,你今日有烦心事?” 自打进书房起她便没笑过,始终心事沉沉的模样。 许钦珩不喜欢,他寧可看顾大小姐无理取闹使性骂人,也不愿见她如此愁眉不展,尤其……还是在谈及婚事之时。 他迈上前一步,靠她更近,声调更缓,“阿沅,我可以猜你的心思,但你能不能,先提点我一两句?” 沅薇仰起脸,忽然便直愣愣问:“你当年拼这个鐲子时,气过我、骂过我吗?” 那时她高高在上,分明知道五百两於个穷书生而言意味著什么,却还是为一时意气,当他面把鐲子摔了。 她自己知道,是因为那穷书生满口恩情,对她这活生生的大美人视而不见,自己心底不痛快。 可前前后后,她从未对人解释过。 在年少的许湛看来,应当只是她这顾大小姐仗势欺人…… “阿沅,我很高兴。” 沅薇水润的眸底溢出诧异。 又听男人继续说:“你那时对我说,把鐲子拼好,再亲自给你送去。” “我一想到拼完便能光明正大去见你,便恨不得自己是能工巧匠,立时就能修好!” 年少落魄时的心事,大多是见不得光的。可唯独这番话,许钦珩没有隱瞒,如实说了出来。 那时十五岁的顾沅薇怒气汹汹摔了鐲子,他的確百思不得其解,以为是自己哪里又做错了,前功尽弃了。 可她离去时却说,要他把这鐲子拼好。 他从不觉得这是刁难。 他暗中观察她三年,她不是爱刁难人的性子,连下人都是善待的。 就算是刁难,顾大小姐为何偏偏刁难他,不去刁难旁人呢? 他的確是满心欢喜拼好了那个鐲子,没有半分怨言。 可这番解释落到沅薇耳中,却全然不真,假得很! 他又不真是个泥人,头回中举没考上,还知道丟脸要回家,可见那时他人虽穷,却是十分在意脸面的! 但凡他说的是:阿沅,我那时年轻的確心存怨懟过,可如今回头看也並非大事。 沅薇也就信了他了。 可他偏要把话说得这么满,说不仅不怨,还高兴得很。 谁信? 更何况,他本就满口虚言,爱对自己说谎…… “阿沅,那你当年为何要摔这个鐲子,又要我拼好呢?”偏这男人还要反问她。 沅薇仔细想想,便知自己见他第一眼,就是有几分意动的。后来误会他只把自己当顾家的恩情供著,始终不肯交心,这才大为恼火。 可这狗男人都不对她讲真话,她又凭什么剖明心跡? “看你不顺眼,想欺负你,顺手便摔了。” 说完她脊背挺直,下頜扬起来,一副你又能奈我何的模样。 许钦珩看得驀然失笑。 这才对,这才是顾大小姐该有的模样。 “阿沅,我不信。”他故意道。 “有什么好不信的?” 许钦珩又缓缓上前一步,两人几乎要紧挨到一起,沅薇察觉不对,略带戒备想要后退。 腰后却被人狠狠一箍!胸脯撞到男人身上,春衫又薄,撞得她心中恼火面上发热。 “你!” “阿沅,”面前男人俯首,鼻尖几乎要抵上她的,“你若真看我不顺眼,可不会亲我那么多回。” 心事骤然被揭穿,沅薇麵皮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你混蛋!我那时,我那时只是不懂事,我只是想欺负你!欺负,你明白,吗……” 少女声量越来越弱,只因无论她说什么,那双淡色薄唇贴她越来越近,隨时都会狠狠欺上来一般。 咄咄怪事,真是怪事! 分明也还没亲上来,怎么就被他揽了下腰,她就腿软呢…… 心乱如麻之际,腰间又是一紧,足下一空,她竟被人箍起身子,放在了书案上。 “你做什么!” 手掌在身侧一撑,差点忘了那个破鐲子还在手上,“叮”得一声,沅薇简直疑心又被自己碰碎了。 许钦珩却无暇顾及,熟稔拨开她膝头,叫自己能顺势抵进去,靠她更近。 “阿沅,那就再欺负我一回……” 话音未尽,唇便已覆上她的。 沅薇连反对,连骂他的机会都没有,铺在书案上的礼单被攥得皱皱巴巴,喉咙里也只溢出几声含混的“唔唔唔”。 两刻钟后。 沅薇依旧坐在书案上,下頜抵著男人肩身喘息,两条腿儿虚掛他腰侧。 他太能亲了。 若有什么事,他从头到尾没有遮掩欺瞒过,便是他这亲人的架势。 恨不能把她那两片嘴皮子给吞了! 沅薇唇上发麻,还有点轻微的痛意,腰身也软著,都没力气下地自己从书房走回主屋。 便顺势用大腿往男人腰上撞了下,“抱我回去。” 就是这不经意的一撞,好不容易平復下来的男人垂眼,直直盯向她裙摆下並不可见的那条腿,又顺著她的腿,一路望到她面上。 沅薇被那眼光嚇了一跳。 从前往他脸上打,都没见过他这样目露凶光,不就是用腿碰了下他的腰嘛,至於一副怎么他了的模样! “算了,我自己回去……” 她往男人肩头推了把,两条被迫岔开的腿想併拢从书案上下来。 刚抬起一侧膝头,冷不丁就有两只大手在她腿下託了把,臀后腾空,她就这样被人面对面抱了起来! “啊!!” 第125章 谣传 沅薇嚇了好一跳,慌忙揽住他颈项,腿弯夹紧他腰身,確保自己不会掉下去。 “你做什么啊许钦珩!” 许钦珩垂目。 对上那张潮红未褪写满惊慌的小脸,艷得似隨时能烧起来。 感受她柔软的胸脯紧紧贴著自己,还有颈后的臂弯,腰侧的腿,縈绕自己周身的香气。 真想,真想就在这张凌乱的书案上,欺负得她又哭又求…… 婚期一日日临近,心底的恶念愈难压抑,偏她还无知无觉,一举一动都在不经意撩人。 “不是要我抱你回去?” 男人嗓音哑得不像话,说完不顾她反应,长腿迈开,就朝书房外走去。 沅薇耳膜突突跳了两下,真被人用这个姿势抱出门,进到院里,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会儿正是小厨房送晚膳,婢女搬花草迴廊下,最最忙碌的时候,多少双眼睛就这样直直望过来,看见她如此不体面掛在人身上! “我没让你这样抱!谁让你这样抱了!” 脸埋到男人胸前,身子却不满猛晃几下。 许钦珩將人往上掂了掂,原先托在大腿中段的手,若即若离,越来越靠后。 ……再等等。 他告诉自己,等到新婚夜就好了。 此刻,他只是腾出一只手,在人臀后轻拍了下。 “就这样抱,你乖些。” 沅薇被拍得僵住。 他怎么,他怎么敢…… 许钦珩也没料到,这一下竟如此管用,她立时乖乖掛在自己身上,半点挣扎也无。 直到进了她的屋门,將她放到美人榻上。 身子还没直起来呢,迎面香风颳来,“啪”!左侧脸颊挨了一下。 “你怎么能当眾羞辱我!” 面前少女眼眶都要气红了,不是娇嗔怒骂,是真气得要哭。 翻腾的慾念平息些许,许钦珩蹲到她面前,仰首问:“阿沅,我何时羞辱你了?” “你、你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打我,打我……”他好意思做,她都不好意思说! 可面前男人居然笑了。 他竟还敢笑! “阿沅,方才院里的婢女都低下了头,没人看见的。” 没人看见,沅薇轻轻舒一口气。 隨即又大骂:“没人看见你就能打我?许钦珩,还没成婚呢,成了婚你如何了得!” 或许是慾念未消的缘故,许钦珩竟真顺著她的话去想。 想她这身娇皮嫩肉,还有哪里禁得住“摧残”。 她怕疼怕得厉害,稍吃些痛便会浑身颤慄,那模样,真是惹人怜爱,又叫人…… 男人垂下眼,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浊气。 不能再想了,也不能再和她说话了,否则今夜会十分难熬。 “阿沅,我先去沐浴了。” 沅薇也不知为何,面前男人忽然便抽身走了,跟她闹脾气似的。 可沐浴完,晚膳后,又如同没事人一般,继续说起成婚的事。 “老师临走前託付了章载明章大人,让他代父送你出嫁。大婚前一夜,我会將你先送回顾宅,迎亲的队伍再將你接回来……” 许钦珩说到此处,稍顿了顿,“阿沅,你不会再逃婚了,对吧?” 沅薇心里“咯噔”一下。 他怎么知道,说到送她回顾宅时,她下意识便在想,倘若那时要跑有几分胜算…… “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 许钦珩仔细看她的神色,最终只道:“好,是我小人之心,度你君子之腹。我们大婚,定然会顺顺噹噹。” 接下来的几日显而易见忙碌起来。 沅薇约莫在枕月轩泡了三日,將自己的要求一併告诉施妈妈,算是將装点院子的事暂且放下了。 而她的准婆母魏氏,也难得放下大好的春耕时节,硬是要揪著她绣嫁衣。 “这……让绣娘绣也一样的!我如今也来不及了呀!” 再说她这嫁衣,织金妆花本就够繁复了,沅薇不想自己大婚当日变成一只花孔雀。 魏氏却说:“知道你来不及,我替你先打样了!你看,这五只蝙蝠,你各自添上几针,便算是你绣的了!这龙凤呈祥,你就把龙凤的眼睛绣上去……” 沅薇不爱绣花,架不住魏氏坚持,说自己绣过才吉利,硬是在听松居也泡了一整日,照她说的把嫁衣绣了,天色见晚又留下用了晚膳。 一通忙活完从堂屋出来,沅薇瞥见昏黑的墙角,一片素白裙裾掠过。 没看清,但她有种直觉,是崔雪娥。 这些日子忙,她也没到自己面前现眼,沅薇都差点要忘了她。 “天黑,姑娘当心脚下……”施妈妈打著灯出来送她。 沅薇顺势便问:“妈妈,崔雪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件事也是存疑的,沅薇至今弄不清,许钦珩究竟是忽然改娶她,还是自始至终都想娶她。 施妈妈也是灵敏的人,一下便想到了。 “怎么,哥儿没同您说明白?” 春夜的风凉爽,拂动沅薇额前一缕碎发,她不解摇头。 施妈妈拍手“唉呀”一行,“这怎能不同您说呢!” “哥儿同那崔小姐的事,从来便不知是谁传的谣言!幽州传,回了上京还传,硬弄得人人都以为他二人有婚约。” “可实际上,哥儿只是应了老崔侯,要保他女儿平安,仅此而已!” 沅薇一时没能有反应。 “谣传?” “可不是嘛!也不知是哪张嘴这样坏,非要坏哥儿的名声!” 沅薇又默了一瞬,才道:“妈妈您篤定吗?” “篤定!老身我一千个篤定,哥儿同那崔小姐清清白白!” “那……” 沅薇还想问,那虎符怎么办? 不是说有一半还在崔雪娥手里,许钦珩又把手里那一半交上去了,他娶完自己就开始等死了? 再一想,这种事崔妈妈如何说得清,也就没再追问。 只是回到自己屋里,仍觉得不敢置信。 怎么会呢? 顾知柔的事为假,是柔儿年纪小会错意,倒还说得过去。 怎么连崔雪娥这闹得满京城皆知的婚事,都只是空口白话? 真的都是假的吗? 难不成这些女人都这样坏,偏诬赖他许钦珩一人不成? 第126章 崔雪娥的过往 除非…… 沅薇眼前浮现那张温顺无害的脸。 想到她提著那盏灯,擎著那把伞,朝自己走来。 这谣言传得满城风雨,说背后无人推波助澜,是绝无可能的。 而崔雪娥在宴会上被人当面提起这桩婚事,也是言语上推辞,態度上羞赧,弄得人愈发信以为真。 她又是个工於心计的人,所以…… 倘若这桩婚事真是谣传,那么多半,就是崔雪娥自己牵的头。 人还未到,谣言先至。不仅能劝退有意嫁许钦珩的女子,还能叫满上京都知道她这號人物。 许钦珩乖乖將她娶了最好。 倘若不娶她,无论他娶谁,后来者都会背上骂名。 沅薇走回屋里,想得脑袋都疼了。 可她不懂,若非有点私情,又何必非嫁许钦珩不可呢? 哪怕借著右相府的权势,出去自立门户,关起门过自己的小日子,难道不快活吗? 倘若那狗男人肯放她,她早就跑出去了。 沅薇很想当面去问问崔雪娥,又觉两人之间实在尷尬,不知如何开口,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三日是她最后的清閒。 都一墙之隔同住快两个月了,前几日还把她抱到书案上亲,婚前倒是穷讲究起来,说亲迎前不宜相见。 忍冬三人则在收拾东西,枕月轩东西都是新採买的,不必从霽深堂搬过去。 可顾府的闺房却有段日子空置了,虽说只住一晚,但次日起来要用的胭脂水粉,入睡前涂的香粉乳膏一样都不能少。 午膳后,院里正忙碌著,疏桐犹犹豫豫进来稟报: “薇姑娘,崔小姐身边的常嬤嬤来了,说崔小姐在园子里备了茶点,请您过去一敘。您要是不得空,我替您回了她去!” 疏桐的意思很明朗,就是不希望沅薇去。 大婚在即,她们这些下人也跟著领了不少赏钱,谁都不愿见这桩婚事出差错。 沅薇却心道,自己不去寻她,她倒又来寻自己了。 既然有这个机会,过去问她几句话也好。 忍冬和扶烟手上都有活,沅薇便道:“香草,你陪我去吧。” “是,姑娘!” 疏桐不敢有异议,再一想,园子里有暗卫盯梢,有个风吹草动立刻就察觉了,顶多是两人吵一架,出不了大事,也就退下了。 沅薇带著香草进了园子。 右相府这个园子还是这样空,好在魏氏在湖边种了许多菜,虽称不上雅致,好歹也是欣欣向荣。 前两天春雨不绝,这片湖的水位还涨了涨。 登上凉亭望下去,浩瀚渺茫一片。 崔雪娥依旧是梨花白的衣裙,端坐在亭中石桌旁,端庄嫻静。身后置了个香炉,沉香气裊裊清幽。 “你找我?” 听见沅薇的声音,她仰头看人,“顾妹妹,坐吧。” 沅薇依言坐在她对面,桌上摆了三碟点心,一壶茶水。 崔雪娥亲自给她倒了杯,递到她面前。 沅薇端起来,只用水沾了沾嘴唇,又用帕子拭去了。 就当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她待人的直觉来看,崔雪娥实在並非良善之辈。 且她心机深沉,不似赵菁华之流,会把坏心思都摆在明面上,还是有所防备为妙。 “妹妹用些点心吧,都是我清早起来亲手做的。” “不必了,我刚用完午膳。” 见她不肯吃,崔雪娥睇了她一眼。 唇边扬起淡淡笑意,当著她的面,从三碟点心里各取一块,慢悠悠吃了起来。 “妹妹不肯买我面子,我自个儿倒是出来得匆忙,没来得及用午膳,便不讲什么虚礼了。” 沅薇见她真就著茶水吃了起来,仍旧未掉以轻心。 还特地瞥了眼她身后那个香炉。 这沉香嗅得人安心寧神,且两人都在嗅,应当不会有问题。 可崔雪娥这人却並不叫人安心。 她和许钦珩那狗男人一样,心思深,手段层出不穷! “崔雪娥,你別绕弯子,有话就说吧。” 崔雪娥吃点心的动作未停,用一种罕见的,有失礼数的姿態开口: “我想问顾妹妹,如何就回心转意了?前头逃了那么多次,难道都是欲擒故纵不成?” “你少阴阳怪气!”沅薇没好气懟回去,“你要真有本事,能凭虎符拿捏住他,也用不著我费劲跑了!” 说到虎符,崔雪娥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沅薇趁这片刻缄默,又立刻开口:“那我问你,许钦珩要娶你的谣言,是不是你自己传的?” 崔雪娥又取块点心,垂下眼,“我不知有此事。” “那你便是承认,你与他没什么干係咯!” “顾妹妹以为呢?” 沅薇同她说得心底冒火,对此事也有了个大致的定论,当即便起身,“跟你说话真累!” “顾妹妹——” 崔雪娥却又唤住她,状作不经意,瞥了眼日头的方位。 离午时,还差那么一会儿。 “你坐下,我跟你讲讲我的事吧。” 沅薇人都转过身了,听出她嗓音多了几分真切,到底还是转回来,又坐下。 也不说话,只用那双琉璃似的眸子望向她。 崔雪娥看懂了,若再不能叫她满意,她立刻便要走了。 “当今圣上还是皇子时,三王夺嫡,他想凭军权得民心、夺皇位,便亲自赴幽州领兵打仗。” “那时候,我父亲只是幽州军一个小小的百夫长,一路跟著当今圣上衝锋陷阵,战场生死攸关之际,我父亲救过他两回。” “他与我父亲称兄道弟,登基之后给我崔家封侯,看似风光无限。” “可第二年,我母亲肚子里还怀著我呢,他又下旨叫我们全家迁回幽州,戍守边关。” 崔雪娥的声调极为哀怨,沅薇则还听得云里雾里,“然后呢?” “然后……朝廷拨来的军费一年比一年少,运来的粮草陈米掺著砂砾,我父亲拿自己的俸禄养兵,却始终入不敷出。” “父亲后来才想明白,”崔雪娥忽然直勾勾望过来,“景明帝凉薄多疑,用壮大的幽州军夺得皇位,又生怕我父亲拥兵自重,乾脆纵下贪墨边费。” “十几年,眼睁睁看著十万幽州军废了,被那北虏韃子肆意欺辱。” 第127章 半刻钟 沅薇沉默了。 怎么都没想到往这儿一坐,就听到了这天大的事。 又惊又疑,连忙转头看身后的香草。 好在香草是个心大的,这会儿竟靠著亭柱打了个哈欠。 “这怎么会呢?”沅薇道,“幽州军驻守著大晟北关,皇帝怎会眼睁睁看著北关失守呢?” 崔雪娥倏然笑了声,又捏块点心塞进嘴里。 “那你看这么多年,北关失守过吗?” 沅薇心惊,未语。 “皇帝是想卸磨杀驴,偏我父亲又正值壮年,极得军心。他想让我父亲打一场败仗,便能往幽州塞一个,全然受他控制的心腹。” “可我父亲又实在是个蠢笨愚忠的,竟真信了当初歃血结拜的话,死守著不肯退一步。” “以为幽州这情形,只是那些文官阳奉阴违误了国事,一封一封的奏摺,八百里加急递到上京……就从未听见过一声响。” “等他反应过来,我三个兄长战死,他自己也落了一身伤病,几乎成了废人。” “皇帝这才信了他的忠良,三年前派许钦珩过来,协助他重新养兵。” “三万骑兵养成那一日,我父亲也就油尽灯枯,撒手去了。” 崔雪娥的嗓音很轻,很平静。 像是一阵轻风掠过亭下的湖面。 可沅薇知道,这风里带著血腥气。 心底涌上一阵浓重的疲倦,叫她脑袋都似生了锈,半晌,也只问出一句:“那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崔雪娥还在往嘴里塞点心,塞得面颊凸起,面前掉了一堆点心渣。 “我?” “我七岁时,射箭的本事胜过我三哥,我告诉我父亲,我长大了要做女將军。” “我父亲下令將我关进宅院,学习贵女的恭顺之道;还缠了我两年的足,我这双脚如今跑快些都会跌一跤。” “十二岁那年,我质问我父亲,苍天不仁,何不起兵反了!” “他关了我一年禁闭,让我日日诵读女则女戒。也是那一年,我三哥没了。” “你问我有什么打算……” 崔雪娥忽而站了起来,“我想要权,我想要他萧祐钧不得好死!” “许钦珩若想活,便註定是要做乱臣贼子的。我与他是一条船上的人,他本该娶我,他娶的人只能是我!” 日上正南方,沅薇猛一阵昏沉,赶忙用手撑了桌沿,才没从石凳上掉下去。 身后“咚”!一声。 沅薇强撑著转头,见香草倒在地上。 而她自己,似乎也早生出睏倦了,却因崔雪娥说的事太过骇人听闻,叫她忽略了身体的变化。 “你……” “我让你吃点心了,是你自己不吃。” 崔雪娥上前一步,如拖块破布般將她拽过去,半个身子悬出美人靠外。 “顾沅薇,其实你人挺好的,倘若你是我的姐妹,我也愿意宠爱你。” 意识昏沉间,沅薇听见的最后一句是: “可惜,红顏祸水,挡了我的路。” 下一瞬,胸前被猛推一把! 整个身子悬空。 崔雪娥那张冷漠无波的脸,离她越来越远。 紧接著“砰”!一声,寒凉的湖水漫过口鼻。 沅薇本能想要挣扎呼救,却寻不出一丝力气,身躯一点点下沉…… 半刻钟,足以將她彻底淹死了。 崔雪娥立在原地,平静看著湖心荡开一圈圈涟漪。 常嬤嬤劝了她好多日,劝她不要亲手沾血,唯恐她日后在惊惧中度日。 可她自己清楚,不会的。 哪怕此刻她都没感受到半分惊慌,只有將將除去一块绊脚石的畅快。 只要,只要顾沅薇一死…… “姑娘!!” 倏然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崔雪娥下意识以为喊的是顾沅薇。 可往园子口望了眼,看见的却是倒在地上的常嬤嬤。 分神的片刻,底下湖面又是两声巨响,带她看清时,只窥见两名男子跃入湖中,只消片刻便將本该沉底的少女捞了起来。 怎么会?怎么会! 她又望一眼日头方位,这会儿暗卫应当刚在换防才对,就算临时发现动静赶过来,也不该这么快! 崔雪娥眼前天旋地转,闭上眼,喉头涌上一阵腥甜。 可也就一瞬,她稳住心神,回头搬起那滚烫的香炉,直接拋进湖里! 趁著那边还在救人,快步下了凉亭,从地上揪起施妈妈。 “姑娘,那、那两人,不知是从何处过来的,他们,他们……” “先別说了。”崔雪娥强行稳住心神,“去听松居,保命要紧。” * 沅薇再睁眼时,看见了熟悉的木槿色帐顶。 四肢像是灌了铅,想抬手都抬不起来;吸气时又怎么都吸不够,还跟在水里浸著似的。 难受,难受得想死。 “嗯……”喉咙里刚挤出声闷哼,左手就被人倏然攥住。 “阿沅你醒了?府医,府医快来!她醒了!” 屋里点著烛火,可见已是入夜时分。 “姑娘!姑娘没事吧?” “姑娘可还有哪里难受?” 嘈杂的关切声中,忽然爆发出“哇”得一声,是香草扑到床前大哭,將赶来的府医都挤到了一旁。 “姑娘!我也不知怎么回事,昨夜分明睡得挺饱,忽然又在亭子里睡著了,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沅薇落水之后闹了不小的动静,所有人都围著沅薇打转,也无人留心香草还在亭子里。 而她睡得香甜,直到日暮西垂才醒来,醒来才知自家姑娘落水了,等她醒来这会儿,急得都在抽自己耳光,好在是被忍冬和扶烟拦下了。 眼见床前乱成一团,府医忍无可忍大喊一声:“閒杂人等都出去!” 香草止住哭,三个丫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目光下意识落到许钦珩身上。 好像,他才是多余的那个。 还是扶烟懂事,拉过香草道:“奴婢们先出去,相爷在这儿陪著吧。” 可一波未平,门外又忽然传来一声: “薇薇!” 是萧柄权来了。 第128章 装糊涂 高大的男人穿了身玄色便袍,不顾阻拦径直闯入屋內。 可刚一迈过门槛,脚步便是一顿。 这间屋子的格局太怪了,耳房不像耳房,寢屋不似寢屋。 一转头,窥见墙上那道锦帘,他才反应过来,这便是眼线说的,两人共居一院。 可听说和亲眼看到,还是两回事。 宽大袖摆中的拳头紧攥,萧柄权暂时无视这些,阔步行至沅薇床前。 “孤听闻你落水,是谁害的你,孤替你做主!” 说著,眼风颳向另一侧的许钦珩。 仿佛立隨时要治他个玩忽职守、照看不力的罪名。 而沅薇被乌压压一群人围著,更觉喘不上气,也不理人不答话,艰难抬手抚上胸口。 许钦珩立刻道:“先叫府医看看吧。” 隨即对萧柄权伸出一条手臂,示意两人都先退开。 床前只剩下一名四十出头的大夫,替沅薇把了脉,又问了些症状。 沅薇喉头不適,只摇头或点头。 很快,府医便起身到两个男人面前回话:“相爷、太子,好在救起及时,姑娘只稍呛了几口水,未伤及肺腑,至昏迷……则还需仔细查验。” 寻常溺水之人救起来,把水吐了当即便会清醒,可沅薇却在吐水后又昏了过去。 对此,许钦珩心中有数。 萧柄权则是冷嗤:“薇薇自小娇生惯养,何时吃过这么大苦头?想来是有些內伤,你这府医学艺不精,诊断不出罢了。” “薇薇,孤带你回东宫,叫李院判慢慢给你调养!” “殿下——”许钦珩一步跨到人面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阿沅此刻虚弱,正当臥床静养。且不说过几日便是我二人婚期,东宫这两日忙著迎新良娣,怕是也无神妥帖照看阿沅吧?” “你少在薇薇面前挑拨离间!薇薇自幼习得宗妇礼仪,绝非小肚鸡肠不识大体的短见女子!” 眼见这两人吵起来了,府医忙行礼告退,说自己下去煎药。 许钦珩却未再纠缠下去。 余光瞥见沅薇蹙眉瞪了过来,若非喉头不適,恐怕早就骂人了。 萧柄权却当对面人被自己懟得哑口无言,转而又向沅薇走去,在床沿坐了下来。 “薇薇,你不必怕。如今他虎符已缴,很快,孤的心腹便能执掌幽州军。你与他的婚事作罢,接你的轿子就在门外,孤今日便接你回去!” 沅薇张了张唇,刚想发声,却似吞了一口沙,刺痛得厉害。 许钦珩適时走过来,“阿沅,是不是不想说话?” 只待人点头,他便立刻下逐客令,把这尊贵的储君赶出屋门。 可沅薇蹙眉半晌,最终却说:“你出去,我同太子说几句话。” 许钦珩怔了片刻。 转念一想,只是说几句话,没说要跟人走。 说的是好坏还是坏话,还未可知呢。 “好,我就在门外,有事唤我。” 他一走,沅薇便撑著身子想坐起来,萧柄权往她肩头扶了一把,又顺势攥住她一只手。 “薇薇,不必再为孤委曲求全,你在相府的这些事,孤也不会介怀,往后,你我还同从前一样……” 萧柄权的话戛然而止。 只因攥在掌心的那只手奋力挣扎,直至彻底挣脱他的指关。 “殿下。” 因为疼痛,沅薇嗓音很低,一字一句挑著最直白的说:“我父亲的事,我已知晓。” 萧柄权凝神听著,听见这几个字,面上僵了一瞬。 隨即稳住心神问:“老师在幽州,出了何事吗?” 沅薇身上本就不適,听了他这装糊涂的话,更是身心俱疲。 低下眼,只缓缓挤出三个字:“郑、伯、庸。” “无稽之谈!” 萧柄权猛然站起身,声量更拔高了几个度,“是不是你借居相府这段时日,许钦珩挑拨离间,在你面前攀诬孤?” “薇薇,你我年少相识,难道你寧可受一个佞臣唆使,都不信孤的话吗!” 沅薇艰难咽了口唾沫。 讲话本就难受,好不容易吐几个字,对面还要长篇大论顶回来。 “薇薇,”偏男人又上前一步,“老师的案子,孤往后慢慢同你分说清楚,孤今日先接你回去!” 说罢,便俯身来抱她。 男人的手臂穿过她腿弯、后背,沅薇在身子將要腾空的前一瞬,使出浑身力气挣扎,就是不肯安生叫人抱起来。 萧柄权却压根不顾她反抗,欺她病中虚弱无力,用被褥將人裹了,就要强行抱起。 “许钦珩……许钦珩!” 沅薇唤得声音不大,可下一瞬,门外男人应声而入,大步行至床前,控住萧柄权一条手臂。 “还请殿下自重!” 稍一使力,就將人推开两步,自己挡在床前。 “你有何脸面同孤谈自重!你趁薇薇年少无知引诱了她,靠蛊惑孤的父皇擅权营私,许钦珩,你大势已去,如今竟还敢阻拦孤!” 许钦珩任他在身后咒骂,自己蹲在床前,將迎枕拉来靠在沅薇腰后,又替她將被褥重新盖好。 这才起身道,“微臣不敢阻拦,且看阿沅的意思,是走,还是留下。” “留下。” 都不必萧柄权追问,榻间少女便接了声,嗓音极轻,但无比清晰。 “薇薇!”萧柄权不可置信又扬了声调,“孤说了,不必你再委曲求全!” 沅薇靠坐床头,什么也没说,只闭上眼,无声嘆了口气。 “殿下,不要再打搅臣的未婚妻休养。” 萧柄权拧眉望了榻间的沅薇不知多久,见她始终没有睁开眼的意思,这才迴转脚步,出了这间不伦不类的寢屋。 一眼便对上院里立著的妇人。 年纪瞧著约莫四十,定是许钦珩的母亲无疑。 魏氏只听说儿子在和太子抢女人,今儿个还是头一回亲眼瞧见,对上萧柄权阴沉的脸色,再想到他的身份,身上不禁打了个寒颤。 “老身拜见殿下。”魏氏的礼节学完就没用过,一个礼行得磕磕绊绊。 萧柄权正窝了一肚子的火没处撒,本以为今日能借著沅薇落水的由头,光明正大把人接回去,谁知竟会是这副情形。 当即便对魏氏发难:“听闻你年少丧夫,独自抚养这个儿子长大?” 魏氏颤巍巍回:“是,是……” “常言道,子不教父之过,许钦珩自幼只受你这母亲教养,他今日所言所行,便皆是承你之训!可见是慈母多败儿,上樑不正下樑歪!” 第129章 「我不嫁了!」 而许钦珩一出来,便是瞧见母亲被施妈妈搀扶著,泪流了满面。 “母亲这又是怎么了?” 魏氏一生规规矩矩,待嫁时勤勉侍奉父母兄嫂,守寡后更是恪守本分,除了下地干活从不出门的。 又何曾被人这样劈头盖脸数落过? “阿湛,要不,要不还是算了吧……太子都那样说了,咱们別跟他爭了……” 许钦珩听著这话,关切的神色一点点冷下去。 他知晓母亲本性良善却也软弱,遇上天潢贵胄便嚇得六神无主,这並不能怪她。 且派去嵐州的人,这几日应当就快回来了,母亲往后也未必有心神再管这些事。 只是一而再再而三被泼冷水,还是难免生出几分心寒。 许钦珩並未安抚母亲,只问:“崔雪娥呢?” 魏氏听见这句,泪意冷不丁止住,取出帕子擦脸。 开口,有些底气不足:“白日的事,雪娥都对我说了,是她们两人一道在逛园子,前几日下雨路滑,顾家丫头才不小心掉了下去。雪娥自己也嚇坏了!” 许钦珩听罢,无言朝边上洗墨伸出手。 洗墨会意,解下院中一名护卫的刀,交到他手中。 “你、你拿刀做什么呀?” 许钦珩又给洗墨一个眼神。 洗墨立刻从满院护卫中,揪出白日救人的其中一个。 那人抱拳道:“属下奉命监察崔小姐多日,今日午后亲眼看见,崔小姐拽著准夫人,从亭上將人推进了湖里!” 许钦珩再看母亲。 魏氏大惊失色,“这……这怎么会呢?雪娥,雪娥一个瘦弱的丫头,她怎么能拽著人,直接往湖里推呢?” “阿湛,是不是他们弄错了?” 许钦珩道:“母亲寧可信崔雪娥一面之词,都不肯听下属亲眼所见。依儿子看,是母亲弄错了才对。” 话音未落,许钦珩抄著刀便往外走,正往魏氏的听松居去。 “欸——阿湛,阿湛你把事情弄清楚再说啊!” 施妈妈扶著魏氏在身后追,可许钦珩压根不回头,只阔步往前,径直闯入听松居堂屋。 “呦相爷!您这是做什么,我家姑娘在沐浴呢!” 许钦珩被气得笑了声。 当即吩咐身后跟来的施妈妈:“找几个人,把她裹严实请出来。” 施妈妈立刻鬆开身侧扶著的魏氏,响亮应了声:“是!” 许钦珩去院里等。 很快,身后就传来一阵动静,並无预想中的嘈杂,而是崔雪娥自己披了衣裳,散著头髮款款走出来。 “许大哥。” 就这柔弱无害的模样,谁能看出来,她敢用迷香把人迷晕,再把人推进湖里呢? 许钦珩攥紧刀鞘,另一手握住刀柄,“錚”一声抽出泛著寒光的长刀! “阿湛!”魏氏又匆忙护到人面前,“你问罪之前,总得听雪娥说两句吧!” “老夫人,我无话可说。” 魏氏诧异回头。 崔雪娥眸底噙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许大哥心疼顾妹妹,便要来寻我的罪,我受著便是;总归我寄人篱下,没什么好说的。” 魏氏听得心痛,张开双臂將人牢牢护在身后,“阿湛你听好了,母亲今日就站在这儿,你要想动雪娥,就先动你母亲我!” 许钦珩拂去刀刃上一丝灰,暗中又给洗墨一个眼神。 洗墨无声绕到魏氏身后,忽然猛一把拽过妇人手臂,“老夫人,得罪了!” “你?你这是干什么!你是个男的呀你放开我!” 魏氏被拖开的一瞬,许钦珩手中横著的刀便扫过去,直往崔雪娥脑袋砍。 “姑娘!!”刚从屋里出来的常嬤嬤惊得大喊,浑身抖若筛糠。 崔雪娥则强行镇定闭上眼,袖中指关狠狠掐紧! 心好似跳到了嗓子眼,耳膜都在跟著震动。 身上並未感知到一丝痛,她大口喘息著,缓缓睁开眼。 只见几缕长发在身前,缓缓飘落。 是男人用刀砍下来的。 许钦珩收刀入鞘,“若非答应崔侯护你周全,我本该砍下你的人头。从今往后,你我便如这一缕发,恩断义绝。” “来人,把人带回清梨苑就地看押!” 洗墨立刻应是,鬆开魏氏又想来押人。 “別碰我,”崔雪娥寒声喝止,拢了拢肩头外衣,“我自己走。” 魏氏被这一幕嚇得差点又要哭出来,施妈妈忙接住人安抚。 许钦珩把刀一丟,转身回霽深堂。 沅薇正在喝药。 见是他来,瞥他一眼,便默默別过头。 许钦珩在那一眼中读出了嫌恶。 “阿沅,我把人关起来了,待你好些,想怎么出气都行。” 沅薇这才又转过脸来,轻声问:“怎么都行?” “是,最好……別叫她死。” 沅薇没再说什么,喝完药便转身躺下。 许钦珩没弄明白,怎么自己又被嫌恶上了,却又碍著她不便说话,没再追问。 总归在自己与萧柄权之间,她选了自己。 临走前只道:“阿沅,我知道你今日不舒服,有什么话待你好些再说。” 夜半时分,许钦珩听见隔壁屋又有动静,是沅薇烧起来了。 府医又来看过,说是湖水寒凉,一剂药没能压住寒气,次日一早再喝一剂,並无大碍。 许钦珩放心不下,只得坐在她床畔守著。 又连夜递了告假的帖子上去,打算乾脆安心在家守她几日。 沅薇这一夜睡得头疼脑热,本以为醒来时,那狗男人就该不在了。 谁知一睁眼,他还在自己床前! 在人注视下盥手漱口,男人又亲自餵她喝药。 沅薇耐著性子由他去了,直到许钦珩不经意提了句: “你好好养著,我已將婚期延后七日。” 沅薇自昨日落水醒来便压著的怒气,顿时喷发,一扬手就把他手中药碗掀了! “许钦珩,谁爱嫁你娶谁去,我不嫁了!” 第130章 直接换新娘 许钦珩睨向碎裂的瓷碗,碗底剩余的浓黑药汁溅到地上,薄唇稍抿了抿。 隨即唤来忍冬道:“再去煎一碗。” “我不喝了!” 趁她启唇,许钦珩取来托盘上的糖梅子,直接塞她嘴里。 “只喝了大半碗,没够量。” 因为发热,沅薇本尝不出味儿,一颗糖梅子倒是酸甜可口。 她含了好一会儿,待口中残余的苦涩散去,才又道:“许钦珩,我说我不嫁给你了,你听没听见!” 今日喉咙舒服了些,不再像含著一口沙,她嗓音也清亮许多。 许钦珩本搬了把交椅坐在床前,闻言起身坐到她床沿,揽过她道:“阿沅,我知你受了委屈,你若有气便……” “你少来哄我!” 沅薇不肯叫他抱,两只手胡乱往他身上又推又打。 “全是你的错,还不都是你的错!” “要不是你强留我,非要娶我,我犯得著被人推进湖里!” “你就会一天到晚地算计我,崔雪娥也一天到晚算计我!你们两个蛇鼠一窝沆瀣一气,简直天生一对!!” “你直接换新娘吧!嫁衣给她改改就能穿了……唔唔唔唔唔!” 还没说完,脸颊就被男人虎口一张攥住,病中微微发白的唇被迫嘟起,没能继续往下说。 许钦珩垂目盯著她,眸光发紧。 “来不及了阿沅,婚书已送到顺天府登记造册,反悔不得了。” “那就和离,和离!!” 这桩婚事她本就应得勉为其难,若有的选,她是一定会去幽州寻父母的。 若顺风顺水成了亲也就罢了,日子勉强也能过。 出了眼下这种事,真是一日都过不下去了! “阿沅,你可以迁怒我,但和离……不行。” 男人转而执起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侧,“往这里打,我隨你撒气。” 说完便淡淡垂下眼,温吞恭谦、任人宰割的姿態,和三年前还只是个穷书生时一模一样。 沅薇又是一见人示弱就会心软的性子,顿时哑了火,一口气却还闷在胸前不上不下,猛一把挥开男人的手。 “少拿你这糙手碰我!” 许钦珩的手僵在半空,抬眼仔细瞧了瞧。 当初他这双手,还是很得顾大小姐喜欢的。 喜欢把玩他的指节,喜欢將两人的手贴在一起比大小。 可如今,哪怕尽力將外皮养回来一些,那些苦练骑射留下的老茧却除不掉,变形的指骨也没法回到最初的修长亭匀。 指节无意识蜷了蜷,许钦珩默默將手收拢回袖间。 “阿沅,七日。”他的嗓音很轻,“七日后,你一定已经大好了。” 沅薇疲倦闔眼。 