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81:赶猎抓鱼,我把前妻宠上天》 第1章 老婆!再信我一次! “孙国栋,你这个王八蛋……你不得好死……” “你再碰我一下,我就死给你看……呜呜呜……” 农村最常见的砖瓦屋子中,女人的骂声渐渐变成了哭泣。 孙国栋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一阵刺痛,头脑有些混沌,他深深吸了口气,慢慢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正压在一个女人身上。 眼前的女人白得像雪的皮肤中透著几分红润,乌黑散乱的头髮和带著泪痕的脸蛋,更显的娇嫩,让人看著就忍不住怜惜。 “这……这不是秀芝吗?离婚后我就再没见过她了,怎么……她怎么还是这么年轻?” 看著眼前泪眼朦朧的女人,孙国栋愣住了,脑子里一片混乱。 就在孙国栋脑子一片混乱之时,『咣当』的一声巨响。 锁起的房门被人粗暴的踹开,隨后两个纤细的身影走了进来。 打头的身影个子高挑、体態匀称,穿著一身很有年代感的蓝色碎花布衫,更难得的是不仅是五官精致,整个人的气质上也透著一股干练麻利的劲儿。 而在高挑女人身旁,则是一个同样貌美不输前者,但是气质更显清冷的女人。 “孙国栋,你个杀千刀的,你作践我和桂芬还不够,还要糟蹋秀芝,听说你还想把妞妞给卖了?我知道你不是个东西,但没想到你竟然连畜牲都不如。” 打头的女人走到床边,看见缩在被窝里还在颤抖的王秀芝,一把拉开孙国栋,抬手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 身后的女人见状,则是赶紧来到王秀芝身边,把她搂进怀里安慰:“秀芝妹子,咱不跟孙国栋这个混帐东西过了,咱跟他离婚。” 孙国栋挨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脑子却清醒了不少,至少知道,自己好像是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他愣愣地看著眼前三个女人,眼眶突然就红了。 说来可笑,眼前这三个女人,全部都是他的前妻! 上一世,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烂人,虽然生了一幅好皮囊,在十里八乡都是有名的俊后生,所以先后结了三次婚。 孙国栋娶的这三个媳妇,无论哪一个都是极好的女人,可他不知道珍惜,只顾著和那些狐朋狗友鬼混,赌钱、喝酒、打架,把好好一个家折腾得七零八落。 直到三个媳妇都变成前妻,孙国栋也未曾悔改过,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家財散尽,甚至身患绝症,曾经那些他认为交心交肺的朋友们却一个肯帮忙的都没有。 反倒是这三位前妻,虽然亦未曾去看过他,却凑了一笔医药费,至少让他没有流浪街头。 直到那个时候,孙国栋才意识到他年轻时到底做了什么,导致他错过了这世上最好的三个女人。 “这……这真的不是在做梦么,老天爷真的给我悔过的机会……” 孙国栋看著眼前的三个女人,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淌。 “秀芝、芳彤、桂芬,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说著话,孙国栋便张开手,想要抱住三人。 赵芳彤愣了一下,直到孙国栋將她三人真的一把抱过来时才反应过来,不知是气恼还是羞愤,脸颊通红的將孙国栋一把推开。 气质清冷的刘桂芬,在推开孙国栋后又在孙国栋的脸上扇了一个响亮的巴掌。 “孙国栋,你少在这儿噁心人!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也就是欺负秀芝妹子是逃难来的,不知道你乾的那些混帐事!” 赵芳彤叱骂著孙国栋,刘桂芳则是冷著脸,拉著高秀芝往后退了两步,生怕孙国栋再扑上来。 王秀芝裹著床单,缩在刘桂芬身后,眼泪还在往下掉,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孙国栋脸上虽然火辣辣的,但是这一巴掌反而让他更清醒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该死……我不是人……”孙国栋抬起手,左右开弓,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扇在自己脸上,“秀芝,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妞妞……也对不起你们每一个人!” “我就是个畜牲!” “我该死!” 孙国栋扇自己的巴掌一下比一下重,脸颊很快就肿了起来,甚至鼻血都流了出来了,但是他也顾不上擦。 这突然的举动,让赵红梅、刘桂芬、王秀芝三个人都愣住了。 孙国栋是什么人,那可是对著爹妈都敢拍桌子,公安上门调解,他都敢梗著脖子叫骂,被拘留了两个月別想听他道歉的浑人。 可现在他跪在地上扇自己耳光认错,这场面是三人做梦都不敢想像的事。 王秀芝心最软,看著他满脸是血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秀芝,你別心软!” 赵芳彤最先开口,她知道王秀芝对孙国栋了解最浅,继续开口道:“我之前也信过他,可结果三天不到,他就把我省吃俭用攒下来想要买小鸡的钱给偷走输个精光!” 刘桂芳也在一旁冷声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连自己亲闺女都想卖,这种人早就已经无药可救了,你忘了她打你的时候了?” 王秀芝听了这话,刚冒出来的那点不忍心又咽了回去。 妞妞就是她的女儿,孙国栋重男轻女,不止一次提出想把妞妞卖了换钱,然后让她再生一个男孩出来。 为此,王秀芝甚至不想再让孙国栋碰他,今日的场面就是王秀芝又一次拒绝孙国栋同房的要求,孙国栋直接打算用强。 门外突然响起小女孩又急又怕的喊声:“阿奶——阿奶——爹爹又把娘关在屋里打,呜呜……阿奶快去,娘要被打死了!” “妞妞別怕,奶奶在这呢!” 脚步声急骤逼近,孙国栋的老娘周爱珠一头扎进门,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住。 墙角里,王秀芝裹著被单瑟瑟发抖,地上扔著扯烂的衣片;正中间,孙国栋跪在那儿,脸上又是血又是泪。 周爱珠年过半百,一眼就明白过来。她气得嘴唇发青,指著儿子骂:“你……你这个遭天杀的!你是想把这一家子都作死吗?” 妞妞躲在她身后,哭得一抽一抽的。 跪在地上悔不当初的孙国栋看到老娘,心里又是猛地一阵酸痛。 如果说上辈子他最对不起的人之中,老娘肯定也是其中一位,甚至於老娘到死的那一天,都还在替他操心。 再看看老娘身后的妞妞对他仇恨和害怕的眼神,孙国栋更是羞愧的不敢对视,不由得低下头,怀疑自己上辈子到底是为何能生出想要把女儿卖了换成钱的念头! 上一辈子的那些烂帐一件件在脑子里翻腾,孙国栋恨不能找根绳子吊死自己。 好在老天爷开了眼,又给了他一次从头来过的机会。 想到这儿,他红著眼眶,声音发颤地开了口:“娘,秀芝,芳彤,桂芬,我知道我以前是脑子进了水,乾的那些事没一件对得起你们。” “往后,我要是再不老实过日子,就让我天打雷劈。我拼了命也要把这个家扛起来,弥补我曾经犯下的错!” “求你们……再信我这一回,行吗?” 第2章 醒悟 孙国栋盯著面前几个女人,心里七上八下。 可话说得再诚恳,旁人哪信? 赵芳彤冷笑:“我不会再信你半个字!” “没错!”刘桂芬也沉著脸。 王秀芝眼眶一红,掉了泪。 “秀芝妹子別怕。”刘桂芬搂住她。 周爱珠嘆气,抱起妞妞走到三人跟前:“芳彤、桂芬、秀芝,千错万错都是娘的错,你们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再犯浑我也不管了!” 王秀芝接过妞妞,不说话低头哭,赵芳彤和刘桂芬闷不吭声。 周爱珠见状抄起门后木棍劈头盖脸往孙国栋身上招呼。 “我咋生了你这么个畜牲!秀芝她们哪个不是好女人?你不爭气,成天跟混混瞎混!” 木棍一下接一下砸在身上,孙国栋疼得齜牙咧嘴,却硬挺著没躲。 周爱珠连抽几十下才停手。 孙国栋不躲不吭声,三人都有些意外。这人急眼了连亲爹都敢打,今天怎么了? “儿啊……”周爱珠看著儿子,心里揪著疼。 “娘!”孙国栋跪下,“以前是我浑,现在真知道错了。从今天起我跟以前一刀两断,我这就上山打猎换粮食。” 说完,他从房樑上摸出油布包袱,里面是杆旧步枪,子弹只剩十几发。他把子弹揣好,扛起枪就往外走。 周爱珠嚇了一跳:“你真要上山?你以前哪干过这事!” “娘放心,有把握。” 周爱珠见拦不住,只好叮嘱:“別逞能,別往深山里钻。” 周爱珠望著儿子背影,嘆了口气,转头看向三个前儿媳:“老孙家对不住你们。万一他真心想改,你们就再给他一次机会,行不行?” 三人互相看看,始终无人开口。她们觉得孙国栋肯定是装的,打猎?他要是有这本事,也不至於把日子过成这样。 出了村子,孙国栋一头扎进大山。 他趴在雪地上,盯著前方一个黑影,那是一头野猪,正拱著雪地下的草根。 孙国栋已经趴了两个钟头。之前碰见好几拨野鸡野兔,但子弹就十来发,打小东西太浪费,得留给大傢伙。 “怕不得有小三百斤!”孙国栋盯著猎物心跳得厉害。 抬起枪口,对准五十米外的野猪,深吸一口气,对准野猪脑袋扣动扳机。 “砰!”子弹击中野猪头部,那畜生直挺挺倒在雪地里,抽搐半天才不动了。 孙国栋等了一会儿,又压了一发子弹,才小心翼翼跑过去。野猪已经死透了。 “没想到重活一回,头一次进山就弄了这么大一头。” 孙国栋打猎的本事是上辈子练出来的。跟王秀芝离婚后,为了弄钱赌钱,他才拿枪进山。进山次数多了,下套、埋夹子、认脚印、瞄准……全学了个遍。 “这么大一头,怎么弄回去?” 三百多斤的野猪够家里吃一个多月,可他一个人搬不动。天快黑了,回村找人帮忙来不及。扔这儿怕被野兽糟蹋,守著又怕家里担心。 他抽出短刀,给野猪开膛破肚,这事上辈子干过不少,手脚麻利,很快就將野猪的肠子心肺全拽出来,只留一个猪肚,剩下的在雪地里挖坑埋了。 掏空內臟的野猪还剩两百斤上下,孙国栋咬咬牙,攥住野猪前后腿,一使劲把大傢伙甩上肩膀。 可奇怪的是,两百斤压在肩头,他感觉就像扛了一袋大米,半点不觉得吃力,这让他心里犯了嘀咕:上辈子他可没这把子力气,现在他一点苦还没吃,按理说比不上前世练过的他。 这是咋回事? 天已经黑透,不是琢磨这事的时候,孙国栋把野猪扛稳,枪挎在背上,开了手电往山下走。 谁知没走多远,手电闪烁了几下后直接熄灭了,孙国栋这才想起来好像没给手电换电池。 “晦气!”孙国栋骂了一声。 这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倒不是怕黑,是怕藏著狼、熊之类的猛兽,他刚在心里发誓以后要当个好丈夫、好父亲,可不能交代在这儿。 可骂声刚落,孙国栋就愣住了,因为他发现周围的一切他竟看得清清楚楚,跟大白天似的,视线里还多了两个红色小光点。 他顺著红点摸过去,竟是两只冻得发抖的野鸡。 能扛两百斤重物,还能在黑夜视物……孙国栋心里翻江倒海。 自己,居然真得了重生者的好处! 孙国栋欢天喜地的把两只野鸡揣进怀里,心情大好。 可他不知道,家里这会儿正炸了锅。 堂屋里,周爱珠来回踱步:“天都黑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回来?” “娘,您先吃饭吧。老三指不定在哪儿耍牌呢。”说话的是孙国栋的大哥孙国梁。 中午妞妞哭著跑来找奶奶,周爱珠出了门,天黑了都不见回来。孙国梁过来找人,才知道老三进山打猎去了。 自家弟弟啥德行他最清楚,整日游手好閒,以前爹进山打猎也没见他跟过几回,所以压根不信孙国栋真的上山了。 可毕竟是亲兄弟,说不担心是假的。 “是啊,您先吃饭吧。”王秀芝也劝道。 “我不吃。老三什么时候回来,我什么时候吃。”周爱珠摇头,“老大,你去找找?” “好,我这就……”孙国梁话刚出口,媳妇赵翠花就跳了出来。 “当家的,山里黑灯瞎火的,你要有个好歹,我和孩子怎么办?” “翠花,老三是我亲弟弟。” “孙国梁,你脑子进水了?老三给咱家惹多少事了,你还向著他?”赵翠花当场发火。 周爱珠知道大儿媳委屈,也不想孙国梁难做,只是自顾自抹眼泪。 “我向著亲弟弟怎么了?”孙国梁瞪眼。 “那你跟你亲弟弟过去!离婚!”赵翠花吼完转身就跑。 “哎,媳妇!”孙国梁连忙追出去。 就在这时,院门口人影一闪。赵翠花一头撞了进来,孙国梁从后头扶了一把才没摔倒。 “谁,老三……?”孙国梁扶好媳妇,看见进门的人竟是弟弟,本想训斥,可一瞧孙国栋浑身是血、肩上还扛著老大一头野猪,顿时嚇得说不出话来。 第3章 野猪 老……老三?” 赵翠花差点被撞倒,站稳后也看清楚了来人,同样愣住了。 “你身上咋这么多血?” 屋里周爱珠听到这动静,腿一下子就软了。 “快……快扶我出去……”周爱珠声音都在抖。 王秀芝赶紧架著她往外走,到门口一瞧孙国栋那一身红,周爱珠眼前一黑,差点没栽过去。 “老三……我的儿啊,你……你有没有事?”周爱珠挣开搀扶,跌跌撞撞跑过去。 妞妞也从屋里跑出来,抱著王秀芝的腿,缩著脖子偷看孙国栋。 “妞妞別瞅。”王秀芝赶紧把闺女搂起来,捂住她眼睛。 “娘,大哥,我好著呢,身上全是那畜生的血。”孙国栋把肩膀上的野猪往地上一摔。 “这玩意儿差不多三百斤,我在山里趴了俩钟头,天快黑才蹲到,一枪崩了。怕扛不回来,把下水全掏了,这才弄到家。” “儿啊,往后別再瞎混了,你就跟秀芝踏踏实实过日子,对妞妞好点,这日子就有盼头了。”周爱珠絮絮叨叨地说著。 孙国栋老老实实点头:“娘,过去是我不懂事,往后我就勤进山,多挣些钱,让秀芝和妞妞吃好的喝好的,再好好孝敬您。” 周爱珠听完整张脸都笑开了花,拉著儿子的手直拍:“好,好,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娘还没老,还能帮衬你们。” 孙国梁在旁边站了半天,这会儿才插上话:“老三,你可把娘嚇坏了。以后要进山,好歹跟家里说一声,別让娘提心弔胆的。” “哥,我知道了。”孙国栋应了一声,又转头看向赵翠花,“大嫂,刚才对不住,撞著你了。” 赵翠花撇了撇嘴,本想再骂两句,可瞅著地上那头大野猪,话到嘴边变成了:“哼,算你还有点良心。以后少干这种嚇死人的事儿。” “大嫂说得对。”孙国栋咧嘴笑了笑,弯腰拍了拍那野猪,“今晚都別走了,咱燉肉吃。大哥,帮我烧锅热水,把这畜生收拾了。” “你?收拾野猪?”孙国梁满脸不信。 “你瞧著就是了。”孙国栋把袄子脱了往墙上一搭,捲起袖子。 孙国梁半信半疑去烧水。不一会儿热水端来,兄弟俩一个拿刀一个按猪,开始烫毛刮皮。 “老三,你这手法跟谁学的?爹在的时候你也没跟过几回啊。”孙国梁一边刮一边问。 “我脑瓜好使,看一遍就会。”孙国栋隨口应付。 赵翠花在旁边盯著看了半天,眼珠子转了转,凑到孙国梁耳边嘀咕:“当家的,你说老三是不是被啥东西附身了?以前他哪干过这个?” “你少胡说八道。”孙国梁瞪她一眼,“就不能盼他点好?” 赵翠花瘪瘪嘴,没再吭声。 猪毛刮乾净后,孙国栋一刀割下一条后腿,递给孙国梁:“哥,这个你拿回去,给俩孩子解解馋。” 孙国梁摆手:“这是你好不容易进山打来的,你留著换钱吧,我不要。” “给你你就拿著,跟我客气啥。”孙国栋直接把猪腿塞进他怀里。 赵翠花眼疾手快,一把接过去:“就是,老三给的,你不要我要。” 孙国梁见状觉得丟了面子,脸上有些掛不住。 孙国栋却揽住了孙国梁,说道:“大哥,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和嫂子,这点东西算什么。” 他知道大嫂其实不是坏人,回想起上辈子,他作孽的时候没少连累大哥家。 大哥自然是能帮则帮的,大嫂自然看不过去,惹得两口子没少吵架,但大哥一家对他也確实做到仁至义尽了。 反倒是他上辈子发家后,根本没想著报答大哥大嫂两口子。 孙国栋又割了几块肉,拎著进了厨房。王秀芝抱著妞妞站在屋檐下,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孙国栋从厨房探出头来:“秀芝,帮我把那两只野鸡收拾一下,待会儿燉汤。” 王秀芝怔了一下,把妞妞递给周爱珠,默默走到院角拎起那两只野鸡,蹲在水盆边忙活起来。 孙国栋本已缩回厨房,想了想又走出来,蹲到王秀芝旁边,伸手要去拿另一只鸡。 “你回屋歇著吧。”王秀芝没抬头,声音不大。 “我帮你,两个人快些。”孙国栋没动,手搭在盆沿上,盯著她看。 王秀芝被他看得不自在,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又往旁边挪了挪:“不用,就两只鸡,一会儿就好。” 孙国栋见她躲,也没再凑过去,只是蹲在那儿没走,低声说了句:“秀芝,以前这些活儿都是你一个人干,往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王秀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皮抬了抬又垂下去,没接话,但也没像之前那样躲开。 过了几秒,她把手边拔好的那只鸡往他面前推了推:“要帮忙就把这只拿去洗乾净” “哎!”见状孙国栋顿时咧嘴笑了,拎起鸡站起来, 孙国栋回到厨房,先是起锅烧水,將野鸡扔进锅里燉上,然后就是切肉、拍姜、掰干辣椒,再起另外一口锅。 油锅烧热,切好的肉块倒进去,“刺啦”一声,白烟冒起。他握著锅铲翻来翻去,香味很快就飘了出来。 孙国梁闻到味儿凑过来,探头往锅里瞅:“老三,你什么时候还学会做饭了!” “这有什么难的”孙国栋头也不回,“等会儿你尝尝就知道了。” 赵翠花溜达到厨房门口,闻著那股肉香,咽了口唾沫,转身就跑出院门。 “哎,你干嘛去?”孙国梁喊。 “回家叫两个孩子!”声音已经远了。 周爱珠抱著妞妞坐在屋里,闻著外头飘来的香味,眼眶有点湿。她扭头对王秀芝说:“秀芝啊,你看老三这回像是真开窍了。要是他能一直这样,你……你就再给他个机会吧。” 王秀芝没吭声,低著头继续拔鸡毛,耳朵根却悄悄红了。 约莫半个钟头,一大盆炒猪肉和一锅浓白的野鸡汤端上了桌。 “哇!肉!好多肉!”赵翠花领来的两个半大小子嗷嗷叫著扑上去。 周爱珠夹了一筷子炒猪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老三,这真是你做的?” “娘,我还能骗您?”孙国栋给她盛了碗汤,“您多喝点。” 周爱珠接过碗,喝了一口,直点头:“好喝,好喝。” 孙国栋又舀了一碗,夹了只鸡腿,端到王秀芝面前:“秀芝,你尝尝,我做的。” 王秀芝抬眼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碗。 她低头抿了一口。 汤还烫嘴,可她觉得,从喉咙一直暖到了心里头。 第4章 羹汤 “秀芝,汤的味道怎么样?” 孙国栋瞅著秀芝,等著她开口,上辈子亏欠她太多,如今只想弥补。 “凑活。” 这当然是违心话,只是王秀芝对孙国栋还是有些嫌隙,不愿意说出心里所想。 “凑活?”孙国栋挠挠后脑勺,自个儿盛了一碗,抿了一口。浓香醇厚,鲜甜適口,挺好喝的啊。 他琢磨著,可能是秀芝口轻,下次做饭该做的清淡些。 锅里还剩个鸡腿,他夹起来放进妞妞碗里:“妞妞,啃个鸡腿,吃了长个儿。” “我不要。” 哪知道小丫头把小脑瓜摇得飞快,伸出小手把鸡腿夹到王秀芝碗里:“妞妞不爱吃,娘吃。娘最辛苦了。” 孙国栋当场就愣住了。三岁的小人儿都知道秀芝不容易,可他上辈子呢? 別说是王秀芝了,连老娘他都没有好好孝敬过。 想到这里孙国栋自然鼻头一酸,他赶紧別过脸去。这辈子,说什么也得把亏欠的补回来。 “妞妞,娘吃不下了,咱俩一人一半好不好?”王秀芝摸著闺女瘦巴巴的小脸,眼里全是心疼。 “娘你真吃不完吗?” “真吃不完。” “那行吧,妞妞和娘一人一半。” 妞妞这才抓起鸡腿,卖力的啃了起来。 不光是妞妞吃得香,孙国梁一家四口和周爱珠也是一个赛一个地狼吞虎咽。 在一个鸡蛋都算荤腥的年月,不年不节能吃上肉,已经是天大的福分。 王秀芝夹了一筷子猪肉,油脂的香气满嘴炸开,这让她不自主的回想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时候。 四个月前?半年前?记不清了,她顾不上多想,只是本能的一口一口的把肉往嘴里塞。 饭桌前所有人都是,物资爆炸时代生长起来的人根本想像不到这一顿对这个时代的人到底意味著什么。 大家都在抢著给身体攒油水,好熬过这个冬天。 “慢点吃,別噎著,锅里还有呢。”孙国栋在旁边提醒,可根本没人理他。 …… 夜深了,大哥和嫂子搀著老娘回了隔壁。 孙国栋收了碗筷端去厨房,推门进去,看见王秀芝正往灶膛里添柴。 “碗搁那儿吧。”她指了指木盆。 “没事我来吧,你也累一天了。”孙国栋很自然的舀了两勺热水倒进木盆,拿起刷子。 王秀芝愣住了,甚至怀疑孙国栋是不是脑子坏了,居然主动洗碗? 她嫁过来这么久,这种事还是头一遭。 她往灶里添著柴,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他白天说的那些话,內心不由得希冀起孙国栋是真的浪子回头了,以后想和她好好过日子。 可除了希冀以外,更多的反而是害怕,害怕孙国栋这一切都是装的,万一又是三分钟热度呢? 头脑乱糟糟的王秀芝抬头瞅见孙国栋衣服上还沾著野猪的血跡,便站起来舀了一桶热水递过去:“你先洗洗吧,脏兮兮的。” “我一会儿再洗。”孙国栋摆摆手,“秀芝,有件事想跟你合计合计。我想把……” “你又想干什么?”王秀芝脸色刷地变了,立马想起孙国栋说过要把妞妞卖了换钱的话,“我告诉你,你敢打妞妞的主意,我跟你拼了!” 说这话,王秀芝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同时也给孙国栋定了性。 什么洗心革面,什么重新做人,全是糊弄人的,就是装给她看的,说到底还是想要把妞妞卖了换钱! “孙国栋,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你想卖妞妞,就先把我弄死!”她抹了把眼泪,“我本来以为你白天说的都是真话,还想跟你好好过……可你……” 王秀芝越说越气,脸都青了:“妞妞可是你的亲女儿,你能不能放过她,就算是你把我卖了都行,就当我求你了行不行!” 孙国栋脑袋嗡嗡响。 卖女儿?他什么时候说了? “秀芝,你听我说,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把剩下的猪肉卖了,你想哪儿去了?” 孙国栋赶紧解释,“我说了要守著你们娘俩好好过,就肯定能做到,怎么可能干那种不是人的事?” “你……真的不想卖妞妞了?”王秀芝眼泪还掛在眼眶里,半信半疑。 见王秀芝不信,孙国栋急了,指天发誓:“我要是再动一次卖女儿的心思,就让我天打雷劈,死了下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孙国栋!”王秀芝猛地扑过来,捂住他的嘴。 “不许瞎说,你以后只要不再干浑事,咱们就还是一家人,可不能出什么事!” 孙国栋举著双手,低头看著怀里的王秀芝,心中不住嘆气。 他心里明白,是自己以前造的孽让她成了惊弓之鸟。毕竟,他上辈子確实动过那个歪念头。 可就算是这样,王秀芝竟然依旧把他当一家人,甚至连他发个毒誓,都能惹得她这样。 王秀芝感受著孙国栋胸口炙热的心跳,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怜悯鬆开放在他嘴巴上的手,后退了两步,低下头不再看他。 “那个,秀芝,咱们还是说正事” 孙国栋也觉得俩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尷尬,乾咳了一声后生硬的转移了话题。 “那头野猪少说两百斤,给大哥一条后腿,自家吃了一些,还剩一百八九。我琢磨著留十来斤自家吃,剩下的全卖了,到时候去供销社,给你和妞妞扯花布,做两身新衣裳,你觉得怎么样?” 王秀芝听了这话,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她抬眼看了看孙国栋,又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搓著衣角。 “你……真捨得给我和妞妞做新衣裳?”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有什么捨不得的?你们娘俩穿得破破烂烂的,我这个当爹的心里能好受?”孙国栋拍了拍胸脯,“秀芝,你就放心吧,往后我挣的每一分钱,都交到你手里。” 王秀芝抿了抿嘴唇,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转过身,假装去拨弄灶膛里的柴火,心里却不断的在孙国栋是真的改变了,和孙国栋这一切只是装的中来回拉扯。 第5章 摆摊 第二天,天才刚见白,孙国栋就起了床。 “秀芝,该起了,去卖肉!”起床收拾完之后就衝著屋里喊了一嗓子,隨后弯腰轻鬆的挑起两扇猪肉就大步朝村口走去。 重生后,孙国栋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真的发生了改变,好似是有著使不完的力气,这种昂扬的状態让孙国栋甚至有些享受起劳动的感觉。 孙国栋到了老松树下,他把猪肉往石桌上一摊,没过一会,王秀芝就隨后跟来,摆上家里的案板和老秤,孙国栋又把野猪头搁在最显眼的位置,好招揽生意。 “娘,爹把肉弄这儿来干啥呀?”妞妞就跟在王秀芝身后,歪著脑袋问。 “这些肉家里吃不完,所以卖掉一些,等卖完了,爹去供销社给你扯花布,让你娘做新衣裳。”孙国栋耐心的答著。 上辈子他亏欠女儿太多,这辈子发誓要把所有父爱都给她。 “真的吗,妞妞要有新衣服了?”妞妞眼睛亮了。 “那当然。”孙国栋笑著保证。 “噢噢!有新衣裳穿嘍!”妞妞高兴得又蹦又跳。 孙国栋看著女儿只是为了一件衣服就这么开心的模样,眼眶微微发红。 摊子刚支好,村里刚刚从地里忙活完或是正要下地的人就慢慢的聚了过来。 “这不是孙国栋吗?我没看花眼吧?”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使劲揉了揉眼睛,这小王八蛋怎么卖起野猪肉了? 孙国栋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当然不会是什么好名声,整日偷鸡摸狗,喝酒赌博,跟混混搅在一起。 最让人嚼舌根的是他娶了两个漂亮媳妇又全离了,就连最新娶的那个也要闹离婚。 “国栋,这野猪是你打的?”谢长贵指著肉问,满脸不信。 “可不是么,长贵叔,这野猪就是我昨儿傍晚进山打的,快两百斤呢!”孙国栋嗓门不小。 围观的人顿时炸了锅。 “你打的?牛皮吹到天上去了。” “就你还能收拾得了野猪?谁信啊!” “你说打了只傻狍子我信,野猪?拉倒吧!” 不少人当场嗤笑。一个村的谁不知道谁?孙国栋能猎到野猪?开什么玩笑。 孙国栋也不恼,扯开嗓子就吆喝:“各位叔伯婶子大娘,都来看看,新鲜的野猪肉,一斤只要八毛钱!” “八毛一斤?这么贵?” “大爷,不贵了,供销社的猪肉可卖一块一呢,全是瘦肉,没肉票还不卖呢。”孙国栋笑眯眯地推销,“您瞅瞅这肥膘,能熬多少猪油,够家里娃儿吃不少顿呢!” 不少人被说动了,有心急的人开始往前凑:“国栋,给我切三斤五花,拿回去给我那几个娃儿解解馋。” “好嘞!”孙国栋麻利的手起刀落,“三斤二两钱,我就算三斤,两块四。”说著用稻草串好递过去。 “国栋,我也要来点,就这块……” “没票子,我用这只公鸡换点肉行不?” “行!没有钱的拿东西换也可以”孙国栋瞅了眼对方手里那只大公鸡,“这只公鸡,我给您割三斤五花,咋样?” “那可太好了。” “国栋,咋没有猪后腿呢,我还想整个肘子呢。” “对不住,两条后腿,一条孝敬我老娘了,一条自家留著吃。” “那就来条前腿吧!” “好说!” 孙国栋一边吆喝一边忙,案板上的肉越来越少,堆在一边的东西越来越多。 除了钞票,还有换来的大公鸡、鸡蛋、土豆、大米、干蘑菇……乱七八糟的堆了一大堆。 王秀芝在旁边搭手,看著他迎来送往、有说有笑,总觉得不真实。这油嘴滑舌的劲儿,还是那个整天游手好閒的孙国栋? “秀芝,老盯著我干啥?不认识我了?”孙国栋扭头瞧见她发愣。 “没……没什么!”王秀芝赶紧扭过脸去,耳根却红了。 “咕嚕嚕——” 孙国栋的肚子叫唤起来。他脸色一变,捂著肚子,“哎哟秀芝,不行了,我得去趟茅房。你先看著摊……” “钱给我。”王秀芝一把拽住他。她怕他借上厕所的由头,揣著卖肉的钱又去赌。 “秀芝,你还不信我?我真不是找藉口赌钱。”孙国栋肚子疼得脸都皱起来了。 “我不管你是真拉肚子还是假拉肚子,卖肉的钱必须交给我。”王秀芝绷著脸,死死揪著他不放。 “哎哟我的好秀芝,你快鬆手!我都给你行了吧!我是真肚子疼,你再不鬆手我就拉裤襠里了,这要传出去我还怎么在村里混!” 孙国栋真是有苦说不出,只能强忍著把兜里的钱翻了个底朝天,连一分钱的钢鏰都被王秀芝掏了出来,一股脑塞进王秀芝手里,然后捂著肚子朝茅房狂奔而去。 王秀芝攥著那把钱,脑子里嗡嗡的,半天没回过神。 她压根没指望他能全交出来,甚至做好了孙国栋又要因为钱犯浑的准备, 可是没想到孙国栋居然真的把兜里翻得乾乾净净,一个子儿都没给自己留。连那一分两分的钢鏰都掏乾净了。 他真的说到做到了?真的改好了? 她记不清有多少回了,孙国栋找她要钱,她不给他就动手打她。可现在,他自己挣来的钱,竟然一分不少全塞进了她手里。 这一切跟做梦似的,太不真实了。 不管怎样,王秀芝先把钱贴身收进最里层的衣兜里,还用手按了按,生怕掉了。 就在这时,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从不远处飘了过来。 “哟,这不是秀芝嫂子么?怎么还在这儿卖起猪肉了,孙国栋跑哪儿去了?” 王秀芝一听这动静,脸色刷地冷了下来,同时心里头咯噔一声。 这吊儿郎当的腔调她再熟悉不过了,许云峰,孙国栋那帮狐朋狗友里最不是东西的一个。 平日里没少攛掇孙国栋去干坏事,这世上除了杀人防火,再就没有这人不敢干的事。 她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衣兜,攥紧了那叠还带著体温的票子,那是孙国栋刚才塞给她的,一分都没留,她不能让这个人抢走。 第6章 狐朋 “秀芝嫂子,跟你说话,怎么不理人呢?” 一个裹著破棉袄,走路晃荡,嘴里叼著一根草根,就差把『二流子』三个字刻在脸上的男人衝著王秀芝晃悠过来。 他一眼就瞄见石桌上码著的野猪肉,眼珠子刷地亮了,直勾勾地盯住那几块肥的:“哎呦喂,哪来这么多肉!正好老子好几天都没吃到荤腥了,今儿个可算能解解馋了。” 说著,许云峰的一对鼠眼扫到王秀芝身上,不正经的说道:“秀芝嫂子,快別卖了,剩的肉拿回去燉上,我要跟国栋好好整两盅。” 王秀芝沉著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见王秀芝不吭声,许云峰眼珠子一瞪,嗓门拔高了:“王秀芝,叫你声嫂子真拿起份了,装什么聋,叫你拿肉回家燉了,我要跟国栋喝酒!” 被人这么呼来喝去的,王秀芝气得脸都白了。她真想张嘴骂一句“给老娘滚远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以前孙国栋跟许云峰称兄道弟的样子,好不容易孙国栋真有变好的趋势,万一她真把人骂走了,等会儿孙国栋回来会不会又动手打她? 她不敢赌。她怕孙国栋觉得自己在许云峰这里没了面子,一犯浑,又回到原来的样子,想到这里,王秀芝只能咬著嘴唇,一声不吭。 许云峰见她还是不说话,冷笑一声,他伸手从桌上挑了块肥膘最厚的肉,拎起来晃了晃:“这块好,够肥,燉好了肯定香,下酒正合適。” 王秀芝死死盯著他,胸腔里那口气顶得她浑身发僵,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休想。” 许云峰一听,非但没恼,反而笑了,笑得阴阳怪气的:“真以为自己是当家的了,你一个逃荒来的,当年不是国栋收留你,早死雪地里了,你信不信我让他把你赶出去?”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王秀芝心里,她气得浑身直抖,可脑子里突然闪过孙国栋昨天说的那些话。 她咬著牙,声音里带著火气和几分心虚吼道:“放屁!国栋说了,他要改好,以后守著我和妞妞过日子,再也不跟你们混了!” 许云峰脸上掛著一抹嘲讽的笑,嘴一撇:“孙国栋改过自新?他守著你们娘俩好好过日子?哈哈哈,別是国栋喝大了说的酒话被你给当真了吧,哎——靠——” 他话没说完,眼前一根扁担呼地抡过来,结结实实砸在他左肩上。 “你还敢动手!”许云峰疼得脸都扭曲了,脑门上冷汗唰地冒出来。 他右手捂著左肩,齜牙咧嘴地瞪著她,“你敢打老子?你等著,我让孙国栋回来收拾你,不但把你小崽子卖了,我能让他把你也给卖了信不信!” 话音还没落地,王秀芝手里的扁担又抡过来了,许云峰嚇得赶紧往旁边蹦。 “原来就是你这个混蛋攛掇孙国栋卖闺女!我……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王秀芝气得嘴唇直哆嗦,什么后果都顾不上了。 孙国栋回来把她打死也罢,把她卖了也罢,在这之前她非得把这混帐东西揍一顿不可。 扁担第三次砸过去。许云峰这回有了防备,忍著疼一闪身,眼疾手快一把攥住扁担头,猛地一拽一推,扁担就脱了手,王秀芝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兜里的钱哗啦啦撒了一地。 一块的、五毛的、两毛一毛的,连一分两分的纸幣和钢鏰儿,满地都是。 许云峰眼珠子一下子瞪圆了,语气贪婪的说道:“这么多钱!卖猪肉赚了不少啊!” 然后他也顾不上肩膀还疼得钻心,弯腰就捡。 “不许动我的钱!滚开!”王秀芝急了,从地上爬起来就往上扑。 “什么你的钱?这钱地上长的,有名字吗?写著你的名儿了?”许云峰赖皮赖脸地说著,顺手一推。王秀芝又是一个踉蹌,一屁股又坐回了地上。 “坏人!不许欺负我娘!把我娘的钱还回来!” 妞妞从旁边冲了过来,抱住许云峰的大腿,张嘴就是狠狠一口。 “啊——”许云峰顿时惨叫了一声,脸都变了形,隨后他一把揪住妞妞的衣领,把妞妞拉到自己面前。 “放开我!放开我……呜呜呜……爹爹,坏蛋打妞妞和娘……呜呜呜……”妞妞悬在半空,两条小腿乱蹬,嚇得哇哇大哭。 “小杂种,敢咬老子?你他妈活腻了!”被一个三岁的丫头片子咬了一口,惹得许云峰火冒三丈,攥著妞妞的衣服咬牙切齿,作势就要往地上摔。 “不要——!”看见这一幕,王秀芝嚇得魂都快飞了,这么高摔下去,自家闺女不死也得重伤。 她拼命爬起来想衝过去,可却已经迟了,只看见许云峰已经鬆了手,把妞妞甩了下来。 “不要……”眼看著妞妞就要摔在地上,王秀芝眼泪刷地涌出来。 可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像闪电一样躥过来,一把拉住了妞妞的衣领,顺势一拽,拉到自己怀里。 这一下快得像变戏法,王秀芝和许云峰都看傻了。 等回过神来,才看清雪地里那道人影,才发现竟是孙国栋。 “国……国栋……”王秀芝嘴唇哆嗦著,话都说不利索了。 “妞妞!”孙国栋先低头看怀里的闺女。还好,小丫头一点伤没有,就是嚇得不轻,哇哇直哭。 “爹……坏蛋欺负妞妞和娘……呜呜呜” “乖,別怕,爹在这儿呢。谁欺负你们,爹饶不了他。”孙国栋安慰了一句,把孩子递给扑过来的王秀芝。 王秀芝一把搂过女儿,上下检查了一遍,发现没事,悬著的心才算落地,眼泪却不爭气地又掉下来,“嚇死我了……要不是你赶回来……我真怕……真怕……” “哟,国栋,可以啊,跑的够快的!”许云峰站在一旁,丝毫没有刚刚差点害死人家闺女的害怕。 反而笑嘻嘻地开口,“你卖猪肉挣了那么多钱,赶紧让你媳妇回去燉肉。咱哥俩吃饱喝足了,再去找他们打牌。” 第7章 狗友 许云峰还咧著嘴在那儿笑,压根没瞧出来孙国栋的脸色已经不对了。 他又往前凑了一步,伸手想搭孙国栋的肩膀:“兄弟,你这回可赚大了,这里的钱少说也有个一二百吧?走走走,让你媳妇把肉燉上,咱哥俩好好喝一顿,喝完再去找老张他们……” 孙国栋没接话,就那么直直地看著他。 许云峰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訕笑了两声:“咋了?挣了钱还不高兴?” “刚才你摔我闺女,用的是哪只胳膊?”孙国栋总算开了口,声音不大,可听著就不像平时说话的样子。 许云峰愣了一下,赶紧摆手:“哎呀,那不是闹著玩嘛?孩子这不是没事么……” “我问你哪只胳膊。” 话没落地,孙国栋一抬手就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许云峰整个人往旁边歪了好几步,半边脸当时就肿了起来,嘴角也破了皮。 “孙国栋!你他妈发什么疯?”许云峰捂著脸,又气又怕,之前他也没发现孙国栋的力气这么大啊。 孙国栋也不跟他废话,上去又是一拳,正砸在他胸口上,许云峰闷哼一声,捂著胸口往后退,脚下一滑,摔在雪地里。 “你你你……你等著!我喊人去!”许云峰连滚带爬地往后躲,嘴上还不饶人。 孙国栋两步追上去,一把揪住他的棉袄领子,把人从地上拽起来,另一只手照著他脸上就是两拳。 “啊——”许云峰疼得嗷嗷叫,鼻血糊了一脸。 他想还手,可孙国栋手上的劲儿大得出奇,他挣了好几次都挣不开,反倒又挨了好几下。 “救命啊!孙国栋打人了!打死人了!”许云峰扯著嗓子喊。 周围早就聚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但没一个上来拉架的。 “打得好,这狗东西早该揍了。” “可不是嘛,成天在村里晃悠,偷鸡摸狗的。” “孙国栋今天这是咋了?以前他俩不是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吗?” “谁知道呢,兴许是闹掰了,狗咬狗唄。” “別打了!別打了!”许云峰被打得受不了了,开始求饶,“国栋,哥,亲哥,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再也不敢了!” 孙国栋停了手,鬆开他的衣领,往后退了两步。 许云峰瘫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喘气,脸肿得像个猪头,鼻子嘴里全是血。 “把钱捡起来。”孙国栋指了指散了一地的票子。 许云峰哆嗦著爬起来,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捡。捡到一半,他偷偷抬头瞄了孙国栋一眼,看著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眼睛,又赶紧低头继续捡。 “还有那几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许云峰把最后几张也捡起来,连带著刚刚从王秀芝手里抢的那些,颤抖著递到孙国栋面前。 孙国栋没接,朝王秀芝那边偏了偏头:“给她。” 许云峰只好走过去,把一叠皱巴巴的钱递到王秀芝跟前:“秀芝嫂子,钱……钱都在这儿了。” 王秀芝抱著妞妞,冷著脸把钱接过去,往后退了一步,像躲什么脏东西似的。 许云峰迴过头,可怜巴巴地看向孙国栋:“国栋,我……我能走了吧?” “滚。”孙国栋就一个字。 许云峰如获大赦,捂著肿了半边的脸,连滚带爬地往村口跑。跑出去十来步才敢放开嗓子喊:“孙国栋你给我等著!这事没完!老子饶不了你!” 孙国栋脸色一黑,想要追上去,可是想了想妻女老娘,还是压下了火气,走到王秀芝跟前。 “秀芝,数数看,少没少?” 王秀芝把手里的票子翻了翻,摇摇头:“都在。” “那就好。”孙国栋伸手想把妞妞接过来,小丫头缩了缩身子,紧紧搂著王秀芝的脖子不肯鬆手。 孙国栋心里不是滋味,但还是笑著摸了摸妞妞的头:“妞妞乖,坏人已经被爹打跑了,不怕了啊。” 妞妞抽抽噎噎的,慢慢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又赶紧埋进王秀芝怀里。 “这孩子嚇坏了。”王秀芝眼圈还红著,声音有点哑。 “怪我,回来晚了。”孙国栋嘆了口气,把散落一地的几样东西收拾好,“肉不卖了,收拾收拾回家。” 旁边一个老大爷凑过来:“国栋,剩下的肉还卖不卖了?” “不卖了,改天吧。”孙国栋摆摆手,把案板上的几块肉拢到一起,用油纸包了,塞进筐里。 王秀芝抱著妞妞站在一旁,看著他忙活,脸色还是有些惊魂未定的。 孙国栋挑起担子,回头看了她一眼:“走,回家。” 王秀芝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往回走的路上,妞妞趴在她肩膀上,小声说了一句:“娘,爹爹刚才好厉害……” 王秀芝脚步点了点头,算是应了妞妞的话。 她心里其实翻腾得厉害。刚才孙国栋动手打许云峰那几下,又快又狠,跟她印象里那个只会窝里横的男人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那个整天游手好閒、连挑水都嫌累的孙国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而且还是替她和妞妞出头。 “秀芝,咋了?发什么呆?”孙国栋挑著担子走了几步,回头看她。 王秀芝回过神来,背著妞妞跟上去,有些担忧的说道:“你把许云峰打成那样,他回头带人来找麻烦怎么办?” 孙国栋脚步没停,语气倒很轻鬆:“放心,这不是有我么,他不敢的。” “他怎么不敢?他那帮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王秀芝眉头拧著,越想越怕。许云峰在村里可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著三四个同样游手好閒的混混,孙国栋再能打,一个人能打几个? 孙国栋把担子换了个肩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笑道:“我现在厉害著呢,信我,不用担心。” 王秀芝张了张嘴,想说你让我怎么信你,可別到时候反而又和许云峰那一帮人混到一块去了。 可想了想刚刚孙国栋的表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妞妞,小丫头已经不哭了,正拿手指头卷著她的衣角玩。 第8章 改变 到家后,孙国栋把担子搁在院门口,转身接过妞妞。小丫头这回没躲,乖乖让他抱了过去。 “妞妞,爹带你洗把脸,哭成小花猫了。”孙国栋抱著女儿进了屋。 王秀芝站在院子里,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头翻来覆去的。她咬了咬嘴唇,把衣兜里那叠钱又按了按,弯腰捡起散落在院门口的几根柴火,抱进了厨房。 正忙活著,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王秀芝探头一瞧,发现是赵芳彤和刘桂芬一脸担忧的走了进来。 “大姐,二姐,你们咋来了?”王秀芝迎上去。 她跟这两位虽说都跟孙国栋离了婚,可这些年还是互相帮衬著,或许是因为曾经的孙国栋太过浑蛋,三人同病相怜,所以处得比亲姐妹还亲。 赵芳彤一进门就四下打量,嘴里不閒著:“听说孙国栋真打著野猪了?你还被许云峰那王八蛋给欺负了?” “嗯,是有这么回事。”王秀芝点点头。 刘桂芬走过来拉住她的手,上下瞅了一遍:“没伤著吧?” “没有,国栋赶回来得及时。”王秀芝说话的时候其实也有一丝后怕,她被欺负或是钱被抢了也都没什么,可孙国栋若是真的晚一步,妞妞可就真摔到地上去了。 “那就好。”赵芳彤拍了拍胸口,呼了口气。 她和刘桂芳今天一早去公社卖蘑菇,回来时在村口听人说了一嘴,孙国栋和许云峰打起来了,然后她俩就急忙忙的跑过来了,生怕王秀芝吃了亏。 同时俩人也有些惊奇,孙国栋竟然能和许云峰打起来,这俩人不向来是一丘之貉、狼狈为奸么。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大娘,二娘!”妞妞从屋里躥出来,一头扑进赵芳彤怀里,“刚刚有坏人欺负我和娘,爹爹把坏人打跑啦!” “哟,妞妞真勇敢。”赵芳彤从兜里摸出个拨浪鼓塞给她,心里却犯嘀咕,这孙国栋以前一向都只会窝里横,不帮著外人欺负自家婆娘孩子都算不错了,啥时候学会替老婆孩子出头了? “爹爹还说,卖肉的钱要给娘和妞妞做新衣裳哩!”妞妞举著拨浪鼓,又补了一句。 赵芳彤和刘桂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惊讶。当年她们跟孙国栋过日子那会儿,结婚当天的新衣裳后来都被他偷去卖了换赌资。现在他倒说要扯花布? 孙国栋难不成真转性了? “对了,孙国栋人呢?该不会又拿著钱去赌了吧?”刘桂芬往屋里扫了一圈,没见著人。 “在厨房忙活呢,今天说要燉汤。”王秀芝朝灶房那边努了努嘴,“大姐,二姐,家里还留了十来斤肉,你们晚上留下吃顿饭再走。” 赵芳彤没推辞,点了点头,抬脚就往灶房走:“你俩先聊著,我去瞅瞅那个王八蛋到底搞什么名堂。” 她心里其实不太信。孙国栋进厨房?那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当年孙国栋跟她过日子那阵,连碗筷都没碰过,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比大爷还大爷。如今倒说要做饭?她得亲眼看看。 刘桂芬留在堂屋里,拉著王秀芝坐下,轻声问:“秀芝,到底怎么回事?许云峰那混帐真动手了?” 王秀芝把下午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到许云峰抢钱、摔妞妞那段,声音还在发抖。 刘桂芬听完,脸色也沉下来:“这狗东西,迟早遭报应。”她顿了顿,又说,“不过孙国栋这回倒是干了件人事。” “二姐,你说他……是真的改了吗?”王秀芝低著头,手指不自觉地搓著衣角。 刘桂芬沉默了一会儿,嘆了口气:“谁知道呢。以前被他坑了那么多次,谁还敢轻易信他?” 说到孙国栋,俩人齐齐的沉默了起来。 灶房里,赵芳彤掀开门帘,就看见孙国栋正弯著腰,拿把尖刀在猪头上剔肉。案板上还搁著两个白萝卜,旁边一锅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冒著泡。 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里不饶人:“装的够彻底啊,还学著做饭,这回能保持三天么?” 孙国栋头也没抬,手底下没停:“芳彤,你就別拿话磕磣我了。我说了要改,不是嘴上功夫。” “改?你改过多少回了?哪回不是三天半新鲜?”赵芳彤冷笑一声,走进来两步,瞅著案板上的肉和菜,“你剔肉倒是挺麻利,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孙国栋隨口应付。 赵芳彤看见他手上的动作確实熟练,不像是头一回干这活,心里不由得纳闷。 孙国栋以前是什么样她再清楚不过,怎么突然还学会做饭了,真是邪门。 “听说你今天把和许云峰打起来了?”她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著几分试探。 “嗯。”孙国栋简单的回应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把剔下来的猪头骨剁成块,扔进锅里焯水,又丟了几片姜进去。 “怎么就动手了?”赵芳彤盯著他的侧脸,想从他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孙国栋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看著她:“他欺负秀芝,还摔我闺女,我不揍他揍谁?” 赵芳彤愣了一下,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彆扭。 以前许云峰欺负她的时候,孙国栋站在一旁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怎么敢替老婆孩子出头了? “哼,你少在这儿装。”她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孙国栋也知道自己之前在赵芳彤心里是什么印象,所以也不爭辩,转身又切了一块野猪肉,片成薄片,接著起锅烧油,放了一勺猪油进去。 “你还要炒菜?”赵芳彤有点不信。 “做个回锅肉。”孙国栋头也不回,把薑丝和肉片一起下了锅。小火慢煎,肉片在锅里滋滋作响,慢慢捲起边来,顏色从粉白变成金黄。 赵芳彤站在一旁,眼看著他加豆瓣酱、倒酱油、撒辣椒段和葱段蒜叶,动作一气呵成,半点不拖泥带水,锅铲在他手里翻来翻去,香味一下子就窜了出来。 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这味道,比她做的还要香。 第9章 喝酒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赵芳彤实在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孙国栋把炒好的回锅肉铲进盘子里,转过身来,脸上带著点得意:“刚学的。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他把盘子往赵芳彤面前递了递。 赵芳彤瞪了他一眼,想说什么狠话,可那盘肉色泽油亮,肥瘦相间,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让她还是下意识的伸出了手。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眉头猛地一挑。 这道菜算是孙国栋的拿手好菜,肉片焦香软糯,肥而不腻,豆瓣酱的咸香和辣椒的微辣在嘴里化开,越嚼越有味。 “怎么样?”孙国栋看著她。 赵芳彤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又夹了一块,才不情不愿地说:“还行,至少没糟践东西。” 孙国栋笑了。他知道赵芳彤这张嘴,能说『还行』那就已经是难得的好话了。 “行,那你先出去吧,我再燉个汤,一会儿就好。” 赵芳彤端著那盘迴锅肉,本想再懟他两句,可闻著味儿,话到嘴边变成了:“那你快点,秀芝和妞妞还饿著呢。” 说完转身出了厨房。 刘桂芬在堂屋里看见她端了盘肉出来,鼻子抽了抽:“这真是孙国栋做的?” “嗯。”赵芳彤把盘子放到桌上,又补了一句,“味道还成。” 刘桂芬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盘肉,心里也犯起了嘀咕,孙国栋好像真的变了。 厨房里,孙国栋把焯过水的猪骨捞出来,用凉水冲了两遍,放进砂锅里,加满水,盖上盖子大火烧。趁这工夫,他又把两个白萝卜削了皮,切成滚刀块,汤烧开后,再把萝卜块倒进去,然后慢慢燉。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想著的是许云峰的事。 上辈子他跟许云峰那伙人混了不短时间,可真要论起来,他算是个外人。 那帮人干脏活的时候从不带他,嫌他嘴上没把门的,当时他还挺不服气,看著人家吃肉喝酒,自己连汤都喝不上,心里憋屈得很。 谁想到后来赶上了八三年严打,没几年,许云峰那帮人就全栽了。 公审大会上他才听明白,那伙人胆子大到没边,乾的是拦路抢劫,当路霸的营生,甚至还背了两条人命。 当时的孙国栋可是嚇得后背直冒冷汗,幸亏自己没掺和进去,不然那颗花生米跑不了。 许云峰他们犯事的时候他不在场,可后来的公审大会他一场没落,从头听到尾,那伙人干的每一桩事、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在脑子里。 也就是说,现在他手里攥著许云峰不少把柄。这些事还没发生,但他知道许云峰已经开始往那条道上走了。 这也是为何孙国栋完全不怕许云峰报復的原因。 论打,许云峰那几个东西一起上也不见得是现在孙国栋的对手,要是许云峰玩阴的,那孙国栋就把这点事都给抖落出来。 灶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著热气,萝卜燉骨头的香味慢慢飘了出来。孙国栋站起来,掀开锅盖看了看,又加了半勺盐,拿勺子搅了搅,尝了口汤。 咸淡刚好。 他把锅盖盖回去,转身出了厨房。 堂屋里,王秀芝已经把桌椅摆好了,碗筷也拿了出来,妞妞扒著桌沿,眼巴巴地盯著那盘冒著香气的回锅肉。 赵芳彤把她抱到凳子上,夹了块瘦肉吹了吹,塞进她嘴里:“慢点吃,別烫著。” 妞妞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大娘,爹爹做的真好吃!” 赵芳彤笑了笑,没接话。 刘桂芬看著妞妞吃得欢,又看了看厨房的方向,低声对王秀芝说:“秀芝,要是孙国栋真能一直这样,你和妞妞的日子就有盼头了。” 王秀芝抿了抿嘴唇,没吭声。她心里乱得很,既盼著他真改了,又怕他是装的。 孙国栋从厨房端了个大砂锅出来,腾腾地冒著热气,乳白色的汤麵上飘著几粒葱花,萝卜块燉得透亮,骨头上的肉已经脱了骨,闻著就鲜。 “小心烫。”他把砂锅放到桌上,又转身回去拿碗筷,等回来时。 孙国栋又亲自舀了一碗汤,端到王秀芝面前:“秀芝,趁热喝。” 王秀芝抬眼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赵芳彤和刘桂芬坐在对面,看著孙国栋忙前忙后的样子,互相看了一眼,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孙国栋刚坐下,伸手拿过窗台上的地瓜烧,给自己倒了一碗,有回锅肉这道下酒菜,不喝两口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赵芳彤眼尖,一眼就瞧见了,嘴角一撇,阴阳怪气的说:“哟,又开始喝上了?这改过自新改得挺快啊,喝完再撒顿酒疯?” 孙国栋端著碗的手顿了顿,扭头一看,王秀芝脸色也不好看,他脑子里“嗡”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他之前家暴,多半是因为喝完酒耍酒疯,眼前这三人都深受其害。 再看刘桂芬,已经放下了筷子,大有隨时准备走的意思。 孙国栋又想起当初跟赵芳彤离婚没多久,村里来了几个插队的知青,其中就有刘桂芬。 那时候她十八九岁,身材高挑,皮肤白净,往那儿一站,跟冬天里的雪莲花似的,冷冰冰的,可就是好看。 孙国栋当时就动了心思,仗著人家初来乍到,不了解他的底细,又是甜言蜜语又是大献殷勤。有一回趁著吃饭,他把刘桂芬灌醉了,然后就…… 事后刘桂芬哭得死去活来,他又连哄带骗,说想跟她好好过日子,这才把人稳住。没过多久,两人就结了婚。 至此以后刘桂芬后来看见他喝酒就没好脸色。 “瞧我这脑子,忘了这茬了。”孙国栋訕笑一声,赶紧把碗里的酒又倒回了瓶子里,一滴没留。 “不喝了,不喝了,芳彤,桂芬,秀芝,吃饭吃饭。” 虽然说孙国栋认为他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一喝酒就打人的他了,可既然已经决定要弥补曾经犯下的过错,这时候也没必要触这种霉头。 第10章 要钱 “爹,我也要喝汤。”妞妞捧著碗递过来。 “要萝卜吗?” “要!我要五块萝卜。”妞妞奶声奶气地伸出五根手指头。 孙国栋笑著给她盛了一碗,还仔细的按照约定,保证了碗里萝卜的数量正好是五块。 妞妞捧著碗,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眼睛弯成了月牙:“爹爹,你做的汤比娘做的汤好喝多了!以后你常做给我喝好不好?” “行啊,往后爹隔三差五就给你燉汤,再给你做肉吃。”孙国栋伸手轻轻捏了捏妞妞油乎乎的小脸蛋。 上辈子孙国栋压根就没怎么和这个亲生女儿有过接触,只是听说很爭气,考上了很厉害的大学,现在想想,妞妞跟著王秀芝生活,从小没有父亲帮衬,说不得吃了多少苦。 “太好啦!爹爹对我最好了,爹爹是世上最好的爹爹!”妞妞高兴得直拍巴掌。 王秀芝看见闺女被孙国栋一顿饭就收买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忍不住说了句:“你这小丫头,有奶就是娘,你爹才做几顿饭啊,就把娘的好全忘了,你娘做的不好吃么?” 妞妞赶紧钻进她怀里,仰著小脸哄她:“娘,我没说你做的不好吃,你做的也好吃,就是娘做的饭没有肉!” “哈哈哈!”赵芳彤第一个笑出声来。连一向不爱笑的刘桂芬,也忍不住捂著嘴偷偷乐了。 孙国栋一脸哭笑不得,没想到自家闺女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隨后他越想越觉得自己上辈子是真浑蛋,这么好的闺女,这么好的媳妇,他愣是给作没了。 王秀芝脸上也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不过她也清楚,让孙国栋天天给她们娘俩做饭燉肉,那是不可能的事,这年头,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哪能顿顿有肉? 虽然说孙国栋这回能打到那头野猪,可也八成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村里那些老猎人进山十趟有八趟空手回来,他一个啥也不懂的生手,一进山就打著了,不是运气是什么? 而且王秀芝也不看好孙国栋能一直这样下去,现在的一切都只是假象,时间一长,孙国栋肯定会原形毕露的。 “先吃饭吧,再不吃菜都凉了。”孙国栋笑眯眯地捏了捏妞妞油乎乎的小脸蛋,“往后爹多进山,保证让你隔三差五吃上肉。” 说到这儿,他脑子里开始盘算起来,重生以后,或许真是老天爷眷顾,让他在夜里也能看得清东西,力气也比以前大了不少。 有这些本事傍身,再加上上辈子练出来的打猎经验,进山弄点东西回来应该不难,如此一来家里的日子肯定就能好过起来了。 唯一的问题就是子弹太少了。 想到这里,他扭头对王秀芝说:“秀芝,你把今天卖肉的钱拿出来数数,看看有多少。” “数钱干啥?”王秀芝眉头一皱,眼里立刻多了几分警惕。 刘桂芬冷冷地接了一句:“不是说要改过自新好好过日子吗?怎么,兜里刚有两个钱,就又手痒了,想去赌钱?” 赵芳彤也跟著摇头嘆气:“我就说吧,狗改不了吃屎,什么改过自新,全都是放屁。” 王秀芝被她们这么一说,眼眶也跟著红了,声音都有点发抖:“你……你到底要钱干什么,是不是又想去赌,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她心里难受得要命,虽说一直篤定孙国栋现在的表现是装的,可实际上內心也有那么一丝奢望。 万一孙国栋是真的痛改前非改好了呢,就算真是装的,那就不能多装一段时间,至少等妞妞再大一些么。 可现在孙国栋开口问钱,王秀芝立刻怀疑是孙国栋的本性压抑不住了。 不然孙国栋突然要钱干什么? 肯定又要去赌! 孙国栋一看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自然知道对方是误会了,赶紧解释:“你想哪儿去了,我没想去赌,我问钱是有正事。” 那你要钱干什么?”刘桂芬追著问。 “就你?除了吃喝嫖赌,你还能干什么正经事?”赵芳彤也不信。 孙国栋耐著性子说:“我爹留的那桿枪子弹不多了,而且现在想买到合適口径的子弹不容易,我就是想看看今天卖了多少钱,够的话我想再买一桿枪,万一以后子弹打光了,好歹还有傢伙什用。不够的话,我就多进几趟山,攒够了再说。” 而且孙国栋知道,虽然《枪枝管理法》大抵是九十年代才开始实施,但枪枝买卖这种事很快就要收紧口子了,如果不过不趁著现在搞定,之后进山还真成问题。 赵芳彤冷笑一声嘲讽道:“打著一头野猪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你真当自己是老猎手了?” 孙国栋被她噎得说不出话,乾脆不理她,直接对王秀芝说:“秀芝,你就拿出来数数吧,我心里好有个底。” 他是真的担心,万一进山碰上狼群,剩的那点子弹哪够用? 保命的东西,肯定是越多越踏实。 王秀芝犹豫了好一阵,最后还是把手伸进衣兜里。 她也不是真就这么信了孙国栋了,只是以前孙国栋找她要钱,从来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嘴脸,不给就骂,骂完就打。 可这次的钱明明都是孙国栋自己挣得,现在开口要钱,竟然带著几分商量的意思,轻声细语的。 而且,她虽然没有打过猎,可也知道深山老林里有多危险。 上个月她就听说,隔壁村里就有个猎人进山,结果碰上了黑熊,恰好手里没带枪,最后连尸骨都没找全。 她从贴身的衣兜里把钱全掏了出来,摊在桌上,毛票子、钢鏰儿、块票,零零碎碎堆了一小堆。 赵芳彤和刘桂芬看得眼睛都直了,这一堆少说也上百了,这个数目都快赶上她们在地里刨食一年的收入了。 而这些钱,居然是孙国栋这个游手好閒的傢伙挣来的,怎么想都觉得不真实。 “帮著一块数数吧,看看这头野猪到底卖了多少钱。”孙国栋说著,自己也伸手去整理那些票子。 第11章 分钱 几个人就围在桌前,全都低著头,手指头拨拉著桌上那堆花花绿绿的票子,偶尔有人嘴里念叨两句。 “一分……五毛……六块九……十八块……我这边拢共二十九块六分钱。”赵芳彤把手里的钱捋顺了,报了个数。 “我这儿三十四块八。头一回数这么多钱,心里没底,要不再过一遍?”刘桂芬难得说话带著点犹豫。 “我数出来二十七块六毛六。”王秀芝也报了数。 “我这大概是三十二块。”孙国栋把最后几张毛票放下,加了一句,“加上你们几个的,一共一百二十多块” 这还是因为许多村民是用农產品用以物换物的方式来买肉,不然钱数还能再多些。 赵芳彤听了这个数,忍不住咋舌:“一头野猪就挣了一百多块?我跟桂芬俩人在地里刨一年食,工分加一块也攒不下这么多钱。” 刘桂芬表情也有些惊讶。 王秀芝更是惊得说不出话,她是逃荒到村里的,这辈子见过最大的一笔钱,连这回的零头都比不上。 赵芳彤眼珠子一转,盯著孙国栋问:“这么多钱,你打算怎么办?” 她这人说话向来直来直去,心里藏不住话。 孙国栋苦笑了一声:“芳彤,我说了多少回,不会再赌了。你不用拿话试我。”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明白赵芳彤对他有怨气,毕竟上辈子他最先对不起的就是她,所以赵芳彤有气也正常。 刘桂芬在边上嗤了一声:“你?也就骗骗我妹子和妞妞了!” 孙国栋只能当没听见,把桌上的钱拢了拢,数出六十块,又分成三份,每份二十,很郑重的拿起一份递到赵芳彤面前。 “芳彤,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往后我会好好做人,努力挣钱,把以前欠你们的慢慢补上,这二十块,你先收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赵芳彤看著那两张十块的票子,没伸手去接,反而冷笑了一声:“呵,二十块钱就想让我原谅你,你当我是什么?” 话说到后半截,声音却有点发颤。 她和秀芝与桂芬不一样,赵芳彤和孙国栋是同村,那时候还不知道孙国栋是烂人,被孙国栋的外表矇骗所以倾心,某种角度上说,她赵芳彤和孙国栋甚至可以算是自由恋爱。 即便当时孙国栋穷的叮噹响,但是他指天发誓说要对赵芳彤好一辈子。 她信了,结果呢? 现在他挣了钱了,倒知道说“补偿”了。 十八岁时就嫁给他,二十岁就被伤的遍体鳞伤离了婚,到现在,她快二十六了,这些年的大好年华,是二十块钱能买回来的? 赵芳彤平时好像很泼辣,可这会儿眼眶也红了,鼻子发酸,扭过脸去不看他。 孙国栋头皮一阵发麻。他本来就觉得对不住赵芳彤,想稍微弥补一下,可人家这一哭,他更觉得自己不是东西了。他只好把求助的目光转向刘桂芬。 平时赵芳彤和刘桂芬形影不离,姐妹情深,让她帮忙说句话应该管用吧? 刘桂芬不但没帮腔,同样语气冰冷的说道:“有钱了不起?有钱就能弥补你干下的那些破事?” 她对孙国栋的怨气比赵芳彤还大。当年她下乡当知青,孙国栋花言巧语哄她,趁她喝醉了干了下作事。 大好的年纪失了身,如今这个时代就只好嫁给他,这笔帐,她记了这么多年。 二十块钱在眼下这年月確实不算少,够她挣三四个月的工分。可她的青春,她的清白,是这点钱能衡量的? 孙国栋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时,一直没怎么吭声的王秀芝开口了,声音虽然轻,但是话却说的实在。 “大姐,二姐,这钱你们要是不接著,保不齐他哪天又犯浑,拿去找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糟践了,到时候便宜了外人,咱们姐妹这些年受的罪算啥?” 秀芝顿了顿,声音有点发颤:“咱们三个人,在他身上吃了多少亏,流了多少泪。这二十块钱,就当是他欠咱们的一点利钱,你们不要,我也不要,那这钱拿去干啥?给他去赌?凭什么?” 说完,她自己先伸手拿了一份,紧紧攥在手心里。 她和俩人又不一样,她还有个女儿,还是逃荒来的,根本没有任何依靠,所以她必须考虑更现实的东西。 孙国栋坐在边上,脸上火辣辣的,乾笑了两声。他没想到平时最软和的王秀芝,说起这些话来句句带刺。 可重点是说的又確实都是真实的,如果他没有重生的话,秀芝娘俩不知道还要再吃多少苦头。 赵芳彤和刘桂芬互相递了个眼色,嘴唇抿著,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像是在掂量。 半晌,赵芳彤先伸手了,她把那两张十块的票子拿起来,对摺了一下,塞进裤兜里,嘴里不饶人:“秀芝说的在对,这钱是你欠我们的,拿了也不亏心,不拿白不拿,凭啥便宜了外人?” 刘桂芬吭声,赵芳彤见状,乾脆直接把她面前的二十块钱拿了过来,硬塞进了刘桂芳的兜里。 “妹子,听我的,拿著,他欠咱们的这二十块还不清,不是拿了这钱就原谅他了!” 刘桂芳挣扎了一下,然后也放弃了,任由赵芳彤將钱塞进自己兜里。 孙国栋见三人都收了钱,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他当然不是觉得这二十块钱就能弥补他犯的错,但是终归是一个开始,只要对方不再拒绝他的好意,他总有机会来证明。 而后便是把桌上剩下的零钱拢了拢,数出些零钱,揣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这点零头我留著应急。” 然后看著剩下的大头整整齐齐码好,推到王秀芝面前:“秀芝,这六十块你也收著,明天我再进山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再弄点东西去换钱,等攒够了,我就买一桿新枪。” 王秀芝闻言怔怔的看了孙国栋一眼,本以为孙国栋说要买枪只不过是託词,剩下的钱肯定是要自己挥霍了,可没想到他竟然好像是来真的,整个人不由得愣住了。 第12章 约定 吃完饭,分完钱,赵芳彤和刘桂芳也都起身准备走了,只是临走前,赵芳彤站在门槛上回过头,语气比刚才软了些,但还是有些生硬的对孙国栋开口。 “你要是真心为秀芝和妞妞著想,就別再往山里跑了,不过是踩了回狗屎运让你打到头野猪,別真把自己当猎手了。” 孙国栋有些无奈,他是真的会打猎啊,可问题是怎么就没人相信呢。 不过孙国栋也学聪明了,乾脆闭嘴不爭辩,等以后拿猎物堵她们的嘴。 而且孙国栋也能听出来赵芳彤话里隱藏的关心之意,微笑著对她点了点头,换回来的只是一个白眼。 孙国栋哑然失笑,今晚这顿饭没白吃,赵芳彤和刘桂芬都收下了那二十块钱。他心里头的愧疚总算轻了那么一丁点。 送走二人转身回屋,堂屋里剩下一片狼藉,王秀芝在收著碗筷,妞妞吃饱后就犯困已经仰躺在椅子上和眼皮打架了。 “秀芝,我来吧。”孙国栋伸手去接。 “不用,你给妞妞擦擦脸,让她上炕睡觉。”王秀芝轻推开孙国栋,转身把碗筷端进厨房。 孙国栋打了盆热水,把毛巾拧乾,蹲下来看著妞妞:“来,爹给你洗洗脸。” “好。”妞妞仰著小脸,乖乖让他擦乾净了油乎乎的嘴巴和脸蛋,然后自己爬上炕,钻进被窝,眨巴两下眼睛就睡著了。 孙国栋把水倒了,端著盆进厨房,看见王秀芝正弯腰洗碗。他鬼使神差地从背后拦腰抱住了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轻声叫了句:“秀芝……” 王秀芝嚇了一跳,扭著身子往外挣:“哎呀,別闹,干活呢。” “妞妞已经睡著了,咱们……”孙国栋的手顺著王秀芝的腰侧往下挪了挪。 “哎,別动,你討不討厌?昨天还没闹够?你把我当什么人了?”王秀芝用力挣开他的胳膊,往后退了两步,脸颊烧得通红,表情有些羞愤。 孙国栋赶紧收回手,摸了摸后脑勺,装出一脸委屈:“我就是……想跟你近一点。” “你不是说要攒钱买傢伙、让我和妞妞过好日子吗?我今天没那份心思,而且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上炕歇著吧。”王秀芝转回身,又开始刷碗。 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则已经翻江倒海了,其实她也不是完全不想,只是以前那些糟心事让她打心眼里抗拒。 而且,两人的离婚申请都已经送到大队上就等著孙国栋去签字了,她没那个义务顺著他。 孙国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毕竟秀芝不愿意,他总不能硬来吧? 上辈子已经把人家伤透了,好不容易这两天让秀芝对他的態度有了一丁点好转,可不能把这丁点好感给折腾没了。 他垂头丧气地往厨房外走。 王秀芝瞅著他那副丧气的模样,到底还是没忍住,低声补了一句:“你不是说攒够钱买了枪、让我们娘俩过上好日子吗?等你真办到了,到时候……到时候我再……” 孙国栋猛地转过身,两眼放光:“真的?秀芝你没骗我?” “嗯。”王秀芝把头埋得更低了,两只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太好了!你放心,我肯定能办到。给我三个月,不对,不用三个月,一个月就够!”孙国栋差点跳起来,浑身上下像被注了股热流,每一个关节都充满了劲头。 …… 转过天来,天边才刚泛鱼肚白,孙国栋匆匆扒了几口剩饭,扛著那杆老枪就钻进了茫茫林海。 上辈子他最后悔的就是把三个媳妇全作没了。重活一回,他成天琢磨著怎么把这笔债还上。 眼下王秀芝这边总算有了一丝鬆动,甚至话里话外的意思,只要他走正道、让她和妞妞的日子好起来,就愿意跟他继续过下去。 昨晚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夜,决定先从秀芝这里打开局面,等这边稳住了,再慢慢找机会跟赵芳彤和刘桂芬把关係往回拉一拉。 他有上辈子在山里摸爬滚打攒下的那一套本事,手头又有枪,再加上重生以后夜里能看见东西、还能捕捉到热量的怪能力,进山找食肯定比別人顺当得多。 今天他没朝打野猪的那个方向走,而是拐了个弯,往另一边去了。 昨天在村口卖肉的时候,听人讲那座山上常有野兽脚印,他打算去撞撞运气。要是能弄到一两头值钱的玩意儿,买枪的钱就能凑得更快。 他端著枪,在厚实的雪壳子上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眼珠子不停地往四周扫。视线里隔一阵就跳出几个红影,都是些野兔、山鸡、狍子什么的。 孙国栋都没有去追,那些东西个头不大,去了下水剩不下几斤肉,而他的子弹用一颗就少一颗,得省著打,留给大傢伙。 可他在山里转悠了大半天,愣是一个像样的目標都没碰著。 眼瞅著快到晌午了,肚子开始咕嚕嚕叫,他从怀里掏出来几个早上揣的饼子,三口两口塞进嘴里。 刚咽下去,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嚎叫声。 孙国栋立马竖起耳朵,把身子压低了,推弹上膛,四下里快速扫了一圈。没瞅见狼的影子,他才猫起腰,轻手轻脚地顺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摸过去。 越往前走声音越近,他放慢了脚步,连大气都不敢喘。终於,在百米开外的一片空地上,他看真切了,那是三条灰狼,正围著个黑乎乎的大东西追赶。 围攻的是一头成年的大马鹿,个头不小,正在拼命挣扎,又踢又顶,想用蹄子和鹿角把狼群赶开。 孙国栋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马鹿!这可是金贵东西。鹿肉大补,鹿血能泡酒,鹿角能卖给药铺。隨便拎一样出去换钱,都比野猪肉高出好几个档次。 要是能把这傢伙弄到手,那可真是发了。 他屏住呼吸,整个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枪口稳稳地指向百米外那头还在苦苦挣扎的马鹿。食指搭在扳机上,隨时准备扣下去。 第13章 猎鹿 百来米外的雪地上,三只野狼把一头体型庞大的马鹿困在中间。 孙国栋远远地打量著那头马鹿,鹿角又粗又长,枝杈分明,身子骨壮得嚇人——凭经验判断,这是一头成年的公鹿,少说也得有四百斤往上。 三头狼围著它左扑右跳,一会儿躥上去咬一口,一会儿又弹开,嘴里嗷嗷叫唤,听得人心里发毛。 那头马鹿也不会坐以待毙,仗著块头大,连踢带顶,鹿角和后蹄一块招呼,把狼群逼得直往后退。 几个回合下来,狼群没占到便宜,可它们眼珠子发红,死活不肯撤,摆明了要耗光马鹿的力气,等它自己趴窝。 孙国栋直到,这三只狼多半是因为入冬了,食物不好找,饿急了,不然也不会招惹这种大体型的猎物。 “目標移动的太快了,必须再往前蹭蹭,不然打不准。” 观察了几秒后,孙国栋心中就有了决断。 这狼群缠得紧,马鹿也在不停地挪位,一百米开外他没十足把握。於是他把身子放低,贴著雪面,一点一点往前匍匐。 三头饿狼正全神贯注地跟马鹿较劲,压根没发现背后还藏著个人。 过了几分钟,孙国栋停下了,他跟猎物的距离缩到了四五十米,这个位置,他底气足得很,他把枪架稳,枪口对准那头还在折腾的马鹿。 “砰!” 枪响了。那头活蹦乱跳的马鹿脑袋上炸开一朵血花,身子一歪,直挺挺地倒进雪里,四肢蹬了两下就不动弹了。 枪声太大,那三头狼也嚇了一跳,猛地扭头四顾,这才发现雪地里趴著个人。 它们顿时炸了毛,齜著牙冲孙国栋嗷嗷叫,身子压低,摆出扑咬的架势,然后一齐冲了过来。 孙国栋急忙站起来,眼里没有半点慌,甚至有些兴奋,这是身子里的肾上腺素在起作用,稳稳的端起枪,换弹、瞄准,一气呵成,隨后对准冲在最前头的那头狼,扣下扳机。 “砰!” 又一声枪响,那头狼的脑袋上多了个窟窿,一头栽进雪里。 剩下两头狼猛地剎住脚步,像是闻到了孙国栋手里那桿枪散发出来的要命味道,而后掉头就跑。 孙国栋嘴角一翘,这东西贼著呢,饿疯了敢围猎马鹿,可枪一响,脑子就清醒了。 不过,他可没打算放过这两头狼。 狼肉虽然不好吃,可在眼下这个物资紧巴的年头,连饭都吃不饱,逢年过节才能沾点荤腥,狼肉也是一笔不小的进帐。 更何况,狼真正值钱的是它那身皮毛。供销社收狼皮,一张品相好的能卖几十块,碰上极品的一百块都打不住。狼牙和骨头也能换点钱,虽说比皮子便宜些。 所以,两头狼转身的工夫,孙国栋已经推上了新子弹,端枪瞄准。 “砰!” 第三枪,第二头狼跑出去没多远就趴在了地上。 最后那头狼见同伴接连毙命,嚇得魂都没了,撒开四条腿就往深山猛躥,可还是没有逃过子弹的速度。 “砰!” 第四枪,子弹打中了野狼的后腿,那畜生惨叫一声,身子在雪地里犁出一条长长的沟,后腿使不上劲,它就靠两只前爪拼命刨地,拖著残躯往前蹭。 孙国栋没再补枪。他把枪往背上一甩,双手攥紧带进来的野猪矛,大步朝那头半死不活的狼走过去。 狼见他靠近,发出一阵呜呜咽咽的低嚎,像是在求饶,孙国栋眼皮都没眨一下,手里的野猪矛狠狠捅进了狼的肚子。滚烫的狼血哗地流出来,把周围的雪烫化了一大片。 三头狼,一头马鹿,全撂倒了。 可等他把矛拔出来,环顾四周,不由得犯了愁,这一头马鹿少说四百斤,三头狼加起来也得有小两百斤。 就算重生后力气见长,想要一口气把这么多东西带回去,他心里也没底。 怎么办? …… 半山腰,孙国梁扛著猎枪在雪地里走得磕磕绊绊,满脸都是霜。 都怪自家那个不省心的弟弟,前天孙国栋拖回头大野猪,他媳妇赵翠花眼红了一宿。 尤其是昨天又听村里人说那头野猪卖了不少钱,赵翠花当场就炸了,撵著他必须进山。 大冷天的,山里积雪都能埋到脚脖子,孙国梁本不想来,可架不住媳妇连讽带刺,说他还不如弟弟胆大。他一咬牙,扛上枪就上了山。 山脚下撞见同村两个老猎户,一个穿皮袄,一个裹棉袄,都是进山碰运气的,仨人一合计,搭伴走,互相有个照应。 可结果转悠了大半天,连只狍子影都没见著。 “活见鬼,冻半天啥也没捞著。”穿皮袄的把鸟銃往肩上一搁,嘴里骂骂咧咧。 “我也不想来。我家那口子说,孙国栋那二流子都能打著野猪,我这老猎户还不如他?天不亮就把我轰出来了。”裹棉袄的直嘆气。 孙国梁挠挠头憨笑:“我也差不离。”他心里嘀咕,怪不得大雪封山还有人进山,全是被自家弟弟刺激的。 正说著,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三人同时闭嘴,竖起耳朵。 “有人放枪!” “就在这山上,不远。” “走,看看去!” 刚迈步,又是连著三声枪响,一声接一声。 “快走!肯定撞上大货了,去了说不定能捡到漏。”穿皮袄的打头,仨人踩著雪往枪响方向赶。 等气喘吁吁赶到地方,全愣了。 雪地上躺著一头成年公马鹿,旁边横著三头灰狼,血染红了一大片。一个男人蹲在旁边一个劲的挠头。 “国梁,那……那不是你弟弟吗?”穿皮袄的指著那人,声音都变了。 孙国梁定睛一看,不是孙国栋还是谁。 这么说,这马鹿和狼都是老三干掉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也不敢信。老三啥德性他最清楚,游手好閒,连爹打猎的本事都没学到一星半点。 要说是运气好,马鹿踩了夹子碰巧打死还说得过去,三头狼呢?寒冬腊月的狼又凶又猾,老三那胆量敢冲狼放枪? 可这山上白茫茫一片,就他们几个进山的,不是老三打的还能是谁? “大哥!我正愁怎么弄回去呢,你们可算来了!”孙国栋一抬头,看见大哥和两个猎户,脸上的愁容一扫而光,一拍大腿迎上来。 “老三,这几头……都是你乾的?”孙国梁指著雪地,嗓子发乾。 “那可不。”孙国栋咧嘴一笑,拍了拍枪托,“咋样,大哥,我这收穫还行吧!” 第14章 回村 孙国梁看著脚下横著的马鹿和三头狼,自个儿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前些天那头野猪別人还能说是撞大运,可现在孙国栋连狼都敢猎,这就不能再说是凭运气了。 马鹿和狼又不是木头桩子,它们会跑会躲,急了还会扑上来咬人。孙国梁心里头清楚,自个儿枪法不算差,可真要他打三头活蹦乱跳的猎物件件正中要害,他也拿不准。 “老三,你这可真是深藏不露啊,哥服了。”孙国梁拍著弟弟的肩膀,脸上又惊又喜。 他万万没想到,自家那个成天游手好閒的弟弟,居然藏著这么一手好本事,以前八成是故意不露。 旁边穿著羊皮袄的老韩头也跟著开了腔:“国栋啊,你是我从小看著长大的,叔说句不中听的,往后別再瞎晃荡了,这些年你哥你娘为你操了多少心,你得沉稳点。” 孙国栋老老实实点头:“韩叔,您说得对,我知道错了,以后肯定不混了。我想好了,往后就靠打猎吃饭,把家里的日子撑起来。” “这话听著像样。叔盼你说话算话,別再犯糊涂了。” “您放心,肯定不会了。”孙国栋搓了搓手,笑著看了看三个人,“韩叔,王哥,大哥,我刚才正愁怎么把这些东西弄回去,你们就来了。搭把手,帮我弄回家行不?” “我也不会让你们白受累,见者有份,每人五斤狼肉、两斤鹿肉,晚上咱再好好撮一顿,咋样?” 阎王不差饿死鬼,虽然都是同村帮把手也是应该的,但是孙国栋也不是个小气的人,乾脆把报酬说得明明白白。 “那有啥不行的?不就是抬回去嘛。”另一个姓王的猎户咧嘴一笑,露出一排被烟燻黄的牙。 他今天进山转了大半天啥也没捞著,正愁回去没法跟媳妇交代。帮孙国栋抬一趟就有好几斤肉拿,还能蹭顿好的,这笔帐怎么算都不亏。 “先把马鹿和狼绑上。”老韩头抽出腰间的砍刀,在附近砍了三根胳膊粗的木槓,又解下麻绳,把马鹿捆在最粗的那根上,交给孙国栋和孙国梁抬。 王哥用一根槓子两头各掛一头狼,挑在肩上。剩下那头狼,老韩头自个儿扛了起来。 四个人踩著来时的脚印,慢悠悠往山下挪,两头狼加起来不到一百五十斤,王哥挑著不费劲。 老韩头扛一头更是不在话下,走在前头开道,孙国栋和孙国梁抬著马鹿,步子也不沉。孙国梁是常年下地干活攒下的力气,孙国栋则是重生后身子骨壮了一圈,使不完的劲儿。 下午刚过饭点,四个人扛著猎物进了村。村里人看见这一大串东西,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老韩头可真行,一进山就整了头马鹿和三头狼,怪不得人家日子过得那么滋润。” “你眼红也没用。打猎这活儿不是谁都能干的,得胆大心细。换了你,碰上狼不尿裤子就烧高香了。” “就是就是,別说三头狼,一头就能把你嚇得腿软。” 几个爱占便宜的凑上来起鬨:“老韩叔,打了这么多好东西,请大伙吃顿肉唄!” “是啊老韩叔,別抠门嘛!” 老韩头没好气地一挥手:“去去去,瞎起什么哄。这猎物不是我打的。” “啥?不是您打的还能是谁?咱们村打猎数你最厉害。” “韩叔您就別小气。” 老韩头脸一沉:“我小气个屁!我是实话实说,我也巴不得是我打的,可它不是啊。” 他清了清嗓子,拔高了声音:“这马鹿和三头狼,全是孙国栋一个人打的。” 这话像块石头扔进了水塘,周围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孙国栋?那个二流子?” “韩叔您开什么玩笑?他打老婆那是全村人都知道,却不知道这人还能打狼?” “前两天那头野猪估计就是踩了狗屎运,这回您可別逗我们了。” “就是就是,就那狗东西,打猎?他敢朝狼放枪?” 村民们七嘴八舌,话里话外全是不信,不少人还夹著酸溜溜的贬低。孙国梁听得心里躥火。 弟弟以前確实不是东西,可这两天人家明明在往好路上走,这群人咋还在这说三道四的。 孙国梁憋不住了,张嘴就骂:“放你娘的屁!我弟弟怎么了,你能撂倒四头猎物?能打死三头狼?你们就是看不惯我弟弟有能耐!” “而且说清楚,我弟弟已经痛改前非了,你们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也天天蹲你们家门口嚼舌根?” 几个嘴欠的人也不甘示弱:“孙国梁你急什么,我们又没说你!” “就是,那孙国栋是什么人,你真当村里人不知道啊?” 眼看要吵起来,老韩头大喝一声:“行了!都给我闭嘴!”他狠狠瞪了那几个人一眼,周围总算安静了。 孙国栋拉了拉大哥的袖子:“哥,跟他们置什么气啊,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村民的反应孙国栋是一点没有放到心上,猎物是实打实的,別人怎么说也改不了事实,与其跟人爭个脸红脖子粗,不如省点力气。 老韩头指著猎物身上的伤口,不紧不慢地说:“这確实是国栋打的,伤口就能看出来。” “我用的是鸟銃,小王用的是弓箭,国梁拿的也是銃子,只有国栋那杆猎枪口径最大,才能打出这种贯穿伤。” 王哥也在旁边帮腔:“韩叔说得没错。今早我们仨一块进山,到中午听见枪响,赶过去一看,国栋已经把猎物都放倒了。” 有老韩头和王哥两人拍胸脯作证,村民们这才不得不信眼前这四头猎物,居然真是那个游手好閒的孙国栋打的。 可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行了行了,別围著了。我们要把东西抬回去,都让让,別挡道。”老韩头不耐烦地挥挥手,人群这才闪开一条道。 孙国栋一行人抬著猎物往家走,村里人回过神来,三三两两地跟了上去。 “走,去看看热闹,说不定还能蹭口吃的。” 第15章 分血 “秀芝!秀芝!这回你们家可算是发財啦!”一个胖婶子风风火火地撞开院门,扯著嗓子嚷嚷。 王秀芝正在屋里纳鞋底,听见动静赶忙放下针线迎出去。 “张大娘,出啥事了?国栋他怎么了?” 胖婶子跑得气喘吁吁,拉著王秀芝的手,脸上堆满了兴奋:“还能有啥事?发財啦!发大財啦!” “发財?”王秀芝一愣。昨晚孙国栋说过今早要进山,可打猎能发什么財?上次那头野猪八成是运气,还能回回走运? 她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一个想法自然而然的涌上心头。 张大娘说的发財,该不会是孙国栋又去赌了吧? 不是说好了再也不赌的吗? 赌博就是赌博,孙国栋之前也不是没有贏过钱,可最后还是把家里输成了家徒四壁,想到孙国栋本性又暴露了,王秀芝顿时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哎哟秀芝,你这是咋了?你家男人发財是好事啊,你哭啥?”张大娘一脸纳闷。 “他发什么財?又是赌来的吧?我寧愿他穷著,也不想他再去碰那个。”王秀芝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张大娘一听,赶紧摆手:“秀芝你想哪去了,他不是去赌,是进山打猎打著了大傢伙!” 王秀芝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听我说,”张婶连说带比划,“你家国栋这回可厉害了,上回弄了一头野猪,这回了不得,进一趟山弄回来一头大马鹿,还有三头野狼!” “那马鹿有这么大,那狼有这么大……”张大娘说的手舞足蹈的,还张开双臂比了比大小,嘴像崩豆子似的往外蹦。 “鹿肉鹿血鹿角鹿皮,哪样不值钱?还有狼皮,供销社收得贵著呢!” 王秀芝还没听完,整个人就呆住了。 原来他没去赌,是真的进山了,而且比上次还厉害。 她想起去年带妞妞去公社,供销社门口贴的收购告示,马鹿的价格可比猪肉高出一大截…… 正想著,院外传来孙国栋的大嗓门:“秀芝!我回来了!” 王秀芝回过神,抱著妞妞走出堂屋。只见孙国栋和孙国梁合力抬著一头大得嚇人的马鹿,稳稳地放到院子里,后头跟著老韩头和王哥,每人扛著两头野狼,也撂在地上。 看著那几头露出獠牙的狼,王秀芝心里一阵发毛,不敢想这东西是活著的时候又该有多嚇人。 “娘,嚇人!”妞妞把脸埋进她怀里。 “別怕,都是你爹打的,已经死了。”王秀芝哄著妞妞,眼睛却一直落在孙国栋身上。 这段时间她觉得自己快不认识这个人了,自从他说要好好过日子,不赌了,会做饭了,进山回回不空手……要是他早这样,她这些年哪还用吃那么多苦? 不过现在……能一直保持下去的话,好像也不晚。 “秀芝,你咋哭了?”孙国栋走过来,看见她眼眶红红的。 “没事,高兴的。”王秀芝別过脸,擦了擦眼角,“赶紧去收拾吧。” “哎!”孙国栋应了一声,转身招呼大哥帮忙找辆板车,然后几人一起挽起袖子,开始给马鹿放血。 天寒地冻的,可马鹿的血还是热乎的,哗哗地流进盆里。 院子里外早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有的蹲在墙根,有的趴在墙头上,看得津津有味,虽然靠山,村里人家家都有把銃子最次也是弓箭。 可能在山里弄回来这么大一头马鹿,依旧是件稀罕事。 而且这年头,鸡鸭猪牛大家都捨不得吃呢,更何况是鹿肉这种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国栋,这鹿血可是大补啊!能不能匀我点?”一个叫齐长山的同村人凑过来,搓著手问。 孙国栋笑了笑:“长山哥,鹿血放不住,你想要就拿半斤去,不收钱。” 齐长山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要钱?” “都是村里的,不计较这个,想要鹿血的自个儿回家拿东西来装。” 旁边人一听,立马炸了锅。 “真假的,那我也要半斤!” “给我也来点” “快,快回家把盆拿来!” 孙国栋笑著点头,对著围观的村里人大声喊道:“都行都行,自个儿拿傢伙来。” 村里眾人不管之前对孙国栋有没有什么看法,但至少这时那真是一个个千恩万谢的,纷纷撒腿跑回家取碗拿盆。 鹿血可是金贵东西,一般人捨不得往外拿,孙国栋倒好,白送。 这举动倒也不是孙国栋真就这么大方,主要是这鹿血確实是不抗放,別说是现在了,就是未来家家户户都有冰箱,把这东西扔冰箱里,少个一两天,最多不超过一周,这玩应就要变质。 孙国栋想的明白,那既然如此,自己留著浪费了,反倒不如拿出来送送人情,扭转一下自己在村里的形象。 不一会儿,十来个人端著碗盆挤过来,每人领走一份鹿血,个个眉开眼笑,只不过拿人手短,许多人得了好处后就不好意思走了,那就留下来帮忙剥皮割肉。 人多手快,不到一个钟头,整头马鹿就分解完了,鹿皮摊开晾著,鹿肉一块块码好,鹿心鹿肝鹿下水也收拾得乾乾净净。三头狼也剥了皮,狼肉堆在一旁。 孙国栋家里这点小院子差点摆不下。 孙国栋看著这一堆东西,乐得合不拢嘴,这些可都是宝贝,狼皮留著做件外套,进山穿又轻又暖。 鹿皮让秀芝给自己和妞妞做身衣裳,再缝两双靴子、两副手套。剩下的鹿肉狼肉全卖了,买枪的钱肯定够了,说不定还能剩点。 正盘算著,人群里走出一个人,眼珠子转了转,笑嘻嘻地说:“国栋,这么多肉你一个人也吃不完,给大伙每人分两斤唄?” 说话的是马奎,村里有名的懒汉,以前也跟许云峰混过。 孙国栋二话没说,抄起一根木棍就朝他抡了过去。 “啊!”马奎挨了一棍,疼得直跳,“孙国栋你疯了?咱俩这关係你打我?” “以后我跟你没有半点关係,滚蛋!”孙国栋又扬起棍子。 马奎见状顿时抱头鼠窜,推开人群一溜烟跑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隨即响起一片鬨笑声。 第16章 定计 孙国栋抄起木棍把马奎轰出了院子。周围看热闹的人先是一静,接著嘰嘰喳喳炸开了锅。 “孙国栋咋了,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呢,他跟马奎不是一伙的吗?” 有知道底细的人压低嗓子嘀咕:“这算啥?他连许云峰都敢往死里揍,何况马奎,昨儿个王秀芝在村口卖肉,许云峰跑去耍横,孙国栋当场就把那小子打得满地找牙。” “什么,他敢打许云峰?不怕那帮人回头找他算帐?” “听说他是自己想明白了,要跟那帮混混一刀两断,马奎自己没眼色撞上来,怨谁?再说了,孙国栋连狼都敢打,还怕那许云峰?” “照这么说,他是真要改好了?” “谁知道呢?” 正琢磨著,去找板车的孙国梁回来了,后头跟著一辆马车。 赶车的老魏头跟韩叔是老交情,瞅见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肉,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老韩,你们这一趟可发了啊!” “发啥发,全是国栋打的,就是搭把手帮他运下来。”韩叔摆摆手。 老魏头吃惊的看了一眼孙国栋。 “魏大叔,”孙国栋笑著凑过去,“这些鹿肉狼肉,想麻烦您帮拉到供销社去。您开个价?” “我也不多要,就五毛钱,再给两斤鹿肉,成不?” “成,等从供销社回来,晚上在我家吃顿好的。” 都是村里人,这价钱很公道,孙国栋痛快地答应了。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肉搬上马车。 孙国栋扭头朝屋里喊:“秀芝,我留著的那块鹿肉切几斤红烧,晚上请大傢伙吃饭,那些下水也拾掇出来,留著这几天自家吃。” 王秀芝应了一声:“行,你们路上慢点,早去早回。”说完让妞妞自个儿在屋里玩,她蹲在盆边开始洗那些下水。 孙国栋和孙国梁跟著马车往公社赶,韩叔和王哥各自拎著分到的肉先回家。 路过自家门口时,孙国梁说:“老三,我叫你嫂子去帮秀芝搭把手?” “行啊,让嫂子和娘带著俩孩子一块过来吃。鹿肉常见,让娘也尝尝,我也表表孝心。”孙国栋一口答应。 “好嘞,你先跟魏叔走,我隨后追上。”孙国梁转身进了院子,没几分钟就赶了上来。 …… 马奎挨了一顿棍子,浑身疼得直抽抽,边走边骂:“孙国栋这兔崽子吃了豹子胆了?连老子都敢打?” 在他印象里,孙国栋虽然跟他们一样混,可胆子小得很,偷鸡摸狗都不敢沾边,连核心都算不上。 没想到今天居然动了手。更邪乎的是,听说那头马鹿和三头狼都是他打的,以前怎么不知道他有这能耐。 马奎思来想去,决定去找许云峰问一问。 许云峰这会儿正在家里跟一个村里的小寡妇“谈心”。 他把人压在炕上,嘴里哄著:“潘姐,你跟了我,往后吃香的喝辣的……”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了。马奎火急火燎躥进来:“峰哥!峰哥!孙国栋那小子打了一头马鹿,三头野……” 话没说完,他才看清炕上的情形,赶紧把脸扭过去,可又忍不住偷偷回头瞄了两眼。 小寡妇尖叫一声,一把推开许云峰,扯过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许云峰浑身一颤,差点没被嚇软了,他跳下炕,三下两下提上裤子,气急败坏地一脚踹在马奎屁股上:“叫个屁,不会敲门啊!” 他又补了一脚:“滚出去!有事等会儿说!” 马奎挨了两脚,屁都不敢放一个,揉著屁股退出去,把门带上。脑子里还全是屋里那小寡妇的身影,心里不由自主的想著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尝尝滋味。 过了好一会儿,许云峰才出来,黑著脸问:“什么事?” “峰哥,孙国栋那小子今天打了一头马鹿,还有三头狼!我去跟他要点肉孝敬您,他不给不说,还把我打了一顿!”马奎添油加醋。 许云峰一愣:“他打著一头马鹿和三头狼?不可能!前天他才打了头野猪,哪来这么好的运气?你小子是不是糊弄我?” “峰哥,我哪敢骗您!不信我指天发誓,要是有一句假话,天打雷劈!”马奎连说带比划,“那头马鹿少说三四百斤,三头狼的皮老值钱了……” 许云峰越听眼睛越亮。要是真像马奎说的,那些东西少说能卖好几百块。弄到手的话,够他瀟洒大半年的。 至於昨天被孙国栋揍了的那点仇,早被他扔到脑后了,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怎么能把钱弄过来。 下一秒他就有了主意,他太清楚孙国栋了,这人好面子,又爱赌,只要把他拉下水,那些钱迟早姓许。 不过他也纳闷,孙国栋什么时候学会打猎的,而且还次次都有大收穫。 “老马,过来,咱俩合计合计,怎么把那小子的钱变成咱的。”许云峰招招手,两人凑到一块嘀嘀咕咕。 …… 公社不远,架著马车没一会就到了。 车上堆著那么多鹿肉和三头剥了皮的狼,一路引来不少人围观。这年头啥都缺,很多人一年到头就过年才能沾点荤腥,乍一看见这么多肉,眼珠子都直了。 不过也就看看,没人敢靠太近,毕竟孙国栋和孙国梁长得五大三粗的,俩人身上还都背著枪,明晃晃的。 就算有人心里痒痒,瞅见那两桿枪,脑子也清醒了。 马车在供销社门口停住。 “大哥,魏大叔,你们在外头等著,我进去找人。”孙国栋说完,推门进了供销社。 柜檯里摆著花花绿绿的商品,什么糖果、饼乾、布料、手电筒、煤油灯,靠里的橱窗里还陈列著几杆猎枪。 看见有人背著枪进来,柜檯后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大爷顿时紧张起来:“什么人?供销社不许带枪,不知道规矩?” “大爷,对不住,赶路急忘了。我在门口看见你们收马鹿肉和狼肉,现在还收不收?”孙国栋赶紧解释。 “马鹿肉?狼肉?收!当然收!”老大爷眼睛一亮,“东西在哪儿?” “在外头马车上。” 老大爷三步並两步走出柜檯,到门口一看马车上的货,眼里顿时放出光来。 第17章 买枪 “后生,这老些肉,猎物不小吧?新鲜不?” “肯定新鲜啊,都是早上刚打的,刚抬下山就赶来了。”孙国栋回道:“活的事后四百斤出头,收拾完还剩二百六七十,这底下还压著三张狼皮,都带著。” “这可真不少,连狼都给猎著了,后生可畏啊。”收货员咂咂嘴,“车上这些全卖?” “全卖。您给个实在价。” 大爷扶了扶镜框,慢悠悠地说:“统购统销,价都定死的,像马鹿肉一斤一块九,比上个月涨了一毛,狼肉呢是四毛五。” “至於狼皮那就得看品相,好的能上七八十,差些的二三十。你这几头狼个头不小,皮子要是没伤,价钱差不了。” 孙国栋心里一盘算:一块九比猪肉贵,划算。拉到县城也许能多卖两毛,可来回四十里土路,大冬天的,等赶到天都黑透了,不值当。 “行,就按您说的。” 听见孙国栋答应,大爷立刻冲里屋喊:“小赵,小钱,搬大秤!” 很快两个屋里走出两个年轻店员抬著胳膊粗的长秤,孙国栋和孙国梁搭手,把肉一筐筐卸下来吊上秤鉤,老大爷一边扶著秤桿,拨著算盘珠子。 “鹿肉,净重是二百七十三斤半。我给你凑个整,算二百七十四。”他扒拉几下,“狼肉五十八斤整。” 孙国栋点头:“就按您算的。” 算盘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收货员抬起头:“马鹿肉二百七十四斤,一斤一块九,五百二十块六毛;狼肉五十八斤,四毛五一斤,二十六块一毛。合计五百四十六块七,皮子另算,先过秤。” 三张狼皮从车底抽出来摊在柜檯上,老大爷仔细的一张张翻看,揪揪毛,扯扯皮板,又对著光瞅了瞅。 “这张毛厚实,底绒密,算上等。这两张稍微薄一点,也算上品。”他拿笔在本子上记了记,“上等的一张给你六十八,两张次一点的各五十五,三张加起来,一百七十八。” 老大爷把帐合了一遍:“肉钱五百四十六块七,皮子钱一百七十八,总共七百二十四块七。” 他从柜檯下面点出七十二张大团结,又凑了四块七零钱,整整齐齐叠好递过来:“你点点。” 孙国栋接过钱,一张一张捻过去,大团结七十二张,加上零钱,没错。 正要转身,眼睛瞄上柜檯里面那几杆擦得鋥亮的猎枪。枪托的木纹在灯光下泛著油光,看著就让人心痒。 “想添把傢伙?”老大爷笑呵呵地问。 “老伙计不行了。”孙国栋拍拍肩上的老枪,“膛线磨平了,远了打不准。再说子弹也难弄,七六二的,打一颗少一颗,找不著地方补。想买把新的,往后进山心里踏实。” “持枪证带了吗?没证可卖不了。” “带了,早几年办的。”孙国栋从怀里掏出那本发黄的证件,边角都磨毛了。 收货员接过去凑到灯下仔细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公章,点点头,还给他。 “想要哪个?” “肯定要最好的啊!”孙国栋伸手指了指最里头一桿,“雪原牌双管。” 那是北方厂出的双管猎枪,枪身结实,耐寒耐冻,在当地猎户圈子里口碑不错。 “有眼光。”收货员转身从橱窗里把枪取出来往柜檯上一搁,“不过这枪劲大可不用一掌握,心里有数就行。” “没事,我有把子力气,不怕!” “枪价二百三,送十发子弹。”收货员又从柜子里摸出两盒子弹,码在柜檯上,“十六號的,一盒二十五发,十一块钱。每人每月限购两盒,多了不行。” 孙国栋拿起枪检查了一遍。拉枪机,顺滑;扣扳机,清脆;退壳,利索。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像摸了几十年的老手。孙国梁在旁边看得直愣,心里纳闷老三什么时候练出这手本事的? “枪我要了。子弹来两盒。” 孙国栋掏钱付帐,然后迫不及待的把新枪背到肩上,两盒子弹揣进怀里,沉甸甸的。他又在柜檯前转了一圈,买了一包大白兔奶糖,两瓶老白乾。 出了供销社大门,冷风一吹,孙国栋缩了缩脖子,把东西往车上一放,扭头问孙国梁:“哥,持枪证带了吗?” “带了。你要干啥?” “你进去帮我再买两盒子弹。”孙国栋从怀里拿钱递给孙国梁。 孙国梁没接,皱著眉问:“你买那么多子弹干啥?我平时有二三十发就够用一年了。” “这不是有备无患么。” 孙国梁拗不过,嘆了口气,接过钱转身又进了供销社。十来分钟后,他出来把两盒子弹塞到孙国栋手里。 “谢了哥。等我发了財,忘不了你。”孙国栋笑嘻嘻地把子弹揣进怀里。 孙国梁没接茬,闷了一会儿才开口:“老三,你挣了七百多块,顶咱家好几年的进项。可千万別再去赌了。我怕你手痒,又去找许云峰那帮人……” “哥,你把我想成啥人了?”孙国栋一拍脑门,“我说了不混了,再不去赌了,你们怎么就是不信呢?” “我不是担心你嘛。”孙国梁声音低下来,“你以前也不是没说过要改……” “这回不一样。”孙国栋打断他,孙国梁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天黑前,马车进了村子。孙国栋跳下车,大步跨进院门,把手里的糖包举得高高的:“妞妞!看爹给你带啥回来了!” “糖!是糖!”妞妞从屋里跑出来,棉袄都没来得及扣,一头扎进他怀里。 孙国栋弯腰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才把糖塞给她。妞妞举著那包糖,眼睛亮晶晶的,扭头冲屋里喊:“娘!爹给我买糖了!大白兔的!” 王秀芝从堂屋走出来,围裙上还沾著面,看见那包糖,心疼地说:“这得花不少钱吧?买这么贵的糖干啥?” “花不了几个。”孙国栋放下妞妞,摸了摸她的脑袋,笑了笑。 他上辈子欠妞妞的,哪里是几颗糖能还得清的。 第18章 放枪 “你就惯著她吧,小心惯出毛病来。”王秀芝斜了孙国栋一眼,语气里带著嗔怪,眼底却藏著一丝欢喜。 当初她生下妞妞那会儿,孙国栋嫌弃是个闺女,没少甩脸子。如今倒好,捨得花钱买大白兔奶糖哄孩子开心,她心里头其实挺安慰的。 “我自己的闺女,不惯著惯谁?”孙国栋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顺手剥了一颗糖塞进妞妞嘴里。 “行了行了,有话进屋说。”赵翠花端著一盆热气腾腾的燉鹿肉从厨房出来,脸上堆著笑,跟以前判若两人。 搁在以往,孙国栋这个游手好閒的小叔子,她可没少在背后嘀咕。三天两头跑家里蹭吃蹭喝,她能有好脸色才怪。 可谁能想到,这阵子孙国栋像是换了个人,不光跟许云峰那帮人断了来往,先是一头大野猪,今儿个又拖回来一头马鹿和三头狼。 赵翠花虽然没什么见识,可也晓得马鹿肉金贵,那几张皮子更是值大钱。 所以孙国梁一叫她去帮忙,她二话不说就来了。 等到了孙国栋家一看,厨房里全都是肉,原本开心的不得了,可又听说这些肉还要分给韩叔、王哥和老魏头,赵翠花心里就不痛快了。 这几个又不是亲戚,不就是搭了把手吗?凭啥白拿两斤肉? 她本想偷偷藏起来几块,可王秀芝一直在厨房盯著,她愣是没找著下手的机会,直到孙国栋回来。 鹿肉燉好了端上桌,前几天剩的野猪肉也烧了一盆,爆炒鹿杂、水煮白菜,摆了满满一桌,香得人直咽口水。 “哎哟,这么多菜,可真丰盛。”韩叔一进门,眼睛就亮了。 乡下人苦,一年到头就过年那几天能吃顿好的。家里养的鸡鸭捨不得杀,留著下蛋,韩叔自己进山打的猎物,大半也拿去换钱了,偶尔才留点解解馋。 王哥也差不多,他打猎的手段比不上韩叔,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一家子的担子全压在他肩上,看见这一桌子菜,他喉结上下滚了滚,馋得不行。 “要是再有两口酒就好了。”韩叔砸吧著嘴,话音刚落,孙国栋就把从供销社买的老白乾摆上了桌。 “嘿,还真有!”韩叔伸手去抓酒瓶,刚要倒,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 “国栋兄弟,在家吃著呢?” 孙国栋一听就知道是谁,脸顿时沉了下来,许云峰那狗东西,前脚刚挨了揍,后脚还敢上门? 正想著,院门被推开,许云峰带著几个混混晃了进来。一进屋,几双眼睛就黏在了桌上的肉盆子上,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 许云峰心里暗骂,孙国栋这小子,打了几天猎,日子倒过起来了,这么大口吃肉也不怕噎死。 不过想到自己的正事儿,他还是挤出笑脸:“哟,国栋,今晚伙食不错啊。赶紧给哥几个添双筷子,等吃饱喝足,咱搓几圈去。” 孙国栋冷冷地盯著他,一言不发,直到这货过来,肯定是知道他现在手里有钱,这才刚被打完,还厚著脸皮跑来拉他去赌。 而且八成连局都设好了,就等他往里跳。 要是换作上辈子,说不定还真就去了。 王秀芝一听许云峰是来拉人去赌的,立马紧张起来,一把抓住孙国栋的胳膊:“国栋,別去。你答应过我的,再也不赌了。” “放心。”孙国栋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过头,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子,“许云峰,我看你是上次没被打够,想再挨一回?” 许云峰哈哈一笑,厚著脸皮说:“国栋兄弟,这说的什么话,来来来,咱喝两盅,昨天的事翻篇,往后还是好兄弟。” “许云峰,你少在这儿哄人!”王秀芝气得脸都白了,“你不就是知道他手头有钱,想骗他去赌吗?我告诉你,死了这条心吧!孙国栋再也不会跟你去赌了!现在,马上,给我滚出去!” 她以前不敢骂许云峰,怕孙国栋回头揍她,可现在她就算是挨揍,也不想再让孙国栋和许云峰扯上关係。 屋里几个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平时柔柔弱弱的王秀芝,发起火来这么厉害。 许云峰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脸色一沉:“王秀芝,你特么敢这么和我说话,个婊子养的……” 还没骂完,就看见孙国栋站到身前,眼里的凶光像要吃人,这让许云峰的没骂完的话又咽了回去。 “呵呵,国栋兄弟,別生气,我就是隨口……”许云峰还想装没事,话没说完,孙国栋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右腿猛地一抬,膝盖狠狠撞在他肚子上。 许云峰惨叫一声,弯成虾米,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唰地下来了。他撑著想说句狠话,可肚子疼得他站都站不住,歪倒在地上。 “孙国栋!你他妈敢打峰哥,老子弄死你!”马奎喊著就要往上冲。 孙国栋一转身,从墙上摘下刚买的那杆猎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马奎眼前。 “都別动!这儿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韩叔一拍桌子,怒喝一声。 孙国梁也端起自己的枪,指著另一个混混:“都给老子滚!以后谁敢来找我弟弟赌钱,老子一枪崩了他!” 两桿枪指著,冷冰冰的杀气扑面而来,马奎几个嚇得腿都软了,喉咙里咕嚕一声。 “国栋……兄弟……有话好好说……”马奎结结巴巴。 “没什么好说的,赶紧滚蛋!”孙国栋一声暴喝。 “行行行,我们滚,这就滚……”马奎几个手忙脚乱地架起许云峰,连滚带爬往外跑。 等人影消失在院门口,孙国栋才长长吐了口气。一回头,看见王秀芝站在那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哭得梨花带雨。 这让孙国栋不由得嘆息一声。 她为什么哭?还不都是因为他。要不是他以前好赌,也不会招惹到这种人。 孙国栋想了想,隨后拎著枪走到院子里,对著漆黑的夜空扣动了扳机。 砰!砰! 两声枪响划破寂静,像是要把过去那个浑蛋的自己彻底崩碎。 第19章 伤痕 “狗日的,孙国栋这小兔崽子下手这么黑!” 许云峰被马奎扶著,在黑暗里跑出老远才停住,一蹲下就抱著肚子,疼的他额头上的冷汗直往下淌。 孙国栋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那一下膝盖,差点把他隔夜的饭都顶出来。 他心里气得要命。本来盘算得好好的,带几个弟兄过去,说几句软话,给个台阶,依照他对孙国栋的认知,那好面子的货肯定顺著就下来了,乖乖揣著钱跟他上牌桌。 可结果却是,人家压根不搭理,那几个弟兄嘴都没来得及张,就被两桿枪嚇得不敢吭声。 孙国栋非但不跟他去赌,还在这么多人面前又揍了他一顿,让他把脸丟了个乾净。 他许云峰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此时正在心里筹划著名,这笔帐不算完的时候天上传来两声巨响。 砰!砰! 两声枪响在黑夜里炸开,而方向正是孙国栋家的方向。 这把许云峰嚇得一哆嗦,扭头朝枪响的方向瞪了一眼,心里又气又怕,骂道:“孙国栋,你给脸不要脸,別怪老子使阴的。” 院子里,孙国栋打完两枪,一个人杵在门口,背朝著屋里的人。 堂屋里安静了好一阵。所有人盯著他的背影,先是不知道孙国栋发什么疯,可又发觉孙国栋身上好像又发生了什么变化。 站了半天,孙国栋转过身,咧嘴一笑:“哥几个都瞅我干啥,吃饭啊。” “对对对,吃饭。”老娘周爱珠最先回过神,脸上笑开了花。 眾人这才动筷子,心里都在嘀咕,看样子孙国栋这回是真改了。 “韩叔,王哥,魏大叔,今天劳烦几位了。”孙国栋端起酒杯,“我先干为敬。” 脖子一仰,杯子见了底,王秀芝看了孙国栋一样也没有再开口阻止他喝酒。 “哎,这算啥啊,说正经的,我们还得谢你呢,托你的福,不年不节的也吃上肉了。”韩叔笑呵呵地抿了一口。 王哥更是乐得合不拢嘴,他家老的老小的小,一年到头难得见几回荤腥,还有酒,今天可算来著了。 “来来来,都別客气,就和自己家一样。” 几个大老爷们儿推杯换盏,喝得满面红光。桌上的菜一扫而空,连汤底都被馒头蘸得乾乾净净。 酒足饭饱,韩叔几个抹嘴告辞。 送走客人,周爱珠也站起来:“天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娘,您等一下。”孙国栋拉住她,从怀里掏出一沓票子。卖马鹿和狼肉的钱,刨去买枪、子弹、糖和酒,还剩三百六十多块。他数出五张十块的,塞进周爱珠手里。 “娘,前些年儿子不孝,没好好孝敬您,你在大哥家住,我照顾不到,这五十块钱您拿著,自己想吃啥就买啥。” 周爱珠眼圈红了,抓著孙国栋的手往回推:“儿啊,你能改好了,娘心里就高兴了,钱娘就不要了,你自己留著,你就和秀芝好好过,人家是好姑娘,你不能对不起人家。” “娘,你儿现在有钱了,不差这点,您就拿著吧。”孙国栋笑著又把钱推回去。 赵翠花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把按住周爱珠的手:“哎呀,娘,弟弟难得的一片孝心,您就收下吧。” “娘,就当帮老三存著,等他急用再给他。”孙国梁也开了口。 赵翠花暗暗剜了丈夫一眼,自家这老公当真是个榆木脑袋。 几人劝说下周爱珠终於是鬆了口,“行,那我替你存著。”周爱珠把钱收进贴身衣兜。 