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死諫一百次,老朱破防了》 第1章 刚穿越就要领盒饭? “程壑川,你是御史,该言事的时候不言事,朕养你有何用?说说看,胡惟庸九族该不该杀?” 程壑川猛的抬头。 什么玩意儿? 问他干嘛? 他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明明上一秒他还在图书馆熬夜写研究生论文,被《明史》砸晕后,再醒来怎么就成了这个同名同姓的洪武朝倒霉蛋御史? 更糟的是怎么就好死不死的遇上了胡惟庸案? 程壑川脑子里一瞬间飞速闪过无数念头。 说该杀?那他就是附和皇帝,没骨气,以后在朝堂上谁都能踩他一脚。 更何况他在论文里写得很清楚,胡惟庸案虽然不完全是冤案,但株连九族绝对是滥杀。 说不该杀?那他当场就得死。 朱元璋杀人什么时候手软过? 何况这个“程壑川”只是一个七品芝麻官?杀他那还不是手起刀落一眨眼的事? 他抬头看了一眼胡惟庸。 胡惟庸也正好微微偏头,一双三角眼阴鷙地盯著他,目光里带著赤裸裸的威胁。 那眼神的意思很清楚:小子,你要是敢落井下石,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但如果程壑川帮他说话呢?那他也活不了。 帮胡惟庸说话,就是跟朱元璋作对。 横竖都是死。 程壑川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在论文里写了三万八千字分析胡惟庸案中各方的政治博弈,分析来分析去,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要亲自上场当棋子。 而且还是那种活不过一章的炮灰棋子。 “程壑川!”朱元璋的声音又拔高了,“你在磨蹭什么?” 程壑川感觉到身边几个同僚都在往旁边挪,生怕沾上他的晦气。 跪在他前面的那个御史肩膀微微耸动,好像在偷笑,大概是在等著看这个新来的愣头青怎么死。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 他是读过歷史的人。 他知道朱元璋虽然暴虐,但並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相反,这个人极度清醒,他知道谁在说真话,谁在拍马屁。 杀不杀人,完全看他觉得这个人“该不该死”。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他跟所有人一样站出来喊“杀杀杀”,那才是真的该死。 因为朱元璋不需要应声虫。 “回陛下,”程壑川跪直了身子,声音儘量放稳,“臣以为,陛下今日若杀胡惟庸九族,三年之后,大明朝將无官可用!” 这话一出,整个大殿像被扔了一颗炸弹。 前排好几个老臣猛地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惊恐,看程壑川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连胡惟庸都愣住了。他抬起头,三角眼死死盯著程壑川,脸上表情极其复杂。 御座上,朱元璋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想到一个七品小官敢在朝堂上说这种话。 “无官可用?那你倒是给朕说说,怎么个无官可用法?” 程壑川额头贴著地砖,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陛下,”他直起身,声音在大殿里迴荡,“臣斗胆问陛下一句,胡惟庸任丞相七年,经他手提拔的官员有多少?” 朱元璋没说话。 程壑川继续说:“臣在都察院查阅过档案。七年之间,经胡惟庸举荐授官的,六部有三十九人,地方三品以上大员有四十七人。这些人里,有三分之二如今还在任上。” “这些人,陛下打算怎么办?” 朱元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这些数字。 锦衣卫早就把胡惟庸的门生故吏查得一清二楚,名单就放在他御案的抽屉里。 但他在朝堂上扬言要杀胡惟庸九族,要的就是震慑,让那些人看看,跟著丞相混是什么下场。 可这个七品小官的话,戳中了一个他一直在迴避的问题。 杀光他们,谁来干活? “臣不是为胡惟庸说话,臣是在为陛下说话。” “胡惟庸罪该万死,这一点臣没有任何异议。但陛下想过没有,胡惟庸死了,丞相这个位子空了,可天下还在运转。税要收,河要修,边关的军粮要运,蒙古人还在草原上虎视眈眈。” “这些事情,谁来干?” “是那些跟著胡惟庸混了七年的官员来干。因为他们熟悉政务,知道怎么做事。陛下可以把他们全部罢免,全部杀光,但杀光之后呢?” “换一批新人上来。新人什么都不懂,从头学起。学一年,这一年的政务荒废。学两年,这两年里盗匪横行。学三年——” 程壑川顿了顿,直视朱元璋的眼睛。 “三年之后,大明朝还是不是大明朝,臣不敢说。” 前排的几个老臣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不是因为程壑川胆大包天,而是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掐住了朱元璋最在意的那根神经。 朱元璋这辈子最在意什么? 不是杀人,是江山。 他从一个放牛娃打到皇帝的位置,拼了命才打下这片江山。 他最怕的不是大臣造反,而是这片江山在他手里败了。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扶手。 良久,他终於缓缓开口。 “朕问你,你说不能杀光,那你说,该怎么杀?”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 “臣以为,杀胡惟庸一人足矣。” “其他人,留他们一条命,让他们戴罪立功。告诉他们,陛下不杀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无罪,是因为陛下要用他们的手,给大明朝做更多的事。” “他们欠陛下一命,这辈子都別想还清。从今往后,他们替陛下卖命,会比任何人都卖力。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命是陛下赏的。” “与其杀一批人,换一批不知道忠心不忠心的人上来,不如留著这批人,让他们用一辈子来还债。” “这笔帐,臣替陛下算了。怎么划算,陛下心里比臣清楚。” 说完,程壑川叩首。 朱元璋忽然笑了。 “有意思!好一个『欠陛下一命』,”朱元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程壑川。 “朕在位十三年,敢这么跟朕说话的,你是第三个。” “前两个,都已经死了。” 第2章 喜提詔狱一游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程壑川跪在地上,感觉膝盖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殿上的气氛冷到了极点。 没有人敢说话,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最低。 那些平日里对他点头微笑的同僚,此刻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跟他划清界限。 朱元璋没有再看他,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退朝。” 大太监尖著嗓子喊了一声“退朝——”。 群臣如蒙大赦,纷纷起身,低著头鱼贯而出。 经过程壑川身边时,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有人幸灾乐祸,更多人则面无表情。 程壑川跪得太久,腿麻得站不起来。 他撑著地面想站起身,膝盖一软,差点又跪回去。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程壑川抬头,看到一个男人站在他面前。 面容清俊,穿著一身淡黄色的袍服,腰佩玉带。 太子朱標。 “程御史,”朱標的声音很温和,不像朱元璋那样像刀子刮铁板,“今日之言,本宫记下了。” 说完这句话,他鬆开手,转身离去。 程壑川愣在原地。 太子朱標,歷史上著名的“仁厚太子”,也是他老爹和群臣之间的唯一缓衝带。 如果朱標多活几年,根本不会有后来的靖难之役。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因为两个穿飞鱼服的大汉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锦衣卫。 “程御史,”左边那个面无表情地说,“陛下有请。” 程壑川被两个锦衣卫夹在中间,穿过长长的宫道,经过一道又一道门禁,越走越偏,越走越暗。 他认得这条路,因为在史书上看到过无数次。 詔狱。 锦衣卫的詔狱,洪武朝最让人闻风丧胆的地方。 进了这里的官员,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活著出来的那一个,也只剩半条命。 走到一处幽暗的院落前,领头的锦衣卫停下脚步,推开了厚重的铁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程壑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虽然確实嚇人,但主要是冷的。 这种冷不是冬天的冷,是那种渗到骨头里的阴冷,像是这地方吸收了几百年的怨气。 走廊两侧点著火把,火光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墙根处有暗红色的痕跡,不知道是铁锈还是別的什么东西。 程壑川被带进了一间刑讯室。 房间不大,正中间放著一张铁架子,上面绑过人。 旁边的墙上掛满了刑具:铁钳、铜针、拶指、夹棍…… 每一件都泛著暗沉的光,像是被鲜血浸润过太多次。 墙角立著一个炭炉,炉子上烧著烙铁,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焦糊味。 程壑川胃里一阵翻涌。 他是真的怕。 这跟看书不一样。 书上的文字再血腥,也只是文字。 此刻他就站在这间屋子里,能闻到那股让人作呕的气味,能看到刑具上乾涸的暗红色痕跡,能感受到这四面墙壁里浸透的恐惧。 他忽然理解了原主为什么会被嚇死。 那个胆小怕事的御史,如果被带到这种地方来,怕是还没用刑就已经魂飞魄散了。 “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壑川猛地转身。 朱元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换了朝服,穿著一身玄色的常服,头上没戴冠,花白的头髮隨意挽了个髻。 没有前呼后拥的太监侍卫,就只有他一个人。 但就是这一个人,比这满屋子的刑具加起来都可怕。 “坐,”朱元璋指了指铁架对面的那把椅子,“朕让你坐。” 程壑川机械地坐下,椅子冰凉,硌得骨头疼。 朱元璋坐在了他对面,中间隔著一张粗木桌子。 桌面上放著几份文书,还有一盏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 昏暗的灯光打在朱元璋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沟壑分明。 五十四岁的年纪,看起来却像七十岁。 眼皮浮肿,眼袋很深,显然长期睡眠不好。 也是,杀那么多人,能睡得好才怪。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朱元璋问。 “知道,”程壑川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詔狱。” “怕不怕?” “怕。”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怕就对了,”朱元璋靠在椅背上,“不怕的人,都死得快。” “朕问你,”朱元璋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书,“你在朝堂上说,杀光胡惟庸的人,三年之后无官可用。这话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臣,”程壑川说,“是臣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朱元璋嗤笑一声,“你一个七品御史,想得到这些?李善长都不敢跟朕说这种话,你敢?” 程壑川知道朱元璋在给他挖坑。 如果说有人教,朱元璋会追查是谁,到时候会牵连更多人。如果说没人教,朱元璋会怀疑他背后有势力。 “陛下,臣確实是自己想的。但臣能想到这些,不是因为臣聪明,是因为臣跟別人站的位置不一样。” “怎么说?” “李善长站在丞相的位置上看问题,他看到的是一盘棋。刘伯温站在谋士的位置上看问题,他看到的是利弊得失。但臣站在七品御史的位置上看问题,臣看到的是地上干活的人。” 朱元璋的表情变了一下。 “陛下打下这片江山,靠的是徐达、常遇春、刘伯温、李善长这些人。但陛下想要守住这片江山,不能靠他们。” “要靠那些七品知县、八品县丞、九品主簿。他们每年考核的时候,臣都看过他们的档案。有的在一个县待了十年,百姓给他立生祠。有的在大河边上守了八年,一次决堤都没有。” “这些人,陛下不认识他们,他们也没机会见到陛下。但大明朝的江山,是他们在撑著。” “而现在,这些人里,有一半是胡惟庸的人。” “这並不是因为他们是奸臣,而是因为胡惟庸是丞相,他们不投靠丞相,在官场上就混不下去。” “陛下要杀胡惟庸,臣举双手赞成。但如果陛下把这些人也杀了,臣替陛下觉得不值。” “养一个能干事的小官,要十年。杀一个,只要一刀。” “这笔帐,臣替陛下算了,实在是不划算。” “你说你是站在地上干活的人的位置上看问题,”朱元璋忽然说,“那你说说,朕站在什么位置?” 程壑川心里一紧。 这个问题,答不好就是死罪。 “陛下站在天上,陛下看到的是整个天下,是万世基业。但天上看地上,有时候看不清。臣就是那个替陛下看清楚的人。” “臣的官位低,看得到地上的人。臣把看到的说给陛下听,陛下听完,决定怎么干,臣绝无二话。” “这就是都察院存在的意义。陛下设立都察院,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第3章 修史馆的老先生 “有意思,”朱元璋终於开口,“朕杀了十几年的人,你是第一个跟朕说『不划算』的。” “朕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陛下请说。” “你是不是不怕死?” “陛下,臣怕得要死,”程壑川说,“臣跪在朝堂上的时候,腿在发抖。走进这个屋子的时候,臣闻到这里的气味,胃里翻江倒海。” “臣怕死,怕得要命。” “但臣更怕一件事。” “什么事?” “臣怕有一天,史书上写洪武年间,杀尽忠臣良將,其后朝中竟无人可用。” “你很会说话,”朱元璋站起来,背著手在屋里踱步,“但光会说话没用。朕要的是能做事的人。” “《元史》修得一塌糊涂,朕给你三个月,你去把它重修一遍。修好了,朕给你升官。修不好——” 朱元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修不好,朕再跟你算今天这笔帐。” 说完,朱元璋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程壑川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没死。 他真的没死。 膝盖一软,这次是真的站不住了。 他扶著桌沿缓缓滑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程大人,”锦衣卫统领面无表情地说,“请吧。” 程壑川撑著站起来,腿还在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走出刑讯室的时候,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油灯还亮著,火苗在风里晃了晃。 …… 锦衣卫的“暗中监视”,做得一点都不暗中。 程壑川走出詔狱的时候,身后就跟了个穿飞鱼服的校尉,明目张胆地缀在三十步开外,连装都不装一下。 那意思很明確:陛下在看,你最好老实点。 程壑川没管他。 他现在满脑子就一件事,三个月重修《元史》。 听起来像个閒差,但他知道这事一点都不閒。 元朝的歷史本来就乱,朱元璋又是个较真的人,对现在这个版本极其不满。 原版《元史》他翻过,確实粗製滥造,前后矛盾的地方一大堆。 问题是他一个歷史系研究生,背年份、记人名的本事是有,可真让他从头修一部史书? 那不是写论文,那是要命。 程壑川一边走一边琢磨,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一处偏僻的院落前。 院门上的匾额写著三个字:修史馆。 字是老朱自己题的,笔锋凌厉得像刀砍斧劈。 推门进去,院子里堆满了书。 一摞一摞的竹简、帛书、纸卷,像小山一样码在院子里,上面落满了灰,有些已经被雨水泡烂了,散发著霉味。 这哪是修史的地方,这分明是个垃圾场。 “来者何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书堆后面传来。 程壑川绕过去,看到一个人正蹲在地上翻书。 头髮全白了,乱糟糟地披散著,身上的官袍皱得像咸菜,补子都看不清楚是几品。 老头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褶子的脸,两只眼睛倒是亮得很,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你是新来的?”老头上下打量他,“陛下派来的?” “是,”程壑川拱了拱手,“下官程壑川,奉命来修《元史》。” “修《元史》?”老头嗤笑一声,“就你一个?” 他站起来,程壑川才发现这老头很高,比他还高半个头,只是佝僂著背,显得矮。 “老夫宋濂,在这儿修了三年史了,你是第二个被派来的人。”宋濂的语气带著嘲讽,“上一个来了两天就跑了,说寧可去挨廷杖,也不在这儿闻霉味。” 程壑川愣了一下。 宋濂? 太子朱標的老师,明初文臣之首。 这人不是在洪武十年就告老还乡了吗?怎么还在这儿修史? 程壑川迅速回忆。 宋濂的孙子宋慎后来被牵扯进胡惟庸案,宋濂本人也被牵连,差点被朱元璋杀掉,是马皇后和朱標拼死求情才保住性命,最后被流放,死在路上。 也就是说,在这之前宋濂因为某些史书上没有记载的原因没有顺利告老还乡,还在这里修史。 “宋先生,”程壑川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下官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请先生多多指教。” 宋濂眯著眼睛看他,似乎在判断这个年轻人是真恭敬还是假客气。 过了片刻,老头哼了一声:“指教不敢当。你既然来了,就別閒著。那边的书,按照年份分类,元朝十二帝,一个皇帝一堆。今年的先整理,去年的往后放。” “十二帝?”程壑川下意识说了一句,“元朝从忽必烈到妥懽帖睦尔,一共是十一位皇帝吧?” 宋濂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转过身,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著程壑川。 “你说什么?” 程壑川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说漏嘴了。 元朝到底有多少个皇帝,史书上確实有爭议。 忽必烈建立元朝后,到元顺帝妥懽帖睦尔北逃,中间的天顺帝阿速吉八在位只有一个月,因此很多史料不把他记录在內。 但在洪武年间,这个问题还没定论。 宋濂三步並作两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说元朝只有十一位皇帝?那阿速吉八算不算?你说说看,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那眼神狂热得像个发现了宝藏的穷光蛋。 程壑川乾咳一声:“这个……下官只是隨口一说。” “隨口一说?”宋濂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老夫在这儿翻了三年书,就为了搞清楚这个问题!你知道元朝的官方档案里对阿速吉八的记载有多混乱吗?有的说他即位了,有的说他根本没即位,有的说他即位一个月就被杀了——” 老头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程壑川脸上了。 “你要是能帮老夫把这个理清楚,老夫给你磕头都行!” 程壑川被他的气势震住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確实能帮上忙。 后世史学家对元朝帝系的研究已经很成熟了。 “宋先生別急,”程壑川稳住他,“下官虽然不才,但对元朝的歷史,恰好知道一些。” 他走到书堆前,隨手翻了几本,找到了关於天顺帝阿速吉八的记载。 “先生你看,”程壑川指著几处相互矛盾的记录,“这里说他『即位』,这里说他『未即位』,看起来矛盾,但其实说得通。” “怎么说?” “因为他的『即位』不被多数宗王承认。”程壑川组织了一下语言,“元朝两都之爭,上都和大都。阿速吉八在上都被拥立,但大都那边不认。所以严格来说,他確实是皇帝,但他的皇帝身份有爭议。” “把这两件事分开写,先写事实,他確实在上都被拥立了。再写爭议,大都方面不承认。这样既尊重史实,又不说谁对谁错。” 宋濂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程壑川没想到的事。 他真的膝盖一弯,要跪下。 第4章 寒酸的宅子 程壑川嚇得赶紧扶住他:“宋先生!使不得!” “使得!”宋濂眼眶泛红,“老夫修了三年史,日思夜想就是想不通这个道理。你一来就点破了,你是老夫的贵人!” 程壑川哭笑不得。 但他心里也明白了一件事,宋濂是真正的学问人。 在这个朝不保夕的年代,还有人愿意老老实实翻书,认认真真修史。 这种人,不该死在流放的路上。 “宋先生,”程壑川扶著他坐下,“您跟我说说,陛下对这部《元史》到底有什么要求?我好有个方向。” 宋濂坐下,抹了把脸,情绪渐渐平復。 “陛下啊……”他嘆了口气,“陛下要的不是一部史书,是要用元朝的灭亡来警醒后世。陛下常说,元朝以异族入主中原,不到百年就亡了,为什么?因为君臣离心,因为贪官横行,因为说真话的人都被杀了。” “所以陛下要的《元史》,是一部亡国史,是一部教训史。” 程壑川点了点头。 他明白朱元璋的用意了。 修《元史》不是为了学术研究,是为了政治宣传。 你看,元朝就是这么亡的。 但宋濂接下来的话,让程壑川心里一动。 “不过陛下有时候也说一些別的话,”宋濂压低声音,“陛下说,元朝虽然失了天下,但它的制度有可取之处。比如行省制度,比如驛站的设置。” “陛下还说他跟元顺帝打过仗,知道那个人不是个彻底的昏君。元顺帝最后北逃的时候,陛下还让人给他送过粮食。” 程壑川愣住了。 朱元璋给元顺帝送过粮食?这个细节他从来没见过。 宋濂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苦笑著说:“这些事情,陛下不让写进史书里。但老夫在这儿待了三年,零零碎碎听来的。” “陛下这个人啊……”宋濂顿了顿,“杀人的时候不眨眼,但不杀人的时候,他又是个很念旧情的人。” 程壑川沉默了。 他想起了史料里的那些矛盾记载。 朱元璋一方面对元朝极尽贬低,另一方面又多次祭祀元朝皇帝。 这个人不是简单的暴君,他是一个极度复杂的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宋先生,我想借您的笔记看看。” 宋濂痛快地从怀里掏出几本厚厚的册子:“都在这了。老夫记了三年,元朝每个皇帝的生平、政绩、过失,还有一些陛下的原话。” 程壑川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宋濂的字跡工工整整: “元顺帝朝,忠臣脱脱,被诬陷致死,天下冤之。脱脱死,元朝遂不可復救。” “元顺帝朝,丞相太平,直言进諫,被毒杀。太平死,朝中再无敢言者。” “元顺帝朝,諫官张楨,上书言十事,被贬岭南,死於贬所。从此天下只闻阿諛之声。” 一共二十三个名字。 每一个都是元朝末年因为说真话而被杀或被贬的官员。 而在每一个名字的旁边,宋濂都用硃笔批了一行小字: “洪武朝,此事可曾重演?” “洪武朝,此人可曾出现?” 程壑川攥紧了那本册子。 他终於明白宋濂为什么要修《元史》了。 这老头不是在修史,他是在编一部镜子。 一部让朱元璋照见自己的镜子。 元朝是怎么亡的?杀忠臣,杀諫官,杀得没人敢说真话,最后天下大乱,没有人站出来替朝廷说话。 宋濂想通过这部《元史》,告诉朱元璋,陛下,您现在做的,和元顺帝有什么区別? 这不是修史。 这是冒死进諫。 用一种最迂迴,最安全的方式。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 他终於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不只是保下宋濂,保下蓝玉、保下那些本该冤死的功臣。 他要做的,是改变这个朝堂的风气。 让说真话的人不用死。 让做实事的人不被杀。 让大明朝不要重蹈元朝的覆辙。 …… 修史馆的书堆得像坟头,程壑川在里面泡了一整天。 宋濂那个老学究一旦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从元朝帝系说到典章制度,从典章制度说到官场腐败,从官场腐败说到朱元璋早年的种种軼事。 程壑川一边听一边记,脑子里像开了个档案馆,信息哗哗往里灌。 等他走出修史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那条锦衣卫尾巴还在,不远不近地缀著,像个甩不掉的影子。 程壑川凭著原主身体里残留的记忆碎片,穿过几条胡同,拐进一条幽深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处不大的宅院。 两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口掛著两盏灯笼,灯光昏黄。 门楣上刻著两个字——“程宅”。 字跡端正,但笔力绵软,像是主人刻意收敛了锋芒。 程壑川还没走到门口,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跌跌撞撞地衝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老泪纵横。 “少爷!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老头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浑浊的眼泪顺著满是褶子的脸往下淌。 “老奴听说您被锦衣卫带走了……老奴以为……以为……” 程壑川看著这张陌生的脸,心里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这不是他的感情,是原主的。 这个叫福伯的老僕,在程家当了三十年差,从原主三岁起就陪在身边。 原主的父母早亡,福伯是他唯一的亲人。 “福伯,”程壑川拍了拍老头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我没事,別哭了。” “没事?”福伯抬起头,仔细端详他的脸,“老奴听说陛下要杀胡丞相,满朝文武都跪著,您站出来说……” “行了行了,”程壑川赶紧打断他,扶著他往里走,“进屋说。” 进了院子,程壑川才发现这宅子比想像中寒酸。 院子不大,种著一棵老槐树,树下摆著石桌石凳。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家具陈旧但整洁。 典型的清官標配,不穷,但绝对不富。 福伯把他扶进正厅,让他坐下,又手忙脚乱地去倒茶。 程壑川瘫在太师椅上,整个人像散了架。 今天这一天,比他过去二十五年加起来都刺激。 先是穿越,然后跪朝堂,然后被朱元璋点名,在满朝文武面前胡说八道,然后被拖进詔狱,跟老朱面对面討价还价。 程壑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少爷,喝茶。”福伯端著茶碗过来,手还在抖。 程壑川接过茶,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著喉咙下去,整个人才算活过来一点。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屋顶的横樑,忽然笑了。 “福伯,”他说,“你是没看见老朱那眼神。” “跟要吃了我一样。” 福伯端著茶盘的手一哆嗦,茶盘差点掉地上。 “少爷!”福伯压低声音,脸色煞白,“您可不敢这么说!隔墙有耳,万一有锦衣卫……” “有,”程壑川朝窗外努了努嘴,“就在外面!”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確保窗外的影子能听得清清楚楚。 “从詔狱出来就跟上了,飞鱼服,绣春刀,一看就是老手。” “少爷您小点声!”福伯急得直跺脚。 “没事,”程壑川又喝了口茶,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院子里,“老朱说了,给我三个月重修《元史》。至少这三个月,他不会杀我。” 窗外的影子顿了一下。 第5章 马皇后 程壑川嘴角微微上扬。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在詔狱里他就想明白了,这三个月他最大的优势不是修史的能力,而是他知道朱元璋在看。 锦衣卫的监视是一把双刃剑。既然是监视,就一定会把他的话传回去。 那他为什么不通过锦衣卫,直接给朱元璋递话呢? “福伯,家里有什么吃的?”程壑川转移话题,“饿了一天了。” “有有有,”福伯连忙点头,“老奴去热饭,少爷您等著。” 老头转身要走,又折返回来,眼巴巴地看著他:“少爷,您真的没事?” “没事。” “陛下……真的不杀您?” “现在不杀,”程壑川想了想,补充道,“三个月后杀不杀,看我把《元史》修得怎么样。” 福伯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那您怎么还跟没事人一样?” 程壑川笑了:“不然呢?哭有用吗?跪有用吗?跪了就能不死?” 福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了厨房。 程壑川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目光扫过这间屋子。 墙上掛著一幅字,写著“清风明月”四个字。 字跡端正平和,跟原主这个人的性格倒是很配。 胆小、谨慎、不爱出头、见谁都笑。 这样的人,被嚇死在朝堂上,倒也不算意外。 但程壑川不是他。 “少爷,”福伯端著一个食盒进来,一边摆菜一边絮叨,“您不在家的时候,隔壁的张御史来过,说是要借您的书。后面那条巷子的李翰林也来过,说是请您喝酒。老奴都打发走了。” 程壑川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含混地问:“这些人平时跟原……跟我关係怎么样?”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张御史跟您是同科进士,交情还算不错。李翰林嘛……”福伯撇了撇嘴,“就是个见风使舵的。以前没怎么走动,今天突然跑来,八成是听说您进了詔狱,想打听消息。” 程壑川点了点头。 应酬交际这一套,他不在行。但好在原主的人设就是个老实人,老实人不爱交际,也说得过去。 “福伯,”他放下筷子,“我爹留给我的那些书,都还在吧?” “在在在,都在东厢房锁著呢。” “明天帮我找出来,我要用。” 福伯愣了一下:“少爷不是最烦看那些书吗?说一辈子都不想碰。” 程壑川顿了顿,迅速找了个理由:“今天在朝上跟陛下说了几句,发现肚子里东西不够。趁著这三个月,多看看。” 福伯將信將疑地点了点头,收拾了碗筷出去了。 夜深了。 程壑川没有回臥房,而是坐在书案前,点了一盏油灯,写了一份“保命名单”。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程壑川抬头,看到窗纸上映著一个人影。 那个锦衣卫校尉换了班,新来的人在院子里站岗。 程壑川忽然有了个主意。 他故意侧了侧身子,让自己的侧影映在窗户上,然后装作自言自语的样子开口。 “元朝是怎么亡的?” “杀忠臣,杀諫官,杀得朝廷上没人敢说真话。等到天下大乱,连个站出来替朝廷分忧的人都没有。” “宋先生修了三年《元史》,把这些都记下来了。陛下要看的就是这个,元朝亡国的教训。” “可陛下知不知道,现在的朝堂上,跟元朝末年有什么区別?” 窗外的人影一动不动,但明显在听。 程壑川嘴角微微上扬,继续“自言自语”: “今天在朝堂上,胡惟庸跪在那里,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说话。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说话,是因为他们怕。怕说错一个字,明天就进了詔狱。” “一个朝堂,如果所有人都怕,那就没有人会说真话。没有人说真话,陛下就会被蒙蔽。陛下被蒙蔽,天下就会出问题。天下出问题,大明朝就跟元朝没什么区別了。” 说完,程壑川吹灭了灯。 屋子里陷入黑暗。 院子里,那个人影又站了片刻,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他知道,这些话很快就会传到朱元璋耳朵里。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有些话,当著面说,是死諫。背地里“不小心”说出来,也是死諫。 同样是死諫,方式不同,结果天差地別。 他不能在三个月里天天跑到朱元璋面前找死,但他可以让锦衣卫天天帮他递话。 只要这些话,每一句都戳在朱元璋最在意的地方,大明朝不能重蹈元朝的覆辙。 那他就不会死。 想完这些,他回到臥房,倒在床上。 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梦乡。 …… 坤寧宫。 灯火通明。 马皇后坐在软榻上,手里拿著一本《女诫》,正看得入神。 朱元璋从门外进来,脸色铁青,把大氅往太监手里一扔,一屁股坐在榻上,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谁又惹陛下了?”马皇后放下书,声音温和。 “还能有谁!”朱元璋把茶杯重重一搁,“今天朝堂上那个姓程的御史!” 马皇后微微挑眉:“臣妾听说了。就是那个站出来懟你的年轻人?” “年轻人?”朱元璋冷哼一声,“二十五岁,七品官,在朕面前大放厥词!你说他是不是活腻了?” 马皇后没有接话,而是静静地看著朱元璋。 她知道,如果朱元璋真想杀这个人,根本不会气成这样回来跟她抱怨。 直接杀了,事情就过去了。 气成这样,恰恰说明他不想杀。 “陛下把他怎么样了?”马皇后问。 “让他去修《元史》,”朱元璋说,“修不好再杀。” 马皇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修史。 不是贬官,不是廷杖,不是下狱。 是修史。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 这个安排,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考验。 “陛下觉得,这个程壑川说的话,有没有道理?” 第6章 后宫有了靠山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 “有,”他罕见地承认了,“就是因为他说的有道理,朕才没杀他。” “朕要杀胡惟庸九族,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说半个不字。只有他站出来了。虽然话不好听,但朕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朝堂上,说假话的人太多了。朕需要一个说真话的人。” 马皇后点了点头。 “那臣妾倒是好奇了,”她说,“这世上真有不怕死的人?” 朱元璋看了她一眼:“他说他怕死,怕得要命。但他更怕史书上写洪武年间杀尽忠臣良將,其后无人可用。” 马皇后沉默了一会儿。 “臣妾想见见这个人。” 朱元璋皱眉:“你见他做什么?” “臣妾只是想看看,敢这么跟陛下说话的人,长什么样。”马皇后笑了笑,“陛下不也留了他三个月吗?臣妾替陛下看看,这个人到底是真心为大明,还是只会耍嘴皮子。” 朱元璋想了想,没反对。 马皇后要做的事,他从来拦不住。 第二天一早,马皇后就把身边的宫女叫了过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春兰,”她说,“你去查一个人。御史台的,叫程壑川。查查他的底细,家里几口人,平时跟谁来往,有什么爱好,性格如何。” 春兰愣了一下:“娘娘,这人犯了什么事?” “没犯事,”马皇后说,“就是本宫好奇。” 春兰领命去了。 马皇后坐在窗前,看著院子里的花,心里想著昨天朱元璋说的那些话。 她在后宫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大臣在朱元璋面前唯唯诺诺的样子。有的是真怕,有的是装怕。 但这个程壑川,听起来不像。 一个敢在朝堂上说“三年之后无官可用”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正把江山放在心里的人。 她想看看,到底是哪一种。 程壑川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马皇后的重点关注对象。 他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白天在修史馆跟宋濂討论元史,晚上回家整理笔记,日子过得倒也充实。 这天下午,他从修史馆出来,正要回家,忽然被一个太监拦住了。 “程大人,”太监行了个礼,“皇后娘娘请您去坤寧宫一趟。” 程壑川愣住了。 马皇后? 找他做什么? 但他不敢怠慢,跟著太监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了坤寧宫。 马皇后坐在正殿上,穿著常服,头髮挽了个简单的髻,看起来不像皇后,倒像个邻家的大婶。 但程壑川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 她是朱元璋唯一真正信任的人,是整个大明朝最不能得罪的人之一。 “臣程壑川,参见皇后娘娘。”程壑川跪下行礼。 “起来吧,”马皇后的声音很温和,“本宫叫你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娘娘请说。” “本宫这几天总是睡不好,”马皇后说,“御医开了药,吃了也不见好。本宫听说你是个有学问的人,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法子?” 程壑川愣了一下。 失眠? 这在现代医学里是个常见问题,但在古代,御医们往往只会开安神补脑的方子,效果有限。 他想了想,问了一句:“娘娘最近是不是总觉得心烦、口乾,有时候还会出汗?” 马皇后微微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程壑川心里有数了。 这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就是典型的更年期综合徵。 马皇后这个年纪,出现这些症状太正常了。 但这话不能直说,得换个说法。 “娘娘这是操劳过度,阴虚火旺,”程壑川斟酌著措辞,“御医开的药没错,但光吃药不够。臣有几个小法子,不知道娘娘愿不愿意试试?” “说说看。” “第一,睡前別喝浓茶,改喝温水兑蜂蜜。蜂蜜能安神,温水能助眠。” “第二,睡前用热水泡脚,泡到微微出汗为止。脚底有穴位连著心肾,泡开了,全身都鬆快。” “第三,”程壑川犹豫了一下,“臣有个偏方,用酸枣仁、百合、茯苓煮水喝,每天晚上一小碗。这个方子臣以前见过,治失眠很管用。” 马皇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就这些?” “就这些,”程壑川说,“娘娘先试三天。如果没效果,臣再想別的法子。” 马皇后点了点头,吩咐宫女去准备。 程壑川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没想到三天后,太监又来了。 这次不是请他去坤寧宫,而是送来了一盒点心。 传话的太监笑眯眯地说:“皇后娘娘说了,程大人的法子管用。这三天睡得比前几个月都好。这点心是娘娘赏的,程大人您收好。” 程壑川受宠若惊,连忙谢恩。 从那天起,马皇后时不时会让人送些东西来,有时候是点心,有时候是一壶酒,有时候只是一句口信。 程壑川知道,这不是赏赐,是信號。 他在后宫有了靠山。 这天晚上,朱元璋难得早回坤寧宫。 马皇后正在喝一碗酸枣仁汤。 “你还真信那个程壑川的偏方?”朱元璋看了一眼,皱著眉说。 “信,”马皇后笑了笑,“比御医开的药管用。” 朱元璋哼了一声:“一个御史,不好好修史,改行当郎中了?” “陛下,”马皇后放下碗,认真地看著他,“臣妾查过这个程壑川的底细。” “哦?” “父母早亡,家无余財,至今未婚。在御史台当了三年差,从不结党,也不送礼。同僚对他的评价四个字,老实本分。” 朱元璋挑了挑眉。 “一个老实本分的人,突然在朝堂上说出那种话,”马皇后说,“说明他不是为了一己私利,是真的在为陛下考虑。” “还有,他给臣妾开的方子,用的都是最便宜的东西,酸枣仁、百合、茯苓,花不了几个钱。他没有趁机討好臣妾,没有献什么名贵药材,就是实实在在地替臣妾解决问题。” “这样的人,陛下捨得杀?”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朕没说要杀他,”他终於开口,“朕只是说,修不好《元史》再杀。” 马皇后笑了:“那陛下希望他修好,还是没修好?” 朱元璋没有回答,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马皇后看在眼里,心里有数了。 这个程壑川,至少在朱元璋心里,已经不是一个隨时可以杀的小御史了。 因为马皇后的缘故,程壑川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不是说他能横著走了,在洪武朝,没人能横著走,连太子朱標都得夹著尾巴做人。 但至少,锦衣卫对他的“监视”从贴身尾隨变成了远远缀著,偶尔还会冲他点个头。 程壑川把这叫作“从死刑犯降级为嫌疑犯”。 修史馆的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宋濂对他越来越信任,已经开始把最核心的元顺帝本纪交给他起草。 这天下午,程壑川正在翻阅一本元代驛站制度的档案,福伯忽然急匆匆地跑进修史馆。 “少爷!”福伯气喘吁吁,“有人送帖子来了!” 第7章 魏国公徐达 程壑川接过来一看,愣了一下。 帖子是用上好的宣纸写的,字跡雄浑有力,不像文人那种娟秀小楷,倒像是武將的行书。 落款两个字:徐达。 程壑川的瞳孔微微放大。 魏国公徐达,明朝开国第一功臣,朱元璋的髮小,北伐灭元的总指挥。 在原本的歷史中,他会在洪武十八年去世,死因眾说纷紜,有人说是背上长疽,有人说是被朱元璋赐了一只烧鹅。 但不管怎么死的,他都活不了多久了。 而程壑川的“保命名单”上,徐达排在前列。 “帖子说什么?”宋濂凑过来看了一眼,老眼眯了眯,“徐天德请你?” 徐天德是徐达的別號,宋濂这么叫,说明两人交情不浅。 “程大人,”宋濂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好事。徐天德这个人,轻易不请客。他请你,说明他看上你了。” 程壑川苦笑:“宋先生,被徐达看上,是好事还是坏事?” “看你怎么想,”宋濂捋了捋鬍子,“徐天德在陛下面前说话的分量,比老夫重十倍。有他替你说句话,比你修十部《元史》都管用。” 程壑川点了点头,把帖子收进袖子里。 当天傍晚,他换了一身乾净的官袍,提了两坛陈伯从铺子里打的黄酒,出了门。 徐达的府邸在城南,占地极广,光门口的石狮子就比別家的大一圈。 匾额上的“魏国公府”四个字是朱元璋亲笔题写的,笔画粗獷,气势逼人。 门房显然已经得了吩咐,一见他来,立刻迎进去,连通报都不需要。 程壑川被引进了正厅。 厅里没有太多陈设,墙上掛著一幅舆图,上面標註著北元残余势力的分布。 角落里立著几杆长枪,擦得鋥亮。 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五十岁左右的年纪,国字脸,浓眉大眼,皮肤黝黑粗糙,一看就是常年风吹日晒的人。 身上穿的是家常的灰色袍子,半点没有国公爷的架子。 但那双眼睛很亮。 程壑川心里一凛,这就是徐达。 打了一辈子仗,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末学后进程壑川,见过魏国公。”程壑川躬身行礼。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行了行了,”徐达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得像在战场上发號施令,“在我这儿別来这套虚的。坐。” 程壑川坐下,把两坛黄酒放在桌上。 徐达看了一眼,哈哈大笑:“你小子懂行!这城南老店的黄酒,我喝了二十年了。” 他拍开泥封,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程壑川倒了一碗。 “来,先喝一碗。” 程壑川端起碗,一口气闷了。 酒很烈,辣得他眼眶发酸。 “好!”徐达也闷了一碗,抹了抹嘴,“爽快。那些个文人,喝酒还要小口抿,跟娘们似的,我看著就烦。” 程壑川放下碗,等著徐达开口。 他知道,徐达请他来,不会只是为了喝酒。 果然,徐达放下碗,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前两天朝堂上的事,我听说了。” 程壑川没接话。 “你在陛下面前说,杀光胡惟庸的人,三年之后无官可用。”徐达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这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教你的?” “自己想的。”程壑川说。 徐达盯著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信你。” 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我在朝中待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人。有的能打仗,有的能写文章,有的只会拍马屁。但你这种,我还是头一回见。” “哪种?”程壑川问。 “敢在陛下面前说真话,还活著走出来的。” 程壑川苦笑:“魏国公谬讚了。活著走出来不假,但三个月后能不能活著,还不一定。” “所以你才要修好《元史》。”徐达说。 “不光要修好,”程壑川说,“还要修得让陛下觉得,我这个人有用。有用到他不捨得杀。” 徐达沉默了片刻。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二十五就有这个觉悟,”徐达嘆了口气,“我二十五的时候,还在跟陈友谅拼命,只知道往前冲,不知道往后退。你比我强。” 程壑川摇了摇头:“魏国公过谦了。没有您当年拼命,哪来今天的大明朝?” 徐达摆了摆手,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听你拍马屁的。”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你听不听?” “魏国公请讲。” “第一,”徐达竖起一根手指,“在陛下面前,永远不要说自己不怕死。” 程壑川一愣。 “为什么?” “因为陛下最怕的,就是不怕死的人。”徐达看著他,眼神深邃,“一个不怕死的人,就没有弱点。没有弱点的人,陛下不敢用。”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程壑川头上。 他想起了自己在詔狱里的表现,他说自己怕得要死,腿在发抖。 他以为是本能反应,没想到歪打正著。 “第二,”徐达竖起第二根手指,“你这三个月修《元史》,不要只想著交差。你要让陛下看到,你在替他做事。” “什么意思?” “陛下为什么让你修《元史》?”徐达问。 “因为陛下对现在的版本不满意。” “不对。”徐达摇了摇头,“陛下让你修《元史》,是想让你通过修史,替他说话。” 程壑川脑子转得飞快。 替他说话?通过修史,替朱元璋说话? 他忽然明白了。 “元史是一部亡国史,”徐达缓缓说道,“陛下要的不是一部编年体的史书,是一部政治宣言。他要告诉天下人,元朝为什么亡,大明朝为什么兴。你修得好不好,不看你文字通不通顺,看你懂不懂陛下的心思。” “第三,”徐达竖起第三根手指,“当官不要想著升官。你越想升官,死得越快。你把事情做好了,陛下自然会用你。你用不著了,陛下自然会杀你。这就是大明朝的规矩。”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 三条。 每一条都是血的教训换来的。 “魏国公,”他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今日之言,壑川铭记在心。” 徐达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行了,別来这套。”他端起酒碗,“再喝一碗。” 两人碰了碗,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徐达的话更多了。 他聊起了当年跟朱元璋一起打天下的日子。在滁州、在应天、在鄱阳湖,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活灵活现。 程壑川听著,时不时附和两句。 但他心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徐达跟朱元璋的关係,是所有功臣里最特殊的一个。 既是君臣,又是髮小。 朱元璋杀了一大批功臣,唯独对徐达始终没有动过杀心,至少表面上没有。 原因是什么? 徐达会做人。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冲,什么时候该往后退。 北伐之后,他主动交出兵权,回家养老。 朱元璋让他当右丞相,他推辞了三次,最后勉强上任,乾的却全是掛名的事。 一个能打天下、又能放下天下的人,朱元璋捨不得杀。 “魏国公,”程壑川放下酒碗,试探著问,“下官有一事请教。” “说。” “陛下让下官修《元史》,三个月为期。下官想问,这三个月里,下官应该重点写什么?” 第8章 胆小鬼陈寧 徐达看了他一眼,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碗,手指蘸了蘸酒,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諫。 “元朝是怎么亡的?”徐达问。 “民不聊生,官逼民反。”程壑川说。 “那只是表象。”徐达摇了摇头,“元朝末年,天下大乱,可朝廷里真的没人看出问题吗?” 程壑川愣住了。 “有人看出来了,”徐达的声音低沉下来,“脱脱看出来了,太平看出来了,张楨看出来了。他们都上书劝过皇帝,都说了真话。” “然后呢?” “脱脱被诬陷致死,太平被毒杀,张楨被贬岭南,死在路上。” 徐达用手指敲了敲桌上那个“諫”字。 “元朝不是亡在天下大乱,是亡在没人敢说真话。说真话的人都死了,剩下的全是阿諛奉承之徒。皇帝被蒙在鼓里,等到醒过来的时候,天下已经不是他的了。” 程壑川心头一震。 “陛下让你修《元史》,”徐达压低声音,“是想让你把这些写清楚。写元朝是怎么把说真话的人一个个杀光的。写杀光这些人之后,朝廷是怎么垮的。” “陛下要的不是一部元朝的歷史,是一面镜子。一面照给当今朝堂上所有人的镜子。” “告诉他们,你们看看,元朝是怎么亡的。我大明朝,不能再走这条路。” 程壑川坐在那里,后背冒出了冷汗。 他原以为朱元璋让他修《元史》是为了政治宣传,是为了给自己的大清洗找合法性。但现在他明白了,事情比他想的更复杂。 朱元璋是真的在怕。 他怕自己成为第二个元顺帝,怕自己身边再也没有人说真话,怕自己杀到最后,朝堂上空空荡荡,无人可用。 所以他让程壑川修《元史》,把元朝灭亡的真正原因写清楚,不是因为天下大乱,是因为说真话的人都被杀光了。 这是在警告他自己,也是在警告满朝文武。 “魏国公,”程壑川站起身,深深一揖,“今日之言,壑川受益终身。” 徐达摆了摆手,看著他,目光里多了一丝程壑川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 “你是个聪明人,”徐达说,“但在大明朝,聪明人死得比笨人快。因为你觉得自己聪明,就觉得能算准陛下的心思。你算得准吗?” 程壑川沉默了片刻:“算不准。” “算不准就对了,”徐达端起酒碗,“陛下要是能被你一个二十五岁的毛头小子算准,他就不是朱元璋了。” “所以你要做的,不是算准陛下的心思,是让陛下觉得你这个人值得留著。” “怎么让他觉得?” “做你该做的事,”徐达说,“修史就好好修史,进諫就说实话。別想著算计,別想著站队,別想著討好谁。” “一个不想著升官的人,陛下反而会用他。” “一个怕死但想让陛下活著的人,陛下反而不会杀他。” 程壑川端起酒碗,跟徐达碰了一下。 走出魏国公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锦衣卫的影子还在不远处,月光下拖得老长。 接下来几天,他白天在修史馆翻档案,晚上回家整理笔记,日子过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 但有一件事,始终掛在他心上。 那天在修史馆,宋濂无意间提起的一件事。 “陈寧被抓了。” 当时宋濂正在整理元顺帝朝的諫官名录,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程壑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哪个陈寧?” “还能有哪个?御史台的陈寧,跟你一个衙门。”宋濂头都没抬,“三天前被锦衣卫带走的,说是跟胡惟庸案有牵连。” 程壑川放下笔,脑子里飞速运转。 在他的论文里,陈寧是个不起眼的配角,只在胡惟庸案的附录名单里出现过一次,“洪武十三年,御史陈寧坐党诛”。 七个字,一条命。 但在宋濂接下来的话里,程壑川听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陈寧这个人啊,老夫认识,”宋濂嘆了口气,“胆子小得很,走路都怕踩死蚂蚁。说他勾结胡惟庸谋反?打死老夫都不信。” “那怎么被抓了?”程壑川问。 “有人告发,”宋濂放下手里的书,压低声音,“说他收了胡惟庸的银子,替他掩盖贪腐的证据。但老夫听说,那个告发的人,自己就是个贪官,是被陈寧弹劾过的。” 程壑川的眼睛眯了起来。 诬陷。 这他太熟了。 胡惟庸案最可怕的不是杀胡惟庸本人,而是借著这个由头,把平时看不顺眼的人统统拉下水。 你不需要真的有罪,只需要有人“告发”你,而且这个告发正好符合朱元璋“肃清胡党”的政治需要。 陈寧就是这种逻辑下的牺牲品。 一个胆小怕事的小御史,因为弹劾错了人,被人反咬一口,就要搭上全家性命。 “宋先生,”程壑川装作不经意地问,“陈寧的案子,是谁在审?” “刑部。”宋濂说,“但你也知道,这种案子,刑部不过是走个过场。定罪不定罪,全看陛下的意思。” 程壑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回家之后,他翻来覆去睡不著。 陈寧,御史台同僚,胆小怕事,走路怕踩死蚂蚁。 这样的人,不该死。 如果连他这样的人都要被杀,那朝堂上还有谁敢说真话? 一个胆小鬼被杀了,剩下的胆大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连胆小怕事的都被杀了,我比他招摇一百倍,岂不是死得更快? 於是所有人闭嘴。 於是朝堂上只剩下阿諛奉承的声音。 於是朱元璋被蒙在鼓里。 於是大明朝变成第二个元朝。 程壑川翻身坐起来,点上灯,铺开一张纸。 他要救陈寧。 但怎么救? 直接上书?那是找死。 他一个刚从詔狱里放出来,还在“监视居住”状態的人,去给另一个“钦犯”喊冤,跟找死有什么区別? 找徐达?徐达是武將,掺和文官的案子不合適。 找宋濂?宋濂自己都朝不保夕,指望不上。 程壑川盯著纸上的空白,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太子朱標。 朱標是唯一一个能在朱元璋面前说上话,又不至於被怀疑“结党营私”的人。 而且朱標这个人,歷史上就以仁厚著称,最见不得冤案。 如果能让他注意到陈寧案子的漏洞,借他的口去提醒朱元璋,那这件事就成了一大半。 程壑川研墨,提笔。 他没有写奏摺,没有写陈情书,而是写了一份“修史札记”。 第9章 拜访东宫 內容是关於元顺帝朝的一桩旧案。 御史中丞彻里帖木儿被诬陷贪污,因无人敢替他说话,最终冤死狱中。 史书记载,彻里帖木儿死后三个月,真正的贪官被查出来了,但人已经死了。 程壑川在札记的最后写了一句:“彻里帖木儿之死,不在其有罪,而在其无人为之言。元朝之亡,亡於言路闭塞,非亡於盗匪横行。” 写完之后,他把札记折好,揣进袖子里。 第二天一早,他没去修史馆,而是去了东宫。 东宫的守卫比皇宫少些,但该有的门禁一道不少。 程壑川报了官职姓名,递了拜帖,在门口等了约莫一刻钟。 出来的是一个中年文士,面容清瘦,三缕长髯,穿著一身青色直裰,看起来不像官员,倒像个教书先生。 “程御史,”那人拱了拱手,“在下东宫伴读方孝孺,太子殿下请您进去。” 程壑川心里一跳。 方孝孺。 歷史上被朱棣诛了十族的那位。 此刻他站在自己面前,眉目间还有青年人的意气风发,完全不知道自己三十年后会遭遇怎样的灭顶之灾。 “方先生,”程壑川还了一礼,“有劳了。” 方孝孺引著他穿过前院,经过一道月门,来到东宫的书房。 书房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 靠墙一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著各类典籍。 书案上摊著一本《资治通鑑》,旁边放著一盏喝了一半的茶。 太子朱標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著一支笔,似乎在批阅什么东西。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臣程壑川,参见太子殿下。”程壑川跪下行礼。 “起来吧。”朱標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跟他那个暴脾气的老爹完全不一样,“坐。” 程壑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方孝孺站在朱標身侧,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程御史,”朱標放下笔,“你递的拜帖上说,有一份《修史札记》要给本宫看?” “是。”程壑川从袖中取出那份札记,双手递上。 方孝孺接过去,转呈给朱標。 朱標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在看到“彻里帖木儿之死,不在其有罪,而在其无人为之言”这句话时,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元朝的事,”朱標放下札记,“程御史怎么想起来给本宫看这个?” 程壑川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殿下,臣奉旨重修《元史》,在翻阅档案时看到了彻里帖木儿的案子。此人被诬陷贪污,朝中无人敢替他说话,最终冤死狱中。三个月后,真正的贪官被查出来了,但人已经死了。” “臣看完之后,一夜没睡好。” “为什么?”朱標问。 “因为臣想到了一个人。”程壑川说,“御史台的陈寧。此人三天前被锦衣卫带走,说是跟胡惟庸案有牵连。但臣在御史台三年,深知陈寧为人。此人胆小如鼠,走路都怕踩死蚂蚁。说他勾结胡惟庸谋反?臣以为,此事大有蹊蹺。” 朱標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方孝孺站在一旁,目光在程壑川脸上扫来扫去,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有几分真几分假。 “程御史,”朱標开口了,“你是想让本宫替陈寧说话?” “臣不敢。”程壑川低下头,“臣只是觉得,彻里帖木儿的教训,大明朝不应该再犯。陈寧有没有罪,是刑部的事。但至少,应该有人替他说句话,应该有人去查一查那个告发他的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如果查下来,陈寧確实有罪,那臣无话可说。但如果他是被诬陷的,因为没人替他说话就冤死在狱中——” 程壑川抬起头,看著朱標。 “那大明朝跟元朝,有什么区別?”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朱標忽然笑了。 “程御史,”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跟我父皇说话的方式,跟你现在跟我说话的方式,一模一样?” 程壑川一愣。 “那天在朝堂上,你跟我父皇说,『三年之后无官可用』。今天你跟我说,『大明朝跟元朝有什么区別』。你们读书人是不是都这么说话的?非得把话说得这么重,才能显出你们有骨气?” 程壑川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標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紧张。 “本宫没有怪你的意思。”朱標站起身,走到窗前,“本宫只是觉得,你说得对。” 他转过身来,看著程壑川。 “陈寧的案子,本宫会让人去查。如果真如你所说,是诬陷,本宫会向父皇稟明。” 程壑川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但表面上不敢露出半点喜色。 “臣代陈寧,谢殿下大恩。” “先別急著谢,”朱標走回来,重新坐下,“本宫问你,你来找本宫,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让你来的?” “是臣自己的主意。” “你不怕我父皇知道了,怪你多管閒事?” “怕。”程壑川说,“但臣更怕陈寧冤死在狱中,臣以后每天晚上睡不著觉。” 朱標盯著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向方孝孺:“希直,你觉得呢?” 方孝孺沉吟片刻,开口了:“程御史此举,虽然冒失,但用心是好的。陈寧的案子,臣也有所耳闻。告发他的那个人,確实风评不佳。太子殿下若能查明真相,还陈寧一个清白,也是一件好事。” 朱標点了点头。 “程御史,”他说,“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本宫心中有数了。” 程壑川站起身,再次行礼,退出了书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朱標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那天在朝堂上,本宫扶你起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程壑川停住脚步,转过身。 “因为本宫觉得,大明朝需要你这样的人。” 程壑川心头一热,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方孝孺送他到门口,在月门下站定,忽然问了一句:“程御史,你对元史很熟?” “略知一二。”程壑川说。 “那天你在大殿上说的那些话,”方孝孺看著他,“不像是略知一二的人能说出来的。” 第10章 暗中调查 程壑川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知道方孝孺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需要太多解释。 程壑川从东宫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修史馆。 他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继续跟宋濂討论元朝帝系的问题。 否则万一有人问起来,他没法解释为什么从东宫出来就慌慌张张地往家跑。 宋濂正在院子里晒书:“今日怎么来晚了?” “去了趟东宫。”程壑川说。 宋濂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你去东宫做什么?”老头压低了声音,脸色都变了。 “给太子殿下送一份修史札记。”程壑川面不改色。 宋濂盯著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继续晒书,嘴里嘀咕了一句:“年轻人,胆子太大了。” 程壑川没接话,蹲下来帮他一起晒书。 两个人谁都没再提东宫的事。 但程壑川知道,宋濂心里什么都明白。 这个老头在朝中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起起落落,什么人能活什么人会死,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程壑川每天照常去修史馆,照常跟宋濂討论元史,照常回家整理笔记。 锦衣卫的影子还在,不远不近地跟著。 但程壑川注意到一件事,那个影子的位置,比以前远了十几步。 这意味著什么,他说不准。 但至少不是坏事。 三天后,程壑川正在修史馆抄录一份元代驛站的档案,方孝孺忽然来了。 “程御史,”方孝孺站在门口,面色如常,“殿下请您去一趟东宫。” 程壑川放下笔,看了宋濂一眼。 宋濂正在翻一本元代律法,头都没抬,只是摆了摆手,意思是“去吧,別管我”。 到了东宫,程壑川发现书房里不止朱標一个人。 还有一个穿著飞鱼服的男人,三十来岁,面容冷峻,腰佩绣春刀,一看就是锦衣卫的人。 程壑川的心跳快了两拍,但面上不动声色。 “程御史,”朱標指了指那个锦衣卫,“这位是锦衣卫千户纪纲。陈寧的案子,本宫让他去查了。” 纪纲朝程壑川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查得怎么样了?”程壑川问。 纪纲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告发陈寧的人叫周德清,原是御史台的一名主事,两个月前被陈寧弹劾贪墨,丟了官。三天后,周德清就跑到刑部告发陈寧,说陈寧收了胡惟庸三千两银子,替他掩盖贪腐的证据。” “三千两,”程壑川重复了一遍,“不小的一笔数目。” “不小,”纪纲说,“但臣查了陈寧的家產,全部加起来不到二百两。一个收了三千两银子的人,家里连三百两都凑不出来?这不合常理。” 程壑川心里一动。 “那周德清那边呢?” “周德清丟了官之后,在城南买了一处宅子,花了八百两。”纪纲说,“他当主事的时候,一年俸禄不到五十两。八百两银子,他攒一辈子都攒不出来。” “所以你怀疑,”朱標接过话,“周德清告发陈寧,是为了掩饰自己贪墨的事,甚至可能背后有人指使?” 纪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让程壑川后背发凉的话。 “周德清在被陈寧弹劾之前,曾经去胡惟庸府上拜访过三次。具体谈了什么,臣没有查到。但时间点很巧,第三次拜访之后没几天,周德清就升了主事。” 程壑川倒吸一口凉气。 这案子比他想的复杂。 原以为是简单的诬陷,现在看来,里面可能真的牵扯到胡惟庸案。 周德清升官,跟胡惟庸有没有关係?他告发陈寧,是单纯的报復,还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殿下,”程壑川斟酌著措辞,“陈寧收没收钱,臣不敢说。但臣觉得,这里面有几个地方说不通。” “说。”朱標道。 “第一,陈寧弹劾周德清在先,周德清告发陈寧在后。如果陈寧真收了胡惟庸的钱,他怎么敢去弹劾胡惟庸的人?这不是找死吗?” “第二,周德清一个丟了官的人,哪来八百两银子买宅子?这钱是谁给的?” “第三,”程壑川顿了顿,“胡惟庸案已经牵涉了那么多人,再多一个陈寧,对陛下来说不过是多杀一个。但如果这个案子是有人故意製造出来的,想借著胡惟庸案把水搅浑,那陛下就被蒙在鼓里了。” 朱標的手指又敲起了桌面。 “所以你的意思是,陈寧可能是被冤枉的,但冤枉他的人,不只是周德清,可能还有別人?” “臣只是觉得,”程壑川说,“一个案子,如果从一开始就没人认真去查,那真相是什么,永远没人知道。” 朱標沉默了片刻,转向纪纲:“继续查。查清楚周德清那八百两银子是从哪来的。查清楚他三次去胡惟庸府上,都见了谁。” 纪纲领命,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朱標和程壑川。 “程御史,”朱標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帮你查这个案子吗?” 程壑川想了想:“因为殿下也觉得陈寧可能是冤枉的。” “不全是。”朱標站起身,走到窗前,“父皇杀胡惟庸,我是赞成的。胡惟庸专权跋扈,早该杀了。但父皇要杀的不只是胡惟庸,还有他身边的人,还有跟他有来往的人,还有他提拔过的人,甚至还有只是跟他同姓的人。” 朱標转过身,看著程壑川。 “你那天在朝堂上说,三年之后无官可用。父皇听了,表面上生气,但我知道,他心里是听进去了。” “为什么?”程壑川问。 “因为他杀人的时候,从来不会犹豫。但那天他犹豫了。”朱標说,“他把你关进詔狱,而不是直接推出午门斩首。这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 程壑川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我帮你查这个案子,不只是为了陈寧,我是想看看,你说的话到底有没有道理。如果陈寧真的是被冤枉的,那就证明你说的对,这个案子里,確实有无辜的人。” “如果陈寧真的有罪呢?”程壑川问。 “那你就看错人了。”朱標笑了笑,“不过没关係,看错一次,下次再看准一点。” 第11章 天子震怒 程壑川站起身,行了一礼:“殿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说。” “这个案子,如果查到最后,陈寧確实有罪,臣无话可说。但如果他是被冤枉的——” “如果他是被冤枉的,”朱標接过话,“我会在父皇面前替他说话。你放心,我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 程壑川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东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整座皇宫染成了金黄色,远处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程壑川站在宫门口,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朱元璋知道他去东宫了吗? 答案是肯定的。 锦衣卫无时无刻不在监视他,他去东宫这么大的事,一定早就传到了朱元璋耳朵里。 那朱元璋会怎么想? 一个七品小官,刚被他从詔狱里放出来,转眼就跑到太子那里去“献书”。 在別人看来,这是结党营私,这是攀附储君,这是找死。 但程壑川赌的是朱元璋的另一面。 朱元璋虽然多疑,但他不蠢。 他知道程壑川去东宫不是为了攀附,是为了救人。 而救人这件事,恰好符合朱元璋內心深处那个“不想滥杀无辜”的念头。 他只是赌得很大。 赌输了,死。赌贏了,活。 就这么简单。 又过了五天。 程壑川正在修史馆里跟宋濂爭论元顺帝的庙號问题,福伯忽然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少爷!少爷!”福伯脸色煞白,“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程壑川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宋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担忧,但什么都没说。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官袍,跟著福伯出了修史馆。 门口站著一个太监,面白无须,穿著蓝色袍子,手里拿著一柄拂尘。 “程大人,”太监笑眯眯地说,“跟咱家走吧。” 程壑川认得这个人,乾清宫的大太监王安,朱元璋身边最得力的人之一。 王安亲自来“请”,说明事情不小。 程壑川跟著王安穿过一道道宫门,越走越快。 王安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程壑川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乾清宫到了。 王安在门口停下,侧身让他进去,自己却没有跟进去的意思,只是低声说了一句:“程大人,陛下心情不太好,您小心点。” 程壑川点了点头,跨过门槛。 殿內灯火通明,但气氛冷得像冰窖。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著几份文书,手里捏著一支硃笔。 程壑川跪下行礼:“臣程壑川,参见陛下。” 朱元璋没理他。 程壑川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朱元璋终於放下了硃笔。 “程壑川,”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朕问你,你最近在忙什么?” “回陛下,”程壑川说,“臣在修史馆重修《元史》,已经完成了元顺帝朝的大事年表,正在整理典章制度的部分。” “就这些?” “就这些。” 朱元璋忽然把手里的硃笔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就这些?”朱元璋的声音拔高了,“那你给朕解释解释,你跑到东宫去干什么?” “臣去东宫,是给太子殿下送一份修史札记。” “修史札记?”朱元璋冷笑一声,“什么修史札记,需要你一个七品御史亲自送?你不会让太监送?不会让人转交?非要自己跑到东宫去?” 程壑川知道,这一刻来了。 朱元璋不是不知道他去东宫的真正目的,他就是要逼程壑川亲口说出来。 如果说出来,那就是承认自己插手钦案,这是死罪。 如果不说,那就是欺君,也是死罪。 横竖都是死,区別是怎么死。 程壑川决定赌一把。 “陛下,”他说,“臣去东宫,確实不只是送札记。” “哦?”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来,“那你到底去干什么?” “臣是想请太子殿下帮忙查一个人。” “谁?” “陈寧。” 朱元璋的脸色变了一下。 “陈寧,”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御史台的陈寧,跟胡惟庸有牵连的那个?” “是。” “你替他喊冤?” “臣不是替他喊冤,”程壑川抬起头,直视朱元璋的眼睛,“臣只是觉得,这个案子有疑点,需要查清楚。如果查清楚了,陈寧確实有罪,臣无话可说。但如果查都不查,就因为他跟胡惟庸有那么一点关係,就把他杀了,臣觉得,这不公平。” “不公平?”朱元璋站起身,绕过御案,一步步走向程壑川,“你跟朕谈公平?” 他停在程壑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程壑川,你是不是觉得朕杀胡惟庸杀错了?” “臣不敢。” “你是不是觉得朕滥杀无辜?” “臣不敢。” “你是不是觉得朕昏庸无道,跟元顺帝一样?” 程壑川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冷的地砖。 “陛下,”他的声音从地面传上来,“臣从来没有这么想过。臣只是觉得,陛下杀胡惟庸,是为了大明朝。但如果因为杀胡惟庸,把不该杀的人也杀了,那就跟陛下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陛下要的是大明朝长治久安,不是血流成河。” “臣去东宫,不是为了攀附太子,不是为了结党营私。臣只是想救人。救一个不该死的人。” “臣知道这是死罪,但臣认了。”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朱元璋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程壑川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赌对了没有,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陛下,臣妾给您送参汤来了。” 马皇后端著一碗参汤,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陛下,喝口汤吧,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朱元璋的怒气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泄了一半。 他看了马皇后一眼,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程壑川,哼了一声,走回去坐下。 马皇后站在御案旁,这才像是刚注意到程壑川似的。 “哟,这不是程御史吗?”她笑著说,“怎么跪在地上?起来说话。” 第12章 这招够狠的 程壑川不敢动。 “朕让他跪的。”朱元璋说。 “陛下,”马皇后端起参汤递过去,“先喝汤。喝完汤,再罚跪也不迟。” 朱元璋端起参汤喝了一口,脸上的怒气稍稍缓和了一些。 马皇后趁机开口了。 “陛下,臣妾听说,程御史修《元史》修得还不错?” “是不错,”朱元璋放下碗,“但修史之余,还有閒心管閒事。” “管什么閒事?” “跑到东宫去,让太子帮他查一个钦犯的案子。” 马皇后看了程壑川一眼,又转向朱元璋。 “陛下,臣妾不懂朝政,但臣妾想问一句,程御史让太子查的那个人,到底有没有罪?” 朱元璋没有说话。 马皇后继续说:“如果那个人真的有罪,程御史就是多管閒事,该罚。但如果那个人是被冤枉的,程御史就是在替陛下做事,替陛下查清楚真相,免得陛下杀错人。” “臣妾记得,陛下当年在应天府的时候,最恨的就是那些不问青红皂白就抓人杀人的官吏。陛下说过,『我朱重八打天下,为的就是让老百姓能过安生日子。要是连审案都审不清楚,那跟元朝那些狗官有什么区別?』” “这话,陛下还记得吗?” 朱元璋沉默了。 马皇后说的这句话,是他早年最得意的一句话。 那时候他还没当皇帝,还在跟陈友谅、张士诚打仗。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 “陛下,”马皇后的声音放得更低了,“臣妾不是替程御史说话,臣妾是替陛下著想。陛下杀胡惟庸,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说半个不字。臣妾当时就觉得奇怪,胡惟庸当了七年丞相,难道真的一个朋友都没有?真的一个替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后来臣妾想明白了。不是没有,是不敢。” “满朝大臣,不管跟胡惟庸有没有关係,都在急著跟他撇清关係。有的人为了表忠心,甚至主动去告发別人。周德清告发陈寧,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朱元璋的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程壑川,”他终於开口,声音不再那么冷,“那个陈寧的案子,太子查得怎么样了?” 程壑川心里一喜,但面上不敢露出分毫。 “回陛下,”他说,“锦衣卫纪千户已经查了。周德清告发陈寧之后,在城南买了一处八百两银子的宅子。这笔钱,来路不明。另外,周德清在被陈寧弹劾之前,三次去过胡惟庸府上。第三次去之后,他就升了主事。” 朱元璋的眼皮跳了一下。 “臣不敢说陈寧一定是被冤枉的,”程壑川说,“但周德清这个人,確实有问题。臣只是希望,陛下能让人把周德清也查一查,看看他那八百两银子到底是从哪来的。如果查出来,陈寧確实收了胡惟庸的钱,臣愿意领罪。” 朱元璋站起身,在殿內踱了几步。 “王安,”他忽然喊了一声。 王安从门外进来:“陛下。” “传旨,让刑部把陈寧的案子重新审一遍。把那个周德清也给朕抓起来,查清楚他那八百两银子是怎么回事。” “是。” 朱元璋转过身,看著程壑川。 “你起来吧。” 程壑川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朕不杀你,”朱元璋说,“是因为朕觉得你说得有道理,查案就要查清楚,不能稀里糊涂地杀人。” “但是——” 朱元璋的声音忽然变得凌厉起来。 “下次你再敢背著朕去找太子,朕先砍了你的脑袋!” 程壑川赶紧跪下:“臣不敢了。” “不敢?”朱元璋哼了一声,“朕看你只是嘴上说不敢,心里什么都敢。” 程壑川低著头,不敢接话。 马皇后在一旁笑著说:“陛下,您这是夸他还是骂他?” “朕也不知道,”朱元璋坐回去,端起参汤又喝了一口,“朕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遇到这种人。你骂他,他听著。你嚇他,他发抖。但你就是杀不了他。” “为什么杀不了?”马皇后问。 “因为他说的话,每一句都有道理。”朱元璋放下碗,“朕要是杀了他,史书上怎么写?说朱元璋杀了一个说实话的御史?那朕跟元顺帝有什么区別?” 程壑川跪在那里,心里百感交集。 他赌对了。 朱元璋真的不想当第二个元顺帝。 这个发现,比任何金手指都重要。 又过了十天。 程壑川正在修史馆里写元顺帝朝的“諫官列传”,方孝孺又来了。 这次他的表情跟上次不一样,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眼睛里带著笑意。 “程御史,”方孝孺站在门口,“案子结了。” 程壑川放下笔,心跳加速:“怎么结的?” “周德清招了。”方孝孺走进来,在程壑川对面坐下,“那八百两银子,是胡惟庸的管家给的。条件是让他咬死陈寧,把陈寧拖下水。” “胡惟庸的管家?”程壑川皱眉,“胡惟庸都死了,他管家还折腾什么?” “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方孝孺压低声音,“管家招供说,胡惟庸活著的时候就安排好了。如果他出事,就让管家拿出一笔钱,买通几个人去告发那些跟胡惟庸有过节的人,把水搅浑。这样一来,案子越查越大,牵连的人越来越多,陛下想收手都收不了。” 程壑川倒吸一口凉气。 胡惟庸这招够狠的。 他知道自己难逃一死,所以提前布好了局。 他死了不要紧,他要让整个朝堂都给他陪葬。 “那陈寧呢?”程壑川问。 “陈寧没拿胡惟庸一分钱,”方孝孺说,“他跟胡惟庸唯一的关係是,三年前在一次宴会上见过一面,连话都没说几句。周德清告发他的那些事,全是编的。” 程壑川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陛下怎么说?” “陛下让刑部改判了,”方孝孺说,“陈寧无罪释放。但因为他跟胡惟庸毕竟有过那么一点关係,陛下说他『交友不慎』,贬为县丞,去江西一个穷县上任。” 程壑川笑了。 “活著就好。” 第13章 倖存者 方孝孺看著他,目光有些复杂。 “程御史,”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次做的事,有多危险?” “知道。” “那你还做?” “不做的话,”程壑川说,“陈寧就死了。一个不该死的人死了,我这辈子都会做噩梦。” 方孝孺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来,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程御史,”他说,“希直佩服。” 程壑川赶紧扶住他:“方先生,您这是做什么?折煞我了。” 方孝孺直起身,看著他的眼睛。 “我在东宫这几年,见过太多人。有的人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有的人嘴上说为国为民,实际上是为了升官发財。但你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不一样?”程壑川问。 “因为你做的事,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方孝孺说,“陈寧跟你非亲非故,你救他,得不到半点利益,反而冒著杀头的风险。这世上,愿意做这种傻事的人,不多了。” 程壑川苦笑:“方先生,您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方孝孺笑了,“真心实意地夸你。” 当天下午,程壑川去了刑部大牢门口。 