看吧,他一直都是如此。 姿態放得如此之低,动不动就好像是自己欺负了他。 可他要做的事,何时真的让步过? 从前无权无势尚能任她摆布,可往后呢?还不是自己任他摆布。 “你滚,別让我再看见你。” 她翻身朝里躺回去,许钦珩则在床边又等一会儿。 直到忍冬重新煎了药送来,他嘱咐再餵小半碗,才依言起身,回了隔壁自己的寢屋。 后背抵著两屋之间那堵墙坐下来,他又抬起一只手,望得出神。 恐怕也只有那种时候,她才会不嫌弃这双手,求它轻些重些,深些浅些…… 他会重新学著,用这双手取悦她的。 可已经到手的婚事,又如何再叫他放手? * 扶烟很快察觉,两位主子似是又闹彆扭了。 自家姑娘这几日按时喝药,躺榻上静养著,倒是好得很快,脸色也重新红润起来。 就是不见相爷进来过。 相爷每日只在门外问她们,姑娘今日喝药了不曾,用膳用了多少。 扶烟也努力过,旁敲侧击对自家姑娘说好话,说还好相爷一直派人盯著那崔氏女,姑娘才能立刻得救云云。 可自家姑娘不买帐,听见也当没听见,她便不敢再招人嫌了。 到第五日,沅薇终於有精力下地走走。 唤来疏桐问:“崔雪娥还在清梨苑?” 疏桐便知道,这是准夫人要找人算帐了! “是!相爷早交代过,您看是把人提到院里,还是您劳驾过去?” 沅薇思忖片刻便道:“我过去吧。” 香草一听是要去清梨苑,忙不迭便凑过来。 她就没见过这么恶毒,这么心机深重的女人!她今日跟著姑娘过去,一定要狠狠谴责那人没良心! 疏桐唤了椅轿,又叫了院里做事的八个丫鬟婆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就往清梨苑去了。 这动静立刻惊动了近旁听松居的老夫人。 魏氏后来又叫施妈妈去打听过,问了那两个盯梢的暗卫,两人事无巨细说明了当日的情形,听得魏氏脸色煞白,也是將信將疑起来。 可今日见了沅薇这阵仗,还是下意识担心起崔雪娥,毕竟她在这府里无依无靠,自己不管她,谁又还会惦记她。 “顾家丫头,你这是做什么?” 椅轿落定,沅薇走下来,两手端至身前。 昂首挺胸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魏氏听得直蹙眉,她带这么多人,指不定进去了要如何折磨雪娥。 “丫头,你听我一句劝,老话说得好,冤冤相报何时了呢!” “那日阿湛已说明白,往后就把雪娥送出去,再不同我们家有干係!” “再说起来,这雪娥没了父母兄长,也是个可怜人吶……” “老夫人!”沅薇敬她是长辈,耐著性子听她说了几句废话,最终还是打断她。 “您这话可就没道理了,她可怜,並非我害的她;您儿子不肯娶她,也不是我作的妖。她却偏偏捡软柿子捏,爬到我头上为非作歹!” “您能忍,您便自己忍,万没有来劝我忍的道理!这世间之事,若是谁可怜谁便有理,要衙门何用?要三法司作甚?” “我父亲自小教我的,便是『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施妈妈,您照看好老夫人。” 在这件事上,施妈妈自然是向著沅薇的,忙应了声“是”,便將魏氏牢牢搀住。 “哎呀!你们——你们给我站住!” 一行人浩浩荡荡闯进去,常嬤嬤强撑著张开双臂挡在主屋门前。 “你们做什么?光天化日还想滥用私刑不成!老夫人!老夫人您可得给我家姑娘做主啊!” 疏桐见状,立刻指使两个婆子上前拉开常嬤嬤,顺带把她那张嘴也堵上。 屋门大开,崔雪娥端坐在屋內圆桌旁,温婉的面庞转过来,不慌也不乱。 第131章 我要做太子妃,做皇后 沅薇对上她那双眼,就如那日推自己下凉亭一般,很平静,没有半分惊慌。 “把门带上。” 沅薇逕自行至她对面,坐下来,环顾屋內。 她这屋子的装潢很寻常,东西倒都是好东西,只是都太规整,看不出一点她自己的喜好。 这边两人对坐著,无声胜有声。 香草却是憋不住了,叉起腰道:“崔小姐,你难道就不愧疚吗!” 崔雪娥淡淡瞥一眼这个圆脸小丫鬟,“顾沅薇带你出门,你却毫无警觉之心,你难道就不愧疚吗?” “我……”一句话正戳中香草痛处,香草又想不到还嘴的话,一时自责得又差点哭出来。 “行了。”还是沅薇接过话茬,“人家是千年成精不讲人性的狐狸,哪里是你这小丫头能比的。” 香草气鼓鼓退下,和忍冬扶烟站到一起。 沅薇又吩咐:“拿她沐浴的桶,装满水送来,要凉水!” 疏桐很快下去办了。 没一会儿,浴桶就大喇喇被抬进来,放在屋內正中央。 “是你自己进去,还是我请你进去?” 崔雪娥凝了浴桶片刻,起身道:“你是心善之人,不会叫我死的,我自己进去。” 满屋只有女眷,崔雪娥褪去外衫,低头望见水面上自己的虚影。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几乎没有迟疑,將整个身子沉下去。 香草知道她在憋气,抡起袖子站到浴桶边,只等她憋不住了,再把人往往下按。 角落里的常嬤嬤被五花大绑堵了嘴,望见这一幕“唔唔唔”挣扎个不停。 沅薇则坐在圆桌旁,暗暗掐紧手心。 也不知过去多久,浴桶中的人有了动静,水面上吐出几个泡。 香草眼疾手快,卯足了劲把人往下狠狠一压! 见人挣扎得越来越厉害,又大喊:“忍冬!忍冬你来帮我!” 忍冬见自家姑娘不反对,也抡起袖子上前,施力將人制住。 忍冬的力气大多了,水中的崔雪娥本就气息不足,只觉有座大山朝自己压下来。 肺里的气就要被彻底抽乾,一种烧灼感从胸腔一路蔓延至喉咙,理智难以压住本能。 就在一瞬间!口鼻失控猛吸了一口气。 却没有气,只有冰凉的水灌入。 沅薇站起身,缓缓走过去。 隔著一层水面,看水下的女人挣扎。 她知道这是什么感觉,这几日睡不安生,偶尔还会梦到呛水的那一刻。 像是整个胸膛炸开来,不属於身体的东西肆意入侵。 且那一刻,她是中了迷香的。 连挣扎自救的能力都没有,就那样混沌地,感受著將將被溺死的绝望…… 沅薇闭上眼。 三。 二。 一。 “行了。” 她转身坐回圆桌旁。 忍冬与香草齐齐收了力道,退开一步。 崔雪娥猛地窜出水面,扒住浴桶壁,蜷著身子剧烈咳嗽起来,吐出好几口水,还捂著胸口回不过神。 角落里的常嬤嬤见到这一幕,紧绷的身子终於松下去,瘫倒在地。 沅薇则是静静看人咳了好一会儿,才问:“感受如何?” 崔雪娥缓了好一阵,才缓缓抬起头说:“顾沅薇,我没输给你。” “我是输给了许钦珩,他一边给我送名册,要把我嫁出去,一边又找暗卫日夜不停地盯著我。” “倘若不是他,你此刻就是湖里一具浮尸了。” “你还死不悔改!你这人良心就不会痛的吗!”香草咬牙切齿扑上来就要打她。 忙被忍冬拉住。 沅薇则盯著面前这张髮髻凌乱,湿漉的脸,知道她已经没有良心了。 离疯魔,也只有一步之遥。 “崔雪娥,和我比,你这辈子都贏不了。” 崔雪娥嗤笑,“你这张脸还能美几年?十年,二十年……等你色衰爱弛就会知道,男人的爱靠不住,唯有权势、利益,才是他们一辈子都没法割捨的。” “那你父亲呢?”沅薇冷不丁问,“你父亲是贪图权势,还是放不下利益?” “我说了,我父亲就是太过蠢笨!” “你父亲不蠢,是遇人不淑。”沅薇顿了顿,“他像个嫁错郎的好女人,以为自己勤勤恳恳总能得夫君敬重,却难料对面是人是鬼。” “倘若许钦珩真是你口中那样的人,你机关算尽,不也是步你父亲后尘,做了一个冷血无情之人的妻吗?” 崔雪娥罕见地,眼中空了一瞬。 却又立刻道:“我和他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都是掉进泥潭里,你父亲先沉下去,你紧隨其后罢了。” “崔雪娥,有时我觉得你比赵菁华聪明多了,有时又觉得,你和她也差不了多少。” “为何你们都觉得,除掉我,自己就能做某个男人的妻呢?” “就算我死了,也轮不到你们啊。” “且就算轮到了如何?你想要的,我却不屑一顾,崔雪娥,你和我比,怎么都是输!” 一窗之隔,魏氏骤然掐紧手心。 先是见识到崔雪娥那副判若两人的嘴脸,心惊得厉害。 冷不防又听见准儿媳这声“不屑一顾”,心底又是滴血。 儿子强求一个名分又有何用,这顾大小姐压根不把他放在眼里! 施妈妈也是在一旁干著急,本想著叫老妇人来看看崔雪娥的真面目,谁能想到又揭了自己姑娘的短。 “老夫人,里头不会出事的,我扶您回去歇著吧。” 屋內。 沅薇见崔雪娥难得沉默下去,心底闷著的最后一口气也算是出了。 “往后別叫我看见你,儘早走人!” 说完,领著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清梨苑。 常嬤嬤还被绑著,好不容易吐了嘴里的布条,蛄蛹到浴桶边。 见崔雪娥浑身湿透,呆坐在浴桶中,当即放声大哭:“姑娘!是老奴没用,老奴护不住姑娘啊……” 崔雪娥静静垂眸,“嬤嬤,別哭了。” 她拖著满身湿漉的衣裳,跨出浴桶,给地上的常嬤嬤鬆绑。 忽而又道:“嬤嬤,我方才在想,兴许是我做错了。” 常嬤嬤心痛,可只要自家姑娘愿意往后安稳度日,百年之后她也能安心些。 老婆子跪坐在她面前道:“那姑娘真这样想?” 崔雪娥点头,“从前是我一叶障目,觉得许钦珩与我是一条船上的人,就非嫁给他不可。” “可我嫁给他,也不过是她的妻,生下的孩子不过是他的孩子,没有什么能真的攥到我手里……” “姑娘想通了就好啊!” “嗯,我想通了。”崔雪娥站起身,那双素来温婉的眼野心燃烧。 “我要做,就做太子妃,做皇后。” “我要我的儿子做储君,做皇帝!” 第132章 温先生 沅薇出了这口恶气,回到霽深堂午膳都多用了小半碗。 只是碗筷刚撤出去,外头疏桐又进来道: “薇姑娘,相爷在嵐州的那位启蒙先生来了,就快到咱们大门外了。” 沅薇眼珠轻轻一转,確信自己没听说过这號人物,“既是嵐州来的,去通稟老夫人不就成了?” “前院传话的正是先去通稟老夫人,可老夫人一听,便说自己身子不適,请您代她接待一二。” 身子不適? 方才在清梨苑外拦著她不许进,她见人分明好好的。 难不成,是被她气得一时不好了? 这时候许钦珩还在大理寺,老夫人不去迎,便只剩自己一个正经主子。 好歹是许钦珩的师长,沅薇只得起身吩咐:“叫厨房提前备些饭菜,再把花厅收拾收拾,一会儿待客。” 疏桐忙道:“是。” 右相府大门外,一架简朴的青布马车由远及近驶来。 车夫率先下马,替人抬帘。 便见一名男子自车厢俯身而出,身穿靛蓝直裰,头戴四方平定巾,衣裳布料有些旧,但胜在衣著整洁、身姿笔挺,很有些文人气度。 待他踏著车凳走下来,仰起脸,沅薇小小吃了一惊。 原以为许钦珩的启蒙先生,穷乡僻壤里难得的读书人,多半是年过半百、德高望重的老先生。 却不想,此人瞧著才三十刚出头模样,未蓄鬚,肤色不算白,生在面容儒雅俊逸,以沅薇挑剔的眼光来看,也足以称得上“美男子”了。 “晚辈顾氏沅薇,见过先生。” 温砚山一下车便看见了站在门前的这个女娃娃,耀眼夺目,想来就是学生的未婚妻无疑。 “顾小姐无须多礼,敝姓温,若顾小姐不弃,便隨阿湛唤我一声『温先生』。” 沅薇直起身道:“温先生舟车劳顿,行礼且交给底下人,府中备了酒菜,先进去休整一番吧。” “好。” 温砚山应下来,目光却扫视周遭,似是在找些什么。 沅薇敏锐察觉,便道:“许钦珩还在大理寺,要等黄昏时放了衙才能回府。原先老夫人是要来亲自接您的,可今日恰巧身子不適,便只能叫我代劳。” “她又病了?是什么病?可吃了药?可有见好?” 沅薇挑眉。 甚至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位温先生问的是魏氏。 他对许钦珩的母亲……未免太过关切了吧? “哦,我与阿湛的母亲是旧识,年少时还是同村的邻里,从前便听她大病过一回,这才问得急了些。” 沅薇便压下疑虑道:“先生放心,只是近来忽冷忽热身子不爽利,不是什么大病。” “好,那就好……” 沅薇陪人用午膳,温砚山又问起她与许钦珩的婚事,沅薇维繫著体面一一答了。 只是饭菜刚撤下去,这位温先生又道:“不知老夫人现居何处?我既来了,便去探探她的病吧。” “这……” 沅薇迟疑,虽说这二位都是长辈,可到底男女有別,也不好隨意引外男去魏氏的院子。 便唤来扶烟道:“你去听松居瞧瞧,看这会儿老夫人可在午睡,方不方便见客。” 扶烟应声下去。 也听懂了自家姑娘的言外之意,进听松居寻了施妈妈问:“那位温先生想来探望老夫人,老夫人可要见?” 施妈妈把话带进去,但见魏氏缩在屋里,神色闪躲。 “我不见他,等阿湛回来,叫阿湛自己招待便是。” 扶烟领了意思回到花厅,便道:“先生问得不巧,老夫人这会儿正午睡呢,奴婢没敢打搅。” “不打紧,”温砚山道,“我迟些再去探望,也是一样的。” 沅薇再一问疏桐,才知是许钦珩派人去接的这位先生,院子早就收拾筹备好了,便叫疏桐领人过去,自己又回了霽深堂。 扶烟道:“姑娘觉没觉著,这温先生和老夫人怪得很。温先生打进门起就在寻老夫人,老夫人却避著不肯见……” 沅薇转过头,两人对视一眼,明白对方同自己一样,都生出了一个不好出口的猜想。 偏香草又大大咧咧开口:“难不成……是老夫人从前太穷,欠了温先生束脩没交,这才不敢见他?” 沅薇又下意识望下扶烟,隨后,便听两人“噗嗤”笑出声。 扶烟道:“嗯,多半是如此。回头叫人旁敲侧击去打听打听,看欠了多少,叫相爷快补上。” 香草:“对!可不能因些小钱,就丟了相府的脸!” 黄昏。 许钦珩一回府,便赶去了温砚山的住处。 作揖行礼道:“学生拜见先生,先生別来无恙。” 许钦珩上京求学至今,两人已有八年未见。 温砚山记忆里的许湛,还只是个清瘦的半大少年。而眼前男子清雋挺拔,緋红官袍打著云雁补,矜贵到叫他根本不敢认。 “你,好,好啊……”温砚山扶上他双臂,难掩欣慰,“我早说过,阿湛你会比我有出息!” 许钦珩站直身,这才对上温砚山的脸。 先生的相貌,倒是与记忆中並无多变,只是如今他已比先生高出一些,能堪堪望见先生四方平定巾的顶。 温砚山还在说著:“你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不枉你母亲惨澹经营,独自將你拉扯长大,她也算熬出头了!” 提到母亲,许钦珩沉静眸底划过些什么,问:“先生见过母亲了吗?” 温砚山默了一瞬。 午后那些事,他又如何看不出来,早猜想到,多半是她不肯见自己。 此刻却也只顺著场面话道:“还没呢,你母亲今日身上不快,是你那未婚妻接待的我,顾太师之女,果然不俗。” 第133章 回顾府 许钦珩便又顺势提了,想在成亲时请他替早逝的父亲坐高堂,温砚山满口答应。 许钦珩从他这里出来,便照旧去魏氏的听松居用晚膳。 魏氏先是说了今日沅薇去清梨苑的事,隨后才状作无意提起: “你怎的忽而把温先生接来了?” 许钦珩便道:“幼时先生悉心教导儿子,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便想著將人接来,大婚时同母亲一起坐高堂。” “我?他……好,你说了算。” 许钦珩又道:“且先生年过而立,无妻无儿,如今儿子既有这造化,便想著接先生过来,往后为他颐养天年。” “他还没娶妻呢?” 魏氏转头,对上儿子的眸光,又赶忙低下头数米粒,“我的意思是,他如今都还不满三十三,抓紧成个家,也还来得及呢。” 许钦珩缄默片刻。 转而道:“好,待儿子大婚之后,此事便交给母亲去办。” “我?”魏氏大吃一惊,“我怎么能行,要不,你还是叫旁人……” “母亲怎的不行?”却被许钦珩打断,“母亲出嫁前同先生是邻居,知根知底,做起媒来也算有个照应。” “可是……” “母亲有何顾虑吗?” 魏氏面露为难,到底却只说:“没有。” 她那点顾虑,也不是不想说,而是实在说不出口,都是些年轻时候的事了。 如今又过这么些年,说不定人家早翻篇了,就自己还惦记著,倒显得小家子气。 许钦珩假装没看出母亲的为难,唇畔噙起淡淡笑意:“那就劳母亲费心了。” 晚膳后,又推开沅薇寢屋的门。 但见大小姐已换上柔软的寢衣,倚在美人榻逗兔子玩儿。 见他进来,也只淡淡瞥一眼,不搭理也不赶人。 许钦珩便知,她跑去崔雪娥那儿出了口恶气,心绪已然好多了。 “阿沅,我有件事忘了同你商议。” 沅薇知道,这个节骨眼也就只有成婚的事了,隨意“嗯”一声算作回应。 许钦珩便道:“洞房夜之事,可还需请位嬤嬤来教引?” 圆滚滚的白兔,又一下被压成了兔饼。 沅薇別彆扭扭,瞥一眼边上的扶烟,扶烟忙低头装听不懂。 “不用了!该学的三年前都学过了!” 不该学的,也跟这狗男人一次又一次试过了。 沅薇简直疑心他是故意的,还特地来问这一嘴,问完还不打算走,又缓步上前来。 扶烟哪还敢多留,忙行了一礼退出去,又替两人带上屋门。 许钦珩轻车熟路,照旧屈膝蹲在她美人榻前,“阿沅,你的身子可大好了?” 沅薇听著他嗓音低哑,被问得心里说不出的怪异,总觉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好些了。” “嗯,那你的月事,应当也不会赶在成婚当日吧?” 沅薇怔了下。 隨即才反应过来,这狗男人是在確保洞房夜,能…… 少女臥於榻上的腿儿抬起来,一脚蹬到男人肩头,“色慾薰心的东西,滚出去!” 许钦珩动也不动,但看她罗袜裹著的足掛上自己肩侧,忽而便想起图册上的某一页…… 再过几日,便能引著她试一试了。 沅薇发觉这狗男人被自己踹一脚,不但不恼,还顺势侧过脸往她腿肚上蹭了蹭。 忙不迭又把腿缩回来。 这狗东西,有时候看起来那样贪;有时主动送上去,他又推三阻四。 弄不懂,当真弄不懂。 又过两日,沅薇便收拾好东西,准备回顾府待嫁了。 扶烟领著几个丫头先行,回去打扫庭院屋舍。 沅薇则等到午后才动身,许钦珩提前一日告了婚假,也不守什么婚前不相见的规矩了,亲自送她回顾府。 沅薇回到自己的闺房,只觉神清气爽,若可以,只想不出嫁了,就自顾自在家里住著。 可那狗男人又立在屋里不停叮嘱:“阿沅,明日拜堂定在戌时,我未时才来接你,花轿只绕城一圈,你比平日早起一个时辰即可……” 沅薇只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总归他安排这么多人,大婚事宜都各司其职,自己只需照著章程走便好,压根懒得费心记这么多事。 许钦珩却还立在她屋內,迟迟未有动作。 一墙之隔同住了那么多日,倏然要分开一夜,他实在有些不习惯,还有些……不安心。 “阿沅,你明日会乖乖上花轿的吧?” 沅薇斜他一眼,“怎么?要不你今夜也宿下,明日咱们两个一道坐花轿过去好了。” 许钦珩这才没说什么。 只在临走时,嘱咐疏桐务必將人照看好。 出了枕月居,又望一眼屋檐上盯梢的四个暗卫,这才勉强放心离开。 而回府刚行至大门外,常嬤嬤便跑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许钦珩这才想起来,今日,是他勒令崔雪娥离府的日子。 “兄长在上,请受小妹一拜!” 而崔雪娥果然也出现在他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 “崔小姐,我说过你我今后恩断义绝,不知你今日又唱的哪一出?” 崔雪娥当日浸完凉水,身子倒是强健,也没发烧没头疼,此刻抬起头来,气色竟比往日还好上几分。 “恩义可以断绝,但你我之间,总还有利益。兄长,我知你前路未定,为了给老夫人,给嫂子一个更安稳的將来,求你认下我这个义妹,同我联手。” 许钦珩算是彻底见识了她变脸的本事。 前脚將人熏完迷香推进湖里,后脚便能改口称“嫂子”了。 偏偏又是光天化日,相府门外掛了红绸,还有来往路人领了喜钱喜糖特地来瞧热闹。 “別在门前,到边上来说。” 这个义妹,是不能隨便认的,要问过顾大小姐的意思。 崔雪娥此人心狠手辣,放在身边不安心,可倘若与她联手,倒不失为一件好事。 可却也並非能隨意联手的,要问过他新婚妻子的意思。 崔雪娥见人肯听,立刻言简意賅说明自己的打算。 许钦珩略显讶异,“你想好了?” 崔雪娥镇定自若,“只要你我联手,我相信事在人为!” 许钦珩最终只道:“且去別院候著,待婚后问过阿沅,我再给你答覆。” 第134章 嫉恨 而沅薇刚在院里安定下来,香草便急急跑进来道: “姑娘!大房的陈夫人和静姑娘来了,说是,说……” “说什么?” 香草喘匀了气才道:“说来给你送嫁!” 送嫁? 沅薇才不信这母女俩有这样好心,分家以后,她那堂兄顾廷璋撑不起门户,陈氏便领著一儿一女回了娘家昌平伯爵府。 可她那娘家本就虚有空壳,早快没落了,都不必打听,便知陈氏这两个月过得並不好。 “领进来吧。” 香草似是没想到姑娘要见,迟疑了一瞬,才又折回去接人。 扶烟难掩忧心,“姑娘,怕是来者不善啊。” 沅薇不以为意,“叫她们来,许钦珩若是应付不了,也不必娶我了。” 扶烟没再说什么,只暗暗留个心眼。 香草很快领著陈氏和顾知静进到外间,忍冬打了帘子,沅薇款步迈出去。 “大伯母、堂姐,別来无恙。” 陈氏禁不住上下打量眼前的姑娘。 春猎后听闻那许钦珩还要风光迎娶顾沅薇,甚至请了皇帝赐福,陈氏压根不敢信。 旁人不知当年內情,她们一家人还不知晓吗? 哪个男人受了那样的折辱,能说放下就放下? 更何况如今这情形,是顾家跌进泥底,那穷小子反成了人上人。 可今日一见沅薇容光焕发,一见院里那排场,陈氏这才不得不信了。 “薇丫头,不是大伯母说你,咱们好歹是一家人,怎么成婚都不知递张喜帖来的?”陈氏语气並不好,埋怨里难掩嫉妒。 沅薇也仔细看看她,再看看她身后的顾知静。 母女俩的穿戴比起从前在顾府,显然差了一大截。 “大伯母原是来詰问我的,也不早说;我不想听,大伯母请回吧。” 说罢,沅薇也不坐了,转身就要回里间。 “誒——”陈氏忙上前来拦,却被忍冬挡住,只得立在原地道,“你这孩子,都快嫁人了还是这脾气!亏我念著家中无人,特地带静儿过来给你送嫁,你这样子,可是寒了大伯母的心了!” 陈氏又回过头,忙给顾知静使眼色。 顾知静撇了撇嘴,不情不愿道:“是啊,我们是来给你热场子的。” 沅薇站定,“是吗?” 陈氏:“还能有假不成!” 沅薇这才回过身来,“大伯母和堂姐若是诚心来为我送嫁,我自然欢迎。” 陈氏又忙唤外头的丫鬟进来,奉上一个锦盒,“这是大伯母一点心意,你收下。” 沅薇瞥一眼盒中的金首饰,只隨口说声“好”。 陈氏见她这无动於衷的样儿,心底恨得牙痒痒,毕竟投奔娘家之后,娘家便一直管她伸手要银子。 偏她还有个不爭气的儿子要念书,有个娇惯的女儿要供养,如今这套金头面,已是她手上最拿得出手的东西。 偏顾沅薇又一副看不上眼的模样,只隨意叫丫鬟收起来。 陈氏只得强撑笑意:“你身边毕竟没个过来人,明日一早的东西备得如何?大伯母进去,替你掌掌眼吧!” 沅薇不难猜到她的心思,不就想看看自己嫁得风不风光,体不体面嘛。 “那就劳烦大伯母了。” 陈氏又回头使眼色,顾知静也来了精神,赶忙跟上。 叫她说,顾沅薇一定是打肿脸充胖子! 她如今身份都不尊贵了,男人又不是傻子,定是能省的则省。 像她自己,父亲在世,还在都察院任职时,非世家才俊都不敢上门向她提亲。 父亲过世,只有二叔撑起门户时,来提亲的便只有寻常官宦子弟。 到如今,便只剩素日瞧不上眼的小门小户,甚至她的外祖母还有意將她嫁到商贾人家,好多换些聘礼…… 迈入沅薇的寢屋,顾知静思绪倏然断了。 一进门便见大红织金的嫁衣展开,掛在衣架上。 繁复的缠枝莲纹一路从领口延伸至下摆,又不厌其烦用金线绣上龙凤呈祥,袖口点缀“五蝠临门”,哪怕屋里有些暗,这身嫁衣都在微弱烛火下散著光亮。 陈氏更是识货,瞧出这衣裳为了纹样栩栩如生,相似的顏色都换了好几种丝线来织,这才是最费时费力,也最见用心的地方。 “这锦缎……怕是织了不少工夫吧?” 疏桐也警惕跟著陈氏母女进了屋来,闻言正打开话匣,也好让准夫人知道自家相爷的用心。 “可不是,夫人好眼力!就这两匹布,便足足用了二十两黄金捻线,织工一日轮三班,昼夜不停还织了整整三个月呢!” 陈氏听得沉默下去,沅薇则又瞥一眼疏桐。 三个月? 那这狗男人岂非一回京就在筹备嫁衣了? 正泛著嘀咕,陈氏转而又去看翟冠。 沅薇嫁过去便是一品誥命,按规制置办的五翟衔珠。 可陈氏再一瞧,又瞧出了不同。 寻常翟冠上攒珠结用的都是米珠,这顶上五只金翟口中衔著的,竟都是颗颗饱满,大小匀称的东珠! 疏桐见陈氏又瞧出来了,便道:“相爷对准夫人是真上心,光寻这么小又这么饱满的东珠,便差点没將底下人眼睛熬瞎!” 陈氏又往沅薇妆檯上瞧,一路扫过去,看得眼前发昏。 哪怕是顾家最鼎盛时,自己都没用过一样这么好的东西,如今却在顾沅薇妆檯上摆得满满当当! 陈氏下意识又去望女儿,果然也在女儿眼底窥见了不甘心。 母女两个只匆匆瞥几眼,便告辞出门。 旧日居住的院落无人打扫,便只能临时住沅薇院里的东厢房。 关起门,顾知静终於忍无可忍。 “凭什么凭什么呀!都是家道中落,她顾沅薇凭什么还过得这样体面!” 陈氏也迟迟未从巨大的衝击中回神,若是从前,她顶多也就感慨两句,可如今心境不同了,扭曲的嫉恨便如蝗虫过境,啃食掉所有理智。 “静儿,別急。”陈氏开口,反常平静,“为娘有办法,叫那些好东西,都变成你的!” 第135章 替嫁 顾知静一脸茫然,“……娘有什么办法?” 陈氏上前捧起女儿的脸,“你同顾沅薇一样,生了张漂亮的鹅蛋脸,新娘子施妆厚,眉眼唇形什么的,都能照著她画!” 顾知静蹙眉,“娘,你是想我……替嫁?”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你先嫁过去,洞房时就装害羞,叫人把烛火熄了,別出声,待生米煮成熟饭……” “娘!”顾知静挣开陈氏的手,“这不就成偷了嘛!” “我的傻女儿,事到如今还讲什么体面!你天生这么好的顏色,在伯爵府再耽搁下去,你外祖母便要將你配个商贾富户,补贴家用了!” “我……”顾知静还在犹豫。 陈氏又道:“你难道甘心看顾知柔那小蹄子嫁给晋王,自己却沦为商贾末流吗!” “不行!”一说起顾知柔,顾知静倏然坚定,“我绝不能反被她踩在脚底下!” “那就听母亲的,试一试……” 翌日,丑时。 天还全黑著,陈氏便摸黑进了枕月居的小厨房,將一大包蒙汗药撒进水缸。 东方刚吐白时,院里的下人起了,涌入厨房开始做早膳。 先端进沅薇的寢屋,又送来陈氏母女两个住的东厢房。 顾知静自是不敢吃,忐忑问:“娘,真能成吗?” “放心,”陈氏道,“下在水缸里,不喝粥总要吃茶,不会有错的!” 陈氏取出包袱里的妆粉,厚厚敷在女儿脸上;又照著沅薇的模样,描出一双弯眉;最后用艷红的口脂,將顾知静的双唇涂得更为饱满。 待妆成,忽然便听院里“砰”!得一声。 陈氏忙开门去瞧,只见是出来跑腿的香草,手里端著茶盏,直愣愣倒在地上。 “成了成了,丫鬟得在顾沅薇后头才能用膳,她们倒了,顾沅薇定然也已倒了!” 顾知静忙出来瞧,又跟著陈氏,轻手轻脚进了寢屋。 一推开门,果见里头横七竖八倒了一片。 顾沅薇还没来得及梳头呢,就那样穿著身红里衣,趴在妆檯上。 而那金贵无比的嫁衣,则散落在她脚边,尚未来得及上身。 陈氏忙上前拾起,抖了抖,“快,快穿上!” 顾知静一边抬手配合,一边紧张问:“娘,她们不会忽然醒过来吧?” “不会不会!那蒙汗药一口下去,就连身长八尺的大汉都要昏十二个时辰,更別说她们了!” 也顾不上细打扮,陈氏取来托盘上的凤冠,戴到女儿头上,又覆上红盖头。 “静儿,为娘和你兄长的往后,可就落在你肩上了!” 顾知静心口打鼓,重重“嗯”了声。 若她们能仔细瞧瞧,便能分辨出,顾知静身上的嫁衣,头上的翟冠,都与昨日所见有细微的差別。 是一早刚从柜中取出来的备用嫁衣,和备用翟冠。 然此时此刻,谁又还能留心这点不同,陈氏搀扶著女儿的手,领著两个丫鬟朝顾府大门走去…… 屋內。 沅薇等到半晌没动静,才睁开一只漂亮的眼睛,悄悄瞥向周遭。 確信无人,这才直起身,掩唇打了个哈欠。 “行了,人走了。” 这话便似什么术法,原先还四仰八叉倒在地上的七八个婢女,一时间齐齐復甦坐起身。 疏桐理了理衣摆,上前道:“姑娘再睡一个时辰,还早呢!” 沅薇起身走向床榻,闭眼时还在埋怨:“办的什么事儿,连我何时出门都会弄错……” 原来陈氏想当然了。 以为今日成婚的章程,无非是隨大流,新娘子卯时初起,辰时上花轿。 谁能想到许钦珩为了確保沅薇夜里精力充沛,硬生生择了个午后的吉时,叫她能睡到天光大亮。 而另一边。 右相府门前点了喜炮,身穿大红喜服的新郎翻身上马,在一片烟雾繚绕中起程。 而在迎亲队伍的必经之路上,一行便衣侍卫早已准备就绪。 “得用公公,都准备妥当了。” 今日领头的是个年轻太监,二十出头,乃是冯继的乾儿子冯得用。 上回大圣安寺凭衣裳寻错人后,冯继长了个心眼,特地派幼时见过沅薇的乾儿子出来劫亲,確保万无一失。 冯得用又望一眼藏在巷子里,穿著同款喜服的假新娘。 今日劫亲安排周密,等许钦珩从顾府接到人,他们便在回程的路上製造骚乱,截停花轿。 再趁乱將身段相近的假新娘换过去。 迎亲的习俗,半路上盖头是不能掀的,这假新娘又与薇姑娘身段嗓音皆相似,確保直到入洞房掀盖头,都不会有人发现偷梁换柱! “公公,来了!” 得用一挥手,十二个身手矫健的侍卫立刻藏进巷子里,不露分毫。 直到锣鼓喧闹越来越近,瞥见花轿抬过巷口,他才低声喝道:“上!” 四个侍卫齐齐將手中石子一拋!正打在花轿四角,四名轿夫后腿。 但听几声此起彼伏的“哎呦!”,花轿砰然落地! “不成,这不成!花轿落地不吉利,快抬起来!” 喜婆挥著帕子催促时,得用又是一声令下,八个侍卫猛地朝花轿袭去! “啊!抢亲了!有人抢亲!!” “吁——” 最前头,马上坐著的“新郎官”身形一顿,牵停马韁—— 撤去碍事的喜服下了马来,又抽出缠在腰间的软刀。 不是许钦珩,竟是洗墨! “给我上!” 隱在暗处的得用一愣,这才看清新郎官並非右相本人。 那……那这新娘子? 下一瞬,本该静坐轿中的新娘破轿而出,手中也持著刀。 先是扯掉红盖头,露出张稚气的少年面孔,又从胸口掏出两团棉花球,隨手拋到地上。 “公公,那新娘怎是个男的!” 恰是此时,有个盯梢相府的暗卫飞进巷子稟报:“公公!右相此时才刚出门上马!” “中计了……真新娘还在顾府,速速赶去!” 留下那八人与假迎亲队伍缠斗,得用又领著剩余四人,並一个探子赶去顾府。 那探子身轻如燕,很快察觉靠近枕月居的叫门外,竟还停著一顶花轿。 得用一转眼珠便猜到了:“好一个声东击西!真新娘定从这角门上花轿!” 第136章 如假包换的顾沅薇 而顾府內。 陈氏扶著女儿刚要出四门,便听见外头鞭炮响。 “这怎么回事?点炮要等新娘子出门呀……” “娘……”身侧顾知静紧张攥住母亲的手,面上妆粉太厚,闷得极不舒服。 陈氏拍一拍女儿手背。 刚要宽慰,便见一个喜婆打扮的女人急匆匆过来。 “新娘子怎么回事?花轿都在角门等半天了,怎么还不坐进去!” 陈氏一愣。 昨日就匆匆忙忙看了首饰,都没细问出门的章程,难道,顾沅薇不走大门? 不待陈氏细问,喜婆更急了,“这昨日不是都交代好了?怕相爷的政敌搅局,咱们从角门悄悄上呀!” “您是哪位啊?疏桐姑娘呢?” 眼见喜婆起疑,陈氏忙一步跨过去,拦在她面前,“我是新娘大伯母,今日来给她送嫁!” “疏桐那丫头崴了脚,这会儿正歇著呢,咱们別误了吉时,这就上轿吧!” 那喜婆见人上当,敛起得逞的笑意,又状作焦急,“快快快,那快去吧!” 角门离沅薇的枕月居不过十几丈路,刚走到门边,喜婆又弯下腰“哎呦”一声! “不行,我这肚子忽然……不成不成,她大伯母,您先把新娘扶轿子里,我去去就来,去去就来啊!” “欸——你!” 陈氏想拉人,没拉住。 红盖头覆著的顾知静又攥住陈氏的手,“娘,我这心里慌得很,要不,咱们还是……” “別慌!静儿,花轿就在门外!” 喜婆虽跑了,可这花轿跑不了,这摆在顾府角门外的花轿,还能是来接旁人的不成? 离大功告成不过一步之遥,陈氏怎会甘心半途而废。 “静儿,你坐稳了,估摸著一会儿那喜婆回来,抬轿的轿夫也就来了。” 她將女儿塞进去,俯身从昏暗的花轿里出来。 刚放下轿帘,后背便撞上个硬东西。 转头,竟是个七尺大汉。 “你……你是来抬轿的?” 男人不语,手刀一挥! 陈氏便如门內两个丫鬟一般,昏倒在地。 得用领著剩余四人围上前来,这花轿边上连个轿夫都没有,实在可疑。 可只要看看这轿子里的人,只要是薇姑娘本人便不会错。 得用给了那人一个眼神,那人立刻又掀开轿帘。 “得罪了!” 顾知静还没来得及出声呢,颈后身子一痛,身子便软倒下去。 得用忙进到轿內,扯下顾知静头上的喜盖。 “公公,有人来了!”还不等细看,外头又传来一声提醒。 得用心头打鼓,忙仔细端详起姑娘的脸。 妆有些厚,乍一眼瞧不出什么。 得用伺候沅薇,也是在沅薇十二岁以前,跟在太子身边伺候的。 只记得那小姑娘玉雪可爱,是鹅蛋脸、弯眉凤目、粉靨红唇…… 一样一样,倒都对得上。 且方才已遇上过假的,这次定然为真! “不会错了,这就是薇姑娘!” 太子不许外男沾手薇姑娘,得用亲自俯身,將昏迷的少女扛至肩头。 “替身留下,其余人撤!” 一行人如风捲残云,將地上被打昏的女人拖入门內藏好,扛起顾知静就走。 假山后的喜婆等到门外没了动静,这才又甩著帕子行至花轿旁。 “姑娘久等!誒?您那位大伯母呢?” 但听轿內人道:“大伯母娘家有事,送我上轿便回家去了。” 这嗓音,若非喜婆亲眼瞧见人是刚换进去的,简直都要疑心这是不是新娘本人。 “好,好……轿夫来了,起轿吧!” 说完,喜婆又跑回顾府大门,只等对主子匯报这假新娘的本事。 此时此刻,沅薇才刚慢悠悠起身梳妆。 因横生陈氏母女的枝节,她这一觉睡得並不安稳,上妆时还在不住打哈欠。 等她终於穿上繁复的嫁衣,带上那顶死沉死沉的五翟冠,端正朝南坐好,许钦珩也被章载明引至枕月居外。 他穿著那身沅薇亲自挑选的,绣著青云纹,格外雅致清雋的喜服,郑重將一双大雁放於庭院中。 