送走大哥一家,孙国栋先去里屋看了一眼妞妞,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小丫头睡得正香,手里还攥著好几张糖纸。 他笑了笑,轻轻带上房门,去厨房舀了两桶热水,准备洗澡。 推开洗澡房的门,他一下子愣住了。 屋里雾气腾腾,大木桶里灌满了热水,王秀芝已经把头髮盘起来,整个人泡在水里,热气蒸得她脸蛋红扑扑的。她正拿著毛巾擦脖子,水珠顺著锁骨往下滚。 这场景让孙国栋喉咙有些发乾。上辈子真是瞎了眼,放著这么好看的媳妇不好好疼,跑去跟许云峰那帮人瞎混。 “你进来干啥?”王秀芝皱了皱眉。 “呵呵,我来洗澡,没注意你也在……”孙国栋搓著手,眼珠子却挪不开。 “你先出去,我马上洗好了。” “那个……秀芝,你看我这几天表现挺好,要不……咱俩一块儿洗唄?”孙国栋厚著脸皮凑过去。 “啊?一起洗?”王秀芝惊呼一声,听到这话,瞬间就脸红到耳根。 “你不是说等我买了枪、让你和妞妞过上好日子,就给我吗?现在我枪也买了,钱也挣了……”孙国栋一边说,一边迫不及待的脱了棉袄。 “可是,妞妞还在呢……我也没那个心情……”王秀芝声音越来越小。 孙国栋这段时间確实变了不少,可只要想起以前那些苦日子,她心里就硌得慌。 “秀芝,媳妇……”孙国栋急得直搓手,“妞妞已经睡了,睡得可香了,应该不会醒……” 王秀芝看他那副急赤白脸的模样,犹豫了半天,才红著脸小声说:“可是……我来那个了。” 这话像是惊天霹雳一样,让孙国栋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呃……那等完事再说吧。”他挠了挠后脑勺,“那……我先出去了。” 他转身要走,王秀芝看著他那落寞的背影,心里一软,喊住了他:“国栋……你能不能帮我搓搓背?有些地方我够不著。” “啊?”孙国栋愣住了。 “搓背。” “噢!”他赶紧转身回来,顺手把门带上。 接过毛巾,刚要下手,忽然看见王秀芝白皙的后背上有好几块浅浅的青紫。 “秀芝,这是……”他指著那些淤痕。 王秀芝咬著嘴唇,眼角滑下几滴泪:“还不是你打的……” 孙国栋一楞,那点旋妮的心思彻底消失,举著毛巾的手停在半空。 这些淤痕,都是他以前的“杰作”。 霎时间他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闷得喘不过气。 “秀芝,我对不住你。”许久之他才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然后哑著声音问道:“你……恨我吗?” 第20章 赶集 王秀芝怔了怔,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下头:“恨谈不上,但是怨过。” 当年老家遭了灾,她一路討饭到这儿,孙国栋把她带回家,餵了碗热汤,她捡回一条命。 孙国栋模样生的好,嘴也甜,没几天就把她哄得团团转,稀里糊涂就从了他。 刚嫁过来那会儿,本以为自己这是运气好,哪晓得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刚结完婚的孙国栋立刻就暴露的本性。 原本王秀芝当时就想要离婚的,可却查出怀了孩子。 怀胎那阵子孙国栋倒是老实了些,赌得少了,她以为他回心转意了,谁知孩子落地,是个闺女,他当场拉下脸,连正眼都不瞧一下。 那个脸色,她记到现在。 要不是想著孩子没娘不行,她早就不活了,后来他还越闹越凶,甚至要把妞妞给卖了。 可这几天,孙国栋却像换了个人似得,不但认了错,说要重新做人,扛著枪进了山,拖回来许多猎物。 卖肉的钱还分了赵芳彤和刘桂芬一份,许云峰来找麻烦,他当著眾人动了手,还说要跟那帮人彻底断乾净。昨儿个还买了大白兔奶糖给妞妞。 妞妞长这么大,头一回吃到他买的零嘴。 怨他吗?怨,可看他这几天像模像样了,心里那点怨也淡了些。 “对不起……”孙国栋苦笑。 “看你改了不少,对我和妞妞也上心了,我……我也就不在乎了……”王秀芝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 这些年她性子软,却一直硬撑,不为別的,就是得把孩子护住。 “往后……我会好好待你们娘俩。”孙国栋低声说。 “不说这些了,你不是要帮我搓背么?”王秀芝轻声道。 “啊?行,搓背。”孙国栋反应过来,把毛巾打湿,深吸一口气,下了手。 “轻点儿……疼。” “好。” “再用点劲,搓不乾净。” “行。” “你手往哪儿摸呢?” “没,没有……嘿嘿……” 十来分钟,孙国栋红著脸从澡房躥了出来。 王秀芝望著他跑掉的背影,发了好一阵呆。其实她没来月事,就是以前那些糟心事让她心里过不去。 后来叫他搓背,是想给他个机会,他要是来硬的,她也就顺著了,可他竟然真的在搓背,手脚虽然也不乾净,却真没强迫他,反而最后红著脸跑了。 “真变了。”她自言自语,从桶里站起来,擦乾身子,穿好衣裳回了堂屋。 一进门,就看见孙国栋抱著新买的猎枪,面前摆著四盒子弹,跟抱宝贝似的。 “大晚上不睡觉,摆弄枪干啥?” “琢磨往后多进山,多打些东西。”孙国栋咧嘴笑。 “赶紧洗澡去,一身腥味。”王秀芝嫌恶地摆手。 “哎,这就去。秀芝,给我留个门唄。” “留门干什么?滚隔壁睡去。” “抱著睡暖和。”孙国栋嬉皮笑脸。 “呸,谁要跟你睡!”王秀芝啐了一口,转身进屋,门却虚掩著。 孙国栋瞅著那条缝,觉得今晚有戏。 “对了,明儿公社赶集,我带你去扯花布,做新衣裳。” …… 第二天吃过早饭,孙国栋抱著妞妞,带著王秀芝,踩著薄雪往五六里外的公社走。 这还是妞妞头第一回出村,所以看什么都新鲜。 “爹,咱们去哪儿啊?” “去赶集,给你和娘扯花布,做新衣裳。” 孙国栋低头看见妞妞棉袄上摞著补丁,小脸和耳朵冻得通红,心里不得劲。 “秀芝,难得出来一趟,家里缺啥买啥,你们穿的戴的,全置办齐。” 王秀芝没吭声,默默跟在后面。 到公社时集市刚开,街道两边挤满了人。吆喝声此起彼伏,卖针线的、卖吃食的、卖土產山货的,闹哄哄一片。 孙国栋瞥见路边有人支摊卖野猪肉,就凑过去瞅了两眼。 摊子上的猪,个头不大,两条后腿摆著,估摸去了下水也就一百二三十斤,卖七毛八一斤,买的人还不少。 “早知道当初把野猪拉到集市卖,能多挣十好几块。”孙国栋有点可惜,嘴里嘟嘟囔囔的。 “集市不是天天有,能卖出去就不错了。”王秀芝在一旁劝著。 道理是这理,可少挣了钱,心里总归不舒坦。 集市里人挤人,难得的赶集日,十里八村的都来了,公家的供销社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孙国栋拉著王秀芝挤到布匹柜檯前。 “要那匹?”他问。 王秀芝抱著妞妞,看著花花绿绿的布匹,一时发愣。她以前也跟人来过供销社,可兜里没钱,最多买点针线,论匹买布做新衣裳,想都没想过。 “哎,你们买不买?不买別挡道。瞧那穷酸样,也不像买得起的。”身后一个穿著体面的大妈见他们杵著不动,又瞅见王秀芝一身补丁,张嘴就酸。 孙国栋脸一黑,转过身从怀里抽出一把大团结,拍在那妇女眼前:“瞅见没?大团结,你不穷酸,掏两张出来瞧瞧?” 那妇女被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嚇得缩了缩脖子:“有钱就有钱唄,凶什么凶。” “都是劳动人民,还嫌別个穿的不好看,放前两年……”孙国栋哼了一声,懒得再理她,转头对王秀芝说,“別搭理这种人,挑布。” 王秀芝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没说话,低头去看柜檯里的布料。手指头在一块藏蓝色和一块碎花布上来回摸了摸,眼神里带著点犹豫。 “就这碎花的,再扯块藏蓝的,给妞妞做件棉袄。”孙国栋直到秀芝又开始心疼钱了,就直接替她拿了主意,从怀里掏出钱往柜檯上一拍,“同志,这两样,各扯一身。” 柜檯里的人接过钱,然后麻利地量布、剪开、叠好,用纸包了递过来。孙国栋接过,塞进王秀芝怀里。 “看看你和妞妞还有什么要买的。” 王秀芝赶紧拉住他:“够了够了,花这么多钱……” “没多少,难得来一趟。”孙国栋不听她的,又转了一圈,挑了一堆料子,大包小包拎了一手。 第21章 吃醋 王秀芝整个人有点晕晕的,虽然知道孙国栋好像是真的悔改了。 可她还是很难把眼前嚷著“我媳妇就该穿得鲜亮”的男人和曾经那个动不动就动手打人,有点钱就要拿去喝酒赌博的男人看作是同一人。 这会儿从卖布的柜檯出来,手里拎著鼓鼓囊囊的包裹,王秀芝还觉得脚下踩的不是实土,像踩在棉花上。 “秀芝!” 背后有人喊,声音还很熟悉,王秀芝回头一瞧,发现却是赵芳彤和刘桂芬,俩人各背著一个藤条筐,正从生產资料门市那边小碎步跑过来。 “大姐,二姐!”王秀芝脸上绽开笑,赶紧迎上去。 孙国栋抱著已经犯迷糊的妞妞也转过身,咧著嘴打招呼:“芳彤,桂芬,你们也来赶集啊?” 赵芳彤对他素来没有好脸,直接甩给他一个白眼,压根没接茬,只是拉著王秀芝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珠子滴溜溜转,落在她手里提的网兜上。 看著里面针头线脑、桃酥、毛巾、罐头……吃的用的不一而足,眼尖的赵芳彤发现里面竟然还有两瓶雪花膏。 “哟嗬,这雪花膏谁给买的?”赵芳彤伸手戳了戳那白瓷瓶。 “他买的。”王秀芝下巴朝孙国栋那边扬了扬。 赵芳彤立马扭过脸,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劲头,拿话戳他:“孙国栋,你可真阔气啊,雪花膏都捨得掏钱了,老娘跟你过那两年,你连盒一分钱的蛤蜊油都没给我捎过。” 她这张嘴,见了孙国栋就跟见了仇人似的,不讽刺两句就浑身不自在。 孙国栋被噎得脸上发紧,乾咳了两声,手不自觉地挠后脑勺,訕笑著赔不是:“那时候不懂事,有点钱都糟害了,眼下不是手里宽裕了么,你们等著,我这就给你们也买两瓶去。” 说完把妞妞往王秀芝怀里一塞,扭头就跑。 赵芳彤那句“谁稀罕”还没出口,孙国栋人就已经跑没影了。 “大姐,二姐,咱挪边上等吧,別挡著人家的道。”王秀芝拉著两人往路边退了退。 “秀芝,听说他昨天上山又弄了头马鹿,而且还有三头狼?”赵芳彤压低嗓门问。 “嗯。”王秀芝把孙国栋回来跟她念叨的经过挑著重要的说了几嘴。 “这王八犊子,哪来这么好的运气?”赵芳彤就像是听故事一样,瞪大著眼睛。 “听说咱村那些老猎人进山十趟有八趟空手回来,他倒好,连狼都能猎回来,而且还是三只大冬天饿急眼,又凶又饿的狼,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她虽说没正儿八经打过猎,可从小在山脚下的村子里长大,不知道听过多少老猎人被狼群围攻身死的传闻,自然知道猎狼有多么凶险。 照王秀芝说的,孙国栋不光放倒了马鹿,还连著撂翻三头狼,这胆量,还是她认识那个只敢在家里横、见了外人就怂的窝囊废? 旁边一直没吱声的刘桂芬忽然开口,声音不大:“秀芝,这几天他对你还好吧?” “还成。”王秀芝想了想,没瞒著,“昨天卖了肉,给妞妞买了大白兔奶糖。今儿个天不亮就催我来赶集,说要扯布做新衣裳。” 刘桂芬听完脸上没露什么表情,可心里却波涛汹涌。 孙国栋以前嫌妞妞是个丫头片子,连正眼都不带瞧的,如今倒主动买糖哄孩子?还给秀芝买布做衣裳? 刘桂芳不由得想起前几天跟赵芳彤衝进孙国栋家那会儿,这人哭著说要改邪归正,重新做人的一幕。 难不成他这回是来真的? 这么一想,刘桂芬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疙瘩。她跟他的时候,他可从来没动过给她买布料做衣裳的念头,更別说改变了。 正出神时,孙国栋已经跑回来了,手里攥著两瓶雪花膏,气喘吁吁地递到赵芳彤和刘桂芬跟前:“给,一人一瓶。” 赵芳彤接过去翻过来掉过去瞅了瞅,嘴上仍旧不饶人:“哼,算你还有点良心,不过可別以为一瓶雪花膏就能把以前的烂帐一笔勾销。” “那哪能啊。”孙国栋赔著笑脸,对於赵芳彤的夹枪带棒,他確实没办法生气 刘桂芬没搭腔,抬眼扫了他一下,伸手把雪花膏拿过去,揣进衣兜里,一个字都没说。 孙国栋见二人都收了东西,咧嘴笑了笑,扭头对王秀芝说:“秀芝,东西都齐了吧?咱回吧,妞妞都快睁不开眼了。” 妞妞趴在他肩上,眼皮子已经在打架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大姐,二姐,要不一块儿回去,一路上搭个伴还能说说话。”王秀芝热心邀约。 赵芳彤看了看刘桂芬,刘桂芬没吭声,她自己点了头:“行,那就一块走。” 四个人沿著土路往村口走。赵芳彤和王秀芝走在前面嘀嘀咕咕,说著女人的私房话,刘桂芬跟在后面,孙国栋抱著妞妞落在最后头。 她瞅著前面王秀芝的背影,又低头瞅了瞅手里那瓶雪花膏,嘴唇抿了抿,没出声。 走了一截,刘桂芬忽然加快两步,跟孙国栋並排。孙国栋扭头看她,她没看他,眼睛盯著前头坑坑洼洼的土路,嘴角动了动,低声问:“买了不少布?” “是啊,几个花样都买了不少。” “花了多少?” “没几个,十来块钱。” 刘桂芬又不吭声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以前可没给我买过。” 孙国栋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刘桂芬也没等他回话,加快了脚步,走到了前头,跟赵芳彤並排。 孙国栋抱著妞妞,望著她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怀里的妞妞嘟囔了一句“爹,到家了没”,又沉沉睡过去。 他低头看了看闺女,又抬头看了看前面三个女人的背影,脚下加快了几步。 这条路,他以前走过无数回,可从来没有哪一回像今天这样,让他觉得又长又短。 长的是要走很久才能到家,短的是他还是没想明白刘桂芳说的这句话是想表达什么意思。 第22章 住院 进了村,孙国栋与王秀芝便和赵芳彤、刘桂芳分开走了。 然后赵芳彤就一改刚才和王秀芝亲密热聊的模样,脸上笑容收得乾乾净净,闷著头走得飞快,脚下的雪碴子踩得嘎吱作响。 刘桂芬跟在后头,看著她的背影,嘆了口气,紧走几步撵上去:“芳彤姐,你慢点,又没人追你。” “谁说我生气了?”赵芳彤头也不回,声音硬邦邦的。 “我也没说你生气啊。”刘桂芬无奈地摇摇头,跟她並排走了一阵,“东西你都收下了,干嘛还跟自己过不去?” 赵芳彤没吭声,走了好一会儿才闷出一句:“收下是收下了,可我心里就是不痛快。你说他以前但凡长点心,我至於……” 话没说完,她摆摆手,加快了脚步。 刘桂芬知道她脾气,不再多嘴,两个人一前一后,拐进了村子东头那条土路。 赵芳彤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门上的黑漆起了皮。她推开院门,朝屋里喊了一声:“爹,我回来了。” 没人应。 她把背篓搁在屋檐下,推门进堂屋。一脚踏进去,整个人就僵住了。 地上躺著一个人,蜷著身子,脸上全是汗,正是赵芳彤他爹,赵老蔫。 “爹!”赵芳彤声音都变了,扑过去蹲下,“爹你怎么了?” 老人疼得嘴唇直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芳彤……別……別动我……疼……” 刘桂芬也跟了进来,赶紧蹲下查看。老人的左腿弯成一个不正常的弧度,裤腿上沾著灶灰,脸色白得像纸。 “赵大叔,您摔哪儿了?”刘桂芬问。 “在灶房门口滑了一跤……当时就爬不起来了。”赵大叔说话的时候牙关都在打颤,“我看你们去了大半天没回来,想著先把米下锅……谁知道脚底一滑……” 赵芳彤眼眶一下子红了,伸手想去扶父亲,被刘桂芬一把拦住。 “別乱搬,万一骨头断了,乱动反而坏事。我去找马车,拉咱叔去公社卫生院。你在家守著,別让叔叔乱动。” “行,你快去!”赵芳彤连连点头。 刘桂芬起身就往外跑。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村里的马车没几户人家有,离得最近的就是老魏头,刘桂芬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到了老魏头家门口,院门关著。 “魏大叔!魏大叔在家吗?”她站在院墙外喊。 过了会儿,屋里传出脚步声。门开了,老魏头披著羊皮袄探出头来,一见是刘桂芬,愣了一下:“刘知青,咋了?” “魏大叔,芳彤她爹摔了,腿可能断了。想请您赶车送他去公社卫生院。”刘桂芬说得又快又急。 “哎呀,那还等啥,我这就套车。”老魏头转身进屋,抓了件棉袄套上,又从棚子里牵出马,套上车,动作麻利。 …… 另一边,孙国栋和王秀芝前脚刚到家,屁股还没挨著板凳,院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孙国梁气喘吁吁跑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老三,你俩快收拾收拾,赵家出事了!” 孙国栋一愣:“咋了?” “赵芳彤她爹摔了,老魏头已经套车往公社卫生院送了” 王秀芝手里的东西差点没拿住,脸一下子白了:“赵大叔?怎么会……” “別慌,咱这就去。”孙国栋把妞妞往王秀芝怀里一塞,“你先给孩子穿厚实点,我去拿枪。” “拿枪干啥?”孙国梁不解。 “黑灯瞎火的,路上不安全。”孙国栋已经转身进了里屋,把那杆新买的猎枪背到肩上,又揣了两盒子弹。 王秀芝手忙脚乱地给妞妞套上棉袄,又裹了条小被子。孙国栋从她手里接过孩子,回头对大哥说:“哥,妞妞先放你这儿,让娘帮看一宿。” “行,你们赶紧去。”孙国梁接过妞妞,又叮嘱了一句,“路上当心。” 两人出了门,打亮手电筒,踩著咯吱咯吱的雪往公社赶。 “別急,老魏头赶车比咱快,已经到了。”孙国栋拉了她一把,“路滑,摔了更耽误事。” 王秀芝点点头,可脚步还是没慢下来。 她心里急,以前孙国栋犯浑的时候,她没处去,就跑到赵芳彤家里躲,赵大叔从不给她脸色看,对她跟亲生的一样。 在她心里,赵大叔比她那早就断了音信的亲爹还亲。 两人紧赶慢赶,走了快一个钟头,才看见公社卫生院的牌子。 走廊里,赵芳彤正来回踱步,鞋底把水泥地磨得发亮。老魏头蹲在墙角抽旱菸,烟雾繚绕中皱著眉:“赵家丫头,你能不能消停会儿?晃得我老魏头眼晕。” 赵芳彤哪听得进去,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乱跳。正转著,检查室的门开了,白大褂大夫走了出来。 “医生,我爹咋样了?”赵芳彤衝上去。 “左大腿骨折。不过可以通过手术打钢板固定,恢復行走没问题。”大夫语气平稳。 “那赶紧安排手术。”赵芳彤鬆了口气。 “同志,我们公社卫生院没条件做这种手术。得转到县城医院,那边才有骨科大夫。”大夫歉意地说。 “那现在就去县城!”赵芳彤转头看向老魏头,“魏大叔……” “你不会今晚就要去吧,外面又黑又冷,我这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同志,我也建议你们明天再去,现在天黑路滑,从这儿到县城二十里地,雪后路不好走,病人的身体也受不了。”大夫劝道。 赵芳彤咬了咬牙,又问:“那这手术得多少钱?” “不好说。轻的几十块,重的几百块,看手术难度和用药。” “这么贵!”赵芳彤一下子傻了眼。 她一年到头起早贪黑挣工分,加上进山采点山货,满打满算也就六七十块。 这些年省吃俭用,拢共攒了不到一百块,几十到几百的手术费,哪是她这个家能扛住的? “丫头,丫头,咱不治了,回家弄点草药敷敷就行。”检查室里传来赵大叔嘶哑的声音。 赵芳彤闻言眼泪差点掉下来:“爹,您別说了,这手术必须做。” “可那钱……少则几十多则几百,爹不能拖累你啊!”赵大叔老泪纵横。 “爹,就算砸锅卖铁也得治,钱不够我去借。”赵芳彤咬著牙,眼里全是倔强。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刘桂芬的声音:“你们怎么来了?” “我大哥说叔叔腿摔了?” 赵芳彤听出那是孙国栋的声音。 果然,下一刻,检查室门口人影一闪,孙国栋背著猎枪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赵芳彤红肿的眼眶,皱起眉头问:“芳彤,情况怎么样了?” 第23章 借钱 “谁让你来的?我用不著你来看我笑话。”赵芳彤侧过脸,拿手背蹭了蹭眼角,声音闷闷的,像含著块石头。 刘桂芬心疼的看了一眼,隨后在旁边接了话:“赵大叔大腿骨折了,大夫说必须得去县城医院才能动手术,手术费少说也要几十,多了话可能要几百。” 孙国栋一听,又瞅瞅赵芳彤那副硬撑著的模样,心里头就已经明白了大差不差了。 这年头,几十上百块的手术费,搁谁家都不是小数,孙国栋也清楚赵芳彤的家底,怕是把家底翻个底朝天也不够。 孙国栋走到检查室门口,探了探头,小心翼翼地叫了声:“叔……我来看看你。” “你过来干什么,谁让你来的,你给老子滚出去!”赵老蔫躺在那里,疼得满头是汗,可一瞧见孙国栋那张脸,火气比腿上的伤还旺。 他咬著牙骂:“你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你离我女儿远一点,老子退瘸了也不要你来看,快给我滚,滚远点!” 这一嗓子吼得太猛,牵动了伤处,老人疼得脸都白了,齜著牙直抽冷气。 赵芳彤扭头剜了孙国栋一眼:“赶快走!” 孙国栋訕訕地退到走廊里,蹲在墙角,两只手胡乱揉著头髮,心烦意乱,可这份孽毕竟是他亲手造的,顿时有些无奈。 大夫从检查室出来,看见他蹲在那儿,又瞅见他背上那杆猎枪,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皱了皱眉:“你是家属?进来搭把手,把大爷抬到病房去。” 孙国栋抬头看看大夫,又瞅瞅检查室里头,苦笑著站起来:“大夫,我不是家属……而且老爷子不让我进去,看见我就冒火。” “不是家属?”大夫上下打量他。 “我是他的前女婿。”孙国栋老老实实交代。 大夫愣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这其中的关係,但还是没多问,转身喊了一句:“那几位女同志进来帮忙搭把手吧。” 赵芳彤擦了擦眼泪,隨后和刘桂芬应声进去了,孙国栋被晾在走廊里,心里琢磨著事情。 检查室里传来赵大叔压抑的闷哼声,过了一阵,赵芳彤和刘桂芬抬著担架出来,把老人送进了病房。 安顿好之后,赵芳彤走出病房,身体靠在走廊的墙上,眼神呆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那笔帐。少则几十、多则几百的手术费,像块大石头压在胸口,让她喘不上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刚才在病房里她话说得硬气,什么砸锅卖铁也得给爹治,可锅能值几个钱?铁又能卖几斤? 如果说县医院真的开口要几百块的手术费,她到底能上哪儿凑去? 亲戚就那么几家,家家户户日子都紧巴巴的,能借个三块五块就算不错了,指望他们凑出上百块,那是白日做梦。 赵芳彤越想越心塞,心里头凉了半截。 她靠在墙上,目光不知怎么的就落在走廊那头的孙国栋身上。他蹲在墙角,两只手插在头髮里,耷拉著脑袋,像条被雨淋透了的狗。 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这几日孙国栋动静不小,全村都知道前几天他打到野猪,昨天又拖回一头马鹿和三头狼,村里人都说卖了不少钱。 今天在集市上遇见,他给王秀芝又是买布又是买雪花膏,自己还添了一桿新猎枪。他手上应该有钱。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她已经跟他离了婚,这些年见了他就没给过好脸,张嘴就是损他几句。 现在人家刚发了点財,她就跑去借钱?她赵芳彤什么时候这么厚脸皮过? 更何况她认王秀芝这个妹子呢,孙国栋就算是改好了,现在也是王秀芝的老公,她这个前妻张口就是借几百块…… 这说出去更不像话了! 可不找他借,又能找谁借? 赵芳彤咬了咬牙,把心一横。 借钱就借钱,大不了被他挖苦几句,村里人说点閒话,事后她再给王秀芝道歉就是了。 她走过去,站在孙国栋跟前,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孙国栋,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孙国栋抬起头,看她眼圈还红著,赶紧站起来:“啥事?你说。” “我爹做手术的钱……大夫说少则几十,多则几百。”赵芳彤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他,声音也低了下去。 “要是只要几十块的话,我自己能凑出来,可万一要多一些……我……我手头不够,我想找你借一百块钱,你放心,我不欠你的,等以后有钱了第一时间就还你。” 她做好了被他拒绝並讽刺的准备,甚至想好了怎么回嘴。 可孙国栋听完,非但没有阴阳怪气,反而长长地呼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我刚才就想跟你说这事,可又怕你不肯要,正愁著呢。”说著,孙国栋就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抽出零头揣回去,把剩下的大团结整整齐齐叠好,一把塞进赵芳彤手里。 “骨折手术不是小事,一百块哪够?这些你先拿著,贴身收好。等做完手术,花不完再还我。” 他又从兜里掏出五块钱,也塞过去:“这是我娘让我给叔买营养品的,来的匆忙,我也不知道该买啥,钱给你,你想买啥就买啥。” 赵芳彤攥著那沓钱,手指头都在发抖,半天说不出话来。她没敢低头数,光是手感和厚度就知道,少说也有三百块。 “你把钱都借我了,家里万一急用咋办?”她声音有点发紧。 孙国栋拍了拍肩上的猎枪,咧嘴笑了笑:“现在我会打猎了,缺钱我就进山一趟,还怕挣不回来?” “可是……这钱我可能三五年都还不完,你……想好了……” “就像是你说的,我欠你们太多了,这点钱也不算什么!”孙国栋摆摆手,很认真的说道:“就当是我以前犯浑,做个弥补。” 赵芳彤怔怔地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想问一句“你就不怕我不还”,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跟她认识的那个孙国栋,好像不是同一个人了。 第24章 生娃 “先揣好,別让人瞧见。”孙国栋压低嗓门,眼睛往走廊两头扫了扫。 医院虽说到了晚上没几个人走动,可保不齐哪个角落里就藏著不怀好意的眼睛。 这年头街头巷尾的扒手渐渐多了,他不想自己卖命换来的钱便宜了那些人。 赵芳彤这才回过神,解开棉袄扣子,把钱塞进贴身衣兜,扣扣子时一抬头,正撞上孙国栋的目光落她胸口上。 她脸一沉,拿话懟他:“瞅啥瞅?再看给你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不是,我……”孙国栋被抓了个正著,脸上掛不住,訕訕地別过脸,想解释两句,可又不知道说什么,乾脆闭了嘴。 赵芳彤看他那副窘样,哼了一声,语气倒是没刚才那么硬了:“明儿一早你跟秀芝先回吧。我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看见你就发火,这儿有我和桂芬盯著就行。” “嗯,我知道,不怪叔膈应我。”孙国栋耷拉著脑袋,手指头无意识地揪著枪带子,“以前是我不是东西,他有气也该。”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当年我要是懂点事,现在孩子都七八岁了。” “滚!”赵芳彤脸上腾地红了,狠狠剜了他一眼,“谁跟你生孩子,你要是这样这钱我就不借了!” 孙国栋訕笑著不吭声了,他也就是顺嘴一说,没往深处想。 可转念一琢磨,上辈子离了以后,赵芳彤一直没再找,甚至在他重病住院时,还曾不计前嫌,这份心意要说她心里没他,那是假的。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好在老天爷给了他重来一回的机会。 他又偷偷瞄了一眼赵芳彤,別说,离婚好几年了,这身段模样,反而比之前更诱人了。 “还看?我真动手了。” 孙国栋赶紧把目光挪开,乾笑了两声:“不看不看。” 赵芳彤哼了一声,转身往病房走,到了门口又停下,背对著他说了句:“这钱算我借你的。” “借啥借,咱俩谁跟谁。” “咱俩什么关係?我说借就是借。別以为掏俩钱就能让我给你好脸。往后我会还的。”赵芳彤说完就推门进去了,留下孙国栋一个人杵在走廊里。 病房里,刘桂芬压低声音说:“赵大叔吃了止痛药和安眠药,刚睡踏实。” 赵芳彤看了看病床上父亲花白的头髮,轻轻咬了咬牙:“我找孙国栋借钱了。” 刘桂芬有些意外:“你找他借?” “我也不想,可不找他找谁?”赵芳彤揉了揉脸,长长地吐了口气,“没想到他借得挺痛快,把身上大头都给了我,自己就留了点零碎。” 刘桂芬听完半天没吱声。她记忆里的孙国栋,是断然不会这样的。 “不管咋说,爹如果真要做手术,这些钱八成够了。”赵芳彤摸了摸贴身衣兜里那沓票子,心里踏实了一些。 “不管他以前怎么对我的,这回的恩情我得记著。” 赵芳彤嘴上说著,心里则有些忧虑,这钱她该怎么还呢,她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挣的工分加山货,拢共不到一百块。这笔钱怕是得好几年才能还清。 她只能盼著父亲的手术別太复杂,少花些钱。 第二天一早,赵芳彤和刘桂芬用担架把赵大叔抬上了从公社开往县城的客车。 孙国栋没露面,他知道老爷子不想看见他,远远地站在车站角落里,等车开走了才转身。 孙国栋和王秀芝搭老魏头的马车回村,到了家,王秀芝先进屋收拾,孙国栋去大哥家接妞妞。 孙国梁把他让进屋,孙国栋跟娘说了借钱的事。 周爱珠听完,点了点头:“说到底,好歹也结过亲家。是你先辜负了人家闺女,人家爹恨你也该。这钱,她不找你借,你也该主动掏。不光要掏,还得掏得大气。” 她顿了顿,又问了一句:“秀芝那边没意见吧?” “娘,回来的路上我跟她说了,她没二话,让我自己拿主意。” “那就好。既然你跟许云峰那帮人断了,往后就別再瞎混了。好好过日子,跟秀芝把妞妞养大。你们要是能再多生几个大胖小子,娘还能帮你们带。” 孙国栋訕笑:“娘,这事不急。” “过年你就二十六了,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哪个不是两三个娃了?你还不急?”老娘没好气地瞪他。 “行行行,娘,您看我表现。”孙国栋嘴上应著,抱起妞妞就往外溜,跑得比兔子还快。 出了大哥家门,他心里倒真琢磨起这事来了。上辈子就妞妞一个闺女,还跟他生分。 这辈子重活一回,怎么著也得把生孩子的事提上日程。 “回头跟秀芝商量商量。”他美滋滋地想。 回到家,妞妞自己跑进屋玩去了。孙国栋坐在屋檐下,拿出长矛,拿块石头慢慢磨,熟练的猎人家里都有这玩应。 这东西对付野猪好使,碰上狼也不含糊,只要手不抖,一枪下去就是个窟窿。 磨好矛,他想起兜里的钱所剩无几,心里盘算著等会儿上山转转,看能不能碰著点什么。 “吃饭了。”王秀芝端著碗从灶房出来。 孙国栋应了一声,把矛靠在墙角。吃饭的时候,他跟王秀芝说:“秀芝,我等会儿上山转转。” “刚从公社回来,歇一天不行?”王秀芝蹙眉。 “歇不住。钱都借给芳彤了,我兜里空了,心里不踏实。” “那你进山小心点,別逞强。” “嗯。” 孙国栋扒了两碗玉米糊糊,就著辣白菜吃了个饱。饭后,他背上猎枪,拿著长矛,朝山上方向走。 路过村口那棵老松树底下,一群人围在那儿,不知在说什么。他凑过去听了一耳朵,顿时愣住了。 说是隔壁林场那边出了大动静,有一只老虎窜进了林场,已经伤了好几个人,还有人被咬死了。 林场那边把消息捂得严实,死了几个不清楚,但確实出了人命。为了除掉这只老虎,林场悬了重赏,谁要是能打死它,赏钱数目大得嚇人。 孙国栋听到这儿,心跳猛地快了起来。 第25章 林场 这事儿得从上个月说起。 青松林场有个巡山的工人,按惯例进林子转了一圈,到了天黑没回来。 一开始林场那边没当回事,以为是耽搁了,可第二天傍晚人还是没影,场里才急了,赶紧组织人手进山去找。 然后就有一条沟里头发现了几块残破的骨头和碎布,还有失踪那人的猎枪。 眾人当时围著那堆东西,一开始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然后林子深处就传来一声吼,从灌木丛后头慢慢走出来一头浑身黄黑条纹的大傢伙,那身量,少说也有三四百斤。 有个胆大的年轻工人端起枪就打,可他手里那杆老土銃,打个五六十米还行,那老虎离著足足有一百多步远,铁砂子连根毛都没蹭著,反倒把老虎惹毛了。 后面的事就不用细说了,总共有五个人,子弹打光了,老虎还在跟前,最后死了两个,伤了三个,活著爬出来的后来一提这事就哆嗦。 林场死了人,哪能善罢甘休,场部贴出告示:谁打死这只老虎,老虎归他,另赏五百块。 消息一传开,周围几个屯子的猎户全红了眼,那可是老虎!打著了不光有钱拿,还能落个好名声。 有本事的没本事的都往林场涌,可接下来几天,老虎没找著,几个只会下套子逮兔子的二把刀反倒把命送了。 一些脑子清醒的猎户见势不妙,赶紧撤了。 林场一看这架势,急了,老虎不除,木头没法砍,巡山没法干,连工人都嚇得不敢进林子。 於是一狠心,把赏钱涨到一千块,外加一辆永久牌自行车,再给一个林场的正式工名额。 孙国栋听到这儿,心口咚咚跳了起来。 一千块,永久牌自行车,甚至还有一个正式工的名额,这三样隨便哪样都够让人眼红。 虽然他对那个林场的差事倒不怎么上心,可是这年头工人阶级的名头还是很响的。 就算不在乎那个工作,钱和车,他是真想要,更关键的是,要是能把这头老虎放倒,谁还记得他以前是个二流子? 听到这里,他转身就往家跑,翻出那杆老猎枪,这枪虽然年头不短了,但是可以装五发子弹。 而且拉栓快,打得远,对付老虎这种可能一枪打不死的东西,比新买的那杆双管好使。 王秀芝看他一手提著老枪,一手扛著新枪,纳闷地问:“你带两桿枪干啥去?” “打个大东西。”孙国栋没细说,怕嚇著她。 他把家里剩下的七六二子弹全揣上,又带了两盒猎枪弹,收拾利索就出了门。 林场场部里透著一股压抑。一个看门的护林员见他背著两桿枪走过来,上前拦住:“哎,这位兄弟,你是来打那只大虫的?你同伴呢?” “就我一个。”孙国栋说得轻飘飘的。 护林员上下瞅了他一眼,皱著眉头劝:“兄弟,你连条狗都不带,一个人往里闯,出了事我们担不起。你是不知道,前头已经……” 话没说完,一辆边三轮从场部里头突突突开了出来,车上坐著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看著像管事的。 “小张,这人谁啊?”中年男人摘下手套,打量著孙国栋。 “王场长,这位同志说要进山打虎,我劝他……” 王场长扫了孙国栋一眼,没好气地说:“这位同志,你一没同伴二没猎狗,这不是拿命开玩笑吗?” 之前那些进山打虎的死了好几个,家属哭天抹泪地找上门要赔偿,他这个场长压力大得很。 孙国栋不急不慢地说:“王场长,我打猎的年头不短了,您要是不信,让我试试就知道了。” 王场长见劝不动,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孙国栋见状问了一句:“打死老虎真的给一千块,一辆永久,再加一个岗位?” “林场是国营单位,说话算话。”王场长点了点头。 孙国栋二话没说,拿著场里给的地图,踩著积雪,朝深山里走去。 王场长站在场部门口,望著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不求他能打到老虎,能全须全尾回来就算烧高香了。 进了林子,孙国栋那双能在黑夜里看清东西的眼睛白天也好使,林子里但凡有点热乎气的活物,都逃不过他的视线。 一路上碰见好几窝兔子、七八只狍子、还有成群的野鸡,他一枪没放。打草惊蛇的事不能干。 按照场里人的说法,这只老虎精得很,从不招惹带枪的,专挑那些拿弓箭鸟銃的半吊子下手。它知道谁好欺负。 孙国栋在林子里走得很慢,两桿枪的子弹都上了膛,手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上。 正走著,前头出现了一拨人。四个汉子,两条猎狗,只有两个人有枪,剩下两个拿弓箭和野猪矛。 那几个人看见孙国栋一个人背著两桿枪,眼睛都直了。为首的那个热情招呼他入伙。 孙国栋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要是同村认识的人搭个伴也没什么,可是陌生人,且对方还是一伙的,孙国栋就算是心再大也不敢跟著搭伙。 “胆子倒不小,碰著那只大虫,今天就是他的忌日。”一个年轻猎人望著他的背影嗤笑。 旁边一个年纪大的,叫刘德厚,是他爹,此时正盯著孙国栋的背影,眼里露出一丝阴狠。 年轻的那个叫刘小军,听他爹这么一说,立刻明白了意思,无非是看上孙国栋身后那两桿枪了。 “大勇,二勇,想不想要那两桿枪?”刘德厚朝身后两个拿弓箭的使了个眼色。 张大勇和张二勇连连点头,做梦都想要。 他俩穷得叮噹响,连杆破枪都买不起,只能拿弓箭凑合。要是有枪,还用得著天天喝西北风? “那就听我指挥。” 四个人嘀咕了几句,顺著孙国栋走的方向跟了上去。 孙国栋拐进地图上標的老虎出没区后,脚步更慢了,枪口始终朝著可能有动静的方向。 忽然,他后脖子一凉,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著他。 他猛地回头,那四个猎人在远处跟著,可那股被盯上的感觉並不是这四人给他的。。 不是他们。 难道是—— 老虎! 他被那头畜牲盯上了。 孙国栋加快脚步,跟那伙人拉开距离,找到一个隱蔽的岩石缝蹲了下来。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慢慢消散了,但他不敢大意,手指始终扣在扳机上。 没过多久,那四个人追到了他刚才站过的地方。 “操,人呢?”刘小军一脚踢开面前的枯枝,四处张望。 第26章 猛虎 刘小军带著人追上来以后,四下一打量,连孙国栋的影子都没瞅著,气得嘴都歪了。 在他心里,孙国栋的那两桿枪已经算是自己的囊中物了,现在人不见了,跟到嘴的肥肉被人抢了似的,浑身不痛快。 孙国栋缩在石头后,瞧著刘小军骂骂咧咧的德性,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帮人肯定是在追他。 幸亏刚才没答应搭伙,不然被卖了还帮人数钱,虽说不清楚他们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可瞧这几个傢伙的眼神就知道对方准没憋好屁。 他竖起耳朵,模模糊糊听见“枪”这个字眼。再瞅瞅自己身上挎的两桿傢伙,对方四个人才两桿,当下就明白了这群王八蛋是看上他的枪了。 猎人圈子里经常都有类似的传闻,说两个猎人结伴进山打猎,一个打著了大傢伙,另一个眼红,趁对方不备,一枪把人崩了。 这年头这样的事情不稀奇,毕竟刑侦手段没那么丰富,有的是见钱眼开的人。 只不过这种事自己遇上了却还是孙国栋头一回,想想或许是上辈子名声太差,反而让那些有別样心思的猎人还真不敢找他当目標吧。 孙国栋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冷笑,既然敢打他的主意,那就得做好挨收拾的准备。 这会儿那股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已经没了,说明老虎没跟著他。 那畜牲盯上谁了?不言自明。 …… “爹,咱分头找吧?”刘小军原地转了两圈,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不甘心就这么算了。 “不行。”刘德厚摇了摇头,脸色凝重,“这片儿已经进了老虎常走的地界了,不能散开。” 他心里门清:四个人才两桿枪,要是分开了,没枪的那一组碰上老虎就是白给。 虽说孙国栋那两桿枪馋人,可命更值钱,拢在一块儿,遇上老虎还能拼一把,散了就是给人送菜。 “爹,怕啥呀?这才刚进老虎的地盘,还浅著呢,就分开这一会,出不了大事。” 刘小军满不在乎,胳膊一甩,说道:“等弄到那两桿枪,咱人手一把,就是撞上老虎也不怵。” 他年轻气盛,眼里只盯著那两桿枪,觉得冒点险值当。在他心里,那两桿枪已经是自己的了,多等一分钟都是煎熬。 “刘叔,您可是咱后沟屯最厉害的猎手,听我爹说,您年轻那会儿还打死过黑瞎子呢,有啥好怕的?”张大勇在一旁帮腔,脸上堆著笑。 “就是就是,刘叔,才刚进老虎的地盘,还没往里走呢,撞不上那东西,等拿到那两桿枪,就更不怕了。”张二勇也跟著吹捧,眼里全是討好。 刘德厚被这几句话架得下不来台,打死黑瞎子那都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而且是走了狗屎运。 那年山里出了一头大黑熊,咬死了两个砍柴的,村里的老猎人带著他和另外三个人进山除害。 结果老猎人和那三个全交代了,就他活著回来,还是一枪打中熊瞎子眼睛才侥倖得手。 至於自己当时裤襠都嚇湿了的事,他从来没跟人提过,反倒常拿这事吹牛,把自己吹成了前门屯第一猎手。 眼下儿子和张家兄弟又吹又捧,他要再缩回去,这张老脸往哪搁? 刘德厚咬了咬牙,一横心:“大勇跟我,二勇跟小军,分头找找,但记住,別离太远。” 这样安排,每组至少有一桿枪、一条狗,相互之间能照应。 刘小军朝张二勇招招手,两人带著一条猎狗,兴致勃勃地往一边搜去。 走出去几百步,跟在身边的猎狗忽然停下来,夹著尾巴,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发出呜呜的哀鸣。 刘小军抬脚踢了一下,骂骂咧咧:“没用的东西,又没碰——” “小军哥!你……你看前头……”张二勇声音都变了调,脸刷地白了,手指头直哆嗦。 刘小军抬眼一瞧,百来步开外,一头黄黑条纹的大虎正慢悠悠地踱著步,像在自己院子里遛弯一样,浑身上下透著一股说不上来的威严。 刘小军心里先是一惊,心臟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可紧接著,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他想起来打虎的悬赏,那可是一千块,一辆自行车,外加一个铁饭碗!有了这差事,以后还用得著进山卖命? 到时候他爹是打熊英雄,他是打虎英雄,老子英雄儿好汉,传出去多威风,到时候十里八乡的小媳妇不是他想娶谁就娶谁? “怕个屁,碰上正好,一枪撂倒。”刘小军把心里的那点慌张压了下去,拍了拍手里的枪。 他对张二勇说:“二勇,你上前头去,拿弓箭射它,我在后头放枪,只要打死这畜牲,咱就发了。” 他这么安排,自然是想让张二勇给他当挡箭牌,引老虎的注意,给自己腾出瞄准的时间。 张二勇要是死在老虎嘴里,正好少一个人分钱,必要的时候,连张大勇也可以“意外”掉。 刘小军嘴角露出一丝阴狠的冷笑,眼里闪过一丝杀意。 这时候,那条原本夹著尾巴的猎狗闻到了风里飘来的猛兽气味,汪汪叫了起来,叫声又尖又急,像是给自己壮胆。 老虎听见狗叫,像是觉得被螻蚁挑衅了,低吼一声,震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它四爪刨地,扬起一片雪雾,朝刘小军和张二勇猛衝过来,百来步的距离,在它脚下不过几个纵跃的事。 人和人还是不一样的,面对猛虎刘小军升起的是贪念,但张二勇却只剩下满满的求生欲。 这时的张二勇嚇得腿都软了,手里的弓箭差点掉地上,此时的心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跑,跑的远远的。 可刘小军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领子,把他往前一推:“別跑!傻了么,你跑得过老虎?想活命就拿箭射它!” 张二勇被刘小军推得踉蹌两步,脸色惨白得像纸,一双手抖得连弓都拉不开。 眼看著老虎越来越近,地上的积雪被它踏得飞溅,那两颗獠牙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第27章 狩猎 “嗷——” 虎啸山林,这一刻不再是个形容词,而是真的震得整座山都在发抖,树上的雪哗啦啦往下掉。 “是老虎!在小军那边!”刘德厚正带著张大勇搜寻孙国栋的踪跡,听见这声吼,脸色瞬间变了。 他刚才还侥倖地想,林场圈出的那片老虎活动区域那么大,未必就撞上。 可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这才分开多大一会儿,刘小军就碰上了那畜牲。 “儿啊,你可千万別出事!”刘德厚心里火烧火燎,知子莫若父,他知道自家儿子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德性,遇著老虎还不知道怎么作死。 两人撒开腿,朝著虎啸传来的方向狂奔。 …… 孙国栋从藏身的石头后头站了起来。那两个猎人离他其实不远,幸亏老虎这时候冒了出来,把那两人引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股子紧张往下压了压,攥紧枪,也朝著虎啸的方向摸了过去。 那头猛虎撒开四蹄往前冲,庞大的身躯像一辆失控的卡车,所过之处积雪飞溅,枯枝败草齐刷刷倒了一片。 刘小军刚才还满脑子打虎英雄的美梦,可等老虎真朝他扑过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百兽之王那股子压迫感像一座山压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什么英雄,什么媳妇,全被这畜牲一声吼给吼没了。 他咽了口唾沫,手哆嗦著端起猎枪,瞄都没瞄准就扣了扳机。 “砰!”子弹不知飞哪去了。 他慌忙拉枪栓,又扣一枪。“砰!”还是没打著。 两枪打完,枪膛空了,等他再扣扳机,只听见“咔嗒”一声响。 “装子弹啊!快装子弹!”张二勇在旁边急得直跳脚。 刘小军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掏子弹,可两只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两颗子弹全掉进了雪地里。 眼看著老虎越来越近,张二勇一咬牙,冲刘小军喊了一句:“快跑!再不跑来不及了!” 喊完,他自己先掉头跑了。 刘小军见张二勇跑了,也顾不上捡子弹,撒腿就跑,嘴里还喊著:“二勇!等等我!” 可人的两条腿哪跑得过老虎的四条腿?老虎几个纵跃就追到了身后,厚实的前爪照著刘小军后背一拍。 成年老虎的力量大得惊人,这头杀了这么多人的猛虎更是比寻常老虎还大一圈。 刘小军一百多斤的身体像个小鸡崽似的被拍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大树上,嘴里喷出一口血。 张二勇回头一看,嚇得魂都快飞了,他眼看著那老虎已经咬住了刘小军的脖子,咔嚓一声,人就没气了。 老虎丟下刘小军,转身朝张二勇扑来,张二勇腿都软了,求生的本能还是驱使他拼命往前跑。 可没跑几步,老虎就追上了他,一巴掌把他拍倒在地。脊梁骨传来一声脆响,张二勇惨叫一声,下半身顿时没了知觉。 “別……別吃我……”他趴在地上,满脸是泪,可老虎那张血盆大口已经凑了过来。 “二勇!” 刘德厚和张大勇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老虎离张二勇不到两米远,刘小军倒在一边的雪地里,已经不动了。 张大勇见弟弟命悬一线,急得弯弓搭箭,一箭射了出去。 箭矢稳稳扎在老虎身上,张大勇心里一喜,可刘德厚却骂了一声:“蠢货!” 他当了大半辈子猎人,知道这张弓的力道,打打狍子野兔还行,打老虎,只怕皮下的脂肪层都刺不穿。 果然,箭矢非但没伤到老虎,反倒把老虎惹怒了,它猛地转身,朝刘德厚和张大勇扑过来。 刘德厚端起枪,对准老虎就是一枪。“砰!”子弹擦著老虎的后腿射到后面的树上,炸开一团木屑。 这也勉强算是射中了,但老虎也彻底被激怒了,低吼一声,越过张大勇,直奔刘德厚。 刘德厚赶紧拉枪栓,可老虎的速度太快,他还没来得及把子弹顶上膛,老虎的血盆大口已经咬住了他的脖子。 “啊——”刘德厚惨叫一声,脖子被咬断,整个人软了下去。 张大勇看见这一幕,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想逃,可老虎根本不给他机会,扑上去一巴掌拍倒,一口咬下去,张大勇也没了动静。 连杀四人,这头山君浑身上下散发著浓烈的杀气,它环顾了一圈自己的战利品,甚至能在一头老虎的脸上看见得意一般的神情。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暗处的孙国栋端起了枪。 他用的是老枪,瞄了很久,大口径的子弹呼啸而出,精准地钻进老虎的眼睛里。 老虎眼前炸开一团血雾,它疼得发出一声震天怒吼,剩下那只眼快速扫了一圈,却没找到放冷枪的人藏在哪里。 野兽的直觉告诉它,这个人很危险。它已经瞎了一只眼,不能再打下去了,老虎丟下到嘴的猎物,转身朝密林深处逃窜。 孙国栋见老虎要跑,赶紧拉枪栓,又往弹仓里压了一颗子弹。这样枪膛里有一颗,弹仓里有五颗,能连打六枪,而多一颗子弹,关键时候就能多一条命。 装好子弹,他看见老虎已经跑远了,连忙迈开步子追上去。 毕竟是老虎,所以也只是远远地缀著,好在这时候是寒冬腊月,树叶掉光了,杂草被积雪压趴了,他能清楚地看见老虎的踪跡。 …… 两里外的一处山脊上,几个猎人正带著多条猎狗,小心翼翼地朝老虎出没的区域搜索。这伙人装备齐整,一看就是在山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 “砰!” 远处传来枪声,紧接著是虎啸。 为首的猎人叫齐大山,他眼睛一亮,冲身后的人说:“听见没有?老虎就在前头。咱们的机会来了。” “按之前说好的,打死老虎,林场的岗位归我。奖金、自行车,还有老虎尸体,你们平分。” “山哥,別废话了,快追吧,別让那畜牲跑了!”后面有人催促。 齐大山一挥手,猎狗先冲了出去,几个猎人紧隨其后,踩著积雪朝枪响的方向奔去。 第28章 对峙 齐大山一伙人把猎狗撒出去,循著虎啸和枪响的方向一路追赶。跑出去没多远,就撞上了那片血腥的现场。 四个猎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死像惨不忍睹。 就算齐大山这帮常年在山里討生活的老手,见了这副惨状,后背也是一阵阵发凉。 齐大山盯著地上的尸体,眉头拧得死紧,那只畜牲呢?杀了这么多人,连口肉都不吃? “山哥,你过来看!”有个猎人指著地上喊。 齐大山凑过去,雪地里印著老虎的爪印,旁边还有一串明显是人的脚印。 “顺著脚印追。这老虎今天必须得弄死。”齐大山的语气没半点商量的余地。上千块的奖金、一辆自行车、林场的铁饭碗,哪样都让人眼红。更何况他早就看上了那个护林员的岗位,绝不能让旁人抢走。 他一挥手,自己的两条狗抢先窜了出去。剩下的几个猎人也各自驱赶著猎狗,彼此间隔十来步,齐头並进往前搜。 就在这时,前方林子里又传来一声枪响,紧接著是一声撕心裂肺的虎吼。 “齐哥!还有人活著!老虎挨枪子了!”一个猎人兴奋地喊了一嗓子。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这人有两下子,能从吃人虎嘴里逃出来,还给老虎来了一枪。”另一个猎人嘖嘖称奇。 “一般的雏儿见了那场面,腿早软成烂泥了。这人能活著还给老虎一枪,八成是个老手,胆儿够肥。”又一个猎人在边上分析。 “都別瞎扯了,赶紧跟上去,老虎中一枪不一定就死了。”齐大山沉声打断了他们。 …… 齐大山听见的那声枪响当然是孙国栋打的,刚刚孙国栋不紧不慢地吊在老虎后头,速度跟老虎差不多,就这么跟了將近一个钟头。 老虎瞎了一只眼,被追得走投无路,猛地一转身朝他扑了过来。 孙国栋当即停下脚步,端枪瞄准,扣动扳机。“砰!”子弹正中老虎胸口,在胸口炸出一团血雾。 那头庞然大物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庞大的身躯就轰然倒进了雪地里。 孙国栋飞快地拉枪栓,又顶上一颗子弹,这才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离老虎还有二十来步远的时候,他又朝老虎脑袋补了一枪。確认老虎彻底死透了,他才走上前去。 “这老虎也太大了吧。” 孙国栋不住惊嘆,之前隔得远,只觉得比寻常老虎大一圈,现在凑近了看,哪止一圈,少说大了三圈,体重少说五百斤往上。 …… 另一头,齐大山一伙人正火急火燎地在林子里穿行。 “砰!”又是一声枪响从前方传来。 怪的是,这回只听见枪声,没听见虎啸。 几个人同时停下脚步,你瞅瞅我,我瞅瞅你。 “只有枪响……没听见老虎叫……该不会是被打死了吧?”有个猎人訥訥地说。 “八成……八成是。”齐大山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攥紧拳头,“走,过去看看。就算老虎真被人打死了,我也得瞧瞧是谁干的。” 眾人赶紧朝最后一声枪响的方向跑去,等他们赶到,就看见一头体型大得离谱的老虎倒在雪地里,猛虎虽死,那股子威势还在,连齐大山这帮老猎人见了,都忍不住腿肚子打颤。 老虎旁边站著一个年轻后生,手里端著枪,身上乾乾净净,连滴血都没沾。 齐大山几个人全愣住了。他们本以为能从虎口逃生的人,一定是被老虎追著跑的狼狈相。 可眼前这人,浑身上下毫髮无伤,反倒是老虎流了一地血,难不成……是这年轻人撵著老虎跑? 孙国栋也察觉到了来人,警惕地端起枪,对准了这伙人。 齐大山那五个同伴见状,也紧张地把枪口对准了孙国栋,两边顿时剑拔弩张。 “先把枪放下!把狗拉住!”齐大山冷喝一声,身后几个人犹豫了一下,才慢慢放下枪,把各自的狗约束住。 “这位兄弟,我们是附近的猎人,专门来林场打老虎的。”齐大山挤出一个笑脸,拱了拱手,“敢问……这老虎是你打死的?” “是我。”孙国栋点了点头,手里的枪却没放下。 由不得他不小心。打死这只老虎的悬赏太高了,自行车、上千块奖金、林场的铁饭碗,隨便哪样都够让人眼红。 齐大山见他枪口还指著这边,心里忍不住感嘆:这小子真是够警惕的。 不过换了自己,打死一只悬赏这么高的老虎,別说对面这么多人,就算只有一个,他也不可能放鬆警惕。 “兄弟,好胆量。”齐大山由衷地赞了一句,然后转头吩咐两个猎人:“你们俩,回林场报信,让场里派人来。”他是当著孙国栋的面说的,想用这个举动表明自己没有恶意。 齐大山確实有心结交这个敢单枪匹马打死老虎的年轻人。 可他释放了善意,孙国栋却依然端著枪,一脸警惕。齐大山想套几句话,孙国栋也不怎么接茬。 一个猎人火了,冲孙国栋嚷道:“小子,给你脸了是吧。” “老三,闭嘴!”齐大山喝住他。 “人家跟咱们素不相识,不愿意交流很正常,都別说了,等林场的人来了再说。” 过了將近一个钟头,去报信的两个猎人回来了,身后跟著林场场长和一帮领导、护林员,呼呼啦啦好几十號人,跑了好几里山路,一个个累得气喘如牛。 场长他们在场部听报信的猎人说吃人虎被打死了,一开始还不信。 这会儿亲眼看见老虎那庞大的身躯倒在雪地里,虎血流了一摊,这才相信是真的。有几个胆小的,哆哆嗦嗦地躲在人后,拿眼偷瞄老虎的尸体。 “是……是你打的?”场长认出了孙国栋,惊讶得合不拢嘴。不久前这年轻人独自来场部要进山打虎,他还劝了半天。 他心里压根不信这人能打著老虎,只盼他別死在山里就烧高香了。谁想到,人家进山才半天,就把祸害了林场半个月的虎患给除了。 “是我打的。”孙国栋平静地说。 第29章 英雄(上) “我的老天,真是他自个儿把这老虎拾掇了的?” 孙国栋的话音落下,现场眾人全傻了眼,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谁也想不到,这头杀了这么多人的猛虎,居然是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年轻后生给结果了的。 “各位乡亲,確实是这位兄弟乾的。” 齐大山站出来,开口说道:“我们几个听见山里有动静就往这边赶,半道瞧见四个猎人的尸首,还当是老虎追著人跑,顺著脚印撵过来,等我们赶到,老虎已经躺在地上了,这位兄弟就守在旁边。” “小伙子,你可真行,连老虎都打得死。” “咱们撞上大一点的野猪都嚇得腿软,要是遇见老虎,怕是连跑都跑不动。这位兄弟能把老虎打死,胆子得有多大。” 人群里七嘴八舌,全是称讚。 “小伙子,说说你是怎么打死这畜生的,让大家见识见识打虎英雄的风采。”王场长笑呵呵地开了口。 眼前这位可是替他保住了乌纱帽的恩人,他怎么看怎么顺眼。再说了,他也確实好奇,这年轻人是怎么把老虎弄死的。 “对对对,说说,说说!” 眾人跟著起鬨,刚才那股子紧张劲儿一扫而空。 孙国栋也没怯场,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把从进山被老虎盯上开始,一直讲到他打中老虎眼睛后,撵著老虎追赶为止。 当然,孙国栋略去那四个猎人覬覦他身后两桿枪的事情,虽然不是孙国栋动的手,可是见死不救这种事说出去也不好听。 眾人听得心惊肉跳,可心里更多的是佩服。 孤身一人进山,三枪撂倒一只猛虎,这份胆量这份枪法,搁谁不服? 有几个胆大的凑到老虎尸体跟前,翻来覆去看了看,扯著嗓子喊:“没错!眼睛、胸口、脑袋,各有一个枪眼,跟他说的分毫不差!” “小孙啊,你可真是帮了我们林场大忙了!”王场长用力拍了拍孙国栋的肩膀,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王场长过奖了。”孙国栋嘴上客气,心里也有些得意。 打虎这事,不是谁都能干的。更何况他打死的还是一只吃过人的老虎。 “谦虚了,我是真心佩服你,我年轻时也当过兵、上过战场,可让我一个人进山打虎,我也不敢。”王场长由衷地说。 他转头朝一个挎著相机的小伙子喊了一声:“小葛,来,给咱们的打虎英雄拍几张照片。” “王场长,刚才这位英雄讲经过的时候,我已经拍了不少了。” “再拍几张特写,要突出咱英雄的气势。” “好嘞!” 小葛指挥著孙国栋端著枪站在老虎旁边,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威风凛凛的照片。 “別愣著了,来几个人搭把手,把老虎抬回场部去!”王场长冲几个护林员一挥手。 几个人去砍了木棍,用麻绳扎了个结实的架子,大伙儿齐上手,把老虎尸体搁上去绑牢。 王场长又安排人去收敛那四个猎人的尸首,被派去的几个林场工人看见那惨状,嚇得腿都软了,有的趴在地上把隔夜饭都吐了出来。 下山的路上,孙国栋凑到齐大山跟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几位大哥,刚才在山里,对不住了。” “嗨,孙老弟说这话就见外了。” 齐大山摆摆手,笑道:“深山老林里打猎,谨慎点不是坏事。” “就是,换作是我们,只怕比你还要小心。”旁边一个猎人也笑著说。 有林场的人帮忙,走了不到一个钟头,老虎的尸体就被抬进了场部。 “就是这畜牲咬死了那么多人?” “何止,今天又死了四个呢,你瞧,那边躺著的那四个就是了。” “嘖嘖,这畜牲真该死,害了这么多条命。” “谁打死它的?” “就是场长旁边那个年轻小伙子。” “乖乖,这么年轻就能打死老虎,还真是英雄池少年啊。” 场部门口,乌泱泱围了一群林场的伐木工和护林员,围著老虎的尸体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小孙啊,我就托大叫你一声孙老弟。”王场长笑呵呵地凑过来,“你看这老虎,打算怎么处置?” 孙国栋心里正盘算这事,不管是什么时代,虎肉都是稀罕东西,比马鹿肉还金贵。 他之前还犯愁怎么出手。如今王场长主动问起,他正好顺著杆子往上爬。 “场长,这虎皮、虎骨、虎胆我打算自己留著,剩下的虎肉,我拿出一百斤来,给场里的职工们尝尝鲜。剩下的嘛……您要是认识什么门路,帮我出手就行,价格低点无所谓。” 孙国栋此言说白了就是低价卖给王场长,让他转手赚个差价。 “当真?”王场长眼睛一亮,精明人一点就透。 “当真。” 王场长顿时喜上眉梢,连忙道谢。 不过王场长也不想白占便宜,投桃报李的道理他懂。 “孙老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儘管说。能办的我给你办,办不了的我想办法也得给你办成。”王场长拍著胸脯,信誓旦旦。 孙国栋脑子一转,还真有件事他自己搞不定。他摘下父亲留下的老枪,递了过去。 “王大哥,我还真有个事,这枪是我爹传下来的,年头久了,膛线快磨平了,子弹也不剩多少。” “您要是能帮忙,把膛线修一修,再帮我多弄些配套的子弹,那就太好了。” “好枪啊!抗美援朝那会儿,咱们的战士用的就是这种枪。”王场长接过枪,翻来覆去仔细端详了一番。 过了一会儿,他把枪递迴给孙国栋:“膛线確实快磨平了,你要是信得过我,把枪放这儿,我找人帮你修,子弹的事我也托人打听,能找到多少不好说。你也知道,现在国家对枪枝管得越来越严,这种军用枪弹不好弄了。” “行,那就拜託王大哥了。” “膛线大概十天能修好。十天后你来场部取枪,成不?” “成!没问题!” 孙国栋高兴坏了,这把老枪的膛线要是修好了,子弹打出去就更准。以后进山碰上黑瞎子、老虎这类猛兽,不用靠太近就能开枪,安全多了。 第30章 英雄(下) “孙老弟快过来,把这东西带上!” 孙国栋落座场部会议室没多久,王场长便带人推门而进,打头一位姑娘双手托著朵红绸花。王场长接过花,招手让孙国栋站起来。 “王大哥,这是干啥?戴花做什么?”孙国栋一时没回过神。 “你帮咱们青松林场收拾了那畜牲,把祸根铲了,大家都想好好谢谢你!” 王场长笑呵呵地把花別在孙国栋胸前,“戴上这个,一会儿你上咱林场的汽车兜一圈,让大伙都开开眼,看看你这位打虎英雄的风采。” 毕竟是干部,林场里出了老虎,虽然属於天灾,可他这个场长也要负责人,要不是孙国栋把老虎打死,他这顶帽子怕是要飞了。 所以孙国栋不单救了林场,也救了他的官帽。 然后他就想出个办法,让孙国栋戴花坐车游街,既给孙国栋扬名,也把自己捎带上,宣传成慧眼识珠的角色。 孙国栋三枪毙虎,他识人请贤,一箭双鵰。乌纱帽稳了,打虎英雄的名號也传出去了。 孙国栋心里门清,他本来就是奔著林场的赏金和打虎英雄的声名来的,王场长乐意推波助澜,他求之不得。有了这名號,往后谁还记得他以前是个混蛋? 大红花一戴,孙国栋本来生的就好看,此时志得意满,更显的气派。 旁边那姑娘没来由地脸红了一下,悄悄扯了扯王场长的衣角。 这是王场长家的侄女,知道她想什么,便凑到孙国栋耳边压低声音:“老弟,哥问你一句,你成家了没有?要是没,哥给你牵个线?”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孙国栋一愣。介绍对象?他前妻都三个了。 他瞟了眼王场长旁边那姑娘,见她脸上飞起一片羞涩的红晕,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 “场长,我闺女都三岁了。” 王场长一听,乾笑著打了个哈哈:“原来老弟孩子都三岁啦,男孩女孩?” 那姑娘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她见孙国栋年轻,应该还没成家。 又打死了老虎,有钱拿,有车子,还有林场的正式工,加上孙国栋人高马大五官端正,她一眼就看上了。 可却没想到人家闺女都三岁了,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哈哈行啊,改天我带她到场部来玩。”孙国栋笑著说。 他是真的有这个打算,上辈子他嫌弃妞妞是丫头,从出生就不待见,跟王秀芝离了婚后见面更少,这辈子他发誓要好好陪闺女。 “好,到时候我亲自接待。”王场长笑著,让孙国栋先出去上车。 等孙国栋出去后,他无奈地朝那姑娘摊摊手:“小雅,人家闺女都三岁了,你王叔叔也没辙啊。” 胡诗雅噘著嘴,眉头拧成一团,满脸沮丧。没想到孙国栋看著年轻,孩子都三岁了。 “呵呵,小雅,你还年轻,找对象別急。”王场长劝道。 “王叔叔,过了今年我就二十四了,都成老姑娘了。您也知道我爸妈介绍的那些我都不乐意,要不我也不会躲到您这儿来。”胡诗雅闷闷不乐,“我一眼就看上他了,谁知道……” 王场长不禁失笑。不过想想孙国栋那张脸,那个头,再加上能单枪匹马打死老虎,也难怪胡诗雅会一眼相中。 “呵呵,我先去忙了。”王场长乾笑一声,转身出了会议室。 场部前面的大院里,停著好几辆大卡车。 最前面那辆的车身两侧和车头贴著大红纸,上面写著七个大字:打虎英雄孙国栋。 “孙国栋同志,等一会儿你就站在这辆车上,扯著这个老虎就行。”一个护林员咧著嘴笑,恭敬的请孙国栋上车。 周围的林场职工都眼巴巴地看著孙国栋,眼里满是羡慕。 林场里的女同志更是对著他指指点点,有几个胆大的还挥手和孙国栋打招呼。 那些还没对象的男同志心里酸得要命。 林场这地方,女同志本来就少,现在却都不正眼看他们了,可他们除了眼红也没別的法子,毕竟谁让人家有本事打死老虎呢? 在眾人注视下,卡车缓缓发动,驶出了青松林场场部。 卡车沿著弯弯曲曲的山间土路慢慢开,甚至还请了乐队,吹吹打打。 躁动的响声不断迴荡。没开出多远,出了大山,孙国栋站在最前面的车上,就看见不远处就是一个村子。 现在饭点刚过,现在又不是农忙时节,村里人都閒著呢。 震耳欲聋的锣鼓声把村里的男女老少都引了出来。大家站在土路两边,驻足观望。 “好像林场的车。” “你看最前面那辆车上,那是啥?” “我瞅瞅……啊……是老虎!” “真假的,有老虎?” “你瞧,就在最前面那辆车上,个头老大老大了!” “是祸害林场的那头老虎被打死了吧?听说那畜牲咬死了好几个人,连不少打猎的老把式都死它嘴里了,能打死这畜牲的,肯定是个有能耐的” “好啊,打死这害人的东西,以后进山砍柴就能放心了。” “这么大个,这老虎不是成精了吧!” “快看车上戴红花那个年轻人,他就是打死老虎的那个吧,叫什么?” “车上不写著呢嘛,叫孙国栋,就是这人也太年轻了吧,我还以为是个老猎手呢。” “都说英雄出少年,谁说打死老虎的就非要是老猎手?你这是老眼光看人。” 锣鼓喧天,村子里的男女老少几乎全被惊动了。大家站在土路边上,望著车上的老虎,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山里闹虎患,受影响的不光是林场,周围好几个村子也跟著遭殃。 那可是老虎,是活的,会跑会窜,不固定在哪个地方待著。 自从林场出了事,咬死了好几个人,大伙平时连山脚下砍柴都不敢去了,天一抹黑就关门闭户,猪圈羊圈里的牲口也都锁进了柴房。 如今虎患除了,大伙终於不用天天担惊受怕,可以安安生生过日子了。 在热闹的奏乐声中,林场的车队缓缓从村子旁边的土路驶过,朝下一个村子开去。 第31章 回村了 锣鼓班子跟著车队走了一路,连著过了好几个屯子,车上吊著的那只死老虎,每到一处都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老虎窜进林场咬死护林员的事,本来只限场里人知道。后来进山打虎的猎人也丟了命,事情闹大了,场部才贴出悬赏。 附近村子都见过告示,大家都人心惶惶,害怕自己进山的时候撞见老虎,可谁能想到,这才没几天,那只吃人的畜牲就让人给收拾了。 大伙都好奇,到底是哪个有本事的,能把老虎打死。 “天爷,这老虎咋这么大个!” “亏得是死的,要是活的,还不得把人嚇死。” “奶奶,走吧,我害怕……” 好几个跟著大人出来瞧热闹的小娃娃,瞅见吊在半空的老虎,嚇得直往大人身后躲。 这个年月,乡下哪有什么消遣,所以有点消息就会引起很大的轰动。 而孙国栋打虎这事儿,绝对够大伙茶余饭后嚼好一阵了。 “慢著……孙国栋?这名儿咋这么耳熟呢?” 有人瞧见车头贴的那几个字,嘴里嘀咕了一句。 “咋了?”旁边那人把手揣在袖筒里,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打死老虎这人叫孙国栋,我听著耳熟。这不就是隔壁村那个游手好閒的主儿吗?他咋就成了打虎英雄了?” 这人说著说著自己也犯迷糊,又抬头往车上瞅了一眼。跟老虎站一块那个,不是隔壁村的孙国栋还能是谁? “你八成是看走眼了吧。”旁边那人不大信。 “走眼个屁!夏天那会儿我还跟他喝过一顿酒呢,就在那个许云峰家里。” “得了吧你,你那嘴就没个把门的。” “我说的是真话,保证就是他!” 离孙国栋的村子越近,认出孙国栋的人就越多。 大伙都不敢信,那个出了门不成器的孙国栋,竟然能打死老虎,还当了打虎英雄?这世道真是变了。 车队赶在太阳落山前开进了瓜皮沟村,听见锣鼓声跑来瞧热闹的村里人,瞧见打虎的竟是孙国栋,一个个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打虎英雄……孙国栋? 村里人都知道,孙国栋这些日子像换了个人,跟许云峰那帮人断了来往,还陆续打过野猪、马鹿和三头狼。 可野猪野狼哪能跟老虎比,野猪野狼在它面前也就是填牙缝的料。 所以村里人看见孙国栋站在车上那副神气活现的模样,个个目瞪口呆。有 “等等,孙国栋打死了老虎,林场那悬赏是啥来著?”有人脑子不太好使,记不住告示上写的啥,扭头问旁边的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好像是一千块奖金,一辆自行车,还有一个林场的正式工。”旁边那人想了想。 “我的天啊,这狗日的孙国栋怎么这么好命!” 眼下还没分田到户,家家户户靠工分吃饭,好多家庭几口人干一年,年底分红都不到两百块。 有的家里欠帐多,干一年到头反倒欠集体的。一千块,那可是一笔天文数字,顶得上普通庄稼人五六年的进项。 再说那辆自行车,少说一百多块,光有钱还不行,还得有票或者工业券,不是一般人能惦记的。 最要紧的是林场的正式工,那可是铁饭碗,工人阶级,端上了就是吃公家饭,等干不动了还能传给子女。父传子,子传孙,一辈传一辈。 …… “谁家办喜事了啊,还挺热闹的。”孙国梁家,赵翠花刚刷完碗,听见外头闹哄哄的,忍不住好奇。 “你管它呢,天都快黑了,少凑热闹。没看见村口贴的告示?林场那边闹虎患,你也不怕那老虎跑到咱村里来。”孙国梁抽著旱菸,不以为然。 “那老虎再厉害还能进村不成,我去瞅瞅,”赵翠花说著就要往外走。 这时候两个半大小子从外头衝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爹,娘,奶……国栋叔……国栋他……” 孙国梁腾地站起来:“说清楚,你们国栋叔咋了?” 周爱珠也从里屋出来:“老三出啥事了?” “国栋叔……他……” “赶紧说啊!”孙国梁急了。 “孩子还小,你们让他喘口气再说!”赵翠花不满道。 “爹,我来说。”孙国梁这两个娃,小的那个叫孙成伟,深吸一口气,把气捋顺了,“国栋叔打死了一只大老虎,正坐著林场的车往家回呢。” 周爱珠听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半天没缓过劲来。孙国梁和赵翠花也跟著傻了眼。老三?打死了老虎?这话听著跟天方夜谭一样。 “兔崽子,你拿这话逗我们玩呢?”孙国梁脸拉了下来,这俩娃平日里就皮得很,净整些么蛾子。要是敢撒这种谎,今晚非让他俩屁股开花不可。 “爹,是真的!你要是不信,自己出去瞅瞅,我跟弟弟真没瞎说。”大儿子孙成钢这回说话倒是顺溜了。 “管他真的假的,先出去瞧瞧。”赵翠花憋不住好奇,拽著人就往外走。 “走。”孙国梁也不拦著了。 一家五口把门一锁,小跑著往孙国栋家赶。 到地方一看,院里院外人山人海,挤得满满当当。院门口停了好几辆卡车,头一辆上头还真吊著一只大老虎,黄黑花的皮毛在落日余暉里发亮。 “让让,麻烦让一下。”孙国梁扒拉开人群,给老娘挤出条道,好不容易才进了院子。 堂屋里面,王秀芝望著屋外围得密不透风的人群,脑子一团浆糊。这是唱的哪出? “孙老弟,这位想必就是弟妹吧?那这个小丫头是你们家闺女?”王场长笑眯眯地打量著王秀芝和妞妞。 “场长,这是我老婆王秀芝,这是我女儿妞妞。”孙国栋转过身介绍,“秀芝,这位是青松林场的王场长。” 王场长?王秀芝又是一惊,这对於她来说已经是个大人物了。 “呵呵,弟妹和老弟確实是郎才女貌啊!” “这……这到底是咋回事啊?”王秀芝还是一头雾水。 “哈哈,弟妹,你家这位可是帮了我们大忙,他一个人进山把那头祸害咱们林场的老虎给三枪撂倒了。”王场长笑声爽朗。 “啥?国栋把老虎……打死了?”王秀芝瞪大眼睛望著孙国栋,嘴张著合不拢。 刚从院里挤进来的孙国梁、周爱珠和赵翠花,听见堂屋里传出的哈哈大笑,脚下一滑,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 第32章 担忧 “秀芝,这位王场长说的都是真事儿,你家国栋真打死了一只大老虎。” 堂屋里,一个同村大婶笑得脸上开花,拉著王秀芝的手热情的说著。 “国栋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当时我就说未来有出息,你瞧瞧他这几天,不是扛回野猪就是拖回野狼,现在连老虎都收拾了。” 王场长在一旁听著,心中孙国栋的形象又拔高了一层,心想这年轻人在乡里乡亲心中竟然这么优秀,却全然不知真实情况。 秀芝听完大婶和王场长的话,脑子还是转不过弯来。今天从卫生院回来后,孙国栋拎著枪说要出去转悠,打点东西。 她寻思孙国栋可能就是去山上转一转,毕竟是大白天的还带了枪也就没太担心,哪晓得这小子一扭头就跑林场打老虎去了? 这该多危险啊。 好不容易盼到他改好了,跟以前那个混帐样儿不一样了,可没想到变得太多,胆子大到敢去猎虎! 虽说眼下孙国栋好端端站在跟前,胸前还別著朵大红花,可一想到那个要命的后果,王秀芝又气又怕,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孙国栋,你疯了,万一你要是出了事,我们娘俩咋活。” 说著说著,她自己先红了眼眶,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这一巴掌又脆又响,院里院外原本闹哄哄的动静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抽泣的王秀芝,又看看脸上多了一道红印子的孙国栋。 这孙国栋以前家暴的事情全村人都知道,如今打死了老虎,更不得了。 王秀芝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打他? “哎,弟妹,你这是干啥?老弟打虎除害,你该高兴才对嘛。”王场长开口劝著。 “我寧可他窝窝囊囊的,也不愿他去送死。” 王秀芝恨恨地剜了孙国栋一眼,哽咽道:“我就盼他平平安安的,守著我和妞妞好好过。” 王场长被这话弄得一愣一愣的,也搞不清究竟啥情况,但瞧王秀芝哭得伤心,他也不好再问,毕竟是人家家事。 “秀芝啊,別哭了,娘帮你训他,让他不敢再这样不要命!”老太太周爱珠同样恨恨的打了孙国栋一下,她的心情和王秀芝一样。 她们不在乎孙国栋是不是打虎英雄,只在乎孙国栋是不是安稳活著。 孙国栋訕訕地挠挠头,想解释自己是有完全把握再去做这种事的,可是也不知该怎么开口。 “老三,你就逞能吧,你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没数?” 大哥孙国梁也恨铁不成钢地指著弟弟。他本来只指望弟弟安分守己,跟秀芝好好过日子,別再让娘操心了。 谁知道这小子竟然敢了这么嚇人的事情,他也打猎最清楚老虎多么危险。 孙国梁想起院门外那只死老虎,后脊背还发凉。 “大哥,我是在村口瞧见告示,想著这些年也没让秀芝过上好日子,而且芳彤老爹还在医院住著呢,不知道要多少钱,所以一时上头……” 孙国栋解释著,而且说的也確实不是假话。 上辈子赵大叔对他不薄,没嫌他家穷,把女儿嫁给他。 可他那会儿混帐,辜负了赵芳彤,当时那些事传到找赵老蔫耳朵里时,差点没把老头活活气死。 “唉,下回別这么衝动了。”孙国梁拍拍他肩膀。 王场长在旁边听了,心里一动:原来孙老弟家里还有人住院,他冒险打老虎是为了凑手术费。这可真是个重情义的汉子,越发对孙国栋有了好感。 “知道了。”孙国栋点头。 王秀芝听完兄弟俩的对话,愣了一下,原来是自己误会他了。他是为了给赵大叔凑手术费才去的。 “你怎么不早说?”她抹了把眼泪,埋怨道。 “我怕你担心嘛。”孙国栋赶紧哄她。 “呵呵,王场长,让你看笑话了。” “哪里哪里。”王场长摆摆手,心里感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儿啊,往后別逞强了,你看把秀芝嚇的。娘后怕还来不及呢。”周爱珠苦口婆心。 “娘,我心里有数。又不是回回进山都能碰上老虎。”孙国栋嘴上应著,心里却有底。 他有夜视和热感的本事,加上上辈子攒下的打猎经验,进山比別人从容得多。 再说,他还有很多事要干,得赶在改革春风吹过来之前,攒够本钱。打猎是他眼下最快来钱的法子。 “孙老弟,天不早了,我们先回了。明天你到场部来,把奖金领了。 老虎身上的皮、胆、骨头,你要留的都给你留著。”王场长起身告辞。 “谢谢场长,对了,那虎肉还是给我留二十斤。” “谢啥,该我谢你才对。” 和王场长又是好一阵寒暄,然后孙国栋就亲自將他送出家门。 周爱珠、孙国梁、王秀芝等人,还有院里院外看热闹的,见孙国栋跟王场长这么大的干部谈笑风生,而且人家还放低姿態,都有些惊奇。 然后隨著王场长离去,连带著老虎也拉走了,天也黑透了,大家没了热闹看,陆陆续续散了。 “老三,这位王场长可是林场的一把手,他咋对你这么客气?”赵翠花忍不住问。 “对啊,说说唄。”孙国梁也好奇。 “还能因为啥,我去打虎之前,林场已经死了好几个护林员和猎人,事情有些压不住了。” “虎患不除,没人敢进山伐木,生產任务完不成,我今天进山还亲眼看见老虎咬死四个猎人,当时我就来气了,百米外一枪打瞎老虎一只眼,它想跑,我追上去又一枪打中胸口,最后补了脑袋。”说到打虎,孙国栋来了精神,把经过添油加醋讲了一遍。 “哇,爹爹好厉害!”妞妞拍著小手给他鼓掌。 孙国梁的两个儿子也满脸崇拜:“三叔太牛了,以后我们也要当最厉害的猎人!” “两个臭小子,你们见著老虎只怕直接尿裤子了!”孙国梁一人给了一巴掌后脑勺。 “好好念书才是正路,有文化有知识才有出息,光会打猎不算啥本事。”孙国栋笑著说。 第33章 温柔 孙国栋讲打虎那段经歷时,把惊险的细节全都省略,只说个大概。 可屋里几个人却清楚绝不是孙国栋说的那般简单。 那玩意儿是吃人的老虎,不是呆头呆脑的傻狍子。他嘴上说得轻巧,里头有多少凶险,也就他自己清楚。 又嘱咐了几句,周爱珠才领著人走了。 “咕嚕嚕——”孙国栋肚子叫唤起来。 王秀芝从灶房端著饭菜进来,一抬眼正撞上孙国栋的目光。见他盯著自己,她脸一红,刚要开口,孙国栋先说了话:“秀芝,让你跟著担惊受怕了。” “你还知道啊?”王秀芝扭过脸,不想看他。 可她转念一想,刚才那一巴掌甩得可不轻,又有点后悔,忍不住回过头,伸手轻轻摸了摸他脸上那道红印子。 “秀芝,你心疼我了?”好久没见这么温柔的秀芝,孙国栋心中一喜。 “美得你,我巴不得你跟那老虎一块死了,到时候奖金、自行车、林场的工作全是我的!” 王秀芝狠狠剜了他一眼,声音发颤,“你就逞能吧。你要真有个好歹,我扭头就改嫁,让妞妞管別人叫爹,你哭都找不著调。这回是你命大,下回呢?运气能总跟著你?”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我好不容易盼你像个样了,绝对未来有盼头了,你非得一天到晚整些让人提心弔胆的事来折腾我吗?” 王秀芝越说越委屈,眼泪哗地下来了。 孙国栋一把將搂进怀里。 “你干啥!”王秀芝使劲推他,可孙国栋箍得死死的,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秀芝,你听我说,我不是靠运气打死的它,我是真有把握才去乾的,前几天我就跟你说了,往后我要好好当人,跟你好好过,把妞妞养大,將来咱再添两个大胖小子。” “放心,为了你,为了妞妞,为了这个家,为了以后,我都得好好活著。” “可光靠挣那点工分,够干啥?我想给你和妞妞买新衣裳,让你们吃好的穿好的,將来把房子翻盖了,再添置三转一响,可要是没钱,这些都是空话。” “你看我这一趟,钱有了,自行车有了,林场的铁饭碗也有了。老虎身上的肉、皮、骨头、胆,还能卖一大笔。到时候卖了,咱家离万元户也差不了多少了。 “谁稀罕万元户。”王秀芝嘴硬,別过脸不看他,可心里还是甜丝丝的,这世上哪个女人不盼著自家男人疼自己?她就是嘴上不服软。 “那你是稀罕啥?稀罕我?”孙国栋见她口气软了,嬉皮笑脸凑上来,手不老实往她腰上搭。 “拿开你的狗爪子。” “你不说,我就不松。”孙国栋耍赖,胳膊又紧了紧。 “行行行,我稀罕你行了吧?少臭美,快去洗手吃饭。妞妞还没睡呢,你也不怕教坏孩子。”王秀芝瞪他一眼,挣开他,转身去端菜。 “秀芝,你是说等妞妞睡了,咱就不用怕教坏孩子了?”孙国栋屁顛屁顛跟在后头。 “你脸皮咋这么厚?”王秀芝又瞪他,可瞧他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心又软了,“別整这些没脸没皮的了,有啥事等晚上再说。” “秀芝,你是说今晚咱能……”孙国栋眼睛一亮。 “你要是装傻充愣,我可反悔了!” “哈哈!媳妇最好了!”孙国栋抱起王秀芝就往她脸上啃。 “別……別闹……”王秀芝像只惊了的兔子,使劲推他。孙国栋笑嘻嘻:“害啥羞,再抱一会儿。” “抱你个头!你不饿?我都听见你肚子叫了。” “秀色可餐,抱著你就不饿了。” “就你会贫。快放手,你不饿,我和妞妞还饿呢。”王秀芝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 晚上,孙国梁家,赵翠花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眼珠子死活比不上。 想起傍晚青松林场敲锣打鼓把孙国栋送回来,她还是不信那个二流子小叔子真成了打虎英雄。 当然,她不在意的不是这个名头,她在意的是林场给的那堆东西。 钱、自行车、铁饭碗。 里头最不值钱的自行车,也够普通庄稼人累死累活干一整年。更別提那一千块钱和林场的铁饭碗了。 “哎,当家的,你睡了没?”赵翠花实在躺不住了,伸手捅了捅身边的孙国梁。 “咋了?”孙国梁睡得正香,被捅醒了,语气不耐烦。 “那个……你看老三现在出息了,帮林场打死老虎,人家给了那么多好处。你再看看咱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咱是不是该让老三帮衬一把?” 孙国梁一听就明白了她的心思,冷冷地说:“你是想分老三的钱还是东西?” 黑灯瞎火的,赵翠花看不见他的脸色,自顾自往下说:“你看这些年娘一直是咱俩养著,老三出过一分钱没?” “还有他以前惹的那些烂摊子,哪回不是你替他收拾?那些零碎事我就不数了,咱也不贪,让老三给个几百块,或者把林场那个铁饭碗让给咱,就成。” “哼,你倒是想得美。”孙国梁哼了一声,“老三好不容易走正道了,那钱和饭碗都是拿命换的。你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想分走?有你这么当大嫂的?” 赵翠花的声音立马尖了:“孙国梁,你啥意思?我说的不对?你弟这些年给你惹了多少麻烦,他分咱几百块,或者把工作给你,那是天经地义。可你倒好,反过来数落我。我这么说还不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 “行了行了,懒得跟你掰扯。这事你以后提都別提。那是老三自己挣的,怎么安排是他的事,你別给我惹麻烦。”孙国梁说完翻过身,背对著她,不一会儿就鼾声如雷。 黑暗里听著他的呼嚕声,赵翠花咬著嘴唇翻过身,也背对著他,生了一肚子闷气。 她想不明白,自己一心为这个家著想,让孙国栋给点好处怎么了,可孙国梁居然让她提都別提,真是狗咬吕洞宾。 哼,你不让我提,那我还偏要去找老三提一提。 万一孙国栋答应了呢! 第34章 媒婆 孙国栋不知道大哥家的谈话,此时他才刚刚吃完晚饭,然后妞妞困了,碗筷刚收拾完,小傢伙就开始揉眼睛,哈欠一个接一个。 “妞妞,今晚爹哄你睡觉好不好。”孙国栋瞧了眼厨房方向,王秀芝还在忙活。他寻思自己哄孩子应该能行,冲闺女笑笑。 “好。”妞妞顛顛跑过来,小手拽著孙国栋的手指头就往里屋走。 妞妞自己蹬掉鞋爬上炕,孙国栋帮她拉上被子,被角掖得严严实实,然后在闺女身边躺下。 “爹爹,那么大只老虎,你害不害怕?”妞妞突然问。 “爹本事大著呢,哪有什么怕不怕的。”孙国栋笑著说。 “爹你真厉害,今天二狗子还说你是武……武什么转世,我也想像爹一样厉害。”妞妞从被窝里露出小脸,眼巴巴望著他。 “好啊,只要妞妞好好睡觉,快点长大,肯定比爹还要厉害!”孙国栋轻轻摸著闺女的额头。 妞妞用力的点头,隨后立刻闭上了眼睛,幻想著自己一觉醒来就也能打死老虎,然后没一会儿,呼吸就渐渐沉了起来,显然是睡熟了。 王秀芝洗完碗进来,瞧见孙国栋居然在哄孩子,怔了一下:“你把妞妞哄著了?” “她本来就困了,我跟她说几句话就睡了。” “头一回见你这么上心。”想起以前孙国栋对妞妞爱答不理的样子,再看现在捧在手心里,王秀芝既诧异又满足。 “秀芝,我表现这个號,你是不是该把答应的事办了?” “什么事?” “你说什么事?”孙国栋笑嘻嘻瞅著她,想起晚饭前斗嘴说的那些话。这会儿闺女睡了,没人打扰,他可不打算放过。 “滚,没正经。”王秀芝脸一红,狠狠剜他一眼。可孙国栋不由分说,一把搂过来,两手不老实地往她身上摸。 王秀芝心里又羞又怕,从前那些不好的经歷让她本能地想躲。可想想他这些日子的变化,心又软了。她咬咬牙推开他:“一身汗臭味,赶紧洗洗去,別脏了我。” 孙国栋却嬉皮笑脸把她打横抱起来:“一块儿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放我下来!不要脸!”王秀芝羞得满脸通红,两只手使劲捶他。可这副又推又拒的样子,反倒把孙国栋撩得更来劲。 …… 折腾了好几回,等消停下来,想起刚才那些羞人事,她回头狠狠剜了孙国栋一眼:“都赖你……” “是是是,赖我赖我。”孙国栋占了便宜,她说啥就是啥。 第二天,太阳刚冒头,孙国栋就醒了,浑身轻快,精神足得很。昨晚上折腾了好几回,把王秀芝累惨了,他倒是毫无感觉。 孙国栋瞧著秀芝红扑扑的脸,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一口,要不是惦记著今天得去林场领奖励,他真想把她拽起来再闹一回。 他前脚刚走,被窝里的王秀芝就睁了眼。想起他一起床就又亲又摸的,红著脸低声骂了句:“臭不要脸的……” 起床后,孙国栋熬了锅玉米糊糊,炒了碟酸菜,吃完早饭,他背上猎枪准备出门。 昨天场长说了,让他今天去场部领赏。上千块、一辆自行车、林场的铁饭碗,想想就美得不行。 “秀芝,我去趟林场,先把奖金和自行车领回来。”临出门他对刚起来的王秀芝说。 昨晚滋润过,王秀芝整个人不一样了,脸上透著红润,浑身上下多了股说不出的味道。 “看啥看?早去早回,路上当心。”王秀芝被他看得不自在,红著脸扭过头。 “行,看好妞妞,在家等我。”趁她不注意,孙国栋在她额头上啄了一口,才心满意足出了门。 “哟,国栋,早啊!” “国栋,这么早干啥去?” “吃了没?没吃上我家吃去!” 出村的路上,碰见孙国栋的人纷纷主动打招呼套近乎。 放过去,这群人见著他不啐两口都算是今天心情好了,可现在全变了。 至於原因,还不是因为他打死了老虎,昨晚林场派了好几辆汽车把他送回村,不光全村人都知道了,附近几个村子也几乎没人不晓得。 这年头老百姓没啥消遣,打死老虎这种大事,够大家嚼好一阵舌根了。 “出去办点事。” “吃了吃了,早吃了。” “打虎的事?今儿没空,改天再说吧。” 孙国栋含含糊糊应付著,虽说心里早有准备,可乡亲们的热情还是让他浑身不自在。 以前他游手好閒、偷鸡摸狗的时候,人人见了躲著走,如今倒好,不管认不认识、熟不熟的,都想来跟他攀交情。 有个村里的媒婆瞧见他,一把拉住他,张嘴就要给他介绍对象。说是她娘家侄女,今年十八,长得白净水灵,身段好,一看就是能生大胖小子的料,媒婆说得直白,把孙国栋弄得很尷尬。 “婶子,介绍对象就不用了,我有媳妇。”孙国栋摆摆手。 他上辈子是自己犯浑,被猪油蒙了心,才干出娶三个离三个的蠢事。 如今幡然悔悟,只想好好弥补王秀芝,当然还有两个前妻,赵芳彤和刘桂芬。 对媒婆说的娘家侄女提不起半点兴趣,再说他心里也清楚,这媒婆这么热情,无非是看他如今有钱了,想赚一笔罢了。 “哎呀,你又有媳妇?你啥时候又娶了?我咋没听说?”媒婆追著问。 “王秀芝就是我媳妇,咋了?离婚资料我还没签字呢,你有意见?”孙国栋没好气地顶了一句。 “哟,这我可真不知道。你以前不是嫌那逃荒来的丫头生的是闺女嘛,还要她干啥?” 孙国栋语气不客气,可那媒婆脸上依然堆著笑。 孙国栋懒得跟她囉嗦,大步绕过她走了。 “呸,不就是打死只老虎嘛,有啥了不起的。要不是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老娘还不把娘家侄女介绍给你呢。”等孙国栋走远了,那媒婆忍不住骂了一句,好像她一点私心都没有似的。 旁边几个刚跟孙国栋套完近乎的村民听了,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说什么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介绍娘家侄女,其实就是瞧见孙国栋如今有本事、挣了钱,想攀高枝罢了。 第35章 外人 “老子三个媳妇,不对,三个前妻,用得著你给我介绍?” 孙国栋出了村口,嘴里还在嘟囔,他太清楚那媒婆心里的盘算了。 別人凑过来套近乎,无非是想拉拉关係,將来好占点便宜,或者真有急事时能求到他头上。 那媒婆倒好,直接就把主意打到他身上来了,张口就是介绍对象。 早不介绍晚不介绍,还恰好在他即將要发一笔横財的时候来,这不是明摆著衝著他的腰包来的吗? “再说了,什么样的女人能比得上我的秀芝啊。”孙国栋自言自语。 他扛著枪,步子轻快,脑子里忽然闪过昨晚跟王秀芝在澡房里的那些事。家里有这么水灵的媳妇,他哪有閒心搭理別的女人? “也不知道啥时候能跟芳彤和桂芬……”想著想著,他忍不住联想起赵芳彤和刘桂芬。一个小辣椒,一个高岭之花,要是跟她们一起……那该是什么光景?” 当然,孙国栋也就是隨便想想,倒是没有真的把那两位前妻也当成自己的私有物了,可毕竟是男人,谁又不想大被同眠呢…… 可惜眼下他跟王秀芝的关係倒是回暖了,可跟赵芳彤、刘桂芬那边还差得远。 赵芳彤还好些,性子直,见面虽然总懟他,好歹还能说上几句,可刘桂芬跟块冰疙瘩似的,对他爱答不理,想想就头疼。 “哎,老三,等等!” 背后有人喊。孙国栋不用回头,一听就知道是嫂子赵翠花。他停下脚转过身,瞧见赵翠花气喘吁吁追上来,纳闷道:“嫂子,啥事?” “老三啊,嫂子跟你哥,对你可不赖吧?”赵翠花脸上堆著笑,话却问得没头没脑。 孙国栋还是点了点头:“嫂子,你跟大哥对我確实挺好。” 上辈子他犯浑,兜里没钱想去赌,偷过大哥家的钱。 嫂子不高兴,可大哥偏向他,害得两口子吵架。 后来他发了財,因为跟嫂子有过节,也没帮衬过大哥一家,赵翠花这人吧,心眼小,爱占便宜,啥都往自家扒拉,可他也知道,那是穷怕了的人的老毛病。 “呵呵,那个……老三啊,嫂子有个不情之请。要是说错了,你可別怪嫂子。”赵翠花搓著手,笑得挺不自然。 “嫂子你说。” “那个……老三啊,嫂子想跟你商量个事,你看你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的意思是,你不是有奖金和工作嘛,要不借个几百块给你哥,让他把房子修修?或者把林场那个铁饭碗让给你哥,你看咋样?” 孙国栋听完愣住了,他印象里,嫂子虽然贪,但还算是懂点分寸。 可这话一出口,他算重新认识她了。好傢伙,张嘴就要几百块。 这哪是贪心,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孙国栋想过这辈子也不能苛待了大哥,可是他主动给是一回事,还没给对方就先张口要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虽说他对林场的岗位没啥兴趣,可那工作价值有多高他也清楚,转手卖出去少说也值两三千。 再说大哥那人老实本分,真想要钱想要工作,会自己来找他,不可能让嫂子来传话,这事八成是嫂子自作主张。 “嫂子,你说的有理,这样吧,大哥真想要,他会自己来跟我说。”孙国栋一口回绝,心里对这个嫂子也有了新的看法。 上辈子他觉得赵翠花只是爱占小便宜,可能是因为接触不到大钱,只能小贪小占。 如今知道他打死老虎能拿巨额奖金、自行车、铁饭碗,又是亲戚,野心和贪慾一下子就膨胀了。 赵翠花脸一沉:“老三,这些年你到我家蹭的还少?你偷你哥的钱去赌,我说过什么?我现在不过是想让你借点钱给你哥,或者把工作让给他,让他有个铁饭碗,你就是这么报答你哥的?” 孙国栋看著她,一脸错愕。 他发达了对大哥好確实是应该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大哥真要是有什么难处,他怎能可能不帮衬,可这话怎么从赵翠花嘴里说出来就这么彆扭呢。 他脸上那点笑意也收了:“嫂子,我说了,大哥要是真想要,他自己会来找我。” 以他对大哥的了解,大哥根本不是那种又贪又占的人。这八成是赵翠花见钱眼开。 赵翠花脸色更难看了:“老三,我的意思就是你大哥的意思。你连嫂子的话都不信?” “嫂子,我真不信。” “我大哥的为人我比你清楚。” 顿了顿后,孙国栋又开口道:“这样,等我从林场回来,我会去找大哥问清楚的。” 说完孙国栋转身就走,踩著积雪,顺著村里的土路往林场方向去。 赵翠花站在原地,恨恨地跺了几脚。想起昨晚她让孙国梁去找老三要钱要工作,孙国梁死活不肯,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都说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你当哥的去找弟弟要点钱、要个工作咋了? 怎么就处处向著孙国栋?现在孙国栋又说非要孙国梁亲口说,才肯给钱给工作,真就拿她当外人么! …… “哟,老弟,来得够早啊。” 孙国栋走了好几里路,赶到林场场部。一个工作人员把他领进会议室,倒了杯热茶,他刚喝完暖了暖身子,王场长就推门进来了。 “王大哥,那可是老大一笔钱,我能不早来吗?昨晚上差点没睡著。”孙国栋笑著回道。 “没事,换了我,我也睡不著。”王场长也笑了。他以为孙国栋是因为要发大財才睡不著,哪知道人家是因为昨晚跟媳妇折腾了一宿。 两人聊了几句,工作人员就把悬赏的奖金拿来了,还有一张完整的虎皮、一袋子虎骨、一颗虎胆。 王场长亲手把奖金递给孙国栋,那时候用的还是第三套人民幣,最大面值十块,一千块就是一百张“大团结”,厚厚一叠,摸著就让人心安。 王场长又把虎皮、虎骨、虎胆,还有孙国栋让留的二十斤虎肉一併交给他。 接著,工作人员推了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进来。 “孙老弟,车子归你了。不过钢印得你自己去县城砸。” “至於工作,还要过两天再安排,对了,卖虎肉的钱得过两天才能拿。” 孙国栋点点头,知道这不是什么一锤子买卖的事,又和王场长寒暄几句,隨后就告了別。 推著崭新的自行车来到外面,孙国栋把虎皮、虎骨、虎肉绑在后座上,跨上自行车,蹬著离开了林场。 第36章 手术 “叮叮叮——” 村间小路,急促的车铃声响起,路上的行人听见动静,纷纷往两边让了让。 不少人瞧见孙国栋骑著辆崭新的自行车从身边过去,眼里全是羡慕。 “好傢伙,自行车啊,真气派,我早晚也买一辆。” “我呸,就你,別吹牛了,一辆自行车快两百块呢,你累死累活干三四年工分才攒得够,而且还要自行车票,没票你有钱都买不著!” “骑车这人瞧著怪眼熟……哦,想起来了,就是打死老虎那小子!” “好像是孙国栋,三道沟的。” “对对对,就是他,听说是孤身一人上山猎虎,三枪就把老虎给干了,可真有两下子。” 直到孙国栋骑著车拐过弯没了影,还有人站在那儿嚼舌头。毕竟,能打死一只吃过人的猛虎,这事本身就够稀罕的。 孙国栋骑车进村,又是一片眼红。 谁都没想到,以前那个人见人骂的孙国栋,不声不响就干出了这么大的事。 当初大伙还以为他打死野猪是撞大运,可后来他又接连打了马鹿、野狼,如今更是一个人进山把吃人虎给毙了,一桩桩一件件,村里人对他的看法彻底变了样。 以前提起孙国栋,说的都是他不成器、离三次婚、赌博、偷鸡摸狗等等光辉事跡。 可现在大伙再念叨他,又都说他是浪子回头、三枪毙虎这些事了。 到了家,孙国栋把老虎肉收拾好,王秀芝从屋里走出来,瞅著院子里那辆崭新的自行车也稀罕得不行。 “自行车领回来了啊,我能骑不。” “当然能,你想骑就骑,不会我教你,不过我待会儿还得骑它去县城砸钢印,顺道看看芳彤和桂芬。” “那我也跟你去”王秀芝立即开口。 “这次进县城,我还得找门路把虎皮虎骨出手,不好带你,这样,你在家好好待著,过几天我再带你去逛县城,行不?” 孙国栋瞅了瞅日头,都快晌午了,从村里到县城二十多里地,骑车来回就得俩钟头,再加上办那些事、去医院探望,不知道要折腾到啥时候。 王秀芝听了,脸上有些失望,不过也知道孙国栋是要去干正事,所以也没勉强。 “那我走了,看好妞妞。”孙国栋说完,推著自行车出了门。 …… 下午,赵芳彤在医院外面小麵馆给父亲买了碗粥,刚回病房,就被护士叫去了医生办公室。 “大夫,是我爹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赵芳彤一进门就紧张兮兮地问。 昨天把老人送进医院,大夫上手一摸,说是右腿小腿骨可能裂了,具体伤成啥样得等拍片子才能看清。片子要隔一天才出来,赵芳彤这一宿翻来覆去没合眼。 “检查结果在这儿。你爹是粉碎性骨折,你看这张片子上,这根脛骨从这儿扭到这儿,断成两截,碎骨茬子都嵌在肉里,伤得不轻,处理起来挺麻烦,你心里得有个数。”大夫拿著片子举到她眼前,指著那几道裂痕。 赵芳彤听得头皮发麻,深吸一口气:“大夫,您就给个准数,做这个手术大概要多少钱?” “具体不好说。按我的经验,大概四百到五百块,住院期间的药费另算,看恢復情况。” 赵芳彤心里虽然早有准备,可听到这个数还是晃了晃神。片刻后她定了定神:“大夫,麻烦您儘快安排手术吧。” 从孙国栋那儿借来的钱连手术费都不够,可她也不可能因为钱就让老爹不治了。 医生翻了翻手术安排表,“那就定在明天吧,明天上午手术室空著,就定在九点,今天就开始禁食禁水了。” “知道了,谢谢大夫。” 赵芳彤道了谢出来,一走到走廊,脸上的愁云就遮不住了。 手术费远超她的预想,更让她发愁的是上哪去凑这笔钱。 依照那医生说的,起码还差三百,而这三百块对於她来说无异於天文数字。 她长长的嘆了口气,忍不住抱住了自己的头,然后就一头撞上了对面走来的人。 赵芳彤觉得自己像撞了堵墙,整个人往后弹了出去。站稳了一看,张嘴就骂:“孙国栋,你个王八蛋走路不长眼?” 跟她撞个满怀的正是孙国栋。 孙国栋本想说明明是你没看路,可瞧见她满脸愁容,话到嘴边又咽了。 “看你这模样的,赵大叔情况不好?” “呸呸呸,乌鸦嘴,再胡说八道,老娘撕了你那张破嘴。”赵芳彤狠狠剜了他一眼。 “那你愁啥?” 挨了骂,孙国栋也不恼,毕竟跟赵芳彤做过两口子,她那脾气他清楚得很。当年新婚夜,就因为那事把她弄疼了,她差点没一脚把他蹬下炕。 “唉,还不是钱的事。”赵芳彤嘆了口气,看了看他,“孙国栋,借你的那些钱,我可能得晚几年才能还上。你……別怪我。” 手术费不够,她还得厚著脸皮去找亲戚借。 可亲戚不多,家家都不宽裕,能借多少心里没底,亲戚的钱她打算先还,孙国栋这边她想求他宽限几年。她也知道这不公平,可实在是没办法了。 谁知孙国栋听完,一脸平静。 “怪你干啥?谁家没点难处。那笔钱说是借,我也没打算让你还。”他说著,拉起赵芳彤的手,“走,跟我找个没人的地方。” “去哪儿?你想干什么?”赵芳彤把手缩回去,警惕地打量他。 找个没人的地方……这王八蛋,该不会是想趁人之危,对她耍流氓吧? “你想哪儿去了?我是那种人吗?”孙国栋瞧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就算他想跟她发生点什么,也得凭自己本事,哪能干那种趁火打劫的事。 他凑到赵芳彤耳边压低声音:“赵大叔做手术不是还缺钱吗?我刚弄到一笔。这儿人多眼杂,不找个清静地方,我怎么把钱给你?” “你又从哪儿弄的钱?”赵芳彤满脸疑惑。 “你別管了。先找个没人的地方,財不外露懂不懂?”孙国栋又白了她一眼。 “那你跟我来。”赵芳彤虽然满肚子疑问,可想到父亲急需用钱,还是把他带去了医院的天台。 第37章 误会 “这地方你挑得可真够偏的。” 天台上,孙国栋缩著脖子打了个哆嗦,这时节,薄雪还没化透,冷风顺著领口就往里钻。 说著,孙国栋从怀里拿出一叠钱数了三百块递到赵芳彤面前。 “够不够,不够我这还有。” 赵芳彤没去接,只是诧异的看著孙国栋手里的钱,既是震惊於孙国栋竟然还肯借给自己这么一大笔钱,更震惊於孙国栋怎么还能掏出来这么多钱。 片刻后赵芳彤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质问道:“你这钱到底哪儿来的?” 她记得清清楚楚,昨天来县城之前,孙国栋把卖鹿肉和狼皮的钱几乎全塞给了她,自己就留了点零碎。 这才过了一个晚上,他又能掏出钱来,而且看那藏著掖著的样子,数目还不小。 赵芳彤自然而然就升起一个念头,那就是这货不会又去赌了?还是说……偷的? 可如果是偷得、赌的,这数目也有点太多了,赵芳彤看见孙国栋掏钱时那厚厚一沓大团结,还都是崭新的…… 这王八蛋身上有枪,该不会是……抢银行了吧? 这个念头把她自己嚇了一跳,甚至越琢磨越觉得这是最有可能的原因。 “这钱是我正经挣的,具体怎么挣的不说了,怕嚇著你。” 孙国栋哪知道赵芳彤心里转了多少弯,他想著孤身进山打虎这事太凶险,赵芳彤本来就为她爹的手术悬著心,没必要提前让她担惊受怕,就想含糊过去。 可他这种躲躲闪闪的態度,落在赵芳彤眼里,更是坐实了猜测。 “孙国栋!你才学好几天,就敢去抢银行,这要是被抓住是会枪毙的!” 赵芳彤气得手指头哆嗦,指著他的鼻子,低声说道:“你真进去了,秀芝咋办?妞妞咋办?她才三岁,你想让她没爹?你听我的,现在就去派出所自首,別等事情捂不住了再后悔!” 赵芳彤说著说著,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她之前还以为孙国栋真改好了,卖了钱还记得分给她们姐妹,昨天开口借钱,他眼睛都不眨就掏给她,那时候她心里还有点感动。 谁知道转头他就干出这种犯法的事,而且这一回还不再是什么小偷小摸。 孙国栋听完,当场懵了:啥?抢银行?自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赶紧摆手:“芳彤你別瞎想,我没抢钱,也没干坏事,这钱真是我挣的。” “你怎么挣的?说清楚!”赵芳彤往前迈一步,死死盯著他。 “我昨天从公社回来,在村口看见青松林场贴的告示,说有只吃人的老虎伤了好几条人命,悬赏找人打虎。我想著你爹做手术肯定还得用钱,就回家拿枪进山了。这不刚把老虎打死,领了赏金回来。”孙国栋一五一十说了实话。 “孙国栋,都到这份上了你还骗我?你说你去林场打老虎?你当我还跟从前一样好糊弄?” “还打虎,我看你是送上去给老虎当点心还差不多!” 看著赵芳彤死活不信,孙国栋急得直挠头:“芳彤,我真没骗你,说的全是真话,你不信可以回村问一问,现在大家都知道我打了老虎的事。” 话音刚落,“啪”一声脆响,孙国栋的右脸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孙国栋捂著脸满脸错愕,他本以为,赵芳彤知道他冒险进山是为了给她爹挣手术费,怎么著也得有点感动,哪成想自己竟然挨了一耳光。 “芳彤,你怎么还打人呢。”孙国栋又急又委屈。 赵芳彤眼圈通红,声音发抖,“我是在打醒你,你这么大的人了,就算不为秀芝和妞妞著想,你总得为你娘想想吧?你想让她白髮人送黑髮人?你想让你哥一辈子抬不起头?” 她越说越激动,身子止不住发抖,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孙国栋。 “芳彤,事情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真没偷没抢,你要我怎么解释你才信?”孙国栋急得满头汗。 “你要我信你也简单。现在跟我去派出所,有没有干坏事,公安一查就清楚。”赵芳彤咬著牙,抬手直直指向医院对面街口的派出所。 “芳彤,我真没犯法,去那儿干嘛?” “你不去是吧?那我也不要你的钱。”赵芳彤含著泪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伸手从衣兜里掏出昨天孙国栋借给她的些钱。 “这里头我用了五十,等我回去凑够了马上还你。”她把钱往孙国栋怀里一塞,头也不回就走。 “哎!芳彤!你这是干嘛,你爹不做手术了?”孙国栋赶紧接住,对著背影喊。 “你抢来的钱,我不敢用。”赵芳彤深吸一口气,脚步没停,顺著楼梯走了下去。 “这叫什么事啊!”孙国栋看著空荡荡的楼梯口,气得狠狠跺了一脚,积雪被跺得四溅。 赵芳彤回到病房,整个人像丟了魂,脚步发飘。刘桂芬见她脸色不对,赶紧起身扶她:“芳彤,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没事,就是担心爸明天的手术,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赵芳彤回过神,赶紧抹了抹眼角,偷偷瞥了一眼病床上熟睡的父亲。 “你就別瞒我了,肯定还有別的事。”刘桂芬跟她处了这么久,最清楚她的性子,光是担心手术根本不会掉眼泪,指定是出了大事。赵芳彤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在这时,隔壁床的小伙子翻著刚买的报纸,忽然发出一声惊嘆:“嚯,这人可真厉害!一个人就敢进林区,还打死了吃人的老虎!” 赵芳彤一怔,林区、独身、猎虎,这些词语,怎么跟孙国栋刚才说的分毫不差? 她心里“咯噔”一下,定了定神朝小伙子开口:“小兄弟,你说什么?谁打死了吃人的老虎?能不能把报纸借我看看?” “就这报纸上写的,哎,你也是三道沟的吧,这打虎的英雄跟你是一个村的,大姐你拿去看吧,看完还我就行。”小伙子很爽快,直接把报纸折好递了过来。 第38章 愧疚 赵芳彤从对方手里接过报纸,她眼睛在纸面上来回溜了几趟,头几版全是那些老生常谈的政策文章,她快速略过。 然后她的眼神就定住了,死死黏在报纸右下角那一块,那上头印著一张相片,是一个人跟一头老虎站在一起的画面。 而相片中间那个人,不是才跟她闹掰的孙国栋还能是谁? 画面上孙国栋站在一辆大卡车的后厢里,怀里抱著枪,腰杆挺得溜直,那股子得意劲儿隔著纸都能冒出来。 旁边搭了个木头架子,上头掛著一只死了的条纹大老虎。 那只老虎掛起来比他人还高一头,只是照片就让人腿软,车身上还糊著红纸,上头写了七个字:打虎英雄孙国栋。 “这……这不能吧?”赵芳彤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满脸写著不信。 她使劲揉了好几回眼皮,心里巴望著是自己花眼,可相片上那张脸,还是孙国栋,一点没变。 同一块版面上,除了这张合照,还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孙国栋如何孤身一人三枪毙虎的文章。 看著报纸上写得明明白白,赵芳彤简直不敢相信。 然后她突然意识到刚刚孙国栋说的全是真话,他真的打死了一只老虎,而他这么做,就是为了给她爹多凑点手术费。 可她是怎么对他的?他解释钱的来路,她死活不信,非说他干了伤天害理的事。 他一遍遍解释,她不光不听,还扇他耳光,气得把借来的钱全塞了回去。 现在事实就摆在眼前,孙国栋没骗人,他真的打死了老虎,林场也真给了奖金。而她自己呢?不信他,怀疑他,还动手打他。 赵芳彤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又臊又急,人家一番好意,拿命去搏,就是为了帮她凑爹的手术费,她倒好,不识好人心,还用老眼光看人。 “报纸上写啥了?”刘桂芬见赵芳彤脸色不对劲,凑过来拿过报纸瞅了一眼。 这一瞅,顿时也傻了眼,那个孙国栋,她的前夫,居然进山打死了老虎? 这怎么可能?孙国栋那胆子,她太清楚了。刚结婚那阵,家里杀鸡,她让他动手,结果一只鸡都能嚇得他满院子乱窜,最后还是她自己一刀把鸡抹了脖子。就他那点胆量,连个女人都不如,还敢进山打虎? 报纸上还说什么“为民除害的无畏精神”。 开什么玩笑?他那样的只会窝里横的废物,有个屁的无畏。 不过刘桂芬冷静下来也琢磨,报纸不能瞎编,孙国栋打虎这事八成是真的。 林场老虎伤人的事传得沸沸扬扬,附近几个村子几千口人都知道。 能上报纸的事,肯定过了官方的眼。所以孙国栋打虎应该是真事。 可她就是想不明白,他那点胆量,怎么敢一个人进山打虎?太离谱了。 不过更让她纳闷的是,赵芳彤看个报导怎么反应这么大? “哎,芳彤,你惊讶个啥?打虎这事八成是真的,但肯定没报纸上写的那么玄乎。什么三枪打死、无畏精神,別人不了解他,咱还不了解?”刘桂芬语气淡淡的。 “我不是惊讶他打虎,我是……”赵芳彤说到一半,想起自己误会孙国栋的钱来路不正、劝他去自首、还扇他耳光,后半截话就卡在嗓子眼了。 “你吞吞吐吐的干啥?有话就说,跟我还藏著掖著?” 许久之后赵芳彤方才开口道:“刚刚孙国栋来了,他说怕我爹手术钱不够,又弄了一笔钱。我当时就问他钱哪来的,他说是打老虎林场奖的。我没信,以为他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偷了抢了才弄到那笔钱。” “我让他去派出所自首,可他死活咬定就是打虎的奖金。我气得扇了他一巴掌,还把借他的钱全还回去了。可现在他说的竟然都是真的,是我误会他了。” 赵芳彤把刚才在天台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越说脸色越难看。 她不但误会了孙国栋,还动手打了人家,更要命的是,她爹明天就要手术,她却因为误会把钱还了回去,人家好心送钱也被她拒之门外。 想到自己身上那点钱根本不够手术费,还把孙国栋的好意往外推,赵芳彤心里又烦又乱,使劲揉著脑门,可半点用没有。 “桂芬,你说我是不是傻?我以后还怎么面对孙国栋?”过了一会,赵芳彤忍不住问,也算是认错了。 “你傻啥?还不是那王八蛋以前就不靠谱,大坏事没干过,小偷小摸可没少做,要怪就怪他自己,谁让他以前那副德性?谁会信一个只会在家打老婆的人敢进山打虎?”刘桂芬十分冷静的替赵芳彤分析者。 “唉,现在说啥都晚了。”赵芳彤还是嘆气,声音闷闷的说道:“早知道我就耐心听他解释,別用老眼光看他,以为他真去偷去抢了。” “哎,误会就误会唄,你想那么多干嘛?