陈寧被从牢里带出来的时候,程壑川几乎认不出他了。 这个人在御史台的时候,虽然胆小,但好歹是个乾净体面的官员。 现在呢?头髮乱得像鸟窝,脸上的鬍子长了满脸,官袍皱得像抹布,身上散发著一股难闻的气味。 但他在看到程壑川的那一刻,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程……程御史?”陈寧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陈兄,”程壑川走上前,扶住他的胳膊,“没事了。” 陈寧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程壑川站在那里,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见过史书上写胡惟庸案的惨烈,株连三万多人,血流成河。 但那些文字再惨烈,也只是文字。 此刻他站在一个活著走出胡惟庸案的倖存者面前,那种衝击力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个人是真实的。 他的眼泪是真实的,他的恐惧是真实的,他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真实的。 程壑川忽然觉得,他写论文时那些冷静的分析、客观的论述,在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时候,是多么苍白无力。 “陈兄,”程壑川等他哭够了,扶他站起来,“陛下贬你去江西当县丞。虽然是个穷地方,但至少活著。你到了那边,好好干,別惹事。” 陈寧抹了把脸,点了点头。 “程御史,”他说,“我知道,是你救的我。” “不是,”程壑川摇头,“是太子殿下查的案子,是陛下开的天恩。” “不,”陈寧固执地说,“是你。你去找的太子,你在陛下面前说的话,我都听说了。程御史,你救了我一条命,我这辈子都记著。” 他跪下来,给程壑川磕了三个头。 程壑川拦不住,只好受了。 “陈兄,”他说,“你到了江西,別忘了给我写信。有什么难处,告诉我。” 陈寧点了点头,在狱卒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远处。 程壑川站在刑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转过身,正要离开,忽然看到对面街角站著一个人。 穿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 纪纲。 程壑川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纪纲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 陈寧的事过去之后,程壑川在朝中的处境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那些曾经对他避之不及的同僚,开始有人愿意跟他多说两句话了。 张御史来借书是真借书,李翰林来请喝酒是真请喝酒。 程壑川来者不拒,但从不深交。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冲他来的,是冲他能从詔狱活著走出来这件事来的。 在洪武朝,能从詔狱活著走出来,本身就是一张名片。 意味著陛下觉得你还有用。 有用的人,值得结交。 但程壑川最在意的不是这些人。 这天傍晚,福伯又送来一张帖子。 这次的帖子比上次徐达那张还讲究,用的是洒金笺,字跡龙飞凤舞,一看就是武將的手笔。 落款两个字:蓝玉。 程壑川的手指微微收紧。 蓝玉。 他在自己的“保命名单”上,排在最前面。 不是因为蓝玉比徐达重要,而是因为蓝玉的死,是洪武朝最大的一桩冤案。 蓝玉案,株连一万五千人,公爵一、侯爵十三、伯爵二,文武官员无数。 整个大明朝的功臣集团,几乎被一锅端。 朱元璋为什么要杀蓝玉? 史书上眾说纷紜。 有人说蓝玉確实骄横跋扈,有人说蓝玉意图谋反,也有人说蓝玉只是朱元璋为了给朱允炆铺路而拔掉的一颗钉子。 但程壑川在论文里写过自己的判断:蓝玉案是冤案。 蓝玉或许骄横,或许跋扈,或许说话不过脑子,但他没有谋反。 一个刚刚在捕鱼儿海大破北元、俘虏七万余人、缴获牛羊无数的大將,没有任何理由谋反。 他最大的罪,是他太能打了。 打到最后,朱元璋觉得,这个人留著,孙子镇不住。 所以必须死。 “少爷,”福伯看他盯著帖子发呆,小心翼翼地问,“去不去?” “去。”程壑川把帖子收进袖子里,“备礼。” “备什么?” “城南老店的黄酒,打两坛。” 福伯愣了一下:“上次魏国公也是两坛黄酒,这次凉国公也是两坛,会不会显得咱们太……” “太什么?太抠?”程壑川笑了,“福伯,你不懂。这些武將在意的不是礼重不重,是你懂不懂他们。蓝玉跟徐达一样,都好这口城南老店的黄酒。你送两坛金子,不如送两坛好酒。” 福伯將信將疑地去了。 很快,程壑川换了一身乾净的官袍,提著两坛酒,出了门。 蓝玉的府邸在城东,比徐达的府邸还气派。 门口两个石狮子比人还高,匾额上的“凉国公府”四个字也是朱元璋亲笔题的,笔画比徐达那块还粗。 但程壑川注意到一个细节。 徐达府门口的石狮子虽然大,但乾乾净净,一看就是每天有人擦拭。 蓝玉府门口的石狮子蒙了一层灰,显然有些日子没人打理了。 细节见人心。 徐达在藏拙,蓝玉在张扬。 程壑川嘆了口气,跟著门房往里走。 一路上经过的庭院,处处雕樑画栋,连走廊的柱子上都刻著精美的花纹。 这在洪武朝可不是什么好事。 朱元璋最恨奢靡,他自己住的皇宫都捨不得多盖一间房子。 蓝玉这么搞,是在给自己树靶子。 第14章 凉国公蓝玉 正厅到了。 程壑川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粗獷的笑声,声如洪钟。 “来来来,喝!今天谁不喝趴下,谁就別想出这个门!” 程壑川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跨了进去。 正厅里坐著七八个人,全是武將打扮,一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 正中坐著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浓眉,嘴唇很厚,下巴上留著一把络腮鬍。 眼睛不算大,但很亮。 蓝玉。 这个人跟徐达完全不一样。 徐达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锋芒尽敛。 蓝玉像一把出鞘的刀,寒光四射,生怕別人看不见。 “哟!”蓝玉一眼就看到了程壑川,大手一挥,“来了来了!程御史!来来来,坐这儿!” 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 程壑川走过去,把两坛酒放在桌上。 蓝玉看了一眼酒罈的封泥,眼睛一亮:“城南老店!你小子懂行!” 他拍开一坛,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程壑川倒了一碗。 “来,先干为敬!” 蓝玉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程壑川也干了。 蓝玉哈哈大笑,拍著程壑川的肩膀。 “好!爽快!”蓝玉抹了抹嘴,“我听说你在朝堂上跟陛下对骂,被关进詔狱又活著出来了,有这回事?” 程壑川苦笑:“不是对骂,是……” “管他呢!”蓝玉打断他,“反正你是个有种的!我最烦那些读书人,一个个文縐縐的,说话拐弯抹角,放个屁都要酝酿半天。你不一样,你敢在陛下面前说实话,我就服你!” 程壑川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太直了,直得让他有点心慌。 在这样的朝堂上,这样的性格,怎么活? “蓝將军,”程壑川端起酒碗,“下官敬你一碗。” “別叫我蓝將军!”蓝玉大手一挥,“叫蓝大哥!你今年多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二十五。” “我比你大一轮,叫我大哥,不亏你。” 程壑川笑了笑:“蓝大哥。” “哎!这就对了!” 酒过三巡,蓝玉的话更多了。 他聊起了北征的事,怎么在捕鱼儿海大破北元,怎么追著元朝余孽跑了几百里,怎么缴获了七万多俘虏、十几万头牛羊。 越说越兴奋,声音越来越大,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旁边的武將们纷纷附和,马屁拍得天花乱坠。 程壑川坐在一旁,默默地喝酒,默默地听著。 他在观察。 观察蓝玉说话时的表情,观察他的语气,观察他的肢体语言。 结论让他心里发凉。 蓝玉不是骄横,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险。 他把朱元璋当成了那个当年跟他们一起打天下的朱重八,而不是现在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他以为他立的功,能保他一辈子平安。 他不知道,他立的功越多,死得越快。 程壑川放下酒碗,斟酌著措辞,准备说点什么。 “蓝大哥,”他开口了,“下官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蓝玉大手一挥。 “蓝大哥这次北征,立了大功。但下官觉得,蓝大哥回京之后,有些事情,还是低调一点好。” 喧闹声一下子小了。 几个武將面面相覷,有人皱了皱眉。 蓝玉端著酒碗,看了程壑川一眼:“低调?什么意思?” “比如这座宅子,”程壑川环顾四周,“雕樑画栋,富丽堂皇。下官斗胆说一句,比魏国公的府邸还气派。” 蓝玉的脸色变了一下。 程壑川继续说:“再比如蓝大哥说话的方式,『老子』、『他娘的』这些词,在军营里说没问题,但在朝堂上,还是注意一下比较好。” 蓝玉端著酒碗,一动不动。 程壑川硬著头皮继续:“还有,蓝大哥这次立功之后,朝中肯定有人会说三道四。下官的意思是……” “行了。”蓝玉放下酒碗,声音沉了下来。 程壑川闭上了嘴。 “程御史,”蓝玉说,“你是读书人,我是武將。你们读书人的弯弯绕绕,我不懂。我只知道,我蓝玉在战场上替陛下卖命,打的仗从来没有输过。我住的房子大一点,说话粗一点,怎么了?” “我住的房子,是陛下赏的。我说话的方式,从小就这样。陛下都没说什么,你在这儿挑什么刺?” 几个武將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 “蓝將军替陛下出生入死,住个好房子怎么了?” “你们这些读书人就知道挑毛病!” 程壑川没有反驳。 他知道,这个时候说再多也没用。 蓝玉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是因为他还没有经歷过真正的政治斗爭。 他在战场上无敌,但在朝堂上,他是个新手。 “蓝大哥,”程壑川端起酒碗,“下官多嘴了。自罚三碗。” 他连干三碗,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蓝玉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 “行了行了,”蓝玉说,“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你这个好意,用不著。我在朝中二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陛下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程壑川在心里嘆了口气。 你就是不清楚啊。 酒宴散了。 程壑川走出凉国公府的时候,夜风一吹,酒意上涌,脚步有点踉蹌。 那个锦衣卫的影子还在不远处,稳稳噹噹地跟著。 程壑川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气派的府邸。 月光下,匾额上的“凉国公府”四个字泛著冷光。 他想起史书上的记载。 蓝玉被抄家的时候,这座府邸被一把火烧了,烧了三天三夜。 一万五千条人命,就从这座府邸开始。 程壑川转过身,踩著月光,一步一步往家走。 他知道,蓝玉没有听进去他的话。 但他还有时间。 蓝玉案发生在洪武二十六年,现在是洪武十三年。 他得在未来十三年里,一点一点地改变蓝玉。 程壑川回家之后,没有睡觉,而是坐到书案前,研墨铺纸。 他要写一份奏摺。 今天在蓝玉府上,他注意到一件事。 蓝玉提到北征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现在的边军,能打仗的没几个。要不是我带的是老兄弟,这场仗根本打不贏。” 这句话让程壑川心里一动。 他知道,朱元璋时期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军队的腐败。 將领剋扣军餉、吃空额、喝兵血,这些事在洪武朝就已经很严重了。 到了洪武末年,边军的战斗力已经大不如前。 朱棣靖难的时候,朝廷的军队打不过燕王的军队,除了將领无能,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边军已经被腐蚀得差不多了。 如果能提前解决这个问题,不仅能保住更多人的命,还能让大明更有底气面对北方的威胁。 程壑川铺开纸,提笔写下標题:《整军备边疏》。 第15章 被兵部骂了一顿 他先写现状。 边军將领剋扣军餉、吃空额、喝兵血。 士兵吃不饱穿不暖,训练不足,装备老旧。 一到打仗,能打的没几个,全靠少数精锐在撑。 然后写危害。 边境不稳,蒙古人隨时可能南下。 一旦大规模入侵,现有边军根本挡不住。 到时候生灵涂炭,后果不堪设想。 再写对策。 第一,清查边军兵额,核实士兵人数。多报的、虚报的,一律严查。 第二,严查军餉去向。被剋扣的军餉,追回来补发给士兵。 第三,加强训练。每年定期考核,不合格的將领撤职查办。 第四,更新装备。刀枪弓弩、盔甲战马,该换的换,该修的修。 最后写结论。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今边备废弛,若不整顿,恐有后患。臣冒死进言,惟陛下察之。” 写完之后,程壑川看了三遍,改了几个字,然后折好,放进奏摺匣里。 第二天早朝,他把奏摺递了上去。 朱元璋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接过去翻了翻,放到了一边。 程壑川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过了三天,王安忽然出现在修史馆门口。 “程大人,”王安笑眯眯地说,“陛下请您去兵部一趟。” 程壑川心里一紧:“兵部?去做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 程壑川到了兵部,发现现场比他想的要热闹。 兵部的正堂里坐满了人,侍郎、郎中、员外郎,大大小小的官员来了十几个。 正中间的主位上坐著一个五十来岁的官员,方脸,长须,表情严肃得像谁欠他钱一样。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兵部尚书沈溍,洪武朝的老臣,以刚直著称。 沈溍手里拿著一份文书,正是程壑川写的那份《整军备边疏》。 “程御史,”沈溍看著他,声音不咸不淡,“你写的这份奏摺,本官看了。有几个地方,想请教请教。” 程壑川拱手:“沈大人请说。” “你说边军將领剋扣军餉、吃空额、喝兵血,有证据吗?” 程壑川一愣。 证据?他確实没有確凿的证据。 他写这些东西,更多的是基於歷史上的认知和蓝玉隨口说的那句话。 “下官……”程壑川斟酌著措辞,“下官確实没有確凿的证据,但下官在御史台这几年,听到过不少风言风语。” “风言风语?”沈溍冷笑一声,“程御史,你是御史,弹劾官员要有真凭实据。没有证据,仅凭风言风语就写奏摺,这不是弹劾,这是造谣。” 正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程壑川的脸有点发烫,但他没有退缩。 “沈大人,下官確实没有確凿证据,但下官写的不是弹劾某个人,是建议陛下整飭边备。即便没有剋扣军餉的事,边军的装备老旧、训练不足,这些总是事实吧?” “事实?”沈溍把奏摺往桌上一拍,“程御史,你去过边关吗?你见过边军的真实情况吗?你在京城待著,凭著看几份档案、听几句閒话,就敢说边军『废弛』?” 程壑川沉默了。 他確实没去过边关。 他的所有知识,都来自书本。 书本上的东西再正確,在没去过现场的人面前,终究是纸上谈兵。 “程御史,”沈溍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带著明显的教训意味,“本官在兵部待了八年,去过边关六次。边军的情况,本官比你清楚。你说的这些问题,確实存在,但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你这份奏摺,本官暂时不跟你计较。但你下次再写这种东西,先去边关看看再说。” 程壑川拱手谢过,退出了兵部正堂。 站在兵部门口,他深吸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 被兵部骂了一顿。 但他不后悔。 奏摺递上去了,哪怕被骂,至少让朱元璋看到了这个问题。 他没想到的是,半个月后,王安又来了。 这次不是去兵部,是去乾清宫。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著那份《整军备边疏》,旁边还放著另外几份文书。 “程壑川,”朱元璋说,“你这份奏摺,朕看了。” 程壑川跪在地上,等著下文。 “兵部说你纸上谈兵,没有证据。”朱元璋顿了顿,“但朕觉得,你说得有一定的道理。” 程壑川抬起头。 “朕让锦衣卫去查了,”朱元璋把一份文书推过来,“你看看。” 程壑川接过来,翻开一看,心里一震。 这是锦衣卫的调查报告。 上面详细列出了几个边镇的情况: 大同镇,上报兵额两万三千人,实际清点只有一万七千人,六千人的空额。 宣府镇,上报兵额一万八千人,实际只有一万两千人,六千人的空额。 军餉被剋扣的情况,比比皆是。 有的將领一个人吃八百人的空额,一年贪墨几万两银子。 程壑川的手微微发抖。 他知道这些问题存在,但没想到这么严重。 “朕看了你的奏摺之后,”朱元璋靠在椅背上,“让锦衣卫去查了查。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这些蛀虫,吃著朕的军餉,喝著兵的血,还嫌不够!朕在前线跟蒙古人拼命的时候,他们躲在后面数银子!” 朱元璋的声音越来越冷。 程壑川跪在那里,不敢出声。 “你写的四条对策,”朱元璋说,“朕都看了。清查兵额,严查军餉,加强训练,更新装备。朕觉得可以试试。” “不过,朕不能全盘照搬你的建议。你是御史,不懂军事。你说的那些,有些可行,有些不行。” 程壑川点头:“臣明白。” “朕准备先在宣府镇试点,”朱元璋说,“派人去清查兵额、整顿军餉。如果效果好,再推广到其他边镇。” “这件事,朕会交给兵部去办。你就不用掺和了。” 程壑川心里一松。 朱元璋採纳了他的建议,虽然不全是他的,但至少方向对了。 “还有一件事,”朱元璋忽然说,“你在御史台待了三年了?” “是。”程壑川说。 “朕准备把你调去六科,当给事中。” 第16章 六科给事中 程壑川愣了一下。 六科给事中,正七品,跟他现在的品级一样。 但六科是真正的核心部门,负责审核六部的公文,有封驳权。 皇帝的詔书,如果六科觉得有问题,可以封回去。 这是言官体系中最重要的职位。 “怎么?不愿意?”朱元璋看他发愣,皱眉问。 “臣愿意!臣谢陛下隆恩!”程壑川赶紧磕头。 “行了,”朱元璋摆了摆手,“去吧。到了六科,少说话,多做事。別一上来就指手画脚,先把规矩学明白了。” “臣遵旨。” 程壑川退出乾清宫,站在宫门口,深吸一口气。 六科给事中。 他终於开始真正接触核心朝政了。 这个机会,他等了很久,又来得太突然。 程壑川调任六科的第一天,就感受到了什么叫“核心部门”。 六科设在皇城东侧,紧挨著內阁和六部。 衙门不大,几十间房子,一百多个官员,但权力大得嚇人。 六科给事中,对应六部。 吏科给事中管吏部,户科给事中管户部,礼科、兵科、刑科、工科,各管各的。 程壑川被分到了兵科。 兵科给事中的职责,是审核兵部的所有公文。 將领的任命、军餉的发放、边镇的奏报、作战的计划,都要经过兵科。 如果兵科觉得有问题,可以把公文打回去,让兵部重擬。 这就是“封驳权”。 在整个大明朝的官僚体系中,除了皇帝,只有六科给事中和都察院的御史有这个权力。 程壑川的顶头上司是兵科都给事中,叫周济。 五十来岁,乾瘦,话不多,但眼睛特別毒,看公文一眼就能挑出毛病。 “你就是程壑川?”周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是。”程壑川行礼。 “坐吧。” 周济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椅子,然后把一摞公文推过来。 “这些是今天兵部送来的,你先看看,有什么问题写下来。” 程壑川坐下来,开始翻看那些公文。 边镇的奏报、將领的考核、军餉的发放记录,一份接一份。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份都从头看到尾,把有问题的地方记下来。 翻到第三份的时候,他皱起了眉。 这是一份大同镇的军餉发放记录。 数字看起来很整齐,但程壑川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终於发现了问题。 帐面上发放的军餉总额,跟实际应发的人数对不上。 按照上报的兵额,每人每月应该发多少,总额算出来应该是多少。但这份记录上的总额,比算出来的少了三成。 三万两银子的缺口。 程壑川把这份记录抽出来,走到周济面前。 “周大人,下官有一事请教。” “说。” “这份大同镇的军餉记录,下官觉得有问题。” 周济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他。 “什么问题?” “帐面总额跟应发总额对不上,差了三成。三万两银子,不知道去了哪里。” 周济盯著他看了三秒钟,忽然笑了。 “不错,”周济把记录放下,“这份记录,放在这里三天了,你是第一个看出问题的人。” 程壑川愣住了。 “这份记录是我故意放的,”周济说,“就是想看看新人有没有眼力。前面两个来的,看了一天都没发现。你不到一个时辰就看出来了,不错。” 程壑川鬆了一口气。 周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著手说:“程壑川,你知道六科跟御史台有什么区別吗?” 程壑川想了想:“御史台是事后监督,六科是事中监督。” “对,”周济点了点头,“御史台弹劾官员,是在事情发生之后。六科审核公文,是在事情发生之前。同样是用笔桿子杀人,六科的刀更快,也更锋利。” “所以,”周济转过身看著他,“在六科做事,要更小心。你批了的东西,出了问题,你要担责任。你封回去的东西,兵部不满意,他们会找你的麻烦。” “你做好准备了吗?” “做好了。”程壑川说。 “行,”周济走回去坐下,“那就开始干活吧。” 程壑川在六科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每天早出晚归,翻看兵部送来的各种公文。 將领的任命,他要看这个人够不够资格。 军餉的发放,他要算每一笔帐对不对得上。 边镇的奏报,他要判断是真报还是假报。 事情又多又杂,但他做得很认真。 因为他知道,这些看似枯燥的公文背后,牵扯著无数人的命。 有一次,他拦下了一份將领的任命书。 兵部要提拔一个大同镇的参將,叫赵德胜。 程壑川在档案里看到,赵德胜在大同镇干了五年,其中三年考核不合格。 一个考核不合格的人,凭什么升官? 他把任命书打了回去,附了一份说明,要求兵部重擬。 兵部那边炸了锅。 一个七品的给事中,敢拦兵部的任命? 兵部的郎中亲自跑到六科来,指著程壑川的鼻子骂:“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七品小官,也敢拦兵部的事?” 程壑川不紧不慢地拿出赵德胜的考核记录,一页一页摆在桌上。 “张郎中,赵德胜在大同镇五年,其中三年考核不合格。这样的人,兵部要提拔他当参將。我想问问,这是谁的主意?” 张郎中看了一眼那些记录,脸色变了一下。 “这……这里面有误会。” “什么误会?” “赵德胜前几年確实考核不合格,但这两年表现不错。而且他跟大同镇的几个將领关係好,大家都推荐他。” “关係好?”程壑川冷笑一声,“张郎中,兵部提拔將领,是看关係,还是看能力?” 张郎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程壑川把那份任命书推回去:“请张郎中回去重擬一份。如果下次还是赵德胜,我还会封回去。” 张郎中气呼呼地走了。 程壑川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没想到三天后,兵部尚书沈溍亲自来了。 “程壑川,”沈溍站在六科门口,脸色铁青,“你拦兵部的任命,谁给你的胆子?” 程壑川站起来,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沈大人,六科给事中的职责就是审核兵部公文。赵德胜考核不合格,按规矩不能提拔。下官只是按规矩办事。” “按规矩?”沈溍走进来,“赵德胜的事,本官知道。他前几年確实考核不好,但这两年表现不错。你拿三年前的事说事,公平吗?” “沈大人,”程壑川说,“下官查过赵德胜这两年的考核。去年他得了『中』,前年也是『中』。一个『中』评的將领,说『表现不错』,是不是有点勉强?” 第17章 流放?谁要被流放? 沈溍的眼皮跳了一下。 程壑川继续说:“下官不是针对赵德胜,也不是针对兵部。下官只是觉得,如果连一个考核『中』评的人都能升官,那考核还有什么意义?” “那些考核『优』评的人,岂不是要当大將军?”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沈溍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那份任命书,再也没有送过来。 这件事在六科传开了。 周济后来找到程壑川,拍著他的肩膀说:“你小子,胆够肥的。沈溍那个人,连陛下都让他三分,你敢跟他对著干?” 程壑川苦笑:“下官只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是规矩,”周济说,“但敢按规矩办事的人,不多了。” 程壑川在六科站稳了脚跟。 他做事认真,眼光毒辣,从不徇私,也不怕得罪人。 兵部送来的公文,他一份一份地看,有问题就封回去,没问题就放行。 不偏不倚,不卑不亢。 朱元璋对此颇为满意。 有一天早朝,甚至当著满朝文武的面说了一句:“六科的程壑川,做事不错。” 就这一句话,程壑川在朝中的地位,又上了一个台阶。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终於在六科这个位置上,开始真正了解大明朝的军政体系。 边镇的兵力、军餉的流向、將领的背景、作战的计划,这些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脑子。 他开始慢慢地构建自己的“情报网”。 不是刻意去经营,而是在日常工作中,自然而然地积累。 他知道哪个边镇的兵力最弱,知道哪个將领最贪,知道哪条补给线最容易出问题。 这些信息,在將来都会有用。 日子过得比程壑川预想的快得多。 每天在修史馆和六科之间两头跑,早上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天黑透了才回家。 福伯说他瘦了一圈,眼窝都凹下去了,但他自己没觉得。 脑子里装的事情太多,顾不上饿,也顾不上累。 宋濂倒是越干越起劲。 这老头在修史馆待了三年,整个人都快发霉了。 程壑川来了之后,有人跟他討论学问,有人跟他爭论史实,有人听他絮叨那些陈年旧事,他活像一棵枯树逢了春,连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几分。 “程大人,”宋濂把一本厚厚的书稿放在桌上,“元顺帝本纪,你写的,老夫改过了。你看看。” 程壑川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宋濂改得很仔细,错字、漏字、用词不当的地方都標了出来,有的地方还加了批註。 但正文的核心內容,宋濂一个字没动。 那篇本纪的结尾,是程壑川反覆斟酌后写下的一段话。 “顺帝季年,朝政日非。脱脱、太平、张楨之辈,皆以直言见杀。自是其臣震恐,莫敢尽言。及天下大乱,中外隔绝,帝深居宫中,莫知所之。元之亡,非亡於红巾,乃亡於无人敢言也。” 宋濂在这段话旁边批了四个字:“此千古论。” 程壑川看著那四个字,眼眶有点发酸。 这是宋濂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他:年轻人,你写对了。 “宋先生,”程壑川合上书稿,“三个月快到了。” “老夫知道。”宋濂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嘆了口气。 “书修完了,老夫也该走了。” 程壑川心里一紧。 “宋先生,”程壑川斟酌著措辞,“您告老还乡的事,陛下一直没批?” 宋濂苦笑:“批了三次,又召回来三次。陛下说老夫学问好,朝中无人能替。可老夫今年六十八了,眼睛花了,手脚也不利索了,还能撑几年?” 程壑川沉默了片刻。 “宋先生,下官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元史》修好了,陛下一定会论功行赏。下官想借这个机会,替您说句话。” 宋濂愣住了。 他盯著程壑川看了好几秒钟,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泪光。 “程大人,”宋濂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我相识不过三个月,你为什么要替老夫冒这个险?” “因为先生不该死在流放的路上。” 程壑川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宋濂的脸色变了:“流放?谁要被流放?” “没……没有,”程壑川赶紧往回找补,“下官是说,先生这样的学问人,应该在家颐养天年,著书立说,而不是在朝堂上提心弔胆。下官替先生说话,不是为了先生,是为了大明朝的学问。” 宋濂將信將疑地看著他,但最终没有追问。 程壑川擦了擦额头的汗,暗暗告诫自己:以后说话要小心,先知先觉这种事,说漏嘴就是杀身之祸。 书稿整理好了,一共三十六卷。 元朝十二帝,每人三卷。外加典章制度四卷,列传八卷。 程壑川和宋濂花了三天时间,从头到尾校对了三遍,確认没有错漏,才最终定稿。 书稿装进三个大木箱里,用黄绸裹著,准备择日呈送御览。 但程壑川没有急著送。 他想先找个人看看。 不是看文字通不通顺,是看这本书交上去之后,朱元璋会不会满意。 在洪武朝,修史这种事,学问是次要的,政治正確才是第一位的。 程壑川想到了一个人。 魏国公徐达。 他在朝中待了二十多年,最了解朱元璋的心思。 而且他是武將,不参与修史,看问题的角度跟宋濂不一样。 他说的意见,更有参考价值。 程壑川写了拜帖,让福伯送去魏国公府。 回復来得很快:国公爷说,你晚上来。 傍晚时分,程壑川换了一身乾净的官袍,让福伯从铺子里又打了两坛黄酒,提著出了门。 福伯在后面喊:“少爷,您每次去都送黄酒,人家国公爷喝腻了怎么办?” 程壑川头也没回:“喝不腻。” 魏国公府还是老样子,门口的石狮子擦得鋥亮,匾额上的字在暮色中泛著金光。 门房已经认得他了,一见到就笑著迎进去:“程大人来了?国公爷在后院等著呢。” 程壑川跟著门房穿过前院、中堂,一直走到后院。 后院不大,种著一棵老槐树,树下摆著一张石桌、几把石凳。 桌上放著一壶茶,两个杯子。 徐达正坐在石凳上,穿著一身家常的灰色袍子,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著。 看到程壑川进来,他放下蒲扇,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程壑川坐下,把两坛酒放在桌上。 徐达看了一眼酒罈,笑了:“城南老店,你就不能换一样?” “国公爷喝不腻,下官就送不腻。” 第18章 徐妙云 徐达哼了一声,但没有反驳。 他拍开一坛,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程壑川倒了一碗。 “来,先喝一碗。” 两人碰了碗,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徐达放下碗,看著程壑川:“说吧,找我什么事?” 程壑川从袖中取出一份书稿的抄本,双手递过去。 “国公爷,《元史》修好了。下官想请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完善的。” 徐达接过去,没有翻开,而是先掂了掂分量。 “三十六卷?”他问。 “三十六卷。” “宋濂修了三年没修完,你来三个月就修完了?” 程壑川苦笑:“不是下官一个人修的。宋先生修了三年,底子都打好了。下官不过是添砖加瓦,把最后的部分完成了。” 徐达点了点头,翻开书稿。 他没有从头看,而是直接翻到了末尾。 程壑川注意到,他看的是那段结语。 “顺帝季年,朝政日非……元之亡,非亡於红巾,乃亡於无人敢言也。” 徐达的目光在这段话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程壑川的心开始发慌。 终於,徐达合上了书稿。 “这段结语,是你写的?” “是。” “宋濂改过吗?” “宋先生批了四个字,『此千古论』。” 徐达沉默了片刻,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你知道陛下看了这段结语,会怎么想吗?” 程壑川心里一紧:“下官……不敢妄测圣意。” “我替你想过,”徐达放下碗,看著他的眼睛,“陛下会高兴,但也会不高兴。” “这话怎么说?” “高兴,是因为你替他说出了他想说的话。元朝亡於无人敢言,这话陛下说过不止一次。你把这话写进史书里,等於替陛下立了论。天下人看了《元史》,都会知道,元朝是怎么亡的,大明朝该怎么治。” “不高兴呢?” “不高兴,是因为你把话说得太透了。”徐达的声音低了下来,“陛下希望朝中有人敢说真话,但陛下不希望这个说真话的人,把『皇帝杀諫官』这件事写进史书里。你写的虽然是元朝的事,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是在拿元朝比本朝。” 程壑川的后背冒出了冷汗。 他写这段结语的时候,確实有这个用意。 他想通过元朝的歷史,提醒朱元璋不要重蹈覆辙。 但这个用意,如果被朱元璋理解为“讽刺本朝”,那就不是邀功,而是找死。 “国公爷,”程壑川的声音有点干,“那下官……改一改?” 徐达摇了摇头。 “不用改。你写得没错,陛下心里也明白。但你要做好准备,陛下看了这段结语,一定会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写元朝亡於无人敢言,那你说说,本朝的言路,开得怎么样?” 程壑川愣住了。 这个问题,答不好就是死罪。 如果说言路开得好,那就是睁眼说瞎话。朱元璋杀了那么多人,朝堂上谁敢说话? 如果说言路开得不好,那就是指责陛下阻塞言路,跟骂朱元璋是昏君没区別。 “想不明白?”徐达看著他。 “下官愚钝。” “想不明白就对了,”徐达端起酒碗,“这种问题,没有標准答案。陛下问出来,就是想看你怎么应对。你答得滴水不漏,陛下觉得你滑头。你答得太直,陛下觉得你找死。所以你要做的,不是想一个完美的答案,是想一个让陛下觉得『这个人虽然笨,但忠心』的答案。” 程壑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迴廊那边传来。 徐达抬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来得正好。” 程壑川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迴廊的尽头,走出来一个年轻女子。 十八九岁的年纪,穿著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上挽著简单的髮髻,没有太多装饰。 但程壑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整个人愣了一下。 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亮了。 不是蓝玉那种咄咄逼人的亮,是一种沉静通透,仿佛能看穿人心的亮。 “爹,”那女子走过来,看了一眼程壑川,“这位是?” “程壑川,六科给事中,”徐达指了指程壑川,“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在朝堂上跟陛下对著干,还活著出来的那个。” 程壑川赶紧站起来,拱手行礼:“下官程壑川,见过——”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这是小女妙云,”徐达说,“在家閒著没事,帮我看些文书。” 徐妙云。 程壑川心里一动。 他在史书上见过这个名字。 徐达的长女,洪武九年嫁给了燕王朱棣,成了永乐朝的开国皇后。 歷史上著名的贤后,以智谋和见识著称。 但现在都洪武十三年了,她怎么还没出阁? 程壑川心里一片疑惑,暗自揣测兴许是自己的穿越改变了一些事情。 “程大人不必多礼,”徐妙云微微屈膝还礼,声音清脆得像泉水敲石头,“父亲常提起你。” “提我什么?”程壑川问。 “提你胆子大,”徐妙云在石凳上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酒罈,“还提你每次来都送城南老店的黄酒。” 程壑川尷尬地笑了笑。 徐达则在一旁哈哈大笑。 徐妙云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书稿上。 “这就是新修的《元史》?”她问。 “是,”程壑川说,“下官此来,就是想请国公爷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完善的。” 徐妙云看了徐达一眼。 徐达点了点头:“既然来了,让她也看看。我这闺女,读书比我还多,看东西比我还毒。” 程壑川有些意外,但还是把书稿递了过去。 徐妙云接过去,没有急著翻,而是先看了看装订,又翻了翻目录,这才开始看正文。 她看得很快,但不是那种潦草的快。 目光在字里行间扫过,偶尔在某一段停下来,微微皱眉,然后又继续往下看。 程壑川坐在对面,端著酒碗,目光不自觉地被她吸引。 她翻到末尾那段结语的时候,停下来了。 比徐达停得更久。 程壑川的心又提了起来。 终於,徐妙云合上了书稿。 “程大人,”她抬起头看著他,“这段结语,是你写的?” “是。” “你写元朝亡於无人敢言,那本朝的言路,开得怎么样?” 程壑川心里一震。 这个问题,跟徐达刚才说的一模一样。 第19章 煽情不是缺点 他下意识地看了徐达一眼。 徐达端起酒碗,装作没看见。 “徐姑娘,”程壑川斟酌著措辞,“这个问题,下官想了一晚上,也没想出一个好答案。” “那你想了几个答案?”徐妙云问。 “三个。” “说说看。”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 “第一个,本朝言路大开,陛下广开言路,臣子知无不言。这话是实话,但不全对。因为陛下虽然广开言路,但杀的人也多。说真话的人死了,言路再开也是空的。” “第二个,本朝言路未开,臣子噤若寒蝉,不敢言事。这话也是实话,但说出来,就是指责陛下阻塞言路。下官不想找死。” “第三个,臣不敢妄议。这话最安全,但也是最没用的。陛下问出来,如果听到这个答案,会觉得下官是个滑头。” 徐妙云听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程大人想了一晚上,就想了这三个?” 程壑川苦笑:“下官愚钝。” “那我替你想一个,”徐妙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如果有人问我这个问题,我会说——” 她顿了顿。 “陛下欲开言路,而臣子不敢言。非陛下之过,乃前车之鑑未远也。” 程壑川愣住了。 这话说得太妙了。 “陛下欲开言路”,先把朱元璋摘出来,说他是有心开言路的明君。 “而臣子不敢言”,说实话,现在的情况就是没人敢说话。 “非陛下之过”,再次强调不是皇帝的问题。 “乃前车之鑑未远也”,把锅甩给元朝。因为元朝杀了太多说真话的人,所以本朝的臣子害怕,这是歷史阴影,不是当今圣上的问题。 既说了实话,又不得罪人,还把责任推得一乾二净。 程壑川怔怔地看著徐妙云,心里只有两个字:厉害。 “徐姑娘,”他由衷地说,“下官服了。” 徐妙云笑了笑,那笑容像春风拂过湖面。 “程大人不必自谦,”她把书稿推回来,“这段结语写得很好。只是有一个地方,可以再斟酌斟酌。” “什么地方?” “脱脱之死。”徐妙云翻到相关段落,“你写『脱脱被诬陷致死,天下冤之』,这句话没错。但如果你在前面加一句,『脱脱死之日,中外为之丧气』,会不会更有力量?” 程壑川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 “中外为之丧气”,脱脱死的时候,朝野上下都失去了信心。 这句话出自《元史》的原始材料,但他之前觉得太煽情,没有用。 现在听徐妙云这么一说,他忽然意识到,煽情不是缺点。 修史不是写帐本,是要让人读了之后有感触。 如果读者读了无动於衷,那这部史书就是失败的。 “徐姑娘说得对,”程壑川点头,“下官回去就改。” 徐达在一旁听著,一直没插话。 这时他忽然开口了:“行了行了,你们俩再这么聊下去,天都要亮了。”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程壑川,书稿我看了,没问题。你明天就呈给陛下吧。” 程壑川站起来,躬身行礼:“多谢国公爷。” 他又转向徐妙云,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徐姑娘。” 徐妙云站起来还礼,两人四目相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程壑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赶紧移开目光,告辞离去。 走出魏国公府的时候,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个叫徐妙云的女子。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程壑川啊程壑川,你是来干正事的。保人、修史、进諫,哪一样都比儿女情长重要。 他迈开步子,朝家的方向走去。 锦衣卫的影子还在,不远不近地跟著。 第二天一早,程壑川换了朝服,把书稿装进三个木箱,让两个差役抬著,一路进了皇宫。 乾清宫门口,王安看到他那三个大箱子,眼睛都瞪大了。 “程大人,这是什么?” “《元史》书稿,三十六卷。奉旨重修,现已完成,呈请御览。” 王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程大人,您这速度,可是创了记录了。宋先生修了三年没修完,您三个月就成了?” “不是下官一个人的功劳,宋先生打了三年的底子。” 王安点了点头,进去通报。 片刻之后,程壑川被宣进了乾清宫。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正在批阅奏摺。 看到那三个大箱子,他放下硃笔,靠在椅背上。 “呈上来。” 程壑川把书稿从箱子里取出,一摞一摞地放在御案上。 三十六卷,整整齐齐,码了两摞。 朱元璋没有急著翻,而是先看了看装订。 “这字,是谁誊抄的?” “回陛下,是宋濂宋先生亲自誊抄的。” 朱元璋挑了挑眉:“宋濂?他不是眼睛花了吗?还能抄书?” “宋先生说,这部《元史》是他这辈子修的最后一部史书,要亲手抄一遍,才算圆满。”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拿起第一卷,翻开。 他看得很慢。 不像是看史书,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程壑川跪在下面,心里七上八下。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朱元璋翻到了元顺帝本纪。 他看到了那段结语。 “元之亡,非亡於红巾,乃亡於无人敢言也。” 朱元璋的手指在这段话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翻过去了。 继续看后面的典章制度和列传。 从头到尾,他一句话都没说。 程壑川跪得膝盖都麻了,后背的汗水已经把官袍浸透了。 终於,朱元璋合上了最后一卷。 他把书稿推到一边,看著程壑川。 “修得不错。” 就四个字。 但程壑川心里那块悬了三个月的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朕问你,”朱元璋忽然开口,“这段结语,是你写的?” “是。” “有人帮你改过吗?” 程壑川犹豫了一瞬。 “宋先生批了四个字,『此千古论』。”程壑川说,“除此之外,没有別人改过。”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几秒钟。 “朕再问你,你写『元之亡,非亡於红巾,乃亡於无人敢言』,你说说,本朝的言路,开得怎么样?” 程壑川心里一震。 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 “回陛下,臣以为,陛下欲开言路,而臣子不敢言。非陛下之过,乃前车之鑑未远也。” 朱元璋的眉毛动了一下。 “前车之鑑未远?什么意思?” “元朝末年,脱脱、太平、张楨之流,皆以直言见杀。自是其臣震恐,莫敢尽言。及天下大乱,中外隔绝,帝深居宫中,莫知所之。” “本朝立国未久,前朝之鑑犹在人心。臣子不敢言,非惧陛下,惧重蹈元朝忠臣之覆辙也。” “此非陛下之过,乃歷史之阴影未尽散也。” 大殿里安静了几秒钟。 朱元璋忽然笑了。 “好一个『歷史之阴影未尽散』,”他站起身,背著手在殿內踱步,“程壑川,你这话,说得比那些整天拍马屁的人强多了。” 程壑川低著头,不敢接话。 朱元璋走回来,重新坐下。 “《元史》修好了,朕很满意。你要什么赏赐?” 第20章 宋濂告老还乡 程壑川跪在地上,心跳加速。 他知道,这一刻很关键。 朱元璋主动问他要什么赏赐,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如果他为自己要官、要钱、要地,朱元璋会给,但心里会看低他。 如果他什么都不要,朱元璋会觉得他虚偽。 他必须要点什么,但要点不一样的。 “陛下,”程壑川叩首,“臣想替一个人討个赏。” “谁?” “宋先生。”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一下。 “宋先生在修史馆待了三年,呕心沥血。这部《元史》,没有宋先生三年的底子,臣三个月根本修不出来。宋先生今年六十八了,眼睛花了,手脚也不利索了,他三次告老还乡,陛下三次都没有批。” “臣斗胆,请陛下看在《元史》修成的份上,允许宋先生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程壑川说完,额头贴地,一动不动。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良久,朱元璋开口了。 “宋濂告老的事,是他让你说的?” “不是,”程壑川抬起头,“宋先生不知道臣会替他求这个赏。是臣自己想的。” “为什么?” “因为臣不想看到宋先生死在任上。” 这话说得很直,直得连程壑川自己都嚇了一跳。 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了。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好几秒钟,忽然嘆了口气。 “宋濂这个人,学问是好,但太老实。他在朝中待著,確实也干不了什么了。” 他顿了顿。 “准了。” 程壑川猛地抬起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臣代宋先生,谢陛下隆恩!” “行了,”朱元璋摆了摆手,“你替宋濂求了赏,你自己呢?要不要点什么?” 程壑川想了想。 “陛下,臣只有一个请求。” “说。” “臣想继续留在六科,多学学本事。官大官小,臣不在乎。臣只想替陛下多干点实事。”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行,”朱元璋说,“你就先在六科待著。朕有用你的时候。” “谢陛下。” 程壑川退出乾清宫,站在宫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秋天的风从宫墙外吹进来,带著桂花的香气。 他要告诉宋濂这个好消息。 修史馆里,宋濂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老头眯著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打盹。 程壑川推门进来,宋濂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又闭上了。 “陛下怎么说?”老头懒洋洋地问。 “陛下说,修得不错。” 宋濂的嘴角弯了一下。 “还有呢?” “陛下问臣要什么赏赐,臣替宋先生求了个恩典。” 宋濂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什么恩典?” “陛下准了宋先生告老还乡。” 宋濂愣住了。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程壑川以为他没听清,正要再说一遍,忽然看到老头的眼眶红了。 浑浊的眼泪顺著满是褶子的脸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灰色的袍子上。 “宋先生……”程壑川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宋濂抓住他的手,手指枯瘦,骨节分明,力气却大得出奇。 “程大人,”宋濂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老夫在朝中三十年,三次告老,三次被驳回。老夫以为,这辈子要死在任上了。” “没想到……没想到……”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程壑川蹲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拍了拍老头的手背,轻声说:“宋先生,您可以回家了。” 宋濂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他抹了把脸,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朝著乾清宫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转过身,朝著程壑川,深深地鞠了一躬。 程壑川赶紧扶住他:“宋先生,您这是做什么?” “这一躬,你当得起。”宋濂直起身,看著他的眼睛,“老夫这辈子,欠你一条命。” 程壑川心里一酸,差点没忍住。 “宋先生,”他说,“您回去之后,好好养身体,別再操心朝堂上的事了。有空的话,写写书,教教学生。您的学问,不能断了传承。” 宋濂点了点头,抹了把脸,笑了。 “程大人,老夫走了之后,你一个人在朝中,要小心。” “下官知道。” “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你心里要有桿秤。” “下官明白。” “还有,”宋濂压低声音,“那个徐达的闺女,不简单。你要是能娶到她,是你的福气。” 程壑川的脸一下子红了:“宋先生,您说什么呢!” 宋濂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进了修史馆。 程壑川站在院子里,看著老头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转过身,走出了修史馆的大门。 锦衣卫的影子还在不远处,但今天看起来,好像没那么碍眼了。 三天后,宋濂离开京城。 程壑川去城门口送他。 老头换了一身乾净的青布袍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笑,像是年轻了十岁。 一辆牛车,两个箱子,一个老僕。 这就是宋濂在京城三十年的全部家当。 “程大人,”宋濂站在牛车旁边,“送君千里,终须一別。你回去吧。” 程壑川从袖子里取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宋先生,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宋濂接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百两银票。 老头的手抖了一下。 “程大人,你一个七品官,哪来这么多银子?” “下官攒的,”程壑川笑了笑,“在御史台三年,吃住都在衙门,花不了什么钱。宋先生回去之后,要安家,要买书,要养活一家人。一百两不算多,您別嫌少。” 宋濂的眼眶又红了。 他把银票收好,拍了拍程壑川的肩膀。 “程大人,你是个好人。但在这个朝堂上,好人活不长。” “下官知道。” “知道就好,”宋濂爬上了牛车,“老夫走了。你保重。” 牛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一片尘土。 …… 洪武十四年春天,北元残余势力再次骚扰边境。 朱元璋决定派蓝玉率军出征。 出发前,朱元璋在奉天殿设宴,为蓝玉践行。 程壑川作为六科给事中,也参加了这次宴会。 他看到蓝玉坐在武將的首位,穿著崭新的鎧甲,腰佩宝剑,意气风发。 朱元璋端著酒杯,当眾夸讚蓝玉:“蓝玉,你是朕的千里马。这次出征,朕等著你的好消息!” 蓝玉站起来,声音洪亮:“陛下放心!臣这次一定把北元残余一网打尽,让陛下再无后顾之忧!” 满朝文武纷纷举杯。 程壑川坐在角落里,看著蓝玉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心里一阵发堵。 第21章 太子殿下请他喝酒? 他端起酒杯,走到蓝玉面前。 “蓝大哥,”程壑川举杯,“祝您旗开得胜。” 蓝玉哈哈大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程老弟!等我回来,咱们再喝!” 程壑川把酒喝了,压低声音说:“蓝大哥,下官有几句话,想单独跟您说。” 蓝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带著他走到殿外的迴廊上。 夜风习习,远处的宫灯在风中摇晃。 “蓝大哥,”程壑川斟酌著措辞,“这次出征,您一定会打胜仗。但下官想说的是,打胜仗之后,有些事情,您要注意。” 蓝玉皱眉:“又是低调?” “不只是低调,”程壑川说,“下官的意思是,您立了功,陛下一定会赏您。但如果陛下赏得太多,您要推辞一下。功劳太大,赏赐太重,不是好事。” 蓝玉的脸色沉了下来:“程老弟,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替陛下卖命,陛下赏我,我推辞?那不是打陛下的脸吗?” “不是打陛下的脸,”程壑川耐心地说,“是保全您自己。功高震主,这四个字,蓝大哥应该听过。” 蓝玉沉默了片刻。 “程老弟,”他说,“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你太小看陛下了。陛下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我们一起打过仗,一起流过血,他不会因为我能打仗就杀我。” 程壑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蓝玉对朱元璋的信任,是几十年出生入死换来的。 这种信任,不是他一个外人三言两语就能动摇的。 “蓝大哥,”程壑川最后说,“下官只有一个请求。到了边关,不管做什么决定,都想一想,您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您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他们想。” 蓝玉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我记住了。” 程壑川看著蓝玉转身走进大殿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蓝玉没有听懂他的话。 或者说,听懂了,但不觉得有必要。 一个人如果觉得自己跟皇帝的关係坚不可摧,那他就离死不远了。 蓝玉转身进了大殿,程壑川站在迴廊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里。 夜风吹过来,带著初春的寒意,他缩了缩脖子,正准备回去继续喝酒,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程御史。” 程壑川转过身。 太子朱標从迴廊的另一头走过来,穿著一身淡黄色的常服,手里端著酒杯,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衬得温润如玉。 跟朱元璋那种锋芒毕露的霸气不同,朱標给人的感觉是一阵和煦的春风。 “臣参见太子殿下。”程壑川躬身行礼。 “行了,別来这套,”朱標摆了摆手,在他旁边的栏杆上靠下来,“刚才看你跟蓝將军在这说话,说完了他进去了,你没进去。” “臣吹吹风,醒醒酒。” “醒酒?”朱標笑了,举起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那正好,本宫也出来醒醒酒。一起?” 程壑川愣了一下。 太子殿下请他喝酒? 虽然朱標一向以平易近人著称,但这待遇还是让他有点受宠若惊。 “殿下相邀,臣不敢辞。” 朱標也不讲究,直接在迴廊的台阶上坐了下来,然后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程壑川看了看那冰冷的石阶,又看了看朱標已经坐下去的架势,咽了口唾沫,也坐下了。 屁股一沾地,凉意立刻从脊椎骨窜上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朱標看在眼里,笑了:“程御史,你这身子骨不行啊。本宫坐著没事,你倒先抖起来了。” “臣是文官,比不得殿下。”程壑川苦著脸说。 朱標哈哈大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他:“垫著坐。” 程壑川哪敢接,连忙摆手:“殿下折煞臣了。” “让你垫你就垫,”朱標把帕子塞给他,“本宫没那么多讲究。” 程壑川接过帕子,垫在石阶上,这才感觉好了一些。 朱標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越过宫墙,看著远处的夜空。 月亮很圆,掛在天上像一面镜子,把整座皇宫照得亮堂堂的。 “程御史,”朱標忽然开口,“陈寧的事,本宫还没好好谢你。” 程壑川一愣:“殿下谢臣?臣还没谢殿下呢。没有殿下帮忙查案,陈寧这会儿已经是个死人了。” “本宫说的不是这个,”朱標转过头看著他,“本宫说的是,你让本宫看到了一个真相。” “什么真相?” “这个朝堂上,还有人愿意为不相干的人拼命。” 朱標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程壑川的心里。 “本宫在东宫这些年,见过太多人。有的人来巴结本宫,是为了將来能升官。有的人来討好本宫,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有的人在本宫面前说一套,在父皇面前又说另一套。” “但你不一样。” 朱標看著他,目光深邃。 “你来东宫找本宫,不是为了巴结,不是为了討好,不是为了留后路。你就是想救人。救一个跟你非亲非故、救了对你自己没有任何好处的人。” “这样的人,本宫在朝中找了很久,只找到了你一个。” 程壑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谦虚的话,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朱標说的是实话。 他去东宫的时候,確实没想过巴结太子,没想过留后路,甚至没想过自己会不会因此惹祸上身。 他就是不想看著陈寧死。 “殿下,”程壑川端起酒杯,“臣敬您一杯。” 两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朱標又给两人满上,这次没有急著喝,而是端著酒杯在手里转著玩。 “程御史,你在六科的事,本宫也听说了。” “殿下听说了什么?” “听说你把兵部的任命书封回去了,兵部尚书沈溍亲自来找你,你都没鬆口。” 程壑川苦笑:“殿下,那是下官职责所在。赵德胜考核不合格,按规矩不能提拔。下官只是按规矩办事。” “按规矩办事,”朱標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笑了,“本宫在朝中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不按规矩办事的人。你是第一个让本宫觉得,按规矩办事,也能办成大事的人。” “殿下过奖了。” “不是过奖,”朱標摇了摇头,“本宫是在说真心话。”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 “程御史,你知道本宫为什么欣赏你吗?” 第22章 您老爹,真的是太可怕了 程壑川想了想:“因为臣说了实话?” “不全是,”朱標说,“因为你说实话的方式,让父皇听了能接受。” 程壑川愣住了。 “你想想,”朱標继续说,“那天在朝堂上,你说『三年之后无官可用』。这话换了別人来说,早就被拖出去砍了。但你说出来,父皇虽然生气,但没杀你。” “为什么?” 朱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继续说:“因为你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你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对父皇的怨恨,没有对朝堂的不满,你眼睛里装的是大明的江山。父皇看人看了一辈子,他看得出来。” 程壑川沉默了。 他当时说那些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他想的不是怎么討好谁,不是怎么保命,他想的確实是大明朝。 因为他是研究明史的人,他知道朱元璋晚年有多后悔,知道靖难之役有多惨烈,知道这个刚刚建立起来的王朝有多脆弱。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实意的。 也许正是这份真心,让朱元璋没有杀他。 “殿下,”程壑川端起酒杯,“臣再敬您一杯。” 两人又干了一杯。 这次酒劲上来了,程壑川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脑子也开始有点飘。 他靠在栏杆上,看著天上的月亮,忽然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怎么了?”朱標问。 “殿下,”程壑川借著酒劲,脑子一热,脱口而出,“臣说句大不敬的话。” “说。” “您老爹,真的是太可怕了。” 话说出口,程壑川就后悔了。 他闭上嘴,等著朱標翻脸。 没想到朱標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迴廊上迴荡,惊起了远处屋檐上的几只乌鸦。 “程壑川!”朱標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知不知道,满朝文武,也就你敢跟本宫说这种话?” 程壑川苦著脸:“殿下,臣可能是喝多了。” “没喝多你也不敢说,”朱標擦了擦眼角的泪,“不过你说得对,父皇是挺可怕的。” 他端起酒杯,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本宫从小就知道,父皇是个可怕的人。他杀人不眨眼,骂人不留情,发起火来连本宫都怕。” “但本宫也知道,父皇的可怕,是对敌人的。对大明的敌人,对贪官污吏,对那些想毁了他江山的人。” “他对本宫,从来没可怕过。” 程壑川点了点头。 这是实话。 朱元璋对朱標的宠爱,在歷史上是出了名的。 这个杀伐果断的皇帝,在儿子面前,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 “殿下,”程壑川试探著问,“您不怕陛下吗?” 朱標沉默了片刻。 “怕,”他说,“但不是怕他杀我,是怕他失望。父皇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本宫身上,本宫不能让大明江山出半点差错。” 程壑川看著朱標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在原本的歷史中,会在洪武二十五年去世,死在他爹前面。 他死了之后,朱元璋彻底疯狂,杀了一批又一批的功臣。 然后他的儿子朱允炆继位,然后朱棣靖难,然后把建文帝赶下台。 如果朱標多活几年,这一切也许就不一样。 “殿下,”程壑川忽然说,“您要保重身体。” 朱標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这个?” “臣就是觉得,”程壑川斟酌著措辞,“殿下每天操劳国事,身体要紧。该休息的时候要休息,该吃饭的时候要吃饭。身体是……” 他差点说出“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种现代话,赶紧改口:“身体是本钱,是万事的根本。” 朱標笑了:“程御史,你今天是喝了多少?怎么说的话这么奇怪?” “臣没喝多,”程壑川说,“臣就是觉得,殿下对大明太重要了。殿下好好的,大明才能好好的。” 朱標看著他,目光里有几分感动,又有几分疑惑。 “程御史,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程壑川心里一紧。 “臣不知道什么,”他赶紧说,“臣就是隨口一说。” 朱標盯著他看了两秒钟,没有再追问。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喝著杯中的酒。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迴廊上。 “程御史,”朱標忽然开口,“本宫想问你一个问题。” “殿下请说。” “你觉得,本宫將来继位之后,第一件事应该做什么?” 程壑川的手抖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敏感了。 谈將来的事,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大忌。 更何况是在朱元璋还活著的时候。 但朱標问出来了,而且表情很认真。 程壑川想了想,决定冒一次险。 “殿下,”他压低声音,“臣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说。” “殿下继位之后,第一件事,应该宽刑省狱,抚恤功臣之后。” 朱標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是说,父皇杀得太多了?” “臣不敢这么说,”程壑川说,“臣只是觉得,洪武朝的功臣,有几个確实是该死。但更多的人,罪不至死。” “殿下將来继位,如果能替陛下弥补一些遗憾,给那些冤死的人平反,给他们的后人一个交代,天下人心,都会向著殿下。” 朱標没有说话,手指在酒杯上慢慢摩挲。 “程御史,”他终於开口,“你说的这些话,本宫都记在心里了。” “但本宫希望,这些话,你不要对第二个人说。” 程壑川点头:“臣明白。” 朱標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行了,酒喝得差不多了。本宫该回去了,明天还要早朝。” 程壑川也站起来,行了礼:“臣恭送殿下。” 朱標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程御史。” “臣在。” “本宫说句实话,你別介意。” “殿下请说。” 朱標看著他,月光下,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带著真诚。 “本宫在东宫这么多年,交过不少朋友。但那些朋友,有的为了升官,有的为了求財,有的为了保命。本宫跟他们喝酒,心里总隔著一层。” “但你不一样。” 朱標顿了顿。 “你跟本宫喝酒,是真的在喝酒。你说的话,虽然有时候不中听,但都是真心话。” “所以本宫觉得,也许我们可以做朋友。” 程壑川愣住了。 朋友? 太子殿下要跟他做朋友? 第23章 锦衣卫来抄家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臣不敢当”、“臣何德何能”之类的客套话,但对上朱標那双真诚的眼睛,那些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殿下,”程壑川说,“臣只是个七品官,殿下是太子。臣跟殿下做朋友,別人会说臣攀附权贵。” “別人说什么,重要吗?”朱標问。 程壑川想了想,笑了。 “不重要。” “那不就结了。”朱標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叫殿下就行。本宫叫你壑川。” 说完,朱標转身走了。 程壑川站在迴廊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处。 他忽然觉得,洪武朝的春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程壑川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正准备回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程大人,好雅兴。” 他猛地转过身。 纪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迴廊的另一头,穿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月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程壑川的心跳瞬间加速。 锦衣卫。 纪纲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听到了多少? “纪千户,”程壑川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这么晚了,还没歇息?” “卑职职责在身,不敢歇。”纪纲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都没说话。 程壑川在等他开口。 纪纲在等他心虚。 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最终还是纪纲先打破了沉默。 “程大人,”纪纲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刚才您和太子殿下说的那些话,卑职什么都没听见。” 程壑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纪千户,你在说什么?本官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最好,”纪纲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程大人,卑职只是好心提醒您一句。” “提醒什么?” “在这座皇宫里,不是每个人都像太子殿下那么好说话。” 程壑川盯著他看了几秒钟。 “纪千户,”他说,“你是在威胁本官?” “不敢,”纪纲微微低头,“卑职是在帮您。” 说完这句话,纪纲转身走了。 脚步声不紧不慢,消失在迴廊的尽头。 程壑川站在原地,后背全是冷汗。 酒全醒了。 他知道纪纲在说什么。 锦衣卫在监视他,纪纲作为锦衣卫千户,一定会有选择地上报一些事情。 刚才他和朱標说的那些话,纪纲一定听到了。 但纪纲说“什么都没听见”,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在卖程壑川一个人情。 一个人情,就是一条命。 在锦衣卫里,人情这种东西,是用命换的。 他收了这个“什么都没听见”的人情,將来就要还。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官袍,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锦衣卫的影子还在不远处,月光下拖得老长。 他忽然想起徐达说过的话:“在大明朝,聪明人死得比笨人快。” 他觉得自己还不够聪明,但已经开始学聪明了。 只是不知道,这种“学聪明”,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 那一夜,纪纲那句“卑职是在帮您”,像一根刺,扎进了程壑川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疼。 纪纲为什么要帮他? 一个锦衣卫千户,为什么要对一个七品给事中示好? 答案只有一个,纪纲和毛驤不是一条心。 锦衣卫指挥使毛驤,是朱元璋身边最锋利的刀。 胡惟庸案就是他一手操办的,抓人、审讯、定罪,一条龙服务,杀得人头滚滚。 但刀太锋利了,也会伤人。 毛驤借著胡惟庸案,把锦衣卫的权力扩张到了极点。 朝中文武,谁看了那身飞鱼服不哆嗦? 权力大了,野心就来了。 毛驤想借著这股东风,把锦衣卫变成一只没人能控制的猛兽。 而纪纲,不过是毛驤手下眾多千户中的一个。 他有能力,有野心,但被毛驤压著,出不了头。 所以他在找靠山。 程壑川虽然只是个七品官,但这个人能从詔狱活著走出来,能让太子欣赏,能让陛下留著不杀,说明他有別人没有的本事。 纪纲赌的就是这个。 程壑川想明白了这一层,心里反而踏实了。 在朝堂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纪纲需要他,他也可以利用纪纲。 只要互相需要,这层关係就稳。 但他没想到,毛驤出手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那天早上,他刚准备吃早饭,凳子还没坐热,福伯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少爷!少爷!不好了!” 福伯脸色煞白,腿都在打颤。 “怎么了?”程壑川放下手里的碗筷。 “锦……锦衣卫来了!说是要抄咱们的家!” 程壑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院子里果然站著四个穿飞鱼服的锦衣卫,领头的是个百户,三十来岁,一脸横肉,眼神阴鷙。 “程壑川,”那百户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在他面前抖开,“有人举报你收受胡惟庸旧部贿赂,替他们在朝中说话。奉指挥使大人之命,搜查你的宅邸。” 程壑川的脑子飞速转动。 受贿?他收谁的钱了?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毛驤要动他了。 不是因为他真的受贿,是因为毛驤觉得他碍事。 一个七品给事中,三番两次在朝堂上搅局,还跟太子走得近,还敢拦兵部的任命书。 这个人留著,迟早是个祸害。 所以毛驤要趁他还没成大气候之前,把他摁死。 “这位大人,”程壑川不紧不慢地说,“下官能不能看看举报信?” 那百户冷笑一声:“举报信是指挥使大人亲自保管的,你一个嫌犯,没资格看。” “那下官能不能知道,是谁举报下官的?” “不能。” “那下官能不能知道,下官收了谁的钱?具体收了多少钱?什么时候收的?” 那百户的脸色变了。 “程壑川,你少废话!指挥使大人说了,先抄家,后审讯。你要是清白的,自然会放了你。” 程壑川笑了。 “这位大人,下官在御史台待了三年,审过不少案子。没有证据就抄家,这是哪条律法规定的?” 第24章 当堂对质 那百户被噎了一下。 程壑川继续说:“下官不是不配合,下官只是觉得,抄家这么大的事,总该有个说法。大人手里那份文书,能不能让下官看看?” 那百户把文书递过来。 程壑川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 文书上的字跡工整,措辞规范,盖著锦衣卫的大印。 但有一个问题。 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的文书,今天才来抄家? 按照锦衣卫的效率,这种事,从收到举报到下令抄家,不会超过一天。 拖三天,只有一个解释。 毛驤在等。 等什么? 等程壑川自己犯错误,或者等更好的时机。 但等了三天,什么都没等到,所以只能硬上了。 程壑川把文书还回去,拱手道:“这位大人,下官配合搜查。但下官有一个请求。” “说。” “让下官的老僕跟著。你们翻过的东西,让他记下来。免得到时候东西少了,说不清楚。” 那百户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抄家持续了一个时辰。 锦衣卫把程壑川那两进的小院子翻了个底朝天。 书房的每一本书都抖了,臥房的每一件衣服都翻了,就连厨房的米缸都被倒出来检查了一遍。 福伯跟在后面,脸色铁青,手里拿著纸笔,一样一样地记录。 抄到最后,什么都没找到。 没有金银,没有珠宝,没有来路不明的银票。 程宅的全部家当,加起来不到二百两银子。 那百户的脸色很难看。 “大人,”程壑川站在院子里,看著满地狼藉,“下官的家抄完了。请问,下官受贿的证据在哪里?” 那百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既然没有证据,”程壑川的声音不紧不慢,“那大人是不是可以走了?” 那百户咬了咬牙,转身带著人走了。 程壑川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些远去的飞鱼服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毛驤这一手,比他预想的要粗暴。 没有证据就抄家,这在锦衣卫的歷史上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但毛驤犯了一个错误。 他太小看程壑川了。 程壑川不是那种被抄了家就嚇得腿软的人。 他是个读歷史的人。 他知道,在官场上,被人诬陷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自证清白的能力。 而他,恰好有。 当天下午,程壑川写了一封奏摺,直接递到了通政司。 奏摺的內容很简单: 第一,有人诬陷臣受贿,请陛下明察。 第二,臣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调查,只求一个清白。 第三,臣请求当堂对质,让诬陷臣的人站出来,跟臣面对面说清楚。 这封奏摺递上去的当天晚上,王安就来了。 “程大人,”王安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微妙,“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程壑川换上官袍,跟著王安进了宫。 这一次,不是乾清宫,是奉天殿。 大殿里灯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御座上,朱元璋面无表情地坐著。 他的左手边站著毛驤,穿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无表情。 右手边站著太子朱標,眉头微皱,显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臣程壑川,参见陛下。” “起来。”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程壑川,朕问你,你今天递上来的奏摺,是怎么回事?” “回陛下,”程壑川跪直了身子,“今天上午,锦衣卫奉毛指挥使之命,搜查了臣的宅邸。理由是有人举报臣收受胡惟庸旧部贿赂。” “搜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搜到。臣的家產,全部加起来不到二百两银子。臣在奏摺里附了清单,请陛下过目。” 朱元璋看了毛驤一眼。 毛驤面不改色:“陛下,举报臣收到了,让下面的人去查,这是臣的职责。既然没搜到东西,说明程大人是清白的。臣回去之后,会处置那个办事不力的百户。”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承认了抄家的事实,又把锅甩给了下面的百户。 但程壑川不会让他就这么矇混过关。 “陛下,”程壑川叩首,“臣有一个请求。” “说。” “臣想看看那份举报信。” 毛驤的脸色变了一下。 “程大人,”毛驤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举报信是机密,按照规矩,不能给外人看。” “毛指挥使,下官不是外人,下官是被举报的人。如果下官连谁举报了自己、举报了什么內容都不知道,那下官怎么自证清白?” 毛驤张了张嘴,正要反驳,朱元璋忽然开口了。 “毛驤,把举报信拿给他看。” 毛驤的脸色彻底变了。 但皇帝开了口,他不敢不从。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递给王安。 王安转呈给程壑川。 程壑川接过去,打开。 举报信不长,只有一页纸。 內容是:程壑川在修《元史》期间,多次收受胡惟庸旧部的贿赂,在书中为胡惟庸开脱罪责。 落款是两个字:匿名。 程壑川看完,忽然笑了。 “陛下,”他把举报信举起来,“这份举报信,臣有几个疑点,想请陛下明察。” “说。” “第一,举报信说臣在修《元史》期间收受贿赂。但《元史》是陛下让臣修的,修史馆里每天都有锦衣卫的人盯著。臣的一举一动,都在锦衣卫的眼皮底下。如果臣真的收了贿赂,锦衣卫会不知道吗?” 毛驤的脸色更难看了。 程壑川继续说:“第二,举报信说臣在书中为胡惟庸开脱罪责。但《元史》是元朝的歷史,跟胡惟庸没有半点关係。臣怎么在元史里为胡惟庸开脱?难道胡惟庸是元朝人?” 大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第三,”程壑川把举报信翻过来,“这份举报信的纸张,是上好的宣纸,市面上卖三钱银子一张。笔跡工整,措辞规范,不像是普通人写的。能在这种纸上写信的人,至少是个官员。” “匿名举报,却不掩饰自己的身份特徵。这合理吗?” 程壑川抬起头,直视朱元璋的眼睛。 “陛下,臣斗胆说一句,这份举报信,是有人故意偽造的。目的是陷害臣。” 大殿里安静了几秒钟。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扶手。 “毛驤,”他忽然开口,“这份举报信,是谁送到锦衣卫的?” 第25章 密奏制度 毛驤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回陛下,是……是门房收到的。” “门房收到的?也就是说,你不知道是谁送的?” “是……臣不知。” “你不知道是谁送的,就下令抄一个朝廷命官的家?”朱元璋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毛驤,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办事了?” 毛驤扑通一声跪下了。 “陛下!臣有罪!臣是怕万一程大人真的受贿,耽误了查案,所以才……” “所以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抄了再说?”朱元璋打断他,“毛驤,朕让你当锦衣卫指挥使,是让你替朕查案,不是让你替朕乱抓人!” 毛驤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地砖,浑身发抖。 程壑川跪在一旁,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毛驤这次栽了,但栽得不重。 朱元璋骂他一顿,最多罚他几个月俸禄,这事就过去了。 毛驤是朱元璋最信任的刀,朱元璋不会因为一个七品官就把他怎么样。 但程壑川要的不是让毛驤倒台。 他知道,毛驤倒不了。 他要的是两件事。 第一,让朱元璋对毛驤產生怀疑。 第二,为自己爭取一个机会。 “陛下,”程壑川开口了,“臣有一个建议。” “说。” “锦衣卫查案,权力太大,又没有监督,难免会出现今天这种情况。臣建议,陛下可以设立一个制度,让锦衣卫的行动受到一定的约束。” 朱元璋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制度?” “密奏制度。”程壑川说,“锦衣卫想查一个官员,必须先向陛下密奏,说明查谁、为什么查、有什么证据。