隨后一掀袍角跪下去,虔诚稽首,朝北叩拜两次。 这是奠雁礼,寓意忠贞不渝。 “好,好啊!” 身旁的章载明依旧是细长眼,下頜灰白掺半的鬍鬚一路垂至胸前,身上穿著喜庆的絳红衣裳。 “我代至交顾兄,认下你这女婿了!” 许钦珩起身,重新退至顾家正厅外。 寢屋门外,真正的喜婆才唤了声: “新娘子出门,拜別双亲了!” 沅薇也不知为何,方才还觉睏倦,这会儿竟也有些莫名的紧张。 兴许……是红盖头遮著眼前,看不清路的缘故吧。 忍冬与喜婆一左一右搀扶著她,扶烟等人则跟在身后,一行衣著艷丽的姑娘齐齐出了前厅。 章载明已端坐主位交椅,沅薇將人当作双亲,跪地叩拜。 礼毕时,一双年迈的手扶起她,又理一理她微微垂落的红盖头。 “世侄女,你父母临行前都交代好了,只盼你婚后顺心如意,过得如从前那般自在,別委屈自己。” “你章伯伯我呢,也没个一儿半女的,今日也顺势留下一句。倘若这夫婿对你不好,便来章府寻我,伯伯替你做主!” 沅薇听人转述父母的话,心头还有些酸涩。 再一听章载明最后几句,却是破涕为笑。 “章伯伯,我长这么大,头回听你把话说这么明白呢!” “唉呀!”章载明如何听不出她的挖苦,“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了!” 沅薇任人牵著,绣鞋迈出厅堂的门,下了台阶。 眼前只有一些模糊的光亮晃动,红盖头织得並不密,能依稀窥见男子頎长卓越的身形。 章伯伯將自己的手,交到那人手中。 “贤婿,这女儿,我代顾兄正式託付於你了!” 许钦珩攥著掌中柔弱无骨的手,擘指指腹下意识往她手背摩挲。 是最熟悉的,软腻的触感。 今日有太多个假新娘了,方才假喜婆还来通报,说东宫安排的替身嗓音同沅薇一模一样。 许钦珩忍不住开口唤了声:“阿沅。” 沅薇只觉那人粗糙的指腹一直在轻薄自己,喜盖下传出的嗓音没好气: “快些吧,这凤冠可沉了!” 许钦珩驀然失笑,確信了,这绝不是替身,这是如假包换的顾沅薇! 他真的娶到顾大小姐了。 这一天,终於到了。 “好。” 话落,牵起她的手往外走,一路至大门外,坐上真正八人抬的花轿。 第137章 不是她丈夫! 日暮,乾清宫。 御前总管孙传禄躬身进来稟报:“陛下,右相大人已接到新娘,这会儿快要拜堂了。” 景明帝手持白子落於棋盘,嘆息一声,隨手將肩头披著的衣裳扯下来。 “你又输了。” 萧柄权剑眉低敛,望著自己被团团包围的黑子,这是今日第三回,他满盘皆输。 “父皇这不是成心为难皇兄嘛,”暖阁內萧柄安也在,上前亲自给皇帝添茶,“今日顾家妹妹成婚,皇兄哪有心思与您对弈?” 景明帝端起茶盏,用盏盖撇一撇浮沫。 意味深长道:“技不如人,便不必找藉口了。” 萧柄安闻言,望向自己的太子皇兄。 相信他也听懂了,父皇一语双关,是在说他斗不过许钦珩,这才输了美人。 萧柄权依旧敛著眉,不语。 今日派了人去截花轿,方才冯继也悄悄告诉他,底下人得手了。 可他却高兴不起来。 那么多次,那么多次他都以为自己得手了,到最后却只是一场空。 甚至那一日,他亲自去相府接人,薇薇都不肯跟自己走…… 景明帝啜饮著茶水,见对面的嫡长子半晌无言,不反驳,也没轻信手下人的本事。 放下茶盏,罕见对人点了点头。 “行了,技不如人就回去好好琢磨,下回再比试过。” 景明帝说著又咳起来。 萧柄权抬眼,却见自己那好皇弟早已凑上前,抚著人后背替人顺气。 姿態坦然,满面关切。 是他此生没得到过,甚至想都不敢想的父子和睦。 待景明帝咳声止息,萧柄权起身作揖:“父皇保重龙体,儿臣告退。” 而他一走,萧祐钧也对萧柄安摆摆手。 “你也回去吧。” *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许府。 魏氏望著喜堂外那么多宾客,个个气度雍容,禁不住有些怯场,又理一理大袖衫袖摆,扯一扯深青褙子的衣角。 还要问施妈妈:“你瞧瞧,我这样可得体?” 施妈妈还未作答,却被一道男声打断: “姐姐如今都是右相的母亲了,就算有哪里不得体,旁人也只会当你是故意的。” 妇人浑身一僵。 回首,但见儒雅俊逸的男子一身深青圆领袍,腰束素带,缓步朝她走来。 “淑兰姐姐,好久不见。” 听见这个称呼,魏淑兰心口一跳,慌忙又把头转回去。 这喜堂后头地方不大,也就这两位要一起坐高堂的人,还有施妈妈。 此刻施妈妈狐疑的眼光在两人间来回打转,心道奇了! 自己伺候湛哥儿那么多年,魏氏入京后也一直是自己贴身在照顾。 她都不知晓老夫人闺名,这位刚入府的温先生怎会知晓呢? 还唤人……姐姐? 这怕是不大恭敬吧? 难不成,两人是远房表亲? 温砚山却全然不顾施妈妈的眼光,见人背身不搭理自己,直直就往人身后贴。 “听闻姐姐前几日身子不適,近来可好些了?” 魏淑兰就算背后不长眼睛,听声也知人凑过来了,连声道:“好多了好多了!我就是上了年纪,身子骨……没那么硬朗了。” 身后男人听得发笑,“姐姐才三十八,如何就叫上了年纪?” 魏淑兰回过身道:“我三十九了!” “姐姐的生辰在七月,还未满三十九呢。” 施妈妈又是挑眉,怎么连老夫人生辰八字都知晓? 顿觉这喜堂后愈发逼仄,自己愈发多余。 “老夫人,我去更衣,去去就回!” “欸——”魏氏拦不住,眼睁睁看著施妈妈走了。 “好了好了,”温砚山则赶在人彻底恼火前调转话头,“我不同姐姐说閒话了,今日是要紧日子。” 他站直身,微微打开双臂:“姐姐替我瞧瞧,我头回穿如此金贵的衣裳,可有何处不妥?” 施妈妈一走,妇人忌讳避嫌的心思倒没那么重了。 这问的又是正经事,是为了儿子,也就把目光移过去。 一打眼,便见他颈侧肩身上,圆领袍的扣子竟扣错了,衣襟显眼翘著。 “你瞧瞧你,多大的人了!还是这么粗心,衣扣都能扣错!” 温砚山头也不转,立刻朝人俯下身来,“那姐姐替我正一正衣襟吧。” 男子的面孔倏然靠近,魏淑兰正欲推辞,却听外头有人喊: “新娘子来了!” 来不及了,她只得匆匆抬起手,替人將扣错的扣子解开,一颗一颗重新扣好。 也顾不得那人没规没矩,趁机在她耳边说:“姐姐记得吗?小时候,你也这样替我扣衣扣……” “行了!”魏淑兰狠狠推人一把,“七八岁的事还要拿出来说,你那时候,小身板还没我一半长呢!” “姐姐记错了,我七岁,分明已长到你胸口。” “快別说了!” 施妈妈进来,示意二人可以去喜堂坐了。 妇人又恢復成平日略显柔弱的模样,望一眼身侧的男人,示意他跟上。 温砚山扬起满足的笑,跟在衣著华贵的姐姐身后,如同夫妻一般,各坐高堂一端。 魏淑兰则笑得得体又欣慰,探头望著院里的动静。 直到,不知听见谁说: “这位便是右相的父亲?好生年轻啊……” 魏氏笑意僵在脸上。 恨不能立刻揪出那人大喊,不是,不是!这不是她的丈夫,不是她儿子的父亲! 还好,另有一人出声解释:“你弄错了,那位是右相的启蒙先生,以师代父坐高堂罢了。喏,生父的灵位还在那儿摆著呢。” “哦,原是如此……” 魏氏也跟著人鬆口气。 又见庭院里,铺红毡的丫头铺过来了。 紧接著,便见人扶著红盖头覆著的姑娘,在夹道拍手叫好中,稳稳迈过火盆,跨过马鞍,行至喜堂外。 自己的儿子手持红绸一端,另一端递到新娘手里。 两人之间大红同心结相连,一步一步踏入喜堂中央。 魏淑兰望著儿子面上的喜色,哪怕先前对这桩婚事有再多怀疑,此刻也只剩下欣喜。 下意识转头要与人对视—— 却对上男人一双不清不白的眼。 她又默默转回去看儿子了。 第138章 躺著等 沅薇覆著喜帕,每走一步都要靠喜娘提醒。 直到听见一句:“夫人,到了。” 真是好陌生的称谓。 沅薇站定脚步,响板嗩吶喧囂,门外又点了炮仗,轰得她思绪全乱。 忽而听见有人高声唱:“一拜天地!谢天赐良缘,地造一双!” 左手牵著的红绸轻轻动了动,是男人在引著她转身。 沅薇顺势转身朝外,冲天地一拜。 “二拜高堂!敬生养之恩,福寿绵长!” 喜盖下,她窥见男人先跪了下去,身姿笔挺,又轻轻牵动手中的红绸。 沅薇跟著跪下去,冲高堂上二人叩拜。 “夫妻对拜!碰百年好合,子孙满堂!” 这一拜,是两人互拜。 沅薇也不知为何,拜到此处,心底冒出种陌生异样的感受。 分明只是赶鸭子上架成婚,可她却忽然想: 这一拜下去,两人便真是夫妻了。 夫妻,就是一家人了…… 沅薇覆著红盖头不方便,今日始终是许钦珩留意她的动作,等她拜了,自己再立刻跟上,以免两人拜得不齐。 可这最后一拜,对面人却迟迟没有动作。 难不成……还要当堂悔婚? 许钦珩很快摁灭这个不好的猜想,牵一牵手中红绸。 又低声唤:“阿沅。”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沅薇回过神来,可还不等她有动作,周遭倏然一静。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拊掌声,由远及近。 耳边响起眾人错落的:“拜见太子殿下。” 金乌西坠,天色渐暗。 沅薇看不清来人,但听见熟悉的嗓音: “不必多礼。” 今日前来观礼的宾客,不管与许钦珩有没有交情,只要肯来,他便都请了,大多是上京有头有脸的门户。 眾人谁还没听过,没见过太子右相爭女人的事? 此刻平了身,皆是目露兴奋。 太子不会是来抢亲的吧? 喜堂上,魏淑兰亦面露忧色。 直到萧柄权望著一身喜服的沅薇,用一种平静到诡异的声调说: “孤也是来贺喜的,只是来晚了。” 许钦珩噙笑的眸底竖起戒备,“殿下来得不晚,正赶上最后一拜。” 隨即递了个眼神给喜婆。 喜婆立刻又唱一声:“夫妻对拜!碰百年好合,子孙满堂!” 沅薇只觉腰后被谁轻轻一推,手中红绸又被人重重一牵,还没回过神呢,人便已拜了下去。 “礼成——送入洞房!” 周遭总算又热闹起来,沅薇被人搀扶著,离身后的喧囂越来越远。 直到进了枕月轩,坐到喜床上,她腰背垮下,才狠狠鬆一口气。 “姑娘累坏了吧?快靠床歇一歇!” “姑娘饿不饿?先吃块糕饼垫垫。” 忍冬三人围上来,捶腿的捶腿,送点心的送点心。 沅薇肩头抵著拔步床木栏,此刻也无心担忧外头会起什么乱子,只觉自己凤冠底下那截颈子就快被压折了。 “好沉啊,能不能先把头冠取下来?” 扶烟抻长手臂替她捏颈捶肩,连声劝:“姑娘再忍忍吧,这凤冠和盖头,都要等新郎来了才能摘。” 沅薇默了片刻。 隨后冷不丁抬手,逕自要把那头冠摘下来。 “欸——姑娘!” 几个年轻姑娘的惊呼中,还夹杂著一道老迈的。 原来是施妈妈被派过来了,她急匆匆行至床前,將沅薇一双手捧下来,搁回膝前。 “湛哥儿说了,他不会应酬太久,很快就会过来,也没人敢过来闹。姑娘且忍这一时,一辈子也就这一回呢!” 喜帕下,沅薇哀怨嘆息,却也叠放好双手,算是妥协。 只忽而又听见一声:“谁说没人闹洞房?” 沅薇一喜,“令仪?你怎么来了?” 施妈妈几人连忙退开。 萧令仪行至喜床前蹲下,握住沅薇的手。 “我隨我皇兄过来的,不过,就算他不来,我本也是要偷偷来瞧你的!” 她钻到沅薇喜帕下面,又仰起头,眼睛笑成月牙。 “真好看!” 沅薇禁不住跟著她笑。 萧令仪看了个够才退出去,握著沅薇的手没放。 “日子过得真快,我还总想著咱们两个一起逃课,被我皇兄抓了打手板的事呢。” “这会儿我都当娘了,你也出嫁了。” “真是便宜了那姓许的!” “沅薇,我往后过来怕是有些麻烦,你成了婚该不会重色轻友,再也不来找我了吧?” 沅薇再度失笑,“怎么会?我定是重友轻色,日日住在你公主府都行的!到时別嫌我烦才好。” “好!那可就说定了,陆昭不在,咱俩一起睡!你可不许抵赖!” “嗯!” 沅薇又与人说笑几句,关切了她腹中孩子一番,萧令仪蹲到腿都麻了才起身告辞。 而说笑的人一走,脖子又开始酸了。 沅薇抬手揉了揉,“妈妈,不是说很快吗?怎么还没动静?” 施妈妈便道:“我去前头瞧瞧!” 枕月轩偏僻,约莫两刻钟后,施妈妈才回来。 “湛哥儿那边……怕是被太子给绊住了。” “啊——” 沅薇哀嚎一声,身子直直朝里躺下去,被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硌了,都满不在意。 “姑娘!” 屋內几人都齐齐围上来。 “谁都不必说了!” 沅薇只抬起一条手臂,先是制止她们上前搀扶。 隨后伸出手指,指向自己的脑袋,“头冠戴著,喜帕没掀,等人来了你们再唤我!” “这……” 几人面面相覷,最终也只能由著自家姑娘去。 毕竟该守的规矩都守了,也无人禁止,新娘不能躺著等新郎来吧? 第139章 好了是吧?(加更) 而前厅的喜宴,將近二更天才散。 太子的忽然到来打乱了许钦珩的筹备,他酒量不好不坏,原先都备好了,自己专喝的酒由洗墨管著,是一碗酒兑水成的一大壶。 可方才萧柄权却硬要亲自斟酒端给他,一大碗一大碗地灌,他自己是喝完被人扶回东宫了。 可苦了他这新郎,夜风一吹,走路都踉蹌。 “大人小心!”洗墨扶著人,都疑心自家主子今晚还能不能洞房了。 许钦珩勉力站直。 忽然扒著一颗树,指节往口中一探—— 方才入腹的酒,有一大半都浇在了树下。 男人又赶忙退开几步,生怕弄脏喜服。 “去给我备茶备水,我要漱口,擦身。” 洗墨重新扶住人道:“这等您入了洞房,褪了衣裳不是更方便?” 许钦珩坚持摇头,“不行!顾沅薇会把我赶出来的!” 洗墨一愣,意识到酒虽吐了,自家大人却还是醉著。 当即没说什么,下去筹备。 今日是三月十五,满月高悬,许钦珩就著月光蹲在地上,认认真真漱了不下十次口。 临了又对著洗墨吹气,“还有酒气吗?” 洗墨哭笑不得,“没了没了!您要是再不去,顾姑娘就该睡了!” 许钦珩直起身,忽而正色盯著人道:“你叫她什么?” “哦……”洗墨反应过来,“夫人!您要是再不去,夫人就该睡了!” 许钦珩听见这声夫人,吃吃笑了起来。 隨后大手一挥,“入洞房!” 洗墨扶著人往院內走,心里泛著嘀咕,这到底算醉了还是没醉?都知道催他改口呢! 屋门“支呀”一声。 忍冬几人起早忙活,这会儿都有些犯困了。 倒是施妈妈先反应过来,想去床內唤沅薇起来。 架不住有人先出声:“阿沅!我来了!” 身穿喜服的男人猛扑到拔步床前,施妈妈像是见了鬼,手忙脚乱去扶人。 “哎呦我的哥儿!这是喝了多少啊?” “別碰我別碰我!”却被蹲在地上的男人挥开,“今晚,只有阿沅能碰我……” 施妈妈一听这话,赶忙清咳两声。 知晓自己是不能再待了,那几个未经人事的丫头更不能再听下去。 “哥儿,沐浴的水马上送来,我带人下去领赏了!” “去,去吧……” 许钦珩说著,撑起身子就往榻间钻。 施妈妈轻嘆一口气,忙领著三个丫头出去,又把门关紧。 也亏这院子偏,除去院里的自己人,今夜闹出什么动静都不会有人知晓的。 “阿沅。” 许钦珩困惑盯著榻间景象。 怎么他的新娘没有坐著等他,而是躺在枕席间,一副睡著了的模样? 罢了,顾大小姐肯等他就不错了。 许钦珩取过边上托盘里的喜秤,回忆著揭盖头的章程,应当是有个人会说—— “请新郎挑喜帕,从此秤心如意!” 屋里也没旁人,他自己说完,秤桿挑起喜帕一角,掀落在大红鸳鸯枕上。 沅薇侧身朝里睡得沉,一时竟没醒来。 许钦珩没如愿看见她的脸,心生不满,伸手將人翻过来面朝自己。 这下看见了,她雪腻的肌肤敷了层薄薄的珍珠粉,眉心点著花鈿,一张小脸比平日更艷三分。 翟冠上的珍珠串搭在她额间,珍珠不及她白。 “阿沅……”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俯身吻下去,衔住她那双被口脂染红的,饱满的唇。 “唔……” 沅薇是被酒气熏醒的。 她五感灵敏,对气味尤甚,一睁眼便知是个醉鬼在亲自己。 她狠狠推人一把,“別亲我,你臭死了!” 许钦珩不情不愿退开。 问:“还有酒气吗?” 沅薇困意未消,半促著眸子点头。 “那我去沐浴。” 把人推走了,沅薇翻身朝里继续睡,翟冠掉下来也顾不上管。 许钦珩沐浴完,倒是清醒了一分,想起还有洞房的礼俗没走。 分別是沃盥、同牢、合卺。 成婚可是大事,马虎不得。 万一少了哪样,又说他这婚成得不作数,他找谁说理去? 沃盥礼,他先把自己的手洗了,再將沅薇的手拉到盆里浸一浸,拭乾作数。 同牢礼,他把屋里备下的熟肉先送到沅薇唇边贴了贴,再自己尽数吃完。 到最后合卺,才不得不握住沅薇肩头晃了晃,“阿沅,起来喝酒!” 沅薇再次从睡梦中被摇醒。 髮髻有些乱了,她坐起来便是斥:“还喝呢?还不够臭!” 许钦珩將自己的手臂递过去,“没酒气了阿沅,不信你闻。” 此刻早过了沅薇入睡的时辰,今日又起早了些,戴著顶死沉的凤冠劳累了一整日。 看见那葫芦瓢,不情不愿接过来,就要將里头的酒一饮而尽。 “阿沅!” 喝了一半却被人夺过去,手里被塞了男人喝剩的半瓢酒。 “换著喝才对。” 沅薇也管不了许多,喝完塞回人手里,“能睡了吧?” 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床帐放下来,烧得噼啪作响的龙凤花烛被隔绝在外。 男人探手替她解下嫁衣,除去首饰,又擦脸。 虽打搅她入睡,但沅薇没有拒绝。 直到,灼烫的唇吻上她颈后。 她才忽然想起,洞房夜还有件事没做! “明日成不成啊?我今日真的好睏……”她最討厌睡到一半被人吵醒了。 “阿沅,不行,我们没行敦伦礼,就不算礼成,不是正经夫妻。” 那人还在揪著她颈后吻,越吻越痒,激得她扭著身子躲。 “那你別亲了,直接来!” 男人默了一瞬,似是在思考。 紧接著,大红被褥覆到两人身上,他摸索向少女腰间。 …… “唔!” 沅薇被一个噩梦惊醒,梦到鞋做小了还硬要穿。 她是那只鞋。 “出去。”很不舒服,她拧眉命令身后男人。 “阿沅,你放鬆些……” “出去出去……” 许钦珩额间青筋隱现,声调不稳,“阿沅,你先別……” “我叫你出去!” “呃——” 男人忽而重重闷哼一声,下頜自后抵至她肩头,喘息粗重。 酒是彻底醒了。 却好像还没意识到,还没接受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了是吧?” 沅薇却骤然放鬆下来,如愿將人推开,“好了我就睡了,別再烦我。” 第140章 不习惯 龙凤花烛火光跳跃。 喜床上,男子支身坐起,动作极其缓慢。 被酒意和慾念染红的薄唇张了,却不知该说什么。 头皮还在发麻。 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 “阿沅……”实在不甘心,他又伸手去扒拉侧躺的少女,他的新婚妻子。 得到的,只有她猛拉过鸳鸯被,盖住脑袋。 有这么困吗? 是真的困,还是……对他不满意? 许钦珩得不到答覆,抬手揉了揉额前。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最终选择不再打搅她,下床就著方才尚未凉透的浴汤,將自己清理一番。 又从面盆里拧了帕子,收著动作將沅薇腿间也清理一番,便想抱著她入睡。 却怎么也睡不著。 整个人不受控地回想那一瞬间的事,箍人腰肢的手臂收紧再收紧。 应该,也不能全怪自己吧? 他都求她放鬆些了,她身子还绷得那样紧,两条腿又蹬又扭的,绞得它…… 后半夜,沅薇总算睡得安稳了些。 次日一睁眼,对上头顶大红的喜帐,仍有些不適应。 而身侧的寢褥已经空了。 昨夜…… 沅薇实在困得紧,也不知来来回回被男人吵醒了几次,只记得最后一次,被他弄得极不舒服。 那就是敦伦之礼了? 那就是萧令仪所谓的,“尝过男人味儿”? 尝过了、得到了,果然不过如此…… 沅薇掀开喜被下床,忍冬几人听见动静,进来伺候她穿衣洗漱。 望著铜镜中扶烟给自己梳头,没再留两缕头髮搭在肩上。 沅薇问:“今日要梳什么新花样?” 扶烟道:“姑娘如今嫁人了,要把头髮全梳起来,作妇人样式了!” 沅薇没说什么,只看著她动作。 扶烟手巧,倒梳得挺好看,只是左右晃著脑袋,怎么看怎么不习惯,彆扭得很。 新婚夜过得浑浑噩噩,而此刻簇新的院落、端庄的髮髻都在提醒她,她真的嫁人了。 她似乎还不能彻底接受这些改变。 扶烟梳完头,又提醒忍冬和香草:“一会儿相爷来了,记得改口,咱们该唤姑娘作『夫人』了!” 沅薇抿一抿唇。 最终只问:“什么时辰了?是不是还要去老夫人院里奉茶?” 扶烟正欲作答。 外间便有道男声递进来:“先用早膳,用完我陪你去。” 许钦珩穿著身惯常的霽青锦袍,腰束玉带,从外头进来。 沅薇上下打量他一眼,心里直犯嘀咕:怎么他就不用换个髮髻,以示已娶妻? 嘀咕归嘀咕,却没问出口。 沅薇只“哦”了声,和人一道至外间堂屋用早膳。 许钦珩见了她这不冷不热的样,心便似被狠狠掐紧。 很难不疑心,她是在介怀自己昨夜的表现。 却谁也没多说什么,两人安安静静坐在一起用膳。 扶烟的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打量。 怎么回事,难不成昨晚她们退出去之后,自家姑娘又与相爷吵架了不成? 没一点新婚夫妻的蜜里调油不说,怎么瞧著,反倒比先前还冷淡了呢? 许钦珩也没什么心思用膳,很快就留意到沅薇新梳的髮髻,抬手想触一触—— 沅薇却下意识向后一避。 男人的指腹只堪堪划过她发间一支紫玉釵。 隨即又想起,此男已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婿了,有些僵硬地问:“你做什么?” “阿沅,我只是想看看你的髮髻。”许钦珩並未忽略她眼底的戒备。 “哦……那你看吧。” 她人是坐回来了,许钦珩却没再探手过去,指节落回袖摆中,暗暗攥成拳。 “阿沅,是新院子有哪里不习惯吗?” 沅薇慢吞吞喝著红枣粥,仔细思量。 这院子是她亲自盯著装点的,处处合心意,倒说不上哪里不习惯。 要说最不习惯的……恐怕就是屋里多了个男人。 还是长住,每日要和她同睡一张床。 可这又要怎么说?从前赶他出去是名正言顺,现在好端端的分房,不就成自己无理取闹了? “……没有不习惯,都挺好的。”最终,只能说了这么一句。 吞吞吐吐的姿態落入男人眼中,却又解读出另一番意思。 他现在,无比期盼天黑。 面上却不显,膳后携著沅薇的手往听松居去。 魏淑兰一早起来便在等了。 先是儿子將喜房里的元帕送来,她左瞧右瞧,看著上头一大滩鲜红血渍,总觉不大对劲。 还没看清呢,就被儿子下令烧了。 又说:“阿沅昨日累坏了,母亲见谅,且等她睡醒再来奉茶吧。” 魏氏一转眼珠子,猜到些什么,也就不疑心那喜帕了。 沅薇进门时,她关切往人腿间瞧。 接了新媳妇的茶,便问:“身上还好吧?” 夫妻二人俱是一怔。 许钦珩意识到母亲在问什么,心道那点工夫又能如何伤著她,默默抿唇。 沅薇则是压根没反应过来,以为魏氏在关切自己落水后身子好透了没。 便回了句:“老夫人,我已大好了。” 魏淑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如今,该改口了吧!” 沅薇张了张唇。 没出声,目光在母子两人间打转。 照理说,她如今是要改口,唤许钦珩的母亲作母亲了。 可今日一觉起来那股彆扭劲又泛了上来,她似乎还没准备好,唤李卓嵐之外的人为“母亲”。 可对上魏氏那殷切的目光,想到她那柔弱的秉性,不愿叫人多想。 还是轻轻唤了声:“母亲。” 魏淑兰这才喜笑顏开,叫施妈妈把备下的一套金首饰端过来。 沅薇道了谢,又回几句话,便又同许钦珩一起回了枕月轩。 慢慢的,她也察觉这男人不太对。 屏著一口气似的,比往日都要闷,分明昨晚洞房时还烦得很来著。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哄到手便不珍惜了? 忍冬將绑著红绸的肥白兔抱了过来,沅薇接到怀里把玩,偶尔望一眼屋里静坐的男人。 两人就这样各怀心事熬到天黑。 沅薇刚宽慰好自己,床上多一个人便多一个人吧,拔步床这样宽敞,谁也碍不著谁。 男人的吻便又落至她颈后,热烫的身躯贴上来。 甚至不问就伸手,来解她寢衣的系带…… 第141章 让她点头应允,再试一回 “你做什么!” 沅薇一察觉便推开他的手,拢著衣襟坐起来。 那模样,活像是被登徒子给轻薄了。 许钦珩跟著坐起身,抿了抿唇才说:“阿沅,再试一次。” “试什么?” 男人浅淡的薄唇张了又合,在少女戒备眸光中,倾身附至她耳侧,说了“欢好”二字。 沅薇耳廓一酥,抬手推开他胸膛,將两人距离拉远些。 “就昨晚那事咯?我不喜欢,不想做。” 许钦珩蹙眉,“成婚前,你还很想的。” “那是我没试过!现在试过了,才知道不喜欢啊。” 男人撑在大红寢褥上的指节收紧,攥出数道褶痕。 思虑良久,才又说:“阿沅,昨夜我饮了太多酒,你也疲累睏倦,行事太过匆忙。今日再试一回,或许你就会喜欢了。” 沅薇被他说得犹豫。 又仔细回想昨夜困顿中,朦朧依稀的感受。 有点疼、撑得慌,除此之外就没了。 她本就格外怕疼,怎么想,都不像是自己会喜欢的事。 倒还不如他那双难看的手好用。 眼下如此坚持,多半是他自己慾壑难填,还打著她会喜欢的幌子! “我说了不想就是不想!约法三章,第二章,你要敬我重我,眼下是要违背吗?” 许钦珩没想到,昨夜之后,她竟对此事排斥至此,连约法三章都搬出来了。 男欢女爱本就要你情我愿,再爭执下去弄得像强迫,反倒不美。 而他也是心急了,急於向人证明什么似的。 最终只熄了烛火道:“阿沅,我听你的,睡吧。” 沅薇在人身侧躺下时还带点怀疑,被人重新抱住,身躯也僵了僵。 好在他说话算话,抱著便只是抱著,也不动手动脚。 沅薇很快在熟悉的气息中,安然入睡。 第二日醒来,又不见人了。 记得他说告了整整七日的婚假,又交了虎符,应当没什么公务才对。 梳头时沅薇问扶烟,扶烟道:“相爷今日一早便出门去了,只带了洗墨,没说去做什么。” 沅薇心里存了点疑虑。 而此时,添香阁。 鴇母红姨一早就被薅起来,说是有贵客到。 青楼皆是夜里迎客,只有贵客大清早走的,何时听过大清早来的? 红姨未施妆又没歇好的一张脸异常苍白,骂骂咧咧起来见人。 进到顶楼厢房,对上来人,不禁上上下下打量。 就这?贵客? “我家主人不喜窥探,问你什么就答什么。” 洗墨利落拋去一大锭金子,红姨忙伸手接了,腕子一沉,心中大喜。 这才发觉屏风后还坐著一人,看不清相貌,但见身形頎长,姿仪隨意却又尽显清贵。 保准是贵客无疑! “好好好,贵人儘管问,奴家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屏风后,许钦珩听著这諂媚的嗓音,揉了揉额角便一挥手。 洗墨会意退至屋外守门。 红姨將那少说有二十两的金锭藏进胸口,顾自招呼起来:“贵人是想见花魁,还是招雏儿?还是家中妻妾伺候著不顺心,想找奴家调教一二,奴家这儿……” “聒噪。” 冷不丁两个字,声调不重却有力,尽显大权在握的威严。 红姨下意识站正了些,惯常塌著的腰都打直了。 以她阅客无数的眼光来看,此人绝非寻常富户的紈絝公子,若非天潢贵胄,也该是个手握实权的大官。 加之听他嗓音年轻,更是肃然起敬。 “奴家僭越,但听官人吩咐。” 许钦珩忍受著厢房里陌生的脂粉香,眉头就没鬆开过,可他这婚假都告至第三日,快要过半了,顾大小姐却如此排斥与自己欢好,心中实在急躁。 翻阅了不少图册,纸上得来终觉浅。 向男人求教,他將信將疑。 术业有专攻,还是问这里的女人才最可信。 “我的新婚妻子,不喜与我行房,何解?” 红姨本聚精会神听著,以为他要说什么大事。 一听见这句,先是怔了怔,隨后禁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屏风后,许钦珩攥紧交椅扶手。 从腰间荷包里又掏出个金锭,猛地拋过屏风砸去,正中女子肩头! 红姨也顾不上被砸得生疼,手忙脚乱捡了金锭揣怀里,再开口不苟言笑:“大人且往细里说,令夫人如何不喜?是羞涩不愿叫您碰,还是头一回生疏,疼痛难忍才不喜?” 见她问到点上,许钦珩才又靠回椅背,思忖片刻说:“应当是后者。” 红姨轻声嘆息,心道真是个情种,就算是楼里清倌儿,她们也只教人头回忍忍便过去了。 当即又问了些细则,红姨开始滔滔不绝传授,如何让女人喜欢此事。 甚至说到后来,一手握拳、一手比划,如做皮影戏般演示起来。 …… 许钦珩从楼里出来,时辰已过晌午。 回府,先去霽深堂换了身衣裳,才往枕月轩去。 这半日男人不在,沅薇顾自倒也还算自在。 见他回来也只问:“你去哪儿了?” 男人颇为正经答:“有些正事要办。” 沅薇便“哦”了声,並不起疑。 身后的扶烟却留意到,相爷这身衣裳並非清早出门时穿的。 再一想,或许是念著姑娘喜洁才换的,也就没多心。 “下去吧。” 得了吩咐,屋內人利落退出门外,不再打搅。 许钦珩满脑袋都是方才那鴇母传授之言。 要確保妻子无烦心事,婆媳之间无齟齬,妻子心绪和畅。 要关切妻子的感受,多亲吻、多爱抚,挑逗她动情。 在她欲求不满之际,再一举…… 许钦珩重重舒出一口浊气。 明白了,忽然却又不知从何做起。 说起来,他二人也並非寻常奉父母之命的夫妻,相识也有三四载了。 如新婚燕尔那般嘘寒问暖,反倒奇怪。 眼下最难的,是让她点头应允,再试一回。 “你有什么话便说吧。” 沅薇见人立在自己跟前,半晌无语,禁不住催了声。 许钦珩忖了又忖,最终只说:“阿沅,你想做些什么,我陪你。” 沅薇:“……” 把所有人都赶出去,就为了跟她说这个? 第142章 只亲一下 “许钦珩,你到底想说什么!”她咬重“到底”二字,刨根问底。 见男人垂首敛眉,又一副温吞相。 她眼波流转,想起昨夜。 “昨夜我不肯,你不乐意了?” “不是。” 许钦珩听见“不乐意”三字,便下意识否认。 “那你究竟为何吞吞吐吐?有话直说!” 直说,那便又是围著床笫之事打转,岂非又要被误解? 又想起那鴇母说的,循序渐进、水到渠成…… 他倏然上前,俯身將人从玫瑰椅上抱起来。 “青天白日的,你——” 在沅薇质问前,许钦珩便又坐了下来。 他坐美人榻上,沅薇打横坐他腿上,手臂还环在他颈后。 “你什么意思啊……” “阿沅,我就是想同你亲近。” 倏然低下的男声,拂过耳畔,带著一丝热痒,“你不喜欢的事,我绝不逼迫你,可以吗?” 沅薇枕在他臂弯,浓密的眼睫似两把小扇子,扇了扇,眸光稍稍避开。 轻轻“哦”了声。 许钦珩见她不排斥,甚至主动找了个舒服的坐姿,柔软的发顶偶尔蹭过自己下頜,心底熨帖不少。 又想看看,她能容许到什么地步。 抱了会儿,薄唇便朝她俯下,“阿沅,可以亲你吧。” 沅薇听见他出声时,脸颊便已被贴了贴。 麵皮发烫,她慍怒瞋了男人一眼。 仿佛在说:亲都亲了,还问什么? 可对上他眸底真挚的恳求,倒也没真怒起来。 夫妻嘛,似乎也不算过分? 嘴上却不饶人说:“只许亲一下。” 话音刚落,唇上便又被“偷袭”了。 沅薇琉璃似的眸子倏然瞪大,这回真有些恼。 男人却面不改色道:“一下不够。” “那你要亲几下?” 许钦珩状作沉思,盯著她一张一合的红唇,“再亲最后一下,阿沅,可以吗?” 沅薇移过眼,並未察觉那人眸底几分悒鬱。 “那,好吧……唔!” 突如其来的深吻,嚇得她攥紧男人衣襟,下意识推了推。 推人的手却又被顺势拢过去,男人粗礪指节抵入她掌心,揉了又揉。 酥麻得厉害。 “一次,就亲一次。”说这话时,那双薄唇还贴著她。 沅薇立时反应过来,没分开,亲多久都算一次! “唔唔唔唔!” 许钦珩依据声调听懂了,她说的是,你耍无赖。 可那又如何? 都做上名正言顺的夫婿了,偶尔放肆几分,也是能够被容忍的吧? 他贪婪攫取少女的气息,纠缠她、撩拨她,感受她的身躯在怀里越来越软,似要化成一池春水。 扶她腰肢的大手不再安分,顺轻薄的春衫下摆钻入。 怀中人扭了扭,意味含混,却没有推拒。 许钦珩如得要领,细密的吻顺她精巧下頜,一路落至颈间。 “唔!”又听她忽而哼了声,掌下身躯紧绷。 才会意问:“揉疼了?” 沅薇不语,只瞪他一眼,別过潮红的脸儿不肯看他。 拒绝,她会说不想、不喜欢。 那没说,便意味著…… “砰砰——” 屋门被叩响时,男人的手还落在她贴身小衣上。 沅薇如梦初醒,看看男人,又看看自己。 都没弄清这大白天的,怎么忽然就和人变成这样了! 她抬手去推人手臂,没推动。 “阿沅,別理。” 那人继续耍无赖,说好只亲一下的,又来亲她脸颊。 虽说屋门没被叩响第二回,可定然有人在门外等著,好端端的不开门,不都知道她们在白日宣淫了! “许钦珩,你放开!” 明言拒绝之后,终於把男人那只手赶出去了。 她翻身从人腿上下来,小腿虚软无力,还扶了男人肩头一把。 许钦珩眉头隱跳。 一边扶人,一边开口问:“什么事?” 嗓音里掩不住的不悦。 门外扶烟本都要出去回绝了,听见门內人回应,又折回来。 “崔小姐身边的常嬤嬤来了,说是来问相爷,先前说的事可有后文了。” 沅薇听见一个“崔”字,眉心便拧紧,狐疑瞪向美人榻上的男人。 许钦珩强压心底躁意,攥住她一只手道:“有件大事,要问过你的意思,见她一面可好?” “多大的事?”她扬起下頜,显然不满。 许钦珩道:“你听了便知。” 崔雪娥此人不能留,可倘若送去敌人身边,何尝不是一桩美事呢? 沅薇任由男人替自己理好衣襟,任他牵著,去堂屋见到了熟悉的一主一仆。 只是怎么也想不到,那恶毒的女人一见自己,便起身行礼。 口中说著:“恭贺嫂嫂与义兄,新婚之喜。” 沅薇顿时扭头望向男人,那神情似在问:她疯了不成? 许钦珩只牵她坐下,又对立著的女子道:“说吧。” “请嫂嫂点头认下我这义妹,允我嫁入东宫,为太子妃。” “你?你……” 言简意賅一句话,听得沅薇一时失语。 崔雪娥又顾自说起来,她嫁入东宫以后,对相府的诸多好处。 连她的儿子登基做皇帝,请许钦珩摄政掌权都想到了。 听得出来,她是真心想嫁。 而身侧男人只温声说:“阿沅,都听你的。” 崔雪娥立时在她身前跪了下来,前额抵地,“求嫂嫂与我冰释前嫌。” 嚇得沅薇站了起来。 只撂下一句:“我懒得管你。” 便回了寢屋。 许钦珩跟著起身,说了句“回去”等著,便跟回寢屋。 