跟他说明白不就行了?你还怕他?”刘桂芬不解道。 二人都是孙国栋的前妻,甚至某种程度上还是孙国栋对刘桂芬见异思迁才导致了孙国栋和赵芳彤离婚。 可是即便如此,赵芳彤还是能和刘桂芳处的像是亲姐妹一样,便是因为赵芳彤的性子。 刘桂芬觉得赵芳彤性格泼辣,说话直来直去,孙国栋也知道。既然有误会,当面说开就好了。 刘桂芳说的其实也没错,要是搁以前,赵芳彤可能就去找孙国栋说清楚了,毕竟她从来不是一个扭捏性子的人。 可现在的情况有些复杂,她爹骨折要手术,孙国栋主动借钱,甚至是怕钱不够,又冒险进山打虎挣奖金。 自家有难,人家不但借钱还拼命,可她对孙国栋的解释嗤之以鼻,毫无信任,还扇他耳光,把钱还了回去。 现在虽然知道误会了,可想到刚才在天台上的所作所为,赵芳彤心里那道坎怎么也迈不过去,她自己都觉得她干的事情实在是太过分了,换做是她都不能原谅自己。 可是,眼下能帮她的只有孙国栋。要是她不把话说开,误会不解开,难道孙国栋还会再主动借钱给她吗? 第39章 关係 赵芳彤正站在病房门口发愣,琢磨著要不要去找孙国栋认个错。走廊那头忽然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一下把她的心思搅乱了。 “哎,小李,你瞧前头那个人,咋越看越眼熟呢?” “我看看……嘿,还真是,我也看著熟悉。” “我想起来了!今天报纸上那个打虎的孙国栋,你瞅像不像?” “像!真像!要不咱过去问问?” “走!” 脚步声渐渐远了。 赵芳彤本来还在纠结,一听这话忍不住探出头去。她往走廊两头一望,一眼就看见孙国栋站在对面。 不过这会儿他身边围了好几个年轻姑娘,都穿著护士服,嘰嘰喳喳的。赵芳彤瞧见这场面,心里忽然冒出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 “同志,你就是报纸上那个打虎的孙国栋?”走廊那头,几个小护士围著孙国栋,一个个眼睛发亮。 “啊,是我,几位有啥事?”孙国栋被问得有点懵,他原以为打虎的事得过几天才能上报纸,没想到第二天就出来了,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孙国栋同志,给咱讲讲你打虎的事唄!报纸上写得可神了,说你一个人进深山,跟吃人的老虎拼命,三枪就给撂倒了,是不是真的?” “对啊对啊,你讲讲嘛!” 几个姑娘你一句我一句,嘰嘰喳喳围著转,孙国栋被吵得耳朵嗡嗡响。 无奈,孙国栋只能把这几天不知道讲过多少遍的打虎事跡又快速的讲了一遍。 孙国栋讲的时候,几个小护士不时惊呼一声。等他讲完,姑娘们还意犹未尽。 “孙同志,我能问你个私事么。”有个小护士红著脸开口。 “咋了?” “你成家了没有?”那姑娘说完,害臊地低下头。 “我闺女都三岁了。”孙国栋无奈的说著,正好瞧见赵芳彤站在病房门口朝他这边张望。 他脑子一转,冲赵芳彤挥挥手,“哎,媳妇,我在这儿!”说完赶紧挤出护士堆,朝赵芳彤那边跑过去。 …… “被一堆美女围著,很得意是吧?”孙国栋刚跑到赵芳彤跟前,还没来得及喘气,赵芳彤就先酸溜溜地来了这么一句。 “哪有,人家认出我了,非缠著我讲打老虎的事,我总不能甩脸子走吧?”孙国栋听出她话里的酸味,赶紧解释。 “再说了,你爸还在医院住著,咱得跟那些医生护士搞好关係才行啊!” 赵芳彤盯著孙国栋看了两秒,没想到孙国栋竟然这么细心,居然为了她爸住院手术去跟小护士套近乎。 刚才那几个护士里头,有两个她认得,就是这两天常来病房给她爸换药的。 这么一想,赵芳彤心里反而涌上一股热乎气。可当她瞧见孙国栋脸上还留著一个红印子的时候,脸色又不自然了。 那一巴掌已经扇出去了,后悔也来不及。这会儿面对面站著,她把手里那份报纸递过去:“国栋,对不住,刚才在楼顶,我不该冤枉你,更不该打你……” 孙国栋瞥了眼那份报纸,上面登著他打虎的新闻,別说,在报纸上看见自己的照片,孙国栋还有点彆扭。 “没事,我知道我以前没给你留下好印象,我也没怪过你。”孙国栋苦笑。 见孙国栋还站在她的角度替她著想,耐心解释,赵芳彤眼眶有点发热,这还是以前那个混蛋孙国栋? “你哭过了?” 赵芳彤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眼角,才发现真有点湿。她赶紧別过脸,狠狠瞪了孙国栋一眼,嘴硬道:“谁哭了?就是有沙子迷眼了。” “行行行,你没哭,是沙子自己跑你眼里去的。”孙国栋笑嘻嘻地顺著她说。 上辈子他就是因为赵芳彤这股辣劲才喜欢上她的,可惜结婚后自己犯浑,把人弄丟了,这会儿脑子里闪过上辈子跟她在一起的画面,只觉得自己之前实在是太傻了。 “对了,你爸到底咋样?大夫怎么说的?”孙国栋想起正事。他进城这一趟,除了给自行车上钢印、处理虎皮虎骨,最重要的就是来看赵大叔。虽说老爷子因为离婚的事见他就来气,可该来还得来。上辈子赵大叔没嫌他穷,把闺女嫁给他,是他自己不爭气。 “我爸伤得挺重,大夫说是粉碎性骨折,不太好弄,只能儘快手术。”一说起自己父亲的情况,赵芳彤的声音立刻低了下去。 “那个……国栋,你能不能再把钱借我?我爸明天就得手术。” “竟然这么严重”孙国栋皱了下眉,他记得上辈子赵大叔好像没出过这事,平平安安的活到九十年代才走。现在怎么……他没多想,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捆钱,趁走廊没人注意,塞进赵芳彤手里。 “这大概有七百,不够你先让医院记帐,回头我再给你拿。” 赵芳彤攥著那把钱,手指头都在抖,这年头家家户户都穷,遇上难事,有人能借块八毛的都该千恩万谢了。 孙国栋一下子借她这么多,再想想刚刚自己还误会他,赵芳彤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可想起这是医院走廊,人多眼杂,她赶紧吸了吸鼻子,把钱塞进贴身衣兜里。 “国栋,谢谢你。这钱我会还你的。” 孙国栋笑了笑,声音里带著点愧疚:“芳彤,以前你爸没嫌我家穷,把你嫁给我,还叮嘱你好好跟我过日子。 结果是我犯浑,没好好跟你过,是我对不起你爸,也对不起你。再说了,就凭咱俩这关係,你还谢啥?” 听他主动提起从前的事,语气里满是歉疚,赵芳彤更想哭了,只不过这回是委屈的情绪居多。 这王八蛋看样子是真的大彻大悟了,可惜,自己已经跟他离了婚,孙国栋就算是变得再好,也不是她男人,而是王秀芝的老公。 不过听到后来那句“就凭咱俩这关係”,她又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他俩现在是什么关係? 赵芳彤盯著孙国栋,似笑非笑地问:“孙国栋,你说咱俩现在什么关係?” 第40章 倔强 “咱俩……不就是那回事儿嘛。” 赵芳彤的眼神带著些深意,孙国栋心里头忽然发虚。 说起来,三个前妻中他和赵芳彤是最熟的,毕竟从小在一个村子长大的。 甚至两家人也都很熟络,孙国栋老爹没走之前,和赵大叔算是最好的兄弟。 要不是这层关係,赵大叔也不可能答应把闺女嫁他,可惜上辈子他不识好歹,把这门亲事作没了。 所以这时赵芳彤一提俩人啥关係,孙国栋就心虚。 说是街坊、同学吧都对,可偏偏还做过两口子又散了。 他怕提“前夫前妻的关係”又惹赵芳彤伤心,想起当年他干的那些混帐事。 “那到底啥关係?你倒是说清楚啊。”赵芳彤见他发虚,觉得好笑,又有点心酸。 其实在她眼里,孙国栋这人嘴甜、会来事、模样也很周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要是他那时候像现在这样,跟许云峰那伙人断了,有点担当,勤快点干活,就算是花心一些,招惹了刘桂芬,俩人也不会走不到离婚那步。 但想这些又有啥用?离了好几年,他又娶过两回。 “就那……唉,我说不明白。”孙国栋支吾著不想再耗在这个话题上了。 忽然,他像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包裹的东西,塞给赵芳彤:“这个给你。” “什么东西?”赵芳彤一愣,这东西被牛皮纸包的严严实实的,光看外表根本不知道是什么。 “好吃的。” 赵芳彤皱著眉头看向孙国栋,用教训的口吻说道:“有钱就乱花,要吃什么不会自己做啊,外面卖的东西多贵啊。” “现在你和桂芬哪有心思做好吃的啊,怕你们这几天太苦了。” “现在知道疼人了?早干嘛去了?”赵芳彤剜他一眼,心里又忍不住想起从前。 “我这不是知道错了嘛,芳彤,別提以前那些烂事了,我保证不会再那样了。”孙国栋满脸不自在。 “哼”赵芳彤轻哼一声,见他窘迫,也没再数落。 她拆开牛皮纸,里头是一只烧鸡,油亮金黄,香气直冒,看个头足有三斤,卖相这么好,价钱肯定不便宜,少说也得三五块。 她忍不住瞅了孙国栋一眼,这王八蛋倒真捨得。闻了闻,她又把烧鸡包好,冲孙国栋摆摆手:“没事你先回去吧,別让秀芝在家等急了。” “好,那我走了,你爸我就不进去看了。”孙国栋连连点头。他也知道赵大叔不待见他,硬进去也是被轰出来,再把老头气出毛病反倒不好,他识相地见好就收,钱和烧鸡送到,心意到了就赶紧溜。 赵芳彤看著孙国栋像做贼似的溜走,忍不住捂嘴笑了一下。可转身回病房,一进门就愣住了。 她爹赵老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脸色铁青,眼里带著寒气盯著她,旁边的刘桂芬正冲她使眼色。 “爸,您什么时候醒的?喝口水不?”赵芳彤心里一紧,她爸这脸色,八成是听见了她在外面跟孙国栋的对话。以她爸不待见孙国栋的程度,能给她好脸才怪。她赶紧想倒水岔开话题。 “孙国栋那王八蛋来医院了?”赵老蔫冷声问。 “是,刚才来了。”瞒也瞒不住,赵芳彤乾脆认了。 “哼,来了也不敢进来见我,他自己知道干了多少缺德事。”赵老蔫冷哼一声,隨后冲赵芳彤说道:“去办出院,回家。手术我不做了。” 赵芳彤心中一慌,急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爸,手术不能不做啊!大夫说了,不做的话你这条腿就彻底废了,到时候不光走不了路,还能要命!” 她太了解她爸的脾气了,犟得跟牛一样,拉不回来。 就说她跟孙国栋离婚这事吧,刚开始她也恨得不行。 可日子久了,恨意也淡了些,虽然还是对孙国栋没什么好脸色,但好歹能说话。 可她爸不一样,离婚这几年,一见到孙国栋就恨得要命,有几次撞见了,操起扁担就追著打,把孙国栋撵得满村跑。 赵芳彤心里清楚,她爸恨的是那口气。 当年孙家穷得叮噹响,她爸没嫌弃,看孙国栋人高马大模样周正,两家知根知底,跟她又合得来,就点了头,还叮嘱她好好过日子。 结果结了婚,孙国栋就跟许云峰那帮人学坏了,整天瞎混。 她劝他跟那帮人断了,他倒好,不但打她,还闹著要离婚。 她爸高高兴兴把她嫁过去,最后却成了村里人背后议论的笑话。这口气,她爸咽不下。 可恨孙国栋归恨,手术不能不做啊。 “我就是死,也不用他的脏钱做手术。”赵老蔫气得从床上坐起来,一动就扯到伤腿,疼得他直冒冷汗,齜牙咧嘴。 “爸,我求您了,別这么小孩子气行不行?这钱不是他偷的抢的,是他进山打猎正大光明挣的。他怕手术费不够,昨天还冒死进深山打老虎。您不知道,那只老虎咬死了好几个人,孙国栋进山那天,还有几个猎人被老虎咬死了……”赵芳彤赶紧扶住赵老蔫,怕他太激动出什么岔子。 “打虎?就他?哼,你当我老糊涂了?” 赵老蔫擦了把额头的汗,不屑地嗤笑。 他年轻的时候也曾进山打过猎,虽然没猎过虎,却知道撞见老虎对於一个猎人来说意味著什么,绝不是孙国栋那个废物能对付的。 “赵大叔,是真的。”刘桂芬把报纸递过去。她心里虽说对孙国栋也没好感,甚至还有怨气,但刚才赵芳彤和孙国栋在外头的对话她都听见了。 这也让她不得不对孙国栋稍微有些改观。 赵老蔫疑惑地接过报纸,扫了几眼,很快就翻到登著打虎新闻的那一版,看完之后,他面色复杂,把报纸递还给刘桂芬,没再吭声。 见他这反应,赵芳彤心里一喜——她爸的態度明显软了,这是好兆头。 “爸,大夫说明天做手术,你……”她想趁热打铁。 “你们都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赵老蔫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第41章 父女 “爸,我在这儿守著您吧。” 赵芳彤盯著老爹那张皱巴巴的脸,这会儿比平时还平静,心里忽然打起鼓来。 她爹把她和刘桂芬支出去,该不会是想不开吧? 她爹对孙国栋的成见有多深,恨意就有多重,如今摔断了腿要花一大笔钱做手术,偏偏是孙国栋伸手帮忙,借了那么多钱。 以她爹那股倔劲儿,肯定不能接受,所以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出去!我就想自个儿待会儿,我不寻死,我还得睁眼看著孙国栋那个混帐不得好死呢。” 赵大叔语气硬邦邦的,嘴里骂骂咧咧,却也知道赵芳彤在担心什么。 赵芳彤和刘桂芬对了个眼神,都听出了话里那股怨气,但確实不像是有想要寻短见的意思。 “芳彤,咱先出去吧,在门口等著就行。”刘桂芬拽了拽赵芳彤的袖子。 赵芳彤犹豫了一下,还是退出了病房,但俩人没走远,怕万一出事,就在走廊最近的长椅上坐下了。 屋里只剩赵大叔一个人。他直愣愣盯著天花板,乾瘦的脸绷得死紧,两只手攥成了拳头,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过去的事情。 从闺女出嫁,到她哭著跑回来说孙国栋家暴,再到有一天她撕心裂肺地回来说孙国栋要离婚……后来婚离了,他窝了一肚子火,在村里见那小子一次就抄扁担追一次。 这些年因为闺女离婚,他心里一直不好受,甚至觉得都怪自己。 要是当初知道孙国栋的本性,哪会闹成这样?再加上闺女离婚后街坊四邻的閒话,他听著又难受又憋屈,所以才一直那么恨孙国栋。 就算是现在他的手术费好像只有孙国栋能掏出来,而且还是主动拿出来的,按理说他该承这个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可一想到闺女的大好年华也被耽误了好几年,要是这回花了他的钱…… 就算是借的,他也不想接受,寧可不做手术也不受这份施捨。强烈的自尊加上几年的怨恨,让他一时上头说了那些绝情的话。 但心里翻了几个来回,他又不得不认了现实。脑子发热时他喊著寧死不花孙国栋的钱,可冷静下来一想,闺女还没个归宿,就算他再倔,也不能真拿命不当回事。 …… “秀芝,我到家了。” 天刚黑透,昏黄的灯光从堂屋门里透出来,在院子里拉了一道长长的影子,王秀芝刚把饭菜从灶房端进堂屋,孙国栋就推著自行车进了院门。 “我还以为你今晚住县城招待所不回来了呢。”王秀芝把饭菜放好,又出来接他车把上的东西,“这啥?闻著怪香的。” “县城熟食铺的烧鸡,不贵,要是好吃,下回去再多买两只。”孙国栋停好车,把后座上的包裹解下来。 今天下午给自行车砸了钢印后,他去药铺把虎骨卖了。 这年头虎骨是紧俏药材,价钱不低,大部分虎骨卖了將近九百,加上林场的奖金,他身上一度有小两千现金。 在医院赵芳彤误会他时把剩下的三百还了他,后来误会解开,他又从今天挣的钱里贴了四百,凑够七百借给赵芳彤。这么一来,他身上还剩一千五百块左右。 “买一只尝尝鲜就行了,你还吃上癮了?刚挣俩钱就大手大脚,有你这么当家的吗?” 王秀芝白了他一眼,心里犯嘀咕,怕他手里一有钱就飘,又跟许云峰那帮人搅一块,或者变回以前那副德性。 “秀芝,只要你爱吃,往后咱多养几十只鸡,隔三差五做烧鸡吃。”孙国栋笑嘻嘻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手开始不老实地游走。 “哎呀,晚饭还没吃呢,妞妞也没睡,快把你的狗爪子拿开。”王秀芝在他怀里扭著身子,脸都羞红了。 “呵呵,我这不是没忍住嘛。”孙国栋尷尬地鬆开手,心里骂自己一句,一把年纪了还跟毛头小子似的。 “妞妞,出来吃饭了。”王秀芝朝屋里喊。不一会儿妞妞迈著小短腿跑出来,一头扎进孙国栋怀里:“爹爹,你今天去县城咋这么晚才回来?” “爹爹去县城办事了,所以回来晚了,妞妞是不是饿了?”孙国栋抱起闺女,轻轻捏了捏她肉乎乎的小脸。 “妞妞不饿。爹爹,怎么好几天没看见大娘二娘了?”妞妞摇摇头接著问。 妞妞嘴里的大娘二娘自然是赵芳彤和刘桂芬,妞妞早早的认了孙国栋的两个前妻当乾娘。 平日里也多有来往,可是这几日两女都在医院照顾赵老蔫,却是很久没来看妞妞了。 “大娘二娘要在县城医院照顾赵爷爷,等赵爷爷做完手术就回来了。” “真的吗?那我能去县城看赵爷爷吗?”妞妞认真地看著他。 “当然能。” 这几日孙国栋確实准备带妞妞去县城逛一逛,顺便去看看赵大叔也不是什么难事。 “噢,爹爹最好了!”妞妞欢呼一声,在孙国栋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孙国栋把妞妞放下来,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有些发蒙。 这种子女亲情,是他上辈子加上这辈子都没有体会过的感觉。 甚至上一世临死前妞妞都没去医院看他一眼,让他抱憾终身。 如今他才刚改好没几天,妞妞就跟他这么亲,这更让他下定了决心改过自新,这辈子一定要当个好丈夫、好爸爸,让她们娘俩过上好日子。 “你咋了?”王秀芝剥开烧鸡的油纸,一抬头看见孙国栋一脸激动,愣了一下。在她印象里从没见过他掉眼泪。可自从那天他对她用强后,整个人像换了个人似的,光是眼眶泛红就好几次了。 “秀芝,妞妞……妞妞刚才第一次亲我了……”孙国栋兴奋的对著秀芝说道。 王秀芝也愣住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打了孙国栋一下。 “你要是之前就这样,妞妞怎么会跟你这么生疏。” 孙国栋訕笑了一声,好像確实如此,之前的他面对妞妞大部分时间都当成空气一样,別说是正常的父女互动了,甚至还动过直接卖了妞妞的念头。 小孩子可能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肯定能感觉到孙国栋不喜欢自己,往日里和他相处也是小心翼翼的。 第42章 紫貂 “妞妞,这烧鸡香不香?” 饭桌上,煤油灯芯噼啪响著,映出一家三口的影子。 孙国栋瞧见闺女啃鸡腿啃得下巴上全是油,笑著问了一句。 “香!”妞妞嘴里塞得满满的,含混地回了一个字。 最后一只鸡腿,孙国栋撕下来搁进王秀芝碗里:“你也吃啊,別光看孩子吃。” “给妞妞留著吧,我不原意吃这东西,太油了。”王秀芝把鸡腿又夹回闺女碗里。 “妈,我已经吃了,这个你吃。”妞妞嚼著肉,话都说不利索。 “秀芝,孩子肚量小,吃一个就撑了,也不用捨不得,往后我还会再买,你赶紧吃吧。”孙国栋在旁边劝道。 “那你吃,累了一天了,也该补补。”王秀芝又將鸡腿夹到孙国栋的碗里。 孙国栋摇头,只是在烧鸡上撕下来一块肉塞进嘴里,笑著说道:“我在县城吃过了,还给芳彤和桂芬带了,你吃吧。” 说著孙国栋又將鸡腿放回了王秀芝的碗里。 生活在物质极度过剩年代的人可能很难理解这一幕,全家人因为一个鸡腿推来让去的窘迫。 而孙国栋要做的,就是避免以后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 王秀芝听完之后犹豫了一瞬,还是把鸡腿拿了起来。 三岁的娃娃饭量有限,一个鸡腿加上半块玉米饼子就饱了,可当妈的总是习惯把好吃的先紧著孩子,自己少吃点无所谓,但妞妞说了够了,孙国栋又催,她也就没再推。 她咬了一口,满嘴都是油香,那一瞬间,她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几口就把肉啃光了,连骨头缝里的油都吸了一遍,吃完还咂了咂嘴,意犹未尽。 孙国栋看在眼里,心里头揪了一下。 这年头谁家都不宽裕,以前他又不干正事,家里全靠王秀芝一个人扛著,日子过得紧巴巴。 別人家过年还能割斤肉、杀只鸡,可他从前把家里仅有的几只鸡鸭都偷去卖了换赌资。要不是这样,秀芝也不至於吃个鸡腿还这么稀罕。 “等开了春,咱多抓几十只小鸡养著,养大了隔三差五宰著吃。”孙国栋说。 “养那么多,拿什么餵?上头也不让啊,偷著养?”王秀芝有点动心,但又犯愁。 其实村里好些人家都偷著多养,只是数量不等。有的养三五只,有的七八只,只要没人告发就没人管。这年头大伙都吃不饱,多养几只鸡鸭是为了下蛋,自己吃或者换点盐钱。 孙国栋心里有数,南边已经划了经济特区,小岗村的经验也快传到这边了。 到时候包產到户,收下的粮食交完公家的,剩下的全是自己的,想养多少都行。 “秀芝,我在县城听说,上头要搞包產到户了,就是把集体的地分给各家各户种,到时候咱有了自个儿的地,打下粮食交够公粮,剩下的全归咱,到时候穀子脱了壳,米糠就能餵鸡鸭,不想养鸡,咱们养猪也成。”孙国栋跟她解释。 “真有这好事?”王秀芝半信半疑。 “骗你干啥?不信你看报纸。”孙国栋从怀里掏出叠好的报纸递过去,头大篇幅写著,全省要在年底前把包產到户落实到位。 王秀芝接过来仔细看了:“还真是这么说的。” 她一下子来了精神:“那咱家能分多少地?” “咱家三口人,分的不如別人家多,估摸著五六亩吧。”孙国栋记不清上辈子分了多少,那会儿都是王秀芝在张罗,后来她带著妞妞走了,地就给了大哥种。 “五六亩不少了,咱们勤快点,粮食准够吃,你也不用在上山了,打猎还是太危险了,总不能每一次都能平安归来。” 王秀芝有些开心的说著,孙国栋却不想搭茬,山肯定还是要上的,打猎可比种地来钱快的多多了,所以孙国栋直接强行的转移话题。 “秀芝,要不咱趁还没分地,再要个孩子,这样到时候地还能多分点。”孙国栋拉住她的手,试探著问。 “那得看你表现。你要是能踏实过日子,再生俩我也乐意。你要是还跟以前似的,我才懒得搭理你。”王秀芝脸一红。这年头的人看重传宗接代,上辈子孙国栋就是嫌头胎是闺女才闹离婚。 “我最近表现还不够好啊?”孙国栋装出一副委屈相。 “好,当然好。”王秀芝不得不认,他这些日子又是打野猪野狼又是打老虎,还知道分钱、买布、买烧鸡,跟从前比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那咱……”孙国栋心里痒痒。 “妞妞还没睡呢,急什么。”王秀芝白了他一眼,把他伸过来的手拍开,“再乱摸,今晚想都別想。” 孙国栋訕笑著收回手。这时,屋外传来一阵动静,是从鸡棚那边来的。 “不会是黄鼠狼来偷鸡了吧?”王秀芝竖起耳朵,上回有人拿大公鸡换野猪肉,那几只鸡一直养著没捨得杀。 “八成是。”孙国栋点点头。冬天山里吃食少,黄鼠狼常下山钻鸡棚。 王秀芝进屋拿手电筒,出来时孙国栋已经不在堂屋了。她赶紧往鸡棚跑,刚到跟前,就见孙国栋从里头钻出来,一手抓著一只黑褐色的小东西,一手拎著脖子被咬穿的大公鸡。 “秀芝,你猜这是啥?”孙国栋把那只小东西举起来。 “不就是黄皮子嘛。”王秀芝不以为意,她心疼的是那只大公鸡,畜生咬死的鸡倒也不是不能吃,可她就是心疼。 “这不是黄皮子,是紫貂。”孙国栋满脸喜色。 他听见动静赶来,以为是黄鼠狼,衝进去靠著夜视能力找准位置,一石头砸过去,才发现是紫貂。 这东西的皮子值大钱,完整的一张能卖不少。拿一只大公鸡换只紫貂,赚大了。 “紫貂?很值钱?”王秀芝见他那兴奋劲儿,知道这玩意儿不简单。 “那当然。它的毛皮老值钱了,这只被我石头砸死的,皮子没破,能卖更高价。嘿嘿,没想到在家也能发笔小財。”孙国栋乐呵呵地说。 第43章 麻烦 “秀芝,你去把水烧上,先把这只公鸡烫一下拔毛,紫貂我来弄。” 孙国栋把被紫貂咬死的大公鸡递给王秀芝,自己拎著那团黑褐色的小东西进了屋,翻找趁手的刀子。 紫貂的皮子金贵,剥皮得用快刀,下手还得稳,稍不留神划个口子就亏大了。 “行,你弄吧。”王秀芝接过鸡,转身去了灶房,往锅里倒了一桶水,蹲下往灶膛里塞了几把柴火。 孙国栋找出一把小刀,用手指试了试刃口,觉得不够快,又找了块磨刀石磨了好一阵,才把刀磨得鋥亮。 他把紫貂搁在石板上,深吸一口气,开始下刀。紫貂皮比马鹿皮薄多了,又软又细,不能使蛮劲。 孙国栋虽然头一回剥这东西,但上辈子看別人弄过,自己又沉得住气,手上一点不抖。 折腾了大半个钟头,整张皮子完完整整揭了下来,连个针眼大的窟窿都没有。 “呼——还真是个技术活。”孙国栋长出一口气,抹了把脑门上的汗。 “国栋,这鸡咋整?用盐醃上慢慢吃?”王秀芝已经把公鸡拾掇乾净了,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问。 “明天就燉了吃,妞妞正长身体,你也该多吃点。”孙国栋说著,眼睛不自觉地往王秀芝身上扫了一眼。 虽说大冬天裹著厚棉袄,可他跟王秀芝同床共枕,她身上几斤几两他清楚得很。 这年头家家户户都紧巴,大傢伙儿都是粗茶淡饭,还得下死力干活,女人大多精瘦。 像赵芳彤那样吃不到什么好东西,还能长得丰腴圆润的,十里八村都挑不出几个。 孙国栋当年头一眼相中她,就是看她身材好,让人想入非非。 可王秀芝不一样,逃荒过来的,在娘家就没吃过几顿饱饭,嫁过来后挺著大肚子还得下地挣工分,回家还得洗衣做饭,生下妞妞后又带孩子又干活。 他那会儿不光不帮忙,还嫌弃生的是闺女,动不动就骂,急了还动手,这就导致王秀芝的身材有些过於消瘦了。 “明天就吃?”王秀芝有点捨不得。这几天家里顿顿见荤腥,她心里不踏实。 虽说孙国栋挣了不少,可她过惯了紧日子,总觉得钱得省著花。 “怕啥?现在咱有的是钱,没事。” 孙国栋拍著胸脯,底气十足,这些钱就算是花光了,他这双眼睛夜里能看清东西,进山打猎比旁人轻鬆一大截。 “有钱也不是这么过日子的。”王秀芝白了他一眼,可到底没扛住吃肉的念头,把收拾好的鸡搁在屋檐下的大缸里,盖上盖子,又压了块青砖。 现在这季节,外头冰天雪地的,跟天然的冰窖一个样。 “嘿嘿,媳妇说得对,我飘了。”孙国栋嬉皮笑脸,进屋瞅了一眼,妞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上炕睡著了。他躡手躡脚退出来,一把搂住王秀芝:“媳妇,我最近表现这么好,今晚……” “整天没个正形!別……你別乱摸……唔……”王秀芝话没说完就被堵了嘴。 …… 第二天,太阳都晒屁股了,孙国栋才揉著眼睛醒来。 连著两天这么放纵,饶是重生后好像被强化过的身体,也感觉有点发虚,不过家里还存著二十斤老虎肉:“晚上燉两斤补补。”他美滋滋地盘算著。 王秀芝昨晚又被折腾了两个多钟头,累得还没醒。 孙国栋轻手轻脚起了床,昨天说好了带她和妞妞去县城看望赵芳彤她们。 刚走到堂屋门口,他忽然瞥见远处一个大树桩后头,两个脑袋鬼鬼祟祟探出来。孙国栋眼神好,仔细一瞧,发现竟然是许云峰和马奎这两个王八蛋。 这俩傢伙一大早有被窝不钻,跑他家附近探头探脑干什么? 孙国栋心里犯嘀咕,面上不动声色,往灶房走去。一进灶房,他脑子一转,立马明白了。 许云峰和马奎八成是盯上他家的钱了。这段时间他又是卖野猪、马鹿、狼皮,又是打老虎领赏,虽然没跟人说过具体数目,可架不住这两个坏种眼红。 再说了,他为了跟他们划清界限,还动手揍过他们,这俩货肯定恨得牙痒痒。偷他的钱,既能发財又能报復,一举两得。 “妈的,我没去找你们麻烦,你们倒先送上门了。”孙国栋骂了一句。 这段时间忙,一直没空把许云峰那些烂事写成材料去派出所举报,没想到这人竟然主动来找他麻烦了。 他一边做早饭,一边琢磨对策。很快,脑子里就有了主意。 秀芝,妞妞,起来吃饭了。”孙国栋做好饭,进屋把王秀芝叫醒,又给妞妞穿好衣服。 “秀芝,你先吃著,我去大哥家一趟。”孙国栋说。 “行,我等你回来一起去县城。”王秀芝应了一声。 孙国栋胡乱扒了几口饭,然后急忙出了门。 …… “哎哎,峰哥,孙国栋那狗日的出去了!”隱蔽处,马奎时不时往孙国栋家张望,见他走了,赶紧捅了捅许云峰。 “找什么急,那王秀芝还在家呢,咱得等他们全家都走了,然后再溜进去,把那王八蛋的钱全给他端了,到时候看他哭不哭。”许云峰眯著眼,嘴里叼著根枯枝,往地上啐了一口。 “要是能找到他那杆猎枪,也一块顺走,有了傢伙,咱也能进山打猎,他那么个怂包都能打到老虎,老子打头野猪总没问题吧?”许云峰说著,眼里放光,他手里有把鸟銃,可哪比得上孙国栋那杆崭新的猎枪? “那是那是,峰哥出马,別说野猪,熊蔫和老虎都不在话下。”马奎諂媚地拍马屁。 “少拍马屁。给我盯紧了,等他们家没人了咱就动手。”许云峰把手拢进袖子里。 “峰哥,那你呢?” “长点脑子,哪有当老大的亲自盯梢?”许云峰没好气地踹了马奎一脚,靠著树桩闭眼打盹。一大早就爬起来蹲点,困得要命,得赶紧补个回笼觉。 “噢。”马奎揉著被踢的屁股,委屈巴巴地躲在大树桩后头,时不时朝孙国栋家张望两眼。 第44章 定策 “哥,吃著呢。” 孙国栋踏进孙国梁家院子时,正瞧见大哥正端著碗往嘴里扒饭。 “老三咋来了,娘出门了,用不用叫去?”孙国梁冲他摆摆手,又扭头让赵翠花去添副碗筷。 赵翠花哼了一声,脸拉得老长,昨天孙国栋不肯给钱也不肯让出林场的差事,她心里这口气还没顺过来呢,让她给拿碗筷?门都没有。 孙国梁见使唤不动自家婆娘,也没发火,正要自己起身,孙国栋赶紧拦住:“哥,我吃过了,也是不来找娘的,是专门来找你的。” “哼,让你帮衬你哥你就推三阻四,有事了倒知道来找你哥啦?” 听见孙国栋是来叫孙国梁帮忙的,赵翠花眼睛快翻到天上去了,语气极度讥讽的说著。 “哪来这么多屁话,再敢多嘴,信不信我大嘴巴子抽你?”孙国梁一巴掌拍在桌上,狠狠瞪了自家媳妇一眼。 赵翠花被这突如其来的拍桌声嚇了一跳,孙国栋他哥平时老实巴交的,可真要翻脸,脾气也不见得多小。 虽然不至於像孙国栋一样,可一家之主的威信还是在的,眼见孙国梁拍桌子,她识相地把嘴闭上了。 “老三,说吧,啥事要哥帮忙?” “哥,出去说。”孙国栋不想在屋里待著,气氛太僵。 嫂子现在看他不顺眼,说话难免夹枪带棒的,指不定又冒出什么难听话来,到时候惹得大哥发火动了手,这帐又得算到他头上。 “好,听你的。”孙国梁起身,跟著弟弟出了院子。 “我今天看见许云峰在我家附近鬼鬼祟祟的。”孙国栋也不绕弯子,直接说了。 “许云峰?他为啥鬼鬼祟祟的在你家?”孙国梁脑子转得慢,一时没反应过来。 可转念一想弟弟最近发了笔財,虽说不知道具体数目,他並不眼红也不想过问,但稍微动动脑子也能猜个大概。 “娘的,他这是盯上你了,这狗日的,亏你曾经还和他关係好!”孙国梁顿时气红了眼,两道凶光从眼里射出来。 他虽然並不像赵翠花那样,覬覦著发了財的孙国栋,可那是因为知道孙国栋和他是一家人。 但是现在听见竟然有外人在覬覦这笔钱,孙国梁顿时就压不住火了。 孙国栋见状心里微微一颤,没想到大哥平时看著老实巴交的,发起火来还挺嚇人。 可转念一想,大哥也是靠打猎吃饭的,虽然不显山露水,可能把日子过好、让一家人吃饱饭,能没点手段? 也就是他平时低调,脾气也好,从来不与人起爭端罢了,但如今有人都已经欺负上门了,压在心底的那股狠劲就再也藏不住了。 “老三,你过来找我肯定是有想法了,你说咋整?” “哥,我是觉得与其千日防贼,不如主动一点,既然许云峰敢打我的主意,那就直接一劳永逸得了。” 孙国栋本来想把自己掌握的许云峰那些烂事整理出来投到派出所举报箱,可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一直没工夫。没想到许云峰倒先动起了歪心思。 就像他说的,他没那个精力整天提防著这么个下三滥,索性不如做的狠一点。 来找大哥的路上,孙国栋已经把怎么对付许云峰的招数想好了。他凑到孙国梁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通。 “老三,你这主意好是好,就是有点狠,你不怕別人知道了背后议论?”孙国梁听完,觉得这招是把许云峰往死里整,心里有点犯嘀咕。 “哥,只要我以后能闯出名堂来,等我有头有脸的时候,谁还记得我以前的那些糊涂帐?”孙国栋不以为然。 上辈子他名声也不好,可后来发了笔財,然后为了让瞧不起他的人好好看看,就大方的出钱给村里修路、挨家挨户送米送面,然后就再没人记得他曾经乾的那些坏事了。 至於自己心里这一关,许云峰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乾的都是车匪路霸的勾当,手里还有人命,他现在对付许云峰的手段虽然狠,可无形中也是救了別人的命和財產。 “行,那就听你的。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咱再多叫几个人吧,一来多个帮手,二来也多个见证。” “叫韩叔和王哥吧。”韩叔和王哥都是大哥进山打猎的老搭档,人实诚,知根知底。对付许云峰这事,找他们帮忙最合適。 “行,就叫韩叔和王哥,正好也让你跟他们熟络熟络,往后进山打猎咱就搭伴一块去。”孙国梁笑著说。 兄弟俩又商量了些细枝末节,孙国梁就动身去找韩叔和王哥了,孙国栋也往家走。 孙国栋家附近,隔著老远他就瞧见马奎躲在阴影里,鬼鬼祟祟往他家张望。 见状孙国栋也只是冷冷一笑,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跟平常一样进了家门。 王秀芝已经给妞妞裹上了厚棉袄,自己也穿得严严实实,寒冬腊月,从村里到县城二十多里地,她是没什么,妞妞可得防著冻著。 “都准备好啦?”孙国栋走进堂屋,微微笑著问。 然后忽然想起来,上辈子他从来就没带过王秀芝和妞妞去县城,想起来就心里发酸。不过今天被许云峰盯上了,怕是去不成了。 “完事了,隨时能走。”王秀芝把妞妞搂在怀里,脸上笑开了花。 孙国栋把自行车推到门外,锁上堂屋大门,冲王秀芝招招手:“秀芝,上车。” “来了。”王秀芝抱著妞妞侧身坐到后座上,孙国栋推著车走了两步,抬腿跨上去。一家三口很快出了家门。 “峰哥,孙国栋一家都走了!”马奎探出头,看见孙国栋骑著车,王秀芝抱著孩子坐后面,沿著村道往村口方向去了。 许云峰正困得打哈欠,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他爬起来顺著马奎指的方向一看,果然,一家三口正往村口走。 “妈的,磨磨唧唧大半天,总算是滚了”许云峰恨恨的咒骂了一声。 许云峰还是个谨慎的主,见孙国栋一家走了也不急,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让马奎追上去看一眼。 “峰哥,別去了吧,看他们那穿的严严实实的样子,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咱动手吧。”马奎不太想动窝,怕自己前脚走,许云峰后脚就摸进孙国栋家把钱和值钱的东西独吞了。 “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许云峰没好气地踹了马奎屁股一脚,“不去信不信我抽你?” “行行行,我去,我去还不行么。”马奎无奈应了下来。 第45章 行动 “娘的,这一脚踢得真够狠,狗日的咋不直接给我踹瘸了呢。” 马奎一边往村口方向跑,一边揉著被踹的地方,嘴里骂骂咧咧。 “这许云峰把我支开,该不会是打算独吞孙国栋那笔钱吧?” 跑到半路,马奎心里头越来越不踏实。 “算了,反正许云峰也看不见我到底跟没跟到村口,我这就拐回去,可不能让他把钱全搂走。” 马奎打定主意,转身就往回溜。心里发慌,路上没留神还摔了一跤 …… 孙国栋蹬著自行车出了村口没多远,就捏住了车闸。 “秀芝,跟你说件事,今天去不了县里了。” “怎么了,为什么不去了?”王秀芝皱起眉头,语气稍微有些不满。 “爹,今天见不到大娘二娘了么?”妞妞也仰著脸,眼巴巴地望著他。 “妞妞別急,爹只是说今天不去,明天肯定带你们去。”孙国栋赶紧哄了一句,然后压低声音跟王秀芝解释道:“秀芝,不是我不想带你们去,是今天早上我瞅见马奎贼头贼脑地蹲在咱家附近,我估摸著是盯上咱俩了。” “盯上咱家了?”王秀芝愣了一下。 隨即反应过来,“你是说那浑蛋想要偷咱家的东西?”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对,全村都知道我打死了老虎,最近发了財,就算是我把钱都揣著,那虎皮还在家呢,肯定有人眼红,那马奎就是一个。”孙国栋点点头。 “那咋整?要不咱赶紧回去,別让人把家底儿搬空了。”王秀芝这下也急了,县城的事拋到脑后。 这日子好不容易好点了,王秀芝可不想再出什么岔子。 “放心,我既然知道了,肯定不能让咱家吃亏的。”孙国栋微微一笑,把他的打算大致跟王秀芝说了一遍。 听他说已经跟孙国梁合计好了,还拉了韩叔和王哥帮忙,王秀芝这才鬆了一口气:“那我干点啥?” “你先带妞妞去娘那边待著,我回去跟大哥他们一块儿抓现行。”孙国栋笑著说。 “行,那你们当心点。”王秀芝叮嘱了一句,低头哄妞妞,“妞妞,你爹要回家抓坏蛋,今天咱先不去县城了,去奶奶家玩好不好?” “那明天去县城的话,能给我买一个糖人么,我想要孙悟空的,前几天我看石头他们都有。”妞妞眨巴著大眼睛问。 “別说是一个糖人,我把糖人摊子给你包了都行。”孙国栋忍不住笑了,这辈子说什么都不能亏欠自己的家人。 “爹真好!”妞妞说完,乖乖跟著王秀芝抄小路去了孙国梁家。 …… “峰哥,我回来了。”不多时,马奎就溜回了许云峰这边,瞅见许云峰还没进孙国栋家,他心里悬著的石头落了地。 “怎么这么快?”许云峰觉得不对劲。 “你知道的,我跑得快,就怕误了峰哥你的大事。”马奎连忙扯了个谎,“峰哥,现在动手不?” “干!” 许云峰也不磨蹭,带著马奎直接翻进了孙国栋家的院子。 “你不是会开锁么,先把锁弄开。”两人摸到堂屋门口,门上一把大锁,许云峰不慌不忙地吩咐。 马奎凑近瞅了瞅锁眼,从兜里掏出一根铁丝,三拧两掰塞进锁孔。鼓捣了几下,只听“咔噠”一声轻响,锁应声而开。 “行,算你手艺没生,今天算你立功。”许云峰拍了拍马奎的肩膀,嘴上不吝夸奖。 他手下人不少,但是专门带马奎来偷东西,就是衝著他这手开锁的本事。 “嘿嘿,立功什么的无所谓,到时候多分我点儿就成。”马奎咧嘴一笑。 “少不了你的。”两人一前一后钻进门,又从里头把门掩上。 “去,你搜那屋,我搜这屋,但凡是值钱的,全带走,到时候看那狗日的孙国栋怎么哭。”许云峰吩咐道。 “没问题。”马奎满口答应,心里却想著,要是找著钱,先偷偷藏起来,许云峰问就说没找著,钱就全归自己了。 至於值钱的玩应,小件的跟钱一样,大件的就只能跟许云峰一块分了。 马奎钻进一间屋,翻箱倒柜忙活起来,许云峰这边忽然闻到一股血腥味,抬头一瞧,这才发现房樑上掛著整张虎皮和一张鹿皮,眼睛顿时直了。 “好傢伙,完整的一张虎皮,这不发財了,还有这鹿皮,这孙国栋怎么这么好命。”许云峰眼珠子都红了。 他想把虎皮取下来,可掛得太高,他也不能带著梯子来偷东西,想了想,他跑到堂屋搬了把椅子,站上去够不著,又搬了把凳子叠上去,颤颤巍巍地爬上去伸手去够。 就在他刚碰到虎皮的当口,脚下不稳,凳子一歪,整个人从上面摔了下来。 “啊——”许云峰惨叫一声,摔在地上抱著腿直打滚。 马奎在隔壁翻了一阵,结果只找到一点零钱,那还是之前孙国栋卖野猪给王秀芝剩下的。 他正嫌少,听见隔壁动静,赶紧跑过去,就看见许云峰躺在地上,凳子翻在一边。 “峰哥,咋了?”马奎蹲下去想扶他。 “別动!疼!”许云峰疼得齜牙咧嘴,大冷天脑门上全是汗珠子。 “这可咋整。”这一下马奎慌了神,他们是来偷东西的,这还没得手,领头的先把腿摔断了。 “没事,等我缓口气,你背我走。”许云峰喘著粗气说。 “那……这不白来了?” “白来个屁!看不见那么大的两张皮子,拿了这两张皮子,腿断了也值了!”许云峰疼得直骂。 马奎这才注意到房樑上的皮子,心中一喜,急忙也叠上凳子爬上去,把虎皮和鹿皮取下来捆好绑在胸前,然后背起许云峰就要走。 只是两人刚到堂屋门口,孙国栋家的房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砰”一声,门板撞在马奎身上,他捂著脑门“哎哟”一声摔了个仰面朝天,背上的许云峰直接砸在他身上,断腿又被马奎给压了一下。 “啊!嘶——”许云峰疼得直抽气。 他刚推开马奎,就看见孙国栋站在门口,身后跟著孙国梁,还有几个村里人。 第46章 报警 “马奎,你个狗日的敢来偷我弟家的东西,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孙国梁一眼看见马奎身上的虎皮,顿时火冒三丈,攥著拳头就扑了上去。 “哎哟喂,別打了……別打了……饶了我吧……再打要打死了……啊……求求你,別打了!” 孙国梁把马奎按在地上,拳头像雨点一样往下砸,马奎起先还想还手,可身形瘦小,那抵的过孙国梁那五大三粗的汉子。 而且孙国梁的拳头里甚至还带了些私人怨恨在里面,自己弟弟从前那些混帐事,十有八九都是许云峰、马奎这伙人带坏的。 之前孙国梁甚至是想过要不找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对著俩人偷偷开一枪把这俩王八蛋给毙了算了的念头。 反正这年头讲究的是个民不举官不究,这俩王八蛋死了,绝不会有人报警。 要不是老娘拦著,说不定孙国梁真敢干这种事, 如今老三好不容易走上正道了,孙国梁可算逮著机会,非得把这几年憋在心里的火气全撒出来不可。 孙国梁盛怒之下的拳头,马奎根本扛不住,没几下就被揍得鬼哭狼嚎,蜷在地上不敢动弹。 许云峰抱著那条摔断的腿,眼睁睁看著马奎被打得满脸血,眼看著打得连马奎他妈都未必能认出来了,这惨状,嚇得许云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孙国梁这边还没收手,孙国栋那边已经盯上了许云峰。他走过去,一把揪住许云峰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拽起来,照著脸上就是几巴掌。 “哎哟!孙国栋,咱俩是兄弟,你也打我?” 许云峰被打得眼冒金星,等看清楚是谁动的手,顿时又惊又怒。 “打你怎么了?你他娘的偷到我家来了,我不打你打谁?”孙国栋一边骂,一边又扇了两下。 许云峰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可腿摔断了跑不了,只能缩著脖子挨揍。孙国栋越打越来气,想起上辈子就是这个人把他拖进赌坑,害得他妻离子散,恨不得把人往死里揍。 “別……別打了……我错了……求求你,放过我……”许云峰扛不住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连声求饶。 韩叔和王哥站在门口看著,见许云峰被打得跟猪头似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连他妈都认不出来了,心里有点不忍。 “国栋,差不多行了,再打下去真要出人命了。”韩叔开口劝了一句。 “是啊,解解气就算了,剩下的交给公安吧。”王哥也跟著说。 孙国栋这才停了手,喘著粗气退后两步。 “哼,等著蹲大牢吧。”孙国梁也住了手,把马奎扔在地上。 一听说要报警,许云峰和马奎脸色瞬间变了。 他俩心里有鬼,毕竟二人身上都有案底,不只是这次的入室盗窃,还有以前干过的各种坏事,甚至还有一桩人命案。 要是公安来了,顺著这次的偷盗案子顺藤摸瓜……只怕不是蹲个一两年就能出来的事情。 “別……別报警!孙国栋,咱们好歹认识这么多年,你放我一马,就当是这么多年咱俩的情分……”许云峰强忍著疼痛,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颤抖著声音对孙国栋说著。 “你和我认识这么多年,不还是上门来偷东西了,你想偷东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咱俩的情分?” 孙国栋冷笑一声,看著许云峰那令人厌恶的笑容,心中没好气的衣角踹过去。 二人自始至终都不过是酒肉朋友,或许上一世的孙国栋真的傻到把许云峰当兄弟,看的比自己的家人还要亲近。 可现在重活一世的孙国栋却断然干不出这种蠢事。 许云峰突然以头抢地,『嘭嘭嘭』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大声呼喊道。 “我赔,我赔钱还不行么,只求你別报警!” “你赔?你拿什么赔?偷我家东西还想拿钱摆平?”孙国栋冷冷地看著他,转头对孙国梁说,“哥,你去村部打电话,让派出所来人。” “好!”孙国梁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马奎急了,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朝孙国栋扑过去:“老子跟你拼了!” 许云峰也掏出隨身带的刀子,准备拼命,孙国栋一脚把马奎踹翻,顺手抄起一把椅子,朝许云峰的手砸过去。 “咔嚓”——骨头断了。许云峰惨叫一声,刀子掉在地上,他捂著断掉的手腕,疼得满地打滚。 韩叔赶紧找绳子,王哥帮忙按住马奎,三下两下把人绑了个结实。孙国栋也把许云峰捆了起来,用脚踩住,动弹不得。 院子里外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嘰嘰喳喳议论纷纷。 “里头咋了?怎么打起来了?” “听说许云峰和马奎偷东西被抓了现行。” “活该!那两个混蛋平日里就不干好事。” “哎哟,这就把人押出来了,看那俩脸肿得跟猪头似的,孙家兄弟俩下手够狠的啊。” “腿怎么还一瘸一拐的……” 村民们指指点点,七嘴八舌。 孙国梁去村部打的电话很快有了回应,派出所离村子不远,新来的所长姓方,上任没几天,正愁没机会立功。 突然接到报案,立马带著三个民警,开著两辆三轮摩托,不到半个小时就赶到了。 “谁报的案?贼在哪?”方所长走进院子,目光扫了一圈。 “是我报的,我弟弟家遭了贼,人已经抓住了,在屋里。”孙国梁迎上去说。 一个年轻民警看了看孙国栋家的破房子,小声嘀咕:“这种穷人家能有什么值钱东西?別是丟了俩鸡蛋就把咱们摇过来了。 “小周,什么话,不管案子大小,只要违法了,咱们就得管。”方所长瞪了他一眼。 不过说实话,方所长心里也觉得,这小偷也真是穷疯了,这种家庭都能下得去手,犯得上么,偷个块八毛的再把自己送进去。 可等他走进堂屋,看见地上那张完整的虎皮和鹿皮,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这张虎皮是哪里得来的?”方所长指著地上的皮子,满脸惊讶。 第47章 交情 “这个嘛,我在青松林场打死了一只老虎,从那老虎身上扒的。”孙国栋弯下腰,拍了拍地上的虎皮,隨口说了一句。 这年头,一切以生產为重。老虎也不是什么保护动物,所以孙国栋並没什么好忌讳的,直接实话实说。 “你就是那个打虎的孙国栋?”方所长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您过奖了,还不知道同志怎么称呼?”孙国栋见对方气派不小,说话也不端著,客客气气地问。 “我姓方,最近刚调过来当所长。”方所长笑呵呵地报了家门。 就这寒暄了几句,然后就是笔录环节了,孙国栋將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当然省去了他其实早就发现了马奎和许云峰,故意引二人上鉤的事情,只说自己是凑巧约大哥和韩叔王哥回家喝酒,正好撞见。 孙国栋一边说,旁边一个年轻民警拿笔在本子上刷刷记著,问一句记一句,半点不含糊。 很快笔录就做完了,两个民警把许云峰和马奎銬上,连推带拽塞进了三轮车斗里。 “孙国栋同志,今天谢谢你配合我们工作,也谢谢你替老百姓除了虎患。”方所长临走之前,抬手敬了个標准的军礼,他什么也没干,贼直接就被孙国栋抓住了,它属於白捡了个功劳,所以对孙国栋观感大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方所长客气了,只不过这两人像是惯犯,身上肯定不乾净。您回头好好查查,没准能揪出大案子。”孙国栋语气认真,没再绕弯子。 方所长眼神一闪,心里立刻有了数。他没多问,只拍了拍孙国栋肩膀:“行,听你的。对了,孙国栋同志,你以前在哪个部队待过?” “部队?什么部队,我没当过兵啊。”孙国栋一愣,老老实实答道。 “没当过?我看你这胆量,还以为是部队里练出来的。”方所长有点意外,又问,“今年多大?” “过完年就二十七了吧。” “嘖,可惜了,超龄了,要是早几年碰上你,肯定介绍你进部队。”方所长嘆了口气。 这年头,当兵绝对属於是极好的去处,孙国栋听著也有些可惜。 只不过转念一想,早几年自己那混帐样子,方所长不把他抓起来为民除害都算是好的了,更別说介绍他去当兵。 更何况要是真去了部队,就不会娶王秀芝她们了,也没什么好惋惜的。 “改天有空,约你一块喝酒?”方所长换了话题。 “那敢情好,方所长瞧得起我,我肯定陪著。”孙国栋一口应下。 “哈哈,就这么说定了。”方所长又聊了几句,带著人上了三轮摩托。许云峰和马奎缩在车斗里,连头都不敢抬,摩托突突突地开出了村子。 院外围观的村民还没散,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这孙国栋可真行,前脚跟林场场长称兄道弟,后脚又跟派出所所长搭上了线。” “可不是嘛,挣钱挣到手软,人脉交情也比谁都宽。” “你们说他走了什么大运?怎么一下子就起来了?” 几个老娘们儿嚼著舌根子,孙国栋懒得听,进屋把桌上那张虎皮捲起来,拿绳子扎紧。 这东西搁家里就是块肥肉,早晚还招贼,老话说得好,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他可不想天天提心弔胆过日子。 那张鹿皮倒是不急,等晾透了让秀芝做两双靴子,冬天踩雪不冻脚。 收拾妥当,孙国栋瞅了瞅天,日头还没到正头顶。他对孙国梁说:“哥,我先去接秀芝和妞妞,今天就往县城去。” “不是说改明天吗?”孙国梁愣了一下。 “不等了。今晚在招待所凑合一宿。”孙国栋凑过去压低嗓门说道:“这虎皮放家里不踏实,不如赶紧出手。等来年开春,我想把老房子推了翻新,那可得一大笔钱。” “你自个儿拿主意吧,钱花在正事上。”孙国梁没多拦。 “放心吧。”孙国栋拍拍大哥肩膀,进屋把摔歪的椅子扶正,又扫了眼地上,没什么落下的,锁上门直奔大哥家。 “老三,事儿都结了?”周爱珠正坐在灶房门口择菜,见儿子进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 “娘,都妥了。公安把那俩东西带走了,我打算今天就带秀芝和妞妞上县城,顺便把虎皮卖了,省得搁家里招贼。卖了的钱我打算存银行,现在银行利息不少呢。”孙国栋说著,脸上带著笑。 “能给多少?”周爱珠眼睛一亮。 “一千块存下个一年下来怎么著也得小一百吧” “哎呦,那可不算少,比咱在地里刨食一年强多了。”周爱珠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高兴啥,钱又不进您口袋。”赵翠花在旁边甩了一句冷话。 “我儿子的钱,我乐意高兴,不行?”周爱珠不紧不慢地顶了回去。赵翠花张了张嘴,没再吭声。 “娘,等我回来给您捎好吃的。”孙国栋懒得跟赵翠花计较,又跟老娘扯了几句,就领著王秀芝和妞妞出了门。 “神气什么呀。”赵翠花嘀咕了一声。周爱珠没搭理她,低头继续择菜。 …… 出了村,孙国栋蹬上自行车,王秀芝抱著妞妞往车后座一坐,一家三口顺著坑坑洼洼的土路朝县城方向走。 “这会儿走,天黑前能到县城?別回头摸黑赶路。”王秀芝搂紧妞妞,有点犯愁。 “没事,今晚在县城找个招待所住下,明天去瞧瞧赵大叔,再把虎皮出了,然后带你们娘俩好好逛逛,下回馆子,逛百货大楼,看上啥就买,別捨不得。”孙国栋在前面蹬得挺轻快。 “下馆子多贵呀?要不我跟妞妞在医院跟大姐她们挤一挤算了,吃饭隨便对付一口就成。”王秀芝心疼钱,这辈子还没进过饭馆,一听要花钱就打怵。 “不用担心,咱们现在手里有几个钱了,带你吃顿好的怎么了?等我以后挣大钱,还给你盖小洋楼、买小汽车,顿顿都下馆子。”孙国栋回头冲她笑了一下。 “你就吹牛吧。你现在能改好,我就烧高香了。还小洋楼小汽车?我觉得家里的玉米糊糊喝著就挺香,那砖瓦房住著也踏实,冬暖夏凉,我才不稀罕什么楼呢。”王秀芝嘴上不饶人,可嘴角已经悄悄翘起来了。 第48章 卖皮 王秀芝的话,让孙国栋又心疼又觉得幸福。 上辈子他稀里糊涂混日子,把好好的家折腾散了。 可王秀芝却从来没指望他挣大钱、住高楼,她的愿望简单得让人心疼,她只想要一家人整整齐齐,谁也不缺,哪怕顿顿喝稀粥、住在老房子里,她也觉得踏实。 孙国栋暗暗咬牙,暗暗发誓,这辈子要是再走歪路、再让秀芝和妞妞受半点委屈,就让他不得好死。 “秀芝,风挺大的,你和妞妞冷不冷?”自行车在土路上顛簸,冷风直往脖子里灌,孙国栋缩了缩脖子。 “还行,幸好有你在前面挡著呢,没那么冷,妞妞我给她裹得厚实著呢,冻不著。”王秀芝说完,把怀里的女儿又搂紧了些。 “好,那我骑快些,咱们早点到。”孙国栋不再多说,脚下用力蹬,自行车朝县城方向一路飞驰。 在孙国栋的卖力猛蹬下,三人很快就进了县城。 现在算是下午,街道两边热热闹闹,铺子里的叫卖声、討价还价声混成一片,比公社赶集还喧囂几分。 “县城真热闹啊!”王秀芝看著来来往往的人流,忍不住感嘆。 “这会儿天冷都这样,等开春了更热闹。”孙国栋隨口应著,心里却在盘算著要不要在县里买套房? 这时候先不提未来房价的升职空间,毕竟那还远的很,单说现在,县城也要比村里方便太多了,不管是交通还是以后妞妞上学,都强出不止一截。 “只不过还是要先看看虎皮能卖多少钱,够的话就在县城买套房。”孙国栋暗暗拿定主意。 等到了县医院,孙国栋停好车,一手牵王秀芝一手拉妞妞往病房走。 只不过等三人进去却发现病房里空著,赵芳彤和刘桂芬都不在。问过护士,才知道两人还在手术室门口等著。 孙国栋带著妻女赶过去,老远就看见赵芳彤和刘桂芬在走廊里来回走,秒色焦急。 “怎么回事,不是上午做手术么,赵大叔还没出来?”孙国栋走过去问。 “都进去三个多钟头了,一点信儿都没有。”赵芳彤皱著眉头,声音发紧。 话音刚落,手术室的门推开了,医生护士推著病床出来。 “赵老蔫的家属在不在?”医生喊了一声。 “在!在!”赵芳彤小跑著过去,低头看著床上还没醒的父亲,急著问,“大夫,我爸咋样了?” “手术很成功,骨头用钢钉接上了,不过病人的麻药还没退,还要过一两个小时才能醒,往后好好养著,癒合的好的话,走路没问题,就是可能会有点跛。”医生耐心解释。 “谢谢大夫!太谢谢您了!”赵芳彤连声道谢,眼眶都红了。 说著话,赵芳彤还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塞到医生的白大褂兜里。 里面放的钱不多,只有五块,但却是一个心意。 这个举动,放在后世这个医生只怕执照都要被吊销了,可在如今却是寻常,那医生也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几个人把赵大叔送回病房,到了门口,孙国栋停下脚步:“秀芝,你带妞妞进去吧。赵大叔看我不顺眼,刚做完手术,我怕他醒了看见我生气,影响恢復。” “行,那你去忙你的。”王秀芝知道赵老蔫的脾气,没多说。 “我晚上来接你们。”孙国栋转身走了。 出了医院,孙国栋骑著自行车在县城转了几圈,打听清楚路,直奔城西一家药材铺,还没进门,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就扑鼻而来。 孙国栋把车停好,拎著虎皮走到柜檯前:“掌柜的,收兽皮吗?” 柜檯后坐著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文縐縐的,皱了皱眉:“我们这是药材铺,只收药材,卖皮子你找错地方了。” “我这是虎皮,收不收?”孙国栋把东西往柜檯上一放。 “还真是虎皮?”药铺老板原本以为是普通皮子,一看清是虎皮,眼睛立刻亮了。 “小兄弟,咱们到后头说话。”老板的態度立马客气了。 “行。”孙国栋跟了进去。 到了后院厢房,老板让孙国栋把虎皮铺开,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嘖嘖称奇:“小兄弟,这虎皮刚剥没多久吧?” “前两天处理的。” “前两天?你……你就是那个打虎的孙国栋?”那老板先是一愣,上下打量著他。 “连你也知道?” “报纸上不都写著么。”老板笑著摇头,隨后问道:“你这虎皮打算卖多少钱?” “您给个价,合適就卖。”孙国栋抱著胳膊。 “嗯……”老板沉吟了一下,“这皮子不错,我给你三千八,你看怎么样?” “三千八?我听说前几年隔壁公社有人卖虎皮,个头还没我的大,都卖了四千。我这品相这么好,少了六千不卖。”孙国栋直接还价。 “六千我做不了主,得问问东家。”老板闻言顿时苦著脸。 “那您打电话问吧。” 老板出去打了电话,过来说:“东家马上就到,也想亲眼看看货。” “反正也不急,那就等回。”孙国栋坐下来喝茶。 没一会儿,东家就到了。来人穿著中山装,头髮梳得溜光,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小兄弟,这是我们东家胡先生。”老板介绍。 “原来是三枪毙虎的孙兄弟,久仰久仰。”胡先生笑呵呵的,没什么架子。 “胡先生客气了,这虎皮我要六千,老板又做不了主,这才劳烦您跑一趟。”孙国栋开门见山。 “无事,无事。”胡先生摆摆手,蹲下来仔细检查虎皮。 摸了几遍,確认没有破损后,他站起来:“孙兄弟,这虎皮確实值六千。你要是卖,我就按这个价收了。” “成,就六千。”孙国栋痛快地应了。 听见孙国栋应下,胡先生立刻从手边的公文包里拿出厚厚的一叠大团结:“六千,您点点。” 孙国栋接过钱,仔仔细细数了两遍,分毫不差,才揣进贴身衣兜。 “小兄弟,以后有这样的好货,可別忘了找我啊!”送出门时,胡先生还热情地叮嘱。 “一定。”孙国栋点头,隨口问了一句,“胡先生收这虎皮,是打算卖到国外去吧?” 第49章 打算 八十年代刚开了个头,政策才放开没多久,市面上东西还是紧巴巴的,好些个日常用的还得从外头弄进来。 可想买外货得拿外幣换,那时候咱们国家主要靠地里刨食,能换外匯的东西掰著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偏生那些老外对牲口皮子馋得紧,鹿皮狼皮熊皮,只要能弄到手,价钱好商量。 就连那些倒腾收藏的,也捨得砸大钱买熊皮虎皮这类稀罕物。 不少脑瓜灵光的人瞅准了这条路子,干起了皮子出口的买卖。 只是敢碰这行的,身后没点硬茬子根本玩不转,而这胡先生看起来就不简单,孙国栋这才有此一问。 “没错,就是往外头走的。”胡先生愣了一瞬,倒也没藏著掖著,大大方方认了,只是再多的话半个字也不肯吐了。 孙国栋也知趣,没再往下问。有些事,自个儿心里有数就成。 蹬上车子出了药材铺,孙国栋直奔县银行。路上他心里拨拉了一下算盘珠子。 重活这一茬,刨开借给赵芳彤的,手里还剩差不多七千块。 七千块,在八十年代初的乡下,那可是想都不敢想的数,在一个万元户全国都没有多少的时代,他孙国栋,短短十来天挣的钱,顶得上旁人干二三十年。 到了银行,孙国栋把钱分了两份:六千存进去,剩七百多搁身上花。 柜檯里那位工作人员刚开始脸上没什么笑模样,也不知道是之前跟人拌了嘴还是怎么著,可一瞅见孙国栋掏出那么厚一摞票子要存,脸立马笑开了花,麻溜地帮他开户、办存摺。 这六千块孙国栋只存了活期,不是不贪那点利息,而是这些钱,孙国栋还有用。 以前他没给过闺女一点父爱,更没操心过她的功课,重活这一遭,他一定要把亏欠闺女的都找补回来,给她最好的念书条件。 村里有村小,公社有中心小学,可老师跟县城的比差远了。 手里有了钱,孙国栋的算盘也打得响,不单要把乡下的老房子翻新,还要在县城买套房,往后在城里做点小买卖,同时让妞妞进城里来上学。 存完钱,孙国栋把存摺贴身收好,出了银行。 眼下手里还剩七百多块,他打算好好置办些东西,出了银行,他径直去了百货商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停好自行车,孙国栋先到手錶柜檯,挑了一块上海牌男表,錶盘大,银錶带宽宽的,瞅著稳重又排场。 接著又去挑水果:苹果、雪梨,还有从南方运来的香蕉。这玩意儿在北方是稀罕货,价钱比苹果雪梨贵出一大截,他一口气买了五斤,要不是怕拿不动,十斤都想要。 又买了橘子、两斤大白兔奶糖还有五斤鸡蛋糕、五斤绿豆饼、两斤威化饼乾,但凡觉得媳妇和闺女能喜欢的,全塞进了袋子。 等孙国栋拎著大包小包走出商店,连售货员都暗自吃惊,在百货商店干了好几年,头一回见这么买东西的。 把东西全掛在车把上,孙国栋蹬著自行车往医院赶,车铃叮铃铃响了一路,街上的人忍不住回头看。 到了医院,王秀芝正跟赵芳彤坐在走廊长椅上说话,妞妞乖乖待在一旁,嘴里含著糖。 “你咋买这么多东西?有钱也不能这么造啊!”赵芳彤皱起眉,心里嘀咕这小子一有钱就烧包。 王秀芝也嚇了一跳:“这得花不少钱吧?” “不多。虎皮卖了,卖了这个数。”孙国栋伸出手,比了个“六”的手势。 “六百?你肯定让人坑了!”赵芳彤没好气地说。 “不对,后面再加个零。”孙国栋笑著提示。 “我的天!”王秀芝和赵芳彤同时瞪圆了眼睛,嘴张得能塞进鸡蛋。 “真……真是六千块?”王秀芝不敢相信。一张虎皮能卖六千块,她活这么大,连这么多钱的样子都没见过。 “孙国栋,这么大一笔钱,你该不会又想去赌吧?”赵芳彤冷著脸,语气里满是怀疑。 “绝对不会。钱我已经存银行了,留著开春翻修房子。另外我打算在县城买套房,以后送妞妞来城里念书。”孙国栋把打算说了。 “你心可真够大的!妞妞在村里念书就行,还往县城送?乡下房子翻修了也没人住,留著给老鼠做窝啊?”赵芳彤忍不住嗤笑。 王秀芝也连忙劝:“是啊国栋,妞妞在村小念书就挺好,没必要花这个冤枉钱。”她既怕孙国栋一时衝动乱花钱,也对去城里生活满心陌生和不安。 “咱们有条件,就得给妞妞最好的教育,村小怎么比得了?要是妞妞將来能考上大学,咱当爹妈的脸上也有光。”孙国栋耐心解释。 王秀芝低头看著怀里的妞妞,想著孙国栋的话,眼泪止不住掉在地上。 “秀芝,你哭啥?我这都是为了妞妞好,该高兴才是!”孙国栋赶紧轻声安慰。 “我没哭,我是高兴。”王秀芝擦了擦眼泪,轻轻摸著妞妞的小脑袋,“你能这么为妞妞著想,我心里真高兴。” 妞妞见娘红了眼眶,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问:“娘,你怎么哭了呀?” “没事,想著妞妞快要上学了,妈高兴的,”王秀芝把女儿抱到腿上,在她小脸上亲了一口。 三岁的妞妞还不大懂,只是伸出小手去擦拭王秀芝脸上的眼泪。 赵芳彤看著这温馨的一幕,一时愣住了,眼神里满是复杂。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突然推开,刘桂芳走了出来,第一眼就看到了孙国栋。 “赵大叔醒了。” 赵芳彤闻言立刻站起啦就想往病房里进,只是刘桂芳却拦住了他。 “赵大叔说,他像先见见孙国栋!” 这话一出口,孙国栋当场愣住,王秀芝和赵芳彤也满脸惊讶。 在场的人都知道,因为当年孙国栋和赵芳彤的旧事,赵大叔一直看孙国栋不顺眼,平日走在村里碰见了,恨不得抄起棍子撵他。 以前孙国栋见了赵大叔更是绕著走。如今刚做完手术的赵大叔,竟然主动要见他? 第50章 亲戚 “赵大叔真要见我?不会吧?” 孙国栋听到这话,当场傻了眼,怀疑自己听岔了。 就连前些天碰面,赵大叔还不耐烦地轰他走。这下忽然要见他,孙国栋只能猜到一种可能,那就是这老爷子还想动手揍他。 “嗯,他听见你在外头说话,让我出来叫你。” “好,我进去。” 孙国栋一琢磨,不管赵大叔是骂是揍,他都扛著。终究是自己上辈子缺德在先,总不能跟一个刚做完手术的老人计较。 错就是错,挨两句骂、受点气,都是该受的。 想明白后,他抬腿走进了病房。 “叔,我来了。” 孙国栋一进门就看见赵老蔫盖著被子躺在床上,手上还掛著点滴,气色很差,脸上没什么血色。 看著这个以前能举著棍子追得他满村跑的硬朗老头,孙国栋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赵老蔫睁著眼,端详了孙国栋好一阵,见他站著不吭声,才抬手点了点旁边的椅子:“坐下说。” “哎。” 孙国栋拉过椅子轻轻坐下。 “报纸我看了,说你打死了老虎?” “是,一时侥倖。” 孙国栋应了一声后,屋里又静下来,两人都没再开口。 过了老半天,赵老蔫先嘆了一口气,缓缓开口:“以前我老动手打你,你不记仇,还豁出命去打老虎,凑钱给我做手术,叔心里记著你的好,谢谢你。” 孙国栋一下子愣住了,上辈子离婚后,赵大叔连句好话都没跟他说过,见了面不是打就是骂,想让他低头说个谢字,压根没门。 “叔,都是我以前不对,是我混帐,好好的一桩婚事被我毁了,耽误了芳彤这么多年,您以前打我,也是我活该,是我对不住芳彤,更对不住您。” 听了赵老蔫的话,孙国栋想起从前的荒唐事,满脸愧疚。 赵老蔫又看了他一眼,沉默许久才开口:“行了,知道错了就好,往后好好做人,別再瞎混。芳彤她……唉……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 话说到一半,赵老蔫顿住了,后半句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 但孙国栋心里听得明明白白。 “叔,您的意思,我都懂。” …… 从医院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孙国栋带著王秀芝和妞妞找了家饭馆,吃了一顿炒菜。 这年头的国营饭馆,讲究的就是一个量大实惠,一块钱的肉菜,恨不得直接给你端上来一盆,王秀芝吃得心满意足,妞妞更是满嘴是油,小脸蛋油光发亮。 吃完饭离开饭馆,孙国栋又陪著王秀芝在街上逛了逛。 “县城真热闹,比村里强太多了。” 夜里不少店铺还开著门,不像村里,天一黑街上就空无一人。王秀芝看著两边亮著灯的铺子,眼睛都看不过来。 “所以我才想在县城买房。你看村里,想吃口肉还得跑公社去买,要是住在县城,菜市场走几步就到,而且县城的学校,肯定比村小、公社中心小学强得多。要是能买到临街的门面房最好,一楼做生意,二楼住人,总比在乡下种地强。” 孙国栋把自己的盘算慢慢说给她听。 “你总要折腾,现在不是也挺好的么。” 王秀芝轻轻撇了撇嘴。孙国栋说的这些她都懂,可一想到要把辛辛苦苦挣的钱全花出去买房,心里就捨不得。 不过她也明白,孙国栋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妞妞能接受更好的教育,至於做生意,对她来说还是个模糊的念头。 “人总得往远处想,我这也是为妞妞打算,盼著她將来有出息。” “你有这份心就够了,妞妞將来怎么样,咱们不强求,只要她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我就知足了。” 王秀芝说著,眼眶微微发红,想起以前孙国栋嫌弃妞妞是个女孩,如今却把女儿捧在手心里疼,她总觉得像做梦一样。 在街上逛了一圈,孙国栋带著妻女去招待所开了间房住下。 第二天一早,孙国栋先送王秀芝去医院陪著赵芳彤她们,自己则骑著自行车在县城里转悠,四处打听买房的事。 只是看了不少卖房的告示,可打听下来,都不合心意:要么位置太偏,要么房子太旧、格局不好。 这年头没有什么房產中介,想找一套满意的门面房,单靠自己瞎找,实在不容易。 这一找就是两天,结果一无所获,算是白忙活了一场。 “国栋,找不到就別著急,慢慢找就行。” 回村的路上,王秀芝劝道。 “我知道,做什么事都不能急。”孙国栋应道。 可刚回到家,屁股还没沾板凳,院子外就传来了喊人声。 孙国栋走出去一看,是大嫂赵翠花的亲哥赵刚。 赵刚三十多岁,长得胖乎乎的,脸上总掛著笑,可眼神里藏著一股精明劲儿。 “哎哟,三弟,可算等著你了!我跑了好几趟,家里都没人,问邻居也说不知道你去哪了。” 一看见孙国栋,赵刚就摆出一副熟络的样子。 但上辈子,孙国栋跟他没什么来往,顶多因为赵翠花是大嫂,赶集时碰见了,客气地打声招呼。 “找我有事?” 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向来没交情的人突然上门,肯定有事。孙国栋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呵呵,三弟就是聪明,咱们也算亲戚,大哥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赵刚笑呵呵地说道:“我最近找了个门路,跟人合伙跑运输,手里差点儿钱,想找你借点。” “果然是借钱。”孙国栋心里暗道。 “你想借多少?” “三千块。” 孙国栋盯著他,没吭声。 赵刚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补充:“我不白借你的,给你算利息,等我跑运输挣了钱,立马还你,三千不行的话,两千也可以。” “大舅哥,我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你一开口就要三千两千的,我哪有那么多钱借你。”孙国栋语气冷了下来。 赵刚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三弟,你都要叫我一声大舅哥,你现在发达了,帮亲戚一把怎么了?” “借不了,別说是大舅哥,就算是亲哥来找我,我也借不出这么多。”孙国栋语气很硬,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赵刚脸上的肉抽了抽,看这架势,孙国栋是摆明了不肯借。 “三弟,你……” “大舅哥还有事吗,没事就先回吧,我这里要忙了。”孙国栋直接打断了他。 赵刚脸色顿时难看了下去。 第51章 无赖 “两千都没有,那一千五、一千总该行了吧!” 赵刚索性撕掉脸皮,死赖著不走,反正开口借钱又不用本钱,能借到是白赚,借不到也不亏。万一孙国栋碍著亲戚面子点了头,这钱不就到手了? 刚才那点难堪,他压根没放在心上,眼珠一转,立马降了价码。 瞧著他这副黏黏糊糊甩不掉的德性,孙国栋眉头拧成了疙瘩,心里直骂这人简直是块揭不下来的狗皮膏药。 “一个子儿都別想!我的钱是拿命换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你一开口就是成百上千的,你当我是开善堂的?” 真要搁在上辈子那浑不吝的性子,赵刚敢这么死缠烂打借钱,孙国栋早就一脚踹过去了,半句废话都懒得说。 这话一出口,赵刚那张圆脸顿时垮了下来,当场就恼了:“孙国栋,你怎么说话呢?我好歹是你嫂子的亲哥,你就这么跟长辈讲话?” “別说是你,就算我大嫂亲自来这么狮子大开口,我照样这么说!”孙国栋半步不退,“想借钱,去信用社贷去,別搁这儿磨!” 赵刚脸上的肥肉抽了好几下,他早就去信用社问过了,人家瞧他没个正经营生、游手好閒的,死活不肯放贷。 他咬了咬牙,撂下一句狠话:“行!找你借点钱比登天还难,往后这门亲戚,断了就断了!” “呵。”孙国栋冷笑一声,转身进了屋,门板摔得哐当响。 …… 赵刚从孙国栋家出来,他越想越窝火,心里憋著一股邪劲,竟鬼使神差地拐去了孙国梁家。 “哼,我去找他大哥评评理,让所有人都瞧瞧孙国栋有多不近人情!” 赵刚心里盘算著,抬脚就进了孙国梁的院子。 屋里,孙国梁正蹲在地上擦猎枪,拿布条来回蹭枪管,周爱珠和赵翠花坐在炕沿上干针线活。 “哟,都在呢!”赵刚腆著脸上前,挤出一脸假笑打招呼。 “大哥来了,快坐快坐!”孙国梁赶紧起身搬了把凳子,倒了杯热水递过去,扭头吩咐媳妇,“翠花,中午多炒两个菜,我跟大哥喝两盅。” 赵翠花不情不愿的起身,但毕竟是自己亲大哥,还是应了一声去了厨房。 两人閒扯了几句,孙国梁隨口问起赵刚最近在忙啥。这一问,可算给了赵刚倒苦水的机会。 “唉,妹夫,不瞒你说,我最近找了个门路,想跟朋友合伙跑运输,买辆二手货车,就差一笔钱。我想著国栋现在手头宽裕,就去找他借,你猜他怎么说?” 赵刚故意顿了一下,捏著嗓子学孙国栋的口气:“他说就算是我亲哥来借,也得亲兄弟明算帐!” “你听听这叫什么话!当兄弟的发达了,不该拉扯一把自家亲戚吗?谁还没个难处,借点钱应应急怎么了!” 孙国梁听完没吭声,他压根不知道,自家大舅哥竟然跑去找老三借钱了。 “他还说了別的没?” “没、没再说別的了……”赵刚含糊地应道。 而后赵刚继续说道:“妹夫,你看看你那好弟弟,咱两家虽说来往不多,可我也知道你之前多帮衬他。” “你再看看现在,有点钱就翻脸不认人,也不想想这些年是谁跟在他后面帮他收拾烂摊子!真是个餵不熟的白眼狼!” 看著赵刚毫不留情数落孙国栋,周爱珠只是轻轻嘆了口气,没插嘴。 她心里清楚,自己大儿子孙国梁,绝不会因为旁人几句挑唆,就跟弟弟闹掰。 就在这时,本来去厨房的赵翠花突然钻了出来,大声说道:“当家的,你去跟老三说说,让他把林场的差事让给你,或者让他借点钱给你,你搭著我哥那门路去干运输也行啊” 赵刚闻言愣了一下,没琢磨出自家妹妹这话里好像有哪里不对。 这钱不该是借给他让他去跑运输么? 只不过终归是想要从孙国栋手里抠出钱来,所以赵刚也跟著附和起来。 “就是啊妹夫,亲戚之间本就该互相拉扯一把!” 赵翠花和赵刚一唱一和,步步紧逼。 孙国梁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太了解赵刚的德性了,简单来说也就是比之前的孙国栋能稍微好点,还跑运输,也就赵翠花真的相信他哥有这个门路。 而且就算他真想跑运输,老三也没有义务借钱给他,赵刚是他的大舅哥,不是老三的大舅哥,本来就没什么交情。 “大哥,老三的钱和活计,我做不了主,你要是真缺钱跑运输,我可以借给你。不过我手头也不宽裕,最多能拿两百块,多了真没有。” 孙国梁沉吟了一下,慢慢开口,“而且,你得写张欠条。两百块,一年內还清,利息我就不要了。” 赵翠花瞬间瞪大了眼睛,死命的盯著孙国梁摇头,而赵刚的脸瞬间僵住,表情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妹夫,我可是你亲大舅哥,翠花是你媳妇!借点钱还要写欠条?你也太不讲情面了!”赵刚嗓门拔高了好几度。 “亲兄弟明算帐,我的钱也是一分一毫苦出来的。你去信用社借钱,还得付利息呢!我愿意借,全看在翠花的面子上。你要是觉得不合適,大可以找別人借。”孙国梁权当没看见赵翠花使的顏色,语气平淡,却没有半分退让。 这话跟孙国栋刚才的口吻,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番姿態,彻底戳中了赵刚的痛处。他涨红了脸,肥嘟嘟的腮帮子绷紧,猛地一拍桌子,当场炸了。 “孙国梁!你们兄弟俩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合起伙来瞧不起人是吧?这钱我不借了!我就不信,我赵刚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谁都有走大运的时候,等我將来发了財,你们就算求著上门,我都不搭理!” 孙国梁冷冷看著他发作,脸色沉了下来。 但看在赵翠花的面子上,终究还是忍住了,没跟他一般见识。 而赵翠花的情绪则复杂了许多,她肯定是不想让孙国梁拿钱出去借给赵刚的,甚至她比孙国梁还要决绝一些,就算是写借条她也不愿意。 可是现在看她哥真生气了,她又有些为难,害怕娘家人对她有看法。 所以赵翠花只能把目光放到了周爱珠身上,开口说道:“娘,您说两句啊,我哥他真生气了。” 周爱珠手里的针线没停,慢悠悠地开口:“我老了,管不动你们年轻人的事。有矛盾自己商量著解决,別伤了和气就好,只不过谁的钱,都不是大风颳来的。” 第52章 兄弟 周爱珠那几句话说完,屋里好半天没人吱声。 过了半晌,赵刚脸上青白交错,腾地站起来,重重哼了一声,扭头就往外走,步子迈得又急又重。 “哥,你等等!吃了饭再走!”赵翠花赶紧追上去拽他袖子。 赵刚一甩胳膊,回头冷笑:“这饭我可受不起!你们家现在有俩钱就瞧不起人了,算什么亲戚,等著吧,等哪天我发了財,你们就是跪著求我,我也懒得搭理!” 撂完话,他那肥胖笨拙的身子很快就消失在院门外头。 赵翠花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屋。她没像往常那样数落孙国梁,只是坐下闷声不说话,脸色很不好看。 孙国梁沉著脸开口:“翠花,这事你也看到了,你哥一张嘴就是上千,这不是小数目,老三跟他没有半点亲缘关係,凭什么他一开口就得借?” “你跟老三不是亲兄弟吗?我哥不能借,那你自己去跟老三说啊!” 赵翠花忽然抬头,声音带著火气说道:“林场的活计他要是不愿意干,你就不能去要过来?他要是有閒钱,你就不能借来搭著我哥那个路子跑运输?我哥不靠谱,难道你也不靠谱?” 孙国梁一愣,没想到赵翠花说的是这个方向,她不是让他去帮她大哥借钱,是让孙国梁自己去问孙国栋借钱,自己干运输。 “我跟老三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孙国梁语气缓了缓,“但你不能总盯著老三那点家底。他不是欠咱们的。” “我没说他欠咱们的。”赵翠花別过脸去,声音低了几分,“我就是气不过。別人家兄弟发达了,当哥的多少能沾点光。可你呢?什么都不去爭,什么都不去要,咱家就活该穷?” 孙国梁沉默了一会儿:“翠花,你要是真想过好日子,咱俩一起想办法,我也不是吃不了苦的。” 赵翠花没接话,扭过头去,拿起鞋底子一下一下地纳,针脚比刚才还乱。 孙国梁也闭了嘴,脸色同样也不好看,回去继续擦拭著他的猎枪,屋里只剩下布条蹭铁皮的声响。 周爱珠看了两人一眼,轻轻嘆了口气:“国梁,翠花也是为这个家著急,还有翠花,你也別光怨老大,自己的日子得自己挣,指望谁都不如指望自个儿。” 赵翠花低著头,手上活没停,嘴上没吭气,但眼皮也不抬一下。孙国梁把枪擦完了,抹布叠好搁在墙角,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 “我去老三那边一趟。”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赵翠花一眼。赵翠花没看他,也没搭腔,手里的针线顿也没顿一下。 孙国梁站了两秒,没等到回应,转身出了门。 …… 正午,孙国栋一家三口正围著桌子吃饭,院门吱呀一响,孙国梁背著手走了进来,眉头拧著,脸色不太好看。 “老三,吃著呢?”孙国梁进了堂屋,一眼看见桌上摆的饭菜,玉米饃饃、燉肉、炒白菜,还有之前孙国栋在县城买的一小包熟食。 大冬天的能摆出这么一桌,別说是村里,就是县城里也少见。 寻常人家冬天一天吃两顿就算好的,有的甚至一天一顿凑合,孙国梁还是头一回见自己弟弟家吃得这么扎实。 “大哥来了,快坐下一块吃。”孙国栋立刻起身搬凳子,王秀芝紧跟著递上碗筷。 “大哥別客气,要不要喝点?” 孙国梁点了点头,顺势坐到孙国栋旁边,王秀芝起身去拿酒。 赵刚今天找过孙国栋,孙国梁知道自家弟弟肯定明白他为什么这时候过来,但孙国栋没主动问,他也就没急著开口,拿起馒头夹了块肉慢慢嚼,可心里有事,哪有什么胃口。 食不知味,酒也没喝几口,孙国梁放下筷子,犹豫了半天才说:“老三,前阵子你嫂子是不是单独找过你?” “找过,为了林场那差事,我没鬆口。” “你没答应是对的。”孙国梁嘆了口气,“你嫂子那人你也清楚,总是喜欢占点小便宜,今天上午我大舅哥来找你借钱,你回绝他,做得对。” 孙国梁越说越觉得脸上掛不住,毕竟是自家媳妇和媳妇娘家大哥,全盯著弟弟拿命换来的那点东西,他这当哥的实在抬不起头。 “大哥,我跟你交个底。”孙国栋神色认真,“林场那份差事我本来就没打算自己干,就是留给你的,之前嫂子来找我,我没答应,是因为她那口气不像是商量,反倒像是理所应当的,所以我心里不痛快,这才没答应。” “什么?留给我?不行不行!”孙国梁瞪大了眼,“那是你拿命换来的铁饭碗,我怎么能平白接手?” 王秀芝在旁边也愣住了,没想到丈夫会把这么金贵的差事让出去。可转念一想孙国栋之前说的翻修老屋、县城买房的计划,她也就没插话。 “大哥,我这人散漫惯了,受不了天天坐班点卯的日子。你要是不接,我就只能找人卖了。”孙国栋语气平静。 “別卖!这么好的活计,卖了多可惜!”孙国梁急了。 这年头林场的岗位是实打实的铁饭碗,旱涝保收,多少人都眼巴巴地盯著。 工人阶级的名头还能响亮好一阵呢,孙国梁这一辈人,都觉得端著铁饭碗才踏实。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去林场上班。”孙国栋拍板,“不然我真卖了。” 孙国梁张了张嘴,心里过意不去:“那……那好吧。但这工作是你拼来的,我不能白拿,我……” “大哥,別说了。”孙国栋摆摆手,“虽然都说是亲兄弟明算帐,但这一回不一样。这些年家里里里外外都是你操持,娘也是你在跟前尽孝,之前我浑,该尽的义务一样没尽,该出的力一分没出。这些亏欠,我心里都记著。” 孙国栋说的都是实话,上辈子老娘生病住院,是大哥跑前跑后照顾,借钱欠债。 老娘走了,丧事也是大哥一力操办,他连人影都没怎么露,这些事,他没法补偿,只能从別处找补回来。 第53章 工作 孙国梁从弟弟家回来,推开自家院门时,院子里空荡荡的,赵翠花那屋的门关得严严实实,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没去敲门,转头去了另一间屋子。 第二天一早,孙国栋就来找他,说去林场办手续,孙国梁二话没说,拎上外套跟弟弟出了门。 两人到了青松林场,王场长正在办公室里翻文件,一抬眼瞅见孙国栋,立刻撂下手里的本子,笑著迎了上来。 “哎呀,孙老弟,我正想去找你呢,你倒自个儿来了,巧了巧了!” 王场长把人让进办公室,一人倒了杯热茶,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到孙国栋面前:“虎肉换回来的现钱,统共一千六百四十九块,你点点。” “这么多?”孙国栋有点意外,这比马鹿肉贵了不止一点。 “虎肉是稀罕东西,县城那边一倒手就送省城了,省城有钱人多,专好这口野味,虎肉更少见的东西,价钱自然水涨船高。” “只不过中间扣了点路费和跑腿钱,剩下的全在这儿了。” 王场长喋喋不休的说著,只是末尾提了一句,表示自己確实没有在这之中坑钱。 “应该的,王大哥办事,我放心。”孙国栋也没数,直接把牛皮纸袋揣进怀里。 “对了,上次你搁这儿的枪,我也托人修好了,换了根新枪管。子弹不太好弄,只凑了三十来发,你省著点用。” 王场长说著,从柜子里把孙国栋寄存的那桿枪取了出来。 这枪原来的枪管膛线都快磨平了,百十来步內还能凑合瞄,再远就跟撒沙子似的没准头。 上次进山打虎,孙国栋都是摸到近处才敢开枪,才能一枪崩中老虎眼睛。 “三十多发,够使了!”孙国栋接过枪,手感比从前轻巧了不少,枪管乌黑髮亮,看著就精神。 这枪传到他手上时,统共就剩十几发子弹。后来打野猪、打马鹿、打野狼,加上打虎那几枪,前前后后耗了九发。 一旦打光,这枪就是根废铁,这年头子弹越来越难弄,王场长能托人弄到三十多发,已经是天大的人情。 加上手里剩下的,总数超过四十发,省著点用能撑好一阵子。 “王场长,还有件事想麻烦你。”孙国栋把枪背好。 “你说。” “林场那个工作名额,我想让给我大哥孙国梁,你看方不方便?” 王场长听完一愣,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你要把岗位让给你哥?” 林场的活虽然辛苦,可工资不低,又是国营编制,正儿八经的铁饭碗,外头多少人花钱都买不到。 这岗位是之前那几位护林员葬身虎口才空出来的,其中有一个老人无儿无女,否则轮也轮不到外人。 “王大哥,不怕你笑话,我以前混帐得很,欠了一屁股债,全靠我大哥填窟窿。家里老娘也是他在照料,我这个当儿子的没尽过什么孝。” 孙国栋说得很实在,很认真的说道:“我现在虽然改了,但性子散漫,真来林场坐班,说不定哪天就给你惹麻烦。我大哥不一样,人踏实勤快,又有打猎的底子,当护林员正合適。” 王场长听完没急著答话,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话是这么说,可我还是劝你想清楚,你可別一时脑热。” “我想清楚了,我大哥比我合適。”孙国栋语气篤定。 “那……行吧。” 王场长点头鬆了口,当场帮孙国梁办了入职手续。 “老三,谢了。”一切办妥后,孙国梁声音有点发紧。 他心里清楚,弟弟说不喜欢坐班只是託词,把人人眼红的铁饭碗让给自己,这份情有多重。 比起他以前帮弟弟擦得那些屁股比,这份恩情重太多了。 虽然他对孙国栋还真的没有图什么,可现在看来,自家弟弟確实是个重情义的,你对他一分好,他必定百倍奉还。 “大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兄弟之间互相拉扯是本分。爹在天上看见了,也会高兴的。”孙国栋摆摆手。 二人办完手续辞別王场长,兄弟俩沿著土路往回走。 “嘖嘖,这枪换了新管儿就是不一样,看著跟新的一样!”孙国梁瞅著孙国栋背上那桿枪,忍不住夸了一句。 当年父亲过世,家里留了两把枪,一把是孙国梁自个儿用的工字牌,另一把就是这杆大口径的莫辛纳甘。 那时候孙国栋游手好閒,孙国梁就选了不太好的工字牌,把这杆老枪留给了弟弟,为的就是孙国栋能有朝一日能上进,到时候也有个趁手的傢伙。 此时看来,他还真做对了,孙国栋就凭它打了虎、挣了钱,如今还给自己挣了个铁饭碗。 “那是,以前那根旧枪管,稍微远点就打飘,还容易惊著猎物。换了新管,两三百米开外,我心里都有底。”一说起枪,孙国栋脸上也来了精神。 “真有这么邪乎?我还从没见你正经打过猎呢,改天咱哥俩进山试试?”孙国梁笑著摇头,显然不太信。 话音刚落,远处雪地里一个黑影子飞快地窜了过去。两人定睛一瞧,两百多步外的雪坡上,一头野猪正低头拱食,瞥见他们后顿了一下,扭头就跑。 “大哥,你看那头野猪,你猜我能不能一枪撂倒它?”孙国栋抬手指过去,顺势把枪端了起来。 “浪费子弹,两百多米外,还在跑,怎么可能打中!”孙国梁直摆手。 “试试唄。”孙国栋屏住呼吸,枪口跟著野猪的跑动微微偏移,稳稳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在空旷的雪地里炸开,传出老远,那头正在狂奔的野猪猛地一栽,滚出去几步,后腿蹬了两下,不再动弹。 “我的老天爷!老三……你真打中了?”孙国梁眼睛瞪得溜圆,一脸的不可置信。 百十来步內打中猎物已经算好枪法,两百步外打中还在跑的东西,这已经不是枪法好不好的问题了。 “嘿嘿,大哥,这回信了吧?”在大哥面前露了一手,孙国栋也挺得意。 兄弟俩快步跑过去,野猪已经断气了。 “这头差不多一百六七十斤,能出一百斤净肉。” “確实不算大,但也够家里吃一阵子了。” “我帮你扛回去。”孙国梁主动弯下腰。 弟弟连铁饭碗都让给了自己,扛头野猪算什么。 “行,回去一人一半。”孙国栋痛快地说。 第54章 保障 “好傢伙,从哪又弄一只野猪回来。” “什么话,人家老虎都打得了,野猪更是不在话下!” “孙家兄弟出息了啊。” 兄弟俩扛著野猪刚拐进村口,在村口的村民就搁下手里的家什围了上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又是惊讶又是眼馋,七嘴八舌地招呼著。 孙国梁心里头美得很,脸上笑成了一朵花,逢人就搭话:“嘿嘿,这野猪可不是我打的,是我家老三隔著老远一枪就给撂倒了!我就出把子力气扛回来!” “这野猪虽然小了点,但少说也能出一百多斤净肉,够吃好些日子了!” 在村外耽搁了一会,二人才回了孙国栋家。 “秀芝,我们回来了!”一进自家院门,孙国栋就扯著嗓门喊了一声。 “哎!”王秀芝听见动静赶紧从屋里迎出来,抬头一看孙国梁肩上那沉甸甸的野猪,不由得一愣,不是说去林场办手续吗?怎么还扛了头野猪回来? “办完事回来路上撞见的,那畜生自己往枪口上送,我就顺手来了一枪。”孙国栋笑著解释。 “老三现在的枪法可真邪乎了!”孙国梁在旁边接话,“两百多步远,那野猪跑得跟飞似的,老三抬手一枪就给撂倒了!比我可强太多了!” 王秀芝抿嘴笑了笑,转身朝厨房走,“你们先进屋歇著,我去烧锅热水,一会儿好拾掇这野猪。” 两兄弟先进屋看了看闺女,发现妞妞正在画画,俩人就陪了一会。 “国栋在家不?”院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在呢!”王秀芝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刘大娘来了?快进来坐!找国栋有事?” “秀芝呀,我听说国栋又打了头野猪,这肉卖不卖呀?”刘大娘推开院门,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这我可说了不算,您得问他自己。”王秀芝笑著朝堂屋努了努嘴。 刘大娘进了堂屋,正瞧见孙国栋蹲在闺女身边陪她画画,心里头忍不住感慨:这孙国栋是真变了个样。 如今不仅能干正事挣钱养家,对媳妇孩子更是疼到了骨子里。秀兰这丫头,总算是熬出头的日子了。 “国栋,陪孩子画画呢?”刘大娘笑著开了口。 “嗯,看我闺女画小人儿。”孙国栋抬头应了一声,也没等她再绕弯子,“刘大娘,是来买野猪肉的吧?” “对对对!家里好些日子没见荤腥了,去公社买又远又费事。刚听我家小子说你打了野猪,我就赶紧过来了。”刘大娘连连点头。 “大哥,你看卖不卖?”孙国栋转头问孙国梁。毕竟之前说好了,野猪一人一半留著自家吃。 “都是乡里乡亲的,大娘都上门了,卖吧。”孙国梁摆摆手,很是爽快。 “那可太谢谢你们兄弟俩了!”刘大娘笑容满面。 “远亲不如近邻,说这客套话干什么。”孙国栋笑著回了一句。 既然猪肉要卖,那就不能耽搁,水烧开后,兄弟俩就蹲在院子里忙活起来,浇热水烫皮、拿刀刮毛,手脚利索得很。 忙活了半个多钟头,整头野猪褪得乾乾净净,露出白生生的皮肉。 刘大娘站在一旁等著,开口问:“国栋,价钱还是跟上次一样,八毛一斤?” “这回的野猪不肥,六毛五把。”孙国栋点头。 这个价钱只留给本村乡亲,要是拉到公社集市上去卖,再瘦的肉都能卖到七八毛。 “那太好了!给我切个几斤五花,这肥瘦相间的,熬猪油正合適。”刘大娘伸手指著野猪胸腹的位置。 话音刚落,又一个村民掀开院门走了进来:“哟,国栋在卖野猪肉呢?一斤多少钱?” “六毛五。”孙国栋应了一声,手起刀落割下一大块五花肉,递给孙国梁过秤。 孙国梁调好秤桿:“五斤三两,三块四毛四,零头抹了,算三块四。” 刘大娘喜笑顏开,急忙给钱拎著肉高高兴兴的出了院子。 这之后,接二连三有村民闻讯赶来,都是冲野猪肉来的。野猪肉肥肉不如家猪多,但胜在便宜,还不要肉票,一时间想吃肉的全奔他们家来了。 等天彻底黑透,百十斤的野猪已经卖了大半。 孙国栋把今天的肉钱算了算,平分了两份,要给孙国梁一份。孙国梁不肯要,孙国栋不由分说直接塞进了他口袋。 “老三,那我先回了。”分好剩下的肉,孙国梁拎著自己的那份准备走。 “大哥,留下吃了晚饭再走唄。” “不了,娘还在家等著,我回去晚了该惦记了。”孙国梁说完,转身出了院门。 饭桌上,孙国栋把周场长结算的虎肉钱推到王秀芝面前。王秀芝瞥了一眼那厚厚一沓钞票,没伸手去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给我这么多钱做什么,我不要。” “以前是我混帐,从没让你手里有过钱。如今我改了,踏踏实实过日子,钱就该交给你管。你拿著心里踏实,想买布、买零食、添置家用,都不用缩手缩脚。” “可是……我从来没拿过这么多钱,怕管不好。”王秀芝还是有些犹豫。 “不用你管,花就是了。”孙国栋把一沓钱直接塞进了她手里。 攥著那沉甸甸的票子,王秀芝眼圈一热,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秀芝,好好的怎么哭了?”孙国栋一下子慌了。 “我没哭,我是高兴。”王秀芝抬手抹了把脸,“你如今这么待我,我欢喜还来不及。” “快吃饭吧,再不吃菜都凉了。” …… 第二天一早,孙国梁就又去了一趟林场,办完入职手续回来后,孙国梁就开始张罗著置办东西。 赶上公社大集,他专门跑了一趟,添了两身新衣裳,还咬牙买了一辆二手的自行车。 林场离村子不算远,拢共五六里地,可一想到老娘一个人在家没人照应,他还是狠狠心买了车子。 有了自行车,早出晚归都方便,既不耽误上班,也不耽误顾家。 他骑著崭新自行车进村时,路上碰见的人都忍不住多瞅两眼。 “国梁?哪来的自行车?” “嗯,刚买的。我马上去林场当护林员了,骑车来回方便。”孙国梁隨口应了一句。 “啥?去林场上班?是你弟弟把名额让给你了吧?” “对。”孙国梁简单应了一声,蹬著车径直回了自己家。 刚进院门,赵翠花一眼就瞅见了那辆自行车,眉头当即皱了起来,开口说了这两日和孙国梁的第一句话:“你买这车干啥?花了多少钱?” 第55章 黑熊 “我明儿个一早就要去林场上工了。” 孙国梁说完这话时,脸上的表情淡淡的,跟说一件平常事似的。 自从赵刚上门借钱闹僵以后,两口子一直別彆扭扭的,一个屋檐下住著,两三天没正经搭过一句话。 孙国梁拿到林场差事的事,从始至终没跟赵翠花透过风,就连买自行车的钱,也是自己闷头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没跟她商量半句。 赵翠花一时没反应过来,许久之后才一脸惊喜的说道:“啥?老三真把林场的活儿让给你了?” “嗯。”孙国梁应了一声,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 “老三早这么大方,咱俩至於闹这么些天彆扭?” 孙国梁扫了她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这事跟你没多大关係。” 夫妻俩说出这话,其实有些伤情分,可赵翠花压根没往心里去,反正铁饭碗实实在在落进了自家人手里,谁还管那么多弯弯绕绕? 林场是正经国营单位,吃的是商品粮、领的是固定工资,这年头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钻不进去。 赵翠花越想越美,起身就往里屋走:“我去给你拾掇拾掇上班要带的东西。” 翻箱倒柜找棉袄、厚袜子,翻出一顶旧棉帽,帽檐边上磨了个窟窿眼。她心里盘算著明天正好赶集,得去添一顶新的。 没几天工夫,孙国梁要去林场上工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瓜皮沟村。地头歇脚时,院墙根底下晒太阳时,人们嘴里念叨的总是这事。 “听说了没?孙国栋把林场那个差事让给他大哥孙国梁了。” “我前天就听说了。之前赵翠花不是还专门去找过孙国栋嘛,有人在背后嚼舌头,说是她说了软话孙国栋才鬆口的。” “中间弯弯绕绕谁说得清呢,反正孙国梁这是端上铁饭碗了,月月拿工资吃商品粮,咱这些泥腿子只有眼红的份。” “对了,我还听说一件事,赵芳彤她爹上回摔断腿去县城住院开刀,花了好几百块,你们猜这钱谁出的?” “肯定是孙国栋!听说他当初冒险进山打虎,就是为了凑赵老蔫的手术费。” “原来是这样。看不出孙国栋倒是个有良心的。” “这下他是真改好了。他爹要是在天有灵,也能闭上眼睛了。” 短短几天工夫,让出林场岗位、出钱救治赵大叔这两桩事叠在一起,村里人对孙国栋的看法彻底拧了个个儿。 有人说他傻,有人夸他仁义,可不论外人怎么嚼舌根子,孙国栋一句也没往耳朵里装。 日子过得飞快,村里关於他的閒话也慢慢淡了。这几天北风颳得紧,鹅毛大雪漫天漫地地往下砸,孙国栋只进山打过一回猎,其余时候都窝在屋里没怎么出门。 吃过晚饭,两口子坐在堂屋烤炭火。王秀芝想起还在县城医院待著的赵芳彤和刘桂芬,嘆了口气:“天这么冷,也不知道大姐她们在县城过得咋样。” “县医院有暖气,冻不著她们。”孙国栋往炭盆里添了根木柴,“城里买什么都方便,不像咱村里,想买块肉还得跑好几里地。” “妞妞睡了,咱也早点歇吧。”孙国栋转头看妻子。 王秀芝红著脸白了孙国栋一眼,然后也还是扭扭捏捏的上了床。 晚上九点多钟,村里人基本上都熄了灯,黑漆漆的夜像口大锅扣在头顶,狂风卷著雪片子从四面八方砸下来,低矮的房顶、院墙、柴垛全盖了一层白。 这份安静没撑多久,狗叫声先从村东头炸开,接著整个村的狗都跟著叫起来,满村的睡意被搅得稀碎。 “谁他娘的半夜不睡觉在外头溜达,把狗全招醒了!” 裹在被窝里的人骂骂咧咧,怨气还没散出去,一道撕裂嗓子的尖叫猛地划破了黑夜—— “有黑瞎子闯进来了!” 那声尖叫像刀子一样又亮又利,几乎全村人都听见了。 黑暗里,一个黑乎乎的大影子朝著尖叫声传来的方向扑过去,“轰隆”一声闷响,谁家的木板院门被撞了个稀巴烂。 院里最先撞上黑熊的那户人嚇得连滚带爬躲进屋里,腿肚子直打哆嗦。 “汪汪汪!”院里拴著的土狗不退反进,绷紧绳子衝著黑影狂吠。 黑熊被一条小狗惹恼了,低吼一声,粗壮的熊掌抡圆了拍下去,正砸在狗身上。 “呜——”大黄狗被打得横飞出去,重重摔在屋檐下的柴火堆上,一声短促的呜咽之后,再也没了响动。 屋里两口子听著外面的动静,嚇得浑身打颤。 周围的邻居听得头皮发麻,却没一个人敢提著家什出门看。天太黑了,谁也看不清那头黑熊到底有多大,没人愿意拿命去赌。 倒是村里几个猎户听见动静,麻利地套上厚棉袄,操起傢伙就往出事那户赶。 孙国栋是被那声尖叫猛地惊醒的,他翻身坐起来的时候,王秀芝也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外头咋了?闹哄哄的。” “听著像是有黑瞎子进村了,你在家看好妞妞,千万別出门,我去看看。”孙国栋一边往身上套棉袄一边说。 “黑瞎子?外头那么危险,你……”王秀芝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孙国栋轻轻挣开,柔声说道:“放心吧,我有分寸,看两眼就回,绝不逞强。” 说完蹬上棉鞋,从墙上摘下枪,推满子弹,推开门衝进了风雪里。 村子各处都亮起了火把和矿灯,一簇簇光全往出事那户人家匯拢。 等孙国栋赶到的时候,院外已经围了七八个人,都是常年上山的老手,眾人把院子围了半圈,然后就驻足不前了,没一个人敢往里闯。 “黑熊不在里头。”孙国栋靠著那双能捕捉热源的眼睛扫了一圈,心里有了底,屋里没有温热的活物跡象,人要么已经遭了难,要么早躲起来了。 “孙国栋,可不敢瞎说,这可是要命的事,千万不能胡说八道。”一个上了年纪的猎户皱著眉头,脸色铁青地开口。 第56章 盯上 面对周围人的劝阻,孙国栋没打算费唾沫跟他们掰扯。 他的眼睛和常人不同这件事不能说,所以他没本事按著每人的脖子,逼著大伙儿一块进这院子里。 他索性把步枪往怀里一搂,一个人抬脚就迈进了那黑漆漆的院门。 “国栋!別胡来!里头要命!”韩叔看见他这样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赶紧扯著嗓子喊他。 天这么黑,风又大,雪又急,谁也不知道那要命的大东西到底还在不在,孙国栋一个人往里闯,简直就是在拿命赌。 院外几个猎户瞅著这一幕,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话里话外带著股酸溜溜的意味。 “年轻人就是莽,不知道天高地厚。” “不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崩了一只老虎嘛,真拿自己当武鬆了?” “年轻人没摔过跟头,老辈子说的话就永远不会往心里去。” 好些个老猎户心里那点成见始终没散,就算孙国栋最近干了桩桩件件露脸的事,靠打猎挣下了家业、人也脱胎换骨了,可在这些人眼里,他还是当年那个吊儿郎当的混小子。 暗地里,不少人眼红他如今的本事和財运,心里巴不得他栽个大跟头。 院子里风大雪急,孙国栋拧亮矿灯,光柱扫过各个角落,没看见熊的影子,只看见院中间横著一条大黄狗,早就断了气,想来是刚才护主时遭了那畜生的毒手。 见孙国栋没事,院外的猎户们这才壮起胆子陆续跟了进来。 “散开搜!挨个角落翻清楚,看那东西还在不在!”韩叔压著嗓子吩咐了一声。 眾人四散开来,小心翼翼地翻查。 没找著熊,却在屋里看见了惨不忍睹的一幕,村民钱富林两口子倒在血泊中,还剩一口气。 两个小娃娃嚇得缩在衣柜角落里,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树叶,算是侥倖躲过了一劫。 “还有活口!快搭把手!” “赶紧去老马家借辆板车,铺上乾草,把人送医院去!” “爹!娘!你们別丟下我啊……呜呜……” 屋里瞬间乱成一锅粥,伤者的呻吟、猎户的吆喝、孩子的哭喊搅在一起,听著就让人揪心。 没多会儿,有人赶了板车过来,大伙儿七手八脚把钱富林两口子抬上车,裹紧被子。 几个猎户连夜跟著板车送卫生院,两个嚇坏的孩子被邻居领回去照看。 孙国栋的目光落在墙角一扇被撞烂的木窗户上,猜测大概是刚才大伙赶来的动静惊著了那头畜生,那东西狡猾得很,趁乱破窗跑了。要是再晚来一会儿,钱富林两口子怕是连这口气都剩不下。 “国栋,老盯著那窗户做啥?”韩叔走过来,拍了他一下。 孙国栋扭过头,压著嗓子问:“韩叔,您估摸这头熊大概有多大的块头?” 韩叔一听就猜著了他的心思,赶紧摆手:“你可別动追它的念头!叔知道你本事大,连老虎都干翻过。 可这黑灯瞎火的,雪又下得这么紧,你一个人去追那就是去送死!”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胡来。”孙国栋点头应了一声。 雪下得密,路面上早就盖了厚厚一层,就算他想追,也找不著脚印了。 “那行,赶紧回去歇著吧。”韩叔打了个哈欠,扛著枪转身走了。 孙国栋到家时已经快半夜十二点了。屋里黑著灯,他一推门,王秀芝就赶紧点上了油灯。原来他出门后她就一直醒著,没敢合眼,见他平安回来才长出了一口气。 “村里出事了。熊瞎子摸进村伤了人,钱富林两口子伤得不轻,幸好赶得及时,不然命都保不住。”孙国栋退掉枪膛里的子弹,把枪掛回墙上,语气很平淡。 王秀芝听完脸色都白了。孙国栋伸手把她揽过来,轻轻拍了拍后背:“別怕,有我在呢。睡吧。” 灯灭了,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第二天一早,黑熊进村伤人的事就传遍了全村,然后下午就有人传回来消息,说钱富林的媳妇伤势太重,没救回来,走了。 消息传开,村里头人心惶惶,走到哪儿都有人念叨这事。 大白天都没几个人敢出门晃悠,更別说上山了。大人见了孩子在外头玩,立马就吼:“还不回去!不怕熊瞎子把你叼走?” 孩子们本来就怕,被这么一嚇,更是乖乖窝在家里不敢动弹。 这种紧张的日子过了整整七天,那头熊再没露过面,大伙的神经才慢慢松下来,村里的日子也渐渐恢復了往常。 可谁也没想到,这才安生了没几天,那头熊又趁著夜色摸进了村。 这回天上没雪,天黑得像锅底。晚上九点多,村里大半人家都熄了灯。 两个喝得醉醺醺的汉子勾肩搭背走在村道上,脚步打晃,嘴里嘟囔著胡话,早把前些日子熊伤人的事忘到脑后了。 “老五,哥……哥就送你到这儿……你自个儿回去……路上当心……” “知道了虎哥!放心……嗝……没事……” 岔路口两人晃晃悠悠分了手,秦二虎打著手电筒,照著老五进了院门,这才转身往家走。 可他一转身,手电光扫过前头,猛然照见路中间蹲著一团黑乎乎的巨大影子。 “啥玩意儿……”秦二虎揉了揉眼,凑近想看清楚,下一秒酒全醒了,嗓子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喊叫,“熊!熊瞎子!” 低沉的吼声炸开,黑熊猛地朝他扑过来。 “救命!熊又来了!”秦二虎拔腿就跑,边跑边嚎,声音在夜空里传出老远。 睡梦中的人全被惊醒了,胆大的男人抄起砍刀、铁锹往外冲,猎户们更是飞快套上衣服抓起傢伙往声响方向赶。 可等他们赶到,只看见雪地上拖著一长串触目惊心的血跡,伸向村外黑漆漆的方向。 “顺著血追!” 猎户们顺著血跡往前撵,跑出去没多远,就看见一个人倒在路边雪堆里。 领头的韩叔上前一摸,脸色沉了下来:“是秦二虎……没气了。” 在场的人全愣住了,后背一阵阵发凉。 上一次熊进村一死一伤,大伙还能安慰自己说是意外,可这回再次深夜夺命,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头熊是盯上这个村子了。要是不把它弄死,往后谁也別想过安生日子。 就在眾人悲愤交加的时候,村东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叫。 “畜生往东跑了!”韩叔红著眼吼了一声,“今天非弄死它不可!” 大伙不再犹豫,攥紧傢伙就朝村东头追。 天黑路滑,不敢跑太快,纷纷放出猎狗在前头探路,几条狗得了令,竖起尾巴,朝著东边黑沉沉的夜色狂奔而去。 第57章 猎熊 几条猎狗顺著气味一路狂奔,跑在最前头的那条边跑边嚎,把村子东头的寂静撕得粉碎。 “都跟紧了,別让那东西逃回山里去!”郑老六压著嗓子吼了一声,脚下步子迈得又急又大。 郑老六今年五十多了,算是三道沟最资深的猎户,平日里声望很大,他一开口,其他人纷纷附和。 “今晚非把它做了不可,给死去的乡亲出口恶气!”旁边一个猎户接了一句,手里的火把晃得明灭不定。 那头正往村外猛躥的黑熊,听见身后越来越响的狗叫和人声,顿时乱了阵脚。它心里明白,一旦被围住了就是个死。慌神之下,它像没头苍蝇似的在巷子里横衝直撞,最后一头撞开了路边一户人家的院门,扎了进去。 “汪汪汪!”几条猎狗追到院门口,围在门外面直叫唤,爪子刨著地,尾巴竖得笔直。 “把四面都堵上!別让它找著空子钻出去!”郑老六举著火把朝眾人打了个手势,声音在夜风里传出老远。 大伙儿呼啦一下散开了,前前后后堵了个严实,把整座院子围得像铁桶一样。 “都把傢伙拾掇好!拿枪的把子弹顶上,拿刀矛的攥结实了,这么多人围著,它还翻出天去?”郑老六一边说一边把枪口朝下,腾出手来紧了紧腰带。 “六叔放心,跑不了它!”人群里七嘴八舌地应著,一双双眼里都冒著火。 院子里的黑熊也觉出不对劲了,嗓子里咕嚕咕嚕地低吼著,尾巴贴著地,焦躁地原地打转。忽然,它一纵身就朝著院门撞了过去。 守在门口的猎狗齐齐扑上去拦,可那头黑影猛躥出来,像座小山一样压顶而至。 两只躲闪不及的狗当场挨了熊掌,像草袋子一样飞出去老远,陷进雪堆里,挣扎了两下就没了动静。 剩下三条狗嚇得扭头就跑,再也不敢往前凑。 “它出来了!开枪!打死它!”郑老六嗓子都变了调。 几个猎户慌忙端枪就瞄,可黑熊个头大、冲得猛,那股排山倒海的气势压过来,让人手都发颤。 仓促间扣下扳机,子弹大半飞了,只有一支老土銃的铁砂擦著了熊皮。可这头黑熊入冬前囤了一身厚膘,皮下脂肪十几厘米厚,那点铁砂连皮都没蹭破。 可那点刺痛倒把黑熊激火了,它猛地仰头一声咆哮,径直朝人堆里扑了过去。 剩下三条猎狗拼死上去缠斗,可没撑几下,就被熊掌接连扇翻在雪地里,再也爬不起来了。 亲眼看著猎狗眨眼间毙命,在场的猎户和村民腿都软了。 “跑啊!熊吃人了!” “我家还有一大家子人呢,可不能把命搁这儿!” 人群一下子乱了套,四散奔逃,腿脚快的侥倖躲开了,跑得慢的直接被熊掌掀翻,有的当场人事不省,有的口吐鲜血倒在地上,生死不明。 见村民毫无还手之力,黑熊愈发来劲了,嘶吼著朝最近的人扑了上去。转眼又是一个人被撂倒在地。 短短片刻工夫,全村乱成了一锅粥。躲在家里的老人妇孺死死捂住孩子的嘴,缩在墙角连口气都不敢出。刚才还嚷嚷著要联手除熊的猎户们,这会儿全被黑熊撵得满村乱窜。惨叫声、哭喊声搅在一起,听得人脊背直发凉。 郑老六眼看著黑熊一路衝撞伤人,局面彻底控不住了,心里一横,攥紧手里的猎枪转身折了回去,一个人堵在黑熊前头。 他举枪瞄准那头狂奔过来的庞然大物,打算豁出命搏一把。 打死了,能给死去的人一个交代,也能在猎户里挣回脸面。 更何况熊皮、熊胆、熊掌都是值钱货,熊肉也能卖个好价钱。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一刻他早把生死丟到了脑后。 黑熊越逼越近,距离不到二十步时,郑老六手指头一紧,扳机响了。 “砰!砰!” 两声枪响过后,预想中黑熊应声倒地的画面並没有出现。 “吼——” 黑熊吃痛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子弹虽然打中了它,却没伤到要害。剧痛彻底把它的凶性激发了出来,它猛地掉过头,朝著郑老六扑了过来。 郑老六慌忙低头装弹,可短短几秒钟的工夫,黑熊已经衝到了三步之內,他根本来不及再抬枪。 “六叔快跑!”远处的猎户急得嗓子都劈了。 “难道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郑老六望著近在咫尺的黑熊,满脸煞白,苦笑著闭上了眼。 千钧一髮之际,远处黑暗中猛然亮起两道火光,两声清脆的枪响接连炸开。 正张牙舞爪扑向郑老六的黑熊动作猛地一顿。两声沉闷的闷响过后,滚烫的血溅了郑老六一脸。数百斤重的庞大身躯直挺挺往前栽倒,重重把他压在了底下。 黑熊那瘮人的吼声一下子断了,村民们七嘴八舌的喊叫也慢慢消停了。 眾人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畜牲不动了。几个胆大的举著火把和手电慢慢凑过去,清清楚楚地瞅见那头像座小山包一样的黑熊直挺挺地倒在雪地里,滚烫的血洇透了积雪,染红了一大片。 “快……搭把手把熊挪开……憋死我了!” 六七百斤的黑熊死死压在身上,郑老六虽然没被当场拍死,胸口却被压得憋得喘不上气,快背过气去了,赶紧朝赶过来的村民伸手呼救。 “六叔,这熊……真死了?”村民还是不敢靠太近,怕黑熊是装死的。 “死透了!快拉我出来!” 眾人这才壮著胆子上前,合力把黑熊沉重的身子掀开,郑老六总算能倒过气来了。 缓过劲之后,他撑著酸痛的身子站起来,环顾四周问了一句:“刚才是谁开的枪?” “是我。”夜色深处,孙国栋扛著莫辛纳甘迈著步子走了出来。 “孙国栋?抢功是吧,你离得这么远,能是你这一枪救了我?”郑老六满脸不信,在场所有人也都愣住了。 只见孙国栋从黑暗中走出来,足足走了几十步才到人群跟前,这说明开枪时他离黑熊至少有一百多步远。 別说大半夜了,就算是大白天,百步之外打中一头狂奔的熊,也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第58章 除害 对於村民们的不信任,孙国栋也不恼,他黑夜视物的能力確实有些匪夷所思。 “两发子弹,一发打中脑门,一发打穿心口。不信的话可以验验伤口。”孙国栋语气篤定。 换过枪管以后,这桿枪的精度比从前强了好几倍,他说话自然有底气。 “整个三道沟,只有我这一把枪打的是七点六二毫米的子弹,你们手里的猎枪全是十二號霰弹,口径不一样,弹孔一看就知道。”孙国栋补了一句。 孙国栋这话说完,声音不高不低,可院子里的猎户们听得一清二楚,没人吱声。 村里拢共就这些猎户,手里的傢伙大多拿不出手。 韩叔那杆鸟銃还是他爷爷手里传下来的,铁枪管都磨得发白了。旁的猎户用的也多是些老掉牙的货色,郑老六刚才拼死那枪,拿的也就是把老式的单管猎枪。 王哥他们就更別提了,到现在还在靠弓箭和长矛餬口。 整个村子,只有孙国栋老爹留下来的那桿枪算是正经步枪,打的也是专用子弹,跟大伙儿用的散弹铁砂不是一回事。 郑老六一听这话,三步並作两步凑到熊尸跟前,蹲下身,举著火把凑近了细看。 火苗子晃晃悠悠地舔著熊头,他猛地吸了口气,嗓门一下拔高了:“还真是!额头上正中间一个窟窿,子弹直接打穿了头骨!这是要命的一下!” 他站起来,脸上的表情跟刚才判若两人。看孙国栋的眼神里,敬佩和感激掺在一块儿,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郑重。 他上前几步,拱了拱手,嗓音沉了不少:“国栋,今晚上要不是你那两枪,我这条命就折在这儿了。” 