陛下批准之后,才能行动。” “这样一来,既能保证锦衣卫的权力不被滥用,又能保证陛下对锦衣卫的绝对控制。” 朱元璋沉默了。 毛驤跪在地上,脸色铁青。 他知道程壑川在做什么。 这个七品小官,不是在建议,是在夺权。 密奏制度一旦实施,锦衣卫的权力就会被朱元璋牢牢攥在手里。 毛驤想再像今天这样,想抄谁的家就抄谁的家,门都没有。 但他不敢反对。 因为程壑川的建议,听起来实在是太有道理了。 “朕想想。”朱元璋说。 当堂对质就这么散了。 程壑川走出奉天殿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但他没表现出来。 他昂著头,一步一步走出了宫门。 身后,毛驤的目光像两把刀,扎在他后背上。 程壑川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和毛驤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但他不怕。 因为他的身后,站著太子朱標。 还有纪纲。 深夜,程壑川正在家里整理被锦衣卫翻乱的书房,福伯忽然敲门进来。 “少爷,外面有人求见。” “谁?” “他没说名字,只说是少爷的故人。” 程壑川心里一动,放下手里的书,走到门口。 门外站著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著灰色布袍,戴著一顶斗笠,看不清脸。 但程壑川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个人的右手虎口,有厚厚的茧子。 那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程大人,”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稜角分明的脸,“卑职锦衣卫百户张十三,见过程大人。” 程壑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锦衣卫百户? 一个锦衣卫百户,深更半夜,穿著便装,偷偷摸摸地来找他? “张百户,”程壑川不紧不慢地说,“你这么晚来找本官,有什么事?” 张十三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程大人,卑职是来投靠您的。” “投靠我?”程壑川笑了,“我一个七品给事中,你有什么好投靠的?” “因为卑职知道,程大人不是普通人。”张十三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卑职在锦衣卫待了十年,见过太多人。有的人能活,有的人不能活。能活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程壑川盯著他看了几秒钟。 “进来吧。” 两人进了书房,福伯端上茶,退了出去。 程壑川关上门,在张十三对面坐下。 “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张十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深吸一口气。 “程大人,卑职在锦衣卫待了十年,从一个普通校尉干到百户。卑职以为,只要肯干,总能出头。” “但卑职错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愤怒。 “在锦衣卫,出头不看能力,看关係。毛驤的亲信,什么都不会,照样升官。卑职这样没背景的,干得再好,也是给別人做嫁衣。” “卑职不甘心。” 程壑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所以你想换条路走?” “是。”张十三看著他,“卑职知道程大人跟太子殿下走得近,也知道程大人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卑职不求升官发財,只求一个公平。” “公平?”程壑川放下茶杯,“张百户,你想要的公平,我给不了你。我能给你的,只有一样东西。” “什么?” “一个机会。”程壑川说,“你把你知道的锦衣卫內部的情报告诉我,我替你找一个出路。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张十三沉默了片刻。 “程大人爽快。”他说,“卑职答应了。” 从那天起,程壑川每隔三天,就会收到一份张十三送来的情报。 锦衣卫內部的人事变动、毛驤的日常活动、哪些人正在被盯上、哪些人已经被列入了黑名单。 信息量不大,但每一条都是乾货。 通过这些情报,程壑川逐渐摸清了锦衣卫的內部结构。 锦衣卫分南北两个镇抚司。 南镇抚司管情报,北镇抚司管审讯。 毛驤最信任的是北镇抚司的人,因为那些人替他干了最脏的活。 而南镇抚司的人,因为不直接参与审讯,地位不如北镇抚司,对毛驤的忠诚度也相对较低。 纪纲就是南镇抚司的千户。 张十三也是南镇抚司的人。 程壑川意识到,他可以在这两个人身上做文章。 又过了几天,张十三送来了一份至关重要的情报。 毛驤正在秘密搜集一批官员的黑材料,准备在胡惟庸案的第二波清洗中一举拿下。 名单上有四十多个人。 程壑川看了一遍名单,心里一沉。 这四十多个人里,有一半他认识。 第26章 布局换掉毛驤 有的是六科的同僚,有的是御史台的旧识,还有几个是在修史馆见过面的文官。 这些人,有的確实有问题,但更多的是被冤枉的。 毛驤不是要替朱元璋清除奸臣,他是在清除异己。 只要你不听他的,只要你跟他的关係不好,你就上名单。 这就是锦衣卫的权力。 不受任何约束的权力。 程壑川把名单抄了一份,锁进了书房的暗格里。 他知道,这份名单,是他手里最大的筹码。 但他也知道,现在还不是亮出来的时候。 毛驤在锦衣卫经营了这么多年,根深蒂固。 想扳倒他,不能急,要一步一步来。 程壑川开始布局。 第一步,让朱元璋对密奏制度感兴趣。 他让朱標在朱元璋面前“不经意”地提起这件事。 朱標对程壑川的建议很感兴趣,也觉得锦衣卫的权力太大了,需要约束。 几天后,朱標在乾清宫陪朱元璋用膳的时候,提起了这件事。 “父皇,儿臣觉得程壑川那个密奏制度的建议,挺有道理的。” 朱元璋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你也替他说好话?” “儿臣不是在替他说好话,”朱標放下筷子,“儿臣是觉得,锦衣卫的权力確实太大了。毛驤想抓谁就抓谁,连父皇都不知道。万一有一天,毛驤想抓的人,正好是父皇不想抓的人呢?” 朱元璋沉默了。 朱標的话,戳中了他心里最担心的事。 锦衣卫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是他的刀,是他的眼睛。 但刀太锋利了,也会伤到自己。 毛驤这个人,越来越不像话了。 “朕再想想。”朱元璋说。 又过了几天,毛驤又犯了一个错误。 他抓了一个刑部的郎中,理由是“勾结胡惟庸余党”。 但这个郎中,是朱標亲自推荐的人。 朱元璋知道这件事之后,大发雷霆。 “毛驤!你抓人之前,为什么不跟朕说一声?!” 毛驤跪在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陛下,臣是怕打草惊蛇,所以……” “怕打草惊蛇?”朱元璋冷笑一声,“你是怕朕不让你抓吧?” 毛驤不敢说话了。 朱元璋在殿內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程壑川那天说的密奏制度,朕觉得可以试试。” 毛驤的脸色刷地白了。 “从明天开始,锦衣卫想查任何一个官员,必须先写密奏,报给朕。朕批了,你们才能动手。朕没批,谁敢乱来,朕要他的脑袋!” “臣遵旨。”毛驤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天晚上,程壑川在书房里收到了一份张十三送来的情报。 情报只有一句话:毛驤回府后砸了一屋子的瓷器。 程壑川笑了。 第一步,完成了。 密奏制度让毛驤的权力受到了约束。 但这还不够。 毛驤还在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上,他隨时可以反扑。 程壑川需要一个更彻底的解决方案。 换掉毛驤。 让一个听自己话的人坐上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 纪纲。 这个人有能力,有野心,而且程壑川欠他一个人情。 如果他能坐上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那程壑川在朝堂上的地位,就稳了。 但怎么让纪纲上位? 程壑川想了一个计划。 这个计划,需要三个人配合。 太子朱標、锦衣卫千户纪纲、还有他自己。 程壑川先去找了朱標。 “殿下,”程壑川说,“臣有一个想法,想请殿下帮忙。” “说。” “毛驤在锦衣卫待了太久了。这个人权力太大,又不听陛下的话,迟早会出事。臣觉得,陛下需要一个更可靠的人来掌管锦衣卫。” 朱標看著他:“你有合適的人选?” “锦衣卫千户纪纲。这个人有能力,有胆识,而且对陛下忠心。” 朱標沉默了片刻。 “纪纲这个人,能力是不错,但他跟毛驤的关係……” “殿下放心,纪纲跟毛驤不是一条心。”程壑川说,“臣已经跟他接触过了。他愿意为殿下做事。” 朱標没有立刻答应。 他盯著程壑川看了好几秒钟,忽然笑了。 “壑川,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帮本宫夺权?” 程壑川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 “殿下,臣不是在帮殿下夺权。臣是在帮陛下找一个更可靠的锦衣卫指挥使。毛驤的权力太大了,陛下需要一个人来制衡他。纪纲就是这个人。” 朱標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本宫试试。” 然后程壑川去找了纪纲。 “纪千户,”程壑川开门见山,“如果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当锦衣卫指挥使,你敢不敢?” 纪纲的眼皮跳了一下。 “程大人,你在开玩笑?”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 纪纲盯著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程大人,卑职不是不敢,是不信。锦衣卫指挥使这个位置,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 “所以我才来找你。”程壑川说,“毛驤在锦衣卫待了太久了。这个人已经没有底线了。他今天能诬陷我,明天就能诬陷別人。总有一天,他会惹到不该惹的人。” “到时候,陛下会换掉他。” 纪纲的眼睛眯了起来:“程大人觉得,那个人会是我?” “是不是你,看你怎么做。”程壑川说,“你从现在开始,要把毛驤的每一个错误都记录下来。什么时候犯错、犯了什么错、造成了什么后果。越详细越好。” “你要这些做什么?” “等到合適的时候,”程壑川说,“我会把这些东西交给陛下。” 纪纲沉默了片刻。 “程大人,”他说,“你这么帮卑职,想要什么?” “我要的东西很简单,”程壑川说,“你当了锦衣卫指挥使之后,替我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管好你的人,不要隨便抓人、抄家。第二,给我一个隨时能联繫到你的方式。第三,永远不要对我撒谎。” 纪纲笑了。 “程大人,就这些?” “就这些。” “那卑职答应了。” 布局完成。 程壑川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毛驤再犯一个错误。 一个足够大的错误。 一个让朱元璋无法再容忍的错误。 这个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洪武十四年夏天,毛驤在北镇抚司秘密审讯了一批“胡惟庸余党”。 审讯的手段极其残忍,夹棍、烙铁、钉指,无所不用其极。 有一个人被打得受不了,胡乱招供,说了一大串名字。 毛驤拿著这份口供,如获至宝,连夜写了密奏,准备第二天呈给朱元璋。 但纪纲截获了这份密奏。 他打开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名单上不仅有四十多个官员的名字,还多了一个人。 太子朱標。 第27章 毛驤疯了? 毛驤疯了。 他居然在口供里加上了朱標的名字,说朱標“与胡惟庸余党有勾结”。 纪纲的手都在发抖。 他知道这份密奏一旦呈上去,后果不堪设想。 朱元璋虽然信任朱標,但朱元璋最恨的就是有人结党营私。 哪怕只是怀疑,也够朱標喝一壶的。 而且,一旦朱標被牵扯进来,程壑川作为朱標的朋友,也跑不掉。 纪纲把密奏原样封好,连夜送到了程壑川手里。 程壑川看完,脸色铁青。 毛驤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他知道朱標是清白的,朱元璋也知道朱標是清白的。 但密奏一旦呈上去,朱元璋就必须查。 一查就是一场风波。 到时候,不管结果如何,毛驤都会把水搅浑,把更多的人拖下水。 程壑川把密奏还给纪纲。 “放回去。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纪纲愣住了:“程大人,这份密奏要是呈上去……” “呈不上去的。”程壑川说。 当天晚上,程壑川去了一趟东宫。 他把毛驤密奏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朱標。 朱標听完,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毛驤这是要干什么?!”朱標难得地发了火,“他想把本宫也拉下水?” “殿下,”程壑川说,“毛驤不是在拉您下水,他是在试探。他想看看,陛下的底线在哪里。如果这次他加的是您的名字,陛下没有反应,那下次他就敢加更离谱的名字。” 朱標深吸一口气,压住了火气。 “壑川,你说怎么办?” “臣有一个办法。” “说。” “殿下明天早朝的时候,主动提起这件事。” 朱標愣住了:“主动提起?那不是不打自招吗?” “不是不打自招,”程壑川说,“是釜底抽薪。” 他压低声音,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朱標听完,沉默了很久。 “壑川,”他终於开口,“你这个计划,太冒险了。” “殿下,不冒险,怎么除掉毛驤?” 朱標咬了咬牙:“行,本宫听你的。” 第二天早朝。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正要宣布散朝,朱標忽然站了出来。 “父皇,儿臣有一事启奏。”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说。” “儿臣听说,锦衣卫最近在审讯一批胡惟庸余党,有人招供说,儿臣也跟这些人有勾结。” 这话一出,满朝譁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朱標身上。 毛驤站在一旁,脸色刷地白了。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来。 “標儿,你在说什么?” 朱標不紧不慢地说:“父皇,儿臣不知道这个传言是真是假,但儿臣觉得,既然有人这么说了,就应该查清楚。儿臣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调查,以证清白。” 朱元璋的目光转向毛驤。 “毛驤,有这回事吗?” 毛驤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贴著地砖,浑身发抖。 “陛……陛下,臣不知道……” “你不知道?”朱元璋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是锦衣卫指挥使,这么大的事,你不知道?” 毛驤说不出话来了。 程壑川站在队列里,低著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知道,毛驤完了。 朱元璋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毛驤在搞什么。 锦衣卫的权力需要监督,毛驤这个人也需要换掉。 “毛驤,”朱元璋开口了,“朕让你当锦衣卫指挥使,是让你替朕做事,不是让你替朕惹事。你今天的所作所为,朕很不满意。” “来人,摘了他的官帽,先关起来!” 两个锦衣卫走上前,摘了毛驤的官帽,把他拖了出去。 毛驤被拖出大殿的时候,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程壑川一眼。 那眼神里全是恨意。 程壑川面不改色。 他知道,毛驤完了,但锦衣卫还需要一个指挥使。 果然,朱元璋在朝堂上扫视了一圈,开口了。 “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谁有合適的人选?” 没有人说话。 谁都知道,这个位置不好坐。 权力大,风险也大。坐得好了,是皇帝的刀。坐得不好,第一个被祭旗。 程壑川看了看朱標。 朱標微微点头,站了出来。 “父皇,儿臣有一个推荐。” “谁?” “锦衣卫千户纪纲。此人在锦衣卫待了八年,能力出眾,对父皇忠心耿耿。” 朱元璋想了想。 “纪纲?朕听说过这个人。行,让他试试。” 程壑川站在队列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纪纲上位了。 毛驤倒了。 那天晚上,纪纲来到程宅。 穿著正式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 “程大人,”纪纲躬身行礼,“卑职来谢恩。” 程壑川摆了摆手:“纪指挥使不必多礼。你能上位,是你自己的本事,跟我没关係。” “不,”纪纲直起身,看著他的眼睛,“卑职知道,没有程大人在太子殿下面前说话,卑职这辈子都坐不上这个位置。” “程大人,卑职答应过您,您帮卑职,卑职替您做三件事。之前您粗略说过,现在卑职想了解清楚具体要做什么?” 程壑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纪指挥使,”他放下茶杯,“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杀人,不是抓人,不是替我去害谁。” “那是什么?” “改革锦衣卫。” 纪纲愣住了。 程壑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他。 “锦衣卫是陛下的刀,但这把刀太钝了,也太重了。毛驤拿著这把刀,到处乱砍,砍错了好多人。” “我要你做的,是把这把刀磨快,但也要把它变轻。” “什么意思?”纪纲问。 程壑川转过身,看著他。 “第一,建立情报网络,而不是刑讯网络。锦衣卫的作用,是替陛下搜集情报,让陛下知道天下在发生什么,而不是替陛下审犯人。” “第二,建立档案制度。每一个被调查的人,都要有完整的档案。举报信、证据、审讯记录,一样不能少。这样一来,以后有人翻旧帐,也有据可查。” “第三,建立监督机制。锦衣卫內部,要有人互相监督。谁乱抓人,谁乱用刑,要有举报的渠道。” 纪纲听完,沉默了很久。 “程大人,”他终於开口,“你这不是在改革锦衣卫,你是在重新塑造一个锦衣卫。” “有这个必要吗?” 程壑川走到他面前,看著他的眼睛。 “纪指挥使,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你想当第二个毛驤,还是想当一个名留青史的锦衣卫指挥使?” 第28章 这特么怎么提前了? 纪纲愣住了。 程壑川继续说:“毛驤的下场你也看到了。他被关进去,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替他求情。为什么?因为他在位的时候,得罪了所有人。” “你想走他的老路吗?” “卑职不想。” “那就按我说的做。” 纪纲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程大人,卑职听您的。” 从那天起,程壑川成了朱元璋的“编外情报顾问”。 他不拿额外的俸禄,但每隔几天,纪纲就会把锦衣卫搜集到的情报整理成密报,送到程壑川手里。 程壑川看过之后,再通过朱標,转呈给朱元璋。 这个流程,让朱元璋非常满意。 因为他知道,程壑川不是毛驤那种人。 程壑川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篡改情报,不会为了討好皇帝隱瞒真相。 程壑川给他的,是乾乾净净的情报。 有一天,朱元璋在乾清宫召见了程壑川。 “程壑川,”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纪纲跟我说,锦衣卫最近在改革。那些什么档案制度、监督机制,都是你出的主意?” 程壑川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 “陛下,臣只是给纪指挥使提了一些建议,具体的执行,都是纪指挥使自己做的。” “你不用替他说话,”朱元璋摆了摆手,“朕知道,纪纲没那个脑子。这些主意,是你出的。” 程壑川不敢说话了。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程壑川,朕发现你这个人,有一个很大的优点。” “请陛下明示。” “你从来不抢功。”朱元璋说,“你出的主意,你让別人去执行。你立了功,你让別人去领赏。你救了人,你让別人去领情。” “朕在朝中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抢功的人。你是第一个不抢功的。” 程壑川低著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朕问你,”朱元璋忽然说,“你想要什么?” 程壑川抬起头,看著朱元璋。 “陛下,臣只想要一样东西。” “什么?” “大明朝长治久安。”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很久,目光里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程壑川,”他终於开口,“朕有时候觉得,你不像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你的城府,比朕见过的很多人都深。” “但你做事的初衷,又比很多人都单纯。” “朕看不懂你。” 程壑川跪在地上,心跳如擂鼓。 “陛下,臣不需要陛下看懂臣。臣只需要陛下知道,臣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大明朝。”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 “行了,你下去吧。” 程壑川退出乾清宫,站在宫门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在朱元璋心里的位置,又不一样了。 不是臣子,不是奴才,是一个被皇帝信任的人。 这个信任,比任何官职都值钱。 …… 密奏制度推行后的第三个月,程壑川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纪纲隔三差五送来锦衣卫的密报,朱標时不时找他喝酒说话,就连朱元璋看他的眼神,也从“隨时可以杀的小御史”变成了“暂时留著可以信任也还有用的人”。 但程壑川心里清楚,这种平静是假的。 胡惟庸案的第二波清洗,马上就要来了。 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洪武十三年到洪武十四年,朱元璋借著“胡党”的名义,杀了一批又一批的人。 有的是真有问题,有的是被牵连,有的纯粹是毛驤为了邀功硬拉进来的。 毛驤虽然倒了,但清洗还在继续。 朱元璋不会因为换了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就停止杀人,他只是换了一把更听话的刀。 程壑川每天在六科翻阅兵部的公文,同时也在留意都察院送来的弹劾奏摺。 一份接一份,全是关於“胡党”的。 今天弹劾张三,明天弹劾李四,后天弹劾王五。 有些名字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 但不管认不认识,这些人的命运都已经註定了,上名单,抓人,审讯,定罪,杀头。 直到那天傍晚,他在兵科的值房里翻到了一份不起眼的公文,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椅子上。 那是一份调令。 大同镇参將王弼,因涉嫌与胡惟庸案有牵连,调回京城接受审查。 程壑川的眼睛死死盯著“王弼”两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王弼,明初將领,跟蓝玉一起北征,打过捕鱼儿海大捷,是朱元璋手下最能打的猛將之一。 这个人会死在洪武朝吗? 他飞速回忆自己论文里的內容。 王弼不是在胡惟庸案里死的,是在蓝玉案里死的。 洪武二十六年,蓝玉案爆发,王弼被牵连,惨死。 那是十几年后的事,不是现在。 这特么怎么提前了? 程壑川把调令从头到尾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调令上写的是“涉嫌与胡惟庸案有牵连”,但没有写具体是什么牵连。 没有证据,没有证人,没有举报信,什么都没有。 就这么一句含糊其辞的话,就要把一个从二品的武將调回京城审查? 这不是办案,这是钓鱼。 他放下调令,在值房里来回踱步。 救不救?救。 但怎么救? 王弼不是陈寧,陈寧是个七品小官,救他容易。 王弼是从二品武將,牵扯到的是“胡党”这个大案,救他的难度比陈寧大了十倍不止。 直接写奏摺喊冤?那是找死。 胡惟庸案是朱元璋亲自定性的,你替“胡党”喊冤,就是质疑皇帝,跟找死没区別。 找朱標帮忙?朱標是太子,掺和钦案是大忌,上次陈寧的事已经够冒险了,再来一次,朱元璋会怎么想? 找纪纲?纪纲刚上任,根基不稳,锦衣卫內部还有毛驤的旧部,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帮自己。 程壑川在值房里坐到天黑,油灯点上了又灭了,灭了又点上。 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被自己推翻。 最后他咬了咬牙,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 奏摺的抬头写了四个字:臣程壑川。 然后他停了笔,盯著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份奏摺写下去,就是把自己的人头摆在赌桌上。 但他没有別的选择,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写。 他没有一上来就喊冤,而是先写事实。 王弼的履歷,洪武五年从军,跟隨徐达北伐,洪武六年升千户,洪武八年升指挥僉事,洪武十一年升参將。 每一仗怎么打的,立了什么功,受了什么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然后他写王弼与胡惟庸的关係。 他查过御史台和兵部的所有档案,王弼与胡惟庸唯一的交集是洪武十年,胡惟庸以丞相身份犒劳边军,王弼作为参將在场,两人说过几句话。仅此而已。 没有书信往来,没有私下会面,没有金钱交易,什么都没有。 程壑川的笔越写越快。 他在奏摺里写了一段话:“王弼与胡惟庸,素无交往,无信无银无私会。若以犒军时数语寒暄便谓之党,则当日在场之將士数百人,皆为胡党乎?此逻辑之荒谬,不待臣言,陛下自可明察。” 第29章 把这个狂徒拖出去斩了! 写完事实,他开始写道理。 “王弼从军十年,身经百战,身上伤疤二十余处,为大明江山流过血、卖过命。如今一句『涉嫌』,不问青红皂白,便將其调回京城审查。臣敢问陛下,这等行径,让边关將士作何感想?让他们知道,自己在边关卖命,朝中一张纸就能定生死,谁还肯替陛下卖命?” 最后他写了这样一段话。 “臣知此奏一上,死期至矣。然臣不死,王弼冤。王弼冤,边將寒。边將寒,北虏必至。北虏至,江山危。以臣一人之死,换陛下明察此事,臣虽万死,不敢辞也。” 最后一个字落下,程壑川靠在椅背上,浑身都是冷汗。 他拿起奏摺,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措辞尖锐,尖锐到他自己的手都在发抖。 但他没有改一个字。 有时候就得说最狠的话,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別人才会听你说的是什么。 他把奏摺折好,放进袖子里。 窗外,天已经快亮了。 早朝。奉天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比往日更加肃杀。 程壑川站在队列里,手心里的汗已经把奏摺浸湿了。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脸色铁青。 显然,昨天晚上又有人被列入了“胡党”名单。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王安的声音在大殿里迴荡。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迈步出列。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臣,六科给事中程壑川,有本启奏。” 大殿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上次程壑川在朝堂上说话,差点被砍头。 这次他又站出来了,而且表情比上次还严肃。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声音听不出喜怒:“说。” 程壑川从袖中取出奏摺,展开,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臣近日闻知,大同镇参將王弼因涉嫌与胡惟庸案有牵连,被调回京城审查。臣查阅了御史台和兵部的所有档案,没有找到任何王弼与胡惟庸勾结的证据。臣斗胆,请陛下明察。”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在替王弼说话?” “臣不是在替王弼说话,臣是在替事实说话。” 程壑川抬起头,直视朱元璋的眼睛,开始诵读奏摺。 “王弼从军十年,洪武五年从徐达北伐,血战大同,身中三箭不退……”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迴荡,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前排的几个老臣脸色变了。 这小子,不要命了? 程壑川继续读:“王弼与胡惟庸,素无交往,无信无银无私会。若以犒军时数语寒暄便谓之党,则当日在场之將士数百人,皆为胡党乎?此逻辑之荒谬,不待臣言,陛下自可明察。” 朱元璋的手指开始敲扶手,一下,两下,三下。 这是他要发火的前兆,但程壑川没有停。 “王弼从军十年,身上伤疤二十余处,为大明江山流过血、卖过命。如今一句『涉嫌』,不问青红皂白,便將其调回京城审查。臣敢问陛下,这等行径,让边关將士作何感想?” 朱元璋的手猛地拍在扶手上。 “够了!” 他的脸色已经铁青到了极点。 他站起身,手指著程壑川,声音像刀子刮铁板。 “程壑川!你好大的胆子!朕在清剿胡党,你在这里替胡党喊冤!你是不是也跟胡惟庸有勾结?!” 程壑川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地砖。 “陛下,臣与胡惟庸素不相识,从未往来。臣今日之言,不是为胡党喊冤,是为一个不该死的武將喊冤。” “不该死?”朱元璋绕过御案,一步步走向他,“你凭什么说他不该死?你是刑部?你是大理寺?你是朕?” 程壑川抬起头。 “陛下,臣不是刑部,不是大理寺,不是陛下。臣只是一个七品给事中。但臣知道一个道理,杀人要有证据。没有证据就杀人,跟强盗有什么区別?” 满朝譁然。 这句话,是赤裸裸地在骂朱元璋是强盗。 朱元璋暴怒,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香炉,铜炉在地上滚了几圈,香灰洒了一地。 “来人!把这个狂徒拖出去斩了!” 两个殿前卫士衝进来,一左一右架住程壑川的胳膊,往外拖。 “陛下!”队列里有人喊了一声。 朱標站了出来,跪在地上。 “父皇息怒!程壑川出言不逊,罪该万死。但儿臣斗胆,请父皇看在他说的话虽不好听,却是为江山社稷著想的份上,饶他一命。” 朱元璋的眼睛盯著朱標。 “標儿,你也要替他说情?” “儿臣不是替他说情,儿臣是替父皇著想。”朱標抬起头,声音不紧不慢,“父皇今日杀了程壑川,明日边关就会知道。將士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想,程御史替王將军说了几句话就被杀了,那以后谁还敢替武將说话?没人替武將说话,谁还肯替父皇卖命?” 朱元璋的呼吸粗重得像一头公牛,但他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朱標说的,跟他刚才想杀的那个人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程壑川说“王弼冤,边將寒”,朱標说“將士们会怎么想”,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杀了替武將说话的人,就没有人愿意替武將说话了。 没有人愿意替武將说话,就没有人愿意替他卖命。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从侧门溜进来,悄无声息地走到王安身边,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王安的脸色变了一下,犹豫了片刻,还是走到朱元璋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说什么?” “皇后娘娘说,陛下杀一个御史容易,但杀完之后,史书上会怎么写?” 朱元璋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 “程壑川,朕不杀你。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廷杖五十,贬为庶民,永不录用。” 王安尖著嗓子喊:“廷杖五十!” 程壑川被拖到殿外,按在长凳上。 行刑的锦衣卫举起棍子,第一棍落下的时候,他只听到“嗡”的一声,然后剧痛从臀部蔓延到全身,像被火烧,像被刀割。 第二棍,第三棍,第四棍…… 他咬著牙,一声不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意识开始模糊。 第30章 这不是傻,这是轴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句什么,但听不清了。 然后又是一棍,这一次他没能忍住,闷哼一声,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程壑川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一张床上,腰以下裹著厚厚的布条,布条上渗著暗红色的血。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药味,混著血腥气,熏得人想吐。 福伯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一见他睁眼,眼泪又下来了。 “少爷,您可算醒了!老奴以为您……以为您……” 程壑川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福伯,別哭了,我还没死呢。” 福伯抹了把脸,扶著他喝了几口水。 水是温的,带著一股淡淡的药味,大概是福伯在里面加了什么东西。 程壑川喝完水,趴在床上,慢慢恢復了意识。 廷杖五十,他查过史料,廷杖二十就能把一个壮汉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床,五十足以把人打残。 他还活著,而且没有残,说明行刑的人手下留情了。 “福伯,行刑的是谁?” 福伯愣了一下:“好像是锦衣卫的人,老奴不认识。但那人打完少爷之后,跟老奴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纪指挥使说了,程大人是好人,別打太重。” 程壑川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纪纲。这个人情他记下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程壑川睁开眼,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逆著光,看不清脸,但那身淡黄色的袍子,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朱標。 “壑川,”朱標走进来,在床边坐下,看了看他裹著布条的下半身,嘆了口气,“你这条命,总算是从父皇刀口底下抢回来了。” 程壑川想翻身行礼,被朱標按住了。 “別动,趴著吧。” “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不用谢本宫。”朱標摆了摆手,“救你的是三个人。第一个是你自己,你说的话父皇听进去了,虽然他不想承认。第二个是母后,她让人送来一句话,说『陛下杀一个御史容易,但杀完之后,史书上会怎么写』。父皇最怕的就是史书上写他杀諫臣。” 程壑川心里一暖。 马皇后,这是她第二次救自己了。 “第三个呢?” 朱標看著他,目光复杂。 “第三个是纪纲。他吩咐行刑的人打轻一点。五十廷杖,真要往死里打,你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 程壑川沉默了片刻。 “殿下,王弼呢?” 朱標嘆了口气。 “你还惦记著他?你自己都这样了。” “殿下,臣问您,王弼怎么样了?” 朱標看著他,目光里有无奈,有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王弼的案子,父皇让刑部重审了。虽然不会完全无罪,但至少不会死了。贬为千总,去广西戍边。” 程壑川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够了。活著就好,活著就有翻身的一天。 “壑川,”朱標忽然开口,“本宫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 “殿下请问。” “你写那份奏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死?” 程壑川沉默了片刻。 “想过。臣知道那份奏摺递上去,八成是个死。但臣更怕一件事。” “什么事?” “臣怕王弼死了之后,臣每天晚上做梦会梦到他。臣怕他问臣,程御史,你知道我是冤枉的,你为什么不救我?” 朱標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壑川,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傻。傻到让人心疼。” 程壑川苦笑:“殿下,臣这不是傻,臣这是轴。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朱標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本宫请你喝酒。” “殿下,臣现在被贬为庶民了,还能跟殿下喝酒吗?” 朱標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本宫说过,你是本宫的朋友。朋友喝酒,不看官大官小,也不看是不是官。” 脚步声渐渐远去。 程壑川趴在那里,看著门口的阳光, 忽然觉得,五十廷杖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程壑川在床上整整趴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是他穿越以来最难熬的日子。 又疼又閒。 每天趴著,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本书,福伯怕他闷,又去书铺买了几本话本子回来,他翻了翻就扔到了一边。 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看多了腻歪。 他脑子里想的全是朝堂上的事。 福伯每天端药进来,看到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就絮叨:“少爷,您就消停消停吧。命都快没了,还操那些心。” 程壑川苦笑。 他倒是想消停,可脑子不听话。 第一个月,来探望的人不少。 张御史来过,李翰林来过,六科的同僚来过,就连兵部的沈溍都让人送了一盒补品过来。 程壑川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是冲他来的,是冲“朱元璋没杀他”这件事来的。 第二个月,来的人少了。 程壑川反倒鬆了一口气。 他最不耐烦的就是迎来送往那一套,有人来了要陪笑脸,人家说了话要附和,比挨廷杖还累。 真正让他感动的,是三拨人。 第一拨是纪纲。 锦衣卫指挥使亲自登门,带了两株老山参,说是补气血的。 程壑川趴在床上,纪纲坐在床边,两人聊了小半个时辰。 纪纲告诉他,锦衣卫的改革在一步步推进,档案制度已经建起来了,密奏制度也走上了正轨,朱元璋最近对锦衣卫的工作很满意。 程壑川听著,心里踏实了不少。 纪纲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句“程大人,您好好养伤,朝堂上不能没有您这样的人”,说完就走了。 程壑川看著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虽然心狠手辣,但至少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第二拨是蓝玉。 凉国公从前线回来述职,听说程壑川被打了个半死,马都没下就直接拐到了程宅。 一进门,看到程壑川趴在床上,蓝玉的眼圈就红了。 “程老弟!你替王弼说话,挨了五十廷杖。我蓝玉记在心里了。王弼是我兄弟,你是为了救我兄弟才被打的。从今天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蓝大哥,王弼到了广西,您多照应著点。那边瘴气重,他一个北方人,怕是水土不服。” “你放心,”蓝玉拍著胸脯,“我已经让人送了两车药材过去了。谁敢欺负他,我蓝玉第一个不答应!” 第三拨是朱標。 太子殿下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带一壶酒,有时候带一碟小菜,坐在床边跟程壑川聊天。 不谈朝政,不谈国事,就聊些有的没的。今天谁家生了儿子,明天哪条街开了新铺子,后天宫里那只老猫又生了四只小猫。 马皇后没亲自来,但让人送了几次点心。 每次送点心的太监都会传一句话:“皇后娘娘说了,程大人好好养伤,陛下那边有她呢。” 程壑川每次听到这话,都觉得心里踏实了几分。 在洪武朝,有马皇后这句话,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两个月后,程壑川终於能下地走路了。 没多久,王安来了。 “程大人,”王安站在门口,“陛下召您入宫。” 程壑川心里一紧。 自己被贬为庶民了,两个月没上朝,朱元璋突然召见,是福是祸? 第31章 办不到,你就不用回来了 程壑川不敢怠慢,换上官袍,跟著王安进了宫。 乾清宫。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正在批阅奏摺。 看到程壑川进来,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眼。 “瘦了。” 程壑川跪下行礼:“草民程壑川,参见陛下。” “起来吧。”朱元璋放下硃笔,靠在椅背上,“伤好了?” “回陛下,好得差不多了。” “能干活了?” 程壑川愣了一下:“能。” 朱元璋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奏摺,扔给他。 “看看吧。” 程壑川接过去,打开。 是河南布政使司送来的急报。 河南大旱,夏粮绝收,秋粮也没指望了。 几十万灾民嗷嗷待哺,地方上存粮不够,请求朝廷拨粮賑灾。 但问题不只是缺粮,更大的问题是拨下去的粮食,到不了灾民手里。 河南布政使张怀德在奏摺里写得含含糊糊,只说“粮道不畅”,但程壑川一眼就看出了猫腻。 不是粮道不畅,是有人在路上截了。 朱元璋开口了:“河南的賑灾,朕派了三拨人去了。第一拨,回来跟朕说,粮食已经发下去了。第二拨去查,发现灾民根本没拿到粮食。第三拨再去查,发现前两拨人都被河南的官员糊弄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朕的粮食,从国库搬出去,运到河南,就不见了。几十万石粮食,长翅膀飞了?” 程壑川低著头,不敢接话。 “程壑川,”朱元璋说,“朕派你去河南。你去替朕查清楚,粮食到底去了哪里。” 程壑川抬起头,看著朱元璋的眼睛。 “陛下,草民只是一介庶民,以什么身份去?” “钦差大臣,代天巡狩。”朱元璋盯著他,“三品以下官员,你先斩后奏。” 程壑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三品以下先斩后奏,这是尚方宝剑。 朱元璋把这么大的权力交给他,说明两个问题。 第一,河南的问题比奏摺上写的严重得多。 第二,朱元璋开始真正信任他了。 “臣领旨。”程壑川叩首。 “还有,”朱元璋补充了一句,“朕给你两个月。两个月之后,朕要看到河南的灾民吃上粮食。办不到,你就不用回来了。”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臣遵旨。” 三天后,天还没亮,程壑川就起来了。 福伯帮他收拾行李,一边收拾一边念叨,无非是“路上小心”、“天冷了多穿点”、“別跟人起衝突”之类的话。 程壑川听著,心里发酸,但嘴上只是“嗯嗯”地应著。 行李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一份河南的地图,还有一些银两。 程壑川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便带著福伯和六个朱元璋配给他的隨从出了门。 刚走到城门,就看到两个人站在路边,一老一少。 老的是徐达,穿著一件灰黑色的斗篷,双手背在身后。 少的是徐妙云,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披风,头上戴著帷帽,薄纱遮住了脸,但那双眼睛,程壑川一眼就认出来了。 太亮了,像两颗星星落在凡间。 程壑川愣了一下,快步走上前,躬身行礼:“国公爷,徐姑娘,你们怎么来了?” 徐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裹著厚棉袍的腰臀处停了一下,哼了一声。 “听说你要去河南,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这话说得难听,但程壑川听得出来是关心。 他笑了:“托国公爷的福,还活著。” 徐达盯著他看了几秒钟,忽然开口,声音不像平时那样洪亮,反而带著几分低沉。 “程壑川,我问你一件事。” “国公爷请说。” “那天在朝堂上,陛下要杀你。我没替你说话。”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你怪我吗?” 程壑川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怪。”他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国公爷如果替我求情,只会更激怒陛下。陛下会想,程壑川一个小小的七品给事中,怎么跟魏国公有交情?是不是结党营私?是不是在朝中拉帮结派?” “国公爷越替我说话,陛下越觉得我有问题。到时候,就不是五十廷杖能解决的事了,是满门抄斩的事。” 程壑川抬起头,看著徐达的眼睛。 “所以我不怪国公爷。相反,我要谢谢国公爷。谢谢国公爷当时没有站出来。” 徐达盯著他看了很久,目光里有审视,有惊讶,还有一丝欣慰。 良久,这个在战场上从不动容的老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点了点头。 “程壑川,”他说,“你比我想的更聪明。” “不是聪明,”程壑川说,“是知道在这朝堂上,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徐达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这时候,徐妙云往前走了两步。 她的手顿了顿,像是在犹豫什么。 片刻之后,她拿出一个东西,递到程壑川面前。 那是一个坐垫。 靛蓝色的粗布面子,针脚细密匀称,边角处绣著一丛竹子,青翠欲滴。 坐垫不厚不薄,中间微微鼓起,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程大人,你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利索,骑马坐车都受罪。我做了个垫子,你垫著坐,能舒服些。” 程壑川愣住了。 他接过坐垫,手指触到布面的那一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给一个年轻男人做坐垫,这事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但徐妙云还是做了,还是送了。 程壑川抬起头,看著帷帽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徐姑娘,”他的声音有点涩,“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徐妙云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替王將军说话,挨了五十廷杖,是为国事伤的。我做个小垫子,算是替朝廷尽点心意。”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但程壑川注意到,她的耳根微微泛红了。 程壑川把坐垫抱在怀里,像抱著什么珍贵的宝贝。 “徐姑娘,”他说,“我……很喜欢。” 徐妙云低下头,帷帽的薄纱晃了晃。 “你喜欢就好。”她说,“路上小心,別再把伤口顛裂了。” 程壑川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徐达站在一旁,看著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他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程壑川,最后把目光投向远处,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行了,”过了好一会,徐达才开口了,“天不早了,你该上路了。” 第32章 粮食三天到的?飞过来的? 程壑川回过神来,把坐垫小心翼翼地放进马车里,然后转身,朝徐达和徐妙云深深鞠了一躬。 “国公爷,徐姑娘,等我回来,请你们喝酒。” 徐达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活著回来。” 徐妙云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转过身,跟著徐达走了。 晨雾中,一老一少的身影渐渐模糊。 程壑川站在马车旁,目送他们走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 福伯站在旁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少爷,”老头压低声音,“徐家姑娘,不错。” 程壑川瞪了他一眼:“福伯,別瞎说。” “老奴没瞎说,”福伯笑嘻嘻的,“老奴在京城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多少大家闺秀,没一个比得上徐家姑娘的。又聪明,又贤惠,又——” “行了行了,”程壑川打断他,坐上马车,“福伯,你快回去吧,我走了!”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黄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程壑川坐在马车里,屁股底下垫著那个靛蓝色的坐垫。 软硬適中,不硌不塌,像是专门量著他的身量做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他的手指在竹子图案上摩挲了几下,针脚细密匀称,一针一线都透著耐心。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那个微微泛红的耳根。 从京城到河南,走了七天。 沿途的景象,让程壑川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越往南走,田地越荒。 大片大片的庄稼枯死在地里,叶子捲成了灰色的筒,风一吹就碎了。 偶尔看到几个农民在田边坐著,目光呆滯,面黄肌瘦,像一具具会喘气的骷髏。 有人看到程壑川的队伍经过,跪在路边磕头,嘴里喊著“大人救命”,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程壑川从马车上下来,扶起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农。 老农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抓著他的袖子不放。 “大人,您是朝廷派来放粮的吗?”老农的声音在发抖,“草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村子里饿死了七个人……草民的儿子前天走的,走的时候还不到三十斤……” 程壑川的眼眶红了。 他从隨从那里拿了一袋乾粮,塞到老农手里。 “老人家,您先拿著吃。朝廷的粮食,很快就到了。” 老农接过乾粮,扑通一声跪下了,磕头磕得额头上全是土。 程壑川扶不住,只好由著他。 重新坐上马车,程壑川的脸色铁青。 他在想这些灾民饿成这样,朝廷拨的粮食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几十万石粮食,够整个河南的灾民吃半年的。 如果这些粮食被贪污了,那就是几十万条人命。 到了开封府,程壑川没有直接去布政使司衙门,而是在城里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了。 他想先看看情况,不想打草惊蛇。 当晚,他让隨从分头出去打听消息,自己则换了一身便装,去了城里最大的酒楼。 酒楼叫“望月楼”,三层高,雕樑画栋,在满城饥荒中显得格外扎眼。 程壑川走进去,要了一个二楼的雅间,点了几个菜,一壶酒。 他的耳朵没有閒著。 隔壁雅间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隔音不好,断断续续能听到一些。 “张大人这回发了,三十万石粮食,他一个人吞了五万……” “嘘!小声点!你不想活了?” “怕什么,这酒楼是张大人小舅子开的,没人敢来查……” “听说朝廷派了个钦差下来……” “派就派唄,前两拨不都打发走了?河南这地方,水深得很,钦差来了也得淹死。” 程壑川端著酒杯,慢慢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程壑川穿著钦差的官袍,带著隨从,去了布政使司衙门。 他没有提前通知,直接闯了进去。 河南布政使张怀德正在后堂喝茶,听说是钦差到了,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他慌忙整了整衣冠,出来迎接。 “下官张怀德,不知钦差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张怀德四十来岁,白白胖胖,一看就是油水很足的那种官。 程壑川没有跟他客气,直接坐在了正堂的主位上。 “张大人,本官奉陛下之命,来河南巡查賑灾事宜。请把賑灾的帐目拿来,本官要查。” 张怀德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大人稍候,下官这就让人去取。” 帐目拿来了,厚厚三大本。 程壑川翻开第一本,从头开始看。 数字很整齐,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某月某日,从某地调粮多少石,运至某地,发放给灾民多少石,结余多少石。 天衣无缝,完美得不像真的。 程壑川合上帐本,看著张怀德。 “张大人,本官问你几个问题。” “大人请问。” “第一,帐上写的是,从洛阳调粮五万石,运至开封。这么多粮食,你们是怎么在三天之內运到的?” 张怀德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这……下官用的是快马加鞭……” “快马加鞭?”程壑川笑了,“张大人,五万石粮食,至少要一千辆大车。一千辆大车,走洛阳到开封这条路,少说要十天。你们的粮食是怎么三天到的?飞过来的?” 张怀德说不出话来。 “第二,”程壑川翻开第二本帐册,“帐上写的是,发放给灾民的粮食,每人每天一斤。但本官昨天在城外看到的灾民,面黄肌瘦,饿得路都走不动。一个人每天吃一斤粮食,会是那个样子?” 张怀德的脸色已经白了。 “第三,”程壑川合上帐册,站起来,走到张怀德面前,“本官昨晚在望月楼吃饭,听到隔壁有人说,某位张大人一个人吞了五万石粮食。张大人,你猜他们说的是谁?” 张怀德扑通一声跪下了,浑身发抖。 “大人,下官冤枉啊!下官……” “冤枉?”程壑川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扔在他面前,“这是本官昨晚让人去粮库查的帐。帐面库存五万石,实际不到五千石。四万五千石粮食,长翅膀飞了?” 第33章 开封有个程青天 张怀德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程壑川蹲下来。 “张大人,本官来之前,陛下说了一句话,三品以下官员,先斩后奏。你猜你是几品?” 张怀德的脸已经没了血色。 “大人,下官……下官上有老母,下有幼子……” “你的老母需要吃饭,灾民的老母就不需要?”程壑川站起来,冷冷地说,“来人,摘了他的官帽,关起来。等本官查清楚所有涉案人员,一併押送京城。” 隨从上前,把张怀德拖了下去。 接下来的十天,程壑川在河南掀起了一场风暴。 他用的方法是后世管理学的基本套路——实名制。 第一步,登记造册。 每个村子派一个钦差的人,挨家挨户登记人口。叫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男女老少各多少,田地產量多少,存粮多少,全部登记在册。有敢虚报的,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第二步,定点发放。 每个县设一个发放点,灾民凭户口册领粮。领粮的时候要按手印,按完手印还要在名字后面打个勾,防止有人重复领取。 第三步,层层监督。 每个村的发放情况,每天匯总到县里。县里匯总到府里,府里匯总到程壑川手里。哪一级出了问题,直接问责。 第四步,公开透明。 每个发放点门口贴一张告示,写著今天发了多少粮、发给了谁、还剩多少粮。谁都可以来看,谁都可以来查。 这套方案一推行,效果立竿见影。 粮食终於到了灾民手里。程壑川亲眼看到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太太领到了五斤粮食,抱著粮袋哭得像个孩子。 她跪在地上,朝著京城的方向磕头,嘴里念叨著“陛下万岁”。 程壑川站在远处看著,眼眶红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程壑川一边抓贪官,一边放粮,一边组织灾民恢復生產。 他让隨从去周边州县买种子,分发给灾民。 他让人修復被旱灾损毁的水利设施。 他甚至亲自下地,教灾民如何使用更高效的灌溉方法,这些方法是他从后世的农业知识里翻出来的。 河南的百姓开始知道这位“程青天”。 有人给他送锦旗,他没收。有人给他立生祠,他让人拆了。 他说了一句话:“你们要谢,就谢陛下。粮食是陛下拨的,我只是替陛下跑腿的。” 两个半月后,河南的賑灾工作基本完成。 程壑川抓了十七个贪官,追回了十五万石粮食,发放给灾民的粮食累计超过三十万石,没有一粒被贪污。 朱元璋派来的锦衣卫暗探核实之后,快马加鞭送回京城的密报上只写了一句话:“河南賑灾,成效显著,百姓称颂。” 程壑川站在开封府衙门的院子里,看著最后一车帐册被装上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河南的事,终於办完了。 “大人,”一个隨从走过来,“东西都装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程壑川抬头看了看天。 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明天一早。路上別耽搁,早点回京復命。” 当天晚上,程壑川在开封府衙门的后堂整理最后一批文件。 张怀德的供词、涉案官员的名单、追回粮食的帐目、发放粮食的统计表,一份一份,码得整整齐齐。 这些东西是要呈给朱元璋看的,不能出半点差错。 一直忙到深夜,他才吹灭了油灯,回到臥房。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著。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 朱元璋看到他呈上去的帐目会怎么想?朝中会不会有人拿他在河南做的事做文章?蓝玉在北边打得怎么样了?王弼在广西过得好不好? 还有一个念头,像一根草芽,怎么也压不下去。 徐妙云。 那个靛蓝色的坐垫,他这一路上天天垫著,屁股没遭罪,倒是心里遭了罪。 每次一坐下,就想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那个微微泛红的耳根,想起那句“你喜欢就好”。 程壑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程壑川啊程壑川,你一个穿越者,怎么跟个毛头小子似的?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几句,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第二天天不亮,程壑川就起来了。 隨从们已经把行李装好了车,来的时候轻装上阵,走的时候多了很多东西,他坐不了马车,只能骑马了。 “大人,”一个隨从牵过马来,“都准备好了。” 程壑川翻身上马,屁股底下垫著那个靛蓝色的坐垫。 他拍了拍坐垫上的灰,看了一眼开封府衙门的匾额,策马出了城。 秋天的中原大地,一片萧瑟。 旱灾的痕跡还在,枯死的庄稼地一片连著一片,像是大地上长满了疮疤。 但跟来时不一样的是,路边不再有成群结队的灾民了。 偶尔能看到几个农民在地里忙活,翻土、施肥、播种,赶在入冬前种下最后一批冬小麦。 程壑川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心里踏实了一些。至少,这些人活下来了。 走了两天,一路平安。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叫“青口驛”的地方。 这是一个小驛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孤零零地立在官道边上。 驛站的房子很旧,院墙坍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程壑川皱了皱眉。 “这地方怎么破成这样?” 驛丞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佝僂著背,一瘸一拐地出来迎接。 老头苦著脸说:“大人,这驛站荒了三年了。前几年胡惟庸当政的时候,把驛站的经费砍了大半,没人修,没人管,就破败了。下官一个人在这儿守了三年,连个帮手都没有。” 程壑川看了他一眼,从隨从那里拿了几两碎银子递过去。 “老人家,去弄点吃的,我们住一晚,明天一早走。” 老驛丞接过银子,眼睛亮了一下,连忙点头哈腰地去了。 程壑川让隨从把马车赶进院子,把马拴好,自己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驛站的房子虽然破,但还算结实。 院子三面是房,一面是围墙,围墙外面是黑漆漆的荒野。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安。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一种直觉。 “晚上轮流值夜,”程壑川对隨从们说,“两个人一班,四个时辰一换。有什么动静,立刻叫醒大家。” 隨从们虽然觉得他多虑了,但还是照办了。 夜深了。 程壑川躺在驛站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到窗前往外看。 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两个值夜的隨从坐在院子中间,背靠著背,打著瞌睡。 程壑川皱了皱眉,正要推门出去叫醒他们,忽然听到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咻—— 一支箭从黑暗中射来,钉在了门框上,箭尾还在嗡嗡地颤。 程壑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有刺客!” 第34章 浪客沈放 他大喊一声,转身下意识就抓起桌上的佩刀,他不会用刀,但总比空著手强。 话音未落,院墙上冒出了十几个人影。 黑衣黑裤,黑布蒙面,手里提著明晃晃的刀。 月光下,那些刀像一条条毒蛇,吐著信子。 隨从们被惊醒了,慌慌张张地抓起武器衝出来。 六个人,对十几个人,而且对方是有备而来。 一个黑衣人跳下院墙,朝程壑川衝过来。 刀光一闪,程壑川侧身躲过,顺手一刀砍在那人肩膀上。 刀法稀鬆平常,但力气不小,那人闷哼一声,退了两步。 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隨从们拼死抵挡,但寡不敌眾,很快就有两个人倒在了地上,身上全是血。 程壑川被三个黑衣人围住了。 他握著刀,背靠著墙,脑子里飞速转动。 这些人是冲他来的。 不是普通山贼,山贼不会用这种训练有素的刀法。 是杀手,职业杀手。 “你们是谁派来的?”程壑川问。 领头的黑衣人冷笑一声:“程大人,您查了不该查的人,动了不该动的钱。有人花钱买您的命,我们只是拿钱办事。” 程壑川心里明白了。 河南的贪官虽然倒了,但他们的同伙还在。 这些人靠贪污的钱养著,贪官倒了,他们的財路就断了。 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所以他们要杀他。 这帮王八蛋。 程壑川咬了咬牙,握紧了刀。 几个黑衣人同时扑上来。 他砍倒了一个,但胳膊上挨了一刀,火辣辣地疼。 又一个黑衣人从侧面衝过来,刀锋直奔他的脖子,躲不过去了。 就在这时候,一道白光从黑暗中飞来,精准地击中了那把刀。 当——!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 那黑衣人的刀被震飞了,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所有人都愣住了。 月光下,一个人影从屋顶上飘然落下。 三十来岁的年纪,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掛著一柄长剑。 他的脸稜角分明,剑眉星目,嘴角微微上扬,带著一种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站在程壑川面前,背对著他,面对著十几个黑衣人,像一堵墙。 “这么多人打一个,”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著几分慵懒,“不太讲究吧?” 领头的黑衣人脸色变了:“你是什么人?少管閒事!” 那人笑了笑,拔出腰间的长剑。 “在下不过是个云游四方的浪子,走到哪儿算哪儿。”他说,“今天正好路过此地,看到有人在欺负老实人,手痒了,想管管。”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了出去。 剑光如匹练,在月光下舞成一片银色的网。 那些黑衣人虽然人多,但在这柄剑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一个照面,就有三个人倒下了,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程壑川看出来了,这人剑法凌厉,但每一剑都避开了要害。 倒下的人只是伤了手或腿,没有致命的伤。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十几个黑衣人全躺在了地上,抱著伤口哀嚎。 那人收剑入鞘,转过身,朝程壑川笑了笑。 “这位大人,你没事吧?” 程壑川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比起刚才差点被砍掉脑袋的惊险,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多谢壮士救命之恩,”程壑川抱拳,“在下程壑川,敢问壮士尊姓大名?” 那人摆了摆手:“什么尊姓大名,就是个走江湖的。姓沈,单名一个放字。沈放。” 沈放。 程壑川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史书上没有这个名字。 “沈壮士,”程壑川说,“你救了我的命,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沈放看了看他胳膊上的伤口,从怀里掏出一瓶金创药,扔给他。 “先止血,別的等会儿再说。” 程壑川接过药,敷在伤口上,疼得齜牙咧嘴。 沈放看著他的样子,笑了。 “程大人,你这身手,说实话,不太行。” 程壑川苦笑:“我是文官,不是武將。” “看得出来,”沈放点了点头,看了看躺了一地的黑衣人,“这些人是谁派来的?怎么敢杀朝廷命官?” 程壑川把河南賑灾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沈放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程大人,你是个好官。敢查贪官、敢得罪人,这年头不多了。” 程壑川摇了摇头:“好官谈不上,只是不想看著老百姓饿死。” 沈放盯著他看了几秒钟,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 “程大人,”他说,“我沈放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当官的有两种,一种是为了升官发財,一种是为了做点实事。你是第二种。” “你这样的人,不该死在这种地方。” 程壑川心里一热。 隨从们从地上爬起来,两个受了重伤,四个轻伤,但都还活著。 程壑川让轻伤的照顾重伤的,自己则拉著沈放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沈壮士,”程壑川说,“你刚才说自己云游四方,你是做什么的?” 沈放从腰间解下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递给程壑川。 程壑川接过来也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咳嗽了两声。 沈放笑了,接过酒葫芦,靠在柱子上,仰头看著天上的月亮。 “我啊,以前是个鏢师。走南闯北,押鏢送银,走遍了大半个天下。后来鏢局散了,我就一个人到处走。走到哪儿算哪儿,看到不平事就管管,没钱了就替人写写信、教教孩子,换几顿酒钱。” 他说得很隨意,但程壑川听得出来,这个人身上有故事。 “沈壮士,”程壑川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找个正经事做?” 沈放看了他一眼:“什么正经事?” 第35章 二十五学剑,有点晚了 “跟我回京城。我在朝中认识一些人,可以给你谋个差事。你这一身本事,在江湖上漂泊,太可惜了。” 沈放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程大人,我不是不想跟你去京城。我是怕,到了京城,就出不来了。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关在一个地方,哪都去不了。” 程壑川理解地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放忽然转过头,看著程壑川的眼睛。 “程大人,我有个提议。” “你说。” “你我虽然初次见面,但我觉得,你是个值得结交的人。不如咱们结拜为兄弟,如何?” 程壑川愣住了。 结拜兄弟? 他一个朝廷命官,跟一个江湖浪子结拜兄弟,这事传出去,不太好听。 但他想了想,摇了摇头,把那些世俗的念头甩了出去。 这个人救了他的命,没有他,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救命之恩,结拜为兄弟怎么了? “好!”程壑川站起来,“沈大哥,我今年二十五,你呢?” “三十二。” “那我叫你大哥,你叫我二弟。” 沈放哈哈大笑,拍著他的肩膀。 “好!二弟!” 两人在月光下,对著天地,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没有香案,没有祭品,没有见证人。 只有天上的月亮,地上的荒草。 但程壑川觉得,这是他这辈子磕得最值的一次头。 “大哥,”程壑川站起来,看著沈放,“从今天起,咱们就是兄弟了。有什么需要我的,儘管开口。” 沈放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弟,你先把自己的事办好。你这个官当得不太平,到处都有人想杀你。我在江湖上还有些朋友,帮你打听打听,看看是谁在背后指使这些杀手。” 程壑川心里一暖。 “大哥,你跟我一起回京城吧。到了京城,咱们好好喝一顿。” 沈放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我送你到京城。路上再有什么事,也有个照应。” 程壑川看了一眼沈放腰间那柄旧剑,又看了看自己的佩刀,忽然笑了。 “大哥,你教我几招剑法吧。今天要是会你那几招,也不用你救我了。” 沈放也笑了:“行,路上教你。不过你这年纪,学剑有点晚了。” “晚了也要学。下次再遇到杀手,至少不能太丟人。”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月光下,那个靛蓝色的坐垫从马上滑落下来,掉在地上。 程壑川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小心翼翼地放回马上。 沈放看在眼里,挑了挑眉,但没有多问。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第二天一早,程壑川的队伍重新上路。 程壑川把自己的马给沈放骑,自己挤在马车里。 程壑川手里拿著沈放借给他的一本剑谱,说是剑谱,其实就是几页纸,上面画著几个招式,旁边写著几句口诀。 “大哥,”程壑川探出头来,“这个『白虹贯日』,手要抬多高?” “抬到你砍得著人的高度。” 程壑川翻了翻白眼,缩回马车里,继续研究那几页纸。 福伯不在身边,但这趟河南之行,他多了一个大哥。 程壑川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五天,京城灰色的轮廓终於从地平线上冒了出来。 程壑川掀开车帘,看著远处那座熟悉的城郭,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走的时候是秋天,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初冬了。 胳膊上的伤已经结了痂,沈放的金创药確实管用,连疤都没留下多少。 屁股上的老伤也彻底好了,多亏了那个靛蓝色的坐垫。 “二弟,”沈放的声音从马车外面传来,“前面就是京城了?” 程壑川探出头,看到沈放正眯著眼望著远处的城墙。 剑客的目力好,他大概已经看到了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群。 “对,”程壑川说,“大哥,你以前来过京城吗?” “来过两次,”沈放说,“都是押鏢,送到就走的,没细逛。这次倒是可以好好看看。” 程壑川笑了:“到了京城,我带你好好转转。城南有家老店的黄酒,比你在江湖上喝的那些杂牌子强十倍。” 沈放眼睛一亮:“这话我爱听。” 队伍快到城门,程壑川让隨从把钦差的旗子打出来。 守城的士兵一看是钦差大人的车驾,连忙让开道路,两边排队的百姓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听说这就是去河南賑灾的程大人?” “对对对,就是那个在朝堂上跟陛下对著干,被打了五十廷杖还没死的那个!” “嘖嘖,胆子真大……” 程壑川听著那些议论,面无表情。 被人议论总比被人忘记强。 马车穿过城门,拐进了熟悉的街道。 程宅在巷子深处,车马进不去,程壑川在巷口下了车,让隨从先把东西搬进去,自己则带著沈放往里走。 远远地,他就看到一个人影站在程宅门口,佝僂著背,花白的头髮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银光。 福伯。 老头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袍,双手拢在袖子里,踮著脚尖往巷口张望。 看到程壑川的身影出现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少爷!”福伯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抓住程壑川的胳膊,上下打量,“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老奴天天在门口等,一天等三回,早晨等,中午等,晚上等……” 老头说著说著,眼眶就红了,声音也开始发抖。 程壑川拍了拍福伯的手背,笑著说:“福伯,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別哭了,有客人呢。” 福伯这才注意到程壑川身后还站著一个人。 “这位是……”福伯擦了擦眼睛。 程壑川揽著沈放的肩膀,语气里带著几分郑重:“福伯,这位是沈放沈大哥。在回来的路上,我们遇到了杀手,是沈大哥救了我的命。我已经跟他结拜为兄弟了。” 福伯的瞳孔猛地一缩。 杀……杀手? 老头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朝著沈放就磕了三个响头。 沈放嚇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老人家,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福伯不肯起来,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沈壮士,您救了我家少爷的命,就是救了我的命啊!少爷要是出了什么事,老奴也不活了……您的大恩大德,老奴这辈子都还不完……” 说著又要磕头。 沈放一只手就把福伯从地上提了起来,像提一只小鸡似的。 他嘆了口气,看了程壑川一眼:“二弟,你这老僕,忠心得很。” 第36章 升迁速度比坐火箭还快 程壑川看著福伯那张满是泪水的脸,心里酸得厉害。 他走过去,把福伯扶稳,轻声说:“福伯,我没事。沈大哥救了我,我欠他一条命,以后慢慢还。你別哭了,去准备点吃的喝的,我和沈大哥都饿了。” 福伯抹了把脸,连连点头:“对对对,老奴这就去,这就去……” 他一边往厨房跑,一边嘴里念叨著。 “杀千刀的杀手,敢动我家少爷,不得好死……” 沈放看著老头的背影,笑了。 “二弟,你这老僕,是个好人。” “是啊,”程壑川说,“他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两人进了院子。 程壑川让沈放在正厅坐下,自己去书房换了一身乾净的官袍。 换好衣服出来,福伯已经把茶端上来了。 程壑川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大哥,”程壑川放下茶杯,想了想后开口,“你先在家里歇著,我去皇宫復命。陛下还在等著我的消息。” 沈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你去吧,我在家等你。” 程壑川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福伯,帮我照顾好沈大哥。” 福伯连忙点头:“少爷放心,老奴一定好好招待沈壮士。” 程壑川出了门,深吸一口气,朝皇宫的方向走去。 乾清宫。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前摊著程壑川呈上来的那份详细报告,十七个贪官的名单、追回粮食的数目、发放粮食的统计、涉案人员的供词,一桩一件,清清楚楚。 程壑川跪在下面,额头贴著地砖,一动不动。 朱元璋翻完了最后一页,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说话,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程壑川,”他终於开口了,“你在河南抓了十七个贪官?” “是。” “追回了十五万石粮食?” “是。” “发给灾民的粮食,超过三十万石,没有一粒被贪污?” “臣可以拿人头担保。”程壑川抬起头,“陛下派去的锦衣卫暗探可以作证。”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程壑川,你知道朕派去的锦衣卫暗探是怎么说的吗?” “臣不知道。” 朱元璋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密报,念道:“『程壑川至河南,不入衙门,先访民间。查帐三日,即擒布政使张怀德。推行实名賑灾之法,灾民无不称颂。河南父老云:自开国以来,未见如此清官。』” 他把密报放下,看著程壑川。 “朕派了三拨人去河南,都没办成的事,你一个人办成了。朕该赏你点什么?” 程壑川叩首:“陛下,臣不求赏赐。臣只是做了臣该做的事。” “不求赏赐?”朱元璋哼了一声,“你在河南差点被人杀了,你也不求?” 程壑川心里一紧。 朱元璋知道了? 也对,锦衣卫的暗探无处不在,青口驛那晚的事,怕是当天晚上就传到了朱元璋耳朵里。 “陛下,”程壑川说,“臣確实遇到了几个毛贼,但已经被臣的隨从打发了。” “毛贼?”朱元璋冷笑一声,“程壑川,你觉得朕好糊弄?那十几个黑衣人,用的是辽东铁骑的弯刀,刀法狠辣,进退有度。普通毛贼,能有这本事?” “那些人,”朱元璋的声音冷了下来,“是河南那些贪官的同伙。他们怕你回京之后把他们的底细全抖出来,所以要在路上灭口。” 程壑川低著头,不敢接话。 “不过你放心,”朱元璋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朕已经让纪纲去查了。那些杀手的幕后主使,一个都跑不掉。” 程壑川心里一松:“谢陛下。”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 “程壑川,你在河南做的不错。朕很满意。” “朕决定升你为四品僉都御史。” 程壑川的瞳孔骤缩。 僉都御史,四品。 他从一个七品给事中,跳到四品僉都御史,连升三级。 在洪武朝,这种升迁速度,比坐火箭还快。 “臣……”程壑川的声音有点涩,“臣何德何能……” “別跟朕说那些虚的,”朱元璋打断他,“你配不配,朕心里清楚。你在河南做的事情,满朝文武找不出第二个来。朕用你,是用你的本事,不是用你的谦逊。” 程壑川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行了,”朱元璋摆了摆手,“你回去吧。明天早朝,朕会当眾宣布。” …… 程壑川回到程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福伯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沈放坐在正厅里,正拿著一本书在看。 