见沅薇立在寢屋中央,一动不动,似是受了什么衝击。 禁不住问了声:“你不愿她嫁给萧柄权?” 第143章 爭执 沅薇缓缓转过身来。 屋內旖旎春情散尽,她眸底澄明一片。 “许钦珩,什么叫她的儿子登基,便请你摄政掌权?” 许钦珩是比太子年轻,可也就小七岁而已,又非七十岁。 就算萧柄权登基,崔雪娥的儿子顺利被册为太子,幼主才需摄政,如何就知道萧柄权会在儿子尚幼时便传位呢? “你送她去东宫,是想等她诞下皇子,便……谋杀萧柄权?” 许钦珩轻轻摇头,上前几步道:“这並非我的主意,是她自己的筹算。” “可你想要与她合作,你想要她去做这些。” “阿沅,我说了,都听你的。” “別把这些事往我身上甩!倘若你不想,便不会叫她跪在我面前!” 男人走到她面前,胸膛几乎要挨上她,沅薇想退,却被他一把攥住肩头,只能仰起脸看他。 “你捨不得,不忍心?”许钦珩问,“人还没送进东宫,崔雪娥也未必就有那个本事,不过是一点点对他不利之事,就值得你这样质问我,质问你的夫婿?” 沅薇使劲推了他的手臂几下,在他放鬆的那一瞬,迅速退开。 “倘若你不是我的夫婿,你和人怎么斗都是你的事,我管不著!可他不止是太子,他还是令仪一母同胞的兄长!” “现在,我的夫婿意图杀我挚友的兄长,你还非要我做主。” “许钦珩,你要我如何选?” 许钦珩怔了一瞬,似是才想起还有萧令仪这层干係在。 “倘若非要选呢?”却又道,“我娶了你,同萧柄权便是不死不休,我不动他,他亦会想方设法除去我,再得到你。”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阿沅,你难道寧可委身於他,都不忍看他身处险境?” “难道你心里还存著他!” 沅薇猛地捂住耳朵,“你给我住口!” “不,我一定要说。”许钦珩再度上前,轻缓却也决绝地,將她捂耳的手放下来。 “阿沅,我知你心善,哪怕他对老师出手,你也不想害他。” “可在我和他之间,你必须选一个。” “你已经选了我,不是吗?” 沅薇两手任他握著,低下头没说话。 倘若有得选,她会选离开上京,离开这个权欲纷爭之地,只和父母过最寻常的日子。 可她逃不开,逃不掉。 她成了这两个男人费尽心机爭抢的“奖赏”…… “崔雪娥的事,你不必再问我。”闭上眼,她轻声道,“你想做什么,往后也不必告诉我,权当我不知道吧。” 许钦珩掌心倏然空了。 是她挣脱自己,转身出了屋门。 人一走,他便重重嘆息一声,抬手揉了揉脑门。 这崔雪娥果然克他,先是打断他的好事,再是因萧柄权之事,弄得他好不容易勾到手的人,又徒生嫌隙。 等人放下这次的心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院外。 沅薇一出门,忍冬三人便跟了上来。 见她鬱鬱寡欢,香草立刻问:“姑娘怎么了?可是那崔氏女又欺负您了!” 沅薇摇头。 扶烟小心问:“那……可是相爷惹您不高兴了?” 四下无外人,沅薇低声说了句:“我就不该嫁给他。” 扶烟与香草诧异对视一眼,忍冬则默默跟在自家姑娘身边。 想了想,说:“那姑娘要再逃一回吗?” 扶烟嚇得忙扯忍冬胳膊,示意她不要怂恿。 沅薇留意了这些小动作,轻轻嘆了口气,“我倒是想,可没本事啊。” 心机深沉如崔雪娥,跟许钦珩斗起来都棋差一著。 她那点小伎俩,每回都跟闹著玩儿似的! 扶烟听人没有再逃的意思,刚鬆一口气。 却又听自家姑娘道:“备车,我要出门!” 洗墨往枕月轩通传时,沅薇已坐上去往公主府的马车。 婚后第二日,便撇下新婚夫婿,去往挚友家中。 许钦珩算是看透了,先不说萧柄权,在顾大小姐心里,自己怕是还比不上萧令仪。 可约法三章的第一条便是,婚后不禁她外出。 洗墨小心询问:“可要將夫人请回来?” 许钦珩也只摆手道:“不必。” 沅薇到公主府时,萧令仪正靠在凉亭里,同一个小戏子嬉闹。 见她到,眼睛一亮,“我还当你新婚燕尔的不会来呢!怎么,这么快就同人腻歪了不成?” 沅薇看著萧令仪无忧无虑的样儿,也不知从何说起。 只隨口说了句:“相府太闷,来你这儿转转。” 萧令仪从美人榻上支起身,拉著沅薇在自己身侧坐下,“我正听莲官儿说书呢!你眼光好,倒是评评我家莲官相貌如何?” 沅薇坐下来,一抬眼对上立在凉亭里中的少年。 他面容譎灩,肤白、桃花眼、唇瓣殷红,男生女相,美得雌雄莫辨。 “你……当真是男子吗?” 萧令仪在她身侧笑成一团。 莲官亦是頷首失笑,开口嗓音似珠玉圆润:“姑娘好眼光,小的在戏班里,便是唱花旦的。” 萧令仪又道:“我嫌唱戏敲锣打鼓的太吵,又觉著无趣,便叫莲官来说书了。正说《西厢记》呢!” 沅薇微微睁大眸子,小声道:“这是禁书啊……” 萧令仪望了眼面前莲官,两人又是笑。 “沅薇,小姑娘家家看这个是禁书,你我如今都嫁了人了,还有什么不知道,有什么好忌讳的!” 沅薇一想,也是,也就同人一道听起来了。 她来时,那莲官正说到香艷处,此刻一张口便是什么“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 萧令仪是听著得趣,沅薇却目光游移,都不敢对上那小戏子露骨的眼神。 再听两句,又想起今日午后和人在屋里的事…… 莲官绘声绘色说著书,眼光却不住悄悄打量沅薇,越见她羞態,越说得起劲。 直到,日暮西垂。 有宫女匆匆至亭下来报:“公主,右相大人来了。” 萧令仪望一眼身侧的沅薇,又示意莲官退下。 才问:“沅薇,他没欺负你吧?” 沅薇摇头,犹豫一番,还是握住萧令仪的手道:“他想把崔雪娥认作义妹,嫁给你皇兄。” “这有什么的?”萧令仪不解,“我皇兄都娶那么多个了,东宫再多她一个孤女又如何?且你是不知道,外头还有不少嫉恨你的人,都为她鸣不平,拿她说事呢!” “你把她塞给我皇兄,也算对外有个交代。” “难道……其实你心里还惦记著我皇兄?” 沅薇连连摇头,可还不等再解释,许钦珩便已不顾阻拦进到园子里,凉亭下。 “公主殿下,臣来接阿沅回家。” 萧令仪面色不好:“都是吃白饭的不成?谁许他进来了!” 沅薇则是一见他就想起午后的爭执,別过眼,不肯看他。 第144章 立规矩 萧令仪见状,立刻道:“我要留沅薇用晚膳,今夜她就留在公主府陪我,你且回吧。” 说罢,执起沅薇的手就要走 “等等——” “怎么,你对本公主的话有异议?” 许钦珩登上凉亭,“叫我同阿沅单独说两句。” 萧令仪又去看沅薇,见人点了点头,便稍稍退开几步。 却又竖起耳朵,生怕这手段通天的男人蛊惑了自己的小姐妹。 “晚膳可以用,但不能留宿。”许钦珩握住她一只手。 沅薇下意识便说:“凭什么。” “凭你我约法三章,第一条,我不禁你外出,你也不许夜不归宿。” 沅薇抬眼睇向他,似是才想起来,他对此做过补充。 “阿沅,”男人又唤她一声,声调放得更缓,“你想来,日日都可以来,今夜先回家,好吗?” 沅薇听见一个“家”字,仍觉有些陌生。 再对上萧令仪满面关切,也知道滯留公主府並非长久之计。 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萧令仪却一下炸了,“沅薇,你可別被他骗了!” 许钦珩牵住沅薇的手,挡在人身前道:“敢问公主,臣能骗阿沅什么?” “你……你这人可说不好,我皇兄说了,你心机深沉!” 萧令仪说著,又走到沅薇另一侧,“沅薇,男人不能纵著,你回家可得给他立规矩!” 许钦珩眉心拧了拧。 不等再回话,便听萧令仪又说:“沅薇今日可以跟你回去,但回府之后,你要亲自打水侍奉她沐足!” 许钦珩眉心又鬆开了。 “好。” 他应得太快,快到萧令仪猝不及防。 陆昭惹她不痛快时,她便会端出公主的架子,故意要他在宫女太监面前侍奉自己沐足。 陆昭起先不愿,她还有满肚子的话能呛他。 可谁知对上这姓许的,那些话一句都没能用上 此等摧眉折腰之事,他就如此痛快答应了?不会是打算先搪塞自己,回了相府同沅薇耍赖吧? “那好!忍冬,你们三个都给我做人证,若他回了相府没好好伺候你家姑娘,儘管来告诉我!” 沅薇也不知事態怎会变成这样。 要许钦珩伺候自己洗脚? 这算立规矩吗? 记得成婚前有一回,自己往他身上蹬了一脚,他不但没恼,反倒攥住她脚踝,唇往她脚背上贴了贴…… “不必了!令仪,我先回去,有空再来寻你。” 沅薇说著便下了亭去。 许钦珩没几步便跟上,握了她的手一道走。 徒留萧令仪还在亭上唤:“沅薇——若他欺负你,你便来同我说,我替你做主……” 而亭下,莲官望著那一男一女离去的背影,回想著那少女……哦不,当说是少妇,听出西厢记,羞赧却故作镇定的模样,禁不住轻轻“嘖”了声。 马车上。 沅薇心底愁闷未消,登车时也不肯叫他扶,把男人手给甩开了。 得到的结果便是,男人一进车厢,便从后將她紧紧拥住,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开! “你……” “阿沅,是我思虑不周。” 刚想骂他几句吧,他姿態又如此之低,像条黏人的狗似的,两条手臂圈在她腰间,下頜在她肩身处轻蹭。 “我只是想著,那崔氏女曾在你面前挑拨离间,我不敢擅自与她有来往,这才让你做主此事。” “不成想,反倒叫你难做了,你谅解我一回,好不好?” 沅薇后背贴著他胸膛,男人身上的气息和热意源源不断朝自己袭来,那轻缓的嗓音又不停响在自己耳边,顿时有种被他捕获、无处遁形的错觉。 “阿沅,好吗?”她不出声,男人又在她耳边发问。 沅薇挣了挣,硬是把他从身上扒开,坐正了些。 才说:“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许钦珩正色,“你说。” 沅薇深吸一口气,“倘若真有那么一天,你贏了,能否保全他性命?” 她在担心別的男人。 她在为別的男人求情。 哪怕此时此刻,更显弱势的,是她的新婚夫婿。 “阿沅,”许钦珩望著她问,“那倘若有那么一天,我输了,你也会为我同他求情吗?” “我会。”沅薇答得毫不犹豫,“许钦珩,我会的。” 许钦珩再度倾身拥住她。 深深地,嗅她身上的气息。 他忽而很想问,顾沅薇,那在你心里,我和他究竟谁更要紧? 最终却没问出口,只將人又搂紧些。 他知道,与自己成婚只是她权衡后的选择。 在妻妾成群的东宫,和清静的右相府之间,她选了右相府。 可若单论人…… 许钦珩至今记得她十五岁那年的及笄宴,她隨人行至僻静处,任那人亲手为她插上髮釵。 儘管她都不喜欢那支釵,却还是在人走后,才从髮髻间取下来。 如今她都得知了萧柄权陷害她父亲,却还是对人如此宽宥…… 单单只是为一个萧令仪吗? 许钦珩不信。 “你究竟答不答应?”而她还在追问一个確切的答覆,要保那人无虞。 “好,阿沅,我都听你的。” 在她离府的两个时辰里,许钦珩也已想清楚了。 就算撇开那些前尘恩怨,他的阿沅心还是太善,见不得主动害人之事。 加之她在崔雪娥手里吃过亏,性命垂危,定然视人如毒蛇猛兽;此时自己贸然要与人合作,在她眼里定然也是“同流合污”,也成了毒蛇猛兽。 想来陆昭到了幽州,很快就会八百里加急传回边境的线报。 到时候,不妨將计就计,叫他的阿沅看看,谁才是真的心如蛇蝎…… 沅薇回到枕月轩时,气已消得差不多了。 和人一道用了晚膳,沐浴一番便准备歇下。 谁知晚膳后,男人竟真打了盆水进来,还特意叫忍冬三人在屋里瞧著。 沅薇一双足立刻往后缩,“我不是说不用吗!” 许钦珩却恍若未闻,顾自在床榻前蹲下来,攥过她一只足,不容分说开始褪罗袜。 “阿沅,我在公主面前允诺了。” “倘若她过几日问起此事,又当我出尔反尔,以为你在家中立不住规矩,我寻谁说理去?” 第145章 沐足 “我自会同她说明白……你別碰我~” 男人攥住她脚踝就不肯鬆了,垂目看她纤细的踝骨在虎口间拧了又拧,磨了又磨。 却怎么都挣不脱、逃不掉。 直蹭到雪白的肌肤泛粉,顾大小姐睁圆眸子要动怒。 许钦珩才收回目光,抬眼堪称恳切道:“阿沅,你解释不清的,公主只会以为我怠慢你。” “你乖乖坐著,我很快就好。” “就当是……让你的挚友安心,好吗?” 沅薇被人攥著脚挣扎一通,面上本就有些热了。 一转头,见忍冬香草扶烟都滴溜溜睁大眼看著,一张脸差点没直接烧起来! “你们先出去!” 忍冬三人忙眨一眨眼,正要应声告退。 “慢著——”却又被许钦珩唤住,“公主交代你们看,你们便好好看著,若回头问起来,也好一五一十说个明白。” 三人刚侧转的身子,又转回来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又望回沅薇面上。 “你们……啊——烫!”沅薇刚要再吩咐,脚尖冷不丁就被男人压进银盆里。 忙不迭伸出来,原本粉嫩莹润的足趾薄红一片。 “烫吗?” 许钦珩用手探了探,分明只比自己的手热一点点,是正正好才对。 旋即望向她那细皮嫩肉的脚背,再看回自己生了厚茧的手掌,心底又有了论断。 她这双脚,怕是比许多人的手都要娇气,脚底的肌肤生得又嫩又薄,不经烫得很。 起身从浴房水桶里舀了半瓢凉水添进去,再用手探过。 许钦珩再度倾身蹲下,“好了阿沅,不烫了。” 沅薇將信將疑,足尖点了点,確信这回正好,紧绷的肩头才懈下来,慢慢將整个脚掌浸入。 而下一瞬,男人的指节也跟著沉入水中,略显粗礪的指节抵入她趾缝,又缓缓摩挲。 “唔……痒~”沅薇缩著小腿想躲。 一旁的香草心大,见状下意识提醒:“相爷!您要用棉巾蘸了水细细擦拭,那棉巾就在边上搭著呢!” “不必,就用我的手。” “你的手很粗啊!”沅薇恼得直想蹬他。 他那带茧的指腹折磨完自己的足趾,又转而去揉脚心,起初是轻轻摩挲,没一会儿又带著力道,捻住皮肉一起揉。 哪里是伺候她洗脚,根本就是……是藉机轻薄於她! “许钦珩你够了!我沐浴时已经洗过了,你別洗了!” “阿沅,我看看洗乾净了不曾。” 沅薇:“……” 水不烫,足底薄薄一层肉却被捻得又热又痒,挣又挣不开,慢慢的,人都有些坐不住。 手臂撑在身子两侧,她脑袋略微歪著,贝齿轻咬红艷的下唇,瞪著面前这个单膝抵地的男人。 名为侍奉,实则…… “阿沅,你今日在公主府待了一下午,都同人做什么呢?”偏还要问她话。 沅薇压了压並不平稳的吐息,“听书。” “哦?听的什么书?” 掌间泛粉的足趾倏然蜷了蜷。 许钦珩抬眼,但见她眸光飘忽,指尖攥紧了身下尚未撤去的大红锦褥。 “我也……不知道啊,就那种民间杂书,话本子,隨便听了一耳朵,不知道书名。” 她在心虚,说谎。 许钦珩原本不过隨口一问,见她这躲躲闪闪的神態,倒是真想知道,她究竟听了些什么。 “不知道书名,总还记得讲了些什么事吧?不如说来给我听听。” 讲了些什么事。 沅薇倒还真记得,撇去大篇幅的淫词艷调,便是一个富家小姐看上了个穷书生,两人私定终生、暗通款曲…… 莫名有些耳熟? 少女浓密的眼睫眨巴眨巴两下,故作正色道:“都说了,隨便听了一耳朵!说的什么事,我早不记得了!” 许钦珩一眼看穿她在扯谎。 可指间水有些凉下来了,他没急著追问,只取过棉帕,细细將水渍拭乾。 吩咐人將银盆撤下去,自己又盥了手,才撩开床幔坐下来。 屋里只剩下两人,成婚用的大红喜帐还未撤下,烛火一映,似往她浑身都镀上一层旖旎薄红。 沅薇也觉察出几分怪异,心跳得好快,男人望过来的眸光也好烫。 她这脑袋里也不知怎么回事,白日听过的露骨词句,忽然碎成一片片,胡乱绕著思绪飞。 “我要睡了,別再烦我。” 说完,她隨手抱著迎枕朝里躺下去,只留一个背影给男人。 可后背似乎都能感受他眸底的灼烫,很不自在,闭著眼装睡都装不像了。 “阿沅。” “都说了我要睡了!” 那人却不依不饶,跪坐著,亭匀的肩背俯下。 在她耳边问:“今日在公主府究竟听了什么?你不说,我好奇得睡不著。” 沅薇耳畔痒得厉害,动了动肩头想避开,却又被人攥住追上来。 “阿沅……” “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又不是未出阁的小姑娘家家,都嫁人了,还有什么不知道,有什么好忌讳的!”她下意识將萧令仪的话搬了出来。 许钦珩眉头轻挑,“所以是?” “西厢记!我今日听了本禁书,行了吧!” 沅薇恼得耳根都红了,怀中迎枕抱紧些,恨不能將身子团起来才最好。 许钦珩虽没读过,却也是听过这本禁书的,年少时温先生严令禁止读这些书,说是有伤风化。 “阿沅,我没读过,你同我说说里头讲些什么。” “禁书禁书,都说是禁书了,我怎么同你讲啊……” 说著,腿肚又忽然被攥了,那处软肉落在男人掌间,不轻不重揉了几把。 “你……” “阿沅,书讲什么你慢慢想,你今日应当走了不少路,腿该酸了,我替你解解乏。” 解乏? 哪有人解著解著,解到臀后去的? 沅薇趴在迎枕上,任凭男人那双手在身后作乱,终於明白过来。 什么沐足,什么说书,这狗男人分明就是馋她身子,存心来勾引她了! “阿沅,叫我猜猜,那书里是不是讲些男欢女爱、巫山云雨之事?” “嗯?” 耳后敏感的肌肤被灼烫的气息侵袭,酥麻一片。 第146章 还没好吗?(请读完) “许钦珩。” 小腿还落在人手心,身上没什么力气,沅薇趴在鸳鸯枕里闷闷唤了声。 “阿沅,你说。”男人嗓音低哑,如带蛊惑。 沅薇並不算很清醒,却还记得洞房夜的不舒服,勉力维繫著心神道:“我昨夜同你说的话,你没忘吧?” 落在人小腿上的指骨顿了顿。 “没忘,阿沅,你不喜欢的事便不做。” “嗯。”沅薇懒懒应了声,身躯更放鬆些。 “可是……” “可是什么?” 她没察觉那男人已將脸凑过来,一偏头,柔软的唇便擦过人面颊。 她抿了抿,颇不自在地转回脸去。 只听人在耳边说:“可我想你想得紧。” “阿沅,求你心疼心疼我,赏我一回,如何?” “我不褪你的衣裳……” 男人的手顺她小腿一路抚到脚踝,最终攥住她一对细嫩的脚掌,“你只管把这里借我。” 沅薇没太弄明白,迟疑著问:“只是这里?” “嗯,只是这里。” 沅薇默了默。 落在身上那双手烫得很,今日又是白日兼黑夜地缠磨,倘若不依,倒不怕他乱来,只是免不得被他翻来覆去地纠缠哄诱。 倒不如赏他一回,只要疼不著自己就行,反正…… 那天夜里也没折腾多久,几息之间便好了。 “阿沅?” “隨你吧。”沅薇说著,脚掌在人手心轻蹬了蹬。 而终於得到应允的男人,低下眼,往日沉静的眼眸似成了一口填不满的深洞。 俯下身,在她脚背上一左一右,烙下两个吻。 沅薇依旧弄不懂,他到底为何喜欢亲自己的脚,朝人睇去一眼,正瞧见他掀起衣襟下摆,將她一双足揽了进去。 “阿沅,西厢记讲什么,你同我说说。” 沅薇仰面躺著,有种怪异的,说不清的感受。 这种时候再讲禁书,就更奇怪了。 “我不知道……” 今日一到公主府,那莲官便已说到那小姐与书生在佛寺的西厢房偷欢,那一章一句,就没几个字是能说出口的!前因后果更是不清不楚。 “怎会不知呢?是不知,还是不肯说给我听?” “嗯……你好烦!还没好吗?” 男人攥她脚踝更紧,不许她放鬆半分,“你若肯对我讲讲,兴许我能快些。” 沅薇烦得踹了他一脚! “呃——”换来男人一声压抑闷哼。 “行,我告诉你,西厢记就讲了如你这般的穷书生,肖想人家相国千金的美梦!” 她越是这般娇蛮做派,许钦珩就看得更为兴奋。 那书里的穷书生有没有求得相国千金,他不知晓,可眼下,自己是已將人捧在掌心了。 “阿沅,再来一回。” 沅薇:“……” * 次日,许钦珩神清气爽醒来。 起身第一件事,便是传了洗墨来书房,吩咐他去买书。 “爷要买什么书?” 许钦珩却不答,只將写下的字条丟给他。 洗墨展开一看,只见上头写著“西厢记”三个大字。 他原是军中做斥候的,读书不多,跟著自家大人做事之后,才慢慢习了许多字。 只是什么诗书礼易圣贤书,一概是没读过的。 此刻见了这正经的书名,还当是哪个文学大家在书斋里的手记,当即上街去书铺里大喇喇问了。 “有西厢记吗?给我来一本!” 嚇得人家书铺掌柜扑上来捂他的嘴,“小郎君何等轻狂?我们这儿是正经书铺,怎会有那种书!” 一边又悄悄给他使眼色,示意他到后院来。 洗墨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跟人去了,便见一摞扎起来的书册。 “喏,西厢记单本不卖,若要买,便將这一整套买下,保准童叟无欺!” “多少银子?” 掌柜的伸出五根手指。 洗墨递去一个五两的银锭,又被推了回来。 “不够!” 原来这一摞书要卖五十两! 正经能科考的书都卖不了这么贵,这些杂书反而卖出这种价! 洗墨抱著书回去復命了,尤其强调真真花了五十两,並非自己捞了油水。 许钦珩倒不在意,只挥手示意人出去。 书房门关上,他从那十几本书里翻出了《西厢记》,原是个杂剧本子。 他倒要看看,是否真如顾沅薇所说,里头有个如自己一样的穷书生。 许钦珩潜心读了起来。 一个时辰后,沅薇才悠悠转醒。 脚心有些不舒服,小腿也酸胀得很,跟走了三里路似的。 跟她想的几息之间、很快就好,根本是两回事! 憋著一口气独自用了早膳,又没见到许钦珩。 沅薇问忍冬:“人呢?” 忍冬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谁,说:“许大人一早便起了,这会儿在书房呢。” 书房就设在枕月轩的西厢房,沅薇忍著脚心那点不適,往书房去。 推门,就见男人伏案不知在读什么,读得很是认真。 连抬头看她一眼都不曾! “你看什么呢?”她没好气问。 男人浅淡的薄唇一掀:“看『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 吐出的却是熟悉的淫词艷句。 沅薇一时噎住了。 许钦珩將书页一合,举起来,露出书封上“西厢记”三个大字。 “阿沅,你就在公主府听人说这个?” “那说书的是个男子,还是女子?” 第147章 一回 “女子!” 沅薇也不知为何,脱口而出就扯了谎。 实则就算听了个男戏子说书又能如何,这男人还敢给自己脸色瞧不成? 可话都出口了,再改口反倒奇怪。 於是又说一遍:“是个女戏子说的书,我和令仪一块儿听的。” 许钦珩打量她的神色,倒未起疑,只又问:“你喜欢看这种书?” 到底是读著四书五经长大的,沅薇下意识想否认,可一张唇,想到自己听都听过了,再不认又有何用。 “是啊!我又不是未经人事的闺中女子,喜欢看又如何?” 许钦珩搁下书册,自书案后起身。 踱步至她身前,牵过她的手,“那我陪你看。” 沅薇任人牵著往书案走,一时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为了何事来找他。 晃神之际,人就被按坐下去了。 不是坐到圈椅上,而是横坐到男人腿上。 后背稳稳靠著了什么,是男人將手臂撑到书案边,给她做了个靠背。 又將面前的书捻起来,递到她手中。 “阿沅,看吧,我同你一起看。” 沅薇望向掌心的书,浓密的眼睫似蝶翼,扑闪扑闪眨了两下,一时没动。 又抬眼去看近在咫尺的男人,对上他低眉睨来,一时既心虚,又想佯装镇定,乾脆翻开第一页。 “看就看,谁怕谁啊!” 消遣用的杂书,写得膾炙人口,並不难懂。 且个中穿插的几首词,倒也还算有些小文采。 只是才看到第一回开篇,沅薇便是嗤笑:“这定是男人写的无疑,连那年过半百的老夫人都要提一嘴风韵犹存。” 许钦珩並不打搅,只低低“嗯”一声,在人背后的臂弯稳稳托著她身躯。 沅薇再往后看。 许是那相国千金的身世与自己相似,又是同龄,连容貌描绘都大差不差,她便將自己代成崔鶯鶯了。 看到佛殿內,那张生望见崔鶯鶯脉脉含情。 看得她很是不解:“这是在做什么?崔相国的灵柩还在寺庙寄存著,这崔鶯鶯正值热孝,怎会对一个外男暗送秋波?多半是这张生自作多情!” 可再往后看,看到这两人隔墙唱和、琴声传情,再到最后西厢越轨。 沅薇气得直接把书都给扔了! “这叫什么事!这男子对人家相国千金起了歹念,反倒叫庙里的和尚都来助他淫奔!” “那崔鶯鶯身边的丫鬟也真是,究竟谁才是她主子?倒叫她不顾主子清誉,反帮著个登徒子引诱自家小姐!” “还有那姓张的狂徒!一个浪荡好色、家道中落的破落户酸秀才,我要是崔鶯鶯,我才瞧不上他!” 沅薇骂够了,转眼却见男人静静望著自己,眼梢噙著浅淡笑意。 她又扬起下頜,“我看这种书,就是你们这些穷书生写的!你看著那张生轻轻鬆鬆抱得美人归,怕是恨不能取而代之吧!” 托在身后的臂弯倏然收紧,男人的大手攀上来,握住她肩头。 说了句:“我並不羡慕他。” 沅薇一转眼珠就明白过来,人家好歹只是一齣戏,写的人白日做梦罢了,可这狗男人却是实实在在將她抱在怀里,又有什么好羡慕? 一想到自己嘴上不齿,却又真做了“崔鶯鶯”,沅薇恼得厉害,推开他手臂就想下去。 “阿沅。” 却被男人另一手环上腰肢,硬是控在他腿上动弹不得。 “你个登徒子穷书生,放开我!” 许钦珩非但不放,还將她的脑袋揽至胸膛靠著,有一搭没一搭,轻轻拢她脑后尽数梳起的妇人髮髻。 “阿沅,你昨夜说我是这书里的张生,今日读过了,我不认。” 沅薇力气不及他,索性坐在他怀里道:“难不成还冤枉你了?那张生好歹祖上有些积业,你可是个实打实的穷书生!还是你不肯认,没在借居顾府时覬覦过我?” 又要说到他那段见不得光的年少光阴了。 许钦珩忖了忖,有个狂浪书生作衬,似乎透露给她几分也无妨。 於是將怀中人摆正些,握住她肩头,稍低下脸庞望著她。 才开口道:“阿沅,你说的这些我认,可这书中人的做法,我却不能苟同。” “我若是那张生,对那高不可攀的大小姐一见倾心,也定然先去博功名,待功成名就再向崔家老夫人提亲。” “定然不会诱使那小姐婚前失身,又骤然离去,叫一个闺阁女子提心弔胆、惶惶度日。” 他一字一句说得轻缓,却颇为真挚。 沅薇仔细一想,也並非空口白话,他的確是这样做的。 “所以,你瞧不上那张生,却瞧上了我。对吧阿沅?” 男人说这话时,温热气息洒在她脸颊上,唇几乎就要贴上来了。 沅薇的心骤然跳快了几分,吐息也稍急了些。 却又向后一避,正色道:“所以你是承认了,望江楼我初见你之前,你就已经暗中覬覦我;给我递伞时,你佯装不认得,实则是故意勾引我来的!” 人已经娶到手,抱在怀里了。 这么点小小的心计,应当是能被接纳的。 许钦珩“嗯”了声,搂她更紧些,“阿沅,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沅薇气得直瞪他。 这男人还真是演技精湛!她见识过那么多紈絝子弟,却独独在这个穷书生身上栽了跟头,信了他的温吞纯良! 那往后,他若想欺瞒什么事,自己岂非只有被埋在鼓里的份…… “阿沅,脚上可还疼?” 一句话,又將她从疑虑中猛然拉回。 “你还有脸说!” 昨夜说是只借她双足的,可男人那双手紧紧压著她脚背,叫她动都动不得,到后来整个人绷得腰酸背疼,脚心更是火辣辣要破皮了似的…… 沅薇想起来了,她来书房,不就是专程来骂他的嘛! “许钦珩你给我听好了,昨夜那种事我也不会惯著你,那约法三章的最后一章给我补上去,每月……最多一回!” 许钦珩听见“一回”两个字,清雋的眉宇狠狠拧起。 “阿沅,不够。十五……七回行不行?” 还想要每月十五回?简直痴心妄想! “就一回,爱要不要!” 这下男人真急了,又来握她的手,“阿沅,三回。” “一回!就一回!不许再討价还价!” 许钦珩默了默。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眉间闪过浓重的哀怨。 “一回也行,”良久,方又附至她耳畔道,“但我要入……” 沅薇被耳边那狂浪之言嚇了一跳,心道果然是读过禁书的人了,这种词都敢对著她讲。 “阿沅,你若应允,我便答应每月一回。” 沅薇再一想,昨夜和洞房夜还是不同,洞房夜是有些不舒服的,可无非也就几息之间,倒也还算省劲。 “那……那好吧。” 在她犹疑之际,男人的手不知何时攀上她颈后,有一搭没一搭,攥著她颈子捏。 “阿沅,那就是每月我只能向你求欢一次,我会遵守。至於那约法三章的最后一条,还是给你留著,往后给更要紧的事。” 沅薇忖一忖,点了点头。 而许钦珩望著怀中人纤秀的身段,无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第148章 先生成家 “阿沅,那这个月还有一回。” 沅薇诧异扬颈去看他,“大婚那日明明……” “那是行敦伦之礼,我喝醉了,不能作数。” “可、可你不是昨夜才……” “昨夜,”男人俯首贴近她粉白的脸颊,嗓音更低缓些,“没能入內。” 沅薇脸颊涨红,被他一番胡扯气得腮帮子都要鼓起来了。 偏这人故伎重施,又握著她的手贴向心口,“况且,新婚燕尔,我每日都在想你,纵我一回又如何?” “阿沅,求你……” 沅薇一把將他的手甩开,“你没脸没皮!” 能一亲芳泽,没脸没皮许钦珩也认了。 素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名正言顺,岂有放过之理。 且只说不许他求,倘若顾大小姐自己想要,那…… 男人薄唇俯下,在人耳根处轻轻一吻。 “唔……”立刻换来她一声轻哼。 “阿沅,正经的每月只一回,亲你抱你总不该再设限了吧?” 沅薇有种很怪异的感受,这男人端得一副沉静神色,实则是条怎么都餵不饱的饿犬。 看似摇尾乞怜,私底下恨不能扑上来,叼她身上的肉! “我若不许你亲我抱我,你待如何?”她刚扬起下頜问。 男人便顺势往她唇上一啄,“那便只能趁你睡著,来偷香窃玉了。” 不说还好,一说,沅薇便又想起什么。 “许钦珩,你成婚前便半夜爬过我的床,你老实告诉我,究竟爬过几回?” 爬过几回,確切的,许钦珩自己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起初都用迷香遮掩,断了迷香之后,第三回就发现她醒著。 “三回,”他面不改色说,“我趁你熟睡,来过你屋里三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沅薇瞥他一眼,將信將疑。 那个藤蔓精的梦自己做了好多回呢,这男人未必说的就是实话,却也到底过去了,没再多追问。 午间,两人同去听松居陪魏氏用午膳。 席间那位温先生也来了。 除去大婚拜高堂那日,沅薇还是头回见两人碰面,一双漂亮的眼睛在两人间暗暗打转。 魏淑兰左手边坐著儿子,不想拆开新婚小夫妻,右手边给温砚山坐了。 一顿饭下来,她的脸便只往左转,显然有意迴避著右边的人。 沅薇看破不说破,四人维繫著表面平和。 直到膳后,魏氏忽而往右边瞥了眼,又低下头说: “阿湛,你先前交给我的事,这几日有些眉目了。” 许钦珩在母亲望向温先生时,便猜到她要说什么,却故意道:“儿子这几日为婚事劳神,不知母亲说的是何事?” 魏淑兰略显急躁,“就是……你说,要让温先生成家的事,你叫我去物色的呀!” “哦……”许钦珩拖长尾音,似是才想起来,“先前我问过先生,入京后可有成家的打算,先生说有的,是吧?” 魏淑兰顺著儿子的目光去看人。 温砚山则直直盯著近在咫尺的妇人,“是啊,不知姐姐替我物色了什么样的人?” “咳——”沅薇正喝茶呢,听见这声“姐姐”,骤然被呛到了。 许钦珩抬手,往她背后抚了抚,“怎么这么不小心?” 魏淑兰也是没个好脸色,正不知该说些什么。 便听儿子起身道:“成婚人选的事,母亲自己同先生说吧,我先带阿沅回去了。” “欸——” 魏淑兰眼睁睁看著儿子儿媳走了。 屋里只剩下自己和那男人,还有个施妈妈。 她忙不迭递给施妈妈一个眼色。 施妈妈会意,將这几日筹备好的画像名册一一摆上桌。 魏淑兰也不想看他,只背著身说:“我替你物色了六个,个个模样都不错。” “只是你这年纪,想娶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怕是也难,我替你选的多是二十出头,或是因些事耽搁了,或是没了夫婿回娘家了。” “你仔细瞧瞧吧,个个模样都不差的。” 温砚山只往那檯面上扫一眼,便定定望回魏淑兰面上。 “我看中谁,姐姐都能帮我去说媒?” 魏淑兰依旧不敢看他,背著身点了点头,“你好歹是阿湛的先生,这些姑娘与你是正相配的。” 身后人好一会儿没出声。 魏淑兰等了等,才小心转眼去看他。 见他从那六幅画像中,忽然端起一副仔细瞧起来,便知他是看中了。 心间一松,这才敢转头去看他。 又见他看的不是旁人,正是这六人中唯一一个丧夫带著孩子再嫁的。 便道:“这妇人顏色生得好,只是家境平平,又带著一个女儿,这才难嫁了些。她今年二十八,抓紧些还能再给你生一个;至於女儿也才七岁,养一养熟络了,与亲生的也无异。” “二十八……”温砚山若有所思念了声。 魏氏便道:“她是这几个里年纪最大的,你若喜欢年纪小的,也有二十四的,没嫁过、不带孩子。” 温砚山摇摇头,將手中画像卷了,隨手扔回桌上,“姐姐都不知我喜欢什么样的,就隨便给我选了。” 魏淑兰瞪直了眼,“这些……你一个想见的都没有吗?” 温砚山对著她认真摇头。 “这些人我挑了三日呢!这不然,你还想娶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温砚山闭眼,再摇头,“姐姐与我自幼相识,难道就不知,我喜欢年纪长些的?” 这话將魏淑兰一顿好噎。 张著唇,硬是半晌没能出声。 偏温砚山又顾自说起来:“我就喜欢比我大六七岁的,四十不到些正好。” “最好是嫁过人,生过孩子,丈夫又早早过世的。” “……哦,最好生的还是个儿子,这样都不必我费心,就能有个成年的儿子,岂不美哉?” 魏氏听得人都僵住了。 施妈妈则是意味不明望一眼那正值壮年的男人,又打量一眼自家老夫人的脸色。 她真想说,温先生您兜这么大弯子作甚,直接报上我家老夫人姓名不就好了! 第149章 年少过往 魏淑兰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好气道:“年纪四十上下的妇人,嫁得早些,儿子都有二十几岁,能撑门立户了!