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春情》 第1章 未婚夫战亡了 大夏与南詔国一战打了足有三年,终於在今年春日里,从京城传来大夏大胜的好消息!解决大夏心头大患,南詔沦为大夏附属国,变更为南詔洲,直属中枢管辖。 即日起大军凯旋。 据闻陛下率太子、一班朝臣迎出五里地外,亲自接见大夏的將士们。 而在这场漫长、焦灼的战役中,靠著神鬼战术、运筹帷幄拿下敌將项上人头、奠定大夏胜机的,便是镇国將军——顾厉霄。 因其年岁不过二十有三、身材魁梧、样貌英俊,一举成为京中女子梦中郎君,媒婆更是踏平顾家门槛。 这些閒闻軼事,隨著商人们一併传到了遥远的沈家村。 一日午后,阮荔戴著遮阳的斗笠,沿著墙角根处的阴凉处走著,怀里揣了个木碗,里面盛著一块巴掌大的嫩豆腐及半碗水。 日头愈发炎热。 阮荔抬袖擦了擦鬢角的细汗,脸颊热得白里透红,杏眸粉腮,偏生腰肢纤细、胸脯丰腴,在阳光底下一晒,好似颗剥了毛皮的桃子,一掐就是一包的甜水儿。 “荔娘!” 阮荔听见有人叫她,忙笑著应了声,“婶子好!” “哎!好!你家方维这几日也该回来了罢?听说邻县的回来了七八个哥儿,身上都有封赏呢!以方维的行伍出身,这次可不得给你挣个官夫人,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乡下妇人热情直爽,说起话来也没什么忌讳,阮荔麵皮薄,直把她臊得脸颊发烫,用手背掩著,嗔了声,“婶子再说,我下回可不敢从您家门口过了!” 女子娇嬈。 连著嗔怪声都是说不出的好听。 妇人哈哈笑了声,“婶子等著吃你喜酒!快家去,外头怪热的,仔细晒伤了皮子!” 阮荔笑了笑,没应声,快步从这家门前过。 这面妇人关了门,转身就啐了声,暗暗骂道:“妖精!扭腰摆臀的给谁瞧呢,怪道能把方维勾得五迷三道,放著好人家的姑娘家不要,非要娶这来路不明的妖精!怎么天底下的好事都让这妖精给占了去!” 另一面,阮荔回了空荡荡的屋子。 她是方维还未过门的媳妇,三年前方维的娘亲还在世,以死相逼不肯让她进门,恰逢两国开战,方维从军,他向阮荔许诺,大胜归来后,请上峰赐婚,届时娘亲无法再反对。 阮荔信他。 就这么守了三年。 期间方维的娘亲重病离世,两人都成了孤儿,不会再有人阻止他们成婚。 邻县那几个混不吝的都能从战场上回来,还挣了赏赐,方维是习武之人,定能挣得功名,风风光光的娶她过门。 念及此,阮荔心口滚烫。 她盼著方维早日归来。 早日能与她成一个小家,她再生下一双女儿,听著他们甜糯糯的喊他们作爹爹阿娘。 想著想著,这日子就不难熬了。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马蹄急声。 莫不是方维回来了? 阮荔顾不上许多,提著裙摆衝到门口,用力推开门朝外看去,嘴角噙著娇灿的笑意:“是——” 门外未见方维。 只有几个骑著高头大马的男子,腰带佩剑、身著盔甲,拱卫著为首的锦袍郎君,郎君面沉如水,视线沉沉落在阮荔身上,微頷首,问道:“此处可是方宅,姑娘姓阮?” 阮荔心头一惊。 她扶著门的手指收紧。 不详的预感悄然浮上心头。 被马蹄声惊动来的街坊邻里纷纷好奇地驻足围观,七嘴八舌地说著话,屋外又吵又热,暑气蒸腾。 她脸色隱隱发白,僵硬頷首,脸上甚至挤不出一丝笑容,只听见乾涩的嗓音从喉咙里钻出来,“是…请问诸位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確认身份后,顾厉霄翻身下马,身后侍卫也隨之下来,前来牵走將军坐骑。 顾厉霄看著眼前女子,冷厉眉目间浮出抹痛惜之色,“方维为本將手下,在最后一役时误中敌方陷阱,跌落山崖尸骨无踪——” 方维…死了…? 阮荔双耳爆发一阵嗡鸣。 声音通通消失,天地在旋转,眼前漆黑袭来,人直直晕了过去。 “阮姑娘!” 顾厉霄上前两步伸手扶住,一具柔软、丰腴的躯体坠入怀中,陌生的触感令他下意识皱了下眉,想命侍卫接手,但门外都是看热闹的百姓,嘰嘰喳喳地指指点点,他当即沉下脸,“两人守住门口,不得让閒杂人等逗留。另外一人去请郎中来,速去。” “是!將军!” 大门合上,隔绝外界窥探。 顾厉霄抱著阮荔,想到自己不便进入闺房,便將人放在院子廊下的一把躺椅上,自己从堂屋找了把竹凳坐在一旁。 他行军打仗惯了,私底下並无太大架子,但因五官生得严厉,怕他的人只多不少。 郎中还没来,阮荔先醒了。 她当刚才那一场是梦,可一睁眼就看见了冷厉骇人的郎君,想起方维的死讯,她捂著唇,哭出声来,肩头颤抖不止,涌出的眼泪打湿面庞。 顾厉霄最烦女子哭哭啼啼。 因她是方维时时刻刻掛在嘴边未过门的妻子,也因她是方维坠崖前唯一的央求,他硬是皱著眉、忍著听女子哭了一阵,没有出声喝止。 郎中到了后,只说娘子伤心过度,並无大碍,开了个太平方就走了。 侍卫看著蜷缩在躺椅上,从晌午哭到日落仍在啜泣的女子,小声问道:“將军,这……可怎么办?” 顾厉霄也有些头疼的揉了下额角,“都打听清楚了么?” 侍卫頷首,“方百户是由寡母抚养长大,十年前才迁来沈家村,其母一年前病逝,村中並无其他亲人。这位阮姑娘也是孤女。” 顾厉霄摆了下手,“先去外守著。” 侍卫出去后,空荡的方家只剩下他与阮荔二人。 阮荔似乎是哭累了,声音渐轻、渐弱,背著他侧臥在躺椅上,像是朵霜打过的花儿,蔫儿吧啦地倒著。 顾厉霄不愿再浪费时间,直截了当道:“方维战死,你虽与他有婚约但还未成亲,抚恤金髮不到你手里。他是我手底下出生入死的兵,坠崖前他委託我照顾姑娘,眼下有两个去处可供姑娘选择。” 阮荔缓缓停下啜泣。 她用袖子掩住狼狈不堪的面颊,支著胳膊起身,“大人…请说…” 嗓音沙哑、纤弱。 仿佛风一吹就能散了。 “一是隨我回京,我会在京城置办个小院,每月给你三两银,直至你嫁人。” “二是给你五百两银票,继续留在沈家村方宅过日子,逢年过节往京城送个口信报个平安即可。” “方维已逝,姑娘节哀顺变,好好考虑將来去处,明日一早將选择告知本將。” 第2章 奴家什么都没瞧见 顾厉霄说完后起身离开。 阮荔放下捂脸的袖子,露出一张煞白煞白的脸,眼圈红似能滴出血来。 方维死讯令她心痛万分,可她要为自己打算—— 她在沈家村守了三年,里正受了方维託付,那些男人不敢当面占她便宜,可夜深人静时总有那么几个混帐东西仗著喝醉酒了上门想强要她身子,若非养了条狼狗,才得以保全自己的名节。 如今方维去了,第一个要对她下手的便是那虚偽的里正。想起今后事,她已怕得浑身颤慄。 她不能继续留在沈家村。 她要离开。 她要靠著这位將军离开这要吃人的地方,去京城! 这一夜,阮荔没睡,寻了件方维的旧衣,给他立了一个衣冠冢。 阮荔早已哭红了眼,这会儿跪在坟前一滴眼泪都淌不出来,麻木地烧去纸钱,喃喃自语。 女子立世,空有美貌没有依仗,美貌只会成为累赘。 她自小就知道自己有几分姿色,將来要给自己寻个依仗,才能在这吃人的世道活下去。 原以为方维能成为自己的依仗。 可他战死了。 从今往后,她只能另寻依仗,盼著方维在地下莫怪自己无情。 是他先失了约。 离了自己而去的。 次日,阮荔一身縞素,青丝髮间只簪了朵小黄花,眼下憔悴,双眸含泪,瞧著楚楚可怜。 “我…愿隨將军…去、去京城。” 阮荔长久不说官话,口音生涩、磕磕绊绊,说完后屈膝缓缓一福,头颈微垂,露出一截比素衣更白的颈子。 顾厉霄嗯了声,条件是他自己提的,因此对她选择哪个都不意外。 “此去京城路遥,待侍卫买来马车再出发。” “让…將军破…费了。” 顾厉霄没回答。 他向来不擅与女子多话,此时背著手站在院中,一副生人勿近的冷肃模样。 门口有侍卫把守,乡亲们畏惧他们身上的佩剑,不敢轻易接近,躲在门外看来的眼神、指指点点的手势、张合的口型,皆是在指责她。 待侍卫赶来马车,阮荔把家中狼狗托给邻居,抱著包袱上了马车。 四周悉悉索索的声音避不可免传入她耳中。 『荡妇』 『方维才去了多久,她就迫不及待跟著其他男人走了』 『如果不是方维为了娶她去投军,又怎么会死!』 『祸水妖精!』 『不要脸的蹄子,逼死了方维连守孝都不肯守!』 …… 这些话太过难听。 一字一句落入阮荔耳中,像是锋利的刀光剑影,生生要把她的麵皮鲜血淋漓地剥下。 阮荔听得胸口闷疼。 余光看见翻身上马的將军,也窥见他投来的眼神,当下咬著唇,有心示弱,不再掩饰自己的难堪,大颗的眼泪落下后,躲进马车里,似是受不住这些污言秽语的羞辱。 沈家村人说的都是方言,顾厉霄听不太明白,但也能从这些百姓的神情中看懂一二。从他眼前一晃而过阮荔落泪躲进去的一幕,白皙的面庞上,生著双殷红的眼眶,眼泪哀泣落下。 世道如此,生得一副这样相貌,又一副软弱提不起来的性子,难怪方维坠崖前还记掛著此女。 马蹄声响,车轮滚滚,扬起尘土漫天,將沈家村甩在身后。 顾厉霄急著回京城,因而路上都未投宿,他们行军打仗习惯了赶路,有个地方坐著靠著就能盹足精神,阮荔不敢埋怨,只在马车里儘量不露面。 为了减少下车方便,她能一天都不喝水。 夏季炎热,哪怕马车跑起来有风从窗子飘进来,但阮荔体热,又喜净,在家里时每日都要换两身里衣,眼下被困在马车里,不便换衣,她已十分难受,总觉得自己浑身汗味难闻得很。 咬牙撕了一件里衣,扯成一块块布巾,用水囊的水打湿后擦去热汗,如此才好受些。 这日临近正午,毒辣的太阳烤得地上翻出热浪滚滚,连千里驹都快受不住连番赶路。 顾厉霄等人寻到了一处水源,旁边有数棵大树环绕,不远处还有一片林子。侍卫得了命令,將马车、马匹停在阴凉处,结伴去林子打猎。这一路上吃了好几日饢饼,嘴里早就淡出鸟来,顾厉霄索性让几个亲卫一起去林子里打猎加菜,他留下守著。 阮荔听见眾人脚步声走远后,拿著水囊、抱著包袱,掀了帘子下车。长时间坐在车里,她白皙的面颊发红、髮髻微鬆散,垂了些许碎发,双唇不似从前嫣红柔软。 刚一下马车看见站在不远处的顾厉霄,阮荔毫无防备,一下移开视线。 她怕顾厉霄这般冷峻逼人的武將气势,潦草福了福身,抱著东西就往小溪边小跑过去。 顾厉霄看著女娘离开的背影,从这几日来看,她一时半会回不来。 自己身上有伤尚未痊癒,连日骑马赶路,隱有崩裂跡象,因伤在下腹,他等女娘离开后,掀了帘子进马车里。 天气炎热,知了声嘈杂。 马车里更加闷热,气味却並不难闻,夹杂著一股很淡的馨香。 顾厉霄很快意识到这香气从何而来,闭了下眼,不再分神,手上快速解开衣袍上药。 * 溪水清冽。 引人下去溪水降暑。 但因在野外,侍卫和將军俱是男子,阮荔不敢脱了衣衫下水清洗。 只把水囊装满,自己捧著喝了两小口解渴,才开始清洗擦拭汗水的巾子。 冷不丁瞧见一条水蛇游过! 嚇得阮荔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当下不敢再逗留,直往回走去。 她心神未定,回到马车旁时,也没在意將军为何不见身影,匆匆掀了帘子动作麻利地爬上马车—— 入目,是具半身赤裸的精壮身躯,褻裤半松,双手置於下腹…… 阮荔也听过不少混不吝的脏话,知晓些男人间的事情,怕將军是在做那档子事,又羞又恼,也不管脚踩没踩实,人踉蹌著就跳下马车,结果脚下踩了个坑,脚一崴人一倒,啪地摔倒在地上。 一时间髮髻散乱、狼狈不堪。 顾厉霄没想到阮荔回来的这么快,更没想到她一回来就往马车上来。他没来得及出声提醒,帘子已经被掀开。 女子瞪大双眸、脸靨緋红,湿润柔软的双唇微张,一副见了不得了场景的惊嚇,整个人往后栽下去摔倒在地。 顾厉霄隨手扎住伤口跳下马车,还未呵斥她莽撞,就见女娘慌张掩面,呜咽著哀求:“將军饶命!您、您在做什么,奴、奴家什么都没瞧见——”她手边露著的耳垂红似要渗血。 顾厉霄:…… 不是,他做了什么。 他不是再上药么? 第3章 鞋袜脱了坐过来 或许是阮荔的反应太过异常,顾厉霄才明白她到底误会了什么。 他行事向来不屑同人解释,更何况还是和一个女娘解释这种事情。 但—— 眼下这个误会著实荒唐。 顾厉霄狠狠皱了下眉,看著跌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女娘,冷声道:“方才借用马车包扎伤口,没提前同你说一声。” 阮荔愣住。 是… 是包扎伤口。 而非是、非是那些事? 阮荔眼瞳震颤,难堪的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彻底消失在將军面前才好!当即手脚並用著爬起来,结果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疼,人晃了晃又要倒下去。 顾厉霄手快扶了一把。 丰腴、柔软的身子跌入怀中。 “冒、冒犯將军——”阮荔羞得抬不起头,双手撑在他胸膛上,竭力维持二人间的距离,面颊微侧,两颊遍生红云,黑密羽睫颤颤,柔软小巧的耳垂染血,坠著颗晶莹小米珠不停地晃动。 似是怕极了顾厉霄。 顾厉霄扫了眼她不敢站直的一只脚踝,“脚扭到了?还能自己走么。” 阮荔连连頷首,声音虽急但盖不住天生的轻柔调子,“不、不碍事的…啊——”她掩唇,捂住自己的惊呼。 將军鬆开她,蹲下身,单手握上扭伤的脚踝。 阮荔又惊又怕又臊地看著蹲在脚边的將军,只想把脚缩回去。 但顾厉霄行事不许人拒绝。 他三指在女子纤细的脚踝上捏了两下,耳边捕捉到女子刻意忍著、急促的喘息声。 燥热的夏风吹过,多了点黏黏糊糊。 “没伤到骨头。”顾厉霄收回手,站起身,就看她急切地收回脚,藏在裙摆之下,“能自己回马车?” 阮荔又是连连頷首,“能、能的。” 耳垂的小米珠子不停晃动。 顾厉霄退开两步。 阮荔死死盯著乾裂的泥地,恨不能疾步离开躲回马车里,实则走了一步,已疼得她紧闭双目、浑身发抖。 顾厉霄嫌弃她磨磨蹭蹭,大步上前越过阮荔,说了句冒犯后,竟是弯腰將她打横抱起! 阮荔的身体骤然腾空,嚇得粉面煞白,双手紧抓著衣衫,只觉得周身贴靠著一个坚硬又炙热的火炉。 死死咬住下唇,堵住呼之欲出惊呼声。 顾厉霄抱她进了马车。 帘子垂下。 原本还算宽敞的马车容下两人后,变得逼仄,也更闷热。 顾厉霄放下女娘,瞥见自己的衣衫还被人攥在手里,捏著夏衣的手指葱白,在他视线扫去后,又飞快鬆开藏到主人身后去。 “多谢…將军…” “待著吧。” 將军离开后,马车里似乎还残留著他极强的存在感,阮荔轻吐著气息,將通红的脸埋入手掌。 將军会如何想她? 是否会將她看成是下流女子? 她愈想心口愈发闷塞,强行转移思绪,想著刚才若是方维,她那般误会他了,他定会厚著脸皮过来抱她,在她耳边说些羞死人的话。 可是…… 方维已经不在了。 他再也不会来闹自己,也不会来心疼自己了。 阮荔垂眸,一双眼又慢慢红了。 没过多久,外面的侍卫猎了两只野兔、野鸡回来,生了火烤得肉香扑鼻。 阮荔推脱说不饿,就不下去吃了。 半是因她想著方维之死心中难受,外头他们吃吃喝喝的气氛正好,自己苦著一张脸出去忒煞风景,半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將军。 但侍卫还是分了只鸡腿给她。 吃饱喝足后,他们並未久停。 出发前,阮荔听见將军命一侍卫去就近镇子採买东西,到了夜里停下休息,那名侍卫才追上来。 阮荔正蜷缩在马车里,咬牙忍著脚踝处的刺痛。 起初还不算疼,可过了半日,扭伤的脚越来越疼。 她刚才借著月光看了眼,脚踝肿得跟炊饼一般,半点碰不得。 她不敢让將军知晓。 自己跟著他去京城,已是给他添了大麻烦,不想再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去烦他。 扭伤而已。 忍著疼过几天自己也能好了。 她虽疼得想哭,但仍强逼著自己闭著眼,儘快睡著。 睡著了也就不疼了。 迷迷糊糊间,身下的马车好似在动,外面又好似有谁在叫她,她担心是要半夜赶路了,含糊著应了声,直到声音逼近,她才从昏睡中清醒。 垂落的帘子被掀起。 月光洒入马车內。 支著胳膊起身的女子沐浴在皎洁月光下,一双黑润湿漉漉的眼瞳中,惺忪睡意未散,髮髻睡得散乱,双唇微张,贝齿洁白,隱能见藏在暗处的一点丁香舌尖。 阮荔冷不见窥见將军站在马车外,睡意瞬间散尽,悄悄把自己往深处藏了藏,眼神不敢直视他,小声怯怯问道,“將军,请问有、有什么事么?” 顾厉霄站在马车外,伸手递去一个朱红色小瓷瓶,语气是惯有的冷漠,“这是活血化瘀的药油,揉在扭伤的脚上。”他顿了顿,又问:“会用吗?” 阮荔不想麻烦將军,连连点头,“会、会的。” 顾厉霄轻皱了下眉。 想起白日情形,总觉得女娘的回应可信度不高。 阮荔心虚了下。 她取过药油,拔了塞子倒在掌心,在掌心搓热,余光瞅了將军两三次,见他还在外面站著,她咬了咬唇,侧身稍加遮挡,褪下一半鞋袜,將药油揉在红肿高起的地方。 这儿一碰就疼,阮荔实在对自己下不了狠手,隨便敷衍了两下,又看向站著的將军,小声强调道:“您看,我真会的。” 顾厉霄看著她跟拍灰尘似的两下动作,还一本正经同他说『真会的』,好悬没气笑出声。 镇国將军行军打仗、训练士兵也好,一向雷厉风行,见不得这种拖延战术,果断拿出训兵时的架势,伸手挽起衣袖:“鞋袜脱了坐过来,药油给我,疼就忍著不准叫。”一连串说完后,男人眼皮凌厉一抬:“听懂了吗?” 阮荔哪里经歷过这些。 在顾厉霄脸色变化时就嚇得不知所措。 他一问,她就点头。 顾厉霄沉下脸:“听懂了还不执行?” 阮荔嚇傻了。 执行什么? 对对对,脱了鞋袜坐过去,不准哭。 顾厉霄在掌心倒了药油、搓热,一手握住她的小腿,一手掌心落在脚踝,隨即用力按下搓开。 “呜……” 瞬间强烈的刺痛如同雷击,沿著脊梁骨刺入头骨,她险些叫出声来,又牢记著將军的命令,不准叫出声,身子止不住往后躲,可小腿被他捏住,怎么也逃不开。 粗糙、宽大的手掌交替著在她脚踝用力揉搓,几乎要將她的皮肉给搓开来,比刚才要疼百倍千倍。 阮荔怕疼。 这会儿眼泪直往下掉。 最后疼得腰肢发软都坐不住了,靠在车壁上,咬著唇堵著喉咙,默默流泪。 第4章 揪住衣领一提一放 顾厉霄做事向来认真。 既然上手替阮荔上药,就不会因她的几滴眼泪而收手,硬是將药油都揉进去、皮肉底下发软发烫才停手。 “好了。” 他拿帕子擦去手上残留的药油,看了眼靠著车壁不作声的阮荔,见她脸上一副陌生的神情。 双眸眼神涣散,眼眶通红,眼泪打湿了睫毛凝成一簇簇,一滴眼泪沿著从腮边落下,贝齿咬唇,洇出一丝血跡。 半响,她才动了下。 收回露在外头的脚,藏在裙裾之下,肩膀微微缩著,眼神又怯又湿,不敢直视人,耳边的坠子轻轻晃动。 顾厉霄移开视线,放下帘子转身离开。 * 阮荔听到脚步声走远,才敢啜泣出声,方才在將军面前憋得太狠,这会儿抽抽噎噎地哭不出来,听著更似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脚踝的疼已淡去。 可方才將军上药时,那直要人命的疼感仍残留在身体里,痛得她浑身发麻发颤、头脑发木。想起从前受伤时,方维最捨不得看她哭,只要她掉眼泪,总会想方设法地哄她,现在方维不在了,再没人哄她了。 阮荔越想越委屈难受,趴在自个儿臂弯里掉眼泪。 第二天双眼浮肿。 她躲在马车里不敢见人,生怕被將军看到,再惹他不高兴。 又在路上走了三五日,阮荔渐渐觉察到將军好像在忽视自己。 虽前几日他们接触也不多,但停下休息、用饭时,將军也都会问她两句,这几日將军不曾再来找她说过话。 阮荔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多心了,直到一次下车时遇到將军,她上前见礼,將军冷冷地嗯了声,就把她赶走了。 阮荔如遭雷击。 失魂落魄的躲回马车里。 她辗转反侧、思来想去,定是那日她误解將军在做下流之事,將军生了气、动了怒,觉得她是个言行出格的妇人,所以那晚上药时才那么手重,还不准她哭出声来罚她。 自己这个榆木脑袋,竟才察觉! 阮荔欲哭无泪。 原想著到了京城后,她在將军的庇护下能安静平和过日子,谁知自己遭了將军嫌恶,怕是到了京城后,將军要把自己当累赘一般撇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她胡思乱想著,心中俱是对京城生活的不安。 * 在路上共走了半个月,阮荔一行抵达毗邻京城的洵阳镇。 此镇乃三洲、两湖交匯点,地广富饶、税收可观,直接归属京城管辖。行商走贩鏢局熙熙攘攘,人多事多衝突也多,是为京兆衙门最令人头疼之所在。 顾厉霄一行人傍晚入镇,寻了个大客栈住下,刚一进门,跑堂的殷勤上前,“几位贵客可是要住店?贵客们来得正正巧,咱们小店只剩下一间天字房,十余个通铺位,贵客们一行刚好够住下。” 顾厉霄頷首,“就这儿了。” 侍卫立马掏银子。 跑堂的瞧这一行人衣著、通身气派不俗,伺候得更是周全,请他们在堂中稍坐,自去取钥匙牌来。 这家客栈一楼也兼作酒楼生意,堂中四五桌都坐满了人,正在吃酒吟诗作赋。 阮荔听他们说笑,悄悄转头看了眼。 与她相熟些的亲卫青铜小哥看她好奇,小声解释:“这些大多都是些提前赴京赶考的学子们,秋闈就在一个月后,这个时候京城里好些的客栈、房舍一房难求,不少学子就会选择住在便宜些的洵阳。” 阮荔明白了,也同他小声道:“谢谢你告诉我。” 她脸靨圆润、眸子温柔盛水,笑起来似春风拂面。青铜被她这么衝著一笑,心都飘飘然了,摸著头笑得有几分傻气:“姑娘客气。姑娘但凡有不知道的、好奇的,只管问我。” 阮荔笑著小声应好,絮絮叨叨地问起京城风貌。 两人在一起说小话,一个笑得像不要钱,一个好看的似画中妖精,分外引人注目。 顾厉霄屈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命青铜去驛站接应京城来洵阳镇的院中管事。余下两个侍卫看出些什么,不敢再和阮荔说小话。 阮荔茫然看了眼,无人理会她,便低著头安静坐著。 她本就生得丰润,低头时两颊稍稍鼓起,嘴唇微嘟起,乍一眼像有些不高兴的模样。 顾厉霄收回视线,刚好跑堂的取了钥匙牌过来,笑容热情、言语利落道:“住天字房的贵客请挪步直上三楼,门口有小子候著,要水、要吃食、用的,只管差遣小子去办。住通铺的贵客隨我来。” 阮荔想也未想,逕自跟著跑堂的走。 顾厉霄叫她,“去哪儿。” 阮荔怕將军黑漆漆、冷冰冰的眼,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样子,小声回,“去通铺。” 顾厉霄朝楼梯处扬了扬下顎,“去天字房。” 女娘那双水汪汪的眼瞳睁大了一瞬,隨即连连摇头:“將、大人睡天字房,奴家睡通铺就好。”说著像是怕他反悔,竟是转身就走,还小声催跑堂快领路。 跑堂的阅人无数,自然知道这几人里谁才是能做主的,笑眯眯地看向虽丰神俊朗、但通身气势有些威严嚇人的郎君。 顾厉霄皱了下眉。 他还没被一个女娘做过主。 抬脚两步追上,揪住她的衣领往后一提一放。 女娘一双眼瞪得圆溜溜的,嘴唇微张,看著有几分傻气。 顾厉霄鬆手,语气平静道:“通铺那都是给男人睡的。” 没住过客栈的阮荔:……啊。 也有女通铺的跑堂:闭嘴。 阮荔脸颊殷红,羽睫不安地扇了两下,囁嚅著小声道:“多谢大人,让您…破费了……”说完福了福身,扭身小跑著蹬蹬蹬上楼去。 看著像是被嚇走的兔子。 眼圈又红、胆子也小。 顾厉霄收回视线,让跑堂给他们带路。 阮荔上了三楼,自有小子领著她进客房,简要说了下里面的陈设。 小子的官话带著些口音,不似將军一行人那样字正腔圆,阮荔本就不擅官话,听得云里雾里的,最后请人送水、皂角进来。 风餐露宿半个多月,阮荔觉得自己都臭了! 等水送来,她栓上房门,一口气从头到脚搓了两遍,连头也洗了两回,才觉得整个人活了过来。又让小子把水搬出去,她拿起巾子准备擦头髮。 摸著细布巾子,阮荔爱不释手,更不捨得用这么柔软的布来擦头髮。 真不愧是天字房,巾子这般柔软,清洗用的夷皂也香香的,她捧著自己的长髮,深嗅一气。 真好闻啊。 她沈家村县里最热闹的集市上也买不到这么好的香皂。也不知贵不贵,她到了京城能不能买得起。 这份对京城的好奇与期盼,稍冲淡了些未来会无人庇护不安。 待头髮擦至七八成干,她松松编了个粗辫子垂在胸前,想出门寻小子送饭上来。 她这边还没出门,倒有人先来敲门。 “阮姑娘,是我,青铜。” 第5章 將军是嫌弃她了 阮荔拉开门,笑容分外灿烂,“青铜小哥,有什么事么?” 青铜小哥只觉得眼前一朵芙蓉出清水,好看的他眼睛都直了,向来利落的嘴皮子这会儿直磕绊,“是、是將军让我、让我来的。將军命人去、去看了好几处宅子,最后、后挑出来两处,让我我来问姑娘的意思。” 听闻事关自己后半辈子的住处,阮荔立即正色,认真点头、认真道:“小哥请说,我听著。” 青铜小哥这才重新找回利落的嘴皮子:“两处的宅子格局都差不多,就一进的屋子,一间厅堂两间侧房,带个小厨房。一处在甜水巷,离著市集近些,故而院子小点,也因离市集近白日会吵闹些,但姑娘平日里出门买菜逛集市便利。另一处是在乌衣巷,四周是不少富商的私宅,环境安静,院子也大些,就是离集市有些远。” 阮荔虽未当过家,但也知道这两处的宅子都不会便宜,她也没想到將军会给她准备这么好的住处,心中感动,垂著眸,柔声道:“两处我都欢喜极了,全由將军做主就好。” 青铜一脸难办地挠挠头,“可是將军让我来问你,我可不敢带著这回答去復命,求姑娘看在咱俩相熟的份上,別为难我了。” 阮荔不愿连累青铜回去没法交差,想了想后才做了决定:“那就甜水巷罢。能有一个容身之处就已十分知足了,哪里还会嫌院子小,就是又要让將军破费了,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更不知该如何报答將军的这份恩情。”她最后一句话说得真心实意。 毕竟—— 將军都不太愿意见她、也不太愿意同她说话,对她的態度愈发冷淡,甚至都让青铜来跑腿传话,可將军对她的照顾是实打实的。 她是真心感激將军。 青铜得了回答,咧嘴笑了下,“姑娘的话我都记下了。將军还说,屋子买下就能住人,等我们明儿进京后姑娘直接能住进去。” 阮荔闻言,哪怕知道这是將军迫不及待要把自己当累赘甩开,但她在京城有了落脚之地,她心中多了些期盼,更对將军感激一分。 “让將军费心了,阮荔感激不尽,此生无以回报。”阮荔语气略带些哽咽,双眸中漾出一层湿润的水雾,柔净动人。 青铜一时看呆了。 好在理智尚存,没把自己那难堪的嘴脸让姑娘瞧见。他想起了行军休息间,方维总是把阮姑娘掛在嘴边,那时他还私底下笑一个大男人被个姑娘勾走了魂。可惜,方维没了,將来不知哪个好命的能娶阮姑娘过门。 青铜下楼去復命。 阮荔去找了小子请他送吃食上来,又回房等著用饭。 房里没人,她往床上一躺。 身上乾净、头髮好闻、竹簟沁凉,浑身说不出的舒適,她耷拉著眼皮,打算在饭菜送来前小睡片刻,摸上耳垂想取下耳坠,好能睡得舒服些,但在耳垂上摸了半天也没摸到东西。 睡意散尽。 米珠耳坠不见了! 阮荔著急起身,在屋子找了一圈未找著,担心是洗头时弄丟了,出门去问小子,也说没瞧见。又想起会不会落在马车里,提著裙子匆匆下楼。 她实在焦急。 因那是方维送她的首饰里唯一留下来的一件。 他从军三年,期间方母病重,为了给方母抓药看病,方家的积蓄都花完了,阮荔又把自己的体己银子、方维留给她的银钱、送她的银簪银釵都当了,最后也没留住方母的性命。 小米珠耳坠还是因不值钱,当铺不肯收才留了下来。 自那之后她日日戴著。 阮荔下楼时天色微沉,大堂里的桌椅大多空著,只有两桌文人学子在喝酒,笑声恣意张扬。 其中蓝袍男子言行最为囂张,口无遮拦,大手一指道:“你们不知!我亲舅公在朝为官——正五品——我族那是朝中有人!只等我秋闈榜上有名,不计多少名次,都不必去穷苦寒酸之地外放歷练!什么京城、江南、户部、吏部隨我挑!” 周围那群学子纷纷恭维,恨不能把他捧上天去。 这些学子官话咬字清晰,阮荔下楼时无心听了一耳朵,想起在沈家村遇见的种种,看来不论男子有无学识,喝了几口黄汤马尿就忘了自己是个什么货色,这番失態实在让人噁心。 阮荔沿著墙角快步走穿过大堂,往后面马厩去。 正高谈阔论的蓝袍男子忽然住口,双目发直地盯著一抹曼妙背影,露出垂涎之色,惊嘆道:“那是哪儿来的绝色美人?”胸脯鼓鼓,小腰却那般纤细,不知掐起来是什么神仙滋味! 同桌的几个学子隱晦对看一眼,他们早就看不惯蓝袍男子的目中无人,故意起鬨道:“我见那女子是独自来投宿的,一个姑娘家,住的还是银钱不菲的天字房,走起路来又是那样的妖嬈做派,一想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女子!” “对对对,我也见到了!” “说不定给些银子就能尝著滋味。” “洵阳镇里做这种生意的女子多的是!” 蓝袍男子本就精虫上脑,被同窗你一言我一语地煽动,顿时心思就活泛了,浑身发燥,恨不能立刻捉著那女子顛鸞倒凤、发泄一二。当即放下酒盅,一抹嘴巴,“待我先去试试是何滋味。” 学子们隱晦嗤笑,一人藉口解手离席去寻人来—— 他们白日里可都看见了,护著女子来投宿的男人个个佩剑,非权即贵,看这次不整死这廝! * 后院马厩。 阮荔终於在马车里摸到了米珠耳坠,宝贝的捏在手中,失而復得欢喜不已。 她刚下马车准备回客房里去,身后传来陌生脚步声,是在堂上满口胡言的蓝袍男子朝自己走来。 月光將他淫秽之態照得一清二楚。 蓝袍男子见了她正脸、粉面桃腮、肤如凝脂、杏眸多情多水,一副浑然天成的嫵媚之態,当下觉得一股燥热直衝底下去,什么礼义廉耻都拋却,一手急不可耐地扯开系腰间的汗巾,嘴里说著脏话,朝阮荔扑过去:“小心肝、爷的小祖宗——多少银子都使得,只要今夜肯让我尝一番销魂滋味——” 第6章 將军救我! 阮荔有好些日子没见过这腌臢场面,连忙侧身险险避开,解释两句后发现蓝袍男子不听,言语更加粗鄙不堪。 她心中怒极,一面躲开他一面开始骂道:“亏的还是个读书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灌了几口黄汤就披不住人皮了,今日你敢碰我一下,我就敢去衙门告你——” 蓝袍男子头一次遇到过这么烈性的妇人,新鲜之下更是性趣大增,狂笑著道:“小娘子也得要走出这个门!我亲舅公可是五品大员,区区一个潯阳县衙门算什么!况你收了我的银子,咱们就是做的皮肉生意你情我愿的事——”男子体力不弱,几番围追堵截,竟將阮荔逼到墙角,见她羞愤时两颊红晕深厚、胸脯起伏,当即红了眼,扯开袍子欺身上前,嘴里话更是骯脏不堪入耳:“小妖精,快让相公我来亲香——” 阮荔无路可退,捏紧藏在手心里的耳坠,在那张噁心的脸凑上来时,照著用力划下去! 男子嗷叫一声,立刻弓著背捂住脸颊,掌心黏腻温热的触感让他眼前阵阵发白,恶狠狠瞪著逃往大堂的背影。 “好你个贱人!胆敢伤我脸!看我今日怎么收拾你!”男子甩开手,怒火中烧,大步撵上去。 阮荔咬著牙拼命跑,一边跑一边叫:“杀人了!京城学子要杀人了啊!!杀人了!!快来人啊!!!救命——” 蓝袍男子听她混叫,气得理智全无! “给我住口!乖乖回来爷饶你半条贱命!” 阮荔哪敢停下,跑到后院门口时,有一人人影晃来,阮荔脸色煞白,怕是蓝袍男子在大堂里的同党过来,正绝望间,竟看见是將军! 如落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她立刻变了表情,委屈著向前跑去,哪里还有白日里的半分畏惧:“將军救我……” 大概是有人能来护住她,阮荔双腿发软险些跪下。 身子被一双结实有力的臂膀托住,带著往怀中而去。 隔著单薄夏衣,烫人的热意传到皮肉上来,她抬眸看去,將军冷麵冷眼气势骇人,却莫名地让人定心。 好似…… 镇宅门神般。 虽看著有些嚇人,但很令人安心。 蓝袍男子不认得顾厉霄,鼻孔朝天,擼著袖子骂骂咧咧地上前道:“快鬆开那贱——” 顾厉霄心冷手狠,又是经年上战场上的刽子手,力气比寻常將士更大,才用三成力,一脚就將扑上来的登徒子踹飞出去。 蓝袍男子还没反应过来就重重落地。 他捂著钝痛的胸口爬起来,颤颤直指顾厉霄,五官扭曲面容狰狞:“你、你——你可知道我亲舅公是谁!当朝五品礼部韩大人!!你胆敢如此伤我,我要让你全家都下狱!” 顾厉霄听见怀中女娘忧心忡忡地问他:“五、品…是…没您…高么?”字和字间缠绵著黏糊糊的喘息。 余光中,是女子湿漉的双眸。 仰著脸,毫无防备地依附於他怀中。 正二品镇国將军不咸不淡地开口:“原是韩家人,那本將倒是要去寻韩忠问问,欺负我顾某的人是个什么说法。” 他说得漫不经心,眼神却威严逼人。 蓝袍男子起先听他说韩家人时,心中有得意之色,舅公的名號在这洵阳镇还是够用的。可下一句,听他直呼舅公名字,还自称本將,又是顾姓…… 蓝袍男子的脸色骤变! 顾、將军——?! 莫非他就是那位炙手可热的镇国將军?! 如今皇帝陛下面前的红人!! 那娘们是他的人!!! 他这是要和镇国將军结下仇怨了?!! 被舅公知道非剥了他的皮!!!! 蓝袍男子哆嗦著立刻跪在地上磕头连连求饶,“將军饶命——是学生、学生多喝了几口马尿就昏了头了,不知、不知这位娘子是將军、將军的人!求、求將军大人不计小人过……放过学生一次……” 顾厉霄不屑为这种渣滓动怒。 就在蓝袍男子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时,听见镇国將军冷声下令:“將这人绑了扔去礼部,告诉韩忠,若他不会管教这畜生,趁早扔去京兆衙门,还能给他们韩家免去几桩丟人现眼的官司。” 赶来的亲卫抱拳应下。 他们可不管这是韩家的还是刘家的公子,上前一顿拳打脚踢式的捆绑,等把人拽起来时,地上多了一滩湿漉漉的印记,还故意压著人从大堂里出去,让他从那些同窗的眼皮子底下晃了一圈,最后由青时骑快马回京往礼部门口递人。 要让他后半辈子听见顾將军三字都要嚇得失禁。 让这畜生敢欺负阮姑娘! 活该! * 顾厉霄看阮荔惊魂未定,一路送她到三楼厢房前,扫了眼她仍拽著自己衣袖的手,“还不鬆开?” 阮荔如梦初醒,立刻鬆了手,人也跟著往后连退两步,直到后背撞上房门,她才被迫停下。 皓齿轻咬了下唇瓣,视线怯生生地看向他,这会儿又紧张的结巴起来,“您、您是顾厉霄、顾、顾大將军?” 顾厉霄皱了下眉。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一路上也没问过其他人? 都不清楚他的身份,这女娘就敢跟著他去京城? 顾厉霄刚皱了下眉,女娘就怕地立刻移开视线,畏惧地不敢再看他。 他比那登徒子更嚇人不成? 顾厉霄转身拂袖下楼。 阮荔也慌了,知道是自己愚笨惹怒了將军,急急出声唤住他:“將军!” 顾厉霄停下,侧首瞥了她眼,“说。” 女娘胸前垂下的粗辫散乱、衣衫不整脸颊不止是哭得还是嚇得,泛出异样的胭脂色,隨著紊乱的呼吸,胸脯起伏不定,衣襟微散开,肌肤白得刺眼。 不成体统。 顾厉霄皱著眉移开视线。 这会儿阮荔根本不敢看他生气的脸和那双冰冷冻人的眼睛,也未察觉到自己仪容的失態。她只敢低著脑袋垂著视线,心臟突突突地跳著,对眼前的將军又怕却又还要谢恩。 阮荔屈膝福了福,儘可能柔著嗓音,真诚道:“今夜多谢將军出手相救,奴家感激不尽,今后一定不再给將军添麻烦。” 顾厉霄终於转过身。 视线近乎苛刻地审视她。 “抬头。” 命令式的两字,让阮荔不敢违抗。 她掀起眼瞼,望向眼前威严的镇国將军,眼神带著柔怯,水意浅浅浮动,眼角也跟著染上淡淡的粉色,像是含著缠绵情义般。 带著些畏惧,又有些明晃晃的示弱討好。 第7章 她要討好將军 顾厉霄视线在她空荡荡的耳垂上停了下:“东西呢?” 阮荔一头雾水。 她不解,脸上也如实作表情。 头微微歪了下,含情蜜意般的眸子里添了一分迷惘,柔软的双唇张合,“將军问何物?” 她官话带著不知道哪里的调子,吐字缠绵黏糊,更像是倒进了半盏蜜糖。 顾厉霄喉头哽了下,一时也不清楚自己怎么会问这个问题。 气氛诡异至极。 令顾厉霄狠狠又皱了下眉。 他闭了下眼睛,恢復如常的冷静自持:“这一路上已经耽搁许久,本將还有军务在身,望你管好自身言行,別再惹出祸端耽误行程。时辰不早,明早还需赶路,早点休息。” 这几句话训斥的阮荔脸色煞白。 她强行忍著委屈,恭送將军离开后,转身躲进房间趴在床上,眼神一滴滴从眼眶里渗出来。 她知道自己给將军惹麻烦了。 非要跟他回京,非要得他的照顾。 可、可这也是將军提议的啊。 还有今晚之事—— 分明是那登徒子之过…… 阮荔越想越委屈,呜咽著哭出声来,甚至有一瞬后悔自己要跟著將军去京城——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等情绪平復下来,委屈劲儿过了后,心中只剩下浓浓不安。 京城近在眼前,她若没了將军的庇护,该如何在京城中立足,该如何护住自己? 阮荔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次日眼睛又肿了。 青铜来唤她时忍不住多看了眼。 阮荔哂笑了下,又小心翼翼瞥了眼將军的位置,见他没有看自己,才鬆了口气,一骨碌钻进马车里,彻底把自己与將军隔绝。 她想了一夜,深刻明白现状之下,她孤身抵达京城后离不开將军的庇护。 所以,她不能再惹將军生气了。 她要討好些將军,就像是討好方母一般。 阮荔给自己鼓劲。 可她不知道的是,自己手忙脚乱上马车的模样落入顾厉霄眼中,让严苛的將军又皱著眉。 她就这么怕他? 迫不及待要避开他? 然后,青铜一行人就发现,將军的心情忽然变差了。 亲卫们忍不住瑟瑟发抖、谨言慎行,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当了出头鸟。 * 洵阳镇距京城只有一日车程。 他们天刚亮就从客栈出发,晌午没再停下用饭耽搁时间,一路轻车简行,赶在夕阳落山前进入京城。 太阳下山、热气得以遏制,傍晚的京城更比白日里热闹。 坐在马车里的阮荔被外面动静吸引。 她挑起些帘子朝外望去—— 京城整洁的街景,街道两侧一家又一家紧挨著的热闹商铺,熙熙攘攘的行人……构成一幅幅画卷,爭先恐后地涌入阮荔眼中。 整齐的石板路边上,有三五成群的娘子们逛街,手中摇著团扇,髮髻上簪著好看的首饰,衣衫顏色鲜亮样式新颖,说说笑笑与马车擦身而过,脸上俱是欢欣笑脸。 也有双髻孩童坐在爹爹肩上,手中转动著拨浪鼓。 一幕幕繁华而热闹的景致令阮荔目不暇接,不由得看得痴了。 原来这就是京城。 如此繁华。 她今后就要生活在这样的地方了—— 顾厉霄骑马走在前面,回头看见阮荔趴在车窗上,探出半个脑袋,双眸明亮地看著街上的景致,樱粉小唇微张著,似孩童般一副看痴的模样,更不知这番模样也引来无数视线流连。 他勒了下韁绳,放慢速度,由著马车赶上来。 顾厉霄抬起的手还未落在窗边,女娘先一步察觉他靠近,眼神飞快看了眼,冲他露出个生涩却轻软的笑,下一瞬脑袋利索地缩了回去,帘子立刻垂下挡住。 像是—— 受了惊嚇,试图用可爱的外表迷惑猎人,而后飞快逃命的兔子。 不成体统。 顾厉霄放下马鞭,又骑马去了前头。 被顾厉霄敲打后,阮荔不敢再探头偷看。 左右青铜小哥都说了,甜水巷离集市近,她想逛集市看热闹很是便利,也不急於一时。 倒是她刚才大著胆子冲將军討好的笑,將军好似没生气。 阮荔为自己找到与將军的相处之道而暗鬆口气,脸上神情不由得轻鬆几分,安安分分坐在马车里,理了理头髮、衣裳,等著下马车。 但马车迟迟未停。 外面愈发安静。 阮荔耐心等了大半个时辰,马车终於停下。 青铜在外面叫了声姑娘。 阮荔掀开帘子,踩著马凳下来。 眼前的巷子宽敞整洁。 巷子的左边是一面整齐石墙,探出葳蕤绿意,显然是户富贵人家私宅的后院。 右边石墙上开著扇漆红小门,小门旁掛了个木牌子,上刻著乌衣巷第叄户。 阮荔见字微愣。 她语气带著些迷茫,小声问离得最近的青铜,“昨晚我说的是甜水巷,你、你是不是同將军回错了呀?”她一面小心翼翼地问著,一面覷著翻身下马的將军,生怕被他听到了。 她不是不喜乌衣巷,但昨晚和今日这一路上想的都是热闹的甜水巷,乍然把她带来了这么冷静的门户前,她心里稍有一些失落。 只有一点点而已。 青铜抓了抓头,也小声回她:“我同將军说的就是甜水巷。” 阮荔睁大盛著一汪水的眼儿,瞧著有点无可奈何的委屈劲儿,“可、可这儿是乌衣巷呀。”她又添了句,“我识字的。” 青铜也识字,但也无法为阮荔解惑,弯腰小声给她出主意:“不然阮姑娘去问问將军?” 阮荔轻轻啊了声,低著头,弱弱地念了句『来都来了,那还是算了』。 顾厉霄下了马,等侍卫上前敲门叫人开门,视线一偏又看见女娘和青铜站在一起说小话。 “阮荔,过来。” 阮荔正低落呢,冷不丁听见顾將军叫她的名字,眼睫颤了颤。 青铜看著感觉阮姑娘都快被將军那一声给嚇死了。 阮荔、阮荔。 多软又甜的一个名字,就像阮姑娘这个人一般,怎么经將军的口,变得那么冷那么硬。 阮荔不知青铜的心思,但她记著刚摸索到的相处之道,暗暗提醒自己要討好將军,此时应当表现得极为高兴、万分欢喜,在她转身朝將军走去时,白净净的脸上已扬起十分力气的笑,笑靨漂亮又欢喜,上前拜了拜,软声唤:“將军。” 顾厉霄將她的变化全看在眼中,但也第一次看她这样的笑脸,微怔了下,快到无人察觉,“和青铜在说什么?” 第8章 依依不捨送將军 阮荔脸上漂亮的笑意僵硬地凝在嘴角,几乎快维持不住。 將军是听见她说的话了?他生气了么?自己该怎么回才最安全? 她垂眸遮住眼,飞快思索该如何应对。 顾厉霄开口催促:“乌衣巷怎么了?” 阮荔脸上血色彻底褪去。 將军真的听见了… 她用尽全部力气,挤出柔怯的笑脸,语气不带一丁点儿委屈和一点点失落,柔声细语地回道:“奴家略认得几个字,问青铜门旁写的是不是乌衣巷,正纳闷是不是昨晚记混淆、说错了地方呢。” 顾厉霄瞥了眼今日笑脸格外多的女娘,“你没说错也不曾记错,是我定了乌衣巷。” 阮荔:…… 竟然您打算自己决定,有干嘛让青铜小哥来问呢! 她也只敢內心嘀咕。 阮荔眼眸弯弯著,欣喜道:“能在京城有个落脚之地,奴家就万分感恩了,乌衣巷又这么干净又安静,奴家心中不知有多欢喜,让將军破费了。”说著,她感激的又福了福身。 畏惧並非短时间能克服。 眼前的女娘却能在一夜之间,从畏惧他变成时时笑脸相迎,显然是刻意偽装出来的,但顾厉霄却並不排斥她的这份虚偽,也没有揭破她明明不喜欢乌衣巷,却还有佯装欢喜。 顾厉霄本来也打算买下甜水巷的小院给她住,但经过昨晚那起事情而改了主意。 他回京后事多忙碌,没空时时照拂,还是把她放到安静的地方更妥当些。 说话间,侍卫已敲开门。 从门里头出来一位婆子,身体微微发福、髮髻梳得一丝不苟,髮丝油光鋥亮。 她出门,快走两步到顾厉霄面前拜了拜,恭恭敬敬道:“老奴拜见將军!” 顾厉霄抬手免她的礼,话是对著阮荔说的:“刘婆子,今后由她负责照顾你。” 阮荔眨眨眼:啊……? 她万万没想到这般体面的婆子是来照顾自己的!可她根本付不起婆子月钱啊!浑身上下只剩一两银子的阮荔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等回了神,侍卫牵了马来,將军已上马要离开。 阮荔对贫穷的不安短暂盖过了对將军的畏惧,追上两步急急唤了声:“將军!” 坐在马背上的顾厉霄太高,阮荔不得不昂面看他,也將完完整整的脸靨亲自递到男人的眼皮子底下,睁著的一双杏眸中水色瀲灩。 “又有何事。” “奴家…”阮荔脸皮发烫,话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要银子的话,脸皮慢腾腾地发烫,最终只挤出几个字,“恭送將军…” 將军啊將军,您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儿啊… 她浑身上下只剩下一两银子… 將军分明说过每个月要给她三两月钱的。 將军啊,您莫不是忘了啊…… 阮荔用力翘起嘴角,又福了福,眼神明晃晃地黏在他脸上,眼巴巴的,依依不捨的,欲说还休的。 顾厉霄移开视线,手中圈起韁绳,淡声道:“每月本將会安排亲卫来看你,顺道送月钱。另,有什么紧要之事让刘婆子直接去將军府找青时。” 阮荔双眸发亮。 月、月钱来啦! 將军果真是一言九鼎的好门神! 阮荔不吝嗇对將军笑,笑得愈发甜腻温软,乖巧地点头,嗓音也糯软带甜,“是,奴家记得了,將军慢走。” 顾厉霄瞥了她灿烂的笑脸一眼,骑马离开乌衣巷,身后侍卫连忙跟上去。 青铜小哥同她最熟,还不忘回头冲她摆摆手。 阮荔也笑著挥手送他。 而刘婆子站在门前,將这位姑娘的言行举止从头看到尾,心里很是瞧不上她这番搔首弄姿、曲意逢迎的做派。 自己现在虽不在將军院子里的当差,但她也是照顾將军长到七八岁的老人,如今將军挣得赫赫军功,正是她该拿好处、好享福的时候,府里谁不客客气气叫她一声老姐姐。 谁承想—— 被指使来伺候一个外头来的乡下丫头,真真是晦气! 阮荔送了人走,又站了会儿,才转回去,走到刘婆子跟前,先拜了拜,脸上衔著笑,声音也软和著,客客气气道:“刘婆婆好,我叫阮荔,从今往后都要麻烦婆婆了。” 刘婆子站著受了她的礼,也未扶她手,端著將军府里的高派头,眼神利著上下將她扫了两回,才道:“姑娘是从外头来的,有些话、规矩,必须得说在前头。我是从將军府里出来,看著將军长大的老人。”在说这句话时,刘婆子拿乔的正了正衣领子,又扶了下髮鬢间戴的首饰,抬手时露出腕上的一只金鐲,“將军虽请我来照顾姑娘,但婆子只管姑娘的一日三餐、浆洗衣物,旁的贴身事儿都得由姑娘自己来,我一概不负责。” “另有方才將军说的月钱一项也得给姑娘说明白了。说是月钱,实际是你我二人整一个月的花销,不单单是姑娘个人的私钱。镇日里买柴米油盐酱醋茶菜肉、果子点心,冬日炭火、夏季买冰,都要用这笔银钱。” “因姑娘才来,什么物件都没带来,我便做主替姑娘买了被褥蓆子枕头,还有旁的锅碗瓢盆一类,这些就花了一两。每月我都会拿二两买吃食所用,这个月就不剩下几个银钱了,姑娘若还有什么想买的,只得委屈姑娘忍到下个月再说。” “这些规矩事宜,姑娘可都听明白了?” 阮荔听自己的月钱从三两变成一两,面上不显,但心里清楚知道这是刘婆子故意在给她下马威、立规矩。 但她是將军送来的人,阮荔不想在还没弄明白京城物价的情况下与她衝突,柔声道,“我初来乍到,多亏婆婆想得这般周到,以后院子里万事都听您的。” 如此,刘婆子的老脸上才有了个笑脸,伸手往里一扬,“姑娘进罢,菜饭已经准备好了,路上辛苦,今日用了饭早些歇息。” 阮荔客客气气地道谢。 因天色渐晚,阮荔进了堂屋,里头已经支了张四方桌,摆了一荤一素一汤,用完后刘婆子就催著她去洗漱祛尘,洗完后困意就上来了,也顾不上看院子,回左手边的厢房歇息。 刘婆子捡起阮荔换下的衣衫,想起万松院的青时小哥说,將军只打算照顾到她嫁人,之后如何,再与將军无关,届时自己就能回將军府。 自己是必定要回將军府的! 那就得盯紧这女子,不能让她勾引了將军当外室,否则自己后半辈子都要倒贴在外头了! 这女娘肌肤雪白、纤腰翘臀、身段妖嬈,眼神和说话的调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人家的姑娘,活脱脱妖精投胎生的。 不行,她必须得盯紧些才行! 这一夜,刘婆子辗转反侧,想著要如何杜绝女娘勾引狐媚將军。 第9章 將军,是阮姑娘 这一夜,阮荔倒是睡得满心踏实,一夜无梦至天明。 次日醒来时,更是一脸睡足的好气色。 明眸善睞、粉面樱唇,不施粉黛也好看得浓淡相宜,好看得连自己也忍不住揽镜自照看了好一会儿。 洗漱后,阮荔先看了小院。 正如青铜与她说的,是座不大的一进小院。 中间堂屋桌椅齐全,左手边是她的臥房,右手边是刘婆子的臥房。 外头院子宽敞,角上种了棵枇杷树,枝密叶阔,遮出一角荫庇,沿著墙角种了一溜阮荔不认识的花草,其余地方都铺了石板,走著也不会让泥巴脏了鞋底,挨著屋门那一角盖了个小屋当厨房用。 地方虽没有乡下的大,但胜在乾净整洁。 阮荔越看越欢喜。 等用了早饭,就央刘婆子带她去集市逛逛。 京城繁华,各色铺子铺满正街,货物更是五花八门、新奇有趣。糕点果脯小食多到让人垂涎三尺,时兴的衣料首饰璀璨夺目,精致雅致的摆件也件件教人爱不释手—— 阮荔沉迷逛街不可自拔。 刘婆子带著她逛了足足三日。 起先是担心她藉机去將军府或是想在路上偶遇將军,逛了三日后发现这女娘是真心喜欢逛街,还是只逛不买的那种。 在阮荔第四次请刘婆子陪她出门时,老胳膊老腿儿的刘婆子不奉陪了,打发她一个人出去。 阮荔要看时机成熟,佯装囊中羞涩,说想买顶帷帽、几块布料、两支木簪子用,问刘婆子要一两银子使。刘婆子起先还不乐意给,说今年天热菜贵,给了她一两,之后买菜钱就要不够使了。阮荔索性与刘婆子撒娇磨她,磨到刘婆子被她烦得受不了了,拿一两银子就当买清净。 阮荔拿了钱,嘴更是甜。 揣著荷包高高兴兴逛街去了。 其实在第一日逛集市时,阮荔对京城一应物价就有了数。 再加上將军都捨得花钱买院子给她住,就不会把两人的吃用花销都扣扣搜搜的算在三两银子里,肯定另有一份补贴给到了刘婆子,是刘婆子手大,当她不懂这些,想要昧银子。 阮荔心里清楚,但碍於婆子是將军的人,阮荔不愿多生事端传到將军耳中去,幸好每个月还有一两拿,今后再找个活计做攒著银子就成。 这日她又去了街上,將三日里挑中的布料、香皂、丝线、木簪、糕点、扇子、帷帽等物买下。 都是不贵的东西,却是她现在用得著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等回乌衣巷,正好晌午开饭,还没走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熟悉且呛鼻的辣味,阮荔止不住咳嗽,没一会儿眼睛鼻子都红了。 刘婆子端著两盘菜从厨房里出来,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哟,姑娘是回来的真巧,快洗洗手来用饭!” 见她眼睛发红,看著像是有人欺负了她般,她什么都不干,整日睡醒了吃饱了就是出门逛街,哪个好人家的姑娘这样放荡? 因这些原因,刘婆子更看不起她,內心啐了声,无声骂道饭菜都是婆子我做的,这幅妖精样给谁看?要么忍著辣吃下去,要么就饿著。 阮荔应了声,洗手上桌,今日一荤两素也都有辣子,她又去倒了杯水洗去辣味后再入口。 她不是没想过下厨自己做菜,可刘婆子不准,说厨房里油烟大,不是姑娘能去的,被將军知道了要说话的。阮荔便说自己吃不惯辣,请婆婆烧样不辣的菜,刘婆子面上答应,但菜色照旧,等阮荔再提菜辣,刘婆子口风一变,就成了“姑娘不懂事,不知入乡隨俗的道理,若將军来,难道也要將军跟著姑娘吃寡淡的菜式?” 阮荔说是脾气好,实则是有些软弱,想到她是將军的人,就不愿和刘婆子爭执,只好將就著吃,但总归不合胃口,在家里吃得越来越少,偶尔去外面小馆买点便宜吃食,倒也不成问题。 虽刘婆子偶尔会当著她的面阴阳怪气,烧的菜色不合口味外,阮荔也算是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平静生活。 不用太为银子发愁。 不用担心半夜有畜生强行入室。 更不用害怕自己的未来会变得身不由己。 非要说还有什么不足的话,那就是京城里好吃的零嘴、果脯、肉饼、烤串等等实在是太多了! 各家酒楼里的菜也是一个赛一个的美味! 阮荔有两日没忍住,打牙祭打得狠了些,还未到月底就花得只剩下几十文钱,如今她还没找到进项的活计,不敢再花钱,连著七八日只吃刘婆子的辣菜,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 好不容易挨到月底,天分外炎热,刘婆子懒得走动,让阮荔去集市跑腿,阮荔好脾气应了。看见集市上卖的葡萄便宜又甜,她买了一串,打算回去浸在井水里,冰凉酸甜,午后暑热时正好吃了降暑。 买完菜后阮荔不敢再逛,生怕自己把最后的私房钱都花光了。 * 这日,顾厉霄从皇城下了大朝会出来,骑马到正街办事,余光略过街边,扫到一个熟悉的侧影。 他放慢速度。 青铜纳闷將军刚才还说去兵器铺子取了弓箭后,要赶著去京郊军营训兵,中间都不回將军府了,怎么这会儿又不急著了? 他顺著將军的视线看去,一个熟悉的身形闯入眼中,下一瞬难掩惊喜道:“將军,是阮姑娘!” 青铜小哥眼中的阮姑娘戴著顶遮阳帷帽,薄绢下垂至颈,轻薄的绢纱隨著走路的幅度轻轻飘动,露出半张姣好美人面,一双樱桃红唇来。 让人想要忽视都难。 顾厉霄本不想在她身上继续浪费时间,但无意从被热风吹来的薄纱下察觉她瘦了许多,臂弯里揣了个沉甸甸的竹篮,勒得胳膊下坠。 他皱了下眉。 顾厉霄勒停坐骑,朝街对面的方向抬了抬下顎,“叫人过来。” 第10章 见到將军就是她最幸福之事 阮荔边走边分神,想著下一顿打牙祭是去吃糖醋肉还是水煎饺子,想得正口舌生津,突然听见有人叫她,转头见是熟人。 她抬手分开遮面的薄纱,脸上自然漾起欣喜的笑意,“青铜小哥,好巧,在这儿遇上你了!” 青铜小哥抹去额头上的汗,笑眯眯地连连点头:“是好巧!將军叫姑娘过去呢!” 阮荔视线偏移,街对面骑在马背上、身著朱红官服的郎君,可不就是將军。 顾厉霄在外时脸色更冷肃,再加上官服著身,威严压人,街道上本就不多的行人个个都恨不能避开半里地。 阮荔许久不见將军,这会儿恨不能也绕开走,但想起自己的住处、自己的月钱、自己的依仗,疯狂暗示自己对面的將军不是杀人无情的罗剎,而是好心的镇宅门神。 她得討好门神…不是,是將军才行。 阮荔咽了下口水,脸上攒起明朗欢喜的笑,快步穿街过去,行至马前,摘下帷帽,福了福他,“將军好!” 女娘笑容柔软。 说出口的声音也是甜而软。 脸靨昂起,杏眸亮晶晶的,仿佛见到將军便是她今日最幸福之事,所有欢喜、愉悦都堆在了脸上。 这般笑容,引得顾厉霄低头看她,不似那日初到京城时生硬的偽装討好,看著像是出自真心。 他视线落在女娘清瘦不少的脸上,“这段时日在乌衣巷还住得惯?” 阮荔弯著眸轻轻頷首,“住得惯也吃得惯,托將军的福,一切都好。” “怎一个人出门?” “婆婆在家里忙,我来集市买些吃的用的东西。”她柔声一本正经地胡说。 顾厉霄淡淡嗯了声,既然偶然遇上她,就顺道再问她几句近况。 但—— 將军的脸冷、眼神冰,穿著官服比常服更嚇人,阮荔只顾著害怕及討好,没察觉出来將军的关心。 她听著將军的场面话像是问完后,大著胆子,佯装善解人意地退开了半步,柔声道:“將军贵人事忙,奴家得您照顾如今一切都好,就不耽误您了。” 她垂首,一副恭送的姿態。 顾厉霄看见那一截白皙的颈子,居高临下的眼神幽幽转冷,这女娘迫不及待的要送他走? 原来刚才那些欣喜的笑脸也还都是假的。 她还是在畏惧他。 这次险些把他也骗了过去。 惯会骗人的女娘。 顾厉霄抖了下韁绳,马蹄沿著石板路小跑前行,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不再看她,倒是跟在后面的青铜小哥还同阮荔挥手道別。 阮荔没察觉將军的异样,笑眯眯著举手回应青铜小哥,笑容真心实意。 太好了,送走了將军。 今日她也用心討好將军,没惹將军厌烦呢。 顾厉霄骑马走了一段路,拐弯回头时看见那女娘仍站在原地,一手提著竹篮,一手拿著帷帽,目光望来。见他回头,女娘又扬起笑意,慌忙掩饰表情,討好地冲他笑。 模样看著有些笨拙。 倒是比方才看著顺眼不少。 他收回视线,“青铜。” 青铜从身后骑马赶上,“属下在!” 顾厉霄平静地目视前方,“你去一趟乌衣巷。” 青铜一头雾水的应下,刚想问自己要不要把阮姑娘一併送回去,毕竟这天太热了,姑娘得走大半个时辰,就听见將军补了一句,“去看一眼,刘婆子不行就换个中用的过去。” 虽方维只是他的一个部下,阮荔也不过是方维临终前的託付,但他既然答应了下来,也將人带回京城,就有照看她的责任。 既是他照看的人,岂容人隨意欺负? 青铜这才明白过来將军为什么让他去乌衣巷。 听闻京城不少高府豪宅的后宅里多的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能把一个人活活逼疯逼死,那个刘婆子摆明了是在暗中欺负阮姑娘,这才多久啊,姑娘看著就瘦了一大圈,可怜姑娘还蒙在其中不知情!想起姑娘今日在他们面前,笑得又甜又知足地说一切都好,青铜就生气。 幸好將军及时察觉! 看他这去不好好收拾那老虔婆! “属下领命!” 青铜骑马,风风火火往乌衣巷去。 期间如何敲打、恐嚇婆子的手段不必详提,只看他出门后,刘婆子脸色煞白地瘫软在院子里,盛夏时节,一身衣衫都被冷汗打湿。 待阮荔回了院子,打算先洗了葡萄浸井里去,下午吃著正冰凉解暑。 刘婆子听见动静从屋子里跑了出来,要从她手里接那串葡萄。 阮荔一下没躲开,被忽然殷勤的刘婆子抢了过去。 刘婆子脸上堆著不常见的笑脸,眼角皱纹一层层叠起:“姑娘放著我来!堂屋里饭菜已经摆上了,都是清爽的菜色,姑娘快去用吧,若以后有什么口味不对的,也只管同老婆子说。” 阮荔:? 她转头看了眼,今日堂屋里四方桌上摆的菜果真没一丁点辣子! 乖乖,刘婆子今儿是怎么了? 明明早上出门前还同她阴阳怪气呢,这会儿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阮荔面上不显,嘴上先道了谢,才问:“今日家里来了贵客么?” 刘婆子看她故作无辜的嘴脸,心里更加瞧不上,这狐狸精不知怎么和將军去告的状,竟让身边最得脸的青铜来审她!青铜小哥那是什么手段,两三下她就嚇得全招了,走前还撂下狠话,再有下次就把她打出去,嚇得刘婆子出了一身的冷汗! 自己在將军府熬了这么多年,若被赶出去不止脸面丟尽,还要连累刚在老夫人院里当差的儿子! 刘婆子一口银牙都要咬碎,偏脸上还要挤出笑来:“姑娘不知?是青铜小哥来了。” 阮荔这才想起在街上碰见將军。 但將军就问了她几个问题,是怎么知道刘婆子为难她? 她可没敢说刘婆子的半句不是。 阮荔想了想,柔声道:“是了,今日我从集市回来正巧遇上將军,问了几句近况,我还说一切都极好,有婆婆照顾家里,比沈家村时不知好了多少呢。” 她说的话,刘婆子可半句都不信! 但脸上笑容愈发殷切,摆手道姑娘客气,“照顾姑娘是我应当应分的事情,从前与姑娘的嫌隙,还请姑娘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与我这粗陋的婆子计较。另府里还添了笔买菜银子,今后院子里一应花销都不用姑娘的月钱了。” 阮荔也没戳破她的圆谎,笑盈盈道:“又让將军破费了。” “姑娘忙了半日,快去用饭吧。” “噯。”阮荔笑眯眯应了,“婆婆忙完了也同我一起用吧。” “成,多谢姑娘。” 两人转身,一喜一怒,各有精彩。 阮荔不知將军怎么看出来婆子与她不和,但今日让青铜来给她撑腰,回头自然要感谢將军。阮荔思来想去,决定每个月府里来送月钱时,她就送一个香囊给將军。 让將军知道她的感念之心。 哦对,也要给青铜小哥送。 之后半个月,小院无人登门,將军与青铜倒像是真把她给忘了,连发月钱那日,都是个脸生的小廝送来的。 阮荔接过月钱道了谢,递出去一个香囊,托他转交给將军。 小廝掂量了下手中绣活不算精致的香囊,客客气气回道:“大爷这几日不在京中,等大爷回了,我再呈上去。” 阮荔谢过他。 第11章 她成了將军外室? 刘婆子送小廝出门去,回屋时看见阮荔没甚精神的回房歇午觉,幸灾乐祸的快笑出声来。 看来將军前段时间派青铜小哥来敲打她,不过是看不惯奴僕欺主,並非是多重视这位阮姑娘。 瞧瞧,这一个月都过去了,可有见將军来过一次? 说不准就是上次她告状惹了將军厌烦,今日才打发个不受用的小廝来送月钱。 刘婆子心中得意,脸上带出些轻慢之色。 阮荔有歇午觉的习惯。 这日正好睡,被院子外传来的说笑声吵醒。 稍一听,正是刘婆子同人在聊天。 只听刘婆子不屑道:“…一个姑娘家,就这么跟著爷们来了京城,也不嫌害臊,我看著都替她脸热。也就是我家大爷心太好,又给买院子又给花销的,才养得她这么厚的脸皮。” 对面有人接话:“你家那姑娘我见过一面。哟!那生得仙女儿一般的好相貌,不怪你家爷动心,我看著都脸红了~脸是脸、胸是胸、腰是腰、屁股又挺翘的,养在外头当外室,怎么都比家花来的香哩!”说著,那人又问了句,“我好奇得很,你家爷究竟是哪家的,从哪儿梳笼来这么一人儿?” 刘婆婆的声音就小了下去。 听著是不敢將顾厉霄的身份抖落出去。 阮荔翻了身,指腹摩挲著竹覃,脸上没甚怒气。 这些话只要不当著她的面说,她也犯不著生气,倒是口中呢喃著刚才听到的『外室』二字。 沈家村地方小,她只听过妾室。 『外室』是养在外头的妾室。 比妾室还不如。 阮荔又翻了个身,闭眼想著,外头那婆子可说错了。 顾厉霄是赫赫有名的大英雄,镇国將军。她虽有七八分美貌,但有自知之明,不会去想攀附这种贵人。而且眼下日子这样的好,她做什么想不开要给將军做外室? 最要命的是——她看將军都怕,別提还要侍候將军了……就是借给她三个、五个胆子都不敢! 又躺了会儿,阮荔起身洗漱,准备出门去。 她不会下地种田,也不愿养鸡养猪,弄得院子里气味难闻,更不会绣活,亦没有巧手能做出美食来。 在京城各铺子、市集上兜兜转转了这么久,阮荔因孤身一人,顾及良多,所以一直拖到现在。 本想与在沈家村时一样,靠代笔、给人写书信赚些家用,但她才来京城不久,没有熟客介绍,免不了要拋头露面去接生意,阮荔就怕惹出麻烦,最终只能作罢。 接著她又去书铺打听,有无抄本的活计可以接。 可城西和城中的书铺她都去问过了,与沈家村镇上的几家书铺一样,掌柜只肯请私塾或学里学生的抄书,哪怕阮荔愿意少收些钱,掌柜也都不肯,说她的字太过绵软,不適合抄正经书。 后来听说城东有几家书铺愿意收女子抄本,她今日想去碰碰运气。 从乌衣巷过去要走一个多时辰,回来天都要黑了,阮荔让刘婆子不用做她的晚饭,她在外头自己解决。 * 顾厉霄在京郊军营担训练之职,军中无人不知他严苛严厉之名。 戍守宫城的禁军、护卫京城內城的巡防营,看守京城八大门及城口的八大卫,另直属陛下调派的神机营,每年都需轮替去京郊军营接受为期三日的武將基本功考核。 考核不过,留下復训一个月,再有不过者,直接革除,永不录用。 他出去打了三年仗,这三年里军营考核標准降低,顾厉霄亲自上阵盯了大半个月略见成效,轮到他休沐时才回京一趟。 军营一眾將士如蒙大赦。 只觉得天高阔了、空气清新了、连训练都不恐怖了。 顾厉霄骑马回城,想起一人,调转马头改道而行。 跟在后头的青铜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忙拽韁绳吁了好几声,调头重新撵上去。 將军府就在眼前,將军要去何处? 而这个疑问很快有了答案。 青铜认出这是去乌衣巷的路,那就是將军要去见阮荔姑娘! 想起姑娘灿烂的笑脸、悦耳的嗓音,青铜只觉得浑身疲惫都散去一半。 到乌衣巷小院外,不用將军再吩咐,青铜三步並作两步上前敲门。 刘婆子来开门行了礼。 顾厉霄目不斜视,抬脚往堂屋去,两侧屋子都未点灯,院子冷清,未见那张又畏又討好的笑脸迎出来,才问道:“人呢?” 刘婆子垂首回话:“回將军话,姑娘歇了午觉起来后就出门了,这会儿还未回来。” 顾厉霄皱眉:“去了哪里。” 刘婆子迟疑一声,言语间似有些为难之色,“姑娘不大同老奴说话,有时老奴问了姑娘,姑娘也不肯说,怕惹姑娘恼,就再不敢多问了。从前姑娘在外面逛到用饭时就会回来的,不知今日出了什么事,这会儿还没见人,老奴也正担心著。” 这话听在耳中,难免会觉得阮荔轻浮放荡。 可青铜听著生气。 阮姑娘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顾厉霄冷光扫去,刘婆子触及,浑身发抖,砰的一声跪下。 “將军、將军明查——从前、从前是老奴糊涂,自青铜小哥来后,老奴服侍姑娘不敢有半分怠慢!” “今日之话,再让我听见一次,”顾厉霄收回视线,抬脚朝外走去,“你家都不必在顾府当差了。” 刘婆子怔住,片刻后一张老脸煞白的重重磕头,不敢求饶、更不敢痛哭流涕,只敢说老奴记住了、再不敢了。 青铜从刘婆子面前经过时,狠狠瞪她一眼,刚瞪完要追上將军,听见將军点了他的名,让他留下。 青铜:…啊? * 因回来路上天色已黑,阮荔便没带帷帽。 娇艷面庞上难掩春风得意之色。 哪怕双手托著个沉甸甸的包袱,也掩盖不住浑身散发的愉悦。 今日本只想去碰碰运气好,谁知还真有书铺的掌柜看中她的字,说这般秀气的字是抄话本、情诗佳词的绝配!一口气同她定了十本话本、六本诗集,一应笔墨纸砚都由掌柜提供,不用她自己购入。 阮荔怎会不高兴? 她高兴坏了! 连著月光都显得曼妙多情。 阮荔赏著月,迈著愉悦的小碎步,行至家门口,正要推门,朱红色小门先一步被拉开。 將军从里面出来。 笑容猝不及防的僵硬在阮荔脸上。 阮荔:…嗯? 第12章 阮荔,抬头看我 儘管將军出现的突然,但阮荔反应极快。 她唇角攒起意料之外的欣喜,皎洁的月光笼罩著娇艷如新的面庞,眉梢眼角都浸著笑意,双眼亮晶晶地望著眼前的將军。 “將军好,奴家给將军请安了。”她嗓音甜软,如今已能说一口字正腔圆的官话,但仍带著绵软的调子,分外悦耳。 顾厉霄站在台阶之上,居於上位,眼瞼微垂,看著她脸上的笑,淡淡应了声,“今日去哪里了。” 阮荔笑盈盈回道:“奴家听说城东书铺多,去那边逛了逛,买了些笔墨纸砚回来。回来路上路过一家正在说书的茶楼,进去坐著听了两盏茶的书,茶香四溢,奴家贪嘴,没忍住称了三两茶叶回来。”她絮絮软软地说道著,经她之口,衬著她明亮的双眸,这些琐碎小事听起来都显得分外耐听。 顾厉霄没打断她,脸上亦没甚表情。 他回京城后还担心这女娘蠢笨,是不是还被婆子欺负著而不自知,现在看来是他多心。 逛街、听书、喝茶。 她这日子过得倒是不错。 顾厉霄抬脚跨过门槛,还未走下台阶,眼跟前的女娘语气一转,依依不捨道:“將军这便要走了?奴家买了新茶,还想沏一壶请您尝尝呢。等將军下次再来,奴家定扫舍斟茶恭候。” 阮荔屈膝,口中说著遗憾与不舍,身体已迫不及待摆出恭送之態。 顾厉霄视线上滑,落在女子耳垂上熟悉的、轻晃的坠子。忽而薄唇微勾,停下步子,“时辰还要,本將吃阮姑娘的一盏茶再走。” …啊? 阮荔唇角的笑容有些许迟疑,半垂的眼瞼掀起,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带著些手足无措的茫然,直勾勾地望著將军。 这副模样在顾厉霄看来,倒是比她方才花团锦簇般的笑脸有趣。 “怎么,不方便?” 阮荔被他的冷脸嚇到,耳坠子猛地晃了几下。在心里念了七八遍此乃镇宅门神后,用力笑著,贝齿轻咬下唇,略垂眸,以羞赧的姿態道:“奴家所有皆是將军所赠,將军愿意留下喝一盏茶,奴家欢喜还来不及,岂有不愿的理。” 她躲开將军的视线,这些像是沾了蜜糖的话一句句往外蹦,欢欢喜喜迎著將军入了堂屋。 堂屋里只点了两盏油灯。 昏黄的灯光影影绰绰,桌椅、人物都像是镀上了一层朦朧温柔的光影,甚至连坐在正上方的將军,也在烛光下,凌厉的眉眼温和了不少。 阮荔抬眸,撞上將军的视线。 她討好地冲他展顏笑。 阮荔本就生得柔媚,眼波流转间旖旎动人,水汪汪的一双眼,好似把心里的情都装在眼底。花瓣似的唇动了下,“將军稍坐,奴家下去沏茶。” 顾厉霄的手指在桌上不轻不重敲了下,“不用你去。” 刘婆子一哆嗦,险些又要跪下,“老、老奴这就去!”说罢急步退下。 阮荔讶然,心想连刘婆子这样的老人都怕成这样,自己能討好將军,还能冲他笑,已经是她十分厉害之处了。 很快,阮荔便发现不妥之处。 刘婆子退下去煮茶,青铜也没进来,堂屋里只有她和將军二人。 就是她和、將军、两个人? 两个人…… 两个…… 阮荔越想越紧张,哪怕默念上百回此乃镇宅门神都缓解不了。 哪怕將军给她屋舍、月钱,可她还是怕这位威严、喜怒不形於色的镇国將军。 堂屋安静。 站在下方的女娘沉默不语,毫无刚才的殷勤討好之態。 身体肉眼可见的紧绷。 顾厉霄开口,嗓音又硬又冷:“买了哪家的文房四宝。” 阮荔密密的睫毛抖了抖,“是、是城东的十八铺的笔墨纸砚,”她从包袱里取出来东西,两手捧著送到顾厉霄面前,“奴家许久未写字了,怕糟蹋了好东西,只买了些便宜的练手,”实则都是掌柜提供的物资,她一分钱没花,“等字练好了,再买好些的回来使。” 顾厉霄翻了下,笔墨纸砚,俱是些便宜货,“你读过书?会写多少字。” “原先跟著人念过几本书,后来生计所迫就没继续念了……常用的字都能写得一二。” 顾厉霄听她言语含糊,只当她是跟著方维习字,在他面前故意避忌提及过去。 他並未在意。 “写两个字来看看。” “是。” 她柔声应下,因身子紧绷加之转身太急,脚绊了下,手里的笔墨纸砚跌落,她下意识想捞住最要紧的砚台,慌乱之下鞋尖踩上裙边,整个人骤然失衡径直往地上跌去。 “啊…” 顾厉霄没想到她如此笨手笨脚,伸手扣住她腰间往回拽。 阮荔只觉得腰间一紧,还未站稳,脚踝又崴了下,身体因腰间的手往前栽去—— 一头撞入將军怀中。 脑中轰——的一声,烧得理智全无。 而刚才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到顾厉霄甚至来不及阻止。 他清晰地感受到腿上压下丰腴的柔软,微沉的重量撞入怀中,女子紊乱的气息拂过…下一瞬,男人狭长黑眸中腾起骇人的漆黑涌动,他用力闭了下眼。 这个冒失之女。 他今晚就不该来此处。 顾厉霄调匀气息,寒声开口:“还不起开?” 阮荔慌忙退开,但浑身无力,根本站不起身,狼狈又窘迫地跌坐在地上,一张脸烧得火辣滚烫,头垂得恨不能埋进胸口。 此时此刻,她根本不敢想自己方才冒犯了什么。 这可是镇国將军啊! 能止小儿夜啼、令敌国闻风丧胆的顾厉霄! 而她、她都做了什么? 恐惧紧接著涌上心头,她的眼圈渐渐红了,“奴家…奴家……无意冒犯將军……”她压不住嗓音里因畏惧而起的哭腔,身子瑟瑟发抖。 顾厉霄本该呵斥她几句。 这般冒失成何体统! 但他还没训斥,她就哭成这幅模样了。 顾厉霄缓缓沉下脸,想起来她本就畏惧自己,那些灿烂笑靨,都是她偽装出来的。 顾厉霄垂眸看她,“阮荔,抬头看我。” 在他目光中,跌坐在脚边的女娘抖了抖,耳垂上的坠子轻晃,拉扯著烛光摇曳。接著动作僵硬的抬起脸,脸色煞白,眼圈发红,眼中堆积著盈盈泪光,眼睫向下颤巍巍地眨了下,泪水沿著脸颊划过腮边。 她跌坐在地的姿態实在不雅。 她的眼圈也太红。 咬著下唇的贝齿又太用力,几乎要把咬唇咬破。 男人黑眸中神色微暗,喉结滑动,沉下声,“眼睛看我。” 阮荔鸦黑下垂的眼睫狠狠颤了下,染上湿漉漉的水意,凝成一簇簇的,眼瞼慢吞吞地掀起,露出一双绵绵多情的眼,此时也盛满水意。 “说话。” 將军屹然不动地端坐於上首。 嗓音冷冽的发號施令。 每一个字都带著教人害怕的威严力度。 阮荔需得昂面才能迎上他冷沉的面庞,这一刻自己仿佛成了他眼中的螻蚁,她心中惧意更浓,根本不敢再直视他,眼圈红得更厉害,早没了力气偽装,“將军、將军饶命…奴家无意冒犯、冒犯將军……”她一面说一面掉眼泪,又害怕又委屈,短短一瞬,哭得眼下、鼻尖都红了一片。 顾厉霄看著她腮边落下的晶莹,不再惩罚这胆怯的女娘。“区区小事,本將还犯不著同你一个女娘计较,起来吧。” 水意缠绵的眼瞳倏然睁大。 “奴家多谢將军!” 眸中盛著欣喜,唇角用力,挤出柔软的笑。 但这些表情在脸上仅仅持续了一瞬。 第13章 这次又是哪只脚 阮荔本就跌坐在顾厉霄脚边,他甚至都不用刻意去看,已从余光察觉到她滯涩的动作,挑眉问了句:“又怎么了?” 阮荔难堪垂眸,仓促回了句“奴家无碍”,而后借著收拾地上散落的文房四宝藏起自己不自然的动作,最后胳膊同腰腹一起用力,捧著东西从地上站起身,身子略微打了个晃后才站稳。 下垂的裙摆挡住了她不自然的站立方式。 恰好刘婆子奉茶进来,她藉机退开半步。 待刘婆子放下茶盅退下,阮荔也已放下手上东西,一双眸盈盈望著回话,“回將军话,砚台摔裂了,今日的字是写不成了。待奴家明日去买新的回来,把字练得再好些,將军下回来,奴家再来献丑。” 顾厉霄嗯了声,端起茶盏押了口茶,“回头让青铜送套好使的给你。” 阮荔立马福身,语气欢喜极了,眼里的笑意几乎要蔓出来:“多谢將军!又教將军破费了!奴家定好好练字,才不辜负將军送奴家的笔墨纸砚!” 眼前笑脸斐然。 茶水入口却涩,继而微苦,哪里有她说的半分清香? 惯会骗人的女娘。 顾厉霄才喝了一口,放下茶盏准备起身离开。 他还未走,身旁的女娘倒是先利落一拜:“將军要走了?奴家恭送將军。” 顾厉霄止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已是今晚她第二次迫不及待盼著他走。 他余光森冷瞥去。 而阮荔的脚疼痛的实在难熬,討好將军对他笑这件事已是占了她七八分心神,再加又低著头,不曾留意到顾厉霄的不悦。 她目光柔柔、嗓音甜软,一面说话,一面抬眼,“奴家送將——”话还未说完,才看见眼前的镇宅门神眸似深潭脸生寒意。 阮荔唇边的笑意猛地凝住,唇颤了下,身子下意识后缩半步,崴到的脚踩地,刀割似得疼上窜刺入后背,她急忙低头憋住抽气声。 顾厉霄看向她的裙摆,“脚怎么了。” 阮荔连连摇头,脸颊涨红:“没事没事。” 顾厉霄逼近一步,“如实交代。” 两人离得这般近,阮荔快喘不过气来,肩头微拢起,偏了脸,试图从旁汲取新鲜空气吸入肺中,瓮声瓮气回道:“方才崴、了下脚,不妨事的,很快、就能好。” 不知是难堪还是畏惧所致,脸上热意烫人。 她的肤色白皙,此时脸靨熏红、眼角染红的模样,一清二楚的落入顾厉霄眼底。 他继续问,“这是又是哪只脚。” 这次二字,引出无数记忆。 阮荔认命闔眼,唇齿轻吐一字,“右。” “能自己去坐著?” 阮荔急忙睁眼,“奴家让刘婆子上药就——”不期然对上一双冷瞳,嘴边的话打了个转儿,很没出息地变成了“能…” 变脸、服软之快,令顾厉霄冷笑了声。 他扬声叫来守在院子里的青铜,命他去就近的生药铺买药油来,青铜离去的动作极快,阮荔还没来得及说完话,吶吶道:“上次將军给的药油还有剩下的…” 顾厉霄瞥了她眼,口中却叫刘婆子进来。 刘婆子送完茶后,就守在堂屋外听候差遣。 將军一开口,她快步进入堂屋,去阮荔房中取了药油来,又在阮荔坐下的椅子旁搬了张圆凳。 期间不必將军吩咐一言半句。 刘婆子就妥帖地將事情办好后退下去。 阮荔却像是看见高门大院里严苛的一条条规矩,凌驾於这些规矩之上的將军却对她如此照顾…… 她的脸颊腾得煞白。 顾厉霄掀袍坐下,看她一脸呆傻,“发什么愣,脚不疼了?” 阮荔咬得下唇发白。 胸脯底下的心臟猛跳不止,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鞋袜。” 顾厉霄冷声催促。 阮荔不敢不从,伸手褪去鞋袜。 哪怕已经不是第一回了,但她还是未出阁的女娘,当著將军的面脱鞋袜,足够她浑身发烫,羞赧得恨不能找个洞把自己埋进去。她侧首,眼瞼下垂,自暴自弃般任由將军握上她的脚踝。 一如郊外的那一晚,长著厚茧的掌心沾了药油在她的脚踝上揉按。 不知是她敏锐还是紧张,这次疼得厉害。 阮荔忍了两下,很快疼得浑身颤慄,眼泪簌簌落下,呜咽著出声央求將军轻些。 哭嘁嘁的嗓音,软绵绵的哭腔。 握著脚踝的手一下错了力。 阮荔再忍不住,哭著要把脚收回去,连连摇著头:“我不…不上药了……” “住口。” 冷呵声乍然响起。 嚇得阮荔嗝住。 哭声硬是堵在嗓子眼,抽泣著当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只扑簌簌地淌眼泪。 屋子里陡然陷入安静。 顾厉霄运了下气,几下上完药油,叫了刘婆子倒水进来,洗了手抬脚就要。 阮荔哭得抽噎,巴著盼著將军早点走。 可真到他一声不响地起身离开,阮荔又担心將军是因她爱哭、聒噪次才生气了,慌忙出声,“將军……” 声音又轻又颤。 听得顾厉霄心中无名烦躁。 真是麻烦的女娘。 他停下脚,回头冷冷看去,“说——”才说了一个字,看见她扶著椅子试图站起身,冲自己挤出討好的笑。 女娘眼下红晕未褪、眼睫湿润,眼神怯怯的、不安的,清晰倒映著他生冷的面庞。 顾厉霄隱隱有些头疼。 指著她吩咐刘婆子:“看好她,五日不准出门閒逛。” 阮荔的心瞬间落回肚子。 原来將军没生气啊。 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当即挤出討好又乖巧的笑脸,“是,奴家一定好好休息,绝不踏出屋门半步。” 目送將军离开,阮荔长舒一口气,坐迴圈椅中。 脚踝上火辣辣的疼,鼻尖縈绕著一股药油气味,霸道的直往鼻腔里去,她嗅著,视线慢吞吞扫过手边的瓷瓶,方才那个离谱的念头又钻了出来。 將军待自己不同於旁人。 她也知道自己有几分姿色,是否是自己的討好有些失了分寸,才让將军误会…… “姑娘!阮姑娘!” 堂屋外传来熟悉的唤声打断她的思绪。 刘婆子先哎了声,说姑娘在堂屋里。 阮荔快速將鞋袜穿整齐。 青铜小哥大步跨进堂屋,笑呵呵地把东西交给阮荔,“这是將军命我买来的,姑娘收好。” 阮荔面颊微烫,有些歉意地说道,“其实上回的还有剩,辛苦青铜小哥白跑一趟…”说著要把瓷瓶还过去。 她也当过家,从手里瓷瓶的质地来看就知道这东西价格不菲,她已经有的用力,实在不好意思再收下一份新的。 青铜毫不在意地摆手,“在回来路上我遇上將军了,將军说这个留给姑娘用。姑娘好好养著,不必送了,我这就走了!”说完,青铜就急著离开。 阮荔连忙留他,“你先等等。” “姑娘?” 第14章 「粗手笨脚」 阮荔扭伤了脚不便走动,请刘婆子將房里针线篓里的东西拿来。 等刘婆子取来,阮荔接过后递给青铜,“这个香囊是我做的,里头装了驱虫避蚊的药粉,还请青铜小哥不要嫌弃东西粗糙。” 青铜呆了下。 他是在將军七八岁时跟著的,那时將军已经不要婆子、丫鬟侍候,院子里头清一色都是男人。再长大点,他又跟將军到处打仗。但凡將军统领的军队,就不准有军妓,更不准將士偷溜出去狎妓。一年到头別说是女人了,连头母猪都见不著。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收姑娘家送的东西。 还是个绣著平安扣的香囊,里头装的还是驱虫避蚊的药粉! 军营在荒郊野岭,蚊虫多得不得了。 虽然他大老爷们不怕叮咬,但不代表他被咬了后不痛不痒啊! 这份只有姑娘家才有的贴心,竟是让青铜悄悄红了眼,“谢、谢谢姑娘!我急著回去当差,下、下回来,我也给姑娘带好吃的!” 说完风风火火跑了。 被青铜这么一打岔,阮荔方才的烦扰如云雾散开。 顾將军乃炙手可热的新贵,登门欲与將军结亲的高门大户多如过江之卿,將军想要什么样的美人会没有?她这般姿色算得了什么? 將军照顾她,待她不同,大抵因方维之故。 好险好险,险些误解將军,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阮荔顺了顺胸口,心情大好,抱著文房四宝一瘸一拐地进屋洗漱歇息去。 * 將军府万松院。 顾厉霄回来后,院子里眾人纷纷忙碌起来。 游廊、屋檐下烛火通明,往来间侍从、小廝脚步匆匆却不乱,有条不紊地忙著各自差事。 青铜也从府外回来,进主屋去露个脸后,今日他的差事就结束了。 將军手下的亲卫被分成三班。 一班是在府中当差。 一班是跟在將军身边在外护卫。 还有一班是上战场的精骑兵,非出征期间,多数都在京郊军营中训练、生活。 青铜则属於第二班,是跟在外面当差的。 他在將军面前回完话,正要拱手退下。 顾厉霄无意发现亲卫腰间多了个陌生的香囊。他从不掛香囊、荷包、玉佩一类的累赘之物,也没见亲卫当差时佩戴过这类东西,便隨口问了句,“腰上的东西是从哪来的?” 青铜打小就跟著他,神经又粗,这会儿眉眼带笑地回道:“回將军,是阮姑娘送的,里头还装著驱虫的药粉——” 顾厉霄翻兵书的手顿了下,“滚。” 青铜连忙闭嘴滚出去。 出去后青铜摸了摸脑袋,嘟囔了声將军怎么突然就生气了,他也没说错什么话啊。 迎面见青时捧著帖子、帐簿等要进去復命,小声提醒了声將军心情不好,慎言。 虽同是亲卫,但青时生得斯文些、心思也更敏锐。 闻言点点头,敲门进去。 如常匯报了这大半个月里府邸里的大小事,以及將军名下掛著的几处铺子、田庄、商船的帐目。 见將军翻看帐簿,神色冷冽,的確看起来比多了些不耐烦之色,便打算迅速收尾,免遭鱼池之殃。 顾厉霄看完后又吩咐他几句,青时一一应下。 临了,听见將军让他开库房,取一套笔墨纸砚出来。 青时当是將军要写大字用的,回道:“正巧库房里新入了两块李廷珪徽墨。將军惯用的龙尾砚、澄心堂纸、狼毫笔也都有,属下就取去来。” 顾厉霄:“不用这些,捡寻常用的备齐一套,命人送去乌衣巷。” 青时怔了下,拱手回是,这才敢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捧著上前。 “这是今日小廝去乌衣巷中送月钱时,阮姑娘请小廝代为呈给將军的,说是亲手缝製,里面装著的药粉有驱虫避蚊之用。” 顾厉霄视线未从手中的兵书上挪开,手指在桌上点了下,“退下。” 青时放下东西,退出屋去。 门扉合拢,待顾厉霄看完手中一页,才拾起桌上的香囊。 深蓝色香囊所用布料平平,绣样粗糙。 这般手艺也亏那女娘好意思送来。 “粗手笨脚。” 顾厉丟开香囊,继续看兵书,剑眉底下的冷色却悄然淡去。 青时揣度將军心思,想著天色还不算晚,亲自去库房挑了一套上得了台面的笔墨纸砚,让小廝骑快马送去乌衣巷里。 乌衣巷中,阮荔已入梦。 刘婆子翻来覆去睡不著,听见马蹄声在院外停下,紧接著又有人敲门,她披了衣裳下床去开门。 门外竟是將军府万松院里的小廝! 刘婆子接了沉甸甸的一包东西,听小廝说是將军赏给阮姑娘的,送完后又匆匆骑马回去,徒留刘婆子一人站在门前,心惊得眼前阵阵发黑。 她虽同奶娘和几个大丫鬟在將军七八岁时被支出去了,但府邸里谁不知道,將军洁身自好,至今连个通房丫鬟也没有。而府里的老夫人又並非將军生母,隨著將军年岁渐长威严渐足,老夫人也不敢插手往將军院子里塞人。 如今,將军带回来个阮姑娘养在外头,又是置院子、又是给月钱、给人侍候她…… 这些也都罢了! 可今晚她看见了什么? 看见將军竟然亲自给姑娘扭伤的脚上药! 若要说將军对阮姑娘没什么心思,她这个婆子都不信! 又想到將来这消息传到老夫人耳中,按老夫人的心性,定要以她知情不报为由迁怒大儿! 可若是她眼下通风报信,万一被將军知道,她和大儿都会被赶出顾家门! 这夜过去,刘婆子彻底没了初来时的傲慢,服侍阮荔愈发上心周到,也提心弔胆地怕姑娘真成了外室,又怕府邸里知道將军在外头养人的事情。 但往往是越怕什么,什么就来得越快。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阮荔正临窗抄书,外面有人敲门。 刘婆子应了门见了客后,磕磕绊绊的声音透过敞开的窗子传入阮荔耳中:“怎么、怎么是老姐姐您亲自来了啊?” 第15章 等姑娘许了人將军就不管她了 阮荔分神瞟了眼外头。 院子里有个通身气派好似富人家太太的妇人进来,拉著刘婆子的手同她说话,但说话间眼却不安分,视线与阮荔撞个正著。 阮荔坦荡,頷首浅浅一笑后,低头继续抄书。 反倒是將姚妈妈惊了一眼。 內心暗暗道果真是个有几分姿色、手段的妖精,难怪能让將军养在外头! 而刘婆子在姚妈妈登门后,只说了几句话就盯著窗边的姑娘看,就猜到是府里知晓了,老夫人才派了身边的姚妈妈亲自来。 果不其然,姚妈妈拉著她一番审问。 刘婆子两边都忌惮,只敢捡事实说,说姑娘是將军手底下亲信临终託付照顾的,並非外室,將军拢共才来了两回云云。 姚妈妈一副过来人的口吻。 “大爷没把人看在眼里、放在心上,哪里会半夜开了库房特地遣了小廝送东西过来。刘婆子也算是看著大爷长起来的,何时见过大爷对一个女子这般上心?” 刘婆子额边冒汗,“那、那老夫人、是、是个什么意思?” 姚妈妈去看端坐窗边、静静写字的女子。 肌肤赛雪、樱唇香腮、垂眸含情,这般相貌,不知说起话来、撒起娇来如何妖媚动人了。 姚妈妈又问一遍:“青时当真同你说过,等这位姑娘许了人將军就不再管她了?” “千真万確!不瞒老姐姐,我也盼著姑娘嫁人那日,能重新回去当差哩!” 姚妈妈笑笑,辞了她回去。 