那是程壑川书房里的一本《孙子兵法》,他看得津津有味,连程壑川进门都没注意到。 “大哥,”程壑川在桌边坐下,“看得懂吗?” 沈放抬起头,合上书:“看懂了一半。你们读书人写的东西,弯弯绕绕太多,不如我们江湖人说话直来直去。” 程壑川笑了,给自己和沈放各倒了一碗酒。 “大哥,陛下升了我的官。四品僉都御史。” 沈放端酒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二弟,恭喜。” 两人边喝边聊,直到深夜。 …… 第二天天还没亮,程壑川就醒了。 准確的说他几乎一夜没睡,因为紧张。 四品僉都御史,这个官位比他预想来得快得多,快到他还没想好怎么坐稳这个位置。 朱元璋那个人,升你的时候有多痛快,杀你的时候就有多痛快。 他见过太多人被捧上天然后摔成肉泥的例子,不敢有半点飘。 福伯端著一碗热粥进来,看他坐在床边发呆,小心翼翼地问:“少爷,您没睡好?” “睡得挺好。”程壑川接过粥,呼嚕呼嚕喝了几口,烫得直吸气。 福伯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程壑川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就说。” “少爷,”福伯压低声音,“老奴今天早上出去买菜,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听说……陛下要给燕王指婚了。” 第37章 十九,不小了 程壑川喝粥的手顿了一下。 “燕王?朱棣?” 福伯点了点头:“对。听说对方是魏国公家的闺女,徐大小姐。” 程壑川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他稳了稳,把碗放在桌上,声音儘量平静:“你听谁说的?” “街口卖豆腐的老王,他侄子在宫里当差,昨儿晚上传出来的消息。说是陛下亲自决定的,今天早朝就要宣布。” 程壑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他知道歷史不会轻易改变,该发生的终究会发生。 但知道会发生和亲耳听到是两码事。 “少爷?”福伯看著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程壑川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事。福伯,帮我备朝服,我要进宫。” 朝服是新做的,四品的图案是云雁,银线绣的,在烛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程壑川站在铜镜前,看著镜子里的自己,青色的官袍,银色的补子,腰间的银鱼袋。 一切都是新的,但他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沈放靠在正厅的门框上,抱著剑,看著他走出来。 “二弟,你今天脸色不太好看。” “昨晚没睡好。”程壑川说。 沈放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看得出一个人什么时候在说真话,什么时候在撒谎。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不该问的就別问。 “大哥,你在家等我。下了朝,我带你去城南喝酒。”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沈放点了点头:“去吧。路上小心。” 程壑川出了门,朝皇宫的方向走去。 奉天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比往常更加肃穆。 程壑川站在四品官员的队列里,这是他有生以来站得最靠前的一次。 前面是二品、三品的尚书,侍郎,后面是五品、六品的郎中、员外郎。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好奇的,也有不怀好意的。 “陛下驾到——” 王安尖著嗓子喊了一声。 朱元璋从侧门走进来,穿著袞龙袍,戴著通天冠,一步一步走向御座。 他今天的气色不错,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心情很好。 程壑川心里咯噔了一下。 朱元璋心情好的时候,往往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心情好的朱元璋,总是要搞点大动作。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王安喊。 朱元璋没有等任何人启奏,直接开口了。 “程壑川。” 程壑川出列,跪下行礼:“臣在。” “你在河南賑灾,抓了十七个贪官,追回十五万石粮食,发放三十万石,灾民无一饿死。朕很满意。” 大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从今天起,”朱元璋说,“你升任都察院僉都御史,正四品。” “臣谢陛下隆恩。”程壑川叩首。 “起来吧。” 程壑川站起来,退回到队列里。 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但他没有去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落在御座上的朱元璋脸上,等著他的下一句话。 朱元璋没有让他等太久。 “还有一件事,”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扫视了一圈殿內的文武百官,“魏国公徐达。” 徐达出列,跪下行礼:“臣在。” “你的长女妙云,今年多大了?” 徐达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动:“回陛下,十九了。” “十九,不小了,”朱元璋点了点头,“朕的四子朱棣,今年二十一,正是婚配的年纪。朕想给他们指个婚,你觉得如何?”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徐达身上。 徐达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片刻,他叩首,声音平稳如常:“臣,谢陛下隆恩。” 程壑川站在队列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心里顿时空落落的,像被人从胸口挖走了一块什么东西,留下一个洞,风从洞里穿过去,呼呼地响。 “好!”朱元璋大笑,“那就这么定了。礼部,擬旨。” 礼部尚书出列:“臣遵旨。” 大殿里的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文武百官纷纷向徐达道贺,恭喜声此起彼伏。 徐达站在那里,脸上掛著得体的笑容,一一回礼。 程壑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应该上去道贺的。 魏国公的女儿嫁给了燕王,这是天大的喜事,满朝文武都在道贺,他不去,会显得他不合群。 但他迈不动步子。两条腿像灌了铅,钉在地上,一步都走不了。 “壑川。”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程壑川转过头,看到朱標站在他身边。 太子殿下穿著淡黄色的常服,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但眼睛里有一丝程壑川看不懂的东西。 “殿下。”程壑川躬身行礼。 “恭喜你升了四品僉都御史。”朱標说。 “谢殿下。” 朱標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接受道贺的徐达,低声说了一句:“壑川,你脸色不太好。” “臣昨晚没睡好。”程壑川说。 朱標盯著他看了两秒钟,没有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早朝散了。 程壑川隨著人流走出奉天殿,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站在殿外的台阶上,深吸一口气,想要把胸口那个洞填满,但吸进去的全是冷风,更空了。 “程大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壑川转过身,看到徐达站在他身后。 老將军穿著一品国公的朝服,补子是麒麟,金线绣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的脸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国公爷,”程壑川躬身行礼,“恭喜。” 徐达看著他,目光平静,像一潭深水。 过了片刻,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程大人,那天在城门口,你跟我说,你不怪我没替你求情。那今天陛下给妙云赐婚,我没有拒绝,你怪我吗?” 第38章 见不见得到,我都得活著 程壑川愣住了:“下官……” 徐达看著他,嘆了口气。 “陛下赐婚,我不能拒。拒了,就是抗旨。抗旨,全家都得死。你明白吗?” 程壑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徐达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坐垫,是她做了半个月的。每天晚上做到三更天,手指头扎了好几个洞。” 说完,徐达走了。 那天晚上,程壑川和沈放在院子里喝了很多酒。 城南老店的黄酒,一坛接一坛。 程壑川喝得烂醉,趴在石桌上,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著什么。 沈放坐在对面,端著酒碗,一口一口地喝,目光落在天上的月亮上。 福伯站在厨房门口,看著程壑川趴在石桌上的样子,眼眶红了。 他活了六十多年,什么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少爷心里在想什么。 但有些事,想也没用。 …… 但第二天开始程壑川就像没事人一样了。 他每天照常去都察院上班,翻看各地的奏报,审核各部的公文,该说话的说话,该闭嘴的闭嘴。一切如常,正常得不像话。 但福伯知道,少爷变了。 他话少了,笑少了,每天回到家就坐在书房里,对著那个靛蓝色的坐垫发呆。 一坐就是一个时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福伯不敢问,也不敢劝。 他只是每天把热茶放在书房门口,轻轻敲两下门,然后转身离开。 沈放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他是个江湖人,江湖人最懂一个道理,有些坎,得自己迈过去。別人帮不了。 五天后的傍晚,程壑川从都察院回来,福伯迎上来,脸色不太好看。 “少爷,”福伯压低声音,“老奴听说,徐家姑娘明天出阁。” 程壑川换官袍的手顿了一下。 “燕王那边派了迎亲的队伍,已经在路上了。明天一早从魏国公府出发,往北边走。” 程壑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又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还没亮,程壑川就起来了。 他没有穿官袍,换了一身普通的青色棉袍,戴了一顶斗笠,把脸遮住了大半。 福伯端著洗脸水进来,看到他的打扮,愣了一下。 “少爷,您这是……” “我出去一趟。”程壑川说。 福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程壑川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把洗脸水放下,默默地退了出去。 程壑川洗了脸,对著铜镜看了看自己。 眼窝深陷,脸色蜡黄,看起来像生了一场大病。 他苦笑了一下,出了门。 魏国公府在城南,程壑川没走正门那条路,而是绕到了后街。 他知道,迎亲的队伍会从正门出发,沿著朱雀大街往北走,出德胜门,一路向北。 后街有一家茶楼,二楼的窗户正对著朱雀大街,能看到整条送亲队伍的仪仗。 他上了茶楼,要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一壶茶,坐在那里等。 天渐渐亮了。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卖早点的、赶集的、熙熙攘攘。 程壑川坐在窗边,目光一直盯著城南的方向。 巳时三刻,鼓乐声从城南传来。 程壑川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目光穿过街道上的人群,落在远处那支缓缓行来的队伍上。 迎亲的队伍很长。 最前面是骑著高头大马的仪仗队,旌旗招展,鼓乐喧天。 后面跟著一顶八抬大轿,轿身通体红色,绣著金色的凤凰,在初冬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轿子两旁簇拥著宫女和太监,再后面是送亲的官员和护卫。 程壑川的目光死死盯著那顶红色的轿子。 轿帘垂著,看不见里面的人。 但他知道,她就坐在里面,穿著凤冠霞帔,从此以后,就是燕王妃了。 队伍越来越近。 街上的百姓纷纷驻足围观,有人指指点点,有人议论纷纷。 “这就是魏国公家的大小姐?听说长得可俊了……” “据说陛下亲自指的婚,许给了燕王殿下……” “嘖嘖,真是好福气……” 队伍经过茶楼下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不知道是前面有人挡了路,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轿子微微顛了一下,轿帘被风吹起一角。 程壑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了轿子里的人。 徐妙云穿著大红色的嫁衣,头上戴著沉甸甸的凤冠,脸上的妆画得很精致,眉眼如画,唇若涂脂。 就在这时,轿帘被一只手掀开了。 徐妙云的脸完整地露了出来。 她没有看向前面,也没有看向后面,而是微微仰头,看向街边的茶楼,看向二楼的窗户。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程壑川看到她的眼眶红了,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程壑川想说些什么,但他能说什么呢? 说“你別走”?那是抗旨。说“我等你”?等什么?她已经嫁作他人妇。说“保重”?太轻了,轻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虚偽。 他们就这样看著彼此,隔著一条街,隔著千山万水,隔著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距离。 轿帘落下来了。 鼓乐声重新响起,队伍继续前行。 那顶红色的轿子被抬著,一步一步,往北走去。 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程壑川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直到那抹红色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茶楼的伙计端著一壶新茶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客官,您的茶凉了,要不要换一壶?” 程壑川没有回答。 伙计又喊了一声:“客官?” 程壑川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转身下了楼。 …… 徐妙云出嫁后的那段日子,程壑川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把自己埋进了都察院的公文堆里。 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家。 吃饭在衙门里对付一口,睡觉在书房里凑合一夜。 福伯看著他一天天瘦下去,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但劝不动。 沈放倒是劝过一次,只说了句“二弟,你这辈子还想不想再见到她了”,程壑川沉默了很久,回答了一句让沈放无言以对的话:“见不见得到,我都得活著。活著,才有机会做该做的事。” 沈放没有再劝。 他看得出来,程壑川不是在逃避,他是在用工作把自己从那个洞里拽出来。 虽然方法笨了点,但管用。 都察院的同僚们对这位新上任的四品僉都御史评价不一。 有人说他孤傲,不爱交际,下了班就回家,从不参加应酬。 有人说他严苛,审起公文来六亲不认,兵部、刑部、工部都被他懟过。 也有人说他公正,不管你是谁的人,对了就是对了,错了就是错了,不偏不倚。 程壑川不在乎別人怎么评价他。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自从升了僉都御史,他能看到的公文更多了,能接触到的案件也更多了。 这意味著,他能在更多人被杀之前,提前发现问题。 这个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那天下午,程壑川正在都察院的值房里翻阅刑部送来的秋审卷宗。 秋审是大明朝一年一度的大审判,各地上报的死囚名单,由刑部审核,三法司会审,最后呈报皇帝裁决。 每年秋天,都有几十上百个人在这份名单上画上句號。 程壑川翻到第三份卷宗的时候,手停了。 第39章 您这是要拉我下水? 卷宗上写著一个名字:李彬。原户部郎中,洪武十二年因“贪墨”被罢官,下狱候审。今年秋审,刑部擬判斩立决。 程壑川把卷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李彬,户部郎中,洪武十年到十二年间负责漕运。 卷宗上说他在任期间贪污漕粮三万石,证据是一封匿名举报信,和两份语焉不详的“证人证言”。 没有帐目,没有实物证据,没有银钱往来记录。 三万石漕粮,不是小数目,如果真的贪污了,不可能没有痕跡。 但卷宗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解释。 这个案子,是冤案。 程壑川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 李彬,这个名字他在史书上没见过。 不是大人物,是那种在歷史长河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的小角色。 但小角色也是人,也不该冤死。 他睁开眼,把卷宗塞进袖子里,出了都察院的大门。 他去了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处不大的宅院,门口种著一棵枣树,树干歪歪扭扭,像是一个驼背的老人站在那里。 这是都察院御史周垣的家。 周垣,三十出头,在都察院待了五年,以刚直著称,但不像程壑川那样动不动就找死。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往前冲,什么时候该往后缩。 程壑川在都察院这段日子,跟周垣打过几次交道,觉得这个人可以信任。 “程大人?”周垣打开门,看到程壑川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您怎么来了?” 程壑川没有客套,直接进了院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从袖子里取出那份卷宗,放在石桌上。 “周兄,你看看这个。” 周垣拿起来,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的表情跟程壑川刚才一模一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李彬,”周垣合上卷宗,“这个案子,我听说过。三年前的事了,当时闹得不大不小,户部丟了一个郎中,刑部判了候审,然后就没人再提了。今年秋审突然翻出来,要判斩立决。” “你不觉得有问题?”程壑川问。 周垣沉默了片刻。 “有问题。但没有证据。三年前的案子,证据早就灭得差不多了。程大人,您想翻这个案子?” “我想救人。”程壑川说。 周垣盯著他看了几秒钟,嘆了口气。 “程大人,您上次救王弼,挨了五十廷杖。这次要是再翻案,怕是五十廷杖都不够。” “我知道。”程壑川说,“所以我一个人干不了。我需要帮手。” 周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程大人,您这是要拉我下水?” “不是拉你下水,”程壑川看著他的眼睛,“是问你愿不愿意做一件对得起良心的事。” 周垣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看著程壑川。 “程大人,我在都察院待了五年,见过太多冤案。有的人该死,有的人不该死。不该死的人死了,我晚上睡不著觉。” 他走回来,在程壑川对面坐下。 “您说,怎么干?” 程壑川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是徐妙云出嫁以后,他第一次笑。 “周兄,都察院还有没有跟你一样,晚上睡不著觉的人?” 周垣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刘云峰,张正源,赵明诚。都是老御史了,在都察院待了四年以上,见过风浪,知道轻重,不会坏事。” “明天晚上,请他们来我这里喝酒。”程壑川站起来,“就说有新到的黄酒,城南老店的,错过了这村没这店。” 周垣笑了:“程大人,您请人喝酒的理由,也太隨便了。” “隨便才好,”程壑川说,“太正式了,反而引人注目。” 第二天晚上,程宅的正厅里,五个人围坐在一张方桌旁。 桌上的菜並不丰盛,福伯做了四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青菜,一个花生米,一个豆腐汤。 酒倒是不少,三坛城南老店的黄酒,拍开了封泥,酒香瀰漫了整个屋子。 周垣、刘云峰、张正源、赵明诚,四个人坐在程壑川对面,表情各异。 周垣是镇定,刘云峰是好奇,张正源是严肃,赵明诚是忐忑。 程壑川端起酒碗,环顾了一圈。 “各位,今天请你们来,没有別的意思,就是想认识认识。我在都察院待了这段日子,跟各位打交道不多,是我的不是。先干为敬。” 他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也端起来干了。 酒过三巡,气氛活络了一些。 刘云峰是个话多的,第一个开口了。 “程大人,您在河南办的那趟差事,我们都听说了。实名制賑灾,好手段!我们几个在都察院琢磨了好久,也没琢磨明白您是怎么想出来的。” 程壑川摆了摆手:“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张正源是个不苟言笑的,端著酒碗,沉声说:“程大人,您今天请我们来,怕不只是喝酒吧?” 程壑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垣。 周垣微微点头。 他从袖子里取出李彬的卷宗,放在桌上。 “各位,先看看这个。” 四个人轮流看了一遍。 刘云峰的眉头皱起来了,张正源的脸色沉下去了,赵明诚的手开始发抖。 最后卷宗传回到程壑川手里,他把它放在桌上,扫视了一圈。 “各位都看完了。我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刘云峰第一个开口:“这个案子,有问题。没有帐目,没有实物证据,就凭一封匿名信和两份含糊其辞的证词,就要判斩立决。这不是审案,这是杀人。” 张正源说:“三年前的案子,突然翻出来,时间点太巧了。李彬当年是被胡惟庸的人搞下去的,现在胡惟庸倒了,他不但没被放出来,反而要杀头。这里面,一定有人在做手脚。” 赵明诚的声音有点抖:“程大人,您想翻这个案子?” “不是翻案,”程壑川说,“是阻止杀人。” 赵明诚咽了口唾沫:“可刑部的秋审名单已经递上去了,再过几天就要三法司会审。咱们现在插手,来得及吗?” 第40章 二弟,你总算活过来了 程壑川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来得及。只要咱们在会审之前,把问题找出来,写成公函,送交刑部和大理寺,要求覆核。按照《大明律》,任何一方对案件有疑问,可以要求暂缓执行。” “《大明律》是这么写的,”张正源说,“但这么多年了,有谁真的用过这一条?” “以前没有人用,”程壑川放下酒碗,“不代表不能用。咱们这次就用一用,让刑部和大理寺看看,都察院不是摆设。” 四个人沉默了片刻。 周垣第一个表態:“我赞成。程大人,您说怎么干?” 程壑川从袖子里取出一份他提前擬好的计划, 铺在桌上。四个人凑过来看。 “第一步,”程壑川指著第一条,“分头查。周兄去查李彬当年的帐目,户部的档案室应该还有存底。刘兄去查那两份证人证言的来源,看看那两个证人现在在哪里、是什么人。张兄去查匿名举报信,比对笔跡,看看能不能找到写信的人。赵兄去查李彬的家庭背景,他有没有仇家,有没有人想置他於死地。” 四个人听得入神,连连点头。 “第二步,”程壑川指著第二条,“匯总。三天之內,把查到的东西全部匯总到我这里。我来写公函,请求刑部和大理寺覆核此案。” “第三步,”他指著第三条,“联署。公函写完之后,各位在下面签字。我一个人署名,分量不够。咱们五个人一起署名,就是都察院半个左僉都御史衙门的意见。刑部和大理寺,不敢不理。” 刘云峰一拍大腿:“好!程大人,您这脑子,天生就是干御史的料!” 张正源也点了点头:“计划周密,可行。” 赵明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程大人,万一刑部和大理寺不理咱们呢?” “那咱们就直接递到通政司,送到陛下面前。”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赵明诚的脸色白了。 刘云峰的酒碗端在半空中,忘了喝。 张正源的眉毛挑了一下。 只有周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早就知道程壑川会这么说。 “程大人,”赵明诚的声音有点发飘,“您上次替王弼说话,挨了五十廷杖。这次要是再……” “赵兄,”程壑川打断他,“五十廷杖我挨过了,死不了。您要是怕,可以不签字。我不勉强任何人。” 赵明诚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 “程大人,我不是怕……我是担心您……” “担心我死了?”程壑川笑了,“赵兄,我命硬,死不了。” 赵明诚被他噎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行,程大人,我签。大不了咱们五个人一起挨廷杖,路上还有个伴。” 五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笑声在正厅里迴荡,传到了院子里。 福伯站在厨房门口,听到笑声,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他已经很久没听到少爷笑了。 沈放坐在后院的墙头上,抱著剑,听著前院的笑声,嘴角也弯了一下。 他把剑往肩上一扛,仰头看著天上的月亮,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二弟,你总算活过来了。” 接下来的三天,五个人分头行动。 周垣去了户部的档案室。 户部管档案的是个老主事,姓郑,在户部待了二十年,什么陈芝麻烂穀子的事都知道。 周垣塞了他几两银子,老郑痛痛快快地把李彬当年的帐目翻了出来。 周垣花了一天时间,把帐目从头到尾算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进出的每一笔都有据可查,入库的、出库的、损耗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三万石漕粮的缺口,不存在。 刘云峰去找那两份证人证言的来源。 证人是两个,一个是李彬手下的一个小吏,叫孙德茂,另一个是漕运上的一个船主,叫钱大富。 刘云峰先去了孙德茂家,门锁著,蛛网结满了门框,邻居说孙德茂两年前就死了,死因是醉酒掉进了河里,尸体都没找到。 刘云峰又去找钱大富,钱大富倒是还活著,但住在城外的破庙里,已经疯了,见人就喊“不是我乾的,不是我乾的”。 刘云峰蹲下来,轻声问了一句:“什么不是你乾的?” 钱大富没有回答,只是抱著头,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张正源去查匿名举报信的笔跡。 他找了三个在刑部做文书的老吏,让他们看那封信。 三个人看完,给出了一个一致的判断。 信上的字跡工整,笔锋有力,不像普通人写的,至少是个读过书、当过差的人。 张正源又问了一句:“你们见过类似的笔跡吗?” 三个人想了想,其中一个忽然说了一句:“这字,有点像……孙德茂的。” 张正源心里一沉,孙德茂已经死了。 赵明诚去查李彬的家庭背景。 李彬是山东人,家里还有一个老母亲和一个七岁的儿子。 老婆三年前听说李彬被抓,一气之下病倒了,拖了一年就死了。 老母亲带著孙子,靠街坊接济过日子,住在山东老家的破房子里。 赵明诚走访了李彬在京城的一些旧识,打听到一个关键信息。 当年告发李彬的那个“匿名”举报人,很可能是李彬手下的一个同僚,叫赵世清。 赵世清跟李彬同年进户部,一直嫉妒李彬升得比他快。 李彬出事之后,赵世清升了官,从郎中升到了侍郎。 赵明诚查了一下赵世清的升迁记录,时间点刚好卡在李彬被抓之后三个月。 三天后,五个人再次聚在程宅的正厅里。 程壑川把四份调查结果摆在桌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著四个人。 “各位,事情很清楚了。李彬是被人诬陷的。诬陷他的人,八成是赵世清。证人是孙德茂和钱大富,孙德茂已经被灭口了,钱大富疯了。匿名举报信,很可能是孙德茂写的,但背后指使的人是赵世清。” 刘云峰拍了一下桌子:“这个赵世清,太狠了!为了升官,把一个无辜的人往死里整!” 张正源说:“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赵世清是幕后主使。孙德茂死了,钱大富疯了,匿名举报信上没有署名。就算咱们把查到的东西呈上去,赵世清也可以死不认帐。” 第41章 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程壑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不需要直接证据。咱们要的不是抓赵世清,是救李彬。只要能让刑部和大理寺相信这个案子有问题,要求重审,李彬就能多活一阵子。多活一阵子,就有翻案的可能。” 他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开始写公函。 措辞不尖锐,但每一句都戳在要害上。 不喊冤,不叫屈,只是冷静地列出疑点。 第一,帐目对不上,没有贪污证据。 第二,两个证人一个死一个疯,证言不可靠。 第三,匿名举报信的笔跡与已故小吏孙德茂高度相似,而孙德茂与李彬有旧怨。 第四,李彬案发后,其同僚赵世清三个月內连升两级,不合常理。 公函的结尾,程壑川写了一段话。 “按《大明律》第三百一十七条,凡案件有疑者,三法司应暂缓执行,另行覆核。今李彬案疑点重重,臣等不敢不言。伏请陛下明察,敕令刑部、大理寺覆核此案,以彰国法,以服人心。” 写完之后,他念给四个人听。 四个人听完,沉默了片刻。 刘云峰第一个站起来,在公函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张正源第二个,赵明诚第三个,周垣第四个。 程壑川最后一个签上自己的名字。 五个人的名字,整整齐齐地列在公函上。 程壑川把公函装进信封,盖上都察院的官印,交给周垣。 “周兄,明天一早,送去刑部。” 周垣接过信封,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五个人又喝了很多酒。 刘云峰喝多了,搂著程壑川的肩膀,含混不清地说:“程大人,我跟您干!以后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张正源虽然没喝多,但话也多了起来,说自己在都察院干了五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在做好事。 赵明诚趴在桌上,已经睡著了,嘴里还念叨著“李彬,李彬”。 程壑川端著酒碗,坐在那里,看著这四个同僚。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这几个人,就是他在都察院的班底了。 以后不管是要救人,还是要做事,都不能一个人扛。 一个人扛,早晚被压死。 一群人扛,才能走得更远。 第二天,周垣把公函送到了刑部。 刑部尚书看了公函,脸色不太好看。 五个都察院御史联署,要求覆核一个已经判了斩立决的案子,这不是小事。他想了想,把公函转给了大理寺。 大理寺卿看了公函,脸色也不太好看。 三法司会审在即,突然冒出这么一份公函,打乱了所有的安排。 但《大明律》写得清清楚楚,有疑点的案子,必须覆核。不覆核,就是知法犯法。 大理寺卿咬了咬牙,在公函上批了四个字:“准予覆核。” 消息传到都察院的时候,程壑川正在值房里看公文。 周垣推门进来,把大理寺的批覆放在他桌上。 “程大人,成了。” 程壑川拿起批覆,看了一眼那四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只是一瞬,他的表情又恢復了严肃。 “周兄,这只是第一步。覆核归覆核,最后能不能翻案,还要看刑部和大理寺的覆审结果。咱们不能鬆懈。” 周垣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已经让刘兄和张兄继续盯著了。赵兄去了山东,去接李彬的老母亲和儿子,万一李彬能放出来,好歹有个家。” 程壑川看了周垣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没有说谢谢,因为有些话,说出来反而轻了。 他只是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看公文。 半个月后,刑部和大理寺的覆审结果出来了,李彬案证据不足,改判无罪,立即释放。 消息传到程宅的时候,程壑川正在院子里跟沈放学剑。 福伯从门口跑进来,气喘吁吁,手里的信纸举得老高。 “少爷!少爷!刑部来消息了!李彬放出来了!” 程壑川手里的剑顿了一下。 沈放收剑入鞘,看了他一眼,笑了。 “二弟,你救了个人。” 程壑川低下头,看著手里的剑,剑身在阳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著天上的太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大哥,”他说,“不是我救的。是我们五个人一起救的。” 他转过身,把剑递给沈放,走到正厅里,在椅子上坐下。 福伯端了一杯热茶过来,放在他手边。 程壑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著喉咙下去,整个人像是从冰窖里被捞出来了一样。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陈寧、王弼、李彬,还有那些他还没来得及救的人。一个一个,像走马灯一样转。 路还长著呢。 但至少,他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 洪武十五年,春。 程壑川最近很忙。都察院的案子一个接一个,除了李彬,他又盯上了另外两桩可疑的秋审卷宗,每天在衙门和档案室之间来回跑。 周垣说他瘦得下巴都尖了,福伯变著花样给他做好吃的,但吃下去的东西像填进了无底洞,一点不见长肉。 这天下午,程壑川从刑部回来,路过魏国公府门口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座熟悉的府邸,门口的牌匾依旧鋥亮,两个石狮子依旧威风凛凛,但院门紧闭,门房低著头坐在台阶上打盹,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自从徐妙云出嫁之后,程壑川再也没进过魏国公府。 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去了该怎么面对徐达。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加快脚步走过去,门房忽然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他。 “程大人!”门房站起来,快步迎上来,“国公爷正念叨您呢!快请进快请进!” 程壑川愣了一下。他本想说今天还有事改日再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来都来了,进去坐坐也好。 徐达是他在朝中最信任的人之一,快三个月没见了,也该敘敘旧。 他跟著门房穿过前院、中堂,一直走到后院。 徐达正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的石凳上,手里拿著一卷兵书在看。 看到程壑川进来,他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程壑川坐下,打量著徐达。 “国公爷,”程壑川拱手,“多日不见,您看著清减了些。” 徐达摆了摆手:“年纪大了,能吃能睡就行了,还要什么好气色。”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程壑川一眼。 “你倒是比上次见你时瘦了不少。听说你最近在都察院忙得脚不沾地?” “都是分內的事。” “分內的事?”徐达哼了一声,“你又在翻秋审的卷宗了吧?我听说你把刑部一个判了斩立决的案子翻过来了,让刑部和大理寺好生没面子。” 程壑川苦笑:“国公爷消息真灵通。” “我在朝中待了这么多年,什么事能瞒得过我?”徐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你也悠著点。救一个是积德,救两个是本事,救多了,有些人会不痛快。” 程壑川点了点头:“下官明白。” 两人聊了一会儿朝中的事,又聊了一会儿北边的战事。 茶喝了两盏,程壑川准备告辞了。 他站起来,最后隨口问了一句:“国公爷,您最近身体怎么样?天气乍暖还寒,您可要注意保暖。” 徐达正要起身送他,听了这话,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又坐了回去。 “你这一问,我倒是想起来了。” “前几日洗澡的时候,背上起了个小东西。不大,黄豆大小,不疼不痒。我就没当回事。” 第42章 不处理,活不过三年 程壑川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怎么?”徐达看他脸色不对,“一惊一乍的。” 程壑川没有回答。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徐达,背部生癤,不疼不痒,黄豆大小。 他在史书上读到过。 洪武十八年,徐达背上生疽,久治不愈,最终去世。 死因眾说纷紜,有人说是病死的,有人说是朱元璋赐了一只烧鹅。 但不管真相是什么,徐达的死,都从他背上那个不起眼的“小东西”开始的。 “国公爷,”程壑川的声音有点干,“您让我看看。” 徐达皱了皱眉:“看什么?” “您背上的那个东西。” 徐达看著他,目光里有疑惑,有不解,还有一丝不悦。 “程壑川,你是御史,不是太医。你看什么看?”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乱,放低了声音。 “国公爷,下官斗胆说一句,您可能不知道,下官在老家的时候,跟著一个游方郎中学过一些皮毛。有些东西,看起来是小病,拖久了就是大病。您让我看一眼,看一眼我就走。” 徐达盯著他看了好几秒钟,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转过身,背对著程壑川,掀起了棉袍的后领。 程壑川凑近了看。 徐达的后背靠近左肩胛骨的位置,有一个黄豆大小的凸起,表面光滑,顏色微红,像一颗被埋在皮下的红豆。 周围皮肤顏色正常,没有任何红肿的跡象。 乍一看確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普通人根本不会在意。 但程壑川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在穿越前读过一篇医学论文,讲的就是古代“背疽”这种病。 很多人以为背疽是毒疮,其实在现代医学里,它很可能是某种慢性感染或者皮肤肿瘤的早期表现。 不疼不痒不代表没问题,不疼不痒恰恰是最危险的,因为身体在发出信號,你却感受不到疼痛,等到疼的时候就晚了。 徐达放下衣领,转过身来,看到程壑川的脸色,老將军的表情也凝重了几分。 “怎么?问题很大?” 程壑川没有直接回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他重新坐下,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徐达面前,一杯端在自己手里。 他需要时间组织语言,该怎么跟一个古代人说清楚这件事。 “国公爷,”他开口了,“下官说句实话,您別生气。” “你说。” “您背上这个东西,现在看著不大,不疼不痒,但它如果不处理,可能会慢慢变大。大到一定程度,会影响您身体的其他部分。到时候,再想治就难了。” 徐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你说得这么严重,到底有多严重?” 程壑川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绕弯子。 “国公爷,下官这么说吧,如果不处理,您可能活不过三年。” 茶碗重重地落在石桌上,茶水溅出来,洒了一桌。 徐达看著他,目光锐利得像刀。 “程壑川,你在咒我?” “下官不敢!”程壑川站起来,躬身行礼,“下官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话。国公爷信也好,不信也罢,下官不能看著您有事却装没事。” 徐达盯著他看了很久。 院子里的风停了,老槐树的枯枝一动不动。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像是野鸽子在屋檐上咕咕地叫。 空气凝重得像一锅熬稠了的粥。 过了许久,徐达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程壑川,我问你一个问题。” “国公爷请说。” “你是通过什么判断出来的?” 程壑川心里一紧,这个问题不好答,他总不能说“我在现代医学论文上看到的”。 他斟酌了一下,选了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解释。 “下官老家隔壁住著一个老军医,跟著军队走了几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伤。他说过一种症状,跟国公爷现在的情况很像。不疼不痒,黄豆大小,生在背上。那个老军医说过一句话,『背上无小事,不疼更要命。』” 徐达沉默了片刻,端起那杯洒了一半的茶,喝了一口。 “那你说,该怎么办?” 程壑川在脑子里飞速搜索他记得的护理知识。 他不是医生,但他读过一些科普文章,也知道一些基础的处理原则。 古代没有抗生素,没有手术,能做的只有预防和控制。 “第一,不能再喝酒了。酒性燥热,容易助长湿热之气。” 徐达的脸抽了一下。 “不喝酒?你知道我喝了多少年酒?” “知道,”程壑川说,“但命要紧。” 徐达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哼了一声。 “第二,”程壑川继续说,“每天用温水清洗背部,洗完擦乾,保持乾净乾燥。千万不要用手去抠,也不要用任何膏药乱敷。有些膏药看著管用,其实是刺激它长得更快。” “第三,”他想了想,“饮食要清淡。牛羊肉,还有鸡鸭鹅先別吃了,发物。多吃些青菜、豆腐、粗粮。另外,下官回头写个方子,不是什么名贵药材,就是些清热解毒的东西。金银花、蒲公英、野菊花,煮水喝,当茶喝,每天喝两碗。” 徐达听完,沉默了好久。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程壑川的眼睛,目光复杂。 “程壑川,你说的这些,我听著像那么回事。但你一个御史,怎么懂这么多医理?” 程壑川苦笑:“国公爷,下官不是懂医理,是见过太多人因为小病拖成大病死了。下官不想看著您走那条路。” 徐达盯著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摆了摆手。 “行了,我知道了。你说的事,我会照做。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程壑川愣了一下。 “国公爷,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清楚。” 徐达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背对著程壑川。 “陛下如果知道我病了,会怎么想?他会想,徐达老了,徐达不中用了,徐达该把兵权交出来了。程壑川,你在这朝中待了这么久,应该知道,一个武將如果被皇帝认为『不中用了』,下场是什么。” 第43章 风声泄露 程壑川明白了。 徐达不是在讳疾忌医,他是在保命。 在洪武朝,皇帝的猜忌比任何病都致命。 如果朱元璋知道徐达身体出了问题,第一反应可能不是给他找太医,是想办法把他手里的权力收回去。 收权的方式有很多种,最省事的那种,是让这个人永远消失。 “下官明白。”程壑川拱手,“这件事,只有下官和国公爷知道。福伯和沈大哥都不会知道。” 徐达转过身。 “程壑川,你这个人,有时候像个算命先生。说的话,做的事,总让人觉得你什么都知道。” 程壑川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 “国公爷,下官只是多读了几本书。书读多了,自然知道得多一些。” 徐达摆了摆手,没有再追问。 他走回来,在石凳上坐下,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你刚才说的那个方子,金银花、蒲公英、野菊花,我让人去药铺抓。” 程壑川点了点头,站起来。 “下官告辞了。国公爷,保重身体。三天后下官再来看您。” 三天后,程壑川又去了魏国公府。 徐达的精神头比上次好了一些,脸色也没那么黄了。 程壑川让他脱了衣服看了后背,那个黄豆大小的疙瘩没有变大,也没有变红,看起来像是被控制住了。 “国公爷,这三天感觉怎么样?”程壑川问。 “不怎么样。”徐达穿上衣服,没好气地说,“不能喝酒,不能吃肉,天天喝那苦了吧唧的草根汤。你让我再多活三年,我寧愿现在就死了。” 程壑川笑了:“国公爷说笑了。” “我没说笑。”徐达哼了一声,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端起桌上那碗野菊花水喝了一口。 “你那个方子,我让人从药铺抓了。那个大夫看了方子,问这是谁开的,他说,这个方子虽然简单,但配伍很妙,清热而不伤胃,解毒而不耗气。程壑川,你到底是跟谁学的?” “这事上次下官不是跟国公爷提过?小时候在老家,隔壁有个老军医。” 徐达將信將疑,但没有再追问。 从那天起,程壑川每隔五天就去一趟魏国公府。 每次去,先看看徐达背上的疙瘩有没有变化,然后问问他最近的饮食和睡眠,再调整一下方子的用量。 “国公爷,”有一次他一边装样子给徐达把脉一边说,“您那件铁甲,暂时別穿了。” “为什么?” “铁甲沉,压在背上,会刺激那个疙瘩。您换件轻便的皮甲,或者棉甲,先穿一阵子。” 徐达皱了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打仗打了一辈子,鎧甲就是他的命。 但程壑川的话,他信。 这天下午,程壑川从魏国公府出来,在巷口碰到了沈放。 沈放靠在墙上,抱著剑,脸上的表情带著几分玩味。 “二弟,你这阵子往魏国公府跑得挺勤。” “国公爷身体不適,我去看看他。” 沈放挑了挑眉:“一个御史,去给一个国公爷看病?你什么时候改行当郎中了?” 程壑川苦笑:“大哥,你也来打趣我?” 沈放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我不问。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你的道理。我只管帮你。” 程壑川看著他,心里暖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哥,你认识的人多,帮我留意一下,京城里有没有好的外科大夫。不是那种开方子的,是能动刀的那种。” 沈放愣了一下:“动刀?” “对,”程壑川压低声音,“万一有需要,能用的那种。” 沈放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我帮你留意著。” 程壑川本以为这件事能瞒得久一些。 徐达的病情控制得不错,那个黄豆大的疙瘩两个多月来一直没再变大,顏色也始终是淡淡的粉红。 如果按照这个趋势下去,至少今年之內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但人算不如天算。 那天傍晚,程壑川刚从都察院回来,福伯就迎上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抖。 “少爷,出事了……魏国公府来人了,说……说陛下去了国公府,让您马上去一趟。” 程壑川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他放下杯子,飞快地换了一件乾净的官袍,跟著魏国公府派来的小廝出了门。 一路上他的脑子高速运转。 朱元璋怎么会知道的?徐达身边的人泄密了?还是宫里有人在盯著魏国公府?又或者是锦衣卫在例行匯报中偶然提到了? 到了魏国公府门口,程壑川看到门口停著两顶鑾驾,一顶明黄,一顶赤红。 朱元璋和马皇后都来了。 他鬆了一口气。 要是朱元璋一个人来,那可能是来兴师问罪的,可能是来收兵权的。 但他带了马皇后来,事情就变了味道。 马皇后从来不会在她丈夫杀人之前到场,她来了,多半是来救人的。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跟著小廝穿过前院、中堂,一路到了后院。 后院的老槐树下,朱元璋和马皇后坐在石凳上。 徐达坐在对面,穿了一身家常的灰色棉袍,背后垫著一个软枕,脸上带著几分无奈。 旁边站著一个穿著绿色官袍的老者,太医院的院判,姓孙,在宫里当了几十年差,程壑川见过他几次。 “臣程壑川,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程壑川跪下行礼。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旁边的石凳:“起来,坐。” 程壑川站起来,在末座坐下。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目光里有几分安抚的意味。 朱元璋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程壑川,你倒是有本事。徐达生病这么大的事,你瞒著朕?” 程壑川心里一紧,正要跪下请罪,徐达先开口了:“陛下,是臣不让程御史说的。臣想著不过是背上起了个小疙瘩,没什么大碍,不想惊动圣听。” 朱元璋哼了一声:“没什么大碍?你瞒了朕多久?” 徐达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气:“两三个月吧。” 朱元璋的脸沉了一下,但没有发火。 他转向旁边的孙太医:“孙院判,你给魏国公看过没有?怎么说?” 孙太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回陛下,臣看过了。魏国公背上长了一个癤子,位置在左肩胛骨附近,大小如黄豆,表面光滑,无明显红肿。臣开了几副清热的方子,嘱咐国公爷静养。” 朱元璋皱了皱眉:“就这么简单?那玩意儿治不治得好?” 孙太医犹豫了一下:“回陛下,癤子这个东西,可大可小。如果它一直不长大,不溃烂,调养得当,兴许无碍。但如果它慢慢长大,或者破溃感染,那……就不好说了。” “不好说是什么意思?”朱元璋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太医,你跟朕说不好说?” 第44章 比太医管用 孙太医扑通一声跪下了,额头上全是冷汗:“陛下息怒!臣……臣是说,这种病,微臣平生见的不多。微臣尽所能而为,但能不能根除,实在不敢打包票。” 程壑川坐在一旁,手指微微攥紧。 他知道太医说的是实话。 背疽这东西在古代確实难治,因为没有抗生素,没有外科手术,全靠中药调理。 但调理的效果有限,一旦恶化就束手无策。 就在这时,徐达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说。” “程御史这几个月一直在给臣看这个病。他给臣开了个方子,还教了臣一些保养的法子。臣按著他的法子做,这两个多月,那东西一直没变大,也没疼没痒。臣觉得,他比太医还管用。” 孙太医的脸腾地红了。 他跪在地上,猛地抬起头,目光不善地扫了程壑川一眼。 “魏国公此言差矣!微臣行医三十余年,什么病没见过?一个区区癤子,微臣难道还治不好?” 徐达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孙太医,我不是说你的方子不好。但程御史的方子,確实管用多了。我这两个多月没喝酒、没吃肉、天天喝那苦草根汤,背上確实没再恶化。你说该清热,程御史也说了该清热。但你的方子我喝了三天,感觉不对。程御史的方子,我喝了两个月,感觉还行。” 孙太医气得鬍子都在发抖。 他转过身,瞪著程壑川,语气带著明显的质问:“程大人,下官斗胆问一句,您是哪个师傅教的医术?您开的什么方子?” 程壑川站起来,拱了拱手。 “孙院判,下官不是大夫,只是一个略懂些皮毛的人。下官给魏国公开的方子很普通,金银花、蒲公英、野菊花,三味药各三钱,煎水代茶饮。主要是让国公爷忌酒、忌辛辣、忌发物,保持背部乾燥清洁。这些都是最普通的保养之法,不值一提。” 孙太医听完,冷笑了一声。 “金银花、蒲公英、野菊花?清热散结的方子,太医院有的是。程大人以为,这几味药就能治得好背疽?太天真了!” 程壑川没有爭辩。 他知道在医学知识上他爭不过孙太医,但他有一个孙太医没有的优势,他知道徐达的病如果不重视,三年后会要了他的命。 他正要开口解释,马皇后忽然说话了。 “孙院判。” 孙太医的冷笑僵在脸上,赶紧转身行礼:“娘娘。” 马皇后的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贯的温和,但温和里有一种让人不敢反驳的力量。 “孙院判,程御史的方子能不能治背疽,本宫不知道。但本宫知道一件事,去年本宫失眠多日,御医开了安神汤,喝了半个月不见好。程御史给本宫开了个方子,酸枣仁、百合、茯苓煮水喝,三天就见效了。” 孙太医的脸色变了。 马皇后这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聊家常,但意思很清楚,你们太医院没治好的病,人家程壑川治好了。 马皇后继续说:“孙院判,本宫不是说你医术不好。本宫是想说,有些东西,不一定只有太医才能懂。程御史虽不是大夫,但他的法子管用。管用的法子,就是好法子。” 孙太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著头退到了一边。 朱元璋一直没说话。他坐在石凳上,手指慢慢敲著桌面,目光在程壑川和孙太医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徐达身上。 “徐达,”朱元璋开口了,“你说程壑川的方子管用,朕信。朕让孙太医也留在你府上,你两边都听。哪个法子管用,就用哪个。” 徐达躬身:“臣遵旨。” 朱元璋站起来,背著手在院子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著徐达。 “徐达,你给朕打了半辈子仗,替朕守了半辈子江山。你要是因为背上长了个小疙瘩就倒了,朕会很难过。” 徐达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哑:“陛下……臣……臣死不了。” “朕知道。”朱元璋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声音比刚才缓和了许多,“你好好养病。北边的事,朕让蓝玉盯著。你先把身体养好,別的不用操心。” 程壑川坐在一旁,心里那块悬了两个多月的石头,终於落地了。 朱元璋提都没提收兵权的事。 他来看徐达,是真的来看望老兄弟的。 那个杀人如麻的皇帝,在对待徐达的时候,还是有几分真情的。 这份真情,比什么都管用。 这时马皇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徐达,本宫前几日让人往北平送了一封信。” 徐达抬起头:“娘娘是给……” “给你闺女。”马皇后笑了笑,“妙云那孩子,乖巧懂事,本宫和陛下都说了,让他们夫妻俩有空的话,回来看看。” 徐达的眼眶又红了。 他站起来,朝著马皇后深深鞠了一躬:“臣……谢娘娘恩典。” 马皇后摆了摆手:“谢什么?本宫也是做母亲的,知道当爹的想闺女。” 程壑川站在一旁,听到“妙云”两个字的时候,胸口那个洞又开始疼了。 疼得不厉害,像一根细针扎在心上,不致命,但清晰得让人无法忽略。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官袍上的灰尘。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程壑川,你脸色怎么不好?” 程壑川回过神,赶紧说:“回陛下,臣最近睡得不太好。”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看不分明的情绪,但没有说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朱元璋身边,轻声说:“陛下,天色不早了,让徐达歇著吧。咱们回宫。” 朱元璋点了点头,站起来。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转过身,看著程壑川。 “程壑川,你除了会修史、会查案、会治失眠,还会干什么?” 第45章 燕王朱棣 程壑川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朱元璋没有等他回答,摆了摆手,带著马皇后走了。 鑾驾出了魏国公府的大门,消失在暮色中。 程壑川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两顶鑾驾远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了,坐在墙头上,抱著剑,悠悠地说了一句:“二弟,陛下可真有意思。” 程壑川抬起头看著沈放:“大哥,你怎么来了?” “福伯说你被叫来魏国公府了,我有点不放心,过来看看。”沈放从墙头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刚才那个姓孙的太医说话那么难听,你怎么不懟回去?” 程壑川苦笑:“大哥,我是御史,不是大夫。我说不过太医。” “那你说的那个方子,靠谱吗?” “管用就行。”程壑川说,“金银花、蒲公英、野菊花,清热解毒的,喝不死人。只要国公爷忌酒忌口,至少能把这东西控制住。” 沈放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看了一眼魏国公府紧闭的大门,又看了一眼程壑川那张明显疲惫的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家。福伯燉了鸡汤,说是给你补补。” 程壑川跟著沈放,走出巷子,走进暮色里。 …… 半个月后,北平燕王府的车驾进了南京城。 消息传得很快。 程壑川那天正在都察院值房里看卷宗,周垣推门进来,隨口说了一句:“程大人,听说了吗?燕王和燕王妃回京了。上午刚到的,直接去了魏国公府。“ 程壑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团黑渍。 他放下笔,用旁边的废纸把那团墨渍吸了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燕王殿下回京省亲,是好事。“ 周垣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程壑川在都察院跟周垣共事了大半年,两人交情不浅。 周垣这个人精得很,有些事嘴上不说,心里透亮。 他只是在门口站了站,说了句“那程大人您忙“,就转身走了。 程壑川坐在值房里,盯著面前那份卷宗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回来了。 但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徐妙云现在是燕王妃,是朱棣的妻子,跟他程壑川没有半点关係。 他今天是去魏国公府给徐达看病的,不是去见她。 公事公办,一切如常。 他深吸一口气,把卷宗合上,收拾好东西,出了都察院的大门。 魏国公府的后院,老槐树的叶子已经绿了。 程壑川到的时候,正好看到两个人在院子里站著。 徐达坐在石凳上,穿著乾净的棉袍,气色比半个月前好了一些。 另一个站在徐达对面,身材高挑,穿著一身玄色的锦袍,腰束玉带,剑眉星目,面容俊朗中带著一股藏不住的锐气,那是朱棣。 程壑川站在月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朱棣二十一岁的年纪,已经有了几分日后永乐大帝的影子。 那双眼睛很深,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猎物。 “程大人来了。“徐达看到程壑川,招了招手,又对朱棣说,“老四,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程壑川程御史。都察院僉都御史,替王弼翻过案,在河南查过贪官。你的名號他应该也听过。“ 程壑川上前,躬身行礼:“臣,都察院僉都御史程壑川,参见燕王殿下。“ 朱棣打量著他,目光不紧不慢地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笑了:“程大人不必多礼。本王在北平就听说过你的大名。替武將说话,挨了五十廷杖;在河南查贪官,推行实名賑灾;听说你还在给国公爷瞧病?“ 程壑川心里微微发紧。 朱棣说话的语气很客气,但客气里带著审视。 “回殿下,臣只是略通些皮毛,国公爷赏脸,让臣试试。“ “皮毛?“朱棣看向徐达,“国公爷,我瞧你气色不错,比之前我听到的消息好多了。看来程大人这个皮毛,比太医院那套还管用。“ 徐达笑了:“管不管用的不说,至少他让我这几个月过得踏实。“ “程大人,“朱棣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回殿下,二十五。“ “二十五,“朱棣点了点头,“二十五就当上四品僉都御史,在朝中不多见。成家了吗?“ 程壑川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回殿下,尚未娶亲。“ 朱棣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正要再问什么,一个声音从正厅的方向传来。 “殿下,父亲,茶泡好了。“ 程壑川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不用转身,也认得出那个声音。 他听到脚步声从正厅门口走出来,停在了院子边上。 然后他转过身,看到了她。 徐妙云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衣裙,头髮挽成了妇人的髻,插著一根白玉簪。 脸上的妆很淡,眉眼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但整个人比几个月前沉静了许多。 她手里端著一只茶盘,盘上放著三只青瓷茶杯。 她看到他,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程壑川也在看她。 几个月不见,她清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但精神很好,眼角眉梢带著一股淡淡的从容。 这个念头刚从脑子里闪过,他就立刻移开了目光。 不能再看了。 再看下去会出事。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也这样想,但她在他移开目光的同一瞬间,也低下了头,把茶盘放在了石桌上。 “父亲,殿下,程大人,请喝茶。“ 整个过程两秒钟。 两秒钟,四目相对,同时移开,什么都没说。 但朱棣看到了。 他的目光在程壑川脸上停了一瞬,又在徐妙云低垂的眼睫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王妃有心了。“朱棣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转向程壑川,“程大人,请。“ 程壑川端起茶杯,茶是上好的龙井,汤色碧绿,清香扑鼻。 他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著喉咙下去,烫得他回过神来。 他放下茶杯,走到徐达身边:“国公爷,咱们先看您的背。“ 徐达点了点头,带著程壑川进了后堂。 程壑川仔细查看了一番,那个黄豆大小的疙瘩没有变大,顏色依旧淡淡的粉红,周围的皮肤没有红肿,一切都在可控范围之內。 他鬆了一口气,给徐达穿上衣服:“国公爷,情况很好。继续坚持,別喝酒,別吃发物。“ 徐达“嗯“了一声。 程壑川收拾好东西,准备告辞。 他走出后堂,朱棣和徐妙云还在院子里。朱棣正跟徐妙云说著什么,语气温和,徐妙云微微点头,听得很认真。 程壑川站在月门口,轻声说了一句:“国公爷,殿下,燕王妃,下官告辞。“ 朱棣抬起头:“程大人这就走了?不留下吃个便饭?“ “下官还有些公务要处理,改日再叨扰。“ 朱棣点了点头,没有强留。 程壑川快步走出了魏国公府的大门,直到走出巷口,才停下脚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晚上,朱棣坐在魏国公府给他安排的客房里,面前摊著一封密信。 是燕王府在南京埋的密探送来的。 信不长,內容却让朱棣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第46章 去坤寧宫挑一个 信里说程壑川与徐妙云见过三次面。 第一次在魏国公府后院,他与徐达討论《元史》书稿,徐妙云在场,三人共饮。 第二次在城门口,程壑川赴河南賑灾,徐达与徐妙云相送,徐妙云赠送坐垫一只。 第三次在茶楼,程壑川目送迎亲队伍出城,徐妙云掀帘相望,四目相对。 朱棣看完信,沉默了很久,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 灰烬落在铜盘里,他伸出手指在灰烬上轻轻拨了拨。 “来人。“朱棣叫了一声。 一个侍从推门进来:“殿下。“ “备轿,我要进宫。“朱棣站起身。 夜色中的皇宫格外安静。 朱棣穿过一道道宫门,来到乾清宫的时候,朱元璋正在批阅奏摺,马皇后坐在旁边绣花。 “儿臣朱棣,参见父皇,参见母后。“ 朱元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么晚了,什么事?“ 朱棣跪在地上,斟酌著措辞:“父皇,儿臣今日去了魏国公府,见到了程壑川程御史。“ 朱元璋放下硃笔:“你见他做什么?“ “程御史在给国公爷看病。儿臣跟他聊了几句,觉得此人確实如传闻中一样,才华出眾,胆识过人。二十五岁的年纪,就已经是四品僉都御史,在朝中做了不少实事,替王弼翻过案,在河南賑过灾,现在又在替国公爷诊治。这样的人,將来必成大器。“ 朱元璋听著,没有打断。 马皇后也放下绣花针,看著朱棣。 朱棣顿了顿,继续说:“但儿臣听说,程大人今年二十五了,还没有成家。这么优秀的人才,却孤身一人,实在是朝廷的损失。儿臣斗胆想,父皇和母后身边有没有合適的人选,给他物色一门婚事?“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扶手:“程壑川成不成家,关你什么事?“ 朱棣面不改色:“回父皇,儿臣是觉得,像程大人这样的人才,应该有人照顾。他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若是有个家室,也能让他更安稳。再者说,他无父无母,婚事无人替他张罗,父皇若能赐婚,是恩典,也是笼络。“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老四,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別人的婚事了?“ 朱棣叩首:“儿臣只是觉得,人才难得,该留的就要留住。“ 朱元璋摆了摆手:“行了,朕知道了。你回去吧。“ 朱棣告退,退出乾清宫的时候,马皇后忽然跟了出来。 她站在迴廊上,看著朱棣:“老四,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不全是真的吧?“ 朱棣停下脚步,转过身:“母后何出此言?“ 马皇后看著他,目光温和但锐利:“你是在担心你媳妇。“ 朱棣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静:“母后,儿臣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马皇后笑了笑,没有再追问,只是轻声说了一句:“程壑川是个好孩子。如果真要给他赐婚,母后会挑一个配得上他的姑娘。“ 朱棣站在迴廊上,看著马皇后转身回殿的背影。 夜风吹过来,带著御花园里玉兰花的香气。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转身,朝著宫门的方向走去。 魏国公府的后院里,徐妙云坐在窗前,手里拿著一本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把她手里那本书的封面照得发亮。 她看了一眼院子,隔壁就是朱棣住的那间客房。 灯还亮著。 她合上书,吹灭了桌上的油灯,在黑暗中静静地坐著。 几天后的早朝,气氛跟往常不太一样。 程壑川站在队列里,心里莫名地有点发慌。 他总觉得朱元璋今天看他的眼神不太对劲,像是猎人在看猎物,带著几分玩味。 果不其然,朱元璋开口了。 他先是问了问北边的军情,又问了问南边的漕运,然后突然话锋一转。 “程壑川。“ 程壑川出列,跪下行礼:“臣在。“ “你今年多大了?“ 程壑川心里一紧:“回陛下,臣二十五。“ “二十五,“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扶手,“不小了。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標儿都会走路了。你还没成家,像什么话?“ 大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程壑川低著头,额头贴著地砖,感觉后背的冷汗已经把官袍浸透了。 他猜到朱元璋要说什么了,但他不敢抬头,不敢接话。 “皇后替你物色了几个人选,“朱元璋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礼部侍郎的女儿,兵部尚书的侄女,还有几个功臣家的闺女,都不错。你下朝之后去坤寧宫看看,挑一个。“ 程壑川跪在地上,脑子飞速转动。 一定是朱棣察觉到了什么,私下和朱元璋马皇后提议的,朱棣果然敏锐。 但他不能拒绝,拒绝赐婚是抗旨,抗旨是死罪。 他也不能答应,答应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他不想娶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更不想在徐妙云刚刚回到南京的时候,跟別的女人成亲。 可他找不到理由拒绝。 就在这时,大殿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著六百里加急信使服色的士兵跌跌撞撞地跑进奉天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气喘吁吁地喊道:“陛下!武昌急报!“ 第47章 瘟疫肆虐 朱元璋的脸色变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信使身上。 信使的声音嘶哑:“武昌府爆发大疫,连日来染病者数以千计,死伤无数。城中百姓逃散,官府束手无策,恳请朝廷速派賑疫钦差!“ 大殿里瞬间炸开了锅。 瘟疫在洪武朝不是第一次出现,但每次都死伤惨重。 武昌是重镇,长江中游的咽喉,如果瘟疫控制不住,顺江而下,整个湖广甚至江南都要遭殃。 朱元璋的脸色铁青,他猛地拍了一下扶手:“武昌府的地方官是干什么吃的?!大疫爆发,他们为什么不早报?!“ 没有人敢回答。 程壑川跪在地上,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是一个机会。 他抬起头:“陛下,臣愿往。“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回到程壑川身上。 朱元璋盯著他,眯起了眼睛:“你?你去做什么?你是御史,不是太医。你去賑疫,能做什么?“ 程壑川叩首:“陛下,臣確实不是太医,不懂医术。但臣在河南賑灾的时候学到一个道理。事情能不能办好,不一定要自己什么都会。关键是怎么调动人手,怎么分配物资,怎么安抚民心。瘟疫和饥荒一样,最大的敌人不是病,是乱。如果百姓乱了,瘟疫就更控制不住。臣去武昌,不替太医看病,替陛下稳住民心。“ 大殿里安静了几秒钟。 朱標站出来,躬身道:“父皇,程壑川所言有理。瘟疫之害,三分在病,七分在乱。朝廷派一个能稳住局面的钦差,比派十个太医都管用。“ 徐达也站了出来,虽然步履比往常慢了一些,但声音依然洪亮:“陛下,臣附议。程壑川在河南办过賑灾,有经验。这次去武昌,他比满朝文武都合適。“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目光在程壑川脸上停了很久。 最终,他开口了:“程壑川,朕准了。你即刻准备,三日之內出发。到了武昌,三品以下官员你说了算。“ 程壑川叩首:“臣,领旨。“ 大殿上的议题从赐婚变成了瘟疫。 朱元璋开始调兵遣將。 从太医院抽调太医,从户部调拨药材和粮食,从兵部调派士兵封锁疫区。 程壑川跪在地上听著,心里那块悬著的石头落了一半。 赐婚的事暂时被瘟疫压下去了,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等他从武昌回来,该来的还是会来。 但至少,他爭取到了时间。 下朝之后,程壑川被王安叫住了。 “程大人,皇后娘娘请您去一趟坤寧宫。“ 程壑川只能硬著头皮跟著王安去了。 坤寧宫里,马皇后坐在软榻上,手里拿著一卷画轴,见他进来,放下画轴笑了笑:“程大人来了,坐吧。“ 程壑川跪下行礼:“臣程壑川,参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马皇后指了指旁边的绣墩,“本宫叫你来,是想给你看看那几个人选。虽然你要去武昌了,但婚事也不能耽搁。你先看看,心里有个数。“ 程壑川坐在绣墩上,接过马皇后递来的几幅画轴。 他展开第一幅,是一个年轻女子的画像,眉目清秀,穿著华服,一看就是大家闺秀。 画轴旁边写著一行小字:礼部侍郎吴敬之女,年方十七,知书达理。 他展开第二幅,也是一个女子,容貌端庄,气质沉稳,旁边写著:兵部尚书沈溍之侄女,年方十九,温婉贤淑。 第三幅、第四幅……每一幅都是好姑娘,家世好、品貌好、年纪好。 但程壑川越看心里越沉。 马皇后似乎看出了什么,温和地问了一句:“怎么,都不满意?“ 程壑川放下画轴,斟酌著措辞:“娘娘,臣不是不满意。臣只是觉得……臣此去武昌,生死未卜。万一臣回不来了,岂不是耽误了人家姑娘?“ 马皇后沉默了片刻,轻声说:“程壑川,你是个聪明人。本宫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程壑川的脸刷地白了。 马皇后继续说:“本宫不怪你。感情这种事,不是人能控制的。但你要记住,她已经嫁人了。你心里可以有她,但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更不能让她看出来。否则,害的是你自己,也是她。“ 程壑川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娘娘教诲,臣铭记在心。“ 马皇后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气:“你这次去武昌,好好保重。活著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程壑川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不敢再看马皇后,只是躬身行礼,退出了坤寧宫。 当天下午,程壑川回到程宅,把去武昌的消息告诉了福伯和沈放。 福伯一听就急了,手里的菜刀差点掉在地上:“少爷!瘟疫啊!那可不是闹著玩的!您去河南賑灾,好歹是跟人打交道。瘟疫那是跟阎王爷打交道!“ 程壑川拍了拍福伯的肩膀:“福伯,放心。我命硬,死不了。“ 沈放没有说话,抱著剑站在一旁,等福伯走了,才开口:“二弟,我跟你去。“ 程壑川摇了摇头:“大哥,武昌瘟疫蔓延,你不能去。“ 沈放笑了一声:“瘟疫?我沈放走江湖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死人堆里爬出来过,瘴气林子里钻出来过,区区瘟疫,还怕它不成?“ 程壑川看著他,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他没有再拒绝,只是说了一个字:“好。“ 三天后,程壑川带著沈放、六名隨从和三位太医院派的太医,出了南京城门。 队伍不长,但拉了十几辆大车,上面装满了药材、粮食和防疫物资。 从南京到武昌,走了十二天。 越往南走,路上的行人越少。 等到了湖广地界,官道上几乎看不到什么活人了。 偶尔遇到几个赶路的,也是行色匆匆,低著头快步走过。 “大哥,”程壑川对身旁的沈放说,“你闻到什么没有?” 沈放吸了吸鼻子:“没有特別的味道。但这种静,不对劲。” 程壑川点了点头。 到了武昌城外,程壑川一行被拦了下来。 城门紧闭,城墙上站著几个士兵,戴著厚厚的布巾,只露出两只眼睛。 一个穿著七品官袍的男人站在城门口,隔著紧闭的城门喊道:“来者何人?!” 第48章 断袖之癖 程壑川亮出钦差令牌:“都察院僉都御史程壑川,奉陛下之命前来賑疫!开城门!” 城墙上的人愣了一下,然后一阵骚动。 片刻之后,城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那个七品官从门缝里挤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程壑川面前:“下官武昌府同知马明远,参见钦差大人!” 程壑川翻身下马,扶起他:“马大人,起来。城里情况怎么样?” 马明远的脸上全是惶恐和疲惫,眼眶青黑,嘴唇乾裂。 “程大人,城里……城里已经死了八百多人了。染病的超过三千,府衙的大牢都改成了隔离房,还是装不下。药铺的药材早卖光了,城里的郎中有三个染病倒了,剩下几个不敢出门。百姓人心惶惶,每天都有想往外跑的……” 程壑川听著,脸色越来越沉。 他大步往城里走,马明远小跑著跟在后面。 进了城门,程壑川看到街边的店铺全部关门闭户,偶尔有几个人行道过,也是用布巾捂著口鼻,低头快步走过。 他走到武昌府衙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府衙门前站著一个人,穿著青色的官袍,四十来岁,身材微胖,面白无须,正在指挥差役往里搬东西。 那人一看到程壑川,眼睛猛地一亮,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程大人!”那人快步迎上来,拱著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跟这满城死寂的气氛格格不入,“下官武昌府知府冯友德,参见程大人!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程壑川愣了一下。 这人热情得有点过了头。 他拱了拱手:“冯大人客气。” 冯友德上前一步,凑近了程壑川,压低声音,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程大人,下官在武昌就听说了您的事跡。替王將军翻案,河南賑灾,实名制賑济,样样都是惊世之才。下官仰慕您已久,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程壑川被他那热切的目光盯得有点发毛,不著痕跡地往后退了半步。 “冯大人过奖了,下官只是做了分內之事。” 冯友德又往前跟了一步,声音更低了些,带著几分试探:“程大人,下官听说您至今尚未成家?” 程壑川心里咯噔一下,感觉事情不太对劲。 冯友德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上来的热切。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上司,倒像是在看什么心仪的对象。 “程大人,”冯友德的声音轻轻的,带著几分扭捏,“您觉得……下官怎么样?” 程壑川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沈放站在他身后,抱著剑,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显然是在拼命憋笑。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用尽了毕生的自制力才让自己没有当场转身逃跑。 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带著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 “冯大人,现在武昌瘟疫蔓延,不是谈这个的时候。咱们先把瘟疫控制住。別的,以后再说。” 冯友德被拒绝也不气恼,反而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程大人说得对,是下官唐突了。先办正事,先办正事。程大人请进,下官已经让人收拾好了住处。” 程壑川快步走进府衙,后背全是冷汗。 沈放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 “二弟,你这位同僚,怕是个断袖之癖。” 程壑川瞪了他一眼:“大哥,別说了。” “我说真的。”沈放嘴角翘得老高,“他看你的眼神,跟猫见了鱼似的。你这一趟武昌之行,怕是不光要对付瘟疫。” 程壑川捂著脸,在心里嘆了口气。 刚到武昌就遇上这种事,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不太平了。 接下来的几天,程壑川把所有精力都投入了抗疫之中。 他用的是后世抗击新冠疫情的经验,早发现,早隔离。早治疗。 第一步,封城。任何人不得隨意进出武昌城,所有出入口设卡检查,发烧咳嗽者立即送隔离区。 第二步,分区管理。城区划为红黄绿三个区域。红色是重灾区,黄色是观察区,绿色是安全区。不同区域人员不交叉流动,防止疫情扩散。 第三步,建立发热门诊。每个区设一个诊点,由太医院的三位太医轮流坐诊,凡是发烧咳嗽的百姓,全部到诊点登记、检查、发药。 第四步,保障物资。药材、粮食、清水,程壑川让隨从一家一家地敲门,按人口分配物资,確保每家每户都有吃的,有药用,有清水喝。 第五步,宣传引导。程壑川让人写了大量的告示,贴在城里每一个角落。告示上写著瘟疫的传播途径,如何预防,如何判断自己有没有染病。染病之后该怎么办。 这些措施一推行,疫情蔓延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但程壑川很快遇到了新的问题,人手不够。 武昌城里原本有十几个大夫,染病的染病,跑了的跑了,剩下能出诊的不到五个。 三位太医虽然医术精湛,但面对数以千计的患者,累得连轴转也忙不过来。 需要更多大夫,但告示贴出去三天了,没有一个人来应徵。 那天傍晚,程壑川站在府衙门口,看著空荡荡的街道,眉头紧锁。 冯友德站在他旁边,倒是没那么担心,笑眯眯地说:“程大人別急,实在不行,下官去给您找几个大夫来。下官认识几个不错的,虽然比不上太医院的,但总比没有强。” 程壑川正想说什么,忽然看到街角出现了一老一少两个身影。 老的佝僂著背,头髮花白,脸上全是褶子,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肩上背著一个药箱。 