谁还会想著二嫁?” 温砚山见她不接茬,倒也不恼,“那便没办法了,谁叫我只喜欢这样的。姐姐再替我物色物色,照我说的找见了,再来叫我相看也不迟!” “你,你……” 魏淑兰气得狠了,直接挥手赶人:“你回你自己院里去,別在我跟前碍眼!” 温砚山面不改色頷首,告辞。 施妈妈送人出去,一回来,便见自家老夫人对著满桌画像出神。 也不敢细问什么,就只轻轻嘆息一声。 这还是她头回见,老夫人敢对谁发这么大火呢…… 枕月轩。 沅薇跟著男人回来,一路存了满肚子的话,想问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总不能说,“许钦珩,你母亲同你先生是不是有私情”吧? 这也太冒犯了,不妥不妥。 男人却是看出她的好奇,握了她的手一道坐下。 缓声开口:“我十岁那年,拿著母亲的绣品去镇上卖,路过一个地方,里头全是如我一般大的孩子,在诵读论语。” “那时我还不知他们念的是什么,只站在门外听著,他们念,我也念,没一会儿竟背下来一篇。” “你十岁还没启蒙啊!”沅薇听得饶有兴致,晃一晃他的手,“然后呢?” “然后,先生就发现了我。”他望向少女明丽的眸子,“先生发觉我有悟性,记性也很好,问我要不要来念书。” “你就这样去念书了?” 许钦珩淡笑摇头,“我虽不知念书是做什么,却也知自己同那些人不一样。从我家到镇上要走十里山路,我每日帮著母亲耕地种田,如何在那书墅里摇头晃脑,一坐便是一整日呢?” 沅薇对上他唇畔的笑,心头却冒出一阵苦意。 从小到大见过的,只有各家大儒追著富家子弟教,如许钦珩这般的事,別说见过,听都是没听过的。 “那你最后究竟如何念上书的?” “是先生,先生私下教了我几回,实在放不下我。有一次跟著我走了十里山路回家,想劝母亲送我去念书。” “也是那一次,我才知道先生与我母亲是旧识,母亲出嫁前,同先生是邻里。” 沅薇心思又活泛起来,“那照这么说,你母亲同你先生,是青梅竹马?” 许钦珩失笑,“照你的话来说,是的。” “照我母亲的话来说,先生家里人少,农忙时节常顾不上他,母亲先是照看过襁褓里的先生,后来再大些,烧了饭会顺给先生一碗。” “母亲说,那时她与家中几个哥哥,都不如同先生亲,先生便好似她的亲弟弟。” 沅薇点点头,“难怪温先生管人唤『姐姐』……” 转而又道:“那她们二人是自小的情谊,亲姐弟一般的,怎么如今倒生分了?” 许钦珩摇头,“个中缘由我並不清楚。” “只记得那回先生到我家里,两人避过我不知在说什么,最后先生是被母亲赶走的,先生一走,母亲便哭了。” “我问母亲,母亲也不肯说。只是打那回起,我每年夏冬农閒时,便会去先生家中借住念书。” 沅薇掰著指头开始算,“那这么说,你从开蒙到考中秀才,就只念了八季书,差不多两年?” 见男人点头,沅薇心底生出几分莫名的敬意。 毕竟自己那位堂兄顾廷璋,有位二甲进士的父亲,有做太师的二叔,三岁启蒙,学到二十二岁才勉强中了个秀才。 人与人的天资,果然不可同日而语。 “难怪我父亲愿意接你来上京……” 沅薇嘀咕了声,又生怕他得意,忙补了句:“也难怪,你头回秋闈中不了举呢!” 许钦珩无声扬唇。 十四岁那年看来天塌地陷的大事,如今回首,只觉不过如此。 而沅薇一说完,便又想起那个解不开,除去问他本人也根本无法解开的疑团。 那年自己隨口说他是庸才的话,他究竟有没有听见? “许钦珩。”沅薇忽而幽幽唤了声。 “嗯?” “那你十四岁那年,有在顾府见过我吗?” 她那双眸子一眨不眨,直直盯著人瞧。 男人压了压眼皮来看她,面上流露恰到好处的不解,还带著一点年份久远记不清的惶惑。 “阿沅,我同你说过了,我头回见你是在老师四十四岁寿宴上。” 沅薇不死心又盯了会儿,愣是没瞧出破绽。 想到此人演技如此精湛,十八岁便能轻而易举矇骗自己,这些年定是又有所精进,最终只得作罢。 许钦珩则悄然陷入回忆。 那一年,他立在顾沅薇母亲的堂屋门外,隔窗听见一道骄矜悦耳,却叫他恨之入骨的女声: “母亲且隨他去吧!落榜一回便被嚇得不敢再考,这等庸才,侥倖入了仕也是畏畏缩缩,每日捧著官职混吃等死罢了,何必为他惋惜?” 他没说谎,十四岁那年的確没见到她。 只是听见她的声音而已。 恨意早就消了,人都娶到手了。 何必要让她再看见自己最阴暗不堪的那一面呢? 从前的自己天资聪颖、勤勉上进,如今的自己位高权重,却又对她事事顺从,顾大小姐看见这些就够了。 且眼下,还有更值得劳神去做的事…… “阿沅,今夜我便要那一回。” 晚膳后,男人冷不丁开口了。 “啊?”沅薇愣了下,“这个月,还有十一日呢,你今日便要?” “嗯。” 沅薇抿一抿唇,“那好吧,我先去沐浴。” 男人却又贴上来,自身后圈住她,“我帮你。” 沅薇默许了。 或许是成了婚的缘故,沐浴时他那双手更加肆无忌惮,叫她坐在浴桶里,拧著眉哼了好几声。 出浴时都没正经穿寢衣,男人拿他自己的软袍將她裹了,抱回拔步床上。 隨手剥开衣襟,便又吻了下来。 “嗯……”沅薇腰肢紧绷,胸脯下意识往前送了送。 吻愈深,她揪住手边大红鸳鸯锦褥,脑袋偏转,有些不敢看他。 良久,男人直起身,往日浅淡的唇吻成了緋红。 “阿沅,你翻过身,我想从后头吻你。” 第150章 滋味如何 沅薇已被他吻得浑身轻飘飘,如浮在云上一般,脑袋除了热什么也感知不到。 稀里糊涂的,就被人扣住腰肢翻过去,趴在迎枕上。 身上披的软袍还在,后衣领被人缓缓掀落。 肌肤露到哪儿,男人便吻到哪儿,一只大手又不安分探至她身前捻弄。 陌生的痒意,像是从骨缝里钻出来的。 “你,你还要亲多久啊……”一开口,嗓音酥得嚇她自己一跳,越问声量越低。 “哪里不舒服吗?” 男人的唇离了她腰窝,空閒的那条手臂撑在她脸侧,在她耳畔问得很是“关切”。 沅薇不答,两条腿儿紧绞,咬著唇把脸埋入丝枕。 却又被男人剥出来,颈子艰难朝后拧去,“阿沅,把舌头伸出来。” 他的吻终於落至唇上,又深又狠。 沅薇只觉神魂都被他吸走了,不知何时翻过的身,两条软绸似的手臂环上他颈后,与他贴得严丝合缝。 心跳得好快,似带著耳膜都在震。 在她一条腿无意识往他腿上缠时,男人倏然撑起身! 身上的热意远离,沅薇唇瓣红肿微启,浅浅喘息,往日明丽的眸子涣散著,无辜懵懂看人的姿態,艷得似能烧起来。 许钦珩两臂撑在她脸侧,逼迫自己別过眼,生怕再多看一瞬,就说不出接下来那番话了。 “阿沅,我想了想,你说的对,这个月还有十一日呢,我把这一回留一留吧。” 他目不斜视说完,笼在人上方的身躯慢慢直起。 沅薇软绵绵的手臂从人颈间落下,胸脯还在起伏,似是根本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嗓音带点不自知的委屈。 许钦珩连余光都不敢往她身上放,垂落眼帘道:“我今日还不算越界。” “你答应我,亲你抱你都是可以的。” “今日便到此为止,我留著过几日再……” “你说什么!”少女娇哑的嗓音骤然拔高。 许钦珩只觉绵软的身躯迎面缠上来,再转过脸去,便对上她委屈红了的一双眼。 想说什么,又张不开口似的。 他伸手扶上那截软腰,“阿沅,是我不好,我没思虑清楚。” 眼见自己都缠上去了,他还要这样说,沅薇眼眶一下就酸了。 又什么都讲不出来,只胡乱挥手往他身上打,在他胸膛、手臂乃至紧实的小腹上,落下一道道红痕。 许钦珩任她打了会儿,才施了几分力道,將她紧紧揽入怀里。 再开口,如鬼魅低语: “阿沅,一个月只一回,我今日实在不捨得用。” “可你我的约定里,只说我每月只能求一回,若是你想,应当是不设限的吧?” “阿沅……”男人的唇往下贴去,若即若离触到她的。 “我这会儿亲你,你若不推开,我便当你是想的。” “好吗?嗯?” 沅薇浑身虚软靠在人怀里,几近绝望地闭了闭眼。 这狗男人……想方设法算计她! 却又架不住另有一种渴望,压制了恼怒。 最终什么也没说,只软下身躯,任由他將自己重新压回枕席间…… 暮春夜里的风凉中带躁,吹乱一树花枝。 沅薇次日一睁眼,男人的手还在腰间紧紧箍著。 想到昨夜被他又哄又骗得了手,气不打一处来,抬起腿便想去踢他! 谁知脚掌还没蹬到人呢,倒是將自己牵扯出些许痛意。 “唔……” 男人被怀中这一小阵动静闹醒了。 “怎么了?”清润的眸带点睏倦微微促著,嗓音也是晨起时的沙哑。 一双手轻车熟路,就要沿著她腰肢往下探,“还疼吗?” “你不许碰我!” 沅薇手忙脚乱推开他,顾不得身上细密痛意,坚持下了床去。 足底刚沾上木屐,两条腿儿却支不住身躯,身子一歪倒在了床前廊廡上。 身上的寢衣是昨夜男人替她隨意套上的,並未系好衣带,这一跌,衣襟也散开了,几缕乌髮凌乱垂至脸侧。 她略显狼狈转过脸去,还希冀男人並未看见这一幕。 却正见他似一只精壮的猎犬,懒洋洋支起身,大红锦被从他肩身滑落,露出遍布红痕的胸膛与小腹。 都是她抓的。 有几下实在抓得狠了,修剪圆润的指甲陷进他肉里,又隨他身躯顶动划成血痕,已然结了痂。 许钦珩趁她愣神,两手往她腰间一箍,就將她又提回床榻上。 生怕她再恼,又替她掩上鬆散的衣襟。 “阿沅,你我是正经夫妻,又无人会来捉你,你跑什么?” 沅薇气得都要发抖,两条腿在身侧蜷著,狠狠瞪向面前恬不知耻的男人。 “你……你引诱我!” “嗯,”许钦珩轻飘飘应下,正色对上她“凶狠”的眸光,“阿沅,都说是正经夫妻了,我就算引诱你,也无可厚非吧?” “你无耻!你不要脸!” 男人顺势接过她推来的一只手,贴至自己脸侧,“对著旁人是不要脸,对著自己的妻,如何能算呢?” 不等人再骂,他意味不明问:“阿沅,昨夜滋味如何?” 沅薇气得胸脯不住起伏,又实在想不到能找什么话去骂他,当即又想跑去萧令仪那儿了。 可身上…… 走不得路,她乾脆穿好衣裳便吩咐:“把我腿脚不便时用的椅轿搬来!” 忍冬並不多问,立刻去传了。 许钦珩也已穿好一身霽青锦袍,关切道:“去哪儿?” 沅薇暗骂声人模狗样,“霽深堂,你不许跟过来!” 许钦珩立在檐下,目送她被抬出枕月轩,果真没有跟上去。 转身再回屋內,目光却被一抹红倏然攫住。 那是她刚换下的寢衣,衬袴上落了片浅淡的红痕,只有一点点,但在雪白的衣料上格外刺眼。 他立刻將那衬袴拾起,指腹缓缓摩挲过那点红。 新婚夜仓促,元帕上並未落红,他在手臂上划了道口子应付母亲。 原来,应当是这样的…… 一种莫大的满足倏然侵袭心头,许钦珩將那衬袴小心包好,寻了个紫檀木箱存放,又带进书房,送进一个带锁的柜子里。 枕月轩。 许是这件寢屋布置像顾府闺房的缘故,沅薇一进来,倒是心平气和许多。 慢悠悠洗漱,又用了早膳。 碗筷撤出去之后,香草便憋不住问:“姑娘何时伤的腿?要不要请府医看看?” 沅薇拧眉瞋她。 扶烟这回都不敢再暗暗拉人了,昨夜是她守夜,原本还有些睏倦,却忽然听见屋里姑娘的嚶嚀声,嚇得她赶忙从檐下起身,守到院门口为止。 只是香草的一声“府医”,倒是提醒了沅薇。 她目光在三个心腹间转了圈,最终叫旁人都出去,只留下忍冬。 “你出府去,千万別暴露身份,也別叫任何人知晓,给我去药铺买些……” 忍冬虽有些诧异,到底什么都没问,领了对牌出府买药去了。 第151章 乖些,擦药就不疼了 趁沅薇闹脾气的工夫,许钦珩又唤来洗墨。 “你跑一回添香阁,就说要……” 说著说著,声量却低下去。 “您要什么?” “罢了,”许钦珩自书案后起身,“我亲自去一趟吧。” 用於私密之处的药,倘若叫顾大小姐知道,是经旁人手买来的,弄不好又要闹了。 白日的添香阁依旧冷清,许钦珩从后门上顶楼,照旧坐於屏风后。 这回红姨是欢天喜地来的,不见半分被搅扰清梦的怨念。 “奴家问官人安!不知官人近日可有成事?” 许钦珩本不欲说,再一想来都来了,有些事不如问个透彻。 他“嗯”了声,金锭自屏风上飞过,稳稳落至红姨手心。 “这回来买药。” 红姨捧著金锭摸了又摸,“有有有!您要什么都有!助兴的香、药丸……还有神仙醉!这可是好东西……” 还不等她念叨完,便听屏风后沉闷的“咚咚”两手,是男人用指骨叩了叩扶手。 红姨便將金锭藏好道:“但听官人差遣。” “昨夜,她说疼。” 红姨眼珠一转,明白过来,“官人行事可粗鲁?若只是红些肿些,奴家这儿有上好的清凉药膏,涂个两三回便大好了!若是弄得狠了,有些裂口,官人若方便,最好是寻个医女瞧瞧。” 许钦珩听见裂口二字,眉宇便是狠狠一蹙。 又想到那衬袴上的红痕,此刻也捉摸不定起来,那究竟是什么血。 昨夜到后来,她禁不住一直在哭…… 却又不许他將被褥掀开来,也不许將烛火点亮些。 “药膏,我要三瓶。” “是!那敢问官人,可要玫瑰油?若是用上,花径无阻,行事更畅快!” 许钦珩略一反应,便知这玫瑰油是做什么用的了。 虽用不上,却还是道:“带一瓶。” “是!” 红姨一边叫人去拿药,一边暗暗起了旁的心思。 这位贵人的妻先是使小性不愿同房,好不容易事成,又万般娇气、艰涩难行,长此以往,就算生得貌若天仙,男人的耐性也总有用完,要另觅新欢的那日。 肥水不流外人田,不如让自己手下的姑娘…… “官人。” 瓶瓶罐罐递到门外洗墨手里,红姨眼见人要走,忙又道:“您今日不再学些新本事了?” 许钦珩脚步一顿,“你还有花样?” 红姨笑得花枝乱颤,“有!如何没有?这里头门道可多著呢,您下回得空再来!” 许钦珩不答。 毕竟是烟花风月之地,虽是为正事,却也不好频繁出入。 如今已然成事,想来自己是不会再来了。 红姨立在楼上,偷窥著男人頎长挺拔的身影出了门,暗嘆声果然不俗。 回头,又敲开一间屋门。 门很快从里打开了,露出张清冷如霜的女子面容。 “妈妈何事?” “霜晚,如今来了个大人物,相貌清俊、用情专一,定然能入你的眼!只要你將他拿下,前头得罪刘老爷的事,便一笔勾销了!” 叫霜晚的姑娘只著一身简单的月白衫子,乌髮用一根白玉素簪挽起。 她还是清倌人,前几日被一位姓刘的老爷看中,却寧死不肯从,还將人的手抓伤了,叫红姨很是头疼。 霜晚其实並不信,来添香阁的男子会“用情专一”。 可楼下传来阵开门的动静,一低眼,便是那位刘老爷从姑娘屋里出来,嚇得她忙掩门。 红姨也瞥见了,追问:“去不去,给个准话吧。” 霜晚一直到楼下没了动静,才敢出声:“下回那贵人来,妈妈来唤我吧。” 红姨这才露出满意的笑。 而那楼下的“刘老爷”下楼出门,宿醉混沌的眼睛一眯,便瞥见个眼熟的身影。 疑心自己看错了,又忙揉一揉眼睛,正又瞧见那人登上马车,侧脸一晃而过。 没看错,果然是右相! 他像寻见了什么天大的乐子,邪笑著对小廝道:“走!打道回府!” 刘府。 苏怡听见声“老爷回来了”,又是惊又是疑,寻常休沐日子,刘鸿显都是眠花宿柳不著家的,怎么今日还不至晌午就回来了。 “你猜我今日在添香阁看见谁?” 苏怡被人身上的酒气脂粉气熏得立时想走,却也只得耐著性子接话:“夫君看见谁了?” “就刚前几日,娶了顾沅薇顾大美人的那位许相!” 苏怡本是左耳进右耳出,一听是许钦珩,才诧异抬起头。 “夫君可看清了?会不会……是认错了?” “每日上朝站最前头的人,这怎么会认错!再说了,就他那副兔儿爷相,满朝廷也寻不出第二个!” 刘鸿显嘖嘖几声,“这大婚才几日啊,那顾大美人他就睡厌了?” 又交代:“这事儿你可不许找顾沅薇告状,要是叫那许相知道,回头寻我麻烦……哼,有你好果子吃!” 苏怡低下头,犹豫一番,很快便下定决心。 嘴上却只回:“是,我知道了。” * 霽深堂外。 忍冬揣著瓶瓶罐罐回来时,正遇上男人也握著瓶瓶罐罐,正要进院里。 许钦珩一见忍冬怀里鼓鼓的,便问:“做什么去了?” “我……姑娘的润肤膏用完了,我刚买了回来。” 忍冬不善说谎,好在她平日瞧著便是副木訥模样,许钦珩倒也未太疑心。 进到院里,沅薇正靠在美人榻上逗白兔玩儿。 听见开门声,还当是忍冬回来了。 一抬眼,却对上男人的脸。 沅薇垮下脸色,“我准你来了吗?滚出去!” 男人非但不依,还顺手合上屋门。 “阿沅,还疼吗?” 沅薇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出来,抄起手边东西就要扔过去。 毛茸茸的刚要脱手,发觉是白兔,不能扔,又赶忙放下。 而就这会儿工夫,许钦珩已行至美人榻边,熟门熟路单膝抵地,现出手中白瓷瓶。 “阿沅,你乖些,我帮你擦点药,马上就不疼了。” 第152章 买药 圆滚滚的白兔跃下美人榻,噌噌噌跳走了。 沅薇则是望向男人手里的瓷瓶,下意识问:“你去药铺买的?” 不会还碰上忍冬了吧? 她神色紧绷,难掩侷促。 好在此刻正在同人置气,並不算太大的破绽。 许钦珩又有心隱瞒药的来处,略一思忖才说:“不是药铺买的,是请人配的,我亲自去买,没有旁人知晓。” 沅薇听见他没去药铺,稍稍安心。 回过神,却发觉男人握了自己一边脚踝,抬手就来掀裙摆。 “你別碰我!把药留下,你出去!” 被人握住的脚踝並不安分,胡乱就要蹬人,被男人施了些力道制住。 “阿沅,上完药,不疼了再踢。” 一边小腿被他握了,掛上他平直的肩身,许钦珩又伸手去解他小衣。 沅薇被稍稍往下拽,上半身从迎枕上滑落,躺到窄榻上,下头又被迫打开。 羞耻得她脸热。 “你放开放开!我自己会涂药的,用不著你!” 许钦珩指关一顿,“你自己不方便,正好叫我仔细看看,可有伤著。” 隨后,不容分说褪下她贴身小衣。 本是不搀邪念,正经要给人上药的,可对上眼前景象,还是难免吐息一滯。 待反应过来,稍稍移开眼,喉间艰难滚动,两瓣薄唇也无意识抿了抿。 “阿沅,没有伤口,只是红肿,我帮你涂药,很快就好。” 他取出方巾拭手,说著,右手食指颳了些乳白药膏,轻轻覆上去。 “嗯……” 眼前裙摆挡著,沅薇连男人脑袋都看不见,指节下意识攥紧身下的褥子。 “外面涂完了,还有,里头。”又听男人好心好意提醒一声。 原本算是默许他上药了,这会儿掛在人肩上的两条腿却又蹬起来,“不要!就没有药杵吗?你的手很……” 许钦珩应声退出。 仔细查看,果然在瓷瓶上看见了药杵,纤细、光滑。 的確比他带茧的指节更合適。 他改而用药杵沾了膏体送入,眼睁睁看著陌生的东西被吞没,心底却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 “阿沅,这样好些吗?” 原先疼痛之处的灼热,都被清凉的膏药安抚,沅薇紧绷的腰肢软下来,身躯彻底放鬆。 也不好好作答,只轻快哼了声。 许钦珩从这一声里听出了愉悦。 愉悦? 念著她娇气,那里又伤著,在心绪彻底失控前,男人放下她的裙摆,將那小药杵留在里头。 “夜里,我再给你换药。” 男人將她外裙整理好,至少看不出里头的异样,便托起她腰身,叫她继续靠在迎枕上。 沅薇稍好受些了,也找回几分说话的力气和兴致。 睨他一眼道:“我今夜睡这屋里。” 许钦珩抬眼,对上她决绝的眸光。 很快又说:“好。” 他应得太乾脆,沅薇还有些意外,立刻又往他腿上踢了下,“我不想看见你,你给我出去!” 许钦珩站起身,默了默,才又应声“好”,退出屋外。 因著沅薇临时回霽深堂,小厨房急忙搬了食材过来,生火做饭,这会儿刚赶出一顿午膳。 沅薇用完,又觉身上舒服许多,两条腿也不软了,心情终於好了些。 忍冬也终於有机会凑过来道:“姑娘,我买来了。” 沅薇反应过来,使了个眼色。 忍冬回身关门,才把怀里的小瓶子一个个掏出来。 “我照姑娘说的,买的都是药丸,那店家说,这些药丸都是现配的,买来最多只能放半个月。” “这瓶说是……事前,提前一个时辰吃。” “这瓶是事后,要在十二个时辰以內吃。” “还有这个,说是吃了一次能管一个月……” 沅薇取过十二个时辰以內那瓶,吩咐忍冬:“倒杯水来。” 忍冬却立在桌前,一时没动,“还有,姑娘。我去买的时候那大夫说了,只要是避子药,皆是大寒之物,吃下去一定是伤身的,最好能不吃还是不吃。” 沅薇握著药瓶,也迟疑起来。 “吃了会怎样?” “说是或许会见红,也或许会月事不调,或是下次月事疼得厉害,吃得多了,还会邪寒入体……” “知道了知道了!”沅薇越听越瘮得慌,乾脆就不听了,“给我倒水去吧。” 屋里茶壶正好空了,忍冬去小厨房接水。 间隙里,扶烟早发觉两人的鬼鬼祟祟,趁机进屋来,正瞥见自家姑娘捏著个小瓷瓶出神。 “姑娘看什么呢?” 见是扶烟进来,沅薇下意识將小瓷瓶往掌间一藏,“没什么。” 扶烟仍不放心,思虑片刻还是道:“姑娘今日单独留忍冬好几回了,有什么事,还要防著我和香草吗?” 沅薇唇瓣抿了抿。 这事交给忍冬去做,便是因忍冬只做事,不多说,她不想费心对人解释自己为何避子。 虽说婚是成了,可眼下她还没准备好和那男人有孩子。 心底总隱隱有一块地方不安,这男人的手段又如此层出不穷,自己拿捏不住他,只有被他拿捏的份。 若是马上就有孩子,岂不是要被彻底绑住了? 第153章 一厢情愿 扶烟见人实在不肯说,倒也没再强问。 只又道:“有件小事,我不知当不当对姑娘讲。” 沅薇:“说吧。” “这几日,相爷总偷偷摸摸跑出去,只带洗墨一个人。回来以后又径直换衣裳,今日我去浆洗房瞧了,相爷换下的衣裳有股……” “有什么?” “脂粉气。” 沅薇驀地正色几分。 成婚才几日,身上就敢带脂粉气? 又细问具体是哪两日,一回就是今日上午,自己骂了他一顿从枕月轩跑出来,他说去配药膏。 上一回则是那狗男人索欢不成,说是出去有正事。 什么正事,会大白天沾一身脂粉气回来? 他今日又从何处取来的药膏?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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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了,”沅薇只说,“今日那蟹酿橙做得不错,我多吃了几口,想来就是它了。” 罗大夫见人多有迴避,开了几副温补的方子,又悄悄示意许钦珩出来。 许钦珩安排人了煎药,同人行至霽深堂外。 “罗大夫有话便说吧。” 这位罗大夫乃是从幽州带回来的,在军中见识过大大小小的伤病,得閒时也会替女眷诊脉。 今日一把脉,又见人身上见红,几乎立时就猜到是服用了大寒的避子药,这位右相夫人又是顶娇贵的身子,这才会有夜里这一出。 “相爷新婚燕尔,又与夫人这般恩爱,可是还不想要子嗣?” 许钦珩被这话问得一怔。 请人来是看病的,怎会忽然就扯到子嗣上? “您的意思是……” “若是想避子,我这儿倒有些不伤身的法子,待夫人调理后便能用上。这几日,房事上还需节制。” 说完,罗大夫便告辞了。 留许钦珩立在夜风里,好一会儿,神魂才终于归位似的,他转身回院內。 正瞧见忍冬从门口接了药,端进去。 眼前冷不丁浮现晌午那会儿,这丫头撞见自己,木訥面上一闪而过的慌张。 她说,是给人买润肤膏去了。 买润肤膏回来为何要慌张? 许钦珩踱步回屋,不动声色看人喝完药,又亲自餵人用晚膳。 拣她吃剩的草草用了些,男人忽而吩咐:“忍冬,去给我沏壶茶来。” 指名道姓的,忍冬不好推拒,只能去了小厨房。 屋里便只剩香草和扶烟。 “扶烟去打水,一会儿我帮阿沅拭手洁面。” 扶烟虽觉出怪异,却也只能去做了。 许钦珩的目光定在香草,这个生著圆脸,一看就没心计的小丫鬟身上。 “香草是吧?” 香草眼见另两人都被派了活儿干,便知这就要轮到自己了,赶忙挺了挺背,“您吩咐!” “一会儿擦完手,你家姑娘还要涂润肤膏,你去找出来。” “是!” 香草一听这点小事,立刻去妆檯上取了一瓶递给他。 许钦珩將那小瓷瓶捻在指间,指腹抚了又抚,“还有吗?” 香草怔了下,“有,还有一瓶呢!” “今日刚买的?” “不是啊,姑娘的胭脂水粉都是月底採买,这两瓶都是二月底买的,绰绰有余了!” 男人捻瓷瓶的动作骤然顿住。 指关透白,变形粗大的指骨隱有迸出皮肉之势。 她的润肤膏根本没用完,那她最心腹的丫鬟是出去买什么呢? 还要躲躲藏藏,瞒著自己去买…… 许钦珩闭了闭眼,“没事了,下去吧。” 也几乎是桥后脚,沏茶打水的忍冬和扶烟都回来了。 扶烟立刻察觉男人神色不对,带著股怨恨似的望向忍冬,疑心自己方才的猜测是对的,而这会儿相爷也已猜到了。 可男人什么也不说,只接过盥手的银盆,叫她们出去。 到架子床前拧了巾帕,沉默从被褥里拉出沅薇一只手,细细擦拭起来。 沅薇身上凉得厉害,被热帕一敷倒是舒服些。 只是睁开一只眼,发觉是这狗男人在服侍自己,心底难以自控地涌上一阵怨懟。 凭什么。 男欢女爱、男欢女爱,他倒是尽了一夜的兴,神清气爽。 会疼的是自己,提心弔胆服避子药的也是自己。 这根本不公正! 想著这些,她烦躁抽回手,翻过身朝里侧躺,不愿看他。 许钦珩望著这道背影,只觉眼熟得很。 新婚夜她也是这样朝里睡,不肯行敦伦之礼。 昨夜欢好之后,她也是逕自翻过身,只肯留给他一个背影。 她还寧可把自己折腾成这样,都要服用大寒的避子药…… 似是被大婚、被名正言顺的喜悦冲昏了头脑,许钦珩这才不得不冷静下来正视,其实她没有那么情愿成婚。 这桩婚事,是他一厢情愿,又哄又骗强求来的。 第154章 排斥 若非要说,床笫之间的欢好,她倒是情愿的。 只是不想要孩子。 不想要他的孩子。 望江楼索欢那一回,她早就说了,会服避子药…… 怪他,以为成了婚就会不同。 沅薇半晌没听见身后的动静,以为男人已经走了。 加之身上发虚,又喝了一副药,昏昏沉沉就要睡过去。 迷濛间,身后寢褥微微陷落。 熟悉的气息自身后袭来,缓缓將她笼罩。 沅薇烦得用手肘拱了拱他,“回你自己屋里。” 被人轻而易举制住,手臂顺势揽过来,“阿沅,再过两日我的婚假便告尽了。” 婚假告尽,他每日天不亮就去上朝,直到黄昏才放衙回来。 就只有晚上会见到他。 “我不烦你,你安心睡,好吗?” 沅薇没再说什么。 因著这场病,最后两日过得格外太平,男人甚至学会了帮她系月事带。 只是沅薇怎么都不肯让他上手,那血糊糊的东西,自己平日都不想多看一眼,也就更不许他瞧见。 两日后,沅薇身上好了些,在男人的再三要求下搬回了枕月轩。 魏氏近日也没閒著,认崔雪娥为义妹,还需设一场宴,把上京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请来。 沅薇不管此事,趁男人终於不在了,开始著手查另一桩疑案: 许钦珩身上的脂粉气究竟从何而来? 这事沅薇只和扶烟商议,两人关起门来商量对策。 “若要问人,多半是问不出的,相爷那两回就只带著洗墨出门,洗墨只听相爷的。” 沅薇略一思忖,“扶烟你会调香,那你可分辨得出,那香气里用的什么香料?” 扶烟为难,“那衣裳上的香气並不重,只知道闻起来偏甜,只有女子会用……不过,倘若我再闻见,一定分辨得出来!” 沅薇苦恼。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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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她还会轻飘飘说,可以服避子药,如今她见识到了避子药的厉害,觉得欢好是有代价的,便开始排斥。 其实这几日,他从罗大夫那里弄到了一个不伤身的法子。 只是眼下她如此冷淡,说出来恐怕只会適得其反,招她厌烦,也只能往后压一压,待过了这一阵再说。 夜里,沅薇裹上自己那一床鬆软的锦被,照旧翻身朝里。 只是熟悉的热意又覆上来,隔著被褥將她拥住。 沅薇无法,也懒得再计较,就这样相安无事过了一夜。 次日一早,沅薇便往公主府去了。 萧令仪的身孕还不到三个月,小腹瞧著平平的,精气神也不错。 两人先是照常说閒话,萧令仪还特地问扶烟,当日从公主府回去,许钦珩有没有亲自侍奉沅薇沐足。 扶烟一一作答,將人如何打水,如何侍奉说得一清二楚,才终於满意。 沅薇见人听得高兴了,便开始说正事。 她假装环顾四周,问:“怎么没瞧见莲官?” 萧令仪睨她一眼,忽然笑了,“我说呢!我说你今日心不在焉的,感情是瞧上我家莲官儿了?” 事情没查清前,沅薇不敢贸然告诉萧令仪。 否则以她这公主脾气,恐怕当即要替自己大闹相府。 “你就说肯不肯吧,我一会儿想去外头转转,缺个知冷知热的作陪。” 萧令仪大手一挥,“不就是个小戏子,別说陪你转转,你带回家去又能如何?” 只是在她离府前,萧令仪又神秘兮兮拉住她。 “上回你跟我说,许钦珩想认崔雪娥做义妹,把她嫁给我皇兄的事,我跟我皇兄说了。你猜他怎么说?” 第155章 沅薇早就不喜欢你了 “他怎么说?”沅薇正色几分。 如果可以,她还是不想看崔雪娥入东宫。 可萧令仪给出的答覆是:“我皇兄说,他可以娶,只要崔雪娥的陪嫁里有另一半虎符。” 虎符。 倘若这一半虎符也隨著崔雪娥到了太子手中,那太子党便算彻底掌控了幽州军。 他会心动,並不奇怪。 可再一想到崔雪娥信誓旦旦说,诞下皇子便请许钦珩摄政,沅薇又觉得事情未必有太子预想的那般顺利。 “令仪,”沅薇抓住她一只手,“虽说我与他早已无缘了,可他毕竟是你的皇兄,我一定要提醒你,崔雪娥此人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我同许钦珩成婚前,她曾避过相府所有眼线,设计我落水,想要害死我。” “什么?!”萧令仪嚇一跳,反握住她的手上上下下看,“你没事吧?为何没告诉我?此事后来如何处置的?” “我已经没事了,”沅薇按住她,“你记得,提醒你皇兄。” “好,我一定把你的话带到!” 送走沅薇,萧令仪总觉心里存著事,还是早点吐出去为妙。 当即吩咐喜鹊:“备轿,去东宫!” 东宫。 赵菁华百无聊赖立在暖阁书房內,时不时替人研上几圈墨,又偷偷打个哈欠。 无趣,嫁入东宫以后的日子实在太无趣了。 原以为总能和顾沅薇爭个高低胜负,可谁知顾沅薇真嫁给別人,不打算来东宫了。 如今自己又不得隨意外出,也就母亲会时不时来看看她,外祖母只关心自己的肚子有没有动静。 赵菁华又望向书案后的男人。 他整日就这样绷著一张脸,同他说笑他都只会扫兴瞥自己一眼。 顾沅薇大婚那日,几个太监莫名其妙把顾沅薇堂姐抓来了,还是穿著嫁衣的。 后来太子醉得不省人事回来,见了人又是大怒,整个东宫上下乱成一锅粥。 这些天他不是去寻那些低等侍妾,便是独自宿在暖阁,甚至不惜去顾沅薇从前住过的擷芳殿枯坐,也不肯来寻她们这些正经嬪妾。 叫她新婚一个月就跟守活寡似的! 同外祖母诉苦,外祖母只会说自己没本事,要她加把劲笼络太子的心,她还要怎么加把劲嘛…… 想著这些,怨气越来越重,赵菁华手下研墨的动作也失了分寸。 但听“咔”一声,上好的龙香御墨从中折断,碎屑带著些许墨汁溅出砚台,甚至有几点直接打在男人手中信笺上。 “殿下恕罪!” 萧柄权剑眉一压,抬眼正欲斥人退下。 外头又传来冯继的声音:“殿下,公主来了。” 没等他宣见,便听人毫无体统地跟进来:“皇兄!我有要紧事同你说!” 他隨手搁下手中线报,往来人小腹瞥去一眼,下意识便是训斥:“怀著身孕不在家养胎,还到处乱跑,什么风能把你吹来东宫?” “是沅薇今日同我说的,她说……” 萧令仪正要开口,却忽然发觉书房內还有人,是赵菁华,一时没了后文。 赵菁华却是在听见“沅薇”二字时,眼底便骤然一亮。 “公主怎的不说了?顾沅薇如何?难不成她还想踹了那姓许的,再嫁进东宫不成?” 回过头又对萧柄权道:“殿下,如她这般朝三暮四的女子,你可千万不能再回心转意!” 嘴上是这样说著,心底却已开始盘算:倘若顾沅薇要来,她应当得个什么位份? 太子妃是万万不能的,同自己平起平坐的良娣她也不配,那她就只能做比自己更低一等的良媛…… 不等赵菁华美美盘算完,萧令仪唇角牵了牵,毫不客气开口:“赵良娣,我同我皇兄说话,你先出去!” 赵菁华去看太子的脸色,见人也是这个意思,才拖拖拉拉往外走。 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强调:“殿下若非要接她来,那她便只能做良媛!绝不能越过我赵家……” 砰!冯继自內將门拍上了。 书房终於清静,萧令仪这才认真道:“方才沅薇来公主府找我,对我说了那崔氏女之事。” “哦?她作何反应?” “沅薇对我说,那崔氏女並非外界传的那般柔弱端庄,那人曾推她入水,差点害死了她!” 萧柄权坐於书案交椅后,宽厚手掌压於扶手盘踞的蟒纹之上。 闻言,却是忽然笑了。 “皇兄你笑什么呀?那崔氏女嫁给你,也定然没安好心,你不然还是换个人,別娶她了!” 萧柄权摇头,带著点无可奈何,“这话你相信?” 萧令仪愣了下,“为何不信?沅薇不会骗我的。” 萧柄权起身,高大的身躯绕过书案,定在窗前。 “薇薇不过是孩子心性,自己赌气嫁了旁人,如今得知我要另娶,却又急了;甚至不惜借你的口,到我面前攀诬那崔氏女。” 萧令仪立在原地,实在觉得自家皇兄这番话可笑得很。 抿唇犹豫再三,还是把憋了许多年的话说出来: “皇兄,我看你也少自作多情了!” “沅薇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好心好意才来提醒你一句。” “就你这东宫,妻妾成群的,沅薇压根瞧不上!她也早就不喜欢你了!” “你懂什么!”窗前的男人骤然回身,“她同你在一起是笑謔嬉闹,可在正事面前,她知道什么是礼义体统。” 萧令仪强忍翻白眼的衝动。 她这皇兄平日待自己,倒也无可指摘,只是这性子实在唯我独尊了些,弄得她从小父皇都不怕,就怕和这皇兄相处。 可这回毕竟是大事,她还是坚持:“沅薇不会用这些手段向你取宠的,我同她认识这么多年了,我还不知道她嘛!” 萧柄权只说:“我曾亲自教导她五年,她的脾性,都是我亲手调教出来的。” “可……” “令仪,不必说了,回家安心养胎。过几日右相府设宴,认下那崔氏女,你同我一道去。” 眼瞧著怎么说都说不进去,萧令仪心力交瘁只得放弃,“哦”一声转身就走。 与此同时,扶烟跟著莲官跑了两家青楼,厢房里的气味都不对,终於来到了添香阁。 