刘婆子抹去一脸虚汗,想著算在老夫人面前过了明路,她晚上都能睡得踏实些,至於今后府里要如何处置姑娘,总归与她无关了。 而阮荔也未將这日里来的婆子放在心上。 一个月转眼即逝。 期间將军依旧忙碌,倒是青铜小哥抽空来了两回,说將军这个月都在军营忙碌,等过几日才能回京看看姑娘。 阮荔面上自然欢欢喜喜地盼著將军来。 实际將军来不来的,她也不大关心,青铜小哥来也是一样的。因著这个月里青铜来了两回,刘婆子没再作什么妖。 阮荔便待他更为亲近,又送了两回亲手做的荷包、香囊等小物。 好日子如白驹过隙。 阮荔掐指一算,今日是府里发月钱的日子,也恰好是青铜说將军回京的日子。 她记得將军上回来的时候不喜她买的茶叶,今日要將抄完的部分抄本送去书铺交货,顺道去城东茶庄买二两好茶。 期间阮荔已经去书铺交过一回书,掌柜见她抄得又快又好,给钱也爽快。 今日是第二回来交书。 阮荔见书铺里这会儿没旁人在,从包袱中取出另一本书册,轻声道:“这是我閒暇是作的,烦掌柜看两眼,能否派的上用场。” 掌柜接过,心不在焉的隨手翻看。 手里这本是市面上畅销的一个话本,讲的是落魄书生与商女一见钟情的故事。 本就是缠绵悱惻、行文浪漫之书,经这女娘誊抄一遍,更是情意繾綣。 他颇有遗憾地摇摇头,“这话本是隔壁书铺出的,我这儿不好卖的。” 阮荔:“书铺之间的规矩我也略知一二,不是想让您为难,请您翻两页再往下看看。” 掌柜瞅她一眼,听她说话悦耳,当真翻了两页过去,捧著话本的手忽然抬起,脸凑上前仔细看—— 右手页是这话本上最精彩的剧情之一。 左手页上是页画。 画页上寥寥数笔,墨色浓淡相宜,场面生动跃然纸上,正是那落魄书生与商户小姐执手诉衷肠。 掌柜忙问:“后面可还有这样的画?” “还有五幅。” 掌柜快速翻页,將其余五幅画一一看过,皆是话本中动人场面,画得分外传神动情,就像是话本里的人有了魂儿,跑到眼前真的演了出爱恨纠缠。 掌柜合上书,郑重看向眼前戴著帷帽的女娘,“敢问,这六幅画都是姑娘所作?” 阮荔頷首。 掌柜眼神陡然发亮,“这话本非我家生意,我个人愿出三百文买下,不会拿到书铺中租赁谋利,只当收藏买下。姑娘想用这画技换成银钱?我家铺中有不少畅销的话本、游记,姑娘若愿意在每本书中加入不少於六幅画,我愿每本多出一百文钱收!” 阮荔抄一本书得两百文,四五日可抄完一本,一个月靠抄书赚一两二钱。 如今掌柜直接提了一百文,虽构思作画要花费些时间,但算下来一个月至少能多赚五钱银! 即便她靠著抄书作画,也能餬口度日。 这个价钱完全出乎阮荔意料! 要知道在沈家村时,她的字、她的画,那家书铺掌柜连看都不愿看一眼。 阮荔心花怒放! 但她压住喜色,哪怕有薄纱遮面,也未露出一分一毫,故作冷静回道:“话本上的故事尚能作画相配,但游记的配画多要画出来实地景致,我阅歷有限,怕是画不出来。” 掌柜点头,“是、是,姑娘言之有理!那就优先话本——”说罢,掌柜亲自挑了四五新到的话本拿给阮荔,“这是我新收的话本,有才子佳人、也有鬼神怪谈之类的,姑娘且拿回去优先誊抄作画,每本要五件,先前拿回去的样本,若姑娘作的插画,我这里也按一本三百文收。” 阮荔一口应下,並约好下次交书的日期。 阮荔抱著沉甸甸的包袱心满意足地离开,打算去酒楼买份甜醋鱼回家加菜,慰劳自己这段时日点灯熬油的辛苦。 倒是书铺这边,伙计见东家还在捧著那几幅画欣赏,不解问道:“东家,这位姑娘的画真的那么好,值得您多花一百文钱?”要知道,在书铺里,话本游记等多是靠租赁谋利,多花一百文,就得多租借出去五六次才能赚回来,忒不划算。 掌柜骂他一声蠢货,他指著画说道:“这位姑娘年纪轻轻,画技不止有几分灵气,画间还有几分当年范公的神韵!虽看著还欠缺火候,但欠缺的就是多画多练。你看她说话做事谨慎,对京城种种知之甚少,显然是刚上京不久,我多花的一百文钱,一小半是因画,一大半是为了让她记得我这份雪中送炭的善意!赌她將来能有范公七八成功力,愿意给我作画,到时候一幅画卖不出万两怎么著也有千两!” 伙计恍然大悟,“难怪东家要让她给话本、游记作画,这让她练习的就是山水和人像啊!这俩样都是范公最擅长的!东家火眼金睛,定不会看错人!” 掌柜嫌他聒噪,赶他继续忙去,自己看著画咂摸,那是越看越妙,越看越欢喜! 第16章 「她要嫁谁?」 阮荔携红烧肘子、二两昂贵的茶叶回乌衣巷家中。 饭后,她歇晌起来,刘婆子来找她,说在市集上定了些豆角、萝卜,想趁著天气还热,晒上一批冬日里做酱菜吃,怕一个人拿不动,请姑娘一道去搭把手。 阮荔应下。 因是出门搬东西,刘婆子说帷帽累赘,反而容易磕绊了,左右有她跟著,姑娘就不要戴了。 阮荔想了想便放下了。 两人一同出门,路过一家已经闭门休息的肉铺,刘婆子停下抹汗休息。 阮荔也跟著站定。 不远处有两个妇人朝她们走来。 一人是前几日来过乌衣巷的姚妈妈。 另一人打扮喜庆,发上簪著朵红花,像是媒婆的扮相。 阮荔狐疑,立刻去看刘婆子,刘婆子则心虚地移开视线。 阮荔转身便要走。 媒婆反应最快,两三步上前拦住她,拉著她的手好一阵打量,“这位姑娘生的好標誌的皮肉!”说著又同姚妈妈道:“您老早说是这样式的美人,我定能找个更相称的来!” 阮荔静静看眼前三人,脸上没一丝笑意:“两位婆婆是哪里人?拦著人想做什么?” 媒婆笑而不语,鬆了手,转身去肉铺门外叫人。 一旁的姚妈妈別有深意地看她一眼,才笑道:“我是老夫人跟前的妈妈,姓姚,姑娘叫我一声姚妈妈就成。前段时间老夫人得知了姑娘遭遇,心中很是怜惜,特地寻媒婆给姑娘找了份好归宿。姑娘今日先见见人,若合了眼缘,捡个良辰吉日就抓紧把事情办了!” 阮荔听她自报家门,知道是將军之母跟前的人,更不想轻易得罪,脸上硬挤出笑意,“多谢老夫人好意,只是我未婚夫战亡尚不足一年,我心中思念他,不愿再嫁他人,让老夫人费心了。今日我家里还有杂事,就此辞过妈妈。”她拜了拜,说完后掉头就走。 姚妈妈喝一声:“刘婆子,给我拉住她!” 刘婆子不敢不从,挡住阮荔去处。 阮荔避了四五次都被刘婆子拦住,皱眉问她:“婆婆你究竟是谁的人?” 刘婆子心虚至极,不敢正眼看她,“求姑娘…莫要令我难做……” 两人僵持间,媒婆带了个大汉领到阮荔面前,热情介绍道:“这位就是先头和你说的,乌衣巷的阮姑娘。姑娘,他是后头肉铺的主人家,姓张名大勇,家里人口简单,只有一个老娘……” 媒婆嘴皮子溜,三言两语就把两人的情况都说了。 张大勇卖了猪肉十多年猪肉,也算阅人无数,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女子!肤白貌美胸鼓又细腰,一双眼恨不能黏在阮荔身上,媒婆说了什么竟一句都没听清楚,迫不及待表態:“身后的肉铺是我家里传下的生意,每年能赚不少!我前婆娘生產时母子俩都难產死了,是个没福气的!你放心,我虽是二婚,但你嫁进来不用给人当后娘!只需要伺候好我就行,我成过一次婚,知道怎么疼——” 阮荔听著张大勇的话越说越粗鄙下流,恼怒打断:“郎君自重!言语放乾净些!” 张大勇听她骂人都如此悦耳,眉眼间別有一番风情,心里头已然起了浊念,口中愈发胡乱道:“好、好……都听阮娘子的,等成了亲娘子就知道我厉不厉害了……”说著,他连忙转身问媒婆:“聘礼多少?什么时候下定?我们都是缺爹少娘的,一切从简,越快越好!” 媒婆笑眯眯道:“聘礼按行情是一对鸡鸭、十两银子——” 阮荔听媒婆张口就擅作她的主,自己再不撒泼发狠,她们仗著权势就要把她强嫁出去了! 阮荔脸色一变,拿出在沈家村的泼辣劲,讥讽道:“我是叫你们一声老子娘了,还是喝了谁的一口奶了,半道冒出来的几个狗头嘴脸的人就要定我的亲事?要嫁你们自个儿去嫁!” 几人没想到她看著像是没性子的,一掐却满手的刺扎人得很,竟一时没反应过来。 阮荔趁机狠狠踩了脚拦住她的刘婆子,刘婆嗷的一声收了手,她扭身就跑—— 朝著乌衣巷的方向跑去。 她跟著来京城,是想靠著將军护住自己的清白,而不是羊入虎口。 她更不信这件事是將军同意的! 姚妈妈见人竟然跑了,立马指挥著刘婆子、媒婆去拦住她,却没想到阮荔那么能跑。 一人逃,三人追,直到跑回乌衣巷。 阮荔躲进小院反手想栓上门,刘婆子硬是挤了进去挡住门,“姑、姑娘……別、別跑了!” 阮荔怕夹伤了人,撒了手往后退。 媒婆也追了上来,喘得一张老脸煞白,“姑、娘既不喜刚才那人,咱们、就、就换换……京城里…那么多郎君……总有、总有看得入眼的……姑、姑娘你跑什么!累死了我、半条…半条老命!” 阮荔背靠在墙上,也是香汗淋漓。 但她强撑著不露怯、不示弱,瞪向將她围住的三个婆子,“我的婚事何时由你们做主!要我嫁那个卖猪肉的?做梦去吧!” 姚妈妈在府里也是有体面的人,这会儿扶著院墙粗喘气,髮髻乱了,衣裳也鬆了,何止狼狈二字可言,又碰上这姑娘敬酒不吃吃罚酒,不由得怒火中烧:“凭你住在將军置办的院子里,这事、老夫人就能做你的主!今日我就把丑话说尽,將军如今是京城新贵,不明不白在外面养个姑娘,这就是毁將军的名声!眼下趁著老夫人愿意为你筹谋,我劝姑娘想开点,安安分分的找个人嫁了,老夫人还能给你添一份嫁妆!” “你们干的这些事、逼我的这些手段,將军可都知道?” 姚妈妈听她提及將军,不由得嘲讽道:“將军知不知道有什么干係,只要姑娘想明白了自己愿意嫁了,將军难道还会拦著姑娘不成?” 阮荔彻底听明白了。 这些人都是背著將军来的。 府里的那位老夫人不敢直接要求將军打发了自己,所以才偷偷摸摸用这种噁心人的法子来威胁她,让她『自愿』嫁出去。 阮荔心底不再慌乱,只要他们还畏惧將军,眼下就不敢对她使太强硬的手段逼她就范。 她只需要拖到將军出现,这场闹剧才能彻底结束。 而今日,青铜说过將军会来小院。 阮荔一改方才的泼辣,缓缓红了眼圈。清清白白的一张脸上,发红的眼眶里裹著一团泪色,“你们仗著將军不在,就欺负我一个孤女,是要逼著我去死不成…?” 姚妈妈看她示弱,假作和蔼地语重心长道:“姑娘说得哪里话,今日那顾郎君情真意切,家里也有些底子。姑娘嫁给他,从今往后不就有了依仗不是?”说罢,示意媒婆一同规劝。 媒婆的嘴,那是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阮荔压住厌恶与不耐,红著眼圈垂眸静静地听著。 天色渐沉,媒婆说得口乾舌燥,看向刘婆子想討一杯茶时,阮荔终於听见巷子外传来一两声极轻的跑马声。 乌衣巷中左邻右舍没有马车。 是將军来了。 她掀起眼皮,眼眶红著,提著声音捏著哭腔:“请姚妈妈回去告诉老夫人,阮荔与战亡的未婚夫婿情比金坚,哪怕我尚未入方家的门,但我仍愿为他守一辈子孝,更愿为他此生不再另嫁!” 话音落,门外马蹄声近。 姚妈妈耐著性子听媒婆掏心挖肺地劝了她半日,看她还是油盐不进,当即冷笑道:“今日那张郎君,姑娘不嫁也得给我嫁!” 砰—— 紧闭的门被一脚踹开。 “她要嫁谁?” 第17章 这是他顾厉霄护著的人 院中霎时一片死寂,院中几人寻著声音转头看去—— 只见泣血残阳之下,一道高大健硕身影踏入院中,像是从战场浴血杀出来的冷麵罗剎,一声声脚步逼近,威严可怖。 几人脸上表情不一。 刘婆子当即膝盖发软、后颈发凉,扑通一声直直跪了下去,头死死抵在地上。 媒婆不知来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也被嚇得跟著刘婆子跪下。 饶是姚妈妈这等老夫人面前的人物,见顾厉霄怒气四溢,也脸发硬嘴唇发白,强撑著规矩,屈膝见礼:“將军…” 顾厉霄在院中站定,目光寒戾,落在转身的女娘脸上。 她先是煞白了一张脸,继而眼睫微微抖动,不过一瞬,就已经藏起恐惧,挤出清泪淌落,怯怯又依赖地望著他,哽咽著道:“將军……”腰肢一软,向他跪了下去,像是藏在纤细荷花茎叶里的莲花丝线,柔软而韧:“阮荔在此愿启誓,此生只嫁方维一人,绝不敢有攀附將军之念!阮荔也愿意从此搬出乌衣巷以证决心,不愿嫁旁人为妻!” 她一双泪眼望著顾厉霄。 满口说的都是她对未婚夫的情深。 却要仰赖著眼前的將军,求他为自己撑腰。 顾厉霄弯腰,宽大的手掌握上她的手肘,透过薄纱夏衣,掌心粗糙的茧与灼热的温度透过去,察觉到掌下肢体一瞬而过的僵硬。 他拉起哭成泪人的女娘,话是对旁人说的,声音森冷:“哪里来的閒人,还不滚出去。” 媒婆哪里见过这等阵仗,爬起来后立刻逃了出去。 顾厉霄见阮荔站稳后,收回手,瞥了眼站在一旁脸色僵硬的姚妈妈,“母亲向来倚重妈妈,轻易离不得。我让青铜送妈妈回去,顺道替我向母亲请个安,请她安心养身,外头的事情不牢她老人家操心。” 他话中冷意过甚,听得姚妈妈后背发寒。 將军这是恼老夫人手伸得太长了! 姚妈妈还想辩解一二,言明养外室的利害关係,还未开口,带刀侍卫杀气腾腾地杵在跟前,手臂一扬,粗声粗气道:“请!” 姚妈妈只能离去。 乱糟糟的小院终於清静下来。 顾厉霄冷著脸朝堂屋走去,没听见尾隨在后的脚步声,张口:“进来。” 身后立刻传来小碎步声。 轻柔、慌乱。 一如她畏惧却还要討好他。 只因在这偌大京城中,她能依靠的只有他顾厉霄一人—— 可当著面对他笑得花团锦簇的女娘,私底下被婆子苛待、被府里的人欺负上门,都不知道向他诉苦,也不知道去將军府找青时? 她不识路,就不知道差遣婆子去? 她在洵阳镇的能耐都去了哪里? 顾厉霄头一次照顾女娘,也是头一次照顾的如此憋屈——他顾厉霄想护著的人,还能被欺负成这样?连扯虎皮嚇唬人都不会? 实在是愚笨! 顾厉霄憋著股气,在堂屋上首的圈椅坐下,脸色沉冷,又看她一张脸满是泪痕、髮髻鬆散,眼圈红著委屈著,像什么样子! 他曲起手指在桌上重重敲了两下,“爷都坐下了,不知道上茶?” 阮荔脸嚇白了,连忙道:“奴家这就去!” 她匆匆退下。 趁著煮茶的功夫,阮荔洗了脸,重新梳好了髮髻,理了理衣裳,不复方才的狼狈,眼神中的怯意也藏得更好了,端著茶盅迈入堂屋,轻轻放在將军的手边。 她偷偷掀起眼瞼,想窥探將军的脸色。 却撞上將军的视线后,她嚇得挪开后,又强行撤回去,对著將军挤出柔柔笑意。 女娘怯怯、软软地浅笑著。 眉梢眼角都哭成了粉色,湿意氤氳未退。 顾厉霄板著脸,没理会她示弱討好的笑脸,训道:“以后再遇上这种事情,就让刘婆子去將军府找青时,记住了吗。”手指又桌上敲了两下。 阮荔莫名觉得敲得两下有些怒气。 身子跟著抖了两下,视线唰的垂下不敢在看他。 “阮荔,回话。” 她闭著眼,极力压下对將军的畏惧,暗念三遍此乃镇宅门神后,细细颤颤地回道:“奴家记下了。今日蒙將军解围,奴家感激不尽。”说完后,她鼓足勇气才抬起脸,朝他笑得十分用力。 顾厉霄难得对她语重心长,“既然带你来了京城,我就有照顾你的责任,听懂了?” 阮荔愣了下,隨即笑容多了一分真心实意。 “奴家听懂了!將军重情重义,方维生前能在將军手下效力,奴家能得將军庇护,亦是我与他的福气。从今往后去寺庙上香,定会多多添香油钱,为將军的安康祈福!” 她说起奉承话根本不需要考虑,一张嘴顺顺溜溜地就能说出口,一双眼亮晶晶的,直勾勾地望著人。 顾厉霄冷哼了声。 阮荔见將军像是消气了,素手轻轻推了下茶盏,柔声道:“上回將军来,似是喝不惯奴家买的茶,这是新买的茶叶,茶庄掌柜说这茶京中不少郎君都爱喝,不知合不合您的口。” 点上油灯的堂屋里,都是她娇柔绵绵的声音。 一句跟著一句落入顾厉霄耳中。 他端起茶盏,吹开浮沫,茶水还烫,只啜饮半口。 色淡、味浅,茶是好茶,就是她不懂如何泡茶,糟蹋了。 跟前的女娘睁著澄亮的眸子等著。 顾厉霄:“尚可。” 茶叶尚可,茶技糟糕。 阮荔微鬆一口气,手掌在胸口轻抚了下,杏眸弯弯,嘴角上翘,笑得甜腻:“將军喜欢就好,看来茶庄掌柜不曾誆我,那以后奴家就常备著这茶。”她笑盈盈的,好气色像是从脸颊底下透出来,看著又娇又嫩,“將军,您用过晚饭了么?刘婆婆已经备好了菜正要下厨,若不嫌弃饭菜简单的话,就请留下来用一碗,奴家再去沽几两好酒!” 顾厉霄看了她一眼。 阮荔瞬间心虚,怕被將军听出来自己这是在变著法的请他离开,便愈发用力温柔、期盼地笑著,眸中漫漫水色,难掩眉眼间透出的疲惫。 顾厉霄今日本来就是过来看她一眼,也没打算为难一个女娘,“不必准备,坐会儿就走。” 阮荔得了回应,嗓音愈发贴心温柔,“听青铜小哥说,將军近日公务忙碌,今日才得回京休息半日。还盼將军在忙碌中保重身体,三餐勿忘。” 他又喝了两口寡淡的茶汤,才放下茶盏。 在他起身那一刻,女娘柔软的嗓音紧跟著响起:“奴家恭送將军。” 顾厉霄:…… 第18章 奴家不会赖著將军一辈子 阮荔撞上將军凉颼颼投来的一眼,连忙挤出依依不捨之色,將军眸色更冷。 阮荔:……唔 男人拂袖离开,“站著,不用再送。” 阮荔咬牙跺了跺脚。 镇宅门神…啊不对,是將军显然是不悦,嘴上说不用她送,但她肯定不能真不送,必须得送,而且不止得送,还得送到马前,送得依依不捨。 顾厉霄人高腿亦长,加之习武之人,走路也雷厉风行。 走到小院门口时,才听身后追上来的脚步声,坠在身后,像是带了个拖拖拉拉的小尾巴似的。 守在小院外的亲卫牵来坐骑,顾厉霄翻身上马,余光中挤入一个身影。 女娘素妆清秀,一身素衣却难掩丰腴窈窕。 盈盈站在月色下,面庞白似笼著一圈柔和的光晕,杏眸瀲灩,直直望向马背上英武俊朗的郎君。 “奴家送將军。” 话音绵软含情,依依不捨。 顾厉霄略过她故作討好的笑脸,看见她髮髻只有一支木簪,两段黄绳,衣裳也为素色,想起她今日说的那番话,沉声问:“以后你都不打算再嫁人?” 阮荔愣了下,又听將军继续问她,“要给方维守一辈子的孝?” 阮荔缓缓眨了下眼,自己有说过这些话么? 哦哦哦对,她当著姚妈妈、媒婆的面刚说过的。 可那不过是她情急之下的说辞罢了。 阮荔拿不准將军问这个是何意,垂眸略想了下,將军曾说过会一直照顾她到嫁人为止,这照顾也包括了每月三两月钱。 是將军不悦她要赖著一直拿月钱? 毕竟几十年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阮荔连忙解释道:“那是姚妈妈误解奴家妄图攀附將军,为表心意才说的。在將军面前,奴家不敢隱瞒真心,今后若遇良人,奴家自是愿意嫁给他的。方维在天之灵,肯定也不会恼我找到好归宿。若寻不得良人,”她说著气馁的话,脸上却无落寞之色,仰脸微笑道:“奴家也不会赖著將军一辈子。只是奴家才到京城,人生地不熟也未寻到生计,才厚著脸皮仰赖您的照顾。但请將军放心,您说亲或是有了婚约后,奴家就从小院搬出去,不会坏了您的名声!” 生怕將军不信自己的话,阮荔眼眸明亮、语气坚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落入顾厉霄眼中却不似从前顺眼,“本將既答应照顾你,就不差给你的这些银子。”话音落,他已骑马离开乌衣巷。 阮荔站在原地目送。 半晌后才反应过来,將军这是在告诉她儘管安心在乌衣巷住著么? 她心中感激,打定注意等交完这个月的抄本,就要去寺庙里替將军祈福—— 花钱的那种祈福! 阮荔又站了会儿才回院里。 刘婆子仍跪在地上,不安的问她:“姑娘,將军可有、可有提及婆子什么?” 阮荔摇了摇头,转身往堂屋里去。 刘婆子便知道是姑娘没提姚妈妈来过一次、自己又帮把姑娘骗出去的事情,否则按照將军的性子,岂会只罚她跪?当下爬起身来,拉著阮荔的手,老泪纵横哭诉道:“姑娘…姑娘…老婆子也是没办法啊……家里有个儿子在老夫人手底下討——” 阮荔安静地听她说完,“我不怪您,人活著总有这样那样的为难事,事情过去了就算了。今天时辰也晚了,劳婆婆下碗麵条来,咱们吃了就各自休息吧。” 刘婆子连连点头,“好、好!婆子这就去!晌午还有些小菜留著,正好做浇头。” 阮荔只应好。 瞧著真没恼刘婆子。 两人吃过洗漱过,阮荔回屋点了两盏油灯,明明她已经累得恨不能倒头就睡,但还是就著烛火继续抄书作画。 途中刘婆子叮嘱她早些休息。 听阮荔语气一如往日的细声细气,刘婆子才彻底安心,回房去睡了。 阮荔听见对面的门合上,放下笔揉著腕子。 其实今日在外时,有那么一瞬她真的恨极了刘婆子。 恨到哪怕要去將军面前告状也要把刘婆子赶走,但怒气过后她也冷静了下来。 走一个刘婆子,还会来一个张婆子王婆子,在她们眼中,她就是赖著將军其心不安的女子,来了说不定还有其他法子折腾她,还不如让刘婆子继续与她作伴。 至少刘婆子现在烧菜都能不放辣子了。 她换了支笔,凝神专注在纸上作画。运笔轻重、线条粗细、墨色浓淡,作画处处都有讲究,她全神贯注地画著,耳边响起幼时先生的耳提面命。 画完一幅,她放下笔。 忍不住甩甩手腕、松松肩膀,看著未乾的画,想起自己为了逃课用尽办法,令先生恼怒至极,拎著板子重重打她的屁股——不能打手,因为手要握笔作画。 没想到,多年过去,如今她竟靠著最不喜的作画能多赚一百文钱,不知先生泉下有知,是高兴呢还是气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她想著想著,忍不住笑了声。 这一夜,阮荔好睡。 这一夜,却有人燥火难灭。 张大勇孤枕难眠,一闭上眼就想起了阮娘子鼓鼓的胸脯、细细的腰、白得能发光的雪肤、骂人时都风情万种的眼睛。想得慾火起伏,恨不能立刻就压在身下好好疼爱。他婆娘死了大半年,这大半年早就憋狠了,这会儿浑身滚烫、燥热,再也睡不著,起来狠狠灌了两口凉茶。 这么好的娘们必须是他张大勇的婆娘,等娶回家,还不是隨他…… 不就是多点银子的事情。 五六十两他还是捨得出的! 过两日、不!明日,明日他就找媒婆去说亲! 第19章 別怕,相公会好好疼你的 “出去出去!” “说过多少遍了,我家姑娘替早死的未婚夫守著孝,不嫁人!” “劝你歇了这个心思!东西我们也不收!拿走拿走!” “我家姑娘不缺你这点小零碎!” “快走!別妨碍老婆子扫地!” 俩人迟迟不肯出去,刘婆子直接拿大扫把抡著,把登门媒婆、张大勇扫去门外,隨后用力摔上门,继续叉腰骂道:“什么人啊!也不照照镜子,那是能配上我家姑娘的人么?以为有几两臭银子就了不得了!稀罕!!” 门外的张大勇听著后,气得要衝上去踹开门找那婆子理论,隔著门骂:“老东西!老虔婆!当初是你们家的人先找了媒婆来,巴巴的要给我说亲!什么老货色!阮娘子!你別听这个老婆子的话!我是真心想要娶你做婆娘的!” 刘婆子骂仗何时输过? 再加上她有意阮荔面前表现一二,当下擼著袖子、叉著腰,隔门吵了起来,吵得邻里都出来看热闹,张大勇才不得不离开。 门外终於消停下来。 刘婆子啐了声,“狗崽子!什么人品!婆娘死了还没半年就肖想別的了,也不怕亡魂来索他的命!” 眼看著刘婆子说著说著又冲门口叫骂起来,阮荔无奈笑了声,“婆婆,人已经走了,快坐下喝口茶润润嗓子。”她边说著,当真捡了个白瓷盏,倒了盏凉茶递过去。 刘婆子走到窗边,两手接过,先是道了声谢后一口饮尽,方觉得冒烟的喉咙舒適了许多。 她隔著窗子同阮荔道:“姑娘年纪轻、经歷少,今日那混帐王八玩意看姑娘的眼神,活脱脱就像是饿狼盯上了肉,之后且还要来闹呢!就该让他知道姑娘有人护著,闭门羹吃多了知道了婆子的厉害,他才会死了心,知难而退。”婆子说了一通,顿了顿,又问:“这几日府里也没人来,张大勇这样纠缠不休,要不我去府里寻青时小哥说一声?” 阮荔想了下,眼下情形刘婆子招架得住,这样吵上两回,街坊邻里也都能知道,她虽有几分美貌,但院里有个厉害的婆子,传开后也能杜绝其他人肖想,便道:“不用了,我听说半个月前京里出了桩怪嚇人的分尸案,青时青铜小哥们肯定也在跟著將军忙呢,不用拿张大勇的事去烦他们操心。左右后日府里也要送月钱来,到时候提一句就行。” 刘婆子一想也对,也省得她跑一趟腿。 可她们万万没想到,张大勇是个沾上了就甩不开的烂泥巴。 隔日,阮荔去城东书铺交抄本,刘婆子正好要去赶集。 阮荔担心路上要被张大勇缠上,特地挑了肉铺生意最好的大清早出门,还绕开张家铺子那条路。 刘婆子陪著阮荔到走到城中才分开,约好一个时辰后在集市碰头一齐回去。 书铺离得远,阮荔抱著包袱急行。 走著走著,身后一直有个脚步声跟著。 她回头看,身后只有清晨出门的行人,都是陌生的脸庞、忙碌的身影。 阮荔皱了下眉。 之后不敢再走小巷抄近道,打算拐到大街上去,那道脚步声急了起来,阮荔扭头,这次果真看见是张大勇那张齷齪的脸! 她抡起手里的包袱照著他脸上狠狠扔过去! 包袱里都是抄本,甩得张大勇脑门钝痛、鼻子发酸,但他做的是杀猪的生意,力大无比,一手在混乱中抓住妄图逃窜的阮荔的髮髻,手腕用力,把人扯了回来。 终於將肖想多日多夜的婆娘抱到胸前,一手钳制,一手急寥寥的顺著细腰往上,脸埋在阮荔颈项间,深嗅一口,“你这妖精可想死哥哥了…好香…別怕…相公会好好疼你的啊……” 腾著异味的唇游弋在阮荔脖颈,令人作呕。 而耳边淫秽之言更让阮荔愤怒—— 张大勇显然是蹲守她多日,还特意等到她和刘婆子分开后才现身。 这条巷子並不隱蔽。 旁边就是正街。 她一闹引来人,她衣衫凌乱名声毁尽;她不闹,就要被张大勇这个渣滓占便宜。 无论如何,吃亏的都是她。 这些混帐王八蛋—— 这些狗男人—— 阮荔一改方才隱忍闪躲之態,暗中拔下簪子攥在手中。 张大勇心神激盪,只觉得一片柔软靠来,馨香满怀,脑袋充血、气息粗重,恨不能当即好好享受一番! “好人家,想通了好,快快家去同相公——啊!!!!”一阵剧痛从肩胛传来,张大勇疼得嗷嗷叫,下意识抬手去摸,就鬆了对阮荔的钳制,摸到掌心黏腻,拿下来看,一掌心都是暗红的血!! “臭娘们!敢咬老子——” 张大勇气得脸红脖子粗,迈腿要揪住阮荔好好教训一顿,她像是滑不溜手的泥鰍,他两次都没抓住她,眼看著人要逃到正街去,到手的美人將逃,张大勇顾不上捂住伤口止血,腾出手去抓阮荔。 阮荔忍著胸肺快爆开的窒息,拼了命地逃出去,当她终於逃到阳光之下,从阴影里伸出一只手抓住她的衣领,阮荔直接舍了外衫,任由臂膀暴露在阳光下,用尽浑身力气、歇斯底里地大喊:“要杀人了啊!!!救命啊!!!救命啊……” 正街上的店铺陆续开门,人来人往,听见这一道惊惶的求救声,纷纷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衣不蔽体的女娘从巷子里冲了出来,脸上、身上都是斑斑血跡,巷子那边伸出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掌,藏在阴影里的上半个身子也都是血淋淋! 杀人?! 京城里半个月前刚出了个分尸案,凶手还未缉拿归案,难道巷子里的就是那凶手?! 眾人惊骇,四处避开逃窜,还有人惊叫著要报官! 等张大勇从愤怒中回过神,才听明白外面的惊恐与混乱都是因那婊子说他要杀人! 他现在身上都是血,这样出去只会更让人误会,一旦被人认出他是肉铺的主人,哪怕最后他能自证清白,但铺子生意绝对会受影响! 张大勇怒火中烧、五官扭曲!这个臭娘们!小娼妇!给他等著!!今晚只要她敢回乌衣巷,他就要让她在自己身下求饶!! 男人捂著淌血的肩胛,恶气冲天地转身遁入巷中。 第20章 阮荔,不要怕 半个月前,京郊荒地惊现一堆碎尸块。 在天子脚下发生这样惊人骇闻的命案,手段之残,闹得人心惶惶,翌日传遍京城。 案发第二日,案情直达天听。 陛下將案子移交刑部,勒令十日为期,將凶手缉拿归案。 可作案之人谨慎,没有留下太多可疑线索,还因天热,尸块腐烂、部位残缺,还有野狗啃食过的痕跡,只能辨认共有两名死者,一人四五十岁,一人二三十岁。 十日过去,刑部主动上交请罪折。 陛下大怒,刑部数人杖责五十,又命大理寺协审,若十日还查不出头绪,这刑部尚书、左右侍郎、大理寺卿不必再当朝为官! 另,陛下还召顾厉霄率五百亲卫回京。 表面上是命他提供精锐亲卫协助二司查案,实则是陛下担心在太平年间京城边上出现这等案件,並非好兆头,怕有宵小之辈趁机作乱,特命顾厉霄护卫京城。 好在案情有所进展。 七日前,锦墨斋的侯掌柜家人前去京兆衙门报案寻人,说侯掌柜下江南採买迟迟未归,发去书信询问,得知主僕二人半个多月前就坐上回京的货船,可人却没回家来,急忙忙去报案,经一番核实,这才確认死者身份。 二司立刻著手排查侯掌柜及锦墨斋。 因涉及人数之广,为求迅速破案,向顾厉霄借调亲卫,也算是借他的口向陛下传达案件进展。 这日顾厉霄便装巡视京城,听见有百姓说正街有人行凶,快马加鞭赶去確认事发现场,命青铜沿著血跡追踪,他根据目击者提供线索去追受害者。 受害者离去的方向离將军府越来越近,直至他看见那熟悉的背影—— 顾厉霄翻身下马,步行追上。 阮荔已跑到力竭。 肺部像是要炸开,嗓子眼乾疼,但她不敢停下,双手紧紧护住自己赤裸的胳膊,喉咙里翻涌著血腥味。 只有自己狼狈地出现在將军面前,才能藉由將军的手彻底解决张大勇之患。 ——她无依无靠,唯有依附有权有势的男人。 在沈家村时如此,在京城中亦是。 越是这种时候,她越是思念方维,如果方维还在,她绝不会遇上这些噁心人的事情…… 可他死在战场上,没回来。 鼻头髮酸、眼眶发热。 在眼泪將要落下时,惊觉自己身后有一道脚步声尾隨。 ——是…谁? ——又是…张大勇不成?! 阮荔脖子僵硬著回头,脸与嘴唇煞白如雪,双瞳睁大、满目惊恐。 在看见身后之人的面庞时,眼泪猝不及防地从眼眶跌落。 眼中的惊恐瞬间消散。 压抑的委屈、无助,化成眼泪簌簌。 “將…军……” 她跌跌绊绊地靠近,在顾厉霄伸手想要扶住她时,浑身脱力,跌跪在他脚边,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稻草,她也抱著顾厉霄的腿,“將军救命……求將军救救我……” 一如在客栈那夜。 她也是这般扑向他,向他求助。 柔弱、无辜、楚楚可怜。 顾厉霄垂下视线,看著脚边衣衫不整、髮髻散乱的女娘,她肌肤白皙,手腕上、颈项边的红痕刺目,肩膀上残留血跡。他能想像出在巷中发生了什么,她又是如何拼尽全力才逃到將军府外,想要向他求助。 所以才会在看见他的一刻,委屈成这样。 男人弯下腰,遮住阳光,將颤颤可怜的女娘罩在阴影中,“受伤了么。” 嗓音低沉,又像极致的冷静。 落入阮荔耳中,她悬著的心臟才落回胸口,她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连连摇头。 顾厉霄没有强逼她开口。 伸手解开自己外袍,披在她肩头。 阮荔的身子微僵,她缓缓抬头,睁著发红的眼圈,裹著眼泪,泪盈盈地、直勾勾地看人。 顾厉霄收回手,“我先带你进去,自己能站得起来?” 她听后,连连摇头,眼泪似断了线的珍珠,抽噎著把事情都说了。虽因哭得喘不上气,说得磕磕绊绊,但语序条理清晰,不似寻常人被嚇到方寸大乱后表述得顛倒不清,她甚至还能提出明確的请求,“奴家想去、去东街口找婆婆……” 顾厉霄担心女娘会因怕疼而隱瞒伤势,但审视一番后,他確实未在她身上找到伤口,那巷子里那么多血跡以及她身上的血就是对方的。 或许她受到的惊嚇,远没有表现出来的多。 果真惯会骗他的女娘。 顾厉霄直起身,“手先鬆开。” 阮荔慌乱地轻轻啊了声,连忙鬆开手,脸颊上浮出淡淡红晕,怯怯道:“奴家冒犯將军…” 他背著手,“站起来再说话。” “……是。” 阮荔辨別出他语气中隱隱的冷淡之音,心中有些不安。轻咬著唇从地上站了起来,失去木簪、仅靠著两段黄绳系住的沉沉髮丝,终於在她起身时坠落,青丝散开,罩住她莹白丰腴的肩胛。 顾厉霄看她站稳了,开口道:“去门边等著,稍后有马车送你回去。” 阮荔错愕。 將军打算送她回去? 那张大勇呢? 自己伤了他,他只会变本加厉地来欺辱自己。 她是仗著將军会替她出头,今日才会下狠手伤人的……可將军却没说要怎么处置张大勇。 可、可在洵阳镇的客栈中,將军分明狠狠收拾了那禽兽! 是不是將军误会了什么? 认为是她红顏祸水,才招惹来了这一桩接一桩的麻烦? 阮荔慌忙抬起头,伸了手,却不敢用力抓住將军的胳膊,只揪住一点袖子的布料,葱白似的指尖掐的发白,仰面道:“將军…奴家不曾蓄意招惹那人!况且…况且……奴家心念方维,求、求您……要为我做主……我今日、今日伤了他…他不会放过奴家的…” 隨著她的动作,男人宽大的外衣从肩头滑落,露出白皙莹润的肩头,隨她抽噎落泪,肩膀细颤不止。 一双眼睛哭得红肿。 眼似泉眼永不乾涸,总能涌出晶莹的泪珠。 像只胆怯的—— 小狐狸。 总喜欢披著羊皮示弱,然后骗取同情。 顾厉霄沉著脸色,捡起地上的外衣,披上阮荔的肩膀。 因他这动作,那两片湿漉漉的眼睫颤了颤,眼瞼怯生生地抬起,轻咬著下唇。 “將军…” “下面这些话我不会再说第三遍,既带你回京,就不会置你於不顾,此事我会解决。” 温热的眼泪落在男人手背上。 怎么能哭出来这么多眼泪? 顾厉霄鬆了手,手掌碰了下她的额头。 行事杀伐果断的镇国將军砍过无数人的项上人头,独独没有这样安慰过一个女娘,动作生硬,言语更像是命令,“不要怕。” 阮荔愣了下,旋即露出安心的笑容,“是,有將军这一句话,奴家什么都不怕了。”嗓音软而甜,而泪水盈盈的眸子里,映著男人垂眸看她的面庞。 第21章 您、您快放我下来呀… 后门所在的这一条巷子都归將军府。 门口看守的小廝在將军出现后就低下头当一个聋子哑巴,哪里还敢窥探將军的言行举止。 顾厉霄移开视线。 “跟上。” 阮荔脸上灿烂的笑容微僵,她垂眸,挤出生硬的笑,“奴家…就不进去了。前头老夫人才误解奴家,今日这样,还是、还是不进去的好。” “那就在门口等著。” 阮荔目送將军进门后浑身无力到都快站不住,也顾不得得体不得体,在后门旁的台阶上席地而坐,拢住宽大的外衣,眼神怔怔地盯著一角发愣。 没一会儿,小廝殷勤地搬来小杌子、一碗凉白开、一块乾净湿帕子,客客气气地请姑娘用。 阮荔此时的確需要这些。 她是故意狼狈不堪地来向將军求助,既然將军已经看到了,她也没必要继续邋遢。 女子爱美。 更何况是容貌妍丽的阮荔。 阮荔双手接过,柔声道谢。 小廝红著脸摆手,结结巴巴地说姑娘客气,阮荔背过身去,小廝忙躲开不敢多看一眼。 她擦去身上的血跡,撵走脖颈间令人作呕的触感,擦到肌肤微痛后才停下。又以手为梳,编了辫子垂在胸前,最后才捧起水,先漱了口,再一口气饮尽。 一辆马车从巷子尽头嘚嘚嘚跑来。 紧接后门大开,身后传来小廝敬畏的请安声。 马车停在阮荔跟前,驾车的侍卫是张生面孔,跳下马车,一脸刚毅板正地站在马车旁。 阮荔连忙放了茶碗起身,膝盖发软,一下子没站起来,她窘迫涨红脸,可越是急切,双腿就越是不听使唤。 顾厉霄正吩咐亲位,迟迟没听见女娘靠近的动静,偏首,剑眉微皱,“阮荔。” 余光中,是一张红扑扑的脸。 紧接著就是笨拙的动作。 最后才是她紧绷、有些急躁的嗓音响起,“奴家很快就好——” 阮荔的身子晃了下,还未来得及调整重心稳住自己,就被一双结实有力的胳膊托住。 身体不受控制地靠在男人的胸口。 她个子不算矮,可在身量高大、身形健硕的將军面前,堪堪到他胸口。 这般姿势,更像是她投怀送抱一般。 身体密密地贴著,清晰地感受到从將军身上传来的炙热,同时也发现將军已换了件乾净的外衣。 而披在她身上的外衣不知何时再次滑落。 粗糙烫人的掌心虚虚握住赤裸的胳膊。 她整个人都被气息冷肃骇人、体温烫人的將军罩住,无处可躲。 “多谢…將军……” “能自己站稳?”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冷漠的嗓音轻而易举撞散了女娘怯弱的嗓音。 阮荔后背紧绷,死死低著头:“能。” 从顾厉霄的视角,只能看见一对发红的耳垂。 他冷冷嗯了声,鬆开手,掌心那微凉柔软的触感似乎还残留著,他指腹捻了下,有些难以描述这种触感,又看见耸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放鬆下来。 这一刻,顾厉霄腾起一个诡异的念头。 阮荔屏住呼吸,下压眼睫颤颤,脚尖后移—— 试图绕开將军,上马车。 她才挪动半步,面前男人滚烫的体温再一次靠近,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抬头看他,眼前景物骤然晃动,身子失衡腾空,她惊得心臟猛跳,湿漉的眼瞳睁大,连同脸颊、耳垂、脖颈齐齐涨红,她结结巴巴地叫人:“將、將军……” 这是做什么… 侍卫在。 门口的小廝也在。 她没有受伤。 將军这样、这样是要做什么… 再传进將军府里去,那位老夫人不知又要怎么误解了。 她急得眼眶里都是雾气,嗓音又软又娇,还刻意压低著,像是小兽撒娇时的呼嚕声。 “您、您快放我下来呀——” 顾厉霄目不斜视,三步走到马车前。 侍卫已低著头伸手打起帘子。 顾厉霄察觉到怀中人急促的心跳声、逐渐升高的体温、愈发紧绷的身躯,將人放著坐在马车口,才语气不耐烦道:“动作太慢,你不是急著要回去找刘婆子?” 阮荔抿著唇,低下通红的脸,“劳、劳烦將军。” 她不敢再看人,近乎落荒而逃般钻进马车里。 男人转身上马,脸色显然缓和了些。 而马车里。 垂落的帘子隔绝了外面的日光与视线,阮荔的手背紧贴在滚烫的脸颊上。 好险、好险。 她方才险些又要会错意。 自己是方维未过门的妻子。 將军也是知道的。 他什么样的世家女子没见过,岂会对她动了心思?她如今受將军庇护,光是这么想,都觉得这念头齷齪,是玷污了將军。 她从前在方维寄回来的书信里得知,行军打仗最重效率,拖拖拉拉的士兵是要挨打受罚的,將军是看不惯她的磨蹭才动手抱她罢。 阮荔调整好尷尬的心情。 马车没接到刘婆子。 路边有个摆摊卖茭白的老伯说刘婆子留了口信,说许久不见姑娘回来,先家去准备午饭了,请姑娘等等,烧好午饭再来接她。 刘婆子回去了? 阮荔脸色微变,连忙看向顾厉霄:“张大勇知道我们住在乌衣巷三號,我担心婆婆——”自己刺伤了他,又嫁祸他要杀人,那张大勇如何能轻易作罢? 女娘的柳叶眉微蹙,焦急地盯著他。 男人视线冰冷的看她恨不能伸出半个脑袋的姿势,皱了皱眉,“坐好。”又吩咐侍从,“青尧,去乌衣巷。” 侍卫应声。 顾厉霄倒不担心刘婆子。 將军府出来的婆子,还是从小侍候过他几年的人,如果连这点能耐都没有,也白在將军府待这么些年。 不过是女娘求人的眼神看得他有些烦躁,虽记住了遇到事情向他求助,但一点小事就眼泪汪汪的,实在胆小软弱。 第22章 將军可真是个好人吶! 马车赶至乌衣巷。 阮荔跳下马车,紧闭的院门拉开,刘婆子探头,见是阮荔回来,身后又跟著將军,连忙开了门来迎,先给將军请安,又上前握著她的手,心惊著问道:“姑娘、姑娘怎么成这样了?莫不是碰到那混帐了?” 阮荔身上还披著將军的外衣,哪怕简单擦洗过了,但依旧能让人猜出遇见何事。 她摇摇头,“我没事,幸得將军出手……”在她说话时,青铜也骑马来到乌衣巷中。 原来是青铜一路沿血跡追踪,打听出来了前因后果,骑快马赶来乌衣巷,怕那张大勇来报復挑衅,没想到將军比他先一步到了乌衣巷,阮姑娘也平安回来了。 青铜下马上前抱拳行礼,“將军,属下沿血跡一路追踪,查出是临街肉铺老板张大勇。此人屡次三番派媒婆上门向阮姑娘提亲,言语粗鄙、行为下流,今日有人目击他尾隨姑娘,趁姑娘落单时欲行……”青铜顾及阮荔在场,含糊而过,“等属下赶到肉铺时只有张大勇的老娘在,是否要派人监视,等张大勇回去后再行拿下。” 顾厉霄看了眼一张脸煞白的女娘,“你先进去。” 阮荔应声,刘婆子扶著她进了小院,院门未关,阮荔也听到了將军命青铜便装守住小院,等张大勇自投罗网后再让青铜处置。 阮荔略懂律法。 虽张大勇猥褻在前,但他猥褻未成,自己动手伤人属防卫过当,这件事闹到官府去也惩戒不了渣滓,反而自己还要因伤人受罚。 若將军表明身份后再去教训张大勇,未免有官欺百姓之嫌疑,所以將军没有这么做,让青铜扮做常人给她撑腰,以暴制暴。 以后街坊邻里也都知晓,这阮家门的姑娘不是好欺凌的。 阮荔心尖发烫。 刘婆子看她发怔,“姑娘怎么了?是有什么不適么。” 阮荔回神,笑盈盈的摇了摇头,双眸明亮,真情实意道:“將军可真是个好人吶!” 刘婆子:…… 將军买院子、配僕婢、给月钱、亲自下场给姑娘撑腰,到姑娘这儿就只是一个好人? 连她这个老太婆都要替將军鸣不平了! 都到这个份上了,姑娘都能没一星半点以身相许的打算? “婆婆——” 那边阮荔叫她,刘婆子不敢再胡想。 等阮荔泡好茶、换了衣裳、重新梳了髮髻,出来后没看见將军。青铜留了下来,说將军晚上再来看姑娘。 將军不在,阮荔自在许多,与青铜一起用了午饭。 午后,青铜抱著剑坐在院子,许是有青铜镇著,阮荔心中安定,歇晌起来后还泡了个澡,神清气爽地坐下抄书。 抄了片刻后,才想起今日出门是去送抄本换银子的。 可抄本被她都拿去砸人—— 阮荔一阵心疼。 她从临窗探头,唤了声青铜,心怀期望地问道:“今日你在那处巷子里时,可有看见地上有七八本书?” 青铜想了想,点头道:“好像是有的,乱糟糟地掉在了地上,还沾了不少血跡和脚印。那原是姑娘买的么?我这会儿不敢走开,这样,等我抓到了张大勇就去给姑娘找回来。” 阮荔难受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勉强挤出笑,柔声道:“劳烦青铜小哥了。”即便沾染了血跡、脚印,她也得捡回来,看看还要多少能用的…… 那是抄本么? 那是她白花花的银子啊! 是她抄的胳膊酸、眼睛疼、手腕痛换来的银子啊! 都怪张大勇那个混帐王八羔子! 呜… 阮荔越想越难受,放下笔,避开抄书位置,趴著偷偷掉眼泪。 眼睛哭红了后一时难消红痕。 所以,当顾厉霄傍晚来到乌衣巷小院中,就看见迎出来的女娘低眉垂眼,试图挡住残留著红痕的眼眶,福了福身,柔声唤將军。 青铜也跟进来,双手接过马鞭,回稟下午未见张大勇前来。 顾厉霄嗯了声,先让他下去,再看眼前故作温顺姿態的人,“眼睛怎么了?” 张大勇都没来,她又哭什么。 阮荔迎將军入堂屋,轻声回道:“劳將军关心,是奴家方才被风沙迷了眼。”她解释完后,才掀起薄薄的眼皮,眼瞼上的褶皱轻而窄,衬得一双眼水灵灵的清秀动人,“將军用过饭了么,若不嫌弃,就请尝尝婆婆的手艺?” 顾厉霄一忙完宫里的差事就赶来,確实未用饭。 他点头,掀袍坐下。 堂屋里支起的四方桌不大。 原本就阮荔和刘婆子两人用饭,还觉得桌子绰绰有余,可这会儿將军大马金刀地坐下,阮荔忽然觉得桌子窄了,仿佛脚、胳膊动一下就要碰到將军。 將军身上残留的热意也阵阵传来。 存在感霸道又强烈。 这般近距离相处,阮荔不受控制地紧张起来,藉机忙起身帮著刘婆子上菜、布碗筷,刘婆子又上了一壶酒、两只酒盅后才退下。 酒盅不大,只盛一口酒。 阮荔端起酒盅,正想给將军倒酒,却被將军抬手制止。 “不必,我自己倒。” 她还未反应过来,手里的酒壶就被男人夺走,粗糲、微烫的指腹擦过她掌心,阮荔急忙鬆手避开。 清酒入盅,清凌凌的细响。 愈发显得堂屋里安静。 阮荔对將军陌生又敬畏,不知他为何不让自己倒酒,咬唇想了下,將军的口吻听著不像是生气,她便也给自己倒了杯酒,也不特意端起来敬,堆著笑盈盈的眼睛望著人,“奴家陪將军。” 烛火跳动。 柔黄调的光线笼罩著她笑意柔软的脸。 那双眼也似是春水般多情。 顾厉霄端起酒盅一饮而尽,言语平淡的发冷,“我没有让女子陪席的习惯,不用勉强自己。” 阮荔有些诧异,脸上未显,攒著柔软的笑应下,“是。” 之后,当真低头认真用饭吃菜。 看將军喝了好几杯,她也摸著酒盅浅酌两杯。 酒水下肚。 脸颊、胸口都有些火热热的辣意。 好像这酒比她喝得都烈。 阮荔不敢再多喝,怕自己喝多了发酒疯闹笑话,低头努力吃菜。 席间安静,只有她进食的动静。 顾厉霄並不是挑剔之人,吃了些菜、喝了大半壶酒,就让刘婆子上饭。桌上的几道菜都偏甜,清炒居多,还有一碗清汤,显然不是京城菜色,是这女娘的口味。 顾厉霄的目光在她丰盈的脸颊停留一瞬。 似乎变回了初见时的丰腴。 第23章 暖情酒 顾厉霄端著瓷碗吃饭。 从身边不停传来嘎吱嘎吱声,是女娘咬瓜条的动静。 桌上有道凉拌黄瓜,加了醋、少许辣椒油,吃起来酸爽开胃,但也没她这样吃的。 像只兔子般,夹了筷黄瓜,一点点咬进口中,夹一点米饭送进去,再夹一块黄瓜。 桌上都是她吃菜的动静。 顾厉霄忽然开口,“你在沈家村时也这样?” 阮荔正试图多吃凉脆爽口的黄瓜给自己肚子降温,好似是今晚的酒太烈了,她又连著喝了两杯,这会儿整个人热气腾腾、晕乎乎的。 听见將军在问她话,神经被烈酒麻痹,连恐惧都变得迟钝,也未曾听懂將军问话的意图。 她抬起头,两颊嫣红,眉眼弯弯,直衝將军笑,声线也软绵绵的,“在沈家村的日子哪有现在这样的好?多谢將军心善,不嫌累赘,愿意带著奴家来京城过好日子。”女娘小嘴叭叭的,一开口就停不下来,还放下碗筷,端起酒盅,轻轻碰了碰顾厉霄桌上的酒盅,“祝將军长命百岁!万事亨通!顺心如意!平安康健!一生无疾!” 说完后仰头一口饮尽。 放下酒盅后再次睁眼看人,脸颊更红、双唇莹润嫣然,眼瞳里的春情涌动。 顾厉霄视线从她脸上收回,“巧舌如簧。” 堂屋里异样闷热,热得人胸口发烫。 阮荔身子前倾,执拗证明自己:“方才字字句句都是奴家真心之言!”她喝醉后忘了害怕,也忘了男女之间的规矩,杏眸汪汪,樱唇微抿了下,娇软声也轻了些,“就是…將军总是冷著脸看人、说话,教人有些害怕。” 顾厉霄看著近在眼前緋红的脸靨,“你怕本將?” 阮荔毫不犹豫点头。 “自然是怕的。”她两手交叠著压在胸口,一本正色地道:“虽知道將军是好人,但就是忍不住会怕您呢。但奴家能理解將军,將军要率千军万马,令那么多厉害的將士听从您的指挥,您必须要让眾人服您。奴家也知道您是威武、勇猛的好將军。”她重复了最后三个字,头微歪了下,笑得灿烂,语气愈发篤定:“您是好人!” “好人?”男人淡淡笑了声,“还是头一次有人用好人来评价我顾厉霄。” 男人语气冷漠、自嘲。 阮荔诧异,“怎么可能!”她急急起身,“您这么——”却忘记自己喝醉了,人直愣愣摔入將军怀中,男人怀中还残留著热气,一股脑扑向她。阮荔撑起胳膊,手掌之下都是紧绷硬实的肌肉,一时间竟然生出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来,她腾得涨红了脸,心跳加速,手忙脚乱想离开。 忽然从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阮荔立刻扭头:“外面怎么了?”她声线紧绷,眼睛睁大,密集的睫毛颤颤,是一副胆小害怕的模样,下意识又往顾厉霄怀中靠近了些。 顾厉霄腰腹紧绷,儘量不去注意贴靠上来的柔软,与怀中的似有似无的香气,开口时嗓音竟比平时沙哑了些:“一只害虫罢了,青铜在外面,不必在意。” 阮荔眨了眨眼。 迟钝的思绪才反应过来。 根本不是什么害虫。 是混帐王八蛋张大勇。 她是有些醉了,但她不傻。 將军今晚特地来,就是为了解决外面那只害虫吧?即便她是方维託付给將军的累赘,但將军对她的照顾绝无敷衍二字。 今晚她看见了將军其它的一面,譬如重诺,譬如不会將她当成妓子命她在酒席上斟酒取乐。 她双眸明亮,“奴家从未遇到过比將军更好的权贵,不,不说权贵,便是郎君之中,也罕有能胜过將军者!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顾厉霄皱眉,这女娘喝醉了就喜欢恭维人? “满口胡言,爷不与你一个醉鬼计较,以后这些话別再让我听见。”他曲起两指骨节在桌上敲了敲,“起来坐好。” 阮荔闻言乖巧的应好。 尾音咬的轻软。 她笨拙而缓慢的起身坐好,坐定后,又偏首对著他笑,脸颊、眼角似涂了胭脂一般的红,软著嗓音道:“奴家坐好了。” 像撒娇似的语气。 堂屋里的热意让人身体发热发烫。 顾厉霄连呼吸都变得滚烫,眸色变暗,似有所查,脖颈间喉结错动,视线凌厉看向醉醺醺的女娘。 坐著的阮荔迟钝,並未察觉到將军的目光。 她以手为扇,轻轻地扇著风,莹润的唇轻启,小声说著好热。 不会是她。 她没这个胆子。 门外青铜正好进院中。 顾厉霄看了眼身旁女娘微醺的脸旁,起身先走到堂屋门口。 青铜在台阶下站定,拱手回稟,说张大勇已认错,他会亲自监督张大勇回去。 顾厉霄未应允。 青铜有些疑惑的抬头,“將军?” “去问刘婆子今日她端上来的酒从何买来,和外面那个男人有无关係。”顾厉霄冷著语气,脸色黑沉沉的,“问清楚后即刻来回。” 青铜脸色骤变。 將军被下药了?! 是谁有这个胆子!! “属下这就去!”青铜迅速转身出去。 顾厉霄站在原地,压住体內四躥的燥热,效果聊胜於无,心知这种见不得人的药,大多能靠意志硬熬过去,於他而言並非多难之事。 但里面的那人—— 闭起的眼前闪过女娘面颊微红、喘息连连的模样。 “將军。” 青铜回来得极快,恰好打断顾厉霄眼前不合时宜的画面。 他迅速睁开眼,“说。” 青铜:“刘婆子说酒並非买来的,而是隔壁巷子的熟人送来的。属下又从张大勇口中问出,他早就买好了暖情酒,今日在外猥褻未成,回来就花了银子请隔壁巷子的妇人送进来。”青铜说得咬牙切齿,恨不能再回去踢踹那禽兽两脚:“一旦酒劲起,他就能登堂入室强占姑娘!幸好將军察觉,否则將军离开后,这个禽兽说不定——”青铜激动的声音忽然顿住,视线盯著堂屋里处,急声道:“將军,姑娘她——” 不等青铜话音落,顾厉霄回首看去。 见那醉醺醺的女娘又伸手去摸酒盅吃酒,厉声呵斥:“阮荔,放下!” 第24章 大將军给哭哭啼啼的女娘打水去 这一声威严嚇人。 阮荔手腕一抖,酒盅掉落,眼泪也一齐落下。 顾厉霄转身进了堂屋,对青铜下令:“把剩下的酒给张大勇灌下去,扔出京城。另,把那愚妇叉出去,不必再送回府。” “属下这就去办!”在退下去前,青铜迟疑了下,压低了些声问:“將军,是否要请郎中来……?”据他所知,暖情酒並非会要人命的东西,否则张大勇这样的商户也不能轻易买到。只不过到底是情毒,据说滋味极为难熬。 “不用,下去。” 將军的声音冷得跟寒冬腊月里的疾风。 青铜垂眸不敢再多问,当即去提刘婆子。 刘婆子怎能接受? 她泪涕横流地苦苦哀求,跪著说要见將军一面。 青铜面无表情道:“將军看在你曾是院中老人的份上已经饶你两回。但你明知张大勇频频上门骚扰姑娘而不报,今日才事发,竟还敢隨意送上旁人的酒险些酿成大祸!如今落得被赶出將军府的下场,也都是你咎由自取的。” 刘婆子狼狈不堪地磕头哀求,“老奴知错了……是姑娘…姑娘说不要去——” 青铜抬脚,不算用力的踢开她,“青尧,把她也扔进马车里去,咱们一起送他们各回各家。” 青尧噯了声。 两下就把人扔进去。 一人驾马车、一人骑马,速度不快不慢地从小院前离开。 青尧瞟了眼佯装面无表情的同伴,开口:“后日我休息,请你吃酒如何?” 青铜落寞地摇了摇头。 青尧嘆气,“你这些心思以后別被將军察觉。那位姑娘……说不准今晚过后就会是府里的一个主子。”毕竟他们从未见过將军对一个姑娘这么上心过。 暖情酒喝下肚。 將军都没离开。 哪怕他们没尝过猪肉,但也知道之后要发生些什么。 青铜抬袖用力抹了下眼睛,仍旧不说话。 青尧额角的青筋抽了抽,耐心告罄,“你差不多得了啊!这都是你多少次被女人甩了?回回都这么娘们儿唧唧的,还他妈的多情,但凡看见有些姿色的就瞎几把动心,也不管管人姑娘眼里有没有你——” 毒舌的青尧像是无差別攻击的毒箭。 不止准头精。 还沾著剧毒。 青铜再也忍不住,捂著藏在怀里的香囊,哇的一声趴在马背上哭了起来。 他、他、容易么…… 头一次有姑娘给他送驱蚊的香囊啊! 青尧这个从没收过香囊的混帐羔子是不会懂他的伤心! 这边青铜伤心落泪。 那边乌衣巷小院中,阮荔也被將军呵斥声嚇得掉眼泪。 顾厉霄揉了下额角,压住不正常的燥热引起的烦躁:“这酒有问题,別再喝了。起来,回屋去睡觉。”他喝了大半壶,反应明显些,阮荔不过三两杯,睡一觉就能熬过去。 阮荔嚇得泪盈盈的,连连点头不止,眼神怯怯的看他,顺从地起身。 只不过因喝醉了,动作歪歪扭扭、磨磨蹭蹭,看得顾厉霄狠一皱眉。 女娘一见,嚇得肩膀抖了下,眼泪刷地又掉下来。 又哭上了。 顾厉霄大步上前,阮荔见他满脸凶神恶煞般,嚇得当即掉头就跑—— 是真的拔腿就跑。 顾厉霄只觉得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跑什么? 他吃人吗?! 顾厉霄大跨两步,拽住慌乱逃窜的女娘,直接把人扛起来扔去床榻,被扔到床上后,女娘的眼眶里含著两团眼泪,有些畏惧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他,哭腔浓重:“將、將军……” 顾厉霄气笑,“你跑什么?” 女娘哭哭啼啼:“您生、生气了……怕您要打我……”她一说话,哭腔更重,眼泪也跟著扑簌簌地掉下来。 委屈的仿佛顾厉霄已然打了她一顿。 “我从不打女人。你喝醉了,早点休——”话还未说完,被扔在床上的女娘一骨碌爬了起来,下了床又要往外走,顾厉霄一把拽住,压著脾气一字一句问:“你又要去哪儿?” 阮荔被他异常漆黑的瞳孔震住,怯怯道:“奴家…没、没洗漱…” 顾厉霄:…… 果真是麻烦之人。 醉成这样,去打水都怕她一头栽井水里,皱眉道:“刘婆子走了,我明日重新派个人过来,今晚先睡。” 女娘眼泪汪汪,贝齿咬著下唇,半晌才吐了个是,又是一副委屈可怜的模样。 顾厉霄鬆开手,盯著她脸颊滑落的眼泪,闭了闭眼,“坐下、等著。” 於是—— 威风凛凛的镇国大將军去给屋中哭啼啼的女娘打水去。 如今天气还热,顾厉霄仍习惯用凉水。 女娘摸了下水,哭腔哼哼著好凉。 顾厉霄额角猛跳两下。 “洗不洗?” “……”女娘怯怯地吸吸鼻子,含著眼泪道:“洗的。” 顾厉霄背过身去。 小醉鬼起先还嫌弃水凉,小声念叨著著了凉是要花钱抓药、还要喝苦药的,后面的声音却越来越轻,连呼吸声都变得粗重,碎碎念叨声变成了浅浅、却无法令人忽略的喘息声。 “怎么…还是好热……” 她不断打湿帕子,用冰凉凉的帕子擦过脖颈、脸颊,压上去的一瞬是舒適的,可当帕子挪开后,热度却比之前更甚,烫得她恨不能把衣裳全都脱了,一头扎进凉水里去。 可不行啊…… 將军在—— 她咬著唇,难以控制自己混乱的呼吸声。 “阮荔?” 顾厉霄听出她声音里的不对劲,转过身去。站在高盆架前的女娘抬头,手中的帕子掉落。不久前还是裹著眼泪看著委屈可怜的眼,在看见他后,从眼底涌出繾綣,丝丝缠缠绕绕,情慾也被编织在其中。 脸颊生出异样的緋红。 显然是暖情酒发。 “阮荔,清醒点——”他的话被女娘的动作打断。 丰腴、绵软的身躯撞入怀中。 在战场上从未失手的將军却未在她扑上来时挡住,胳膊下意识抬起,更像是方便了女娘的靠近。 伏在怀中的脸抬起。 眼神痴痴的、又哀怨的望著他。 樱唇张合,吐出二字。 “方维…是你么……” 第25章 阮荔,看清楚我是谁 顾厉霄皱眉。 这女娘把他当成了方维? 罢了。 他不与一个酒鬼一般计较。 但也不能放任她到处乱跑,谁知道她又会惹出什么乱子?顾厉霄看她还不肯回去好好躺著,闭眼嘆气,准备將醉鬼再度扔回床榻上去。 看著眼前女娘哭哭啼啼脸靨泛红,顾厉霄开始考虑要把人捆起来,一劳永逸。 免得他前脚走,后脚出去乱跑。 顾厉霄在屋中找能当绳子的物件,一时未留意女娘的动作。 怀中之人踮起脚,两手紧紧抓住他衣裳,仰面,眼泪从繾綣多情的眼中滚出,“你…总算肯入梦来,不生荔娘的气了?荔娘虽拋下你去了京城,但一日都不曾忘了你,你、你…別生我的气,好不好?” 她的嗓音颤慄,语气中的哀伤令人动容,眼泪冲刷著她的情深与思念。 话音落下,她忽然吻上眼前郎君的双唇。 她的亲吻並不生涩。 轻柔的唇舌。 夹杂著眼泪的咸。 退开后,她不再流泪。 眼角和脸颊緋红,眼神羞怯,莹润著水光的唇张合,“方维,方维,”她一遍又一遍的叫他的名字,眼中生情唇边生笑,仍然沉浸再混乱的醉意中,望著眼前再度入梦的郎君,柔声说:“说好等你凯旋,你求了上峰给我们指婚,我就嫁你。如今你终於肯入我梦,我便嫁你,好不好?” 怀中人脸上的欣喜不似作假,期盼的望著『方维』。 顾厉霄想起在最后一战前,方维曾求过他一事。 原来—— 就是为她求的。 但方维已经死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眼前女娘曾当著他的面说如有合適的郎君还是愿嫁人的,实则她这一辈子根本就不打算再嫁人? 原来那些话都是骗他的。 从她口中说出的甜言蜜语俱是假的。 抬起的手不知何时握住她的手臂,五指用力,令喝醉的女娘微蹙眉。 阮荔在“方维”面前向来娇气,立马委屈了起来。 “你的手弄疼我了呀…快鬆开…答应你的事不会反悔的,送你出征前我怕疼,才没、没许你…梦里就不会疼了……”她睁著眸子,暖情酒足以让她难分现实与梦境,也忽略了梦中明明不疼的,可自己的胳膊为什么会被捏疼这件事,期盼著问道:“方维,你…要我么?” 暖情酒的折磨被她顺理成章化成对亡人的思念,所以她渴望亲吻、触碰、拥抱, 又因在梦中,她毫不掩饰。 再一次踮起脚轻轻触碰眼前的未婚夫,诉说她的应允。 明明是脆弱的女娘。 明明没有多少力度的举动。 他轻而易举就推开。 可当他一手掌住女娘的腰肢,一手钳住她的下顎,將她的脸拉开,低眸那一瞬,见她微张的唇色樱红。 他已胸口滚烫,浑身是汗。 意志微不可察的动摇了。 他亦清晰的感受到掌心处传来的细腻柔软。 顾厉霄压住欲望,沙哑著嗓音警告眼前任由情慾摆布的女娘:“阮荔,仔细看清楚我是谁。” 阮荔微怔。 隨即又笑著说,睁大眼睛仔仔细细端详眼前的郎君,认真道:“你痴傻了么?你是方维呀…我怎会认错……”越说声音越轻,理智从醉意中挣扎出来。 眼中的朦朧渐浅。 眼神逐渐清明,只留情慾残留在底下。 方维不长这样… 他没有这么高… 也没有这般冷冽骇人的眼神… “是…將军?” 她不敢置信? 怎么…会是將军… 方维…何处去了…? 湿漉的睫毛颤了颤,眼泪沿著脸颊掉落,她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又哭了,也不知道自己此时满眼的落寞哀伤,却偏还要习惯性的討好他,想要挤出笑容。 眼前的女娘明明没有作任何嫵媚诱惑之態,但她眼角妖嬈的红、唇上浅浅的水光,都似是烈火,汹涌烧到顾厉霄的眼中。 他盯著眼前靡靡景致,听著她不知收敛的眼神、气息,喉结咽动,汗水沿著划入结实的胸膛深处,眼底涌动的暗色浓烈,深到非理智所能克制。 甚至生出种种幻象。 是她落泪哭泣的哀求。 是她一身白肌染上星星点点的靡艷。 是她情难自禁叫著他名字的缠绵。 顾厉霄绝非无情无欲之人。 他见惯生死,甚至比常人的欲望更深更烈,只不过他不愿用丫鬟来缓解欲望,亦未对哪家女娘动过心。此时极快意识到,令自己失控的不止是暖情酒后,顾厉霄迅速衡量现状。 他无妻妾。 她亦未嫁,並依附於他而活。 她想要安逸平静的生活及身份,他能给得起。 既如此,他又何必再压抑自己?况且今晚,本就是她先诱惑的他。 男人抬手,滚烫而宽厚的手掌落在阮荔被泪水打湿微凉的脸颊上,垂眸,看著眼神逐渐清醒的女娘,也清晰的窥探见她脸上缓缓渗出的畏惧与怯色。 “阮荔。” 他开口唤她的名字。 嗓音暗哑。 眼神浓烈强势的让人害怕。 阮荔彻底清醒,想起了刚才自己都做了些什么,顿时脸色煞白如纸,试图后退离开,“將…將军,天色已、已晚——唔……” 她惊愕之下,竟是来不及闭住牙关,无力的任由他夺去呼吸,霸占著她所有的气息。 柔弱的女娘如何承受的住。 只能无力的依附在男人的臂弯之间,眼瞼微闭,挤出难以承受的泪珠。 脚步凌乱后撤。 衣衫摩挲声断断续续响起。 男人宽大的外衣、里衣、褻裤一一掉落在床边,接著是女子的外衣、裙衫… 似是有什么重物落入床铺间,轻纱床帐垂落,挡住其间旖旎风光,渐渐传出来女娘哭啼啼的哀求声。 汗水沿著肌理下滑,坠入身下密密编织的竹簟,湿热在床帐中散开。 阮荔的嗓音哑了,眼前景致混乱,是晃动的青纱帐顶,是结实滚烫又汗津津的身躯,又是那双深邃不见底的双眸,意识涣散又短暂清醒。 心中的崩塌被似是永无止尽的欺负覆盖。 最后连眼泪都哭不出来了,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般,脑中一个念头,怎样都好,快些放过她罢。 这一夜,阮荔如入地狱。 第26章 就当昨夜之事没发生过 顾厉霄常年作息规律。 每日卯正起练武至三四刻,身体早已记住这个规律,次日到了起身的时刻,顾厉霄醒来,陌生的青纱帐顶让他微皱了下眉。 头微疼,不似醉酒后的不適。 他起身时胳膊被什么压住,垂眸看见,目之所及的一切让面临十万敌军压境亦面不改色的镇国將军脸色骤变。 躺在他怀中的女娘未著寸缕,侧睡、双膝叠起、背脊微弯、胳膊护在胸前,丰腴的肌肤上自上而下到处都遍布著红痕、指印,大腿两侧最重—— 顾厉霄猛地闭了下眼。 想起昨晚发生的所有事情,眼前的那一幕与昨晚种种重叠,也清晰想起自己的失控,隨著回忆,呼吸声也渐粗重,他打断回忆,再度看向还在昏睡的女娘。 目光落在她侧脸。 即便闭著眼,浮肿发红的眼角也在向人控诉著昨夜的万般委屈。 昨夜…… 她的確一直在落泪。 事已至此,他会给阮荔一个身份,照顾她一生。 顾厉霄放轻动作,从她身下抽回手臂,他动一下,那昏睡的女娘紧闭的眼睫就抖一下,颤颤巍巍的可怜,他暂没有她的偽装。 顾厉霄坐起身,伸手拾起里衣穿上后才开口道:“既醒了就起来,我有话与你说。” 阮荔下意识蜷缩紧身躯,有些不愿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实她在將军醒来动的那一下就被嚇醒了,迟迟不敢让將军发现她也醒了。混乱不堪的记忆也如潮水般涌入大脑,她想起昨晚是她无礼轻、轻薄將军两次在先……后面虽是她挨了欺负,但昨晚荒唐一夜,万一將军误以为是她勾引在先…… 鬼知道那有问题的酒是哪儿来的! 害她失了贞洁,还把平静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阮荔又伤心又害怕,不知將军醒来后会是哪种反应,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將军面前该如何反应,是哭哭啼啼还是寻死觅活? 索性装睡。 可…… 怎么就被將军察觉了? 阮荔懊恼地咬唇。 缓缓睁开涩痛的眼睛,撑著胳膊想要起身,可一动又发现自己连件衣裳都没有,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又怕將军以为是她不愿起来,只敢偏首,有些难堪地看向將军,“衣裳…” 青丝散乱的在竹簟上铺开,极致的黑衬托著盈盈的白,杏眸红肿,眼瞳含水眼稍含媚。 望去的眼神似是无辜,又似是哀怨嗔怪。 微抿的唇比平时更饱满樱红。 这幅模样落入男人眼中,想起昨夜反覆尝过的柔软触感。 这一转首,也让男人看见更多痕跡。 像密集的星子落在胸口。 顾厉霄眸色渐深,捡起女娘的外衣扔给她,言简意賅:“躺著听也行。” 阮荔扯过外衣拥住自己赤裸的身体,不敢继续躺著,忍著不適坐起身来,疼痛令她的脸色阵阵发白,眼神垂下,只盯著竹簟的一角,嗓音嘶哑而无力,“您、您说…” 甚至连语气中的怯意都无力再掩饰。 顾厉霄语气还算平静,“昨夜之事虽因暖情酒而起,但仍是我冒犯了你。今日午后会有人来接你入將军府,抬你为妾室——” 这一决定如春日惊雷,猝不及防击中阮荔。 她一时呆住了,脸上俱是惊愕,无一分惊喜之色。 她的反应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顾厉霄皱了下眉,只当是这些事情发生的太过仓促嚇到她了,穿好衣裳后又补了句,“时辰还早,你继续休息,睡醒后再收拾东西。” 阮荔此时更加混乱。 甚至比意识到昨晚发生了什么还要乱糟糟,她看將军已抬脚要离开,方才就那么几句话就定下了她从今往后的人生,她如何不混乱? 她想起镇国將军府。 想起那位素未蒙面却已结下仇怨的老夫人。 想起她探到的將军府规矩。 想起高门中深深的院落、永远翻不出去的院墙。 窒息感似潮水般朝她涌来,光想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最后,耳边响起阿娘撒手人寰前抓著她的手反覆叮嚀的话,“荔奴,找个踏踏实实的…好男人…过一辈子……不求荣华富贵……懂关心你、为你…撑腰、遮风挡雨……就好……別像、像阿娘一样……” 所以,她挑中了方维。 可方维不在了。 但—— 將军府的妾室,不是她想要的。 “將军——” 她出声留人,薄薄的眼皮因昨夜的哭泣仍透著浅浅的粉,她抬起眼,用卑微的语气诉道:“奴家…不敢高攀將——” 顾厉霄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漆黑深邃的眸子冷冽,显然表情已是不悦。 阮荔心口突突跳。 她连忙咬唇,樱唇发白,磕磕绊绊改口道:“不……是能得將军眷顾,乃是、奴家的福分。可、可我是自乡下来的粗鄙人,不懂规矩,身份不堪又无父无母,还曾与旁人有过婚约……怕、怕给將军做妾的都、都不够格,要给將军惹麻烦。或是,或是……”她大著胆子,极尽柔著语调,吐出自己临时想出来的念头:“给您作外室,奴家心中就已万分知足了。” 女娘水眸盈盈,祈求著望著人。 但她的表情越婉柔,顾厉霄的脸色就更冷一分。 可阮荔眼中明明有畏惧,却死死抿著唇不肯撤回刚才的话。 顾厉霄黑眸微眯,“当外室?阮荔,你这是要让本將在外面养女人?” 吐词犀利。 似锋利刀刃甩来。 逼得柔弱的女娘浑身哆嗦。 阮荔脸色煞白,硬撑著,还在怯声道:“亦或是…同从前一样……就当、就当,”她拋下脸面、忍住羞耻,“昨夜之事不曾发生——” “荒唐!” 一道呵斥声打断。 房中鸦雀无声。 阮荔后背爬上汩汩寒意,无声的威严在压迫著她屈服,可是她不愿啊—— 她不再试著坚持,再不试著恳求。 就要成了將军的妾室。 可她—— 不愿被关进后宅,从此永永远远失去自由。 即便是於她有恩的將军,她也不愿意用自己今后几十年的自由去偿还这份恩情。 阮荔放任眼泪落下,晶莹的泪珠划过苍白的腮边,她微微摇头,哭著道:“哪怕被將军责骂,奴家也还有话要说!” 第27章 她不肯为妾 阮荔却不敢將真心话告知將军。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將她的真实意图藏在编撰的理由中。 在不被將军察觉,在儘量不惹怒將军的情况下。 她只有这一次机会—— 阮荔细颤的嗓音缓缓响起: “將军您还记得奴家曾是方维未过门的妻子么?虽我与他尚未成婚,但他新丧不足一年,奴家知道您是为了奴家好,奴家感激涕零,但我不能…不能只顾著自己去將军府中享福……方维待奴家有多年照顾的恩情,便是拿他当兄长看,奴家也该为他守孝一年的……” “您也还记得,奴家曾当著顾老夫人跟前的妈妈说的话么?虽是权宜之计,可如今才过去不足一月,奴家若欢欢喜喜进了將军府给您作妾室,顾老夫人会如何想奴家?更是会认为奴家缠著將军,是为了妾室之位蓄意勾引將军——” 她泪水涟涟,眼角红得能渗出血来。 “奴家虽、虽身份不堪……但奴家亦是女子…有女子的尊严……求、求將军暂时成全奴家……” 她趴跪在竹簟上,磕头哀求:“求將军——留奴家几分尊严……” 顾厉霄眼神冰冷看磕头的女娘:“於你而言,在外面做人外室就是尊严?” 阮荔紧紧闭目,无声流泪。 外室,大多都是身份上不得台面,进不了家门的卑贱之人,为人所不齿。 可她別无选择。 一旦进了高门,她一辈子都要被困在其中! 她也曾见过美貌的姐姐欢欢喜喜嫁入高门,还不到一年,就传来抑鬱而终的噩耗。 她不愿…… 落得那样的下场。 她要活在高墙外,她要自由自在地活著。 可经过昨夜的荒唐,她已经没有了决定的权利,所以她只能恳求將军,求他成全自己。 顾厉霄逼近一步,看女娘伏跪著的身姿,赤裸的后背白的刺目,声音更冷:“方维坠崖是去岁夏初,已非新丧。” 女娘姿势未变。 啜泣声断断续续传来。 顾厉霄冷著脸甩袖离去:“我过几日再来看你,仔细想明白到时该如何回话!”他大步跨出堂屋,经院子时,青铜已牵著马在门外候著,扔下一句『你留下』后,翻身上马出巷,扬起一地呛人的尘土。 青铜顾不得自己心里那些微不足道的失落,一脸茫然地抓了抓头。 將军怎么跟吃了火枪药似的? 他已有好多年没见將军这样黑过脸了。 难道是昨晚……不顺利? 不、不可能吧?那可是將军啊! 青铜傻站在门口胡思乱想著。 顾厉霄骑著快马,疾风颳过耳畔,吹灭胸口那股无名的怒火。 他以为女娘会喜不自胜地应下,一如从前那样嘴甜,欢欢喜喜的搬入將军府—— 镇国將军妾室的身份不算亏待她。 可她是什么反应? 哭著不肯作妾室,要当在外头的外室? 简直荒唐! 再想起她曾经的胆怯乖顺,想起她的討好吹捧,看来都是演给他看的,並非出自真心。 顾厉霄喜怒不形於色,但眼神比平时冷上百倍。 万松院里一干佣人自將军回来后走动都恨不能插上翅膀飞起来不著地不出一丝声响,只在內心暗骂是哪个倒霉蛋闯了大祸。 顾厉霄洗漱更衣入宫面见陛下。 碎尸案尚未查明,他就要在宫中当一日差。 於顾厉霄而言,还不如使他去京郊军营来得更自在。 陛下在位四十余年,前三十年间勤於朝政、广纳諫言、废除徭役,不似先帝沉溺女色在妃子身上暴毙而亡,更不似前朝帝王好大喜功、大兴土木、恣意享乐,以这三十年的功绩可堪称明君。 可自十年前起,陛下年岁渐长,精力大不如前,早朝改为每旬一次。 近几年更是迷上了炼丹,每日都要见道士求仙问道。 今日顾厉霄入长生殿时,恰好遇上道士在与陛下讲道法,陛下无心听他稟报,草草叮嘱两句就打发他退下。 出长生殿后,顾厉霄举目远眺,似是被耀眼日光刺到了眼,眉头微皱著下了台阶。 前脚顾厉霄才出长生殿,后脚有人紧隨其后。 只见那人一袭白袍满绣金线祥云纹著装,撩袍走下台阶,整个人叫日光一照,柔和的白光、波光粼粼的金光揉在一起,通身贵不可言的天家气派。 近看五官更是生得丰神俊朗、眉宇轩昂。 走下台阶后,他才不急不缓地唤了声“淮望”。 声音亦是透著端方温和。 顾厉霄止步回头,抱拳行礼:“太子殿下!” 谢景琛抬手免礼,跟在身后的舍人躬身后退数步,太子温润如玉般的嗓音才缓缓响起,“同你说过数次唤我公瑾就好。” 顾厉霄看了眼身后修葺的巍峨壮观的长生殿,淡声道:“恕臣不敢。” 谢景琛也一同看去,口中无奈嘆息了声『你啊』,再无多言。 在谢景琛还是皇子时期,二人曾拜在同一师门下习武,从小一起长大,挨打挨罚挨骂,感情甚篤。 后一人成了太子,一人上战场挣得赫赫军功,陛下也默许太子亲近这位武將中的新贵,为將来登基培植自己的势力。 或许是都知道彼此的路不好走,所以两人私底下相处时颇为隨意。 之后二人同行,说的都是朝中琐事,直到进了东宫,太子口风一转,视线颇有意思地上下看他两眼,脸上笑盈盈问道:“京城碎尸案有了进展,父皇也宽了心,今日才有空接见两位道长,怎么將军看上去脸色不太好?” 顾厉霄拱了拱手,“府中琐事不值殿下费心。” 语气可谓是敷衍至极。 太子眼中趣味更甚,“你那万松院从上到下都是男人,还以军法管理,有什么琐事能让你掛脸?稀奇、稀奇。” 顾厉霄再一拱手,“我还有差事,先行告退。”说完转身就走。 太子无意看见挚友衣领之下一点红痕,揶揄著隨口一问:“淮望莫不是有了红顏知己?” 挚友背影微僵。 他愣了下,隨即眼中笑意更甚。 淮望还真的有了女人? 哈哈哈!这可是天大的新闻! 他比挚友年长两岁,早有了通房丫鬟、美妾及身份尊贵的太子妃,而淮望仍孤身一人——別说是妾室,院子里连个丫鬟都没有。据说这一年上顾家门议亲的都快把將军府的门槛给踏扁了,也未见镇国將军应下哪家闺秀。甚至连性子清冷的太子妃都问了两句,顾將军怎还未成亲。 第28章 原来將军也是头一回… 顾厉霄转过脸来,皮笑肉不笑道:“殿下莫拿臣来玩笑。”那女娘怎会是红顏知己,是个专会骗人爱哭的小狐狸罢了。 太子瞭然,頷首道:“原是如此。” 顾厉霄:? 太子拍了下挚友肩膀,自顾自说道:“孤有一侍妾,一哭二闹就爱耍小性子,实在教人头疼,若丟开手不管她罢,又觉得委实可怜。好在此女颇为好哄,送上两回精致的糕点吃食、时兴的首饰衣料,美人也就开顏了。” 顾厉霄一脸无语的听著。 他对殿下的后宅之事丝毫不感兴趣。 可听著听著,他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女娘的木簪、小米珠耳坠——她似乎只有这两样的首饰。 也想起她总也淌不完泪水的眼。 他走了后,她是否仍会哭得停不下来? 她那样胆小的性子,看她一眼就怕得要掉眼泪,被婆子欺负了都只会忍著,这样怯弱的女娘,突然间让她搬入將军府是否真的嚇到她了? 顾厉霄闭了闭眼,拱手道:“臣还有差事在身,告退。” 太子眉眼温和的微笑,“淮望去忙罢。” 挚友离开的脚步比平时更显急促。 连他都有些好奇,那位红顏知己是个什么样的泼辣性子,竟敢挠淮望这位活阎王,一定比寻常美人胆子更大更肥。 想著想著,谢景琛不禁笑出了声。 跟在身后的內侍们也纷纷应景地笑起来,甚至还有得脸的大著胆子开口祝贺镇国將军喜得佳人。 谢景琛抚掌大笑:“佳人?哈哈哈哈——去请太子妃来,就说孤有新奇见闻同她说!” * 乌衣巷。 小院。 阮荔哭得浑身发软无力,自觉已尽了力,等將军拂袖离去后,她累得再无精神不安,倒头睡了半日的回笼觉。 醒来时已过午时。 她下床洗漱,刚一站起身,就感受到大腿两侧、腿根的酸胀无力,走动时更有难堪的不適。 脸上羞恼交替闪过。 在铜镜前看见镜中倒映著一张气色红润的美人靨,眼皮眼角略带粉色,比用了胭脂更娇更嫩。 阮荔垂下鸦黑羽睫,挡住眼底神色。 想起幼时跟在阿娘身边见到的那些事情,她咬了咬唇,不敢再耽搁,忍著不適去屏风后清洗。 光清洗还不够。 还要服药。 她不要怀孕。 但光是清洗就足够让她涨得浑身发烫,对將军的恐惧被怨念盖过,等她红著脸从屏风后出来,更衣收拾妥当走出堂屋,习惯性扬声唤道:“婆婆您——”话还未说完,她才想起將军说过婆婆被他调回去了,留下了青铜给她用。 青铜也听见声音从门外进来。 一抬头,视线撞上站在台阶上的女娘。 一身素衣婀娜娉婷而立。 黑髮雪肤。 杏眸眼角微红,无辜而柔软地下垂。 看起来像是比之前更明媚娇艷,让人不一小心就看痴了。 “青铜。” “青铜小哥。” 青铜回过神,看著不知何时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自己面前的阮姑娘,涨红了脸结巴了下:“姑、姑娘有、有什么事吗?”好在他脸色黑,脸红了也不显眼。 阮荔浅浅笑了下,仍是青铜所熟悉的好脾气,柔声道:“方才我说想去趟街上买菜,劳烦小哥留下看家。” 青铜忙道:“不用、不用,外面备了马车,我送姑娘去街上,这样更便利。” “好,谢谢你。” 阮荔微笑著应下。 若非要去生药铺抓药,她实在不愿多走一步路,只想躺著休息。 马车路过一家餛飩摊,气味鲜香撩人,都未用午饭的两人实在忍不住,下车各要了一碗餛飩坐下吃。 青铜还加了一个烙饼,眼疾手快一併付了钱。 热气腾腾的餛飩很快端了上来。 青铜饿狠了埋头就吃。 等他狼吞虎咽吃完后,看著坐在对面的阮姑娘秀气地咬著一只菜多肉少的餛飩馅儿,才迟钝地发现姑娘今天好似不太高兴。 都没怎么笑过。 胃口看著也不好。 昨晚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將军出门时脸色不好看,阮姑娘看著也不高兴? 青铜左右看了眼。 这会儿已经过了饭点,四下几张桌子都无人,连老板都坐在一旁打盹儿,他低声著担忧询问道:“姑娘是、是心中不高兴么?” 刚煮出来的餛飩烫得很。 而阮荔下唇內侧的软壁破了个小口子,大抵是昨晚混乱中磕破的,这会儿一碰烫食就疼得厉害,她只能小口吹著、咬著。 美食在前,却不能大快朵颐,女娘心里对將军的怨念又深了一分。 听见青铜冷不防问自己的话,阮荔迟疑了一瞬,著实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才好。 说高兴,就成了她对將军图谋已久。 说不高兴,又成了她不识抬举。 阮荔为难,索性低头沉默不语。 青铜看著姑娘低头蔫蔫不乐的样子,他家將军是多优秀的男人,姑娘脾气又好长得又美,除了姑娘身份有些低了,男才女貌,简直是天作之合! 而且姑娘还是將军这么多年来,头一次这么关心的女子,他希望將军会幸福! 青铜有些著急地抓了下头,挪到阮荔右手边的凳子上坐下,小声道:“姑娘,將军…我家將军真是好人,我从七八岁起就跟著將军的,万松院里清一色都是男的,没一个姑娘。將军也不像京城里那些贵公子,侍妾通房丫鬟一大堆,將军洁身自好,一个都没有!” 阮荔起先还在佯装沉默。 听到后面时,忍不住抬起头。 阮荔:?? 將军连通房丫鬟都没有? 她舌尖不小心舔到口腔软壁的小伤口,丝丝地疼,眼下发红。难怪昨晚、昨夜的將军那么……原来也是將军头一回……么…… 阮荔连忙打住念头。 生怕自己红了脸被青铜察觉。 “青铜,你、你別说了呀。”她微红著脸颊,视线谨慎地看了圈周围,生怕这些话被旁人听去。 青铜听她终於开口说话,脸颊粉扑扑的,看著不像刚才那么不高兴了,心中也跟著高兴,嘿嘿笑了声,继续为將军说话:“那我声音小点儿。平时將军在,我也不敢说的,但若我也不说,这些事情姑娘就不会知道了。將军和其他將领都不同,但凡將军在的军队都不准有军妓,更不准我们去狎妓,说我们若想女人,就打贏仗平平安安回去,娶个心仪的姑娘回家过日子。姑娘跟著將军过上安稳的好日子,我想,”青铜顿了顿,窥探阮荔的表情,才继续往下说:“方维在天之灵,肯定也会替姑娘高兴的。” 第29章 不愿做我顾厉霄的女人? 青铜口中將军的行事正直,阮荔对此也已知晓。昨晚吃酒时,將军就说过不用她来陪酒,可再如何正直的將军,昨晚饮了暖情酒,也依旧狠狠欺负了她,甚至还要让她搬入將军府作妾。 阮荔不愿意作妾。 可她更不愿意搬入將军府。 甚至为了不入府,她寧愿当不上檯面的外室。但从今日將军的反应来看,在將军下次来时,她似乎只有顺从这一条路,才不会惹怒將军。 思来想去,心情愈发低落,连碗里的餛飩都不鲜香美味了。 阮荔草草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请青铜继续赶路。 青铜当是自己提及方维,说错了话,惹得姑娘伤心,之后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唯恐姑娘的心情更差。 之后,阮荔藉口去生药铺买驱蚊的药粉,让青铜在外面等著,自己进铺子里去。生药铺里是没有避子汤方售卖的,坐堂大夫虽能开出来类似作用的,但药性猛烈伤身,幸好阮荔手中有个私方。 几味活血祛瘀、性寒的草药,细研成粉,月事后十日间每日以酒送服一钱,可用作避孕之效。 这是她从小就听熟的方子。 昨夜刚好是经期后的第六日,她必须要服用,方能不让自己怀上孩子。 在没有进入將军府前,她绝不能有孕。 买完东西回乌衣巷后,阮荔抓紧磨碎药粉,称了一钱用酒送服,將剩余的药粉藏在妆奩中。 做完这些才鬆了口气。 看著床榻上的混乱,阮荔涨红著脸去清洗竹簟、褥子、衣裳。院子里被她掛得满满当当,青铜看著到处都是女子之物,连滚带爬地去门外坐著。 天色渐沉,她又拖著疲乏的身子进厨房准备夕食。 手上还在忙碌著,但思绪却控不住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 她想起了小时跟著窑里的姐姐们背方子,阿娘听到后抓著她打了一顿,说这不是她该记的东西,今后她是要清清白白嫁人的,一辈子都用不到这种方子。 阮荔记得,阿娘说完这些话后,抱著她哭了许久。 幼时的记忆涌来,阮荔渐红了眼眶。 她抹去渗出的眼泪,阿娘在底下知道了,肯定要气得骂她不成器。明明叮嘱她要找个人好好嫁了,她却笨到连这件事都办不到。 正伤心落泪时,听见院子里有说话声响起,似是青铜在叫她。阮荔忙擦去眼泪,用手戳了下脸挤出微笑,从厨房出去,柔声问:“青铜小哥,是你——” 话音凝在唇边。 院中未见青铜的身影。 她怔怔地望著出现在院中的將军。 不是、不是说几天后才来… 怎么… 怎么现在就来了? 难道是今晚就要带她入府? 阮荔慌乱垂眸,上前两步,姿势僵硬的福了福身,连嗓音都没了往日刻意为之的討好,乾瘪瘪地从喉咙口挤出来,“將军请堂屋里上座,奴家这就上茶来!” 她说完后转身离开。 顾厉霄抬眸看她:“站住。” 阮荔浑身颤了下,交握的十指攥紧,强行挤出柔软的笑脸,才敢转过身躯。 她怯生生地站著。 脸上的笑意肉眼可见的勉强,细声问道:“將军,您唤我?” 顾厉霄在她泛著薄粉的眼皮上扫过,淡声吩咐:“去收拾下衣裳首饰,马车已经在门外等著。” 去、去將军府? 女娘半垂著的眼皮唰地一下掀起。 湿漉的眼瞳中雾气繚绕,眼圈迅速泛红,双唇用力抿著,眼睫却在不停地抖,好似下一瞬就要落下无数晶莹的眼泪。 顾厉霄以为她会再次拒绝入府。 可她却对著他挤出惨白的笑脸,“是,奴家多谢…將军垂怜,此生能入將军府侍候將军,是、是——”她用力翘起嘴角,想要欢欣的笑,“奴家之幸…” 说到最后一字时,她忽然垂首。 挡住从眼眶砸落的一滴眼泪。 此时一幕,如顾厉霄所希望的一般—— 空有美貌、无依无靠的女娘选择了臣服於自己,但他却毫无掌控征服的快感,反而胸口无端烦躁。 无论是女娘眼中落下的眼泪。 还是她收拢微颤的肩膀。 种种都让他烦躁。 “奴家这就是收拾,很快就好,请將军稍后…”阮荔轻声快速说著,转身欲离开。 垂落的手腕却被握住。 微烫的体温灼著手腕的肌肤。 她却不敢回首,侧著身试图闪躲,直至下顎被一只手捏住,强行將她避开的脸转了过去。 泪盈盈的脸靨,落入顾厉霄的眼底。 他眉间腾起阴鷙,又似隱忍的怒色,盯著被他钳制的女娘,冷声质问:“阮荔,你就这么不愿去將军府,还是不愿做我顾厉霄的女人?” 將军森冷异常的嗓音令阮荔忍不住闭目。 脸上是遮掩不住的畏惧。 眼泪顺著下垂的眼睫,滚过粉腮。 “说话!” 她肩膀隨著颤抖。 她不愿去將军府,也不愿做將军的女人。 如果可以—— 她寧愿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如果可以—— 可是,万事没有如果。 事已至此,她只能认命、妥协,继续依仗著將军,已换来自己平静的生活。 阮荔缓缓睁开眼瞼,透著泪水盈润,望著將军,“將军不知,我出身…並不好,从未奢望过能侍候將军,將军待奴家的好,奴家怎会……怎么无动於衷……”她的唇齿张合,说著女儿家羞於说出口的心思,“您护著我离开沈家村,您帮我上药,您安置我给我屋舍住,您为我撑腰,您赶走了那些心怀叵测之人……奴家都牢记於心…”薄薄眼皮上的粉色似更深了几分,她垂下眸,轻声细语,“奴家愿意侍候將军……只是…只是害怕……將军府里的规矩和……那些婆子……” 三分真心,七分假意。 被她掺杂在眼泪与示弱中,也隨著这些话说出口,她压下了心中的畏惧,甚至还能用委屈的眼神,小心翼翼地望著將军,“您弄疼奴家了。”这句话,说得又怯又娇。 甚至连顾厉霄都快被她骗过去。 顾厉霄明知这些都是小狐狸的偽装,但她小心翼翼的眼神、娇怯的笑容,令那些莫名的烦躁几近消散。 她还是这般笑、这般对他甜言蜜语更为顺眼。 可还不够。 第30章 手拿下来,我看一下 顾厉霄鬆开钳制,女娘的下顎上多了两个发红的指印,“有我在,只要你恪守规矩,府中无人敢欺你。” 女娘似安了心,弯眸浅浅笑了:“有將军在,奴家就不怕了。”脸上的笑容也愈发自然,笑盈盈的模样,乖巧而甜美。 顾厉霄垂著视线,轻描淡写道:“既你愿意去进府,就不必再搬去甜水巷,收拾好东西后直接跟爷回府。” 阮荔愣住。 似是傻了般,木愣愣地眨了两下眼睛。 这样的表情生在她时常含笑的脸靨上,很是罕见有趣,像是小狐狸反被人类骗了,傻愣愣的站著不知该做什么反应才好。 女娘微微睁大的眼瞳中,清晰印著將军微扬起唇角。 顾厉霄垂眸,表情平静道,“方才不是你自己说的,能侍候爷是你的福分。搬进將军里也好,比去甜水巷更方便,况且在外面养个外室传出去也不好听。” 阮荔呆傻的表情龟裂。 她盯著將军的脸,听著將军毫无冷意的声音,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睛倏然瞪大,囁嚅著喃喃自语:“您、您一开始就、就不打算……” 女娘恼羞成怒,眼皮、脸颊迅速泛红。 表情骤然生动了起来。 顾厉霄淡声:“声太小。” 