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猎户:分家后我粮肉满仓!》 第1章 穿越 大虞朝。 永和七年,西北边陲,青牛村。 高洋只感觉自己后脑勺传来一股钻心的痛。 他费力睁开眼皮,入目的是发黑的房梁,他愣住了。 这不是他的出租屋。 旋即,脑袋里嗡地一声炸开,记忆如洪水一般涌入了他的脑海。 我这是……穿越了? 穿越成了高家老二,一个二十岁的猎户,有一个媳妇叫沈若兰…… 没等他消化完记忆,耳边传来一道尖酸的声音。 “爹,娘,老二这口气拖著,咱们总不能干耗著吧?他那身子骨又不是铁打的,这都三天了,万一咽在咱们屋里,多晦气。” 高洋侧过头看向那人。 正是自己原身的大哥高文。 语气里没有一丝手足之情?全是冷漠和算计。 高洋脑海里闪过原身的记忆。 三日前,家中粮食不足,为了让大哥和三弟安心看书学习,自己受指使上山打猎,结果一脚踏空摔下陡坡,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昏迷至今。 一醒来,看到的竟然是大哥这般嘴脸。 高文身后还站著一个人,正是原身的三弟高泰。 高泰慢悠悠地说:“大哥说得在理。二哥若是咽了气,这屋里的东西得有人收著,总不能便宜了外人。” 外人两个字咬得特別重。 在这屋子里面,外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很显然,是他媳妇沈若兰。 原身父母高守正和王氏坐在堂屋门槛上。 一个抽著旱菸,一个嗑著瓜子,谁都没往高洋这边看一眼。 高守正吐出一口浓烟,声音低沉:“老二要是没了,若兰就改嫁吧,嫁妆咱们得收回来。” 王氏眼皮都没抬,一边嗑瓜子一边说:“当初娶她花了二两银子,嫁出去怎么也得收五两回来。要是老二真咽了气,就让媒婆来相看,趁著年轻还能多要些聘礼。” 这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商量的是卖一头猪的价钱。 高洋闻言,胸口一阵发堵。 他想起来了。 原身这些年当牛做马,种地、砍柴、打猎,累得二十岁的人看著像三十好几。 所有的猎物全上缴,粮食全入库,自己连口乾的都吃不上。 可换来了什么? 躺了三天连个郎中都不肯请,一家子已经在盘算怎么吃绝户了。 更別提如今大虞和鲜卑战爭不断,青牛村地处凉州边陲经常受到波及。 这一家子不想著如何团结实力保护家族,反而寧愿省下那几钱的蝇头小利,也不愿意为家里唯一的壮劳力看病。实乃鼠目寸光! 高洋强撑著从床上坐起来。 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痛,眼前有些发黑,但他咬著牙硬挺住了。 “爹,娘,大哥,三弟。” “要等我咽气?你们怕是等不著了。” 满屋子的人齐齐一愣,眾人诧异的回头看向高洋,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有沈若兰,听到高洋的声音,猛地从灶房冲了出来。 她手上端著一碗热粥,眼里全是泪水。 “相公!你醒了!” 她扑到床边,粥都差点洒了。 高洋看著她脸上的泪痕,心里狠狠一酸。 这个女人才十七岁,嫁过来不到两个月,明明是杏眼桃腮,眉目如画的美人儿,却和他如此吃苦,受尽了委屈。 “没事。”高洋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站到一边。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高文。 “大哥,你刚才说,我这口气拖著,晦气?” 高文被高洋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毛,但想到这个弟弟平日里就是个窝囊废,胆子便又壮了起来。 “老二啊,你醒了就好。不过大哥说的也是实话,你这三天耽误了多少活计?地里的麦子还没收完,柴也没砍,家里的水缸都空了,我们也好几天没吃肉了。 你的身体事小,要是耽误了我们读书考取功名,你可是全家罪人了!” “你大哥说得对。” 王氏也反应过来,脸上的关切假得能拧出水,“老二啊,你这身子骨不行了,以后家里的重活可怎么办?” 高洋听到这句话,心里最后一点对原身父母的念想也断了。 他缓缓站起身,后脑勺还隱隱作痛,但他站得笔直。 “家里的重活?这些年,地里的麦子谁种的?山上的柴谁砍的?家里的水谁挑的?过年桌上那口肉,是谁拿命换来的?” 他一字一句地数著,越说越快。 “是我!你们吃的是什么?乾的!我和若兰吃的是什么?稀粥!大哥读书要买笔墨,我掏猎物去换。三弟要买书,我又掏猎物去换。 我摔了三天,你们连个郎中都不肯请!现在竟然已经盘算著等我咽气、吃我绝户了?” 高文脸色一僵:“老二,你这话说的……家里的银子都给你娶媳妇花了,哪还有钱请郎中?” 高洋冷冷地看著他:“给我娶媳妇花了二两银子,你去年去镇上考试,光碟缠就是三两银子吧?老三买书买纸,又是二两银子。这银子哪儿来的?” 高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高泰急了,上前一步:“二哥,你这话不对。大哥去考试是为了光宗耀祖,我读书是为了咱们高家的前程!你打猎种地是应该的,谁让你不是读书的料,这是你的本分!” “本分?”高洋笑了,那笑容冷得像是腊月的寒风,“那你们做大哥做弟弟的本分在哪儿?我高洋给高家当牛做马二十年,换来什么?一口薄棺材?” 高守正终於坐不住了,站起身来,烟杆重重地敲在地上。 “老二,你这是要翻天了?” “翻天?” 高洋转过身,看著他那个二十年从没正眼看过他的爹,一字一顿地说。 “我高洋今天不翻天,我要分家!” 满屋死寂。 高文愣了一瞬,隨即哈哈大笑起来:“分家?老二你疯了吧?分了家你吃什么?喝西北风?” 高泰也跟著冷笑:“二哥,你可想好了。你除了会打猎还会干什么?分了家你那两亩薄田能种出什么来?到时候饿死了,可別来求我们。” 沈若兰在后面拉住高洋的袖子,声音发抖:“相公,咱们……咱们什么都没有,怎么分……” 高洋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她愣住了。 那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眼神。 坚定且不容质疑。 “有你男人在,饿不死你。” 高洋说完,转回头看向父亲高守正:“按大虞律法,分家財產兄弟平分。家里一共十二亩地,我应该分三亩。 三间房,我分一间。粮仓里的粮食,按人头分,我和若兰应得两成。” “你放屁!”高文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那都是我辛苦种出来的!” “你种的?”高洋冷冷盯著他,“你去过地里几回?你手上磨出茧子了吗?” 高文把手往后一缩。 高洋继续逼问:“我摔伤之前,最后猎的那头野猪,是你扛回来的?还是我扛回来的?” 高文被问得哑口无言。 高守正怒喝一声:“够了!老二,你想分家,行!但我告诉你,家里没那么多东西给你。你大哥要考试,三弟要读书,这些都要银子!” 第2章 分家 高洋冷笑一声,目光直直盯著高守正:“爹,你也说了,大哥要考试,三弟要读书,都需要银子。 那我倒要问问,这些年家里的银子是谁挣的?” 高守正被问得噎住了,烟杆在手里抖了一下。 高洋不等他开口,继续逼问:“去年猎的那头野猪,卖了四两银子,这钱去了哪儿? 前年打的五张狐狸皮,镇上刘掌柜收去,一张就是八钱银子,总共四两,又去了哪儿? 这些银子,我有没有过手一文?”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扎进高家人的心里。 高文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高泰眼神飘忽不敢与高洋对视,王氏嗑瓜子的手也停住了。 高洋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高守正脸上:“这些钱,全给大哥三弟读书用了。我高洋不图什么,只当是兄弟一场,供他们读书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你们呢?我摔了三天,昏迷不醒,你们连个郎中都不肯请。三个铜板,就三个铜板的事!你们的良心呢?!”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高文梗著脖子,强撑道:“老二,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大哥我读书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高家光宗耀祖? 等我考上秀才举人,咱们高家就有功名在身,到时候你走到哪儿都能挺直腰杆,谁还敢瞧不起咱们?你自己不读书,总不能拖我的后腿吧?” “光宗耀祖?”高洋嗤笑一声,“大哥,你去年去镇上考试,盘缠花了三两银子,结果呢?连个秀才都没考上。 你今年又去了,又花了三两银子,还是没考上。这么多年下来,你为高家光的是什么宗?耀的是什么祖?” 高文被戳到痛处,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休要胡说!考试哪有一蹴而就的道理?我这叫厚积薄发!” 高洋懒得再跟他掰扯,转回头看向高守正:“爹,我今天把话说清楚。分家,按大虞律法来分。 家里一共十二亩地,三间房,还有粮仓里的粮食,我都要拿我该拿的那一份。” 高守正把烟杆往桌上一磕:“老二,你別不识好歹!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那谁来给我做主?”高洋看向他,“大虞律法白纸黑字写在那里,父母在,子女成年可分家,家產兄弟平分。 爹,你要是不认这个,我可以去县衙喊状子。到时候县令大人来了,可不是分家那么简单的事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话一出,高家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高泰跳出来,指著高洋的鼻子骂:“高洋!你竟然要告官?你这是要把咱们一家子往死里逼吗?” “是你们先把我往死里逼的。” 高洋一字一顿,“我躺了三天,你们谁给我请过郎中?谁给我煮过一碗药?我要是咽了气,你们是不是第二天就把若兰嫁出去换彩礼了?” 沈若兰在后面拉著他的袖子,眼眶泛红。 高洋继续逼视著高守正。 高守正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抽了几口旱菸,烟雾繚绕中看不清表情。 半晌,他咬著牙开口:“行。分家。地可以分你三亩,但只能是村东头那两块薄田。好的地得留给你大哥三弟,他们將来还要成家立业。” 高文一听,眼睛亮了,连忙附和:“对,村东头那两亩沙地,还有那一亩坡地,给你!老二你不是会打猎吗,种地你也不在行,给你好地也是浪费。” 高洋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大哥,你连地都不会种,你倒是挺会替我做主。” 高文刚要发火,高洋已经转头看向高守正:“地的事可以按爹说的办。但粮食呢?按大虞律法,按人头分,我跟若兰应得两成。 家里粮仓里有多少粮,我一清二楚。去年秋收收了多少麦子,我也知道。一样不少,照著分。” 王氏急了,跳起来叫道:“不行!粮食不能分!分了粮食,你大哥三弟吃什么?他们还要读书!” 高洋冷冷看著她:“娘,你这话说的,好像这粮食是他们种出来似的。” 王氏被噎得说不出话。 高洋继续道:“粮仓里的麦子,少说还有十五石。按人头分,我跟若兰应得三石。 还有,我那间屋子里的东西,都是我自己置办的,我全带走。 猎弓三张,猎刀两把,铁夹子五个,都是我这些年一件一件攒出来的,你们谁也別想碰。” 高文急了:“老二,你把猎弓都拿走,我以后还怎么上山?” “你上过山?”高洋盯著他,目光冷得像刀子,“大哥,你连山上的路都不认识吧?你要猎弓做什么?拿去卖了换酒喝?” 高文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半天说不出反驳的话。 高泰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二哥,你这会儿倒是挺横的。分了家,你没爹没娘没兄弟帮衬,你一个人能养活自己? 你媳妇那身子骨,干得了什么活?到时候饿死了,可別来求我们。” 沈若兰听不下去了,鼓起勇气说:“三弟,你怎么能这么说话?相公他……他能行!” 高泰嗤笑一声:“二嫂,你就別替他说话了。他除了一把子力气,还有什么本事?分了家,你们两口子能撑得过三个月,我跟你姓。” 高洋忽然开口:“那你准备好改姓吧。” 高泰一愣:“你说什么?” 高洋目光平静地看著他:“我说,你准备好跟我姓高吧。不过你也姓高,改不改都一样。 但你记住了,三个月后,你们別来求我就行。” 这话把高泰气得脸色发青。 高守正拍案而起,怒吼道:“够了!分家的事我应了,但我要说清楚! 从今天起,你高洋不再是我高家的人!以后你过得好是你的本事,你过不好也跟我们没关係!” 高洋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拱手一礼,姿態端正:“承爹这句话,我高洋记下了。从今往后,我高洋和你们高家各过各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不过,还有一件事得当著大家的面说清楚。” 高守正警惕地看著他:“你还有什么话说?” 第3章 搬家 高洋指向院子里那辆板车:“那辆板车,是我自己砍木头做的,我自己带走。 还有那头骡子,虽然是爹当年买的,但这些年都是我餵的、我养的、我使的。 按大虞律法,家產分割时,谁出力维护多,谁优先分得。这骡子我要了。” “不行!”高文急了,“骡子不能给你!没了骡子,以后拉麦子去磨坊怎么办?” “大哥,你腿还在,可以自己拉。”高洋淡淡道。 高文气得浑身发抖,但高洋句句在理,他根本找不到反驳的话。 高洋转头看向沈若兰:“若兰,你去灶房,把咱们的东西收拾出来。米缸里剩下的米,咱们之前分的那二两腊肉,还有那口小铁锅,都装上。” 沈若兰应了一声,快步走进灶房。 王氏急了,追上去:“若兰!你別乱动!那腊肉是你大哥要吃的!” 高洋拦住王氏:“娘,那腊肉是我打的野猪肉醃的。大哥要吃肉,让他自己去山上打。”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逆子!” 高洋没理她,转身去院子里,把骡子牵了过来。 骡子似乎通人性,用头拱了拱他的肩膀。 高洋拍了拍骡子的脖子,低声说:“老伙计,以后咱们就自己过日子了。” 骡子打了个响鼻。 沈若兰从灶房里出来,怀里抱著一个小包袱,里面装著二两腊肉、一小袋粗米、还有那口小铁锅。 王氏在后面骂骂咧咧:“拿走拿走,都拿走!饿死了別来找我!” 沈若兰没吭声,走到高洋身边,把东西放在板车上。 高洋弯腰检查了一下板车,轮子结实,车板完好。 然后他走到粮仓门口,高守正拦在他面前,沉声道:“老二,粮食的事等会儿再说。” “不等!” 高洋一把推开仓门。 光线照进粮仓,里面整齐码放著十几麻袋粮食。 高洋走进去,点了三石麦子出来,扛上肩膀,一袋一袋搬到板车上。 高文在一旁急得直跺脚:“爹!你看他!” 高守正没说话,脸色阴沉得可怕。 高洋搬完粮食,又回自己屋,把屋里的猎弓、猎刀、铁夹子一股脑全搬上了板车。 高文趁著没人注意,悄悄溜进屋里,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高洋余光瞥见,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倚在门框上:“大哥,找什么呢?” 高文嚇了一跳,连忙把手从高洋枕头底下抽出来,乾笑道:“没……没什么,看看你有没有落下的东西。” 高洋目光扫了一眼枕头,冷笑一声。 枕头底下是他放的一串铜钱,那是他前两个月帮隔壁村猎了一只偷鸡的黄鼠狼,人家给他的辛苦费。 不过十几个铜钱,他一直藏著没敢让爹娘知道,怕给搜颳走。 “別费心了,这屋里所有东西,一根草都不会留给你们。” 高洋走过去,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串铜钱,揣进怀里。 高文看著他手里的铜钱,眼睛瞪得溜圆:“你私藏钱?” “我自己挣的,怎么成私藏了?” 高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大哥,你这么激动,难不成是想要我的钱?” 高文气呼呼地甩袖走了。 高洋把所有家当搬上板车,用绳子扎紧。 沈若兰站在板车旁边,看著车上的东西,眼眶有些发红。 这些东西太少太少了,加起来连半个板车都没装满。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攥著怀里那个小包袱。 高洋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若兰,別怕。今天这些东西看著少,但你信不信,用不了多长时间,咱们的粮仓会比这个家的大得多。” 沈若兰抬头看著他。 高洋的眼里没有一丝慌乱和不安,只有稳稳噹噹的篤定。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咬住嘴唇,重重点了点头。 “我信你。” 高洋拉起板车的车辕,把骡子套上。 骡子听话地迈开了步子。 板车軲轆轆滚过院子的土地,碾出一道深深的辙痕。 身后传来高文阴阳怪气的声音:“嘖嘖嘖,就这么点家当,还硬气什么?” 高泰也冷笑:“三个月?我看你们连三十天都撑不过去。二嫂跟著你,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王氏呸了一口:“走了好,走了清静!我看你们能蹦躂几天!” 高洋脚步一顿。 沈若兰以为他要发火,连忙拉住他的袖子。 但高洋没有回头。 他只是背对著高家人,朗声道:“你们记著今天说的话。三个月后,我高洋若是不比你们过得好,我名字倒过来写。” 说完,他牵著骡子,大步走出了院子。 沈若兰小跑著跟在旁边,背影清瘦却倔强。 院子里,高文和高泰面面相覷。 高文哼了一声:“装什么装!就他那三亩薄田,能种出什么?” 高泰也跟著说:“就是,等饿得受不了了,肯定还得回来求咱们。到时候爹你可別心软。” 高守正抽了一口旱菸,烟雾繚绕中,看不出他的表情。 半晌,他吐出一口浓烟,低声说:“他要是真回来跪著求我,我也不会心软。” 王氏嗑著瓜子,冷冷道:“娶了媳妇忘了娘。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给他娶若兰。”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好像高洋娶媳妇花的二两银子是她们拿出来的,而不是高洋自己攒的。 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屋檐,带起一阵细碎的声音。 板车走在青牛村的土路上,两边的农家看见高洋拉著板车牵著骡子,纷纷交头接耳。 “那不是高家老二吗?他怎么搬出来了?” “听说分家了。嘖嘖,这不是要人命吗?高家老二只会打猎,那点薄田能种出什么来?” “我看他是疯了。好好的日子不过,分什么家?老高家再怎么说也是村里有粮有骡子的人家,他这一分家,可就什么都没了。” “你没听说吗?高家老二摔伤了脑子,怕是把脑子摔坏了。” 高洋听著这些议论,面不改色。 沈若兰低著头,走得很快,耳根有些发红。 高洋侧头看了她一眼:“若兰,別在意。用不了多久,这些人就会换一张嘴说话。” 第4章 任他们说 沈若兰抬起头,看著高洋的侧脸。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比平时黑了些,但那双眼却前所未有的亮。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虽然还是那个高洋,但好像又完全不是了。 以前的高洋任劳任怨、忍气吞声,从不敢违逆爹娘半句。 可今天的高洋,敢当著全家人的面翻脸,敢跟爹娘据理力爭,敢指著大哥三弟的鼻子骂。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她知道,高洋说能让她过上好日子,她就信他。 板车在村东头的一块坡地前面停了下来。 这里是高洋分到的三亩地。 说是三亩,其实正经能种的不到一半。 一亩是沙地,土质松得连草都长不旺,种什么死什么。 一亩是坡地,高出河面一大截,挑水浇地能把人累死。 还有一亩勉强算是平地,但地里全是碎石头,得先清出来才能下种子。 高洋站在地头上,看著眼前这薄地,沉默了片刻。 沈若兰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相公,这地……能种吗?” 高洋微微一笑:“这地种不了庄稼,但咱们也不靠种地吃饭。” 他指了指远处那座巍峨的青牛山。 山上森林密布,云雾繚绕,隱约能听见野兽的嘶鸣声和飞鸟的鸣叫。 那是方圆百里最大的一座山。 据村里的老人说,青牛山深处野兽无数,野鸡、野兔遍地都是,野猪成群结队,甚至还有黑熊和老虎。 但没有猎户敢往深处去。 因为青牛山的地形太险了,陡峭的山壁、深不见底的悬崖、密不透风的森林,还有数不清的猛兽和毒蛇。 村里的老猎户顶多在外围的山脚下打打野鸡野兔,偶尔运气好撞上一只傻狍子,但进了山腰往上就是拿命在赌了。 高洋却看著那座山,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前世他是一名退役特种兵,丛林作战、山林生存是他的拿手好戏。 別说是野猪黑熊,就是遇到老虎他也有办法对付。 这座山对別人来说是禁区,但对他来说,却是一座宝库。 “若兰,山上遍地都是肉。” 沈若兰嚇了一跳:“相公,你可別乱来!青牛山太深了,村里好几个猎户都折在里头了,连尸骨都没找回来。” 高洋拍了拍她的肩:“放心,我心里有数。” 沈若兰看著他,想再劝,但看到他那双篤定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高洋把板车拉到地头旁边的一个破败小院里。 这是分家分到的房子。 其实就是三间土坯房,连著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墙是黄泥垒的,好几处都裂了缝。 高洋推开院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沈若兰探进头,小声说:“相公,这房子……能住吗?” “能。”高洋走进院子,环视一圈,“收拾一下就是家了。” 他先走到堂屋里看了看,地面是泥地,墙角有老鼠打的洞。 屋顶上的茅草有些稀薄,有几处能看见天光,明显是漏雨。 灶房倒是比老宅的还大一些,但锅灶已经许久不用了,灶台上蒙著一层厚厚的灰。 高洋环视了一圈,心里有了计较。 这房子虽然破,但底子还在,修修补补就能住。 关键是,这院子位置好,独门独户,离村中心远,离青牛山近,他以后进山打猎方便。 沈若兰拿著扫帚,开始洒扫院子。 高洋则找了根木棍和几块石头,先修好了院门上的门閂。 然后爬上屋顶,把稀薄的茅草补了补。 他在前世的野外生存训练中学过搭建简易棚屋,这种活对他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不到一个时辰,三间房的房顶都补好了。 高洋从屋顶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对沈若兰说:“先凑合几天。等过阵子,我给你盖新房子。” 沈若兰正在灶房里擦灶台,闻言抬起头,抿嘴笑了一下。 “好,我等著。” 高洋把板车上的东西搬进屋里。 粮食、腊肉、猎弓、猎刀、铁夹子,一样一样地摆好。 然后他拿起猎弓,背好猎刀,又揣上五个铁夹子。 对沈若兰说:“你在家收拾著,我上山一趟。” 沈若兰擦著手的动作一顿,犹豫道:“相公,天色不早了,要不明天再去吧?” 高洋看了看天色,刚过正午,太阳还掛在当空。 “来得及。天黑之前我一定回来。” 沈若兰咬著嘴唇,眼睛里满是担忧。 高洋走过去,捏了捏她的肩膀:“別怕。我以前不敢进深山,不是没本事,是挣了东西也要给人家,没那个心思。现在咱们自己过日子了,我得让你吃上肉。” 沈若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拼命点头,声音发颤:“那你可一定要小心。” “放心。” 高洋背好猎弓,大步走出院子,朝著青牛山的方向走去。 他刚走到村口,迎面碰上几个村民。 其中一个正是村里出了名的长舌妇刘婶。 刘婶看见高洋,眼睛顿时亮了,阴阳怪气地开口:“哟,这不是高家老二吗?听说你分家了? 嘖嘖嘖,你爹娘把你养这么大,你说分家就分家,良心不疼吗?” 高洋脚步不停,淡淡道:“刘婶,我家的事不劳你操心。” 刘婶不依不饶,跟在后面走:“我可跟你说啊高老二,你这一分家,你爹你娘多寒心啊。 再说了,你那三亩破地,能养活你跟你媳妇吗?村里人都打赌呢,说你们最多撑不过俩月。” 高洋停下脚步,转头看著刘婶。 刘婶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退了一步:“你……你看什么?” 高洋微微一笑:“刘婶,你跟他们说,赌注可以下大点。两个月后,我怕他们输不起。”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向青牛山。 刘婶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朝著旁边的人撇嘴:“切,一个窝囊废在这儿耍什么横?看把他能的!” 旁边的村民也跟著摇头,都觉得高洋是在硬撑。 青牛山巍峨耸立,山脚的树已经开始茂密起来。 高洋沿著原主记忆中的猎户小道,穿过矮树丛和乱石滩,脚步轻快。 越往山里走,树木越密,光线越暗。 高洋蹲在地上,察看著地上的痕跡。 这里是野鸡经常出没的地方,地上有它们刨食留下的土坑。 还有野兔的脚印,形状细碎,沿著草丛延伸。 高洋从怀里取出两个铁夹子,在野鸡常出没的灌木丛后面设了两个简易陷阱。 他又往山里走了一段,在一块潮湿的泥地上发现了野猪的脚印。 脚印很新,应该是昨天晚上留下的。 高洋蹲下身,用指头比了一下脚印的宽度。 这头野猪不小,得有二百斤左右。 他把另外三个铁夹子设在了野猪经常走动的兽道上,又在两棵树之间拉了几根拌绳。 全部设置完毕,高洋拍了拍手上的泥,继续往山腰走。 山腰的树木更加密集,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个个斑驳的光斑。 高洋放轻了脚步,弓著腰钻进一片密林。 前方不远处,他听见了咕咕咕的叫声。 是野鸡。 高洋慢慢蹲下身,从背上取下猎弓,搭上一支竹箭。 箭是原身之前自己削的,箭杆削得还算直,箭头是打磨过的燧石,虽然比不上金属箭头,但射杀野鸡足够了。 他慢慢拨开面前的灌木丛。 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一只肥硕的野鸡正在地上刨食,羽毛鲜艷,尾巴上的长翎拖在地上,咕咕咕地叫著,浑然不觉危险正在逼近。 高洋深吸一口气,拉开猎弓。 弓弦绷紧,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眯起一只眼,箭头稳稳地对准了野鸡。 然后,放箭。 竹箭划过一道弧线,正中野鸡的脖子。 野鸡扑腾了两下翅膀,咕咕叫著倒在地上。 高洋快步走过去,拎起野鸡掂了掂。 这野鸡够肥的,少说有三四斤重。 他把野鸡用绳子捆好,掛在腰间,继续往山里走。 没走多远,又撞上一只兔子。 那兔子正在吃草,突然听到脚步声,拔腿就要跑。 高洋更快一步,拉弓射箭,一气呵成。 竹箭穿透兔子的身体,兔子翻了两个跟头,不动了。 高洋捡起兔子,掂了掂,也有三四斤重。 好,这一趟已经有收穫了。 回家了,媳妇还等著呢。 第5章 眼红了吧 高洋拎著野鸡和野兔往回走的时候,天色还早。 野鸡的脖子被竹箭贯穿,血已经凝住了,掛在腰间沉甸甸的,一晃一晃地拍著他的大腿。 野兔更肥,拎在手里能感觉到实实在在的分量。 这一趟进山,前后不到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放在以前,够原身在山里转悠一整天了。 运气好能逮著一只瘦野鸡,运气不好空手而归也是常事。 但高洋不一样。 他在前世执行过无数次丛林侦察任务,在热带雨林里潜伏三天三夜只靠吃虫子喝露水都能活下来。 辨认兽踪、判断兽道、设陷阱、射箭,这些本事已经刻进他的骨头里了。 这青牛山对別人来说是险地,对他来说,就是个天然的猎场。 他沿著山路往下走,路过之前设陷阱的地方,特意停下脚步查看了一下。 两个野鸡陷阱还没动静,灌木丛后面的铁夹子原封未动。 野猪兽道上的三个铁夹子和拌绳也完好无损。 高洋没动它们。 陷阱这东西不能老去碰,野兽的鼻子灵得很,人味留在上面它们就不来了。 他记住了位置,继续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的时候,太阳刚偏西。 金红色的阳光洒在山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山脚下有一片荒草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高洋刚走进草地,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 “这破地方能有什么好木头?砍了一天了,全是歪脖子树!” 这声音高洋太熟了。 是他大哥高文。 高洋脚步一顿,拨开草丛往前走,就看见高文和高泰两个人正站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前面。 高文手里拎著一把斧头,满头大汗,身上的长衫被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口子,整个人狼狈不堪。 高泰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也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 他手里拿著的不是斧头,而是一本书,但看他那表情,显然是没心思看书,正拿袖子扇风。 高洋一看就明白了。 高家老宅的柴火以前都是他砍的,如今他分家走了,砍柴这活儿自然就落到老大和老三身上了。 高文正举著斧头,朝那棵歪脖子松树砍下去。 砰的一声,斧头砍进树身不到一寸深,树干纹丝不动,高文倒是被反震得虎口发麻,斧头差点脱手飞出去。 “他娘的!”高文甩著手,齜牙咧嘴,“这斧头是不是钝了?怎么砍不动?” 高泰在一旁冷嘲热讽:“大哥,你这一下还没二哥三成力气大。二哥砍柴的时候,三五下就放倒一棵树。你砍了半天,连皮都没砍透。” 高文脸色涨红,回头骂道:“你少在那儿说风凉话!你自己怎么不来砍?” 高泰理直气壮地扬了扬手里的书:“我是读书人,怎么能干这种粗活?” “读书人?”高文冷笑一声,“你连个童生都没考上,算哪门子的读书人?还不是跟我一样来砍柴?” 这话戳中了高泰的痛处,高泰脸一沉,站起来就要跟高文理论。 就在这时,两人同时听见了脚步声。 高文一抬头,就看见高洋从草丛里走出来。 高洋腰上掛著一只肥硕的野鸡,手里拎著一只大野兔。 野鸡的彩色长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野兔的皮毛也是油光水滑。 高文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目光死死盯著高洋手里的猎物,嘴角抽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这才分家半天。 半天时间,人家拎著野鸡和野兔回来了。 而他自己在这儿砍了半天柴,连一棵歪脖子树都没砍倒。 高泰也看见了高洋,眼神里闪过一丝嫉恨,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他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阴阳怪气地开口:“哟,二哥,这是上山去了?运气不错嘛,还能捡著一只野鸡一只兔子。” 高洋脚步不停,淡淡道:“三弟好眼力。这山上遍地都是猎物,隨便走走就能碰见几只。你要是有兴趣,也可以上山试试。” 高泰脸色一僵。 他连山路都不认识,上山?不被野兽吃了就不错了。 高文这时终於忍不住了,他舔了舔嘴唇,换上一副笑脸凑上来:“老二啊,你看你这运气,一只野鸡一只野兔,够肥的。 你嫂子这两天身子不舒服,正需要补补,你看是不是……” 高洋停下脚步,转头看著高文。 高文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撑著笑脸:“咱们好歹是兄弟一场,你总不能看著你嫂子身子不舒服不管吧?” 高洋闻言,笑了一声。 他举起手里的野兔,在高文面前晃了晃:“大哥,你今天上山砍柴,砍了多少?” 高文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高洋又指了指那棵被高文砍了半天的歪脖子松树:“这棵树,你砍了多久了?” 高文的脸色又开始涨红。 高洋收回目光,“大哥,我今天分家才搬出去。家里的柴火以前都是我砍的,水是我挑的,肉是我上山打的。我做这些的时候,你们谁跟我说过一声谢字?” 高文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摔伤了躺了三天,你们连个郎中都不肯请。” 高洋盯著高文的眼睛,一字一顿,“现在你想要肉?行啊,拿钱来买。野鸡三斤多重,镇上卖三十文一斤,我算你便宜点,二十五文。 野兔也是三斤多,算你二十文一斤。加起来,一共一百三十五文。” 高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一百三十五文?你抢钱啊?老二你也太黑心了!咱们是兄弟!” “兄弟?”高洋嗤笑一声,“大哥,你摸著良心说,今天早上我还在床上躺著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高文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他当然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他说高洋晦气。 他说让高洋早点咽气。 高洋看著他哑口无言的样子,笑容更冷了:“大哥,有些话我就说一遍。从今天起,咱们各过各的日子。 你们想吃肉,要么自己上山打,要么拿钱买。我不是你们家的长工了,別想著白占便宜。” 第6章 吃肉 说完,高洋拎著猎物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高文的怒吼声:“高洋!你等著!等过几天你饿得受不了了,看我不让你跪著来求我!” 高洋头也没回,摆摆手道:“大哥,你还是先把这棵树砍倒再说吧。天快黑了,砍不倒柴,今晚家里可没热水用。” 高文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话可说。 高泰坐在石头上,看著高洋远去的背影,眼神阴沉得可怕。 他低声说了一句:“大哥,你说他在山里能撑多久?” 高文恨恨地吐了口唾沫:“撑?他能撑个屁!青牛山深处是什么地方? 连老猎户都不敢进去。他进去就是送死。等过些天,咱们等著给他收尸就行了。” 高泰没有接话,但他看著高洋消失的方向,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不安。 以前的高洋是个闷葫芦,被家里人骂了也不吭声,任劳任怨,像头老黄牛。 可今天的高洋,敢跟全家人翻脸,敢指著他们的鼻子还击,还敢一个人进山打猎。 更让高泰不安的是,高洋进山不到一个时辰,就带回来一只野鸡一只野兔。 这是运气? 还是高洋以前一直在藏拙? 高泰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开。 不可能。 高洋要是有这本事,以前怎么可能在家里当了二十年牛马? 肯定是走了狗屎运,在山上捡到了別人设陷阱捕到的猎物。 对,一定是这样。 高泰自我安慰了一番,重新拿起书,却发现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另一边,高洋提著猎物走在青牛村的土路上。 这一次,路边的村民反应明显不一样了。 刚才还在背后议论纷纷的长舌妇刘婶,看见高洋手里拎著的野鸡和野兔,眼睛都直了。 “哟!高老二,你这是上山打猎去了?打到这么大一只野鸡?” 刘婶凑上来,眼睛滴溜溜地盯著高洋手里的猎物,“这野鸡可真肥啊,得有三四斤吧?” 高洋嗯了一声,脚下不停。 刘婶不依不饶地跟上来:“高老二啊,你看你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要不……” 高洋忽然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著刘婶:“刘婶,一个时辰前,你还在村口说我最多撑不过俩月吧?” 刘婶脸色一僵,訕訕道:“哎呀那都是开玩笑的……” “那我现在也跟你开个玩笑。”高洋举起手里的野兔,在刘婶面前晃了晃,“这只野兔,卖你八十文。不二价,要不要?” “八……八十文?”刘婶倒吸一口凉气,“你抢钱啊!” 高洋笑了:“这不就是玩笑嘛。刘婶,您老还是回家做饭去吧,別耽误我回家餵媳妇。”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刘婶一个人站在原地,气得直跺脚。 “这个高老二,分家分出脾气来了?以前看他老实巴交的,现在怎么这么能说会道!” 旁边几个村民也面面相覷。 “高老二这本事不小啊,刚分家就打到猎物了?” “切,走了狗屎运而已。青牛山上野鸡野兔多的是,运气好谁都能撞上。” “说得也是。他那三亩破地,能种出什么来?光靠打猎能撑几天?” 高洋把这些议论全听在耳朵里,但他不在意。 用不了多久,这些人就会闭嘴了。 他加快了脚步,远远地就看见自家那座破败的小院子。 院门敞开著,沈若兰正蹲在院子里拔草。 她把院子里的杂草拔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的泥地。 原本乱七八糟的院子被她收拾得整整齐齐,丝毫看不出刚搬来时候那股荒凉。 这好媳妇,真能干! 沈若兰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高洋手里拎著的野鸡和野兔,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相公!你打到了?” 她扔下手里的草,快步跑过来,围著高洋转了一圈,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確认他身上没有伤,这才鬆了一口气。 然后她伸手去接高洋手里的猎物,接过去掂了掂,喜得眉开眼笑:“这野鸡好肥啊!兔子也好大!” 高洋看著她欢喜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温暖。 这个才十八岁的姑娘,跟著他从一个火坑跳出来,住进破院子,吃粗粮喝稀粥,却没有一句怨言。 刚才那一瞬间,她第一反应不是看猎物,而是看他有没有受伤。 “若兰。”高洋喊了她一声。 沈若兰抬起头:“嗯?” “今晚咱们吃肉。” 沈若兰用力地点了点头,笑得比刚才还灿烂:“好!我给你燉鸡!” 高洋把骡子牵回院子角落里临时搭的牲口棚里,给骡子添了把草料。 骡子打了个响鼻,用头拱了拱他的手。 沈若兰则拎著野鸡和野兔进了灶房。 这灶房比老宅的大,但灶台许久没用了,她刚才已经清理过一遍,灶台上擦得乾乾净净。 她把野鸡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有些犯难地看了一眼高洋。 高洋走过来,接过菜刀:“我来收拾鸡。你去烧水。” 他手起刀落,乾净利落地给野鸡抹了脖子放血,然后用开水烫毛拔毛,开膛破肚,一气呵成。 沈若兰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以前的高洋虽然也会收拾猎物,但手法远没有这么利索。 一只野鸡他能收拾半天,还弄得满手都是。 可现在的高洋,收拾一只野鸡就像剥一颗蒜一样轻鬆。 前后不到一刻钟,野鸡就收拾好了。 高洋把野鸡剁成块,放进锅里,加了几片野薑和一把粗盐。 沈若兰在一旁看得心疼,小声说:“盐放少点吧,咱们盐不多了。” 高洋想了想,点点头:“行,等过几天我去镇上买点盐回来。” 灶膛里火烧得旺旺的,很快锅里的水就开了。 鸡肉在锅里翻滚,飘出一阵阵诱人的香味。 这个家已经有小半年没飘过肉味了。 沈若兰站在灶台旁边,闻著这香味,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高洋看了她一眼,忽然说:“若兰,你跟我过来。” 沈若兰不明所以,跟著他走进堂屋。 高洋从怀里摸出那串铜钱,数出五枚,塞进沈若兰手里。 沈若兰愣住了:“相公,这是……” “这几个铜钱你收著,做咱们家的私房钱。” 高洋说,“以后家里的钱都你管。我之前藏了十几个铜钱,一直没让爹娘知道。以后我会挣更多的钱,都交给你。” 第7章 以后这个家自己做主 沈若兰握著那五枚铜钱,手心被铜钱的稜角硌得有些疼,但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以前在老宅,高洋打的猎物卖的钱,她一文都见不到。 高洋自己也见不到。 所有钱都被王氏收走,一个铜板都不会给他们留。 可现在,高洋不但给她钱,还让她管钱。 这五枚铜钱虽然不多,但意味著高洋真的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妻子,而不是老宅里那个连外人都不如的二儿媳。 “相公……”沈若兰的声音有些哽咽。 “別哭了。”高洋拍了拍她的肩,“以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这五个铜钱只是个开始。 你信不信,用不了多久,咱们的粮仓会装满,你的钱匣子也会装满。” 沈若兰用力地点头:“我信!” 她抬起头,看著高洋的侧脸。 阳光从破旧的窗欞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一分坚毅的稜角。 她忽然觉得,高洋真的变了。 以前的高洋眼神总是躲躲闪闪的,不敢正眼看人,说话也是低声下气的。 像一头被鞭打惯了的老牛,习惯了逆来顺受。 可现在的高洋,眼睛里有光。 锅里的鸡肉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浓郁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高洋走进灶房,揭开锅盖看了一眼,肉已经煮得差不多了。 他又把野兔收拾乾净,抹了一层盐,掛在灶台上方,让柴火的烟燻著。 “这只兔子咱们留著慢慢吃。熏好了能放好些天,每顿切一小块熬汤,让你天天都能沾点荤腥。” 沈若兰站在灶台边上,看著高洋忙活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小声说:“相公,咱们明天吃什么?” 高洋笑了笑:“明天我再上山一趟。今天设了几个陷阱,明天去看看有没有收穫。要是有,咱们就有肉了。要是没有,我再去打几只野鸡回来。” 沈若兰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相公,青牛山深处太危险了,村里好几个猎户都折在里面了。 要不你就在山脚下转转,別往深处去了?” 高洋知道她是担心自己,点了点头:“放心,我心里有数。不该去的地方我不会去。但该去的地方,就是龙潭虎穴我也得去闯一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沈若兰听出了里面沉甸甸的分量。 这个男人不是在说大话。 他是真的要去闯。 沈若兰没有再劝。 她转过身,拿起勺子搅了搅锅里的鸡肉,低声说了句:“那你去哪儿我都跟著。” 高洋听清了这句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著沈若兰纤瘦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也许不全是坏事。 前世他是一名特种兵,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为国家流过血负过伤。 退役后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 如今穿越到这个世界,虽然开局是个被全家压榨的窝囊猎户,但他凭本事能翻身。 而且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会担心他、会心疼他、会把盐省著给他吃的人。 高洋暗暗攥了攥拳头。 他不但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他要让沈若兰吃最好的肉、穿最暖的衣、住最好的房子。 他要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一个个把眼珠子瞪出来。 天快黑的时候,鸡肉燉好了。 沈若兰盛了一大碗鸡肉端上桌。 说是桌,其实就是两个木墩子架著一块木板。 高洋坐在木墩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 野鸡肉紧实弹牙,虽然只放了野薑和粗盐,但燉得火候刚好,肉香四溢。 高洋嚼了几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若兰,你这手艺真不错。” 沈若兰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著头抿嘴笑:“是肉好。什么肉做出来都好吃。” 高洋夹了一块腿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沈若兰看著碗里那块腿肉,眼眶又有些发红。 她没捨得吃,夹起来想放回高洋碗里。 “你吃。你伤还没好全,得好好补补。” 高洋拿筷子压住她的筷子:“我一个大男人,还差这一块肉?你吃你的。以后咱们家天天吃肉,你別捨不得。” 沈若兰听他这么说,这才把肉夹进嘴里,小口小口地嚼著,眼睛弯成了月牙。 高洋看著她吃东西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这姑娘以前在老宅过的是什么日子? 一口肉都捨不得吃,要把最好的留给他。 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儘快挣够钱,让这姑娘过上好日子。 两个人就著昏暗的油灯,吃完了分家后的第一顿饭。 一大碗鸡肉吃得乾乾净净,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饭,沈若兰收拾碗筷去灶房洗碗。 高洋则走到院子里,检查了一下院墙和门閂。 这破院子的院墙有几处裂缝,他得儘快修好。 青牛村地处边陲,虽然村子里还算太平,但荒逼近靠近青石关,谁知道会不会有流民或者盗匪? 他把几块大石头搬到院墙裂缝处堵上,又把门閂加固了一下。 …… 天还没亮透,高洋就醒了。 后脑勺的伤已经不怎么疼了,只是偶尔转脖子的时候还会牵动一下。 这具身体底子不错,恢復得比常人快。 沈若兰还在睡,蜷著身子缩在被子里,脸上带著一丝疲惫。 昨天搬家、收拾院子、做饭,这姑娘一整天没歇过。 高洋轻手轻脚下了床,给她掖好被角,拿上猎弓猎刀出了门。 清晨的青牛山笼罩在薄雾里,山路上露水很重,没走多远裤腿就湿了半截。 高洋不在意,脚步轻快地沿著昨天设陷阱的路线往山里走。 刚到山脚,他就听见了动静。 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是活物在挣扎。 高洋加快脚步,拨开灌木丛,眼睛顿时亮了。 昨天在灌木丛后面设的两个野鸡陷阱,一个落了空,铁夹子原封未动。 另一个却夹住了一只肥硕的野鸡。 那野鸡拖著铁夹子在草丛里扑腾了一夜,羽毛掉了一地,见有人来,挣扎得更凶了,发出咕咕咕的惊叫声。 高洋弯腰拎起野鸡,掂了掂。 这只比昨天打的那只还肥,少说有四五斤,胸口圆滚滚的,油膘十足。 他把野鸡捆好掛在腰间,继续往山里走。 第8章 三头猎物,满载而归 走过一片乱石滩,往野猪兽道的方向拐了个弯,高洋远远就看见一只灰黄色的野兔被铁夹子夹住了后腿,正拼命蹬著地。 野兔个头不小,得有四五斤重,皮毛厚实,是越冬的好料子。 高洋咧嘴一笑,走上去捡起来,掂了掂分量:“好傢伙,这也够肥的。” 他把野兔也捆好,掛在腰间另一侧。 野猪兽道上的三个铁夹子还没有动静,两棵树之间拉的拌绳也完好无损。 不过高洋蹲下身查看地面时,发现泥地上多了一串清晰的野猪蹄印。 这蹄印比昨天看到的更深、更宽。 高洋用手指比了比蹄印的宽度,瞳孔微微一缩。 这头野猪怕是有二百五十斤往上。 他甚至能通过蹄印间的间距判断野猪的体型,蹄印间距越宽,肩膀越壮。 昨天那串蹄印的间距大概四寸,今天这串四寸半有余。 野猪跟一般猎物不同,皮糙肉厚骨头硬,铁夹子夹住它也得被它拖著满山跑。 要是受了伤的野猪发起狂来,两根碗口粗的松树都能撞断,別说人了,就是一头牛犊子撞上了也得飞出去。 村里有个老猎户叫赵老憨,五年前在山上撞上一头髮狂的野猪,被拱了一下,肋骨断了三根。 他在床上躺了大半年,此后这条腿就成了瘸的,走路一拐一拐的。 不过高洋並不怕。 在前世执行丛林任务时,他一个人对付过比野猪凶悍得多的猛兽。 热带雨林里的野猪比这青牛山的野猪大得多,照样被他用一把匕首近身解决。 野猪的弱点在脖子下面,只要角度够准,一刀就能切断颈动脉。 正面硬冲是找死,侧身闪避开它的第一下衝撞,然后顺势刺进脖子,整个动作不需要两秒钟。 关键是眼力、胆量和对时机的把握。 而这些,都是他前世用无数次生死实战换来的本事。 高洋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继续往山腰走。 他並不急著去找那头野猪。 野猪是夜行动物,白天都在泥潭或者灌木丛里睡觉,只要找到它的泥窝,就能设下埋伏。 但今天不急,他得先把昨天设的陷阱全检查一遍,把猎物都收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很快,他又在一处石缝附近发现了第三只猎物,是一只被套索吊住的竹鼠。 竹鼠是被两棵竹子之间拉的细麻绳套住的,绳子勒住了它的一只前爪,它吊在那儿吱吱乱叫,圆滚滚的身子左摇右晃。 这竹鼠少说两斤重,浑身肥膘,皮毛灰褐发亮。 竹鼠这东西在山下是稀罕物,肉质细嫩,比兔肉还鲜,镇上酒楼收的话一斤至少卖五十文,而且有价无市。 高洋把竹鼠解下来,又往怀里摸了摸,铁夹子还剩下一个没用上。 他把竹鼠也捆好,腰间掛得满满当当。 一只野鸡、一只野兔、一只竹鼠。 这一趟陷阱的收穫,少说有十斤肉。 高洋站起身,看著腰间三只猎物,嘴角翘了起来。 就算村里最有经验的老猎户,设五个陷阱能中两个就算烧高香了。 但他不同。 他在前世学了整整三年的野外侦察,追踪兽道、判断兽踪、选择伏击点,这些本事不是一般猎户能比的。 他能从泥地上一个浅浅的蹄印看出是什么动物、多重、走了多久、往哪个方向去了。 青牛山对別人来说是险地,对他来说,就是个敞开了大门的粮仓。 高洋心里盘算著,照这个效率,他每天上山一趟,少说能带回去十斤猎物。 吃不完的做成燻肉存起来,攒够了就拿到镇上去卖。 镇上肉价不便宜,野味更贵。 野鸡一斤至少三十文,野兔二十文,竹鼠五十文。 就算只卖一半,一天的收穫也能卖出三四百文钱。 一个月就是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够一家三口一年的吃穿用度了。 而他要的不止是吃饱穿暖,他要的是富甲一方。 他要让沈若兰过上好日子,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把眼珠子瞪出来。 高洋拎著五只猎物往山下走,脚步轻快。 山风吹过树林,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声。 空气中瀰漫著泥土和松脂的气味,掺著一丝血腥味。 刚走到山脚,迎面碰上一个人。 是刘婶家的男人刘老三。 刘老三是村里的木匠,平日里给人打打家具、修修门窗,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凑合。 他肩上扛著一根碗口粗的木头,看样子是从山上刚砍下来的。 两人打了个照面,刘老三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高洋腰间那五只猎物上,整个人愣住了。 “高……高老二?”刘老三瞪大眼睛,肩上的木头都差点滑下来,“你这是上山去了?这些都是你打的?” 高洋脚步一顿,微微点头:“刘三哥,早啊。” 刘老三把木头往地上一靠,凑上来仔细看那些猎物。 一只野鸡,翎毛鲜艷,胸脯鼓鼓的,油膘十足。 一只野兔,皮毛髮亮,腿肉饱满。 还有一只竹鼠,圆滚滚的,活蹦乱跳地在高洋腰间吱吱乱叫。 刘老三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老天爷……” 他咽了口唾沫,语气里满是震惊,“昨天听说你分家后上山打到野鸡野兔,我还以为是走了狗屎运。 你这一天工夫又弄了几只?还有竹鼠?这玩意儿村里多少年没人打到了!” 高洋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刘老三盯著高洋看了半天,忽然压低声音说:“高老二,你小子以前在老高家是不是藏拙了?你那身手,分明就不是一般人。” 高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拍了拍腰间的猎物,语气平静:“刘三哥,我高洋从今天起自己过自己的日子。以后这青牛山上,我打猎的地方,还望大家给个面子。” 刘老三愣了一下,旋即连连点头:“那肯定的!你有这本事,谁还敢跟你抢猎场?” 高洋点点头,道了声谢,拎著猎物往回走。 刘老三站在原地看著高洋的背影,半天没动弹。 他想起昨天村口那些议论。 刘婶说高洋撑不过两个月,村长摇头嘆息说高老二脑子摔坏了,几个好事的老头还打赌高洋什么时候会饿得受不了跑回高家磕头认错。 刘老三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高老二哪里是脑子摔坏了,他是藏了二十年的刀,今天才亮出来。” 这些话高洋没有听到,不过就算听到了他也不在意。 第9章 还有脸找上门? 高洋拎著猎物大步走在村路上,腰间的野鸡野兔一晃一晃,引来了不少目光。 村口的水井边,几个妇人在打水,见了高洋这副阵仗,一个个都看直了眼。 “快看快看,那不是高老二吗?” “娘嘞,他腰间掛了多少东西?” “野鸡,野兔还有一只……那是竹鼠吧?好傢伙,这东西可稀罕了!” “昨天才打到一只野鸡一只兔子,今天又弄了三只?他这是天天泡在山上了?” 高洋神色如常地走著,脚步不快不慢,腰间的猎物就这么明晃晃地展示著。 他又遇到了刘婶。 刘婶本来端著水盆正要回家,看见高洋走过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高……高老二,你这都是你今天打的?” 高洋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刘婶,昨天你打赌说我撑不过两个月。现在你觉得,两个月后我去你们家收赌注的时候,你赔得起吗?” 刘婶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旁边几个妇人捂嘴笑起来,有人喊道:“刘婶,你可別赖帐啊!我听说你昨天赌了二十文钱呢!” 刘婶气得浑身发抖,端著水盆扭头就走,边走边骂骂咧咧:“走了狗屎运,看他能得意几天!” 高洋也不再理会,径直往村东头走。 走到自家院门口,就看见沈若兰站在门口,手搭在额头上往山路方向张望。 她看见高洋的身影,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快步跑过来。 “相公!你回来了!” 沈若兰跑到高洋面前,目光落在他腰间三只猎物上,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这么多?!” “相公,这都是你今天打到的?才一个早上打到这么多?!” 高洋笑著把最肥的那只野鸡递给她:“今天运气好,陷阱里中了两个,路上还撞上一只。快进屋,我给你收拾。” 沈若兰接过野鸡,眼睛都笑弯了。 可高洋注意到她笑容背后藏著一丝心不在焉,手指不自觉地绞著衣角。 “若兰,怎么了?” 沈若兰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相公,方才大哥和三弟来过了。” 高洋眉头一皱:“他们来干什么?” “我按你吩咐插了院门,没让他们进来。” 沈若兰顿了顿,“大哥在外头骂了好一阵,说家里的水缸空了没人挑,柴也没人砍,娘昨晚上闹了一夜,说咱们搬走了她的骡子,害得家里麦子没法拉去磨坊。” 高洋闻言,嘴角勾了起来。 他昨天走的时候说过,用不了多久,这些人就会换一张嘴说话。 只是没想到,这张嘴换得这么快。 他笑著摇了摇头,没再接话,拎著猎物大步进了院子。 沈若兰已经把院门插好,跟在他身后。 院子里,那只被拴住的竹鼠还在吱吱乱叫,四只蹄子乱蹬,逗得沈若兰咯咯笑起来,方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高洋从灶房里拿出昨天那把菜刀,蹲在院子里开始收拾猎物。 他手法极快,抹脖子放血、烫毛拔毛、开膛破肚,不到一刻钟三只猎物就都收拾好了。 沈若兰在旁边帮著把肉切成条、抹上盐巴,掛在灶台上方熏著。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松木的烟带著一股清香味,穿过肉条往屋顶飘去。 三块长条肉整整齐齐地掛在灶台上方,加上昨天那只野兔,一共四块肉,一字排开。 风吹过来,肉条轻轻晃荡,透出一股淡淡的咸香。 这些东西搁在以前,够老高家过年用的。 而现在,只是高洋家灶房里的零嘴。 高洋看著这四块燻肉,心里涌起一股踏实的感觉。 这才第二天,来日方长,他要把这灶台上面掛满肉,把粮仓堆满粮食,把沈若兰养得白白胖胖的。 “若兰,中午咱们燉兔肉。”高洋把一只收拾好的兔子递给沈若兰。 沈若兰接过兔子,抿嘴笑:“好,我再放几个野山菌。” 她走进灶房,灶膛里的火啪地响了一声,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高洋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看著远处巍峨的青牛山,心里盘算著下一步的计划。 昨天设的陷阱只有一天就收了这么多猎物,说明山里的猎物比他想像的还多。 等他摸清了青牛山的地形,就可以往深处走了。 山腰往上,野猪成群,还有狍子和鹿。 再往上,据说有黑熊和老虎。 他不著急,一步一步来。 等身体彻底恢復,把猎弓改装一下,再把猎刀磨得更锋利些,就可以试著猎野猪了。 一头野猪,少说能卖好几两银子。 正在高洋盘算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有人敲门。 “高洋!开门!” 高洋眉头一皱。这声音不是高文也不是高泰,是他爹高守正。 高洋站起身,走到院门前,没有急著开门。 “有什么事?” 门外安静了一瞬,紧接著高守正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开门说话!把门关这么严实,你当高家的人是贼了?” 高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拉开了门閂。 院门一开,他就看见高守正站在门外。 高守正身后还站著王氏、高文和高泰,一家四口全来了。 高守正一张老脸阴沉著,眉头拧成了疙瘩。 高洋一手撑著门框,淡淡道:“有事就说。” 高守正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院子里瞄了一眼。 他看见了拴在院里竹竿上的竹鼠,看见了沈若兰正往灶房里端的一盆兔肉,还看见了灶房里灶台上方掛著的四块肉。一字排开,油亮亮地滴著油花。 高守正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昨天高洋打到野鸡野兔的事,村里早就传遍了。 他本以为是运气,可今天一大早刘老三又在村口嚷嚷,说亲眼看见高洋从山上拎了好几只猎物下来,野鸡、野兔还有一只竹鼠。 加上头一天的两只,一共五只。 五只猎物,搁在以前全得上缴。 可现在,这些肉全掛在高洋自己家的灶房里,跟他高守正没有一文钱的关係了。 高守正压下心里的火气,沉声道:“老二,我不跟你绕弯子。那头骡子你得还回来。” “凭什么?”高洋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第10章 断亲 高守正眉头一皱:“那骡子是我买的。你分家拿了骡子走,家里拉磨、拉粮全靠你大哥三弟肩挑。 你大哥是读书人,你三弟也是读书人,你把骡子牵走了,他们怎么干活?” 高洋没说话,目光从高文脸上扫过。 高文缩了缩脖子,不敢跟他对视。 高洋嗤笑一声:“爹,分家那天我说得清清楚楚。那骡子是你买的不假,但这些年谁餵的、谁养的、谁使的?是我。 按大虞律法,谁出力维护多,谁优先分得。你要是不服,咱们可以去县衙掰扯掰扯。” 高守正被噎得说不出话。 王氏憋不住了,跳出来指著高洋的鼻子:“老二!你別不识好歹!那头骡子值好几两银子,你凭什么说拿走就拿走? 我跟你说,你今天要是不把骡子还回来,以后就別怪我们不认你这个儿子!” 高洋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讥誚。 “娘,你这话说的,好像分家那天你们认过我似的。我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时候,谁给我请过郎中?谁给我煮过一碗药?” 王氏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高洋看著这一家四口,目光从高守正脸上扫到王氏脸上,又扫到高文和高泰脸上。 “昨天分家的时候,你们说的话我都记著。” 他顿了顿,笑意更冷了。 “既然都不把我当一家人了,现在来要骡子,脸呢?” 高文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往前走了一步,指著高洋的鼻子:“高洋!你別太过分!你一个人凭什么占著骡子?你打猎用骡子吗?你凭什么?” “我凭什么?”高洋打断他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就凭我养了它六年! 大哥,你餵过它一口草料没有?你使过一次没有?你连骡子吃什么都搞不清楚吧?” 高文被问得哑口无言。 高泰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这骡子是爹的,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高洋目光如刀,落在高泰脸上。 高泰被那目光看得一哆嗦,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 高守正咬著牙,脸色阴沉得可怕:“老二,你是要跟我们彻底撕破脸了?” “撕破脸?”高洋摇了摇头,“爹,脸不是別人给的,是自己挣的。你们什么时候给过我脸? 我这些年给高家当牛做马,我摔伤了你们连郎中都捨不得请,现在来跟我讲脸面?” 高守正被这番话噎得说不出话。 他死死盯著高洋,盯著这个二十年来从不敢违逆他半句的儿子。 高洋没躲他的目光,就那么站在院门口,一手撑著门框,稳稳地立著。 两人对视了足足好几息。 高守正忽然发现,这个儿子的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的高洋,眼神总是躲躲闪闪的,不敢正眼看人。 可现在的高洋,目光里没有一丝躲闪和软弱,直视著他,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高守正的心猛地一沉。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儿子,他是真的管不住了。 “好。”高守正咬著牙吐出一个字,“行,老二,你真行。今天我把话撂在这里。从今天起,你高洋跟我高守正没有任何关係!以后你发达了別来找我们,你饿死了也別来求我们!” 高洋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撤后一步,拱手一礼,姿態端正:“承爹这句话。今天的事,我高洋记下了。从今往后,各家过各家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 说完,他退回院子,当著高守正的面把院门啪地关上了。 门閂落下的声音,清脆利落。 门外传来王氏的骂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 高洋转过身,看见沈若兰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端著那盆兔肉,眼眶红红的。 “相公……” 高洋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盆子,轻声说:“若兰,別怕。从今天起,你男人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谁也不行。” 沈若兰抬起头看著他,眼眶里的泪终於滚落下来,但她笑了一下。 “嗯。” 中午,沈若兰燉了一大锅兔肉。 兔肉里放了从山上採回来的野山菌,又切了几片干辣椒进去,煮得汤汁浓郁,肉香四溢。 两口子就著灶台的余火,吃了满满一碗兔肉。 沈若兰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嘴上油光光的,笑得比这中午的太阳还灿烂。 高洋看著她的样子,心里那股子酸涩感渐渐被暖意取代。 昨天分家,今天断亲。 他高洋在这个世界上,从此只有一个家。 就是这三间破土坯房,和房里那个笑得傻乎乎的媳妇。 足够了。 吃完饭,高洋把竹鼠收拾乾净,抹了盐巴也掛在灶台上方熏上。 竹鼠肉嫩,熏一晚上就够味,明天拿到镇上去卖,少说能卖一百五十文。 他在院子里盘算了一下。 几只猎物加起来,光卖肉就能卖出三四百文。 要是把野鸡的翎毛也拿去卖,鲜艷的长翎是做箭翎的上好材料,一根能卖五文钱。 两只野鸡的长翎加起来有十来根,又是一笔钱。 沈若兰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拿著一个小布袋,走到高洋面前,把布袋递给他。 “相公,给。” 高洋接过来打开一看,是昨天他给沈若兰那五个铜钱,一枚不少。 他愣住了:“若兰,你这是做什么?” 沈若兰低著头,声音小小的:“我寻思著……咱们刚分家,手里没几个钱。 这五个铜钱你拿著,明天去镇上好买盐买油。我在家里用不了钱。” 高洋心里一酸。 他把布袋重新塞回沈若兰手里:“这五个铜钱是你的私房钱,谁也不能动。明天我去镇上卖猎物,卖出钱来再给你添几个。” 沈若兰抬起头想说什么,高洋按住她的手:“我说了,以后家里的钱都你管。你收著。” 沈若兰咬著嘴唇,没再说话,把布袋揣回怀里,转身走进灶房。 高洋目送她的背影,心里暗自下了决心。 明天去镇上,得买点好东西回来。 盐、油、布料、还有沈若兰用的木梳和铜镜,一样不能少。 天色渐渐暗下来,高洋检查了院墙,加固了几个裂缝。 又把门閂上了两道锁,一根木棒横在门上,再加一个铁扣。 第11章 救人 他站在院子里,看著远处暮色中影影绰绰的青牛山,思考著明天的计划。 镇上的集市巳时才开始,他明天一早还可以上山检查陷阱,说不定能再收一波猎物,然后提著鲜肉直接去镇上。新鲜的猎物比烟燻的能卖更高的价钱。 还有那头野猪。今天在兽道上发现的蹄印是新踩的,说明那头野猪还在附近活动。 等过两天身体彻底恢復了,他准备走远一点,摸一摸野猪的巢穴位置。 一头二百五十斤的野猪,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大货,卖到镇上值好几两银子。 正想著,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高洋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声音是从村子东面传过来的,还夹杂著女人的哭声。 他皱了皱眉,推开院门往外看去。 黑暗中,村子东面的小路上亮著几支火把,几个人影急急忙忙地跑著。 有人喊:“快!快去请郎中!孩子烧得不行了!” 是村长陈有田家的方向。 沈若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脸上有些不安:“相公,外面怎么了?” “好像是村长家的孙子病了。”高洋皱了皱眉,转身进屋,“我去看看。” 高洋提著油灯出了门。 村东头的陈有田家灯火通明,院子里人影攒动,几个妇人围在堂屋门口,脸上都是焦急之色。 屋里传来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声,声音忽高忽低,听得人心头髮紧。 高洋走到院子门口,一眼就看见村长陈有田蹲在堂屋门槛上,双手抱著头,脸色灰白。 陈有田今年五十多岁,平日里在村里说一不二,此刻却像一下老了十岁。 他嘴里一个劲地念叨:“郎中来了没有?郎中来了没有?” 旁边有人回话:“刘老三已经骑骡子去镇上了,可天黑路远,少说也得一个时辰才能赶回来。” 陈有田狠狠一拍大腿:“一个时辰?孩子烧成这样,一个时辰还来得及吗?” 高洋站在院门口,没有往里走。 他回忆起前世在野战医院学过的急救知识,小儿高热惊厥的黄金处理时间是两刻钟之內,拖延越久,后遗症的风险越大。 可他这时候进去,平白惹人怀疑。 一个当了二十年窝囊猎户的人,什么时候学会了看病? 他正犹豫间,一只手忽然从背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高洋猛然转身,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却发现猎刀不在身上。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壮汉,比高洋高了半个头,肩膀宽厚,脸色方正,浓眉大眼中带著一股武將世家才有的沉稳。 高洋认得他。 周岳,村里唯一的铁匠,三年前带著生病的母亲逃难来的,平日里少言寡语,从不跟人多来往。 但这只手搭上来的力道,绝不是普通铁匠能有的。 粗糙的指节上全是老茧,茧的位置跟打铁的人不一样。 打铁的人茧子在掌心,这人的茧子在指根和虎口,是常年握刀的手。 高洋眼神一凛,本能地侧身一步,拉开了半个身位的安全距离。 这个动作完全是特种兵的本能反应,见人先站位,隨时准备出手。 周岳见了他这反应,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隨即收回手,低声道:“別紧张,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他顿了顿,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又转回头看著高洋:“昨天你在山上打猎,我在山脚砍柴,看见你怎么走兽道了。” 高洋闻言,心中一震。 他昨天走兽道的步法,是前世在特种部队学过的战术潜行步。 每走一步先观察三息,脚步落在硬地上而非枯叶上,能最大限度地消除行走的痕跡和声音,也能准確地判断地上兽踪的走向。 那不是普通猎户会的东西。 高洋面不改色,淡淡道:“我只会走山路,不会看病。” 周岳盯著他看了几息,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你会的不止走山路。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你以前摔伤昏迷的时候,陈村长给过你媳妇一吊钱。” 高洋微微一愣,沈若兰没跟他提过这事。 周岳继续说:“你看著办。” 说完,他转身走了,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高洋站在院门口,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推开院门,大步走了进去。 陈有田抬头看见他,眼神茫然:“高老二?你来干什么?” 高洋没答话,径直走到堂屋里。 床上躺著一个五六岁的男娃,脸色红得不正常,额头烫得嚇人,嘴唇乾裂,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整个人已经烧得有些迷糊了。 男孩的母亲坐在床沿上抹眼泪,看见高洋进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洋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烫得厉害,少说有三十九度往上,马上要奔四十度了。 “拿凉水来。”高洋沉声道,“乾净的凉水,別用井水,用灶房里的凉开水。再来两条干布巾。” 屋子里的人面面相覷,不明白这个平日里只会打猎的穷小子想干什么。 陈有田皱著眉头走进来:“高老二,你这是干什么?” “救你孙子的命。” 陈有田愣住了。 高洋转头看著孩子的母亲,沉声道:“快一点。再磨蹭下去,这孩子烧出痰来就来不及了。” 那妇人被他这句话嚇得一个激灵,连忙跑去灶房。 不多时,凉开水和干布巾都端来了。 高洋把布巾浸透了凉水拧到不滴水的程度,轻轻放在孩子的额头上,再浸另一条擦拭孩子的脖子两侧和胳肢窝。 他手法不快但极稳,每一下都有章法。 他抬头对妇人说:“別围著,屋子里的热气散不开。把窗户开一条缝。” 妇人连忙去开窗,围在堂屋门口的几个妇人也散开了些。 过了一会儿,高洋又重复了一遍换凉布巾的动作。 妇人忍不住小声问:“高家兄弟,这孩子到底咋了?” “温邪入体,闭了毛孔,热气散不出去,全都憋在体內烤著。”高洋头也不抬,“你家孩子这两天是不是淋过雨?” 妇人瞪大了眼睛:“前天他去河里摸鱼,回来淋了一场雨,当天晚上就烧起来了。你怎么知道的?” 高洋没有回答她,手下的动作不停。 第12章 去镇上卖货 其实原身小时候也得过这种病,是村里的老药农用山上的野草药给他煮了一锅洗澡水,连著泡了三个晚上才褪了热。 这件事高洋通过原身的记忆能串起来,跟孩子现在的症状刚好对上。 过了一会儿,高洋换到第五遍布巾的时候,男孩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色也没那么红了,喉咙里的哼哼声停了下来,闭著眼睛沉沉睡去。 陈有田凑上来,伸手摸了摸孙子的额头,脸色骤然变了。 “烧退了!烧退了好些!” 堂屋里一阵譁然。 陈有田猛地转过身,抓著高洋的胳膊,嘴唇微微发抖:“高老二,这……这是……” 高洋站起身,把湿布巾放在盆子里,淡淡道:“孩子烧还没全退,这法子还得再用一宿。 我给你写个方子,明天一早去镇上按方子抓药,两副就能退乾净。” “你还懂医术?” 陈有田难以置信地看著他。 高洋摇了摇头:“谈不上懂。以前我在山上见过老药农採药,照著他教的法子弄的。” 他没解释太多。 说得越多越容易露馅。 这种土法子,村里老人都知道一些,只是情急之下想不到而已。 陈有田没有多追问,只是紧紧攥著高洋的胳膊,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水光。 “高老二,这份恩情,我陈有田记下了。” 高洋摆了摆手:“陈村长,孩子没事就好。我先回去了,若兰还在家等我。” “等等!” 陈有田叫住他,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袋,取出一吊钱递到高洋面前。 “这是谢你的,你別嫌弃少。” 高洋没伸手,推了回去:“我不收钱。分家那天我听说陈村长给我媳妇塞了一吊钱,今天这趟算还人情。” 陈有田愣了愣, “你……” 高洋已经转身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陈村长,明天別忘了抓药。” 他大步走出陈家院子,手中空空,村里围观的人却自觉地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等到高洋走远了,院子里才有人低声嘀咕。 “高老二什么时候学会治病的?” “谁知道呢,他以前闷葫芦似的,谁都不吭声,说不定在老药农那儿学了不少本事。” “这高老二分家之后,怎么一天比一天不一样了?先是上山打猎,又是会治病……咱们以前是看错他了还是咋地?” 陈有田没有参与这些议论。 他站在堂屋门口,看著高洋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缓缓对身后的老伴说了一句话:“高家那帮人,有眼无珠啊。” ……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高洋就起来了。 沈若兰已经在灶房忙碌,锅里煮著稀粥,灶台上方的五块燻肉被柴火的烟气熏了一夜,油光发亮,散发著松木的清香。 她正踮著脚尖数肉,听见脚步声回头,脸上还有些担忧:“相公,昨天村长家的孩子好些了吗?” “烧退了,今天抓两副药就能好利索。” 高洋舀了瓢凉水洗脸,“你去村长家走一趟,跟村长媳妇说两句话。 记住,一个字也別提我帮忙的事。人家要是塞东西给你,推三次再收,就说恭喜孩子好转。” 沈若兰愣了愣,很快明白了高洋的用意,重重点了点头。 高洋吃完粥,把昨天收拾好的野鸡、野兔、竹鼠用芭蕉叶包好装进背篓。 又把两只野鸡的十来根长翎单独捆好塞进背篓侧兜,背上猎弓猎刀准备出门。 沈若兰追到院门口,往他背篓里又塞了两个糙米饼子:“路上饿了吃。镇上不比山里,別跟人起衝突。” “放心,我心里有数。” 高洋沿著土路往青石镇的方向走。 青石镇是方圆五十里最大的镇子,也是青石关的驻军所在地,驻扎著边军的粮草营和换防营,时不时有军需官到镇上採购物资。 镇上的集市每逢三六九开集,今天正好是逢六的日子。 走了將近一个时辰,镇口的牌坊远远在望。 高洋没有直奔集市,而是先往镇东走去。 他在镇上认识一个老主顾,刘掌柜,开了一间不大不小的酒楼,叫福来楼。 以前原身打的猎物大多是卖给刘掌柜的,价钱还算公道。 福来楼在镇东的十字街口,两层的木楼,门楣上掛著块旧招牌。 高洋绕到后院的柴门,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个围著围裙的胖厨子,见了高洋手里的背篓,眼睛顿时亮了:“哎哟,高老弟,你可好久没来了!” 高洋笑著说:“前阵子家里有点事。今天带了些新鲜货,刘掌柜在不在?” “在在在,快进来。” 胖厨子往门里让了一步,眼睛直往背篓里瞄,压低声音问,“今天是什么货?” 高洋没答话,进了后院把背篓往地上一放,掀开芭蕉叶。 全是昨天新打的,肉还鲜著。 胖厨子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傢伙!” 他蹲下身掂了掂那只竹鼠:“这是竹鼠?这东西镇上多少年没见了! 肉质细嫩,比兔子肉还鲜,我们福来楼要是能掛上竹鼠燉汤的招牌,对面的醉仙楼非得气死不可!” 高洋站起身:“刘掌柜在哪儿?” 胖厨子连忙起身往里跑:“你等著,我叫掌柜的来!” 胖厨子一路小跑进了酒楼,不多时,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正是福来楼的刘掌柜。 刘掌柜一看见高洋,眉头先是一皱,隨即目光落在背篓里露出的芭蕉叶上,眉头又舒展开了。 “高二兄弟,你可算来了!”刘掌柜快步走过来,“前些日子听说你摔伤了,我还寻思著你这身子骨什么时候能好。今天带什么货来了?” 高洋把背篓往地上一放,掀开芭蕉叶。 刘掌柜低头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只野鸡,毛色鲜亮,胸脯鼓鼓的,少说四五斤。一只野兔,皮毛厚实,腿肉饱满,也四五斤往上。 最稀罕的是那只竹鼠,圆滚滚的,浑身肥膘,少说两斤,镇上酒楼多少年没收过这玩意儿了。 “好傢伙!” 刘掌柜蹲下身,先把野鸡野兔掂了掂,最后捧著竹鼠左看右看,眼睛都亮了。 “竹鼠!这东西可是稀罕物!福来楼要是能掛上一道竹鼠燉汤,对面的醉仙楼非得气死不可!” 第13章 第一桶金 高洋微微一笑:“刘掌柜好眼力。这竹鼠是昨天在山里套的,肉还鲜著。” “鲜!太鲜了!”刘掌柜站起身,压低声音,“高二兄弟,这竹鼠我给你八十文一斤,怎么样?” 八十文一斤,比高洋预估的五十文足足高出六成。 高洋面不改色,心里却飞快盘算了一下。 竹鼠两斤,就是一百六十文。 野鸡五斤,按三十文一斤,一百五十文。 野兔五斤,按二十文一斤,一百文。 三样加起来,一共四百一十文。 “行。”高洋点头,“刘掌柜做事公道。” 刘掌柜让胖厨子把猎物搬进后厨过秤。 一过秤,野鸡四斤八两,野兔四斤六两,竹鼠二斤二两。 刘掌柜从柜上取出铜钱,一边数一边说:“野鸡按三十文一斤,一百四十四文。 野兔二十文一斤,九十二文。竹鼠八十文一斤,一百七十六文。总共四百一十二文。” 他把铜钱用麻绳串好,递到高洋手里,又压低声音说:“高二兄弟,以后有好货只管往我这儿送。 特別是竹鼠、狍子、野猪这些稀罕货,有多少我收多少,价钱好商量。” 高洋接过铜钱,拱了拱手:“刘掌柜放心,以后有的是好货。” 刘掌柜笑著拍了拍高洋的肩膀,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对了,前几日醉仙楼的掌柜还打听你来著。 说要是你去他那儿送货,价钱比福来楼高一成。高二兄弟,我可是跟你做了两年的买卖,你可不能……” 高洋打断他的话:“刘掌柜放心。我做买卖讲信用,福来楼是我老主顾,以后的货,先紧著福来楼。” 刘掌柜一听,眉开眼笑,又塞了十个铜钱到高洋手里:“这个你拿著,算是今天竹鼠的添头。” 高洋也不推辞,收了铜钱,把背篓背上,转身出了福来楼后院。 四百二十二文。 他在心里算了算。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挣到的第一笔钱,抵得上普通农户一个月的收入。 而这才只是两天陷阱的收穫。 他从背篓里掏出那捆野鸡翎毛,转身往镇西的铁匠铺走去。 野鸡的长翎是做箭翎的上好材料,顏色鲜艷的还能做装饰品,镇上的铁匠铺和杂货铺都收。 铁匠铺在镇西的街角,铺子门口摆著一座铁砧,炉火烧得正旺。 一个赤膊的壮汉正抡著大锤敲一块烧红的铁块,火星四溅。 高洋走近一看,那壮汉的身形让他觉得有些眼熟。 宽肩厚背,胳膊上的肌肉像一块块铁疙瘩,挥锤的力道沉稳有力。 壮汉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正是昨晚那个拍他肩膀的周岳。 “是你?”高洋微微一愣。 周岳放下大锤,看了高洋手里的翎毛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卖翎毛?我收。” 他接过翎毛,一根一根地检查,把品相好的挑出来放在一边。 “十四根翎毛,品相不错。”周岳直起身,“长的八根,一根五文。短的不值钱,六根算你三文一根。总共五十八文。” 他从腰间的布袋里数出铜钱,递过来。 高洋接过铜钱,忽然问了一句:“你在青牛村开铁匠铺,在镇上也有铺子?” 周岳淡淡道:“村里的铺子打农具,镇上的铺子打兵器。边军隔三差五就来订一批箭头矛尖,挣的是军需银子。” 他顿了顿,看著高洋的眼睛:“你昨天在山上走兽道的步法,不是一般猎户会的。你是退伍的兵?” 高洋心里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家里穷,跟一个老兵学过几手。” 周岳盯著他看了两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再追问。 “你打的猎物,皮子要是想鞣製,可以找我。我这里不单打铁,也鞣皮子。狐皮、狼皮、熊皮,我都能鞣。” 高洋点点头,说了声“好”,把铜钱揣进怀里,转身离开铁匠铺。 他走在镇街上,心里把周岳这个人又过了一遍。 这人绝不是普通铁匠。 退伍的老卒? 不可能。 老卒手上的茧子是握刀握出来的,但周岳的身形步法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气度,那不是普通士卒能有的。 不过从昨天他主动提醒自己村长的事来看,这人至少目前不像是敌人。 高洋暂时把这事放下,先去镇上的杂货铺买了盐、油、粗布和一床厚棉被。 盐十五文一斤,买了两斤。油十文一罐。粗布三十文一匹。棉被最贵,花了八十文。 又去木匠铺子买了一把新木梳和一面铜镜。 木梳五文,铜镜五十文。 他站在木匠铺门口算了算帐。 卖猎物加翎毛总共进帐四百八十文,买东西花掉两百零五文,剩下二百七十五文。 加上之前藏在怀里的十几个铜钱,现在手里有將近三百文现钱,灶房里还掛著几块燻肉。 在这个村子里,已经算是一笔不小的家当了。 而这才分家第二天。 果然,努力是有回报的,如果没有回报,那就该思考是不是被什么狗东西吃了回报。 高洋把买的东西装进背篓,往镇口走。 路过镇上最大的酒楼醉仙楼时,门口的伙计认出了他,笑著招呼:“哟,这不是高二兄弟吗?上次你来送货,我们掌柜的说价钱好商量,你怎么又去福来楼了?” 高洋脚步不停,淡淡道:“福来楼是我老主顾。” 伙计还想说什么,高洋已经走出老远了。 他心里清楚得很,醉仙楼现在出高价拉拢他,等他把货都送过去了,价钱迟早要压回来。 刘掌柜做了他两年买卖,价钱公道,从不压价,这份信用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换来的。 出了镇口,高洋沿著土路往回走。 路上他盘算著下一步的计划。 今天卖的钱虽然不少,但离富甲一方还差得远。 要想翻身,光靠每天打几只野鸡野兔可不够。 青牛山深处有的是值钱的猎物。 一头野猪少说能卖好几两银子,一张熊皮更是值几十两。 但那些大货不是靠竹箭和铁夹子能搞定的。 他需要更好的装备。 一把好弓,至少是牛角弓,射程比竹弓远一倍,力道也大得多。 几个铁夹子太少了,得多备一些。 还需要一把趁手的长矛,野猪衝过来的时候竹箭根本射不穿它的皮。 高洋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价格。一把牛角弓大概二两银子,五个铁夹子大概一两银子,一把好矛大概一两银子。总共需要四两银子。 加上给沈若兰买衣裳、修房子、存粮食,前期的开销少说得五两银子。 他得攒一段时间的钱。 不过他不急。 这座青牛山就是一座金山,只要他一步一步往上走,野猪、黑熊、老虎,都是迟早的事。 第14章 幸福 走到青牛村口的时候,太阳刚偏西。 村口的水井边,几个妇人在打水,刘婶也在。 她看见高洋背著满满一背篓的东西回来,眼睛都直了。 “哟,高老二,你这是去镇上赶集了?买这么多东西?” 刘婶凑上来,伸长脖子往背篓里看。 粗布、棉被、油罐、盐袋,还有木梳和铜镜,东西虽不算贵重,但样样齐全,分量十足。 村里人赶集,一次能买上一两样就算不错了,可高洋这背篓里起码装了五六样东西。 那床棉被看著就厚实,少说八十文。 还有铜镜,农家媳妇谁捨得买铜镜? 一面镜子够一家人吃半个月粮食了。 旁边几个妇人也围过来看热闹。 “哎哟喂,高老二这是发財了?” “粗布都买了?要给你媳妇做新衣裳?” “还有铜镜!若兰真是好福气!” 刘婶酸溜溜地咂咂嘴:“高老二,你这钱从哪儿来的?不会是去镇上赌钱贏了吧?” 高洋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刘婶,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劲了。我去镇上卖猎物,光明正大挣的钱。你要是不信,去福来楼问问刘掌柜。” 刘婶被噎得说不出话。 高洋不再理她,背著背篓大步往村东头走去。 身后传来妇人们的议论声。 “人家高老二真是有本事的。分家两天,又打猎物又赶集,日子过得比在老宅还好。” 刘婶哼了一声:“走了狗屎运罢了。我看他能得意几天。” 高洋听著这些议论,脚步不停。用不了几天,这些人的嘴脸就会彻底变。 他远远就看见自家那座破败的小院子,院门敞开著,沈若兰站在门口,手搭在额头上往山路方向张望。 她看见高洋的身影,脸上绽开了笑容,小跑过来。 “相公!你回来了!” 高洋把背篓放下来,从里面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盐、油、粗布,给你做新衣裳。还有这个……” 他把木梳和铜镜递到沈若兰手里。 沈若兰接过铜镜,低头一看。 镜子里映出一张有些瘦削但却清秀的脸。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相公……这铜镜得多少钱?太破费了!” 在老宅的时候,王氏屋里也有一面铜镜,她碰都不敢碰,摸了要挨骂。 现在高洋居然给她买了一面铜镜,她自己的铜镜。 高洋从怀里取出钱袋,把今天卖猎物剩下的铜钱全都倒在她手里。 “猎物一共卖了四百二十二文,翎毛卖了五十八文,买东西花了两百零五文,剩下这些都在这里。你收著。” 沈若兰捧著那一捧铜钱,手都在抖。 她数了一遍,整二百七十五文,加上之前高洋给的五文,一共二百八十文。 她长这么大,从没摸过这么多钱。 在老宅的时候,她和高洋连一个铜板的私房钱都攒不住。 现在高洋去镇上走一趟,就带回来將近三百文。 沈若兰把钱一枚一枚捡进布袋里,捡完钱,她抬起头看著高洋。 眼睛红红地说:“相公,晚上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燉野兔!” 高洋笑著说:“野兔就野兔,多放几个野山菌。” 沈若兰应了一声,抱著钱袋蹦蹦跳跳地进了灶房。 蹦到灶房门口又停住了,回头冲高洋吐了吐舌头,大概是觉得蹦得不够稳重。 高洋站在院子里,看著沈若兰忙活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 这姑娘才跟著他过了两天的好日子,就开心成这样。 他得让她以后的日子越过越滋润。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检查了之前修补的院墙。 裂了缝的黄泥墙被他用石头堵上了,还算结实。 但他知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青牛村地处边陲,再往西走四十里就是青石关,鲜卑人的骑兵时不时就会南下劫掠。 虽然这几年大虞边军守得还算稳,但谁知道战事什么时候会恶化。 一旦鲜卑骑兵突破青石关,青牛村这种没有围墙的村子就是一片待宰的羔羊。 