没人晓得,方才村里闹起来的时候,孙国栋已经歇下了。 他先安顿好媳妇和孩子,嘱咐她们千万別出门,这才提著枪赶过来。一脚踏进院子,恰好瞧见黑熊朝郑老六扑过去的场景。 好在他那双夜眼派上了用场,一点没含糊,抬枪就搂了两下火。一颗嵌进脑门里,一颗穿心而过,硬生生把人从熊爪子底下拽了回来。 確认那庞然大物確实咽了气,村民们才敢举著火把、打著手电往前凑。 一个个抻著脑袋往里头看,脸上还带著没散乾净的惧色。 这畜生两回趁黑摸进来,害了两条命,伤了好几个村里人,早就让大伙儿心里头扎了根刺。 有人上去踹了两脚,那大傢伙纹丝不动,人们这才踏实了。有人长出一口气,接二连三地念叨起来。 “可不是嘛!自打它上回摸进村,我连院墙根下面的柴火都不敢碰了,整天心里发毛。” “国栋你可真有两下子!山里头这几种大牲口,连老虎和熊瞎子都叫你拾掇了,还有啥是你对付不了的?” 听著大伙儿你一句我一句地夸,孙国栋笑著摆了摆手,嘴上谦虚了两句,心里头到底还是美了一美。 这山林里头最凶的两样东西,老虎和熊,都让他收拾了。 別说是三道沟了,放眼附近的几个村子,所有猎人加一块,这份能耐也没第二个人拿得出来。 別的不说,今晚他要是不在,郑老六肯定没命,那头熊也跑不掉,往后还得接著祸害人。 “孙兄弟!你救了我老头子的命!我给你磕一个!”郑老六的媳妇红著眼眶,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嘴里还高喊著:“今晚要不是你,老头子就交代了,他要是没了,我们这一大家子往后可咋办?这恩情我们全家都忘不了!” 孙国栋急忙拉住这老太太,按年级,他还得跟她叫一声婶子呢,可不敢受此大礼。 害怕她再说什么,孙国栋转头冲大伙儿吆喝:“別光顾著看了!搭把手,把熊抬上车,先拖到我家里去!” 几个年轻后生寻来一辆板车,可拉车的老牛隔著老远闻见血腥气,四蹄乱蹬,扭身就要挣开跑。 好在牵绳的后生一把攥住了韁绳,才没让老牛挣脱了。 大傢伙儿一齐使力,喊著號子把熊尸抬上了板车,车轮子猛地往下一沉,车架子嘎吱嘎吱响了一串。 雪地里踩得咯吱作响,火把的亮光晃晃荡盪,一队人赶著车,浩浩荡荡朝孙国栋家走去。 不知哪个手脚麻利的人翻出一面破铜锣,一边走一边敲,扯开嗓子喊:“三道沟的都听好了,黑瞎子叫孙国栋打死了!孙国栋打死的!” 锣声和吆喝在夜深里头传出老远,没一个人嫌吵。这畜生一死,全村人都鬆了口气,往后白天去山脚捡柴、晚上关门睡觉,再不用提心弔胆了。 前些日子黑瞎子头一回进村,害得一条人命、一条重伤,好好的一个家说垮就垮了。 那个受伤的如今还在县医院躺著,走了的那个已经入土了。 大伙儿都以为是赶巧了,谁能料到这畜生又摸了第二回,好在这一回它没能跑掉。 村里家家户户的灯火接连亮了起来,老老少少裹上棉袄、扣上帽子,有的举火把,有的端油灯,有的打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雪,一拨接一拨往孙国栋家赶。 孙国梁本来已经睡下了,被外头的动静惊醒,手忙脚乱披上袄子、抄起猎枪就往屋外冲。 可出了院子才知道,那畜生已经叫人拾掇了,周爱珠放心不下老三,非要过来瞅一眼,孙国梁只好扶著老娘往那边走。 就连赵翠花都领著两个孩子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呼哧带喘。 赶到地方,院墙外头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全是人头。 “这么多人……老三没出啥事吧?”周爱珠踮著脚往里瞅,脸上全是焦灼,嗓子也紧了。 围观的村民见是她来了,连忙侧身让出一条缝。 孙国梁扶著老娘挤了进去,院子当中火把照得亮堂堂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场地中央那具庞大的熊尸上。 “老天爷,这黑瞎子也太大了吧!少说六七百斤!” “今晚多亏了孙国栋,那么老远,又黑灯瞎火的,还能一枪打中要害,把郑老六的命救了不说,全村的大祸根也给除了!” “可惜秦二虎了,好端端一个汉子,就这么没了……” 第59章 善举 “哎,二虎这事儿……”大伙儿说到秦二虎,一个个直摇头嘆气。 提起秦二虎,没人不嘆气的。他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平日里见谁都是笑呵呵的,谁家有个难处他都愿意搭把手。 谁能料到,这人就贪那一口酒,昨晚上喝多了往回走,脚底下发软,偏偏一头撞上那畜生,好端端的命就这么没了。 正嘆著气,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大伙儿循声望去,秦二虎那六十多岁的爹娘互相搀扶著,弓著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媳妇更是站都站不住了,软在亲戚身上,眼泪淌了一脸。 两个还没懂事的孩子拽著娘的衣角,跟著嚎啕大哭,看得人心口直发酸。 人没了,啥过节都放下了。就算以前跟秦二虎有过不痛快的人,这会儿心里也只剩下了可惜。好好一个热热闹闹的家,说塌就塌了。 周爱珠挤过人群,三步並作两步抢到孙国栋跟前,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上上下下翻来覆去地看,生怕他身上有什么伤。 这些日子孙国栋又是打狼又是打虎,如今连黑瞎子都收拾了,件件都是拿命去拼的事。 尤其是听到秦二虎就这么没了,她心里头那点得意全散了,就剩下一后怕,生怕自家儿子哪天也折在里头。 “娘,我真没事,一根头髮都没少。”孙国栋拍了拍身上的棉袄,咧著嘴笑了笑,语气鬆快,想让老娘安心。 旁边的郑老六赶紧接过话头:“老嫂子,你家老三这回可真给老孙家长脸了!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可到了节骨眼上能救命!今晚要不是他那一枪,我这把老骨头就交代在这儿了!” 周爱珠嘆了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就是二虎……太可惜了,那么好的一个人,说走就走了。” 听著外头零零落落的哭声,孙国栋心里也不是滋味儿,扭过头对周爱珠说:“娘,我琢磨著,这头熊卖了钱,拿出一部分给秦二虎和钱家两家当抚恤,您看成不?” 上次打虎的钱他全拿了,是因为林场那几个遭难的有单位管,轮不著他操心。 这回不一样,熊是衝著村子来的,遭殃的两家都是靠种地吃饭的农户,一个家里种地的好劳力没了,一个媳妇死了自己又落了个残疾,往后再也干不了重活,家里彻底断了来钱的路。 重活这一回,孙国栋早不是以前那个混不吝的性子了。他吃过苦,晓得一个没有壮劳力的家有多难撑。 周爱珠一听这话,脸上立刻舒展开来:“这是积德的好事。熊是你打的,钱怎么花你自个儿拿主意,娘不图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的。” 得了娘的准话,孙国栋心里踏实了。他走到堂屋门口,对著满院子的人,声音清亮亮的,一字一句往外送。 “各位乡亲!害人的熊虽然除了,可咱们村有两家遭了难,往后的日子怕是难熬。我做主,这头熊的皮、胆、掌全卖了,钱分三份,其中一份给两家当抚恤,一份捐给村里小学,把校舍修修、桌椅换换,让孩子们念书能有个敞亮地方!” 这话一落地,院子里先是一静,紧接著就跟炸了锅似的。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半天回不过神来,谁能想到,以前那个赌钱混日子、连老婆孩子都不管的孙国栋,如今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在场的人都明白,这头熊少说八百斤,皮毛完整、熊胆又大,全卖了少说能换两千多块。 两千块,在这年月够一大家子人吃好几年了。可孙国栋没想著自己独吞,反而惦记著遭了难的乡亲和村里孩子的学堂。 全村人都知道念书能改命。孙国栋捐钱修学校,那是给全村子孙后代积福的事。 “我孙国栋说话算话,不反悔!”孙国栋挺直腰板,嗓音硬邦邦的。 院子里顿时掌声雷动,夸讚声一声接一声。 “孙老弟你太仁义了!就冲这份心,往后谁再敢说你半个不字,我第一个不答应!”有人竖起大拇指,嗓门比谁都大。 “以后可不能再喊你孙老三了,得改口叫孙三哥了!” “你是真改了!有情有义,心里头装著大伙儿,跟从前完全是两个人!” 正热闹著,有人好奇地喊了一嗓子:“孙三哥,皮、胆、掌都卖了行善,那熊肉咋说啊?” 孙国栋想了想,爽快地一挥手:“熊肉不分好坏,全村每家每户两斤,大伙儿都尝尝鲜,也借著这熊肉去去晦气!” 这话一撂,满院子的人都眉开眼笑,心里头热乎乎的。 大伙儿对孙国栋是越发服气了。一个人搏命杀了熊,得了这么值钱的猎物,不贪財不独吞,值钱的卖了行善,还不忘让全村人都沾点荤腥,这份胸襟,整个三道沟找不出第二个。 “来几个手脚麻利的年轻人,帮忙分熊!”郑老六主动站出来招呼。 话音刚落,十几个后生就围了上来,各忙各的。这时候已经过了半夜,冷风颳得人脸生疼,可满院子的人谁也不觉得冷,更没人捨得走,冬天地里没活,难得碰上这么热闹的场面,谁都想多看两眼。 分熊的场面血腥味重,熊膻味也冲,小娃娃嚇得直哭,有些大人也捂住了鼻子,可谁也不肯挪脚。 人多手快,十几个人配合利索,不到两个钟头,整头熊就分完了。 熊皮整张摊开晾著,熊掌剁下来单独放好,熊胆是个稀罕的,交给了村里一个老中医帮忙处理免得损了药性,这些值钱的都归置得妥妥噹噹。 这一头熊剩下的净肉还有將近六百斤。 三道沟一共两百多户,每户两斤,分完还能剩个二百来斤,全归孙国栋自个儿留著。 全村没人有意见,熊是人家拿命打的,分了肉又行了善,人家留点肉,天经地义。 “排队排队!一家来一个领肉,不许插队,谁都有份!” 院子里人头攒动,可秩序不乱,切肉的、过秤的、递肉的,各忙各的,井井有条。 好些年轻人这辈子头一回吃熊肉,一个个满脸期待,惹得旁边的人直打趣。 这场热闹一直闹腾到凌晨三点多,直到全村所有人都领到了熊肉,人群才渐渐散了。 临走前,郑老六专门吩咐几个后生打来清水,把院子里的血污冲得乾乾净净,收拾利索了,大伙儿才各自回家歇息。 第60章 抢劫 隔天一大早,孙国栋就把那熊皮、熊掌还有那炮製过的熊胆拾掇齐整了,拿麻绳一道一道缠紧了,绑在车后架子上。 “秀芝,我跑一趟县城。”他向屋里扬了一声。 王秀芝从灶房追出来,往他怀里塞了两个油纸包著的肉包子,又踮脚把他后衣领翻平整了:“道上当心些,事情办妥了就早点转来。” “没事儿,你在家看好妞妞就行了。”孙国栋两脚撑在地上,又偏过头补了一句,“有没有什么想捎的?回头我给你带回来。” “没什么缺的。”王秀芝低头想了想,又扬起脸来,“就是妞妞这几天老叨咕上次那只烧鸡。” “行,我知道了。”孙国栋应了一声,脚下一蹬,车铃鐺叮叮噹噹响著,顺著村道先往公社方向去,再从公社拐上大路奔县城。 村子里的土路上,孙国栋骑著车一路过去,碰见的老乡隔老远就扬著胳膊跟他打招呼。 这和从前简直天差地別,上回他收拾了林场那只虎,村里人也只是说他胆子够大、枪法够准,可那种夸奖跟眼下的亲近不是一回事儿。 那次打虎是帮林场除了祸害,这回杀熊却是救了全村人的命。那黑瞎子连著两夜摸进村子,害了两条人命,搅得大伙儿吃不下睡不著,孙国栋这一枪,算是把全村人从噩梦里拽出来了。 更让人心服口服的是,他不贪功不独吞,当著全村人的面许下话:熊卖了的钱,一份给受害的两家做抚恤,一份捐给村小学修房子换桌椅,剩下熊肉每家每户都分一份。 孙国栋的车铃顺著村道先往公社方向去,再从公社拐上大路奔县城。 快到晌午的时候,孙国栋到了县城西边那家中药铺子。 铺子的老板一瞧见他,远远就迎了出来,脸上笑开了花:“孙师傅来了!快后院里头请!” “胡先生今儿不在,可上回那张虎皮让店里挣了不少,胡先生特意留了话,往后孙师傅来了,一定要好生款待,价钱上只多不少。 说著那老板笑眯眯地往前凑了一步,眼睛直往他怀里那包东西上瞅,说道;“今儿个又弄到什么好东西了?” 孙国栋这人办事利索,不爱兜圈子,把包裹往桌面上一撂就解开了口:“熊皮一张,四个熊掌,还有一副熊胆。你过过眼,给我个准价。” 老板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绳子鬆开,把熊皮在桌面上一点点抻平了。 摊开的这张熊皮,毛色油光水滑,厚实匀净,边边角角都没破,头尾齐整,还带著没散净的血腥味和膻气,一闻就知道是刚弄下来的鲜货。他看完了抬起头,嗓音里压著惊讶:“孙师傅,这是您才打的?” 孙国栋点头应了一声,三两句把事情说清楚了:“就是这东西,连著两宿闯进我们村里,害死两个人。昨儿个夜里又来了,让我拿枪给放倒了。” 那老板倒抽了一口冷气,抬眼再看孙国栋时,那眼神都变了,当即拱了拱手:“孙师傅这胆识仁义,没得说。只是今儿胡先生不在,我得细看看品相才好给您报实价,您受累等片刻。” 孙国栋摆摆手:“不著急,你看你的。” 老板不敢马虎,翻过来倒过去地把熊皮查验了一遍,又拎起熊掌掂了掂分量,再把碗里的熊胆举起来对著光看了半晌,前前后后折腾了十几分钟,才放下东西转回身来。 “孙师傅,这张熊皮,个头、品相、完整度都在上等,毛厚油亮,没有破损划伤,我给你算五千。” “熊掌肉厚饱满,熊胆也够大够鲜,处理的及时药效几乎没有损失,咱们合计一千,两样加一块儿,总共六千块。您看这价成不成?” 六千块,在当下可不是小数目,这价码给得公道,没什么可挑剔的。孙国栋听完,点了点头:“行,就按这个数走。” “得嘞!孙师傅您坐一下,我这就给您取去。”老板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端出一摞崭新的大团结,码得板板正正的,双手递了过来。 孙国栋接过钱,没数也没看,顺手就塞进里头的衣兜里了,起身站起来:“我还有事要办,就不多坐了。” “孙师傅慢走啊!往后要是再弄著什么稀罕东西,可得先想著咱们铺子!”老板一路送到门口,站在台阶上扬著手送他。 卖了东西,孙国栋本来想骑著车去县医院看一眼赵芳彤和刘桂芳,哪知道刚拐上正街,就瞧见前头一阵乱鬨鬨的。 街那头,两个用布蒙著脸的小子攥著明晃晃的西瓜刀在前面狂奔,后头紧跟著一个满头白髮的老太太,跑得踉踉蹌蹌的,一边追一边扯著嗓子喊:“抓贼啊!抢东西了啊!” 路两边挤著不少看热闹的,一个个脸上又气又恨,可没一个人敢上去拦。 那两个小子手里攥著刀,明晃晃的,摆明了是不要命的货色,谁愿意平白挨上一刀? 那老太太追著追著脚底下一绊,整个人猛地往前栽去,结结实实摔在硬邦邦的地面上,前头那两个小子听见后头的声音,猛地剎住了脚,回头一看老太太摔在地上,不但没跑,反而咧著嘴笑了起来,那副得意劲儿,恨得人牙痒。 “死老婆子,让你別追非要追,这不是自找的?”一个说。 “摔死了才干净呢,下回看你还敢不敢撵爷们儿的路!”另一个更狠。旁边看热闹的人气得咬牙,却没一个敢吭声。 孙国栋眼看著这情形,火气一下子上来了,冷著嗓子喊了一句:“俩大小伙子欺负一个老太太,不嫌丟人?” 那俩蒙面小子扭过头来,见喊话的只有孙国栋一个人,又瞅见他身边那辆新崭崭的自行车,眼珠子一下就亮了。 打头那个留著长毛的,一抬胳膊把刀尖对准了孙国栋:“你他娘的是哪冒出来的?敢管你爷爷的閒事?活够了是吧?再多放一个屁,老子连你一块儿剁了!” 旁边那个短头髮的砸了咂嘴,眼珠子一直黏在车子上没挪开过:“牛哥,这小子自己撞上来的,顺道儿把他的车也拿了,咱俩跑起来也省劲儿!” 第61章 救人 孙国栋出声的时候就没在乎自己会不会被盯上,这两个小混混在他眼里,甚至还没有被他打死的那三头狼来的威胁大。 见二人步步紧逼,孙国栋直接下了自行车,攥住后座架子,把那几十斤重的自行车直接端了起来。 紧跟著,他步子一动,举著车子就冲了上去,抡圆了朝那个长毛的脸上砸了过去。 他的力气原本就不小,二百来斤的野猪都能扛著走,更別提一辆自行车了。这一下砸过去,又狠又快,像道闪电似的。 “砰!” 自行车的前轮不偏不倚,正正拍在长毛脸上,对方的脸皮当场就开了花,皮肉翻卷著,血珠子一下冒了出来。 他“啊”地惨叫一声,身子猛地往后一仰,整个人倒栽出去,在路面上骨碌碌滚了好几米远。 “嘶……” 被砸倒的长毛侧躺在地上,脸上血肉模糊,疼得直抽凉气,整个人蜷著身子,半天爬不起来。 另一个短毛的本来还想衝上来,可看见自己同伙那副惨状,脚底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也没敢动。 远处看热闹的,这才纷纷吸了一口冷气,眼珠子瞪得溜圆。 “乖乖,这力气也太大了吧,那自行车少说几十斤,他拎起来跟玩儿似的。”有人低声念叨了一句。 被抢了包的老太太,本来已经不抱希望了,这一下子,眼睛又亮了。 那包里装的是她刚从银行取出来的钱,是要拿去给老伴做手术的。 可是刚钱从柜檯拿出来,还没捂热乎,就被这俩小子盯上了,出了银行门没走几步就给抢了。 她一路追一路喊,嗓子都喊劈了,可满大街没一个人搭手,摔在地上那一刻,她心里的第一个念头甚至都不是疼,而是想著自己老伴该怎么办。 谁知道半路杀出这么个年轻人。 “小伙子,你当心!他手里还有刀!”老太太抖著嗓子喊了一声。 “大娘,放心。”孙国栋侧过头回了一句,目光始终没离开剩下那个短毛的。 那短毛攥著刀,沉著脸,一句话没多说,突然发力,整个人朝孙国栋扎过来,刀尖直衝心窝。 远处有人“啊”地叫出声,胆小的乾脆把手捂在眼上。 別人眼里这一下扎的又快又狠,可在孙国栋眼里却慢的出奇。 孙国栋只是微微一侧身,那刀尖擦著衣服过去了,然后他抬手一抓,攥住短毛握刀的手腕,猛地反向一別,只听“咔嚓”一声,不知道是折了还是脱了臼,那人一声悽厉的惨叫,手里的刀也握不住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的手!”短毛疼得齜牙咧嘴。 孙国栋没鬆手,顺势抬膝一顶,正中对方的小腹。 那人眼珠子猛地一鼓,额头上的青筋直跳,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一样弓著腰慢慢蜷下去,再也直不起来了。 孙国栋把地上的刀一脚踢远,反剪住短毛的双手把他按在地上,抬头冲旁边喊了一嗓子:“哪位有绳子?再帮著报个警。” 这时候,远远围著的群眾像是才反应过来,有人去找绳子,有人往派出所跑,两个大姐赶紧跑过来扶老太太。 “大娘,摔著哪儿了?要不要紧?” “我先扶您过去坐一下,等公安同志来。” 孙国栋瞟了一眼,没说话,刚才老太太摔在地上喊抓贼的时候,这些人连上前搭把手的都没有,这会儿倒是一个比一个勤快了。 正想要感慨人心不古的时候,突然想起,要是放在后世,只怕连个敢去扶的人都没有,又觉得有些无奈。 不一会儿,有人拿了两根捆猪的粗绳过来,孙国栋把两个人手脚都绑结实了。 围观的人一下子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夸:“小伙子,真行!赤手空拳的,两个拿刀的都给收拾了!” “我要是有这身手,刚才我也上去帮忙了!” “这俩就是欠收拾,光天化日地抢东西!” 孙国栋没接话,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个布包,走到老太太跟前:“大娘,包给您。” “对对对,是我的!小伙子,太谢谢你了!这里头是给我老伴儿治病的钱,要是真被抢了,我……”老太太接过包,嘴唇直哆嗦,拉著孙国栋的手不肯松。 “举手之劳,您別客气。” “该谢,该谢的!”老太太连连摇头。 旁边那位五十来岁的大妈,上下打量了孙国栋好几圈,张嘴就问:“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成家了没有?” 孙国栋被问得有点不好意思:“大妈,我是乡下打猎的,闺女都三岁了。” 那大妈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也不知是失望还是別的什么。 没一会儿派出所的人就到了,看著两个小偷被绑得结结实实,带队的民警也吃了一惊。 “公安同志,这两位可凶了!光天化日抢东西,手里还拿著刀,我们都不敢上去!是这位小伙子三两下就把人给制住了!” “必须得严惩!” “最近治安太差了,我儿子前几天回家半路也被人抢了,好在没给太多零花……”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围上去说。 “大家放心,这个案子我们一定依法处理。”带队的民警说完,走到孙国栋面前伸出手,“同志,谢谢你见义勇为。” 可他目光转向旁边的老太太时,明显愣了一下:“吴大娘,怎么是您?” “是小贾啊。”老太太点了点头,“你不用看我的面子,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旁边人一听,眼光顿时变了变,纷纷打量起这个穿著普通的老太太。 孙国栋也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了数,这位大娘怕是有些来头。 “行,我按规矩办。”民警说完又看向孙国栋,“同志,你也要跟我们回所里做个笔录,方便吗?” “我没问题。”孙国栋点头,“不过我得赶在天黑前回村里,笔录耽误不了太久吧?” “很快的,你配合一下就行。” “行。” 民警把两个小偷押上三轮摩托,又请老太太上了另一辆。孙国栋骑著自行车,跟在后面,一路往派出所骑去。 第62章 憔悴 “孙国栋同志,请你把刚才制服那两个人的情况讲一下。” “我当时骑著自行车路过,看见前头两个人跑,后头一位老大娘追著喊抓贼,边上也没人搭手,就上去帮了把手。” 孙国栋坐在椅子上,语气不紧不慢,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多会儿,笔录就做完了。 “三道沟?孙国栋?”做笔录的公安放下笔,皱著眉头想了半天,“这名儿我咋听著这么耳熟呢?” “啊,我想起来了,他就是前几天报纸上三枪毙虎的孙国栋。”旁边一个公安接了一句。 “难怪敢管这档子事,连老虎都敢打,两个拿西瓜刀的小贼算什么。” 笔录做完,孙国栋出了派出所,刚弯腰去开车锁,后头有人喊:“小伙子,小伙子!” 那位被抢了包的大娘,正从台阶上往下赶,走得急,身子晃了一下,伸手扶住门框才站稳。 孙国栋转身跑过去扶了她一把。 吴大娘嗔怪的说道:“你这孩子,大娘叫半天了。” “心里想著別的事呢,愣神了,没注意。” 孙国栋笑著回答,拉著吴大娘走到一个台阶边,扶著她坐下写了会后吴大娘才喘著粗气说道:“今天要不是你,我这包肯定追不回来了,大娘得好好谢谢你呀。” “您这么客气干什么,我也没干什么。” 孙国栋闻言急忙摆了摆手言道:“我也就是顺路搭把手,您別往心里去。” 吴大娘还想说什么,孙国栋害怕这老太太再真想感谢她,已经推著车往外走了。 临了孙股东还回头喊道:“大娘,您回吧,真没什么,我还有事,就先走了!”说完头也不回,跨上车就走了。 吴大娘站在派出所门口望了一会儿,嘆了口气,转身刚要往里走,一辆边三轮突突突地开过来停下。 车上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跳下来,穿著公安制服,几步跑到她跟前:“娘!听人说您取钱让人抢了?伤著没有?”话说著目光已经落在她下巴那块蹭破的皮上,脸色一下子变了。 “没事没事,就蹭破点皮。”吴大娘拍了拍他的手,“有个小伙子帮忙把贼逮住了,包也追回来了。” “人呢?我得当面谢人家。” “谢什么,人家说了,就是顺手帮忙,不图报答。”吴大娘嘆了口气,“这样的小伙子却是不少见了,可惜已经成家了,闺女都三岁了,不然……反正咱记著人家的好就行了。” “这……”男人沉吟了一下,“娘,您等我一下,我进去问个事。” 他快步进了派出所,没一会儿出来,嘴里低声念叨:“三道沟,孙国栋……” …… 孙国栋从派出所骑车出来,第一件事是先拐到路口的副食店,买了麦乳精和两包点心,又拐了一趟熟食摊,拎了两只烧鸡掛在车把上,这才往县医院去。 他在住院部楼下锁车的时候,正好碰见刘桂芬从楼里出来。 “来了?”刘桂芬看见他,步子顿了一下,表情依旧冷冰冰的,但对孙国栋说话的语气却不自觉的比之前缓和了许多。 “来看看赵大叔,“赵大叔好点没?” “大夫说再养一个星期,差不多能出院了。” 孙国栋把车锁好,车把上的东西拿起来,隨口问道:“手术费够用么? 刘桂芳脸色有些扭捏,回道:“够了,就是住院费和医药费还差一些,不多,我和芳彤能够负担,就是可能还要一段时间才能还你钱。” “差多少?”孙国栋问。 “没多少。” 这话说完,刘桂芬自己都恍惚了一下。以前她和赵芳彤提起孙国栋,嘴里没一句好话。 可到头来,赵大叔住院做手术,掏钱最爽快的就是这个人。 “先上去看看叔吧。”孙国栋没再说什么,抬脚往楼里走。 上楼的时候,刘桂芬走在他边上,说了一句:“你不用再出钱了,我和芳彤已经欠你够多的了。” 孙国栋没回头,也没接话。到了病房门口,他步子顿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叔。”他朝床上的人点了点头。 赵老蔫靠坐著,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看了他一眼,只说了句:“来了。” 语气不咸不淡,可比以前一见面就骂、就赶人的样子,已经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孙国栋把东西搁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他扫了一眼旁边站著的赵芳彤,人瘦了一圈,眼圈黑著,一看就是没歇好。 其实一旁的刘桂芬也好不到哪儿去,只不过刘桂芳之前也是那种柔柔弱弱的样子,和往日懟天懟地,仿佛活力无限的赵芳彤完全不一样。 所以这种反差,更显得赵芳彤的憔悴。 赵芳彤被他看了几眼,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你没事老往县城跑什么?手里有俩钱不会过日子了?” “我来县城有事。”孙国栋说。 “你能有什么事?莫不是又动了赌的念头?”赵芳彤话赶话地冒出来。 她也不是故意要挑刺,就是以前吃过这亏,心里那个坎一直没过去,而且她也是真的怕孙国栋又恢復本性。 “早就不碰那东西了。”孙国栋说,“再说了,许云峰和马奎那两个东西,现在都关著呢。” “关起来了?”赵芳彤和刘桂芬对视了一下,都有些意外。 “眼红我挣了钱,夜里摸到我家里偷东西,让我和大哥还有韩叔他们堵了个正著,直接送进去了。”孙国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那你前几年要是没学过好,现在关在里头的就是你了。”刘桂芬在旁边接了一句。 “过去的事就別提了。”孙国栋摆摆手,“我翻篇了。” 赵芳彤还想说什么,孙国栋已经伸手从兜里掏出钱,数了两张十块的,递到她面前:“刚才听桂芬说差钱,这钱你拿著先用。” “我不要,剩下的钱不多,不能再借了,之前欠你的我也会儘快还上的。”赵芳彤没接。 “反正欠都欠了,不差这些。”孙国栋把两张票子搁在床头柜上,“有钱了再还,不急。” 第63章 二姐 “欠多也是欠,欠少也是欠,不如让赵大叔恢復的好一些,日后你挣钱的时候才没有后顾之忧不是么。” 孙国栋把钱递过去,赵芳彤迟迟不接,脸上掛著犹豫之色,过了许久之后才把钱收下。 “有钱了再说,不用赶。”孙国栋见她收下了,这才放下心。 赵芳彤把钱折好塞进衣兜,没说话,但也没像往常那样懟他,气氛一时有些尷尬。 边上的刘桂芬看了孙国栋一眼,忽然问了一句:“你今天到底来县城办什么事?” “这个嘛……正事,但是不告诉你们。”孙国栋笑了笑,没直接说。 “等你们回村了自然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赵芳彤撇了撇嘴。 “反正是好事,不是坏事。”孙国栋又补了一句。 …… 从病房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孙国栋下楼取了车,又去副食店买了点熟食,这才往回骑。 路远,天黑得也快,一路上北风颳得人脸疼,等他推车进院的时候,屋里已经亮了灯。 王秀芝听见动静掀帘子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怎么弄到这时候?” “熊皮卖了,本来想顺道看看赵大叔就回,结果半路上碰见两个抢包的。”孙国栋弯腰支好车,继续说道:“拦了一下,又去派出所做了个笔录,耽误了。烧鸡买到了,你回头给妞妞热一热。” “抢包的?没伤著?”王秀芝眉头一拧。 “三两下的事,两个毛贼,能把我怎么样。”孙国栋拍著肩上的雪往屋里走。 王秀芝跟著他进了堂屋,却没接烧鸡,只说:“有件事跟你说,你先別著急。” 孙国栋把手里的东西搁在桌上,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二姐出事了。”王秀芝声音不大。 孙国栋愣了一下。二姐叫孙国兰,比他大两岁。小时候家里穷,爹娘忙地里的事,他就是二姐带大的。 有什么好吃的,二姐都先紧著他。那年二姐出嫁,他还躲在屋后哭了一场。 后来二姐嫁到隔壁王家沟,嫁的是供销社的一个职工,村里人都说这是高攀了。 可婚后好几年没孩子,她男人王大志就变了脸,先是冷著她,后来就在外头找了人,事闹开那天,二姐挨了打。 “我姐怎么样?”听完王秀芝说完前因后果,孙国栋声音沉了。 “隔壁公社卫生院打电话到村部,村干部来传的话。大哥听见消息就赶过去了,你前脚刚到家,他后脚走的。”王秀芝把知道的都说了。 孙国栋没再多问一句,转身就去摘墙上的枪。 “你等我一下。”王秀芝去灶房抓了几个馒头,用油纸包了塞进他怀里,“垫一垫,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吧。” 孙国栋揣好子弹,把枪背上,推著车出了院门。 天已经黑透了,四下里一点光都没有,只有他车头那盏矿灯照著前面一截土路。 风颳得紧,雪粒子打在脸上跟针扎一样,他骑了四五里地,才看见前头一个人影。脚下使劲蹬了几步追上去,喊了一声:“大哥!” 孙国梁回头看见他,有些意外:“秀芝不是说你去了县城吗?我还以为今晚就我一个去。” “二姐小时候最疼我,这种事我不去还叫人吗?”孙国栋赶上来並排骑著。 孙国梁没再说话,点了点头。两兄弟一前一后,谁也没再开口,闷头骑著车往白土公社赶。 王家沟卫生院的病房里灯亮著,孙国兰躺在床上,额头缠著纱布,眼眶乌黑,嘴角和颧骨上都有没消的淤痕。 她就那么盯著头顶的天花板,眼里的泪花转了几圈,到底没掉下来。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著那些旧事。 王大志当年是怎么跟她说的,说什么一辈子待她好,说什么娶了她是他修来的福气。 可这才过了几年,就因为没孩子,他整个人都变了,外面有人,她听人说了还不信,直到亲眼看见他搂著个女人从巷子里出来。吵了架,动了手,然后就躺到了这里。 床边坐著邻居陈婶,裹著件旧棉袄,看了她半天,终於忍不住开了口:“兰啊,不是婶子多嘴,你就忍忍吧。你当初嫁进王家不容易,忍一忍,这辈子很快就过去了。” 孙国兰没吭声,眼珠子都没动一下。 陈婶见她不作声,又说:“婶子说句不好听的,你听了別怪婶子。你嫁到王家这些年了,一直没个一儿半女,王大志他心里也不好受。男人嘛,总得有个后……” 孙国兰慢慢偏过头来,声音不大:“婶子,我问您几个事。” “你说。” “我嫁到王家这些年,可做过一件对不住他们王家的事?” “那……倒没有。”陈婶顿了一下。 “我可曾偷懒不干活、不伺候他爹娘?” “那也没有。” “那他凭什么这样对我?”孙国兰声音不高,一句比一句稳,“怀不上孩子,就一定是我一个人的毛病?” 陈婶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孙国兰的目光越过她,往门口看了一眼:“婶子,您先回吧。我娘家人来了。” 陈婶回头一看,门口站著两个汉子,穿著厚棉袄,肩上落著一层没化的雪。 再往下看,两个人身上都背著枪。陈婶心里猛地一跳,也不敢多留,说了句“那我先回了”就赶紧出了病房。 孙国栋和孙国梁进了屋。孙国栋一眼看见二姐那张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老三,你哭什么?二十好几的人了。”孙国兰反而笑了一下。 “二姐,我小时候就是跟在你屁股后头长大的,你被人欺负成这样,我能不难受吗?”孙国栋抹了把脸,“王大志那个王八蛋,我饶不了他。” “行了行了,先坐。”孙国兰拍了拍床沿,“来都来了,陪姐说说话。站著像什么样子。” 孙国栋拉过凳子坐下来,孙国梁也拖了一把椅子坐在窗边,兄弟仨都没急著开口。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头顶那盏灯泡嗡嗡地响著。窗外风还在刮,玻璃上的霜花又厚了一层。 第64章 离婚 孙国栋平日里是不怎么哭的,可此时他看著病床上的二姐,眼窝还是有点浅了。 孙国栋上一世能如此浑蛋,从小的生长环境脱不开关係,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二姐孙国兰大小就宠惯著他。 还记得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噹响,吃了上顿没下顿那都是常事,大哥那会儿也才八岁,就跟著爹娘下地挣工分去了,带他和妹妹的担子全压在六岁的孙国兰身上。 他记得清楚,有一回饿得实在扛不住了,孙国兰就领著他们溜到集体的玉米地里偷玉米,回来偷偷煮了填肚子。 结果事情被老爹知道了,举著扫帚就要收拾他们三个,孙国兰把事儿全揽到自己头上,被爹揍了一顿,屁股都打烂了。 村里有孩子欺负他,也都是孙国兰挡在前头替他撑腰。 后来嫁了人,结果王大志嫌她生不出孩子,在外头招了野女人,想让外头的给他留个种。 事情败露那天,两人动了手,最后一拍两散。 离了婚,孙国兰消沉了好些日子才缓过来,咬咬牙南下打工。 可她一去就是好几年,等再回来的时候,人已经疯了。 送她回来的老乡说了实情,才知道孙国兰在那边认识个男的,还怀孕了。 可她看男人的眼光是真不行,没多久,那男人的老婆带著一群人找上门来,把她打得不省人事,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保住。 到那时候孙国兰才知道,那男的早就成了家,她自己反倒成了破坏別人家庭的第三者。 当初是因为王大志外头有人才散的,谁知道换个地方,自己倒成了別人家外头那个。 这个刺激有点太大了,孙国兰没承受住,当时就疯了,再过没几年就去世了。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孙国栋看著二姐那张鼻青脸肿的脸,心里暗暗下了狠劲,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再走那条路。 “行了,多大的人了还哭哭啼啼的。”孙国兰不愿见孙国栋这般姿態,转移话题道:“老三,报上说你进林场打了老虎,那可不是闹著玩的,你一个人怎么敢去?” “就是赶巧了。”孙国栋敷衍的说著。 “二妹,你是不知道老三这回真变样了。”孙国梁在旁边接过话头。 “跟从前来往的那些混子断了交情,跟秀芝老老实实过日子。不单打了虎,前儿夜里还崩了一头进村的黑瞎子。” 孙国梁看著妹妹自己还躺在病床上,却还是操心著老三,也有些难受,当即顺著她的话说著。 “老三这么厉害了。”孙国兰半信半疑,惊奇的看向老三。 孙国栋点了点头,耳根子有点发热。 “好,好啊。”孙国兰声音有些发颤,“你能学好,跟秀芝踏踏实实过,爹在底下看著也能闭眼了。” 先前为了这个不省心的弟弟,她出了嫁也放不下心。 当初他跟赵芳彤散的时候,她特地回娘家住了好几天,磨破了嘴皮子劝他,可他油盐不进,照旧把婚离了。 后来他又娶了刘桂芬,她想著这回总该安生了,谁知道不到一年又离了。 最后他跟王秀芝成亲前,她又是一顿苦口婆心。王秀芝生下妞妞以后,她还以为这回总算稳当了。 可她每次回娘家,撞见的都是他对王秀芝拉长著脸,对妞妞也爱答不理。 所以这会儿从大哥嘴里听说老三真改了,跟王秀芝好好过日子了,明明自己还躺在病床上,却先替他高兴了起来。 “二姐,先別说我了,你跟王大志闹成这样,你给我句准话,是凑合著过还是离了拉倒。” 孙国栋看著二姐满脸的伤,脑子里全是小时候她护著他的样子。 上辈子二姐跟王大志就是离了的,可后来的结果却不太好。 他也想过,要是上辈子二姐不离,硬扛著过下去又会怎样。 可孙国栋也確实不像看见孙国兰真这么委屈一辈子。 “离。”孙国兰这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提王大志的名字,她脸色就黑了下来。 果不其然,跟上辈子一样,二姐还是选了离。 孙国栋倒是也没太担心,既然让他重活了一回,总不至於让二姐走上老路。 现在他手里攒了些家底,也见识过些事,就算二姐真离了,他也能想法子给她铺条不一样的活路。 “二妹,你可想好了?” 孙国梁的语气有些沉重,王大志把二妹打成这副模样,二妹说要离,孙国梁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可这年头,城里人对离了婚的女人还算宽容,乡下却是另一回事,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离了婚回娘家的女人,旁人嘴上不说,背地里总爱嚼几句。 “大哥,我想好了,我跟王大志过不下去了。”孙国兰的语气十分坚定。 “行,那就离。他敢这么对你,不受这窝囊气,你哥养得起你。”孙国梁说。 “二姐,离是要离,但不能让他白打了你。”孙国栋接了一句。 “就是,打人的帐得算。”孙国梁也点了头。 可兄弟俩还没来得及动手,第二天一早,王大志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到的时候,孙国梁正好出去买早饭了,病房里只留著孙国栋陪著二姐说话。 正说著话,门就让人推开了。王大志拎著两罐水果罐头大摇大摆走进来。 “你给我出去!”孙国兰一看见他就想起那天挨的打,浑身的火蹭地窜上来,指著门口就吼。 “国兰,你別急,是我糊涂,我已经跟外面的女人断了。”王大志脸上堆著笑。 “我知错了,咱回家好不好?”说著说著,扑通一下跪在床边,脸上掛出一副哭丧相。 “我不想看见你,你走。”孙国兰把脸扭到一旁,看都不看他。 “国兰……”王大志见低声下气没用,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怨气,又把脸转向孙国栋,“老三,你帮姐夫说两句好话。” “这会儿知道认错了,动手的时候想什么了?”孙国栋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他心里头其实早就想动手了,可他压住了,这会儿不合適,得等。 第65章 姐夫 “这会儿知道认错了,动手的时候想什么了?” 孙国栋那句话像冰块一样砸过去,王大志脸上那点笑瞬间绷不住了。 “国栋,从来都是劝和不劝离,你姐一时衝动,你可不能拱火啊,怎么说我现在也是你姐夫。”王大志眼底闪过一丝狠劲,但想起出门前他妈撂下的话,还是硬把火气压了下去。 “姐夫?”孙国栋故意左右张望了一圈,“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 二姐嘴里说出“离婚”那两个字的时候,王大志跟他就不再是亲戚关係了。 王大志的脸彻底垮了:“孙国栋,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二姐要跟你离婚,所以你赶紧走,別在这碍眼!”孙国栋抱著胳膊,冷笑了一声。 打完了人,拎两罐罐头过来,掉几滴眼泪就想把人哄回去? 换成上一世那个混不吝,做事不考虑后果的孙国栋,那现在就已经动手了。 不管那一世的孙国栋,都是和二姐的感情最深,现在的孙国栋也只不过是考虑到这里是医院,所以王大志还能站在这里说话。 “国栋,你別开玩笑了。我跟你二姐感情好著呢,就是一时糊涂……”王大志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 “感情好?”孙国栋指了指病床上的孙国兰,“好到把人打成这样?什么误会能让我姐躺进卫生院?昨晚你在哪儿?人躺了一整夜,你人呢?” 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但字字都像是钉子,猛地往王大志脸上扎。 王大志脸色越来越掛不住:“孙国栋,你至於把话说这么难听吗?” 孙国栋回头看了一眼孙国兰,冷声道:“我姐好好的一个人,让你打成这副模样,你还想让我给你好脸色?” 他声音沉了几分:“我姐嫁过去的时候你是怎么保证的,就算现在我爹不在了,你就觉得她好欺负了?你当我跟大哥是死的?” 说著说著,孙国栋的目光不自觉地扫向墙角那杆猎枪。王大志顺著他的视线一瞅,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国兰,我错了,我不是人,是畜生!咱俩这么多年的夫妻,你原谅我这一回,跟我回家吧。这事要是闹大了,我工作就保不住了。我保证以后好好跟你过日子,再也不往外跑了!” 王大志一把鼻涕一把泪,演得跟真的一样,孙国栋冷眼看著,心里明镜似的,要不是怕供销社那份工作丟了,这畜生根本不会来这一趟。 孙国兰始终没开口,眼泪无声地淌过脸颊。 王大志跪在地上等了半天,见孙国兰始终不吭声,脸上的哭相慢慢收了回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两瓶水果罐头搁在桌上,丟下一句“你好好想想吧”,转身就往外走。 出了卫生院大门,冷风一吹,王大志那副装出来的愧疚嘴脸就散了。他边走边低声骂:“不下蛋的母鸡,给脸不要脸!要不是怕供销社那边闹出动静,谁他妈大清早跑这儿来受这份窝囊气!”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冤枉,他王大志供销社正经职工,铁饭碗端著,当初说媒的能把门槛踏破。 孙国兰一个乡下丫头,就算是长得好看些,可能嫁给他那也是高攀了。 肚子不爭气怀不上孩子,他忍了这么多年才动手,已经是够给她脸了。 想起孙国兰娘家那俩兄弟,他更是不屑。 大舅子孙国梁就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小舅子孙国栋更是个笑话,结了三次离了三次,在镇上名声早就臭了。就这號人,也敢跟他叫板? “就孙国栋那货都能娶三次媳妇,还个个都是娇俏可人的漂亮女人,我就不能在外面找一个?凭什么?” 王大志在心里恨恨的想著,他本以为孙国兰一哄就能好,到时候这事就过去了,说不定还能家花野花一起开。 可结果却成了这样,这让她心里那口气越憋越堵,他脚步一拐,往镇西头走去。 那儿住著个叫宿小翠的女人,男人常年在外跑车,十天半月不著家,所以干点灰色生意。 前几天他去过一回,那女人腰软嘴甜,比家里那个整天拉长著脸的强了不知多少倍。 他身后两条街外,两道人影不紧不慢地缀著。 “老三,这路不是回他家的。”孙国梁压著嗓子说了一句。 “供销社和他家都在东头,他往西走,能有什么好事?”孙国栋盯著前面那个背影,“跟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你是说……”孙国梁心里咯噔一下。 “看了再说。”孙国栋脚步没停,“大哥,等会儿不管看见什么,你先別动手。这事我来办,不能让他轻轻鬆鬆混过去。” 上辈子二姐跟王大志离婚,离得窝囊,这畜生打了人,离了婚,供销社的饭碗照样端著,日子照样过,这辈子既然撞上了,就不能便宜了他。 孙国梁没再说话,点了点头。 王大志七拐八拐,钻进镇子边上一个村子,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半张脸,熟门熟路地走到村东头一家院子前。先左右扫了一眼,確认四下无人,才推开院门闪了进去。 “哟,大志哥?这大清早的怎么来了?”屋里迎出来一个女人,披著碎花棉袄,头髮用发卡別在耳后,脸上涂著一层白粉,隔著几步远就能闻见她身上的雪花膏味儿。 “惦记你唄。”王大志一把搂住女人的腰,把她往屋里带。 “惦记我?我看你是家里憋得慌吧。”女人嗔了一句,身子已经贴了上去。 “门关好。”王大志回头说了句。 女人伸手把门带上了。 院子外面,孙国栋扯了扯孙国梁的袖子,两人缩回墙根底下,谁也没急著动。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墙角的乾草叶子在地上打著旋。 孙国栋背靠著墙,耳朵却竖著,听著屋里的动静。 隔壁的狗叫了两声,而后就重归安静,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影,纠缠在一起,一看就是在做那苟且之事。 孙国栋侧头看了大哥一眼,孙国梁攥著拳头,牙关咬得紧紧的,一句话也没说。 第66章 撞破 “老三,那狗东西果然跑去找他那相好的了!”大哥孙国梁咬著牙恶狠狠的说道。 看见这狗东西竟然都这样了还在和外面的野女人不清不楚,再想想自家妹妹受的委屈,他恨不得当场就扑上去把王大志生吞活剥了。 亏得想起弟弟叮嘱过的话,才硬生生忍住了。 “我本来就是临时起意,谁知道那狗东西自己先露了底。”孙国栋也鬆了口气,“这倒省了咱们不少手脚。”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有点意外。 上辈子来接二姐,根本没有王大志跑医院来求情这回事,他也没想过要去挖什么姘头。 难道重活这一回,好多事都跟著变了? 他不懂什么蝴蝶效应之类的名词,但是现在实际情况就是如此。 “怎么说,你鬼点子多,有什么办法?”孙国梁转头看向孙国栋。 孙国栋觉得既然二姐选择离婚,那就离得乾脆点,之前受的委屈也要还回去。 原本他还发愁怎么把那野女人找出来,就算找著了,还得想法子抓个现行,不然王大志这种人,一张嘴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可上辈子孙国栋压根没去查过那野女人住在哪儿,这回要从头摸起,说不准就得打草惊蛇。结果倒好,王大志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大哥,你在这儿蹲著,我回卫生院一趟,把二姐叫来,要是王大志提前走了,你也別打草惊蛇。”孙国栋说。 “行,快去快回。”孙国梁点头。 不多会儿,孙国栋就骑著车赶回了卫生院。 “老三,你大哥呢?” 孙国兰躺在病床上,见他一个人回来,有些纳闷。先前王大志前脚刚走,孙国梁后脚就回来了,然后孙国栋拉著大哥说要出去转转,这一转就是一个钟头。现在人回来了,大哥却没影了。 “二姐,那狗东西家在东边,可他出了卫生院就往西走了,我跟大哥跟过去一瞧,你猜怎么著,出去找女人去了。” 孙国兰的脸色顿时难看了下去,自从知道王大志在外面有人之后,她不是没想过把那女人翻出来。 可王大志在外面装得像模像样的,谁见了都说他是个顾家的好男人,根本每人信她说的话,反倒是不少人反过来指责她。 她是闻到王大志身上有別的女人的香味,跟他吵了一架,结果没人信她,反倒觉得是她没事找事。 王大志也就是因为这样才有恃无恐,哪怕被她撞破了,照旧跟那女人来往。 昨天她在王大志换下来的衣服上翻出几根长头髮,彻底炸了锅,跟他动了手。 她性子刚强,可到底是个女人,没几下就被打成了这副模样。要不是邻居陈婶赶来拦著,怕是命都要搭进去一半。 现在孙国栋说摸到了那女人的住处,孙国兰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身子一动,肋下一阵钻心地疼,那是昨天打架落下的伤,她咬著牙没吭声。 “二姐,你慢点。” “別磨蹭,走。”孙国兰已经站起来了,眼里那股子恨意像火烧一样。 两人出了病房,孙国栋骑上自行车,车轮猛地一转,链条嘎啦啦响了一阵,车子就躥了出去。 孙国兰坐在后座上,一手攥著车座下面的弹簧,一手拽著弟弟的棉袄,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 村道坑坑洼洼的,但孙国栋骑得又快又稳,到了那女人家附近,他把车锁在一棵歪脖子老树下,姐弟俩快步往那院子走去。 隔著老远就看见孙国梁蹲在墙根底下,正伸著脖子往院子里瞅。 “大哥,人呢?”孙国兰压著嗓子问。 “还……还在里头。”孙国梁话说得吞吞吐吐的,往院子里努了努嘴。 孙国栋耳朵尖,屋里那点动静虽然细碎,他却听得清清楚楚,大家都是成年人,都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无非就是王大志和那女人,正在里头忙著“干活”。 孙国兰听完大哥的话,眼中的失望和怒火彻底压不住了。 “二姐,別急。”孙国栋示意二人往后退一下,隨后他的右脚抬起来,朝院门猛地踹了过去。 他一脚下去力气大得嚇人,门后的门栓“咔嚓”一声断成两截,那两扇厚实的木板门像纸片子一样,连轴带框从墙上脱落下来,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院子里几只老母鸡原本正在溜达,被这动静嚇得扑稜稜一阵乱飞,鸡毛满天飞。有一只飞得急了,一头撞在窗户玻璃上,“咚”地一声闷响,掉在地上蹬了两下腿,就不动弹了,也不知是撞晕了还是直接撞死了。 孙国梁和孙国兰站在后头,看著那扇被一脚踹开的院门,眼珠子都瞪直了。老三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大一把子力气? 屋里头,王大志正趴在宿小翠身上忙活,外面一声巨响传来,嚇得他顿时一软,整个人就趴了下去,喘了半天没缓过来。 “外头怎么了?”宿小翠脸上还红著,被嚇了一跳。 “不……不知道,我去看看。”王大志心里有些烦躁,那块本来就有点不太爭气了,这一下,直接就软了,这种半上不下的感觉让她很难受。 王大志喘著粗气想爬起来。话音还没落地,堂屋门又“哐”一声被踹开了。 孙国兰攥著一根柴火棍就冲了进去,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王大志你个王八蛋,咱们还没离婚呢,你大白天就敢背著我偷人!” 屋里头,王大志和宿小翠听见这一嗓子,整个人都僵住了,紧接著就是一阵手忙脚乱,抓裤子的抓裤子,扯衣服的扯衣服,被子裹得乱七八糟。 孙国栋走到堂屋门口,伸手推了一下,门从里头閂上了。 “別……別开门!”屋里传来王大志惊慌失措的声音。 “国栋,踹开。”孙国兰站在后头,声音冷得像冰块。 孙国栋又是一脚踹过去,门閂“咔嚓”一声断了,屋门大开。 屋里一股子浑浊的味儿扑面而来。王大志只穿了一条裤衩,两条光腿露在外头,上身光著,后背几道鲜红的抓痕清清楚楚,肩膀上还有一个清晰的牙印。 宿小翠缩在炕角,拿被子裹著身子,头髮乱得像鸡窝。 “大哥……媳妇……国栋……有话好好说,好好说……”王大志看见门口那几道身影,脑门上的汗珠子一下就冒出来了,说话都结巴了。 第67章 害怕 孙国兰看见这一幕,顿时气不打一出来,根本顾不得自己还受伤的身体,直接衝上炕一把扯过被子。 宿小翠尖叫了一声,本能地蜷成一团往墙角缩,两只胳膊交叉抱著胸口,肩膀还露在外面一截,后背的皮肤在冷空气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孙国兰拿著那根柴火棍,粗的那头握在手里,细的那头带著劈裂的木茬子。 她两步逼近炕沿,那女人还没来得及开口,柴火棍已经落下来了,劈裂的木茬子在肩胛骨上刮出一道白印子,紧接著又一道红痕渗出来。 那女人猛地缩了一下肩膀,嗓子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第二下紧接著落在胳膊上,她整条手臂都在抖,嘴里断断续续地喊著“別打了”。 可盛怒之下的孙国兰压根没有停手,一下接一下地砸在她后背和肩膀上,每一下都带起一声闷响。 王大志光著膀子站在炕沿那头,棉裤卡在大腿根上,露出一截肥白的肚皮和两条粗腿,一脸惊恐的看著这一切。 当他看见那女人挨打时,脸上的肉也跟著抽动了一下,好像是生怕那棍子落到他自己身上似得。 屋里的哭声和闷响混在一起,孙国兰手里的柴火棍又粗又沉,每一下都砸得结结实实。 那女人从墙角往炕沿这边爬,孙国兰揪住她头髮把人拽回来,一脚踩在她后腰上,柴火棍继续往下招呼。 王大志盯著炕上那一幕,脸上的汗顺著腮帮子往下淌,他扭头看了一眼窗户,窗户纸上贴著几团黑影子,有人正趴在窗台上往里瞅。他脑子里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今天的事情要是闹大了,那明天整个镇子上都会知道供销社採购员因为嫖妓被人堵了。 在这个还有流氓罪和乱搞男女关係罪的时代,嫖妓,可不是什么行政拘留七天加上罚款就能解决的了。 想到这一点,王大志顿时就慌了,他咽了口唾沫,嗓子里全是乾的:“国栋……自家的事咱们自家解决唄,你先让你二姐停手……外头那么多人……影响大了多不好啊……” “我二姐住院的时候你怎么不怕別人知道?” “你找女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別人会知道?” 孙国栋像是连珠炮一般,两句话就將王大志的嘴给堵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大志嘴里发乾,心中惶恐万千,炕上那柴火棍的闷响还在继续,那女人的哭声渐渐哑了,缩在炕角,后背全是横一道竖一道的印子。 孙国兰停手的时候,柴火棍已经断成了两截,她弯腰又捡起另一根,那女人已经哭不出来了,抱著肩膀缩在墙角发抖,头髮散了一脸,后背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皮。 到了这个份上,火也撒的差不多了,孙国兰扔了手里那截断了的柴火棍,不由得喘了几口粗气。 炕上那女人缩在墙角,后背横七竖八全是印子,头髮糊了一脸,抱著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灶膛里的火苗子还没熄,映著炕沿上搭著的一件红色內衣,晃晃悠悠的。 王大志光著两条腿站在炕沿那头,肚皮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看见孙国兰停了手,刚想开口说句什么,孙国栋已经先开了口。 “哥,你骑我的自行车,去一趟派出所。”孙国栋从裤兜里掏出钥匙,朝孙国梁那边扔过去。 “就说供销社採购员王大志乱搞男女关係,被我们当场堵住的,外头窗户边上好几双眼睛都看见了,人证物证都在。” 孙国梁接住钥匙攥在手里,没急著走,看了孙国兰一眼。 孙国兰站直了身子,衝著窗户那边抬了抬下巴:“外面几位老乡,都看见了吧?到时候麻烦帮我们做个证。” 窗户纸上贴著的那几团黑影子没动,有人趴在窗台上应了一声道:“看见了!放心!” 王大志听见那一声,浑身的肥肉猛地绷紧了,他扭头看著窗户纸上那些人影,又转回来看孙国栋,声音已经开始抖了:“国栋……你……你別报警……” 炕上那女人听见“派出所”三个字,浑身一个激灵,从炕角连滚带爬地够到被子裹在自己身上,头髮散著,满背的印子露在外面也顾不上了。她衝著窗户那边扯著嗓子喊:“你们走!你们赶紧走!看什么看!” 可窗户外面那些人不但没走,反而有两个人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冷风夹著雪花灌进来,王大志打了个哆嗦。 孙国栋站在那儿没动,看著王大志:“嫖妓,乱搞男女关係,这两事可没那么简单,往轻了算,你供销社的差事肯定保不住,往重了算说不定还得蹲几天。” 王大志膝盖一软就跪下了,泥地硬邦邦的,膝盖磕上去一声闷响。 他跪著往孙国兰那边挪了两步,抡起胳膊往自己脸上扇。第一下扇得半边脸立刻红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国兰,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第二下又上去了,脸上直接就肿起来了。 “你別让大哥报警……” 第三下紧接著,这一下打到了嘴角,直接咧开条口子,浸出了点血痕。 “报警我就完了,工作没了,还得坐牢……” 他扇一下说一句,一张脸越来越肿,嘴角的血沫子混著口水往下淌,滴在泥地上。 扇到第最后,整张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眼睛被挤成一条缝。 “国兰……” 他抬起那张已经没法看的肿脸,哀求道:“你原谅我这一回……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再也不说你生不出孩子了,没孩子就没孩子……” 孙国兰站在他面前低头看著他,始终没说话。 孙国栋在旁边冷声接了一句:“王大志,你到现在还想把屎盆子往我二姐头上扣?我二姐早就去医院查过了,她一点毛病没有。有毛病的是你自己,是你自己不行。” 王大志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炕上那女人裹著被子缩在墙角,连气都不敢大声喘。 第68章 报警! 王大志跪在地上,明明已经被堵了个正著,嘴里还往想把生不出孩子的事情赖在二姐的身上。 孙国栋没等他话说完,一脚就蹬在他侧腰上。 王大志整个人横著滚出去,撞在墙根底下,五臟六腑像是被人攥了一把,他捂著肚子蜷在那儿,眼睛从肿起来的肉缝里往外看,那眼神已经变了,恶狠狠地盯著人。 孙国梁也反应过来了,这王八蛋跪在地上求饶的时候,嘴里那些话听著是认错,可句句都在往二妹头上扣黑锅,目的无非就是给自己的出轨和嫖娼找理由。 孙国梁骂了一声,一步跨上去就下了手。拳头落下去的时候,王大志缩了一下,可孙国梁没停手。 王大志挨了几下,嘴里哼哼唧唧地叫唤,可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孙国兰。 孙国兰站在炕沿那头,脸上的表情也变了,因为她可没有真的查过,孙国栋为什么就这么篤定不是她的问题? 至於孙国栋…… 他当然能篤定了,因为上一世的记忆很明確的告知他,二姐虽然所託非人,但確实是能怀孕的。 那孙国兰和王大志这么多年没有孩子,肯定不是二姐的问题。 孙国梁打完那几拳,停了一下,没再看地上那团肉,转身就往外走。 王大志趴在地上,看著孙国梁的背影迈出门槛,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知道,孙国梁这是要去派出所了,他忍著疼想爬起来追,可刚撑起半截身子,孙国栋又踹了他一脚,把他蹬了回去。 “老三……国兰……別让他去……报警我就完了……”他趴在那儿,声音已经变了调。他整个人都在抖,哭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脸肿著,嘴角还淌著血。 孙国兰低头看著他:“你打我的时候,我让你別打了,你停过没?”她看著他跪在地上求饶的样子,心里头忽然用上一股厌恶。 她懒得想他以后怎么样,那已经跟她没关係了,离了婚,他就是死是活也碍不著她。 王大志看著她的脸,那上面什么都没有,连恨都看不见了。他浑身一凉,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窟窿里。 “国兰……你看在咱们这么多年夫妻的份上……”他越说越快,像是怕慢了就来不及了。 “我爹我娘年纪大了……我要是出了事……他们受不了……这些年……我爹我娘对你也不算差吧?你看著他们的面子……” 他把爹娘搬了出来,像是攥著最后一根绳子,他跪在那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的声音又急又乱。他这回换了路子,先说夫妻感情,又搬出爹娘,想让她鬆口。 可他提爹娘倒让孙国兰想起另一回事,这些年孙国兰的公婆总是熬著各种汤药给她喝,说是给她补身子,可谁都知道那是生孩子的药。 可即便如此,孙国兰依旧顺从的喝了下去,可换来的还是丈夫的殴打和背叛。 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还在眼前,她心里那点情谊彻底消磨殆尽 她往后退了一步,扫了一眼王大志和炕上那女人,转身就往外走,她已经彻底不想再看见王大志了。 王大志看著她走出门槛,连头都没回,整个人一下子栽坐在地上,像被人抽了根筋。 他喘了好一会儿,喘得像头快咽气的猪,好半天眼神才重新聚起来。“行……要我身败名裂是吧,那就別怪老子也不念旧情了。”他咬著牙,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你们一家可千万別栽在我手里,我……”他说著就去捡地上的衣裳,可他刚把棉袄拎起来,孙国栋一手薅过去,甩到了门槛外面。 “你干什么!”王大志吼了一嗓子,嗓子已经劈了,“想冻死我?” “你那一身膘,冻不坏。”孙国栋抱著胳膊看著地上那团肉,没再说话。 穿整齐了,公安来了看什么?怎么知道他来这儿是干什么的? “孙国栋……你不得好死……”王大志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孙国栋轻笑一声,照著他那张肿脸又扇了几下。 那几下扇得结结实实,王大志的脑袋跟著往一边歪了好几次。他不再吭声了,缩著脖子蹲在那儿,像只挨过揍的狗。可他眼神里那股子恨意,比刚才更深了。 孙国梁骑车子快,那院子到公社不过二三里地,他一会儿就到了。 推门进了派出所,把事情说了,他话一出口,接警的民警脸上的表情就不一样了。 乱搞男女关係和嫖娼,搁在这年头不是小事,风气不像后来,这事传出去就是大丑闻。接警的人没多说,事情的性质他清楚。 很快,朱所长就知道了,他听说男方是供销社的採购员,脸上那点不以为然就全没了。 供销社是国营单位,里面的职工出了这种事,不是一个人的事。国营单位的职工闹出这种丑事,传出去不好听,弄不好上纲上线,什么事都能往大了说。 朱所长站起来,对孙国梁说:“叫上供销社的领导一块去,你看行不行?” 孙国梁点了头。他没多想,反正他的事就是报警,剩下的公安怎么弄他不管。 等坐著警车到了供销社门口,朱所长进去没多会儿就出来了,后头跟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戴著眼镜,梳得齐齐整整的。朱所长侧身介绍了一句:“老高,这位就是孙同志,你们单位那个採购员是他妹夫。” 高主任伸手握了一下孙国梁的手,嘴上说著客气话:“对不住,对不住,我们单位出了这种人,让你妹妹受委屈了。” 他嘴上赔著笑,心里头已经在打別的算盘了,他是刚提上来的主任,位子还没坐热。 上任没几天就发现採购帐目不对,但一直有人在中间挡著,查不下去。 朱所长来找他的时候他正愁著,一听这话,眼睛就亮了。 从王大志下手,顺藤摸瓜,把供销社里那些蛀虫都翻出来。把这几个人清出去,供销社就能空出几个位置,供销社的差事,多少人盯著呢。 高主任收了心思,冲朱所长催促道:“走吧,別让人等久了。” 第69章 签字 孙国梁带著人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头人还没散,里三层外三层,男男女女挤了大半个院子。 高主任扫了一眼那些面孔,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动,心里头早就翻了个个儿。 他刚上任没几天,採购员就被人堵在炕上,窗户外面站了大半个院子的人。 用不了明天,整个公社都会传遍,供销社那个採购员在外面搞女人被堵住了,国营单位的名声,经不起这么糟蹋。 可事情已经闹到这一步了,该来的都来了,说这些也没用。高主任低著嗓子跟朱所长说了句:“朱所长,我们单位出了这么个丟人现眼的东西,让你见笑了。” “先进去把事办了。”朱所长没多接话,抬脚就往里走。 朱所长跨进屋门的时候,只看见炕沿边上蹲著两个人,男的正穿著条棉裤,上半身还没套上衣裳,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地肿著。 女的缩在炕角被子里,头髮乱糟糟地披散著,只露出一截光著的肩膀,地上散著几件衣裳,。 朱所长顿了一下,侧著脸说了一句:“先把衣裳穿好再说。” 王大志没动,目光越过朱所长,落到了站在门边的高主任那张脸上。他嘴角动了动,嗓子里却没能挤出声音来。 高主任没看他,眼睛一直盯著地面,语气硬邦邦的:“没听见朱所长让你把衣裳穿好?” 王大志这才慢慢地一件一件往身上套,手指头不太听使唤,扣子对错了两回,扣好了又解开重新来。 女的被朱所长又重复了一句之后,才从被子底下摸出衣裳,套到一半手就停住了,像是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缩在那儿不动了。 朱所长没再等,偏过头冲两个民警说了一句:“銬上,带回所里。” 两个民警各掏出一副明晃晃的手銬,朝那两个人走了过去。女的先“啊”了一声,缩著肩膀往墙角里躲,胳膊上还留著没消的印子,可民警的手没停。 王大志本来也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冒出一句“你们不能抓我”,可民警一把攥住他手腕往背后一別,他疼得嘴一咧,剩下的话就堵在嗓子眼里了。 “你拒捕?威胁公安办案人员?罪加一等。”民警把銬子扣紧的时候说了一句。 王大志不敢再动了,手腕上的铁圈凉得他肩膀缩了一下。 “先带回所里再说。”朱所长说了一句。 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押著那两个人往外走。院子里头那些围著的脑袋齐刷刷地转过来,目光跟著那两副手銬移动,有几张嘴低声说了些什么,但隔著几步远听不大清楚。 王大志低著头往边三轮的方向走,脚底下踩得有些发虚,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里头掏空了。 朱所长转身朝孙国兰的方向说了一句:“笔录在所里做,你跟我来一趟。” 孙国兰没说话,点了下头,抬脚跟了上去。孙国栋和孙国梁跟在后面。 等到了派出所,笔录做得不快,基本是朱所长问一句,孙国兰答一句。 问题问的很细致,从什么时候发现王大志在外面有人的,到后来怎么撞破的,怎么吵的架,怎么挨的打,怎么跟两个兄弟跟到那个院子,怎么踹的门,再到最后是怎么看见炕上那一幕的。 一件事一件事说下来,中间没断过。旁边一个年轻民警拿笔在本子上记,翻了两页纸才写完。 “你弟弟叫什么?”这是朱所长的最后一个问题。 “孙国栋。” “三道沟那个孙国栋?”朱所长抬眼看了她一下,没再往下问。本子合上了,“笔录做完了,后续有需要再通知你。” 孙国兰道了声谢,起身出去了。走廊里,孙国栋和孙国梁已经在边上站了一会儿了。 孙国栋手里拎著两张纸,上头写满了字,墨跡还是新的。 “二姐,这是我擬好的离婚协议,拿著这个去跟他把字签了。”孙国栋把那两张纸递过来。 审讯室的门推开的时候,王大志正靠著墙坐著,头低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门响,他抬起脸来,看见是孙国兰和孙国栋,脸上那点刚缓过来的气色又下去了。 孙国栋把那两张纸放到他面前的桌面上:“签了,以后各走各路。” 王大志低头往纸上看了几眼,上面的內容是离婚后財產怎么分,医药费怎么赔,將来谁也不能再找谁的麻烦。 基本上就是让王大志净身出户,同时还要赔偿二姐两百多块的医药费。 他盯著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腮帮子上的肉抽了两下,手背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他抬手把那两张纸往桌面上一拍:“我不签!这什么狗屁协议!” 孙国栋站在旁边,没催他,也没走只是冷声说道:“不签也行,那就等著以婚內通姦、乱搞男女关係的罪名定罪。流氓罪,够你蹲几年的,等你进去了,我们再在外面起诉离婚,结果是一样的。” 王大志的嘴张了一下,那股拍桌子的劲儿一下子就散了。他看著孙国栋,又看了看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孙国兰。孙国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站著。 “你不能这样做……”他声音发乾,像嗓子眼裹了一层砂纸,“咱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国兰,兰……你真的忍心看我这样么?” “国兰……你跟我过了这么多年,说句良心话,我……我没有亏待过你吧,可你现在这是再把我往绝路里逼啊!” 王大志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后面几乎听不清了。 他又把目光转向孙国栋,像是换了一个方向就不会被堵死一样:“老三,你姐要是跟我离了,以后还能找什么样的?离过婚的女人,在村子里会被人说閒话的,那不如不离了,我以后改,我肯定改,只要先把这一关过了,我……” “我二姐以后怎么样,不需要你来考虑,你自己先想想怎么才能不坐牢吧!” 孙国栋一句话仿佛將王大志的脖子给掐住一样,將他剩下的话给硬堵了回去。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王大志耷拉著脑袋坐了一会儿,慢慢把手伸向桌面上那两张纸,抓过笔,在下面那个位置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70章 检查 王大志的笔尖在纸面上划完最后一笔,孙国兰感觉胸口那块压了八九年的石头,像是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样。 她盯著那张纸上的墨跡在灯底下慢慢变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骨头缝里往外拔出来的刺。 “走吧。”她把纸折好,揣进棉袄內兜里。 走廊里的脚步声早就听不见了。 王大志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头顶的灯管嗡嗡作响,光线白惨惨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銬子,铁圈贴著皮肤,凉意一点点往里渗。 他在心里盘算著,只要不坐牢,供销社的差事就还在,採购员的位置还在,只要能从这里出去,那些分出去的钱迟早能捞回来。 供销社採购员这个身份摆在那里,十里八乡的黄花闺女隨他挑,生三个大胖小子,让孙国兰看看,到底是谁不行。 他想得正远的时候,门锁响了一下。 朱所长推门进来,后面跟著刚才銬他的那个民警。王大志脸上立刻堆出一个笑来,肿著脸挤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朱所长,我跟孙国兰已经签了离婚协议了,这事就算过去了,您看能不能先把我这銬子……” “王大志。”朱所长拉开椅子坐下,把手里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搁在桌面上,“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男女关係的事。” 王大志脸上的笑僵住了,像是被人摁住了开关。他盯著那个牛皮纸袋,喉咙里动了一下。 “你们供销社高主任已经通知县供销公司派会计进驻了。” 朱所长把档案袋往他面前推了一下,“供货商那边也在配合调查。你採购这几年,吃拿卡要、收受回扣的帐,你自己心里比我清楚。我今晚给你机会,你自己说。” 王大志的眼珠子在肿起来的肉缝里转了一下。採购回扣的事他干了好几年,一直没人查过,他以为这事永远没人知道。他看著桌上那个牛皮纸袋,手指头在銬子里攥了一下,指节发白。 “朱所长……您別听別人瞎说……我……我兢兢业业干了这么多年……” 朱所长没接他的话,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说了一句:“进来。” 两个民警跨进门,一左一右站在椅子两边。王大志的腿开始抖了,声音也变了调:“朱所长,你们不能刑讯逼供,你们这是知法违法……” 朱所长站起来,低头看著他:“坦白从宽是对有自知之明的人说的。你这种,叫抗拒从严。”他拿起桌上的档案袋,转身朝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下来,“高主任那边已经在查帐了,你自己掂量。” 王大志坐在那儿,胖脸上的肿还没消,汗珠子却已经开始从脑门上往下淌了,喉咙里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过了好一阵,他才哑著嗓子对著门外说了一句:“我交代……” 王大志的声音从审讯室的门缝里挤出来的时候,走廊那头,孙国兰已经走到了派出所大门口。 门外的冷风迎面扑过来,冻得她缩了一下脖子,裹紧了棉袄。她没有回头。 孙国栋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还拎著那两张签了字的协议。 孙国梁走在最前面,在门口停了一步等他们俩跟上。三个人出了派出所大门,孙国梁问:“去卫生院?” “先去他家一趟。”孙国兰说。 王大志不跟爹娘一块住,门没锁,锁扣断了一截,掛在门框上晃荡著。 孙国兰推门进去,屋里冷得跟冰窖一样,灶膛是凉的,灰烬冻成了一块。 桌上的碗筷还堆著没洗,碗里的残汤已经结了薄薄一层油皮。她没多看,直接进了里屋,拉出衣柜的门,把衣裳翻出来往床上扔,能带的都塞进两个帆布袋里。 孙国梁在后面帮她扎紧了袋口,又把地上的鞋拢了拢,问她还有没有落下的。 “没了。”孙国兰说。 然后她去了一趟信用社。柜檯后面的人看了她递过去的离婚协议,又看了她那张脸,没多问,把钱数好推了过来,做完这三件事,三个人才回了卫生院。 本来应该回病房收拾东西的,但是在路过诊室门口的时候,孙国兰的脚步却慢了下来。 犹豫了片刻后突然开口说道:“大哥,三弟,你们说……是不是真的是我不能生育,所以才……” 孙国梁不解的看向孙国兰,问道:“反正都已经离婚了,还管那许多做什么?” 孙国栋倒是想的更多,所以在边上说了一句:“二姐,你能不能生育都更改不了王大志是个浑蛋的事实,不过你要是心里不舒服,那就查一下吧,查清楚了,比什么都有用。” 孙国兰沉默了一阵,点了点头,於是孙国栋就又带著她去了妇科掛上了號。 等到了诊室,里面坐著一个头髮花白的女医生,戴著老花镜,正在本子上写著什么。 孙国兰坐到她面前的凳子上,女医生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那几块淤青上停了一下,没多问,只让她伸出手腕。 女医生按了两只手的脉,又让她伸出舌头看了看,鬆开手的时候说了句:“你身体没什么问题,气血也足。怀不上孩子不是你的原因。” 她顿了顿,把老花镜摘下来,“真要查,该让你丈夫来查。” 孙国兰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一点发软,但是心里的包袱这回算是彻底放下来了。 “谢谢医生。”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出了诊室。孙国梁站在走廊里问她:“怎么样?”孙国兰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不是我的事。” 孙国栋则是早就知道这件事,对此也没什么好说的,至少能让二姐早点把心里的负担给卸下来。 这年头,对於一个女人来说,能不能生育是很重要的事情。 孙国栋也清楚,二姐对於王大志可能真的已经没有感情了,毕竟那王八蛋確实动手打了她。 可到底能不能怀孕,对於二姐来说一直是心里拔不掉的刺。 这一下算是皆大欢喜了,二姐虽然身上还有伤,但是却不想再住在病房里了,三人便回去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第71章 闹事 “孙国兰!你个不要脸的!给老娘滚出来!” “你嫁进我们老王家这么些年,连个一儿半女都没给我们老王家生下来,你个不下蛋的母鸡,还把我儿子送进局子,你的良心遭狗吃了!” 出院手续刚办完,走廊那头就炸开一嗓子,尖利刺耳,像铁片刮在粗石头上。 孙国栋和孙国梁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知道那是孙国兰的前婆婆,王大志的亲娘何喜萍 听见这一声骂,孙国兰的脚步顿住了,而后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明白得很,该来的总会来,这道坎她迟早得迈过去。 “孙国兰!你个贱蹄子!害我儿子蹲局子,你倒躲在这儿?看老娘今天不撕烂你这张脸!” 何喜萍一边骂一边冲,几步就从走廊拐角杀到了眼前。 这老太太长相十分尖酸刻薄,手里攥著一根锅铲,她身后跟著一个矮胖的老头,脸沉得跟锅底似的,是王大志他爹王德发。 看见孙国兰的那一瞬间,何喜萍眼珠子都红了,嘴里的骂声还没落地,锅铲已经高高抡起来,衝著孙国兰的脑袋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我打死你个——” 锅铲砸到半空,被一只手死死攥住了,孙国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二姐前面,五指扣住那根锅铲,像是焊在掌心里了一样。 何喜萍使劲往回抽了两下,那根棍子纹丝没动。 “老东西,嘴上积点德。”孙国栋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那双眼睛冷得跟冰碴子一样,谁看了心里都得打哆嗦。 “孙国栋!你个小畜生!孙国兰是我老王家的媳妇,我这当婆婆的教训她几句怎么了?你给我撒手!”何喜萍的一双三角眼瞪得溜圆,嘴里唾沫星子往外直飞。 “我二姐嫁到你家,不是给你们当牛做马的。王大志在外面养野女人,还动手打我二姐,婚已经离了,她跟你们老王家没有半点关係了,你没资格在这里说三道四,污衊我二姐的名声。” 孙国栋声音不高,可字字都带著分量,居高临下的看著何喜萍,冷声说道:“你再满嘴喷粪,別怪我不客气。” 他说完手腕一翻一送,何喜萍脚下没站稳,往后连退了好几步,脚后跟绊在医院和走廊的门槛上,一屁股墩坐在地上。 “哎哟喂!反了天了!”何喜萍一巴掌拍在地面上,嗓门又尖又高,“小畜生打我这老婆子了,要杀了人了,大伙儿都来看看啊,看看这不要脸的一家子!” 王德发赶紧蹲下去扶她:“老婆子,摔著哪儿了?” “哪儿都摔著了,哎呦,起不来了,得让他赔钱!”何喜萍挤出几滴眼泪,嚎得一声比一声响。 王德发站起来,指著孙国栋的手直打哆嗦:“孙股东,你……你个没家教的东西,你爹走的早每人教育你是吧,把我老伴儿摔伤了!你得赔钱!不赔钱我就报警!让公安把你抓进去!” 孙国栋听完这句话,脸上那点耐心彻底没了。他两步跨到王德发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抬手就是两下。“啪、啪”两声脆响,王德发整个人都懵了,右边脸颊上立刻浮起五个红指印。 “你……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孙国栋把他往后一搡,“我二姐跟王大志已经离了,跟你们老王家没有半点关係了,你们再堵在这里闹事,那可不是就打你两巴掌就能解决的事了!” 孙国梁赶紧上来拉住他:“老三,行了,跟这种人犯不上。” 一旁的孙国兰也拽了一下他衣角:“国栋,算了,都已经离婚了,他们说什么也跟我无关,就別跟他们一般见识了。” 旁边一个穿白大褂的大夫看不下去了,皱著眉头开了腔:“大爷,大妈,人家女同志昨天被送来的时候浑身是伤,听说就是你们儿子打的,人家已经离了婚了,你们还跑到医院来闹,做人还是要讲点良心的。” 孙国栋朝走廊两边扫了一眼,抬高声音:“各位!今天大伙都在场,我把话说清楚。我二姐嫁到老王家八年多,洗衣做饭伺候公婆,一个儿媳该干的事,一样没少干。” “可王大志是怎么对她的?在外面养野女人!被我二姐发现了,还动手打人!大伙看看我二姐脸上的伤!” 孙国栋又指著孙国兰眼角额头的淤青:“昨天夜里我和我大哥赶过来的,今天早上王大志跑到卫生院来让我二姐跟他回去,我二姐不答应,他撂下话就走了。” “当时我跟大哥跟上去一看,结果发现这狗日的竟然又跑去嫖娼了,我二姐当时可还在医院里躺著呢,这就是他家的儿子王大志。” 走廊里几个女同志已经在嘆气抹眼泪了。 孙国栋又补了一句:“还有,他们不是说我二姐生不出孩子么,刚刚我们去检查了,大夫说她身体好好的,没问题。真正该去查的,是王大志自己!” “你胡说!你胡说八道!”何喜萍一听就急了,“我儿子没毛病!分明是这小贱人的问题,现在还在这里倒打一耙!” “就是!”王德发也跟著喊,“我儿子身体好好的,肯定是这个小贱人污衊我儿子,还把我儿子弄进局子了,我儿那样的人,什么女人找不著,用得著去找那种女人么!” 其实老两口是在家的时候,听同村的人跑来报信,说看见王大志被公安带走了。 具体的事情他们压根什么都不清楚,所以他们理所当然的认为是孙国兰因为挨打的事怀恨在心报的警。 两口子急急忙忙跑到派出所去问,结果连王大志的面都没见著。一打听才知道孙国兰还在卫生院住著,这才杀过来要找她算帐。 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孙国栋会说王大志连离婚协议书都已经签了。 更让他们没法接受的是,孙国栋居然说,生不出孩子的问题出在王大志身上。 这怎么可能呢,老两口认定了这么多年的事,突然被人整个翻了过来,他们压根不可能相信。 第72章 作证 “大伙让一让!马医生来了!” 马大夫自然就是刚刚给二姐看病的那位女医生,在刚刚孙国梁拦下孙国栋的时候,孙国栋特意嘱咐大哥让他去把马医生请过来。 医院里,孙国梁领著那位马医生缓步走了过来,扫了一眼瘫在地上又哭又骂的何喜萍和王德发。 又看了看走廊里里外外站满了的人,故意把声音放亮,大声喊道:“马医生,麻烦您跟大伙说句公道话,我二妹跟王大志成亲这几年一直没怀上孩子,问题到底出在我二妹身上,还是出在王家儿子身上?” 他这话一出口,特意看了王德发和何喜萍一眼,眼神里的火气压都压不住。 都说有什么样的爹娘就有什么样的儿子。王德发何喜萍这副蛮横撒泼的德性,养出来的王大志自然也好不到哪去,在家里打媳妇,在外头养女人。 先前二姐提离婚的时候,他还想给王家留几分脸面,但这老两口跑到医院来当眾闹事骂街,那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如今有医生亲口作证,又有这么多乡亲在场,乾脆当眾把话说穿,丟人的是他们王家。 孙国栋也转头看向马医生,低声说了句:“马医生,您就照实说。” 马医生先看了一眼地上还在嚎叫的何喜萍和王德发,又看了看孙国兰脸上那些青一块紫一块的伤,心里替这姑娘嘆了口气,多老实本分的一个女人,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不讲理的一家人。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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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喜萍本来就是一肚子火,被邻居当眾掀了老底,理智一下子断了个乾净。她从地上爬起来就往邻居身上扑:“胡说八道,看我不把你嘴撕了。” 可邻居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年男人,怎么可能怕一个老太太,只是轻轻一侧身,何喜萍就直接跌到了地上。 王德发赶紧衝过去蹲下:“老婆子!老婆子你没事吧,是不是摔到哪了,医院就在边上,咱们赶紧进去,让这小子赔钱!” 邻居冷眼看著,扔下一句:“明明是你自己扑上来的,我躲了一下就成了我的不是?”说完不再搭理,转身挤出人群走了。 围观的乡亲们看得清清楚楚,何喜萍是自己扑上去的,邻居压根没动手。这一下,原本还剩的几分同情也彻底散了,人人都看明白了这老两口的做派,动手不行就躺下撒泼,张嘴就是顛倒黑白。 孙国栋趁著何喜萍还在哭闹、王德发只顾著哄她的空当,一把拽住孙国兰,又拉了孙国梁一把,三个人快步挤出人群,一路小跑衝出了卫生院大门,跨上自行车才算鬆了口气。 “这一家子都是什么人啊,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孙国梁骑在车上,狠狠吐了口唾沫。 “无所谓,反正以后一点关係都没有了。”孙国栋蹬著车,话不多,声音却沉著。 上辈子孙国兰跟王大志纠缠了八年才彻底分开,那时候他和大哥很少往王家去。 现在想想不知道二姐在那八年里到底受了多少委屈。 如今离了婚,两边彻底断了,当真是个好结果。 孙国栋心情大好,回头对著二姐说道:“二姐放心,这回在结婚,我给你把关,保证不会再遇上王大志这种货色。” 孙国兰低著头,没接话,大夫说她身体没毛病,可那段挨打挨骂的婚姻已经把她的心伤透了,眼下她压根没有再嫁人的念头,一个字都不想提。 第73章 家人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孙国梁推著自行车先跨进院门,孙国栋跟在后头,陪著孙国兰一起进来。里屋的周爱珠听见声响,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迎了出来。 她看见孙国兰的那一瞬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眼眶先红了,泪珠子跟著就涌上来了。 “妈……我回来了……呜……”孙国兰嗓子一堵,话还没说完,人已经扑进周爱珠怀里,哭得浑身都在抖。 那些年攒下来的委屈、那些压在嗓子眼里没跟任何人提过的苦,全在这一刻涌了出来。 “好孩子,別哭了,回了家就好,回了家就好。”周爱珠紧紧搂著她,一只手轻轻拍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声音又柔又低。 孙国兰抬起泪眼,看著周爱珠那张泛红的眼眶,声音又哑又抖:“妈,你骂我吧,当初你和爹都不让我嫁,我没听……” “傻丫头,这又不怪你,不哭……”周爱珠抬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低头细细端详著她,看见她嘴角、额头上的淤青和眼眶周围还没消尽的乌紫色,又是一阵心疼。 她牵著孙国兰的手,把人拉进了堂屋。 厨房里赵翠花正忙著做饭,王秀芝在一旁帮忙打下手,听见外头动静,赵翠花探出半个身子来,看见孙国兰那副模样,脸上的笑顿了顿才重新堆上来:“二妹回来啦?快坐快坐,饭马上就好。” “大嫂,好久不见了。”孙国兰离家久了,刚回来多少有些生分。 “是啊,一会好好敘敘旧,你先陪娘说说话,饭菜好了我叫你们。”赵翠花笑著缩回灶房,锅铲翻了两下,心里则琢磨著,家里多了一口人,也不知道这个姑子要住多久。 只不过这话她是万万不敢把这话往外说的,婆婆周爱珠疼女儿疼得厉害,自家男人孙国梁又最看重亲情,要是听见她发牢骚,免不了一顿数落,所以那点心思她只能自己揣著。 堂屋里,周爱珠伸手轻轻抚著女儿脸上的伤,满眼都是心疼,可心底还有一层没放下的担忧。 女儿这么多年没怀上孩子,这事像根刺一直扎在她心上,她最怕的就是女儿身子有毛病,往后一个人怎么过。 孙国栋看出来了,在旁边接了一句:“妈,您別瞎担心了。二姐在卫生院让医生看过了,说她身体一点毛病都没有,这些年没怀上,八成是那边的问题。” “真的?你二姐没病?”周爱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都抬高了半度。 “真的。”孙国梁也在一旁点头。 “那可太好了!”周爱珠一听这话,眼泪又下来了,可这回是笑著流的。压在心底好几年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搬开了。 昨天夜里听说女儿因为没生孩子被打、被出轨,她一整宿没合眼,怕的就是女儿身子有毛病,离了婚往后孤零零的。 现在知道女儿身子好好的,她心里一下子就鬆快了。只要人没毛病,往后的日子总会有盼头。 她知道女儿刚离了婚,也就没再往婚事上提,只是拉著她的手安安静静地坐著。 不多会儿,饭菜端上了桌,满噹噹一桌子菜,其中一大半都是肉菜,桌子不够大就盘子叠盘子的摆了一大桌。 孙国兰看著这一桌子菜,愣了愣神:“妈,这也太破费了。” “不破费,如今家里日子好了。”周爱珠夹了一块燉得烂乎的鹿肉放进她碗里。 “这是你三弟前阵子打的鹿肉,你大哥分了好些,你多吃点。” “老三会打猎了?”孙国兰更惊讶了。 孙国梁笑著接了一句:“二妹你不知道,老三现在真不一样了,打猎的技术连咱爹都比不了,別说是马鹿了,就连老虎都打死了,还上了报纸呢。” 孙国兰端著碗,听完这些,好半天没说出话来。她又夹了一块鹿肉放进嘴里,肉燉得又烂又香,咬一口满嘴都是油。 “天冷菜容易凉,先趁热吃,有什么话吃饱了再说。”周爱珠笑著往她碗里又添了一勺汤。 孙国兰没再说话,低头扒了一口饭,又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她吃得不快,但一口接一口没停过,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油亮,像是好些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周爱珠看著女儿难得胃口好,脸上露出了笑。 “二姐放心吃,大哥现在林场的活干得好好的,铁饭碗端著,不会被你吃穷的。”孙国栋在旁边打趣了一句。 孙国梁没接话,满脸笑容的盛了一碗鸡汤放到孙国兰手边。 “大哥在林场上班?”孙国兰有点愣神,有些日子没回家,却是不知道这几日发生了这么多事。 “国栋让给我的。”孙国梁憨憨一笑,然后讲起了孙国栋三枪毙虎的光辉往事。 孙国兰听得惊奇,像是不认识一样,上下打量著孙国栋。 “这铁饭碗,你说让就让了?” 孙国栋不在乎的笑了笑,言道:“又不是外人,而且我確实不喜欢上班,受拘束。” 他说的云淡风轻,其实他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国营单位看著稳当,可再过些年下岗潮一来,铁饭碗也未必端得住。 与其到时候措手不及,不如让给大哥,而他则趁著这段时间多搞点未来的门路,等大哥真的下岗的时候,他再寻別的事情给大哥干。 可在孙国兰看来,这已经不是小事了,从前那个什么都要攥在自己手里的孙国栋,如今能把这个人人爭的岗位拱手让出去,她盯著弟弟看了好一会儿,像是不太认识他了。 “老三,你是真的变了。”孙国兰说。 孙国栋被她这一句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咧嘴一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吃完饭王秀芝起身要收拾碗筷,孙国栋先一步把她拦住了,把她手里的碗接过去:“水凉,碗我来洗。” 说著他就端著一摞碗进了灶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碗碟的碰撞声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孙国兰坐在堂屋里,看著灶房门口透出来的那点灯光,又看了看王秀芝坐在边上低头叠衣服的侧影,眼神满是欣慰。 第74章 纠缠 饭桌撤下去之后,孙国梁领著孙国兰往西边那间屋子走。 那屋子拢共十来步见方,可拾掇得利利索索的,被褥虽然是旧的,但拆洗得乾乾净净,叠得板板正正搁在炕头。 孙国兰站在门口,让那股热乎气裹住自己,鼻头一酸,嗓子又紧了:“大哥……谢了。” “自家兄妹谢什么。”孙国梁摆了摆手,“屋子是妈和秀芝一起拾掇的,要谢你谢她俩。” 王秀芝拎著一壶刚烧开的热水从灶房过来,笑著接了一句:“二姐可別说谢不谢的,一家人说这个就生分了。” “秀芝说得对。”孙国梁也跟著点头,“自己家人,不用那些虚礼。” 孙国栋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咧嘴笑了一声:“二姐你就在这儿踏实住著,要是住闷了去我那边也行,住多久都成。” 孙国兰抬手蹭了一下眼角,声音还是有点发紧:“行,就是怕我吃得多,把你们家吃穷了。” 在那边过了好几年,洗衣做饭伺候公婆,还要自个儿出去找活干贴补家用,到头来换不来一句好话。 可回了娘家,她是妈疼的闺女、兄弟护著的妹妹,这前后的差別,让她心里又酸又热。 “哪会嫌弃?”孙国栋摆摆手,“不瞒二姐说,我家现在伙食还行,顿顿能见著荤腥,你要是馋了就来我那儿。” 他记著小时候二姐什么都先紧著他,有点吃的都往他手里塞,这份情他记了一辈子。 別说添一双筷子,就算二姐长住下来,他也乐意。 孙国兰忍不住笑了一声:“就你嘴会说,净捡好听的说。” 孙国兰就这么在娘家住了下来。外头都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可孙家除了大嫂以外没有一个人这么想。 大伙儿只心疼她从那边脱了一层皮才回来,只盼她往后的日子能过得踏实舒心。 只是安生日子才过了没几天,王德发和何喜萍居然找上门来了。 王德发手里拎著几斤肉和两瓶白酒,何喜萍提著两罐水果罐头,大摇大摆地进了院子。 那天孙国兰正陪著周爱珠坐在屋檐底下嘮家常,那两人一进院门就堆上一脸笑,张嘴就叫:“亲家……” “谁跟你是亲家!”周爱珠一听见这两个字,想起当年他们家提亲时满嘴的好听话,到头来自己闺女受了一身伤,如今他们还有脸上门来,脸色一下子就沉了。 “亲家,千错万错都是大志不懂事,我们今天是专程来赔不是的……” 周爱珠猛地站起来,一把抄起墙角立著的扁担往地上一顿,砸得灰都溅了起来:“趁我还没发火,你们给我滚出去!” 王德发脸上的肉抽了几下,硬著头皮还在说:“亲家,大志心里还惦著国兰,只要她愿意回去好好过……” “滚!”周爱珠眼睛都红了,声音又高又硬。 何喜萍訕笑著上前,把罐头往前递了递:“亲家母,这点东西你先收下……” 周爱珠一扁担抡过去,何喜萍赶紧缩手,脸都白了:“亲家母,就算有什么过节,也能好好说……” “早不是亲家了!我闺女已经跟王大志离了婚,跟你们家没有半点关係了!” 周爱珠一辈子没跟人红过几回脸,今天被这两口子来回磨蹭,实在忍不住发了火。 何喜萍咬了咬牙,话里带上了几分尖酸:“你们可得想清楚了,离了婚的女人,除了我们家大志,谁还肯要?” “二婚怎么了?只要碰上真心对她好的人,照样成家过日子。倒是你儿子,赶紧去医院查查,有病就治,別什么屎盆子都往女人头上扣!”周爱珠一步没退,当场顶了回去。 何喜萍见周爱珠软硬不吃,压著火气转向孙国兰,挤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国兰啊,你跟大志毕竟这么多年夫妻,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念在往日的情分上……” “情分?”孙国兰冷著一张脸,打断了她的话。 “我嫁给他好几年,洗衣做饭伺候一家子,他什么时候记过我的好?他在外面搞女人的时候想过夫妻情分?动手打我的时候想过情分?” 一番话把何喜萍堵得说不出话来,王德发脸色铁青还想张嘴,周爱珠把扁担举得高高的,声音又冷又硬:“我最后说一遍,现在就走!再不走我把两个儿子喊出来,他们动手可没轻没重!” 王德发和何喜萍对视一眼,满肚子不甘心,可到底不敢再待下去,拎著东西灰溜溜地出了院子。 中午孙国栋抱著妞妞来大哥家串门,听了周爱珠说起刚才那档子事,心里觉得不对劲。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他就骑上自行车去了隔壁镇上打听消息。跑了一圈下来,事情才算是弄明白了。 那天王大志虽然被公安带走了,可他进去之后主动交代了自己所有的事,还把供销社里几个手脚不乾净的都抖了出来,算是有立功表现。 王家又赶紧把王大志收的那些钱全退了回去,积极赔偿了损失,最后才从轻发落,工作丟了,判了三年缓刑。 他又跑去卫生院找了马医生,一打听才知道王大志偷偷来做过检查,確诊了严重的不育症。 这事孙国栋心里其实早就猜到了,可他想不明白的是,王大志自己都这样了,怎么还让爹娘上门来哄二姐回去。 他琢磨了一阵才回过味来,这王家现在工作丟了,名声臭了,害怕王大志再找不到媳妇,所以才低三下四的求孙国兰回头。 对此,孙国栋只是心中冷笑,他是断不可能同意二姐真的回去跟那个王大志的。 对方想要纠缠,那就由著他们,但是若是做的过分了,孙国栋有的是办法收拾这一家子。 孙国栋在马医生这里得了准信也没多耽搁,骑车出了卫生院大门,刚拐上正街就迎面碰上了王大志。 “国栋!等一下!” 看见孙国栋骑著车从身边过去,王大志赶紧喊了一声。 孙国栋捏了剎车停下来,脸上带著一副意外的表情,嘴角却带著笑:“哟,这不是以前那个供销社採购员王大志吗?又来卫生院了?是来做检查还是来治病的?前两天我就提醒过你,有病得趁早治,看你今天专门跑一趟,倒是听劝。” 这话说得又直又扎人,王大志当时就愣在那儿了,脸涨得又青又红,眼睛里全是恼羞成怒的火。 第75章 怀孕 “孙国栋,你別太过分!”王大志嗓子都劈了,眼珠子瞪得跟两颗牛蛋似的,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股子压不住的怒意,像是隨时都要炸开。 “过分?” 孙国栋斜了他一眼,语气不紧不慢的说道:“我说的是实话,你在外面搞女人是你自己乾的,打老婆也是你自己动的手,身子有毛病也是大夫说的。你自己做的事,我不过是复述一遍,你倒觉得我过分?” 他这番话每个字都带著刺,一句接一句往王大志脸上拍。王大志的脸越涨越红,最后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跳了好几跳。 前几天被孙国栋他们兄弟揍的伤还没彻底消肿,今天又被堵在这地方揭老底,新帐旧帐叠在一起,他再也压不住火,攥著拳头就往孙国栋脸上招呼。 孙国栋早就料到他会动手。他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侧身一让就躲开了那一拳,同时抬手扣住王大志的手腕,顺著他衝过来的力道一带,脚下別住他的腿,腰上猛地一拧。只听“嘭”的一声闷响,王大志整个人被摔在卫生院门口的水泥地上,后背砸下去的时候他嘴里“啊”了一声,整张脸拧成一团,蜷在地上疼得直抽气,半天没爬起来。 进出卫生院的人全都停下了脚步,里里外外围了一圈,眼神里全是惊讶,谁也想不到,王大志那壮实的体格子,居然被孙国栋一甩就撂地上了。 孙国栋站在原地,低头看著地上那团肉,冷声道:“上回揍你我还没觉得够本,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说完这些话,没再动手。刚才那一下摔得够狠,够王大志记一阵子的了。 只是两人这一动手,却是把路过的人给吸引过来了,围聚在一起有认识王大志的,便开始议论起来。 “这就是那个王大志?以前供销社那个採购员?” “我说怎么看著眼熟,原来是他,我早就听说他出事了,在外面搞女人被媳妇堵在屋里了吧?” “不止这些!我供销社有亲戚,说他吃拿卡要收了不少东西,坏事干了一堆,要不是他进去之后把別人也供出来了,再加上家里赔了钱,根本不可能只判个缓刑。” “哎呦,这丧良心的,难怪不孕不育呢,原来是报应,活该!” 议论声一句接一句砸过来,王大志趴在地上,整张脸从猪肝色变成了青紫色,又羞又恼,浑身都在哆嗦。 “看什么看!都给我滚!別在这儿胡说八道!”他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嗓子,想把人喝退。 可没人再怕他了,以前他是供销社的採购员,手里有权,谁都得让著他三分。 可如今他什么都不是了,不过是个犯事的缓刑人员,人群里一个年轻小伙子笑嘻嘻地冲他喊了一声:“哎,王大志,大伙儿说你不能生,到底是不是真的?” “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行……”王大志梗著脖子,脸涨成了紫红色,嘴硬得跟铁打的一样。 那小伙子上下打量他几眼:“我看你这气色,还真像个天阉的王八。” “你找死!”王大志这句话被彻底戳爆了,两只眼珠子通红,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就扑了过去。 只是小伙子早有准备,往后一滑躲开了,笑著说:“还敢动手,你忘了你是缓刑了,要不要我现在去找公安再给你抓进去?” 看著王大志那副气急败坏、丑態百出的模样,孙国栋摇了摇头,不想再看了。 他翻身上了自行车,脚下一蹬,车轮碾过水泥路面,顺著公社路口一路骑远了。身后那些议论声越来越小,渐渐听不见了。 回到三道沟,天还没黑透。孙国栋把车支在院子里,进了堂屋,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给了家里人听。 王大志公职丟了,判了缓刑,还確诊了不育症。 赵翠花听完,第一个开了口:“他工作没了,名声也臭了,会不会记恨咱们,回来找麻烦?” “他没那个胆子。”孙国栋摇头,“他现在一身污点,自顾不暇,不敢来咱们村惹事。” 话说到这份上,大家心里才踏实了些。 又聊了会天,陪著娘和二姐说了几句话,孙国栋起身回了自己那边。 天色还没全黑,刚进院,屋里就传来王秀芝喊他吃饭的声音。 只是孙国栋刚进屋,就看见王秀芝把菜放到桌子上,然后忽然皱了一下眉头,胸口翻上来一阵噁心,弯下腰就乾呕了一下。 孙国栋急忙走到她身边:“秀芝,怎么了?” “不知道……忽然就觉得噁心。”王秀芝缓了缓,又乾呕了一下,脸色有点发白。 又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几道荤菜,笑著说道:“可能穷惯了,明明日子好过了,却见著肉犯噁心?” 孙国栋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这年头的人都缺油水,肉吃的再多也不至於到犯噁心的地步。 今天这样子,不太对劲。他跟王秀芝这些日子亲近了不少,要是真有什么反应,那就只能是那回事了。 他压著声音试探著问了一句:“秀芝,会不会是怀上了?” 王秀芝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心里跟著动了一下。她这个月的日子已经晚了十来天了,只是这些天事儿太多,她一直没往那上面想。被这么一提,她才一下子反应过来。 “多半是了。”孙国栋越看越觉得像,语气里压不住喜,“明天一早,我带你去公社卫生院查查。” “嗯。”王秀芝应了一声,可心里突然忐忑了起来。 当年她生下妞妞的时候,孙国栋嫌弃是个闺女,脸色拉得老长,那些话她到现在都没忘。 哪怕如今孙国栋早就改好了,可害怕要是这一胎还是女儿,他会不会又变回从前那样? 孙国栋看见她那副模样,顿时意识到了问题,当即说道:“秀芝,我都想通了,男孩女孩都一样,只要孩子平平安安的,我都高兴,不会有半点嫌弃。” 可王秀芝搂紧了他的腰,抬起头来看著他,声音不大,可那口气里全是认真:“国栋,我想给你生个儿子。” 第76章 关心 第二天一早,天刚透亮,外面还冷得很,地上的霜白花花一片,踩上去嘎吱响。 孙国栋没有急著带王秀芝往卫生院赶。他先起了个大早,把妞妞裹得严严实实送到了周爱珠那边。 周爱珠一看见孙女进门,脸上笑开了花,弯腰把妞妞搂进怀里,亲了两口:“我的乖孙女,今天跟著奶奶和大姑,奶奶给你留著好吃的。” 孙国栋看著母亲抱著孩子的欢喜模样,心里头浮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上辈子浑浑噩噩,这种家人带来的幸福是被他亲手毁掉的。 周爱珠把妞妞搂在怀里逗了一阵,抬眼看了一眼儿子:“老三,外头冷成这样,你们俩这一大早的往外跑,是有什么要紧事?” 寒冬腊月里,北风颳得跟刀子似的,不是急事谁都不乐意出门。 孙国栋收回心思,笑了笑:“娘,秀芝可能是怀上了,我带她去医院瞧瞧。” “啥?怀上了?” 周爱珠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下子亮了,巴掌一拍,激动的说道:“哎呦,老天保佑,保佑我们呢孙家儿孙满堂,最好再让老三儿女双全!” 她一直很喜欢妞妞,但毕竟受限於时代,无法做到完全不重男轻女。 孙国栋看她那样,认真地补了一句:“娘,男孩女孩都一样,只要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健健康康长大,我就知足了。” 这话孙国栋说的很认真,害怕真要是女儿,自家老娘再对王秀芝有什么意见。 而周爱珠则怔怔地看著他,半天没回过神来。 谁能想到,当年妞妞出生时还满脸不乐意、嫌不是儿子的那个人,如今能说出这种话。 她愣了片刻才回过神,连连点头:“对对对,平安就好,一家人平平安安最重要。” “娘,妞妞今天就麻烦您照看了。”孙国栋嘱咐完,转身回了家,推上自行车,载著王秀芝往向医院赶去。 只是检查怀孕肯定用不著去县医院,公社医院就在集市边上,三排红砖平房围成一个三合院,门口掛著一块红底黑字的木牌子,上头的字写得工整有力。 掛號窗口前面已经排了十来號人,孙国栋挤在队伍里慢慢往前挪,掛好號之后牵著王秀芝走进了妇產科诊室。坐诊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大夫,姓姜,短髮圆脸,看著就面善。 “姜大夫,麻烦您帮我媳妇看看,她最近身子不太对劲,我们估摸著可能是怀了。”孙国栋放低了声音,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七八分底,可医生不说准话,他始终不踏实。 “好,你先坐。”姜医生笑著让王秀芝坐下,问得仔细、 “上次月经是什么时候?最近有没有噁心、乾呕、没力气的症状?” 王秀芝一一答了,姜医生在纸张写了几笔后就安排去做尿检。 等拿到检查报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而姜医生在看到报告后说的第一句就是:“恭喜,是怀上了。” 王秀芝听见这句,眼眶一下子就亮了,只是神情还是有点扭捏,她忍不住问了一句:“大夫,能看出是男是女吗?” 医生摇了摇头,好像习以为常的说:“现在还看不出来,不要这么封建,新时代了,生男生女都一样。” 王秀芝的眼底暗淡了一瞬。孙国栋看在眼里,握著她的手紧了紧言道:“別想那么多,生男生女我都喜欢,就算是闺女也没事,咱还年轻,日子还长著呢。” 医生在旁边看了,笑著说道:“就是,你个女同志,怎么思想觉悟还不如你丈夫呢。” 孙国栋笑了笑,顺势说:“大夫,麻烦您再给检查一下,她身子有没有亏虚的地方,我也好知道该怎么照顾她。” “没什么,孕妇的身体很健康,现在日子小,也不用注意什么,等肚子大了,就要开始注意了……” 姜医生讲了很多孕期需要注意的地方,孙国栋把大夫的话一字不落地记下了,出了诊室门口还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走到了外面,阳光正当时,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跟清晨那阵寒气判若两样。他侧过头对王秀芝说:“放宽心,別瞎琢磨。孩子平安就行。” 王秀芝低头摸了摸自己还平坦的小腹,声音不大,语气却倔强得很:“我就是想给你生个儿子。” 孙国栋看著她那副样子,心里又酸又软,点了点头:“好,都听你的。先把身子养好,別的都別想。” 他扶她上了自行车,蹬了两圈出了大门。“走,去供销社。” “去那儿干什么?” 孙国栋微微一笑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二人到了地方,孙国栋在供销社门口把车停稳,进去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拎满了东西。 什么红枣、成人奶粉、红糖、麦乳精、甚至还有两只活的甲鱼。 显然这些东西都是用来给王秀芝补身子的,完全不理会王秀芝说他乱花钱的指责,强硬的把她放到自行车后坐,卖力的朝著家的方向骑去。 他把王秀芝送回家,安顿好了才折回周爱珠那边去接妞妞。一进门周爱珠就问道:“老三,秀兰怎么样?真怀上了?” “怀上了。”孙国栋点了点头,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那真是天大的喜事!”周爱珠一拍大腿,“等开春了我多捉几只母鸡养著,给她燉汤补身子。” 过了会周爱珠又问道:“大夫还说什么了?” “没说啥,就是讲了些孕期的注意事项,我买了些补品慢慢给她调理。” 周爱珠听完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端出半篮子鸡蛋来,往他手里一塞:“这些你带回去,让她每天早上吃两个,一人吃两个人补,马虎不得。” “娘,我有钱买,您留著自个儿吃吧。” “少跟我推来推去!”周爱珠瞪了他一眼说道:“这是给我儿媳妇和未出世的孙子孙女吃的,又不是给你的!拿回去,別磨蹭。” 孙国栋看著那篮子鸡蛋,没再推辞,伸手接了过来。 第77章 弟弟 “妞妞,走,跟爹回家。”孙国栋朝屋里炕上正自个儿玩得起劲的小闺女招了招手。 妞妞听见动静,蹭地从炕上爬起来,布鞋往脚上一套,手里还攥著那个用粗布缝起来的布娃娃,踩著小碎步嗒嗒嗒衝到孙国栋跟前,两只肉乎乎的小手高高举著:“抱抱。” 孙国栋笑著弯下腰,將小丫头举过了头顶,咯咯笑个不停。“娘,我先带妞妞回去了。”跟周爱珠说了一声,就扛著闺女出了院门。 路上,孙国栋一直抱著闺女,边走边说:“妞妞,爹跟你说个事。娘肚子里有小宝宝了,等明年你就能当姐姐了。” 妞妞歪著头想了想,眨了两下眼睛,像是在琢磨这话什么意思:“那妞妞啥时候才能当姐姐呀?” “明年的七八月份吧。”孙国栋算著大夫说的日子,不紧不慢地告诉她。 “哇!明年夏天我就能当姐姐啦!”小孩子的欢喜就是这么简单,妞妞扯著嗓子喊了一声,脆生生的声音在村道上飘出去老远,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高兴劲。 