阮荔用力咬唇,短短一瞬心臟如上天入地,这会儿心中情绪复杂得连她辨別不明,也不知道从哪里生出的勇气,她用力扯回自己的胳膊,一股脑的衝著將军道:“您就是故意戏弄奴家,还逼奴家说、说那些羞人的话——”阮荔觉得委屈,又觉得难堪,两手掩面呜咽地哭了起来:“我愿不愿的,您早已有了决定,还、还要来欺负人……昨晚是您欺负人,早上也是您……就连方才也是……”阮荔想起昨日被张大勇尾隨再到此时为止发生的所有事情,只觉得天崩地裂、心力交瘁,可在將军看来,她遇到的这些事恐怕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逗逗她还觉得有趣…… 將军仗著身份、仗著那张威严骇人的脸,轻而易举就能欺负她、戏弄她。阮荔悲从中来,根本止不住眼泪,索性蹲下身,放声大哭起来。 满院都是她的哭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顾厉霄沉默了瞬。 看著蹲在地上似孩童般耍赖啼哭的女娘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阮荔。” 女娘未闻。 “阮荔。” 女娘哭声依旧。 “阮荔。” “呜呜呜呜……” 顾厉霄抬手扶额:“噤声!” 哭声只大不小,甚至还呜咽著控诉,“您欺负人……呜呜呜……” 顾厉霄不再呵斥她,怕她真的要一路哭到半夜去,头疼之际,他想起今日太子说的一番话,眼角微微抽了下,又看了眼蹲著的女娘。 他降过烈马,领十万大军驱逐敌军,也曾衝锋陷阵砍下敌將项上人头,独独没有哄过任何一个女娘。 可若不管,心中烦躁又起。 镇国將军冷著脸,弯下腰握住她的手臂,动作不算温柔的强行將啼哭的女娘拉起来站好。 阮荔捂著脸的手被也被拉下,她挣扎不过,只能低头躲开,不让他看著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 但顾厉霄行事强硬。 女娘连著避了两次后,直接上手捏住她的下巴,轻轻一抬,映入眼中的一张脸都是湿漉漉的眼泪,哭得髮根都透出汗意。 阮荔已知避无可避,绝望闔眼。 顾厉霄哑声,“帕子。” 阮荔抽抽噎噎地翻出素帕,“请您鬆手——”话还未说完,手中的帕子就被抽走,她下垂的眼睫抖了下,刚想睁开眼去看,帕子自上而下罩住了她的脸,等她意识是什么时,心跳紊乱,耳垂控制不住涨红。 女娘的脸小。 顾厉霄的手掌宽大。 一手就能掌住她的脸,大手隔著帕子,动作生硬,不算温柔的擦去满脸泪痕。 哭声骤止。 下一瞬传来低低的求饶声。 顾厉霄挪开手。 垂眸看见女娘用手捂著脸颊,眼睫上掛著一滴泪珠,委屈的垂著眼瞼,小声抽泣著。 顾厉霄才意识到,女娘的肌肤有多娇嫩。 所以昨晚他失控之下…… 今晨她身上才会留下那么多痕跡。 他低声开口,“站近些,手拿下来,我看一下。” 阮荔咬著下唇,颤巍巍的靠近一步,慢吞吞地鬆开手,亦清晰的感受到將军的视线正落在她的脸上,捏著她下顎的指腹力度也变得温柔,周身慢慢笼罩著將军身上的气息。 有些灼热的热意。 极浅的沉香气味。 顾厉霄確认她脸颊只是有些发红,並未破皮渗血,余光略过她轻咬的唇,脸颊、耳垂上异样的嫣红,视线旁移,鬆开手,冷声道:“还不赶紧去收拾东西?” 阮荔周身桎梏消失。 后退半步后,仿佛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她大著胆子抬眸,视线凝著不安,细声细气地问道:“请问將军要、要带奴家去…哪儿?” 顾厉霄:“甜水巷。” 阮荔一颗心落回肚中。 微蹙的眉眼舒展,眼中的怯意瞬间散尽,揉著水光的眸中漾开层层叠叠的弧光,她扬起笑脸,如雨后天晴、顏色出新的含情动人,“是!” 嗓音欢欣,尾音柔软下陷。 轻轻的,微不可察的,拂过他的胸口。 * 阮荔来京城虽有一段时间了,但手中並不宽裕,近来又忙著抄抄本赚钱,她也不曾为自己置办衣裳首饰。 反倒是装著笔墨纸砚、抄本的包袱比她的贴身衣物更沉,幸好她抱著包袱上马车时,將军没问。 阮荔掀开帘子,看著青铜给小院落锁。 顾厉霄上马,一扭头就看见女娘望著小院依依不捨的目光,眸中水汪汪的,像是又要落泪。 她比常人多情,也有更多的眼泪。 顾厉霄低头看趴在窗边的女娘,“不捨得?” 阮荔昂著头才能看见將军,“住了这些日子是有些不舍的,”双眸水亮,哪怕官话说得熟练,但仍带著那股软绵的调子,“將军,奴家不能继续住在这儿么?” “此地小了些,另换个大些的院子给你住。”虽是外室,但也不能住这么逼仄的院子,而且地方实在找,只能安排一个婆子,连侍卫都没地方塞,经过两次事件,顾厉霄已经决定给她安排个侍卫。 大些的院子? 阮荔配合著露出感激的笑,“多谢將军,有让您破费了。” 青铜上了马车,马车缓缓跑动起来。 顾厉霄看著两手扒拉著窗子的女娘,抬手敲了敲车壁,冷冷道:“坐好。” “是。” 阮荔退回去,帘子垂下。 她才敛起脸上的笑容。 想著甜水巷挨著街,以后出门逛街、去城东交抄本就方便多了。 此时的阮荔並未对新院子抱有太大的期待,毕竟甜水巷位置好,院子的价格肯定更贵,她不过是个外室,能住多好的院子? 第31章 將军要留下过夜 当阮荔跟著將军进入宅子正门,门里站著位一脸严肃的带刀侍卫,恭敬地抱拳行礼,阮荔就开始有些傻眼了。 外院沿著大门旁造著一排倒座房,將军说小廝、侍卫各一名都住在外院。 两角还各盖著两间屋舍,栽种著几棵花树。 穿过正中间的垂花门。 后面才是正院。 正院的院子十分宽敞,院中花架、凉亭、荷花缸俱全,院子两边是东西厢房,各有三开间,中间是花厅,左右两边各有一面花罩,右手边是饭厅,左手边是偏厅,放著书桌、多宝阁、罗汉榻等,再往里是一扇移门,此时移门开著,里面才是內寢。 阮荔的心情已非『惊讶』可描述。 將军带著她走了一圈后回到中间花厅,花厅里多了两个婆子、一个女侍卫打扮的年轻女娘、一个年轻小廝。 眾人见將军与她出来,纷纷下跪请安。 阮荔嚇了一跳,往后缩了半步,求助地看向將军,“將军,这是……?” 顾厉霄抬手让她们起来。 看著战战兢兢的女娘,不禁有些好笑,惯会偽装的小狐狸,此时连偽装都忘了,像是受惊的小鹿,只睁著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人,等著人给她撑腰。 “她们都是拨来照顾你的。侍卫在外见过了,他与小廝负责外院及外出护卫、採买,两个婆子负责正院厨房、洒扫诸事。青棘原是爷的亲卫,现在是你贴身侍女,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她。”顾厉霄耐著性子,將这些人的安排仔细说给女娘听,“都记住了?” 亲卫? 拨来给她作贴身女使? 阮荔撤回两个时辰前自己的无知。 她是外室不假。 可她忘了自己是镇国將军的外室,更是当朝新贵的外室。这也是阮荔第一次意识到,镇国將军的权財之富,哪怕在勛贵满地的京城里亦是排得上號的。 阮荔极力压住冒起的后怕,挤出十分笑意,柔顺回话:“多谢將军,奴家都记住了。” 此时天色已晚。 眾人退下后,又陆续在饭厅送上晚膳,四菜一汤,倒都是京城家常菜式,许是將军的口味,硬菜偏多偏辣,阮荔吃不太惯,用得不多。 顾厉霄胃口大且用饭快。 没一会儿就放下碗筷,婆子送上来漱口的清茶,阮荔见状也连忙放下碗筷,倒是顾厉霄见了,道:“你继续吃。” 阮荔摇头,低眉顺眼著回道:“奴家已经用好了。” 顾厉霄看她碗里的米饭都没见怎么下去,皱了下眉:“是菜不合口味?怎么才吃这么点。” 在饭厅侍候的婆子闻言立刻下跪,这番举动嚇得阮荔转头去看,眼中先是迷惘,隨后才明白,今晚的饭菜是这婆子准备的,一旦她说了不合口味,那就是婆子之过。 这里和乌衣巷里截然不同。 婆子们不是故意为难她,而是这些菜就是將军的口味。 阮荔连忙解释道:“晚上的饭菜都极好,是奴家午膳用得晚了,才没吃下多少。” 至於午饭为何用得晚,將军略想了下就不再深究。 阮荔也学著將军用清茶漱口,又跟著將军挪去饭厅窗子底下的罗汉榻坐下,婆子们撤下饭桌,青棘端来茶水。 阮荔捧著茶水,慢腾腾吹凉。 余光中,两个婆子端著水桶往返於內寢,似是在往里面送水,而坐在矮桌旁的將军,在用完膳后,迟迟没有起身离开的打算。 他要…留宿? 想起昨晚幕幕,阮荔的脸一点点白了,捧著茶盅的手指扣得指尖发白。 顾厉霄本来就不是多话之人,閒时在家多是看书、练字打发时间,这边院子还未收拾妥当,什么都缺,他喝了两口茶,看著身边垂首安静坐著的女娘,说道:“这宅子原先是商人的一处別院,急著脱手,我才买下没多久,一应陈设都是前房主布置的,你可按著自己的喜好重新布置,有什么缺的、想要的,也只管差遣人去买,不必担心银子。” 顾厉霄私產不少,再加上这些年军功得的功田、庄子,在京城都算得上富裕,既然女娘已是他的女人,就不会亏待她。 面对如此阔绰的將军,阮荔露出感激的笑意,“是,奴家知道了。”眉睫微垂,掩住没有达到眼底的笑意。 顾厉霄放下茶盏。 罗汉榻上的矮几不大,在男人伸手落盏时,几乎要碰到坐在一旁的阮荔,她缩手避开。哪怕阮荔动作极为小心,也仍引得顾厉霄侧目,將她脸上那一瞬闪过的畏惧纳入眼中。 青棘进来回话,打断了屋短暂却诡异的安静,“娘子,水已经备好。” 阮荔闻言瞬间后背绷紧。 她佯装羞怯地偷偷去瞧將军,见他仍坐著,不似有离开之意,暗暗咬了下牙,知道今晚的折磨是逃不掉了,吐纳两回后,才起身福了福退下。 內寢最里侧用两面屏风隔开了一块,放著黄花梨衣架、浴桶、长条凳等物。阮荔羞於赤身裸体地被人侍候,请青棘出去后才自行褪衣裳踏入温水中清洗身体。 將军昨夜留下的痕跡还未褪去,顏色最重的是在两腿內侧,透过晃动的水面,依旧清晰可见,甚至能通过那些印子联想出昨夜將军的手是如何一寸寸上移,又如何一度施力恣意妄为的。 热气氤氳,熏红了脖颈、耳垂。 阮荔闭目不敢再看。 她怕疼。 也知道男女欢好,最初女子总要多吃些苦头的,但没想到会那么疼,疼到现在回想起来身子都还会发颤,又想起今晚在劫难逃,脸色渐渐发白。 她鞠了一捧水泼向脸上。 温热的水珠子沿著脸颊、下顎滴落,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 昨晚两人都是头一次,又有暖情酒作祟,將军才会那样失控折磨人,但青铜曾说过,將军没有通房丫鬟、侍妾,显然不是重欲之人,昨晚那样的纯属意外。 今晚肯定不会再那么煎熬。 阮荔调整好情绪,换上就寢时穿的抹胸及长至脚踝的白棉布褌,头髮在洗漱时染上湿气,这会儿只编了个粗辫子垂在胸前,丰腴的肩头手臂、白莹莹的肌肤都露在外头,好似清水出芙蓉,细看脸靨上还染著几分薄红,眼眸湿润,眼角微垂。 她静坐在床边,手指绞著,在听见闭拢的移门外传来男人的脚步声后,黑密的眼睫禁不住颤了下。 第32章 见鬼的不重情慾 脚步声停在门外。 继而移门被拉开,一道被烛火拉长的影子投到地上,隨著移门被撞上后,影子越来越近,陌生而强势的气息落在阮荔面前,心臟慌乱的快要从喉咙口蹦出来般。 昨晚她醉得厉害,所以才敢大著胆子主动亲吻將军。 现在她无比清醒,连將军靠近一步她都会怕,在將军坐下时,强势的气息携著湿热的水汽將她包裹住,意识到將军也洗漱过、换了寢衣后,阮荔畏惧地只想闭上眼睛,可她亦能感受到,將军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她不能表现得太过畏惧。 她已经是將军的外室。 她要討好將军。 “阮荔。” 不冷不淡的嗓音响起。 在阮荔听来像是在催促她,她咬著唇,颤巍巍地抬起手,伸向將军的胸口,手指触碰到寢衣腰间的系带,將要解开时,手背上忽然罩下一只掌心宽厚又烫人的手,轻而易举就將她的手包裹在掌心,制止她的动作。 阮荔受惊,僵直著胳膊,死死低著头,露出一截白莹莹的后脖颈,竟不敢再动。 顾厉霄眸色深晦,盯著近在咫尺的女娘,“你在做什么。” “奴家…奴家侍候將军……” “不必。” “是——” 短促呼吸声后,阮荔落入一个肌肉虬劲的怀抱中。 两人俱是沐浴后。 顾厉霄在垂首时,仍有女娘的气息传来,似是花香,极淡极轻,来自於怀中僵硬紧绷的身躯,他抬起手,隔著单薄衣料,亦能探到肌肤的微凉,再往下,身躯愈发僵硬,怀中的呼吸声骤止。 他知女娘的紧张。 既然对她有情慾,顾厉霄不会压制欲望为难自己。 他已经顺了她的意,將她安放在外面当一个外室养著,她就该做好应当应分之事,完完整整接纳他。 陌生的寒意,清醒的思绪,炙热的目光,微烫的唇,所有的一切都如此让人紧张,她遮住自己,手腕被扣住,身子倒下,后背贴上凉丝丝的竹簟。 手腕压在发顶,她难堪的偏首,两颊生出灼灼艷色,眼角似妖冶的红,衬著白皙的肌肤、丰腴的身躯,像是娇颤颤的牡丹,在眼底盛放。 头顶的微光被遮住。 她下意识闭目。 可当眼前陷入黑暗后,耳朵、肌肤变得更加敏锐,她感受到粗糲的掌心落在何处,听见男人低沉的呼吸声在何处响起。 微凉玉肌渐渐染上热意,僵硬的身躯变得柔软,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渗入髮丝。 青纱帐落。 女娘紧紧蹙眉,咬著唇。 她本就是娇气之人。 两手不知何时抓住了男人撑在两侧的臂膀,指尖压著结实肌肉,哭嚶嚶地求饶,伴著跌落的眼泪,一声声地唤著將军。 唤得人头皮发紧。 帐子里的求饶声渐渐变了调子,成了低低哭泣声,最后又被堵住。 意识在煎熬中缓缓抽离,在现实与梦境中游走,光怪陆离,难辨虚实。 她好似梦到了幼时。 回到了那座入夜后会点起红灯笼的私窑里。 前院是客人来时寻欢作乐之地,一间间雅间,一扇扇红窗,每间屋子点起一盏蜡烛透出烛光,就有一位姐姐在接客。 阮荔住在后院的小楼中,晚上是阿娘最忙的时候,无人陪著她入睡,阮荔就偷偷开窗子,听楼底下被风送上来的声音。 阮荔变回了七八岁的女童,趴在窗边泪流满脸—— 她想要哭喊出声。 可当声音清晰从口中传出来的那一瞬间,阮荔睁眼醒来,看著陌生的青纱帐中透入的灿烂阳光,余光处身侧已空,红肿的眼睛被阳光刺痛,她闭上眼避开。 紧闭的移门被拉开。 有人进来了。 脚步声停在青纱帐外,清冷却恭敬的声音传来,“娘子醒了?请问现在要起身么?” 阮荔听出来是青棘,连忙用手护住身子,急忙忙开口,“不用——”嘶哑的嗓音却把自己都嚇了一跳,她咽了咽口水湿润嗓子,明知帐子能模糊视线,但她依旧羞耻难耐,脸颊涨的通红,儘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清明些,“不用,我自己来。” “是,娘子若有需要,只管叫我。”青棘顿了顿,又添了一句:“我叫青棘。” 等移门再次合拢,阮荔才敢起身起床,昨夜穿的衣裳已经皱得没法再上身,她拾了件外衣披上后,才慢吞吞的挪去屏风后洗漱。 昨晚的將军是没有喝醉,却比喝醉时的將军更粗鲁、更过分,想起榻间將军要她时,强行拉下她遮住眼睛的手,拉开护住身子的臂膀… 那双犀利深邃的眼睛自上而下牢牢摄住她…… 见鬼的纯属意外! 见鬼的头一回!! 见鬼的不重情慾!!! 將军分明又贪又不知怜香惜玉,阮荔红著眼眶,想起从前方维待自己的温柔贴心,因她说怕疼就守著不再碰她,再对比接连两夜如狼似虎恨不能把她拆了吃下肚的將军,阮荔畏惧即將到来的夜晚,以及今后的每一夜。 不提清洗时的不適、尷尬,待她从屏风后出来,身姿彆扭的在梳妆镜前坐下,才唤青棘进来。 青棘入內。 见阮娘子坐在妆镜前,似是等著自己上前为她梳妆打扮,青棘英气的面庞上多了一分迟疑,“娘子,青棘梳妆的手艺还不精,如有冒犯,请娘子海涵。”她抱拳行礼,行完后才察觉不对,如今她在后宅,当行女子礼,於是放下胳膊,动作僵硬的福了福身。 这位阮娘子看著分外柔弱,青棘还真怕自己手重把人弄哭了。 “我唤青棘姑娘进来不是梳妆,”阮荔盯著铜镜一角,以此掩盖开口时的难堪,“想请姑娘安排婆子们收拾……”床榻二字在舌尖打了个转,烧得脸颊发烫也没说出口来,樱唇轻启,换了个词:“屋子。” 青棘领命,收拾屋子这个活她也能干,“婆子们在准备早食,我收拾后再交给婆子清洗。” “辛苦…青棘姑娘…了…” “阮娘子客气。” 青棘在军营里长大,里面也其她娘子军,大家不论美丑胖瘦,只论功夫扎不扎实。直到见了阮娘子,才发现女娘也能这么美这么软和,自己说起来话都怕嚇著娘子。 青棘一边琢磨著怎么改改自己的语气,一边掀开帘子,盯著床铺愣了半晌后,一向以冷麵著称的青棘红了脸,以整理军务之势,雷霆清理战场。 阮荔咬著唇,任凭脸皮一寸寸红透。 第33章 阮荔要被银子砸晕啦 待阮荔洗漱、梳妆妥当,婆子已在饭厅摆上今日的早膳。 一桌五样京城早上常用的膳食。 有七宝素粥、羊血羹、炙焦肉烧饼、油炸檜、枣箍荷叶饼。 阮荔就著素粥,吃了一块荷叶饼,问过婆子撤下去的席面会由院中其他人会分著吃后,阮荔没再动其他四样,原样撤了下去。 两个婆子看出来娘子早膳用得不香,已不安地想要下跪请罪。阮荔还未来得及安抚她们,外院的小廝进来稟报,“娘子,府里万松院的青时来了。” “快请进来。” 如此,小廝折返后,才引著青时进来。 青时身后亦跟著一名小廝,双手捧著个螺鈿盒,拱手弯腰见礼,“阮娘子妆安,这是將军命我转交给娘子之物,请娘子收下。”话音落,身后的小廝躬身两步上前,阮荔伸手想接螺鈿盒,被青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一步接过。 青时:……好身手。 阮荔双眸发亮,以膜拜的眼神从青棘手中接过螺鈿盒,悄悄打开看了眼,而眼前的青时还在继续说著月钱的事。 阮荔动作微顿,关上盒子,心臟咚咚咚地跳,嘴角笑著,客客气气问:“月钱有多少?” 青时愣了下,没料到阮娘子张口就问。 余光一瞥,花厅里几人立刻退下,只余下娘子、青棘与他。 青棘才道:“每月二十两。” 阮荔:?? 多、多少? 二十两?! 一年下来就是两百四十两?! 阮荔震惊了,且震惊到根本无法掩饰自己的震惊。 青时的面容依旧温和恭敬,因著阮娘子是將军的人,他不討厌娘子市侩的如此直白的反应,温声接著道:“娘子一人住在外边,將军希望娘子生活得宽裕些。除每月的月钱外,盒子里还另外给娘子备了份压箱底钱。” 竟有六百两? 阮荔觉著快被银子砸晕了,脸上笑意愈发灿烂:“阮荔受宠若惊,让將军破费了。” 青时又道,还要发院中其余人月钱,叫进来了娘子正好再见见。 阮荔知道这是青时在帮她树威严、镇场子,自然应好。 眾人轮流进来领月钱,一一见过。 门口侍卫是从万松院调来的,非亲卫,而是將军府府卫,五官板正严肃,往门口一站,就给阮荔满满的安全感,腰间的佩剑更比什么镇宅门神都管用! 小廝也是万松院出身,负责跑腿採买,因將军不常住將军府,派不上什么用场,他调来小院侍候反倒觉得自己有了用武之地,小廝性格圆滑、嘴皮甜,討人欢喜亦不忘恭敬。 两个婆子一齐进来。 她们是从府中大厨房调出来的婆子,府邸里规矩严谨,她们连青时都不常见,更何况是將军,来了一日一夜,一颗心都悬在嗓子眼,晚上都没能好睡。早早起来十二万分用心准备早膳,结果撤下来一看,娘子才用了两样,顿时天都塌了,这还没缓过气,又被青时大爷传见,嚇得腿肚子一抖,磕头请罪。 阮荔也被嚇了一跳,“你们快起来。” 青时和顏悦色的,端看她会如何处置。 但青时不开口,俩婆子如何敢起来?见阮娘子为难地蹙了下眉,瞧著软弱,像是菟丝花般只能依傍大树而活,青时心中暗暗嘆气,打算开口时,却听见她软绵的声音响起。 “我从南边来,口味偏淡、偏甜,不爱吃煎炸,更喜煮蒸闷燉,你们以后就按这样准备,菜式不必太多,两三样足够。你们跟著我吃不惯,可自己开小灶现做自己的。另,若將军来时,以將军口味先。”阮荔顿了顿,眼神润语调软,说起话来慢条斯理,“我將口味、要求都说开了,今后你们做不好再向人请罪,今天就先起来罢。” 青时適时开口:“娘子说的话都记住了,再犯,我头一个问你们的错。” 俩婆子这下起身谢恩,心中虽怕,但好歹有了个方向,脸上神情不再一味胆战心惊,恭敬退下。 阮荔也自觉发挥的不错,脸上笑盈盈的,趁著屋中只有青时、青棘在,她抓紧机会问今后自己能不能上街? 她虽然是外室,但將军一下子给她拨了这么多人过来,万一是想金屋藏娇不准她再出门? 青时:“娘子出门时让小廝、青棘跟著就行,如要去踏青赏花或京郊跑马,再带上侍卫就行。” 阮荔的眸子陡然亮了。 不止能上街,还能踏青跑马! 青时知阮娘子貌美,却不知她笑起来时会这般动人,像是一簇含苞待放的芙蓉猝不及防地盛放,连自持老沉的青时都呆了一瞬。 回过神后,青时忙把青棘的月钱交出去,话虽然是对阮荔说的,却不敢再直视笑意绵软和善的娘子:“青棘原是將军麾下亲卫,才从军营里出来,侍候人的规矩才习得皮毛,有什么不妥之处,娘子直接同青棘说,不用有所顾及。” 青棘也跟著点。 阮荔看著站在面前,哪怕著女子服饰也难掩眉眼举止间的英姿颯爽,心中愧疚更甚:“青棘姑娘到我这儿来是大材小用,委屈了姑娘…” 青棘却浑不在意,一板一眼道:“不委屈,她们想来还爭不过我,而且我是受了伤退下来的兵,能继续为將军效命是青棘的荣幸!” 阮荔意外於青棘用的是『效命』二字。 要多好的將军,才能让退下来的女兵都能心甘情愿地继续效命,哪怕是让她从女兵成了侍女都无怨无悔。 將军果真是位好將军! 阮荔对將军的敬仰憧憬更深一分—— 如果將军不那么折腾她的话就更好了。 阮荔客客气气地送青时出门,回屋后,她说想练字看书,让青棘出去了,她藉机用酒送服药粉。 吃完药,她坐在偏厅窗子旁的四方桌开始抄书,研墨、提笔、落笔,才抄了两页话本手腕就开始疼,拉起袖子看,两圈红痕未消。 是昨夜將军扣著手腕不让她遮挡留下的。 阮荔脸颊发热,落下袖子,眼不见为净,转了下手腕打算继续时,从窗子口瞥见站在门口一动也不动的青棘。 她好奇,探头唤她:“青棘?” 青棘闻言,立即响应,抬脚大步走到窗边,两手背在身后,沉声严肃问道:“娘子有何吩咐?”发现娘子错愕的表情后,青棘连忙放下手,改为屈膝福身。 时节入秋。 可娘子笑起来仍是春意烂漫。 让人看著心中生暖。 青棘不由得放轻声音解释,“一时还改不掉军中的习惯,让娘子见笑。” 阮荔笑盈盈的,“没事,按著你的习惯就好,不用刻意去改。”这样英姿焕发的姑娘站在身边,阮荔心中分外安心。 青棘严肃回绝,“不行,按军中行事不合后宅规矩。” 阮荔愈发喜欢青棘姑娘的性子,也学著她认真頷首:“我记住了,就按你说的办。咱们都是第一次,你慢慢改习惯,我也慢慢学规矩。” 青棘表情习惯性严肃著。 她不认为娘子还有什么需要学的。 第34章 得了手就失了兴致 阮荔弯了眸子,笑著问:“我唤你过来是想问,你在门口站著的那个姿势也是军姿么?” 青棘回:“是。在军中,我们每日都要训练站姿,轮流值守。为了检验警惕性,站岗时还会安排突袭……” 或许是眼前阮娘子的眼眸明亮,眼底的好奇越来越浓,青棘忍不住多说了些军中之事情。 阮荔听得入迷。 也为青棘说是偷袭、敌袭时的惊险刺激捏一把汗。 两人你说我听,不知怎么就变成了青棘教阮荔如何站军姿。一个教得严苛,一个学得分外上头,直到阮荔能站出来標准的姿势后,青棘才让她回去,自己继续站岗。 阮荔腰酸背痛地在放著抄本的四方桌旁顿了顿,选择回床上躺著,一直休息到午膳时才感觉缓了过来。 送来的两个婆子手艺都很不错,晌午的菜少了,菜也对胃口了。 阮荔用了一大碗饭,在院子里溜达了几圈消食,刚在四方桌前坐下,还没提笔,睡意来袭,掩唇打了个哈欠。 阮荔:罢了,不为难自己…… 她晃晃悠悠地去內寢,打算歇晌起来后再抄书。 一觉睡醒,婆子又送来点心。 阮荔就著茶水吃,又听青棘说了些军中趣闻,一抬头发现天色已近黄昏,连忙坐去四方桌认真抄书。 前日要交的抄本尸骨无存,这两日又出了这么些事情,顾不上抄书,心中愧对掌柜交託的活计,也不管腕子疼,低头提笔猛猛就是抄。 待抄了五六页,阮荔的眼神渐凝重。 她边抄边反思。 之前抄书是为了有一份能养活自己的活计,哪怕离了將军,也不至於饿得走投无路只能卖身为奴或为妓。 可她成了外室,不出意料的话,这就是份能管半辈子的差事。她有了每月二十两的收入,为何还要累死累活地抄书? 阮荔立马丟开笔。 浑身轻鬆把主屋逛了圈,心中盘算著还缺什么,明日带著青棘上街去买,正琢磨得投入时,青棘进来问她,是否要现在用饭? 阮荔见天色已黑,笑著道:“上吧,这会儿正好也饿了。” 青棘应是。 阮荔看她转身出门,闪过一念,连忙开口叫住她:“等等,早午膳时都问过,怎么这会儿晚膳来问了?” 青棘转身,一本正色地复述刚才听到的话:“是婆子问的,说不確定今晚將军要不要来,担心娘子饿了,是否先用饭。” 阮荔咬唇。 她竟然把这事给忘了! 只记得自己是拿二十两银子的外室,忘记外室还得隨时侍候將军。 今晚將军会来么? 昨晚都那么欺负她不肯鬆手,今晚说不定还要来两回…… 阮荔咬了咬牙,“先上。” 她先吃饱再说! 这一顿晚膳阮荔用得心不在焉,吃完后也没心思消食,越坐越忐忑,又坐到四方桌前,拿起笔抄书打发时间。 夜色渐深。 阮荔抄得胳膊、手腕发酸,眼睛被油灯照得发涩,也不敢停下笔,就怕自己胡思乱想、擅自回忆两夜间发生之事。 抄著抄著,一本完成。 她放下笔,从窗子探出头问站在门外的青棘:“现在什么时辰了?” 青棘走到窗前,“外头刚打过二更。” “青铜也没来过?” 青棘点头。 阮荔心中大喜,还记得眼前也是青字辈的亲卫,强压著欢喜,表情淡淡道:“都已经二更天了,將军应当不会来了。让婆子送水进来后,你们也都歇息吧,不用守著了。” 青棘看了眼坐在窗边的阮娘子,她的眼眶发红,脸上也没了白日里轻软的笑,连忙应下去传话。等到现在將军也没来,娘子心中一定十分难受,却还要在自己面前强撑著。 想起娘子红红的眼圈,以及昨晚断断续续大半夜的啜泣声,说不准自己一转身,娘子已经开始掉眼泪了。 青棘在战场上磨炼出来的冷硬心肠,在今晚有些心疼柔弱的阮娘子。 而在青棘脑中已经伤心落泪的阮荔,在洗漱后,躺在宽敞的竹簟上睡得四仰八叉,一夜无梦至天明。 独睡就是爽! 阮荔一不小心连爽了近一个月。 起头几日,一入夜还会胆战心惊,怕將军来,更怕他来了后就肆无忌惮地欺她,一想起那两晚的煎熬,大腿和腰就发酸发麻。 可半个多月过去,將军也没来。 阮荔又开始想,许是將军初尝禁果,起头难免觉得新鲜,所以才贪多了些,两夜七八回下来,知其中滋味不过如此,得了手也就不感兴趣了。 阮荔甚至美滋滋地想,若今后都能维持一个月侍寢一至两夜就好了。 阮荔彻底安了心,把將军拋之脑后,日子过得愈发滋润轻鬆自在。 上街採买家具,吃茶听说书,添置衣裳买时兴首饰,下馆子吃遍京美食,甚至还带上侍卫去京郊红枫林赏了一回景。 全然不知自己在青棘等人眼中,已然是『失了宠』的外室。 期间阮荔还去书铺交了回抄本。 阮荔沉溺不缺钱的悠閒日子,交出来的抄本不多,她本想辞去这桩活计,怕自己如此懈怠耽误掌柜赚钱,她才开口说了一半,掌柜就连道不要紧不要紧,只要她继续交,书铺愿意仍旧以三百文钱收,但每个话本只收两本抄本,还笑著说姑娘抄时也能看新话本打发时间。 话说至此,阮荔也不好意思再拒绝,又领了两本新话本回去。 出书铺时,有位丫鬟打扮的进来,阮荔侧身避让,听见丫鬟问上回缺货的话本有新的没,就要带作画的那种。伙计连道姐姐来得巧,刚进了货,那丫鬟拿著抄本翻了翻,笑著道:“就是这画这笔字,我家夫人就爱看这个!说是画好看字儿也好看,下回这位女先生出了什么新的抄本,替我家夫人留一本,老样子,不租直接买下!” 阮荔出了书铺,帷帽下的脸颊微红,唇角扬起。 原来,自己的画、字被人喜欢是这种感觉,她藏起这份隱密的欢喜,没让守在外头的青棘、小廝察觉出来。 於是,阮荔每日仍会腾出两个时辰抄书,许是没了赚银子的紧迫感,她隱隱觉得自己的字与画更好了些,尤其是构思作画时,愈发游刃有余。 一日午后,阮荔歇晌起来后洗了头髮,趁著秋日午后日头足,坐在院子里晒头髮,婆子们坐在下首替她缝製新衣。 经过这一个月的相处,婆子们一改先前的战战兢兢,能正常与阮荔閒话,偶而小廝也会进来同她们说些外头的趣闻,但这会儿阮荔散著头髮,就没叫他进来。 今日婆子们在说前段时间的碎尸案总算查到的凶手,是在锦墨斋买过画的买家,怀疑自己买了贗品要侯掌柜退钱,侯掌柜不肯,卖家一怒之下就把人杀了,害怕有人寻仇,故意把尸体切碎,放野狗啃食的面目全非。 阮荔听得面露不忍。 婆子们还在感慨。 “锦墨斋那么大的一份產业,只剩下一个十五六岁的郎君,可惜了。” “可不就是,侯小郎君原还在书塾里念书,从没学过生意,冷不丁要他接手,孤儿寡母的,不知今后如何。” “我听到隔壁秀才家说,锦墨斋里有不少当年范公的真跡,侯掌柜一死,估计很快就能流出来了。” 阮荔微睁眼,“你们说范公是…?” 第35章 让她生下一儿半女 俩婆子对看一眼。 “我们是粗人,也是听来的。秀才说范公是书画大家,一画值万金,是有市无价的宝贝,市面上仅存的真跡估计都在锦墨斋里存著了。” “娘子也会作画,不知范公么?”说完后,婆子连忙自己打嘴,“娘子才来京城不久,是我说错话了。” 阮荔摆摆手,並未在意,“我只会一点皮毛,若是我先生,应当知晓范公之名。”她伸手摸了摸头髮,已经干得差不多了,正要起身进屋,扭头看见站在身后的青棘皱著眉,英武的面庞看著更严肃,嚇了阮荔一跳,软著声叫她,“青棘,怎么了?” 青棘目光犀利,“我在军中时也听过这桩碎尸案,起先刑部调查遇阻是因为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跡,凶手是激情泄愤杀人,行凶前后必定会留下许多蛛丝马跡,可他竟能处理的令刑部都为难,其中必然有问题。” 阮荔眨眨眼,双眸崇拜。 果然是军中出来的,青棘懂得真多! * 皇城。 东宫书房。 太子谢景琛撂下茶盏,茶水泼出几滴。 温润如玉的面庞上,难得显出五分怒容,“此案连大理寺卿都说是精通案件之人才有的手法,凶手怎会是一个寻常书生?两名死者身形都不瘦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又是如何能一人完成碎尸、寻来恶犬啃食?这才几日,大理寺和刑部就联合上本说查实了?简直荒唐!” 太子贤名在外,甚至连顾厉霄也罕见他如此动怒。 顾厉霄挥退內侍,书房门合上后,谢景琛才冷静下来,抽出帕子擦拭手背上的茶水,“让淮望见笑了。” 顾厉霄平静地喝茶,“今日朝堂上刑部说此人虽为书生,但平日就爱看歷朝歷代的奇闻诡事,所以精通两部查案手法。左相也出面作保,说凶手已经缉拿归案,应当收案,以免京城继续人心惶惶。” 谢景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气,在想起左相之言后,又冒了出来,將帕子狠狠掷在桌上,冷嗤:“誆骗无知妇孺!” 顾厉霄抬眸,“公瑾慎言。” 谢景琛:“若我在淮望面前都要慎言,那我真心再无处可说。”他心中抑鬱寡欢,扬声命內侍送酒上来,亲自给顾厉霄斟酒,“这件案子摆明不简单,左相是我亲舅舅,我不懂他为何非要蹚这浑水?今日在朝堂上,我暗示两回他一概无视,后面竟然还搬出来为了稳定人心而定案!” 顾厉霄见太子眼中仍有少年时期的明朗、正直,这份正是储君难能可贵的品质,他也希望未来扶持的君王会是一名明君。他端起酒盅,对太子道:“案子虽已定案封卷,但真相还未查明。只要殿下敢查,臣定当奉陪。” 顾厉霄的武將身份更使得他面容刚毅,瞳孔极黑,目光坚定。 温润如玉的储君凝视他许久。 左相出面,也意味著此案与舅舅、乃至母族有所牵连。 谢景琛尚是储君,还需母后一族扶持,他最终抬手压下了挚友的手腕,“此事待我探过母后口风后再论。”说罢,他苦笑一声,端起酒盅昂头饮尽。 顾厉霄也知他的难,不再多言,陪著太子一起喝酒。 酒去半壶,门外太监来报喜讯,“启稟殿下,穆保林早起不適,传了太医,刚诊出已有了四个月身孕,太医说胎相已稳,怀相极好呢!” 谢景琛闻言,脸上露出笑意:“好,赏!告诉穆保林,孤晚些时候就去看她,让她安心养胎。” 主子有喜事,太监自然要比主子笑得还要喜庆,磕了头喜气洋洋地退出去。 书房重回安静。 太监带来的喜讯冲淡了方才的沉重。 顾厉霄拱手,“恭喜殿下!” 谢景琛眼中含著温润之光,脸色已然好转,指腹摩挲著酒盅,“穆保林身子柔弱,只盼她能平安生下孩子。倒是淮望,”说著,他含笑看向对面的挚友,“我何时才能向淮望道喜?” 顾厉霄回得不咸不淡:“待我迎娶正妻之后。” 谢景琛摇头笑,虚指他:“这话我听你都说了七八年!” 顾厉霄却未接话。 谢景琛也知他性子一向清冷,不近女色,再加上如今他手握军权,乃当朝红人,要挑一门乾乾净净的婚事更是难上加难。谢景琛还真怕他一直不娶,孤身一人直至终老,想了想,遂道:“上回说的那女子,若身份合適就纳作妾室,也能为你生下一半儿半女。淮望年纪也不小了,我长你一岁,膝下已有两个女儿,正是招人喜欢的年纪,孩子们至真至纯,听她们缠著我叫阿爹,好似什么烦扰都没了。” 顾厉霄安静听著,漆黑肃穆的眼底並无太多涌动的情绪,“自我投军至今,这些年不是在边关戍守就是在南征北战,边关风沙漫天、寸草不生的苦寒之地,哪家捨得让女儿跟著去受罪?若留在京城,也是她一人独守空闺,等我回京时,夫妻聚少离多,只有无尽怨懟。” 谢景琛听他言语淡淡,心中不免担忧:“淮望,你不该这么想。成了家有了孩子,你就知道牵掛为何意,你就有了软肋,方会更加爱惜性命。”谢景琛拋开当朝太子的身份,郑重的对挚友道:“淮望,你也应当有一份牵掛,真心盼著你每次出征都平安回来的牵掛。” 妇孺的牵掛? 不过都是扰他行军作战时的累赘。 每一次出征,他为一军主帅,要取得胜利、要极力让麾下將士凯旋,才是他的牵掛。 顾厉霄笑笑没说话,“喝酒。” 太子殿下要去看怀孕的保林,顾厉霄又陪著他喝了几盏就起身告退。从宫门口离开时,遇上二皇子殿下率三百禁军前去灕江剿匪。 二皇子今年刚满十七,正是少年人意气风发之时,今年刚入兵部歷练,在今日的朝堂上报灕江匪患时,主动请缨出征剿匪。 陛下担心小儿子,但顾厉霄明面上是太子一党,不好直接派给二皇子护,点了左武卫指挥使领三百精卫,护二皇子前往灕江,命当地指挥使全力配合剿匪。 此举就差昭告文武百官,是替二皇子刷军功。反观今日太子在朝堂上却只能看著亲舅舅蹚浑水,难怪太子一下朝就拉著他喝闷酒了。 第36章 女娘邀宠 等二皇子一列走远后,顾厉霄骑马回了將军府。 碎尸案结束,陛下已命他回京郊军营,今晚回来,就是为了收拾行囊,短期之內他都会留在京郊练兵。 他在书架前收拾兵书,青时敲门请见,说的都是府中杂事,临了又请示道:“老夫人那边刚派了人来,请將军过去一起用膳。” “拒了。” 青时应对得已十分熟练,听著將军语气冷漠,双手献上一个香囊,“属下今日去甜水巷送月钱,这是阮娘子献给將军,说是秋日气燥,用以润肺去燥。” 顾厉霄淡淡应了声,“放著,没其他事就退下。” 青时恭敬出去。 书房中只有归拢书册的动静,顾厉霄收拾好了要带去的书,摞在书桌一角,目光看见放在桌上的香色香囊,手指微移动,拾起拿在手中。 做工一如既往的粗陋。 清淡的桂花香从手中传来,染上指腹,鼻尖却嗅到了另一种极淡香气。 他想起了阮荔—— 那个已成了他外室的女娘。 清冷眸中似有浅浅暗色浮动。 顾厉霄不会委屈自己,亦坚信自己不会耽於情色,但接连两夜宠幸女娘,有些失了尺度却又似不足,这种隱隱失控令他陌生,恰逢这段时间忙於公务,他一直没腾出空去甜水巷看她。 女娘今日送来香囊,是邀宠? 指腹摩挲著绸面。 片刻后,他起身出门。 吩咐青时备马。 他已一个月没去看她,女娘胆小又爱哭,是否会因自己冷落了她,偷偷躲起来哭? * 阮荔被青棘的一番推论嚇得浑身发毛,幸好青时来送月钱打了岔,她才把这事给忘了。 阮荔仍送了两个香囊。 一个是青时的,一个是给將军的。 听青时说,將军最近忙得都不怎么回將军府,送走青时后,阮荔就安心带著青棘和小廝套了马车出门。 先去书铺交抄本,又领了三本新话本。后去茶馆听新书,连著晚饭都是在外头酒楼吃得。 直到夜色阑珊,才回甜水巷。 马车停在外院门口,帘子掀开,月光下,素手掀帘子,指尖葱白,接著探出一张细眉红唇粉腮的美人面,乌髮盘髻,斜簪一支粉牡丹绒花簪。再是一身鹅黄短衫,对襟绣满连枝青藤,內衬桃粉抹胸,下著如意纹浅绿百迭裙,春日烂漫,坠珠摇晃,似美人从画中走了出来,肌肤莹润白皙,通身笼著一层浅浅白光。 美人抬眸,笑靨明媚灼灼。 嗓音柔婉著同站在马车旁边的冷麵侍女道:“今晚这家茶楼里的龙井茶酥团味道极好,明日再去——”忽地话音顿住,美人望著站在门口的坐骑,心口猛跳两下。 青棘先一步出声:“娘子,是將军的坐骑。” 阮荔闭目。 一瞬间喉咙发紧、后背发汗。 “娘子?” 阮荔极快睁开眼,转头,面上攒起万分欢喜的笑脸,似有些娇羞地问青棘:“快看看我的衣裳、头髮可有还好?” 青棘认真点头。 阮荔唇角扬起,笑意一层层堆攒在眼角,提著裙摆,小碎步跑进內院,裙摆在脚边旋开似盛开的花瓣,落在她飞奔的背影后。 她穿过长长的院子,穿过月光而来。 顾厉霄听见门外动静,看向门口。 阮荔小跑进厅堂,视线快速扫过桌上,婆子还未上茶,那就是將军才来不久,脸颊微红,眸中的欢喜情谊好似盆中的水快满溢出来,期盼著唤出声:“將军——” 嗓音比蜜糖更甜。 眼神丝丝缠缠含情,落定在他身上,嫣红双唇轻启,微喘著气,胸脯隨著起伏,“您、您来了……” 似怨,似盼,又似喜。 哪怕镇国將军目光如炬,也难辨眼前女娘的这番言辞孰真孰假,他开口:“上前。” 厅堂里烛光微微晃动,模糊人影。 阮荔听话顺从,提步靠近,停在他面前,含著情的眸子忽闪了下,似不敢直视眼前的將军,微微咬了下唇,颤声问:“您做、做什么这般…看奴家…” 心口慌乱猛跳。 面庞看似低眉顺眼,实则后背紧绷、冒著冷汗。 因將军的眼瞳太黑,视线太过强势。 就、就像是那两晚在床榻间,居高临下看她的眼神。 “去哪儿了?” “去逛了街,又去茶楼听书…” “这儿住得还习惯?” “极、极好…” “人使得顺手么?” “大家都、都好,”从女娘的脖颈起,开始一寸寸染上粉色,蔓延到下顎、脸颊,下垂的眼睫开始不安的颤慄,染上湿漉的水意,“两位婆婆…的手艺极好,奴家都、都胖了好些…”越说到后面,她的嗓音又轻又抖,最后实在受不住將军太过强势的目光,她佯装羞怯,以手背贴脸,挡住自己的脸。 顾厉霄闻言,目光快速从抹胸滑至腰间,从外並未看出女娘胖在何处。 將军的视线如有实质。 他也不曾遮掩自己的那一番快速打量。 阮荔察觉后,脸颊、胸口滚烫,恨不能从眼前逃开,她咬著唇,儘量转移注意力,最终被她看见將军佩戴在腰间的香囊,忍不住诧异了下,“您、您带了香囊?”隨即挤出欣喜的笑,眉眼弯弯又柔怯,“秋日桂花檀香可舒缓情绪,但檀香沉香香重,奴家担心香气太冲,没敢加太多…” 她柔柔说著关於香囊的琐事。 眼稍的羞赧愈发自然,笑容也愈发明媚,將那些胆怯僵硬通通藏了起来,小狐狸聪慧敏学,在他面前一点点將自己偽装成温柔小意的外室。 顾厉霄的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在外面用过饭了?” 女娘頷首,又关切问道:“將军用过晚膳了么?” “用过了。” “奴家去沏茶来,”她嘴角的笑容不变,“之前备的茶叶还有呢,请將军稍等!”说完转身就想从厅堂短暂逃离。 “不必。” 清冷的声音同时响起。 阮荔后颈发凉。 就听见將军的声音再度响起:“命人送水进来。” 第37章 爷不会侍候女人 这一声命令好似悬在头顶的刀子终於落下。 阮荔的眼皮连跳两下,侧过身,只露半面,两颊飞红,轻声应下:“是。” 送水要做什么。 自是那令她回想起都觉得受不住的那回事。 俩婆子很快送水进来。 阮荔福了福身,先去內寢的屏风后洗漱。 如今天气转凉,院子里又有婆子侍候,她无需劳作,身上没出什么汗,沐浴简单擦洗即可,她也不敢太过磨蹭,怕惹將军恼怒。 换上寢衣出去前,她咬著牙想,左右不过是一个月一两回的侍寢,忍忍也就过去了! 阮荔缓步而出,眼神下垂,两手紧张地攥著,脸颊被热气蒸得发红。 但教人紧张的视线却未落到身上。 阮荔大著胆子抬头,见將军手中拿著一册书,都不曾抬头看她。 阮荔鬆一口气。 抬脚继续靠近后,发现將军手中的书是她前几日去另一家书铺租回来的,看了一半才发现后面都是些没羞没躁的巫山云雨之事,她羞恼地扔在一边就没再看过… 怎么、怎么就到了將军手中! 阮荔嚇得脑袋一片空白,立即伸手挡在书前,“將军別看了!” 顾厉霄掀起眼瞼,眼前的烛光被女娘挡住,剑眉之下投著一片浅浅阴影,愈发显眼瞳深处的暗影浓郁。 阮荔被盯得心口发紧。 耳边心跳声猛烈,怯意又钻了出来,“奴、奴家是担心,烛火暗…看书、看书易伤眼。” 顾厉霄合上书扔在一旁。 阮荔的心才落回肚子里,腰肢就被一双手扣住,往怀中带去,她跌坐在將军怀中,陌生的热意强烈地將她包裹。 因侧坐在腿上,她比將军高出一些。 视线一垂下,將军的剑眉、深目、鼻樑、薄唇就印入眼中,亦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清这位令她又敬又怕又想要依靠的將军,这样亲近的距离让她心跳紊乱,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抖得厉害,“將…军…” 从未有过的亲昵姿势更让她紧张。 背脊、双腿紧绷,不敢完全將重量压在臀下结实的腿上。 轻柔却微烫的气息拂过耳畔。 是將军冷静的说教声。 “不正经的话本少看。” 轰—— 將军看、看见了? 阮荔两颊一片酡红,结结巴巴地慌忙扭头,想要正对著將军解释。 女娘低垂著湿漉漉的眼睫。 张张合合嫣红的唇。 唇內的皓齿、舌…… 女娘看浑书实为荒唐,他应当严肃呵斥女娘,可他的视线看著眼前之人,脑中闪过的却是更为荒唐的念头。 他抬手,指腹用力掐住她的下顎。 是该惩戒女娘。 “噤声。” 低哑的命令声在两人的唇齿间响起。 阮荔在惊惶间睁大的眼瞳渐渐眯起,因这带著惩罚兴致的吻,截然不同於之前的粗鲁莽撞,眼中不禁浮现星星点点泪色,脸颊的红晕一路涨到耳垂。 內寢的移门紧闭。 床帘仍高高挑起掛在金鉤,月色朦朧,烛火摇晃,照著一双人影。 顾厉霄不合时宜地想起女娘方才说她胖了,才知都藏在衣裳之下。 武將常年骑马、握刀枪,掌心生出厚厚的茧子,连带著指腹亦是粗糙,骨节亦是粗大,停留在肤如凝脂的肌肤,稍用力,就留下清晰的指印。 女娘吃疼,却怎么也躲不开。 眼角滚落泪珠,划过红艷的脸颊,颤著嗓音轻声恳求:“不要…去床…” 即使惩戒,又岂会轻易放过。 红印似桃花纷纷落下。 臥入榻中时,连哭声都哑了。 …… 將军只欺她狠了些,並不似从前那样贪多,以至於將军坐起身,挑起帘子唤人进来时,阮荔仍清醒著,只是思绪迟钝,等婆子送水进来的脚步声响起,她泪盈盈朦朧的眼神才逐渐清澈。 婆子送完水立即退出去。 顾厉霄披上中衣起身要去洗漱,见女娘仍臥在床中,髮丝凌乱地黏在脸上、颈项、臂上,眼角红痕昭昭,微喘连连,似连起身都力不足。他移开视线,“青棘——” “不要!” 阮荔猝然出声制止,两靨嫣红双目水意涌动,羞於启齿般开口央求:“奴家…自己来,不要…不要叫青棘进来…”她这幅模样,实在羞於再让旁人看见。 顾厉霄:“你能起身?” “能…” 她抿著唇,胳膊用力时都在发抖,动作虽慢,但也坐起了身,邀功般看向將军时,眼前投下一片暗影,她来不及惊呼,就被將军抱了起来。 蔽体的薄被掉落。 她连忙用手遮住,窘迫涌出眼泪。 顾厉霄抬脚朝屏风走去,虽目视前方,但怀中女娘混乱的呼吸声足以让人察觉她的失態。他绕过屏风,將人放在长凳上时,听见女娘紧绷慌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奴家自己、自己来…” “爷不会侍候女人,”顾厉霄直起身,瞥了眼女娘腮边的水意,又想起那话本上的荒唐事,语气冷了些,“也没有与女人同浴的喜好。” 女娘深深埋首,恨不能团成一团。 此时脸上一定是万分懊恼的神情。 顾厉霄眼神缓和,离开前扔下一句『好了叫人』。 脚步声远去。 將军真的离开了。 屏风后只剩下她一人。 阮荔才敢抬起头,双手仍紧紧护著自己,哪怕此时无人,她也掩著,双腿发软地去清洗,水声淋漓,她咬著唇,脸颊涨成红霞,她不敢耽搁太久,匆匆清洁后,还不等开口叫人,將军就来了屏风外,抱著她回去。 床上褥子已换过。 脏了的应当被婆子们收了出去。 哪怕已经是第三回,但这些东西经由旁人之手处理清洗,阮荔麵皮薄仍不能適应,躺下后脸颊上的红晕就不曾淡下去过。 將军也在身侧臥下。 床帐落下。 阮荔方才迟钝的意识到,今夜是她第一次清醒地与將军同床共枕,不由得浑身僵硬,直挺挺地仰面躺著。 她才意识到,成为外室后,不止要侍候將军,將军也不是睡完就走的,他们是要同睡在一张床上的。 且自己身为外室,云雨过后,应当要过去同郎君撒娇,博得郎君的垂怜,好让郎君常来自己这儿——这是阮荔从姐姐们口中听来的。 第38章 他顾厉霄给得起宠爱 不过…… 自己並不希望將军常来… 不撒娇也可以…吧? 而且今夜將军才要了她一回……万一…万一贴上去是狼入虎口,到时候哭的还是自己。 罢了罢了…… 阮荔越想眼皮越沉,疲乏感涌上来。 意识模糊,身体也不再紧绷著,渐渐鬆弛下来,就在她將坠入梦中时,听见將军冷不丁地叫她的名字。 “阮荔。” 阮荔激灵一下,瞬间睁眼清醒,胸口心臟猛跳,撑著胳膊就要爬起来,眼神不安地看向身侧的將军,生怕是自己坏了什么规矩,柔声回道:“奴家在。” 顾厉霄闔著眼,將睡未睡之时,语气比白日清醒时温和了许多,“明日起我会去京郊大营,之后一个月不得空回京。” 將军一个月不来? 阮荔不止睡意散尽,还想欢呼一声!幸好还记得將军仍在身侧,柔顺道:“是,奴家记得了,將军在外不必为奴家分心。天一日比一日凉了,您在军中也要注意身体。”温柔关切的话语自然而然从口中吐出,阮荔想了想,还是贴近了將军,大著胆子,双手轻轻贴上將军肌肉结实的臂膀,身子也靠了过去,含著情意依依不捨道:“奴家等著您回来。” 柔软的身躯靠近。 微凉的肌肤贴上温热的臂膀。 熟悉的馨香从旁边传来。 这亦是女娘第一次这般依赖向他,对顾厉霄而言很是陌生,这般爱哭、娇气、擅骗人的小狐狸蹭了过来,他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胳膊僵硬了一瞬后才放鬆下来。 能让她安心依靠之人,只有他。 顾厉霄低声道,“睡吧。” 耳边並未响起女娘柔怯的嗓音,他睁眼瞥了下,女娘已熟睡,面颊微红、双唇微微张著,绵长呼吸。 如此好睡。 顾厉霄微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伴著女娘的呼吸声沉沉睡去。 阮荔一向好眠。 但睡著睡著,自己好似成了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的海面上起伏,失重感与异样令她不適,在迷迷糊糊中醒来,看见的是居於上方將军的面容… 还未睡醒的女娘异常娇气。 眼泪不断。 顾厉霄大手粗鲁擦了把,却勾出更多眼泪,明明昨晚是她先撩拨的自己,不好好睡觉拼命往他怀里拱,哄女娘得耐心告罄,握著她的腰將人翻过去,任凭呜咽声吐入褥子中。 …… 天色微凉。 顾厉霄命人送水、衣物进来,又让人退下,多年军营生活让他不喜下人侍候穿衣洗漱,都是亲力亲为。 期间,阮荔闭眼装睡。 早上那一番,她意识迷离毫无防备,丟盔弃甲狼狈至极,这会儿恨不能把自己埋起来,哪里还敢往將军面前凑。 耳朵却关注著將军的一举一动。 在听见脚步声靠近时,浑身骤然紧绷,屏息闭目拼命装睡,听见一声极轻的哼笑声,阮荔绝望无声哀嚎,但仍是佯装初醒般,缓缓睁眼醒来,在看见站在床边的將军后,她露出柔软的笑意,唇齿轻启唤道,“將军…”说著就要起身,“奴家侍候將军更衣。” 女娘將要起身,乌髮垂落,满目春情嫣然,浑身软绵无力,眼眸水润波动,哪里像是正经侍候的模样。 顾厉霄抬手制止,“不必。” “…是。” 阮荔顺从躺下,湿润而柔的眼神望向他。 女娘顏色如新,眉眼、神情、肌肤…无一不清晰印入顾厉霄眼中,他从不知道会有一个女子会这般顺眼而合心意。 这个意识,让他有一瞬的心惊。 所以他克制了自己的欲望。 “安分待著。” 男人垂下视线,嗓音平静而冷淡。 所有情绪都被完美地藏在漆黑的眼瞳之下,不容外人轻易窥探。 阮荔展露笑顏,“是,奴家等將军回来。” 明媚似剎那绽放的芙蓉。 灼灼其华。 令人想要捧在手中。 男人的手这样的大,拢住她大半的脸颊,明明该是充满怜爱的一个动作,却因將军清冷深邃的眼,让人难辨其中意味。 而阮荔仍不適应来自將军的亲密接触。 眼睫抖了两下,才意识到自己该如何做。 她勾起嘴角,用力灿烂地微笑著,笑容乾净、眼神依赖,脸颊轻轻贴入將军的掌心,蹭了一下。 像是小羊羔的撒娇。 顾厉霄冷静的看她动作,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破裂了,无形中禁錮著他多日的克制在这一瞬释然。 她身份清白,足以为妾,他无正室,无其他女人,二十三年以来只有阮荔一个和他心意的女人,何须再控制自己? 他顾厉霄给得起宠爱。 也能护得住她承住这份体面。 顾忌、克制在他眼底消失,眼神微妙变化,视线占有意味更为强烈,他鬆开手,捏了下女娘丰腴柔软的脸颊:“等爷回来。” 阮荔心跳忽然错乱。 还不等她辨別因何而起,將军已转身大步踏出內寢,她眼神有些发怔地望著门口的方向,须臾后才回神,揉了下自己的脸颊。 方才的心慌是错觉吧? 想要將军此去要一个月后再回来,也就是自己只需在一个月后再侍寢,只有一早一晚两回的话,咬咬牙也能挺过去。 安心闭眼继续补眠。 早早被折腾醒,这会儿什么都大不过睡觉二。 等阮荔神清气爽地睡醒,起来洗漱后,再有些不自然地唤婆子进来收拾內寢,到底还是麵皮薄,怕被婆子们发觉早起还胡闹了一番,乾脆去饭厅用早膳。 因身上还酸疼,阮荔便没有出门閒逛,懒洋洋地坐在书桌前,抄书打发时间。 除此之外,一切如常。 將军的夜宿並未给她的生活带来太大的改变,阮荔对此金丝雀般的生活知足而感恩,只想生活永远如此平静。 若非要说有什么变化,就是院子里的人看她的眼神多多少少有了些变化,婆子们、小廝、侍卫甚至连高冷的青棘,脸上的笑容都多了。 起先阮荔未在意,后来才慢慢品出来。 是將军一个月不来,他们怕自己已经『失宠』,被將军彻底忘记脑后,昨晚將军来了还住了一晚,才替她……高兴? 阮荔的表情破有几分微妙的咬著笔桿。 第39章 將军来了! 自將军走后,下了好几场雨。 气温骤降,秋意渐浓。 小院里开始为今年的过冬做准备。 阮荔算是空身搬进甜水巷,连夏秋两季衣服都是现做的,更不用替冬日衣裳。 除了她所需要的冬衣,床上的棉被、厚褥、冬日挡风聚暖的厚帐、手炉、炭火、柴火、腊肉、地窖里的蔬菜等等,都需要採买齐全。 雨一停,深秋来临。 小院里忙碌起来,连青棘都外帮忙备木柴、絮棉缝褥被,阮荔也不好意思继续带著人浩浩荡荡上街去听书閒逛,跟著一起为过冬做准备。 听婆子们说,京城的冬日漫长且寒冷,大雪连下七八日都常见,积雪能有两尺厚,届时不便上街买肉菜,所以家里必须提前备好。 阮荔自小就在南方生活,南方的冬日鲜见大雪,如今听得新鲜,对寒冷冬季的期待远胜过害怕。 在充实而平静的小院生活中,出现了桩小事故。 因秋冬两季挨得近,婆子们裁定衣裳时用的尺寸就是阮荔刚来小院时做秋衣用的,等粗缝结束,往夹里絮完丝棉,再上身一试,发现胸紧了。 阮荔:…… 俩婆子见状慌忙下跪请罪,磕头说是她们记错了尺寸,立刻拆了放宽身量,必定能在入冬前改好。 阮荔忽然想起將军这次明显表露出来的偏爱之处…… 她咬了咬唇,“不用改,就这么做。” 婆子们:“娘子?” 阮荔拍板:“所有冬衣就按这个尺寸做,不用改,也不用重新量。” 不能再继续丰腴下去了。 她的胸、臀最是易长。 如今万事不用她动手,吃得又好,可不就胖了?偏偏腰上长得最慢,愈发显纤腰丰胸。 连她自己都觉得太过丰腴。 必须要瘦下来。 否则… 阮荔轻咬唇,眼睫下垂。 下回將军来不知还要做出什么更羞人的举动。 阮荔拿定主意,婆子们不敢不从。 为了穿上温暖的新冬衣,阮荔又不捨得放弃京城各酒楼的美味,於是跟著青棘开始习武练拳。 运动出汗后,既能瘦下来,又能强身健体,可谓一举两得。 青棘是位严苛的师傅。 阮荔跟著练了七八日,回回汗水淋漓得止不住,胸很快瘦了些,但因打拳腰腹要发力,肚上的肉也紧实了一圈。 阮荔:…罢罢,瘦了就成。 日子转眼即逝。 一个月將至。 阮荔想起床笫间那难言的羞臊与折磨,一时奢望时间能过得慢些、再慢些;一时奢望將军能清心寡欲点,別再像之前那样似是饿狼叼著了肉不鬆手。 天气渐冷。 窗上的纱揭下来,换了糊窗的纸,屋中暖和了不少,但光线也昏暗了许多,即便是在晴朗白日,屋里也昏昏沉沉地发暗,阮荔颇为不適应,索性把抄书挪到晚上入睡前,点上两盏油灯再抄。 青棘巡视一圈,折回偏厅。 见阮荔还在写字,取来盖毯压在阮荔的腿上,驻足看了片刻,羡慕道:“娘子能识字,字写得这般好看,作的画也好看!” 阮荔放下笔,杏眸中笑意温暖,正抬头看向青棘时,门外传来婆子匆忙的通稟声,“娘子,青铜小哥来了,说有要紧事同娘子说!” 阮荔扬声:“快请进来。” 主僕二人还未走出厅堂,青铜已一路小跑进来,带进来一股凉气,见了她拱拱手,喘得脸色发白,“將军今晚领兵出城,归期不定,命我来同娘子说一声,请娘子不必担心!” 领兵出城? 阮荔登时心惊,急声问:“是出征?去哪边?可凶险?” 青铜急著要走,来不及同她详说,扔下句將军入宫面圣,亥时要出城就风风火火跑了。 阮荔浑身发凉,眼前阵阵发黑。 她想起方维。 想起三年多前,方维冲入院中,握著她的手,语气篤定地说必定会求得上峰赐婚娶她入方家门,要她安心在家绣嫁衣等他回来。 可她等来了什么? 是方维坠崖的死讯。 “娘子不要担心,將军驍勇善战、麾下亲卫所向披靡,定会平安回来!” 婆子们纷纷出言宽慰她。 阮荔却一句都听不进去,眸中生雾,脸色煞白,两手控制不住的在发抖。 她害怕…… 怕命运要捉弄她…… 怕得浑身发抖…… 婆子们是从將军府里调来的人,不知阮荔的从前事,但青棘是一同出征的亲卫,自是知道方维的事情。 她原本还想方维才死了多久,阮娘子就攀上將军了? 可在小院里相处这些日子,她知道了前因后果。 一个空有美貌无依无靠的女娘,如何能在这吃人的世道活下去? 娘子待她好。 她也想让娘子安心。 青棘扶住阮荔,问道:“娘子想去为將军送行吗?” 阮荔猝然抬头,眼眶发红:“我…能去送么?” 青棘点头,“每次出征前,將军都会准许我们与家小道別。既然青铜能回来告知娘子,肯定也有家在城中的卫兵同回,届时会在北门点兵集结再出城。娘子想去,我们立刻套马车去北门,能赶得上!” “去!” 阮荔开口,抬手擦去眼泪。 因要等著套好马车,阮荔在婆子服侍下换了身深色衣裳,裹上斗篷,將前几日去道观求的平安符捏在手中。 夜已深,街上安静。 车軲轆碾过长街。 一路朝著北门而去。 青棘说,京城设有三城门,北门位置偏僻,常年关闭,只有军队、皇城依仗出门时才会开启。 待马车抵达北门,阮荔下了马车,遥见城门前眾多卫兵已下马列队准备,排头兵手持火把,跳动的火光倒映在甲冑上,冷冷寒夜,几乎將那一片天空照亮。 “娘子,不可再靠近了。”青棘扶住她,压低声道:“將军还未抵达。” 寒气裹胁著她。 阮荔只觉得自己脸颊、四肢、躯体发寒、发颤,她朝来处望著,攥紧手中之物,巨大的不安將她笼罩。 不愿枯坐在甜水巷。 她想送將军出征。 更想让將军知道,甜水巷中有一位他的外室盼著他平安回来…… 焦灼的等待中。 冷白雾气从唇边逸开。 忽然,一阵马蹄声划破长夜! 阮荔浑身一凛,抬手掀下兜帽,使劲、用力地张望。 將军—— 是將军来了! 第40章 领兵剿匪,阮娘盼归 顾厉霄入宫领下密旨,陛下命他率一千亲卫连夜出发,要以最快速度抵达灕江,营救被山匪挟持的二皇子殿下! 待他出宫,青铜已候在宫外。 两匹快马在城中疾驰。 青铜奋力追上將军,回稟差事:“四百卫兵俱在北门待命,六百卫兵在城外长亭集结,只等將军下令连夜出城!另,属下已去过甜水巷告知阮娘子。” 疾风捲起斗篷,猎猎作响。 顾厉霄手握韁绳、目视前方,再次提速!脑中开始计算赶路所需时日、灕江四周环境,要儘快制定出营救计划。 陛下口諭,绝不能让二皇子落入盗匪之手的消息传出去。 当他赶至北门,远处停著辆马车,以为是卫兵中谁人家属前来送行,隨著距离拉进,他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身后青铜的低呼声响起。 “將军…是、是阮娘子!” 顾厉霄微皱眉,卓越的视力让他清晰看见女娘脸上的担忧,迟疑一瞬后,命青铜先去整队待命。 他骑马停至女娘跟前,勒住韁绳,冷声问:“你怎么来了。” 寒夜之中,顾厉霄漆黑的目光愈发森冷,平静地看著快步上前的女娘。 明明是擅长偽装的小狐狸,此时红著眼睛,眼底、脸上只能窥见担忧之色。 阮荔仰面,瓷白的两手从斗篷下伸出,递到顾厉霄面前,露出手心中的东西,柔弱的嗓音在寒夜里发著抖,“这是奴家去道观求了还未来得及给將军的平安符,请、请將军收下!奴家盼將军平安归来!”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晰传出去。 但体內的不安、害怕,让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眼中泪意涌动,鼻尖发红,脸颊却发著白。 高坐在马背上的將军伸手,盔甲被寒意染透,擦过她的掌心,拾起那枚发皱的平安符,女娘伸出的胳膊仍在发抖,仰著面,极力忍住眼泪。 没有討好。 没有故作的欢喜。 黑白分明的眼睛,清凌凌的,盈满的俱是不安。 她真在担心自己? 她在害怕。 所以才会来北门送他…么? 顾厉霄指尖微顿,一瞬念过,五指用力,將平安符连同那只冰冷的手用力握在掌心,他垂眸看她,嗓音低哑,“区区匪患,无须担心。” 將军的手掌温热。 短暂驱逐指尖蔓延的冷意。 阮荔极力压下担忧,用力挤出笑脸,此时她应当说些吉利话才行,“是!將军英勇神武,定能大胜!” 时辰已到。 他当出发。 顾厉霄鬆开手,骑马朝卫兵方向而去,却又回首,女娘站在夜色笼罩之下,单薄的身影被裹在披风中,眼泪沿著脸颊滑落,仍在定定地望著他。 掌心中握住的平安符发烫。 顾厉霄年少从军,父亲在时,继母还会做做面子送他出征,不等他骑马出巷,家门前就已无人。这些年南征北战,他无牵无掛,只为保家卫国。 今晚女娘那双泪盈盈的眼睛,担忧的眼神,颤抖的嗓音……他才意识到,原来这才是送行该有的场面。 似乎,还不错。 顾厉霄收好平安符,不过一瞬,眼中浅淡温情一瞬即逝,面容肃杀眼神凌厉,行至卫兵前,点兵出城! 马蹄声隆隆。 大地亦在颤抖。 城门大开。 尘土飞扬。 直到城门再次关闭,尘埃落定,北门前重回寂冷,阮荔都没有离开。 青棘上前,低声宽慰:“將军面对十万大军压境面不改色,区区匪贼,岂会是將军的对手?娘子放宽心,只等著將军回来。” 阮荔收回目光,勉强扬起笑脸,“是,我当相信將军,咱们回吧。” 她日渐不安。 但小院的侍卫、青棘都肯定地告诉她,不用担心,剿匪而已,將军绝不会出事。阮荔想要相信他们,但夜深人静时,她只会想起三年多前,送方维出征时,亦是深信不疑。 她担忧將军的平安,更害怕会失去现在平静的生活。 但这些话只能藏在心底。 阮荔再度开始认真抄书,交了两次抄本后,银子到手,心里多少有些底气,不安有所平復,京城的冬季也悄然而至。 北风呼啸,寒风凛冽刺骨。 阮荔头一回经歷如此寒冷的冬天,外面冻得人瑟瑟发抖,她哪怕再喜欢出门下馆子、听书,也被寒意劝退,开始足不出户,还用上了火盆取暖。 婆子却说最冷的冬日还没来,等开始下雪后,堂屋的地龙会烧起来,到时候屋子里那叫一个温暖如春。 阮荔开始期盼落雪日降临。 平日待在屋中烤著火盆,暖意熏得人昏昏欲睡,教人忍不住握著笔瞌睡,一笔写错即废页,每日都能多出七八张废页,心疼的阮荔直掉眼泪,如此倒也驱散了余下的不安,她开始全心全意与睡魔斗爭。 小院里眾人见阮娘子不再鬱鬱寡欢,纷纷鬆口气。 谁知京城中风波又起。 这日婆子们去赶早集市,带回来一个惊天消息。 小院锁了门,所有人齐聚堂屋。 婆子脸色煞白道:“早市上都在传,说是二皇子殿下前些日子被陛下派去剿匪,反被劫匪捉住,如今生死未卜!” 青棘最先开口:“剿匪失败,还落入贼窝,不论是二皇子冒进还是护卫者瀆职,这足能成为皇家丑闻,岂会轻易传出来?” 侍卫跟著应和。 但消息如何传出来的,又是谁传出来的,与她们无关,她们也不好奇。 阮荔呢喃著剿匪,想起送行时將军说的话,骤然抬眸看向青棘:“將军此行要剿得匪患该不会就是扣押二皇子殿下的匪徒?” 眾人面面相覷。 青棘道,“恐怕剿匪是其次,將军首要之务是营救二皇子殿下。灕江水急,亲卫中会水之人不多——” “青棘姑娘!” 小廝杜七心思縝密,见阮娘子脸煞白,立刻出声喝止。 青棘忙道:“將军用兵如神,肯定能平安救出二皇子!” 阮荔的一颗心高悬在嗓子眼,四肢发冷,乾涩的嗓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將军可会水…?” 青棘吞吐了声,她不善说谎,如实道:“將军不善水性……” 阮荔眼前阵阵发黑,只听见婆子的惊呼声在耳边炸开: “娘子——” 第41章 诉情肠 盼君归来,日日煎熬。 阮荔太怕了。 怕自己又要失去所有依仗,又要变成一人孤苦伶仃地在这吃人的世道活下去。 入睡后,她频频做噩梦。 梦见將军牺牲,她被將军府里的那位老夫人卖入窑子,做著皮肉生意,任由那些混帐欺辱,还要身下承欢…… 不… 不要…… 她不要过那样的日子! 阮荔哭著、尖叫著从梦中醒来,惊醒了一院子的人。 婆子们、青棘赶来看她,可她却不敢说出梦境,阿娘临终前要她许诺,一辈子都不准对任何人提及她曾在花楼中长大之事。 她不能,也不敢说。 只说梦见將军受伤被嚇醒了。 或许是梦中的挣扎与耻辱太过鲜明,她畏惧入睡后再度来临的噩梦,每晚伴著油灯不断抄书、作画,直至外面天亮了,她困极累极后才敢回床上小睡。 每隔两日,她便要去道观上香祈福。 这般行径被小院眾人看在眼中,都感嘆阮娘子对將军用情至深,可实情只有阮荔才知道。 她害怕的是失去依仗。 惧怕梦境成真。 书铺的掌柜又收了两回抄本,看著她画里好似多了些从前没有之物,配著书中人物生死决別,直教人落泪,掌柜心中大喜过望,忙给她找了两本意难平的话本请她作画。 抄著令人伤怀的话本,阮荔愈发神思难安,眼看著消瘦下去,小院眾人不敢再把外头嚇人的消息说给她听,变著法哄她开怀。 婆子们知道娘子好吃美食。 刚下了雪,就张罗著上锅子吃。 眾人也知道娘子喜爱热闹,在厅堂里分了两桌,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了顿锅子。 阮荔知道大家都在担心自己,席上强顏欢笑,不愿再让他们多心,但短暂的热闹却无法驱逐如影隨形的不安。 一个月转眼即逝,仍无將军的消息从灕江传来。 阮荔睡得更少了,脸上笑意寥寥,抄书一坐就是大半日。 京城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正屋里烧起了地龙。 原房主是个会享受的商人,地龙遍布厅堂、饭厅、偏厅、內寢,正屋所到之处温暖如春,又怕屋子里乾燥,婆子们每日要往纸窗上洒三遍水。 天气太冷,侍卫白日里也不再守门,锁了门在倒座房里听著些门上动静即可。 这日阮荔歇晌起来,收拾桌上的抄本准备交去书铺,裹上斗篷,在院中等著小廝和青棘去套马车,听见从前院传来一阵嘈杂声。 紧接著便是小廝的惊呼声。 “將军!” “將军回来了!” 阮荔愣住,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 將军… 回来了?! 硕大的欣喜自胸膛涌出! 她甚至无暇顾及手中的抄本,扔在院中石桌上,朝前院跑去—— 从垂花门走来一人。 冬日寒风中,墨色大氅迎风猎猎,右手搭在腰侧佩剑上,其下甲冑染尘,冷光流转。红缨盔下露出硬朗眉目,眸若寒星,锐利得能穿透人心。鼻樑高挺如山脊,薄唇紧抿,透出一股沙场淬炼出来的冷硬与肃杀。 这样的將军向她大步走来。 阮荔的视野迅速被水雾笼罩。 眼前是平安回来的將军啊… 是全须全尾平平安安回来的、她的依仗啊… 阮荔脚下的步子越走越慢,眼中水雾却越来越多,最后已无力朝將军继续走去,直到將军来到她面前,她仰起头,嘴角用力扬起,笑著道:“將军,您平安回来了呢。” 她在笑著。 眼微微弯著,眼泪沿著面颊落下。 如芙蓉泣泪。 顾厉霄垂眸,平静的审视眼前的女娘,清晰地看著她毫不遮掩的喜悦,她比记忆中瘦了不少,还是这么爱哭又胆小。他抬起左手,指腹落在她脸颊上,用力擦去不断涌出的眼泪。 沉声问她:“又哭什么,嗯?” 阮荔抽抽泣泣道:“將军、这、这一去近两个月,一点儿、一点儿消息也不曾…传、传回来……外头、外头又风言风语的……奴家担心的、食不下咽睡不安寢……如今……如今见您平安回来……是、是喜不自胜……”起先她还哽咽著,说著说著,话语里带出一丝哀怨来,红通通的眼皮掀起,轻撇一眼,似是娇嗔又似埋怨,眼波流转、红唇皓齿,別样风情。 顾厉霄竟未打断女娘的啼哭,耐著性子听完了。 胸口並无一点烦躁。 他並不討厌女娘这样担心自己。 他两指稍用力,捏了下她细嫩的麵皮,“没规矩,军中之事岂能隨意外传。”说完,又捏了两下。 阮荔眨了眨黑润的眼。 一时没反应过来,將军会做这种亲昵之举。 “將军…”她迅速回神,露出柔软而討好的笑脸,欢欣道:“外头冷,快进去坐。”说著还要张罗婆子上茶来。 顾厉霄鬆开手,“不用,爷先来看你一眼,外头还有事,晚些再来用膳。” 阮荔的笑容凝滯一瞬,极快被更灿烂的笑容掩盖,“奴家晓得了。能见將军一面,这颗心就落回肚中了。今日天冷得厉害,晚上就准备羊肉锅子,再让婆子沽酒回来,可好?” “由你安排。” “是!” 將军来去匆匆,只是来看她一眼。 院中眾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话逗她开心,阮荔也隨著他们笑得眉眼弯弯。听了会儿后,就让婆子去准备晚膳、让小廝上街买酒回来。 她也不急著去书铺交书。 拾起抄本回了偏厅,先搁在多宝阁上,改日再交去书铺。 青棘跟进来,见阮娘子站著发呆,想了想,走上前说道:“方才青铜在外面同我说——” 阮荔略偏首,目光柔软地听著。 青棘来到小院也有些时日了,但在触及娘子那双澄澈又泛著温柔的眼时,仍会忍不住被她的柔情所感染,收起粗声粗气,放轻声音道:“將军今日回京入宫復命后,出宫就往甜水巷来看娘子了。” 阮荔柔著眉眼,“是啊。” 她垂下眼睫,柔柔笑了,脸颊微红,瞧著幸福极了。 看得青棘也有些脸热。 院子里忙碌起来,比平日多了许多生气。 阮荔又请婆子烧了热水送进偏厅,她要清洗头髮。 青棘纳闷,看了眼外头阴沉沉的天,试图劝道:“娘子,今儿天气这么冷,这会儿天色也不早了,洗了头容易受风,不如明日晌午再洗吧?”连她这样结实的身子骨也不敢在这时候洗头髮,娘子看上去柔柔弱弱的,万一著了风寒可怎么办? 婆子刚好送了桶水进来。 听青棘还没明白过来,老脸微红,迅速转身出去。 第42章 该来的逃不掉 阮荔轻咳了声,支吾道:“是、是、方才歇晌时出了不少汗,晚上將军要来,不雅。” 青棘嗅嗅鼻子、搔搔头,娘子身上都香香的,哪儿不雅?可她也不好意思问出口,似懂非懂道:“也是,不过,还真麻烦。”青棘想起军中趣事,眼睛微亮,笑著说道:“说起出汗,军中的男人们训练下来浑身臭汗,离著二里地都能闻得到!还是咱们娘子军好,营帐里都收拾得乾乾净净,晚上回寮里脱鞋子睡觉也不会熏得人要升天!” 她说得逗趣,阮荔听得直笑。 小院里欢声笑语又起。 洗好头髮后,青棘搬了火盆进来。 阮荔侧坐在罗汉榻上,披著长发,用巾子擦到不滴水,再用梳子通发至干。花露的香气被热气蒸开,浓淡適宜的花香縈绕著那一头黑亮柔软的长髮。 等头髮干了,阮荔没有再盘髮髻。 只编了条粗辫子。 窗外天色渐黑。 婆子开始往饭厅里搬锅子、酒盅碗碟等。 阮荔坐在偏厅里,心神不寧地缝著衣裳,眼前明明是一根根细线,但脑中想的都是晚上即將发生的事情—— 算起来將军要素了近三个月。 將军虽不重欲,但每回都要欺负她到极致才肯撒手,今晚她势必难逃一番折磨,光是想就觉得要喘不过来气。 但又没法躲过。 她浅嘆一口气,才咬断了线,外头传来恭迎声。 阮荔放下东西,站起身理了理衣裳、抿了抿鬢边细发,两腮用力笑起,莲步走去厅堂,望著进来的將军,腰肢柔软地福了福身,“將军。”抬起脸时,笑意盈盈,双眸含笑,情意自眼中流转。 顾厉霄嗯了声,抬手让她起来。 二人一前一后往饭厅去。 桌上摆著几道素菜,羊肉已下锅子,热气腾腾,肉香味跟著四溢,令人食慾大动。 阮荔为將军斟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在將军看来时,她红著脸,小声道:“就喝一杯,不会喝醉也不会闹您的。” 女娘未施粉黛,黑髮粉面,俏生生坐著,一双眼乾乾净净,只印著他的脸,很是合他的心意,“准了。” 女娘璀璨笑开。 “多谢將军!” 顾厉霄不再看她,专心用膳。 这段时日在外奔波,为儘快救出二皇子及剿匪,每顿吃的都是乾粮,今晚这一顿热腾腾、有肉有菜的锅子,佐著酒水下肚,浑身透著舒適,思绪也跟著难得发懒,拋去那些烦人的局势,短暂鬆弛紧绷的神经。 酒足饭饱,撤下锅子,婆子端来清口的茶水。 耳边是女娘绵软的嗓音。 关切地问长问短。 顾厉霄放下茶碗,倒也耐著性子回了她几句,覷著女娘红彤彤的脸,说了灕江上与匪徒交锋,都还没说到要紧处,女娘眼中的担忧都快化成眼泪溢出来。 女娘实在胆小。 顾厉霄无奈,他这不是好好在这? 但…… 那双盈盈含泪、满目著急的眼睛,他却不討厌,甚至还想看更多。 他轻描淡写地接著往下说。 阮荔从未听过这些真实的场面,比听说书人还要刺激,她听到匪徒个个身手不俗,竟想要射箭攻下將军他们所在的船只,惊嚇得眼瞳不自觉睁大,“那岂不是万分凶险!匪徒在暗,將军在明,如何躲开那些暗箭?当时情况那么凶险,將军有无受伤?” 如此凶险,岂会一点儿伤都没有? 阮荔这下想到自己不曾过问將军有没有受伤,暗暗咬唇,这是身为外室的失误! 她佯装万分著急,迫不及待想要確认將军身上有无受伤。 饭厅中仍有婆子在侍候。 顾厉霄剑眉微皱,低声呵斥:“坐回去。” 阮荔红著眼望他,“奴家是担心將军…” 眼眶里不知何时蓄著泪水,他再阻止一句,女娘就能泪珠滚滚而下。 顾厉霄眸色微暗,“皮肉伤罢了,不妨事。” 真的受伤了? 阮荔嚇了一跳,语气愈发担忧,懊恼道:“若知將军受了伤,奴家今日就不备酒了。还有锅子里的羊肉,这都是发物,於伤口癒合不利的。”她越说越內疚,眼睫被泪色打湿,一簇簇地下压著,“都是奴家见將军回来高兴得昏了头,竟不知您身上有伤……” 她咬著唇,担忧地看著他,大有不亲眼所见伤势如何,就不肯罢休的执拗。 明明是胆小又畏惧他的女娘,为何几道皮肉伤就能让她生出胆子来? 女娘所有的担忧、愧疚、不安,对於顾厉霄而言俱是陌生的。他驰骋沙场身经百战,比这次更危险的战况比比皆是,何须值得人这么担心?他受过更致命的伤势,长剑离心臟只差半指,区区皮肉伤,放著不管都能痊癒。 顾厉霄屏退婆子。 安静的饭厅里剩下他们二人,他开口,唤女娘的名字。 “阮荔。” 女娘蹙著细眉,眼中仍有担忧:“奴家在。” “过来。” 她起身,走到面前,在將她压入怀中后,清晰察觉到女娘紧绷的背脊,看见她眼神慌乱中生出畏惧—— 这才是他所熟悉的女娘。 畏惧他。 却又不得不討好。 顾厉霄抬手捏住她下顎,吻上那双擅长甜言蜜语欺骗人的唇,禁錮著她,再夺取她的呼吸。 釅茶盖住酒气。 唇与齿分离,眼前的女娘已乱了气息,双眸湿润,几乎要凝结成眼泪落下,因方才的呼吸不畅,眼角嫣红成一片,眉梢艷色浓烈。 猝不及防地撞入顾厉霄眼底。 如他所料,女娘眼底的担忧、不安已不见了踪跡,但他心底的不解与烦躁並未因此而消失。 他望著那双泪盈盈的眼,问道:“还想看爷身上的伤?” 阮荔才从令人窒息的疾风骤雨中缓过神,眼神迷离,半晌才想起先前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奴家担心將军的伤,若您肯的话,奴家想亲眼確认。” 这一次,顾厉霄並未拒绝,“去房里。” 阮荔心情颇为微妙。 看著將军先一步走去,她认命地闭了闭眼,这是自己主动提的,总不能自己退缩。 而且將军说不定只是借她的话罢了,等会儿衣裳一脱,谁知道是看伤,还是要干其他事。 该来的逃不掉。 受他庇护,这便是她要付出的代价。 阮荔抬脚跟上去。 內寢移门合上。 阮荔抬起视线,看见將军已褪去外袍、中衣,只穿著一条绸裤站在温暖的屋中。 第43章 阮荔,这是你自找的 阮荔虽是將军外室,也侍候过將军多次,但多是在黑灯瞎火的帐子里,她又被折腾得意识迷离,哪还有心思去看將军的身子——能看她也羞於直视。 此时亦是。 阮荔眼皮透著薄红,缓缓抬起,看向面前的將军。 视线先落在绸裤之上的腹部。 微黄烛火下,下腹部肌肉紧实、块块分明,再往上,开始出现一道道陈年伤痕。 越往上越多。 有狰狞的疤印,也有凸起的疤痕盘旋在身上,大大小小,连肌肉鼓起的肩膀、小臂、肩胛上都有…… 阮荔忽然想起那些夜晚。 她实在受不住时,会抓著將军的手臂、后背,指腹触及的那些凹凸不平,竟然都是一道道伤痕! 此时,將军的腰腹和上臂处还有两道泛著薄红的伤口,便是他口中的“皮肉伤”。 怎会有如此骇人的皮肉伤? 只上身就有这么多伤痕,那稠裤之下呢?是否还遮住了更多的伤痕? 这是阮荔第一次在一具身体上看到如此多的旧伤新伤,越看越心惊,受了这么多伤的身体该有多疼? 这一瞬,她甚至忘记畏惧將军。 女娘腮边掉落的眼泪,汹涌得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落下来。 “阮荔,”他沉声问她,“为何又哭。” 阮荔的视线停留在一道道可怖的伤痕上,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怎么会受这么多伤…一定很疼……”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疼? 顾厉霄沉默,无人问过他疼不疼。战场上刀剑无眼,受伤更是家常便饭,他现在是一军主帅,但也是一步步靠著军功杀出来的,於他而言,身上的伤疤更像是他一路走来的见证。 既是见证,何来会疼? 军中更不会、也不敢有人在他受伤后来问他一句疼不疼。 腹部上轻柔似羽毛拂过的触感打断他思绪,顾厉霄垂眸去看,是女娘的指腹触摸著腹部的新伤。 她的指尖在发抖,甚至不敢直接触碰发红的疤痕,只在边缘小心翼翼地移动,颤著嗓音:“这是新伤…?” 指腹所到之处,发热发痒。 顾厉霄眉眼冷肃依旧,不轻不重地嗯了声。 女娘的手指往上。 “这是旧伤…?” “嗯。” 指尖继续上移动。 颤抖的幅度变大了,终於停在胸口处紧挨著心臟旁,那如核桃般大而狰狞的疤痕。 差一点就是夺命的伤。 阮荔的脸色发白,眼泪愈发汹涌,哽咽得几乎问不出话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伤?” 顾厉霄看著她的眼泪,嗓音低哑:“五年前。” 五年前啊… 那就是受了这般致命的伤后两年,將军又踏上了战场。 “一定很疼…很疼…”她视野被泪雾模糊,“这么重的伤,奴家看著心疼…” 眼前的女娘快哭成个泪人。 他分不清她又在甜言蜜语地偽装欺骗人,亦或是她的真心。不断落下的眼泪要迷惑了他,他无声嘆息,眼中的冷肃渐浅。 怎会有如此心软、爱哭之人。 他抬起手,食指骨节曲起,擦去她的眼泪,刚从眼眶涌出的眼泪温热,顺著曲起来的缝隙渗入,带著一丝湿润的温暖。 “过去这么多年了,早已忘记了。” 他出声安抚女娘。 岂料女娘闻言,猝然抬头,蹙著眉、红著眼、淌著泪,哭声颤抖著问:“这么、这么重的伤,怎么就能忘记当时疼不疼了呢…將军…您、您怎能这样…不爱惜身体…受了这么多…这么多的伤…奴家见了都觉得心疼…您的双亲…亲人…挚友…每当您出征该有多担心啊…知您又带著伤回来…又该要有多心疼啊……” 顾厉霄放下手,言语淡淡:“你不知道?” 阮荔哭得上头,情绪难自控,哽咽著反问:“奴家…该知道些什么…”像是欺负狠了,恼怒地露出凶意。 只是她性子太软,又哭成这般,毫无威慑力。 反而显得有些可爱。 顾厉霄本可以不回答她的那些真假话,但还是开了口,“母亲生我时因难產离世,父亲在我年幼时染病离世,只留下我与继母,与我並不亲近。” 在说这些话时,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阮荔却听得心惊。 她望著视为依仗的將军,对亲人、生命没什么依恋,他忠於朝廷、自身职责,拼命捍卫疆土,为此哪怕牺牲在战场上,他也毫不在意。 所以,他一点也不重视性命。 但对她而言,將军的性命却无比重要。 將军死了,那个梦境会成真,她会落入地狱,永远在最底层挣扎著苟活,她不要过那样可怖绝望的日子。 阮荔缓缓止住眼泪,靠近一步。 方才还不敢触碰的手指终於触碰上胸膛,掌心贴在胸口的疤痕上,直迎上將军的视线:“可您有了奴家,奴家见你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会心疼的。我胆子小,知您上了战场就完全不顾性命,从此往后您只要出征,奴家会担心的惶惶度日…”她卑微地恳求著,心疼欲碎,嘶哑著嗓子:“您斥责我逾越、不懂规矩,怎样都好,只请您……请您爱惜身体,即便受了小伤,也要认真医治……好么?” 顾厉霄听著,看著。 在她含泪的眼瞳中,被自己的倒影完整占据。 这剎那所有因女娘眼泪而起的陌生情绪,都化成眼前这一幕。 他想要的是女娘眼中只有他,全心全意的担心他,费尽心机的討好他、柔媚灿烂的对他笑、千娇百媚的承欢、楚楚可怜的落泪,她的人生只能依靠他,而她是完完全全属於他之物。 不会被任何人夺走。 顾厉霄眉眼间的冷肃淡去。 他攥著女娘的手腕,柔弱到稍用力就能折断,但她的掌心却如此温暖,“阮荔,”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她的名字,嗓音低沉:“这些都是你自找的。” 他的指腹摸索著她的脉搏,过分平静的眼神、暗哑的嗓音,莫名让阮荔有些害怕。 她极力隱藏著生出来的畏惧,颤声问:“您…说什么?” “我答应了。” 第44章 將军…饶了奴… 阮荔缓了瞬才反应过来。 听著是將军答应自己要好好爱惜身体了,心中大松一气,知將军重诺,既答应了就定会做到。 她攒起漂亮的笑顏,欢喜道:“君子一言駟马难追!您可不能食——” 女娘微歪著头。 眼中的惧色被笑容掩盖。 眸弯著,眼底哪怕还有眼泪,但被欣喜堆满,笑得这么开怀地说著话。 哭是因他。 笑亦是因他。 顾厉霄心口微烫,低头吻住她张合的唇,掐著她的下顎抬起,逼著她迎合。 內寢里火龙铺得最密,阮荔体热,將军身上更烫,她被紧压於怀中,挣扎不去,热得面庞泛红、后背生汗。 “伤…您的……伤……” 细碎的喘息声混入,被强硬的动作打断,字词连不成句。 “区区外伤。” “您…答应……” 绵软无力的声音自怀中而来。 隨著步步后退、衣衫掉落、床幔垂下,郎君暗哑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每一个字滚烫落入耳膜,烧得人满脸通红。 女娘扭捏不肯应。 哪里由得她。 床幔飘动,烛火摇曳,人影纠缠。 被迫要顾及著郎君的伤势,女娘却是难堪掩面,啜泣不止,所有哭声吐入臂弯中… 长夜漫漫。 意识迷离在一番又一番的混乱不堪中,时晕时醒,难辨何为真实何是虚妄。 窗外风声止。 屋中烛火大亮。 阮荔睡得本就不安,稍有动静就醒了来,她迷迷瞪瞪的,只当还在廝磨中,心中无比哀怨,但昨晚的教训提醒著她不敢再躲。 她仍闭著眼,困意肆意占据意识,含糊不清地哀求:“將军…饶了…饶了奴……” 话还未说完,脸颊上像是被粗糲之物擦过,沉沉的声音自遥远上方传来,私自入梦来:“不碰你,继续睡。” 她才放心著轻轻呜咽两声。 脚步声远去。 但她的意识逐渐清醒,睡意褪去,她睁开眼看著笼罩著黑暗的床幔,透过床幔,隱约可见外面已经点起了烛火。 仍是半夜么? 阮荔坐起身,掀开床帘望向外头,屋中烛火大亮,將军背对著她已穿上中衣,送水进来的婆子躬身退下。 窗外天色未明。 显然时辰尚早。 阮荔才睡醒,轻轻唤了声“將军”。 顾厉霄转身。 方才还囈语酣睡的女娘已起了,只探出半个脑袋,两靨染著好睡的薄红,眼角微红、眸色湿润,盈盈望著他处,柔声细语。 男人神色微动,喉结滑动,嗯了声应她。 单这一声,女娘便展顏而笑,眉间顰蹙舒展,“外头时辰尚早,將军已经要去当差了么?” “今日有大朝会。” 阮荔眨了眨眼。 大朝会?哦哦,那就是要入宫,而不是去京郊军营,心中的期盼骤然落空。 她还当又能歇上一个月,昨晚实在太命,从前將军也贪,但从未像昨晚那般……不、不对,应当是將军愈发过分了! 阮荔暗暗咬牙,挤出温柔笑脸,“奴家侍候將军更衣。” 顾厉霄的视线在她红艷的唇色上停留一瞬,缓缓才挪开。 阮荔却因这一眼脖根发烫,放下床帘挡住自己,整了整寢衣,才踩著缎底绣鞋下床,侍候將军洗漱。 顾厉霄不习惯由人侍候。 但眼下他並未制止女娘的殷勤,依次漱口,用过牙粉牙刷子后,再接过热腾腾的帕子净面,洗漱妥当后,饭厅那边也来报早膳已备好。 顾厉霄抬脚要走。 袖口被拽了下。 他顺著看去,是女娘的手指捏著,指尖到指根发红,显然不是用力所致,而是方才浸水时烫红的。 他皱了下眉。 女娘当真娇气。 “红成这样怎么不说?” “奴家还未看过您的伤。” 两道声音相撞。 阮荔先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再抬头笑得欢喜道:“多谢將军关心,其实一点儿也不疼。”接著,笑容落下,蹙著眉,咬著唇似是难以启齿,“倒是您身上的伤比奴家这厉害多了,奴家怕…怕给您…抓伤了……” 顾厉霄张口:“区区——” 才说一个字,就见女娘立刻眼窝蓄著泪,眼角剎那都红了。 顾厉霄:…… 他揉了揉额角,语气近乎无奈:“自己看。” 阮荔解开圆领长袍、中衣,拨开衣襟,避免指尖触碰將军胸膛,此时窗外虽还未亮起来,但也不似晚上那般漆黑,就著烛火,满身的伤痕比昨晚看得更加清楚。 哪怕是第二回见,仍觉得触目惊心,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红。 “把眼泪收回去,爷这会儿没空哄你。” 低沉的告诫声从头顶传来。 阮荔的情绪被猝不及防打断,取而代之的是臊红的脸色。 什么、什么哄人啊…… 昨晚將军那是叫哄人么? 阮荔佯装没听见,低著头快速把衣裳系好,一边小声嘀咕著:“今日要去买些外伤药,看著还有些发红…” 阮荔掠过將军那句话,却不知『药』字令顾厉霄眼神顿了下,视线扫过她的小腹处,只是这一眼太快,阮荔恰好错过,不曾注意到。 二人收拾妥当,移动去饭厅用膳。 青棘、马婆子侍候席面。 阮荔昨晚睡得不多,又早早起来,坐下后脑袋开始昏沉,睡意渐涌上来,恨不能立刻丟下碗筷回去睏觉,便显得胃口不佳。 顾厉霄看了两回,眼神骤然冷下来。 偏阮荔困顿,未发觉饭厅里气氛似冷窖。 青铜捧著朝服进来,在饭厅门口露了个面,转身放去偏厅,顾厉霄正好用完,放下碗筷起身,要去换朝服。 阮荔也跟著放下碗筷。 顾厉霄听见声响,回头看她已站起身,“不用你侍候。”他顿了顿,见她才用了小半汤麵,胡饼也才用一小块,脸庞全无从前的丰腴,比初来京城那时还要瘦。 在他看来,女娘向来胃口极好。 她刚来甜水巷时还说厨娘手艺好,如今瘦了这么些,显然是底下人仗著女娘性子软,侍候上惫懒了。 当下沉脸,凌厉看向站在一旁的二人,“娘子胃口不好,你们都不知道?怎么当差的!” 婆子扑通一声跪下,瑟瑟发抖地磕头,脑袋一片空白,半句话囫圇话也蹦不出来。 青棘虽是亲卫,但军中上下纪律森严,她鲜少直接听將军差遣,当下也脸色发白著下跪请罪。 两人不敢辩驳半句。 是因阮娘子真的瘦了许多,而她们却无力劝阻。 顾厉霄叫来青铜,“告诉青时换两个得用的婆子过来。再出问题,让他自行领罚!” 