更別提荒年里流民四起,土匪横行。 村里只有木柵栏围了一圈,防个野猪还行,防人就是笑话。 他得儘快修院墙。 不是补修补,是正儿八经地修一圈高墙,至少一丈高,顶上扎满碎瓷片,门閂换成铁的。 再在院子里挖一口水井,存上半年的粮食。 这样万一出了什么事,他和沈若兰至少能撑上一阵子。 不过修院墙费时费力,当务之急还是攒钱。 高洋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从怀里掏出猎刀,把刀刃在磨刀石上反覆打磨。 猎刀已经有些旧了,刀刃上几个豁口,磨起来沙沙作响。 他想著以后如果能打到好东西,倒可以试试找周岳帮忙打一把趁手的猎刀,这把確实不大行了。 灶房里飘出燉兔肉的香味,越来越浓。 沈若兰端出一大盆兔肉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兔肉里放了野山菌和干辣椒,汤汁浓郁,肉香扑鼻。 她还用新买的粗面烙了两张饼,饼皮焦黄,上面还撒了几粒芝麻。 高洋夹了一筷子兔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这味道比昨天还好。你是不是偷偷学艺了?” 沈若兰抿嘴笑:“是油好。以前在老宅做饭,娘不让我放油,说油要给大哥三弟补身子。咱们现在有油了,做出来自然好吃。” 高洋没说话,又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 烛火在桌上轻轻跳动,映得沈若兰的脸红扑扑的。 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嘴上沾了油光,筷子却还在往高洋碗里夹肉。 “你多吃点,你明天还要上山呢。”她说。 高洋看著她那副又贪吃又要让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他起身正要转身进屋,身后传来沈若兰的声音。 “相公。” 高洋转过身,看见沈若兰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抱著那床新买的棉被。 棉被比她整个人还大,她费了很大力气才抱住,下巴埋在棉被里面,只露出一双明亮的桃花眼。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声音有些发颤:“相公,这是咱们家……第一床新被子。” 高洋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棉被,轻声道:“这只是个开始。以后咱们家的东西,全是新的。” 沈若兰用力点了点头,眼泪终於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高洋没有劝她別哭。 他知道这姑娘憋了太久了,让她哭出来也好。 过了一会儿,沈若兰止住了眼泪,抬起头看著他,嘴角弯起来笑了一下。 “相公,我去铺床。” 她抱著新棉被走进里屋,高洋站在院子里,看著灶房里透出来的烛光,嘴角也慢慢翘了起来。 第15章 高家老宅的霉运 高洋在镇上卖猎物数铜钱的时候,高家老宅正闹得鸡飞狗跳。 事情起因是王氏做午饭。 她蹲在灶房米缸前,用木瓢舀了半天,愣是没舀出几粒米来。 “守正!守正!”王氏扯著嗓子喊,“米缸见底了!” 高守正从堂屋里走出来,脸上掛著不耐烦:“嚷嚷什么嚷嚷什么?前天不是还有半缸米吗?” “半缸?”王氏把木瓢往米缸里一摔,“你自己来看!这缸里的米连两天的粥都熬不出来了! 那个天杀的老二,分家的时候硬是扛走了三石粮食!那是三石啊!咱们家的老本都被他掏空了!” 高守正眉头拧成了疙瘩,蹲到米缸前看了一眼。 缸底確实只剩薄薄一层米,撑不过三天。 “让老大去磨坊买点米。”高守正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那里还有些铜钱。” 王氏一听要动私房钱,脸色更难看了:“你那几个铜钱是什么?那是咱们棺材本!老二拿走三石粮食,凭什么让咱们掏棺材本买米?” 高守正被她吵得头疼,正要发作,院子里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高文回来了,肩上扛著一根歪七扭八的树枝,满头大汗,身上的长衫被划破了三四道口子,十分狼狈,再也不见往日读书时的模样了。 “爹,娘,柴砍回来了。” 高文把树枝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到门槛上,大口喘著气。 王氏一看那几根细得跟筷子似的树枝,脸都绿了:“这叫柴?老大,这几根东西连火都生不起来! 你弟以前砍柴,一上午能砍够三天用的!你砍了半天就砍回来这几根?” 高文本来就憋著一肚子火,被王氏这么一骂,噌地站起来:“娘,你这话说的可就不讲理了。 老二砍了六年的柴,我刚砍了一天,能比吗?再说了,我是读书人,我这双手是拿笔的,不是拿斧头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读书人?”王氏更来气了,“你那书读得怎么样了?明年的县试你还去不去?你爹给你的盘缠可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高文被戳到痛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去年县试连秀才都没考上,今年又去了一次,还是没考上。 这件事高家谁都不敢提,王氏偏在气头上提起来,等於往他伤口上撒盐。 “够了!”高守正一拍桌子,“一个个吵什么吵?老三呢?老三又去哪儿了?” 正说著,高泰慢悠悠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捧著一本书。 他脸上带著几分不耐烦,好像外面这些吵闹打扰了他用功似的。 “爹,你叫我?”高泰倚在门框上,语气懒洋洋的。 “你大哥砍柴去了,你在家干什么?” 高守正看著他手里那本书,语气稍微缓和了些。 “看书啊。”高泰理直气壮,“明年县试,我得提前准备。总不能像大哥那样临时抱佛脚,结果连个秀才都考不上。” 高文一听这话,火气腾地窜上来了:“老三!你说什么?” 高泰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我说的是事实。大哥你考了两次都没考上,总不能不让我好好准备吧?” 高文一把夺过高泰手里的书,摔在地上:“你少在这儿装用功!书都拿倒了你看个屁!” 书页哗啦啦散了一地,高泰的脸色也变了,弯下腰把书捡起来,冷冷道: “大哥,你把我的书摔坏了,你赔得起吗?这本书可是花了二两银子买的。” “二两银子?”高文冷笑一声,“那银子是老二打猎挣的!你他娘的还有脸提!” “那也是家里的银子!不是老二一个人的!” “够了!” 高守正一声怒吼,把两个儿子都镇住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王氏在灶房里骂骂咧咧的声音:“这个家没了老二,连锅都揭不开了。 你们一个两个读书人,连个柴都砍不回来,连个米都买不回来,还有脸在这里吵!” 高守正脸色铁青,从怀里掏出旱菸杆,抽了两口,吐出一团浓烟。 “明天你们两个一起去镇上,把家里的几张皮子卖了,买几斗米回来。”他对高文和高泰说。 高文翻了翻眼皮:“爹,家里还有什么皮子?” 高守正往墙角一指。 墙角堆著几张兔皮,是以前高洋打的猎物剥下来的。 王氏嫌卖不上价一直留著,说要攒多了做件皮袄。 现在米缸见底了,也顾不上做皮袄了。 高文走过去翻了翻,眉头皱得更深了:“爹,就这三张兔皮?这能卖几个钱?” “那也得卖!”高守正咬著牙说,“卖了皮子买米,能撑几天是几天。等熬过这阵子,咱们再想別的办法。” 高泰把书收好,忽然阴惻惻地开口:“大哥,其实咱们也不是没有办法。” 高文皱眉:“什么办法?” 高泰看了高守正一眼,压低声音道:“二哥那头骡子,还有他灶房里那些肉。 爹,咱们上次去要骡子,老二不给。但骡子是爹的银子买的,这是事实。 咱们可以找村长评评理,让村里人看看老二的嘴脸。他不给骡子,好歹得分些肉给爹娘养老吧?” 高文眼睛一亮:“对!他灶房里那几块燻肉,咱们都看见了,四块!他两口子吃得了那么多吗?分一块给爹娘,天经地义!” 高守正没说话,闷头抽著烟。 他在琢磨这件事的可行性。 上回去高洋家要骡子吃了闭门羹,高洋嘴皮子比从前利索多了,把他驳得哑口无言。 但这件事要是闹到村长那里,道理上未必不能讲。 毕竟他是高洋的爹。 大虞朝以孝治天下,子女赡养父母是天经地义的事。 就算分了家,逢年过节孝敬爹娘也是规矩。 “爹,你倒是说句话啊。”高文急了。 高守正吐出一口烟,缓缓道:“等过两天再说。现在去找他,他刚分完家正在气头上,村长也不会向著咱们。 等过几天他气消了,日子不好过了,自然会服软。” 王氏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服软?我看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那个没良心的东西,娶了媳妇忘了娘!” 第16章 后悔 高泰慢条斯理地把书翻到下一页,淡淡道:“娘,你放心。二哥在山里蹦躂不了几天。 青牛山深处是什么地方?连老猎户都不敢进去。他在山腰打打野鸡野兔还行,一旦碰到野猪,哼。” 高文接话道:“对!咱们等著给他收尸就行了。到时候他那三亩地,那骡子,还有灶房里的燻肉,还不都是咱们的?” 一家四口在昏暗的堂屋里各怀心思。 灶房的火苗啪地响了一声,像是烧断了一根湿柴。 高文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想起以前高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砍柴挑水,回来后还能上山打猎,心里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但那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烦躁的是,高洋走了之后,这些活全落到了他头上。 高泰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书页,又看了看自己白嫩的手指,默默把书收进了怀里。 他也不是高洋的死活,而是如果高洋真的死在山上,那块村东头的地能不能卖几个钱。 高守正坐在门槛上,透过烟雾看著院子里空荡荡的骡棚。 骡子被高洋牵走两天了,麦子还没拉到磨坊去,家里的麵粉快用完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开口问:“家里的水缸满了没有?” 高文和高泰面面相覷,谁都没吭声。 高守正看著两个儿子的表情,心里陡然一沉。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的水缸前,掀开缸盖一看,缸底只剩一小摊浑水。 “两天了!水都没人挑?!”高守正的声音陡然拔高。 高文缩了缩脖子:“爹,我早上砍柴去了。” 高泰更是理直气壮:“我是读书人,怎么能挑水?” 高守正气得浑身发抖。 以前高洋在的时候,水缸每天都是满的,柴火每天都是堆好的,院子里永远乾乾净净。 他从来不觉得这些事有什么了不起,甚至从没跟高洋说过一声谢字。 可现在高洋走了,这些事全变成了没人干的活。 “明天你去挑水!”高守正指著高文。 “凭什么是我?”高文急了,“老三也在家,凭什么只让我干?” “我读书……” “你读个屁!” 高文一把抓起高泰的衣襟,將他拽到水缸前:“老三,你要是明天不去挑水,我就把你那些破书全都烧了!你不是喜欢读书吗?那就去水井旁边读!” 高泰被拽得踉踉蹌蹌,脸涨得通红。 他想还嘴,但看见高文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王氏在灶房里听著院子里的爭吵,嘴里骂骂咧咧:“一个个的都跟老二学了?翻了天了!这个家散了散了!” 她骂完,又想起灶房里那口小铁锅被沈若兰拿走了,心里更堵了。 那口锅虽然小,但铁锅好歹值几个钱。 现在她想燉点菜都得用大锅,费柴火。 高守正重新坐回门槛上,烟杆里的菸丝已经烧尽了,他还在空吸。 他透过暮色看著村东头的方向,那里有一缕炊烟正在缓缓升起。 那是高洋家的炊烟。 炊烟里裹著一丝淡淡的肉香,隨风飘过来,钻进高守正的鼻子里。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把烟杆往门槛上重重一磕,转身进了屋。 这天晚上,高家老宅的晚饭是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四口人围著桌子,每人一碗,粥里飘著几片野菜叶子。 高文喝完一碗还想添,王氏一把按住锅盖:“省著点!米缸都见底了还添什么添!” 高文悻悻地把碗放下,肚子里咕咕叫了两声。 他想起前天在山上碰见高洋时,高洋手里拎著的野鸡和野兔,那个肥啊,油光水滑的。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想:等过些天高洋在山里出了事,那些肉全都是他的。 高泰没说话,埋头喝著碗里的稀粥,眼珠子转来转去。 他在琢磨另一个主意。 老二能打猎,青牛山上那么多猎物,凭什么全让老二占了?他又不是山里的主人。 要找个机会跟大哥一起进山,把老二之前设陷阱的地方占了,那些猎物不就归他们了? 反正老二一个人,又拦不住他们两个。 他放下碗,舔了舔嘴唇,把粥底子都舔乾净了。 院子里,骡棚空荡荡的,风吹过去呜呜作响。 以前高洋每天早晚都会给骡子添草料,骡子吃饱了就在棚子里打盹,偶尔打个响鼻,声音传进屋里,让人觉得院子里还有点生气。 现在骡棚里什么都没有。 高守正躺在床上,半天睡不著。 他翻了个身,听著隔壁高文和高泰还在为明天谁挑水爭吵。 又翻了个身,看著黑漆漆的房梁,忽然想起高洋摔伤那天的事。 那天高洋被抬回来的时候,后脑勺全是血,人已经昏迷了。 沈若兰跪在地上求他请郎中来,他看了看高洋的脸色,觉得应该死不了。 又觉得请郎中要花三钱银子不划算,於是说了一句“皮外伤,躺两天就好”。 王氏在一旁帮腔:“可不是嘛,他皮糙肉厚的,还能有事?” 高文说:“爹说得对。老二身体好,躺两天就缓过来了。” 高泰连看都没来看一眼,说是在屋里温习功课。 然后高洋躺了三天。 三天里,沈若兰每天用凉水给高洋擦额头,用稀粥一勺一勺餵他,跪在床边守了三天三夜。 而他们一家人该吃吃该喝喝,没一个人再进过那间屋子。 直到高文开始念叨“老二这口气拖著晦气”。 直到高泰说“二哥若是咽了气,这屋里的东西总不能便宜了外人”。 直到王氏开始盘算著要把沈若兰嫁出去换五两彩礼。 直到今天早上,高洋从床上坐起来,第一句话就是:“要等我咽气?你们怕是等不著了。” 高守正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后脊樑有些发凉。 他发现一件事。 以前高洋一天能叫几十声爹,吃饭叫爹,出门叫爹,回来了叫爹,低眉顺眼的,从来不敢抬头正眼看他。 可现在高洋看他的眼神,跟看一个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高守正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第17章 夜话 那天晚上,高洋和沈若兰吃完兔肉,窝在灶房余火旁说话。 灶膛里的柴火已经快烧尽了,剩下一堆通红的炭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晃一晃。 沈若兰抱著新被子,下巴埋在棉絮里面,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她今天洗了头,头髮还有点湿,散在肩膀上,沾著淡淡的皂角味。 新被子有股新布的味道,她闻一下笑一下,像捧著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高洋坐在她旁边,正在用磨刀石打磨猎刀的刀刃。 沙沙沙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沉稳。 “相公,你在想什么?”沈若兰小声问。 高洋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在想明天进山的事。” “还要进山啊?”沈若兰的笑容收了几分,“昨天不是刚去了吗?” 高洋把猎刀举到眼前,借著灶火的余光看刀刃的锋口。 刀刃上几处豁口已经磨平了,边缘泛著冷森森的寒光。 他吹了吹刀刃上的铁屑,淡淡道:“前天设的陷阱,今天只收了三个。还有一个野猪陷阱没动静。明天得去检查一下。” 沈若兰抱著被子的手紧了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记得高洋说过,那头野猪的脚印有二百多斤,村里的老猎户赵老憨就是被野猪拱断肋骨的。 可她看著高洋磨刀的专注神情,话到嘴边又改了口:“那你自己小心。” 高洋听出了她话里没说的那层意思,放下猎刀,转头看著她:“若兰,你还记得今天村长家的事吧?” 沈若兰点点头:“嗯。陈村长早上让人抓了药回来,孩子喝了药烧退了大半。村长媳妇今天在村口碰见我,拉著我的手说了半天话。” “有没有提昨天晚上的事?” 沈若兰看了高洋一眼:“没提。就说多亏了高家兄弟帮忙。她塞了一吊铜钱给我,我推了两次没推掉,就收下了。” 高洋点点头:“收就收了。这钱是陈村长一番心意,要是不收,他反而心里不踏实。”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陈村长在村里说话管用。以后咱们在村里做事,少不得要跟他打交道。这份人情交下去,不会有坏处。” 沈若兰低下头,玩著棉被边角的针脚。 她心里有好多话想说,但又不知道该从哪句说起。 犹豫了半天,她抬起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相公,你有没有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高洋磨刀的手停了一下。 “以前你从来不会说这些话。” 沈若兰看著他,“什么人情交下去,什么以后做事跟谁打交道。以前你只会在意今天打了多少柴,明天能不能猎到兔子。” 她小心翼翼地看著高洋的眼睛:“你摔了这一下,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高洋沉默了两息。 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 原身和他前世的性格差得太远了,一个窝窝囊囊忍气吞声,一个杀伐果断说一不二。 这么大的转变,旁人看不出来也就罢了,但沈若兰是跟他朝夕相处的人,不可能感觉不到。 高洋把猎刀放在膝盖上,看著沈若兰,语气不急不缓:“若兰,人摔一跤,是会想明白很多事的。” 沈若兰抱著被子,认真地听著。 “以前我在老宅的时候,总想著忍一忍就过去了。 爹骂我几句,我忍了。娘偏心大哥三弟,我忍了。大哥三弟把我当牛马使,我也忍了。我以为只要我够忍让,他们早晚会把我当一家人。” 高洋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可你知道我躺在床上的三天里,想得最多的是什么?” 沈若兰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 “我在想,如果我那天真的摔死了,谁会为我掉一滴眼泪?”高洋看著她,“想来想去,只有你。” 沈若兰咬著嘴唇,眼泪滚了下来。 “所以我不忍了。” 高洋的声音依旧平静,“从今天起,谁也別想再欺负咱们。谁来欺负咱们,我就让他把以前欠的帐全都还回来。” 沈若兰用力地点了点头,用手背胡乱擦著脸上的泪水。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高洋放轻了声音,“你担心我往青牛山深处去,会有危险。若兰,我今天跟你说句实话。我有把握的。没有把握的事,我不会去做。” 沈若兰抬起头看著他,泪眼朦朧中,她看见高洋的眼里没有一丝慌乱和不安,只有稳稳噹噹的篤定。 那双眼睛让她想起了一个词,虎目。 她不知道这个词是怎么蹦进脑子里的,但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真的像一头刚刚醒过来的老虎。 以前他闭著眼睡觉,谁都可以过来揪一把虎鬚,现在他睁开了眼。 高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铁屑:“天晚了,睡吧。明天一早我还得进山。” 沈若兰抱著新被子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忽然回头。 “相公。” “嗯?” “那你会往深处去吗?” 高洋沉默了两秒。 “会。”他说,“但不是明天。明天先摸清野猪的巢穴,然后回来准备。等万事俱备了,我才会往深处走。” 他没有骗她,也没有敷衍她。 沈若兰看著他坦坦荡荡的眼神,心里那股担忧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更重了。 但她什么都没再说,只是点了点头,抱著新被子进了里屋。 高洋在灶房里又坐了一会儿,把猎刀擦乾净,收进鞘里。 炭火在他面前慢慢暗下去,最后一星红光跳了一下,灭了。 …… 第二天一早,高洋照常天不亮就起了床。 沈若兰趴在他的怀中,脸上还带著昨晚的緋红,新棉被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小截乌黑的头髮散在枕头上。 高洋轻轻地將她放下,缓缓起身。 他舀了瓢凉水抹了把脸,背上猎弓猎刀,又揣上五个铁夹子,轻手轻脚出了门。 晨雾还没散尽,青牛山的轮廓在雾里若隱若现。 他沿著走了好几天的兽道往山里走,裤腿很快被露水打湿了半截。 先去检查前天设在灌木丛后面的两个野鸡陷阱。 第一个,空的。 铁夹子原封未动,上面的草叶子还是他前天铺上去的样子。 第二个,也是空的。 高洋蹲下身看了看地面。 野鸡的爪印还在,但都是两三天前的老印子了,边缘已经模糊,被露水浸得发软。昨晚没有新野鸡来这片灌木丛刨过食。 他没太在意,站起身继续往山里走。 第18章 党参 野兔陷阱设在乱石滩往里的那片松树林边上。 前天检查的时候,这个陷阱夹住了一只四斤多的肥兔子。 高洋前天把夹子重新支好,又在旁边的兔道上撒了几片乾草做偽装。 可今天走到跟前一看,铁夹子还是老样子,乾草纹丝没动。 高洋蹲下身,用手指比了比地上的兔脚印。 脚印有,但方向变了,是往外绕著走的。 野兔的习性是走熟路,但如果熟路上有铁器留下的气味,它们就会绕道。 前天那只被夹住的兔子在夹子上挣扎了好一阵,留下的气味太重,把其他兔子都嚇跑了。 高洋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 这个陷阱得换个位置了。 他又往野猪兽道的方向走。 这是他眼下最关心的陷阱,三个铁夹子加两条拌绳,专门给那头二百五十斤往上野猪准备的。 前天检查的时候蹄印还在,又新又深,说明那头野猪就在附近活动。 可今天走到兽道边上一看,高洋的眉头皱了起来。 三个铁夹子完好无损,拌绳也没动过。 地面上的蹄印被山里的夜雨冲刷得只剩下浅浅的痕跡。 他用手指探了探蹄印的深度,边缘已经塌了,至少是两天前踩的。 昨晚没有新的蹄印。 高洋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林子。 野猪是夜行动物,白天在泥潭或者灌木丛里睡觉,晚上出来沿著固定路线找食。 这条兽道是附近唯一的水源通向密林深处的必经之路,野猪不可能不经过这里。 除非它换了兽道。 要么是被人惊了,要么是山里的水源变了。 高洋记得山腰往上有一处山泉,如果那头野猪找到了新的水源,就不会再走这条老路了。 他在附近转了两圈,没找到新的蹄印。 高洋站在兽道边上,沉默了几息。 五个陷阱全落了空。 这是分家以来头一回空手进山。 高洋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爬过了山头,晨雾散了,山里的鸟叫声越来越密。 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往山腰的方向又走了一段。 山腰往上,树木更高更密,地上的枯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高洋放慢了脚步,一边走一边看。不是看猎物,是看地上的草药。 原身的记忆里有老药农教他认过几味山里的野药。 这青牛山地势高,林深雾重,山腰往上的阴坡最容易长老山参和野党参。 以前老药农每年秋天都会进山采几回,採回去晒乾了卖给镇上的药铺,价钱不比猎物差。 高洋在一片松树底下的阴坡地上停住了脚步。 地上长著几丛叶子对生、开著紫色小花的植物。 党参。 高洋蹲下身,用猎刀轻轻刨开泥土。 土质鬆软发黑,是多年积下的腐殖土,最適合党参生长。 他没敢使劲,顺著根须的走向慢慢挖,挖了將近一尺深,终於看见了一根拇指粗的主根。 根须完整,表皮土黄,断面渗出几滴白色的浆汁。 这根党参少说长了五六年,品相不差。 高洋继续往下挖,在这片阴坡地上总共找到了七八丛党参。 他挖了將近半个时辰,挑最粗的三根挖出来,用芭蕉叶裹好,放进背篓里。 三根党参,品相好的话,一根至少值一百五十文。 三根就是四百五十文,不比打猎差。 高洋心里有些欣喜,又在附近转了一圈,没再找到其他药材。 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到半天高了,再往深处走时间不够,今天先到这里。 下山的时候,高洋又绕回了野猪兽道。 他蹲下身,重新看了看地面的痕跡。 还是什么都没有。 高洋把三个铁夹子收了两个,只留下一个还埋在原来的位置,拌绳也收了一条。 既然野猪换了兽道,这些夹子留在这里也是白费。 等过两天摸清了新的兽道再重新布设。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背著只装了三根党参的背篓往山下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村口的水井边,几个妇人正蹲在那儿洗衣裳。 刘婶也在,她手里攥著一件灰布褂子,正往石板上搓。 刘婶眼尖,老远就看见高洋了。 她伸长脖子往高洋身后瞅了瞅,又往他背篓里瞄了一眼,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哟,高老二这是从山上下来了?” 刘婶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身来,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咋滴,今天没打到东西?” 高洋脚步不停,淡淡道:“没打到。” 刘婶一听,笑得更欢了,拍著大腿对旁边的妇人说:“我就说嘛,前两天那是走了狗屎运!今儿个不就现原形了? 咱们青牛村多少老猎户都不敢说天天上山有收穫,他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子,前些天那是山神老爷打瞌睡让他捡了漏!” 旁边的王寡妇也跟著帮腔:“可不是嘛,前两天神气成那样,又是野鸡又是野兔又是竹鼠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猎神转世呢。” “猎神转世?”刘婶嗤笑一声,“猎神转世今儿个怎么空手回来了?” 高洋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著刘婶,语气平淡:“刘婶,你前两天打赌输了的事,是不是还没长够记性?” 刘婶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尖酸嘴脸:“切,我打赌输了怎么了?我说的是你撑不过两个月!你现在才撑了几天?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你那三亩破地种不出庄稼,打猎又靠运气,我看你用不了多久就得灰溜溜回老宅求爹求娘去!” 高洋没再理她,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刘婶更大声的嚷嚷:“你们看看他那背篓!瘪得跟什么似的!分家那会儿多硬气啊,现在好了吧?连只野鸡都打不著了!” 几个妇人跟著鬨笑起来。 高洋面不改色,脚步平稳。 他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沈若兰正蹲在院子里拔草。 这姑娘閒不住,院子里的杂草已经被她拔了大半,露出底下平整的泥地。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绽开笑容,快步跑过来。 “相公!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高洋推开院门,把背篓放在地上。 沈若兰往背篓里看了一眼,空空荡荡,只有三根芭蕉叶裹著的东西。 她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关切的看了高洋一眼:“没事没事,山里的猎物又不是天天等著你去打。进屋喝口水,我去给你热粥。” 高洋看著她忙不迭往灶房跑的背影,心里一暖。 这姑娘一个字都没问猎物的事,先安慰他。 “若兰。”高洋叫住她,“背篓里有三根党参,你帮我拿出来,用干布擦乾净,別沾水。” 沈若兰愣了一下,转身走回来,从背篓里掏出那三个芭蕉叶包裹。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一片叶子,露出里面拇指粗的土黄色根须。 “这是……党参?” “野党参,品相不差。”高洋说,“镇上的药铺收这个,一根至少一百五十文。” 沈若兰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一百五十文一根?那三根就是……四百五十文?” 高洋点点头。 沈若兰捧著党参,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憋出一句:“这比打猎还挣钱啊!” 第19章 陈有田拜谢 “打猎是天天有,药材不是。” 高洋把猎弓掛在门后,“这三根党参够咱们花一阵子了。今天陷阱全落了空,不是什么大事。野猪换了兽道,过两天摸清楚再设陷阱。” 沈若兰小心翼翼地把三根党参捧进灶房,找了块乾净的粗布仔仔细细地擦。 她擦一根数一根,嘴里念念有词,眼睛弯成了月牙。 高洋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看著沈若兰忙活的身影,心里盘算著下一步的计划。 今天陷阱全落空,表面上看是运气不好,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运气的问题。 他在特种部队学过的丛林追踪,有一条最基本的铁律。 野兽的习性是固定的,但如果环境变了,它们也会变。 野猪换兽道,最大的可能是山里来了更厉害的猛兽。 要么是黑熊,要么是老虎。 这两种东西,都是青牛山深处的霸主。 它们一旦下山,不光野猪会跑,狍子、鹿也会跟著换地方。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之前设陷阱的位置得全部重新调整。 高洋正想著,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是刘老三扛著一根木头从门前经过。 刘老三看见高洋坐在院子里,脚步顿了顿,往院子里瞄了一眼。 “高老二,今天没打到东西?”刘老三问。 高洋点了点头:“今天运气不好。” 刘老三放下木头,走近了两步,压低声音道:“我刚才在村口听见刘婶在说你閒话。 那婆娘嘴碎得很,你別往心里去。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你大哥和三弟也在村里说你的事,说你前两天打的东西都是捡了別人设的陷阱,不是你自己打的。” 高洋闻言,嘴角勾了起来。 “他们说是我捡的?” “是啊,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刘老三挠了挠头,“说青牛山上不止你一个猎户,別人设的陷阱被你捡了漏。你大哥还说,等你哪天捡不到漏了,就得饿死。” 高洋笑了。 高文这张嘴,还真是閒不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刘三哥,谢了。”高洋站起身,拱了拱手。 刘老三摆摆手,扛起木头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高老二,我看好你。你小子不一般,別让那些閒话气著了。” 高洋点了点头,目送刘老三走远。 他重新坐回石墩上,拿起猎刀在磨刀石上慢慢磨。 高文在村里散布这些閒话,无非是想抬高他自己贬低高洋。 高洋心中波澜不惊,甚至有点想笑。 沈若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端著两碗热粥:“相公,粥热好了,快来喝。” 高洋收起猎刀,走进灶房。 两口子围著小木桌坐下,一人一碗粥。 粥是昨天剩下的粗米熬的,放了点野菜,虽然清淡,但沈若兰往粥里撕了几丝燻肉,味道立刻就不一样了。 “相公,下午你在家歇著吧?”沈若兰小心翼翼地问,“连著几天上山了,你这头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 高洋想了想,点了点头:“下午在家修屋顶。上次补的茅草有几处又漏了,我重新铺一层。” “那我去帮你递茅草!” 沈若兰的眼睛又亮了。 高洋看著她这副閒不住的样子,笑了一声:“行。” 吃完饭,高洋爬上屋顶。 上次补茅草铺得匆忙,有几处被风掀开了一条缝。 昨晚上沈若兰说听见屋顶有老鼠跑的声音,其实是风吹茅草的声音。 高洋把旧茅草掀开,重新铺了一层新的,用黄泥糊实了,再压上几块石头。 前世在野外搭建临时棚屋的手艺,现在用在这种土坯房上绰绰有余。 沈若兰站在院子里,一捆一捆地往上递茅草。 她瘦归瘦,力气倒是不小,一捆茅草甩上来稳稳噹噹的。 屋顶修到一半,太阳已经偏西了。 高洋骑在房樑上,远远看见村路上走过来一个人影。 是村长陈有田。 陈有田身后还跟著他老伴,两个人朝高洋家的方向走来。 高洋从屋顶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院门口。 “陈村长。” 陈有田走到院门前站定,脸上带著笑,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他看见屋顶上新铺的茅草,又看见院子里收拾得乾乾净净的地面,还有灶房里飘出来的燻肉香味,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高老二,我来是专门谢你的。”陈有田开门见山,“上次你给我家小孙子退烧的事,我一直记在心里。今天正好得了些东西,给你送过来。” 陈有田的老伴从篮子里拎出两条腊肉、一小袋白面,还有半篮子鸡蛋。 “这是干啥?这太贵重了。”沈若兰连忙摆手。 “收下收下。” 陈有田的老伴笑呵呵地把东西往沈若兰手里塞,“要不是高老二,我家小孙子还不知道烧到什么时候呢。郎中都说,再晚一个时辰就麻烦了。这点东西算啥,不值什么钱。” 沈若兰看著高洋,高洋点了点头。 沈若兰这才把东西接过来,嘴里连声道谢。 陈有田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对高洋说:“高老二,有件事我得跟你透个气。” “村长你说。” “你爹昨天去我家了。”陈有田顿了一下,“说什么你分家的时候多分了东西,要我这个村长主持公道。” 高洋面不改色:“村长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陈有田笑了,“分家的事是你高家的家事。再说了,分家那天你爹自己应的,村里人都听著了。现在反悔,哪有这样的理?” 高洋拱了拱手:“谢村长。” “不过高老二,你也別太大意。” 陈有田往高家老宅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你那两个兄弟,看著就不是省油的灯。你爹可能不会再来找你,但你那两个兄弟可不一定。” 高洋点了点头:“我心里有数。” 陈有田又看了高洋一眼,欲言又止。 他其实还想问问高洋是怎么学会治病的,但看高洋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便把话咽了回去。 这个后生分家之后,身上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感觉有点厉害。 第20章 你们哥俩也上山? 陈有田走后,沈若兰拎著腊肉和鸡蛋,喜滋滋地走进灶房。 “相公,这腊肉好肥!够咱们吃好久了!” 高洋看著沈若兰忙活的身影,又看了看灶房里掛著的六块燻肉,还有灶台上新添的两条腊肉和半篮子鸡蛋,心里那股踏实感又多了几分。 今天上山没打到猎物,但三根党参顶得上一天半的打猎收入。 加上陈村长送来的东西,家里的存粮和肉又厚了一层。 高洋重新爬上屋顶,继续铺茅草。 他铺得很仔细,一层压一层,缝隙糊得严严实实。 这个家虽然破,但他要把它修得比村里任何一家的房子都结实。 因为他知道,寒冬还长。 …… 高洋在家修屋顶的时候,高家老宅里的气氛可就不太一样了。 高文在院子里蹲了一上午,一会儿站起来转两圈,一会儿又蹲回去,眼睛时不时往村东头瞄。 他面前的地上扔著几根歪七扭八的树枝,是他上午砍回来的。 说砍不准確,准確地说是在山脚捡的。 他实在抡不动斧头了,虎口磨出了三个血泡,现在一握斧柄就钻心地疼。 “大哥,你今天这柴比昨天还少。” 高泰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照常捧著一本书,看了一眼地上那几根细得跟筷子似的树枝,嘴角勾了勾。 “不够娘烧一顿饭的。” 高文瞪了他一眼:“你自己怎么不去砍?” “我是读书人。”高泰理直气壮。 高文正要发作,王氏从灶房里衝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柴火,脸都绿了。 “老大!这就是你砍了一上午的柴?连锅水都烧不开!你看看你弟以前砍的是什么? 胳膊粗的松木,一上午砍够三天用的!你呢?你砍的都是什么东西?!” 高文被骂得脸涨成了猪肝色,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娘,我跟老二能一样吗?他干了六年的粗活,我才干了几天?” “几天?”王氏更来气了,“分家到今天都第四天了!你天天砍柴天天砍不够,家里的水缸空了也没人挑。 你爹昨天挑了两担水,腰都闪了!你们倒好,一个装病一个装读书,这个家还过不过了?” 高文张了张嘴,没敢再顶嘴。 他心里清楚,娘说的都是实话。 以前高洋在的时候,水缸从没空过,柴火从没断过,院子的地永远是乾净的。 那时候他从没觉得这些事有什么了不起,只觉得高洋是家里的牛马,干活是应该的。 可现在高洋走了,这些活全砸到了他头上。 他才知道,光是每天砍够一家人烧的柴,就够他脱一层皮的。 偏偏今天一早,他还听村里人议论,说高洋昨天又去镇上了,背了满满一背篓的东西回来,又是粗布又是棉被又是铜镜的,听说光是卖猎物就卖了四百多文。 四百多文。 够他们一家四口吃一个月的。 高文蹲在院子里,越想越不是滋味。 以前这些钱都是上缴的,猎物的钱、皮子的钱,全都进了公中的帐,公中的帐就是爹娘的帐,爹娘的帐就是他和三弟的帐。 可现在这些钱全进了高洋自己的口袋,跟他一文钱关係都没有了。 更让高文窝火的是,今天早上他亲眼看见高洋背著背篓上山,不到两个时辰就下来了。 他特意等在村口,想看看高洋今天又带回来多少好东西。 结果他看见高洋的背篓是瘪的。 高文当时差点笑出声来。 果然,前两天是走了狗屎运。 今天运气不好,连根野鸡毛都没打著。 刘婶在村口嚷嚷的那些话,高文听得一清二楚。 他心里舒坦极了,回到老宅就当著爹娘的面把这事说了。 “爹,娘,你们猜我今天在村口看见什么了?老二从山上回来了,啥都没打著,连只野鸡都没有。刘婶在村口骂了他一通,他一个屁都不敢放。” 高文坐在门槛上,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高守正坐在堂屋里,端著烟杆,没吭声。 王氏倒是来了精神:“啥都没打著?嘿,我就说嘛,他一个窝囊废能有什么本事?前两天那是走了狗屎运!” 高泰慢悠悠地从屋里走出来,倚在门框上,嘴角带著一丝冷笑:“大哥,你说他那两天打的猎物,会不会真是捡別人陷阱的?” 高文眼睛一亮:“肯定是!要不然怎么解释?打了三天猎,第一天三只,第二天五只,第三天五只,今天一只都打不著? 这分明是前两天运气好撞上了別人陷阱里的猎物,今天没撞上,就原形毕露了。” 王氏一拍大腿:“我就知道!那个没良心的东西,以前在老宅的时候一年能打几回猎物? 有时候半个月都打不著一只野鸡。怎么一分家就突然厉害了?原来都是捡人家的!” 高泰把书合上,慢条斯理地说:“既然他是捡別人陷阱的,那別人能设陷阱,咱们也能设。” 高文愣了一下:“什么?” “咱们也去山上看看。” 高泰的目光闪了闪,“老二的陷阱肯定是设在別人设陷阱的地方附近。咱们去山上转转,万一碰上別人陷阱里的猎物,不就能拿回来了?” 高文有些心动,但一想到要进山,他的腿肚子就发软。 “青牛山那么深,往哪儿找去?” “不用往深处去。”高泰说,“老二自己都不敢往深处去,他捡漏肯定是在山脚山腰。 咱们趁天黑前人少的时候,去他常走的山路附近转转,万一碰上了呢?” 高文还在犹豫,王氏已经替他做了决定:“去!凭什么不去?老二是分家的人,他能在山上捡漏,咱们也能!老大,你下午別砍柴了,去山上看看。” 高守正终於开口了,声音低沉:“那是別人设的陷阱。你们去动別人陷阱里的猎物,不怕被人发现了?” 高泰冷笑一声:“爹,你太小心了。那陷阱又不是咱们去收的。咱们只是经过的时候看见了,顺手捡回来的。谁能说是咱们偷的?” 高守正抽了口烟,没再说话。他的沉默就是默许。 高文看著爹的反应,心里有了底。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对高泰说:“走,去山上看看。” 第21章 真让他捡漏了 高文和高泰出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 高文手里拎著一根木棍,高泰跟在后面,脚下踩著软底布鞋,走路小心翼翼的,生怕踩到泥坑里弄脏了鞋面。 两人沿著山路往上走,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高文就已经气喘吁吁了。 他扶著一棵松树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滚。 “娘的,老二怎么天天往山上跑不嫌累的?” 高泰也喘,但他还撑得住,站在一旁四处张望。 “大哥,你知不知道老二平时都在哪儿设陷阱?” “我哪知道。”高文抹了把汗,“不过我听村里人说,老二经常在村东头往山腰那一片转悠。刘老三昨天说见过他在那边设了几个夹子。” “那就往那边走。”高泰指了指东面的山腰方向。 两人又走了將近两刻钟,穿过一片松树林,前面是一片灌木丛。 高泰忽然停住脚步,一把拉住高文的胳膊,压低声音:“大哥,你看那边!” 高文顺著高泰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灌木丛后面隱约露出一个灰黄色的东西,正在地上扑腾。 是兔子! 一只肥硕的野兔被麻绳套住了后腿,正拼命蹬著地。 麻绳的另一头拴在一棵松树上,显然是別人设的套索。 高文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老三,你看!这是套住的!” 高泰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 麻绳绑得很专业,绳结是猎户常用的猪蹄扣,越挣扎越紧。 兔子已经挣扎了不短时间了,嘴角掛著血沫子,眼看就要咽气了。 “这肯定是別人设的套。” 高泰往四周看了看,没人,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高文也往四周看了看,確认没人后,舔了舔嘴唇:“老三,这兔子够肥的,得有四五斤。” 高泰犹豫了一下,但只犹豫了一瞬间。 “拿走。”他压低声音说,“趁现在没人,赶紧拿走。谁看见算谁的。” 高文二话不说,上去就解绳子。 他手法笨拙,解了半天没解开,乾脆一刀把绳子割断了。 兔子已经快断气了,被他拎起来的时候蹬了两下腿就不动了。 “好傢伙,真肥!”高文掂了掂分量,笑得合不拢嘴,“今晚有肉吃了!” 高泰催促道:“快点走,別让人看见。” 两人拎著兔子,鬼鬼祟祟地往山下走。 他们走得很快,不敢走原来的山路,而是从山脚另一边绕回村子,儘量避开人多的地方。 等他们回到高家老宅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王氏看见高文手里拎著的野兔,眼睛都直了。 “哎呀我的老天爷!你们还真捡著东西了!” 王氏一把接过兔子,掂了掂分量,笑得满脸褶子,“这兔子真肥!够咱们吃两天的!” 高文得意扬扬地站在院子里,脸上的汗还没干,但已经顾不上擦了。 “娘,我没说错吧?山上的猎物多的是,老二能捡漏,我们也能捡!凭什么好东西都让他一个人占了?” 高泰没高文那么得意,但脸上的笑意也藏不住。 高守正从堂屋里走出来,看了一眼王氏手里的兔子,沉默了片刻。 “这兔子是哪儿来的?” “山上捡的。”高文想都没想就回答了,“別人设的套索套住的,我们去的时候兔子已经被套住了。” 高守正抽了口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过了几息,他吐出一口浓烟,淡淡道:“收拾乾净,今晚燉了。” 高文和高泰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天晚上,高家老宅的灶房里飘出了久违的肉香。 王氏把野兔收拾乾净了,剁成块,放进大锅里燉。 她还特意加了一把干辣椒,味道比平时浓烈得多。 高文坐在灶房门口,闻著肉香,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他已经好几天没吃上一顿像样的饭了,肚子里的馋虫闻著肉味就闹了起来。 四口人围在桌前,一人一碗兔肉,每碗都有好几块肉。 高文夹了一块兔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满足地嘆了口气。 “真香!这是我吃过最香的肉!” 高泰低头吃肉,没说话,但筷子动得比谁都快。 王氏嚼著肉,忽然想起什么,嘴里含著肉含糊不清地说:“老大,老三,你们明天再上山看看。要是还能捡到猎物,咱们以后就不用买肉了。” 高文满口答应:“成!明天我再往山腰走走,说不定还能捡到更大的。老二能捡,我凭什么不能捡?” 高守正闷头吃肉,始终没说话。 等四口人把一大锅兔肉吃得乾乾净净,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高文才摸著圆滚滚的肚子靠在椅子上,打了个饱嗝。 “老三,你说今天捡著的猎物,会不会是他陷阱里的东西?” 高泰擦了擦嘴,淡淡道:“有可能。不过就算是他设的又怎么样?那陷阱又没写他的名字。 山是大家的山,猎物是大家的猎物。他一个人凭什么占著?” 高文点点头,越发觉得自己有理:“对!山又不是他高洋一个人的。他能设陷阱,別人也能收猎物。咱们这是凭本事找到的,又不是偷他的。” 王氏把碗筷收进灶房,边洗边说:“管他谁设的,反正这兔子已经进了咱们肚子了。以后你们每天都去山上转转,说不定还能捡到好东西。” 高泰把书放到一边,难得露出了笑容:“娘说得对。大哥,明天咱们再早点去。” 高文应了一声,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全是明天山上捡漏的美梦。 他甚至已经在想,万一哪天真捡到一头野猪,那他可就在村里露大脸了。 到时候看看高洋那个窝囊废还敢不敢在村里耍横! 不过高文也有点遗憾,如果是高洋陷阱里的猎物就更好了! 那天高洋指著他的鼻子骂的那些话,高文越想越憋屈。 什么叫连山上的路都不认识?什么叫猎弓给你你也不会用? 等过些天,他把山上的猎物全捡了,让高洋在山上连根兔毛都捡不著。 到时候看高洋还怎么硬气! 灶房里的灯灭了,高家老宅沉入一片黑暗中。 第22章 被偷了猎物 三更天,高洋就醒了。 沈若兰还在熟睡,新棉被裹得紧紧的。 昨晚她给粗布锁边锁到很晚,手指上被针扎了好几个红点。 高洋轻手轻脚下了床,给她掖好被角。 院子里还有没散尽的夜雾,地上的草叶掛满了露珠。 高洋背上猎弓猎刀,又往怀里揣了三个新做的套索。 材料是昨天修屋顶剩下的麻绳,他在灶台边上搓了一个时辰,搓出了三根结实的套索。 手法还是前世野外生存的標准打法,绳结是改良过的猎户扣,比村里一般猎户用的猪蹄扣更灵活,拉得越紧越不会松。 他还带了一根三尺长的撬棍。 这东西是他分家时从老宅带出来的,一把生锈的铁钎子,以前用来撬石头搬柴火,他在磨刀石上把一头磨尖了,又用布条缠了个手柄。 山里有不少乱石堆,用这东西撬开石头,找药材比用猎刀刨快得多。 进山的时候天还黑著。 月亮掛在西边的山头,月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照得山路斑斑驳驳。 高洋没打火把,他前世在丛林里走过无数夜路,借著月光就能看清地上的兽道。 他先去了前天设在松树林边上的野鸡陷阱。 走到跟前一看,铁夹子还是老样子,上面的草叶纹丝未动。 这片地方已经没有野鸡来过了,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地面的痕跡,连旧的爪印都被山风颳得差不多了。 野鸡群应该是往山腰方向迁移了,那边有一片新长出来的草籽地,他前天路过的时候看见过。 高洋把铁夹子收了,继续往前走。 野兔陷阱设在乱石滩往里的那片灌木丛边上。 走到跟前的时候,高洋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夹子还在原地,但位置不对。 他设陷阱有个习惯,夹子永远卡在两块石头之间,上面盖一层薄土,再用枯叶偽装。 可眼前的夹子被人动过了,夹子歪了半寸,上面盖的枯叶是碎的,不是原来的那层完整的叶子。 有人来过这里。 高洋蹲下身仔细检查地面的痕跡。 夹子旁边的泥地上有一串脚印,不是他的脚印。 他的脚印是草鞋底,这串脚印是布鞋底,鞋底花纹模糊,尺寸比他小一號。 附近还有另一串脚印,比他略大,但也是布鞋底。 两串脚印都是往山下方向去的,旁边还拖著一道长长的痕跡,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著走了。 高洋顺著痕跡走了几步,在几步外的草地上发现了几撮灰黄色的毛。 是野兔的毛。 他站起身,看著这两串脚印消失在灌木丛的缝隙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又蹲下身重新检查了夹子的位置。 铁夹子没有被触发的痕跡,夹齿上乾乾净净,没有血跡也没有兔毛。 这说明夹子没有夹到东西,那只野兔不是从这个夹子上拿走的。 高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把这个夹子也收了,沿著山路继续往上走。 走了大概一刻钟,前面就是松树林和灌木丛交界的地方。 他前天在这里设了两个套索,专门套野兔用的。 可走到跟前一看,其中一个套索不见了。 只剩下一截被割断的麻绳还拴在松树上,断口齐齐整整,是用刀割的。 高洋走到松树前,摸了摸那截断绳。 麻绳是他前天亲手搓的,绳结是他亲手打的猪蹄扣。 现在绳结被割断了,断口处还有几根兔毛,灰黄色,和刚才草地上发现的兔毛一模一样。 地上有一摊乾涸的血跡,血跡边上散著几片枯叶,枯叶被踩碎了好几片。 两串布鞋底的脚印在血跡周围转了好几圈,然后往山下方向消失了。 高洋看著地上的痕跡,眉头皱了皱。 他知道是谁了。 青牛村穿布鞋的人不少,但会跑到山腰来偷猎物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他的大哥高文,一个是他的三弟高泰。 但他也不恼。 高洋把剩下的套索也收了,又去野猪兽道把最后一个铁夹子和拌绳都收回来。 他站在山腰的一块岩石上,环视了一圈四周的地形。 野鸡群往山腰方向迁移了,得去那片新长出来的草籽地旁边重新设陷阱。 野兔被高文惊了,这片灌木丛短时间內不会有野兔再来,得换到山北面的另一片兔道去。 野猪换了兽道,他得花时间重新摸。 但他现在不急著做这些。 高洋把五个铁夹子、两条拌绳、剩下的套索全装进背篓里,又从怀里掏出撬棍,转身往另一片山坡走去。 前天他发现党参的那片阴坡地在松树底下,今天他想去山北面看看。 山北面的土质更適合药材生长,常年背阴,腐殖层更厚。 走了小半个时辰,高洋找到了一片乱石坡。 石缝里长满了厚厚的青苔,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清凉的湿气。 他在前世学过的野外求生知识告诉他,这种地方最容易出好药材。 乱石缝里积的腐殖土比平地更肥,雨水顺著石缝渗下去又能排水,党参、黄精都喜欢这种环境。 高洋蹲下身,用撬棍撬开一块石头。 石头底下的泥土鬆软发黑,散发著腐殖质特有的那股气味。 他伸手翻了翻,没翻几下,就看见了一截土黄色的根须。 党参。 这根比前天挖的还粗,根须更长,少说长了七八年。 高洋小心翼翼地用撬棍把周围的石头一块一块撬开,再用猎刀顺著根须的方向慢慢刨土。 他不敢用力,党参这玩意儿最娇贵,根须一断品相就掉一半,价钱也跟著掉。 挖了將近两刻钟,才把整根党参完整地挖出来。 这根党参足有大拇指粗,根须完整,表皮土黄,断面渗出浓稠的白浆,散发著一股甘甜的药味。 高洋在心里估了一下,这根品相绝对上等,拿到镇上药铺至少能卖二百文。 他把党参用芭蕉叶裹好装进背篓,又在附近继续撬石头。 这片乱石坡比他想像的大得多,石头缝里到处都是党参的藤蔓。高洋不急不躁,一根一根地挖。 撬棍撬石头,猎刀刨土,手扒泥,动作一气呵成。太阳从东边山头升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挖了六根党参。 六根党参,按前天估的价钱,一根最低一百五十文,品相好的能卖二百文。总共加起来差不多一吊钱出头。 一吊钱,够一家农户吃三个月。 而这才一个早上的工夫。 第23章 好多药材 高洋把六根党参全部用芭蕉叶裹好装进背篓,又往乱石坡更深处走了一段。 前面有一棵枯死的老松树,树干已经腐朽,树根下长著一丛一丛的紫色小花。 是野黄精。 黄精这东西比党参还值钱,根茎肥厚,药用价值高,镇上药铺收的话一斤至少八十文。 而且黄精不用像党参那样小心翼翼地挖,根系浅,顺著藤蔓一拔就是一大串。 高洋在枯松树根下蹲了小半个时辰,挖了整整一大把野黄精。 他用藤蔓把黄精捆成一大捆,掂了掂分量,少说三四斤。 三四斤黄精,又是一笔钱。 太阳升到半天高的时候,高洋的背篓已经装得满满当当了。 六根党参,一大捆黄精,用芭蕉叶裹得严严实实。 他掂了掂背篓,分量不轻,比前天三根党参的时候沉了一倍不止。 高洋背著背篓往山下走。 路过山腰的时候,他特意绕到松树林边上,在昨天那只野兔被套住的地方停了一下。 地上的兔毛还散在枯叶上,旁边被踩碎的枯叶被风吹开了一些,露出底下的泥地。 高洋蹲下身,用手指比了比泥地上的脚印。 布鞋底。花纹模糊。尺寸偏小。 跟早上在陷阱旁边发现的脚印一模一样。 高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没有往高家老宅的方向去,也没有去找高文当面质问。 他记在心里,继续往山下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村口的水井边,刘婶照常在那儿洗衣裳。 她看见高洋远远走过来,习惯性地伸长脖子往他背篓里瞄了一眼。 背篓鼓鼓囊囊的,芭蕉叶裹了好几层。 刘婶看不清楚里面是什么,但她嘴上可不会閒著:“哟,高老二今天又上山了? 昨儿个可是空手回来的,今儿个又带了什么好东西?別是又捡了別人陷阱里的东西吧?” 旁边几个妇人也跟著笑起来。 高洋脚步不停,走到刘婶面前,忽然站住了。 刘婶被他突然停下嚇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你干什么?” 高洋看著她,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刘婶,你昨天在村口说我前两天打的东西都是捡別人陷阱里的,这话是谁跟你说的?” 刘婶眼神飘忽了一下:“这……这还用谁说?大傢伙都这么说!你分家前一年能打几回猎?分家后连著三天打那么多,不是捡別人的是什么?” 高洋微微一笑:“那你知不知道,昨天是谁捡了別人的猎物?” 刘婶一愣:“什么?” 高洋没再理她,背著背篓大步往村东头走去。 刘婶站在原地,张著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旁边的王寡妇拽了拽她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刘婶,高老二这话是什么意思?昨天谁捡了猎物?” “我哪知道。”刘婶撇了撇嘴,“装神弄鬼的,谁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但刘婶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打起了鼓。 高洋刚才那句话,不像是空穴来风。 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沈若兰已经在院里忙活了。 她把昨天高洋用剩的茅草归拢到院角,正拿著扫帚在扫院子。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相公!” 高洋推开院门,把背篓放在石桌上。 沈若兰走过来往背篓里一看,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这么多?!” 背篓里整整齐齐码著六根党参,都用芭蕉叶裹得严严实实。旁边还有一大捆野黄精,分量十足。 沈若兰小心翼翼地把芭蕉叶一层一层剥开,六根拇指粗的土黄色党参露了出来,根根粗壮完整,品相比前天那三根还要好。 她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相公,这些能卖多少钱?” 高洋坐到石墩上,倒了碗凉水喝了一口,把今天山上的事在心里捋了一遍。 “党参六根,品相好的我估摸一根能卖两百文,差一点的一百五十文,加起来差不多一吊钱。黄精三四斤,一斤八十文,又是三百多文。总共大概一吊三四百文钱。” 沈若兰掰著手指头算了算,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张开就没合上过。 半天才憋出一句:“一吊三四百文……咱们家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多钱?” 她顿了顿,又说,“加上家里的存钱,都快两吊钱了!” 高洋笑了笑:“明天去镇上把药材卖了,顺便再买点东西回来。盐和油上次买得不多,再添点。你的衣裳也得多做两套,上次那匹粗布只够做一套的。” 沈若兰把党参一根一根捧进灶房,用干布仔仔细细地擦乾净,又找了块乾净的木板垫在底下,整整齐齐地码好。 她数了一遍又一遍,一共六根党参,外加一大捆黄精,摆得跟赶集摆摊似的。 “相公,你早饭还没吃呢。我去给你热粥!”沈若兰忽然反应过来,快步走进灶房。 高洋坐在院子里,看著沈若兰在灶房里忙活。 灶房里的热气冒起来,燻肉在灶台上方轻轻晃荡著,一共六块,油光发亮。 他收回目光,开始清点背篓里的工具。 五个铁夹子,两个套索,一条拌绳,撬棍,猎刀,猎弓。 然后他把猎刀拿起来,在磨刀石上来回磨了几下。 高文偷了他一只兔子,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但不是现在。 他要等一个最合適的时机,让高文在村里所有人面前,把吃进去的东西连本带利吐出来。 …… 高文今天从早上开始就觉得眼皮在跳。 左眼跳財,右眼跳灾。 他右眼跳了一早上,心里毛毛的。 不过想想昨天晚上那顿兔肉,他又觉得这点眼皮跳不算什么。 那只兔子够肥的,四口人吃了整整一锅,汤都喝乾净了,到现在嘴里还残留著肉香味。 “大哥,你还磨蹭什么?赶紧上山去!” 高泰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破天荒地没拿书,换了一双旧布鞋,显然也准备出门。 高文揉了揉眼皮,站起来:“来了来了。老三你今天怎么也去?” “昨天那只兔子白捡的,这么好的事我凭什么不去?”高泰理直气壮,“万一今天碰上更大的呢?” 王氏在灶房里喊了一声:“你们两个都去!多捡点回来!昨天那只兔子已经吃完了,今晚要是不捡点东西回来,又只能喝稀粥了!” 高文和高泰对视一眼,一前一后出了门。 第24章 抓个毛啊 两人沿著昨天走过的路线,又往山腰方向去了。 高文今天胆子比昨天大了不少,走路的步子都快了许多。 他甚至还在路上哼了几句小调,心情好得很。 “大哥,你小点声。”高泰皱著眉头,“山上还有別的猎户,让人听见了不好。” “怕什么?”高文不以为然,“山是大家的山,猎物是大家的猎物。谁能捡到算谁的。再说了,咱们又没去收別人的陷阱,只是碰巧路过捡到的。” 高泰没接话,但加快了脚步。 两人很快就到了昨天捡野兔的那片松树林附近。 高文熟门熟路地往灌木丛边上走,边走边四处张望,眼睛滴溜溜地转。 “昨天就是在这附近捡到的。那只兔子被套索拴著,我解开的时候还蹬了两下腿……” 高文边说边往松树的方向走。 可走到跟前一看,昨天拴套索的那棵松树还在,但套索没了。 只剩下一小截被割断的麻绳还拴在树干上,在风里轻轻晃荡。 高文的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套索没了?” 他快步走到松树前,摸了摸那截断绳。 断口整整齐齐,是用刀割的。 麻绳的顏色还是新的,应该就是昨天或者今天才被割断的。 高泰也凑过来看了看,脸色微微一变:“有人来过了。” “废话。” 高文在松树周围转了一圈,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猎物,也没有新的套索。 他又往灌木丛方向走了几步,想看看昨天设夹子的地方还有没有东西。 走到灌木丛后面一看,高文的脸色更难看了。 铁夹子没了。 昨天他明明记得这里还有一个铁夹子,虽然没夹到东西,但夹子还在。 可现在连夹子都没了,原地只剩下一小片被翻过的泥土和几片踩碎的枯叶。 高文蹲下身翻了翻泥土,又站起身往四周看了看。 没人。山上的风吹得松树沙沙响,除了鸟叫声什么都没有。 “娘的。”高文骂了一句,“老二把陷阱收了。” 高泰走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深了:“大哥,老二为什么突然收陷阱?是不是他发现有人动过他的东西了?” 高文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硬撑道:“发现又怎么了?凭什么说是我们动的? 山上又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他要是敢来找茬,我也有话说。” 高泰看了高文一眼,没吭声,但眼珠子转来转去。 高文嘴上虽然硬气,心里其实也打鼓。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嘴上嘟囔著:“再往前走走,说不定还有別的猎物。” 两人继续往山腰方向走。 走了大概两刻钟,穿过一片密林,前面是一片长满了半人高荒草的空地。 空地边上有一条乾涸的小溪,溪床里的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白。 高文走累了,坐到溪边的一块石头上喘气。 他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滴在石头上,呲的一声就蒸发了。 正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麻。 高泰也累得够呛,但他不像高文那么不中用,还勉强能站著四处张望。 “大哥,那边好像有个东西。” 高泰忽然伸手往空地边上的一丛灌木指了指。 高文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灌木丛后面好像有块大石头,石头上长满了青苔。石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灰黄色的,一耸一耸的。 高文腾地站起来,眼睛亮了:“別不是兔子吧?” 两人猫著腰往那块石头靠近。走到跟前一看,高文差点笑出声来。 不是兔子,是一只野鸡。 比兔子还大,翎毛鲜艷,尾巴上拖著长长的翎子,正在大石头底下刨食吃。 野鸡浑然不觉有人靠近,咕咕咕地叫著,肥硕的身子在石头缝里拱来拱去。 高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从来没有徒手抓过野鸡。 以前高洋打猎回来的时候,他只负责吃肉。 但现在这只野鸡就在眼前,离他不过十来步远,中间还隔著一片灌木,他可以借著灌木的掩护悄悄靠近。 “老三,咱们绕过去。”高文压低声音说,“你从左边绕,我从右边绕,把这野鸡围住。” 高泰犹豫了一下:“我不会抓野鸡。” “谁让你抓了?你帮我堵著就行,別让它跑了!” 高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眼睛里全是兴奋,“这可是活的!抓到镇上卖活的比卖死得还贵!” 两人分开行动。 高文猫著腰从灌木丛的缝隙里慢慢往前挪,高泰则从左边绕到石头后面。 高文的手心全是汗。 他离野鸡越来越近,十步、八步、五步…… 野鸡忽然抬起头,脑袋往四周转了转,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高文猛地屏住呼吸,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野鸡转了一圈脑袋,没看见人,又低下头继续刨食。 高文鬆了口气,又往前挪了两步。 三步。 他离野鸡只有三步远了。 高文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像弹簧一样猛地扑了出去。 “抓到了……!” 高文嗷的一声扑到石头上,双手死死按住了什么东西。定睛一看,他按住的是一把野鸡的尾翎。 野鸡被他嚇疯了,咯的一声惨叫,猛扇翅膀,尾翎齐根脱落,整只鸡像炮弹一样从石头缝里窜了出去。 “你他娘!” 高文手里攥著几根长翎,从石头上一跃而起,踉蹌著追了两步,扑通一声栽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脸上被树枝刮出一道红印子。 野鸡连飞带跳地窜出十几步远,正要钻进密林,高泰从石头后面猛地窜出来,手里高举著一根木棍,狠狠地往野鸡的方向砸过去。 木棍没砸到野鸡,砸到了地上弹了一下,弹到了高文的小腿上。 高文捂著腿嗷的一声惨叫,野鸡已经钻进了密林,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高文从灌木丛里爬起来,脸上红一道绿一道的,小腿上被木棍砸的地方生疼,低头一看,裤子上沾满了泥巴和草汁。 手里攥著的那几根野鸡翎倒是挺好看,长长的、花花绿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高文看著手里的翎毛,脸都绿了。 他费了这么大的劲,结果只抓到了几根毛。 第25章 他怎么知道乱石滩 高泰从石头后面走出来,脸色也不好看:“大哥,你不是说你能抓到吗?” “要不是你那棍子砸到我腿上,我能追不上?” 高文把气全撒在高泰身上,手里的翎毛狠狠摔在地上。 高泰冷笑一声:“是你自己扑了个空,怪我?” 两人站在灌木丛边上互相瞪著眼,谁也不服谁。 最后还是高文先泄了气,一屁股坐到石头上,大口喘著粗气。 “娘的,抓野鸡真不是人干的活。” 高泰没坐,他往四周看了看,目光落在大石头底下那片被野鸡刨过的泥土上。 泥土是湿的,旁边长著几丛矮小的植物,叶子对生,开著紫色的小花。 高泰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翻了翻那些植物。 根须不深,被野鸡刨出来一大半,露出底下一截土黄色的根茎。 高泰把根茎拔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大哥,你来看看这个。” 高文不耐烦地站起来走过去:“什么东西?” “党参。”高泰把根茎递到高文面前,“老二前天不是挖了几根党参吗?村里人说他在山上挖了不少药材。这片地方也有。” 高文接过党参看了看,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这玩意儿值多少钱?” “镇上的药铺收,一根少说几十文。”高泰说,“好的能卖上百文。” 高文的眼睛亮了,但隨即又暗了下来。 他往四周看了看,这片乱石滩范围不小,石头缝里零零散散长著一些藤蔓,但要挖的话得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撬。 他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血泡,又看了看地上的党参藤蔓。 “娘的,挖药材太费劲了。” 高泰把党参揣进怀里:“费劲也得挖。总比空手回去强。娘还在家等咱们带东西回去呢。” 高文一听到王氏的名字,浑身一抖。 他太清楚娘的脾气了,昨天吃了兔肉高高兴兴的,今天要是什么都没带回去,娘那张嘴能把他们兄弟俩骂脱一层皮。 两人蹲在乱石滩上挖了小半个时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挖出来四根党参。 品相参差不齐,有两根被他们挖断了根须,断面参差不齐,品相跟高洋挖的那些差远了。 高文把党参揣进怀里,抹了把脸上的汗,往山下走。 走到半路上,高文忽然停住脚步,压低声音对高泰说:“老三,你说老二今天会不会也上山了?咱们会不会碰见他?” 高泰往四周看了看,没看见人,摇了摇头:“这个时辰他应该已经回家了。不过大哥,你回去可別在爹面前提老二的事。 爹的脾气你也知道,他虽然嘴上骂老二,但要是知道咱们动老二的东西,指不定会怎么想。” 高文摆了摆手:“放心,我心里有数。” 两人走进高家老宅院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王氏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高文手里空空如也,脸色顿时拉了下来:“怎么,今天没捡到东西?” 高文从怀里掏出那四根党参,往王氏面前一递:“娘,今天没捡到猎物,但我们挖了药材。党参,镇上药铺收的,一根值不少钱呢。” 王氏接过党参看了看,脸上的不悦稍稍退了一些,但嘴上还是骂骂咧咧: “四根参够干什么的?吃都吃不了!昨天好歹还有只兔子,今天连根兔子毛都没见著?” 高文訕訕道:“山上的陷阱被人收了,估计是老二乾的。明天我们再往远点走,肯定能捡到东西。” 王氏哼了一声:“捡不到就多挖点药材回来。反正不能白跑一趟。” 高文鬆了口气,刚要往屋里走,王氏又补了一句:“水缸空了,你俩谁去挑水?” 高文和高泰对视一眼,谁都没吭声。 高守正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带著一股不耐烦:“老大,你挑水去。” 高文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他刚在山上折腾了大半天,浑身酸疼,现在又要挑水。 但他不敢违抗爹的话,只好拿起扁担和水桶,磨磨蹭蹭地往村口的水井走去。 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头后面,村里的路上铺著一层金色的余暉。 高文挑著水桶走到水井边,放下扁担正要打水,余光瞥见两个人影从村东头的方向走过来。 是高洋和沈若兰。 沈若兰手里拎著一篮子什么东西,脸上笑眯眯的,脸颊红扑扑的,一看就是在家里歇得舒坦。 高洋走在旁边,手里拿著一根木棍,步伐轻快。 更让高文扎眼的是,沈若兰身上的衣裳是新的。 虽然只是粗布做的,但裁剪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穿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一大截。 高文想到自己这几天砍柴挑水挖药材累得跟狗一样,心里的火气腾地窜上来了。 他阴阳怪气地开口:“哟,这不是高老板吗?听说你今天又上山了?今天打到什么好东西了?” 高洋脚步一顿,转过头看著高文。 “大哥,你今天也上山了?” 高洋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目光从高文脸上扫过,落在他脚上那双布鞋上。 高文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我……我上山砍柴,不行吗?” 高洋微微一笑:“砍柴?大哥,你脚上的泥巴顏色跟山腰那片乱石滩的土一模一样。砍柴能砍到乱石滩去?” 高文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乱石滩? 乱石滩又不在山路附近,砍柴根本不会走到那个地方。 高洋怎么会知道乱石滩的土是什么顏色? 除非高洋今天也去过乱石滩。 “我……我是在山腰捡柴的时候顺便走到那边去的。”高文强撑著解释,声音却明显底气不足。 高洋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行,大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句。” “什么事?” “山上的有些地方看著好走,其实陷阱很多。你要是走岔了路踩到什么东西,可別怪我没提醒你。” 说完,高洋带著沈若兰转身走了。 高文站在原地,手里攥著水桶的绳子,心里咯噔一下。高洋肯定知道了。 但他转念又想。 知道又怎么样? 高洋又没有证据。 山是大家的山,猎物是大家的猎物。他高文在山上捡了一只兔子,凭什么就是偷了? 想到这里,高文又硬气起来了。 他挑起水桶往回走,嘴里恨恨地嘟囔著:“高洋,你给我等著。等我哪天捡到一头野猪,看我不在村里露个大脸!” 第26章 谈买卖 高洋回到家后,把明天去镇上卖药材的东西全部准备好,两口子早早睡下。 第二天一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高洋就背著装满了药材的背篓,走出了院子。 青石镇的集市每逢三六九开集,今天是逢九的日子,镇上最热闹。 高洋没有先去福来楼,而是直奔镇东的药铺。 他上次来镇上给沈若兰买铜镜的时候,路过这家药铺,铺子不大,但门楣上掛著块老匾,写著“同仁堂”三个字。 镇上就两家药铺,一家在十字街口,门面大要价也高,专门做镇上有钱人的买卖。 这家同仁堂在老街深处,店面小但口碑好,收药材的价钱也公道。 高洋推开药铺的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柜檯后面坐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正拿著戥子称药。 老头抬头看了高洋一眼,目光落在他背上鼓鼓囊囊的背篓上,眼睛亮了一下。 “这位小哥,送药材的?” 高洋把背篓放到柜檯上,掀开芭蕉叶。 六根党参整整齐齐地码在底下,旁边还有一大捆黄精。 老药师伸手拿起一根党参,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他的手指在根须上轻轻摩挲了几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把党参放下,拿起另一根继续看。 六根党参一根一根看完,老药师放下最后一根,抬头看著高洋,语气里带著一丝惊讶。 “品相相当好。根须完整,断麵浆汁足,药味浓郁。这些党参是青牛山上挖的?” 高洋点头:“山北面阴坡上挖的。” 老药师把其中两根单独挑出来:“这两根是上品,长了七八年的老参,浆汁最足。 剩下四根也是中上品。我收药材二十年了,青牛山上挖出来的野党参见了不少,但品相这么好的不多见。” 他顿了一下,直接报了价:“我也不黑你算交个朋友。这两根上品,每根二百文。四根中上品,每根一百五十文。总共一千文。” 高洋面不改色,心里对这个价钱是满意的。 跟他之前预估的一模一样。 “黄精呢?” 老药师把黄精拎起来掂了掂分量:“黄精四斤出头。这品相也不错,我给你按八十文一斤算,总共三百四十文。加上党参一千文,一共一千三百四十文。” 高洋没有犹豫,点了头。 老药师从柜檯底下取出铜钱,用麻绳一串一串数好,递到高洋手里。 “小哥,以后有好药材只管往我这儿送。品相好的野党参,有多少我收多少。价钱只高不低。” 高洋收好铜钱,拱了拱手:“老爷子放心,以后还有。” 出了药铺,高洋背篓里的药材已经换成了一串一串沉甸甸的铜钱。 一千三百四十文,加上家里存的將近三百文,加上之前沈若兰手里那二百八十文,总共將近二吊钱了。 两吊钱,在青牛村绝对算得上一笔大钱。 能买一头半大骡子,能盖一间像样的房子,能供一家三口吃半年的粮食。 而这才分家不到十天。 高洋把铜钱收进怀里,往福来楼的方向走去。 他不是去卖猎物的,今天没打到猎物。 但他记著上次胖厨子说过的一句话;福来楼要是能掛上竹鼠燉汤的招牌,对面的醉仙楼非得气死不可。 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商机。 福来楼缺稀罕货,而他能搞到稀罕货。 党参和黄精虽然品相好,但终究只能卖一次,挖光了就没有了。 可如果跟福来楼建立长期的供需关係,他手里的每一只猎物都能卖出比市价高几成的价钱。 上次那只竹鼠,刘掌柜给了他八十文一斤,比市价高出六成。 这是为什么? 因为竹鼠是稀罕货,福来楼拿到竹鼠,能在菜牌上多掛一道招牌菜,能跟醉仙楼抢生意。 菜牌上的竹鼠燉汤不光是一道菜,更是一块招牌,告诉镇上的食客们,福来楼有新货了,醉仙楼没有。 所以刘掌柜愿意溢价收购。 而这种溢价收购的机会,不止竹鼠。 山上的狍子、野鹿、野猪,哪一样不是酒楼抢著要的好货? 高洋穿过镇上的十字街口,远远看见了福来楼的招牌。 他绕到后院的柴门,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胖厨子。胖厨子一看见高洋,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哎哟,高老弟!今天又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今天没打猎,带了点別的。”高洋走进后院。 胖厨子往他背篓里瞄了一眼,没看见猎物,脸上笑容淡了几分。 但还是热情地往里让:“没打猎也没事,掌柜的在楼上,我帮你去叫。” 不多时,刘掌柜快步走了出来。 他看见高洋,脸上掛著笑容,但跟胖厨子一样,往背篓里瞄了一眼后,笑容也收了几分。 “高二兄弟,今天不是来送猎物的?”刘掌柜的语气里带著一丝试探。 高洋拱了拱手:“刘掌柜,今天来是跟你谈个长期买卖。” 刘掌柜眉毛一挑:“什么长期买卖?” 高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刘掌柜,上次那只竹鼠,你觉得怎么样?” 刘掌柜眼睛一亮:“竹鼠好啊!上次那只竹鼠燉的汤,半个时辰就卖完了。 对面醉仙楼的掌柜后来还派人来打听,问我们竹鼠从哪儿进的货。 我这几天正愁呢,想再找竹鼠找不到。高二兄弟,你手里还有竹鼠?” 高洋摇头:“暂时没有。竹鼠这东西不好套,得碰运气。” 刘掌柜脸上的期待又淡了下去。 高洋不紧不慢地接著说:“不过刘掌柜,你有没有想过,竹鼠是稀罕货,但青牛山上稀罕的不止竹鼠。” 刘掌柜的目光重新聚拢过来。 “我上次上山,在兽道上发现了野猪的蹄印。” 高洋看著刘掌柜的眼睛,“一头少说二百五十斤。还有狍子的足跡,在山腰往上。再往上,有鹿。” 刘掌柜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野猪、狍子、鹿……这些东西放在镇上任何一家酒楼,都是能掛招牌的大货。 高洋不紧不慢地继续往下说:“青牛山上其他猎户只在外围打猎,打到野猪的运气一年碰不上一回,打到狍子和鹿更是撞大运。 他们不知道兽道在哪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设陷阱,不知道什么季节什么猎物最肥。但我知道。” 高洋看著刘掌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能稳定供货。每个月至少两头野猪,三只狍子,运气好的话还能有鹿。” 刘掌柜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27章 赠刀 酒楼做的是回头客的买卖,客人今天来吃到了野猪肉,明天还想吃,酒楼就得有货。 如果今天有明天没有,客人就会去別家。所以他寧愿溢价收购,也要保证货源稳定。 而其他猎户卖猎物完全靠运气,有时候半个月送来一头野猪,有时候一个月都没有。 这种不稳定的供货,对酒楼来说等於是在赌命。 可高洋不同。 他凭本事在山里找兽道、设陷阱,他能稳定產出。 “高二兄弟,你要是真能稳定供货,我可以跟你签个长约。” 刘掌柜目光灼灼地看著高洋,“野猪肉一斤四十文,比市价高三成。狍子肉一斤五十文,鹿肉一斤六十文。品相好的皮子另算价钱。” 高洋点了点头。 这个价钱比他预想的还高了一成。 但他没有表现出惊喜,只是拱手道:“刘掌柜做事公道。这个约,我应了。” 刘掌柜从柜上取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约定的內容和价码,又盖了福来楼的印章,递给高洋。 高洋接过纸,折好收进怀里。 他不需要用这张纸去告状,但它本身就是一种信用凭证,有了它,以后他每次送猎物来都不用再重新谈价钱。 出了福来楼,高洋站在十字街口,心情比上次卖猎物还要好。 上次卖猎物挣的是四百八十文现钱,这次卖药材挣的是一千三百四十文现钱。 从福来楼出来后,高洋先去了一趟周岳的铁匠铺。 铺子门口的炉火烧得正旺,赤膊的周岳正抡著大锤敲一块烧红的铁块。 火星四溅,空气中瀰漫著铁器淬火的焦味。 周岳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高洋一眼,把大锤放下,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铁渣子。 “今天有货?”周岳问。 “没有。”高洋说,“来买点东西。” “买什么?” “铁夹子,能夹野猪的那种。” 周岳把围裙解下来搭在铁砧上,从铺子里拿出一个铁夹子递给高洋。 这个铁夹子比高洋之前用的粗两圈,夹齿锋利,弹簧力道十足。 高洋用手指试了试弹簧的劲道,差点被夹到手指。 “这劲儿够大的。”高洋把夹子放回柜檯上。 “野猪不比野兔。”周岳淡淡道,“劲小了夹不住。我这个夹子,两百五十斤的野猪踩上去也跑不了。不过价钱也不便宜,一个要八十文。五个起卖。” 八十文一个,五个就是四百文。 高洋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四百文不少,但值这个价。 以前那五个旧夹子力道太弱,夹个野兔还行,真要碰上了野猪,夹子被拖走的概率比夹住野猪的概率还大。 “要五个。”高洋从怀里取出铜钱,数出四吊放在柜檯上。 周岳收了钱,又从柜子底下拿出四把铁夹子,加上刚才那把,一共五把。 他顿了顿,又从身后的架子上拿下一把猎刀,递到高洋面前。 “这把猎刀是我去年打的一批货。刀刃夹了钢,比一般猎刀硬一倍。你这个猎刀刃口已经有豁口了,再用下去迟早崩口。” 高洋接过猎刀,在手里掂了掂。 刀身比他那把旧猎刀长一寸,刃口泛著冷森森的寒光。 高洋把刀翻过来看了看刀背,又试了试刀柄的握感。 刀柄是桑木做的,打磨得光滑圆润,虎口位置还多了一块护手。 这把刀的价格肯定不便宜。 “多少钱?” 周岳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这把不收你钱。” 高洋抬头看著周岳。 周岳的语气依旧平淡:“上次你救村长家的孙子,我在旁边看著。你是个利索人,做事不拖泥带水。这把刀算是我送你的见面礼,咱们交个朋友” 高洋沉默了两息,把猎刀收下了。 这个周岳不是一般人,他知道。 但目前为止,对方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 相反,从提醒村长家的事到送猎刀,周岳一直在主动拉近关係。 “谢了。”高洋说。 周岳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拿起大锤继续敲打铁块。 高洋把猎刀插回腰间,背上背篓,出了铁匠铺又去了一趟杂货铺。盐、油、麵粉、红糖,还有一些日常用的杂物。 另外他还买了一匹细布,手感比粗布软得多,顏色是淡蓝色的,適合做春天穿的衣裳。 杂货铺的东西买齐了,高洋又去了镇上的屠户铺。 屠户铺在十字街口往南不远的地方,铺子门口掛著两扇刚宰好的猪肉,苍蝇在肉上面嗡嗡乱飞。 屠户姓牛,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脸上横著一道旧刀疤,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 但高洋要买的东西跟打架没关係。他要买的是猪骨头。 牛屠户听了高洋的来意,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猪骨头?那玩意儿能有什么用?又不长肉。你等著,我案板底下多得是。” 他从案板底下翻出几根大骨头,有的还连著一点肉筋。 骨头用草纸包好,递到高洋手里。 “两文钱一根,今天买得多算你一文一根,总共五文。” 高洋付了五文钱,把骨头装进背篓里。 沈若兰身子骨太瘦,光吃肉不够,还得补钙。 骨头燉汤是最好的办法,熬上几个时辰,汤里加一把红枣,补气血比什么药都管用。 东西全部买齐,高洋算了算总帐。 铁夹子四百文,杂货铺的东西一百二十文,细布八十文,猪骨头五文。总共六百零五文。 加上之前买棉被铜镜那趟花的二百零五文,分家以来总共花掉了八百一十文。 但这些钱花得值,家里能用的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添置起来,沈若兰脸上也开始有血色了。 卖药材的铜钱还剩下七百三十五文,加上家里之前的存钱,全部家当加起来將近一吊半的现钱,外加灶房里掛著的八块燻肉、两条腊肉、一石半的粮食和一篮子鸡蛋。 高洋把装得满满的背篓背上,脚步轻快地出了青石镇,沿著土路往青牛村的方向走。 太阳从云层里露出半边脸,照在土路上。 高洋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还轻快,背篓里的铜钱隨著他的步子哗啦啦响著。 药材变现了。 新铁夹子有了。 跟福来楼的长期合约也签了。 他之前设想的那个计划,现在已经有了实现的根基。 明天开始,他要重新布设陷阱。 这次不是小打小闹,而是按照他在丛林作战时学过的区域封锁法,把野猪兽道、野鸡活动区、野兔棲息地全部圈进来。 一次性布设二十个陷阱点,每日巡查,每日调整,把青牛山变成一座真正的猎场。 第28章 好媳妇日常感动 高洋背著满满一背篓的东西走进院门的时候,沈若兰正在院子里拔草。 她把院子里的杂草拔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平整的泥地。 院墙根底下还剩几丛顽固的草根,她蹲在那儿使劲拔,小脸憋得通红。 “若兰。” 沈若兰抬起头,看见高洋背上鼓鼓囊囊的背篓,眼睛瞬间亮了。 她扔下手里的草跑过来,围著背篓转了一圈。 “相公,今天卖得怎么样?” 高洋把背篓放在石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党参一千文,黄精三百四十文,一共一千三百四十文。” 沈若兰接过沉甸甸的铜钱串,手都在抖。 一千三百四十文,她长这么大从没摸过这么多钱。 在老宅的时候,王氏收钱从不让她碰,连看一眼都要骂。 “一千三百多文……” 她把铜钱串捧在手里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数著数著眼眶就红了。 “以后会更多。” 高洋从背篓里拿出那匹淡蓝色的细布递到她手里。 “这匹布给你做两身春天穿的衣裳。还有红糖,每天冲一碗喝,补补身子。” 沈若兰接过细布,指腹在布面上轻轻摩挲,嘴唇抿了又抿,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 阳光照在淡蓝色的布面上,映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把细布抱在怀里,好半天才憋出一句:“相公,你下次別给我买这么多东西了,省著点钱咱们修房子。” 高洋笑了笑:“修房子的钱另算。你该穿新衣裳了。” 高洋又把五把新铁夹子搬到院角,依次检查了一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夹齿锋利,弹簧紧实,每一把都比旧夹子粗两圈,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把新猎刀也拿出来,在磨刀石上来回推了几下,刀锋刮过磨刀石的声音沙沙作响,带著一股冷意。 “相公,你买这么多铁夹子,是要往山里深处去吗?” 沈若兰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语气里带著一丝极力压制的担忧。 高洋转过头看著她。 沈若兰咬著嘴唇,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 “若兰,我今天跟福来楼签了个长期合约。” 高洋把猎刀收进鞘里,语气平静,“以后每个月至少往酒楼送两头野猪。野猪肉一斤四十文,比市价高三成。还有狍子、鹿,价钱更高。” 沈若兰的眼睛瞪圆了:“四十文一斤?那……那一头野猪得卖多少?” “少说十来两银子。” 沈若兰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圆。 “所以明天开始我得往深处走走,重新摸清野猪的兽道。” 高洋的语气依旧平静,“打野鸡野兔能养活咱们,但要让你过上好日子,光有这些还不够。” 