第156章 公主已將小的给了您 这会儿远没到天黑的时候,大堂都还在布置,却忽然有人过来告诉红姨: “有位贵客出手阔绰,在顶楼厢房想见您。” 红姨权当是那位贵人又来了,忙顛顛地往楼上跑,头上釵环乱晃。 一开门,却不见熟悉的屏风遮挡,正对上个身段清瘦,男生女相的少年。 “您是……” 莲官把前两家青楼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又说一遍:“我家主人前阵子来过两回,这是从你们家买的药膏吧?” 来过两回,又买过药膏,红姨一瞧见那瓷瓶便知说的是谁了。 “怎么?这药膏可是和安堂配的,不会有错!贵人这回可是想再配些?” 莲官与扶烟对视一眼。 继而道:“是,我家主人吩咐再配两瓶,另有一句话交代。” 红姨会意上前,但听那把圆润的好嗓子低下来:“那姑娘,可绝不许旁人碰。” 红姨听得一愣。 这话本只是沅薇用来诈她,看许钦珩在楼里是否有相好的。 可架不住红姨心思活络,一听这话,便觉是暗示,是那贵人终於忍不下去,要来楼里寻欢了。 立时便道:“您给贵人传个话,叫他放心,我定然叫姑娘清清白白,只跟贵人一位主儿!” 问到这儿,莲官只觉事情已然水落石出,不动声色又望向扶烟,见人轻轻頷首。 便又朗声道:“那就好,我家主人近来事忙,过几日便会再来看她的。” 红姨虽疑心今日怎不见上回那隨从,而是换了这一男一女,可两人对那贵人的行踪了如指掌,又说得出贵人在楼里所行之事,心底也並未太过疑心。 扶烟出了添香阁,便直奔近旁的茶楼。 “姑娘,厢房里的薰香对得上!” 沅薇又望向莲官。 莲官也立刻会意道:“小的照您说的诈了那鴇母,她立刻便应承,绝不会叫那姑娘接旁的客。” 沅薇面色彻底冷下来,“也就是说,確有其事、確有其人咯?” “是!” 扶烟本想接话的,却不料被莲官抢了先。 他嗓音圆润、气息绵长:“小的真是替您不值,他新婚才娶了您这么一位天仙,竟还要跑到外头偷腥?” “可见真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男人性本劣,白白辜负您一番真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眼瞧著沅薇信了他一番话,拳头都攥紧了。 扶烟这才忙俯身道:“姑娘,虽说那鴇母说得煞有其事,可一日不见到相爷宠幸的那个姑娘,此事便不可盖棺定论!” 沅薇缓缓舒出一口长气,“你说的对。” 扶烟直起身,刚要鬆一口气,却又听自家姑娘道: “我一定要亲自捉姦在床,才能叫他百口莫辩,只能放我和离。” 扶烟一听“和离”二字,立时嚇得花容失色。 莲官却是眼底精光流转。 “行了,天色不早,先回府。莲官你自己回去吧。” 见人说完这句就起身,莲官立时上前一步,“薇姑娘!” 扶烟诧异望人一眼。 他是知晓自家姑娘身份的,照理说,应当唤一声夫人才对。 “哦,姑娘恕罪,小的总听公主唤您『沅薇』,却不知您姓什么,这才自作主张这样唤您。” 沅薇倒也没计较,气昏了头才想起来似的,示意扶烟给赏钱。 “薇姑娘误会了,小的不是討赏,而是……” “是什么?” 少年譎灩眉目间现出一分羞赧,低下头,缓声道:“是今日出府前,公主已交代过,是將小的,给了您的……” 不愧是年纪轻轻唱旦角的行家,別说沅薇,就连扶烟听见那最后“给了您的”四个字,心尖都不由得隨他声调一颤。 又抢在沅薇之前回绝道:“公主美意,我家夫人心领了,只是到底夫人不似公主,贸然带个男子回相府,连大门都进不得!” “能进,能进!”莲官却又连声道,“小的三岁学戏,做了十四年花旦,扮了十四年女人,只消换套衣裳,保准相府侍卫都要衝我献殷勤呢!” 莲官说著又走上前一步,“小的只是怕这趟回去,公主会追问陪姑娘出来做了什么,小的又不敢欺瞒公主,只怕会误了薇姑娘的事啊……” 扶烟只觉此男不安好心,正要出口训斥。 却听自家姑娘道:“好。” “姑娘?” 沅薇:“带他去买身衣裳换上,我们一起回相府。” 且等此事了了,再將这小戏子送回公主府也不迟。 自己是为正事,身正不怕影子斜,有何畏惧? 难道只许那狗男人去青楼寻欢作乐,自己往家中安置个小戏子都不许吗? 莲官打扮成女子模样,美得妖艷动人,那嗓音一掐,也是娇滴滴听不出任何破绽。 他如愿跟著沅薇回了相府。 只是路上买行头、梳妆打扮,耽误了好一会儿工夫,从角门进去时,正遇上一身緋红官袍的男人下朝回来。 许钦珩身后跟著洗墨,两拨人在小路上遇著了。 洗墨一见自家夫人身后跟著的生面孔,眼珠顿时瞪大。 上上下下將人打量一番,又禁不住咽了口唾沫。 不是……自家夫人身边不就那三个丫头嘛,何时有个这样貌美的了?要他看,都能赶上自家夫人了…… 许钦珩也留意到此人,目光却是带著些许戒备。 “阿沅,她是谁?” 沅薇一眼瞧见洗墨那哈喇子都恨不能流下来的模样,暗骂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嘴上却故意道:“这是令仪赠给你的侍妾,怎么样,你喜欢吗?” 莲官一听,立时配合对人暗送秋波。 许钦珩的目光却是定在沅薇面上,脸色沉了下来。 “公主与你是手帕交,怎会赠我侍妾?阿沅,这玩笑並不好笑。” “假正经。” 沅薇斥了声,头也不回就走。 不是回枕月轩,而是又领著那个风情万种的“侍妾”,回了霽深堂。 许钦珩顿觉不对,哪里都不对。 吩咐洗墨:“想办法,把扶烟叫过来问话。” 第157章 不分房 霽深堂如今已空出来,只两个丫鬟留著照看打理院子。 沅薇先是免了她们伺候,再吩咐莲官:“你就住那间耳房。” 眼瞧中间还隔著主屋,莲官不大满意,却也並未多说,温顺应一声便去了。 忍冬与香草都认出了他,忍冬眨了眨眼没说话。 香草则是嚇得都结巴了,“这、这这这……这不是公主府那个得宠的小戏子吗?姑娘怎的把他带回来了?” “让他暂住几日,你们都记住,就当他是女人,別在外头说露馅了。” 沅薇言简意賅交代完,奔波一整日也累了,就回屋里等水沐浴。 莲官进了那简陋未经布置的耳房,也是轻轻“嘖”了声。 这比在公主府住的,可差远了。 可一想到自己已然登门入室,这美人又与那相爷起了口角,两人分院而居,一时也计较不得那么多。 他先是卸下头上女子釵环,又擦去脂粉,自己去打了水洗脸盥手,又从隨身包袱里取出一件单薄服帖的软袍。 莲官打头回见到沅薇,心底便已生出个奇想。 既然那破落门户的张生能偷到相国千金崔鶯鶯,自己又如何不能偷到个高高在上的美人呢? 在公主府,那駙马尚公主亦是高攀,防他们就跟防贼似的。 至於公主也是,养著他们这些如花似玉的少男,却叫他们青春空耗,夜夜独守空房。 好在,如今又有了这薇大美人。 那位高权重的右相,每日忙著在外筹谋算计,又懂什么是伺候女人呢? 莲官换上软袍,散了髮髻,又对镜將领口扯鬆些,一小片精壮的胸膛欲露不露。 待到外头天一黑,他便轻轻推开屋门,朝著沅薇的寢屋走去…… “你是何人?” 却冷不丁,被一道男声喝问。 莲官顺面前灯笼暖光往上看,正对上昏黑夜色里,那右相端凝的一张脸。 与黄昏时不同,他也摘了冠,乌髮用一根青玉簪束了,剩下的半披在脑后。 那身威仪的緋红官袍也褪了,只是此刻他披著氅衣,莲官也瞧不清他里头穿了什么。 只连忙双手抱胸,娇滴滴“哎呀~”一声。 “奴家衣冠不整,还请相爷恕罪~” 许钦珩一听这矫揉的嗓音,便想起黄昏时见过,是沅薇从公主府带回的那人。 他已盘问过扶烟,说是公主赠来给沅薇解闷的戏子,並非什么侍妾。 他將手中提灯移开,不再照“她”,眸光也从人身上敛回。 “夫人將你安置在何处,便待在屋里,不许擅自走动,更不许起僭越的心思。明白吗?” 莲官掩著衣襟,见人没发觉自己是男子,暗暗鬆一口气。 “相爷恕罪,奴家初来乍到,是想出来方便的,却不知往何处去……” 许钦珩没再理会,只转身往廊下走,进了屋门,打发忍冬出来应付“她”。 眼见人抢先一步进屋,莲官也不捂了,忿忿盯著门半晌。 最后也只得一跺脚,转身回耳房去。 却又抓心挠肺不得安歇,悄悄留意那间屋里的动静。 许钦珩合上门。 解下外头氅衣,里头没有正经衣裳,只一身服帖的月白软袍,衣襟隨褪外衣的动作稍显凌乱。 沅薇正靠在榻上,细细思索如何继续查探添香阁之事,倏然听见开门声。 一转眼,瞧见男人这散著发衣衫不整的模样,便知他又来引诱自己了。 “谁准你进来的?” “阿沅,”男人的脚步只稍顿了顿,便又行至床沿坐下,“不是说好了,不分房。” 不分房那是在查到添香阁以前,睡一张榻也就睡了,眼下又如何能忍? “我今夜就想一个人睡,你若不回枕月轩,就去隔壁屋里,总归不许沾我的榻。” 她实在太冷淡了。 冷淡到,好似回到成婚前,她误以为自己与崔雪娥有婚约的时候。 “阿沅,你是不是又对我存了误会?” 沅薇听见这句,眼梢轻转,眸光才往男人身上放了放。 误会? 是这男人眼见自己態度不对,料想自己发觉了什么吧? 都快铁证如山了,却还要装出一副无辜模样。 “有什么好误会的?我就是想一个人睡得安生些,你口口声声什么都听我的,难道连这点小事都不能成全我?” 许钦珩定定望她良久。 沅薇脸不红心不跳地回望。 以为自己都说到这份儿上了,男人就算碍著脸面,也总该去隔壁屋里。 可谁知他褪了鞋便爬上床,顾自抖开榻上另一条整齐叠放著的薄背,作势就要躺下。 “许钦珩,你要不要脸啊!我叫你不许沾我的榻!” 男人倏然拉过她丝枕,垫到自己脑袋底下,仰躺著道:“我上我妻子的榻,天经地义,何谈要不要脸?” “阿沅,我不管你想睡霽深堂还是枕月轩,想怎么闹都可以,只是既然你我成了婚,不分床便是底线。” “待你何时想说烦心事了,也隨时可对我说。” 沅薇气得往人身上捶了下。 男人依旧岿然不动,只在里侧少女直起身,试图越过他爬下床时。 才说了句:“你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阿沅,还是省些力气,早点歇下吧。” 沅薇止住动作。 最后也只重重“哼!”了声,翻身裹了锦被朝里躺下。 床头半支烛火將熄未熄。 男人望著妻子决绝的背影,失了方才的无赖强硬,黑暗中,一点点试图靠近。 “不许碰我。” 却在將將触到人之际,被喝止了。 “我已经让步了,你要再敢得寸进尺,咱们两个今晚就都別睡!” 许钦珩默默收回探出的手。 本以为那避子药之后,她养好身子,自己又在房事上表明决心,她心情便会好些,没成想是更牴触同自己亲近了。 不让碰,便只能说话。 “阿沅,明日家中设宴,公主和太子都要来。” 沅薇背著身,知道这场宴就是为了將崔雪娥义妹的身份公之於眾,也不知令仪有没有將自己的话转告太子。 “哦。” “我母头回应对这样的场面,你若得空,便也去前院看看。先前来过府上的那位刘家娘子,我也替你请来了。” 把苏怡请了,倒也不是坏事。 沅薇又“嗯”一声,察觉身后细微的动静,是男人缓缓朝自己靠过来。 最终,没有碰到自己。 只听他嘆息似的一声:“睡吧。” 第158章 当眾提亲 次日午间,右相府前厅设宴。 满上京的权贵人家,几乎都派了女眷来。 虽说如今这右相虎符已缴,可到底还是身居高位。 且,眾人又闻风声。 太子欲娶崔氏女,昔日情敌似有化干戈为玉帛之兆,便都想一探究竟。 席间唯一心事不同的,也就只有一个苏怡。 右相出入添香阁之事,她早就想来报信了,正苦於没有藉口登门,相府的帖子便递来了。 “誒——顾沅薇来了。”身侧有人低语。 这会儿已开席,没多少人走动,苏怡刚迟疑一瞬。 就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锦衣华服迎了上去。 “姐姐!” 沅薇先同魏氏问了安,一转头就见顾知柔噙笑走来。 两人自然握住手。 沅薇见她与春猎时大不相同,不禁仔细看一眼她的穿著。 顾知柔穿了件银红织金如意纹的衫子,发间还插著支金翟簪,若她还是晋王侍妾,这些便已算逾距了。 沅薇便说:“你今日打扮得好生体面。” 顾知柔会意一笑,“姐姐还不知道吧?晋王已擢我做侧妃了!今日王妃也是遣我代王府来赴宴,这才打扮得格外体面些。” “你升了侧妃?这是好事啊。” 顾知柔望著对面那张娇嬈明媚的脸儿,对上她眼底为自己高兴而升起的光亮,头一回,对人展露了真心的笑顏。 自己是没有她这般的天资,不能让右相和太子为自己爭风吃醋。 可也实打实靠著自己,一步步走到今日。 往后不必受人施捨,也再没人敢小瞧自己。 “还是不及姐姐风光的,姐姐成婚这小半月,过得可还舒心?” 沅薇闻言垂眸,並不作答。 只瞧见崔雪娥坐於魏氏身侧,目光向自己投来。 她一瞧见崔雪娥便瘮得慌,眼见这席间井然有序,也用不上自己的模样,便打算带顾知柔去园子里转转。 刚要开口,却听一声: “太子殿下到——昭华公主到——” 席间眾人陆续起身行礼。 萧柄权玄袍金冠,一进宴厅,眸光掠过主位上的魏氏与崔雪娥,便落至沅薇身上。 她的相貌乃至气度都不多变,只是將从前搭在肩上的两綹头髮梳了上去,光洁的前额露著,作了妇人妆扮。 哪怕来之前已然调理好心境,可骤然看见,萧柄权还是禁不住想。 她本该为自己梳起头髮。 她的衣衫应当描金绣凤。 而非如今这般…… “平身吧。” 沅薇仰头时,男人的目光早已移开,只有萧令仪朝自己挤眉弄眼。 “这位便是老威远侯之女?”紧接著,又听萧柄权开口。 崔雪娥有些意外,款款起身朝人一拜,“雪娥见过太子殿下。” “久闻威远侯忠君爱国,今日见其女,果有乃父遗风。” 崔雪娥抬眼望向男人。 见他人虽朝自己立著,余光却时不时往角落顾沅薇哪里瞟。 心下暗暗嗤了声,面上却只作沉痛,“家父为国捐躯,小女一介弱质女流,並不及父亲万一。” 身侧,萧令仪看著这两人一来一回,已预料到自家皇兄要做什么了。 果不其然,萧柄权下一句便是:“良將遗孤,不可辜负。孤欲聘崔小姐为妻,不知崔小姐意下如何?” 看吧,看吧! 她就知道,她这皇兄固执得像头牛! 且都快三十岁的人了,在感情之事上还如此幼稚! 他分明能有一万个更加妥帖的法子提亲,或请媒人登门,或叫皇后召许家老夫人进宫。 他却偏偏要在这大庭广眾的场合,选在沅薇也在场的时候,故意当著人面说! 崔雪娥也是顷刻便懂了男人的意图。 朝人望去的神色堪称感激涕零,一双温婉无害的眸底噙了泪。 嘴上却说:“承蒙殿下厚爱,只是婚姻大事,当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雪娥不敢妄断。” 目光又望向魏氏。 魏淑兰还记得上回这后生將自己一通好训,至今见人心底还发怵,一时竟没能答上话,直到施妈妈暗暗拉她衣袖。 才终於说了句:“好,可以的。” 眾人诧异的眼光又聚到她身上。 魏氏直觉自己说错了话,却也不知对的该怎么说,被人望得有些无地自容。 还是沅薇看不下去了,及时道:“殿下有此美意,是相府之幸。若殿下真心求娶,便请皇后娘娘召老夫人入宫,细商婚事吧。” 魏淑兰似抓到了主心骨,立刻道:“是,就是这样。” 沅薇说完,便福一福身,领著顾知柔离席。 她原先就是要走的,可这会儿这举止落在萧柄权眼中,落在眾人眼中,倒像是她不忍见太子另娶才负气离席。 路上顾知柔也道:“这太子也真是,挑什么时候说不好,偏偏挑在此时,当著姐姐的面说。” 她悄悄往沅薇面上打量,见人凝眉神色不佳,心底三分怜惜七分鬆快。 没了太子追捧,她和人之间那道天堑,似乎一下又短了大半。 沅薇也不多解释,只是摇头。 自己特意让令仪带话,太子却依旧当眾向崔雪娥提亲,在这件事上,她已仁至义尽。 日后不论发生什么,也不能再怪自己了…… “沅薇——沅薇等等我!” 正沉思著,又听身后一阵呼唤。 沅薇站定回身,“苏怡,你也来了。” 苏怡来时跑了两步,此刻有些气急,捋顺了吐息,才先对顾知柔道: “见过顾侧妃。” 顾知柔又是扬眉吐气,舒心一笑,“苏姐姐不必多礼,今后咱们姐妹相称即可。” 苏怡又客套两句,眸光频频往沅薇身上瞥。 丈夫出入青楼之事,到底会叫妻子面上无光,苏怡想私下对沅薇说,却不知如何体面支开顾知柔。 只得三人一道先进园子,心急如焚地同人说著閒话。 时机还没等到,又有个小丫头跑来传话: “夫人,相爷回来了,这会儿正寻您呢!” 第159章 不配 真是要命。 还没等自己开口,这右相便回来了。 若被他瞧见自己同沅薇在一起,回头沅薇再找他一闹,凭他的智谋,不就立时便猜到是自己说的了? “沅薇,”苏怡抓住她一只手,“我忽然不舒服,想去更衣,你先同侧妃去见右相吧。” 沅薇见她神情闪烁,直觉不对,却又怕她是真不舒服。 便交代:“扶烟,你带人去吧。” “是,夫人隨我来。” 苏怡匆匆离去。 几乎是前后脚的,男人从席面上寻过来。 见沅薇是和顾知柔逛园子,两人还一副“姐妹情深”模样。 许钦珩收住脚步,唇畔勾起的笑带著凉意。 “阿沅,你怎还同她如此亲近?” 顾知柔浑身一僵,不敢置信地望向对面男人。 沅薇则莫名其妙,“她是我堂妹,我不亲她亲谁?” 见人还是站在自己这边的,顾知柔又忙道:“是啊姐夫,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许钦珩踱步上前,定定望著那绵里藏针的女人,仍在扮柔弱,博取自己善良的妻子同情。 “不明白?”他没有要放过的意思,“那顾侧妃是如何从侍妾一举升上侧妃的,难道自己也不清楚?” 沅薇这才听出点端倪。 略带迟疑,望向身侧满面惶恐的少女。 “姐姐,升我做侧妃是白贵妃的意思,她喜欢我的刺绣!” 许钦珩见人还在狡辩,低眉嗤了声,再开口,不带半分含蓄。 “是,白贵妃的外侄想在大理寺谋一份差,我帮了这个忙,她便喜欢了侧妃的刺绣,顺势抬了你的位份。” “不是的!姐姐,你要信我……” 沅薇任她扒住手臂,却没转头看她。 许钦珩有没有安排白贵妃的侄子进大理寺,她不清楚。 可白贵妃会不会仅凭几件刺绣,便给人侧妃的殊荣,却是一目了然的。 沅薇仰头望向男人,嗓音出奇平静,“你还想同她再续前缘,这才帮了她?” “阿沅,你说什么呢。” 许钦珩倏然探出手,略显强硬將她从顾知柔身边拉过来,护到自己身侧。 “是侧妃帮了我一个天大的忙,我偿还恩情,这才帮了她。” “她帮了你什么?” “自然是春猎那回……” “许钦珩!”顾知柔声嘶力竭喊了声,一双眼珠因慌乱而显得空洞。 忽然又抬起头道:“我承认,你我年少时那点情愫,我全都告诉了姐姐,可我也是实话实说!你如今已同姐姐成婚,难道还要为这点事怀恨在心污衊我吗!” 沅薇又望向顾知柔。 许钦珩则是被她顛倒黑白的本事气又笑了声。 有这些人仗著亲近,玩弄心计在他的阿沅耳边胡言乱语,难怪他与人总是困难重重。 “阿沅,你还记得春猎当日,你借著公主掩护出逃;我本不知那山里有处尼姑庵,幸得你这堂妹指路,叫我当晚便寻到了你。” “我也遵守对她的承诺,助她当上侧妃……” “不是这样的!” 顾知柔又扑过来想拉人,许钦珩轻轻一带,便將沅薇藏到身后。 “那侧妃自己说说,这位份究竟是如何晋升的?” 顾知柔仰头瞪著前如一堵墙般的男人,银红织金的袖摆內,拳头死死攥紧。 为什么?他为什么非要点破这些事? 让顾沅薇继续相信自己,让自己帮他从人嘴里套话,大家各取所需、和光同尘不好吗? 难道他在恨自己改嫁了晋王? 可变心的人分明是他,当初自己也说了愿意给他做妾,不也是他自己拒绝的吗! “还有,”许钦珩也想到这里,“至於你口中的年少情愫,大圣安寺你来寻我那回,我也已说得很明白。” “我对你,从无半分私情。” 顾知柔已然慌得六神无主,实在是这男人拆台都不提前知会,这会儿连周全的谎话都编不出了。 她又望见沅薇从男人身后探出头来,那双澄明的眼底,显然写著失望。 “姐姐,不是的!他头回秋闈落榜,是为了我才留下科考的,我不知他如今为何要如此攀诬我……” 沅薇却出奇平静。 春猎那回自己也想不通,为何许钦珩那么快就找到了尼姑庵里。 原来,又是有人利用自己的不设防,去谋取私利。 盼夏如此,顾知柔会如此,似乎也不足为奇了。 还有大圣安寺,她非要穿一身单薄的衣裳去超度母亲亡魂,原来,也是另有所图…… “我知道,”沅薇开口,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在陈氏手下討生活,日子过得很艰难。” “从小到大,但凡能做的事,你都会拼尽全力做到最好,比我和顾知静都好。” “我也知道,你入晋王府之后过得並不顺意,顾家没了,也帮不上你什么。” “你用我去换一个侧妃的位份,我好像也不能说你做错了。” 不知何时,顾知柔眸底已蓄满了泪,“姐姐……” “但是往后,”却又听沅薇话锋一转,“咱们还是分明白些,你是大房庶女,顾知静才是你嫡姐;我不过是二房已分了家的堂姐,你我往后,便不必往来了。” 沅薇说完不再逗留,也没多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姐姐!” 顾知柔想追,却又被男人拦住。 许钦珩吩咐洗墨:“把人送回宴厅,別叫她乱跑。” “是!” 洗墨一步跨到人前,横出手臂,“您请吧!” 见人还立在原地瞪自己,许钦珩又留下一句: “阿沅是个极好的人,可她的好,你不配承。” 话落,顾知柔眼睁睁看著那一男一女离去。 她在原地愣了几息,忽然又是声嘶力竭大喊一声,喊得洗墨耳膜都在震。 始终没敢说话的银杏及时上前,搀扶住她,“姑娘,咱们不回宴厅了,咱们回王府吧!” 顾知柔怔愣著,如行尸走肉一般被人带回马车上。 身子隨车厢晃了下,才猛然回神。 “银杏。” 银杏忙道:“姑娘我在。” “你说,这事能算我的错吗?要不是我把她的去向告诉许钦珩,她这会儿指不定逃到哪里,寄人篱下吃糠咽菜呢!哪有当右相夫人体面?” 银杏抿了抿唇,也只能顺著说:“奴婢明白的,姑娘这么做,也没想著要害薇姑娘。” “那你说,等过阵子她气消了,我还能同她重修旧好吗?” 银杏默了好一会儿。 “姑娘知道的,薇姑娘自小娇惯,最是眼里揉不得沙的性子,恐怕……”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顾知柔忽而挥起手臂去打银杏。 银杏忙不迭护住脑袋,又听人崩溃哭诉: “她从前不是对我挺好的吗?她不是最愿意施捨我吗?凭什么这一次就不行……” 第160章 离府 枕月轩离园子更近,沅薇任人牵著手,无知无觉便回到了新房。 还不等反应,又被人打横抱到腿上,那人一手揽至她腰后。 “阿沅,当年我留下再考之事,先前已对你解释过了,与她绝无半分干係。” 沅薇不说话,安静任人抱著,只定定转过眼去看他。 许钦珩便又道:“她心思不纯,在你身边从来图谋不轨,为她伤心难过並不值当。” “你若有气,便对著我骂她。”说著,拉起她一只手贴到脸边,“对著我打她都行。” 避子药一事之后,他许多日没这样抱过她了。 乃至此刻攥著她的手,许钦珩甚至期待,她能打自己几下都是好的。 “阿沅?” 沅薇任她攥著没动,“你说的对。” 好半晌才说:“我似乎总招这样的人,心思不纯,又对我图谋不轨。” 几乎是一瞬间,许钦珩就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自己。 心思不纯吗?似乎没法否认。 可当他正要开口说,“阿沅,我並不图你什么时”,这话却又自己咽下了。 他哪里不图? 他所图甚大,否则此刻怎能將人抱在怀里呢? “阿沅,我的心思再不纯也是对外,绝不会用来害你,更不会背叛你。” 沅薇別过眼,轻轻舒了一口气。 青楼一事尚未盖棺定论,她打心底排斥和男人亲近,往他肩头推一把,作势要从人腿上下来。 “阿沅!” 却不料被他一双手臂倏然箍紧,牢牢裹进怀里,“你心底还有什么气,冲我撒出来行不行?別把我推开,別不理我……” 男人胡搅蛮缠把脑袋搁上她肩头,“你若不喜房事,我都依你,绝不再胡乱引诱你。” “阿沅,回来住好不好?” 若换作以往,沅薇早该心软了。 可今日的她异常决绝,无论他如何缠磨,她都只是毫无波澜把人推开,甚至隱隱带著浓重的嫌恶,被他碰一下都嫌脏似的。 “既然你回来了,宴厅的事你便自己管吧,我回霽深堂。你最好夜里也不要过来,我想清净些。” “阿沅……” 许钦珩又拉住她的衣袖,却显然感知到她的烦躁,只得悻悻鬆开手。 不对劲……这绝不对劲! 沅薇一走,男人便开始將成婚以来,一桩桩一件件无论大小的事重新咂摸一遍。 最后发觉她最气的,无非就是那晚自己引诱她,而她偷服避子药小病了一场。 可此事已然过去许多日,忠心也表了,为何她非但不消气,反而对自己愈发疏离呢? 许钦珩烦躁得在屋里来回踱步。 而沅薇一出门,扶烟便过来对她说: “方才您跟著相爷回院里,刘家夫人瞧见,便先走了。” 沅薇这才想起还有个苏怡,今日著实冷落了她,话都没跟人说上几句。 “你可有送她?” “送了,我送人出了二门。” “好。” 扶烟跟在自家姑娘身后,往霽深堂走,心底却是直打鼓。 其实那位夫人还託了自己带话,扶烟却不知如何对自家姑娘讲,若要讲,何时讲才合適。 纠结来纠结去的,一直到晚膳后,沅薇都看得憋不住了。 “扶烟,你究竟有什么心事?” 扶烟一咬牙,回身关了门才终於道:“姑娘,今日那刘家夫人还说,有些话她没时机对您讲,托我转达给您。” 沅薇轻轻点头,“说吧。” 扶烟两手绞紧,“她说三月十九那日,她的夫君刘鸿显从添香阁出来,亲眼瞧见相爷,也从那里出来。” 面前人没出声。 可不吵不闹,往往才是最可怕的。 “姑娘您先別急!也未必是咱们想的那样……” “扶烟,”沅薇出声打断,“你想的是什么样?这事儿还能是怎么样?你又不是我,何必自己骗自己。” “可是,相爷他……” “去帮我收拾细软,库房里顾家的財物也带走,咱们明日便离府。” 扶烟还欲再劝。 仔细一想,自己劝又有何用? 此事的癥结在相爷身上,只有他自己解释清楚,解了姑娘的心结,此事才有转圜的余地。 “是,奴婢这就去。” 扶烟出了院门,却不是去库房,而是直奔枕月轩。 而她前脚刚走,沅薇刚闭上眼,却又听门边一阵小动静。 是莲官。 这少年没再作女子妆扮,寢衣外头披著件衣裳,长发也披散著,立在门边偷偷瞧她。 见她目光睇来,立刻又道:“姑娘恕罪,小的就是想来看看姑娘,是这门没关严,並非有意偷窥。” 兴许是他相貌过於瑰丽,又兴许是此刻心灰意冷的缘故,沅薇並未生出被人窥探的不悦。 只交代:“你回去收拾收拾,明日我便送你回公主府。” 莲官其实撒了谎。 他就是有意偷窥,甚至还偷听了,听到人说要带著財物离开相府。 他苦苦等候的机遇,这不就来了吗? 唱戏吃的是青春饭,他又是唱旦角儿的,今年已十七,早该给自己寻个正经主子。 要觅主,谁会比眼前这个嫁过人、不计较贞洁,待下还和善体恤的美人儿更好? 莲官立时衝进屋,对著玫瑰椅上的少女“扑通”跪下去! “你这是做什么?” “姑娘,小的不想回公主府,小的只想跟著姑娘!” 沅薇拧眉,“你跟著我作甚?我不爱听戏,平日也不大听人说书。你又是男子,又没法近身服侍我,留在我这儿岂不大材小用?” “能,我能服侍您!” 莲官说著匍匐於地,轻轻牵住少女裙袂,“只要姑娘想,莲官什么都能做,莲官还是清白之躯,万望姑娘莫要嫌弃……” 沅薇却还没品出那个味儿来,只当他冲自己卖可怜,正思索著,该如何劝他回公主府。 那清瘦少年又直起腰背,仰面朝她凑近,虚虚搭在肩上的外衣“一不小心”,花瓣似的委落於地。 “还请姑娘不必怜惜,莲官受得住……” 许钦珩跟著扶烟走到门外时,便是正听见这句,正撞上这一幕。 年轻的男人只穿件单薄到能窥见肤色的软袍,襟口不知廉耻地大敞,后衣领堪堪就要滑落。 而那只活该剁了的手,都快攀到他妻子腿上去了! “你们在做什么!” 第161章 人赃並获,立刻和离! 沅薇被这声喝得嚇一跳。 抬眼见男人立在门外,一副要杀人的模样,顿时也垮下脸来。 “我不是叫你別过来?你来做什么?” 她问得理直气壮,仿佛两人毫无干係,仿佛他不是她风光大嫁的夫婿。 “你不许我亲近,不许我与你同房,甚至不许我来寻你……就是为了他!” 莲官正拢著衣襟手忙脚乱回头看人,猝不及防,胸口袭上一阵钝痛! “啊——” 是男人抬脚猛地踹来,且看那架势,倘若手中有刀剑,此刻就该劈过来砍他脑袋了。 “姑娘,姑娘救我呀……”他慌忙爬到沅薇身后。 沅薇也站起来护人,“许钦珩你发什么疯!” “这就是萧令仪送你解闷的戏子,你就在公主府听他说书?顾沅薇,你不是告诉我他是个女人吗!” 沅薇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问砸得有些懵。 確实,在莲官的事上,是她小小隱瞒了一下…… “你为了他和我分房,现在还要为了他离开我?顾沅薇,睁大你的眼睛看看,他算个什么东西!” 许钦珩终於找到两人冷淡的癥结所在,原来也不关那避子药什么事。 是她在公主府有了相好,去外面偷偷见还不够,还要带回家里来。 带回来也就算了,现在还要为了他离府! “怎么,他有什么本事比我强?有什么他能做的我不能做?” “和他在一起,你就不怕服避子药了?” “顾沅薇你说话啊!” 沅薇在听见“避子药”三个字时,心底咯噔一下,猛然回神。 一分心虚加上九分恼怒,她也霎时被点燃了。 “怎么了?我带男人回来又如何?莲官养在公主府,清清白白,他可比你乾净多了!” “他乾净……我脏?” 许钦珩上前一步,胸膛几乎要撞上面前少女,“顾沅薇,我活到二十几岁,同你成婚才头一回正经沾女人。” “你撩拨我、不依我的时候,我只会拿你的小衣套在身上,闭上眼想是你在裹著我!” “我要是脏,那先脏的就是你!” 沅薇被这番话砸得更懵了,隨即又是恼。 还有外人在呢,他满嘴什么虎狼之话? 躲在她身后的莲官,也是眼珠子乱转。 怎么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呢? 本以为这位高权重的相爷衝进来,会斥责自己的妻子不知检点,对人极尽羞辱,然后两人不欢而散。 眼下他跟怨妇似的不停自证清白,算个怎么回事? 那今日这美人儿还走不走了? “姑娘,姑娘莫要为了我与相爷置气了,都是莲官不好……”他捂上心口,一副痛得有气无力的孱弱模样。 沅薇一个头两个大,正想回头叫人先出去。 却见一只手比自己更快,迅猛越过她肩头,一把攥住莲官披散的长髮,拽牲口般將人拽了过去。 “啊!姑娘,姑娘救我!相爷拽得我好痛……” “许钦珩你要做什么?!”眼见莲官被人直接拽去院子里,沅薇赶忙提起裙摆小跑跟上。 “我做什么?家丑不可外扬,自然是清理门户!洗墨,拿刀来!” “是!” 而此时,扶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终於回到了霽深堂。 原来她去枕月轩寻人的半路上,便遇到男人要过来,刚听她说了句“姑娘要离府”,都没等她说出添香阁之事,男人便扔下她自己跑来了。 眼瞧著身旁洗墨就要上前递刀,扶烟也顾不上喘气了,一个箭步挡到人面前。 “你先別添乱!” 又赶忙跪到许钦珩面前道:“相爷,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姑娘与莲官是清白的!” 沅薇却又火冒三丈,“你犯得著同他解释?他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自己新婚便跑去青楼寻欢作乐,回过头又来装得高洁忠贞,都不知哪来这么大脸!” 许钦珩眸光定定移向她,“我,去青楼,寻欢作乐?” “怎么,敢做还不敢认了?三月十九那日,有人亲眼看见你从添香阁出来,你难道还要说你没去!” 许钦珩闭眼扶额。 太多事在脑袋里来回衝撞,可眼下只能先选最要紧的一件先解决。 “……好,我现在就带你亲自去问个明白,叫你知道我究竟去那里做什么!” 他一把拽过沅薇小臂朝外走,经过洗墨身边时留下一句: “把人给我捆了看好,回来再收拾他!” 洗墨又是应:“是!” 而沅薇则被人带上马车,直奔添香阁。 这还是许钦珩头一回夜里来,三层的楼屋灯火通明,大门檐下梔子灯暖融融掛著。 许钦珩將兜帽罩到人脑袋上,“你同我一起进去,但看我在里头有没有相好,再亲口问问里头鴇母,我前两回都在做什么!” “去就去,谁怕谁!” 在家里大吵一架,进添香阁时,两人终於短暂和平片刻。 立刻有人去给红姨递话,说那位贵人又来了,今日是亲自来的。 红姨顿时瞭然,前两回都是白日来,独独今日是夜里来。 加之上回派人来交代过,要安排一个清白的姑娘,那今夜不就是想…… 红姨衝进一间厢房,將里头隔著帘子弹琵琶的霜晚拉了出来。 “好女儿,荣华富贵且看今朝了,你现在就去,一定要好好伺候,记住没!” 叫霜晚的姑娘满面愁容,却还是由著红姨推自己往上走,抱著琵琶,立在那顶尊贵的客人才会进的厢房门外。 “去啊,快去啊!” 霜晚一咬牙,推开门。 屏风后照例置了一张交椅,沅薇坐著,男人立在她身后。 一听见开门声,她便立刻透过屏风望去。 这狗男人还说每回来只见鴇母,可来人只看身形便知道,是个年轻姑娘! 许钦珩也立时察觉不对,“你是何人?” 霜晚心口跳得飞快,压著惧意回话:“贵人上回派人传话,要清倌人。奴家是妈妈安排,来伺候贵人的。” “哼!” 骤然听见声冷嗤,霜晚诧异抬眼。 怎么还有女人? 又听这女人道:“怎么,没提前通好气叫她们骗我?如今人赃並获,你还有什么好说!照你我约法三章,立刻和离!” 第162章 形势逆转 沅薇起身想走。 腿弯还没打直呢,肩头被人重重一摁,屁股又落回椅面上。 “我从没见过她,更没要过人伺候。”男人寒声解释,又对外头道,“把你们管事的叫来!” “是……”霜晚被喝得一颤,立刻就要退出去。 “不必了!”却又听屏风后那女声响起,“你此时再去叫人,定是串通好了要扯谎,当我三岁小孩不成?