青铜抱拳应下。 內心默默为青时祈祷。 他也怕將军发怒啊。 婆子听见自己要被赶出去,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一张脸青白,额头死死抵著地,泪涕横流,却不敢求饶,连一丝哭声都不敢让它冒出来。 第45章 若女娘有了他的孩子 “至於青棘——”顾厉霄看向她,语气冷沉。 青棘听见自己名字,后背一颤,亦不敢抬头。 阮荔呆坐著,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这些日子心绪不寧胃口不佳,与俩婆子、青棘她们有什么关係?將军为何要发怒?她听著將军毫不留情地发落人,睡意消散,心骤然落空,后背后知后觉的腾起一股的寒气。 她险些忘记了將军的身份—— 他是炙手可热镇国將军。 家中奴僕无数,能轻易发落那些僕婢。 阮荔心中惧怕此时明显不悦的將军,但也看不得因自己的缘故牵连了旁人,她连忙站起身,先福了福身,软著嗓音道:“请將军开恩,是奴家胃口不好,与婆子们无关。这些日子她们用心侍候,还变著法的研究新菜,是我使了小性子,以后一定好好用饭,求您从轻发落她们罢。” 她大著胆子,轻拽著他的衣袖晃了晃。 哪里像是一本正经的求情,更像是撒娇,双眸湿漉漉的望著他。 顾厉霄狠狠皱眉。 青铜见將军变脸,连忙低下头去,膝盖一软差点跪下,不敢猜测擼老虎屁股蛋子的阮娘子会是什么下场! 她可真大胆啊! 饭厅里人不少。 却静得嚇人。 顾厉霄冷冷看眼前放肆的女娘,险些开口要训斥她不成体统!她也是这院子里的主子,被下人们敷衍懈怠都不知道,竟还敢给她们求情。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阮荔——” 他压著怒气,才叫了她的名字,女娘眼眶里的泪珠就打了个转儿。 顾厉霄闭了下眼睛,咽下后面的话,当著僕婢的面训斥她,让她在下人们面前哭哭啼啼地更不好,以后让她如何服人。 “你想求爷如何从轻发落?” 阮荔听他口气鬆动,柔声道:“恳请將军先让她们继续留下,就以…以一个月为期,若她们再不用心当差,奴家吃不惯她们的手艺,到时將军要如何发落她们,我都不会再心软为她们求情。”她缓缓说著,视线自下而上仰望著將军,看得人心都快软了,又用两人才能听到声音,小声道:“况且奴家是因思君忧君才…” 顾厉霄听她当著下人说混话,当即冷斥:“噤声!” 阮荔佯装害怕,连忙撒开手,用眼神怯怯地看他,似胆怯的小鹿。 顾厉霄几乎想扶额嘆息,“下不为例。” 女娘瞬间笑了起来,轻快地福了福身,笑得明媚灿烂:“谢將军!”说著,她转身,对跪著的二人道:“快谢將军恩典!” 两人连忙磕头谢恩,才退出去,到了外头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惊愕之色。 万松院与亲卫中的规矩严苛,將军之命说一不二,更何况是动怒之下的命令,可阮娘子就这么明晃晃地求了饶,没下跪也没挨罚,就那么轻而易举让將军改了口,阮娘子对將军而言已这么重要了? 婆子心底则是惊涛骇浪!她是將军府里的人,知道將军二十多年未有过一个通房、妾室,如今將阮娘子看得这么重,阮娘子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她们以后可能不能再把娘子当成外室来侍候,要当成正儿八经的主子认认真真服侍,可不能再掉一两肉、少一根头髮! 另一边,阮荔才求得了恩情,便想著好好表现,在將军去换朝服时,抓紧把没吃完的胡饼和汤麵解决,余光见將军已从偏厅出来朝外走去,她忙叫青棘拿茶来漱口,连斗篷都顾不上穿,急忙追了出去送人。 外头天还未亮。 寒意冷冽。 顾厉霄上马,听见从院门里传来的动静,偏首看去,是女娘小跑著到跟前来。 她急喘著气,白雾隨著呼吸自唇边逸出,在黑夜中缓缓消散,双眸明亮地仰头望著他,“奴家送將军出门。”眼神牢牢黏著他,似是依恋,面庞柔软。 顾厉霄微弯下腰,忍不住抬手捏了下女娘的脸颊,举止曖昧亲昵,捧著斗篷追出来的青棘连忙后退,低头站著,不敢上前。 青铜也立刻垂首。 阮荔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隨即佯装羞涩,眼睫颤颤的,红著脸小声道:“將军…” 他鬆了手,淡声开口:“回吧,晚上再来看你。” 女娘眉眼弯弯,眼中堆满了花团锦簇的欢喜之色,嗓音娇柔著应道:“是,奴家等將军回家。” 马蹄声起。 主僕一前一后离开甜水巷。 顾厉霄策马朝宫城去,冷风灌入斗篷,扬起猎猎作响,周身寒气涌动,他想起女娘方才说的『回家』一次,用著这般浅显的手段来討好他。 心中闪过一念。 若女娘有了他的孩子,届时给她一个体面的身份,他也会成为尽职尽责的父亲。 他望著漆黑的前路,嘴角微扬。 很快,骑马至东华门外。 文官下轿子武官下马,顾厉霄翻身下马,解下大氅交给青铜,青铜双手接过,另奉上笏板,借势低声且快速道:“平昌侯从前面第三架马车下来了。” 此时正是文武百官入宫高峰,四周俱是骑马、坐车来的朝臣,顾厉霄脸色未变,伸手拿过笏板,整了整朝服,抬脚朝前方走去,但行走间落后几步,避开前方平昌侯——二皇子的外祖。 此次他奉命去灕江,二皇子是救回来了,但在被匪徒羈押时腿部多处骨折,未得到及时医治,恢復情况较差,再加上囚禁期间似受了刺激,情绪激动时多次出现癲狂失控,这样的皇子,將来彻底无缘帝位。 但二皇子的生母柳贵妃入宫逾二十年,至今盛宠不衰,陛下也因此偏爱肖像宠妃的小儿子,反而对已册立为太子的大皇子態度平平,这些年与皇后也渐形神不合,更纵得柳贵妃野心膨胀。二皇子方年满十六,就急著请陛下把他放进兵部歷练,妄图染指军权。 陛下爱子心切,连夜传唤,命他去救二皇子,但他明面上属太子一党,平昌侯与贵妃定会怀疑他为了太子而对二皇子暗中下手,眼看二皇子爭夺帝位无望,他们岂会善罢甘休? 顾厉霄站在大殿武官一列前排,漠视平昌侯一党投来的隱晦视线,更无人敢和他来搭话。 在陛下上殿后,朝堂闹剧正式上演。 平昌侯率先出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哭诉定是祖父当年平定边疆时犯下的杀戮罪孽太重,以至於他与先父都香火薄弱,他只有贵妃娘娘一个女儿,而贵妃娘娘在生二皇子伤了身子,这些年提心弔胆地抚养二皇子长大成人,二皇子好不容易立住了,竟遭遇如此横祸,请陛下严查,还二皇子一个公道! 公道二字一出,太子一党纷纷变脸。 平昌侯这就差指著太子鼻子说二皇子之灾是太子指使顾大將军所为。 这他们如此能忍! 第46章 只要她怀不上孩子 谢景琛贵为太子,位百官侧上首,位龙椅下首。 在平昌侯说完这一段后,脸色未变,垂眸不语。 太子一党观之,明白殿下这是默许他们开口,立即有人出列,称此次剿匪左武卫指挥使至今不省人事,三百禁军近一百人牺牲,重伤者十人,余下皆为轻伤,究竟是如何残暴的匪徒才会造成如此大的损失,也请陛下为指挥使、所有牺牲的禁军一个公道! 这分明是在怀疑二皇子用兵不当,二皇子一党也如何能忍? 骂战一触即发。 两边不断有人出列互相抨击。 陛下居於高位,並不出声喝止,一时看不清到底偏向哪方。 最后左相出列,双手交叠,面容肃穆沉声开口,称据他说知,是二皇子罔顾当地指挥使献策,固执己见要从水路入山攻陷匪徒,眾人劝不住只得依殿下行事,结果在灕江遭潜伏的匪患埋伏,才致使造成这么多无畏伤亡—— “左相大人!” 谢景琛猝然开口打断,眼神微冷看向看去,左相却视若未睹,高声请陛下裁定二皇子之罪! 二皇子如何被匪患捉住、禁军又是如何伤亡惨重,这些內情朝堂中只有几人心中有数,知情者中除了陛下外,便是顾將军、太子殿下,昨晚顾將军才回京,所有禁军不得入宫勒令全部回家休养,大多数朝臣都还没来得及打探到具体消息。 左相是如何得知? 是因他为太子的亲舅舅,肯定是太子私底下告知! 如今左相当著文武百官的说出眾人所不知道的、陛下有意按下不表的真实內情,无疑是要彻底废了二皇子! 这一仗竟然死了一百多禁军啊! 大殿之中,爭执声瞬间消失,陷入一片死寂中。 二皇子一党得知实情后,震惊到蹦不出半个字。 太子一党则隱隱势在必得。 平昌侯当即白著一张脸,颤颤巍巍地下跪求饶:“陛下!陛下啊……您是看著二皇子殿下长大的…他是个纯善的孩子啊……定有受人誆骗——” “住口!”陛下的手掌重重落在扶手之上,“通通都给朕住口!” 朝臣纷纷下跪请罪。 望著眼前下跪的臣子们,年迈的陛下反覆念著好啊、好啊,继而痛斥朝臣,骂他们眼中只有权势得失,只有算计,將那些死去的卫兵、他们可怜的家人放在何处?!一番痛骂后,臣子们称陛下息怒,是臣等罪该万死。 而后便是兵部、户部出面,擬定后续安抚之策。 散朝前,陛下终於开口定下对二皇子的处置——禁足一年,再重回国子监去念书。 太子一党对此显然不服,左相拱手开口:“陛下——” 陛下感慨著望向左相,出声打断:“左相刚正不阿,朕有左相这样的忠臣心中何等欣慰,眾爱卿应效仿左相,大夏才有千秋万代!” 眾臣纷纷附和。 左相渐年迈,这些年政见与陛下有所不合,陛下久违的如此嘉奖於他,左相忍不住老泪纵横的拱手谢恩,却也因此疏忽,今日朝堂之上,陛下不曾问过太子一句话。 顾厉霄垂眸,挡住眼底猜忌之色。 但愿……只是他多心。 下朝后,顾厉霄走出大殿,陛下身边的大监悄莫声息的出现在身边,微弓著腰,面白无须的脸上掛著脸谱似的笑:“顾將军,陛下有请。” * 甜水巷中。 直到將军的背影再也看不见了,阮荔才裹紧青棘拢上肩头的厚实斗篷,柔声向青棘道谢。 在门外站了就这么一会儿,她已冻得浑身瑟瑟发抖,一路小碎步跑著回正院堂屋里去。 站在堂屋门外的马常俩位婆子跟著进去,因不敢让娘子在外面受冻,看著青棘姑娘递过去手炉,娘子稳稳噹噹坐下后,二人才插葱似地下跪,重重磕头,哽咽著谢恩。 俩婆子不敢说是因服侍了这些日子后,瞧著阮娘子是个好性儿、不会摆谱的主子,也不懂如何规范下人,所以她们才渐渐偷懒。经將军此次一怒,她们今后再不敢鬆懈半分。 阮荔捧著手炉,面对婆子的请罪先愣了下,后却沉默了。 她不似平日那般,立刻柔柔笑著请她们起来,再软声宽解几句。 阮荔眼前这般冷淡的反应,让婆子们忍不住心惊胆颤,跪在地上后背不断渗出冷汗。 但无人敢催促她出声。 甚至连青棘也有些不安的看向阮荔。 堂屋陷入死寂。 许久后,阮荔终於看著面前跪在地上,畏惧到不敢直视她的婆子,不得不认清自己也成了拥有权势之人,能让人臣服畏惧。 而这份权利,是將军给的。 可两位婆子根本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是她自己忧虑过度,是她没有听劝,所以才日渐消瘦,本该与她们无关的,却因『权势』二字,变成了是她们侍候不当的错,她们就要因此接受惩罚。 而今后—— 只要她还是將军的外室,她手中还有权势,这样的事情或许还会发生无数次。 阮荔缓缓眨眼,压下心中一瞬而起的恐惧,她请婆子们起来,努力从喉咙里挤出温和的嗓音:“两位快起来罢,这次也是我不好,没顾及到自己身子,事情也已经过去了,你们不必太过自责,今后继续用心当差就是。” 马常俩婆子感激涕零的叩首告退。 婆子们出去后,堂屋里只剩下阮荔主僕二人。 青棘看著阮娘子垂著眸,好像在发怔,脸色也不太好,关切问道:“娘子看著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回房去歇会儿?” 阮荔下压的眼睫抖了抖,手背贴了下脸颊,懊恼道:“这么明显么?定是没睡好闹得,我再去睡会儿。” “我服侍娘子。” 阮荔脱去外衣躺下,侧身睡著,青棘轻手轻脚的放下帘子,拉上移门退了出去,帐子里安静的终於只剩下她独自一人。 心底的陌生与恐惧像是喷涌而出的泉水,再也压抑不住,她紧紧闭著眼,蜷紧身子,双手交握著抵在胸口。 她畏惧权势。 如今却成了权势者。 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在权势之下,就能左右无权者的命运,甚至决定他们的生死—— 她害怕小院中的任何人会因为她的疏忽、任性,而被更改命运或是遭遇不幸,她也更怕自己年復一年浸润在权势中,会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自己。 这种不安,织成密密的网,在她沉浸於平静的生活中时,已经不知不觉的將她团团困住,凭藉她一人之力,早已无法挣脱。 阮荔的眼睫颤抖,从紧闭的眼角落下眼泪,她无声的哭泣、落泪,只能將自己抱得更紧。 一个小院里的权势尚且让她如此不安,若是进了將军府里,只会面对更让人窒息的境地—— 幸好… 幸好…… 她只是一个外室。 阮荔仍紧闭著眼,侧躺著淌著眼泪,小声念著没事的,只要继续留在甜水巷,只要她怀不上將军的孩子……就没事的…… “就是…就是不知……等我年老色衰后,將军准不准我…赎身…成了老婆子后…就不必再怕被人覬覦……” 倦意涌上,冲淡不安。 阮荔的意识渐模糊,终於坠入梦中。 这一觉睡得酣畅淋漓,等阮荔醒来,还没来得及爬起身,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在甜水巷的这些日子,平静如一汪潭水,也是因日子太过平静,风吹涟漪惊起的一点动静都让人心惊。 阮荔睡意散尽,一时间无数念头胡乱钻出来。 是將军又要出征? 还是府邸里的老夫人知道她成了外室? 她披上外衣,趿著鞋子匆匆走到窗边,推开一缕缝朝外看,是青铜在院中同青棘说话。 离得远,听不清在说什么。 还不等阮荔开口,青铜就急著走了。 她开了窗,探头叫人。 青棘小跑著来窗边,“娘子醒了?外头冷,我进来再说话。” 她摇摇头,“青铜来为何事?” “他是来传话的,年关將至,宫里事情多,將军这两日不得空来看娘子,”青棘又笑著添了句,“怕娘子担心,特地让青铜来一趟。” 屋外的冷风拂面,寒得人一激灵。 阮荔的一颗心却因此定了下来。 不是出征就好。 不是府里来人就好。 不是什么让人担心的差事就好。 阮荔的心落回肚子里,脸色也不再紧张,笑意从眼底浅浅漫了出来,“知晓了,你去和婆子说一声,今晚將军不来了,席面简单些。” 青棘点头应下。 阮荔白紧张了一场,关了窗子缩回去打扮梳妆,忽然想起將军今晚不来了—— 不对,是將军这两日…不、可能是直到年底都不来了? 晚上都不会有人来折腾她了? 能睡个好觉了! 第47章 是您…您欺负人 阮荔哎哟一声,捂著嘴险些乐出声来,索性把髮髻拆了,只编了个辫子垂著,没上妆,甩甩胳膊动动腿,这会儿也不觉著腰酸背疼了,打了两套拳,痛痛快快的出了身汗。 用过晚膳后泡了个澡,浑身暖融融的坐在桌前。 烛火摇曳,温暖而平静。 手边是婆子送上来的果脯糕点当夜宵,手中抄著话本作画,幸福的嘴角微扬起。 她可太喜欢这样的日子了。 吃穿不愁。 万事不担心。 所有人都和平融洽相处。 之后几日,將军果真没再来甜水巷。 阮荔睡到自然醒,青棘已备好温水等她洗漱。装扮好后,早膳已经饭厅摆好,总共有五六样,大半是她爱吃的口味,还有一样是新鲜的样式。 用过早膳,跟著青棘打两套拳,更衣后开始抄本或作画。 午膳是一日里最丰盛的。 阮荔总不小心多食,便在主屋几间房里来回溜达,消完食歇晌,起来后继续抄话本。 期间阮荔去书铺交了一次抄本。 年关將至,京城里的年味儿渐浓,街面上的行人比平日更多,大家手也比平日更鬆些,各家铺子都趁著这个时节开始上新。 茶馆里也跟著上了新故事。 阮荔去听了,是智擒匪徒的传奇。 听完后,她还笑著同小廝杜七说,若不是知道这是杜撰的,她还以为主人翁是將军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杜七到底是在万松院待过的,心思转了转,打算下回出门再仔细打听打听,別是京城里头要出什么事情。 小院里也开始为新年打扫屋舍。 前几日万松院送来了月钱。 除银子外,还有一沓花草宣纸、一块雪金墨、一匹鹅黄织金缎、两匹毛锦,都是极贵重的好东西,平头百姓根本买不起的物件。 但將军既然派人送来了,哪怕再贵重,也得摆上檯面来用。 阮荔与婆子们商量,用织金缎配上兔毛镶边做成斗篷,毛锦做成袄。 因这织金缎昂贵,婆子们不敢上手,阮荔也怕自己做坏了,用便宜布练了两日后才敢量身裁衣,动手缝製。 先缝好镶边,她看了看,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又去买了两卷银丝,打算在斗篷下摆绣上祥云。 到时候她穿上身,阳光洒过,金丝银线,熠熠生辉,定好看极了。 一日午后歇晌起来,冬日暖阳灿烂。 阮荔趁著太阳好,洗了头髮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还在给斗篷上绣祥云,马婆子正在教青棘绣活,常婆子在给阮荔缝袄子,旁边的茶炉上热茶滚滚,烤著柑橘、栗子。 刚好杜七从外面回来露个脸阮荔进去编好头髮,让他留下来说些街面上的新鲜事来。 婆子让了个凳子给他。 杜七谢了恩坐下,喘了两口气道:“今日还真有新鲜事,还是——”他手戳了戳天上,“这个大事情!” 阮荔眨眨眼,没懂。 青棘低声解释:“多指皇家。” 阮荔也不绣祥云了,生怕听见大事后嚇得把自己手指头给戳了,板著脸认真问:“是什么大事?” 杜七神神秘秘的,“听说二皇子殿下的腿废了,人也得了癔症,整日痴痴傻傻叫有人要来索他的命!” 阮荔叫了声天吶,两手压著胸口:“是將军救回来的那位二皇子?怎么会这样?” “娘子还记得前两日咱们在茶馆听得说书?” “记得,是智擒匪徒的故事,我还说像是將军……”阮荔说著说著,脸色忽变,“难道说得真是將军去灕江的那事?可那些说书人是从哪里听到的內情?他们又怎么敢说这些事情?” “那天听娘子说后我也觉著有些邪门,这几天去几家茶馆转了圈,本以为问不出什么,结果轻而易举就打听到了实情!说是二皇子刚愎自用,自己落入匪徒窝不说,还牵连一百多个將士丟了性命,重伤昏迷不醒的指挥使大人也在半个月前没了。这么多人命,结果二皇子只被罚了禁足,京城中不少人得知了此事,心里不服气,就编了这么个说书故事在各茶馆里说!” 阮荔心惊,吶吶道:“因一个人的莽撞就死了这么多人……” 青棘也是第一次听到剿匪內情,“据我所知,二皇子带出去的俱是精卫,这么些人的性命只换来不痛不痒的禁足,不怪有人不服,我听著都觉得生气!都是娘生爹养的人,凭什么將士们的命都这么轻贱?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一个皇子——” 青棘性情中人,越说越生气,冷不防重重拍在扶手上。 阮荔嚇得肩膀一抖。 “青棘姑娘!”婆子连忙打断,惴惴不安道:“莫要说了,嚇到了咱们娘子了…”娘子胆小不禁嚇啊,回头要梦魘了! 青棘连忙收回手,“是我不好,不说了不说了,皇城里头的事情与咱们无干。” 杜七也忙自打嘴巴,“怪我,都怪我,非要说这嚇人的事!” 婆子们则赶紧给阮荔倒了热茶,拿了橘子剥给她吃,“娘子吃著东西压压惊,这橘子可好吃了,只甜不酸。” 眾人都因此將茶馆一事拋之脑后,不敢再提半句。 阮荔被塞了一盏茶,一半剥好的橘子,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她是被青棘的那一掌嚇到了,而非这些事,结果惹得他们误会了。 她懒得解释,喝了半盏热茶、吃了半个橘子,用帕子擦了擦手,打算继续绣祥云时,听见外院开门的声音。 阮荔也没在意,掐指算著还没到年底,这会儿正是忙得时候,应当不是將军。 杜七麻溜起身:“我去看看!” 阮荔心无旁騖的绣著祥云。 织金锻昂贵,这样鲜亮的顏色更是难得,可不能分神绣错糟蹋了。 顾厉霄踏入正院,看见的便是眼前这一幕。 女子垂首绣花。 阳光落於身上,身姿丰盈,髮辫鬆散垂在脑后,脸颊晒出热来,意態慵懒。 僕婢要出声唤她,被顾厉霄抬手制止,命他们退下。 连院子里无人,女娘都不曾察觉。 当真心大。 顾厉霄刚从尔虞我诈、充斥权势算计的地方出来,胸口积攒的阴鬱之气,在看见这一幕后,悄无声息的散了大半。 他故意加重脚步。 女娘似有所察,终於抬头。 眼神仅迟疑了一瞬,眸子立即盈盈弯起,放下手中之物,快步上前。 髮丝及裙摆在身后飞扬,隨著靠近,脸上的欣喜之意似绽放的花束,热烈又明媚。 因欢喜过望,连福身都显得敷衍,迫不及待开口:“將军不是说年关差事多,奴家还以为要到新年才能见到您呢!”女娘仰著头,双眸亮晶晶的,声音又娇又甜,“您可是来看奴家的?晚间要留下用膳么?奴家让婆子这就准备席面~” 她似是高兴极了,嘰嘰喳喳的说个不停。 將欢喜与喜悦写在脸上,露在话中,明明白白的给眼前的郎君看。 哪怕知道这是女娘惯用的手段,但这般目的单纯的討好,他並不反感,让他忍不住卸去浑身冷冽,藏著肃杀之气的眉眼舒展,嗓音淡淡的嗯了声,“今晚不走了。” 他还没说完,女娘迫不及待要去找婆子传话,被顾厉霄一把提溜住衣领。 女娘顿住,扭头。 眨巴著明亮的眼睛看他。 透著点清澈的迷茫。 好似再问新拽著我做什么? 顾厉霄敲她额头一下,“先服侍爷更衣,再传人上茶。”说罢抬脚往偏厅走去,听见身后跟来的小碎步声,唇角微扬。 屋里火龙烧著。 进了偏厅里,热浪涌上,夹杂著女儿家胭脂膏的香气。 阮荔伸手替將军宽衣。 低垂的脸靨近在眼前,无须低头,就见一张腾著浅红的脸,白皙丰盈而柔软,乾乾净净的印入眼底。 “刚在外头做什么?” 顾厉霄隨口问了句。 阮荔低著头与繁复的官服斗爭,分心回道:“是前段时日將军赏的织金锻,好漂亮贵重的锦缎,奴家想做件斗篷新年穿。婆子说这锻子贵重,怕交给旁人做坏了,还是自己做更放心些。” 顾厉霄才想起来有这回事。 那匹织金锻原来是太子给的赏赐。 自己没有正妻、侍妾,宫中赏赐多为摆件、器具,即便有锻子,也多是顏色暗沉的。只有太子知道他收了个外室,故意赏赐了些女子用得东西,他接了赏赐就让青时送来这边。 顾厉霄垂眸看她忙碌。 女娘眉间微蹙,隨著动作,耳朵上的坠子来回轻晃。 他抬手轻捏了下惹眼的小米珠坠子,“织金锻不是市面上的布庄里能买到的,你习惯回头让青时再送来,还有其他看得上的首饰物件,只管差遣人去买。”顾厉霄看她身上顏色虽鲜亮但质地平平的衣料,头上也没什么像样的首饰,耳坠更是只有这不起眼的米珠,“银子不够使记得说。” 换成平时,阮荔早已经要欢欢喜喜谢恩了。这会儿却仍在忙著,甚至连个笑脸都没给將军看,答得心不在焉:“回將军,都够用…为著新年,衣裳首饰都买了…也有…贵……”后头声音越说越轻。 顾厉霄挑眉。 脱了半晌的衣服,官服还掛在自己身上,身前的女娘急得一头一脸的汗,满脸的官司。 顾厉霄把人拨开,“站一边去。” 阮荔咬唇,脸色窘迫,束手站著看將军自行脱下厚重的官服,她想要发挥些作用伸手接过,將军转头叫了青铜捧著官服出去。 接著婆子捧著外袍进来,阮荔刚想上前,將军已拎起外袍穿上,她轻轻咬了下唇,再次收回自己没派上用场的手。 有些莫名的挫败感。 顾厉霄撩起袍子在窗边的罗汉榻上坐下,青棘奉茶后退下,抬头见女娘还在原地低头站著。 两颊的肉微鼓起来。 瞧著有几分闷闷不乐。 他敲了敲矮桌,“在想什么?” 女娘慢吞吞抬眸,蹙著眉,轻声道:“在想奴家真是蠢笨,连侍候將军更衣也不会…” 明明是请罪,可经她之口,多了几分旖旎意味。 “过来。” “是…”阮荔姍姍上前,想在矮桌另一侧坐下,將军的手在身侧拍了下。 她挪过去,只好在身侧坐下。 哪怕她已是外室,但面对冷肃的將军,这般亲近的距离仍让她害怕—— 害怕將军的冷。 更怕將军的欲… 她低著头,露出白皙的脖颈,两颊丰盈柔软,顾厉霄抬手碰了下,手感不错,又碰了一下,才道,“不用你会这些。” 阮荔心跳如擂鼓,眼睫颤颤,又娇又怯:“可、可侍候將军…是奴家的本分……” 顾厉霄意味不明的嗯了声。 此情此景,似乎连呼吸都染上了緋色,是谁的呼吸声沉了一分。 阮荔从不是懵懂无知的女娘,早早见过男女之事,知男女之情,她不敢抬头迎上,怕是羊入虎穴,红著脸想要躲开—— 唇被指腹压住。 制止了她。 抬起脸颊,罩下暗影,將她摄住,明知故问:“躲什么。” 有手在胡作为非,她整个人似是被拆成两半,一半隨著指腹所经之处,提著胆吊著心,另一半被將军强势的目光锁住,不容她逃脱半寸。 如此折磨而煎熬。 她眼底渐渐生出泪色,红唇柔软张合,吐出粘稠的气音,“是您…您欺负人…” 眼泪將落未落时,腰肢发软,软著要往下滑落,被大手掐住腰,禁錮著压在怀中,按著她的下顎,垂首深吻。 阮荔被按著倒在榻上时,窗外的日光透入纸窗,明亮的叫人心慌,可她却无力抵抗,甚至连喘息声都被吞入腹中。 偏厅里的地龙火热。 温度渐渐攀升。 哪怕闭著眼,日光也在眼皮上晃啊晃的,她如同被扔进了油锅里,煎熬的想著將军虽贪了些,但应当不至於如此荒唐,外头天还亮著…… 呼吸声重了,乱了。 窗户紧闭。 窗外亦是安静的连一个脚步声都听不见。 里外都静悄悄的。 唯有那时有时无的喘息声、啜泣声响起,待凝神諦听时,又归於安静,只有轻软的裙摆垂落榻边,隨著轻晃。 第48章 奴家只对您一人如此 顾厉霄虽为武將,但亦熟读圣贤书,遵纲常伦理,哪怕一时失控,也不会太失分寸。 旖旎过后,放了女娘起身,看她侧过身去整理衣裳。 隨著偏厅里动静起来,院外头也有了人走动的声响,阮荔再迟钝,也猜到方才那么安静是外面知晓了才故意避开的。 当下整个脑袋如煮沸的滚水,咕嚕嚕的冒泡。 眼神羞赧地瞪向將军。 白日乱来被眾人猜到了不说,明明都是將军使坏,为何是她的衣衫全乱,將军还好好的? 为何她心虚羞臊,將军仍一脸冷肃? 忒不公平! 但女娘的眼神太娇,毫无一丝控诉力,反而让顾厉霄以为她要什么,“口渴了?” 阮荔:…? 顾厉霄唤人上茶。 马婆子端著茶与点心送进来,阮荔看著精致的糕点,顿时觉著自己是该饿了,前倾身子伸手去拿时,瞥见矮桌底下露出半本话本,她瞄了眼书名,立刻暗道声糟了,小心瞄著將军端盏饮茶时,手悄悄往桌子底下伸。 摸到了! 往里推—— 嗯?推不动。 “拿来。” 阮荔闭了下眼,她多希望这二字是幻觉。 阮荔攒著甜腻的笑,柔声撒娇,“將军~”妄图矇混过关。 但顾厉霄是谁。 他眼神略沉,在矮桌上仅敲了一下,气势压人,阮荔哆嗦了下,只得认命双手奉上。 看著將军接过话本。 看著將军快速翻阅,一页页扫过上面写得文字情节,阮荔的一颗心也跟著一寸寸下沉。 这话本有別於市面上才子佳人、落魄书生相府小姐那类的故事,讲得是一位女娘被黑心爹娘卖给富商为妾,整日饱受殴打欺辱,后天下大乱女娘趁乱杀了富商出逃,被兵营中的副將救下,跟著习武,隨著救下的女子越来越多,她们自成一军,军纪严明、战绩斐然,不输男子,女娘被封女將军。一次出征中女娘救下微服出访的王爷,患难见真情二人坠入爱河,女娘解甲嫁王爷,相夫教子。 阮荔钦佩女娘的隱忍与勇敢,但这份勇敢落入男人眼中,只怕会成为心狠手辣的恶毒妇人。 “啪——” 看完的话本被不轻不重地拍在矮桌上。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阮荔肩膀抖了下,认命挨训。 “满本荒唐!” “这都是从哪里买来的话本?” “回话。” 阮荔看著將军的冷眼,心虚的有点发抖,咬了咬牙,大著胆子伸手,轻轻拽了下他的袖子,软声道:“奴家知道错了,这是在城东的书铺里隨手拿的话本,下回奴家一定挑正正经经的本子看。”她睁著明澈的眸子,一脸认真的保证著,捏著袖子的手仍在摇啊摇的,“这话本写得著实荒唐,哪有女子弒夫,又混在男人堆里习武,后面竟然还成了女將军,写书之人全把女子的三从之道、四德之仪给忘——” 阮荔吧啦吧啦地说著。 察觉將军在看自己,有些心虚地停了下来,“奴家背…说错了什么么?” 顾厉霄抬手敲她一下,“背得不错。” 將军看著没那么生气了。 阮荔歪了下脑袋,眨了眨眼,“谢將军夸奖?” 眼前的女娘口中虽振振有词的背著女戒,但听著就是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眼神单纯懵懂,似乎根本不懂这话本真正荒唐在何处。 顾厉霄抬了抬下顎,“自己坐好。” “是。” 阮荔终於挪回矮桌另一边,规规矩矩的双手搭在膝盖上,神情柔软而温顺的望著將军,似认真听先生训诫的学生。 “你可知我朝太祖时期也有过女將军?” 阮荔愣了下,连连摇头,惊讶问道:“奴家不知,我朝竟然真的有过女將军?” “太祖开国时,麾下曾有一班娘子军,由女將统帅,她们擅骑射,人人可称神射手。在娘子军攻势之下,从敌国手中收復了丟失了三十年的云州。” 阮荔听得分外认真。 听见云州竟是娘子军收復的,同为女子,她忍不住为这般娘子军感到骄傲,忍不住激动的追问:“后来那一班娘子军如何了?如今是否还有像她们那样厉害的神射手娘子军了?” “当初的娘子军在收復云州后,立下誓言,世世代代驻守云州,成了如今云州军。” “云州军…”阮荔喃喃自语,眼睛分外明亮,实则她在话本上看到女娘习武出征、组建娘子军、立下一次次军功、救下一个个可怜女子时,都忍不住激动的热泪盈眶,却未想到,这些事情在太祖时期也曾发生过!她前倾身子:“將军,那位女將军呢?她是否也留在了云州?她的后人是否仍在云州军中效力?” 阮荔的双眸亮晶晶的。 期盼著顾厉霄的回答。 期待著听到女將军更多的荣耀。 但—— 事实却是残忍的。 顾厉霄的手掌落在她的发顶,轻拍了两下,眼底深似寒潭,教人看不清:“云州孙氏,至今仍是云州百姓心中敬仰的英雄。” 他眼底的情绪太过复杂,阮荔一时未看明白,下意识认为孙將军的后人仍在云州军中效力,传承娘子军的志向,世世代代捍卫云州边境。 阮荔忽然明白將军为何要说这话本荒唐了,云州娘子军上阵杀敌,在夺回云州后立誓祖祖辈辈要守卫云州,此等流传百世的英勇事跡闻之敬佩,可到了话本却把女將军写成了见了个王爷就彻底把娘子军给忘了,把自己的来时路也忘了,解甲归田嫁人相夫教子去了!实在让人生气!让看话本的女娘、妇人觉得女子这一辈子就只能在后宅的一亩三分地打转,却不知女娘也能像云州军一样靠著自己打出来一片天! 她心中分外激动。 但哪怕她知道將军亲卫中也有一般娘子军,但她心中的那些话仍不敢当著將军的面说出口。 只能压下藏在心底。 打算改日去书铺找掌柜,请他改写话本的结局! “在想什么?” 阮荔回神,浅浅笑了下,“奴家在想,將来若有机会,真想见见云州孙氏后人,或是当年娘子军的后人。” “会有机会的。” 阮荔並未当真。 她大半辈子的都要被困在甜水巷的这间院子里,怎会有机会去到云州? 但將军既然说了,她便应当欢喜。 她扬起唇角,“奴家信將军!这一辈子,您去哪儿,奴家就跟著您去哪儿。”她双眸深情,直直望向將军。 毫不掩饰眼中的情愫。 顾厉霄顿了下才开口,淡声训她:“巧舌如簧。” 与將军相处久了后,阮荔也渐渐不怕这样不轻不重的训斥了,甚至还垂眸羞涩道:“奴家只对您一人如此。” 第49章 惯会行骗获得好处的小狐狸 阮荔这话说得极为自然。 她向来擅长甜言蜜语与撒娇,因太过顺口,等到说完后,她才意识方才那句话不妥——自己曾是方维的未婚妻子,而將军並非她第一个“爱慕”的郎君,“只”字用得太过绝对,反而显得虚假。 阮荔急忙忙看向將军。 將军像並未察觉,阮荔鬆了口气,连忙找了个將军定会感兴趣的话题叉开:“奴家原先以为这话本是编者杜撰的,却没想到是借鑑歷史。看来天底下凡说书人嘴里的故事、编书人笔下的故事也都有原型在,而非是自己想出来的。”她笑盈盈著道,“如今將军的英勇事跡在各说书人口中流转,说不准再过几年,也有以將军为原型的话本问世呢,不知到时候会杜撰出来个什么样的故事!” 顾厉霄没揭穿女娘的谨慎。 迄今为止,她口中的话、眼中的情,不知有多少都是为了討好他而生出来的,又有多少是她真心。 有时连他都险些被骗去。 是只惯会行骗获得好处的小狐狸。 撒谎乃狐狸本性,瞧她自己都把自己嚇了一跳,如此胆小,又只能依附於他,岁月漫长,他又何须与她一一计较。 顾厉霄慢饮茶水,听著女娘嘰嘰喳喳的说些没什么要紧的话,他竟也不觉得聒噪,但听著听著,发觉话题竟绕回他身上去。 他皱了下眉:“什么说书人?” “將军不知道么?”她诧异著问了句,解释道:“前几日奴家去茶楼听说书,新上的故事听著像是您前往灕江剿匪的事跡,杜七留了心,去好几家茶馆打探——”阮荔看著將军脸色微沉,察觉到茶馆说书这事可能有问题,忙问道:“奴家叫杜七进来说罢?这事他更清楚些。” “叫他进来。” 杜七匆匆进来,行礼后利落著將他打听来的消息、今日与娘子说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一个字都不敢疏漏,甚至还在將军的要求下,將说书人的故事大差不差的学了遍。 “阮荔,”顾厉霄沉声叫她,“杜七所说与你在茶楼里听到的相同否?” 阮荔一手攥著衣襟,眸色不安:“相差无几。” 顾厉霄听得手指无意识在桌上敲击,脸色愈发凝重。 二皇子剿匪失败,落入匪徒手中,赔上一百多位禁军、一位指挥使的性命,此事堪为皇家耻辱。 陛下为了顏面,不准此事外传,但前段时日左相当朝说出內情,陛下不痛不痒的处罚了二皇子,已极为不悦。 此事本该到此结束,现在却又在民间传开了。 单单传开也就罢了,可在说书人口中,二皇子有多蠢笨无能,“顾將军”就有如何英勇多谋。 二皇子失势,太子如日中天,任凭谁来看,此举都像是太子一党对二皇子一党趁机赶尽杀绝,若这些故事传入朝廷、传入宫中,不知要惹出多大的风浪。 顾厉霄眸色暗冷,立即起身叫人更衣、备马。 青棘得了吩咐,连忙捧著官服进来。 阮荔插不上手,只能悬著心干站在一旁,看著將军动作极快的穿上官服,有条不紊的吩咐青铜去办事。 话音落,官服著好。 顾厉霄抬脚朝外走。 身后追上一连串的小跑声,他才想起女娘还跟著,转过身,果真见一双遍布不安的眼,丰盈的脸颊上不见一丝笑意不舍,只有如乌云笼罩的担忧。 她一向胆小。 顾厉霄冷静开口,“这几日在院子里安生待著,別出门閒逛。將军府里不会来人,遇上任何青棘摆不平的事情,让她去找青时,记住了吗?” 阮荔心惊。 这次到底出了多大的事情,她连门都不能出了。 阮荔用力点头,“记住了!直到將军回来,奴家不会踏出院门一步!”她眼眶微红,眼中的担忧几乎要化为眼泪涌出来,视线却一眼不眨的望著他,“奴家等您平安归家。” …… “淮望,你也应当有一份牵掛,真心盼著你每次出征都平安回来的牵掛。” …… 顾厉霄出神了一瞬。 “一日三食好好用饭,”他迅速遏制情绪,抬起手,在她脸颊上轻捏了下,仅用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別又瘦了”。 “將军——” 阮荔红著眼圈,眼泪差点儿掉出来,她担心的不得了,將军怎么还有心思想那些事,还不等她控诉,脸颊上的手收回。 顾厉霄转身大步离开。 肩上斗篷扬起,很快消失在垂花门旁。 阮荔扶著门框,仍望著外院的方向,迟迟不肯进屋中,一颗心似煎熬著,怎么也安定不下来。 原以为当了將军外室,只要將军不出征、不领兵出征,她就能享受著权势庇护下的幸福小日子。 可她这才安心了多久啊? 眼下又担心上了。 这次事情听著还像是牵连到二皇子殿下与其他高官权臣,她是將军的外室,性命荣辱都繫於他一人,將军捲入其中,她怕又要不得安睡了。 阮荔攥著衣襟,眼中泪色盈盈。 她甚至在想,这种虽享受荣华富贵、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却要担心受怕的日子,还不如嫁给寻常百姓,过著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踏实日子。 可她已上歧路。 只能祈祷將军平安。 青棘站在一旁守著,开口劝道:“娘子別太担心,將军一定会无事的。” 阮荔向著她苦笑,“原以为只是个坊间新闻,却没想到牵连这么大,將军的脸色都变了,我怎会不担心……”万一、万一牵连了將军,她该如何是好? 青棘嘴笨,但看著眼前的娘子时时刻刻都关心著將军,心里头莫名有些高兴。 她加入亲卫近十年,这些年或东征西战,或在军营训练期间,每逢新年中秋上元这些亲人团聚的日子,將军多是孤身一人在军营中待著。在边疆时,亲卫中不少人能收到家中来信,可將军收到的只有京中奏摺,从无一封家书。 但从今以后不一样了。 將军有了阮娘子。 阮娘子以后一定会给將军寄一封封写满担忧思念的家书,说不定家书上还会满是泪痕。 青棘想著想著,忍不住说了句“真好”。 阮荔拭泪的动作顿住,“真…好?” 青棘咧开嘴,笑著回道:“我在想,娘子是真心担心將军,真好。” 阮荔轻轻啊了声,莫名有些心虚。 与其说是担心將军,实则她更担心的是自己,但这些话她无论如何都无脸说出口。 “自、自然真心的…”阮荔移开视线,往偏厅走去,在罗汉榻上坐下后,才反问青棘,“你不担心么?” 第50章 太子遭申飭【剧情】 青棘走到阮娘子面前,目光篤定,语气坚定著道:“担心,但我更信將军能化险为夷!” 这下轮到阮荔说“真好”了。 青棘算是在军营长大,她认为將军战必胜、能摆平所有困难,这份信任让她並不太担心京城中的流言事件。 况且,將军看起来並未在最糟糕的时候得知此事,那就更不用担心了—— 將军什么阵仗没见过? 还会怕这? 但阮娘子似乎无法同她一样这么想,又开始了胃口不好、睡眠不佳的日子,婆子们生怕娘子瘦一两肉,想尽法子劝食,每日各色糕点、新菜轮流上。 好在这次阮娘子听劝,靠著糕点、零嘴补上去,总算没瘦,倒是婆子们为了研製糕点、新菜瘦了一大圈。 阮荔没法出门,但院子的人能出门。 每日她都打发杜七出门採买,买东西是假,实则是让他留意京中的动静,杜七心思縝密、头脑灵活,是最適合不过的人选。 甜水巷中的阮荔悬著心。 京中的顾厉霄亦是忙得半日都不得閒。 那日他匆忙入宫去东宫请见太子谢景琛,太子未知此事,当即派人乔装打扮去各大茶楼打探確有其事,立刻召集可信的朝臣及幕僚商议对策。 谢景琛先確认了此事並非他们自己人所为,接著甚至有朝臣认为,此举反倒是误打误撞合了他们的意。 二皇子无用,可陛下却未弃之,经此一事后,即便陛下今后想要重用二皇子,他也已失民心,保不齐他们还能藉此机会,坐等民意反逼陛下废了二皇子! 此言一出,竟有不少人附和,觉得此为千载良机! 顾厉霄却听得眉头紧皱。 眼前这些人里还有两位两朝元老,竟也頷首讚许此举,他顾及这些人的脸面,並未出声。 谢景琛扫过眾人,最终又问顾厉霄如何想,他才开口,“当务之急,应遏制此事扩散,其次追查幕后黑手。” 自有人不服,出言反驳。 顾厉霄生得眉眼凌厉,淡淡一眼看去,冷声道:“太子者,储君也,殿下如今的身份与名望,何须用这些手段。” “可陛下——” “眾卿之心皆为孤所向,然此事正如顾將所言,不可再闹大了。”谢景琛温声打断,安抚眾人,並下令立即按將军之意行事,近期父皇待他愈发冷漠,他担心此事一旦捅到父皇面前,连同舅舅左相殿前告发一事,將成为点燃父皇怒火的引线。 太子一党分头行事。 京城各家茶楼上了其它新故事,常吆五喝六办诗集的几个文人开始闭门用功,百姓也渐不再议论二皇子如何昏庸无能。 新年將近,京城大街小巷愈发热闹,京郊的寺庙、道观香火旺盛,求神拜佛的百姓络绎不绝。 平昌侯为二皇子康健祈福,这日雪停后,不坐轿輦,亲自步行上山,在山腰时,听见两三小儿游戏,玩得是叫做智擒匪徒的家家酒,祈福后下山,又在山脚歇脚的茶舍听见说书人在讲智擒匪徒的故事,茶客们一边听,一边吃吃发笑。 『这二皇子真蠢得同猪一般!』 『害死了那么多条人命,也活该他痴傻了,我要是老天爷,就让他一辈子是个傻子!』 『嘘——人好歹是二皇子,你不要命啦!』 『傻子皇子!』 『哈哈哈哈——』 茶舍鬨笑一堂! 坐在角落的平昌侯听得双目充血、脸颊胀红,单手用力抵著胸口,拍案而起,想怒斥这群人放肆之时,忽然嗓子眼一股腥甜冲了出去,猛地栽倒在地。 “侯爷!!” “不好了!侯爷晕倒了!” “快进来人!” 茶舍里眾人面面相覷,妈呀,侯爷??侯爷听了他们刚才说的那些话会不会將他们通通抓进牢里去?! 茶客们一鬨而散,逃命似的跑了! 平昌侯醒来后,不顾狼狈之態,入宫跪在长生殿外,这位年近六旬的老人,痛哭流涕的叩首请陛下明查,请陛下做主! 后宫的贵妃在平昌侯入宫后才听闻京中百姓將灕江之事当做茶余饭后的笑话听,耻笑她儿成了傻子,羞愤之下生生晕了过去。 二皇子得知后,跪在宫中,恳请父皇將他废黜皇子之位,他已无顏再面对天下百姓! 陛下听著爱妃迟迟未醒、儿子被逼得要自废为平民,从平昌侯口中得知前因后,他立即秘密派人出宫调查此事。 不出两日,禁军统领就已打探清楚。 京城各大茶楼確有讲过智擒匪患这个故事,但前几日起有人出面告诫不准再继续讲,再问是何人所为,禁军统领竟一路追查到太子门下! 太子—— 好一个心狠手辣的太子! 陛下这段时日压抑的怒气终於爆发。 他召见太子,狠狠痛斥他目中无人、心狠手辣,是个无父无弟的庸才!陛下当著长生殿的所有宫人,当著平昌侯的面,將太子的尊重体面都踩在脚底下。 谢景琛跪在地上,脸色煞白,周身如坠冰窖,他想开口解释,还未说一句话,一本摺子照著他的头重重砸下来! 额角钝痛过后,温热的液体流下模糊了视线,他看见散落在面前的摺子,是舅舅上书劝诫父皇废黜皇子… “太子,你有一位好舅舅啊!”陛下怒极反笑,指著跪在地上的谢景琛,“如你们舅甥所愿,天下百姓都在为那一百多位禁军、为顾厉霄、为你这位太子报不平!在骂朕昏庸无德!” 这番训斥太重。 谢景琛忍著疼痛,磕头请罪:“儿子绝无此心!请父皇明鑑!” 两个时辰后,太子才从长生殿出,还未回到他的东宫,陛下训斥太子之事就长了翅膀,已传遍后宫。 帝后感情生疏。 陛下训斥太子后,皇后不愿在陛下的怒气头上凑上去,先赶去东宫,见到了沉著脸坐在书房的太子,额上伤口已包扎好。 谢景琛起身行礼。 皇后扶住,一双美目中俱是为人母的心疼,“你父皇下手未免太狠,你可是太子啊,这让你今后如何……”说著,已潸然泪下。 第51章 一个人躲在屋里笑什么【剧情90%】 谢景琛扶著皇后坐下,语气平淡:“让母后伤心,是儿子的不是。” 皇后握著太子的手,叮嚀道:“今日已晚,明日找你舅舅商量——” 听母后再次提及舅舅,谢景琛眼底划过一道暗色,他温声打断:“母后,儿子有一事想问。” “你说。” “京中关於二皇子谣言一事,舅舅有无参与其中?” 皇后眼神晃了下,“你舅舅亦是为你著想…” 面对母后,他面上的温和之色未变。 但心底戾气已生。 近几年,他这位好舅舅到底想做什么! 他等著母后说完舅舅诸般用心良苦,再想开口时,门外太监来报,陛下旨意到,请太子接旨! 母子二人立刻移步至东宫大殿。 来宣旨的是位面熟的公公。 “咱家今日有差事在身,不便向娘娘、殿下行礼,还请两位殿下见谅。”公公顿了顿,压低声音,神情肃穆:“此为陛下给两位殿下的密旨,请殿下屏退宫人。” 谢景琛自然应下。 大殿双门缓缓合拢。 偌大的殿中只剩下他们三人,二人下跪接旨,殿中並无炭火取暖,阴冷的寒气无孔不入,伴著陛下的旨意,令人阵阵发寒,甚至冷到牙关都要忍不住打颤。 谢景琛心知天子盛怒过后的旨意多为训诫,亦或是禁足、反思一类,独未想过,父皇竟会让他代天子南巡,甚至是让他即日出发,並命镇国將军护行。 不论心中如何惊涛骇浪,谢景琛面不改色的双手接下圣旨,扶起面色隱隱发白的母后,再命人送公公离开。 涉及密旨,谢景琛並未宣宫人进来。 四下无人,皇后不再掩饰自己的不安,抓著谢景琛的手:“新年將至、闔宫夜宴在即,你是太子,是储君!陛下却命你即日南下,到时朝臣会如何想!” 皇后在位十多年,哪怕她与陛下夫妻感情疏离,比起太子,陛下也更偏爱贵妃的二皇子,但当年陛下还是封了她的儿子为太子,难道就因谣言一事想废太子不成? 不! 不可能! 太子是储君,立废皆影响国祚,岂能轻易废储? “景琛,你父皇此时命你南巡定有深意,明日你速找舅舅商量——” “母后,”谢景琛再次打断,笑容和悦,“您这就忘了公公说的?南巡是密旨,怎能隨意告知於人。” “那是你亲舅舅!” “若母后还想儿子再受父皇训诫,儘管將密旨告知舅舅。” 谢景琛冷下语气后,皇后眼中才生出忌惮,“母后知道了,此事不会告知任何人。” 母子二人又说了会儿话,提及此次南巡微服私访,皇后问太子要带什么人去隨行侍候。 谢景琛沉吟一声,“带太子妃去罢,穆氏有孕,届时儿子和太子妃都不在宫中,还要请母后多照顾穆氏与两个稚儿。” “你只管安心办差,宫中有母后在。”皇后不舍而怜惜的望著眼前的太子,“再有七八日就要到新年了,外面天这么冷,究竟是多要紧的事,要让我儿这会子南下……” 谢景琛亦不解。 或许到他辞別父皇之日,就能知道所为何事。 后宫。 皇子居所。 从厚重的纱幔后传出一声声痛苦的呻吟声,伴隨著噩梦间的囈语,『別杀我…別……求求你们……我乃…皇子……』 站在纱幔外的贵妃听著心痛万分,恨不能衝进去,却被宫人扶住,此时恰好有宫女得了消息上前匯报,方才转移了贵妃的注意力。 得知陛下果真派下密旨,遣太子微服南下,贵妃眼中闪过快意,叫来贴身宫女,咬牙切齿低声道:“告诉父亲,道长计划已成,我们的机会来了!” 宫女悄声退出宫殿。 纱幔后却传来一道高亢尖叫。 贵妃心疼之下难忍怒火:“太医院开得都是什么方子!一帮庸医!治了这么久为何我儿还不见好转?!必须要赶在闔宫夜宴前压下症状!民间擅长癔症的大夫还没找来吗!!” * 时间重回数日前。 阮荔提心弔胆地守著小院,一步也不敢踏出去,生怕自己的莽撞要给將军添不必要的麻烦。 愁得她都没心情继续给斗篷绣祥云。 只能靠著抄本作画转移焦虑不安。 谁知过了两日,杜七回来说,京城好几家茶馆里都不再说智擒匪徒的故事了,百姓也渐不再悄悄议论二皇子如何、將军如何。 仿佛这件事悄没声息地过去了。 阮荔听了后,悬著的心终於下来一半,喜气洋洋的同杜七说:“不说了好啊!说明是有人出手制止,將军也不再置身於风口浪尖了!” 杜七也觉得如此。 瞧著阮娘子总算露出笑脸,跟著道:“事情既然有了转圜,说明將军也快回来了!” 阮荔笑眯眯著点头:“是啊!” 平安就好。 新年在即,什么都比不过平平安安、踏踏实实吃一顿年夜饭! 阮荔安了心,当日午后就继续绣祥云,务必要在新年时穿上新衣裳,听马婆子说,大年三十的晚上,京城会燃放烟花。而自正月初一到正月十五,街道上的集市、花会、灯会一场接著一场,日日都热闹得很! 阮荔心驰神往,期盼著新年到来。 又过了几日,为著迎接新春,主屋的窗纸也换了新的,眾人正在廊下掛新买的灯笼,阮荔捧著手炉,披著厚实的斗篷,站在院子里指挥。 將军府里忽然来了人。 不是面熟的青时、青铜,而是青尧。 隨著他一起来的还有好些箱笼,听青尧说里面都是各色布匹、兔皮、狐狸皮等,都是將军给阮娘子的,说是准备新年后出门穿的。 青棘疑惑:“將军要带娘子出门?” 青尧摇摇头,“我也不清楚,万松院里忙成一团了,青时让我送来这儿的。” 阮荔嘀咕了声我哪儿也不去呀,心想著难道院子里有將军的耳报神,知道她打算正月期间日日出门凑热闹? 似乎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阮荔扬起笑脸,“劳青尧小哥替我向將军谢恩,今日也辛苦你跑一趟,青棘,快给青尧上茶——” “不用不用,”青尧连连摆手,“院子里忙著呢,我还得回去当差!”拱了拱手又急匆匆走了。 阮荔並未在意。 只当新年在即,万松院里忙著收拾洒扫才这么忙。 看著杜七同侍卫一起把箱笼搬入小库房里,阮荔想了下,叫来婆子吩咐:“今儿天气阴沉沉的,怕明日又要落雪,晚上就吃炙羊肉罢,酒也备上。若將军来,你们就给自己单独准备一桌,若不来,咱们一同热闹。” 婆子欢喜应下。 掛好了灯笼,阮荔回了偏厅,盘腿坐在罗汉榻上,往荷包里塞碎银子。 每个荷包里她都塞了不低於八两的碎银子,荷包变得鼓囊囊,成了胖乎乎又惹人爱。 阮荔期待的想著眾人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 “一个人躲在屋里笑什么?” 將军的声音冷不防从门口传来。 第52章 偶尔叫她侍候一回也不错 是…將军? 阮荔嚇了一跳,立即转头看去,站在门外的高大身影怎么还会是旁人? 她顾不上刚才的惊嚇,从罗汉榻下来,小跑著迎上去,端端正正地福了福身,再起身时,抬眸,露出笑意盈盈的一双眼。 “您回来了。” 嗓音柔软,含水含情的眸子定定地看著他,伸手捏住他的袖角,忍不住道:“瞧著好似瘦了些…这些时日您辛苦了……” 带著关切与丝丝蔓延的心疼。 顾厉霄眼底冷肃渐渐散去,抬起手,碰了下她些微带著红晕的脸颊,指尖还带著屋外的寒气。 阮荔周身都是暖气。 冷不防被將军指尖的寒意冻了下,看著將军眸色尚算平和,便故意偏头避了下,轻声控诉:“冷呢。” 言语娇嗔,清冽冽的眸中,眼波盈盈流转。 被避开的手指跟了过去,捏了下,“娇气。” 阮荔眼眸微怔,不想將军会有所回应,听起来更似调情…念头闪过,嚇得她当即隨即垂眸,脸颊微红,却再不敢躲开,生怕青天白日之下就引火上身。 顾厉霄抬脚进屋。 阮荔跟上,见將军伸手要脱下外著的官服,连忙上前主动侍候,顾厉霄瞧著女娘殷勤的模样,挑了下眉,忽然觉著偶尔叫她侍候一回也不错。 哪怕女娘动作生涩、缓慢。 但低头分外认真,眉头时而微蹙,一心都悬在他身上。 两人挨得近,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女娘脸颊血色更浓,连著气息也粗了些,待褪下繁琐官服,沉甸甸被捧在女娘怀中时,发跡已湿漉漉的。 她抬头看人,愈发显双眸明澈,笑容轻鬆灿烂,带著些邀功的意味,“叫您久等了。” 像是撒娇的猫儿。 忍不住让人想要抚摸。 阮荔那是真是发自內心的笑,她总算能成功脱下这身官服了,太繁琐,也忒重了!迫不及待要找地方放下时,將军的手朝她靠近,阮荔想躲,又怕適得其反,佯装温顺垂下眼。 手並未胡作非为。 只是在她脸颊上又碰了下,隨即是手掌粗糙的触感落在脸颊上。 不含情慾。 阮荔挡住眼底闪过的疑惑。 今日的將军有些怪怪的,是因在外面太累了,来这儿不是为了疏解欲望? 阮荔攒起笑,偏首轻轻贴上令她仍有些生畏的手掌,透著粉色的眼皮抬起,羞怯著望向將军,“这会儿暖和,不冷了。” 顾厉霄眸色微沉。 手掌收紧,低下头去—— 女娘满面红霞,似知道了后面之事,却仍靠在他的掌中,怯生生的不曾躲开。 如此, 惹人怜爱。 偏厅的门微掩,从厅堂进来的青棘视线背半扇门挡住,没提前瞧见里面的情形,再加上还听见娘子的说话声,便放心朝门口走去,直到看见將军的身影完全將娘子罩住时,迟钝的青棘才反应过来,她才当了没几个月侍女,婆子还没教到这些,脑袋发懵之下竟就这么杵在门口。 被放过的阮荔无力靠在將军坚硬胸前,两颊嫣红,喘声咻咻,还没完全缓过神来,就听见头顶传来男人低而沉冷的话音,“站好。” “…是。” 说话间,她偏了下头,余光瞥见偏厅的门竟然没关上,不止没关,门口还站著一位青棘姑娘,她甚至还撞上了青棘的目光! 阮荔窘红著脸,立刻从將军怀中退出,“奴家去取您的衣裳来…”抱著衣裳躲入內寢,磨磨蹭蹭地掛好官服,取出一件圆领长袍才往外走。 这些衣裳是青时送来的。 等她出去时,青棘已不在偏厅,门也合上了,只开了小半扇窗子透气,哪怕外面日光明亮,屋子里仍有些昏暗,阮荔方才坐著的罗汉榻矮桌上,还点著蜡烛。 將军背著手,目光落在烛台的琉璃罩上。 阮荔上前,服侍更衣,柔声道:“是前些日子青时送来的,奴家没见过,不知是什么物件,还是婆子说这么用的,果真比寻常的罩子看著亮堂多了。” 顾厉霄直起身,看著为自己更衣忙碌,视线从她残留著红晕的眼角划过,“喜欢?” 阮荔后退半步,笑靨轻柔,“將军赏得奴家都欢喜。” 顾厉霄语气淡淡的嗯了声,掀袍在罗汉榻坐下,看见桌上四散的荷包,端茶的动作顿了下。 见將军面有嫌弃之色,连忙收拾,“奴家正在准备发下去的福袋,这就收拾妥当。” “都是你绣的?” 阮荔点点头,“平日隨手做的,”说著有几分靦腆道,“奴家也给將军准备了一份,请您不要嫌弃奴家手艺粗苯。”她从里头翻出来一个绣活最精密的,双手递到將军面前。 荷包左下角用金线绣了个黄橙橙的金元宝,瞧著元宝都要胖一圈。 顾厉霄接过,“是缺银子用了?” 阮荔茫然摇头,“不缺。” “那这是何意。”他点了点上头胖乎乎的元宝。 阮荔眼神虚闪,吞吐道:“奴家不善女工…这绣样简单…不容易看出来…也祝將军新年財源广进…” “知道自己绣活丑还好意思往万松院送。”还送了两回,绣活不见任何长进也就罢了,还学会投机取巧了。 阮荔听將军嘴上嫌弃,但还是收下了荷包,小声辩解:“那时奴家初来京城,身无长物,只能绣香囊聊表谢意,而且那两个已经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余下用来练手的都在这儿了……”越后面说,她声音越小。 听著措辞像是心虚,但声音太过黏糊,语调又太过缠绵。 “还不快收起来。” 阮荔將荷包都收进斗柜里,折回罗汉榻时,发现將军正垂眸饮茶,热气寥寥,面无表情的將军看著分外严肃嚇人。 因著今日將军有些怪怪的,这会儿又冷著脸,阮荔心中多少是有些怕的,悄悄在矮桌另一边坐下,捧著茶盏无声饮茶。 偏厅里骤然安静下来。 起先顾厉霄想著正事並未察觉,京中谣言明明已经终止,为何会那么巧被平昌侯撞上?期间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太子才招来陛下训斥。 训诫后,又为何发下一道南下密旨? 是南边出了什么事情? 亦或是此举只是陛下为了敲打太子? 原因种种,圣心难测。 太子与太子妃在宫中不便做南下的准备,一应事宜都要由他来安排,幸好女娘这儿只有万松院里几人得知,他能在此安心准备。 各项事情他已经安排下去,但时间实在仓促。 顾厉霄难得觉得棘手。 抬头摁著额角舒缓。 回过神时,才发觉屋中安静,抬头看,对面静坐的女娘低著头,一小口一小口饮茶,嘴唇被温热的烫得水润嫣红。 第53章 令人怜爱的女娘 “阮荔。” 他唤她的名字。 女娘怔了下,放下茶盏,看向他。 瓷白柔软的脸颊上漾开討好的笑,唇齿张合,眉眼温顺温柔,“將军。” “过来。” 鸦黑的羽睫轻扇了下,“…是。” 阮荔起身,慢吞吞走到將军面前,被带入怀中坐下。 但將军似喜欢这般拥她入怀。 阮荔心中仍怕他,这般亲密带著强迫性质的姿势总令她紧张,更害怕將军要肆意欺负她,刚入怀时背脊下意识僵硬,却又怕自己的排斥会被將军察觉,强迫著自己靠在他怀中。 小鸟依人般。 令人怜爱。 “送来的东西都看过了?” 男人嗓音低沉,连带胸腔震动,阮荔靠於胸前,耳廓有些麻麻酥酥的。 “回將军,奴家都看过了,是极好极暖和的料子,奴家谢將军的赏!”说起赏赐,阮荔才想起一事,从怀中抬头,笑盈盈问道:“將军是怎么猜到奴家正月里想出门逛集市。” 顾厉霄低下视线,看怀中白皙灿烂的笑靨,手掌摁在她的腰窝处,轻轻摩挲,“茶楼一事你提的及时,算是立了一功,那些是给你的赏赐。”他顿了顿,“至於出门,年后你隨爷一同出趟远门。” 阮荔愣住。 “出…远门?” 她微歪了下头,不解问道,“您…我们要去哪儿呀?” 腰窝处的手掌缓缓上移,心也不由自主提著往上走,她紧绷著神经,一眼不眨地盯著將军的唇。 “陛下密詔,命我与太子殿下南下。太子会带太子妃隨行,为路上掩人耳目,爷带你同去,我们扮成南下游玩的富商。” 陛下… 密詔… 太子殿下…… 太子妃也去…… 阮荔耳中砸入一连串的大人物尊称,嚇得眼前发晕、心臟猛跳,整个人几乎要晕厥过去。 顾厉霄被女娘的反应逗乐,稍用力捏了捏她发僵的脸颊,“这是什么表情,嗯?” “嘶…”阮荔抽了声冷气,两手抓著將军的衣襟,睁大著眼睛,磕磕绊绊地问:“您、您是说…南下是陛下旨意…太、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都、都去,奴、奴家也要去?” “是。” 阮荔不敢置信地闭眼。 再睁开眼时,眼角已然发红,可怜兮兮道:“奴家…非去不可么……我,我不懂规矩,怕、怕给將军惹麻烦惹祸……”太子那是谁啊!那可是储君啊!是未来的陛下啊! 她这等草民,哦不对,是见不得光的外室,竟然要与储君一同南下?简直离谱!! 她、她连將军府都不敢去的人,怎敢面见太子与太子妃?万一、万一她一言不慎,会不会当即被发落?到时將军会为了她这个外室向殿下求情么? 疯了! 定是这世道疯了! 不不不,是將军疯了! 阮荔越想越觉得天要塌了,短短一瞬,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將…將军……奴家的蠢笨出乎您的意料,请您……三、三四……” 女娘的语调夹杂著哭腔,昂头看著他,眼神慌乱胆怯,湿漉漉的,透著清澈的愚蠢,却不惹人討厌。 顾厉霄大手拍了拍她脑袋,嘴角微勾,安抚了两句:“既是微服出巡,私底下就没那么多规矩,两位殿下都是宽厚仁和之人,你只需谨言慎行即可。” 阮荔黑漆漆、水汪汪的眸子闪啊闪。 “將军……” “別担心。” 阮荔心如死灰。 低下头去,无力靠回將军胸前,认命:“…是。” 还没等她缓上两口气,头顶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元日就要出发,赶紧去收拾东西。” 元、元日? 阮荔人傻了。 那不就是五日后?! 她不敢置信地望向將军,確认將军不是在戏耍她。 顾厉霄从未在女娘脸上看见如此丰富多样的表情,时傻时愣时震惊时绝望时迷惘时垂泪欲滴,不再一味地討好承欢,露出皮囊底下鲜活的灵魂,顾厉霄饶有兴趣的多了几眼,接著才故意挑眉冷声问:“还有何事?” 女娘立刻从他怀中滑溜了出去,动作顺滑到顾厉霄都没反应过来。 阮荔匆匆福身,说了句奴家这就出去准备,一转身小碎步跑著出去了。 隔著重重门扇,还能听见女娘哭腔似的软调在院子里叫人。 “青棘…马婆婆…常婆婆…” 顾厉霄摁著眉心,想起女娘欲哭无泪一副天塌了的有趣表情,又忍不住扬起嘴角。 小院里也因外出一事忙了起来。 但除了將军、青铜与阮荔之外,所有人包括青棘甚至时万松院里的青时等人都以为是將军要带阮娘子去黔州探亲。 將军生母是黔州人士,外祖一家也都在黔州。 前些时日来信,外祖身体抱恙,恐不久於人世,想见一面顾厉霄一面,所以才有此行。 从京城去黔州路途遥远,且如今正值冬日,寒风冷冽,將军宠爱阮娘子自然也要带上,甚至特意命工匠改造马车,好让阮娘子少受些马车顛簸之苦。 “盛宠”二字就这么落实在阮荔头顶上。 因將军关心马车改造进度,就把工匠放在眼皮子底下,院子里的杂物清空,摆了两驾改造中的马车,每日都要过问三四回。 而阮荔与婆子们忙著缝製马车坐垫、靠枕、薄被等物。本来这些都可以找绣娘上门量定后再做,但此次事件紧迫,阮荔略显粗糙的绣工也被抓来顶上。 另外还要收拾行囊。 都说穷家富路,此去黔州遥遥,要带的东西就更多了。 在开始收拾东西后,阮荔才有了自己要出门远游的实感,与两位殿下同行虽然令她不安,但对南下的期盼逐渐浓烈,这一次南下,不似来时带著对未来的彷徨不安,她能亲眼欣赏不一样的风景,见到不一样的景致,为此,她甚至还带上了文房四宝,及厚厚一沓作画用纸,想將沿途风景画下来。 明面上的准备是这些。 將军与青铜还要进行私底下的准备。 从京城南下,要陆路转水路再转陆路,期间的行程都由顾厉霄一手筹划,偏厅里支起了一张极大舆图,在也青铜闭关两日后,应当是定下了大致路线,青铜率先骑马出发,提前去做各项准备,每日傍晚都会有信差上门送来信件。 青铜走后,不时有阮荔眼生的亲卫进出,怕打扰將军他们议事,阮荔索性搬去东厢房去收拾东西、缝製物件,不用见到將军,她也自在许多。 听著院子里改造马车敲敲打打的动静,她竟也不觉得嘈杂,反而觉得热闹,小院上下所有人都拧成一股绳子,为著同一件事忙碌。 她享受清閒的日子。 却也不討厌忙碌的时光。 天黑后,工匠离开,小院里安静下来。 阮荔却开始提心弔胆了。 第54章 他、他不累么! 自定了要南下后,將军就不曾离开小院半步,吃住都在小院里。 白日里二人各自忙著,虽同在一个院里,但阮荔躲去东厢房后,她不常在將军面前露面,两人甚少有单独相处的时候。 偶有同处一室,阮荔手里也捏著针线忙活,將军见了,伸手轻碰下她的脸颊,阮荔便昂起头,冲將军露出温柔的笑。 將军似习惯了这般亲昵的动作。 阮荔也习惯了只笑笑就能討好將军。 但到了晚上就不同了…… 內寢移门合上,帐子落下,里头就只剩下孤男寡女,阮荔虽不主动求欢,可有时说著话,又或是佯装温柔小意,不知怎么就撩拨到了將军,往往那夜便不肯一回了事,她求饶、落泪也不轻易放过。 后来阮荔想了个办法,上了床就装困,闭眼睡觉,但將军目光毒辣,轻而易举就戳破她的偽装,换来的又是一番教训,阮荔哭著圈著將军的脖子,喘得字不成句了,保证下回再也不敢了,这才放过她。 迎也不成,拒也不是。 以至於入夜后,阮荔就开始两腿发酸腰肢发软…有时甚至想,难得吃一回肉新鲜也就罢了,这日日吃肉不腻么!!將军先前都能一个月才来两三回,如今怎么会贪成这样,他、他不累么! 自然,这些话阮荔只敢烂在肚子里。 转眼,除夕至。 將军仍未有离开小院,回將军府过年的打算,为著做好除夕夜的席面,一早厨房里就忙活开来,连著杜七都被拉进去打下手,阮荔一早起来也发愁。 虽说南下之事要保密,可將军现在已打著去黔州当幌子用,这大过年的,將军也不回將军府里去过年,留在她这外室院子里算什么事儿? 让府里老夫人知道了,她妥妥就是『狐狸精』了。 阮荔愁呀。 望著院子的两架马车嘆了口气。 几位工匠紧赶慢赶,总算在出发前完工,这会儿阮荔在给青棘递布置马车里的各色物件。 青尧与侍卫正往院子外停的另外两架马车、一架板车上搬箱笼,驾车的都是將军麾下的亲卫,搬完甜水巷的行李,亲卫还要驾车去下一个地方接两位殿下的行李,待接完行李后,这三架马车会先出城抵达洵阳镇,以掩人耳目。 忙完这些已至午后,大伙儿方能歇口气,將军也在偏厅歇晌,阮荔轻手轻脚地进去抱出沉甸甸的荷包,躡手躡脚地关上门。 阮荔怕吵醒將军,便把人都聚在外院里。 小院里五人,阮荔起初也只备了五个荷包,后来將军带著青铜青尧来去,且看著没有回將军府的兆头,到时候她给院里的人发福袋,將军的人没有,感觉也不太妥当。但青铜青尧都是將军的亲卫,平日她给个香囊什么的,是她好意,可给银子就不同了,为此她请示过將军,才敢添了两个荷包。 小院里的人拿了荷包,欢欢喜喜地谢恩,脸上笑容都快溢出来了。 青尧拿著俩沉甸甸的荷包,却有些不知所措,“阮娘子,这…” 阮荔微笑著道:“一份是青铜的,他如今不在这儿,劳青尧小哥代为转交。这些日子,以及此去黔州的路上,还要请你们多多照拂。银子不多,我也同將军说过了,就请安心收下罢。” 轻声细语,笑语盈盈。 这般美貌惊人、好性子、又顾虑周全的阮娘子,谁会不喜? 青尧耳朵涨红,拱手结巴了下:“谢、谢娘子赏赐!” 接著,阮荔又同自己院里的人正色道,“前去黔州路途遥遥,气候严酷,所有人不可同行。青棘、马婆子明日同我们一道走,路上人少差事多辛苦些,请你们多担待。留下看守院子的人,也不可因我与將军都不再就懒怠度日,务必要看紧院门,院中任何人、任何事决不可擅自外传,若回来被我知道,別怪我翻脸罚你们!” 阮荔平日说话总是柔声轻语。 从不摆什么架子。 此时板起脸、沉下视线,眉目间竟也有几分威严。 几人纷纷正色应下。 敲打完后,阮荔浑身一松,温柔的遣散眾人,让他们个去忙个的,自己溜溜达达得回了正院。想著將军还在歇晌,她才在厅堂里的圈椅上坐下,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 侧身回眸去看。 脸靨上还残留著冬日暖阳晒出来的血气,粉腮黑眸,笑意似缓缓盛放的牡丹,艷丽华美。 “將军。” 她起身,福了福身。 明亮的眼眸中盛满欢喜。 这般合他的心意。 顾厉霄抬脚走过去,在女娘方才坐的圈椅上坐下,看著她温顺地站在一边。常年在边关与军营里生活,他睡得轻,稍有动静立刻醒来,女娘自以为自己谨慎,却不知她那躡手躡脚出去的模样早被看见了。 垂花门没关。 偏厅的窗子也开著。 女娘在外院说话的声音传入耳中。 刚听她有几分主子派头的训话,顾厉霄略頷首,这么些日子下来,总算有几分模样了。可还没维持三句话,女娘又恢復了那软绵绵的语调。 这女娘真是…… 孺子不可教也。 阮荔敏锐察觉到刚醒来的將军眼神有些锐利,她心惊了下,连忙调整自己的表情,不敢笑得太过灿烂,眼神柔怯地软下,“將军…?” 语调黏糯得不成体统。 顾厉霄无奈嘆息。 也罢。 一个软弱的女娘而已,他护著就是。 “刚才去做什么了。” 顾厉霄隨口问了句。 阮荔一五一十地说了。 顾厉霄耐著性子听她说完,“做得不错,管教僕婢是应当赏罚分明。”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淡声命令:“伸手。” “是…” 阮荔不懂,分外顺从。 掌心朝上。 一物自將军手掌落入她掌心。 用精巧的红色绸袋装著。 略有些沉。 应当是首饰。 阮荔惊喜地看向將军,“奴家也能打开看一眼么?” 將军背脊后仰,靠在圈椅上,頷首。 阮荔打开的绸袋,倒出里面的首饰,是一对金累丝镶宝耳坠。精致的累丝工艺,镶著大小不一自上而下的三颗红宝石,昂贵的阮荔心惊—— 她曾在京城首饰铺里见过比这粗糙些的,一对要价一百两银。 將军为何要耳坠? 为何偏偏是耳坠? 难道、难道將军察觉了什么? 第55章 她想陪著將军过一个热闹除夕 阮荔心慌得差点要从喉咙口蹦出来! 不对。 她从未在將军面前提及过,常戴的小米珠耳坠是方维送她的首饰,將军不会知道的。 心臟归位。 她已被嚇出一身冷汗,还要挤出笑脸,欢喜道:“奴家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的耳坠,多谢將军赏赐!”她两手合拢,小心捧著的耳坠,福身谢恩。 看著像是喜欢极了。 顾厉霄並未错过她脸上短暂的惊慌之色,但女娘最擅长甜言蜜语,他眯了下眼,在眼前这张明眸灿烂的脸上再寻不到半丝异色。 她不喜奢靡? 还是不喜这件首饰? 顾厉霄视线从她耳垂上寒酸的米珠耳坠上移开,不再想这些莫名其妙的猜想,他赏赐下去的东西,岂容女娘不喜。 “是京城名店的手艺,你喜欢,回头让人送一批来挑。” 阮荔再度福身,欣喜应下:“是。” 顾厉霄起身,抬脚朝外去。 阮荔心念一动,今日是除夕夜,这会儿时辰也不早了,將军终於要回將军府里了?將军这些时日都在小院里带著,马常两位婆子压力大到都瘦了两圈,她服侍將军也快撑不住了。 明日出发,还要日日相处。 这哪里外室该有的待遇? 她太渴望一人霸占一张床的自由了! 阮荔按耐下激动的心情,跟在將军身后,柔声问:“您要出门么?外头冷,奴家去取大氅来——”说著,她迫不及待转身要走。 “不用。” 嗒—— 阮荔的脚尖顿住。 不…要? 將军……不走? 阮荔僵硬著脖子缓缓转头,双眸湿漉漉的望著將军。 瞧著有些莫名的可怜。 顾厉霄挑眉:? 女娘这表情是何意。 阮荔撞上將军的视线,慌乱了下,连忙挤出笑,“是,那奴家便不拿了。” 將军果真没出门,他只是去院子里检查两架马车,又叫来青尧吩咐了几件事去办。 阮荔去了內寢,坐在梳妆镜前,待后背的冷汗渐渐消去,视线抬起,缓缓落在铜镜中。 青棘敲了门进来,捧著一沓烘乾的衣裳,一件件放进衣柜中。 阮荔见她忙完了,开口唤她。 青棘应了声,关上柜门走来,低头看著梳妆檯上摆著一对耳坠,问道:“我服侍娘子梳妆么?”经过这些日子,青棘已经学会了如何侍候女娘梳妆。 阮荔摇了摇头,內寢里光线有些昏暗,笼罩在她脸上,表情显得疏冷。 “青棘,你在亲卫中待的时间久,往年除夕夜时,將军会回府里过么?”隨著温柔慢调的嗓音响起,疏冷的脸上渐浮出不安之色,“虽先前听人说过,將军与老夫人並不亲近,但除夕夜本该家人团聚,有些担心今年是否因我之故,將军才不回去了…” 青棘却摇了摇头。 “自我进亲卫后,將军的除夕、中秋,不是在边境就是在军营里,几乎不怎么回將军府。” 阮荔怔住。 將军只说过和继母不亲近,这样听来,母子二人的关係何止是不亲近。 青棘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些年在边境也好,军营也好,大伙儿喝酒庆祝时,將军也会露面,大概將军知道他在我们热闹不开,很快就会离开,之后將军就是一个人待著。但今年不一样了,將军有了娘子,娘子与我们这些亲卫不同的,您能陪著將军一起过个热热闹闹的除夕夜,將军便不再是一个人了。” 青棘为今年有人能陪著將军过年而发自內心的高兴,说话时脸上的笑容不断。 阮荔顺著青棘的话,想像著每逢节日,旁人都是欢笑热闹的,只有將军是形单影只的一人,胸口略有些闷塞。 她虽畏惧將军,怕他欺负起人来没个轻重,但是將军將她从沈家村带了出来,给了她安稳富裕的生活,她对將军的感激远大於敬畏。 在將军没有厌弃她这位外室之前,她想要陪著將军度过这一个热闹的除夕夜。 青棘看娘子神情怔忪,想起娘子是外室,將来將军成婚了,自有將军夫人在府里陪著一起节日,青棘暗骂自己一声蠢货,连忙道:“娘子別忘心里去!今年將军留在小院里过年,厨房里都快忙翻天了,我去看看有没有需要搭把手的!”说著起身就要溜走。 被阮荔伸手拽住。 青棘提心弔胆,小心翼翼问道:“娘子?” 阮荔展顏微笑,“你来,我同你说。” 一阵耳语后,青棘目光怀疑地出了门,这么办,將军会高兴…么?青棘不懂,但娘子说干她就做! 留在偏厅的女娘抬手,摘下小米珠耳坠,因常年佩戴,珍珠开始发黄,不论將军今后是否会察觉,她都不会再戴这副耳坠。 阮荔打开妆奩,將这副不起眼的耳坠仔细放好,拿起金累丝耳坠戴上,配合著昂贵的耳饰,拆了髮髻,重新梳妆。 上粉,描眉,胭脂,唇脂。 夜幕降临,饭厅里已备好席面,青棘来传话。 阮荔頷首应了声就来。 她望著铜镜中妆容精致的女娘,说是盛装也不为过。 这般好的光景,这样昂贵的衣裳首饰,將军又留在小院,她应当万分高兴才是。 铜镜中的女娘缓缓笑了。 阮荔起身,缓步自內寢而出。 堂屋与饭厅亮堂堂。 外边支著一张圆桌,里边是张四方桌。 虽分作两桌,但只隔著一面花罩,中间並无遮挡,等会儿吃喝起来,两边算是分开了。外面的可以不用太过顾及里面的主子,里面的也能听见外面的热闹。 眾人已准备好,这儿都站在厅堂里,见了阮荔出来,先是唤声娘子,才看见她装扮,眼前猛地一亮,看得痴了一瞬—— 他们素知阮娘子貌美,却不知锦衣华裳的阮娘子能美成这样。 高髻浓鬢,新月笼眉,似春桃拂脸,唇如夺夏樱之色,仿佛暖阁中精心养护的名贵芙蓉,娇贵又惹人怜爱。 青棘跟著阮荔去饭厅,待她坐下,悄声说话:“娘子今晚可真美,我都看呆了。” 阮荔脸颊微红,密密的眼睫下垂,嘴角略显羞涩的笑在蔓延,她也小声回,“谢谢青棘姑娘。” 两人说话时,顾厉霄从门外进来。 暖意涌向他。 厅堂中的眾人纷纷停下见礼。 顾厉霄一抬手,脱下厚重的外衣交给身后的青尧,往饭厅走去,透过花罩,就看见立在四方桌旁的女娘。 笑盈盈、俏生生的站灯火阑珊处。 屈膝,缓缓行礼。 “將军。”她抬起眼,如画般的眉眼下,是繾綣温柔的多情,“您回来了。” 第56章 除夕夜,爷不想哄一个酒鬼 顾厉霄没有让人侍席布菜的习惯,阮荔就更没有这个习惯了。 偏厅里不需要人侍候,青棘她们都被打发去厅堂的大圆桌坐下。 在动筷之前,顾厉霄先道今晚是除夕,辞旧迎新,让他们畅快吃、尽情喝,不用顾及规矩。 眾人起先还因將军就在隔壁,有些放不开。 后来几杯屠苏酒下肚,气氛逐渐热闹起来,从亲卫出来的青棘、青尧,吃了两筷子后,就开始划酒拳,划著名划著名又开始比画身手。 欢笑声传到饭厅。 阮荔看著他们笑闹,也被感染,脸上一直掛著笑,心情一愉悦,酒就多喝了几杯。 等到脸颊发烫,眼前渐开始发晕,她晃了晃脑袋,看见坐在旁边的將军,今晚好似都没听到將军说话,她轻轻碰上他的酒盏,软著嗓音唤他:“將军——” 顾厉霄黑沉的眸色落在她身上,示意让她继续往下说。 阮荔举起酒盅,“今此良宵,奴家敬您愿得长如此,年年物候新~”醉意朦朧的眼中,散著明亮的水光,好似一汪清泉中倒映著圆月。她昂头一口饮尽杯中酒,还衝他倒了倒酒盏,示意自己一滴不漏地喝完了。 弯著眼眸,笑得傻气。 只衝著他一个人这般笑。 “您不喝么?” 顾厉霄抬手,手腕转动,送酒入口,喉结滑动,温酒下肚。 “啪啪啪——” 是女娘在鼓掌,仍在衝著他笑,嗓音又娇又软,“將军好酒量!” 她这些都是哪里学来的。 粗鄙没规矩。 没半点稳重。 男人清冷深邃的眼中印著女娘喝醉的模样,从她手中拿走酒盏,“阮荔,你又喝醉了。” 喝醉的人犟在哪儿? 犟在绝不承认自己喝醉了。 阮荔猝不及防手里一空,低头看空空如也的手掌,眨了眨眼睛,嘟囔了句『我的酒盏呢?』后才抬起头,两颊酡红地反驳道:“將军,我没醉…”说完后,又摇了摇头,“今儿是除夕夜,可以喝醉的!”她眯著眼笑,柔声道:“有您在,我就能喝醉。” 外面的热闹声几乎要盖住她的声音,却压不住眼中明媚的依赖。 顾厉霄看穿了她的小把戏,哼笑一笑,再度抽走她的刚才偷偷摸摸拿回去的酒盏,“说得再好听也不准再喝。除夕夜,爷不想哄一个酒鬼。” 阮荔委屈地拽他的袖子:“將军~” “说。” “大过年的~” “尔后?” “就一杯,好不好嘛~” “免谈。” “將~~~军~~~” 任凭她调子扭成粘糖,身子一寸寸贴过来,都被冷麵无情的將军一一驳回,却不曾察觉,將军逐渐上扬的唇角,变得温柔的目光。 他逗著一个贪杯的小醉鬼,耳边儘是她的声音,儘是她毫无规矩的纠缠,他却不觉得烦躁。 酒足饭饱。 席面结束。 眾人吃喝尽兴,但也不敢太过放纵,各司其职忙碌起来。 阮荔起头喝得急,后面顾厉霄没让她再沾一滴酒,最上头的劲儿过了,只是眼神略微有些懒散,见人看她,她就冲人甜甜的笑。 “娘子醉了,我们先去更衣?” 青棘扶著微醺的阮娘子,往內寢的屏风后走去。 “青棘姑娘。” “我在。” “我没醉呀。” 青棘记下阮娘子喝醉了爱撒娇,忍著嘴角的笑意,声音比平日更温柔一份,“是,娘子没醉。今日你醉……不是,是咱们喝了酒,不能泡澡,我们擦洗后就去歇息,可好?” 婆子已备好温水。 又担心主子们要泡澡,所以浴桶里也兑好了水。 阮荔摇头,非要自己来。 青棘怎会同意。 阮荔两手推著她往外走,柔声细语地撒娇,“好姐姐,没事的,我没醉,能自己来的——” 声音模模糊糊地传出屏风。 沐浴后回来的顾厉霄在床边坐下,手里捞了本女娘放在床头的游记在看,闻言翻书的动作顿了下。 一番软磨硬泡后,青棘还是被推了出来,一脸不安地站在屏风外。 顾厉霄头也未抬,淡声道:“青棘,退下。” 青棘忙看向將军:“娘子喝醉了,属下担心……” “出去。” 青棘不敢违抗,只能退出去。 到了院子里,她皱著眉一脸的不安,在堂屋外驻足不太敢离开。阮娘子喝醉了,方才进去时还险些被门槛绊倒,屏风后备了那么多水,万一不慎跌跤打滑可怎么办? 她在门外徘徊,引来马婆子侧目。 “青棘姑娘怎么还不去歇息?” 青棘立即说出自己的担忧。 马婆子听后,当场老脸一红,看著眼前真心实意地担心阮娘子的青棘,轻咳了声,含糊道:“这良辰美景的,將军在,姑娘再待著,有些煞风景了不是?” 青棘反问:“我是担心女娘哪里——”说著说著,她才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拱手抱拳:“多谢婆婆,我、我这就歇去了,婆婆你也早些歇息养足精神,明日咱们都要动身出发的!” 屋外安静。 屋里也静下来。 阮荔在青棘出去后,开始解衣擦身,擦著擦著,余光瞄了眼浴桶里漾漾的温水。 就进去洗洗,应当不要紧…罢? 阮荔扶著浴桶,一手压在胸口,小心翼翼地坐下去,温热的水瞬间从四面八方而来將她包裹,带著令人舒適的压力与温度,让人忍不住鬆弛下来。 阮荔撩水清洗。 看著水珠从指尖落下,又看著水流顺著胳膊往下淌,丝丝湿漉的暖意游走,生出几分玩性来,鞠起一捧水,看著水珠滴落,看著看著,眼皮渐渐沉重。 她打了个哈欠。 身子陷在温暖的水,已小臂为枕,头轻轻靠著,闭上眼想,她就睡一会儿。 睡… 一会儿…… 不碍事的…… 眼皮终於合上,身子发软,整个人缓缓下坠,水面漫过胸口、脖颈,再到口鼻—— “咳…” 她呛得想要咳嗽,但喉咙被水堵住,窒息感铺天盖地涌来,她惊慌得手忙脚乱时,忽一双大手自水面而下,將她托著拉出水面。 空气重新入肺。 她从慌乱中彻底清醒,髮丝半湿,脸颊惨白,淋漓的水哗啦啦地落下,一张脸都被打湿了,眸中水色更甚,眼圈儿发红,显然是被嚇著了,无力靠在顾厉霄胸前。 隔著顾厉霄所著寢衣的身躯,未著寸缕。 第57章 做甚紧张成这样,爷吃人? 肌肤上的水被寢衣吸去,温热的湿漉感透过布料,传到顾厉霄身上。湿气、热气混在一起,吸入的空气也变得沉重。 掌心下的肌肤细腻柔软。 贴在曲线凹下的腰间。 顾厉霄喉头动了下,揽住女娘的手有了动作。 “將军……”女娘缓过神来,嗓音染著哭腔,脸颊涨得通红,好似被红霞染了色的天空,俱是瀲灩之色,“奴家…要…穿衣裳……啊——” 一阵失措的惊呼声响起,打断后话。 阮荔的身子骤然腾空,双手紧紧圈抱著將军的颈项,余光又见自己赤裸的肌肤,腿弯架在將军结实的臂膀之上,淋漓的水珠湿透了將军的寢衣袖子、衣襟,黏噠噠贴在肌肤上。 她脸颊发烫髮热。 她…她没穿衣裳呀… 此时恨不能蜷缩成一只虾子,囁嚅著央求:“请…请放奴家下来…衣、衣裳……”她更想伸手挡住將军的那双眼睛,內寢的烛火这般的亮,她羞耻於被將军看清楚…… 阮荔才挣扎了一下,头顶就传来將军清冷的嗓音: “不要动。” 带著强势命令的口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阮荔浑身一僵,畏惧又浮了出来。 她死死咬著唇,几乎把脸埋在將军怀中,试图用这样的动作稍许遮挡住身躯,这般自欺欺人的逃避动作,落入顾厉霄眼中,更像是女娘无助之下只得选择向他投怀送抱。 他低下视线。 看见女娘紧闭的,细细发抖的眼睫,从闭拢的眼中渗出隱隱水色,让人想要拭去泪珠,而后逼著她睁开眼,不容她闪躲地看著自己,泪水盈盈的求饶。 女娘是水做的。 眼泪能哭湿一片被衾,哭得眼睛红肿。 明日要出发了,她还要在太子二人面前露脸,他需得给她留些体面,她是正经外室,將来会是他的妾室,会生下他的孩子。 顾厉霄淡声开口,嗓音比方才更哑了一分,“爷见过不少醉鬼,还没见过泡澡要把自个儿淹死的。” 还埋在他怀中装鵪鶉的阮荔忽然抬头,以手捂住他口,含著水光的眸子直直望著,怯生生地小声道:“今夜是除夕,不能说那个字的,不吉利。”她的下唇嫣红,还残留著鲜明的齿印,水色湿润,隨著她的话语轻轻张合,“您会福寿绵长,长命百岁的。” 顾厉霄停下步子。 有些意外她的回答,探去的眼神在她眼中,清晰完整地看见了自己。 “嗯。” 他应了声,表情平静地弯腰,將女娘放在床榻上。 阮荔连忙扯开旁边的锦被躲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头,可怜兮兮地望著眼前形容高大的將军,“能请您拿来衣裳…么?” 或许是饮了酒,她的嗓音更软,眉心蹙著,眼角无辜下垂,艷丽的緋红烂漫,躲在衾被之下的女子娇媚诱人,浑然不知地向眼前的郎君求助。 盼著他拿来蔽体的衣裳。 哪怕只有小衣与褻裤也行。 顾厉霄眸色深了些,薄唇轻启,“不用。”仅用俩个字就令眼前的阮荔花顏失色。 为何不用。 是因穿上了还要脱去。 阮荔断了念头,心知是躲不过了,藏在衾被下的手指握紧,喉咙里挤出来回话,“是…”颤巍巍的,夹杂了点儿哭腔,听著愈发柔弱可怜。 话音落,將军抬手掀落帐子,將床榻严严实实地罩了起来。接著是悉悉索索的衣衫摩挲声,尔后是上榻的动静。 今夜除夕。 房中的蜡烛不可熄灭,要燃至天明。 亮堂堂的烛火照入昏暗帐內,以至於阮荔清晰地看见將军靠近。 她压住的被角轻而易举被扯开。 在將军靠近时,阮荔已垂眸,不敢看將军结实、遍布伤痕的胸膛,因为在將军欺她时,那一道道不平的疤痕不停在她眼前晃动,狰狞可怖。 腰间被揽住。 压入烫人的怀中。 阮荔屏住呼吸,双手想要抵抗,但也她知道,床笫间的抵抗只会换来更过分的事情,强行压住自己的手掌,她挤出生硬又无辜的笑,“將…將军。” 这张风情美艷的脸靨上,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顾厉霄慾念已起,生出一丝恶意。 故意作弄眼前披著小白兔皮的狐狸。 拇指指腹有些粗糙,触碰著柔软樱唇摩挲,唇上血色妖冶,偏她眉梢娇艷欲绽,可那双眼睛仍雾蒙蒙的清澈,叫人想看见別的顏色。 唇上的指腹流连,不肯移开。 像是偏爱极了这一双姣好的唇。 阮荔脸颊发烫,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烘烤,忽然唇上一疼,她嘶了声,双唇微分,施力的指腹顺势探了些进去,触及唇內软肉。 阮荔浑身顿住,眼神发僵。 指腹抽离,在她余光中捻了下。 她登时羞臊闭眼。 眼前黑暗一片,但余下四感更敏锐,她察觉到將军的手掌沿著自己背脊滑下,掌心轻拢在腰窝,时上时下地摩挲,像是哄人似的动作,並无太多旖旎情慾。 可愈是这样,阮荔愈发紧张。 浑身僵硬。 这些变化自然瞒不过顾厉霄。 他眸光沉沉,好整以暇地问女娘:“做甚紧张成这样,爷吃人?” 阮荔头皮发麻。 几乎想哭著说您这般比吃人还可怖… 但显然说这些话显然是自找苦吃,阮荔酝酿了下,柔柔弱弱著开口:“明日…就要出发了,求您垂怜…荔娘…”別再饿狼似地折腾她了。 “如何垂怜。” 郎君耐心询问。 可耳边的呼吸声愈发重,气息灼热。 蔽体的被子被掀开。 她浑身一颤,下意识就往眼前靠著,想挡住自己,却被一双手压住,不准她动作。 阮荔难堪地快呜咽出声,“不要…看…”她打死也不愿睁开眼,两手胡乱的摸索,想要遮住將军那双肆无忌惮的一定在看她的眼睛。 何时… 何时將军会这些了…… 会用这些手段来欺负她了… 洁白柔软的两只腕子被顾厉霄一手轻鬆钳制,压在头顶,视线自下而上,盯著喘息咻咻的女娘,“明日午后才动身,不用担心。” 阮荔听明白话音,只觉得天塌地陷。 “將军…” 一边用可怜的语调唤他,一边连连摇头,眼泪落了下来。 他还未碰她,就哭成这样。 太过娇气。 女娘抿著唇不愿开口,闭著眼不愿睁开。 “阮荔。” 他抚过唇、眼角,情慾藏在冷淡的命令中。 “张开。” 第58章 煎熬除夕之夜 他们离得那么近,鼻尖几乎要触碰上,张合说话间,好似唇也会轻触到对方的,呼吸纠缠,染上了不知是谁的屠苏酒气息。 坠入微醺的情慾。 阮荔被迫缓缓掀开眼瞼。 眼皮緋红,眼角红似牡丹之色,剪水瞳中水色涟漪涌动,一片靡靡艷色。 头顶投下阴影。 低垂的下顎被指腹捏住,抬起。 羞臊的春情尽数落入郎君眼中。 顾厉霄终於低下头,含住这张甜言蜜语的唇,命她服从,迎合。纠缠间却没了阮荔忌惮的强势,她还来不及庆幸,就尝到了温柔后的折磨,似用蜜三刀將她骗了进去,放在炉火上小火慢燉,寸寸侵占,暖汗淋漓,天旋地转。 什么明日起程,什么脸面,什么尊严通通拋却,她渴极了,只希望降下甘露,浇灭了炉火,早早放过她去… 女娘啜泣得溃不成军。 眼泪不曾撼动冷硬的镇国大將军,他將女娘完完全全地占有。她多情柔软的眼睛,甜言蜜语的唇齿,不成规矩的双手,是真心真情也好,是她的偽装也好,都为他所有,为他所食。 那一片乾涸大地上,原本荒芜萋萋。 却因女娘的眼泪,她的真心,她的担忧,她的柔软,在某个乾裂的缝隙中,生出一片纤细孱弱的绿叶,迎著风轻轻晃动。 它如此的脆弱,一折就断。 这是需要他庇护才能长成的,可怜又可爱的小生命。 这一年的除夕夜,对顾厉霄而言,似乎不再那么漫长、寒冷。 * 这一年的除夕夜,对阮荔而言,如此煎熬漫长,仿佛永无尽头。 自阿娘过世后,她顛沛流离到沈家村落脚后。 虽有方维,但每逢佳节,他总被方母用各种藉口绊住,她也渐渐习惯了一人过节。 只是有些独孤而已。 长夜漫漫,她怕被孤独吞噬,就早早睡觉。 一闭眼一睁眼,一夜就过去了。 她从未经歷过如此…如此的除夕夜,数次睁眼闭眼,黑夜仍在。 待她彻底清醒时,天光大亮。 身子各种酸痛逐渐找上门来,她白著脸,慢吞吞地坐起身,起来后一阵不適,窘迫红了脸,忍不住呜咽了声,埋首入锦被。 