沈若兰沉默了一会儿,把细布放在凳子上,走到高洋面前蹲下来,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別一个人去惹黑熊和老虎。” 高洋看著她认真的眼神,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沈若兰看著他的眼睛,似乎在確认他不是在敷衍她。 看了一会儿,她似乎放下心来,站起身又恢復了那副精神头十足的样子,抱起细布和红糖往灶房里走。 走到灶房门口忽然回头,问了一句:“相公,你上回说修院墙的事,咱们什么时候动工?” “先攒一阵子钱。修一丈高的实心墙得花不少银子,光是买石料就得几吊钱。” 高洋环视了一圈院墙,那些裂了缝的黄泥墙被他用石头堵了几处,但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等院墙修好了,咱们再在院子里挖一口水井,这样你以后挑水不用去村口了。” 沈若兰用力地点了点头。 高洋最后从背篓里取出草纸包裹的猪骨头,走进灶房。 沈若兰正在给灶膛添柴,看见骨头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猪骨头。两文一根,我买了五根。” 高洋把骨头放到案板上,“你身子太瘦了,光吃肉不够。骨头燉汤补钙,再放几颗红枣补补气血。” 沈若兰看著案板上那几根还连著肉筋的骨头,嘴唇动了动,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灶膛里火苗躥起来,铁锅里的水很快烧开了。 高洋把猪骨头洗净汆水,重新换了凉水下锅,又放了几片野薑去腥。 沈若兰在旁边打下手,把红枣洗乾净,又从灶房角落的小布袋里摸出几颗干桂圆。 “你什么时候买的桂圆?”高洋有些意外。 “不是买的。前天隔壁王婶给的,说她们家桂圆买多了吃不完,非要塞给我几颗。” 沈若兰把桂圆放进锅里,盖上锅盖。 高洋坐在灶房门口往灶膛里添柴。 松木柴火烧得噼啪响,火光映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柔和了几分。 骨头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著,开始飘出一丝淡淡的肉香。 两个人就这么並排坐在灶台前,看著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相公。” “嗯?” “你说咱们以后盖新房子,盖几间?” 高洋想了想:“至少五间。堂屋一间,咱们住一间,灶房一间,剩下两间留作粮仓和库房。” 沈若兰偏过头看著他,杏眼弯弯的:“那院子里还得种两棵树。一棵枣树一棵柿子树。枣子熟了晒红枣,柿子熟了晒柿饼。 咱们家以后过年的时候,桌上摆满自己种的东西,谁来了都得羡慕。”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小女孩才有的天真和憧憬。 高洋看著她被灶火映红的脸颊,忽然觉得在这破院子里安家,不是一件需要忍耐的事,而是他真的想在这里扎根。 锅里汤滚得越来越浓,骨头里的骨髓慢慢化进汤里,变成一锅奶白色的浓汤。 干桂圆和红枣在汤里翻腾,散发出甜丝丝的香气,跟骨头汤的鲜味混在一起,整个灶房都是暖烘烘的味道。 沈若兰揭开锅盖看了一眼,用勺子舀了一小勺汤凑到嘴边吹了吹,抿了一口。 她闭上眼睛,嘴角慢慢翘起来,然后猛地睁开眼睛,两眼放光:“相公!太好喝了!你尝尝!” 高洋接过勺子喝了一口,汤鲜味浓,骨头里的髓化得恰到好处,红枣的甜味和桂圆的香味融在汤里,咸甜交织。 他点了点头:“不错。以后我隔几天去镇上就买几根骨头回来,天天给你燉。” 沈若兰盛了两大碗汤端上桌,又切了几片燻肉铺在糙米饼子上。两口子围著小木桌坐下,一人一碗骨头汤,饼子上铺著燻肉。 灶房里的热气模糊了窗户,燻肉在灶台上方轻轻晃荡。 新买的盐罐、油罐整整齐齐地摆在灶台边上,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那一排油光发亮的燻肉上,照在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袋上。 不到十天前这个灶房里还只有一口小铁锅、一袋粗米和二两腊肉。 现在灶台上摆满了东西,灶房角落堆著粮袋,灶台上方掛著燻肉和腊肉。 沈若兰喝汤喝得额头冒汗,脸色红润了不少。 高洋看著她的脸,心里盘算著明天进山的路线。 等沈若兰身子骨养好了,他还想教她一些简单的防身术。 青牛村毕竟地处边陲,鲜卑骑兵隨时可能南下,村里没有围墙,万一真出了什么事,他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 不过这些事不急,一步一步来。 第29章 意气风发的高老三 高家老宅里的气氛这两天跟打了鸡血似的,高文走路都带风。 前天晚上那顿兔肉吃完,第二天他和高泰没捡到猎物,但挖了四根党参。 王氏虽然嘴上骂骂咧咧的,但那四根党参好歹也能卖点钱。 更重要的是,高文觉得这是个门路。 就算捡不到猎物,也能挖药材卖。 今天一早,高文又拉著高泰上山了。 他们这回学聪明了,不光在之前捡兔子的地方转悠,还往更远处走了一圈。 高文这次运气不错,在山脚的一片灌木丛后面发现了一个別人设的套索,里面套著一只野鸡。 野鸡已经被套住了一夜,羽毛掉了一地,奄奄一息地趴在草丛里。 高文二话不说,上去就把野鸡解了。 这只野鸡虽然没前天那只野兔肥,但也有两斤多,够一家人吃一顿的了。 “老三,你看!”高文拎著野鸡,笑得合不拢嘴,“我就说嘛,只要肯上山,哪有捡不到东西的道理?老二能捡,我也能捡!” 高泰往四周看了看,確认没人,压低声音说:“大哥,小点声。赶紧走,回去再说话。” 两人拎著野鸡和四根党参,一路小跑下了山。 回到老宅,高文把野鸡往王氏面前一递,脸上的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娘,今天又捡到一只野鸡!” 王氏接过野鸡掂了掂,脸上笑开了花:“不错不错!这野鸡够肥的,今晚燉了!” 高守正坐在门槛上抽著旱菸,看了一眼高文手里的野鸡,没说话,但脸上那股子愁云似乎淡了一些。 高文心里美得很。 他往院子里的水缸方向瞄了一眼,水缸还是空的。 今天该他挑水,但他现在心情好,决定先去村口炫耀一圈,回来再挑水。 他大步走到村口的水井边,正好碰上刘婶和几个妇人在那儿洗菜。 刘婶看见高文,招呼道:“哟,这不是高大少爷吗?听说你这两天也上山打猎了?” 高文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昂起下巴,故意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打猎?也不算打猎。 就是去山上转了转,捡了两只猎物。前天捡了只兔子,今天又捡了只野鸡。运气好,没办法。” 刘婶的眼睛亮了:“两天捡了俩?不得了啊!比你家老二前些天还厉害!” 高文一听这话,心里更舒坦了。 他摆摆手,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老二那算什么。他靠的是运气,我靠的是脑子。山上的猎物多的是,就看谁有本事找到了。” 旁边的王寡妇插话道:“那你可比高老二强多了!高老二前两天不是空手回来了吗?空手回来还那么横,也不知道横什么横。” “空手回来?”高文嗤笑一声,故意提高嗓门,“他那天哪是空手回来?他不是挖了几根药材吗?打猎打不著就去挖药材,这叫山穷水尽了。” 几个妇人都跟著笑起来。 高文站在井边,享受著周围人投来的目光,只觉得这几天的劳累全都值了。 “刘婶,我跟你说,我以后天天都上山。山上的猎物那么多,隨隨便便就能捡到好东西。等过些天我再捡个大的回来,请你们来我家吃肉!” 刘婶笑得更欢了:“那可说好了啊!高大少爷你可不能反悔!” 高文一拍胸脯:“大丈夫一言既出,什么马也追不回来!” 他挑起水桶往回走,边走边哼著小调。 身后传来几个妇人的议论声。 “高家老大这两天確实有点本事啊,又是兔子又是野鸡的。” “可不是嘛。以前怎么没看出来?看来高家不单老二能打猎,老大也行。” “切,老二也就前些天运气好,这几天不也打不著东西了嘛。我看啊,高家真正有本事的还是老大。人家可是读书人,脑子比老二好使。” 高文把这些话全听进耳朵里,心里乐开了花。 他回到老宅,把水桶往院子里一放,衝堂屋里喊了一声:“爹,娘,我今天在村口跟刘婶她们说了,等过些天再捡个大猎物回来,请她们来家里吃肉。” 王氏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眉开眼笑:“好好好!到时候娘给你们燉一大锅,让村里人都看看咱们老高家的本事!” 高泰坐在院子里看书,听到高文这番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撇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高文注意到了高泰的表情,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老三,你说咱们明天再往哪儿走? 我看山腰那片地方猎物不少,明天再走远点,说不定能碰上更大的!” 高泰把书放下,淡淡道:“大哥,你別高兴得太早。咱们这两天捡的猎物都是在別人陷阱里捡的。万一哪天別人把陷阱收了,咱们还去哪儿捡?” 高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隨即又恢復了:“收了就收了唄。別人收陷阱,咱们也可以自己设陷阱。 我明天就去镇上买几个铁夹子回来,自己也设几个。到时候不用捡別人的,咱们自己的陷阱也能打到猎物。” 高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他比高文冷静得多,心里清楚得很,设陷阱不是隨便找个地方放下夹子就能夹到猎物的。 老二能打到猎物,不管是不是捡別人的,至少说明他知道该在什么地方设陷阱。 而他们两个连兽道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真自己设陷阱,十个夹子放下去怕是连根兔毛都夹不到。 但高泰也没打击高文的热情。 反正现在有猎物捡,能捡一天是一天。 当天晚上,高家老宅的灶房里又飘出了肉香。 王氏把野鸡剁成块,燉了一大锅,又往锅里扔了几片野薑,味道虽不如前两天兔肉那么香,但也比稀粥强了一百倍。 高文连喝三碗鸡汤,放下碗的时候肚子鼓得像个球,靠在椅子上打了个饱嗝。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天天有肉吃,出门有人夸!” 高守正放下碗,看了高文一眼,欲言又止。 他抽了口旱菸,烟雾繚绕中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 王氏倒是高兴得很,边收拾碗筷边说:“老大啊,你明天再去山上转转。 这两天运气好,说不定明天运气更好。要是能捡到一头野猪,咱们家可就发了!” 高文满口答应:“娘你放心,我明天天不亮就上山!不捡到好东西绝不回来!” 第30章 做陷阱,等待猎物 天还没亮,高洋就醒了。 沈若兰还在熟睡,呼吸平稳,脸色比前几天红润了不少。 骨头汤连著喝了几天,她脸上总算有了血色。 高洋轻手轻脚下了床,把新买的五把铁夹子装进背篓,又往里面放了两张新织的麻绳网。 这两张网是他花了三个晚上搓出来的,麻绳是镇上买的,搓网的手法还是前世丛林作战的標准打法,网眼大小刚好能卡住野猪的蹄子,绳结是改良过的猪蹄扣,越挣越紧。 野猪跟野鸡野兔不一样,光靠铁夹子夹不住。 就算夹住了腿,二百多斤的野猪发起狂来能把铁夹子连根拔起拖著满山跑。 必须先用网兜限制它的行动,再用铁夹子夹腿,双管齐下才能把它困在原地。 他把撬棍也带上了。 这根撬棍现在是他进山的標配,一头磨尖了能撬石头挖药材,另一头还是平的,抡起来能当短棍使。 虽说他现在还没碰上需要动武的大傢伙,但山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多带一样东西就多一分保障。 出门的时候天还黑著,月亮掛在西边山头,照得山路斑斑驳驳。 高洋沿著走了无数遍的兽道往山腰走,裤腿很快被露水打湿了半截。 他先去检查了前几天重新布设的野鸡陷阱。 山腰那片新长出来的草籽地边上,两个铁夹子都落了空。 不过地面上有新的野鸡爪印,边缘清晰,是昨晚留下的。 野鸡群已经迁移到这片区域了,只是还没踩到他的夹子。 高洋没动这两个夹子,继续往上走。 野兔陷阱设在山北面的那片灌木丛边上。 走到跟前一看,其中一个套索上掛著一只野兔,已经咽了气,身子还温著。 这只野兔不大,三斤出头,但皮毛厚实,是只好料子。 高洋把野兔解下来捆好掛在腰间,重新支好套索,继续往山腰深处走。 他今天的目標不是野鸡野兔,是野猪。 穿过一片松树林,前面是一条乾涸的溪沟,溪沟两岸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高洋蹲在溪沟边上,仔细察看地面的痕跡。 泥地上有一串蹄印,又深又宽,间距四寸半有余。 蹄印边缘清晰,没有被露水浸软的痕跡,是昨晚踩的。 这头野猪还在附近。 高洋顺著蹄印的方向往溪沟上游走,走了大概两刻钟,蹄印拐进了一片密林。 密林里的光线更暗,树冠遮天蔽日,地上铺著厚厚一层枯叶。 蹄印在枯叶上不太明显,但高洋能通过枯叶被翻开的痕跡判断野猪的去向。 他在密林里找到了一处泥潭。 泥潭不大,两三丈见方,潭边的泥地被野猪拱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翻开的泥土和断掉的树根。 泥潭里的水浑浊发黑,散发著一股浓重的腥臊味。 这是野猪打滚的地方,天气热的时候野猪喜欢在泥潭里滚一身泥,既能降温又能防蚊虫。 高洋在泥潭周围转了一圈,找到了至少三组不同的蹄印。 一组大的,蹄印宽度四寸半,应该就是之前那只二百五十斤往上的大傢伙。 还有两组略小一些,蹄印宽度三寸左右,是一百五十斤上下的母猪或者半大野猪。 这里不只是一头野猪的活动区,而是一个野猪群。 高洋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一个野猪群,至少有三四头野猪。 他现在的装备只能对付一头,五把铁夹子加两张网兜,困住一头野猪绰绰有余,但如果同时来两头,他的陷阱就不够用了。 所以必须把陷阱设在野猪单独出没的兽道上,而不是在泥潭边上。 高洋花了將近一个时辰,把泥潭周围的兽道全部摸了一遍。 野猪从泥潭出发,往三个方向各有一条明显的兽道,一条往溪沟下游去喝水,一条往山腰的松树林去拱松子,一条往山北面去刨野薯。 他选了松树林方向的那条兽道。 这条兽道最窄,两边都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野猪只能沿著固定的路线走,没有迂迴的空间。 在这种地形设陷阱,成功率最高。 高洋从背篓里取出两张麻绳网和五把铁夹子。 他先把一张网撑开,横拉在两棵碗口粗的松树之间,网的下沿离地一尺半,刚好能绊住野猪的前腿。 网的四角用麻绳牢牢绑在树干上,绳结打了两道,防止被挣开。 然后在网的后面两步远的地方,他在地上挖了五个浅坑,把五把铁夹子依次支好。 夹子不是隨便放的,而是摆成了一个弧形,弧心朝向网兜的方向。 不管野猪从哪个角度衝过来,被网绊住之后往哪个方向挣扎,都会踩到至少两把夹子。 布好陷阱,高洋又在夹子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枯叶做偽装,再把周围的泥土用手抹平,消除所有人为的痕跡。 他退后几步检查了一遍,確认看不出任何破绽,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套陷阱在丛林作战里叫“连环绊索”,是专门用来捕获大型猛兽的標准配置。 第一道网兜减速,第二道铁夹子锁腿,两道防线叠加,就算野猪的力气再大,被网兜缠住之后也挣扎不了多久,越挣扎铁夹子夹得越紧。 高洋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升到半天高了,山里的雾气散了,鸟叫声越来越密。 他今天不打算再去別的地方,就在附近找个隱蔽处等著。 野猪是夜行动物,白天一般在泥潭或者灌木丛里睡觉。 但他昨天在泥潭边上发现的新蹄印说明,这群野猪最近可能改了习性,白天也会出来觅食。 青牛山今年的山货比往年少,野猪找不到足够的食物,只能延长觅食时间。 高洋在离陷阱十几丈远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坐下来,背靠著石头,把猎弓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不是睡觉,而是用耳朵听周围的声音。 山里的声音能告诉他很多信息。 鸟叫声突然停止,说明有猛兽经过。 灌木丛里有窸窣声,说明有小型动物在活动。远处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说明有大东西在移动。 他闭著眼睛听了將近半个时辰,除了鸟叫和风声,什么都没听到。 野猪还没来。 第31章 中了! 高洋睁开眼睛,看了看天色。 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著,山里的温度升上来了。 他从背篓里拿出沈若兰给他烙的糙米饼子,就著竹筒里的凉水啃了两口。 饼子里夹了两片燻肉,咸香味在嘴里散开。 吃完饭又过了半个时辰。忽然,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嚕声。 高洋猛地睁开眼睛。 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是野猪拱食时候发出的声音。 他慢慢坐直身体,从大石头后面探出半个头,往陷阱的方向看去。 密林深处,一头黑乎乎的身影正沿著兽道往这边走。 是一头野猪。 个头不算太大,大概一百五六十斤,皮毛黑灰,獠牙还没长全,是一头半大的母猪。 它低著头在地上拱著,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显然是在找吃的。 高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那头二百五十斤的大傢伙。 但他没有动。 这头母猪也是收穫,一百五六十斤的野猪肉,卖到福来楼至少能卖三两银子。 他的陷阱不是专门给那头大傢伙准备的,只要踩上去,不管大小都能困住。 母猪沿著兽道慢慢往前走,离陷阱越来越近。 十丈、八丈、五丈…… 高洋的手指已经按在了猎弓上,万一陷阱没困住它,他还得补一箭。 母猪走到离网兜只有两丈远的地方,忽然停住了。 它抬起头,鼻子在空气里使劲嗅了嗅,似乎是闻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气味。高洋屏住呼吸,整个人一动不动地趴在石头后面。 母猪在原地站了几息,又低下头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 它的一只前蹄踩进了网兜的绳结里。 母猪感觉到了脚下的不对劲,猛地抬起头想往后退,但网兜的绳结是猪蹄扣,越挣越紧,它一退反而让绳套死死勒住了它的小腿。 母猪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整个身体猛地往旁边一窜,想要挣脱网兜。 但它窜出去的方向刚好是高洋布设铁夹子的方向,前蹄刚落地,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一把铁夹子夹住了它的后腿。 母猪疼得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吼,整个身体猛地翻滚了一圈,紧接著又触发了第二把铁夹子,夹住了它的侧腹。 鲜血从夹齿刺破的皮肉里渗出来,滴在枯叶上,很快洇湿了一大片。 母猪疯狂地挣扎著,拖著两把铁夹子在地上翻滚,但网兜的四角牢牢绑在松树上,它怎么挣都挣不脱。 越挣扎网兜缠得越紧,铁夹子也夹得越深。 高洋从石头后面站起身,拿起猎弓慢慢走过去。 母猪看见他靠近,挣扎得更凶了,但已经是困兽之斗,力气在快速流失。 高洋走到离它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拉开猎弓对准了它的脖子。 一箭毙命。 母猪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高洋收起猎弓,笑了笑,然后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陷阱的损坏情况。 网兜的四个角还在松树上绑得牢牢的,但有一根麻绳被挣得起了毛边,下次再用得换一根。 五把铁夹子触发了两把,另外三把还是原封未动。 他把三把没触发的铁夹子收了,又把两把夹在野猪身上的夹子解下来。 夹齿上沾满了血,他用枯叶擦了擦,收进背篓里。 网兜暂时不收,万一那头更大的野猪晚上也走这条兽道,还能再用一次。 一百五六十斤的野猪,他一个人扛下山是不可能的。 高洋从怀里掏出猎刀,在野猪脖子上又补了一刀,彻底放乾净血,然后把野猪拖到另一棵松树底下,用几根粗树枝搭了个简易的架子,把野猪架起来离地放好。 这样可以防止山里的狼或者狐狸来啃食。 他记住了位置,背上猎弓猎刀和背篓,快步往山下走。 他得回去把骡子牵来,用板车把野猪拉回去。 光靠他一个人扛,走不到半路就得累趴下。 高洋下山的速度很快,不到两刻钟就走到了山脚。 刚走到村口,迎面碰上刘婶端著一盆刚洗好的衣裳从水井边走回来。 刘婶看见高洋,习惯性地往他腰间瞄了一眼。 今天高洋腰间掛著一只野兔,三斤来重,皮毛灰黄,一晃一晃地拍著他的大腿。 “哟,高老二,今天又打到东西了?一只野兔?” 刘婶撇了撇嘴,语气里带著几分轻蔑,“前两天不是挺能耐的吗,又是野鸡又是竹鼠又是药材的,今天怎么就一只兔子?” 高洋脚步不停,淡淡道:“刘婶,你今天洗衣裳挺早的。” 刘婶见他不接茬,更来劲了:“我跟你说啊高老二,你家大哥这两天可是天天上山,前天捡了只兔子,昨天又捡了只野鸡,今天还没回来呢,说不定又捡到什么好东西了。 你大哥可比你有本事,人家可是读书人,脑子好使,上山捡猎物都比你打得多。” 高洋听到这句话,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著刘婶,嘴角微微翘起:“刘婶,你说我大哥天天上山捡猎物?” “那可不!”刘婶理直气壮,“人家高大少爷昨天亲口在村口说的,前天捡了只野兔,昨天又捡了只野鸡,还说以后天天都能捡到好东西。怎么著,你这当弟弟的比不上大哥,心里不舒服了?” 高洋笑了笑,懒得和他说什么,转身大步往村东头走去。 刘婶站在原地,哼了一声,端著洗衣盆往回走。 嘴里嘟囔著:“装什么装,一只野兔也敢横。等他大哥今天再捡个大猎物回来,看他还有什么脸在村里晃。” 高洋回到自家院子的时候,沈若兰正在院子里晒衣裳。 她把自己那套旧衣裳洗得乾乾净净,晾在竹竿上,又把高洋昨天换下来的褂子也洗了,用木夹子夹好,整整齐齐地掛成一排。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脸上绽开笑容:“相公!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高洋推开院门,把背篓放在石桌上,又把腰间的野兔解下来递给沈若兰:“陷阱里套的。你先把兔子收拾了,我还得再上山一趟。” 沈若兰接过兔子,有些意外:“还要去?” “打到野猪了。一百五六十斤,我一个人扛不动。” 第32章 收穫颇丰! 高洋走到院子角落,把骡子从棚里牵出来,套上板车。 板车上的绳子他检查了一遍,又把车板上的几块木板重新摆了摆,腾出一个刚好能放下野猪的位置。 沈若兰拎著兔子站在院子里,嘴巴张得老大:“野猪?你……你真打到了?” “陷阱困住的,不是我打的。” 高洋把骡子的韁绳牵在手里,转头对沈若兰说,“你在家等著,我拉回来给你看。” 沈若兰连忙把兔子往灶房里一放,跑出来说:“我跟你一起去!山路那么远,你一个人装车多费劲。” 高洋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你带上水,走山路累。” 沈若兰飞快地跑进灶房拿上竹筒,又把门閂插好,跟著高洋出了门。 骡子拉著板车走在前面,高洋牵著韁绳,沈若兰跟在板车旁边,脸上满是兴奋。 她以前在老宅的时候见过一次村里老猎户打到野猪,那头野猪才一百斤出头,就被村里人围著看了半天。 现在高洋打到的是一百五六十斤的大傢伙,拉回村里还不把那些说閒话的人眼珠子瞪出来? 两人一骡沿著山路往上走,走到山腰那片密林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高洋把骡子停在密林外面,带著沈若兰走进密林。 母猪还架在松树底下,血已经流干了,身上落了几片枯叶。 沈若兰看见野猪的时候,捂著嘴倒吸了一口凉气:“相公,这野猪也太大了!” 她绕著野猪转了一圈,越看越心惊。 这头猪的獠牙虽然还没长全,但体型比村里过年杀的年猪还大一圈,四条腿粗得跟小树桩似的,蹄子上的硬壳有碗口那么大。 “这还是小的。” 高洋蹲下身,解开之前搭的简易架子,抓住野猪的两条后腿往板车的方向拖。 沈若兰赶紧上去帮忙,两个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把野猪从密林里拖出来,又一起发力才把它抬上板车。 野猪上了板车,整辆板车都往下沉了一截。 骡子打了个响鼻,回头看了看车上的大傢伙,似乎也有点发怵。 高洋拍了拍骡子的脖子,从怀里掏出半块糙米饼子餵给它吃。 “老伙计,辛苦你了。回去给你加草料。” 骡子吃了饼子,精神头足了不少,迈开蹄子稳稳噹噹地沿著山路往下走。 高洋牵著韁绳走在前面,沈若兰跟在板车旁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板车上的野猪,脸上满是笑容。 “相公,这头野猪卖到镇上能卖多少钱?” “一斤四十文,按一百五十斤算,六两银子。” 高洋说,“还有猪皮和猪牙,猪皮鞣好了能做靴子,猪牙磨尖了能做箭头,都是能卖钱的东西。” “六两银子!” 沈若兰掰著手指头算,“加上咱们之前存的一吊半现钱,还有灶房里的燻肉和腊肉……咱们家都快有八两银子的家当了!” 高洋点了点头。 八两银子,在青牛村绝对算得上殷实户了。 修房子的钱足够了。 村里一般人家一年的吃喝嚼用也就五六两银子,他家分家不到半个月就攒下了八两家当。 板车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头后面,村口的水井边围了一圈刚收工回来的村民。 有人挑著水桶,有人扛著锄头,还有几个妇人端著晚饭用的菜盆,正聚在水井边洗菜聊天。 高洋牵著骡子,领著板车走进村口。 板车軲轆軲轆的声音打破了傍晚的寧静。井边的村民们纷纷抬起头往板车上看,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婶手里的萝卜掉进了井里都没发觉。 她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死死盯著板车上那头黑乎乎的野猪。 “我的天!”一个扛锄头的汉子先喊出了声,“野猪!那是野猪!这么大的野猪!” 水井边一下子炸了锅。 村民们呼啦啦全围了上来,把板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人伸手去摸野猪的獠牙,有人蹲下来看野猪蹄子的大小,还有人围著板车转了好几圈,嘴里嘖嘖有声。 “这野猪少说得有一百五十斤!高老二是你打的?” “我活了四十年,头一回见咱们村有人打到这么大的野猪!” “赵老憨以前打过一头一百斤出头的,在村里吹了五年。高老二这头顶他两头!” “你看这獠牙,虽然还没长全,但也有一截手指长了!再过两年这头猪的獠牙能长到巴掌长!” 刘婶终於反应过来,挤进人群里,指著板车上的野猪,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高……高老二,这野猪真是你打的?” 高洋牵著骡子,脚步不停,淡淡道:“不是打的,是陷阱困住的。” “陷阱?你设的陷阱?”刘婶的声音都变了调。 “不是我设的,难道是你设的?” 高洋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刘婶,你刚才在水井边说什么来著?我大哥天天上山捡猎物,比我本事大?” 刘婶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的村民们也想起刚才刘婶说的那些话,一个个捂著嘴偷笑起来。 “刘婶刚才不是说高家老大比老二本事大吗?” “人家高老二打到野猪了,高大少爷捡的那几只野鸡野兔加一块儿还没人家半头猪重!” “刘婶这张嘴啊,刚夸完谁谁就倒霉。她刚才还夸高大少爷有本事,这不,高大少爷的脸都被她夸肿了。” 高洋没再理会刘婶,牵著骡子继续往前走。 板车軲轆軲轆碾过村路,两边的村民自动让开一条道,目光全都追著板车上的野猪跑。 走到自家院门口,高洋把骡子牵进院子,和沈若兰一起把野猪从板车上卸下来,抬到院子中央的石板上。 沈若兰累得气喘吁吁,但脸上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 她跑进灶房拿出茶壶和碗,倒了一大碗凉茶端到高洋面前:“相公,快喝口茶歇歇!” 高洋接过碗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蹲下身开始收拾野猪。 他先把野猪翻了个面,检查了一下猎刀,然后手起刀落,从野猪的脖子开始放残余的血水,然后开膛破肚,把內臟一件一件清理出来。 猪心、猪肝、猪肺、猪肚、猪肠子,他一样一样分门別类地放到旁边的盆子里。 猪肝还冒著热气,顏色鲜红,是今天刚死的鲜货。猪心肉厚实,切片爆炒最香。 猪肚洗乾净了能燉汤,猪肠子翻过来用盐搓两遍,灌上糯米和猪血能做成血肠。 猪下水这些东西在村里不值钱,但高洋知道,放到镇上酒楼里都是好货。 福来楼的刘掌柜上次就跟他说过,野猪下水燉出来的汤比家猪鲜十倍,是酒楼里的招牌菜。 他把猪內臟全部清理乾净后,用凉水冲洗了几遍,然后开始分解猪肉。 野猪的肉质比家猪紧实,皮下的肥膘不厚,瘦肉占比高,正是酒楼最抢手的类型。 高洋用猎刀把猪腿、猪肩、猪排依次分解下来,一块一块码在石板上。 每一块肉都纹理分明,瘦肉红润,脂肪白净,散发著新鲜的肉香。 沈若兰在旁边打下手,把分解好的肉块搬进灶房,用盐醃製了几块准备做成燻肉,剩下的用芭蕉叶裹好,放在背篓里准备明天拉到镇上卖。 猪头被高洋单独放在一边。 野猪头虽然肉不多,但燉汤是一绝。 村里的老规矩,猎到野猪的人要把猪头肉分给左邻右舍尝尝鲜,一来显得大方,二来也算是感谢山神的恩赐。 高洋切下几块猪头肉,用草纸包好,递给沈若兰。 “给隔壁王婶送一块,村长家送一块,刘老三家送一块。剩下的咱们自己留著燉汤。” 沈若兰接过肉,高高兴兴地跑出门去了。 高洋继续收拾剩下的猪肉。 他把猪皮剥下来,用盐搓了一遍,掛在院墙上晾著。 猪皮鞣好了能做靴子做腰带,是边军的军需物资,镇上收的话一张好猪皮能卖不少钱。 猪牙被他单独敲下来收好。 野猪的獠牙质地坚硬,磨尖了能当箭头用,比燧石箭头锋利得多。 整个收拾过程花了將近一个时辰。 等到沈若兰送完肉回来的时候,院子里的猪肉已经全部整理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灶房里的案板上,等著明天一早拉去镇上。 沈若兰站在灶房门口,看著案板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猪肉,灶台上方掛著的八块燻肉、两条腊肉,墙角粮袋里满满当当的粮食,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到半个月前她和高洋被高家扫地出门,住进这个破院子的时候,灶房里只有一口小铁锅、一袋粗米和二两腊肉。 现在这个灶房里,光肉就有好几十斤,粮食够吃三个月的,钱匣子里还有將近一吊半的现钱。 “相公,我去给你做饭。”沈若兰擦了擦眼角,快步走进灶房。 高洋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看著灶房里亮起来的灯火,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第33章 真让高家兄弟碰上了大货 高文今天又上山了。 他这几天上山上出了甜头,连续两天捡到猎物,让他觉得自己找到了发家致富的捷径。 村里人看他的眼光也不一样了,以前都叫他高家老大,现在见面叫高大少爷,他心里美得冒泡。 今天他特意起得比平时早,天刚蒙蒙亮就拉著高泰出了门。 出门前还跟王氏拍胸脯保证,今天一定要捡个大猎物回来,让村里人看看高家老大的真本事。 “大哥,咱们今天往哪个方向走?” 高泰跟在后面,手里没拿书,换了一根木棍当拐杖。 他这几天跟著高文上山,虽然嘴上从来不承认累,但脚底板磨出了好几个水泡,走路已经有点瘸了。 高文走在前面,底气十足地说:“往山腰走!前天在山腰捡的野鸡,昨天在山腰挖的药材,说明那片地方猎物多。今天咱们再走远一点,说不定能碰上大的。” “碰上大的你能怎么办?”高泰问了一句。 高文被问得一愣,隨即硬撑道:“怎么办?当然是捡回来啊!別人能设陷阱打野猪,我凭什么不能捡一头野猪?” 高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比高文清醒得多,心里清楚野猪跟野鸡野兔是两码事。 一头野猪发起狂来能把人拱上天,他们两个手无寸铁的读书人,碰上野猪別说捡了,能活著跑下山就不错了。 但他也没泼高文的冷水。 反正他们这几天都是在別人设的陷阱附近转悠,捡到的猎物都是已经被陷阱困住的,没什么危险。 两人沿著山路往上走,走了將近一个时辰,高文已经气喘吁吁了。 他扶著一棵松树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娘的,这山路怎么越走越远。” 高文拿袖子擦了把汗,往四周看了看。 他们今天走得比前几天都远,已经过了山腰,再往上就是密林深处了。 四周的树木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山林里安静得只剩下鸟叫声和风吹树叶的声音。 高泰也有些发怵,压低声音说:“大哥,咱们是不是走得太远了?这片地方我都没来过。” “怕什么?”高文嘴硬道,“猎物越是深处越多。你想想,老二前两天不是也在山腰附近转悠吗?他都能来,咱们凭什么不能来?” 他话音刚落,忽然听见前方密林深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是树枝断裂的咔嚓声,夹杂著低沉的哼哼声。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高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兴奋地拽住高泰的袖子:“你听!有东西!” 高泰也听见了那声音,脸色却变了:“大哥,这声音不像野鸡野兔。” “废话!野鸡野兔能发出这么大的动静吗?肯定是大的!” 高文压低声音,猫著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过去。 高泰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一片密林,前面是一片稍微开阔的空地。 空地两边的树木之间拉著一张麻绳网,网的四角牢牢绑在松树上。 网的后面有两把铁夹子,夹齿上沾著乾涸的血跡,旁边还有一把铁夹子原封未动。 而网的中央,一头黑乎乎的大傢伙正在拼命挣扎。 野猪! 高文差点叫出声来。 他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那是一头真正的野猪,比他前天捡的那只野兔大了一百倍不止。 浑身黑灰色的皮毛,四条腿粗得跟小树桩似的,嘴上的獠牙从嘴唇两侧呲出来,在阳光下泛著森森白光。 这头野猪少说有二百五十斤,比高洋之前打到的那头大了整整一圈。 野猪的一只前蹄被网兜死死缠住了,另一只后腿被一把铁夹子夹住了,夹齿深深嵌进皮肉里,鲜血顺著腿往下淌,把地上的枯叶都染红了。 另一把铁夹子散落在旁边,显然是野猪在挣扎的时候从腿上甩掉的。 野猪看见有人靠近,挣扎得更凶了,整个身体疯狂地翻滚著,想要从网兜里挣脱出来。 但它每挣一次,网兜就缠得更紧一分,铁夹子也夹得更深一分。 高文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这么大一头野猪,被困在陷阱里动不了,这不是白捡是什么? 前几天捡只野兔就够他吹好几天的了,要是把这头野猪拉回村里,他还不在村口摆上三天流水席? 到时候全村人都得叫他高大爷! “大哥,这野猪太大了!” 高泰在后面拽了拽高文的袖子,脸色发白,“咱们弄不动它。 而且这陷阱肯定是有主的,你看这网兜和铁夹子,都是新傢伙。能把陷阱设到密林深处的人,肯定不是一般人。” 高文根本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拉著野猪回村被全村人围观的画面。 他不耐烦地甩开高泰的手:“怕什么?设陷阱的人又不在。这野猪已经被困住了,咱们帮他把野猪拉下山,他谢咱们还来不及呢! 再说了,山是大家的山,猎物是大家的猎物,谁先看见算谁的。” 高泰还想说什么,高文已经猫著腰朝野猪走了过去。 “大哥!你別过去!”高泰急得直跺脚。 高文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压低声音说:“你帮我望风,我把野猪腿上的夹子解了,然后把网兜割断,用绳子牵著它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十足,好像自己是个经验丰富的老猎户。 实际上他这辈子连只鸡都没杀过,更別提对付一头二百五十斤的野猪了。 高文小心翼翼地靠近野猪,绕到野猪身后,想从背后去解铁夹子。 他记得以前见过高洋解铁夹子,两只手分別按住夹子两边的弹簧,用力一压就能鬆开。 他蹲下身,两只手握住夹子的弹簧,深吸一口气,使劲往下一压。 纹丝不动。 这把铁夹子是高洋从周岳那里新买的,夹齿力道十足,別说高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就是村里的壮劳力也得费老大力气才能掰开。 高文又使劲压了一次,脸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夹子还是纹丝不动。 野猪被他这一通操作刺激到了,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整个身体猛地往旁边一窜。 高文嚇了一激灵,整个人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差点被野猪的后腿踹到脸上。 第34章 打猪不成,反让野猪拱了 “娘的!这夹子怎么这么紧!” 高文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往野猪身边凑。 他这回学聪明了,不再去解夹子,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 高文拿著匕首去割缠在野猪腿上的网绳。 他割得很费劲,匕首的刀刃在麻绳上来回锯了好几下,才割断了一根绳。 野猪感觉到了腿上的束缚鬆了一些,挣扎得更凶了。 高文又去割第二根绳。 这一刀下去,他割断了网兜最关键的承重绳。 整张网兜瞬间鬆了一大半,野猪被缠住的前蹄一下子挣脱了出来。 “好!快了!” 高文大喜,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大功告成,又去割第三根绳。 高泰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压低声音喊:“大哥!別割了!野猪快挣脱了!” 高文不耐烦地回头吼道:“你懂什么?我不割开网兜怎么把野猪牵走?你帮我看著就行!” 他回过头继续割绳。 第四根绳被他割断了。 网兜彻底鬆了。 野猪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猛地从网兜里窜了出来。 它的后腿上还夹著一把铁夹子,但这头野猪的体型太大了,一把铁夹子根本限制不了它的行动。 铁夹子被它拖在地上,磕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高文离野猪只有三步远。 他手里的匕首还举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蹲在原地,脸上还保持著刚才那副快要大功告成的表情。 野猪的眼睛是血红色的。 它被困在网兜里挣扎了小半天,后腿被夹子夹得血肉模糊,浑身上下都是暴怒的戾气。 它调转方向,两只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离它最近的那个人。 高文。 “老三!老三救我!” 高文终於反应过来,扔了匕首转身就跑。 但他蹲了太久,腿早就蹲麻了,一站起来就踉蹌了一下,整个人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野猪低沉地哼了一声,四条腿刨了两下地,像一座小山一样朝高文冲了过来。 高文趴在地上,回头看见野猪朝自己衝过来,嚇得魂飞魄散。 他手脚並用地往旁边爬,但哪里快得过野猪? 野猪的速度比人跑步还快,只用了两三息就衝到了高文面前,那颗长著獠牙的脑袋猛地往上一挑。 獠牙戳进了高文的大腿根部。 高文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被野猪从地上挑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重重地摔在几步远的草地上。 野猪没有继续攻击,调转方向朝高泰冲了过去。 高泰早就嚇得屁滚尿流,头也不回的扔了木棍拔腿就跑。 他跑的方向有一棵碗口粗的松树,他一个箭步窜到松树后面,死死抱住树干。 野猪一头撞在松树上,砰的一声闷响,松树剧烈摇晃了一下,落下一大片松针。 野猪晃了晃脑袋,似乎有点发懵。 高泰趁著这个空档,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边跑边喊:“杀人啦!野猪杀人啦!” 野猪没有追高泰,又调转方向朝高文冲了过去。 高文的大腿被獠牙戳了个血窟窿,鲜血把他的裤腿染红了一大片,他趴在地上根本站不起来,只能用手撑著地面往前爬。 “老三!老三你快回来!你不能丟下我一个人!” 高文的惨叫声在林子里迴荡。 高泰早就跑出十几丈远了,听到高文的惨叫,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野猪又朝高文冲了过去。 高泰咬了咬牙,转身就往山下跑,跑得比刚才还快。 什么兄弟情义,什么骨肉亲情,在发狂的野猪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高文眼看著高泰的身影消失在密林里,心里一片冰凉。 野猪又衝到了他面前,这回没有用獠牙挑,而是用那颗巨大的脑袋猛地一拱,把高文从地上拱得翻了三个跟头,撞在一棵树干上。 高文嘴里喷出一口血沫子,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头野猪的獠牙下的时候,野猪忽然停住了。 它的大腿上还在流血,铁夹子还夹在腿骨上,持续放血让它体力在快速下降。 它晃了晃脑袋,哼了两声,调转方向朝密林深处跑去了。 野猪走了。 高文靠在树干上,浑身疼得跟散了架似的。 大腿上的血还在往外冒,肋骨的部位传来一阵一阵的剧痛,不知道是被野猪拱断了还是撞在树上磕伤了。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额头上磕出一个大包,活像一个被马蜂蛰肿了的猪头。 他张了张嘴想喊救命,但嗓子里发不出声音,只有一阵干哑的嘶嘶声。 远处传来脚步声。 高泰带著几个人从山下跑了上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高守正,手里拎著一把锄头。 后面跟著几个村民,有的拿扁担有的拿斧头,都是听到高泰喊“野猪杀人”后赶来的。 高守正跑到密林深处,看见高文瘫在树干底下的惨状,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老大!老大你怎么了?” 高守正扔掉锄头,扑到高文面前,双手颤抖著去摸高文的脸。 高文睁开眼睛,看见高守正,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爹……野猪……野猪跑了……” 高泰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敢跟高文对视。 几个村民七手八脚地把高文抬起来,用树枝和衣裳做了个简易的担架,抬著他往山下走。 高文躺在担架上,大腿上的血还在渗,把担架上的衣裳都染红了。 高守正跟在担架旁边,一边走一边骂:“早就让你別上山別上山,你就是不听!你连鸡都没杀过,你打什么猎? 你连个斧头都抡不动,你捡什么猎物?你看看你这副模样!你是要把老子的棺材本都搭进去给你治伤吗?” 高文闭著眼睛,一个字都不敢回。 走到村口的时候,担架上的高文引来了全村人的围观。 刘婶端著水盆站在路边,看见高文这副惨样,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哎呀我的老天爷!这不是高大少爷吗?怎么成这样了?不是说上山捡猎物有本事吗?这怎么被野猪捡了?” 旁边的王寡妇也跟著惊呼:“这伤得不轻啊!大腿上那么大一个血窟窿,別是把骨头都戳断了!这要是瘸了以后还怎么考功名啊?” 高守正听著这些议论,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高文躺在担架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只是想上山捡个野猪在村里露露脸,怎么就成了这样? 第35章 高老大可能要瘸 高文被抬回高家老宅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王氏在灶房里正准备做晚饭,听见院门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接著就看见几个村民七手八脚地抬著担架衝进院子。 她端著锅铲走出来一看,担架上躺著高文,满脸是血,裤腿被鲜血浸透了,大腿上缠著几块破布,破布已经被血染成了深褐色。 王氏手里的锅铲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老大!老大你这是怎么了?” 王氏扑到担架前,声音都变了调。 高文虚弱地睁开眼睛,看见王氏的脸,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娘……野猪拱我……” 高守正跟在担架后面走进院子,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摔,衝著王氏吼道:“还愣著干什么?赶紧去请郎中!” 王氏被吼得一个激灵,连忙跑出院门去找村里的赤脚郎中。 高泰缩在院子角落里,儘量让自己不被注意到,但还是被高守正一眼看见了。 “老三!你给我过来!” 高守正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压抑著滔天的怒火。 高泰战战兢兢地走过去,低著头不敢看高守正的眼睛。 “你跟你大哥一起上的山,你大哥被野猪拱成这样,你怎么什么事没有?” 高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小声说:“我……我跑得快……” “跑得快?”高守正眼睛都红了,“你就把你大哥一个人扔山上,自己跑了?” 高泰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当时也被野猪追了,想说自己跑的路线被野猪撞的松树挡住了,想说自己回去喊人也是想救高文…… 但他看著高守正那双充血的眼睛,所有辩解的话都咽了回去。 “爹,我不是故意的……”高泰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 高守正一巴掌扇在高泰脸上,清脆的响声在院子里迴荡。 高泰被打得踉蹌了两步,捂著半边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不敢哭出声来。 “不是故意的?你大哥现在躺在那儿,大腿上一个大窟窿,要是瘸了以后还怎么考功名?还怎么成家立业?” 高守正指著高泰的鼻子骂,“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连自己亲大哥都见死不救?” 高泰咬著嘴唇,眼泪终於滚了下来,但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其实想说,大哥非要割绳放野猪的时候他劝了,大哥不听。 大哥非要一个人去捡野猪的时候他也劝了,大哥还是不听。 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高守正还要继续骂,屋里传来高文虚弱的呻吟声:“爹……水……给我水……” 高守正狠狠瞪了高泰一眼,转身衝进屋里。 高家老宅这个晚上鸡飞狗跳,灯火亮了一整夜。 王氏把村里唯一的赤脚郎中请来了,郎中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眼力已经不太好了,但村里就他一个懂医术的,有病有伤只能找他。 老郎中颤巍巍地剪开高文的裤腿,露出大腿上的伤口,倒吸了一口凉气。 獠牙戳进去的地方有铜钱那么大,周围的皮肉翻卷著,已经开始发紫发黑,血还在往外渗。 最麻烦的是伤口的深度,獠牙戳进去至少两寸深,差点就戳到骨头了。 “这伤得不轻啊。”老郎中摇了摇头,“得清理伤口,再敷上金疮药。但这么深的伤口,光靠金疮药不一定能止住血。要是有个內行的大夫在就好了,我这个半路出家的郎中实在是……” 高守正急了:“老郎中,你可得想想办法!这孩子还要考功名呢,可不能在腿上落下什么毛病!” 老郎中嘆了口气:“我尽力吧。” 他让人端来凉开水和乾净的布巾,小心翼翼地给高文清洗伤口。 凉水一碰上伤口,高文疼得嗷嗷直叫,整个人差点从床上弹起来,被高守正死死按住了。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老郎中总算把伤口清理乾净了,敷上金疮药,又用布条缠了好几层。 高文的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发紫,整个人瘫在床上出气多进气少。 “伤口的深度不是要害,要害是野猪的獠牙上全是脏东西。” 老郎中收拾完东西,压低声音对高守正说,“要是伤口化了脓发了热,那可就麻烦了。” 高守正的脸更黑了。 老郎中走后,王氏坐在高文床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好好的一个儿子,说上山就上山,怎么就让野猪拱了! 老二呢?老二打了那么多年猎怎么从来不被野猪拱?老大你怎么就这么不爭气呢!” 高守正坐在门槛上,闷头抽著旱菸,一言不发。 高泰缩在自己屋里,脸上的巴掌印还在发烫,耳朵却竖得老高,听著堂屋里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高守正低沉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 “等老大养好伤,让他去镇上找活计。別在村里待著了。他不是打猎的料,也不是种地的料,连捡个猎物都能被野猪拱,留在村里迟早把命搭进去。” 高泰听著这话,心里沉了一下。 高文要是去镇上了,家里就剩他一个。 以后挑水是他,砍柴是他,所有高洋以前乾的活全是他。 他想起今天在山上看到的那个陷阱,那张麻绳网和铁夹子,还有网兜上被高文割断的绳头。 那个陷阱一定是高洋的。 高洋能把陷阱设到密林深处,能困住一头二百五十斤的野猪,而大哥只是靠近那头野猪就被拱得半死不活。 高泰忽然意识到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事实,高洋跟他们之间的差距,比他想像的还要大得多。 而此刻,高洋正站在密林深处的陷阱旁边,陷入了沉思。 他是天快黑的时候上山的。 傍晚的时候刘老三跑来他家报信,说高文在山上被野猪拱了,伤得不轻。 高洋听完,眉头一皱,立刻想到了自己设的那个陷阱。 野猪挣脱了网兜,还伤了人,说明陷阱已经被触发了。 如果不赶紧把野猪找回来,它拖著铁夹子在深山里乱窜,要么失血过多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让狼叼走了,要么挣脱铁夹子后跑得更远,再想找到它就难了。 所以他连夜上了山。 沈若兰听说他要进山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拦他。 大半夜的上山,山里还有一头刚刚伤人的暴怒野猪,这太危险了。 但她看著高洋的眼睛,知道他非去不可,便把到嘴边的拦阻咽了回去,默默地往他背篓里塞了一根火把和一包糙米饼子。 “天亮之前回来。”她只说了这一句话。 高洋点了点头,背上猎弓猎刀和铁夹子,打著火把上了山。他走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赶到了密林深处的陷阱位置。 眼前的景象让他眉头皱得更深了。 第36章 追! 网兜被割断了四根绳,松垮垮地掛在松树上,整张网基本报废了。 五把铁夹子,两把在网兜旁边沾满了血,一把原封未动,还有两把被野猪拖走了。 地上到处是野猪挣扎时留下的蹄印和血跡,还有一大片被踩碎的枯叶和翻开的泥土。 他很快在地面上找到了三组不同的脚印。 一组是高文的布鞋印,他在之前被偷的野兔陷阱旁边见过,一眼就认出来了。 一组是高泰的布鞋印,尺寸比高文的小一號。 还有一组是高守正和几个村民的杂乱脚印,应该是来救人的时候留下的。 高洋蹲下身,仔细分辨地面的痕跡。 野猪的血跡从陷阱位置一路往密林深处延伸,拖出了一条明显的血路。 铁夹子被拖在地上磕出的痕跡也清晰可见,偶尔能在石头上看到一道白印子。 他没有急著去追野猪,而是先把被割断的网兜从松树上解下来,检查了一下损坏情况。 四根承重绳被齐根割断,断口齐整,是用刀割的。 网兜的其他部分还算完好,只要重新搓几根绳接上去就能再用。 高洋把网兜收好装进背篓,又把那把没触发过的铁夹子收了,然后打著火把顺著血跡往密林深处追。 血跡一开始很浓,走几步就有一大摊。 走了大概一刻钟,血跡渐渐变少了,但蹄印依旧清晰。 野猪应该是被夹子夹了很长时间,后腿上的伤口持续放血,体力流失得很厉害,蹄印的间距越来越小,说明它走得越来越慢。 又追了两刻钟,高洋在一棵倒下的枯树旁边找到了其中一把被拖走的铁夹子。 夹子上的血跡已经干了,但夹齿完好,弹簧的力道还在。他捡起来收进背篓,继续往前追。 追了將近一个时辰,高洋在一处山涧边上找到了野猪。 准確地说,是野猪的尸体。 那头二百五十斤的大傢伙倒在山涧边的乱石滩上,已经断了气。 后腿上的铁夹子还死死夹著,伤口处的血已经流干了,在乱石滩上匯成一小汪暗红色的血泊。 野猪的眼睛还睁著,但眼珠子已经失去了光泽,浑浊得像两颗灰色的石子。 高洋走过去踢了踢野猪的肚子,確定它已经死透了,这才蹲下身检查。 野猪浑身上下都是伤,除了后腿上的夹伤,还有几处撞伤和擦伤,应该是它在密林里疯狂逃窜时撞到树干和石头上留下的。 嘴角有一大摊血沫子,是体力耗尽內臟受损的跡象。 高洋把夹在野猪后腿上的铁夹子解下来,用枯叶擦乾净上面的血跡。 这把铁夹子跟了他不到五天,就困住了一头二百五十斤的野猪,周岳的手艺確实不赖。 他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升到半空了。 现在是子时前后,离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 这么大的野猪他一个人弄不下山,但也不能把它扔在山涧边上一整夜,万一被山里的狼群发现了,到明天早上就只剩一堆骨头了。 高洋在附近找了几根粗壮的松木,用猎刀削尖了一头,搭了个简易的吊架,把野猪四蹄朝天吊了起来。 这样可以防止狼和狐狸来啃食,也能让残余的血液彻底流乾净,明天的肉品相更好,也更轻。 確认吊架牢靠后,高洋记住了位置,打著火把往回走。 他走到密林边缘的时候,火把已经快烧尽了。 火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簇摇曳的小火苗,勉强照出脚下三尺远的路。 高洋没在意,他前世在丛林里走过无数次夜路,闭著眼睛都能找到下山的方向。 走到山脚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高洋吹灭快烧尽的火把,加快脚步往村东头走去。 远远地,他看见自家院门敞开著,门里透出一盏微弱的油灯光。 沈若兰坐在门槛上,手里攥著那盏油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山路的方向。 高洋的脚步顿了一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姑娘一夜没睡,就这么坐在门槛上等他。 沈若兰看见高洋的身影从山路上走下来,猛地站起来,油灯差点从手里滑落。 她跑出院门,跑到高洋面前,先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確认他身上没有伤,这才鬆了口气。 “野猪找到了,死了。”高洋在她开口之前先说了结果,“我把它吊在山涧边上,天亮以后去拉回来。” 沈若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吃饭。” 她转身走进灶房,把早就凉了的粥重新热上,又从灶台上方取下一块燻肉切成片铺在糙米饼子上。 高洋坐在灶房门口,看著她在灶台前忙活,灶膛里的火苗重新烧旺,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相公,高家那边……”沈若兰把热粥端到桌上,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听说大哥伤得不轻,昨晚请了郎中,折腾了大半夜。” “我知道。”高洋端起粥喝了一口,语气平淡,“他在我陷阱里放了野猪,被挣脱的野猪拱了。” 沈若兰愣住了:“他在你的陷阱里放的野猪?” “网兜上的绳是被刀割断的,地上的脚印是他的。” 高洋夹了块燻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他想把野猪牵走,结果不会解夹子也不会牵野猪,就把网兜割了。网兜一松,野猪就出来了。” 沈若兰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那……那野猪算谁的?” “算我的。野猪是我困住的,夹子是我的,网兜是我的。他只是刚好在我之前撞上了。” 高洋放下筷子,语气依旧平淡,“不过现在说这个没意义。野猪死了,今天拉回来明天拉去镇上卖。高文伤成那样,医药费够高家喝一壶的。” 沈若兰没再说什么,低头默默喝粥。 她心里清楚,高文偷了高洋的猎物不是一次两次了,从第一只野兔开始,到后来的野鸡和药材,再到这次的野猪。 只是前面几次高洋懒得计较,而这一次,高文自己把自己送进了坑里。 第37章 没有对比就没有差距 天彻底亮了。 高洋把骡子从棚里牵出来套上板车,又把沈若兰递过来的竹筒和糙米饼子放进背篓里,准备再次上山。 沈若兰站在院门口,看著板车軲轆軲轆地碾过村路,往山脚方向去了。 她回到灶房里,从墙角的粮袋里舀了两碗粗面,开始揉面烙饼。 高洋中午肯定回不来,得多烙几张饼给他送上去。 与此同时,高家老宅里,高文正躺在床上呻吟。 老郎中又来过一次,检查了伤口换了药,说伤口暂时没有化脓的跡象,但还得观察几天。 高文不只是大腿上的伤疼,他浑身上下都在疼。 被野猪拱的那一下让他撞在树干上,肋骨部位一片青紫,一翻身就疼得齜牙咧嘴,根本躺不住。 王氏端著一碗稀粥走进来,嘴里骂骂咧咧的:“这个该死的老二,连野猪都打不过,让人家跑了还把你弄伤了。 他要是有点良心,就该带东西来看看你!你可是他亲大哥!” 高文接过粥喝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层稀薄的米汤。 他看著碗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想起前天吃的野鸡和野兔,又想起更早之前高洋还没分家的时候。 那时候家里天天有肉吃,灶房里掛满了燻肉,粮仓里的粮食堆得冒尖。 那时候高洋每天都往家里扛猎物,他只需要坐在屋里读书就行了。 肉端到桌上他张嘴就吃,连野鸡是怎么打的都懒得问一句。 后来高洋分家走了,他被迫上山砍柴,才知道在山里转悠一整天有多累。 再后来他学会了捡猎物,连著三天捡了兔子和野鸡,在村口吹了三天牛。 可现在呢? 被野猪拱得半死不活躺在床上,连翻个身都疼得直冒冷汗。 高文忽然想起高洋分家那天说的话:“你们等著。三个月后,我高洋若是不比你们过得好,我名字倒过来写。” 当时他嗤之以鼻,觉得高洋是在硬撑。 可现在高洋真的越过越好,灶房里掛满了燻肉,钱匣子里装满了铜钱。 而他高文,连捡个猎物都能被野猪拱得半死不活。 高文闭上眼睛,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上不来下不去。 不是愧疚,不是后悔。是嫉妒。 他嫉妒高洋有那个本事,也恨自己没那个本事。 这种嫉妒烧得他胸口发闷,比大腿上的伤口还难受。 …… 高洋把第二头野猪拉回村的时候,太阳刚升到半天高。 板车軲轆軲轆碾过村口的土路,车板上躺著一头黑乎乎的庞然大物,比昨天那头大了整整一圈。 骡子拉得吭哧吭哧喘粗气,四条腿都在打颤,每走几步高洋就得停下来让它歇歇。 村口的水井边照常围著一圈人。 昨天看过第一头野猪的村民们觉得自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看见第二头野猪的时候,所有人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天爷!这头比昨天那头还大!” “这得有二百五六十斤吧?高老二你是怎么打的?” “你看那獠牙!都呲出嘴唇了!这要是被它拱一下还了得?” 刘婶也在人群里,手里端著一盆刚洗好的菜。 她看见板车上的野猪,脸上的表情比昨天还精彩。 昨天是震惊加难堪,今天是震惊加难堪再加一股说不出的酸味。 昨天她刚在村口把高文夸上了天,高洋就拉回来一头野猪。 今天她还没来得及夸谁,高洋又拉回来一头更大的。 “高老二,你……你这又是什么时候打的?”刘婶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高洋牵著骡子,脚步不停,淡淡道:“昨晚打的。这头就是拱伤我大哥的那头。”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里,水井边一下子炸开了锅。 “什么?这就是拱伤高大少爷的野猪?” “高老二把拱伤他大哥的野猪给打死了?” “这算不算给高大少爷报仇了?” “报什么仇啊,人家高老二是猎户,打野猪是天经地义的事。高大少爷自己跑去山上捡猎物被野猪拱了,跟高老二有什么关係。” “你这么一说好像也对。高大少爷被野猪拱了,高老二把野猪打死了。这哥哥跟弟弟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刘婶听著这些议论,脸上的表情更精彩了。 她端著菜盆往回走,嘴里嘟囔著:“走了狗屎运,连著两天打到野猪,我看他明天还能打到什么。” 旁边的王寡妇跟上来,压低声音说:“刘婶,你这话说得可不对。 人家高老二连著两天打了两头野猪,这可不是走了狗屎运能解释的。你说他以前在老宅的时候是不是藏拙了?” 刘婶脸色变了变,没接话。 高洋没有理会身后的议论声,牵著骡子走到自家院门口。 沈若兰听见动静,从灶房里跑出来,看见板车上那头比昨天还大的野猪,眼睛瞪得溜圆。 “相公!这头怎么比昨天那头还大!” “二百五十斤往上。”高洋把骡子牵进院子,“这头就是昨天从陷阱里挣脱的那头。我在山涧边上找到的,血都流干了,不用补刀。” 沈若兰绕著野猪转了一圈,掰著手指头算帐:“昨天那头一百五六十斤,一斤四十文,能卖六两多银子。 今天这头二百五十斤,一斤四十文,就是十两银子!两头猪加起来十六两银子!” 她算完帐,整个人都有点晕乎乎的。 高洋和沈若兰一起把野猪从板车上卸下来,抬到院子中央的石板上。 这头猪比昨天那头重了將近一百斤,两个人抬得青筋暴起,石板都被压得往下沉了一截。 高洋蹲下身开始收拾野猪,手法比昨天更熟练,不到半个时辰就把猪下水全部分离出来。 猪肝、猪心、猪肚、猪肠子,一样一样分门別类放进盆子里。猪肝顏色鲜红,品相极好。 猪心肉厚实,切片爆炒最香。猪肚洗乾净了能燉汤,猪肠子翻过来用盐搓两遍,灌上糯米和猪血做成血肠,都是福来楼最抢手的招牌菜。 收拾完內臟,高洋开始分解猪肉。 这头猪的肉质比昨天那头更好,皮下有一层均匀的肥膘,瘦肉纹理分明,是做燻肉和腊肉的上好材料。 高洋把最好的几块腿肉和肋排挑出来,准备留给福来楼。剩下的边角料和骨头留著自家燉汤醃肉。 沈若兰在旁边打下手,把分解好的肉块搬进灶房,该醃的醃该熏的熏,动作比昨天快了不少。 高洋把猪皮剥下来用盐搓了掛在院墙上。 这张猪皮比昨天那张大了一圈,鞣好了能做两双靴子外加一条腰带。 猪牙也比昨天的大,獠牙有三指长,磨尖了能当箭头用。 收拾完所有东西已经是下午了。 高洋把两副猪下水分別用芭蕉叶裹好装进背篓里,又把昨天那头猪的猪肉也装好。 两头野猪的肉加起来將近四百斤,一个背篓装不下,他把板车重新套上骡子,把肉整齐码在车板上。 “明天去镇上卖肉。两头猪的肉一起卖,福来楼收不完的话,剩下的拉到肉铺去。”高洋对沈若兰说,“你在家守著,我去去就回。” 第38章 赚钱了,给媳妇做身新衣服 第二天一早,高洋赶著骡子拉了一车野猪肉去了青石镇。 板车軲轆軲轆碾过镇口的牌坊时,镇上的集市刚开始热闹起来。 他赶著骡子穿过十字街口,绕到福来楼的后院柴门,敲了三下。 开门的还是胖厨子。 胖厨子一看见板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野猪肉,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整个人愣在门口好半天没动弹。 “高……高老弟,你这是捅了野猪窝了?” 胖厨子终於反应过来,三步並作两步跑过来,围著板车转了好几圈,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块猪腿肉。 “好傢伙!这肉质,这纹理,这是正宗青牛山野猪!而且不是一头,这是两头猪的肉!” “两头。一头一百六十斤,一头二百五十斤。” 高洋把板车停稳,掀开车板上的芭蕉叶,露出下面整整齐齐码放的猪肉。 每一块肉都纹理分明,瘦肉红润,脂肪白净,散发著新鲜的肉香。 “你等著!我这就去叫掌柜的!” 胖厨子转身就往酒楼里跑,跑得比上次看见竹鼠的时候还快。 他边跑边喊:“掌柜的!高二兄弟来了!拉了一车野猪肉!一整车!” 不多时,刘掌柜快步走了出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比胖厨子沉稳得多,但看见板车上满满当当的野猪肉时,眼睛还是亮得嚇人。 他快步走到板车前,蹲下身仔细检查了几块猪肉的品相,又站起身把堆在车板上的肉都看了一遍。 “两头野猪,加起来將近四百斤的肉。” 高洋说,“按之前签的契约价,一斤四十文。品相好的部位可以挑出来单独算。” 刘掌柜没有犹豫,直接点头:“行!这些肉我全要了。昨天醉仙楼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两只狍子,在我门口掛了半天招牌,把我好几个老客都抢过去了。 你今天这一车野猪肉来得太及时了,我把最好的几块肉掛门口,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货!” 胖厨子在旁边帮腔:“掌柜的,这野猪下水也留给我们吧! 野猪肚燉汤比家猪鲜十倍,我上回用竹鼠燉汤卖了半个时辰,今天用野猪下水燉,能卖到打烊!” 高洋把两副猪下水也搬下来放在后厨门口。 刘掌柜让人搬来大秤,把猪肉一块一块过秤。 猪腿肉、猪肩肉、猪肋排、猪五花,不同部位分开称。 “总共三百九十五斤,按四十文一斤算,十五两八钱银子。” 刘掌柜从柜上取出银子,用戥子称了十五两八钱,装进一个小布袋里递给高洋,又额外塞了五两银子过来。 “猪下水的钱,算五两。总共二十两八钱。” 高洋接过布袋和银子,拱了拱手:“刘掌柜做事公道。” 胖厨子笑呵呵地插话:“高二兄弟,以后野猪肉只管往我们这儿送!你有多少我们收多少!” 刘掌柜瞪了胖厨子一眼:“你这话说的,好像咱们福来楼是多大的买卖似的。一个月收两三头野猪就顶天了,再多我也收不起。 不过高兄弟,要是你能稳定一个月送两头野猪来,这买卖咱们至少能做个三五年。” “一个月两头,没问题。” 高洋把银子和铜钱收好,从板车上拿起一块单独包好的猪头肉递给刘掌柜,“这块猪头肉是送刘掌柜的,燉汤最鲜。” 刘掌柜接过猪头肉,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压低声音说:“高兄弟,我跟你说个事。最近镇上边军的军需官经常来我这儿吃饭,上次吃到你送的竹鼠燉汤,一个劲问食材从哪儿进的。 我跟他说是青牛村的猎户送的,他让我下次见到你的时候跟你说一声,边军的粮草营也收野味。 野猪、狍子、鹿都收,价钱不比酒楼低。你要是想多条销路,我帮你搭个线。” 高洋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边军驻扎在青石关,粮草营是专门负责军需採购的部门。 如果能跟边军搭上线,他的销路就不止福来楼一家了。 而且边军的需求量大,野猪肉做成燻肉和肉乾能当军粮储备,皮子能做军靴和甲冑,猪牙能做箭头,一身都是军用物资。 不过这是后话,眼下他得先把家里的院子修好。 高洋赶著骡车出了福来楼,又去了一趟周岳的铁匠铺。 铁匠铺门口的炉火烧得正旺,周岳赤著上身正在打铁,看见高洋赶著空板车过来,把大锤放下,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铁渣子。 “板车上的血味还没散乾净。打了几头?”周岳问。 “两头。一头一百六,一头二百五。” 周岳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闪过一丝讚许。 他走进铺子,拿出一个布包放在铁砧上,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六把崭新的铁夹子,比高洋之前买的还大一號,夹齿更粗,弹簧更硬。 “上次你买的那批是夹野猪崽子的。这批是夹大野猪的,三百斤的踩上去也跑不掉。” 周岳拿起其中一把,用手指试了试弹簧的劲道,夹齿猛地合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一把一百文,六把六百文。” 高洋接过夹子检查了一下,夹齿锋利,弹簧紧实,做工比上一批还好。 他从怀里取出铜钱数出六百文递给周岳。 周岳收了钱,又从铺子里拿出一个长条布包裹递给高洋。 “什么东西?”高洋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比铁夹子还重。 “打开看看。” 高洋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把猎刀。 刀身比之前周岳送他的那把长了两寸,刀刃更厚,刀背更宽,刀柄是牛角做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最特別的是刀刃的顏色,不是普通的铁灰色,而是泛著一层淡淡的青蓝色光泽。 “这把刀夹了两层钢,淬火的时候我加了些別的东西进去。” 周岳淡淡道,“一般的猎刀刃口碰上野猪骨头容易崩,这把不会。你就是拿它砍石头,刃口也不会卷。” 高洋把猎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看著周岳:“这把多少钱?” “这把也不收你钱。” 周岳靠在铁砧上,双手抱胸,“不过有个条件。你以后猎到的野猪皮和野猪牙,优先卖给我。皮子我鞣好了卖给边军,猪牙磨尖了做箭头。价钱肯定比镇上其他铺子高。” 高洋沉默了两秒,把猎刀收下了。 这个周岳一直在用各种方式拉近关係,先是送猎刀,然后是提醒村长家的事,现在又是赊夹子送刀。 高洋不傻,他知道周岳不可能仅仅是因为“交个朋友”就白送这么多东西。 但不管周岳的目的是什么,到目前为止,这个人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相反,他给的每一样东西都是高洋眼下最需要的。 “行。”高洋说,“皮子和猪牙都给你留著。” 周岳点了点头,重新拿起大锤,对著烧红的铁块用力砸了下去。 高洋把新猎刀插进腰间,背上铁夹子和背篓,赶著骡车出了青石镇。 边走,他心里边盘算著。 两头野猪卖了二十两八钱银子,加上之前家里存的將近两吊现钱,总共將近二十二两银子。 二十二两银子,在青牛村能盖一座五间的新房子,外加一圈一丈高的石墙,院子里还能挖一口水井。 不过他不打算现在就开始大兴土木。 青牛村地处边陲,鲜卑骑兵隨时可能南下,现在盖新房子太显眼,容易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与其把钱花在盖房子上,不如先攒著,等摸清了边军的採购需求,说不定能做成更大的买卖。 另外,他跟福来楼的合约是每个月至少两头野猪。 现在他已经打了两头,这个月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但山里的野猪群还有好几头,泥潭边上那两组小一號的蹄印说明至少还有两头一百五十斤左右的母猪在附近活动。 他打算过两天再上山一次,看看能不能再布一次陷阱。 这次有了周岳新给的六把大號铁夹子,加上之前剩下的旧夹子,他可以同时布设两套陷阱,效率翻一倍。 高洋赶著骡车走进青牛村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 村口的水井边照常围著一圈人,但今天的气氛明显不一样。 村民们看见高洋赶著空板车回来,板车上的野猪肉全没了,心里也明白。 刘婶端著一盆刚洗好的菜,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高洋板车上的空车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旁边的王寡妇拽了拽她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你看那空车,早上拉了一车肉出去,现在就剩个空板子回来。这是全卖光了啊。两头猪的肉,那得卖多少钱?” 刘婶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端著菜盆扭头就走,边走边嘟囔:“走了狗屎运,我看他还能走几天。等山里的野猪打光了,看他还横什么横。” 其他几个村民面面相覷,谁都没接刘婶的话。 大家都心知肚明,高洋能在深山老林里连打两头野猪,这已经不是走运不走运的问题了。 高洋赶著骡车走到自家院门口,沈若兰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她今天穿了新做的那身淡蓝色细布衣裳,头髮也用新买的木梳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以前精神了一大截。 “相公!卖了多少钱?”沈若兰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高洋把骡车牵进院子,从怀里掏出钱袋递给沈若兰:“猪下水五两,猪肉十五两八钱,总共二十两八钱。” 沈若兰接过钱袋,手一沉,差点没拿住。 她打开钱袋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钱袋里不是铜钱,是白花花的碎银子,还有好几吊铜钱。 她把银子倒出来放在石桌上,一块一块地数,数了三遍才敢相信自己没数错。 “二……二十两八钱银子!”沈若兰的声音都变了调,“加上咱们之前的存钱,都快二十二两了!” 这傻媳妇不像以前一样没见过世面了,只是眼眶红了红,到底没继续落泪。 第39章 还有脸来要说法? 高文在炕上躺了两天,身上的伤总算不再往外渗血了。 但他心里的火烧得比伤口还厉害。 两天了。 他躺在炕上,听著村里人一波一波地议论高洋。 有人说高洋第一头野猪拉回来的时候板车都压沉了,有人说第二头更大,獠牙有三指长,拉到镇上卖了天价,福来楼的刘掌柜亲自到门口接货。 还有人说高洋的钱匣子都装不下了,光猪肉就卖了好几十两银子。 好几十两银子。 高文每次听到这些议论,胸口就堵得跟灌了铅似的。 那些银子本该是他的。 那头野猪是他先看见的,他费了那么大劲割网绳,豁出命去才让野猪挣脱出来,结果呢? 他被野猪拱得差点死在山上,高洋反倒捡了现成的便宜。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更让他窝火的是,他现在连翻个身都疼得齜牙咧嘴,高洋却在村里风光无限。 昨天下午他隔著窗户听见隔壁王婶在院墙外头跟人聊天。 说高洋今天去镇上又买了一大车东西回来,什么细布、油盐、铁锅,还有一大扇猪排骨,说是要给沈若兰燉汤补身子。 王婶说到最后还补了一句:“若兰那丫头可真有福气,跟了高老二才几天,脸都圆了一圈。” 高文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攥被子的手都在发抖。 沈若兰有福气? 那是高洋走了狗屎运! 他高文才是高家的长子嫡孙,他读了十几年书,他才是应该享福的那个人! “爹!”高文衝著堂屋喊了一声。 高守正端著旱菸杆走进来,脸色也不好看。 这两天村里人见了他都不怎么搭话了,以前见面好歹叫声高老哥,现在远远看见他就绕道走。 他知道那是因为高洋在村里风头正劲,他这个当爹的反倒成了笑话。 “又怎么了?”高守正不耐烦地问。 “爹,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高文挣扎著想坐起来,肋骨的伤扯得他直咧嘴,但还是咬著牙撑住了。 “那头野猪是老二的陷阱困住的,这个我认。但那陷阱是设在山上的,山又不是他一个人的。 我被野猪拱成这样,医药费花了快一吊钱了,他高洋一毛钱都不出,这说得过去吗?” 高泰从屋里走出来,倚在门框上,眼神闪烁了几下,难得地附和了高文一句: “大哥这话不无道理。二哥的陷阱虽然没有直接伤到大哥,但那陷阱引来了野猪,野猪又伤了大哥。说到底,这事跟二哥脱不了干係。”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二哥从老宅分出去才几天?他打猎的本事以前谁见过? 说不定他手里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门道。借著这个机会上门去看看,也好摸摸他的底。” 高守正抽了口旱菸,没说话。 王氏倒是忍不住了,从灶房里衝出来,一拍大腿:“我看老大说得有道理!那个天杀的老二,他一个人发了財就不管爹娘了? 你可是他亲大哥!他在山上设陷阱差点害死你,凭什么一分钱医药费都不出?走,找他去!” 高守正皱著眉头,看了看炕上脸白如纸的高文,又看了看院子里挑水挑得腰都快断了的高泰。 再想想这几天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心里那把火也烧起来了。 他猛抽了两口烟,然后把烟杆往门槛上重重一磕。 “走!去找他要个说法!” 王氏赶紧把高文从炕上搀起来,又用两根木棍和布条给他大腿绑了个简易的夹板,让他拄著高泰从山上捡回来的那根木棍当拐杖。 高文站起来的时候疼得满头冒汗,但一想到要去高洋家討债,硬是咬著牙迈开了步子。 “老三,你去村口喊几个人来。” 王氏眼珠子一转,“就说高大少爷被他二弟设的陷阱害得差点送了命,今天要去找高老二討个公道。人越多越好,让村里人都来看看高老二的嘴脸。” 高泰犹豫了一下:“娘,这样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王氏瞪了他一眼,“你大哥差点死在山上,你还有心思替那个白眼狼说话?” 高泰没再吭声,转身出了院子。 他心里有自己的算盘。 上次在山上他丟下高文独自跑了,高守正虽然没再追究,但高文记恨在心,这两天天天给他甩脸子。 今天帮高文办成这件事,也算是修补一下兄弟关係。 更重要的是,他想亲眼看看高洋家现在到底攒了多少家当。 高泰在村口转了一圈,专门挑了几个平时最爱嚼舌根的妇人,又拉了两个閒汉,把高文被野猪拱伤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不过他说辞比王氏教他的更狡猾。 绝口不提高文是主动去割网绳放野猪的,只说高文上山砍柴时误入了高洋设的陷阱区域,被陷阱引来的野猪撞上了。 这番说辞听上去合情合理,几个妇人顿时来了精神。 刘婶第一个跳起来:“哎哟我说呢!高老二那陷阱设在深山老林里,也不立个牌子,这不是害人吗?” 王寡妇也跟著说:“就是就是,高大少爷可是读书人,不能白挨这一下。走,去看看!” 高泰带著几个人回到老宅门口的时候,高守正、王氏和高文已经等在门口了。 高文拄著木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额头上鼓著一个大包,腿上绑著夹板,裤腿外面还渗著一小块暗红色的血跡,看起来確实悽惨。 刘婶一看高文这副模样,夸张地捂著嘴叫了一声:“我的老天爷!高大少爷伤成这样了?那高老二可太不是东西了!” 王氏抹了把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声音里带著哭腔:“可不是嘛! 我家老大在炕上躺了两天,今天才能下地。他爹,咱们今天非得找老二要个说法不可!不然我这条老命就跟他拼了!” 高守正把烟杆往腰里一別,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的天。 “走!” 一行七八个人浩浩荡荡地往村东头走去。 此时高洋正在灶房里帮沈若兰醃肉。 两头野猪的肉都分好了,该卖给福来楼的已经拉走了,剩下的边角料和骨头留下来自家吃。 第40章 那就当面对质 沈若兰把肉切成条,抹上盐巴和野薑末,整整齐齐地码在陶盆里,脸上带著满足的笑容。 “相公,这两头猪的边角料够咱们醃好几盆肉了。等熏好了掛在灶台上方,能吃到明年开春。” 高洋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拿著从镇上买回来的新牛角弓,正在试弓弦的力道。 这把弓花了他三两银子,弓身是用牛角和竹片复合製作的,射程比竹弓远了一倍不止,力道更是天差地別。 他拉满弓弦,对准院子角落的木桩虚射了一箭,弓弦发出嗡的一声脆响。 “这把弓力道够了。”高洋满意地点了点头,“下回上山要是碰上大的,不用陷阱也能正面射杀。” 沈若兰看著他手里的新弓,想起之前那把竹弓连野鸡都勉强射穿,现在这把牛角弓光是弦响就让人心里发颤。 忍不住说了一句:“相公,你现在这身行头,村里的老猎户见了都得绕道走。” 高洋笑了一下,正要说话,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著,院门被人砰砰砰地砸响了。 “高洋!开门!” 高守正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比上次来要骡子的时候更加低沉,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气。 沈若兰放下手里的肉,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高洋把牛角弓放到一边,站起身走到院门口。 他没有急著开门,而是隔著门板问了一句:“什么事?” “开门说话!你把你大哥害成这样,还有脸关著门?” 王氏尖利的声音穿透门板,震得院子里都能听见迴响。 高洋拉开门閂,推开院门。 门外站著的阵仗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高守正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 王氏扶著高文站在后面,高文拄著木棍,腿上绑著夹板,脸上青紫交加,看起来確实是遭了大罪。 高泰缩在人群后面,不敢跟高洋对视。 再往后,刘婶、王寡妇、还有三四个看热闹的村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院子里瞄。 高洋一手撑著门框,目光从高文脸上扫过,落在高守正身上。 “你带这么多人上门,是来抄家的?” 高守正还没开口,王氏就冲了上来,指著高洋的鼻子尖声骂道:“高洋!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大哥差点被你害死在山上,你还有脸在家里悠哉悠哉地醃肉? 你看看你大哥这副模样!大腿上一个窟窿,肋骨青了一大片,郎中说他这条腿能不能保住都两说!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高文配合著王氏的话,拄著木棍往前挪了一步,脸上挤出痛苦的表情,嘴角却藏著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 “老二,大哥也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你设陷阱不立牌子,害得大哥走错了路踩进了你的陷阱区域,被那头野猪撞成了这样。 大哥不怪你,但你好歹得认帐吧?医药费花了快一吊钱,这可是爹从棺材本里掏出来的。” 他说到“棺材本”三个字的时候特意提高了嗓门,让后面的刘婶和王寡妇都听得清清楚楚。 刘婶立刻帮腔:“可不是嘛!高老二,你打了那么多猎物,卖了好几两银子,你大哥这点医药费你还捨不得出?你还是人吗?” 王寡妇也跟著说:“高老二,你大哥可是读书人。他要是这条腿废了,以后还怎么考功名?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高洋听完这些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转头看著高文,“大哥,你说你误入了我的陷阱区域,被我的陷阱引来的野猪撞了。那你能不能当著大家的面说说,你是在哪儿被野猪撞的?” 高文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强撑道:“就在……在山腰那片松树林附近。” “松树林附近?”高洋往前走了一步,离高文只有三步远,“大哥,你可知道我把陷阱设在了什么地方?” 高文被他问得心里发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我……我哪知道你把陷阱设在哪里。” “那我告诉你。” 高洋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我设的陷阱在山腰往上的密林深处,离山路至少还有一里地。那里根本没有路,全是密林和灌木丛! 大哥你说你是上山砍柴误入了我的陷阱区域,那我倒要问问你,砍柴能砍到深山密林里去?你砍的是什么柴?龙肝凤髓吗?” 这话一出来,围观的几个村民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 砍柴从来都是在山脚和山腰的山路边上,谁会把柴砍到密林深处去? 那不是砍柴,那是找死。 高文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嘴唇哆嗦了两下,一时间说不出反驳的话。 王氏急了,跳出来指著高洋:“你少在这里狡辩!你大哥上山砍柴走迷了路不行吗?青牛山那么大,谁能保证自己不走错路?” “走错路?”高洋转头看著王氏,“娘,青牛山的路我走了六年,闭著眼睛都知道哪儿是哪儿。大哥走了几天?他说走错路就能走到密林深处,你信吗?” 王氏被噎得说不出话。 高文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了下来,不知道是伤口疼的还是心虚的。 他咬著牙,硬著头皮说:“我……我就是走错路了。这事先不管,我今天来是问你一句…… 那头野猪你是不是捡了我的?我被野猪拱伤之后野猪跑了,你第二天就拉回来一头野猪,这不是同一头是什么?” 这话一出,连站在后面的高泰都暗暗皱眉。 他知道高文在强词夺理,但他没有开口,他只是盯著高洋院子里的东西看。 灶房里掛著的燻肉一字排开,少说有十几块,油光发亮。 院墙上绷著一张野猪皮,比门板还大。 角落里堆著好几把铁夹子,全都是崭新的。 高泰的目光最后落在石桌上那把牛角弓上。 弓身油润光滑,弓弦绷得笔直,一看就知道不是便宜货。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把弓少说得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买一把弓,高洋手里到底有多少钱? 他正想著,高洋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同一头?”高洋看著高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大哥,你说野猪是你先发现的。那我问你,你发现野猪的时候,野猪是什么状態?是站著还是躺著?是在笼子里还是在陷阱里?” 高文愣住了。 他没想到高洋会问这么细。 他不敢说野猪是在陷阱里。 一旦承认了野猪是在陷阱里,就等於承认自己是去別人陷阱里偷猎物的。 但要是说野猪是站著自由活动的,谁信他能徒手去逮一头二百五十斤的野猪? 第41章 这俩废物 高文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我……我发现它的时候它在林子里走动,我想把它撵到陷阱里去,结果被它回头拱了一下。” “你一个人想把一头二百五十斤的野猪撵到陷阱里去?” 高洋的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大哥,你连砍柴都砍不够家里烧的,你哪来的力气撵野猪?” 