少的十七八岁,穿著一件浅绿色的衣裙,身量纤细,步態轻盈。 等那少女走近了,程壑川才看清她的模样。 她生了一张极美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樑挺秀,唇不点而朱。 肤色白皙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在暮色中微微泛著光,天然未饰,清水芙蓉。 程壑川愣了一下。 他见过不少美人,但眼前这个少女的美,带著一种天然不加修饰的生气。 老人放下药箱,拱手道:“这位就是程大人吧?老朽蔡万春,带著孙女来应徵。” 程壑川回过神来:“老人家,您不怕瘟疫?” 蔡万春笑了:“怕。但老朽当了一辈子大夫,如果见了病人就躲,心里过不去。” 他旁边的孙女探出半个脑袋,那张精致的脸蛋上带著几分玩味。 “你就是那个在河南推行实名制賑灾的程大人?长得也不怎么样嘛,我还以为有三头六臂呢。” 第49章 欢喜冤家 程壑川:“……” 沈放在一旁笑出了声。 冯友德也掩著嘴笑。 程壑川看著眼前这个伶牙俐齿的姑娘,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蔡梦冉!不叫小姑娘!”那姑娘叉著腰,一双杏眼瞪得圆溜溜的,“別看我年纪小,我跟著爷爷学了十多年医了,看过的病人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程壑川哭笑不得。 沈放在一旁低声说:“二弟,这姑娘有意思。” 程壑川瞪了他一眼,转向蔡万春:“蔡老先生,你孙女也来帮忙?瘟疫可不是闹著玩的。” 蔡梦冉抢在爷爷前面开口,她的声音清脆得像玉珠落盘。 “你瞧不起谁呢?我三岁就跟著爷爷出诊,五岁就会给人把脉,八岁就会开方子了。你是御史,我是大夫,咱们各干各的,谁也別瞧不起谁。” 程壑川看著这张精致得像画一样的脸,和那双倔强的杏眼,忽然觉得武昌这趟差事,怕是比他想得更热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无奈地嘆了口气:“行行行,你厉害。来吧,跟我进去,先给你安排住处。这几天辛苦你们了,先休息,明天再开始干活。” 蔡梦冉哼了一声,那张美得扎眼的小脸上写满了不服气。 她跟著爷爷走进了府衙,经过程壑川身边的时候,故意踩了他一脚,然后若无其事地快步走开了。 程壑川倒吸一口凉气,低头看著自己官袍上的脚印,又好气又好笑。 沈放笑得肩膀都在抖:“二弟,你这趟武昌,算是来对了。” …… 蔡梦冉和她爷爷蔡万春来的第二天,程壑川就发现自己捡到宝了。 老大夫蔡万春是湖广一带有名的杏林高手,行医四十余年,什么疑难杂症都见过。 瘟疫虽然凶险,但在他手里,至少能稳住七八成的患者。 程壑川给他和三位太医分了工,太医负责重症区,蔡万春负责轻症区,两边互通有无,隨时会诊。 而蔡梦冉,比他预想的厉害得多。 小姑娘年纪虽小,但手稳得很,把脉、开方、针灸,样样利落。 第一天出诊,她一个人看了三十多个病人,每一个都问得仔细,方子也开得对症。 三位太医起初对她有些不以为然,但看了她开的几个方子之后,都忍不住点头。 其中一个姓赵的太医私下跟程壑川说:“程大人,这姑娘的医术,怕是不比她爷爷差。小小年纪有这本事,难得。” 程壑川听了,心里踏实了几分。 但他跟蔡梦冉的相处,一点都不踏实。 “程大人!你写的这个告示,水烧开了喝就能防瘟疫?你怎么不乾脆说喝仙水?”蔡梦冉拿著一份告示,杏眼瞪著他,一脸鄙夷。 “煮沸的水能杀死病气,”程壑川耐著性子解释,“瘟疫的毒,很多是藏在生水里头的。你让百姓喝生水,那就是在给瘟疫送养料。” “你又不是大夫,你怎么知道?” “我读书读来的。” “哪本书?我怎么没见过?” “你没见过的书多了。” 蔡梦冉哼了一声,把告示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你说得好像有几分道理,我先试试。要是没用,我回来找你算帐。” 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带著几分挑衅,但转身的时候耳根悄悄红了。 程壑川看著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嘴太厉害了,三句话能把人噎死。 但他不得不承认,她的医术確实帮了大忙。 有了她和蔡万春的加入,发热门诊的效率提高了不少,每天能看的病人从几十个增加到上百个。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几乎天天见面。 程壑川统筹全局,蔡梦冉负责轻症区的诊治,每天忙到深更半夜。 见面的时候不是在府衙就是在诊点,三句话不离病人、药材、隔离区。 但程壑川渐渐发现了一件事。 每次他路过轻症区,蔡梦冉看到他,眼睛会亮一下,像是落了一颗星星进去。 虽然嘴上还是不停:“程大人又来视察了?”“程大人今天穿得倒像个人样。”“程大人,你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昨晚又熬夜了吧?” 但她的声音比之前轻了几分,尾音微微上扬,带著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软。 有一次,程壑川在诊点外面站著看记录,蔡梦冉从里面出来,她喊了一声“程大人”,程壑川转过头,正好看到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她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药箱里的东西,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药材不多了,明天得让人去周边的镇子再收一批。” 程壑川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注意到她的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沈放远远地靠在墙边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程壑川不是没察觉。 他又不是瞎子。 蔡梦冉看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挑剔和好奇,慢慢变成了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那种眼神他见过,在徐妙云看他的时候。 但他不敢多想。 蔡梦冉才十七岁,正是情竇初开的年纪,跟一个天天见面的年轻官员朝夕相处,產生些好感是正常的。 等她见的人多了,见得世面广了,这点好感很快就会消散。 他只是把她当妹妹看。 日子一天天过去,疫情在慢慢好转。 新增病例从每天上百例降到了每天几十例,再降到了每天十几例。 死亡人数也渐渐少了,隔离区里那些重症患者,在太医和蔡万春的救治下,有一半都转危为安。 程壑川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是踏实的。 照这个趋势下去,再过一个多月,武昌就能解封了。 他没想到的是,变故来得那么突然。 那天早晨,程壑川刚起来,正在院子里洗脸,蔡梦冉忽然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她的脸色惨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眶里蓄满了泪,声音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颤抖:“程大人……爷爷……爷爷他……” 程壑川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 他跟著蔡梦冉跑到她和爷爷住的偏院,推开门,看到蔡万春躺在床上,面色潮红,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汗。 程壑川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炭。 “怎么会这样?”程壑川的声音都在发抖,“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蔡梦冉站在床边,眼泪终於落了下来,声音断断续续:“昨天晚上……爷爷去了一趟重症区,给一个病危的老人施针……那老人后来没救回来,爷爷回来的时候就说有点不舒服……我以为只是累了,谁知道……” 程壑川的心沉到了谷底。 蔡万春年纪大了,身体本来就不如年轻人,又天天在诊点接触病人,感染只是迟早的事。 他让蔡梦冉去请太医,自己守在床边,握著蔡万春的手。 太医来了,看了看蔡万春的情况,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程大人,”赵太医低声说,“老先生年纪大了,这一感染……怕是……” 第50章 临终託孤 程壑川闭上眼,没有说话。 蔡万春撑了三天。 三天里,蔡梦冉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餵药、擦汗、换毛巾,一刻都不肯合眼。 程壑川每天来看好几次,看著老头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 第三天夜里,蔡万春忽然清醒了一阵。 他睁开浑浊的眼睛,看到了程壑川站在床边,又看到了趴在床沿上睡著的蔡梦冉。 他伸出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抓住了程壑川的手腕。 那只枯瘦的手,骨节分明,凉得像冰。 “程……大人……”老头的声音嘶哑,断断续续,“老朽……不行了……” 程壑川蹲下来,握住他的手:“老先生,您別说这种话,您会好起来的。” 蔡万春摇了摇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清明:“老朽活了七十多……够了。但冉儿……她才十七……”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抓著程壑川手腕的力气却大了几分,“程大人……老朽求你一件事……” “您说。” “冉儿……她爹娘走得早……就剩老朽一个亲人……”老头喘了几口气,眼眶泛红,“老朽走了之后,她就……举目无亲了……程大人……您……您能不能……替老朽……照顾她……” 程壑川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看著蔡万春那双浑浊而恳求的眼睛,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老先生放心。从今天起,梦冉就是我的亲妹妹。我在哪儿,她在哪儿。” 蔡万春鬆开手,他转过头,看了趴在床沿上睡著的蔡梦冉最后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蔡梦冉醒了。 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到爷爷已经安详地合上了眼。 她愣了一下,然后扑到爷爷身上,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 程壑川站在旁边,看著她瘦小的肩膀剧烈地耸动,听著她一声声喊著“爷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走过去,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 那天晚上,程壑川让冯友德操办了蔡万春的后事。 老头没有別的亲人,来送他的只有程壑川、蔡梦冉、沈放、三位太医,还有几个被他救过的患者。 灵堂很小,香烛的烟裊裊地升起来,在暮色中散成一缕淡青色的雾。 蔡梦冉跪在灵前,从头到尾没有哭。 她只是跪在那里,低著头,一动不动。 程壑川站在她身后,看著她瘦小的背影,心里难受得像被什么东西绞著。 从那天起,蔡梦冉变了。 她不再嘴不饶人地跟程壑川斗嘴了。 她每天照常去诊点看病,开方、施针、问诊,跟之前一样熟练利落。 但她不说话了。 不笑,不闹,不跟任何人抬槓。 去诊点的路上,她就安安静静地走在前面,浅绿色的衣裙在风里飘著,像一片飘零的叶子。 回到住处,她就坐在窗前发呆,手里翻著一本爷爷留下的医书,一页一页地翻,但程壑川看到她翻到某几页的时候,手指会停下来,在那些皱褶上摩挲很久。 程壑川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去找蔡梦冉,想安慰她,但每次走到她门口,看到她坐在窗前的侧影,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终於敲开了她的门。 蔡梦冉坐在桌子旁边,面前放著一碗凉透了的粥。 她抬起头,看著他,那双从前亮晶晶的杏眼如今蒙著一层灰暗:“程大人,有事吗?” 程壑川在她对面坐下,看著她那张明显消瘦了的小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冉儿,我跟你说一件事。” 蔡梦冉愣了一下。 这是程壑川第一次叫她“冉儿”,不是“蔡姑娘”,是“冉儿”。 “等武昌的疫情结束了,”程壑川看著她的眼睛,“你跟我一起回京城。” 蔡梦冉怔怔地看著他。 “你爷爷把你託付给了我。从今以后,我在哪儿,你在哪儿。我不会丟下你,永远不会。” 蔡梦冉抬起头,看著他。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忽然问了一句:“程大人,你喜不喜欢我?” 程壑川的手顿住了。 他看著蔡梦冉那张精致的小脸,看著那双重新亮起来的杏眼,看著她微微泛红的鼻尖和抿紧的嘴唇。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温和但坦诚:“喜欢。当然喜欢。你是我妹妹,我喜欢你就像喜欢自己的亲妹妹一样。” 蔡梦冉眼里的光暗了一瞬。 但她没有低头,没有移开目光,她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那你记住今天说的话。” 程壑川愣住了:“什么?” “程壑川,你现在不喜欢我没关係。总有一天,你会喜欢我的。” 程壑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著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法把她的话当成小孩子的胡闹。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三个字:“早点睡。” 然后他站起来,快步走出了房间。 身后传来蔡梦冉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自言自语:“我等你。” 程壑川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沈放的声音从墙头上传来,带著几分戏謔:“二弟,你桃花运不错。” 程壑川睁开眼,看到沈放坐在墙头上,抱著剑,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大哥,你別打趣我了。” …… 一个多月后,武昌的疫情终於彻底控制住了。 最后一批隔离区的患者康復出院的那天,程壑川站在府衙门口,看著那些重新走上街头的老百姓,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马明远跑过来,眼眶红红的,声音都在发抖:“程大人,最后三个重症的也转轻了,再养几天就能出院。武昌城,活了!” 程壑川拍了拍他的肩膀:“马大人,辛苦了。这几个月,你也没睡过几个整觉。回去歇著吧。” 马明远点了点头,又摇头:“不辛苦不辛苦,程大人比下官辛苦多了。” 他抹了把脸,转身跑回衙门继续忙活去了。 回京前晚,冯友德在府衙后院摆了一桌送行宴。 菜不算丰盛,但在疫后的武昌已经是最好的了。 一锅燉鸡、一盘蒸鱼、几碟时令小菜、两坛本地酿的米酒。 冯友德坐在程壑川对面,举著酒杯,眼眶红红的,嘴唇翕动了半天,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程壑川看他那副模样,心里有点发毛,端起酒杯说:“冯大人,多谢你这些日子的照应。没有你配合,武昌的疫情不会控制得这么快。这一杯,我敬你。” 冯友德跟他碰了杯,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杯,看著程壑川,目光里那熟悉的热切又浮了上来。 他像是鼓足了半辈子所有的勇气,声音带著几分颤抖:“程大人……明天您就要走了……下官……下官有句话,憋在心里很久了……” 程壑川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僵。 沈放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已经迅速切换成了看戏模式。 蔡梦冉夹菜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一双杏眼好奇地在冯友德和程壑川之间转来转去。 冯友德深吸一口气:“程大人……您能不能……带下官一起回京城?” 第51章 男女通吃 程壑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冯大人,你是武昌知府,怎么能擅离职守?” “下官不干了!”冯友德一把握住程壑川的手,眼里的热切几乎要溢出眼眶,“下官这知府当得够够的了。下官不要官位,不要俸禄,什么都不要……下官只想常伴程大人左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著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柔情:“程大人,下官不要名分……只想跟著您……” 程壑川感觉自己的汗毛从后脑勺一直炸到了脚底板。 他用了三秒钟才把自己的手从冯友德的掌心里抽出来,声音干得像砂纸磨铁。 “冯大人,你的心意……下官心领了。但京城不適合你。你在武昌当知府,造福一方百姓,比跟著下官强多了。” 冯友德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开始哆嗦:“程大人……您是不是嫌弃下官……” “不是不是不是!”程壑川连连摆手,“冯大人你听我说,第一,你是朝廷命官,武昌的百姓需要你。第二,你如果跟我回京城,被人参一本『擅离职守』,你我都吃不了兜著走。第三……” 他实在想不出第三了,只好端起酒杯:“第三,咱们喝酒。喝完这杯,你明天好好送我们出城就行。” 冯友德接过酒杯,仰头喝了。 但他那双眼睛还是依依不捨地看著程壑川,像一只被主人拋弃的小狗。 蔡梦冉坐在一旁,终於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放更是毫不掩饰,笑得肩膀乱抖。 程壑川瞪了他们一眼,但自己也绷不住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摇了摇头。 冯友德这个人,虽然有些让人招架不住,但人品不坏,做事也靠谱。 武昌能挺过这场瘟疫,他出了不少力。 “冯大人,”程壑川的语气认真了几分,“等以后有机会,我回武昌来看你。到时候再一起喝酒。” 冯友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点燃了一盏灯:“真的?程大人说话算话?” “算话。”程壑川点头。 冯友德端起酒壶,又给自己满上一杯:“那下官等著程大人!您什么时候来,下官什么时候备好酒好菜!要是您不来,下官就去京城找您!” 程壑川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但愿他这辈子不用再回武昌了。 第二天一早,程壑川带著队伍出了武昌城。 人还是来的时候那些人。 他、沈放、六个隨从、三位太医、十几辆大车。 多了一个蔡梦冉。 她骑著沈放给她找的一匹温顺的小母马,走在队伍中间,浅绿色的春衫在春风中轻飘飘地盪著。 送行的人不少。 马明远带著府衙的差役站在城门口,朝著程壑川深深鞠了一躬。 几百个被救回来的百姓跪在路边磕头,嘴里喊著“程青天”,老泪纵横。 最让程壑川招架不住的是冯友德。 知府大人站在城门口,穿著一件崭新的青色官袍,手里攥著一方帕子,眼眶红得像兔子,嘴里不停地喊著:“程大人!您一定要回来看下官!下官等您!下官等您一辈子!” 程壑川硬著头皮朝他挥了挥手,然后头也不回地夹紧马腹,策马快走。 沈放跟在他旁边,压低声音笑著说:“二弟,你这桃花运,男女通吃啊。” 程壑川瞪他一眼:“大哥,你再打趣我,下次喝黄酒不带你。” 沈放连忙摆手:“別別別,我不说了。” 队伍出了城门,走在官道上。 蔡梦冉骑著马,跟在程壑川身边,安静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程大哥。” “嗯?” “那个冯知府,对你可真够痴情的。” 程壑川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你別提了。” 蔡梦冉看著他窘迫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那双杏眼里带著几分狡黠的笑意:“你说他要是真追到京城去,怎么办?” “他不会的。”程壑川篤定地说,“他是武昌知府,有公务在身,不能擅离职守。” “万一他真的不要官了呢?” 程壑川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那我就把他送到锦衣卫去,让纪纲给他安排个差事。” 蔡梦冉愣了一下:“锦衣卫?” “嗯,纪纲那人挺有意思的,说不定跟冯友德能处得来。” 蔡梦冉终於反应过来他是在胡扯,忍不住笑出了声。 程壑川看著她重新绽放的笑脸,心里那块石头终於彻底落了地。 沈放骑著马走在后面,看著前面两个並肩而行的背影。 一个穿著青色官袍,一个穿著浅绿春衫,在绿油油的田野间缓缓前行,像一幅画。 他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在心里默默地想,二弟啊二弟,你是真的只把她当妹妹吗? 还是你自己都没察觉到,你看她的眼神,已经和五个月前不一样了? …… 程壑川带著队伍回到南京城门口的时候,正是盛夏最热的时候。 蝉鸣如沸,空气里蒸腾著热浪,连石板路都被晒得发烫。 城门口的柳树垂著脑袋,叶子蔫蔫的,像是被太阳烤乾了最后一丝水分。 福伯看到自家少爷带了一个姑娘回来,高兴的不得了,对蔡梦冉也很是喜爱,说她更配自家少爷。 马皇后也知道了这事,打消了让朱元璋给程壑川赐婚的事。 程壑川去看望了徐达,徐达的背疽控制的很好,至少三年內不会有大碍。 但程壑川还是叮嘱徐达要继续忌酒,忌发物,喝草根汤,老將军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过得没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 徐达又无意中提起朱棣和徐妙云一个月前回了北平,理由是朱棣觉得离开4个月了,不放心北平的事务。 程壑川不自觉鬆了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程壑川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一件事上。 他发现,修史馆的角落里堆著一批旧书,其中一本是元代失传的《农桑辑要》残本,里面记载了许多早已被遗忘的农耕技术,包括一种改良的曲辕犁的设计图。 他如获至宝,把这本残本带回家,结合自己在现代看到的那些农业知识,开始琢磨改良农具。 “曲辕犁的木料不对,”他趴在桌子上画图,一边画一边自言自语,“如果换成铁质的犁鏵,再加一个调节深浅的装置,耕地的效率能提高一倍……” 蔡梦冉端著一碗绿豆汤进来,看到他趴在桌上画得入迷,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在画什么?” “农具。” “你一个御史,研究农具做什么?” 第52章 格物致知,乃圣人之道 “因为老百姓要吃饭。” 蔡梦冉没有再问,把绿豆汤放在桌角,悄悄退了出去。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程壑川埋头画图的背影,那双杏眼里漾开一层柔光,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半个月后,程壑川花了二十两银子,在京城东郊租了五亩荒地,请了几个老农,按照他的设计打造了几把改良曲辕犁。 他在田里蹲了一个多月,亲自盯著播种、施肥、灌溉,还把后世的一些轮作和密植经验,一点点教给那些老农。 效果比他预想的还好。 到了秋收的时候,五亩试验田的產量比旁边用老法子种的田地翻了一倍多。 消息传到了朱元璋耳朵里。 皇帝什么也没说,只是派了纪纲去实地看了一趟。 纪纲回来之后写了一封密报,里面只有一句话:“东郊试验田,亩產两石有余,翻倍。” 朱元璋看了密报,沉默了很久,然后对王安说了一句:“把程壑川叫来。” 乾清宫。 程壑川跪在地上,等著朱元璋开口。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的目光跟往常不太一样。 “程壑川,”朱元璋开口了,“你那五亩地,朕派人去看过了。亩產两石,翻了一倍。你是怎么做到的?” 程壑川把改良犁鏵、轮作、密植、施肥的事一一说了。 朱元璋听完,没有立刻表態,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著,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你说的这些,是从哪学来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程壑川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回陛下,臣在修史馆找到了一本元代失传的《农桑辑要》残本,上面记载了一些老法子。臣又请教了当地几位老农,结合他们的经验,琢磨出了这套新法。”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几秒钟:“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程壑川篤定地说。 朱元璋没有再追问,但程壑川感觉得到,那道目光还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 “你那个法子,”朱元璋终於开口了,“朕觉得可行。朕让户部出银子,在直隶地区选几个县试行推广。你推荐几个人,专门负责这件事。” 程壑川心里一喜:“臣遵旨。”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名单:“陛下,臣在整理《农桑辑要》的过程中,接触到几位民间农学人才。他们对农事极有心得,但因出身低微,一直没有出仕的机会。臣斗胆,请陛下恩准他们参与推广。” 朱元璋接过去看了看,名单上有七个人,有老农、有落第秀才、有退隱的官员。 他点了点头:“准了。” 程壑川叩首谢恩。 但朱元璋没有让他走。 皇帝又开口了,声音里带著几分好奇:“程壑川,朕发现你什么都懂。修史、賑灾、查案、治瘟疫、种地,你一个文官,怎么什么都插得上手?” 程壑川低著头,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来。 “回陛下,臣自幼跟父亲游歷各地,见得多,学得杂。父亲的遗训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臣这些年四处奔走,遇上不懂的就问,见著不会的就学。久而久之,就什么都懂了一点皮毛。”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很久,最终没有追问下去,摆了摆手:“行了,你下去吧。” 接下来几个月,程壑川把更多精力投入到了技术和制度的改良上。 首先是造纸术。 他发现刑部和六科的公文用纸质量参差不齐,很多字跡模糊不清,有的甚至一碰就碎。 他去了一趟造纸作坊,蹲了半个月,把后世的造纸改良思路,加入草木灰碱化、延长浸泡时间、改进抄纸工艺,教给了那几个老工匠。 效果立竿见影,新纸洁白坚韧,墨跡清晰,成本还降了两成。 六部官员用上新纸之后,无不称奇。 户部尚书马贯亲自找到程壑川,拍著他的肩膀说:“程大人,你可是帮了我们大忙!以前那些纸,写个公文都能洇成一片。现在好了,又白又韧,三年都不带发黄的!” 然后是计算法。 程壑川发现户部每年核算赋税、统计田亩的时候,用的还是算筹,速度慢、容易出错。 他把自己脑子里那套阿拉伯数字和珠算口诀整理出来,编了一本《简易算法》。 户部的书吏们学了一个月,算帐的速度翻了三倍,错误率降到了以前的十分之一。 马贯又来了,这次的表情比上次还激动:“程大人!你这个算法是从哪学来的?太神了!以前咱们算一笔帐要半天,现在半个时辰就出来了!” 程壑川笑了笑:“家传的。” 马贯没有追问。 但他回去之后,跟朱元璋聊起了这件事。 朱元璋听著,什么也没说,只是手指在桌上敲了很久。 但程壑川最得意的一件事,不是农具,不是造纸,不是算法,而是一个更大的计划“格物馆”。 他以“整理典籍、研究格物之学”的名义,向朱元璋递交了一份奏摺,建议朝廷设立一个专门的机构,招募民间能工巧匠,研究火器、农具、水利、算术、天文等各种实用的学问。 他在奏摺里写得冠冕堂皇:“格物致知,乃圣人之道。器物之利,乃治国之要。今民间奇才甚多,散落乡野,朝廷若不加收拢,实乃国家之憾。” 朱元璋看了奏摺,沉默了很久,然后批了两个字:“可试。” 程壑川如获至宝。 他从民间招募了十几个能工巧匠,有铁匠、木匠、火药匠、锁匠、钟錶匠,甚至还有一个会造“自动飞鸟”的奇人。 他在城西租了一处废弃的仓库,改成工坊,让他们放手去研究。 研究的方向,他定了一个重点,火器改良。 洪武朝已经有了火銃,但射程近、精度差、装填慢,实战价值有限。 程壑川凭著记忆中的一些基础知识,给工匠们画了一张改进火銃的草图,加长枪管、增加膛线、改进火药配方、设计更便捷的装填方式。 工匠们刚开始觉得这个御史是在胡闹,但当他提出改良火药配方,硝七硫一木炭二的时候,那个火药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程大人!您这个配比,比咱们现在用的强了不止三成!” 三个月后,第一版“洪武火銃”试製成功。 程壑川带著工匠们在郊外的靶场试射,新火銃的射程提高了五成,精度提高了三成,装填时间缩短了一半。 沈放开了一枪,看著远处靶子上的弹孔,吹了一声口哨:“二弟,这玩意儿,比弓箭厉害。” 消息传到宫里,朱元璋亲自来看了。 试射的时候,朱元璋站在远处,看著一排新火銃齐射,靶子上全是弹孔。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著程壑川,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程壑川,你到底是程家的儿子,还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第53章 捧杀 程壑川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陛下,臣只是多读了几本书。”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不想说,朕不逼你。但你记住,你是大明的臣子,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大明。这就够了。” 程壑川深深叩首:“臣,铭记於心。” 从靶场回去的路上,蔡梦冉跟在程壑川身后,安安静静地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了:“程大哥,我有时候觉得,你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程壑川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蔡梦冉歪著头看他,那双杏眼里带著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你说的那些东西,做的那些事,我都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过。农具、造纸、算法、火銃,每一样都不像是这个年头能想出来的。” 程壑川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多读书就读出来了。” 蔡梦冉盯著他看了几秒钟,没有追问。 她低下头,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轻得像风:“不管你是什么人,反正我是跟定你了。” 程壑川低头看著她攥著自己袖口的手指,心里那个被冰封了很久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 洪武十五年的夏天,过得格外快。 程壑川的“格物馆”刚走上正轨,第一批改良火銃也送进了兵部的军械库,他正琢磨著下一步怎么推进水利改良的时候,一道圣旨砸了下来,今年恢復科举。 朱元璋停止科举已经好几年了。 洪武初年开过几次科考,但因为种种原因,朱元璋一怒之下停了。 今年他突然宣布恢復,满朝文武都措手不及。 问题是,停了这么多年的科举,重新开起来,谁都心里没底。 礼部的官员们连夜开会,討论了一宿也没討论出个章程来。 朱元璋要的是万无一失,但他不给任何准备时间,八月初九开考,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月。 礼部尚书愁得鬍子都揪掉了一半。 早朝上,朱元璋问起科考筹备的事,礼部尚书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朱元璋的脸当时就沉了下来:“朕停了科举这么多年,今年重新开,你们就这个態度?” 大殿里鸦雀无声,没有人敢接话。 谁都知道,恢復第一年,办好了是应该的,办砸了就是掉脑袋的事。 这烫手山芋,谁接谁死。 就在这时候,几个人站了出来。 程壑川不认识他们,是几个平日里不起眼的六品小官,在朝中没什么存在感。 但他们说的话,程壑川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臣以为,程壑川程大人才干出眾,办事稳妥,河南賑灾、武昌抗疫,皆有章法。科举之事,程大人若能主持,必能万无一失。” “臣附议。程大人年少有为,足堪重任。” “臣也附议。” 程壑川站在队列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些人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平时跟他没有半点交情,突然在朝堂上“力荐”他,什么意思? 他脑子一转就明白了,这是捧杀。 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上,办好了是他们的举荐之功,办砸了是他程壑川的锅。 他抬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朱元璋,朱元璋正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玩味。 “程壑川,”朱元璋开口了,“你怎么说?”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出列跪下:“陛下,臣愿意一试。“ 大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那几个推荐他的小官对视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光。 程壑川看在眼里,没有戳破,只是叩首等待朱元璋的答覆。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几秒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朕把这次秋闈全权交给你。八月之前,给朕准备好。” “臣遵旨。” 下朝之后,程壑川走出奉天殿,沈放靠在宫门口的墙边等他,看到他出来,挑了挑眉:“二弟,你脸色不太好看。” 程壑川苦笑:“大哥,有人给我挖了个坑,我跳了。” “谁?” “几个不认识的人。但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干,我升得太快了,他们眼红。” 沈放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打算怎么办?” 程壑川抬起头,看著天边的太阳:“既然跳了,那就把这个坑填平了,再在上面盖座楼。” 接下来的两个月,程壑川几乎住在礼部。 他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了科举筹备上。 考场布置、考卷命题、考官选拔、考生登记、防弊措施,每一项都亲自盯著。 那些给他使绊子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手段花样百出。 第一个使绊子的人出现在考场座次安排上。 礼部一个姓吴的员外郎,送来了一份座次表,说已经排好了,请程壑川过目。 程壑川翻开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排在前排靠窗、光线好、通风好的位置,清一色全是几个权贵子弟的名字。 他查了一下那几家人的背景,一个是兵部侍郎的儿子,一个是翰林学士的外甥,还有一个是某个勛贵的侄子。 程壑川把座次表推到一边:“吴大人,这个安排,不合规矩。“ 吴员外郎满脸堆笑:“程大人,这些都是有头有脸人家的孩子,给他们安排个好位置,也是咱们礼部的心意……“ “心意?“程壑川打断他,“科举考的是才学,不是家世。座次按抽籤定,谁抽到哪就是哪。你回去重新排,按姓氏笔画抽籤,公开抽,当眾抽,所有人都看著。“ 吴员外郎的脸色变了:“程大人,您这样,怕是要得罪不少人……“ “得罪人?“程壑川看了他一眼,“吴大人,我得罪的人还少吗?不差这几个。去办吧。“ 吴员外郎灰溜溜地走了。 当晚,程壑川收到一张匿名条子,上面写著:“程大人,见好就收,留条后路。“ 程壑川看了一眼,把条子放在烛火上烧了,继续看他的公文。 很快,礼部主事刘安送来了一份擬好的考题,请程壑川审定。 程壑川看了第一道题,眉毛就挑了起来。 “论歷代权臣之祸“。 这道题表面上是考歷史,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在影射本朝。 这时候出这种题,不是给考生挖坑,是给程壑川挖坑。 如果有人借这道题发挥,说考题含沙射影讽刺当朝,那主考官程壑川第一个脱不了干係。 程壑川没有当场发作,而是把刘安叫到自己的值房里,把试题往桌上一放:“刘主事,这道题,是你出的?“ 第54章 命案 刘安脸上堆著笑:“是下官出的,程大人觉得不妥?“ “不妥?“程壑川笑了笑,“我觉得很妥。这道题出得太好了,好到我必须亲自呈给陛下看看。陛下要是觉得可以,咱们就用这道题。“ 刘安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当然知道这道题有多敏感,真要是呈到御前,朱元璋第一个要问的就是“谁出的题“。 他连忙摆手:“程大人息怒!是下官考虑不周!下官这就回去重出!“ 程壑川看著刘安慌慌张张退出去的背影,冷笑了一下。 他没有追究,因为他还不知道这背后是谁在指使。 但他把刘安的名字记下来了,工工整整地写在了值房的暗格里。 之后有人递了三百多份报名材料进来,全是同一个县,同一个村子的人。 程壑川翻了翻,发现这些人的籍贯、年龄、籍贯地、户籍证明全部对得上,但有一个问题,他们报名的笔跡,全部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三百多份报名材料,三百多个不同的名字,却全是同一个人代写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想组织“枪手“替考,或者更乾脆,这三百多人全是假的,是有人想用他们来占名额,挤压真正考生的机会。 程壑川没有声张,而是让人暗中查了那三百多份材料的来源。 顺藤摸瓜查了三天,查到了一个人。 京城最大的书铺老板,姓王,平日里专门替人代写书信、偽造文书。 程壑川让沈放去“拜访“了一下王老板,第二天,那三百多份报名材料就悄悄撤了回去,换成了真正的三百多个考生。 两天后程壑川把考官名单擬定好,锁进了书房的暗格里。 结果第二天打开一看,名单上多了几个名字,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官,但他查了一下背景,这几个人全是刘安的同乡。 程壑川心里一沉,他书房的门锁是完好的,窗户也是关著的,唯一的解释是有人配了他书房的钥匙。 他不动声色地把那几个名字划掉,换上了几个他信任的老儒生。 然后他把书房的锁换了,钥匙只有两把,一把他自己拿著,一把交给了沈放。 开考第二天,程壑川正在贡院巡场,忽然听到一阵喧譁,一个考生在號舍里大声喊冤,说自己的试卷被人换过了。 程壑川赶过去,看到那个考生手里拿著一张试卷,上面的字跡確实不是他的。 考生哭得声泪俱下:“大人!草民写的文章是《论君子之道》,可这张试卷上写的是《论忠臣之义》!这不是草民写的!有人换了草民的卷子!“ 程壑川让巡场士兵把前后左右號舍的考生全部叫来,把他们的试卷全部对了一遍。 结果发现,不光这一个考生,还有五个人的试卷也被人换过。 六个人的卷子被调包,全部换成了內容相近但主题不同的文章。 如果程壑川没有及时发现,这六个人交卷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写偏题了“,成绩自然作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程壑川把六个被换卷的考生带到贡院的值房里,一个一个地问,问他们昨晚做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 其中一个考生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昨晚我迷迷糊糊听到隔壁號舍有动静,像是有人在翻东西。但我没敢看,以为是巡场士兵在查房。“ 程壑川心里有了数。 他让人暗中搜查了所有巡场士兵的住处,结果在一个姓赵的士兵枕头底下,找到了一份抄写的六人名单,名单上的顺序,正好对应那六张被换的卷子。 那个士兵当晚就被抓了,审了一刻钟就招了。 有人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让他趁考生睡著的时候调包卷子。 给他银子的人,他没见过脸,只记得对方穿了一双黑色的靴子,靴筒上绣著一朵暗纹的云。 程壑川把那双“绣云黑靴“的线索记了下来。 这种靴子,是內务府供应给三品以上官员的。 但最麻烦的,不是这些使绊子的人,是命案。 第四天早上,一个巡场士兵慌慌张张地跑来找程壑川:“程大人!三號號舍的考生……死了!“ 程壑川赶到现场的时候,三號號舍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 他拨开人群走进去,看到一个考生趴在桌子上,手里还握著笔,面前的试卷只写了开头几行字,墨跡洇开了一大团。 考生的脸是青灰色的,嘴唇发紫,眼珠微微凸出,半睁著的瞳孔里凝固著一种扭曲的惊恐。 程壑川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鼻息,早就凉透了,皮肤冰凉僵硬。 他仔细端详死者的脸,嘴角有一丝淡淡的白沫,瞳孔放大,面色青紫,这些症状让他心里一沉。 他又看了看死者的手,手指微微蜷曲,指甲发紺,呈暗紫色。 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號舍。 號舍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蒲团。 桌上除了试卷还有一盏油灯、一个砚台、一支笔。 油灯里的灯油烧乾了,灯芯蜷在灯盏底部,剩下一小截焦黑。 砚台里的墨还剩半池,顏色正常。 笔搁在笔架上,笔尖还带著墨。 程壑川俯下身,凑近油灯闻了闻。 虽然灯油烧乾了,但灯盏底部残留著几滴油渍,带著一种淡淡的刺鼻气味,跟普通的灯油不太一样。 他又凑近死者的嘴唇闻了闻,那股淡淡的刺鼻气味也隱约残留著。 他直起身,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这是毒杀。 毒不是下在食物里,也不是下在酒水里,而是下在灯油里。 考生每天晚上点灯熬夜读书,灯油烧起来產生烟雾,烟雾里带著毒气,吸入之后无声无息地中毒,等到第二天早上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这种死法不会引起恐慌,因为乍看像是猝死,只有仔细检查灯油才能发现问题。 他又低头看了看死者攥著笔的那只手。 发现死者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痕跡,像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 但死者的手上现在没有戒指。 一枚戴了很多年的戒指,突然不见了。 第55章 这些能把人变成魔鬼 他让士兵搜遍了號舍的每一个角落,没有找到那枚戒指。 “查一下这个考生的身份,“程壑川沉声说,“还有,通知他的家人,问问他们他平时戴不戴戒指。“ 当天下午,死者的身份查清楚了。 考生叫周文正,二十八岁,湖广荆州人,家中有老母亲,妻子和一个三岁的儿子。 家里不算富裕,但也不算穷,在当地算是小康之家。 死者妻子说周文正常年戴著一枚铁质戒指,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遗物,从不离身。 戒指不见了。这不是意外。 程壑川让人把三號號舍所有东西全部封存,用油布包好,贴上封条,任何人不得触碰。 然后他让沈放封锁了整个贡院,任何人不得进出,直到他查清此案。 当天下午,程壑川把与三號號舍相邻的四个號舍的考生全部叫来,一个一个地审。 四个考生都说跟周文正不熟,昨晚没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 四个人都面色正常,言辞间也没有明显慌乱。 但程壑川注意到其中一个叫孙文亮的考生,当程壑川提到“周文正“三个字的时候,孙文亮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他回答问题时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其他人快了一拍。 程壑川没有当场点破,而是让人仔细搜查了孙文亮的號舍。 士兵在孙文亮的蒲团下面找到了一个小布包,里面包著一枚铁质戒指。 程壑川接过戒指,翻过来看了一眼內壁,上面刻著两个字:“文正“。 “孙文亮,“程壑川把戒指放在桌上,“这枚戒指,为什么会在你的號舍里?“ 孙文亮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过了许久,他的肩膀忽然塌了下来,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是我杀的。“ 程壑川看著他:“为什么?“ 孙文亮低著头,双手捂著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三年前……在武昌……我们同窗读书……他的文章永远比我写得好……先生夸他,同窗仰慕他……我日夜苦读,却永远追不上他……“ “他成亲了,娶了武昌最漂亮的姑娘。那个姑娘……是我从小就喜欢的。“孙文亮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去他家喝喜酒,他笑著敬我酒,说孙兄,以后常来玩。我笑著喝了,但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砸了所有的东西。“ “这次秋闈,我们一起来了京城。他坐在三號號舍,我在四號。我看著他每天挑灯夜读,文章越写越好,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他凭什么什么都比我好?家世比我好,才学比我好,连成亲都比我早……“ “我在街上买了一包砒霜……昨晚他睡著了,我趁巡逻士兵换班的间隙,悄悄摸进他的號舍,把砒霜倒进了他的油灯里。砒霜烧起来有毒气,吸进去就会死……“ “我拿了他的戒指,“孙文亮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我就是想留著……留个念想……“ 程壑川坐在对面,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这个年轻的考生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嫉妒。恨。不甘。 这些东西能把一个人变成魔鬼。 他让人把孙文亮带下去关押起来,然后把所有案卷整理好,写了一封详细的奏报,呈给了朱元璋。 奏报的末尾他写了一段话:“案已查明,凶手孙文亮,因嫉生恨,毒杀同乡周文正。孙文亮供认不讳,证据確凿。臣已將其收押,听候刑部发落。另,调换试卷一事,涉事士兵已招供,幕后主使著绣云黑靴,身份未明。臣请陛下圣裁。“ 朱元璋看完案卷,靠在椅背上。 “嫉妒……朕见过太多因为嫉妒而杀人的人。朕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嫉妒过別人。但朕没有杀人。朕把那种嫉妒变成了往上爬的力气。“ 程壑川跪在下面,不敢接话。 “孙文亮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朱元璋说,“秋闈的事,你继续盯著。调换试卷的事,你暂时不要查了。朕心里有数。“ 程壑川叩首:“臣遵旨。“ 秋闈顺利结束。 孙文亮被移交刑部,按律判处斩刑。 周文正的遗物被送回了荆州老家,那枚铁戒指也物归原主。 程壑川站在贡院的高台上,回顾秋闈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心情不免有些沉重。 他嘆了口气,转身走下高台。 蔡梦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贡院门口等他。 她穿著一件浅绿色的秋衫,手里提著一个食盒,看到他走过来,那双杏眼弯了弯:“程大哥,福伯燉了鸡汤,让我送来。“ 程壑川走过去,接过食盒,低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来了?贡院不让外人进。“ “我跟门口那个士兵说我是你妹妹,他就放我进来了。“蔡梦冉歪著头看他,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你妹妹来看你,不行吗?“ 程壑川看著她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带著狡黠的笑意,心里的沉重忽然轻了几分,嘴角也不自觉上扬。 他提著食盒,往贡院外面走,蔡梦冉跟在他身边,蹦蹦跳跳的,浅绿色的裙摆在秋风里轻轻盪著。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大,一个纤细,並肩走出了贡院大门。 …… 第二天,程壑川天没亮就醒了。 昨晚他一夜没怎么睡。 那些使绊子的人一个一个浮出水面,虽然都被他按住了,但阅卷才是最关键的环节。 考卷上的文章好坏,全凭阅卷官的一支笔。 如果有人想在成绩上做手脚,阅卷环节是最好下手的。 程壑川翻来覆去睡不著,脑子里转的全是后世高考阅卷的那些规矩,双评、三评、仲裁、密封、交叉覆核。 他翻身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把能想到的阅卷防弊措施一条一条写下来。 写好后,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官袍出了门。 福伯在厨房里喊:“少爷!吃了早饭再走!“ 程壑川头也没回:“来不及了,回来再吃。“ 他到礼部的时候,天刚亮透。 礼部的院子里已经站了二十多个阅卷官,都是各地调来的老学究,白鬍子一撮一撮的,端著茶碗聚在一起,正低声议论著今年的考生水平。 礼部右侍郎钱进站在最前面,手里拿著一份名单,看到程壑川进来,拱了拱手:“程大人,阅卷官都到齐了,您看什么时候开始?“ 程壑川扫了一眼那些阅卷官,目光在他们脸上掠过。 “钱大人,“程壑川开口了,“阅卷之前,我有几件事要跟大家说清楚。“ “第一,密封。所有考生的名字、籍贯、三代信息,全部用浆糊封住。阅卷官只能看到文章內容,看不到考生是谁。“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是以前科举阅卷从来没有过的规矩,以前阅卷官虽然也会遮住名字,但遮得並不彻底,有些老手凭著笔跡或行文风格,还是能认出自己门生或者熟人的卷子。 程壑川这一招,等於把这条路堵死了。 “第二,双评。每一份试卷,由两位阅卷官独立批阅。两人分別打分,互不商议。如果两位阅卷官的打分差距超过三档,由第三位阅卷官仲裁,重新审阅定分。“ 议论声更大了。 一个老学究站出来,拱手道:“程大人,这……这规矩是不是太繁琐了?以往阅卷,一人一卷,批完就算。如今要两人同批一卷,人数恐怕不够。“ 第56章 我担责,我说了算 程壑川看了他一眼。 “老先生,往年一人一卷,出了多少错案冤案?有人因为阅卷官的一己好恶,被压了几十年。有人因为被人做了手脚,名落孙山。今年的秋闈是陛下亲自过问的,我不想任何一个人因为阅卷环节的疏忽而冤枉。人数不够?我再去借。格物馆有几个老学究,修史馆也有几个,都算上。“ 老学究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退回了队列里。 “第三,“程壑川说,“交叉覆核。批阅完的试卷,全部匯总到主审官那里。主审官隨机抽检,每十份抽一份,覆核打分是否合理。发现问题的,整批试卷全部退回重审。“ 院子里安静了。 二十个阅卷官面面相覷,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低头不语。 “第四,“程壑川最后说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规矩,“阅卷期间,所有阅卷官不得离开礼部大门。吃住都在礼部,每天早晚点名,点名不在的,按作弊论处。“ 一个年轻一些的阅卷官忍不住开口了:“程大人,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別?“ 程壑川看著他,笑了笑。 “有区別。坐牢是犯了罪的。你们在礼部阅卷,是在替朝廷选拔人才,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等阅卷结束,我请大家喝城南老店的黄酒。“ 那个年轻阅卷官被噎了一下,红著脸退回去了。 钱进凑到程壑川耳边,压低声音:“程大人,这套规矩……是不是太严了?万一有人不满,闹起来……“ 程壑川看了他一眼:“钱大人,阅卷出事,是礼部担责还是我担责?“ 钱进张了张嘴:“……自然是您担责。“ “那不就结了。“程壑川说,“我担责,我说了算。“ 阅卷正式开始。 二十个阅卷官被分成了十组,每组两人,各自领了一摞密封好的试卷,回到各自的房间开始批阅。 程壑川让人在每间房的门口都掛了一把锁,阅卷官进去之后从外面锁上,要出来必须按铃叫守卫开门。 每一份试卷的出库和入库都有登记,几时几分给了谁,几时几分收了回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前三天,一切顺利。 双评的机制果然发现了问题。 有一组阅卷官,两个人对同一份试卷的打分差了整整五档,一个打了“上上“,一个打了“中下“。 程壑川把那份试卷拿来亲自看了一遍,文章確实写得好,文笔流畅,立意深刻,引经据典恰到好处。 打“中下“的那位阅卷官的批语是四个字“词藻过盛“。 程壑川看了看那四个字,又看了看那位阅卷官的履歷。 这人是个老派文人,最討厌华丽的文风,看到锦绣文章就想压分。 他把两位阅卷官叫到一起,让他们当场討论。 两个人爭得面红耳赤,最终程壑川拍了板,引入第三位阅卷官仲裁,重新打分。 第三位阅卷官看完之后,给了“上上“。 那份试卷最终定了“上上“。 消息传开之后,阅卷官们的態度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们发现程壑川这套规矩虽然繁琐,但確实能防止个人的好恶影响结果。 打到后来,有些人甚至主动要求交叉覆核自己的打分,生怕自己漏掉了什么好文章。 但也有想使绊子的人。 第五天中午,程壑川正在主审房翻阅一批刚刚批完的试卷,一个守卫忽然跑进来,压低声音说:“程大人,有人从外面递纸条进来给阅卷官。“ 程壑川放下试卷:“递给谁?“ “东头第三间,姓赵的阅卷官。他借著上茅房的工夫,从院墙狗洞那掏出一张纸,被我们的人看到了,纸条截下来了。“ 程壑川接过那张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写著一行小字:“二十八號卷,压一等。“ 他没有声张,而是让人把那个姓赵的阅卷官带到了主审房。 赵阅卷官一进门就跪下了,额头贴著地砖,浑身发抖:“程大人……下官……下官一时糊涂……“ “谁给你递的?“程壑川问。 赵阅卷官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是……是礼部主事刘安的人……他说如果二十八號卷子分数高了,就让下官压一等……事成之后给下官二百两银子……“ 又是刘安。 程壑川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个刘安还真是无孔不入,自己人已经跑了,留下的爪牙还在替他办事。 他让守卫把赵阅卷官带下去关押起来,没有声张。 阅卷还在进行,闹大了会影响军心。 他让人暗中查了那份“二十八號卷“,找到之后亲自审了一遍。 文章写得不错,如果按正常打分,至少能进前十。 如果赵阅卷官真把它压了一等,这个考生的前程就毁了。 程壑川把那份卷子重新密封好,放回了待批阅的试卷堆里,標註了“须重点覆核“。 然后他写了一封信,让人送给纪纲。 信里只有两句话:“礼部主事刘安虽逃,爪牙仍在。请纪兄代为留意,勿让其搅乱秋闈。“ 当天晚上,程壑川把所有阅卷官召集到一起。 “各位,今天发生了一件事,有人从外面递纸条进来,纸条已经被我截下来了,收纸条的人也已经被关押了。我再说一遍,谁想在这件事上做文章,我程壑川奉陪到底。“ 院子里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还有些小心思的人,此刻全都低下了头,一个字都不敢说。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在阅卷上做手脚。 阅卷持续了整整十天。 十天后,所有试卷批阅完毕。 程壑川带著钱进和几位主审官,把所有的打分重新过了一遍,確认没有异常,才最终排定了名次。 前十名的文章他亲自看了三遍,確认每一篇都是实至名归。 放榜那天,贡院门口人山人海。 放榜结束后,程壑川回到礼部,把所有阅卷的档案整理好,写了一封详细的总结奏报呈给朱元璋。 朱元璋看完奏报,批了四个字:“做得不错。“ 秋闈的事忙完后,程壑川终於过上了几天安生日子。 福伯说他总算像个活人了,前几个月瘦得不行,这几天好歹补回来一些肉。 没曾想安稳的日子没过几天,一道捷报从北边传来,把整个朝堂都炸开了。 蓝玉大胜。 奏报上说,蓝玉率十五万大军深入漠北,在捕鱼儿海附近与北元残余主力决战,大破敌军,俘获北元贵族数十人、士兵七万余、牛羊马匹无数。 残元势力几乎被彻底荡平,北境从此再无大患。 消息传回京城,满朝欢庆。 奉天殿上朱元璋当著文武百官的面把捷报念了一遍。 “好!“朱元璋把捷报拍在御案上,“蓝玉不负朕望!这才是大明的將军!“ 满朝文武纷纷附和,恭喜声此起彼伏。 程壑川站在队列里,跟著眾人一起行礼道贺,但心里那根弦却悄悄地绷紧了。 他知道歷史。 蓝玉这次大胜,是他一生武功的顶峰,也是他走向死亡的起点。 功高震主,这四个字在洪武朝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 他正想著,王安忽然从御座旁边走下来,穿过文武百官的队列,停在了程壑川面前。 “程大人,陛下请您散朝后去一趟乾清宫。“ 程壑川拱手:“臣遵旨。“ 散朝之后,程壑川跟著王安到了乾清宫。 朱元璋没有坐在御案后面,而是站在窗前,背对著门口,看著窗外的御花园。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开口问了一句:“程壑川,你觉得蓝玉这个人怎么样?“ 第57章 武力值天花板 程壑川跪在地上,脑子飞速转动。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但答不好就是陷阱。 说蓝玉好,那就是给武將唱讚歌。 朱元璋会想你是不是跟蓝玉穿一条裤子? 说蓝玉不好,那是詆毁功臣,朱元璋又会想你是不是嫉妒他? 他斟酌了片刻,选了一个既不说好也不说坏的角度:“陛下,臣以为,蓝將军是大明的武力值天花板。“ 朱元璋转过身,眉头皱了起来:“武力值天花板?这是什么意思?“ 程壑川心里咯噔一下,坏了,现代词说漏了。 他赶紧圆场:“陛下,臣的意思是如果大明的武將分三六九等,蓝將军在打仗这件事上,是最高那一层的人。天花板这个词,是从工匠那里借来的,意思就是顶到头了,上面再也没有了。“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几秒钟,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胡说八道,然后哼了一声。 “顶到头了?你说得倒是新鲜。不过说得也不算错,蓝玉打仗確实厉害,满朝武將中,没有人比他更能打。“ 朱元璋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目光变得深远起来:“但朕最近听到一些风声。“ 程壑川低著头,等著他继续往下说。 “有人说蓝玉在军中独断专行,目中无人。有人说他在漠北烧杀抢掠,纵兵为祸。有人说他在军中培养自己的亲信,把朝廷派去的將领都晾在一边。“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著沉甸甸的分量:“程壑川,你觉得这些风声,是真的还是假的?“ 程壑川的后背冒出了冷汗。 朱元璋不是在问他蓝玉能不能打仗,他是在问他这个人该不该继续用。 程壑川知道,他必须说实话,但说实话的同时要把朱元璋心里那团刚刚燃起来的火苗掐灭。 “陛下,“程壑川斟酌著措辞,“臣以为,这些风声半真半假。“ 朱元璋的眉毛动了一下:“半真半假?怎么说?“ “真的部分是蓝將军確实性情豪放,说话直来直去,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他在军营里待惯了,带兵打仗讲究令行禁止,所以看起来像是独断专行。至於纵兵为祸,臣在兵科看过这些年北征的军报,蓝將军从未纵容士兵劫掠百姓。那些风声,多半是有人添油加醋传出来的。“ 朱元璋没有说话,手指继续敲著扶手。 “假的部分是,“程壑川继续说道,“说蓝將军培养亲信,架空朝廷派去的將领,这个臣不敢说完全没有,但臣觉得,这不是蓝將军故意的。北境作战,地形复杂,敌情瞬息万变。蓝將军如果不用自己信得过的人,而是用朝廷临时派去的將领,仗打得就不会那么顺。打贏了是蓝將军的功,打输了是蓝將军的过。换作任何人,都会选择用自己信得过的人。“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了:“程壑川,你是在替蓝玉说话?“ 程壑川叩首:“陛下,臣不是在替蓝玉说话,臣是在替陛下说话。陛下让蓝將军统兵北征,要的是打胜仗。蓝將军做到了。他打贏了,北境安定了,这是大明的福气。如果因为一些风言风语,陛下就对蓝將军起了疑心,那下次再有仗打,还有谁敢替陛下卖命?“ 他抬起头,直视朱元璋的眼睛:“陛下,臣斗胆说一句,蓝將军这个人,打仗是天下第一,但做人確实短板明显。陛下要做的不是怀疑他,动他,而是用他的长处,同时让他的短处不至於坏事。“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停了下来。 “程壑川,“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你说的这些,朕会想想。“ 程壑川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但另一半还悬著。 他知道朱元璋只是暂时打消了念头,但只要蓝玉的性子不改,早晚会再次触碰到朱元璋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陛下,“程壑川叩首,“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蓝將军凯旋迴京之后,臣想申请做他的监军。不是长期监军,是临时差遣。蓝將军的性子,需要有个人在旁边看著点,提醒著点。臣跟蓝將军有些交情,他说的话,臣敢听。臣说的话,他也愿意听一两句。“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很久,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几分玩味:“你去做他的监军?你不怕他翻脸?“ “臣怕。“程壑川说,“但比起怕他翻脸,臣更怕他因为没人提醒而走错了路,到时候陛下想保他都保不住。“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摆了摆手:“行。等蓝玉回来,朕让你去。“ 程壑川叩首退出了乾清宫,站在宫门口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他苦笑著摇了摇头,这哪是上朝,这分明是上战场。 半个月后,蓝玉大军凯旋迴京。 城门大开,街道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蓝玉骑著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身穿金甲,腰佩宝剑,脸上的络腮鬍在阳光下泛著金光。 他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俘虏、战利品、缴获的旗帜、牛羊马匹,排了好几里长。 百姓们欢呼雀跃,有人往路上撒花瓣,有人在路边磕头,有人追著队伍跑了好几里。 蓝玉骑在马上,频频朝两边挥手,脸上的笑容意气风发,眉眼间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张扬。 程壑川站在城门內侧的一处茶楼上,看著底下缓缓经过的队伍。 他看到蓝玉张扬的笑脸,心里的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沈放站在他旁边,抱著剑,低头看了一眼底下的队伍,又看了一眼程壑川的表情,低声问了一句:“二弟,你脸色怎么又不好看了?“ “大哥,“程壑川说,“你看蓝將军,是不是太过高兴了?“ 沈放看了看底下的蓝玉,蓝玉正朝一个卖花的小姑娘挥手,那小姑娘被嚇得往后缩了缩,蓝玉哈哈大笑,策马继续前行。 沈放点了点头:“是有点张扬。“ 程壑川没再多说,转身下了茶楼。 他得去找蓝玉,趁朱元璋那根神经还没彻底绷断之前,先给这位大哥打一针预防针。 第58章 老子功劳最大 当天晚上,程壑川带著两坛城南老店的黄酒,去了蓝玉的府邸。 凉国公府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加气派。 门前的石狮子换了新的,匾额上的字重新描了金,灯笼也比別家的大了一圈。 门房看到程壑川,笑著把他迎了进去:“程大人来了?国公爷正念叨您呢!“ 程壑川跟著门房穿过前院、中堂、后院,远远就听到蓝玉那標誌性的洪亮笑声。 “哈哈哈!来,干!今天谁不喝趴下,谁就不是我蓝玉的兄弟!“ 程壑川站在月门口,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蓝玉正坐在正厅的主位上,端著酒碗,跟一帮武將喝酒。 看到程壑川进来,他眼睛一亮,放下酒碗迎了上来:“程老弟!你可算来了!来来来,坐下喝!“ 程壑川把两坛黄酒放在桌上,蓝玉一看那熟悉的罈子,笑得更欢了:“又是城南老店!你小子上道!“ 酒过三巡,程壑川找了个机会,把蓝玉拉到后院的迴廊上。 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蓝玉端著酒碗,脸上还带著几分微醺的红:“程老弟,你拉我出来,有话说?“ 程壑川看著他,斟酌了片刻:“蓝大哥,今天凯旋的场面,我看到了。百姓夹道欢迎,陛下当眾夸你,满朝文武都在喝彩。蓝大哥,你有没有觉得风头太盛了?“ 蓝玉拿酒碗的手顿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程老弟,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打了胜仗,替陛下除了北边的大患,老百姓高兴,陛下高兴,我高兴有什么不对?“ “没有不对,“程壑川耐著性子说,“但你想想,那些被你压过一头的同僚,那些眼红你功劳的人,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蓝玉大手一挥,“我蓝玉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说閒话!“ 程壑川看著他,心里嘆了口气。 蓝玉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直了。 “蓝大哥,如果陛下问你这次北征,谁功劳最大?“ 蓝玉想都没想:“当然是我!除了我蓝玉,还有谁能打这场仗?” 程壑川闭上了眼睛。 完了。这下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语气儘量平稳:“蓝大哥,如果有人对你这句话添油加醋传到陛下耳朵里,会变成什么?会变成蓝玉说离了他,大明就打不了仗了。“ 蓝玉的酒碗停在半空中。 他看著程壑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程壑川继续说:“蓝大哥,你是带兵打仗的人,你应该知道,一支军队里,如果有一个將领觉得离了自己就不行了,那这支军队离垮就不远了。陛下是大明的皇帝,他听了这话,会怎么想?“ 月光下,蓝玉的脸色终於变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著酒碗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程老弟,你说得……有点道理。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程壑川看著他,认真地说:“明天早朝,陛下一定会当眾论功行赏。陛下赏你什么,你推辞三次。给太多,你就说臣只是做了分內之事。陛下夸你,你就说都是陛下指挥有方。你越谦虚,陛下越放心。你越张扬,陛下的猜忌就越重。“ 蓝玉皱著眉听完,沉默了半天,最终点了点头:“行。我听你的。“ 但程壑川知道,蓝玉只是嘴上说听。 他那个人,脾气上来的时候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需要有人时时刻刻在旁边盯著,提醒著,否则那句话早晚会变成一把砍在自己脖子上的刀。 他得当好这个监军。 不是为了朱元璋,是为了让蓝玉活到该活到的年纪。 …… 翌日,奉天殿,早朝。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比往常热络了不少。 程壑川站在队列里,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武將队列最前面的蓝玉。 凉国公今天穿得格外精神,金甲换了朝服,但那股子意气风发的劲儿从骨子里透出来,藏都藏不住。 程壑川在心里默默祈祷,蓝大哥,千万记住我说的话。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脸上带著难得的笑容。 他环顾了一圈大殿,最后目光落在蓝玉身上:“蓝玉。“ 蓝玉出列,单膝跪地:“臣在。“ “你这次北征,大破北元残部,俘获七万余眾,牛羊马匹无数。朕很满意。“ 蓝玉抬起头,脸上带著笑,声音洪亮得像在战场上喊口令。 “谢陛下夸奖!臣这次出征,一路势如破竹,北元残余望风而逃!臣率军追了八百里,把那帮人打得落花流水!“ 程壑川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朱元璋继续问:“这次北征,你觉得谁的功劳最大?“ 蓝玉挺起胸膛,毫不犹豫地开口:“当然是臣!没有臣亲自率军衝锋,这场仗根本打不下来!“ 程壑川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他在心里不停地喊推辞啊!说都是陛下指挥有方啊!你昨晚答应的呢?!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敲扶手了。 一下,两下,三下。 “好,“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蓝玉,你想要什么赏赐?“ 蓝玉眼睛一亮。 程壑川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知道蓝玉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是“陛下赏什么都行,臣都接著“,到时候朱元璋的猜忌就更深了。 情急之下,他再也顾不得朝堂规矩了。 “咳咳——!“ 一声突兀的咳嗽,在肃穆的奉天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目光全部集中在了程壑川身上。 站在他前面的几个官员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各异。 有人皱眉,有人疑惑,有人带著几分幸灾乐祸。 御座上的朱元璋也停下了敲扶手的手,目光越过百官,落在了程壑川身上。 程壑川感觉自己脸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抬起头,迎著朱元璋的目光,然后飞快的朝著蓝玉的方向使了一个眼色。 第59章 心里一美,嘴就跟不上了 蓝玉的嘴终於闭上了一瞬。 程壑川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不过,臣能打贏这场仗,全是陛下指挥有方。没有陛下运筹帷幄,臣在前线再能打也没用。臣……臣只是替陛下跑腿的。“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文武百官面面相覷。 蓝玉这个人大家太熟了,从来都是“老子天下第一“,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有人偷偷看了程壑川一眼,又看了看蓝玉,目光里带著几分瞭然。 朱元璋也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抹笑容里带著几分玩味,几分意味深长。 “行了,“朱元璋挥了挥手,“你替朕跑腿,跑得很好。朕赏你黄金千两、绸缎百匹、良田三百亩,你收著吧。“ 这一次蓝玉终於记住了程壑川的话。 他没有直接谢恩,而是又推辞了一句:“陛下,臣……臣不敢受这么多。臣只是做了分內的事,赏得太重,臣心里不安。“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队列里的程壑川,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转,然后笑了。 “让你拿著你就拿著。朕赏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蓝玉这才叩首谢恩:“臣谢陛下隆恩。“ 早朝散了之后,程壑川快步走出奉天殿,站在殿外的台阶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程老弟!“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壑川转过身,看到蓝玉大步走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他从台阶上摔下去。 “刚才朝堂上,多亏你那一咳!要不然我差点又说错话了!“ 程壑川被他勒得喘不上气,挣扎著脱开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说:“蓝大哥,你昨晚明明答应得好好的,推辞三次,谦虚低调,把功劳往陛下头上推。你怎么一上朝就全忘了?“ 蓝玉挠了挠后脑勺,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这不……一高兴就忘了嘛。听到陛下夸我,心里一美,嘴就跟不上了。“ 程壑川无奈地嘆了口气:“蓝大哥,你下次要是再忘了,我就站在你身后,你要说错话我就踹你一脚。“ 蓝玉哈哈大笑:“行!你踹!你踹多狠我都受著!“ 笑完之后他忽然正了正神色,拍了拍程壑川的肩膀,声音低了几分。 “程老弟,今天这事,我记著了。你这个朋友,我没白交。“ 程壑川看著他认真的眼神,心里那口气终於彻底鬆了下来。 他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忽然看到宫门口站著一个人影。 纪纲。 锦衣卫指挥使穿著飞鱼服,正靠在宫门的门框上看著他们,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看到程壑川的目光看过来,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程壑川心里明白,纪纲看到了一切,也记住了朝堂上那一声咳嗽和那个眼色。 他转头对蓝玉说:“蓝大哥,你先回去歇著。这几天低调点,別到处串门喝酒。等风声过去了,我再去找你。“ 蓝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程壑川站在奉天殿门口的台阶上,看著蓝玉大步离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纪纲消失的方向,心里默默地盘算著,今天这关是过了,但以后的日子还长著呢。 他走下台阶,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回头一看,穿著浅绿色衣裙的蔡梦冉正站在宫门口朝他招手。 她手里提著一个食盒,脸上的笑意比阳光还灿烂。 “程大哥!我给你送早饭来了!福伯说你早上没吃东西就出门了,让我给你送来!“ 程壑川看著她那双亮晶晶的杏眼和手里那个还冒著热气的食盒,忽然觉得,不管这朝堂上有多凶险,总有人在家里等他回去,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 程壑川正式掛上“监军“名头的那天,蓝玉正在校场上操练新兵。 凉国公听说程壑川来了,把长枪往地上一插,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蒲扇般的大手拍在程壑川肩膀上。 “程老弟!你可算来了!我正愁没人陪我喝酒!“ 程壑川被他拍得齜牙咧嘴:“蓝大哥,我是来当监军的,不是来喝酒的。“ “监军怎么了?监军就不能喝酒了?“蓝玉哈哈大笑,一把揽著他的肩膀往帅帐里走,“走走走,里面坐,我刚让人从西域带了几坛好酒来!“ 程壑川被他拖进了帅帐。 帐子里掛著一张巨大的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北元残余势力的分布和地形。 程壑川站在舆图前看了一会儿,目光停留在一个標註著“捕鱼儿海“的地方:“蓝大哥,这里的地形,你熟悉吗?“ 蓝玉端著酒碗走过来:“熟!我在那儿打了三仗,闭著眼都能画出来。怎么了?“ 程壑川指著舆图上捕鱼儿海东南侧的一片区域:“这里。你上次大捷之后,北元余孽往东南方向撤了。如果他们要反扑,很大概率会走这条路线。“ 蓝玉放下酒碗,凑过来仔细看了看,皱眉道:“这条路不好走。两边是山,中间只有一条狭长的谷地。如果他们走这里,很容易被堵死。“ “对,“程壑川说,“所以他们不会光明正大地走。他们会分兵。一支走谷地做诱饵,吸引你的主力过去。另一支从北面绕过来,直插你的后方。“ 蓝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盯著舆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一拍大腿。 “程老弟!你说得对!我之前也想过他们会走这条路,但没想过分兵这一层。要是真让他们绕到我后面去,我的粮道就断了!“ 他转过身,上下打量著程壑川,目光里带著几分新奇:“程老弟,你一个文官,怎么懂排兵布阵?“ 第60章 酒后吐真言 程壑川心里一紧,赶紧找了个理由:“书上看来的。兵书读得多,自然能说上两句。真让我上战场,我腿都是软的。“ 蓝玉哈哈大笑,端起酒碗:“不管怎么说,你这个建议我记下了!回头我让人往北面多派几队斥候,防著他们绕后!“ 程壑川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心里鬆了一口气。 他在现代看过不少军事科普文章,知道“分兵迂迴“这种战术在古代战场上屡试不爽。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太懂,否则朱元璋那边不好交代。 接下来的日子,程壑川在蓝玉军中待了一个多月。 他每天跟著蓝玉巡营、看操练、听军事会议,时不时从后世的军事理念里拿出一些东西来。 比如“情报优先“(多派斥候)、“后勤为王“(建立多线补给)、“士气管理“(善待士兵、赏罚分明)。 蓝玉虽然嘴上不服,但每次听完都默默地採用了。 有一次,蓝玉正在训斥一个打了败仗的偏將,嗓门大得像打雷,整个军营都能听见。 程壑川在旁边听著,等蓝玉训完了,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蓝大哥,你下次骂人的时候,能不能找个没人的地方?“ 蓝玉一愣:“骂人还得找没人的地方?“ “对。“程壑川耐心地说,“你当眾骂他,他觉得丟了面子,心里不服。你私下骂他,他回去自己琢磨,反而会改。而且你当著全军的面骂一个偏將,別人会怎么想?他们会想蓝將军脾气这么大,下次犯错的是我怎么办?“ 蓝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挠了挠头:“好像有点道理。“ “还有,“程壑川继续说,“你最近在陛下面前,说话稍微温和一点。“ 蓝玉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又提低调?“ “不是低调,是示弱。“程壑川说,“你越是在陛下面前显得无所不能,陛下就越担心。你偶尔在陛下面前说一句臣老了,有些事力不从心了,陛下反而会觉得你真实、诚恳。“ 蓝玉皱著眉想了半天:“我什么时候力不从心过?“ “蓝大哥,“程壑川无奈地嘆了口气,“你不会示弱,可以学嘛。你下次见陛下,別一开口就是臣能打。你试著说一句陛下,臣最近腰疼,怕是年轻的时候打仗落下的病根。“ 蓝玉瞪著他:“我腰不疼。“ “假装疼!“程壑川快被他气笑了,“你就算说疼,谁还能把你的腰扒开了看不成?“ 蓝玉挠著头,一脸为难。 但在程壑川的坚持下,他终於勉强答应了。 半个月后,蓝玉述职,在乾清宫当著朱元璋的面,难得地弯了弯腰。 “陛下,臣最近腰有些不舒服,可能是早年打仗落下的毛病。臣想著,等北边安稳了,能不能多歇歇……“ 朱元璋端著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了看蓝玉那明显不太自然的“憔悴“表情,又看了看远处等在宫门口的程壑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放下茶碗:“行。你好好养著。北边的事,朕让別人看著点。“ 蓝玉退出乾清宫的时候,后背全是汗。 程壑川在宫门口等著他,见他出来,快步迎上去:“蓝大哥,怎么样?“ 蓝玉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脸上表情极其复杂:“程老弟,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说这种话。心里憋得慌。“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不过,陛下好像確实挺受用的。他没发火。“ 程壑川笑了:“这就对了。蓝大哥,你要记住,在陛下面前,你越强大,他越不安。你越有弱点,他越放心。“ 蓝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两人並肩走出宫门,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暮色中的皇宫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橙红的光。 