这个姿势,又让人想起昨晚零碎画面。 她腾地起身,烫著脸撒手扔开被子。 最后叫人进来服侍,找了巾帕隨意擦拭后,缓缓挪去屏风后清洗,屏风后已经备好了热水与凉水,也不知道婆婆她们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竟然都没被吵醒。 她咬了咬唇,摒弃杂念,认真清洗。 等她从屏风后出来,青棘才敢进来侍候,陪著阮荔更衣梳妆,青棘小声提醒:“午膳已经好了,娘子得快些。” 午、午膳? 阮荔惊得瞪大眼睛。 一惊一乍的阮娘子有些可爱。 青棘忍住笑意,点头应是。 阮荔腾得红著脸,手忙脚乱地往头上戴珠釵,“我这就好了,咱们出去吧。”她竟昏睡了一上午,也没人来叫她,这不就是等於在同青棘她们说,昨晚胡闹过了度,她才起不来的。阮荔越想越臊,小声埋怨:“青棘姑娘怎么不来叫我…” 青棘想起了早上与马婆子的对话,也忍不住红了脸:“將军吩咐的。” 阮荔吶吶地啊了声,眼皮眼角脸颊都羞红了,带著歉意的同青棘道,“抱歉,是我错怪姑娘了,姑娘別恼我。” 青棘的目光柔和。 心想这多好又善良的阮娘子啊。 將军怎么捨得把娘子欺负得都起不来身的! 她连连摆手,“娘子言重了,我怎么会恼娘子!” 梳妆妥当后,青棘想跟著去饭厅服侍,被阮荔劝住了,“午后就要出发了,这几日你同马婆子都只顾著收拾公用的东西,趁著这会儿还有时间,抓紧去看看自个儿还有没有缺的,穷家富路,在外面採买不便,別落下什么要紧的物件。”阮荔从余光看见將军已经在饭厅用膳,低声道:“我见常婆子在侍席,你安心去,若將军问起,我就说打发你去收拾了。” 青棘感激著福了福身,“多谢娘子!” 这几日院子里忙得乱糟糟的,她的东西的確还未收拾好。 在青棘出门后,阮荔去了饭厅。 屈膝拜了拜,膝盖发软晃了下才站稳,唤了声『將军』,正要请罪说是自己来迟,还未开口,顾厉霄就已抬眸淡淡扫了她一眼,很快又移开了视线,“坐下吧。” 阮荔谢恩落座。 动作小心翼翼。 脸颊上好不容易褪下的热意又烧了起来,微低了些头,慢吞吞吃著饭菜,分外嫻静秀气。 截然不同往日的好胃口。 顾厉霄多看了她一眼,出声提醒:“午膳多用些,等到了洵阳镇才能用晚膳,途中不会停下歇息。” 阮荔正神游地嚼著饭菜。 冷不丁听见將军的声音响起,昨晚那些强势的命令声又在耳边浮现,她眼皮猛地掀了下,囁嚅著应了声是。 嗓音软绵绵的。 不似乖顺的那种软,透著些无力。 顾厉霄执筷的手停下,看向坐在对面的女娘,视线扫过她血色充盈的脸颊。 似乎是红的有些过分。 他放下筷子,敲了下手边的位置,“靠近些。” 阮荔顿时如同嚼蜡,硬是咽下食物后,动作僵硬搬到將军左手边的位置,才坐下后,余光看见將军抬手,手掌朝她贴近—— 那只令她煎熬半夜的手。 阮荔的心几乎跳到嗓子眼,下意识就想要躲开,但顾厉霄的动作更快,一手手掌已稳稳托住她脑后勺,阮荔后退时只能撞入他手掌心,另一只手掌紧接著罩下,她畏惧地蹙眉紧闭上眼。 手掌却落在她额上。 停留一瞬后,很快移开。 阮荔怔了下,眉心若蹙,眼神有些迷惘不安地看向將军,没懂將军忽然摸她额头是要做什么,“將军?” 顾厉霄收回手,表情严肃,“既没有身体不適,那就好好用饭。”说著,又吩咐常婆子准备些糕点放去马车里。 常婆子连忙去办。 饭厅又只剩下阮荔与將军二人。 阮荔这会儿才迟钝地反应过来,方才將军的动作是为確认她身体。 她垂眸,胸口有些莫名的紧张。 但將军关心她,她应当受宠万惊才对。 阮荔立即调整好心態,压下畏惧,舒展眉眼,扬起嘴角,柔柔笑意自唇边蔓延,“奴家知道了,多谢將军关怀。” 擅长偽装的小狐狸又披上了兔子毛。 自以为完美地衝著猎手笑得灿烂。 顾厉霄微不可察的嘴角勾了下。 第59章 睁眼闭眼都是煎熬 用过午膳,歇息了小半个时辰,才动身出门。 时值元日,屋外冷得冻人。 赶起路来寒风无孔不入,马车里只会更冷,青棘和马婆子便將提前烧热的兽金碳装进暖炉,放进两架马车。 顾厉霄一一检查后,才下令出发。 此次去『黔州』,是去探望將军病重的外祖父,既是探病,阮荔特地打扮得素净些,那件新做好的斗篷、將军赏赐的耳坠,都因太过招摇,被阮荔留在了小院。 她披著藕色斗篷,穿过小院,看见停在门口一排的马车。视线扫了眼,共有三辆马车、一辆装箱笼的板车。 排头是在小院改造过的马车,车身看著比后头的马车要大上一圈,木料崭新车板严丝合缝。改造时,小院中所有人都以为是將军一辆、阮娘子一辆,各自更衣也方便。 但此时,另一架却不在小院门口。 冷风刺啦啦地刮在脸上,脸皮冷得生疼。 呼吸间皑皑白雾从唇边逸散。 青棘扶著阮荔出门,有些意外地看了眼门前的马车,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娘子,是上这辆?” 阮荔冻得瑟瑟发抖,忙点头回应。 青棘扶著阮娘子进了马车坐好,才进了后面一辆马车。出发前阮荔就知道自己要与將军同坐,马车再怎么改过,但里面空间逼仄,再容纳一个成人,三人都会施展不开,阮荔便说坐马车期间,青棘与马婆子在后面马车歇息,若有需要,她会请护卫的侍从去叫人。 待青棘离开后,马车里只有阮荔一人。 里头虽是她与青棘一同布置的,但还没像这样坐著仔细看过。 马车三边都打了一圈木柜,左右两侧木柜打得宽,上头包著一层厚垫子,最上面还铺著一块柔软的白狐皮,皮毛水光滑亮,坐上一日都不会觉著疼。赶路时困了乏了,也能躺下当成榻歇息。 朝南的柜子上摆著一张矮桌,矮桌也是定製的,有四五处大大小小的凹陷,刚好能把茶具、灯盏放进去,不会因马车顛簸而位移或泼洒。 三圈木柜里放著水壶、茶叶、被子等需要隨时取用的物件,阮荔带来的笔墨纸砚与七八本游记也放在里面。 脚底下铺著一块斑斕色老虎皮子,脚踩在上头也不会觉得地下发冷。 而整架马车里,最精巧的要数固定在马车壁上六个鏤空金丝手炉,里面放著烧好的炭火,每日换两次炭火,能维持马车里温度適宜,但也不会热得发汗。 车厢里透著精巧的奢靡。 种种巧思都是阮荔从未听过、见过的,如今摆在自己身边,一边感慨著皇室权臣的奢侈,一边新鲜地东摸摸西摸摸。 马车外传来將军靠近的脚步声,她立即收回手。 马车为保暖,出入是两扇外开木门,木门內还垂下一道帘子挡风。 木门拉开后,帘子被一只手掀起。 顾厉霄进了马车,在阮荔对面的榻坐下。 女娘正襟危坐,两颊微红,朝著露出柔软的笑,“將军。” 顾厉霄看了她一眼。 外面青尧的声音响起,“二爷,请问是否起程?” 顾厉霄:“准。” 青尧应下,马蹄声远去。 这架马车是特地改造过的,比寻常马车重些,用了两匹马拉车,俱是身强力壮的好马。 马车缓缓跑动起来。 车厢外悬掛的铃鐺发出清脆撞击声。 京城里道路平整,再加上坐在厚实垫子上,並不觉得顛簸。但车內过道並不宽敞,阮荔与顾厉霄各坐一边,隨著微微晃动,阮荔的腿总会不小心碰到將军的膝盖。 她悄悄旁移。 马车咕嚕一下,她身子斜了些,又回了原地。 阮荔:…… 她看了眼將军两手抱胸假寐,並未察觉她的动作,索性放开动作,撑著榻起身—— “不好好坐著在做什么。” “哎哟——” 阮荔被这冷不丁响起的嗓音嚇得胳膊一软,人跌坐回去,后脑勺咚的一声撞在车壁上。 顾厉霄睁眼:“撞哪儿了。” 阮荔一时疼得眼泪汪汪的,“脑袋…” “头晕否?” 阮荔认真感受了下,“好似不晕。” “那便无事。”顾厉霄瞥了她一眼,语气清冷,“能好好坐著了?” 阮荔垂眸,看著自己紧挨著將军膝盖的腿,彻底认命,乖顺回话:“…能。” 顾厉霄再度闭目养神。 在抵达洵阳镇之前,他都不会外出露面,生怕被人查探出他的踪跡,甚至连出城的路引,他与太子都使用杜撰的身份,假借是外祖华姓,是南下游玩考察生意的商贾。 思虑间,才安静片刻的马车里又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像是什么小动物在做什么小动作,一刻也安分不下来。 顾厉霄再度睁眼。 看见女娘掀著帘子,推开一小道车窗,朝外不知道在看什么,寒气顺著缝隙一股股溜进来。 她看著分外认真。 顾厉霄皱眉。 她在小院里待了这么久,连规矩都没学会,这般探头窥探,像什么话。 “阮荔。” 阮荔静坐了会儿,睁眼对面是將军存在感过於强势的身躯,闭上眼又是即將要面见二位殿下的紧张。 无论睁眼闭眼都是煎熬。 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见將军似是睡著了,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呼吸些外头清冷的空气,带著寒意的气息入肺,她才觉著好了些。 正打算缓会儿就退回去,却被眼前京城的繁华的吸引。 今日是元日,外头异常的热闹。 她看得投入,所有不安烦恼全数拋之脑后,在心里描绘著眼前这一幕的热闹,生出一个胆大的念头。 若铺长卷,她是否能將新年初日的热闹景致画下来? 想得正投入时,听见车內好似有人在叫她。 是…幻听吧? 將军分明睡著呢。 阮荔甩甩头,维持著姿势不变,努力记住街上百姓的各色衣著神情。待她记得差不多了,脸颊也被冷风吹得僵了,才依依不捨地缩回去,轻手合拢窗户,放下帘子。 一转头,不期然撞上將军的视线。 嚇得呀了声,声音出口后,她意识到不妥,急忙用手掩唇,心跳砰砰,连忙露出討好的笑脸,“將军,是奴家吵醒您了么?” 她的声音越说越心虚。 第60章 想做些乾柴烈火之事 顾厉霄看著眼前的女娘。 说她胆小,那双剪水瞳中总有丝丝缕缕的柔怯,语气稍重些,她立刻就红了眼圈。但明明如此胆小的人,却惯会阳奉阴违。 规矩也不曾好好学进心里。 顾厉霄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淡淡问:“怎么不继续看了?” 话音落,女娘就已惨白著一张脸,掩唇的手放下,放在膝上,不安地绞著,眉眼低垂,“奴家知错,再不敢看了。” 女娘怯生生地认错。 顾厉霄未置可否,继续问:“在看什么?” 阮荔悬著心,谨慎辨別將军语气中的冷淡,好似没刚才那么生气了,半真半假地回话:“奴家从小生活在小地方,不曾见过这么热闹的新年集会,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还有,”阮荔顿了顿,抬起眼皮,视线轻轻地望著对面的將军,压低声道:“咱们已经过了东市,城门就快到了,怎还未见另一驾马车…?” 女娘转移话题。 甚至还配合著蹙眉,眉间俱是担忧。 看著还真有那么几分意思。 顾厉霄心底的不悦,因她笨拙又小心翼翼的手段而消散。 罢了。 她比自己还小四岁,不过是贪玩好热闹而已。等她將进了將军府,为人母后自然会稳重,何必在眼下苛责她。 女娘爱哭,说了又要哭哭啼啼地聒噪。 顾厉霄:“为避人耳目,我们要下城门旁等上片刻,待他们的马车赶到后再一起出城。” 阮荔听见自己即將要见到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紧张得笔直端坐,忍不住咽了下口水,鸦黑的眼睫颤颤的,眸光无助地望著顾厉霄。 大將军分外受用。 漫不经心开口道:“这一路人多眼杂,抵达洵阳镇前我们都不会下车露面,明日去码头登船后才会见到他们,不必这么早紧张。” 阮荔听了前半句,鬆了口气,听到后半句,才知自己被將军取笑了。 她愣了下。 將军一向不苟言笑,古板无趣得很,怎么会与她玩笑。 但眼下既然將军玩笑,她也当接上,不能让將军的玩笑落地无人接上。 阮荔鼓起脸颊,佯装恼怒嗔怪:“將军!” 顾厉霄黑沉的眸中映出女娘的一双美目风情流转,髮髻垂下的流苏隨著动作轻轻晃动,“自此刻起,不准再这般唤我。” 阮荔反应过来他们微服出访,不能表露身份的,忙垂眸赔礼:“奴家知错!” “这二字也不准你再用。” 阮荔这下咬著唇,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结巴著询问:“那…那您是…” “爷是北地华姓商贾,今次是与堂兄夫妇二人一同南下游玩顺带考察生意,想在江南地带谋个產业。明日你见了人记得称谓,两位不会因这怪罪你失礼,不要因过分谨慎失言让旁人察觉,切记。” 顾厉霄並未因阮荔的屡次失言而冷言冷语,语气虽冷,却是极为耐心的叮嘱。 那双漆黑沉冷的眸子,看起来明明那般严肃骇人,但此时阮荔却不似往日畏惧,心中反而因这些叮嘱,心跳渐平稳下来。 紧攥的手指鬆开,指尖再度染上浅粉色。 此时的將军,比镇宅门神更令人心安! 阮荔正色应下:“定牢记於心,不敢擅忘!” 顾厉霄嗯了声。 片刻后—— 车厢內传来女娘支吾声,“那我…应当如何称呼您?” “你不知?” 阮荔缓缓摇头。 顾厉霄语气隨意的像在说今日天气极好的平静,“堂兄携妻外出,爷带著的自然也是明媒正娶过的妻子。” 十来个字,瞬如陨石,兜头砸下。 阮荔眼瞳震颤。 …她听见什么? 妻子? 谁是妻? ……她?? 阮荔一时间被定在原地。 顾厉霄森冷黑眸看向难掩震惊之色的女娘,“此为何意,不愿?” 阮荔嚇得当即回神,结结巴巴道:“怎、怎会不愿…奴啊不是,是欢喜、欢喜极了!”她险些咬了舌尖,挤出漂亮笑靨,掩盖住慌乱,看起来就像是惊过后的欣喜,笑得如此明媚,“此去南下,定尽心服侍好二爷,若有疏漏之处,请二爷不吝指教。” 极美貌的女娘温言软语,话音落下,才带出些初为人妇的羞涩,前倾了身子,指尖轻捏住郎君衣袖一角,眉眼含羞,轻轻扬眸望向將军。 柔媚而多情。 顾厉霄的眼神並未因此而缓和下来。 他抬手,抽回衣袖,捏了下她柔软面颊,“坐爷身侧。” 女娘垂眸,羞色更艷。 实则暗暗咬牙,恐將军要在这密闭的马车里欺她,提心弔胆地坐过去,担心的事情却並未发生。 她余光偷偷瞧了眼。 將军双手垂在腿上,闭了目,呼吸沉缓,显然是在休息,而非是想做些乾柴烈火之事。 她轻抚胸,无声吐气。 就是嘛,將军再贪,也不可能在马车要她,毕竟马车外还有侍卫隨行,路上来去都是百姓,万一传出去声响… 阮荔安心,紧绷背脊鬆弛。 整个人放鬆下来。 马车出城后,路上略有顛簸,人隨之轻微摇晃,困劲儿也跟著犯了。 阮荔有歇晌的习惯。 没一会儿就耷拉著眼皮,头一点点往旁边靠去。 顾厉霄只觉肩上微沉。 睁眼斜扫,是女娘靠著熟睡的一张脸靨,红唇稍启,轻声均匀呼吸,脸颊因靠在肩头,丰腴颊肉挤著鼓起,瞧著睡似孩童,哪里还有方才的笑靨明媚。 顾厉霄盯著看了会儿那团白软,指腹戳了下,男人粗壮的手指陷入,戳出来一个凹印。 “唔…” 熟睡的女娘哼唧了声,仍闭著眼不愿行李,偏了下头,似是想要躲开这扰人清梦的手指,脸颊在肩头轻轻蹭了下。 像是撒娇的猫儿。 黑眸生出些许笑意。 顾厉霄收回手,双臂环胸,闭目养神。 阮荔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时醒时睡,梦境与现实分辨不清,看著將军先一步下车,同她说了句什么话,之后她又困得闭眼再睡,还是因青棘上马车叫人,阮荔才彻底清醒。 她睡得发懵,眼神湿润柔软,两颊带著饱睡后的浅红,髮髻也睡得有些鬆散,碎发垂下,像是人偶般惹人怜爱。 青棘忍不住露出慈爱的笑容,替阮荔抿了下碎发,声音温柔到让其她娘子军听见都会搓胳膊的程度,“娘子,咱们到客栈了,去客房里再睡可好?” 阮荔无声頷首。 第61章 动作太慢,爷自己来更快 青棘牢牢扶著刚睡醒阮娘子下车:“二爷先下车了,青铜跟著一道忙去了,说不知何时回来,让娘子不用等。” “好。” 风吹散愉悦声。 阮荔踩著马凳,稳稳下来。 寒夜冷风,扑得人一哆嗦。 阮荔裹紧斗篷,余光看见另一驾去接人的马车此时停在前头,里面並无烛火,两位殿下应该是先一步进了客栈歇息。 青棘估计也没碰上,否则绝不会这般冷静。 將军没开口,阮荔也不敢擅作主张。 进天字贰號房后,马婆子紧隨其后端来晚膳,“所有膳食已一一查验过,娘子请用膳。” 阮荔好奇:“婆婆是怎么查验的?” 马婆子从袖中取出一支银针,双手递给她,“是用此物,娘子小心手。” 阮荔接过看了眼,笑著道:“银针试毒?我在话本子上见过,若饭菜中有毒,银针就会变色是么?” 马婆子连连夸讚:“娘子聪慧,正是如此!” 阮荔:“婆婆还有多的银针么,我只在话本里见过,明日也想上手试试。” 她从马婆子手里討来一根银针,心中想著以后说不定有用上的时候。 因不用等將军,阮荔便和马婆子、青棘一起用了膳后才回楼下房间休息。 阮荔下午在马车里睡了大半日,这会儿睡不著。 在房里打了五套拳痛痛快快出了身热汗,洗漱妥当后,又看了半本游记才生出些许睡意。 但这一觉睡得並不沉。 半睡半醒间听见將军回来的动静,迷瞪著要爬起来侍候。 “您回来了…” 肩膀被一只手按住。 “不用,继续睡。” “是…” 阮荔从善如流地躺下,等著將军上来歇息。 顾厉霄掀开帐子,就看见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女娘。 他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情愫,累积的疲惫在这一刻全数涌了出来,他在阮荔身边躺下,长臂將人揽入怀中,大手顺著她的背脊,“快睡,明日一早就要赶路。” “您辛苦了,快歇息罢。” 轻软的应声响起。 男人顺著背脊的大手在她腰窝处揉了下,卸下防备、放鬆心神,沉沉入睡。 阮荔听著將军微沉的呼吸声,知道这几日將军为著安排南下行程,已是累极了,所以她佯装熟睡,不敢打扰將军。 看来权贵也不好当。 这一刻,阮荔有些心疼將军。 只希望今夜將军也好好歇息,养足精神才好。 她乱七八糟地想著,才渐入睡。 次日。 顾厉霄一起身,阮荔也醒了。 她跟著爬起来要侍候,探头看了眼外面天色仍是黑漆漆的。 將军这下睡了几个时辰? 有三个时辰么? 顾厉霄站在帐外穿衣,见女娘探出半个身子要下床。 “不用你侍候,再睡会儿。” 阮荔眉心微蹙,心疼道:“二爷辛劳,我岂能安心再睡下?” 她边说边下了床,走到顾厉霄面前,伸手想要服侍他更衣。 一道嘆息响起。 阮荔仰面。 顾厉霄握住她的手拉开,语气平静道:“当真不用。” 阮荔眼眶微红,泪光闪闪:“爷?” 顾厉霄:“动作太慢,爷自己来更快。” 阮荔震惊得瞪大了眼,连忙道:“我能快——” 將军的手掌落在她发顶,把她仰起的脑袋轻轻摁下:“安生去坐著,別来给爷添乱。” “…是。” 阮荔不敢再坚持,老老实实的坐在床边。 看著將军动作极快的穿好衣裳洗漱出门,从头到尾约莫就一盏茶时间,喃喃自语了声『果真很快』。 起来后也睡不著了。 索性穿衣洗漱装扮,再將屋子里搬来的行李收好。 等她这边收好,天光已亮,青棘敲了门进来。 阮荔笑盈盈望去,“姑娘早,屋中已经收拾妥当了,等会儿只需要搬去马车即可。”她起身,与青棘一起把端来早膳一碟碟放在四方桌上。 青棘今日脸色分外严肃,在娘子军里养出来的肃杀气又被带了出来,言简意賅:“收到。” “青棘,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適?” 青棘听著传入耳中温言细语的担忧,才猛地回过神来,触及阮娘子蹙眉担忧的脸上,暗骂自己一声蠢物!忙敛起脸上表情,挤出笑脸,“让娘子担心了,我无事。只是今日听到了桩…事,一时有些恍惚。方才我是不是嚇到娘子了?” 阮荔缓缓摇头,“你无事就好。” 她想了想,忽然想起那两位殿下,试探性问道:“是二爷同你们说了?” 青棘点头,低声道:“但我等还未见过大爷与大夫人。”语气中带著十分的敬畏。 阮荔也忍不住小声道,“我也还未见过大爷他们,心里头也有些害怕呢。” 阮娘子露出不安之色,青棘连忙安慰道:“娘子別怕,等见到了后也就不会这么怕了。早膳快凉了,咱们快用膳罢,用完膳就该动身去码头了。” 阮荔頷首,执起筷子用膳。 青棘见阮娘子专心用饭,才露出眼底的不安—— 新年伊始,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就微服南下。將军还故意散出去消息说是去黔州探望外祖,甚至为了掩人耳目,当真命青尧带著两驾马车往黔州去。行事这般縝密,只盼著这一路上千万不要生出什么大波澜,不要有不长眼的刺客出现。 她要守著阮娘子,以她的身后,护著娘子平平安安回京! 用过早饭,一行人出发。 而载著华大爷与大夫人的马车已先行一步抵达码头。 洵阳镇的河道里船只往来,路上挑夫担著沉甸甸货物穿梭,游商上下,也有依依送別的百姓人家,一派繁荣热闹之景。 青尧眼尖,先一步看见了自家马车,穿过人群来接应他们,“二爷赁了三条客船已停在码头,青棘跟著娘子先上船,其他人先將马车上的行李搬下来,马车会跟著一艘货船先一步抵达江南府码头,青铜已经在货船那边等著了。” 大冬日里,青尧来回跑得满头是汗。 阮荔不敢再给他添麻烦,连忙跟著他走。 客船是赁的,外边看著有八成新,船头顶棚只遮了一半儿,船舱入口处站著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见阮荔上船后,转身轻敲了下合拢的舱门,“二夫人到了。” 阮荔立即反应过来,里头坐著的是谁。 姑娘得了里面的回应,双手轻推开半扇门,侧身引著阮荔入內,微微躬身,举手投足间的规矩像是比著尺子练出来的。 阮荔轻轻吐了口气。 踏入船舱。 第62章 此女已是顾淮望的外室 客船第一进是间外厅,比阮荔想像中的要宽敞。 但因船只还停泊在码头,码头鱼龙混杂,所以两侧只开了一扇窗子透光透气。 外厅左手边紧挨舱壁放了张四方桌,东西两侧各有一把高背靠椅,右手边紧挨著舱壁则放了张罗汉榻。 谢景琛与顾厉霄坐四方桌。 太子妃孙秦坐於罗汉榻。 青棘被留在了外头,只阮荔一人进来。 她视线微垂,脸上掛著些许柔软些许怯意的笑,朝左福身,“大爷,二爷。”又朝右福身,“大夫人。” 谢景琛抬了抬手,言语温和道:“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多礼,去同你嫂嫂作伴罢。” “是。” 哪怕太子殿下的嗓音温和,阮荔也有些好奇储君是什么模样,但从头到尾她都守著规矩,不敢冒失抬头看一眼上座的郎君,转身走去罗汉榻旁边。 站定后就被一只手握住。 握上来的手指尖微凉,掌心也不暖和,阮荔险些要打个寒战,幸好及时忍住,柔顺地在榻上坐下。 “妹妹叫什么名?几岁了?” “我叫阮荔。阮琴的阮,荔枝的荔。今年虚二十了。” “抬起头来。” 阮荔这才敢看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面庞清瘦,未施粉黛,脸上虽有浅笑,但眉眼见夹杂著清冷,笑意未抵眼底,端庄却又显得有些疏离。 而此时孙秦也在看她,心底闪过一瞬惊艷之色。 女娘丰腴圆润,却处处都丰腴得恰到好处。肤白如雪、眼眸澄亮,哪怕是在冷冽冬日,双手柔软温暖,脸颊红润。脸上的笑既不討好,也不胆怯,乾乾净净的。 太子多情,东宫美人不在少数,她也因此见过不少美艷女娘,却极少见到这般乾净的眼睛。 若非此女已是顾淮望的外室,只怕太子…… 孙秦轻笑,“我虚长荔娘你四岁,从此以后唤我嫂嫂就好。”她嫁予太子多年,如今已经不会因他再添美人而心寒了。 阮荔羞涩一笑,轻声唤了声“嫂嫂好”。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阮荔坐著陪孙秦说了会儿话,在开船前才辞別二人,回了另一条客船上。 两条客船格局一致。 第一间是外厅,第二间是寢室。第三间是撑船夫妇的住处,外头瞧著不大,与第二间不连同。第三间外就是就是船尾,乌篷稍矮,放著有炉子炭火等,是烧火做饭的地方。 船舷两侧各有一道供一人行走,扶栏稍低,稍不注意很容易落水。 船家这会儿正一人船头一人船尾地忙著,见阮荔逛走,拘谨得不知如何是好。 逛了一圈后,阮荔回了外厅,与青棘將各色物件一一摆出来。 为更像南下散心游玩的商人,他们要在船上待一个多月才会抵达江南府,自然要將船舱布置得舒適些。 这还是阮荔头一次在船上生活这么久。 起先,她还担心与將军日日相处该多让人紧张,她是否会不慎露出本性?自己是否会得罪两位殿下? 隨著客船生活一日日过去,阮荔心中的不安逐渐消失。 將军多是去太子他们船上,晚上哪怕是回客船,他也多是在忙著,忙著交代差事、回信,又或是难得享受閒暇,独自练字或看书,只需要阮荔坐在一旁陪著,她做何事,將军並不干涉。 偶而会像逗弄爱宠般捏捏她的脸。 甚至连男女之事,也比在小院是少了许多。 便是有,也多是一回了事。 阮荔猜想大概是因护卫两位殿下,將军无心做这档子事。 与两位殿下相处的也算融洽。 太子妃看著清冷,实则很好相处,常会派人丫鬟来叫她去说话,又或是两人一起看书、做绣活。 一次偶然撞见阮荔在打拳,太子妃还指点了下,自这之后,阮荔渐渐察觉太子妃言语间多了些先前不曾见的颯爽之气,与青棘的感觉很像,但有时候又会变回规矩比著尺子的太子妃娘娘。 至於太子殿下—— 阮荔避嫌,与殿下没说过几句话,但殿下说话待人温和,可阮荔仍畏惧这位顶顶权贵,儘量不让自己去太子殿下面前晃。 客船生活单调,却不枯燥。 江上美景多变。 雨雾、大风大浪、万里无云、阳光明媚、乌云遍布……不同的天气之下,她都能见到不一样的江景。 而船家夫妇走南闯北,肚中有无数荒诞离奇的故事,听来比讲书人的故事还要吸引人,阮荔听得津津有味,入迷之后,还要將故事记录下来,再配上自己想像出来的作画,渐渐攒成一本故事集。 行船一个月,进入南方地界。 初春降临,南方水先暖。 江景褪去了冬日的萧索、刮人脸皮的寒冷,朝霞夕阳更添旖旎暖意,比冬日的浓烈,比夏日的温柔,阮荔爱极了初春的夕阳,每日坐在窗边的四方桌上,临摹下一张张江景夕阳图。 幼时,她最討厌先生让她作四季景图。 场景太大,讲究太多,用色太繁。 没有两个时辰根本画不完一张图,她腕子都要断了,屁股坐得都麻了。 如今,她却沉浸其中,乐此不疲。 只是, 再无人教她。 * 进入南方后,因气候回暖,江上往来船只变多。其中不说客船、货船这类,画舫、小船也多了不少。 小船有兜售水货、刺绣、时令水果的小贩,也有能做一手地道江南菜的厨娘自荐,还有便是弹琴唱曲的倌人。 裊裊弦音,为江南景多添了抹旖旎烂漫。 这日午后,孙秦与阮荔坐在船头的甲板上喝茶吃点心,丫鬟们站在身后打著伞遮阳。 江水悠悠,春日漫漫。 暖风拂面,吹得人晕晕欲睡,只见阮荔捧著茶盏,止不住地轻轻点头。 孙秦抬头见了,想起家中弟妹一到春日也是如此,眼中带出些柔软的笑意,正欲唤人从她手中取走茶盏,免得鬆手打碎了划伤人。 此时,从旁侧传来一道缠绵琴声,悠悠扬扬地靠近。 孙秦偏首看去。 耳边传来一道软糯黏糊的声音,“哪儿来的琴声?” 孙秦收回视线,嗓音比平时多了些温和,“醒了?” 阮荔面庞微红,羞愧道,“让嫂嫂见笑了。” “不妨事。” 孙秦言语清冷,端起品茶。 琴声依旧。 阮荔好奇地看了眼,恰好看见一条小船靠近,缠绵悱惻的琴声就是从那里而来,小船上正有一名女子抱琴弹奏。 而坐於外厅中的太子殿下也听见了琴声,招手命女子登船。 好似一位风流多情的年轻郎君。 第63章 详查她离开沈家村前之事! 这些坐小船的琴娘大多不是清倌人,若游客相中了,留在船上春风一度,或是隨船同游,腻了后就给一笔银子打发走,也都是以身换钱吃饭的苦命人。 太子殿下、將军都是出手阔绰之人,再加上身份使然,自然不会要求琴娘陪夜。 於琴娘而言今日是靠手艺吃饭的乾净活。 阮荔见小船靠近,收回视线,侧过身悄悄问青棘身上带了多少碎银子,等会儿殿下们给赏的话,她也能跟著殿下他们一道儿添点银子。 孙秦见太子行径却轻蹙了下眉。 经过这些日子,她也见过一二唱曲卖艺的女娘在光天化日之下,衣衫不整地从游船上下来,自然也知道这些女娘做的是什么生意。 她虽不会瞧不起她们。 但—— 太子是什么身份? 她知太子对柔弱美貌的女子颇为多情,若真可怜这些女娘,点两首曲子多给些银子,叫她们坐著小船跟在旁边就是,为何非要叫上船来? 即便是微服出巡,未免也太失身份。 甲板上二女一动一静,也落入谢景琛眼中。 他眸色依旧温柔,摇著扇子,一派风流倜儻,温和地冲她们笑道:“秦娘,荔娘,咱们一道在里面听曲赏景岂不正好?” …荔娘? 阮荔心中惊跳,有些慌乱地看向太子妃。 孙秦挽起她胳膊起身,笑意浅浅地打趣了声,“大爷说的是,外头太阳开始晒了,瞧你的脸都红了,回头二爷见了要心疼。” 阮荔轻嗔了声“嫂嫂”。 她走在孙秦身侧,与登船的琴娘擦身而过—— 阮荔侧身避了避,余光略过,当即愣了下,忍不住回头看去,只见那名琴娘已在甲板的凳子上坐下,垂首素手调琴,但一个侧脸,已让阮荔心跳如擂鼓。 她稳住神情,转身往船舱里走去,跟著孙秦在罗汉榻上坐下后,才佯装好奇地望向琴娘的方向。 记忆中变得模糊的容貌,此刻清晰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无数情绪在胸口涌动。 是她… 是琳琅阿姊… 弹得一手好琴的阿姊。 闻琴音已调好,谢景琛开口道,“不要弹方才的,选两首春日应景的曲子来。” 琴娘应是。 流淌的琴音自她指尖流淌而出,欢快灵动的调子伴著春光、踏著春风翩翩起舞。 阮荔望著琳琅阿姊,怕她认不出自己,又怕她认出了自己,自己却无法与她相认要伤了阿姊的心。 可渐渐地,阮荔察觉阿姊的目光从不落在她身上。 是阿姊也认出她来了? 所以才不敢看她? 阮荔心口酸疼。 但当著两位殿下与將军的面,阮荔不敢让自己漏出一星半点的情绪,也跟著点了首江南小调。 听曲赏景,半日过去。 夕阳落山时,几人给了琴娘一笔赏钱,阮荔也命青棘递过去一小把碎银子,笑盈盈著讚嘆道:“琴娘技艺精湛,不输阮琴大家,想必定是日日勤学苦练,才会这般的嫻熟。” 琴娘抱著阮琴起身,朝著笑容明媚的年轻夫人福了福身,恭敬回话:“多谢娘子。” 丫鬟引著琴娘下船。 阮荔望著阿姊背影,心中的不舍快要化成眼泪涌出来,今日一別,她此生不知何时再见琳琅阿姊—— 她还想同阿姊再说一句话。 她还想再见阿姊一面。 还想问问阿姊,这些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阮荔。” 耳边冷不防传来顾厉霄低冷的嗓音,惊得她慌乱回神,忙挤出笑来,柔声问道:“二爷,您叫我?” 顾厉霄看著女娘明亮的眸子,以及唇边僵硬的笑意,抬手碰了下她的脸颊,柔软微凉,不似平日里的温热,“风吹著有些凉了。” 阮荔点头应道:“是冷了,我替二爷取衣裳来?” “嗯。” 阮荔带著青棘回了后面客船,刚进船舱,就打发青棘去后面船上问马婆子晚上吃什么。待青棘离开后,她急忙打开螺鈿紫檀盒,抓了一把碎银就往荷包里塞,直到荷包再也塞不下才停手。 她伸手推开窗子,看见琳琅阿姊的小船晃悠悠地与她的客船擦身而过,她探首一垂眸,就与阿姊张望的视线撞了个正著。 只一眼,胜似千言万语。 但青棘很快就要回来了,前后船都是亲卫,阮荔不敢隨意攀谈,只能硬生生忍著眼泪,把手里沉甸甸的荷包往小船上砸过去。 咚—— 偏不巧砸到了琳琅的胳膊,疼得她张口作口型就要骂人:“砸疼老——”被手里沉甸甸的荷包嚇了一跳,连忙去看趴在窗口的姑娘,眼中的疼惜都快溢出来,只能无声继续骂她,“你这蠢丫头!给了我这么多银子你自个儿怎么办!不过日子了么?!” 小船越划越远。 琳琅看著她抱著哄著长大的小丫头冲自己含著泪,咧开嘴用力笑著摆手,好似让她安心一般。 琳琅握著鼓囊囊的荷包,眼泪滴滴答答地落下来,一边擦一边小声骂,“这小荔枝,真同她娘一样……” 不过看起来过得不错。 自己也就放心了。 琳琅还想多看阮荔几眼,却见前边儿船上有人出来,连忙给阮荔打了个手势,自己转过身去,装作收拾东西,小声催促船夫快划走。 如今她是卖艺的倌人。 不能给荔枝添麻烦。 小船划远,渐消失在眼中。 顾厉霄无声站在阴影之中,视线森冷的落在后面的客船之上,看著女娘谨慎地缩回船舱,合拢窗子,本该在侧侍候的青棘这会儿才回了船上。 他记得阮荔是孤女。 即是孤女,怎么识得沦落红尘的琴娘?又恰好在南下的途中见到了相熟的琴娘?她扔出去的又是何物?她们用口型无声说的又是何话? 她究竟隱瞒了多少事? 青尧眼看著將军的脸色越来越冷,忍不住哆嗦了下,愣是半个字都不敢吭。 直到听见將军低声下令。 “命人去查那个琴娘是谁,与阮荔究竟是何关係,再详查她离开沈家村之前的所有事情。”顾厉霄眸色冷漠,“此事暗中进行,不得声张。” 第64章 不要…不要…这样…… 阮荔才退回船舱,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她忙擦去眼泪,从衣橱里捧出一件將军的斗篷来,转身要出去时,却见將军不知何时已站在寢室门口。 夕阳下山,光线昏暗。 高大的身躯罩在阴影里,连同脸上神色也模糊不清。 阮荔莫名心惊,装作惊讶的轻轻呀了声,迎上前去:“二爷回来了,我正准备给您送去呢。” 顾厉霄看著女娘靠近,视线落在她笑容柔软的脸靨之上,任由她伸手触碰自己的手背,听见她关切的呢喃细语:“您的手好冷…如今虽入春了,但早晚凉,江上风又大,以后您再出门,得多备一件外衣才——” 他抓住女娘的手,就这么一个动作,她似是惊到,眼睫颤了下。 此时是害怕?亦或是心虚? 顾厉霄眯起眼,捏著她下顎抬起,目光落在她的眼角,淡声问:“眼睛怎么红了?” 女娘轻声回话,“方才眼里吹进了脏东西,教二爷担心了。” 眼神明亮,言语坦荡。 顾厉霄才鬆开手。 阮荔悬著心,如今两人站得这般近,她怕被將军再看出些什么端倪,咬了咬牙,顺著姿势主动靠入將军怀中,柔声唤了句“二爷”,这调子软得连她自个儿听著都觉得牙酸。 但对將军却有用。 他不再追问,也不再仔细看她的脸。 宽大的手掌抵在她的腰窝处压入怀中,结实坚硬的臂膀圈住她的身子,这个用力的拥抱,带著些男女之间才有的意味。 阮荔终於鬆口气。 此时的她却不曾察觉將军的异样,亦不曾知晓她这些举动在將军眼中不过是欲盖弥彰。 用过晚膳后,二人先后更衣洗漱。 阮荔擦身时不甚打湿了头髮,散著一头黑髮,落入床榻间,淋漓的汗水从颈边跌落,打湿了褥子,洇开一小块湿漉漉的暗痕,轻轻重重的,几乎要走了阮荔的半条命。 夜里不知何时江面起了风。 官船不断起伏。 意识迷离的瞬间將人拋起来又坠入折磨中,她咬著唇,想要吞下所有难堪羞耻的声音…印著深深齿痕的下唇被掰开,被夺走的呼吸灼热粗重。 撒娇无用。 哀求无用。 逃也无处可逃。 脚踝被粗糲的手掌抓住,重新拖回去,他沉下身,抚摸著她嫣红的肩头,目光浓稠地教她浑身发颤。 “二爷……” 眼泪晶莹,带走脸颊滚烫的温度。 “唔…” 她连连摇头。 抗拒著所有的变故,扭过头,泪水盈盈哀求,“不要…不要……这样……” 但今晚的顾厉霄待她毫无温柔可言。 不似缠绵欢愉。 更像是变著法地在惩罚折磨她。 阮荔恐惧他的强势,在煎熬中一点点崩溃,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將军为何忽然要这样对她? 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 …… 江上的风浪停了。 船舱里安静的落针可闻,仅有压抑的呼吸声在身侧轻轻传来。 顾厉霄坐起身,看了眼侧身睡著的女娘。 她闭著眼,眼睫上还残留著眼泪,眼角、脸颊嫣红一片,身上深深浅浅的痕跡一路往下,清晰印入顾厉霄眼中。 他欺身靠近。 女娘的身子哆嗦了下,眼睫细细地颤抖,眼瞼睁开些许,露出一双泪盈盈的眸子,“二爷先去…我自己能…去……” 这一刻,在胸口无端起来的戾气终於消散。 如此柔弱、胆怯的外室,稍重些就能哭成这样,怕成这样,能有多少胆量敢瞒著他行大逆不道之事? 是他多想了。 才待她失控了些。 顾厉霄伸手握住她的胳膊,弯腰將人抱起,长腿迈过屏风,把人放进盛著温水的浴桶里,“好了叫爷,嗯?” “…是。” 阮荔无力趴在浴桶边缘,在將军的背影被屏风遮住后,她才敢露出疲惫而迷惘的脸色。 温水並不能抚平她身上的疼痛,甚至还会让疼痛更加清晰。 她小心翼翼地清洗身体,想起方才那些疯狂的画面—— 从前將军是贪了些,却从未像今夜一般喜怒不定,明明用膳时还好好的,她第一次见到將军这般不择手段,冷得让人想要从他身边逃走… 是否外室都会遇上这些? 只能任由郎君將种种欲望发泄在自己身上? 阮荔闭了下眼。 眼泪顺著脸颊滑落。 不行。 不能再继续往下想了。 她当时別无选择。 眼下的日子如此的好,不愁吃穿,还有权势庇护,她应当知足了,不能再奢望更多不属於她的东西。 阮荔整理好情绪,哪怕畏惧,也仍唤了声二爷。 顾厉霄绕过屏风。 女娘仍坐在浴桶中,黑髮湿漉漉地拢在肩头,垂入水中,脸靨微红,弯弯的细眉,红润的双唇,眼神柔软澄澈的望过来,没了方才的胆怯,小狐狸又披上了偽装的皮毛,佯装得惹人怜爱。 顾厉霄靠近,手掌探入水中,將人抱起。 水林林洒洒地落在船舱的地板上,一路漫延至榻边。 混乱不堪的床榻已收拾乾净。 怀中的身体柔软无力的躺下,却趁著他转身出去叫人时,动作极快的抽了块方巾裹住身子,吸乾水珠后,將自己藏在薄被之下,悄悄的把湿漉的方巾丟了出来,又把放在一旁的寢衣抓进去,躲在薄被里悉悉索索地穿好。 待青棘进来收拾屏风后那一块地方时,阮荔背对著躺著,大半张脸都藏在薄被中,实在不愿教人看见自己这幅模样。 装著装著,意识渐沉。 她不知青棘何时离开,亦不知將军何时回来的,直至身子被揽入坚硬微烫的怀中,她才从睡梦中惊醒,心臟猛跳,险些要挣开逃出去。 幸好意识及时清醒,她按捺下畏惧,温顺的任由自己的后背靠在將军胸前,眼瞼半睁半闭,似是囈语般轻柔地唤了声將军。 “睡罢,”顾厉霄灭了烛火,言语带著平日的清冷,“明日船只会靠岸停留两日,你可跟著去镇子上逛逛。” 女娘的回应迟钝地响起。 含含糊糊的,像是熟睡了又被他的吵醒,这次哼唧了声。 像只慵懒的猫儿。 万分温顺的居於他怀中。 顾厉霄缓缓闭上眼,卸下防备,渐入梦乡。 阮荔睡得並不沉。 哪怕她累得眼皮都睁不开,但今夜尝过將军折磨她的手段,心中畏惧一时难消,被他压在怀中,如何能熟睡? 迷迷糊糊间,她似听见船舱外有人走动,似还有什么重物落水声。 第65章 將军!您快、快上来! …落水声? 阮荔还完全清醒,就被身旁將军起身的动静吵醒,她连忙转头看,將军已经穿好衣裳,一手持剑,一手推门疾步朝外走去。 青棘也已匆匆赶至外厅。 “青棘,看好人。” “是!” 阮荔惊坐起身。 將军手里拿著的是剑? 外面出什么事了? 阮荔眼神惊慌不安地望著从门口快步进来的青棘,“是…是出什么事了?將……二爷拿著剑出去了!”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刀剑碰撞的刺耳声,拳拳到肉的打斗声,更是嚇得阮荔脸上血色尽失! 青棘持剑赶来,表情严肃不见一丝慌乱,“外面有刺客,我赶来保护娘子!” 刺客?! 阮荔骇得瞪大双眼。 刺杀谁? 要刺杀太子殿下?还是將军? 来了多少刺客? 他们有胜算么? 一时间乱七八糟的担忧挤入脑中,她从未想过,这样危险而恐怖的事情会发生自己身边! “娘子先穿好衣裳,”青棘看著娘子脸色煞白,又低声安慰:“有青棘在,娘子別怕。” 青棘沉稳有力的声音让阮荔从混乱中清醒,她连连点头,抖著手抓起外衫胡乱穿上,之后青棘就抓著她下了床,站在內寢中间,远离左右两扇窗子。 外面的打斗声越来越激烈。 哪怕让人倍感安全的青棘持剑挡在她面前,阮荔的心也几乎是悬在嗓子眼,后背俱湿,眼中俱是不安与恐惧,祈祷著今夜一切平安,不要有任何人受伤。 但老天爷並未眷顾她。 混乱很快波及她们!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砰——” 窗被一脚踹开! 一名黑衣刺客翻身进来,泛著冷光长剑直刺阮荔! 青棘一把將阮荔拽到身后:“娘子不要离开我后背半步!”持剑抬臂挡住刺来的一剑,錚——地一声震得头皮发麻,隨即青棘抬腿横扫,刺客侧闪避开,却不妨青棘另一只手甩出来的飞鏢! 飞鏢扎进刺客右臂,挥剑动作迟钝,青棘提剑逼上前,两人交手十几个回合,眼看著青棘要得手前,她却忽然放弃,急切转身抓著阮荔的肩膀狼狈的往外厅躲去—— 另一侧窗子也被踹开! 一柄长剑刺入! 若非青棘敏锐,差一点就要伤到手无缚鸡的阮荔! 內寢狭隘,以一敌二於青棘实在不利,况且她最优先要护住阮娘子,青棘立刻放弃下杀手,改攻为守,挡住两名刺客轮番攻势,后退著一路逃到外面甲板。 甲板宽敞,青棘放开手脚,不用顾及误伤阮荔,几招之下就要了两名黑衣刺客的性命。 她们这边危机解除,但前面太子殿下与太子妃所在的客船却有数十个刺客围攻!阮荔心惊胆战地看著,不断有刺客被踹落水中,也不断有刺客从旁边小船、或是从水中爬起来再度扑向客船。 將军、青尧、她不认识的亲卫,太子殿下,甚至连太子妃也持剑杀敌。 阮荔短暂愣了下。 太子妃会武功? 青棘自然也看见了这一幕,只见那位清冷的殿下身形灵活、剑法凌厉、招式奇特,剑光在黑夜中如飞雪滑落,轻盈而连绵不绝,不禁一时看得入神,暗暗惊呼:“这是云州孙氏不外传的飞雪连天——”太子妃娘娘是云州孙氏的后人?! 青棘看得入神,忽然听见从身后传来很细微的水声。 不是重物落水声。 而是有什么水里爬上来! 青棘即刻伸手护住身后娘子,但手却抓空了,只来得及看见娘子被抓住了脚踝,整个人都被拽入水中! “娘子——” “青棘救——” 动作快到阮荔的呼救声都来不及说出口,冰冷的江水瞬间没过头顶,窒息感灭顶压下。 青棘想也没想,扔了剑跟著跳下去,但她不善水性,刺客已拖阮娘子快游到前面客船旁! 他想利用阮娘子引开將军? 青棘咒骂一声,抬手吹响口哨。 这是亲卫中紧急救援的暗號,只要再来一个亲卫配合,她就能让这个混帐哭著把娘子还过来! 暗號传出去,青棘拼命划水追过去。 那刺客左手勒著阮荔脖子,带著她往客船划过去。能让顾厉霄隨身带著的娘儿们绝对不会是普通人,只要引开顾厉霄,他们兄弟就有八成把握能杀了太子。 半生荣华富贵就在今夜! 但这个娘们也忒沉了,还跟个旱鸭子似得一落水就嚇得要往人身上爬,刺客被扒拉的怎么也游不快,还被压得呛了两口水。 “给我安分点!別动了——” 刺客怒吼了声,张口时又呛了一口水。落水的人根本无法维持理智,只知道要牢牢抓住一线生机,不停地压著拽著,在刺客鼻根发酸,用力咳出呛进去的水,摑著阮荔脖子的手不禁鬆开,恶狠狠威胁道:“再动一下老子就鬆手淹死你!” 他还未完全鬆开,但眼前的人却没了踪跡! 刺客瞪大了眼,不会是落水了吧? 但他还没完全鬆手啊! 人怎么就不见了?! 在刺客伸手去捞人时,下肢一疼,跟著浮在水中的身体骤然失去平衡,知道水下擅水性的人在暗中下手,他两手慌乱的拍打著水面,另一只脚用力踩水想要逃离! 阮荔悄悄冒头换了个气,想再度下潜游回去时,听见身后有划水声靠近,她立即转身,人像是只水性极好的鱼儿迅速躲开。 江面上烛火月光摇晃。 阮荔眯了下眼睛,才看清游来的人不是另一个刺客,而是—— “將军……?!” * 青棘拼了命的狗爬式划到一半,先看见阮娘子自己解决了挟持她的刺客,心中既欣慰又愧疚,接著看见將军也下水朝娘子游过去,青棘的一腔怒火全衝著刺客发泄。 她磨牙嚯嚯:“混帐王八羔子!居然敢和姑奶奶玩阴的!!”一边狗爬式的游过去,卸了刺客的两条胳膊,掐著的脖子拽著往客船游去。 另一边。 阮荔主动划水靠近,还未开口说话,就听见將军冰冷的命令她:“先上船。” 阮荔点点头。 初春的江水太冷,哪怕她水性极好,但这会儿也冻得瑟瑟发抖,立即加速游到船边。 青棘先一步上船绑了那名刺客,看见娘子和將军先后游来,伸手將娘子拉上船。 阮荔上了船,浑身湿漉漉的淌著水,江风一吹,狠狠打了个寒颤,单手环著身体试图取暖,另一只手递向將军,说出口的话都冷得打颤,“您快、快上来!” 顾厉霄瞥了眼她发抖的胳膊,细得能处多少力?自己单手撑著船舷,轻轻鬆鬆就翻了上来,“青尧会来船舱外守著,你扶她去里面更衣。”他冷静吩咐青棘后,抬脚又要赶去前面客船。 阮荔:“二爷——” 第66章 「爷回来了」 顾厉霄脚下微顿,转过身看去。 女娘湿漉漉、冻得发白的脸靨上,俱是不安的担忧,被他躲开的那只手仍未收回去,明明指尖冷得在发抖,却仍朝著他的方向。 这一瞬,顾厉霄心中生出奇妙的暖意。 他往回撤了半步,轻握了下,將冰冷的手指攥在掌心,目光下沉,声音低到只有眼前之人才能听到,“无事,爷很快回来。” “定要平安回来…不要受伤…” 阮荔目送背影离开,踏上前面仍旧混乱的客船上,青尧很快赶来,跳上船舱顶部,大刀阔斧地站著,手中拉著弓箭,来一个刺客瞄准一个射杀,毫不手软! “娘子,快进去更衣罢!” “好。” 青棘扶著阮荔进了船舱,待阮荔换上乾爽暖和的衣裳出来时,青棘还倒了杯热茶给她,“外头听著快结束——娘子?” 阮荔摸了下她身上还在滴水的袖子,“给你的衣裳怎么不换上?” 青棘走到窗边拧乾袖子,“我不冷,待將军回来后再回去换,省得糟蹋了娘子的衣裳。” “天这么冷,你穿著湿透的衣裳容易患风寒的,现在快去换上。” “真不用——” 阮荔板著脸。 青棘头一次看见阮娘子的脸色如此严肃,全无平日的温柔模样,有些不知所措地抓了下脸,吞吐了声:“我…换?” “快去。” 青棘苦著脸只好去屏风后。 往日行军打仗时条件还要苛刻,穿著湿衣服真的不算什么,但她不愿让娘子分神担心自己,也不愿让娘子因自己动气。 青棘暂时离开,阮荔则捧著茶盏心神不定坐著,盯著紧闭的舱门。 外面动静渐轻。 最危险的时候好像已经过去了,但她手脚仍旧在阵阵发冷,悬著的心却仍未落回肚子里。 她害怕有人受伤,也怕將军受伤,更担心这场刺杀行动过后,两位殿下会如何处置?將军会不会受到牵连? 种种疑问,都让她无法安心。 听见青棘出来的脚步声,阮荔才回过神。 见青棘换上了乾衣裳,阮荔的眼神才恢復了柔软,递过去一盏热茶:“暖暖身子,晚些让马婆婆煮点薑茶,咱们都喝一碗。” 青棘应了声是,接过一口饮尽。 阮荔:“再来一杯?” 青棘摇头,忙放下茶盏站好,有些不自在地扯扯衣裳,觉得自己胳膊腿儿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好似被什么被束缚住了,別彆扭扭地站著。 阮荔:“衣裳不合身么?” 青棘个头虽比她高出不少,但四肢修长身形结实,不似阮荔这般丰腴,衣裳应当是宽鬆的。 青棘扯扯袖子又抓抓脸,“回娘子话,合身。就…我没穿过这样式的衣裳,有些不习惯。” 阮荔想起平日青棘穿的多为窄袖短衫与襠裤,而自己带出来的衣裳都是宽袖褶裙一类,相较之下累赘,的確是有些为难青棘,也难怪她一开始不肯换上,便轻声央求道:“將军还未回来,我实在不敢一人待著,委屈姑娘忍忍,等外面结束了再回去换衣裳。” 青棘愣了下。 娘子不嫌弃她,还把衣裳都借给她穿,身上的衣裳乾爽,材质舒適,而且还有香香的味道,这怎么会委屈? 青棘忽然觉著身上的彆扭、不自在好像都消失了,她摇了摇头,认真道:“穿了会儿才发现这样的衣裳好像比我的要暖和,等回了京城,我要请常婆婆教我怎么做,也做两身冬日里穿。” “好,”阮荔接过话,“我给你们出料子,到时候咱们院里的人都做身新衣裳。” 片刻后。 外头便有亲卫来传话,说外头事情已经了结,请夫人安心歇息,不必守著二爷回来。 阮荔忙问:“二爷一切都好?大爷和大夫人呢,他们可都好?” 亲卫说主子们都好,请娘子安心。 阮荔这才鬆了口气,“今夜辛苦你们,请二爷不用费神担心我这儿。” 亲卫走后,马婆子送来了薑茶驱寒,两人各自一碗喝下。 阮荔脱了外衣歇下,青棘怕打扰娘子歇息,就去外厅守著。 內寢静悄悄的。 阮荔缩在锦被下,薑茶开始在肚子里发热,四肢渐暖和起来,可她仍觉得冷,不由得抱紧自己,伤人的那只手开始发冷发抖,脑子里混沌一片,一闭眼就是恐怖的血腥画面涌来。 有刺客要来杀她。 也有刺客被杀了,鲜血淋漓地倒在她面前。 阮荔紧紧皱著眉,浑浑噩噩间,死亡与杀戮的恐惧像是冰冷的毒蛇,缠绕在身上,吐著鲜红的蛇信子,嘶嘶嘶地朝著她的脖子爬去,渗人的寒意传遍全身,她浑身发抖从噩梦中惊醒—— 身后忽然了多了一个人! 是谁?! 刺客? 心臟猛跳著从喉咙口蹦出,她却一动也不敢,生怕被刺客察觉她还醒著时当即杀人灭口。 直到一双手將她带入怀中。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与身躯后,危机解除,阮荔几乎要哭出声来。 是將军回来了啊… 阮荔不再装睡,转过身,靠入將军的怀中,“二爷…” 顾厉霄四更天方归,躺下来后,卸下浑身防备,將女娘揽入怀中,还未闭上眼,怀中之人就悉悉索索地靠了过来,他的手掌落在女娘后背,嗓音低沉,因而显得温柔了些,“爷回来了,睡罢。” 女娘应了声。 之后再无声音,安静地躺在他怀中,分外温顺。 但她抓著衣衫的手指在用力,刻意压制著呼吸声,胸膛下的心跳声急促而紊乱,这些都瞒不过敏锐的镇国將军。 “今晚被嚇到了?” 郎君的手掌轻轻顺著她的背脊滑动,言语愈发温和,耐著性子像是在哄人。 阮荔本来还能撑得住,將军回来了,她也不那么害怕了,睡一觉就能好了。 可將军这般安慰她,强撑的理智瞬间被压抑的混乱情绪衝垮,她用力將头埋在將军坚硬的胸前。 “奴家嚇坏了……” 哽咽的哭声从怀中传出来,没一会儿,顾厉霄觉得胸口传来一片温热的湿濡。 哭声细细碎碎传来,还像只黏人的小猫,使劲地往怀里钻,仿佛他是最令人安心之处。 第67章 她不敢动,倒是方便了將军 顾厉霄垂下眸,衣衫上的温度也一路传至心底,温温热热,还带点黏糊糊的湿意,但他却並不討厌这种感觉,安抚著瑟瑟发抖的女娘,任由她抽噎地发泄情绪。 她如此胆小。 今晚惊险,是嚇到她了。 阮荔是真的被嚇到了。 在青棘、青尧面前,她强撑著佯装无事,不是要面子,也不是怕他们担心,而是知道自己一旦漏了怯就会彻底收不住,就像现在这样,哭得根本停不下来。 她害怕得恨不能立即逃回京城! 头一次遇见那么多刺客,头一次看见侍卫用剑杀人,头一次看见人鲜血淋漓地倒在自己面前死去。 不成… 不成了… 越想越嚇人了… 顾厉霄安抚著女娘,但怀中的温热还在扩散,显然是越哭越止不住了,他无声嘆了口气,动手把她的脸从怀里抬起来,看著眼泪不断从眼眶里涌出来,“看来是真嚇著了,怎么还哭成这样,嗯?” 他的手指不算温柔地擦去眼泪,眸色平静,却清晰地印著哭成泪人儿的女娘。 “好了。” “不哭了。” “已经没事了。” 顾厉霄耐心哄著,耐心替她擦去眼泪,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之色。如此胆小的女娘,估计是一直忍到了自己回来,才敢这般痛痛快快地哭一场,自己再凶她,怕不是要嚇得昏死过去? 罢了。 罢了。 她能依靠自己。 让她哭个痛快罢。 阮荔的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痛快发泄一场后,人也跟著冷静下来,大著胆子轻声问道:“之后…以后这样的事不会再有了…罢?”关於今夜刺杀一事,旁的阮荔也不敢多问,生怕自己知道多了,將来惹祸上身,要被“杀人灭口”。 “之后,”顾厉霄顿了下,收回停留在她脸颊上的手,言简意賅:“习惯就好。” 阮荔傻了。 习惯就好? 刺杀是要掉脑袋的,这种事情如何能习惯得了?!她红著眼圈,抽抽噎噎地、不敢置信的问:“以后、以后还有?” 女娘仰面。 泪水盈盈地望著眼前的將军。 眼巴巴等將军否认。 顾厉霄道:“往后我不在你身边,不要离开青棘半步,记住了?” 平静的语调,说著残酷的真相。 阮荔几欲落泪。 她知道从今往后的好日子结束了。 这、这哪里是出来游山玩水呀,是在玩命啊……她平凡至极的一人,只想过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平凡日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难道这就是富贵险中求? 可… 可…… 要拿性命要去求代价也未免太大。 今夜是江上刺杀,那之后呢? 那些刺客还要怎么刺杀? 阮荔极力想要止住眼泪,知道一个男人的耐心是有限的,她再哭哭啼啼免得要招惹將军厌烦,她还在江上飘著,以后还有刺客刺杀,要惹將军厌烦也不是这会儿。 她努力了,却只能憋住哭声,小声抽噎著的簌簌掉眼泪,一边还不忘记回话,“好…我记住了,一定、一定…不离开半、半步……”她多惜命啊! 眼神无助到了极点,瞧著格外可怜。 顾厉霄没觉得哭哭啼啼的女娘烦人,只有些无奈,眸色是他自己都不曾知晓的温和。 “从今夜刺客的身手来看,多是江湖上的乌合之眾,不成气候,连你也能制伏一二,何须怕成这样?”说著,又夸了句女娘今夜做得不错,怀中的啜泣声渐止。 得夸了才肯停? 顾厉霄唇角微扬。 又拍著她的后背夸了两句。 这一幕要是让参加过京郊军营考核的將士们知道,冷麵罗剎的镇国將军居然会为了哄女娘不哭,哄人的话张口就来,估计要嚇得三魂出窍。 阮荔红著脸从將军回来退出来,听见將军一本正经地问想要什么赏赐。 她想要回京。 她不要南下了,也不想去什么江南府了。 但她不敢说。 “奴家什么都不要,只要平安回家就好。” 泪水散尽的眼中只余一片澄澈,乾净得让人一眼就能望到底似的单纯。 她的愿望是平安回家。 回家。 顾厉霄默念二字。 凌厉的眉眼笼上微不可察的温柔。 “好,一起回家。” 简单几字从眼前將军的口中说出口,阮荔眼睫颤了下,她垂下视线,眼瞼挡住眸中变化的神色,难为情地掩面:“方才失態,让二爷见笑了,这就去净面…” “慢著。” 阮荔起身的动作停下。 手背半遮脸,露出一双发红、无辜的剪水瞳,望著同样起身的將军,眼中有不解之意。 顾厉霄扯了下衣襟,表情有些嫌弃。 阮荔:? 阮荔:?! 她脸红得要滴血。 “我、我去拿、拿衣裳来!” 她磕磕绊绊地下床,甚至顾不上去后面净面,取了更替的里衣就回去了,主动服侍將军更衣。 顾厉霄这一次没有阻止她。 敞著胳膊由她服侍。 眼前的女娘因羞臊而垂首,露在他眼中的肌肤泛著红,生涩地为他穿衣,一心都系在他身上。 不算流畅的动作停下。 女娘低头凑到他腰侧,屏息凝神。 耳边抽泣声再度响起。 镇国將军闭了下眼,想起在跳下船救女娘时,后背露出破绽,被刺客划伤,因伤得浅,他给忘了。 他睁眼,视线垂下,就看见一双眼泪汪汪、满是控诉的杏眸。 顾厉霄挑了下眉:“还不去拿药?” “…是。” 上完药,阮荔的眼红成了兔子眼。 於是镇国大將军上了些手段转移了女娘的注意力,並让她安静下来,最后累得闭眼昏睡过去,度过了难熬的一夜。 次日。 二人前后起床洗漱。 阮荔脸靨丰盈,透著娇艷的好气色,双眸湿漉漉的水润,眼角残留著极浅的粉色,双唇红似桃花瓣,抹上口脂后愈发明艷生动。 只是两颊微鼓著,瞧著有些恼色。 昨晚的將军实在、实在太贪了! 前半夜分明都那样手下不留情的欺负了好几回,解决完刺客回来后怎么、怎么还有力气来欺负她!偏將军还故意说后腰有伤,她挠也不敢挠,抓也不敢抓,倒是方便了將军…… 他—— 他真的不累么!! 第68章 胆子大了,对爷是什么態度 待顾厉霄穿戴整齐,洗漱妥当,一身矜贵清冷地从屏风后出来,视线落在梳妆镜上,在镜中与阮荔的视线撞个正著,便看见一张正“生气”的脸。 晨曦照亮昏暗的船舱,温暖的春日晨光也落在她身上,这般表情,比平时看著有趣生动。 他路经停下,捏了下她微鼓的脸颊。 指腹间触感柔软。 那双黑润的眸子睁得更圆了。 “胆子大了,对爷这是什么態度?”他故意沉声问,存在感极强的视线压下。 “敢怒不敢言…的態度……” 传来蚊子叫似得声音。 顾厉霄眯了下眸,“嗯?” 女娘立马变脸,在他的手中露出柔软的笑意,眉眼弯弯:“二爷,今日要靠岸,咱们去用膳罢。” 果真是胆小如鼠。 顾厉霄笑了声,收回手往外厅走去。 阮荔知道自己这是被將军取笑了,对镜子慢慢红了脸,无声嘟嘟囔囔,没事,给人当外室的脸皮就得厚脸,討好將军、哄將军开顏,也应是外室的修养之一。 * 用早膳时,顾厉霄说起今日安排。 今日客船靠岸后,会在镇子上停靠大半日,用以採买所需物品,入夜后行船,再走个七八日到江南府。 “停靠后,你带著青棘出去逛逛,晌午前再回码头即可。”实则是船只要离岸,审问昨夜留活口的几名刺客,怕她听到或见到那场面再嚇著,又得哭哭啼啼半夜不敢睡。 阮荔很顺从地接受了將军的安排,“二爷,大嫂嫂也同去么?” “你去问她一声,”又添了句,“她若与你同去更好。” 阮荔昨晚先是害怕,后来无瑕再想,现在想起来太子妃厉害的剑术,眼睛明亮,满目俱是崇拜之色:“昨夜见到大嫂嫂的剑法,实在太厉害了!她手里的剑在夜里好似能发光,一片片的白光像是雪花飘下来,又厉害又好看!” 顾厉霄嗯了声,“难怪两人连身后爬出来个人都没发现,原来是看痴了。” 阮荔心虚,伸手去抓將军的衣袖,“二爷~” 顾厉霄从她手里抽回袖子,“行端坐正,勿要动手动脚,像什么话。” 阮荔哦了声,端端正正坐好继续用早饭。 吃了两口,她还是没忍住,找將军攀谈:“大嫂嫂怎会如此厉害,莫不是將门之后?”眼中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顾厉霄眼神微沉了瞬。 她不知太子妃是云州孙氏后人?是女娘迟钝,或是太子妃不愿提及出身? 阮荔见状不妙,忙討饶道:“是阮荔失言,不可妄自打探这些,请二爷见谅,之后再不敢多问了。” “她是云州孙氏后人。” 阮荔抬眸。 云州孙氏…? 眼瞳微微睁大。 云州军的孙氏! 阮荔想起那本她喜欢的话本中的女將军,也想起將军曾说过关於云州孙氏的英勇事跡。女將军率领娘子军,夺回丟失三十年的云州並立下誓言,世世代代驻守在云州护一方平安。实乃女中豪杰、大夏的传奇英雄也! 难怪娘娘能隨手指点她拳法。 难怪娘娘有时与青棘的感觉想似。 难怪娘娘有一身的好功夫! 原来都因太子妃娘娘是云州孙氏后人! 阮荔激动的脸颊发红,眼眸愈发明亮,她望向將军,“多谢二爷愿意带我出来,否则阮荔这一生都无缘能见到云州孙氏的后人。” 顾厉霄敲了下桌,冷声道:“此事你心中有数就好。她不提,你也不可主动提及云州孙氏,更不要像方才那样追问她的剑术从何学来,记住了?” 將军语气严肃,阮荔心中虽然不解,但权贵之间总有许多她不懂的顾及、谨慎。 她点头,认真应下,“是,二爷。” 但在知道太子妃是云州孙氏后人,阮荔对她更多了几分信赖与崇拜。因將军提前叮嘱过,加之昨夜才发生刺杀一事,阮荔不敢表露太过明显。 她以为自己藏得好 却不知她一开口,两位殿下与將军立刻就察觉了。 孙秦看著跟前柔软,眼眸亮晶晶的女娘,不知怎么,想到了离家前才三四岁的侄女,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著她,奶声奶气地叫她姑姑,说將来要成为像姑姑一样英姿颯爽的女娘。 而眼前的女娘也软著声叫她嫂嫂,眼中的崇拜与依赖之色,与当年的侄女重叠—— 在充斥阴谋算计的后宫待久了,她都快忘了自己是云州孙家女。 她许久不曾见过这样憧憬的眼神。 不是因她是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 而是因她叫孙秦,是云州孙氏后人。 这一刻,孙秦才短暂卸下太子妃沉重的枷锁。 她不知阮荔昨晚是何时得知自己的身份,但这双澄澈明亮的眼神,让人无法拒绝。 孙秦心一软,答应了与她一同去镇子逛逛。 谢景琛也多看了阮荔一眼。 神態不似往日那般拘束嫻静,阳光落在她圆润挺秀的肩头,再往上,红润的脸靨之上,眉眼舒展笑意明媚。恍若牡丹层层叠叠绽放,要用无数华丽的锦缎堆砌方能衬得起这份明媚娇艷之色。 这份美貌不算绝色。 只不过—— 眼神还能如此明亮乾净,倒是稀有。 谢景琛温和道,“听闻来往商人说,此地盛產珍珠,你们二人多去逛逛,有喜欢的只管买下。” 二人应下。 顾厉霄多叮嘱了声,让阮荔跟紧大嫂,勿要贪玩。孙秦见这冷麵將军如此紧张,忍不住打趣了句:“淮望只管放心,我如何全须全尾地把荔娘带出去,也定如何全须全尾地把人给带回来。” 顾厉霄面不改色,拱了拱手,“辛苦堂嫂。” 反倒是阮荔站在一旁,听得耳根发红髮烫,小声央求『嫂嫂咱们快走吧』,孙秦才发现自己没揶揄到顾淮望,反倒先把阮荔臊了个满脸通红,让人忍不住想欺负一下,故意问“荔娘怎么脸红成这样?” “嫂嫂…!”眼圈红红眼泪汪汪,无辜又可怜地望著她。 孙秦又找回了当年把小侄女欺负哭的感觉,忍不住挽上她胳膊,笑著哄“不哭了啊,嫂嫂带你去买珍珠。” 阮荔觉著自己被当成孩童哄了。 这位太子妃娘娘哪里还有初见时清冷,见她不回答,还问她可好? 阮荔咬著唇,两颊通红,羞耻点头。 “……多谢嫂嫂。” 孙秦唇角微扬,回道:“不用谢。” 谢景琛已有多年未见太子妃这般自在鬆快的笑脸,也跟著一同笑起来。 愉悦的情绪会传染。 顾厉霄眼底冷色也渐褪去,看著女娘同太子妃红著脸说话的模样,眉梢带上些许笑意。 这一日,阳光温暖。 每人脸上的神情、笑意,牢牢刻入谢景琛的记忆,当往后数十年他只身坐在那孤高之位时,小心翼翼地从记忆中翻出,一遍遍临摹著身在其中的每一个人。 第69章 小声些,外面有船过 自这一日后,孙秦待阮荔分外温柔。 在她眼中,阮荔与她多年未见的侄女並无两样,都是单纯、柔软、好欺负,稍微逗一下就要脸红的女娘。 孙秦给她买女娘们时兴的首饰、布料,给她买有趣的小玩意,古怪有趣的书册,还教她新的拳法,告诉她女子也能自己保护自己。 看著阮荔望著自己的眼神愈发钦佩,比星子更亮。 途中又经歷了两次半夜行刺,来的刺客不多,但也嚇得阮荔不敢安睡,晚上有一点动静就要惊醒。 夜里睡得不踏实,白日精神不济。 进入江南后,春意已浓。 来往小舟、画舫也多了起来,还能见一家人摇著乌篷船泛舟江上,或是一叶扁舟在江边垂钓。 周围的口音也多是吴儂软语,为风景如画的江南更添独有的缠绵风情。 谢景琛好客,近日时常会宴请客人。 客人可能会是捕鱼的船夫,会是垂钓的老翁,会是划船出来溪水的少年郎,也会是做小本生意的小贩 他热情好客,风流倜儻,出手阔绰,又似乎无所不知,笑起来端方温柔,很少有人会拒绝他的宴请。顾厉霄常作陪,两人配合著,在不知不觉中仔细打听到了江南地带真正的民生百態。 若有女娘在席,阮荔与孙秦也会露面閒话家常。 这日午后也有宴请。 顾厉霄送客人下船,孙秦去了內寢更衣。 阮荔则是安静坐著等將军回来,晌午席面丰盛,都是她喜爱的江南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白灼虾,奶白色的鱼塘,鲜嫩翠绿的时蔬,柔嫩顺滑的蛋羹,甜丝丝的糖醋排骨,她忍不住多吃了半碗饭,这会儿坐著止不住的犯困。 眼皮渐渐合上。 意识飘离。 头栽下去时,失重感猛地醒来,她忙伸手想撑住自己,却有一只手掌比她的动作更快,伸手扶住了她的额头。 温热的掌心,不似將军遍布厚厚的茧。 温柔有力地托住了她。 陌生的薰香袭来。 阮荔意识到是谁后,几乎是弹跳著起身,低著头屈膝行礼:“阮荔失態…多、多谢大爷……” 谢景琛收回手,笑容儒雅温柔,似船舷外春日的微风,“你不必如此紧张。” 顾厉霄恰好挑起帘子进来,只看见女娘垂首站在一边,唤了她一声,“阮荔。” 阮荔忍不住靠近將军,眼神有些飘忽,小声叫『二爷』,嗓音黏糊糊的,眼角下垂,脸颊泛红。 看著像是困了。 顾厉霄淡淡瞥了眼:“这儿不用你了,先回去罢。” 阮荔如蒙大赦,利落地福了福身,一一辞別后,回后面的客船去。 她自觉在太子殿下面前犯了蠢,不敢再待,正好也困得厉害,索性回去歇晌。 船舱的窗支起来了一半透气。 江上微风卷著凉爽的水意,带走船舱里的闷热。阮荔怕热,只穿著一件抹胸长裙,肚子上盖著薄被,躺著沉沉午睡。 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什么动静响起。 昨夜没睡好,她怎么也睁不开眼睛醒来。 但动静很快消失。 可不知为何,她越睡越热,好似身旁添了个火炉。 女娘蹙著弯弯细眉,仍在坠於梦中,囈语著说好热,动手掀开了身上的薄被。 隨著动作,抹胸长裙系带鬆散了些,露出一抹白皙到刺目的肌肤。 她熟睡著,眉眼微闭,嫣红的唇微张,均匀绵长的浅浅呼吸,像是六七月成熟的桃子,饱满粉盈盈的,忍不住想让人捧在掌心。 咔噠—— 咔噠—— 两道声音前后响起。 拂来的清凉又一次消失,热意几乎是將她整个人罩住,实在是扰人清梦。 阮荔终於睁眼,看见將军的面庞近在咫尺,下意识扬起討好的笑,柔著声道:“二爷,您回唔……” 猝不及防的吻压下。 堵住后面所有的声音。 她將醒未醒,呼吸被强势掠夺,连如何呼吸都忘记了,被放开后,她眼前阵阵晕眩,无力的靠在將军怀中喘息咻咻。 呼吸声绵软。 眼神迷离惺忪,经歷方才那一番,双眸里泪色泛滥,眼角猩红,娇媚得不像话,却又异样温顺地在他怀中。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脸颊,眸色渐深。 最终翻身压下。 呼吸声渐渐变了调子。 攥著衣衫的手指用力,指尖掐得发白,髮丝垂落,铺满床榻,衬著白皙的肌肤。 船只隨著波浪晃晃悠悠。 船舱內外都分外安静。 偶而才响起一两声急促的喘息声。 汗水、泪水,一併滑落。 贪慾的郎君俯下身,哑声提醒泪水盈盈的女娘,“小声些,外面有船过。” 阮荔几欲落泪。 外面有人还这般故意欺负她…… 將军何时有的这些恶趣味…… 青天白日…… 將军、怎、怎能如此胡闹…… 明明、明明青铜说將军不重情慾……可这些一路上……將军分明就是条饿狼…… “您太…太欺负人……” 破碎的字词连不成句子,恼怒的控诉反而成了缠绵的呻吟,她连忙用手捂住,生怕再发出来些令人害臊的声音。 白日不似晚上。 白天外面有青棘、青尧等人守著。 还有船只划过。 阮荔脸皮薄,拼了命地咽下所有呜咽声,隱忍著含著眼泪,眼角下垂,艷色靡靡绽放。 … 歇了不长不短的歇后,出了一身的汗,阮荔又累地歇了个短晌。 直到夕阳染红了江边,前面有丫鬟来传话,请阮娘子去前边用膳。 阮荔红著脸起身梳妆,她实在没脸叫青棘进来侍候,幸好夕阳霞光,稍稍遮去她脸上的红晕。 听来传话的丫鬟说,今晚前面的客船也有席面,客人是前段时日大爷二爷在南边结识的商贾,在江南府做生药生意,家里有四间生药铺子,也算是有些脸面的富商。因年龄与谢景琛、顾厉霄二人相仿,几人很是投契。 他们进入江南后,药商便前来相迎。 药商尚未娶妻,这次是带著娇妾前来的。 阮荔来得迟了些,请了罪后才入席面。 药商这还是头一次见华家兄弟二人的妻子,以为那位端庄清冷的秦娘子已是不俗,却未想到,华二爷的这位娘子更是尤物。 江南美人如云。 可他从未见过这般美人—— 柳叶眉杏仁眼,肌肤赛雪,脸靨似桃花浅浅,樱唇柔润,虽丰腴嫵媚却毫无媚俗之態,乾乾净净的,好似是捧在金座之上,要用琼浆玉露才能精心养护出来的美。 这般容貌,这般心性的美人,绝非是寻常京城商贾能护得住、养得起的。 药商暗暗心惊。 华家二兄弟当真来路不俗,更起了结交亲近之意。 第70章 阮荔有孕 阮荔入座,先唤了声嫂嫂,再与药商带来的娇妾交换了名讳,唤她作金娘子。金娘子跟著药商走南闯北,也是个爱笑、爽利的性子。 在阮荔坐下后,孙秦端详她一眼,“淮望说你身子不適,下午回去可好好歇息了?这会儿脸色瞧著倒还不错。” “让嫂嫂担心了。”阮荔脸颊微微发红,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实是晌午的席面实在合胃口,不由得多用了些,坐著直犯困,二爷顾及我脸面,才说身体不適的。” 孙秦无奈看她。 “几岁了,还如此贪吃?” 阮荔伸出两指。 杏眸微弯,笑得发甜,撒娇得让人不忍再说她不是。 孙秦摇头,虚点了下她,“你啊。”看著她脸靨残留的红晕,又加了句,“入春后也总见你犯困,等到了江南府,还是请个郎中看看的好。” 阮荔听出娘娘的言外之意,但只怕要让娘娘失望了。 自己一直在悄悄服药,不可能有孕。 “好,都听嫂嫂的。”阮荔柔声应著,殷勤地给她夹菜,“这茭白嫩甜,嫂嫂快尝尝~” 金娘子也附和著说今日操办席面的厨娘手艺极好,將每个菜都夸了一遍,尤其那道醋溜鱼,紧实的鱼肉蘸上酸甜口汤汁,入口微抿,愈发显得鱼肉鲜嫩。 小半条鱼几乎都入了阮荔肚中。 孙秦知她好美食,並未在意。 反倒是金娘子留了心眼,再结合起头说的犯困、如今的好胃口,她放下筷著,轻声道:“我家中原先经营著家小医馆,自小耳濡目染略懂些皮毛。方听阮娘子说近日嗜睡,今日又见娘子偏爱这道醋溜鱼,容我冒犯问一句,阮娘子的月事如何?” 阮荔迟疑了下。 孙秦看她,眼神关切。 阮荔的月事確实还没来,但自从她开始吃阿娘留下的秘方后,月事就不太准,每个月总有延迟,但这次似乎已经延迟了——阮荔眉心猛地一抽,才发现已经延迟了大半个月! 也因月事未来,她大半个月不曾服药。 阮荔眼神浮动,不安瞬间笼上心头。 金娘子看她没有说话,独变了脸色,心中便有了数,笑著道:“阮娘子別慌,说不定是桩大好事呢!官人的生药铺里有位坐堂的郎中擅妇人科,也算在江南府小有名气,若两位娘子不嫌弃,届时我领著郎中来给娘子看脉。” 孙秦:“承金娘子好意,我们就不推辞了。” 金娘子只道客气。 阮荔心惊得再也吃不下一筷子鱼肉,好似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也听不见娘娘与金娘子在说什么话。 她分明按著方子服药的,月事过后以酒送服,连续十日不可间断,她一日都不曾断过,次次也都是用酒水送服。 药不可能有问题。 这是阿娘教给姐姐们的方子—— 不… 不对…… 楼里的姐姐们有怀孕的……虽不多,但確实有姐姐怀孕了,阿娘那时候说了什么?说姐姐运道不好,要遭一回大罪了。 她想起自上船后,她与將军日日相见,总比以前频繁些。 甚至连今日午后也…… 难道是因为这个缘故,她该不会也与那位姐姐一般运道不好? 阮荔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耳嗡鸣不断。 药商恰好听见自家妾室说郎中一事,怕她胡乱说话行事坏了他结交华家兄弟的打算,便叫了声金娘子。 金娘子:“是阮娘子身上略有些不爽快,便说到了江南府,我领著郎中去给娘子看看脉。”在说这句话时,金娘子脸上丝毫没有提及病痛的忧虑,反而神采奕奕、语气欢喜,好似在说件什么好事。 药商还能看不明白? 连忙主动说等华兄弟们安置好了后,自己亲自带著郎中上门,又端起酒盅敬顾厉霄,笑容满面地接著道:“到时我再討二爷的一口酒吃!” 谢景琛眼中也有了笑意,拍了下挚友肩膀,“好小子,总算有这一日了!” 顾厉霄一一回敬二人,眉目好似没了平日的凌厉冷色,余光中是女娘垂首认真用饭的模样,温酒下肚,心中泛起些微温热。 入夜后,女宾先散了,留郎君们继续吃茶说事。 金娘子下船时,握著阮荔的手叮嘱她小心身体,不必再送。 孙秦则严肃地命她不准再习拳法,又吩咐青棘要寸步不离地守著她家娘子。如今京城之中有人虎视眈眈盯著他们,恨不能在此次南下要了太子的性命,若此时荔娘真的有了身孕,实在不算是个好时机。 但—— 顾淮望总算寻得合心之人。 她与太子无论如何都会护住顾淮望的这个孩子。 阮荔心神恍惚地应下。 待回了船舱洗漱后,青棘在船舱里,一双眼笑盈盈望来。 阮荔在床边坐下,笑容浅淡,眉眼间似笼著疲惫,嗓音轻而弱,坐在烛火下,柔弱的有几分楚楚可怜之意。 “青棘,怎么开心成这样?” 青棘在阮荔身边蹲下,昂头看著烛火中眉目温婉动人的娘子,一脸认真道:“我替娘子开心。娘子若真有了孩子,就能进將军府里,不用留在外头。这个孩子不论男女,都是將军的第一个孩子,等她大了,我就教她拳法剑术骑马射箭——”青棘幻想著未来,脸上的笑容真挚灿烂,“她会是將军的牵掛,也是我们的宝物,真好啊!” 青棘从未像现在这般话多。 阮荔没有打断,安静地听著。 眼中的笑意快撑不住。 青棘说完,尷尬地摸摸头,“让娘子见笑了,我一高兴就喜欢胡说,娘子別多想!眼下身体最——” 她说著说著,却发现阮娘子仍在笑著,眼泪却落了下来,当即嚇了一跳,紧张问道:“娘子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还是我刚才说错了话?” 阮荔抬手,指尖拭去眼泪。 盈盈泪水遮住她眼底的无助与迷惘,却还强撑著温柔之態了,缓缓摇了下头,“没事,就…忽然知道可能要有孩子了,有些不知所措……” “娘子一定会是极好极温柔的阿娘!” “…嗯。” “娘子要喝水么?” “不了,有些累想先歇下了。” “我扶娘子歇下后就去外面守著,您要什么,开口叫我就行。” “好。” 第71章 他要当爹爹了 舱门关上。 船舱两侧的窗子也合上了。 阮荔蜷紧身子,埋入被褥中,双手紧紧掩面,任凭眼泪肆意染湿指缝。 青棘就守在外厅,她不敢哭出声。 这是桩喜事,所有人都盼望著她真的怀孕,並为此而高兴,她身为『阿娘』,可以喜极而泣,却不能痛哭落泪。 …… “左员外要为我赎身娶我回家,虽是妾室,但从今以后我便是良民了,我腹中的孩儿也是良民!今日一別,姐妹们来生再见!” …… 那日,她看著那位姐姐穿著鲜红的衣裳,带著喜庆的花簪,踏出青楼。 …… “死了?怎么会死了?是得了什么病?” “是…自尽……” “员外府里的人都说那孩子不是员外的,说她是妓…一辈子都是……说她与府里的小廝不乾不净……” …… 她紧闭著眼,无声落泪。 无声唤著阿娘。 阿娘,荔娘该如何是好…明明认真服药了,为何还会有孕… 我不想生下这个孩子—— 我想活下去—— 阿娘…… 我不想被困在高墙之中被流言蜚语折磨死,我不想生下將军的孩子…… 阿娘…… 阿娘…… 您能帮帮荔娘么…… * 席面散后,顾厉霄回了客船。 今日多吃了几杯酒,他闻著身上酒气颇重,先去屏风后洗漱更衣,才去床上躺下。 夜色朦朧,屋內昏暗。 他没有点灯,待眼睛习惯黑暗后,女娘侧身背对著他熟睡,呼吸声浅浅,满枕散著青丝。 抬手拨开,將人纳入怀中。 手掌下的身躯丰腴而温暖,胸腹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如今夜的夜色一般平静祥和。 顾厉霄酒量极好。 席面上的那几杯酒不至於让他精神亢奋到难以入睡,是怀中掌下的温暖之处,让他想起许多细碎之事。 自他收用阮荔后,对她宠爱颇多。 一路南下,她日日在身边待著,算算她也该有消息了。虽眼下外面事多,但有他在,有一班亲卫护著,他定能平安护住女娘与腹中的孩子。 想起孩子,顾厉霄的眉眼温和著。 等回了京城,他就纳她为妾,届时为了孩子,女娘也会愿意去將军府里住著,把她放在万松院中,摆在眼皮子底下,看著孩子平安落地。 待京城大事落定后,新君必然会將他调去边疆。 那也无妨,他就把女娘和孩子都带著。 边疆也有他的府邸,就让她们生活在自己身边。 他要亲眼看著孩子平安长大。 顾厉霄的胳膊微用力,抱紧女娘。 心头划过滚烫热意。 他要当爹爹了。 他,终於要有与他血脉相连的牵掛。 “唔…” 阮荔只觉得周身发烫,身上搭著条结实发沉的胳膊,硬是从梦中醒来,熟悉的姿势与温度,让她逐渐清醒。 嗓音有些沙哑地唤了声二爷。 顾厉霄並未在意,只当是自己吵醒了后的惺忪睡意所致,拍了下她,低低应了声,“睡罢。” 语气是阮荔陌生的温柔。 接著,她才意识到將军的手掌落在她的小腹上,隔著单薄的寢衣,掌心的温度清晰传来,这个动作令她睡意荡然无存。 原来將军也盼著孩子… 她本来就应该入將军府的,將军愿意纳她为妾,是她苦苦哀求,寧愿自降身份才得以留在府外,当一个外室。 如果她真的有了孩子,將军绝不会再允许她留在外面。 噩梦一般的未来似乎近在眼前,她忍不住颤慄,如何继续安睡…… “將军。” 阮荔小心翼翼的开口,以月光为遮掩,手掌轻柔地覆上將军的手背。 顾厉霄闭著眼,慵懒著嗯了声,揉了下掌下的肌肤,“白日睡多了睡不著了?” “有些…”阮荔故意吞吐了声,悉悉索索地在胳膊下转过身,脸贴上胸膛,两手抱住將军肌肉虬劲的腰。 顾厉霄僵硬了瞬。 他本就饮了酒,女娘这般藏於怀中,馨香散开,满怀柔软,耳边是她浅浅的呼吸声,气流胸膛上,那处发热发烫。 他闭了下眼,喉结滑动。 怀有身孕时不宜行房。 须臾后,手掌才落在女娘后背上,拍了下,“如今不可胡闹了,等生產后爷再疼你,听话。” 阮荔的脸红了:…… 她分明是有口难言之態呀,在將军眼中看起来像是求欢? “不是这个…”阮荔两颊发烫,支支吾吾的將『心里话』说给眼前的郎君听,“今日在席面上大家都替二爷与我高兴,可二爷不知,我月事向来不准,如今还未见过郎中,怕…怕是要让二爷空欢喜一场。” 她说得瓮声瓮气、揣揣不安。 顾厉霄把人从怀里拎出来,两指捏了下女娘闷得发红的脸颊,“为这事担心成这样,觉也不肯好好睡,嗯?” 阮荔点头,眼圈微红。 顾厉霄知她胆小,却不知她如此谨慎,看她独自苦恼成这样,不免觉著有些好笑。 怀孕之人丰腴、嗜睡、月事推迟。 女娘无一不符合。 况且自己只有她一人,怎可能有误。 “还有四五日到江南府,到时会请郎中来。眼下闭眼睡觉,別胡思乱想。” 將军否认。 他也期盼著这个不该有的生命。 阮荔缓缓闭眼,“…是。” 自这夜后,將军待她似乎温柔了些,不再碰她,夜晚入睡时还会將手掌放在她的小腹之上。 阮荔却愈发焦躁,没两日口中就生了两个大燎泡,吃东西都疼得厉害。 夜深人静时,她除了祈祷外,想著如何能看似意外的流產——阮荔甚至巴不得再来两波刺杀,都说初期胎相不稳,说不定落个水受凉,或是跌一跤孩子就能没了。 之后几日风平浪静。 別说刺客,连只可疑的鸟类都不曾见。 * 一行人顺利抵达江南府。 听太子与將军之意,他们会在江南府停留一个月后再去下面镇子转一圈,等到夏初再动身回京。 青铜乘坐货船早客船几日到。 已安排好住处,又將小院收拾利索,这日一早就套著马车、板车来接应他们。 自古以来,江南府都是天家的钱袋子、粮仓,水路四通八达,各色生意在江南府遍地开花,百姓生活富足、风景如画,实乃福地。 阮荔虽从小在南边长大,但也是头一回来江南府,同样热闹的市井、嘈杂喧譁的街道百姓,与京城却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粉墙黛瓦、小巷人家。 屋舍临水而建。 美似水墨画里的场景,撑一把油纸伞就能自成一画。 令阮荔看得移不开眼。 第72章 寒凉之物所致的血瘀之症 青铜买下的小院远离江南府中心,坐马车过去得绕过大半个江南府,坐船反倒更快些。马车带走了行李、马婆子等人,阮荔他们则坐小船抵达河滩外,穿过一道竹林小径,过个石桥,小院就在眼前。 粉墙黛瓦圈起的一间四四方方的大院子,进了大门,里头不见照壁,也没有长廊,格局开阔。 小院右角栽著一棵有些年头的参天大树,春日花叶繁茂,大树左右两边各有一栋二层小楼,小楼旁外侧还多出来一间杂物房,围墙圈起,便是各自隔开来的一方空地。 地上铺设石砖通往两栋小楼,及院子里靠左边的一座四角凉亭。 除此之外,小院里花圃药圃菜园嶙峋怪石杂乱分布,绿色盎然、蝴蝶振翅翩飞,十分有野趣。 听说前屋主是位豁达居士,家中子女惹上些事情,才急著脱手还债,因不是喜讯买宅子,本地人多有忌讳,这才被青铜捡著了—— 小院远离喧囂。 邻居离著远。 院中敞亮,不容易藏刺客。 两栋小楼,方便將军与太子带著妻妾分开居住。 简直就是为了他们量身定製的合適。 顾谢二人看了圈小院后带著侍从出门去,今日他们要去当地府衙报备落户,还要与药商碰面,经药商引荐去当地商会露个脸,之后再设宴、打听消息起来更便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孙秦与阮荔各回小楼歇息。 坐了这么久的船,忽然间上岸难免有些不適,阮荔躺下后,本只想缓缓神就起来,谁成想一闭眼一睁眼,外头黄昏已至,嚇了她一大跳。 这几日光顾著担忧怀孕之事,她已许久没睡得这么沉了。 刚起来,青棘就敲门进来,说大爷二爷正巧回来了,还带了位郎中来家里,请娘子下去。 阮荔眉心重重跳了两下,紧张地吞了下口水,还不敢让青棘察觉,连忙挤出笑应下,利落地梳妆更衣后下楼。 小院里没有待客的堂屋或花厅,这会儿都坐在院里的凉亭中,原先的石桌石椅撤了,换成一把把圈椅、雕花圆桌。 阮荔进亭中,微微屈膝见礼:“大爷、二爷,嫂嫂好,阮荔来迟了。” 谢景琛:“自家人,不必如此。” 孙秦招手唤她:“这位便是先头金娘子提过的郎中,二弟掛心你,今日就將郎中请回家来了,你快坐下来,让郎中看看。” 阮荔頷首应好,视线略偏,只见一位长白鬍鬚的老者,生得心宽体胖、面容和蔼亲善,阮荔坐到郎中对面的圈椅上,实则心紧张得要从喉咙口蹦出来。 “娘子请伸手来。” 阮荔缓缓伸手,指尖有些控制不住地发颤,嘴唇紧抿,一双杏眸紧盯著眼前的郎中,背脊绷得笔直。 她这番模样,落入所有人眼中,都只当她即將为人母紧张所致。 孙秦的手掌落在她后背摸了下,小声安抚,“荔娘,放轻鬆些。” 郎中取出脉枕、帕子,上手號脉。 这一刻,漫长且煎熬。 阮荔几乎要受不住此等折磨,想要闭目逃避,怕自己的眼神、情绪泄露,被將军、娘娘他们察觉,只好硬挺著。 郎中凝神把脉,眉头微皱,捋了把白须,沉声道:“请娘子换只手来。”郎中不语號脉,眉头渐松,但在收回手前,脸上也未见任何喜色。 顾厉霄先开口询问:“请教郎中,內子身体如何?” “郎君莫急,待老夫先来问诊。”这位郎中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地回话,丝毫没有因这几位郎君、娘子气度不俗而心生敬畏,仍慢条斯理地问著阮荔的近况。 阮荔隱去服药之事,仔细回答。 郎中又號一回脉才下定论:“观娘子面色红润,却嗜睡多食乏力,脉象紧促,是为寒凉之物所致的血瘀之症,闻娘子初来南方许是因水土不服,之后忌口寒性食物,少食瓜果即可。” 半句未提怀孕之症。 或许是因时日短还把不出来? 孙秦追问:“葵水未至又是何缘由?” 郎中答道:“这倒不妨事,是受寒凉之物影响,因时日短,血瘀滯证尚不严重,开副方子,吃上调理两日,葵水就能来了。” 孙秦还想追问,被谢景琛用手压住。 顾厉霄沉声开口,“有劳大夫,青铜,跟大夫去生药铺抓药。” 青铜应声,拱手上前,陪著郎中出去后浑身一松,刚在凉亭外站了片刻,就已经嚇得一背心的冷汗。 阮娘子没怀孕,將军不是白高兴了? 这、唉…这事搞的! 幸好他陪著郎中逃出来了。 他扶著郎中上马车,又把手里的诊金递过去,郎中也不推辞,他已经不出外诊,若非东家亲自来说,所以这诊金他坦然收下。 “方有句话忘叮嘱了,你家娘子不可饮酒,切记切记。” “多谢老先生,回去我就告知主家!” 小院外车軲轆声远去。 亭子中静地压抑。 阮荔心中又惊又喜,喜的是自己竟然真的没有怀孕,阿娘的方子是有用的!只要未怀孕,她还能留在甜水巷中。惊的是这位老先生实在厉害,月事紊乱的確是从服用药方起的,將军听后会生疑么? 她怯生生地垂眸。 落入眾人眼中便成了彷徨不安与愧疚。 谢景琛见状不忍,抬手轻拍了下『堂弟』的肩膀,“荔娘年纪还小,有些贪食也怪不得她,回头叮嘱侍候的人盯紧些就是。” 孙秦看荔娘嚇得眼眶都红了,自然心疼,也道:“今后还要赶路顛簸,眼下也不是良机,还是等回京后安顿下来更让人放心。” 顾厉霄安静听著他们说话,视线落在女娘身上,她似有所察,终於抬起视线,那双澄澈的眼瞳中含著眼泪,遍布不安。 顾厉霄有失落,但其他心绪更浓。 他不再看惶惶不安的女娘,淡声向二人道,“公瑾与堂嫂说的是。” 阮荔眼睫微颤了下。 將军这般模样分明是有怒气,他是察觉了什么,还是因她没有怀孕恼怒? 阮荔不明,愈发谨慎小心。 第73章 二爷您…不、不要了么…… 用过晚饭后,四人各自回小楼洗漱歇息。 谢景琛靠坐在床头,看过东宫詹事、母后、朝中亲信送来的书信,即便他远在江南,也需对京城动向瞭若指掌——尤其是贵妃与二皇子一党。 这一路几次三番的刺客,与贵妃一党脱不了干係,只是此次出宫乃父皇秘旨,淮望一手安排的行程,贵妃一党又是如何得知他们行踪? 是他们身边有贵妃的眼线? 或是何处被他疏漏? 父皇又为何遣他南下? 谢景琛合拢一沓信纸,轻揉眉心,目光看向青丝披肩走来的妻子,柔和烛火下,比白日看著多了几分温柔,只是眸色依旧寡淡,轻易戳破烛火勾勒出的虚假。 他收起信纸,为妻子掀开被褥,看她坐下,柔声关切:“还在想荔娘之事?”