等她喊完了,孙国栋才认真地说:“妞妞乖,娘肚子里有了小宝宝以后会很累,你不能调皮捣蛋,不能闹娘,要乖乖陪著娘,行不行?” “知道了!”小丫头使劲点了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大人样。 父女俩一路说说笑笑进了家门,孙国栋把妞妞放下来,妞妞脚一沾地就往里屋跑,他自个儿转身进了灶房,袖子一挽就开始忙活。 妞妞蹬蹬蹬跑到王秀芝跟前,软软地靠进她怀里,仰著脑袋问:“娘,爹说明年夏天我就能当姐姐了?” 王秀芝摸了摸闺女的头髮,低头问道:“妞妞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妞妞咬著手指头琢磨了一会儿,认认真真地说:“妞妞要弟弟!” 王秀芝听了这话,眼里那点亮光一下子就散开了,嘴角往上翘了翘,把她搂紧了:“好,那娘就给妞妞生个弟弟。” …… 日子安安稳稳地过了几天,可天是一天比一天冷。 夜里又一场大雪无声无息地落下来,第二天一早推开门,满世界都白了一层,积雪踩下去能没到脚脖子,厚的地方一尺都打不住,整个村子安安静静的,像是被雪裹住了。 孙国栋说话算话。打黑瞎子卖了的钱,他拿出三千块全数捐给了村小,一分没留。村里人看他带头,也都跟著掏了腰包,凑起来拢共攒了四千五百多块钱,准备把漏雨透风的破校舍翻修一遍,再添些新桌椅。 另外他还自掏腰包,给那两家遭了熊瞎子的户头各送了五百块钱,算是给他们的抚慰。 这几件事做下来,村里人对他的看法彻底变了,现在说起他的名字,十个有九个都要竖一下大拇指。 自从七几年恢復高考之后,村里就出过一个大学生,公社和县里都当宝贝,上学不要钱不说,还给补贴,毕业直接端铁饭碗,谁看了不眼红? 现在有人出头拿钱翻修,那是给全村娃娃们铺路的好事,谁都领这份情。 就算还有人惦记著他以前那些破事,这时候也说不出口了。 那头黑瞎子祸害了全村人,是他一枪放倒的,那熊钱他全揣自己兜里也没人能说啥。可他不光没藏私,还拿了大头出来给村里修学校,给遭难的人家送钱。 还有人私底下说,等老村长明年不干了,就该推他上来当这个村长。 孙国栋听了这些,也就笑笑,没当真。 他重活这一回,压根没想过当官。就想踏踏实实地挣点钱,把媳妇闺女照顾好,把老娘伺候好,再帮衬大哥一把,把上辈子欠下的那些债一样一样还上,一家子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外头大雪把村子封了个严实,屋里炕烧得热乎乎的,门帘也放下来挡风。 赵芳彤盘腿坐在炕沿上,一边磕著瓜子一边拿话逗他:“孙国栋,我可听说了,村里不少人要推你当村长,本事不小啊!” 昨天赵芳彤和刘桂芬跟著赵大叔回了村。 赵大叔的腿恢復得不错,虽然还没好利索,拄著拐能自个儿慢慢走了,就是还得养一阵子。 她们一回来就听说了村里这些事,孙国栋两枪崩了黑瞎子,掏钱给学校翻修,还给遭难的两家送了抚恤金。 桩桩件件都跟她们印象里那个孙国栋对不上號。再想想之前他二话不说借钱给赵大叔做手术的情分,赵芳彤安顿好家里,今天就过来串门了。 王秀芝一向待人热络,端了热水过来招呼著,屋里气氛倒是鬆快。 赵芳彤看著眼前这个说话不紧不慢、做事有板有眼的孙国栋,怎么都跟以前那个人对不上,忍不住就多说了两句。 孙国栋摆了摆手,说得倒是实在:“那是大伙儿抬举我,我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有数,哪是当村长的料?” 不愿意在继续这个话题,他话头一转:“对了,你们昨天回来的?赵大叔恢復得咋样了?” “昨天傍晚到的,恢復得还行,能自己拄著拐慢慢走了。” 赵芳彤点了下头,看了他一眼,认真的说道:“这回真得谢你。要不是你借我那些钱,我爹的手术就做不成,只能在家里硬扛著。这份情我记著。” “说这个就见外了。”孙国栋没接茬。 “什么见外?那可不是小钱,我会还你的。”赵芳彤白了他一眼,话头一转问道:“对了,你啥时候再进山?” “刚下了大雪,山路冻得硬邦邦的,进山还早著呢。”孙国栋觉得她问得奇怪,“你问这干啥?” “我想跟你进山,学打猎。”赵芳彤说得认真,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啥?你要进山打猎?”孙国栋愣住了,上下把她看了好几遍,觉得这话跟说笑似的。 “你別胡闹了。”孙国栋赶紧拦住她,“打猎那可不是闹著玩的。” 这话听著是好心,可落进赵芳彤耳朵里就是瞧不起人。她腾地一下站起来。 “孙国栋,你这是瞧不起谁呢,我可是参加过民兵训练的,也会打枪,你凭什么就觉得我不行?” 说完她几步跨到墙边,一把取下那杆猎枪攥在手里,动作利落,眼神又硬又亮:“敢不敢试试?咱们现在就出去比比 第78章 教学 赵芳彤在县医院守著她爹那些天,心里头就一件事,那就是欠孙国栋那笔钱,到底怎么还。 光靠挣工分或者打零工,那点钱不知道要还到猴年马月。 閒著没事翻了翻医院订的报纸,上头那些新政策一条一条的,看得她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报纸上说马上要搞家庭联產承包了,地分到各家各户,交完公粮剩下的全是自己的。 她看完確实动了一下心,可她也明白,种地撑死了够一家人餬口,想攒下那么一大笔钱还帐,根本不现实。 报纸上还说南方那边厂子一家接一家地建,进厂一个月能挣两三百块,比她在地里刨食强好几倍。 可她爹腿伤还没好利索,身边离不了人,她没法丟下家跑那么远。 想来想去没別的路,赵芳彤心里就冒出了进山打猎的念头。 她想的很简单,以前那个烂人孙国栋,如今都能进山打虎猎熊,回回都弄回东西来,她怎么就不行?她好歹正经参加过民兵训练,枪法底子不差。 所以她今天上门,一面是诚心来谢他,另一面就是想说服孙国栋进山的时候带上她。 她连帐都算好了,孙国栋有两把枪,正好一人一把,她用的子弹自己掏钱,一分不占他的。 可没想到孙国栋一口就给她推了,那眼神里还带著点看不上的意思,她哪受得了这个?当场就把墙上那桿枪摘了下来,非要拉著他去村外比试。 这一下把孙国栋嚇了一跳,赶紧上前按住她的动作,顺势把那桿枪从她手里拿回来了,屋里地方窄,她性子又急,万一走了火不是闹著玩的。 “芳彤,你先別急,把枪放下来。”孙国栋语气又急又稳,“打猎跟民兵训练不是一码事,差远了,不是闹著玩的。” “你就是看不起我!觉得我一个女人干不了这事!” 孙国栋看她那副模样,无奈了,赶紧解释:“我真没看不起你,屋里就这么大,枪一走火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我不管,你把枪给我,我现在就要去村边比!”赵芳彤態度硬得很,眼睛死死盯著他手里的枪,一步都不肯让。 孙国栋拗不过她,嘆了口气:“行行行,去村边,我陪你去。” 赵芳彤一把从他手里把枪夺回去,转身就往外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利落。 孙国栋生怕她冒冒失失的出事,赶紧进屋抓了一盒子弹,临走又回头冲王秀芝说了一句,“秀芝,我跟去看看,她脾气上来了,我怕她拿枪出事。” 说完大步追著赵芳彤的身影出了门。 冬天的村道上又空又冷,赵芳彤扛著枪在前面走得飞快,孙国栋提著子弹盒在后面紧赶慢赶,跑了好一阵才撵上她。 “芳彤,你这是何必呢?”撵上她之后,孙国栋苦口婆心地劝,“那笔钱你压根不用放在心上,不还也没事,犯不著为了还债去冒那个险。” 赵芳彤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眼神又倔又硬:“我不喜欢欠別人的情,更不喜欢欠你的。” 孙国栋被她这句话说愣住了,一时没品出她是什么意思。没等他琢磨明白,赵芳彤已经抬脚继续走了,他赶紧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往村口走,路上碰见的村民看见这光景,一个个脸上都带著古怪的神色。 村里人都知道,孙国栋和赵芳彤是出了名的一对冤家。 当年赵家没嫌孙家穷,把闺女嫁过去了,可孙国栋婚后不学好,游手好閒的,还染了一身赌债,最后离了婚,自此之后就热闹了,俩人一碰上就掐架。 如今这对冤家居然一前一后往外走,女的扛著枪,男的跟在后面,怎么看怎么稀奇。 有村民忍不住喊了一嗓子:“国栋,这是又要进山?” 孙国栋隨口答了一句:“芳彤非要学打猎,我带她去山脚练练枪。” 村民没再多问,等两人走远了才低声嘀咕起来。 “我看这事不对,怕不是赵芳彤看见孙国栋如今出息了,俩人又勾上了?” “別瞎说,我听说赵老蔫前阵子摔断腿做手术花了不少钱,赵家拿不出来,八成是孙国栋掏的。” “不管咋样,都是人家的事,咱看个热闹就行,別瞎掺和。” 那些议论声被甩在身后,两人已经到了山脚下一片开阔的平地。冬天的山脚又宽又平,没有房子也没有人,练枪正好。 孙国栋立刻板起脸来叮嘱:“芳彤,我先说好,待会儿你得听我指挥,最重要的事枪口绝对不准对人。” “知道了!”赵芳彤摆了摆手,“民兵训练的时候这些规矩我都懂,你赶紧把子弹给我。” “急什么。”孙国栋按住她伸过来的手,“你以前民兵训练用的枪,装弹和击发方式都不一样,我先教你怎么上弹怎么操作。” 村里民兵训练用的那些枪能一下子塞好几发,可这把双管猎枪没有弹匣没有弹仓,枪管就是弹膛,得一颗一颗手动装进去,操作更精细,容不得半点马虎。 “差別这么大?”赵芳彤愣了一下,刚才那股胸有成竹的劲头收了几分。 孙国栋耐著性子跟她解释,“这把双管猎枪打完就得退壳重新装,不像老式步枪能装好几发慢慢打。真要进山碰上大傢伙,你手忙脚乱装弹,那就是拿命在赌。” “行了行了,我懂了,你赶紧教吧。”赵芳彤等不及地催他,眼神里那股劲头更足了。 孙国栋知道她这急性子,也不多磨蹭了,端著枪靠到她身边,手把手地给她示范。 “看好了,先握住保险,扳开机匣,露出两个弹膛。把子弹稳稳噹噹地塞进去,塞到底卡紧了,然后合上枪膛、锁好枪机,这就上好了,可以打了。” “记牢了,子弹上膛以后,枪口始终朝外,绝对不能对著人,对著动物也不行,对著自己更不行。两发打完了,先打开枪膛退壳,再重新装弹,步骤一步都不能错。” 他放慢了动作,反反覆覆做了好几遍,生怕她哪个地方没看清楚、弄错了出危险。演示完了之后抬起头来看著她:“看懂了没?” 第79章 你笨 “看明白了没?”孙国栋把枪收了回来,侧头问她。 赵芳彤摇了摇头,老实道:“没太弄明白。” 老式步枪跟双管猎枪差別大得很,头一回上手,摸不著门道也正常。 孙国栋也没嫌她笨,又把枪端起来,放慢了动作给她重新拆了一遍。 装弹、闭锁、扣紧枪机,每一步都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这一回赵芳彤看完,倒是觉得自己行了,点了点头:“行了,换我来。” 孙国栋先退了膛里的弹,確认枪是空的,才把枪和子弹一块递过去。 赵芳彤接过来,沉了一口气,照著刚才教的步骤一步一步来,动作还有点生,节奏也不顺,但步骤没乱,头一回上手已经算不错了。 “先练十遍,中间不出错,我就教你瞄靶。”孙国栋给划了条线。 “没问题!” 赵芳彤一听能打实弹,劲头一下子就上来了。 她把枪端在手里,装弹退壳来来回回练了十遍,一遍都没出岔子。 孙国栋心里头多少有些意外,她练完最后一趟,侧过头来看他,嘴角带著点藏不住的得意:“还行吧,我就说我可以。” 孙国栋没接她那茬,面上淡淡的:“凑合吧,还差得远,別急著翘尾巴。” 赵芳彤一听就不干了:“什么叫凑合?我十遍零失误,每一步都走对了!” 孙国栋把脸一板,语气正经了些:“零失误跟熟练是两码事。进山碰上的不是靶子,是老虎熊瞎子,装弹慢半秒就是拿命在赌。你这水平,还差得远。” 赵芳彤被他说得愣了一下,白了他一眼,嘴上不认输:“知道了知道了,又来了。” 孙国栋没再跟她斗嘴,接著教她怎么握枪、怎么瞄、怎么扣扳机,把姿势和发力点一点一点给她纠正过来。 正说著话,他余光扫见远处雪地里有个东西在动,抬手指了一下:“那边有只野鸡,试试能不能打中。” 二人看过去,雪地上一只肥墩墩的野鸡正在低头刨食,爪子扒开雪面啄草籽,一点防备都没有。 “看我的!”赵芳彤端枪就瞄,屏住气对准那只野鸡扣了扳机。 “砰”的一声炸开,震得树梢上的雪都往下掉。 可这一枪急了,偏了不少,野鸡惊得扑稜稜飞起来,扎进林子没影了。 赵芳彤懊恼地跺了一下脚:“没打中!气死了!”孙国栋在旁边笑了一声:“我说什么来著?打猎没那么容易,现在信了?” 赵芳彤瞪他一眼:“第一次打偏很正常!再来!” 孙国栋摇了摇头说道:“再打也行,可这一枪动静太大,周围的小东西早跑乾净了,换个地方找找。” 赵芳彤冷哼一声,拎著枪就往前迈步子,走得飞快。 孙国栋跟在后头劝她:“急也没用,打猎讲究的是耐心,你这么躁,真碰著大东西容易出事。” 他心里清楚她憋著一股劲想练好枪法,好赚钱还债,可性子这么急,到时候反倒容易出事。赵芳彤头也不回:“就你话多。”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头看他:“我一直想问你,你以前压根不进山打猎,你爹走了以后那枪就搁在墙上吃灰,也没见你练过。怎么突然就枪法这么准了?还敢一个人打虎杀熊?” 孙国栋咧嘴笑了笑,隨口胡扯了一句:“可能是天赋异稟,天生吃这碗饭的。” 赵芳彤嗤了一声:“呸,鬼信你。你以前笨手笨脚的,什么都干不成,天赋个屁!” 孙国栋哭笑不得:“我哪笨了?”赵芳彤瞪他一眼,语气里还带著旧怨:“不笨?不笨你能放著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学坏闹离婚?”这一句话把孙国栋堵得没声了。 两人正斗著嘴,林子里忽然传出一阵扑稜稜的声响。 两人同时闭了嘴,循著声音望过去。前面一棵老松树底下,积雪被刨开了一大片,四五只肥墩墩的野鸡正挤在一块啄食,个头都不小。 赵芳彤眼睛一下就亮了,压低声音凑到孙国栋耳边:“好几只!全是大的!” “別急,慢慢摸过去,近了好打。”孙国栋按住她肩膀,低声叮嘱了一句。 “你刚才开了一枪,枪膛里只剩一发,先补满。”他递过去一颗子弹,赵芳彤接过来利索地装好,双管重新满弹。 两人弓著腰贴著雪地,轻手轻脚地往前挪了十几步,找了一块隱蔽的地方蹲下来。 距离那群野鸡只剩二十来步了,赵芳彤探出半个脑袋,低声念叨:“全是肥的,这下跑不了了。” “稳住,瞄好了再打,別慌。”孙国栋凑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她耳根一热,嘴上却不饶人:“知道了,別囉嗦。” 她压住呼吸,把枪管悄悄探出土包,对准了鸡群正中间那只最肥的,憋住气瞄了十几秒。 “砰”的一声闷响,霰弹兜头盖了过去,那只野鸡应声倒地,旁边半米远的另一只也被带翻在地。 剩下几只惊得四散飞逃,转眼没影了。 赵芳彤站起来,看著地上那两只猎物,回头冲孙国栋笑得眉眼弯弯:“看见没有?一枪两只!还说我差得远?” 孙国栋冲她竖了个大拇指:“不错,是我小看你了。”嘴上夸著,他心里琢磨的却是距离这么近,还蹲了半天,这一枪要是打偏了才叫稀奇。 “少来,你这人嘴里没句真话。” 赵芳彤翻了个白眼,弯腰把两只野鸡捡起来掂了掂,加起来能有四五斤,够重的。 她把野鸡往他怀里一塞:“拿著!我还要接著练!”孙国栋接住那两只鸡:“都打了俩了,差不多了,今天先到这儿吧。” “不行!手感正好,趁热打铁多练几次。”赵芳彤断然拒绝,又斜了他一眼。 “你是怕我子弹打多了还得给你钱吧?放心,我还你。” 孙国栋无奈摇头,他是真不希望赵芳彤进山打猎,实在是太危险了。 “那就接著走,看还能不能碰著兔子野鸡。”赵芳彤端著枪就往前面走去,步子又快又轻快。 孙国栋嘆了口气:“行,但只能在山脚下,可不许往里面走。” “知道了知道了,真囉嗦。”她摆了摆手,脚步越来越快。 第80章 亲吻 回村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北风卷著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赵芳彤憋了一路的火气到这时候总算是憋不住了。 “本来那只狍子我铁定能打中的,就是你弄出动静把它惊跑了!” 她一路上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孙国栋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那点耐心野终於消磨殆尽。 “这也能赖我,那头狍子离我们六十多米远,我一早就跟你说了稳住摸近再打,是你自己心急。” “我这把枪有效射程就五十米,超出这个距离开枪本来就没准头,我趴在那雪堆里头动都没敢动一下,是你自己太著急了。” 她头一回看见狍子,兴奋得不行,猫著腰摸到七十米外就弄出了声响。 明明是她自己没操作好,她却把错全扣在孙国栋头上,走一路说一路,一句没停过。 就算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气,孙国栋心里虽说是对她有亏欠,一直能让就让,可被她这么翻来覆去地数落,也实在忍不住了。 孙国栋的声音大了些,赵芳彤一下子就愣住了,停了脚步,站在那儿没动。 “我说错了吗?” 孙国栋见她停下来,也没打算收口,继续道:“你自己想想,是不是你心急衝动了?我趴在那儿动都没动一下,怎么就怪我惊了它?” 赵芳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深吸了一口气,鼻头一下子就酸了,眼里那层水汽没兜住,瞬间就红了眼眶。 “行,都是我的错,行了吧!”她把肩上的枪和手里那几只猎物往孙国栋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前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一眼都不肯再多看他。 孙国栋手忙脚乱地接住她扔过来的东西,抬眼看见她那副气鼓鼓的背影,心里的火一下子散了,反倒慌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赵芳彤大大咧咧的,说他两句也就过去了,没成想她真往心里去了。 “哎,芳彤,我就隨口说了两句,你怎么还当真了?”孙国栋赶紧把枪背上,拎著猎物追了上去。 “你走慢点行不行?等等我!” “是不是我说重了?我不对行吧?我给你道歉成不成?” 他跟在后头,几次想拉她,手指刚碰到她手腕,就被她狠狠甩开了。 无奈他只能跟在后头紧赶慢赶,嘴里低声地哄。 赵芳彤跟没听见一样,闷著头只管往前走,心里那口气还没散,步子又急又冲,雪地里滑得厉害她也不管。 孙国栋刚要撵上她,意外就来了。赵芳彤步子迈得太急,一脚踢在一块埋在雪底下的石头上,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 “小心!” 孙国栋看见她正前方几步远的地方竖著一截被砍断的木桩子,断面斜斜的,尖得跟矛头一样,要真扎上去非出大事不可。 来不及多想,孙国栋把手里的东西全扔了,整个人朝前扑了过去。 赵芳彤眼看著那根尖木桩越来越近,恐惧像一只手攥住了她的喉咙,她嘴里只来得及挤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下一秒,一个结实的身子猛地从后面扑上来把她裹住了。 “咔嚓”一声,两人撞上了那根木桩,木头当场就断了。 孙国栋一只胳膊箍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整个人裹在怀里,用自己的背去扛了那一下。 两个人抱在一起顺著坡滚了下去,雪和石头磕了一路,滚了七八米才停下来。 天旋地转的,风裹著雪往脸上拍。赵芳彤躺在他怀里,心跳擂鼓一样响,喘了半天才缓过来。 她赶紧从他怀里挣出来,回头看见一路滚下来的痕跡,后怕得连骨头都是软的。 她低头一看孙国栋,整个人一下子就僵住了。 孙国栋的颧骨上和下巴被石头划了好几道口子,血丝正慢慢往外渗,看著扎眼得很。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一点动静都没有。 “孙国栋!你醒醒!你別嚇我!”赵芳彤一下子就慌了,手脚冰凉,使劲摇他的肩膀,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对不起……都怪我……我不该闹著进山的,不该跟你赌气的……你醒醒行不行……”她把头埋在膝盖里哭,哭得浑身都在抖,脑子里乱成一团,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孙家的人。 她正哭得整个人都在抖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赵芳彤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里看见刚才还闭著眼一动不动的孙国栋,慢慢把眼睛睁开了。 “呜呜……你嚇死我了!” 她又惊又喜,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掉。 孙国栋吸了一口冷气,拧著眉头抽了口气,声音又哑又委屈:“你嚇死了?我疼死了才是!” “疼你就说话啊!躺那儿一动不动装死,就是故意嚇我的对不对!”赵芳彤又气又委屈,红著眼瞪他,嘴上骂著,可声音已经软了下来。 “我刚才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好不容易缓过劲来你还凶我。”孙国栋装出一副委屈样,翻了个白眼。 他太了解赵芳彤了,刀子嘴豆腐心说的就是她,刚才那些拌嘴他压根没往心里去。 赵芳彤被他这么一说,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了:“好好好,是我不对,不该乱发脾气,你別往心里去。刚才我真以为你不行了,嚇都嚇死了。” “知道错了就行,快拉我起来,浑身都冻僵了。” 孙国栋朝她伸出手。赵芳彤赶紧握住他一只手,另一只手攥住他手腕,身子往后仰,咬著牙使劲想把他拽起来。 孙国栋另一只手撑著地,刚使上劲准备站起来,后腰忽然一阵钻心的疼,整条胳膊像是被人抽了筋一样,撑地的力气一下子就散了 他整个人往下一沉,赵芳彤力气本来就不大,哪拽得住他这么沉的一个人,被他带著整个人往前一栽。一声短促的惊叫还没落地,两个人就又叠在了一起,赵芳彤整个人压在了他身上。 雪地安安静静的,风也像是停了一下。两个人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呼出来的气都是热的。 下一秒,两个人的嘴唇不自觉的贴到了一起…… 第81章 旋妮 俩人嘴唇贴上的那一下,赵芳彤整个人都僵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从头麻到脚底板,脑子里嗡嗡的,什么念头都抓不住了。 孙国栋也愣住了,他虽说私下里不是没想过跟赵芳彤把那些陈年旧帐掰扯清楚、重修旧好。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是在这冰天雪地里,两个人摔成这副熊样的时候,以这种方式碰到一起。 但嘴上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心口发紧,上辈子那些悔恨一下子全翻上来了。 眼前的这个女人性子虽然烈,但也確实是一门心思都在自己身上,当年是他混帐,非要闹离婚,把人家好好的日子搅散了。 心头愧疚和后悔的心情搅和在一块儿,他胳膊不自觉地收紧了,把这个吻压得更实了些。 感受到孙国栋的大手,赵芳彤乱成一团的脑子才猛地醒过神来。她睁大了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孙国栋,又慌又乱,两只手掌抵在他胸口,想要撑开距离爬起来。 可只要她稍稍使力,孙国栋那胳膊就箍得更紧,像是要把她整个嵌进怀里一样,半分都挣不脱。 她嗓子里挤出几声含混的闷哼,可全被堵了回去,她挣了几下挣不开,浑身的劲儿慢慢泄了,脊背也跟著软下来,竟不由自主地回应了他。 过了好一阵,两个人才慢慢分开。 赵芳彤整张脸红得发烫,眼睛有些湿润,像是蒙了一层水汽,她喘著粗气,偏过头去不敢看他,耳根红得都快滴血了。 “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她张口骂了一句,可声音软得没一点力度。 孙国栋厚著脸皮咧嘴笑了一下:“见过的女人不少,可在我眼里,就数你最好看。” “少跟我来这套,要真觉得我好,当年你干嘛非要跟我离婚?” 她抬眼看著他,眼底那点委屈还没散乾净,当年他但凡肯听她一句劝,跟许云峰那帮人断了,踏踏实实过日子,两个人根本走不到离婚那一步,说不定孩子都满地跑了。 “离婚”俩字一出来,孙国栋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换上了一层实打实的愧色。 “能不能不提那茬?一想起那些事,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刘桂芬。” 提到现实,俩人之间那原本旋妮的气氛突然消失,脸上的热也退了些。 她心里清楚得很,孙国栋如今身边有王秀芝,还有妞妞,而她只不过是前妻罢了。 刚才那一时衝动,她只觉得臊得慌。她一直把王秀芝当亲妹妹待,人家也是真心拿她当姐,她却跟人家的丈夫在荒山野岭里干了这种事。 幸好天寒地冻的没人看见,要是让人撞见,后果她想都不敢想。 她越想越觉得心虚,狠狠剜了他一眼:“还不赶紧起来?躺在雪地里不嫌冷?” “我也想起来,可刚才摔的时候把腰拧了,使不上劲。”孙国栋苦著脸,眉头拧成一团。 “使不上劲?刚才搂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赵芳彤话说了一半又咽回去了,可看他那副样子,想到是因为自己才受的伤,便有有些心软。 “真没骗你,疼的要死。”孙国栋赶紧解释。 赵芳彤半信半疑地打量他,犹豫了一会后,还是伸手攥住了他的手掌。 孙国栋借著她那点力气,另一只手撑著地,折腾了好半天才勉强站起来。 “怎么样?能走不?”赵芳彤看他的神色不像是装的,赶紧伸手扶住他半边身子。 “走不了,腰闪了。” “那怎么办?”赵芳彤一下子慌了。 “就跟以前没离婚的时候一样,你帮我揉揉后腰,歇一会应该就好了。”孙国栋指了指不远处。 赵芳彤白了他一眼,却还是伸手掀开他后腰的棉袄,將手放上去轻轻的揉捏起来。 二人无言,就这么有些尷尬的揉了將近二十分钟,手腕都酸了才停下来。“行了,你试试看好些了没。” 孙国栋转过身笑看赵芳彤说道:“好多了,你按摩的还和以前一样舒服。” “我呸!” 看孙国栋这样子,赵芳彤那还不知道他刚刚多半是装的,就是为了让她给自己按摩。 赵芳彤红著脸啐了他一下,彆扭著扭过脸朝著前方走去。 孙国栋见状急忙跟上去,同时转移话题的说道:“往后进山可得小心了,外头跟家里不一样,什么危险都藏著。” 赵芳彤听完没吭声,转身把滚落雪地的枪和野鸡野兔捡回来,一左一右拎著,陪著步子慢吞吞的孙国栋往回走。 到了村口岔路,她把枪递还给他,又从猎物里拎出一只肥大的野鸡塞进他手里:“拿回去给你们家添个菜。” “不用,拿回去给赵大叔燉汤养伤吧,他刚做完手术,身子虚,正该补补。” 孙国栋把野鸡推回去。自家肉食多得是,不缺这一口。 赵芳彤不肯收,缩著手不接,孙国栋索性攥住她手腕把野鸡塞回她手里。 她拗不过,只好收下了,抬眼看著他问了一句:“那我先回去了,等你腰好了,还能教我打猎不?” 孙国栋心头动了一下,点了点头:“行,等我腰不疼了再说。” 两人在岔路口分了手,各自回家,孙国栋不完全是为了占便宜,他的腰確实扭了一下,所以走得比平时慢了一大截,走走停停,半天才挨到自家院门口。 他推开院门,在屋檐下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过了没一会儿,王秀芝端著热水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坐在冰凉的石阶上,连忙快步上前:“地上寒气重,怎么坐外头?快进屋歇著!” “我腰闪著了,疼得厉害,坐这儿缓缓。”孙国栋声音低哑。 “怎么弄伤的?严重不?”王秀芝蹲下身仔细打量他。 “没什么,被石头绊了一下,大概就是摔到的时候把腰拧了,赵芳彤帮我揉了一会,现在好多了。” 王秀芝低头一看,他棉袄上好几处被石头和冰碴子划破的毛边,心里跟著一紧:“怎么这么不小心,那大姐没伤著吧?” “她没事,我也就是扭了一下,不严重。” 第82章 养伤 “趴到炕上去,我给你揉揉。”王秀芝从柜子里翻出一瓶泡了好些日子的药酒,扶著孙国栋趴在烧得温热的土炕上,掀开他后腰的棉袄。 药酒瓶子一拧开,一股冲鼻子的草药味混著烈酒气就散开了,满屋子都能闻见。 “忍著点,我儘量轻一些。”王秀芝倒了些药酒在手心里搓热了,手掌按在他腰上闪到的地方,来回地揉。 “嘶——”药劲顺著皮肉往里渗,一阵又灼又辣的热流从腰部蔓延开来,孙国栋咬著牙倒吸了一口气。 妞妞趴在炕沿边上,两只小肉手捂著鼻子,小脸皱成一团:“娘,你给爹抹的啥呀,臭死了!” 王秀芝手上没停,柔声说:“药酒,治你爹腰疼的。” “爹为啥腰疼?” “爹受伤了,揉上药酒才能好得快。” 她往腰眼上添了药酒,一遍一遍搓,直到药液全被皮肉吃进去。没多大会儿,孙国栋腰上那根绷著的筋鬆了下来,原本又酸又沉的地方泛上一股热乎气,疼劲儿也散了大半。 “好点没?”见他拧著的眉头慢慢舒开了,王秀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好多了,多亏了你。”孙国栋侧了侧身,试著活动了一下腰。 王秀芝一边笑一边把药酒盖子拧紧,说道:““你趴著歇会儿,今天我去做午饭。” 说完转头看向妞妞,“妞妞,在屋里陪著爹,好不好?” “娘放心,我会好好看著爹的!”妞妞点著小脑袋,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妞妞真乖”王秀芝摸了摸闺女的头,转身出了屋。 屋里剩父女俩,妞妞往炕沿边上挪了挪,小脸仰起来:“爹,现在换我看著你啦。” “嗯,爹知道,咱妞妞最懂事了。”孙国栋看著闺女那张小脸,声音都轻柔了下来。 上辈子他嫌弃她是个丫头,冷著脸不待见,她从小到大没得过他几句好话,如今重来一回,他只想把欠她的那些全都补回来。 受了伤,孙国栋也是难得的不再折腾,过上了猫冬的日子。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窗框上头了。 他端著脸盆在院子里刷牙,王秀芝端著水盆出来,见他活动自如,笑著问了一句:“醒了?好点了么?” “你这药酒可真管用。”孙国栋试著弯了弯腰,幅度比昨天大了不少,只有猛地扭身才觉著还有点扯著。 “那可不,这方子是我奶奶临走前单独传给我的,连我爹娘都没给。” 王秀芝嘴上有点小得意,这药酒是她嫁过来以后亲手泡的,如今总算派上了正经用场。 可话说出口,她脸色暗了一下。孙国栋看出来了,没有多问。当年她逃荒过来,爹娘逼著她一个人走,跟赶出家门没什么两样,这是她心里头一直没过去的那道坎。 “秀芝,今早做啥吃的了?肚子饿得不行。”孙国栋把话头岔开了。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被转移了话题,王秀芝也不再沉浸於过去的痛苦回忆之中。 “熬了小米粥,蒸了点包子。” 孙国栋手脚麻利地洗漱完,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小米粥熬得稠糊糊的,包子皮暄软,肉馅油汪汪的,一口下去满嘴都是肉香。 吃完了饭,王秀芝又拿药酒给他揉了一遍,他又趴回炕上歇著。大雪封山的季节,村里人都在家猫冬,一连两天王秀芝早中晚给他搓一回药酒,腰伤好得比预想快多了。 赵芳彤中间还跑来看了一趟,见他行走如常才算放了心。 大抵是快到年底了,气温越来越低,大风卷著雪片子能从晚上一直下到天亮。 第二天推开堂屋门,院子里全是雪,厚的地方能有半米深,一脚踩进去就到膝盖了,別说进山,连院门都出不去。 中午雪总算停了,孙国栋扛著大铁杴出了屋,得先把院子清出一条路来。 “这雪也太大了吧!”王秀芝跟著走出来,看著满院子的白,惊得合不拢嘴。 她也是北方人,老家冬天也下雪,可从没见过积这么厚的 。她话音刚落,屋顶上一大块积雪“哗啦”一声滑下来,正好砸在她脚边不到半步的地方。 两个人都嚇了一跳,重点是她现在怀著身子,前三个月最不稳当,要是真被雪砸一下,后果不敢想。 “你赶紧进屋,別在外头站著了。”孙国栋脸色都变了。 “院子这么大,你一个人得铲到什么时候,我帮你。”王秀芝想接过另一把锹。 “不用,大夫说了头三个月不能累著,你进屋歇著去,这点活我自己来就行。”孙国栋拦住她,把人往屋里推。她拗不过他,只好搬了条板凳坐在屋檐下边看他铲雪。 孙国栋一锹一锹地把雪铲进藤筐里,装满一筐就挑到院外倒掉 妞妞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满院子大雪高兴得嗷嗷叫,从檐台上一个蹦子跳进雪堆里。 孙国栋没拦她,乡下孩子都这么长大的,在雪地里摔摔打打反而结实。 “爹你看!我搓了个好大的雪球!”妞妞举著一团雪球朝他喊。孙国栋刚一抬头,雪球就砸在他额头上了。 “妞妞不许胡闹,爹正干活呢。”王秀芝在屋檐下喊了一声。 “没事,让她玩吧。”孙国栋笑了一下,隨手搓了个小点的雪球轻轻扔回去。 妞妞立刻扭过头告状道:“娘!爹也扔我!” “明明是你先动的手。”王秀芝翻了个白眼,懒得管这父女俩了。 院子里全是妞妞的笑声,脆生生的,在雪地里格外响。 闹了一阵,妞妞没力气了,孙国栋又就地给她堆了个雪人,让她自己捡石头树枝去装饰,他接著埋头铲雪。 忙活了大半天,院子才清出不到三分之一,这时候也不冷了,头顶上白气直往外冒,贴身的衬衣湿得透透的。 倒是妞妞在雪地里玩的时间长了,小脸冻得通红通红的。 “妞妞,快进屋暖和暖和。”王秀芝把闺女拉回屋里。 可到了午饭的时候,妞妞蔫蔫地趴在桌上,往日能吃大半碗饭,今天碗里放著她最喜欢吃的鸡腿,她连筷子都没动一下。 孙国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指尖刚碰上就被烫得一缩,这是发烧了 “秀芝,妞妞发烧了,家里有水银体温计没?” 王秀芝摇了摇头。 第83章 生病 王秀芝轻轻摇了摇头,孙国栋顿时有些急了。 没有体温计,不知道孩子烧到了多少度,万一烧久了把脑子烧坏了怎么办。 妞妞长到三岁也不是头一回发烧,可这是孙国栋重活之后头一次亲身经歷孩子高热,他手脚都乱了,转头看向王秀芝,声音都紧了几分:“秀芝,这可咋整?” “我摸摸。”王秀芝抬手贴上妞妞滚烫的额头,停了片刻,脸上的神色反倒比他镇定得多。 “应该是刚烧起来,没啥事,谁家小孩那么金贵,去卫生室看看就行了。” “好,我这就去。”孙国栋一把將迷迷糊糊的妞妞搂进怀里,小傢伙烧得浑身发软,小胳膊下意识地圈住了他的脖子。王秀芝跟出来锁院门,也要跟著一起去。 “你留在家里,我带她去就行。”孙国栋把她拦住了。院外积雪半米深,自行车根本没法骑,只能一步一步走过去。 王秀芝怀著身孕,头三个月还没坐稳,万一摔了可就是大事。 前些天赵芳彤就是踩在雪下的石头上绊倒的,他扑过去救人还闪了腰,养了好几天才好利索,他怎么也不敢让王秀芝走这种路。 王秀芝犹豫著看他:“你行吗?以前妞妞头疼脑热的,都是我一个人带她去看的,你也没管过,我怕你粗心大意照顾不好。” “一回生两回熟,家里的事不能老压在你一个人头上,照顾孩子也是我分內的事。” 孙国栋语气很硬,没有商量的余地。王秀芝迟疑了一会儿,还是退了回去,站在门口目送他出了院门。 孙国栋抱著妞妞,踩在没到膝盖的厚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趟,每一步都比平时费好几倍的力气。 可他不敢放慢,怀里孩子烧得小脸通红,他只想赶紧到卫生室。 村卫生室里已经坐著好几个来看病的村民。孙国栋推门进去,话都来不及喘匀:“医生,先给我闺女看看吧,烧得厉害!” 屋里几个人认出了他。前阵子他掏了三千块钱给村小翻修校舍,村里谁家孩子都在那学校念书,大伙都记著这份情。 有人主动说:“先让孙家的娃娃看吧,孩子病了可不能拖。” “是啊,別把小娃娃脑子烧坏了,我们多等会儿没事。” 医生点了点头,递过来一支水银体温计:“夹在腋下,五分钟。” 五分钟到了,孙国栋看不懂刻度,把体温计递给侯大夫,急声追问:“多少度?” “三十九度五,高烧,先打一针退烧,再开两天的药。要是烧退了又反覆,明天再来一趟。” 医生一边说一边准备针管,卫生室条件有限,用的还是玻璃针头,开水煮过反覆用,针尖钝了扎进肉里格外疼。 妞妞才三岁,针头刚刺进去,就“哇”地一声哭开了,声音又尖又亮,在卫生室里显得格外尖锐。 针打完了妞妞还在抽抽噎噎地哭,孙国栋拍著她的后背哄了好半天,哭声才慢慢止住。 他没敢立刻往外走,抱著妞妞在卫生室里坐了一个多钟头,等额头摸著不那么烫手了,才拎著药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烧退了些,妞妞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攥著他的衣领,脸埋在他脖子里睡著了。 到家之后,他轻手轻脚地把孩子放在炕上,又仔仔细细掖好被角。 王秀芝已经守在炕边,伸手摸了摸妞妞的脸:“医生咋说的?” “应该没什么事,打了退烧针,开了两天的药。让多餵热水,精神要是不好再过去。” “那就行。” 相比起从未经歷过的孙国栋,王秀芝显得格外的轻鬆,但是对於孙国栋如此在意女儿,虽然没说,但她的心里却暖的很。 可能是最近天气实在是太冷了,妞妞的这场高烧反反覆覆缠了三天,白天打针吃药烧能退下去,可一到夜里温度又往上躥。 有一天夜里退烧药都压不住了,妞妞烧得满脸通红,孙国栋摸黑打著手电,抱著孩子又跑了一趟卫生室。 重新量了体温,竟然到了四十度。医生连夜给妞妞物理降温,又补了一针,折腾了大半宿才算稳住。 孙国栋不敢回家,抱著妞妞坐在卫生室的椅子上守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体温总算稳住了,他才抱著熟睡的孩子踏著雪往家走。 那一晚他一宿没合眼,回来看见天亮都没反应过来,靠在炕沿上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之后的几天温度还是反覆,好在峰值一天比一天低,到了第三天午后最后一场低烧退下去以后,妞妞才算彻底好了。 傍晚周爱珠踩著厚雪过来,一进门就看见孙女瘦了一圈的小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一把把孩子搂进怀里,又是摸又是看,转过头就冲孙国栋瞪了好几眼。 “孩子烧了三天你都不跟我说一声!” 孙国栋赶紧解释:“娘,外头雪太深了,我怕您路上摔著,就没敢去报信。” “两家挨这么近,我在村里走了几十年路,闭著眼都能走到家门口,还能摔著?” 周爱珠难得动了气。孙国栋连忙陪著笑道:“下次再有事我头一个去喊您。” “还想有下次?你就这么盼著我孙女再发烧?”周爱珠横了他一眼。孙国栋嚇得缩了缩脖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周爱珠没再搭理他,只顾著低头哄妞妞,粗糲的手掌轻轻摩挲著孙女退了烧还是泛红的腮帮子。 “娘,您先陪著妞妞,我去弄晚饭。”孙国栋转身进了灶房。 早上天没亮透,村里有人杀猪,他就蹲在公社肉铺跟前等了好一阵,买了三斤连肥带瘦的肋条肉,准备燉一锅红烧肉,给刚退了烧的妞妞和怀了身子的王秀芝补补。 进了灶房,他先把猪皮上沾的泥垢刮乾净了,肉切成大小差不多的块,又切了薑片、剁了葱花,一块搁进碗里,倒了酱油和盐醃上。 灶膛里添了柴火,等铁锅烧热了,舀一勺猪油滑进去,油花刚化开就把醃好的肉块倒进锅里。 “滋啦”一声,香气一下子就躥出来了。 第84章 相亲 妞妞烧退了以后,周爱珠心里头还是放不下,隔天就托人带话,说想孙女了。 路上雪还没化乾净,又冷又滑,孙国栋怕老娘来回跑摔著,就趁著一早没什么事,抱著妞妞去了大哥那边。 进了堂屋他才发现,屋里不光有周爱珠和孙国兰,还多了一个矮胖敦实的中年妇人。 那人他认得,是村里专管说亲的那个媒婆,他扫了一眼坐在边上低著头、两只手来回搓衣角的孙国兰,又看了一眼正跟周爱珠聊得眉飞色舞的媒婆。 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多半是来给二姐说亲来的。 他笑著打了声招呼,拖了把椅子坐下来。 妞妞见了奶奶,挣著从他怀里下去,一头扎进周爱珠怀里,周爱珠搂著她又是一通揉搓,脸上的笑纹都开了。 孙国栋没急著说话,坐在旁边听著,媒婆笑眯眯地说,隔壁村有人托她带话,他们村有个后生,今年整三十,人忠厚老实,个子高挑,性子也稳,是个过日子的人。 要是孙国兰愿意,她就帮著约个日子,两边见一面,处不处的先不说,看一眼总不亏。 孙国兰一直低著头没吭声,听到这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大娘,我离过婚的,人家头婚的后生,能看上我这样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媒婆赶紧摆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想!你娘都跟我说了,先前那事错不在你。过去的事儿该翻篇就得翻篇了!你今年也才二十八九,又不是七老八十,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过吧?趁著还年轻,再找一个疼你的人,往后日子才有著落。” 这话正好戳在她心口上,这些天住在娘家,娘疼她,大哥护她,三弟也处处替她著想,也就是大嫂稍微有些意见,日子过得確实顺心。 可回娘家的女儿终究是泼出去的水,长住下去,她还是有些不適应。 周爱珠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国兰,娘不逼你。想去见就去见,不想见就回绝,日子是你自己过,你自己拿主意。” “对呀,就当出去转转,见了合得来就多聊两句,合不来咱也不亏什么。”媒婆赶紧趁热打铁。 孙国兰沉默了好一阵,才点了点头:“那……就见一面吧。”媒婆当即满脸堆笑,拍著大腿说这就去给那边递话。 孙国栋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多问了一句:“大娘,那后生您亲眼见过没有?人品长相您看过?” 媒婆顿了一下:“这倒没有,不过那边媒人说那是他们村的,说人高马大、忠厚老实,差不了。” 孙国栋没再问了,可心里已经开始怀疑了。 这年头,体格端正、三十岁还单身的男人,搁哪儿都不愁娶媳妇,怎么可能巴巴地托人四处说亲?这里头肯定有事。 到了下午媒婆又跑了一趟,说那边回话了,说是明天上午,在一家饭店碰面,男方和他母亲一块儿来。 媒婆走了之后,周爱珠把孙国栋叫过来:“老三,明天你陪你二姐去一趟,別让她吃了亏。” “娘,我本来就打算去的。”孙国栋点头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吃了饭他就出了门,接上孙国兰,姐弟俩踩著半化不化的雪往约定地点走。 到了地方才发现那饭店门脸不大,下面摆了几张桌子,楼上住人。 里头冷冷清清的,柜檯后头一个老板娘正打瞌睡,旁边角落里坐著两个中年女人和一个三十来岁的男的,大概就是那边来的人。 孙国栋隔著几步先看了一眼,心里还觉得模样周正、个头也不矮。可走近了一细看,他就觉出不对了,那人眼神发直发愣,一只眼珠歪著往外瞟,嘴角掛著一道亮晶晶的哈喇子,顺著下巴往下淌。 他妈在旁边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擦擦!脏不脏!”他这才像刚回过神来,抬袖子胡乱往嘴角蹭了一把,然后咧著嘴傻笑。 那个媒人迎上来,笑眯眯地把孙国兰从头到脚看了几遍:“这就是国兰吧?长得真水灵。” 她指了一下那个淌口水的男人:“你看,这就是白四毛,人忠厚老实,最听他娘的话,是个过日子的人。” 孙国兰看著那人,嘴角抽了一下,忠厚老实? 傻子能不忠厚老实么…… 白四毛他娘先凑上来问上了,问得比查户口的还细。 孙国兰皱著眉应了几句,脸色越来越难看。白四毛他娘问完了,把手一放,话头一转:“闺女,说句不好听的,你离过婚的,想找个好人家嫁了,那不是容易的事,也就我们家四毛不嫌弃你是二婚的,你看他,老实本分,你能嫁给他,那是你的福气。” 孙国兰看了一眼旁边歪著眼淌口水的白四毛,那男的见她看过来,冲她傻笑了一下,哈喇子又顺著下巴淌了下来。 他妈立刻掏出一块灰扑扑的旧抹布,熟练地给他擦乾净了,像是已经做惯了。孙国兰心里一阵恶寒。 孙国栋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二姐前面言道:“大娘,您这话说得也太过了,您儿子什么情况您自己心里清楚,自理只怕都不行,还说过日子?” “您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大概也猜得到。您就想找个姑娘回来伺候他,对吧?” 白四毛他娘脸色一下子就垮了:“你这年轻人怎么说话的,我告诉你,你姐是离了婚的,年纪也不小了,还挑什么挑?” “再不挑那也不能找个傻子啊。”孙国栋冷声回懟。 说完他拉住孙国兰的手:“二姐,走。” 身后传来白四毛他娘的骂声,那个媒人赶紧拽住她,孙国栋头也不回,拉著孙国兰走出了饭店,一直走到街口才鬆开手。 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脸色发白,嘴唇抿著,眼圈泛红,一句话也没说。 她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也不过是嫁错了一个人、离了一次婚,如今却要被媒婆这么糟践,就差没把“你只配嫁傻子”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如此羞辱,这如何能让她不伤心。 第85章 自卑 孙国栋看二姐那副模样,赶紧上前劝了一句:“二姐,別把那事闷在心里头。离过婚怎么了?又不是犯了什么错。” “老三,我真没事。”孙国兰深吸了一口气,扯了个笑出来,可那笑还不如不笑。 孙国栋心里头嘆了口气。嘴上说著男女平等,可到了乡下,那些老一套的东西还在。 一个女人离过婚,就好像矮了別人一截,谁都可以上来踩一脚。外头人说几句閒话也就算了,可媒婆把个傻子往二姐面前带,还故意瞒著不说,这就是明摆著欺负人了,换了谁也咽不下这口气。 傍晚姐弟俩踩著雪回了村,刚推开院门,周爱珠听见响动就从灶房出来了,一边擦手一边问:“国兰,今天见著了没?那后生人怎么样?你看得上不?” 孙国兰闷著声应了一句,头也没抬就进了里屋,往炕上一躺,一句话也没说。周爱珠心里一沉,转头看孙国栋:“老三,怎么回事?你二姐这是咋了?” 孙国栋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听完之后,周爱珠的脸色瞬间不对了。 “什么狗东西,敢这么糊弄我闺女,把个傻子往她面前带!我现在就找她去!”她说著就要解围裙往外走。 “娘,您先別急。”孙国栋伸手把人拦住了。 “这事也不能全怪媒婆,她一开始就说了没亲眼见过那男的,是听了隔壁村那个媒人的话才牵的线,真正使坏的,是隔壁那个媒人和那户人家。” 周爱珠肩膀慢慢松下来,长长嘆了一口气,道理她明白,可想到自己闺女这么优秀,就因为离过一回婚就被这么糟践,心里头还是堵得慌。 里屋炕上,孙国兰裹著棉被,头埋在被窝里,外头的话一句都没落下,全听见了。 她知道媒婆不是成心害她,也是让隔壁那个给骗了。可那份委屈和难堪咽不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被窝里才传出一句闷闷的话:“娘,往后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家陪著您。”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周爱珠听见了,掀帘子进了屋,看见闺女把自己闷在被子里,鼻子一酸,强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坐到炕沿上,轻轻把被子掀开了一点。 “国兰,你不比別人差,手也巧,什么活都能干,心也好。娘就不信碰不上个真心对你好的人。嫁不嫁的娘不催你,你就在家踏实住著,你大哥大嫂不会有二话,这儿就是你的家。” 这话不光是说给孙国兰听的,也是说给隔壁屋大嫂听的,好让她知道闺女住在这儿是住自己家,不是寄人篱下。 孙国兰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偏过头来,眼眶红红的,低低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了,娘。” 第二天中午,媒婆专门上门来赔不是了。一进院子她就满脸过意不去,对著孙国兰直作揖:“国兰,都怪大娘马虎,没弄清楚就瞎牵线,让你受了委屈,你可千万別怪大娘。” 昨天相亲结束后,隔壁那个媒人反倒先找上她了,反咬一口,说是孙国兰眼光高、挑三拣四,还说孙国栋说话难听,差点没把人家老娘气出病来。 媒婆心里有数,周爱珠一家是什么人品她清楚,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心里起了疑心,当天就去隔壁村打听了一番。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这一打听才弄明白,那个后生天生就是痴傻的,从小就这样,媒婆嘴里的“忠厚老实”全是骗人的鬼话。 三十岁娶不上媳妇,这才把主意打到二婚女人身上。 媒婆当场就跟那个媒人吵了一架,差点没动手,越想越后怕,今天要是不来赔罪,这事传出去了,她这张脸就全丟光了。 “大娘,这事不怪您,是那边存心瞒著,怪不得別人。” “唉,都怪我粗心了,竟然没想著先打听一下。” 媒婆懊恼地拍了一下大腿,想著这么好的姑娘白白受了这番委屈,心里头实在过意不去,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宽心话,才走了。 过了几天,日头升到半空了,村口忽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吆喝:“卖猪肉嘞!新鲜肥猪肉,来晚了可就没好肉了!”听著是村里有人家杀了年猪在村口卖肉。 妞妞正在院子里追鸡玩,听见叫卖声,迈开小短腿就往屋里跑,拉著孙国栋的袖子使劲摇:“爹!爹!村口卖肉啦!” 孙国栋一看就知道她想什么,笑著捏了捏她的脸:“嘴馋了是不是?爹去割块五花肉,晚上给你燉肉吃。” “好!有肉吃咯!”妞妞高兴得直拍手。孙国栋回头跟屋檐下纳鞋底的王秀芝说了一声,就出了门。 村口已经围了十好几个村民,门板搭的肉摊前人声噪杂,热闹得很。“老宋,多来点肥的。” “宋叔,便宜点,好些天没吃肉了!” “后腿咋卖的?” 大伙儿七嘴八舌地喊著。杀猪的老宋扯著嗓门安抚:“別急別急,都排好队!这猪二百三十多斤,肉多著呢,人人都有!” 大伙儿这才安静了些,眼睛全盯著门板上那两扇油汪汪的猪肉。这年头肚子里都缺油水,肥肉多的猪肉最抢手,拿回去还能熬一锅猪油,谁见了不想买? 老宋手脚麻利,一块块肉割下来过秤递出去,买到肉的拎著油纸包,乐呵呵地走了。 轮到孙国栋了,他说:“宋叔,给我切五斤十花肉。” 后头排队的人都愣住了。平时来买肉,一斤半斤就算多的,他张嘴就是十斤。 不过再一想,现在的孙国栋好像確实是个不差钱的主,也没人说什么,顶多有人心里酸两句。 老宋也嚇了一跳:“要这么多?” “一半给我娘送过去,一半自己留著。” 孙国栋笑著说。“孝顺!” 老宋夸了一句,手起刀落切下一大块五花肉,上秤一称,快十二斤了。 “不好意思,手重了,多切了点。” “没事,不差那一点。”孙国栋没当回事,让老宋把肉分成两份,付了钱,一手拎著肉,一手抱起旁边等著的妞妞,往大哥家走去。 第86章 凿冰 “奶奶!” 买完了肉的孙国栋抱著妞妞刚走到大哥家院门口,妞妞就扯著嗓子喊了一声,小嗓门又软又亮。 “哎哟!我的乖孙女来了!快进屋,奶奶给你留了大白兔!” 周爱珠的声音从堂屋传出来,妞妞立刻就从他怀里挣下去,撒腿就往屋里跑,不一会儿堂屋里就传出祖孙俩的笑声,正是隔代亲,笑得停不下来。 孙国栋拎著五花肉进了堂屋:“娘,村口买了块肉,给您送来尝尝。” 赵翠花听见动静从偏屋里出来,脸上堆著笑伸手接了:“老三来就来了,还特意买肉乾啥,家里啥都有。” 孙国栋对此也没什么意见,虽然对大嫂的性格有点微辞,但只要她对老娘好,跟大哥好好过日子,这些小性子他都不计较。 大哥也不是那种让老娘受气的人。 “嫂子,肉燉烂点,娘牙口不好。”孙国栋叮嘱了一句。 “放心吧,我晓得!”赵翠花连连应著,掂了掂手里的肉心里美滋滋的,这肉肥瘦相间分量足,够家里吃好几顿的,俩孩子也馋好久了。 正说著,孙国梁从外头回来了,手里拎著凿冰锥和抄网,看见孙国栋有些意外。 “老三,今儿咋这么早来了?”“ 村口有人杀猪,买了块肉让嫂子燉了给娘补补。”孙国栋说完瞥见他手里的傢伙。 “大哥,拿这些东西,你这是要去凿冰?” “是,这几天閒得慌,约了韩叔他们去河上凿几个冰窟窿,看能不能捞点鱼回来,” 说著孙国梁晃了晃手里的工具。 “算我一个,我也去!” 孙国栋当即站起来,转头跟周爱珠说道:“娘,我跟我哥去河边转转,妞妞您帮我看会儿。” “去吧去吧,妞妞交给我你放心。”周爱珠笑著摆手。 凿冰洞捕鱼比进山打猎要安全许多,周爱珠对此倒是不担心俩二人有什么意外。 兄弟俩收拾了一下就往河边走,这条河是从好几个村子中间穿过去,水面宽,水也足,春夏的时候两岸绿油油的,如今入了冬,草都枯了,光禿禿一片,显得格外冷清。 等他们到河边,发现韩叔和王哥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两人看著孙国梁,眼里都带著羡慕。 大家以前都是猎户,过的也都是差不多的日子,。 可如今不一样了,孙国梁捧著林场的铁饭碗,日子可比之前当猎户稳当多了,旱涝保收,正儿八经的工人阶级,说不出家人都有面。 不过孙国梁从没摆过架子,还和从前一样热络。 “韩叔,王哥,我也来凑凑热闹,没事吧?”孙国栋笑著上前打招呼。 “说的什么话,来来来!人多好干活!”王哥爽快地应了一声。孙国栋掏出烟散了,自己也点了一根。 他平时不怎么抽,也就是陪长辈们应酬应酬。韩叔深深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来:“到底是牌子货,抽起来就是不一样,比咱们自家卷的旱菸强多了。” 几人又聊了两句,等到抽完烟几个人收拾了一下就上了冰面。 天冷了好些日子,河面冻得硬邦邦的,人踩上去稳稳噹噹的。 他们在鞋底绑了碎布条防滑,可王哥没走几步还是脚下一滑,“啪”一下摔了个屁股蹲。孙国栋赶紧过去把他拉了起来。 “就这儿吧。” 韩叔常年在河边摸鱼,经验足,指著面前的河面说道:“这块水深,凿开肯定有货。” 孙国梁二话不说,拿起凿冰锥弯下腰就干上了,没別的窍门,就是死力气。 他凿了差不多二十来分钟,等他胳膊酸了就换王哥。 轮到孙国栋了,他力气大凿了五分钟,冰层底下就透了,水沿著缝隙往上冒。 孙国梁拿抄网把浮冰捞乾净,孙国栋就接著扩孔,二十来分钟后一个半米来宽、半尺来深的冰窟窿就凿好了。 几乎除了孙国栋以外,几人累得直喘气,大冬天的头顶都冒热气。 看著这费力凿出来的冰窟窿,孙国栋心里头感慨,这要是搁后世,一台电动的凿冰机三两下就完事了,哪用得著这么费劲。 几个人没有急著下网,冬天河面冻住了,水底下缺氧,凿开冰洞透透气,鱼虾会自己凑过来。 等了一会儿,孙国栋又给大伙儿散了根烟,几个人抽著烟歇了口气。 歇够了,孙国栋提著抄网轻轻凑到洞口低头一瞧,果然有不少鱼浮上来换气。 机会到了。他握著抄网柄猛地探进水里搅了一圈,使劲往上一提。 网里沉甸甸的,鱼虾挣得手心里都发麻。孙国栋心里一喜,咬著牙使劲把网提了上来。 一条大鲤鱼挣了两下从网眼里躥了出来,“啪嗒”落在冰面上蹦个不停。 孙国栋眼疾手快一脚把鱼踢远了,王哥过去拿木棍往鱼头上轻轻一敲,鱼就老实了。 孙国栋把抄网里剩下的倒出来,里面还有三四条鯽鱼、几条小鲤鱼、好几条柳根鱼,甚至还有一条肥鲶鱼,满满当当堆了一小堆。 “这网够厉害!开门红啊!” 王哥看著地上那些鱼笑得合不拢嘴。 韩叔接了句:“再凿两个窟窿,多点地方捞,准能弄不少。” 几个人又动手干了起来,孙国栋守著第一个窟窿继续捞,他手快,经验也足,只要有鱼浮上来,一抄网下去基本不落空。 半个来钟头的工夫,冰面上就堆了一大堆:十几条鯽鱼、三四条鲤鱼、两条鲶鱼,还有一条七八斤的白鰱,外加一堆小杂鱼。 孙国栋心里头已经盘算好了,鲤鱼红烧,鯽鱼燉汤,鲶鱼清蒸,白鰱切块慢燉,小杂鱼煎得金黄撒点盐,下酒正好。 “老三!这边新窟窿弄好了!”孙国梁在不远处喊了一声。 “来了!”孙国栋麻利地把冰面上的鱼收进麻袋,拎著抄网过去。 王哥凑过来打开麻袋看了一眼,连连咋舌:“好傢伙!这么多样样都有,今晚各家都能吃上鲜鱼了!” “嗯,是不少。”孙国栋应了一声,手上没停,抄网又慢慢沉进了水里。 第87章 找事 忙活了两个多钟头,太阳都往西斜了。 河面上四个人分了工,孙国梁他们三个轮著凿冰窟窿,靠力气硬砸,孙国栋提著抄网来回跑,守著一个洞捞完换下一个。 天冷水底下闷,凿开了洞就有鱼上来透气,孙国栋手快眼尖,每一网下去基本都不落空。 不知不觉间,他脚边那条麻袋已经鼓了大半截,里头鱼种齐全,啥鱼都有。 就这大半袋,四个人分一分,每人起码能拎回去二十来斤,够吃好几天的了。 可孙国栋还没停手,瞅见洞口又有鱼浮头,又是一网下去,捞上来几条大鱼。 等孙国梁他们凿完了第六个窟窿折返回来,看见那麻袋鼓鼓囊囊的,几个人的嘴都合不拢了。 本来就是閒著没事来碰运气的,谁也没想到能捞著这么多。 王哥连连摆手笑得眼都眯成一条缝:“行了行了,够吃了够吃了!” 韩叔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这大半袋少说得七八十斤,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冬天凿冰捞这么多的。” 孙国樑上前弯腰提了一下麻袋,沉得根本拎不起来,心里估了个数:“不止,过百斤了。” 几个人听了都咧嘴笑,收傢伙返程。 临走前按老规矩,把凿开的冰窟窿用碎冰填上了,这样下次再来就不用从头凿起。 孙国栋把麻袋往肩上一甩,三个人拎著工具,一块儿往河岸方向走。 还没走上岸边,后头忽然传来一声粗嗓子:“別动!谁让你们在这捞鱼的。” 四人回头一看,对岸衝过来六七个人影,手里抄著凿冰锥、铁铲、抄网,踩著冰面气势汹汹地撵过来。 韩叔脸色一沉,压著嗓子说了一句:“是柳河屯的。”孙国梁和孙国栋脸上都紧了紧,心里头一下子提了起来。 三道沟跟柳河屯的梁子不是一天两天了。 早几年为了河里的鱼,两村打过不止一回,最狠那一次闹了上百人的械斗,死了人,结了死仇。 那时候缺吃少穿的,吃肉得花钱还得要票,多数人家一年到头沾不著几回荤腥,这条河从几个村子中间穿过,自然就成了大伙儿爭著捞鱼的地方。 河面那么长,谁家是哪一段从来没个准数,冬天冰面一冻,谁捞到算谁的,免不了你踩了我的地界我占了你的地方,吵来吵去攒了好些年的火气。 甚至就在去年,两村为了抢冰河上的捞鱼地界,闹了一场两百多人的大械斗,七八十號人掛了彩,甚至还有个人重伤没救过来。 从那以后,两村彻底结了死仇,平时碰面都没好脸,眼下在冰河上撞见,跟点了火药桶似的。 说话间那伙人已经衝到跟前,打头一个浓眉大眼的汉子叫武大彪,眼睛瞪得溜圆,扫了一眼孙国栋肩上的麻袋,脸色一沉,嗓门大得跟敲锣一样道:“你们胆子不小啊,跑到我们柳河屯的地界上来捞鱼,活腻歪了?” “武大彪,你放什么屁!”韩叔挺著胸往前顶了一步。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越界了?六个冰窟窿全在我们的地面上,少在这儿睁眼说瞎话!” “有话说话,嘴里乾净点。”孙国樑上前了半步,脸色沉著,语气硬邦邦的。 孙国栋没吭声,拿眼扫了一圈,武大彪打头,身后跟了五个,一共六个人。 “我说你们越界就是越界!”武大彪死不认帐,嗓门又高又蛮。 “你说越界就越界?”王哥冷笑了声。 “我还说你们年年蹭我们地界呢。” 武大彪根本不接这茬,横著眼耍无赖:“我说你们越界就是越界,不服啊?” 孙国栋心里头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脸上没动声色。 “別在这儿耍无赖,想找茬就明说,怕你不成?” 武大彪那六个人齐刷刷盯著那个鼓囊囊的麻袋,眼珠子都红了,张嘴就讹:“简单,鱼分一半,今天这事就算了,不然没完!” 他们是早就来了,忙活了大半天才捞著几条手指头粗的小鱼,正憋著一肚子火要收工,正好撞见孙国栋他们一网一网地往上拉大鱼,看得眼珠子都红了。 几个人一合计,索性蹲在河对面等著,等人家捞够了要往回走的时候再出来讹人。 孙国栋越听火越大,也不多废话,一把从大哥手里拿过凿冰锥,脚下一动,抬腿就踹在武大彪肚子上。 武大彪压根没料到孙国栋会动手,一点防备都没有,被踹得往后连退了好几步,脚底在冰面上打滑,一屁股摔出去老远。 还没等他爬起来,孙国栋已经滑步跟了过去,手里的凿冰锥直直停在他眉心前面,离鼻尖不到两指宽。刚凿过冰的锥尖冷森森的,带著一股寒气。 武大彪浑身一僵,脖子往后缩了一下,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捂著肚子又惊又怒:“孙国栋!你疯了,敢动手?” “动手怎么了?” “我们安安分分在自己地界上凿冰捞鱼,你一没证据二没道理,张嘴就污衊,想白抢我们的鱼?” 柳河屯那五个人一看这架势,谁也没敢往前凑。孙国梁他们三个人也愣了一下,没想到孙国栋动手这么利索。 武大彪脸上掛不住了,硬撑著嘴硬:“就是你们越界了!分点鱼怎么了?” 孙国栋把锥尖往后收了收,语气没变:“想抢鱼?行,我给你个机会。你我单挑,你打贏我,这袋鱼你全拿走,我二话不说。” 武大彪一听,心里头反倒乐了,他身高体壮,甚至早年练过几年拳脚,收拾个孙国栋还不简单? 这时孙国栋又说道:“你要是输了,你得给我们道歉,承认是你门屯子的人偷奸耍滑,污衊我们过界,要是不愿意认的话,就赔我们十块钱名誉损失费。” 十块钱在眼下不是小数。武大彪稍微犹豫了一下,可转念一想自己稳贏,当即咬牙点头:“行!就按你说的!” 孙国栋直接把凿冰锥往旁边一放,侧身让开:“冰面太滑,咱们上岸。” 第88章 打架 见孙国栋把凿冰锥收了起来,武大彪那颗悬著的心才总算落了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撑著冰面爬起身,眼神阴沉地盯著孙国栋,咬著牙说:“行,那就上岸比试比试。” 旁边柳河屯那五个年轻人,全都一脸不善地盯著孙国栋,把他和武大彪的个头身形来回比了又比,心里早就认定了谁输谁贏。 武大彪正经拜过师父,练了好几年把式,寻常三四个壮汉近不了身。 孙国栋呢,附近几个村的人都知道他以前的就是个游手好閒的废物。 就算前阵子凭猎枪打死过老虎和黑瞎子,那也是仗著傢伙厉害,真要赤手空拳近身搏斗,在他们看来,武大彪能把孙国栋打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国栋,你糊涂!咱们根本没过界,犯得著跟他们打这个赌?”孙国梁几步凑过来,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是啊国栋,犯不著跟他们玩命似的硬碰硬。”韩叔也跟著劝。 在他们看来,就算真不小心踩过了一点边界,只要咬死不认,武大彪那帮人顶多嘴上叫囂,绝不敢硬抢。 孙国栋压低身子,声音只让身边三个人听见:“大哥,韩叔,实话跟你们说,咱们確实凿过界了。” 孙国梁、韩叔、王哥三个人同时瞪大了眼,满脸错愕。 “刚才你们凿得专心,没人注意边界,我看见多开了一个窟窿,当时没好打断你们的兴致,就没吭声。” 三个人对视一眼,瞬间就明白了孙国栋的盘算。看武大彪那伙人的样子,压根没察觉那个越界的冰洞,今天上门纯粹是眼红那一麻袋鱼,故意找茬讹人。 所以正好定下这个单挑的赌约,贏了就能把他们的嘴彻底堵死,输了才把鱼交出去。 可几个人心里还是没底。武大彪是实打实的练家子,拳脚功夫扎实。 他们这边虽说常年在山里跑,有把子蛮力气,却没谁会格斗。万一孙国栋真打输了,辛辛苦苦捞的上百斤鱼就得白白送人。 “老三,要不还是我上吧。”孙国梁把两个人上上下下比了比,武大彪比孙国栋高出半个头,肩膀也宽了一圈,看著就不是一个量级的。 “对,让国樑上胜算更大。”韩叔也点头。 毕竟话是孙国栋放出去的,一旦输了,整袋鱼就得归人家,当然得挑把握最大的人。 “大哥,韩叔,王哥,不用你们出头,我自己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就你?”孙国梁三个人满脸诧异,完全想不通他哪来的底气。 “既然是我提的赌约,我自然有把握贏他。”孙国栋神色平稳,眼里没有半点慌乱。 他確实没练过,但是他重生之后体质、耐力和反应都比上辈子强了一大截,所以他確实也不是很怕。 “老三,別逞能,还是让我上。”孙国梁还是放心不下,翻来覆去地劝。 孙国栋抬手搭住大哥的肩膀,目光又稳又定:“大哥,信我,我说能贏就一定能贏。” 孙国梁一时拿不定主意。倒是韩叔看著孙国栋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爽快地笑了一声:“既然国栋心里有底,咱们就信他一回。就算真输了,大不了今天白忙活一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韩叔说得对。”王哥也跟著点了点头。 几个人上了岸,找了块乾爽的空地,孙国栋和武大彪面对面站定,各自拉开了架势。 武大彪把孙国栋上下扫了一遍,嘴角掛著一丝轻蔑的笑:“孙国栋,我知道你打过老虎打过黑瞎子,可畜生不会打拳。咱们今天赤手空拳,拳脚可不长眼,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等会儿被我打伤了可別怪我没提醒你。” 旁边两个柳河屯的年轻人跟著起鬨:“就是,赶紧认输吧,我们心善,不把鱼全拿走,给你们留几条小鱼意思意思!” “老三,揍他!”孙国梁攥著拳头吼了一声。 孙国栋还没答话,对面的武大彪已经发力冲了上来,一记又快又狠的顶心肘直撞他胸口。 然后听见“砰”的一声闷响,孙国栋侧身一闪避开了那一肘,同时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了武大彪的脸上。 这一拳力道不小,武大彪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发花,身子晃了好几下,差点一头栽下去。 柳河屯那几个人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武大彪好歹练了好几年的拳脚,平时三五个汉子近不了身,怎么让孙国栋一拳打得站都站不稳了? 一招得手,孙国栋没有半点停顿,趁武大彪脑子还在发懵,上去又是一脚。 武大彪勉强稳住身子,见孙国栋踢扫过来,慌忙往后撤了一步躲开。 孙国栋腿扫空了,直接就是一记膝顶撞向武大彪胸口。 武大彪两只胳膊交叉挡在胸前,虽然卸掉了一部分力气,还是被撞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孙国栋落了地,步步紧逼,一下接一下,虽然没有章法,但是拳头上的力气极大,速度也快的很,半点空隙都没有。 没一会儿武大彪就顶不住了,手忙脚乱地挡了几下,防守全垮了,只剩下挨打的份,又是几声闷响,武大彪撑不住了,一屁股摔在地上。 孙国栋一步跨上去,骑在他身上,一拳扬起来:“认不认输?” 武大彪咬著牙没吭声,孙国栋不再问了,一拳接一拳落在他护著脑袋的胳膊上。没几下武大彪就扛不住了,脸也肿了,嘴角也破了,鼻青脸肿的狼狈得很。 “我服了,別打了!”武大彪疼得实在受不了了,哑著嗓子服了软。 柳河屯那几个人脸色白得像纸一样,一个个耷拉著脑袋。孙国梁他们高兴得直拍手:“贏了!咱们贏了!” 孙国栋慢慢站起来,低头看著地上的武大彪,声音不高不低:“记得刚才的赌约吧,要么赔钱,要么给我们道歉,承认是你门屯子的人偷奸耍滑,污衊我们过界” 武大彪面子上掛不住,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道歉,是我们屯的人污衊你们。” 十块钱在眼下不是小数目,他捨不得掏,思来想去,丟点面子也就丟了。 “行,算你说话算话。”孙国栋朝他伸出手。武大彪抬头看了孙国栋一眼,眼里带著忌惮,却还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第89章 分鱼 “今天的事就这么算了。” 孙国栋嘴角带了一丝笑,弯下腰掸了掸裤腿上沾的雪沫子,转身朝孙国梁他们说了一句:“贏了,走吧。” 王哥笑著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脸上又惊又喜:“行啊国栋,平时看你晃晃悠悠的,也没见你练过什么把式,今儿这一出手可真够利索的,能把武大彪揍得满脸花!” 孙国梁也接了一句,满脸的不解:“老三,你啥时候学的这些?以前也没见你练过啊,怎么一下子就变得这么厉害了?” 孙国栋嘿嘿笑了两声,隨口糊弄了一句:“就是力气大了点,没啥的。” 四个人有说有笑地走远了,武大彪还站在原地,脸色又沉又难看。 他不是输不起的人,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栽在一个从前谁都看不起的孙国栋手里,心里头那股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旁边的人刚要张嘴发牢骚,武大彪抬手就把他拦住了。 “行了,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今天是咱自己眼红人家的鱼,主动去找事的,自找的亏自己吞,走!” 他抬手抹了抹嘴角的血,把不甘心硬生生咽了回去,转身往冰面上走。 剩下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出声,耷拉著脑袋跟在后头,一路上安安静静的,闷得人心里发沉。 几个人走到河中间,一个年轻小伙子忽然停了脚步,眼尖地往左边瞅了一眼,看见两边划好的界边上有个刚凿开的冰窟窿,旁边散著碎冰,洞口还有水印子,边上甚至还搁著几条漏网的小鱼。 “这个窟窿!肯定是他们刚凿的,他们就是过了界了!” “怪不得那么横,原来是占了咱们的地盘!走,回去跟他们算帐去!” 几个人一下子炸了锅,七嘴八舌地喊著要掉头回去找他们理论。 “都给我闭嘴!”武大彪吼了一嗓子,几个人立马就住了嘴。 他这时候才把孙国栋为什么非要单挑这件事想明白了,可他已经输了,再去找茬,更显得下作。 武大彪咬著牙把火压下去,冷著脸说了句:“走!谁也不许再闹!” 另一边,孙国栋几个人扛著东西往回走,路上碰见不少村里人,看见他们一身雪,手里拎著凿冰的傢伙,肩膀上还压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 鱼腥味隔著老远就飘过来了,看得人眼馋。 韩叔隨口应付了几句,几个人都知道不能多待,再站一会儿准有人开口要鱼,赶紧加快了步子往孙国梁家赶。 院子里头,妞妞正蹲在地上堆雪人,周爱珠坐在屋檐底下笑吟吟地看著。听见院门响了,妞妞扔掉手里的雪块,撒腿就往门口跑。 “爹,你们咋才回来?我雪人都堆好了,都等累啦!” 孙国栋伸手挡了一下奔过来的闺女,弯下腰说:“爹去河里捞鱼了,身上都是腥味,你先別靠过来。去奶奶那边待会儿,爹把鱼收拾好了就带你回去。” “好!”妞妞乖乖点了点头,又跑回周爱珠身边去了。 孙国梁从屋里搬出来两个大木盆,孙国栋解开麻袋口子,把鱼哗啦啦全倒了出来。满满当当装了两大盆。 赵翠花听见动静从屋里探出头来,一瞅见那两大盆鱼,眼睛顿时亮了,拍著腿笑得合不拢嘴:“哟!这么多!这得好几十斤吧?够吃好些日子了!” “韩叔,王哥,你们先挑,看上啥拿啥。”孙国梁大方地说。 “这可使不得。”韩叔赶紧摆手,“鱼是大家一起捞的,该平分才对,哪能我们先挑。” 赵翠花在旁边跟著点头,心里头却在掂量,生怕自家辛辛苦苦凿了半天冰,到头来好处全让別人占了。 孙国梁斜了她一眼,语气不大好:“你进屋干你的活去,少在这儿插嘴。” 赵翠花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心里不痛快可又不敢顶嘴,撇著嘴不情不愿地回了屋,扒著门缝往外瞧,自己生闷气。 “两位叔,我哥让你们拿你们就拿著。” 孙国栋笑著帮腔,然后自己动手挑了起来,统共七八斤的样子。 “我就拿这些,够吃了。” 他活了两世,早就不把这点吃食放在心上了。 韩叔和王哥家日子都不宽裕,只是王哥看他拿得少,心里头过意不去,蹲下又捡了两条大鲤鱼放进他盆里说道:“忙活了一整天,就这点哪够,再添两条!” “行行行,就这两条,再多可真不拿了。”孙国栋无奈地笑著接了。孙国梁也拣了几条够自家吃的,剩下就没再动了。 屋里的赵翠花看得直跺脚,心里头骂两个兄弟都是缺心眼,累死累活捞回来的鱼,偏要把大头让给別人。可一家之主是孙国梁,婆婆也没说什么,她心里再不满也只能忍著。 没多大会儿,鱼就全分完了。孙国栋和孙国梁两兄弟只拿了小头,大部分都给了家里困难的韩叔和王哥。 “国梁、国栋,真是谢谢你们兄弟俩照顾。”韩叔满脸感激,这份情他记在心里了。 王哥嘴笨,只说了一句:“多谢。”“都是一个村的,从小一块长大的,说谢就生分了。” 说了几句家常,韩叔和王哥拎著鱼,欢天喜地的走了。 孙国栋又陪著周爱珠说了一会儿话,才拎著自家那份鱼,抱起妞妞回了自己那边。 一进自家院门,妞妞就蹦蹦跳跳地衝进屋里,跑到王秀芝跟前,张开小手又比又画:“娘!爹和大伯捞了好多好多鱼!两大盆都装满了!” 王秀芝听了有些意外,她本来以为孙国栋就是带孩子去串门的,没想到又跑去冰河捞鱼去了。 “是捞了不少,不过大半都分给韩叔和王哥了,他们家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孙国栋一边说一边把沾了鱼腥气的棉袄脱下来,掛在屋檐底下通风的地方。 王秀芝现在怀著身子,鼻子灵得很,闻不得腥味,一闻就反胃,他事事都记得仔细。 王秀芝走到门口,低头看著木盆里那些活蹦乱跳的鱼,轻轻说了句:“剩下的也不算少,一时半会儿也吃不完。就是这些小柳根鱼个头太小了,看著没什么肉,怎么做才好吃呢?” 第90章 厨艺 “草鱼肉厚清蒸最鲜,鲤鱼红烧最合適,鯽鱼打两个荷包蛋燉汤给秀芝补身子,剩下那些小白条裹了麵糊炸透,酥酥脆脆的,正好给妞妞当零嘴嚼著玩。” 那会儿日子紧巴,家家户户就求个肚子不饿,饭菜熟了就算完事,也没什么人会琢磨花样。 一年到头沾不著几回荤腥,燉个肉熬个鱼翻来覆去就那么两招,谁也没心思变著法儿做。 哪像后头那些年,一条鱼能拆出好几样菜来,鱼头鱼尾鱼骨鱼腩都能单独成菜。 孙国栋上辈子走南闯北经了不少事,见识过南方人做鱼做鸡的花样,单是鸡就有白切的、盐焗的、豉油的、手撕的,名目多得数不过来。 王秀芝低头看了木盆里那些鱼,眉头微微拧著:“这么多一顿哪吃得完?这条草鱼三斤多,两条鯿鱼各一斤上下,两条鲤鱼加起来快六斤了,还有四五斤小白条,全炸了得耗多少油进去?” “谁让你一顿全做完了?”孙国栋笑著回了一句。 “慢慢做著吃唄”他说著把盆端到灶台边,捲起袖子开始拾掇。 都弄利索了,孙国栋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火点著了锅,等铁锅烧热了,把先前从大鱼肚子里掏出来的鱼油全倒进锅里,滋啦一阵响,油香味儿就冒出来了。 刚才拾掇鱼的时候他特意把那几块肥鱼油留了下来,正好拿来炸那些小白条,一点不糟践家里的豆油。 锅里的水汽慢慢熬干了,七八分钟的光景,锅底炼出了三四斤金黄金黄的油,炸剩下的油渣焦黄焦黄的,撒一撮盐,又香又脆,既能下饭也能下酒。 王秀芝正好从里屋出来走进灶房,孙国栋拿铲子指了指锅里的油,带著点得意说:“你看,炸小鱼的油这不就有了,一点也没糟蹋东西。” 王秀芝瞟了他一眼:“你倒是会算计。” 说著在灶膛前的小凳子上坐下来,顺手往里头添了两根柴火。“妞妞呢?”没见著孩子,孙国栋顺嘴问了一句。 “下午在奶奶那边疯了大半天,回来就爬上炕睡著了。” 孙国栋往锅底薄薄撒了层盐面,把沥乾了水的小白鱼一条挨一条贴著锅边溜进去,滚油一下炸开了花,满屋子都是噼里啪啦的声响。 等底面炸得金黄了再挨个翻面,不消一会儿整条鱼就炸得透亮焦黄,皮酥肉嫩的。 一锅捞出来控著油,接著再下第二锅,鱼香味从灶房门口飘出去,满院子都能闻见。 炸了快一个钟头,四五斤白条鱼全出了锅,分装了三个大白盘子。 灶房门口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妞妞揉著眼睛走进来,小鼻子一抽一抽的,眼睛亮晶晶地发著光:“爹,什么东西这么香呀?我睡觉都闻见了。” “刚炸的小鱼,晾凉了就能吃,咸咸酥酥的。” 孙国栋弯著腰跟她说,这几天没去公社买零嘴,水果糖也早就吃完了,这炸小鱼正好给闺女当零嘴解馋。 “太好啦!”妞妞欢喜得直拍巴掌。 “秀芝,你先带妞妞回屋歇著,剩下的我自己忙活就行。” 王秀芝牵著妞妞出了灶房,孙国栋把锅刷乾净了,留了些鱼油,把草鱼块码进盘子里架上锅蒸,鲤鱼和鯿鱼泡在凉水里留著明天再做。 十来分钟清蒸草鱼就透了,又顺手熗了一盘酸辣土豆丝,蒸了一锅小米饭,晚饭就齐整了。 端上桌,孙国栋先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放到王秀芝碗里:“你怀著身子,多吃鱼补补,这块没刺,放心吃。” 又给妞妞夹了一小块:“多吃鱼长得快。” 妞妞捧著碗,小勺子舀著饭往嘴里送。王秀芝抿了一口鱼肉,眉眼微微一亮:“真鲜,肉软得很,一抿就化了。”“合口就多吃几块。”孙国栋又往她碗里添了一筷子。 屋里热气腾腾的,一家三口围著桌子安安稳稳地吃著饭。村子另一头,赵芳彤背著一捆柴火刚跨进院门,放下柴就要往外走。 刘桂芬擦著手从灶房探出半边身子:“芳彤,饭就快好了,你上哪儿去?” “我出去一下,有要紧事。”赵芳彤步子没停。 刘桂芬追出来拉住她:“什么事这么急?” 赵芳彤凑到她耳朵边小声说:“这两天在山上拾柴火,让我碰上一大群野猪,大大小小十几头,领头的公猪少说有两三百斤。” 说著双手张开比划了一下大小。刘桂芬听得心里发紧,两三百斤的大公猪可不是好惹的。 “那你是想……” “我去找孙国栋,约他明天进山,把那头大公猪收拾了。” 赵芳彤把话挑明了,刘桂芬一下就明白了她的心思。 赵大叔住院花了不少钱,外债压著,赵芳彤心里一直掛著,想打头野猪换了钱还帐。 村里也有別的猎户,可她只信孙国栋,到底有旧情在。 “行,锅里给你留著饭菜,办完事早点回来吃。” 赵芳彤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孙国栋家走。 到她赶到的时候,孙国栋刚撂下筷子,嘴里叼著根牙籤。 桌上还摆著没来得及收拾的盘碗,妞妞听见动静从里屋跑出来,张开胳膊一把抱住赵芳彤的大腿:“大娘,你好久都没来看我了!” “妞妞乖,大娘前阵子去县城办事了,往后常来陪你玩。”说著赵芳彤弯腰把小傢伙抱了起来。 “芳彤,天都黑了还跑过来,是有事?”孙国栋吐了牙籤问她。 赵芳彤把妞妞放下来,把山上撞见野猪群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明天你要是得空,陪我走一趟,能拿下那头大公猪最好。” “行,明天一早我带枪跟你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进了山听我指挥,我没发话你绝对不许开枪,野猪疯起来不是闹著玩的。” 孙国栋一口就应了。他心里也盘算著,两三百斤的大公猪打下来能换不少钱,正好帮赵芳彤缓一缓手头。 “那我明儿天一亮就来找你。”赵芳彤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孙国栋叫住她,从灶房拎了一条鯿鱼和一条鯽鱼出来递过去,“鯿鱼你和桂芬燉了吃,鯽鱼拿回去给赵大叔熬汤,好好补补身子。” 第91章 教训 看著递过来的两条鱼,赵芳彤顿了一下才伸手接了,声音低了几分:“谢谢。” “別客气,明天早点过来就行,趁早进山,运气好还能撞上你说的那群野猪。”孙国栋笑著摆摆手。 村子周边的山一座连著一座,冬天万物都枯了,野猪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同一个地方等人去找,进山寻兽全凭运气,晚去一步可能连脚印都找不著了。 “知道了。”赵芳彤拎著鱼转身走了。 人走了以后,孙国栋从墙上取下那两桿枪,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子弹也分好类搁在一边,省得明天早上手忙脚乱。 没过一会儿,王秀芝擦著湿头髮从里屋出来,隨口问了一句:“刚才是芳彤大姐过来了?” “嗯,她前两天去黄泥沟拾柴碰见一大群野猪,约我明天带枪进山碰碰运气。刚才我拿了一条鯿鱼和一条鯽鱼给她,让她带回去给赵大叔燉汤补补。”孙国栋没瞒著,实话实说了。 “天这么冷,山上的东西早就吃光了,野猪这是下山找食来了?”王秀芝皱了皱眉。 秋天一过,地里的菜都收进了窖里,山野田埂上什么吃的都找不著了,野猪往近处的山坳跑也不奇怪。 “说不好,不过野猪自己出来倒是省事,不用往深山老林里钻。运气好打著大傢伙,也能换些钱贴补贴补。”孙国栋隨口答了一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芳彤就来了。孙国栋把猎枪递给她,叮嘱了一句:“拿好了,枪口別对人。”又塞给她一盒子弹,自己背上父亲留的老枪,手里拎著野猪矛,两人迎著晨光往山上走。 赵芳彤前些天拾柴撞见的那群野猪就在山脚下,大大小小多头,两头大猪,剩下全是小的。 最大那头估摸著得有两百五十斤往上,小的也有四五十斤到七八十斤不等。 孙国栋就是衝著那两头大猪来的,要是只有些小崽子,他真懒得费这个功夫。 走在路上,赵芳彤心里头盘算开了,那头两百多斤的大猪,去了下水净肉少说也有两百斤,一斤七毛钱算,光这一头就能卖一百三四十块,加上另一头,怎么著也能换两百多。分到自己手里八九十块,外债就能清掉一大半,不用再整天为钱发愁了。 她正美滋滋地盘算著,孙国栋忽然开口叮嘱:“待会儿听我指挥,別看见野兽就急著开枪。你这枪有效射程就六十米,得摸近了打才能伤著它,不然一枪放空把野猪惊跑了,反倒容易出事。” “知道了知道了,囉嗦。”赵芳彤白了他一眼,停了一下又问,“你腰彻底好了?” 上次她非要拉著他进山练枪,自己脚下打滑差点出事,害他闪了腰养了好些天,这事她一直记著,心里过意不去。 “早没事了。”孙国栋翻了个白眼,心里头犯愁,这姑娘性子急,怕是一转头就把他的话忘了,待会儿还得再提醒。 发现野猪的地方是村子边上的一处山坳,沟底有个黄泥潭。 夏天水满的时候,四周草深林密,野猪最爱来潭里打滚蹭泥。如今冬天潭面冻得硬邦邦的,孙国栋心里也嘀咕,这天气野猪还聚在这儿干什么,但也没深想。 到了地方,孙国栋放轻了步子,带著赵芳彤在沟里慢慢找野猪的痕跡。找了好一阵子,野猪没见著,倒是撞见几只野兔。 赵芳彤端起枪就要打,孙国栋赶紧拦住:“你傻呀?几只野兔值当什么?一枪出去动静那么大,野猪群要是在附近,全嚇跑了,今天白来一趟。” “四下都没野猪影子,打只兔子怎么了?”赵芳彤嘴一撅,满脸不服气。 孙国栋脸色沉下来,语气也重了几分:“你要真想打兔子,那现在就回去,野猪不用找了。为了一口小东西错失几百斤的大货,值当吗?枪声传得远,山里的畜生耳朵都灵,听见动静全跑了,这点道理不明白?” 见他板著脸不像说笑,赵芳彤一下子就蔫了,小声嘟囔:“我……我也是头一回跟著进山打猎,你凶什么凶,就知道欺负我。” “我不是故意凶你,是跟你说清楚利害。进山打猎不是闹著玩的,处处都可能丟命。上次我打那只老虎,亲眼看见四个老猎户死在那畜生嘴下。 野猪发起狂来半点不比老虎差,你要是乱来,万一出了事,我怎么跟你爹交代?” 孙国栋越说越急,声音不自觉地就高了,几乎是吼出来的。 赵芳彤被他这副样子镇住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一层水雾漫上来,鼻尖发酸,偏过头去不看他,肩膀一抽一抽的。 见她委屈成这样,孙国栋心头一软,刚才那股火气也散了,赶紧抬手轻轻拍了拍她肩膀,放软了声音道歉:“芳彤,对不起,我刚才话说重了。” 赵芳彤猛地甩开他的手,闷声说了句:“一句对不起就想了事?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哄两句就好了。” 孙国栋僵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两个人正僵著,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闷闷的“吭哧吭哧”声。两人同时屏住呼吸,孙国栋一把拉住赵芳彤,矮身蹲在土坡后面。 过了片刻,孙国栋小心探出头往前看,两百多米外的空地上果然聚著一群野猪,数了数,正好两头大猪、十头小崽子,一共十二头,跟赵芳彤前些天看见的是同一群。 赵芳彤缩在孙国栋身后,看著他宽厚的后背,心里头还在生闷气,想著等下山了一定要懟回去。 可好奇还是压过委屈,她也悄悄探出头往外瞅。看清远处那群野猪,她心里一下子激动起来,数了一遍,分毫不差,就是她那天看见的那群。 她压著兴奋,想起刚才孙国栋的话,小声问了一句:“还有两百多米,咱摸过去不?” 孙国栋侧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那两道泪痕还没干,心里头又软了一下,语气也比刚才缓了不少:“先別急,这会儿野猪警觉性最高,靠太近容易暴露。先等等,等它们低头拱食放鬆了再慢慢往前摸。记住,你这枪只能打六十米,得靠到够近了再开火,等我发话才能动手。” 出乎意料,这回赵芳彤没跟他顶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第92章 耐心 两头壮硕的大猪一左一右站在猪群两侧,时不时抬头往四周扫一眼,剩下那十头小野猪挤在中间,长长的鼻子拱开雪壳子,啃著冻土下面枯掉的草根。 孙国栋把脑袋缩回来,心里头直觉得可惜。 两个人趴的土坡位置太差,离猪群少说也有两百多米。 孙国栋的步枪倒是能打这么远,可那是理论射程,而现在北风呼啸,子弹飞出去让风一吹、重力一拽,方向就偏了。 就算他枪法再厉害,这一枪打出去心里也没底。 赵芳彤看著那两头大猪,眼睛都快放光了,但是她也知道,想要在两百多米外的地方,两枪同时撂倒两头大傢伙,根本不现实。 更要命的是两个人前面全是光禿禿的雪地,连个草棵子都没有,只要一起身,这群野猪准能看见。 “刚才要是找个近点的位置猫著就好了。”孙国栋低低嘆了口气。 赵芳彤闻言,瞪了他一眼:“那你刚才怎么不找个近地方躲著?” 孙国栋让她噎得说不出话,苦笑著摇头:“我又不是神仙,能够预知未来,哪知道野猪正好停在两百米外?明明是你催著要进山,现在倒好,出啥事都得我兜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芳彤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要不咱们慢慢蹭过去?动作轻点,野猪不一定能发现。” “中间全是白茫茫一片雪地,连根挡著的树都没有,你当野猪是瞎子?” 孙国栋直摇头,耐心解释道:“只要一起身,不消三秒大猪就能看见,整群猪一鬨而散,受了惊,这片山坳三五天都不会再来,运气差一两个月都见不著,到时候別说大的,猪毛你都捞不著。” 赵芳彤一听就急了:“那就在这儿乾等著?万一它们不往这边走,咱们不是白冻一上午?” 在她眼里,远处那群野猪不是活物,是能还债的票子。 她恨不得一口气把这十来头,连大的带小的全都拿下,这样说不定能把欠孙国栋的债一次还清。 但是她也知道这也就是想想了,一口气全拿下不现实,可至少拿下那两头大猪总行吧。 可眼下的距离打不准,往前摸又容易惊跑它们,两头都够不著,急得她手心都冒汗了。 “沉住气,打猎最怕的就是急,一定要有耐心。”孙国栋安抚她。 “它们才刚过来拱食,等会儿说不定慢慢就往咱们这边挪了,啃这边的草根。” 他心里也急,大冷天的谁愿意趴在雪地里乾耗著。 要是夏天有树有草,早借著掩护摸上去了,可冬天光禿禿一片,连个挡身的地方都没有。 但是再急也得忍住,还得按住身边这个沉不住气的,打猎磨的就是耐性。 赵芳彤低声嘀咕了句什么,老老实实趴在他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远处的猪群。 孙国栋也不再说话,目光锁在猪群上,风颳得呜呜响,小野猪只顾著低头拱雪,两头大猪警戒了一会儿,周围没动静,也慢慢放鬆了,低头跟著刨雪吃草,可每隔几秒总要抬头扫一圈。 见大猪低头吃东西了,赵芳彤又待不住了,轻轻碰了碰他:“现在都低头了,能摸过去不?” 孙国栋按住她肩膀:“再等等,它们还没完全放鬆,隔一会儿还要抬头看,一有动静立马就会跑。” “你胆子太小了吧。”赵芳彤嘴硬。话音刚落,那两头大猪齐刷刷抬起头,往四周扫了一圈。 她心里一跳,压著嗓子道:“还真让你说中了。” “这下信了吧?”孙国栋斜了她一眼。 赵芳彤忍不住问:“以前也没见你进山打猎,怎么对这些事门儿清?你怎么知道它们要抬头看?” “以前不进山就是懒得动,我脑子好使,什么玩意儿看一眼就明白。”孙国栋顺嘴吹了一句。 赵芳彤翻了个白眼:“我信你才怪。你要真这么聪明,当初我劝你离许云峰那帮人远点,你怎么一句都听不进去?” 这一句话顶得孙国栋半天没接上话。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赵芳彤看他没话说的样子,心里头舒坦了点:“怎么不说话了?接著吹啊。”孙国栋翻了个白眼,只要一扯到当年离婚的事,他就矮了一截。 两个人又趴了一会儿,看见野猪群把脚下那片草根啃完了,两头大猪先站起来挪了挪,带著一窝小猪慢慢换了个地方。 赵芳彤心里一紧:“它们是不是发现咱们了?” “不是,这片吃完了换个地方接著找。”孙国栋语气平静,“冬天吃的少,好不容易找著这么一片草根,不会轻易走的。” 赵芳彤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睛一直盯著猪群,猪往哪走他往哪看。 野猪群在周围雪地里拱了几圈,没找著多少草根,居然顺著坡慢慢往两人藏身的方向挪过来了。 赵芳彤心里一喜,悄悄拍了拍他肩膀:“看!往咱们这边来了!” “別动別出声,惊跑了这一上午就白蹲了。” 孙国栋头也没回,已经把枪架了起来了,枪口对准了猪群方向。 赵芳彤大气都不敢喘,学著他的样子端起双管猎枪,声音压得更低了:“等会儿怎么弄?” “等它们进到六十米我再说话,要是在你射程里,你打,要是太远,两头我包了。” 赵芳彤手心全是汗,手指尖都在打哆嗦:“我慌得不行。” “慌也得硬著头皮上。”孙国栋声音里带著点笑意。 猪群越走越近,一百米,九十米,八十米……最后在距离两个人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小野猪三三两两散开,低头拱著雪啃草根,两头大猪还是站在两边,时不时抬头戒备。 “差不多六十米,已经进到你射程里了。”孙国栋低声说道。 “你打那头左边的,我打右边的,你的双管猎枪有两发子弹,第一发没中还有第二发的机会。” “知道了。”赵芳彤点头,枪口慢慢的对准了那头稍小的大猪,屏住气,手指搭在扳机上,只等孙国栋一声令下就要开枪。 第93章 扛猪 赵芳彤把枪托抵在肩窝上,枪口牢牢锁住那头个头偏小的大猪,心口跳得像擂鼓,紧张的双手都有些颤抖。 她早年確实是参加过民兵打靶,可真刀真枪对著活物开枪还是头一遭。 特別是先前孙国栋给她带来了些压力,这让她又怕打不准,又盼著一枪就能放倒,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心里头想的是只要把这头猪撂倒了,卖了钱就能还上一部分债,压在她身上那口气就能松一松。 虽说早就跟孙国栋离了婚,可她不想欠著他的。 但又害怕她打偏了,猪没捞著不说,还要被孙国栋取笑嘲讽,即便是她清楚孙国栋大概率不会这样…… 赵芳彤的脑子里乱糟糟的,这时耳边忽然传来孙国栋低低的声音:“三、二、一……就是现在,开枪!” 赵芳彤手指一紧,下意识的就扣下了手中猎枪的扳机。 “砰!” 枪声在山林里炸开,铅弹激射而出,飞速的横跨六十多米的距离,不偏不倚扎进那头大猪的肩颈。 就见那畜牲只来得及嚎了半声,就直挺挺栽进了雪地里,四肢一抽,再也不动了。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孙国栋手里的傢伙也响了,子弹命中最大那头二百五十多斤的野猪胸腔,而后那大傢伙也跟著轰然倒地。 孙国栋和赵芳彤的两声枪响叠在一起,惊得那剩下的十头小野猪愣了一瞬,紧接著就四散奔逃,玩命的往林子里乱窜。 “砰!” 赵芳彤的第二发子弹紧跟著出去了,擦著一头小野猪的后腿打进了雪地里。 那小野猪惨叫一声,后腿一软,在雪里翻滚了好几圈,留下一条长长的血印子。 “打中了!孙国栋你看!我打中了两头!”赵芳彤把打空了的猎枪一拎,从土坡后面蹦了出来,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 “行啊,有两下子!”孙国栋冲她竖了个大拇指,眼底带著几分意外。 他本来只指望她能盯住一头大的就不错了,没想到她一枪就撂倒了,还顺带伤了头小的。 虽说没当场毙命,那也是实打实的收穫。这运气和枪法搁一块儿,真不赖。 “赶紧装弹,过去给那头受伤的补一枪,別让它爬进林子。”孙国栋抬手指了指雪地里还在扑腾的那头小野猪。 “瞧我的!”赵芳彤下巴微微扬起,得意得仿佛尾巴都要翘起来了,手脚麻利地往枪管里塞了两发子弹,大步朝那小畜生走过去。 小野猪看见有人靠近,拖著伤腿拼命往前爬,嘴里一声接一声地哀嚎。 赵芳彤几步追上,抬枪对准脑袋,扣下扳机,一声枪响过后,那头小野猪就彻底不动了。 她把枪往背上一甩,双手拽著五六十斤的小野猪拖到孙国栋跟前,喘著气说:“搞定,打猎也没你说的那么难么,你看,我不但打了大的,就连这小崽子也收拾了。” “那还不是我指挥得好,手把手教你啥时候开枪。”孙国栋不想看到赵芳彤如此志得意满,不是他见不得別人好,而是害怕这小妮子太膨胀,以后进山打猎真的遇到危险。 孙国栋说这话,搁在以前,赵芳彤肯定要懟回去,但这回她心里清楚,要不是他一直按著她、不让她冒冒失失地衝出去,她根本打不著这么多。 所以她难得没顶嘴,顺著他说:“行行行,你功劳最大,行了吧。” 真的有收穫,二人都很开心,可看著雪地上两大一小,总计三头野猪,赵芳彤又犯了愁。 这只小野猪五六十斤她还能拖得动,可那两头大的,一头二百五六十斤,一头也过了二百,山路又滑又陡,怎么弄回去? 她转头看孙国栋:“这俩大傢伙太重了,要不回村喊两个人来帮忙?给两斤猪肉当工钱也成。” “不用,就地开了膛,除了猪肚,下水全扔。”孙国栋说著就掏出了刀。 “啥?下水全扔了?那可是肉!”赵芳彤眼睛瞪得溜圆,这年头家家户户都缺油水,猪下水洗乾净燉熟了,那就是难得的好东西,她哪捨得扔。 “野猪下水里寄生虫多,吃了闹肚子得不偿失。” 孙国栋简单解释了一句,他上辈子也穷过,什么都往嘴里塞,可重活一回知道那些东西隱患大,想要做的好吃还白搭一堆香料,留著纯属累赘。 “寄生虫?那是啥?” 赵芳彤听得一头雾水,还想追问,孙国栋已经蹲下动手了。 尖刀刺进热乎乎的皮肉,猪血哗地淌出来把白雪染红了一大片。 他手脚麻利地掏空了第一头大猪的內臟,只把猪肚割下来收好,剩下的心肺肠子全扔在雪地里。 接著收拾第二头大的,最后那头小的也一併弄乾净了。 弄完之后他把刀擦了擦,顺手捧了把雪搓掉手上的血,又到旁边砍了一棵手腕粗的小树,削掉枝杈做成一根扁担,用草绳把两头大猪分別绑在扁担两端。 赵芳彤看他这架势,满心疑惑:“你打算一个人挑这俩回去?这两只加一起怎么也有小四百斤,山路那么滑,你扛得住?” 在赵芳彤眼里,孙国栋以前连重活都没干过几回,前几天为了救她还闪了腰,这么远的距离挑四百斤的重物,她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 “男人不能说不行。”孙国栋语气很轻鬆。 “放心,我心里有底。” “我还是回村喊人吧,別再把腰弄伤了。”赵芳彤想起他疼得爬不起来的样子,心里就发虚。 孙国栋笑了一声,把扁担往肩上一搁,站起来试了试步子。扁担往后沉了一截,前后配不平。 当即他扭头说了一句道:“你把那头小的掛到前面来,前后匀一匀就好挑了。” 赵芳彤站在原地愣住了。小四百斤压在他肩上,他站得稳稳噹噹的,腿不晃,腰不弯,步子迈得板板正正的。 这哪是以前那个好吃懒做、肩不能扛的孙国栋? 她怔怔地上前,拎起那头小野猪掛到扁担前头,心里头直犯嘀咕:这么重的担子,他真能走完四五里山路? 第94章 销路 “你行不行啊,可千万別逞强啊,要是撑不住就赶紧说,別硬扛著再把腰给闪了,我可不想再背你下山。”赵芳彤跟在一旁,目光一直落在他肩上那根被压得微微弯曲的扁担上,脸上带著明显的担忧。 “放心吧,我自个儿心里有数,要是实在顶不住了我就把猪放下来歇一歇,缓过来了再接著走。”孙国栋一手稳稳扶著扁担保持两端平衡,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语气里带著十足的底气。 重生以后这段时间,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和耐力比上辈子强了不少,只是一直没机会摸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有多大力气,今天正好挑著这两头猪走一趟山路,刚好试试自己的底子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见他步子迈得稳稳噹噹的,不像是硬撑的样子,赵芳彤也就没再多劝什么。 她伸手接过他肩上的猎枪和野猪矛,主动走到前头去给他带路。山间的小路全被厚厚的积雪盖住了,坑坑洼洼的跟石头都藏在底下看不清,她怕他负重走路看不仔细摔了跟头,一路上不停地回头提醒他。 “走这里,那块地方稳当,不容易打滑。” “这边雪底下有个坑,你绕一下,別踩上去。” “前头有个窄沟,步子得迈大一点,不然跨不过去。” 赵芳彤在前方,一路走一路回头给他指路。 有她在前头探路带道,孙国栋虽然肩上压著几百斤的野猪,走在积雪覆盖的山道上也稳稳噹噹的,一路下来连一个趔趄都没打过。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路边草丛里猛地躥出来一只肥嘟嘟的野兔,把赵芳彤嚇了一跳,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復下来。 那兔子跑了几步就在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钻进旁边的林子里去。 她立刻把背上的双管猎枪摘下来,麻利地装了两发子弹,压低声音对他说:“你在这儿等著別动,我去把那只兔子打了就来。” 说完她就踮著脚轻手轻脚地摸了过去,没过多久,山林里就响了一枪,接著就传来了赵芳彤清脆的笑声。 “你快来看!我打著了!”她拎著一只五六斤重的肥野兔跑回来,高高举在手里晃了晃,脸上全是藏不住的笑意,脸颊冻得红扑扑的,看著格外鲜活。 “进山打猎也太有意思了,比我想的好玩多了,下次你要是再上山一定得带上我。” “行啊,往后只要进山我都叫上你。”孙国栋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两个人歇了一小会儿喘了口气,接著就往山下走。大概走了半个来钟头才出了林子,拐上了回村的那条土路。 刚上大路没走几步,路边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怀里的小孩眼尖,一眼就看见了扁担上掛著的那两头大野猪,拍著大人的胳膊大声喊:“娘!你快看!好大的猪!” 那妇人一开始以为孩子是在瞎说,隨口应付了两句,回头一看也愣住了:“哎哟我的天!还真是两头大野猪!” 野猪身子大,把孙国栋的身形挡得严严实实的,妇人先看见了背著两把枪的赵芳彤,一眼就认出了她。 等赵芳彤走近了,扁担后面的孙国栋也露出了身形,妇人彻底愣住了,满脸都是不敢相信的表情。 当年孙国栋和赵芳彤离婚的事全村没有不知道的。 离婚以后赵芳彤和孙国栋更是闹的鸡飞狗跳的,谁也想不到这两个冤家如今会一起进山打猎,还一块儿结伴回来了。 “小赵啊,这两头野猪是你们今早打的?”等到两个人走到跟前,妇人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 “是啊,运气好碰上了。”赵芳彤应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我的老天爷,这俩加起来得有三四百斤吧!”妇人盯著扁担上的野猪翻来覆去看了好几眼,更让她吃惊的是挑担子的孙国栋。 好几百斤的重物压在肩头,他单手扶著扁担,走起路来不紧不慢的,步子又稳又实,半点看不出吃力的样子。 土路上还有不少来来往往的村民,都停下来站在路边看热闹,看完了满脸都是眼馋和羡慕。 这两头大野猪要是全卖了,肯定换来一大笔钱。有人忍不住凑上来问了一句:“孙国栋,这野猪肉在村里卖不卖?” 孙国栋边走边摇了摇头:“今天太晚了,来不及摆摊了。” 他心里早就有了自己的盘算,不想在村里零卖。 村子本来就不大,前两天才有人杀了猪,半扇肉摆了大半天都没卖完。 冬天虽然不怕坏,可销路终究太窄了,明天正好是公社赶集的日子,十里八乡的人都会聚到一块儿去,上次赶集他亲眼看见野猪肉卖到八毛钱一斤,比村里贵了整整一毛。 三百多斤肉,一斤多卖一毛就能多挣二三十块,在眼下这年头,够一个人累死累活干上好一阵子了。 等走远了一些,赵芳彤忍不住问他:“刚才有人问你怎么说不卖?” “公社野猪肉一斤能卖八毛,村里最多给七毛,” 孙国栋挑著担子,一边稳稳噹噹地走著一边细细给她解释。 “咱们这两头猪净肉少说三百多斤,一斤少卖一毛,加起来就要亏二三十块。你天天在地里挣工分,应该清楚二三十块钱得熬多久才攒得下来。” 赵芳彤听了满脸惊讶:“公社野猪肉真能卖那么贵?”她很少去赶集,就算路过肉摊也捨不得掏钱买,野猪肉肥肉少,还不如凭票买的猪肉划算。 “要是拉到县城私人开的饭馆去卖,价钱还能再往上抬一截。”孙国栋又补了一句。 “饭馆为啥给得更高?” “县城厂子多铺子也多,手里有钱的人不少,隔三差五就爱下馆子尝鲜。 野猪是山里来的山货,城里人稀罕得很,愿意多掏钱买,自然比公社和村里卖得划算得多。” 赵芳彤听完这番话,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当即拿定了主意:“那咱们明天一早就直接拉去县城卖!” 第95章 发现 赵芳彤做完决定后,就是一副恨不得现在抬脚就走的模样,孙国栋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路程。 村里到公社六七里地,公社再到县城还有二十里路,眼下数九寒天,肉搁多长时间也坏不了,拉到县城去卖確实稳妥。 就算城里饭馆给不上价、剩下些没卖完的,拉回村里自家留著也成,要么等后天赶上公社大集再去卖也行。 县城厂子多铺面也多,拿工资的和刚冒头的那些个体户手里都有点閒钱,政策鬆了以后大伙兜里不那么紧了,乐意买些山货野味换换口味的人不少,销路根本不愁。 “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往县城拉。就算卖不完也不怕,天冷东西放不坏,剩下的自家留著或是换个地方再卖都成。” “那可太好了!”赵芳彤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笑得眉眼都舒展开来。 两个人一路上有说有笑地往回走,沿途的村民看见孙国栋一个人挑著两头大野猪,都停下来站在路边看热闹,七嘴八舌地议论个不停。 三百多斤的分量,平时壮汉挑个百来斤走上几步都费劲,以前那个连地里的活都不愿意沾的孙国栋,如今倒有了这么一把子力气,谁看了都觉得稀罕。 有人低声感嘆,说他要早几年正经过日子,不跟许云峰那帮人混在一处,也不至於把好好的家给搅散了。 还有人盯著走在旁边的赵芳彤交头接耳,两个人离了婚以后见了面都绕著走,今天倒一块儿进山打猎了,莫不是又勾到一块去了? 知道些內情的村民隨口解释了几句,说之前赵大叔摔断腿做手术的钱还是孙国栋给垫的,两个人搭伙进山是为了打猎还帐,那些閒话才慢慢压下去。 旁的人怎么看怎么说,孙国栋压根不在乎,赵芳彤性子泼辣大方,也就是耳根子红了一下,半点不扭捏。 到了自家院子,孙国栋把两头开了膛的大野猪和那头五六十斤的小野猪一起挪到屋檐底下码好。 王秀芝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从屋里出来,一眼看见三头野物,心里头又高兴又心疼。 高兴的是打回来这么多东西,自家能吃上好一阵子还能换一笔钱。心疼的是三四百斤的东西全是他一个人挑回来的,得费多大的力气。 “芳彤大姐也是的,明知道你腰刚好利索,也不帮你分担分担,就让你一个人扛这么沉的东西回来。”王秀芝难得说了句带著埋怨的话。 “她哪有那么大力气,两头大猪隨便一头她都扛不动,我力气比一般人强些,索性自己一併挑回来了。”孙国栋轻声解释了一句。 “你就知道逞能!伤筋动骨一百天,上次闪腰能几天就好算是万幸了,这么沉的东西往肩上压,要是老伤再犯了,往后吃苦的还是你自己。”王秀芝伸出手指在他脑门上戳了一下,又气又心疼。 看她那副又急又恼的样子,孙国栋心里头一热,趁她不注意伸手在她腰上捏了一把,嬉皮笑脸地凑过去说:“嘿嘿,我这腰到底好没好利索,今天晚上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王秀芝脸一下子红透了,拍开他的手:“別没个正形,我怀著身子呢。” “好好好,我就隨口这么一说,你別当真。” “玩笑也不行!”王秀芝瞪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厨房去烧热水。 孙国栋看著她的背影发愣,院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赵芳彤拽著刘桂芬走了进来。 “桂芬你快看!这两头都是我打的!”一进院子赵芳彤就指著屋檐下的野猪,满脸都是得意。 刚才在家她跟刘桂芬说自己打了两头野猪,刘桂芬压根不信,她只好生拉硬拽把人拖过来亲眼看看。 刘桂芬目光落在野猪身上,还是半信半疑:“真是你自己打的?” “你还不信?你问孙国栋!”赵芳彤不服气地撇了撇嘴。 “没错,最大的那只是我打的,剩下两只野猪,都是芳彤自己开枪撂倒的。”孙国栋在旁边给她作证。 听见孙国栋亲口作证,刘桂芬那张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於掠过一丝意外,不过转瞬就恢復了往常的样子。 “听见了吧?孙国栋都给我作证了!”赵芳彤笑得眉眼弯弯的。 “行,是你打的,没別的事我先回去了。”刘桂芬转身就要走。 “別急著走啊,好不容易来一趟,正好搭把手。”赵芳彤一把拉住她,“帮我们烧开水烫猪毛,要不刮鬃毛也行。” 刘桂芬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开了膛的野猪,心里头有些发怵。她虽然是下乡干了几年活的知青,可从来没收拾过野猪,看著那血肉模糊的样子心里直打鼓。 “这活儿我怕干不来。” “不难的,开水往皮上一浇,毛一刮就掉了,就是费点力气罢了,试试唄。”赵芳彤拽著她不放。 拗不过她,刘桂芬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厨房里传来王秀芝的声音:“水好了!” “来了!”孙国栋和赵芳彤应了一声,一人拎了一桶滚烫的开水从厨房出来。 孙国栋把猪挪到青石板上,舀起开水顺著猪身一圈浇下去,热气腾腾地翻上来,一股浓重的野猪腥膻味瞬间瀰漫了整个院子。 刘桂芬闻到那股味儿,皱著眉头抬手捂住了鼻子。 赵芳彤倒是一点不在乎,拿起刮刀就顺著烫软的皮毛往下刮。 两桶开水浇完,孙国栋也拿了把刮刀过来,两个人蹲在青石板旁边一起忙活,院子里全是“嚓嚓”的刮毛声。又黑又硬的鬃毛一片片往下掉,露出底下白净的猪皮。一面刮乾净了,他把猪翻了个面,又回厨房拎了两桶热水出来接著烫。 刘桂芬站在边上插不上手,只能静静地看著两个人忙活。 这时候王秀芝从厨房出来,开口问了一句:“国栋,今晚饭菜怎么安排?” “我来做吧。”孙国栋一边浇热水一边回话。 话音刚落,一股浓重的野猪腥膻味儿飘到王秀芝面前,她胃里猛地一阵翻涌,弯腰捂住小腹,止不住地乾呕起来。 院子里的赵芳彤和刘桂芬同时转头看过来,瞧见她捂著肚子难受的模样,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 赵芳彤先开了口,试探著问了一句:“秀兰,你这反应……是不是又怀上了?” 第96章 彆扭 王秀芝弯著腰一手捂著小腹,乾呕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来,院子里的赵芳彤和刘桂芬互相看了一眼,心里头都有了数。 两个人虽说都没生过孩子,可这些事多少也懂一些,闻不得油腥味,平白无故就犯噁心乾呕,这模样一看就是有了身子。 她们也都知道孙国栋以前混帐得很,可这阵子孙国栋像换了个人似的,这种情形下再怀上孩子,一点都不稀奇。 不过到底只是猜的,没个准话,赵芳彤这才试探著问了一句。乾呕缓过来之后,王秀芝脸微微红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嗯,有了。” 这一下赵芳彤和刘桂芬都愣住了。两个人目光来回看了好几圈,先落在王秀芝脸上,最后齐齐转到孙国栋身上,满眼都是意外。 “孙国栋,秀兰啥时候怀上的?一点风声都没透,你这嘴也闭得太严实了!”赵芳彤语气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感慨又像是埋怨。 “半个月前刚確认的,那时候你们还在县医院照顾赵大叔,我寻思著也没必要满世界嚷嚷,就没往外说。”孙国栋解释得坦坦荡荡。 赵芳彤和刘桂芬都没再接话。心里头是真替王秀芝高兴,可一转念想到自个儿,又难免有点不是滋味。 尤其是赵芳彤,如今看著这个曾经啥也不是的男人彻底改了,顾家又能干,家里有听话的妞妞,媳妇肚子里又揣了一个,她忍不住想,要是当初他就能改,如今过成这样的,会不会是她自己。 脑子里不知怎么就窜出那天半山腰的画面,当时她明明想推开,可手脚都不听使唤了,最后稀里糊涂就跟著陷了进去。 一想到这儿,赵芳彤耳根子就热了起来,心里头乱七八糟的。 孙国栋多精的一个人,一眼就看出来气氛不对劲。三个跟他有过牵扯的女人站在一起,一个怀著他的孩子,另外两个心里各有各的疙瘩,这氛围怎么待怎么彆扭。 他赶紧岔开话题:“都別愣著了,趁著天还没黑透,赶紧把猪毛刮乾净了,明天一早好赶路去县城。” 这话把两个人的魂拉了回来,大家不再多想,该烧水的烧水,该烫皮的烫皮,该刮毛的刮毛。一桶桶滚水浇在猪皮上,热气腾腾地往上翻,刮刀起起落落,院子里“嚓嚓”的声响一直没断过。 赶在太阳落山、天彻底黑下来之前,三头野猪的毛全刮净了。猪皮白净紧实,乾乾净净地码在屋檐底下,就等著明天处理。 屋里传来王秀芝的声音:“国栋,芳彤姐、桂芬姐,吃饭了!妞妞,快来。” “忙一下午了,都饿了吧,快进屋趁热吃。”孙国栋招呼了一声。 赵芳彤性子敞亮,那点乱七八糟的心思早就扔一边了,大大方方进了屋。刘桂芬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我就不吃了,先回吧。” “別呀!好不容易来一趟,饭都做好了,吃完再走!”赵芳彤一把拉住她胳膊。刘桂芬挣了两下没挣开,她力气本就不如赵芳彤大,只好由著她拽。 赵芳彤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你心里头彆扭,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再说看见她如今过得好,咱们该替她高兴才是。” 她心里明镜似的,哪个女人看见过去的故人成了家、有了孩子,心里头都难免翻腾一下。 可她早就把那些事看淡了,只盼著王秀芝往后能顺顺噹噹的,这一胎平平安安,最好能生个小子,把从前那些苦日子彻底翻过去。 刘桂芬闷了一会儿,终於点了头:“行,我留下。” 两个人进了屋,王秀芝已经把碗筷摆好了,笑著递过来。妞妞坐在桌边,眼睛亮晶晶的,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大娘,二娘,吃饭啦!” 妞妞是两位大姐看著长大的。以前孙国栋浑,对王秀芝娘俩没好脸色,王秀芝心里头憋屈没处说,就抱著妞妞去赵芳彤家里诉苦。 那时候赵芳彤家是她最踏实的去处。后来赵大叔摔伤了腿,赵芳彤天天在医院守著,家里没人照应,两边才走动得少了。今天再见到妞妞,小姑娘脸蛋圆润红扑扑的,比从前壮实了不少。 赵芳彤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哟,妞妞长肉了,越来越好看了。”刘桂芬也伸手摸了摸妞妞的脑袋,话不多,可眉眼都软了。 “这段日子不愁吃,天天都有荤腥,孩子吃得好睡得香,长得就快了。”王秀芝笑著解释,语气里透著一股安稳劲。 这年头能顿顿吃肉的人家没几个,自打孙国栋改了性子,家里从来没断过野味,妞妞的身子骨也一天比一天结实。 “天冷,饭菜凉得快,大伙趁热赶紧吃。”孙国栋提醒了一句。大家动了筷子,孙国栋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肉紧实有味,一点腥臊都没有,满口香:“秀芝手艺越来越好了。” 赵芳彤也夹了一块尝尝,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秀兰,你这红烧肉咋做的?这也太香了,一点都吃不出是野猪肉!” 被这么一夸,王秀芝脸微微泛红:“就是瞎琢磨的。” “你这手艺真是天生的。”孙国栋笑著给妞妞夹了块肉。 “以前家里条件不行,也是我混蛋,把你这么好的手艺都给糟蹋了。” 不提还好,一提这个赵芳彤就忍不住了:“现在知道后悔了?早干嘛去了?以前你但凡勤快一点,秀芝妹子也不用跟著你吃那么多苦。” 孙国栋被噎得挠了挠头:“陈年旧帐了,別翻了別翻了。” “就得翻,让你长长记性。” 刘桂芬低著头吃饭,听著赵芳彤一句接一句地懟孙国栋,看著他乖乖认错的样子,心里头也觉得解气。 一碗饭匆匆吃完,孙国栋放下筷子:“你们慢慢吃,我先躺会儿去。”走到堂屋门口,他转头看向赵芳彤。 “明天一早咱就得动身去县城,路远,你今晚早点歇著,別熬夜。” 第97章 市场 第二天,孙国栋摸黑起了床,院子里还冷颼颼的没个人影,他拎著刀把昨天收拾好的三百来斤野猪肉按著部位一块块切匀了,整整齐齐码进两只大藤筐里。 扁担从两只筐底下穿过去,他弯腰一使劲挑起来,挪到自行车旁边,再轻手轻脚地搁在后座上。 那两筐肉往上一放,后轮当场就瘪了大半截,整个车身都跟著矮了一截。 “孙国栋!你也起得太早了吧!”院门口传来赵芳彤的声音,她裹著厚棉袄,踩著晨雾小跑进来。 看见他一个人在那儿忙活,她赶紧上前伸手扶住歪歪扭扭的车把,把车身稳住了。 趁著她扶著车子,孙国栋腾出手来把麻绳一道一道缠紧了,两只筐死死绑在后座上,省得半路上顛掉了。 捆结实了他转身进屋跟王秀芝说了一声,王秀芝刚从被窝里探出头来,人还迷糊著,看见他收拾齐整要出门,一下子就精神了,轻声叮嘱:“路上雪大路滑,你跟芳彤姐都当心点。” “放心吧,我有数。你好好在家待著,看好妞妞。进城路不近,晚饭不一定赶得上,不用等。”孙国栋说了两句就转身出去了。 他两手攥住车把,脚一踢把车撑子收起来,刚要抬腿跨上去,可车子太重了,瘪了的轮胎在雪上一压就打滑,车身晃了两晃。 他皱了皱眉,又停下来把撑子重新支上了。平时天晴的时候路是干硬干硬的,压瘪了也能对付著骑。可眼下满地的雪,又湿又滑,驮著几百斤东西骑上去,一个不留神就得连人带车翻在地上。 肉摔坏了倒还是其次,人要是摔出个好歹来才麻烦。他琢磨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你们在院子里等一下,我去村部看看能不能把拖拉机借来使使。” 眼下不是农忙,地里的活早干完了,村部那台拖拉机多半閒著没用,正好能派上用场。 他速度很快,没多会儿就到了村部。村干部也刚到,正弯腰收拾桌子。 听说孙国栋要借拖拉机拉野猪肉进城去卖,村干部犹豫了一下,可转念一琢磨,这阵子孙国栋给村里办了不少实在事。 打了熊瞎子,掏钱翻修了学校,都是看得见摸得著的好事。就冲这些情分,村干部也不好不借,只是不太放心地问了一句:“你会开拖拉机?” 村里人都知道孙国栋以前是啥德性,谁也没见过他碰农机,心里头都犯嘀咕。 孙国栋没多解释,接过手摇启动钥匙,动作利利索索的,插进启动孔,拨下减压阀,握著摇把均匀用力摇了几圈。 转了几圈发动机就“突突突”地响了起来,冒出一股黑烟,声音又稳又响,半点不卡壳。 村干部看得一愣一愣的,连连说:“行啊,还真没看出来你会这一手!” “瞎学的,没想到今天还真用上了。”孙国栋隨口应付了一句。 “路上开慢点,別把车碰坏了。”村干部叮嘱了一句。 “放心,稳当著呢。”孙国栋拍著胸脯答应了。 拖拉机“突突突”地冒著烟,稳稳噹噹开回了自家院门口。 赵芳彤看著眼前这冒著白烟的铁傢伙,眼珠子都瞪大了:“你还真把村部的拖拉机弄来了?” 那台拖拉机平日里宝贝得很,不是谁都能碰的,除非有急病送医才肯往外借,没想到孙国栋还真给开出来了。 孙国栋咧嘴笑了一下,从车上跳下来,但没说话,只是把两筐肉搬上车斗,又从柴房拖了两块厚木板铺在车斗里头当案板。 “上车走了。”孙国栋坐回驾驶座上朝赵芳彤招了一下手。赵芳彤跳上车斗坐稳了,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你啥时候学会开拖拉机的?” 她是越看越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对劲,她可从未听说过孙国栋还有这能耐。 对此,孙国栋也只是敷衍了两句,隨后二人便驾著拖拉机『突突突』的朝著城里赶去。 去县城的道路说是大路,其实也就是比村道宽些的土路,被车压过又被雪盖住,坑坑洼洼的,又湿又滑。 他一边开一边庆幸自己借了拖拉机,一路上看见好几辆驮著东西的自行车在雪地里打滑翻了车,人和货都摔在泥里。 赵芳彤看得后怕,连连拍著胸口说幸好。要是真骑著自行车出来,三百多斤的东西压上去,指不定摔成什么样呢。 路程不长,拖拉机速度也不算慢,大半个钟头以后,两个人到了县城的农贸市场。 这会儿刚过九点半,市场里已经热闹得不行了,摊位一个挨一个,吆喝声討价还价声搅成一锅粥。 “这人也太多了!”赵芳彤看著那人挤人的阵仗,忍不住咋舌。 “公社只有赶集才热闹,县城天天都这样。”孙国栋一边慢慢开著拖拉机找空位一边说。 “整个县城十好几万人呢,吃喝用度大半都从这儿走,能不热闹吗。” 孙国栋很快找著一处临街的好位置,把车停稳了,铺上案板,把肉一块一块码上去。 野猪肉红白相间的,看著就鲜亮。肉刚码好还没来得及吆喝,一个大妈就凑了过来,盯著案子上的肉问:“小伙子,这不是野猪不是家猪吧。” “大娘好眼力!”孙国栋笑著接话,“昨天刚打的,连夜收拾乾净了,新鲜著呢。” “给我来那块肥点的,回家燉著吃香,我老伴儿就好这口。割个四斤吧。”大妈指著一块五花三层的位置说。 “好嘞!”孙国栋手起刀落,利索得很,一称:“四斤二两,算您四斤,三块二毛钱。” 大妈利索地掏出钱递了过来。“芳彤,拿稻草给大娘串上。” 孙国栋把肉递了过去。“哎。”赵芳彤应了一声,抽了根稻草杆把肉串得利利索索的,双手递过去:“大娘,您拿好了,慢走。” 看著大妈拎著肉乐呵呵地走了,赵芳彤还有点没回过神来的感觉。这才刚把摊子支起来,连吆喝都没喊一声呢,肉就出去了四斤,三块二到手了。 开门就是好彩头!她眼里一下子亮了,只觉得好像还钱也不是那么困难嘛…… 第98章 收穫 买肉的大妈拎著稻草串好的肉走了以后,孙国栋手没閒著,把藤筐里剩下那些切好的野猪肉一块块拎出来码在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 没多大会儿工夫,挎著菜篮子的婶子、领著孩子的年轻媳妇、两手揣袖口遛弯的老头就围了上来,好几双眼睛都盯著案板上那油亮亮的野猪肉。 “小伙子,你这肉是正经野猪的不?”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头一个凑过来问。 “大娘您这眼光真准!昨儿个傍晚进山打的,连夜拾掇出来的,天没亮就从公社那边拉过来了,新鲜著呢!” 孙国栋特意把嗓门拔高了几分,这一嗓子又把过路的好几个人给招了过来。 “从公社那边过来,路可不近吶。”老太太上下瞅了瞅俩人风尘僕僕的样儿,伸手指著一块厚墩墩的后腿肉说。 “这块给我称上。” “得嘞!”孙国栋把肉掛上铁秤鉤子,秤桿翘得老高。 “六斤二两,零头抹了,算您六斤,四块八毛钱。” “小伙子实在!”老太太高高兴兴地掏了钱,拎著肉走了。旁边围观的一个人伸手翻了翻肉块,跟边上的人嘀咕了一句。 “瘦是瘦了点,不比家猪肥膘厚,可野猪肉难得啊,价钱不贵还不要票,挺值的。” 这话刚说完就有人上前了“给我来两斤。”孙国栋一刀下去切了一块,上秤一称两斤三两,照旧把零头抹了,收了一块六毛钱。 头两单顺利开了张,加上孙国栋见人就笑,嘴又甜,见男的喊哥见女的喊姐,肉也隨便让人翻看挑拣,围过来买肉的人就没断过,你一斤我两斤的,案板上的肉眼睁睁地往下少。 孙国栋割肉称重算帐,手一直没停过,赵芳彤在旁边收钱递肉串稻草,两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忙里偷閒的时候,赵芳彤偷偷看了孙国栋几眼,心里头又是一番滋味。 来来往往几十號人,啥脾气的都有,刚才有个大哥排得久了脸上掛不住,孙国栋几句话就把人哄顺了,人家照样称了两斤肉乐呵呵地走了,这套左右逢源的本事,搁在从前她是想都想不到的。 正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一串自行车铃鐺声叮铃铃地由远而近,一个穿著军绿色棉大衣的中年男人骑著半旧的二八大槓在人群外面停下来,支好车子冲摊位问了一句:“老板,卖的是什么肉?” 孙国栋一边利索地切著肉一边回了句:“大哥,野猪肉,昨儿个刚打的,连夜拾掇乾净一早拉进城的,新鲜著呢。” “肉我不买,我想问问你有没有野猪肚?”那中年男人脸上带著急色。 “我家老太太胃不好,老毛病了,老大夫说野猪肚燉汤养胃,我在市场里转了好几天了,一处都没找著。” “有,大哥你稍等一会儿,我把手头这几单弄完就给你拿。”孙国栋朝他扬了一下手。 本来这猪肚他是想留给赵大叔补身子的,可赵芳彤非要一块卖了还债,他才塞在筐子最底下。 刚才忙著卖肉一直没人问起这茬。“不急,我在旁边等著。”钱光明也没催,就站在边上看他忙活。 差不多过了半个来钟头,摊子前的人慢慢少了,孙国栋才腾出手来走到藤筐边上,从最底下翻出那个冻得梆硬的野猪肚。 那中年男人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多少钱?” ““十二块,一分不少。” 野猪身上就这一个东西,养胃效果是出了名的,市面上轻易碰不著,价钱比普通肉贵得多。 那男人听了犹豫了一下,十二块钱都能买十来斤猪肉了,光一个肚子就要这么多实在不便宜。 可一想到家里老太太胃疼起来整夜睡不踏实的样儿,又跑了几天都找不著货,他咬了咬牙:“行,十二就十二,给我吧。” 他从贴身的內兜里摸出钱,数了数递了过去。“我姓葛,叫葛光明。往后你再打著野猪肚,直接留著给我,价钱都好说。” “野猪这东西也不是回回都能碰上,看运气吧,下回有了再说。”孙国栋隨口应了一句。 那男人又简单说了两句閒话,把猪肚揣好了,骑上车匆匆忙忙走了。 剩下那段时间里,还不断有人停下来问价,觉得合適的就掏钱买走,嫌贵的看两眼就走了,案板上的肉一块一块地往下减。 到了晌午,三百多斤野猪肉已经卖掉了大半。赵芳彤看著案板上剩下的那点肉,脸上笑开了花。 “卖得可真快。” 她解开怀里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布钱袋子,里头儘是花花绿绿的票子,十块五块两块一块的都有,还有一堆毛票和钢鏰儿。 这里头將近一半都是她打猎分到的那份,实打实的进帐让她心里头踏实得很。 她乾脆蹲在地上,把钱哗啦一下全倒出来准备分分类理一理,刚理出一摞十块的,孙国栋手一伸就把钱全给她塞回袋子里去了。 “別在外头露財,街上人多眼杂的,回去再慢慢数。” 孙国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赵芳彤一下子回过神来,心里一紧,赶紧把钱拢好了:“是我大意了,没多想。” “在外头多留个心眼总没错。”孙国栋简单说了一句,弯下腰开始收拾砍刀和案板,现在就剩两个猪头和一堆骨头棒子了。 “这些不卖了,猪头肉没人愿意花钱买,骨头棒子也是,拉回家燉汤燉萝卜正好。” 野猪头那玩意儿皮厚肉少,全是胶质,一般人不太乐意花钱买。骨头棒子上面没几两肉,城里人嫌不划算,也就自家拿回去熬汤最实在。 东西都拾掇好了,孙国栋找了处乾净水龙头把手上的油洗乾净,掏出摇把发动了拖拉机,突突突的响声又响了起来。等赵芳彤坐稳当了他才慢慢开出了市场。 拖拉机刚开出没多远,摊位旁边的角落里,一个瘦条条的年轻人凑到一个左脸上拖著长长一道旧疤的男人身边,压著嗓子说了句:“哥,走了。” 刀疤脸把手里的菸头往地上一掐,眼里闪过一道精光,冷声说了一句:“走,半路上等著他们。” 第99章 劫道 拖拉机突突突地响著,稳稳噹噹的开著,路过县副食商场门口的时候,孙国栋踩了剎车,把车停在了路边。 赵芳彤探出头来,满脸纳闷:“停这儿干啥?又要买东西?”话音还没落地,孙国栋已经跳下车,大步朝副食商场门口走过去了。 “秀芝这几天念叨槽子糕,妞妞总缠著要吃酱肘子,我进去买点东西。”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赵芳彤听著心里头莫名泛上一股酸味。她暗自嘀咕了一句:这人心里头装著秀芝爱吃啥、妞妞惦记啥,怎么就没想过我爱吃啥呢。 她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刚挣了俩钱就大手大脚的,看你那点钱能撑到啥时候。” 孙国栋没听见她的话,径直进了副食商场。柜檯里的槽子糕顏色焦黄油润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先称了两斤,留著给孕期嘴馋的王秀芝。 又让售货员包了一只酱肘子,油亮亮香喷喷的,妞妞念叨这东西不是一天两天了。 走到点心柜檯跟前他停了一下,又让售货员称了两斤江米条。 不是他自己想吃,而是路过这里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桩旧事。 上辈子他跟赵芳彤刚处对象那会儿,兜里比脸还乾净,有一回带她进城,她盯著路边小摊上江米条看了半天挪不动脚。 可他浑身上下翻了个底朝天,只够买一小包,她半点没嫌弃,掰成两半一人一半,最后还是嫁了他,想起从前那些混帐日子,他心里头一阵发愧。 “麻烦再称两斤核桃酥。”他指了指橱窗里的点心,刘桂芬一直喜欢这个。 路过布匹柜檯,他索性又停了步子,给王秀芝、赵芳彤、刘桂芬一人扯了一块布,特意挑贵的买,做棉袄罩面用,结实耐脏,大雪天也扛得住。 又各配了三双厚毡鞋,尺码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后给妞妞拿了一块红花格子的棉布,做一身新棉袄,又顺手买了一个会眨眼的小瓷娃娃。 这一趟下来花了小一百,他半点不心疼,钱挣来就是花的,揣在兜里不会下崽,不如让身边人都穿得暖和吃得舒心。 他拎著大包小包从副食商场出来,赵芳彤一看就愣住了,瞪圆了眼睛:“孙国栋!你是钱多了烧得慌?哪有你这么花的!” 孙国栋把给她的那份布、一双毡鞋连同那包江米条往她怀里一塞,语气平平的:“这些是你的,布做棉袄罩面,毡鞋也暖和。江米条是补给你的,当年进城那回,我兜里就够买一小包给你尝了尝,今天管够。” 赵芳彤抱著那一堆东西,整个人一下子就僵住了。江米条的香味钻进鼻子里,当年的画面一下子就翻上来了。 他那时候穷得叮噹响,可寧愿自己饿著也要给她买那包江米条。过了这么多年,他居然还记得。 她眼眶一热,赶紧抽了一下鼻子,假装没事地白了他一眼:“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爱吃江米条。” “怎么会忘。”孙国栋声音不大,“那时候你跟我说,小时候你娘赶集总给你带这个。” 见她眼圈有点发红,孙国栋又递过给刘桂芬买的东西,毡鞋和布都是一样的,就是零食换成那包核桃酥:“这给桂芬的,她爱吃的核桃酥也在里头。等下我就不绕去她家了,你帮我带过去。” 赵芳彤怀里抱著两份厚布料和点心,一下子怔住了。 原来他不是只惦记王秀芝一个人。秀芝的槽子糕,桂芬的核桃酥,还有她自己惦记了这么多年的江米条,那些零碎小事他一件都没落下。 她低头看著怀里那些东西,暖和从心口慢慢漫上来,她把布料点心搂紧了,像是怕掉了一样。 孙国栋掏出摇把发动了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调了个头往向阳公社那边开了回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城郊通往公社的盘山土路上,一处五连髮夹弯的荒僻拐角,四个身影正蹲在雪没化完的土坡后面守著。 午后的太阳虽然出来化了一层雪,可冷风比早上还刺骨,四个人冻得缩手缩脚的。 刀疤脸探出半个脑袋往县城方向张望,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人耐不住性子,低声问了一句:“大哥,怎么还不见人过来?” “急什么,许是路上耽搁了。”刀疤脸瞥了一眼路上零星的过路人,看穿著都不像身上有油水的模样,连动手的兴趣都没有。 今天在菜市场他盯了大半天,看得清清楚楚,那一男一女拉著三百多斤野猪肉,九毛一斤,大半都卖光了,两个人身上少说揣著三百多块现钱。 三百多块在这年头可不是小数目,他带著三个同伙专门守在这必经的弯道上等著半路截人,乾的就是这车匪路霸的营生。 旁边一个叫肖柱的魁梧汉子搓著冻得发僵的手,满脸不耐烦:“大哥,天这么冷,那俩人说不定不往回走了,不如咱早点回去买点酒喝喝暖暖身子。” 刀疤脸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压著嗓子骂了一句:“就知道喝!兜里没钱拿什么买酒?给我打起精神来,干完这一票,够咱们过个把月舒坦日子了!” 旁边那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人搓著手,凑过去低声坏笑:“老肖,刚才卖肉那个女的,模样身段都不赖,等会儿抢完了钱,乾脆把人一块儿弄走,哥几个也好开开荤。” 肖柱一听,两眼直放光:“真有你说的那么好?” “我还能骗你不成?”那人嘿嘿笑了一声,肖柱一下子就来了精神:“行!那再等会儿!”说完老老实实蹲了回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由远及近,刀疤脸和那几个人同时探出头张望,远远看见一辆拖拉机正慢悠悠地开过来,车上一男一女,正是今天在菜市场卖野猪肉的那两个人,离埋伏点还有一里多地,足够他们准备。 刀疤脸低喝了一声:“弟兄们,抄傢伙!”说著扯了块布蒙住脸,端起了土製的鸟銃。其余几个人也赶紧蒙了面,各自握紧铁棍和柴刀,眼睛死死盯著那辆越来越近的拖拉机,只等车子拐进弯道就一拥而上。 第100章 倒霉 拖拉机冒著灰白色的烟,顺著回村的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不紧不慢地往前开。 赵芳彤侧身坐在拖拉机的车沿上,两条腿悬在外面晃荡著,忍了一路的话终於还是没憋住:“孙国栋,咱那两头野猪都卖完了,到底卖了多少钱?” 刚才在县城摊子上,她刚把钱掏出来准备数,就被孙国栋一把按回去了,一路上心里头猫抓似的,怎么都安生不下来。 这是她这辈子头一回进山打猎,头一回亲手放倒了野猪换了现钱,而且还有可能是她这辈子赚到的最大的一笔钱,这让她根本平静不下来,满脑子都在翻来覆去地算这笔帐。 “估摸著能有一百五六十块吧。”孙国栋在心里头飞快地扒拉了一遍。 “你那头猪去了下水还能剩个一百八九十斤,刨掉没人要的猪头皮和边边角角,净肉能出一百六七十斤,九毛一斤算下来光肉钱就差不多一百五了,再加猪肚卖的十二块,你一个人分到一百五出头应该没问题,我那头比你那头还大些,也能落个一百六七十。” “光一头就能卖一百五十多?”赵芳彤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心里头那根算盘珠子拨得飞快,欠他的那些外债这下能还掉一大块了,再多进山打几回,用不了多久就能把帐平了。 孙国栋偏头瞥了她一眼,一看她那眼神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心里头暗暗嘆了口气,这丫头怕是觉著打猎来钱容易,想拽著他三天两头往山里跑。 可打猎哪有那么简单? 深山里狍子兔子野鸡確实不少,可豺狼熊瞎子老虎也都在里头藏著。 猎物不是地里种的庄稼,你去了就能看见,想找著它们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他上辈子为了混口饭吃在山里摸爬滚打,吃过的苦头受过的罪数都数不过来。 重活这一回仗著比常人强出不少的眼力和体力,再加上几分碰巧的运气,才接连得了手,攒下了旁人看著眼热的家底。 要是打猎真那么好挣钱,村里那些大半辈子都在山上转悠的老猎户,还有他大哥孙国梁,早就成了万元户了。 再说了,上次在青松林场打虎那回,四个老猎人死在老虎爪子底下的样子他到现在都忘不了。 打猎这行当,运气好了满载而归,运气差了连命都能搭进去。 “山里的钱看著好挣,其实都是拿命换的。”孙国栋声音沉了下去,像是兜头泼了盆凉水。 “上次在青松林场打虎的时候,我眼睁睁看著四个猎户死在老虎嘴底下。我能连著打著东西,运气占了大半,里面的凶险也不是一般人扛得住的。你可別以为打著一头野猪就觉得自己有本事了,这回纯粹是运气好撞上了。” 这一番话下去,赵芳彤立刻不乐意了,嘴角耷拉下来,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那能咋办,我还欠著你那么多钱呢。” 她这辈子最不愿意就是欠孙国栋的人情,两个人从前有过那么一段,一切错都在孙国栋身上,所以她在孙国栋面前可以趾高气昂。 可她爹摔断腿急著做手术那会儿,只有他掏了钱,这笔债压在她心上,跟她说话的时候总觉得自个儿矮了一头。 “你老惦记欠我的干什么……”孙国栋正想说句什么,话刚说到一半,眼角余光忽然扫到前面一里地开外的土坡上,两颗脑袋鬼鬼祟祟地探出来,直勾勾地往大路上瞅。 他心里一下子绷紧了,大冬天的,荒郊野外的土路上,两个人藏在暗处盯著来往的车辆看,这哪像是正经赶路的。 “不能是被人盯上了,想要劫道吧……” 这个念头突然出现在孙国栋的脑海里,现如今的治安十分不好,他上辈子是见识过的,许云峰那帮人就是靠这个吃饭的,后来犯下人命案子判了重刑。 可这一带绝不会只有他那一伙人,不少游手好閒的混子专门盯著县城周边这几条土路下手,专挑身上带著现钱的买卖人截。 “芳彤,留点神,前头有人盯著咱。”孙国栋把车速放慢了些,回头往后看了一眼,路上有两个抱孩子的女人正慢悠悠地走著,穿得普普通通的,看著不像有问题的,他心里才稍微鬆了半口气。 “有人盯著?” 赵芳彤愣了一下,顺著他看的方向望过去,路上光禿禿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忍不住笑了出来。 “一里多地你也能看见?你是长了鹰眼还是怎么著?” “我没跟你闹著玩,八成是让劫道的给盯上了。” 孙国栋声音压得低低的说道:“刚才在菜市场上你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数票子,准是让人瞅见了。这种人专门混在农贸市场里踩点,盯上带著现钱往回走的人,提前堵在道上等著动手。” “我就数了数钱就能招来劫匪?” 赵芳彤还是有点不太信。孙国栋耐著性子跟她说道:“县城菜市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混在里头,不少劫匪就藏在这种地方踩盘子,摸清了商贩回去的路,提前蹲在偏僻的路段上等著下手。” “好一点的抢了钱就走,那些狠茬子抢完了钱还要杀人!” 赵芳彤听完脸一下子就白了,后脊梁骨冒出一层凉汗,她以前就听说过,隔壁村有个年轻人半路上让人劫了,反抗了几下被人活活打死了,凶手到现在都没抓著。 “真碰上了咋整?”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但愿是我想岔了。” 话是这么说,可孙国栋半点不敢大意,顺手把他那把切肉用的厚砍刀挪到了右手边上,好歹能壮壮胆。 赵芳彤看见那把明晃晃的刀,心里头更慌了,懊恼得不行:“早上出门的时候要是把猎枪带上就好了。” “別自己嚇自己,没准就是过路的。”孙国栋嘴上安抚著,拖拉机还是慢悠悠的,没敢开快。 拖拉机慢吞吞地拐进了刚才看见人的那截弯道。 忽然间,四道蒙著脸的人影从两边的雪坡后面躥了出来,手里攥著铁棍和柴刀,头一个端著一把自製的土鸟銃,粗著嗓子吼了一声:“停下!打劫!” 第101章 反抗 “停下!打劫!”一声粗糲的暴吼突然在空荡荡的冻土路上炸开。 四个黑影从路边的雪窝子里猛地躥了出来,身上都裹著厚棉大衣戴著棉帽子,黑布把脸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著一双双冒著贪光和狠劲的眼睛,在冷天里闪著阴森森的寒光。 四个人高矮胖瘦参差不齐,手里都攥著傢伙,气势汹汹地把整条土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打头的刀疤脸蒙面人端著一把旧鸟銃,黑洞洞的枪口正对著拖拉机,嚇人得很。 旁边一个精瘦的攥著一把片刀,一个矮胖的握著一把鋥亮的杀猪刀,还有一个膀大腰圆的抡著一把厚斧头,刀刃上闪著寒光。 看清楚这阵仗,孙国栋心里头咯噔一下,暗骂了一声。 刚才远远看见动静,他还抱著侥倖的念头,觉著青天白日的,没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拦路抢钱,现在看来还是他想错了。 这帮人胆子不小,一看就是干惯了这种勾当的老手。 旁边的赵芳彤哪见过这种要命的阵势,脸一下子就白了,赶紧躲到孙国栋后头,死死揪住他的衣角,身子止不住地抖,声音都带了哭腔:“孙国栋……咋办……我怕……” 感觉到她手指头又冰又抖,孙国栋心里反而定了下来,飞快地把对面四个人扫了一遍。 四个傢伙四样傢伙,最要命的就是那杆鸟銃,虽然是老掉牙的东西,可这么近的距离挨一下照样要人命。 剩下的三个拿的都是冷兵器,看著唬人,可在他现在这身力气和反应面前,根本不算什么。 他把眼里的厉色压了下去,故意放软了声音:“別怕,他们就是图钱,咱破財消灾,把钱给了就没事了。”赵芳彤使劲点了点头,可心里还是怕的不行。 拖拉机后头,几个赶路的人看见这场面,嚇得魂都飞了,一句话不敢说撒腿就跑,转眼就没影了。 那几个劫匪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压根没有追的意思,这下孙国栋彻底明白了。 这帮人的目標很明確,准是刚才在县城菜市场摆摊那会儿,赵芳彤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数票子漏了財,让混在人群里的劫匪给盯上了,一路跟过来摸清了他们回去的路,提前蹲在这儿等著。 “小子,识相的就把钱全掏出来!”端著鸟銃的刀疤脸沉声喝道,语气又凶又横。 “快点儿!老老实实交出来,不然老子废你一条胳膊!” 稍微胖一些的劫匪也跟著嚷嚷,眼里全是贪光,他早就听同伙说了,这俩人卖了两头大野猪,身上少说揣著三百多块现钱,够他们四个人快活好些日子了。 最边上那个膀大腰圆的肖柱,眼珠子死死地黏在赵芳彤身上,眼里头那股不怀好意的光连遮都不遮,咧著嘴嘿嘿地笑:“钱交了还不算完,后头那大妹子得留下,给哥几个乐呵乐呵!” 这话一出来,赵芳彤浑身猛地一僵,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脑门。 都是成年人,她一下子就明白了这帮人打的什么主意,要是真落他们手里,清白没了不说,能不能活著回去都是两回事。 恐惧像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的心。就在她嚇得浑身打颤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孙国栋忽然开了口,语气平得不像话,半点挣扎的意思都没有:“行,钱都给你们。” 四个劫匪都愣了一下,有点没反应过来,以前他们拦路抢钱,碰上的人不是跪地求饶就是討价还价,他们就爱看那副嚇破胆的样子。 可眼前这小子答应得太痛快了,一句废话没有,反倒让他们准备好的那股凶劲儿没地方使。 刀疤脸把心里那点疑惑压了下去,冷声说了句:“算你识相,钱交了放你们走,不为难你。” “芳彤,钱给我。”孙国栋侧过头伸出手,眼睛一刻都没离开过那四个劫匪,半点不敢大意。 赵芳彤心里头一百个捨不得,那是她豁出命打猎换来的血汗钱。可命比钱要紧,她不敢磨蹭,赶紧把鼓鼓囊囊的一沓票子全塞进了孙国栋手里。 看著那一沓厚厚的票子,新旧钞票混在一块儿,四个劫匪眼珠子都红了,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趁著几个人眼睛全盯在钱上的工夫,孙国栋嘴唇微微动了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等会儿我一动手,你就躲到拖拉机后头去,別出来。” 赵芳彤心里头一紧,猛地攥住他手腕,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压著嗓子急急地劝:“你別乱来!妞妞才那么小,秀芝肚子里还怀著呢,你要是有个好歹我怎么跟她们交代?都怪我,都怪我非要缠著你进山打猎,非要来县城卖钱招祸……” 她心里又怕又悔,觉著是自己贪心才惹来这场祸事,更怕孙国栋一时衝动硬碰硬,最后落个惨不忍睹的下场。 “我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孙国栋轻轻掰开她的手,眼神平静,看起来半点慌乱都没有。 他攥著那厚厚一沓钱,不紧不慢地朝前迈步,脸上故意装出一副又怕又顺从的样子,瞧著像是认了命乖乖交钱的。 “看著小子人高马大的,原来是个绣花枕头,交钱交的这么痛快。。” 劫匪中有人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刀疤脸更是一副胜券在握的囂张样儿说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手里没傢伙,除了乖乖交钱你还能怎么样?” 肖柱还是不死心,粗著嗓子嚷嚷:“大哥,钱是拿到了,那妹子可得给我留著!” “隨你便,完事了打晕带走,別磨蹭。”刀疤脸隨口应付了一句,眼里头全是把人命不当回事的麻木。 听见这话,孙国栋眼底最后那点忍让一下子碎了个乾净,寒光猛地迸了出来。 如果对方真的只是为了钱的话,他说不定真就认倒霉了,可这帮烂货竟然把主意打到了赵芳彤身上,想糟践她的清白,这就碰了他的底线。 上辈子亏欠她的已经够多了,这辈子他绝不能再让她受半点委屈。 第102章 制伏 心里头的火再怎么烧,孙国栋脸上还是掛著那副低三下四的笑,一步步往前凑:“几位大哥行行好,这可是我们全部家当了,拿了钱您几位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活路……” 说著话的工夫,他已经走到了离那几个劫匪不过几步远的地方,正好是动手的最佳距离。 毫无徵兆地,孙国栋手腕猛地一抖!那厚厚一沓票子呼啦一下全飞了出去,像天女散花似的飘得到处都是,花花绿绿的纸幣瞬间遮住了四个劫匪的视线,把他们全搞懵了。 “芳彤,躲好了!”话音没落,赵芳彤反应够快,一弯腰就缩到了拖拉机厚实的车斗后头。 趁著劫匪的视线被钞票挡住、乱成一团的工夫,孙国栋反手从后腰抽出那把厚背砍刀,手腕一抖,刀就脱手飞了出去。 寒光一闪,刀锋划破冷风,只听见“噗”的一声闷响,厚砍刀精准地扎进了刀疤脸的肩胛骨里头。 “啊——!”一声悽厉的惨叫撕破了寂静,刀疤脸疼得浑身直抽抽,手里的鸟銃也握不住了,“哐当”一声砸在了冻得硬邦邦的地上。 说时迟那时快,孙国栋像一头猎豹似的猛地窜了出去,脚下一蹬,整个人弹射般冲向了那个抡著斧头的肖柱。 一记结结实实的顶心肘狠狠砸在他胸口,“砰”的一声闷响震得周围的空气都跟著一颤。 那肖柱人高马大,少说也有一百七八十斤的体重,结果愣是被这一下撞得双脚离地飞了出去,嘴里喷出一大口血,摔在地上又滚出去好几米,浑身上下疼得散了架一样,蜷在雪地里再也爬不起来了。 就那么眨眼的工夫,两个悍匪一个重伤一个废了。 剩下的一胖一瘦两个劫匪嚇得魂都没了,眼珠子瞪得溜圆,浑身冰凉,手里的傢伙事都快握不住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哪是什么被嚇破胆的软蛋,分明是个出手又狠又准的要命角色! 然后没等两个人回过神来,孙国栋弯腰一把抄起地上的鸟銃,麻利地上好膛,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噹噹地对准了剩下的两个劫匪,声音冷得像刀子刮骨头:“把手里的东西都给我放下,不然我开枪了。” 孙国栋先是一把票子甩出去晃了他们的眼,紧接著最先干翻了领头的。 最后贴身一肘子砸倒了那个拿斧头的,几个动作连下来半点没耽搁。 从头到尾也就二十多秒的工夫,四个拦路抢劫的匪徒两个趴了、两个傻了,再也闹不出什么动静了。 事情来得太突然,剩下的两个劫匪从头到尾都没弄明白怎么回事。 等他们脑子转过弯来,一桿黑洞洞的鸟銃已经顶在面前了,那股冷冰冰的威慑力一下子就把人钉死了,两个人脊背发凉,寒气从脚底板直往上躥。 “別別別!大哥饶命!” 两个人嚇得话都捋不直了,两只手乱摆著求饶。 这鸟銃虽说只能打一发,他们俩联起手来也不是不能拼一下。可谁也不敢赌。 毕竟一枪轰过来,挨上了不是死就是残,谁也不想当那个出头鸟,更何况刚刚孙国栋的战斗力他们也看到了,这种时候只要是个稍微有点理智的人都知道该怎么做。 他们平日里乾的不过是劫財的勾当,图的是钱不是命,根本没那个豁命的胆量。 枪口就这么对著,也不过十来秒的工夫,那两个看著凶悍的劫匪就扛不住了,手里的傢伙事先后扔在地上。 远远的,那个肩膀上挨了一下的刀疤脸看见自己手下这么不顶事,气得血往脑门上涌。 他费了那么多心思布局设伏,结果手下连个屁都没放就投降了。这一气之下,伤口的疼也跟著往心里钻,他只觉眼前一阵发黑,整个人就栽进了雪地里,彻底没了知觉。 孙国栋看著这场面,心里头也觉得有些荒唐,他本来以为敢在这道上混饭吃的,多少都该是些不要命的狠角色,所以他也做好了自己可能也要掛点彩的准备。 可结果没想到这几个竟然都是纸糊的老虎,戳一下就破,怂得让人可笑。 拖拉机后面,赵芳彤还缩著身子躲在车斗后头,整个人已经看傻了眼。 她两只手捂著冻红的脸,嘴微微张著,眼珠子瞪得圆圆的,满脸的不敢相信,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 刚才四个蒙著脸的匪徒端著傢伙堵在路上,那股凶劲儿嚇得她魂都快飞了,心里早就已经绝望了。 只觉得今天怕是钱保不住人也得搭进去,甚至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要是这些人拿了钱之后还不走,真的打算玷污她,那她就直接一头撞死在石头上。 可一眨眼的工夫,局势整个翻了过来,孙国栋一个人就把四个拿傢伙的匪徒全撂倒了,利索得让人不敢相信。 她看著眼前这个男人,只觉得陌生得厉害,像是头一回认识他似的。 “別傻站著了!快去报警!”孙国栋扭头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赵芳彤,手里的鸟銃还是稳稳地指著剩下的两个劫匪,半步不敢大意。 局势现在虽然在他的掌握之下,但孙国栋也害怕阴沟里翻船了门,万一这两个货只是装的,就准备趁人不备反扑或者逃跑可就糟了, 赵芳彤这才猛地醒过神来,慌慌张张地应了一句:“对对,报警,我……我上哪儿报警去?” “前面应该就有个村子,你去村里找人,让他们给派出所打电话。”孙国栋说得又快又急,眼睛一刻都没离开过那两个劫匪。 “好!我这就去!”赵芳彤心里头还是乱糟糟的,可不敢耽误工夫,转身就往刚才路过的村子方向跑。 剩下的两个劫匪一看有人去报警了,嚇得脸都绿了,再不见刚刚劫道时的匪气,爭著抢著跪在地上求饶。 “大哥!求你了別报警!我们知道错了!” “你放我们一马,我家里头还有著三百多块存款,全给你!” “我也有!两百多!都给你!只求你高抬贵手!” 两个人心里都明白,这些年拦路抢劫干了不少,要是真让公安逮住了,根本不是关几天就能了事的事,轻了蹲十年,重了能不能出来都是个问题。 第103章 死人 两个劫匪的求饶孙国栋就权当没听见,这种烂人,早晚都要被抓进去打靶的,別说是孙国栋压根不稀罕他们能拿出来的那几百块钱了。 就算是孙国栋现在没有经歷过打虎打熊这些事情,手头还是紧巴巴的,也根本不敢要对方的钱再把这两个狗东西放了。 毕竟真要是收了钱,结果到严打的时候被当做同伙,一起被拉走给毙了,那可多冤啊。 “老实蹲著!谁再敢动一下我就开枪!” 孙国栋这一嗓子吼的毫不留情,一下子就把两个人那点侥倖心思全打碎了,嚇得他们趴在雪地上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没过一会儿,远处的路拐角那儿,几个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是刚才那些嚇跑了的路人听著后头好半天没什么动静了,忍不住又折了回来看看,几个人压低了身子凑在一起嘀咕。 “前头好像没动静了,你看那年轻人手里端著枪,指著那几个蒙面人呢!” “我看明白了,没蒙面的是好人,那几个捂著脸的就是劫匪!” “看样子匪徒已经被制住了,咱过去搭把手,帮他把这几个坏蛋绑上!” 几个人你推我我推你的,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胆子大过了害怕,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 等走近了一看,几个人全被眼前的场面震住了,雪地上红一块白一块的,那个刀疤脸的匪首肩膀上还插著那把砍刀,血都把雪洇透了,人早就没了知觉。 还有一个壮汉倒在好几步开外,嘴角掛著血,直挺挺地躺著动不了。 剩下两个一胖一瘦的劫匪,被枪口顶著蹲在地上,缩成一团抖得跟筛糠似的。 “小伙子,这四个匪徒都是你一个人制服的?”一个岁数大的路人满脸惊讶地问了一句。 “是我。”孙国栋点了下头。 “诸位,劳烦各位搭把手,我身后的拖拉机里有麻绳,帮我拿过来把这几个傢伙捆结实了。” 孙国栋一开始还有些担心这些人会不会是这些劫道的同伙,准备伺机救人,但是等他挨个瞅了瞅这几个人的面相。 確定看著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穿戴也普通,不像有什么问题后,这才放心跟他们开口。 几个路人痛快地答应了,在孙国栋身后的拖拉机里找到了麻绳,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两个劫匪反手绑了个结结实实,一圈一圈缠得紧紧的,挣都挣不开。 “多谢几位帮忙了。”孙国栋终於是收了枪,对著周围的人拱了拱手。 “该谢你才是啊小伙子!”几个路人连连摆手。 “这帮畜生不知道抢过多少人了,胆子越来越大了,连大白天就敢拦路抢人,祸害了多少人,我们来回县城都提心弔胆的!” “可不是!去年我表弟跑运输,就是让这帮人害的,辛辛苦苦跑了好几月赚的钱被抢走了,腿上还被这些人插了一刀,想起来就恨得慌!” “这种货色就该往死里打!” 周围的路人有几个越说火越大,新仇旧恨连带著火气全涌上来了。 衝上去对著那两个劫匪开始拳打脚踢。 “哎哟!別打了!我们知道错了,饶命啊!再也不敢了!”两个劫匪被打得嗷嗷叫,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可喊破嗓子也没人搭理。 那边赵芳彤报警倒是顺当,村部座机直接能打到公社派出所。 公安接到报案说有人在路上持械抢劫、已经被制住了,不敢耽搁,立马出了警,半路上接上赵芳彤就往现场赶。 警笛声由远而近,警车在路边停稳了。几个公安干警推开车门下来一看眼前的景象,全都愣住了,满脸的不敢相信。 来之前接到报案,他们还不太信,一个人就能把四个拿傢伙的劫匪给收拾了。 可到了地方亲眼一瞅,四个匪徒两个趴著两个绑著,全趴窝了,这场面看著就震人。 带队的公安队长几步走上前,看著孙国栋,正色问了一句:“同志,这四个拦路的都是你一个人制服的?” “是我。”孙国栋痛快地应了,跟著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菜市场怎么让人盯上的,到半道上被四个傢伙拿傢伙堵了,再到他怎么装的怂、撒钱晃他们的眼、先废了领头的、再放倒那个壮汉、最后夺了鸟銃镇住剩下的,一五一十说得清清楚楚,半点没含糊。 几个公安干警听完了,心里头都暗暗吃惊,普通老百姓碰见拿傢伙的劫匪,不是嚇得求饶就是乖乖掏钱保命。 可这人不但没慌,脑子还清楚得很,行事张弛有度,不是脑子一热就上去莽干,而是分析了具体的情况,然后对情况做出了最正確的决策。 先解决掉最要命的鸟銃,再一个个收拾,这份胆量和身手,真不是一般人比得了的。 “把这几个都带回去!” 了解完情况,队长当即下了命令。几个干警上去就把两个醒著的銬上了,塞进了警车里头。 那两个重伤昏迷的一时半会儿也挪不了,公安赶紧联繫了最近的医院派救护车过来。十几分钟后救护车鸣著笛到了,医护人员下来赶紧查看伤情。 带头的医生蹲下去检查那个刀疤脸,翻了翻眼皮、试了试鼻息、摸了摸脉,站起来摇了摇头。 “同志,这个犯人已经不行了,肩膀上那一刀虽然没砍到要害,但是时间太长,没有任何止血措施,导致失血太多,没扛住。” 队长听了只是点了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显出半点可惜。 这年头不太讲究什么防卫过当的狗屁罪名,前几年还有拐卖小孩的人贩子被村民们活活打死的新闻,根本不会有人追究这种事情。 车匪路霸虽然不像是人贩子这种人人喊打的东西,但也不是什么好玩应。 这种在道上横行霸道祸害人的东西,死在正当防卫之下,也算是自作自受。 只不过虽说大概率不会追究,但终究是还是死人了,该走的程序还得走。 所以那名队长当场就安排了人固定证据、做笔录,按规矩处理后面的事。 第104章 收尾 处理现场的时候,所有的警察都和看熊猫一样的看孙国栋,毕竟是一人制伏四名持械凶徒的狠人,自然要多看两眼。 这时一名年轻警察走了过来,开口说道:“同志,还得麻烦你和这位女同志跟我们回局里一趟,把笔录做一下。” “啊?还得回县城?”赵芳彤一听脸就垮了。 “不回去不行吗?”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不自觉地往旁边瞟了一眼,那边几个医护人员正在处理匪首的尸体,白布已经盖上了。她心里头一阵一阵地发紧。 虽然那傢伙是拦路抢劫的,可到底是一条命没了,赵芳彤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孙国栋会不会因为这事被抓起来? 那警察看出她神色不对,语气放软了些:“不会有什么麻烦的,这属於是见义勇为,只需要你们配合一下就行,很快的。” 赵芳彤咬了咬嘴唇,还是点了头:“行。不过地上那些钱得先捡回来。” 那队长走了过来,对著周围的手下开口说道:“都帮著捡一下,一张別落,全还给这两位同志。” 几个警察弯腰忙了一阵,把散了一地的票子全收拢起来捋平整了,递到孙国栋手里。 “同志,你点一点,看看数目对不对。”江队长说。 孙国栋心里有数,这笔钱从卖完肉到现在两个人压根没正经数过。 但他还是当著大伙的面一张一张捋了一遍,过了会儿抬头说:“没少,都对得上。” 其实差个块八毛的他根本不知道,两头野猪卖这个数差不离,跟刚才那场要命的乱子比起来,少几张票子他压根没心思计较。 数完了他把那摞钱往赵芳彤手里一塞:“拿好。” 赵芳彤接过钱,心里却不踏实。跟著警车往县城走的路上,她压著嗓子问了一句:“孙国栋,那两头猪卖的钱不该就这么点吧?我怎么觉著少了。” “我也没细算过。”孙国栋语气很平,“跟命比起来,少几张票子算个啥。”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不得劲儿。”赵芳彤耷拉著脸,“一想到自个儿辛苦挣的钱可能丟了,我就心疼。” 孙国栋偏头看了她一眼,心里明白她是穷日子过怕了,又一直记掛著还他的帐,所以每一分钱都看得重。 “你也不想想当时那情形,你现在还能心疼是因为你还活著。” 赵芳彤被堵得没话说,闷了好一会儿才嘆了口气:“算了,丟就丟吧,人没了啥都没了。” 两个人都不吭声了,半个钟头后拖拉机跟著警车停在了县公安局门口,走的都是正常程序,把经过说了一遍,笔录做得快,没费什么事。 从局里出来,重新坐上拖拉机,赵芳彤长长吐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刚才做笔录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紧张死了。” “有啥好紧张的,照实说就行了。”孙国栋一脸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 赵芳彤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还说!你弄死了一个人!那帮人再坏也是条命啊!我刚才全程提心弔胆,就怕公安追究起来把你扣下,到时候我怎么跟秀芝、你娘和你大哥交代?” “咱们是正当防卫。”孙国栋丝毫没觉得害怕。 “那四个人拿傢伙拦路抢劫,咱们反抗是为了自保。就算四个全死了,那也是他们自找的,咱们占理。” “道理我明白,可就是怕。”赵芳彤小声嘟囔。 孙国栋笑了一声:“这可不像你。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也有胆子这么小的时候。” 赵芳彤抬眼看他:“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怕?” “我要是怕了,你今天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儿?”孙国栋笑著反问了一句。 赵芳彤被他问住了,转念一想,这人敢一个人进山打老虎,敢半夜举枪杀熊瞎子,胆量本来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今天要是不站出来,她多半是要遭殃了,这么一想,心里那点后怕也散了不少。 太阳早就沉下去了,村子里的灯稀稀拉拉亮了几盏。 家里晚饭已经摆上了桌,王秀芝坐在灶膛前的小凳子上,时不时往院门那边瞅一眼,心里掛著事没说出来。妞妞饿得肚子咕咕叫,拽著她的衣角问:“娘,天都这么黑了,爹咋还不回来呀?” “乖,再等一小会儿。”王秀芝揉揉闺女的脑袋,“你爹和大娘去县城卖肉了,还答应给你带好吃的回来呢,快了。” 嘴上这么说,可她心里还是没底。以前进城卖东西从来没有拖到这么晚过。 正惦记著,村道上忽然传来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妞妞耳朵尖,一下子就从板凳上蹦下来了:“娘!爹回来了!” 王秀芝跟著起身,牵著妞妞快步往外走。一辆拖拉机慢悠悠地开过来,车灯在暮色里晃著光。 “爹!是爹!”妞妞拍著手又蹦又跳。 看见车上两个人平平安安的,王秀芝悬了一下午的心总算落了地。拖拉机在院门口停稳,孙国栋熄了火跳下车。 妞妞迈著小短腿就衝上去了,仰著脸说:“爹,你咋才回来呀?我都快饿扁了!” “哈哈哈,饿著我的好闺女了!”孙国栋一把把她捞起来抱在怀里,从怀里掏出油纸包著的酱肘子,“你看,爹可没忘,给你带了好吃的。 酱肘子早就凉透了,可小孩子哪管这些。妞妞看见好吃的,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上:“爹最好啦!” “外头冷,快进屋。”王秀芝笑著招呼。赵芳彤摆了摆手:“我不进去了,我爹和桂芬还等著呢,改天再来坐。”说完就转身往自己家方向走了。 目送她走远了,孙国栋才抱著妞妞跟著王秀芝进了屋,王秀芝帮孙国栋脱了外套掛好,问他:“咋这么晚才回来?路上出啥事了?” 孙国栋想了想,没瞒著,把遇劫匪的事简短说了一遍。 “啥?半路上碰见劫匪了?”王秀芝脸一下白了,赶紧上上下下把他检查了个遍,確认没伤才鬆了口气。 “往后进城你把猎枪带上,反正你有证,带著也不犯事。” “行,听你的。”孙国栋点了点头。王秀芝给他盛了碗饭,菜整整齐齐摆了一桌子,荤的素的都有,他扒了一大口饭,夹了块肉嚼著,一天的疲乏被热饭一衝散了不少。 吃完饭,孙国栋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冲正在拾掇碗筷的王秀芝说了一句:“我出去转转,晚点回。” 第105章 分钱! “外边都黑漆漆的了,你忙一整天还不消停?”王秀芝直起身,脸上带著琢磨不透的神情。 孙国栋咧嘴笑了一下,没多解释,就说了句:“回头你就明白了。”说完转身出了门,大步迈进黑沉沉的夜色里。 王秀芝看著孙国栋那副鬼鬼祟祟跑出去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嘴里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搞什么名堂,话都不肯说明白。” 没过一会儿,孙国栋就大踏步进了堂屋,胳膊上掛著一个油纸包、一件新棉袄和一双棉鞋,往她怀里一塞,全堆在她手上。 王秀芝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些东西,心里头一下子热乎乎的。可转念一算,又忍不住轻声抱怨:“又买这么多槽子糕,我就算再爱吃也吃不完,放坏了多可惜。还有这棉衣,前阵子刚做了一件,又添一件,也太费钱了。” 王秀芝从小是苦水里泡大的,一辈子就认一个理,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在娘家的时候,她穿的都是別人不要的旧衣裳,破了就撕块碎布补上。 后来逃荒到了三道沟,也就嫁人那天才做过两件像样的新衣,阵子日子忽然好过了,她反倒有些不適应。 孙国栋之前已经给她添过冬衣了,这会儿拿著这件崭新的棉袄,她还是本能地心疼钱。 孙国栋把棉袄展开,贴著她肩膀比了比,声音柔和:“给你的你就穿著,这顏色衬你,穿出去也好看,你一到冬天手脚就冰凉的,这双棉鞋底子厚,里头铺了厚棉布,在雪地里走一天也不冻脚。” …… 赵芳彤那边,天已经黑透了才进家门。她踩著薄雪推开院门,朝屋里喊了一声:“爹,桂芬,我回来了!” 刘桂芬正端著一盆热水从灶房出来,看见她这么晚才回来,忍不住埋怨了一句:“可算回来了,一大早出门到现在,天都黑透了,路上出啥事了?” “路上遇著大事了,说来话长,我跑了一天饿得不行,进屋慢慢说。”赵芳彤搓著冻得发僵的手进了堂屋。 火盆旁边,赵老蔫裹著厚棉袄靠在椅子上烤火。骨折手术以后养了些日子,本来就瘦的人又瘦了一圈,精神头也差了不少。 昨天他就知道闺女跟著孙国栋进山打了野猪,今天一早去城里卖,一直不见人影,他提心弔胆了一整天。 看见赵芳彤平平安安回来了,他脸上绷著的劲儿才松下来:“回来了?肉卖得咋样?” “挺顺当的,大半天就全卖完了。”赵芳彤顿了一下,先看了看爹那瘦削的样儿,又转头看刘桂芬,声音放低了些:“爹,桂芬,今天回来的路上,碰见劫匪了。” “劫匪?”这两个字一出来,赵老蔫和刘桂芬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 这几年乡下土路上不太平,好些游手好閒的混子专挑进城回乡的人下手,附近几个村子都出过事,听说还死了人,提起劫匪来谁都害怕,都知道这帮人是真敢动手的。 赵老蔫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都有些抖:“你们没伤著吧?钱抢了就抢了,別往心里去,人没事比啥都强。”他心里明白闺女这么拼命打猎,就是为了还他手术欠下的那些帐。 “我俩啥事没有,你们是没看见孙国栋那本事。”赵芳彤拉了条板凳坐下来,把孙国栋制伏四匪徒的故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赵老蔫和刘桂芬静静听著,脸上全是不敢相信的表情。 说完了,赵芳彤把怀里的包袱递给刘桂芬:“对了,这是孙国栋托我带给你的,还有你爱吃的核桃酥。” 刘桂芬瞥了包袱一眼,翻了个白眼:“平白无故的送东西,肯定没憋好心思,谁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她心里明白孙国栋是好意,可当初离婚那根刺一直没彻底拔掉,每次收他的东西都觉得像在受人施捨,心里彆扭得很。 上回那些东西也是赵芳彤劝了半天她才拿的。 “人家特意给你买的,拿著就是了,不要白不要。”赵芳彤不耐烦地摆摆手。 刘桂芬没办法,只好把包袱放在桌角,转身去厨房把热著的饭菜端了上来。 跑了一天,赵芳彤累得眼皮直打架,胡乱扒了几口饭就回屋了。 刘桂芬跟过去坐在炕沿上,轻声问了一句:“你那头猪总共卖了多少钱?” 这话一下让赵芳彤清醒了几分,她拍了一下脑门:“你不提我都差点忘了,钱全在我身上呢。” 她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鼓囊囊的布袋子,递到刘桂芬手里:“说起来,就是在菜市场数钱让劫匪盯上的。” 刘桂芬解开袋子,把票子全倒在炕上。十块五块两块一块的,还有一堆毛票和钢鏰儿,铺了满满一层,看著不少。 “孙国栋数的时候说是三百多块,按理说一人一半我应该至少能分一百五,不过我那头猪小些,该少分点才对。” 刘桂芬低头把钱理了理,先把十块的挑出来捋平了,再把五块两块一块的分开,最后把毛票钢鏰儿归拢到一块,一边数一边在心里算。过了会儿她抬起头:“拢共三百三十一块四毛。” 二人看著炕上这厚厚一摞钱,心里头又惊又喜。 就一头野猪就能卖一百多块,顶得上村里壮劳力干一整年了。 不过她也清楚,打猎这事风险大得很,进山能不能碰上全看运气,弄不好命都能搭进去。 “明天一早我把钱拿过去,跟他商量怎么分。”赵芳彤把钱收好了说。 第二天天刚亮,赵芳彤揣著钱袋子就往孙国栋家去了。 一见他,她就直截了当地说:“昨天卖肉的钱,桂芬仔细数过了,一共三百三十一块四毛,这钱怎么分?” “平分就行,搭伙干活不用算那么细。我那头猪虽然大些,可你那头的猪肚也单独卖了十多块,平分最公平。” 赵芳彤把所有的钱递到他手里,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卸了块大石头:“那这一百六十六我拿去还债,这么算下来我还欠你五百六十一块。” 第106章 领导 赵芳彤把数好的钱塞到孙国栋手里,他没多看就收了。 他清楚得她的性格,在钱这方面,一分一毫都不肯含糊,欠人的钱压在心上睡不著觉,可谁要是惹她不痛快了,那张嘴也从不饶人。 “对了,桂芬那边没把东西扔回来吧?”孙国栋忽然想起刘桂芬来。 刘桂芬天生就是个清冷的性子,对他的隔阂比赵芳彤还深。 赵芳彤心里不痛快了还能跟他吵几句,刘桂芬却连吵都懒得吵,就是一张冷脸摆著,他其实一直担心送过去的东西会让她直接甩回来。 “开头死活不收,我硬塞过去的。反正买都买了,搁著也是搁著。”赵芳彤下巴微微翘著,说得理直气壮的。 话还没说完呢,院门外头就是一阵发动机的动静,一辆军绿色的边三轮停在了门口。 “国栋老弟,在屋里没?”推开院门大步走进来的是青松林场的王场长,车都没熄火,钥匙还插在车上。 他身上那件军大衣上落了一层雪花,带著一股寒气进门,看见赵芳彤在边上,笑呵呵地点了个头。 “王大哥,一大早的怎么跑来了?”孙国栋看见他风尘僕僕的样子,心里头大致猜到了来意。 之前王场长提过一嘴,想让他陪著进山打猎,今天怕就是为了这事。 孙国栋还没来得及细想,王场长就开了口:“老弟,上回我跟你说那事你还记不记得?你最近能不能腾出空来,陪个人进山打打猎?我一位老领导,当年在战场上枪林弹雨里滚过的,那些年打鬼子、剿匪,手上没少沾血。如今不打仗了,閒不住,就想进山过过手癮。” 王场长顿了一下,接著把难处说了:“林场的工人虽然天天在山里转悠,可再往里走的那片老林子平常没人敢靠近,里头什么牲口都有,什么情况都不好说。这附近几个村,能担这份活的我看就你一个。所以今天特意来请你,帮我护著老领导走一趟,你看能不能接?” 孙国栋心里有数,这活儿不轻,但他没多犹豫:“没问题,我大哥在您那儿干活,您平时对他也照顾,这个忙我肯定帮。” 王场长听他答应了,整个人都鬆快下来:“太好了老弟!我昨儿夜里才接到老领导的电话,说今天就从县城过来。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宿,觉得这事儿除了你没第二个人干得了,天刚亮我就骑车赶过来了。” 看王场长这架势,孙国栋心里估摸著这位老领导来头不小,要不然他也不会这么上心。 “那我现在就进去拿傢伙。” 孙国栋转身往屋里走,赵芳彤后脚就跟过来了,拍了拍他肩膀:“你捎上我唄,我也想去。” “不行。” 孙国栋想都没想就摇了头,“这回是去给人当护卫的,护人要紧,你跟著去我得分心。” 赵芳彤眼睛立马就瞪圆了:“我又不是累赘,带上我就怎么你了?” “你跟著去能干什么?” 孙国栋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打猎挣钱啊!把欠你的帐早点还乾净。”赵芳彤理直气壮的。 “可人家是来找我的,又不是来找你的,我说了不算。” 眼看赵芳彤还要说,孙国栋只能苦口婆心的劝了半天才把赵芳彤劝住了。 “那等你回来可得专门带我进山一趟。”赵芳彤退了一步。 “成,一言为定。”孙国栋赶紧应了。 他进屋把那杆老枪从墙上摘下来,把子弹都装好了。 这回是去当护卫的,得用射程远杀伤大的傢伙,子弹也多带些,万一不够还得麻烦王场长。 收拾好刚出来,王秀芝抱著妞妞从里屋出来,看见他拿著枪,问了一句:“这大清早的拿枪干啥去?” “王场长来叫我帮忙,送他老领导进山打猎,这两天不一定回来。你在家看好妞妞,有事找芳彤桂芬或者找我娘。” 孙国栋交代了几句。“行,你进山当心点。”王秀芝点了点头,眼神里带著担心。 没多会儿,孙国栋就坐上边三轮往林场去了,路上场长跟他说:“老弟,前阵子听你大哥念叨,你又把那只祸害村子的熊瞎子给收拾了?” “运气好碰上了。”孙国栋笑了笑。 “运气也是本事!” 场长笑著接话道:“上回那只老虎总不能也是运气吧?林场贴了赏钱,前前后后死了好几个人,都拿它没办法。你一个人跑来说要打,別人一个个栽了,就你把它放倒了,这哪是什么运气。” 俩人聊著天,大冬天边三轮跑起来风跟刀子似的,聊不了几句嘴就冻僵了,俩人索性不说话了。 半个多钟头后到了林场场部,两个人进了暖烘烘的办公室,身上的寒气才算慢慢散了些。 一进门场长就问值班的:“老领导到了吗?” “场长,还没来。” “你安排人在门口守著,人到马上来报。” “知道了场长。” 孙国栋在边上搓著冻木的手,心里头嘀咕著,这王场长都四十多了,他老领导怎么也得五六十了,这么大冷的天不在屋里待著,非要往林子里钻,真是想不通。 这时王场长提起暖壶倒了杯热水递给他:“来,先暖和暖和。” 孙国栋两只手捧著热乎乎的杯子,那股子冷劲儿才算退了几分。“你先坐著歇会儿,等老领导到了,咱俩一块去门口接。” 王场长是真心感激孙国栋,当初那只老虎除掉了,不光解了他的大麻烦,全场的工人也不用整天提心弔胆地干活了。 孙国栋点了下头:“行,您忙您的。”说著他从桌上抽了张旧报纸翻了起来。 这年头消息传得慢,报纸算是老百姓能看见外头的一扇窗了。 场长看他看得入神,从墙角搬了一摞旧报纸搁在桌边:“喜欢看就隨便拿,咱们这地方偏,外头啥事都传不过来,多看看报纸了解一下消息也挺好的。” “確实,听说最近南边在搞改革,到处在建厂子,不少老外都来投钱,也不知道外头变什么样了。” 第107章 护卫 孙国栋埋著头翻报纸,王场长在旁边瞅了半天,终於忍不住说了一句:“国栋老弟,你对外头这些事倒是门清,连南边建厂子的事都知道。” 这地方在东北老林子里头,工业底子倒是厚实,可改革开放那阵风眼下还刮不到这边来。 知道南方那边动静的就没几个,像王场长这样的林场干部,靠著单位报纸收音机能听到一点消息已经算不错了。 而那些在地里刨食的庄稼人,更不会去关心千里以外的事,孙国栋就是个普通猎户,反倒知道引资建厂的细处,王场长確实没想到。 “前阵子去县城办事,路过报亭顺手买了份报纸,上头写得,说沿海那边建了好多厂子,当地人去干活一个月能拿上百块。”孙国栋隨口回了一句。 他心底其实另有想法,上辈子他发家开始关注时政的时候已经是九十年代了,隨意对於现在的政策走向他知道得並不多,正想著趁这机会多翻翻报纸摸摸底。 “那群钻钱眼里的能这么大方,一个月给上百块?”王场长笑著直摇头,语气里带著不以为然。 那时候改革开放刚开始,大多数人对私营老板还带著老眼光,“资本家”“走资派”那套旧观念还没散乾净。 王场长端著公家的饭碗,心里头更是如此,上百块的月薪,比庄稼人在地里忙活大半年还多;他自己这个场长退伍后干到现在,一个月也拿不到一百。 “报纸上就是这么写的。”孙国栋说。 “说到底还是给资本家卖命,钱多钱少还不是人家说了算,跟早年佃户给地主扛活有什么两样?”王场长还是不改主意。 孙国栋笑了笑没再爭,低头接著翻报纸。 两个人在场部办公室里等著,一晃就到了中午。门外传来吉普车的声响,王场长的老领导总算到了。 车刚在小楼门口停稳,王场长就快步迎上去拉开了车门:“江老,可算把您盼来了!” “呵呵,小王,当了几年场长,嘴皮子倒练出来了。”一个披著军大衣的老人迈步下了车,鬢角花白了大半,可腰板挺得比年轻人还直。 他抬手在王场长胸口轻轻擂了一拳,上下看了看他,“不错,当兵那股子劲还在。” “都是江老当年手把手教的。”王场长笑著接过他手里的布包,侧身往楼里引,“住处都给您收拾好了,先进屋歇歇。” “又让你费心了。” “江老这话就见外了,您肯来就是给我面子。” 说著话王场长侧身介绍孙国栋:“江老,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三道沟的孙国栋。之前林场那只害人的老虎,就是他一个人放倒的。这回您进山,路不好走,我特意请他跟著照应。” “孙国栋,我知道你,报纸上见过你的照片。”江老的目光落在孙国栋身上,眼里带著几分意外。 “小伙子,干得漂亮。” 孙国栋身板挺直,眼神沉沉稳稳的,江老一眼就满意,多夸了两句。 “江老您过奖了,就是运气好碰上了。”孙国栋笑了笑,半点没有居功的意思。 见他年纪轻轻却这么稳当,江老更是满意,拍了拍他肩膀:“后生可畏,是块好料。” 当晚孙国栋就歇在了林场场部。第二天天刚亮,两个人吃了顿热乎的早饭,背上猎枪带好乾粮,踩著雪进了山。漫山遍野白茫茫的,脚踩下去嘎吱嘎吱响。 昨天孙国栋已经跟王场长打听过林场周边的地形了,场部附近巡山的工人多,基本没什么野物。 再往外走一段,才有野鸡野兔狍子出没。可大雪封了山,猎物都藏起来了,一般人想找也不容易。不过孙国栋的眼睛能瞧见生物身上的热量,兔子除非进化出调解体温的能力,否则藏哪里也躲不过。 “江老,您看那截老树桩底下,藏著兔子窝,咱过去瞧瞧。”靠著热感的本事,孙国栋很快就发现了一处藏著猎物的位置,雪把洞口盖得严严实实的,寻常人从旁边走过去根本看不出来。 江老顺著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只看见一截光禿禿的树桩子,有点纳闷:“小孙啊,这光禿禿的树墩子底下能藏得住兔子?你没看岔吧?” “错不了,您跟我过来就知道了。” 江老心里好奇,跟著他走上前去。孙国栋单膝跪地,伸手扒开面上的积雪,一个隱蔽的洞口就露了出来。 “嘿!还真有!”江老眼睛一亮。孙国栋把手探进洞里摸了几下,脸上露出喜色,抽出来的时候掌心攥著一只白兔子,还在蹬腿,三四斤的样子。 “好傢伙,真让你逮著了!”江老看愣了。当年他在林海雪原跟鬼子周旋了好几年,缺粮的时候全靠打猎填肚子,追踪兽跡的本事也算是练出来了。 可大雪把痕跡全盖住,光靠眼睛根本看不出哪儿藏著猎物。眼前这小子找兔子的能耐,比当年游击队里最厉害的侦察兵还强。 “小孙啊,你这手追踪的本事,当年怎么没去当兵?妥妥的侦察兵苗子。”江老忍不住问了一句。 “江老,早些年我游手好閒的,一身毛病,部队就是收也不会要我。等我醒过神来想好好过日子的时候,岁数已经过了。”孙国栋实话实说,顺手扯了根细绳把兔子后腿捆了,塞进隨身带的布袋里。 “可惜了这副好底子。要是早几年醒悟,到部队里准能出息。”江老嘆了口气。 “世事难料,谁知道后来会怎么样。”孙国栋语气淡淡的。 “行,接著往里走。”江老笑了笑,“这回我信你的眼力了。” 两个人继续往林子深处走,没走多远孙国栋又感觉到一处热源,还是只兔子。 他没掏枪,捡了块小石头朝兔子藏身的雪堆扔过去。兔子受了惊躥出雪地,撒腿就跑。“江老,兔子出来了!”孙国栋拍了拍老人的肩膀。 这回进山是陪江老打猎的,他是来护人的,自然不会抢这个风头,把机会让给了对方。 “好肥的一只!”江老精神一振,端起带来的三八大盖稳稳瞄住,屏住呼吸扣了扳机。“砰!”枪声在林子里炸开,子弹追上了七八十米外那只飞奔的野兔。 “漂亮!”孙国栋由衷地赞了一句。 第108章 打赌 瞧见江老抬手就是一枪,稳稳打中了几十步外窜逃的兔子,孙国栋真心实意地喊了一声好。 头髮都花白了,手还这么稳,確实不一般。 被这么一夸,江老笑了两声,带著几分得意又有些唏嘘的说道:“老啦,不比当年了。” “那会儿在林海雪原跟小鬼子周旋,三百米开外一枪一个,从来没有打空过。” “你別当我吹牛,那时候队伍里提神枪手,头一个就是我,死在我枪底下的鬼子少说二十多个,还有几个是带衔的军官呢。” 孙国栋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露出惊讶的表情,顺著老人的话头夸上两句,把老爷子哄得眉开眼笑的。 后头大半天的工夫,两个人沿著林子一路往前走。 孙国栋靠著那双能发现猎物的眼睛,把藏在各处的野物一个个找出来,又悄没声地把它们往空地上赶,一路都在给江老餵机会。 枪声一声接一声地在林子里响起来,野兔、野鸡、狍子一头接一头地倒在雪地上。 不知不觉天都过半了,江老收穫可不少,扁担上掛得满满当当。 江老看著这一扁担的猎物,心里头满意是满意,可还是带著点遗憾,嘆了口气:“可惜没碰上野猪,碰上一头野狼也好啊。” 他一辈子都是在枪炮声里过来的,打了一辈子的仗,如今太平了,没仗可打,几只野兔野鸡温温顺顺的,连咬人都不会,打著实在不过癮。 想想当年跟小鬼子真刀真枪地干,现在却只能收拾这些小傢伙,心里头总差著那么一股子劲儿。 “江老,这林子大得很,那些大傢伙又不是地里种的,碰不碰得上全看运气。”孙国栋劝了一句。 话刚说完,孙国栋后脊背一下子就绷紧了,一股说不出的寒意从脚底往上窜。 他那种比常人灵敏得多的感知告诉他,暗处有好几双眼睛正死死盯著他们两个,冷冰冰的,带著不怀好意的凶光。 “江老,往我这边靠拢!”孙国栋身上那股懒散的劲儿一下子全收了,眼神锐利地扫了一圈四周,声音压得又低又沉。 江老一听赶紧屏住气四下打量了一圈,可满眼都是光禿禿的树和白花花的雪,什么异样都没有,不由得纳闷:“哪儿有危险?我怎么什么都没瞅见?” 他话还没落音,一声又长又瘮人的狼嚎突然就在林子里炸开了! 紧跟著就是此起彼伏的嚎叫,一层盖一层地在空荡荡的林子上空翻滚,听著就让人心里头髮毛。 两个人顺著声音望过去,两百来步外林子的边缘,黑压压地站了一片灰黑色的影子,数了数足足有二十多头成年狼,个个体格都不小,露著白森森的牙,安安静静地蹲在那儿,虎视眈眈地朝这边瞧著。 “好啊!撞上狼群了!”江老看见这阵仗,非但半点没怕,眼睛反倒一下子亮了,浑身上下那股当过兵的劲儿噌地就上来了。 “江老,您不怕?”孙国栋看他这反应有点意外。 “怕啥?”江老朗声一笑,把手里的枪攥紧了,眼神里那股子锐利劲儿一点没褪,“当年那些小鬼子我都敢正面干,几条狼算个屁?” “咱俩手里都有枪,弹药也够用,这二十来头狼还不够塞牙缝的!” 孙国栋见状微微一愣,却是没想到这身居高位的老领导,竟然有这般胆魄。 “江老,是现在就打还是等它们再近些?”孙国栋盯著远处那帮狼问了一句。 “不用等!”江老到底经验老到,一眼就看明白了,“它们肯定是闻见咱们猎物的血腥味了,饿急了眼才围过来的。” “咱们这时候开枪虽然是先挑事,可它们早晚都得衝上来,早打早利索!” “成!那我先来!”孙国栋端起枪瞄准了狼群里一头最壮实的,江老也同时举枪,屏住了呼吸。 “砰!”“砰!”两声枪响几乎叠在一块儿,子弹呼啸著飞出两百多米,转眼间两头灰狼就栽倒了,红彤彤的血在雪地上慢慢地洇开了。 同伴一倒下,头狼仰头就是一声暴怒的长嚎,剩下的狼也跟著嚎了起来,一声接一声的,震得林子里的鸟扑稜稜全飞了,走兽四散奔逃,整片雪林一下子就灌满了杀气。 硝烟还没散尽,江老嘴角一咧,笑得痛快,半点不慌地扭头看孙国栋:“小伙子,咱俩赌一把,看今天谁打的狼多,敢不敢?” “好。”孙国栋想都没想就接了。 这一天大半都在给江老餵枪,他自个儿一枪没放,早就手痒得不行了。 如今狼群自己撞上来,正好过过癮,既能除害又能弄几张值钱的狼皮,何乐而不为。 头狼一声令下,狼群一下子就动了,四蹄刨著雪地猛衝过来。 这帮狼不是瞎冲的,互相之间配合得有板有眼,有的借著沟坎、有的借著枯树,东躲西闪地往前逼近,瞧著就知道是惯常捕猎的老手。 “砰!”江老先开了枪,可隔得太远,狼又跑得飘忽,这一枪擦著边过去了。 “砰!”孙国栋紧跟著就是一枪,一头灰狼应声栽进了雪堆里。 可剩下的狼跟没看见似的,连停都没停一下,照样往前猛衝,同伴的死对它们来说根本不叫事。 “这帮畜生真够冷血的!”江老一边飞快地压子弹一边骂了一句。 “狼这东西就是又凶又倔,盯上了就不撒口。”孙国栋手上不停地装弹,嘴里也不閒著。 “大冬天的,森林里的狼群缺少食物,多半是饿疯了,我们又打死了它们的同伴,这会儿早就红眼了,不把咱们撕了是不会走的。” 孙国栋心里头早就打定了主意,眼睛始终盯著跑在最前头的狼群。 头狼肯定不能先打,虽然说老话说擒贼先擒王,可眼下二人想的是要把狼群给一窝端了,要是先把领头的打死了,剩下的狼肯定四散跑光了,那就白忙活了。 得先把小嘍囉们一个个收拾乾净,最后再料理那头领头的。 第109章 狼崽 狼嚎声就没断过,枪声也一声接一声,每一枪下去就有一头狼栽在雪地里。 两个人的枪法又准又狠,二十多头狼眼看著就少了下去,可剩下的狼群离两个人的距离也越来越近,万一有一个人怂了,说不得真叫这群狼给逼近了。 好在二人都不是软货,不过几分钟的工夫,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狼群就剩下最后一头了,个头最大、毛色最黑、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凶气的那头狼王。 这头狼王比普通的狼壮实一大圈,嘴角淌著哈喇子,白森森的牙露在外面,眼珠子红得嚇人。 就在离两个人不到十步远的地方,它猛地躥起来,带著一股冷风直扑江老的脖子。 偏巧这时候江老拉枪栓的时候卡了一下,子弹没顶上去。 “坏了!”江老眼看著那黑影扑到跟前,心里头一沉,骂了一声,眼瞅著就要出事了。 就在这要命的当口,孙国栋手快得跟闪电似的,一把揪住江老的后衣领子使劲往后一扯! 狼爪子带著风从江老脸前面扫过去,差那么一丁点就挠上了。 那头狼落了地,四腿一蹬就转过身子,又要往上扑。 可它还没来得及发力,枪声就响了。 “砰!”隔了不到五步远,孙国栋的子弹直接贯穿了狼王的脑袋。 血花一溅,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狼王一下子就僵了,直挺挺地栽在雪地里,再也不动了。 江老看著满地的狼尸,想起刚才那一幕,后脊背还直冒凉气。 要不是孙国栋手快、反应又利索,今天他这条命怕是得交代在这儿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长地吐了口气,放声大笑起来:“痛快!太痛快了!多少年没这么过癮了!” 孙国栋低头看了看满地狼尸,又看了看兴奋得不行的江老,心里头苦笑了一声。 老爷子是打痛快了,可他兜里的子弹也快见底了。 不过他早就想好了,这一趟是王场长专门请他来护人的,打出去的子弹自然该由林场来补,回头正好找王场长把弹药补足了。 狼群彻底消灭,两人刚想缓口气,远处忽然飘来几声奶声奶气的嚎叫,听著半点凶气都沾不上。 那动静又嫩又软,跟成年狼那股子要命的狠劲完全是两码事。 孙国栋和江老对视一眼,同时扭头望向那方向,一棵老松树后面,慢慢探出几个幼狼的脑袋。 居然还有小狼? 孙国栋低头瞅了瞅地上那些大狼的尸体,一下子就明白了,怪不得这群饿狼明明看见他俩手里有傢伙,还跟疯了似的往前冲,死了那么多也不肯退。 原来不是为了吃的,是为了护崽子。 孙国栋没多犹豫,重新上弹,然后便朝著小狼崽藏身的地方躥了过去。 那几只小狼崽见有人衝过来,刚冒出的脑袋嗖地缩了回去,眨眼没影。 孙国栋刚到松树底下,还没站稳,一道毛乎乎的小影子就从树后躥了出来,嘴边还掛著没干透的血,不管不顾朝他脚脖子扑来,个头不大,却凶相毕露。 “滚。” 孙国栋面上没半点波澜,抬脚一拨,那小狼崽子被踹得在雪地里翻了几个滚,摔得嗷嗷叫。 树后头又探出几颗小脑瓜,嘴上同样沾著血,见同伴被踢飞了,不敢上来咬,却全弓著背齜著牙,冲孙国栋呜呜低吼,只可惜毫无威慑力。 孙国栋抬眼朝几只小狼身后望去,雪地上躺著一只狍子,脖子被咬断了,周围一片狼藉。 这下全对上了。 这群狼刚把狍子弄死,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就撞上了孙国栋和江老闯进来。 为了保住猎物,更为了护住后头没有自保能力的小崽子,成年狼才豁命往上冲。 可惜碰上的是两个手里有枪的,把自己的命全搭了进去。 “原来还窝著一窝小的,怪不得冲得那么疯。”江老喘著粗气跟上来,岁数摆在那儿,腿脚到底比不过年轻人,步子慢了半拍。 他看了看那几只齜牙咧嘴的小狼,转头问孙国栋:“小孙啊,这几个小的你打算怎么处理?” 孙国栋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平的:“这些狼崽子已经能吃肉了,养不熟了,咱们宰了它爹妈,今天放了,等大了准要下山来找咱们,那是给自己留祸根。不除根,迟早出事。” 他在山里混久了,规矩门儿清,野狼天生不是善茬,冬天没东西吃时结队下山咬羊偷鸡是常事,遇上人也不肯轻易退,今天撞在他手里,只能算命不好。 这些小崽子,如果是没断奶的,那还好说,带回家养著,长大了跟狗没区別。 可惜,这半大不大的,再想磨掉野性就难了,孙国栋懒得再废心思。 说完他抽出腰间的砍刀,刀光一闪,朝离得最近的那只小狼崽招呼下去。 一下一个,乾脆利落,没一会儿,几只还在发懵的小东西全没了声息。 说起来可能有些狠辣,放到后世,被人拍下来放到网上去,孙国栋说不定还要被网暴。 但是这时却不是后世,更没有那无处不在的手机摄像头,一旁的江老只是静静的看著,眼里古井无波,脸上没什么变化。 打了半辈子仗,什么场面没见过,对敌人心软就是对自己狠的道理,他比谁都明白,倒是看孙国栋下手利落不拖泥带水,眼里露出几分满意。 收拾完小狼,孙国栋把砍刀插回鞘里,朝远处地上的狼尸抬了抬下巴:“江老,这二十多头狼怎么办?” 江老抬胳膊看了看表,天已经暗了下去,眼瞅著就快黑了。“太晚了,山路不好走,先扔这儿,明天一早再来弄。” “行。”孙国栋点了下头。 二十多头大狼的尸体扔在这儿,夜里说不准会招来別的肉食动物,可眼下天快黑了,离场部还有好长一段路,他一个人再有劲也不可能全扛回去,只能等明天让王场长派几个人来一块儿收。 两人没再耽搁,把今天打的兔子和野鸡狍子收拾好,扛著枪转身往场部方向走去。 第110章 茅台 等踏著暗下来的天色到场部时,天已全黑了,四处黑咕隆咚的。远远就看见场部门口晃著两个人影,来迴转悠,正是王场长和孙国梁。 江老和孙国栋进山一整天,天黑了也没见人影,王场长在屋里坐不住,一趟趟往门口跑著张望。 正好碰上巡山回来的孙国梁,听说弟弟跟著老领导进山打猎到现在还没回,孙国梁也担心得不行,乾脆陪著王场长一块儿在门口等,愣是站了大半个钟头。 看见夜色里走来那两道熟悉的身影,两人才算把心放回肚子里,不约而同吐了口气。 “江老!您可算回来了!”王场长赶紧迎上去,伸手接过江老肩上的枪。 江老瞪了他一眼,语气带著几分调侃:“晚回来一会儿就嚇成这样?当年在林海雪原打游击那会儿,风里来雪里去的,什么苦没咽下去过……” 王场长赶紧笑著截住话头:“是是是,江老您见识广本事大!饭菜都热好了,先进屋吃口热乎的垫垫肚子,別的事吃饱了再说。” “吃饭不急,我还不饿。”江老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孙国栋肩上那一堆猎物上,兴致立刻上来了。 “你看看这些东西,今晚咱们几个正好整一桌,喝两盅热闹热闹。” 王场长顺著他的目光看去,野兔野鸡狍子掛了一堆,心里头也吃了一惊。 个头虽不大,可野味就是野味,肉嫩味鲜,比野猪好吃多了,是难得的好东西。 他脑子里立马盘算好了,笑著说:“好办!乾锅兔肉、小鸡燉蘑菇、红烧狍子,再配上我攒了多年的酒,保管吃得痛快!” 正想找人收拾,旁边的孙国梁先开口了:“场长,我来吧。老三,你搭把手。” “行,哥。”孙国栋痛快应了。 江老瞧得有些纳闷,隨口问了一句:“小孙,你们俩这是……” “对对,江老,他们是亲哥俩。”王场长赶紧解释。 “当初国栋老弟打死老虎后,林场给他留了个正式岗,他二话没说就让给他大哥孙国梁了。这事林场上下都知道。” 江老听了点点头,没再多问。 几个人把猎物抬进宿舍,孙国梁脱了棉袄就进了厨房,生火烧水。 他当了大半辈子猎户,收拾这些东西早就熟得不能再熟了。 热水烧开,他蹲在屋檐底下,烫皮刮毛开膛破肚洗肠子,一套活儿做下来又快又顺当,没半点磕绊,孙国栋在旁边打下手,兄弟俩一高一低地配合著,严丝合缝。 没多会儿狍子就拾掇乾净了,孙国栋搬出砧板,把狍子对半劈开,再剁成差不多大的块子,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 江老歇了一会儿出来透气,背著手凑到灶台边上,笑著问了一句:“小孙啊,这狍子肉你打算怎么拾掇?” “葱姜八角下锅爆香,少放点盐和熟油,倒二锅头去腥,大火爆炒锁住香味,再搁白糖酱油豆瓣酱调色,转小火慢燉。”孙国栋手上一边忙一边回话。 “燉到肉烂脱骨,到嘴里就化了,江老您尝尝就知道了。” “那我可等著尝尝你的手艺了。”江老笑呵呵的。 过了半个来钟头,外头风颳得呜呜响,屋里头却是暖洋洋的。宿舍顶上一盏白炽灯发著昏黄的光,地上火盆烧得通红,热气铺满屋子。 木桌上菜摆得满满当当,红烧狍子肉油亮亮的,乾锅兔肉焦香扑鼻,野鸡燉蘑菇鲜味直往外飘,还有两盘素菜,酸辣土豆丝和熗炒白菜,看著简简单单,可每一样都冒著热气。 王场长转身从柜子里拎出几瓶茅台,往桌上一搁,看见那酒瓶子,江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孙国栋和孙国梁也有点吃惊。 茅台可不只是在后世值钱,在这年头同样也是稀罕东西,供销社卖十二块一瓶,还得要酒票,普通人有钱都不一定买得著。 王场长一拿出这么多瓶,这可真是捨得下本钱了。 “这几瓶酒我攒了好几年了,一直没捨得开,今天正好拿出来陪江老好好喝几杯。”王场长笑著说。 “別废话了,赶紧满上!”江老兴致高得很,催著倒酒。 瓶盖一拧开,醇厚的酒香就散了出来,满屋子都是那股子味儿。孙国栋和孙国梁不约而同深吸一口气,酒香钻进鼻子里,整个人都跟著舒坦了几分。 菜餚丰盛,盘盘碗碗堆得冒尖,全是油水十足的荤菜。 王场长先给江老满上,又给孙国栋和孙国梁各斟了一杯,自己也不落下,倒了满满一盅,放下酒壶笑道:“江老,您先动筷,尝尝国栋鼓捣的野味,看合不合您口味。” 江老抄起竹筷,夹了块乾锅兔肉送进嘴里,慢慢咂摸几下,眼睛倏地一亮,连声夸道:“国栋,你这手艺真不赖!虽说跟城里机关食堂的掌勺师傅比还差点火候,但功底扎实,要是去考炊事员,七级八级准跑不了。” “就是自个儿瞎琢磨的,哪谈得上手艺。”孙国栋靦腆一笑。 上辈子和王秀芝离婚后,他东奔西走,摆过地摊,进过工厂,还在镇上的饭馆后厨帮过工。 大师傅顛勺炒菜时,他总在边上看,然后暗暗记下了各种火候和调味的门道,这道乾锅兔就是当年偷师来的方子。 眼下用山里的野兔来烧,肉质紧弹,鲜香浓郁,远比家兔强得多,加上他火候拿捏得精准,滋味自然不一般。 “自己摸索就能做出这味道,確实难得。”江老举起杯,“来,咱们几个碰一下!” “干!” 四只酒杯撞在一处,仰脖把杯里的白酒一气灌了下去。 江老又伸出筷子夹了一箸野鸡燉蘑菇,汤汁裹著肉块入口,止不住地讚嘆:“这蘑菇燉鸡鲜得掉眉毛,菌香全沁进肉里了,越嚼越香,红烧狍子也燉得酥烂,舌尖一顶就化了,咸甜口儿刚刚好。” 几个人边吃喝边聊閒天,几瓶茅台很快就见了底。几轮酒下肚,江老满脸通红,眼神也有些发直,醉意明显上了头 第111章 敬佩 不只是江老喝得醉了,孙国栋、孙国梁和王场长三人脸上也都泛著酒色,好在年纪轻、底子厚,比江老清醒得多。 “江老,我扶您到隔壁屋歇著吧。”王场长见饭局差不多了,赶紧起身搀住江老。 两人几步踱到隔壁房间,王场长小心扶江老躺下,扯过厚棉被盖严实,又把被角仔细掖好。 刚安顿停当,江老迷迷糊糊地张嘴嘱咐:“小王啊,明儿一早你多喊几个人,跟我们进山一趟。” 王场长一时没反应过来:“江老,您明天还要上山打猎?” “不是打猎。” 江老的酒劲疯狂上涌,头脑开始渐渐的眩晕,就连说话都慢了半拍。 “今天我和国栋打猎的那道山樑上,除了带回来的那些东西,还扔著二十多头野狼的尸首,扔在那不是可惜了,明天得带人一块儿拉回场部来才行。” 话音刚落,江老终於是撑不住了,困劲衝上来,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一样,头一歪就昏睡了过去,鼾声很快均匀地响起来。 “还有二十多头野狼尸体?” 王场长站在床沿边,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惊嘆於江老和孙国栋的收穫如此之大,而是震惊於林场附近竟然有二十多只的狼群出没而他没有发现。 野狼这东西,其实说危险也就是那样,毕竟说到底不过是大號的狗罢了。 要是三两头野狼出没,林场工人手里有油锯和棍棒,收拾起来也就那么回事。 但是一旦狼成了群,有了头狼,即便是老虎都不一定干招惹。 二十多只成年灰狼聚成狼群藏在林子里,一旦碰上单独巡山或伐木的伙计,那可就糟了,极有可能重演前阵子那只吃人虎的祸事。 所以当王场长听见林子附近竟然有二十多只的野狼群时,既后怕,又庆幸。 他低声嘀咕:“真没想到江老这一来,倒替林场除了这么大个隱患。” 第二天天刚亮透,江老起床吃过饭,王场长招呼了十几个林场职工,带上麻绳、扁担和护身的木棍,一行人跟著孙国栋和江老进山,去拖那些狼尸。 路上工人们听说是去收二十多头野狼的死体,个个瞪圆了眼,彼此交头接耳。 谁都知道前些日子咬死人的老虎就是孙国栋一枪崩掉的,如今他竟连一整群狼都收拾了,心里又是惊诧又是嘆服。 等眾人跟著孙国栋登上昨日激战过的那道山樑,远远瞅见白雪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灰扑扑的狼躯,所有人霎时定住了脚。 “老天,这么多狼!” 在场的工人都在林场干了许多年,见过独狼,也见过三两只结伴的小群,可从没一次见到二十多头狼尸铺满地的光景。 王场长望著满目狼藉,也不禁张大了嘴,后背嗖嗖冒凉气,暗自庆幸这伙恶狼没撞上单独出工的弟兄。 “大伙分头动手,拿麻绳捆好了,全都抬回场部。”短暂的震惊之后,王场长立刻分派起活儿来。 眾人刚要迈步上前,走在前头的孙国栋猛地抬手拦住他们,面色严肃,压低嗓子说:“先都別动,前头有点不对劲。” 所有人齐刷刷停下脚步,警惕地扫视四周。 孙国栋抬手指向远处山樑边上一具狼尸:“你们瞧最远那具狼尸,皮肉和血跡都被动过了,有可能是山里的野兽。” 这是很简单的推断,若是被人动过,那这里二十多具狼尸,大可以剥了皮带回去。 只有野兽,才会將吃不完的东西扔在那里。 王场长一行人眯眼使劲瞅,雪地茫茫,距离太远,压根看不出什么异样。 “国栋,看不出来啊,难道是夜里有什么野兽来啃过?” “没错,是大傢伙啃过,见咱们上了山,要么躲起来了,要么已经跑了。你们原地等著,背靠背留神,我过去瞅瞅。” 说完孙国栋麻利地给手中的枪械压满子弹,大步朝那具狼尸奔去。 王场长连忙招呼十几个工人围成一圈,攥紧木棍,紧紧贴在一起,紧张地扫视整片山林。 孙国栋一路猫著腰,快步摸到最远那具狼尸旁,刚靠近,浑身汗毛猛地炸起,那种熟悉强烈的危机感直衝头顶。 他飞快地扭头四下搜寻,两三米外一个土堆后面,传来细碎的枯枝断裂声。 枪口瞬间指向声源,一头浑身乌黑、块头惊人的大黑熊从土堆后慢腾腾地踱了出来,凶光毕露的眼睛死死锁住孙国栋,压迫感扑面而来。 又是头熊瞎子! 孙国栋不但没怕,心里反倒窜起一股子兴奋。 这头黑熊比上次进村伤人的那一头还要壮一圈,毛皮完整厚实,光是一张熊皮就能换不少票子,实实在在的活財神。 “吼——!” 黑熊仰脖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叫,四爪刨著雪,直愣愣朝孙国栋扑来,一股腥风迎面刮到。 孙国栋站稳脚跟,稳稳托起步枪,瞄著衝过来的黑熊,果断扣下扳机。 “砰!” 枪声一响,他紧跟著拉栓上膛,第二发子弹即刻就位。 “砰!” 两发子弹前后相差不到一秒钟,全数砸在黑熊身上。 山脚下等待的王场长一行人先是听到震耳的熊吼,紧接著两声枪响在山谷里炸开,所有人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半空,目光死死盯住山樑上孤零零的孙国栋。 枪声落定后,林子里再没半点兽吼。 眾人提在嗓子眼的气总算放了下来,看向孙国栋的眼神里,又添了一层由衷的佩服。 刚才若不是他提前察觉不对劲、独自上前查探,大家贸然靠过去,很可能被黑熊偷袭,后果想都不敢想。 过了一阵,孙国栋朝山下挥挥手,示意平安,王场长和江老带著工友们连忙快步赶上山樑。 江老走到近前,饶有兴致地问:“国栋,刚才那一枪撂倒了什么大傢伙?” “一头成年黑熊。”孙国栋侧过身,指了指雪地里黑熊庞大的躯体。 “熊瞎子?” 在场工人一齐惊呼,纷纷围上前来细看。 孙国栋低头指著雪地上残留的碎骨和碎毛:“这熊应该是从后山翻过来的,昨儿咱们打死的那几只小狼崽,差不多全让它给啃光了。” 第112章 熊窝 大伙儿顺著孙国栋指的方向看过去,雪地里零星散著小狼崽的残骸,暗红的血跡冻结在白茫茫的雪上,看著叫人心里发紧。 再往下坡瞧,一串又大又深的熊掌印清清楚楚地延伸出去,从山樑一直通到山脚,明晃晃的。 这就不难猜了,刚才打死的那头黑熊,准是闻著血味从底下爬上来,把昨天那几只小狼崽给扒拉出来吃了。 瞧满地七零八落的碎骨头,这熊瞎子怕是饿了好些天了。 一般黑熊到了秋天都要拼命吃食,攒一身厚膘好猫冬,不过它们的冬眠跟死睡不一样,就是身子代谢慢下来,体温心跳都降了,靠身上那层油扛过冷天。 可要是被人打断了冬眠的状態,或者膘耗得太快,撑不到开春,它们就会提前爬出洞来找吃的。 眼下这头黑熊比之前进村伤人的那只还大一圈,饭量肯定小不了,八成是肚里存货光了,闻著血腥气摸到这里,拿狼崽填了肚子。 要是他们今儿个晚来半天,那些大狼的尸首怕也要被它啃掉不少。 至於为什么不先吃大狼而是先吃小狼…… 当然是因为小狼肉嫩,畜生也知道什么东西好吃,什么东西难吃。 孙国栋瞅著地上那头大个头的黑熊,心里忽然转了转,这母熊饿得熬不住才钻出洞来找食,那它过冬的窝八成就在跟前不远。 边上的王场长、江老他们围著黑熊和满地狼尸,嘴里嘖嘖称奇。寻常人一辈子都不见得能碰上老虎黑熊这些山里的霸王,更別提亲手打死了。 可孙国栋这一个月里头,先崩了那头在林场闹事的吃人虎,又收拾了进村伤人的熊瞎子,今天又撂倒一头大黑熊,还顺带把二十多只成年狼全端了,这两桩大事都落在他手里,换了谁想都不敢想。 “这熊少说三百斤往上,再加上这一地的狼,全弄到场部去可得费老鼻子劲了。”有个工人瞅著满地的猎物,忍不住小声嘟囔。 旁边的同事立马接茬:“累点怕啥?孙国栋同志替咱除了这些祸害,往后咱进山砍树巡山,少担一分被咬的风险,这可是给大伙儿积德的好事。” “就是,我可不想正砍著树呢,忽然躥出头熊或者一群狼来。” “等狼肉熊肉拉回场部,正好换换口味,天天啃白菜土豆,嘴都淡出鸟来了。” “狼肉弄好了,燉得烂烂的,味道也挺香,难得开回荤。” 工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嘮著,可王场长和江老注意到孙国栋一直盯著山脚那串熊脚印发愣,心里头纳闷,不知道他在琢磨啥。 孙国梁快步凑到孙国栋身旁,压低嗓子问:“老三,你瞅这熊脚印老半天了,想干啥?”王场长和江老也一块儿转过头来看他。 “哥,这熊是从山脚一路爬上来的,咱顺著脚印往下找,兴许能摸到它过冬的窝。”孙国栋笑著答话。 孙国梁眼睛猛地亮了:“你是想去掏熊窝?” 这要是春夏草木长得密,追熊踪比登天还难,可眼下天寒地冻,草木都蔫了,满山盖著大雪。 黑熊身子沉,大脚掌踩出的印子又深又清楚,加上这两天没下过雪,脚印完好无损,顺著找一点不费劲。 “对,去瞅瞅熊窝。” 孙国栋走到黑熊尸体边粗略检查了一下,接著说:“这是头母熊,它洞里没准还藏著熊崽。” 老猎户都晓得,黑熊一般夏天交配,怀胎七个月,第二年开春在冬眠的洞里生下一到三只小熊,母熊会带崽子一两年。 孙国栋扭头冲江老和王场长笑了笑,明朗地说:“江老、王大哥,要不要一块儿去找熊洞?没准还能捞著点意外的收穫。” 江老当即点头答应。他这趟特意来林场,本来就是为了进山打猎过把癮,今儿跟著孙国栋端了狼窝又杀了大熊,已经玩得痛快,这会儿听说还要去找熊窝,兴致一下子给提了起来,巴不得赶紧瞧瞧洞里什么模样。 王场长自然不好推脱,一来得陪著老领导,二来他自己也好奇洞里到底有没有小熊崽。 “你们留在这儿,把所有的狼尸和黑熊都捆结实了,分几趟抬回场部。”王场长当即招呼工人们。 安排停当,王场长和江老跟在孙国栋、孙国梁后头,顺著清清楚楚的熊脚印一路往山脚追下去。 几个人沿著足跡翻过一道缓坡,最后来到一个背风向阳的山坳里。 这山坳三面都是山,熊窝藏在最里头的老树根底下,粗壮的树根被黑熊爪子刨开了,露出一个直径快一米的圆窟窿,洞口外边堆著一大堆新刨出来的泥土,看著就是新弄的。 几个人刚凑近洞口,一个黑褐色的小影子在洞里头一晃,慌里慌张地缩回深处去了。 “还真有小熊崽!”王场长脸上露出喜色,江老也来了精神,扭头问孙国栋:“国栋,咱怎么把小东西引出来?” 不知不觉间,不管是碰上猛兽还是遇到难题,王场长和江老都自然而然地把孙国栋当成了主心骨。 孙国栋走到洞口弯下腰往里探看,洞里又深又弯,黑漆漆的啥也看不清。 就算他眼神好使,也望不到底,只能清清楚楚听见里头小熊细碎的喘气声,一股冲鼻子的熊骚味直往外冒。 “洞太深了,弯弯绕绕的,直接钻进去太悬。”孙国栋琢磨了一下,拉著孙国梁到旁边捡了一大捆干树枝,又扒拉了不少乾枯的树叶子。 “用烟把小熊崽子呛出来就行了。”他把干树叶堆在洞口,干树枝压在上面,又捧了几把雪撒在叶子堆上。 江老和王场长看得莫名其妙,不晓得点火为啥还要往上盖雪,还没等他俩开口问,孙国栋就主动说了:“乾柴枯叶点著以后,雪一化就渗进草叶子底下,烧起来能冒大股浓烟,烟往洞里一灌,小熊崽就待不住了。” 两人这才恍然大悟。孙国栋从里兜掏出盒火柴,抽出一根在磷皮上一划。 “滋——”火苗腾地躥起来,稳稳点著了洞口那堆干枝落叶。 第113章 徒手 火苗舔上洞口的枯叶,噼里啪啦爆出一串碎响,火星子四溅,很快把上头的干枝也引著了。 那层薄雪铺在柴火顶上,被热气一烘,化成了水珠子往下渗,枯叶沾了潮气,烧得不那么痛快,浓烟反倒越发稠密起来。 黑灰色的烟柱子腾空而起,在山风里翻滚散开。偏偏一阵风扫过来,把烟糰子直直推向了江老和王场长。 “咳!咳——“ 两个人被熏了个正著,慌忙掩住口鼻往后退,脚下踩得雪地咯吱响。 孙国栋和孙国梁反应快,马上把身上的棉袄扒下来,一人扯著两只袖子,像挥舞旗子一样使劲朝洞口方向扇风,烟雾被他们的动作逼著,一股一股地往黑洞子里灌。 熊的嗅觉本来就比狗还灵,远处飘来的血腥味一里地外都能叼住,这头母熊先前就是衝著那股味儿才摸过来的。 这会儿又辣又呛的烟顺著洞口往里钻,洞里的小熊给熏得待不住了,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发闷的吼叫,一声比一声挨得近。 “哥,当心点,那崽子急了,马上要躥出来!“ 孙国栋耳朵尖,听见动静不对,赶紧喊了一嗓子,同时摆手示意江老和王场长再撤远些。 “放心,我有数。“孙国梁拍了拍腰上的猎刀,语气挺篤定。 他话音没落利索,洞里的咆哮已经逼到了口子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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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国栋左手探下去,五指掐住幼熊后脖颈的那层厚皮,把它的脑袋死死按在雪地里,腾出右手攥成拳头,照它脑门上连捶了两下。 两拳下去,幼熊的脑袋瓜子嗡嗡作响,眼前直冒金星,浑身的劲儿像被抽了筋一样软了下来,原先那股死命挣扎的凶劲也跟著散了。 “老三,我来制住它的腿!“ 孙国梁瞅准时机扑上来,俯身攥住幼熊的两条后腿腕子,使足了力气往后拽,把它蹬踹的余地彻底封死了。 “哥,绳子上手!“孙国栋喊了一声。 “接著!“ 孙国梁从腰后抽出备好的麻绳,三下五除二地绕了几圈,把两条后腿並在一块儿缠了个死扣。 幼熊还不肯就范,腰身甩著想要挣脱,但那麻绳勒得紧实,越挣越死。孙国栋趁著它晕乎乎的当口,抬手又是两拳补在脑门上,彻底把它那股野性打散了。 兄弟俩配合得滴水不漏,一转眼又把两条前腿也给绑了。四条腿两两捆在一起,这熊崽子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挣不脱了。 最后一道工序,孙国栋把棉袄脱下来往熊脑袋上一蒙。视线被遮住,加上刚才让浓烟燻得头昏脑涨,幼熊一下子就没了脾气,老老实实趴著不动弹了。 孙国栋还是不放心,从贴身的褂子上撕下一条布,趁著它安分,把那张嘴紧紧缠了几道,打了个死结。这下就算它回过神来了,也咬不著人了。 完事之后他把棉袄扯下来重新穿好。 “呜呜……“ 四条腿绑得死紧、嘴巴也给封牢的幼熊,徒劳地拱了两下身子,见根本挣不脱,只好发出一连串委屈又可怜的哼唧,先头那股凶悍劲儿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在旁边看了全过程的江老,不禁频频点头,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国栋,你这胆子是真壮!空手就把这么个凶傢伙给拾掇了,这份本事搁哪儿都拿得出手。“ “多亏我哥在边上搭了把手,要不然我一个人也费劲。“孙国栋顺嘴客气了一句。 第114章 徒手! “这不是我有我哥帮忙么,不然就我自己一个也不好弄。” 孙国栋不至於把功劳全揽到自己身上,笑著谦虚了这么一句。 王场长乐呵呵地接过话茬:“老话说武松打虎,今天咱这儿出了个孙国栋擒熊!这要是传出去,林场上下都得竖大拇指。“ “別別別,王大哥可千万替我兜著点儿,我就想闷声不响地过安生日子,弄点小钱贴补贴补就行了。“孙国栋连连摆手。 上次那头老虎上了报纸,表面上是露了脸,实际上给他招了不少红眼病,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烦都烦死了。 这回他又是端狼窝又是宰熊,还活逮了一只熊崽,实在不想再惹一身的麻烦。 江老听他说完,点了点头,接著问道:“国栋,这头熊崽子有什么打算没有?“ 孙国栋眼神一亮,顺著杆子就往上爬:“我正想跟江老和王大哥討教討教呢。这熊崽在我手里攥著,可我找不著合適的路子出手,正犯愁呢。“ 这话接得正正好,就跟瞌睡了有人递枕头一个样。 江老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你要信得过我,我倒有一条线。“ “那还用说?江老您肯点头,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孙国栋赶紧接住。 “我有个老交情,家里好几辈都是开方子抓药的中医,手里攒著几张祖上传下来的方子,其中有一味药非要用真熊胆入药才管用。“ “他原先养著一头熊,养了好些年了,可惜今年年初没了,正愁接不上茬呢。你这头熊崽子岁数不大不小,长势也好,我回头给他打个电话探探口风,看看他中不中意。“ “另外省城动物园的园长我也熟。回头我两边都帮你问一嘴,把报价拿回来你自个儿比较,谁出的价高你就给谁,保你不亏。“ 江老说得不紧不慢,是真心实意地在替孙国栋盘算。 他对这个年轻人是越看越顺眼,不光打猎的本事硬邦邦,遇事儿脑子也清醒。 这回来青松林场,一是顺道看看老下属,了解一下林场的日子过得怎么样,二是进山放几枪过过癮。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老下属找来做伴进山的孙国栋,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他整出大动静来。 这人找猎物的能耐简直绝了,埋在雪底下的野兔他都能凭著脚印给翻出来。 前后才两天的工夫,二十多条野狼全让他和孙国栋给收拾了,今天早上又独自崩了一头大黑熊。 这片林子里藏著狼群和熊瞎子,一直是压在林场工人头顶的一块石头,谁也不敢打包票说哪天进山砍树不会撞上这些凶物。 大半个月前那头吃人老虎的事儿还记在大家脑子里,那头猛兽祸害了好几十號人,消息报到市局林业局,上面拍了桌子发了大火。要不是孙国栋及时出手把老虎打死了,这件事可能还要闹大。 王场长是他一手拉扯起来的老部下,孙国栋这么做,等於是替他兜了底。 江老心里有数,想著怎么著也该还他个人情,这才主动张罗著给熊崽找出路。 “江老,那可太谢谢您了!“孙国栋心里头压著的那块石头总算鬆动了一些。 熊崽是弄到手了,可怎么出手他一直没底,原先他想的也就是去县城西街那家药铺问问价,可能不能卖出去他心里也没底。 如今江老一出手就是两条好渠道,还让他两边比价慢慢挑,这底气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江老,我还想著再去县城西街的药铺问一声,三处都报了价,我再挑个最合適的出手。“ “你自个儿拿主意就行。“江老点了点头。 孙国栋转身钻进林子里,挑了一根胳膊粗细、两米来长的直溜木棍,拿刀削平了枝杈和毛刺,从捆熊崽的四条腿中间穿了过去。 那熊崽子像是察觉到自己要被卖掉了,胖墩墩的身子扭个不停,可麻绳缠得太牢实,再怎么折腾也挣不脱,只能从嘴巴上缠著的布条缝里挤出几声委屈的呜咽。 “一、二、三,起!“ 孙国栋和孙国梁一人一头抬起木桿,轻轻鬆鬆就把这百来斤的熊崽子扛上了肩。 两个人都是力气大的主儿,扛著东西走山路压根不觉得吃劲,没过多久就回到了早上打狼的那道山樑。 这时候王场长带来的十几个工人已经把现场拾掇利索了,满地的狼尸和大黑熊都捆好了。 大伙儿就地砍了木头削成扁担,一头掛一只狼。成年的灰狼一条差不多八九十斤到一百来斤,个头最壮的狼王也就一百四十斤上下。 林场的工人常年在山上跟木头打交道,手上脚上都有劲儿,挑两只狼赶路倒也不怎么费事。 那头三百多斤的大黑熊处置得更加仔细,四根粗木头搭了个工字形的架子,四个工人一人占一角,合力一块儿抬著走。 大伙儿收拾好了正要往山下走,远远看见孙国栋兄弟俩抬著一团活物走了过来。眾人定神一瞅,那棍子上绑著的东西还在动弹,一张张脸上全是吃惊的表情。 今儿个所有人都以为猎到的东西都是死的,压根没想过顺著熊脚印找过去还能逮著活的。 空手活捉黑熊这种事儿,说出来谁信?可眼前这一幕就实实在在地摆著。等走近了看清楚不过是个半大的崽子,可就算是半大的崽子,能有这个胆量和本事去生擒,也足够让人咂舌了。 一般人碰见熊崽子,跑都来不及,谁敢往上凑? “老虎不比这小熊崽子猛多了,人家怎么说也是敢一个人跟老虎叫板的主儿,收拾个熊崽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不一样,这不是赤手空拳抓的么,还是活捉。” “这东西值钱把,这要是活的弄出去卖,你说能换回来多少票子?“ “我估计上回打虎的赏钱还没花光呢,这下又是一大笔钱等著他。“ “他要还是单身,我都想把我家妹子说给他了。“ “你快拉倒吧,你妹子那长相只能说初具人形,人家又不瞎,这么好的条件能看上你妹子。“ “我妹子怎了,再说了,我做做梦还不行啊?“ 工人们围在旁边压低嗓子聊天,所说的內容也离不开羡慕嫉妒和敬佩,只属於羡慕嫉妒的对象当然是孙国栋。 第115章 销路! 孙国栋摸了摸鼻子,心里暗暗叫苦。还有人惦记著给他牵线说媒呢。可他心里早就装下了王秀芝、赵芳彤和刘桂芬。 更別说她的闺女妞妞都会满地跑了,压根没有再跟別人扯上关係的念头,只求能跟这几个女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两边人马凑到一块儿,大伙儿一块儿朝著林场场部的方向下了山。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脚底下轻快得很,这一趟回去每个人肩上都压著沉甸甸的猎物,步子一下就慢下来了。 就算工人们常年上山伐木身子骨结实,扛著一百多斤的兽尸在雪地里走山路,照样累得直喘粗气,半路上还撂下担子歇了好一会儿。 等一行人挑著二十三具成年狼尸、那头大黑熊的尸首,外加一只活的熊崽子回到场部的时候,太阳早就偏过正头顶老远了。 这么一大批猎物运进场部大院,一下子把整个林场的职工都招来了,院子里围得水泄不通,轰动得不行。 “老天爷,这么多狼!少说得有二十来条!“ “我挨个点了,整整二十三只成年野狼。“ “听孙国梁说,是他弟弟和江老昨天进山打的,今儿早上我们才上山去往回抬。“ “这大黑熊的块头也太嚇人了。“ “你们瞧那边,还有只半大的活熊崽子,这可是稀罕物!“ “听说就在林子深处找著的,离咱们伐木的工区也就三五里路,翻几道梁就到了。“ “亏得把这些畜生都除了,要不然咱们进山砍树隨时都可能遭殃,想想之前那只老虎咬死那么多人,后脊樑都发凉。“ 大伙儿围著满地的兽尸七嘴八舌地议论,提起前两年那场虎患,一个个后怕得不行。人人都明白,要不是孙国栋动了手,狼群和熊瞎子在这片林子里扎了根,迟早要闹出新的祸事来。 “大伙儿让一让,给腾个地方!“ 孙国梁跟著一名工人,从后院猪圈抬出来一个大铁笼子。 笼子是用小拇指粗细的钢筋焊的,一米五长,宽高各八十公分,本来是圈猪用的,搁在那儿落了好久的灰,今天正好拿来关熊崽子。 围观的工人自觉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路,孙国栋、孙国梁和另外两个工人一起上手,把还在使劲扭动的熊崽子抬到笼子旁边,慢慢地塞了进去。 安顿好了以后,几个人把缠在熊嘴上的布条解下来,拿刀子割断了捆著四条腿的麻绳。 四肢束缚、嘴部缠绕的布条一解开,那头半大黑熊幼崽立刻暴露出山林凶兽的凶性。 狭小的钢筋铁笼里不断传出低沉震耳的嘶吼,一双漆黑兽瞳死死盯住围观看热闹的林场工人,满是攻击性。 起初围观的职工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低吼嚇退半步,可铁笼牢不可破,没过片刻眾人便放下顾虑,三三两两围在笼子外侧,新奇地打量这难得一见的活熊崽。 场地另一侧,二十三头灰狼尸体全部悬掛在木架上。 林场里几名常年鞣製兽皮的老师傅,再加上孙国栋、孙国梁俩兄弟,每人手里握著一把磨得锋利的短猎刀,著手剥离狼皮。 刀刃顺著狼腹中线轻轻划开一道细长口子,再一点点分离皮肉。深山寒冬气温极低,狼尸在外冻了一整夜,躯体硬邦邦结了薄冰,剥皮时必须格外小心,稍有不慎划破皮毛,整张皮的价值就大打折扣。因此眾人耗费许久,才完整剥下第一张狼皮。 孙国栋抽身走到一旁看热闹的王场长身边,压低声音跟他商量:“王场长,等所有狼皮剥完,剩下的狼肉全部让食堂师傅拉走吧,就当是给全场职工改善伙食。” 在他眼里,狼身上只有皮毛值钱,狼肉纤维粗、口感差,拿去售卖也换不到几个钱。 大哥孙国梁就在林场上班,不如借这批肉送个人情,由王场长做主分给大家。 王场长听完当即面露喜色。这年头深山林场物资匱乏,肉食稀缺,平日里想吃肉,要么等场里饲养的生猪出栏,要么专门远赴公社採购,一年到头难得开几回荤。 眼下二十多头狼能產出两三百斤鲜肉,足够三百多名职工好好解馋。即便狼肉偏柴、油脂稀少,也好过日日寡淡的土豆白菜。 这时背著手站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的江老开口提议:“小王啊,就听小孙的,林场职工常年进山伐木,劳作辛苦,余下所有狼肉全都留下给大伙补身子。” “没问题,全听江老安排。” 没过多久,食堂两名炊事员推著平板车赶来,將剥皮清理完毕的狼尸运回后厨。 孙国梁等人没有停歇,前后忙活一个多钟头,才把二十三张完整狼皮全部剥离晾晒。 紧接著眾人合力处理那头成年黑熊尸体,这头巨熊方才刚被击毙,躯体尚且温热柔软,不像冻硬的狼尸难下刀,剥皮流程顺畅许多。几人分工配合,不到一小时,一张厚实完整的黑熊皮便完整取下。 眾人趁热剖开熊身清理內臟,特意切出二三十斤鲜肉送去食堂供职工加餐,剩余熊肉全部规整收纳妥善存放。 江老借用林场办公室座机,分別拨通两处联繫人的电话:一位是擅长用熊胆入药的祖传老中医老友,另一位是省城动物园园长,把活体熊崽的情况如实告知。 掛断电话,江老转头对孙国栋说道:“小孙,两边我都交代清楚了,他们会儘快派人到场洽谈收购熊崽,到时候你对比两方报价,择优成交就行。” “太感谢江老费心帮忙牵线了。”孙国栋由衷道谢。 隨后他独自走进办公室,拨通县城城西药行的座机。 接电话的是掌柜,听闻孙国栋手上有一头活体半大熊崽,瞬间来了兴致,恰好药行老板胡先生也在店內,掌柜立刻把听筒递给他。 “孙老弟,听说你手里有一头活著的半大熊崽,此话当真?”胡先生开门见山,语气十分激动。 常年经营中药材生意的他心里清楚,深山活捉幼年黑熊难度极大,可遇不可求。 第116章 欢迎 “当然是真的,活蹦乱跳的一头熊崽,另外我还刚打死了一头大黑熊,皮子也扒下来了,胡先生要是有兴趣,就亲自到青松林场来瞅瞅货。“孙国栋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还有一头大熊?老弟你这一趟收穫不小啊!“ 胡先生心里乐开了花,上回从孙国栋手里收的那几张虎皮熊皮就让他狠狠赚了一笔差价,这回既有活熊崽又有整张熊皮,全都是紧俏的药材货源,要是能一把全拿下,赚头肯定比上回还大。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我亲自带人过去。“ 正事说完,胡先生又跟孙国栋閒扯了几句,扭头吩咐药店老板提前备足了现钱,好到时候现场交割。 电话掛了,孙国栋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这时候他才腾出手来,把莫辛纳甘步枪拿过来点了点剩下的子弹,一数心里不由得一沉。 这趟陪江老进山,打狼杀熊,前前后后打出去了差不多二十发,如今枪膛里就剩十四发了,眼看就要见底。 “正好人在林场,赶紧找王场长帮帮忙再弄一批。“孙国栋打定了主意,抬脚往场长办公室走去。 王场长看见他进来,先开了口:“国栋老弟,这两天你又是进山又是抬尸又是扒皮,脚不沾地地忙,怎么也不歇口气?