高文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旁边围观的一个村民终於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高文在山上砍柴是什么德行村里人都知道,王氏天天在村口骂高文连柴都砍不动。 连柴都砍不动的人去撵野猪?这不是笑话吗? 高洋不等高文反驳,转身走进灶房,从墙角拿出一样东西扔在院门口的地上。 是一张被割断的麻绳网。 网兜上的四根承重绳被人用刀齐齐割断,断口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故意割的。 “这是我设的陷阱。网兜四根绳全被人用刀割断了。” 高洋指著地上的网绳,目光如刀地落在高文脸上,“大哥,你说你只是路过,那你看看这断口。 都是用刀割的,一刀一根。路过的人会专门停下来把別人陷阱的网绳一根一根割断吗?” 高文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高洋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又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打开来展示给所有人看。 “这是我从断绳旁边捡到的布片。料子是镇上买不到的细布,是大哥你去年去镇上考试的时候,娘专门给你买的。全村就你一个人有这种料子的衣裳。” 那片布正是高文那天在山上被树枝刮破衣裳时掛下来的。 高文的脸彻底白了,整个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被自己的木棍绊倒。 围观的几个村民这时候已经彻底明白了。 刘婶张著嘴,脸上那副义愤填膺的表情全变成了尷尬。 王寡妇更是把脑袋往衣领里缩了缩,不敢再吭声。 高洋把布片收起来,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高守正脸上:“爹,你带这么多人来给我扣屎盆子,是想让我把实情抖出来。现在实情抖出来了…… 大哥跑到我陷阱里,用刀割断了网绳,把被困住的野猪放了,然后被野猪拱了。这不叫被我害了,这叫自作自受!” 高守正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绷成了一条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今天带著一家人气势汹汹地上门討债,是打著“高洋害高文”的旗號来的。 可现在高洋当著所有人的面把证据摆出来了,每一句都打在痛处上。 他要是认了,高文以后在村里还怎么做人? 要是不认,证据就摆在地上,所有人都看见了,抵赖也没用。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人群后面的高泰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二哥,你这些证据倒是挺齐全的。” 高泰的语气不紧不慢,脸上掛著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布片是从哪儿来的我们不知道,但那网绳就算是被割断的,也不能证明就是大哥割的。山里又不止大哥一个人,谁路过都有可能割。” 高洋转过头看著高泰,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但旋即笑了笑。 “老三说得对。”高洋微微一笑,“网绳是谁割的,没有亲眼看见就不能下定论。但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大哥被野猪拱伤之后,三弟你是不是头也不回地自己跑下山了?” 高泰的脸色瞬间变了。 高洋继续说:“你自己跑下山喊人救大哥,这本没什么错。但你在山下喊人喊了半个时辰,等爹带人上山的时候大哥已经快流血流晕了。 三弟,你这么长时间跑哪儿去了?是不是跑到我前天设野鸡陷阱的地方去看了看有没有东西可以捡?” 高泰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没有跑去找人,他確实在跑下山的路上绕到之前捡过野鸡的灌木丛转了一圈,想看看有没有新的猎物,他不想那么狼狈的空手下山。 但是高洋怎么会知道这个? 他一时愣住了。 高文站在旁边,看著高泰这个表现顿时瞭然,面色狞厉。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高泰。 “老三,你那天丟下我自己跑了,还顺路去偷老二的猎物?” 高泰急了,连忙摇头:“没有!大哥你別听二哥胡说!我……我真的是去喊人的!我没有偷猎物!” 高洋看著他们兄弟两个互相咬,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忽然有人朗声说了一句:“高老二,你今天这院子可真热闹。” 所有人齐齐回头,只见村长陈有田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他身后还跟著一个人,正是村里的铁匠周岳。 陈有田走到院门前,看了看地上的麻绳网和布片,又看了看高文脸上的青紫和高泰脸上的慌张,最后把目光落在高守正身上。 “高老哥,今天这是怎么了?带了这么多人堵在高老二门口?” 高守正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有田没等他回答,转身对围观的村民说:“都散了吧。高家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你们围在这儿看什么热闹?” 几个村民面面相覷,谁都没动。 陈有田脸色一沉,声音陡然拔高:“村里明天要组织人修村口的围墙,你们谁要是不想去,就继续在这儿站著。” 这话一出,几个来看热闹的閒汉立刻识趣地往后退了几步。 刘婶还想留下来看热闹,被王寡妇拽了拽袖子,两个人不情不愿地走开了。 高家一家人和陈有田、周岳站在院门口,气氛尷尬得像凝固了一样。 周岳从进门就没说话,只是靠在高洋家的院墙上,双手抱胸,目光淡淡地从高文身上扫到高泰身上,最后落在石桌上那把牛角弓上。 他伸手拿起弓,拉了拉弓弦,点了点头:“好弓。得三两银子?” 高洋点头:“镇上周师傅的铺子。” “周师傅的弓,在边军里面都有名气。” 周岳把弓放回石桌,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高文,“不过再好的弓也得有人会使。有些人连弓弦都拉不开,还想上山打猎,不是找死是什么?” 高文听到这话,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岳这话一语双关,既是夸高洋的弓好,也是在暗讽高文自不量力。 第42章 灰溜溜的滚吧 陈有田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咳嗽了一声,缓缓开了口:“今天这事,我本来不想掺和。但既然闹到我眼前了,有些话还是得说清楚。” 他转头看著高守正:“高老哥,高文被野猪拱伤的事,村里人都知道。但高文是怎么被拱伤的,今天高老二也把证据摆出来了,是他自己跑到高老二陷阱里,割断了网绳放出了野猪。” 高守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陈有田抬手制止了。 “你先听我说完。高老哥,大虞律法里面有一条,擅动他人陷阱猎物者,以盗论处。 高文割断高老二的网绳,放出被困住的野猪,这行为算不算盗猎,你心里应该有数。 高老二要是较真,可以去县衙告状。到时候可不是赔几个医药费的事了。” 高守正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陈有田继续说:“不过我知道高老二不是那种人,他没有去告状,说明他还念著兄弟一场。 你们倒好,不但不感谢高老二的大度,反而恶人先告状,带著一帮人堵在他家门口討赔偿。高老哥,你觉得这事传出去,村里人会怎么看你高家?” 高文急了,拄著木棍往前迈了一步:“陈村长,你这话不对!那头野猪本来就是我……” “你闭嘴!” 高守正猛地回头,一巴掌抽在高文脸上,响亮的声音在院门口迴荡。 高文被打得踉蹌了两步,嘴角渗出血丝,整个人愣在原地,手里的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高守正这一巴掌打得所有人都愣了。 王氏张了张嘴,想替高文说话,但看见高守正那双充血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高守正转过身,看著高洋。 高洋站在原地,面色平静,没有一丝波动。 高守正咬了咬牙,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老二,今天这事……是我们错了。” 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高守正在青牛村活了五十多年,从没对人说过一个“错”字。更別说是对自己的儿子。 高洋看著高守正扭曲的表情,沉默了两息,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爹,既然你认错了,今天这事就算过去了。” 高守正铁青著脸,转身就走。 王氏连忙搀著高文跟上去,高泰也灰溜溜地跟在最后面。 高家一家人灰头土脸地往回走,跟来时的气势汹汹判若两人。 高洋正要关上院门,忽然听见周岳开口了。 “高老二,你今天把高文的面子踩得这么狠,不光是让他们出丑这么简单。” 周岳看著高洋,语气淡淡,“高文那条腿能不能好利索,他以后在村里的名声怎么样,都跟今天的事捆在一起。 你这一巴掌打下去,是让他彻底抬不起头。高文这个人,我看过他的面相,心眼不大,记仇。” 高洋点了点头:“我知道。” 周岳微微皱眉:“你不怕他以后找你麻烦?” “怕他?”高洋笑了一下,“我在山上跟二百五十斤的野猪正面照过面,你觉得我会怕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更何况,我们不早就得罪死了吗?” 周岳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微微一翘。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高洋的肩膀,大步往村西走去。 高洋关上院门,转过身,看见沈若兰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著刚才没来得及放下的菜刀,脸色有些发白。 “相公,今天这事……以后不会有事吧?” “不会。” 高洋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菜刀放在灶台上,“他们以后不敢再来找茬了。至少高守正不敢了。” “那高文呢?”沈若兰还是有些担心。 高洋想了想:“高文记仇归记仇,但他没那个本事。他连斧头都抡不动,拿什么来找我的麻烦? 倒是高泰……这闷葫芦平日里不说话,今天主动站出来帮高文打圆场,说得还挺有章法。这人比他大哥要聪明得多,也更危险。” 沈若兰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相公,今天的事过去了,你也別想太多了。厨房里的肉还没醃完呢,再不加盐就坏了。” 高洋看著她转移话题的笨拙样子,笑了一下,跟她一起走进灶房。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石桌上的牛角弓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院墙上的野猪皮被风吹得轻轻晃荡,灶房里传来沈若兰哼的小调和高洋切肉的篤篤声。 高守正回到老宅之后,一脚踹翻了院子里的水桶。 水桶骨碌碌滚到院墙根底下,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王氏嚇得一哆嗦,但还是硬著头皮说:“守正,你彆气坏了身子。今天这事也不能全怪咱们……” “闭嘴!” 高守正猛地转过身,指著王氏的鼻子吼,“都是你惯的!老大没本事上山,你非让他去! 他偷人家陷阱里的猎物,你不拦著!他被野猪拱了,你还帮他编瞎话去討赔偿!今天咱们高家的脸全让你丟尽了!” 王氏被他吼得嘴唇直哆嗦,眼眶一红,扑通一声坐到地上拍著大腿嚎啕大哭: “我不活啦!我做牛做马这么多年,到头来被你指著鼻子骂!我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老大老三能有个好前程! 老二那个没良心的,他自己吃肉喝汤,连口汤都不给咱们留!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还打我儿子!” 高文站在院子里,左边脸上还留著高守正的巴掌印,右腿疼得直打颤。 他长这么大头一回挨高守正的巴掌,心里的屈辱比伤口还疼。 他咬牙切齿地说:“爹,今天陈村长当眾替老二说话,分明是偏袒他。老二不过是碰巧救了陈村长家的孙子,陈村长就拿他当亲儿子护著。这不公平!” 高守正转过头看著高文,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 “老大,你说陈村长偏袒老二。那我问你,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有几句是真的?” 高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说你上山砍柴误入陷阱,是真的吗?你说你想把野猪撵到陷阱里去,是真的吗?你说野猪是你先发现的,是真的吗?” 高守正的声音越来越高,“全他妈是假话!你跑到老二的陷阱里去偷猎物,偷不成被野猪拱了,然后回来编瞎话让我去帮你要赔偿! 老大,你读了十几年圣贤书,连一句实话都说不出来吗?不仅没实话,就连辩驳都辩不过老二,他才认识几个字?!” 第43章 传遍全村 高文的脸色彻底垮了,整个人靠在墙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高守正抽了口旱菸,烟雾繚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过了好半天,他吐出一口浓烟,沉声道:“从明天起,老大你去镇上找活计。老三留在家里,以后挑水砍柴都是你的事。谁也別再上青牛山一步。” 高泰脸色一变,正要开口,高守正抬手制止了他:“你那些弯弯绕的心思,別以为我看不出来。 你今天帮老大说话,是想去看老二的底细吧?你看到了什么?说来听听。” 高泰沉默了几息,然后低声说:“爹,老二灶房里掛了十几块燻肉,油光发亮的。院墙上绷著一张野猪皮,比我人还宽。 墙角堆了十几把新铁夹子,石桌上还有一把牛角弓,少说三两银子。” 高泰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乾,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了:“我估摸了一下,老二现在的家当,连肉带钱,少说二十两银子往上。” 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高守正拿著烟杆的手抖了一下。 二十两银子,够他们一家四口不愁吃喝四五年。 够供高文高泰考两次县试。 够把院墙修成砖石的,够买一头好骡子外加两头牛。 可现在这些钱跟高家没有一文钱关係。 “有本事又怎么样?” 高文忽然开口,声音嘶哑,脸上掛著一丝狰狞的笑意,“爹,咱们是没那个本事。 但青牛山上又不是只有咱们。村西的赵瘸子以前不也是猎户吗?还有镇上那些猎户,哪个不想打野猪? 老二一个人占著青牛山,迟早要跟別人撞上。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自然会有人收拾他。” 高泰看了高文一眼,心里暗暗嘆了口气。 他这个大哥,到现在还在指望別人替自己出气。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默默转身走进了屋里,把门轻轻关上了。 这天晚上,高家老宅的晚饭又是一锅稀粥。 粥稀得能照见人影,连野菜叶子都没放几片。 而此时此刻,高洋家的灶房里飘出的,是野猪骨燉红枣的浓郁香气。 …… 高文被野猪拱伤、高家登门讹诈反被当眾打脸的事,不出两天就传遍了青牛村。 传话传得最快的是刘婶。 她那天在高洋家门口亲眼看见高文被高守正扇了一巴掌,回去之后绘声绘色地跟村里人讲了整整一个下午,讲到后来连她自己都忘了自己是站在高文那边的。 “你们是没看见啊,高老二把那张破网往地上一扔,布片一掏,高大少爷的脸都白了!高老哥当场就扇了他一耳光,那声响脆得跟过年放炮仗似的!” 刘婶说得唾沫横飞。 当然,这些议论传到高洋耳朵里的时候,他已经背著新买的牛角弓和铁夹子重新上山了。 清晨的青牛山笼罩在薄雾里,高洋沿著走了无数遍的兽道往上走。 他先去检查了之前设在山腰松树林边上的野鸡陷阱。 两个铁夹子都落了空,但地面上有新的爪印,边缘清晰,是昨晚留下的。 野鸡群还在这片区域活动,只是还没踩到他的夹子。 高洋没有动这两个夹子,继续往上走。 野兔陷阱倒是有了收穫,一只三四斤的灰兔被套索拴住了后腿,已经咽了气。 他把野兔解下来掛在腰间,重新支好套索,然后继续往密林深处走。 他今天的目標是重新摸清野猪群的动向。 之前那两套陷阱捕了两头野猪之后,泥潭周围的野猪蹄印明显变少了。 高洋花了將近两个时辰重新勘察了泥潭周边的区域,终於在溪沟下游的一处新泥潭边上找到了新的蹄印。 这次的蹄印有两组,一组大的蹄印宽度四寸出头,一头小的三寸左右,从蹄印的深度和间距来看,这两头野猪都不到两百斤。 高洋在泥潭边上蹲了半炷香的时间,把周围的地形全部记在脑子里。 然后在溪沟下游最窄的位置重新布设了陷阱。 这次他用了六把大號铁夹子,摆成了一个三层的弧形阵,每一层之间隔三步远,不管野猪从哪个方向来都会踩到至少两把夹子。 同时他还在地上埋了两条新的麻绳网,用来限制野猪的行动。 布好陷阱后,高洋站起身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任何破绽,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没有急著下山,而是往山的更深处走了一段。 山北面的那片乱石坡上,他之前挖过党参的坑还在。 坑边的泥土里冒出了几丛新的紫色小花,是今年新长出来的党参藤蔓,根还太小,现在挖可惜了。 高洋记住了位置,准备等秋天再来看看。 他在乱石坡附近又转了一圈,在一棵枯死的老松树根下发现了一片野黄精。 黄精长得比上次还密集,藤蔓缠在一起,根茎从腐殖土里冒出来一截,露出土黄色的表皮。 高洋蹲下身挖了半个时辰,挖了满满一大捆,掂了掂分量,少说五六斤。 五六斤黄精,按上回的价格就是五六百文。 这一趟没白走。 他把黄精用芭蕉叶裹好装进背篓,又往更深处走了一段。 前面是一片乱石嶙峋的山脊,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壁,地势险峻,一般猎户走到这里就掉头回去了。 但高洋注意到山脊下面有一片向阳的缓坡,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茅草丛里有几串蹄印。 是狍子。 高洋蹲下身,用手指比了比蹄印的宽度。 蹄印不大,应该是一头半大的母狍子,一百斤左右。蹄印边缘清晰,是昨晚留下的。 他在狍子蹄印附近找了找,很快在茅草丛里发现了一条隱约的兽道。 兽道往山脊方向延伸,两边都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正是设陷阱的绝佳位置。 不过高洋今天没带够铁夹子。 他记住了位置,准备下次专门来设一套狍子陷阱。 狍子肉比野猪肉值钱得多,一斤至少六十文。 而且狍子皮比野猪皮更软更轻,鞣好了能做上好的皮袄,镇上大户人家抢著买。 高洋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 这青牛山对他来说,真的是一座挖不完的金山。 第44章 竹鼠窝 高洋在乱石坡附近转了一圈,把狍子兽道的位置在心里记牢了,又往背篓里塞了几块品相不错的石头。 不是普通的石头,是他在山涧边捡到的几块燧石,质地坚硬,断面锋利,回去敲碎了能做箭头的替代品。 上次在镇上就想买铁箭头,一问价钱,一个铁箭头就要五文钱,十个就是五十文,比一只野兔还贵。 他当时没捨得买,但心里一直惦记著。 有了这些燧石,至少能先对付一阵子,等攒够了银子再去找周岳打一批铁箭头也不迟。 太阳已经升到半天高了,山里的雾气彻底散了。 高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正准备下山,余光忽然瞥见前面山坡上有一片翠绿的顏色,在周围枯黄的茅草中格外显眼。 是竹子。 那片竹子长在山脊拐角处的一处洼地里,密密麻麻足有大半亩。 竹竿不粗,最粗的也就小臂粗细,但长势极好,竹叶绿得发黑,在正午的阳光下泛著油亮亮的光泽。 高洋快步走过去,拨开竹丛往里看了看。 竹子底下的泥土鬆软潮湿,积了一层厚厚的竹叶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竹竿根部有许多被啃过的痕跡,树皮被剥得乾乾净净,露出里面白生生的竹肉。 地上到处都是细碎的爪印和一团一团的黑褐色粪便。 竹鼠。 高洋的眼睛亮了。 终於找到窝了。 竹鼠是群居动物,找到一窝就能端出一窝,少则三四只,多则七八只,甚至十几只。 他蹲下身,仔细察看地上的痕跡。 爪印很新,粪便也是湿的,边缘还没干透,说明这群竹鼠就在附近,而且数量不少。 高洋把背篓放在一旁,从腰间拔出猎刀,开始顺著竹根的方向找洞穴。 竹鼠的洞穴好认,洞口一般是椭圆形的,直径比拳头略大,洞口外面堆著一小堆刨出来的泥土和碎石。 洞口的竹子根部的皮被啃得乾乾净净,留下两排整齐的牙印。 他很快就找到了一个,洞口藏在两根粗竹之间,被竹叶遮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高洋没有急著挖,而是在洞口附近又找到了另外三个洞穴,最近的离第一个洞口只有十几步远,远的也不过三四十步。 四个洞口,加上地上的粪便数量和爪印密度,这群竹鼠的数量不会少於十只。 他的嘴角翘了起来。 十只竹鼠,按一只三斤算,总共三十斤。 一斤八十文,就是两千四百文,將近二两半银子。 这趟上山本来只是来检查陷阱,没想到挖了黄精,探了狍子兽道,还撞上了一窝竹鼠。 青牛山这座宝库,果然是越往深处好东西越多。 但问题是怎么抓。 竹鼠狡猾得很,洞穴里面四通八达,一受惊嚇就会顺著洞穴溜之大吉,徒手挖半天也不一定能抓到一只。 高洋站起身,围著竹林转了一圈,把周围的地形全部记在心里。 这片竹林的西面是一面陡坡,东面是密林,南北两面各有一条山涧,把整片竹林圈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的区域。 竹鼠的活动范围基本被限制在这片竹林里,只要把四个洞口堵住三个,留一个做出口,再往出口位置设一张网兜,就能一网打尽。 他从背篓里拿出最后一张麻绳网。 这张网是前两天在家搓的,原本打算用来做新的野猪陷阱,网眼比之前用的略小一些,但对付竹鼠绰绰有余了。 他把网兜撑开,横拉在一个洞穴出口外围,四角绑在竹竿上,下沿贴著地面,用几块石头压住。 然后他又从背篓里拿出两个铁夹子,分別支在网兜两侧,万一有竹鼠从网兜边缘溜出去,也能被夹住。 留完出口,他返身回去,在另外两个洞穴入口处堆了几块石头堵死了。 又找了一堆乾枯的竹叶堆在洞穴出口不远的地方,从怀里掏出火摺子吹著,点燃了竹叶。 竹叶烧得很快,火苗噌地躥起来,冒出一股浓烟。 高洋把几根湿竹枝搭在火堆上,火苗压下去,浓烟反而更大了。 他脱下褂子当扇子,把浓烟往洞穴出口的方向扇。 熏竹鼠,这是他在前世丛林里学到的土办法。 竹鼠怕烟,洞穴里进了烟,它们会拼命往最近的出口逃。 而那个出口外面,已经给他布好了天罗地网。 浓烟一股一股地灌进洞穴里,高洋一边扇烟一边竖起耳朵听洞穴里的动静。 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洞穴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著是一声尖锐的吱吱叫。 来了。 高洋快步走到出口附近,蹲在一块石头后面,盯著网兜。 很快,一个灰褐色的脑袋从洞穴出口探了出来,是竹鼠。 这只竹鼠足有小臂那么长,浑身的毛髮灰褐发亮,圆滚滚的身子挤过洞口的时候还卡了一下,用力拱了两下才钻出来。 它一出洞口就往竹林深处跑,结果一头撞进了网兜里,拼命挣扎起来,网兜被它拱得左摇右晃。 紧接著,第二只也钻出来了,比第一只还大一圈,皮毛更黑一些,是只老竹鼠。 它看见第一只被网兜缠住了,犹豫了一下想往旁边绕,结果刚绕了两步就踩中了地上的铁夹子。 咔嚓一声脆响,铁夹子夹住了它的后腿,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疯狂地翻滚起来。 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高洋蹲在石头后面数著,一只一只地数,嘴角翘得越来越高。 洞穴里的竹鼠被烟燻得爭先恐后地往外逃。 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网兜里已经兜了五只竹鼠,铁夹子夹住了两只,还有两只从网兜边缘溜了出去,被高洋手疾眼快追上去一把按住。 九只。 高洋把最后一只竹鼠拎起来掂了掂分量,这只最肥,少说四斤重,浑身滚圆,皮毛油亮,是这群竹鼠里的鼠王。 九只竹鼠,最小的三斤出头,最大的四斤多,加起来少说三十斤往上。 高洋把竹鼠一只一只从网兜里解出来,用麻绳捆好腿,串成一串掛在背篓外面。 九只竹鼠串成一长串,背篓都装不下,只能掛在外面晃晃悠悠的,远远看去像是背了一串毛茸茸的灯笼。 他又回身把铁夹子和网兜收了,然后把火堆彻底踩灭,確认没有火星残留,这才背起背篓往山下走。 九只竹鼠沉甸甸的,少说三十多斤,加上背篓里的黄精和燧石,总重不下四五十斤! 第45章 人家高洋以前是藏拙! 高洋背著满满一背篓的竹鼠往山下走。 九只竹鼠串成一长串掛在背篓外面,毛茸茸的灰褐色身子隨著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老远就能看见。 背篓里还装著五六斤野黄精和几块燧石,总重不下五十斤,但他的步子依旧又快又稳。 走到山脚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村口的水井边照常围著一圈人,都是收工回来打水洗菜的村民。 刘婶端著一盆刚洗好的萝卜,正跟王寡妇站在井边嚼舌根。 “你是没看见啊,那天高老哥那一巴掌,扇得高大少爷整个人都转了一圈!要我说啊,高老二也太狠了,好歹是亲大哥,至於当著全村人的面揭短吗?” 王寡妇把菜盆往井沿上一搁,压低声音说:“你还替高大少爷说话?那天的事村里谁不清楚,是他自己跑到人家陷阱里偷野猪,偷不成被拱了,回头还带著一家老小上门讹钱。这种人有什么好同情的。” 刘婶撇了撇嘴:“我又不是同情他,我就是觉得高老二也太能说了,那张嘴跟刀子似的,一句一句往人心窝子里戳。 以前他在老宅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怎么分家之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旁边一个扛锄头的汉子插嘴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高老二以前那是忍著,现在不忍了,本事就全显出来了。 你没看他打的两头野猪?村里哪个猎户能做到?” 刘婶正要反驳,余光忽然瞥见山路上走下来一个人影,立刻来了精神。 “哎哎哎,那不是高老二吗?今天又从山上下来了,看看他又带了什么。” 几个人齐刷刷地往山路方向看去。 高洋的身影从山脚的树丛里走出来,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肩上的背篓和背篓外面那一长串毛茸茸的东西映得清清楚楚。 刘婶眯著眼睛看了半天,忽然瞪大了眼珠子:“那是什么东西?灰不溜秋的一大串,不是野鸡也不是兔子。” 王寡妇也伸长了脖子,看了几息,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竹鼠!那是竹鼠!我的老天爷,那么长一串!” 高洋走近了,井边所有人都看清了。 九只竹鼠用麻绳串成一长串,从背篓顶上掛到背篓底下,最大的那只足有小臂长,浑身滚圆,皮毛灰褐发亮。 其余几只也都肥得流油,最小的也有三四斤重,圆滚滚的身子一晃一晃的,看得人眼睛发直。 水井边一下子炸了锅。 “一、二、三……九只!整整九只竹鼠!” 那个扛锄头的汉子把锄头往地上一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这辈子头一回见有人一次抓到这么多竹鼠!” “这玩意儿可难抓了!我舅老爷以前在镇上酒楼当伙计,说竹鼠这东西精得很,洞穴四通八达,老猎户蹲一整天都不一定能逮著一只。高老二这是把一整窝都给端了?” “不止竹鼠!你看他背篓里,那芭蕉叶裹著的鼓鼓囊囊的,肯定又是药材!还有那几块石头,看著像是燧石,回去敲碎了能做火镰子!” 刘婶端著水盆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酸的。 她前两天还在村口说高洋是走了狗屎运,说等山里的野猪打光了看他怎么横。 结果野猪没打光,人家又端了一窝竹鼠回来,还是整整九只。 一只竹鼠镇上卖多少钱她不清楚,但上回高洋卖了一只就得了將近两百文钱,九只得多少? 光竹鼠这一项就奔著二两银子去了。 “刘婶,你前两天不是说高老二是走了狗屎运吗?” 王寡妇斜著眼看她,语气里带著几分揶揄,“这运气也走得太久了吧? 先是野鸡野兔,再是野猪,现在又是竹鼠。这要是运气,我明天也上山撞撞运气去。” 刘婶脸涨得通红,端著水盆扭头就走,边走边嘟囔:“会打猎了不起啊,谁知道他那些东西是不是从別人陷阱里捡的……” 她声音不大,但高洋刚好走到井边,听得清清楚楚。 高洋脚步一顿,转头看著刘婶,“刘婶,你这话提醒我了。上回你在村口说我捡別人陷阱里的猎物,我当时没跟你计较。 今天正好借这个机会说清楚……我高洋在青牛山设的陷阱,每一处都是我自己找的兽道、自己挖的坑、自己支的夹子。 谁要是觉得我捡了他的东西,大可以当面来找我对质,我隨时奉陪。但要是在背后嚼舌根,那就別怪我说话难听了。” 刘婶被他几句话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端著水盆灰溜溜地走了。 剩下的几个村民面面相覷,脸上都带著訕訕的笑。 王寡妇倒是大方,衝著高洋竖了个大拇指:“高老二,你厉害!咱青牛村多少年没出过你这么有本事的猎户了。 以后你打了什么好东西,可得让咱们也开开眼!” 高泰也看见了这一幕。 他目光死死盯著那一长串竹鼠,一句话没说,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 他刚才正在村口的水井边打水。 自从高文躺了炕,挑水的活就全落在了他身上。 他正弯著腰把木桶往井里放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人从山路上下来,腰间掛著一长串东西晃晃悠悠的,他还以为是谁掛的醃菜。 等那人走近了,他才看清是什么。 竹鼠。 九只竹鼠。 而这人是高洋。 高泰咬著牙,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他在高家老宅这些年,一直觉得自己跟高文不一样。 高文只会硬撑,脑子不够使,可他不是。 他有脑子。他读了那么多书,虽然没考上功名,但肚子里有货。 他忍辱负重,每天挑水砍柴,还要被高守正骂。 他以为只要他肯忍,肯等,总有一天能翻身。 可现在高洋分家不到一个月,灶房里掛了十几块燻肉,钱匣子里塞了二十多两银子,院墙上绷著野猪皮,手里握著牛角弓,今天又从山上背回来九只竹鼠。 而他高泰,连一双没磨出水泡的脚底板都没有。 他不甘心。 第46章 忒值钱了 高洋也看见了他,没说话,背著背篓大步往村东头走去。 他走出一段路,还能听见身后传来的议论声。 “九只竹鼠啊,这得卖多少钱?” “少说二两银子。你算算,一只竹鼠三斤多,一斤八十文,一只就是二百五六十文。九只就是二两多银子!这还光是竹鼠,他背篓里还有药材呢!” “高老二这家底,怕是在咱村里排得上號了。” “排得上號?我看是排第一!村长家也没他这么殷实。” 高洋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帐。 九只竹鼠,按一只三斤半算,总共三十一斤半,一斤八十文,就是两千五百二十文。 五斤黄精,一斤八十文,四百文。 两项加起来將近三吊钱。 加上之前卖野猪剩下的將近二十二两银子,家里的总家当已经奔著二十五两银子去了。 二十五两银子,在这个边陲小村里,够一家三口吃穿不愁好几年了。 但这还不够。 他的目標是富甲一方,二十五两银子只是个开始。 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沈若兰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她手里拿著扫帚,正在扫院子门口的落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绽开笑容。 “相公!” 沈若兰跑过来,目光落在背篓外面那一长串竹鼠上,整个人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捂住嘴巴,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么多竹鼠?!” 高洋把背篓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沈若兰蹲下身,一只一只地数,数了三遍才敢相信自己没数错。 “九只!相公,你端了一整个竹鼠窝!太厉害了!” 高洋笑著把背篓里的黄精和燧石也拿出来,放在石桌上。 黄精根茎粗壮,品相不比上次挖的差。 燧石质地坚硬,敲开之后断面泛著玻璃光泽,是做箭头的好材料。 沈若兰看著满桌子的东西,掰著手指头算帐:“九只竹鼠,算三十斤,一斤八十文,就是二两四钱银子。五斤黄精,又是一钱银子。总共二两八钱!”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眼睛瞪得更大了,“相公,你上山的时候背篓里可没这些东西,你是一趟就弄了这么多?” “一趟。”高洋倒了碗凉茶一饮而尽,“今天运气好,在山上找到了一片竹林,刚好撞上竹鼠窝。” 沈若兰看著他,眼里的崇拜藏都藏不住。 她把竹鼠一只一只解下来,小心地放进灶房角落的竹笼里。 这个竹笼是高洋前几天编的,本来打算用来关野鸡,结果野鸡没关成,倒先装了竹鼠。 九只竹鼠挤在一个笼子里,吱吱叫著乱窜,沈若兰蹲在笼子前面看得津津有味,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相公,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镇上吧。”沈若兰忽然回过头来,“这么多竹鼠,你一个人忙不过来。而且我也想……想去镇上看看。”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小了很多,脸上带著一丝羞涩。 嫁到青牛村快两个月了,她还从来没去过镇上。 以前在老宅的时候,王氏从来不让她出门,更別说去镇上了。 高洋看著她期盼的眼神,点了点头:“行。明天带你去镇上逛逛,正好给你买双新鞋。你脚上这双都快磨破了。” …… 第二天一早,高洋套好骡车,把九只竹鼠分装在两个竹笼里搬上车板,又把野黄精和几块燻肉也装好。 沈若兰换了那身新做的淡蓝色细布衣裳,头髮用新木梳梳得整整齐齐,坐在车板边上,脸上满是期待。 骡车軲轆軲轆地碾过村口的土路,引得井边洗菜的妇人纷纷侧目。 “那不是高老二的媳妇吗?她怎么也去镇上?” “你看看她穿的衣裳,那可是细布的!咱村里有几个媳妇穿得起细布?” “人家高老二宠媳妇,又是买铜镜又是买细布又是买木梳的,咱们只有眼红的份。” 刘婶蹲在井边搓衣裳,听见这些议论,脸色比锅底还黑。 她狠狠地搓了两下衣裳,溅了一脸水花。 骡车走了一个时辰,远远就看见了青石镇的牌坊。 沈若兰坐在车板上,眼睛一刻都没閒著,左看看右看看,像只第一次出笼的小兔子。 镇口的茶摊、路边的杂货摊、牌坊上刻的大字,每一样都让她新奇不已。 “相公,那是什么铺子?门口掛那么多红布?” “那是布庄。” “那边呢?那个大院子?” “那是镇上的学堂。” 高洋一一回答,看著她好奇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满足。这姑娘跟著他吃了那么多苦,连镇上都没来过。 以后他得让她多见见世面,不光青石镇,凉州城、京城,有朝一日都要带她去。 骡车穿过十字街口,先去了福来楼。 高洋把骡车拴在后院的柴门边上,敲了三下门。 开门的还是胖厨子,他一看见车板上两个竹笼里挤得满满的竹鼠,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高……高老弟,你这是把青牛山上的竹鼠全端了?” 胖厨子三步並作两步跑过来,蹲在竹笼前一只一只地数,数完整个人都有点懵了: “九只?!这品相!这肥瘦!高兄弟,你这竹鼠是端了老窝吧?” 刘掌柜站起身,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商人的精明,“不过高兄弟,九只竹鼠,我福来楼一家怕是吃不下。竹鼠这东西是稀罕货,讲究的是细水长流。一天端一道竹鼠燉汤,客人天天有新鲜感。要是一下子端九只出来,反而掉价了。” 高洋点头:“刘掌柜说得在理。我也是这么想的。福来楼留四只,剩下的五只我拉到聚仙楼去。品相最好的四只留给福来楼。” 刘掌柜一听,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拍了拍高洋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高兄弟,你做事仗义。以后福来楼的大门永远给你敞开。” 他转头喊胖厨子搬秤来,把四只最肥的竹鼠过了秤,“四只竹鼠,总共十四斤半,按八十文一斤,一共一千一百六十文。” 第47章 有若兰就够了 刘掌柜让伙计从柜上取了铜钱,又额外添了四十文凑成一千二百文整,用麻绳串好递到高洋手里。 他往车板上瞄了一眼,看见了那捆用芭蕉叶裹著的野黄精,又看见了沈若兰怀里抱著的几块燻肉。 “这位就是弟妹吧?”刘掌柜衝著沈若兰拱了拱手,笑得一脸和气,“头一回来福来楼,进去坐坐喝杯茶?” 沈若兰有些不好意思,往高洋身边靠了靠,小声说:“不麻烦了,我跟相公还得去卖东西。” 高洋把铜钱收好,对刘掌柜拱了拱手:“刘掌柜,以后我每个月固定送一次货。野猪、竹鼠、狍子,有什么送什么。价码按契约走。” 刘掌柜连连点头:“好说好说!高兄弟你放心,价钱只高不低。” 高洋赶著骡车离开福来楼,又去了镇南的聚仙楼。 聚仙楼的掌柜姓孙,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看高洋车上的竹鼠,二话不说就收了。 五只竹鼠,十六斤,按同样的价码八十文一斤,总共一千二百八十文。 孙掌柜还特意多给了二十文凑成一千三百文整,笑呵呵地说以后有好货儘管送来。 两家酒楼加起来,九只竹鼠总共卖了两千五百文整,合二两五钱银子。 沈若兰坐在车板上,掰著手指头算帐,越算眼睛越亮:“竹鼠二两五钱,野黄精再卖个四五百文,今天又进帐三两银子!” 高洋笑了笑,赶著骡车去了镇东的同仁堂药铺。 李老药师正在柜檯后面切药材,看见高洋进来,放下药刀站起身,目光落在高洋手里的芭蕉叶包裹上,眼睛亮了一下。 “小兄弟,又来送药材了?” 高洋把野黄精放在柜檯上,打开芭蕉叶。 李老药师拿起一根黄精,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点了点头: “品相不错。根茎饱满,断麵浆汁足,是今年新长的。五斤黄精,按八十文一斤,总共四百文。” 他数了铜钱递过来,又补了一句:“小兄弟,你上回送来的党参,我卖给了镇上的大户,人家用了说药效比药铺里存的老参还好。以后你有党参只管往我这儿送,有多少我收多少,价钱好商量。” 高洋接过铜钱,拱了拱手:“老爷子放心,过些日子我再送几根来。” 出了药铺,高洋算了算总帐。竹鼠二两五钱,黄精四钱,总共二两九钱银子。 加上之前存的家当,二十五两只多不少。 沈若兰坐在车板上,手里攥著装铜钱的布袋,脸上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 高洋把骡车赶到镇上的集市口,找了个茶摊拴好骡子,带著沈若兰在镇上逛了一圈。 他先带她去布庄买了两匹细布,一匹淡青色的做春装,一匹浅红色的做夏装。 又去鞋铺给她买了一双新布鞋,鞋面上绣了两朵小花,沈若兰穿上之后走两步就低头看一眼,喜欢得不得了。 路过肉铺的时候,高洋又买了几根猪骨头。 牛屠户一看见他就笑呵呵地打招呼:“高老弟,又来买骨头?今天有好的,筒骨里头全是髓,燉汤最补!” 高洋买了六根筒骨,又多付了两文钱让牛屠户把骨头敲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骨髓。 最后路过镇上的兵器铺,高洋停住了脚步。 铺子门口掛著几把猎弓和长矛,墙上钉著一排铁箭头。铁箭头乌黑髮亮,箭头磨得锋锐无比。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见高洋盯著铁箭头看,笑著招呼道:“这位兄弟好眼力!这是刚打出来的铁箭头,夹了钢的,比一般的箭头硬一倍,射野猪跟切豆腐似的。一个五文钱,买十个送一个。” 高洋拿起一个铁箭头在手里掂了掂。 分量不重,但箭头的稜角打磨得极为锋利,箭杆接口处做得严丝合缝。 这確实比燧石箭头强太多了。 燧石箭头虽然也能用,但射一次就得重新打磨,碰上硬骨头还容易碎。 铁箭头就不一样了,射完拔出来磨一磨还能接著用,一个能顶十个燧石箭头。 “要二十个。” 高洋从怀里取出铜钱数出一百文递给掌柜的。 掌柜的笑呵呵地包好二十个铁箭头,又送了两个。 高洋把箭头收进背篓里,心里盘算著下次上山就能用上了。 买完东西,高洋又带著沈若兰去镇口的麵摊吃了碗热汤麵。 沈若兰端著面碗小口小口地吃著,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麵汤里放了葱花和肉末,虽然只是最简单的一碗麵,但她吃得比什么都香。 “相公,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沈若兰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高洋看了看天色,太阳刚升到半空,时间还早。他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这不是高家娘子吗?怎么也到镇上来了?” 高洋转头一看,是村里的王媒婆。 王媒婆是青牛村唯一一个以说媒为生的人,以前在老宅的时候,王氏曾经找过她来给高洋说亲,说的就是沈若兰。 只不过后来王氏嫌媒婆钱太贵,直接自己上门提了亲。 王媒婆为这事记恨了王氏好一阵子。 王媒婆穿著一件花里胡哨的绸布衫,手里摇著一把蒲扇,笑眯眯地走过来,目光在沈若兰身上的新衣裳和高洋桌上的背篓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 “嘖嘖嘖,高家娘子这身衣裳可真好看!细布的吧?得不少钱呢。还有这新鞋,绣花的! 哎哟喂,我就说嘛,高老二是个有本事的,当初我给他说亲的时候就看出来了。若兰你跟著他,可是掉进福窝里了!” 沈若兰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低头抿嘴笑了笑。 王媒婆又往高洋的背篓里瞄了一眼,看见了竹笼里剩下的竹鼠毛和芭蕉叶裹著的燻肉,眼睛更亮了。 “高老二,你这又是竹鼠又是药材又是燻肉的,日子可真是越过越红火!我跟你说个事,村东头张家的闺女,模样端正手脚麻利,你要是……” “王婶,”高洋打断她,语气客气但不容置疑,“我家有若兰一个就够了。” 王媒婆訕訕地笑了笑,摆摆手走了。 走出几步还回头看了沈若兰一眼,嘴里嘟囔著什么“这丫头命真好”之类的话。 第48章 铁口直断 沈若兰看著王媒婆走远的背影,忽然轻轻拉了拉高洋的袖子,声音小小的:“相公,刚才王婶说媒的时候……你真的不要?” 高洋转头看著她,沈若兰低著头,耳根有些发红,手指不自觉地绞著衣角。 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在这个世道,有点家底的男人纳个妾是常有的事,村里有几亩好地的人家都想著娶两房媳妇。 “若兰,”高洋把她的手握在手里,语气淡淡的但很认真,“我只要你一个正妻,就算以后真的纳妾了,你也永远是后院之主。” 沈若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翘得老高。 她用力点了点头,然后飞快地低下头继续吃麵,吃得比刚才还香。 吃完面,高洋赶著骡车往回走。 出了镇口,沈若兰坐在车板上,靠在高洋身边,脸上一直掛著笑容。 阳光洒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比之前在老宅的时候不知道精神了多少倍。 骡车走到青牛村村口的时候,太阳刚偏西。 村口的水井边今天格外热闹,围了一圈人,不知道在看什么。 高洋远远就看见人群里有一根高高的竹竿,竹竿顶上掛著一面褪了色的布幡,上面写著“铁口直断”四个大字。 是个算命先生。 高洋没太在意,赶著骡车继续往前走。 刚走到人群边上,忽然听见一个尖利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高老二是吧?你们村这个高老二,我跟你们说,他命里带煞!克父克母克兄弟!谁沾上他谁倒霉!你们想想,他分家才多久,他大哥是不是就被野猪拱了?” 高洋勒住韁绳,转头往人群里看去。 说话的是那个算命先生。 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留著一缕山羊鬍,眯著一双绿豆大的眼睛,摇头晃脑地说得唾沫横飞。 他面前站著几个村民,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一阵惊呼声。 “真的假的?高老二命里带煞?” “你没看高大少爷被他克成啥样了!以前高大少爷在家里读书读得好好的,高老二一分家,高大少爷就上山被野猪拱了,差点把命搭进去!这不是克兄弟是什么?” 高洋目光越过人群,看见了站在算命先生旁边的两个人。 一个是高泰,一个是王氏。 高泰站在算命先生身后,脸上掛著一副恭恭敬敬的表情,但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王氏则站在旁边,一边抹眼泪一边对围观的村民诉苦。 “我们家老大啊,以前多好的一个孩子,读书用功,孝顺爹娘。自从老二分家走了之后,他就跟中了邪似的,非得上山打猎。 结果呢?被野猪拱得现在还下不了床!这不是被老二克的还能是什么?” 沈若兰坐在车板上,气得脸都白了,攥著拳头就要跳下车。 高洋按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不急。” 高洋把骡车停稳,跳下车,不紧不慢地往人群里走去。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在地上。 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算命先生看见高洋走过来,眯著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脸色一变,装出一副惊恐的样子往后跳了一步。 然后指著高洋大声说:“这位施主,你印堂发黑,煞气冲天!贫道走南闯北三十年,从没见过煞气这么重的人! 你最近是不是接连猎到猎物?那是山里的精怪在吸你的阳气!等你阳气耗尽,不光你自己要遭殃,你身边的人也要跟著倒霉!” 他这番话一出来,围观的村民一片譁然。 有人往后退了两步,有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刘婶更是捂著嘴夸张地叫了一声: “我说呢!高老二打那么多猎物,原来是山里的精怪在帮他!这哪是本事啊,这是拿命换的!” 高洋站在原地,双手抱胸,等算命先生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这位道长,你说我命里带煞,克父克母克兄弟。那我倒要问问你……” 高洋目光如刀,落在算命先生的脸上,“你说我克了我大哥,我大哥是怎么被我克的?” 算命先生挺了挺胸,底气十足地说:“你大哥被野猪拱伤,是因为你设的陷阱引来了野猪!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这就是煞气!” 高洋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嘲讽。 “道长,你的意思是,野猪是我引来的,所以我克了我大哥。那我再问你,我大哥跑到深山密林里,用刀割断了我陷阱的网绳,放出了已经被困住的野猪,然后被野猪拱了。 这叫被我克的?这叫自作自受!”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鬨笑。 那天高洋在高家老宅门口当眾揭穿高文的真相,村里好多人都亲眼看见了。 高文是被自己作死的,跟高洋有什么关係? 算命先生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即便如此,你的煞气也不是空穴来风!你分家之后天天上山打猎,打的猎物越来越多,这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事! 你若不是跟山里的精怪做了交易,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这句话一出来,人群里又安静了几分。 这是算命先生最歹毒的一招,他不再说高洋克兄弟,而是直接把高洋的本事说成是邪门歪道。 在这个年头,鬼神精怪的传说在村里传得比什么都快,一旦背上了“跟精怪做交易”的帽子,以后村里谁还敢跟他打交道? 高洋沉默了两息,然后缓缓走到算命先生面前,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算命先生看著高洋健壮的开头,下意识想往后退。 高洋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穿越过来的思维还停留在现代人,总想和人讲道理。 但是,和这种江湖骗子理论甚么? “先生这卦,不准。我来替先生算一卦如何?我观先生面黄肌瘦,这是饿殍之相;听先生巧舌如簧,这是无德之徵。 像你这种江湖蠹虫,妄言天命,损的是阴德,折的是阳寿。我赌你活不过这三年五载,且死时无人收殮,蛆虫噬骨。你那罗盘,留著压棺材角吧。” 算命先生难以置信的看向高洋,一时竟然说不出话。 他实在没想到,竟然能有人说出如此歹毒的话。 第49章 瘸腿的高文 高洋转头看向王氏和高泰。 王氏被他目光一扫,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高泰倒是镇定,脸上还是那副恭敬的表情,但眼神明显在闪躲。 “娘,老三,你们今天请算命先生来,想给我扣什么帽子,我一清二楚。” 高洋的语气依旧平淡,“不过有句话我得提前说清楚……你们要是觉得请个算命先生就能把我搞臭,那我明天就去县衙,把高文偷我陷阱猎物的事一五一十告上去。 偷猎在大虞律法里是盗窃罪,轻则罚银五两,重则杖责二十。高文的腿现在还拄著拐杖,挨二十杖是什么后果,你们心里清楚。” 王氏的脸刷地白了。 高泰的眼神也终於变了,脸上那股装出来的恭敬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掩饰不住的慌张。 高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回骡车旁,牵起韁绳,赶著车往村东头走去。 沈若兰坐在车板上,回头看了一眼被人群围住的算命先生,小声说:“相公,你说那个算命先生还会不会在村里胡说八道?” “他不敢了。”高洋头也不回,“明天一早他就会离开青牛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是为了算命来的,是为了拿钱办事。现在钱没办成,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他比谁都想早点走人。” 高洋猜得没错。 当天晚上,那个算命先生就灰溜溜地离开了青牛村。 …… 高文在炕上躺了五天,大腿上的伤口总算结了痂,不再往外渗血水了。 但老郎中说了,獠牙戳进去的地方伤了筋,就算伤口长好了,这条腿也落下了病根,走路会有点瘸。 他是个读书人,读书人要考功名,考功名要面见考官。 大虞朝的规矩,身有残疾者不得参加科举。 他这条腿瘸了,就等於是彻底断了仕途。 高文躺在炕上,望著发黑的房梁,心里的恨意像火一样越烧越旺。 他恨那头野猪。 更恨高洋。 如果不是高洋设那个破陷阱,那头野猪怎么会被困在那里? 如果不是高洋把陷阱设在深山老林里,他怎么会跑那么远? 如果不是高洋把所有猎物都占了,他又怎么会鋌而走险去割网绳? 一切都是高洋的错。 高文越想越气,一把抓起身下的枕头狠狠地砸在墙上。 枕头撞在土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几根稻草从破口里漏了出来。 “老大!你又发什么疯?” 王氏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著锅铲,“郎中说了你得静养,你不好好躺著,折腾什么?” “静养?静养有什么用?” 高文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这条腿都瘸了,还养什么养?” 王氏放下锅铲走进来,看著高文腿上缠著的布条,眼圈红了。 她坐到炕边,伸手想摸摸高文的腿,被高文一巴掌打开。 “別碰我!” 王氏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哭出来。 她站起身,默默走回灶房,锅铲碰在铁锅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高守正坐在堂屋门槛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闷头抽著旱菸,一句话也没说。 这几天高家老宅的气氛压抑得像一座坟墓。 以前高洋在的时候,虽然大家都瞧不起那个窝囊废,但至少家里的柴火是满的、水缸是满的、灶房里天天有肉。 现在高洋走了,柴没人砍,水没人挑,肉更是一口都吃不上。 高文躺在炕上养伤,高泰整天捧著书本装读书,家里的活全落在高守正和王氏两个老人身上。 高守正今天早上去挑水的时候在井边碰见了刘老三。 刘老三笑呵呵地说,高老二今天又去镇上了,拉了一车竹鼠,卖了好几两银子,还给媳妇买了新衣裳新鞋子。 高守正当时没说什么,挑著水桶就走了。 但回来越想越不是滋味。 好几两银子。 以前这些银子都是交到他手里的。 可现在跟他一文钱关係都没有了。 …… 高文又在炕上躺了两天,终於能拄著拐杖下地走动了。 他试著不拄拐杖走了两步,右腿一落地就钻心地疼,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扶著墙站稳,低头看著自己那条不爭气的腿,脸色阴沉得可怕。 这条腿真的瘸了。 以后他走路永远都是一瘸一拐的,永远都是別人嘴里那个“高瘸子”。 而高洋呢? 高洋在村里风光无限,村长护著他,铁匠帮著他,连刘婶那种长舌妇都不敢当面说他的坏话了。 他每次上山都满载而归,每次去镇上都能卖个好价钱,他给沈若兰买细布衣裳、买绣花鞋、买铜镜木梳,把那个女人养得白白嫩嫩的。 凭什么? 这一切本来都应该是他高文的! 高文拄著拐杖走到院子里,王氏正在劈柴……没错,现在家里的柴都得王氏自己劈。 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抡著斧头一下一下地砍在木头上,累得满头大汗。 高文看了她一眼,没有帮忙的意思。 他拄著拐杖出了院门,沿著村路往村西头走去。 村西头住著一户姓赵的人家,是隔壁大柳村嫁过来的赵寡妇的娘家。 赵寡妇的娘家有个哥哥,叫赵虎,是隔壁大柳村的猎户。 这人高文见过几次,三十出头,膀大腰圆,一脸横肉,说话嗓门大得隔一条街都能听见。 赵虎在大柳村的名声不太好,据说手脚不太乾净,经常把別人陷阱里的猎物据为己有,村里人敢怒不敢言。 高文要找的就是这个人。 他走了將近半个时辰,到了大柳村村口。 村口有个閒汉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高文拄著拐杖走过去,拱了拱手:“请问赵虎家住哪儿?” 那閒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瘸腿上停了一瞬,嘴角撇了撇,往村子里面努了努嘴:“往里走,最破的那个院子就是。” 高文顺著閒汉指的方向走进去,果然看见了一座破败的院子。 院墙是用黄泥垒的,好几处都塌了,院子里杂草丛生,几只瘦骨嶙峋的母鸡在草丛里刨食。 院门敞开著,屋里传来一阵粗嗓门的叫骂声。 “你个懒婆娘!让你烧水烧了半天还没烧开?老子昨晚打的兔子呢?让你收拾你收拾了没有?” 第50章 敢来找茬? 高文拄著拐杖走到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站在院子里,对著一个瘦弱的妇人破口大骂。 那妇人缩著脖子不敢吭声,手里抱著一捆柴火往灶房里钻。 这汉子正是赵虎。 高文咳嗽了一声,拱了拱手:“赵虎兄弟,在下高文,青牛村高家的。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赵虎转过头,看见高文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站在门口,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的表情:“高家的人?找我有什么事?” 高文从怀里掏出十几枚铜钱,在手里掂了掂。 赵虎的目光一下子被铜钱吸引住了,脸上那股不耐烦的表情淡了几分。 “赵虎兄弟,我想请你帮我对付一个人。” 高文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恨意,“我二弟,高洋。” 赵虎眯起眼睛,伸手接过铜钱,在手里翻了翻,然后往怀里一揣:“说吧,怎么个对付法?” 高文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压低声音把高洋的事说了一遍。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是被高洋当眾揭穿丟尽了脸面,而是添油加醋地说高洋抢了他的猎物、占了青牛山的好猎场、还仗著村长撑腰在村里横行霸道。 他声音里带著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他每次都从山腰那片松树林经过,你只要在他下山的时候拦住他,狠狠揍他一顿,让他以后不敢再上青牛山,这十几文钱就是你的。事成之后,我再加一倍。” 赵虎听完,没有立刻答应。 “你们青牛村的事,我一个大柳村的人,凭什么掺和?” 高文正要开口,赵虎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奸猾:“不过嘛,你说那个高洋占了青牛山的猎场,这倒是个好由头。 那片松树林我也常去下套,他抢了你的猎物,说不定也抢过我的猎物。我去找他理论理论,名正言顺。” 高文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对对对!赵虎兄弟你说得对! 高洋这段时间打的猎物,肯定有不少是从你套子里捡的!你去跟他要回来,天经地义!”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赵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居高临下地看著高文:“行,这事我应了。不过有句话我得先说清楚…… 我这人下手没轻重,万一把你二弟打出个好歹来,你可別怪我。” 高文脸上闪过一丝狞笑:“打!打残了我兜著!反正他一个猎户,残不残都一样。 只要別打死就行,我还等著看他跪在我面前求饶的样子。” 赵虎哈哈大笑,拍了拍高文的肩膀:“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回去等著看好戏吧。” 高文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往青牛村走。 来的时候心里堵得慌,回去的时候脚步轻快了不少。 他甚至哼了几句小调,脑子里全是高洋被赵虎揍得鼻青脸肿跪地求饶的画面。 他已经等不及要看那一幕了。 …… 三天后。 高洋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上了山。 这次他带上了新买的牛角弓和铁箭头,还有周岳送的那把夹钢猎刀。 腰间的箭囊里装著二十支箭,每一支都换上了铁箭头,箭杆是他自己削的,箭羽用的是野鸡的长翎,飞行轨跡比竹箭稳得多。 山里的晨雾还没散尽,他沿著走了无数遍的兽道往上走。 他先去检查了之前设在溪沟下游的野猪陷阱。 六把大號铁夹子还保持著几天前布设时的样子,枯叶偽装完好无损,地面上没有新的蹄印。 野猪群又换了活动区域,这些大傢伙的领地意识很强,一旦有同类在附近被捕杀,整个猪群都会迁徙。 高洋没有急著收陷阱,而是在溪沟附近重新勘察了一遍地形。 他在溪沟上游的一处烂泥潭边上发现了新的蹄印,两串大的,一串小的,应该是一公一母带一只半大猪崽。 蹄印很新,边缘还泛著水光,是昨晚留下的。 高洋在烂泥潭附近蹲了半炷香的时间,把周围的地形全部记在心里。 这片烂泥潭比之前那个泥潭更大,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地势开阔,不適合设连环陷阱。 但烂泥潭往南有一条窄窄的兽道,两边都是密不透风的荆棘丛,野猪只能沿著固定的路线走,是设陷阱的绝佳位置。 他把六把铁夹子和两张麻绳网重新布设在兽道最窄的位置,摆成了一个三层弧形阵。 这次他还在网兜后面多加了一道绊索,用麻绳搓了一根小指粗的长绳,两头绑在两棵松树上,离地半尺高。 野猪被网兜绊住之后往前挣扎,前蹄踢到绊索,整个人往前栽倒,正好摔在铁夹子阵中央。 布好陷阱,高洋站起身检查了一遍。 三层防线环环相扣,不管野猪从哪个方向来,都会触发至少两道陷阱。 他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往山腰方向走去。 今天他还要再往山上走一段,去看看之前发现的那条狍子兽道。 狍子比野猪值钱得多,肉嫩味鲜,皮毛柔软,是镇上大户人家抢著要的好货。 而且狍子胆子小,活动区域相对固定,一旦找到了兽道,套住它的概率比野猪高得多。 他在山脊下面的缓坡上找了將近半个时辰,终於在一片茅草丛里重新找到了那串狍子蹄印。 蹄印很新,边缘清晰,蹄印旁边还有几颗黑褐色的粪便,表面湿润,是今天凌晨拉的。 高洋顺著蹄印的方向往前走,穿过一片松树林,前面是一处山涧。 山涧的水流很小,只有一条细细的溪水从石头缝里淌出来。 山涧两边长满了嫩绿的野草和矮灌木,狍子最喜欢在这种地方觅食。 他在山涧边上找到了一条明显的兽道。 兽道从松树林一直延伸到山涧边,然后再沿著山涧往上游走。 高洋在兽道最窄的位置设了两个套索,用的是改良过的猪蹄扣,套索的大小调整到刚好能套住狍子的蹄子,不会伤到腿骨。 做完这一切,太阳已经升到半天高了。 高洋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准备下山。 刚走到半山腰,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粗嗓门的叫骂声。 “你们村的高洋在哪儿?老子找了他三天了!那小子天天往山上跑,是不是又去捡老子套子里的猎物了?” 第51章 强词夺理 高洋脚步一顿,从松树后面探出半个头往前看。 只见山路上站著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穿著一件油渍麻花的皮坎肩,腰间別著一把猎刀,正对著刘老三和几个村民大声嚷嚷。 那壮汉身后还站著一个人,拄著拐杖,一瘸一拐的,正是高文。 高文脸上掛著一副委屈的表情,在旁边帮腔道:“赵虎兄弟,你別生气。我二弟他也是……哎,可能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吧。 分家的时候他什么都没分到,饿得没办法了才上山捡別人陷阱里的东西。你就大人有大量,別跟他一般计较。” 他这话说得好听,面上是替高洋求情,实则每一句都在坐实高洋的罪名。 赵虎唱红脸,他唱白脸,两个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赵虎的声音更大了,像是怕山脚下的人听不见似的,嗓门震得树上的松针都往下掉。 “分家怎么了?分家就能偷別人猎物了?老子在大柳村打了十年猎,还从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你们青牛村怎么出了这么个东西?” 刘老三放下扛著的木头,皱著眉头说:“赵虎兄弟,你这话可不能乱说。 高老二打的猎物咱们村里人都看在眼里,那是他自己在山上设陷阱打的,怎么就成了偷你的了?” “自己打的?” 赵虎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几个铁夹子往地上一摔,“这是我在松树林设的夹子! 前天设的,昨天去收的时候全没了!你说他自己打的,他拿什么打的?用嘴打的?” 旁边围观的几个村民面面相覷,谁都没接话。 这时,高洋从松树后面走了出来。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山路上,目光从赵虎脸上扫过,落在高文身上。 高文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拄著拐杖往后退了一步,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脸上重新掛上了那副委屈的表情。 “二弟,你来得正好。” 高文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这位是大柳村的赵虎兄弟,他说你这段时间打的猎物……是在他设的陷阱里捡的。 二弟,你跟赵虎兄弟道个歉,把猎物还给人家,这事就算过去了。大哥替你说句话,赵虎兄弟大人有大量,不会为难你的。”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不知道內情的人听了,还真以为他是在替高洋著想。 高洋站在山路上,双手抱胸,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没有看高文,而是看著赵虎,语气平静:“你说我捡了你陷阱里的猎物。那你告诉我,你的陷阱设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设的?夹子长什么样?” 赵虎被他这平静的语气弄得愣了一下,隨即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说: “设在山腰松树林!前天设的,昨天去收的时候全没了!夹子就是一般的铁夹子,镇上铁匠铺买的,一把三十文!” 高洋点了点头,又问:“那你的夹子夹到了什么猎物?野猪?野鸡?还是兔子?” “野猪!”赵虎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一头大野猪,少说二百斤!被我的夹子夹住了后腿,我昨天去收的时候夹子没了,野猪也没了!肯定是被你捡走了!” 高洋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往赵虎面前一扔。 那是一把铁夹子,夹齿粗壮,弹簧紧实,比赵虎刚才摔在地上的铁夹子大了整整一圈。 “这是我从周岳周铁匠那里买的铁夹子,一把一百文,专门用来夹野猪的。” 高洋指著地上的夹子,“你的夹子一把三十文,我这夹子一把一百文。 你说你的夹子夹住了二百斤的野猪?就你这三十文的破夹子,弹簧力道连野兔都勉强夹住,你夹野猪?” 赵虎的脸色变了变,但他是个混不吝的主,脑子和脸皮都比高文厚实得多。 他梗著脖子道:“你少在这儿拿价钱说事!老子用的是大號夹子,就是一百文一把的!你捡了老子的猎物,还在这儿狡辩?” 高洋收起了笑容,目光骤然变得锋利起来。 “好。你说你的夹子也是大號的,那咱们再换个问题。”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支箭,箭头上装著新买的铁箭头,乌黑髮亮,箭头磨得锋锐无比。 “你说我捡了你陷阱里的野猪。我那两头野猪,一头是用麻绳网加铁夹子困住的,一头是在山涧边上找到的,已经流干了血。 两头野猪身上都没有铁夹子的夹伤,因为我的陷阱用的是网兜减速、夹子锁腿的办法,夹子夹的是腿,不是身子。” 他把箭往赵虎面前一递,离赵虎的脸只有一尺远。 “你说你的夹子夹住了野猪的后腿,那野猪后腿上应该有夹伤。可我那两头野猪的后腿完好无损。 赵虎,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你的夹子夹伤的野猪,后腿上的伤去哪儿了?” 赵虎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嘴里还在强撑: “那……那你就是把我的夹子解了,把伤口治好了!” 这话一出来,连赵虎自己都觉得荒谬,周围的村民更是笑成了一片。 刘老三扛著斧头笑得前仰后合:“赵虎,你这话说的,高老二是猎户还是兽医?还能给野猪治伤?” 王寡妇也跟著起鬨:“就是就是!赵虎你这瞎话编得也太没边了!” 赵虎的脸涨得通红,一双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眼睛里冒出一股野兽般的凶光。 他这人最要面子,在村里横了十几年,从来没人敢当眾这么揭他的短。 今天被高洋三言两语驳得哑口无言,还被一群村民当眾嘲笑,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高洋!你小子嘴巴利索是吧?” 赵虎一把推开了旁边的人,握紧拳头朝高洋衝过来,浑身的肌肉绷紧,脸上横肉直抖。 “老子今天让你知道知道,光嘴巴利索没用!老子在山上打猎的时候,你他娘的还在穿开襠裤呢!敢偷我的猎物?我看你今天怎么横!” 周围的村民纷纷往后退,几个胆子小的妇人尖叫著躲到了树后面。 刘老三急了,拎著斧头想上前拉架,但赵虎冲得太猛,根本拦不住。 高文拄著拐杖,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因兴奋而微微发抖。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赵虎这个蛮子下手从来不分轻重,上次大柳村有个閒汉跟他拌了几句嘴,被他打得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断了两根肋骨。 高洋这身子骨虽然比他壮实,但跟赵虎比还是瘦了两圈,今天这一顿揍是挨定了。 高文拄著拐杖往后挪了两步,脸上的委屈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压抑不住的狞笑。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回去怎么跟村里人说。“我二弟捡了人家赵虎的猎物,人家找上门来要个说法,我二弟不但不认帐还先动了手,被人家揍了也是活该。” 第52章 滚! 赵虎衝到高洋面前,右拳抡圆了朝高洋的脸砸下去。 这一拳带起一阵风声,力道十足,要是砸实了,鼻樑骨铁定得断。 可他快,高洋更快。 高洋身体微微一侧,像一片树叶一样贴著赵虎的拳头滑开,脚下一个灵巧的错步,整个人已经绕到了赵虎的侧面。 前世在特种部队的丛林近身格斗训练中,他练过无数遍侧身闪避加反击的標准动作。 面对正面直衝的敌人,永远不要硬接,而是借他的衝力让他重心失衡。 赵虎一拳落空,整个人收不住势,踉蹌著往前冲了两步。 他还没站稳,高洋的脚已经勾住了他的脚踝,轻轻一绊。 赵虎整个人像一座小山一样轰然倒地,脸朝下摔在泥地上,溅起一大片泥土和枯叶。 “娘的!” 赵虎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泥,嘴角磕在一块石头上磕出了血,眼睛里那股凶光更盛了。 他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像一头暴怒的野猪一样再次朝高洋衝过来。 这回他没有用拳头,张开双臂想抱住高洋的腰。 他是打猎出身,知道自己力气比一般人大得多,只要能抱住高洋,就能把他摔在地上,到时候骑上去用拳头砸,神仙也扛不住。 可高洋根本没给他抱的机会。 就在赵虎双臂合拢的一瞬间,高洋猛地蹲身下沉,右肘像一把铁锤一样狠狠地撞在赵虎的左肋骨上。 这一肘的力道精准无比,不是蛮力,而是將全身的力量集中在肋骨下缘爆发出来,膈肌附著的位置,被击中后会让人瞬间喘不上气。 赵虎闷哼一声,双手不由自主地鬆开了,整个人再次失去平衡,侧身摔在地上,捂著肋部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憋得通红,眼泪都呛出来了。 他张著嘴想骂人,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只有一阵嘶哑的抽气声。 高洋没有追击。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著赵虎。 “赵虎,你今天来找我麻烦,我不跟你计较。但有几句话你得听清楚了。” 高洋的目光从赵虎身上移开,落在高文脸上。 高文拄著拐杖站在原地,脸上的狞笑还没完全褪去,就被这目光钉在了原地。 “我高洋不惹事,但也不怕事!我在青牛山设的陷阱,每一处都是我自己找的兽道,自己挖的坑,自己支的夹子。 谁要是觉得我抢了他的猎物,大可以当面来找我,拿出证据来对质。 但要是在背后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找外人来污衊我、想揍我一顿……” 高洋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出鞘的刀。 “那就別怪我高洋翻脸不认人!” 这句话他说得声音极大,不仅是对赵虎和高文说的,更是对在场所有村民说的。 赵虎缓过气来,撑著地从地上爬起来,捂著肋部,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变成了惊惧。 他不过是个地痞,哪里见过高洋这般的手段? 侧身、勾脚、蹲身、肘击……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每一击都打在让人最难受的位置上。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猎户能有的身手。 他往后退了两步,嘴唇动了动,想放句狠话找回面子,但看著高洋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到嘴边的狠话全咽了回去。 他狠狠瞪了高文一眼,转身踉踉蹌蹌地往山下走去,连地上摔的铁夹子都没捡。 高文拄著拐杖站在原地,一张脸白得跟纸似的。 赵虎最后瞪他的那一眼让他脊背发凉,这事办砸了,赵虎肯定会把帐算在他头上。 更重要的是,高洋刚才说的那番话,等於当著所有村民的面把这事挑明了……是他高文找人来污衊高洋的。 旁边几个村民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 “弄了半天,是高大少爷找人来给高老二使绊子啊?” “可不是嘛。那个赵虎是大柳村出了名的混子,高大少爷专门跑去找人家来,这不是存心要害高老二吗?” “高老二可真够可以的,那赵虎比他壮两圈,三两下就被他撂倒了。你是没看见刚才赵虎摔在地上的样子,嘴都磕出血了。” “我说呢,赵虎一个外村人,怎么知道高老二天天在山上打猎。原来是高大少爷亲自去请的。” 高文的脸烧得通红,拄著拐杖的手在发抖。 他想辩解,但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拄著拐杖转身就走,走得比赵虎还快,拐杖敲在地上篤篤篤的响声在一片鬨笑声中显得格外狼狈。 赵虎踉踉蹌蹌地往山下走,嘴角的血还没擦乾净,肋部的疼痛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刀子在里面搅。 他走到山脚的时候,忽然被人拦住了。 拦他的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身形瘦削,脸上掛著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是高泰。 “赵虎兄弟,今天的事我都看见了。”高泰的语气不急不缓,“我二哥那身手確实厉害,怪不得能在山上打到那么多猎物。你在他手上吃了亏,不冤枉。” 赵虎警惕地看著高泰,没有说话。 他刚在高文手里吃了亏,现在对高家的人本能地抱有戒心。 高泰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在手里掂了掂,递到赵虎面前。 布袋里传来铜钱碰撞的清脆响声,听分量少说有几十文。 “这是什么意思?”赵虎皱著眉头问。 “赔礼。” 高泰把布袋塞到赵虎手里,脸上依旧掛著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我大哥办事不周,让赵虎兄弟受了委屈,这点心意算是我替他赔罪。 另外,我有几句话想跟赵虎兄弟说说,听完之后,你要是觉得有道理,咱们可以交个朋友。你要是觉得没道理,转身就走,我绝不留你。” 赵虎捏了捏手里的布袋,铜钱的分量让他脸上的警惕淡了几分。 他靠在一棵松树上,捂著肋部,点了点头:“说吧。” 高泰往左右看了看,確认四下无人,这才压低声音开了口。 “赵虎兄弟,我二哥这段时间在山上打的猎物,光我知道的就有两头野猪、九只竹鼠、七八只野鸡野兔,还有不少药材。 这些东西卖了多少钱,我估摸著你心里也有数。说句不好听的,你打一年猎,也未必有他一个月的进项多。” 赵虎的脸色变了变,但不得不承认高泰说的是实情。 “你知道他为什么能打这么多猎物吗?” 高泰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不是因为他比你厉害,是因为他占了青牛山最好的猎场。 松树林、溪沟、烂泥潭、山涧,这些地方以前是村里老猎户们的公共猎场,谁都可以去。 可高洋分家之后,一个人把这些地方全占了,设了几十个陷阱,把整座山当成了他自己家的后院。 赵虎兄弟,你也是猎户,你应该清楚,猎场被人占了,別人就只能在犄角旮旯里捡他剩下的。 你打不著猎物,他能打著,不是他本事大,是他把好东西都圈起来了。” 第53章 都是高洋把猎物截走了? 这话说到了赵虎的心坎上。 他这两年在青牛山外围设的陷阱,收穫確实一年不如一年。 以前好歹隔三岔五能套著只野兔或者野鸡,运气好还能碰上一头狍子。 可从今年入秋开始,他的陷阱基本上都落了空,偶尔夹著一只瘦兔,皮包骨头,卖都卖不上价。 他一直以为是山里的猎物变少了,现在听高泰这么一说,顿时觉得茅塞顿开。 “你的意思是,高洋把猎物都截走了?”赵虎咬著牙问。 “不是截走。” 高泰摇了摇头,语气更加意味深长,“是他把山上的兽道全摸透了。青牛山上的猎物,九成都集中在他设陷阱的那几条兽道上。 你的陷阱设在別的地方,当然什么都打不著。赵虎兄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赵虎沉默了几息,眼睛里渐渐冒出了一股凶光。 高泰见他上鉤了,又补了最关键的一句:“其实不只你一个人对他有意见。我听说村里另外几个猎户最近也打得越来越少了。 只是大家都敢怒不敢言……高洋背后有村长撑腰,还有镇上周铁匠帮他说话,谁也不敢当那个出头鸟。” 他把声音压到最低,凑到赵虎耳边说:“赵虎兄弟,你想想,如果有一天高洋的陷阱出了问题,他打不著猎物了,那山上的猎物是不是就重新归大家了? 到时候谁有本事谁打著,凭赵虎兄弟你的身手,还怕打不到好东西?” 赵虎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他捂著肋部,想起刚才高洋那几下乾净利落的身手,心里还是有些发怵。 “他身手好。”赵虎闷声说了一句。 “身手再好也是一个人。” 高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一个人能顾得了所有陷阱吗?青牛山那么大,他设的陷阱那么多,总有他顾不到的时候。” 赵虎没有立刻接话,但他把布袋揣进了怀里,冲高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的步伐比下山时快了不少,背脊也挺直了。 肋部的疼痛似乎在这一刻减轻了许多。 高泰站在山脚下,目送赵虎走远,脸上那股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今天这一手棋,比他大哥找人来打高洋高明得多。 高文找赵虎来,是想出口气,是想让高洋在村里丟脸。 但高文太蠢了,找的人也太蠢了。 赵虎这种蛮子,脑子里全是肌肉,打架还行,论算计连高洋一个回合都撑不住。 高泰要的不是出口气。他要的是高洋的猎场。 刚才那番话里,他给赵虎灌输了一个最关键的想法。 高洋之所以打得到猎物,是因为他垄断了猎场资源。 只要破坏了这个垄断,猎物就会重新回流到公共猎场,到时候大柳村的猎户也好、青牛村的其他猎户也好,都能分一杯羹。 赵虎信了。 高泰知道他一定会信,因为赵虎这种人最受不得別人比自己强。 你把他的失败归因於“別人占了资源”,他就不会觉得自己无能,反而会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那个“占了资源”的人身上。 而高泰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不需要自己动手。 大柳村不光赵虎一个猎户,赵虎吃了亏,回去肯定会跟別的猎户说。 一传十十传百,用不了多久,外村的猎户们就会把矛头对准高洋。 到时候高洋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架不住一群人天天给他使绊子。 高泰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转身往高家老宅走去,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回到老宅的时候,高文已经先一步回来了。 他坐在堂屋里,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拐杖靠在椅子旁边,一碗凉茶放在桌上碰都没碰。 高守正坐在门槛上,闷头抽著旱菸。 王氏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反覆擦著,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高泰走进堂屋,在高文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碗茶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 “大哥,今天的事我都听说了。赵虎不是高洋的对手,你找错人了。” 高文猛地抬起头,“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我找谁不找谁关你什么事? 你整天在家看书装用功,连柴都不砍一根,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高泰放下茶碗,看著高文,脸上没有一丝怒气。 他平静地说:“大哥,你找赵虎去揍高洋,就算揍成了又怎么样?高洋躺在床上养几天伤,伤好了还是照样上山打猎。 他的陷阱还在山上,他的本事还在身上,你打他一顿,他反而更有理由在村里装可怜,村长更护著他。你这是帮他,不是害他。” 高文被他说得一愣,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高泰继续说:“要让高洋完蛋,光打他一顿没用。你得断他的根。他的根是什么? 不是那几两银子,不是那几块燻肉,是山上的猎场。没了猎场,他就是一个种地都种不好的废物。 那三亩薄田能养活他两口子吗?不用咱们动手,他自己就饿死了。” 高守正放下烟杆,第一次认真地看了高泰一眼。 这个三儿子平日里闷不吭声,除了捧著书本装用功什么都不干,他一直以为高泰就是个书呆子。 但今天这番话让他对高泰刮目相看。 这小子心里装的东西,比高文多得多。 “老三,你说说,怎么断他的猎场?”高守正开口了。 高泰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说高洋之所以能垄断山上的猎物,是因为他把兽道摸透了,別人摸不透。 但兽道是死的,陷阱是活的。 只要有人在背后捣乱,把高洋的陷阱挪了、收了、毁了,高洋一个人根本顾不过来。 青牛山那么大,他设的陷阱少说有三四十个,分布在不同的兽道上。 他每天上山检查一遍就得花小半天工夫,如果有人在暗处动手脚,他就是有三头六臂也防不住。 “不需要咱们自己动手。” 高泰慢条斯理地说,“大柳村的猎户被高洋抢了饭碗,早就憋著一肚子火。 今天赵虎吃了亏,回去肯定会添油加醋地说高洋怎么怎么欺负人。 到时候外村的猎户们自然会找上门来。咱们只需要在合適的时候添把火,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高守正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著高泰,目光复杂。 老三今年才十八,心思却比他大哥深沉了不止十倍。 以前高洋在的时候,老三从来没显山露水过,每天就是捧著书本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好像什么事都跟他没关係。 可现在看来,他比高文聪明得多,也比高文狠得多。 “就按你说的办。”高守正把烟杆往门槛上磕了磕,站起身,“不过有一点……你自己別出头。让外村的人去闹,咱们在背后看著就行。” 高泰点了点头。 第54章 准备盖新房 赵虎捂著肋部回到大柳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踹开自家院门,一屁股坐到院子里的石墩上,抓起水瓢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水顺著下巴淌了一身。 肋部被高洋肘击的地方还在隱隱作痛,每喘一口气都像有人拿针在肉里扎。 他越想越窝火。 在大柳村横了十年,从来只有他揍別人的份,今天被一个二十岁的小子三招两式打趴在地上,还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摔了个狗吃屎。 嘴角磕在石头上磕出一道口子,现在说话都漏风。 更要命的是,他摔在地上的那几个铁夹子都没捡回来。 那几个夹子虽然是他从镇上买的便宜货,但好歹也是花了钱的,就这么扔在山上,明天要是被高洋捡走了,里外里亏两次。 “娘的!” 赵虎把水瓢狠狠砸在地上,水瓢弹起来撞在院墙上,裂成两半。 他婆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他嘴角的血跡和肋部的淤青,嚇得脸都白了。 “当家的,你这是跟谁打架了?” “闭嘴!烧你的饭去!” 赵虎吼了一声,婆娘嚇得缩回灶房,再不敢出声。 他坐在石墩上喘了半天气,心里的火不但没消,反而越烧越旺。 高洋的身手確实厉害,这一点他现在认了。 正面硬刚,他一个人肯定不是对手。 但一个人打不过,两个人呢?三个人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他在大柳村混了这么多年,认识的閒汉混混不在少数。 村东头的王麻子,村西头的李狗剩,还有镇上那个专门帮人討债的孙癩子,只要给几文钱,什么事都肯干。 高洋再能打,能打得过四五个人? 赵虎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走得通。 这小子,单打独斗算什么好汉? 他有人脉吗? 出来混,讲究的是人脉! 至於高泰那个法子,听起来確实靠谱。 但是就算高洋被教训了,又不会改善自己的威名。 他站起身走进屋里,从炕洞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数了数里面的铜钱。 总共还有八十多文。 上回高文给他的那十几文钱,加上高泰塞给他的一小袋,拢共不到一百文。 这点钱雇三四个人是够了,但雇了人之后他自己就剩不下什么了…… 不过赵虎不在乎。 他现在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出口恶气。 高洋当眾把他打趴下,他要是就这么忍了,以后在大柳村还怎么混? 那些以前见了他绕道走的閒汉,以后见了他还不得骑到他头上去? 把高洋收拾一顿,拿了他的钱,自己不就有钱了? 更何况,自家这个婆娘,早就厌恶了。 高洋家那个漂亮婆娘就不错。 自己教训他一顿,说不准还能把他婆娘抢过来。 他把铜钱揣进怀里,出了门,往村东头王麻子家走去。 …… 高洋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天色还早。 