那天晚上,蓝玉拉著程壑川在自己的府邸里喝酒。 酒过三巡,蓝玉的话越来越多,渐渐从军旅往事聊到了朝堂上的人和事。 程壑川端著酒杯,一直在留意他的言辞,生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但怕什么来什么。 蓝玉喝到第六碗的时候,忽然放下酒碗,盯著桌上跳动的烛火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带著一种酒后特有的含糊和失控:“程老弟……你说,陛下为什么总是防著我们这些老兄弟?“ 程壑川的手一抖,酒差点洒出来。 他赶紧压低声音:“蓝大哥,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蓝玉摆摆手,眼神直勾勾地盯著烛火,“我跟陛下打了半辈子仗,一起出生入死。我蓝玉这条命,是替大明朝打的。可他……他心里总是不踏实……“ 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声音沙哑:“他防著徐达,防著李文忠,防著我。他总觉得我们这些武將有一天会抢他的江山。程老弟,你说我们这些人,谁想过抢他的江山?谁想过?“ 程壑川后背的冷汗已经把官袍浸透了。 他四下看了一眼,幸好正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侍从都被蓝玉屏退了。 他放下酒碗,一把按住蓝玉的手腕,声音压到了最低:“蓝大哥!你听我说!“ 蓝玉抬起头看著他,目光带著几分迷离。 “你刚才说的话,我当没听见。你也当没说过。“程壑川一字一句地说,“以后不管喝多少酒,这种话你一个字都不要往外说。你知不知道,这话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你就是谋反的大罪!“ 蓝玉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了酒碗。 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过了许久,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自嘲,几分苦涩:“程老弟,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只是……有时候心里憋得慌。“ 程壑川看著他,心里翻涌著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 他端起酒碗,跟蓝玉碰了一下,然后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他离开蓝府的时候,夜风冷得刺骨。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大门。 他以为今晚蓝玉的话够让他心惊胆战的了。 没想到很快更让他心惊胆战的事发生了。 三天后,纪纲派人送来了一封密信。 程壑川拆开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有人正在军中散布流言,说蓝玉要造反。 流言的內容很具体,说蓝玉私下打造兵器,联络北元余孽,准备在下次北征的时候拥兵自重。 纪纲在密信的末尾加了一句话:“流言已传至陛下耳中。速查。“ 第61章 交虎符告老,回家种地去 程壑川把密信烧了,连夜去了城郊的兵营。 他找到蓝玉的时候,蓝玉正在靶场射箭,脸色铁青,显然他也听说了那些流言。 “程老弟,“蓝玉一箭射穿了靶心,声音压著火,“有人说我要造反。你信吗?“ 程壑川走到他面前,看著他的眼睛:“蓝大哥,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得查出来是谁在造谣。不把这个人揪出来,今天一个流言,明天一个流言,陛下听多了,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蓝玉把弓往地上一扔:“你说怎么办?“ 程壑川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了。 造谣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事,需要有人传递消息,有人配合传播。 而军中消息传递最快的途径只有一个,就是各营之间的文书往来。 “蓝大哥,你把最近一个月的军中文书全部调给我。特別是那些非正式的信件、便条、私下传递的口信。我要看看,都有谁在往外递消息。“ 蓝玉虽然觉得这法子不靠谱,但还是照办了。 满满三大箱文书堆在了帅帐里,程壑川把自己关在里面,连熬了三个通宵。 第三天夜里,程壑川终於从那一堆文书中找出了蛛丝马跡。 有一封从北营传出的便条上,写著一行只有六个字的话:“近日军心动摇。“ 字跡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但落款处有一个极小的墨点,像是不小心滴上去的。 程壑川翻遍了所有文书,发现同样带墨点的笔跡出现在另外两份文书上。 一份是调运兵器的记录,一份是日常的粮草报备。 三份文书出自三个人之手,但墨点的形状、大小、位置完全一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不是巧合。 是有人用了同一个人代笔。 程壑川顺著那三份文书的来源追查,最终锁定了目標,北营的军需主簿,姓吴,名德才,一个不起眼的八品小官。 这个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所有带有“相同墨点“的文书,全部跟他经手的流程有关。 程壑川没有打草惊蛇,而是让人暗中监视吴德才。 第二天晚上,吴德才果然溜出了军营,去了城南一家茶馆。 沈放跟了进去,看到吴德才跟一个穿著黑袍的人在角落里低声交谈。黑袍人的身形很眼熟,瘦高个,走路时左脚微微有些跛。 程壑川听到描述之后,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名字,刘安身边有一个师爷,就是左脚微跛。 又是刘安的人。 那个在逃的礼部主事,还在暗中搅局。 程壑川连夜写了密报,送给纪纲。 第三天早上,吴德才被锦衣卫从军营里带走了。 审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全招了。 刘安给了他五百两银子,让他每隔几天往外递一次“军心动摇“的消息,別的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一个传话的工具,根本不知道自己递出去的那些话会被用来造什么谣。 纪纲顺藤摸瓜,三天后在湖广境內抓到了刘安。 这一次刘安没有逃掉。 他的师爷也被抓了,两人一起被押回了京城。 锦衣卫的审讯室里,刘安终於扛不住,招出了一个名字。 他背后那个“绣云黑靴“的人,是兵部的一个侍郎,姓周。 那个周侍郎已经在秋闈之后被调去了南京之外的一个閒职,但刘安说,他所有的指令都是周侍郎授意的。 程壑川拿到这个结果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了。 他坐在书房里,看著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周侍郎。兵部的人。 秋闈的时候想换试卷,现在又造谣蓝玉造反。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是有人指使他,还是他自作主张? 程壑川把案卷整理好,准备呈给朱元璋。 但他知道,这条线不会在这里终止。 在洪武朝的朝堂上,每一根线头后面,都连著另一个线头。 他得一个一个地解开,才能看清那张大网的全貌。 …… 刘安被抓的消息传遍朝堂的那天,蓝玉正在军营里练枪。 程壑川找到他的时候,蓝玉已经把一桿铁枪舞得虎虎生风,枪尖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银弧,地上的沙土被捲起了一层灰雾。 听到程壑川的脚步声,蓝玉收枪立定,一桿枪杵在地上,喘著粗气问:“抓到了?“ “抓到了。“程壑川走到他面前,“刘安和那个周侍郎,都落网了。锦衣卫正在审。“ 蓝玉点了点头,把枪往兵器架上一扔,抓起旁边的汗巾擦了把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似往常那般洪亮,反而带著几分少有的沉鬱:“程老弟,我想了一晚上。我打算明天早朝,主动向陛下交出兵权。“ 程壑川愣住了。 他看著蓝玉那张被汗水浸透的脸,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蓝大哥,你说什么?“ “交兵权。“蓝玉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我把虎符交回去,把军中的事务交给兵部安排。我告老,回家种地去。“ 程壑川盯著他看了好几秒钟,確认他不是在说气话之后,走到他旁边,坐在校场边的石墩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蓝玉坐下。 蓝玉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並肩看著远处操练的士兵。 “蓝大哥,“程壑川斟酌著措辞,“你为什么突然这么想?“ 蓝玉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粗糙的大手搓了搓脸:“刘安的事,让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我在朝中待了这么多年,得罪的人比交的朋友多。那些人不想著我好,时时刻刻想往我身上泼脏水。今天造谣我造反,明天不知道还要造什么谣。我不怕他们,可我怕——“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怕连累我身边的人。妻儿老小,还有像你这样的朋友。“ 程壑川心里一热,他转头看著蓝玉的侧脸,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疲惫。 他想了想,开口了:“蓝大哥,我不同意你交兵权。“ 第62章 需要一堵墙,替你挡 蓝玉猛地转过头:“为什么?“ “第一,“程壑川竖起一根手指,“你现在交兵权,陛下反而会多想。他会觉得蓝玉是不是心虚了?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事怕被查出来?你在这个节骨眼上交权,等於默认了那些流言。“ 蓝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程壑川说的好像有些道理。 “第二,“程壑川竖起第二根手指,“北边还不安稳。北元余孽只是被打散了,不是被消灭了。你这时候交兵权,换个人上去,谁有你的本事?万一北边再起战事,陛下还得把你找回来。到时候你不但没退成,反而更惹眼。“ “第三,“程壑川看著他的眼睛,“蓝大哥,你不是一个能閒下来的人。你回了家,每天种种花、养养鱼,你受得了吗?“ 蓝玉沉默了。 过了许久,他忽然苦笑了一声:“程老弟,你连我能不能閒著都知道了?“ “我跟你打了这么久交道,你的性子我摸得差不多了。“程壑川说,“蓝大哥,交兵权不是不行,但不是现在。你现在要做的,不是退,是让人替你挡在前面。“ “什么意思?“ “你的问题不是你本人有问题,是你身边没有人替你化解那些流言和猜忌。“程壑川说,“你脾气太直,说话太冲,做事太张扬。你在军中无敌,但在朝堂上,你是个靶子。你需要一堵墙,替你挡住那些明枪暗箭。“ 蓝玉看著他,目光里渐渐多了几分明白,但还是带著犹豫:“你是说……让我找个能说会道的人替我说话?“ “不只是说话,“程壑川说,“是帮你处理那些你不擅长的事。朝中的文书往来、各部的交际应酬、陛下的心思琢磨。你不喜欢做的事,有人替你做了。你不想见的人,有人替你挡了。你在前线专心打仗,后方的杂事有人帮你打理。“ 蓝玉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从犹豫变成了若有所思:“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 “蓝大哥,交兵权的事你先放一放。明天早朝你照常上朝,陛下不提流言的事,你就不提。陛下如果提了,你就说臣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查,但语气要平和,別瞪眼。“ 蓝玉沉默著思索了一整个下午。 那天晚上,他让人送了一壶酒到程宅,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三个字:“听你的。“ 第二天早朝,朱元璋果然提起了刘安造谣的事。 大殿上的气氛比往日肃杀了几分,朱元璋扫视了一圈文武百官,最后目光落在了蓝玉身上。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蓝玉,有人造谣你要造反,你怎么看?“ 蓝玉大步出列,单膝跪地,声音不卑不亢:“陛下,臣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查。臣若真有反心,天打雷劈。臣这条命是陛下的,陛下什么时候想要,隨时拿去。“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程壑川站在队列里,提著心看著蓝玉。 这话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比起以前的“老子天下第一“已经软和了不少。 起码没有瞪眼,没有拍胸脯,没有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行了,起来吧。朕要是真信那些流言,你还能站在这里说话?“ 蓝玉站起来,叩首:“谢陛下信任。“ 程壑川看到朱元璋的眼神从冷肃变成了缓和。 他知道,这一关,过了。 但蓝玉身边的问题不解决,迟早还会有下一关。 散朝之后,程壑川没有回家,直接去了蓝玉的府邸。 他找蓝玉要了一份详细的军中幕僚名单,然后回到自己的值房,一份一份地看过去。 蓝玉身边的幕僚有十几个人。 文书的、粮草的、情报的、参谋的。 但程壑川翻了半天,发现一个致命的问题。 这些人全是蓝玉从军中提拔上来的武將出身,没有一个是正经的文官。 军中的人办事利落、忠诚度高,但他们对朝堂上的门道一窍不通。 一封奏摺怎么措辞、一份回函怎么落笔、一个消息该不该传、一个人值不值得见,这些东西他们都不懂。 蓝玉需要的是既能做事又会做人的文官。 程壑川想了想,提笔列了一份名单。 名单上的名字不多,但每一个都是他精挑细选的。 周垣,都察院御史,精明强干,擅长文书往来,对朝中的人脉和规则了如指掌。 王谦,户部主事,为人谨慎,做事细致,擅长粮草帐目。 赵明诚,都察院御史,以前跟过程壑川办过案子,人品可靠,適合处理对外交际。 还有一个老帐房先生姓郑,在户部退下来的,算帐是一把好手,为人清白,从不掺和是非。 程壑川把名单交给蓝玉的时候,蓝玉看了半天,皱眉道:“这些人都不是武將?“ “不是。“程壑川说,“武將替你打仗,文官替你挡箭。蓝大哥,你要是能把这四个人收进幕中,以后朝堂上的那些明枪暗箭,有人替你挡了。“ 蓝玉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你推荐的人,我信。“ 接下来半个月,程壑川亲自出面,把这四个人一个个请到了蓝玉府上。 周垣起初有些犹豫,他是都察院的人,入了凉国公的幕府,难免被人说閒话。 但程壑川一句话就让他改了主意:“周兄,我不是让你去给蓝玉当奴才,是让你去帮他。他在前线替大明卖命,我们在后方替他守好后院,这不丟人。“ 周垣想了想,最终点了头。 王谦和赵明诚也先后答应了。 最后那个老帐房郑先生,程壑川亲自上门请了三次,老头才鬆了口。 “程大人,老朽不是不想帮。老朽是怕,凉国公那脾气……老朽劝不住啊。“ 程壑川笑了:“郑先生,你不需要劝他。你只需要帮他算好每一笔帐,写好每一封文书。他在外面风光也好,惹事也好,你只管把后院守住了。“ 郑先生捻著鬍鬚想了半天,终於点了头。 四个人进了蓝府之后,效果立竿见影。 周垣帮著蓝玉重新梳理了与兵部的所有文书往来,以前那些措辞生硬,容易得罪人的公文,被他润色得滴水不漏。 王谦把军中粮草帐目重新整理了一遍,该补的补,该查的查,再也没人能在粮草上做文章。 赵明诚负责对外交际,哪个官员来拜访蓝玉,是什么目的,该见不该见,见了该说什么话,他安排得清清楚楚。 郑先生算帐又快又准,蓝玉自己都没搞清楚的银钱帐目,他半个月就理得一清二楚。 程壑川每隔几天就去蓝府看一看,確认这四个人没有出问题。 有一次他跟周垣在后院喝茶,周垣放下茶杯,笑著对他说了一句:“程大人,我算是明白你为什么让我们来了。“ 程壑川端著茶杯:“为什么?“ “凉国公这个人,打仗是天下第一,做人嘛……“周垣笑了一声,“如果没有这堵墙挡著,他早就被人捅成筛子了。“ 程壑川也笑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向远处蓝玉正在练刀的身影。 蓝玉的事暂时稳住了之后,程壑川的日子难得清閒了几天。 每天去都察院点个卯,看看公文,批批卷宗,傍晚回家吃饭,偶尔跟沈放练两招剑法,日子过得像一潭静水。 但静水之下,暗流从未停过。 那天傍晚,王安亲自送了一张帖子到程宅。 朱元璋在宫里设宴款待几位年迈的老臣,也请了几个年轻的后辈作陪。 程壑川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拿著帖子看了半天,心里有点打鼓,这怕不是鸿门宴吧? 第63章 老大难的问题 程壑川换了乾净的官袍,进了宫。 宴席设在御花园。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旁边坐著马皇后,两侧是几个白髮苍苍的老臣和几位年轻的官员。 程壑川坐下之后扫了一圈,在座的全是文官,一个武將都没有。 他心里微微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过三巡,朱元璋放下酒杯,忽然开口了:“朕最近在想一件事。“ 满座安静下来,等著他继续说。 “朕那几个孙子,都到了读书的年纪了。朱雄英今年八岁,朱允炆也七岁了,还有朱允熥,五岁了。“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朕想让太子给他们请几个好先生,多读读经典。四书五经,史书典籍,都得学。“ 几个老臣纷纷点头附和。 “陛下圣明!皇子皇孙,当以经史为本。“ “读史可以明智,读经可以修身,此乃治国之基。“ “臣以为,当从《论语》开始教起……“ 程壑川坐在末席,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脑子里飞速转动,明朝皇子皇孙的教育问题,歷史上一直是个老大难。 朱元璋对子孙的管教极其严格,要求他们天天读经、日日背书,课业繁重到令人髮指。 但偏偏这种“严教“的效果极差,后来的建文帝,永乐帝的教育虽然扎实,但教出来的皇帝一代不如一代,治国理政的实践能力严重不足。 原因是什么? 程壑川在论文里写过,重书本、轻实践。 皇子们从小关在深宫里背书,长大了连民间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他们能背出《论语》里的每一句话,却不知道一条河该怎么治,一个县该怎么管,一个老百姓想要什么。 这种教育培养出来的是满腹经纶的理论家,不是能治国安邦的实干者。 而且朱元璋的教育方式还有一个致命的问题,他太爱管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皇孙们每天读什么书、写什么字、背什么文章,他都要亲自过问。 他越管,孙子们越怕他。 越怕他,越不敢在他面前犯错。 越不敢犯错,就越学会敷衍了事。 程壑川放下酒杯,在心里斟酌了许久。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说话,歷史就会按原样走下去。 但他现在说话,朱元璋不一定会听。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马皇后,马皇后正端著茶杯,目光温和地扫过席间。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开口了:“陛下,臣斗胆说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挑了挑眉:“说。“ “陛下,臣以为皇子皇孙的教育,光读经书不够。“ 几个老臣面面相覷。 其中一位姓陈的老翰林放下了筷子,脸上带著几分不悦:“程大人此言差矣。四书五经乃圣人之道,不读经书读什么?“ 程壑川没有看他,而是继续看著朱元璋:“陛下,臣不是说不读经书。经书当然要读,但不是只读经书。“ 朱元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你说,还该读什么?“ “读天下。“程壑川说,“读老百姓的日子。读一条河怎么治,一个县怎么管,一颗种子怎么种,一块银子怎么花。读完了天下,再去读经书,才知道书里那些大道理,到底是写在纸上的还是活在人间的。“ 满座譁然。 陈翰林的脸涨红了:“程大人这话是说,读经书无用?“ 程壑川转向他,语气平和:“陈大人,下官没有这个意思。下官只是觉得如果一个人从小关在宫墙里,只读圣贤书,不见世间事,那他长大了,能做一个好的理论家,但不一定能做一个好的皇帝。“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 朱元璋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在桌上停了片刻,然后猛地一拍桌面:“程壑川,你是说朕教的孙子会不合格?“ 程壑川赶紧跪下来:“陛下息怒!臣不敢说陛下教得不好!臣只是觉得,天下之大,光靠书本上的道理是管不过来的。皇子皇孙们將来要治理的是活生生的人,是千变万化的事。他们需要学会的,不光是四书五经里的道理,还有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看透人心,怎么在复杂的情况下做出最合適的决定。“ “这些本事,书本上教不了。“ 朱元璋盯著他,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 气氛冷到了冰点。 程壑川跪在地上,感觉到头顶那道目光像千斤巨石压下来。 就在这时候,一个温和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马皇后放下茶杯,笑了笑:“陛下,臣妾倒是觉得,程大人说得有那么一点道理。“ 朱元璋看了她一眼:“你也替他说话?“ “臣妾不是替他说话,臣妾是替陛下想。“马皇后不紧不慢地说,“陛下当年在凤阳放牛的时候,读过几本经书?“ 朱元璋愣了一下。 “陛下是做了皇帝之后,才开始读书的。可陛下没读多少书,却能把天下治理得这么好。为什么?“马皇后看著他的眼睛,“因为陛下知道老百姓在想什么、要什么。这些本事,不是书里读来的,是在民间摸爬滚打学来的。“ 马皇后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皇子皇孙们生在宫里,长在宫里,从没见过民间是什么样子。如果他们只读书,不接触世事,那他们长大了,怎么知道老百姓的苦?怎么知道一个县官该怎么做才算好官?“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他盯著马皇后看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程壑川,最终哼了一声,摆了摆手:“行了,起来吧。“ 程壑川站起来,感觉腿有点发软,重新坐回座位上时,后背的汗已经透了三层。 朱元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平和了几分:“程壑川,你说应该让他们接触天下事,那你来说说,该怎么接触?“ 程壑川脑子飞速转了一下:“臣以为,可以分两步走。第一步,请几位有过地方官经歷的老臣,定期进宫给皇孙们讲讲他们治下的见闻,怎么断案、怎么治河、怎么劝农桑。不是讲大道理,是讲具体的事。第二步,等皇孙们再大一些,让他们出宫走动走动。不用走远,京城周边就行。看看城外的人是怎么过日子的,看看田里的庄稼是怎么长出来的。“ 朱元璋听完,没有立刻表態。 他放下酒杯,目光在程壑川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向了太子朱標。 朱標坐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插话,直到这一刻才微微点头:“父皇,儿臣觉得程御史的建议可行。“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几下。 过了许久,他终於开口:“程壑川,你既然这么会说,那你抽空去给那几个小的上一堂课。让朕看看,你说的那些东西,到底能不能教。“ 第64章 熊孩子们 程壑川愣了一下,连忙叩首:“臣领旨。“ 气氛终於缓和了下来。 老臣们重新端起了酒杯,话题从皇孙教育转到了別的事情上。 宴席散了之后,程壑川走出御花园,朱標从后面跟了上来。 “壑川,“朱標走在他身边,声音带著几分笑意,“你今天胆子够大的。“ 程壑川苦笑:“殿下,臣也是没办法。有些话不说,心里过不去。“ 朱標没有再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准备。那几个小的,可不好教。“ …… 隔天下午,程壑川去了东宫。 朱標早就在门口等著了,看到他过来迎了两步,脸上带著几分看热闹的笑意:“壑川,本宫提醒你一句,那几个小的,可不好对付。“ 程壑川心里微微一沉:“殿下,他们能有多难对付?“ 朱標笑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你进去就知道了。“ 东宫的书房里,三个小身影正坐在各自的矮桌前。 正中间的是朱雄英,八岁,眉眼间已经有几分朱標的温和俊朗,手里拿著一卷书,正歪著头打量门口的方向。 左边的是朱允炆,七岁,生得白净清秀,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的表情。 右边最小的那个是朱允熥,五岁,肉嘟嘟的小脸,正趴在桌子上用笔乱画,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进来了。 程壑川走到书房中间,站定,朝三个孩子拱了拱手:“臣,都察院僉都御史程壑川,见过三位殿下。“ 朱雄英放下书,稚嫩的声音带著几分老成:“你就是程壑川?皇爷爷说你很厉害。“ “殿下过奖了。“ 朱允炆抿著嘴,目光在他身上上上下下地扫了一遍:“听说你昨天在宴会上跟皇爷爷吵架了?“ 程壑川心里一紧:“不是吵架,是提了一些建议。“ “那你今天打算教我们什么?“朱允炆把面前的《论语》往前一推,“如果是背书,我会背了。论语前十篇,倒背如流。“ 程壑川看著那张小脸上显而易见的“你来点新鲜的吧“的表情,还有朱雄英眼睛里藏著的好奇打量,以及朱允熥依然埋头画画的完全无视,忽然明白了朱標那句“不好对付“是什么意思。 这三个孩子见惯了太傅们照本宣科的讲法,什么经史子集早就听腻了。 今天派他来,如果他也跟那些太傅一样开讲四书五经,怕是不到半刻钟三个孩子就会开始打瞌睡。 他想了想,走到书案前坐下,目光扫过三个孩子:“今天不背书。“ 朱允炆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脸上还在努力绷著:“那教什么?“ 程壑川从袖子里取出三张纸,分给他们一人一张:“今天咱们来玩个游戏。“ 朱允熥终於停下了笔,抬起头来,肉嘟嘟的小脸上带著茫然:“游戏?“ “对。“程壑川指著纸上的內容,“这是一座城。城墙、城门、护城河、街市、粮仓、军营、县衙,都在上面。“ 三个孩子低头看著那张纸。 朱雄英看了半天:“这是……舆图?“ “算是吧。“程壑川说,“现在我给你们每人一座城。城里有一千户百姓,城外有一千亩良田。今年夏天大旱,田里颗粒无收,城里粮仓只剩一半存粮。你们每个人都是这座城的县令。你们来告诉我怎么让城里的人活过这个冬天?“ 朱允炆皱著小眉头看著那张图:“可以跟邻县借粮。“ “邻县也在旱。去年他们收成也不好,自家的粮都不够吃。“ 朱允熥歪著脑袋想了半天,奶声奶气地开口:“那就让百姓少吃一点。“ “少吃多少?“ “少吃一半。“ “百姓每天吃半碗饭,能撑多久?“ 朱允熥掰著手指算了半天:“三……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呢?“ 朱允熥挠了挠头,不说话了。 朱雄英一直在认真地看著那张图,忽然开口了:“城外有一条河。“ 程壑川心里一动:“嗯?“ “这条河从西边山上流下来的,“朱雄英的手指在图上划过,“如果河水还在,那就说明山上有水。我们可以在上游修一个小水坝,把水引过来灌田。虽然今年来不及了,但明年秋天就能收粮。今年冬天,先打开粮仓,按人头定量发放,同时派人去更远的地方买粮。“ 程壑川看著朱雄英那张认真思考的小脸,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史书上说朱標的长子“聪慧过人“了。 八岁的孩子,能想到修水坝、引水灌田、定量发粮、异地购粮,这个思考能力已经超过了很多成年人。 “殿下说得很好。“程壑川点了点头,“但有一个问题,修水坝需要人手,城里的人都在饿肚子,谁有力气去干活?“ 朱雄英张了张嘴,卡住了。 朱允炆忽然接了话:“可以把口粮分成两份。干活的给双份,不干活的给半份。这样一来,大家就都抢著去修水坝了。“ 程壑川看了他一眼,这个歷史上未来的建文帝,七岁的年纪就能想到“按劳分配“的道理。 他虽然不喜欢这个后来被朱棣赶下台的皇帝,但不得不承认,小时候的朱允炆確实聪明。 “还有吗?“程壑川问。 朱允熥举起了小手,奶声奶气地说:“我……我可以把我的糖分给他们吃!“ 程壑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五岁的孩子不懂什么治国理政,但他知道把自己的糖分给別人,这份心意比什么策略都珍贵。 三个孩子七嘴八舌地討论了一整个下午,从修水坝到按劳分配,从异地购粮到开仓放粮,从节省口粮到发动百姓自救。 程壑川在旁边时不时引导两句,“如果这条路走不通呢?““还有別的办法吗?““你觉得哪条路最好?“ 但不直接给他们答案。 他要让他们自己学会思考。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的时候,朱雄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脸上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程大人!这个比背书有意思多了!“ 朱允炆的小脸也鬆动了,虽然还在努力保持矜持,但眼角眉梢的亮光藏都藏不住:“你下次来,还教这个吗?“ 朱允熥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程壑川面前,拽著他的袖子,仰起肉嘟嘟的小脸问:“程大人,你什么时候再来?“ 第65章 程大人怎么还不来? 程壑川蹲下来,看著三个孩子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朱標说的“不好教“,其实只是方法没找对。 这些孩子不是不爱学,是不爱死学。 他们需要的不是填鸭式的灌输,是能把他们脑子里的齿轮转起来的引子。 “下次来,“程壑川说,“咱们不玩旱灾了,换个新的。“ “换什么?“朱允炆忍不住追问道。 “等下次来了再告诉你们。不过你们可以先想一想,如果城外有一伙山贼,山贼有一百人,县城里只有五十个守兵,你们怎么守住这座城?“ 三个孩子对视了一眼,眼睛里全是跃跃欲试的光。 程壑川看著他们那个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这些小脑袋里装的,是大明的未来。 如果他们能学会思考,学会判断,学会在复杂的情况下找到解决方案,那大明的未来,也许真的会不一样。 他起身告辞的时候,三个孩子送他到书房门口。 朱雄英拱手行礼的样子已经有了几分大人模样:“程大人,今日受益良多。“ 朱允炆站在旁边,抿著嘴,没有说客气话,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出卖了他的心思。 朱允熥最简单,直接抱住程壑川的腿不肯鬆手:“你明天就来!“ 朱標站在院子里的迴廊上,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等程壑川走出来,他迎了上去,目光里带著几分讚赏:“壑川,你用了什么法子?这几个小的,平日里那些太傅讲课,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打瞌睡了。“ 程壑川笑了笑:“殿下,臣只是让他们觉得,这不是在上课,是在玩游戏。“ 朱標若有所思地想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他顿了顿,又问了一句:“那你下次来,打算给他们玩什么?“ 程壑川想了想:“山贼攻城。守城战。“ 朱標笑了:“有意思。本宫到时候也来旁听旁听。“ …… 从东宫回来的第二天,程壑川就忙得脚不沾地。 都察院积压的案子像山一样堆在案头。 秋闈刚过没多久,各地送来的举报信,弹劾折,秋审卷宗一股脑涌进来,周垣已经熬了三个通宵,刘云峰的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连一向不苟言笑的张正源都开始在值房里骂娘了。 程壑川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吃饭在衙门里隨便扒两口,睡觉在值房的硬板床上凑合。 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这天早上,程壑川正在值房里批阅一份秋审卷宗,忽然听到窗外有人敲了敲窗户。 他抬头一看,王安站在窗外,手里捧著一卷明黄色的文书,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程大人,您答应去东宫给皇孙们上课的事,是不是忘了?“ 程壑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这才猛然想起距离上次去东宫,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他赶紧站起来:“王公公,下官这一个月实在太忙……“ “咱家知道。“王安摆了摆手,“不是咱家来找您,是太子殿下托咱家来传句话。“ “殿下说什么?“ 王安的嘴角弯了一下,带著一种耐人寻味的笑意。 “殿下说,三位小殿下天天问他程大人怎么还不来,一天问三遍。朱雄英殿下问得最含蓄,只问程大人是不是公务太忙了,朱允炆殿下问得直接程大人是不是忘了我们了,朱允熥殿下嘛……“ 他顿了顿,眼里带著掩不住的笑意:“朱允熥殿下直接拽著太子的袖子说,父王,程大人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程壑川的鼻头猛地一酸。 三个孩子,天天在问。 他们等了他一个月。 “王公公,“程壑川的声音有点涩,“麻烦您回稟殿下,就说臣今天下午就去。“ 王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他提前把值房里的卷宗收拾好,跟周垣交代了一声,就出了都察院。 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雪了,细碎的雪粒子被风卷著扑在脸上,冷得像冰针。 他裹紧了官袍,快步往东宫走去。 远远地他就看到三个小身影站在书房门口。 朱雄英站在最前面,穿著一件墨绿色的棉袍,双手拢在袖子里,正踮著脚尖往院门的方向张望。 朱允炆站在他旁边,小脸冻得微微发红,但硬撑著不肯缩手缩脚,只是时不时搓一下手指。 最小的朱允熥裹得像一只圆滚滚的棉球,帽子歪歪地扣在头上,站在两个哥哥中间,手里攥著一个已经捏扁了的汤婆子。 程壑川走进院门的时候,三个孩子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朱允熥最先反应过来,撒开腿就朝他跑过来,棉袍的下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雪痕:“程大人!程大人!你可算来了!“ 朱雄英也快步迎了两步:“程大人,您来了。“ 朱允炆站在原地,没有跑,但脸上的红晕比刚才更深了一分。 他抿著嘴,看著程壑川走过来,忍了片刻还是没忍住:“你一个月没来了。“ 程壑川蹲下来,把朱允熥扶稳,又抬头看了看朱雄英和朱允炆。 三个孩子站在雪地里,小脸冻得通红,不知道等了多久。 他张了张嘴,发现声音有点哑:“臣公务繁忙,让三位殿下久等了。“ 朱允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仰著肉嘟嘟的小脸:“程大人你今天教我们打山贼吗?“ 程壑川被他一抱,心里那点愧疚差点化成眼泪涌出来。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朱允熥的头顶,对三个孩子说:“今天不教打山贼。“ 朱允炆皱起了小眉头:“那教什么?“ 程壑川指了指天上纷纷扬扬的雪:“今天教你们下雪天该做什么。“ 朱標的声音从迴廊那边传来,带著几分笑意:“壑川,你再不来,这三个小的就要把本宫的书房门槛给踩塌了。“ 程壑川转身行礼:“殿下恕罪,臣最近都察院事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 朱標走过来,看了看三个孩子,又看了看程壑川:“你这次来,打算教多久?“ “今天一下午。“程壑川说,“臣保证,以后每周至少来一次。“ 朱雄英站在一旁,忽然开口了,声音带著八岁孩子少有的认真:“程大人,您说话算话?“ 程壑川看著他那双认真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算话。“ 朱允熥在旁边蹦了一下:“那今天先教我们打雪仗!“ 程壑川看著朱允熥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抬头看了看纷纷扬扬的雪,笑了。 “行,今天就打雪仗。不过,打完雪仗,咱们要写一篇游记。“ 朱允炆的眉头又皱起来了:“写游记?“ 第66章 今天真打仗 “对。“程壑川弯下腰,看著他的眼睛,“你想想,今天这雪是什么样子的?打在脸上什么感觉?脚下踩雪是什么声音?看到什么,闻到什么,想到什么?把这些写下来,就是一篇好文章。比背十篇《论语》都有用。“ 朱允炆沉默了片刻,小眉头渐渐鬆开了。 朱雄英已经弯腰开始攥雪球了,朱允熥更是尖叫著衝进了雪地里。 那天下午,东宫的书房外,雪越下越大。 四个身影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笑声在寒风中飘出去老远,惊起了屋檐上几只缩著脖子的麻雀。 朱雄英的雪球砸得又准又稳,朱允炆虽然矜持但扔起来毫不手软,朱允熥追著程壑川满院子跑,小小的身子在雪地里滚成了雪人。 程壑川被砸了满头满脸的雪,狼狈不堪,但笑得比谁都大声。 朱標站在迴廊下,怀里抱著手炉,看著院子里那四个闹成一团的身影,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散去。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方孝孺说了一句:“希直,你说对了。这个程壑川,確实跟別人不一样。“ 方孝孺站在他旁边,看著雪地里那张被冻得通红却笑意盎然的脸,轻轻点了点头:“殿下,此人心中有火,能点著別人。“ 雪停了的时候,三个孩子浑身湿漉漉地站在书房门口,小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朱允熥抱著程壑川的腿不肯鬆手,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著:“程大人你別走……“ 程壑川蹲下来,拍了拍他帽子上的雪:“臣下周还来。臣答应过的事,算话。“ 朱允熥伸出小拇指:“拉鉤。“ 程壑川愣了一下,然后伸出小拇指,跟他的手指勾在一起。 朱允炆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抿著嘴没有说话,但目光里带著一种程壑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羡慕,又像是期待。 他站了一会儿,终於还是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你下周真的来?“ 程壑川看著他,认真地点了点头:“真的。“ 朱允炆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 两天后,王安给程壑川拿来三篇游记,虽然良莠不齐,但看得出来三个孩子都很用心写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 一周后,程壑川准时出现在了东宫门口。 远远地,他就看到三个小身影站在书房的廊檐下,正踮著脚尖往院门口张望。 朱允熥第一个看到他,立刻从廊檐下衝出来,棉袍的下摆被风鼓起来,像一只圆滚滚的小炮弹:“程大人!程大人!今天打山贼吗?“ 程壑川蹲下来接住他,笑著点头:“打。今天不打雪仗了,今天真打仗。“ 朱雄英和朱允炆也跟著迎了出来。 朱雄英还是那副沉稳的老成模样,但眼睛里的光比上次更亮了。 朱允炆这次终於没有绷著脸了,小脸上带著几分藏不住的好奇和期待。 他走过来,看了看程壑川怀里的图纸:“这是什么?“ “城池图。“程壑川走进书房,把三张图纸摊开在桌子上,“今天你们三个,每人守一座城。城外有一伙山贼,一百人,装备精良。城里有五十个守兵,粮草够吃半个月。山贼三天后攻城。你们来告诉我怎么守?“ 三个孩子围到桌边,低头看著那张图。 朱雄英看了一会儿,先开口了:“城墙高不高?“ “三丈。“ “城门结实吗?“ “木门,包了一层铁皮。“ “护城河有多宽?“ “五丈。“ 朱雄英皱著眉头想了半天:“三丈高的城墙,一百个山贼带梯子的话,能爬上来。“ 朱允炆接口道:“那就提前把梯子拆了。“ “山贼带的梯子,肯定是在城外现做的。你拆不完。“ 朱允熥在旁边蹦了一下:“往城墙上泼水!泼水结冰!滑溜溜的他们就爬不上来了!“ 程壑川的眼睛亮了一下。 四岁的孩子能想到这一层,虽然幼稚,但思路是对的。 他点了点头:“泼水是个好法子。现在是冬天,水泼上去確实能结冰。可如果山贼有备而来,带了防滑的钉鞋呢?“ 朱允熥挠了挠头,不说话了。 朱雄英继续思考:“那就不能光靠城墙。得派斥候出去,在山贼来的路上设伏。“ 朱允炆皱著眉:“五十个人,分出去设伏,城里的人就更少了。“ “所以不能分太多。“朱雄英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派十个人出去,在城外这条谷道两侧设伏。山贼经过的时候,从山上滚石头下来,堵住他们的去路。剩下的四十个人守在城墙上,用滚木礌石往下砸。“ 程壑川看著这两个孩子一来一往地討论,心里暗暗点头。 “如果山贼绕开了谷道,从北面平地上过来呢?“ 朱雄英沉默了一瞬,然后抬头看著他,小脸上带著一种认真的篤定:“那就在北面挖陷坑,再派人守在城墙角落,用弓箭射他们的马。“ 程壑川笑了。 他又拿出一张图纸,上面是另一个模擬场景。 这次不是攻城战,是守粮仓。 城里爆发饥荒,百姓闹事,有人煽动抢粮。 三个孩子又开始討论怎么安抚百姓、怎么辨別煽动者,怎么在不动武的情况下稳住局面。 朱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了。 他没有出声,只是悄悄站在书房门口,靠著门框,看著里面三个孩子围著程壑川七嘴八舌地討论,看著程壑川时而点头,时而反问,时而拋出新的问题。 两个时辰之后,程壑川收起了图纸:“今天先到这里。回去之后你们可以自己想,如果山贼人数是你们的两倍、三倍、五倍,你们的策略要不要变?怎么变?想好了,下次来告诉我。“ 三个孩子意犹未尽。 朱允熥拽著他的袖子问:“程大人,下次能不能教我当山贼?我想打城!“ 程壑川哈哈大笑:“行。下次换你当山贼,你两个哥哥守城。“ 朱允熥立刻欢呼起来,朱雄英无奈地摇了摇头,朱允炆抿著嘴偷偷笑了一下。 程壑川走出书房的时候,朱標从门框边直起身来,朝他招了招手。 两人走到东宫后院的一片竹林边。 “壑川,“朱標开口了,“本宫今天旁听了全程。“ 程壑川拱手:“殿下觉得如何?“ “本宫问你一个问题。“朱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教他们的那些,你自己是怎么学会的?“ 程壑川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臣……是小时候跟著父亲四处游歷,见的多了,遇的事多了,慢慢就学会了。“ 朱標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深远:“你今天教他们的那些东西,本宫坐在后面听著,也觉得受益良多。“ 程壑川心里一动。 朱標继续说道:“你教的不只是那几个小的。你今天也给本宫上了一课。“ 程壑川躬身道:“殿下过奖了。臣只是一些雕虫小技。“ “雕虫小技?“朱標笑了,“能把雕虫小技用到治国理政上,那就是大本事。壑川,本宫以前觉得你是个敢说话的人。今天本宫觉得,你又是个会教人的人。这两个本事放在一个人身上,不容易。“ 程壑川没有接话。 朱標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壑川,等那几个小的再大一些,你愿不愿意正式给他们当老师?“ 第67章 大哥怎么还不起来? 程壑川愣住了。 “你不用急著答覆,“朱標说,“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本宫。“ 程壑川点了点头:“是。” 朱標頷首,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壑川,本宫觉得,你是大明的福气。“ 程壑川站在那里,看著朱標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尽头。 风还在吹,竹叶还在响,远处传来朱允熥奶声奶气的喊声:“大哥二哥!下次我要当山贼!我要把你们的城都打下来!“ 然后是朱雄英无奈的笑声和朱允炆憋著笑的反驳。 程壑川听著那些声音,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 洪武十五年的冬天,程壑川过得格外充实。 每周去一次东宫,已经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习惯。 三个孩子从最初的“不好对付“变成了看到他进门就欢呼著围上来。 朱允熥更是直接往他身上爬,程壑川每次都被他蹭一身墨跡和点心渣,却一点也不恼。 朱雄英越来越沉稳,朱允炆越来越爱问“为什么“,三个人各有各的性子,但都跟他打成了一片。 腊月二十三那天,程壑川教了他们最后一课,怎么在灾年劝农桑。 朱雄英问了一个让他印象深刻的问题:“程大人,如果百姓不信官府怎么办?“ 程壑川想了想,回答他说:“那就做一件事让他们信。一件不够就做两件。只要一直做对的事,总有一天他们会信。“ 朱雄英听完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程壑川走出东宫的时候,朱允熥追到门口喊了一声:“程大人,你年后还来吗?“ 程壑川回头朝他挥了挥手:“来。只要你们想学,我就来。“ 他没想到,那竟然是他最后一次教朱雄英。 洪武十六年正月,年还没过完,宫里突然传来消息,天花爆发了。 最先倒下的是马皇后身边的两个宫女,然后马皇后也感染了,很快就薨逝了。 朱雄英也病倒了。 消息传到都察院的时候,程壑川正在值房里看一份春耕的奏报。 周垣推门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说了三个字:“出事了。“ 程壑川赶到东宫的时候,院子里站满了人。 太医院的六七个太医围在朱雄英的寢殿门口,一个个面色凝重,低声交头接耳。 旁边站著十几个宫人,有的在抹眼泪,有的跪在地上发抖。 程壑川穿过人群,走到殿门口,看到朱元璋站在里面,脸色铁青,眼眶泛红,双手背在身后攥得指节发白。 朱標坐在床边,握著朱雄英的手,一向温和沉稳的脸上满是泪痕。 床上的朱雄英瘦了一大圈,小脸烧得通红,嘴唇乾裂,身上盖著一层薄被,被面下的小小身体在不停地发抖。 他半睁著眼,目光涣散,嘴里喃喃地喊著什么,听不清是“父王“还是“母后“。 程壑川站在门口,看著那个半个月前还跟他討论“如果山贼三倍兵力怎么办“的孩子,现在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浑身溃烂,高烧不退,心里像被一柄钝刀慢慢剜开了一道口子。 “程壑川。“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程壑川转过头,看到朱元璋正看著他,目光沉得像一潭死水,声音沙哑中带著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你见识广,你给朕说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救他?“ 程壑川知道天花在古代几乎无解,死亡率高得嚇人。 但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人痘术。 他穿越前在歷史书上看过,中国古代的天花防治方法最早在隆庆年间普及。 人痘术的原理很简单,把轻症天花患者的痘痂磨成粉,吹进健康人的鼻腔里,让健康人感染一次轻微的,可控的天花,从而获得终身免疫力。 但这个方法在洪武十六年还没有出现过。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跪了下来:“陛下,臣有一个法子。但臣不能保证一定管用,甚至不能保证殿下的安全。“ 朱元璋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什么法子?说!“ 程壑川把“人痘术“的原理简单说了一遍。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太医院的院判孙太医扑通一声跪下了,声音都在发抖:“陛下!万万不可!此法前所未闻,闻所未闻,万一出了差错……“ “够了!“朱元璋的声音像炸雷一样炸开,“朕问你有没有办法,你说没有。现在有人有办法,你又说不行!那你来告诉朕,该怎么办?“ 孙太医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 程壑川跪在一旁,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他清楚人痘术的成功率,在后世歷史上大概在百分之七八十左右,放到现在这种条件下,可能还要低一些。 但他更清楚,如果不做,朱雄英一定死。 做了,至少有一线生机。 “陛下,“程壑川叩首,“臣愿意一试。“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很久。 最终他开口了:“標儿,你同意吗?“ 朱標从床边站起来。 他的眼角还掛著泪,声音哽咽,但语气坚定:“父皇,儿臣愿意让程御史试试。雄英已经……“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 “已经这样了,但凡有一线希望,儿臣都想抓住。“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程壑川立刻开始准备。 他让人去寻了轻症天花的痘痂,磨成细粉,用乾净的布包好。 整个过程他的手一直在抖,他面对的是一个八岁的生命,一个喊了他整个冬天“程大人“的孩子。 开始治疗后,前三天朱雄英的症状有所缓解。 烧退了一些,身上溃烂的地方没有继续扩散,偶尔能清醒过来喝几口水。 朱標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眼睛里终於多了一丝希望。 但第四天开始,情况急转直下。 朱雄英的烧又起来了,浑身瘙痒难忍,一直不停地囈语。他迷糊的时候喊“程大人“,喊“父王“,喊“皇爷爷”。 程壑川站在床边,看著孩子攥紧拳头在床上翻滚,指甲在床单上抓出道道痕印,觉得自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困难。 第五天夜里,朱雄英的呼吸越来越弱。 程壑川守在床边,握著那只小小的手,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流失。 五更天的时候,朱雄英的手忽然动了一下,握住了程壑川的手指。 他睁了一下眼,目光没有焦点,但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程大人……山贼来了……“ 程壑川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抓著那只手,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殿下,臣在这儿。臣给您守著城。“ 朱雄英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那只小小的手鬆开了,垂落在床沿上。 程壑川跪在床边,额头贴著床沿冰凉的木框,肩膀剧烈地颤抖,哭得发不出声音。 朱標从门外衝进来,扑在床边,嚎啕大哭。 朱允炆站在门口,看著哥哥安安静静地躺著,小脸煞白,没有哭,只是愣在那里,像一棵被霜打蔫了的小树。 朱允熥被嬤嬤抱著站在院子里,五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叫死,他只是不停地问:“大哥怎么还不起来?“ 国丧办了三天。 满城縞素,白幡如林。 马皇后和朱雄英的灵柩一前一后出了宫门,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朱雀大街,哀乐声声,听得人心里发颤。 程壑川穿著素服站在人群里,看著那两口棺槨被抬向皇陵的方向,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 国丧结束后的第三天,一道圣旨送到了程宅。 程壑川跪下接旨,王安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都察院僉都御史程壑川,妄用奇术,致皇长孙薨逝。念其忠心可悯,免死。贬为江寧知县,即日起赴任,无召不得回京。“ 第68章 一夜回到解放前 程壑川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冷的地砖,听到“无召不得回京“的时候,他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叩首接旨:“臣,领旨。“ 福伯站在一旁,眼泪已经下来了。 蔡梦冉攥著门框,眼眶通红。 沈放靠在墙边,抱著剑,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那天晚上,程壑川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面前摊著那张他画给朱雄英的城池图,上面还有孩子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的批註,“此处设伏“、“北面挖坑“、“程大人说的对“。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字跡,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滑过,像是还能触到那个八岁孩子认真思考时微微皱起的眉头。 天快亮的时候,蔡梦冉推门进来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身后,轻轻把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 程壑川没有回头,声音哑得像砂纸:“冉儿,是我害死了他。“ 蔡梦冉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伸手覆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她的掌心温热,语气平稳:“你没有害死他。你尽力了。是他自己没有撑过去。“ “可我本不该让他再受一次折磨。“ “你给了他希望。“蔡梦冉看著他,“他走之前,是带著希望走的。如果没有你的法子,他什么希望都没有。“ 程壑川的眼眶又红了。 他攥著那张城池图,纸面被他攥出了一道道深深的皱褶。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颤抖,哑声说了一句:“可我答应过他的……我答应过他给他守著城的……“ 蔡梦冉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蹲在他身边,握著他的手,一动不动,直到天亮。 那天早晨,程壑川收拾好了行李。 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一叠没批完的卷宗,还有那个靛蓝色的坐垫。 他拿起坐垫看了很久,然后放进了箱子里。 沈放走到门口,背著他的剑:“二弟,我跟你一起去江寧。“ 福伯也跟上来:“少爷,老奴也跟您去。“ 程壑川看著这一老一少,又看了看站在门口默默收拾医箱的蔡梦冉,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个字:“走。“ 走出程宅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院子。 老槐树的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张开的手。 程壑川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巷子。 身后,东宫的方向,空荡荡的书房在晨光中静静地立著,再也不会有人趴在桌子上等他了。 程壑川苦笑,从四品又变回七品,还真是一夜回到解放前。 从京城到江寧,走了五天。 江寧其实离南京不远,骑快马一天就能到。 但福伯非要带上他那口用了三十年的铁锅,蔡梦冉的书箱装了三箱,沈放的剑倒是轻便,但他路上救了一只瘸腿的野猫,非要带著。 於是这一行人走走停停,五天才到了江寧县城。 江寧县城不大,城墙矮矮的,城门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 城门口没有守兵,只有一个老头靠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到程壑川一行人的马车过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干啥的?“ 程壑川拿出官凭递过去:“新任县令,程壑川。“ 老头接过去,眯著眼看了半天,然后把官凭还给他,嘴里嘟囔了一句:“哦,就是那个给皇长孙看病没看好的那个?“ 程壑川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官凭收好,让福伯赶著车进了城。 县城比城门口看起来更破。 主街上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积著前几天雨水留下的泥坑。 沿街的铺子关了七八成,剩下的几家开著的,也是门可罗雀。 街边的水沟里漂著烂菜叶子,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餿味。 程壑川皱了皱眉。 他不怕穷县,他怕的是县衙连个能用的人都没有。 县衙在城中心,占地倒是挺大,但牌匾歪了,门口的台阶裂了一道缝,两扇大门一扇关不严实,另一扇乾脆掉了一半。 程壑川跳下马车,看著这座破败不堪的县衙,心里嘆了口气。 “福伯,冉儿,你们先收拾住处。大哥,你跟我进去看看。“ 沈放点了点头,跟著他走进了县衙大门。 院子里杂草丛生,正堂的门开著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程壑川推门进去,看到正堂里坐著六七个人,有老有少,正围著一张桌子喝茶嗑瓜子。 见他进来,那些人也不起身,只是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他。 坐在最中间的是一个乾瘦的老头,留著山羊鬍,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捏著一把瓜子,正慢悠悠地往嘴里送。 看到程壑川进门,他也不慌,把瓜子壳往桌上一扔,站起来拱了拱手:“是程大人吧?下官钱大安,江寧县的师爷。这几位都是县衙的差役书办。“ 程壑川扫了一眼这桌人。 桌上摆著瓜子皮、花生壳、几碟小菜、一壶酒。 他们明显是在这里吃喝聊天,门外的马车声他们不可能没听见。 但没有人出来迎接,没有人主动通报,甚至连门都没开。 程壑川站在正堂中间,目光从钱大安的脸上扫到其他人的脸上,语气不咸不淡。 “钱师爷,本官初来乍到,有些事情想问问你。县衙的帐册在哪儿?“ 钱大安呵呵一笑,脸上的褶子堆了起来。 “程大人,帐册嘛……上一任县令走得急,帐册还没整理好。您看您刚来,旅途劳顿,不如先歇两天?“ “那存粮的帐册呢?“ 钱大安又笑了笑:“存粮帐册也在整理中。“ “卷宗呢?“ “也在整理中。“ 程壑川看著他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整理中“,就是不想给他看。 他们是故意的。 第69章 要做事的,不要吃閒饭的 程壑川看著钱大安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没有半分火气,反而生出一丝瞭然。 这些人早就听说了他是怎么被贬的,知道他是因为朱雄英的事被赶出京城的,知道他是个“失败者“。 他忽然笑了,走到主位上坐下,靠著椅背,目光扫过桌上那些瓜子皮和酒壶:“钱师爷,你今年多大了?“ 钱大安愣了一下:“下官今年五十三。“ “在江寧当了多少年师爷?“ “十五年了。“ “十五年了,“程壑川点了点头,“那你一定很熟悉江寧的情况。今年春耕怎么样?“ 钱大安眼珠转了一下:“今年……今年雨水偏少,收成可能不太好。“ “雨水偏少?“程壑川靠在椅背上,“我来的路上看了沿途的农田,地里的墒情不错,没有旱象。钱师爷说的雨水偏少,是从哪里听说的?“ 钱大安的脸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正要辩解,程壑川已经站了起来,走到那几个差役面前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几个差役被他看得低下了头,有人开始假装嗑瓜子掩饰。 “你们中间,“程壑川开口了,“谁是管刑名的?“ 一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站起来,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小的赵四,管刑名。“ “去年江寧的案卷,有多少件?“ 赵四犹豫了一下:“大概……四五十件。“ “四五十件,“程壑川点了点头,“那你告诉我,去年发生的最大的一起案子是什么?“ 赵四张了张嘴,眼珠飞快地转了一圈,然后磕磕绊绊地说:“是……是东街的刘家跟西街的王家因为地界打了一架……“ “伤人了吗?“ “没……没伤人。“ “没伤人?“程壑川看著他,“一个县一年四五十件案子,最大的一起是两家打架还没伤人?赵四,你是觉得本官好糊弄,还是你自己没有用心做事?“ 赵四的脸一下子白了。 钱大安的脸上终於没了那副懒洋洋的笑意,他站直了身子,拱著手,语气放软了几分:“程大人,这江寧地处偏僻,確实没什么大事……“ 程壑川走回主位上坐下。 “钱师爷,我今天是第一天来,不想跟你们翻脸。但有几句话我要说在前面。“ “第一,帐册和卷宗,明天一早我要看到。缺一页,你们都別想好过。“ “第二,明天辰时,所有衙役书办到齐,点名。不到的人,按旷工论处。“ “第三,“程壑川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你们以前怎么混日子的,我不管。但从今天起,谁再在衙门里嗑瓜子喝酒聊天不做事,就回家嗑去。我只要做事的人,不要吃閒饭的。“ 钱大安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他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好半天才拱了拱手:“下官……遵命。“ 程壑川站起来,走出正堂之前停下来:“对了,钱师爷,你刚才说上一任县令走得急,帐册没来得及整理。上一任县令,是调走了,还是被革职了?“ “被……被革职了。“ “为什么?“ “贪墨。“ 程壑川点了点头,走出了正堂。 …… 程壑川白天和晚上,是两个人。 白天,他在县衙里雷厉风行,第一个周末就把钱大安憋了半个月的帐册逼了出来。 他在正堂里坐了三天,一本一本地翻,一个数一个数地对,揪出了三笔对不上的烂帐,把钱大安嚇得整夜睡不著觉。 赵四交上来的案卷被他批了又批,凡是不清不楚的,全部打回去重写。 那些原本想糊弄他的差役书办,被他连著点了三天的名,迟到的一个没跑,全被扣了半个月的俸禄。 半个月后,县衙的人看他的眼神从轻慢变成了畏惧,又从畏惧变成了带著几分不甘的服气。 钱大安私下跟赵四说了一句话:“这个程壑川,跟以前那些来混日子的不一样。“ 但到了夜里,他是另一个人。 每天入夜之后,他回到后院,关上书房的门,一个人坐在灯下,面前摊著一本书,但眼睛盯著那些字,半天不翻一页。 蔡梦冉好几次端汤进去,看到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天晚上,蔡梦冉又端著一碗热汤推门进去,看到程壑川坐在桌边,手里攥著一张纸。 那张纸皱巴巴的,边角已经被他摩挲得发毛。 她走近了才看清,是朱雄英的那张城池图。 程壑川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他问过我,如果山贼是三倍兵力,该怎么守。我说让他自己想。他想了三天,第三天跑来跟我说,他想到办法了,用疑兵,让山贼以为城里不止五十个人。“ 蔡梦冉把汤碗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没有打断他。 程壑川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那天他很高兴,小脸红扑扑的,追著我问程大人,我聪明不聪明。我说他聪明,他笑了一整个下午。“ 他的手指在城池图上慢慢滑动,停在“北面挖坑“四个字上面:“这是他写的。他写字的时候喜欢歪著头,笔桿有点斜,所以字也歪歪扭扭的,有一撇还拖了个小尾巴。我说他这样以后写不好楷书,他说那我就写行书。“ “我答应过给他守城的。“程壑川把城池图平铺在桌上,双手撑著桌沿,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下来,“我没守住。“ 蔡梦冉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覆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她的手很小,暖暖的,带著厨房里烟火气残留的温度。 她就这样安静地陪他坐著,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劝。 过了很久,程壑川鬆开拳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蔡梦冉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抽回来。 “冉儿,“程壑川哑声说,“你说他会不会怪我?“ 蔡梦冉侧过头看著他,烛火在她那双杏眼里映成两簇小小的光,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程大哥,他不会的。他是你教过的孩子,你教过他思考,教过他看地图,教过他守住自己的城。你不是说他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程大人,山贼来了吗?我想他是想让你替他守著城,他没有怪你。“ 程壑川的手指收紧了。 他低著头,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一滴泪落在城池图上,在“北面挖坑“四个字旁边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跡,被烛火一照,泛著微微的光。 蔡梦冉没有点破。 她只是站起来,走到他身后,轻轻把一件厚披风搭在他的肩上。 她的手在他肩头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程壑川起身,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回臥房躺下,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一摊子事等著他。 但日子刚刚安稳了不到十天,江寧就出了一件大事。 那天一早,赵四慌慌张张地跑进县衙,脸色煞白,腿都在抖。 他衝到程壑川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声音带著哭腔:“大……大人!望月山那边出事了!“ 第70章 古庙闹鬼 程壑川放下手里的笔:“望月山?“ “就是县城西南二十里外那座山!“ 赵四咽了口唾沫,手指都在哆嗦。 “山上有座废弃的古庙,前朝建的,不知道供的是什么神,荒了几十年了。但最近有村民上山砍柴的时候,看到古庙夜里会亮灯,还有人影在里面走来走去,有时还能听到诵经的声音,阴森森的,像闹鬼!“ 程壑川的眉头皱了起来:“就这些?“ 赵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不止!前天夜里,大王庄的猎户张老六在山脚下过夜的时候,说……说看到山腰上有两盏绿色的灯在山林间飘来飘去,飘了整整半个时辰才消失。张老六嚇疯了,跑回村子的时候就语无伦次的,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一直喊著別过来別过来……“ “三个村子的人都嚇坏了,说那座庙里的东西成精了,晚上会出来害人。有人在山脚下烧纸祭拜,有人贴符咒,还有人连夜搬走了……“赵四的腿还在哆嗦,“大人,咱们江寧穷是穷,可从来没出过这种邪门的事啊!“ 程壑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真闹鬼?还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这事儿透著古怪。 废弃的古庙夜里亮灯,有人影走动,还有诵经声。 如果是盗墓贼或流寇,不应该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走,去看看。“ 赵四的脸更白了:“大人!您……您要亲自去?“ “不然呢?你替我去?“ 赵四猛地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程壑川走出县衙的时候,沈放已经靠在门口的柱子上了,抱著剑,嘴角带著一抹玩味的笑意:“二弟,我听说望月山闹鬼了。“ 程壑川翻身上马:“大哥,你信吗?“ 沈放跳上马背,拍了拍腰间的剑:“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打算怎么查?“ “先去找张老六。“ 两人骑马出了县城,往西南方向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大王庄。 张老六家住在村子最东头,院墙塌了一半,屋门紧闭。 程壑川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谁……谁啊?“ “江寧知县程壑川,来问你几句话。“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蜡黄瘦削的脸,眼窝深陷,嘴唇乾裂,確实像大病了一场。 张老六看到程壑川穿著官服,愣了一下,把门打开了。 他裹著一件破棉袄,走路的时候腿还在打颤,整个人就像一棵隨时会被风吹倒的枯树。 “你前天晚上,看到绿色的灯了?“ 张老六坐在门槛上,双手抱著膝盖,眼神飘忽。 “看到了……两盏……绿的……像鬼火一样在山腰上飘……飘得不高不低……忽左忽右的……“ 他打了个哆嗦,声音更低了。 “俺小时候听老人讲过,望月山上的古庙,前朝的时候是个什么教派的道场,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一夜之间人全死光了……从那以后,就有人晚上看到山上有光……但从来没这么亮过……绿色的……“ 程壑川又问了一些细节,张老六的回答断断续续,但程壑川注意到一个细节,张老六在描述“绿光“的时候,提到那光“忽左忽右“,但“高度始终不变“。 他站起来,拱手告辞,走出院子的时候,低声对沈放说了一句:“大哥,你说什么东西飘的时候高度不变,忽左忽右?“ 沈放想了一下:“灯笼?掛在高处被风吹著晃?“ “对,灯笼。“程壑川说,“绿色的灯笼。如果是鬼火,应该是上下飘忽不定。高度稳定的光,只能是被人固定在某个高度上的。“ 沈放挑了挑眉:“那庙里的诵经声呢?“ “去看看就知道了。“程壑川翻身上马。 两人沿著山路往上走。 山路年久失修,全是碎石和杂草,马蹄走得很慢。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程壑川远远地看到了那座古庙。 屋顶塌了一半,墙体斑驳,门板歪歪斜斜地掛著,像是隨时会掉下来。 庙门前有一棵枯死的古槐,枝丫扭曲伸向天空,確实有几分阴森。 程壑川在庙门口停下来,没有急著进去,而是绕著庙墙走了一圈。 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庙墙周围没有任何脚印。 虽然杂草丛生,但如果真有人每天夜里来烧香诵经,不可能不留下痕跡。 如果这个人每天都是踩著同一片草进出的,那草会被踩出一条小路来。 但四周的杂草全都是直立著的,没有被踩踏过的痕跡。 他走到庙门前,推了一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阳光照进去,灰尘在光束中飞舞。 庙里不大,正殿供著一尊泥塑的神像,面部已经风化得看不清楚面目,香案上落满了灰,墙角结著蛛网。 地面上也全是灰,没有脚印,没有任何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跡。 程壑川在庙里站了很久,目光从左扫到右,从上扫到下,忽然停在了屋顶的一个角落。 屋顶的瓦片有一块是缺的,阳光从那个缺口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光斑。 但光斑的形状不太对,它不是一个完整的圆形,边缘有一小块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程壑川搬来一块石头踩上去,伸手探了探那个缺口。 他的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一根细细的几乎透明的丝线。 他顺著那根丝线慢慢往下摸,发现它从屋顶的缺口延伸下来,穿过正殿的横樑,一直垂到香案后面。 丝线的末端繫著一个极小的铜铃鐺,比指甲盖还小,在风中微微晃动著,发出几不可闻的细碎声响。 程壑川从石头上跳下来,站在香案前面,闭上眼睛,想像了一下。 晚上月光照进屋顶的缺口,地上有一片光斑,他往前走了两步,恰好走到那片光斑中间。 那根透明的丝线挡住了月光,在地上投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阴影。 光斑的边缘被切掉了一块,所以他刚才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会觉得形状不对。 他又绕著庙走了一圈,在侧殿的墙根下发现了一片黑色的灰烬,像是纸张燃烧后留下的。 他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点,是纸灰,不是香灰。 纸灰旁边还有一小截没有完全烧尽的纸片,上面残留著半个字,笔画繁复,他认不出来是什么。 他把那截纸片小心地收进袖子里。 “二弟,“沈放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这里!“ 程壑川快步走出去,沈放正蹲在庙后面的灌木丛中,面前是一段被砍断的树枝,断口新鲜,木质还泛著湿润的白。 断口处的树皮上有一道深深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摩擦造成的。 旁边草丛里还残留著几根粗麻绳,一端被人剪断了,另一端还系在一块石头下面。 第71章 月圆之夜 程壑川蹲下来,捡起那根麻绳看了看。 绳头很新,像是近两天才剪断的。 他又看了看那块石头,石头底下压著一截白色的蜡烛头,蜡烛烧了一半就灭了,蜡油凝固在石头表面。 程壑川站起来,看著那段被磨断的树枝,又看了看庙门口那棵古槐,脑子里所有的碎片开始慢慢拼到一起。 古庙夜里亮灯,是有人用某种方式点燃了香案上的油灯。 人影晃动,是有人利用透光性较好的布料或薄纸配合月光投影製造出的效果。 诵经声,可能是用铜铃和风声模擬出来的。 绿光,是有人用淡绿色的薄纱罩著灯笼掛在树枝上固定住,夜风一吹,灯笼左右摇晃,张老六看到的“忽左忽右“就是灯笼被风吹动的轨跡。 而地面上没有留下任何人的脚印,说明那个人进庙和离开,走的不是地面。 他抬头看向庙旁边那棵古槐。 槐树的枝丫延伸出去,几乎搭到了庙的屋顶上。 如果一个人从槐树跳到屋顶,再从屋顶的缺口翻进庙里,他完全可以全程不踩到地面。 程壑川回到庙里,重新观察那个缺口。 这一次,他发现屋顶的樑上有一层极薄的灰被蹭掉了,留下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擦痕。 那个人的衣服擦过横樑,把灰蹭掉了。 他走出庙门,对沈放说了一句:“大哥,晚上再来一趟。“ 那天晚上,程壑川和沈放提前藏在了庙前那棵枯死的古槐上。 月亮升起来之后,山腰上渐渐起了风。 风穿过槐树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什么人在低低地诵经。 程壑川的心跳微微加速了几分。 他意识到那个诵经声很可能只是一个意外的產物,是风穿过特定形状的物体时產生的共鸣。 山中没有人,但风声里恰好有某种频率的振动,听起来像诵经。 但有人发现了这个巧合,利用了这个巧合。 子时刚过,一个黑影从槐树的侧面无声无息地掠上了树梢。 那黑影非常轻巧地沿著树梢攀到屋顶上方,从缺口中翻身进了庙里。 片刻之后,庙里亮起了一团微弱的光,有人影在光中晃动,动作轻缓而稳健。 程壑川对沈放使了个眼色。 沈放从树梢上无声落下,从缺口处探了进去。 紧接著,庙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是沈放的声音:“別动。“ 程壑川从树上跳下来,快步走进庙门。 月光从屋顶的缺口照进来,把正殿里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沈放正按住一个人的肩头,剑尖点著对方的穴道,让他动弹不得。 那人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夜行衣,身形瘦小,看起来像一个妇人,但头上的布巾在挣扎中滑落,露出一头花白的髮髻。 一张五十来岁的妇人面孔,在月光下显得苍白而瘦削。 程壑川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装神弄鬼的会是一个老妇人。 沈放显然也没想到,他的剑尖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那妇人却没有趁机逃跑,反而跌坐在地上,低著头,一言不发,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她哭了,声音压抑,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低低地呜咽。 程壑川蹲下来,声音儘量放轻:“老人家,你是谁?为什么要在这庙里装神弄鬼?“ 妇人没有抬头,只是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我儿子死了。“ 程壑川心里一动:“怎么死的?“ 妇人终於抬起头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声音颤抖著:“三年前……他去山上砍柴,再也没有回来。我找了三个月,在山下的溪沟里找到了他的尸骨。“ “官府说他是失足掉下去的,结了案。“妇人的手指攥紧了衣袖,指节发白,“可我知道不是。他从小在山里长大,闭著眼都能从山顶走到山脚,怎么会失足?“ 程壑川看著她:“那你觉得是谁害了他?“ 妇人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我听说,那座庙里藏著前朝一个大人物的宝藏。有人想挖,我觉得我儿子肯定是发现了什么被灭口了,可我找不到证据。官府不理我,村里的邻居劝我別闹了……我只能自己来。我查了三年,什么证据都没找到,但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每次月圆之夜,都有人半夜上山,在这庙里点香烧纸。后来我发现他们不止是烧纸,还在庙里藏东西,把用油布包著的小包,埋在香案底下。我去挖过,但每次挖到一半,就会有人来,我只好躲起来。“ “今年我想了个法子。我在这庙里装神弄鬼,把那些人引出来,看看他们到底是谁。“妇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我把庙里点了灯,学和尚念经,又在树枝上掛了绿纱灯笼。我要让山下的人觉得这庙真的闹鬼,闹得人心惶惶,闹得那些人不敢再来。“ 程壑川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这个瘦削的老妇人坐在月光下,脸上全是泪痕,满头的白髮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忽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三年的丧子之痛,查不到真相的绝望,一个人孤身对抗一群人的孤独,她能做的,就是把这座荒山古庙变成一个人的战场,用最笨拙的方式,等了三年。 “你看到那些人长什么样了吗?“程壑川问。 妇人摇了摇头:“每次都戴著斗笠,看不清脸。但其中一个,走路的时候右脚有些跛。“ “每次都是同一天来?“ “都是月圆之夜。“ 程壑川站起来,在庙里踱了几步,又蹲下身,从香案底下摸了一圈,真的摸到了一个油布包。 他打开,里面是一叠封好的信,信封上没有任何落款。 他没有拆,只是把油布包放回原处,对妇人说了一句:“你在这里等著。我去替你抓人。“ 妇人愣住了,抬起头看著他:“你是……“ 程壑川亮出官凭:“江寧知县,程壑川。你的事,我管了。“ 妇人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朝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 正月十五那天夜里,程壑川和沈放带著赵四和几个差役,早早埋伏在了古庙周围的灌木丛里。 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山林间一片银白。 子时刚过,山路上果然传来了脚步声。 三个人影从山脚下走上来,都戴著斗笠,压得很低。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走路的姿势確实有些不同,右脚落地的步幅比左脚小一些。 三个人进了庙,在香案前面跪下来,点了一炷香。 程壑川在灌木丛里等了一会儿,没有急著动手。 直到那三个人开始低声交谈,他才挥了一下手。 沈放第一个冲了出去,剑光如匹练,封住了庙门的去路。 赵四和差役们举著火把从两侧包抄上来,火光把庙內照得通明。 那三个人被围住了,其中一个想从屋顶的缺口翻出去,被沈放一剑拍在膝盖上,扑通一声跌回了地面。 程壑川走进庙里,他走到那三个人面前,蹲下身,掀开了第一个人的斗笠。 一张四十来岁的陌生面孔。 第二个,也是生面孔。 第三个,掀开斗笠之后,程壑川看到了一张他意料之外的脸。 第72章 海外贸易禁令 钱大安。 钱大安跪在地上,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程壑川看著他,没有发火,只是问了一句:“钱师爷,香案底下的油布包里那些信,是写给谁的?“ 钱大安瘫在地上,浑身发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成调的话。 “大人……下官……下官也没办法……是……是前任县令的……他贪墨的帐目和分赃名单……他走之前藏在这庙里的……让下官每年正月十五来取一包,烧掉……下官不敢不烧啊!