“ 头一天陪江老巡了大半天的山,今天又追熊抓崽,回来了连口气都没喘就接著剥皮收拾,王场长看著都觉得他累。 “没事,有件小事想麻烦王大哥。“孙国栋把步枪往办公桌上一搁,“这两天子弹用得凶,存货不够了,想托你再帮我张罗张罗。“ 王场长听了,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你现在还剩多少?上回帮你弄那一批,我可是拐了好几个弯才搞到手的。“ “就剩十四发了。“孙国栋实话实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用了这么多啊,也是,那么多头狼呢……“王场长嘆了口气,“行吧,我再托熟人帮你想想办法,能凑多少凑多少。往后这东西只会越来越紧俏,你平时省著点打。“ 孙国栋心里也明白这个理,眼下还能靠人情弄到子弹,等再过些日子政策一收,就是有钱也没地方买了。 等子弹打光了,他爹传下来的这把老枪就只能掛在墙上当摆设了。王场长既然肯帮忙,他也就放心了。 他又想起家里还有一把猎枪,前阵子赵芳彤跟他学打枪,也打掉不少猎枪弹,改天还得抽空去供销社补上。 “那就拜託王大哥了。“孙国栋道了谢,转身出了办公室。 回到林场的临时宿舍,他往硬板床上一躺,两手枕在脑后,心里头止不住地惦记家里的事。 出来已经三天了,也不知道王秀芝带著妞妞在家过得咋样,赵芳彤和刘桂芬那边又是什么情况。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著,连著几天的奔波劳累一下子全涌了上来,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大哥孙国梁推门进来喊他:“老三,起来吃饭了。“ 孙国栋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跟著孙国梁出了门。一推开食堂的门,一股浓浓的燉肉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食堂里头已经坐满了三百多號工人。今儿个难得开荤,虽说燉的是狼肉,肉本身有点儿发柴,可后厨的大师傅捨得放佐料,文火慢燉了老半天,肉燉得烂乎乎的,十分入味。 大伙儿一手攥著白面馒头,一手夹著肉往嘴里送,一个个吃得很是痛快,食堂里头说说笑笑,热闹得很。 孙国栋前脚刚踏进食堂的大门,里头正埋头吃饭的工人们就像被谁喊了口令一样,齐刷刷地抬起头来,目光全聚到了他一个人身上。 前阵子他单枪匹马打死了那头祸害了不少人的吃人虎,这事儿在林场早就传遍了,没谁不知道。当初虎尸拉回场部的时候,好多工人都亲眼见过这位打虎英雄的长相。 今天大伙儿从山上收工回来,一进场部大院就看见木架子上掛满了刚扒完皮的狼尸,旁边还摆著一头大黑熊,就连那个閒置的铁笼子里都关著一头活蹦乱跳的半大熊崽子。 眾人又是吃惊又是好奇,逮著人就问这些是谁打的。一打听才知道,全是当初打死老虎的那个孙国栋乾的。震惊之余,每个人心里头都涌上来一股实实在在的感激。 林场的工人常年在大山里头干活,林子又大又偏,前不著村后不著店。 尤其是春夏两季草木长得密的时候进山砍树,野狼和黑熊这些东西就是悬在头顶上的刀子。 如今听说狼群和带著崽的母熊就在场部附近的山林里活动,大伙儿后脊樑都凉了半截。 要是让这群畜生一直待在这儿,迟早要出人命。多亏孙国栋动了手,一下子把两拨祸害都端了,往后上山干活,再也不用老惦记著会不会突然躥出个什么东西来。 工人们看孙国栋的眼神里,全是实打实的敬意。 特別是那几个之前被老虎抓伤的工人,命是保住了,可身上落下了嚇人的疤,平日里进山最怕的就是再撞上这些凶物,这会儿看著孙国栋,更是打心眼里敬重。 孙国栋慢慢往打饭的窗口走,一路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他移动。 窗口里打饭的大婶一见他过来,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她男人就是虎患里受了重伤的那个,到如今还在医院里躺著,大夫说了,就算好了腿脚也废了,再也干不了重活。 孙国栋又是打虎又是杀狼又是猎熊,替整个林场除了大患,这份情她一直记在心里。打菜的时候她特意多舀了两大勺燉狼肉,又额外添了两个白面馒头,饭盆装得满满当当。 “孙师傅,多吃点儿,可得吃饱了。“ “谢谢大婶。“孙国栋虽然不知道这位大婶为啥对自己格外照顾,但还是客气地道了声谢,端著沉甸甸的饭盆找位子。 “孙师傅,这边坐!“ “这儿有地儿,过来坐!“ 招呼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工人们热情得很,都抢著让他到自己桌上来。 第117章 齐来 这么热乎的场面反倒让孙国栋有点儿不自在。他本来就不是林场的正式职工,不过是受了王场长的託付,陪著老领导进山走一趟罢了。但他也明白,大伙儿这么热情,全是衝著他打死了老虎、端了狼窝、宰了黑熊,替大家除了心腹大患。 面对四面八方的招呼,他挨个笑著点了点头,隨口应了几声,最后走到大哥孙国梁边上的空位坐了下来。 白面馒头就著燉得烂乎乎的狼肉,今天在山上跑了一天,体力耗得厉害,孙国栋吃得格外香,没几口就把一个馒头吞了下去。 食堂里其他工人也都放开肚皮吃,难得碰上一回荤腥,人人都跟好久没吃过肉似的。 不少工人注意到孙国栋和孙国梁坐在一块儿,两个人眉眼间有几分相像,不认得孙国梁的人心里犯了嘀咕,纷纷跟旁边的人打听。 一问才知道这是亲哥俩,打那以后,大伙儿也把孙国梁这张脸记住了。 三下五除二,孙国栋把饭盆里的东西吃得乾乾净净。 他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揉了揉肚子,跟孙国梁聊了几句閒话,两个人一块儿出了食堂,往临时住处走。 躺回那张硬板床上,思念又涌上心头。王秀芝、妞妞、赵芳彤、刘桂芬的面孔一个一个在脑子里浮现,他心里盘算著,等把熊崽的事情办妥了,立马动身回家。 想著想著,他合上眼睛,连著几天的劳累涌上来,眨眼功夫就睡死了过去。 同一时刻,县城通往青松林场的土路上,一辆掛著省城牌照的绿色吉普车正顛顛簸簸地开著。 路面坑坑洼洼,残雪东一块西一块地铺著,四个轮子都缠了防滑链,这才勉强开到五六十码,不至於在路上打转。 车里头坐著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赶了这么远的路,两个人都是一脸倦容。 副驾上的女人被顛得浑身难受,翻出地图来来回回地看。 昨天单位来了通知,说青松林场有人活捉了一头半大的熊崽,两个人接到任务就出发了。 连著赶了近十个钟头的路,昨天傍晚才到了清河县城,在县招待所歇了一晚,今天一早又一边走一边打听,往林场方向赶。 “罗医生,还得走多远才能到青松林场?“ 开车的罗医生也说不准还剩多少路,只能含糊地回了句:“说不清楚,大概还有十几里吧。“ 女人忽然瞅见前头路边走著几个人,赶紧说:“前边有老乡,停下问问吧,別走岔了道白费工夫。“ “行,正好下来活动活动。“罗医生应了一声,踩下剎车,忍不住嘟囔了一句道:“这乡下的土路跟省城的柏油路压根没法比,一路顛得我昨天吃的东西都快翻出来了。“ 车停稳了,两个人下了车,客气地走上前去问路:“几位老乡,跟您打听一下,往青松林场是走这条路吗?“ 几个本地人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看这两人穿戴打扮跟村里人完全不一样,鼻樑上都架著眼镜,一看就是城里来的文化人,便如实答道:“没错,这条路就是县城去青松林场的大路,二位到那边有啥事?“ “我们从省城过来的,不认得路,想跟您確认一下,另外还想问问,到林场还有多远?“罗医生一脸和气,耐心地问。 “还有七八里路,你们头一回来,人生地不熟的,路上见著人就问,咱们这儿的乡亲都实在,不会糊弄你们。“ “多谢老乡了!“罗医生连声道谢。 那几个人摆了摆手,一块儿走了。 等老乡走远了,女人忍不住嘆口气,抱怨道:“没想到还得走这么远。“ 罗医生心態倒还稳当,只是一个人开了这么久的车,浑身的骨头都发酸:“从省城都跑了这么远了,不差这最后一点路,先活动活动,等会儿一口气开到林场去。“ 两个人在路边伸胳膊蹬腿地活动了十来分钟,重新上了吉普车继续赶路。 一路遇上人就停下车问一嘴,走走停停地往大山深处的林场方向开去。 快到中午的时候,吉普车总算稳稳噹噹地停在了青松林场场部的大门口。 女人隔著车窗朝院子里那些错落的平房望了一眼,低声说了句:“这青松林场也太偏了,怪不得一路上差点走错道。“ 罗医生拔了车钥匙,淡淡地回了句:“外地人到这边来,找不著路是常有的事。“ 绿色吉普车才停稳当没一会儿,场部的门卫就走了过来,抬手敲了敲车窗。 罗医生把窗户摇下来,门卫张口就问:“两位同志,你们是从哪儿过来的?“ “同志你好,我们是省城动物园的。“罗医生如实答了话。 门卫一听是省城动物园来的,立马拉开大铁门放了行。 两个人把车开进场部大院,还没等车子完全停住,就听见一阵低沉的熊吼从院子里头传过来。 一听到这动静,原本满脸倦色的罗医生顿时来了精神。 他在动物园干了多年的兽医,各种野生动物的叫声闭著眼都认得出来,打心底里喜欢这些飞禽走兽。 当年他放著畜牧局安稳体面的工作不要,偏偏跑到待遇一般的动物园来当兽医,就图个跟牲口打交道。 他匆匆把车停稳,推门下了车,循著吼声大步走了过去。 没走多远,就看见一个钢筋焊的铁笼子,里头关著一头百来斤的半大熊崽子。笼子四周围了不少林场工人,一个个伸著脖子看稀奇。 罗医生和同行的高萍一走近,在场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落到了他俩身上。 王场长满脸疑惑地迎上来,开口问道:“二位是?“ “您好,我们是省城动物园的。之前江老给我们园长打过电话,说这边有头半大的熊崽要出手,园长就派我和高萍同志连夜赶过来了。“ 罗医生做了个自我介绍,“我姓罗,是园里的兽医,这位高萍同志负责动物饲养这块。“ “原来是省城来的同志,辛苦了。我是青松林场的场长。“王场长连忙客气地回应,接著给在场的人互相做了介绍, “这位是县城西药行的胡老板,旁边这位沈先生是附近最有名的中医,悬壶济世,听说还救治过外宾。“ 第118章 竞价 王场长介绍完几个买主,他又指向旁边的兄弟俩:“抓住这头熊崽的就是他们俩,孙国栋和孙国梁。“ “幸会幸会。“罗医生主动上前,分別跟孙国梁和孙国栋握了手,高萍也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 王场长环顾了一圈在场的三方买家,清了清嗓子开口:“现在三家都到齐了,我先说几句:这头熊崽是孙国栋兄弟俩亲手抓回来的,他们想卖个公道的价钱。咱们就用价高者得的法子来竞价,各位有没有什么意见?“ “我没意见。“老中医沈大夫头一个表了態。 “价高者得,公平合理,我赞成。“孙国栋的老主顾胡先生也跟著点了头。 罗医生也表示同意,不过多提了一句:“我没意见,不过在竞价之前,能不能让我先仔细看看这头熊崽的状况?“ “没问题,罗医生您隨便看,有什么想问的儘管问。“孙国栋痛快地答应了。 这笔买卖不是小数目,买家要验货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何况在省城动物园的两位到之前,沈大夫和胡先生都已经先后凑近了看过熊崽,一视同仁,罗医生自然也应当有查看的权利。 “麻烦各位稍等一会儿。“ 罗医生绕著铁笼子慢慢地走了一圈,仔仔细细地打量著里头的熊崽,连著问了好些问题,问的內容跟之前另外俩人问的差不多。 可一听说这头凶巴巴的熊崽子是孙国栋空手给制住的,罗医生和高萍两个人脸上都是一副震惊的表情。 这头幼熊虽说还没长到成年,可凶劲一点儿不小。 刚才罗医生绕著笼子看的时候,它嘴里一直闷声低吼个不停,又是齜牙又是挥爪子,一副要扑出来的架势。 要不是铁笼子挡著,恐怕真能伤人。旁边的高萍看著它这股子野性,刚才差点儿被那副凶相给嚇住。 高萍定了定神,仔细端详完熊崽之后,慢慢开口问道:“想跟二位打听一下抓住它的经过。 按道理说,这么大的幼熊,母熊应该寸步不离地跟著才对。眼下天寒地冻的,本应该在洞里一块儿猫冬,你们抓这小熊的时候,母熊没有出来拦著吗?“ 她这话一出来,另外俩人也都转头看向孙国栋,一个个满脸好奇。 大伙儿都明白,大冬天半大的熊崽子不可能自个儿跑出来,再加上空手抓熊本来就是九死一生的事,自然都想听听到底怎么回事。 “这事儿说来话长。各位要是不嫌我囉嗦,我就从头跟大伙儿说说。“ 见眾人都是一脸的好奇,孙国栋也没藏著掖著,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听完这一整段,罗医生、高萍和沈大夫全都听愣了,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不可置信的看著孙国栋,那眼神就好像再看一个珍奇异兽一样。 谁也没想到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后生,不光把二十多头野狼全端了,还独自打死了一头大黑熊,最后光凭一双拳头就把凶悍的熊崽子给生擒了,这胆量和身手都远远超出了常人能想的。 唯独城西药行的胡先生反应没那么大。他早就知道孙国栋的能耐,先前这人就打死过进村伤人的黑熊,还除了那头祸害了整个林场的吃人虎,事跡还上过报纸。 这回再听说他杀狼抓熊,心里多少已经有了准备,自然不至于震惊到失態。 等孙国栋把话说完了,王场长扫了一圈三方买家,正式开了口:“事情的前前后后大伙儿都清楚了,现在正式出价,底价是两千块。“ 老中医胡大夫琢磨了一下,先报了价:“我需要这头熊取胆汁,我出两千一。“ 他家几辈子都是行医的,祖上传下来一味丸药非得配纯正的熊胆汁才能把药效全发挥出来。 原先自家养的那头黑熊年岁大了,今年年初老死了,接到江老的电话之后就赶紧赶了过来。 只是眼下这头幼熊还没长成,至少还得精心餵养小半年才能开始取胆,这期间的饲料和人工都得往里贴钱,他盘算来盘算去,给出了只比两块低价高一百块的报价。 放在这个年头,两千块已经是一笔大钱了,差不多顶上林场普通工人整整三年的工资。 一旁的罗医生听说沈大夫买熊是为了取胆汁入药,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一向主张保护野生动物,听说要把熊长期关起来取胆,心里头很不是滋味。 想了想,罗医生出了价:“我代表省城动物园,出两千二百块。“ 胡先生神色淡淡,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口:“两千三百块。“ 他看了看另外两个人,一副志在必得的神情。 沈大夫要考虑餵养半年的成本,可胡先生根本不在乎这些。只要把这头熊崽拿下来,好好养上一两年,等它长到成年,就算以后宰了卖,光是一张完整的厚熊皮就能把本钱捞回来。 “两千四百块。“沈大夫不肯鬆口,又加了一次。 “两千五百。“罗医生紧跟著报了出来。 “两千六百。“胡先生面不改色地继续往上抬。 价钱一轮接一轮地往上涨,两千七、两千八……没多大工夫,熊崽的报价就衝破了三千块的大关。 到了这个数,罗医生已经开始吃力了,园里批给他的採购上限就只有三千块,多一分都不行。 沈大夫脸上也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只有胡先生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看样子只要另外两个人继续加,他就还能接著跟。 王场长看了看沈大夫和罗医生,问道:“二位还要继续出吗?“ 沈大夫长长地嘆了一口气,没吭声,显然已经无力再加了。 罗医生咬了咬牙,狠了狠心开口:“我出三千一百块。“ 旁边的高萍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满脸著急地拉住他的胳膊:“罗医生,你这是干什么!出发前园长交代得清清楚楚,最多只能花三千块买这只熊崽,现在多出来的一百块,咱们上哪儿补去?“ 罗医生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坚定:“我知道,但我就是想把这只熊崽买回动物园去好好养著,至少不用受取胆汁那份罪。“ 第119章 万元 “我出三千五。“ 胡先生慢悠悠地抬了抬眼皮,扫了罗医生一眼,心里头暗暗觉得好笑。 他承认对方確实是好心肠、有怜悯心,可说到底还是太想当然了,多少带点儿书呆子气。 黑熊这东西天生就是山里的霸王,生性凶蛮狡猾,野性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 就算打小就被人圈养著,也难保哪天不会突然发狂伤人,更何况这头从小在林子里长大的熊崽子,那股子野劲儿更是深入骨髓。 刚才孙国栋说得明明白白,这头熊崽、整群野狼,还有那头大母熊,全都窝在青松林场周围五里地以內的山林里。 这么一大片地方让这些凶物占著,几百號林场工人天天在刀尖上討生活,那可是实打实的要命的事。 在胡先生看来,这些害人的畜生被打光了是活该,压根不值得可怜。 真要论起可怜来,前阵子虎患那会儿,被老虎咬死咬伤的工人,还有那些豁出命进山打虎的猎户,谁不是爹生娘养的? 要是这头熊崽子这回侥倖活下来,顺顺噹噹长成了大熊,往后出了山,肯定要下来祸害林场、伤人性命,闹出更大的乱子来。 偏偏这时候还有人充好人,想把这祸根给救下来,真是可笑得很。难不成真以为自己有普度眾生的本事? 不光是胡先生这么想,在场的王场长、老中医沈大夫,就连孙国栋兄弟俩,心里头都转著差不多的念头。 孙国栋活了两辈子,心里清楚往后国家肯定要出台保护野生动物的律法,可他亲身领教过这些山里畜生的狠毒,对黑熊这类玩意儿,从来就生不出半点怜悯。 沈大夫一门心思扑在祖传的秘方上,就指著熊胆汁入药治病救人。 在他眼里,畜生的命哪能跟人的命比,自然不会心疼一头熊崽子的死活。 至於王场长和孙国梁,常年在林子里討生活,见多了野兽伤人的事,更是完全想不通罗医生这份多余的善心打哪儿来的。 就在眾人各怀心思的当口,胡先生一口加价四百块,直接把价钱抬到了三千五。 听到这个数,罗医生的眼神一下子暗了下去,心也跟著沉到了底。 出发之前园长反反覆覆交代过,动物园的採购预算最多三千块,一分都不能超。刚才他咬牙出到三千一,已经是打定了主意自个儿掏腰包补上那一百块的窟窿,连省吃俭用好几个月的准备都做好了。 可胡先生这一下子加了四百,硬生生把价码顶到了三千五,这四百块顶上他小半年的工资了。 他扭头看向铁笼子里那头还在不停嘶吼的熊崽,心里头又急又不是滋味。 要是今天就这么放手,这熊崽子的下场可想而知,要么被人关起来天天抽胆汁,受一辈子的罪;要么等长大了宰了卖皮卖肉。 可要是能把它带回动物园,虽说也是关在笼子里养著,可起码有吃有喝能安安稳稳地活著,不用受那些零碎的折磨。 想到这里,罗医生咬著牙又顶了一口:“三千六!“ “罗医生,你昏头了!“高萍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园里的经费上限就摆在那儿,三千块顶了天了,现在超了这么多,多出来的六百块没人给报,只能自己往里贴。 想救畜生本是好事,可这么不管不顾地把自个儿搭进去,也太莽撞了些。 面对高萍的劝阻,罗医生眼睛都红了,死活不肯退。可还没等他缓过劲儿来,胡先生又是轻飘飘的一句:“四千。“ 这一嗓子出来,罗医生最后那点儿念想算是彻底断了。 他整个人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软塌塌地耷拉下来,再也提不起加价的劲儿了。 王场长瞅准时机,环顾了一圈问道:“还有没有要加价的?沈大夫?罗医生?“ 沈大夫轻轻摇了摇头,彻底收了手。四千块的价码早就远远超出了他能承受的范围,要是硬著头皮往上抢,非得伤了元气不可。 再说熊胆汁也不是非他一家不可,犯不著为这个把老本都搭进去。 罗医生直愣愣地望著笼子里那头懵懵懂懂却又凶巴巴的熊崽,满眼都是捨不得、不甘心,可又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能自己贴个几百块,可跟胡先生的財力比起来,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最后只能耷拉著脑袋认了输。 “既然没人再加了,那这头熊崽就归胡先生了。“王场长笑著拍了板。 最后这头半大的熊崽子,以整整四千块钱的价码成交了。 除此之外,孙国栋这回进山打死的那头大黑熊,那张又厚又完整、品相上好的熊皮,也让胡先生掏了六千块的高价一併收了去。 眼看著卡车晃晃悠悠地开出场部,把熊崽子拉走了,罗医生眼圈泛了红,满肚子遗憾地嘆了口气,最后只能带著高萍上了吉普车,掉头往回开。 等三方买家都走乾净了,王场长满脸羡慕地拍了拍孙国栋的肩膀:“国栋老弟,恭喜你啊,这下可是实打实的万元户了!“ 他当著青松林场的场长,端著公家的铁饭碗,管著好几百號人,一个月到手的工资也就百十来块,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人情往来全指著这点钱过日子。 可孙国栋不过跟著江老在山里闯了两天,豁出命去跟野兽搏了几场,到手就是上万块的巨款。 四千的熊崽、六千的熊皮,厚厚一沓大团结,是他辛辛苦苦攒十几年都不一定能攒下的家当,谁看了能不眼热? 不过王场长心里也有数,这笔钱全是孙国栋凭著过人的胆子和常人所不能的身手,实打实拿命换来的,该他挣。 听见“万元户“三个字,孙国栋心里头百感交集,又熟悉又觉得隔著一层。 这是八十年代特有的一个名號,是改革开放刚开头那几年,头一批富起来的人的標誌。 那时候国家放开了手脚,鼓励个体户和私营买卖,万元户就是富裕的代名词,是人人都眼红的標杆。 在这个年头,谁家能攒下一万块钱,整个公社都得轰动,风光的程度比后世买车买房还厉害。 为了鼓动大伙儿致富,不少地方的县长都要亲自上门,给万元户戴上大红花、当眾表彰。 第120章 提醒 上辈子,孙国栋一直到了八十年代末才混成万元户,那时候这头衔已经不稀罕了,十万元户都冒出来了。 可后来他踩著点赶上了好时候,借著入世的东风,一路做买卖做到了身家过亿。 虽然后面投资栽了跟头,家底败光了,可好歹也风光了大半辈子。 他怎么也没想到,重活一世,这才几个月的工夫,他就比上辈子早了好几年戴上了万元户的帽子。 眼下改革开放才刚开始三年多,別说是三道沟,就附近甚至算上县城,他也从来没听说过谁家成了万元户。 当然,也不排除有人闷声发大財、故意藏著掖著,药铺的老板胡先生大抵就是一位,人家甚至还有搭上国外的路子。 毕竟改革开放之前,家里有钱不是啥好事,容易招人眼红,闹不好还会惹来祸事、家破人亡。 经过那些年的风风雨雨,不少有钱人都学会了夹著尾巴过日子,图个安稳。 可孙国栋心里跟明镜似的,国家改革发展的步子不会停,对外开放、鼓励致富的决心也不会变,往后个体户做生意、靠本事挣钱只会越来越受待见。 只是他这万元户来得跟別人不一样,不靠做买卖、不靠手艺活,全是凭一身胆气进山打猎、拿命换来的。 再说,加上之前卖虎皮和头一张熊皮攒下来的钱,他手上能动用的现钱早就超过了一万五,眼瞅著就要往两万奔了。 “王大哥,低调点儿。“孙国栋连忙摆手,把锋芒收了收,“我就想闷声发点儿財,不想太招摇惹人眼。“ 上回打虎上了报纸出了名,看著是风光,其实给他惹了不少麻烦,走到哪儿都有人盯著,他早就看透了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只想踏踏实实挣钱。 “明白明白,我就是隨口一说。“王场长哈哈一笑,也就不再提了。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那我先收拾收拾,准备回村了。“ 离家好几天了,孙国栋心里头惦记著家里那几口人。再说江老今天下午就要动身去老朋友沈大夫那儿做客,贵人一走,他再留在林场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早早回去。 他隨身带的东西不多,就十一张狼皮和一把枪,三下两下就收拾利索了。 临走之前,孙国栋专门去跟江老告了个別。 江老临別时,特意把自己的住址和座机號留给了他,末了还语重心长地嘱咐了一句:“国栋,你这回挣了不少钱,可千万不能马虎。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你要是把这么一大笔钱隨隨便便存进银行,容易惹人起疑、招来是非。“ “这样吧,你去找小王开一张场部的证明,写清楚这些钱都是进山打猎得来的,来路正正噹噹的,有了这张纸,往后才能省掉那些乱七八糟的麻烦,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多谢江老提点。“ 孙国栋真心实意的说道,说起来,江老也確实算是孙国栋一个贵人了。 不说如果没有江老叫来的两个帮忙抬价的人,那胡先生不可能给出这么高的价格,单单是这一番话就给孙国栋提了个醒。 经江老这么一点拨,孙国栋脑子一下子就转过了弯来。 他手上这笔钱全是靠进山打猎挣来的,八十年代初虽说改革开放的步子已经迈开了,可各地对敌特的排查抓得还是很紧,一点儿都不马虎。 要是他啥凭证都没有,就这么拎著上万块的现钱去银行存,很容易被工作人员当成可疑人员上报,平白无故惹来一身的麻烦。 可要是有了林场盖了公章的证明,白纸黑字写明了钱是打猎来的,来路清清白白,就能躲开不少没必要的盘问和是非。 “用不著客气,你陪我进山跑了这几天,出了不少力,打猎的本事也让我开了眼,提点你几句本来就是应该的。“ 江老摆了摆手,语气温和,末了又郑重地嘱咐了一遍,“国栋,我把市里的地址和电话號码都写给你了,你收好了。往后要是碰上什么难处,就进城来找我,或者直接打个电话都行。“ 话里话外都是赏识,可见这几天的相处,他是真心实意地看中了孙国栋这个人。 “我一定把地址电话收好,等有空了,专门进城登门去看望您。“孙国栋连忙笑著应了下来。 相处了这几天,他心里也有了数,江老在市里是有些分量的,手里握著真真切切的人脉。 人家主动递了这根线过来,他自然得稳稳接住。以后不管是琢磨做点啥买卖,还是想把生意往大了做,江老都是一条难得的好路子。 “行了,回去吧。这几天跟著我在山上跑,也够你受的了。“江老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江老保重,咱们后会有期。“ 別了江老,孙国栋直接去了王场长的办公室,请对方给开一张狩猎收入的证明,当场盖上了林场的红公章,仔仔细细叠好了贴身揣进內兜里。 临出门的时候,孙国栋难得开了句玩笑:“王大哥,我先走了。往后要是再有进山打猎的好活儿,可別忘了叫上我。“ 王场长哈哈大笑,回了他一句:“放心,有这种好事肯定少不了你!不过下回要是赚大了,可得分我一半才行。“ 辞別了林场,孙国栋一个人顺著弯弯绕绕的山道往村里走,一路走走歇歇,快到正午的时候才踏进自家院门。 堂屋的木门半掩著,里头传来妞妞清脆的笑声,还有王秀芝和赵芳彤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声。 “妞妞,快看看谁回来了!“ 孙国栋推门进去,一眼就瞧见了小闺女,当即弯下腰蹲在地上,张开了两条胳膊。 “爹!“ 妞妞一看见他,小脸一下子就笑开了花,隨手把手里的布娃娃往桌上一放,撒开小腿就扑进了孙国栋怀里。 “爹你总算回来了,妞妞天天都想你。“ 孙国栋一把把闺女抱起来,站起身,下巴轻轻蹭了蹭妞妞嫩乎乎的小脸蛋,粗硬的胡茬扎得小姑娘咯咯笑个不停。 “妞妞有多想爹呀?“ “特別特別想!“ 妞妞扬起小脸,一脸得意地回话:“我可听娘的话了,还帮著娘干家务呢。“ 第121章 倒塌 等孙国栋和几天未见的妞妞好一阵互动后,王秀芝才端来一盆温水,递了条乾净毛巾过来:“先洗把脸,饿不饿?要是饿了,我这就下厨给你做口吃的。“ 孙国栋不是个特別讲究卫生的人,但是在林场这几天,天天往林子里钻,却连个洗脸的地方都没有,確实有些不太舒服了。 隨手接过毛巾拧了一把,胡乱擦了擦脸和脖子,然后往水盆里一扔,下一刻那盆清水就变得浑浊起来。 在外头跑了这几天,確实有些疲累,肚子也早就空了,当即说道:“还真有点儿饿了。“ “你先坐著歇会儿,我去忙活。“王秀芝转身进了厨房。 等王秀芝走远了,赵芳彤忍不住开口埋怨道:“你这一出门就是好几天,秀芝如今怀著身子,还得白天黑夜地照看妞妞,家里上上下下全靠她一个人撑著。“ “这回是王场长亲自上门来请的,让我陪著这一位老领导进山护卫打猎,人家託付的事,总得有始有终,事情没办完我哪能半道就跑回来。“ 孙国栋把原由解释了一遍,活儿一干完他就马不停蹄往家赶,一天都没耽搁。 “那你帮王场长办了这几天的差事,进山打了不少东西,到底挣了多少?“ “没多少,就是一点跑腿的辛苦钱。“孙国栋隨口含糊了过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万元户这事儿,他不打算跟任何人声张,连赵芳彤也不能细说。赵芳彤性子直,心里藏不住事,大大咧咧的,要是知道了这笔巨款,没准哪天跟人嘮嗑的时候嘴一快就说漏了。 再说妞妞还在旁边呢,小孩子嘴上没把门的,出门跟小伙伴一玩,隨口就把家底抖落出去了。 这笔靠打猎挣来的上万块钱,他只打算单独告诉王秀芝。王秀芝性子沉稳,嘴也严实,分得清轻重,绝不会到处张扬惹人眼红。 “切,就一点跑腿费啊。“赵芳彤撇了撇嘴,满脸的不以为然。 孙国栋正要接话,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叫喊声,那动静里全是慌里慌张的。 虽然人声嘈杂,可他还是听清了关键的信息,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坏了,村小学的房顶积雪太厚,塌了!“ “啥?小学的房子让雪压塌了?“赵芳彤一下子愣住了,压根不敢相信,可看见孙国栋已经拔腿往外跑了,她也赶紧跟了上去。 王秀芝在厨房听见外头的动静,快步走出来,正好看见两个人衝出院门,赶紧追问了一句:“芳彤姐,外头出啥事了?“ “村小学塌了,我跟国栋过去瞅瞅,你在家好好的別乱跑。“赵芳彤匆匆丟下一句话,就追著孙国栋跑了出去。 这时候三道沟大半的村民都听到了塌房的消息,家家户户把手里的活儿一撂,不约而同地往村小学的方向跑。 孙国栋和赵芳彤混在人群里头,所有人的脚步都急得很,心也都悬在半空。 村里四五十个孩子每天在那儿上课,还有好几个老师,要是房子塌下来的时候正好砸中人,那可就坏事了。 大伙儿脚下不停,没多大工夫就赶到了村小学。远远就看见大半间红砖校舍整个垮了,断了的房梁和碎砖瓦散了一地,所有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大伙儿快点儿,赶紧上前看看情况!“人群里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声,大家不由得又加快了脚步。 等衝到校舍前面的空地上,所有人都长长地鬆了一口气,就见四五十个学生和几个老师全都好端端地站在空地上,没有一个人被压在底下。 只是看场面,这房屋倒塌的突发情况显然是把孩子们都嚇坏了,一开始还好,当看见自家爹娘和爷爷奶奶跑来了,顿时一个个扑进亲人怀里哇哇大哭起来。 “爹、娘,刚才可嚇死我了!房梁响个不停,多亏老师大喊著让我们往外跑,再晚一步我们就全压在底下了!“ “爷爷奶奶,呜呜呜呜……我好害怕……“ “我没事,就是脚崴了一下,刚刚嚇死我了!“ 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就在大伙儿忙著哄自家孩子的时候,忽然有人急急地喊了一嗓子:“快来搭把手!郭老师被埋在废墟底下了!“ “啥?郭老师还压在里头,那还得了,快救人!“ “快,各家各户都帮帮忙,离得近的把家里的铁锹、铁铲带过来,先把废墟扒开再说!“ 有领头的出了声,村民们马上分头忙活起来,一部分人直接上手扒碎砖挪断梁,另一部分人快步跑到附近的农户家里借铁锹铁铲, 在场差不多二十多个青壮年,全都是壮劳力,一块儿动手,叮叮噹噹地清起了废墟。 没过多久,大伙儿总算从断梁碎瓦底下把郭老师扒了出来。 只见他满脸是血,身上到处是擦伤和淤青,有好几处骨头看样子也折了,模样看著就让人揪心,但好在还活著,能喘气。 “郭老师,你撑住了,我们这就把你弄出来!“ “大伙儿下手轻点儿,別再伤著他了!“ 孙国栋赶紧高声安排:“先派个人去村部吧,让人把拖拉机开过来,一会儿送郭老师去公社卫生院治伤,耽误了郭老师有可能有危险。“ 眾人立马分了工,一部分人小心翼翼地把袁老师往外抬,另一个人快步跑去村部调拖拉机。 等大伙儿把郭老师稳稳噹噹地从废墟里抬出来的时候,村部的拖拉机也正好开到了校门口。 村里的赤脚医生赶紧上前粗略地检查了一下伤势,万幸的是只是脑袋磕破了出了不少血,身上几处骨折和一些皮外伤,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大伙儿小心地把郭老师扶上拖拉机的车斗,赶紧往公社卫生院送。 送走了伤员之后,剩下的几个代课老师牵头把学生们挨个点了一遍,確认一个不少全都平安无事,这下所有人才算是放了心。 学校倒塌了虽说所有人都不想看到,但总算是没有出人命。 余下的村民们自发留下来清理塌了的校舍,砖头、房梁、木椽…… 课桌椅分门別类地归置到一边,校舍是红砖瓦房,清理起来倒不算太难,加上全村人齐心协力,人多力量大,忙到天擦黑的时候,塌了的地方已经清出了三分之一。 第122章 村事 塌掉的校舍才清了不到一半,剩下的地方还是乱糟糟一团。 房梁被雪压断了好几根,横七竖八地摞在一块儿,木檁子也裂的裂折的折,碎砖头烂瓦片铺了一地,几张歪歪扭扭的课桌凳子东倒西歪地散著,场面可以说是触目惊心。 好在把全村的孩子和老师挨个数了一遍之后,只有几个娃蹭破了点儿皮,郭老师让掉下来的砖块砸中了脑门,没跑出来所以被埋进废墟里了。 除此以外再没有谁受重伤,更没出人命,全村老小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 可一口气还没喘匀,瞅著那塌了大半的学堂,大伙儿的脸上又泛起了愁云。 “学堂塌成这样,娃们明儿个上哪儿念书去?“ “重建的事先放一放,孩子们都没事儿就是烧高香了。“ “这回真是多亏郭老师耳朵尖,听见房顶不对劲儿,赶紧招呼孩子们往外跑,要不然谁都不敢想。“ “郭老师这是救了咱全村娃的命,这人情可不能忘了。“ “对了,郭老师送到公社卫生院之后咋样了?“ “刚有人从镇上回来捎了话,没什么大碍,就是脑门子上缝了好几针,身上磕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躺些日子就能缓过来。“ “人没事就成,人没事就成。“ “走走走,找村长合计合计去,娃们的书可不能耽误了。“ 村民们围在废墟堆边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著,没过多久就凑了一拨人去找村长拿主意。 “村长,学堂塌了,娃们不能没地方上课,能不能先找个空屋子对付一阵子?“ “是啊村长,这天寒地冻的,总不能让娃们在野地里念书吧,总得有个挡风遮雪的地方。“ 村长低著头琢磨了一会儿,想了半天才开了口:“咱村那个集体粮仓现在没剩多少粮食了,拾掇拾掇,先给孩子们当临时教室用。“ 这粮仓是五年前新盖的,活儿做得实在,墙砌得厚实,是三七墙配二十四墙和十二墙的料,冬暖夏凉,隔音也好。 房顶用的是上好的实木大梁,木头都拿桐油刷过一遍,防虫又防火,上头铺的是密实的瓦片,结实得很。 粮仓原本是存公粮用的,每年秋收交了公粮以后,剩下的按工分分到各家各户,眼下仓里空荡荡的没什么存货,里头地方宽敞得很,只要扫扫乾净,把还能用的桌椅搬进去,立马就能上课。 听了这话,在场的村民脸上都露出了喜色,学堂虽然塌了,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让孩子们念书,功课不会落下。 天快黑的时候,孙国栋才进的家门。 王秀芝端了碗热腾腾的鸡蛋汤过来,一脸担忧地追问:“小学那边咋样了?有没有人伤得厉害?“ “学堂塌了大半,好在郭老师反应快,及时把娃们都撤出来了,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孙国栋喝了一口热汤暖了暖身子,慢慢把事情说了个清楚。 “也多亏这老学堂是旧式的砖瓦房,塌了之后砖头木料都散开了,要是那种整体浇筑的砖混楼板房,一整块压下来,里头的人根本没法救。“ 孙国栋说的是后来那场大地震,好多砖混楼都塌了,楼板把人死死压住,救援的人都没辙。“ “这回全靠郭老师冷静,要是再晚那么一小会儿往外撤,村里好几家都得办白事。村里打算把那个閒著的粮仓收拾出来,先当临时教室顶著。“ 王秀芝轻声嘆了口气:“这么看来,等开春非得重新盖学堂不可了。“ 之前孙国栋打死那头进村伤人的黑熊,主动掏了四千块钱捐给村里盖新学堂,谁成想新学堂还没动工,老屋子反倒先让雪给压趴了。 这老学堂原本是解放前村里一户地主的宅子,解放以后地主不是死了就是跑了,院子就归了公家当了学堂,孙国栋小时候就是在这儿念的书。 村里的老人都说这房子少说也有八九十年了,墙体和木料早就糟了,能撑到这会儿已经很不容易了。 孙国栋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说:“眼下天寒地冻的,水泥一浇上就冻住了,根本没法盖房,翻新学堂得等到开春化了冻才行。不过提前备料、平整地基这些活儿,倒是可以先动起来。“ “只不过我既不是村干部,也不是学校的老师,盖学堂这事儿轮不到我来牵头。“ 当初黑熊进村祸害乡亲,他打死那畜生本来就是顺手的事儿,就算把卖熊的钱全装进自个儿兜里,別人也说不出什么。 可他不但把四千块捐给了学堂,还赔了被熊糟蹋了庄稼和受了伤的两户人家,这份心意全村人可都瞧在眼里。 王秀芝心里有数,也就不再提盖学堂的事了。 吃完了饭,孙国栋陪著妞妞玩了一会儿,把小姑娘哄上了炕,没多会儿她就睡熟了。王秀芝收拾完碗筷,把堂屋的门插好,转身进了里屋。 这时候孙国栋才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摞还带著体温的十元大票子,递到王秀芝跟前:“秀芝,这是一万块,是上回在青松林场挣来的,你先找个地方收好,过两天我到县城去把这笔钱存进银行。“ 看见这么厚厚一沓钱,王秀芝当时就愣住了,听完孙国栋的话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一万块钱,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又听说丈夫又打了黑熊又抓了活的熊崽子,一时半会儿脑子都转不过弯来,连气都喘不匀了。 发了一会儿愣,王秀芝赶紧摆手推辞:“这么多钱我可不敢收,我怕自己放不好。“ “让你收你就收著,我相信你能放好,就在你手里搁两天,过几天我就去银行存定期。“孙国栋口气很硬,不容她推让,直接把那一捆钱全塞进了她怀里。 捧著这沉甸甸的一摞钱,王秀芝跟做梦似的,丈夫二话不说就把这么大一笔钱交到她手上,这份毫无保留的信赖让她心里头热乎乎的。 “行,我先找个稳当的地方藏起来,你去县城的时候千万记著存银行。“ 王秀芝深吸了一口气应下来,又反覆叮嘱。 “这么多现金放在家里不安全,带在身上也不稳当,存到银行里既保险又能吃利息。“ 第123章 主任 好几日未见,夫妻俩又说了好一阵话,直到孙国栋不知不觉睡去,王秀芝才拿著钱,走到储物间找了个隱蔽的角落仔细藏好了。 折腾了一整天清理废墟,加上之前连著在山里跑了那么多天,孙国栋累得眼皮直打架,往炕上一歪盖上被子,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刚亮,塌掉的学堂那边就已经热闹开了。 眼下正是农閒时候,村里的壮劳力都没什么事干,村干部在广播里喊了一嗓子,家家户户的男人都扛著铁锹锄头过来了。 刨砖头的、搬木头的、推著独轮车运碎瓦的,叮叮噹噹响成一片,大伙儿一边干一边嘮。 “这些整块的红砖还能不能用?看著还挺不错的。“ “把砖上粘的砂浆刮乾净了,留著开春盖新学堂的时候砌围墙,碎了的拉出去垫沟。“ “这些房梁和木檁子基本上都断了,还有啥用?“ “全归拢到一块儿码好了,明年盖学堂的时候,给师傅们烧水沏茶生火用。“ “好好一个学堂说塌就塌了,真叫人可惜。“ “没出人命就是万幸,多亏了郭老师救了大家。“ “老话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国栋之前捐了一笔钱,咱们各家各户再凑一凑,新学堂就能盖起来了。“ “开春动工可得请几个手艺好的瓦匠木匠,把新学堂盖得牢牢靠靠的,大家说是不是?“ “那肯定的,绝对不能糊弄!“ 废墟上人声嘈杂,到处都是村民们忙忙碌碌的身影。 大伙儿一边弯腰拾掇碎砖烂瓦,一边搬那些断了的房梁木料,手脚没閒著,嘴上也一直叨叨个不停,你一句我一句地合计著新学堂该怎么盖,有时候为了窗户朝哪开、院墙垒多高还能爭上几句,场面热闹得很。 正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村长陪著个穿干部服、挺著个圆肚子的中年男人慢慢走到了废墟边上。 “哎,你们瞧那是谁?村长一路陪著,脸上还陪著笑呢。“眼神好使的村民先瞅见了,压著嗓子跟旁边的人嘀咕。 “看著像是公社下来的领导,派头不小,村长都点头哈腰的,怕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儿。“ “我上回在公社办事的时候见过这人,想起来了,是文教办的齐主任,全名一时想不起来了。“ “管念书的干部跑到咱村废墟来干啥?难不成专门来摆架子的?“ “说不好,看村长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儿,估摸著没好事。“ 村民们压低嗓门你一言我一语地嘀咕著,那边齐大海端著十足的官架子,站在废墟中间东瞅瞅西看看,手指头这儿点一下那儿点一下,居高临下地对著村长发號施令,一副啥都要管的架势。 村长站在旁边不住地点头应和,可脸色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明摆著一肚子的为难。 混在人群里搬木头的孙国栋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见村长脸色不好看,心里头隱隱觉得要出事儿。 齐大海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架子,慢悠悠地开口,话里话外都是不容商量的官腔:“村长啊,村小学重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得经过公社文教办点头才能往下推,我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你该明白什么意思吧?“ 昨天学堂一塌,小学校长立马就把灾情报到了公社文教办,齐大海当天就知道了。 除此之外他还打听到一件事,前阵子村里有个猎户主动捐了四千块钱出来,专门用来翻新校舍、添置桌椅,那笔钱眼下还搁在村里的帐上。 八十年代初四千块可不是闹著玩的,齐大海在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心里立刻就惦记上了这笔捐款。 校舍塌了反倒让他逮著了个现成的由头,重建学堂的所有手续审批、钱款调配,全都绕不开公社文教办。 他打的算盘就是把那四千块从村里帐户挪到公社文教办的名下,后头再借著统筹安排的名头暗地里动手脚,自己从中捞一把。 一听齐大海想动那笔捐款,村长心里咯噔一下,当即就明白过来对方打的什么主意,嘴上说的是关心校舍重建,实际上盯的是孙国栋捐出来的那笔钱。 “齐主任,实话跟您说吧,这笔钱是村里一个猎户自愿捐给咱们修学堂用的,专款专用。这笔钱的处置权在村里,要划到公社的帐户上,必须得徵得捐款人自个儿的同意,我一个村长做不了这个主。“村长满脸为难,所以只能藉口推脱。 “那你把捐款的人叫过来,我当面跟他说,做做他的工作。“齐大海背著手,那说话的口气就跟下命令似的。 村长深深看了他一眼,转头朝正在清理废墟的人群喊了一嗓子:“孙国栋,你过来一趟!“ 听见村长喊自己,孙国栋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发重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土,把铁锹往旁边一靠,走了过去。 “村长,找我有事?“孙国栋走到两人面前,不冷不热地问了一句。 “国栋,这位是公社文教办的齐主任,今天专门过来看校舍受灾的情况。“ 村长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强撑著笑脸给两边介绍道:“另外你之前捐给村里修学堂的那四千块,齐主任的意思是打算把这笔钱划到公社文教办统一管起来、统一分配著用。“ 两世为人,对方的这点弯弯绕绕一点瞒不过孙国栋。 当听完村长转述的话,孙国栋脑子一转,立马就看穿了齐大海心里的盘算,原来打的竟是那笔修学款的主意。 他脸上那点儿客气的笑意一下子就没了,语气也跟著冷了下来,话说得一点都不客气:“齐主任,我这笔钱当初说得明明白白,全权交给村里支配,只用在咱们村小学的修建和买教学用具上。您一句统一调配就要把钱划到公社文教办去?那我实话跟您说,这笔捐款我可以隨时收回来。“ “日后学堂盖起来缺钱,自然还得麻烦齐主任向上头打报告申请拨款。“ “只是要是我把钱收回来,耽误了新学堂动工、耽误了几十个娃念书,这个责任我担不起,我们村长也担不起,就是不知道齐主任你能不能承担一下。“ 第124章 难听 孙国栋话说得有些强硬,一点儿都没因为对方是公社管教育的领导就矮了半截。 他活了两辈子,上辈子打过交道的官儿不计其数,比齐大海官大权重的人多了去了,面前这么个基层的小干部,他压根就没有半点怵的意思。 旁边的村长听得心里直打鼓,生怕这一番硬话把领导给得罪狠了,后头惹出麻烦来。 齐大海原本趾高气扬官气十足,被孙国栋这么一通毫不留情面的话懟回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难堪得下不来台。 他做梦都没想到,一个乡下的猎户竟然敢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跟他顶嘴。 齐大海心里头的火苗子直往上躥,可当著这么多村民的面又不好当场发作失了体面,使劲儿深呼吸了好几口硬把火气压下去,脸上挤出一丝僵巴巴的笑,话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行,年轻人有自己的主意,我尊重你的意见,这事儿我不强求了。“ 说完他狠狠剜了村长一眼,袖子一甩,气呼呼地转身就走了。 等人走远了,村长忍不住小声埋怨道:“国栋,你刚才说话就不能好听一点儿?何苦把人气成那样。“ “村长,他今天专程跑这一趟,本来就是衝著那四千块捐款来的,我要是怂了,退让了,他只会得寸进尺越要越多。“ 孙国栋望著齐大海走远的背影,眯了眯眼,继续道:“这笔钱要是进了他齐大海的帐户,最后能落到咱们村学堂头上多少,谁说得准?“ 他明白,四千块只够翻新一部分校舍,要想把整座小学重新盖起来,后头还得动员村民们自愿凑钱,同时往上报申请建校的专款。 申请拨款那一道手续,肯定得过公社文教办,也就是齐大海那一关,村长担心对方事后故意卡著不给批、处处找茬,这才前怕狼后怕虎地陪著小心,可孙国栋压根就不怕对方使绊子。 像齐大海这种手里攥著点权就想著往自己兜里搂钱的人,身上肯定不乾净,一查一个准。 今天对方明目张胆地伸手要钱又被自己当面顶了回去,往后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大概率要在建校的事儿上给村里使坏。 想到这里,孙国栋忽然转头问了一句:“对了村长,这位齐主任全名叫什么来著?“ 脑子里头闪过一段上辈子的记忆,他想確认一下这人是不是自己印象里的那个贪官。 “他叫齐大海,村里不少人都听说过,他老丈人是县教育局的二把手,靠著这层关係,三十五不到就坐上了公社文教办主任的位子。“ 村长说完,一脸狐疑地打量著孙国栋,“你突然问他全名干啥?“ “没什么,就隨便问问。“孙国栋隨口含糊了一句,心里头已经有了底。 眼前这个齐大海,就是上辈子那个贪財好色的教育局副局长。 上辈子他发了家以后出钱重修村里的学堂,当时负责对接的正是齐大海,那时候这人已经升到了县教育局副局长的位置。 打交道的那段日子里孙国栋看得真真切切,这人贪財好色,跟好几个女人不清不楚地搅在一起。 等他老丈人一死,没了上面的管束,做事越发没了分寸,最后被他媳妇攥著一摞证据实名举报,给逮进去了。 既然这人本性就是这样,现在又惦记著村里的建校款,往后保不齐要故意卡著审批不给痛快。 孙国栋暗自拿定了主意,提前留心收集对方的把柄,防著那一手。 要是齐大海真敢从中作梗为难村里的学堂修建,他不介意提前把这人的烂事捅上去,送他一双铁鐲子蹲班房。 村长长长地嘆了一声,心里真是有苦说不出。 刚才孙国栋那番话说得太硬太直,算是把齐主任给彻底得罪了。 他越想越害怕,早知道会闹成这个样子,当初就不该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把孙国栋喊过来。 “国栋啊,你说话就不能拐个弯?何苦非得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村长压著嗓子埋怨了一句。 孙国栋两手一摊,脸上没什么表情:“村长,我这个人嘴笨,不会那些弯弯绕绕的客套话,他明晃晃地盯上咱们村修学堂的活命钱,我没直接把铁锹抡到他脸上,已经算是够给他面子了。” 话音刚落,旁边几个正在清理废墟的村民觉出了不对劲,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凑了过来。 “刚才那个干部怎么气呼呼地走了?脸黑得跟锅底灰似的。” 不等村长张嘴,孙国栋先开了口,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他想让村里把我捐的那笔建校款子全都划到公社文教办去,归他一个人调配,我跟村长没答应,他听完就甩手走了。” 这话一落地,周围的村民顿时炸开了锅,原先那股沉闷的气氛一下子变成了满肚子的火气,就连村长脸上的愁云也散了不少。 “凭啥!这钱是国栋拿命换来的,白送给村里修学堂的,他一个外人有啥资格插手!” “嘴上说什么统一分配,说白了就是想借著公家的名头上下其手,往自己兜里搂钱!” “这钱要是真划走了,最后能落到咱们村学堂头上多少,还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村长,这钱说啥也不能交出去!这是全村娃娃念书的指望,咱们谁都不答应!” “就是,村长可不能犯糊涂,耽误了孩子们盖新学堂!”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情绪一个比一个激动。 “大伙放心,我心里有数。”村长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心里比谁都明白,村小学重建是关係到全村孩子读书的大事,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 眼下孩子们暂时挤在粮仓里凑合著上课,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刚才齐大海私下跟他说要划转钱款的时候,他本来想著先敷衍几句把人稳住,大家不撕破脸,再慢慢想办法周旋。 只要別太贪心,实在不行,就让对方吞个几百块,至少把事情给办了,那也可以。 可他哪能想到,孙国栋性子这么强硬,压根不吃对方那一套官威压迫,直接当著眾人的面硬懟了回去,这就相当於把潜规则给摊在明面上落別人脸面了。 第125章 金子 只不过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了,要是齐大海真敢仗著手里那点职权卡著建校审批不给过、处处刁难,他就一级一级往上告,去公社、去县里把实情摆出来,绝不含糊。 …… 另一边,气冲冲走了的齐大海,一路黑著脸回到了公社办公室。 他一屁股坐进办公椅里,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心里的火气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堂堂一个公社文教办主任,手里攥著实权,背后还有县教育局二把手的老丈人撑腰,平日里走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人人敬让三分。 没成想在小小的三道沟,竟然被一个乡下年轻的猎户当眾顶撞,脸面丟了个精光。 这口气要是就这么咽下去了,往后他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这事儿没完!” 齐大海咬著后槽牙低声说了一句,阴沉的脸色慢慢平復下来,眼底反而浮上一丝阴惻惻的笑意。 他抬声朝外头喊了一嗓子:“小伍,进来一趟!” “来了来了,齐主任!” 隔壁立马有人应声,很快一个肥头大耳、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推门快步走了进来,弯著腰弓著背:“齐主任,您有什么吩咐?” 这些年齐大海靠著老丈人的权势一手遮天,早就把文教办上上下下的人收拾得服服帖帖。底下的办事员一个个都围著他转,对他言听计从,早就是他的心腹爪牙。 “三道沟小学塌了的事,你听说没有?”齐大海沉声问道。 “听说了听说了,昨儿个就知道了,幸亏没出人命。”小伍赶紧答话。 “你过来。” 齐大海招手让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细细交代了一通见不得人的算计。 听完吩咐,小伍立马心领神会,当即拍著胸脯打了包票:“齐主任您放心!三道沟那帮人不识抬举,敢跟您过不去,我非得让他们好好尝尝苦头不可!往后村里办学、审批、拨款的事儿,我叫他们一步都走不动!” 他心里头盘算得清楚,把这事儿办漂亮了討好了齐大海,等以后齐大海高升了,自己也能跟著沾光往上爬。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尽。 妞妞还在被窝里睡得正香,王秀芝刚刚睁开眼睛,孙国栋早就起了床做好了早饭,自个儿先吃饱了。 他找出一块乾净的红布,把上次在林场挣来的那一大笔钱仔仔细细地包好,裹了一层又一层,贴身揣进里头的衣兜里,又把棉袄的扣子挨个扣严实了,这才转头看向刚刚起身的王秀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秀芝,我去一趟县城。” “嗯,早去早回,路上冷,骑车慢著点儿,別著急。”王秀芝走上前,替他抻了抻衣领和衣角,眼里满是细碎的关切。 她知道丈夫这一趟进城是为了把那笔巨款存进银行。 “放心吧,我省得。” 孙国栋笑著点了点头,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转身推著自行车出了院门,朝村口骑去。 这时候天刚放亮,村里安安静静的,几乎没什么人走动。 路过村小学那片废墟的时候,孙国栋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 经过两天的连夜清理,大部分废墟已经拾掇乾净了,只剩下两堵半截断墙还杵在那儿,边上散落著一些碎砖烂瓦。 “等这最后一点残墙也推倒清走,就能平地基、备料了,只要开了春一暖和,就能动工盖新学堂了。” 孙国栋心里正盘算著,满心盼著新校舍早点盖起来,孩子们能安安稳稳地念书。 就在这时,“咔嚓——”一声闷响猛地炸开! 那两堵原本就已经摇摇晃晃的残墙,一下子彻底塌了下来,碎砖土块哗啦啦地滚了一地。 烟尘扬起老高,孙国栋眼神好,忽然瞥见一团用粗布裹著的东西隨著墙砖一块儿滚了出来,静静地落在碎瓦堆上。 “墙里头还藏著东西?” 孙国栋心里一动,满是疑惑。 他从小就知道,这村小学原本是解放前村里一个地主的宅院,解放以后地主不是死了就是跑了,大院子空了下来,后来改成了学堂一直用到现在,少说也有快一百年了。 会不会是当年地主跑得急,来不及带走、特意藏在夹墙里头的值钱物件? 这念头一冒出来,孙国栋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他赶紧把自行车停稳当,飞快地四下扫了一圈。 周围静悄悄的,没有半个人影,隨后他快步衝到残墙废墟边上。 凑近了一看,那团粗布裹著的东西就搁在碎砖上头。 布帛经过快一百年的岁月侵蚀,早就糟朽得不成样子了,刚才墙体一塌碎石一磕,布面破了一个小洞,一缕金灿灿的光从那破洞里透了出来,在清晨的薄光底下格外扎眼。 “难不成是金子?” 孙国栋喉咙发乾,心口砰砰直跳。 他又警惕地环顾了一圈四周,確认没有任何人看见,这才弯下腰把那个布包捡了起来。 这东西看著不大,也就一巴掌能攥住的大小,可往手里一掂,沉甸甸的,分量重得压手。 孙国栋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拆开那层已经糟朽的粗布。 布帛一散开,六块整整齐齐的金砖静静地躺在里头,金晃晃的光芒一下子刺进眼里,亮得人眼花。 “好傢伙,还真是金砖!” 孙国栋忍不住低声叫了出来,满心都是震惊。 每块金砖大概十厘米长、六厘米宽、一厘米厚的样子。 他上辈子发了家之后也买过银行卖的投资金砖,跟眼前这些一比,这批金砖的厚度足足多了一倍,单块少说有一公斤重,六块加起来那就是整整六公斤的黄金! 这种天大的好事猛地砸到头上来,孙国栋使劲压住心头的激动,赶紧把金砖重新裹好,牢牢地揣进贴身的怀里,一只手紧紧按著衣兜,生怕出一点儿闪失。 然后就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臟从未有过的猛烈跳动。 这一刻他心里又紧张又忍不住的兴奋,这种事和天上掉馅饼没有任何区別。 孙国栋急忙收拾妥当,然后就听见远处就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第126章 存钱 孙国栋转头朝著声音的方向看去,就见是几个村民扛著铁锹和铁铲早早地过来了。 看起来是准备把剩下这点废墟收尾清掉。远远看见孙国栋,笑著打了个招呼:“国栋,今儿个怎么这么早?” 孙国栋赶紧定了定神,把心里的波澜压下去,面上不动声色地应道:“早,我今天要去一趟县城,这边的活儿就不跟著干了。” “没事没事,剩下这点碎砖烂瓦不多,我们几个半天就拾掇完了,用不著你操心。”村民爽快地摆了摆手。 “那我先走了,要是有人问起来,烦劳帮我捎句话,就说我进城办事去了。” “放心去吧,路上慢著点儿!” 孙国栋不再多说,翻身上了自行车,稳稳噹噹地朝村口骑去。 看著他远去的背影,几个村民隨口聊了起来。 “大冷天的,国栋这一大早就往县城跑,干啥去呀?” “你管人家干啥,人家有本事有门路。” “说实在的,以前村里人还老说他不著调,可这回他二话不说捐了一大笔钱盖新学堂,就冲这一件事,全村人都得念他的好,就是给他磕个头都不过分。” “可不嘛,等开春天暖和了新学校盖起来,咱村里的娃娃就能坐进亮亮堂堂的新教室念书了!” 身后的声音渐渐减弱,孙国栋的自行车已经出了村口。 然后孙国栋脚下就加了把劲,车轮子呼呼地转了起来。 冷风迎面扑过来,颳得脸皮生疼,可他压根顾不上这些。怀里揣著在林场卖熊换来的那一万块现钱不说,还多了六块压手的金疙瘩,这让他根本都顾不上天气到底是冷还是热,只顾著一个劲的猛蹬。 骑了没多远,反倒觉得浑身冒汗,棉袄都快穿不住了。 一路从三道沟出来,穿过公社的地盘,拐上了通往县城的柏油大路,骑了大约一个钟头,县城的房子就远远地露了出来。 他没有直接奔银行去,反倒先找了家国营招待所,开了间单人房。 进了屋,孙国栋反手把门锁死,又走过去把窗帘全部拉严实,屋子里的光线一下子就暗了下来。 確认四周严严实实没人能看见,他才拧亮了桌上的檯灯,小心翼翼地从贴身的衣襟里把那六块金砖一块一块地掏出来,摆在桌面上。 一路骑过来的时候他就在琢磨:老学堂的墙夹层里头怎么会藏著这么些金砖? 翻来覆去地想,唯一说得通的,就是解放前这院子原来的地主留下来的。 这地方以前是地主的私宅,土改以后地主要么没了要么跑了,宅子归了公家改成了学堂,一用就是几十年。 可有一件事他还是有点想不通,学堂已经塌了三天了,村里每天上百號人轮著挖废墟,那两堵危墙愣是没人碰垮,偏偏他路过的时候塌了,金砖就这么明晃晃地露了出来。 这到底是运气太好,还是老天爷有意安排的? 好像自从他重生了之后,不但身体变得强壮了,就连运气也是越来越好了。 脑子里头转著这些念头,孙国栋把六块金砖逐个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確认全是实打实的足金,心里那股高兴劲儿怎么都压不住了。 整整六公斤黄金,无论是在那个年代,也都是一笔谁都不敢想的巨財。 他一时记不清眼下银行收黄金是多少钱一克,心里盘算著,等把那一万块现钱存进银行,再去县城百货大楼的金银柜檯问问价。 打定了主意,他把金砖用粗布一层一层裹紧了,重新塞回贴身的內兜里,又把棉袄的扣子一个个摁牢实,生怕路上顛出来。 收拾利索了,他锁好招待所的房门,径直往县城的银行去了。 这时候银行大厅里办业务的人不多,没等多大工夫就叫到了他。柜檯里头坐著个女柜员,抬眼看了看他,和气地问道:“同志,您是存钱还是取钱?”孙国栋瞥了一眼她胸前別著的小牌子,上面写著“孔晓燕”三个字。 “同志,我还没有你们这儿的存摺,先开个户,再存一笔钱。” 孔晓燕笑了笑:“办存摺得要身份证或者户口本,您带了吗?” “都带了。”孙国栋把户口本和身份证递了进去。 “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开户。”柜员低下头忙著填单子,趁著这个空当,孙国栋顺嘴问了一句现在的存款利息是多少。 听说客户主动打听利率,孔晓燕脸上笑得更开了,耐心地跟他说:“咱们行的活期年息是二厘二,一年期的整存整取是五厘八” 孙国栋在心里头飞快地算了算:一万块存成活期,一年下来也就两百多块钱的利息。 要是存上一年定期,能拿到五百多块。 可他心里早就有別的打算,想著往后要在县城买块地盖房子,钱隨时可能要用,就没动存定期的心思。 十来分钟之后,崭新的存摺办好了从窗口递出来,孔晓燕又问了一句:“同志,您打算存多少?存活期还是定期?” “存一万,存活期。”孙国栋说得乾乾脆脆。 “一万?”孔晓燕一下子愣住了,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她在银行干了三年,平日里老百姓来存钱大多是十块二十块的,一回能存个上百块就算多的了,三五百、上千的更是凤毛麟角。 眼前这个人,穿著普普通通、一看就是从乡下来的汉子,张嘴就要存一万整,这可是万元户啊,搁在公社里都能上广播登报纸的。 孙国栋赶紧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嗓子说:“孔同志,低调低调,我不想声张,就想闷头过日子。”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摞十元的大团结,连带著王场长盖了章的那张收入证明一块儿推到柜檯里头,飞快地扫了一圈大厅里等著办业务的人,確认没人往这边看,才压著声补了一句 “这一万块全是我前些天在青松林场打猎挣来的,打了一头大黑熊,还抓了头活的熊崽子,这是林场开的证明,能说明钱绝不是歪路来的。” 第127章 突发 孔晓燕的目光牢牢地黏在那摞票子上,心里都有点儿发紧,伸出去的手都不自觉的颤抖。 干了三年,她还是头一回经手这么大额的存款。 “您放心,我不会往外说。” 她把钱收下,又把那张证明反反覆覆看了几遍,隨即开口道:“同志,这份证明上盖的是青松林场的公章,可我们支行平常很少见到这个单位的印子,没法直接认出来,得打电话到林场核实一下,麻烦您稍等一会儿。” “没问题,我等。” 孙国栋点了头,隨后孔晓燕就拿著证明快步进了行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一个国字脸、浓眉毛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后批文件,穿著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看见柜员急匆匆地进来,微微皱了皱眉:“小孔,什么事这么著急?” “韩行长,外头来了个乡下的老乡要存钱,而且是存一万块,他说是青松林场打猎挣的,还带了林场场长开的证明。我没见过这个公章,特地来请示您,要不要打电话去林场核实一下。” 孔晓燕的职业素养还是有的,心里再震惊,还是能一口气把事情说了个清楚。 韩行长听完也吃了一惊,八十年代手里宽裕的人本来就不多,一回存上千的都是大户,一万块的存款自打开业以来还是头一回遇上。 再说靠打猎挣一万块,听著就不像真的,难不成是打了什么国家不让盗猎的猛兽? 他办事谨慎,拿起桌上的电话,翻出单位的联繫簿,拨了青松林场办公室的號码。 电话接通了,韩行长先开了口:“喂,老王啊,我是县行的老韩,跟你核实个事儿。今天有个叫孙国栋的年轻人来我这儿存一万块钱,他说是在你们林场打猎挣的,这事儿属实吗?” 电话那头王场长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没错,孙国栋前阵子陪江老进山,打了一头大黑熊,还活捉了一只熊崽子,之前林场那只吃人的老虎也是他打死的,我能证明这笔钱的来路乾乾净净。” “清楚了,我这边正常给他办手续,先这样,掛了。” 放下电话,韩行长跟孔晓燕交代了一句:“已经核实过了,钱没问题,你回去给他存上,另外儘量劝他存定期,帮行里把定期储蓄的任务目標完成一下。” “知道了,行长。”孔晓燕全程在边上听著,心里头忍不住咂舌。 原来这个乡下汉子就是报纸上登过的那个打虎英雄。 又听说林场杀了熊抓了熊崽子,既震惊孙国栋能靠著打猎攒下这么多钱,心里头又不知不觉生出几分好感,想著要是能跟这人多来往几回,倒也是件好事。 揣著这点心思回到柜檯前,孔晓燕脸上带著笑跟孙国栋说:“这位同志,行长已经打电话到青松林场核实过了,您的证明是真的,钱款来路没有问题,现在就可以给您办存款。” 紧跟著她又使劲劝道:“您要不考虑存一年的定期?定期利息高不少呢,一万块存满一年能多拿三百多块,可不是小数目。” 孙国栋想都没想,一口回绝了:“不用了,就存活期。” 孔晓燕闻言一下子愣住了,怎么都想不明白,平常只要她把定期的利息差一算出来,大多数人都会动心改成定期,唯独眼前这个人,放著三百多块的额外利息不要,非得存那点利息少得可怜的活期。 只是孙国栋咬死了不鬆口,死活就要存活期,孔晓燕无奈,索性也就不再白费口舌了,低下头利索地给他办起了活期手续。 可存摺还没递出来,银行外头猛地炸开一阵喧譁的声音。 尖叫声、哭喊声、东西摔碎的动静,还有小孩撕心裂肺的嚎哭,乱七八糟地搅在一块儿,透过银行大门涌进来,把原本安安静静的大堂搅了个天翻地覆。 正等著办业务的人一下子全坐不住了,又是好奇又是害怕,一股脑儿往门口挤,伸长了脖子往外瞧。 “外头咋的了?出啥事儿了?“ “不清楚!听动静好像是有人闹事,好像……好像有人拿著刀乱砍!“ “我的老天!大白天的,谁疯了在街上动刀子,不能是要抢银行吧。“ “录像厅去多了吧,再说哪有人拿刀子抢银行的,应该是那里跑出来的疯子,脑子不清醒!“ 门口的人七嘴八舌,一个个脸上都是惊惶,孙国栋刚把新存摺收好揣进怀里,听见这话,也有些疑惑。 疯子、拿著刀乱砍? 寻常人闹事已经够嚇人了,更何况是个失了心智的疯人,那才是最要命的,下手没个轻重,砍哪儿算哪儿。 他起身朝外走,外头又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疯汉子往这边来了!朝银行这边来了!“ 话音没落,原先挤在门口看热闹的那十几號人,跟触电似的,脸色刷白地往后猛退。 人群乱冲乱撞,彻底挤作一团,有人脚下打滑摔在了水泥地上,后头退的人剎不住脚,一个接一个从他身上踩了过去。 转眼之间,倒地那人满身鞋印子,衣服也歪了,脸上沾著灰土,疼得蜷在地上呜呜直叫,可谁也不敢回头去扶他。 混乱像潮水一样漫遍了银行大堂,工作人员一个个脸色发白,如临大敌。几个年轻柜员浑身发抖,眼里全是恐惧,甚至有人忍不住低声哭了出来,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就在人心惶惶、乱成一锅粥的当口,一声沉稳冷厉的断喝猛地盖过所有声音。 “都別动!“ 孙国栋目光冷冷地扫过乱窜的人群,一声低喝不高不低,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把满堂的慌乱生生压住了。 骚动的人群猛然顿住,所有人下意识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孙国栋不紧不慢的把那个被踩倒在地的人搀了起来,隨手替对方拍了拍身上的灰土。 紧接著孙国栋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大堂,一眼瞥见墙角立著一根手腕粗细的硬木长棍,是银行平日里撑门顶窗、扫雪清路用的。 那木头是山里的老料,年头久了,干透了,密实得很,比一般的木棍结实了不知多少。 孙国栋上前一把抄起木棍,掌心握住那根微凉粗糲的棍身,步子沉稳地朝银行大门走去。 第128章 疯子 当孙国栋踏出银行大门,外头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整条大街已经彻底乱了套,路上的行人四散奔逃,狼狈不堪。 赶集买菜的大婶扔下满满一篮子菜只顾著跑,带孩子的妇女一手拽著大的、一手抱著小的,踉踉蹌蹌衝进街边的小饭馆躲著不敢出来,修自行车的摊主手忙脚乱地关上铺面的门板,把乱子挡在外头。 整条街一片狼藉,踩烂的白菜帮子、摔碎的鸡蛋壳、碾扁了的冻梨,东一块西一块地散在地上,到处都是路人仓皇丟下的东西。 而马路正中间孤零零地坐著一个穿小棉袄、戴虎头帽的娃娃。 孩子也就三四岁的模样,早被这突如其来的乱子嚇傻了,不知道长辈去了那里,只留他一个人在哪里。 这年纪也不可能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会张著嘴哇哇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离那娃娃不到十步远的地方,一个中年男人披头散髮,嘴角淌著黏糊糊的哈喇子,两只眼睛瞳孔散著,脸上倒是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手里攥著一把一尺多长的剔骨刀,刀锋薄而亮,上面还沾染著血跡,看样子这就是引发骚乱的疯子。 孙国栋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他追著一个穿花棉袄的女人满街跑,那女人拼了命地跑,一头扎进了街边的杂货铺,老板眼疾手快,砰地一声把店门关死,疯子这才没了目標。 丟了目標的疯子停下脚步,那双涣散的眼睛扫过空荡荡的街道,最后牢牢锁在了马路中央独自哭嚎的娃娃身上。 那一刻,疯子就直直的朝著那娃娃冲了过去! “坏了!疯子衝著孩子去了!快、快来人救救孩子啊!“ 街边躲著的人群发出绝望的呼喊,人人急得直跺脚,却没一个敢往前冲。 这要是个有理智的歹徒也就算了,可偏偏是个疯子,谁也不敢拿命去赌。 千钧一髮的关头,一个男人咬了咬牙,攥著一根木棍冲了上去,想拦在疯子前头护住孩子。 可当他看清疯汉那张狰狞的脸、还有刀刃上刺眼的血跡时,心底那股子勇气一下子垮了,脚底下像钉了钉子一样定住了。 就是这么一愣神的工夫,疯汉已经扑到了跟前,手里的剔骨刀毫不留情地劈了下来! “噗——“ 刀锋划破布料的声响尖锐刺耳,锋利的刀刃直接砍在了那男人的肩膀上,厚厚的军绿色大衣被豁开一道大口子,皮肉翻卷出来,殷红的血一下子浸透了布料,往外直冒。 “啊——!“ 男人疼得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手里的木棍脱了手,整个人踉蹌著跪倒在地,死死捂著伤口,疼得浑身直打哆嗦,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颗往下滚,血顺著指缝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这一幕把所有人心里最后那点侥倖都给打碎了。 街边的尖叫、孩子的哭嚎、眾人的议论乱成一片。有人撒腿就往派出所跑,有人远远地大声喊叫想吸引疯子的注意,可始终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拦他。 砍伤了人的疯子半点停顿都没有,像一头彻底发了狂的野兽,眼神越发疯癲,提著滴血的剔骨刀,依旧直直朝著路中间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娃娃逼了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髮的当口,一道挺拔的身影骤然跨步上前,稳稳地横在了疯子和孩子之间! 孙国栋手握硬木长棍,脸上不见半点惊恐慌乱之色,就站在那里拦住了疯子的去路。 街边所有躲著看的人全都瞪大了眼,满脸震惊地望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汉子。 有两个胆大的路人趁机冲了出来,七手八脚地把受伤倒地的男人抬离了危险的地方。 疯子被人拦了路,登时被惹恼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叫,双手高高举起那把寒光闪闪的剔骨刀,照著孙国栋的头顶狠狠劈了下去! 刀势又猛又快,这一下要是挨实了,绝不仅仅是皮外伤。 面对这要命的一刀,孙国栋眼神沉静锐利,身形纹丝不动,没有半分退避的意思 。他心里清楚得很,碰上这种失了心智、不知道疼也不知道收手的疯癲狂徒,一旦露了怯往后缩,对方只会越发猖狂,不光自己要搭进去,身后的娃娃更是必死无疑。 狭路相逢,只有敢拼的才能贏! 就在刀锋快要落到头顶的那一瞬,孙国栋双手攥紧木棍两端,腰腹一沉、双臂猛一发力,硬木长棍自下而上狠狠格挡了上去! “哐当!“ 那锋利的剔骨刀直接嵌进了硬邦邦的木头里,刀刃陷进去过半,死死卡住,一时半会儿根本拔不出来。 幸亏这根木棍是山里的硬木,质地细密紧实、韧性十足,要是换了普通的木料,早被这一刀劈成两截了。 而后孙国栋左手稳稳攥住木棍末端,右手猛地鬆开,五指聚拢成拳,瞅准疯子腋下精准地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腋下是人身非致命的部位中最薄弱、神经最密的地方,孙国栋又一点都没有收力。 疯子只是没有理智,却不代表没有痛感,就见他浑身猛地一哆嗦,半边身子顿时酸软无力,脸上的狞笑瞬间扭曲成了痛苦,握著刀柄的双手力道一下子泄了大半。 半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对方留,孙国栋迅速后撤半步,右腿蓄满了力,猛地一记凶狠的侧踢,狠狠踹在疯子的胸口。 这一脚他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又猛又狠! 只见疯子那壮实的身子猛地一僵,两只眼珠子暴突出来,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整个人像被大锤砸中的麻袋,离了地直直往后飞出去七八米远! “嘭!“ 重重的落地声轰然响起,疯子砸在冰冷的水泥路面上,震得地面都微微颤了一下。 街边所有看傻了的人全都目瞪口呆,全场一下子死寂无声,一个个瞪圆了眼珠子,满脸都是不敢相信。 这么凶悍发狂的疯子,竟然被眼前这个看著普普通通的乡下汉子一脚踹飞了好几米远! 第129章 熟人 不管別人怎么震惊,孙国栋一点都没放鬆,毕竟疯子的行事轨跡从来不是正常人能预测的。 所以那疯子刚落地,身子还没撑起来,孙国栋就已经跨步追到了跟前,脚下精准发力,一脚重重踩在疯子的后背,把他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紧接著他单手扣住疯汉的右臂,指尖聚著劲儿,像锤子一样连续猛凿对方腋下的神经软处,一口气凿了七八下! 每一击都打在要害上,一层层的剧痛叠加起来,把疯子那一身蛮力彻底击垮了。 疯子再也撑不住了,嘴里发出悽厉的惨叫,胸口猛地一阵翻涌,喷出一口血来,脸色一下子惨白得没个人样。 整条右臂彻底酸麻脱了力,软塌塌地耷拉下来,连抬手挣扎的力气都没了,神经已经被彻底震麻了。 就算伤成了这样,那疯子依旧咬著牙拼命扭著身子想翻身爬起来继续发狂。 孙国栋脚上又加了几分力道死死按住他的脊背,同时反手把他左臂狠狠反剪到背后,彻底锁死了他四肢的活动余地。 这时候街边几个胆子大些的年轻人总算回过神来了,纷纷从躲藏的地方冲了出来,七手八脚地按住疯子的四肢,有人找来粗麻绳,配合著孙国栋准备把人捆结实。 垂死挣扎的疯子还在拼命扭动,浑身乱蹬乱踹,嘴角的哈喇子淌得到处都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几个人合力都差点按不住他。 见状,孙国栋抬手成掌刀,对准疯子的后脖,乾脆利落地劈了下去! “啪!“ 清脆的一声,疯子浑身猛地一颤,两只眼睛一下子翻了白,挣扎的身子骤然僵住,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紧绷了半天的危险总算解除了。 几个年轻人长长地鬆了一口气,浑身发软,一屁股瘫坐在冷冰冰的街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后背的衣裳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大家手脚利落地用麻绳把疯子的四肢捆了个严严实实,打了死结,彻底断了他再闹事的路。 孙国栋扭头看了看旁边那几个还在呼哧带喘的年轻人,微微点了点头,开口道了声谢:“几位兄弟,刚才多亏你们搭了把手。“ 其中一个汉子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瞅著孙国栋那副气定神閒的模样,眼里满是佩服:“谢我们可就见外了,我们顶多算是出点力气,哪像你,拎著一根棍子就敢跟拿刀的疯子正面硬碰,换成我们几个,早嚇得腿肚子转筋了,哪还敢往前凑。“ 旁边一个看起来比孙国栋小几岁的年轻后生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大哥,你身手这么好,胆子又大,以前在部队待过吧?“ “我就是个在山里打猎的,没当过兵。“孙国栋淡淡地笑了笑。 这时候,旁边一个一直在盯著他看的中年人忽然皱起了眉头,琢磨了半天才开口:“这位兄弟,我看你越看越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了。“ “兴许是以前在哪儿碰过面吧。“ 孙国栋隨口应了一句,转身走到还坐在路边抽抽搭搭的小男孩跟前,弯腰把孩子抱了起来,手掌轻轻在他后背拍著,柔声哄道:“好了好了,没事了,坏人已经抓起来了。“ 怀里的孩子还是止不住地小声抽泣,眼泪把孙国栋肩头的棉袄洇湿了一小片。 刚才认人的那个中年人猛地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地喊了出来:“我想起来了,他就是前阵子上过报纸的那个,在青松林场空手打死吃人老虎的孙国栋!“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百姓一下子就炸了锅。 青松林场闹虎灾那档子事虽说没传遍所有地方,可打虎的新闻登了县报,看过报纸的人心里都有印象,谁也没想到今天能在县城街上碰上这位打虎的好汉。 “原来他就是孙国栋?就是那个三枪毙虎的孙国栋?“ “名字又没写在脸上,你怎么认出来的?“ “我在县机关上班,每天都要看报纸,当初登打虎新闻那个版面,我来来回回看了五六遍,他那张脸我印象深得很。“ “怪不得刚才那疯子拿刀乱砍,旁人全嚇得四处躲,就他面不改色地衝上去护住了孩子,这胆量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对付这种失了心智的疯子,对他来说应该也不算什么难事。“ 眾人围著被五花大绑倒在地上的疯子低声议论著,之前那些因为害怕躲进店铺和小巷里的路人也纷纷探出头来,隨后慢慢聚拢过来。 看见行凶的人已经被彻底制伏、捆得结结实实扔在地上,大家的心才算彻底放了下来,三五成群地围在旁边看,还有几个胆子大的走上前,愤愤地往疯子身上踢了两脚解气。 “警察来了,麻烦大伙儿让一让!“ 人群外头传来两声洪亮的喊话,两个接到报警的公安人员火急火燎地赶到了现场。 一旁围观的老百姓们很自觉的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道来,然后就见两个穿著警服的民警一路小跑冲了进来,喘得呼哧呼哧的。 巧合的事,这一伙警察竟然还是熟人,尤其是带头的队长孙国栋还记得,上回卖猪肉回村路上遇到一伙车匪路霸的案子,就是这位给他和赵芳彤做的笔录。 队长一眼就看见了地上被捆得严严实实、已经不省人事的疯子,绷紧的神经一下子鬆了下来。 刚才他正在辖区沿街巡逻,一个路人慌慌张张跑来报案,说街上有疯子拿著剔骨刀乱砍人,甚至已经有人被砍伤了。 这种恶性的治安案件一旦处理慢了,很容易闹出大乱子,队长不敢耽搁,立马叫上同事一路狂奔过来,路上还一直念叨著千万別再有人受伤。 等赶到地方一看,这才发现行凶的人早就已经被制伏打晕、捆在了地上。 他赶紧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鼻息,確认只是暂时昏过去,呼吸还算平稳,没有性命之忧,这才彻底放心。 队长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四周,提高了声音问道:“是谁出手制伏了持刀伤人的凶徒?“ 第130章 笔录 面对警察的文化,几个刚刚帮过手的人齐齐指向还抱著孩子的孙国栋:“公安同志,就是这位抱著孩子的同志,一个人把疯子拦了下来,我们后面才上去帮忙捆的人。“ 队长顺著那汉子指的方向一看,看清是孙国栋,脸上顿时露出了又惊又喜的表情,快步走上前伸出手:“孙老弟,没想到是你!今天真是多亏了你,及时把这疯子拦住了。“ 孙国栋伸手跟他握了握,语气就好像是去街上买了份早饭一样轻鬆的说道:“队长,不过是顺手的事。“ “在你看来是顺手,可要是没有你衝上去,后果谁都不敢想,只会多出更多受伤的人。你这见义勇为的举动,实实在在帮我们稳住了县城治安,光说一句谢谢根本不够。“ 这位队长打心眼里感慨,目光扫到孙国栋棉袄上沾的几处暗红色血跡,赶紧追问,“对了孙老弟,你身上有血,有没有被划伤?“ “放心吧,这些都是那疯子伤人的时候溅出来的,一点没碰到我,没事。“ 见孙国栋好端端的,队长这才鬆了口气:“孙老弟,这边还有受伤的人等著安排,我先处理现场的事,就不跟你多聊了。“ “没事,你先忙著。“孙国栋点了点头,怀里还抱著那个不停小声抽泣的小男孩,耐著性子轻声哄著。 没过多久,救护车鸣著笛由远及近开到了街边,围观群眾主动让开了路,医护人员抬著担架下了车,赶紧把之前被砍伤的男人抬上车送去了医院。 救护车后头紧跟著又来了一辆警车,几个公安下来拉了警戒线,分头开始干活:有人拿著相机拍现场痕跡,有人蹲在地上收集凶器和血跡物证,还有人分头走访附近的店铺、登记目击者的证词。 孙国栋配合民警到旁边做笔录,前后大约十来分钟,把整件事怎么开始的、怎么发展的、自己怎么出手制伏疯子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讲了个清楚。 做完笔录,负责记录的那个年轻民警满脸敬佩地说道:“孙同志,您这次见义勇为的行为非常突出,我们会整理材料向上级申报,为您申请表彰奖励。“ 孙国栋连忙摆手推辞:“不用不用,就是件小事,用不著上报表彰。“ 民警无奈地笑了笑,应道:“行,那就按您的意思来。“ 另一边,队长抬手一巴掌拍在疯子脸上把人拍醒,然后拿出手銬把他牢牢銬上,准备带回派出所审讯。眼下还有一桩麻烦事。 那疯子行凶时丟在街边的那个小男孩,事情过了这么久一直没见家长来认领,只能先带回公安局等著家属来找。 可当孙国栋准备把孩子交给警察的时候,小男孩两条小胳膊死死箍著他的脖子,小脑袋埋在他肩膀上,怎么都不肯撒手。 孙国栋只能放软了声音耐心哄道:“乖孩子,先跟公安叔叔回局里等一等,爸爸妈妈很快就会来接你回家的,听话好不好?“ 小男孩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两条胳膊搂得更紧了,半点不肯鬆开。 警察见状,无奈地开口提议:“这位同志,这孩子看样子是黏上你了。你要是不著急走,不如跟我们回公安局一趟,陪著孩子等到他父母找过来再走,也省得孩子一直哭闹。“ 孙国栋想了想,眼下確实没什么急事,只好点头应了:“也行,那就跟你们走一趟。“ 警察们压著那疯子走了,孙国栋抱著小男孩跟在后面离开了街道。 刚才还乱成一团的大街慢慢恢復了平静,只有路面上几处反覆冲洗也还是隱约可见的暗红血跡,还在无声地提醒著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混乱。 县公安局会议室 孙国栋抱著孩子进了县公安局,被领进一间空著的会议室先歇著。 “孙老弟,这会儿都正午了,你八成还没吃午饭,我去食堂给你打了一份过来。“ 那位队长端著两个铝饭盒和一碗鸡蛋汤来到会议室,把饭盒放到木桌上掀开盖子,有荤有素,搭配白米饭的香味,让不大会议室满是香气。 “正好一上午折腾下来肚子早就饿了,多谢队长费心。“孙国栋把小男孩轻轻放到旁边的木凳上,柔声叮嘱。 “小朋友乖乖坐著,叔叔先吃饭。“ 话音刚落他就发现,小男孩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饭盒里的饭菜,小嘴巴微微抿著,明显是饿坏了。 孙国栋扭头跟队长说道:“这孩子看样子也饿了,麻烦你再跑一趟食堂,打一份小孩子能吃的饭菜过来。“ “没问题,你们稍等。“队长二话没说转身就去了食堂。 不一会儿队长端著一小份清淡的饭菜回来了,看著孩子也就两岁出头的样子,估摸著还不太会自己吃,便拿起桌上的小勺舀了点儿拌著碎肉末的米饭,递到小男孩嘴边。 “小朋友,叔叔餵你吃饭好不好?“ 小男孩轻轻点了点头,乖乖张开小嘴,把勺里的饭吃了下去。 …… 不知不觉,孙国栋在县公安局已经耗到了下午快四点的光景。 几个钟头下来,那个被撂在街上的小男孩始终没等来爹妈。 孩子折腾了一下午,早就没力气哭了,这会儿歪在椅子背上睡得迷迷糊糊,小脸上还掛著泪痕。 天色越来越暗,村子离得远,再不走就得摸黑上路了。孙国栋站起身,准备告辞。 “队长,天不早了,那孩子一直没人来接,我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得先回村了。“ 队长听了连声应道:“行行行,今天真是把你给耽误惨了!我这就安排个人过来看著孩子,你放心走,路上当心点。“ 说完他就叫了个女民警过来照看睡著的孩子,孙国栋这才出了会议室的门,朝公安局大门口走去。 冬天天黑得早,不到五点就已经暗下来了。这会儿太阳早就没了影,天上只剩一道暗黄的光。 孙国栋骑车动身之前,脑子里还掛著一件事,得把金子的价钱打听清楚。 怀里揣著六块金砖,到底值多少钱心里没数,这事儿不问明白,怎么都不踏实。 他调了个方向,蹬著车往县城百货大楼去了。 第131章 问价 此时的百货大楼是县城顶热闹顶气派的地方,金银首饰柜檯更不用说,整栋楼里最宝贝的货都搁在那儿,柜檯上著锁,旁边还有人专门盯著。 孙国栋溜达到金饰柜檯前头,东拉西扯地聊了几句,三言两语就把国营金店的卖价给摸了出来。 二十八块钱一克。 这个价钱放到八十年代初,简直嚇死人。 县里国营厂的工人累死累活一个月下来,基本工资也就三四十块;那些工龄长的老师傅算是高收入了,一个月也才七八十、一百来块,已经算县里头有数的了。 一克金子,一个普通工人得干上大半个月才能挣出来,要换成乡下种地的,想攒够一克的钱,怎么也得吭哧吭哧干上三四个月,把一年的工分都搭进去才够。 而他怀里那六块金砖,是实实在在的六公斤纯金。 心里默算了一下,差不多快三十万。 就算活了两辈子、上辈子也没少见过钱的孙国栋,算出这个数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倒抽了口凉气,心口怦怦直跳。 这可是八十年代的小三十万,搁在县城里头,买下整条街都绰绰有余了! 高兴归高兴,可一个疙瘩也堵在心头。 村小学塌了好些天了,全村上百號人天天在那儿翻来翻去地清废墟,怎么就偏偏他路过的时候那面墙塌了,让他撞上了这批地主留下的金砖? 更让他琢磨不透的是,上辈子村小学也翻修过一回,他可从来没听人提过谁从里头挖出过金子。 难不成是有人捡了没声张、偷偷变卖了? 可三道沟的村民祖祖辈辈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也没见谁家突然暴富过。 就好像冥冥之中,老天爷专等著他似的。 “同志,您看上哪件了?要不要拿出来给您瞧瞧?“ 柜檯里的售货员见他站了老半天,脸色一会儿变一变的,又瞅见他刚才隨手掏出一摞厚厚的大票子,立马换上了一副笑脸,语气也热络了不少。 金饰玩意儿贵得没边儿,平常人家谁捨得买,柜檯成天冷冷清清的,好不容易碰上个像是有钱的主儿,哪能怠慢了。 孙国栋回过神来,笑了笑,隨口编了个话:“天太晚了,今天先不买了,回头问问我那口子的意思,改天再来。“ 说完转身就走了,一点儿没拖泥带水。 售货员愣在柜檯后头,眼瞅著他就这么走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憋了半天忍不住嘟囔了一句:“白费我半天唾沫星子,拿我寻开心呢!“ 她本来以为撞上了个大主顾能做成笔买卖,没想到人家就是来问价的,气得心里头堵得慌。 从金饰柜檯出来,孙国栋本来打算直接回去,路过卖相机和收音机的柜檯时步子却顿了一下。 玻璃柜里摆著几台相机,金属壳子在灯光下亮闪闪的,看著怪招人喜欢。 这年头相机可是个稀罕物,普通人家收音机都不多见,更別提照相机了。 可孙国栋心里有谱,往后日子越过越好了,家里的大事小情、孩子一天天长大,总该留下点儿念想。 他指了指柜檯里的东西:“同志,这几款相机怎么卖?“ 看相机柜檯的是个脾气好的售货员,赶紧凑上前细细地介绍起来:“这款是海鸥牌的,结实得很,大城市那些专业摄影师都爱用这个,就是价钱高点儿,一台要五百六十九块。“ 五百六十九! 这得一个工人攒上一整年才够。孙国栋皱了皱眉头,觉得划不来。 售货员一看他脸色就明白了,赶紧又指了指旁边那款:“您要是自家隨便拍拍,我给您推荐这款,好上手、也抗造,价钱也合適,一直是我们这儿卖得最好的。“ 接著又把几款便宜的相机也一一介绍了一下,態度好得很,比金饰柜檯那个势利眼可强多了。 “要那台长城牌的吧,另外再给我拿五卷胶捲。“ 孙国栋没有多琢磨,掏出一摞钱来乾脆付了。 售货员见他掏钱痛快,脸上笑得更开了,麻利地拿相机、取胶捲、点钱、开票,一点儿没耽搁。 递东西的时候她多问了一句:“同志,您要是头一回用,我教您怎么装胶捲调焦距,一会儿就能学会。“ “不用麻烦了,我会弄。“ 孙国栋笑著回了一句。上辈子他摆弄过的相机多了去了,装卷对焦调参数这些基础活儿,不用想都顺手。 把相机和胶捲仔仔细细揣好,他转身出了百货大楼。 临走还绕到熟食铺子买了只卤烧鸡,热腾腾的,妞妞嘴馋这一口,今天回去得晚,正好给孩子解馋。 骑了二十多里土路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得透透的,村里家家户户的灯都亮起来了。 孙国栋推著车子进了院门,低低喊了一声:“秀芝,妞妞,我回来了。“ 堂屋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妞妞撒著小腿跑了出来,小嘴撅著,一脸的不高兴:“爹你怎么才回来!我都饿得不行了!“ “饿坏了吧?看爹给你带回什么来了。“ 孙国栋笑著从怀里掏出用油纸裹著的烧鸡,一路贴著身子放著,这会儿还温著,香味一下子就散开了。 “烧鸡!是烧鸡!“妞妞眼睛一下子亮了,一把抓过油纸包,蹦蹦跳跳地跑进堂屋,仰头冲王秀芝喊,“娘!爹买烧鸡了!我要吃大鸡腿!“ 王秀芝笑著迎过来,接过烧鸡拆开油纸,热气裹著肉香飘了满屋子。她撕下最嫩的鸡腿递给妞妞,看孩子捧著啃得满嘴流油的样子,眼里都是笑。 孙国栋把自行车推进屋,顺手带上了门。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王秀芝一边看著孩子吃,一边隨口问了一句,话里头全是惦记。 孙国栋一边洗手一边说了:“本来下午就能到家的,可谁知道我刚存完钱就碰上个事儿,街上一个疯子拿著刀乱砍人,还衝著一个小孩过去了,我上去拦了一下把人制住了,后来被叫去做笔录,就给耽误到了现在。“ “啊?!你跟一个拿刀的疯子动手了?“王秀芝脸一下子就白了,急得声音都变了。 第132章 藏金 “別怕別怕,一点事没有,我好好的。“孙国栋赶紧宽慰她。 看他確实没伤著,王秀芝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轻声说:“没事就好,赶紧洗手吃饭,菜我都回了好几回锅了。“ 说著她伸手想帮他把外套脱下来,手一提觉得不对劲,皱了皱眉:“你这衣服怎么这么沉?里头装了啥?“ 孙国栋接过外套隨手掛在了墙上,声音放低了:“等会儿再跟你说,先吃饭。“ 看他神色不大一样,王秀芝知道准有事,便没再多嘴。 一家子安安静静吃完了晚饭,王秀芝收了碗筷,孙国栋陪妞妞耍了一会儿,把孩子哄著了。 屋里灯亮著,安安静静的,再没人打扰。孙国栋这才把外套取下来,从贴身內兜里掏出东西,轻轻搁在了桌上。 一台崭新的长城相机,安安静静地躺在灯底下。 王秀芝凑近了看,一下就认出来了,小声问了句:“这……这是照相机?“ “嗯,长城的,上手简单,也皮实。“ 孙国栋笑著点了点头,眼里都是温软的光。 “我还买了五卷胶捲,够拍一百多张了。以后咱家的事儿、妞妞长大的样子,隨时都能拍下来留著,等日子越过越好,妞妞大了,咱们老了,翻出这些照片看看,还能想起年轻时候的日子。“ 王秀芝看了看崭新的相机,到底是过惯了紧日子的人,忍不住念叨了两句:“照相馆里拍一张才一块钱,偶尔拍几张留个纪念就行了,买个相机得花多少钱,太破费了。“ “那不一样。 “孙国栋耐著性子跟她讲道:“去照相馆又费事又费工夫,一年也拍不上几回。咱自己有相机,想什么时候拍就什么时候拍。五卷胶捲要是拿到照相馆去拍,光拍照的钱就得一百多,现在买了相机,往后只花胶捲钱就行了,算下来划算多了。等胶捲拍完了,一块儿送去照相馆洗出来就成。“ 说完他收起了笑,神色认真起来,看著王秀芝,嗓音压低了,一字一字地说:“秀芝,我还有一件顶要紧的事要跟你说。你听了先別慌,也千万不能往外头漏一个字,就是村里最亲近的人也不行。“ 瞧见孙国栋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儿,王秀芝没忍住,嘴角翘起来,拿话逗他:“又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该不会真让你在道上拾著別人丟的钱包了吧?“ “钱包没拾著,倒是摸著了几个金疙瘩。“孙国栋咧嘴一笑,手探进棉袄內侧的口袋里,把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拽了出来,搁在桌面子上,然后一层一层慢慢地解。 王秀芝原本当他闹著玩,脸上还掛著笑,可等那层粗布一散开,六块金灿灿的砖头齐整整地露出来,灯一晃,满屋子都跟著亮了一截,晃得她眼前直发花。 她一下子就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嘴也合不拢,差点儿惊得她叫出声来。 但是猛地想起孙国栋刚才那几句话,赶紧抬起手死死捂住了嘴,硬是把那声惊呼给闷了回去。 比起上回见著那一万块钱的时候,眼前这六块金砖震得她更厉害。 心扑通扑通地跳,气也喘不匀了,整个人跟踩在棉花上似的,脚底下没著没落的。 好一阵子,她才算恢復理智,慢慢鬆开捂嘴的手,嗓子眼儿里还带著颤,压著声问:“这……这些金子,你上哪儿弄来的?“ “今早我骑车往县城去,路过村小学那片废墟,剩下那两截破墙好巧不巧就塌了,我瞅见土坷垃里头滚出个布包,停车下来扒拉开一看,就是这几块。“ 孙国栋瞅著桌上的金砖,语气平淡,可眼角眉梢带著一股说不清的味儿:“我琢磨著,该是老天爷赏给我的。“ 搁在从前,他是不信命的,只信自个儿的拳头和脚底板,可自打得了那场要命的病、又糊里糊涂地多活了一遭,他算是认了,有些事儿由不得人不信。 上辈子小学也塌过一回,也重修过,他压根没听谁说过从墙缝里刨出过金银。 更別提哪家一夜之间发起来。偏偏这辈子,他打那儿路过,墙倒了,金砖露了,一件一件都赶得这么寸,光说走运,谁信? 这批在墙缝里窝了几十年的东西,说到底,就是该著落在他手上。 “那你……琢磨著咋办?“王秀芝眼珠转了转,悄悄瞄了男人一眼,轻声问了句。 孙国栋把那六块金砖往一块儿拢了拢,口气稳稳噹噹的:“既然老天爷给送到了跟前,我就收著,往下传,当个传家的念想。“ 他早就在心里头捋过一遍了,这地方是旧社会地主家的院子,这包东西铁定是当年地主跑路的时候慌慌张张塞进墙缝的,几十年了没人知道,早就成了没主儿的物件。 上辈子谁也没捞著,这辈子让他撞上了,那就是他的。 这年月,把这么些金子拿出去兑成票子,除了惹祸没別的好处,说什么也不能干。 那不如悄没声地藏著,留给后世子孙,往后要是碰上个什么沟沟坎坎的,这就是救命的根底、翻身的资本。 “就按你说的办。“王秀芝点了点头,心里头悄悄地鬆了一口气。她苦了多半辈子,穷怕了,打心眼儿里不乐意把这天大的好处往外推。 要是孙国栋非要把东西交到大队上去,她虽说不情愿,可也不会拦著,可他愿意自个儿留著,反倒让她心里头更踏实了。 守著这些东西,就是守著往后一家人的光景,也是一道保险。 “那咱们把它搁在哪儿才最不叫人瞧见?“王秀芝凑近了,嗓门压得更低了。 “搁在房梁的缝里头,分开塞,別码一块儿。“孙国栋想了想,做了安排说道:“必须分著藏,就算日后真有个闪失,也不至於叫人一股脑全端了。“ “行。“ 两口子说动手就动手,趁夜深了村里头静得跟没人似的,孙国栋摸到柴棚里扛了把木梯子,躡手躡脚地支在屋檐边上。 孙国栋爬上去,借著有些昏暗的月光,把这六块金砖一一塞进房梁的缝隙里,每块都捣鼓稳当了。 第133章 念书 王秀芝在下头扶著梯子,竖著耳朵听四下的动静,两口子一声没出就把活儿做完了。拾掇停当之后,两人又把藏的地方暗暗记了几遍,刻在脑子里,省得到时候忘了。 在確定是瞧不出什么破绽了,孙国栋才把梯子撤下来送回柴棚,这才悄没声地回了屋。 躺进烧得烫屁股的土炕上,绷了一整天的弦总算鬆了下来。 “国栋,我到这会儿还觉著跟做梦似的。“王秀芝侧躺著,盯著黑黢黢的屋顶,嘴边掛著浅笑,语气有点恍惚。 想想以前,孙国栋手脚不勤快、心也不在正地方,对她和妞妞从来没个好脸色,日子过得不成个样子。 那个时候她早就没盼头了,要不是还有个妞妞牵掛著,她真不知道自个儿怎么熬下来的。 可说不清从哪一天起,这男人就跟换了个人一样。他不耍懒了,把这个家扛了起来,上山打野猪、搏狼群、杀老虎、擒黑熊,靠著胆量和本事挣下了旁人几辈子都挣不来的家底儿。 有了钱往后,他也没糟践,全添在了家里,给她们娘俩扯了新布做衣裳、隔三差五改善伙食,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像样了。 不光顾著小家,他还捨得掏出四千块钱来给村里盖新学堂,让全村的娃娃都能有书念。 更叫她安心的是,如今他什么事都不瞒她,山上遇了险、道上碰了劫匪、城里救了人,回来都一五一十地跟她念叨。 这份信任,这副担待,是她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如今家里有了存项、手里攥著金砖、两口子一条心,日子美得跟画儿似的。 “我也觉著跟做梦似的。“孙国栋轻轻地接了一句。 他的梦,是两辈子的起起落落。上一世病倒在床、孤零零地咽了气,满肚子遗憾。 这一世平白捡了条命回来,硬是把日子扳了过来,护住了老婆孩子,让一家人不再受穷。更叫他欢喜的是,秀芝肚子里还怀著一个,补了上辈子只有妞妞一个闺女的缺。 能重来这一回,不容易。好在天暖了,日子也一天比一天亮堂了。 …… 转过天来,天放晴了,日头明晃晃地照著,檐角那点残雪也化了个乾净,空气里头透著一股清冽冽的凉意。 院子里光线正好,孙国栋端著那台崭新的长城相机,一会儿蹲一会儿站地调著框子,冲院里的媳妇孩子喊:“秀芝,笑开一点儿,妞妞站直嘍,看爹这边。预备——三、二、一!“ 咔嚓一声,就定格了。 “拍了?“王秀芝抱著妞妞,眼巴巴地瞅著他。 “拍了。再来一张,妞妞搁中间,你蹲她旁边,眼神鬆快一点儿。“孙国栋笑著又摆了摆机位。 王秀芝照他说的蹲下来,一只手轻轻搭在妞妞肩膀上,眼里的笑柔柔的。妞妞比她还来劲儿,衝著镜头高高举起小拳头,笑得眉眼弯弯的。 又是一声,第二张也进了相机。 连著拍了好几张,一卷胶捲正好用光。王秀芝立马凑过来,伸手就要够相机:“快给我瞧瞧,拍得好看不?“ “这会儿瞧不见。“ 孙国栋笑著拦住她,不紧不慢地给她讲道:“相片都在胶捲上,肉眼瞅不见的,得拿到照相馆去,让师傅用药水洗出来。你可千万別把相机后盖掀开,见了光,刚才拍的那些就全报废了。“ 一听这话,王秀芝赶紧缩回手,小心翼翼地把相机递迴去,眼里的急切一点儿没少:“那你抽空赶紧去照相馆洗出来,我都等不及想看了。“ “成,晌午我就骑车去,一来一去要不了多久。“ 碰上这么好的日头可不容易,正合適照相洗片子。 上午他还得去村小学的工地上搭把手,这会儿废墟早就清得乾乾净净了,趁著冬天地里没活儿、大伙儿都有閒空,村里早早就动了手,头一件事就是挖地基。 数九寒天的,地冻得跟铁板一样硬,一镐头砸下去只崩出几颗火星子,费劲得很。 可再费劲也得咬著牙干,总不能让孩子们老是窝在那个小粮仓里头凑合著上课。 得抢在开春化冻之前把地基刨出来、砖瓦木料备齐全,等天一转暖,立马就能起墙盖顶,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眼下还没分田到户,村里还是集体上工、记工分,挖地基算是公家的活儿,该记多少就是多少。 但是孙国栋知道,分田到户那天不会太远了…… 一个壮年汉子抡圆了铁锹狠狠往下一插,就听“嘎嘣“一声,冻土只豁开了一道浅印子,震得他虎口发麻、胳膊发酸。 他齜牙咧嘴地甩了甩手,满脸不乐意地嘟囔开了:“哎哟我的娘,这地冻得跟石头蛋子似的,非得在这数九寒天挖壕子,就不能等开了春化了冻再动手?“ 旁边一个五十出头的老汉听著不乐意了,手里的锄头一下都没停,一边刨地一边接过了话头。 “你图眼下省那两把力气,咋就不替那帮娃娃想想?如今全村的孩子都挤在村部那个粮仓里头將就著上课” “那地方本来就是个囤粮的屋子,四面不透风,眼下天冷还凑合能待,等开春天一热,闷得跟蒸笼一样,孩子们挤在一块儿念书,又憋屈又遭罪,那能是长远的事儿?“ “趁这会儿地里没活儿,大伙儿多出几把子力气,先把地基的槽子挖出来,再把砖瓦石料木料统统备齐全,等到明年开春地一化,立马就能起墙盖顶,用不了三个月,一间亮堂堂的新学堂就能立起来!“ 老汉这番话句句戳在人心坎上,在场的人谁听了都不由得点头。 三十多个干活的人里头,十有八九家里都有上学的娃娃,就算暂时还没到学龄的,心里也明白一个理儿。 庄稼人的娃子要想出人头地,除了念书没有第二条路,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谁不盼著自家能出个读书人、出个大学生? 前几年恢復高考,周边几个村子倒是出了几个考上大学的,不光学费全免,一个月还有国家发的十几块钱补贴,毕业出来直接端上铁饭碗、吃上商品粮。那几户人家在十里八乡出了大名,谁见了不眼红。 第134章 动工 一辈要比上一辈过的好,这盼头,是扎在每一个庄户人心底最深处的。 有人立马跟著喊了一嗓子:“说得对!咱们这会儿出把力,往后娃子们就能坐进亮堂堂的新教室里念书,將来有个好前程,这苦吃得值!“ “都別磨嘰了!等庄师傅把墨线弹好、地基范围定下来,咱们就卯足了劲儿干,爭取早点完工!“ “等新学堂盖起来,咱三道沟说不定也能飞出去几个大学生呢!“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几个家里有孩子的手里的傢伙什儿抡得更起劲了。 为了后辈的前程,再硬的冻土、再大的辛苦,也都扛得住。 正干得热火朝天,村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鐺响。 就见村长骑著那辆浑身乱响的二八大槓,一路顛顛簸簸地过来了,后座上稳稳地坐著一个头髮花白、精神头十足的老头儿。 老头儿身边挎著一个蓝布兜子,里头装著一把乌沉沉的墨斗和一个磨得发亮的罗盘,都是老辈儿传下来的物件。 “是隔壁村的庄老师傅!“ 有人眼尖,一眼就认了出来,工地上的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真没想到村长竟然把庄师傅给请动了!这可是咱们方圆几十里手艺最顶尖的建房把式!“ “早些年间庄师傅帮人起屋盖房、看地基定向,那手艺真是没得挑。可惜后来那几年被扣了帽子,挨了不少折腾,早就不出山了。“ “能把他老人家请来给咱村盖学校,真是咱们村的福气,更是娃娃们的福气!“ 人群里的孙国栋看著从车上下来的庄师傅,心里头翻起了旧事。 他跟庄师傅算起来还是远房的亲戚,论辈分,他的曾奶奶跟庄师傅的奶奶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他得规规矩矩地喊一声叔。 庄师傅从小跟著家里长辈学了一套建房的老手艺,木工瓦工样样拿得起,还懂地基朝向、房屋布局,早些年十里八乡起屋盖房修祠堂,大都是请他过去掌眼的。 只可惜赶上那个特殊的年代,他因为懂风水被人告了一状,扣上了帽子,挨了不少批斗,受尽了窝囊气。 原来走得近的那些亲戚朋友,为了不惹麻烦,也都跟他断了来往。 运动结束后,庄师傅总算是翻了身、平了反,可早就被折腾怕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说什么也不肯再帮人看地盖房。 谁也没想到,村长竟然有本事把这位隱退多年的老师父给请出山来。 村长把自行车支好,笑著上前招呼:“庄师傅,咱们村小学重建这件事,可就全仰仗您老费心了!“ 庄师傅不紧不慢地从后座上下来,乾枯粗糙的手掌摸著那把旧墨斗和罗盘。 “放心!既然我来了,就一定把这座学堂的地基和墙架子做得结结实实,半点儿不糊弄,对得起全村人的託付,也对得起那些念书的娃娃!“ “庄叔。“孙国栋走上前,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庄师傅扭头一瞧,认出是孙国栋,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顿时绽开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国栋啊!好些年不见了,听说你如今跟换了个人似的,能干了也出息了!你娘身子骨还硬朗吧?“ “托庄叔的福,我娘身子好著呢,能吃能睡,一天到晚閒不住。“孙国栋笑著回话,语气很恭敬。 两人简单拉了几句家常,庄师傅就不再耽搁了,转身走到工地中央,掏出那个宝贝似的罗盘,仔仔细细地定了方位,又把地形前前后后看了个遍,最终敲定了学堂的朝向、位置和整体布局。 方位定好之后,他掏出纸笔,凭著几十年的老经验,当场画了一张学堂的简易平面图,占地面积、教室多宽多长、走廊留多少、房子起多高、砖瓦砂石用多少,全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最后他拿起那把跟了他大半辈子的老墨斗,让几个村民搭手拉著线,把整座学堂的地基轮廓清清楚楚地弹在了冻土之上,墨线黑白分明、笔笔直直,分毫不差。 “地基壕子挖七十五公分宽、一米二深,最底层用整块的青石夯实打底,上头用一等红砖砌成一砖半厚的墙。“ 庄师傅指著地上的墨线,口气很篤定,“照这个標准干,料足工实,我不敢说能顶一百年不倒,但稳稳噹噹住上四五十年,绝对没问题!“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心都踏实了。 四五十年结结实实的学堂,能惠及祖孙三代人,这份保证比啥漂亮话都管用。 “到底是老把式、真手艺!也就您敢拍这个板!“ “有您在这儿盯著,咱的新学堂差不了!“ 村长瞅准时机抬了抬手,高声招呼大伙儿:“乡亲们,墨线弹好了,地基范围也定死了,大伙儿加把劲干!趁冬閒一口气把地基槽子挖完,开了春直接起墙!“ “干!“ 眾人齐声应和,一下子全扑进了活里头。铁锹铲土、镐头刨冻、筐子运泥,工地上喊號子的、傢伙什儿碰撞的动静响成一片,把三九天的寒气都给冲淡了。 接下来的整整十天,三道沟小学的旧址上天天人声不断、没一日停歇。 全村男女老少轮著班往上冲,凭著让未来的孩子们有书念的信念,硬是一寸一寸地啃著那冻得邦邦硬的土疙瘩。 如果不是因为东北的冬天夜里太冷,穿著棉袄也扛不住,甚至能搞出个日夜不休的工程队出来。 二十公分、四十公分、六十公分、八十公分、一米……地基壕子顺著墨线一点一点往深里走,宽度和深度都严丝合缝地卡著庄师傅定的標准,挖得整整齐齐。 挖出来的冻土就近堆在工地两边的空地上,码得整整齐齐,留著以后回填地基用,一点儿没糟践。 十天下来,全村人合力,整座学堂的地基壕子终於全线挖通了,笔直规整,深浅一致,完全达到了庄师傅定的要求。 地基完工,大伙儿都长长地鬆了一口气,满心盼著开了春就动工盖房,以为后面的事儿就该顺顺噹噹地走了。 