今天陷阱没触发,但他检查了所有布设点,烂泥潭那边的野猪兽道又出现了新的蹄印,三串,一大两小,应该是一家三口。 蹄印很新鲜,是昨晚留下的,说明那群野猪已经在新泥潭附近安顿下来了。 他重新调整了两个铁夹子的位置,又换了一根新的拌绳,把之前被雨水泡软的那根换掉了。 一切布置妥当,他才背起背篓下了山。 背篓里没有猎物,但他並不著急。 陷阱这东西急不得,布好了位置,剩下的就是等。 前世在丛林里执行任务的时候,他最长的一次在一个位置潜伏了三天三夜,就为了等一个目標出现。 这点耐心他还是有的。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远远就看见沈若兰站在院子里,正拿著一根木棍在院墙根底下比划著名什么。 她今天穿了那件新做的淡青色细布衣裳,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手里拿著木棍在泥地上画线,画得歪歪扭扭的,嘴里还念念有词。 “若兰,你在画什么?” 高洋推开院门走进去,把背篓放在石桌上。 沈若兰抬起头,脸上带著一丝不好意思的笑:“相公,我在想咱们修院墙的事。 你看,我画了一条线,从这里到这里,把院子往外扩三尺,这样院子里就能种两棵树了,种一棵枣树一棵柿子树。” 高洋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条歪歪扭扭的线。 “行,就按你画的来。” 高洋笑了笑,“不光院墙,房子也该翻新了。三间土坯房,堂屋的墙裂了两道缝,灶房的屋顶上次修过还是有点漏。 里屋的地面返潮,你最近早上起来是不是老咳嗽?那是湿气太重了。” 沈若兰愣了一下,她確实最近早上起来会咳几声,但一直没当回事,没想到高洋注意到了。 “相公,翻新房子得花不少钱吧?” “我算过了。” 高洋坐到石墩上,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是他前几天在镇上买的草纸,上面用木炭条画了一些简单的图纸。 “院墙从黄泥墙换成青砖墙,一丈高,顶上扎碎瓷片。光这一项,砖料加人工大概五两银子。 三间房的土墙换成砖墙,屋顶重新铺瓦,地面铺青石板,灶房里的灶台拆了重砌,再加一扇铁门。总共算下来,十五两银子左右。” 他把图纸铺在石桌上,指给沈若兰看。 沈若兰低头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虽然看不太懂,但高洋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进去了。 十五两银子。 要是放在一个月前,她听到这个数字腿都会软。 可现在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咱们手里的银子够吗?” “够。两头野猪卖了將近二十二两,加上竹鼠和黄精的三两,还有之前的存钱,总共二十五两齣头。翻新房子花十五两,还能剩下十两做本钱。” 高洋把图纸收起来,“明天我就去找陈村长,让他帮忙联繫镇上的砖瓦窑和泥瓦匠。趁著天气还没转凉,先把房子翻新了。” 沈若兰看著高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伸手轻轻拽了拽高洋的袖子,小声说了句:“相公,谢谢你。” 高洋看著她微微发红的眼眶,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灶房里的骨头汤燉好了没有?我饿了。” 沈若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转身跑进灶房。 第55章 翻新三间房子 第二天一早,高洋就去了陈有田家。 陈有田正在院子里餵鸡,看见高洋走进来,把鸡食瓢往地上一放,笑著迎上来:“高老二,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高洋把翻新房子的事说了一遍,陈有田听完,眼睛瞪得溜圆。 “你要把三间土坯房全拆了盖砖瓦房?还要砌一丈高的青砖院墙?” 陈有田上下打量著高洋,“高老二,你知道这得花多少钱吗?少说十五两银子!你可想好了,十五两银子能在镇上买一间小铺面了!” 高洋从怀里掏出钱袋,放在石桌上。 钱袋落在石桌上发出沉甸甸的一声闷响。 陈有田看著那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伸手打开钱袋看了一眼,里面白花花的碎银子和一串一串的铜钱,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这……这些都是你这一个多月挣的?” 陈有田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高洋语气平淡,“两头野猪,九只竹鼠,还有一些药材。” 陈有田沉默了。 他当了二十年村长,村里哪家哪户有多少家底,他心里都有一本帐。 青牛村最殷实的人家,攒上十年也就二三十两银子的家当。 可高洋分家才一个多月,就挣了二十五两银子。 这不是运气,这是真本事。 “行,这事包在我身上。” 陈有田把烟杆往腰里一別,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镇上的砖瓦窑孙老板是我老交情,泥瓦匠老孙头也是熟人。 我给你把价钱压到最低……当然也不能苦了乡亲们。这样吧,十五两银子翻新三间房,再把院子里的地也铺上青砖。” 高洋拱了拱手:“那就麻烦陈村长了。” “不麻烦不麻烦。” 陈有田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往高洋身边凑了凑,“高老二,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句。昨天你在大柳村那个赵虎手上露的那一手,村里人都在议论。 有人夸你有本事,但也有人说你太张扬了。那个赵虎在大柳村混了十年,认识的閒汉混混不少,你可得留个心眼。” 高洋点了点头:“我心里有数。” 陈有田看著高洋平静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担心有些多余。 这个后生分家之后就像换了一个人,浑身上下透著一股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稳。 有一种见过大世面、经歷过生死的人才有的从容。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陈有田拍了拍高洋的肩膀,“砖瓦的事我今天就去镇上找孙老板谈,泥瓦匠明天就能进场。你这几天在家盯著就行。” 高洋回到家的时候,沈若兰正在灶房里烙饼。 她今天特意多烙了几张,用粗布包好放在背篓里,又把灶台上方掛著的燻肉取下来切了几块,用芭蕉叶裹好。 “相公,这是给你这几天准备的乾粮。家里要翻新房子,肯定忙得顾不上做饭,你中午饿了就先吃点饼垫垫。” 高洋接过背篓,看著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的乾粮和燻肉,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姑娘永远比他想得周到。 第二天一早,陈有田领著一队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高洋家门口。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瓦匠,姓孙,镇上的人叫他孙瓦匠,在青石镇做了三十年的泥瓦活,手艺在这一带是有口皆碑的。 孙瓦匠身后跟著四五个年轻伙计,有的扛著瓦刀,有的推著独轮车,车上装满了青砖和瓦片。 再往后,是两辆牛车,车上堆著整整齐齐的青砖,少说有两三千块。 这么大的阵仗,自然惊动了整个青牛村。 村口的水井边,刘婶端著洗衣盆站在那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的老天爷!那么多青砖!那是要盖什么?” 王寡妇站在她旁边,手里的菜盆差点掉进井里:“你没听说吗?高老二要翻新房子!三间土坯房全拆了盖砖瓦房,院墙也要换成青砖的!听说光砖料就花了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 刘婶的声音都变了调,“他哪来那么多钱?” “哪来的?当然是打猎挣的!” 扛著锄头路过的刘老三接了一句话,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刘婶,你以前不是老说高老二是走了狗屎运吗? 人家这狗屎运走了快一个月了,越走越旺。你家怎么不走一个给我看看?” 刘婶的脸涨得通红,端著洗衣盆扭头就走,边走边嘟囔:“有钱了不起啊,谁知道他那钱干不乾净。” 但这话说得明显底气不足,连她身边的王寡妇都没接茬。 高家老宅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高守正坐在门槛上抽著旱菸,脸色比锅底还黑。 王氏站在院门口,伸长了脖子往村东头张望,嘴里骂骂咧咧的。 “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翻新房子?他哪来的钱翻新房子?还不是分家的时候多分了粮食和骡子! 那些粮食和骡子都是咱们家的!他用咱们家的钱翻新房子,还有没有天理了!” 高泰坐在堂屋里看书,听到王氏的骂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翻了一页书,语气淡淡地说:“娘,你別骂了。二哥的钱是自己挣的,跟咱们没关係。 再说了,他翻新房子对咱们来说也不是坏事。他把钱都花在房子上了,手里就没什么本钱了。 一个猎户没本钱买铁夹子、买弓箭,光靠一把子力气能在山上蹦躂几天?” 王氏被他说得一愣,想想好像也有道理,嘴里的骂声渐渐小了下去。 但高文不干了。 他拄著拐杖从屋里一瘸一拐地走出来,脸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得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老三你什么意思?高洋翻新房子花了十五两银子,你还不当回事?十五两!咱们家现在连一吊钱都拿不出来!娘说得对,那些钱都是分家的时候他从咱们家带走的!那是咱们的钱!” 高泰终於放下了书本,抬头看著高文。 他的目光很平静,还带著几分不耐烦。 “大哥,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现在发火没有意义。不过你放心,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后悔今天花了这些钱。” 高文看著高泰那副篤定的表情,心里的火不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拄著拐杖,什么都做不了。 他恨恨地拄著拐杖回了屋,把门摔得砰的一声响。 高家老宅重新安静下来。 高泰重新拿起书本,但他的心思显然不在书页上,他也在盘算著接下来的计划。 赵虎那天被高洋打了一顿,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以大柳村那个混子的性格,吃了这么大的亏,一定会找机会报復。 赵虎在大柳村混了十年,认识的閒汉混混不少,只要他攒够了人,迟早会再去找高洋的麻烦。 高泰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等赵虎把火烧起来,等高洋疲於应付的时候,他再在最关键的时刻添上一把柴。 到那时候,就算高洋有三头六臂,也架不住四面楚歌。 高泰想到这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重新低下头去看书。 书页上的字他其实一个都没看进去,但他已经习惯了用书本当偽装。 第56章 上山打「兔子」 三天后,高洋的房子翻新工程正式动工了。 孙瓦匠带著五个伙计,天不亮就进了场。 陈有田也来了,帮著张罗东张罗西,一会指挥牛车卸砖,一会安排伙计们分工。整个院子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高洋也没閒著。 他跟著伙计们一起搬砖、和泥、递瓦,什么活重就干什么。 孙瓦匠一开始还客气,说你是主家不用干活,在旁边看著就行。 高洋笑了笑没说话,照样扛起一摞青砖就往工地上走。 孙瓦匠看著他的背影,对陈有田感慨了一句:“陈村长,你们村这后生不简单。 十五两银子的家当说花就花了,一点不心疼。干起活来也不含糊,比我这几个伙计还利索。” 陈有田抽了口旱菸,笑眯眯地说:“那是。高老二的本事你还没见过呢。 青牛山上两百五十斤的野猪,他一个人就给撂倒了。你家那几个伙计加起来都不一定是他对手。” 孙瓦匠哈哈大笑,没当回事。 旧房子拆得很快,三间土坯房不到一天就拆完了。 拆下来的土坯和茅草被堆在院子角落里,等著以后当肥料用。 地基还是原来的地基,但高洋让孙瓦匠往下挖深了一尺,又铺了一层碎石子夯实了,再往上砌青砖。 孙瓦匠说这样地基更牢固,住几十年都不会下沉。 沈若兰这几天也没閒著。 她不能干重活,就负责给工匠们烧水做饭。 灶房是临时搭的一个棚子,锅灶还是原来的那口铁锅,但她每天变著花样做菜。 今天是野猪肉燉粉条,明天是燻肉炒野菜,后天是野鸡燉蘑菇。 孙瓦匠的伙计们吃得满嘴流油,一个个干活更卖力了。 “高家娘子,你这手艺绝了!” 一个年轻伙计端著碗蹲在院墙根下,一边扒饭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我在镇上给大户人家盖房子,也没吃过这么好的伙食!” “真是长得漂亮,做饭也好吃!” “高家大哥有福啊!” 沈若兰被他夸得不好意思,抿嘴笑了笑,转身又去灶棚里端出一盆刚蒸好的白面馒头。 高洋在一旁看著,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 不过今天他不能继续留在家里帮忙了。 山上的陷阱已经五天没有检查了。 五天,对於陷阱来说是个临界点,时间再长,就算夹到了猎物也可能会被別的野兽叼走,或者猎物自己挣脱夹子跑掉。 “若兰,我上山一趟。天黑之前回来。” 沈若兰从灶棚里探出头来,“相公,你小心点。” 高洋点了点头,大步出了院门,往山脚方向走去。 青牛山巍峨耸立,山脚的树已经开始茂密起来。 他先去了山腰松树林边上的野鸡陷阱。 两个铁夹子原封未动,地面上有新的爪印,但都在夹子外围转圈,没有踩进去。 野鸡群还在这片区域活动,只是越来越精了。 高洋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夹子的偽装,枯叶被风吹开了一些,露出底下铁齿的轮廓。 他重新铺好枯叶,又在夹子周围撒了几粒从家里带来的碎玉米。 然后继续往山里走。 野兔陷阱倒是有了收穫。 山北面灌木丛边上的套索套住了一只灰兔,三斤出头,已经咽了气。 高洋把兔子解下来掛在腰间,重新支好套索,又在旁边的兔道上撒了一把碎玉米。 接下来是溪沟下游的野猪陷阱。 这是他今天最关心的位置。 六把大號铁夹子和两张麻绳网已经在烂泥潭南面的兽道上布了五天。 五天时间,足够野猪群適应新环境,也足够它们走上这条必经之路。 走到溪沟附近的时候,高洋放慢了脚步。 他没有直接走向陷阱位置,而是先绕到上风头,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山林里很安静,鸟叫声正常,远处没有树枝折断的声音,空气中也没有新鲜的血腥味。 野猪还没来。 高洋沿著兽道边缘的灌木丛慢慢往前走,走到离陷阱还有十几丈远的地方,他停住了。 陷阱还在。 六把铁夹子依旧埋在枯叶下面,麻绳网横拉在两棵松树之间,绊索离地半尺高,一切都和他五天前布设时一模一样。 地面上没有新的蹄印,枯叶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跡,连他特意放在夹子旁边做標记的小石子都还在原位。 野猪群没走这条兽道。 高洋眉头微皱,蹲下身仔细察看地面的痕跡。 烂泥潭那边的蹄印是五天前发现的,方向是往南走,南面就是这条兽道。 按理说野猪去南面的山涧喝水,必须经过这里。 除非它们找到了新的水源。 高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没有急著收陷阱,而是继续往烂泥潭方向走,打算重新勘察一遍野猪群的活动路线。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不是听到了什么声音,而是感觉到了什么。 前世在丛林里执行过无数次侦察任务,他的感官被训练得比野兽还敏锐。 身后的山林太安静了。 鸟叫声在他经过之后没有恢復,这说明什么? 他身后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 高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借著弯腰繫鞋带的动作,从靴筒里摸出猎刀藏在袖子里。 然后他不紧不慢地拐进了一片密林,消失在树影之中。 赵虎带著三个閒汉摸上山的时候,心里是憋著一股劲的。 那天被高洋三招两式打趴在地上,他在大柳村丟尽了脸面。 王麻子那个嘴碎的,第二天就把这事传得满村皆知,连村口晒太阳的老头见了他都嘿嘿笑,问他嘴角的疤是不是摔的。 摔的。 呸! 这口气要是不出,他赵虎以后在大柳村还怎么混? “虎哥,你说的那个高洋,真有那么能打?” 说话的是李狗剩,村西头的閒汉,二十出头,瘦得跟竹竿似的,但下手黑得很,专爱敲人闷棍。 赵虎摸著嘴角还没好利索的疤,阴沉著脸说:“能打个屁!那天是老子喝了酒,脚下滑了一下。这小子就是运气好,趁老子摔倒的时候偷了两拳。”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被高洋三招放倒的实情,在兄弟面前,脸面比命都重要。 旁边的王麻子嘿嘿笑了两声:“虎哥说得对。咱们四个人,他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得趴下。不过虎哥,你答应咱们的每人二十文,可不能赖帐啊。” “放心,揍完了人,老子请你们去镇上喝酒!等会儿找到那小子,別跟他废话,上去就干! 他身手確实有两下子,单打独斗咱们谁也不是对手。但四个人一起上,他还能翻了天?” 三个閒汉齐齐点头,摩拳擦掌地跟著赵虎摸上了山。 第57章 就你们也想教育我? 他们在一个时辰前就到了青牛山脚下,藏在村口通往山路的一片竹林里,等著高洋出现。 赵虎前些天花了几文钱请青牛村的一个閒汉喝酒,从那个閒汉嘴里套出了高洋的活动规律。 就是,他每天早上天刚亮就上山,走的是村东头往山腰的那条老兽道,一般到下午才回来。 果然,天刚蒙蒙亮,高洋就从村东头的院子里出来了,背著弓箭,腰间別著猎刀,大步往山脚走去。 赵虎四个人远远缀在后面,保持著几十丈的距离,等高洋进了山,他们才跟了上去。 一开始跟踪还挺顺利。 高洋走得很快,在山路上步伐轻快,完全没察觉到身后的尾巴。 赵虎心里暗喜,想著等到了山腰的密林深处,前后左右没有人,四个人一拥而上,把那小子揍个半死,再把他身上的弓箭和猎刀抢了,拿去镇上卖了换酒钱。 可他很快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 高洋走的路线很奇怪。 他明明看见高洋在松树林边上蹲下来检查了几个铁夹子,还在野兔陷阱旁边重新支了个套索,摆明了是在检查陷阱。 按理说检查完就该继续往上走,去下一个陷阱点。 可高洋从野兔陷阱那里离开之后,忽然拐了个弯,没有走原来的山路,而是钻进了一片密林。 那片密林赵虎认识,是青牛山山腰往上的松树林,树木密集,光线昏暗,地上铺著厚厚一层枯叶,走上去沙沙响。 这种地形不適合打猎,野兽不愿意钻密林,猎户也不会在这里设陷阱。 高洋一个猎户,钻密林干什么? 赵虎皱著眉头,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人说:“跟上,別让他跑了。” 四个人猫著腰钻进密林,脚下的枯叶踩得沙沙作响,惊起几只灰色的松树鼠,吱吱叫著窜上树冠。 密林里的光线很暗,树冠遮天蔽日,地面上只有零星的光斑,必须走得很近才能看清前面的东西。 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赵虎忽然觉得身后太安静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一看。 身后只有王麻子一个人。 李狗剩和另一个叫孙癩子的閒汉不见了。 “王麻子,狗剩和癩子呢?”赵虎压低声音问。 王麻子回过头,也是一脸茫然:“啊?刚才还跟在后面的啊。可能是走得慢,掉队了?” 赵虎心里冒出一股邪火,但又不好大声喊。 他们是来搞偷袭的,要是在林子里大呼小叫,不等於告诉高洋有人在跟踪他吗? “两个废物!”赵虎骂了一句,“不等他们了,先追上高洋再说。” 两个人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追。 又走了一盏茶的工夫,赵虎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他猛地回头,王麻子没了。 赵虎整个人僵在原地,冷汗刷地就从额头上淌了下来。 密林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树冠的沙沙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王麻子刚才就在他身后不到三步远,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连一声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有鬼?咋可能嘛。 “谁?”赵虎的声音有些发抖。 没有人回答他。 他握住腰间的猎刀,把刀拔出来握在手里,刀刃在微弱的光线下泛著森森白光。 他原地转了一圈,眼睛里全是血丝,耳朵竖得老高,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什么都没有。 林子里的鸟叫声都没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高洋!老子知道你在这里!” 赵虎扯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在林子里迴荡,但没有任何回应,“有本事出来跟老子面对面干一仗!躲在暗处偷袭算什么好汉!” 依然没有回应。 赵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滴在枯叶上。 四个人跟著一个人进了密林,结果被跟的那个人反过来一个一个地把他们摸掉了。 这种手段,別说猎户,就是边军里的斥候都未必有。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赵虎猛地转身,手里的猎刀往前一劈,刀刃划过空气,什么都没砍到。 他还没来得及收刀,一个身影就从侧面的树后闪了出来。 高洋。 赵虎只看见一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然后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了他握刀的手腕,另一只手肘狠狠地撞在他的太阳穴上。 眼前一黑。 赵虎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轰然倒地,猎刀脱手飞出去,插在几步远的枯叶里,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高洋站在赵虎身边,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猎刀,插回赵虎腰间的刀鞘里。 他身后的一棵松树上,王麻子被一根麻绳捆住了双手吊在树杈上,嘴里塞著一团枯草,两条腿在半空中乱蹬,发出呜呜的声音。 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李狗剩和孙癩子被藤蔓捆了个结结实实,背靠背坐在地上,嘴里同样塞著枯草,一脸惊恐地看著走过来的高洋。 高洋走到李狗剩面前,蹲下身,把他嘴里的枯草拽出来。 李狗剩立刻扯开嗓子想喊救命,被高洋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叫一声,我把你的嘴缝上。” 李狗剩立刻闭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嘟的吞咽声。 高洋站起身,目光从四个人身上依次扫过。 赵虎躺在地上昏迷不醒,嘴角又添了一道新口子,和上回的旧伤刚好对称。 王麻子吊在树上,胳膊被麻绳勒得发紫。 李狗剩和孙癩子被藤蔓捆在一起,缩成一团,像两只被拎住了后颈皮的野兔。 “四个人跟踪我,想找机会揍我一顿。现在机会我给过了,你们没接住。你说这深山老林的,你们几个被埋了的话,得多久才能有人来收尸啊?” 几人闻言剧烈的颤抖起来。 李狗剩哭丧著脸说:“高……高兄弟,误会,都是误会。是虎哥叫我们来的,我们就是跟著来看看,没想真动手……” “对对付!虎哥说你抢了他的猎物,让我们帮忙討个公道……我们就是帮忙说几句话,没想打人!”孙癩子也跟著討饶。 第58章 別来碍我的眼 高洋转过头看著他们, “我不管你们是咋想的。但是你们要是再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下次我把你们四个全吊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上,让大柳村的人都看看你们的德性。带著赵虎这个废物一起滚,別来碍我的眼!” 说完,他抬手两刀,割断了李狗剩和孙癩子身上的藤蔓,又走到松树前解开了吊著王麻子的麻绳。 王麻子摔在地上,抱著被勒得发紫的手腕,疼得齜牙咧嘴,但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高洋转身走进密林,很快消失在树影之中。 赵虎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他躺在密林的枯叶堆里,后脑勺疼得像有人拿锤子在里面敲。 睁开眼,看见王麻子、李狗剩和孙癩子围在他旁边,个个灰头土脸,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虎哥,你醒了。”王麻子捂著被麻绳勒过的手腕,脸上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我还以为你被高洋打死了呢。” 赵虎撑著地从地上坐起来,摸了摸太阳穴上的肿块,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记忆一点一点地涌回来。 跟踪高洋进密林,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然后他看见了一双眼睛,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在大柳村横行十年,跟人动手不下几十次,他从没输得这么窝囊过。 四个人打一个,被人家反过来一个一个地摸掉。 他赵虎从头到尾连高洋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人家一肘击晕了。 不对,其实碰到了,是赵虎用太阳穴去碰人家的肘子。 王麻子见赵虎不说话,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虎哥,咱们现在怎么办?回去?” 赵虎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回个屁!”他一拳砸在地上,枯叶和泥土溅了一脸,“就这么回去,咱们以后还怎么在大柳村混? 四个人打不过一个人,被人像拎小鸡一样挨个收拾了,这事传出去,咱们就是大柳村的笑话!” 王麻子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可是咱们確实打不过啊……” “打不过就打不过!但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赵虎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枯叶,眼睛里冒出一股狠光,“他不让咱们好过,咱们也不让他好过!” 李狗剩试探著问:“虎哥,你是说……” “他有猎场,咱们也有猎场。他仗著身手好能打猎物,咱们打不著猎物,是咱们没本事吗?是他把山上的猎物全圈进自己的陷阱里了!” 赵虎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喷了王麻子一脸,“回去以后,咱们就到处说,说高洋在青牛山上设了上百个陷阱,把山上的猎物全截走了。外村的猎户打不著猎物,全是因为高洋断了他们的活路!” 王麻子愣了一下:“可是……这好像是高泰说的那套说辞吧?” “管他是谁说的!有道理就行!”赵虎恶狠狠地瞪了王麻子一眼,“你就说是不是这么个理? 以前青牛山上猎物多的是,咱们隔三差五还能打著只兔子山鸡。自从高洋分家以后,山上猎物越来越少,咱们的陷阱天天落空。这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他把猎物都圈走了!” 李狗剩和孙癩子对视一眼,都觉得赵虎这话虽然有些歪理,但確实能说动不少猎户。 大柳村的猎户这些年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以前青牛山上的猎物虽然难打,但好歹隔三差五能有些收穫,勉强能养家餬口。 可今年入秋以来,山上的猎物明显变少了,好几个老猎户连著半个月打不到一只兔子,家里的米缸都见了底。 大家本来心里就憋著一股怨气,只是不知道往谁身上撒。 现在赵虎给他们指了一个方向。 高洋。 “走!回村!”赵虎一挥手,大步往山下走去。 四个在密林里被揍得灰头土脸的人,就这么气势汹汹地杀回了大柳村。 走到村口的时候,赵虎特意把自己身上的衣裳撕破了几道口子,又抓了一把泥抹在脸上,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经歷了一场恶战的样子。 村口的水井边有几个妇人在打水,看见赵虎这副模样,都惊讶地看过来。 赵虎站在井边,扯开嗓子就喊:“乡亲们!都出来评评理!青牛村的高洋,一个人把青牛山上的猎物全占了! 我们几个去跟他理论,他不但不讲理,还把我们揍了一顿!你们看看我脸上这伤,看看王麻子的手腕,全是他打的!” 王麻子配合地举起被麻绳勒得发紫的手腕,做出一副痛苦的表情。 “乡亲们,我们就是想去山上打几只兔子,结果发现以前下套的地方全被高洋占了。 我们找他理论,他仗著身手好就把我们往死里打!天理何在啊!” 李狗剩和孙癩子也跟著在边上帮腔,一个个添油加醋,说得唾沫横飞,把自己被高洋一个人挨个收拾的窝囊事包装成了被恶霸仗势欺人的血泪控诉。 井边的妇人们听了,一个个都变了脸色。 “我的老天爷!高洋这么霸道?” “我就说嘛,我男人这几个月在山上连只兔子都打不著,原来猎物都被那个高洋截走了!”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咱们大柳村的猎户又不是吃乾饭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大柳村。 大柳村比青牛村大一些,村里有十几个猎户,加上邻村几个沾亲带故的,拢共不下三四十號人。 这些人大多是穷苦人家,靠山吃山,一年到头就指著在山里打些猎物换点粮食和盐巴。 今年山上的猎物突然变少,大家的日子本来就过得紧巴巴的,赵虎这番话说到了他们的痛处。 原来猎物不是少了,是被高洋一个人占了! 当天晚上,大柳村的十几个猎户聚在村口的打穀场上,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著对策。 “咱们明天一早就去青牛村!找那个高洋要个说法!” “对!让他把陷阱撤了,把猎场还回来!” “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不成?” 赵虎站在人群里,看著眾人义愤填膺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 高洋再能打,能打得过三四十號人?就算打不过,光是这么多猎户一起堵在高洋家门口,光唾沫星子也够他受的了。 更重要的是,一旦高洋在村里名声臭了,村长陈有田就是想护他也护不住。 大虞朝以法治国,但也讲究民不与官斗、眾怒难犯。 三四十號猎户联名告到县衙去,县令就算不把高洋怎么样,也得让他把山上的陷阱撤了。 到那时候,山上的猎物就重新归大家所有了。 至於他自己能不能打到猎物? 无所谓。反正他也打不著。但高洋也別想打著。 第59章 上门理论? 高洋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他腰间掛著两只野兔和一只野鸡,背篓里装著从野猪陷阱那边收回来的六把铁夹子。 陷阱五天没触发,他决定暂时把夹子收回来,等重新摸清野猪群的新兽道再布设。 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 三间土坯房的地基上已经砌起了半人高的青砖墙。 孙瓦匠带著伙计们干了一整天,进度比他预想的还快。 砖墙砌得笔直平整,砖缝用细泥填得严严实实,一看就是老手艺人的活计。 灶棚里亮著灯,沈若兰正在收拾碗筷。 她听见脚步声,从灶棚里探出头来,脸上绽开笑容。 “相公!你回来了!今天孙师傅说照这个进度,再有个七八天房子就能上樑了!” 高洋把猎物放在石桌上,走到新房地基前仔细看了看。 青砖墙砌得確实好,比他前世见过的一些现代农村自建房还要规整。 “孙师傅,辛苦了。”高洋对正在收拾工具的孙瓦匠拱了拱手。 孙瓦匠摆摆手,笑呵呵地说:“不辛苦不辛苦,高家娘子天天给我们燉肉吃,这伙食比镇上大户人家还好,我们干活都有使不完的劲!” 几个伙计也跟著笑起来,一个个嘴上还泛著油光。 高洋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村口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像是有一大群人在往这边走来。 夹杂在嘈杂声里的,有粗嗓门的叫骂声,有扁担敲地的声音,还有狗叫声和小孩的哭闹声。 高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相公,外面怎么了?” “你在屋里待著,別出来。”高洋说完,转身往院门口走去。 他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从村路上涌了过来。 领头的是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穿著猎户常见的皮坎肩,腰间別著猎刀,手里有的拎扁担有的拿锄头。 赵虎也在其中,脸上那块被高洋肘击留下的淤青还清晰可见,但此刻他挺著胸膛走在最前面,一副底气十足的模样。 他们身后跟著三四十號人,大多是大柳村的猎户,还有几个是隔壁石头村的。 这些人一个个面有怒色,眼神不善,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的。 “就是这家!这就是高洋家!” “听说他最近在盖新房子?拿我们的猎物换的钱盖房子,还有没有天理了!” “让他出来!给我们一个交代!” 人群在高洋家院门口停了下来,將整条村路堵得水泄不通。 赵虎站在最前面,一手叉腰,一手指著高洋,扯开嗓子对身后的人说: “就是他!高洋!这小子一个人占了青牛山上百个陷阱,把咱们的猎物全截走了!我们找他理论,他还动手打人!” 他身后一个五十来岁的老猎户往前走了一步,上下打量了高洋几眼。 沉声道:“你就是高洋?我是大柳村的猎户宋老根。赵虎说你一个人占了青牛山的猎场,设了上百个陷阱,把山上的猎物全圈走了,害得我们外村的猎户连只兔子都打不著。这事是真是假?” 高洋没有回答,而是看著宋老根的眼睛,反问了一句: “宋老伯,你说我占了青牛山的猎场,设了上百个陷阱。你是亲眼看见的,还是听別人说的?” 宋老根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看了赵虎一眼。 赵虎立刻跳出来:“宋老伯,你別听他狡辩!这小子嘴皮子利索得很,上次在山上我就是被他几句话绕进去了! 我跟你们说,他那陷阱都设在深山密林里,一般人根本找不著。他自己不说,谁知道他在哪儿设了陷阱? 但你们想想,他一个猎户,分了家才一个多月,哪来的钱翻新房子?” 赵虎转身对著人群,声音更大了:“青砖瓦房!一丈高的院墙!乡亲们,你们谁家盖得起这样的房子?他高洋要不是把咱们的猎物全占了,他哪来这么多银子?” 人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不少猎户看向高洋的目光变得更加不善。 “赵虎说得对!他一个分家出来的穷小子,哪来那么多钱?” “肯定是占了咱们的猎场!” “把猎场还回来!把欠咱们的猎物还回来!” 高洋站在院门口,面对著三四十號怒气冲冲的猎户,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他等眾人的声音稍微小了一些,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诸位乡亲,你们说我占了猎场,设了上百个陷阱。这话是赵虎说的吧?” 高洋转头看著赵虎,“赵虎,你今天早上带了三个人,跟踪我上山,想找机会揍我一顿。这事你怎么不说?” 赵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但立刻梗著脖子反驳:“你放屁!我们是上山打猎,碰巧遇到你!是你先动手打人的!” 高洋嘴角微微翘起,“你们四个人跟踪我进密林,想在没人的地方围殴我。 结果四个人被我一个接一个地收拾了。王麻子被吊在树上,李狗剩和孙癩子被捆在灌木丛里,你被我一肘击晕在地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猎刀,往赵虎面前一扔。 “这把刀是你掉在密林里的。赵虎,一个猎户连自己的猎刀都拿不稳,你是上山打猎的,还是上山挨揍的?”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赵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王麻子、李狗剩和孙癩子更是把脑袋往衣领里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宋老根弯腰捡起那把猎刀看了看,又看了看赵虎脸上的表情,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他皱著眉头问赵虎:“赵虎,高洋说的是真的?你们四个打他一个,被他揍了?” 赵虎支支吾吾地说:“宋老伯,你別听他瞎说!他那身手根本不像猎户,你是没看见他下手多狠!我们就是去理论几句,他就……” “理论几句?”高洋打断了他的话,“你们四个人,带著猎刀和棍棒,跟踪我进了深山密林,这叫理论几句?” 第60章 讲证据? 赵虎被高洋一句话噎得满脸通红,嘴唇翕动了半天,硬是憋不出一个字来。 他身后那群猎户原本气势汹汹,此刻见赵虎这副模样,气势也不由得矮了三分。 宋老根看看赵虎,又看看高洋,眉头拧成了疙瘩。 “高洋,就算赵虎说得有水分,但有件事你得给咱们一个交代。” 宋老根压下心里的疑惑,往前迈了一步,“青牛山上的猎物,今年確实比往年少了很多。咱们大柳村的猎户,以前隔三岔五还能打著几只兔子山鸡,现在十天半月都碰不上一只。这事你认不认?” 高洋看著宋老根,点了点头:“我认。山上的猎物確实在减少,但这个原因不在我。” “不在你在谁?”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嗓子,“你一个人打了多少猎物?光我们听说的,就有两头野猪、九只竹鼠,还有野鸡野兔不计其数!你把这些猎物都打光了,我们打什么?” 高洋转过头,目光扫过那个喊话的猎户。 “这位大哥,你说我把猎物打光了。那我问你,你在山上设陷阱,是设在什么地方?” 黑脸汉子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答道:“当然是设在有兽道的地方!” “什么兽道?你认得出来吗?野猪走哪条道?狍子走哪条道?竹鼠窝在什么地方?” 高洋接连问了好几个问题,黑脸汉子张了张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他身后好几个猎户也面面相覷,脸上露出尷尬之色。 他们打猎都是凭经验,哪有这么多讲究? 高洋环视眾人,“我在青牛山上设陷阱,每一处都是自己找的兽道,自己摸的地形。山腰往上、密林深处,那些地方你们谁敢去? 你们只敢在山脚下转转,打打野鸡野兔,偶尔运气好碰上一只狍子。可山腰往上,野猪成群结队,狍子和鹿多得是。 你们打不著猎物,不是我把猎物圈走了,是你们根本没本事去那些地方打!”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不服气地嚷嚷:“你说的轻巧!深山密林里有黑熊有老虎,进去了不是送死吗?” 高洋看著那人,“所以你们打不著猎物,不是因为我把猎物占了,而是因为你们不敢往深处去。 自己不敢去,又不让別人去,別人打到了猎物就眼红,说人家抢了你们的饭碗。这叫什么道理?” 这话说得人群里安静了几分。 好几个猎户低下了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他们心里明白,高洋说的是实话,但眼红这东西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特別是看到高洋身后那砌了半人高的青砖院墙,还有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砖瓦木料,心里的酸水就止不住地往上翻涌。 这个高洋才分家几天? 之前不过是个被全家压榨的窝囊废,现在居然住上了青砖大瓦房,日日吃肉,顿顿有汤。 而他们这些人祖祖辈辈打猎,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凭什么呢? 赵虎看出了眾人心里的鬆动,急了。 他今天鼓动了这么多人来找高洋的麻烦,要是就这么散了,他以后在大柳村还怎么抬头做人?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指著高洋的鼻子吼道:“乡亲们別被他骗了! 他说得好听,什么深山密林里有的是猎物,那他倒是拿出证据来啊!光嘴上说谁不会? 他要是真有那本事,咱们就认了!可要是他只是在吹牛,那就说明他的猎物肯定是从咱们陷阱里偷的!” 这话虽然胡搅蛮缠,却让不少猎户心里又动摇了。 对啊,光说谁不会说? 高洋看著赵虎,没有急著说话。 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从赵虎身上移开,扫过在场每一个猎户的脸。 他忽然明白了,转身走进院子。 人群里一阵骚动。 赵虎以为高洋要跑,正要开口叫骂,却见高洋从院子里的石桌上拿起了一样东西。是一把牛角弓。 弓身油润光滑,弓弦绷得笔直,在夕阳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高洋又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箭头是乌黑的铁箭头,磨得锋锐无比。 他走回院门口,將弓握在手中,对眾人说:“你们不是想看我有没有真本事吗?那就看好了。” 高洋抬头往四周看了看。 院门外沿村路往前五六十步远的地方,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冠稀稀落落的,树枝上掛著几片枯叶。 “看见那根枯枝了吗?最顶上那根,离地少说三丈高。我一箭把它射断。” 眾人齐齐回头看向那棵老槐树。 那根枯枝细得跟筷子似的,在晚风里轻轻晃荡,离地又高,別说射断了,能射中都算神箭手。 赵虎嗤笑一声:“高洋,你吹牛也得打个草稿!那根枯枝细得跟什么似的,又那么高。 你就是拿镇上的神弓手来也射不中!你要是能射断它,我赵虎今天就跪下来给你磕三个响头!” 高洋没有理会他,只是將箭搭在弓弦上,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牛角弓。 弓弦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 院子里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连孙瓦匠和几个伙计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探著头往外张望。 沈若兰站在灶棚门口,双手紧紧攥著围裙的边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高洋的双臂稳得像两块磐石。 弓弦拉满,箭头对准了那根在风中摇晃的枯枝。 他没有急著放箭,而是等了片刻,等那根枯枝在风中晃到最高点的瞬间。 嗖。 箭矢破空而出,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 所有人的目光追著那支箭,看著它在暮色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穿透了那根枯枝。 咔嚓一声脆响,枯枝应声而断,从三丈高的树冠上直直坠落,啪嗒一声摔在村路的泥地上。 老槐树周围落下一片死寂。 宋老根张大嘴巴,眼睛已经瞪大了。 他打了大半辈子猎,见过的猎户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从来没见过谁的箭法这么准! 在场的猎户们没有一个吭声。 赵虎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从嗤笑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苍白,最后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骨一样,浑身打了一个哆嗦。 高洋没有看他们,而是將弓收回身侧,又从箭囊里抽出第二支箭。 他转过身,朝著村路另一侧的一棵老松树抬手又是一箭。 那棵松树上掛著一个乾枯的松果,比拳头略大,离地也有三丈高。 箭矢呼啸而出,松果被射了个对穿,箭杆钉在树干上,松果的碎片簌簌落了一地。 然后是第三箭。 高洋转过身,面对院子外头那群猎户,忽然抬手朝著赵虎头顶上方射了一箭。 箭矢擦著赵虎的头髮飞过,钉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一棵柳树上,箭杆嗡嗡震颤。 赵虎嚇得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襠里一阵湿热,差点当场出丑。 第61章 不露一手你们以为我软柿子? 高洋收起牛角弓,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所有人。 “深山密林里的猎物,都是我用这样的箭法一个一个射回来的。 你们要是觉得自己有这本事,隨时可以上山跟我比比。谁觉得比我强,猎场让给他。但要是没这个本事……” 高洋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如刀地落在赵虎身上,“那就別三天两头来找我的麻烦。” 赵虎坐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旁边的王麻子和李狗剩更是把脑袋恨不得埋进裤襠里,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高洋转过身,重新面对所有猎户。 他沉默了几息,语气忽然缓和了几分,不再是刚才那般锋利逼人。 “今天我给你们看这些,不是想炫耀我的箭术有多好。我只是想让你们明白一件事。青牛山上猎物有的是,但得靠真本事去拿。你们觉得我占了猎场,其实是你们不敢往深处去。 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青牛山方圆百里,能进深山密林打到野猪狍子的,我高洋算一个,你们在场的各位,谁要是有胆量有本事,也隨时可以去。 我高洋绝不小气,不会占著山头不让人打猎。但有一样,別在背后耍阴招,不然林子里面,我的箭可分不清是人还是畜生!” 他转头看了赵虎一眼,赵虎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手脚並用地往后退了半步。 宋老根沉默了好一会儿,走到高洋面前,拱手一礼,声音沙哑却郑重:“高洋,我宋老根打了大半辈子猎,佩服的人不多。今天你这一手箭法,我服了。”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猎户们说:“都散了吧。高洋说得对,打猎凭的是真本事。 咱们没那个本事往深山里去,就別眼红人家打到的东西。回去吧,以后各凭本事吃饭。” 黑脸汉子也默默地捡起自己的猎刀,看了高洋一眼,眼神里那股愤愤不平已经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他衝著高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 赵虎被王麻子和李狗剩从地上拽起来,灰溜溜地跟著人群往外走,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他今天鼓动了三四十號人来堵高洋的门,结果被高洋三箭射得人心涣散。 连宋老根这种老资格的猎户都当眾说“服了”,他赵虎在大柳村的面子算是彻底丟尽了。 高洋站在院门口,目送著最后几个猎户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院门外的村路上只剩下地上那根被射断的枯枝和老槐树下散落一地的松果碎片,提醒著人们刚才发生了什么。 沈若兰从灶棚里跑出来,一把抓住高洋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相公,你刚才那一箭……太厉害了!” 她的眼睛亮得像是映著星光,脸上那股紧张还没完全褪去,但嘴角已经翘得压不住了。 高洋拍了拍她的手背,把牛角弓放回石桌上,淡淡道:“让他们散了就行。以后应该不会有人再敢来闹事了。” 孙瓦匠和几个伙计也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孙瓦匠抹了把脸上的汗,看著高洋的眼神满是敬服:“高老弟,你这箭法绝了! 我在镇上给大户人家盖了三十年房子,见过的护院武师多了去了,还没见过谁有你这一手!就你这本事,搁在边军里都能当弓箭教头了!” 几个年轻伙计更是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眼里全是崇拜。 高洋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他们早点休息,明天还得继续上工。 大柳村的猎户们散去之后,青牛村却没有立刻安静下来。 刚才那一幕实在太震撼了。 三箭连环,箭箭命中,最后一箭更是擦著赵虎的头皮飞过去,把人嚇得当场瘫坐在地上。 村里不少人在自家院子里踮著脚看热闹,等猎户们都散了,他们反倒围在一起议论得更起劲了。 刘婶蹲嘴上不停地嘟囔:“这个高老二,真是越来越邪乎了。以前那么窝囊,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厉害?” “刘婶,你就別酸了。人家高老二那是藏拙。以前在老宅被他爹娘压著,有本事也使不出来。现在分了家,凭真本事吃饭,有什么邪乎的?” 刘婶被噎了一下,哼了两声。 而在高家老宅,又是另一番光景。 高文拄著拐杖站在院子里。 他心里像是有蚂蚁在爬,又痒又疼,说不清是嫉妒还是愤怒,或者两者都有。 “有什么了不起的。” 高文拄著拐杖走回堂屋,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声音嘶哑地骂了一句,“会射箭算什么本事?不就是有一把子力气吗?老子读书人的脑子才是真本事。” 高泰坐在他对面,手里捧著一本书,翻了一页,眼皮都没抬一下。 高文越想越气,忽然一拍桌子:“老三!你不是说那个赵虎会带人去找高洋的麻烦吗?结果呢? 那个废物带了那么多人去,被高洋三箭就嚇得屁滚尿流!这就是你说的计划?” 高泰心里也很不舒服,他为了让赵虎出手,可是掏了不少钱的! 谁知道赵虎竟然是个花把式,中看不中用。他心里也很窝火。 但又不能在高文面前服了软,不然以后就要一直挨欺负。 “大哥,赵虎本来就是个废物,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之前找他单挑高洋,不也被揍了吗?” 高文被他这句话噎得满脸通红,拐杖在地上狠狠顿了一下:“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看著高洋在村里越来越囂张? 他的新房子都快盖好了!青砖大瓦房!比咱家的破土坯房阔气十倍!等房子盖好了,咱们一家子在村里还抬得起头吗?” 高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装出那副智多星的样子。 “大哥,你別急。赵虎那帮人靠不住,我本来也没指望他们能成事。他们闹不闹,结果都一样。” 高文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大柳村那帮人找高洋的麻烦,失败了,对我来说不是坏事,反而是好事。 大哥你想,要是赵虎他们把高洋打了一顿,高洋受伤了,躺在床上养几天就好了,他的陷阱还在山上,他的本事还在身上,等他伤好了照样上山打猎。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一箭震慑了大柳村几十號猎户,当眾扬了威,你觉得他会怎么样?” 高文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什么怎么样?” “他会飘。” 高泰语气里带著一丝篤定,“一个人一旦出了名,就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高洋今天当著那么多人的面射了三箭,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用不了多久,不光青牛村和大柳村,方圆几个村子的猎户都会知道他的名號。名號越大,盯著他的眼睛就越多。他越是风光,得罪的人也就越多。” 高文听得半懂不懂的,皱著眉头说:“你说这些跟我有什么关係?我只想让他倒霉,不想听他风光!” “大哥,你还没听明白吗?赵虎是废物,但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 他今天被高洋当眾羞辱了,在大柳村再也抬不起头。他这种人最要面子,面子没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高文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冒出一丝亮光:“你是说……” “咱们什么都不用做。” 高泰把书本夹在腋下,转身往自己屋里走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高文一眼,“等著就行。” 高家老宅重新安静下来。 高文坐在堂屋里,拐杖靠在椅子旁边,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高守正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只是坐在门槛上闷头抽著旱菸。 他比高文聪明得多,他听出了高泰话里的意思,老三不是没计划,老三的计划比高文阴险得多。 高文只知道找人揍高洋一顿出气,老三却要把高洋架在火上烤。 高守正吐出一口浓烟,透过烟雾看著高泰紧闭的房门,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三儿子,以前天天捧著书本装用功,他以为就是个书呆子。现在看来,书呆子可没有这么深的心机。 他到底像谁? 高守正打了个寒噤,不敢再往下想了。 第62章 新房上樑 三天后,高洋家的新房上樑了。 按照青牛村的规矩,上樑是盖房子最要紧的一道工序,梁木落位,房子就算立起来了。 村里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贺喜,主家要摆席面招待工匠和乡邻,图个吉利。 孙瓦匠天不亮就带著伙计们起了工。 他让人在堂屋正中的地基上摆了一张供桌,桌上供著猪头、白面馒头和三炷香,又在新梁木上贴了红纸,上面写著“紫微高照”四个大字。 高洋站在院子里看著,沈若兰在一旁小声说:“相公,孙师傅说上樑要放炮仗,咱们家没准备。” 高洋转头对正在搬砖的一个年轻伙计说:“去镇上买两掛炮仗来,再买一坛酒,肉和菜灶房里都有,今天中午摆几桌,请村里人来热闹热闹。” 伙计应了一声,接过铜钱快步跑了出去。 不多时,陈有田带著老伴来了,手里拎著两条腊肉和一篮子鸡蛋。 刘老三扛著一根新做的木凳,说是给新房添置的家具。 王婶也来了,端著一盆刚蒸好的白面馒头,笑呵呵地塞到沈若兰手里。 村口的水井边,刘婶远远看著高洋家院子里人头攒动,听著那边传来的说笑声,脸拉得老长。 “不就盖个房子嘛,弄得跟过年似的。” 旁边的王寡妇没接她的话,端著菜盆就往高洋家走去,走了几步回头说:“刘婶,你不去啊?听说高老二今天摆席面,野猪肉燉粉条管够。” 刘婶的脸更黑了,哼了一声没搭腔,一时有些嘴馋,但是有些抹不开面子。 孙瓦匠看时辰差不多了,吆喝一声,几个伙计抬起那根一丈多长的新梁木,喊著號子往墙头上送。 梁木稳稳噹噹地落在墙头预留的榫口里,严丝合缝。 孙瓦匠站在墙头上,扯开嗓子喊了一声:“上樑大吉!房主安康!” 噼里啪啦的炮仗声在院门口炸响,红色的纸屑飞了满院子。 围观的村民们纷纷叫好,沈若兰捂著耳朵躲在屋檐下,脸上笑得比炮仗还灿烂。 高洋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根梁木,心里也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 从分家到现在不到两个月。 从三间破土坯房到青砖大瓦房,从两手空空到二十五两家当。 该说不说,很有成就感! 中午,沈若兰和几个来帮忙的妇人在灶棚里忙得热火朝天。 野猪肉燉粉条、燻肉炒野菜、野鸡燉蘑菇、红烧兔肉,还有一大锅猪骨红枣汤,摆了整整三桌。 工匠们吃得满嘴流油,村民们也吃得直竖大拇指。 陈有田端著一碗酒,站起来对高洋说:“高老二,你分家的时候村里人都说你撑不过三个月。现在怎么样?新房都盖起来了!来,干了这碗!” 高洋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刘老三在旁边笑著说:“陈村长,你是不知道,现在不光是咱们青牛村的人对高老二服气,连大柳村那帮猎户都服了。 那天高老二三箭镇住三四十號人,大柳村的宋老根当眾说他服了。这事儿传得方圆几个村都知道了!” 陈有田放下酒碗,看著高洋说:“高老二,你这一手箭法確实厉害。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你,名號越大,盯著你的眼睛就越多。你以后上山打猎,多留个心眼。” 高洋点了点头:“陈村长放心,我心里有数。” 宴席散后,工匠们继续上工,村民们各回各家。 …… 上樑的第二天,高洋照常天不亮就上了山。 这回他带上了全部家当,牛角弓、二十支铁箭、周岳送的两把猎刀、六把大號铁夹子、两张麻绳网,还有新编的几个套索。 他沿著走了无数遍的老兽道往上走,先去检查了之前设在松树林边上的野鸡陷阱。 两个铁夹子还是原封未动,地面上有新爪印,但都在夹子外围转悠。 这些野鸡越来越精了,光靠铁夹子不行,得换套索。 他把两个铁夹子收了,在野鸡经常刨食的草籽的边上重新设了三个套索。 套索用的是改良过的猪蹄扣,绳头系在灌木根部,野鸡一踩进去就会收紧,越挣越紧。 然后他去看了山北面灌木丛的野兔陷阱。 收穫不错,两个套索各套了一只灰兔,一只三斤出头,一只四斤多,皮毛厚实,都是好货。 他把兔子解下来掛在腰间,重新支好套索。 接下来是今天的重点,野猪。 他沿著溪沟往上游走,穿过一片密林,到了之前发现蹄印的烂泥潭。 潭边的泥地被拱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新鲜的蹄印和粪便。 高洋蹲下身,用手指比了比蹄印的宽度。 三组蹄印都很新鲜,最大的那组蹄印宽度四寸半,跟之前那头两百五十斤的大傢伙差不多。 另外两组略小,三寸左右,是一百五十斤上下的母猪。 最关键的是,蹄印的方向一致,都是往南面山涧去的。 高洋站起身,顺著蹄印的方向往南走。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一条窄窄的兽道,两边都是密不透风的荆棘丛。 兽道的地面被野猪踩得硬实光滑,两边灌木的枝叶被蹭得七零八落,树皮上还有野猪蹭痒留下的泥痕。 就是这里。 这条兽道是野猪群从烂泥潭去山涧喝水的必经之路,地形窄,两边都是荆棘,野猪只能沿著固定的路线走,是设陷阱的绝佳位置。 高洋从背篓里取出六把大號铁夹子和两张麻绳网,开始布设陷阱。 这次他布设的是三层连环阵。 第一层,在兽道入口处横拉一张麻绳网,网的下沿离地一尺半,刚好能绊住野猪的前腿。 网的四角用麻绳牢牢绑在两棵碗口粗的松树上,绳结打了两道。 第二层,在网后面三步远的地方埋了三把铁夹子,摆成弧形,夹齿朝上,上面铺一层薄薄的枯叶偽装。 不管野猪从哪个角度挣扎,都会踩到至少一把。 第三层,在夹子阵后面又拉了一根绊索,离地半尺高。 野猪被网兜绊住后往前挣扎,前蹄踢到绊索,整个人往前栽倒,正好摔在夹子阵中央。 第63章 水道变了 布好陷阱,高洋又用枯叶把铁夹子仔细偽装好,把周围的泥土用手抹平,消除所有人为痕跡。 他退后几步检查了一遍,確认看不出任何破绽,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套陷阱比上次困住那头两百五十斤野猪的还要精密。 上次只是网兜加夹子的两层防线,这次加了一道绊索,三道防线环环相扣,只要野猪踩进来,基本没有挣脱的可能。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升到半天高了,今天时间还早,他打算再往山上走一段,去看看之前发现的那条狍子兽道。 狍子比野猪值钱得多,肉嫩味鲜,一斤至少六十文,皮毛柔软轻便,鞣好了能做上好的皮袄,镇上大户人家抢著买。 他沿著山脊下面的缓坡往上走,穿过一片松树林,到了之前发现狍子蹄印的山涧边上。 山涧的水流还是那么小,细细的溪水从石头缝里淌出来,两边长满了嫩绿的野草和矮灌木。 他蹲在山涧边上仔细察看地面的痕跡。 之前发现的狍子蹄印还在,但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了,不是最新鲜的。 不过旁边多了几串新的蹄印,更小一些,应该是小狍子留下的。 高洋顺著新蹄印的方向往上走,走了大概两刻钟,在山涧上游的一处山坳里发现了一片新的活动区域。 山坳三面环山,一面朝向山涧,地势隱蔽,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和矮灌木。 地面上到处都是狍子的蹄印和粪便,还有几处被压倒的茅草,是狍子睡觉的地方。 这里是一个狍子群。 高洋在山坳周围转了一圈,找到了三条明显的兽道。 一条往山涧下游去喝水,一条往山脊方向去觅食,一条往密林深处去躲避天敌。 他在三条兽道上各设了两个套索,用的是改良过的猪蹄扣,套索的大小调整到刚好能套住狍子的蹄子。 狍子胆子小,一旦被套住不会像野猪那样疯狂挣扎,而是会乖乖待在原地等死。 设完套索,太阳已经偏西了。 高洋站起身,背上背篓准备下山。 今天收穫不错,两只野兔,新布设了野猪陷阱和狍子套索。 野鸡陷阱也调整了策略,把铁夹子换成了套索。 如果一切顺利,过两天就能来收猎物了。 他沿著山路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影。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身形瘦削,背著个竹篓,正蹲在路边挖什么东西。 高洋走近了才看清,是村里的老药农孙伯。 孙伯今年六十多岁,在青牛村住了大半辈子,是村里唯一一个会採药的人。 以前高洋跟孙伯学过几手认药的本事,但后来被高守正逼著天天砍柴打猎,跟孙伯的来往就少了。 “孙伯。”高洋走过去打了声招呼。 孙伯抬起头,露出张布满皱纹的老脸。 他看见高洋,眼睛亮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小锄头站起身。 “高老二?你小子最近可是村里的大红人啊。” 孙伯笑呵呵地说,目光落在高洋背篓里露出的兔腿上,“又上山打猎了?” “来看看陷阱。” 高洋看了看孙伯竹篓里的东西,是一些刚挖出来的野草药,根须上还带著泥。 孙伯注意到他的目光,嘆了口气说:“今年山里的药材越来越难找了。以前这片山坡上到处都是野党参,现在翻了半天才挖到几根小的。” 高洋心中一动,问了一句:“孙伯,你说药材越来越难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孙伯想了想:“大概从今年入秋开始吧。不光是药材,山里的猎物好像也少了不少。以前这山腰上野鸡野兔遍地跑,现在得走老远才能碰上一只。村里人都说是山神发怒了,不肯把山货给咱们了。” 高洋沉默了片刻。猎物减少这件事,他已经注意到了。 从野猪群频繁更换兽道,到野鸡迁移到更远的草籽地,再到竹鼠窝只在深山竹林里才能找到,这些跡象都说明,山里的生態环境在发生变化。 但这肯定不是什么山神发怒。 他在前世学过野外生態学,知道猎物种群数量的波动通常跟气候、水源、食物链有关。 今年入秋以来雨水偏少,山涧的水流量明显比往年小,植物生长受影响,食草动物自然就会迁徙。 野猪群频繁换兽道,很可能就是在追著水源走。 “孙伯,你下次要是想往深山里去採药,可以跟我一起上山。” 高洋说,“我走的路线深,那些地方药材多,你自己一个人去太危险。” 孙伯一听,眼睛亮了起来,但隨即又暗了下去,摆摆手说:“深山太危险了,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再说了,你打猎我採药,走的路不一样,不拖累你了。” 高洋也没强求,又跟孙伯聊了几句,便继续往山下走去。 回到家的时候,沈若兰正在院子里晾衣裳。 新房子的青砖墙已经砌到一人高了,孙瓦匠带著伙计们在墙头上忙活,院子里堆满了砖瓦木料。 “相公,今天回来得比昨天晚。”沈若兰接过他手里的野兔,掂了掂分量,“两只兔子!够肥的!” 高洋把背篓放在石桌上,喝了碗凉茶,把今天上山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沈若兰听完,一边收拾兔子一边说:“野猪陷阱又布上了?那这两天是不是又得天天上山检查?” “对。野猪是夜行动物,白天一般在泥潭里睡觉,傍晚才出来觅食。陷阱设在兽道上,它们晚上经过的时候就会踩进去。 所以我每天早上都得上去检查,万一夹到了得赶紧拉回来,不然时间长了別的野兽会来啃食。” 沈若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她知道高洋有分寸,该去的时候一定会去,不该去的时候也不会冒险。 第二天一早,高洋把昨天打的两只野兔装进背篓,又带了几块燻肉,赶著骡车去了青石镇。 骡车軲轆軲轆地碾过镇口的牌坊,他先去了福来楼。 第64章 搭上军中的线了 胖厨子一看见他就眉开眼笑:“高老弟!你可算来了!上次那批野猪肉早就卖光了,这几天好几个老客来问有没有野味,掌柜的急得嘴上起泡!” 刘掌柜从楼上快步走下来,看见高洋背篓里的野兔和燻肉,脸上的焦急淡了几分:“高兄弟,今天有什么货?” “两只野兔,新鲜的。还有几块燻肉。”高洋把东西搬进后厨,“野猪陷阱刚重新布上,得过几天才有收穫。倒是有个事想跟刘掌柜打听打听。” “你说。” “上回刘掌柜说,镇上边军的军需官经常来福来楼吃饭,对野味有兴趣。不知道这条线能不能搭上?” 刘掌柜眼睛一亮,拍了拍高洋的肩膀:“高兄弟,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边军的粮草营就驻扎在青石关,军需官姓秦,是个百夫长,管著好几百號人的吃喝拉撒。 他前几天还来我这儿吃饭,又问起竹鼠和野猪的事。你要是想跟他搭上线,我帮你引荐!” “那就麻烦刘掌柜了。”高洋拱了拱手。 刘掌柜让胖厨子在前面看店,自己带著高洋出了福来楼,往镇北走去。 青石镇北面靠近青石关的地方,有一片灰扑扑的营房,用木柵栏围了一圈,门口站著两个持矛的士卒。 营房里面隱约能听见操练的吆喝声和兵器碰撞的鏗鏘声。 刘掌柜走到营门口,跟一个士卒说了几句,那士卒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走了出来。 这壮汉穿著一身半旧的皮甲,腰间別著一把横刀,脸膛黝黑,浓眉大眼,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刘掌柜指了指高洋:“秦大人,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猎户,高洋。青牛山上两头野猪、九只竹鼠,全是他打的。” 秦百夫长的目光落在高洋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这么年轻?能打两百五十斤的野猪?” 高洋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秦大人,打猎不分年纪,凭的是本事。” 秦百夫长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好一个凭本事!我就喜欢这种爽快人!来,进来说话。” 他领著高洋和刘掌柜进了营房,在一间简陋的公房里坐下。 桌上摊著一张青石关附近的地形图,上面標註著好几个红点和箭头。 “高洋是吧?我听刘掌柜说,你能稳定供货。野猪、狍子、竹鼠,都能打到?”秦百夫长开门见山。 “野猪每个月至少两头,狍子看运气,竹鼠找到窝就能端一窝。”高洋说,“不过秦大人,边军收野味,不光是为了吃吧?” 秦百夫长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你小子倒是机灵。不错,边军收野味不光是吃。野猪肉做成燻肉和肉乾,能当军粮储备。猪皮鞣好了做军靴,猪牙磨尖了做箭头。一身都是军用物资。”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清单递给高洋:“这是粮草营目前需要的物资。野猪肉,一斤四十文,品相好的可以加价。野猪皮,一张五百文。野猪牙,一根十文。狍子肉,一斤六十文。狍子皮,一张八百文。竹鼠,一斤八十文。 另外,你要是能打到鹿,鹿肉一斤一百文,鹿皮一张五两银子,鹿茸更贵,一对鹿茸十两银子起步。” 高洋接过清单看了一遍,面不改色,心里却飞快地算了一笔帐。 一头野猪两百五十斤,光肉就能卖十两银子,加上猪皮五百文、猪牙十来根一百多文,总共將近十一两银子。 这比卖给酒楼还划算。 酒楼要的是肉,皮和牙还得自己另外找销路。边军一下子全收了,省时省力。 “秦大人,这买卖我做。”高洋把清单收进怀里,“不过有一点……我供货的量是按我打到的猎物来算的,不能保证每个月固定数量。 山里的猎物有自己的规律,我不能为了一时多挣钱就把整座山掏空了。” 秦百夫长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拍案笑道:“好!我就喜欢你这种有分寸的人! 那些嘴上吹得天花乱坠说一个月能供十头野猪的,全是骗子! 山里的猎物又不是他家养的,哪能说要多少有多少?你这个说法,反倒让我放心了。” 刘掌柜在旁边也跟著笑了:“秦大人,我说的没错吧?高兄弟是个实诚人,做买卖从不坑人。” 秦百夫长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块木牌递给高洋:“这是边军粮草营的通行令牌。 以后你送猎物来,直接拿著令牌进营门,找军需处的人过秤收验。价码按清单走,不会亏你。” 高洋接过令牌,木牌沉甸甸的,上面刻著“青石关粮草营”几个大字,底下还有秦百夫长的私印。 出了营房,刘掌柜笑得比高洋还高兴:“高兄弟,恭喜啊!有了边军这条销路,你以后就不用愁卖不出去了。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福来楼的货,你可不能断。” 高洋笑了笑:“刘掌柜放心,两边我都供。野猪肉优先给边军,竹鼠和狍子优先给福来楼。边军要的是量,福来楼要的是精,不衝突。” 刘掌柜连连点头,拍了拍高洋的肩膀,回酒楼去了。 高洋赶著骡车往回走,心里盘算著接下来的计划。 边军这条销路通了,以后打到的大货不愁卖不上价。 但要想长期稳定供货,光靠他一个人不行。 青牛山方圆百里,他一个人顾不过来所有的兽道和陷阱。 得找帮手。 但这个帮手不好找。村里能信得过的人不多,而且进深山打猎是个玩命的活,一般人根本不敢去。 周岳的身手倒是够格,但他是个铁匠,有自己的铺子,不可能天天跟著上山。 高洋暂时把这个念头放下,先回家再说。 两天后,高洋照常天不亮就上了山。 他心里惦记著烂泥潭南面那条兽道上的野猪陷阱,已经布了三天,如果野猪群还在附近活动,应该已经踩进去了。 晨雾还没散尽,山路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 他走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烂泥潭附近。 他没有直接走向陷阱位置,而是先绕到上风头,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山林里很安静,鸟叫声正常,远处没有树枝折断的声音。 但空气中隱约飘著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有戏。 第65章 又一头野猪! 高洋加快脚步,沿著兽道边缘的灌木丛往陷阱方向走去。 走到离陷阱还有十几丈远的地方,他听见了铁夹子在地上拖动的金属摩擦声。 他拨开灌木丛,眼前的一幕让他嘴角翘了起来。 一头青黑色的野猪正被困在陷阱中央。 这头野猪比他上次打的那头两百五十斤的略小一些,大概两百斤出头,是一头公猪。 獠牙刚长出来不久,只有两指长,但体型粗壮,四条腿像小树桩一样结实。 它的一只前蹄被网兜死死缠住了,后腿被两把铁夹子同时夹住,夹齿深深嵌进皮肉里,鲜血顺著腿往下淌。 绊索也被触发了,野猪的整个身体往前栽倒,侧躺在地上,四条腿徒劳地蹬著地面。 连环陷阱的三层防线全部触发,网兜减速,铁夹子锁腿,绊索使其失去平衡。 这头野猪已经挣扎了不短时间,体力消耗了大半,嘴边的白沫混著血丝,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 高洋从背上取下牛角弓,搭上一支铁箭,走到离野猪十步远的位置站定。 野猪看见有人靠近,发出一声虚弱的嘶吼,四条腿拼命蹬著地,想要站起来,但被网兜和夹子牢牢困住,根本站不起来。 高洋拉开弓弦,对准了野猪的脖子。铁箭在晨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 嗖。 一箭毙命。 野猪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高洋收起牛角弓,走过去检查了一下陷阱的损坏情况。 网兜被挣断了三根绳,但主体还完好,换几根绳就能再用。 两把铁夹子死死夹在野猪的后腿上,夹齿完好。 另外四把夹子没有触发,还埋在枯叶下面。绊索被踢断了,得重新搓一根。 他把没有触发的夹子收了,又解开网兜的绳结,把野猪从陷阱里拖出来。 这头猪两百斤出头,一个人根本扛不动。 他也不打算扛,从背篓里掏出麻绳,把野猪的四条腿捆在一起,然后用一根粗木棍穿过去,做成了个简易的抬架。 但他一个人也抬不动这头猪。得回村牵骡子。 高洋把野猪拖到一棵松树底下,用树枝盖好,记住了位置,然后快步往山下走去。 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村口的水井边,几个妇人正在打水洗衣裳。 刘婶也在,她看见高洋大步流星地从山路上走下来,习惯性地往他身后瞄了一眼,空的。 “哟,高老二今天空手回来了?”刘婶语气里带著几分幸灾乐祸,“咋滴,陷阱又落空了?我就说嘛,打猎哪能天天有收穫。” 高洋脚步不停,“陷阱没落空。打了头野猪,回来牵骡子去拉。” 刘婶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旁边的王寡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刘婶,你这张嘴啊,刚说人家空手,人家就说打到野猪了。” 高洋没再理她们,大步往自家院子走去。 沈若兰正在院子里餵鸡。 这几只鸡是前几天新房上樑时王婶送的,她宝贝得不得了,天天用碎米和菜叶餵著,指望它们早点下蛋。 “若兰,骡子套上板车,上山拉猪。” 沈若兰眼睛一亮,“又打到了?多大?” “两百斤出头,公猪。” 沈若兰喜得眉开眼笑,连忙去棚里牵骡子套车。 她动作麻利得很,不到一刻钟就把板车套好了,还在车板上铺了一层乾净的芭蕉叶。 高洋牵著骡车往山上走,沈若兰跟在旁边,嘴里不停地算帐:“两百斤野猪肉,一斤四十文,就是八两银子。 猪皮五百文,猪牙十来根一百多文,加起来快九两银子了!相公,咱们家这下可真是发了!” 高洋笑了笑:“不算多。更大的还在后头。” 骡车拉到松树林边上的时候,高洋和沈若兰一起把野猪从树枝下面拖出来,又一起发力才把它抬上板车。 野猪上了板车,整辆板车都往下沉了一截,骡子打了个响鼻,四条腿蹬得笔直。 高洋拍了拍骡子的脖子,从怀里掏出半块糙米饼子餵给它:“老伙计,辛苦你了。这次回去不光加草料,还给你加把豆子。” 骡子吃了饼子,精神头足了不少,迈开蹄子稳稳噹噹地沿著山路往下走。 板车軲轆軲轆碾过村口的土路时,井边的几个妇人还没散。 刘婶端著洗衣盆站在那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板车上那头野猪青黑皮毛,獠牙外露,四条腿粗壮结实,一看就是正儿八经的深山野猪。 虽然比上回那头两百五十斤的略小一些,但也够震撼的了。 “我的天,又是一头!”王寡妇拍著大腿惊嘆,“高老二这是把野猪窝给捅了吗?” 刘婶的脸涨得通红,端著洗衣盆扭头就走,连盆里的衣裳掉了一件都没发觉。 沈若兰跟著板车走在村里,抬头挺胸,脸上满是骄傲。 以前她在村里走路都是低著头,生怕被人指指点点说是窝囊废的媳妇。 现在不一样了,她家相公是全村最有本事的猎户,她走在路上都觉得自己有底气了。 高洋把野猪拉回院子之后,开始动手收拾。 他先把野猪四蹄朝天地吊在院墙上新装的铁鉤上,用猎刀从脖子往下开了一刀,放乾净残余的血水。然后开膛破肚,把內臟一件一件清理出来。 猪心、猪肝、猪肺、猪肚、猪肠子,他一样一样分门別类地放到盆子里。 这些东西村里人不当好东西,但在镇上酒楼里都是抢手的招牌菜。 沈若兰在旁边打下手,把猪下水用凉水反覆冲洗乾净,又用盐搓了两遍去腥。 猪肚和猪肠子她打算做成滷煮,猪心和猪肝留著爆炒,猪肺和猪骨头一起燉汤。 高洋分解完猪肉之后,又小心地把猪皮完整地剥了下来。 这张猪皮比上回那两张略小一些,但质地更好,毛色均匀,鞣好了能做一双好靴子外加一条腰带。 猪牙被他用小锤子一根一根敲下来,一共十二根,长短不一,最长的獠牙有两指长,磨尖了能做上好的箭头。 “相公,这次猪肉咱们怎么卖?”沈若兰问。 高洋想了想:“猪肉送到边军粮草营去。上次秦百夫长给了我通行令牌,以后大货优先供边军。猪皮和猪牙给周岳送去,他之前说优先收。猪下水留两副自家吃,剩下的送给福来楼。” 沈若兰掰著手指头算了算:“猪肉八两银子,猪皮和猪牙加起来六百多文,总共快九两。加上之前卖竹鼠和药材的钱,咱们家的家当都快奔三十两了!” 高洋点了点头。 三十两银子,在青牛村已经是数一数二的人家了。但他的目標不止於此。 第二天一早,高洋赶著骡车把野猪肉送到了青石关的边军粮草营。 有了秦百夫长给的通行令牌,他顺利进了营门,在军需处过了秤验了货。 过秤的是个老军需官,姓黄,五十来岁,在边军干了三十年,经手的物资不计其数。 他看见高洋送来的野猪肉,眼睛都亮了:“这肉质!这纹理!这可是正宗青牛山野猪!秦百夫长说的就是你吧?” 高洋点了点头。 黄军需官把猪肉过了秤,总共两百零八斤,按四十文一斤算,八两银子整。 他又额外多给了五十文算作品相加价,连声说以后有好货只管送来。 高洋收好银子,出了粮草营又去了周岳的铁匠铺。 周岳正在铺子里打铁,看见高洋进来,放下大锤,目光落在他手里拎著的猪皮和布袋上。 “猪皮一张,猪牙十二根。”高洋把东西放在铁砧上。 周岳拿起猪皮端详了一番,点了点头:“品相不错,比上回那两张都好。猪皮五百文,猪牙十二根一百二十文,总共六百二十文。你上回欠我的铁夹子钱是六百文,正好抵了。”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二十文铜钱递给高洋:“这是余下的二十文。” 高洋接过铜钱,又问了一句:“周铁匠,上回你说猪皮鞣好了卖给边军,鞣一张皮子要多久?” “看天气。天好的话七八天,天阴的话十来天。”周岳把猪皮掛在墙上,“怎么,你著急用?” “不急。就是问问。以后我打的猪皮都送你这儿鞣,鞣好了你帮我卖给边军,你抽一成。” 周岳看了高洋一眼,嘴角微微一翘:“你小子倒是会做生意。行,就这么定了。” 高洋出了铁匠铺,又去福来楼把两副猪下水送给了刘掌柜。 刘掌柜高兴得合不拢嘴,非要留他吃饭,高洋推说家里还有事,赶著骡车回了村。 第66章 什么高老大?以后叫高瘸子 高文坐在堂屋门槛上,拐杖靠在墙边,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 枣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在秋风里瑟瑟发抖,就跟他这条瘸腿一样,半死不活地吊著。 老郎中昨天来换了最后一次药,把缠在腿上的布条拆了,伤口確实长好了,但留下一个铜钱大小的疤,深深凹陷进去,像是被挖掉了一块肉。 更致命的是,老郎中让他试著走两步,他咬著牙迈出右腿,脚一落地,整个人就往右边歪了过去,要不是老郎中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他差点一头栽在门框上。 “伤了筋了。” 老郎中摇著头,把布条重新缠上,语气里带著一股子盖棺定论的意味。 “伤口能长好,但这条腿的力气是回不来了。以后走路得拄拐,天阴下雨还会疼。考功名的事……就別想了。” 高文当时没有哭,也没有骂人。 他只是坐在炕沿上,盯著自己那条不爭气的腿,盯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他其实早就清楚了这个结果,只是今天才確定。 考功名的事就別想了。 他读了十几年书,虽然两次县试都没考上,但至少还有希望,至少还能跟村里人说自己是读书人,是迟早要中秀才的人。 可现在这条腿真瘸了,连考试的资格都没了。 大虞朝律法写得明明白白,身有残疾者不得参加科举,这是铁律,谁也不能破。 全都是高洋的错。 高文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血印子。 “老大,你坐这儿发什么呆?吃饭了!” 王氏端著一碗稀粥从灶房里出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飘著几片野菜叶子。 高文接过粥碗,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把碗往地上狠狠一摔。 啪的一声脆响,粥碗摔得四分五裂,稀粥溅了一地,几片野菜叶子贴在门槛上,像是几片烂掉的树皮。 “我不吃!天天喝稀粥,嘴里都淡出鸟来了!以前高洋在的时候,家里顿顿有肉,现在呢?连口乾的都吃不上!” 王氏被嚇得一哆嗦,隨即眼圈又红了:“老大,你吼什么吼?家里没钱了! 你爹昨天把最后几张兔皮拿去镇上卖了,换了十几文钱,买了几斤粗米,就这些了。你要是有本事,你也上山打猎去啊!” 这话戳到了高文的死穴。 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高守正坐在堂屋里,闷头抽著旱菸,一句话也不说。 高泰倒是慢悠悠地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一眼地上摔碎的粥碗,又看了看高文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许久之后,淡淡地说了一句:“大哥,你跟碗较什么劲?碗又没惹你。” 高文猛地转过头,眼睛里的怒火像是要把高泰烧穿:“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你不是说等著就行吗? 我等了这么多天,等到什么了?等到高洋又打了一头野猪!等到他的新房子都快盖好了!等到老子这条腿彻底瘸了!” 高泰没有急著回答,而是走到院子里,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碗片,一片一片地扔到墙角。 自从分家之后,他就习惯了这种鸡飞狗跳,整个人沉稳了不少。 但其实看似沉稳,实则是没招了。 “大哥,高洋昨天又打了一头野猪,这事我知道。他的新房子快盖好了,这事我也知道。”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越是风光,得罪的人就越多。” 高文冷笑一声:“这话你上回就说过了!什么得罪的人越来越多,结果呢?大柳村那帮废物被他三箭就嚇跑了!赵虎到现在还在村里抬不起头!” “赵虎是废物,这我早就说过。但大哥,你知不知道赵虎最近在干什么?” 高文愣了一下:“干什么?” “他在镇上认识一个叫赖三的人。赖三是青石镇出了名的泼皮无赖,专门在集市上收保护费,手底下有几个跟他一样不要命的混子。赵虎前几天去镇上喝酒,碰上了赖三,两个人一拍即合。” 高文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那又怎么样?大柳村三四十號猎户都拿高洋没办法,一个镇上的泼皮能干什么?” “大哥,你太小看泼皮了。” 高泰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猎户们虽然人多,但都是老实本分的人,你让他们上山打猎还行,你让他们去跟人玩阴的,他们根本不会。 但赖三不一样,这种人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栽赃陷害、敲诈勒索、打闷棍套麻袋,这些事对他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稀鬆平常。” 高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著一丝莫名的篤定:“大哥,咱们什么都不用做。等著就行。” 说完,他转身走回屋里,轻轻关上了门。 高文坐在门槛上,看著高泰紧闭的房门,心里那股火不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悲。 他读了十几年书,自詡是读书人,自詡比高洋有脑子,可现在他想报復高洋,却连一个像样的办法都想不出来。 找赵虎,赵虎被揍了。找猎户,猎户被三箭嚇跑了。 现在又把希望寄托在一个镇上的泼皮身上。 他高文什么时候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高文拄著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出院子,沿著村路往村东头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在那个破院子里待著。 走了没多远,他远远就看见了高洋家的新房子。 三间青砖大瓦房已经封了顶,屋顶铺著整整齐齐的青瓦,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院墙也砌好了,一丈高,比村里所有人家的院墙都高出一大截,墙头上扎满了碎瓷片,锋利得像一排獠牙。 院子里传来孙瓦匠吆喝的声音,还有工匠们钉门窗的敲打声。 灶棚里飘出一阵阵肉香,是野猪肉燉粉条的香味,浓郁得连隔著几十步远都能闻到。 高文站在村路边上,拄著拐杖,远远地看著那座新房子,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那是他的房子。 那些砖瓦,那些肉香,那些铜钱,全都应该是他的! 可现在他只能拄著拐杖远远地看著,像一条被赶出家门的野狗。 第67章 收税? 新房子的门窗还没装好,但灶房已经能用了。 沈若兰一大早就起来生火做饭,灶膛里的松木柴火烧得噼啪响。 铁锅里燉著昨晚剩下的野猪骨汤,汤色奶白,上面飘著一层细密的油花,香气从灶房门缝里钻出去,飘了半个院子。 高洋蹲在院子里,正在用磨刀石打磨新猎刀的刀刃。 沈若兰端著一碗热汤从灶房里出来,放在石桌上,又转身去拿糙米饼子和燻肉。 “相公,吃完饭再磨吧,汤要凉了。” 高洋应了一声,把猎刀收进鞘里,坐到石墩上端起汤碗。 汤刚喝了两口,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著,有人砰砰砰地砸门。 那砸门的声音又急又重,不像是村里人串门的节奏,倒像是来討债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若兰放下手里的饼子,脸色微微变了。 高洋按住她的手,站起身走到院门口。 他没有急著开门,而是隔著门板问了一句:“谁?” 