他手里捏著下官的命……“ “是不是有个年轻人发现了你们的事?” “是……是有一个,下官也是没有办法……不把他杀了……这事就暴露了……只能怪他运气不好……” 程壑川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前任县令贪墨的帐目和分赃名单,难怪这座破庙里闹了这么多年的“鬼“。 不是鬼,是人。 是一个贪官留下的尾巴,和一群替他擦屁股的人。 他站起来,看著钱大安跪在地上哭成一团的样子,又看了看那个躲在庙外角落里,正扒著门缝往里看的瘦削身影。 月光照在她花白的头髮上,那张脸上,三年积压的恨和痛,在这一刻终於有了宣泄出口。 钱大安和那两个同伙被判了斩刑,刑部的批文下来得很快。 行刑那天,程壑川站在县衙门口,远远听著法场方向传来的三声炮响,沉默了很久。 赵四站在他身后,脸色发白,腿肚子还在打颤,声音压得极低:“大人……钱师爷他……“ “他罪有应得。“程壑川转过身,看著赵四,“藏匿赃证、勾结前任、装神弄鬼扰乱民心,按律当斩。你们以后谁再动那些歪心思,他就是榜样。“ 赵四扑通一声跪下了,头磕得砰砰响:“小的不敢!小的再也不敢了!“ 程壑川没有再说话,转身回了正堂。 从那天起,江寧县的差役书办们办事比从前麻利了十倍,再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耍花样。 程壑川认认真真地当这个县令,清理积案、修缮水利、劝课农桑、整顿市集。 江寧虽然穷,但穷有穷的治法,他从最基础的事做起,一步一步,不著急,也不懈怠。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四月。 这天傍晚,程壑川正在书房里翻看一本前朝留下的县誌,沈放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份邸报,扔在桌上。 “二弟,南京来的。说陛下重新申了海外贸易的禁令,严打私人出海,违者斩。“ 程壑川放下县誌,拿起邸报看了一遍。 邸报上写得清清楚楚,朱元璋重申“勘合“制度,所有海外贸易必须经由官方发放的勘合文书,私人不得出海,否则以通敌论处。 他放下邸报,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著。 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个政策,对大明来说是利是弊? 从短期看,加强管控確实能防止走私、防止有人借海外贸易勾结外敌。 但从长期看,完全禁止私人海外贸易,等於把大明锁死在了陆地上。 海外的白银、香料、药材进不来,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出不去。 经济会越来越封闭,民间活力会越来越弱,等到几百年后西方人开著大船来敲门的时候,大明连门都打不开。 他想了想,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 蔡梦冉端著一碗银耳汤进来,看到他正在写东西,凑近看了一眼,有些惊讶。 “程大哥,你在写奏摺?你都被贬了,还写奏摺给谁看?“ “给陛下看。“ “陛下会看吗?“ “看不看是他的事,写不写是我的事。“程壑川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有些话,该说还是得说。说不说是我的本分,听不听是陛下的决断。“ 蔡梦冉没有再劝,把银耳汤放在桌角,默默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程壑川写了一个多时辰,写了改,改了写,最终定稿的时候,奏摺洋洋洒洒两千多字。 他在奏摺里没有直接反对朱元璋的禁令,而是换了一个角度。 “臣以为,禁私人出海,不如制私人出海。禁则民怨,制则民从。若定良规,明税制,设市舶,使私船有所依、有所限、有所利,则海贸之利,尽归朝廷。民得利则安,朝廷得税则富,海疆得固则稳。此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奏摺的末尾,他写了一段很实在的话:“臣知臣戴罪之身,不宜妄议朝政。然臣以为,天下之事,不因位卑而不言,不以罪加而不諫。臣在江寧,目之所及皆百姓疾苦,耳之所闻皆民生艰难。海贸之利,若能普惠於民,则民富国强。臣不敢不言,惟陛下察之。“ 写完之后,他读了一遍,觉得言辞还算妥当,既表明了態度又没有太过激进,这才封好,叫来一个信使。 “快马送去南京,送呈通政司。“ 信使愣了一下:“大人,您都被贬了,通政司还会收您的奏摺吗?“ “收不收是他们的事,送不送是你的事。“程壑川把奏摺递给他,“去送。“ 信使咬了咬牙,接过奏摺,翻身上马,一溜烟出了县城。 三天后,那份奏摺到了南京通政司。 值班的官员看到落款是“江寧知县程壑川“,犹豫了一下,还是呈了上去。 通政司的司官也犹豫了一下,还是送进了宫里。 奏摺辗转到了乾清宫,搁在了朱元璋的御案上。 那天傍晚,朱元璋批完了一天的奏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王安端著一盏参茶进来,看到御案角落搁著一份不起眼的摺子,拿起来准备收走,朱元璋睁开眼:“那是什么?“ 王安低头看了一眼:“回陛下,是江寧知县程壑川的奏摺。“ 朱元璋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来,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哼了一声,把奏摺往桌上一扔:“都被贬为县令了,还多管閒事。“ 王安低著头,不敢接话。 但他注意到,朱元璋说完这句话之后,又把那份奏摺拿起来看了一遍,看完才放下。 第二天,朱標来乾清宫请安。 父子俩说了一会儿北边的军务,又说了一会儿南方水患的事。 临近尾声的时候,朱標的目光不经意地扫到御案角落那份奏摺,看到落款处“程壑川“三个字,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直接问,而是绕了个弯:“父皇,儿臣最近听说江寧那边有了些变化。“ 朱元璋端茶的手没有停:“什么变化?“ “听说程壑川在江寧清了积案、修了水利、整顿了市集。当地百姓开始叫他程青天了。“ 朱元璋放下茶杯,看著朱標:“你消息倒是灵通。“ “儿臣只是觉得,程壑川这个人,做事实在。“朱標斟酌著措辞,“他在江寧的所作所为,说明他没有因为被贬就消沉,还在用心做事。这样的人,父皇是不是也该想一想,差不多了可以把他调回来了?“ 第73章 最亮的星 朱元璋的手指在桌上慢慢敲著,没有接话。 朱標继续说:“雄英的事,父皇伤心,儿臣也伤心。但程壑川当时是真心想救雄英,他没有恶意,也没有不负责任。他只是用了当时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只是那个办法没有成功。“ “父皇,您已经把他贬到江寧半年了。他认了罚,没有怨言,在任上兢兢业业。父皇如果还要继续罚他,於情於理,都有点过了。“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御花园里,看著那些已经开始抽芽的花树。 “朕当然知道他没有恶意。但朕看到他,就会想到雄英。想到雄英最后那几天受的罪。“ 朱標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几分。 “父皇,儿臣也一样。儿臣每天都会想到雄英,每次想到他,心里都像刀割一样。但儿臣也知道,程壑川不是让雄英受苦的人。他是那个在雄英最难受的时候守在床边,握著他的手,跟他说臣给您守著城的人。“ 朱元璋的手指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著朱標,目光里带著一丝让人看不分明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行了,朕知道了。朕想想。“ 朱標没有再逼他,叩首退出了乾清宫。 第二天一早,一道圣旨从乾清宫发了出来。 王安亲自捧著圣旨,一路出了宫门,往南去了。 程壑川在江寧接到圣旨的时候,正在田间跟老农商量水渠改道的事。 他跪在田埂上,满腿泥巴,官袍下摆卷到了膝盖,王安念完了圣旨上那行字:“……著程壑川即刻回京,官復原职,不得有误。“ 程壑川跪在田里,愣了很久。 沈放站在一旁,嘴角弯了一下。 蔡梦冉从马车上探出头来,憋著笑看他那一身泥。 福伯已经蹲在路边抹眼泪了。 程壑川接过圣旨,指尖触到明黄绢帛的触感时,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 他站起来,手里攥著圣旨,看了看脚下这块他踩了半年的土地,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些正在修水渠的百姓,深深叩首:“臣,领旨。“ 回到京城那天是傍晚。 程壑川把行李交给福伯,换了乾净的官袍,还没来得及回家歇脚,朱標的人已经在城门口等著了。 “程大人,“来人是东宫的侍从,躬身道,“太子殿下请您今晚去东宫用膳,给您接风。“ 程壑川跟著侍从进了东宫。 穿过熟悉的迴廊、月门、庭院,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两张熟悉的小脸。 朱允炆长高了一些,站在门口,两只手攥著袖子,抿著嘴不说话,但眼眶红红的。 朱允熥则直接扑了上来,一把抱住他的腿,声音带著哭腔:“程大人!你终於回来了!我好想你!“ 程壑川蹲下来,接住朱允熥,又抬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朱允炆。 朱允炆没有扑上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仰著小脸看著他,声音有点哑,但很认真:“程大人,我也想你。“ 程壑川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朱允炆的头顶,把他抱起来,又把朱允熥从腿上抱起来,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掛在他身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含混的“嗯“。 朱標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一杯酒,靠在门框上看著这一幕,笑著说:“行了行了,先进来吃饭。菜凉了,本宫可不热第二回。“ 饭桌上,四个菜,一壶酒,一锅热汤。 程壑川和朱標喝了两杯,两个孩子坐在程壑川两边,朱允熥一直拽著他的袖子不撒手,朱允炆虽然矜持,但夹菜的时候总是先把菜夹到程壑川碗里。 吃到一半,朱允炆放下了筷子,忽然说了一句:“程大人,我和弟弟去看了大哥。“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程壑川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看著朱允炆那双含著泪光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 “大哥的坟前,长了好多草。“朱允炆的声音很轻,“我去拔了草,把新土培好了,还放了一盘点心。大哥以前最喜欢吃桂花糕,我让御膳房做的。“ 朱允熥靠在程壑川的胳膊上,小声说了一句:“大哥是不是回不来了?“ 程壑川放下筷子,把两个孩子拢到自己面前。 他蹲下来,让自己跟他们平视,斟酌了很久,才开口:“你们知道天上为什么有星星吗?“ 两个孩子抬头看著他。 朱允炆的眼睛里盛著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朱允熥茫然地眨著眼。 “人离开了这个世界之后,“程壑川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会变成一颗星星。在天上看著我们,陪著我们。最亮的那一颗,就是你们大哥。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看著你们长大。“ 朱允熥仰起头,透过窗子往外看。 夜空中正好有几颗星亮著,其中一颗特別亮,掛在东南角的天幕上。 他伸出小小的手指,指著那颗星,奶声奶气地问:“那是大哥吗?“ 程壑川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点了点头:“是。“ 饭后,朱允炆拉著程壑川问了几个课业上的问题,朱允熥则趴在他腿上睡著了,口水流了他一裤腿。 程壑川坐在那里,一只手轻轻拍著朱允熥的后背,听著朱允炆认真的提问声,看著窗外那颗最亮的星星,心里那个空了半年的地方,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填满了。 从那天起,程壑川正式成了朱允炆和朱允熥的老师。 每周三堂课,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是玩游戏,而是系统地教。 歷史、地理、政务、农桑、海贸,每一样都带著实例讲。 朱允炆学得极快,问的问题越来越深;朱允熥虽然小,但每次听课都瞪大眼睛很认真学。 至於海外贸易的事,朱元璋在召见程壑川的时候,淡淡说了一句:“你那奏摺,朕看了。海贸的事,你既然有想法,就交给你来办。“ 第74章 海贸十则 程壑川跪在地上,心里又惊又喜,叩首道:“臣遵旨。“ 接下来的日子,程壑川忙得脚不沾地。 他上午去东宫给朱允炆和朱允熥上课,下午去市舶司和户部调阅旧档,晚上在书房里写方案、画图纸、擬条文。 蔡梦冉每天端来的宵夜从热汤变成了参汤,又从参汤变成了安神茶,最后变成了热牛乳,因为她发现程壑川已经连续半个月凌晨才睡了。 他把现代自由贸易区的一些理念消化之后,结合大明的实际情况,设计出了一套“有管制的开放“制度。 方案写了整整一个月,修改了七稿,光是沿海港口的选址他就亲自跑了两趟,在泉州、寧波、广州三个港口各待了三天,跟当地的商贩、船主、码头工人、老海关书吏聊了无数回。 第一版方案写得极细。 关於市舶司的设置,他在奏摺里是这样写的:“市舶司设提举一人,副提举二人,下设验货、徵税、登记、仲裁四科。提举由户部选派,三年一任,不得连任。任期內若有贪墨舞弊者,一经查实,斩立决。如此则官不敢贪,商不敢贿,海贸之利可尽归朝廷。“ 许可证的发放,他写得更细:“凡欲出海贸易者,须先至市舶司登记船籍。船籍登记须载明:船主姓名籍贯、船只大小吨位、船工数量、擬往何国、擬贩何物、预计往返时日。登记完毕后,市舶司核发勘合文书,一式三份。一份存市舶司备案,一份交船主隨身携带,一份快报送户部存档。船归港时,须缴回勘合,核对无误方可卸货。勘合若有遗失或涂改,船只及货物一律没收,船主下狱问罪。“ 其他各项事宜也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 方案里还附带了一份详细的“海贸十则“,像一部微型法典,把出海前,航行中,归港后的每一个环节都规定得清清楚楚。 程壑川写完最后一稿的时候,已经是六月中旬了。 他把厚厚一沓纸装订成册,用黄绸裹好,亲自送进了乾清宫。 朱元璋用了三天时间看完那本册子。 第四天,他把程壑川叫到乾清宫,把册子往桌上一推,只说了两个字:“可试。“ 程壑川拿著那两个字,在乾清宫门口站了很久,嘴角弯了又弯。 然后他快步走出宫门,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先选哪个港口试点? 泉州吧。泉州的民间海贸底子最厚,船主多、商人多、水手多,当地百姓对海贸的接受度高。 试点如果出问题,纠错的成本也低。 如果泉州做成了,再推广到寧波和广州。 朱元璋批了泉州作为第一个试点。 程壑川带著三个户部主事,两个兵部小吏,四个懂海商的老帐房,在泉州一住就是两个月。 他白天泡在码头,跟船主、水手、搬运工聊天;晚上窝在驛馆里改方案,把那些“纸上谈兵“的条文一条一条地对照实际情况进行修正。 实际推行的时候,问题接踵而至。 首当其衝就是船主们不信任官府。 程壑川刚到泉州的前半个月,码头上的人看到他穿官服就躲,没有一个人愿意来登记。 后来他换了一身便装,在码头边上的茶馆里泡了三天,挨个跟那些船主聊天、喝茶、听他们倒苦水。 原来以前的市舶司官差吃拿卡要,雁过拔毛,出海一趟回来,三分之一的本钱都填进了官差的腰包。 程壑川听了三天,把自己的方案推到他们面前:“你们看,这条,查实贪墨,斩立决。我写的。我向你们保证,只要我在一天,泉州港就不会有人敢吃你们一粒米、拿你们一文钱。“ 一个老船主眯著眼看了半天,问他:“程大人,您说话算话?“ 程壑川把自己官凭拍在桌上:“我拿脑袋担保。“ 第二天,三个船主来登记了。 第三天,七个。 半个月后,泉州港一半的船都掛上了市舶司发的船籍牌。 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海外贸易买卖的货幣五花八门,有波斯银幣、有南洋铜钱、有宝石抵帐、有以物易物,乱七八糟,根本没法统一徵税。 程壑川在泉州当地找了一个做了三十年海商的老帐房,两个人关在屋里算了三天,最终定了一套“实物折算法“。 所有货物在装船前先在市舶司估价、登记、折合成標准银两的数目,船归港后按折合价缴税。 老帐房算完之后,擦了一把汗,对程壑川说了一句:“程大人,您这套法子,比我们以前自己算的准多了。“ 第三个问题是海上安全。 泉州港刚开放的时候,有两艘商船在回来的路上被海盗劫了,船主血本无归,回来哭诉“早知如此不如不做“。 程壑川连夜写了一份补充条款:每艘出海的商船必须缴纳“护航金“,由市舶司统一组织官船在三条主要航线上定期巡逻护航。 护航金按船只大小和航线远近分级收取,不贵,但足够覆盖几艘巡逻船的日常开销。 他还从沿海卫所抽调了一批熟悉海战的老兵,组成了一支小规模的“护商船队“,不参与作战,只负责护送和预警。 半年后,泉州港出口的商船被劫率降到了以前的十分之一。 另外很多船主不知道海外哪里的货好卖、哪里的价高、哪里的规矩多。 程壑川在市舶司门口立了一块大木牌,每月更新一期“海商资讯“,写著最近三个月各条航线的物价、匯率、通商国的最新政令。 信息是从每一艘归港的商船上搜集匯总的,船主们回港后喝完酒就会来木牌前面站一会儿,指点江山、议论行市,像赶集一样热闹。 后来那块木牌不够用了,程壑川乾脆让人印了册子,每月初发行,泉州港人手一册,连那些不识字的水手都爱让人念给他们听。 试行半年后,泉州的商船数量翻了五倍,朝廷关税翻了十倍,沿海百姓靠著造船、搬运、织网、晒盐、翻译、製图,日子也渐渐宽裕起来。 程壑川的“海贸十则“从泉州推广到了寧波和广州,三个港口的登记商船加起来超过了四百艘。 朱元璋看著户部报上来的数字,沉默了半天,只说了两个字:“还行。“ …… 海贸的事刚走上正轨,西南又传来了消息。 云南的叛乱平了。 沐英的大军一路南下,打了好几场硬仗,终於把残元势力彻底赶出了云南地界。 捷报传回京城那天,满朝欢庆,朱元璋当著文武百官的面夸了沐英半个时辰。 但捷报的末尾附了一段不大不小的隱忧。 云南地广人稀,民情复杂。 虽然叛军被打散了,但散兵游勇流窜山野,时不时骚扰村寨; 当地土司表面归顺,暗地里还在观望; 內地派驻的官员水土不服,病倒了一大片。 第75章 能用脑子解决的事不要用刀 朱元璋看了那段话,沉默了很久。 那天散朝后,程壑川被王安叫住了,说陛下召见。 程壑川跟著王安进了乾清宫,看到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著沐英的奏摺,手里捏著一支硃笔,正对著云南的地图出神。 “程壑川,“朱元璋没有抬头,声音不高不低,“云南的事,你怎么看?“ 程壑川跪下来,斟酌了片刻。 他来之前已经在心里想过这件事了。 云南的问题,本质上是“治“的问题。 大明接管云南的时间太短,当地百姓对大明的认同感还很弱; 朝廷派驻的官员大多是內地人,不了解当地风土人情,办事处处碰壁; 再加上云南山高路远,消息传递慢,朝廷的政令到了地方常常已经过时了。 “陛下,“程壑川开口了,“臣以为,云南之患,不在外敌,在內虚。地广人稀,民不聊生,自然会有人揭竿而起。要长治久安,不能光靠驻军弹压,要让当地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盼头。“ 朱元璋放下硃笔,靠在椅背上:“说具体点。“ “臣以为,有三件事可以做。“程壑川说,“第一,军屯。沐英將军的大军既然留在云南驻守,就不能只驻不打。可以让士兵在驻防的同时开荒种地,自给自足。这样一来,既减轻了朝廷转运粮草的压力,又让云南的土地有人耕种。荒地熟了,人流自然就来了。“ “第二,移民。云南地广,缺的是人。朝廷可以从內地,如湖广、江西、四川招募愿意迁居云南的百姓,给田、给种、给牛、免税三年。人多了,土地有人种,集市有人开,官府有人可用,当地的根基就稳了。而且內地汉民迁入,跟当地百姓混居通婚,时间长了,民心自然就向化了。“ “第三,土官制度。云南当地的土司,暂时不能动。他们经营了几百年,根深蒂固。如果强行撤换,反而会激起反抗。不如先留著他们,给他们一个名义上的官位,让他们继续管当地的事务。但同时朝廷派驻流官做副手,学习当地民情,慢慢渗透。等到二三十年之后,土司的势力自然就弱了,流官就能顺理成章地接管。“ 程壑川说完,乾清宫里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著,过了许久才开口:“你说的这些,沐英也提过。军屯的事他已经在做了,移民的事他说过但没做成。土官的事朕还没想好。“ 程壑川知道朱元璋在顾虑什么。 土官制度等於承认了土司对地方的管辖权,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理念有些衝突。 但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自己的想法说完:“陛下,土司不是一天两天能撤掉的。现在撤,他们会反。反了就要打,打了就要死人,死人了百姓就会离心。不如先给他们一个甜头,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是被尊重的。等大明在云南站稳了脚跟,再慢慢收权,水到渠成。“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程壑川,看著窗外御花园里正在抽新芽的树,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朕当年打天下的时候,走了很多弯路。有时候打得太急,有时候守得太松。你刚才说的那些,朕在想如果朕在二十年前就有人跟朕说这些话,也许很多仗都不用打。“ 程壑川跪在地上,没有接话。 他听出了朱元璋语气里那一丝罕见的疲惫和感慨。 “行了,“朱元璋转过身,“云南的事,你写个详细的摺子上来。朕让沐英也看看。“ 程壑川叩首:“臣遵旨。“ 当天晚上,程壑川在书房里写奏摺写到半夜。 他翻遍了户部的档案和沐英送来的军报,把军屯、移民、土官三条建议写成了一份详细的方案,附了具体的执行步骤和时间表。 关於军屯,他写了选址標准,水田优先、靠近驻军、土壤肥沃,以及轮作方式,让士兵在不影响训练的前提下轮流耕种。 关於移民,他设计了“三免三补“的政策。免田赋三年、免人头税三年、免徭役三年;补种子、补农具、补耕牛。 关於土官,他擬了一套“双轨制“,土司世袭不变,但朝廷派驻的流官有权参与政务,土司的重大决策须经流官同意。 奏摺递上去之后,朱元璋批了“可试“两个字,让快马送到云南给沐英。 一个月后,沐英的回信来了,厚厚一沓,语气里带著多年罕见的兴奋。 军屯已经在三个卫所试行了,头一季稻子收成不错; 移民榜贴出去之后,湖广那边已经有三百多户报了名; 土官的事他还在跟几个大土司谈,但对方的態度比预想的好,“他们听说朝廷打算让他们继续管事,都很高兴,杀鸡宰羊请我吃了三天酒“。 程壑川看到回信的时候,正在东宫给朱允炆和朱允熥上课。 他放下信,对两个孩子说了一句:“你们看,有时候不打仗,也能解决问题。打仗是最后的手段,能用脑子解决的事,就不要用刀。“ 朱允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朱允熥歪著头问:“程大人,那云南是不是以后就不会有人造反了?“ 程壑川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他:“如果你种了田、有饭吃、有人管、日子有盼头,你还会造反吗?“ 朱允熥摇了摇头。 程壑川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头顶:“那就对了。“ …… 洪武十六年的冬天来得特別早。 十月初就落了第一场雪,京城的屋檐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程壑川刚从泉州回京没多久,海贸的事情告一段落,东宫的课也上了轨道,日子难得清閒了几天。 那天傍晚,福伯从外面买菜回来,脸上带著几分神秘的表情,一进门就把程壑川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少爷,老奴听街口卖豆腐的老王说魏国公去北边了。“ 程壑川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去北边?“ “去北平了。“福伯说,“说是燕王妃有喜了,国公爷高兴得不得了,即刻就收拾行李出发了!“ 第76章 你那小媳妇儿,出名了 程壑川没有接话,放下茶杯,嗯了一声,转身进了书房。 他在书案前坐了很久,手里捏著笔,却一个字都没写。 蔡梦冉端著一碗热汤进来的时候,看到他正对著桌上的灯发呆,目光落在虚空的某个地方,像是穿过了墙壁和夜色,飘得很远。 她什么也没说,把汤放在桌角,轻轻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夜深了。 程壑川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听著窗外北风卷著雪粒扑在窗纸上的沙沙声。 他坐了很久,最终还是站了起来,走到墙角那个他从京城带到江寧,又从江寧带回京城的大木箱前,蹲下身,掀开箱盖。 他翻了一会儿,从箱底摸出了那个靛蓝色的粗布坐垫。 坐垫的边角已经磨得微微发白,但上面的竹子图案还在,青翠的线绣已经被摩挲得有些褪色了。 他的手指在那些针脚上慢慢滑过,想起那天城门口的晨雾,想起她帷帽下的那双眼睛,想起她说“你喜欢就好“时微微泛红的耳根。 他手里攥著那个坐垫,很久没有动。 他不知道的是,书房的门没有完全合上。 门外,蔡梦冉站在那里,手里端著一碗安神茶。 她看到程壑川从箱子里拿出那个坐垫,看到他低头凝视著它。 她看到了一切。 蔡梦冉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小小的石像。 她没有推门进去,没有出声,只是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发呆,过了很久,才把手里的茶碗放在了桌上。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回房后没多久,程壑川把那个坐垫放进了平时不用的一个箱子,然后锁了起来,放到了杂物房里。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程壑川发现蔡梦冉一直低著头喝粥,没有说话,也不看他。 他夹了一个包子放在她碗里:“今天怎么不说话?“ 蔡梦冉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没什么。程大哥,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看你最近忙得很,东宫的课、海贸的事、云南的摺子……我在家里閒著也是閒著。昨天我在朱雀大街看到一家药房门口贴了招人的告示,说是缺个坐堂的帮手。“她顿了顿,声音儘量轻鬆,“我想去试试。“ 程壑川愣了一下,放下筷子:“你在这里待著不好吗?福伯天天做好吃的,你要看书看书,要晒太阳晒太阳,何必去外面受累?“ 蔡梦冉笑了:“我总不能一辈子吃白食吧。再说我是学医的,不给人看病,手艺就荒废了。“ 程壑川看著她,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 她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整天闷在后院里確实闷得慌,出去做点事也好。 他点了点头:“行。你要是想去,就去吧。那家药房叫什么名字?离咱们家远不远?“ “叫济世堂,朱雀大街中段。不远,走路小半个时辰。“ “那你自己小心。要是干得不顺心,隨时回来。“ 蔡梦冉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喝粥,没有再看程壑川。 从那天起,蔡梦冉开始早出晚归。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简单吃两口东西就出门,晚上经常天黑透了才回来。 福伯念叨了好几次:“冉儿姑娘回来得越来越晚了,老奴做的饭菜都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程壑川起初没太在意,想著她刚去新地方上班,忙一点也正常。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渐渐觉得哪里不对劲。 以前每天回家,院子里总有她的身影。 不是逗猫就是翻书,或者蹲在厨房门口跟福伯聊天,嘰嘰喳喳的声音像一只小雀。 现在院子里安静了,只有歪脖子枣树的枯枝在风中晃动。 晚饭桌上少了一个人,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来的时候,对面那个位置是空的。 程壑川夹菜的时候,好几次习惯性地想往那个碗里夹,筷子伸到一半才想起来她不在。 他开始注意她出门和回来的时间。 早上天不亮就走了,晚上戌时才回来。 回来之后她也不多说话,洗漱完就回屋了,房门关上,连灯都很快就灭了。 有一天晚上,程壑川特意等在大门口,看到她从巷口走进来,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棉袄,脸颊冻得微微发红,手里提著一盏小灯笼,看到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程大哥,你怎么还没睡?“ 程壑川看著她,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就是忽然觉得,这间院子好像太大了一点,大到他一个人站在门口,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凉颼颼的。 “没什么,“程壑川说,“等你回来,好关门。“ 蔡梦冉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分明的情绪,没有说话,低著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程壑川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在门口又站了片刻,伸手摸了摸自己空空的袖口。 以前她总会在袖子里塞一些东西,一小包晒乾的桂花,几片陈皮,或者刚摘的薄荷叶子塞给他。 他低头看著脚边的影子,转身关上了门。 又过了几天,沈放从外面回来,把剑往桌上一放,坐下喝了一口茶,然后看著程壑川,嘴角带著一抹玩味的笑意。 “二弟,你最近没去朱雀大街逛逛?“ 程壑川正在看云南送来的军屯报表,没有抬头:“去那里做什么?“ “你那个小媳妇儿,在济世堂可是出名了。“ 程壑川的笔停了:“你说什么?“ 沈放慢悠悠地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 “前两天,朱雀大街东头那家姓赵的富贵老太太突然晕倒了,全家急得团团转,请了好几个大夫都看不出毛病。后来济世堂的掌柜说你那个小媳妇儿医术好,就把她请去了。她一看,说老太太是痰迷心窍,扎了几针,开了副药,老太太当天就清醒了。“ “赵家老太太感激得不得了,拉著她的手一口一个恩人,还说要重金相谢。她没收,说治病救人是本分。结果你猜怎么著?“ 沈放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赵家老太太转头就跟她孙子说这个姑娘,你给我娶回来。“ 第77章 你才是我的现在和未来 程壑川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墨汁溅出来,洇开了一小团黑渍。 他愣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赵家老太太的孙子?“ “好像叫赵什么来著我忘了,听说是个读书人,二十出头,长得周正。赵家在朱雀大街做绸缎生意,家里殷实得很。“ 沈放靠在椅背上,抱著剑,看著程壑川那张逐渐垮下去的脸。 “二弟,你这媳妇儿,怕是要被人抢走了。“ 程壑川站起来,又坐下来,然后又站起来。 他在书房里走了两步,停下来,看著沈放:“大哥,你刚才说她救人,是怎么救的?“ 沈放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程壑川听著,忽然觉得胸口空得厉害。 那种感觉跟对徐妙云不一样,不是失去的痛,是一种还没来得及抓住就已经在指缝间流走的慌。 他走到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冷颼颼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像一枚冷冷的铜镜。 他低头看著自己空空的掌心,忽然明白了,那个每天在院子里嘰嘰喳喳的小太阳,不知不觉已经成了他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习惯了她的声音,习惯了她的汤,习惯了她那双杏眼里带著狡黠的笑。 他以为自己只是把她当妹妹,可当知道有人要“娶“她的时候,心里那根弦被猛地拨动了一下,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发颤。 那天傍晚,程壑川没有去书房,而是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等著。 天渐渐暗下来,巷口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蔡梦冉提著小灯笼走进院门,看到程壑川坐在院子里,愣了一下:“程大哥,你怎么坐在外面?不冷吗?“ 程壑川站起来,看著她。 她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棉袄,脸颊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手里提著一盏小灯笼,暖黄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杏眼照得亮晶晶的。 他张了张嘴,想问她赵家的事,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今天累不累?“ 蔡梦冉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还好。今天病人不多,下了个早班。“ “吃饭了吗?“程壑川又问。 “我回来路上吃了两个包子。“ “那……药房的掌柜对你怎么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蔡梦冉眼里的光暗了一分:“挺好的。“她顿了顿,“程大哥,你问完了吗?“ 程壑川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想问赵家的事,想问那个赵公子,想问赵老太太是不是真的想让她当孙媳妇,但他发现自己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他就那样站在院子里,看著蔡梦冉那双渐渐黯淡下去的眼睛,看著她嘴角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退,看著她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 “我有点累。先回房休息了。“ 她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程壑川站在月光下,看著她的背影一步步走远,看著她推开门,走进房间,看著她抬手要关门。 就在门快要合上的那一瞬间,程壑川的声音终於衝破喉咙冲了出来。 “冉儿!“ 蔡梦冉的手停住了。 程壑川大步走过去,走到她面前,站在那扇门前,看著她,声音有点哑:“你可不可以不要嫁给那个赵公子?“ 蔡梦冉愣住了。 她看著他,那双杏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月色中慢慢亮起来,像夜河里重新浮起的星光。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很轻:“为什么?“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 他攥紧了拳头,又鬆开,终於把在心底压了许久的话全部倒了出来。 “因为我喜欢你。我自己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从在武昌见到你的第一天就开始了。但我一直骗自己说你只是个小姑娘,说那只是兄妹之情,说我不该有別的想法。“ “但这阵子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著你空空的椅子,听著风吹树叶的声音,心里那一片空落落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只剩下气息。 “我才明白,你早就不知不觉在我心里了,是我自己一直不肯认。“ 蔡梦冉站在门框里,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带著一丝微微的颤:“那你以前的心上人呢?“ 程壑川沉默了一瞬。 他低下头,又抬起来:“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她是我生命里一段很重要的记忆,但那已经过去了。你才是我的现在和未来。“ 蔡梦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站在那里,看著程壑川,唇边弯起一个明晃晃的笑,带著泪光:“我早就拒绝了赵老太太了。“ 程壑川愣住了:“什么?“ 蔡梦冉靠在门框上,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声音带著几分哭腔几分得意。 “赵老太太是提过,说她孙子人品好、家世好、读书也用功。我也见过那个赵公子,確实长得周正,说话也客气,是个好人。但我跟赵老太太说了,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程壑川怔怔地看著她:“你怎么说的?“ “我说老奶奶,您的好意我领了。但我心里有个人,从武昌就跟著他了。他脾气差,经常板著脸,说话也不懂拐弯,有时候还特別迟钝……“ 她顿了顿,抬眼看著他,嘴角带著笑,声音软了下来。 “可我就是喜欢他。“ 程壑川看著她,看著那双重新亮起来的杏眼,看著那个带著泪光的笑容,感觉自己心里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正在被什么温热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填满。 他伸出手,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下一秒,他把她揽进怀里。 蔡梦冉愣了一下,隨即回抱住他。 远处传来福伯的咳嗽声和沈放的嗤笑声,显然这两个人早就在窗户后面看著了。 程壑川没有回头,只是把蔡梦冉搂得更紧了些:“冉儿,遇到你真好!” 那天晚上之后,程壑川和蔡梦冉的事就定了。 福伯高兴得三天没合眼,逢人就说“少爷要成亲了“,连巷口卖豆腐的老王都被他拉著说了半个时辰。 沈放难得地主动去打了两坛好酒回来,放在院子里说“到时候喝“。 蔡梦冉倒是比往常安静了许多,白天还是去济世堂,晚上回来就坐在房间里缝东西。 程壑川偷偷从门缝看过一回,她缝的是一件大红色的嫁衣。 他站在门缝外面看了很久,心里又暖又酸。 婚事定在腊月初八。 程壑川本来想大办,蔡梦冉不同意。 “你一个四品官,在京城办那么大的排场,不怕陛下说你铺张?” 第78章 不请本宫,本宫只好自己来 “再说我也没什么亲戚,爷爷不在了,我一个人嫁过来,简简单单就好。“ 程壑川拗不过她,最终只请了都察院几个关係好的同僚——周垣、刘云峰、张正源、赵明诚。 院子里摆了两桌酒,菜是福伯和蔡梦冉一起做的,酒是沈放打的,红纸对联是程壑川自己写的。 没有花轿,没有嗩吶,没有十里红妆。 那天早上,程壑川穿了一件新做的红色棉袍,在铜镜前站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沈放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说了一句:“二弟,你转过去,我帮你把后领翻好。“ 程壑川转过去,沈放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拍了他肩膀一下:“挺精神的。別紧张。“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走到蔡梦冉的房间门口,轻轻叩了两下。 门开了,蔡梦冉穿著一件大红色的嫁衣站在门內。 她没有画浓妆,只在唇上点了薄薄一层胭脂,换成了妇人的髮髻,插著一支简单的银簪。 阳光从窗纸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双杏眼衬得像含了一汪清泉。 程壑川看著她,愣了好几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冉儿,我来接你了。“ 蔡梦冉看著他,嘴角弯了一下,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走吧。“ 没有宾客喧囂,没有鼓乐喧天。 两个人並肩走过院子,走到正堂里,对著天地牌位拜了三拜。 福伯在旁边抹著眼泪,沈放难得正经地端著酒杯站在一旁,周垣几个同僚纷纷鼓掌起鬨。 拜完堂,蔡梦冉抬头看著程壑川,眼角弯弯的,轻声说了一句:“程大哥,以后我可就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妇了。“ 程壑川握著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是。以后不管你去哪儿,我都跟著。“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本宫是不是来得晚了?“ 程壑川猛地转头,看到朱標穿著一件淡黄色的常服,正笑眯眯地站在院门口。 他的左手边站著朱允炆,穿著一件墨绿色的小棉袍,手里提著一个锦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右手边站著朱允熥,裹得像一只圆滚滚的棉球,怀里抱著一大捧不知道从哪摘来的梅花。 程壑川愣住了:“殿下……您怎么来了?“ 朱標走进院子,环顾了一圈那简朴的布置,笑了。 “壑川,你成亲都不请本宫,本宫只好自己来了。“ 他把带来的贺礼放在桌上,是一对青玉的镇纸,雕著鸳鸯戏水,玉质温润,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东西, “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 朱允炆上前一步,把手里的锦盒递给程壑川,小脸绷得一本正经:“程大人,这是我和弟弟一起准备的。祝你和程夫人百年好合。“ 程壑川蹲下来,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幅字,写著“琴瑟和鸣“四个字,字跡稚嫩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是朱允炆写的。 旁边还有一张小画,歪歪扭扭画著两个人手拉手站在一座城墙上,画风幼稚,但看得出画得很用心。 朱允熥踮著脚尖把怀里那捧梅花塞进程壑川手里,仰著肉嘟嘟的小脸说:“程大人,这是我摘的!院子里那棵梅树上的!我爬了好高才摘到!“ 程壑川捧著那幅字、那张画、那捧梅花,看看朱標温和的笑容,又看看两个孩子亮晶晶的眼睛,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半天说不出话来。 蔡梦冉站在他身边,也红了眼眶,伸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袖子。 那天晚上,院子里热热闹闹地喝了两桌酒。 朱標坐在程壑川旁边,跟他喝了好几杯,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壑川,你成亲了,以后就是有家的人了。好好待她。“ 程壑川点了点头,端著酒杯看向院子里。 蔡梦冉正蹲在朱允熥面前,耐心地擦著他袖口上蹭到的糖渍,朱允炆站在她旁边,小声地问著什么。月光照在她红色的嫁衣上,像一层柔光。 婚后的日子过得平静而温暖。 蔡梦冉没有再天天去济世堂,只在下午出诊半天,剩下的时间留在家里。 她开始帮程壑川整理文稿、抄录奏摺,偶尔对某些政策也提出自己的想法。 她从医者的角度告诉他,某些药材的徵税比例太高,导致药价飞涨,穷人家买不起药,最后还是朝廷吃亏。 程壑川听了她的建议,在下一版海贸税则里调低了药材的税率。 但平静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洪武十七年正月,朱元璋下了一道旨意,要求重新划定天下都司卫所,加强地方军事控制。 早朝上,朱元璋把一份各地卫所的地图摊在御案上,让文武百官都看了一遍。 地图上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级卫所的分布,有些地方过於密集,有些地方又过於稀疏。 朱元璋的意思很明確,军事部署要重新调整,该撤的撤、该並的並、该补的补。 散朝后,朱元璋把程壑川单独叫到了乾清宫。 “程壑川,“朱元璋开门见山,“都司卫所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程壑川跪在地上,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转了。 他这段时间在户部和兵部调阅了不少档案,对全国卫所的分布和兵力状况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陛下,臣以为调整卫所,不能只看兵力,还要看人口和赋役。“ 朱元璋挑了挑眉:“说。“ “卫所的设置,跟当地的民户数量是掛鉤的。一个卫所五千人,这五千人需要的粮草、军餉、器械,都要从当地的赋税里出。如果一个地方的民户太少,负担太重,百姓就会逃散。百姓逃散了,赋税就收不上来。赋税收不上来,卫所就养不起。“ “臣在江西和湖广的一些档案里看到,近年来这两个地方有零星的小规模流民南迁。不是大股,是零散的,几户几户地走,往南边广西、云南方向去。原因其实很简单,赋役太重了。本地要养卫所,又要交粮,又要服徭役,老百姓撑不住,只能走。“ 朱元璋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来,声音沉了几分:“你是说,朕的卫所,把百姓逼走了?“ 第79章 没好处,没人会当出头鸟 程壑川叩首:“臣不敢说逼,但臣以为,卫所的设置应该跟民户的承受能力相匹配。一个地方能养活多少人,就设多少兵。多了,养不起;少了,守不住。“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程壑川想了想:“臣以为,第一步,先查清楚各地民户的准確数字。现在户部的户籍帐册跟实际的民户数量对不上,很多地方的户籍登记还是元朝留下来的底子,早就过时了。如果连有多少老百姓都不知道,那卫所的规模就没法合理定。“ “臣建议,推行户帖制度。每一户人家发一张户帖,上面写明户主姓名、籍贯、家庭成员、田產数目、赋役情况。发完之后,三年一核,人口变动了要及时更新。这样一来,朝廷手里就有一份活的户籍册,可以根据民户数量来调整赋役和卫所的规模。“ 朱元璋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 他盯著程壑川看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你那个户帖,写个详细的方案出来。朕让户部的人一起看看。“ 程壑川叩首:“臣遵旨。“ 当天晚上,程壑川在书房里铺开一张新纸。 蔡梦冉端著一碗热茶走进来,看了看他面前空白的纸面,在他旁边坐下:“又要写新方案了?“ “嗯。户帖制度。“程壑川把笔蘸了墨,“把每户人家都登记清楚,朝廷就知道该收多少税、该设多少兵。“ 蔡梦冉歪著头想了一下:“那如果老百姓不愿意登记呢?“ 程壑川笑了,伸手轻轻颳了一下她的鼻尖。 “那就让他们看到登记的好处。登记了的,赋税按实有田產算,不搞摊派。不登记的,查出来按逃户论处。恩威並施,慢慢就推行下去了。“ 蔡梦冉握住他那只刮过她鼻尖的手,嘴角弯了一下。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並肩而坐的侧影上。 院门外传来福伯哼小调的声音,和沈放练剑时剑风划破夜空的轻响。 程壑川低下头,笔尖落在纸面上,开始写第一行字:“户帖之制,以安民为本,以核实为先……“ 户帖制度推行得比程壑川预想的快。 朱元璋批了他的方案之后,户部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把细则敲定、模板印好,二月初就正式在应天府试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南京城作为试点先行,城门、街口、坊巷的告示栏上贴满了户帖登记的告示。 官差敲著锣走街串巷地喊:“各家各户,三日內持田契地契至坊厢登记领帖,逾期未登者按逃户论处!“ 第一天,没有人来。 程壑川站在户部衙门的台阶上,看著空荡荡的院子,问旁边的户部主事:“今天来了几户?“ 主事低头翻了翻登记册,声音有点虚:“回程大人……三户。“ “三户?“ “都是城中大族派管家来问情况的,真正带齐材料来登记的……一户都没有。“ 程壑川没有意外。 老百姓对官府的新政策从来都是先观望,除非看到別人得了好处,否则谁也不会第一个跳出来当出头鸟。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把那些已经来问过情况的几户列个名单,派人上门去跟他们说,户帖登记之后,今年的田赋按实有田產核算,以前那些摊派的杂税,有户帖的可以不交。“ 主事愣了一下:“程大人,那些杂税陛下还没有说能取消呢……“ “没说取消,但也没说不能豁免。“程壑川看了他一眼,“你先去办,出了事我担著。“ 主事咬了咬牙,派人去了。 第二天,那几户大族果然派了管家带著材料来登记。 第三天,街坊里开始传开了。 “听说张家登记了户帖,今年的杂税免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今天早上亲眼看见张家那管家拿著户帖去衙门报税,只交了田赋,別的一文没多交!“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南京城。 第四天,户部衙门门口排起了长队。从早到晚,人就没断过。 登记的材料堆了满满三桌子,户部的书吏们忙得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程壑川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条越来越长的队伍,嘴角弯了一下。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南京城悄然发生著变化。 以前城东的集市上有不少无籍的流民,没有户籍、没有固定居所,靠在码头扛包、帮人打短工餬口,日子过得朝不保夕。 户帖制度推行之后,官府要求所有在南京居住满半年的人都要登记入籍,领了户帖才能在本地合法谋生。 那些流民一开始很害怕,以为官府要抓他们,有好几个人连夜跑了。 程壑川让衙役挨个去码头和工坊传话:“不是要抓你们,是给你们一个正经身份。登记了,就有田种、有活干,官府不会赶你们走。“ 半个月后,那些跑掉的流民陆陆续续回来了,排著队去坊厢登记。 领到户帖的那天,一个四十来岁的老汉捏著那张薄薄的纸片,手都在抖。 他蹲在户部门口的台阶上,反反覆覆看了好几遍,嘴里念叨著:“俺也有户帖了……俺也是正经人了……“ 户帖登记清楚之后,官府终於能准確地知道每户人家有几口人、几亩地、几间房。 以前那种“大户匿田、小户代缴“的情况被查出来了好几十起。 有的大户明明有上百亩田,帐面上却只有十几亩,剩下的田全掛在了几个佃户名下,税赋自然也是那些佃户在交。 户帖一登记,谁名下有多少地一目了然。 程壑川让户部按照户帖上的田產数字重新核算赋税,那些被逼著替大户交税的佃户终於鬆了口气。 城南卖豆腐的老郑头逢人就说:“以前俺替东家背了八亩地的税,今年一查,俺名下只有两亩!官差跟俺说以后只交两亩的!俺差点没当场给他们磕头!“ 另外,户帖登记要求写明“家庭成员“和“职业“,程壑川在方案里特意加了一条,工匠、商贩、医者、书吏等有一技之长者,登记时备註“技艺类別“的,可在赋役上酌情减免。 第80章 七天,够不够? 这个政策一出,城北几家铁匠铺的老板纷纷带著徒弟去登记。 “我家三个铁匠,能打农具能修犁!“ “我家两个木匠,能做家具能造船“。 官府核实之后,给他们每家减了两成徭役。 铁匠铺的生意一下红火起来,以前打一把锄头要三天,现在人手多了,一天就能出货。 城北的人开始说“有手艺的现在吃香了“,一些原本想让孩子读书考功名的家长,也开始琢磨要不要让孩子先学门手艺。 城南的慈幼局收留孤儿,靠的是朝廷拨款和善人捐施,经常入不敷出。 户帖制度推行之后,官府手里有了一份精准的人口统计,才知道南京城到底有多少孤儿寡母、多少无依无靠的老人。 程壑川让户部从新增的田赋里拨了一笔专款给慈幼局,又让坊厢登记的时候顺带標记“孤寡“和“无依“两类人家,每月由里正核实后领取救济粮。 那天傍晚,程壑川从户部出来,路过朱雀大街的时候,看到一户人家门口贴著崭新的户帖,用浆糊工工整整地贴在门框右侧,上面写著户主姓名、人口数目、田產数额。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正踮著脚尖,用手指描著那张纸上的字,一字一字地念:“户帖……户主……张……张……“ 她念不出来第二个字,回头喊了一声:“爹!第二个字念啥?“ 院子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念德!张德贵!你爹的名字!“ 小女孩转回头继续描,嘴里念叨著:“张、德、贵……“ 程壑川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程壑川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蔡梦冉正蹲在院子里逗那几只猫。 夕阳从西墙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把手里的猫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猫毛:“今天回来得挺早。“ 程壑川走过去,伸手帮她把头上沾的一片叶子摘下来。 “嗯,户帖的事算是走上正轨了,不用天天去户部盯著。“ 蔡梦冉仰头看著他,杏眼里带著笑意:“那明天能陪我去逛集市吗?我想去看看你说的那种一户一本是怎么发的。“ 程壑川低头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洪武十七年的春天来得比哪一年都要暖和。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声音里带著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行。明天陪你去。“ 蔡梦冉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低头笑了笑。 …… 户帖制度推行三个月后,效果比程壑川预想的还好。 南京城的流民少了近八成,城门和街口的秩序明显好了很多,街上不再有那些四处逃窜的无籍之人。 户部的帐册上多了一长串新登记的人名,赋税的底子厚了,连城北的铁匠铺子都多开了好几家。 朱元璋看了户部送来的详细匯报,难得地夸了一句:“程壑川这户帖,办得扎实。“ 朱標恰好在一旁,顺嘴提了一句:“父皇,程壑川成亲还不到半年,这半年一天都没歇过。海贸的事、云南的事、户帖的事,哪一件他都亲力亲为。“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了一句:“行,那就让他歇几天。七天,够不够?“ 朱標笑了:“够,太够了。“ 消息传进程宅的时候,程壑川正在书房里看一份户部送来的匯总。 蔡梦冉跑进来,手里攥著一张纸,眼睛亮晶晶的:“陛下给了你七天假!七天!咱们可以出去玩了!“ 程壑川抬起头,看著她那张兴奋得发红的小脸,放下手里的文书:“你想去哪儿?“ “扬州!“蔡梦冉想都没想,“我一直想去瘦西湖看看,还有大明寺,还有……“ 她掰著手指一个一个数,数到最后自己都笑了。 “反正七天呢,从南京到扬州又不远,咱们慢慢逛。“ 程壑川看著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柔软。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行,去扬州。你说了算。“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带上福伯给准备的乾粮和一壶热茶,雇了一辆小马车,出了城门。 沈放没有跟著去,他说“二弟你成亲了,该和弟妹两个人待待了“,然后抱著剑跳到了房顶上晒太阳,一副“別打扰我“的架势。 扬州的七天,是程壑川穿越以来最放鬆的一段日子。 他和蔡梦冉两个人沿著瘦西湖走了整整两天,蔡梦冉看到桥就拉著他要上去站一站; 大明寺的塔她爬了三遍,每一层都要停下来朝下面看一眼,说“这地方以后要是老了搬来住多好“。 傍晚他们在城东的小巷里找到一家麵馆,老板娘煮的阳春麵汤头极鲜,蔡梦冉一口气吃了两碗,然后靠在程壑川肩膀上小声嘟囔“走不动了“。 程壑川背著她走回客栈,夜风从运河上吹过来,带著水汽和远处船家的號子声,蔡梦冉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念叨。 “壑川,以后每年都出来一次好不好?“ 程壑川侧过头,看著月光下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好。每年都出来。你想去哪儿都行。“ 第七天下午,两人回到了南京。 进了城门之后,程壑川立刻察觉到了异样。 街上的行人都低著头匆匆走路,说话的声音也比往常小了很多,空气里瀰漫著一种压抑的安静。 蔡梦冉也感觉到了,拽了拽他的袖子:“怎么了?“ 程壑川没有回答,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到了巷口,沈放已经靠在墙边等著了,脸色不太好看。 他看了程壑川一眼,声音压得很低:“二弟,出事了。前几天陛下下了一道詔,有人推举儒士曹振、聊铭入仕,两人拒不赴召,陛下大怒,说他们抗命不遵,以不应聘之罪处死了。满朝文武没人敢说话,都察院也噤了声。“ 第81章 天下粮仓 程壑川站在巷口,愣了很久。 曹振,聊铭。 他在史书上见过这两个名字。 两人都是名重一时的儒士,学识渊博,人品正直,只是因为不愿入仕就被杀了。 朱元璋用他们的血向天下读书人宣告了一件事,朝廷徵召,不得推辞。推辞就是抗命,抗命就是死。 程壑川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他走进院门,蔡梦冉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把行李放进了屋里,然后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那只攥紧的手。 她的掌心温热,像一只小小的暖炉裹著他冰凉的手指。 程壑川低头看了看她,沉默了很久,最终说了一句:“我去一趟乾清宫。“ 乾清宫里,朱元璋正在批阅奏摺。 听到程壑川求见的通报,他抬了抬眼,语气平淡:“你不是在休假吗?怎么回来了?“ 程壑川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地砖:“陛下,臣刚回京。听说曹振、聊铭两位先生被处死了。“ 朱元璋的笔停了一下,放下硃笔,靠在椅背上:“你消息倒灵通。“ “陛下,“程壑川抬起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著分量,“臣斗胆请问,曹振、聊铭犯了什么罪?“ “抗命不遵。“朱元璋的声音冷了下来,“朕徵召他们入仕,他们推辞不来。朕给过他们机会,他们不识抬举。“ “陛下,两位先生只是不愿意当官,並没有做任何危害朝廷的事情。他们回乡读书,教书育人,那是他们的本分。朝廷有难的时候,他们该出的钱出了,该捐的粮捐了,从未做过对不起大明的事。“ “陛下杀他们,杀的是两条人命,但伤的是天下读书人的心。“ 朱元璋的手指在桌面上猛地一拍:“程壑川!你是不是觉得朕杀错了?“ 程壑川叩首,声音依然平稳:“臣只是觉得,陛下如果想让天下的读书人都愿意为朝廷效力,不应该用杀人的方式。一个被嚇进朝堂的人,他不会真心实意为朝廷做事。他只会在陛下面前唯唯诺诺,在背后敷衍了事。真正能给朝廷效力的,是那些发自內心愿意来的。“ “陛下,臣斗胆说一句,曹振和聊铭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復生。但臣恳请陛下,以后不要再因为不愿做官而杀人了。如果这样杀下去,朝堂上最终只会剩下两种人,一种是想升官发財的,一种是怕死不敢走的。真心做事的人,会越来越少。“ 朱元璋盯著他,目光冷得像冰。 程壑川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朱元璋忽然开口了。 “朕以后不杀了,总行了吧?“ 程壑川愣住了,他没想到朱元璋会这么说。 他抬起头,看著朱元璋。 朱元璋没有再看他,只是摆了摆手:“退下吧。“ 从乾清宫回来,程壑川坐在书房里,很久没有睡。 蔡梦冉端了茶进来,见他对著桌上的一张江苏地图发呆,把茶放在他手边,在他旁边坐下,安静地陪了他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 “陛下说不杀了,你不是应该高兴吗?怎么还皱著眉头?“ 程壑川放下地图,揉了揉眉心:“答应不杀人是好事。但杀人的事过去了,还有別的事等著。“ “什么事?“ “苏松赋税。“程壑川指了指地图上苏州和松江的位置,“这两个地方的田赋,比別的府县高出將近一倍。士绅百姓屡次上书请求减免,户部每年都说正在研究,但减来减去,还是比別人高出一大截。“ 蔡梦冉歪著头想了想:“为什么这两个地方特別高?“ “因为苏州和松江是天下粮仓。“程壑川靠在椅背上,“元末的时候,张士诚占了苏松一带,跟陛下打了很久。陛下打下苏松之后,就把那里的赋税定得特別高,既有充盈国库的考虑,也有打压当地士绅的用意。“ “可现在已经是洪武十七年了。张士诚死了快二十年了,苏松的百姓是张士诚治下的百姓,也是大明的百姓。二十年还背著那笔债,不公平。“ 蔡梦冉看著他的侧脸,在灯下描出一道沉沉的剪影,她知道他又在琢磨该怎么写了。 她没有再问,只是把茶往他手边推了推:“明天再说。今天先睡。“ 程壑川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把地图合上,吹了灯。 第二天早朝,朱元璋果然提了苏松赋税的事。 户部侍郎站出列,念了一长串数据。 苏州府去年实收田赋七十三万石,松江府三十四万石,而同等面积的常州府只有二十九万石,镇江府只有十八万石。 数据一出来,朝堂上安静了片刻。 数字摆在那里,高得刺眼。 朱元璋扫了一眼满朝文武:“苏松赋税的事,朝廷年年討论,年年没结果。今年,朕不想再拖了。谁愿意去苏松走一趟,给朕把实情摸清楚,擬个章程出来?“ 大殿里鸦雀无声。 苏松的赋税是块硬骨头,谁去都要得罪人。 得罪当地士绅,或者得罪朱元璋,两头不討好。 程壑川站在队列里,心里已经有数了。 他整了整衣冠,出列跪下:“陛下,臣愿往。“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你刚休完假,又去?“ “苏松的事拖了二十年,不能再拖了。臣想去实地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行。你去。一个月,够不够?“ “够。“ 三天后,程壑川带著沈放和两个户部书吏,出了南京城,一路往东南去了苏州。 苏州离南京不远,快马三天就到。 程壑川没有直接去苏州府衙,而是在城门口换了便装,沿著护城河走了一圈,又拐进了城西的街市。 苏州的繁华远超他的预料。 运河上来往的漕船密得像鱼群,岸边的米市,布市。丝市人声鼎沸,沿街的铺子一家挨一家,招牌幌子在风里飘成一片彩色的云。 但跟这份繁华並存的,是街边小巷里隨处可见的破旧屋舍。 程壑川拐进一条窄巷的时候,看到一个白髮老妇人正蹲在门口择菜,菜叶子已经蔫了,她却择得很仔细,一片枯叶都不捨得扔。 他蹲下来,装作问路:“老人家,打听一下,苏州府衙怎么走?“ 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去府衙做啥?“ 第82章 可以拍板,但不能一人说了算 “我是外地来的,想在苏州做点小买卖,听说苏州赋税重,想问问到底有多重。“ 老妇人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她放下手里的菜叶子,嘆了口气。 “重?你到城外看看那些地,十亩田收上来,交完税,剩的还不够一家人吃半年。俺家三亩地,去年交了七成,剩了三成过活。要不是儿子在码头扛包赚几个铜板,俺们早饿死了。“ 程壑川心里一沉:“七成?“ “七成都算少的了,“老妇人低头继续择菜,“有些人家交完税,连种子都留不下来。“ 程壑川又问了几个地方,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 七成到八成,这是苏州田赋的实际徵收比例。 而这个比例在应天府和凤阳只有三到四成。 他站在城门口,看著远处运河上密密麻麻的漕船,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那些船运走的粮食,全是从这七成赋税里抠出来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程壑川带著沈放走遍了苏州和松江的十二个县。 他下田看过,翻过帐册,跟里正聊过,也跟士绅谈过。 他发现了几个关键问题。 苏松的赋税基础是元末定的,至今没有重新丈量过田亩,很多田地早已拋荒,却还在按旧数交税; 官府收税的时候层层加码,上面定了一石,到下面收的时候就变成了一石三; 当地士绅虽然有钱,但他们也一样被高税压著,日子並不好过。 程壑川在松江府一户姓王的大户家里住了一晚,王家老太爷六十多岁,祖上三代都是松江人,家里有几百亩田。 他跟程壑川喝了三杯酒,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程大人,俺们王家在松江住了八十年,从来没拖欠过朝廷一两银子。但说实话,每年交完税,俺心里都在滴血。那些粮食是俺们一颗一颗种出来的,凭什么比別处多交一倍?“ 程壑川放下酒杯,看著老太爷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低声说了一句:“老人家,您放心。这趟来,就是给你们一个公道。“ 一个月后,程壑川回到京城,带了一封厚厚的奏摺。 他在奏摺里写了三件事。 苏松田赋太高,民间已不堪重负,建议將赋税下调至与其他富庶州县相当的水平。 由户部统一派人重新丈量田亩,核实实有耕地数量,拋荒的田要核销,不许再摊派给百姓。 各地收税过程中的“附加费“一律取消,朝廷定多少就收多少,谁敢多加一文钱,以贪墨论处。 奏摺递上去的那天,程壑川在乾清宫门口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夜幕降临的时候,王安终於从里面出来,手里拿著那封奏摺,脸上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程大人,陛下说准了。具体减多少,让您和户部商量著办。“ 程壑川站在乾清宫的台阶上,愣了一瞬。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照得微微发亮。 他深深叩首,声音不大,却稳得像石头落进深水:“臣,替苏松百万百姓,谢陛下隆恩。“ 但程壑川心里明白,朱元璋的意思是他可以拍板,但不能他一个人全说了算。 户部是管钱的,他们不点头,减税就是一张空纸。 第二天一早,程壑川去了户部衙门。 户部在皇城东侧,跟都察院隔著两条街,院子不小,但房子年久失修,廊柱上的漆都剥落了。 他走到正堂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但透著几分不太情愿的意味。 户部尚书徐鐸坐在主位上,旁边坐著两个侍郎,左右还坐了六个郎中、主事。 徐鐸看到程壑川进来,放下手里的茶碗,拱了拱手:“程大人来了,请坐。“ 程壑川在徐鐸对面坐下。 他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发现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太一样。 徐鐸是沉稳里带著审慎,两个侍郎是严肃里带著警惕,底下那些郎中主事更是低著头不敢看他。 气氛微妙。 程壑川开门见山:“徐大人,苏松减税的事,陛下让咱们一起议。我擬了个初步方案,想先跟各位通个气。“ 他把一份摺子推过去。 “按苏州、松江两府的实有田亩重新核算,將田赋从目前的七成左右下调到四成五,跟常州、镇江持平。分三年逐步减,头年减到六成,次年减到五成,第三年减到四成五。“ 徐鐸接过去看了一遍,没有说话,把摺子推给了旁边的左侍郎。 左侍郎姓陈,五十来岁,乾瘦,戴著一副老花镜,看完了之后放下摺子,咳嗽了一声。 “程大人,这个方案,下官觉得……减得有点多了。“ 程壑川看著他:“陈大人觉得减多少合適?“ 陈侍郎推了推眼镜:“下官以为,减到六成就差不多了。四成五……太低了。苏州、松江是朝廷的钱袋子,一年七十多万石的赋税,要是减到四成五,国库收入要少一大截。“ “但苏松百姓现在交的是七成。“程壑川看著他,“七成和四成五之间差了整整两成半。一年七十万石,两成半就是將近二十万石。这二十万石压在谁身上?压在种地的老百姓身上。陈大人觉得,他们还能撑多久?“ 陈侍郎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徐鐸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程大人,本官理解你的意思。但你也要考虑朝廷的难处。今年北边还有军需,云南那边也在用粮,如果苏松减税减得太快,国库的缺口谁来补?“ 程壑川早有准备,从袖子里取出另一份摺子,放在了桌上。 “徐大人,我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方案里有一条,减税的同时,清查苏松两府已经拋荒的田亩,核销之后不再徵税。这些田原本也交不上粮,掛在那里只会让剩下的农户分摊更多。核销之后,实际减少的税额没有帐面上看起来那么多。另外,海贸那边今年关税已经翻了几番,这笔钱可以暂时用於填补苏松减税带来的缺口。“ 徐鐸拿起那份摺子看了一遍,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 他看了很久,放下摺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程壑川脸上,带著几分审视。 “程大人,你做了这么多准备,看来是不打算让步了?“ 第83章 郭桓案 程壑川看著他的眼睛:“徐大人,下官不是来跟户部吵架的,是来跟户部一起解决问题的。苏松的赋税已经压了二十年,民间怨声载道,再拖下去,一旦出事,就不是二十万石粮食能补回来的。到时候朝廷花的钱,比减税省的更多。“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徐鐸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缓和了几分。 “程大人,你的方案,本官不是不同意。但四成五確实太低。咱们折中一下,头年减到六成五,次年减到五成五,第三年减到五成。五成停住,先看两年效果。如果国库撑得住,再往下调。“ 程壑川想了想。 五成,虽然比他想要的四成五高了一点,但相比现在的七成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他点了点头:“可以。但下官要加一条,头年减税之后,由都察院派专人去苏松实地核查,確保减的税额真正落到了老百姓头上,没有被中间人截留。如果发现有人藉机剋扣,按贪墨论处。“ 徐鐸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讚赏。 “程大人,你做事,总是把后面几步都想到了。行,加这条。本官没意见。“ 陈侍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徐鐸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其他郎中主事更是纷纷点头,一副“徐大人说了算“的样子。 程壑川站起来,朝徐鐸拱了拱手:“徐大人,那这事就这么定了。具体条文下官回去擬,三天之內送到户部。你们覆核之后,再一起呈给陛下。“ 徐鐸也站起来,点了点头,看著程壑川走出正堂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对旁边的陈侍郎说了一句:“这个程壑川,做事跟別人不一样。別人怕得罪陛下,他怕的是事情办不好。“ 陈侍郎低著头,小声嘀咕了一句:“他就不怕得罪陛下?“ 徐鐸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程壑川走出户部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他眯著眼站了一会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折中的结果虽然不是最理想的,但比一成不减强太多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三年的时间,足够让苏松的百姓缓过气来。 只要头年减税的效果出来了,老百姓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后面的阻力就会越来越小。 他走在回都察院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路过朱雀大街的时候,他远远看到蔡梦冉从药房里出来,正站在门口跟一个老妇人说话。 她侧著头听得很认真,阳光落在她浅绿色的春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株刚刚抽了新芽的小树。 程壑川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没有喊她,嘴角弯了一下,转身继续往前走。 …… 减税的事刚定下来没几天,朝堂上就炸了锅。 户部侍郎郭桓被抓了。 罪名是贪墨。 私吞浙西秋粮,勾结地方官,以“损耗“为名侵吞税粮数十万石。 朱元璋在早朝上龙顏大怒,拍著御案骂了半刻钟:“朕辛辛苦苦攒的粮食,被他一个人吞了?查!给朕彻底地查!“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没有人敢接话。 程壑川站在队列里,心里咯噔了一下。 郭桓。 这个名字他在史书上见过。 郭桓案,是明朝开国以来最大的贪腐案之一。 郭桓確实贪了,但数额並没有后来传的那么夸张。 真正把案子推向深渊的,是朱元璋派去主审的那个人,吴庸。 吴庸为了邀功,对涉案官员动用酷刑、隨意攀咬,把一件几十万石的贪墨案硬生生滚成了七百多万石的大案,牵连了大批无辜的富户和官员,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散朝之后,程壑川没有回家,直奔乾清宫求见。 朱元璋正在气头上,听王安说程壑川求见,哼了一声:“他来干什么?“ 王安低著头不敢答话,但还是把他放了进去。 程壑川跪在地上,第一句话就直截了当:“陛下,郭桓有罪,但臣担心这案子会越查越大,最后收不住。“ 朱元璋抬眼看他:“你什么意思?“ “陛下,郭桓贪墨,该杀该剐,臣没有任何异议。但臣听说陛下把这案子交给了吴庸主审。“ 程壑川抬起头。 “吴庸这个人,做事急功近利。他审案子,从来不用证据,喜欢用刑。一用刑,就有人乱招。一乱招,就有人被攀咬。一件案子如果从根上开始烂,最后烂的就不只是一个人,是整片。“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你是说,朕不该用吴庸?“ “臣不敢说陛下不该用谁。臣只是恳请陛下,让臣去陪审。不是要替郭桓开脱,是要確保这案子不要变成一场滥杀。“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很久。 程壑川跪在那里,掌心全是汗,但他没有退缩。 过了许久,朱元璋终於开口:“朕准了。” 第二天,程壑川去了刑部大牢。 吴庸已经在审讯室里摆开了架势。 他四十来岁,满脸横肉,穿著一身緋红色的官袍,腰佩一把短刀,站在审讯桌后面,看到程壑川进来,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 “程大人,您来陪审?下官这案子,怕是入不了您的眼。“ 程壑川没有理会他那阴阳怪气的语调,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吴大人审您的,本官在一边听著就行。“ 吴庸哼了一声,转回身,朝审讯室里的刑具努了努嘴。 “开始。“ 审讯室里已经跪著三个人。 两个是户部的官员,一个是浙西当地的粮长。 三个人都衣衫襤褸,脸上带著青紫的淤痕,显然已经挨过打了。 吴庸第一个问的是那个粮长,声音像铁锹刮石头:“说,你跟郭桓共谋贪墨了多少粮食?“ 粮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断断续续:“大……大人,草民只经手过一批粮食,总数不到两千石……“ “不到两千石?“吴庸冷笑著从桌上拿起一沓纸,“你看看这些口供,你的同僚已经招了,说是你经手的粮食有十万石!你还敢嘴硬?“ 第84章 用刑,只能证明嫌犯怕疼 粮长看著那沓纸,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吴庸走到他面前蹲下,拍了拍他的脸,声音像毒蛇吐信。 “你要是再不说实话,本官可就要用那个了。“ 他朝墙角的刑具努了努嘴,拶指、夹棍、烙铁,每一件上都有暗沉的血痕。 粮长的目光顺著他的示意看过去,浑身一僵,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草民……招……草民经手了……八万石……“ 程壑川坐在旁边,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他看得出那个粮长在撒谎,眼睛向上飘,嘴唇抿著发抖,呼吸急促而不规则。 他在害怕,害怕到愿意编出一个更大的数字来换取对方停手。 吴庸满意地直起身,在审讯记录上飞快地添了几笔。 然后他转向下一个犯人,重复同样的话。 两个时辰里,三个人全部招了。 数字从最初的两千石滚到了四万石,又滚到了十万石,最后加起来“郭桓团伙共贪墨四十七万石“。 吴庸拿著那份“认罪书“走到程壑川面前,嘴角带著得意的笑。 “程大人,您看,这案子不是很清楚吗?郭桓贪墨四十七万石,罪证確凿。“ 程壑川接过那份认罪书看了一遍,抬起头看著吴庸。 “吴大人,这三个人的口供前后矛盾。粮长一开始说两千石,你拿同僚口供嚇了他一下,他就改成了八万石,另一个侍郎一开始说五百石,你拿了拶指在他面前晃了一下,他就改口说两万石。口供是这么审出来的?“ 吴庸的脸色变了:“程大人,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们说的不一定是实话。“ 吴庸的脸沉了下来,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带著威胁的意味:“程大人,你这是说我偽造口供?“ 程壑川没有后退,看著他:“我不是说你偽造。我是说用刑逼出来的口供,当不得真。“ 吴庸盯著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程大人,您不愧是御史出身,说话就是不一样。但下官提醒您一句,这案子是陛下亲口吩咐要严查的。您要是在这儿妨碍下官办案,下官只能如实稟报陛下了。“ 程壑川站起来,把那份“认罪书“放在桌上,声音不高不低。 “吴大人,你如实稟报便是。但我也提醒你一句,把一件案子查成冤案,邀的功越大,將来被清算的时候摔得就越重。你自己掂量。“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身后传来吴庸一声冷哼,但程壑川没有再回头。 那天晚上,程壑川回到家里,蔡梦冉看到他脸色难看,没有多问,只是端了一碗热汤放在他手边,在他旁边坐下了。 程壑川捧著汤碗,沉默了很久,开口说了一句:“今天在刑部,看到他们审案,心里堵得慌。“ 蔡梦冉侧过头看他,没有追问,只是把声音放得更轻了些:“那你打算怎么办?“ 程壑川看著汤碗里自己微微晃动的那张脸,低声说:“明天再去一趟乾清宫。“ 程壑川一夜没睡好。 蔡梦冉半夜醒来,看到他坐在床边,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像一尊石像。 她没有出声,只是伸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像一只温热的茧子裹住了他冰凉的指节。 程壑川低头看了看她,反手握住她的手,声音低哑:“睡吧,我没事。“ 蔡梦冉没有再劝,只是把被子往他那边拢了拢。 天还没亮,程壑川就起来了。 他换了乾净的官袍,对著铜镜整了整衣冠,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紧又鬆开的拳头。 福伯端了粥进来,看他脸色发青,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少爷,今天……有大事?“ 程壑川接过粥碗喝了两口,点了点头。 他出了门,穿过清晨空无一人的街道,朝皇城的方向走去。 乾清宫的门还关著,他站在门外等著,等了將近一个时辰,里面才传来动静。 王安推门出来看到程壑川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程大人,您这么早就来了?“ 程壑川拱了拱手:“王公公,麻烦通报一声,臣有要事求见。“ 王安看了看他的脸色,没有多问,转身进去了。 片刻之后,程壑川被召进了乾清宫。 朱元璋刚刚用完早膳,正坐在御案后面翻看一份奏摺。 看到程壑川进来,他放下摺子,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你来得倒早。“ 程壑川跪下行礼:“陛下,臣昨夜回去之后,反覆想了郭桓案的审理过程。有几句话,臣不吐不快。“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说。“ “昨天臣在刑部陪审,吴庸审了三个嫌犯。三个人一开始说的数额都不大,一个说两千石,一个说五百石,一个说八百石。但经过吴大人一番讯问,三个人最后招认的数字,加起来变成了四十七万石。陛下,臣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朱元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问题?“ “三人前后口供的差距,不是因为有了新证据,而是因为吴大人用了刑具。“程壑川抬起头,“用刑逼供,人到了极处什么都会招,哪怕他没有做过。陛下,如果靠刑具就能拿到口供,那刑部就不需要查案了,直接把人抓来打一顿就行了。可那样拿到的口供,能算数吗?“ 朱元璋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是说吴庸在製造冤案?“ “臣不敢说吴大人製造冤案。但臣以为,这个案子的审理方式有问题。用刑得来的口供,只能证明嫌犯怕疼,不能证明他有罪。如果郭桓案最终定罪依靠的是用刑逼出来的证词,那些涉案的官员和富户的供词也是靠严刑拷打攀咬出来的,那么这案子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从几十万石滚到几百万石,从几个人滚到成百上千人。“ 程壑川顿了顿:“到那个时候,陛下想收手,都收不住了。