孙秦清高孤傲,没想到一个外室竟能入她的眼,稀奇。接著又道:“她到底是养在外头的,原想著有子傍身能入將军府,如今落空了,少不得要难受上几日,你若可怜她,趁还在外头,多赏她些衣料首饰就是。” 孙秦偏首,“荔娘不是会计较身份、財物得失之人。” 谢景琛挑眉,似有诧异之色。 “大爷有话直说。” “这些年从未见你这般替谁说过话,你与她相识不过两三月,如何能令你这样上心?” 谢景琛有一双含情脉脉的眼。 借著烛火,凝视著人时,仿若得了他一世深情,让人情难自禁,孙秦也曾教这双眼骗过,如今心眼明亮,再不会因此动心伤情了,也已不愿將自己的心一点点剖开给这位多情却也薄情的夫君去看。 她为孙氏活著。 为孙氏而作为太子妃活著。 “不过是她与兄长家的长女有几分相像罢了,”孙秦掩唇打了个哈欠,背对著谢景琛臥下,言语间也有几分倦意,“夜深了,大爷明早还要出门见客,早些歇息罢。” 这些年,他也习惯了孙秦的冷淡。 谢景琛收起信纸睡下,言语仍旧温和,“不说旁人,你我也该有个孩子了,是么,秦娘。” 孙秦闭目,旧伤微疼。 新婚燕尔时他们有过一个孩子的。 她知道此次南下,太子带自己出来是为何意,他们—— 储君与云州孙氏应该有个孩子了。 这一夜,她没有拒绝他的亲近。 * 阮荔来不及因未怀孕一事安心,就被郎中的话、將军的冷漠嚇得心神不寧,入夜后,將军不再亲近自己,她登时慌了神,若將军不在房中,她都想跳起来把那些偷偷带来的药粉毁尸灭跡。 可將军在侧,她不敢擅动,反覆思索確认妆奩下的暗格只有自己知道后,才略定了定神。 她翻了个身,手指搭上將军结实的小臂。 手指不曾被拂开。 微凉的指尖上移,轻如羽毛,拂过上臂、肩头,停在胸口时,一只大手忽然抬起,將她胡作非为的手指攥住。 將军的掌心粗硬、微烫。 她任由自己手指被团在掌心,柔软地依附在他身侧。 “二爷…” 嗓音温软多情,带著些勾人的怯意。 让人想要垂怜。 “睡觉。” 阮荔在黑暗中有些不敢置信的睁大眼。 这还是饿狼似的不肯放过她的將军? 是將军真查到了什么,还是因她不爭气没怀孕一事而迁怒? 阮荔,冷静些! 她闭眼沉思。 若將军真的发现了些什么,自然要质问她的。 想起这些夜晚落在她小腹之上的手掌,胸口微微发涩,將军是真心盼望她能怀上孩子,能成为父亲,但—— 將军今后会有正妻,会有妾室,她们会给將军生下很多很多的孩子,她愿意做饿狼口中的肉,却不愿成为將军孩子的阿娘。 將军只是一时失落。 孩子將来会有其他女人愿意给他生。 她的当务之急是要取悦將军。 身家银子都在甜水巷里放著,这一路上又是刺客又是落水的,她得平平安安的回去才行。 阮荔酝酿了下情绪,低声啜泣。 “是荔娘无用,教將军失望…” “之后定好好吃药,早日怀上您的孩子。” 她额头轻靠在將军的上臂,任由眼泪打湿寢衣,柔弱可怜的哀求,“请將军不要不理奴家,不要厌弃奴家…奴家只剩下…將军了……” 她哭得停不下来,声音像是羸弱的猫儿。 断断续续传入顾厉霄耳中。 他终於侧过身,將女娘垂首落泪的脸抬起,从那双澄澈的眼中不断滚落温热的眼泪,打湿了他的指腹。 眼眶通红,唇齿微张,柔弱无助地轻声唤他。 胡乱的,没有章法的,一会儿是『二爷』,一会儿是『將军』。 如此… 让人怜惜。 顾厉霄的指腹微动,不轻不重地擦过她的唇,藉由黑暗审视著她的羸弱、可怜,是她真心实意,亦或是故意演给他看的。 这个惯会撒谎,披著狐狸皮的女娘。 郎中说的寒凉之物是何。 她在南方长大,何来水土不服。 那日的琴娘究竟是谁。 以及眼前她的眼泪、示弱是真是假。 她要何时才肯剥下身上的狐狸皮来,向他露出原貌来。 他待她还不够好么—— “嘶…疼……” 阮荔忍不住呻吟出声。 粗糲的指腹重重碾著柔软的唇,压在齿间,还不等她躲开,指腹抽离,带著一瞬腾起的愤怒,双唇重重压下,撬开她的唇齿深入,似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侵城略地。 她毫无招架之力,掌下丰腴的身躯僵硬。 顾厉霄忽然停下。 他撑著胳膊,冷眸下垂,居高临下地看著身下的女娘。 脸靨瀲灩之色,双唇嫣红。 但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意识到他的动作后,她柔怯地掀起眼瞼,似在努力压制著其他情绪,视线缠绵而柔软地望向他。 她,仍畏惧他。 眼中因愤怒而翻涌的情慾褪去,胸口心跳的沉重,他翻身躺下,將颤慄的女娘重新拥入怀中。 阮荔在他怀中睁著眼。 眼神有些怔然。 心臟怦怦跳著,呼吸急促紊乱,显然还未从方才的激烈中回过神,她有些不安的攥著手,“二爷您…不、不要了么……” 方才都那样了,为何忽然停下。 她有些难以说出口的小声解释道:“老先生说要吃上两三日汤药才会来…今晚才吃了第一副,不、不妨事的……” 第74章 鬆开,自己躺好 “阮荔。” 沉冷的嗓音响起。 阮荔嚇得哆嗦了下,立刻应道:“奴家在。” 她就在顾厉霄怀中,这些细微的、自然的反应瞒不过他,顾厉霄安抚般地顺著她的后背,“眼下你还在服药,等调理好身体再说。你年纪还小,怀孕之事不急在这一时。” 阮荔眨了眨眼。 她是不急。 她还恨不得不怀。 是將军您急呀。 但听著將军的口吻、动作已经鬆动,阮荔自然不敢找死的说出心里话,只觉得这场怀孕乌龙引起的血雨腥风总算是过去了。 將军哄好了! 阮荔欢喜,搂著將军的脖子,只管甜言蜜语道:“荔娘此生能遇得將军,得將军垂怜,真真是三生三世修来的福分!” 女娘撒娇起来没轻没重。 顾厉霄眉心狠狠跳了下。 “阮荔。” “二爷?” “鬆开,自己躺好。” 短暂安静后,阮荔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旁边去。 顾厉霄:…… 阮荔乖乖躺好,一桩心事了结,困得闭眼就睡沉了。 顾厉霄也闭目入睡。 既女娘不愿说,他自有法子查出来。 次日。 顾厉霄起身时,身旁女娘睡得沉,直到他出门仍未醒来。 青铜、青尧已守在门口。 见將军出来,两人无声跟上。 今日他要扮作客商去下面镇子考察生意打听消息,一早乘船出门。 湖面上船只寥寥,笼罩清晨雾靄。 乌篷船上,僱佣的船夫在船尾撑杆,船夫是个聋哑人,但熟知江南府的无数水道,青铜青尧为此特地学了手语与他沟通。 青尧、青铜守在棚內。 顾厉霄慢条斯理地煮茶,乌篷內清雅茶香隨著水沸散开,开口问道:“那琴娘查得如何了?” 青铜听得心惊。 先前他听得青尧与亲卫的只字片语,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没想到將军真的要查阮娘子?可阮娘子不是將军与他们亲自从沈家村带回来的,难道阮娘子的身份真有问题? 细作? 美人计? 青铜越想越觉得离谱。 青尧低声回话:“那琴娘谨慎,我们兄弟上门询问,她说与阮娘子幼时同村,那日见面后两人互相认出来了,但自己如今身份不好,怕拖累阮娘子,因此不敢相认。琴娘最后还要將阮娘子送的那一包银子还了,兄弟们没收。” 顾厉霄垂眸,指腹摩挲茶盅边沿。 她们二人果真认识。 只是—— 幼年熟悉的同村人,值得女娘大手笔给那么多银子? “问清楚村名了?” “是福泉县下的李家庄。” “继续查。” 青尧应下。 “再让青棘留意她近期饮食,不可再有寒凉之物让她误食。” “是,二爷。” * 阮荔酣睡至天明。 用过早饭喝了药,傍晚未至,月事就来了,她想著这下好了,能正大光明不用邀宠了。 只是这次葵水来的腹痛难忍。 她脸色苍白地歪著当了两三日的病美人,太子妃为此担心,又请了郎中来瞧,只让她臥榻休息,月事后再温和进补即可。 见娘娘担心自己,阮荔却无法对她言明实情,心中愧疚。 期间金娘子也来了。 她也从郎中口中得知阮荔並未怀孕,为此特地上门致歉,还带了不少珍珠首饰、花罗香云纱来。 金娘子走后,孙秦素手拂过布匹,眼神发沉。 看向不像是喜欢这些布料的样子。 阮荔有些不解,轻轻唤了声『嫂嫂』,“嫂嫂在想什么?” 孙秦收回手,“荔娘可知这两匹布料有多昂贵。” 阮荔摇头,“荔娘不知。” 孙秦报了个数,骇得阮荔立刻收回摩挲的手,“这…这可真不便宜!” “不止昂贵,三四年前还是御用的贡品。” 阮荔:!! “那那荔娘不要了,咱们要给金娘子送回去么?便是大爷二爷与她家官人走得近,她怎么送这么贵重的东西上门?”太嚇人了。 孙秦被她惊慌的神色逗笑。 眉间微蹙的凝重也渐渐散了。 “倒也不用如此紧张,既她送了,等大爷他们回来问过后,再看如何处置。”孙秦神態自若,眉眼间的清冷在此时成了运筹帷幄的稳篤,“区区一个药商的妾室,一出手就能送这么大的礼,不知是这药商有问题,还是江南府——” 阮荔不敢再听下去。 知道太多秘密不安全。 但此时此刻,眼前的太子妃娘娘好似变了个人,像是从清冷孤傲的冰雪中活了过来,有了几分生气。 孙秦收住话音,有些纳闷地看著荔娘望著自己眼神越来越亮,“荔娘?” 阮荔一脸崇拜:“嫂嫂真厉害!” …… “姑姑真厉害!” …… 孙秦忍俊不禁,眼前的笑容乾净澄亮,她忍不住伸手捏了下柔软的脸颊,目光慈爱而温暖,“还真是像啊…” “嫂嫂说像什么?” 孙秦:“像前日买的泥人大阿福。” 阮荔震惊,手背贴上脸颊:“我竟胖了这么多?” 孙秦:…… “哈哈哈——” 笑声从亭子中传出去。 守在亭子外的丫鬟婆子对视一眼,这位阮娘子当真是个开心果,娘娘已许久不曾这样放声大笑了。 这日后,阮荔分得了一匹香云纱,花色稍暗,但娘娘说这料子出汗不沾身,做適合製成小衣穿著,经年穿著后,会越穿越软,越穿越亮。 阮荔丰腴体热,忙裁了缝製。 娘娘也將花罗製成衣裳,穿著出门见了好几回客。 除阮荔外,他们好似都在忙著。 阮荔不敢给他们添麻烦,安静的小院里安分度日。 一转眼,月事终於结束。 阮荔带著青棘去附近的镇子逛了逛,路过一家酒楼有说书,她路过的脚步一转,又迈了回去。 听过书,她心满意足的下楼。 离开前她想买壶酒,青棘一脸严肃:“二爷吩咐了,娘子滴酒不能沾。” 阮荔笑盈盈的,“我知,我带回去给嫂嫂尝尝。” 青棘才不制止。 回去路上,阮荔独坐在马车里。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竹筒,捧著酒壶往竹筒里倒了些,以木塞封口再藏回袖中。 神不知鬼不觉。 阮荔如释重负地拍拍胸口。 月事已结束,今日她该吃药了。 回小楼二楼的屋內,青棘在楼下忙著,阮荔反手关上门,从妆奩暗层中拿出药粉,饮了口酒送服。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第75章 阮荔想陪著二爷 “娘子,大爷二爷都回来了,晚饭在亭子里一起用。” 青棘敲了下门,並未直接进来。 阮荔忙咽下药粉,应了声好,又说她在看书,等会儿就出去,让青棘先去亭子那边帮忙。 青棘的脚步声离开后,阮荔將药粉放回暗层,將竹筒混在平日作画要用的各色顏料竹筒中,又吃了蜜饯、茶水衝去口中酒味,如此才下楼。 席面上,氛围凝重。 顾厉霄先说了这两日之事,“这两年江南风调雨顺並无灾害,但市面上流出了不少良田、水田出售,售价不贵,似是卖家要急著脱手,有些令人在意。” 谢景琛轻笑一声,“说来也巧,今日与商会几位掌柜饮酒,也有两家不错的铺子要出售,正在私底下寻卖家,我明日约了去见卖家。淮望,你也去打探下那些水田的卖主是谁。” 孙秦也说她通过金娘子结识了一间当铺的掌柜夫人,最近似收了不少好东西,而且都死当,要价都不低,家里银钱紧张,也不见出来打牌了。 阮荔安静地夹菜,安静地用饭。 饭碗见底,严肃的谈话还未结束。 身旁將军的声音响起,“市面上忽然多了良田、铺子、贵重死当,背后定然有问题。我们是初来乍到的生面孔,让青铜他们去打探消息怕打扫惊蛇,只能亲自去会会卖家的底细了。” 谢景琛沉吟,“卖物为回收银子,这些卖家要这么些银子做什么……” 阮荔吃饱了。 这些卖田、卖铺子、卖宝物的,她听不懂,也不愿去听懂,垂著视线安静坐著,越做越困,忍不住眼皮耷拉下来。 顾厉霄余光瞥见女娘小鸡啄米似的动作,略有些头疼,她似乎总学不会何为规矩,趁公瑾与孙秦说话时,在她桌前轻敲了下,低声吩咐:“困了就回去歇息。” 坐在这儿打盹成何体统。 阮荔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她抬眸,眼眸亮晶晶地望向將军,嘴角微扬,笑容暖得发甜,同样小声回道:“不困,阮荔想陪著二爷。” 如此惹人怜爱。 顾厉霄眸色微深著看了她一眼,淡声道:“那就好好坐著。” “是。” 女娘眉眼弯弯地頷首应下,像只乖巧的,惹人怜爱的狸奴,满心满眼只有眼前的郎君。 谢景琛將这一幕看在眼中,端起酒盅饮酒,朝顾淮望笑了声,“时辰不早,喝完这杯也该散了。” 孙秦垂眸,无声饮酒。 阮荔一心都在將军身上,以为月事走了,將军定不会放过自己,但晚上各自洗漱后,將军叮嘱她两句今日別往外乱跑,安分待在院中,阮荔应下了,默默等著。 等著等著,將军睡著了。 阮荔:…… 她有些微妙地抚了下胸口,又掐了下腰身,心里才好受些。 一定是將军这些日子外头忙。 而不是对她腻烦了。 阮荔虽觉得轻鬆,但將军这般冷淡,总觉得有些心慌,想著自己要多多献殷情、討好將军才行。 这日后,大爷二爷连同嫂嫂更忙了。 青铜青尧也忙得整日不见身影。 白日里只有她一人院中。 好在阮荔总能自己打发时间,做女红、打拳习武、作画练字、种花打理菜圃,她用心打理著小院,等著忙碌的『家人』归家,听他们说些自己听不懂的事情,哪怕枯燥,她也愿意陪在旁边听著。 这段时日,大家好像真的成了家人。 日子平静而幸福。 甚至连刺客都不再上门。 明明在船上时隔三差五就要来骚扰人好眠的,如今倒是奇怪。 阮荔不敢去问將军他们,只悄悄问青棘,青棘说她也觉得奇怪,主僕二人对看一眼,远处传来马婆子的声音,“娘子,杨梅饮子好了!” 两人立刻將刺杀拋之脑后。 齐齐应道:“这就来了!” 春日多雨,这日傍晚落了一场小雨,入夜后才停,屋里空气沉闷,反倒院中空气清新舒畅,深嗅过肺,一扫身上的昏沉之意。 小院暗中都有亲卫守著,阮荔没让青棘跟著,自己去凉亭中等將军回来。 亭子四角掛著灯笼,晚风轻拂,投在地上的光影轻轻晃动。 这儿光线昏暗不適宜看书、作画。 她摆开一套茶盏,倒入高低不一的茶水,取下珠釵,用簪身轻敲,寻到了想要的调子,一边敲著一边小声哼唱。 小时她在楼中也常这么玩。 玩著玩著,就困了。 玩著玩著,阿娘就回来啦。 正犯困时,从门外传来马蹄声—— 是將军回来啦! 阮荔扔下珠釵,提著裙摆就朝院门跑去,眉眼俱是盈盈笑意,在清冷的月光下温柔动人,殷勤著柔声道:“二爷,您回——” 院门开。 她笑脸相迎。 谢景琛一手掀起袍,正要抬脚迈过门槛,眼中撞入一张绵软笑靨,恰似春风多情的声音。 阮荔笑容僵住。 不是…不是將军? 是太子殿下! 她怎会如此莽撞! 阮荔暗暗咬唇,强撑著想要下跪请罪的衝动,收敛过分灿烂的笑,垂首福了福他,“大爷,您回来了。”说著,连忙侧身避让。 谢景琛恍惚了瞬。 看著在眼前低下的髮髻才回过神来,又恢復了温文儒雅之態,温和问她:“在等淮望?” 浓浓酒气传来。 阮荔仍低著头,语气轻软,却不再有方才的缠绵多情,“是,二爷还未回来。时辰晚了,大爷在外忙碌一日,快回去歇息罢。” 妻等夫归…啊。 谢景琛的视线从她身上划走,黑夜中,小楼二层一片漆黑。 他的妻子已然入睡。 今晚的酒太凶,谢景琛思绪被酒水浸淫,安静沉默的看著那片漆黑,久到阮荔低得脖子发酸,悄悄抬起头,见大爷看著他们的小楼,而二楼黑漆漆的。 她头上有一支垂珠芙蓉釵。 抬头时珠串轻撞,有细响声。 细微的响动声令谢景琛回神,视线微垂处,是她髮髻处珠串轻晃,腮边微抿的唇,以及一双微睁的杏眸。 生动而脆弱。 让人想要轻触。 阮荔在短短一瞬就想起了原因,回首垂眸轻声回话:“今日嫂嫂一早就出门忙去了,傍晚回来时便说乏力,才早早歇下了。” 谢景琛收回视线,“原来如此。” 话音落,抬脚离开。 阮荔松一口—— 誒,不对。 太子殿下往哪儿走? 第76章 我在討好二爷 阮荔看著太子殿下在凉亭中坐下。 院中静悄悄的,虫叫蝉鸣也无。 一轮明月高掛,满地清霜,殿下只身独坐在凉亭中,好似整个人都快被黑暗笼罩了。 那么黯淡。 沉默。 阮荔想了想,自己此时离开似不太好,鼓起勇气,上前屈膝行礼,轻声问:“我替大爷叫人来侍候?” 谢景琛抬头对她微笑,“不用,我在外头坐会儿,散散酒气。”说著,他看向桌上一字摆开的茶盏,一旁珠釵,眼神温和地问她:“这些是…?” 阮荔脑袋嗡地一声,赶忙动手收拾:“这些是、是我方胡闹玩的,让大爷见笑,大爷稍坐,阮荔这就去倒茶来!”桌上的茶都被她糟蹋了,不能再给太子殿下吃了。 谢景琛看她抓起珠釵,小碎步迈得几乎要飞起来,裙摆翩飞。 此女看著是个性子温吞无趣的,实则却是这么个莽莽撞撞的性子。 他已许久未见如此『不知规矩』之人。 哪怕曾经有过,但在知他身份后,在成为他的女人后,她们渐渐褪去了生动,成了东宫里规规矩矩的嬪妃。 比著尺子的规矩,比著尺子的回话。 温顺,木訥,无趣。 像毫无灵魂的泥塑娃娃。 无论收集多少,他最终得到的只会是一个又一个美丽的泥塑娃娃。 归来的脚步声打断谢景琛的思绪,他抬眸,看著阮荔慢慢走到自己面前,放下茶盅,他抬手要取,她却比自己的动作更快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支—— 银针? 谢景琛怔了下。 阮荔一脸严肃地擦拭银针,放入茶盅试毒,片刻后取出,对月光照了照,未见变色,才將茶盅推至谢景琛面前。 “大爷请用。” 谢景琛这才仰头大笑。 阮荔愣住,很快意识到太子殿下是在笑自己,登时红了脸,等著殿下笑完了,才敢不知所措道:“让大爷见笑了…不知阮荔做错了什么…” 谢景琛缓缓止住笑意。 胸口鬱结散去。 他方知今夜雨后的空气竟如此清新。 “你不曾有错,”谢景琛眉目舒展,带著放纵之意,看向眼前脸颊微红的女娘,“做得很好,是谁教你的,我想应当不是淮望罢?” 阮荔回话:“是隨行侍候的婆子都这么做,我学来的。” 笑过之后,谢景琛浑身轻鬆。 说她莽撞没规矩,却这样谨慎。 说她谨慎,却不知她应当避嫌,要请他的人斟茶送来才对。 怎会有如此懵懂质朴的女娘。 他垂眸,端起茶盅饮茶。 入口不是发苦的釅茶,而是带著清爽的微甜,温热的入口滑过喉咙,压下酒后腹中翻涌的不適。 阮荔见太子盯著茶水,忙道:“我这就去换清茶来——”心惊肉跳地想,侍候殿下的人在喝醉后不会端上解酒的茶水么?她是不是又犯蠢了? “荔娘。” 谢景琛打断她,“这是何茶?” 阮荔停下,“是…是解酒茶,”又怕自己多此一举让殿下误会,解释道,“二爷饮酒后常命我备解酒茶吃。” “这是解酒茶?与我平日吃的都不同。” “回大爷的话,是我从…书上学来的。” “不用换,这茶就好。”谢景琛语气温和,恍若一位亲和的兄长,“怎么不坐?” 阮荔站在一旁,恨不能原地消失。 听见殿下又问自己,她垂首,恭敬回道:“多谢大爷。”而后挑了个离著最远的位置坐下,视线低垂,不敢隨便乱看。 她垂首不语。 谢景琛却无心避嫌。 视线坦然地看著眼前的年轻女娘。 她拘束地坐著,低著头,露出一截盈白並不纤瘦的脖颈,神態怯弱而温顺,像是无害的小羔羊,將美貌在偽装之下,深深的收敛著,不敢露出一分一毫。 是怕招来豺狼虎豹…? 门口再度传来动静。 阮荔侧眸看去。 低垂的剪水瞳中瞬间明亮起来,耳畔垂落的珠串晃动。 那些刻意收敛的明媚缓缓绽放。 这一幕,似画中美人活了过来。 “当是淮望回来了,”谢景琛温和道,“去迎他罢。” 阮荔福身告退。 转身快步向门口走去。 没有落荒而逃的仓促,如振翅翩飞的蝴蝶,沐浴在月色之下,连月光都如此偏爱她。 方才她也是这般迎来门口罢。 谢景琛眉眼沉静的看著阮荔站在门口,微昂著头,与晚归的淮望说话,他们离得有些远,声音听不真切,却能看见他那位清冷孤傲的挚友垂著视线,耐著性子听她说话,又与她说了句什么,抬手捏了下她的脸颊。 动作曖昧却又自然。 是谢景琛十多年都不曾见过的一面。 他的注视似乎太过明显,两人的目光远远交匯。 顾厉霄頷首招呼。 谢景琛端了下茶盅,以示回应。 见阮荔跟著淮望回小楼,他仍未收回视线。 他安静地看著—— 淮望人高腿长,走得极快,阮荔起先还迈著小碎步跟得上,走了没几步,就开始提著裙摆小跑著,淮望转身看她。 阮荔止步,仰头望他。 之后再走,淮望便放慢了步子。 直至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小楼门后,谢景琛才收回视线,垂眸饮茶。 这些细碎的、真实的、温暖的画面,於这个春夜,深深印入他眼中。 * 阮荔寸步不离地跟著,殷勤侍候。 將军在屏风后更衣,她也在外面候著。 顾厉霄一出来,便看见站在外头的女娘,视线扫去,她便笑得柔软灿烂,眉眼弯弯地唤他二爷,“二爷要解酒茶么?” 顾厉霄頷首。 待他在床边坐下,女娘已然端著茶盅过来,眉眼微笑,躬身递茶,就差將『我在討好爷』这几个字写在脸上。 这些日子顾厉霄外面事情忙,也是顾及她身体,所以不曾碰她。 女娘又变回了初到京城时的模样。 脸上攒著漂亮的笑靨。 眼眸澄澈明亮,直勾勾地望著人。 心思如此单纯的女娘,究竟能藏得起多少事情。 顾厉霄收回视线,接过解酒茶一口气喝完,略带甜味的茶水解酒后腹中不適,这甜虽不腻,但口中仍残留著,他又要了杯茶水漱口。 女娘被他指挥著来回忙碌,脸颊发红微微气喘,额头绒发冒出一圈细汗,眼眸依旧明亮绵软。 顾厉霄淡声开口:“方才是你和大爷在院中?” 將军不提还好,一提阮荔都是懊恼。 她把事情从头到尾仔细说了,不敢有任何隱瞒,还说自己下回不敢在外面等將军回来了,自己粗苯,怕在大爷面前犯蠢。 她嗓音偏柔,语调温软。 缓缓道来时明眸流转,笼罩在烛火下多了几分缠绵温柔,纠缠在蒙著层水雾的眼底。 第77章 「坐好,服侍爷」 顾厉霄放下茶盅,回了句:“是该避嫌。” 言语听著还算平静。 阮荔听將军没有责怪她今日在殿下面前莽撞,鬆了口气,应了句我记下了。 可等將军再度抬眸看来时,阮荔被那黑沉的眼神看得脸颊发烫,才安下的心蹦到了嗓子眼。 她並非不懂情慾之人,压著紊乱强烈的慌乱,柔著视线,轻唤了声:“二爷…” 柔怯生在多情的眸中。 让人想要令这双眼哀求、哭泣、落泪。 “阮荔,过来。” 怎、怎么过去呀。 阮荔脸靨烫红,视线有些为难的看著。 自己已经站在將军身侧了,还要怎么、怎么过去。 阮荔的视线最终落在双腿上。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 左右今晚逃不过去。 还不如好好表现取悦將军。 她呼吸滚烫,垂眸低声说了声,“冒犯…冒犯二爷……”便轻轻坐於將军的腿上。 顾厉霄眸色暗沉,將人拥住,手指停在她腰侧的系带之上,哑声问她:“洗过了?” 阮荔浑身发颤。 脸颊红得烫人。 明明她有所准备,但將军这么问出口后要让她来回答,她羞臊得难以启齿,最后只得轻轻頷首,从喉间挤出了一声回应。 “…嗯。” 衣衫悉悉索索声。 驰骋沙场的郎君一身古铜色肌肤,闭门不出的女娘浑身盈白,哪怕在摇曳昏暗的烛火下,落入阮荔的余光中,看著古铜色移动,她闭目,伏趴在將军的颈边,急促而紊乱地张唇呼吸,身子发软得坐不住下滑,被一条结实的臂膀捞起来,放著在身侧坐下。 阮荔意识迷离浑身无力,根本坐不住。 郎君这一次却未心软。 一手稳稳扶住她肩膀,语气低沉著命令: “坐好,服侍爷。” 阮荔羞恼。 又不敢违逆。 抬手去解將军的衣裳,她越急越出乱子,脸颊急得发烫,但又能清晰地感受到將军存在感极强的视线正落在她身上。 衣衫散落后,洁白如玉的身躯。 发烫的脸靨。 乌润的双眸。 风月缠绵,足以入画。 这些时日,顾厉霄与那些被酒色浸淫的商人应酬,席面上多有歌舞作陪,在他看来,那些皆不及眼前女娘万分之一的惹人爱怜,也不及她样样合自己心意。 衣衫落地,压入床榻间。 帘子未垂,烛火昏暗却足以照清。 阮荔抬手想遮蔽,手腕却被攥住压在头顶,她紧紧闭著眼偏首,眼睫颤抖得厉害,甚至连肩头都连带著在发抖,想要將自己从这般煎熬的审视中抽离。 月明星疏,烛火摇曳。 床帘不止何时挥落。 …… 清晨,屋外鸟叫啾啾。 身旁已有了起身的动静。 阮荔被折腾得狠了,睡不踏实,一点动静就惊醒了。 她缓缓眨了下眼睛,思绪逐渐清醒,身上的酸痛不適还在其次,念及昨晚,幕幕浮现在眼前。 她咬牙切齿地想,见鬼的將军厌倦自己,疏离自己,那都是杞人忧天!昨夜將军分明…分明……爱不释手…… 她知將军贪。 也知素了太久的將军会更贪多。 但她不知道,昨晚那些…那些折磨人的手段將军都是从哪里学来的,从前將军虽然也过分,却从未像昨晚那么欺负人,想起最后场景,阮荔恨不能自己直接昏死过去。 来了江南的將军更坏了! 阮荔想著想著,几欲要涌出眼泪来。 顾厉霄起身穿戴整齐了,回头看女娘埋著头装睡,露出的耳垂、脸颊通红一片,不免觉得这幅掩耳盗铃之態有些好笑。 装睡也不知装得彻底些。 呼吸急促成这样,让他是瞎子不成。 他折回去,“这么睡著不闷?” “奴家…奴家没脸见人了…” 听著又怒又委屈,小心翼翼地对人使著小脾气。 饜足的將军耐心极佳,这会儿也不急著出门,又在床边坐下,扬声叫人。 青棘就在门外候著,立刻应声,“青棘在。” 顾厉霄故意不看赌气的女娘,一本正经地吩咐:“二夫人身体不適,今日不见任何——” 阮荔结结实实嚇了一跳。 什么叫身体不適,不见任何人呀! 她月事才过,昨晚还守在外等將军回来,將军这么说,就差直接告诉院里的人她是因何不適的。 若、若真如此,她真没脸再见人了! 阮荔当即什么也顾不上了,噌的一下跳起来,扑到將军身前,双手胡乱的捂住將军的嘴。 气喘吁吁的,脸颊红得鲜艷欲滴。 屋中安静下来。 门外的青棘等会儿,也没听到后话,试探性的追问了声,“二爷?” 顾厉霄垂眸看扑入怀中的女娘。 恼羞成怒的她,张牙舞瓜扑过来的是她,这会儿眼睛泪汪汪的恳求他不要说的也是她。 他故意皱眉,目光冷下。 女娘眼瞳微颤,像敏锐的猫儿,哆哆嗦嗦说了句“冒犯二爷”,撒手就要逃,顾厉霄眼中闪过一抹笑意,伸手抓住她后颈,轻而易举把人捉了回来按在怀中。 阮荔眼泪汪汪地无声求饶。 顾厉霄的视线落在她脸上,话却是对外面的青棘说的:“无事了,退下。” 青棘离开的脚步声响起。 阮荔的心跳也似擂鼓般强烈地响起来。 完了完了,这些好了…… 她连连眨眼,挤出来討好的笑脸。 “阮荔服侍二爷更衣?” 屋中安静片刻。 没了起身洗漱的动静,只有女娘小猫似的求饶声,又娇又媚,成了春日旖旎繾綣。 是女娘僭越。 应当好好罚她,让她彻底记住规矩二字。 阮荔挨了罚,哭嘁嘁的昏睡到晌午才醒来,起来时身侧空荡荡。 她咬牙,將军自己快活了,神清气爽地出门去了,她一个人贪睡到晌午像什么样… 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將军也不是好东西! 第78章 好好的听先生骂自己 在心底悄悄骂完將军,阮荔起床洗漱更衣。 推开窗子,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绵绵细雨,將院子笼罩著细雨朦朧之中。 真是烟雨如画的江南。 阮荔怔怔地看痴了。 在房中作了半日的画,却碍於自己画技限制,如何也描绘不出合心意的画,越画越生气,扔了一地的废纸。 青棘进来送茶时,弯腰一一拾起来,“娘子,好好的画怎么都扔在地上了,都要弄脏了。” “都是些没画好的,快去扔——烧了!” 青棘啊了声,拿著一叠画,满脸的可惜。 阮荔一股气堵在胸口,看著手里的画又废了,重重撂下笔,“不画了!” 阮荔的性子和嗓音都软,平日连重话都不怎么说,这会儿更像是生自己气,青棘连忙哄她:“好,咱们不画了!娘子画了这么久也累了,马婆婆新制了糕点,我拿来给娘子尝尝?” 阮荔生完了气,垂头丧气地问道:“青棘,你说我是否真没有天赋?” 青棘看了看手里的画,又看了看自家娘子,一脸震惊。 阮荔:“你这是什么表情?” 青棘摇头,震惊及不解道:“你们这些才子才女的事,我这个粗人不懂。”都画这么好看了,还没天赋?! 不懂,她真的不懂。 …… “先生说的这些话,我这个七岁小儿真的不懂。” …… 阮荔忽然愣住,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好像也说过相同的画。 那时的她对著先生,是否也和青棘的表情如出一辙? 先生那时候可是气坏了,四处找扫帚要揍她。 想著想著,阮荔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擦去笑出来的眼泪,“其实我也不懂。”她不懂为什么自己为何画不出想要的画,但无人再能给她解答,她只能独自一人生气。 青棘挠了下脸颊:“娘子?” 阮荔摇头说没事,自己想再独自画会儿。 青棘离开后,她坐在桌前,未再提笔,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 先生恼她懒惰,不肯好好学习。 那时她真的不懂,为何先生要那么著急。 明明先生在她小时候那么疼爱自己,她说要天上的星星,大晚上的便让她骑著脖子去抓湖水里的星子,两人落水,湿淋淋地回家,被阿娘逮著狠狠骂了一晚上。 那么疼爱她的先生,为何后来那么严厉? 她不懂,越发抗拒学习。 什么读书自习作画,她通通跟著先生作对。 长大后她才懂了,那时候先生已经病重,先生知道女子立世之难,知她从小在窑子里长大,只有习得一身手艺,才能护住自己。 所以先生急坏了。 拼了命的要把自己所知所会都交给她。 可她是个蠢笨的学生。 在先生离世后,在阿娘去世后,在她失去方维后,她才真正懂得先生的苦心。 可惜已经晚了。 等她將来见到先生,一定斟酒自罚三杯,好好地听先生骂自己,不逃了。 阮荔擦乾眼泪,铺纸、执笔、蘸墨。 认认真真的从头再来。 春末的雨开始一场接著一场,空气湿漉漉地发沉,也一天比一天热,夏日悄悄来了。 这日晌午又开始落雨。 从小楼望出去,烟雨朦朧。 阮荔仍未画出合心意的烟雨图,但每日画上几幅已经成了习惯,偶尔画得情绪上来,也仍会恼怒自己的蠢笨。 这日她未画远景。 听將军说,他们快要离开这座小院了。 阮荔想要把院子画下来,今日便在描绘雨中小院、凉亭。 凉亭四面垂下竹帘挡雨。 將军与殿下们都在亭子里说事,估计是觉著她听著又要犯困丟人,就没叫她同去。 她画著画著,抬头看见太子与太子妃陆续出来。 太子妃落后两步,在细细轻雨中,撑著一把青色纸伞,青衣白衫,缓缓而行。 阮荔撑著窗子望著,瞬间福至心灵,睁大眼想將这一幕深深刻入脑中,待太子妃身影进了小楼中,她迫不及待地提笔作画。 心中有数,下笔有神。 手自己就动了起来,一气呵成、酣畅淋漓。 一个时辰后,她收势,方觉得腰酸背痛胳膊重,她放下笔,揉著手腕,看著眼前的画作,比起之前那些空洞写意的烟雨话,这一幅画像有了灵魂,活了过来。 青棘:“我嘴笨,娘子这幅画是这个——”她毫不吝嗇地竖起大拇指。 阮荔嚇了一跳,“姑娘何时进来的?” 青棘更嚇了一跳,“我敲了门,娘子让我进来的。” 阮荔尷尬地挠挠头,“对不住,许是那会儿太投入给忘了。” 青棘大方摆手,笑著道:“举凡画作大家都有些怪,我们粗人不计较!” 两人相视一眼,笑出声来。 等画干了,阮荔吩咐青棘,“把它捲起来送给嫂嫂。”又叮嘱了句,“你再加一句,我画技拙劣羞於让旁人见,只请嫂嫂一人看就好。”太子妃身份特殊,她不好擅留嫂嫂画像,其次她也想感谢嫂嫂这一路的照顾,能送出手的,也只有这一幅画而已。 青棘去办。 阮荔洗手净面,打算小憩片刻。 在经过小轩窗时,透过半垂的竹帘,看见將军独自困坐在亭中。 或许是江南春雨朦朧,那一半的身影看著有些孤寂。 她忍不住撑伞下去寻他。 * 顾厉霄揉著眉心,困於江南府错综复杂的现况。 他们寻到的那些背后卖家关係错综复杂,他常年在关外,不太清楚南方势力,公瑾高居庙宇之上,江南於京城来说,鞭长莫及,並无效忠他的势力,打探起来颇为费心。 眼下查到江南买卖的那些银子都流去了京城,且是从去年就开始了。 如今已查不到究竟送去了多少银子。 那么多白银,竟悄无声息地都去了京城,如此骇人的事实竟然现在才查到,公瑾为此接连数日都不得安眠,送去京城八百里加急的信件还未有回信。 京城的谁囤银? 囤银子要做什么? 是陛下要么?打算大兴土木,还是……屯兵? 江南府是朝廷的钱袋子。 陛下才伸手了? 若真是陛下伸手要钱,又为何要命太子与他南下,费尽心机让他们查到此事? 江南府如今已然成了一笔乱帐,看似繁荣依旧,但背后要送出去那么多银子,恐怕银袋子都要被掏空了,否则不会连上贡的贡品都开始流入民间,寻常药商姬妾都能送的出手。 或许他们该回京了。 顾厉霄厌极这种被人操控的感觉,仿佛被罩在阴谋诡计中,处处都是黑雾陷阱。 “二爷——” 轻柔的声音自半垂的竹帘外传来。 似是清风,將他从黑雾中唤醒,他抬眸看去,允了声进来。 第79章 在无人窥探的竹帘后亲吻 隨著竹帘从外打起,人影微屈膝侧身进来,沉闷湿重的亭中吹入一缕风,清新拂面,光线温柔明亮,隨著她一併进入。 他方知亭外雨小了,天也亮了。 女娘侧身收伞,动作慢条斯理的,不急不缓的,又弯腰將伞轻靠在亭柱旁。 “怎么下来了。” 他开口。 阮荔垂了下视线,看著將军朝自己伸出的手,宽厚的大掌,掌心朝上,指节粗大,遍布厚茧,稍用力抚过她的肌肤,都会留下刺人的痛感。 这只手,向来都是欺负她的。 不容她抗拒地禁錮著她。 现在却耐心地朝著她伸出手。 阮荔胸口发闷,好似有些喘不过气,大抵是雨天气候潮湿所致。她扬起温顺的笑脸,抬起手,轻轻將自己的手放入將军手掌中。 “见二爷迟迟未归,来接您回家。” 阮荔说著温柔小意的关心。 顾厉霄嗯了声,握紧她的手,手臂用力將她拉入怀中坐著,手掌按在她的腰上。 阮荔浑身僵硬。 垂著眼,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继青天白日胡闹之后,將军已经想要、要在外头—— 不不不不不… 不成不成不不成的! 阮荔瞬间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劝道:“二二爷……虽四边有竹帘挡著,但但…但不合规矩……”她急得都要掉眼泪了,丝毫没了方才收伞的平静。 顾厉霄闻言低下头看她。 听了两句话就开始皱眉,最后才明白女娘在说什么,额角狠狠抽了下,屈指在她额头上重重敲了下,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住。” “口。” 他是如此孟浪之人? 当他是什么了? 她读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满脑子都想些什么! 顾厉霄一时被她气得要把人从怀里扔出去,又撞上女娘楚楚可怜的眼睛,吐了口气,用力將她的脸压在胸前,“给爷安静待著。” 阮荔的脸上滚烫。 绝望闭目。 啊…… 是误会了啊。 没事的,没事的,阮荔。 误会將军也、也不是头一回了。 凉亭中安静下来,清风徐徐。 將军没有推开她,也不再训斥她,阮荔仍被揽在怀中,背脊微躬,轻靠在將军胸前,隔著单薄的夏衣,听著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 连带著她也从不安中平静下来。 拢在肩头的手掌来回摩挲著,不带任何情慾,就像是沉思时的沉吟声,屈指在桌面上的敲击声。 將军把她当成了猫儿。 一下下地顺著毛。 如果这样能让將军理清复杂的事情就好了。 阮荔想著,悄悄抬头。 看见將军眉间紧皱,表情严肃凝重。 顾厉霄忽然觉得眉间温热,女娘抬著胳膊,手指落在他眉心轻轻揉开,捉住她的手腕,喉结滑动,哑声问:“在做什么。” 阮荔认真道,“二爷已经困坐自己大半日,愁眉不展,连外头景致都无暇观赏,阮荔心疼二爷,想让您少皱眉。” 她柔声轻语。 温润的目光真挚,眼中温情脉脉,还有不加掩饰的疼惜。 温暖得让人心臟发烫。 但—— 顾厉霄鬆开了她的手腕,指腹抚上她柔软多情的眼,引得眼睫微微颤抖。 这是双惯会骗人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主动討好他。 会因心疼他而落泪。 会见他迟迟未归,守在院中,还会撑著伞下来寻他。 哪怕她害怕自己,仍会佯装出漂亮的笑靨,温顺地任由自己作为,她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喜怒哀乐。 依附著他,完完全全属於他。 他指腹微用力。 “荔娘。” 阮荔心臟快跳两下。 他低下头,温柔而低沉地亲昵唤她,发沉的视线紧摄著她,不容她闪躲、遮掩脸上所有的神情。 荔娘。 他在心中轻声道。 別让我发现你这颗心在骗我。 顾厉霄终於垂首,慢慢地,慢慢地吻上了嫣红柔软的唇,浅浅地吻著她,轻轻地吻著她的唇,然后更深入地探索。 阮荔有些紧张,指尖攥著衣衫。 她的温柔体贴,將军都是拍拍脑袋已示知晓了,今日怎么一反常態,怎么…忽然进展到这儿了? 这个温柔的吻来得猝不及防。 阮荔心臟急促地跳动。 怔怔地闭上了眼,因这个过分温柔的吻全身发麻,脑袋晕乎乎的,渐渐忘记了抵抗,忘记了周遭环境,逐渐回应。 凉亭竹帘半垂,亭外细雨斜斜下著。 他们在无人窥探的竹帘后亲吻。 这一刻,谁的心动了。 * 小楼中。 孙秦坐在小轩窗旁的桌前,正提笔给远在云州的家人去信,往年在京城中,她身为太子妃,一举一动都被人看著,不敢频繁给家人写信,也有许多话不能写在信中。 如今她在江南反而自在些。 谢景琛在屋中软榻上歇息,这几日他都没睡好,因此侍候的人进出都躡手躡脚,生怕打扰假寐的太子。 侍女捧著一卷画纸进来,弯下腰,轻声回话,说是二夫人身边的青棘姑娘送来的,是二夫人送给娘子的,拙劣之作,只敢给娘子一人看。 孙秦亲自接过,清冷的眉眼染上些许温柔。 在客船上时,她曾见过荔娘的画,颇有几分灵气,基本功也很扎实,说拙劣是她太过自谦,不知日送了什么画来。 手中画卷缓缓铺开。 画中人虽远,只有一个侧影。 但確確实实是自己。 朦朧烟雨中,她撑伞穿过细雨。 画者笔下有情,雨中的女子虽侧影清冷,但整个画都透著温柔。孙秦伸手触摸画卷上的自己,她见过荔娘的画多是浑然天成的景致,磅礴大气、如临其境,从未见过这般柔情的笔触。 这幅烟雨图中,明明只有她一人。 可整幅好像都在对看官说,並非只有画中的女娘,还有远处望见此景、画下此景的画者。 她不是一人。 她並非一人。 画者在温柔地,小声地诉说著。 要如何心存温柔之人,才能画出这样暖到令人不禁落泪的画。 “这是荔娘所画?” 第80章 不要…脏…… 身后响起一道温润如玉的嗓音,孙秦看得太过入神,不曾注意到身后靠近的脚步声。 她背对著太子,指尖带去眼角湿润,语气如常回道:“荔娘自谦,这画只肯让我一人看,大爷莫要坏了我应她之事。” 谢景琛笑了声,“是我要看,非你不守信。”他站在妻子身边,垂眸认真看过一遍,出声讚嘆道,“所谓真人不露相,说的便是她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娘有这等画技,其中笔触用色布局,竟有几分范公的神韵,在她这个年纪,已属上乘佳作。” 孙秦知他喜好收集大家字画,眼光颇为刁钻,听他讚不绝口,心中为荔娘的真才实学骄傲,回话时语气也轻鬆了些,“这是荔娘所赠,大爷再喜欢也没多的了。” 谢景琛故作嘆息,“既夫人不肯割爱,为夫也只得作罢。” 谢景琛又赏了几眼,见孙秦的喜欢不似作假,提醒了声:“母亲最喜范公之作,回去藏好些,莫让母亲见著了,到时要让你忍痛割爱。” “多谢大爷提点。” 孙秦叫来侍女吩咐,“找个木盒子装起来,再派人去仔细装裱,出去路上小心,外头下著雨,別给淋湿了。” “奴婢记下了。” * 雨夜漫漫。 二楼门窗紧闭,未见一星半点烛火。 黑沉沉的臥房里,衣衫散落在床榻边,床幔垂落,只有断断续续的急促呼吸声、隱约的啜泣声从里头传出来。 惊涛骇浪之下,终无法维持清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阮荔好似被拋到风口浪尖,直要触及云端,手脚发软,身体不受控制,眼泪急落,什么话都说不出。 陌生、刺激。 难堪、羞耻。 以及…… 恐惧。 像细密的网,令她无处可逃,又像是坠入滚烫的温水中,要让她窒息而亡。 她看不见將军的脸,碰不住他的身体,只有帐中粗重的呼吸声提醒她,她眼角滑下眼泪,艷色靡靡,无力下垂的手却触及汗涔涔的髮髻、发烫的脖颈—— …… 混乱不堪的床需要收拾。 阮荔被抱著去屏风后清洗,逼仄的浴桶中,她双手抓住边缘,紧闭著眼,偏首,紧紧抿住唇。 仅隔著一扇屏风,她甚至能听见马婆子与青棘的脚步声,她们沉默而快速地整理床铺。 水声轻微。 阮荔气息错乱,偏头要躲。 被湿漉的手指捏住下顎,將她的脸掰了回来,低哑的声音响起:“躲什么?” 阮荔不敢睁眼。 脸靨与浑身肌肤都透著诱人的粉。 沾著温水的手指按上她微肿的唇:“说话。”轻轻摩挲、触碰、分开。 阮荔浑身战慄,下垂的眼睫再度被眼泪打湿,她羞於启齿:“不要……脏……” 是脏。 顾厉霄眸色染上猩红欲色。 他常年身处军营,所知所闻都觉得脏,但他从未想过,眼前的女娘会令他屡屡破戒。 是她先魅惑了自己。 他才会失控至此。 顾厉霄触碰著她,望著羞怯不愿睁眼的女娘,浑身滚烫、心臟在强烈地跳动,心中却生出一股爱怜之意。 只属於他的女人。 单纯、愚蠢、善良。 怎会骯脏? 水声涟涟。 屏风外的脚步声迟疑了一瞬,隨即立马退了出去,紧紧合上了门。 …… 缠绵的情事后,阮荔被抱著回到乾净的床榻上,仅有一件宽大的寢衣蔽体,將军靠坐在床头,將她揽在臂弯中,指尖缠绕著她潮湿的青丝,昂头闭目假寐。 方才汹涌的情绪仿佛耗尽了阮荔的精神,眼神软绵而无力,怔怔地半垂著。 像美丽而空洞的泥塑娃娃。 只是在手掌落在她脸颊时,她害怕地想要躲,但很快被理智摁了下去。 不能躲。 不能再躲了。 只会换来更多的惩罚。 阮荔將脸颊在將军的手掌中蹭了下,像极了只慵懒的猫儿,一举一动,浑然天成的媚態。 窗外风雨大作。 猛烈的风裹胁著雨重重拍打在窗上,一声又一声,越来越强烈,在漆黑的夜晚让人胆战心惊,无法安睡。 阮荔疲惫的心慌,但將军的手流连在她赤裸的背上,每动一下,就令她惊醒,不敢入睡。 “怎么还不睡?” 头顶传来低沉的问话声。 阮荔不敢再过分討好將军,埋首打了个哈欠,压下心中的畏惧,“窗外雨声太大了,有些吵人,”又睏倦著问了声,“二爷还不歇息么?” “你先睡。” 话音落下。 停留在肩膀的手掌离开,落在她的耳朵上,稍稍用力,捂住了大半嘈杂风雨声。 耳边骤然安静下来,阮荔能听见自己紊乱了片刻的心跳声,眼睫情不自禁地颤了颤,最终缓缓垂下、闭拢。 她实在累极了。 快要睡著时,好像听见將军在叫自己,她强迫著自己睁开眼,望向靠坐在床头的將军。 昏暗的房中。 女娘掀起眼皮,眼中惺忪睡意,眼神湿漉而柔软地望来,脸颊仍残留著微红。 嗓音绵软,无力。 “二爷…” 顾厉霄垂下视线,轻描淡写地开口道:“此次回京后,隨我回將军府住罢。” 窗外骤然炸开一片亮光,屋內一瞬如白炽明亮。 她猛地抬头,眼瞳睁大。 屋中很快重回一片黑暗,隆隆雷鸣声砸落人间。 那双令人颤慄畏惧的手笼罩在她的脸颊上,遍布粗茧的掌心摩挲著面颊,恍若无情无欲的神祇,居高临下的垂眸看她,“你可愿意。” 雷声滚滚而来。 震慑凡间弱小生灵。 轰隆隆—— 轰隆隆—— 几个惊雷又砸下来。 阮荔喉咙口乾涩发痛,才从情事折磨中逃离,尚来不及喘息,就被这噩耗砸得万念俱灰。 女娘沉默许久。 眼角发红,生出盈盈泪色。 那双总是澄澈,盛著欢喜的眼中,此时不见任何欣喜之色,只有慌乱与眼泪。 为何? 她不愿意? 因何不愿—— 因她那些藏起的秘密么? 顾厉霄的指腹用力,语气森冷,锋利的眸子眯起,冰冷而亲昵地唤她荔娘,“回话。” 第81章 她要逃离將军! 刺目的雷光乍现,照亮顾厉霄阴鷙的面庞。 他位於光影明暗交界处,下顎线绷紧似刀削,周身瀰漫著近乎实质的、深潭般令人不敢逼视的威压。 阮荔的脸颊刺痛,心如擂鼓,慌乱中又生出恐惧。 她胸口起伏,脸色发白,“我……” 轰隆—— 轰隆隆—— 滚滚雷声瞬间盖过她怯弱的嗓音,顾厉霄只看见一双苍白的唇张合著。 忽然,另一道尖锐的声音甚至盖过雷声,从院中爆发而出。 “殿下——!!!” 悽惨而绝望。 顾厉霄鬆开手,立即起身穿衣,再不看女娘一眼,大步流星朝外走去,门被推得哐哐作响,像是在昭示著郎君心头压制的怒气。 伏趴在床榻上的女娘肩头颤抖。 屋门敞开,冷风侵袭而入。 她唇色惨白,浑身发冷地环紧自己,如死里逃生之人,眼底遍布惊恐不安,耳边响起將军所说的每一个字。 回京后她即將要进入將军府为妾。 那进入將军府后呢? 將军那么期盼孩子,定会想方设法当她怀孕,在將军渐盛的宠爱下,她若继续服用阿娘的药方,郎中迟早会查出她仍受寒凉之物的影响,从而月事不调,到时她要如何解释? 將军会迁怒於她,还是发落不曾察觉她偷偷吃药的下人? 將军重罚。 最终她可能会心软,会妥协,会认命。 然后怀上孩子,生下孩子—— 她一心抚养孩子,等孩子长大,她却只是孩子眼中的奴婢,甚至无法听她叫一声阿娘……假使某一日,她的出身暴露,孩子会如何看她?她又要如何面对疼爱呵护著长大的孩子?她幼年尚且要与那些嗤笑辱骂她的顽童打架,她的孩子將会是將军之子,所承受的恶意要比她多上千倍、上万倍。 再强大的人有了软肋,便会愧疚,便会生病,然后日日夜夜怀著愧疚而死去—— …… “荔奴…是阿娘…不好……” “不该因一己私慾……將你带来这人世间吃苦……” …… 不、不…… 不要…… 她不要过那样的日子。 混沌绝望的眼眸逐渐冷静。 脑中忽然浮现一个疯狂的念头。 她要离开將军—— 她手里有一笔银子,因此次南下,她也拿到了前往江南这一路上的路引。只要到了江南,使银子寻门路更换户籍、姓名,就像是她流落到沈家村那样时,若能再寻到一个老实可靠之人,哪怕日子清苦些,但不用再经歷一次次刺杀,不用再担心自己的身份,她能生下可爱的儿女,让他们以普通人身份长大,听他们唤自己阿娘…… 只要她谋划得当。 只要她再习得些许傍身的功夫。 “吱嘎——” 门扇轻响,嚇得阮荔心臟咚咚咚直跳,眼神慌乱不安地看向门口,直到看清是青棘后,她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青棘亦是將军的人。 绝不能让青棘察觉出任何端倪。 阮荔连忙抬手擦乾眼泪,“青棘,你怎么上来了?”开口时,她才知自己的嗓音嘶哑。 青棘反手关上门,挡住外面寒风冷雨。 几步上前,从衣橱里捧出阮荔的衣裳,语气严肃道:“是二爷让我来服侍娘子更衣后下去,稍后婆婆就要上来收拾东西,事出有因,咱们今晚就要动身了。” 阮荔嚇了一跳:“出了什么事?”问完后,她才想起刚才那一道把將军叫出去的喊叫声,“方才是谁进来了?”她一边说著,一边手忙脚乱穿上青棘递来的衣裳。 “是从京城——”青棘低声解释,却无意看见娘子身上无数发红的印记,在白皙丰腴的身体上如此刺目,她愣了下,迅速移开视线,“从京城来了人寻大爷的。” 阮荔佯装未察觉青棘的惊愕。 快快穿好衣裳,有些难堪地挡住一身曖昧的痕跡。 阮荔下楼出门,院中电闪雷鸣,风雨交加,油纸伞根本挡不住,雨点重重打在脸颊上冷得刺痛。 谢景琛与孙秦也刚从小楼出来,他们不曾撑伞,一路疾步朝院中凉亭走去,里面点著灯笼,深夜赶来的人已经在亭中。 孙秦招手唤她。 阮荔冒著风雨走过去。 心惊肉跳地看见地上残留著湿漉漉的血跡,从门口一路蜿蜒至凉亭中。 青铜、青尧持剑守在外面,见主子们前来,抬手打起半垂的竹帘。 阮荔迈入的步子微顿了下。 冷风吹得灯笼晃动,烛火摇曳,似是狰狞可怖的魔鬼,在逼仄的凉亭中发狂、扭曲,或明或暗的照著跪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血人—— 那人浑身都是伤! 那人所跪之地周围是一滩粘稠的血跡。 亭中都是浓烈的血腥气。 这幅情景实在骇人,阮荔目光发僵、喉咙发紧,死死摁住喉咙口的尖叫声,垂落的胳膊止不住地发抖。 顾厉霄冷声开口:“太子已到,你还不肯说京城究竟出了何事么?” 孙秦上前,立即认出地上的血人身份,“你是…母后身边的福顺小公公?” 谢景琛脸色骤变:“福顺?你如何会来江南府?是皇后娘娘让你来的?” 福顺闻言,强撑最后一口气,抬头看向二人,果真见到了太子殿下与太子妃,灼痛的眼中滚出眼泪,从怀中艰难的取出一物:“这是…娘娘信物…让…奴婢见到…殿下…给……陛下病重…长生殿宫门……紧闭……贵妃传陛下口諭不准……任何人侍疾……皇宫已、已被二皇子、平昌侯把持……奴婢…逃出宫……请、请殿下速速回宫——清君侧——” “嗖——” 无数暗箭瞬间从四面八方射来! 凉亭小却有五人在內,哪怕青铜青尧在外能挡掉部分弓箭,仍有漏网之鱼,正对著毫无防备的阮荔而去—— 顾厉霄拽住女娘衣袖,將她紧紧按在怀中护住,扬臂徒手抓住箭矢。 谢景琛、孙秦各自避开。 却不防冷箭射中倒在地上的福顺。 力道之大,几乎是贯穿了他的胸膛! 冷箭停下,院中刀剑廝杀声响起。 谢景琛当即蹲下身查看,见他气若游丝、口吐鲜血,將福顺半抱在怀中,“福顺,撑住!” 青铜的声音就在竹帘外响起,“將军,刺客人数眾多!” “除青铜护卫此地,外面刺客一个活口都不准留!”顾厉霄鬆开怀中女娘,抽出腰侧长剑,又將一物扔给谢景琛:“保险子!” 动作快出残影,一手剑尖挑开竹帘,人影已从阮荔面前消失。 孙秦抽出腰间软剑,紧隨其后而出。 第82章 窥探到她一闪而过的心虚 透过一瞬挑开的帘子朝外看去,外面已是一片混战! 阮荔两只手紧紧捂住嘴,嚇得六神无主,生怕无用的自己只会给他们添麻烦而引来杀身之祸。 谢景琛倒出保险子塞入福顺口中,厉声命令道:“福顺,继续说——京城如今什么情况?这一路是谁护送你来的?你走了多少日才到的江南府?” 福顺眼看著快要不成了,但这些都是至关重要的信息,他必须要清楚知道! 暗红的献血自福顺的嘴角流下,保险子已经无法保住他的性命,但他还有未完成的差事,努力维持著清醒,虚弱道:“长生殿宫门紧闭…后……娘娘想寻……国舅爷商议…派出去的宫人迟迟…未归……才知宫门被平昌侯……管控……护、护送奴婢是……您留下……东宫的二十四名护卫……他们以命换命护送奴婢……杀出皇宫……这一路……刺客……五日……最后一人……江南府……死……” 说到最后几句时,虚弱的已经连不成句,福顺在谢景琛怀中断了气,手臂重重跌落在地上,身上的鲜血染红了谢景琛的月白色长袍。 他垂眸,抬手闭拢福顺的眼。 “福顺,这一路辛苦你们了,好好休息罢。” 谢景琛將他放下,紧握剑柄的手在极度愤怒之下发抖,手背青筋鼓起,眼底遍布戾气,挑开竹帘杀了出去! 阮荔缩紧身体,因恐惧而生出的眼泪滑过脸颊。 是宫变? 贵妃和平昌侯挟持了陛下? 一波波刺客也是他们派来刺杀太子殿下的? 她… 她……究竟被捲入了什么事情中,这每一件事情都是要杀头的塌天大祸啊! 她…她会死么…… 她不想死… 她只想过平静的日子,为何她会捲入这些事中…… 阮荔僵硬的视线看向躺在地上的福顺,眼泪汹涌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廝杀才结束,竹帘外的青铜粗喘著气道:“阮娘子,可以出来了。” 阮荔挑起帘子。 外面风雨依旧。 满地横七竖八的尸首,血腥味浓烈,所有人衣衫湿透,脸上神情或是狠戾或是麻木,谢景琛一身月白色长袍已经被血色污染,他抽出长剑,鲜血滴落,整个人恍如从地狱中浴血廝杀出来的罗剎,冷声下令:“淮望隨孤即刻动身,其余人走水路回京引开第一批刺客!” 要让他们引开刺客? 阮荔心惊,立即看向站在太子殿下身旁的將军,眼神混乱不安,像是即將因拋弃而死去的幼猫。 顾厉霄收剑入鞘,沉冷的目光掠过惊惶不安的女娘,正欲开口时,被孙秦打断,“我与殿下一同回京。” 谢景琛皱眉:“一路驛站不入,马休人不休,你能撑住?” 孙秦眼神淡漠,语气却携一股傲气:“殿下莫要忘了我是云州孙氏出身。” 谢景琛眼中有欣赏之色。 “允!” 院中下人即刻忙碌起来,太子妃也回了小楼去收拾行囊。 阮荔见將军不理会自己,眼中瀰漫著大片绝望之色,她咬著唇,忍住眼眶中打转的眼泪,不敢让自己露出怨懟。 只要……避开第一波刺客,他们知道殿下与將军不再,她们说不定就安全了。 再说將军肯定还会安排青棘或其他亲卫隨行的,其实……其实並没有那么凶险的是不是? 她並不一定会死的。 说不定她还能藉机打探路况。 甚至能找到合適的时机……逃离。 將军不在,路引在她手中,她又擅水性,看似竟是天载难逢的良机—— 冷静,阮荔。 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破绽。 皇权面前,人命卑微如螻蚁,她们隨时可以被弃之不顾,甚至在將军眼中,她也没有那么重要。 她为了自己活下去,想要逃离並不卑鄙。 阮荔不再看向將军,垂下眼眸,屈膝福了福身,匆匆朝小楼走去。 从將军身边经过时,手腕猛地被一把抓住,阮荔毫无防备,拽得人后仰,一头撞上將军坚硬的胳膊上,额头钝痛。 她抬眸看去,撞上將军阴鷙骇人的目光,像是要探入她心底窥探最隱秘的角落,她心虚的移开视线,心臟猛烈地跳动,嗓音发抖:“將、將军……奴家要去…去收拾行囊……” 谢景琛停下说话,眼下情急,对淮望还要与荔娘纠缠颇为不喜,不冷不淡的催促他一声:“淮望,正事要紧。” 顾厉霄喉结滚动,应了声。 他知道京城已经变天,他身为太子党,必须儘快拥护太子回京清君侧,他能將青尧、乃至青铜都拨给女娘,平平安安的护著她回京。 明该如此的。 但他眼前却不断那双哀求、隨即绝望的眸子,滚著眼泪,女娘胆怯,她有这些反应是正常的,可当她从自己眼前经过,垂下的眼睫、不曾落泪的眼,让他莫名心慌。 直到他窥探到她一闪而过的心虚。 这一刻,愤怒爆发。 她—— 到底想做什么? 不,她想做什么都不重要,她只能是自己的女人,再无其他可能。 “淮望?”谢景琛看他扔拽著女娘,手背青筋鼓起,看似要將女娘的胳膊拧断。 顾厉霄压住隱秘的怒火,双目似古井无波,冷静到极致:“殿下,贵妃一党能在从江南府捲走数十万两白银为造反所用,显然在江南府、甚至南方一地有他们不少党羽,若我与殿下几人冲回京城,目標太过明显,哪怕有奴僕偽装吸引走一部分刺客,但他们也会很快察觉再追上来,我们会在刺客身上耗费大量精力。臣有一计献给殿下。” 谢景琛正色,“淮望但说无妨。” 顾厉霄道当初另准备了一套身份,並开了路引,阮荔是从京城嫁去外地的娘子,京城家人病重,阮荔怀著身孕赶回京城,青铜为夫君,太子为马夫,他为家丁,太子妃、青棘为侍女,如此偽装,逆贼一党在看见陌生的怀身大肚的女娘时,不易引起怀疑。 第83章 將军他们会死的啊!! 谢景琛沉吟一声,“淮望谨慎,只是人如此之多,我们要如何儘快回京见到陛下?” “最多五日抵达京城。” “五日太久,你我二人单枪匹马,三日就能抵达京城!” “抵达京城如何入城?福顺说京城已在贵妃一党掌控之中,逆贼定在会在城门口严加防范,我们应当避开防备最强之处,把精力放在杀入宫闈之上。” 顾厉霄思绪縝密、言语冷静,目光平静的看著眼前的储君—— 不是为了女娘。 他是为了大夏的未来。 將性命、整个顾家都压在眼前的这位储君身上,比起虚荣好大喜功的二皇子,他更愿意相信谢景琛能成为一位明君。 谢景琛望见他眼中的坚定与忠诚。 “淮望,孤信你。” 二人定好一炷香后动身,把马车留给偽装的奴僕,他们一行六人坐小船走隱蔽水路离开江南府。眼下先各自回去收拾准备东西。 阮荔是被顾厉霄拽著回了小楼二层。 “滚——” 屋中的奴僕被他呵斥而出。 他紧攥著女娘的手腕,將她逼到书桌前,威慑的视线冰冷落下,“阮荔,別让我发现你妄图欺骗我。” 阮荔浑身发抖,眼神惊恐交夹。 “奴…奴家……不敢——” 另一只捏上她的下顎,动作不算用力,却让她止不住的畏惧,眼泪盈满眼眶,看著楚楚可怜。 顾厉霄冷冷垂视。 这就是女娘惯用的手段。 今夜,在她的眼中只有对他的畏惧以及绝望,往日那些柔情蜜意、担忧著急像是浮沫,原来都是她演出来哄骗他的。 真是个…… 骗子。 “最好是。” 他鬆开手,叫青铜、青尧商议对策。 阮荔在他离开后,双腿骤然发软,人软绵绵的跌坐在地。 將军…將军到底发现了些什么? 她哪里露出了破绽? 只是眼下她无暇想这些,青棘很快带著婆子们进来,风风火火的收拾好所有物件,她们二人只带上仅需衣物食物,一炷香后,登上乌篷船中。 哑巴船夫穿著蓑衣,载著小船游走在错综复杂的无名水路中,雨滴拍打,一声声的像是砸在心臟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无人说话。 气氛压抑的可怕。 离开江南府,青铜给了船夫一笔银子,让他出去躲躲风头。之后他们下一个镇子分別购入一驾半旧马车,五匹马,阮荔塞了个棉枕在衣裳里,在车行哭著催促『夫君』,指责他不该带自己出来散心,如果见不到家人最后一面,她一定和他没完! 娇媚妇人哭得伤心欲绝,五大三粗的『夫君』又心疼又著急,最后咬牙都换成了千里驹,“跑得快,必须得赶上!”脸心疼都皱了起来。 郎君们与孙秦更替骑马或驾车。 五匹马轮替。 或许是偽装得当,又或是水路的人吸引走了大部分刺客,他们一路未遇上太多刺客,但所有人都已极其疲惫。 四日半跑死了两匹马。 赶到洵阳镇外时,晨曦破晓。 他们打算在洵阳镇喘口气,与京郊军营赶来的亲卫匯合后,打探清楚京城这几日情况后再直奔京城。 荒野四周杂草丛生、树木高大,树叶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响声。 顾厉霄勒紧韁绳,眼神严肃而谨慎的无声观察四周,悄抬起手,给青铜打了个手势,二人若无其事的贴近马车的瞬间,只听见箭矢破空声从身后擦过! 咚地一声响,马车钉入半只燃烧的羽箭,燃烧的火星子瞬间点燃马车帘子。 “弃车!” 顾厉霄与青铜抽出藏起的长剑挡住箭雨。 车內,青棘一把抱住阮荔从马车上滚了下去! 孙秦与谢景琛跟著跳下马车。 尚未天明的野外,一批黑压压的黑衣从四面八方冒出来,人数之多,连一向镇定的顾厉霄都忍不住握紧剑柄,锋利视线直射前方:“我们胜算不大,不宜在此浪费时间。青铜、太子妃立即保护殿下及——阮荔离开,余者殿后!” 谢景琛目光灼灼看著挡在他面前的挚友,胸口滚烫:“淮望你自己保重,孤会替你护住荔娘!” 青棘闻言,不假思索就將牢牢护在怀中的阮娘子推给青铜,空出手来后,她目光坚定不畏的望著衝来的刺客。 阮荔却是不敢置信的看著眼前的將军。 那么多刺客…… 將军、青尧、青棘三人如何是对手?! 他们会死的啊!! 在真正的生死面前,所有的畏惧、算计、谋划通通消失不见,她眼眶瞬间染红,眼泪夺眶而出: “將军——” 青铜遵军令,说了句冒犯娘子,一把將她扛起仍在马背上,自己翻身上马,重重抽下马鞭朝著京城疾驰! “青棘……” “將军……” “將军、將军——” 阮荔被顛得眼前花乱,眼睁睁看著那些黑衣人一点点围住他们,像是黑暗要將吞噬他们一般。 不要死—— 求求你们—— 都要平安活下来—— 顾厉霄挥剑杀敌,在回眸时,看见女娘的滚滚眼泪,眼中俱是眼泪,脸上已经不见恐惧,看见她张合的唇,凌乱不堪的发、 原来,她真心著急时,是这样的表情、是这样的语气。 顾厉霄浅浅勾了下唇。 * 太子一行亦不顺利。 途中他们再度遇到埋伏,这一路奔波令他们身心俱疲,谢景琛勉强自保,哪怕青铜武功强悍,孙秦身手还不错,但极度疲惫之下,无法在回击的同时安全护住阮荔。 青铜以一挡十,吸引了大部分杀手,身上的伤越来越多,流出的鲜血染湿外衣。 阮荔紧咬著牙关,拿匕首反击,哪怕她的力气太弱、回击太慢,也在努力不让自己拖累他们。 但仍被杀手找到漏洞—— 阮荔听见身后有剑砍来的破空声,只来得及避开一寸,却忽略了另一边刺来的匕首,待她发现是已经近在咫尺。 阮荔眼瞳倏然睁大。 预料之中的疼痛並未袭来。 眼前一道身影极速挡在她面前,挡住致命一击,但那把匕首却刺入了孙秦的上臂—— “娘娘!” 阮荔失声叫喊。 孙秦咬牙握住匕首拔出,满脸怒色,反守为攻一脚踹飞眼前刺客! “秦娘!” “太子妃——援军来了!” 第84章 我家娘子要生了! 远处传来隆隆马蹄声! 有两三人骑快马先行赶来解了他们险境,隨后一行人解决杀手后,纷纷下马下跪见礼:“臣等救驾来迟,请太子殿下、娘娘恕罪!” 谢景琛看著眼前一乾麵容刚毅、身材魁梧训练有素的亲卫,这一路压在胸口的巨石才有些鬆动,“事急从权无须多礼,快快起来!顾將为掩护孤等,现还在洵阳镇外与刺客搏斗。一半亲卫暗中护卫孤至城门,一半抽身去解救顾將军!” “是!” 这一行亲卫甚至还带来了马车、更替的衣物。 而这些都是顾厉霄在那夜逃出江南府时,八百里加急去京郊军营的命令—— 京中只知道京郊军营负责考核训练之用,却不知道顾厉霄的亲卫不受虎符差遣,只听镇国將军之命,而他们也被安置在京郊军营之中。 八百里加急终於赶上了。 原地休整片刻,青铜已潦草包扎好,换下了血衣,坐在车辕闭目休息。谢景琛陪著孙秦进了马车里上药。 阮荔此时无暇顾及避嫌二字,跟著进了马车,跪在一旁。眼泪冲刷著苍白的脸颊,手脚慌乱地从怀中取出两个瓷瓶,“娘娘,这是保险子,这是…护心丹,您、您快用——” 孙秦靠坐在马车上,让太子给自己上药包扎,闻言睁开眼,视线从阮荔哭戚戚的脸上滑到手里的瓷瓶,看著护心丹有些哭笑不得,“傻荔娘,护心丹不是隨便吃的。” 一颗价值千金的护心丹,治她这刀伤? 暴殄天物啊。 阮荔落著眼泪,“那、那这保险子呢…將军说能止血的。” “用不著,小伤罢了。” 阮荔看著太子妃胳膊上的伤,仍有鲜血渗出,染红白色的扎带,看著触目惊心。她不懂,这么重的伤,放在她身上痛得都要昏过去,怎么会是小伤? 她內疚的胸口发痛,“对不起,是我连累了娘娘,才让您受了这么重的伤,是阮荔罪该万死,请娘娘与殿下责罚!” “荔娘,你再说我便要生气了。” 孙秦故意沉下语气。 果真,阮荔不敢再说,但那双泪盈盈的眼中俱是无法消弭的愧疚。 她自小习武骑马,从高高的梅花桩掉下来,从马背上被顛下来是常事,胳膊上的伤並且伤及筋骨,她並且放在心中。 这种程度的伤,还不及这些年她所受的心伤来得重。 而且她保住了荔娘。 荔娘不曾受伤。 仍平平安安地活著。 阮荔掩面,愧疚的眼泪根本停不住,“娘娘……” …… “姑姑!” “姑姑不要走——” …… 【稚儿病重,郎中言药石已无用,病起不过一个月病逝,稚儿娇气畏疼,庆幸未太受病痛折磨,只生前惦念姑姑……】 …… 孙秦的目光愈发柔软,她弯下腰,在东宫生活了这么些年,她已经鲜少待人再如此温柔,因而动作有些僵硬,温热的手掌擦去阮荔脸上的眼泪。 “真是个娇娘,怎么如此会哭呢。”侄女也好,她的孩子也好,她都无法护住她们。如今,她总算能护住眼前这个无辜的女娘,语气爱怜著道:“我与殿下不会怪罪於你,快起来罢,陪我休息片刻。” 当绵绵无尽的愧疚触及温柔的安抚时,眼泪瞬间决堤。 谢景琛看荔娘哭得止不住,忽生不合时宜之念。他想起自己坐拥不少美人,她们落泪多是唯美淒婉动人,楚楚可怜,这还是头一次见女娘哭起来是这样的—— 没一点儿声,眼眶通红,黑润的眸子像是泉眼,无穷无尽地涌出来温热的眼泪。 顾淮望那性子是如何忍下这样爱哭的女娘的? 看著妻子还在低声安抚,微微嘆息了声,“秦娘受著伤,还要费心哄你么?” 女娘僵住。 立即止住了眼泪。 她竟然还要让受著伤的娘娘安抚她?简直得寸进尺、大逆不道、丧心病狂啊她! 谢景琛移开视线,轻咳了一声。 孙秦险些被她先是震惊再是错愕最后悔恨的表情逗笑,捏了下女娘冰冷而柔软的脸颊,“莫再哭了,保存些体力,等会儿在城门口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阮荔终於冷静下来,擦乾眼泪,用力頷首:“是,阮荔定会完成任务,不会再给您与殿下添麻烦。” 孙秦有些疲惫,与阮荔互相依靠著闭目养神。 马车里安静下来。 谢景琛挑起帘子出去,又仔细询问了京城近况。 果真如他们所料,贵妃与平昌侯假传父皇口諭,並以虎符调派將士为他们所用,如今京城城门已经在贵妃一党的管控之下。 他们要避免在城门前暴露身份,为突破宫城守备而保存体力。当他们神不知鬼不觉摸到宫门口时攻其不备,叛军自会乱了阵脚,以为他们单枪匹马闯入宫廷,定会撤去城门守备,只会要他性命。 门口守备一撤,蛰伏在城门外的亲卫兵就能以最低程度的伤亡攻入京城支援他们。 为首的亲卫道,城门守卫里曾有一二亲卫兵中出去的兄弟,据可靠消息,守门士兵分做三班轮替,东门第三列的守城卫兵古板但心地还算善良,晌午领班的百户贪婪爱財,殿下一行只要按计划行事,再塞些买路钱,便能顺利入城。 计划关键在阮荔身上,要她装成伤心欲绝又急產的妇人。 谢景琛想起她哭嘁嘁的脸靨,怯弱的性子,有些为难地揉了下额角,“一旦守城卫兵生疑,尔等立即现身护卫孤等杀入城中,注意不要牵连无辜百姓。” “是!殿下!” 在看见城门前,亲卫兵四散蛰伏。 阮荔叫来青铜,隔著窗子低声说话,將刚才编出来的话一句句说给青铜与太子妃听。 谢景琛偽装成马夫,带著遮阳的斗笠,因这几日不眠不休赶路,鬍子拉碴,哪有太子的温润儒雅之態。 正值晌午,入城的队伍不长,很快轮到了他们,他焦急地架著马车,马车里传来低声痛苦的呻吟。 守城卫兵拦住检查,语气不耐烦道:“谁是话事人,文书赶紧交出来!” 『马夫』谢景琛老实巴交地跳下马车,退到一旁去。 帘子掀开,马车里一股闷热的血腥味涌出,扑得守城卫兵差点呕出来,立刻指著里面的人让下来。 青铜钻出半个身子,一脸的著急慌乱,“官爷!这是我们的路引,我家娘子——” 话音未落,里面传出来痛不欲生的呻吟。 青铜急出了一脑袋汗,转头扶著肚大女娘,“夫人我们就快进京城了!能赶上见岳丈一面——你忍忍!”说著又急赤白脸地指著稳婆骂:“干什么吃的!娘子疼成这样了,你想点办法啊!总不能生在马车里啊!!” 第85章 这、这是將军的孩子?! 稳婆背对著探入裙摆,结结巴巴道:“脚…是脚在下面……” 產妇疼得生不如死,脸色煞白、唇色全无,眼泪哗哗流著:“疼…疼死我了…姓姚的我告诉你!!如果我见不到爹爹最后一面——我就是死……啊……死、也不给你生下这孩子!” “娘子!血!” 稳婆伸出手,赫然一掌心都是血! 马车里乱成了一团。 守城卫兵看著他们路引上的江南府二字,想起这些日子上头三令五申,凡是从江南来的分外要注意,当即皱著眉指挥:“车上的人通通下来,我们要搜车!” 五大三粗的郎君闻言,跳下马车拱手作揖,“我家夫人要生產了!还是难產!再拖下去孩子大人都保不住,求求官爷行个好!” 守城卫兵狠了狠心,“不成!全数下来!” “我的肚子…好疼…爹爹…爹爹……女儿不孝…要来……陪您——” “娘子!娘子!!”稳婆失声尖叫,“主家,血止不住!” 青铜一双眼通红,回眸看了眼马车,转身给守备卫兵跪了下来:“官爷!!求求官爷啊——我夫人要不成了……求求你们——或、或是你们把我扣押下来,让我夫人进去……”他一下下地用力磕头,额头迅速冒血。 “官人……替我……送我爹爹最后与……孩子最后一程……”隔著帘子,传来女娘孱弱而绝望的哽咽声,“待我去后……你再……再找人……” “住口!”青铜厉声呵斥,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却哭得面庞扭曲,“你若死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再另娶!官爷,把我扣押下来,或是你抓了我都成!我夫人肚子里的孩子还活著——” 这番令人心痛的场景,让周围的娘子郎君都忍不住红了眼眶,纷纷替他们说话。 守城卫兵也被青铜磕得快心软了。 他低头反覆再三確认路引並无可疑之处,终於鬆口了,指著痛哭流涕的青铜道:“放不放的我做不得主,我领你去见百户大人。” 青铜不敢置信地怔了下。 “你不赶著救命吗?还不快点!” “是是是!多谢官爷多谢官爷!”青铜手脚並用地爬起来,衝著马车道:“夫人你万万撑住啊!” 过了守城卫兵这关,百户那关就容易多了,青铜咬著牙掏出身上所有的银票悄悄塞给百户,百户只瞟了眼路引,就挥手让他们进去了。 青铜感激的再三叩首才跌跌绊绊地离去,马车一路跑著进城,远远还能听见郎君的急切声:“快快快——给老子快啊!!” 守城卫兵对上峰直接收了贿赂略有些不安,交代搭档回去办差,自己小声问道:“大人,方才马车上男男女女,您…不確认一眼么?” 百户赏了他一巴掌,“到时候分银子少不了你们就是!多什么嘴!”骂骂咧咧地训完后,又一把拽住他,低声威胁:“告诉你小子,何为正统,储君方为正统。” 守城卫兵一脸惊骇,“可——” “滚!” 百户懒得和他废话,踹了一脚,又骂骂咧咧走去卡住的第二列,城门口都是他烦躁的咒骂声。 * 另一边。 马车顺利入城,驾车人换成青铜。 他驾著马车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停下。 阮荔紧紧握住孙秦的手,方才的哭喊呜咽声令她的嗓子哑了,“嫂嫂——”阮荔最后一次叫出这个称呼,双眸含泪,万般不安:“保重!” 她知道三人之后要面对多危险的境地,在极致的危险面前,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而她已经什么都做不了。 孙秦摸了下她的脸颊,“荔娘不必担心,回去你也多加小心。” 阮荔落著眼泪连连点头。 谢景琛放下掀起的帘子,“此时无人,荔娘可下车。” 青铜已经在外催促,“娘子!” 阮荔咬牙,掀开帘子跳下车,淌著眼泪目送马车离开。 这一次分別,她这一辈子再无可能见到娘娘。 但她会年年岁岁替娘娘祈福。 祈愿娘娘一生顺遂。 直到马车消失在视野中,阮荔止住了眼泪,整个人恍若脱力,浑身瘫软著要跌倒下去,但她不敢停下,生怕被人察觉出端倪,从而要坏了將军与殿下所谋之事。 她扶著墙壁,跌跌撞撞地穿过隱蔽的小巷,狼狈不堪地终於回到了甜水巷中。 阮荔粗喘著气息,唇色煞白,无力地靠在门板上,手掌绵软地拍在门板上,喉咙火辣辣地干疼,声若蚊蝇,“开门……快…开门……” 门里传来问话声。 “门外何人?” 侍卫青恆的脚步声靠近,谨慎地透过门缝查看门外人,看了一眼后嚇了一跳,连忙拉开门,不敢置信地问道:“阮、阮娘子?您怎么——” 话还未问完,院门拉开,靠著门板的阮荔失去了倚靠,身子瘫软地倒在青恆身上,嚇得青恆顿时手足无措地叫人:“杜、杜七——快来——” 杜七从屋里钻出来,“什么事——”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了下去,“阮娘子?!”紧接著看见娘子苍白的脸色、染血的衣裳、鼓起来的肚子,人都傻了,撒手跑过来,一边嗷嗷叫人:“婆婆!!!常婆婆!!” 不好了!! 阮娘子大著肚子流这么多血,肚子里的孩子还能保得住吗? 是將军的孩子吧?! 天要塌了啊!! 杜七踹上门,乱中有序道:“青恆你抱著娘子去正院,让婆婆烧水照顾!我、我去请稳婆——不对不对是郎中!!” 阮荔强撑著一口气还没晕过去,虚弱地叫住杜七,“肚子是…假的……此刻起,谁…也不能外出……门上血跡……擦掉……今日京城任何事……不准出去看……”阮荔眼前阵阵发黑,看杜七还愣著,心急如焚地催促:“快——”身体却已到了极限,黑暗毫不留情地夺去她的意识。 第86章 待將军平安,她要离开 本应跟著將军在黔州探望华老先生的阮娘子忽然回家,还在昏厥前吩咐不准任何人离开院子。 眾人面面相覷。 他们不敢不从,却也不敢擅从。 最后还是杜七道: “最近几大城门出入都查得紧,定是京城出了什么咱们不知道的事情。阮娘子这番模样回家里来,或许就与外面的事情有关。將军府无人来传话,咱们就该听阮娘子的吩咐。” 常婆婆被阮荔身上的血跡嚇到,连连点头说是,青恆想了想也应下,“你们扶著娘子去休息,我去清理门外。” 几人分头忙碌起来。 常婆婆扶著阮娘子躺下,轻手轻脚地脱去沾染血跡的外衣,见娘子身上並无什么大伤口,肚子也是假的,又听她呼吸平稳,像是累极了才昏厥过去。 人没什么事就好,不用赶著出去请大夫,三人长鬆一口气。 阮荔昏睡到入夜天色擦黑。 常婆婆就在屋子里守著,一见动静立马起身上前,柔声问道:“娘子醒了?身上有无不適?要用水么?或是想吃些什么?” 她睁眼醒来,耳边响彻的心跳声如擂鼓,僵硬著偏过头,看见熟悉的房间,再见窗外夜色,混乱的思绪逐渐清明,紧接著猛地坐起身,“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昏睡了几日?將、將军青棘她们可平安回来了?!” 她睁著眸子,眼底遍布血丝,紧紧盯著眼前的常婆子。 常婆子听见『可平安』三字,顿时心惊肉跳,將军他们是真得遇上事情了!但不敢表露出来,扶著娘子宽慰道:“娘子是晌午那会儿回来,现在才入夜——” “半日过去了?”阮荔抓住常婆子的手,眼角鲜红的像是染了血:“无人、回来吗?” 常婆子摇了摇头。 阮荔闭眼,眼泪顺著脸颊不断滑落。 “娘子…是外头出了什么事么?”常婆子迟疑了片刻才问出口。 阮荔流著眼泪摇头,不敢把这段时日的所见所闻说出口,直觉自己要守住这些诛九族、掉脑袋的事情。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常婆子不敢再追问。 她也在顾家待了大半辈子,阮娘子带著血回来,將军、青铜、青棘一个人都未见,杜七又说京城里有什么大事发生,光想想就觉得嚇人!有些事情,她们这些老百姓还是少知道些好。 “娘子还要再歇会儿么?或是想要吃些什么,我这就去给您做。” 常婆婆的声音温柔,絮絮叨叨地问著话,带著小院里的烟火气,才让阮荔从绝望中清醒,意识到自己暂时安全了。 既然她安全了,就得好好活著去。 “我想先沐浴。” “噯好!”常婆子一口应下,见阮娘子的唇色发白、唇上乾裂,想来是过了好几日食不果腹的困难日子,疼惜问道:“晚上就吃碗热腾腾的鸡汤麵可好?” 阮荔应了声好。 小院里人手不足,杜七也被叫进正院帮忙。常婆子备好了热水,扶著阮荔进去,尔后就在屏风外守著,生怕娘子体虚在里头出事。 这几日连夜赶路,阮荔身上的气味並不好闻,她素来爱美,当时昼夜不停赶路只能忍著,如今回到家里,她闻到自己身上、头髮上的气味儿,差点熏吐了,洗了三遍用了两遍香露才好。 洗完后,人也轻鬆了些。 脸上也有了几分血色。 常婆子担心阮娘子独自待著要胡思乱想,便寸步不离地陪著。 阮荔知常婆婆之心,心中微暖,过后又生酸涩。她们用心服侍、照顾自己,可她却无法真诚以待,甚至將来还要牵连她们,忍不住心生谦虚与愧疚。 她经歷了这些事情,对权势畏极怕极。 留下將军身边可以吃穿不愁,有奴僕服侍,还能穿金戴银,却要承受桩桩件件足以掉脑袋、以命相搏的事情。 她自私,胆子小。 只想好好地活著。 过一辈子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平静日子。 待將军、青棘平安归来后,她要离开甜水巷,离开將军。 若… 若殿下们谋划之事败了,她更要儘快离开京城,方能保住自己性命。 败字从脑中闪过,她猛地睁眼,惊出一身冷汗。 忽然,屋外传来遥遥沉重的钟响! 一下又一下。 在死寂的夜晚,嚇得人瞬间清醒。 阮荔连鞋子都顾不上穿,赤著脚就跑出了屋子,“婆婆!常婆婆!”看常婆子得从厢房里披著衣裳衝出来,她颤声问:“这钟声是何意?” 常婆子见她披头散髮地站在屋前,一张脸在月色下煞白如纸,只穿著件单薄的寢衣,竟还赤著脚!哪 怕时节已入初夏,但夜深露重,怕不是要冻出问题来! 常婆婆眼前发黑,忙叫了声『我的祖宗誒!』拽下自己的外衣衝过去,披在阮娘子肩上,“娘子快进去,仔细脚底进了寒气!” 阮荔浑身都在发抖,她抓著常婆婆的胳膊,眼底只有惊恐:“您听见了么?有钟声!这钟声是什么意思?” 常婆子搂著瑟瑟发抖的女娘,手掌摩挲著她冷冰冰的胳膊,凝神听了会儿,並未立刻回答,嘴唇蠕动默数钟声,忽然正院门上敲了四下门。 钟声宏远也微弱。 但敲门声却格外清晰。 阮荔眉心狠狠一跳,念了句神三鬼四,常婆子跟著脸色微变:“这是宫里头的丧钟——” 是谁死了? 叛变的二皇子一党? 还是、还是…… 阮荔不敢继续想下去,浑身寒气几乎要將她的身体冻僵,齿间不停打颤。常婆子搂紧她,“娘子不怕!不怕!咱们、咱们有將军府护著呢!不怕!”说著,连忙冲门外唤道:“青恆还是杜七在外头?有何——” 阮荔打断:“让他们进来回话!” “可娘子——” “让他们进来!” 常婆子唤了人进来。 青恆与杜七一道进来,走到院中时才发现阮娘子衣著不妥,忙低下头,一低下头又看见月光下一双白盈盈的足,骇得立即闭眼。 杜七:“娘子,今夜丧钟已超二十下,应当是太后或陛下……但太后在几年前已仙逝,是陛下薨了!”杜七顿了下,今日他与青恆揣测,將军与娘子所遇之事肯定与陛下驾崩有关,想了想,说道:“但这丧钟敲得实在蹊蹺。按理来说,陛下驾崩应当京城戒严,在丧仪开始后才举国发丧,今夜忽然敲响丧钟……” 常婆子看娘子脸色愈发不好,身子更是发软,连忙打断杜七:“好了!莫要嚇到娘子!” 第87章 漫长的噩梦结束 陛下驾崩,又突然发丧—— 是殿下他们事成?还是……败了?將军呢?其他人呢? 他们究竟是否平安? 阮荔心慌得险些要站不住,“明日一早…杜七你悄悄去將军府外…看看…” 杜七:“娘子是要打探將军是否归来?” 阮荔惊恐的双眸中含著眼泪,缓缓摇头,“看將军府……有无变故……” 她说得隱晦,但在场三人却听懂了话外之音—— 陛下驾崩,谁能即位? 自然是如今的太子殿下,那可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但眼下將军未归、娘子浑身染血,丧钟后娘子却是让他们去打探將军府动静。將军是太子一党的人,难道、难道是太子即位有问题?又或是——另有其他人要即位不成? 除了太子殿下,还有谁能即位? 莫非是二皇子?! 三人瞬间脸色大变。 常婆子更是嚇得叫了声天爷。 杜七强压下慌乱,拱手应下:“明日一早,我就偷偷去府外查看!” 青恆亦抱拳:“娘子安心,我等必会看紧门户!” 这一夜,小院中无人能安睡。 阮荔清点了自己能带走的所有財物,將偽造的两份路引贴身而放,想了想,她又將匕首藏在枕下。 漫漫长夜,熬著血肉凝成的人心。 阮荔睁著眼,眼底生出一道又一道血丝,心跳慌乱,身体疲乏至极,但无法入睡。等著、盼著,终於看见晨曦到来,温暖的阳光洒入屋中,驱逐黑夜。 院里静悄悄的。 常婆子也是一夜没睡好,这会儿正坐在院中摘菜,手里头有忙活的事情,多少能让人踏实些,但摘菜的手指头都在发抖,人更是频频望向门口,等著杜七回来报信。 她双手合十,再次向天祷告: “各路神仙真人,定要保佑將军平安!” “保佑太子殿下顺利即位啊!” 或许是她的祷告那位路过的神仙真人听到了,没一会儿,杜七风风火火的跑回家来,连门也顾不上敲,气喘吁吁地衝进正院:“打、打听——” 常婆子用力拍了下他,指了指屋子:“娘子一夜没睡,这会儿才眯著了会儿,悄声些!” 杜七连忙拱手告饶,压低声说话:“婆婆,我一早先去了將军府,府外静悄悄的,大门紧闭,连个出门採买的人也没见著!看著不像是出事了,但婆婆您猜再回来时听见了什么消息!” 常婆子恨不能脱下鞋子打他这个泼皮猴子,这么著急的事情竟还有閒心思打哑谜,看来是青棘姑娘不在,这小子的皮都鬆了! 见常婆子变了脸,杜七不敢再卖乖,忙道:“平昌侯府被抄了!” 话音落,屋里传来阮荔的声音:“可是杜七回来了?”接著就是一阵匆忙忙的脚步声,紧闭的窗子被用力推开,阮荔探头,急声问:“让你打探的消息如何了?” 杜七上前拱手回话,道平昌侯府被抄家了,阮娘子眼中担忧不减,猜到娘子是去岁才来的京城,不懂这些公爵侯爵伯爵的,忙解释道:“平昌侯独女便是当今的贵妃娘娘,育有二皇子,平昌侯自然是二皇子一党。陛下驾崩,曾钟鸣鼎食的平昌侯在这个时候忽然被抄家,肯定是干了大逆不道的事情,新帝才能下这道旨意……若是二皇子……”杜七含糊了声,“他昏头了才会抄自家,定是……太子殿下……”杜七是真高兴啊,太子胜了,將军便是从龙之功啊!只是如今国丧期间,他不敢太过放肆,只能辛苦忍著。 阮荔双手抓紧窗欞,心仍悬在喉咙口:“可有打探到將军的消息?青棘呢?他们、他们也都还平安?”还有引开刺客的马婆婆她们,如今如何了?可还平安? 她还未知所惦记之人现况,如何能安心? 杜七摸了摸头,“瞧我,听见平昌侯抄家的消息就糊涂了,这就再去打听!” 还未等他转身,正院门外便传来一道明朗之声。 “娘子不必再派人去打探消息!” 阮荔抬头看。 青时大步流星地步入院中。 一抬头就看见站在窗前披头散髮的阮娘子,愣了下,隨即有些头疼乡下来的娘子的规矩,接著瞧见阮娘子的憔悴疲惫之色,眼圈发红、杏眼发肿,想来不知为了將军他们掉了多少眼泪。 罢了。 阮娘子心里有將军。 將军也重视这位娘子。 规矩什么的,慢慢来罢,等有了孩子、有了软肋,不需人教自个儿就能会了。 青时面不露色,客客气气拱手说话:“將军一切都好,外头事情忙碌,这段时日腾不出空来看娘子,特命我来给娘子说一声,请娘子安心。近日外头还没太平,娘子少出门为好。还有青棘之事,她受了些伤,眼下正在京郊军营那边养伤,等伤好了再回来侍候娘子,也请娘子不必太过担心。” 阮荔想起洵阳镇外的清晨,像被黑暗吞噬的两人,著急问道:“她伤得如何?重不重?小院清静,我们都能照顾她,能否让青棘回来养伤?” 阮娘子的关切不似作假。 青时亦是从亲卫兵里出来的,也算与青棘一同长大的,听阮娘子真心实意地担心她,心中也替青棘高兴。 “伤不碍事,娘子本是心疼青棘,但没有主子照顾侍从的道理,您也知道青棘性子,回来了只怕无法静心养伤。” 青时三言两语就將这事绕了过去。 这位娘子多胆小,他可有耳闻。 青棘伤成那样,只能说一句命还在,哪能搬回来让阮娘子看见? 阮荔对青时的话深信不疑,又问:“將军可有受伤?” 青时脸上的温和之色不变:“都好都好。”这回是將军不准说的。 报过平安后青时便急著回府,万松院里也是忙成一团。 青时走后,院中三人皆是鬆了口气,脸上神色轻鬆起来,互相商量著国丧期间该做些什么准备。 阮荔扶著窗子,望著院中刺目的初夏阳光,不自觉眯起了些眼。好像是身上的寒意终於褪去了,寒冬结束,迎来了春日。 又像是她从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悬著心也落回胸口。 紧绷的背脊一下子鬆懈,那些可怖的刺杀、叛变、谋划离她远去。 她可以过回平平安安的日子了。 真是……太好了啊…… 阮荔忍不住露出浅浅笑意来,无尽的疲惫涌上来,她还来不及反应,眼前骤然黑下。 “咚——” 一道重物落地声响起。 “娘子!!” 第88章 长期服此药,不是长久之相 阮荔再次晕倒,嚇得常婆子等人险些心臟都快不跳了。这才回来两日,阮娘子就晕了两回,別是有什么隱疾被他们给耽搁了! 常婆子连忙让杜七出去请郎中回来。 杜七这回是骑马出门的,遇上青时骑马还没走多远,看见杜七火急火燎地跑马出去,当即叫住他,铺头盖脸一顿骂:“方说过外头不太平,我人还没走,就给忘乾净了?!回头等將军回来,我腾出手来头一个收拾的就是你这混小子!” 杜七不敢还嘴,急得直跺脚。 青时眉心抽了下。 这小子! 在外头待得胆肥了! “抖什么?尿急?” 杜七都快哭出来了:“好哥哥,是我们家娘子晕倒了!昨儿回来晕了一回,娘子不准我们出去请郎中,刚才又晕了!” 青时额头青筋猛跳两下,恨不能拿鞭子抽他:“这么大的事情你们都敢瞒著!阮娘子不懂事,你们也不知道规矩吗!”青时用力抽了一马鞭:“套马车跟上,去匯元堂请郎中!” 匯元堂在京城负有盛名。 其中的柳老先生更是早些年从太医院退下来的妇科圣手,顾厉霄曾於柳家有恩,这些年顾老夫人有个头疼脑热,只要去匯元堂请人,都是柳老先生亲自上门。 阮娘子虽是养在外头的娘子,但出身清白,又是將军头一个放在心上的女娘,青时擅作主张,请动了柳老先生去甜水巷看诊。 阮荔仍昏迷不醒。 