门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嗓门,带著一股故意拖长的官腔:“开门!我们是青石镇县衙派来的!查猎税!” 猎税? 高洋眉头微皱。 大虞朝的赋税確实名目繁多,田税、丁税、盐税、铁税,但从没听说过猎税这一项。 他把门閂拉开,推开院门。 门外站著四个人。 最前面的是个尖嘴猴腮的瘦子,穿著一件半新的青色短褂,头上歪戴著一顶衙差方帽,手里拿著一块木牌,正是赖三。 他身后站著两个跟他一样獐头鼠目的混子,一个瘦得跟猴似的,一个禿顶。 再往后,缩在最后面的,是高洋的老熟人,赵虎。 赵虎今天穿了一件乾净衣裳,脸上的淤青还没消乾净,但他站在赖三身后,挺著胸膛,一副底气十足的模样。 赖三看见高洋,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这猎户比他想像的要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身板结实,目光沉稳。 不像赵虎说的那么凶神恶煞,看起来似乎好欺负一些。 “你就是高洋?”赖三举起手里的木牌,在高洋面前晃了晃,“看清楚,这是县衙的猎税收取牌!你在青牛山上打了那么多猎物,按大虞律法,得补交猎税!” 高洋没有看那块木牌,而是看著赖三的眼睛,淡淡道:“猎税?我打了快两个月的猎,从没听说过有这个税。大虞律法哪一条写了猎户要交猎税?” 赖三被他问得一愣。 这小子还敢反问? 他不就是个目不识丁的山野猎户吗?看到官差上门竟然不怕? 於是他立刻露出凶神恶煞的表情。 “大虞律法那么多条,你能全记住?猎税是新加的税目,县衙上个月刚下的公文,专门针对在官山上打猎的猎户。你在青牛山上设陷阱打猎物,青牛山是官山,你就得交税!” “官山?”高洋嘴角微微翘起,“青牛山什么时候成了官山?我在青牛村住了二十年,从没听说过青牛山是官山。你说县衙下了公文,公文在哪儿?拿出来我看看。” 赖三的脸色变了变。 没想到他竟然懂法,再者说,他哪有什么公文? 他手里就一块改了字的破木牌。 但他反应很快,马上换了一副严厉的表情,把木牌往高洋面前一懟: “这就是公文!你一个猎户认得几个字?给你看你也看不懂!我告诉你,今天这猎税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你要是不交,就是偷税漏税,按大虞律法,轻则罚银五两,重则杖责二十充军!” 旁边的二狗子也跟著帮腔,尖著嗓子说:“对!不交税就封你的猎场!没收你的猎物!把你抓去见官!” 三禿子往前迈了一步,擼起袖子,露出两条瘦得跟麻秆似的胳膊,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赵虎站在后面,脸上掛著幸灾乐祸的笑。 他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 上次他被高洋三箭嚇得屁滚尿流,在大柳村抬不起头,今天终於能看到高洋吃瘪了。 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等赖三把这小子的银子榨出来,他分到的那一份该怎么花。 沈若兰站在院子里,脸色发白,双手紧紧攥著围裙的边角。 她想说什么,但又不敢开口,怕给高洋添乱。 孙瓦匠和几个伙计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探著头往外看。 孙瓦匠在镇上干了几十年活,一眼就认出了赖三。 他走到高洋身边,犹豫片刻后压低声音说:“高老弟,这个赖三是镇上出了名的泼皮,专门在集市上敲诈小摊小贩。他手里那块牌子多半是假的,你可別上当。” 高洋点了点头,转头看著赖三。 他刚才一直在观察这块木牌。 木牌破旧不堪,边缘都磨得起了毛边。 牌子上歪歪扭扭地刻著“猎税”两个字,字跡跟木牌本身的磨损程度明显对不上,旧牌新字,一看就是刚刻上去的。 而且真正的官府令牌都是用硬木做底、硃砂填字,盖上官府大印,再用桐油封层,根本不会用这种破松木板子隨便刻两个字就拿来糊弄人。 “你说这块木牌是县衙发的?”高洋不紧不慢地问。 “废话!”赖三把木牌翻了个面,指著底下那一行小字,“看见没有?青石镇县衙猎税徵收令!如若不从,严惩不贷!” 高洋伸手接过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忽然笑了。 “这位官差大人,你说你是县衙派来的,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赖三被他笑得有些发毛,但还是硬撑著说:“你问!” “县衙的官印是什么形状?方的还是圆的?” 赖三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县衙收税,应该有单据。你的单据在哪儿?” 赖三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最后,”高洋把木牌翻过来,指著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这块牌子是松木的,松木质地鬆软,遇潮就变形,正经官府令牌从不用松木。这上面的字是新刻的,刀痕还是白的,连漆都没上。 你拿著这么一块破牌子来收税,是觉得我高洋好糊弄,还是觉得县衙穷得连块正经令牌都做不起?” 他身后的二狗子和三禿子面面相覷,脸上的凶相早就没了,只剩下不知所措。 第68章 那就打! 赖三咬了咬牙,知道今天这趟是白跑了。 这个猎户根本不像赵虎说的那么没见识,人家三言两语就把他的把戏拆得乾乾净净。 但他赖三在镇上混了这么多年,有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 讲歪理没骗过,那就来横的。 他把木牌往怀里一揣,脸色一变,那股装出来的官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凶神恶煞的嘴脸。 “小子,我不管你是真懂还是装懂。今天这税,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赖三往后退了一步,朝身后一招手,“二狗子,三禿子,虎哥,给我上!把这小子的院子砸了!砸完了他就老实了!” 二狗子和三禿子对视一眼,从腰间拔出两根短木棍,哇哇叫著朝高洋冲了过来。 赵虎犹豫了一下,想起上次在密林里的惨状,脚下像是生了根,没敢动。 高洋侧身一闪,二狗子那根木棍擦著他的衣角砸在门框上,砰的一声,木屑飞溅。 二狗子还没来得及收回木棍,高洋左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右手在他腋下一推一带。 咔吧一声脆响,二狗子的胳膊直接脱了臼,木棍哐当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杀猪一样惨叫著往后退,脸都疼白了。 三禿子挥著木棍从侧面砸过来,高洋连头都没回,右脚往后一踢,正中三禿子的小腿迎面骨。 这一脚力道精准无比,不踢肚子不踢胸口,专挑最疼又不会致命的位置。 三禿子惨叫一声,整个人往旁边一歪,额头撞在院门柱上,鼓起一个大包,当场就瘫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赖三还没来得及反应,高洋已经转身面向他,左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右手反手一耳光抽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赖三整个人被打得原地转了一圈,半边脸瞬间肿起老高,牙齿磕在嘴唇上磕出一道血口子,鲜血顺著嘴角淌下来,滴在他那件半新的青色短褂上。 “你……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表叔在县衙当差!你敢打我,我要你全家吃官司!” 赖三捂著脸,声音都变了调。 高洋鬆开他的衣领,把他往后一推。 赖三踉蹌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赵虎赶紧上去扶他。 “我管你表叔在哪儿当差。” 高洋站在院门口,居高临下地看著赖三,“今天是给你个教训。下次再让我在青牛村看见你,就不是一耳光的事了。” 赖三被赵虎从地上拽起来,捂著肿得老高的半边脸,眼睛里全是惊恐和不甘。 他在镇上混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他打別人,从没被別人打过。 今天不光被打了,还是在几个兄弟面前被一耳光抽得原地转圈,这面子算是彻底栽了。 “走……走!” 赖三捂著脸,踉踉蹌蹌地往外走。 二狗子抱著脱臼的胳膊,疼得满头大汗,跟在后面一溜小跑。 三禿子额头上的包鼓得跟鸡蛋似的,走路都摇摇晃晃。 赵虎缩著脖子跟在最后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 四个人气势汹汹地来,灰溜溜地走,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沈若兰从灶棚里跑出来,抓住高洋的胳膊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確认他没有受伤,这才鬆了口气。 孙瓦匠和几个伙计也从院子里走出来,脸上都带著震惊的表情。 “高老弟,你这一手绝了!” 孙瓦匠竖起大拇指,“那个赖三在镇上横行霸道多少年了,多少人想揍他都不敢动手。你今天这一耳光,抽得太解气了!” 高洋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孙瓦匠他们继续干活,自己回到院子里重新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骨头汤,一饮而尽。 沈若兰坐在他旁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相公,那个赖三说他表叔在县衙当差,不会真的来找咱们麻烦吧?” “放心。他表叔要真有那个本事,赖三也不会在集市上靠敲诈小摊小贩卖为生。真有关係的,隨便在衙门里谋个差事不比这个强?” 沈若兰想了想,觉得高洋说得有道理,悬著的心放了下来。 高洋喝完汤,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土,对沈若兰说:“不过咱们也不能坐等。我明天去镇上找秦百夫长,把这事跟他说一声。 边军粮草营的通行令牌在我手里,有人假借官府名义敲诈边军的供货猎户,这事往大了说,可是动摇军心的罪名。秦百夫长不会不管。” 第二天一早,高洋赶著骡车去了青石镇。 他没有先去边军营房,而是先去了周岳的铁匠铺。 周岳正在铺子里鞣製上回高洋送来的那张野猪皮,满手都是鞣皮子的药水味。 高洋把昨天赖三假扮官差上门敲诈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周岳听完,放下手里的皮子,用围裙擦了擦手。 “赖三这个人我听说过,在镇上混了好几年,专门干些敲诈勒索的勾当。他有个远房表叔在县衙当杂役,就是跑腿扫地的那种,根本说不上话。” 周岳的眼神里透著一股冷意,显然也是极为厌恶这种人。 “这种人跟苍蝇似的,打不死你噁心你。你今天打了他一耳光,他不敢明著来,肯定会想別的法子噁心你。” “我正要去边军营房找秦百夫长,把这事跟他透个气。”高洋说。 周岳点了点头:“秦百夫长是个爽快人,跟你又刚搭上买卖关係,他肯定会管。不过光靠秦百夫长还不够,我认识一个在县衙做文书的朋友,回头我也帮你打声招呼。 赖三这种泼皮,只要上头有人压著,翻不起什么浪。” 高洋拱了拱手,道了声谢,赶著骡车去了青石关的边军粮草营。 有了通行令牌,他顺利进了营门。 等了许久,终於看见秦百夫长出来。 “高洋?今天是来送货的?”秦百夫长往他身后的骡车上看了一眼,空的。 “今天不是送货。是有件事想跟秦大人通个气。” 高洋把赖三假扮官差上门收“猎税”的事说了一遍,说得很简洁,没有添油加醋,只说有人假借县衙名义敲诈猎户。 秦百夫长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猎税?老子在边军干了十几年,从没听说过大虞朝有猎税这一项!青牛山是荒山,从来就不是官山,哪来的猎税?这分明是有人假借官府名义行敲诈勒索之实!”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亲兵说:“去镇上一趟,把县衙的刘师爷给我叫来。” 亲兵应了一声,快步跑出营门。 第69章 百夫长撑腰 不多时,一个穿著青色长衫、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小跑著进了营房,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刘师爷,本命刘辉。是青石镇县衙的刑名师爷,管的就是治安刑狱这一块。 秦銓虽然只是边军的百夫长,但边军的人地方官府轻易不敢惹,尤其是打仗的时候。 刘师爷一听秦百夫长召见,放下手里的公事就赶过来了,一点不敢懈怠。 “秦大人,有什么吩咐?”刘师爷拱手行礼。 秦百夫长把赖三的事说了一遍,刘师爷听完,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微妙。 “赖三这个人,县衙早就想办他了。” 刘师爷嘆了口气,“这人在镇上敲诈勒索无恶不作,光我知道的案子就不下十起。但他狡猾得很,每次犯事都不留证据,苦主又不敢报官,县衙没有实据,也拿他没办法。” 高洋开口道:“刘师爷,他这次假扮官差,手里拿的是改了字的假令牌。这个罪名应该够了吧?” 刘师爷点点头:“假扮官差是重罪,按大虞律法,轻则杖责五十,重则充军流放。但这需要人证物证,光你一个人指证不够,还得有那块假令牌作为物证。” 高洋皱起眉头。 那块假令牌他当时没有扣下,赖三挨了一耳光就跑了,令牌也被他带走了。 没有物证,光凭他一张嘴,確实很难定赖三的罪。 秦百夫长看出了高洋的顾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高洋,你不用太担心。今天我把刘师爷叫来,就是要让县衙知道这件事。 赖三以后再敢找你麻烦,县衙那边就有了案底,隨时可以拿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你是边军粮草营的供货猎户,这件事我会让人在镇上放个风声出去。 谁要是敢假借官府名义敲诈边军的供货猎户,那就是动摇军心。动摇军心的罪名,可不是杖责充军那么简单了。” 刘师爷连连点头:“秦大人说得对。高猎户,以后赖三要是再找你麻烦,你直接来县衙找我。就算没有那块假令牌,光凭他假扮官差这一条,我也能治他个寻衅滋事的罪名,关他十天半个月的。” 高洋拱了拱手:“那就多谢刘师爷了。” 秦百夫长又想起什么,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高洋:“对了,这是粮草营下个月的採购单。边军马上要换防,需要储备一批肉乾和皮毛。野猪肉不限量,有多少收多少。 猪皮也是一样,越多越好。你小子要是有本事,下个月给我送三头野猪来,我按一斤四十五文给你算。” 高洋接过採购单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这是秦百夫长在给他撑腰。 边军的採购单就是最好的护身符,以后谁要是敢找他的麻烦,就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得罪边军。 出了营房,高洋赶著骡车往回走,路过十字街口的时候,他远远看见茶摊上坐著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赖三。 赖三半边脸还肿著,嘴角那道血口子结了痂,看上去狼狈不堪。 他正跟几个混子坐在茶摊上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高洋没有停下车,只是从赖三面前经过的时候,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赖三抬头看见高洋,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眼神里满是惊恐和不甘。 他昨天被高洋一耳光抽的半边脸现在还疼,又听说高洋跟边军有买卖关係,心里那股想要报復的火苗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噗的一声灭了大半。 但要让他在兄弟面前认栽,他又实在不甘心。 “三哥,那个就是打你的猎户?”旁边一个混子问。 赖三捂著脸,咬牙切齿地说:“就是他。娘的,这仇我一定要报。不过不是现在。等风声过了,老子让他知道知道,得罪我赖三是什么下场。” 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明显不足,旁边几个混子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接话。 …… 赖三被高洋一耳光抽得半边脸肿了三天还没消乾净的消息,很快就传回了青牛村。 传话的人还是刘婶。 刘婶有个表妹嫁在青石镇上,那天正好去集市买菜,亲眼看见赖三捂著肿得老高的脸从青牛村方向跑回来,嘴角还掛著血,狼狈得跟条丧家犬似的。 刘婶的表妹回来跟她一说,刘婶转头就在水井边跟村里人讲得唾沫横飞。 “你们是没看见啊!那个赖三,镇上横著走的泼皮,被高老二一巴掌抽得原地转了一圈!半边脸肿得跟发麵馒头似的! 他带的那两个混子,一个胳膊脱臼,一个额头鼓大包,三个人加起来都没打过人家高老二一只手!” 刘婶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她以前是村里最爱说高洋閒话的人。 现在说起高洋来,语气里那股酸味虽然还在,但不知不觉间已经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 王寡妇端著菜盆在旁边听著,嘖嘖称奇:“这个高老二,真是越来越厉害了。大柳村的赵虎带著四个人进山被他揍了,镇上的泼皮带三个人上门也被他揍了。你说他怎么就这么能打?” “可不是嘛。我听说高老二现在跟边军都有买卖了,边军的秦百夫长亲自给他撑腰。赖三那个在县衙当杂役的表叔,在边军面前屁都不是。” 水井边几个妇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著,忽然有人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哎,你们说高家老宅那边,知道这事不?” 眾人齐齐往高家老宅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高家老宅確实知道这事。 王氏是第一个听说的。 她早上去村口打水的时候,刘婶绘声绘色地跟她讲了一遍赖三被揍的经过,讲完之后还补了一句: “你们家高老二可真是有本事,连镇上的泼皮都怕他。你们老高家,到底是出了条龙啊。” 这句话说得王氏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 出了条龙? 那条龙已经被他们扫地出门了。 第70章 高家兄弟日常鸡飞狗跳 王氏挑著水桶回到老宅,把水桶往院子里一放,一屁股坐到门槛上,眼圈就红了。 高守正坐在堂屋里抽旱菸,看见她这副模样,皱著眉头问了一句:“又怎么了?” “怎么了?外面都在说,老二在镇上把泼皮都打了,边军还给他撑腰! 他那个新房子快盖好了,今天装门窗,明天就铺院子,再过几天就能搬进去住了!青砖大瓦房!比咱家的破土坯房阔气一百倍! 咱们一家子挤在这破院子里喝稀粥,他在那边吃香的喝辣的,还有没有天理了?” 高守正闷头抽了口烟,没有接话。 他能说什么? 当初分家是他应的,断亲也是他提的。 现在高洋发达了,他总不能舔著脸去求人家回来吧? 高文拄著拐杖从屋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他这几天天天拄著拐杖在村里走来走去,每次走到高洋家附近,看见那座一天比一天高的青砖大瓦房,心里的嫉恨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更让他受不了的是村里人的眼神。 他知道那些人在背后怎么议论他。 “那个高瘸子,以前仗著二弟养著,天天在家装读书人。现在二弟分家了,他连饭都吃不上了。” “可不是嘛。听说他那条腿是偷二弟陷阱里的野猪被拱瘸的,活该!” “高家老大跟高家老二,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老二有本事能打猎能挣钱,老大就会拄著拐杖在村里瞎转悠。” 这些话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在高文心上。 “爹,娘,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高文拄著拐杖坐到门槛上,声音嘶哑,这些日子他过得差极了。 自己瘸了,自家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差,但是被分家的老二却过得一天比一天好。 这种对比让他心中极为恼火,自从他瘸了,就连媳妇都回了娘家,不愿意跟他继续过了。 所以,他绞尽脑汁地想要找办法让高洋难堪。 “赖三也靠不住,赵虎也靠不住,咱们得自己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你那条腿又不能上山,老三整天捧著书本装读书,你爹这把老骨头连挑水都费劲。咱们能拿老二怎么办?” 高文咬了咬牙,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屋里传来高泰的声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大哥,我劝你別再折腾了。” 高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罕见的没有捧书本。 “赖三被揍的事,我今天早上就听说了。这说明什么?说明硬碰硬和玩阴的都对二哥没用。 他身手好,脑子也好,背后还有村长和边军撑腰。咱们现在跟他硬碰硬,就是鸡蛋碰石头。” 高文猛地转过头,眼睛里的怒火像是要把高泰烧穿:“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认了? 就这么看著他住青砖大瓦房,咱们住破土坯房?看著他天天吃肉,咱们天天喝稀粥?” 高泰没有回答高文的问题,而是转头看向高守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爹,我想去镇上找个活计。” 高守正放下烟杆,皱著眉头看著他:“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去镇上找个活计。” 高泰重复了一遍,“大哥的腿废了,考不了功名了。我虽然读书比他多,但县试考了两次也没考上,再读下去也是浪费银子。 与其在家里喝稀粥,不如去镇上找个帐房或者抄写的活计,好歹能挣几个钱补贴家用。” 王氏急了,站起来抓住高泰的胳膊:“老三,你说什么胡话呢!你是读书人,怎么能去干那些下等人的活计?你还要考功名呢!” 高泰轻轻拨开王氏的手,语气里带著一丝疲惫:“娘,你还没看明白吗?咱们家现在这个样子,哪还有银子供我考功名? 大哥的医药费已经把爹的棺材本掏空了,家里连下个月的粮食都买不起。我再读下去,一家人都得饿死。” 高守正沉默了许久。 他抽了口旱菸,缓缓吐出一口浓烟,沉声道:“老三,你想去镇上找活计,我不拦你。但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高泰沉默了几息,然后走到高守正面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爹,二哥现在的势头,咱们挡不住。大哥在村里到处树敌,把咱们家最后一点脸面都丟光了。 再这么下去,咱们一家人在青牛村连立足之地都没有。我去镇上找活计,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了离开这个烂摊子。” 他顿了顿,“另外,我在镇上能接触到更多的人。二哥现在的靠山是边军,但边军不是铁板一块。秦百夫长只是个百夫长,上面还有千夫长、都尉。 如果有一天边军换防,秦百夫长调走了,二哥的靠山就没了。到那时候,才是咱们翻身的机会。” 高守正听完,点了点头。 说得对。 高洋现在的势头太猛了,硬碰硬就是找死。 与其在村里被他压得抬不起头,不如退一步,去镇上积蓄力量,等风向变了再做打算。 “行,你去吧。”高守正把烟杆往门槛上磕了磕,站起身,“不过有一点,你到了镇上別惹事。咱们家现在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高泰点了点头,转身回屋收拾东西去了。 高文坐在门槛上,看著高泰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嫉妒,不甘,还有一丝隱隱的恐慌。 高泰是他在这个家最后一个盟友,现在连高泰都要走了。 他拄著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屋里,把门摔得砰的一声响。 王氏站在院子里,看看高守正,又看看高文紧闭的房门,再看看高泰屋里传来的收拾东西的声音,终於忍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好好一个家,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高守正没有理会王氏的哭声,只是重新坐到门槛上,点燃了烟杆。 透过繚绕的烟雾,他看著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忽然想起高洋还没分家的时候。 那时候柴火是满的,水缸是满的,灶房里天天飘著肉香。 那时候他从来不觉得那些东西有什么了不起。 现在那些东西都没了。 第71章 进深山 高洋这几天没有再去管高家老宅的事,也没有再想赖三的事。 他的心思全在山上。 新房子的门窗已经全部装好,孙瓦匠带著伙计们在铺院子里的青砖地面。 沈若兰每天围著新房子转来转去,一会儿摸摸新装的木门,一会儿擦擦新砌的灶台,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但高洋知道,房子盖好了,钱也花了不少。 翻新房子总共花了十五两银子,加上这段时间买铁夹子、买弓箭、买杂七杂八的东西,家里的现钱又回到了十两齣头。 虽然在青牛村还是数一数二的人家,但高洋不满足。 他记得秦百夫长要的那三头野猪。 三头野猪,按一斤四十五文算,一头两百斤就是九两银子,三头就是二十七两。 二十七两银子,加上猪皮猪牙,直接奔三十两。 秦百夫长这是在给他送钱,也是在考验他的本事。 高洋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天还没亮,他就背上牛角弓和箭囊,腰间別好两把猎刀,背上背篓,里面装著六把大號铁夹子、两张新编的麻绳网、五个套索,还有沈若兰一大早起来给他烙的几张糙米饼子和一竹筒凉茶。 松树林边上的野鸡套索,三个套索中了两个,各套了一只肥硕的野鸡,翎毛鲜艷,胸脯鼓鼓的,少说三四斤一只。 高洋把野鸡解下来掛在腰间,重新支好套索。 然后是山北面灌木丛的野兔陷阱。 收穫也不错,一个套索套了一只灰兔,四斤出头,皮毛厚实,是越冬的好料子。 他把野兔也掛在腰间,继续往上走。 路过溪沟下游的时候,他特意绕到之前布设的野猪陷阱附近看了看。 六把铁夹子和两张麻绳网还是原封未动,地面上有新的蹄印,但都在陷阱外围转悠,没有踩进去。 这批野猪比上回那群更精,它们似乎能感觉到铁器的气味。 高洋蹲下身,用手指比了比蹄印的宽度。 三组蹄印,一组大的四寸半,两组小的三寸左右,应该是一家三口。 蹄印的方向是往烂泥潭去的。 他站起身,把六把铁夹子全收了,只留下两张麻绳网。 对付这种精明的野猪,光靠铁夹子不行,得换个策略。 高洋沿著蹄印的方向往烂泥潭走。 走了大概两刻钟,穿过一片密林,烂泥潭就在前面。 潭边的泥地被野猪拱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新鲜的蹄印和粪便。潭水浑浊发黑,散发著一股浓重的腥臊味。 高洋蹲在潭边的灌木丛后面,借著灌木的掩护往潭边看去。 潭边有一头野猪正在打滚。 那头野猪比他之前打到的任何一头都大,少说三百斤往上。 浑身黑灰色的皮毛,脊背上竖著一排钢针似的鬃毛,嘴上的獠牙足有巴掌长,从嘴唇两侧呲出来,在阳光下泛著森森白光。 大公猪。 这是一头正值壮年的公猪,独自在泥潭边打滚,浑身裹满了黑泥,呼嚕呼嚕地哼著,浑然不觉有人在暗中观察它。 高洋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三百斤的大公猪,皮糙肉厚,獠牙锋利,正是最值钱也最危险的猎物。 这种体型的公猪发起狂来,撞断碗口粗的松树不在话下,一般的铁夹子根本夹不住它的腿,就算夹住了也会被它拖著满山跑。 但这头猪的肉值钱。 三百斤的野猪,按一斤四十五文算,光肉就能卖十三两五钱银子。加上猪皮和猪牙,將近十五两。 一头顶两头。 高洋没有急著动手。 他蹲在灌木丛后面,屏住呼吸,仔细观察这头公猪的习性。 公猪在泥潭里滚了小半个时辰,然后慢悠悠地站起来,甩了甩身上的泥水,沿著一条窄窄的兽道往南面走去。 高洋记住了它离开的方向,又在烂泥潭周围转了一圈,找到了另外两组蹄印。 一组是母猪带小猪的,蹄印较小,方向是往西面山涧去的。 另一组蹄印很新,边缘还泛著水光,是刚踩不久的,方向是往东面松树林去的。 他花了將近一个时辰,把三条兽道全部摸了一遍。 西面山涧方向的兽道最窄,两边都是密不透风的荆棘丛,跟上次设陷阱困住那头两百五十斤野猪的地形几乎一模一样,是设连环陷阱的绝佳位置。 东面松树林方向的兽道较宽,但有一段地面是鬆软的沙土,可以在沙土里埋夹子,上面铺一层枯叶,野猪的蹄子踩上去根本察觉不到。 南面是那头三百斤大公猪离开的方向,兽道最宽,地势最平坦,不適合设陷阱。 高洋心里有了计较。 他在西面山涧方向的窄兽道上重新布设了连环陷阱,六把大號铁夹子、两张麻绳网、外加一道绊索,三层防线环环相扣。 然后在东面松树林方向的沙土地上埋了三个套索和两个铁夹子,专门针对母猪和小猪。 至於南面那头大公猪,陷阱困不住它,得用弓箭正面射杀。 高洋在附近找了一棵高大的松树,树干粗壮,枝杈多,正好可以爬上去当伏击点。 他把牛角弓和铁箭放在身边,坐在树杈上,背靠著树干,闭上眼睛养神。 他知道大公猪是夜行动物,白天一般在密林深处睡觉,傍晚才会出来觅食。 现在刚过正午,离傍晚还有几个时辰。 他有的是耐心。 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了西边山头,山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高洋睁开眼睛,从背篓里拿出糙米饼子和凉茶,简单吃了点东西。 他刚把竹筒放回背篓里,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呼嚕声。 来了。 高洋慢慢拿起牛角弓,从箭囊里抽出一支铁箭搭在弓弦上,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地蹲在树杈上。 呼嚕声越来越近,夹杂著树枝被撞断的咔嚓声。 很快,那头三百斤的大公猪从密林深处走了出来。 它浑身的泥巴已经干了,在皮毛上结成一层硬壳,像是披了一副盔甲。 两颗巴掌长的獠牙在夕阳下泛著暗红色的光,一双小眼睛在脑袋上转来转去,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高洋屏住呼吸,慢慢拉开弓弦。 牛角弓的弓弦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大公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往树上看来。 就在它抬头的一瞬间,高洋鬆开了弓弦。 铁箭在暮色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射进了大公猪的脖子根部,箭杆没入大半。 大公猪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整个身体猛地往前窜了一步,然后疯狂地甩著脑袋,想把脖子上的箭甩掉。 但铁箭头已经深深嵌进了它的颈椎骨缝里,根本甩不掉。 它开始发狂了。 四条腿刨著地,朝著高洋藏身的松树猛衝过来,一头撞在树干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松树剧烈摇晃了一下,落下一大片松针,高洋死死抱住树干才没有被震下来。 大公猪撞了一次没撞倒树,更加暴怒,退后几步又撞了一次。松树再次剧烈摇晃,树根处的泥土都被拱翻了。 高洋知道不能再等了。 第72章 三百斤的大野猪 他从箭囊里抽出第二支箭,瞄准大公猪的左眼,趁著它退后准备再次撞击的间隙,鬆开了弓弦。 铁箭精准地射进了大公猪的左眼,贯穿眼眶,直入颅內。 大公猪的嘶吼声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顿了一下,然后像一座小山一样轰然倒地,四条腿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高洋从树上一跃而下,走到大公猪面前,確认它已经死透了。 三百斤的大公猪,正面射杀,两箭毙命。 他把猎刀拔出来,在猪脖子上补了一刀放血,然后开始收拾现场。 这么大的猪他一个人根本弄不下山,得回去牵骡子,还得找帮手。 这种糙活,不能自已媳妇干了。於是他想到了周岳。 高洋用树枝把野猪盖好,快步往山下走去。 高洋下山的速度很快,不到两刻钟就到了村口。 村口的水井边照常围著一圈人。刘婶正在那里搓衣裳,王寡妇端著一盆刚洗好的菜,刘老三扛著锄头刚从地里回来。 他们看见高洋大步流星的从山路上走下来,腰间掛著两只野鸡一只野兔,全都愣住了。 “高老二今天又打了这么多?”刘老三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惊嘆,“两只野鸡一只兔子,这够你家吃好几天的了。” 高洋脚步不停,“刘三哥,你家有绳子没有?借我用用。山上还有头大的,两个人抬不下来,得用绳子套在骡车上拉。” 水井边一片死寂。 刘婶手里的衣裳啪嗒一声掉进了水盆里,溅了她一脸水花,她却浑然不觉。 “大的?”刘老三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多大?” 高洋想了想,淡淡道:“三百斤往上吧。大公猪,獠牙巴掌长。” 嘶。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百斤的大公猪!巴掌长的獠牙!青牛村建村以来,从没人打到过这么大的野猪! “你……你一个人打的?”刘老三的声音都变了调。 高洋没有回答,快步往村西走去。他要去找周岳帮忙。 周岳正在铺子里打铁,听完高洋的话,把大锤往地上一放,拿起一件褂子就往身上套。 “三百斤的大公猪?你小子是捅了野猪王了?”周岳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兴奋,“用弓箭杀的?” “对。陷阱困不住这么大的,只能正面打。” “走。我跟你一起上山!” 两个人加上高洋的骡子,拉了板车往山上走。 走到半路上,高洋又去大柳村叫上了宋老根。 宋老根是大柳村最有经验的老猎户,上次被高洋三箭折服之后,对高洋的態度一直很客气。 他听说高洋打到一头三百斤的大公猪,二话不说就跟著上了山。 三个人到了松树林深处,扒开高洋盖在野猪身上的树枝,宋老根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老天爷!”宋老根蹲下身,摸著野猪脊背上那排钢针似的鬃毛,“这头猪少说有三百二十斤!你看这獠牙,巴掌长!这是野猪王!青牛山上多少年没出过这么大的野猪了!” 周岳没有多说话,只是围著野猪转了一圈,蹲下身看了看脖子上的箭伤和眼眶里的箭孔,然后站起来看著高洋,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两箭都射在要害上。第一箭断了颈椎,第二箭贯穿眼眶直入颅內。这射法,边军里的弓箭教头都未必有你准。” 高洋没有接话,只是把带来的粗麻绳套在野猪身上,三个人一起发力,又藉助骡子的拉力,才把这头三百多斤的庞然大物抬上了板车。 板车被压得咯吱作响,车轮在泥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辙痕。 骡子四条腿蹬得笔直,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高洋拍了拍它的脖子,又餵了它几块糙米饼子,骡子才迈开蹄子,拉著板车慢慢往山下走。 到了村口,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但村口並不安静。 刘婶那张嘴已经把消息传遍了整个青牛村。 水井边围了好几十號人,有青牛村的村民,有大柳村闻讯赶来的猎户,还有几个刚从地里收工回来的庄稼汉,都等著看热闹。 高洋牵著骡车,周岳和宋老根一左一右扶著板车上的野猪,三个人的身影在火把光芒的映照下从山路拐角处走出来。 板车上那头庞然大物在火光中露出全貌,青黑色的皮毛,钢针似的鬃毛,巴掌长的獠牙,还有那粗壮得跟小树桩一样的四条腿。 人群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惊呼声。 “我的天爷!这么大!” “这他娘的是野猪王啊!我在青牛山活了五十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野猪!” “高老二这是要逆天啊!上回那头两百五十斤的还不够,这回直接来个三百斤的!” “你看那獠牙!一根比我手指头还粗!这要是被拱一下,肠子都得出来!” 宋老根的儿子宋石头挤在人群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他今年十九岁,从小跟著宋老根学打猎,自认为有几分本事。 上次高洋三箭镇住大柳村猎户的时候,他虽然也服气,但心里多少有些不服,觉得高洋只是箭法好,未必能打到大货。 可今天看见板车上这头三百多斤的大公猪,他心里那点不服气彻底散了。 “爹,这野猪真的是高洋一个人打的?”宋石头拽了拽宋老根的袖子,压低声音问。 宋老根瞪了他一眼:“废话!我上山的时候野猪都死透了,脖子上一箭眼眶里一箭,全是致命伤。人家两箭就把这头野猪王射翻了,你小子拿什么跟人家比?” 宋石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了。 高洋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声,牵著骡车径直往自家院子走去。 沈若兰早就听到了消息,站在院门口踮著脚尖往村路上张望。 看见高洋和周岳、宋老根一起推著板车过来,她快步跑上去,目光落在板车上那头庞然大物上,整个人呆住了。 “相公,这……这也太大了!” 高洋笑了笑:“大才好。这头猪光肉就能卖十三两银子,加上猪皮猪牙,十五两。秦百夫长下个月要三头野猪,这一头顶两头。” 沈若兰掰著手指头算了算,算完之后整个人都有点晕乎乎的。 高洋让周岳和宋老根帮忙,把野猪从板车上抬下来,架在院子里的铁架子上。 这铁架子是周岳前几天送过来的,专门用来吊大货的,比之前用木棍搭的简易吊架结实得多。 三百多斤的野猪掛在铁架子上,四条腿朝天,像个巨型的屠宰架。 第73章 野猪王 高洋拿出猎刀,开始收拾野猪。 周岳在旁边帮忙,宋老根也没走,他留下来想看看高洋是怎么收拾这么大的野猪的。 高洋的手法又快又准,一套下来不到一个时辰。 宋老根在旁边看得连连点头:“高洋,你这收拾野猪的手法比我利索多了。我收拾一头两百斤的猪的折腾大半天,你这么大一头,一个时辰就搞定了。” 周岳在旁边淡淡地说了一句:“他连野猪都能两箭射死,收拾个猪算什么。” 高洋把猪皮完整地剥下来,用盐搓了一遍,掛在院墙上。 这张猪皮比之前那几张都大,毛色青黑髮亮,鞣好了能值不少银子。 猪牙一共十六根,最长的两根獠牙有巴掌长,磨尖了能当匕首用。 高洋把猪牙装进布袋里,准备明天给周岳送去。 分解完猪肉,高洋把最好的几块腿肉和肋排挑出来,准备送到边军粮草营。 剩下的边角料和骨头留著自家燉汤醃肉。 沈若兰在旁边打下手,把分解好的肉块搬进灶房,该醃的醃该熏的熏。 她动作麻利得很,以前收拾一头两百斤的野猪就够她忙活大半天的,现在收拾三百斤的也驾轻就熟了。 灶房里很快就堆满了肉。灶台上方掛著的燻肉又多了好几块,油光发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宋老根临走的时候,高洋切了一块猪腿肉塞到他手里,大概三四斤重。 “宋老伯,今天辛苦你了。这块肉拿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宋老根接过肉,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高洋,上回的事……”宋老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高洋摆了摆手:“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以后咱们各凭本事吃饭,谁也別眼红谁。青牛山上的猎物有的是,有本事就去拿。” 宋老根重重点了点头,拿著肉走了。 周岳也准备回铺子,走之前对高洋说:“这张猪皮鞣好了,我帮你卖给边军。上回那张猪皮鞣好之后秦百夫长看中了,说以后有好皮子优先给他。价格不会低。” 高洋点了点头。 周岳又补了一句:“你这两箭射野猪王的事,用不了几天就会传遍方圆几十里。到时候不光是大柳村的猎户,其他村的猎户也会知道你的名號。名號越响,盯著你的人越多。你自己小心。” 高洋笑了笑:“盯就盯吧。只要他们有那个本事。” 周岳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高洋赶著骡车,拉著满满一车野猪肉去了青石关的边军粮草营。 板车上的野猪肉被芭蕉叶裹得严严实实,但还是掩不住那股新鲜的肉香。 骡车軲轆軲轆的碾过镇口的牌坊,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到了粮草营门口,守门的士卒已经认识他了,看见他赶著骡车过来,笑著打了个招呼,直接放行。 秦百夫长正在军需处跟黄军需官对帐,看见高洋进来,放下手里的帐本站起身。 “高洋,昨天就听说你打到一头三百斤的大公猪,真的假的?” 高洋笑了笑,掀开板车上的芭蕉叶。 满车的野猪肉整整齐齐地码在车板上,最上面摆著那两根巴掌长的獠牙,在晨光下泛著森森白光。 秦百夫长眼睛一亮,走到板车前,拿起一根獠牙在手里掂了掂,又蹲下身检查了几块猪肉的品相。 “好傢伙!这肉质,这纹理!三百斤的大公猪,肉质居然一点都不老,比上回那两头还要嫩!” 黄军需官也凑过来看,一边看一边嘖嘖称奇:“秦大人,这猪腰子上的肥膘薄厚均匀,做肉乾最合適不过了。晒乾了能存大半年!” 秦百夫长站起身对高洋说:“按上回说的,一斤四十五文。过秤吧。” 黄军需官搬来大秤,把野猪肉一块一块过秤。 “连骨带肉,总共三百一十二斤。去掉猪头和骨头,净肉二百五十八斤。按四十五文一斤,总共十一两六钱银子。” 秦百夫长又拿起那两根獠牙看了看:“这两根獠牙品相极好,我私人收了,给你一两银子。猪皮你拿去给周铁匠鞣,鞣好了我照市价收。” 他从柜上取出银子,用戥子称了十二两六钱,装进一个小布袋里递给高洋。 “猪下水和骨头不算钱,算是添头。” “秦大人,下个月你要三头野猪,我记著呢。”高洋把银子收进怀里,“这头三百斤的算两头,我再打两头就够数了。” 秦百夫长哈哈大笑,拍著高洋的肩膀说:“好!我就喜欢你这种爽快人!不过你小子也別太拼命,三百斤的大公猪可不是闹著玩的,稍有不慎就得把命搭上。” 高洋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出了粮草营,他又去周岳的铁匠铺把猪皮和猪牙送了过去,然后赶著骡车回了村。 …… 高家老宅里,高泰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他要带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还有高守正从炕洞里摸出来的最后半吊铜钱。 王氏站在门口,眼圈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守正坐在门槛上闷头抽著旱菸,烟雾在他头顶盘旋,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高文拄著拐杖靠在堂屋门框上,脸色阴沉地看著高泰收拾东西,眼睛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嫉妒,不甘,还有一丝隱隱的怨恨。 凭什么老三可以去镇上找活计,他就得拖著一条瘸腿窝在村里被人戳脊梁骨? 凭什么老三可以一走了之,他就得守著这个破院子天天喝稀粥? “老三,你到了镇上可得机灵点。”王氏终於开口了,声音带著哭腔,“镇上不比村里,人心险恶。你要是被人欺负了,就回来,別硬撑著。” 高泰把包袱系好,转过身看著王氏,“娘,你放心。我在镇上不会惹事,也不会让人欺负。” 高守正放下烟杆,沉声道:“老三,你到了镇上,先去找你表舅。他在镇上有间杂货铺,虽然生意不大,但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你跟他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会收留你几天。” 高泰点了点头。 他当然不会去找什么表舅。 那个表舅在镇上开了间屁大的杂货铺,日子过得比他们高家还紧巴,去了也是白吃白眼。 他有自己的打算。 青石镇上有一家“文墨轩”,是镇上最大的书铺,兼营抄写和帐房生意。 他在青牛村读了十几年书,虽然两次县试都没考上,但一手小楷写得还算工整,去文墨轩谋个抄写的活计应该不难。 更重要的是,文墨轩是镇上读书人聚集的地方,在那里能接触到三教九流的人,消息灵通。 高洋现在的靠山是边军的秦百夫长,但边军不是铁板一块。只要他能接触到更高层的人,总有一天能找到机会。 “大哥,我走了。” 高泰背起包袱,走到高文面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在村里別再去惹高洋了。那条路行不通。” 高文猛地抬起头,“你少在这儿教训我!你有本事你留下,我去镇上!” 高泰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看了高文一眼,转身出了堂屋。 那一瞬间,高文在高泰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不屑。 高文攥紧了拐杖。 高守正坐在门槛上抽著烟,没有说话。 王氏站在院子里,看著高泰的背影消失在村路拐角处,终於忍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好好一个家,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高文拄著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自己屋里,把门摔得砰的一声响。 院子里只剩下王氏的哭声和高守正嘴里吐出的烟雾。 高家老宅,彻底成了一盘散沙。 第74章 你的命,我救了! 高洋照常上山打猎,这几天他打猎卓有收穫,已经把军中要的野猪送了回去,又狠狠地赚了一笔。 他沿著老兽道往山腰走,打算先去检查烂泥潭西面那条窄兽道上的连环陷阱。 上次在那条兽道上布的三层防线已经守了四天,如果那群野猪还在附近活动,应该快踩进去了。 走到半山腰的松树林边上,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面的山路上有一串血跡。 血跡很新,边缘还泛著水光,是刚滴落不久的。 血滴的间距不均匀,有的地方密集,有的地方稀疏,说明受伤的人步伐踉蹌,时快时慢。 高洋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血放在鼻尖闻了闻,是人血。 他站起身,顺著血跡的方向往密林深处看去。 血跡蜿蜒著钻进了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灌木丛后面隱约传来粗重的喘息声。 高洋从腰间拔出猎刀,放轻脚步,贴著树干摸了过去。 拨开灌木丛的枝叶,他看见一个人靠坐在一棵老松树下,右手捂著左肋,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把半边衣襟染得透红。 那人穿著一身铁匠常穿的青布短褂,但此刻短褂已经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露出底下精壮的肌肉轮廓。 是周岳。 周岳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左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一把短刀。 但看见来人是高洋之后,他眼里的杀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意外和苦涩。 “高洋。”周岳的声音带著明显的虚弱,“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该我问你。” 高洋蹲下身,拉开周岳捂著肋部的手,看见一道两寸多长的刀口,伤口边缘翻卷著,血流不止。 “刀伤。谁干的?” “別问了,你走吧,这不干你的事……” 高洋笑了笑,“怎能不干我的事?我心中早就认你当朋友了,这朋友的事,我就要管。” 说著,高洋从自己包裹中拿出自己日常备用的药物,开始给他上药。 周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树干上喘了几口气,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令牌递到高洋面前。 那是一块铜製令牌,正面刻著“大虞边军青石关校尉”几个大字。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高洋接过令牌翻看了两眼,抬头看著周岳,没有说话。 “我原本是青石关边军的校尉。三年前,我发现青石关主將孙廷和吃空餉,上报的兵册上有三千人,实际在营的不足一千八。另外一千二百人的粮餉全被他私吞了。 而且……他还和关外的蛮族做买卖,用军械换蛮族的皮毛和药材,从中牟利。” 高洋的眉头微微皱起。 “我把这些证据整理成册,上报给了朝廷的监察御史。” 周岳苦笑了一声,“但我不知道那个监察御史是孙廷和的人。奏摺还没到京城,孙廷和就知道了消息。他派人连夜追杀我,我一路逃到青牛村,隱姓埋名当了铁匠。” “三年都没事,现在为什么又找上门了?” “因为大虞跟蛮族开战了。” 周岳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青石关是前线,孙廷和吃了三年空餉,兵册上的人头对不上,一旦朝廷派人来核查,他吃不了兜著走。他怕我这时候跳出来揭发他,就派人四处搜捕我。 上个月有人在青石镇看见了我,消息传到了孙廷和耳朵里。他派了四个杀手来杀我,我在镇上跟他们交了手,杀了两个,自己也挨了一刀。” 高洋沉默了几息,忽然抬起头往山路方向看去。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脚步声,不是野兽的动静,是人。而且不止一个,步伐沉稳有力,是练家子。 周岳也听到了,脸色骤然一变,挣扎著要站起来,却被高洋一把按住了肩膀。 “別动。” 高洋压低声音,把周岳往灌木丛深处推了推,然后从背篓里掏出一件备用的粗布褂子盖在他身上,又抓了几把枯叶洒在上面。 做完这些,高洋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山路上,背靠著那棵老松树,从背篓里拿出水囊,仰头喝了一口。 两个黑衣人从山路上方快步走了下来。 这两人都穿著黑色短打,腰间別著长刀,脚下穿著软底布靴,走起路来悄无声息。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斜到下巴的刀疤,看上去狰狞可怖。 后面跟著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虎背熊腰,一双手上全是老茧。 刀疤脸看见高洋,脚步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是什么人?”刀疤脸的声音嘶哑,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审问语气。 高洋放下水囊,淡淡道:“打猎的。” “打猎的?” 刀疤脸的目光在高洋身上扫了一圈,落在他腰间的猎刀和背上的牛角弓上,眼中的警惕淡了几分,但语气依然不善。 “有没有看见一个受伤的人从这儿经过?四十来岁,穿著青布短褂,身上有刀伤。” 高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你们是什么人?” 刀疤脸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在高洋面前晃了晃:“边军缉拿逃兵!我们在追一个叛逃的军士,这人偷了军中的机密文书,往青牛山方向跑了。你要是看见了他,最好老实交代,否则按窝藏逃兵论处!” 高洋看著那块令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边军的令牌?”他不紧不慢地说,“正巧,我也认识一个边军的人。青石关粮草营的秦百夫长,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刀疤脸的脸色微微一变,“秦百夫长是粮草营的人,我们是青石关主將帐下的亲兵营,互不统属。你少在这儿套近乎,到底看见人没有?” “没看见。我刚从山腰的陷阱那边过来,一路上没见到什么人。” 刀疤脸盯著高洋看了好几息。 高洋就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任他看,手里不紧不慢地把玩著一支铁箭。 刀疤脸最终还是移开了目光,对身后的壮汉使了个眼色:“走!往山上搜!他受了伤跑不远,肯定藏在附近的林子里!” 两个黑衣人快步往山上走去,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高洋没有动。 他靠在松树上,竖起耳朵听著两个黑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山林的寂静中,他才转身走进灌木丛,掀开盖在周岳身上的衣裳和枯叶。 周岳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发青,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神志还算清醒。 “他们走了?”周岳的声音更沙哑了。 “暂时走了。你先將就一下,等天黑了再下山。” 周岳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高洋,那两个杀手是孙廷和帐下的亲兵,手段狠辣。你窝藏我,如果被他们发现,你也活不了。” “且不说这种为祸一方的蛀虫我该不该管,就说那个刀疤脸的令牌……是假的。” 周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边军的令牌我见过,秦百夫长给我的通行令牌是真货,用的是黄铜,边角有统一的制式磨边,印章是阴刻的。刀疤脸那块令牌用的是杂铜,边角粗糙,印章是阳刻的假货。 拿假令牌来抓人,说明他们不是正经的边军差事,是在替私人办事。替私人办事还动刀子,那就不是抓逃兵,是灭口。” 周岳看了高洋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你这双眼睛,比边军里的斥候都毒。” 高洋没有接这个话,而是把背篓里的糙米饼子和凉茶拿出来递给周岳: “你先吃点东西垫垫。等天黑了我带你下山,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你这条命我既然救了,就救到底。” 周岳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天黑之后,高洋搀著周岳下了山。 他们绕到村子后面的小路上,沿著院墙根摸到了自家的新房子。 新房子的院墙一丈高,墙头上扎满了碎瓷片,一般人根本翻不进来,正是藏人的好地方。 高洋轻轻敲了敲院门,三声短一声长。 不多时,沈若兰从里面打开了门閂,看见高洋搀著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站在门口,她嚇了一跳,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相公,这是……” “进去说。” 高洋把周岳搀进院子,关好院门,又让沈若兰把灶房里的灯灭了,整个院子陷入一片黑暗。 他把周岳安顿在灶房旁边的杂物间里。 这间杂物间是新盖的,青砖墙,地面上铺了青石板,虽然不大,但乾净整洁。 沈若兰搬来一张旧草蓆铺在地上,又拿来一床旧被子给周岳盖上。 高洋把事情简单跟沈若兰说了一遍,沈若兰听完,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镇定。 她转身去灶房端了一碗热汤和几个白面馒头过来,放在周岳面前。 “周大哥,你先吃点东西。灶上还有热汤,不够我再给你盛。” 周岳看著沈若兰,嘴唇动了动,说了声谢谢。 高洋站在杂物间门口,对周岳说:“你安心在这里养伤。那两个杀手今天在山上没找到你,明天多半会来村里搜。 但他们没有官府的正式文书,不敢明著搜。院墙这么高,只要你不出去,他们找不到你。” 周岳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第75章 打猎不能停 第二天一早,那两个黑衣人果然来了青牛村。 刀疤脸带著壮汉挨家挨户地问,说是在追查一个逃兵,问村里人有没有见过陌生人。 村民们被他们凶神恶煞的样子嚇得够呛,都摇头说没见过。 刀疤脸搜到高洋家门口的时候,高洋正坐在院子里磨猎刀。 院门没关,刀疤脸推开院门走进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高洋身上。 “又见面了,猎户。”刀疤脸的语气带著一丝玩味,“你这院子不错,新房吧?” “新盖的。”高洋头也不抬,继续磨刀。 “听说你最近打了不少猎物,野猪肉卖得不错。”刀疤脸在院子里踱了几步,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瞄了一眼,“家里就你一个人?” “还有我媳妇。她去村口洗衣裳了。” 刀疤脸点了点头,目光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落在杂物间的门上。 “那间屋子是干什么的?” “放杂物的。柴火、农具、破衣裳,乱七八糟的。” 高洋终於抬起头,看著刀疤脸,“你要搜?” 刀疤脸盯著高洋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搜什么搜,我们又不是官府的人,哪来的权力搜老百姓的房子。只是追查逃兵,例行公事。打扰了,猎户。” 他朝壮汉招了招手,两个人转身出了院门。 高洋坐在石墩上,手里继续磨著刀,目光却一直追著那两个黑衣人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村路的拐角处。 刀疤脸没有走远。 他走到村口的水井边,坐到一个石墩上,对壮汉说了一句:“那个猎户有问题。” 壮汉愣了一下:“什么问题?” “昨天在山上遇到他,他说没看见人。但咱们在山上搜了一整天,连个鬼影都没搜到。 周岳受了那么重的刀伤,不可能一个人跑远,肯定有人接应。而这一带,能在深山里来去自如的人不多,那个猎户绝对算一个。” 壮汉挠了挠头:“那咱们直接搜他的院子不就行了?” “搜个屁!”刀疤脸骂了一句,“你又没证据。那个猎户跟边军粮草营有买卖关係,秦百夫长护著他。咱们要是没证据就搜他的家,秦百夫长那边肯定会追究。到时候事情闹大了,孙將军的事反而容易暴露。 先回去。周岳中了那一刀,失血那么多,就算有人接应也撑不了多久。咱们在镇上守著,迟早能找到他。” 两个黑衣人转身往村外走去,很快消失在村路的尽头。 高洋站在院门后面,透过门缝看著他们走远,这才转身走进杂物间。 周岳躺在草蓆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伤口还在隱隱渗血。 他听见高洋进来,睁开眼问了一句:“他们走了?” “走了。但他们怀疑我了。” 高洋坐到周岳旁边,压低声音,“那个刀疤脸不是普通角色,他今天没搜,是因为没有把握。等你伤好一些,我得把你转移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什么地方?” “山上的猎屋里。”高洋说,“我在山腰往上有一间自己搭的木屋,平时用来存放陷阱工具和临时过夜。那地方在密林深处,一般人根本找不到。你在那里养伤,比在村里安全。” 周岳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 三天后,周岳的伤口开始癒合,虽然还不能用力,但已经能自己站起来走几步了。 高洋趁天还没亮,带著周岳上了山,把他安置在那间猎屋里。 猎屋不大,是用松木和树皮搭的,里面铺了一层干茅草,墙上掛著几把备用的铁夹子和麻绳。 高洋又在猎屋里放了一些乾粮、一罐水和一瓶金疮药。 临走时对周岳说:“我每隔两天上来给你送一次吃的和药。你自己小心,別在猎屋外面生火,烟会暴露位置。” 周岳靠在茅草堆上,看著高洋,说了一句:“高洋,你救了我的命,这份恩情我周岳记下了。等我伤好了,我把孙廷和的罪证交到京城去。如果能活著回来,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高洋摆了摆手,转身出了猎屋,消失在密林之中。 他沿著山路往下走,心里想的却不是周岳的事,而是秦百夫长要的那三头野猪。 周岳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但山上的猎物不等人。 野猪群还在烂泥潭附近活动,狍子套索也设了好几天了,是时候去收一波了。 走到烂泥潭附近的时候,高洋远远就听见了一阵低沉的猪哼哼声,夹杂著铁夹子在地上拖动的金属摩擦声。 他加快脚步,拨开灌木丛一看,嘴角顿时翘了起来。 西面窄兽道上的连环陷阱,中了。 而且不是一头。 是两头。 陷阱中央的场面颇为壮观。 一头两百斤上下的母猪被网兜死死缠住了前蹄,后腿踩中了两把铁夹子,绊索也被触发了,整个身体侧躺在地上,四条腿徒劳地蹬著。 而在母猪旁边不到三步远的地方,一头半大的野猪也被困住了。 这头半大野猪大概一百二三十斤,是母猪的崽子,它踩中了剩下的三把铁夹子中的两把,两只前蹄都被夹住了,正拼命地甩著脑袋,发出悽厉的嘶叫声。 连环陷阱的战果远超预期,六把铁夹子触发了四把,网兜和绊索全部触发,两头野猪被困得死死的。 高洋从背上取下牛角弓,搭上铁箭,先对准那头母猪的脖子一箭毙命。 母猪抽搐了两下不动了,那头半大野猪看见母猪死了,嘶叫得更加悽厉,四条腿疯狂地蹬著地,把铁夹子拖得哗啦作响。 高洋换了个位置,对准半大野猪的脖子又是一箭。嘶叫声戛然而止。 他收起牛角弓,走过去检查了一下陷阱的损坏情况。网兜被挣断了四根绳,但主体完好。 四把触发的铁夹子夹齿完好,另外两把没有触发的还埋在枯叶下面。绊索被踢断了,得重新搓一根。 高洋先把两头野猪从陷阱里拖出来,用麻绳捆好蹄子。 那头母猪大概两百一十斤,半大野猪一百三十斤左右,加起来將近三百五十斤,一匹骡子拉不下两头的。 他想了想,先把母猪拖到松树底下用树枝盖好,然后扛起那头半大野猪往山下走。 一百三十斤的半大野猪,扛在肩上沉甸甸的,但他走得不慢。在山路上走了半个时辰就到了村口。 村口的水井边,刘婶正在打水洗衣裳。 她远远看见山路上走来一个人影,肩上扛著一头黑乎乎的东西,等那人走近了,她才看清是高洋,肩上扛的是一头野猪。 “又打到了?”刘婶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 “还有一头大的在山上,我先把这个扛下来,再牵骡子去拉。” 水井边的几个妇人全都呆住了。 还有一头大的?这是把野猪窝端了吗? 第76章 满载而归 高洋扛著半大野猪走进自家院子的时候,沈若兰正在院子里餵鸡。 几只母鸡正围著她的脚边转悠,咯咯咯地啄食地上的碎玉米。 她看见高洋扛著一头野猪走进来,先是一喜,然后听见高洋说山上还有一头大的,脸上的喜色顿时变成了惊呼。 “两头?相公你一次打了两头?” “陷阱好。连环陷阱,一网打了两头。” 高洋把半大野猪放在石桌上,抓起水瓢舀了半瓢凉水灌下去,“我去牵骡子,山上那头两百多斤,得用板车拉。” 沈若兰连忙去棚里牵骡子套车,一边套一边喜得合不拢嘴。 两头野猪! 她虽然不太懂打猎的事,但跟著高洋这段时间,也算学了不少。 光这两头野猪,按边军四十五文一斤的价,至少十几两银子进帐。加上猪皮猪牙,又够家里花用几个月的了。 高洋赶著骡车上山,沈若兰非要跟著去。 她说上次拉野猪的时候她帮了忙,这次也要去。 高洋拗不过她,让她坐上了板车。 骡车軲轆軲轆的碾过山路,到了松树林边上,高洋掀开盖在母猪身上的树枝,沈若兰看见那头两百多斤的青黑色野猪,眼睛瞪得溜圆。 “相公,这头比上回那头公猪还大!” “这头是母猪,体型比公猪宽,但没公猪高。” 高洋一边说一边把麻绳套在母猪身上,又藉助旁边一棵松树的枝杈做了个简易的滑轮,一个人加一头骡子的力量,硬是把两百多斤的母猪拖上了板车。 板车被压得咯吱作响,骡子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 高洋拍了拍骡子的脖子,从怀里掏出一块糙米饼子餵给它:“老伙计,辛苦你了。回去加料,不光加草料,还加豆子和麦麩。” 骡子吃了饼子,似乎听懂了高洋的话,精神头足了不少,迈开蹄子稳稳噹噹地拉著板车往山下走。 板车进村的时候,整个青牛村都轰动了。 上次高洋一个人打到三百斤大公猪的事还掛在村民们的嘴边上呢,这才过了没几天,他又拉回了两头野猪! 板车上那头母猪青黑皮毛,体宽膘厚,虽然已经死透了,但那股山林猛兽的气息还没散尽,看得围观的村民一阵阵倒吸凉气。 板车旁边还搁著一头半大野猪,一百多斤,毛色油亮,也是好货色。 刘老三扛著锄头从人群里挤出来,看著板车上的两头野猪,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高老二,你这是把青牛山上的野猪全包圆了?上次三百斤的大公猪,这次又是两头,你是不是跟野猪有仇?” 高洋笑了笑:“陷阱设得好,运气也好。” “运气?”刘老三摇了摇头,“別人设陷阱连只兔子都套不著,你一回套两头野猪。这哪是运气,这是本事!” 周围几个猎户也纷纷点头附和,看向高洋的目光里满是敬佩。 高洋把两头野猪吊在院子里的铁架子上,开始动手收拾。 沈若兰在旁边打下手,动作麻利得跟高洋配合得天衣无缝。 高洋分解猪肉的时候她就端著盆在旁边接,该分类的分类该清洗的清洗。 猪下水被她用盐搓了两遍又用醋搓了一遍,去腥去得乾乾净净,码在盆子里整整齐齐。 孙瓦匠和几个伙计也被这阵仗吸引了过来。 他们这些天在高洋家干活,天天吃沈若兰做的野猪肉燉粉条,嘴都吃刁了。 但看见高洋同时收拾两头野猪,还是惊得合不拢嘴。 “高老弟,你这手艺,开个肉铺都够了。”孙瓦匠竖起大拇指,“我以前在镇上给屠户盖过房子,那些杀了几十年猪的屠户都没你利索。” 高洋笑了笑,没说什么。 沈若兰看著满院子的猪肉,眼睛亮得像是映著星光。 她掰著手指头算了算帐:“相公,这两头野猪加起来净肉少说两百八十斤,按四十五文一斤就是十二两六钱银子。两张猪皮至少一贯,猪牙二十来根两百多文,加起来奔十四两了!” 高洋点了点头,家底確实厚了不少。但他不打算就这么存著,他还有更大的计划。 “若兰,我明天去镇上送货,顺便去周岳的铁匠铺看看。他那个铺子现在空著,但里面的打铁工具还在。我想趁这个机会,买些铁料回来,自己学著打一些特殊的东西。” 沈若兰愣了一下:“打什么东西?” “打猎用的。山里的大货越来越多,光靠铁夹子和弓箭有时候不够用。我想打几把更趁手的傢伙…… 这个以后再说吧。明天送完货回来,我去山上看看之前设的狍子套索。要是狍子也中了,咱们家的进帐就更宽裕了。” 沈若兰虽然不太懂高洋要打什么东西,但听他说得有理有据,便点了点头,转身去灶房准备晚饭了。 当天晚上,高洋家的灶房里飘出的肉香比往常更加浓郁。沈若兰用新鲜的野猪排骨燉了一大锅汤,汤色奶白,上面飘著一层油花,香气从灶房门缝里钻出去,飘了大半个村子。 高家老宅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高守正坐在门槛上蹲著,他已经没钱抽旱菸了。 王氏坐在堂屋里,面前摆著三碗稀粥和一碟咸菜疙瘩,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咸菜又咸又硬,咬一口齁嗓子。 高文拄著拐杖坐在桌边,看著那碗稀粥,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村东头飘来的肉香他闻到了,那股浓郁的排骨汤香味和自家这碗稀粥的寡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他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又是野猪。又是两头。他这是要把青牛山上的野猪全打完才甘心。” 王氏端起粥碗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那粥寡淡无味,喝在嘴里跟喝水差不多,她的胃早就被高洋在的时候养刁了,以前顿顿有肉有乾饭,现在天天喝稀粥,胃里一点油水都没有,整天饿得心慌。 “老大,你少说两句吧。”高守正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老二有本事,那是他的事。咱们过自己的日子,跟他没关係。” “没关係?” 高文猛地转过头,又是老一套说辞。 诸如要不是高洋他就不会瘸什么。 第77章 真是厚顏无耻 高守正没有接话。 他知道高文是在迁怒,但他也知道自己说不过高文。 自从高泰去了镇上,高文就变得越来越暴躁,动不动就摔东西骂人。 前几天还把家里最后一个好碗摔了,王氏哭了大半天。 高文见高守正不说话,心里的火没地方撒,拄著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院子。 他沿著村路往村东头走,没走多远就看见了高洋家的新房子。三间青砖大瓦房整整齐齐地矗立在暮色里,漂亮极了。 院子里飘出来的肉香更加浓郁了,不是单纯的骨头汤味,还夹杂著炒菜和燉肉的香气。 高文站在村路边上,拄著拐杖,远远地看著那座新房子,肚子不爭气地咕嚕响了一声。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快速地一瘸一拐回了老宅。 而高守正还坐在门槛上发呆,王氏正在收拾桌上那几碗几乎没动过的稀粥。 “爹,我有话跟你说。” 高文拄著拐杖坐到高守正对面,压低声音道,“咱们再这样下去不行了。家里米缸见底,下个月的粮食都买不起。 老三去了镇上,到现在连个信儿都没有。我这腿又瘸了,干不了重活。再这么下去,咱们一家三口都得饿死。” 高守正抬起头看著他,没有说话。 “爹,咱们去跟高洋求个情吧。让他回来,咱们一家人重新一块住。” 王氏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放下手里的粥碗就凑了过来: “对对对!让他回来!他那新房子刚盖好,三间青砖大瓦房,比咱家这破土坯房强一百倍!他要是回来了,咱们也能住上新房子,天天吃肉!” 高守正皱起眉头,没有立刻接话。 他比王氏和高文想得多。 当初分家是他应的,断亲也是他提的,现在高洋发达了,他再去求人家回来,这脸往哪搁? 但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承认,高文说得有道理。 家里的米缸確实见底了。 他前天把最后几张兔皮拿去镇上卖了,换了十几文钱,买了几斤粗米,就这些了。 等这几斤粗米吃完,一家三口真的去喝西北风。 老三去了镇上到现在连个信儿都没有,指望不上。 老大又瘸了,干不了重活。 他自己这把老骨头,挑水都费劲,更別说上山砍柴打猎了。 “他肯回来吗?”高守正沉声道,“当初分家的时候闹成那样,他能不记恨?” “爹,您这就想岔了。” 高文往前凑了凑,眼睛里冒出一丝精光,“高洋再怎么厉害,也是您儿子。大虞朝以孝治国,孝道大於天。 他要是敢不认您这个爹,那就是不孝!村里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他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他那个媳妇想吧? 沈若兰嫁进高家这么多年,要是不孝顺公婆,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头做人?要是被县里听到,是要浸猪笼的!” 高守正的眼睛亮了一下。 王氏更是来了劲,拍著大腿说:“对!咱们就去找他!他要是不让咱们进门,咱们就跪在他家门口不走!看他还敢不敢不认爹娘!” 高文摇了摇头:“娘,不能硬来。高洋现在背后有村长撑腰,还有边军的秦百夫长护著他,咱们硬来討不了好。得想个法子,让村里人都站在咱们这边。” “什么法子?”王氏急切地问。 高文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娘,您忘了?大后天就是爹的六十寿辰。” 王氏愣了一下:“那又怎么样?” “爹过六十大寿,当儿子的能不回来贺寿吗?” 高文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著一股子阴险的算计,“咱们也不去他家闹,就在村里放出风声,说爹过六十大寿,想请二弟回来吃顿饭。 这话传到高洋耳朵里,他要是不回来,那就是不孝。他要是回来了,咱们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谈谈,当著全村人的面,他总不能把自己亲爹亲娘赶出去吧?” 高守正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就按你说的办。” …… 第二天一早,王氏就开始了她的表演。 她破天荒地没有在水井边骂街,而是换上了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端著洗衣盆蹲在井边,一边搓衣裳一边抹眼泪。 刘婶端著洗衣盆过来,看见王氏这副模样,好奇地问了一句:“高大嫂,你这是咋了?家里又出啥事了?” 王氏嘆了口气,声音带著哭腔:“刘婶,你是不知道啊。后天就是我们家老高的六十大寿。 六十大寿啊,一辈子就这么一回。可你看看我们家现在这光景,米缸都见底了,哪还有银子摆寿宴?” 她抹了把眼泪,又说:“我就想著,老二虽然分了家,但好歹也是老高的儿子。爹过六十大寿,他总该回来看看吧? 我不指望他送什么寿礼,就盼著能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可他……” 王氏说到这里,故意住了口,只是摇头嘆气。 刘婶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 她最爱打听別人家的閒事,尤其是高洋家的閒事。 “高老二不回来?”刘婶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这也太不像话了!分家归分家,爹过六十大寿都不回来,这还是人吗?” 旁边几个打水的妇人也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的议论开了。 “就是就是!再怎么分家,那也是亲爹!六十大寿一辈子就一回,当儿子的要是不回来,那也太没良心了!” “高大嫂你別难过,到时候我们帮你说说去。高老二现在虽然有钱了,但也不能不认爹娘啊!” 王氏听著眾人的议论,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还是掛著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一边抹眼泪一边道谢。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青牛村。 村里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高洋发达了就不认爹娘了,也有人说当初是老高家把高洋赶出去的,现在又眼红人家日子过得好想往回攀。 但不管怎么说,高守正六十大寿这件事,已经成了青牛村的热门话题。 第78章 六十大寿? 沈若兰是从王婶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王婶中午来送鸡蛋,顺嘴提了一句:“高家媳妇,你听说了吗?后天是高家老头的六十大寿。 你婆婆在村口逢人就说,想让你男人回去贺寿。话说得可怜兮兮的,弄得村里不少人都说你们两口子不孝顺。” 沈若兰听完,脸色微微变了。 她虽然单纯,但不傻。 高家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高洋又打了两头野猪之后来这一出,这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她放下手里的活计,转身进了院子,把这事告诉了高洋。 高洋正在院子里收拾昨天打的两头野猪。 猪皮已经剥好了掛在院墙上晾著,猪肉分成了几大块,准备明天送到边军粮草营去。 闻言,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高守正六十大寿?我倒是忘了这茬。不过他们这一出,唱的不是寿戏,是苦肉计。无非是想要点好处了,这帮子吸血鬼……” 沈若兰担心地问:“相公,那咱们怎么办?村里人现在都在议论,说你不孝顺……” “让他们议论去。” 高洋把一块猪腿肉搬到板车上,拍了拍手上的油,“他们想用孝道压我,这招在別人身上或许管用,在我身上没用。当初分家的时候,我当著全村人的面跟他们断了亲。 那时候怎么没人说他们不慈?怎么没人说他们刻薄?现在看我日子好过了,就想用孝道把我绑回去?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沈若兰还是有些担心:“可是村里人不知道內情,他们只会说你不孝顺。” 高洋转过头看著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若兰,你记住一句话。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別人看的。 村里人的嘴长在他们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但只要他们不堵到我家门口来闹,我就当没听见。要是他们真敢来闹……” 他顿了顿,语气冰冷又篤定。“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自取其辱。” 沈若兰看著高洋的眼睛,心里的那点担心慢慢放了下来。 她家相公从来不说大话,他说没事,那就一定没事。 …… 高守正六十大寿那天,王氏天不亮就起来了。 她翻出压箱底的一件半新衣裳穿上,又把院子里里外外扫了一遍,然后站在院门口踮著脚往村东头张望。 高文也换了件乾净衣裳,拄著拐杖坐在堂屋里,脸上掛著一副期待的表情。 他昨晚想了一整夜,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天衣无缝。 高洋要是不回来,那就是不孝,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他。 他要是回来了,那就更好办了。 到时候当著全村人的面,他高洋总要顾及体面的,难免要表现出兄友弟恭的模样。 只要高洋鬆了口,让他们搬进那座青砖大瓦房,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他甚至可以慢慢把家里的財政大权重新夺回来。 高洋再有本事,也得听他这个当大哥的。 长兄如父嘛。 想到这里,高文的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可他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村东头那条路上始终没有出现高洋的身影。 王氏脸上的期待渐渐变成了焦急,又变成了愤怒。 她站在院门口,扯开嗓子就骂了起来:“这个白眼狼!亲爹过六十大寿都不回来!还有没有天理了!我当初怎么就养了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高守正坐在堂屋里,脸色铁青。 他虽然没有像王氏那样骂街,但心里也憋著一股火。 六十大寿,一辈子就这一回。 高洋连个面都不露,这分明是当眾打他的脸。 高文的脸色更是难看得嚇人。 他拄著拐杖站起来,对高守正说:“爹,他不回来,那咱们就去找他!他不是说跟咱们断绝关係了吗? 那好,咱们就去问问他,他是不是真不认您这个爹了!咱们就要住他的大房子,看他能怎么著!您是他爹,他敢把您赶出来吗?走!” 高守正沉默了几息,把烟杆往门槛上磕了磕,站起身:“走!” 一家三口浩浩荡荡地出了门,往村东头走去。 王氏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哭天喊地,说高洋不孝顺,亲爹过寿都不管。 高守正走在中间,黑著脸一言不发。 高文拄著拐杖跟在最后面,脸上掛著一副得意的笑容。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一路上,不少村民被王氏的哭喊声吸引,纷纷跟在后面看热闹。 等到了高洋家门口的时候,身后已经跟了一大群人,少说三四十號。 王氏站在高洋家院门口,拍著院门又哭又喊:“老二!你开门!你爹过六十大寿,你连个面都不露,你还是不是人?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就这么报答我的?” 高文拄著拐杖站在旁边,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二弟,你出来说句话。爹过寿你不回来,我们来找你,你总不能把爹娘关在门外吧?大虞朝以孝治国,你这样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围观的村民纷纷议论起来。 “是啊是啊,再怎么分家,那也是亲爹。亲爹过寿都不管,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高大嫂虽然以前刻薄了点,但到底是亲娘。高老二现在有钱了,也不能这么绝情吧?” “我看高老二这回做得確实有点过了。”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高洋站在门口,神情淡漠地看著门外黑压压的人群。 王氏见门开了,哭声陡然拔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门框上一靠,做出要晕厥的样子。 “老二啊!你可算开门了!你爹六十大寿你都不回来,你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高文拄著拐杖往前迈了一步,脸上掛著痛心疾首的表情。 “二弟,分家归分家,可爹还是爹。你如今住著青砖大瓦房,顿顿吃肉,让爹娘在老宅喝稀粥,这像话吗?大虞以孝治国,你这样是要吃官司的!” 围观的村民议论声更大了。 刘婶端著洗衣盆挤到最前面,斜眼看著高洋,面色愤愤。尖声道: “就是,就是!高老二,你爹过寿你都不管,这也太不像话了!有钱了就忘了本,咱们青牛村可没出过这么不孝的人!” 旁人也跟著帮腔:“高大嫂虽说以前待你是苛刻了些,可到底是把你养这么大。你现在发达了,总不能翻脸不认人吧?” 一群村民纷纷点头,看向高洋的目光里满是责备。 第79章 高洋原来是捡的?! 高洋站在院门口,双手抱胸,目光淡漠地看著门外这场闹剧。 王氏还在哭天喊地,高文还在装模作样,刘婶和几个长舌妇还在帮腔起鬨。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围了个水泄不通,所有人都等著看高洋怎么收场。 但他始终没有开口。 等王氏哭得嗓子都哑了,等刘婶骂的唾沫都干了,等高文脸上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都快掛不住了,高洋才不紧不慢地往前迈了一步。 “说完了?说完了就该我说了。” 他转过身,面向围观的村民,表情竟然出奇的平静。 “诸位乡亲,今天的事你们也看见了。我高洋分家两个月,老宅的人上门闹了不止一次。闹了几次,被打回去几次。 这次还换了花样,不闹事了,改成哭孝了。这逢人就说我不孝,说我不回去贺寿。 今天又带著全家堵在我门口,说我要把亲爹亲娘关在门外。无非是看我日子过得好了,想要过来分一杯羹了,真是厚顏无耻!” “但你们不知道,分家那天,我摔伤昏迷两天,他们连个郎中都不肯请,在堂屋里商量等我咽气后怎么处置我媳妇的嫁妆。这是为人父母该做的事吗?” 王氏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分家的时候,只肯给三亩薄田,连我的猎弓和铁夹子都想扣下。要不是我据理力爭,我连吃饭的傢伙都保不住。这是为人父母该做的事吗?” 王氏的脸涨得通红。 “分家两个月,我打猎挣了点钱,盖了新房,你们眼红了。先是来要骡子,又来讹医药费,再请算命先生污衊我,今天又拿孝道来压我。” 高洋的声音陡然拔高,“当初把我当牛马使唤的时候怎么不讲孝道和亲情?当初等我咽气的时候怎么不讲?现在我日子好过了,你们倒想起来还有个儿子了?” 围观的村民一片譁然。 不少人看向王氏和高守正的目光已经从不赞同变成了鄙夷。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 “让一让,让我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村长陈有田拄著拐杖走了进来。 陈有田走到院门口,看了看高洋,又看了看高守正一家三口,重重嘆了口气。 “高大嫂,高老弟,今天这事我本不该管。但你们闹成这样,我这个当村长的再不出来说句话,就是失职了。我不能眼睁睁看著一个品行端正的好人被千夫所指!” 陈有田扭头看向村民。 “诸位乡亲,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什么不孝,什么忘本……但你们知道內情吗?” 人群安静了下来。 “高老弟,我问你一句话。高洋是你的亲生儿子吗?” 所有人顿时都愣住了。 什么意思?高洋这么多年被当牛做马使唤,竟然不是亲生的? 那他们怎么好意思的? 高守正和王氏面色骤变。 高文拄著拐杖,也慌乱起来。 “村长,你不要干预別人家的家事!” 高洋眉头猛地皱起,瞪了高文一眼,顿时让他把剩下的话演回了肚子里。 又转头看向陈有田:“陈村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有田看著高洋,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愧疚:“高老二,这件事瞒了你二十年……” 他转过身,指著高守正,声音发颤:“诸位乡亲,高洋不是高守正的亲生儿子!他是二十年前被高家收养的!”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怪不得,怪不得! 如此的话,就能说得清了,为什么高守正夫妇对於高文兄弟是一个態度,对於高洋又是一个態度。 高洋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是什么情绪。 愤慨?说不上,毕竟自己穿越过来可没被欺负。 噁心?倒是有点,这家子人做的腌臢事可不少,偏偏自己还没办法尽情报復。 但现在…… 高洋的目光变得不善起来,扫过高家夫妇的脸厚看向了陈有田村长,语气中带著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陈村长,你说清楚。” 陈有田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二十年前的冬天,青牛村来了个逃难的妇人,怀里抱著个襁褓,襁褓里就是你。 那妇人已经饿得皮包骨头,把你放在高家门口,跪下求高守正收留你,说等自己安定下来就来接你,又给了许多金银。 高守正收下了金银,然后將你扔了出去,你差点冻死,结果被那个折返的妇人发现了,求到了我头上。我出面,才让高守正收下了你。” “那妇人后来呢?”高洋问。 陈有田沉默了几息,摇了摇头:“她走了以后,再也没有回来过。后来我托人去打听过,听说她可能在去往青石关的路上遇到了一队蛮族骑兵,死了。” 高洋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他忽然全都明白了。 为什么从小到大高文高泰可以读书,他只能干活。 为什么分家的时候只肯给三亩薄田。 为什么他摔伤昏迷两天,家里人连个郎中都不肯请。 为什么一家人之间却要这么刻薄,费尽心思想要致自己於死地。 因为在他们眼里,他从来就不是儿子,不是兄弟。 他只是个捡来的牛马。 王氏猛地尖叫起来,“陈有田!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高洋就是我亲生的!