“ 乾清宫里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程壑川的脸上,过了许久才开口。 “你说的这些,朕不是没有想过。但郭桓的事,朕必须查。如果不查清楚,以后谁都会觉得可以贪朕的粮食。“ 程壑川叩首:“陛下,臣不是说不查。臣是请求,换一种方式查。不用刑具,不搞攀咬,不牵连无辜。一桩一件、一帐一册地查,查到哪里算哪里。如果郭桓贪了十万石,就定十万石的罪。如果只贪了两万石,就定两万石的罪。贪多少定多少,不搞滚雪球。“ “臣愿意亲自去查。一个月之內,臣把郭桓案的帐册全部重新核对一遍,该定罪的定罪,该释放的释放。如果查出来郭桓確实贪了几十万石,臣亲手给他写判词,绝无二话。“ 朱元璋盯著他,目光深邃,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朱元璋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你打算怎么查?“ 第85章 差的那些去哪了? 程壑川从袖中取出昨夜写好的计划,双手呈上。 上面写著他的查案步骤。 第一步,封存郭桓案所有原始帐册,与涉案官员的供词逐一比对,寻找数据矛盾点。 第二步,暂停一切刑讯,所有在押嫌犯改为单独关押,分批单独询问,以帐册与实物为凭证对质,不设刑具。 第三步,將各地仓廒的实际库存与帐面库存逐笔核对,確认损失真实数额。 第四步,定案之后,只追究直接经手贪墨之人,不搞牵连。 朱元璋把那几页纸从头看到尾,放在桌上,沉默片刻后开口了。 “朕就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之后,朕要一份清清楚楚的帐。贪了多少,就是多少。不多不少。“ 程壑川深深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他退出乾清宫的时候,晨光正从东边漫上来,把整座皇城镀了一层淡金色。 他站在宫门口,攥紧的手终於鬆开,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全是汗。 阳光照在他脸上,微暖,他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刑部的方向走去。 到了刑部,他让人把郭桓案的所有卷宗全部调了出来。 三大箱,堆了满满一桌子。 他让沈放帮忙抬到都察院值房,让他守在门口,任何人不得进入,然后关上门,开始一页一页地翻。 吴庸听说程壑川要重审郭桓案,冷笑著来了一趟,在门外说了一句:“程大人,您这是要翻案?“ 程壑川让沈放回復他:“不是翻案,是核对。吴大人如果有兴趣,可以进去一起看。“ 吴庸哼了一声,甩袖子走了。 接下来的十天,程壑川把自己关在值房里,没日没夜地看卷宗。 他对照著各地粮仓的库存记录、运输单据、入库台帐,把郭桓经手的每一笔粮食从头查起。 第十一天的时候,程壑川终於把帐查清楚了。 他合上最后一本帐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郭桓確实贪了,但没有吴庸吹嘘的几十万石那么多。 实际的帐目亏损,一共是十二万八千石。 其中有五万石是运输过程中的正常损耗,漕运损耗在明代是有定额的,吴庸把这个也算进了郭桓的贪墨里。 真正被郭桓私吞的,是七万三千石左右。 但更让程壑川在意的是另一个发现。 有不少被吴庸抓进来的富户和官员,其实跟郭桓没有任何关係,有的人连郭桓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程壑川把查完的结果整理成一份详细的奏摺,附了所有核对的帐目,呈给朱元璋。 朱元璋花了三天时间看完那本厚得可以当枕头的案卷。 第四天,他把程壑川和吴庸都叫到了乾清宫。 吴庸站在御案一侧,脸上带著一种“我倒要看看你能翻出什么花“的表情。 程壑川站在另一侧,垂手而立。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著程壑川那份奏摺,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著。 “吴庸,“朱元璋先开口了,“你审郭桓案,一共审出了多少赃粮?“ 吴庸立刻挺直了腰板:“回陛下,共计七百多万石!其中郭桓个人贪墨四十七万石!“ 朱元璋没有接话,而是把程壑川的奏摺往前推了推:“程壑川,你查了多少?“ “回陛下,共计七万三千石。“程壑川的声音不高不低,“另外有五万石是漕运损耗,按《大明会典》所载漕粮运输每石允许损耗三分,五万石在正常范围之內,不应计入贪墨。至於吴大人说的七百多万石,那些数字是刑讯逼供逼出来的,没有帐册依据。“ 吴庸的脸色变了一瞬,但他反应很快,立刻开口:“陛下!程大人这是在替郭桓开脱!臣审了那么多犯人,每个人都亲口招认了!“ 程壑川转向他:“吴大人,本官也让刑部的人重新提审了你抓来的那二十六个人。除了三个人之外,其余二十三个人都说根本不认识郭桓。你凭什么抓他们?“ 吴庸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迴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吴庸身上。 “吴庸,朕让你查案,你跟朕说七百多万石。程壑川同样查一遍,才七万三千石。你告诉朕,差的那些去哪了?“ 吴庸扑通一声跪下了,额头上全是冷汗,声音带著颤:“陛下……臣……臣也是想把这案子查彻底……那些犯人招了,臣就信了……“ “你信了?“朱元璋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信了,朕就要砍那么多人的脑袋?程壑川查出来的帐,比你严十倍。是你没查清楚,还是你不想查清楚?“ 吴庸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吴庸身上:“吴庸,你滥刑逼供、虚报赃额、牵连无辜,朕把这些都记在案卷里了。“ “从今天起,你革去刑部主审之职,降为庶民,永不敘用。“ 吴庸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陛下!陛下饶命!臣是一时糊涂……“ “朕没有要你的命,“朱元璋打断他,“已经是看在你在刑部干了多年的份上。滚出去。“ 吴庸瘫在地上,嘴唇哆嗦著,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撑著地面爬起来,踉踉蹌蹌地退出了乾清宫。 程壑川站在一旁,看著吴庸的背影,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 吴庸不是坏人,他只是太想立功了。 但想立功的方式错了,就走到了这一步。 朱元璋转向程壑川,声音缓和了几分:“你那奏摺上写的,定案意见是什么?“ 程壑川叩首:“臣以为,郭桓贪墨七万三千石,证据確凿,按律当斩。涉及其中的另外三个主犯,各有数千至一万余石的贪墨,按律分別处以斩刑和流放。至於其余被牵连的二十三人与本案无关,理应无罪释放。另,请陛下下旨:此后审理贪墨案件,以帐册为凭、以实物为证,不得以刑逼供、隨意攀咬。若有违者,以酷吏论处。“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最终淡淡开口:“就按你说的办。“ 程壑川叩首:“臣,替那二十三个无辜的人,谢陛下隆恩。“ 三月二十,郭桓被押赴刑场,斩首示眾。 同案的三个主犯一个斩首,两个流放。 那二十三个被牵连的人被当庭释放,从刑部大牢里走出来的时候,有人跪在刑部门口嚎啕大哭,有人抱著家人久久不肯鬆手,有人朝著都察院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嘴里喊著“程大人“。 …… 郭桓案结案不过半个月,江南的雨就没有停过。 起初没有人当回事。 江南本来雨水多,四月天里连下几天雨也不算稀奇。 但到了第五天,雨势不减反增,白天下,晚上下,像天上破了个口子,水直直地往下灌。 护城河的水漫过了堤岸,秦淮河的浑水泛著泡涌上街面,低洼处的民房泡在水里,只露出半截屋檐和飘浮的家具。 第86章 江南大水 程壑川站在朱雀大街的桥上看了一上午。 水面已经漫到桥面了,街边的铺子全关了门,有一家米店的老板正站在二楼窗户边上,伸著一根竹竿往外捞什么东西。 南京城內尚且如此,外面可想而知。 消息像洪水一样涌进京城。 应天府还算好,毕竟有城墙挡著,护城河排水也快。 但城外、句容、溧水、江寧等地,一片汪洋。 应天府腹地的县城和村镇淹了大半,粮田被毁,道路断绝,灾民涌向高地,哭声和求救声在风雨中传了几天几夜。 告急文书一天之內连递三封,每封都比前一封更急。 应天府尹在文书末尾写了一句几乎要哭出来的话:“城外已无干土可立,亟盼朝廷援手。“ 早朝上,朱元璋的脸色铁青。 他把告急文书往御案上一拍,声音冷得比窗外的雨还刺骨。 “南京城外都淹了!应天府尹说城外已无干土可立!你们谁能告诉朕,这雨还要下多久?“ 没有人回答。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气氛沉得像是屋顶隨时会塌下来。 朱元璋扫视了一圈满朝文武,目光最后落在程壑川身上:“程壑川。“ 程壑川出列跪下:“臣在。“ “你直接出城去江寧,你在那待过半年,熟门熟路。“ “朕给你调兵,调粮,调太医。沿江各府的粮仓隨你调用,三品以下官员你先斩后奏。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朕只要一个结果,活人。能活多少活多少。“ 程壑川叩首:“臣遵旨。“ 散朝之后,程壑川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户部调粮。 回家后,蔡梦冉把一个小包袱递给他,里面是她准备好的几件换洗衣服,一包晒乾的桂花,一小瓶金创药,一块乾净的帕子。 她没有多问,只是站在微凉的晨风里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到了那边,自己当心。“ 程壑川接过包袱,握了握她的手:“你在家等我回来。福伯和沈大哥在,有什么事跟他们商量。“ 蔡梦冉点了点头,目送他翻身上马。 雨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雨丝把她的身影笼成一团模糊的浅绿色。 程壑川夹紧马腹,策马出了城,身后跟著两辆大车,车上装满了药材和粮食,还有六个从太医院抽调的大夫。 程壑川骑马出了南京城南门,往江寧方向赶了不到半天,地势越走越低,水也越来越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官道两侧的田地全淹在水下,庄稼只露出三四寸高的叶尖,在浑水里摇摇晃晃,像一排排快要溺毙的手臂。 有些村子的房舍只露出屋顶,黑色的瓦脊在一片黄褐色的水面上排成一列,像沉船的龙骨。 程壑川到江寧城门口的时候,水已经退了小半,但街面上还积著半尺深的泥浆,走过去深一脚浅一脚,官袍下摆很快就沾满了淤泥。 城门洞里挤满了从附近村子逃过来的灾民,老人缩在角落里发抖,孩子被父母裹在怀里,连哭的声音都有气无力。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潮湿、淤泥和腐烂气味的东西。 程壑川没有去县衙,直接让人在城外的土坡上搭了临时的安置棚。 他站在齐膝深的泥水里指挥了半天,又转头对隨行的户部主事说:“传令下去,第一件事搭棚。找地势高的空地,搭帐篷和草棚,让灾民有地方落脚。棚子要透气,不能积水,顶上铺油布。“ “第二件事分粥。三个时辰之內,每个安置点都要有热粥。没有锅就借,没有柴就拆旧房子的木料。灾民已经饿了两三天了,再饿下去会死人的。“ “第三件事挖沟。把低洼处的积水分流引到河里去,能排多少排多少。退水之后立刻清理淤泥,消杀防病,防止瘟疫跟上。“ 主事一条一条记下来,转头带著人飞奔而去。 程壑川趟著泥水走进了一个安置点。 这是一座建在高台上的旧庙,庙里庙外全是人,连门槛上都坐著人。 他拨开人群走到最里面,看到一排老弱病残缩在墙角,一个白髮老妇人抱著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已经在发高烧了,嘴唇乾裂,面颊通红。 那个老妇人他认识,之前他在江寧当县令的时候,她住在城西,儿子在码头扛包,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好歹能过。 程壑川蹲下来,让隨行的大夫过来看。 大夫探了探脉,低声说:“风寒入体,烧得有点厉害,得赶紧用药。“ 程壑川点了点头,从一个隨从手里接过一包药材递过去。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只是朝他磕了一个头。 她认出了他,那个穿著官袍在田间修水渠的人,和此刻浑身泥水蹲在她面前的人,是同一个。 程壑川扶住她的胳膊,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老人家,別磕了。朝廷的粮食和药材已经到了,您和孩子都会没事的。“ 老妇人的手攥住他的袖子,枯瘦的手指像乾柴一样硌人,嘴唇翕动了半天,终於挤出一句含混的话:“程大人……您又来了……“ 程壑川把她扶稳,说了一句:“我来了。您放心,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你们饿死。“ 接下来的一个月,程壑川在江寧,句容,溧水三地之间来回奔波。 他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天不亮就起来看水位,夜里还在安置点查漏补缺。 他沿用了之前在河南救灾时的实名制发放法,只不过这次换成了“水灾版“。 按户按人登记灾民数量,按登记人数分粮分药;设立临时诊点,让太医院的大夫轮流坐诊;派人沿河巡查堤坝损毁情况,標记哪些段位需要紧急修復,哪些可以等水退了再修。 朝廷也同时下旨,减免应天府受灾最重的几个州县今年的田租,並下令各地常平仓开仓放粮。 程壑川把朝廷的减免告示贴到了每一个安置点门口,让里正逐户宣读。 灾民们听到“今年不用交租了“的时候,有人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然后扑通跪在地上,朝著北边京城的方向磕头,哭声一片。 二十天后,大水终於全部退去灾情也稳定了下来,程壑川没有多做耽搁便回京了。 回到京城还没歇过三天,宫里就又传出了动静。 秦王朱樉被召回了南京。 程壑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都察院看公文,周垣推门进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程大人,听说了吗?秦王在西安那边被人告了。强占民女、滥用私刑、纵容手下欺压百姓,罪名列了七八条。陛下大怒,下旨把他召回来当面对质。“ 程壑川放下手里的公文,心里微微一沉。 他记得史书上写过,朱元璋的几个儿子里,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確实都不是省油的灯。 朱樉在封地胡作非为,朱棡在太原也有不少劣跡,全靠朱標一次次替他们求情,才没有被朱元璋废掉。 “晋王那边呢?“程壑川问。 周垣压低声音:“听说也有人告发晋王有异心,说他私下招兵买马,陛下正在气头上,还没决定怎么处置。“ 程壑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涉及藩王,他不方便插手。 然而三天后,有人来传话:“程大人,秦王殿下想见您。“ 第87章 秦王和晋王 程壑川心里嘆了口气。 他换了衣服,去了秦王那。 秦王朱樉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高大魁梧,眉眼间有几分朱元璋的影子,但那双眼睛里带著一股藏不住的烦躁和不甘。 他看到程壑川进来,坐在主位上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程大人来了,坐。“ 程壑川行过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朱樉挥退了左右侍从,正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压抑了许久的不满。 “程大人,你在父皇面前说得上话。你告诉本藩父皇是不是已经有废本藩的心了?“ 程壑川斟酌著措辞:“殿下多虑了。陛下召殿下回京,只是核实情况。查明之后,该澄清的澄清,该处理的处理。陛下不会无缘无故废一个亲王。“ 朱樉冷笑了一声:“查明?程大人,你在朝中待了这么久,你应该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查明就能解决的。父皇心里早就有了成见,他看本藩不顺眼,什么都能当成本藩的罪证。“ 他站起来,在正厅里走了两步,声音里的烦躁越来越明显。 “太子呢?太子天天在父皇面前哭,说弟弟们还小,父皇饶了他们吧。哭得父皇心软了,本藩就成了那个不懂事的弟弟,一辈子被人可怜。“ 程壑川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殿下,太子殿下是真心想帮您。“ “真心?“ 朱樉转过身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丝刺人的锐利。 “他是太子,他什么都有了。父皇信任他、大臣拥护他、天下人都觉得他好。他当然可以大方,可以宽厚,可以替本藩求情。因为他什么都不缺。“ 程壑川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想到,如果朱樉当年是朱標的处境,会不会变一个人? 他不知道答案。 他站起来,朝朱樉拱了拱手:“殿下,臣说一句可能不中听的话。“ “说。“ “殿下是陛下的儿子,太子殿下也是陛下的儿子。陛下的偏心,是因为太子殿下做了让陛下觉得放心的事。殿下如果想让陛下对您改观,最好的办法不是抱怨太子得宠,是让陛下看到您也能做一个好藩王。“ 朱樉盯著他看了很久,目光里的锐利渐渐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反驳,只是坐回主位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沉默了很久,最终摆了摆手:“你走吧。“ 程壑川起身告退。 他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气派的宅子,朱樉的身影映在门內的灯火里,孤零零地坐在正厅中央,像一座被围在高墙里无法动弹的岛礁。 隔天,他正在都察院看公文,又有人来传话。 这次是晋王朱棡。 程壑川换了衣服,去了晋王的临时住处。 朱棡和朱樉的性子不太一样,他更阴沉些,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带著刺。 “程大人,听说你昨天去了秦王那。“朱棡坐在窗边,手里捏著一盏茶,语气不冷不热,“秦王跟你说了什么?“ 程壑川拱了拱手:“秦王殿下只是问了问朝中的局势,没有说什么特別的。“ 朱棡放下茶盏,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种让程壑川不太舒服的东西。 “程大人,你不用替秦王遮掩。本藩知道他想什么。本藩也知道,你觉得本藩和秦王是一路货色。“ 程壑川没有接话。 朱棡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萧瑟的天空。 “本藩在太原的时候,有人说本藩招兵买马有异心。程大人,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一个藩王如果连自己的卫队都没有,他在封地根本站不住脚。父皇让本藩守北边,本藩就得有兵。有了兵,別人就说本藩要反。本藩反什么?反自己的爹?“ 程壑川看著他的背影,缓缓开口:“殿下,臣在都察院看到过一些关於太原的密报。密报里写的不是殿下招兵买马,是殿下治下的一些官员借著殿下的名义鱼肉百姓。“ 朱棡转过身,眉头皱了起来:“你说什么?“ “殿下在太原,底下的人打著殿下的旗號做事。好的算殿下的,坏的也算殿下的。如果有人用殿下的名义去欺负百姓,百姓记恨的不会是那个小官,会是殿下。“ 朱棡沉默了很久。 他走回椅子上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程大人,你跟太子走得近。你觉得太子这人怎么样?“ 程壑川想了想:“臣以为,太子殿下是个好大哥,也是个好太子。“ “好大哥?“朱棡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自嘲,“他当然是好大哥。他替本藩求情,替秦王求情,替所有的弟弟求情。本藩欠他的人情,一辈子都还不上。“ 程壑川看著他,认真地说了一句:“殿下,太子殿下替您求情,是因为他真的把您当弟弟。不是因为想让你欠他人情。“ 朱棡没有说话,只是端著茶盏坐在那里。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他袖子轻轻动了一下。 程壑川没有再说什么,告退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朱棡的声音,不高不低。 “程大人,你下次去太子那里,替本藩带句话。“ 程壑川停住脚步,转过身。 “就说……本藩虽然不服气,但本藩知道他是个好大哥。“ 程壑川看著他,在门框里微微弯了一下腰:“臣一定带到。“ 秦王和晋王的事最终没有闹大。 朱元璋关起门来骂了三天,朱標跪著哭了三天,最后的结果是小惩大诫。 各罚三年俸禄,削去封地三个卫所的兵权,勒令闭门思过三个月后返回封地。 朱樉和朱棡从宫里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但至少王爵保住了,人也活著。 程壑川站在都察院的台阶上远远看著两顶亲王的轿子从宫门抬出去,没有上前说话。 他知道,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够了。 隔天是东宫上课的日子。 程壑川照例带了新画的地图和一摞整理好的江南水灾案例,去了东宫的书房。 朱允炆和朱允熥已经等在那里了,一个正襟危坐,一个趴在桌上用笔乱画。 程壑川一边讲课一边留意著门口,课程过半的时候,朱標端著一杯茶从迴廊那边踱了过来,靠在门框边上安静地听完了后半段。 讲完之后,程壑川让孩子们自己看地图,走到朱標身边,低声说了一句:“殿下,晋王让我给您带句话。“ 朱標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什么话?“ “他说他虽然不服气,但他知道您是个好大哥。“ 朱標沉默了片刻,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欣慰,几分无奈的疲惫。 “他能在你面前说出这句话,已经不容易了。“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拍了拍程壑川的肩膀:“孩子们等你继续讲呢,进去吧。“ 程壑川点了点头,走回书案前,继续给两个孩子讲江南水灾的教训。 朱標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去。 没多久朱元璋甩出了一本册子,硬生生把满朝文武的目光从藩王的风波上扯了回来。 第88章 夸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那本册子叫《大誥》。 程壑川第一次看到《大誥》的时候,是在早朝上。 朱元璋让王安当眾念了一段,程壑川听得心里五味杂陈。 这书全是白话,大白话,不是那种文縐縐的圣旨。 “尔等百姓,听著!朕今日说与你们,莫要贪,莫要诈,莫要瞒。“ 朱元璋用老百姓听得懂的话,把郭桓案的始末、惩处的经过、贪墨的危害,一条一条讲得明明白白。 后面还附了十几个案例,从粮长贪墨到县官敲诈,从胥吏吃拿到富人逃税,每一个案例都写得具体而生动,像一本给大明百姓看的贪腐百科全书。 《大誥》印出来之后,朱元璋下了一道死命令,每家每户必须有一本。 民间子弟入学,必先读《大誥》,否则不得入庠序,违者重罚。 满朝文武一片夸讚。 兵部尚书沈溍第一个站出来,说“陛下亲著宝书,教化天下,此为万世之基“。 礼部尚书跟著说“白话传諭,百姓易懂,圣心昭然“。 一连半个月,早朝上每天都有人变著花样夸《大誥》,夸得程壑川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那天下了朝,程壑川和朱標並肩走在宫道上。 周围没有旁人,只有两个太监远远地缀在后面。 程壑川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殿下,您老爹这下可出风头了。“ 朱標脚步一顿,侧过头看他,目光里带著几分笑意几分无奈:“壑川,你怎么什么都敢说?“ 程壑川笑了笑:“臣只是说实话。这《大誥》確实写得好,白话浅显,道理分明,百姓读得懂、记得住。但满朝文武天天换著花样夸,连万世之基这种话都说出来了,您不觉得过了?“ 朱標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父皇写《大誥》,是因为郭桓案让他寒了心。他以为杀了贪官,天下就乾净了。后来他发现,杀了一个郭桓,还有第二个、第三个。所以他开始想,能不能让老百姓自己知道什么是贪、什么是廉,让他们学会自己站出来。“ 程壑川点了点头:“陛下用心良苦。臣只是觉得,那些夸得太夸张的人,未必真心觉得《大誥》好。他们夸的是陛下的高兴,不是《大誥》本身。“ 朱標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那你觉得《大誥》好吗?“ 程壑川认真地想了想:“好。文字好,道理好,用白话写圣训也是头一回。但再好的一本书,如果只是摆在桌上落灰,也白费了。关键是怎么让它真正进到老百姓手里、心里。“ 朱標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他:“那你有什么想法?“ 程壑川想了想:“臣想提议让各地学官定期给百姓讲解《大誥》里的案例,用通俗的话讲,讲完了让百姓自己討论。讲的人不能端著架子,得蹲下来跟老百姓说话。另外,可以选一些识字的里正、乡老做传讲人,让他们用自己的话把书里的道理传下去。书是死的,人是活的。“ 朱標听完,深深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壑川,你每次说完话,本宫都觉得,有些事確实应该换个法子来做。“ 程壑川拱了拱手,没有接话。 两个人继续沿著宫道往前走,风从两侧的宫墙之间穿过来,吹得他们衣袖轻轻拂动。 第二天早朝,程壑川出列,把昨天跟朱標说的那一套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他站在大殿中央,声音不高不低,把《大誥》传讲的构想一口气说完。 说完之后,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有人等著看朱元璋的反应,有人低头假装在想,有人偷偷瞟了一眼旁边同僚的表情。 朱元璋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开口了:“你说得轻巧。用通俗的话讲,怎么讲?讲成什么样?你做个样子给朕看看。“ 程壑川叩首:“臣遵旨。臣想在朱雀大街的学堂里先试讲一次,请陛下派人来看。“ 朱元璋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朕让太子去看看。他整天在宫里听人夸,也该听听外面的人怎么说。“ 三天后,朱雀大街的学堂里外挤满了人。 听说朝廷派人来讲《大誥》,而且是个大官来讲,街坊四邻都来了。 有抱著孩子的妇人,有蹲在门槛上的老汉,有探头探脑的年轻后生。 连街口卖豆腐的老王都把摊子收了跑来看热闹。 学堂不大,正堂里坐不下那么多人,门口、窗外、廊下站满了人,还有人爬上了对面铺子的二楼窗户。 程壑川站在学堂正堂前面的台阶上,面前摆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壶茶。 他没有穿官袍,换了一身家常的青布棉袍,袖口卷了两圈,看起来不像朝廷命官,倒像个教书先生。 蔡梦冉蹲在侧门边,腿上摊著一本翻开的《大誥》,手里攥著一支笔,正在纸页边缘记些什么。 沈放抱著剑靠在廊柱上,表面上一副看热闹的样子,眼睛却在人群里慢慢扫视著。 人群里多了两张脸。 朱標穿著一件灰褐色的普通棉袍,站在人群偏后的位置,没有隨从,没有仪仗,混在一堆百姓中间,像是一个不起眼的中年读书人。 朱允炆站在他旁边,也换了一身素净的棉布衣服,一双眼睛好奇地看著周围那些市井面孔。 两个人安静地站在人堆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午时三刻,程壑川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像是跟街坊邻居说话那样自然:“各位街坊,今天不讲大道理。今天讲个故事。“ 人群安静了一些,有人往前挤了两步,想听得更清楚。 “故事说的是一个粮长。“程壑川端起茶喝了一口,“这个粮长姓赵,在浙西管著一片粮田。他干的活是替朝廷收粮、运粮。按理说,这是个正经差事,做好了能养家餬口。但这位赵粮长觉得,光拿俸禄不够,得额外再捞点。“ 他看了台下一眼:“他怎么捞的呢?收粮的时候,他拿一把大斗,比標准的大一圈,给百姓量粮的时候用大斗,往上报的时候用標准斗。一来一回,百姓多交了一成,这多出来的一成就进了他自己的口袋。一年两年看不出,三年五年,他攒了几百石粮食,全卖了换银子,在老家盖了大宅子、买了地、纳了小妾。当地百姓气得牙痒痒,但没人敢告。因为他跟县衙的师爷是亲戚,你告了也白告。“ 台下有人低声骂了一句:“真不是个东西!“ 旁边的人也跟著附和。 程壑川没有制止,等那阵低低的议论声稍稍落下去之后,又继续说:“后来呢?后来京里来了个人查帐,发现赵粮长经手的粮食有一批对不上。一查,把他那个大斗翻出来了,又把他藏的银子和田產翻出来了。证据摆在面前,赵粮长跪在地上哭,说大人饶命,我再也不敢了。晚了。他贪了多少,按律该斩就斩。“ 有人在后排喊了一声:“那他的田呢?宅子呢?“ 第89章 潭王朱梓 程壑川看了那方向一眼:“充公了。还给当地百姓。“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叫好声。 那个喊话的人又追问了一句:“那县衙那个师爷呢?“ 程壑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师爷跟他一起判了。流放三千里。“ 台下掌声一下子起来了,有人拍大腿,有人直呼“活该“。 程壑川等掌声落下去之后,又把《大誥》里另外两个案例用同样的方式讲了。 一个是书吏在公文上做手脚、帮大户瞒田逃税;一个是地方官借修河堤之机剋扣工钱、强征民夫。 每一个案例他都没有照本宣科,而是拆开了揉碎了,用街坊邻居之间传閒话的方式,把前因后果、来龙去脉、谁干了什么、最后怎么样了,讲得清清楚楚。 讲到最后,他合上桌上的《大誥》,看了一眼台下那些还在低声议论的面孔,声音放平了一些。 “《大誥》里写的这些东西,不是什么深奥的道理,就是咱们身边发生过的事。贪官怎么贪的,百姓怎么受的,朝廷怎么查的,都写在里头了。书不厚,字不难认。你们回家之后,让家里识字的人念给你们听。听完之后想一想,那个赵粮长做那些事的时候,如果有人早点站出来告他,他会不会少贪几年?“ 底下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在点头。 后面有人喊了一声:“程大人,下回还讲吗?“ 程壑川朝那个方向看去,笑了笑:“下回的事,看朝廷安排。但你们手里要是有《大誥》,自己回去看,道理都在上面写著。“ 散场的时候,蔡梦冉从侧门绕出来,站在他身边,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记录,密密麻麻记了三四页,写满了她观察到的细节和百姓的反应。 程壑川侧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伸手接过她手里那沓纸,折好收进怀里。 人群渐渐散了。 最后只剩下几个上了年纪的人还坐在台阶上翻著《大誥》,低声议论著什么。 程壑川正要转身回都察院,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学堂侧面的墙角站著两个人。 朱標和朱允炆还站在那里,没有走近,也没有走远。 朱標朝他招了招手,程壑川整了整衣袖,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朱標站在墙角旁的一棵老槐树下面,阳光透过新叶在他肩上落了一片细碎的影子。 朱允炆仰著脸看著他,目光里还带著几分刚才看热闹时的兴奋。 朱標等程壑川走到近前,目光在程壑川那件卷著袖口的青布棉袍上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本宫站在后面听了一整场。比你那些奏摺管用。“ 程壑川笑了笑:“殿下过奖了。只是换了个说法,讲给想听的人听。“ 朱標转头看了一眼那间已经空了大半的学堂,说:“你这法子,可以推出去。让各地学官照著做,书是死的,人是活的。“ 程壑川点了点头。朱允炆在旁边插了一句嘴:“程大人,你刚才说的那个赵粮长,是郭桓案里的吗?“ 程壑川蹲下来,跟他平视:“不是郭桓案,是比郭桓更早的一个案子。《大誥》里写了好几个,殿下回去翻到第三篇就能看到。“ 朱允炆认真地点了点头。 朱標看著他,没有打断他们。 站了一会儿,他直起身,对程壑川说:“下回再讲,本宫还来。“ 说完,他领著朱允炆往街口走了,顺手在街边的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一个递给儿子。 父子俩一边走一边说著什么,朱允炆咬了一口包子,抬著头问了一句什么,朱標低头回了句话,两个人就像最寻常的父子一样穿过长街,並肩走进了暮色里。 程壑川站在老槐树底下,看著那一高一矮两个背影慢慢消失在街角,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卷边处露出的青布线头,伸手把它掖了回去。 他转过身,看到蔡梦冉正靠在学堂侧门的门框上,怀里抱著那本写满笔记的《大誥》,下巴微微抬著,那双杏眼里全是笑意。 程壑川朝她走过去,她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笔记递给他,转身先往家的方向走了。 …… 洪武十八年秋,朝廷又封了一个藩王。 朱元璋第十八子朱梓,被封为潭王,封地湖广长沙。 册封大典办得不算隆重,但在早朝上宣布的时候,程壑川站在队列里,听到“朱梓“这个名字,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朱梓? 那个《传奇皇帝朱元璋》里陈友谅的“遗腹子“? 他在穿越前看过那部电视剧,里面把朱梓写成陈友谅的遗腹子,还编了一堆狗血剧情。 但那是文艺作品瞎编杜撰的,当不得真。 他笑著摇了摇头,把这念头甩了出去。 可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刺扎在了他的脑子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程壑川说不清为什么,他只是隱隱觉得心里不踏实。 几天后,消息传来说朱梓明天出发去长沙,今晚要单独面见朱元璋。 程壑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都察院的值房里批公文。 他放下笔,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 “大哥,“他起身走到门口,对靠在廊柱上的沈放说,“今晚陪我去一趟乾清宫。“ 沈放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去做什么?“ “说不清楚。“程壑川说,“就是心里不踏实。“ 那天晚上,程壑川和沈放悄悄摸到了乾清宫附近的暗处。 沈放的轻功极好,借著夜色无声无息地掠上了屋顶,像一只落在檐角上的夜鸟,在瓦片之间极轻地挪了几步,找到一处鬆动的瓦沿,用手指极轻地挑开了一条细缝。 他侧身俯臥在殿顶的阴影里,眯著眼往下看。 殿內灯火通明。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穿著一件深色的常服,正低头看一份奏摺。 朱梓站在他面前,身量清瘦,穿著一件崭新的四爪蟒袍,脸上的表情带著几分紧张。 “父皇,“朱梓的声音有点发紧,“儿臣明日就要去长沙了。此去千里,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父皇。儿臣……有个东西想送给父皇。“ 朱元璋放下奏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什么东西?“ 朱梓伸手往怀里探去。 第90章 大半夜不睡觉,跑来踹门? 程壑川站在下面仰头看著屋檐上的沈放,心里那种不踏实的感觉越来越重。 他忽然想到朱梓如果真像那部电视剧里写的那样,不是朱元璋的儿子,是陈友谅的遗腹子……那他今晚来的目的,难道是…… 他来不及多想。因为下一瞬,沈放的手指轻轻一动,比了一个手势,意思是他在掏东西。 程壑川的脑子里嗡了一声,他从暗处冲了出来,大步跨上台阶,一把推开乾清宫的大门。 殿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 殿內的烛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朱元璋和朱梓同时看向门口。 程壑川站在门口,气喘吁吁,官袍的下摆还沾著夜里的露水,脸上的表情凝固在“焦急“和“准备扑上去“之间。 朱梓的手停在半空中,已经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锦盒,锦盒的盖子半开,露出一枚青玉雕成的寿桃,在烛火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玉质极好,雕工精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做的东西。 朱梓被程壑川那一推嚇得手一抖,锦盒差点掉在地上。 他赶紧攥住,转过头看著程壑川,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几分不悦:“程大人,你……“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程壑川身上,像一把慢慢拧紧的锁。 他没有发火,但那种平静的注视比发火更让人心里发毛。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程壑川,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来朕的乾清宫踹门?“ 程壑川站在门口,后背的冷汗已经一层接一层地渗了出来。 他跪下来:“臣……臣知罪。“ 朱元璋没有让他起来。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程壑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里带著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朕问你,你衝进来,是想做什么?“ 程壑川的额头贴著地砖,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不能说实话。 难道说“臣以为潭王殿下是陈友谅的遗腹子,他要来刺杀陛下“? 这种话说出来,就算朱元璋不当场砍了他,也会把他当作妖言惑眾的疯子关起来。 “臣……“ 他脑子里飞速转著,从牙缝里挤出几句勉强能听的话。 “臣近日在都察院审阅了一批密报,说是长沙一带有前朝余孽活动,意图在潭王殿下离京之前製造事端。臣听说潭王殿下今晚独自入宫面圣,一时心急,怕有人混入宫中行刺,所以失了分寸。臣罪该万死。“ 殿內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盯著他,目光像一柄缓缓出鞘的刀,在烛火下泛著冷光:“密报?什么密报?谁送来的?“ 程壑川硬著头皮接下去:“是……是锦衣卫的密报,臣还没来得及核实,所以未敢上呈陛下。臣……臣一时鲁莽,才做了这等蠢事。“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程壑川,目光里的审视並没有因为那句解释而消退。 过了许久,他开口了:“程壑川,你在朕面前撒过谎吗?“ 程壑川心里一凛:“臣不敢。“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朕觉得你在撒谎。但朕不想深究。你有你的理由,朕有朕的判断。“ 他顿了顿,语气冷淡了几分:“不过你今晚的行为,实在鲁莽。朕的儿子来给朕送东西,你衝进来踹门,传出去像什么话?“ 程壑川额头贴地:“臣知罪。“ “知罪就好。“朱元璋的声音不紧不慢,“罚你一个月俸禄。下回做事之前,先动动脑子。“ 程壑川叩首:“臣,领罚。“ 他站起来,低著头退出了乾清宫。 夜风迎面扑来,冰凉的风灌进后颈,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沈放从宫墙的阴影里走出来,看到他铁青的脸色,没有问,只是並肩跟他走出了宫门。 两个人沿著宫道往回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一左一右。 程壑川走了很久,忽然停下脚步,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以后绝对不能相信电视剧剧情了。“ 沈放皱眉:“什么剧?“ 程壑川苦笑了一下,摆了摆手:“没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沉了几分。 月亮掛在半空中,照著他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回家的路。 程壑川走了一会儿,自己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他被一部电视剧害得赔了一个月俸禄,这事要是传出去,周垣他们怕是要笑到下辈子。 他在心里默默地记了一笔:朱梓是朱元璋的亲儿子,朱梓是朱元璋的亲儿子,朱梓是朱元璋的亲儿子。 然后他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荷包,嘆了口气,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程壑川被扣了一个月俸禄的事,在都察院传开了。 周垣拍著他的肩膀笑了半天:“程大人,您这是为了哪出?“ 程壑川面无表情地推开他的手:“別问了。我脑子进水了。“ 但程壑川还没来得及心疼那一个月的俸禄,朝堂上又出了一件大事。 朱元璋下了一道旨意。 除社稷、城隍等官方认可的祭祀之外,民间私自供奉的神庙一律拆除。 尤其严打“师公““巫覡“等民间宗教人士,凡以神鬼之名敛財惑眾者,一经查获,重则斩首,轻则流放。 圣旨的语气极重,措辞严厉,末尾还附了一句话:“民间淫祀,蛊惑人心,坏朕之良民。有司不办者,以同罪论处。“ 旨意一下,地方上立刻动了起来。 各地官府为了完成指標,开始疯狂拆庙。 刚开始还只是拆那些確实有问题的,比如骗財骗色的野庙、供著不知名野神的破屋、借神佛之名行骗的巫婆神汉。 但执行了不到一个月,就开始变味了。 地方官为了凑数、为了向上峰交差,开始纵容地痞流氓打著“拆庙“的旗號四处打砸抢。 有些原本合法的地方先贤祠,因为庙里供著本地清官,就被地痞泼了粪、砸了匾、拆了梁。 老百姓敢怒不敢言。 半个月后,一封封告急文书从各地递进京城。 程壑川看到来自江西的文书时,正在都察院翻看秋审的卷宗。 文书里夹著一封信,是江西一个老秀才写的,措辞淒切,说当地为了完成拆庙指標,连供奉朱熹的祠堂都被砸了。 第91章 高丽使臣 文书里夹著一封信,是江西一个老秀才写的,措辞淒切,说当地为了完成拆庙指標,连供奉朱熹的祠堂都被砸了。 朱熹是朝廷认证的理学宗师,是官方认可的祭祀对象。 程壑川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住。 他放下茶碗,把那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朱熹的祠堂被砸了? 还有几个地方因为本地清官的祠堂被毁,老百姓集体到县衙门口跪著哭,被衙役乱棍打了回去。 他站起来,在值房里走了两步,又坐下来,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 他知道朱元璋拆庙的初衷是好的,打击民间迷信、整顿社会风气、防止有人借宗教敛財惑眾。 但执行的方式出了问题。 地方官为了邀功,把“拆庙“变成了“打砸抢“。 地痞流氓借著官府的旗號,把那些本来合法的地方祠庙也拆了。 老百姓的怨气,迟早会烧到朝廷头上。 程壑川把奏摺写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吹乾了墨跡,把奏摺折好,放进袖子里。 第二天早朝,他出列跪下,把那份奏摺双手呈了上去。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说。“ “陛下下旨拆除民间淫祀,臣以为用意极好,本意是端正风气、打击邪说、保护良民。但地方上的执行已经出了偏差。江西一个县为了完成拆庙指標,连朱熹的祠堂都被砸了。还有几个地方的清官祠也被误拆,百姓跪在县衙门口哭,被打了出去。陛下,臣以为再这样下去,朝廷的善政就会变成民怨。拆庙本来是为民除害,最后却变成了让民寒心。“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放下手里的摺子,目光落在程壑川身上,声音不高不低:“朱熹的祠堂也被砸了?“ “是。江西信丰县,当地官府为了凑数,把朱熹的祠堂列入了淫祀名单,强行拆毁。“ 朱元璋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地方官办事,总是喜欢用力过猛。朕让他们拆淫祀,他们把贤祠也拆了。“ 程壑川抬起头:“陛下,臣以为,这件事需要儘快补救。第一,把那些被误拆的清官祠和先贤祠,限期恢復。该拨款的拨款,该修缮的修缮。第二,重新厘定淫祀的標准,哪些该拆、哪些该留,列个清单发到各府县。第三,严查那些借拆庙之名行打砸之实的地痞流氓,该抓的抓、该判的判。不能让他们打著朝廷的旗號祸害百姓。“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继续慢慢敲著:“朕允了。那些被误拆的限期恢復,淫祀的標准让礼部重新擬。藉机打砸的该抓就抓,该判就判。“ 程壑川叩首:“臣代江西百姓,谢陛下隆恩。“ 散朝之后,程壑川走出奉天殿,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他眯著眼站了一会儿,听到身后有人喊他。 转过头,看到周垣快步跟了上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程大人,您今天又在殿上直言了。“ 程壑川笑了笑:“直不直言的,事情办成就行。“ 周垣看著他,嘆了口气:“您这样,不怕陛下嫌您管得宽?“ 程壑川想了想,认真地说:“怕。但更怕那些老百姓在县衙门口跪著哭的时候,没人替他们说话。“ 周垣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程壑川站在奉天殿的台阶上,看著远处宫墙上爬满了枯藤,在初冬的风里微微晃动。 风凉颼颼的,吹得他缩了缩脖子,把官袍拢了拢,大步朝都察院的方向走去。 …… 洪武十九年春,高丽遣使入贡。 使臣一行三十余人,从汉阳出发,走了將近两个月才到南京。 马匹、人参、貂皮、白布,装了十几车。 礼部按规矩接了贡单,安排了朝见的仪程,择了吉日,在奉天殿举行正式的贡礼。 程壑川站在早朝的队列里,听礼部尚书念完了贡单,又看著高丽使臣从殿门走进来,身姿端正地站定。 一共三个人,为首的那个四十来岁,面白微须,穿著一件大红色的团领袍。 程壑川的眼皮跳了一下。 红色?大红色? 那是明朝亲王才能穿的服色。 高丽使臣穿红色来朝见大明皇帝,这已经不是礼节疏忽的问题了,这是明晃晃的僭越。 他看了一眼御座上的朱元璋。 朱元璋的脸色已经沉下来了,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攥紧。 但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冷冷地看著那个使臣走到殿中央,站定,然后弯了弯腰,作了一个揖。 没有下跪,没有磕头。 只是鞠了一躬,直起身来,脸上还带著一种从容得近乎坦然的表情。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高丽使臣用带著口音的官话说:“外臣李成林,奉高丽国王之命,来朝贡贺。愿大明陛下千秋万岁。“ 朱元璋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件大红色的袍子上,又落在那只作揖的手上,停了许久才开口:“李成林,你见朕,为何不跪?“ 李成林站得很直,语气平稳,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回大明陛下,高丽习俗与中土不同,外臣在国中朝见国王,亦止行作揖之礼。跪拜之仪,非本国所习,恐行之不恭,反失礼数。“ 程壑川站在队列里,差点笑出声来。 他见识过各种避重就轻的外交话术,但这一个,简直离谱得理直气壮。 高丽是明朝的藩属国,藩属国使臣见宗主国皇帝,居然敢说“不习跪拜“? 更何况穿著大红色的袍子,这已经不是礼数的问题了。 他把目光转向前方,看到朱元璋的手指又在敲扶手了。 “尔高丽,谓中国无人乎?“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块,砸在地砖上,弹起一串寒气。 李成林的脸上终於掠过一丝不自然,但那丝不自然转瞬即逝,他又挺直了背,拱了拱手:“外臣不敢。外臣只是依本国之俗行事,绝无轻视天朝之意。“ 大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满朝文武屏息而立,谁都知道朱元璋的脾气,这个时候谁站出来接话,谁就是往枪口上撞。 程壑川站在队列里,深吸一口气,出列跪了下来。 “陛下,臣有一言。“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说。“ 程壑川站起身,转向高丽使臣,拱了拱手,语气和缓得像在跟邻居聊天:“李使臣远道而来,辛苦了。“ 李成林微微頷首,脸上又恢復了那种从容的神色。 程壑川继续说:“使臣方才说,高丽不习跪拜之礼,恐行之不恭,反失礼数。本官深以为然。礼节这种东西,讲究的是心诚,不是形式。使臣若心诚,不行跪拜之礼,陛下自然不会怪罪。“ 李成林脸上的神色鬆了一些。 但程壑川话锋一转:“不过,本官有一事不明,想请使臣指教。“ “使臣身上穿的这件袍子,色如赤霞,鲜丽夺目。本官眼拙,想请使臣认一认,大明朝亲王服色,是什么顏色?“ 第92章 赐宴 李成林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镇定。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大红色的袍子,强行找补:“外臣这袍子……是朱红色,並非大红色。“ 程壑川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他的解释。 “原来如此,是本官眼拙,把朱红和大红看混了。“他顿了顿,“那再请教一下,使臣今日来朝见陛下,可曾带备用的素色袍服?“ 李成林愣了一下:“外臣……未带。“ 程壑川转向殿內值事的太监,声音不高不低:“烦请去內务府取一件圆领素色袍服来,四品文官的品级即可。待会儿赐宴,总不能让高丽使臣穿著朱红袍子赴宴,万一被旁人误认成亲王,闹出笑话来就不好了。“ 太监看了朱元璋一眼,朱元璋微微点了点头。 太监快步退了下去。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殿外风吹过檐角的声音。 李成林站在那里,脸上的从容终於开始鬆动。 他当然听得懂程壑川话里的意思,但对方没有直接撕破脸,他也就没有撕破脸的藉口。 程壑川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又转向他,语气温和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使臣方才说高丽不习跪拜之礼,本官突然想起一件事。《洪武礼制》里有载,高丽为大明藩属,其国仪制与明朝相同,国王见明朝册封使,行跪拜之礼。使臣既然说本国不习,那敢问一句:高丽国王接见大明使臣时,大明使臣可曾行跪拜之礼?“ 李成林的后背僵了一下。 他的目光极快地闪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片刻,最终只是说了一句:“这……外臣不在场,不敢妄言。“ “无妨。“程壑川笑了笑,“使臣不在场,本官也不在场。但《洪武礼制》上写得很清楚。如果使臣觉得《洪武礼制》写的不对,回高丽之后,可以稟报国王,向礼部正式来函申诉。在申诉结果出来之前,本官斗胆问一句,使臣今日既到了奉天殿,面前的是大明天子,是大明陛下。藩属国使臣见宗主国天子,以两国邦交之礼,使臣觉得,该不该跪?“ 李成林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程壑川没有逼他立刻回答,退后半步,让出空间,让他站在那里,面对满殿的沉默。 程壑川没有再说话,只是退回了队列里。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李成林站在那里,看著御座上那张冷肃的脸,看著满殿的朝服与目光,终於慢慢地弯下了膝盖。 他跪了下去,额头贴著地面,声音乾涩:“外臣李成林,参见大明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他伏低的背上,那件艷红的袍子铺展在殿砖上,像一片不合时宜的花瓣。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起来吧。赐座。“ 程壑川站在队列里,低著头,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没过多久,太监捧著一件叠好的素色圆领袍服走进来,弯著腰將那件袍服递到李成林面前,上面绣著四品文官的云雁补子。 李成林双手接过,低头看了看那件素净的袍子,又抬头看了程壑川一眼。 那目光里有几分复杂,像是不甘,又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程壑川面不改色,只是拱了拱手。 李成林攥著那件袍服,没有再看他,退到侧殿换衣服去了。 朝见结束后,按惯例是赐宴。 宴席设在文华殿侧殿,礼部布置得不算铺张,但该有的都有了,八冷八热,两壶御酒,四碟点心。 朱元璋没有亲自出席,派了太子朱標代为陪宴。 程壑川作为“陪客”之一也坐在席间,位置靠后,不起眼,但正好能看到整张桌子上的动静。 高丽使臣李成林换了那件素色袍服之后,整个人看起来顺眼了不少。 他坐在朱標左侧,举杯敬酒的时候举止得体、言辞恭谨,跟方才在大殿上那个“不习跪拜”的人判若两人。 程壑川端著酒杯慢慢喝著,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席间扫著。 宴席进行到一半,李成林放下了酒杯,转向坐在他旁边的礼部右侍郎,声音不高不低,带著恰到好处的好奇。 “下官久仰大明文化,今日得见天朝气象,果然不同凡响。敢问大人大明近年来海贸大开,听说沿海商船如云,朝廷对海外诸国可有什么新策?” 礼部右侍郎正要开口,程壑川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不紧不慢地接过话头:“李使臣对海贸感兴趣?” 李成林转头看向他,脸上的笑容不变:“程大人说笑了,外臣只是好奇。高丽国小民贫,若能效仿天朝开海之策,或许也能有所裨益。” 程壑川笑著点了点头:“使臣有心了。不过海贸之事,涉及边务与税制,非三言两语能说清。使臣若真有兴趣,礼部有印好的《市舶条例》,回头下官让人送一份到驛馆去。” 李成林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从容:“那就有劳程大人了。” 宴席散了之后,程壑川走出文华殿,正要回都察院,王安来了。 “程大人,您留步。” “陛下听说,宴席上高丽使臣跟几位大人都搭了话,问了不少事。陛下不太高兴。” 程壑川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没有立刻去乾清宫,而是先去了一趟驛馆,以“送书”为名,打听了一下李成林这几日的动向。 驛馆的管事的告诉他,李成林这几天確实频繁出门,今天约户部郎中喝茶,明天请兵部主事吃饭,还打听过北边的驻军情况。 程壑川听完,没有多问,道了谢,转身往乾清宫去了。 乾清宫里,朱元璋的脸色不太好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开口时声音带著压著火的低:“程壑川,宴席上的事你知道了?” 程壑川跪下来:“臣知道了。李成林在宴席上跟几位大人都搭了话,臣也去驛馆询问了,管事说他这几天频繁出门,约见六部官员,还送了礼。” “送了什么礼?”朱元璋的眼皮跳了一下。 “给户部右侍郎送了一对玉马,给兵部郎中送了一柄高丽摺扇,给礼部主事送了一幅字画。东西不大,但都是投其所好。”程壑川说,“臣以为他是来探虚实的,不是来朝贡的。”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那你觉得该怎么办?朕总不能把人扣下来。” 程壑川想了想:“陛下,臣有一个法子。” 第93章 程壑川,你出息了! 次日一早,程壑川让人在驛馆外贴了一张告示,说近日京城有“高丽细作”混入贡使队伍,假借贡使之名刺探大明军情,凡有可疑者,可向锦衣卫密报。 告示贴出去之后,当天下午,驛馆內外就多了几个便装锦衣卫。 纪纲派来的人,不动声色地守在驛馆周围的茶馆,书铺和巷口,把李成林的行踪摸了个七七八八。 第三天,李成林按计划去拜访兵部的一位郎中。 他到兵部郎中府门口时被告知:“大人今日有事,不便见客。” 他又去了户部右侍郎的府邸,同样吃了闭门羹。 他站在朱雀大街的街口愣了一下,脸上那层从容终於彻底碎了。 当天傍晚,李成林主动递了帖子来都察院,说想“拜访程大人”。 程壑川没有拒绝,让人把他请进了值房。 李成林进门的时候,脸色带著几分窘迫,落座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先开口了。 “程大人,外臣今日去拜访几位大人,都吃了闭门羹。外臣想……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程壑川给他倒了一杯茶,不紧不慢地说:“使臣来京城这些天,拜访了不少人。问海贸,问边防,问驻军,还送了礼。使臣说仰慕大明文化,本官信。但本官也听人说,使臣每次送礼之后,都会问一句『大明北边驻军几何』。” 李成林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程壑川的声音没有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慢慢地扎进去。 “使臣,本官冒昧问一句,高丽国王派您来,到底是来朝贡的,还是来替他打探消息的?” 李成林手里的茶盏轻轻晃了一下,几滴茶水溅出来落在桌面上。 他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程大人,外臣……只是好奇。” “好奇?”程壑川靠在椅背上,语气温和但有力,“使臣好奇海贸,本官让人送了《市舶条例》。但使臣好奇驻军,本官想问一句,高丽北边有女真,南边有倭寇,使臣不问这些,却问大明的驻军,这算哪门子好奇?” 李成林低下头,手掌搁在膝盖上,攥紧又鬆开,反覆了几次。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低了下去:“程大人……外臣……也有难处。” 程壑川没有接话。 李成林抬起头,看著程壑川,目光里带著几分挣扎,最终说了一句:“北元残部,有人在跟高丽联络。他们许了很多好处,只求借道攻明。” 程壑川的瞳孔微微一缩:“所以高丽国王派你来,是想探探大明的虚实,看看大明能不能撑住?” 李成林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程壑川明白了。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站起来,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推到李成林面前。 “使臣,你回去告诉高丽国王,大明能撑住。北元余孽来多少,我们打多少。” 李成林低著头,看著那杯重新斟满的热茶,沉默了很久,最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起身朝他深深作了一揖,转身走出了值房。 高丽使臣的事尘埃落定之后,京城迎来了一场春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地下了两三天,把宫墙和街巷都洗得乾乾净净,连都察院门口那两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都冒出了新芽。 那天傍晚,程壑川从都察院出来,正要往家的方向走,忽然看到巷口停著一辆熟悉的马车。 魏国公府的马车,车帘半掀著,露出一只苍老却有力的手,朝他招了招。 程壑川快步走过去,徐达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他穿著一件灰褐色的家常棉袍,头髮比之前又白了一些,但精神头不错,脸色也红润,看起来这趟北平之行养得不错。 “程壑川,“徐达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上车。“ 程壑川上马车,在徐达对面坐下。 马车稳稳地朝魏国公府的方向驶去。 他打量著徐达的气色,心里踏实了几分:“国公爷,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上午。“徐达靠在车壁上,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眼下的青黑处多停了一瞬,“你瘦了。“ 程壑川笑了笑:“最近事多。“ 到了魏国公府,程壑川跟著徐达进了后院。 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绿了,枝叶遮了大半个院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细碎的光斑。 徐达在石凳上坐下,不用程壑川开口,自己就主动转过身撩起了后领,让他看背上的癤子。 程壑川凑近看了看,原先那个黄豆大小的疙瘩已经变成芝麻大小,顏色也淡了不少,周围的皮肤也没有红肿。 他直起身,长长地鬆了一口气:“国公爷,控制得很好。照这样下去,以后应该都不会有大碍,不过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忌酒,忌牛羊鸡鸭鹅嘛!我知道!” 徐达放下衣领,转过身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在京城的事,我在北平都听说了。“ “国公爷在北平也能听到消息?“ “燕王会派人送邸报过来。你那个海贸方案,户帖制度,江南水灾的賑济,还有《大誥》的讲法,我都知道。“ 徐达顿了顿。 “还有你踹乾清宫的门被扣了一个月俸禄的事。“ 程壑川的脸微微僵了一下,隨即苦笑著低下头,被茶呛得咳了两声:“国公爷,您连这个都知道了?“ “整个北平都传遍了,说京城有个御史敢踹皇帝的门,陛下还没杀他。“徐达笑了几声,拍了拍石桌,“程壑川,你出息了!“ 程壑川放下茶杯,犹豫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国公爷,您不在京城这段日子,说实话有时候遇到事想商量,连个可以请教的人都没有。“ 徐达沉默了片刻,看著他,目光深邃,过了许久才开口。 “我不能一辈子替你指路。我也老了,能撑几年不好说。你现在做的那些事,每一件都做得很好,比我能想到的更好。你自己的本事,比你以为的大得多。“ 程壑川低下头,没有说话。 徐达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宽厚:“不过既然我回来了,只要我活著一天,你遇到拿不准的事,隨时可以来问我。“ 程壑川抬起头,带著几分不好意思:“国公爷,那下官正好有一件事拿不准。“ 徐达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中,看了他一眼,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程壑川啊程壑川!我给你个梯子,你就顺著爬上来了是吧?你倒是从来不客气!“ 第94章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程壑川也跟著笑了,拱了拱手。 “国公爷说只要活著,下官想著您精神这么好,肯定没事。正好这事憋在心里好几天了,您不听我说,我怕今晚又失眠。“ 徐达笑够了,抹了抹眼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说吧。什么事?“ 程壑川收起了笑意,斟酌了一下措辞:“国公爷,您听说过老人理乡事这个制度吗?“ “听说过。“徐达点了点头,“让乡里有威望的老人来处理地方纠纷、调解民事,减轻官府负担。陛下推行这个制度有些年头了,各地都在用。“ 程壑川点了点头:“这个制度的初衷是好的,乡老熟悉本地情况,说话有分量,调解纠纷比官府更省事。但下官最近在都察院翻了不少地方的卷宗,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徐达端著茶碗的手顿了一下,皱眉重复了一遍:“什么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你这是哪来的说法?“ 程壑川意识到自己又说漏了嘴,赶紧找补。 “就是说想法是好的,做起来全是麻烦。那些被推举出来的乡老,名义上是推举,实际上大多是大户轮流坐庄,或者乾脆就是地方豪强把持著。真正威信高、处事公道的老人家,反而被挤在一边。一个地方如果乡老本身就是当地的地头蛇,那官府把调解权交给他,就等於把百姓送进了虎口。“ 徐达的眉头越皱越深,放下茶碗,认真听著。 程壑川继续说:“而且,各府的乡老標准也不一样。有的府要求德高望重,有的府只要有田有势就行。这个制度是好制度,但缺少统一的標准和监督。没有监督的权力,放到哪里都会出事,哪怕是在村里。“ 徐达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我年轻时带兵,兵营里也有这种老人管新兵的规矩,原本是为了帮新兵儘快適应,后来管事的老人慢慢变成了地方豪强把持,到头来反倒比正式官差还难缠。“他看著程壑川,“那你有什么想法?“ 程壑川把自己这几天琢磨的东西整理了一下。 “下官以为,这个制度可以保留,但需要做三件事来补救。第一,明確標准。由礼部统一制定乡老推举的条件,必须在当地居住二十年以上、没有犯罪记录、没有拖欠赋税、经当地学官核验人品。达不到这四个条件的,不能参选。第二,任期限制。乡老任期三年,不得连任,三年后重新推举。防止一个人长期把持乡老之位,变成土皇帝。第三,建立监督。官府每季度派人下去核查乡老处理纠纷的记录,发现有偏私、受贿、欺压百姓情形的,立刻撤换,並追究推举人的连带责任。“ 徐达听完,安静了很久。 过了许久,他重新看向程壑川:“你这三条,听著可行。但你要想清楚,动了乡老制度,就是动了地方豪强的奶酪。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告你阻挠圣政、扰民生事的摺子,怕是比你这些年写的加一起都厚。你想好怎么跟陛下提了吗?“ 程壑川沉默了片刻,说:“下官以为,不能直接说这个制度不行。陛下推行乡老制多年,直接否定会让他觉得下官在质疑他的判断。下官打算换个说法,以完善为名,以试点为实。先选两个府试行新规,用一年时间对比执行效果。若新规確实更好,再逐步推广;若效果不佳,及时调整方向也不至於闹出大乱子。“ 徐达听完,点了点头:“这个说法,陛下能听进去。“ “那依国公爷看,下官什么时候提合適?“ 徐达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想了想。 “过几天吧。等我先入宫一趟,探探陛下的口风。你那个骨感的说法……“他看了程壑川一眼,又觉得好笑,“虽然听著怪,但意思不差。“ 程壑川连忙拱手:“谢国公爷。“ …… 第二天早朝散了之后,徐达没有直接回府。 他让马车停在宫门外的侧道上,自己慢慢踱进了宫门,顺著宫道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沿途遇到的太监和侍卫看到他,都连忙躬身让路,没有人敢拦他。 魏国公徐达进宫面圣不需要通报,这是朱元璋亲口给的特权,朝中独一份。 乾清宫里,朱元璋正在御案后面翻看一份摺子。 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徐达正站在门槛外面,穿著一件半旧的锦袍,身板依然挺直,像一棵被风霜磨粗了的老树。 朱元璋放下硃笔,靠在椅背上,目光里带著几分诧异,对著门口说了一句:“徐达?你怎么来了?进来坐!“ 徐达跨进门槛,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端起桌上王安刚沏的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臣刚回京,总得来给陛下请个安。“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几秒钟,目光里带著一种“你少来“的审视:“你什么时候学会主动来请安了?在北平待了一阵,学会客套了?“ 徐达放下茶碗,没有绕弯子:“陛下,臣今儿个来,是想问问您对乡老理乡事这个制度还有什么看法。“ 朱元璋的手指停在桌面上,微微眯起了眼。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徐达脸上慢慢扫了一圈。 “老兄弟,你除了打仗,一向不关心这些事情。现在老了,怎么突然开始关心起乡老制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著一种瞭然的笑意。 “是不是程壑川的主意?让你来探朕的口风?“ 第95章 朕是皇帝,不能认错 徐达没有否认。 他也没有打算否认。 他把茶碗放在桌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坦然地笑了笑:“什么都瞒不过陛下。確实是程壑川那小子有想法,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语气也平实了许多:“来探陛下口风,是臣自己的意思。“ 朱元璋看著徐达,没有说话。 徐达继续说:“那年轻人脑子快、心思细,这几年替朝廷办了不少实事。但他那张嘴太快了,有时候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往外倒,常常把陛下气得想砍他。臣在北平听说他连乾清宫的门都敢踹……“ 徐达说到这儿,自己倒先笑了出来,又摇了摇头:“臣想替他探探路。万一陛下对这个事確实有別的想法,臣也好提前给他提个醒,免得他又冒冒失失地闯到陛下面前挨骂。“ 朱元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头那盏半凉的茶上,手指在扶手上来回摩挲了两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自从皇后走了之后,除了標儿,也就只有你会这样跟朕说话了。“ 徐达端著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朱元璋把话说完。 朱元璋看向徐达,目光里的锋芒褪去了几分,露出底下那种只有面对老兄弟时才会浮出来的疲惫,声音也放低了一些。 “程壑川那小子胆子是大,大的不得了。朕有时候真的是气的不行,他那个嘴啊,一开口就能把朕的火拱起来。“ 他顿了顿,话锋却没有往厉处转:“但朕知道,他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都是对的。“ 徐达端著茶碗没有放下,等著他把话说完。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御花园里那些被春雨洗过的花树上,声音低沉下来。 “朕年轻的时候杀人,杀得痛快。杀完了觉得天下就太平了。现在朕老了,有时候回头想,有些人不该死,有些人死得冤枉。但朕不会认错。朕是皇帝,不能认错。“ “程壑川那个愣头青,每次都在朕要杀人的时候跳出来拦住朕。他说不该杀的时候,朕心里是知道的,他说得对。“ 朱元璋转过头看著徐达,目光里带著一种只有面对几十年並肩走过来的人才会露出的坦诚。 “朕不是昏君。朕分得清谁是为朕好,谁是糊弄朕。你回去告诉程壑川,让他別整天提心弔胆的。他说的那些话,朕听著。朕不会因为他提了意见就砍他的头。至於乡老制,你让他这个详细的摺子,朕再仔细看看!“ 徐达看著朱元璋的脸,那张被风霜和岁月磨得稜角分明的脸上,此刻有一种久违的近乎温和的表情。 他放下茶碗,站起来,没有行跪拜礼,只是拱了拱手:“有陛下这句话,臣就放心了。“ 朱元璋哼了一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徐达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朱元璋的声音,不高不低。 “老兄弟,下次来请安,带两坛城南老店的黄酒。你这空著手来,不像是来请安,倒像是来替人打听消息的。“ 徐达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嘴角弯了一下,应了一声:“臣记住了。“ 他走出乾清宫的时候,阳光正好洒在宫道上。 风从御花园那边吹过来,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温润气息。 徐达站在乾清宫的台阶上,眯著眼看了看天,天很蓝,像被春雨洗过的一面镜子,乾净得连一丝云都没有。 他走下台阶,沿著宫道慢慢往外走,脚步不紧不慢。 当天傍晚,程壑川在都察院值房里被魏国公府的管事叫住了。 管事递给他一封信,说是徐达让送来的。 程壑川拆开一看,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力遒劲,一看就是徐达的手笔。 “陛下说了,他不会砍你的头。“ 程壑川拿著那张信纸在值房里站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地弯起来。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袖子里,桌上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窗外暮色正浓,长街尽头有人家亮了第一盏灯。 他吹灭了桌上的灯,推开值房的门,院子的石阶还带著白天雨后的潮气,踩上去微微有些滑。 他脚步平稳地穿过院子,往家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程壑川把关於乡老制的奏摺递了上去,朱元璋仔细看了后就交给他去落实了。 …… 洪武十九年夏,建昌土司月鲁帖木儿举家入朝。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程壑川正在都察院看一份关於西南边务的摺子。 周垣推门进来,把一份礼部的公文放在他桌上。 “程大人,建昌那个土司又来了。这次带了一家老小,还有三十几个隨从,浩浩荡荡的,已经在驛馆住下了。听说他这次来,是想送儿子入国子监读书。” 程壑川放下手里的摺子,拿起那份公文看了一遍。 月鲁帖木儿,建昌卫的土司,管辖著四川行都司以南的一大片区域,是西南边疆颇有实力的土官。 他这次举家入朝,阵仗不小,沿途各府县都报了平安。 礼部的公文措辞客气,说“土司慕化来朝,宜加礼遇”。 程壑川把公文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隔天早朝,月鲁帖木儿在奉天殿朝见。 他四十多岁,身材魁梧,穿著一身色彩斑斕的土司袍服,腰间掛著一把镶银的腰刀。 按规矩,入朝是不能带兵刃的。 程壑川站在队列里,注意到他进殿的时候那把刀还在腰间晃荡,旁边的鸿臚寺官员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出声。 月鲁帖木儿走到殿中央,没有按照汉礼行跪拜,而是双手交叉抚胸,微微躬身。 “建昌土司月鲁帖木儿,参见大明皇帝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的隨从也跟著做了同样的动作。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把银刀上停了一瞬,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抬了抬手:“赐座。” 月鲁帖木儿在赐座上坐下,语气诚恳地表达了自己的来意。 “陛下,臣此番入朝,是想送长子入国子监读书。臣虽为土司,但深知大明文教昌明,想让儿子学习圣贤之道,日后回建昌造福百姓。” 朱元璋听了,没有立刻答允,也没有直接拒绝。 第96章 月鲁帖木儿 他沉吟了片刻,开口时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你的心意,朕知道了。但国子监名额有限,多为宗室及功臣子弟。你的儿子,朕可以另外安排名师,在驛馆中为他讲学。” 月鲁帖木儿的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他没有爭辩,只是再次抚胸躬身:“臣谨遵圣命。” 朝见结束后,朱元璋单独召见了程壑川。 乾清宫里,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月鲁帖木儿这个人,朕见过他的请安摺子,言辞恭顺。他送子入学的诚意,朕不怀疑。但国子监不是谁都能进的,开了这个先例,以后別的土司也来求,怎么办?” 程壑川斟酌了一下:“陛下做得对。国子监的名额確实不能轻易放开口子,否则后患无穷。”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朕给了他不少赏赐,让他做建昌卫指挥使,按三品官標准发俸禄。你觉得够不够?” 程壑川心里一动。 他知道朱元璋对藩属和土司向来宽厚,给赏赐、给官职、给俸禄,从不吝嗇。 但一味给好处,有时候反而会让对方觉得大明好说话。 他想了想,拱手道:“陛下,臣斗胆说一句,陛下给的好处已经够多了。但臣觉得,光给好处,不够。” 朱元璋的眼皮微微一抬:“什么意思?” “月鲁帖木儿今天在朝堂上,腰间的刀没有解下,行礼也未行跪拜。鸿臚寺的官员没有人出声。臣站在下面看著,觉得不是他们没有看到,是他们不敢说,怕说了,显得天朝小气。” “但正是这些看似细小的逾矩之处,才是最该管的。”程壑川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土司入朝,带刀见天子,按《大明会典》明文禁止。他不懂规矩,可以学;如果没有人教他,他就会以为这些都没关係。今日带刀,明日未必不会带兵。臣不是说他有二心,臣是想说规矩立在那里,不是用来摆设的。” 朱元璋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目光在程壑川身上停了一瞬,开口时语气带著认可:“那你觉得,该怎么立规矩?” 程壑川早就想过了。 “臣建议,派人去驛馆,以礼部的名义给月鲁帖木儿讲一讲大明的礼制,语气要客气,但內容不能打折扣。该跪拜的跪拜,该解刀的解刀,该换服色的换服色。讲完之后,再补一份恩旨,加赐一些绸缎、典籍、器具,让他在私下里依然能感受到天朝的恩遇与体面。先让他知道规矩在哪里,再让他知道恩宠在哪里。恩威並施,土司才会明白什么是天朝的体面。” 朱元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他开口了:“那你觉得,该派谁去?” 程壑川叩首:“臣愿往。”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你去也行。但不能穿官袍。” 程壑川微怔:“陛下的意思是……” “穿便服去。別让月鲁帖木儿觉得你是去教训他的,就当是去交个朋友。”朱元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朕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朕要看到他该懂的规矩都懂了。” 程壑川叩首:“臣遵旨。” 他退出乾清宫,站在台阶上想了想,整了整衣冠,朝都察院走去。 到了都察院门口,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素色腰带,心想今晚得翻一翻《大明会典》里关於土司仪制的章节,免得明天去驛馆聊天的时候自己说错了什么,反倒让月鲁帖木儿觉得大明连自己的官员都说不清楚规矩。 第二天一早,程壑川换了一身半旧的青色棉袍,没有带隨从,也没有带公文,空著手去了驛馆。 驛馆在城南,是一处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院门口种著两棵石榴树,正当花期,火红的花瓣落了满地。 程壑川走到门口,向守门的兵丁报了名號,说是“都察院程壑川来访”。 兵丁进去通报,不一会儿,月鲁帖木儿亲自迎了出来,穿著一身藏蓝色的织锦袍子,腰间换了一条素色腰带。 “程大人!”月鲁帖木儿快步迎上来,双手抱拳,嗓音洪亮,“快请进!快请进!” 程壑川跟著他穿过前院、中堂,到了后院的待客厅。 厅里陈设简单,一桌两椅,桌上摆著一壶热茶和几碟点心。 月鲁帖木儿引程壑川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双手奉上,动作恭敬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程大人,这是我们从建昌带来的茶,山野之物,不知合不合大人口味。” 程壑川接过茶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好茶。清香回甘,不比江南的龙井差。” 月鲁帖木儿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拱手道:“程大人今日前来,是陛下还有什么吩咐吗?” 程壑川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说:“月鲁大人误会了。下官今日来,不是传旨,也不是问话。只是昨日朝堂上初见,还没来得及跟大人好好聊聊。今日恰逢休沐,便过来討一杯茶喝,顺便陪大人说说话。” 月鲁帖木儿目光微动,但脸上的笑意没变:“程大人客气了。外臣初来京城,正想找人请教天朝的风俗礼制,大人来得正好。” 他把茶壶往程壑川那边推了推。 “大人若不嫌烦,还请多指点指点。” 程壑川端起第二杯茶,低头看著茶汤上浮著的一根细梗,然后开口了,语气隨意得像閒聊。 “月鲁大人入朝已经两天了。下官听说大人昨晚在驛馆设了小宴,请了礼部的几位主事喝酒,还让人送了几匹建昌的织锦到户部郎中府上?” 月鲁帖木儿的笑容没有变,但倒茶的手微微慢了一拍:“外臣初来乍到,不懂京城的人情世故,只是依著家乡的习俗,略表心意。” 程壑川点了点头:“大人家乡的习俗,下官有所耳闻,热情好客,喜欢送礼。这个很好。不过京城这边呢,有京城的规矩。官员之间往来,不能超过一定的礼数。超过了的,御史台是要弹劾的。到时候对方受了弹劾,大人也落个结交朝臣的名声,对大人、对收礼的人都不太好。” 月鲁帖木儿端著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把茶盏放下,脸上那层笑意淡了一分:“外臣明白了。” 声音平稳,但眼底那层温和的壳已经裂了窄窄一道缝。 程壑川像是没注意到,继续閒聊著。 “大人这次入朝,隨行的族人不少。下官昨儿在街上路过驛馆门口,看到几位穿著土司袍服的年轻人在街边跟人比划什么,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 他语气平淡。 “京城人多眼杂,大人还是提醒族人们多注意些。万一被人告到衙门,说土司子弟当街斗殴,虽然小事一桩,传出去总不好听。” 月鲁帖木儿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已经听不出笑意了,但语气依然保持著礼数:“程大人……是来给外臣立规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