那么好骗!” “事情原委都没弄清楚,你却连解释都不肯听,难道是急著同那戏子去廝混!” “我的事不用你管,你把和离书籤了就成!” “……这么想和离,我看这女人就是你安排的,污衊了我的清白,你就好一脚踹开我!” “谁污衊你?你失心疯了不成!” …… 霜晚抱著琵琶无助立在原地,但望见屏风后一男一女两道虚影,如演皮影戏般你来我往、各不相让,吵得都快翻了天去。 她大致听明白了,这两人是夫妻,因这贵人来添香阁的事,贵人的妻闹著要和离,贵人却不肯。 那贵人的妻似乎也不大清白,还……养了个小戏子? 终於,约莫过了两刻钟,厢房內才安静下来。 沅薇吵不动了。 长这么大,遇上叫自己看不顺眼的人,她都直接叫人滚,何曾这般泼妇骂街似的和人对吵过? “咳咳……”吵得她喉咙都干了,甚至隱隱作痛。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许钦珩也过了起初那阵失控,见状对外吩咐:“去沏壶花茶来。” 霜晚如蒙大赦,应了声“是”飞快逃出门去。 红姨生怕她伺候不好,生怕贵人另有吩咐,也没走远,就在楼梯口等著。 要说这厢房的墙也是砌得真厚,两人在里头大吵两刻钟,红姨愣是半点没听见。 这会儿见人原样跑出来,忙迎上去,“怎么样啊?贵人喜不喜欢你?” 霜晚直摇头,缓了半晌才终於道:“妈妈,那贵人是带著正妻来的!我一进去两人便开始大吵,到这会儿口都吵干了,才叫我出来沏茶呢!” “什么?”红姨一脸不可思议。 大晚上的,哪有男人带妻子逛青楼的? 那今日自己殷勤安排霜晚进去,岂不反而犯了大忌? “快,快沏壶茶来,我亲自送去!” 片刻后,红姨端著茶盏入內。 两人出来得急,別说丫鬟,连洗墨都没带。 许钦珩不愿叫人窥见沅薇,听见声音便道:“东西放下,把头低下去。” “是,是!”红姨乾脆直接跪下了,“贵人恕罪,今日之事是奴家自作主张,万望贵人莫要怪罪!” 许钦珩自八仙桌上取走茶盏,倒了一杯递过去。 沅薇起初不肯接,也不想用这里的东西,別过身不愿搭理。 可男人又递了递,加之实在渴得厉害,这才勉为其难喝完了一整杯。 许钦珩见她肯接自己的东西,心底的怒火倒是又平息几分,理智逐渐回笼。 站直身,寒声问:“方才那人说,是我叫人传话,吩咐你安排她来的?” “是、是,是啊……贵人上回派人买了两瓶药,还带话,说,姑娘不许旁人碰,奴家便以为,您想要个清倌人伺候……”红姨战战兢兢说完。 沅薇一听这举动,一听这话,似乎也察觉过来什么。 可还不等反应,又听男人问:“那人是男是女、多大年纪、是何相貌?” “当日来的,是一男一女!同奴家说话的,是个极其年轻的小郎君,约莫十七八岁,相貌……相貌生得极好,美得同个女人似的!” 这等形貌,舍莲官其谁? 许钦珩冷笑一声,“还说不是你污衊我?” “这绝无可能!” 沅薇激动得从椅面上躥起来,男人自证了清白,又是一声冷哼,毫不客气坐到那张带有她余温的交椅中。 沅薇也无心爭抢一张椅子,对著外头红姨道:“我那时叫人说的原话是,『那姑娘,可不许旁人碰』,我的意思是他若在这儿有相好,便不许旁人染指,何时叫你安排人来了!” 红姨一听便知,这便是叫那位贵人费尽心思取悦的正妻了。 立时苦哈哈对人解释:“奴家怎知那是夫人派来试探的,只当是贵人心腹,听了那似是而非的话,便暗自揣度起来,以为是贵人要清倌人的意思,这才有了今日这一出!” “夫人,贵人对您的心苍天可鑑,奴家就从没见过如此用情专一的男子啊夫人……” 沅薇却还是不敢置信,“那他好端端的来这里做什么?清早来的午间才会,待了好几个时辰呢!” “我的好夫人吶,您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贵人前头来过两回,头一回,便是专程来为您学如何行房,只怕您不喜房事,体会不到个中妙处。” “这第二回,是行房后专程来给您买药膏的,还配了一瓶通路用的玫瑰油……贵人只做过这两件事,除此之外,再没有了呀……” 荒谬感绕著沅薇的脑门打转。 这狗男人上青楼,一呆就是几个时辰,不是在寻欢作乐,而是在学如何行房? 这可信吗?合乎情理吗? “你別是同他合起伙来骗我的,你敢发誓?” 红姨匍匐的身躯霎时弹起,“奴家对天起誓,方才所言若有半句不实,愿受天打五雷轰!” 沅薇还是觉得不对,“你重新发誓,若有半句虚言,便口生烂疮!” 红姨又依言起一遍誓。 沅薇稍稍有些信了。 忽然回想起来,她教得的確有些成效,这狗男人学完回来,就诱自己上鉤了。 那晚虽说有些过火,虽说还是胀疼,但……的確比洞房夜有滋味多了。 难不成真是误会? 可这误会怎会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滚到差点和离的地步呢? 她訕訕向男人瞥去一眼。 “哼,”男人又似能听见她的心声,苦笑道,“我问了,你是不是对我存有误会;我还说,你有气可以朝我撒出来,你却都不听。” “你只一门心思要同我和离!” 第163章 分房 沅薇立在屏风前,背对他,噎了好一阵。 兴许是觉得太丟脸了,仍不愿在此刻,在外人面前主动认错。 “这也不能全怪我吧?圣人有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倘若你没来这种地方,我又怎会错怪你?” 许钦珩尚未有反应,隔屏风跪著的红姨却是暗暗咋舌。 也不知这贵人的妻生得何等仙姿玉貌,出身何等高贵,都明知自己的夫君没错了,还敢如此刁蛮。 下一瞬,却又听男人呵笑一声:“照你这么说,还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为了伺候你舒服些,便腆著脸出来求教,就该任由你把外面的男人带回家!” 嗐。 红姨也算听明白了,这小夫妻俩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这贵人在妻子面前不但不立威,反倒如个无力的女子般嗔怪埋怨,能不把人惯坏嘛? “你以为我是你?我带他回家是为了办正事!” 看吧,这年轻的小妇人还是不肯低头认错。 红姨心底嘀嘀咕咕,跪得一把老腰都酸了,刚想趁两人又要吵起来,直起腰鬆快鬆快。 却听屏风后一阵脚步声,是那贵人起身要走,赶忙又將身子匍匐下去。 “喂!我跟你说话呢!” 那贵人的妻也跟著追出来,红姨实在架不住好奇,偷偷露出一只眼睛往人身上瞥了一眼。 就望见一个身形,和一闪而过的侧脸,红姨瞪直了眼,眸底精光大现! 这这这……她在风月场里混跡近三十年,什么样的当红花魁绝代美人没见过,像这姑娘这般值钱的,却还是见所未见。 这样的顏色,就算是沦落了风尘,也照样奇货可居,只会拿去笼络那些顶顶尊贵的大人物。 就是这性子,实在难调教了些…… 红姨等到两人都走了,直起身,才暗骂自己异想天开。 这美人儿都已被那贵人娇纵成这样,定是捂得死死的不准人覬覦,若哪天实在护不住,也有权贵爭相抢夺,哪里轮得到自己经手。 沅薇兜帽也忘了罩,提著裙摆一路小跑,才堪堪追上男人的脚步,登上马车,没有被人给落下。 “许钦珩你听没听见,我刚才说,我跟莲官……” “回家再说。” 男人別过脸朝向车窗外,一副根本不愿搭理她的模样。 沅薇攥了攥膝头裙料,细想又觉得自己理亏,依言没再开口。 而回到相府。 莲官被洗墨五花大绑,用一块破布塞了嘴,靠在地上动弹不得。 一见她,便“唔唔唔唔”蛄蛹上来。 沅薇默默后退一步。 无他,洗墨下手不太讲究,虽没把人弄伤,却把人弄得挺脏的,脸上衣服上全是灰。 许钦珩察觉她退避的动作,满意之余,却又觉得这一幕太过眼熟。 三年前他赴任幽州,刚出皇城门十里便被人截下,也是这般满身尘土五花大绑,被捉到瞭望江楼。 还好,只是在屏风后听她与人调笑。 否则那时她见到那样狼狈的自己,恐怕只会比眼下更为嫌弃吧。 “你別为难他了,明日一早,就送他回公主府吧。” “不、为、难,”男人一字一顿,侧首望向她,“他鬆了髮髻,敞开衣襟,跪在我妻子脚边献媚取宠,你要我轻易便放过他?”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沅薇仰起脸迎上他目光,“我只是借他替我跑青楼,令仪误会我看上了他,把他给了我,这才叫他进退两难!你我的事,便不要牵扯无辜之人了。” “无辜?” 许钦珩转而望向地上的男人,倘若此刻目光能化作实质,那莲官早该被削成一片一片了。 “你瞧他无辜,我瞧他却该是被千刀万剐的。” 沅薇一惊,“你要草菅人命不成?他到底是公主府的人,倘若哪天令仪问起来,你要我如何交代!” 男人静静收回目光,“阿沅,你总把我往坏处想,我没说要他的命。” 沅薇刚要鬆一口气,却又听男人面不改色道: “朝中权贵亦有好男风者,拿他做个顺水人情,想来公主也不会多管。” 话音未落,莲官都哭出来了,梨花带雨“唔唔唔”著对沅薇摇头。 沅薇自然於心不忍,“我都说了我跟他没什么,你何苦要如此折辱人!” “我折辱他,还是你袒护一个对你心怀不轨的下贱男人!” “我……”沅薇又是一噎,“我不跟你吵,反正人是我带回来的,明日一早送回公主府,此事便算了了。” 许钦珩没说什么。 只重重“哼!”一声,拂袖离去。 沅薇想一想,还是追了过去。 出门遇上忍冬和香草,又交代她们给莲官鬆绑,再把人看紧了,急匆匆跑出院门。 许钦珩人高腿长,走得不算很快,却也没像往常那样慢下来等她,两人始终隔著三五步的距离。 沅薇也很快发觉了,自己跑快些,那男人步子便迈得更大些。 可倘若自己追不动了,他又会隨著自己慢下脚步。 存心折腾她! “许钦珩!”她乾脆不追了,立在原地喊了声,“事情不都说清楚了,你到底还在闹什么脾气!” 男人这才终於顿住脚步。 回过身,隔著五步之远问她:“那你说说,为何要私下偷服避子药?” 暮春夜里过分温暖的风,撩过沅薇额前碎发。 怎么忘了呢,还有这一茬。 短暂的心虚过后,她叉起腰仰起脸,“肚子长我自己身上,我想生就生,想不生就不生,何须过问你的意思?” “我没有叫你过问我!”对面男人骤然拔高声调,“我只是问你,为何不肯告诉我。” 沅薇又沉默了。 服避子药的事,若非被他发现,她似乎从头至尾都没打算告诉过他。 为什么呢? 或许是怕他知道,会被他阻挠吧。 或许就是怕自己,会被一个孩子绑在他身边。 她不想被绑在他身边,因为…… “因为你不信任我。”男人再一次无比精准地,道出了她的心声。 “我下了那么大苦功,才终於站到你身边,终於能明媒正娶把你迎进门。” “你却不肯试著施捨我,哪怕那么一丁点的信任。” 男人頎长身躯立在夜色里,眼睫应当是垂著,神色晦暗不明。 最终说:“阿沅,如你所愿。今夜我回枕月轩,你回霽深堂睡吧。” 第164章 別嫁老男人 沅薇怔在原地好一会儿。 拂过面颊的夜风,似乎一下冷了不少。 回过神想了想,还是没追上去,回身慢慢往霽深堂走。 迈过院门时,扶烟上前问:“如何了姑娘?可同相爷说清莲官的事了?相爷可有解释去添香阁做什么?” 一个一个的字清晰钻入耳中,却连不成句。 沅薇只是摇头,失魂落魄往屋里走。 “可是还有什么误会?那姑娘明日不走了吧?” 扶烟追著人问却得不到答覆,最终还是忍冬上前,把扶烟给拦在门外。 “先別说了,叫姑娘自己静一静吧。” 扶烟这才作罢。 沅薇今日都顾不上沐浴,直直往榻上躺了下去。 耳边,男人那一番控诉仍在迴荡。 是自己对他太坏了吗? 可他本就不是什么无辜纯善之人啊。 四年前便是他刻意卖乖接近,近来为了成婚,更是没少费心机誆骗自己。 不信任他,也是他活该,哪能算自己的错? 可…… 他似乎的確也没害过自己。 可万一他还在装模作样,等自己泥足深陷,又像苏怡的夫君那样翻脸要怎么办? 说到底,怪他不是当初那个穷书生,自己也不是捅破天都不怕的顾沅薇了。 不肯轻易交付真心,並不是自己的错。 沅薇想通这些,意识逐渐模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一醒来,便听忍冬说:“老夫人来了。” 沅薇便猜想,应当是昨夜分房的事被魏氏知道,她指不定又是为自己的儿子来討公道了。 不想见,却还是梳妆打扮不得不见。 毕竟比起旁的府上,自己不必晨昏定省,过得已算很是隨心所欲了。 “母亲。” 魏淑兰等在外间,出乎沅薇意料,她並没有给人脸色瞧。 而是殷勤招呼她,“来,先来吃早膳吧,这鸡是从园子里抓的,新鲜著呢,你也尝尝我的手艺。” 沅薇被人拉著,在魏氏身边坐下。 在人期待的目光中,舀了一勺时蔬鸡丝粥。 沅薇也知道自己口刁,本是打算好了,不好喝也卖人个面子说好喝。 谁知刚送入口中,眼睛便亮了。 “如何?” “鸡丝很嫩没有肉腥气,里头菜叶都是清甜的,粥的浓稠咸淡也正好;熬肉粥都是要放姜的,这碗姜气却也不冲,很好喝!” 魏淑兰满足一笑,“还得是你这样舌头灵的,我给阿湛做菜,阿湛只会叫我省些力气,也断然尝不出这些分別。” 听到男人的名字,沅薇低下头,汤匙在碗底搅了搅,默默又舀一勺粥送入口中,並不言语。 魏淑兰也不在意,顾自道:“其实我今日也没什么事,就是前头你们小夫妻刚成婚,我怕打搅你们相处,趁著阿湛又上朝去了,这才敢过来。” “昨日雪娥和太子的事定了,我瞧著她挺满意的,才忽然把前头许多事都想明白了。” 魏淑兰握住年轻的姑娘一只手,诚恳道:“前头的事,是我做错了。我明知自己没什么本事,却还总是閒不住,要替阿湛瞎操心。” “叫你受委屈了吧。” 沅薇一双澄明的眸子望著人,放下另一手的汤匙,认真道:“那算什么?都过去了!且您要是真心问我……” “你如何?”魏淑兰问得小心翼翼。 沅薇则噗嗤一声笑了,“我说出来,您可不许打我。就您那柔弱的性子,我不欺负您便算好的了,哪里轮得著您叫我受委屈?” 魏氏一听,丟开她的手,“你这孩子,我好好同你说呢!” 沅薇只觉有趣,娇嬈的脸蛋故意凑过去,“谁同您说笑了?我分明也好好在同您说呀。” 魏淑兰又小小恼一阵,见那张漂亮的脸在眼皮底下晃呀晃,到底经不住她这样卖乖。 转回去道:“那咱们婆媳两个,往后可要好好相处,你既唤我一声母亲,便也算作我的女儿了。” “阿湛若是敢欺负你,我一定帮你管教他;可你也不许欺负他好性,作践他也得有个度,好不好?” 魏淑兰的確听说了两人分房的事。 她嫁人时,头上是没有婆母的,短短三年相处,夫妻两个也从未红过脸。 可设身处地一想,当初独自离开娘家,远远去那小山村里嫁人,自己心底难道就不害怕吗? 故而她坚信,只要自己给儿媳撑腰,小姑娘不怕被欺负,大家都是很好的人,没道理日子会过不下去。 沅薇又何尝听不明白呢。 不论那狗男人如何,他的母亲的確是一个很好的人。 “母亲。”沅薇忽而轻轻唤了声。 “嗯?” “您能不能跟我讲一些,他小时候的事。” 常言道,三岁看老。虽说自己如今看不透他,可听一听他小时候的事,指不定能想得更明白些呢。 “阿湛自小便是个老实稳重的孩子,”说起儿子,魏淑兰罕见带上了一点自得,“说是我一个寡妇带孩子辛苦,可打他六七岁起,什么洗衣做饭、劈柴种地,他从来都是抢著做的。” “旁人夸他,他也不说话;旁人骂他,他更不理会。” “也从不像寻常小孩儿那样要东要西,喊饿喊累的,那时候我都差点以为,是这孩子太笨了。后来才知道,他是太聪明,太体恤我了。” 沅薇听著这些,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托著腮望向妇人白净的肌肤,和柔顺的五官,又道:“他肤白,应当是像您,那五官是不是像他父亲?” 一提起他父亲,自己的夫婿,魏淑兰却怔了怔。 已过去將近二十年,那个男人在她记忆里的面容,却依旧只有三十出头,且有些许模糊了。 “是,他们父子两个,少说有三四分相似。” “他父亲若非重病缠身,就凭那相貌,十里八乡也找不出比他俊的,怕是给人家大户人家小姐做上门女婿,人家小姐也愿意。” 沅薇却一下抓住些什么,“您当初嫁给他时,他便已经病啦?” 魏淑兰点点头,“我娘家也不宽裕,上头还有三个哥哥,只我一个女儿,自然是要拿我的聘礼补贴哥哥们的。” “那时候,他父亲也快三十了,就是想討个媳妇,给他们许家留个后。” “媒人说,他肯出五斤白米、十斤粟米,我娘家就叫我换上一身新衣裳,走十几里山路,过去给他当媳妇了。” “其实我出嫁以后,倒比娘家过得自在,不必再一个人伺候爹娘哥哥嫂嫂;他虽病著,却愿意照顾我,平日都不使唤我干活儿的。” 沅薇听得一阵唏嘘,却也看得出来,魏氏是真心感念许钦珩的父亲,没有怪他耽误自己。 “那……”却又忍不住又问,“温先生呢?” 魏氏浑身僵了僵。 想起那十几里去嫁人的山路,家里没人送自己,却有个刚满十岁、黑猴儿似的小崽子跟在自己屁股后头。 不停嚷嚷著: “淑兰姐,你別去嫁那个老男人!你跟我一起跑了吧!” “我会念书,我会挣功名,往后我来照顾你!” 第165章 求和 “温先生……”魏淑兰明显顿了顿,“是我出嫁前一个邻居。” “阿湛他父亲过世以后我才知道,他考中了秀才,在镇上当起教书先生。” 沅薇那对琉璃似的眼珠轻轻一转。 邻居。 什么样的邻居,年过而立还未娶,只殫精竭虑教养旁人的儿子? 可看得出来,魏氏不愿细说,沅薇也就没再追问,只思忖著何时逮著机会,去问问温先生。 两人又说了几句,沅薇起身送人出了霽深堂。 送走魏氏,便轮到莲官了。 少年人换了身乾净衣裳,脑后乌髮半披,眼圈红得像兔子,立在她面前不言不语,尽显委屈。 “你也瞧见了,他是个不容人的,不似你们駙马那样好说话;回到公主府,好好给公主唱戏说书吧。” 沅薇交代完,便让扶烟领人送他回公主府。 莲官临走前还想说什么的,一想到昨夜那男人恨不得將自己打杀了的妒夫样,到底没有开口。 处置完这些事,沅薇稍稍鬆一口气。 可眼见天色慾晚,心底又浮躁起来。 要不要主动去求和呢? 倘若去了,会不会显得全是自己的错? 唉,从小到大就没学过如何向人求和,只有旁人惹恼了她,来向她求和的份。 所以,沅薇只学会了原谅,和不原谅。 更何况,这次误会也不能全怪自己呀! 他凭什么用那种口吻谴责自己? 思绪胡乱碰撞著,一会儿恼怒一会儿不安,熬著熬著,就到了男人放衙的时候。 他还是没主动过来。 沅薇想了想,想到个法子能不去找他,还“不经意”就和人碰面。 魏氏今日亲自下厨给她做早膳,她过去听松居陪人用晚膳,也算情理之中吧? 於是她踩著用膳的时辰去了。 人刚坐到四仙桌旁,就听施妈妈进来递话: “湛哥儿说,今日在外头和同僚一道用过了,既然夫人在,他便不过来陪老夫人用晚膳了。” 沅薇桌下的拳头霎时攥紧。 是真的在外头用过了,还是知道自己在,不想见自己? 一顿饭吃得懨懨的,魏淑兰自然也发觉了。 直觉儿子不对劲,这薇丫头都主动示好了,照他从前的性子,早该乐呵呵顺坡下驴了,也不知今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想了想,她对儿媳道:“你帮我去瞧瞧阿湛吧,他们男人凑一块儿,总免不了你灌我、我灌你的,指不定是喝醉了。” 沅薇应一声“好”,先回了霽深堂,沐浴更衣。 扶烟见自家姑娘还没有动身的意思,便主动寻了件外衣过来,“姑娘一会儿披这件吧,早点替老夫人跑完这一趟;听松居那儿再不去回话,老夫人就该睡了!” 就当是为了婆母,只是为了婆母。 沅薇在心底念叨好几遍,站起身,任由扶烟帮自己披上外衣,又在前头掌灯。 枕月轩清静但位置偏,走了好一会儿,才终於到院门前。 檐下灯笼亮著,她却立在门外,又不动了。 “姑娘?”扶烟小声道,“姑娘进去呀。” 少女掐紧指尖,还是不动。 进去了说什么呢? 许钦珩,你母亲叫我来看看你醉死没有? 倘若他顺台阶下也就罢了,倘若他还摆出昨夜那副模样,说什么如你所愿,那怎么办? “我不进去了,扶烟,你进去看看吧。” 倘若这狗男人还想好好过,就该亲自出来迎自己进去,否则免谈! 扶烟面露为难。 却到底没忤逆自家姑娘,提著灯进去了。 没一会儿就有人出来,沅薇定睛一看,是疏桐。 “夫人来得正好,您快去劝劝相爷吧!” 沅薇狐疑,“他怎么了?” 疏桐领著几个丫鬟,提著灯带她往园子里走,“相爷今日一回来,晚膳也不肯用,就要了十几罈子酒送进凉亭里,这会儿人还没下来呢!” “奴婢们劝都不管用,还说不准告诉夫人您!这会儿您来了,还是好好去劝劝,身子要紧呀!” 沅薇稀里糊涂跟著人进了园子。 “您瞧,”疏桐往那假山上的凉亭一指,“就在那上头呢!” 凉亭四角垂了纱、掛著灯,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可沅薇一见这亭子,便想起那回被崔雪娥推下水的事,心底还有些犯怵。 架不住疏桐把一盏提灯塞进她手心,苦苦哀求:“相爷打昨夜起便很不好,今日还放话说,奴婢们谁敢劝,就立刻发卖出府!” “也就指望夫人您能说上几句,相爷一定会听的!” 沅薇几乎是被人推出去的。 往前走几步,便要回头看一看。 对上那几个丫头一张张期待的脸,似乎有份能者多劳的责任压到肩上,实在说不出“我不去”。 磨磨蹭蹭,终於还是登上凉亭。 纱帘垂掛著,灯笼照得也不算很亮,只能窥见里头男人一道虚影,和十几个酒罈子。 沅薇无意识蹙眉,硬邦邦问:“你喝了多少?” 纱帘后,男人倚案自酌的身形一顿。 “阿沅?” 没有她预想中的彆扭,这一声唤得,仿佛两人根本就没吵过一样。 下一瞬,眼前那层薄纱被撩开。 男人只穿了件松敞的月白软袍,脑后乌髮用一根青玉簪半束著,冷白的麵皮和胸膛,都因饮酒显出些不自然的红。 却没有熏人的酒气,隨他袭来的,是一阵馥郁的酒香。 “阿沅,你怎么会来找我?” 往日沉静的瞳仁带著些许迷离,却也掩不住见到人的欣喜雀跃。 就好像,他已经等她很久了。 第166章 凉亭內,被抱上石桌 “我……” 还不等沅薇把魏氏那套说辞搬出来,面前男人忽而朝她倾身,抱住腰就將她扛了起来! “你做什么许钦珩,你……啊!!” 手中提灯在混乱间脱手,砸到酒罈子上,砰然熄灭。 身体似个物件般被上下摆弄一通,最终放到了亭內石桌上,膝头被迫岔开。 男人轻车熟路抵入,指关抚上她脊背,下頜重重搁到她肩头。 “阿沅,是我在做梦,对不对?” 沅薇:“……” 耳廓好痒,她扭著一侧肩头试图退避。 却被人臂弯狠狠一箍,整个身子就在他怀里动弹不得。 “一定是梦,现世里的你才不会来找我,只想跟我和离……” “可是阿沅,我从十五岁起就心悦你,这么多年,我拼了命地想回来,就是为了和你在一起,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看別人……” 沅薇胸脯贴在男人身上,简直疑心整个人就要被压扁了,喘气都难。 发了狠重重往他后背捶几下,终於被放开,刚想说“我何时看过別人”。 “你知道吗,”却被眼前男人打断,“我看见那个戏子跪在你面前,我真的很想杀了他!这样,你就只能看著我一个人了……” “可你竟然还袒护他,你为何要袒护他!” 沅薇好不容易能喘上几口气,外衣已在挣扎间从身上滑落,铺散在石桌上。 她瞥一眼边上十几个酒罈。 开封的,且都空了。 霎时熄了和人爭辩讲道理的心思,跟一个醉鬼有什么好吵的? “许钦珩,下次不许喝这么多酒,今晚先回去。” 男人两手撑在她腿侧石桌上,定定望著她,良久没有反应。 “许钦珩,你听见没……唔!” 红唇张合的顷刻间,男人滚烫的舌侵入,强势掠夺她好不容易才补回来的气息。 一只手压向她脑后,在她试图后退时,又將她捉回。 “阿沅,你好甜。” 夜风拂动凉亭四周的轻纱,沅薇衣衫单薄坐在石桌上,往日粉白的脸颊红得似能烧起来。 “你耍什么酒疯?我要回……唔唔唔唔唔!” 在她试图跃下石桌之际,男人再度捏起她脸颊,侵入唇关。 “阿沅,你说什么?” 这一次分开时,沅薇浑身都酥了,脑袋抵著他肩身,才没至於向后倒去。 眼皮底下,他颈侧那颗小黑痣,隨他吐息微微起伏著。 而这醉了酒的男人实在没轻没重,两手合握掐住她软腰,冷不丁就往他身上一撞! “唔~”不是很疼,她呼痛的调子有些变了。 身躯与人紧紧相贴,男人在她耳边意味不明低语:“阿沅,我好想你,真的真的很想……” 都有过肌肤之亲了,他是什么意思,沅薇岂能不清楚。 只是怎么都想不通,情形怎会变成眼前这样? 她们不是还没和好吗? 这男人究竟是醉著,还是醒著? 且这凉亭里虽说四面垂了纱,可到底是在外头,方才送她过来的那些婢子一抬头,就能望见两人在石桌上的影子了! “你別弄,我要回去,回去……唔~” 狗东西就跟聋了似的,只管往她身上嗅,往她颈间吻。 嘴里“阿沅阿沅”不住唤著,那双掐她腰的手越来越不老实,隱隱已触到下缘。 再这样下去,恐怕两人真要在凉亭里廝混了! “许钦珩……你清醒点!” “啪”!得一声,是她使出浑身仅存的力气,將男人面庞打得微微偏转,泛起红痕。 亭內安静了许久。 久到沅薇起伏的胸脯都慢慢平息下来,身上不再那么虚软。 男人慢慢收回手臂,往后退开两步。 “会痛,”才喃喃念叨著,“会痛,就不是梦。” “对不住阿沅,我以为是梦。” 他鸦黑的眼帘掀起,睇来的那一眼眸光复杂,带著点小心愧疚。 最后沅薇都不知他是怎么想的,就这样丟下她,转身走了! “许钦珩,你跑什么!!” 气得她追著人大喊一声,狠狠砸了下身下石桌,又痛得直哈气。 平白无故被人轻薄一通,结果什么都没说清楚? 这算什么事?他敢做还不敢认了? 好不容易从石桌上下来,沅薇心底骂骂咧咧,扶烟一个劲问如何,她也不答,只朝霽深堂走。 都说酒后吐真言,那方才那狗男人说的话,能当真吗? 他十五岁就喜欢自己? 且照他方才的言行来说,昨日到今日,也不是故意晾著自己,而是……不敢来找她? 都死皮赖脸把她娶到手了,这会儿又生怕打搅她了? 沅薇带著一肚子的困惑,躺到了榻上。 与此同时。 幽州,朔方营。 陆昭骑於马上,见鬼似的望向那还没落山的日头。 被几个副將提来跑马场时,时辰已近戌时,眼下应当已是戌时正,皇城的夜幕早该落下。 可在这山头还积著雪的鬼地方,那太阳就是掛在西边,迟迟沉不下去…… 一个分神,便有支长枪朝他挥来! 陆昭急忙后仰身躯,堪堪避过,那枪头却转而击在他的马臀上! 骏马前蹄扬起,而他又早就体力不支,指关力道一松,身子被重重甩下马去! “哈哈哈哈哈——” 第二次,这是他今日第二次被击下马乐。 那群五大三粗的副將又看热闹似的围过来,马蹄达达绕著他打转,將他困得似个被斩下马的俘虏。 “陆大人,您不是说自小练骑术,这也不咋地呀!” “哈哈哈,人家陆大人练的是什么……君子六艺!花拳绣腿的东西,怎么能和你这大老粗比?” “陆大人莫见怪,咱们这地方,不会骑马就管不了人!別说是您,就算是当初许相来,不会骑马的人也照样得学呀!” 陆昭低头抱著腿,强忍呼痛。 他的左腿髕骨,怕是被这一下摔错位了,钻心得疼。 “哟,陆大人伤了腿?这可不行,到时叫公主知道该心疼了!来人吶,送陆大人回营帐!” 军医替他接了骨。 他浑身被冷汗浸透,靠在那粗硬的迎枕上,总算明白许钦珩为何要点拨自己勤练骑射。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幽州军这几个將领头目,根本就成了一群兵痞!这几日除了被他们拎去马场比试,他根本无暇分神去做旁的事。 “大人,大人没事吧!” 匆匆赶进来的,是他带来的长隨。 陆昭撑起身问:“如何?” 长隨会意压低声量:“小的今日终於打听到了,边关与北虏交界处,有一座银矿!且……” “且什么?” “矿上有硝石痕跡,应当早就被开採过!” 第167章 我不和离 隔日入夜时分,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报,便递进了东宫。 冯继双手捧著火漆竹筒,躬身趋入书房。 “殿下,駙马传回边境密报!” 萧柄权自陆昭起程那日便在等著今天,等不及唤人上前,亲自起身绕过书案,从老太监手里夺过。 看完信笺上的呈报,他重重呵笑一声,“难怪,难怪那么急著杀冯正裕,难怪他能变出粮草……” “把这密报拿下去,擬一道奏疏,明日一早,孤亲自呈报给父皇!” 於是,次日。 沅薇刚起身梳妆打扮完,香草跌跌撞撞从外头跑进来。 “不好了!姑娘不好了,朝廷又来抄家了!” 扶烟正端著水盆出门,闻言变了脸色,“胡说什么呢?什么抄家不吵架的,快呸呸呸!” 香草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顾家来了几趟官兵,顾家便倒了,如今一见有人带兵搜查相府,自然也怕相府一下就倒。 听扶烟的话呸了几声,香草才又解释:“她们说,说是刑部的人,要找什么……开採帐册!” 沅薇不明內情,此刻官兵还未至霽深堂,安排好扶烟带著两个丫鬟看院子。 便道:“走,去听松居!” 魏淑兰哪见过这阵仗,自然又是嚇得六神无主,由施妈妈搀扶著立在院里。 沅薇到时,温砚山早先一步到了,立在魏氏身边连声宽慰著“不要紧的”。 “薇丫头,”魏淑兰一见沅薇,却还强打精神宽慰,“没事的,你別怕,咱们不会有事的。” 沅薇握住她一双手,“母亲,我不怕,总归不是头一回见识了。” 官兵鱼贯涌入听松居各屋,今日打头的是刑部侍郎。 见沅薇露面,他上前頷首道:“顾姑娘,殿下请您角门一敘。” 沅薇目光朝人移过去,没动也没接话。 魏淑兰却一下急了,“这叫什么事?薇丫头,你別去!” 那刑部侍郎只探出一条手臂,恭敬作请。 沅薇想了想,还是对魏氏道:“母亲放心,我去去就来。” “欸——”魏淑兰还想拉人,自己却被温砚山握住小臂。 “叫薇丫头去吧,她心里有主意。” 沅薇来到靠近听松居的一处角门,果见一架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巷子里,冯继候在车下。 见她出来,替她放下车凳。 “不必了,”沅薇却说,“我如今已嫁作人妇,不宜同外男密室相会,殿下有什么话,我就立在这里听。” 话音未落,窗帷被人自內猛地掀开。 萧柄权欲斥她,却又不知如何挑她那番话的错。 为夫守节本是妇德,只是如今,她是为旁的男人守罢了。 他低笑一声,单刀直入问:“许钦珩在幽州盗矿养兵,此事你可知晓?” 沅薇在听到“盗矿”二字时,神色腾然凝肃。 隨即立刻想起父亲搜罗的那些罪证,其中便有兵部尚书冯正裕,贪墨幽州边费一百万两。 她当时便困惑过,许钦珩哪来的钱养出三万骑兵? 原来,竟是靠矿脉吗…… “我不知道。” 萧柄权眼光自车窗处睨下来,扫过她紧凝的一张小脸,又缓缓收回。 “盗矿养兵,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他的语气规劝中带著施捨,“薇薇,倘若你能找到他开採银矿的帐册,孤便为你请个將功折罪,叫你不至於沦落贱籍。” 说完,男人落下窗帷,吩咐起程。 沅薇则在原地又立了好一会儿。 隱隱地,似乎已猜到萧柄权口中的帐册究竟在何处。 转身迈回门內,却不知那里何时又立了一个男人。 他緋红官袍打著云雁补,双翅纱帽底下,一张脸依旧清雋岑寂。 沅薇都有两日没见他了。 凉亭那晚之后,自己没再主动寻他,而这男人也果真没再来“打搅”她。 “阿沅。” 直到此刻,男人才似终於憋不住了似的,疾步上前,拉起她手的动作却又小心翼翼。 “他们查不出什么的,你放心。” 越听人这样说,沅薇心底的猜测就越被坐实。 “你隨我过来,我有几句话同你说。” 她拉著人就近回了霽深堂,官兵已来搜查过,屋內被翻得七零八落。 沅薇也顾不上计较,合上屋门,刚转过身—— 男人张开双臂朝她扑来,將她整个裹进怀里。 “阿沅,我不和离!” “这次的矿脉案我是牵涉其中,可我不会有事,更不会牵累你!別丟下我好不好……” 那种熟悉的,身体被压扁喘不上气的感觉又来了。 沅薇握紧拳头,往人后背上砸了几下。 却反被人抱得更紧了! “阿沅,我已经试著在改了,倘若你真的嫌我烦,不愿与我同院而居,我不会再勉强。” “你就当相府只是你的一个住处,我把管家权给你,更不会再有旁的女人,只求你……” “偶尔想起我时,便来枕月轩看看我,好不好?” 面前男人较她高出不少,哪怕微微弓著肩背,沅薇也得费力仰起颈子,才能勉强把下巴搁上他肩头。 “许钦珩你放开我!” 听见她如此气急败坏的一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男人眸底暗光流转。 缓缓卸去臂弯力道,直起身面对她时,却是眼梢都有些红了。 仿佛只要她说一句要走,就能隨时哭出来似的。 沅薇无法,只能先道:“谁说要跟你和离了?这几日,不都是你自己在说吗?” 官袍的衣领正卡在他颈间小痣往下半寸,沅薇一低眼,便瞧见他喉间那处凸起艰难动了动。 “阿沅,我只是害怕……” “行了!大事当前,你能別只顾小情小爱吗?” 沅薇理一理被他抱乱的衣襟,正色道:“我问你,幽州军究竟是不是你私自开矿养起来的?” 男人垂下眼帘,薄唇抿了抿,“是。” “那我再问你,他们今日来搜查的帐册,你是不是当作把柄交给了我母亲,如今在章伯伯府上?” 第168章 又要上鉤 男人抬眼望向她,唇角扬起,“阿沅,你好聪明。” 沅薇:“……” 她无力闭了闭眼,“你这是给我一个把柄,还是叫我做你的共犯?” “是把柄,”男人缓声道,“倘若你想我死,隨时可以交出去,应当早就有人等著你投诚了。” 角门外萧柄权的话,沅薇不知他有没有听见。 也就不知他这番话究竟是猜测,还是故意在点自己。 “我还有一问。” 许钦珩頷首,“你说。” “你开矿脉的事,皇帝知情吗?三年前你去幽州,是不是领了他的命去养兵?” 男人削薄唇瓣牵了牵,“阿沅,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那为何今日还有搜查这一出?”沅薇更不解,“既然你是奉旨开矿养兵,那便是名正言顺,他们凭什么弹劾你?” 许钦珩收敛一身向她取宠的可怜相,直起腰,两手端至身前,宽大的袖摆垂落。 “阿沅,因为朝廷里的人,没有如你这般心善的。” “皇帝不会对我说,边关有银矿,你采了矿去养兵。” “他只会在临行前提点我,叫我不遗余力,甚至不择手段重振幽州军。” “我到幽州之后,取信於老崔侯,老崔侯才告诉我边关有银矿,早几年便呈报了能否採矿养兵,皇帝却语焉不详,没说能也没说不能。” 沅薇想不明白,“……为什么?” “因为他年老体衰,疑心愈重。谁做这个幽州军统领,他都不安心,他要一个能捏在手里的把柄。” “倘若我效忠於他,他便力排眾议保我,坚称是这些年边关兵弱,北虏人偷采了矿脉。” “倘若我有异心,他便能以盗矿养兵之罪,治我满门抄斩。” 他的解释直接、透彻,將一番帝王心术剖析得明明白白。 以至沅薇都有种错觉,仿佛是自己被架到他这个位置上,浑身不寒而慄。 “竟是如此,难怪你一回京就能封相……” 许钦珩悄悄上前一步。 又一步。 见人不排斥,臂弯环上她身躯,又要將她拥住。 “那我还有一桩困惑。”沅薇却忽而仰起脸。 许钦珩盯著眼前那双一张一合的红唇,强压下俯首亲她的衝动,“你问。” “我看过我父亲搜罗的罪证,那冯正裕贪下的边费,到底上哪儿去了?” 这一次,男人却没有立刻作答。 而是抬起手,轻轻抚过她脑后妇人样式的髮髻,“阿沅,別急,用不了多久,这些钱自己就会浮出来了。” 他似乎知道,却又不肯说。 可他今日已说了很多很多,沅薇脑袋里还有许多没咀嚼完,也就不再追问。 许钦珩到底没有亲她,也没有抱她,嘱咐她把屋里东西收拾收拾,坏了什么就去採买,便出了家门。 景明帝並未停他的职,他照旧要回大理寺衙门上值。 坐上马车,洗墨便將两个棉布包著的盒子递上来,“大人。” 早就知道会有搜查相府这一出,那些最要紧的东西,便提前转了出去。 许钦珩打开第一个紫檀木盒,里头静静躺著一条纯白的蚕丝褻袴,指腹缓缓抚过上头那抹已经发暗的红,他闭上眼,浅浅回味那一晚。 直至吐息愈显急促,才恋恋不捨闭上木盒。 转而触及第二个,上锁的玄铁盒。 这一个,他只察看那把锁有没有被毁坏的痕跡,发觉依旧如常,便没再打开。 其实就算落到旁人手里,这里头东西也没什么稀奇的。 几十张抄毁的道德经,一支没送出去的髮簪,一张没有脸的裸身少女画像,还有……许多不指名不道姓,只以“她”代指的隨笔杂记。 这是他年少时所有不堪,没脸叫顾大小姐知道的“恨”…… 想必渡过这一回,她也不会再隨意提和离了。 是时候同人彻底和好了。 只缺一份助力。 “大人小心!” 说曹操曹操到,外头忽而传来洗墨一声暴喝,紧接著是他吹了个口哨,召出暗处隨行的暗卫。 刀剑在马车外相抵,许钦珩不紧不慢,用棉布重新包好两个盒子。 有支不长眼的箭越过窗帷,直朝他脑门袭来—— 他及时后仰,箭矢將將擦著他鼻樑而过。 洗墨发觉了,解决掉手边两个人,衝到车底下问:“大人没事吧!” 许钦珩静静看著那支扎在马车壁上的箭矢。 拔下来,察看箭鏃有无淬毒。 確信没有,手臂绕过自己肩头,重重一扎! “嘶……” 洗墨听到一声略显做作的呼痛。 紧接著就是自家大人说:“洗墨,送我回府疗伤。” 十几坛酒都帮人倒过湖里了,洗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夫人又要上鉤了唄。 沅薇才回到霽深堂,叫人把院里打扫收拾一通。 疏桐便急急进来报:“不好了夫人!相爷离府之后遇袭了!” “遇袭?他受伤了?” “是!人刚送进枕月轩,相爷还说不许告诉您,我想了想这不告诉您怎么成呢……” 疏桐还没说完,自家夫人越过自己就走。 她心底宽慰,赶忙跟上。 沅薇一路闯进枕月轩主屋,但见男人伏在一张窄榻上,外衣褪至腰际,脊背靠右处血流不止,扎著一个显眼的箭鏃。 “他怎么样?” 是府医罗大夫在看诊,他瞥一眼伏在榻上的男人,避过沅薇担忧的目光。 才平声道:“箭鏃扎进皮肉有些深,正要拔出来。” 沅薇既想看他的伤势,又实在畏惧血肉模糊的场面,看一眼避一眼。 罗大夫却还照著吩咐,假装看不出人害怕,继续道:“我会先挑开相爷的皮肉,將箭鏃和铁砂挖出来,再上点药包上就好了。” 沅薇听得心惊肉跳,她一见这种伤,甚至有时听一听旁人转述,都会似自己身上在痛一般,手脚都发软。 正惊恐著,发凉的手却被人握住。 那是一只粗糙的,指骨粗大变形,比她还凉的手。 “阿沅,我不疼。” 男人自迎枕中艰难仰起脸,本就浅淡的唇色苍白得厉害。 “乖,你先別看。” 第169章 无赖 罗大夫的刀具在跃动的烛火上炙烤,再用棉帕泡了酒,来回擦拭。 “夫人让一让,我要拔箭鏃了。” 许钦珩见人嚇得都有些呆,满意之余,到底还是起了几分怜惜。 “阿沅,你先出……” 话未说完,脑袋却落入一个馨香温软的怀抱。 颈后拢著的手柔弱无骨,眼前黑下来,只能听见她的嗓音响在头顶: “罗大夫,你轻一点。” 紧张、疼惜。 许钦珩是想用伤博得她的怜悯,却没想,能得到这么多。 “阿沅……”他口乾舌燥,吐息亦不稳。 沅薇却只当他是和自己一样害怕,搂他脑袋更紧,又在他耳边轻声哄:“別想,不想就不痛,很快就好了。” 许钦珩:“……” 他浑身都酥了。 从没在人身上得到过这么多,以至於背后皮肉被挑开,沅薇用余光看得惊心动魄,他却依旧不知痛似的。 只是贪恋地,如只刚降世的幼犬般,在少女怀里拱了又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你別动啊,”沅薇只当他疼得厉害,腾出一只手按住他脑袋,“马上就好了,再忍一下。” 如果可以,他希望罗大夫的手慢些。 叫他溺死在这温软爱怜的怀抱里,也不是不行…… 沅薇眼睁睁看著那个铁製箭鏃被挖出来。 带著血渍,落到一旁托盘里。 罗大夫不愧是从前隨军的大夫,动作很利落,很快就能上药包扎了。 她终於重重鬆一口气。 “好了。”对怀里那颗脑袋讲了声,她便打算放开。 谁知男人非但不肯,还过分往她怀里拱,“阿沅,不要放手,我好疼……” 沅薇这会儿不紧张了,才察觉他正蹭过自己胸脯,顿时面上涨红。 好在屋里也没旁人,洗墨早在她拥住人时便自觉退了出去。 罗大夫目不斜视,一听男人这样卖乖喊疼,只在心底替人臊得慌。 想当初在幽州,他那左腿髕骨断了又接、接了又断,到最后都落下病根了,都没见人变过脸色。 今日是什么心思,简直路人皆知。 “金疮药和纱布放在这里,一会儿相爷不疼了,夫人替他包上吧。” “我?我来包?” 不等沅薇问个清楚,罗大夫便拎起药箱溜了,甚至记得贴心帮她们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夫妻二人,许钦珩再不必顾忌什么,薄韧的手臂环上来,圈住少女腰肢。 “誒——你別动啊!”沅薇顾不上其他,“你后背又流血了!” 不止伤口渗血,缓缓淌下沟壑蜿蜒的脊背,他那本就虚搭腰际的緋红官袍也隨他动作,將將滑落腰际…… 沅薇心虚移开眼。 按说这种时候,他伤得这样重,自己不该起旁的心思。 可男人裸著半身、衣衫滑落,又蹭来蹭去的,屋里忽然就热了起来,多了些莫名的曖昧旖旎。 她也不敢用力扒拉人,只稍稍扭了扭腰肢,“你鬆开,我帮你把伤口包上。” “我不放,阿沅,你抱著我才不疼……” 此刻的男人就跟小孩儿似的,不仅不鬆手,还变本加厉往她身上贴。 沅薇无奈,又没法跟一个伤患真动气。 任他又抱了会儿,见他额角皆是冷汗,便从怀里掏出手帕,替他將汗渍细细拭去。 隨后捧起他脑袋,在他额前亲了下。 “阿湛你乖些,先把伤口包好再抱,好不好?” 她故意学著魏氏唤他“阿湛”,只因小时候自己怕苦不肯吃药,母亲李卓嵐便是先亲一亲自己,再这样唤著乳名哄。 她发觉挺有用的,这样哄完,男人便忽然不动了,任她抽开手,到一旁托盘里取金疮药。 “你坐起来,我帮你包纱布。” 因为伤在后背靠近胛骨处,纱布要绕过他的肩,男人的肩宽,又没人给自己搭把手,沅薇只能绕著窄榻转了两圈。 “然后打个结就行了,对不对?” 她打算把结打到身前,这样他何时想自己撤下纱布也方便。 人刚在窄榻边坐下,正盘算著打个什么样式的结。 面前的胸膛倏然逼近—— 她讶然仰首,却正合男人的意,顺势挑起她下頜吻了下来。 “唔……” 这个吻又急又凶,像是压抑了许久,最终没压抑住才如疾风骤雨般落下。 沅薇仰面承吻,手里却还紧攥著两边纱布,生怕自己前功尽弃。 渐渐的,唇舌被欺负得狠了,她手里也失了力道。 本该护住伤处的纱布似成了酷刑,將男人紧紧勒住,后背渗血,在雪白纱布上洇出刺目的红。 许钦珩却更加兴奋,肆意攫取她此刻的温顺,发泄著被她撩起的火。 两人从坐著,吻到沅薇被按倒在窄榻上。 鼻间儘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杂著血腥味、微苦的药粉气。 吻得天昏地暗神志不清,男人才终於捨得鬆开她的唇,两臂撑在她身侧,脑袋埋入她颈窝。 沅薇这才察觉他身上不对,简直匪夷所思。 “你就不疼吗?现在还有心思……”她低喘著训人。 这是许钦珩第一次全然不怕她恼火,尽情在她面前放肆。 甚至敢恶劣抵著她耳根开口:“你亲我的时候,我就已经.了。” 沅薇:“……” 难怪,难怪亲完他就不出声了。 还以为是这哄孩子的办法管用,结果竟然是因为……他有反应? 那费劲缠上的纱布也白缠了,松垮垮搭在男人窄韧的腰身上,只剩两端挽在她掌心里。 沅薇本是看他伤得可怜,想陪一陪他,可眼下来看,自己在分明只是帮倒忙,他后背又渗血了。 “起开!”她往人肩头轻推了把,“我不管你了,叫罗大夫回来给你包扎。” 男人却將半个身子都压在她身上,无赖似的拱了拱腰。 “阿沅,叫我再抱一会儿,等我好了就放开你,好不好?” 沅薇粉白的面颊本就被亲红了,这会儿更是隨他动作,烫得要滴出血来! “你无赖!你鬆开我!” “阿沅,我不是泼皮无赖,我是你丈夫,名正言顺的……” “那你就是名正言顺的无赖!” “都名正言顺了,又怎么能叫无赖呢?” …… 两人时不时拌上一句嘴,约莫半个时辰后,身上男人终於平復下去。 这回异常配合,叫她一下就把纱布重新缠好,打上一个同心结。 “你知道是谁派人偷袭你吗?” 男人眼帘低垂,“自然是盼著我死,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的人。” 那就是太子。 他还是这么不择手段,明明已经在朝堂上弹劾了许钦珩,却又等不及要除之而后快。 “但是阿沅,你放心。”手掌忽而又被男人握起,“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办到,就算哪一日我胜了,也不会对他赶尽杀绝。” 这以德报怨的做法,叫沅薇忽心底很不是滋味。 刚想开口,却听男人道:“可我伤处还疼得厉害。” “你今晚能不能搬回来,叫我抱著睡?” 第170章 「阿沅,別亲那种地方。」 沅薇当晚搬回了枕月轩。 其实仔细想来,先前赌气也都是误会,如今两人都把话说开了,他受了伤,又这么离不开自己。 回去也就回去了。 许钦珩看著那略显空荡的妆檯上,一点点重新放上她的东西,仿佛被填满的不是妆檯,而是自己的心。 那么一点小伤,就能换来她那么多关心照顾。 那他要是快死了会怎样? 她会为自己掉眼泪吗? 许钦珩摇一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袋。 他可不能死。 他死了,一定会有各式各样的男人爭先恐后取代他的位置,到时候顾沅薇很快就会忘了他…… 他一定要活得长一些。 传府医的事很快也传到了魏淑兰耳朵里,她和温砚山一起来看人。 沅薇读懂了男人的眼神,会意告诉他们,只是些小擦伤,並不打紧。 魏氏信了,再看儿媳终於搬回枕月轩,也就没再多留,很快带著人离去。 夜幕落下。 男人的心思又活泛起来。 各自分两边沐浴完毕,沅薇鬢髮还带点潮意,撩开床帐,却见男人依旧赤著上半身,盘腿坐於榻上。 “阿沅,伤处不能沾水。”他一本正经道,“你能帮我擦一擦吗?” 架子上备著一盆水,边上搭著巾帕。 沅薇想了想,马上就要立夏了,这男人若不擦乾净,晚上怎么和自己睡一张床? 於是绞了帕子,两腿搭於身侧,上榻坐到男人对面。 却又发觉纱布几乎將他半个身子都缠住了。 “先拆下来,一会儿我帮你再缠过。” 男人垂著眼看她,说了声:“好。” 白日里沅薇绑了个同心结,在靠近男人左臂处。 此刻伸手一抽,眼看那纱布如同赠礼时,礼盒外头包的锦布一般被剥开滑落,心底涌上一阵异样的感受。 就好像,男人这具身子是送给自己的礼物。 “阿沅,怎么了?” 沅薇忙压了压思绪,抬手往他身上擦。 压根就不记得,他只伤了后背,正面明明是能自己擦的。 帕子胡乱落在他胸膛正中,又左右挪动。 这还是她头一回,如此仔细看他的身躯,先前行房时都只在帘帐外留一支短蜡,还没完事蜡烛便烧完了。 她今日才发觉男人胸前的顏色……嗯,和他的唇一样,很浅、很淡。 那擦一擦会不会红呢? “嗯……阿沅。” 等沅薇反应过来,手中巾帕已对著人蹭了又蹭。 抬眼,男人两手撑於身侧,身躯不堪承受似的微微后仰著。 “哦,有脏东西,我帮你,擦乾净点。”她磕磕绊绊解释完。 发觉確实变红了。 就和他的唇差不多。 手里的帕子连忙往下,落到他小腹处。 一、二、三……六。 这回沅薇一边擦一边数。 怎么男人的肚子会长成这样呢? 真奇怪,且越往下越不平坦,甚至有青筋虬结於皮肉之上。 她实在好奇,指腹从帕子后探出来,沿著那青筋触了触。 嗒! 手腕被男人猛地扣住。 “你做什么?” 沅薇抿抿唇,“我就是好奇,好了,前面擦完了,你转过去。” 她爬下床,替人重新拧帕子。 许钦珩却被她那一下摸得气息全乱。 他看得出来,她的確並非有意,毕竟她的小腹生得光滑柔软,好奇那几条经络也在情理之中。 可就是这种无心的撩拨,最为勾人。 下一次……下次一定叫她知道,摸了会有什么后果。 长腿抻直又曲起,男人在榻上转了个向。 沅薇再撩开床帐时,便是直接对上男人的后背。 这次没起什么旖旎心思,因为那个伤口实在骇人,药粉止住了血,却还未结痂,皮肉微微向外翻卷著,叫她瘮得慌。 沅薇决定先从另一边开始擦,再往下,擦完他腰后。 才终於慢吞吞地,来到那个伤口周遭。 有微凉的气息洒在皮肉上。 许钦珩迟迟没等到背后人的动作,才反应过来什么。 问:“很嚇人吗?” 他其实更想问,很难看吗?会惹她嫌恶吗? 侧过首刚要去看她面色,就听身后闷闷传来一声:“还好。” 她手中帕子搭了上来。 沿著那破口处,轻之又轻地拭了一圈。 又问:“还疼吗?” 金疮药有镇痛的功效,那点痛意似乎不足为惧。 可周遭完好的皮肉在发热、发痒,被她仔细擦拭过,浑身的热意又朝一处涌去…… 他闭上眼,压下衝动。 “疼,阿沅,我疼。” 本意是要求抱著她入睡,谁料沅薇听了,却往他伤处吹了吹。 呼~ “不疼不疼,吹吹就不疼了。” 男人指关收紧,肩背肌理紧绷。 良久,才迫使自己缓缓鬆懈。 沅薇没有忽视他身体的反应,带著些关切问:“还是很疼吗?” 许钦珩忽然有些后悔,不该怕伤疤难看就捅在背上。 否则此时,他就能看著人在身前仰起脸,尽情受用她的关切。 眼下只能再看看,她还能怎么哄自己。 “嗯,阿沅,那要怎么办?” “那……”身后少女的嗓音带了些犹豫,温热的吐息似乎越靠越近。 “我给你亲一亲,就不疼了……” 沅薇实在有些怵那个狰狞的伤口,看准位置,闭上眼就要把唇贴上去。 却不想就在闭眼的当口,肩头一紧,整个人忽然被拨转压下去。 再睁开眼,自己已经躺在枕席间,男人两臂撑在她脸侧,眸底翻滚著失控的情绪。 “阿沅,別亲那种地方。” 他的嗓音不知何时哑了,薄唇带著蛊惑般缓缓覆上来,“亲这里……” 这个吻开始得很轻。 他这双唇的確比后背好亲多了,沅薇没有抗拒,难得顺从启唇,任由他肆意侵入。 许钦珩快被她折磨疯了。 原来一点伤就可以换她这么配合? 让张嘴就张嘴,让伸舌头就伸舌头的…… 早知道,早点捅自己一刀算了。 他愈吻愈深,越来越不知足,动作逐渐透出凶狠。 直到察觉身下人就要透不过气了,才好心似的分开片刻。 可就是这一眼,又看得他身上紧得发疼。 少女乌髮铺散枕席间,红唇被亲得湿润微肿,唇关轻启著涟涟喘息,往日的澄明的眸子混沌氤氳。 一副被人欺负狠了,却又更招人发狠欺负的勾人相! 第171章 皇后传召 许钦珩没有亏待自己。 放她喘息片刻,便又狠狠欺下。 “唔……” 应该会被她包容吧。 毕竟自己都受伤了,自己都那么疼了。 她应当会容许自己过分一些,再过分一些…… 男人的手开始不老实,起先是隔著柔软服帖的寢衣,大力揉她腰肢。 没得到她的抗拒,便肆无忌惮从她寢衣下摆钻入。 “唔……別!” 沅薇不答应了,別过脑袋,隔衣料摁住身前那只手。 低喘著命令他:“拿出来。” “阿沅……”男人近乎痛苦地唤一声,非但不依,甚至过分用指腹捻过某处。 “啊~” 这下沅薇真恼了,推他肩头又瞪圆了眼睛,腮帮子都差点鼓起来,“我说话你没听见吗?” “你要是再胡闹,我就回霽深堂睡!” 许钦珩这才恋恋不捨,拖拖拉拉离开那团爱不释手的软肉。 “阿沅,是我不好。” 不等她训斥,男人跪坐她身前,垂著眼帘认错,“我只是太想你,成婚以后,我们正经的只有一次……” 且那一次,他也没被彻底满足。 顾念著妻子初经人事,又娇气怕疼,他动作收得轻之又轻,缓之又缓。 可越是如此,骨子里那股恶劣的狠劲就越被勾动。 想在这种事上欺负她。 想看她哭,想看她受不住求饶…… 去添香阁“受教”时,那鴇母告诉她,初经人事的少女耐力差些,往往也不多贪那事。 可若是地久天长,等少女成了熟妇……指不定得缠著自己要。 再过几日,才是他的阿沅十九岁生辰。 她何年何月才会变成熟妇啊…… 沅薇坐起来,把皱皱巴巴的衣襟理好,见他低著头一脸委屈相,又念他有伤在身,到底还是气不起来。 “我也是为你好,你都伤成这样了,就好好养著,先別想著折腾了。” 男人抬眼,“阿沅,我的伤在后背。” 沅薇:“……” “那你不得使劲儿吗!万一伤口又裂开流血了怎么办?” 能得一场快活,流点血又何妨? 许钦珩到底不想叫她生气,没再反驳,只说:“知道了阿沅,我听你的。” 沅薇这才给了好脸色,躺回去又隨脚用膝弯蹭了蹭他,“那睡吧。” 许钦珩盯著她赤裸白嫩的足好一阵。 重重舒一口气,艰难收回目光,才缓缓躺到她身侧。 一条手臂熟络递出去,想叫人枕著。 “不行,不能压手臂!” 沅薇却把他的手推回去,想了想,把他的青色枕头放低些,摞在自己枕头底下。 “平时都是我靠你怀里,今日就换你靠我怀里吧。” 许钦珩依言躺下去。 有种妙不可言的感受。 整张脸,正对她柔软匀称的胸脯。 被她身上独有的馨香团团包裹,似要將他溺死在这里。 她手臂环上来的一瞬间,男人几乎是无意识在她怀里蹭了蹭,鼻尖、前额甚至唇瓣,依次擦过。 “唔……你动什么?” “阿沅,你好香。” “不许动歪念头!” “嗯,我先前说过的话都作数,倘若你不想,一个月一次的约定可以作废。” 帘帐里很暗,男人的嗓音是从胸前传上来的。 沅薇先是摸了摸他的头髮,再是前额,再是耳朵。 最终从耳廓抚到耳垂,捻著他身上唯一尚算柔软的地方,斟酌著道:“这样吧,你这些天乖乖养伤,等你的伤好了,我就……赏你一回。” 是这么说的吧? 他从前向自己求的时候,是说的赏他一回吧? “当真?” “嗯。” “阿沅,那你不必再服避子药了。” 沅薇正要说一码归一码,却又听他解释: “我在罗大夫那里,得了一个能避子的东西,是早些年北虏人进贡的,戴在我身上就成。” 戴在男子身上,就能让女子避孕? 真有这么神的东西? “不会是什么祈福的法器吧?”沅薇可信不过这些怪力乱神之说。 许钦珩伏在她怀里,闷闷笑了好一阵,“不是,等你赏我了,自然就会知道。” 沅薇心底种下一颗好奇的种子。 当夜,拥著人相安无事入眠。 许钦珩又不去上朝了。 问他,他便说:“皇帝的儿子害得我臥床不起,我歇几日又能如何?” 到底他也不是什么不学无术不求上进的人,手段和心思多著呢,沅薇也不多管他。 总归成婚时他给的財物,都已足够养整个相府一百年了。 而与人和好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给父母写信。 成婚前后事太多,心太乱,沅薇没有写信告知父母,如今倒是能修书一封叫人安心。 刚在书房装了信笺,遣忍冬替自己递出去,扶烟便进来了。 “姑娘,宫里来人了。” 原来是张皇后派身边人来,传魏淑兰今日午后入宫,商定太子和崔雪娥的婚期。 不知是怕魏氏头回入宫紧张还是如何,竟还传了沅薇隨行。 许钦珩为了不叫母亲担心,穿起衣裳举止与平日並无不同。 听了那內官传话,神色並不明朗,“叫你入宫,我看不是为了我母亲,而是有些人想见你。” 沅薇正色道:“既然崔雪娥和人的婚事定了,那母亲是一定要入宫一趟的,我也只能陪一趟了。” 许钦珩忖了又忖,最终点点头。 “我在宫里也有人,你小心些,早点回来给我换药。” “好。” 传召仓促,沅薇和魏氏匆忙梳妆打扮,换上命妇入宫的誥命服饰,端著架子坐上皇宫接人的马车。 马车停在皇城东华门外,从这道门起,两人便得下车步行。 从东华门进午门,再从午门到坤寧宫,约莫走了有小半个时辰。 魏淑兰倒像是走惯了的,穿那么繁复的礼服,还走得健步如飞。 不像沅薇,端得肩酸脖子疼,两条小腿也胀得慌。 “魏老夫人、薇姑娘,皇后娘娘请二位进正殿。” 这个传话的宫女沅薇认得,在她借居东宫,隔三差五需要来给皇后请安的日子里,每每是她领著自己进去的。 可她今日竟还唤自己姑娘。 中宫的人不至於如此冒失,那便是有人授意了。 “臣妇拜见皇后娘娘。” 张皇后端坐主位交椅,头戴双凤翊龙冠,依旧是那么瘦,带著点淡淡疲態。 “都平身吧,赐座。” 沅薇站起身,照著礼节去搀扶魏氏。 身子刚打直,却又听张皇后道:“沅薇如今难得进宫,坐到我身侧来吧。” 第172章 孤想见你 沅薇同魏氏对视一眼。 “是。” 恭敬应一声,宫人搬了张圈椅来,沅薇挨著张皇后坐下。 “好孩子,”皇后携起她一只手,“成婚以后,在许家过得还好吧?” “劳皇后娘娘掛心,臣妇一切都好。” 张皇后在听见那声“臣妇”时,眼底划过些什么,握她的手送了些。 “真是不习惯,本宫还记得权儿牵著你的手,来坤寧宫请安的场面呢,一转眼,你都嫁作人妇了。” 沅薇不动声色,用余光打量魏氏一眼,才又道:“皇后娘娘记性真好,那该是十几年前,我七八岁时候的事了吧。” “是嘛,都有这么多年了?”张皇后唇畔噙笑,笑意不达眼底。 “是啊!”沅薇斩钉截铁,“容臣妇说句僭越的,也就是殿下不抓紧,否则如今也能牵著个七八岁的皇孙,来向您请安了。” 张皇后鬆了她的手,戴著护甲的指节默默收回真红袖摆內。 “权儿这孩子,还是很重嫡庶尊卑的。”她转向魏氏道,“一日不娶太子妃,东宫便一日没有孩子,雪娥嫁过来大可放心。” 魏淑兰哪见过这阵仗,还没想通两人方才那番明枪暗箭,这会儿又突然要回话了。 只能硬著头皮说了句:“是,太子自然是好的。” “钦天监测算过了,下月十五是个千载难逢的黄道吉日,正適合成婚。” 如今是三月底,下月十五便是四月十五。 沅薇不知是故意的,还是钦天监真算到这么个吉日。 “呦,我倒给忘了,四月十五,是沅薇的生辰吧?” “回皇后娘娘的话,正是臣妇生辰。” “竟凑得这么巧,可见你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张皇后说完这些,又状似不经意道:“至於成婚的细则,我同魏老夫人细说即可,沅薇,你去小厨房挑挑茶点吧,今日本宫著人备了不少呢。” 这也是个典故了。 因她自小挑嘴,许多东西做得再好都不吃,头回隨萧柄权来坤寧宫请安时,她本规规矩矩,打算给什么吃什么。 谁料那时,仍是少年的萧柄权指著一个金碟道: “薇薇不吃山药,把这个撤下去” 当日,她挑嘴的毛病便传遍了整座紫禁城。 “皇后娘娘宫里的东西自然是好的,您隨便赏臣妇同老夫人一两样,咱们也当感激不尽了。” 魏淑兰自然不挑吃什么,只怕沅薇走了留自己一个在这儿,忙不迭跟著点头。 谁料张皇后却道:“怎么,还怕本宫將你婆母欺负了去?” 沅薇抿唇,“臣妇不敢。” “那你就放心地去吧,就是商量些细则,本宫会叫女官仔细记下的,若有不妥,到时候你看了再改便是。” 沅薇望一眼魏氏。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驳皇后的意倒显不识抬举。 “好,那臣妇便跑一趟小厨房。”又对魏氏道,“母亲,儿媳去去就来,皇后娘娘平易近人,您也不必怯场,有什么便说什么就好。” 在魏淑兰不舍的目光里,沅薇款步走出正殿。 却没有去小厨房。 她就立在正殿门外檐下,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门。 太子当日没搜出开採银矿的帐册,势必不会善罢甘休。他既做得出派人暗杀的事,眼下支开自己,独留许钦珩的母亲,指不定是在打什么主意。 她也不信皇后。 或许从前,凭著太子的喜爱,皇后也拿自己当准儿媳宠著,可今日沅薇能清清楚楚感受到,形势变了。 她与记忆里和善如母亲一般的妇人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 身后两个小宫女见她立著不动,相视一眼,心中难免急切。 其中一个道:“姑娘隨我们这边来吧。” “不必了,”沅薇回得冷硬,“劳烦二位替我跑一趟,隨意端个两三碟点心就好。” “还有,是都瞧不见我身上的命妇礼冠礼服吗?” “你们当唤我一声夫人。” 开口的那个小宫女眉头紧蹙,没再说什么,只转身沿著围廊去了。 沅薇只当她听了自己的话,却不想她是进了西暖阁。 下一瞬,出来的不是小宫女,而是一个玄袍金冠的高大男人。 “太子?你怎会……” 不等沅薇说完,男人上前一把拽过她小臂,几乎是將她强行拖进西暖阁! 沅薇的礼冠重、礼服长,进门时踩到了裙摆,一个趔趄朝人栽了过去。 脑门在人后背重重撞了下,“砰”!头上翟冠脱落坠地,几颗米珠碌碌在地上滚动。 不知是谁关上了门。 午后沉闷的日光透过门上卍字纹映进来,给男人更镀上一层阴鬱。 萧柄权转过身,对上她一头毫无妆点、略显鬆散凌乱的乌髮,倒觉比她衣冠楚楚更顺眼。 “东西呢,带来了吗?” 沅薇不可思议望向他,“什么东西?” 问完却又立时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许钦珩开矿的帐册。 昨日他派刑部亲信来家里搜,又特意跑来叮嘱她,找到能“將功折罪”。 “殿下,今日是皇后娘娘召我入宫的。” “商议孤与崔氏女的婚期,却还要带上你,难道你就料不到,是孤想见你?” 沅薇艰难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低头道:“可我並不想见殿下。” “薇薇,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难道你真想在自己生辰当日,眼睁睁看著孤娶旁人?” “殿下都请人义母进宫商议婚期了,难道还打算反悔不成?” “你说过的话能反悔,孤说的话就不能了?” 沅薇哑然。 如果可以,她希望能跟萧柄权体面地结束,体面地维繫表面平静,並不想把当初那点事再掰开揉碎一点点计较。 她转而道:“没有帐册,殿下若是为了所谓罪证拉我进来,我找不到,更不会找。” “臣妇告退。” 说罢,她也不管地上那顶翟冠了,转身欲拉门。 身后却猛然袭来一条手臂,穿过她脸侧,砰!一声,抵住她身前门板。 “孤准你走了吗?” 第173章 坦白过往 沅薇执意拉了拉门。 背后男人施力摁得更紧,她实在拉不动。 这才退开几步,转过身看他。 “殿下还有什么事?” “孤想不明白,你为何在令仪面前拈酸吃醋,到孤面前却还要使性子!” “我?我对著令仪拈酸吃醋?”沅薇指向自己,“殿下是不是弄错了?” “是你对令仪说,崔氏女设计害你落水,意图谋杀你,要她转告於孤。” “是我说的。” “你若非心里存著孤,不愿见孤另娶崔氏女,何苦要如此栽赃於她?” 安插在相府的眼线告诉他,是沅薇自己失足落水,人刚掉下去就被丫鬟拉起来了,却迁怒於同行的崔雪娥,事后朝人发了好大一通火。 “我,栽赃她?” 沅薇忽然不说话了。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落在男人眼里,却成了谎话被戳穿的心虚。 萧柄权瞭然一笑,“薇薇,虽说女子善妒是大忌,可在孤这里,你可以吃醋。” 沅薇无力向后靠了靠,脊背抵到门板上。 “为何殿下总是如此?” 她到底还是忍不住了,“殿下总不肯將我说的话当真,一旦我不顺你心意行事,你便说我使小性、耍脾气。” “我该是何等的蠢货,才会为闹点脾气嫁给许钦珩呢?” 萧柄权剑眉压下,“薇薇……” “那我乾脆再说些殿下不爱听的,”沅薇第一次,强硬打断眼前这个男人,“我十二岁时根本不懂男女情爱,也不贪图什么太子妃的殊荣。” “是赵菁华每日嘰嘰喳喳围著我吵闹,说她当上太子妃,就再也不许我进东宫,还要把我借住的擷芳殿改成净房。” “我討厌她,那时的我想跟她爭一口意气,这才问殿下,长大以后会不会娶我。” “其实我心底里一直拿您当兄长,您难道不是拿我当妹妹吗?” 是遇见年少的许湛,和他结下婚约之后,沅薇才渐渐理清了这些年少情愫。 那时的她年轻气盛,不肯低下高贵的头颅,坦然承认自己喜欢上了一个穷书生。 可几日不见,她就会想知道穷书生在做什么。 想和人说话,想和人出游,想和人亲近。 他跳下磐江捞鐲子捞到天黑,她生怕人被涨潮的江水冲走了,心急如焚,人生头一回体会到什么叫追悔莫及。 差点就当眾在江边大喊,许湛別找了,找不到我也嫁给你。 脚边岸上搭上一只手,少年人从水里浮起,高举那个满是裂痕的翡翠鐲对她说,“顾小姐,我找到了”时—— 十五岁的顾沅薇清晰意识到,自己的心似乎不全然属於自己了。 至少有那么一个小角落,被割下来,送到了那个叫许湛的少年身上保存。 这些,在萧柄权身上从未体会过。 甚至目睹他和宫女之事,也只有惊嚇畏惧,嚇过便忽然醒了,连失望都不曾有多少。 而她也怀疑,萧柄权对自己亦是如此。 家里那个狗男人见了她,就恨不能像狗一样扑上来,还未成婚便贪得厉害,动不动就抱著她亲得喘不上气。 而在萧柄权身上,她就从未察觉过这种欲望。 这种男人对女人,独有的欲望。 “妹妹……”高大的男人低嗤一声,抬手揉起了眉心,“你以为孤待你,同待令仪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沅薇望著他,静静道,“殿下不会构陷亲妹妹的父亲,斩断亲妹妹的后路。” “够了!” 萧柄权暴喝一声,“你如今就是被奸佞宵小迷了心窍,不怪你会被哄骗,你根本就不知道……” 说著说著,他却没了后文。 沅薇惶惑,“知道什么?” 知道一个新科探花被迫流放幽州、又被悔婚,从风光高处跌落的那一年,她已经亲自斩断两人间的可能。 一个男人被五花大绑,亲眼看著自己昨日的未婚妻,和旁的男人饮酒调笑,將自己贬得一文不值。 谁能不恨? 谁能再毫无芥蒂地与人再续前缘? 怪他,棋差一著,不仅没能斩断沅薇的退路,反倒送了一个把柄到人手里,任人施恩离间…… 萧柄权迟迟未语。 沅薇则也不想知道了,趁他片刻分神,缓缓挪到门边。 推开门就往外冲! 男人回神去抓,却只叫她一片衣袂滑过掌心! “拦住她!” 门外不知何时守了七八个宫人,见人就衝上来拦。 沅薇眼见不好,立刻大喊:“抓刺客!保护殿下!” “坤寧宫有刺客闯入,十二卫何在!” 这一喊,哪怕她人最终被七手八脚捉回暖阁內,带刀的侍卫却也闯了进来。 就连正殿里的皇后和魏淑兰,也急匆匆出门查看。 十几个侍卫拔刀待阵,侍卫统领看著眼前乌泱泱的混乱场面,忙问: “我等前来保卫太子,敢问刺客何在?” 沅薇挣开一个宫女的手,指著地上自己的翟冠道:“刺客偷袭殿下不成,暗器反击中了我,將我的头冠打落!” 几名宫人面面相覷。 这下谁也说不清,到底有没有刺客了。 否则谁来解释一下,为何右相夫人会衣冠不整,从暖阁里跑出来? 侍卫统领的目光移向太子。 萧柄权负著手,指关在身后攥得死紧。 他还没把那个下贱諂媚的男人彻底踩死。 他的薇薇,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也罢,等自己顺位登基,等那个男人藏不住马脚露出来…… 总会有那么一天,她真的跌一跤摔得头破血流,就会知道谁才是她真正应当倚靠的人。 “刺客轻功了得,已飞檐而去,逃出坤寧宫。” 太子亲自开口,统领立刻道:“属下这就稟报圣上,封宫追查!” “不必了!”沅薇却道,“等你按章程一道道递上去,刺客早跑出皇宫二里地了,近日加强巡卫就好,不必引得人心惶惶。” “这……”统领又望向太子。 听人说了句:“就这么办。” 这才命令身后侍卫收剑,行礼退下。 张皇后如何看不懂两人间的暗流汹涌,好端端的太平盛世哪来刺客。 魏淑兰却是被这一唱一和,弄得信以为真,忙走到沅薇身边问:“没事吧?” 沅薇握住她的手道,“我没事。” 又转身给皇后行礼,“娘娘,臣妇衣冠不整又受惊过度,请娘娘恩准臣妇立刻回府休养。” 张皇后去看儿子。 见儿子別过眼不说话,便道:“好,那你们先回去,没商议完的细则,本宫另遣人过府便是。” “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沅薇拉著魏氏就走。 皇后遣退宫人,同身侧儿子一起立在檐下,盯著两人身影消失在朱红宫墙外。 才道:“这回死心了没?” 萧柄权只是摇头。 “母后,”忽而又开口问,“若是当年我小心一些,没叫薇薇撞见那回事……” “我与她会不会早就修成正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