他就是我亲生的!” 陈有田冷笑一声,“你要是说高洋是你亲生的,咱们现在就去县衙查户籍册。大虞朝户籍册上写得明明白白,亲生和收养是两个不同的记录。你敢去吗?” 王氏的脸瞬间惨白,踉蹌著往后退了一步。 高守正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只是低著头,浑身都在发抖。 围观的村民彻底炸了。 “弄了半天,高洋不是亲生的!” “怪不得呢!我就说嘛,哪有亲爹娘对儿子这么刻薄的!” “高家两口子也太不是东西了!人家亲娘把孩子託付给他们,他们把人家当牛马使唤了二十年!我还想著,高洋真愿意付出!” “刚才还说人家不孝!人家跟他们压根就不是一家人,哪来的孝道!” 第80章 该清算了! 高文拄著拐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比吃了死老鼠还难看。 他原本想用孝道压高洋,现在陈有田这一番话,彻底把孝道这块招牌砸了个稀碎。 高洋不是高家的儿子。 那他们今天这场哭孝,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这也太不是东西了!人家亲娘把孩子託付给你,你拿了人家的金银还把孩子当牛马使唤!” “我说呢,高老二从小就干活,高文高泰从小读书,这哪是偏心?这根本就是没把人家当人看!” “高守正,你还有没有良心?人家亲娘求到你头上,你收了好处还这么对人家孩子,你晚上睡得著觉吗?” 王氏听著周围的骂声,面色不断变化,最后猛地转过身,朝人群歇斯底里地吼道: “你们懂什么?我们家的事跟你们有什么关係?我们把他养大就不错了!没有我们,他早就冻死在路边了!你们凭什么骂我们?” “养大?” 刘老三挤到人群前面,冷笑一声,“高大嫂,你说这话不亏心吗?高洋从五岁就开始挑水砍柴,劈柴烧火。 他十五岁就上山打猎养活你们一家子。到底是你们把他养大的,还是他把你们养大的?” 王氏被噎得哑口无言。 刘婶端著洗衣盆站在人群里,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 她刚才还帮腔骂高洋不孝,现在真相大白,她恨不得把自己那张嘴缝上。 但刘婶毕竟是刘婶,脸皮厚得跟城墙似的,很快就换了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指著高守正骂道: “高守正,你们两口子也太缺德了!我刚才还替你们说话,现在想想,我那张嘴真是白长了!” 王寡妇在旁边斜了她一眼,也不客气地说道:“你那张嘴本来就白长了。” 眾人一阵鬨笑,刘婶闹了个大红脸,端著洗衣盆往后退了两步,再不敢出声了。 高洋站在院门口,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高守正身上移到王氏身上,又从王氏身上移到拄著拐杖缩在人群后面的高文身上。 高文拄著拐杖,声音发颤。 “爹,娘,咱们……咱们走吧。” “走?” 高洋终於开口了,语气中带著难以抑制的怒火。 “你想就就这么走了?哪有这么好的事!” “高洋,这二十年……” 高守正咬了咬牙,“我知道我对不住你。但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把你养大了。当年要不是我们收留你,你早就冻死在路边了。这份恩情,你总不能不认吧?” 高洋看著高守正,语气冰冷。 “恩情?高守正,你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不觉得脸红吗?你刚才自己都承认了,你收留我是因为拿了金银。拿了钱才办事,这叫买卖,不叫恩情。 更何况,你拿了钱之后是怎么对我的?当牛马使唤了二十年,我摔伤昏迷两天连个郎中都不肯请,甚至在堂屋里商量等我咽气后怎么处置我媳妇的嫁妆。这就是你说的恩情?” 高守正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高洋又转头看向王氏:“还有你。我从小到大,你给过我一个好脸色吗?高文高泰吃白面馒头,我吃野菜窝头。高文高泰穿新衣裳,我穿他们不要的旧衣裳。 你骂我是白眼狼,骂我是窝囊废,骂我是吃閒饭的。可没有我高洋,你们一家子早饿死了。你这个不要脸的泼妇,怎么好意思几次三番过来找事的!” 王氏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了个白眼狼还在这儿骂我!我不活了!我今天就死在这儿!” 她一边嚎一边拿脑袋往门框上撞,撞了两下,没见血,倒是把包头的布巾撞歪了,露出几缕花白的头髮。 围观的村民没有一个上前拉她。 所有人都冷眼看著王氏在那儿撒泼,眼神里满是鄙夷。 高洋也没有动,他就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 “別嚎了。你今天就是把脑袋撞破了,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高守正,王氏,你们这二十年来对我做的那些事,我心里都记著呢。但念在你们年纪大了,我不跟你们动手…… 今天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们现在就走,以后別再来找我。我高洋跟你们高家,从此再无半分瓜葛。” 高守正和王氏听了这话,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招呼高文赶紧走。 高守正临走时还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杆被踩了一脚的旱菸杆,在袖子上蹭了蹭,揣进怀里。 但高文走不了。 “慢著。高文,你留下。” 高文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艰难地转过身看著高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二……二弟,你还有什么事?今天的事都是误会,咱们有话好说……” “误会?高文,你跟我讲误会?你找赵虎堵我的路要揍我一顿,是误会?你攛掇大柳村的猎户来砸我的院子,是误会? 你找赖三假扮官差上门敲诈,是误会?你今天带著全家来演这齣哭孝戏想用孝道压我,是误会? 你们这多年的欺压,竟然是一句误会就想要一笔带过的吗?” 高洋每说一句,高文的脸色就白一分。 围观的村民再次譁然。 “什么?赵虎是高文找来的?怪不得呢!我说赵虎一个外村人怎么知道高老二的陷阱在哪儿!” “大柳村猎户那次也是高文攛掇的?这也太缺德了!” “还有赖三!赖三那个泼皮居然也是高文找的!高文这是要把高老二往死里整啊!” “读书人?呸!读了十几年书全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高文听著周围的骂声,面如死灰。 他拄著拐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里满是惊恐:“二弟,你別听他们瞎说!这些都是误会!我从来没有……” “你就认为这些事,我全然不知道吗?” 高文只看见一只拳头在自己眼前迅速放大,然后鼻樑上传来一阵剧痛,眼前金星乱冒,整个人仰面朝天摔在地上。 第81章 清算! 他的拐杖脱手飞了出去,哐当一声砸在村路的泥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这一拳,还你上回找赵虎过来找事!” 高文躺在地上,鼻血顺著嘴角淌下来,把衣襟染得透红。 他挣扎著想爬起来,但那条瘸腿使不上力,整个人像个翻了壳的王八一样在泥地上扑腾。 高洋没有给他爬起来的机会。 他弯腰一把揪住高文的衣领,一把就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对准他的肚子又是一拳。 这一圈,用了他十成力,丝毫没有留手。 高文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胃里的酸水混合著鼻血一起吐了出来,溅了一地。 “这一拳,还你偷我的猎物还胆敢反咬一口!” 高文还没缓过气来,第三拳又来了。 这一拳砸在他的左肋骨上。 咔嚓一声脆响,高文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再次瘫倒在地,捂著肋部满地打滚,疼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这一拳,还你找赖三假扮官差!” 三拳下去,高文已经彻底没了人样。 他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呻吟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高守正和王氏在旁边看得目眥欲裂。 王氏尖叫著要扑上来拦,被高洋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那眼神带著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杀意,王氏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张著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挪腾了几下没动地方。 高守正更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刚才还想著高洋念在养育之恩的份上不会动手,但现在他要是敢上前拦,他丝毫不怀疑高洋连他一起揍。 “高文,你听好了。以前我忍著你是念在你是我的所谓的大哥。但从今天起,你跟我没有半文钱关係。 以后你要是再敢背后搞小动作,再敢找人来找我麻烦,再敢踏进我家院子一步,我就不是揍你三拳这么简单了。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高文躺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屈辱,但在那份屈辱底下,还藏著一丝更加浓烈的怨毒。 只是此刻他不敢让高洋看到这份怨毒,他只能把脸埋在泥地里,忍著剧痛蜷缩著。 高洋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高守正,王氏,躺在地上的高文,还有围观的几十號村民。 “诸位乡亲,今天的事你们都看清楚了。我高洋跟高家,从此彻底一刀两断!他们不再是我的父母和兄弟,我也不是高家的人! 高家的任何事跟我没有关係,我的任何事也跟高家没有关係。以后谁要是再拿孝道说事,就別怪我翻脸不认人。” 他的目光落在高守正身上,“高守正,我今天不动你,是念在你年纪大了。但你给我记住了,这笔帐,我今天不跟你算,不等於它不存在。 从今往后井水不犯河水。別忘了,你不是只有高文一个儿子!” 高守正浑身上下狠狠打了个哆嗦,嘴唇翕动了半天,硬是没敢说出一个字来。 王氏还想说什么,被高洋一个眼神扫过来,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她踉蹌著后退两步,一把扶住浑身发抖的高守正,又看了看躺在地上满脸是血的高文,又嚎啕大哭起来。 高洋没有再理会他们,转身走进院子,砰的一声关上了院门。 围观的村民又站了一会儿,见院门紧闭再没有动静,这才意犹未尽地散了。 有人摇头嘆息,有人幸灾乐祸,更多的人都在骂高家两口子不是东西。 高守正和王氏费力地把高文从地上拖起来。 高文肋骨折了一根,疼得浑身冒冷汗,別说走路了,连站都站不稳。 最后还是高守正背著他,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王氏在旁边扶著,一边走一边抹眼泪。 她的眼泪没有招来任何同情,路过的村民看见他们一家三口这副狼狈相,没有一个上前帮忙的,都远远地绕开走,眼神里满是鄙夷。 高文趴在高守正背上,疼得浑身发抖,但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却满是不甘和怨毒。 他咬著牙,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高洋,你等著。” 高守正听见了,但他没有接话。 他只是背著高文,一步一步地往老宅走去。 他们的身影在暮色中越走越远,像三条丧家犬一样消失在村路的尽头。 高洋关上院门,转过身,看见沈若兰站在院子中央,双手还攥著围裙的边角,眼睛红红的。 “若兰?” 高洋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了?刚才嚇著了?” 沈若兰摇了摇头,忽然一把抱住高洋,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了一句:“相公,你不是高家亲生的这件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不知道。今天也是第一次听说。”高洋实话实说。 “那你……”沈若兰抬起头看著他,眼眶还是红的,“你不难过吗?” 高洋笑了笑,伸手抹去她眼角的一点泪花:“难过什么?高家对我好不好,我自己心里清楚。是不是亲生的,有什么区別?他们对我不好,我就跟他们断乾净。这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他们一家人。” 沈若兰咬了咬嘴唇,忽然说了一句让高洋意外的话:“相公,我觉得你不是高家亲生的,反而是件好事。” “为什么?” “因为高家那帮人配不上你。” 沈若兰认真地说,“我虽然嫁进高家没多久,但我看得清清楚楚。他们一家子从上到下,没有一个真心待你的。这种畜生,断了更好!” “那你哭什么?” “我心疼你……” 高洋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好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灶上的汤燉好了没有?我饿了。” 沈若兰莞尔一笑,鬆开他转身跑进灶房。 不多时,灶房里就飘出了浓郁的骨头汤香味。 高洋坐在门槛上,看著夕阳,颇有感触。 也不是因为和高家彻底一刀两断,只是因为原身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 第82章 蛮夷扣关 周岳在山上的猎屋里养了五天伤。 高洋每隔一天就送一次乾粮和药材上去,沈若兰特意把猪骨汤熬得浓浓的,装进竹筒里让高洋带上山。 周岳的底子本就硬实,加上高洋的金疮药效果不错,肋部的刀伤已经结了痂,虽然还不能剧烈用力,但日常行动已无大碍。 第六天一早,周岳自己下了山。 他换了一身乾净衣裳,是高洋前几天从镇上买回来的青布短褂,腰间別著高洋送的那把夹钢猎刀,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不少。 “你真要去?” 高洋坐在院子里磨刀,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能再等了。” 周岳沉声道,“孙廷和吃空餉的事拖得越久,边军的战斗力就越弱。蛮族那边早就蠢蠢欲动,一旦战事起,边军若是顶不住,青石关方圆几百里的百姓都要遭殃。” 高洋放下磨刀石看向周岳:“你打算怎么告?上次你告到监察御史那里,结果监察御史是孙廷和的人。这次你打算找谁?” “直接去京城。” 周岳从怀里掏出一叠泛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在青石关当了五年校尉,孙廷和吃空餉的证据全在这里。兵册上的实数、粮餉的发放记录、军械的出入库帐目…… 这次我不找监察御史,直接找兵部侍郎。我在兵部有一个老上司,当年一起在北疆打过仗,是个信得过的人。” 高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既然你有把握,那就去吧。不过路上小心,孙廷和既然能派人来青石镇追杀你,说明他在这一带眼线不少。” “放心。我不会走官道,绕小路走,七天之內就能到京城。” 周岳站起身,看著高洋,“高洋,我这条命是你救的。等我把孙廷和扳倒了,我一定回来还你这个人情。” “等你活著回来再说。” 周岳咧嘴笑了一下,转身出了院门。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村路的晨雾中。 高洋目送他走远,重新坐回石墩上继续磨刀。 只三天后的下午,周岳就回来了。 高洋正在院子里剥野兔皮,看见周岳推门进来,手上的猎刀顿了一下。 周岳的脸色很难看。 他走进院子,一屁股坐到石墩上,端起桌上沈若兰刚倒的凉茶一饮而尽,然后把茶碗重重放在石桌上。 许久之后,他闷声说了一句:“蛮族叩关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高洋眉头皱起:“什么时候的事?” “四天前。蛮族的三万铁骑从青石关北面一百五十里的鹰嘴峡突破了边军防线…… 守关的三千边军全军覆没,鹰嘴峡关隘失守。蛮族骑兵长驱直入,现在已经打到了青石关外不足八十里的地方。” 沈若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听到这话,手里的勺子掉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面色惨白。 周岳的面色难看至极,他实在没想到,边军的战斗力竟然糜烂至此,守著雄关竟然都能被突破防线。 “孙廷和呢?” “孙廷和领兵去支援了。京城那边接到军报之后,责令青石关主將戴罪立功,孙廷和带了五千人马北上增援。” 周岳说到孙廷和的时候,咬牙切齿,“他吃空餉吃了三年,帐面上五千人,实际兵力不足三千,还都是些老弱残兵。指望他去挡蛮族的铁骑?简直是送死!” 高洋放下猎刀,示意周岳继续说。 “我在县城听到的消息。蛮族这回来势汹汹,领兵的是北蛮王子呼延赤,手下三万铁骑全是北蛮最精锐的狼骑。 鹰嘴峡那三千守军连一炷香都没撑住就被杀光了。现在不光青石关告急,连东面的平安城都开始徵兵了。” 周岳说到这里,忽然压低了声音:“我原本想趁乱去京城,但路上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和徵兵的衙役,官道被堵得水泄不通…… 绕小路也不安全,听说蛮族的斥候已经渗透到了青石关以南,专门截杀从北边逃过来的人。我暂时走不了,只能先回来。” 高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青石关守得住吗?” 周岳苦笑了一声:“守个屁。青石关的兵力满打满算不到五千人,其中能打的不足两千。 鹰嘴峡是北面最险要的关隘,三千人守关都丟了,青石关的城墙比鹰嘴峡矮一半,蛮族的骑兵一个衝锋就能突破。 而且青石关后面的青石镇、青牛村、大柳村,全是平地,骑兵打过来就是屠村,一个都跑不掉。” 沈若兰的脸白了。 她从灶房里走出来,站在高洋身边,小声说:“相公,蛮族真的要打过来吗?” 高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著周岳问:“你说的这些消息,县衙那边有什么动作?” “县衙?县衙那帮人早就跑了。” 周岳冷笑一声,“我在县城听说蛮族破关的消息之后,去了一趟县衙,想找刘师爷问问情况。 结果到了县衙门口一看,大门紧闭,门口连个衙役都没有。隔壁铺子的掌柜说,县令昨天就带著家眷和细软跑了,衙门里的差役跟著跑了一大半。” “跑了?”高洋眉头皱得更紧了,“朝廷没有派援军吗?” “援军?从哪儿派?” 周岳的语气里满是讽刺,“大虞朝现在……真是大厦將倾了。我也是才知道,先皇驾崩,新皇刚上任,根基本就不稳。朝廷又早就被各路藩王和军阀架空了,皇帝也就能调动中央的禁军了。 而且,北疆边军糜烂不是一天两天了,吃空餉的何止孙廷和一个? 关外的蛮族能长驱直入,就是因为边军烂透了。指望朝廷派援军,不如指望老天爷下场帮忙。” 高洋放下猎刀,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步。 虽然说是三万精骑,但是高洋清楚,这个数字肯定有极大水分的,里面肯定算上了民夫和隨从军的。 但青石关这种小关隘,城墙低矮,守军稀少,在正规骑兵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一旦青石关失守,蛮族骑兵南下,青牛村、大柳村这些村子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秦锐百夫长那边有什么消息?”高洋问。 “我就是从他那儿回来的。” 第83章 熊洞 “粮草营正在紧急征粮征肉,秦百夫长接到命令,要在三天之內筹集足够五千人吃一个月的军粮。 但这根本不可能,青石关周边的存粮全算上也不够五千人吃半个月的。 秦百夫长急得嘴上全是泡,让我回来告诉你,这几天要是有打到猎物,有多少送多少,边军缺粮缺得厉害。” 高洋点了点头,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著。 蛮族叩关,孙廷和领兵北上,周岳暂时走不了,边军缺粮…… “周岳,蛮族的骑兵打到青石关,大概还要多久?” “快则五天,慢则十天。鹰嘴峡到青石关有一百五十里,蛮族骑兵行军速度快,但他们一路上要分兵劫掠周边的村寨,不会全速推进。 我估摸著,最少五天,最多十天,青石关就会接敌。” 高洋站定脚步,看著周岳说:“这几天你跟在我身边,不要再回山上猎屋了。 蛮族的斥候既然已经渗透到了青石关以南,保不齐会去找山道,山上的猎屋不一定安全。我家的院墙高,暂时还能藏人。” 周岳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当晚,高洋把家里的骡子餵了上好的豆料,又把牛角弓重新上了弦,二十支铁箭全部检查了一遍箭头和箭羽,猎刀磨得锋利无比。 沈若兰在旁边看著,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慌。 “相公,你是不是担心蛮族会打过来?” 高洋把猎刀插回鞘里,转过头看著沈若兰,安抚道:“放心。就算蛮族真打过来,我也有办法保住咱们这个家。” 沈若兰看著他的眼睛,心里的慌乱慢慢安定了下来。 “要不,咱们搬去关內?” 高洋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气。 如果真要是能进关內躲避兵祸,谁愿意在关外呢? 但关內军阀林立,诸侯並起,虽然周岳没说,但高洋心里也清楚,这时候的大虞风雨飘摇,这些诸侯没有出兵迎击外来的蛮夷,多半是在搞內战。 也少不了兵祸的。 …… 接下来的几天,青石镇上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蛮族骑兵逼近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多,逃难的百姓从北面的村子涌进青石镇,把镇上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粮价飞涨,一斗糙米从三十文涨到了一百文,盐涨到了三百文一斗。 镇上的几间米铺被抢了两次,米铺老板关了铺门不敢开门,街上的閒汉趁火打劫,抢了好几家杂货铺和布庄。 秦百夫长派人来青牛村传了话,说边军粮草营的征粮任务完不成,急缺肉食。 高洋这几天打的猎物送过去了一些,秦百夫长给的价格提高到了一斤五十文,但仍然远远满足不了军需。 更何况,高洋也得存一些粮食用於自保。 “五千人一个月的军粮,光靠打猎根本不够。青石关周边的村子存粮也不多,就算全征上来也撑不了多久。他已经在考虑从平安城调粮了,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高洋站在山腰的一块岩石上,眺望著北面隱约可见的青石关城墙。 城墙上旌旗招展,隱约能看见士卒来回奔跑的身影。 更远的北方,天边隱约升起几道黑烟。 那是被蛮族骑兵烧毁的村庄。 蛮族越来越近了。 他俩一前一后走在青牛山深处的密林里。 周岳肋部的伤已经好了七八成,虽然还不能全力搏杀,但翻山越岭已无大碍。 他跟在后面,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高洋,你说的那个山洞还有多远?” “快了。翻过前面那道山脊就是。那地方是我上个月追狍子时偶然发现的。 洞口隱蔽,外面全是密林,一般人根本找不著。里面空间不小,乾燥通风,收拾收拾说不准正好能当退路。” 周岳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两人翻过山脊,又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松林,眼前出现一面陡峭的石壁。 石壁上爬满了藤蔓,密密麻麻地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瀑布。 高洋走到石壁前,用猎刀拨开藤蔓,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 “就是这儿。” 他率先弯腰钻了进去,周岳紧隨其后。 洞里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入口虽窄,但往里走几步就豁然开朗,角落里还有一堆乾枯的茅草和几根散落的骨头。 高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周岳也看见了,他蹲下身捡起一根骨头看了看。 “是野猪的腿骨。这堆茅草也不是天然落进来的,是被什么东西拖进来铺的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高洋没有说话,继续往洞穴深处走去。 洞里光线昏暗,他掏出火摺子点燃,借著微弱的火光打量著洞壁和地面。 洞壁上有一道道爪痕,深深浅浅地刻在岩石上。 地面上散落著更多的骨头,有野猪的、狍子的,甚至还有一副完整的鹿角。 角落里的茅草堆的厚厚的,散发著一股浓重的腥臊味。 “黑熊。” 高洋將火摺子举高,照向洞穴最深处。 那里有一堆更大的茅草窝,茅草被压得扁平,上面沾满了黑色的粗毛。 茅草旁边有一块磨得光滑发亮的岩石,岩石表面全是爪痕。 “这是一头成年黑熊的窝。看这堆茅草的大小,这头熊少说三百斤往上。” 高洋的语气依旧平静。 周岳站起身,右手已经握住了猎刀的刀柄。 “咱们占了它的窝,它不会善罢甘休。黑熊的领地意识比野猪强得多,它闻到了咱们的气味,肯定会追来。” 高洋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了看洞口的方向。 洞口虽窄,但黑熊的肩宽刚好能挤进来。 如果在洞里跟熊搏斗,空间狭小,根本没有闪转腾挪的余地。 “出洞,在洞外等它。等它回来,干掉它!” 两人迅速从洞里退了出来。高洋把藤蔓重新拉好,恢復成原样。 刚站直身子,周岳忽然一把按住高洋的肩膀,往石壁侧面的密林指了指。 密林深处,一头庞然大物正慢悠悠地朝这边走来。 那是一头成年黑熊,四肢粗壮得像小树干,浑身的黑毛在阳光下泛著油光。 这头熊比高洋预估的还要大,至少三百五十斤往上,站起来能有一丈高。 周岳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手已经握紧了猎刀。 但高洋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別动。用弓箭。” 第84章 猎熊 高洋从背上取下牛角弓,搭上一支铁箭,缓缓拉开弓弦。 他瞄准的不是黑熊的头,而是它胸口那块月牙形的白毛。 黑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抬起头往四周嗅了嗅。 它的视力不好,但嗅觉极其灵敏,高洋和周岳站在上风头,气味被风吹到了它鼻子里。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前爪在地上刨了两下,然后猛地朝高洋藏身的方向冲了过来。 三百五十斤的黑熊发起衝锋,地面都在震颤。 树枝被它撞得噼里啪啦折断,枯叶被它踏得四散飞溅。 高洋没有动。 他弓弦拉满,待黑熊衝到离他还有二十步远的时候,高洋鬆开了弓弦。 铁箭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刺耳的呼啸,精准地射进了黑熊胸口那块月牙形的白毛,箭杆没入大半。 黑熊发出一声震天的嘶吼,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身体猛地直立起来,两只前爪疯狂地拍打著胸口的箭杆,想把箭拍掉。 但铁箭头已经深深嵌进了它的胸骨,根本拍不掉。 周岳的第二箭紧隨而至,射中了黑熊的左肩。 黑熊又是一声嘶吼,重新四脚著地,更加狂暴地朝高洋衝来。 高洋侧身一闪,灵巧地躲到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后面。 黑熊一头撞在松树上,咔嚓一声,松树拦腰折断,木屑和松针飞了满天。 趁黑熊撞树的瞬间,高洋从箭囊里抽出第三支箭,近距离对准黑熊的脖子,猛地射了出去。 这一箭穿喉而过,铁箭头从脖子的另一侧透了出来。 黑熊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它庞大的身躯在原地晃了两下,然后像一座小山一样轰然倒地,四条腿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周岳从树后走出来,看著倒在地上的黑熊,又看了看高洋,眼神里满是惊佩。 “三箭杀熊。高洋,你这箭法,就是边军里最顶尖的神箭手也未必能做到。” 高洋收起牛角弓,走到黑熊面前,確认它已经死透了。 “这头熊的熊皮值五两银子,熊胆更贵,一颗成年黑熊的熊胆至少值十两。熊掌四只,酒楼里能卖到二两银子一只。加上熊肉,这头熊总共能值二十两往上。” “你倒是会算帐。不过光这头熊咱们两个人可弄不下山,得回去牵骡子叫帮手。” 高洋点了点头,用树枝把黑熊盖好,记住了位置,两人快步往山下走去。 他们下山的速度很快。 到了村口,高洋让周岳先回院子休息,自己牵著骡车去大柳村叫宋老根。 宋老根一听高洋又打到了大货,二话不说就跟著来了,还带上了他儿子宋石头。 “高洋,你这次打的又是什么?” 宋石头跟在骡车旁边,忍不住好奇地问。 “黑熊。三百五十斤往上。” 宋石头脚步一顿,差点被路边的石头绊倒。 宋老根也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很快又释然了。 “野猪王都打了,熊算什么……跟你一起打猎,我这张老脸迟早得被你震没了。” 高洋没有多说什么,三人牵著骡车上了山。 到了地方,宋老根掀开盖在熊身上的树枝,看著地上那头庞然大物,还是忍不住咂了咂嘴。 “我的老天爷!这熊站起来得有一丈高吧?你看这熊掌,比我脸还大!我在青牛山打了大半辈子猎,黑熊倒是遇见过几回,但这么大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宋石头蹲在熊旁边,抬起头看著高洋,眼睛里全是崇拜。 “高大哥,你这三箭全射在要害上。我爹打猎三十年都没这准头!” “少在那儿长他人志气……不过你小子说得对,高洋这箭法確实没得说。以后跟著高洋多学著点,別整天在山上瞎转悠连只兔子都打不著。” 宋石头嘿嘿笑了一声,站起身帮忙抬熊。 三个人加上骡子,费了半天劲才把这头三百五十斤的黑熊抬上板车。 板车被压得咯吱作响,骡子四条腿蹬得笔直,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 高洋拍了拍骡子的脖子,又餵了它几块糙米饼子,骡子才迈开蹄子,拉著板车慢慢往山下走。 板车刚进村口,整个青牛村就炸了锅。 村口的水井边,刘婶端著她那標誌性的洗衣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的天爷!那是什么?黑熊!高老二打了一头黑熊!” “这他娘的是熊王啊!我在青牛山活了四十年,头一回见这么大的黑熊!高老二这是要逆天啊!” 刘老三扛著锄头从地里回来,远远看见板车上的熊,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差点砸到自己的脚。 “野猪王打完了打熊王?高老二这是要把山上的大货都打完才算完?” 井边围了一大圈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著。 有人惊嘆高洋的箭法,有人眼红熊皮熊掌值钱,还有人酸溜溜地说高洋是走了狗屎运。 刘婶就是那个酸溜溜的。 “打这么多猎物有什么用?蛮族的骑兵都快打过来了,到时候全得餵了蛮子的马刀。” 刘婶撇著嘴,“有本事去打蛮族啊,光在山上打猎算什么好汉?” 旁边几个妇人听了,脸色顿时变了。 蛮族叩关的消息这几天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谁都不愿提这事。 刘婶这张嘴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刘婶,你少说两句吧。” 王寡妇没好气地说,“高老二打猎是他自己的本事,蛮族打过来那是朝廷的事,你把这俩扯在一起算什么?” 刘婶哼了一声,端著洗衣盆扭身走了。 高洋没有理会井边的议论声,牵著骡车径直往自家院子走去。 沈若兰早就在院门口等著了,远远看见板车上的黑熊,她先是惊得捂住了嘴,然后快步跑过来,围著板车转了一圈。 “相公,这熊太大了!比上回那头大野猪还大!” “熊皮值五两,熊胆十两,四只熊掌八两,加上熊肉,总共能卖二十多两银子。” 高洋一边把熊从板车上往下卸,一边说,“你去灶房多烧些热水,熊皮得趁热剥,凉了就不好剥了。” 沈若兰应了一声,转身跑进灶房。 第85章 被高泰发现了 等宋老根和宋石头走后,熊肉也处理好了。 周岳开口说道:“高洋,蛮族离青石关越来越近了。你这院墙虽高,但挡不住骑兵。咱们得儘快把那个山洞布置好。” 高洋想了想后说道:“明天把熊货卖了,换些铁料和工具。山洞里需要储备粮食、药材、武器,还得再挖一个蓄水池。”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把箭头和猎刀带去,在山洞里放一批。万一蛮族打过来,那里就是咱们的最后退路。” 周岳点了点头。 而此刻的青牛村口,一个瘦削的人影正从青石镇的方向走来。 高泰背著一个包袱,步伐不快不慢。 他从青石镇回来了。 他这次回来,本是因为镇上风声越来越紧。 蛮族骑兵逼近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多,逃难的百姓把镇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文墨轩的生意也做不下去了。 老板关了铺门,给伙计们结了工钱,让他们各自回家避难。 高泰没地方去,只能先回青牛村。 他走在村路上,心里盘算著接下来的打算。 蛮族打过来是迟早的事,青牛村离青石关不过三十里,骑兵一个衝锋就能到。 留在村里是等死,但走又能走到哪去? 正想著,他远远就看见村东头高洋家院门口围了一大圈人。 人群里传出阵阵惊呼声,说什么黑熊、熊王、高老二又发了……之类的话。 高泰脚步顿了一下,皱起了眉头。 黑熊?高洋又打到了一头黑熊? 他下意识往人群的方向走了几步,想看看究竟。但刚走到人群外围,他就停住了。 他看见了一个人。 高洋家院门口停著一辆板车,板车上架著一头庞大的黑熊尸体。 高洋正站在铁架子旁边收拾熊肉,沈若兰在旁边帮忙。 高泰心里说不上什么感受,他爹娘和大哥前些日子做的蠢事,他也听说了。 心里颇为无语,也暗自庆幸,自己幸亏当时不在村里,不然少不了一顿打。 也不知道回村后会不会被他补上一顿揍…… 至於高洋竟然不是自己的亲哥……他倒是才知道。 但要说他为什么也从小就指使高洋,无非是看家里其他人都欺负他罢了。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视其他人,缓缓落在了院子角落那身穿青布短褂的中年男人。 高泰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张脸他见过。 前段日子,那两个黑衣人搜村子,找的不就是他吗? 高泰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记得那两个黑衣人说过,这人是逃兵,偷了军中的机密文书,边军悬赏二十两银子捉拿。 二十两银子……还能报仇…… 高泰深吸一口气,悄悄退出人群,转身往高家老宅走去。 他没有直接进院子,而是绕到老宅后面的竹林里,透过院墙的豁口往里看了一眼。 高文拄著拐杖坐在堂屋里,脸还肿著,面色麻木。 高守正坐在门槛上闷头抽旱菸,王氏在灶房里洗碗,碗筷碰撞的声音夹杂著她的嘟囔声。 高泰没有进去。 他现在不想见高文和高守正。 他知道会发生什么,这俩人眼看著他在镇上没赚到钱,一定会將怨气发泄到自己身上,然后吵起来,最后以王氏的號啕收场。 他转身快步往村外走去。 那两个黑衣人在镇上留的地址他还记得,来福客栈。 高泰到了青石镇,没有直接去福来客栈。 他先绕到文墨轩后门,找到还在铺子里收拾东西的老板,打听了一下那两个黑衣人的消息。 老板说,那两个黑衣人这几天一直住在福来客栈,天天出门打听消息,昨天还来文墨轩问过一次。 高泰心里有了底,径直去了福来客栈。 刀疤脸和壮汉正坐在客栈大堂里喝酒。 刀疤脸的脸色不太好看,他们奉命追杀周岳已经快一个月了,在山上差点把他砍死,结果那傢伙被人救了,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找不到。 孙將军那边催得紧,说蛮族叩关在即,周岳必须得死,否则吃空餉的事一旦在战前被捅出来,军心就散了。 “刀哥,咱们在青牛村挨家挨户都搜过了,没找到人。你说周岳会不会已经跑了?”壮汉端著酒碗,瓮声瓮气地问。 “跑?他挨了我一刀,失血那么多,能跑多远? 再说现在北面全是蛮族的斥候,往北跑是送死。往南的官道全被逃难的百姓堵了,他伤成那样挤不过去。他肯定还在这一带藏著。” 壮汉正要接话,忽然看见一个瘦削的年轻人推开客栈的门走了进来。 年轻人脸上掛著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径直朝他们走来。 “两位军爷,可是在找一个人?”高泰在他们对面坐下,不紧不慢地说。 刀疤脸眯起眼睛打量了他几眼:“你是什么人?” “我叫高泰,青牛村人。今天回村的时候,看见一个人。” 高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他在文墨轩用笔描摹的人像。 “可是二位在找的这个人?” 刀疤脸接过纸一看,脸色骤变。 纸上画的人虽然笔法粗糙,但那浓眉深目、眉骨上的刀疤,分明就是周岳。 “你在哪看见他的?”刀疤脸猛地站起身,酒碗被碰翻了,酒水洒了一桌。 “青牛村。他坐在我二哥家的院子里。我二哥叫高洋,是个猎户。你们前些日子去村里搜过他家,但没搜到。” 刀疤脸和壮汉对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凶光。 “那个猎户!” 壮汉想了一阵,忽然一拳砸在桌上。 “我就说他有问题!那天在山上遇到他的时候,他明明是从陷阱那边过来的,还说没看见人!他娘的,原来周岳就藏在他家里!” 刀疤脸比壮汉冷静得多。 他重新坐下,盯著高泰的眼睛问:“你说周岳是你二哥藏的。你为什么要出卖你二哥?” 高泰笑了。 “二哥?我巴不得他去死!” 眼看著两人还有几分迟疑,高泰补充说道:“我非常確定,他现在就在高洋家中,你一搜一个准。” 刀疤脸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好得很。一个猎户,窝藏朝廷要犯,够他吃一辈子牢饭的了。” 高泰站起身,拱了拱手:“两位军爷,消息我送到了。该怎么做,二位心里有数。” 刀疤脸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扔到高泰面前:“这是二十两银子的赏钱,先给你一半。剩下的一半,等抓到了人再给。” 高泰掂了掂布袋,里面传来碎银碰撞的清脆响声。 他把布袋揣进怀里,转身出了客栈。 壮汉看著高泰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压低声音问刀疤脸:“刀哥,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今天晚上。叫上老四和老五,四个人一起去。那个猎户身手不赖,光咱们两个未必拿得下他。” 壮汉用力点了点头。 第86章 就你们几个也来夜袭? 夜色如墨。 高洋家的院子里安静得很。 新房子三间青砖大瓦房在夜色中静静矗立,只有堂屋里还亮著一盏昏暗的油灯。 “蓄水池挖在洞最深处,靠石壁的位置。水源可以从山洞上面接,那里有一处山泉,用竹管引下来就行。” 高洋用木炭条在草纸上画著草图,“粮食和药材放在乾燥的高处,武器放在入口附近,方便隨时取用。” 周岳看著草图,补充道:“洞里还需要一个通风口。虽然现有的洞口通风还行,但如果遇到大雪封山或者被堵住洞口,没有通风口就麻烦了。 通风口开在洞穴上方的石缝,用藤蔓遮住,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高洋点了点头,正准备说什么,忽然抬手示意周岳噤声。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声响。 是人的脚步声。 而且不止一个,步伐沉稳有力,踩在院墙外的泥地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来人刻意压低了脚步,但这点偽装瞒不过他。 周岳也听到了。 他的脸色骤然一变,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猎刀。 高洋按住周岳的肩膀,对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留在堂屋里不要动。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走进了灶房,从灶房的窗户翻身而出,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院子侧面。 院墙外面有四个人影。 领头的是刀疤脸,他贴著院墙站著,朝身后三人打了个手势。 壮汉、老四和老五同时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刀疤脸压低声音:“老五,你翻墙进去开院门。记住,先开门再动手,別惊动了村里人。” 老五点了点头,从腰间解下一根飞爪鉤,甩了两圈扔上去,鉤住了墙头。 他拽了拽绳子確认鉤牢了,然后手脚並用地往上爬。 高洋就站在院墙內侧的阴影里,背靠著砖墙,看著墙头上方慢慢冒出一个人头。 他没有动。 等老五整个人翻过墙头,双手扒著墙沿准备往下跳的时候,高洋才动了。 他一把扣住老五的脚踝,猛地往下一拽。 老五整个人失去平衡,脸朝下从一丈高的墙头上摔了下来,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高洋的手掌已经砍在了他的后颈上。 一声闷响,老五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不动了。 院墙外的刀疤脸等了几息,没听见院门开,低声骂了一句:“老五这废物,开个门都磨磨蹭蹭的。老四,你上。” 老四应了一声,也翻身上了墙头。 他比老五谨慎得多,没有急著往下跳,而是蹲在墙头上往下看了一眼。 院墙內侧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隱约看见地上躺著一个人影,应该是老五。 “老五?”老四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地上的人影没有回应。 老四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出事了。 他正想跳回去,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从黑暗中伸出来,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老四整个人被拽著凌空甩了出去,从一丈高的墙头上摔到了院子外面,砰的一声砸在泥地上,摔得七荤八素,肋骨差点断了。 刀疤脸和壮汉这才反应过来。 “有埋伏!” 刀疤脸厉喝一声,拔出长刀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高洋站在门口,手里握著周岳送的那把夹钢猎刀,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平静得可怕。 “又是你们?上次来搜院子,没搜到人。这次直接翻墙了?你们到底是边军的人,还是土匪?” 刀疤脸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復了镇定。 他往前迈了一步,沉声道:“高洋,你窝藏朝廷要犯,已经犯了死罪! 识相的现在把人交出来,我还可以念在你打猎不易的份上,在孙將军面前替你求个情。要是执迷不悟,今晚就是你的死期。” 高洋不屑地嗤笑一声, “朝廷要犯?你说周岳?他犯了什么事?偷了军中机密文书?上次你就是这么说的。 但我问过秦百夫长,边军根本就没有发过缉拿周岳的文书!你们假造令牌、冒充边军抓人,是在替谁办事?” 刀疤脸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不再废话,朝壮汉和老四一挥手:“一起上!” 壮汉闷吼一声,挥著长刀率先冲了上来。 他是个莽夫,但手上的功夫不弱。 长刀带著破风声劈向高洋的肩膀,力道十足。 高洋侧身一闪,长刀擦著他的衣角劈空。 他没有给壮汉收刀的机会,右手猎刀顺势在壮汉握刀的手腕上一抹。 壮汉惨叫声中长刀脱手,手腕上鲜血迸流。 他捂著腕子踉蹌后退,脸上满是惊骇。 刀疤脸趁机从侧面攻了上来。 他的刀法比壮汉刁钻得多,长刀没有直接劈砍,而是斜斜刺向高洋的肋部,角度极其阴险。 高洋不闪不避,猎刀迎著刀疤脸的长刀斩了过去。 两刀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火花迸溅。 刀疤脸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长刀差点脱手飞出。 他还没来得及收回长刀,高洋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 刀疤脸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撞在院墙上,闷哼一声滑坐到地上,嘴角溢出一丝血跡。 老四刚从地上爬起来,看见刀疤脸和壮汉一个照面就被放倒了,嚇得腿都软了。 他握著刀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高洋转过身看著他。 老四被这目光看得浑身汗毛倒竖,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举起双手颤声道: “別……別打我。我就是跟著来的,我没想动手。” 高洋没有理会他,而是走到刀疤脸面前,蹲下身看著他。 “你们替孙廷和卖命,替他灭口,替他追杀一个手里握著他罪证的人。你们以为自己是在为朝廷做事? 孙廷和吃空餉吃了三年,边军糜烂大半,蛮族叩关在即,你们不去打仗,反倒在这里替一个蛀虫干杀人的勾当。” 刀疤脸捂著肚子,仰头看著高洋,眼中满是怨毒和不甘。 “你……你一个猎户,懂什么军国大事?孙將军的事不是你能管的!你今天打了我们,就是跟整个边军为敌!” 高洋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对院门內说了一句:“周岳,出来吧。” 周岳从堂屋里走了出来。 他站在院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眉骨上那道旧刀疤清晰可见。 第87章 全部干掉! 高洋看著瘫在地上的刀疤脸和壮汉,又看了看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老四,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 这几个人不能留。 他们今晚翻墙入院,是衝著要命来的。 如果不是他早有警觉,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他和周岳。 对付这种杀手,心慈手软就是给自己挖坟。 更何况,要是留了活口,以后不知道会有什么麻烦。 “周岳,把人都拖进来。” 周岳转身走进院子,把刚才被他打晕的老五从地上拎起来拖到院门外,和刀疤脸、壮汉扔在一起。 四个人整整齐齐地瘫在院门口,像四条待宰的野狗。 刀疤脸捂著肚子,仰头看著高洋,眼中终於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恐惧。 “你……你要干什么?” 刀疤脸的声音在发抖。 高洋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周岳:“这几个人你认识吗?是不是孙廷和的亲兵?” 周岳蹲下身,借著月光仔细打量了几人的面孔,然后站起身摇了摇头。 “不是亲兵。亲兵营的人我都认识,这几个人应该是孙廷和后来招募的私兵。他们的身手虽然不差,但不像边军的路子。” 高洋点了点头,蹲下身看著刀疤脸,语气平静地问道:“孙廷和现在在哪儿?” 刀疤脸咬著牙没有吭声。 高洋也没有逼他,而是从腰间拔出猎刀,刀刃在月光下泛著森森白光。 他把刀尖轻轻抵在刀疤脸的手指上,语气依旧平静。 “我问一个问题,你答一个问题。不答,我就切一根手指。你有十根手指,可以拒绝我十次。” 刀疤脸浑身打了个哆嗦。 “孙將军……孙將军领兵去了鹰嘴峡。” 刀疤脸的声音都变了调,“蛮族打过来之后,朝廷责令他戴罪立功,他带了五千人北上增援。 但他……他实际只有不到三千人,打不了硬仗,就在鹰嘴峡以南五十里的地方扎了营,没敢正面迎敌。” 周岳冷笑一声:“果然。吃了三年空餉,帐面上五千人,实际不足三千。指望他去挡蛮族的铁骑,简直是笑话。” 高洋又问:“你们追杀周岳,是孙廷和直接下的命令?” 刀疤脸犹豫了一下,高洋的刀尖往前推了一丝,指尖上立刻渗出一滴血珠。 刀疤脸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说道:“是!是孙將军直接下的命令!他说周岳手里有他吃空餉的证据,必须在朝廷派人核查之前灭口。他还说……还说谁杀了周岳,赏银一百两。” “你们还有多少人?” “就我们四个。孙將军身边能用的人不多,亲兵营都跟著他上了前线,剩下的全在这里了。” 高洋问完了最后一个问题,站起身收回了猎刀。 刀疤脸鬆了口气,以为高洋要放他们走。 但他错了。 周岳低声道:“要是放跑了他们,必为祸患!” “本来也没准备放走他们。” “你们敢杀我?”刀疤脸的声音变了调,“我们是孙將军的亲兵!杀了我们,孙將军不会放过你们!” 高洋没有理他,而是转头看向周岳:“这四个人的身份,村里有人知道吗?” “应该没人知道。他们来青牛村搜人的时候用的是假身份,说是在追查逃兵。村里人虽然见过他们,但不知道他们是孙廷和的人。” “那就好办……深山老林里死几个人,野兽一晚上就啃乾净了。没人会知道。” 刀疤脸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他的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还藏著一把短匕。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原本打算在周岳靠近的时候给他来个出其不意。 但现在他顾不上什么周岳了,他只想在这个猎户身上扎一刀然后跑。 高洋的目光却比他快了一步。 就在刀疤脸的手指刚碰到短匕手柄的一瞬间,高洋一脚踢在他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刀疤脸的手腕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耷拉了下去,短匕飞出去老远,在泥地上弹了两下。 刀疤脸发出一声闷哼,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但他硬是咬著牙没有叫出声来。 他靠著院墙,喘著粗气,眼中的怨毒已经变成了绝望。 转头看向壮汉和老四,壮汉抱著被划开一道大口子的手腕蹲在地上,脸上疼得发白。 老四更是缩在墙根底下连头都不敢抬。 四个亲兵,一个照面就全躺下了。 刀疤脸忽然觉得很荒谬。 他在边军当了十几年兵,跟蛮族打过仗,跟流寇拼过命,自认为也算是个能打的。 可今晚在这个猎户面前,他连一刀都没接住。 “你到底是什么人?一个猎户不可能有这种身手。” 高洋没有回答他,只是对周岳说:“把这几个人捆了,拖到山里去。天亮之前收拾乾净。” 周岳点了点头,从院子里拿出几根麻绳。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墙根下的老四忽然动了。 老四从始至终都没怎么动手,他刚才被高洋从墙头上拽下来摔在院子外面,肋骨疼得厉害,但並没有伤到要害。 他一直在装怂,缩在墙根底下装出一副嚇得不敢动的样子,就是在等一个机会。 现在这个机会来了。 高洋背对著他,周岳正在弯腰捆壮汉,刀疤脸靠坐在墙根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老四身上。 老四猛地从地上窜起来,猛地朝村路另一侧的竹林里狂奔。 他拼了命在跑,连头都不敢回,速度快得惊人。 高洋转身的瞬间,老四已经钻进了竹林。 竹林里漆黑一片,竹影斑驳,一个人钻进去就像鱼入了水,根本追不回来。 周岳骂了一声,拔出猎刀就要追,被高洋一把拉住。 “別追了。竹林太密,天又黑,进去容易中埋伏。而且他跑的方向是村外,不是去搬救兵,看样子是想逃命。” 周岳皱著眉头说:“他要是跑回去给孙廷和报信怎么办?” “报信?他能报什么信?四个人来杀你,死了三个,他一个人跑回去。你觉得孙廷和会怎么对他?赏他银子?还是杀他灭口?” 周岳沉默了几息,缓缓收起了猎刀。 高洋说得对。 孙廷和这人疑心极重,对手下人从来都是用完就扔。 老四跑了,他不敢回孙廷和那里復命,因为回去了就是死。 他只会找个地方藏起来,再也不露面。 “把这三个人收拾了。” 高洋转头看著地上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刀疤脸、壮汉和老五,“动作快点,天快亮了。” 第88章 高泰惨了 老四在竹林里狂奔了小半个时辰,直到肺里像著了火一样烧得难受,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他靠在一根竹子上,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浑身的冷汗把衣裳浸得透湿。 四个人,四个在边军里也算能打的亲兵,在那个猎户面前连一炷香都没撑住。 这他娘的是什么怪物? 他摸了摸自己的肋骨,还好只是摔了一跤有些淤青,没断。 比起刀哥和壮汉,他已经算是走运的了。 他忽然有种大难不死的庆幸感。 但他现在不知道该往哪走。 但正如高洋推测的那样,他不敢回去復命。 他们这些用於干脏活的手下的命本就不值钱。 现在四个人出来办事,死了三个,他一个人活著回去,孙將军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 在孙廷和手下干了这么多年,老四太清楚这位將军的脾气了。 任务失败的亲兵从来没有好下场,不是被发配到最前线当炮灰,就是被找个由头砍了脑袋杀鸡儆猴。 至於逃……能逃到哪去? 青石关方圆百里,往北是蛮族骑兵,往南是逃难的人潮,往西是大山,往东是平安城。 他身上只有几两碎银子,连匹马都买不起。 老四越想越窝火。 他在竹林里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瘦削的年轻人。 高泰。 是他告诉他们周岳藏在高洋家里的。 老四的眼睛里冒出一股凶光。 如果不是高泰,他们今晚根本不会去高洋家。 不去高洋家,就不会遇上那个怪物猎户。 不遇上那个猎户,刀哥和壮汉就不会死。 老五也不会被人一掌拍晕,现在多半也凶多吉少。 都怪高泰! 老四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恐惧渐渐被愤怒取代。 他不敢回去找高洋报仇,但他可以去找高泰。 那个瘦猴一样的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揍他一顿还不是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更何况,孙廷和给的赏银早就挥霍空了,而高泰身上还有十两银子,正好作为自己路上的盘缠! 他在竹林里辨別了一下方向,朝著青牛村又摸了过去。 高泰此刻正坐在高家老宅的堂屋里,手里攥著那个装银子的布袋,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他在等消息。 从镇上回来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村东头远远看了一眼。 高洋家的院门关著,里面隱约传出几声闷响,像是有人在打斗。 他心里又紧张又兴奋,如果刀疤脸成功了,高洋就会被当成窝藏逃犯的同伙抓走,那座青砖大瓦房就空出来了。 高泰知道自己这个念头很齷齪,但他不在乎。 高洋凭什么住那么好的房子?凭什么顿顿吃肉?凭什么全村人都夸他有本事? 而自己读了十几年书,两次县试都没考上,去镇上混了一个多月连个正经活计都没找到,灰溜溜地回到村里还要被高文冷嘲热讽。 不公平。 老天爷不公平,他就要自己爭回来。 高泰把布袋里的银子倒出来,一块一块地数。 十两银子,白花花地摊在桌上,在昏暗的油灯光里泛著温润的光泽。 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拿到这么多银子,以前高洋在的时候,家里的钱全被高守正攥著,他连一文零花都要不到。 现在他有十两银子了。 只要刀疤脸得手,剩下的十两也会到手。 二十两银子,足够他去县城租间房子,重新读书考功名。 等中了秀才当了官,谁还看得上青牛村这破地方? 高泰正想得出神,忽然听见院墙外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 他警觉地抬起头,把银子飞快地扫回布袋里,塞进怀里。 “谁?” 没有人回答。 高泰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把门閂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月光下,院墙外面站著一个黑影,身形有些眼熟。 是老四。 高泰心里咯噔一下。 老四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刀疤脸呢?壮汉呢?还有那个老五呢? 难道事情办成了,老四是来送剩下的十两银子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院门。 老四站在门外,浑身上下都是泥,衣裳刮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看上去狼狈不堪。 更让高泰心惊的是,老四的眼睛里满是血丝,那眼神就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四……四哥,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高泰强装镇定地问了一句。 老四没有回答,而是往前迈了一步,一把揪住高泰的衣领。 “办得怎么样?你他娘的还敢问我办得怎么样?” 高泰被揪得双脚几乎离地,脖子被衣领勒得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 “四哥,你……你先鬆开,有话好说……” “好说个屁!” 老四一拳砸在高泰的脸上。 高泰整个人往后一仰,鼻血当场就喷了出来,溅了一衣襟。 他踉蹌著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院门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还没来得及喊疼,老四的第二拳又来了,这回打在肚子上。 高泰胃里的酸水混合著晚饭一起吐了出来,溅了老四一鞋。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老四越打越狠,一拳接一拳地往高泰身上招呼。 “你说周岳藏在那个猎户家里,我们去了!结果呢?那个猎户一个照面就把我们全撂倒了!” 高泰被揍得蜷缩在地上,双手抱著头,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求饶声:“四哥……四哥你饶了我……我也不知道他那么厉害……我真的是想帮你们……” “帮我们?” 老四一把揪住高泰的头髮,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凑到他脸前,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你他娘的是在帮你自己吧?你是想借我们的手替你除掉他!现在好了,我三个兄弟全搭进去了,就剩我一个!你说,这事怎么算?” 高泰的鼻血糊了半张脸,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解释,但老四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又是一拳砸在肋骨上,高泰疼得浑身抽搐,整个人缩成了一只虾米。 老四打够了,喘著粗气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高泰。 “钱呢?”老四伸出手,“那十两银子,还给我。” 高泰捂著肋部,疼得满头大汗,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捂住了怀里的布袋。 十两银子,这是他最后的希望,要是连这十两都没了,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四哥……钱是你们给我的……” 老四一脚踩在高泰的手指上,使劲碾了两下。 高泰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指被踩得咯咯作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再说一遍,钱还给我。” 高泰抖抖索索地从怀里掏出布袋,递了过去。 老四一把夺过布袋,掂了掂分量,又踹了高泰一脚。 “算你识相。高泰,你给我听好了。今晚的事,你要是敢说出去半个字,我就回来弄死你。我不是那个猎户的对手,但弄死你这种废物,一只手就够了。” 高泰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四转身大步朝村外走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高泰在冰凉的地上躺了很久,直到身上没那么疼了,才慢慢撑著地坐起来。 他的鼻樑骨可能裂了,肋骨也疼得厉害,不知道是不是断了。 嘴角磕在门槛上磕出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他在黑暗里呆坐著,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他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笑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瘮人。 银子没了。 靠山倒了。 还白挨了一顿毒打。 第89章 狗咬狗,一嘴毛 高文也被声音吵醒了,他拄著拐杖从堂屋里走出来,借著月光看见院门口的地上蜷著一个人。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高泰。 “老三?” 高泰听见他的声音,慢慢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鼻樑歪肿著,整张脸肿得跟发麵馒头似的。 高文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他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高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哟,这不是我们家的大才子吗?去镇上发財了?怎么发成这副模样了?” 高泰並不想搭理他,只是撑著地慢慢站起来。 高文的嘴可不会停,他不想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彰显自己优越感的机会。 “你不是说去镇上找活计吗?不是说留在村里没出息吗?结果呢?” 高文拿拐杖敲了敲高泰脚边的地面,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银子呢?活计呢?你倒是拿出来给大哥看看啊。我看看咱家最有出息的读书人搞出了什么名堂?” 高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看看你这张脸,被人揍得连娘都认不出来了吧?你不是挺有主意的吗?不是说等风向变了再回来吗? 怎么,风向还没变你就回来了?还是说……人家镇上的人压根就不要你?” 高泰终於开口了,颇为恼怒。 “你说够了没有?” “没说够!” 高文的嗓门陡然拔高,积攒了大半个月的怨气全涌了上来。他终於有了发泄的渠道。 “你走的时候不是说我不行吗?说我在村里树敌,说我到处丟脸?现在呢?你比我强到哪去?你还不是被人揍得跟条狗一样爬回来了!” 高泰慢慢抬起头,咬牙切齿地打量他许久,忽然嘲讽地笑道: “我再怎么被揍,腿还是好的……” 高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个瘸子!科举考不了,地种不了,柴砍不了,连挑水都挑不了。 你读了十几年书,连个童生都没考上。现在腿瘸了,连考试的资格都没了。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高文的脸色逐渐涨成了猪肝色。他握著拐杖的手青筋暴起,整条胳膊都在发抖。 “你……你给我闭嘴!” 高泰往前迈了一步,“我说错了吗?大哥,你知道村里人背后叫你什么吗?高瘸子。 他们说你拄著拐杖在村里瞎转悠的样子,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癩皮狗。哈哈哈……” 没等他笑完,高文的拐杖飞了过来。 高文用尽全身力气把拐杖朝高泰砸了过去。 拐杖砸在高泰的肩膀上弹开,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高文失去支撑,整个人往前一扑,双手揪住了高泰的衣领,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两个人在冰凉的泥地上扭打成一团。 高文用拳头砸高泰的脸,高泰用膝盖顶高文的肚子。 两个人都没练过武,打架就跟两条疯狗互咬一样,毫无章法。 高文的鼻子又被高泰撞了一下,鼻血糊了半张脸。 高泰之前被老四踩过的手指又被高文压在身下,疼得他发出一声闷哼。 高守正和王氏被院子里的动静惊醒了,披著衣裳跑出来一看,两个儿子正滚在地上互相揪著头髮。 王氏尖叫著扑上去拉架,被高文一肘顶在肚子上,惨叫一声跌坐在地。 高守正站在堂屋门口,看著院子里这窝烂摊子,脸色铁青,但他没有上前拉架。 他只是从地上捡起高文的拐杖,靠在墙边,转身走回了堂屋。 院子里终於安静下来的时候,高文和高泰都躺在泥地上喘粗气,浑身是伤。 他们谁也没贏,谁也奈何不了谁,就像两头被困在同一个泥坑里的野狗,互相咬了一嘴毛。 …… 从鹰嘴峡方向逃过来十几个溃兵。 他们原本是孙廷和帐下的步卒,鹰嘴峡一仗打了不到半个时辰,三千人死了大半,剩下的全跑散了。 孙廷和自己跑得最快,带著亲兵往平安城方向撤了,这些步卒没马没粮,只能沿著山路往南逃。 领头的是个络腮鬍子,叫马奎,在边军里是个什长。 从鹰嘴峡一路逃过来,他们已经劫了三个村子,抢了不少粮食和银子。 走到青牛村地界的时候,刚下午。 “马头儿,这村子不小啊,少说几十户人家。” 马奎吐了口唾沫,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弟兄们都听著,这村子背靠大山,离官道又远,是个好地方。咱们今晚就在这儿歇脚,挨家挨户地搜,粮食、银子、衣裳,能拿的全拿走!” 十几个溃兵齐齐应了一声,拎著刀沿著山坡往下走。 他们进村的时候,第一户人家就是村口的刘老三家。 刘老三正蹲在院子里剥玉米,院门哐当一声被踹开,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一把横刀就架在了他脖子上。 “別动。粮食在哪儿?银子在哪儿?” 刘老三嚇得脸都白了,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指著灶房说:“灶……灶房米缸里还有半缸糙米,银……银子没有,真没有!我们家穷得叮噹响,哪来的银子!” 瘦猴溃兵不信,一脚踹开灶房门,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半缸糙米和几块醃萝卜,什么都没找到。 他骂骂咧咧地把糙米倒进布袋里,临走时还把灶台上掛著的半块燻肉也扯了下来。 刘老三的婆娘抱著孩子缩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同样的场景在青牛村挨家挨户地重复著。 马奎把溃兵分成三路,从村头往村尾搜,挨家挨户砸门,见粮就抢见人就打。 村里不是没有青壮,但谁家也没有刀枪,拿锄头和扁担去跟十几个拿横刀的溃兵拼命,那是找死。 不到两刻钟,大半个村子都被洗了一遍。 溃兵们抢的粮食和財物堆在村口的打穀场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村子看著穷,东西倒不少。” 马奎翻著抢来的东西,咧著嘴笑。 但瘦猴溃兵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马头儿,咱们人也少了些。老三前天晚上跑了,老七在鹰嘴峡腿上挨了一刀走不快,现在能用的就十一个人。 咱们十一个人在这村子里窝著,要是被官府知道了,派兵来剿,咱们这点人根本不够打的。” 马奎皱著眉头想了想,觉得瘦猴说得有道理。 第90章 溃兵也敢覬覦我家? 乱世里落草为寇,人少了不行,人多了又不好养活。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招揽人手,先把队伍拉起来再说。 “你带几个人,再去搜一遍。碰到青壮劳力,给两条路,要么跟著咱们干,要么死。別跟那些老弱病残废话,咱们要的是能打能杀的,不是拖后腿的。” 瘦猴溃兵应了一声,带著三个人又往村里走去。 这一次他们搜得更仔细,每户人家都把青壮劳力揪出来盘问。 但青牛村的青壮劳力要么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要么是胆小怕事的猎户。 一听要他们落草为寇,一个个嚇得磕头求饶,说自己上有老下有小,求军爷饶命。 瘦猴溃兵一连问了四五户,一个愿意入伙的都没有,心里窝了一肚子火。 直到他走到村东头一座破败的土坯房门口。 那是高家老宅。 高文正拄著拐杖站在院门口往外张望。 他听见村里的动静了,哭喊声、砸门声、求饶声,从头到尾他都听见了。 但他没出去,也没让高守正和王氏出去。 他把院门关得死死的,只留了一条缝往外看。 瘦猴溃兵踹开院门的时候,高文拄著拐杖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没有惊慌,反而带著一丝异样的镇定。 瘦猴溃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条拐棍上,“你是这家的人?还是个瘸子?多大年纪了?” “二十二。”高文说。 “二十二就瘸了?瘸了还能干什么?种地?打猎?” 高文心里一阵窝火,他最恨別人叫他瘸子,但他现在不敢发作。 “我什么都不会。但我可以给你们指一条財路。” 瘦猴溃兵脸上的笑容敛了几分,眯起眼睛看著他:“什么意思?” 高文拄著拐杖往前走了一步,往村路尽头的那座青砖大瓦房指了指。 “你们看见那栋房子了吗?青砖大瓦房,院墙一丈高,那是全村最有钱的人家。里面有粮食,有银子,有肉,有骡子。你们要是能拿下那户人家,比搜这一个村子都值钱。” 瘦猴溃兵顺著高文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那座在暮色里格外扎眼的青砖大瓦房上。 他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狐疑地转过头看著高文:“那户人家跟你什么关係?你为什么要给我们指路?他不会是什么高门大户的吧?这年头普通人家能盖得起青砖大瓦房?” 高文咬了咬牙,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出来。 “那户人家的主人叫高洋,是我二弟。但他不是我亲弟弟,他是我爹收养的。 这个白眼狼发达了以后就跟我家断了亲,前几天还当眾打了我一顿,把我肋骨都打断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抖:“他家里现在少说存了上百两银子!粮食堆满半个灶房!还有燻肉、腊肉、野猪肉! 他还有一头骡子!你们要是能把他家端了,能发一笔大財!至於他……你们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我不在乎!” 瘦猴溃兵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和鄙夷。 “有意思。弟弟?哦不对,不是弟弟。反正就是你家里人,发达了就跟你断了亲?你恨他恨到想让外人杀了他?” 高文的脸涨得通红,但他没有反驳。 “行,算你小子有种。虽然是个瘸子,但这份狠劲儿老子喜欢。” 瘦猴溃兵转身朝村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高文一眼:“你要是年轻几岁,腿又没瘸,老子还真想收你入伙。可惜了。” 高文拄著拐杖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 他等瘦猴溃兵走远了,才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院门口,踮著脚往高洋家的方向张望。 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终於有人来替他报仇了! …… 瘦猴溃兵回到村口打穀场,把高文的话原原本本跟马奎说了一遍。 马奎听完,摸著络腮鬍子笑了: “青砖大瓦房?一丈高的院墙?上百两银子?看来这鸟不拉屎的村子里还真藏了条大鱼。至於是不是高门大户……跟咱有啥关係?咱都要落草为寇了,管他是不是高门大户!” 他站起身,朝围在火堆边的溃兵一挥手:“弟兄们,抄傢伙!今晚还有一票大买卖!” 十几个溃兵呼啦啦地站起来,拎著刀跟著马奎往村东头走。 瘦猴溃兵在前面带路,远远就看见了那座青砖大瓦房。 院墙一丈高,墙头上扎满了碎瓷片,大门是铁皮包木的。 这家果然有钱。 马奎眯著眼睛打量了一下这座院子,嘖了一声:“好傢伙,这院子修得跟碉堡似的。里面住的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猎户。听那个瘸子说,这人打猎很厉害,运气很好,身手一般。” “那就干他!” 他走到院门口,推了一下门,铁门纹丝不动。 门从里面閂死了。 马奎退后两步,朝院门扬了扬下巴:“老六,把门撞开。” 老六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在边军里是扛大盾的,力气大得惊人。 他往后退了几步,然后猛地衝上去,肩膀狠狠地撞在铁门上。 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但门没有开。 老六又撞了两次,肩膀撞得生疼,铁门依然纹丝不动。 “撞不开,这门太结实了。”老六揉著肩膀,齜牙咧嘴地说。 马奎骂骂咧咧地绕到院墙侧面,抬头看了看一丈高的院墙,又看了看墙头上那些锋利的碎瓷片,知道翻墙也不容易。 就算翻进去了,墙那么高,跳下去也得崴脚。 “把木头搬过来!撞!” 马奎指著院门外堆著的几根粗木桩。那是高洋前些日子修房子剩下的边角料,还没来得及收拾。 溃兵们七手八脚地抬起一根最粗的木桩,喊著號子朝院门撞去。 铁门再次发出一声巨响,门閂发出刺耳的咯吱声,似乎快要撑不住了。 又撞了两下,铁门的门閂开始变形,门框上的铁钉鬆动了。 马奎脸上露出狞笑:“再撞!马上就开了!” 就在这时,一支铁箭从墙头上方呼啸著射了下来。 第91章 这是普通猎户? 那支箭飞得又快又准,穿透了夜色,直直地钉进了扛木桩的一个溃兵的后心。 那溃兵闷哼一声,木桩脱手砸在地上,整个人往前一扑,倒在院门口的泥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所有的溃兵都愣住了。 马奎抬头看向墙头,月光下,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院墙顶上。 那人手里握著一张牛角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平静得可怕。 是高洋。 他和周岳刚从山上回来没多久。 这几天他们一直在抓紧时间布置山洞,储备粮食和武器。 今天在山上忙了一整天,天快黑了才下山。 刚走到村口就听见有人喊村里来了溃兵在抢劫。 高洋让沈若兰先藏进地窖,自己和周岳翻身上了房顶,正好赶上溃兵撞门。 “你们想进这个院子?那得先问问我手里的弓答不答应!” 马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扯开嗓子喊道:“他就一个人!別怕!翻墙!翻墙衝进去!” 溃兵们这才从刚才那一箭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纷纷拔出刀往院墙衝去。 但高洋的第二箭又来了。 这一箭射中了冲在最前面那个瘦猴溃兵的脖子,铁箭头从脖子侧面穿过去,带出一蓬血雾。 瘦猴溃兵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捂著脖子踉蹌了两步就栽倒在地,腿蹬了两下就不动了。 然后是第三箭。 这一箭射在一个正要翻墙的溃兵的后背上,箭杆没入大半,那人惨叫一声从墙头上摔了下来,摔在地上抱著后背满地打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马奎脸色变了。 他的手下转眼之间就死了三个,伤了两个。 这特么的箭术也太准了! 不是说是普通猎户吗? “撤!先撤!” 马奎大喊一声,转身就往村路上跑。 剩下的溃兵也都嚇破了胆,跟著马奎一窝蜂地往村口逃去。 高洋站在墙头上,目送著溃兵们逃远,没有追。 他把牛角弓放回背上,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在院子里。 周岳也从房顶上翻了下来,手里握著猎刀,面色凝重。 “这些人是孙廷和的溃兵。我认得其中一个,以前在青石关见过,是步卒营的。” 高洋走到院门口,把门閂拉开,推开变形的铁门。 门口躺著三具尸体,还有一个正在地上呻吟的伤兵。 他把伤兵拎起来拖进院子,扔在墙角,又弯腰捡起地上的铁箭,在死者衣服上擦了血跡,收回箭囊。 院门外的村路上,远远传来几声哭喊和砸门声。 溃兵们虽然从高洋这里逃走了,但他们没有离开青牛村。 他们退回了村口打穀场,重新聚拢人手,准备绕开高洋家的院子,继续搜刮其他村民。 高洋站在院门口,目光沉了下来,拿起刀和弓。 “周岳,你留在这里守著。我去村里看看。” 周岳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疯了?外面有十几个溃兵,你就一个人出去?” “村长对我有恩,別人可以不管,但是村长不能不管。” 高洋说著拍了拍周岳的手背,大步朝村里走去。 高洋的身影在村路的阴影中快速移动著。 他没有点火把,也不发出任何声音,像一头在夜色中潜行的猎豹。 溃兵们第一个搜的就是村长家。 院门已经被砸开了,陈有田倒在院子里,鲜血糊了半张脸。 高洋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还活著。 他把陈有田拖到堂屋角落里,找了几件破衣裳盖在他身上,又往他手里塞了一把砍柴的斧头。 这时,陈有田睁开了眼睛,泪眼婆娑地看著高洋。 “求求你……救救乡亲们……” 高洋心头一紧,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沿著村路继续往前走。 王婶家、刘婶家、孙伯家…… 每一户人家的院门都被砸开了,粮食被抢光,值钱的东西被洗劫一空。 村民们有的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有的被打得头破血流,有的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高洋的心越来越沉。 他路过刘婶家的时候,看见刘婶瘫坐在门槛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还掛著血。 她身边散落了一地的碎碗片和破布头,灶房里被翻得底朝天,连灶台上的铁锅都被掀了。 刘婶看见高洋,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不停地抹眼泪。 高洋脚步顿了一下,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但越往前走,他看见的景象就越惨。 村中央的打穀场边,一个叫二牛的年轻猎户倒在水沟里,浑身是血,一条胳膊耷拉著,眼看是断了。 他婆娘抱著他嚎啕大哭,两个孩子缩在娘身边哭得撕心裂肺。 “高……高洋哥……他们把我爹抓走了……让我跟他们一起走……我不肯……他们就打……” 高洋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二牛的伤势。 胳膊確实断了,但好在没伤到要害,养几个月还能干活。 “你爹被他们抓去干什么?” 二牛摇著头,眼泪混著血水往下淌:“不知道……他们说要青壮劳力入伙……不入伙的就杀……” 高洋站起身,朝打穀场走去。 …… 马奎蹲在打穀场的石碾子上,脸色铁青。 他带出来十六个弟兄,在鹰嘴峡死了四个,跑了两个,剩下十个人跟著他一路劫掠到青牛村。 本以为这个小村子是块肥肉,结果碰上硬茬子,一眨眼的工夫死了三个,伤了两个。 那个猎户的箭,准得邪门。 “马头儿,咱们现在怎么办?老六死了,瘦猴也死了,老九背上挨了一箭,爬都爬不动了。” 马奎没说话。 这几个人跟了他好多年,一直是他的左膀右臂,是他东山再起的底气。 结果就这么轻飘飘地死了…… “那个瘸子。” 马奎忽然开口,“是那个瘸子说,那户人家只是个普通猎户,身手一般。” 刘二壮愣了一下,隨即也反应过来了,脸上的惊恐渐渐被愤怒取代。 “他是故意坑咱们!他明明知道那个猎户厉害,故意引咱们去送死!” 马奎从石碾子上跳下来,一把抓起横刀。 “抄傢伙,回那个院子。老子要亲手把那瘸子的另一条腿也打折。” 溃兵们重新抄起刀,跟著马奎往回走。 第92章 无处发泄怒火?那就揍一顿高文! 打穀场离高家老宅不远,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 院门还敞著,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堂屋里亮著一盏昏暗的油灯。 高文正坐在堂屋里,用一块破布擦脸上的血。 他和高泰打了一架之后,鼻樑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嘴角也裂了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高守正坐在门槛上闷头抽旱菸,王氏在灶房里收拾被翻得乱七八糟的锅碗瓢盆。 院门被一脚踹开的时候,高文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破布掉在地上。 马奎大步走进院子,一把揪住高文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高文那条瘸腿悬在半空,拐杖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军爷……军爷,您这是干什么?” 马奎一拳砸在高文的肚子上,高文闷哼一声,胃里的酸水涌到嗓子眼又被他硬咽了回去,脸憋得通红。 “你说那个猎户只是个普通猎户,身手一般。” 马奎揪著高文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拎到面前,“老子死了三个弟兄,伤了两个!你跟我说他身手一般?” 高文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高洋又杀了三个? 这群溃兵十几个人去砸门,不但没砸开,反倒被高洋射死了三个? “军爷,我……我也不知道他这么厉害……” 高文的声音在发抖,脸上的惊恐完全不是装出来的。 “我只是知道他打猎厉害,真不知道他杀人也这么厉害!您饶了我,我给您磕头!” 马奎没有给他磕头的机会。 他一拳砸在高文的鼻樑上,本就被高泰打裂的鼻樑骨彻底断了,鲜血喷了一脸。 高文惨叫著往后倒,但衣领被马奎揪著,整个人吊在半空中。 “饶你?” 马奎又是一拳,砸在高文的左眼眶上,眼眶当场肿了起来。 “老子死一个弟兄,就打你一拳。死了三个,打你三拳。这是第一拳,还有两拳。” 高守正终於从门槛上站了起来,他往前迈了一步,想说什么,但看见马奎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横刀,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他又坐回了门槛上,低下了头。 王氏从灶房里衝出来,尖叫著扑向马奎,被刘二壮一把拽住胳膊甩在地上。 王氏的头磕在门槛上,额头青了一大块,她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却再也不敢往前凑了。 高泰站在自己屋门口,冷眼看著这一切。 高文挨揍,他並不觉得心疼,甚至有一丝隱隱的快意。 马奎的第二拳砸在高文的肋骨上。 高文前些日子被高洋打断的那根肋骨还没好利索,这一拳下去,旧伤加新伤,疼得他浑身抽搐,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这是第二拳。” 马奎鬆开高文的衣领,高文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马奎低头看著他,眼里的凶光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更盛了。 他死了三个弟兄,光揍高文一顿不解恨,他要让这个瘸子付出更大的代价。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院子里的高守正、王氏和高泰,最后落在高泰身上。 这个瘦削的年轻人站在屋门口,脸上虽然带著伤,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 “你,过来。” 马奎朝高泰招了招手。 高泰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你是这家的?” “是。我是老三。” 马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你这模样,也是被人揍的。谁揍的?” “被你们的人揍的。有个叫老四的,揍了我一顿,抢了我十两银子。” 马奎眯起眼睛。 老四?那是刀疤脸的人,不是他手下的溃兵。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个高泰看起来比他那个瘸子大哥有脑子,而且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股阴冷的狠劲。 “我看你比你大哥有种。怎么样,跟老子干?” 高泰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瘫在地上满脸是血的高文,又看了看坐在门槛上装死的高守正,最后看了一眼倒在灶房门口哭得撕心裂肺的王氏。 他的目光在这个破败的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落回到马奎身上。 “我有几个条件。” 马奎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高泰刚要开口,马奎一拳就砸在了他的肚子上。 高泰疼得直不起身子,只听见马奎声音阴冷地说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谈条件?真当自己是个人才了!” 马奎將高泰拎了起来,厉声道:“加入,或者死!” “我……我加入。” “这就对了嘛。” 马奎满意地笑了笑。 …… 打穀场上,马奎坐在石碾子上,看著面前稀稀拉拉的手下。 十六个人出来,现在能站著的只有七个,加上两个轻伤的也不过九个人。 