柳老先生仔细號了脉,又问了饮食睡眠等,这几个月阮娘子都跟著將军在外头,常婆子几人也答得不甚清楚。 柳老先生道体內血气瘀堵,前头可能吃了药,但没散乾净,又堵上了,再加上奔波劳累心焦所致,几方面一衝就晕了,不严重,吃几副方子调理就好。 青时等人闻言,长长鬆了口气。 皆未察觉出端倪。 在他们眼中的阮娘子面色红润、胃口极佳,可能是这几个月在外奔波所累,才会血气瘀堵。 青时亲自送柳老先生回医馆。 路上,柳老先生叫青时到马车窗子旁说话,捋著白花花的鬍鬚问:“老夫认识將军数年,只知將军暂未大婚,方才那位娘子是…?” 青时左右看了眼,略委婉道:“不瞒老先生,这位娘子是將军庇护之人,否则小的也不敢惊动您老去瞧。” 柳老想起那女娘的脉象,分明是服用了什么致寒致阴的避孕方子,才会气血瘀堵成这样,若继续常年服用,怕不是长久之相。 既然是养在外头的,將军还未娶妻,怎能容许外头的先生下孩子? 柳老幽幽嘆气,“將军此举是对的,子嗣之事,是要狠心些。”既是將军之意,他也只能开些温补的方子,就是可怜了那位女娘。 青时未懂,“老先生…?” 柳老摆了摆手,“无事,我隨口念叨的。” * 先皇驾崩,太子谢景琛灵柩前即位,暂称嗣君,於先皇下葬后再行继位大典。国丧期间,六品以上文武京百官俱要每日入宫守灵。 嗣君更是悲痛欲绝,在先帝灵前多次哭晕过去,父子情深,教百官感动落泪。朝中生出流言,称贵妃、二皇子买通道士,蒙蔽陛下日日服用於身体有害的丹药,又被平昌侯一党拘禁长生殿中,未得到有效救治,才会忽然病逝,嗣君赶回京城,得知真相后怒极,当殿砍下二皇子头颅、处死贵妃、查抄平昌侯府。 这一套手段堪称残暴。 但除此之外,嗣君再未对二皇子一党下手,朝中不少朝臣胆战心惊,生怕嗣君即位后要对自己下手,日日跪灵再加上夜不能安枕,熬垮了不少老臣。 嗣君在得知后,非但没有问罪夺情,甚至还派太医上门诊治,此举迅速传遍,人人都称讚新君仁慈为怀。 顾厉霄则在暗中解决宫中叛贼。 待扫清贵妃二皇子一党之人,二十七日孝期结束,先皇入皇陵下葬,嗣君即位为帝,颁布年號为阜寧,取『物阜民丰、天下安寧』之意。 后宫中,封太子妃孙氏为后,有子之女不论出身高低,皆为嬪位。 前朝中,封赏有功之臣,最为瞩目的便是顾厉霄一党,受封之人眾多,尤其当属封镇国將军顾厉霄为超品靖安侯,世袭罔替;另封左相为荣国公,看似是在犒赏母族,但陛下又另外封了两位国公。 朝臣只知太子儒雅仁政,却怎么也看不透太子登基后这一连串的旨意与恩赏。 登基大典过后,新封的靖安侯顾厉霄避开了正门熙熙攘攘要登门道贺的一干人等,从侧门悄无声息地入府。 陛下虽赏了新的靖安侯府,但府邸还在修缮中,再加上国丧还未过,不宜开府宴请,所以顾厉霄仍住在將军府。 这也是顾厉霄护送陛下回京后头一次回將军府,在兵荒马乱的三十多日中,经歷不眠不休的赶路、围剿、守灵、清扫党羽,一夜都不曾踏实睡过,再加上有伤在身,面上难免有些倦色。 回了万松院后,顾厉霄小憩了半个时辰,便传青时进来问话。 青时仔细回稟府中诸事,他跟著將军多年,处理事务早已得心应手。回完府中事务后,顾厉霄又问过青铜青棘等人的伤势如何。 京城不安定,將军府又被无数人盯著,实在不適宜养伤,顾厉霄乾脆把人都送去了京郊军营,那边远离京城,又有亲卫兵守著,他们也能安心养伤。 青铜以命相护太子与太子妃杀入皇城,青棘与他留下断后,二人的衷心也换来了忠勤伯、江华县君的封赏。待伤好之后,二人还要入宫谢恩,只是身上留下的伤让他们这一辈子再也无法提抢上阵。 陛下封他的亲卫兵为虎豹骑,意天下精锐,仍只听令他一人,但再高的荣耀也无法抚平惨重的伤亡,两千亲卫,伤亡二百四十八人,重伤三百余人,其中大半今后无法在虎豹骑中效力。 除陛下赏赐,顾厉霄另打算贴一份重赏给伤亡者家属,让青时列出名册,他会一一登门探望祭奠。 吩咐完这些事情后,顾厉霄忍不住揉著额角,余光扫到被他隨手搁在书桌一角的香囊,想起了女娘阮荔,问道:“去甜水巷看过阮氏了?” 第89章 想將一个女娘完全占为已有的欲望 幸好青时早有准备,答道:“侯爷传话回来那日属下就去了甜水巷,得知阮娘子因身子不適晕了两回,情况紧急,便擅作主张去匯元堂请了柳老先生上门。” 顾厉霄闻言,放下揉著额角的手,“柳老看过后怎么说?” 青时道:“老先生说娘子是忧思过度,连日奔波疲劳,再加上淤血堵塞经脉不畅所致,几处问题一併发了出来才会晕厥过去,看似凶险实则问题不大,开了方子,正吃药调理。昨日属下去甜水巷送月钱时,阮娘子脸色看著已大好了。” 顾厉霄眉心微皱,沉声问道:“服药一段时日后,可有再请柳老去看过?” 青时察言观色,为阮娘子在侯爷心目中的重要程度而暗暗心惊,回答得愈发谨慎:“因柳老先生说不是什么要紧的病症,在阮娘子服药半个月后,属下请了老先生的孙子小柳郎中去看过。小柳郎中说娘子体內还有些寒毒未清,可能是服用了什么寒凉之物,继续吃十日方子再看,因日子还未到,属下还没来得及请小柳郎中去看。” …… “观娘子面色红润,却嗜睡多食乏力,脉象紧促,是为寒凉之物所致的血瘀之症,闻娘子初来南方许是因水土不服,之后忌口寒性食物,少食瓜果即可。” …… 相似的话语在顾厉霄的耳边重叠。 他凌厉睁眼,“甜水巷的都不知如何侍候人吗?” 侯爷不怒自威,一个眼神扫去就足够震慑人心了,连青时许久未见侯爷怒容,当下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属下仔细问过三人,娘子所用都是家常菜餚、点心,柳老先生去过院中后,他们侍候得愈发仔细,不敢让娘子吃什么寒凉之物。是否……”青时磕绊了下,小心翼翼道:“可能是在江南期间误食了什么寒性食物……?” 最后一句不说还好,说完后,只见侯爷眼底冷色愈浓,青时嚇得只想打自己一嘴巴子。 顾厉霄闭目,压下浮躁怒色:“青尧等人何时回京?” 青时:“前两日来信说明日能返京。” 顾厉霄起身,“先退下罢。” 青时应下,却未立即退出书房,而是躬著身,以毕恭毕敬的口吻道:“青猛说侯爷身上的伤今日该换药了。”青猛亦是亲卫——不对,是如今虎豹骑的兄弟,顶替青铜之位,负责侯爷在外行走时的护卫之责。 侯爷什么都好,就是不太將各种伤放在心上。 可他们得时时提醒。 有时说多了,侯爷还要嫌他们烦。 青时想起青铜曾说过,侯爷在甜水巷时,换药上药有阮娘子盯著,都轮不到他们操心,那是何等幸福。青时默默希望侯爷今晚就去甜水巷瞧瞧阮娘子,好让他们不必这般为难。 青时低著头胡思乱想。 而顾厉霄也想起了女娘。 剿匪归来的那一夜,站在他面前的女娘指尖颤抖地抚过他身上的新旧伤痕,哭得眼泪一刻都不肯停下。 明明是他受伤,她却看起来比他还疼。 她哭著说心疼將军,红著眼流著泪恳求他爱惜身体。 那是平生第一次有人说心疼他。 亦是他平生第一次生出想將一个女娘占为己有的欲望。 清晰的记忆从眼前翻过,顾厉霄眼中的寒意稍褪,如此单纯、胆小的女娘,只要她不做蠢事,他会给她一个体面的身份,容许她生下孩子,由她亲自教养。 他会庇护、宠爱她。 他身上还有两道伤口尚未癒合,女娘看见了不知又要哭成什么样子,还得他来哄。 罢。 等伤口癒合后再去看她罢。 “去取药来。” “是!” 青时正要退出去时,又被侯爷叫住:“儘快把旁边的院子收拾出来。” 青时愣了下才应了声是。 將军府中只有侯爷与顾老夫人两位主子,还空著两大一小格局不一的院落。 挨著万松院是套小些的院子,大伙儿还在想,侯爷在將来会分给小主子住。 后来侯爷收了阮娘子,青时觉著,这套院子的主子定是阮娘子——只不过他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眼下还在国丧,以侯爷的身份,应守二十七月的孝方可娶妻纳妾,此时將阮娘子接入府中风险极大,若是被人知晓,再传入陛下耳中…… 青时哆嗦了下,他得替侯爷將消息藏得密不透风才成! 次日。 青时派人去城门口盯著,將青尧等人先领回將军府中。 晌午过后,青时终於见到了青尧、马婆子一行,一番寒暄后,方知他们这一路的惊险之处—— 他们按照计划走了水路,果真招来好几批黑衣人行刺,且都是下死手的刺杀,护卫的兄弟们一直挺到第三日,刺客发现殿下与將军不在船上,气急败坏地离开了,之后一路还算平静顺利。 青尧身上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他们这趟差事办得还算圆满,只等著送完马婆子后向侯爷復命。 他有些不解地问青时,“马婆子如今是甜水巷那边的人,怎么你连她也一併带了回来?” 青时正盯著人把马车上的东西卸下来摆在院子里,这辆从江南回来的马车外表刀伤剑伤不少,再用难免丟了侯府的脸面。 闻言,单独將马婆子和青尧叫到一旁,吩咐道:“等侯爷回来有话要问你们,趁著空仔细想想,南下这一路上,阮娘子见了何人、吃喝如何、心情如何。” 青尧:“是阮娘子出了什么事?” 青时嘆了口气,也不瞒著他们,將柳老与小柳郎中的话都重复了遍,听得青尧与马婆子二人面面相覷,他们敢发誓绝对盯得死死的!这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又伤到了阮娘子的身子? 待顾厉霄傍晚回府,一路进了书房。 青尧、马婆子已候著。 见了侯爷,立即下跪行礼。 顾厉霄於书桌后落座,“青尧,伤势恢復得如何?” 青尧感激叩首:“属下这些皮肉小伤,不值侯爷特意掛心!” 顾厉霄抬手让他们起来回话。 因马婆子负责厨房,由她先回话。 马婆子声音发著抖道:“自江南府起,老奴按侯爷吩咐,娘子入口的都是性温之物,连瓜果都不敢多上,酒更是不敢让娘子沾一滴!” 青尧拱手回道:“青棘与属下每日会轮替检查厨房进出食材,確保无性寒之物。有一回娘子外出时想点盏米酒,也被青棘劝住,娘子绝无可能误食!” 第90章 这是从哪里来得祸害身体的阴毒方子! 顾厉霄沉默片刻,最终抬手让他们退下。 青时安静束著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书房里的气氛压抑的让喘不过气。 甜水巷与江南府两边都严防死守著,那阮娘子体內的寒毒又是何时来的?总不可能是阮娘子自己服用的罢?连他们这些下人都看得出来將军对阮娘子不一般,好好侍候將军,將来肯定成为正经主子,再生下一儿半女,还有何愁? 青时绞尽脑汁思考。 顾厉霄的视线再度落在手艺粗糙的香囊,面上绣著歪歪扭扭的祥云纹,指腹用力捏下,眼神阵阵发沉。 他想起乌衣巷中,痛哭哀求著不愿入府为妾的女娘;南下的乌篷船上,她佯装不识琴娘之举;还有江南府的雷雨夜中,她眼中闪过的抗拒、畏惧。 她—— 从一开始就抗拒入府为妾。 为何? 在他明目张胆的偏爱下,她为何还不愿。 他庇护她一生、给她富裕的生活、体面的身份,她究竟有何隱情? 顾厉霄鬆开香囊,扔在一旁。 希望寒毒是她误食。 阮荔,莫要让爷失望。 顾厉霄从书房出去,吩咐青时备马,他要去甜水巷。走到院中时,却看见院中堆放著几个箱笼,还有笔墨纸砚一类。 “东西怎么堆在院中?” “回侯爷,送马婆子他们回来的马车残破,正准备换辆马车再送去甜水巷中。” 顾厉霄頷首,看向放在箱笼上一个不起眼的檀木盒子。 “那是何物。” 马婆子抬头看了眼,垂首答道:“回侯爷,这是娘子搬入甜水巷时新买的妆奩匣子,娘子爱用,南下时也都带著。” 青时却想起阮娘子喜奢靡,年前將军曾命他送了套更贵的妆奩匣子过去,当时阮娘子欢喜溢於言表可不似作假,怎么转头就爱用这么个不起眼、不值钱的东西。 顾厉霄抬脚朝外走去。 余光中见与笔墨纸砚放在一处巴掌大、两指粗的竹筒,研墨作画用的是墨条、顏粉,多数使用木盒或是瓷盒收纳,不会用到竹筒,若说是用来洗笔的,这竹筒有些太小。 他再度停下,指著那物:“里面装著何物?” 马婆子:“因是娘子之物,老奴不曾打开看过,归整时听著里面似有水声。” 顾厉霄:“打开。” 青尧的动作比马婆子更快一步,他上前两步,拿起竹筒、拔开木塞子,因用力多大,里面液体剧烈晃动,洒了些出来,气味也瞬间散开。 这熟悉的气味,令青尧的脸都僵硬了,“侯爷,里面是……酒……”他、青铜、青棘、马婆子严防死守,刚才还当著侯爷的面声称盯著阮娘子一滴酒都不曾沾过,结果现在发现阮娘子房间里偷藏著酒! 这酒是何时来的? 总不可能是阮娘子作画要用酒? 青尧与马婆子后背嚇出一身冷汗,扑通一声跪下。 “老奴失察……” “属下失察!” 顾厉霄脸色阴沉,“所有东西打开仔细检查!” 青时应下,另招来两人翻箱倒柜地搜查阮氏所有行李,从江南府带回来的东西不多,衣物占一个箱子,杂物占一个箱子,里面很快检查完,並无端倪。 青时也跟著上手,亲自检查摆在外面的器具、文房四宝,最后检查到妆奩匣子时,他拉开收纳髮簪的抽屉,只看了一眼就察觉出了问题。 这抽屉深度明显不对劲。 青时把抽屉完全抽出,取出所有首饰仔细摆在一边,屈指在敲了下,果然听到了中空的响声,他沿著缝隙,用指甲挑起底板,底下是个中空隔层,里面放著一小包一小包的药包。 他取出一包,展开纸,里面赫然是棕褐色的粉末。 青时眼前一阵发黑! 侯爷的外室偷藏粉末,谁知道这粉末是何用?! 下毒? 亦或是其他? 这些药粉又藏了多久? 马婆子与阮娘子日日生活在一处竟然从未发现! 青时猛地沉下脸,指著药粉厉声质问:“这是何物?!” 马婆子在青时找出妆奩匣子的暗格时,惊慌的险些要晕过去,这会儿嚇得连连磕头、涕泗横流:“老奴不知啊……贴身侍候…侍候娘子的都是…都是青棘——” “混帐!”青时大怒,他最恨这等推卸责任之人,而这些人恰恰都是他挑选后送去甜水巷中侍候的,“难道在甜水巷你不用侍候娘子?” “青时。”顾厉霄不曾看跪在地上的人,冷声道:“去请柳老来看,去时就称老夫人身上不爽利,不必多言其他。” 青时压下怒火,“是!” 转身亲自吩咐去办。 顾厉霄重重拂袖回了书房,任由青尧、马婆子等人继续跪在院中。 柳老先生来得很快,因侯爷不准声张,青时领著柳老直接进了书房,双手递上药包粉末。 顾厉霄请柳老坐下,他素来清傲孤冷,擅长克制情绪,此时在柳老眼中与平时並无不同,只听他道:“请您老费神辨別里面有那些药物的粉末。” 柳老本来还打算先恭贺侯爷一声,但瞧著眼下的阵仗,猜到事情並不简单,放下捋鬍子的手,接过药包,认真道:“请侯爷稍后片刻。”接著又同青时道:“劳烦准备笔墨。” 青时即刻去准备妥当。 柳老或看或嗅或尝,在纸上一一写下药材,虽不知各类药材的用量,但他行医多年,也能大概辨別出是哪类药方。 他起身拱手回道:“这是由多种性寒药物研磨成粉的偏方,阴寒伤身,服用会使得妇人精神不济、脾气暴躁、畏寒疲乏,最后导致月事紊乱、不宜受孕。” 书房里死寂般安静。 青时只想倒吸一口凉气,恨不能自己耳聋才好! 这、这—— 阮娘子是疯了么!! 顾厉霄攥著香囊的手指收紧,脆弱的布料在他手中崩裂,“若长期佐以酒水服用又会如何。” 柳老先生面色大变,半白的眉毛倒竖:“这是从哪里来的祸害身体的阴毒方子!长期服用——不,不用长期,若在月事来时也不停,两三年下来就能要了人命!” 第91章 一切都是演他看的! 书房里静得嚇人。 只有柳老怒气冲衝过后的喘息声。 “您见过阮氏,她的症状是否像是服用过此方?” 侯爷的嗓音平静到让青时后背发冷,这显然是侯爷怒极了才有的语调。 柳老闻言先是愣了下,才问道:“那名女娘的確有服用寒方的症状,症状却不重,但那不是侯爷授意的?”柳老在喜怒不形於色的靖安侯脸上找不到答案,便看向青时,只见青时一脸绝望地微微摇头,柳老倒吸了口冷气,“此事是老夫善断,以为是外室娘子不便有孕,只开了温补的方子,险些酿成大祸!愿凭侯爷责罚!”老先生当即起身,拱手请罪。 “此事不怪柳老先生。”顾厉霄抬手,“寒方能在民间医堂或生药铺易得么?” 柳老直起身道,“轻易是不可得的,药堂多有郎中坐诊,根据脉象开诊方后才可抓药。生药铺里倒是能拿诊方抓药,但有些名號的药铺看到这种坏人身子的偏方是不会轻易给抓药的。而这类药方多是悄悄流传在青楼私窑里……都是些因生活所迫的女娘才会对自己下狠手如此狠手。” 在柳老的嘆息声中,顾厉霄脸上好似笼罩了一层薄薄的冰雪。 马婆子说妆奩匣子是她在甜水巷不久后就买下了,这一切在他宠幸她的第一晚过后就已开始谋划。 青楼、私窑—— 女娘费尽心机打听可以不用煎熬的药方、藏药、藏酒,在他眼皮子底下服药、避孕,为此不惜毁了自己的身体。 所以那夜在船舱之中,女娘才说那些担忧不安的话,他只当女娘胆小,实则是她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可能有孕。 一切都是演给他看的! 撕拉—— 手中香囊裂开。 顾厉霄喉结滑动,眼神冰寒冻人:“她服用那些药粉应当有半年之久,为何脉象上的症状並不严重?” 柳老沉吟一声,回道:“这与服用药方的频次有关,平日若再用补气血、滋阴温补的食物,既能有避孕之效,又能大大缓解寒方的毒性对身体的伤害。阮娘子才用半年,再加上年轻底子好,所以才不明显,容易当成误食性寒之物才有的血瘀症状。” “辛苦先生,”顾厉霄指尖鬆开,任由化成碎布的香囊坠落而下,“今日在將军府中所见所说之事,请您出门后就忘了。” 柳老拱手应下。 还未直起身,只觉得眼前掠过一阵冷风,黑影一闪而过,等抬头时,看见靖安侯已到了院中! 身后的青时小哥追著跑,气喘吁吁地吩咐人速速备马。 * 入夜。 甜水巷小院中。 阮荔坐在窗边的书桌上伏案作画,受江南府的那张烟雨图的启发,像找到了些窍门,落笔著色都比从前从容许多。 阮荔知这是今后离开將军后傍身的本事,自回京后更不敢懈怠,每日都要练上两个时辰才肯停笔。她练得多,笔墨纸砚、顏料石粉也消耗得快,这些东西卖得也贵,阮荔心疼不止,便又开始接抄本的活儿。 交抄本时,她试著挑了两三张画得不错的请掌柜掌掌眼,看能否置换成银钱。 谁知书铺掌柜一见,身子都快扑到画上去了,口中直喃喃著『像!像得太妙了!!』以一张画五两银子收了,还说今后她拿来多少就收多少,又请阮荔继续磨炼画技,说她这个年纪就有这番功力,將来必定能成一代大家。 阮荔揣著银子,笑眯眯地听著,笑眯眯地谦虚著。 这会儿就是掌柜像先生那般指著鼻子训她,她也能笑眯眯地说您说得都说。 掌柜又请阮荔取个號落於画上。 阮荔想了下,问掌柜借了笔墨,提笔在三幅画上写下『山月居士』四字,字形温柔而豁达。 掌柜见此,轻声道:“山月…山中之月……是一轮飞镜谁磨?照彻乾坤,印透山河。”说完,掌柜望著阮荔的目光颇有几分惊嘆,“你取这个名字,莫不成是想亲手绘下天地间所有美景?” …… “荔奴儿,待你长大了,最想做什么?” “先生,荔娘长大了想找个好人家的郎君嫁了!生一双儿女!” “哈哈哈哈——荔娘,这是你阿娘的愿望,不算是你的!” 小小的人儿坐在先生的肩膀上,两手抱著先生的脑袋,低下头,眨巴著圆溜溜、黑润润的眼睛问:“那先生最想做什么呢?” “先生啊……最想览尽天下奇观美景,画下人生百態,踏遍大夏、不、是踏遍世上所有土地!” “先生,马要走好多好多好多路的,您会累的,荔娘会心疼您的。” “嗯,所以先生不去了。有荔奴儿在,先生哪儿都不去了,先生要看著荔奴儿长大、嫁给好人家的郎君,生下一双可爱的儿女。” …… 帷帽下的阮荔眼眶微微红了,她笑了下,“希望有这一日。” 窗外传来一道凉风。 陷入回忆的思绪被拽回,周身寒意涌动,阮荔鼻子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常婆子铺好了床,掖好纱帐,关心道:“虽已入夏,但今年夏季热得晚,夜里凉,娘子坐在窗边小心冻著,还是早些睡罢,帐子里已经赶过蚊虫了,娘子等会儿上下床时小心些,別叫虫子再跑进去。” 阮荔回眸,整个人笼罩在亮堂堂的烛火下。 肤如凝脂、眉眼灿若星辰,丰盈婀娜,好似从工笔画里出来的美人,叫人眼前骤然一亮。 嗓音温柔可亲。 性子软和、善良。 简直挑不出个错来,让人忍不住就想偏疼她几分。 阮荔道:“噯,知道啦。如今家里人少,这些日子辛苦婆婆了,您也快回屋歇息罢。” 常婆子熨帖的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笑著道:“忙也忙得心里头高兴!青棘姑娘遭了那么大的罪,是该叫她当县君享受了。等马婆子回来可,家里也就不忙了。而且娘子体贴咱们,如今许多事都是您自己来,我们一点儿也不觉著辛苦,能侍候到娘子更是我们的福分呢!” 阮荔听得眉眼弯弯,柔声道:“夜深了,您早点歇息罢。” “噯,娘子也是!” 常婆子离开,一一带上两道门。 阮荔也伸手关上了窗子。 待院中再无脚步声后,她才从一沓画纸中抽出一张,上面赫然画著从京城到江南府的水路、陆路线路图。將军在与青铜青尧规划路线时,阮荔曾多次看过大夏舆图,她无心记下,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再加上她根据往返路上所经之地,將位置標註的更清晰些。 这张图能辅助她顺利抵达江南,不至於做个无头苍蝇。 她该离开京城了。 第92章 荔娘当真如此思念爷? 如今国丧,听杜七与青恆说,高位官员需守二十七个月的孝,期间不能娶妻纳妾生子,更不能宴饮作乐。 將军…不,他如今已经是靖安侯了,阮荔已有一个多月不曾见过侯爷。 许是忙碌。 又许是国丧期间不准怀孕生子,所以侯爷才不来小院。 青棘升了县君,她是见不到了,但知青棘如今平安就好。待见了马婆子回来,她將藏在妆奩里的药粉销毁,便是自己离开之时。 她擅自离开,必定会牵连杜七、青恆、婆婆她们,她只能每人多给些银两,以减轻心中愧疚。 至於侯爷—— 起初侯爷定会大怒罢。 但等找不到她踪跡,慢慢也就会把自己忘了,就好像在先生、阿娘、方维离世后,她再悲痛欲绝,日子也得过下去一样。 顾厉霄已经是侯爷了,等丧期过后,应娶尊贵的高门贵女为妻。 如果侯爷一辈子都只把她当成外室,都愿意把她藏在外面该多好。可侯爷要她入府、要她生下孩子—— 这份宠爱,会要了她的命。 她想要活下去。 阮荔闭目,眼泪顺著脸颊滑落。 待画完路线图最后一部分,阮荔將图纸仔细藏好,起身上床歇息。 这几日为了攒银子,每日作画的时辰越来越长,躺下来时腰酸背疼,她皱著脸轻轻吸气,满脸的痛苦之色。 等酸痛缓解后,她才沉沉入睡。 在阮荔熟睡之际,却有人敲响了小院的门,宿在外院的青恆睁眼从床上起来去开门。 院门拉开,门外竟是侯爷来了! “侯——” “退下!” 顾厉霄径直略过青恆,大步朝正院里走去,目不斜视、气势逼人。他一路进正院里,常婆子也被门口的动静吵醒,出来见是侯爷来了,连忙跪下恭迎:“侯——”爷字尚未出口,侯爷就从她面前踏过,两步跨上台阶,一掌用力推开屋门! 静謐黑夜中,这一声响嚇得常婆子浑身一哆嗦。 侯爷这是带著怒气来的! 阮荔睡得沉,直到屋门被推开时才从梦中惊醒,胸口突突地猛跳,整颗心臟像是从喉咙里跳出来般。 她起身掀开帐子,逆著月光,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像是凶兽蛰伏於黑暗,浑身似裹胁寒意与杀意。 是…是侯爷来了? 阮荔久不亲近侍奉他,此时难免畏惧,又心慌得厉害,怔怔地看了许久才露出柔弱之色来。 顾厉霄看著侧臥的女娘掀开帘子探出半个身子,隨著动作,披肩黑髮自肩头跌落,面颊白皙莹润、唇色嫣红、双眸水润,衝著他柔柔笑著。 他的目光落在女娘仍在偽装的脸上。 此女哪里来的胆子! 他待她不好么? 竟然使这些手段—— 怒意翻涌到快要爆发,顾厉霄反手撞上移门,一步步靠近床榻。 阮荔敏锐察觉到侯爷忽如其来的怒火,心中更为不安,但也只当是侯爷在外面遇上了什么棘手的事,令他勃然大怒,才会来她这儿寻找发泄的法子。 窑子里多的是这种郎君。 只是阮荔未侍奉过这般恼怒的侯爷,希望等会儿不要对她用些难堪的法子。 她咽了下,从床榻下来。 主动迎了上去。 素麵朝天的女娘缓缓停下,微昂首望著侯爷,黑润的眼瞳中缠绵著繾綣思念,泪水盈动,眼角也微红著,眼角下垂,像只可怜的白猫。柔软的嗓音,似在诉说绵绵情意。 “侯爷,您来了…” 顾厉霄喉结滑动,嗓音低沉著应了声,“是。”他垂在腿侧的手掌缓缓抬起,粗糲的掌心抚上女娘柔软细腻的脸颊,五指用力,目光自上而下审视著她,威严逼人。 女娘如此胆小。 眼中水色更甚。 脸上的柔情快压不住生出来的心慌与害怕,但她却不敢动一下,乖巧而温顺的任由侯爷触碰自己的脸颊。 似无害的小动物面对强大嗜血的凶兽。 “侯、侯爷,”女娘的眼神愈发柔软,嗓音更为甜腻,诉说著无尽思念:“自洵阳镇外一別,奴家…日夜担忧您的安慰,后来、后来青时小哥虽来报了平安,可那般凶险的刺杀,奴家离开时心疼得都快碎了——” 她真情实意地令自己回想起那时的场景,想让侯爷因此而心生怜爱,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柔弱可怜的女娘而已,等会儿不要太过折磨她。 阮荔的嗓音哽咽:“奴家担心您又要不爱惜自己身子,可您在外面忙著正事,奴家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日日夜夜祈祷您平安康健。后来……您迟迟不来,虽…知道您是忙著,但忍不住担心您、思…思念您……”澄澈杏眸中的繾綣之情溢出,双眼含著眼泪,却未落下,眉目温柔、嘴角扬起,露出一个教人心疼怜惜的笑,“奴家终於、终於又见到了侯爷。” 从她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蘸著粘稠的蜜糖,想要迷惑人的五感,从而看不清她的本色是何物。 顾厉霄冷漠地听著,在一她试图触碰自己时,另只手用力攥住她的手腕—— “疼呀…” 她轻声嗔著。 小心翼翼看来的眸色却是娇媚多情。 她惯会如此示弱。 迷惑人心。 顾厉霄手上不曾鬆动一分,就这么一会儿,娇气的女娘已经红了眼眶,“侯爷…您、您是怎么了?” “荔娘。” 停留在脸颊上的手掌移开,下一瞬捏住她的下顎,抬起她的脸,动作很重,丝毫不夹杂任何情慾之色。 阮荔深諳男人的各种视线,此时侯爷看她的眼神更像是在打量玩物一般。 阮荔胸口突突的跳动,瞬间慌乱了起来,侯爷的怒火不是因外面的事情来泻火的,更像是因为…她? 可她这些日子都不曾见过侯爷! 怎会惹怒侯爷? 难道是两位柳大夫察觉了什么…… 不、不对。 即便察觉了什么,他们並无依据,侯爷是不会信的。 阮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先在侯爷面前露出马脚,露出柔怯的笑,眸光澄澈的望著侯爷,柔柔应了声,“奴在。” 隨著她柔软的笑意展露,顾厉霄眼底的寒意更甚,似湖面之上温度骤降,瞬间冻结成冰,他低沉的嗓音清晰响起,“荔娘,”他再度亲昵唤她,“当真如此思念爷,嗯?” 第93章 从今夜起,她就是万松院的女奴 阮荔拼命用温柔偽装自己,“奴家的这条命是侯爷所救,更早已是侯爷的人,心亦是……您的……”她唇齿张合,眼睫下垂,脸颊微粉,羞涩的不敢再直视眼前的郎君。 顾厉霄启唇,“既如此,今夜就搬入侯府。”他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眼神却无比锐利地盯著她,不曾错过女娘脸上的表情。见她惊愕的怔住,脸上的羞涩瞬间消失,而后一字一句的对她道:“新帝登基朝局未稳,公事繁忙。等你搬入侯府中,爷忙完回府时,也能时时看见你,不必再赶来这甜水巷。” 郎君的目光犀利。 阴鷙地盯著眼前的女娘。 捏著下顎的指腹在不知不觉中施力,他的背脊紧绷,等待著她的回应。 阮荔,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只要你欢喜的应下,像从前那样笑容灿烂的高高兴兴谢恩就好。 爷仍会庇护、宠爱你。 別让我失望。 荔娘。 阮荔听完后,眼睛缓缓睁大,眼前阵阵发黑、周身阵阵发寒。 她都准备离开侯爷、离开京城了……为何侯爷现在忽然要让她入府? 是、是哪里出了紕漏么? 她应当安抚將军先应么? 可……可那是侯府啊!高墙朱门的靖安侯府啊,她一旦进去了这一辈子就再也无法离开了! 连员外的高门大院都能活活逼死了阿姊她们,她要去的那是侯府啊,一旦暴露,一旦她有了牵掛,一旦她有了软肋……今后的年年岁岁都要生活在担忧恐惧与愧疚之中…… 她不要过这样的日子! 阮荔在六神无主的慌乱中抓住了一根稻草,她尽力挤出欢喜而漂亮的笑靨来,“能日日见到侯爷、侍奉侯爷,陪伴在侯爷左右,奴家万分欢喜!”紧接著,她眉间微皱,露出担忧之色,“但…如今仍在国丧时期,听婆婆说是不准娶妻纳妾的,奴家怕牵连了侯爷!” 怒意爆发。 顾厉霄眼中闪过浓浓戾气,冰冷骇人的视线如高山般猛地压向阮荔! 阮荔尚来不及察觉什么,就听见侯爷冷声道,“谁说本侯要违令纳妾?” 不是……纳妾? 阮荔愣住。 顾厉霄眸色寒彻透骨,语气更是冷得旁人发抖畏惧,仿佛眼前之人根本不是他偏爱之人,只是一个微小的螻蚁:“只要入了奴籍,以女奴身份入府即可,国丧期间可未禁止各府买卖奴僕。” 女、女奴? 是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侯爷要让入奴籍?! 为何忽然要这样对她? 阮荔双目惊恐地望著侯爷,眼泪不受控制的从眼眶涌出,一滴一滴温热的眼泪打湿了侯爷的手背,却未换来他的一丝怜惜。 “侯爷……”她颤抖著唇,眼睫剧烈地颤抖,试图摇头抗拒,“不要……” 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 可耳朵仍能清晰的听清侯爷说得每一个字,用清冷的嗓音说著残忍的言语:“荔娘可有听说过,府中还有一类唤作通房丫鬟的女奴——” 阮荔怎会不知! 她绝望的哀求著侯爷,声泪俱下:“不…我不要入奴籍……也不要做通房丫鬟……侯爷…请您不要这样……奴家知错了……知错了……请您不要这样惩罚荔娘……求求侯爷……” 她不要入奴籍。 她是良民啊! 是良民啊…… 这一刻,她哭得绝望至极,却还要不停地恳求眼前权势,恳请他原谅自己。 顾厉霄眯起眸子,“错在何处。” 阮荔的眼泪扑簌簌的落下,“我…奴家……愿意…愿意……愿意……”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她还要想要挤出笑容,试图討好侯爷,“愿意…入府侍候——” 却不知,此时她脸上的笑意如此勉强。 满目绝望,不见一丝明亮之色。 这就是她的愿意? 区区一个女娘罢了! 当他顾厉霄是什么人—— 攥著女娘手腕的手、捏著她下顎的手指用力甩开。 阮荔哭得浑身发软,他一鬆开,整个人立刻跌倒在地。青丝散乱、满脸泪水,一双眼睛已然哭得肿红肿不堪,眼泪却还在不断流出。 顾厉霄不曾心软。眼中更不见往日怜惜,眸光冰冷,薄唇轻掀道: “迟了。” 阮荔的身子颤了下,她狼狈地昂首,如螻蚁般,恐惧的望著眼前的郎君,“將军…侯爷……”她看见侯爷將走,几乎是爬行著过去,伸手抓著他的衣袍一角,“奴家知错了…我不要入奴籍……求求您……我愿意侍候侯爷……无论您如何待我……奴家都愿意……”她慌乱的不知所措,只知道要求著侯爷改变心意,甚至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这些话,令顾厉霄停下。 阮荔像是见到了希望,殷切地望著他。 却见他弯下腰,靠近自己,如黑压压的山峦压下,她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抖。 “阮荔。” 这般温软的二字,从顾厉霄薄唇间吐出,长满了嶙峋冰刺,冻得人从骨子里涌出寒气。 阮荔还来不及露出討好的笑靨,听见侯爷的声音再度响起,“你以为,爷会缺你这具身子?” 阮荔哭声顿住。 还未反应过来,顾厉霄已然起身,扬声唤人:“青猛何在。” 青猛未得令,不敢擅自入內,只在外应声:“属下在!” 顾厉霄扫过地上柔弱的女娘,“带阮氏回万松院,从今夜起,她就是万松院中的女奴!”说完后,他抬脚离开,像是一刻都不愿多待。 阮荔摇头,眼泪飞溅,喉咙却被绝望堵住,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唇色苍白如纸,好似下一瞬就要晕厥过去。 青猛得令后才敢入內。 他架著地上的女娘往外大步走去,他放从虎豹骑中被调出来不久,还带著军营里雷厉风行的粗莽,更不知怜香惜玉未何物。粗鲁地把人拖出去,粗鲁地把人要抗上马背—— 最后被青恆拦住。 青猛看他:“青恆,你想违命?” 第94章 她是良民啊…不是女奴…… 青恆在小院待了这么久,自然心疼阮娘子,但侯爷盛怒之下下的命令,谁敢劝?青恆回道:“我等效命於侯爷,岂敢违背侯爷命令?只是…如今还在国丧,虽然是侯爷之命,但你扛著只著一件寢衣的女娘深夜骑马回將军,若被巡更人或是谁看见了,又要生出多少故事。杜七已经备下马车,这样既不耽误你回去交差,也能掩人耳目些。” 趁著青恆与青猛说话,杜七连滚带爬地进了正院,急著扶起常婆子,“您快、快!娘子的衣裳——首饰——” 常婆子这才跟回了魂一般。 连连点头! 对、对!得去拿衣裳首饰!总不能让娘子那样入將军府里去啊!她家娘子最是爱美之人的,怎能那样狼狈地出现於人前! 他们不敢替娘子求情,但总要护住她的体面。 但时间紧急,常婆子只来得及拿上件外衣,抓了根髮带及银簪,便急忙忙跑了出去。青猛已扛著人塞进马车里,不准常婆子在进去替她梳妆装扮。 常婆子只能从窗口拿东西扔进去,流著眼泪心疼道:“娘子珍重…莫要、莫要再惹怒侯爷了……” 话还未说完,马车已跑了起来,幸好青恆一把將婆子拽开,车軲轆才未碾上她的脚。 “本来好好的,怎么…侯爷就发了这么大的火?这些日子娘子都没见过侯爷,娘子究竟是做错了什么啊?”常婆子望著远去的马车,抹去不断涌出来的眼泪。 她的疑问,无人回答。 杜七不知。 青恆更不知。 好好的外室,侯爷在先帝驾崩时那么忙,都还惦记著让青时来报一声平安,可见宠爱之盛,这才过去了一个月,怎么就变天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阮娘子怎么就成了女奴? * 方才的哀求与恐惧,仿佛抽走了她浑身力气。 她甚至无力坐直,狼狈地趴在马车长凳上,散乱的青丝垂著,挡住她浮肿的眼。哪怕眼睛紧闭,仍有眼泪落下。 是她再次拒绝入府,才令侯爷恼羞成怒。 是她愚蠢…… 是她被侯爷待自己些许的温柔蒙蔽了双眼,手握权势的靖安侯、战场下廝杀的镇国將军,怎会对她一个只有美貌的女娘而另眼相待? 她只是一个供侯爷紓解的外室。 侯爷只需要她温柔小意的侍候,乖巧地顺从。就像是他们逗弄一只猫儿狗儿,喜欢了什么都能给,一旦它不顺心意了,能乱棍打死,也能隨手发卖。 哪有什么真心? 有的只是权势不容忤逆。 “女奴……” 女奴那是……奴籍啊…… 她是人啊。 是活生生的人啊。 就这样被打入奴籍…… 凭什么…… 她是良民! 她是良民啊! 阮荔忍不住念出二字,惨白的嘴唇发抖,心痛得仿佛被捶得四分五裂,快要不能喘息。 浑蛋! 权势都是浑蛋! 她紧闭著眼睛,埋入臂弯,恶狠狠地咒骂。 * 深夜。 万松院一路又点起了灯笼。 侯爷沉著脸直接回书房,青时要进去听侯爷吩咐,但书房门却重重甩上,声音大的院中眾人俱是一哆嗦。青时闭了闭眼,转身警告地吩咐眾人,让他们这几日都提起一万分精神侍候,这个时候別踩了侯爷的雷! 青时才打发了下人,又听见垂花门外有动静。 像是有马车直接到了万松院门口。 青时沉了沉气,抬脚去看,一抬头—— 嚯! 这不是阮娘子! 他震惊的步子顿住,指著阮娘子,又盯著青猛看,压低声问:“是侯爷吩咐?怎么把人带回来了?”方才侯爷回来时可没说要安顿阮娘子啊! 青猛如实回话:“侯爷吩咐,自今夜起,这位阮娘子就是万松院里的女奴。” 青时一时难掩震惊。 女、女奴? 还是万松院的女奴? “这、这……” 震惊过后,青时才仔细地扫过青猛扶著的阮娘子。 只见阮娘子青丝散乱,肩上披著件外衣,里面显然只有件寢衣,衣裳到处褶皱、狼狈不堪。 他想起那些藏起来的药粉。 恨铁不成钢的重重嘆气。 侯爷都打算悄悄把她接入將军府里过好日子了,等著丧期过后生下一儿半女,侯爷又是个念旧重情义的人,阮娘子又入侯爷的眼,將来哪怕是侯爷娶妻纳妾,心底总还有阮娘子一席之地。 这女娘—— 作甚如此想不开! 侯爷盛怒之下把人贬成女奴,但他却不敢真把阮娘子当成侍女用,侯爷若真得厌恶了阮娘子,大可以直接赶出京城,生死任由她去,可侯爷不止把她带回將军府,还把人放在万松院,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这说不准那一日就復不復宠了。 青时头疼了片刻,忽然想起马婆子还被扣在万松院,和青尧刚被赏了十板子下去,立刻著人叫过来。 马婆子一瘸一拐地走来,疼得一额头冷汗,这会儿看见阮娘子,哆嗦了下又跪了下去! 青时摁著额角,吩咐道:“最后头的后罩房都还空著,马婆子跟著阮娘子先住那边,至於白日里——”青时看著神情消极的阮娘子,愈发头疼了,“阮娘子我另外安排,马婆子白日里先去隔壁院子当差。” 马婆子颤巍巍应下后,艰难地爬站起来,从青猛手里接过阮娘子扶著,轻声道:“娘子,咱们往后头去了,您仔细脚下。” 阮荔如牵线木偶。 从一人手里交至另一人手中。 垂著头、散著发,气死沉沉。 马婆子自己身上还有伤,又怕摔著阮娘子,两人走得磕磕绊绊,一路险些摔了两跤,才走到后罩房前。 侯爷常年驻守边疆,住万松院的时间並不多,院子里侍候的下人都是男人,人数也不多,都住在前院的倒座房里,能隨时听候办差。 前院够住,整个后院便都空著,后院后面的后罩房自然也无人去住。 虽时不时有人来打扫,但这儿远离前院,连盏照明的灯笼都没有,再加上常年无人居住,在夏日的夜里,阴测测地教人浑身不適。 马婆子壮著胆子,挑了间离小门最近的屋子推开,尘土飞扬扑面而来。好在里面桌椅板凳床俱全,马婆子先打扫了出来一张床,扶著阮娘子躺下去。 阮娘子一路无声,躺下后,也只闭著眼落泪,肌肤发凉,浑身发抖。 第95章 我不会去侍候侯爷! 她真不懂娘子为何要做这些事情,这下好了,事情暴露,侯爷盛怒之下,谁能躲得过去? 马婆子轻轻撩开娘子脸上黏著的碎发,动作温柔而小心翼翼,心疼地问她:“是娘子想岔了,为何要做那些事情?” 屋外有人叫她。 马婆子只得住口,扶著腰挪出去。 是青时遣了人送枕头被褥、洗漱用具,另外还有两套侍女衣裳过来。马婆子谢过后,先捧著衣裳进门,放在床边,儘量轻声说道:“这是青时小哥命人送来的,请娘子明日穿著去前院当差。” 阮娘子仍无回应。 马婆子不忍再多说。 好好的日子,怎么就非要过成这样? 她撑著膝盖慢吞吞起身,忙著去整理送来的东西。屋子里到处都是灰尘,她得先收拾出来,否则哪里能睡人? 屋中响起一声又一声的嘆息声。 在马婆子收拾好屋子、合上门窗离开后,阮荔才睁开眼。 黑漆漆的眼底空洞、绝望。 哪怕是在夏日,她亦浑身发冷。 像是被困在冰冷的噩梦中。 她用力抱紧自己的胳膊,想要取暖,也想从噩梦中清醒过来,牙齿不知何时咬上了小臂,直到舌尖尝到了血腥,她才察觉到了疼。 乾涸的眼眶缓缓渗出眼泪。 她从一开始的选择便是错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是她贪慕权势,想利用自己的美貌换来更好的生活,可她不该选择顾厉霄,更不应该万般討好他,想让他时时庇护自己。 若到了京城,她疏离顾厉霄。 一切是否都会不同了。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啊。 阿娘。 阿娘…… 她团紧身体,呜咽著哭出声来,心中一遍遍唤著阿娘。 阿娘。 该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啊? 阿娘,先生。 她该怎么活下去…… 当女奴去服侍侯爷?当一个通房丫鬟?等到侯爷心软了,或是等她终於怀上孩子,侯爷再把她扶成侍妾?等孩子生下来后,她又要因自己外室、奴籍而对孩子愧疚,又要提心弔胆自己的身世。还要为了留住侯爷的恩宠,为了孩子能有爹爹的疼爱,她要小心翼翼侍候、討好侯爷—— 她就要过这样的一生。 被困在富丽堂皇的侯门之中。 彻底失去自由,成为金丝牢笼中的金丝雀,愧疚一生、偽装一生,然后被岁月消耗完生命…么…… 这一夜,阮荔哭哭醒醒无数次,她安静地臥在床上,看著阳光一寸寸蚕食黑暗,眼中的光亮却隨著一点点湮灭。 或许—— 或许… 现在放弃一切,能免去今后十几年、几十年的痛苦。 阮荔臥床不起、不肯进食。 马婆子说破了嘴皮子也无用,只能去找青时求助。 青时来了也劝不动,又不敢对阮娘子用强的强灌下去。偏偏侯爷一早就去了军营里,今日不知要何时回来。 青时命马婆子在旁边守著,一步都不准离开,自己则在前院守著,跟油锅上的蚂蚁团团转著。 眼看著傍晚將至,阮娘子已有两顿未进食! 这放在其他人身上,青时不会操这个心,既然有胆量绝食,小爷就成全你,只要饿不死就饿著,等到什么时候饿得受不住了,人也就治好了,下次看他还敢不敢绝食。 可阮娘子原是侯爷摆在心里的人,与旁人是不同的。 看著精神有些不对劲,就怕强来出什么差池。 今日他算是领教了阮娘子的本事。 往日看著温柔没脾气,实则倔得很,难怪能自己个儿偷偷吃药,不止把所有人都骗过去了,还让侯爷大动肝火。 是个人物。 青时守到天色擦黑,终於把侯爷给等回来了,连忙迎上前去,“侯爷。” 顾厉霄目不斜视,抬脚朝书房走去。 待他推开门,却未见到本该出现在房中的女娘,脚下微顿后,才朝屏风后走去,冷声问:“人呢?” 青时候在屏风外,等著侯爷更衣洗漱,谨慎回话:“阮娘子这一日食水未进,还在后罩房睡著。” 屏风后淋灕水声落入铜盆,隨之传来侯爷不冷不淡的训斥,“连个女奴都辖制不住,青时,本侯要你还有何用?” 青时瞬间冷汗渗出。 “是…是属下无用,这就去请阮娘子来侍候!”说罢,他转身立即从书房里退出,一路风风火火行至后罩房,一掌推开门大步进去。 马婆子见他来得仓促,欣喜问道:“可是侯爷回来了?能否替娘子请郎中来——” “退开!” 青时呵斥一声,越过马婆子,看阮娘子仍在闭眼昏睡,这会儿也没了白日的好耐性,直接伸手握住阮荔的肩膀,强行將人拽了起来。 他动作粗鲁,脸上还端一副温和之態,“我知娘子醒著,侯爷已经回来,要娘子去前面侍候。”说罢,也不等阮荔回应,转头就变了脸,厉声命令马婆子:“伺候娘子更衣、洗漱!” 马婆子畏惧青时,不敢不从,捧著衣服靠近阮荔,抖开外衣要为她穿上时,阮荔忽然睁开眼,眼底遍布猩红血丝,抬起手挥开衣裳。 “我不穿……” 她哭了一夜,又一日不曾开口,此时嗓音沙哑粗糲,像是被风沙打磨过。她看向青时,再一次重复:“我更不会去侍候侯爷……” 马婆子惊骇得瞪大眼睛,拿著衣服的手不停地在发抖,“娘子…娘子慎言啊…” 青时嘆了口气。 隨后眼神陡然凌厉起来,“这就不是娘子说了算的。”他鬆了手,背过身去,两手抬起击掌,“进来!” 门外进来两个身形结实的婆子,一左一右上前,直接將马婆子挤走,一人强行架起阮荔,一人接过马婆子手里的衣裳就往她身上套去。 阮荔咬著牙拼命挣扎! 她不穿—— 她是良民—— 不是女奴! 她不要穿上这身衣裳! 两个外院粗使婆子没料到女娘挣扎起来的力气这般大,但青时管事就在身后站著,她们两个人岂能镇压不住一个女娘?趁著青时看不见,当下使了些阴招,狠狠掐著女娘身上的软肉,阮荔吃疼,却仍在拼命挣扎—— 青时已然等著不耐烦。 “快些,莫让侯爷久等!” 俩婆子对了个眼神,手里下了死劲儿,阮荔的膝弯忽然一疼,身子骤然失去平衡,俩婆子非但没有扶住她,还把人往床柱那侧压著撞过去—— “咚!” “娘子!” 一切发生的太快,俩婆子又有意遮挡,待马婆子听见声响时已晚! 第96章 莫仗著我对你的宠爱而有恃无恐! 马婆子生怕要闹出人命来,当下也顾不得站在后面的青时,飞扑过去,用力推开两个婆子,扶起倒在地上的阮娘子,抖著声问:“娘子?娘子醒醒!” 青时听见后也立刻转身走来。 只见阮娘子脸色苍白地倒在马婆子怀里,额角红了一片,髮丝间有隱隱血色,嚇了一跳,伸手想撩开头髮確认,却被阮娘子躲开—— 成,还有气性就好。 青时收回手,语气温和地告知她:“娘子如今可不是一人,任性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甜水巷小院里的马常俩婆子、杜七、青恆都需受你庇护。马婆子昨日才因你挨了十板,若娘子今日不肯去前面当差,娘子以为马婆子这个年纪了,还能挨几个板子?甜水巷里的几人也个个都逃不掉。” 阮荔忍著眼前翻天覆地的晕眩睁开眼,“休要…威胁我……”每说一个字,她就能尝到喉咙口翻涌的血腥气。 青时微微一笑:“这不是威胁,而是提前告知娘子。我知娘子最是心善,怕娘子將来悔恨。” 阮荔看著青时温文儒雅的脸,只觉得如同披著人皮的魔鬼,恐怖骇人。 原来权势都是一丘之貉。 张口就能左右她们的性命! 那她们自己的性命呢—— 马婆子身上的伤还未好,听见青时还要罚她,嚇得连连磕头,“青时管事饶命…管事饶命啊!” 青时:“你求错人了。” 马婆子狠了狠心,只得朝著阮荔低声求她:“娘子…求娘子更衣……” 阮荔气得浑身发抖。 青时知自己拿捏住了她的软肋,出声催促:“娘子考虑得如何?是去前面,还是我去稟告侯爷?” 阮荔咬著牙,胸口血气翻涌,耳边是马婆子无助的哀求声。 她最终闭上眼,苍白的唇张合,倔强的背脊仍是弯了下去,“……我去。” 青时鬆了口气,余光扫过两个粗使婆子,“没用的东西,出去!”说罢,又同马婆子说:“那阮娘子就交给你了。”而后转身离开屋子。 马婆子知道自己是被青时利用了,但她也是为了有份差事能养活家里,当下又愧疚又心疼地搂著阮娘子。 婆子小声哄著劝著阮娘子,手掌摩挲著她冰冷的、还在发抖肩膀,“娘子,好娘子,咱们不跟他们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斗啊,身子是自己的,疼也自己的。咱们穿好衣裳,去前面求求侯爷,说不定侯爷已经气消了,青时就再也不敢这么对娘子了。” 阮荔无声落泪。 这就是身不由己。 现在有马婆子,今后可能是其他人,或者是她的孩子—— 他们利用这些,逼著她屈服顺从。 “对不住…是我今日连累了娘子!”马婆子看她哭得教人心疼,连连道歉。 阮荔沙哑著开口,“不怪…您…帮我更衣罢。” 马婆子见她点头,高兴地抹去眼泪,“好,好!娘子想开了就好!”又连忙拿来衣裳服侍阮荔穿上,阮荔浑身无力,眼前的晕眩未散,宛若牵线木偶般,任由马婆子摆弄。 她穿上了侍女的衣裳。 梳起髮髻。 篦子擦过头皮,疼痛袭来,疼得压制住了眼前的晕眩,意识仿佛也因疼痛而清醒了些。 待洗漱后,马婆子搀扶著她出门。 夏日残阳依旧炎热、刺目。 驱赶周身寒气。 是她还不够狠心,不敢自我了结。 所以她还活著。 从后罩房到前院並不远,阮荔走了很久,后背被虚汗打湿,脸色愈发苍白。 走到前院书房门口,马婆子才鬆了手。 青时已在门外候著。 见她来,露出一张同从前相同的笑脸。 “阮娘子,请吧。” 他敲了敲门,为阮荔推开门。 书房里用了冰,偌大的冰鉴摆在屋子当中,里头放著半人高的冰山,释放出丝丝寒气,驱散屋中暑热。 阮荔踏入书房。 书房的门合拢。 从心底钻穿出来的畏惧像巨浪似得,快要將她吞噬。 顾厉霄抬眸,看向站在门口的女娘。 她穿著素色衣裳,脸上、脖颈处的肌肤要比衣裳的顏色还要白,低垂著头,脸颊仍旧丰腴,隨著她低头的动作,软肉堆起,苍白的嘴唇紧抿。 她在发抖。 是该怕。 否则怎会记住教训。 顾厉霄启唇,漫不经心道:“过来。” 女娘慢吞吞上前。愈靠近,她愈低著头,脸上的恐惧愈发明显,在他身侧停下时,像受了惊嚇而瑟瑟发抖的野猫,藏起了利爪。 但—— 只是藏起而已。 利爪仍在。 不知何时还会狠狠挠他一下。 “知该做什么。”他看向站著不动,连一声啜泣、哀求都没有的女娘。 她垂首,嗓音嘶哑:“不知。” 全无以往的绵软,更无怯弱的可怜。 木訥、麻木地站著。 藏著利爪。 挺著的倔犟背脊。 顾厉霄噠的一声搁下笔,黑眸像是幽潭般微微眯起,目光森冷异常:“进了万松院,主子的任何命令,你身为女奴只有顺从,没有拒绝的资格,记住了?” 权势二字,像是深渊,佇立在阮荔脚尖前,时刻提醒著她的身份——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她不过是权势者一时兴起的玩物。 是她自己一步步走到这一步,看清了体恤属下、英勇无比的镇国將军、靖安侯,更是高高在上的权势。 她不该心生妄念的。 “记住了…” 她麻木地应下。 而她的麻木在顾厉霄眼中,却是女娘残存的犟骨,还在无声的反抗。顾厉霄咬紧后槽牙,脖颈的经脉狠狠跳动,猝然站起身,伸手掐住她的脸颊,声音里染上慍怒:“阮荔,莫仗著我对你的宠爱而有恃无恐!今后你再敢寻死觅活,侍候你的那些人一个都別想活!” 摁在脸颊上的指腹下陷,她却已感受不到疼痛,只有恐惧与浸入骨髓的寒冷。 “是…” 噩梦成真了。 他们都拿捏到了她的软肋。 “抬头。” 阴鷙的命令响起,“看著我,阮荔。” 第97章 通房丫鬟要如何服侍主子 阮荔麻木地顺从。 薄薄的眼皮掀起来,露出那双顾厉霄熟悉的杏眸,从前那双澄澈、明亮的眸子,眼中俱是欢喜与缠绵之色,可此时只有死气沉沉,以及无法掩饰的恐惧。 她最擅长的甜言蜜语呢? 她最惯用的眼泪呢? 她最会偽装的笑脸呢? 她连哀求都不会了?连服软都不肯?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掐著她脸颊的指腹愈发用力,唇角下陷,在她脸上成了一个扭曲的笑脸。 可笑至极。 顾厉霄闭了下眼睛,甩开手,朝书房另一侧走去。 屏风后,是一张供人小憩的罗汉榻。 他命令女娘靠近。 在罗汉榻上告知她通房丫鬟在晚上要如何侍候主子,他亲手压弯她的背脊,看著她苍白的脸上生出艷色,看著她眼中滚出眼泪,也终於听见她的恳求声。 结束后,顾厉霄起身去旁洗漱。 阮荔无力倒在罗汉榻上,她的衣服仍完整地穿在身上,髮髻散乱,碎发粘在汗涔涔的脸颊上,眼下与脖颈处残留著艷色,在苍白的肌肤上分外刺目。 她忍著胸口翻涌的噁心。 闭著眼,浑身发抖。 再也哭不出声。 方才那如噩梦般的情事令她恐惧,甚至在听见侯爷的脚步声靠近时,她忍不住颤抖,瑟缩地团紧身体。 顾厉霄在榻边站定。 他打开手中的纸包,露出里面的粉末,另一只手里拿著的是半盏酒。 阮荔听见纸张声响起,视线抬起,却在侯爷手中看到了再熟悉不过的东西,瞬间心臟惊跳到了喉咙口,惊恐挤满双眸。 为何、为何侯爷手里有这些? 是马婆子发现的? 还是侯爷早在江南府就发现的—— 那她藏在竹筒里的酒呢? 是不是也被发现了? 昨晚侯爷才会故意问那些话——他的愤怒不是因为她拒绝入府,是因为发现她持续服用避子的药粉? 那现在侯爷拿著这些东西要做什么? 阮荔紧紧抱著自己,从榻上爬坐起来,一步步往后缩退著,试图要远离他。 顾厉霄终於在女娘脸上看到事情败露后该有的神情。 可惜,迟了。 学不乖的野猫必须要扼杀她的野性,剪断她的利爪,才会成为豢养的狸奴。 阮荔是他的第一个女娘。 单纯、善良、执拗、愚蠢。 哪怕她干了蠢事,他也不会允她离开。 他想要的是温柔娇气的荔娘,一心一意都系在他身上的妾室,他想要的自会想办法得到手。 他仍能给她宠爱。 给她身份。 甚至给她孩子。 只要她知错了,记住教训。 哪怕为偽装,也给他装一辈子,莫再让他觉察出端倪。 “过来。” 他沉声开口。 “不…不要……” “我……不能服用……” 女娘不停地摇头,已经知道侯爷將要做什么,在她还要后退时,却被顾厉霄一把扣住肩膀,拖至面前。 孱弱的女娘如何逃得出去? “侯爷,求您…不要——”月事將至不能服用——这药粉会要了她命的……她的话来不及说出口,被迫张唇,粉末倒入口中,她喉咙间作呕,紧接著酒水灌入,呛得咳嗽连连,想要把药粉呕出时,喉咙被一捏一按,她控制不住吞咽了下,酒水混著药粉尽数咽了下去。 控制住她的手才鬆开。 阮荔冷汗淋漓地倒下,下意识想要用手指抠出来,趴在榻边不断地乾呕著。 顾厉霄扔开酒盅,见状冷声道:“你妆奩匣子里一共藏著八份药粉,吐出来了还有七份能服用。丧期里不得娶妻纳妾生子,而通房丫鬟在没有主子的允准下,更不得私自怀有子嗣。希望你从今夜起牢记这两件事,更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她什么都吐不出来。 胃部一阵阵痉挛。 从头顶上方传来的每一个字如巨石般砸在耳膜上,耳边轰隆隆作响,连同心臟也一阵阵的疼痛。 “回话。”他厉声催促。 女娘倒在榻上,无声落泪,手紧紧捂在小腹,脸上的艷色已然消失。 顾厉霄胸口传来细微的酸痛,她至少服用了大半年的药粉,从未见她这样抗拒或痛苦过,这些都是她誆骗自己、令自己心软的手段罢了。 他压下动摇之念,冷声道:“阮荔,本侯如你所愿,为何不起身谢恩。” 阮荔怔怔地听著。 谢恩… 是啊。 她该谢恩才对。 但心臟为何还会这么疼。 阮荔缓缓笑了,苍白的嘴角微微扬起,黯淡的眼中生出星星点点的水雾,粗看之下竟有了几分从前的乌润灵动。 她对著顾厉霄道,“谢侯爷成全。”声音温柔,也似乎不再麻木。 但这样的笑靨在她的脸上只有一股强烈的违和、扭曲感,顾厉霄见她终於服软,却並无征服一丝满足或是快感。 “来人——”他扬声,“送她回去。” 话音落下后,他转身离开,不外多看女娘一眼,无人知道他近乎是从书房中逃离。 马婆子守在书房外,听见传唤后很快进来,搀扶著阮荔回到后罩房休息。 因阮娘子衣衫並未太过散乱,马婆子只当是娘子没有受太多欺辱,打了水来简单给娘子擦了擦身子,又看著娘子愿意用饭了,一颗心终於落回肚子里。 太好了。 娘子想通了! 那將来就有哄回侯爷的一日! 未来都会是好日子! 马婆子脸上也有了几分笑意,看著阮荔躺下歇息,悄悄合上门,退了出去。 阮荔躺在床上,小腹剧烈绞痛,她侧著身,蜷缩屈膝,咬牙死死忍著,不曾透出一句呻吟。 身子越来越冷。 而身下却有暖意漫延。 她又开始发抖发颤,不是恐惧,而是鲜血从身体里流失引起的寒战,疼痛让她的意识混乱而模糊,她有些不安,有些害怕,抱紧自己的胳膊,试图安抚自己。 没事的,荔娘。 只是有些疼痛罢了。 忍过疼痛就再也不会疼了,再也不用去討好旁人,被人欺辱了…… 一切都快结束了。 很快就能见到阿娘与先生了,他们那么疼爱自己,一定会在下面等自己。 或许也能见到方维,她要同他说声对不住,自己没有替他守住。若有来生,他別再那么早死了,也別去投军了,她不要凤冠霞帔,也不要金银財富,只想要平平淡淡的过日子就好。 她越来越冷,好似赤身裸体地走在雪地里,体力耗尽后,她蹲在原地,睡意逐渐袭来。 那样绝望的日子… 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或许一切都是命…… 结束了也挺好。 阮荔终於缓缓闭上眼。 她累了。 想好好睡一觉了。 第98章 没有他的允许,她岂敢去死! 这夜马婆子睡得並不安稳,半夜里又被雷雨声吵醒,心口慌得厉害,索性起来去看看睡在隔壁的阮娘子。 后罩房冷清得嚇人,阮娘子胆子小,这又病著,別被什么脏东西嚇到了。 马婆子披著衣服出门,屋檐下吹打进来的雨打湿了半边的身子。 她轻推门进去。 一股闷热血腥气扑面而来。 还未等马婆子意识到什么,闪电自天边炸开,屋中瞬间亮如白昼,马婆子猝不及防看见了半床的血色! 当即两腿发软,一下子瘫坐地上。 隆隆雷声劈落! 马婆子从惊恐中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往外衝出去,“来人——来人啊——” “快来人啊——” * 阮荔看见了幼年的自己。 小小的她蹲在门外,听著里面阿娘恨铁不成钢的怒骂声。 “那些来消遣的男人当时为了二两肉的事,恨不能哄你上天,要把命都给了你!事后哪个王八羔子还来管你?” “都说那药月事前不能吃不能吃!他贪图爽快完了又怕你讹上他,你也被哄得脑子发热自己吃药——连命都不要了是吧!” “也行!下回想死提前说一声,省得老娘花钱救你回来,还要听你哭哭啼啼!” 屋子里又传来一道啜泣声,“可…可他说…他那厉害…家里娘子碰一回怀一次…” “你就信了?” “呜呜呜……” “蠢货啊!那是他娘子厉害!同他有什么干係!” 阿娘骂骂咧咧地出来,一低头看见门边上杵著个小不点,她性子急躁,险些一脚踩了上去! “我的小祖宗!你要嚇死阿娘吗!”阿娘抚著胸口,白眼都快翻上天了,“快起来!白天姐姐们都要歇息,不要来缠著她们玩闹。” 那时她才四五岁。 像是小大人一般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眨巴著黑黑润润的大眼睛,问:“阿娘,男人的话都不可信吗?” 阿娘毫不犹豫地点头,冲屋子里还在哭哭啼啼的姑娘大声说道:“谁信了男人的话这一辈子就有吃不尽的苦头!” 屋子里哭声戛然而止。 但屋外的哭声紧接著响起。 是她抽泣著问:“那、那先生的话呢?也不能信么?先生夸荔娘是世上最可爱的小女娘,难道先生骗荔娘了么?荔娘一点都不可爱么?”小阮荔一脸天塌的表情,睁著圆溜溜的大眼睛,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就这么衝著阿娘哭著。 阿娘短暂无语。 “我怎会生了个小哭包?能信能信!先生说的话能信,別哭了啊——” “我家荔娘是世上最可爱的小女娘,成不?” “呜呜呜……成……” 可等阮荔一眨眼,眼前抱起自己的阿娘不见了,阿娘与先生站在离她很远很远的地方,目光疼爱地看著她。 “荔娘,將来定要找个踏实本分的男人嫁了,好好过日子。” “荔奴儿,好好活著。” 阮荔哭著跑过去: “阿娘、先生——不要丟下荔娘——” 她跑得磕磕绊绊,满地都是嶙峋碎石,她很快摔倒了,掌心血肉模糊,疼得她根本爬不起来,可爬不起来,就没法追上阿娘与先生。 她忍著痛,跌跌撞撞地想要追上他们。 “带荔娘走……” “阿娘……” “先生……” “你们等等荔娘——” 她摔得浑身都是伤,眼睁睁地看著他们转身离开,留她一人。 不要走…… 不要拋下荔娘一个人啊…… * 万松院的烛火亮了一整夜。 顾厉霄歇在前院,听到外面马婆子惊嚇无语伦次的通稟,立刻赶去后罩房。 暴雨也无法压制怒火。 女娘竟敢自尽? 她哪里来的胆子! 房门未关,里面也未点烛火,潮湿的空气灌入房中,也无法衝散里面浓郁的血腥气。 顾厉霄快步靠近床榻,看见半床的猩红。 女娘安静地躺在猩红之中,脸靨、唇色惨白,甚至连胸口的呼吸都微不可察。 闪电先行。 照亮顾厉霄阴冷寒霜的面庞。 他確认女娘手腕、脖颈处都无伤口,伸出手,靠近她鼻翼的手指在发抖。 轰隆—— 雷声砸落。 暴雨似乎要湮灭世间万物。 这样倔犟的女娘,狐狸一样狡猾的女娘,怎会如此脆弱不堪?她岂敢擅自放弃生命!没有他的允许,她岂敢—— 满目的鲜红、浓烈的血腥味令他无法冷静下来。 直到手指终於探到微弱的呼吸声。 像是微弱的羽毛,轻轻拂过靖安侯的肌肤。 她… 还活著。 身后青时等人已经赶来,他转过身,神態已恢復眾人眼中清冷孤傲的靖安侯,“青尧、青猛二人听令,立即前去柳宅请柳老先生!” “是!” 有虎豹骑出身的亲卫在,哪怕外面下著滂沱大雨,但柳老先生请来得很快,除了老先生十分狼狈外。 但柳老行医救世几十年,也知这般紧急的出诊,是在与阎王爷抢命。 赶到万松院,柳老顾不上换下湿透的衣裳,坐下搭脉后眉心跳了下,念了句『冒犯娘子』,直接掀开盖住她身子的薄被。 哪怕已经换过床蓆、衣裳,但衣裳再次被鲜血染红! 柳老施针止血保命。 保险子、护心丹、千年参片……这些昂贵的药材更是如流水般灌入女娘口中,靠著这些强行吊住一口气。 只要气存住了,他就能从阎罗王手中抢回这条命! 柳老先生一日一夜不曾合眼,半个时辰號一次脉,及时变更施针位置,两个小时调整一次药方,后罩房里瀰漫著浓稠苦涩的药味。 而窗外的雨始终不曾停下。 河岸决堤、山洪暴发、成千上万亩即將丰收的良田被河水淹没,低洼村落的百姓死伤无数…… 朝廷形势紧张。 无数將士、賑灾粮、钦差被派出去。 顾厉霄也被派去加固洵阳镇外河堤、开凿洪水引流之计,务必要保住洵阳镇! 此次暴雨突如其来,洵阳镇乃水道交匯之地,商业繁荣昌盛,一旦洵阳镇被衝垮,后果不堪设想!且洵阳镇紧挨京城,若它沦陷,京城是唇亡齿寒。 匯元堂里的郎中们也都被派去外面賑灾、救助受灾百姓,柳老先生要求前往第一线,这一次是要拼了命与老天爷抢人头! 第99章 她终於醒了 阮娘子虽未甦醒,但最危险的时刻已过,柳老便修书一封,命人递给將军,再把孙子调来万松院继续盯著,转头药箱一收,穿上蓑衣、翻身上马,出城救人去了。 青时不敢拦柳老,又怕小柳郎中也要跑,万一阮娘子有个好歹,他无顏见將军,因此亲自上阵,日日夜夜盯著小柳郎中。 小柳郎中性子温吞,做事不急不缓。 他不似祖父有悬壶济世之心,医术也不及祖父,性子慢热,便在从医时立下誓言—— 只救好眼前之人。 他沿用祖父的方子继续医治,把阮娘子病发的前因后果都打听清楚,得知病发那日,侯爷曾命阮娘子用过避子药粉,心知祖父治了四五日人还未醒,恐怕是因心魔。 破除心魔,人才会醒。 他甚至还著手根据阮娘子的体质调配了几个温和些的避子方。 青时见阮娘子昏睡迟迟不醒,又不便质疑小柳郎中的医术,急得短短几日就生出了七八根白髮。 青时管家都如此紧张,万松院眾人更是提心弔胆。 就是蚊蝇打院子里过去,都是搓著触角小心翼翼顺著墙角溜出去,不敢发出恼人的响声。 万松院里闹出这么大动静,院外的人、尤其是顾老夫人院子里的人想方设法要打听出点消息来,但无人敢透露半个字出去,都怕被高压之下的青时管事赏一顿板子。 又过了四五日。 连绵十多日的暴雨总算停歇。 阴沉的天空放晴,酷暑紧隨而至。 夏日正浓,阳光灿烂,好似前段时日的洪灾只是一场从未发生过的噩梦。 院中传来知了声阵阵。 青时正指挥人去树上捕蝉,哪怕站在树荫下,他也热得后背衣衫湿透。 小柳郎中听见动静后,穿著短打汗衫倚门而立,手里摇著把蒲扇扇风,开口道:“青时小哥,若有捉到那黑色的知了猴,掐头去尾后统统给我,晚上下了油锅还能添一道菜。” 青时嘴角抽了下:…… 这位小柳郎中…是个会吃的。 “是,小柳大夫。” 屋外知了声渐小。 阮娘子的屋子里用著冰鉴,温度舒適凉爽。 马婆子每日都要替昏睡不醒的娘子翻四五次身,擦洗更换衣服。小柳郎中还教了她按摩腿脚,每日早中晚各要按三次,她觉著自己这厨娘都快成了屋里的婆子。 这日听见外面二人的说话声,小声嘟囔道:“从前相处的时间短,竟不知这位小柳大夫是个妙人,能把青时小哥堵得说不出话来,娘子若醒著,一定也喜欢这位小柳大夫。” 马婆子端了清水来,正要为阮娘子净面时,冷不防对上阮娘子睁开的眼,手里铜盆哐当一声砸地上! 扭头就往外跑! “小柳大夫!小柳郎中!!我们娘子醒了!!” 青时反应最快,扔下网子就往屋子里冲。 这位祖宗可算是醒了!! 他能给侯爷稍个喜讯去了!今晚总算能睡个囫圇觉了! 青时如何不喜? “娘子醒了?”他露著一张灿烂的笑脸,探头关切的询问。 阮娘子睁著眼,眼珠子漆黑,却不见半分神采,活似盲人的眼,嚇得青时后背一身的冷汗。 別是人醒了眼瞎了! 连忙扭头唤人:“小柳郎中快来瞧瞧娘子!” “这就来了。” 小柳郎中背著手閒逛似地溜达进来,看得马婆子恨不能替他走路,好不容等走到床边,还指挥人搬来板凳,拿来手枕、帕子。 青时忍著:“马婆子!” 待他坐下,伸手搭脉,垂眸认真辨脉象,好一会儿才收了手,道:“娘子此遭气血大亏,如今醒了靠这药补、食补慢慢补回去,安心静养上些时日,也就好了。”说罢,抬眸见病人了无生气,问道:“娘子身上还有哪处不適?” 阮荔醒来后,眼前黑影褪去。 眼睛方能视物。 僵硬的视线缓缓看过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庞,以及这间如噩梦般的屋舍。 乾裂的唇轻启。 微弱嘶哑的声音响起。 “我怎…还未…死……” 床前围著的人都屏息听阮荔虚弱的声音,注意力在她身上,以至於忽略了踏入屋子的靖安侯。 青时听后,眼神微妙,似有所察,转身向后看去,只见侯爷冷著脸地站在门口,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气。 马婆子也转头看见侯爷,再想到娘子刚才说的那句话,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张嘴就要请罪:“侯——” 顾厉霄抬手制止。 凌厉的目光投向床榻之上。 而小柳郎中只关注著自己的病人,闻言,表情仍旧温和,同她解释道:“娘子寿数没到,地府自然不收您。说不定是娘子在世间还有未完之事、未尽之责、未履之诺。” 或许是医者,说话时语调不紧不慢。 认真解答她这一句荒唐之问。 虽这一句回答在旁人听来也十分荒唐,但落入阮荔耳中,却令她想起了那场梦境,她久违梦见了阿娘、先生,也再一次被他们拋下。 是因为她没有完成答应他们的事。 所以他们才再次拋下自己…么? 隨著念起,空洞无神的眼底似有了些许波动,可当她视线愈发清晰时,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侯爷,视线猝不及防地对上的瞬间—— 小院中自己狼狈的哭求… 书房中难堪的一幕幕… 灌入喉中呛人的药粉与烈酒… 无数画面涌入脑中,伴隨著绝望与痛苦,令她恐惧地躲开视线,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小柳郎中顺著她的视线回望。 瞭然地无声頷首。 心病找到了。 阮荔的反应令顾厉霄沉下脸,脸上蒙上一层冻人的寒霜,抬脚一步步靠近,冷声开口:“退下。” 隨著他靠近,女娘短促无力的呼吸愈发急促,惨白的脸颊生出异样薄红,瞳孔紧缩,瑟瑟发抖著,恐惧到几乎快晕厥过去。 顾厉霄视线居高临下地垂落。 看著畏惧自己的女娘。 她终於醒了。 清瘦、苍白、虚弱。 害怕的根本不敢直视他。 他抬起手贴近她的脸颊,像从前一样轻触她柔软的脸颊。爱撒娇的女娘会靠在他的掌心,像猫儿一般轻轻蹭著。 可现在当他的手掌靠近时,女娘紧闭著眼,颤抖著偏首躲开。 伸出的手掌僵硬。 顾厉霄的眼神一暗,深邃眼眸中透出的冷冽几乎要凝成实体。 下一瞬,他手指动了下,掐住她的下顎: “阮荔——” 第100章 男子避子方 女娘受惊。 孱弱的肩头颤抖。 紧闭的眼睫也在不停地抖著,晶莹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渗入鬢角髮丝中。 顾厉霄的胸口被一团无形之物堵住,似是怒气,又像是鬱气,混在一起,让他呼吸不畅。他想要掐著女娘的脸直面自己,厉声命令她睁开眼看著—— 他想要的东西,从未失手过的。 但视线落在女娘病弱的脸靨上时,耳边是小柳郎中的医嘱,道女娘死里逃生不宜情绪激动,需要静养。 如此孱弱的女娘,仿佛只要他粗鲁对待,就会脆弱地死去。 他收敛慍色。 她还活著。 来日方长,总有磨平她犟骨的那一日。 落在下顎的指腹鬆开。 罩下来的暗影与气息逐渐离开 阮荔畏惧的呵斥、疼痛都不曾出现,她才敢从窒息的恐惧中慢慢夺回呼吸。 “是我不知服药时机,此次才让你陷入危险之中。”顾厉霄看著逐渐平静下来的女娘,语气平静的说道:“柳老也说那药太伤身体,从今以后你都不必再吃。” 阮荔颤颤睁开眼。 眼瞼掀起,露出畏惧与抗拒的眼神。 却也不再死气沉沉。 残留在顾厉霄胸口的闷堵因这个眼神而鬆动了些,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短短数日,人怎么能瘦成这样?手指在她脸颊上不轻不重捏了下,在女娘发抖前鬆了手,“养好身体,爷明日再来看你。” 顾厉霄转身离开。 迈出房门时,余光瞥过杵在门外的婆子,冷冷开口:“还不进去侍候。” 马婆子哆嗦著应了声是进屋去。 言行举止,粗鲁不堪。 看得顾厉霄忍不住皱眉。 难怪女娘至今还未学会『规矩』。 他张口叫青时,“重新挑两个规矩得体些的侍女给她用,”说著又顿了顿,“一个还是从虎豹骑的娘子军里挑,教会了规矩再送过来。” 青时心中惊嘆。 不久前还是女奴。 这才鬼门关前溜了一圈,就要拨两个侍女给阮娘子,这阮娘子真是有本事! 青时不服气都不行。 他拱手应下:“是,属下立即去办。” 青时后退三步后,转身快步离开后罩房。 夏日烈阳刺眼,晒得人发晕。 顾厉霄刚从洵阳镇外賑灾回京,洪灾得以控制,但地方受灾严重,仍需朝廷安抚人心,洪灾后紧接著又是高温酷暑,灾地尸横遍野、一片狼藉,需要警惕瘟疫传播。他所率人手不足,必须儘快善后。 他要擬摺子去面圣—— 要人、要钱。 自江南府起,再到入宫清君侧、清扫贵妃一党势力,紧接著又是暴雨洪灾,他近两个月都不曾好好歇过一觉。 他亦是面露倦色,手指摁著眉心试图缓解疲惫。 小柳郎中恭送顾厉霄至角门前,见状他揉著眉心,恭声劝道:“侯爷再威猛英武,也是肉体凡胎,忙碌了这么些日子,当好好休息,让身体喘口气。” 如今顾厉霄已封侯,位高权重、威严积重,敬畏他的人越来越多,已鲜少有人敢同他这么说话了。 偏巧,今日这番冒犯的话他就听了两遍。 顾厉霄放下手,看了眼柳老的这位孙子,眉目垂著,看似恭敬,实则透著游离於世的冷漠,“这话本侯刚从你祖父口中听过。” 小柳郎中拱手,谦虚道:“草民与祖父时刻不敢忘悬壶济世之志。” 顾厉霄挑眉。 他与柳老比可查得远了。 但—— 杏林柳家也就剩下他这一脉了。 “辛苦小柳郎中继续留在府中,照看阮氏身体。” “草民遵侯爷之命。” 话音落下后,小柳郎中等著靖安侯离开,他好继续躲回屋子里避暑午睡,谁知侯爷迟迟未走,似还有话问他。 祖父言,顾厉霄雷厉风行、杀伐果断,乃当世豪杰,大夏能出这么一位年轻后生,是大夏之福! 而这么一位大人物,罕见又迟疑之色。 小柳郎中心中纳罕。 却也不敢催促。 他虽然医术不如祖父,但察言观色却习得不错。 郎君嘛,常年骑马、熬夜、赶路的,总有这样那样的难言之隱,他懂,他都懂。 小柳郎中耐心等著。 听见靖安侯清冷的声音响起。 “小柳郎中可知,有无男子服用后令女子无法怀孕之物。” 柳岱愣了下,才拱手回话。 “回侯爷,请给草民些时日。” * 阮荔昏迷多日初醒,精神不济,醒了一会儿后再度昏睡了过去,马婆子嚇得急忙请柳岱来看。 柳岱搭了搭脉,说了句“无事。” 马婆子急得要跺脚了:“阮娘子又不醒了,怎会是无事!” 柳岱:“她困了,再睡觉。” “都睡了这么多日怎么还会困?” 柳岱微笑:“您出半床血试试看,只会比她睡得更久。”还是一睡不起的那种久。 马婆子果真不敢再追问。 到了傍晚,阮荔再一次清醒,柳岱过来看了眼,便吩咐马婆子去准备些软烂容易消化的吃食,又背著手溜溜达达得出去了。 马婆子嘟囔了几句,忙著张罗吃食去。幸好前院就有一个厨房,厨房里听见是给阮娘子的吃食,都无需马婆子动手,立刻就有人著手料理,没一会儿,马婆子就端著清淡软烂的汤麵回去侍候。 阮荔靠坐在床头,手上仍无力气,只好让马婆子餵她。 温热的食物下肚,腹中縈绕著舒適的暖意,手脚渐渐温暖起来,也有了些许力气。 身体迫切地需求食物。 比她陷入绝望的意识更渴望著活下去。 好像在对她说: 阮荔阮荔,好好用饭,要拼命地活下去,我想要继续活下去! 马婆子起初还担心阮娘子还要继续绝食,却没想到一碗麵条很快见了底,连带著娘子唇上都有了几分血色! 这下马婆子再也不怀疑小柳郎中是庸医了,笑得眼尾炸开花来,“不愧是小柳郎中,有真本事!娘子看著精神了好多,之后再慢慢补回来,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会…越来越好? 她只会沦为供人取乐的金丝雀罢了。 阮荔垂眸,表情沉默。 马婆子生怕自己说错话,不敢再劝,扶著阮荔躺下歇息后,端著针线篓子坐到一旁去守著。 阮荔看马婆子没有离开,便猜到是侯爷授意,要寸步不离地盯著她,更是用马婆子来威胁她,让她不要肆意妄为。 她盖住眼中讽刺,缓缓闭上眼睛。 今后这样的情形恐怕会出现无数次—— 直到死亡。 死亡…… 第101章 窗边之吻 夜间的汤药有安神之效。 阮荔喝下后睏倦袭来,臥下没一会儿便熟睡了。 一夜无梦至天明。 次日醒来用过早膳后,阮荔不肯再躺著,马婆子没劝住,又见她气色比昨日好了不少,只好依从她,搬了张圆凳摆在窗边。 晨起还未热起来,窗口有风,还算凉爽。 柳岱端著药进来时,看见阮娘子坐在窗边,想起昨日侯爷命他调配的方子,眼神多少有些古怪。 阮荔敏锐,侧眸看去。 她生得眉目清秀,不笑时少了明媚之意,像是水墨作成的仕女画,只黑白二色,但亦有浓淡相宜之妙,反而显得更耐看了。 “柳大夫?” 她淡声唤人。 嗓音仍有些虚弱无力。 柳岱笑了笑,拱手道了个安好,“今日观娘子气色好了许多,”他说著又指挥马婆子,“劳驾,搬张凳子来。” 马婆子应下,连忙搬来。 柳岱左手撩起衣摆,施施然落座,才朝阮荔继续说话:“柳某心中著实鬆了口气,原以为娘子求生之志微弱,还要抑鬱寡欢些时日才肯好起来。” 阮荔脸色微僵。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觉得这人说话奇怪而冒犯,淡声回了句:“托柳圣手之福。” 柳岱听她嗓音因虚弱而很轻柔,夹带著些敷衍的冷意,与在甜水巷小院里的温柔明媚截然不同。 不过女娘一向多变,心思更似海底针,况且眼前这位阮娘子是能让那位靖安侯放在心上的女娘,绝不简单。 柳岱笑道:“娘子谬讚,先將药喝了罢。” 阮荔接过药碗昂头喝完,低头看见柳岱递过来的小碟子,里面放著几颗蜜饯果脯。 柳岱:“蜜果斋的,娘子尝尝?” 阮荔道了声谢。 柳岱放下小碟子,起身离开。 阮荔取了颗蜜渍桃肉入口,恰到好处的酸甜压下口中苦涩,她忍不住眯了下眸子。 柳岱回眸,见这一幕。 坐在日光中的女娘眯起眼,日光笼著她,边缘泛著细绒绒的光,似一只被美食吸引了的狸奴,正探头看碟子里的蜜饯。 他眼中生出些笑。 正要收回视线时,屋外传来恭迎声。 “侯爷!” 隨话音落下,那只贪食的白猫不见了踪影,变回了微弱的女娘,唇角微抿,唇色隱隱发白,试图用冷淡偽装畏惧。 白衣黑髮,肌肤瓷白近乎透明。 似伶仃纤细的荷花枝,托著浅粉的花苞,生长在日光中。 轻而易举就让人生出怜惜之意。 屋外脚步声靠近。 柳岱不敢再看,收回视线,躬身而立。 靖安侯大步迈入,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而过,“今日阮氏的身子如何?” 柳岱如实告知。 顾厉霄行至坐在窗边的女娘前,见她起身恭迎,森冷漆黑的眸子在垂下时,被日光染上一层虚幻的暖色,伸手握住她手腕,“不必。” 阮荔一时未来得及避开。 从手腕传来的温度、触感让她腾起强烈的恐惧感,想要甩开、逃走。 身后柳岱的回话结束。 顾厉霄道:“这几日小柳郎中辛苦,赏。” 柳岱跟著谢恩、退下。 不算宽敞的屋中只剩下他们二人,阮荔的畏惧愈发强烈—— 想起那夜凌虐般的对待。 那些残忍的话语。 如视螻蚁般的眼神。 她……不知道顾厉霄究竟还有多少手段要落在自己身上,亦不知道自己哪一句话会惹怒他。 甚至因恐惧,眼前生出灰濛濛的暗影。 她看著侯爷坐在窗边的绣凳上,又看见他伸手朝自己探来,掌心朝上,她心头涌动惧怕,只想离这只手掌越远越好… 小小的、脆弱的家雀,如何逃得出去? 顾厉霄上臂一揽,將她带入怀中,拢在怀中坐著,坚硬的臂膀圈住,她无处可逃。 阮荔背脊僵硬,恨不得要惊跳起来离开,心悬在嗓子眼,眼瞼压著垂下。 控制欲极强的手掌仍握著她的手腕,粗糙的指腹摁在手腕內侧最柔软的皮肉上,轻轻揉弄,沉沉嗓音传来,“心中还在怨我当日逼你服药,才不肯说话?” 他缓缓说著,视线紧落在她脸上。 “不…”细弱的声音响起。 女娘在害怕,以及额发间渗出晶莹细汗。 眼瞼下垂,遮住眼。 顾厉霄却偏要將她的脸靨完完全全纳入眼底,手掌贴上她的脸颊,而这一次的女娘没有再避开—— 又或许是不敢再躲。 他抬起她的脸,视线一寸寸扫过去,细弯的眉、泪汪汪的眼、黑润的瞳、玲瓏的唇、小巧的耳垂…他从不知,会有一个女娘样样合他心意,入他的眼。 已经是他的人,他又岂会放手。 “藏起你这些心思,別让爷再看见。”他耐心地告知她,“你当知道从今往后该怎么做,就像初来京城时討好爷,利用爷解决那些不大不小的麻烦一样,对你来说不难,不是么。” 阮荔的心狠狠一跳。 不敢置信地抬眸看他。 女娘眼神戒备而慌乱,眼瞳湿漉漉的,似惊慌失措的小鹿,误入猎人的圈套之中,已经无路可逃,只知道拿黑亮的大眼睛望著猎人。 这样单纯直白的反应取悦了他。 他的指腹用力,慢慢教她:“不是这样的表情,要笑,笑得柔软些…” 阮荔心头狂跳。 这样的温柔让她背脊攀爬上一股股凉意。 她的大脑一片混乱,眼中水色愈盛,不敢再看眼前之人,下意识想要闭眼,却在她垂眼的那一剎那,唇上落下温热触感。 她扭头就要躲。 手掌托住她的头,不容易逃。 將她牢牢定住。 顾厉霄通情慾、男女之欢晚,情慾难分,最后通通只落在欲望之上,他占据女娘的身体,肆无忌惮地品尝爱欲。 不知从何时起,他也开始尝她的情,尝她的唇与舌,细致地吻她,耐心极好地一点点將她的呼吸吞下。 今日她吃了药,仍有汤药的苦涩,还有果脯的甜,一丝丝的甜,也被他吞入腹中。吮吸与沉重的呼吸纠缠在日光中,他迟迟不肯放过她,怀中的身躯从僵硬变软,无力地依靠他怀中,似小鸟依人。 颤抖愈发明显。 她的手脚、身躯、皮肉都在发抖。 顾厉霄探入衣摆的掌心摸到一片湿濡的凉意,他方才停住亲吻,凝视著眼前的女娘,抬著她的她,低声问:“你还未好,爷不会碰你,值得怕成这样?” 第102章 爷要你的心! 阮荔冷颤颤地发抖。 她在恐惧。 眼前侯爷说的每一句话,他的温柔、耐心细致地亲吻,在经歷过那些狠厉的手段后,不敢去细想,只会让人觉得恐惧,她绝望地颤声问:“侯爷…到底…想要什么……您想要…做什么……”怎样才能放过我…… 想要什么? 顾厉霄嘴角似乎牵起来一点笑意,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不带半分温度地凝视著她。贴著脸颊的手掌移开,一根手指划过她的喉咙、脖颈、胸脯,最后落在女娘瑟瑟发抖的胸口上。 点了一下。 他嗓音暗哑,眸色黑沉:“爷要你的心。” 屋中所有声音消失。 阮荔耳边却有惊雷声炸开。 屋外响起了青时的声音,是在提醒侯爷到入宫的时辰了。 顾厉霄打横將怀中女娘抱起来,放在床榻上,垂眸看她时,眼中已敛起所有情绪:“好好休息,明日爷再来看你。” 他大步离开。 留下一室窒息的死寂。 阮荔晕眩得坐不住,身子瘫软著倒在床上,眼泪从眼眶里渗出来。 他要什么…? 心? 要她的…心? 再这些事情后,他怎么还能来要她的心…他用什么要?用权势?还是用威胁? 阮荔满目讽刺,埋首在臂弯中,低低笑出声来。 她的心… 哈哈哈哈… 一个拿她当物件、宠物的权势,她凭什么要把自己的心交出去? 她笑得愈发肆意。 马婆子进来时听见笑声,先是愣了下,再看娘子样子不对劲,连忙跑上前,“娘子这是怎么了?是身上不適?我这就是去找小柳郎中——” 马婆子起身就要离开,被阮荔抓著胳膊。 阮荔抬起头来,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眼底俱是荒谬之色,咬字清晰,“不用。” 马婆子一脸的担心。 阮荔不疑眼前之人的真心,可这份真心都被侯爷他们拿去利用,成了约束她的牢笼,不止將她囚禁在此,还要向她索要更多。 她的心。 谁都不会给。 阮荔抬手擦乾眼泪,“我没事,躺会儿就好…”阮荔为安抚马婆子,勉强挤出了些笑。 “那…我先扶娘子躺下。” 马婆子仍守在一旁,手里正缝著阮荔的寢衣,这还是从江南府带回来的好料。用极细的桑蚕丝织成,再染上烟青色,薄薄一层,夏日夜里穿著舒爽透气,略透了些,只能在屋子里穿。 屋子里响起悉悉索索声。 是阮娘子又翻了个身。 “娘子闷了?” 阮荔嗯了一声。 她目光放远,透过一点窗子,望著外面刺目夏日,仿佛墙砖瓦片都被热气晒得扭曲。 如此夏日,理当有蝉鸣。 可却安静得像万物都在盛夏里死去了一般。 马婆子:“小柳郎中说娘子要静养,看书费神,不准我拿书来。不如我同娘子说说回京路上听到的閒闻軼事?”说著笑了声,“娘子別怪我嘴笨,说得无趣就好。” “您说。” 马婆子不敢说打打杀杀的事情,专挑些细碎的见闻,絮絮叨叨地讲著。 屋子里多了些来自熟悉温暖之人的声音,不再冷寂,让人不由得安下心来。 阮荔的眼皮渐渐合上。 呼吸声绵长。 马婆子放轻了声音,轻手轻脚地替她盖上薄被,继续在床边守著。 * 自这日后,顾厉霄每日都会来。 有时甚至是阮荔入睡后,一身风尘僕僕地来,只在帐子外站了会儿才走。 这番『用心』,万松院里上下都在说,是侯爷对她用情至深,待国丧结束后,她定是宠妾。 当朝新贵靖安侯的宠妾—— 多么风光、荣耀。 但凡来后罩房或办差、或传话的,都想要看一眼,能哄得侯爷用情至深的女娘长什么模样。 她真成了金丝笼的金丝雀。 由著人观赏。 大多时候,顾厉霄会在白日来。 每日会过问她的身体,会问一日三餐用得如何,也会与她亲吻、拥抱。 像之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一般的待她。 可阮荔却做不到。 她见他来,被他触碰、亲吻,身体忍不住害怕地会发抖。 顾厉霄有时会恼怒,有时会沉著脸甩袖离去,却未再强迫她行事——因她的身体还未康復,不便侍寢。 虽然一顿顿药膳、汤药用下去,阮荔看著逐渐好转,铜镜中的唇颊有了血气,面靨一点点丰盈起来,但因伤到了根本,仍需静养。 她常坐在窗边。 什么都不做,就望著外面的天空。 甚少再与人说笑。 盛夏炎热。 晒得大地滚烫。 所有的人都在忙碌著,她困在冷冰冰的后罩房中,如顶底之蛙,陷入泥潭,一点点被吞噬,只能抬头窥外外面的一片天空。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 半个月过去。 八月中旬依旧酷热难耐。 阮荔的状態好好坏坏,小柳郎中便一直留在万松院中,就住在后罩房最旁边的屋子里,大多时候都把自己关在屋里,偶而出来活动筋骨。 这日清晨,阮荔用过早膳后服药。 汤药换了方子,酸苦难忍。 阮荔忍不住呕了出来。 听见脚步声进来,阮荔用袖子擦去渗出来的眼泪,略带歉意道:“婆婆,要麻烦你收拾了…” “娘子客气,这是婢子分內之事。” 回答她的是一道温和女声。 不是马婆子。 阮荔用袖子掩著唇,抬头看去—— 是一张陌生的面庞,穿著豆绿色的侍女服,梳著整齐的妇人髮髻,看著有三十多岁的年纪,精神干练。 “你是…” “婢子丹若,”她福了福身,行礼姿势像比著尺子般,“原是华大娘子身边的女使,后去了外面庄子当差,半个月前收到了青时管事的消息,才从庄子赶回来服侍娘子。” 丹若一边答著,一边倒了盏温水,服侍阮荔漱口。 阮荔掩唇吐了水,问:“华大娘子是…?” 丹若温和回道:“是侯爷的生母。” 阮荔默了瞬,“马婆子去了何处?” “马婆婆是厨房出来的,如今回了厨房,专负责娘子的餐食。” 阮荔垂下眼瞼。 也好。 这些日子是辛苦婆婆了。 因丹若要收拾床榻边的脏污,阮荔又坐去窗边的罗汉榻上。 第103章 藏在屋中之物 这是七八日前搬来的家具,用料极好、样式新颖,榻上的竹簟亦是上等紫竹编成,细密整齐,触之亲肤微凉。 如此奢贵的一张榻,与后罩房里所有的物件都格格不入。 阮荔靠在引枕上,望著窗外的景与物。小柳郎中得知她將药吐了,耷拉著一张脸从屋子里出来,坐在角落的阴影里继续熬药,一边扇著蒲扇,一边看著手里的书。 青烟裊裊。 酸苦的药味飘入屋中。 阮荔又想作呕,用帕子捂住,合上窗子。 床榻已经收拾乾净,丹若却还在收拾她的衣物、首饰——都是这些日子青时陆续送来的,不知不觉攒了好些,阮荔不愿意用,都让马婆子收在最角落的箱笼里,平日里只用从江南带回来的衣物首饰。 阮荔:“那些都放著,不用收拾。” 