这点人手想在乱世里混出个名堂,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必须补充人手,越快越好。 “刘二壮。” 马奎朝打穀场边上喊了一声。 一个溃兵应声走来。 “你带两个人,挨家挨户再搜一遍。碰到青壮劳力,就问他们入不入伙。不入伙的,就剁一只手。老子要看看,是命重要,还是手重要!” 刘二壮应了一声,带著两个人又往村里去了。 宋老根和儿子宋石头正蹲在院子里收拾被溃兵翻乱的杂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刘二壮拎著刀走进来,父子俩的脸色同时变了。 “老傢伙,你儿子多大?” 宋老根挡在儿子面前,声音发抖:“军爷,我们家石头才十九岁,不懂事,您高抬贵手……” 刘二壮一把推开宋老根,走到宋石头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二十来岁?应该正当年。怎么样,跟老子干?” 宋石头咬著牙没有说话。 他爹宋老根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一个劲地给刘二壮作揖:“军爷,石头还小,家里就他一个劳力,他要是走了,我们老两口就得饿死……” 刘二壮没理宋老根,只是盯著宋石头问:“入不入伙?就一个字。” “不入。” 刘二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残忍。 第93章 青牛村都是真男人! 刘二壮朝身后两个溃兵一挥手,两个溃兵上前按住宋石头,把他的右手拽出来按在院子里的石磨上。 宋老根疯了一样衝上去,被刘二壮一脚踹在肚子上,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刘二壮拔出腰间的短刀,他把刀尖抵在宋石头的手上,不紧不慢地说:“你大好年纪,加入我们又怎么了?咱们一起打家劫舍,吃香喝辣有什么不好的?我最后再问一遍,入不入伙?” 宋石头浑身发抖,但他咬著牙,眼睛死死盯著刘二壮,一字一顿地说:“不!入!” 刘二壮失去了耐心,扬起了短刀正要落下,只听见旁边一人连忙说道:“哥,残废了就没用了!” 他略一思量,刀尖就插在了宋石头的大腿上。 宋石头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但他硬是咬著牙没有叫出声来。 他爹宋老根在地上挣扎著爬起来,嚎啕大哭。 “石头!我的儿啊!” 刘二壮把短刀在宋石头的衣襟上擦了擦,站起身。 “押到打穀场上。” 刘二壮又去了几家。 没有一个入伙的。 青牛村的青壮劳力虽然老实本分,但骨头硬。 他们寧可被捅一刀,也不愿意跟著溃兵去干杀人的勾当。 但总有人架不住刀架在脖子上。 赵狗子是最后一个被问到的。 他是青牛村出了名的二流子,二十三岁,长得尖嘴猴腮,好吃懒做。 平时在村里偷鸡摸狗,没少被人戳脊梁骨。 溃兵洗劫村子的时候,他躲在自家地窖里,连大气都没敢出一口。 刘二壮把他从地窖里揪出来的时候,赵狗子嚇得浑身发抖,裤子都湿了一大片。 “入不入伙?” 刘二壮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他也看不起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实在缺人,他根本不想要这赵狗子。 赵狗子看著刀刃上还没干透的血跡,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入……入!我入!別杀我!” 刘二壮收起刀,拍了拍赵狗子的脸:“算你识相。走,跟老子回打穀场。” 赵狗子跟著刘二壮走到打穀场。 马奎看见刘二壮走了一圈,只带回来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其实全是被押著的,於是皱起了眉头。 “就一个?” “其他都不入。一人挨了一刀,一个比一个硬气。” 刘二壮把短刀往地上一扔,刀刃上还沾著血。 “这傢伙是最后一个,嚇得尿裤子了,才肯入伙。” 马奎看了看赵狗子,又看了看蹲在打穀场边上的高泰,忽然笑了: “有意思。你们青牛村的人骨头都硬,就你俩软蛋。也好,软蛋有软蛋的用处。正好。” 他指著赵狗子,又指了指地上那几个青壮。 “这些人虽然不肯入伙,但也不能让他们就这么回去。你,去揍他们一顿要见血。” 赵狗子愣住了,他看了看马奎手里的刀,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捂著断指满脸是血的乡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当即心下一横用了全力,砸在王老三儿子的鼻樑上。鼻血当场喷了出来,溅了赵狗子一脸。 然后是刘铁柱的儿子,然后是张木墩…… 马奎满意地点了点头,走过去拍了拍赵狗子的肩膀。 “不错。从今天起,你就是老子的人了。你要记住,你已经对乡亲动过手了,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回不去了,只能跟著老子干。” 赵狗子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从他挥出第一拳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跟青牛村彻底割裂了。 他不再是青牛村的赵狗子,他是溃兵赵狗子。 “畜生!” 赵狗子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了过去。 只见宋石头满脸厌恶的看著他。 赵狗子浑身一哆嗦。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畜生!你为了保自己的命,对乡亲动手!你还有没有良心?你爹娘要是知道你干这种事,棺材板都压不住!” 赵狗子的脸抽搐了两下。 马奎蹲在石碾子上啃烧鸡,看著这一幕嘿嘿直笑,也不插话,就等著看好戏。 旁边几个溃兵也都围了过来,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用刀背敲著石磨,叮叮噹噹的响声在打穀场上迴荡。 “狗子,人家骂你是畜生呢,你就这么听著?” 刘二壮靠在磨盘上,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 赵狗子慢慢站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 “再说十遍都行!畜生!走狗!你给溃兵当狗,你……” 宋石头的话没说完,赵狗子已经扑了上去。 他一脚踹在宋石头胸口,把宋石头踹翻在地,然后骑在宋石头身上,抡起拳头就往宋石头脸上砸。 宋石头本来就疼得浑身发虚,根本无力反抗,只能用手臂护著头,闷哼著挨了两拳。 旁边几个青壮看不下去了,王老三的儿子衝上来想拉赵狗子,被刘二壮一刀背砸在肩膀上,踉蹌著退了回去。 刘铁柱的儿子刚站起来,一把横刀就架在了他脖子上。 马奎放下烧鸡,用袖子擦了擦嘴,懒洋洋地说: “都別动啊。这是他们村子自己的事,让狗子自己解决。” 赵狗子打了四五拳,忽然停下来,从地上捡起刘二壮丟下的那把短刀。 刀刃上还沾著宋石头断指的血跡,在月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 他握著短刀,刀尖对准宋石头的喉咙,脸上的肌肉抽搐著,眼睛里满是血丝。 “你骂我是畜生?你凭什么骂我是畜生?你们这些人,平时瞧不起我,嫌我懒,嫌我偷东西,嫌我没出息。现在倒来骂我了?啊?老子今天就让你们知道,赵狗子不是好欺负的!” 他举起刀,刀尖在月光下闪烁了一下。 宋石头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一瞬间,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划破了打穀场的喧囂。 一支铁箭从黑暗中飞来,精准地射穿了赵狗子握刀的手腕。 赵狗子惨叫著从宋石头身上翻下来,抱著鲜血喷涌的手腕在地上打滚,杀猪般的嚎叫响彻整个打穀场。 第94章 一个不留! 马奎手里的烧鸡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从石碾子上跳起来,一把抓起横刀,目光如鹰隼般扫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打穀场四周的房屋在月光下投出大片阴影,什么都看不清。 “谁?给老子滚出来!” 回答他的是一支箭。 这支箭从另一个方向射来,角度刁钻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靠在外围的一个溃兵正握著刀四处张望,箭头就从他的脖子侧面穿了进去,带著一蓬血雾从另一侧透了出来。 那溃兵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身体一歪就栽倒在地,腿蹬了两下就不动了。 打穀场上的溃兵瞬间炸了锅。 “在那边!” 刘二壮指著左侧一间民房的屋顶,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剩下的七八个溃兵纷纷拔出刀,朝那个方向围了过去。 但他们刚迈出几步,一支箭又从他们背后射了过来。 这支箭穿透了又一个溃兵的后心,箭杆没入大半,那人踉蹌著往前扑了两步,一头栽在打穀场的泥地上,后背上只露出半截箭杆。 三箭。 溃兵又死了两个,残了一个。 马奎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厉声吼道, “散开!都散开!別聚在一堆!” 溃兵们纷纷往打穀场四周散开,各自找掩护。 打穀场上一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赵狗子在地上抱著手腕呻吟的声音。 马奎蹲在石碾子后面,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这个射箭的人,十有八九就是那个猎户,高洋。 他不是应该守著他那个破院子吗? 怎么跑到打穀场来了? 不过也好。 高洋既然来了,那就新帐旧帐一起算。 “刘二壮!你带两个人从左边绕过去,摸到那个猎户背后。记住,別跟他正面照面,他的箭太快。你们只要摸到他身后,用刀捅他的腰子就行。” 刘二壮点了点头,朝两个溃兵打了个手势。 三个人猫著腰,贴著民房的墙根往打穀场左侧绕了过去。 马奎又对剩下的几个溃兵说:“你们几个,从正面吸引他的注意力。不要衝,找掩护,用刀敲石头,用火把往房顶上扔。只要让他分心,刘二壮就能得手。” 溃兵们纷纷点头,有人捡起地上一根燃烧的木柴,朝高洋藏身的屋顶扔了过去。 火把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在屋顶的茅草上,溅起一片火星。 茅草被点燃了,火苗在夜风中呼啦啦地烧了起来。 高洋的身影在火光中一闪而过。 他从著火的屋顶上一个翻滚,落到相邻的院墙上,脚尖在墙头一点,整个人再次跃起,稳稳落在打穀场对面的一棵老槐树的树杈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顿。 马奎看呆了。 这他娘的是什么身手? “在树上!” 一个溃兵指著老槐树喊道。 高洋站在树杈上,牛角弓已经再次拉满。 箭矢呼啸而出,精准地射穿了马奎插在腰间的刀鞘。 马奎的脸都白了。 这一箭要是再偏三寸,射穿的就是他的腰子。 那个叫老八的溃兵连滚带爬地衝到马奎身边,声音都在发抖。 “这人太邪门了!咱们撤吧!再打下去弟兄们全得交代在这儿!” 马奎咬了咬牙。 他带来的十六个弟兄,现在能站著的就剩五个了。 但要是就这么撤了,他马奎以后在道上还怎么混? 他还没来得及做决定,打穀场左侧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是刘二壮的声音。 马奎猛地转过头,借著火光看见一个青布短褂的身影从左侧的民房里闪了出来。 那人手里握著一把猎刀,刀刃上还滴著血。 是周岳。 刘二壮捂著被刀划开的胳膊从巷子里踉蹌著退出来,脸上满是惊恐。 他身后的两个溃兵更惨。 其中一个捂著肚子蜷缩在地上呻吟,另一个一瘸一拐地往回跑,小腿上被割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马头儿!有埋伏!还有一个人!” 刘二壮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都在发抖。 马奎的脸彻底白了。 一个猎户已经够难对付的了,现在又多了一个身手不下於猎户的帮手。 这两个人一明一暗,一个用弓箭远程点杀,一个用猎刀近身伏击,把他们这几个人耍得团团转。 马奎终於下了决心, “撤!所有人,往村外撤!” 剩下的溃兵如蒙大赦,纷纷从各自的掩护后面窜出来,朝村口方向狂奔。 赵狗子在地上蜷成一团,他眼睁睁看著马奎带著剩下的溃兵往村口跑,连头都没回一下。 那几个刚才还威风凛凛的溃兵,此刻像一群被抄了窝的野狗,夹著尾巴往村外窜。 赵狗子声嘶力竭地喊: “带上我!別丟下我!” 但是没人回头。 他颤抖著看向高洋。 只能祈祷高洋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赵狗子刚才干的事,高洋全看在眼里。 “高……高洋哥……我……我是被逼的!你也看见了,是马奎逼我的!我不动手他就杀我!我也是没办法!” 高洋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著他。 “我真的没办法!他们十几个人拿著刀,我能怎么办?我上有老下有小,我要是死了,我爹娘谁来养活?” 赵狗子越说越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 但他顾不上疼了,翻身跪在地上,额头砰砰砰地磕在泥地上。 “高洋哥,你饶了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给宋石头磕头,我给乡亲们磕头!你让我干什么都行,你別杀我!” 高洋蹲下身,看著赵狗子的眼睛。 “你这种人,留著你,以后蛮族打过来的时候,你第一个给蛮子带路。” 赵狗子从高洋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他猛地从地上窜起来,转身就要往村外跑。 高洋的猎刀比他快。 刀光在月光下一闪而没,赵狗子踉蹌著往前扑了两步,一头栽倒在打穀场的泥地上,不动了。 眾人都瞪大眼睛看著高洋。 尤其是宋石头,他靠在石磨上看著高洋,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狂热。 高洋站起身,朝村口方向看去。 月光下,五道人影正沿著村路往村外狂奔,已经快跑到村口的老槐树了。 高洋大步朝村口追去,周岳的声音也从民房后面转出来。 “你正面追,我从侧面绕过去堵他们的退路。” 高洋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中。 第95章 替天行道! 马奎这辈子从没跑得这么快过。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身后的村路上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 那个猎户没追上来。 马奎鬆了口气,刚想放慢脚步喘口气,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想都没想就往旁边一扑,整个人摔进路边的排水沟里,溅了一身泥水。 一支铁箭擦著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前面三步远的柳树上,箭杆嗡嗡震颤。 马奎从水沟里爬起来,扯开嗓子喊道:“散开!都散开!別走大路!往林子里钻!” 剩下的溃兵一鬨而散,纷纷往路边的竹林和灌木丛里钻。 马奎连头都不敢回,拼命往竹林深处钻。 竹叶在他脸上划出一道道血口子,他顾不上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跑得越远越好。 永远不要再碰上那个猎户。 他在竹林里跑了將近两刻钟,直到肺里像著了火一样烧得难受,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他靠在一根竹子上,回头看了一眼。 只剩三个人了。 刘二壮捂著胳膊上的刀伤,脸色惨白。 老八拎著一把豁了口的横刀,浑身发抖。 马奎的嘴唇哆嗦著,想说点什么壮壮士气,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咱们现在怎么办?” 刘二壮捂著胳膊,声音发颤。 马奎沉默了好一会儿,“先离开这儿。往鹰嘴峡方向走,找孙將军的残部。青牛村这地方,咱们再也不来了。” 老八往竹林外面张望了一眼,脸上满是后怕。 “那个猎户不会再追过来吧?” 马奎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发箭矢直接插进老八面门。 马奎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个猎户追进了竹林~ “跑!快跑!” 马奎顾不上什么方向了,拔腿就往竹林更深处钻。 刘二壮跟在马奎身后,跑了没几步,后腿忽然传来一阵剧痛,让他摔倒在地。 扭头一看,原来是挨了一箭。 紧接著,马奎也摔倒在了地上。 从同一个方位再次飞出来两箭,分別命中他们的另一条大腿。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儘是恐惧。 这猎户,是要给村民报仇。 他是在折磨他们! 高洋站在竹林里,居高临下地看著瘫在地上的马奎和刘二壮。 两个人的腿上各中了两箭,箭杆深深嵌进肉里,稍微一动就疼得浑身冒冷汗。 马奎咬著牙想撑地站起来,腿上的箭杆蹭到地上的竹根,疼得他闷哼一声又瘫了回去。 两人已经完全没有了反抗的余力。 两道刀光闪过,他把两颗人头用破布裹好,提在手里,又搜掛了金银细软,转身往竹林外走去。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打穀场上聚了一大群人。 村民们把受伤的乡亲抬到打穀场上,有人生了一堆篝火给大家取暖,有人在给伤者包扎伤口。 陈有田头上缠著布条,拄著拐杖站在打穀场中央,正在清点被抢的粮食和財物。 他看见高洋从竹林方向走出来,浑身是血,手里提著两个圆滚滚的破布包裹,先是嚇了一跳,然后快步迎上来。 “高老二,你……你没事吧?” 高洋把两个包裹放在地上,解开破布。 两颗人头滚了出来,滚到打穀场的泥地上。 马奎的眼睛还睁著,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死前的那一刻。 刘二壮的人头滚得远一些,撞在一块石磨上才停下来。 打穀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死了!那两个狗娘养的头头死了!” “高洋把他们杀了!替咱们报仇了!”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刘婶从人群里挤出来,盯著地上那两颗人头看了好几息,然后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又哭又笑。 “我的粮食!我的铁锅!这些天杀的溃兵,他们砸了我家的米缸啊!高洋,你是好样的!” 王婶扶著自家男人从打穀场边上的草棚里走出来。 她男人头上缠著布条,脸上肿得老高,但还活著。 王婶走到高洋面前,话还没说出来,眼泪先流了下来。 “高洋,你救了咱们全村人……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高洋还没来得及说话,宋老根扶著宋石头从人群后面走了过来。 宋石头一脸虚弱,但精神还行。 他走到高洋面前,推开他爹的手,自己站直了身子,然后朝高洋深深鞠了一躬。 “高大哥,救命之恩,我宋石头记住了。以后你有什么事,无论刀山火海,我宋石头绝不说半个不字。” 高洋扶起宋石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了,跟我上山学射箭。” 宋石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苍白的脸上难得有了一丝血色。 “真的?高大哥你愿意教我?” “愿意。” 宋石头激动地又鞠了一躬,差点摔倒,被他爹一把扶住。 高洋看著这些汉子颇为感慨。 寧愿挨一刀也不愿意为虎作倀,实在是有血性的好男儿! 有这样的乡亲,自己引为臂膀也可以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反应过来,环顾了一圈。 “高泰呢?我记得他不是在这里吗?” 眾人面面相覷,他们也没有注意到高泰。 宋老根试探著说道:“刚才只见他也被裹胁而来,一直坐在一旁一言不发,也没人注意到他,应该是趁著山贼不注意跑了罢?” 高洋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 话说高泰,他趁乱逃出了村子,也不敢走大路,只敢从山里穿行,许是走得急了,竟然被林云下的套给绊了,七手八脚解开后又踩中了夹子。 最后不敢继续冒险,只能一瘸一拐地下山走上官道。 “这狗日的林云,不打猎也不说把山里陷阱收一收,竟害得我如此狼狈!还好没有伤到骨头,不然我也如那高瘸子一般了!” 他心中暗自庆幸,幸好他有点先见之明,趁乱偷走了溃兵收敛的一些財物才离开。 有了这些財物,也足够他舒服一段时间了。 想到这里,他面上不禁有了些许笑容,但这笑容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他一抬头就和一伙溃兵打扮的人对视上了,更糟糕的是,这伙溃兵正在劫掠路人。 “不是吧……” 高泰扭头就想跑,只听见后面传来声音。 “誒,那边那个瘸子,別跑了,再跑我要放箭了!军爷们,只收钱財不害命,留下盘缠,我们不杀人。” 高泰欲哭无泪。 第96章 有血性的爷们跟著我干! 高洋站在打穀场上,看著乡亲们互相搀扶著收拾残局。 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十几个溃兵就能把一个村子祸害成这样。 要不是他和周岳及时赶回来,青牛村今晚怕是要死一半的人。 陈有田拄著拐杖走到他旁边,顺著他的目光看向村里,嘆了口气。 “今天多亏了你和周铁匠。要不然我这把老骨头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 “陈村长,今天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陈有田愣了一下:“溃兵都让你杀了,还想怎么著?” “蛮族的骑兵离青石关不到八十里,孙廷和的溃兵到处流窜,以后像今天这样的事只会越来越多。 咱们村要是再像今天这样,来一伙溃兵就被洗一遍,来一伙就被洗一遍,早晚得死光。” 陈有田沉默了。 他知道高洋说的是实话。 “你想怎么办?” 高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打穀场边上那十几个受伤的青壮。 这些人都不是什么练家子,就是些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和猎户。 但他们有血性,有良知,这就够了。 “陈村长,我想带几个人上山。打猎练武。” 陈有田愣了一下:“练武?” “对。今天我跟溃兵交手的时候,发现他们其实也不怎么样。十几个人看著凶神恶煞的,实际上就是仗著手里有刀欺负老百姓。真要动起手来,连基本的配合都没有。 咱们村的年轻人不缺骨气,缺的是杀人的经验……碰巧,我很擅长杀人。” 陈有田盯著高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高老二,你跟叔说实话。你这一身本事到底从哪来的? 你从小在村里长大,以前在老宅被你爹……被高守正当牛马使唤的时候,可没见你有这身手。怎么如今就……” 高洋早就知道会有人问这个问题。 “陈村长,有些事我不方便细说。我只能告诉你,我摔伤昏迷那两天,不光是昏过去了,还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那些事里,有我亲娘留给我的东西。” 这个解释半真半假。 真的是,陈有田自己就是当年的知情人,知道他亲娘不是普通人。 假的是,他这一身本事根本不是什么亲娘留的,是在另一个世界的特种部队里用血和命换来的。 但陈有田信了。 因为陈有田自己就见过高洋的亲娘。 那个二十年前冬天抱著襁褓逃难到青牛村的女人,虽然饿得皮包骨头,但那双眼睛里的锋芒,他到现在都记得。 “你亲娘……她要是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应该会很高兴。” 高洋没有接这个话。 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 他现在需要的是人。 “陈村长,我想从村里挑几个年轻人,跟我上山练武。不要多,七八个就行。年纪在十八到三十五之间,身子骨结实,最重要的是有骨气。 今天被溃兵拿刀架在脖子上都没有低头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叫来。” “行,这事我给你办。村里遭了这场灾,大家心里都憋著一股火。你肯站出来带这个头,我替乡亲们谢谢你。” 陈有田拄著拐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周铁匠那边……” “周岳是自己人。他以前在边军里当过校尉,身手不在我之下。我教箭法,他教刀法和军阵。两样都学全了,再碰上溃兵就不至於任人宰割了。” 陈有田点了点头,拄著拐杖往村里走去。 当天下午,陈有田把村里还能走动的青壮全叫到了打穀场上。 溃兵洗劫之后,村里一片狼藉,但听说高洋要带人上山练武,这些汉子还是拖著伤来了。 来了一共八个人。 年纪最大的二十五,最小的十七。 高洋站在他们面前,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这些人的脸上有伤,有血,有泥,但眼睛里都有一股火。 那是被人欺负狠了,想还手却不知道怎么还手的憋屈。 “今天的事你们都经歷了。十几个人,十几把刀,就把咱们一个村子祸害成这样。你们心里憋不憋屈?”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回答了这个问题。 “憋屈就对了。” 高洋从背上取下牛角弓,握在手里。 “我以前也憋屈过。被高守正当牛马使唤了二十年,摔伤昏迷两天连个郎中都不肯请。那时候我也憋屈,但没办法,因为我打不过他们。 后来我分家了,上了山,打了野猪打了熊,挣了银子盖了房子,再也没人敢欺负我! 今天我给你们一个机会。跟我上山,我教你们射箭、下套、用刀。学好了本事,以后再有溃兵来,不用等人来救,你们自己就能把他们打回去。” 宋石头第一个站了出来。 “高大哥,我跟你!” 王铁柱紧跟其后。 然后是刘大壮,然后是张木墩,然后是李石头…… 八个人,没有一个退缩。 高洋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周岳:“周岳,这几个人交给你了。箭法我来教,刀法和阵法你教。一个月之內,我要让他们能跟溃兵正面硬碰硬。” 周岳抱著胳膊靠在磨盘上,目光从八个年轻人身上扫了一遍。 “底子还行,就是太瘦了。先养几天,等伤好了再开始操练。到时候別叫苦就行。” 宋石头梗著脖子说:“周师傅放心,我们不怕苦。” 周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当年在边军训练新兵的时候,那些新兵蛋子也说自己不怕苦,结果第一天操练就趴下一半。 不过这些庄稼汉跟那些被强征入伍的流民不一样,他们是在保护自己的家和自己的亲人。 为了这个,再苦也能扛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青牛村进入了难得的平静期。 溃兵的事过去之后,村里人都在忙著修补被砸坏的院门和窗户。 高洋把从马奎和刘二壮身上搜来的金银细软全交给了陈有田,让他按损失分给各家各户。 溃兵们抢的粮食和財物大部分都堆在打穀场上,还没来得及带走就被高洋和周岳截了下来。 这些东西重新分回去,村民们的损失勉强补回来了一些。 但粮食还是不够。 村里的存粮本来就不多,被溃兵糟蹋了一通之后,剩下的粮食撑不到秋收。 第97章 溃兵盘踞青石镇 陈有田算了算帐,皱著眉头跟高洋说: “村里现在最缺的就是粮食。你上次打的熊肉和野猪肉虽然分了一些给各家,但架不住人多。要是再不想办法弄粮食,等到秋收之前,村里就得饿死人。” 高洋坐在院子里磨箭,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陈村长,你有什么想法?” 陈有田嘆了口气:“我能有什么想法?地里的庄稼还得两个月才能收,现在家家户户的米缸都快见底了。 前几天镇上粮价又涨了,一斗糙米涨到一百五十文,村里能买得起的人家不超过五户。” 高洋把磨好的箭插回箭囊里,站起身。 “粮食的事我来想办法。但光靠打猎不够,打猎看运气,碰不上大货就白跑一趟。咱们得想个更稳定的来路。” “什么来路?” 高洋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打猎能养活一家人,但养活不了一个村子。 青牛村几十户人家,光靠他一张弓,就是天天打野猪也不够吃。 得找一个能持续进帐的营生。 其实他也有赚钱的法子,还不少。 比如;精盐、炼铁、酿酒,这几样都是来钱快的。 但问题是,朝廷盐铁官营,还颁布了禁酒令,这就比较难办了…… 正想著,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高洋和陈有田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往院门口走去。 高洋站在院门口往外看,只见村路上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綾罗绸缎,但此刻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袖子上撕了好几道口子,下摆沾满了泥浆和血污。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全是惊恐,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高洋认出了那张脸。 刘掌柜。 镇上福来楼的刘掌柜。 他身后的村路上,远远传来几声粗野的叫骂声和马蹄声。 有人在追他。 刘掌柜跑到高洋家院门口,一眼就看见了高洋,脸上露出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狂喜。 “高兄弟!高兄弟救命!有溃兵!有溃兵在追我!” 话没说完,他脚下一软,整个人扑倒在高洋家院门口的石墩上。 高洋一把扶住他,把他拽进院子里。 “陈村长,你先带刘掌柜去堂屋里歇著。” 陈有田应了一声,扶著刘掌柜往堂屋里走。 刘掌柜浑身都在发抖。 “他们杀了我的人……他们杀了我的人……” 高洋没有急著问话,而是转身走到院门口,往村路上看去。 三个溃兵正骑著马从村路那头衝过来。 这三个溃兵穿著边军的旧皮甲,但皮甲上的铜钉已经掉了一大半,刀鞘上沾满了泥和血。 领头的是个络腮鬍子,手里握著一把横刀,刀刃上还有新鲜的血跡。 高洋没有废话,直接取下背上的牛角弓,搭箭开弓。 第一箭射穿了领头络腮鬍子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摔下来。 第二箭射中了后面那人的马腿。 马前蹄一软,把背上的人甩出去一丈多远,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第三个人见状不对,猛地一拉韁绳就要掉头逃跑。 高洋的第三支箭直接把他头上的皮盔射了个对穿。 刘掌柜惊愕地看著高洋,他这才知道高洋凭什么平时猎物不断了。 “刘掌柜,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刘掌柜回过神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高兄弟,福来楼……没了。” 高洋眉头一皱:“没了?” “前天夜里,孙廷和的溃兵进了青石镇。足足上百个!他们从鹰嘴峡败退下来,没有粮没有钱,就沿路抢。” “边军呢?青石关不是还有守军吗?” “守军?” 刘掌柜苦笑了一声,“关上总共不到一千守军,蛮族的骑兵就在关外扎营,他们根本不敢出来。 溃兵在镇上烧杀抢掠整整一夜,县衙的人早跑了,边军不敢出关,镇上连个能管一管的人都没有。 溃兵进镇之前,我就把家眷藏在镇外的土地庙里了。我没捨得家里这些货物,就和家丁守在家里了,结果还是被攻破了,我的家丁拼命护卫我,也死伤殆尽…… 那几个溃兵追了我一路,要不是碰上你,我这把老骨头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 高洋站起身在堂屋里踱了几步。 上百个溃兵。 这个数字比他想的多得多。 马奎那十几个人就把青牛村祸害成那样,上百个溃兵在青石镇,那是什么光景? “刘掌柜,你说边军战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说,孙廷和领兵去鹰嘴峡增援,但他吃了三年空餉,帐面上五千人实际不到三千,打不了硬仗。 他又不是傻子,打不了硬仗还可以守关,怎么会败得这么快?” 刘掌柜嘆了口气:“高兄弟,你有所不知。孙廷和压根就没到鹰嘴峡。” “什么意思?” “他领兵到了鹰嘴峡以南五十里的地方就扎了营,按兵不动。蛮族破了鹰嘴峡之后,他没有正面迎敌,派了一支偏师绕到蛮族后面想偷袭粮道。 结果那支偏师被蛮族的斥候发现了,全军覆没。孙廷和见偷袭不成,不但不守,反而带著亲兵率先往后跑。 主將跑了,当兵的谁还愿意拼命?纷纷后撤,结果被蛮子的军队打了个溃败,三千人马一夜之间散了个乾净。” 刘掌柜说到这里,语气里满是愤恨: “这些溃兵败退下来之后,没有粮没有餉,就成了土匪。他们不敢去跟蛮族拼命,欺负老百姓倒是一个比一个狠!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还不如那些个蛮夷! 我听说光柳林镇一晚上就死了三十多口人,三家集的粮仓都被抢了个精光。青石镇的几个大户人家全被洗劫一空!” “青石镇的大户,不是早就跑了吗?”高洋问。 “跑的是县令和衙门里的人。做生意的商户哪有那么容易跑?铺子在镇上,货物在仓库里,一家老小要吃要喝,跑了上哪儿吃饭去? 再说了,大家一开始还指著边军能守住,谁知道边军自己先散了!” 第98章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高洋陷入沉思。 上百个溃兵在青石镇烧杀抢掠,镇上大户的银钱、粮食、货物,全成了溃兵的囊中物。 这些人抢了东西,不会走远。 他们没有粮草补给,没有后方基地,只能在青石镇周边流窜。 抢来的银子和粮食总要找地方存放,总要有人守著。 而青牛村正好缺钱缺粮。 村里几十户人家,米缸都快见底了。 现在粮食在哪儿? 在溃兵手里。 “周岳。那些个溃兵从鹰嘴峡一路抢过来,你觉得……他们手里的存粮和银钱会有多少?” 周岳抬起头看向高洋:“你想去抢溃兵?” “怎么能是抢呢?是拿回来。他们抢了青石镇,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他们的。咱们拿回来,分给村里人,天经地义。” 周岳沉默了几息,心中暗暗感慨高洋的胆子还不小。 手里只有十几个猎户,敢打上百个溃兵的主意。 “上百个溃兵,不是十几个人。就算都是乌合之眾,人数摆在那儿。你打算怎么打?” “不跟他们正面硬碰。青石镇周边有十几个村子。溃兵抢了青石镇,但镇上存粮有限。 他们上百號人要吃要喝,光靠一个镇子养不活。他们一定会分散成小股,到周边村子继续抢。 咱们不打大股,专打小股。十个人以下的溃兵队伍,碰上一股吃一股。打了就跑,不恋战。” 周岳忽然咧嘴笑了。 “我真觉得可行!只怕村里人不愿意……” “蛮族的骑兵还在青石关外扎营,隨时可能南下。溃兵不敢离蛮族太近,也不敢走太远。 我估摸著,他们会在青石镇周边三五十里的范围內活动。咱们村离青石镇三十里,正好在他们活动范围的边缘。 所以他们早晚会来青石村。马奎那十几个人能摸到这儿,別的溃兵也能。”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高洋说干就干。 当天晚上,他把周岳、陈有田和宋老根叫到自己院子里,四个人围著院子里的石桌坐下。 高洋把消息简单说了一遍。 “青石镇被上百个溃兵占了,周边十几个村子已经被抢了好几个。这些溃兵没有粮草补给,早晚会来青牛村。” 陈有田的脸色变了:“上百个?上次十几个就把咱们村祸害成那样,上百个还得了?” “所以不能等他们来。咱们得主动出去,把周边的溃兵清乾净。青石镇的溃兵虽然多,但他们要抢的地方也多,不可能一百多號人整天聚在一起。我估摸著他们会分成十几股,每股十来个人,到处搜刮粮食。” 周岳接过话头:“马奎那十几个人就是先头探路的,只不过他们运气不好,撞上了咱们。” 宋老根皱著眉头说:“可是咱们村能打仗的拢共才几个人?你挑的那八个小伙子,加上咱们四个,满打满算也就十二个人。十二个人去跟上百个溃兵打,这不是鸡蛋碰石头吗?” “不打大股,专打小股。十个人以下的溃兵队伍,碰上一股吃一股。打了就跑,不恋战。抢回来的粮食和银钱,各家都有份。” 陈有田和宋老根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高洋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 “陈村长,宋叔。我知道你们怕。但怕有用吗?上次马奎带十几个人来,要不是我和周岳正好赶回来,村里得死多少人?下次再来,咱们还能指望恰好有人救命?” 陈有田沉默了好一会儿,猛地一拍大腿: “干!反正缩头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与其让人堵在家门口杀,不如出去拼一把!” 宋老根也点了头:“石头那小子被你救了命,天天念叨著要跟你学本事。既然他铁了心要跟你干,我这当爹的也不能拖后腿。” “好!” 高洋站起身,“明天一早,把八个后生叫到打穀场上。先练三天,三天后出村。” 三天时间,高洋也不指望教会他们什么。 只是要求他们能听命令,队列整齐些就好。 至於杀人,等真交战了,自己先砍两个,他们也就敢了。 正所谓將是兵的胆。 高洋把八个后生分成两组。 周岳带一组练刀法和近身格斗,高洋带一组练弓箭和潜行。 三天练完,八个人虽然还算不上什么精兵,但至少知道了怎么听命令,怎么在林子里摸黑走路不摔跤,怎么从背后一刀捅进敌人的腰子而不会扎在肋骨上卡住刀刃。 第四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十二个人在打穀场上集合。 高洋背上牛角弓,箭囊里插满三十支铁箭。 周岳腰间掛著猎刀,手里还多备了一把短柄斧。 八个后生每人一把猎刀,其中力气最大的王铁柱和刘大壮还多带了两根削尖的竹矛。 宋老根年纪大了,高洋没让他跟著去,让他留在村里帮陈有田守村子。 “记住,咱们这次出去,不是去逞英雄的。” 高洋站在队伍前面,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碰见五个人以下的溃兵,直接动手。五到十人的,看情况动手。超过十人的,不动手,回来报告。都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出发!” 十二个人沿著青牛山脚往东走。 高洋选的是山路,虽然难走,但不容易跟溃兵正面遭遇。 山林才是猎户的主场。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太阳刚升起来,走在最前面探路的周岳忽然蹲下身子,朝后面打了个手势。 所有人立刻伏低身子,躲进路边的灌木丛里。 高洋猫著腰摸到周岳旁边,顺著周岳指的方向看去。 前面不到百步的山坳里,有一间被废弃的猎户木屋。 木屋门口烧著一堆火,火上架著一口破锅,锅里煮著什么东西。 火堆边坐著五个溃兵,穿著脏兮兮的边军皮甲,刀就搁在手边。 木屋旁边的树上拴著一匹马,马背上驮著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看样子是刚从哪个村子抢来的粮食和財物。 “五个。打不打?”周岳压低声音问。 高洋观察了一会儿,確认周围没有其他溃兵,点了点头。 “打!” 第99章 首战告捷 周岳带著俩人从左边绕,贴著山坳的斜坡往下摸。 高洋自己带著剩下的人从正面压上去,利用灌木丛做掩护,一点点靠近木屋。 距离不到五十步的时候,高洋停住了。 他取下牛角弓,抽出一支铁箭搭在弦上,箭头对准了火堆边那个看起来像头目的络腮鬍子。 弓弦嗡的一声,铁箭离弦而出。 火堆边的络腮鬍子正端著破碗喝汤,铁箭从他的后背穿进去,箭头从胸口透了出来。 他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栽,脸朝下扣进了火堆里,火星四溅。 剩下的四个溃兵还没反应过来,高洋的第二箭已经射出去了。 这一箭射穿了那个伸手去抓刀的溃兵的脖子。 那人捂著脖子踉蹌了两步重重摔倒。 “动手!” 周岳从左侧的斜坡上冲了下去。 他手里握的是高洋给他的那把夹钢猎刀,刀身比普通猎刀长三寸,刃口泛著森森白光。 剩下的三个溃兵终於反应过来了,手忙脚乱地去抓地上的刀。 其中一个刚把刀举起来,周岳已经衝到了面前。 猎刀从下往上一撩,刀刃磕在溃兵的刀身上,迸出一串火星。 那溃兵只觉得手腕一麻,刀脱手飞了出去。 周岳顺势一刀捅进他的肚子,手腕一拧,那溃兵的惨叫声堵在了嗓子眼里。 王铁柱和刘大壮跟在周岳后面,手里的竹矛没什么章法,但胜在力气大。 王铁柱一矛捅在第二个溃兵的大腿上,矛尖扎进去半寸深,那溃兵惨叫著跪倒在地。 刘大壮紧跟著一矛捅在他肩膀上,把他钉在了地上。 最后一个溃兵嚇得转身就跑,连刀都不要了。 高洋没追。 宋石头衝上去的时候,高洋喊了一声:“宋石头,这个交给你。” 宋石头愣了一下,然后握紧猎刀追了上去。 那溃兵跑出去十几步,回头看只有一个人追上来,还是个半大孩子,脸上的恐惧顿时变成了狰狞。 他停下脚步,从地上捡了根粗树枝,转过身来。 “小兔崽子,你也敢追老子?” 宋石头没说话,双手握著猎刀,眼睛死死盯著溃兵。 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汗。 他没有退。 这个溃兵和那些前几天在打穀场上剁他手指的是同一伙人。 现在这个溃兵手里只有一根树枝,而自己手里有刀。 凭什么要怕他? 溃兵挥著树枝砸过来,宋石头侧身躲开,猎刀从下往上抡过去。 他没练过刀法,这一刀抡得毫无章法,但力气很大。 刀刃砍在溃兵的胳膊上,割开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 溃兵惨叫一声,树枝脱了手,转身又想跑。 宋石头没有给他机会。 他扑上去,一刀捅进溃兵的后腰,把溃兵扑倒在地。 溃兵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宋石头骑在溃兵尸体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的手还在发抖,刀刃上沾满了血。 高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一刀捅进去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没那么难?” 宋石头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对。最难的是衝上去之前。衝上去了,剩下的就是本能在打。” 高洋把他拉起来,“收拾战利品,把马牵上,粮食和银子都带走。” 五个溃兵留下了五把刀,一匹马,两个麻袋。 麻袋里装的是粮食和一些碎银子,还有几件抢来的衣裳和一口铁锅。 周岳把五把刀捆在一起掛在马背上,掂了掂麻袋的分量:“粮食大概有七八十斤,银子不多,碎银加起来不到三两。” “够吃几天了。刀带回去,给没刀的人用。粮食分给各家,银子留著应急。” 高洋抬眼看了看日头,刚到晌午。 “走,继续往东。天黑之前看看能不能再碰上一股。” 十二个人继续沿著山脚往东走。 这一带高洋打猎时常走,地势和兽道都熟。 他知道前面有个叫乱石沟的地方,地势险要,两边都是陡坡,中间一条窄路,是从东边几个村子去青石镇的必经之路。 溃兵从镇上出来抢粮食,多半会走这种路。 果然,走到乱石沟附近的时候,走在前面探路的周岳又蹲下了。 “前面有动静。” 高洋猫著腰摸过去,趴在坡顶上往下看。 乱石沟下面有八个溃兵,正押著几个村民往前走。 村民有男有女,一共四个,双手被绳子捆著,跌跌撞撞地走在前面。 溃兵们扛著刀,赶著两辆骡车,车上堆满了粮食、棉被和锅碗瓢盆。 八个溃兵,比上一股多了三个。 高洋目光在溃兵身上扫了一遍。 领头的两个穿著完整的皮甲,一个挎著刀,一个背著弓箭。 剩下的六个穿著破旧的布甲,手里拎著刀,有人脸上包著破布,有人腿上缠著绷带。 这些人明显比刚才那五个要警惕得多。 领头的挎刀汉子一直在左右张望,背弓箭的那个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捏著弓,隨时可以开弓射箭。 “八个,不太好打。”周岳压低声音说。 “打得过。但得先解决那个弓箭手和领头的。只要这两倒了,剩下的六个就是乌合之眾。” 高洋观察了一会儿,心里有了计较。 “周岳,你带四个人绕到沟那头堵住他们的退路。我带剩下的人留在坡上。我先射死弓箭手和领头的,你听到第二声箭响就从沟那头衝出来。” “行。” 高洋对宋石头说:“你跟著我,其他人散开十步,藏好。等我的箭射出去再冲。” 六个人趴在坡顶上,屏住呼吸。 高洋搭箭开弓,箭头对准了队伍中间那个背弓箭的溃兵。 这人最危险。 只要他还活著,就隨时可能射伤自己的人。 弓弦嗡的一声,铁箭从坡顶上射了下去。 箭矢穿过溃兵队伍上方的空气,精准地钉进了弓箭手的后颈。 箭头从喉咙透出来,弓箭手连哼都没哼一声,手里的弓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前一栽,脸朝下摔在泥地上。 溃兵的队伍瞬间炸了锅。 领头的挎刀汉子反应最快,他刷地拔出刀,扯开嗓子喊道:“有埋伏!散开!” 他的话音刚落,高洋的第二箭已经到了。 第100章 实战中练兵,最有成效 高洋这一箭射的是他的胸口。 但挎刀汉子確实比刚才那几个溃兵强得多,他在箭飞来的瞬间侧了一下身子,铁箭直接钉进了他的左肩。 他闷哼一声往后踉蹌了两步,挥著刀朝坡顶指了过来。 “在坡上!衝上去!” 高洋没给他继续指挥的机会。 第三箭紧跟著射了出去,这一箭正中挎刀汉子的喉咙。 他的喊声戛然而止,刀从手里滑落,整个人跪倒在地,鲜血从脖子上的窟窿里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三个领头的倒了两个,剩下的六个溃兵彻底乱了。 有人往坡上冲,有人往沟外跑,有人躲在骡车后面不知道该怎么办。 高洋放下牛角弓,拔出猎刀,从坡顶上冲了下去。 宋石头紧跟著他,后面是另外四个后生。 高洋衝进溃兵群里的第一刀,就把一个正要举刀抵抗的溃兵连刀带胳膊一起砍飞了。 那人惨叫一声,抱著断臂踉蹌后退,被宋石头从侧面一刀捅在腰子上,闷哼著倒了下去。 剩下的五个溃兵看见高洋砍人跟砍瓜似的,嚇得腿都软了。 有两个转身就往沟外跑,正好撞上周岳带的伏兵。 周岳迎头一刀,把跑在最前面的溃兵劈翻在地。 王铁柱和刘大壮端著竹矛把第二个溃兵逼到沟壁上,两人合力捅上去,把溃兵钉在了土壁上。 还剩下三个溃兵,他们不敢跑了,缩在骡车后面,手里的刀都在发抖。 高洋没有急著衝上去,而是朝宋石头几个人摆了摆手。 “这三个交给你们。一个一个上。” 宋石头握著猎刀,回头看了一下王铁柱。 王铁柱点了点头,两个人同时朝骡车冲了过去。 宋石头衝到骡车前面,那个溃兵挥刀砍过来,刀刃撞在一起迸出火星。 宋石头咬著牙没有后退,一刀接一刀地往上砍,砍到第三刀的时候,溃兵的手腕已经软了。 王铁柱从侧面捅了一竹矛,矛尖扎进溃兵的腰侧,溃兵惨叫著丟了刀,宋石头紧跟著一刀砍在他脖子上。 剩下两个溃兵已经彻底崩溃了。 一个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一个扔了刀转身就跑。 跑的那个被刘大壮一竹矛扎穿了大腿,摔了个狗吃屎。 跪著的那个被高洋一刀背砸在后脑勺上,晕了过去。 仗打完了。 八个溃兵死了七个,活捉一个。 周岳把活捉的那个溃兵拎起来,按在地上。 那溃兵浑身发抖,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我们是跟著孙將军的溃兵,不是故意的!我们也是饿得没办法了!” 高洋蹲下身看著他说:“你们在青石镇有多少人?营地在哪?” “一……一百二十多个……是段將军带队。营地在镇上的福来楼和隔壁的几家铺子里……其余,我真不知道啊!” 高洋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然后隨手一刀砍了他。 高洋走到骡车旁边,把那四个被捆著的村民解开。 四个村民两男两女,其中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扑通一声跪在高洋面前,老泪纵横。 “恩人!多谢恩人救命!老夫是柳家集的里正,叫柳屿。这两个是我儿子儿媳,那个是我闺女。 溃兵洗了我们柳家集,抢了粮食烧了房子,把我们一家四口绑了说要押回镇上……” 高洋把老人家扶起来:“柳里正,你们村里现在怎么样了?” 老里正抹著眼泪,“別提了……溃兵抢了三趟了,能抢的都抢光了,粮食一粒不剩,村里的青壮跑得跑抓地抓,剩下些老弱病残留著等死。我这一家子要不是碰上恩人,今天就没命了。” 高洋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了看骡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物资。 两辆骡车,粮食至少有四五百斤,还有棉被、铁锅、衣裳,甚至还有两罈子酒。 这是一笔不小的收穫。 “柳里正,这些粮食和骡车,是不是你们柳家集的?” 柳里正摇了摇头:“不是不是,这些是溃兵从上游几个村子抢来的,在柳家集只是歇了个脚。我们村自己的东西早被抢光了,什么都没剩下。” 高洋点了点头,回头看了看手下的八个后生。 这些傢伙虽然砍人的时候还有些生涩,但没有一个人怂。 “把尸体拖到沟里埋了,血跡用土盖上,別留痕跡。” 高洋吩咐完,又转头看向柳里正。 “柳里正,你们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先跟我们回青牛村。村里虽然也遭了溃兵,但还能安置几户人家。” 柳里正抬起头看著高洋,嘴唇哆嗦了几下,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恩人……” 高洋把他拉起来:“別跪了。收拾东西,一起回村。” 回村的路上,队伍比来时壮大了不少。 两辆骡车装满了粮食和物资,柳里正一家四口跟在车后面。 柳里正一路上都在不停地说著溃兵在柳家集乾的那些事。 烧了二十三间房子,抢走了所有粮食,杀了六口人,把村口的老槐树下堆满了抢来的东西。 溃兵的头头叫段梟,手底下有一百多號人,占据了柳家集、三家集和青石镇三个地方,把这一片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那个段梟,原来是个边军的校尉,手下有百十来个兄弟。鹰嘴峡一仗打完,他不愿意跟著孙廷和往南跑,就带著人在这一片落草了。” 柳里正说到这里,语气里满是恨意:“他手下的溃兵比山贼还狠,抢粮食还要抢女人,稍微反抗一下就是一刀。” 高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些信息。 走了一个多时辰,远远能看见青牛村的炊烟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聚了一大群人。 他们从高洋带人出村之后就一直等在这里,从早上等到晌午,从晌午等到下午。 远远看见高洋的队伍从山路那头走过来,后面还跟著两辆骡车,陈有田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回来了!回来了!还带了两辆骡车!”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骡车驶进了打穀场,村民们围上来,看见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粮食,眼睛都直了。 “这么多粮食!还有铁锅和棉被!” “这得有四五百斤吧?” “还有一匹马!” 第101章 四处出击,连战连捷! 高洋站在骡车旁边,朝陈有田招了招手。 陈有田拄著拐杖走过来,刘婶和王婶跟在他后面,伸长了脖子往车上瞧。 “陈村长,这是这次缴获的物资。两辆骡车,一匹马,八把刀,一把弓,粮食大概四五百斤,碎银三两多,还有一些锅碗瓢盆。” 陈有田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刘婶从人群里挤出来,凑到骡车跟前,伸手摸了摸车上的麻袋,又摸了摸那匹马的鬃毛,脸上的表情像是做梦一样。 “这……这是从溃兵手里抢回来的?” “不是抢回来的,是拿回来的。溃兵抢了老百姓的东西,咱们只是拿回来。” “对,对,是拿回来的!” 刘婶转过身朝人群喊道:“都听见了没有?高洋说了,这些东西是拿回来的!是给咱们村的!” 人群里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高洋没有让村民们现在就分粮食,而是先把东西全部卸到了打穀场边上的穀仓里,让陈有田统一登记,按各家人头分配。 当天晚上,陈有田按照高洋的意思,把粮食分了下去。 按人头算,没参战的人家,每人五斤糙米,两斤杂粮。 人口多的人家能分到三四十斤粮食,少的也能分到十几斤。 参战的人家是他们的二倍。 至於高洋和周岳两个领头的,就象徵性地拿了一些。 这些东西他们不是很缺。 各家分的东西虽然不多,但对於米缸快见底的村民们来说,这些粮食就是救命的东西。 打穀场上点了几堆篝火,村民们围著篝火坐著,有人端著粥碗,有人抱著分到的粮食,脸上的表情跟过年似的。 王婶端著一碗热粥走到高洋面前,话还没说出来眼眶先红了。 “你救了咱们全村人,还给我们分粮食,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婶子以前还觉得你这人变得太快,心里犯过嘀咕,婶子给你赔个不是。” 高洋摆了摆手:“王婶,过去的事不提了。分家之后村里人对我什么样我心里有数,对我好的我记著,对我差的我也没放在心上。” 陈有田在一边开口问道: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听说段梟手下有一百多號人,比咱们村所有青壮加起来都多。你今天抢了他们两车粮食,他们迟早会找上门来。” “所以不能等他们找上门。明天继续出去,把青牛村周边三十里以內的溃兵全部清乾净。清完了小股地,再想办法对付段梟。” 陈有田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粥碗。 “你带回来的那八个后生,今天都见血了。回来的路上我挨个问了,没有一个人怂。你小子……是真有本事。” 第二天一早,高洋又带著人出去了。 这一次他人分成两批。 宋石头、王铁柱、刘大壮和另外两个人跟著他,周岳带剩下的三个人往另一个方向搜。 约定天黑之前回村,发现大股溃兵不要轻举妄动,先回来报信。 这一次高洋没走太远,就在青牛山脚下沿著兽道往北搜。 刚过晌午,他在一处废弃的炭窑旁边发现了一队溃兵。 这队溃兵比昨天遇到的两股都要惨,一共六个人,其中一个腿上缠著渗血的绷带,拄著根木棍走路。 他们押著一辆独轮车,车上装著几袋粮食和一口铁锅,还有两只=母鸡。 看样子是从哪个偏僻的小村子抢来的。 高洋没有急著动手,带著宋石头几个悄悄跟在溃兵后面,跟了將近两刻钟,確认周围没有其他溃兵之后,才在一条窄山道上动手。 他先射死了领头扛刀的壮汉,又一箭把那个想逃跑的瘦竹竿钉在了树上。 剩下的四个溃兵乱了阵脚,有人想反抗,有人想跑,有人跪地求饶。 高洋没有全部包办,让几个猎户各自对上一个溃兵。 这几人这次比昨天利索多了。 虽然刀法依然毫无章法,但那股狠劲已经完全出来了,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几人。 接下来几天,高洋又出了几次兵。 有时候带四五个人,有时候带七八个人,有时候和周岳分头行动,有时候合兵一处。 每一次出去,都或多或少有些收穫。 后面几次出兵的时候,手下的后生们已经不需要高洋亲自带他们衝锋了。 宋石头甚至能单独带三个人伏击小股溃兵了。 他们在山路上堵住了四个溃兵,宋石头一箭射死了领头的,另外三个一拥而上,三个溃兵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全部拿下。 高洋站在山坡上看著这一幕,心里颇为欣慰。 这些傢伙,几天前还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只懂得硬扛的老实庄稼汉。 现在,他们学会了设伏,学会了包抄,学会了从背后一刀结果敌人的性命。 不是他们天生会杀人,是被逼出来的。 被人欺负得狠了,要么变成任人宰割的羔羊,要么变成吃人的狼。 他们变成了狼。 七天下来,高洋带著人一共清理了九股溃兵,加起来杀了六十多人,缴获的物资堆满了打穀场边上的穀仓。 粮食加起来有两千多斤,骡马九匹,刀四五十把,弓七八张,还有棉被、铁锅、衣裳和一些碎银子。 青牛村周边三十里以內的溃兵,几乎被清理乾净了。 这些天陆陆续续有被救回来的流民留在村里。 加起来也有二三十口人。 陈有田把他们安置在村东头那几间空置的土坯房里,虽然简陋,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这些新来的流民对高洋感恩戴德。 尤其是那几个猎户,听说高洋一个人在青牛山上打野猪打熊,又听说他带人清剿溃兵的事,一个个都服气的不行。 可是人多了,吃的也多了。 按理说,高洋实在没有必要管他们,毕竟他也不是什么父母官。 但他毕竟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好男儿,见此乱世,也生起了几分救世的胸怀。 如今天下大乱,军阀四起,谁说猎户就不能闯出一方天地呢? 这天下,亭长坐得、乞丐坐得、难道我猎户就坐不得吗? 第102章 蒸馏烈酒 但高洋清楚,光靠打猎和黑吃黑根本养不活这么多人。 必须找一个能持续进帐的营生,一个能养活全村几十户人家加上不断增加的流民的营生。 这天晚上,高洋坐在院子里,面前摆著一碗白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著。 他想到了很多能赚钱的法子。 前世在部队里,他学过野外生存,学过各种土法製盐、製糖、酿酒的工艺。 其中最来钱的就是酒。 北地天寒,酒最不愁销路。 一坛好酒在青石镇上能卖到二三百文,要是能酿出烈酒,价格还能翻倍。 但朝廷有禁酒令,官营酒坊才能合法酿酒,私酿被抓到是要挨板子罚银子的。 不过现在这个局面,县令都跑了,边军都散了,谁还有空管你私酿不私酿? 高洋越想越觉得可行。 原料也不是问题。 青牛村虽然薄田多,但种高粱和杂粮没问题。 溃兵抢回来的粮食里就有不少高粱,正好可以用来做酒麴。 关键是工艺。 这个时代的酒,度数普遍很低,十几度就算烈酒了。 因为发酵工艺的限制,酒精度数提不上去。 但高洋知道一个法子,蒸馏。 前世在部队执行任务的时候,他在西南边境的一个山村里见过当地老乡用土法蒸馏苞谷酒。 一个陶甑,一根竹管,一个冷水盆,就能把十几度的米酒蒸成四五十度的烈酒。 原理很简单,酒精的沸点比水低,加热之后酒精先蒸发,通过竹管冷凝之后收集起来,就是高度酒。 这个技术在这个时代还没有普及,至少在北地边境这一带,他从未听说过有人用蒸馏法酿酒。 如果能搞出来,那就是独门生意。 高洋在院子里坐了大半夜,用木炭条在草纸上画了好几张草图,越画越觉得可行。 第二天一早,高洋起了个大早,从灶房里找了一口最大的陶甑,又去柴房里翻出几根粗竹竿。 沈若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他在院子里又是锯竹子又是搬陶甑,忍不住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酿酒。” 沈若兰愣了一下:“酿酒?你会酿酒?” “试试看。” 他把陶甑架在灶台上,甑口用湿布密封好,只在侧面留了一个小孔,插进去一根竹管。 竹管的另一头接了一个冷水盆,盆里盘了一圈竹管,最末端伸出来,下面放了一个接酒的陶罐。 整套装置虽然粗糙,但原理是对的。 高洋从穀仓里取了几斤高粱,淘洗乾净之后上锅蒸熟,摊开晾凉,拌上酒麴,装进陶缸里发酵。 这第一步跟普通的酿酒没什么区別,发酵三五天就能出酒。 沈若兰看他忙活了一整天,又是蒸粮又是搭管子,满院子都是高粱的香味,忍不住在旁边看热闹。 “这酿出来的酒跟镇上卖的有啥不一样?” “镇上的酒,度数低,喝半罈子都醉不了。我这个酒,三碗就倒。” 沈若兰不太信,但也没有再多问。 高洋自打分家以来,做的事没有一件是白费功夫的。 他说能酿出烈酒,那就一定能酿出来。 三天后,高粱发酵好了。 高洋把发酵好的酒醅倒进陶甑里,盖上甑盖,用湿泥把缝隙封死,然后开始生火加热。 沈若兰在旁边帮著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 “这就行了?” “还得等。” 高洋盯著那个接酒的陶罐,眼神里带著一丝期待。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陶甑里的酒醅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 热气通过竹管进入冷水盆,在盆里的竹管中冷凝成液体,从竹管末端一滴一滴地滴进陶罐里。 第一滴酒滴下来的时候,高洋凑近闻了闻。 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比镇上卖的酒香得多。 沈若兰也凑过来闻了闻,眼睛亮了一下:“哇!好香!” “这个酒,比镇上最好的酒还要好。” 又过了一会儿,陶罐里已经积了小半碗酒。 高洋端起陶罐,对著光看了看酒液,清澈透明,没有任何杂质。 他仰头喝了一口。 一股火辣辣的热流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浑身发烫。 这度数,少说有五十度。 沈若兰看他喝完酒之后愣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问:“怎么样?” 高洋把陶罐递给她:“你尝一口,少尝一点,別呛著。” 沈若兰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脸立刻皱成了一团,捂著嘴咳嗽了好几声,眼泪都呛出来了。 “这……这也太辣了!” 高洋笑了:“就是这个味。北地冬天冷,猎户和边军就喜欢这种烈酒。一碗下肚,浑身暖和。” 他端著陶罐出了院子,径直往铁匠铺走去。 周岳正在铺子里打铁,看见高洋端著一个陶罐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香。 “这是什么?” “你尝尝。” 周岳放下锤子,接过陶罐喝了一口。 酒一入口,他眉毛就挑了起来,一口咽下去之后,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 “这酒……你在哪弄来的?” “自己酿的。” 周岳愣住了:“你还会酿酒?这酒的烈度,我喝了十几年边军的烈酒,没有一种能比得上这个。你这是怎么酿出来的?” “独门手艺……你觉得这酒要是拿出去卖,能卖多少钱?” 周岳又喝了一口,这回慢慢品了品,然后斩钉截铁地说: “青石镇最好的高粱酒,一坛二斤装卖三百文。你这个酒,至少翻一倍。要是碰上识货的,一坛卖一两银子都不稀奇!” 高洋点了点头,跟他预估的差不多。 “不过我得提醒你。朝廷有禁酒令,民间不得私酿。虽然现在县衙都没了,但將来朝廷平定乱局之后,要是追究起来,私酿的罪名不小。” “將来的事先不考虑。现在首要的是让村里人能活下去,让跟著我的这些人有饭吃有衣穿。至於將来朝廷追究不追究,那是將来的事。” 周岳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也对。蛮族都快打到家门口了,谁还管你酿不酿酒。不过你既然要做这个生意,最好找刘掌柜商量商量。 他在青石镇经营了十几年酒楼,门路广。虽然现在福来楼被溃兵占了,但他的人脉还在。有他帮你卖酒,省事得多。” “我正有这个打算。” 第103章 这酒绝对能大卖! 高洋端著一碗新蒸出来的烈酒进了刘掌柜住的屋子。 刘掌柜正坐在炕上发愣。 福来楼被溃兵占了之后,他一直住在高洋分给他的一间偏房里,每天除了吃饭就是在炕上躺著,脸上的愁云就没散过。 他老婆孩子在镇外的土地庙里躲著,他不敢去接,也不敢回去。 溃兵占了青石镇,福来楼成了豹哥的老巢,他半辈子的心血全没了。 高洋推门进来的时候,刘掌柜正对著墙壁发呆。 “刘掌柜,尝尝这个。” 刘掌柜接过酒碗,还没端到嘴边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香。 他微微一愣,作为开了十几年酒楼的人,他对酒的味道再熟悉不过。 北地的烧酒,度数最高不过二十度,那股酒味是淡淡的,跟米酒的香味混在一起,闻起来柔和得很。 但这碗酒的味道不一样。 那股酒香冲得他鼻腔发辣,光是闻著就知道度数不低。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液一入喉,火辣辣的热流一直从喉咙烧到胸口,整个人像被点著了一样。 他闭著眼睛品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酒气。 “这酒……你是从哪弄来的?” “我自己酿的。这是我第一次试著蒸,出酒量不大,先让你尝尝。” 刘掌柜盯著碗里剩下的半碗酒看了好一阵,脸上满是惊愕。 “我在这行做了大半辈子,但是……你这碗酒的成色,比我见过的任何酒都要好。你是怎么做到的?” “独家方子,不好细说。” “也对。各家有各家的秘方,这道理我懂。” 刘掌柜把碗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又吐出一口浓烈的酒气,脸已经有些发红了。 “你这酒要是拿出去卖,以北地人的口味,绝对能卖个好价钱! 驻军那会儿,烈酒一向是抢手货。普通的水酒顶多卖个三四十文一斤,像咱们福来楼最好的烧酒也就能卖到一百五十文一斤。 你这个酒,要我来定价,至少三百文一斤,这还是零售价。要是能打开销路,一斤四百文也不愁卖。” 高洋在炕沿上坐了下来:“刘掌柜,我今天来找你,不只是让你尝酒。我想请你帮我做这个生意。” 刘掌柜看向高洋,“你是想让我帮你卖酒?” “福来楼你是回不去了,至少暂时回不去。溃兵在镇上横行霸道,你的酒楼被占了,就算战乱停了,酒楼里的东西多半也被祸害得差不多了。 与其整天躺在炕上发愁,不如咱们合伙做这笔买卖。” 刘掌柜丝毫没有犹豫,“你救了我的命,別说合伙了,就是让我当你的活计都成!” 高洋笑著摆了摆手, “还是合作吧。我负责酿酒,你负责卖。你在青石镇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对周边的集镇和村寨都熟,手里的人脉我也信得过。 酒的定价你来定,销路你来跑,赚的钱咱们按股来分。酒坊建在青牛村里,原料就地取材,流民和村民都可以雇来干活。 有酒坊就有了固定进项,不止你我两家的日子会好过,整个村子也能跟著受益。” 刘掌柜立刻坐直了身子朝高洋拱了拱手: “多谢你还看得起我!高兄弟,你救了我的命,又给了我这条东山再起的路。 我刘千云虽然是个商人,但也知道什么叫知恩图报。你放心,这桩买卖我一定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 酒坊的选址定在村东头靠近山脚的一片空地上,旁边有一眼山泉,水质清冽,最適合酿酒。 陈有田领著几个村民只用了三天就搭起了两间简易的茅草棚子,一间当蒸酒的作坊,一间当储酒的库房。 高洋又从流民里挑了几个能吃苦的汉子当学徒,跟著他在灶房里学蒸粮、拌曲、发酵。 这些人以前没酿过酒,但胜在干活卖力。 高洋手把手教了两天,又让他们跟著第一批的出酒走了一遍流程,基本都会了。 刘千云也没有閒著。 高洋把第一批蒸出来的三十斤烈酒交给他,他当天就带著酒去了青石镇。 青石镇现在被溃兵占著,但镇外的集市还在勉强维持。 一些胆子大的商户在镇子外面的河滩地上摆摊交易,附近几个村的財主大户有时候也会派人过来採买。 他端了一坛酒在河滩集市上请人试喝,一个上午就拿到了六家的订金。 北地人爱烈酒,这酒一入口他们就知道是上品。 原本的底价是三百文一斤,最后一斤也没低过四百文,最远的一家来自四十里外的平安村,当场就下了五十斤的订钱。 傍晚刘千云回到村里,把钱袋往高洋手里一塞。 “这是六家总共八十斤的订钱,三十二两银子。还有好几家说下次带现银来拿货,让你有多少酿多少。” 高洋掂了掂钱袋,心里踏实了不少。 有了这个进项,村里几十户人家的口粮就有了著落,流民也能安置下来。 他让人去穀仓里把缴获的高粱全部搬出来,准备扩大產量。 第二天,高洋在打穀场上贴了一张招工的告示。 村里的人听说酒坊招工,管两顿饭,每天还开六十文的工钱,全都炸了锅。 这工钱在青石镇附近都算得上顶好的待遇了。 寻常的泥瓦匠和木匠出门帮工也不过一天四五十文,更別说这是包两顿饭,乾粮和米汤都算在里面。 六十文一天,在村里一个月的工钱能买小两百斤糙米,养活一家老小绰绰有余。 一时间来报名的村民和流民挤满了打穀场。 高洋挑人的標准就两条,能吃苦、手脚乾净。 干了没两天就偷奸耍滑的,直接结工钱走人,不讲情面。 最后留下了九个人,加上之前招的学徒,酒坊一共有了十四五个工人。 两口新灶当天下午就开始动工,物料现成的都有,陈有田带著几个泥瓦匠只用了四天就砌好了。 高洋对於这个效率十分满意,酒坊的事情也可以放下心了。 心想,周围的溃兵太多,终究是不利於做生意的。 该抽出手去解决掉这些人了。 第104章 去处理掉青石镇的溃兵 高洋把所有人都叫到了打穀场上。 经过不断的扩充,已经有十五个好手了。 他们排成两排,腰间掛著猎刀,背上背著弓。 高洋站在队伍前面。 “这些天的事你们都看见了。溃兵占了青石镇,把周边十几个村子祸害了个遍。咱们清剿了九股溃兵,缴了不少东西,但这不够。 溃兵的头头还活著,他们的人还在青石镇里吃香喝辣。只要段梟还在,溃兵就会源源不断地来。”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高洋。 “所以我决定,主动出击。” 高洋从腰间拔出猎刀,刀尖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方位图。 “青石镇离咱们村三十里,溃兵的大本营就扎在镇上的福来楼和隔壁几家铺子里。 我已经打探清楚了,段梟手下有一百多號人,其中二十多个是他的亲兵,武艺不差,装备也好。 剩下的七八十號都是乌合之眾,打顺风仗还行,一旦碰到硬茬立马就乱。” 他顿了顿,抬头看著面前的十五个人。 “咱们只有十五个人。十五个打一百个,正面硬冲是找死。所以我打算趁著夜色摸进去,直接找到段梟的老巢,把他人头砍了。 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段梟一死,剩下的溃兵就是一盘散沙,到时候怎么收拾都行。” …… 段梟坐在福来楼二楼最大的雅间里,面前摆著一桌酒菜,但他一口都没动。 他的脸色很难看。 派出去打秋风的队伍一共九股,加起来得七八十人。 按他的算计,这些人撒出去,周边十几个村子,少说能搜刮回来几千斤粮食,再加上银钱和牲口,足够他的人马舒舒服服地撑过这个冬天。 可这些人扔出去就没了动静。 “还没有消息?” 段梟抬起头,目光扫过站在面前的几个亲兵。 “回將军,派出去打探的斥候刚刚回来了。青石关以南三十里范围內,所有村子都问遍了。 咱们的人在柳家集、三家集、乱石沟、炭窑沟这几个地方都被人截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下手的是青牛村的人,领头的是个猎户,叫高洋。” “高洋?” 段梟眉头皱了起来。 他对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印象。 边军里能打的校尉他都认识,地方上有名有姓的豪强他也知道个七七八八,但这个高洋,他从未听说过。 “猎户?” 段梟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一个猎户,带人灭了我这些人马?” “是……” 段梟的面色愈发难看。 这就不是一般的猎户了。 “他有多少人?” “青牛村里能打的青壮应该不超过二十个。” 二十个人。 区区二十个人,就敢跟他段梟叫板? 段梟端起桌上的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狠狠地把碗摔在地上。瓷碗碎成好几片,酒水溅了一地。 “曹安。” “在。” “传令下去,让所有在外的弟兄今晚全部回镇。明天一早,集合全部人马,踏平青牛村!我就不信,一个猎户带著十几个庄稼汉,能挡住我一百多號人!” 曹安领了令,快步走了出去。 九股队伍撒出去,现在还剩下六股,分散在青石镇周边十几个村子里。 曹安的一个一个派人去通知,光是把消息送到各队头头手里,就得跑大半夜。 他走到一处两进院子门口,推开门,屋里横七竖八躺了二十来號人,鼾声此起彼伏。 “都起来!” 曹安踹了一脚离门最近的铺盖卷。 铺盖卷里的人嘟囔著翻了个身,没动。 曹安又踹了一脚,这回踹在那人腰眼上,对方嗷的一声坐起来,手已经摸上了枕边的刀。 “谁他娘……” 话骂到一半,看清是曹安,硬生生咽了回去。 “曹头儿,这大半夜的……” “少废话,把人全叫起来。將军有令,让把撒出去的弟兄全叫回来。明天一早,踏平青牛村。” 那溃兵愣了一下,隨即咧开嘴笑了:“终於要干那帮泥腿子了?我早就说了,早该把青牛村平了。听说他们这几天抢了咱们不少粮食,兄弟们都憋著一肚子火呢。” 曹安没搭理他,逕自走到屋子中间,扯开嗓子喊了几声。 铺盖卷里的人陆陆续续爬起来。 曹安点了几个还能走夜路的人的名字,让他们分头去各村通知。 他又转了几圈,领著二十来號人往福来楼方向走。 曹安走在队伍前头,心里盘算著明天踏平青牛村的事。 段將军发了狠,要把那个叫高洋的猎户剁成肉泥。 一百多號人压上去,区区二十个庄稼汉能翻出什么浪花? 正想著,前面的巷口忽然转出来一队人。 曹安脚步一顿,手按上了刀柄。 对面那队人有十五六个,领头的是个高个子,脸上抹著泥和血,看不清长相。 “站住!哪个队的?” 曹安扬声问了一句。 对面那队人停下了。 领头的高个子往前走了两步,拱了拱手,声音沙哑。 “我们是刘將军手下的,从三家集那边过来。” 曹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三家集那边確实撒了一队人,领头的叫刘麻子,手底下有二十来號人。 “你们刘头儿呢?” “在后面。我们走散了,蛮子的斥候摸到了三家集附近,刘头儿让我们先走,他带人断后。” 曹安皱了一下眉头。 蛮族的斥候確实在青石关附近活动,三家集离青石关不远,碰上斥候也说得通。 他又看了看高个子身后的那些人,一个个低著头。 “你们还剩多少人?”曹安又问。 “十六个。路上折了几个弟兄。” 曹安点了点头,手从刀柄上放了下来。 “行,跟我们走吧。段將军在福来楼,明天一早踏平青牛村。你们刘头儿要是能赶回来最好,赶不回来你们就暂时编入我的队。” “多谢。” 高个子又拱了拱手,转身朝身后的人挥了一下手。 那十六个人便跟了上来,和曹安的队伍混在一起,沿著主街继续往前走。 曹安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一种直觉。 第105章 剪除爪牙,然后斩首! 曹安派出去传令的人跑了小半个时辰,才在三家集找到了第一队溃兵。 这队溃兵的头头叫刘麻子,他闻言立刻踹醒了自己手下的十几號人,连夜往青石镇赶。 刘麻子走在队伍最前头,心里盘算著明天到了青牛村要怎么收拾那帮猎户。 他手下的溃兵三三两两地跟在后面。 月光被云遮住了大半,山路两旁的树林黑黢黢的。 刘麻子走了小半个时辰,远远能看见青石镇的轮廓了。 镇子外面的河滩上一片漆黑,只有镇口那几间铺子还亮著零星的灯火。 “弟兄们加把劲,到了镇上老子请你们喝……” 刘麻子的话还没说完,一支铁箭从路边的灌木丛里射了出来。 箭头从他的脖子侧面穿进去,从另一侧透出来,带出一蓬血雾。 刘麻子直接往前一栽,脸朝下摔在泥地上。 溃兵们瞬间炸了锅。 “有埋伏!” “在那边!灌木丛里!” “抄傢伙!抄傢伙!” 溃兵们七手八脚地拔刀,有人往灌木丛里冲,有人转身往树林里跑,乱成了一锅粥。 但他们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清。 两侧的树林里同时衝出十几个人影。 宋石头第一个衝进溃兵群里。 他一刀砍翻了最近的那个壮汉,王铁柱和刘大壮端著竹矛从另一侧杀出来。 剩下的溃兵彻底嚇破了胆。 他们本来就是乌合之眾,欺负老百姓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狠,真碰上硬茬立马就怂了。 有几个人扔了刀转身就跑,被周岳带人从后面追上,一刀一个砍翻在地。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刘麻子手下的十几个溃兵死了九个,剩下的全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高洋从灌木丛里走出来,把牛角弓放回背上,拔出猎刀走到跪在地上的溃兵面前。 “你们队还有多少人?在三家集留人了没有?” 一个脸上有道刀疤的溃兵颤声说道:“没……没有了,全来了。刘头儿把所有人都带回来了……” 高洋一刀背砸在他后脑勺上,刀疤脸软倒在地。 宋石头带人把剩下的溃兵全捆了,堵上嘴扔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收拾乾净,血跡用土盖上。” 高洋说完,又转头看向青石镇的方向。 “这是第五队了,三家集也清理乾净了。我估摸著,外面应该没有了,可以回去处理段梟了。” …… 福来楼里,段梟终於坐不住了。 他派出去找曹安的亲兵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曹安不见了。 不光是曹安,曹安带出去的那二十来號人全不见了。 “一群大活人,说不见就不见了?” 段梟一拳砸在桌上,面色狰狞。 亲兵低著头不敢说话。 段梟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越走心越烦。 怎么到现在了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派去传令的人甚至也没回来。 连守在街口的曹安都凭空消失了。 这事从头到尾都透著一股邪门。 “把所有人叫起来!” 段梟走到墙边,一把摘下掛在墙上的横刀,刀鞘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所有亲兵,全副武装,跟我出去找人。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在我的地盘上搞鬼。” 亲兵应了一声,快步跑下楼。 片刻之后,福来楼和隔壁几间铺子里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 段梟的亲兵一共有二十三个,全是跟著他从鹰嘴峡一路逃出来的老兵,个个都见过血杀过人,装备也是最好的。 每个人都穿著完整的皮甲,手里是清一色的横刀,其中还有五个人背著弓箭。 段梟大步走下楼梯,亲兵们已经在一楼大堂里列好了队。 二十三个人站成两排,刀出鞘,弓上弦,杀气腾腾。 段梟从他们面前走过,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然后推开福来楼的大门,大步走到街上。 月光底下,青石镇的主街空荡荡的。 两旁的铺子大多被溃兵砸过,门窗歪歪斜斜地掛著,几块破布招牌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段梟站在街心,环顾四周。 一个人影都没有。 “走,去镇口。” 他带著二十三个亲兵沿著主街往镇口走。 走了不到百步,前面的巷子里忽然转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溃兵的衣裳,腰间掛著刀,脸上抹著泥和血,走路一瘸一拐的,像是受了伤。 段梟的亲兵们立刻举起了刀,五张弓同时拉满,箭头对准了那个不速之客。 “站住!什么人?” 段梟厉声喝道。 那人停住了脚步,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泥污的脸。 “段將军!是我!我是刘麻子手下的!我们队在三家集撞上了蛮族的斥候,刘头儿让我回来报信!” 段梟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一眼。 刘麻子手底下確实有个瘸腿的,外號叫瘸三,他有点印象。 “就你一个人?刘麻子呢?” “刘头儿带著弟兄们在后面,让我先回来报信。蛮子的斥候有十几个,刘头儿说恐怕顶不住,让將军赶快派人增援!” 段梟皱起了眉头。 蛮族的斥候確实在青石关附近活动,三家集离青石关只有不到二十里,碰上斥候也说得通。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你说刘麻子让你回来报信,报什么信?蛮子的斥候有多少人?在三家集什么地方?” 瘸三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惊慌的神色。 “十……十几个斥候,全是骑兵,在三家集南边。刘头儿带著弟兄们躲在村口的破庙里,让我赶紧回来搬救兵。” 段梟盯著瘸三看了几息。 这个回答挑不出毛病。 蛮族的斥候確实是骑兵,打穀场也確实在三家集南边。 “行,你跟著我们走。” 段梟挥了挥手,让亲兵把瘸三编进队伍里。 “去三家集。” 瘸三应了一声,一瘸一拐地走进亲兵队伍里,站在最后一排。 他低著头,没有人注意到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段梟带著亲兵继续往镇口走。 刚走到镇口老槐树的位置,段梟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本能的感觉不对劲。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第106章 第一百零七章 段梟身死 段梟猛地回头,只见那个瘸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队伍最后面,手里的刀已经捅进了最后一名亲兵的后腰。 那亲兵瞪大了眼睛,嘴张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你……” 段梟的话还没说完,镇口两侧的民房顶上忽然冒出十几个人影。 为首的是个高个子,手里握著一张牛角弓,弓弦已经拉满,箭头正对著段梟的胸口。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段梟终於看清了他的长相。 浓眉深目,表情平静得可怕。 高洋。 段梟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终於明白了。 从头到尾,都是这个猎户设的局。 他被做局了! “放箭!” 段梟嘶吼著拔出横刀,但他的声音还没落下,房顶上的箭已经下来了。 五支铁箭从不同的角度射下来,精准地钉进了段梟身后那几个弓箭手的胸口和脖子。 三个弓箭手当场毙命,另外两个中箭倒地,弓脱手飞了出去。 段梟的亲兵们反应极快,立刻拔刀护在段梟身前,组成了一道刀墙。 但高洋根本没打算跟他们正面硬碰。 他站在房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段梟。 “段將军,你的人已经被我围了。镇口外面的山路上也有我的人,你往哪跑都是死。” 段梟咬著牙,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好几下。 “围了?你才几个人?老子有二十多个亲兵,杀出去跟玩似的!” 高洋笑了。 “二十多个?你再数数,还有多少?” 段梟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他从心底里升起一股寒意。 就在他和高洋说话的这片刻工夫,他的亲兵又倒了四个。 这些亲兵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过来了七八个人,这些人穿著和溃兵一模一样的衣裳,脸上抹著泥和血,混在队伍里根本分不出来。 他们每一个人都盯上了一个亲兵,趁著亲兵们的注意力全在房顶上,从背后一刀一个。 刀法乾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段梟的手下根本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自己人,有些人刚举起刀就被身边的人捅了个对穿,到死都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亲兵瞬间就散了。 有些人想往镇里跑,被从巷子里衝出来的宋石头堵住了退路。 有些人想往镇外冲,刚跑出去几步就被脚下的绊索绊倒,摔了个狗吃屎,还没爬起来就被王铁柱用竹矛钉在了地上。 段梟的二十三个亲兵,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只剩下不到十个。 剩下的这几个人背靠背围成一圈,刀尖朝外,一个个脸上满是惊恐。 高洋从房顶上跳下来,稳稳落在街面上,猎刀在手里转了个圈。 “段將军,我劝你还是把刀放下。你这些亲兵都是跟著你从鹰嘴峡活著出来的,没必要为了你把命搭在这儿。” 段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握著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刚要说话,站在他身边的两个亲兵忽然闷哼一声,捂著腰子软倒下去。 两个人倒下之后,露出了站在他们身后的周岳。 周岳手里的猎刀还在滴血,他朝段梟咧嘴笑了一下: “你的人確实不行,太容易混进来了。” 段梟终於崩不住了。 他嘶吼一声,挥著横刀朝周岳冲了过去。 段梟毕竟是当过校尉的人,手底下的功夫比那些溃兵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的刀势沉力猛,一刀劈下去带著呼呼的风声,周岳举刀格挡,两刀相交迸出一串火星,周岳往后退了一步。 段梟又是一刀横扫,周岳侧身闪过,刀刃擦著他的衣角划过去。 但段梟还没来得及收刀,高洋已经从他身后摸了上来。 猎刀的刀背狠狠砸在段梟握刀的手腕上,段梟只觉得手腕一麻,横刀脱手飞了出去。 紧接著高洋一脚踹在段梟的腿弯上,段梟单膝跪地,刚要挣扎著站起来,猎刀的刀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別动。” 段梟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明白自己大势已去。 他剩下的那四五个亲兵见主將被擒,也都扔了刀跪在地上,双手抱头。 “你……你不能杀我。” 段梟仰头看著高洋,强撑著笑了笑,用威胁的语气说道: “你可知道我是谁的人?” “孙廷和嘛。” “你知道就好。你要是杀了我,孙將军一定会放过你!” 高洋沉默了一会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段梟以为高洋怕了。 “你可想清楚了。你只是个猎户,孙將军可是朝廷的二品大员。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平安无事了? 孙將军的兵马就在平安城,隨时可以碾碎你们这个小小的青牛村。你放了我,咱们两清。” 段梟脸上又恢復了几分囂张。 但高洋只是低头看著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两清?你杀人的时候,想过跟谁两清吗?” 高洋一把揪住段梟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拖进了路边一间空铺子里。 段梟被摔在地上,挣扎著想爬起来。 高洋一脚踩在他胸口上,把他踩回地面。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段梟咬著牙,没有吭声。 高洋脚下加了几分力道,段梟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 “第一个问题。孙廷和在平安城有多少兵马?” “三……三千人……” “说实话!”高洋脚下的力加了几分。 段梟连忙道:“不到一千……具体我也不知道。” “第二个问题。你抢的东西都藏在哪?” “我愿意破財消灾,我把地方告诉你,你放我走!” “我可以考虑。” 段梟犹豫了一下后说道:“在福来楼后院。” 高洋沉默了几息,然后收回了踩在段梟胸口上的脚。 段梟鬆了口气,以为高洋要放他一马。 但下一刻,猎刀的刀光在黑暗中一闪而没。 段梟瞪大了眼睛,整个人软倒在地上,不动了。 高洋在段梟的衣服上擦乾净猎刀,站起身走出铺子。 外面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段梟的二十三个亲兵全部被解决,一个活口都没留。 宋石头和周岳正在打扫战场,把尸体拖到路边的空铺子里,把兵器收集起来捆成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