丹若迟疑了下,应声道:“后罩房地方小,青时管事命婢子先將娘子的衣裳首饰收拾好,留两套常用的,其他都先搬入隔壁院子。等甜水巷那边的行李搬过去,清点有什么不足的,再一併购入。” 阮荔愣了下,隨即一阵心惊,“你说…甜水巷院子里的东西也要搬来?” 丹若听著有些奇怪。 阮娘子不先问要搬去隔壁院子,反而只问甜水巷之事,但她初来乍到,未摸清楚娘子脾气,不敢多问,便頷首应了声是。 阮荔想起自己藏起来的路线图,指尖用力掐著指腹,吞下胸口的心慌:“何时?”问完后,怕自己太过关心引得丹若怀疑,补了句:“常婆婆、杜七、青恆…甜水巷院子里的那些人也都会来么?” 丹若摇了摇头,“这些婢子就不清楚了,娘子若想知道,午后婢子去前院问问。” 阮荔点头,心乱如麻,“好,劳烦你。”那张路线图…她生怕婆婆们收拾屋子翻出来,藏在梳妆镜底下的缝隙里,若不弯腰去够,应当不会被发现的。 应当不会发现的… 至於她藏在妆奩匣子的药粉,侯爷也已知晓。 她定了定神,不再胡思乱想。 到了午后,阮荔歇晌。 丹若去前院问搬院子的事情,青时听是阮娘子让她来的,心里念了声阿弥陀佛,这阮娘子总算是想明白了! 青时温声道,“如今东西是都搬进去了,但新院子里乱糟糟的还没归置好,也不利於娘子静养,还得委屈阮娘子再后罩房多呆几日。” 丹若道声省的了。 因丹若是侯爷生母华大娘子带来的侍女,青时待她多几分尊重,客客气气唤她一声姑姑,“阮娘子重病了一场,性子同从前不大一样,不爱笑也不爱同人说话,便是侯爷去也是这般,还请姑姑不要往心里去。” “咱们怎好计较主子的不是?”丹若笑了声,却道:“今日我去,娘子也同我说了几句话,温声和气的,是个好性子的娘子。” 青时:“这……那是我多言了,姑姑只当没听过罢。” 二人又说了几句,丹若才回了后面去。 青时总觉得哪里头不对劲。 阮娘子待侯爷都冷冷淡淡的,如今怎会主动让丹若来打听搬院子的事情?青时又將丹若的话想了一遍,目光无意略过一角阴影,眉心狠狠跳了下,別是她也在甜水巷里藏了什么避子的药粉,还想掩人耳目吃下去不成? 当下,青时再也站不住,亲自去了趟隔壁院子。 * 入夜,顾厉霄方归,径直朝后罩房走去。 青时跟在身后,只听见侯爷问,“阮氏睡了?” 青时道:“天一黑就歇下了。” 顾厉霄淡淡嗯了声,进了后罩房屋里,抬手掀开帐子,见她睡得酣甜,眉目舒展,脸颊也不似前些日子消瘦,长了些肉。 今晚守夜的是丹若。 顾厉霄记事起,她就被顾老夫人打发到乡下庄子去了,已有多年未见,但到底是母亲身边的女使,待她还算客气:“阮氏年轻,多有任性之处,今后要辛苦你仔细照顾。” 丹若垂首回道:“蒙侯爷信任,能再回万松院里当差,婢子定会万分用心服侍娘子。” 顾厉霄回了前院书房,又问虎豹骑的人何时能到位。 青时略有些为难:“倒是挑了两三个能进后院当差的,只不过这些年行军打仗,规矩学起来要耗费些时日,中秋前能入府侍候。” 顾厉霄又问过青铜、青棘二人伤势,如今他们还在虎豹骑养伤,青时回说还要两三个月才能下地。 书房里短暂安静。 顾厉霄背脊鬆懈下来,靠在圈椅中,揉著胀痛的额角。 青时心疼侯爷,“属下请小柳郎中过来瞧瞧?”自从先帝驾崩、新帝登基,自家侯爷连一日安稳觉都没睡过,如今还添了一项洪灾善后之事,每日只能回来睡上两三个时辰,天不亮便要出门。 顾厉霄摆了下手,他一向不爱召郎中大夫看,又拿起堆在书桌上各出送来的信函看了起来。 暴雨洪水之祸刚过,受灾百姓如何安顿、泄洪之地灾民如何安抚、损毁良田又要如何处置后復耕,这些都需要人去主持善后。先帝在世时,京城一带从未遇到过这样严重的暴雨內涝。眼下新帝即位、国库空虚、朝臣並非一心,陛下分身乏术,將此事交由顾厉霄处置,这几日他留在京城同几部周旋,亦是万分心累。 一时间,书房里只闻纸张翻动之声。 顾厉霄看了大半信函,又放下翻了翻余下的,“没有柳老送来的?” 青时回道:“属下未见。” 顾厉霄却皱了下眉,嗯了声,垂眸沉思,指节在圈椅扶手上缓缓敲击。 青时知侯爷是在担心灾后疫病,道:“侯爷前些日子派人传话回来,已经收了一部分防疫所需药材送去各地,再加上有柳老坐镇,上苍怜悯苍生,此次灾后说不定会是一切平顺。” 顾厉霄冷笑一声,“就是因一切平顺,各项灾后扶持之策都以国库空虚之名给否了。户部吏部那帮人还说,要求灾民立刻抢救土地划出耕田,还能赶得上秋种,填补今年京城粮仓之失。洪水过后的土地不撒石灰翻耕如何能下种!简直荒唐!” 话音落下后,顾厉霄即刻提笔写书信。 待写完,却见青时站在一旁发怔。 顾厉霄敲了下桌子,“派人送出去。” 青时慌忙回神,拱手应下,捧著信函交代下去,等他再回书房时,侯爷已从浴房出来。 “信函已安排人送出,侯爷早些歇息,属下告退!”五更天侯爷就得入宫去了,掐指算起来只能歇三个时辰,再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日积月累的这么熬。青时想了想,擅自做主將今日发现的事情咽进肚子里去。 顾厉霄瞥了他一眼,出声叫住:“你这一晚上心不在焉的,还有何事未稟?” 第104章 不愿嫁他为妾,还想从他身边逃走! 青时面有迟疑,拱著手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顾厉霄向来雷厉风行,最见不得手底下的人回话吞吐扭捏,当下沉了声,“还有何事,说。” 语气已十分严厉。 青时不敢再瞒,下跪回话:“今日丹若来问搬院子之事,因侯爷吩咐过,要您看过甜水巷搬来的物件,属下不敢擅作主张,便说等东西置备齐全还需几日,要请阮娘子在后罩房委屈几日。” 顾厉霄微蹙的眉目舒展,“是她差人来问的?” 青时低著头,“是。” 顾厉霄素知女娘娇气,又爱热闹,加之大病了一场,缩在后罩房那小地方也委屈她了。她既然开口要搬去隔壁院子,想通了这些事情,他如何会不允?但—— 若只是这事,青时怎会是这態度。 顾厉霄想起妆奩匣子的暗层,眉间笼了些寒意,“將她在甜水巷常用之物都取来。” 阮娘子常用的东西多且琐碎,青时请了青尧一起搬进来。 笔墨纸砚、妆奩匣子,以及几本市面上的游记话本。 此时一件件摆在书桌上。 顾厉霄站著翻看。 这次的笔墨纸砚中並未藏著酒,倒是旁边有一沓厚厚的画纸,上头画著一路所见风景,江南之景画得最多,且隨著越画越多,画技愈发纯熟,意境也愈发凸显。 翻到最后一张,画的是码头之景。船只停泊,各人忙碌,烟火气十足,热闹而生动。 顾厉霄伸手点了点,“这张看著有几分范公的神韵。”想来是幼时家里请了先生精心教过的。顾厉霄想起一事,问道,“派去李家庄打听消息的人还未回来?” 青尧拱手回话:“回侯爷话,派去的兄弟说李家庄地方极大,再加上曾遭过一场极大的瘟疫,死伤惨重,十多年前的事情更不太好打听。属下已去信催促了。” 顾厉霄放下画纸,说了声不急。 家里能请得起先生学画的,当是富裕人家,只要家世清白,不曾捲入什么案件,待丧期结束后,他会迎娶女娘过门为妾,允她多生下几个孩子傍身。 放在画纸旁的,是他送给女娘的妆奩匣子。 顾厉霄拉开小抽屉。 拨开各色簪釵等首饰,压在下面的是一个个纸包,里面是顾厉霄並不陌生的药粉。 贼心不死的女娘。 顾厉霄面无表情的將药包拿出来扔在一边,“都处理了。” “是。” 正要合上时,无意看见最深处藏著一抹红色,用巴掌大的绸缎包著,打开看,是一对小米珠耳坠。 顾厉霄想了起来。 从沈家村到京城,就见女娘日日带著,在洵阳镇那一夜还因下楼找这坠子,惹了些麻烦上身。后来他收用了女娘,命青时送了不少首饰过去,但耳坠却只戴这一幅。 是从何时开始不戴的? 好像是在甜水巷过年,他亲自送了她一对耳坠,再也未见她戴过。 不过是个廉价的耳坠。 她要留著便留著罢。 顾厉霄將东西放回去,瞥见青尧脸色有异,双眼发直地盯著手里的耳坠,“这耳坠有何问题?” 青时亦发现青尧的异样,用胳膊肘撞了他下,压低声问:“青尧,侯爷问你话!” 青尧回过神,似是在天人交战,艰难启唇,“关於这耳坠,属下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说……” 顾厉霄摁了下额角,眼神烦躁地扫过眼前二人,“你们二人今日是什么情况,说话吞吞吐吐,还都要我来催你们才肯说?” 青尧告了罪,下了狠心,一股脑都说了出来:“属下与方维同住一个营帐过,曾见方维收到家中来信,说家中老娘病重,未、未过门的娘子…为了凑药钱,变卖了所有首饰,只…只留下一对他送的…卖不出价格的珍珠耳坠子……”青尧越说声音越小,也愈觉得书房里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可侯爷还在听他说话,他无论如何也要將这件事说完,“方维还、还说…等、等凯旋,要用赏银买一串珍珠…送、送给娘子…” 一段模糊的画面浮现在顾厉霄眼前。 …… “將军!您知道什么珍珠又圆又好看吗?” “问这做什么?”顾厉霄坐在篝火旁,手中端著碗喝酒,想了想,还是告诉了他:“应当是南海珍珠,当朝皇后的凤冠上就有数百颗南海珍珠。” 方维:“皇后娘娘也用啊!那…贵不?” “一颗十两。” “嘶…这也忒贵了!”方维拱手道了谢,退回旁边,眼睛盯著燃燃篝火,念叨著说,“一颗十两,那我送个两颗当耳坠,她一定喜欢!” 跳跃的火光印在方维脸上,眼睛炯炯有神。 …… 原来,女娘视若为宝的耳坠是方维送她的。 顾厉霄又想起在乌衣巷的小院里,她指天发誓,哭著说自己心中只有战亡的未婚夫婿,这一辈子都不会另嫁旁人。 想起那夜喝下暖情酒后,她眉眼含情的將他误认作方维,含著泪说终於盼到入梦嫁他。 想起她寧可当不明不白的外室,也不肯入府为妾…… 顾厉霄狠狠闭了下眼,“青时,你还有何事未稟!” 青时没料到阮娘子竟然还对方维念念不忘,甚至將他送的首饰也一直珍藏著。如果他再把手里的东西拿出来,不知今夜又要闹成什么样! 可事已至此,青时也不敢再瞒。他抖著手,將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到侯爷眼前。 顾厉霄接过、展开。 纸上画著从他们此次从京城到江南所经水路、陆路明细,详细到驛站、码头、河川、镇子、城门等等,无比仔细地记录在纸上。 详细到是个识字之人,只要拿著这张路线图,只身就能从京城一路抵达江南。 在图纸之下甚至还有一张路引,是当初南下时他替女娘办假身份的路引之一。 珍珠耳坠… 路线图… 路引… 避子方… 顾厉霄握著纸张的手掌在发抖,眼神阴鷙冷冽至极。 好一个胆大的女娘! 原来她不止想避子,不止不愿嫁他为妾,甚至还想从他身边逃走! 她何时生出的这些念头,又是何时开始做的这些准备—— 第105章 放开我…浑蛋… …… “將、將军……奴家要去…去收拾行囊……”女娘心虚地移开了视线,连声音都在发抖。 …… 是在江南府。 原来她在那时已想逃走! 顾厉霄拳头紧握,五指骨节、手背青筋暴起。 如果那夜他没有带女娘隨行,任由她与马婆子一行人引开刺客,说不定她的计划早已得逞。所以在他拦住女娘时,她才会那样心虚地害怕,生怕被他察觉端倪。 失控的愤怒占据理智。 他耳边清晰地响起女娘曾说过的每一句话。 …… “请姚妈妈回去告诉老夫人,阮荔与战亡的未婚夫婿情比金坚,哪怕我尚未入方家的门,但我仍愿为他守一辈子孝,更愿为他此生不再另嫁!” …… “侯爷…到底…想要什么……您想要…做什么……” “爷要你的心。” …… 从一开始,女娘说的都是虚假之言,都在骗他,她討好自己只不过是为了求得他暂时庇护,所以当他提出要带她回府时,毫不犹豫地就想要从他身边逃离! 真是—— 好一个满嘴谎言、心狠手辣、无情无义的女娘! “砰!” 书房门被用力踹开,屋中跪在地上的青时青尧二人只觉得眼前一阵疾风颳过,踹门声大得令。二人哆嗦了下 一抬头,侯爷已经不在书房。 去了何处,用脚都猜得出来。 二人面面相覷,还是青时先反应了过来,连滚带爬的撵了上去,一边朝后罩房赶去,一边叫来人牢牢守住万松院的门!没有侯爷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往后罩房去。 今夜无论后罩房里发生任何事,都不会有一丝风声透出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 阮荔被困在噩梦之中。 她梦见自己支开了看守自己的丹若,拿到了路线图,顺利从京城一路南下,眼前光景流转,她已逃到了江南府。 在码头处,她拿出铜板递给船娘时,听见身后隆隆马蹄声靠近! 连同脚下的地都在抖动。 递出去的铜板掉落入水,她想也未想拔腿就跑! 下一转眼,阮荔的脖子被一只手用力掐住,抬头看见一张呲目欲裂的脸,暴怒质问声从头劈下:“谁准许你逃——” 她不停地拍打脖子坚硬的手背。 张大嘴巴用力呼吸。 眼瞳震颤。 窒息到濒临死亡的恐惧感瞬间將她包裹,她想要开口呼救,想要求饶—— 在这一刻,她下意识想要活下去! 想要从恐怖的噩梦中清醒。 “不……” 当她发出一丝微弱的声音后,终於从梦中醒来。在睁开眼的瞬间立即看见站在床边的巨大黑影,她的手掌下是与梦中一模一样的手,死死掐著她的脖子! 噩梦与现实重叠。 她艰难地喘息,唇色发白、脸颊涨成酱红色。 因窒息的痛苦,眼眶不受控制地渗出眼泪,沿著眼角滑落。 “侯…侯爷……” 她亦看见男人眼中疯狂涌动的愤怒,是她藏起来的路线图还是被发现了…? 权势者,岂能容忍自己被一个女娘欺瞒、利用呢。 所以来杀她泄愤。 也好…… 也好…… 在这一瞬间,阮荔心中的恐惧忽然就散了。 甚至不再试图扯开锁住她的脖子的手掌,手腕无力垂下,她放弃了挣扎,安静下来,只剩下眉心因窒息而生的痛苦之色。 今夜是顾厉霄急怒之下要取她性命,並非她主动放弃生命。 这回,阿娘与先生应当回来接她了罢…… 她缓缓合上眼,等待著死亡。 顾厉霄脸色阴冷骇人,看著手中放弃挣扎、一心等死的女娘,汹涌的怒火像是狠狠打入一团棉花中,无处可散的怒火烧得他胸口刺痛。 她寧可死也不愿继续留在自己身边? 是因要把那颗心留给方维? 他顾厉霄活了这些年,从未有人敢这般愚弄利用他! 一个满口谎言的女娘! 区区一个女娘罢了! 顾厉霄恨得腮帮子咬紧,只要再用些力气,他就能了结这个这可恨可恶的女娘,可他掌心越来越烫,滚烫得令他不得不甩开手。 阮荔浑身绵软无力,被甩得趴在床边,捂著胀痛的喉咙,每呼吸一次,就有灼热的痛感袭来。 她昂起头,睁著眼,看向站在面前的刽子手,“为何…又…不杀了……我……” 她眼底死气沉沉。 眼中不见畏惧之色。 一个孱弱的、他轻而易举就能掐死的女娘,明明从前是个柔弱、胆怯的女娘,为何在他的盛怒之下,她连一句哀求都没有。 甚至还主动寻死。 顾厉霄冷冽的视线落在她的身躯上,这具柔软的皮囊之下,没想到竟是这样一副犟骨。 他不信,自己折不断这身骨头。 顾厉霄弯下腰,眼神阴沉:“本侯不会杀你。”他的手粗鲁地掐住她的两颊,將她的脸提起,四目相对,近到能嗅到女娘身上缠绕著清苦的药味,“非但不会杀你,还会好好养著你。” 他说得极为缓慢。 每一字都像是从地底下爬起来的恶魔,吐著森冷的凉气,渗入阮荔的四肢百骸。 她冷得浑身发抖。 眼中生出迟缓的畏惧。 顾厉霄深邃的眼底划过讽刺笑意,指腹温柔地摩挲著她柔软的颊肉,她眼中的恐惧是真的怕了,又或是演给他看的? “又哭什么,嗯?” 他哑声问,眸色暗沉。 阮荔任由眼泪滑落,“您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为何非要这样折磨我……放过我…不成么……” 折磨她? 顾厉霄闻言,眼中冷如霜降:“是你费尽心机討好於我,如今这些都是你咎由自取。”他手指用力,捏住她的脸颊,低下头,鼻尖几乎触碰到阮荔的鼻尖,呼吸纠缠,“阮荔,別再想从爷身边逃走。你是我顾厉霄的人,这颗心——”他语气加重,“不给也得给我!” 阮荔猛地掀起眼瞼:“做——” 才说了一个字,停留在她脸颊上的手指用力收紧,低头重重堵住她张合正欲说话的唇,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量,他的吻急促而压迫,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惩罚她。阮荔妄图抗拒、咬紧牙关,他手指用力就已打开,被迫令她接受他。每一次的唇舌交缠都充满了占有欲,他在用行动告诉她,她再无逃脱的机会。 曖昧丛生的亲吻中,阮荔的眼泪落个不停。 她挣扎著。 仍想要驱逐他。 不知是谁的牙齿磕破了湿软的內壁,淡淡血腥味浸入津液。 夺取还未结束。 他单手钳制她的手腕,湿热的吻从唇角一路向下,单手撕开她的蔽体的寢衣。 “嘶啦——” 裂帛声响。 四周的寒意瞬间覆盖她的肌肤。 阮荔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发了疯一般地开始挣扎,“放开我…浑蛋……” 第106章 爷再问你一次,这药喝还是不喝 阮荔所有的反抗在顾厉霄看来毫无威胁,他轻而易举將人压在身下,膝盖分开她的双腿… “不要…禽兽……” 她哭得眼泪滚落,羞愤之下双目通红,而手脚都被控制住,胸脯剧烈起伏,口中不断谩骂著从不敢对著他说出口的字眼。 羞辱的疼痛折磨著她几乎要崩溃的理智,她像是疯了一般,连最后的偽装都不愿意再做。 她连死都不怕了! 难道还要安静躺著任由他来强行欺辱自己么! 混帐! 王八蛋! 禽兽不如的东西…… 权势都是禽兽!! 凭什么要这样欺负她… 浑蛋…… 无数的谩骂声终於惹怒了怒火之下的男人,顾厉霄腾出手,一把捂住她的嘴,却被阮荔张口咬下,她发了狠,眼底俱是鲜红血丝,恨不能要从他手掌上咬下一块肉来。 顾厉霄吃痛,猛地抽回手,握住她肩膀,直接將人翻了过去,她的脸被压进被褥中去… 谩骂声变成了愤怒呜咽声。 床幔垂落。 呜咽声渐小,又变成痛苦的喘息声,眼泪洇湿被褥,连反抗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睁著眼,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屋中安静下来。 这一刻,她仿若失聪,连意识都从躯体中抽离,她看见顾厉霄弯腰,又捏著她的脸说了句什么话,眼瞳漆黑冰冷。 之后转身离开。 丹若一直胆战心惊地守在门外。 她侍候过大娘子,虽那时候年纪小,再加上后来自己也嫁了人,知道男女之事总是女子要多吃些苦头,若郎君再不怜惜,那事於女娘来说无异於难以言说的折磨。 自己没有服侍过侯爷。 不知侯爷为何为变成这个性子… “砰——” 紧闭的屋门推开。 丹若屈膝福身。 面前黑影一闪而过,疾步离开后罩房,连同背影仍夹杂著未消的怒火。 丹若的心头颤了颤,立即进屋。 屋中昏暗,仅有几缕月光。 她走到床前,柔声唤『阮娘子』。 无人回应。 “婢子冒犯了…” 她掀开纱帐,借著黯淡的光线,入目是一张苍白似雪的脸,凌乱的黑髮粘在脸上,漆黑的眼神涣散空洞,睁著眼无意识地渗出眼泪,像一具美丽无魂魄的人偶。 一身肌肤,遍布著鲜红的痕跡。 脖颈、肩头、腰间、腿侧…… 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丹若也忍不住红了眼眶,这般多的印记,方才侯爷要下多狠的手,阮娘子要受多少疼痛委屈啊… “娘子…”丹若蹲下身,拾起薄被,盖住她的身子,小心翼翼道:“婢子打水来,侍候娘子洗漱…” 阮荔没有回应。 丹若守了她一夜。 第二日醒来时,见阮娘子平静地睡著,心底微鬆了口气,能睡著就好。 睡一觉起来,人有了精神。 也就熬过去了。 可一直等到晌午也不见娘子醒来,丹若才觉得不对劲,连忙去请小柳郎中来看,郎中號脉,说娘子身体没事,是心出了问题,才不肯醒来。 丹若听得无语。 “就让娘子这么睡著?” 小柳郎中瞥了眼著急上火的侍女,慢条斯理道:“我先开一剂汤药看看。” 听得郎中还有办法,丹若忙道辛苦。 等药熬好了,丹若却怎么也餵不进去,急得她浑身大汗。再请郎中来看,道之前昏迷时药是能餵进去的,这会儿餵不进去,显然是娘子自己不愿吃药。 柳岱看这侍女面生,底下的人又都称她一声姑姑,猜到无人和她说过这位阮娘子看著麵粉团似的一个人,实则性子有多硬,便给她出了个招,让她去请青时想想办法。 丹若去前院找青时。 恰逢青时出府办事去,要三四日后才回来,万松院如今是青尧代管。 青尧哪里有什么办法,跟著去说了半日,口乾舌燥、耐心耗尽,也没见阮娘子咽下一口汤药。 他想起昨晚书房中事,心里难免偏向自家侯爷—— 自从侯爷收了阮娘子,吃穿住行一样不曾委屈过娘子,如今还接进府里好好住著,不说阮娘子对侯爷有没有情义,但人至少要心存感激。 可阮娘子做的这些事… 都已经是侯爷的人,藏著方维送她的首饰。 不愿怀子,偷偷服药。 偷画路线图,想要逃去江南。 青尧为自家侯爷鸣不平。 但也只能悄悄在心底嘀咕,毕竟青时出门前叮嘱他要留心后罩房那边。 青尧想了下,道:“甜水巷的常婆子、杜七今日刚进了隔壁院子,他们与娘子熟悉些,不如姑姑找他们来劝劝娘子。” 丹若道了声谢,忙去请人来。 人前脚才进了屋,后脚就有人报侯爷回来了! 眾人纷纷低头行礼。 顾厉霄从宫中回来,脸色阴沉可怖,今日他又要起程前往洵阳镇外丰利县一带,这一去不知又要几日才回。 结果一回来就听见青尧报女娘之事,他用力摁了摁额头,压住怒火,掉头去后面。 他大步行至床侧,见女娘仍闭著眼,床边放著的汤药早已没了热气,一旁的膳食也没动过。 柳岱说她身体无恙,不愿睁眼。 顾厉霄眼底被冷意覆盖。 女娘仍未记住一件事。 她的生死,早已不由她做主。 他冷冷开口:“阮荔,爷再问你一次,这药喝还是不喝?” 女娘仍闭著眼,一副沉睡不醒的模样。 顾厉霄怒笑一声,盯著她道:“来人。” 守在门外的青猛、青尧二人立即入內,“属下在!” “把房中服侍阮氏的人通通拉到门外,他们娘子一刻不肯睁眼喝药,就打一刻板子,她何时服药何时停。” 沉冷压迫声传入屋中每一个人耳中。 阮荔缓缓睁眼,双目通红。 青尧迟疑了下,“侯爷…” 青猛中气十足应道:“是!” 说完转身,板著脸朝丹若等人一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青尧也只能紧隨其后。 马婆子在青时手里经歷过这一遭,下意识扑通就跪了下去,朝著阮荔哀求道:“娘子救命…阮娘子……” 青猛一把抓起马婆子拖出去。 “娘子…娘子啊……” “娘子……” 丹若脸色发白,却唤不出求饶的娘子二字,被青尧『请』出去之前,她回首看了眼站在床前的侯爷,不敢相信大爷会是大娘子的孩子… 第107章 我…喝… 屋子里空了下来。 屋外蝉鸣声响。 烈阳直射。 还有一声声棍棒重重落在身上的闷响,穿过敞开的门扇传入屋中。 呻吟、哀嚎声接连响起。 “娘子救……啊——” “娘子饶命——” “娘子…救命……” 无人敢说侯爷饶命,声嘶力竭地唤著请阮荔绕过他们… 屋外的哀求声愈发密集。 伴著棍棒打在肉体上的闷响。 阮荔咬紧牙关,用尽力气撑起半边身子,望向站在眼前的男人,眼中生出恨意,连同心臟的疼痛,团在一起变成眼泪涌出,眼角已红得发肿,恨声骂道:“浑蛋…” 顾厉霄脸色阴沉未变。 对她这一声谩骂无动於衷。 外面的哀求声开始夹杂著痛苦的哭声,像是魔咒般禁錮著阮荔,她紧紧抿著冰冷的唇,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恶魔… 禽兽…… 她恨声骂著。 为何要用那么多人的性命来威胁她! 混帐… 王八蛋… “娘子…娘子救命啊……” “求娘子救救我们……” 阮荔睁著血红的眼睛,苍白的唇齿张合,一个字一个字道:“我…喝…” 顾厉霄闻言,脸上並无意外之色。他知女娘单纯善良,一定会为了外面那些人乖乖听话。 他抬手要叫人去温药。 “不必…” 阮荔撑著胳膊起身。 她一日未进食水,情绪翻涌间,眼前晕眩,身子晃了下险些倒下,最后靠著床柱上稳住了身影。 顾厉霄伸手端起药碗,掀了袍子在床边坐下,舀了勺浑浊褐色的汤药递到女娘唇边。 阮荔侧首避开。 眼中俱是厌恶的冷意。 从他手里拿过药碗,仰头两口迅速喝完,酸苦的冷药划过喉咙,落入胃里翻涌,令人作呕。 阮荔死死忍住,苍白的眼下泛出隱忍的红色,“放了她们…” 顾厉霄拿了块帕子,动作温柔拭去她唇角残留的药渍,目光却透著刺骨的冷意:“早些听话不就好了。” 阮荔仍然在发抖。 眼中恨意绵绵。 “放了…她们……” 顾厉霄眉眼发冷,收回帕子,“明日离京,安分些等爷回来,別再想绝食或逃,被爷抓到了,外面那些人一个都活不成。”他语气森冷,带著浓浓警戒:“青时会替爷盯著你。” 阮荔喉头哽咽,“放…她们……” 顾厉霄盯了她许久,抬起手似乎想掐住她的脸颊,却被女娘先一步避开,口中仍重复著那一句话。 仍未被折弯脊背。 顾厉霄寒著连猝然起身,朝外下令:“停手。” 屋外打板子的声音停下。 哀求呻吟声也没了。 响起的是一道道畏惧的感激声。 “谢…娘子垂怜……” “谢侯爷……” 阮荔无力地闭上眼,倒回床上,胳膊抱紧自己,止不住地发抖。 顾厉霄又命人进来,重新端进来饭菜,让青尧留下来盯著。 在顾厉霄离开后,丹若才被青尧扶著起身,她目光发冷的扫过甜水巷的婆子与小廝,刚才打在他们身上的板子听著动静嚇人,实则並不有多疼。 可在板子落下来的第一下,两个婆子就开始哭天喊地地请阮娘子饶命。 丹若才明白,这不过是一场演给阮娘子看的戏。 所有人以性命为筹码,逼迫阮娘子活下去。而今日,显然不是第一次。 丹若是几人中伤的最轻的。 下手的侍卫將力道控制得极好,这些板子带下来,只稍微影响她走路姿势。她走到床边,轻声道:“空腹吃冷药伤身,厨房里备著甜粥,娘子用些罢。” 阮娘子听见她的声音,微睁开眼。 眼神似破碎的人偶。 嗓音沙哑、虚弱,望著她说道:“你才来…也牵连了你…对不住…” 丹若怔住。 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话。 就在她愣怔时,外面的婆子、小廝也接连进来谢恩,两个婆子一撅一拐地走到床边蹲下,心疼地看著阮娘子,一句句地劝她,又问娘子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又或是想看什么本子、做什么打发时间,句句关切。 而阮娘子只是安静地听著,像个魂魄缺失的人偶,美丽而残破地躺在那儿。 眼前这一幕,让丹若生出微妙诡异感。 以及…… 些许怜惜。 侯爷与阮娘子之间究竟发生了何事,才会闹成这样?但这些事情,无人同丹若说,甚至连两个婆子都闭口不提。 这日过后,阮荔搬入隔壁院子。 顾厉霄赐名松云居。 与万松院名相似,且又在隔壁,这下將军府中都知道了,侯爷收了位女子,金屋藏娇,且万分宠爱,只等著丧期一过,就要抬为妾室。 正妻未娶,却先有了个预备的宠妾! 这个消息传入顾老夫人耳中,又是一番混乱,不过这些消息都传不如松云居里—— 顾厉霄仍將青恆留在松云居。 除松云居里当差的几人,万松院里的青时、青尧、小柳郎中等人外,其他人一概不准踏入松云居半步,不得打扰阮娘子静养。 松云居是个长条形的院子,地方不大,但五臟俱全。 进门是一方长形空地,地上铺著形状不一的石板。空地右手边是一排廊檐,廊檐后是一排木头屋舍,与正对空地正中间的是花厅。花厅右侧移门隔开是內寢,左侧是依次是饭厅、书房。屋舍后头则是一排下人房、小厨房、库房。 屋舍里家具摆设比甜水巷里更为將就。 大多都是从顾厉霄的库房出来的东西,他军功多,宫中赏赐也多,他又不喜时常折腾屋子里的摆设,因而好东西越堆越多,这次布置松云居虽是青时操办,但也是因顾厉霄有吩咐在先,不惜什么好东西,只要与松云居配,就搬出来用上。 连丹若这等从华家见过些世面的女使,见了松云居后,也只剩下瞠目结舌四字。 这般奢靡… 別说是宠妾了,便是侯爷的正妻都用的! 丹若看得心惊。 幸好门口有侍卫守著,否则这让老夫人的人看见了,难免对阮娘子不利。 自从搬到松云居后,阮娘子似好了些。 喝药、用膳、歇晌。 只是都不与人说笑。 每日不是坐在窗边望著外头院子,就是躺著歇息,这般过了两三日,小柳郎中来请过平安脉后,忽然开口让她们都退下去。 第108章 神明不会给予凡人无法跨越的苦难 丹若一时不敢应下。 正犹豫时,听见阮娘子先开了口,丹若这才领著常婆子退下去。 阮荔目光沉静,没甚情绪地掀起眼瞼,淡淡看向坐在对面的小柳郎中。 柳岱理了理袖子,和顏悦色道:“柳家为杏林世家,出师时都需向祖师爷的牌位立个誓言,以表医道仁心。我自知医术不及祖父,做不到悬壶济世,便立下一誓,只救眼前之人——”他温儒的语气微顿,抬眸也看向阮荔,目光坦荡,“如今我被侯爷留在府中,请阮娘子莫要令我破了誓言才好。” “我如今身背五条人命,岂敢再寻死觅活。”她听出柳岱是来劝她的,答得讽刺,抬手道:“时辰不早,我要歇晌了,小柳郎中请吧。” 柳岱端坐,纹丝不动。 阮荔愣了下,接著冷下语气:“您还要让我叫人请您离开么?” 却不知她这一瞬沉下脸的表情、措辞,在柳岱眼中看来,竟有一两分侯爷不怒自威的影子。但与侯爷本性冷硬不同,阮娘子这番模样,只是用来保护自己的偽装罢了。 柳岱拱手道不敢,言语直白道:“我的药只医得好娘子的身,而娘子的心病了,再病下去,娘子还是会死的。” 阮荔的眼睫垂下,遮住眼底一瞬起伏的情绪,淡声道:“死於我而言是解脱。” 柳岱笑了声。 阮荔看他,“您笑什么?” 柳岱缓缓敛起笑意,“死非解脱,而是死局。娘子是怀著绝望之心死去的,身心都被困在其中,又怎会是解脱?” 阮荔表情僵硬了下,转过身道,“我身子有些不適,想先歇息了,恕不远送。”她在后罩房被小柳郎中救醒后,就因小柳郎中一句在世间还有未完之事而心生动摇。 柳岱继续:“何为解脱?当是一生毫无牵掛,不必受皮肉寿命所累,安详无憾地躺在床上,寿终正寢,这才是解脱。” “住口——” “娘子认为眼下会是困住您一辈子的绝境,所以不愿再苟活,任由心病加重,將来骨瘦如柴、皮包骨头、面容丑陋地躺在床上,沉浸在痛苦中闭眼死去——” “不准再说了!” 阮荔的呵斥声传出屋子。 守在门外的常婆子一脸担忧地望著紧闭的房门,同丹若低声道:“娘子一向好脾气…气成这样,会不会是小柳郎中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冒犯了娘子……咱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丹若摇了摇头,“再等等。” 屋中说话声渐轻。 柳岱看她情绪起伏的厉害,便知自己仍该继续:“娘子心善,寧可勉强自己痛苦活著,也不愿连累下人,但您可曾有可怜过您的心?您的心也病了,不想著医好它,就这么任由它带著娘子的身子一起难堪地死去吗?” 阮荔紧皱著眉,右手紧紧护著左臂,像是要护住什么脆弱之物,“你知道什么——”你岂知我遭遇了什么…我又想要什么… 柳岱缓缓柔和下语气,“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但我知道,只要活著,就有生路,娘子不试试,怎么会知道前方一定就是死路?” 生路…? 阮荔的表情不再激烈,连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平稳。 柳岱的目光愈发温和、言语愈发篤定有力,“娘子可有听过这样一句话,神明不会给予凡人无法跨越的苦难。” 阮荔怔了下。 口中喃喃念著。 护著自己的胳膊松下,灰暗的眸中似乎多了些微弱的亮光,像是漆黑的深夜终於迎来了一缕曙光。 柳岱温柔地笑了声,言语轻鬆,“男人大多薄情寡义,被皮囊所迷惑,但越是得不到之物越是想要,说不定真正到手了,男人们也不会珍惜,反而早早厌倦了。到时候,娘子的生路自然来了…”柳岱顿了下,似豁出去了般开口:“若能得娘子信任,届时我愿襄助一二。” 阮荔的后背猛地窜起凉意,“你如何知道这些——”目光近乎警戒地瞪著眼前態度诡异到令人捉摸不透的郎君。 他是顾厉霄的人,为何要帮自己? 还是顾厉霄借他之口来打探自己是否还有离开之意? 柳岱耸肩,笑眯眯道:“娘子不必紧张,是我曾有幸见过娘子的几幅画作,笔下能画出天高海阔、芸芸眾生之態者,岂会甘愿被困在小小后宅?” “我与小柳郎中非亲非故,你为何要帮我?” “一是因立誓之故,二是——”他缓缓敛起笑容,语气虽仍隨心散漫,但多了些阮荔无法辨別的其它情绪,“若能救活娘子,侯爷给的赏赐必定丰富。” 阮荔:………… 看著她一脸无语之態,柳岱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起身道,“今日问诊结束,娘子好好歇息。”说罢,瀟洒转身离开。 阮荔知道小柳郎中没说真话,但今日他的话却令她怔忪许久。 她安静地坐在窗边,看著窗外烈日下去,天边染上残阳之色,夕阳下山,廊下点起盏盏烛火,所有人都在忙碌著。 所有人都好好地活著。 屋外是世俗的烟火气息,而她像是长久地隔绝在外,麻木的看著日升日落,直到这一刻,她好像嗅到了小厨房里飘来的炊烟,听见了廊下有人走动说话的声音,看见了窗外空地上方的一片天空—— 外面像是有什么声音在呼唤著她。 阮荔试著站起身。 试著推开门。 “娘子…?” 穿过空地。 “娘子要去哪儿?” 推开院门—— “娘子?!” 阮荔努力抬头望著头顶夜空,明月高悬、广阔无垠,未见高墙遮挡,未见阻拦之物… 她还活著。 还好好地活著。 阮荔转过身,看著自己走出来的院门,似阴霾一般堆积在胸口的绝望,像是被她亲手打破,胸口生出绵绵不绝的希望—— 她不是阿姊。 她不会一辈子被困在侯府高墙。 她是阿娘和先生的荔奴儿,她一个人熬过了那么多艰难绝望的日子,摸爬滚打地活到了现在,凭什么认命? 只要活著一日,她就有一份希望。 如果就这么死了…见到了先生和阿娘,她也无脸坦坦荡荡地说一句,荔娘来见你们了。 只要活著—— 她要好好的、健康地活下去,总有时机能离开这座困住她的金丝牢笼。 第109章 只要她守住心 “娘子…娘子!” “娘子这是怎么了…莫要嚇我们啊…” “快…快……杜七快去请小柳…” 丹若、马婆子等人一路追著护著她出了院子,青恆守著院门,生怕阮娘子要强行离开院子,到时候他只能冒犯把娘子劈晕了。 但娘子没有离开。 她站在院门口,回头望著院门,沉静的脸上忽然生出一抹极浅极浅的笑意,隨后似水波漫延,连带著死气沉沉的眼底也有了神采… 就、就好像是他们熟悉的阮娘子又回来了! 马婆子最先看见匆匆跑来的小柳郎中,连忙出声:“小柳郎中,快看看我们家娘——” “嘘。” 柳岱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清朗的月光之下,他看见这位娘子打破了心魔,从禁錮自己的牢笼里逃了出来。 这条命, 他救下来了。 柳岱温文儒雅的眉目舒朗,嘴角微微翘起。 丹若靠近他,语气警惕:“今日先生究竟同娘子说了什么?” 柳岱问她:“你知什么伤最难痊癒?” 丹若虽有些莫名其妙,但想了想还是答了,“累及心臟、肺腑之伤?” “情伤。”柳岱抻了抻背骨,“阮娘子好了,我也能回去接著睡了。”也不管丹若脸上是何表情,扬长而去。 新帝登基、天生异象,天下快要不太平了,正需要靖安侯这样的人物。 他们医者只能救人。 但靖安侯,救的是整个大夏。 他救阮娘子一命,也算是救靖安侯半条性命,如何爱恨纠缠,人总得活著才能长长久久地纠缠下去。 人死了,只会成为一辈子无法癒合的伤痛,隨著年年岁岁,腐蚀心臟。 心死了,活著的便是行尸走肉。 柳岱回了万松院。 忽然想起一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上回过后…阮娘子没用过避子汤药,避子丸也没研製出来。 应当不会吧。 唔… 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况且这都过去了这么些日子,他再让阮娘子服药也没甚作用了。 事已发生,担忧无用,他还是继续研製避子丸去罢。 * 阮荔渐好了起来。 她与马婆子们閒谈,偶而说笑,与丹若一起做针线活,又或是自己坐在窗边,静静地抄游记或是作画。 试著让自己静下来。 接纳眼下被困在金丝笼中的生活。 重新再想起前段时日的绝望困境,只觉得恍如隔世,那时的自己像是病了,拖著沉重的躯壳,坠入湖底。 她试著不再拼命挣扎,不再让荆棘扎得自己浑身伤痕累累。 鬆弛筋骨,放鬆紧绷神经,身子慢慢就浮出睡眠,才想起自己善水亲水,是在水边长大的孩子。 晨起暮落,她换上轻便的衣裳,在廊前的空地上打拳,再请青恆指点一二,渐渐也找回了几分熟悉感。 她不再急著逃离。 甚至不再急著在国丧期间逃离。 男人如出一辙,越是得不到什么就越是想要,顾厉霄对她有几分情慾,他想要她的心,想让她为他生下孩子,她不肯,只会愈发惹怒他。 挣扎与抗拒之下,受伤的只会是她。 而男人的宠爱又能持续多久? 如今他是炙手可热的靖安侯,今后会有家世相当、举案齐眉的妻子,也会有其他温柔小意的妾室,比她更温柔、贴心,渐渐地,他从自己这儿拿不到这颗心,慢慢也会厌倦了。 只要她守住心。 静静的等。 总有踏出这座金丝牢笼的时机来临。 就像那一日的夜晚。 阮荔的变化,所有人都看在眼中。 松云居里的人自是鬆了口气。 青时起初还疑神疑鬼,担心阮娘子是病得更重了,央小柳郎中看了两回,確认是阮娘子真想通了,恨不能当夜飞鸽传信给侯爷。 侯爷回来后,终於有个人能劝得他好好休息一场了。 新帝这般不要命的差使人,他都担心侯爷的身体要撑不住,眼下在京城的日子看著权势滔天、好不威武,却不如边疆时来的逍遥自在。 只是… 既已入局,便是身不由己。 而这次洪灾善后一事的的確確是桩难差—— 当初內涝突然,这些年从未遇到发暴雨过后发这么大的洪水,眼看著就要危及洵阳镇,为了保住洵阳镇,朝廷决定往低处的丰利县泄洪。 当时留给顾厉霄疏散的时间並不多。 有三成县民都在洪水泛滥中失去了生命,丰利县房屋、良田尽毁,而丰利县又有北方一带最多的田地,若非洪水来势汹汹危及洵阳镇、京城,朝廷不愿意牺牲丰利县。 洪水过后,几县之中,受灾最严重就是丰利县,最先要急著恢復耕种也是丰利县。顾厉霄从户部拨到了第一笔银子,用以灾后恢復、防疾之用。 洪水中死去的人、畜需焚烧、填埋。 损毁的县衙、街道需修缮。 冲毁的田地需清理,用草木灰、生石灰翻种,以防田地疫病扩散。 灾后百姓难免情绪消极,更需维持秩序,开仓放粮以安抚人心。 这些事情,件件离不开钱字。 顾厉霄虽在丰利县主持大局,但周围三县拿捏不定的大小事情也都会请他决断,忙得连睡眠都成了奢侈。 粮食、消杀所用的草木灰生石灰,如流水般送入受灾的县城,银子也似流水般花出去,第一笔賑灾银很快用完。 但第二笔賑灾银迟迟拨不下来。 京城朝廷,因賑灾银几乎要吵翻天。 荣国公一派认定此次洪水看似严重,但实际受灾最严重的也就是丰利县,先帝一朝也曾经歷过內涝,从未有过花这么多银子去撒什么生石灰,也没出现过大规模的疫病,更有甚者说靖安侯常年在边疆打仗,不知賑灾流程如何,纯是浪费银子! 荣国公乃陛下亲舅,他一出声,大半朝臣都连连称荣国公说得是正理。 只有极个別武將支持靖安侯。 但论起吵架、引经据典、阴阳怪气,武將岂是荣国公、文臣一派的对手,最后气得武將恨不能拔剑说话。 谢景琛高坐於龙椅,眼看著形势一面倒。最后他还要申斥武將粗鲁,命他们规矩言行举止,安抚文臣一党。 他信任靖安侯。 更相信顾厉霄的决断绝非是浪费库银。 但他与荣国公派系牵扯过深,牵一髮而动全身,只得徐徐图之。在谢景琛打算另谋其他方法筹银时,从南詔州传来军情—— 当初南詔残党联合周边小国,正欲攻打夺回南詔。 战事一触即发,军餉粮草迫在眉睫。 丰利县的第二批賑灾银断了。 並命靖安侯即日回京共商战事。 第110章 阮氏在何处?! 自暴雨內涝后,柳老一直奔波在受灾的各村庄治病救人。 眼看著泄洪后水位降低,村民重回家中生活,紧接著烈日酷暑袭来,许多年迈老人、孱弱幼童都没能熬过去。 再悲痛,日子仍要活下去。 但…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挑苦命人。 义州县下的一个村子出现了疫病,短短几日內已在村子里传开。 柳老立即告知当地里正、县衙,想了想又派人前往丰利县告知靖安侯。 灾后疫病,不容小覷。 须儘快遏制! 顾厉霄收到柳老来信,看著白纸黑字的疫病二字,眉心重重皱起,而朝廷已委派賑灾使下来,顾厉霄与之简单交接,將疫病一事单独告知,请他上加急奏本向朝廷请派大夫与药材下来,他回京后亦会向圣上稟明此事。 顾厉霄深夜风尘僕僕入宫面圣。 谢景琛与荣国公、新任左相、兵部几位重臣在文德殿议事,见顾厉霄前来,谢景琛免他行礼,“这一路辛苦淮望,快上前来!” 顾厉霄谢恩上前,与诸位大臣拱手见礼后,立即將义州县疫病一事上奏。 他一路快马入京,竟比加急奏报还要快上些。 谢景琛闻言,用力摁了下额角,抬手命宦官去太医署传话,等义州县的急报一到,立即就派人下县著手治疗疫病。 顾厉霄想起暴雨期间,太医署派下去的那些贪生怕死之辈,连柳老的三成本事都比不上,脸色难免有些难看。 “陛下,灾后疫病来势凶猛,义州县下村庄已死了十余人,为防疫病扩散,应封义州县至洵阳镇水道,而经洵阳镇的货商牲畜,有大半会入京——” 荣国公开口打断:“靖安侯是在教陛下做事?” 文德殿中一阵死寂。 顾厉霄面色生冷,加之这些时日奔波劳累,眉眼愈显锋利:“荣国公此话传出去,今后文武百官无人敢諫!” 这些年顾厉霄多在边疆,战无不胜、军功赫赫,官职节节上升,又有从龙之功,如今眼看著在陛下心中高过他这个亲舅舅!荣国公有意想要打压一二,却不想踢到了硬骨头,当下黑了脸。 荣国公一党立即跟上,阴阳怪气说靖安侯军功高、脾气也大了不少。 谢景琛看著乱糟的局面,抬手重重拍下案面,沉声呵斥:“好了,都住口!” 眾人收敛神色,拱手道“陛下息怒”。 谢景琛脸色才有所缓和,“今夜召各卿家前来是为南詔前庭余孽一事,对策还未商议出来,自家人倒先吵了起来,像什么话!舅舅年长应沉稳持重,怎么隨著年纪上去脾气也愈发燥了。还有淮望——”谢景琛嘆了口气,口吻半训半安抚道:“孤知淮望忧民之心,但父皇当政数十载,皆无大型疫病扩散,是上苍庇佑,亦是太医署、惠民局及各药局应对周全之功,孤也派了賑灾使下去,淮望眼下当以南詔战事为重。” 顾厉霄再说下去,未免成了目无君王,他想起那名年轻满腔抱负的賑灾使,最终拱手应『是臣鲁莽,望陛下海涵』。 但荣国公脸色却扭曲了一瞬——他的这个亲外甥才登基多久,眼中就要没他这个舅舅了不成?! 眾人话题重回南詔。 最后商议先派使臣去周边小国和谈,逐一击破他们与南詔余党的勾结后派兵镇压,务必要以最小的代价解决叛乱一事。 国库空虚。 新帝登基。 谢景琛不希望在此时挑起战事,无端消耗国库存银。 议事至四更天才结束。 朝臣拖著疲惫的身躯从文德殿出宫,幸好今日无大朝会,否则怕是不能清醒著走出皇宫了,老嘍老嘍! 谢景琛亦是难掩的疲惫。 他靠在椅背上,放鬆神情,看著朝臣背影潦草鬆散的退出去,却见顾厉霄脊背笔挺、肩宽腿长、步伐沉稳有力,一扫前面慵懒无力之气,令人不由得眼前一亮。 谢景琛命宦官前去唤他回来。 见挚友面有疲色,心知是自己差使太过之故,但他初登宝座,可信之人实在不够用,只能辛苦顾厉霄一眾。二人敘话一番,听淮望仍提及疫病一事,谢景琛也觉著是有些小题大做,便道:“你才从灾县回来,这些事务由賑灾使、太医署操心著,看你满脸疲惫,还是先回家中歇息几日后再去军营不迟,一旦战事起,淮望便是孤的衝锋大將!” 顾厉霄拱手:“臣,领命!” 出宫一路骑马回府,便是顾厉霄也十分疲乏,一回书房就臥下睡大半个时辰,略回了些精神后才起来更衣洗漱。 五更天,夏令时。 天已亮了起来。 顾厉霄没带侍从,只身往后罩房去,推开门里面桌椅板凳俱在,唯独不见女娘身影。 一瞬间,怒火窜上心头。 他想起女娘含恨的目光、绵绵不断的眼泪、畏惧避开的身躯…眼中寒色陡生,转身疾步离开,见青时匆匆赶来,厉声问:“阮氏现在何处?” “阮娘子在松云居…”青时小心翼翼地回话:“侯爷上回离京时命娘子搬去隔壁院子,许是换了个宽敞地方,心情也好了不少,昨日属下去时,娘子还在同丹若姑姑閒话呢。” 她未离开。 而是在松云居中… 是他忘记了此事。 怒火悄然消散。 他忍不住抬手按了下额角,一时无言。 青时小声问道:“侯爷可要松云居?” 顾厉霄却未回答此问,而是命青时先退下。 “是。” 半盏茶后,顾厉霄仍是去了松云居。 阮荔恢復正常生活后,丹若便不用在屋子里陪著守夜,顾厉霄动作极轻地进入內寢,走到床边,抬手掀开青纱帐。 微弱晨光落入帐中。 房中冰鉴里的冰山都化了,帐中微热,女娘身上的绸被被踢到了脚边,寢衣上移动,露出白皙玲瓏的玉足、脚踝、小腿… 她侧身朝外睡著,双手规规矩矩地叠著放在枕边,因侧睡,脸颊被挤得微鼓起,透著热意的浅红,嘴唇微启,浅浅的呼吸声吹动鬢边碎发。 睡顏清透而娇艷。 似臥在花中的仙娥。 仿佛下一瞬就会因凡人的窥探,缓缓睁开眼来,露出一双艷丽多情的眸子。 顾厉霄弯下腰,手掌抚上脸颊。 触手温热细腻。 垂首时,看见女娘合拢的眼睫微不可察地细细颤抖。 顾厉霄眼中的温情被暗沉覆盖。 他收回手,沉声开口:“既醒了又为何要装睡。” 第111章 你自己进去还是爷来请你 话音在安静的帐中响起。 细密鸦黑、卷翘的眼睫隨著话音颤了下,眼瞼缓缓掀起,底下是一双黑润而明亮的眼瞳,但也只有这么一瞬的澄澈乾净,很快又被惧色笼罩。 女娘害怕著他。 甚至已毫不掩饰这份畏惧。 阮荔支著胳膊慢吞吞起身,眼前的光亮都被顾厉霄的身影遮住,她微微眯了下眼睛,才看清他的模样。 而正是这一眼,让她愣了下。 眼前男人的脸上蓄著一层看著又短又硬的胡茬,眼窝深邃,眼下有浓浓青色,凌厉孤冷之气被疲惫之色密密裹住,变成了粗糲的冷硬。 好似不是阮荔记忆中畏惧的模样。 她不敢再多看,极快垂下眼睫,唤了声『侯爷』。 阮荔的变化怎会逃过顾厉霄的眼? 他掀了袍子坐下,盯著她的脸,不冷不淡地问道:“几日不见,难不成是不认得本侯了?” 阮荔略往后退了些,摇了下头,“不是。” 她才醒来,仍带著些惺忪的睏倦,缠绵在眉眼之间,只不过她的表情、语气都分外平和,没有了之前几回的冷漠尖锐。 女娘半垂著薄薄的眼皮。 清清泠泠地坐著。 偏她生得温软细腻,便多了些无辜怜爱之意,都融在她这个人身上,落入顾厉霄的眼中。 灼热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她身上。 阮荔神经敏锐而纤细,这般存在感极强的视线,几乎要令她坐不稳身子。 自己虽不再钻牛角尖自寻死路,试著在不继续会伤害自己的前提下,等待离开的时机出现,但不代表她已经做好了服侍顾厉霄的准备。 至少…… 她这几日不愿被触碰。 她仍畏惧、排斥甚至是厌恶他的接触,可她没有把握能够藏好这些情绪,若被顾厉霄察觉,他喜怒无常、手段又狠辣,最后受苦的还是自己。 欺辱折磨的情事,如身坠地狱的噩梦。 她不想再经歷一回。 顾厉霄视线未移半寸,以强势命令的口吻道,“阮荔,你还未答为何这样看我。” 阮荔垂眸,避开他的目光。 低声道:“您看著很疲惫。” 简短的,轻柔的几个字轻飘飘落入顾厉霄的耳中,他明知这是在逼迫之下才得到的回答,但依旧因女娘这一句话,胸口生出温热的暖意。 驱逐了一身冷意。 靖安侯的喉结动了下,回了声嗯。 阮荔听他语气不似生气,试探性地问了句:“时辰还早,侯爷方从外面回来应当累极了,不如回去歇息会儿?” 顾厉霄看了眼得寸进尺的女娘。 方才还畏怯地不敢看他。 这会儿已要赶他走了。 他瞥了眼窗外曦光未明的天色,的確时间还早,“往里面去些。” 阮荔脸上的表情僵硬。 意识到侯爷要留下来时,浑身都透著明晃晃的抗拒二字。 顾厉霄以为自己会动怒,但女娘微红著脸颊定在原处,表情虽直白却生动明朗,比一味地害怕、厌恶有趣多了。 像一株活在阳光清风之下的莲花。 会隨著风轻轻起舞。 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故意问:“是自己挪进去还是我来请你?”看她戒备的眼神,又补了句:“爷有三日不曾合眼好好睡一觉了,不碰你。” 哦… 纯睡觉。 那…只能勉强接受。 阮荔立即鬆了手,麻溜地把自己挪进去,动作分外灵敏,没了方才不情不愿地僵硬。 顾厉霄看著,眼中闪过一抹极浅的笑意,眸光温柔地落在女娘身上。 阮荔挪到了最里侧,扭头见侯爷已经躺了下去,仅这一会儿的功夫,已传来沉缓均匀的呼吸声。 他累到连外衣都没脱下,就已熟睡。 帐子垂落,里面光线依旧昏暗,阮荔从暗处才敢盯著睡在外侧的身形,眼中的畏惧与厌恶渐渐被复杂的情绪冲淡。 她想起青时口中的靖安侯,他英勇神武、忠诚炽热,是百姓眼中无所不能的大將军,亦是阮荔曾经敬仰敬畏的大將军。 但…… 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了,便无法忘却。 或许自己亦有不对之处。 她不应该激进地去挑起他的怒火,但伤害一旦形成,哪怕癒合,也会留下疤痕。 就像是她永远不会忘记书房中,她对待自己的幕幕,不会忘记他掐著自己强餵下药粉的狠厉,不会忘记后罩房中如噩梦般的那些记忆… 而顾厉霄… 也会记得她不愿为他怀孕生子,记得她偷偷谋划著名想要从他身边逃离。 像绵密的细针,扎在心底最隱匿的角落,或许要到她从他身边离开,重获自由时,才能把这些细刺拔出来。 思绪扩散。 阮荔以为自己心存芥蒂,至少眼下无法安心的在顾厉霄身边睡去,但她觉著眼睛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心跳也越来越慢… 青纱帐里,交错的呼吸声起伏,一声粗沉,一声绵软,拉长了外面的晨曦,跨过半间屋子,渐渐染上炎热的温度,光线明亮到刺目。 屋外所有人都在青时杀鸡抹脖子的动作威胁下,恨不得踮起脚来干活,不发出任何一点动听,生怕惊醒了里面两位主子的好梦。 青时亲自守在廊下。 不准任何人打扰侯爷。 看著日头爬高,屋里仍是静悄悄的,青时觉得身上的重担都好似轻了些—— 这几个月以来,侯爷有多没睡过一个好觉了,便是铁打的身子也要撑不住了,今儿个总算能踏踏实实地睡个囫圇觉! 还得是阮娘子厉害! 不用说不用劝,侯爷就能挨著躺下睡得这么沉。 听青猛说,陛下特准侯爷在家休息几日再去京郊练兵,想起之后一触即发的战事,青时恨不得这几日侯爷都能睡足四个更天,养好了精神积攒了体力,好平平安安地回来! 青时跟门神一般杵著。 捍卫著侯爷的睡眠。 而屋中。 阮荔终於睁眼醒了。 她飞快掀起眼瞼看了眼仍睡在外侧的侯爷,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躡手躡脚地往外挪动,站起身,想要跨出去时,冷不防胳膊被拽了下,整个身子不受控地倒下去—— 第112章 这事…还能不允么 一切快到阮荔来不及叫出声来,额头撞上坚硬、带著热意的胸膛,回过神时,整个人被压在顾厉霄怀中。 阮荔浑身僵硬。 心底的抗拒作祟。 双手下意识抵住眼前结实的胸膛,排斥著更亲密的亲近。 她脸颊微红、呼吸紊乱,脸上是排斥的生硬之色。 但敌不动,我不动。 阮荔不愿引火烧身。 顾厉霄揽著温软的身躯,嗓音慵懒低沉地问她:“要去哪里。” 两人仅隔著单薄的寢衣。 她心臟悬著,当真是一动也不敢动,沉默片刻后,才儘量冷静地回了俩字。 “更衣。” 从前也有过这种时候。 女娘脸皮薄,说了一句便要红透脸颊,或撒娇或掩面,再欺负一下,就要哭出来般。此时顾厉霄才意识到,他所知道女娘的娇嗔痴怨,皆是她演出来的。 原来这才是她本性。 顾厉霄觉得新鲜,低头看去。 怀中的女娘是粉唇白肌黑髮。 眼瞼半垂著。 脸色淡漠清冷,但一动也不敢动,看著愈发显得乖巧怜爱。 安静地伏在他身上。 顾厉霄心口微热。 忍不住抚上她的脸颊。 世上岂会有这般合他心意的女娘,哪怕她做了如此多蠢事,自己也仍想要將她留在身边。 视线渐浓。 在他垂首时,女娘猝不及防地抬手挡住了自己,唇落在了她的手背之上。 顾厉霄看她。 漆黑冷沉的瞳孔里清晰印著女娘的面庞,周身滚烫,大有要把她手拽下来继续之意。 阮荔垂著的眼瞼动了下,视线旁移,憋出几个字来:“更衣…” 像是被逼得快要炸毛的猫。 顾厉霄笑了声,揉了下她的头,將人鬆开,“允!” 阮荔:…… 这事…还能不允么? 她垂著眼,不敢露出任何情绪,生怕又要被拽回去,手脚並用下床,快步进了洗房。 屋子里有了动静后,守在外面的青时看了眼天,掐指算了下,侯爷这一觉补了近三个时辰,和顏悦色地请丹若进去送水侍候。 里面阮娘子还在,他也不便进去。 一番更衣、洗漱、梳妆自不用多说,小半个时辰后,二人已在饭厅坐下。 今日席面格外丰盛。 阮荔被迫睡过了早起那顿,她偏又是胃口极好的女娘,起来后饿得直心慌,这会儿看见一大桌美味佳肴,只顾著低头用饭,连旁边还坐著个人也忘了。 女娘胃口极佳。 看著吃得不快,但碗里食物消失的速度不慢。 顾厉霄有些日子没同她一起用饭,又想起在乌衣巷时,女娘嘎吱嘎吱咬黄瓜,满桌都是她吃菜的动静。 用饭的习惯倒是没变。 贪吃的女娘。 顾厉霄夹了筷凉拌黄瓜,放在她碗里,还未说话,门外传来青猛急匆匆的脚步声,动作快到青时都没来得及拦住,人就进去了。 青时没拦,里面的丹若哪里敢拦? 青猛跨步进去,拱手、抬首稟告:“启稟侯——”才说了仨字,震惊地看著眼前侯爷的表情、眼神、动作,因太过震惊,后头的字都梗在了嗓子眼。 天爷啊! 太爷爷啊! 孙子看到了什么! 侯爷竟然会有如此…如此…如此温柔的眼神?!侯爷他不是活阎王吗!这对吗! 青猛已然凌乱。 顾厉霄余光掠过他,见女娘停下了筷子,抬头正要看杵著的亲卫,极为自然地轻掐了下女娘的脸颊,“继续,不用管他们。” 阮荔嗯了声。 继续用饭。 马常两位婆婆许是把看家本事都拿出来了,这一顿菜餚好吃到她都快把舌头给吞了。 顾厉霄放下筷子,淡声问:“何事。” 青猛莽撞了点,但也不是蠢笨之人。 若非要事,不会急成这样。 青猛还未从震惊中回神。 青尧紧跟著进来,回话:“按侯爷吩咐,我等密切留意太医署动向,半个时辰前见一行人匆匆离京,看方向是去往义州县!” 听见青尧声音后,青猛才回过神。 知自己失职,立即羞愧请罪。 顾厉霄冷冷扔了句,先记下,等南詔州事罢后再去领罚。 青猛连忙谢恩。 打定主意要戴罪立功—— 以及学青尧那样稳重点! 而顾厉霄听二人稟报后,沉思片刻,当即有了决断:“柳老年事已高,又是个眼中只有病患的倔性子,青尧去柳老身边照应些,把库房里那些石斛、人参、首乌、灵芝等一併带上。柳老说此次凶险,防疫切不可马虎大意,你自己也小心行事。” 青尧正色道:“属下遵命!” 听见自己即將前往疫区,脸上不见一丝不安恐惧之色,目光坚定地后退三步,正要转身离开时,听见一声筷箸跌落之声。 青尧身影微顿,顺著声看了眼。 顾厉霄的思绪亦被打断。 他看见了坐在身边的女娘,想起她是个胆子小的,听不得这些事情。 顾厉霄在她事上,总有无限耐心。 甚至还用哄孩童似的语气安抚她:“这就嚇著了,下回爷避著点。” 阮荔眼瞳缓缓睁大。 唇上血色尽褪。 她想起了许久许久之前的那一段如炼狱般的日子,一瞬间无数鲜明的画面涌入脑中。 那是阿娘离世后的事情。 窑子散了。 阿娘把她委託给林兰阿姊,带著她离开李家庄,去不认识她们的地方生活。但她们还没动身,暴雨过后田地房屋都被淹了,洪水下去后,阿姊就染了很重很重的风寒,慢慢的村子里病的人越来越多。 村里的大夫说这是疫病! 里正立刻报去镇里。 第七日的时候,阿姊死了,村子里死的人越来越多……阮荔也开始有了风寒的症状,她以为自己也要死了,里正带著衙役来了村里,说要带他们去治病。 说是治病,其实是把他们关在后山的荒屋里。 起先一两个月,那些大夫、郎中还会来號脉问诊送药,可隨著死去的人越来越多,送进来的人越来越多,送来的汤药却越来越少,最后连一日三食都不再送来。 但—— 后山入口却有官兵把守。 有人想要逃出去,却亲眼看见官兵动手杀人! 说朝廷已经放弃他们,他们都只能死在后山的茅草屋里!但凡能动的人都拼了命地往外冲,但官兵层层上报,很快有援军赶来镇压—— 第113章 掰著她的脸擦眼泪 阮荔年纪小、加之身形瘦弱,躲在草丛里没被官兵发现抓回去。 她紧紧捂著嘴巴,看著官兵点燃了所有的茅草屋,把人都关在里面。 其中…… 其中、明明还有像她这样已经痊癒的人…… 她耳边充斥著痛苦的哀嚎尖叫声,眼前似乎还跳跃著灼烧眼瞳、肌肤的火光,她好像还听见那些怨恨的诅咒声……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后山的。 那段时间,浑浑噩噩如噩梦,后来她晕倒在路边,被人救起来,她才活了下来……之后她再也不曾想起这段炼狱般的记忆…… 直到现在—— 被尘封遗忘的记忆鲜明地在眼前重现。 恍如昨日般。 “阮荔…?” “阮荔?” “荔娘!” 阮荔脸色煞白,额头渗出一层冷汗,手上抖得连碗都端不住了,苍白的唇无意识张合呢喃,整个人被困在回忆之中。 顾厉霄拂开桌上碗筷,握住女娘冰冷的手,团在掌心,厉声道:“立即叫柳岱过来!” 青猛:“是!” 丹若到底年纪大些,见娘子这般,连忙出声道:“侯爷,娘子这是被往事嚇住了,您多叫娘子几声!” “荔娘?”顾厉霄前倾身体,双手捧住女娘冷汗涔涔的脸,声音沉稳有力地唤著她的名字,“荔娘不怕,有爷在,任何人都伤害不到你。你就在爷的身边,在松云居中,莫怕!” 失神的眼瞳晃了下。 逐渐冷静了下来。 松云居… 將军府… 对… 那些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阮荔的眼神渐渐清明,眼前的熊熊火焰也隨之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刚毅硬冷的脸,在黑而深邃的眼瞳中,她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脸。 “侯爷…” 她唇齿轻启。 眼眶湿润泛红。 声音轻软得令人心疼。 顾厉霄眼神温和,嗯了一声,“爷在。”看著女娘用这般柔弱的口吻叫自己,顾厉霄的胸口有些发热,同时,紧绷的背脊也隨之放鬆下来。 究竟是多嚇人的往事,能把人嚇成这样。 浑身都被冷汗打湿了。 但眼下也不是追问的时机,生怕再嚇著胆小如鼠的女娘,儘量温和著语气道:“先去换身衣裳,柳岱很快就来了,让他给你看看。” 阮荔的心跳仍未完全平復。 但眼前这张脸也无法让她冷静下来。 她低著眼,点了点头。 “好。” 丹若弯著腰,言语温柔:“娘子,咱们去更衣,好么?” “好。” 待更衣出来后,阮荔才冷静下来。 突然间想起被遗忘了十多年前的记忆並不好受。 但她此时忽然想起,而义州县也恰好在暴雨洪水后出现了疫病。 阮荔想著,是否是老天爷在警示她什么。 又或是…… 她能做些什么? 小柳郎中號了脉,说是嚇著了,若怕晚上再被噩梦魘著,就吃付静心安神的太平方。 阮荔一口应下:“有劳小柳郎中。” 小柳郎中离开后,顾厉霄看她脸色恢復如常,才问了句:“方才是想到什么事了,把自己嚇得像是丟了魂。” 阮荔定了定神。 抬起视线,望著眼前的侯爷,“想起十多年前,在我的家乡也曾有过疫病,那时死…了好多好多人。” 顾厉霄眉间微蹙。 女娘出生於李家庄。 亲卫打听到的是,李家庄只有过水患。 顾厉霄问道:“疫病?那是你几岁时发生的事情。” 顾厉霄虽对她手段狠辣、不干人事,但他在灾县奔波、关注太医署动向、又命青尧往义州县送药,他绝非会容忍杀人灭口已阻断疫病之人。 阮荔选择遵从內心,信他一次。 无关私人情绪、爱恨。 “那是在我九岁时发生的事情……”阮荔隱瞒去了阿娘、林兰阿姊的身份,儘量用平稳的语气將这段惨无人道的往事说了出来。 但人心是肉长的。 她说著说著,忍不住哭出声来,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落。 她甚至恨自己为何现在才想起? 那些人…里头曾照顾过她的人,还有被她忘记的林兰阿姊,还孤零零地在后山里……若她早些想起来,逢年过节还能烧些纸钱给他们…他们便不是孤魂野鬼了…… 顾厉霄听得眼生冷意。 抬头看了眼青时。 青时立即会意,拱手无声退下。 亲卫打听到是十多年前李家庄有过水患,当地许多百姓都因水患逃离了李家庄,荔娘却说是水患过后死了很多村民。 九岁的孩童已经懂事了。 记忆哪怕有所偏差,但杀人放火灭口之事不会有错。他倒是要看看究竟是谁做得出这等手段残忍之事! 顾厉霄压下寒色,抽了块帕子动作不算熟练地拭去女娘的眼泪,沉声安慰道:“已经是十二年前之事,是那地方官昏庸无德不敢上报,行此恶行,爷已派人去查,莫要再哭了。” 阮荔侧首,避开他的帕子。 “报了。” 顾厉霄愣了下,抬手掐住她下顎,掰著她的脸继续擦眼泪:“那时你不过是个小女娘,怎会知当地县官往上报了?又是往哪上面报的?” 阮荔眼中有浓浓恨意:“若非上报了,京城的医官怎么会来?” 顾厉霄擦拭的动作顿住,鬆开了手,语气沉厉:“继续说。” 阮荔:“那时来给我们看诊的大夫讲的都是官话,听不懂我们说的话,要由衙役来转述…我听衙役叫他们医官大人…” 顾厉霄:“你还记得他们名字,或是姓氏?” 阮荔想了下,最终摇头。 她忍著眼泪,继续道:“他们在人送来的越来越多后就不再来,哪怕我们有人好了…可外面的官兵却说我们骗人…医官说这病治不好…侯爷……那些医官就是杀人凶手!如果这次义州县的人里也有这些王八蛋……” 顾厉霄抬手,用指腹抹去她涌出来温热的眼泪,“此事我会查清楚。”说罢,收回手后起身离开。 顾厉霄疾步回万松院。 青猛跟在身后,只听见侯爷冷声下令:“让柳岱来书房。” 各地发生疫病,短期內死亡人数达十人以上时,不得隱瞒,必须向太医署上报。太医署收急报后,当立即安排医官下去诊治,若疫病再扩散,必须上报兵部,联合就近驻军封锁涉疫村落、县城,直至疫病消灭后再恢復通行。 朝廷绝不会下杀人灭口,已断疫病扩散的决断。 十二年前的事情,从李家庄著手或许不好查,但荔娘咬定当时医官出现过,那从太医署著手就好查了。 柳家杏林世家。 柳老肯定也有门生进了太医署。 他不方便露面,柳岱身为柳老的孙子,由他去查更方便。 若太医署有鬼,他必须要儘快阻止惨案在义州县重现。 第114章 爷走! 各地发生疫病,除儘快上报太医署外,还要告知惠民局,惠民局需统计因疫病或灾害死亡的人数,提供相应丧葬费用,让地方官或里正或亲属用以后事。 所以,惠民局会有一本更详细的帐目。 顾厉霄认识一人,姓李字亭林,这两年刚入了惠民局当差。 年少时期曾在他麾下当过几年差,后因与人赛马不小心坠马断了腿,家中老人心疼,不准他再投军,自此花街柳巷、风流恣意,但难得有一颗正直良善之心。 顾厉霄寻他说明来意,李亭林听后一口应下,还保证三日就能查出个结果。 才歇半日,顾厉霄又忙起来。 但每日也都会来松云居吃盏茶,並不久坐,更不曾留宿,著实让阮荔鬆了口气。 倒是青时每日来露脸时,都会说会儿话走。 若非丹若已嫁了人,阮荔都要怀疑青时是不是对丹若姑姑有意,可后来听著听著,才发觉青时口中说的都是侯爷这番去义州、丰利二县賑灾的辛苦。 这日青时走后,阮荔同丹若道『他想表忠心,不去侯爷面前,日日到我跟前来作甚』。阮荔也有些记仇,待青时要比旁人疏远点。 丹若闻言笑了声,“娘子是没听出来,他是想让娘子留宿侯爷。” 阮荔:……?? 阮荔无语地都停下作画了。 “为何?” 她还巴不得侯爷清心寡欲或是找旁人去紓解。 丹若嘆了口气,解释道:“侯爷如今位高权重,但身上担著多少事,青时话里话外都在说侯爷忙起来顾不上歇息。也就前两日在咱们松云居痛痛快快歇了三个时辰,青时就在门外守了三个时辰,生怕有人惊醒侯爷。估摸著是想让娘子心疼侯爷,开口留侯爷夜里好好歇息。” 阮荔垂眸作画。 並不接话。 丹若算看出来了,侯爷性子硬,这位阮娘子也不逞多让。 屋中一时安静下来,门外传来人说话的动静。 马婆子从大厨房那边领了菜、肉回来,抬头见娘子和丹若在窗边,便笑盈盈打了个声招呼。 丹若:“外头是谁过去了,我听见青恆说话的声了。” 马婆子:“是门子进来送信,说是从义州县来的,侯爷急等要看,这才风风火火的过去了。” 义州县… 是那个发疫病的村子。 阮荔皱了下眉,担心道:“也不知义州县的疫病如何了。” 丹若宽慰她:“娘子不必担心,如今太医署去了,侯爷也盯著,柳老也在那边,一定会平安度过的。” 阮荔道了声是啊,又望著天边瑰丽晚霞,呢喃了声:“明日又是个好天气。” 她记起来,被关在后山的那些日子,日日都是这样的好天气。蓝天无垠、白云寥寥,热得像是要把世间所有都晒化了般,可死去的人越来越多…送进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义州县离京城那么近,她知道不会是当年的李家庄,但看著这烈日,还是会怕,怕一闭上眼又要回到后山的茅草屋中。 或许是白日里又想起了尘封多年的记忆,阮荔晚上睡得並不踏实。 觉浅易醒。 有一点动静就醒了。 她从睡梦中清醒,听见熟悉的脚步声靠近。 又是侯爷。 阮荔索性睁了眼,等著帐子掀开。 顾厉霄猝不及防对上一双轻柔黑亮的眼,先是愣了下,后才坐下,伸手摸了下她的脸颊。 女娘的身子逐渐恢復,脸颊上也生出些软肉。 柔软,微凉。 被郎君掌心乾燥的温热覆盖。 他略弯腰,去看她的脸,“又做噩梦了?” “侯爷,”阮荔没有躲开,轻声问道:“义州县的百姓…还好么?” 顾厉霄掐了下她柔软的脸靨,想她胆子愈发大了,都敢问他外头的这些事情,“这些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情。”才说完,就看见女娘黯淡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嘆口气,她向来胆小,今晚不说给她听,估计又要睡不安稳了。 他收回手,“有柳老和太医署的人,不用你担心,赶紧睡觉。” “…嗯。” 她好像只是需要有人来说这句话。 整个人安定了下来。 眼瞼微垂下去,又变回了这两日清清泠泠的模样,“您也早些歇息。” 顾厉霄牙根发痒。 真是没良心的女娘。 有事『侯爷』,无事『您走罢』。 “是不早了,”顾厉霄抬手落在衣襟,作势就宽衣解带,“爷歇你这儿了。” 垂著眼要酝酿睡意的阮荔瞬间睁开眼。 黑晶晶的眼直直望来。 细眉紧张地绷著。 顾厉霄夜里视线极佳,没有错过女娘如此生动的表情,就像是逗弄了只可怜可爱的小白猫,这会儿就睁著大眼睛望人。 世上怎会如此有趣的女娘。 他忍不住又轻轻掐了下脸颊,言语含笑:“不嚇你了,睡罢。” 阮荔眼神移开了一瞬,“您在这儿,我…睡不著。” 顾厉霄挑眉:“问完了事就赶人?” 阮荔听他语气不像是生气,也不想再示弱討好他,便如实道:“是您自己来的,”顿了顿,又道:“我没赶人,是请您回去歇息。”青时为了你睡得少,烧香都烧到她这儿来了。 顾厉霄气笑。 女娘这张嘴,真是能气死人的牙尖嘴利。 从前她只说那些甜言蜜语怕不是憋坏了她。 顾厉霄凉颼颼瞥了她一眼,起身理了下衣袍,“爷走!闭眼睡觉。” 说著当真转身离开。 阮荔盯著背影看了两眼,正要闭上眼酝酿睡意时,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声无比清晰的『哎哟我的娘嘞——』 阮荔:…… 好像是青时的声音? 顾厉霄的脚步顿在门口,回头看了眼,女娘正睁著明亮的眼,往窗外的方向看去,一脸明晃晃的好奇,哪还有半分睡意。 顾厉霄:…… 他用力按了下额角,抬脚跨出內寢,反手拉上移门,走到廊下沉声叫人:“青时,滚进来!” 第115章 深更半夜,你就穿成这样出来? 三日之期到。 李亭林在惠民局果真查到了十二年前李家庄报上来的死亡人数,他越看越那些数字越不对劲,只觉得自己好似偷窥到了个什么惊天秘闻。 立即漏液前往將军府! 守门侍卫听他自报名號,带他进了府里。 李郎穿得乌漆嘛黑的跟著侍卫一座院外,朝著门口的侍卫拱拱手,转身离开。 他以前也来过將军府几次,知道顾侯爷的万松院规矩大,安安静静、乖乖巧巧地站在旁边等。 青时在廊下听见侯爷出来的脚步声,先一步走到门口推门—— 只见一个黑影猛地躥出来,形如鬼魅张口就说人话:“劳驾——” 青时嚇得猛退两步,“哎哟我的娘嘞——”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捂著怦怦跳的胸口,哑声直问:“青恆门口刚窜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恐怖黑影长出人头来:“青时管事?”接著笑呵呵的指了指自己,“是我,李亭林啊!” 惨白月光。 一张人脸凑到眼前。 青时的脸都嚇得苍白了七八分。 “是、是李大人啊…”好悬没给他嚇出毛病来! 青恆在一旁目击全程,捂著隱隱作痛的肚子,才忍住没笑出声来。 接著,就听见从院里传来侯爷的声音。 “青时,滚进来!” 青恆看著两人进去,背过身去,痛苦而愉悦的直跺脚! 能看见青时这只狐狸吃瘪的机会可不多! 等青猛、青尧回来,他一定要说他们听!哦对了,还有青铜、青棘! * 李亭林、青时站在松云居的空地上。 抬头看见侯爷站在高出地面一截的廊下,深邃的眼中没什么温度,视线先扫过青时,最后才落在李亭林身上,皱了下眉:“深更半夜,你就穿成这样出来的?” 李亭林比顾厉霄小三岁,又在他手底下被管过三年,以至於现在看见顾厉霄脸色稍微一冷还有些怕。 瑟瑟缩缩的解释:“侯、侯爷,这不是兹事体大,穿夜行衣出来行踪更隱匿些,不容易被人看清楚身形…”他瞥了眼顾厉霄的脸色,“江湖话本里都这样写的。” 四周诡异安静了片刻。 从身后屋子里传来一道极轻极轻的笑声。 李亭林的耳朵竖了起来,眼睛也跟著亮了起来,他这双听遍京城名曲名嗓的耳朵绝不会听岔了,这绝对是女娘的声音! 顾厉霄不近女色! 他院子里何时竟然有了女娘? 李亭林朝身后的屋子张望,眼中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根本盖不住。 顾厉霄:…… 他只觉得头更疼了。 若非要从惠民局打听消息,他已经把人扔出门去了。 顾厉霄出声问他:“让你查得事如何了?”他开口后,就抬手让青时去门口守著。 李亭林这才想起正事,忙正色回道:“按侯爷提供的线索,我翻阅了十二年前福泉县下所有上报事件,查到十二年前福泉县曾因暴雨內涝衝垮河堤,灾情最为严重的是李家庄,因临岸堤,共计有三百余人丧命,水患后,李家庄也曾上报疑似有疫病发生,后经太医署救治,疫病得已遏制,死亡人数约有一百余人。” 他越说越多,表情也愈发凝重严肃。 “我继续往下翻查,却发现李家庄在水患次年经歷大旱,死亡人数近七十余人,多为孱弱老少。第三年李家庄又报,因寒冬暴雪压塌房屋,又有近四五十人逝世。自那之后到今年,李家庄再无因灾害而上报过。” 顾厉霄默算人数。 接连三年,李家庄上报了近五百人死亡。 顾厉霄:“一个村庄人数在千余人左右。短短三年时间里李家庄大半村子的人都死了,如此离奇骇人之事,惠民局里对此没有任何额外记录?” 李亭林沉默的摇了摇头。 太平盛世,一个村庄三年接连灾害不断,死了五百余人,十二年前这件事竟然在档案册上毫无著重记录,就像是……就像是被人故意藏起来了一般。 顾厉霄:“当时的县官是何人?” 李亭林:“县官谭泓,我有一同窗在吏部当差,今日我去找他悄悄打听了下此人,谭泓十多年前考评等次不高,十二年前刚被下方到福泉县,就遇上了水患,因治水有方,再加上疫病上报及时,为扩散到其他地方,先帝听闻还特地嘉奖,之后连续三年考绩为优,层层高升,四年前已经入了户部当差,任户部郎中。” 顾厉霄眼神沉沉:“户部…惠民局……”是他们勾结串联,下將这事压了下去了?还是太医署也曾参与其中—— 李亭林听他语气,思绪百转千回,心中忍不住情绪激盪!他上前靠近两步,单手掩唇,神秘兮兮询问:“侯爷,您是否在暗中调查谭泓此人?我还能帮上侯爷什么忙?您只管开口!” 顾厉霄回过神,眼神微妙的看他。 李亭林一副『我知您是替上面办事不便明说我懂!』的表情。 顾厉霄:…… 真的,若非必要,他实在不愿『麻烦』此人。 但好在他嘴巴严、办事还算利索,“还有一桩重要之事需要你协助,清查惠民局近十五年內全国各地因疫病上报超过五十人以上的记录。” 李亭林的身子晃了下:“十、十五年內?” 顾厉霄:“亭林若觉得为难,不必勉强应下,我另寻他人——” 李亭林连忙道:“侯爷只管交给我去办!我在惠民局还算混的开,就是整日扎在库房里,他们也只会以为我实在躲懒,决不会怀疑是在翻查旧年记录!”说道最后,他还颇为得意挺了挺腰板。 顾厉霄:…… 顾厉霄已经许久没有像今日如此无语了。 “那就辛苦你。” 李亭林拱拱手,穿著一身夜行衣一脸正气的离开。 顾厉霄心中隱有一个揣测,是真是假,要等柳岱传来消息过后才能確认…… 只是不论真假,他都好像揭开了阴暗一角。它藏於京城朝廷之下,在不知不觉中腐蚀著大夏根基。 太阳穴两侧一阵隱痛袭来,他抬手摁了下,片刻后才稍缓解,身后脚步声传来,他转过身去。 女娘穿著寢衣,素手扶著门框而立。 眼中泪水盈盈滚落。 有畏惧、有不安、有忐忑。 她忍不住瑟瑟发抖著,却又敏锐的察觉到即將要发生什么事情。 顾厉霄跨步上前,上臂探出,將她拥入怀中。 “不怕,有爷在。” 第116章 松云居里是我的人 陛下要用虎豹骑,顾厉霄便不能再从中调人走,而將军府中有四十余名亲卫不在虎豹骑编中。 当夜,顾厉霄临时將军府调派了十名亲卫赶去义州县。 一是护卫柳老,一旦疫区乱了,十一名亲卫也能带著柳老平安杀出来;二是为了监视太医署与义州县动向。 今日他收到了柳老来信。 信中说义州县疫病来势汹汹,极为棘手,一旦病发不作救治,不消四五日就能要了性命。而且此病极为狡诈,传染並不会立即发作,短则三四日,长达七八日,隱匿於病患体內时,与正常人无异,只有面红如醉酒这一反应——这大夏天的,人人热的脸都是猴子屁股,实在难以辨別。 在信末,柳老还对太医署那些无能蠢材一顿臭骂,可想而知这些日子没少让柳老受气。 因疫病凶险,洵阳镇已由京兆府尹上奏,暂时封锁义州县至洵阳镇官道、河道,陛下允。 但不少商船货运都要从义州县旁的灕江借道进入洵阳镇,此时河道一封锁,必须要掉头,再浪费两三日入瀚江进入洵阳镇。 做乾货、胭脂水粉、布匹香料这些生意的货船自是不怕的,而做时鲜瓜果、牛羊肉类新鲜生意的货船那是急得抓耳挠腮,最近这天本就热的离谱,再耽搁一日就容易坏一批东西,可都是本钱啊! 一时间,京城里的时鲜瓜果、家禽肉类也跟著涨价。 这些还都是杜七出门採买打听来的。 他绘声绘色地说给阮娘子解闷听,不巧被顾厉霄撞个正著,又命他再说一回,这次不敢再耍宝,老实巴交地说了,侯爷听后起身又回了万松院。 这一次阮荔並无太多庆幸。 杜七悄悄说,“娘子好像变了些。” 阮荔嗯?了声,“你说。” 杜七挠了挠头,先告了声饶,又见丹若姑姑、马常婆子她们都不在,才敢说:“前几日娘子看见侯爷走了,脸色都会轻鬆一两分,今日却没有。” 阮荔没说话,只抓了把瓜子打发他出去。 如今她是李家庄活下来的证据,而侯爷现在又在查太医署,他们又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活,她才能活。 心境自然不同。 她蹙著眉,望著外面蓝澄澄、高阔阔的天。 夏日蝉鸣,天高云淡。 看似风平浪静,但她只要一弯腰,就能窥探见底下的惊涛骇浪,活像是要吃人的妖魔。 顾厉霄面上按兵不动,私底下已撒出去天罗地网暗中探查,但他这些年多在边疆打仗,在京城能用得上又可靠的人脉属实不多。 他耐著心等。 但谢景琛先坐不住了。 在顾厉霄返京的第八日,谢景琛派禁军统领送来密函,上说南詔州內乱频发,使臣却因酷暑病倒了,又要耽搁几日才能抵达南詔。他心中担忧南詔与边境百姓,命顾厉霄儘快赴军营练兵。 陛下来信催促。 顾厉霄不得不从命。 他回信,言前几日因身体抱恙耽搁,今晚离京。 打发走禁军统领后,青时出声问:“侯爷,是否要属下去催一催小柳郎中?” 顾厉霄:“他若有进展,定会前来告知,到现在还没现身,估计是进展不顺畅。等柳岱来府,命他將所有事情写下,由你亲自送来军营。” “属下遵命!” “命人收拾东西罢。” “是!” 时近黄昏,还有不足两个时辰就该出发。 若使臣和谈不顺,与南詔前庭余党必有一战,南詔路途遥遥,前后没有一年半载不会结束。 顾厉霄摁著额角。 自江南府过后,事情越来越多,问题也越来越多,压得人连喘息的空隙都快没了。 他打断继续往下深想的思绪,起身离开书房,朝松云居走去。 今晚就要离京,得去看一眼女娘,好让她安心才是,否则她又得睁眼至天明,嚇得吃不下睡不好了。 想起这份操心与牵掛,坠在胸口,叫人觉得踏实。 家里还有人等著他平安回来,否则…这小白眼狼怕不是头一个跑了。 顾厉霄勾了下嘴角,微微摇头。 * 松云居门口。 顾杨氏跟前的嬤嬤正与青恆说话,说是领了老夫人的命令,要见一见里头的娘子。 青恆大马金刀地堵著。 板著脸,一脸杀气腾腾道:“没有侯爷命令不得入內!” 嬤嬤:“那叫里头的娘子出来露个脸也行!” 青恆好悬没忍住翻个白眼。 阮娘子是你这等僕妇想见就能叫出来见的?如今连他们家侯爷都不叫阮娘子出来见了,这婆子哪来这么大的脸! 青恆抬起下巴,鼻孔朝天,胳膊朝外一扬:“您这边请!” 他们亲卫出来的兵,都不待见顾杨氏那一院子的人。 “老身是老夫人跟前的人,你这是什么態度!”嬤嬤气得脸颊发红,“今日我便要去老夫人面前告你一——” 青恆看都懒得看她一眼,欣喜道:“侯爷!” 嬤嬤转身,正要说话,身旁压下一道威严迫人的身影,冷冷的声音从上方降下:“松云居里是我的人,她胆小怕见生人,母亲若有任何想知道的,辛苦她老人家等我此次办差回来,再带著认去给她请个安。” 嬤嬤听侯爷的意思,是真的收用了个女娘! “大爷…大爷!如今国丧,您是超品靖安侯,您、您不可糊——” 顾厉霄冷眼扫去。 薄唇轻启。 眼神淬冷,如视螻蚁: “你在和谁说话。” 嬤嬤膝盖发软直直跪了下去! “无我之令,任何人不得踏入松云居半步。若阮氏有个三长两短,不必问是谁,一律五十军棍!” 嬤嬤老脸煞白,冷汗滚落。 五、五十军棍?! 这最后一句话是故意说给老夫人听的?哪怕是老夫人伤著了里头的女娘,侯爷连母子情分都不会念?这、这里头到底住了个什么妖精啊,竟將侯爷迷成这样… 顾厉霄踏入松云居。 夕阳余暉,落在廊下。 里面分外安静,无人说话,窗扇合拢,女娘没有在窗边作画、看书,或是与人閒谈说笑。 他抬脚进了花厅。 丹若坐在移门旁,手里拿著针线。 见侯爷来了,忙站起身来迎,屈膝福了福身,轻声道:“娘子昨晚睡得不踏实,翻来覆去到天亮才睡了片刻。白日里都没什么精神,这会儿说困了,看著是睡沉了。” 顾厉霄挥手,命她退下。 第117章 他想要她的身子 他进了內寢,凉意拂面而来,夹杂著一丝极淡的脂粉香气。 是枕间求欢时,女娘身上、青丝里、肌肤外沾染著的气味。 略淡,略甜,略冷。 混在一起,縈在屋中。 顾厉霄素来不喜脂粉香气,却独独不討厌这份,她的一切,似乎都是合著他的心意喜好而长的。 他放轻脚步声靠近。 左手边的后窗下摆著先前在后罩房里的那张罗汉榻,女娘斜靠著引枕睡熟了。 因在屋中,她贪凉快,穿得极少。 身上穿件了薄纱褂子,里头是件藕色抹胸,在身后繫紧,扎出一抹盈盈白白的丰腴,轻浮的纱笼在肩头,遮不住半分顏色,那白皙细腻的肌肤,被竹青色竹簟衬得好似发著一层很浅很浅的光,乍一看,像是从清澈溪水里捞出来的月光。 顾厉霄在榻边坐下。 看见她手边落了把团扇。 屋子里摆著冰鉴,里头的冰山完整,连锋利的边角都还未融化,她却仍怕热,穿得这么单薄,手里还握著扇子。 低头看去,她脸颊生著两团浅緋,鼻尖细汗点点。 眉间微蹙,似睡得不安稳。 不知是热的,还是又做了噩梦。 她这般胆小,究竟是怎么长出的一身犟骨的? 但转念也能想明白。 她本是好人家的女娘,嘴甜似蜜,必定是被爹娘捧在掌心长大的娇娘,后来遭了难,又九死一生从李家庄逃出来,顛沛流离到了沈家村,被人覬覦、欺负,直到遇见了方维—— 他不会怪她动了心。 但方维已逝。 她的身子已经是他的。 她的心里又岂容旁人占著。 顾厉霄拾起扇子,慢慢煽动送风。 屋子里本就有冰山摆著祛暑,扇出来的风也是丝丝凉爽,阮荔贪凉,哪怕在梦中,也不由得主动贴近凉风之处。 得了凉爽,她皱著的眉间平展开来。 脸颊枕著高高的引枕,身子下塌著,看著是极不舒服的姿势,却显出一身玲瓏有致来,下身雪白的褌上滑,姣好的脚踝、小腿、膝弯… 扇子停了。 顾厉霄身著夏日常服,又从外头来。 浑身热气蒸腾。 没了凉风,挨著都觉得有热浪袭来。 女娘的脸颊在枕上蹭了下,翻身就要侧去另一边—— “啪嗒…” 细微的声音响起。 是扇子自郎君手中跌落。 是热腾腾的身子压下去,低头吻上女娘红润的唇,像是吃糕点一般,用舌尖、牙齿碾碎了,一点点,细细地品尝过了,甜蜜的滋味在口中散开,边还想要更多。挑开了齿关,予给予求、食髓知味… 睡梦中的女娘温顺乖巧。 任由郎君霸道的寸寸侵占。 似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呼吸愈发粗重,滚烫的吻从唇齿间退出来,吻过她湿漉漉的唇角,掐著下顎抬起,一路往下…… 阮荔眼神迷离著从梦中醒来。 罩下来的热意、结实的臂膀、发烫强势的掌心禁錮著……她眼中的睡意瞬间散尽,不等她再生出慌乱与抗拒,那羞赧的触碰再度袭来…… 半梦半醒之间,她的身子软得不像话。 全然失了控。 “不……不要……”她的后颈被一只手掌托起来,与他密密贴贴地深吻,连同呼吸的空气都变得稀薄,吐出口的拒绝成了娇软无力的呻吟。 交杂的呼吸声在静謐的屋中一圈圈漾开。 暑风和,乱蝉多。 薄纱厨,轻羽扇。 枕冷簟凉深院,粉香汗湿花柔软… … 竹簟上再无法睡人,顾厉霄抱起女娘挪去里面床上,轻纱垂下。 她遮脸欲逃,又被扣住肩头,置於身下。 暗沉沉的帷帐间,依稀可见女娘眉梢眼角的嫣红,近似妖冶,落下滴滴泪珠,湿了一片凉簟。 顾厉霄分外温柔,却未得手。 命柳岱制的丸子还未好,如今这幅局面,不適合她怀有身孕。 而他想要她的身子。 掰开揉碎了,寸寸都要见到她的心甘情愿。 可当再一次听著她绵软软的唤他一声『侯爷』,泪盈盈的由他亲吻,好似是折断了犟骨,心甘情愿地与他缠绵,他竟也不舍她再服用那些伤身体的东西。 不过一时之欲。 忍了又何妨。 … 哪怕如今阮荔被他囚禁在松云居中,里里外外都印上了他的印记,但阮荔在清醒时,依旧不愿意让人来侍候她擦洗。 女娘不情不愿。 顾厉霄也不勉强她。 穿上裤子,下床去洗房打了水来,人都快走出去了,又想起什么,掺了些温水进去,端著铜盆出去。 阮荔脸色由粉转红,咬著下唇,“我、我自己来…您…您在外头等著!” 湿软发红的眼,说著软绵绵的话。 顾厉霄今日分外好商量,自己又折回去洗房清洗一番,等出来时,看见帐子轻晃著垂落,铜盆放在了脚踏上,巾帕堆在里面,水面晃荡。 顾厉霄无声气笑,舌尖抵了下牙槽。 女娘这是把他当成下人差使了? 於是—— 靖安侯端著铜盆又去了趟洗房。 出来后,掀了帐子再度臥下。 长臂一揽,就將恨不得要贴到墙边去的女娘捞在怀里,他才淋了凉水,浑身肌肤微凉,而女娘肌肤温热,热汗还未消,一冷一热,合在一起,成了粘稠的温。 阮荔的后背贴在他胸前。 肌肤贴著肌肤。 沉稳的心跳声从后背传来。 阮荔背脊冷静,戒备著他又一次地靠近。 但预想中的事情並未发生,反而是耳边传来低沉而和缓的说话声。 “过会儿爷就要动身去京郊军营,青恆依旧留给你用,青时也每日都会来露个脸,万松院就在旁边,真遇上什么事了,喊一声就有人出来。若在松云居待得闷了,带上青恆杜七丹若,外面不能去,就在府里逛逛,后院有些景致还不错。” 阮荔越听越安静。 眼瞼垂下,挡住眼底神色。 这样温柔关切地叮嚀,好似她极为重要之人,才能得他如此耐心的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