可谁也没料到,真正的麻烦这才刚开始。 第135章 蹲守 按著那会儿乡村建校的老规矩,村小学要翻新重建,得先由村委打报告、递方案和用料清单,先送到公社文教办初审。 核验过了再报到县教育局做最后审批,等批文下来才能拨付建校的专项经费,合法动工 。虽说八十年代初鼓励各村自筹办学,可盖一座像样的学堂,砖瓦木料人工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光靠村里凑的那点儿钱远远不够,必须要有上级的拨款撑一把。 之前村里东拼西凑的捐款,加上孙国栋捐的那四千块,看著不少,可一算总帐,跟盖一整座新学堂的花销比起来,还是有老大一个窟窿,非得等上头那笔钱到了才能动。 可那份寄託著全村人希望的建校申请材料交到公社文教办之后,足足半个月过去了,跟石沉大海一样,半点儿回音都没有,一直压在案头上不动弹。 眼瞅著下旬就要过年了,村小学早就放了假,正是建校备料最合適不过的空档期,可审批卡著不动,后头所有的事儿全都跟著停了。 村长隔三差五就往公社跑一趟问情况,回回都是白跑,急得满嘴燎泡,吃不下睡不著的。 村里不少人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原先满怀的期待渐渐都变成了焦躁和无奈。 地基挖好了、老师傅请来了、人手也都安排妥当了,样样都备齐了,偏偏在最要紧的审批关节上给卡住了。 谁都明白,要是拖过了这个冬天,一开春农忙一起来,村里人谁也没空再来工地上干活,工期就得彻底往后推,孩子们下个学期多半还得窝在那个不透气的粮仓里头凑合著上课。 好好的一桩给全村孩子造福的大好事,就这么叫一张迟迟批不下来的纸给困成了死局。 村部那间办公室里,村长刚撂下公社文教办的电话,那头齐大海说话一句比一句难听,夹枪带棒的,把村长堵得心里头直冒火。 掛了电话,他搓了搓脸,长长地嘆了口气道:“唉,国栋啊,当初你实在不该跟齐主任把话说得那么绝,如今建校的申请叫人家死死摁住了,全村人都跟著遭罪。“ 屋里坐著的几个村干部听了这话,都摇了摇头,你一句我一句地帮孙国栋说话。 “村长这话可不在理。当初要是真把国栋捐的那四千块划到公社文教办去,钱一进了齐大海的口袋,明年盖学堂的时候,能有多少真用在咱村的房子上,谁心里没桿秤?“ “就是,这姓齐的就是仗著手里那点权,存心跟老百姓过不去。当初不管让不让他划那笔钱,他要想挑刺总能挑得出来,咱们怎么做都是左右为难。这事儿压根怪不著国栋,要怪就怪齐大海心眼子不正,贪得没边儿。“ “实在不行,咱全村老小一块要去!百十號人堵在门口,我看他还怎么睁著眼睛说瞎话!“ 一个上了岁数的村干部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人拦了一句:“你想得也太简单了。” “我早就听说了,齐大海的老丈人是县教育局的二把手,全县中小学的建校款子都归他管,咱要是冒冒失失地聚到公社去闹,那些的头头们为了面上好看,十有八九要向著齐大海说话,到时候有理也成了没理。“ “照我看,他就是存心拖著耗著,拿咱们撒气出火,早晚那份材料还是得上报到县里,可啥时候能批下来,全看他一个人高兴不高兴。“ 眾人七嘴八舌地说著,心里都明白孙国栋当初硬顶齐大海也是没办法的事,要是当时鬆了口,全村人凑的那笔建校款准得被姓齐的从中揩油。 几个村干部一齐扭过头去,瞅著坐在屋角一声不吭抽菸的孙国栋,他手指间夹著根大前门,烟火一明一暗的。 “国栋,这事你心里头到底怎么个想法,跟大伙儿说说唄。“ 孙国栋深深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一团淡白的烟雾,手指轻轻一掸,菸灰带著细碎的火星子散落在地上,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光靠忍让解决不了问题,他既然存心使绊子,那就从他这个人身上下功夫。“ 村长心里咯噔一下,眉头拧成了疙瘩,生怕他犯浑:“你想干啥?难不成要衝进公社揍他一顿?“ 村长太知道孙国栋从前的脾性了,那会儿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如今叫齐大海这么一而再地刁难,保不齐一衝动就干出什么过头的事来。 “可千万动不得手!打人可是犯法的事,一时痛快了回头把自己折进去,那才叫亏大了。听叔一句话,万万不能犯浑。“ “就是,大不了咱再熬一熬,实在不行开春了在粮仓墙上多开几扇窗透透气,让孩子们再凑合一年,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其他几个村干部也赶紧跟著劝,生怕孙国栋一时上了头。 “动手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我自有正经法子对付他,给我几天功夫,这事儿我来料理。“孙国栋把菸头掐灭了,说完抬脚就出了村部。 打那以后,他每天天不亮就扒拉完早饭,蹬上自行车往公社赶,悄悄地摸齐大海的活动规律。 头一天,他窝在公社文教办外头蹲了半晌,摸清了齐大海下班的住处,亲眼瞅见他跟媳妇一块儿去供销社买了些油盐酱醋。 接下来的几天,他还是天刚麻麻亮就往公社赶,一边跟著人,一边跟周围的街坊邻居东拉西扯地套话。 这么一转悠,他打听到齐大海在公社附近的村子里养了个寡妇相好,可连著跟了两天,都没见著齐大海去会那人。 到了第五天,孙国栋天没全亮就蹲在了齐大海家门口,等他出了门往单位走,就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 一整个上午齐大海都在文教办里头坐著,孙国栋就缩在街角的背阴处等著。 下午齐大海去了公社大院开会,孙国栋照样不紧不慢地在外面守著,等到了下班的点儿,齐大海没回家,反倒直接往汽车站去了。 瞧见不对,孙国栋立刻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块口罩遮住了半张脸,也跟著上了那趟开往县城的班车。 第136章 报警! 车子在山道上晃晃悠悠地跑著,天擦黑的时候进了县城的客运站,车上的人一个个下了车,孙国栋也跟在齐大海后头慢悠悠地下了车。 孙国栋的视力已经堪称非人,能在冬天的雪林里找到兔子野鸡的踪跡,更何况是大白天盯住一个活人。 所以孙国栋完全不必跟得太近惹人注意,只要盯住对方身上的动静,隔著一段路就能稳稳地跟著,一路看著齐大海走进了客运站旁边的一家国营招待所。 瞅著齐大海弯腰掀开门帘钻进了招待所,孙国栋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昨天他跟齐大海隔壁的邻居閒聊时套出话来,说齐大海仗著老丈人是县教育局二把手,早年在县里分过一套正经房子,压根犯不著在外面住招待所。 有家不回,偏要跑到城郊的招待所来落脚,这里头准有见不得人的事。 再想起上辈子跟齐大海打过的那几回交道,这人骨子里就是个贪財好色的胚子。招待所里头没法聚赌,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专门跑来会那个相好的,作风败坏到了根子上。 孙国栋心里头飞快地盘算著:是悄悄拍下两人廝混的证据捏在手里,还是乾脆报案让他们抓个现行,把齐大海跟那女人一块儿端了? 想了片刻,他拿定了主意,直接去找那个跟他打过两次交道的警察队长。 掰著指头数一数,他前前后后帮过那个队长两回大忙,这份人情可是实打实的。 头一回,他跟赵芳彤到县城卖山货,回来的路上碰上了一伙拦路抢劫的匪徒,孙国栋一个人把几个歹徒全撂倒了,队长带人来接手了案子,一桩恶性抢劫案就这么利利索索地结了,功劳全算在了警察头上,孙国栋一丁点儿没爭; 第二桩就是前阵子在县银行门口,一个疯子拿著剔骨刀当街砍人,连著伤了好几个过路的,眼瞅著就要砍到个小孩,要不是孙国栋衝上去徒手把疯子给制住了,真要是闹出小孩死伤的大案子,对方这个治安队长的职位铁定保不住,弄不好还要被追究责任。 这两份人情加在一块儿,他没有不帮忙的道理。 主意定了,孙国栋加快了步子往县公安局赶去。 到了局门口的时候,那个队长正好值完了班,推著自行车准备回家。 看见夜色里一个人站在门口的孙国栋,队长脸上马上绽开了熟稔的笑,紧走了几步迎上来。 “哟,孙老弟,大晚上的你怎么专门跑县城来了?正好我下了班,咱俩找个馆子,我请客喝两盅。“ 队长心里一直记著孙国栋的好处,两回要命的治安乱子全靠人家出手才平了下来,既免了自己的责,又添了政绩,这份情他一直搁在心里。 见孙国栋大晚上跑县城来,估摸著他还没吃上饭,便热络地要拉他去坐坐。 “队长,吃饭的事先放一放,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件要紧事想请你帮个忙。“孙国栋赶紧摆手推了。 “你儘管说,只要不违反局里的规矩、不触犯原则,能帮的我一定尽力。“队长收了笑,认真地回了一句。 孙国栋也不绕弯子,三言两语把事儿说了一遍,从文教办的主任齐大海盯上了村里那四千块建校款,硬是把村小重建的审批材料压在手里不给过开始。 再到他连著盯了好几天,今天一路跟著齐大海从公社跟到了县城,这人明明在县里有房子,偏偏住进了城郊的招待所,再加上从街坊那儿打听来的消息,这人在外头养了个相好,这次住招待所肯定是去会那女人,所有的经过全都一五一十的说了。 “他在县里有家却不回,非要躲到招待所去住,这事儿怎么琢磨都不对劲。“ 队长听完前因后果,不由得上下打量了孙国栋几眼,眼里全是讚赏。 齐大海为了卡那笔建校款刁难老百姓,这年轻人愣是耐著性子跟了好几天,连人家养相好的事都摸得透透的,一路从公社追到了县城,齐大海竟然半点没察觉。 “孙老弟,你这跟踪摸排的能耐,当年没去部队当侦察兵可真是屈才了。“队长打心眼里感慨了一句。 “队长,这事儿你能帮我办吗?“孙国栋放低了声音问了一句。 队长神色一正,当下就点了头:“这忙我肯定帮。查办公职人员违纪违法、整治歪风邪气,本来就是我们的分內事,你在这儿稍等我一会儿,我回办公室换上执勤服,马上带人过去查。“ 队长姓方,名叫方远山,年纪也就比孙国栋大上一些,都是同龄人,其实共同语言当真不少,更何况孙国栋两次帮过他,这点小忙又是他力所能及的事情,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方队长换制服的动作乾脆利落,没多大工夫就穿戴齐整从楼里走了出来。 不穿警服的时候,他瞧著就跟机关里普通的办事员没两样,平头正脸的,搁人堆里也不扎眼。可那身藏青色的警服一上身,肩章领花整整齐齐,整个人立刻透出一股凛然的气场,叫人不敢造次。 他身后跟著一男一女两个年轻干警,路上简单给孙国栋介绍了一下,男警叫陈刚,部队转业回来的,早年在南方沿海当过兵,手上功夫扎实,女警叫何敏,正规警校分到县局的,心细,做笔录问话是把好手。 听说孙国栋一个人制伏了一伙拦路抢劫的车匪,又赤手空拳摁住了当街砍人的疯子,陈刚和何敏当下就露出了敬佩的神色。 等方队长补了一句说,眼前这人就是前阵子报纸上登过的那个在青松林场单枪匹马打死吃人虎的打虎英雄,两个年轻人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当年青松林场那只老虎接连伤人的事,上头虽然让林场压著消息不让扩散,可实际上体制內的人多少都有所耳闻。 那只恶虎先后咬死了十几个人,重伤的更多,前前后后那么多的猎户进山打虎,全都有去无回,愣是没人能奈何得了它。 第137章 败露 当时甚至已经有人说要不要直接出动部队进山,就在议论纷纷的时候,孙国栋直接一个人进山跟那畜生硬碰硬地干了一场,然后事情就了结了。 敢一个人钻进深山跟吃人的老虎搏命,这份胆子和本事,谁听了不竖大拇指? 几个人赶路的当口,孙国栋忽然想起一桩事来,隨口问了一句:“队长,前些日子街上那个被丟下的小孩,后来有人来领吗?“ “第二天一早他爹妈就来局里报案了。“ 方队长继续解释道:“两口子白天都上班,把孩子一个人撂在家里,一时没看住,小孩自己溜出门跑街上去了。“ “等他们下班回家找不著人,急得满大街转了一整夜,天亮了实在没辙才来派出所报的案,我们一对孩子的年纪和穿著,跟那天你救下的那个正好对得上,当场就让他们把孩子领走了,一家人抱在一块儿哭得跟什么似的。“ “临走的时候那两口子一个劲儿地问你的姓名和住址,说要登门好好谢谢你,他们没去村里找过你?“ 孙国栋淡淡地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来就算了,顺手的事儿,我也没想著要人谢。孩子平平安安回到爹妈身边,我就踏实了。“ 要是搁在上辈子那个冷心冷肺的自己,那天街上的惨剧他八成会袖手旁观,別人的死活跟他有什么相干。 可那时候病倒在床上孤零零地咽了气,连自家闺女都没来瞧他一眼,那份懊悔是刻在骨头里的。 重活这一回,亲眼瞅著路人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那么小的娃娃眼瞅著就要没命,他实在是没法当作没看见。 衝上去救人,图的就是对得起自个儿的良心,从来没指望过谁来回谢。 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可方队长、陈刚和何敏三个人听在耳朵里,心里的敬意反倒更重了几分。 没多会儿,四个人跟著孙国栋到了县城客运站旁边的那家招待所。 前台坐著一个膀大腰圆的大妈,正百无聊赖地嗑著瓜子,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见是几个穿制服的公安,手里的瓜子哗啦一下撒了一桌子。 “同志……您几位这是?“ 方队长抬手示意她不用慌张,亮了亮证件,语气沉稳地开了口:“大姐,我们是县公安局的,来执行公务,刚才有个叫齐大海的男子住进了你们招待所,麻烦把他的房间號告诉我们。“ 大妈迟疑了一下,目光在那几身警服上来回扫了几遍,没敢隱瞒,压著嗓子说:“他、他住四楼右边走廊最里头那间,402。“ 四个人快步上了三楼。走廊是木头铺的,年头久了,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窄窄的过道两边排著一间间客房,越往里走,隱隱约约能听见里头传出一阵女人细碎的声音。 走到走廊尽头,402的房门关得严严实实,门把手上还掛著一块“请勿打扰“的小木牌。 方队长伸手在门板上轻轻试了试,门从里头反锁著,纹丝不动。陈刚和何敏齐齐看向队长,等著他拿主意。 “门锁著,先敲一下试试。“方队长沉声吩咐了一句,抬手在门上叩了三下。 “篤、篤、篤。“ 三声敲门刚落,屋里立刻传出一声不耐烦的呵斥,正是齐大海的动静:“敲什么敲,还让不让人消停了!“ 孙国栋当即低声道了一句:“没错,就是他。“ 何敏定了定神,故意放慢了语调配成招待所服务员的口吻:“客人您好,给您送热水上来了。“ “不要!赶紧走远点,別来烦我!“齐大海的骂声又从屋里炸了出来,跟著又嘟嘟囔囔地骂了几句难听的。 房间里头,齐大海身边偎著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名叫柳红。 那女人两条胳膊圈著他的脖子,红嘴唇贴在他耳朵边上,软声软气地哄著:“大海哥,犯不著跟外人较劲,咱俩好不容易才能见一面,別扫了兴。“ 娇滴滴的声音把齐大海心头的火气消了下去,脸上浮起一层猥琐的笑容:“还是你懂事,咱接著来。“ 话音没落地,门口猛然传来一声震天响。 陈刚卯足了劲儿一脚踹在门板上,老旧的木门锁一下子崩开了,门閂弹飞出去,叮噹一声掉在地上。 屋里两个人正搂在一块儿温存,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把齐大海嚇得一哆嗦,整个人僵在了那儿。 “谁他妈敢……“ 齐大海火冒三丈地扭头骂人,可一眼看清门口站著三个穿警服的,那股囂张的气焰顿时灭了个乾净,心底猛地浮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旁边的柳红更是嚇得尖声叫了出来,手忙脚乱地扯过被子,把两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 齐大海在基层混了这么多年,遇事惯会拿话搪塞,强撑著皱起眉头,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口气里还带著几分施压的意思:“公安同志,你们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破门进来,这算怎么回事?“ “齐大海,我们是接到群眾实名举报来的。“方队长目光冰冷,一字一顿地说得清清楚楚。 “你是国家公职人员,有家有室,却在外头跟別的女人在招待所里私会,作风败坏,请跟我们回县公安局接受调查。“ 齐大海下意识搬出靠山来压人:“同志,行个方便,我岳父是县教育局的副局长……“ “你既然知道自己有岳父、有家室,就不该跑到县城的招待所来跟別的女人廝混。“方队长眼底的鄙夷毫不掩饰。 齐大海心里比谁都明白,这件事万万不能让他老丈人知道。 他能坐上公社文教办主任这个位子,全靠老丈人在后头撑著,县里头比他本事大的人多了去了,没有老丈人这棵大树,这位置怎么也轮不到他来坐。 一旦作风糜烂、在外头养女人的丑事传出去,不光他的官位保不住,老丈人肯定也得跟他翻脸。 想到这里,他那张原本泛红的胖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旁边的柳红听说要去公安局,立刻嚇得浑身发抖,整个人缩在床头拼命往后躲:“我不要去公安局,我不跟你们走!“ 第138章 交代 齐大海见这阵势,乾脆耍起了无赖,梗著脖子硬顶著:“我们哪儿也不去,有本事你们把我抬走!“ 见这两人拒不配合、存心妨碍执法,方队长也不再跟他们废话,冲陈刚和何敏使了个眼色。 两个干警立刻上前,动作利索地掏出手銬,乾净利落地把两人给銬上了。 齐大海和柳红还扭著身子想挣扎,可在受过专业训练的干警面前根本不够看的,三下两下就被製得服服帖帖。 “带走,回局里做笔录。“ 方队长一声令下,只穿著单薄衣裳、狼狈不堪的齐大海和柳红,被干警押著出了招待所,一块儿带回了县公安局。 齐大海和柳红被方队长一行人带回县公安局之后,直接分开关进了两间独立的审讯室,隔开审问。 审讯室里头,齐大海一开始还仗著他老丈人在教育局的位子,心存侥倖,打定了主意死不开口。 不管方队长怎么问,他就是低头耷拉眼地坐在那儿,一声不吭,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架势。 方队长见他这副德行,也不跟他多磨蹭,转身去了隔壁,单独审柳红。 女人家心理防线本来就低,加上方队长条理分明地跟她讲清了利害关係,几番话下来,柳红的防线就撑不住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掉,把跟齐大海那些不清不楚的事儿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她从头交代了两个人是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开始来往的、在外头私会了多少回,事无巨细全说了。 方队长听完心里头很是震动,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堂堂公办小学的女教师,竟然能做出这种婚內跟人鬼混的丑事。 当然主要的原因肯定是因为齐大海,他仗著手握学区人事和教学安排的大权,拿调换岗位、评先进评优秀当诱饵,一点一点地拉拢利诱。 柳红家里有丈夫,还有一双儿女,可终究没扛住这一套糖衣炮弹,一步步陷了进去,跟齐大海长期暗地里来往。 “方队长,求求您了,千万別把这事儿告诉我丈夫和家里人!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保证跟他断得乾乾净净,再也不敢了,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这一回。“ 柳红哭得满脸是泪,浑身抖个不停,一个劲儿地央求。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事儿捅出去会是什么后果,她男人脾气火爆,一旦知道真相,肯定立马就要离婚、 她爹娘苦了大半辈子供她读书当上老师,一辈子以她为傲,要是知道女儿背地里干了这种丟人现眼的事儿,只怕要羞得没脸见人。 最让她揪心的还是那两个孩子,往后要是知道了她的事,谁也不知道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瞧她这个当妈的。 一想到家要散了、什么都没了的惨状,柳红怕得浑身发软,求饶的话越说越悽惨。 方队长看著她哭成那个样子,心里头也不是没有一丝不忍,可转念一想,那点怜悯立马就散了。 柳红这会儿痛哭流涕,哪儿是真觉得自己对不住丈夫对不住孩子,分明是怕丑事败露了,好日子到头了、脸面丟光了。 当初背著丈夫孩子跟人鬼混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今天?她乾的那些事,对得起那个老老实实的丈夫、对得起那两个无辜的娃娃吗? “当初做出那些事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今天这一步?“ 方队长深深看了她一眼,收起写满供词的笔录本,转身出了这间审讯室,重新回到齐大海那间。 乾净整齐的字跡清清楚楚地落在纸上,把柳红交代的一切都记得明明白白。 他把笔录本往齐大海面前重重一放,语气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齐大海,柳红已经全都说了,你们怎么认识的、你拿职权怎么引诱她的、每一次在哪儿见的,写得明明白白。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自己说。“ 说完,方队长抬起手,猛地往桌面上拍了一掌。 “啪!“ 这一声脆响震得齐大海浑身一哆嗦,强撑了半天的硬气一下子垮了道大口子。 他再也绷不住了,跟倒了豆子似的,把事儿全倒了出来。 不光柳红一个,他还交代了自己当差这些年,利用管学区、管教职工调配的便利,前前后后威逼利诱过好几个女教师,跟她们有过不清不楚的勾当。 听完这一串烂事,方队长心里头又惊又气,实在难以想像一个文教办的主任,竟然胆子大到这种地步,把公职人员的脸都丟尽了。 不等齐大海喘口气,方队长接著往下挖:“你的毛病肯定不止作风这一桩。以权谋私、贪占教育经费的事儿,你最好也一併交代了。我们办案不是走过场,真要深查下去,你那些烂帐早晚都得翻出来。“ 他抬手指了指墙上那八个大字。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几个字你认得清。自己说清楚了,还能爭取宽大处理,要是还揣著侥倖等我们查,到时候证据摆齐了,法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一层压一层地逼下来,齐大海彻底撑不住了,慌里慌张地喊:“我交代!我全交代!“ 隔日县城的一所小学 齐大海的老婆曹玉珍照常到学校办公室备课,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同屋的同事接起来一听,是县公安局打来找曹玉珍的,赶紧朝她招手喊了一声。 “玉珍姐,你的电话,公安局打来的。“ 同事心里头直犯嘀咕,寻常人家哪会有公安直接打到单位来的,怕不是出了什么事。 “来了。“曹玉珍心里同样七上八下的,放下手里的教案快步走过去接了电话。 电话那头,公安人员把昨天在招待所抓人的事平平淡淡地说了一遍。 话音落地的那一瞬,曹玉珍浑身的血像是被抽乾了似的,整个人僵在那儿,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忙音,话筒还举在耳边,眼神却空了,嘴里反反覆覆念叨:“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旁边的同事看她脸色不对,赶紧上前问了一句:“玉珍姐,咋了?什么不可能?“ 曹玉珍慢慢放下话筒,像丟了魂一样,脚底下踩棉花似的往外走,嘴里还在小声嘟囔著:“他怎么能干出这种不要脸的事……“ 第139章 后续 办公室里几个人面面相覷,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刚才县公安局打来的电话,看玉珍姐那模样,家里八成是出了大事。“ “別瞎猜了,少说两句。“ 话还没说完,操场上就传来学生惊慌的喊声:“老师!快来人啊,曹老师晕倒了!“ 办公室里的人一听,全都冲了出去。 只见曹玉珍正往地上栽,幸好旁边一个学生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一把,缓衝了一下,人才没直接磕在水泥地上。 几个老师围上去,一个把她半扶半抱地揽著,另一个使劲按她的人中,折腾了好一会儿,曹玉珍才慢慢睁开眼睛。 身边的人都满脸担心地围著问怎么回事,曹玉珍强撑著挤出一丝平静,摇了摇头说:“没事,就是身子有点乏了,想回家歇半天。“ 她不想让家里的丑事传得满单位都是,让人在背后说三道四。 可在座的都不是傻子,县公安局一个电话打过来人就晕倒了,这里头能没事吗? “那你先回去歇著吧,我等会儿帮你跟校长请假。“ “麻烦你了。“ 曹玉珍道了谢,心事重重地出了校门,没有回公社的家,而是在路边拦了一辆去县城的班车,直奔娘家去了。 她娘家就在县教育局旁边的那条巷子里,两边是一排排青砖小院,巷口有个门卫室,一个六十来岁的大爷穿著半旧的制服,整天坐在里头听广播。 曹玉珍下了车,失魂落魄地往自家院门走。门卫大爷看她脸色不对、走路都打晃,不放心,一路陪著送到了家门口,这才转身回了岗亭。 站在自家那扇木门前头,曹玉珍迟迟不敢抬手去推,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当年她跟齐大海处对象的时候,她爹娘是一百个不同意,可她铁了心非他不嫁,老两口拗不过才鬆了口。 结婚以后,她爹到底是在教育局当副局长的,为了闺女能过得好,也为了扶持这个女婿,没少动用关係铺路,在仕途上更是处处提携,这才让齐大海年纪轻轻就坐上了文教办主任的位子。 如今公安局一个电话,把齐大海跟別人在招待所出轨,还被警察当场被逮住的事儿全都告诉了她。 她打心底里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可电话是公安打的,人家没道理凭空编瞎话冤枉人。 正当她站在门口犹豫不决的时候,木门从里头拉开了,一个穿著藏青色厚棉袄的中年妇人探出头来,正是曹玉珍的妈。 “珍珍,今儿个又不是周末,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她妈一眼就看出闺女不对劲,话还没说完就瞅见她眼眶红红的肿著,分明是哭过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你哭了?是不是齐大海那混帐东西欺负你了?“ 曹玉珍摇了摇头,嗓子眼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声音又哑又低:“妈,不是他欺负我。“ “那好好的你怎么掉眼泪?“ “外头冷,进屋再说吧。“曹玉珍不想站在风口上提那些糟心事。 说得是,外头冷得跟冰窖似的,先进屋暖和暖和再说。“ 曹母回过神来,赶紧攥住曹玉珍冰凉的手腕子,拉著她进了自家小院。 这是个方方正正的小三合院,正面三间宽宽敞敞的正房,左右各两间厢房围著中间一块乾净利落的院子,外围砌著一圈半人高的青砖墙。 左边厢房的屋檐底下,煤球码得齐齐整整,堆了有半人多高。 右边屋檐下头,则是一垛劈得规规矩矩的乾柴,漫长的冬天取暖烧饭全靠这些存货,两口子早早就备足了一冬用的。 娘儿俩穿过院子进了堂屋,曹母扶著女儿在木凳上坐下,转身去沏了杯滚烫的白开水递过来。 “先喝口热水暖暖,缓一缓,慢慢跟妈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瞅著女儿红肿的眼眶,一副丟了魂似的模样,曹母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她虽不晓得具体出了什么事,可心里隱隱觉著,能把一向沉稳內敛的闺女折磨成这样,肯定不是什么小事。她没有追著问,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给她留出缓口气的工夫。 “嗯。“ 曹玉珍轻轻点了点头,小口小口地抿著热水,心里头乱糟糟的劲儿慢慢平復了一些,这才哑著嗓子把事儿说了出来。 “妈,齐大海他……他在外头有人了,我今天一早刚到学校上班,县公安局就直接打了单位的电话通知我,说他昨天特意跑到县城客运站边上的招待所,跟別的女人开房,被治安大队的人当场逮了个正著。“ 话一出口,刚才勉强压下去的那些委屈和绝望又翻上来了,曹玉珍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最后再也忍不住了,两只手捂住脸,十指揪著头髮,肩膀一抖一抖的,压抑的哭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来回地响。 “妈,我现在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什么?齐大海竟然干出这种事?他怎么敢……“ 曹母原本只当是小两口拌嘴闹彆扭,压根没想到竟是这种伤风败俗的丑事。 女婿在外头跟人鬼混,还被公安抓了个现行,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脑子一阵阵发昏。 赶紧抬手按住太阳穴,死死扶著椅背,才勉强稳住没一头栽下去。 “妈!您没事吧?“曹玉珍赶紧站起来去扶。 “没事,就是一下子气血上了头,坐一会儿就好了。“曹母摆了摆手,揉著发胀的额头,长长地嘆了口气。 曹家一儿一女,大儿子曹志飞在南方部队当著营长,过了三十了还没成家。 曹玉珍是小闺女,嫁人好几年了也没生下一儿半女。如今女婿又闹出这种丑事,曹母心里头又苦又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玉珍,这事儿不小,你先给你爸打个电话把他叫回来,咱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好好合计合计。“ 齐大海品行败坏、被公安扣下了,搁在曹家这种干部家庭里头,是件极易招人閒话的事。 一旦传开了,不光曹建军在教育局二把手的位子上要受影响,远在部队的曹志飞也得跟著受牵连。 家里出了这么个丟人现眼的女婿,往后在单位在军营都抬不起头来。 第140章 选择 “好,我这就打。“曹玉珍渐渐稳住了神,起身去拿桌边的电话,手刚碰到听筒,院门“吱呀“一声从外头推开了。 一个穿著藏青色挺括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乱的中年男人大步迈了进来,正是曹建军。 他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踏进堂屋,瞅见老伴满脸愁容、闺女垂头丧气眼眶通红的样子,脸上不见疑惑,更多的反而是无可奈何的神色。 “老曹,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曹母很意外。 曹玉珍满脸难堪,下意识低了头,跟做了错事的小孩一样局促不安。 当年她一意孤行非要嫁给齐大海,爹娘怎么劝都劝不住,她爹更是把话说到了绝处,可她拿死来逼,最后还是嫁了。 如今齐大海闹出这种丑事被公安抓了,她爹身为教育局的领导,脸面算是丟到家了。 “爸……“曹玉珍小声叫了一句,声音怯怯的。 曹建军淡淡地扫了女儿一眼,开门见山地问道:“事情我都知道了,你自己心里怎么想的,说说。“ 刚才他正在办公室处理公务,县公安局一个电话直接打到了办公桌上,告诉他女婿齐大海昨晚上在招待所跟人私会,被治安大队当场查获了。 起初他还不太信,总觉得里头可能有误会,虽说他打从一开始就不待见齐大海,可两个人结婚这些年,面上看著还算过得去,实在想像不出他会干出这种事来。 放心不下,曹建军立马託了公安局里相熟的熟人去打听,一番核实下来,事情千真万確,就是方队长亲自带队去抓的人。 真相摆在眼前,曹建军当时就火冒三丈,再也坐不住了,撂下手头的活儿一路赶回了家。可进了门看见母女俩那副样子,心里的火又慢慢压了下去。 当初是闺女非齐大海不嫁,一门心思往里钻,如今错在齐大海,可事儿已经出了,躲是躲不过去的,总得有个说法。 这段婚姻是合是散,说到底还得玉珍自己拿主意,要是想接著过,他再想办法將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要是分开,他也尊重她的选择。 “还有什么好想的,必须离!“曹母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里头带著压不住的愤怒。 “当初他追你的时候,拍著胸脯跟我们老两口保证,一辈子对你好、一心一意。这才过了几年,就在外头跟別的女人鬼混。要是哪天我们老两口不在了,他还不得更无法无天,到时候主动跟你提离婚?“ “当初我们就不看好他,既然他做出这种对不起你的事,趁著现在还没孩子,早离早乾净!“ “不能让他毁了你的后半辈子,更不能拖累你爸的前程和你大哥在部队的前途!“ 曹母这番话一句句都扎在点子上,条理清楚。 齐大海犯了作风问题,被公安记了档,公职肯定保不住了,身上还要背著违法记录。 要是曹玉珍心软原谅了他、继续跟他过日子,曹建军在教育局的晋升路就算到头了,曹志飞在部队的发展也得跟著受影响。 可要是趁早离了婚,齐大海的案底就跟曹家再没有关係,眼下案子还没定论、消息也没传开,趁早断乾净,能把影响降到最低。 曹建军听著老伴的话,心里头也认同,这番话正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他转过头看著女儿,开口问道:“玉珍,你妈的话你都听见了,你自己是个什么主意?“ 曹玉珍慢慢抬起头,看著眼前满脸担忧的父母,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挣扎。 原谅齐大海? 她心里头过不去这个坎,错的明明是那个男人,凭什么要她忍气吞声装没事人一样接著过日子,尤其是一想到往后天天面对一个跟別的女人有过苟且的丈夫,她实在做不到。 更何况齐大海身上有了案底,她爸她哥的前途都得跟著蒙灰,自己在单位也得被人指指点点。 回想起当年年纪小不懂事,不听劝非要嫁,如今酿成这种苦果,她不能再由著性子拖累家里人了。 一边是生她养她的爹娘、前程大好的大哥,一边是犯了不可饶恕的错的丈夫,今天她必须做个了断。 心里头翻腾了许久,曹玉珍的眼神慢慢定了下来,声音虽轻却格外清楚:“爸,妈,我要跟他离婚。“ 以前是她任性不懂事,可如今不能再只顾自己一时心软了。为了爹娘和大哥的前程,也为了往后自己能清清白白地过日子,这婚,非离不可。 “以前是我年纪小不懂事,一门心思要跟他处对象,你们怎么拦都拦不住,我死活都要嫁给他。“ “可这回是他自己做出了对不起我的事。我要是心软原谅了他,爸的位子要受牵连,大哥的前程也得跟著遭殃,我不能一错再错,让你们替我当年的糊涂帐买单。“ 她抬手抹了一把眼角,將脸上的眼泪被擦得乾乾净净,眼底仅剩的一点犹豫和留恋也彻底散了,只剩下明明白白的清醒。 这番话一出口,压在曹建军和曹母心头多年的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两口子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 当初这门亲事,老两口从头到尾就没看中过齐大海。 要不是闺女要死要活地非要嫁,他们说什么也不会点头。如今姓齐的本性露出来了,在外头搞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闺女能清醒过来、及时收手,对曹家、对她自己,都是最好的结果。 虽说白白搭进去几年好光景,可到底还年轻,没到三十岁,往后的日子长著呢。 凭著曹家的门第、玉珍自身的品貌,往后找个踏实正派、真心待她的人根本不是难事,何苦困在这滩烂泥里耗一辈子。 曹母心里一软,伸手把满腹委屈的闺女搂进怀里,轻声细语地哄著:“傻丫头,別怕。不管你做什么决定,爹妈永远给你撑腰,天塌下来有我们顶著。“ 这话不是虚的,曹家根基厚,男人在教育局当著副局长,大儿子在部队前途正好,护住一个闺女的本事还是有的。 第141章 离婚! 窝在母亲怀里,曹玉珍这些年攒下的委屈一股脑儿全翻上来了,使劲点了点头:“我知道,爸妈最疼我。以前是我不懂事,听不进好话,往后我再也不犯傻了,什么事都听你们的。“ 想起当年爹娘苦口婆心地劝,自己却油盐不进,非要一条道走到黑,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曹玉珍心里头满是愧疚。 当初要是能听进去半句,爹娘也不用替她操碎了心,她也不用白白浪费这些年。 “別磨蹭了,趁早去公安局把事儿了结了,快刀斩乱麻。“曹母拍了拍闺女的背,口气利索得很。 既然闺女已经下了决心,就不拖泥带水,趁著事情还没传开、影响还没扩散,赶紧跟姓齐的彻底断了。 县公安局,拘留室。 关了一整夜,熬了一整天,当初在公社里头趾高气扬、人模狗样的文教办主任齐大海,早就没了半分往日的派头。 这会儿他满脸油花子,眼底青黑一片,头髮乱得跟鸡窝似的,整个人蔫头耷脑的,活脱脱一个丧家犬的模样。 正午时分,干警端来了午饭,两碗清水煮白菜,外加两个粗拉拉的二合面馒头,清汤寡水的,油星子都看不见一个。 搁在以前,齐大海顿顿有鱼有肉、菸酒不离嘴,哪吃过这种粗食? 可肚子饿得咕咕叫,也顾不上挑剔了,他抓起乾巴巴的馒头,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三两下就干掉一个,又呼啦呼啦地把白菜扒拉完,这才算垫了个底。 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齐大海挪到铁柵栏跟前,两眼发直地望著走廊。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杂沓,可始终没有他盼著的那几个身影。 从昨晚被当场抓获、连夜审完做完笔录那会儿起,齐大海心里就明白,这回是捅了大娄子了。 这年头作风问题可不是小事,公职人员婚內乱搞、跟有夫之妇勾搭,那是罪加一等,轻了撤职,重了要追责留案底。 可他心里头还揣著一丝不要脸的侥倖。 他篤定老婆曹玉珍对他有感情,当年为了嫁他连爹娘都敢顶撞,这份情分总不会眼睁睁看著他完蛋。 更关键的是,他背后站著曹建军这棵大树,曹建军是教育局的二把手,最看重脸面,为了自家的名声、为了头上的帽子,肯定会出手把事儿压下来,保住他的位子、帮他脱身。 只要曹玉珍还认他这个男人,只要他还是曹家的女婿,他就有翻身的本钱,还是那个体体面面的公社文教办主任。 正当他胡思乱想、做著白日梦的时候,拘留室门口的光线一晃。方队长带著两个干警,陪著曹家三口人慢慢走了过来。 方队长把人送到门口,识趣地停下了脚步,笑著说了句:“曹局,你们家里人好好聊。“ 说完就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看见曹家三个人站在面前,齐大海一下子红了眼,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当场就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抡起巴掌往自己脸上狠狠地抽。 “啪!啪!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拘留室里一声接一声地响,他下手一点儿都不含糊,没几下那张胖脸上就浮起了几道红艷艷的掌印。 “爸,妈,玉珍,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给全家丟人了!“ 他一边抽自己嘴巴子一边哭嚎,那样子看著又可怜又噁心。 “玉珍,我知道错了!都是那个姓柳的女人不要脸,主动来招惹我,我一时昏了头才犯了错!这不过是所有男人都会犯的糊涂!看在咱俩这么多年夫妻的份上,你就饶了我这一回吧!我发誓,往后一辈子对你好,再也不会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卖力地演著悔恨求饶的戏码,想博得一点点同情,把局面扳回来。 可曹玉珍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看著他丑態百出、假惺惺的样子,心里头没有半分波动,顶多觉得有些好笑。 从知道他在外头跟別的女人鬼混的那一刻起,她这些年攒下的那点感情和执念,就已经碎得乾乾净净了。 曹建军两口子更是神色冷淡,面无表情,这般拙劣可笑的把戏,他们早就看透了。 当年齐大海追玉珍的时候,也曾在他们面前拍著胸脯发誓一辈子不负。 如今那些话还在耳边,人却早就烂到了骨子里,这种人根本不配得到任何原谅。 就在齐大海还在那儿自我感动地哭天抹泪的时候,曹玉珍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齐大海,我们离婚吧。“ 正抽自己抽得起劲的齐大海动作猛地一顿,愣愣地抬起头,以为自己是听岔了。 他呆呆地看著曹玉珍,声音里带著慌乱和不解:“玉珍,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跟你离婚。“ 曹玉珍深吸了一口气,直直地看著他,一字一顿地说出口。 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狠狠地砸在齐大海心口上,把他最后那点侥倖和幻想砸了个粉碎。 他瞳孔猛地一缩,满脸都是不敢相信,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住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当年为了嫁他敢跟爹娘闹翻、死心塌地跟著他的女人,如今竟然这么干脆利落地要跟他一刀两断! 在他那点小算盘里,只要自己低头认个错、哭几声求个饶,玉珍肯定会心软,肯定会求著她爸出手捞他。 就算公职丟了、处分背了,只要还是曹家的女婿,往后就不愁没出路。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曹玉珍竟然这么决绝。 其实要是两个人有个孩子,多少还有份牵掛,曹家兴许会为了下一辈周旋一二。 可结婚这些年,他们始终没生下一男半女,什么牵绊都没有。 没有子女的婚姻,一旦结束了,那就是乾乾净净地断,他的丑事、他的过错、他的案底,从此跟曹家再无半点瓜葛。 巨大的恐惧一下子攫住了齐大海,他彻底慌了神,因为他很清楚,一旦真的离了婚…… 他就再也不是曹家的女婿了,日后没了曹建军这尊大佛在他背后撑著,等著他的就只有撤职查办、身败名裂的下场! 第142章 判决 “玉珍,为什么?你为什么就不能原谅我这一回?“他声音发抖,满脸慌张地追问。 曹玉珍缓缓擦掉眼角最后一点泪痕,眼神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反问他:“你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自己心里没数吗?还用得著问我为什么?“ 齐大海一下子噎住了,张著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个乾净,白得嚇人。 见状,曹建军伸手轻轻拉住闺女,把她稳妥地交到老伴手里,语气沉稳又有分量:“你先带玉珍出去等我,我跟他说几句话。“ “嗯。“曹母应了一声,心疼地牵著女儿的手,转身快步出了拘留室,把空间留给这两个男人。 屋里只剩两个人,气氛一下子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曹建军拉过一把椅子,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多年当领导攒下来的那股子气势,无声无息地瀰漫开来,罩住了整间小小的拘留室,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目光冷冷地扫著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前女婿,嘴角微微一扯,满是不屑。 齐大海浑身绷得紧紧的,手脚冰凉,被这股气势压得心慌意乱,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哆哆嗦嗦地开了口:“爸……您、您有什么话儘管说……“ 到了这一步,他终於明白了,曹母把玉珍带走,就是曹家彻底跟他切割的信號。没有了玉珍这个牵绊,他手里再没有什么能拿来要挟曹家的筹码了。 曹建军抬手正了正眼镜,目光平淡,就像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关的人一样。 “这是你最后一次叫我爸。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別再攀亲带故。见了面,也別乱喊。“ …… 曹家三口去公安局的第二天,曹玉珍就跟齐大海把协议离婚的手续办利索了,几年的夫妻关係彻底画上了句號,不留一丝后患。 前后拢共三天的工夫,县公安局就把齐大海那摊子烂事查了个底儿掉,桩桩件件都落了实锤,铁证如山。 其一,利用分管人事调配的职务便利,以岗位调整、职称评定、绩效考核等事项为筹码,先后对包括柳红在內的三名女教职工实施威逼利诱,迫使对方与其保持不正当两性关係。此事在全县教育系统內部引发极大震动,严重损害了公职人员的职业声誉和社会形象。 其二,长期把持辖区各村小基建项目的审批权和资金拨付权,在多个校舍翻新、修缮加固工程中,通过虚增工程量、偽造验收单据、截留专项经费等手段,累计实施贪占行为数十次。 涉案总金额折合人民幣逾两千元,在彼时物价水平下,该数额已达到“数额巨大“的认定標准。所有涉案事实均有完整的书证、言证及资金流向记录相互印证,形成了闭合的证据链条。 其三,在主持教育办日常工作期间,大搞“圈子文化“和“山头主义“,在干部任用上完全以个人亲疏为標尺,凡与其关係密切者,不问能力皆予提拔,凡与其意见相左者,不论才干均予排挤打压。 此种恶劣的用人导向,直接导致该部门內部管理失序、工作纪律涣散、人员心態失衡,多笔专项资金帐目混乱不清、长期悬而未决,严重干扰了辖区各中小学的正常教学秩序和资源配置。 县教育局头一时间就下了处分文件,正式把齐大海开除了公职,所有职务一擼到底。 处分通知刚落地,县公安局的逮捕令紧跟著就送过来了,一点儿没耽误。 齐大海瞅著那张盖著大红公章的逮捕令,本来那张胖乎乎红扑扑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白得跟纸一样,浑身上下止不住地哆嗦。 法院的审理走得快,一审判决很快就贴出来了,被告人齐大海,身为国家公职人员,严重违反生活纪律和工作纪律,滥用职权、腐化墮落,多项违纪违法罪名成立,数罪併罚,判了有期徒刑二十四年。 “有期徒刑二十四年“ 这几个字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齐大海只觉得天旋地转,脑子里一片空白,浑身力气一下子全被抽空了,两条腿一软,像被人抽了脊梁骨似的,直挺挺地瘫在了法庭的地面上,往日那副耀武扬威的架势荡然无存。 他在教育系统里摸爬滚打了十来年,从最基层的干事一步一步熬到公社教育办主任,过了三十岁才算站稳脚跟、手里有了实权。 可一朝走岔了道、贪心上了头,半辈子的打拼全搭进去了,二十四年大牢蹲下来,等放出来的时候都已经垂垂老矣,大半辈子都蹉跎过去,前途算是全毁了。 庭审那天,几十个教育局的干部坐在底下旁听,听见最后的判决,个个心里头都受了不小的震动。 齐大海的下场,成了悬在所有基层公职人员头顶上的一口警钟,把系统里头那股歪风邪气狠狠地震了一震。 齐大海判刑的消息,没多久就传遍了十里八乡,自然也传到了三道沟 其实早在好几天前,村里人就听说齐大海出事儿了。 之前他一直压著村里小学的重建审批材料,故意拖著不给过,村长和一帮村干部隔三差五就往公社教育办跑,天天在门口蹲著,可一连四五天都没见著齐大海的人影。 大伙儿起初还当他是有意躲著不见、存心拿捏村里,直到第五天,公社那边的消息传开了,大家才知道,齐大海早就被县公安局治安大队的人给抓了,抓的地方是县城招待所,罪名是跟別的女人私会鬼混、作风败坏,让人给实名举报了。 村长听到消息的当口,立马就想起了那天在村部开会时孙国栋说的那句硬话:“光靠忍让解决不了问题,那就从製造问题的人身上下手。“ 再一琢磨,孙国栋开完会之后接连三天都没在村小工地上露过面,行踪谁也不知道,村长心里头就有了猜测。 当初实名举报、把齐大海拉下马的人,准是孙国栋没错。 没过两天,齐大海数罪併罚、一审判了二十四年的消息就传回了三道沟。 第143章 接任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村里正在动工,村小的地基槽子刚挖到头,八十公分宽、一米来深,笔直溜平,深浅一个样,新学堂的轮廓明晃晃地铺在空地上头,全村上下都眼巴巴地等著动工盖房。 然后齐大海判了十五年的消息就传到工地上,干活的人先是一愣,接著就噼里啪啦地鼓起掌来,有人把铁锹往地上一杵,笑得合不拢嘴,憋了这么些日子的火气总算撒出来了。 王哥拄著锄头杆子,腰一叉,扯著嗓子骂开了:“该!老天爷总算开了眼!手里攥著指甲盖大点儿权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死卡著咱们的批文不给过,刁难了一家又一家,这回可算踢到铁板上了!“ “睡別人老婆、贪公家银子、拉帮结派祸害人,哪一桩拎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二十四年都算是便宜他了!“ “前些日子来咱们村摆谱的时候,那架子端得比房梁还高,如今倒好,铁窗里头蹲著去吧!“ “善恶到头终有报,老祖宗传下来的话,一点儿不掺假!“ 韩叔蹲在地上,把菸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慢悠悠地开了口:“这种人搁在干部堆里就是颗老鼠屎,坏了一锅好汤。如今叫人给薅出来了,大伙儿心里头总算能透口气了。“ 周围的人不住地点头,脸上都带著舒坦的笑。压在村小重修这件事上最大的那块拦路石总算给搬开了,大伙儿心里头一下子亮堂了不少。 齐大海判了刑才五天,教育办的新主任就派下来了。 新来的主任叫陆明远,三十来岁的样子,先前在县教育局督导室做科员。 这人身材清瘦,戴一副细框眼镜,头髮向来梳得服服帖帖的,说话办事儿都带著一股子文气,一看就是个做事一板一眼的人。 任命下来的那天清早,陆明远前脚刚进办公室,棉袄还没来得及掛上,人事科的孟科长后脚就拿著红头文件跟了进来。 孟科长把任命书放到桌面上,拍了拍他的肩头,口气郑重地嘱咐道:“明远,这是组织上对你的信任,局里几位领导都夸你做事稳重靠得住。这回调你去主持工作,是个难得的歷练机会,到了那边甩开膀子好好干,別让组织失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陆明远把任命书拿起来,一行一行地看过去,兴奋的差点没跳起来。 他在局里踏踏实实地干了十五年,任劳任怨从没含糊过,可一直就在科员的位置上打转转,连个副股级都没捞著。 眼瞅著都快奔四了,他自己都不再做升迁的梦了,谁知道偏偏在这时候,老天爷给他递了根绳子过来。 可等他看清楚调任的位子是教育办主任,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心里头不自觉的开始翻涌起来。 齐大海栽了大跟头进了监狱,底下好几个办事员因为跟著他拉帮结派、沆瀣一气,眼下正被组织一个一个地过筛子。 齐大海在台上那几年,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遍了,老师们怨声载道,底下压著的事儿一桩接一桩,基层教育这一摊子早就烂到了根子上。 谁都知道,这会子调去接班,明面上是升了官,实际上就是去给人擦屁股、收拾残局的,组织上把一副重担子搁到了他肩上,好处和难处是拴在一根绳上的。 想到这儿,陆明远心里不免打起了退堂鼓。他家里头情况特殊,媳妇身子骨一直不大好,常年吃药,爹娘都七十好几了,腿脚不灵便。 两个孩子一个念一年级一个刚上幼儿园,都是离不开人的时候。而教育办离县城二十多里路,来回一趟不容易,真要去了,家里这一大摊子事都得压在媳妇一个人的肩膀上。 翻过来掉过去地想了好几遍,陆明远抬起头来跟孟科长说:“孟科长,我想先回去跟家里那位商量商量,明天再给您回话。“ 孟科长点了点头,通情达理地应道:“成,明天给我个准信儿就行。“ 他管人事这么多年,陆明远家里的状况他多少知道一些,这时候把人家往外调,確实不是个轻鬆的决定,所以也没多说什么。 当天下午,陆明远早早就回了家,把任命书摊在了桌面上。 媳妇端著盘子从灶房出来,一眼瞟见桌上的红头文件,拿起来扫了几行,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漾开了:“明远,你高升了?“ “是升了,可地方在二十里外,太远了。“陆明远嘴角掛著苦笑。 “我这一走,家里老的小的、屋里屋外的活儿,可就全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了。“ 媳妇把任命书搁下,脸上倒是坦然,笑著宽慰他说:“二十里地算个啥?机会送到门口了,你儘管放手去,家里有我兜著底呢,不用你操心。“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丈夫在局里憋屈了这么多年,做什么事都尽心尽力,可就是上不去,他的抱负和委屈她全看在眼里。 如今好不容易等来了一回提拔,她说什么也不能因为家里的事儿拖了他的后腿。 “可你身子本来就弱,哪扛得住这么重的担子?爹娘年纪大了,孩子又还小,我是真放心不下。“陆明远眉头拧著,满心的放不下。 “我也没你想的那么柔弱,现在两个孩子一天比一天懂事了,不用怎么管,还能帮著打打下手,再说不还有爹娘呢嘛,老两口身子骨还硬朗著,也能帮著分担些。“ 媳妇目光坚定的地看著他,十分严肃地劝道:“明远,你在机关里头待了这么多年,比谁都清楚这里头的道道儿,这个机会多难得,你心里有数。” “你现在这个年纪,要是这回抓不住机会,往后八成就是一辈子在科员的位置上耗著,现在上头在最要紧的时候想起了你、提拔了你,那是看得起你,你可不能临阵往后缩,我们一家子也绝对不会拖你的后腿。“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媳妇这几句劝说,让陆明远想明白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给了他足够的信心,让他把所有的犹豫都拋到了脑后,下定了去上任的决心。 第144章 拜访 新任教育办主任陆明远在村长和几个村干部的陪同下,踏著工地上的碎土块,实地察看村小修建的进度。 他弯下腰仔细瞧了瞧地基槽子的深浅宽窄,又拿起一块新出窑的红砖在手里掂了掂,看著工地上人来人往忙得热火朝天的样子,开了口。 语气里带著感慨道:“村长,说实话,我在局里窝了十五年,一直都是个跑腿干活的科员,早就不指望能挪窝了,没想到组织上还能想起我来,说实在的,能不能干好,我心里也没有底。” “接到调令那天,我在家里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拿不定主意。最后还是我家那口子给我吃了定心丸,她说组织上既然信得过你,你就把家里的后顾之忧放一放,安心去上任,家里有我顶著。” “既然坐到了这个位子上,我就时刻记著自己肩膀上扛著什么。往后我也还是这副踏踏实实干活的性子,不给组织丟脸,更不能让乡里的老百姓寒心。” 这话他说得诚恳实在,里头其实藏著两层意思。一来当著村干部的面亮明自己的態度。 他跟前任齐大海不是一路人,不会拿著老百姓的事当儿戏。 二来也是想把之前齐大海留下的那层隔阂给抹平了,让村里人知道换人了,风气不一样了。 来之前陆明远托公安局的熟人打听过,对齐大海栽跟头的前因后果知道了个大概。 当初齐大海听说三道沟有人自掏腰包捐了四千块给村小修学堂,立马就盯上了这笔钱,想方设法要弄到自己手里。 可他刚动了歪心思没几天,就被人实名举报了男女作风问题,公安直接堵在招待所里抓了个正著,最后判了十五年。 举报信是谁递的,没人明说,可世上哪有这么赶巧的事? 陆明远心里琢磨著,八成就是村里那个捐钱的汉子乾的。 他零零碎碎听人说起过这个人,十里八乡都传遍了,是个敢跟老虎较劲的主儿。当初一个人在林场打死吃人虎的就是他,后来还进山猎过黑熊,一伙拦路抢劫的匪徒也是他一个人收拾的。 听著这些事,陆明远几乎可以断定,扳倒齐大海的幕后推手,就是这位打虎的好汉。 村长和几个村干部打量著眼前这个说话和和气气、戴著眼镜斯斯文文的年轻人,听他方才那番话句句落在实处,心里头对他的好感一下子涨了不少,说话也热络起来。 “有您这样实心实意为老百姓办事的干部,真是咱们全村的福气。”村长笑著接了一句。 陆明远见村长心情不错,顺著话头问了一句:“村长,能不能劳烦您引荐一下那位给村里捐钱建校的乡亲?我一直想当面跟他道个谢,要不是他慷慨解囊,村小重建这事儿没这么顺当。” “没问题,陆主任您跟我来。”村长侧身引路,带著一行人往孙国栋家走去。 到了院子外头,院门关著。村长抬手敲了敲门,不一会儿王秀芝听见动静从堂屋里出来开了门。 见是村长带著几个村干部,旁边还站著一个面生的斯文男人,王秀芝客气地问了一句:“村长,你们大伙儿上门,是有啥事?” “秀芝,国栋在家不?”村长脸上掛著笑。 自从孙国栋拿出四千块捐给村小,老孙家在村里的地位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四千块在这个年代可是个了不得的数目,实打实地造福了全村的孩子,家家户户都记著这份情,平日里见了王秀芝和周爱珠也都是客客气气的。 “国栋天不亮就背著枪进山去了。村长要是有事找他,不妨先跟我说,等他傍晚回来我转告他。”王秀芝答道。 “倒也没什么急事。”村长摆了摆手,侧过身介绍身旁的陆明远,“这位是教育办新来的陆主任,咱们村小重建的审批材料,多亏陆主任帮忙递到教育局加急办的,他听说国栋给村里捐了一大笔钱,特地过来想认识认识他。”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原来是这么回事。”王秀芝点了点头。 既然孙国栋进山还没回来,陆明远也不好多等,村长便带著一行人告辞离开了。 就在村长陪著陆明远上门寻人的当口,几十里外的深山老林里,孙国栋扛著枪走在前面,赵芳彤同样攥著一把猎枪,小跑著跟在后面。 孙国栋步子大走得快,赵芳彤一路紧赶慢赶,这会儿已经累得直喘粗气。望著前面那个不紧不慢的背影,她忍不住喊了一声:“孙国栋,你等等我!” 孙国栋停下脚回过头,看著弯腰撑著膝盖、大口喘气的赵芳彤,无奈地打趣道:“非要进山打大傢伙,自己又跟不上趟。” 前两天刚下过一场大雪,山里的积雪没过了脚脖子,走一步都费劲。 孙国栋本来是不想出来的,可赵芳彤磨了他好几天,缠得他没辙,只好背上傢伙带她进山。 他原本只打算在村子周边的浅山转转,打几只野鸡野兔让她过过癮就算了,可赵芳彤看不上这些小玩意儿,一门心思想猎野猪和马鹿那些大块头。 上回两人进城卖野猪肉挣了一笔钱,她尝到了甜头,天天惦记著进山再干一票大的。 可两人在山里转了好几个山头,一路上只碰上些山鸡兔子,连大牲口的影子都没见著。 孙国栋打什么都无所谓,可赵芳彤不死心,他也只能顺著她的意思,在山里头不停地兜圈子,盼著能遇上个像样的猎物。 “我也想走快,可实在是迈不动腿了。哪像你,体力好得跟头驴似的,也不知道累。”赵芳彤停下来,双手撑著膝盖,胸口起起伏伏地喘著粗气。 她还没歇上两口气,远处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踩踏声,紧接著是一阵惊慌失措的鹿鸣。 孙国栋立刻直起身子,朝著声响的方向望过去。大约两里地外的山脚下,十几头马鹿慌慌张张地四散奔逃。 领头的一头公马鹿体格格外壮实,肩宽腿粗,少说也有四五百斤,头顶一对分叉八叉的鹿角,枝枝杈杈的跟刀尖子似的。 第145章 敬畏 不只是那领头的,就连后面跟著的十来头母鹿个头也不小,也比寻常家畜壮实得多。 “是马鹿群,你看领头的那个,打中这个这次出来就算赚大了。”孙国栋眯著眼看了看,低声说道。 赵芳彤一下子就来了精神,眼里闪著光:“那还等什么?赶紧追上去,能打几头是几头!” 在山里兜了大半天,连个像样的猎物都没碰上,好不容易撞上整群马鹿,她早就按捺不住了。 “別著急,鹿群离咱还有两里地,看它们慌里慌张的样子,后头肯定有猛兽在撵。先別动,再看看。”孙国栋一把拉住跃跃欲试的赵芳彤。 赵芳彤还想要爭辩,只是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一声震得山谷嗡嗡响的虎啸就炸开了。 “吼——!” 那声音来的又响又近,赵芳彤嚇得一哆嗦,脖子一缩,赶紧朝著鹿群奔逃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道披著黑纹的金黄色身影如同闪电一般穿梭在林间,正朝著马鹿群猛追过去。 赵芳彤嚇得声音都变了调:“我的天,是老虎!” 眼看老虎顺著鹿群的踪跡越追越近,孙国栋一把拽住赵芳彤,两个人迅速矮下身子,躲进了被厚雪压著的灌木丛里。 “別动,千万別出声,別让老虎发现咱们。” 赵芳彤被孙国栋按著蹲在灌木丛里头,可她那颗心就是定不下来,总想撑起脖子往老虎那边瞅。 她长这么大,只见过孙国栋上回在青松林场打死的那只死老虎,活蹦乱跳的真虎还从来没亲眼瞧见过。 孙国栋偏过头瞥了她一眼,心里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一般猎户在山里撞上老虎,早就嚇得魂不附体,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也就赵芳彤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做派,非但不怕,还当成看稀奇。 老虎是山里头的王,成年的大虎在林子里根本没有天敌,那些常年钻山的老猎人,手里攥著枪碰上它也得肝儿颤。 孙国栋有旁人没有的能耐,再加上父亲留下了一把好枪,当初才敢一个人进山去跟吃人虎搏命。 要是没这两样东西傍身,他绝不会吃饱了撑的去招惹这种凶物。 正因为自己心里有数,他才觉得赵芳彤太冒失了,对山里的猛兽一点敬畏心都没有。 见她又要探起身子往前张望,孙国栋直接伸手摁住她的肩膀,把人牢牢压回雪堆后头。 “你干嘛!“赵芳彤被他按得一趔趄,皱著眉头瞪了他一眼。 “老实蹲著!还探脑袋,你真当老虎是家里养的花猫,隨你打量?那是张嘴吃人的东西!“孙国栋板著脸,声音压得很低,可语气里满是火气。 “这不有你在这儿嘛,有什么好怕的。“赵芳彤撇了撇嘴,满不在乎地回了一句。 孙国栋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可万一我不在你旁边,你自己撞上老虎黑熊,你怎么办?“ “芳彤,你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我不管,可面对老虎这种畜生,总得有几分敬畏,你老觉得有我在就万事大吉,可进山打猎谁能保证寸步不离?我要是追著猎物跑远了,突然窜出头熊瞎子来扑你,你拿什么挡?“ “现在给我老老实实蹲好,没有我的话不准冒头。再敢自作主张乱动,往后你也別再缠著我进山,在家老实待著。“ 孙国栋是真发了火,脸色严肃,话也说得硬邦邦的。 既然他把赵芳彤带进了山,就得保证她全须全尾地出来,绝不能由著她胡来。 见孙国栋脸色铁青,没有半点说笑的意思,赵芳彤心里头咯噔了一下,这才有点儿发怵。 刚才他问的那句话正戳在她的软肋上,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一个人碰上猛兽会是啥光景。 就凭她这点本事,要是独自撞上老虎或者黑熊,怕是当场就腿软了,连跑的力气都没有。 光是脑子里过一遍那画面,赵芳彤就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这下彻底老实了,乖乖地缩在掩体后头不敢乱动。 看她总算消停了,孙国栋才小心翼翼地微微探出头,朝远处的山坳望过去。 那头大虎已经撵上了落在鹿群最后面的马鹿。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五米、三米、两米! 距离缩到两米的时候,猛虎后腿猛地一蹬,整个身子像弹弓射出去一样凌空扑起。 厚重的大爪子狠狠拍在马鹿的后胯上,五道血淋淋的口子瞬间就翻开了。 巨大的衝击把马鹿撞得一个趔趄,栽倒在雪地里滑出去老远。还没等它翻身站起来,老虎已经压了上来,两只前爪死死按住鹿身子,血盆大口张得老大,满嘴尖牙精准地咬住了马鹿的脖子。 “呦——呦——“ 马鹿发出一声声悽惨的哀叫,四条腿拼命地又蹬又踹,可老虎咬住喉咙死不鬆口。越是挣扎,虎牙越是往肉里钻,热乎乎的鹿血不断地往外涌,把老虎的嘴脸染得通红,底下的雪地也洇开了一大片暗红。 剩下的那些马鹿看见同伴遭了殃,全都停下脚步,不安地昂著头髮出一阵阵鹿鸣,却没有一头敢上前搭救。 被咬住脖子的马鹿折腾了一会儿,失血加上喘不上气,四条腿渐渐没了力气,几声微弱的哀鸣之后,身子一软,彻底瘫在雪地里不动了。 猎到了食儿,老虎没有立刻低头开吃,反而警觉地抬头扫视了一圈四周的山林,確认没有別的威胁,这才叼住马鹿的脖子,拖著沉甸甸的鹿尸慢悠悠地离开了这块地方。 “可惜隔得太远,不然这一头老虎我也得拿下。“望著老虎拖著猎物越走越远,孙国栋低声嘟囔了一句。 虽说老虎这会儿离他还在一里地开外,凭他的脚程和莫辛纳甘的射程,想要猎杀並非做不到。 可他刚才才训过赵芳彤要对山林里的猛兽心存敬畏,要是自己不管不顾地衝出去追老虎,把她一个人撂在这儿,万一暗处再窜出头熊或者另一只虎来,她根本没法应对。 赵芳彤手里虽然攥著一把猎枪,可她压根没有跟凶兽正面硬扛的胆量。 第146章 耐心! 当初青松林场那四个经验老到的猎人,碰上吃人虎的时候还嚇得魂飞魄散呢,何况她一个女人家,真撞上老虎怕是手都哆嗦得扣不动扳机。 虽说心里头实在馋那头老虎,可孙国栋也只能把那股子衝动摁下去,不敢拿赵芳彤的命去赌。 深山里头处处是凶险,谁也不知道哪个树丛后头、哪个山坳里头还藏著另一头畜生。 老虎打不成,不等於没別的进项。孙国栋把目光一转,落到了不远处那群还没散尽的马鹿身上。 刚才老虎扑倒掉队那头鹿的时候,剩下的十几头鹿並没有一鬨而散,只是拉开了一段距离站在那儿干看著,眼睁睁瞧著同伴被咬死拖走。 这会儿老虎的影子彻底不见了,危险过去了,这群马鹿也放鬆了警惕,低著头用蹄子扒开面上的积雪,啃著埋在底下的乾草根。 “老虎走了?“一直闷著头蹲著的赵芳彤小声问了一句。 “咬死了一头马鹿,刚拖走。“孙国栋淡淡地应了一声。 一听这话,赵芳彤立马就站起来了,伸长脖子往刚才老虎捕猎的地方瞅,可哪儿还有虎的影子,雪地上只剩下一道长长的拖痕。 她顿时心疼得直跺脚,扭头瞪著孙国栋埋怨起来:“你怎么就眼睁睁看著它跑了?要是把这头老虎打下来,那得换多少钱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孙国栋给她这副嘴脸气乐了,没好气地回了她一句:“光知道惦记钱,有本事你自己上去打老虎。“ “我……我没那本事啊。“赵芳彤一下子蔫了,声音也矮了几分。 “知道自个儿对付不了,就老老实实听我安排,老虎打不著,咱们打马鹿一样能进帐。“ 孙国栋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埋头啃草的那群马鹿,眼里头露出几分兴致:“你看,十几头马鹿还在那儿。等会儿听我指挥,爭取撂倒一头,今天进山也不算白跑一趟。“ 赵芳彤顺著孙国栋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瞧见那群马鹿正低著头,用蹄子刨开雪壳子啃下面的枯草根。 她大致目测了一下两边相隔的距离,压著嗓子问了一句:“咱跟鹿群少说还有一里多地呢,是不是得猫著腰摸过去,凑近了再放枪?” “难不成站在这儿朝天放炮?”孙国栋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凭他的经验,鹿群跟俩人隔了一里多路,这个间距压根不是枪的有效射程,想要打中得用炮…… 別说赵芳彤手里那把射程有限的猎枪,就算是他的莫辛纳甘,有效射程也就八九百米,子弹飞出去大半截之后劲儿就泄得差不多了,別说撂倒一头鹿,连根鹿毛都蹭不著。 这时候冒冒失失地开枪,除了把鹿群嚇得四散奔逃之外没半点用处,白白丟掉一个好机会。 只有悄悄摸到能打著的距离內再动手,才有把握命中,隔得越近,得手的成算自然越大。 “那咱赶紧摸过去!”赵芳彤一下子来了劲头,眼里全是期待。 老虎没打成,能撂倒一头马鹿也算没白跑一趟。她心里头盘算得清楚,孙国栋上回打的马鹿卖了有好几百块,虽说比不上虎皮值钱,可这笔钱刚好够把她欠他的帐还上,往后就不用再背著这份人情债了。 当初她爹摔断了腿住院,急著用钱,俩人早就离了婚,换成別人根本不会搭这个手。 可孙国栋念著旧日的情分,二话没说就把钱拿给了她。 赵芳彤性子硬气,从来不肯白受別人的好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笔钱压在她心里头沉甸甸的,只有亲手打到东西换了钱还上,她这口气才能顺过来。 孙国栋板著脸叮嘱了一句:“等会儿你跟在我后头,一切听我招呼,你的猎枪打不远,咱得儘量贴上去,要是半道上让鹿群察觉了,距离还不够的话就我先开枪,你瞅准空子补一枪。” 赵芳彤赶紧点头应下。两个人端著枪,猫著腰,借著雪地上那点稀薄的遮掩,一步一步地朝著鹿群的方向慢慢蹭过去。 刚才才被老虎追过一遭,虽说折了一个同伴,这群马鹿的警觉性可一点儿没降低。 它们啃几口草,领头的公鹿就会抬起头四下张望,其余的母鹿也轮著抬头扫视四周,时时刻刻提防著暗处的动静。 孙国栋只好带著赵芳彤走走停停,只要有一头鹿抬头,俩人就立刻定在原地跟木头桩子一样,等鹿重新低下头去啃食,才敢继续往前蹭。 就这么反反覆覆地磨蹭,足足耗了半个钟头,俩人才摸到离鹿群不到两百步的地方。 到了这一步,孙国栋不敢再往前凑了。冬天的山里光禿禿的,没有茂密的树丛能挡身子,再往前稍有不慎,肯定要把整群鹿惊跑,之前猫著腰白忙活半天就全废了。 他小心地探出半边身子扫了一圈,又赶紧缩回来,扭脸看著旁边冻得脸蛋通红的赵芳彤,压低声音嘱咐道:“千万別乱动,一点儿声响都不能出,实在憋得慌也得忍著。咱再等一等,看能不能找著空子再往前靠一靠。” “知道了。”赵芳彤小声应了一句。 孙国栋低头往步枪里压满了子弹,將枪托抵在肩窝里,但是並没有急著瞄准,只是静静地等著更好的出手时机。 他清楚,隔得越近,一枪撂倒的把握就越大,还能有机会开出第二枪,爭取收益最大化。 赵芳彤屏著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远处的鹿群,可俩人在雪地里趴了將近二十分钟,却始终没找到往前挪的机会。 这些鹿群是轮著放哨,一刻都不曾鬆懈,一头抬头警戒,其余的就能安心吃草,分工清清楚楚。 等的时间长了,赵芳彤渐渐失了耐性,冻得发僵的手脚让她忍不住小声催了一句:“孙国栋,咱咋不接著往前摸了,一直在这里趴著叫什么事啊。” “耐心一点,这群马鹿刚叫老虎撵过,警惕性高得离谱,好几头轮流著望风,现在根本找不著空子靠近。”孙国栋低声解释了一句。 第147章 长进 孙国栋的话让赵芳彤琢磨了一下,出了个主意:“你的步枪打得远,要不就在这儿开火?瞄著那头最大的公鹿,兴许一枪就能撂倒,我怕这些鹿跑了,到时候谁都捞不著。” “说得倒轻巧,这儿到公鹿少说两百多米,我虽然有把握打著,可不敢保证一枪就能要了它的命,再往前靠五十步,命中的成算能多出三成。再耐著性子等一等。” “最多再等半小时,实在不行你就试试。”赵芳彤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熬不住的意思,“天太冷了,一直趴在雪地里不动弹,手脚都麻了。” “成。” 俩人依旧伏在雪地上纹丝不动,眼睛死死盯著鹿群,苦苦等著往前摸的机会。 可又是二十分钟过去了,鹿群放哨的节奏半点没变,始终轮著抬头张望,找不到一丝空子。 孙国栋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倒不是著急上火,只是马鹿这般高度戒备的状態,跟平常的习性完全对不上號,想来是刚才叫老虎追怕了,连吃口东西都不敢鬆了那根弦。 “看来只能隔远点儿打了。”他咬了咬牙,端起步枪,冰冷的枪口对准了领头的大公鹿,透过瞄准镜牢牢锁定了目標。 就在他手指將动未动的节骨眼上,鹿群忽然有了变化。 大概是这片的草根已经啃得差不多了,又或是吃饱了该挪窝了,领头的大公鹿率先迈开了步子,十几头马鹿跟在后头,顺著缓坡朝著两个人藏身的方向走了过来。 孙国栋立刻打消了开枪的念头,静静地等著鹿群靠拢。 赵芳彤见状,压著兴奋小声嘟囔了一句:“总算动了,正往咱这边来!” “等它们停下来,估好了距离再动手。”孙国栋回了一句。 这群劫后余生的马鹿压根不知道,两百步开外的雪地里,有两道目光正死死地盯著它们。 马鹿踏著碎步走上缓坡,越走越近,很快就进入了百步范围。 百步的距离视野开阔,没有任何遮挡,孙国栋心里已经有八成的把握能一枪放倒那头大公鹿。 可他硬是忍住了,他晓得赵芳彤一心想亲手打到猎物换钱还债,便打算把这个机会让给她。 这头大公鹿足有四五百斤重,光是鹿肉就能卖出五六百块,再加上完整的鹿角和鹿皮,卖出去的钱不仅够还清欠款,还能剩下不少。 “等那头大公鹿再走近些,这一枪你来打。”孙国栋偏过头,低声对赵芳彤说了一句。 “没问题!”赵芳彤重重地一点头,心里头涌上一阵紧张。 这是她头一回独自猎杀这么大块头的野兽,她深深地吸了几口冷气稳了稳心神,稳稳地端起虎头猎枪,枪口对准了领头的大公鹿。 等到大公鹿踏进了五十步之內,最佳的射击距离已经到了,孙国栋低喝一声:“打!” 赵芳彤瞄著鹿的前腿,指头猛地一扣扳机。 “砰——!” 震耳的枪声划破了雪野的寂静,弹头狠狠地钻进了大公鹿的前腿,一团鲜红的血花炸开来。 大公鹿吃不住疼,重重地栽倒在雪地里,悽厉的鹿鸣一声接一声地响彻了山林。 枪声在雪原上猛地炸开,打破了林中的静謐,同时在赵芳彤那一枪撂倒公鹿的瞬间,剩下的十几头马鹿齐齐愣在了原地。 可也就僵了那么一眨眼的工夫,首领轰然倒下,鹿群跟丟了魂似的,四蹄撒开,朝著四面八方没命地狂奔。 马鹿腿长劲儿大,后腿一蹬就是老远,眨眼工夫就躥出去好长一截,雪地上留下一片乱糟糟的蹄印子。 可四条腿再快,也快不过飞出去的弹头。 孙国栋手中步枪的初速每秒钟八百米,虽说比赵芳彤那枪晚了那么几息,可子弹破空而去,还是追上了一头正在奔逃的母鹿。 “噗——“ 一声闷响,血点子溅了出来。百步开外,那头三百来斤的母鹿像是叫无形的大锤抡中了脑袋,大口径的弹头不偏不倚穿进了左眼眶子,直接搅碎了里头的脑仁。 沉重的鹿身轰然砸进雪地里,四条长腿无意识地抽了几下,带起一片碎雪,断断续续的哀鸣越来越弱,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没过多久就彻底没了动静。 一枪得手,孙国栋没有接著追其余逃散的马鹿,利落地收了枪。 今天一趟拿下两头鹿,已经是天大的进项了。 他心里有数,凡事不能做绝,要是贪心不足赶尽杀绝,往后这片山里的鹿群就断了根,將来还靠什么吃饭? 再说,两头马鹿的份量实在不轻,想完整地搬回村里根本不现实。 领头的公鹿四百斤往上,母鹿也將近三百斤,七八里的山路积雪埋过了脚脖子,光凭两个人,打死也弄不回去。 眼下唯一的法子,就是就地开膛放血、把內臟掏出来,好歹能减轻些分量。 鹿血倒是大补的东西,可俩人是空著手进山的,连个瓶子罐子都没带,只能白白淌了。 至於鹿下水,在那个年月看起来是肉,实际上不怎么值钱。 那时候家家户户缺油水,手里有了钱和票,头一个抢的都是肥猪肉,能炼油、能炸油渣子下饭,又顶饱又实惠。 穷苦年景里,没多少人愿意花钱买野味的內臟,就算白送,大多人也嫌拾掇起来麻烦、油水又少,未必肯要。 “孙国栋!我把那头大公鹿打下来了!“ 赵芳彤从藏身的雪窝子里躥了出来,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公鹿尸体跟前,低头瞅著这头壮实的大猎物,眼睛里头满是惊喜,还透著一股子不敢相信。 她以前虽说也打过野猪,可从来没想过自己能独自放倒这么大块头的马鹿。 高兴劲儿还没过去,却又想起个麻烦事,这两头鹿加起来好几百斤,隔著七八里的山路,怎么弄回村里去,成了摆在眼前的头一桩难事。 孙国栋看著她那副又欢喜又犯愁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大大方方地夸了一句:“不错嘛,长本事了,一枪就撂倒了最大的那头公鹿,真行!“ 第148章 气味 孙国栋这么夸她,要是搁在平常,赵芳彤早就翘尾巴了,可这一回她倒是难得地谦虚起来,认真地回了一句:“都是你指挥得好。刚才要是由著我的性子往前冲,早就把鹿群惊跑了,哪还有开枪的机会。“ 方才老虎捕猎时她差点冒头、潜伏时又急躁难耐,这会儿她全想起来了。 要不是孙国栋一趟趟把她按住、耐著性子等时机,她根本逮不著这次机会。 孙国栋挑了挑眉,拿话逗她:“嘖嘖,难得啊,你居然也会说这种话。“ 赵芳彤脸上一热,认真地应道:“人总得长进。以前是我毛躁,老让你操心。往后要是再进山,我什么都听你的,绝不自己拿主意。“ 这话一出来,孙国栋反倒有点头疼,无奈地嘆了口气:“往后还是別跟著进山了。“ 他打猎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也没变过。 当初答应带她进山,一来是对赵家有几分亏欠,二来是摸透了她的性子。 恩怨分明,不肯白受別人的恩惠,一心想把医药费还清,他只想帮她快点挣够钱把帐了了,了却她一桩心事,往后各走各路,清清白白。 如今这头公鹿卖出去的钱,足够她把债还乾净了,实在犯不著再冒险跟著他进山。 赵芳彤性子爽利衝动,可遇事十分容易上头,刚才那股子想跟老虎较劲的蛮劲儿就是最大的隱患,带著她进山,太费心神了。 “先拾掇猎物吧。“孙国栋不再多说,伸手从腰后拔出一把锋利的短刀,刀刃在日头底下泛著青光。 他低头看著雪地上两头已经没了气息的马鹿,眼里头没有半分波动,多年的狩猎生涯早就把他的心性磨炼出来了。 手起刀落,锋利的刀刃乾脆利落地划开了公鹿柔软的肚皮,温热的皮肉应声翻开,冒著热气的內臟一股脑儿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 孙国栋把短刀搁下,直接探手伸进鹿腹里头,不紧不慢地把內臟一件一件掏出来。浓重的血腥气和臟器特有的味道顺著寒风散开,在寂静的雪原上格外扎眼。 血腥味最容易引来山里的猛兽,半分都马虎不得。孙国栋一边忙著手里的活儿,一边沉声叮嘱了一句:“端好枪盯著四周,要是有野物靠近了,立马喊我。“ 大冬天的天寒地冻,手都冻得不听使唤了,就地拾掇两头大猎物,比平常费时费力得多,警戒这根弦半点松不得。 “放心。“赵芳彤立刻正了脸色,利落地给猎枪装上了子弹,確保枪膛里头有两发弹,能连著打两枪。 这点细微的稳妥举动,让孙国栋眼底闪过一丝讚许。 进山这几回,她確实学了不少狩猎保命的东西。 刚才放完枪之后枪膛里只剩一颗子弹,要是突然遇上麻烦,容不得半点差错。 如今提前把弹药补齐了,紧急的时候就能多一次还手的机会,在深山里头,这就是多一分活下去的底气。 日头已经偏过正头顶了,冬天的太阳掛在天上看著晃眼,可压根驱不散那股子钻骨的寒气,气温还是零下好几度。 赵芳彤端著枪立在风雪里头,警惕地扫视著四周,余光时不时落在专注剖鹿的孙国栋身上,不敢有半点儿鬆懈。 整整半个钟头,孙国栋一直弯著腰忙活著,手底下利索得很,总算把那头四百斤重的大公鹿的內臟清理乾净了。 孙国栋手脚麻利,刚忙完这一头,他连口气都没歇,弯腰就去收拾自己枪下那头母鹿,手底下稳当又利落,一点没有拖泥带水的感觉。 大冬天的深山里头,四野静得瘮人,只有风偶尔扫过树梢带起细细的响动。 可就在这死寂当中,远处的山腹里忽然传来一声低沉浑厚的虎啸,隔著老远都能觉出那股子压人的气势。 “吼——!“ 这一声吼隔著层层林子传过来,听著不算近,可那股子穿透力却实实在在,压得人心口发紧。 赵芳彤本来端著虎头猎枪全神贯注地盯著四周,这一下猛地惊得浑身一僵,后背嗖地窜上一股凉气,手心里全是汗。 孙国栋耳朵尖,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那动静。他偏头瞥了一眼脸色发白的赵芳彤,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一般人只知道虎啸声大嚇人,却不晓得里头藏著的门道。 那吼声里仿佛带著一种穿透力极强的次声波,不管你是人还是飞禽走兽,骨子里头刻著的东西都会让你从心里头生出恐惧,浑身发毛。 孙国栋凭著多年的山野经验,从那隱约的啸声里准確辨出了方位。 就是方才在山坳里捕鹿的那头大虎。成年猛虎的啸声最远能传出三里地,这会儿听著模模糊糊的,说明那头虎离他们至少还有三里远。 可就算心里明白隔得远,孙国栋还是暗自感嘆了一回。 那头虎方才拖著好几百斤的鹿尸,在积雪没过脚脖子的深山里一口气跑出这么远,中气还这么足,当真是龙精虎猛。也只有这等体魄,才配得上百兽之王的名头。 赵芳彤可没他这份沉稳,她压根分不清远近,只听见虎叫,满脑子都是老虎去而復返的念头,生怕那头斑斕大虎顺著血腥味摸过来。 她攥著枪站在原地,急声催著孙国栋快些动手,赶紧把剩下的鹿拾掇完好走人。 “我说芳彤,你別自己嚇自己,那头虎离咱们还隔著三里地呢,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你怕个啥。“孙国栋一边不紧不慢地收拾母鹿,一边拿话稳她的心神。 嘴上虽说安慰她,可孙国栋手里头的动作却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他心里清楚,虽然说眼下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危险,可实则凶险藏在暗处。 这两头马鹿的臟器全掏出来搁在雪地上,腥热的气息正顺著风往四面八方飘。 这股子浓重的血腥味,是深山里最要命的诱饵,孙国栋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把四面八方的野物引过来。 就算那只老虎有了食物没来,林子里的狼群、孤熊、豺狗,同样没一样是善茬儿。 第149章 鹿血 孙国栋自个儿倒是不怕,凭他的本事,单只的狼、一头熊瞎子还不放在眼里。 可他最怕遇上狼群,上次江老还算是个合格的帮手,现如今孙国栋身边只有一个赵芳彤,更何况他手里的子弹已经不多了, 他那支步枪的子弹本就剩不了几发,王场长答应的弹药补给迟迟没有下文。 赵芳彤带的猎枪虽说有一整盒二十五发子弹,可听著不少,真要碰上了狼群根本就不够用。 打猎的人都知道,真动起手来,大半的子弹都得放空,能命中要害的少之又少。 孙国栋向来有火力不足的毛病,身上子弹一少,他心里就发虚,老惦著要是子弹打光了再撞上猛兽该如何是好。 要是他一个人进山,倒也罢了,凭他的身板和山里混出来的本事,真遇上麻烦也能脱身。 可这会儿身边带著赵芳彤,她身子骨普通,没有搏杀的经验,遇事容易慌,一旦真撞上狼群或者黑熊,根本护不住自己。 好在从头到尾都有惊无险。等孙国栋把第二头马鹿也收拾停当,四周山林安安静静,没有半点野物靠近的跡象。 把两头鹿都处理完了,孙国栋片刻没歇,转身在附近林子里寻了一根胳膊粗细、两米来长的直溜硬木棍子,又掏出隨身带的麻绳,將两头掏空內臟的马鹿一前一后绑在木棍两头,对称稳当。 一切就绪,他肩头一沉,挑起木棍稳稳站了起来,准备下山。 两头鹿掏空了內臟又放了血,份量轻了不少,可加起来仍旧有四百多斤。 这分量搁在寻常人身上早就压弯了腰,可孙国栋挑在肩上却显得轻轻鬆鬆,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赵芳彤在一旁看得心里头暗暗吃惊,眼瞅著四百多斤的东西被他轻飘飘地挑起来,这才真切地觉出他的力气远不是寻常庄稼人比得了的。 收拾停当,两人便动身下山。孙国栋挑著两头鹿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稳,丝毫不见吃力。 “孙国栋,你慢点儿!我跟不上了!“赵芳彤在后面小跑著追,没多大会儿就气喘吁吁地喊了出来。 “我已经放慢步子走了。“孙国栋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脚下却没有停,带著她顺著山路一路往下走。 下山的路上积雪又厚又滑,孙国栋一步不停,连著翻了三道梁子。 直到远远能看见山脚下的土路,確认已经出了深山核心的地界,他才找了一处平坦避风的地方停下歇脚。 冬天的白昼短得很,这会儿太阳已经偏西老远了,天色渐渐暗下来,估摸著也就下午四点来钟。山里的寒气一阵比一阵重。 见孙国栋终於歇下来,赵芳彤赶紧凑过去挨著他坐下,一路紧赶慢赶也確实累得不轻。 “给,喝口水缓一缓。“赵芳彤从贴身的棉袄內兜里掏出一个铝製水壶来。 她一路上把水壶揣在怀里,靠著体温捂著,天寒地冻的里头的水居然没有结冰,只是微微透著凉意。 赵芳彤先仰头灌了几大口,抹了抹嘴角,这才把水壶递到孙国栋面前。 孙国栋接过来喝了两口,冰凉的井水滑进喉咙,解了些乏,他隨口嘟囔了一句:“要是有口热酒就好了,一口下去浑身都暖了。“ 赵芳彤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懟了回去:“有口水喝你就烧高香吧,还惦记喝酒。要不是我带了这壶水,你一路渴了只能啃雪。“ 两人就地歇了十来分钟,缓过气来便不再耽搁,起身继续往柳树沟的方向赶路。 一路紧赶慢赶,总算赶在天黑透之前进了村。 孙国栋挑著两头大马鹿刚出现在村口,就被几个在村口閒聊的村民撞了个正著。 其中一人看清他肩上挑的东西,当场瞪圆了眼,嗓门一下子就提了起来:“哎哟我的娘!这不是国栋吗?又进山打了这么大两头马鹿!“ 其余几个人闻声呼啦一下围上来,眼光死死盯著那两头鹿,又馋又羡慕。 这年头缺肉少油,这么多野鹿肉少说也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马鹿皮厚实软和,是过冬的好东西,鹿角更是值钱的玩意儿。 人群里一个矮胖的汉子挤了过来,正是村里专门给人騸猪的。 这人家里九代单传,到了他这一辈,媳妇一口气生了四个闺女,愣是没一个带把儿的,急得他整日坐臥不安。 村里一直有閒话,说他騸猪太多造了杀业,才断送了男丁。 而鹿血温补壮阳的名头远近皆知,是不少身子亏虚、想要添丁的男人爭著要的好东西。 那人盯著那两头马鹿,两眼放光,赶紧凑上来问了一句:“国栋,你这次打鹿,有没有留新鲜的鹿血?“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村民就七嘴八舌地打趣开了。 “你问国栋要鹿血,莫不是喝了就能生个大胖小子?“ “我说你就认命吧!你媳妇一连生了四个闺女,万一第五个还是丫头片子,你咋整?“ 几句话正戳在他的痛处上,他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没好气地瞪了眾人一眼:“去去去!我家里生儿生女跟你们有屁关係?少在这儿嚼舌根子!“ 懟完了旁人,他又转头看向孙国栋,脸上的横肉一松,换了一副巴结的口气。 孙国栋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说:“真是不赶巧。你也看见了,这两头鹿都是在深山里就地收拾的。为了下山轻便,我当时就把鹿血全放乾净了,內臟也全掏了。山里没带傢伙什儿,根本存不住血,只能白白淌了。“ 要是能把活鹿或者刚杀的鹿带回村里,自然不缺鹿血,可深山离村子路远,带著罈子罐子进山根本不现实,为了把鹿弄回来,也只能捨弃那鹿血了。 他还不死心,凑近了仔细瞅了瞅空荡荡的鹿腔子,確认里头確实滴血不剩,这才一脸失望之色。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厚著脸皮开了口:“国栋兄弟,那老哥拜託你一件事。下回你再进山打猎,要是再碰上马鹿,千万帮老哥留几斤新鲜鹿血,老哥必有重谢,绝不叫你白忙活!“ “行行行,好说好说。下回要是碰上了,有鹿血指定给你留著。“孙国栋隨口应下了。 第150章 二姐! 下回能不能碰上马鹿、能不能留得住血,那是以后的事,先应下来也不算亏。 说完孙国栋不再多留,挑著两头沉甸甸的马鹿抬脚往自家院子走。 赵芳彤连忙跟上去,追著问了一句:“哎,这两头鹿你打算弄到哪儿去卖?“ 孙国栋边走边说,话头利索:“明天一早我去村部借拖拉机,直接拉到县城去卖,公社的大集价太低,一斤顶多一块七八。我上回进城卖野猪肉的时候打听过,县城里鹿肉能卖到两块一斤。公社的人捨不得花钱买野味,可县城不一样,十几万人,拿工资的多,愿意花钱尝鲜的人大有人在。价钱高不说,还不愁卖。“ 他可是实打实尝过进城卖货的甜头。野猪肉在村里七毛一斤,公社八毛,到了县城直接九毛一斤。 村里人少,一头野猪两三天都卖不完,天热了搁不住。公社大集又不是天天有,只有县城客源稳、人流多,野味根本不愁销路。 马鹿肉跟野猪肉一个理儿,自然得拉到县城去卖,才能卖出好价钱。 赵芳彤听完点了点头,当即拍板:“那我先回家收拾准备一下,明儿个一早我去你家找你,咱俩一块儿去县城卖肉。“ …… 辞別了赵芳彤,孙国栋挑著两头拾掇乾净的马鹿沿村路往回走,一路上但凡碰见的乡亲,没有不驻足打量的,惊嘆和眼馋的话一句接著一句往耳朵里灌。 “哎哟我的天,国栋,这一趟进山可真是发了!“ “乖乖,两头大马鹿!这得多少肉啊?“ “拉到镇上去卖,少说也能换好几百块!“ “还是国栋有本事,进山转一圈就挣了旁人两三年的工钱,再看看我们家那个不爭气的,手里有两个子儿就全灌了黄汤,没钱了才磨磨蹭蹭往山里走一趟,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四百多斤的担子压在肩膀上,走路还这么稳当这么利索,村部那头老黄牛都没他能干!“ “谁说不是呢,瞧人家这日子越过越红火,真是羡慕都羡慕不来。“ 一路走过去,乡亲们的议论和夸讚就没断过。 两头掏空了內臟的马鹿,净重加起来还有四五百斤,寻常庄稼汉子別说挑著走,就算原地扛起来都费劲,可孙国栋挑在肩上脚步轻快,跟没事人一样。 更让人眼热的是这两头鹿的价钱。那年代工分不值钱,东西也金贵,这两头鹿要是顺顺噹噹卖了,到手就是普通人家两口子埋头苦干两三年都攒不下的数目。 面对著这一路的注目和夸讚,孙国栋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活了两辈子,高低起伏都尝过,上辈子穷困潦倒的时候,没钱没势,走到哪儿都有人翻白眼,背后閒话没断过。 后来翻了身、挣了钱,又惹来一堆红眼病,明里暗里被人揣测编排。 人情的冷暖、世態的炎凉,他早看得透透的,別人的好话坏话,早就进不了他的心了。 没多大工夫,孙国栋挑著两头马鹿进了自家院子。刚跨进门槛,就看见二姐孙国兰正从堂屋出来。 目光落到二姐脸上的那一刻,孙国栋不由得眉头一皱。 他看得真真切切,二姐的眼眶红红的,表情也有些委屈和落寞,分明是刚哭过的样子。 “二姐。“孙国栋叫了一声,心里有点疑惑,同时也有点心疼。 自从二姐离了婚回到娘家,平日里很少出门,大多数时候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陪著老娘。 孙国栋心里明白,二姐不是不想出去走动,是不敢出去、不愿出去。 那会儿口號喊得震天响,都说男女平等、妇女能顶半边天,可在乡下老辈人的观念里头,女人离了婚照样是抬不起头的事。 一旦回了娘家,少不了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嚼舌根子,还有些老脑筋的人迷信,觉得闺女离婚回娘家会衝撞娘家的运势。 娘和大哥心眼宽厚,从来没嫌弃过二姐,更不会说什么不好听的话。 可大嫂那个人,孙国栋两辈子看下来,已经认定了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算坏,但是爱占小便宜,心眼窄,嘴碎爱嘮叨。 二姐长住在娘家,吃穿用度都是家里的,大哥不说什么,大嫂可未必没有意见。 她不敢当著老娘和大哥的面闹腾,只会在背地里指桑骂槐、甩脸子给二姐看。 也有可能是村里的閒言碎语太难听了,正好戳在二姐的痛处上。 “噢,国栋回来了。“ 孙国兰抬头看见他,又瞅见他肩上挑著的那两头大马鹿,一下子愣住了,赶紧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路来。 孙国栋把肩上的担子轻轻放下,两头马鹿稳噹噹地搁在屋檐底下,浑身顿时鬆快了不少。 “国栋,这两头大马鹿,都是你今天进山打的?“孙国兰指著屋檐下拾掇乾净的鹿,满是好奇地问了一句。 她一大早就过来串门了,那会儿孙国栋已经跟赵芳彤进山去了,她便陪著王秀芝拉了大半天的家常,压根不知道今天进山的收成有这么好 。在她想来,山里的野物难找,能打到一头就已经是大收穫了,没想到弟弟一回来就是两头大马鹿。 “那头大的是芳彤打的,这头稍小些的是我打的。“孙国栋隨口解释了一句,指著两头鹿挨个说清楚。 “我跟芳彤说好了,明儿个一早去村部借拖拉机,直接拉到县城去卖。“ “去县城卖?“孙国兰微微一愣。 “对,县城价钱比公社大集高,每斤能比在公社多卖出一两毛呢,这里四百多斤,加一块的差价那可就四十多块了。“ 孙国兰听得心里一动,眼睛里多了几分神采,小声试探著问了一句:“国栋,那……我明天能不能跟你们一块儿去趟县城?“ “行,那就一块儿去。“ 孙国栋想都没想就点了头,隨即目光定定地看著她,语气放柔却格外篤定的说道:“二姐,你是不是受委屈了?心里头有事儿?“ 孙国兰身子一僵,眼神慌了一瞬,连忙摇头否认:“没有的事,我天天陪著娘,日子安稳著呢,哪会有什么委屈。“ 第151章 大寿 二姐嘴上说没事,可脸上的表情做不了假,看著她强装没事的样子,孙国栋一个字都不信。 他太了解二姐的性子了,要是街坊邻居的风言风语让她难受,她憋不住会跟家里人嘮叨抱怨。 可要是大嫂在背后使绊子、甩脸子,她为了大哥的体面、为了不让老娘操心、为了家里和和气气,只会一个人闷在心里头,忍气吞声。 “二姐,我眼睛不瞎,你別糊弄我。我早不是小时候那个跟在你屁股后头啥也不懂的三岁小孩了。“孙国栋语气认真。 孙国兰被他一句话说中了心事,越发慌乱了,连连摆手:“真没事!不跟你说了,我得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又急又快,像是在躲什么似的。 孙国栋站在院子里,看著二姐匆匆离去的背影,直到人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才慢慢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堂屋。 他把肩上的步枪甘取下来,稳稳地掛在了堂屋的墙面上。 王秀芝赶紧迎上来,伸手接过他那件沾了鹿血点子的棉袄,隨手搭在了椅背上,心里记著待会儿要用热水好好搓一搓,血跡这东西,趁新鲜好洗,隔了夜就不好弄了。 “秀芝,二姐今天到底怎么回事?我看她眼圈都是红的。“孙国栋开口问道。 王秀芝轻轻嘆了口气,满脸无奈:“还能怎么回事?你二姐在娘家住久了,你大嫂心里头一直不痛快,她不敢当著你大哥和娘的面说啥,就平日里话里带刺儿、夹枪带棒的。你二姐性子软,又顾全大局,怕闹开了家里不安生,只能自己忍著,今儿个中午特意过来跟我倒了一肚子苦水。“ 说到这里,王秀芝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来,连忙开了口:“对了国栋,今儿个你和芳彤进山之后,村长带著公社新来的教育办主任来过咱家,那个新主任叫陆明远,说是专门想来见你一面。我跟他们说你们进山打猎去了,人不在家,他们在院子里坐了坐,没多待就走了。“ “新来的教育办主任想见我?“孙国栋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隨即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淡淡的冷意,“怎么,刚换了个主任,又惦记上我捐给小学的那笔钱了?“ 他骨子里对这帮坐办公室的人就没多少信任。 上辈子他在基层干部手里吃的亏太多了,好些人占著茅坑不拉屎,私心重、手脚不乾净,卡审批、使绊子,硬生生把他从富贵路上拽了下来。 也正是因为这个,之前那个姓齐的主任刚生出截留助学款的歪心思,还想暗中剋扣占便宜,孙国栋二话不说就把他的黑料递了出去,直接把人送进了大牢。 如今新官上任头一件事就是上门找他,由不得他不多想。 王秀芝赶紧劝了一句:“你別把人都往坏处想。这位陆主任看著文文静静的,戴个眼镜,一看就是个读书人,村长说他以前在县教育局老老实实干了十几年,一直是普通科员,做事踏实本分。这回调到公社来,头一件事就是帮咱们村小的审批材料加急报上去、顺利批下来,我看他不像齐大海那种黑了心的人。“ 孙国栋淡淡一笑,没接这话。 好人坏人,哪个会把字写在脸上?公社教育系统让齐大海把持了那么多年,早就沤烂了,拉帮结派、乌烟瘴气、私慾横行,病根子扎得深著呢。 陆明远新官上任,急著跟前任划清界限、站稳脚跟、烧几把火、做点实事出来,好给自己立个清廉能干的招牌,这是再寻常不过的路数。 村小的房子破败不堪,修是早晚的事,审批本来就该过。齐大海之前故意压著不批,就是想拿捏村里、逼著低头、好从中捞油水。 陆明远不过是把分內该乾的活儿干了,按时递了材料、走了流程,算不得多大的恩情。 这个人到底怎么样,是不是真清廉、能不能守得住本心,还得往后再看,得靠日子来验。 他心里暗暗盼著,只希望这个新来的主任,別再是另一个占著位子不干事、满肚子私心杂念的废物。 收起心思,孙国栋走到饭桌前坐下。 桌上摆著热腾腾的晚饭,大米饭粒粒分明,一碗回锅肉炒的油亮亮的,配上一大锅白菜炒木耳,看起来就让人有食慾。 在那个年月,家家户户能吃上粗粮就算不错了,这么一桌子饭菜,称得上丰盛奢侈了。 王秀芝把碗筷递到他手里,温声说了句:“进山忙了一天肯定饿坏了,快趁热吃。锅里还有,不够再添。“ “妞妞呢?“孙国栋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隨口问了一句。 “小傢伙白天没睡午觉,困得撑不住了,早早躺炕上睡著了。你不用管她,等她醒了我再给她热饭,你先吃饱了再说。“ “嗯。“孙国栋点了点头,大口扒饭,在山里折腾了一整天,肚子早就空了。 他正埋头吃得香,王秀芝坐在一旁,隨口提了一句:“对了国栋,大后天就是咱娘的六十大寿了。“ 这话一出来,孙国栋夹菜的筷子猛地停住了,整个人一下子怔在了那儿。 上辈子的那些往事一下子翻涌上来。 前世的他年轻不懂事,游手好閒不务正业,整日混日子瞎晃荡,让老娘跟著操碎了心。 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他穷困潦倒一事无成,一点孝心都没尽到。 等他幡然醒悟、改过自新,踏踏实实做事挣钱,真正有本事孝敬长辈的时候,老娘已经不在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这句老话,扎扎实实地戳在了他这辈子最深的遗憾上。 隔了三十年,日子久了,重生回来的他早已记不清母亲的生辰,要不是王秀芝提起,他差点就错过了老娘的花甲大寿。 回过神来的孙国栋神情郑重,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记下了。明天我带二姐和芳彤去县城卖鹿肉,卖完了就给娘好好挑一份寿礼,风风光光地过这个六十大寿。“ 六十岁,在那些年算是高寿了,该好好热闹热闹。 第152章 买车 上辈子没尽到的孝,这辈子他要加倍补回来,让老娘安安稳稳、舒舒心心地过完下半辈子。 这么想著,他又想起二姐受的那些委屈。 二姐离了婚没有去处,回娘家暂住,是大哥亲口答应的。 老宅本来就是爹娘盖的,作为儿女,二姐本就该有一份,大哥都没计较,大嫂凭什么在背地里甩脸子说难听话? 只是他做弟弟的,到底不好伸手去管哥嫂家里的事,免得惹人閒话,反倒让二姐更难做人。 “等大哥从林场回来,我好好跟他说说这事。“孙国栋语气沉了下来。 “家里的事,得大哥出面才管用。要是大哥说完了大嫂还不知收敛,还是背地里给二姐脸色看,那以后就让二姐直接搬来咱家住。“ 小时候,是二姐处处护著他、带著他、照顾他长大。如今二姐受了委屈,他绝不可能眼睁睁看著不管。 王秀芝一听这话,眉眼一下子就舒展开了,满心欢喜地应道:“这个家本来就是你做主!二姐要是搬过来,我求之不得呢,平日里也能有个说话的人,妞妞也最喜欢跟她二姑待一块儿了。“ …… 次日天刚蒙蒙亮,赵芳彤就踩著点儿到了孙国栋家。 一进院子,瞧见孙国兰也在,她脸上掠过一丝意外,隨即笑著打了声招呼:“哎,国兰姐,你也跟著一块儿去县城啊?“ 她本想著顺嘴喊一声“二姐“,话到嘴边又赶紧咽了回去。 自己跟孙国栋早就离了婚,再按从前的称呼叫实在不伦不类。 好在两个人打小一个村里长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愣了一瞬也就回过神,换了副自然的口气跟孙国兰搭上了话。 孙国兰看见赵芳彤进门,心里头也同样吃了一惊。 赵芳彤说到底是从前的弟媳,当初老三跟她离婚的时候闹得满村风雨,谁不知道。 早先孙国兰回娘家小住,时不时听邻里街坊念叨,说赵芳彤她爹赵老蔫每次撞见孙国栋,都压不住火气,抄起棍子就要追著打。 她也曾在路上碰见过这两人两回,回回赵芳彤都不给孙国栋好脸子看,冷冰冰的。 可今儿个倒稀奇了,赵芳彤不但主动跟著来了,脸上还看不出半分不情愿,这光景实在出乎孙国兰的意料。 “芳彤,你也去县城啊?“孙国兰笑著应了一声。 赵芳彤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带著淡淡的笑意:“嗯,那头马鹿是我亲手打的,不盯著卖完,我心里头不踏实。“ “那敢情好,路上咱俩还能说说话解解闷。“孙国兰听了,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都拾掇好了,走了!“ 孙国栋的声音从拖拉机那边传过来。他早把两头拾掇乾净的马鹿码进了车斗里,剔骨刀、木案板这些零碎傢伙也都规规整整地摆好了。 他攥住拖拉机的摇把走到车头,把摇把卡进接口,一手稳住机身,另一只手握住摇把由慢到快地搅动。 不一会儿,拖拉机引擎就“突突突“地轰响起来,粗糲的动静在早晨的空气里格外扎耳。 孙国栋放下摇把,跳上驾驶座,开著拖拉机缓缓驶出院门,朝著村口的方向去了。 没多久拖拉机就出了村,在坑洼不平的泥路上顛簸著往前跑。路过向阳公社地界的时候,他轻轻打了一把方向,拐上了去县城的大路。 冷风呼呼地迎面灌进来,赵芳彤一边跟孙国兰閒聊,一边不停地搓著冻得通红的手,忍不住抱怨了一句:“这天儿可真够呛。“ 村部那台老掉牙的拖拉机哪有什么驾驶室,前头就光禿禿一个发动机加个座位,后头连个铁皮车斗。 夏秋天坐这车倒还舒坦,小风一吹挺凉快;可眼下三九天,坐这玩意儿赶路简直是活受罪。 化雪把土路泡得稀烂,车开不快,可冷风无孔不入地往脖子里钻,刮在脸上跟小刀子拉似的,没多会儿就冻得皮肉生疼。 赵芳彤搓手跺脚地扛著,连孙国栋这么壮实的身子骨,也不时往手心里哈口热气揉搓两下。 望著前头坑坑洼洼的路面,孙国栋隨口说了句:“要是有台带驾驶室的拖拉机就好了。“ 赵芳彤听了瞪大了眼,立马接话:“你还想著买带驾驶室的拖拉机?那铁疙瘩可金贵著呢,听人说一台要三四千块,烧油还得另外花钱,开销可不小。“ “三四千块,倒也不算多贵。“孙国栋语气平平地回了一句。 他心里清楚,知道往后东西只会越来越贵。 上辈子到了八十年代末,农用机械紧俏得不行,一台普通拖拉机都涨到快一万了。 眼下三四千的价码,在他眼里確实算不上什么。 更何况他手里攒的票子不少,前阵子进山打的那几趟,狼皮、熊皮、虎皮、马鹿,哪样都是实打实的进项。 虽说捐了四千给村里修小学,可剩下的存款满打满算还有一万三四。 掏出三四千块买台拖拉机,对他来说谈不上伤筋动骨。 可一提起拖拉机,他脑子里就翻出上辈子的旧事来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今年年底到明年春天,就要开始包產到户了,家家户户都分地。 到时候犁地翻土就成了家家户户躲不开的硬活儿。 要是手里有一台拖拉机,农忙的时候挨家挨户帮人犁地翻田,按亩收钱,到农閒了还能跑运输拉货。 那时候跑运输是个来钱的好路子,交通不便,信息不通,各地东西差价大得很,跑一趟就能赚一笔。 况且跑运输的人本来就少,只要肯吃苦不愁没活儿接。 不像几十年后人人都有手机,线上拉货的遍地都是,大家拼了命压价抢单,跑一趟赚不了几个子儿。 “三四千的机器,你居然说不贵?“赵芳彤瞪大了眼睛,直愣愣地盯著驾驶座上的孙国栋。 “確实不贵。“孙国栋淡淡地重复了一遍。 旁边的孙国兰听得心里一紧,连忙开口劝道:“老三,你可得想清楚了再动这个心思,这么大一笔钱,可不是闹著玩的。“ “二姐放心,我就是隨口说说,不是现在就买。“孙国栋笑著宽慰她。 第153章 生意 这话倒也不全是假话,他確实还没想好往后的路怎么走。 做买卖也好,跑运输也罢,哪个做好了都能挣钱,不比捧铁饭碗的差。 可人的精力就那么多,两头都抓两头都松,只能挑一条道走到黑。 听他只是隨口一提,孙国兰悬著的心才算放了下来。 她真怕弟弟一时头脑发热大手大脚,把辛苦挣来的钱打了水漂。三四千块可不是闹著玩的小数目,顶得上工厂工人十年的工钱了。 瞧著二姐鬆了口气的样子,孙国栋也就不再往下说了,专心握著方向盘,往县城农贸市场的方向开去。 顛顛簸簸地跑了近半个钟头,三个人总算到了县城菜市场。 这会儿市场里头正热闹,路两边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摊子,卖鲜肉的、卖活鱼的、卖山货乾菜的,样样都有,吆喝声、砍价声混成一片,嗡嗡地闹哄哄的。 可等孙国栋开著拖拉机,拉著两头整马鹿进了菜市场,那动静一下子就招来了所有人的眼,路两边的摊贩纷纷搁下手里的活儿,伸著脖子往车斗里瞧。 “哎!那车斗里拉的是啥玩意儿?“ “哪辆哪辆……哎呀我的天!是马鹿!两头呢!个头都不小,最小的那坨少说也有二百一二十斤!“ “鹿肉!这可是正经八百的山货!前阵子我身子虚,大夫还嘱咐我弄点鹿肉燉汤补补,我在市场里头转了三四天,连根鹿毛都没见著,今儿个可算碰上了!“ “这玩意的价码不得高得嚇人?“ “那可不!天上龙肉地下鹿肉,全是山里打来的,谁能圈养?实话跟你们说吧,就这菜市场,你蹲一个月都不一定碰上一回,今天一来就是两头,城里有口福的主儿可算逮著机会了。“ “走,上前瞅瞅价,合適也割两斤回去尝尝!“ 孙国栋开著拖拉机刚拐进菜市场那条街,人还没停稳,就被围了个瓷实。 卖菜的、买菜的、閒逛的,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车斗里瞅,还有不少人乾脆撂下手里的菜篮子追著车跑。 这时一个穿著厚棉大衣、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挤到车旁,追著问了一句:“大兄弟,你这鹿肉怎么卖的?“ 孙国栋一边放慢车速,拿眼在人群里寻宽敞的摊位,一边顺嘴回了一句:“大哥,今早现杀的深山马鹿,两块一一斤。“ 比平时卖的稍提了一毛,不多不少,要的是个公道价,既不让买家吃亏,也不让自己白忙活一场。 那大哥明显愣了一下,咂了咂嘴没吱声,转身退了出去。 旁边围上来的那些人也散了大半,但还剩下十来个真心想买肉补身子的,不紧不慢地跟在拖拉机后头,等著他摆摊开张。 孙国栋在市场里头找了个敞亮地方把车停稳,麻利地支起两块长条案板,把半扇鹿肉搬上去,又拿了根一米多长的硬木棍子,把带著整副鹿角的鹿头往车斗边上一插,稳稳噹噹立在了那儿。 那鹿头一竖起来,整条街都能看得真真切切,比啥招牌都好使,根本用不著张嘴吆喝。 还没等他开口招呼,买菜的男女老少呼啦一下就围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的。 “老板,你这真是山里的野鹿肉?“一个挎著藤条菜篮子的大爷凑上前,探头打量著案板上的肉。 “大爷,如假包换。“孙国栋指了指旁边竖著的鹿头,笑著解释道,“昨天傍晚在林子里打的,连夜放了血拾掇乾净,今早天没亮就往县城赶了,保准新鲜,没搁过夜。“ 旁边一个穿碎花棉袄的大娘凑近了仔细瞅了瞅肉丝,开口问道:“小伙子,多少钱一斤?“ “大娘,两块一一斤。“孙国栋脸上掛著笑,说话也客气。 “鹿肉这东西补身子,老年人容易腰酸腿软没精神,拿回去燉锅汤,喝了浑身暖和。“ 一番话把大娘说得眉开眼笑,当场就拍了板:“那给我割一块,我跟老伴岁数都大了,正该补补。“ 孙国栋手起刀落,利索地切下一块肥瘦相间的鹿肉。赵芳彤赶紧拿秤接过来一称,报了数:“大娘,两斤四两,五块零四分。“ “合適合適,零头不用找了。“大娘乐呵呵地递过钱来。 有人开了头,旁边围著的人一下子就来了劲儿,七嘴八舌地抢著要。 “大兄弟,给我来三斤二两净肉!“ “我要后腿那块,称两斤半!“ “老板,有鹿血没有?我想弄点回去泡酒!“ 孙国栋一边切肉一边赔著笑解释:“各位对不住,昨儿个在深山里打的,没带装血的傢伙什儿,鹿血当场就放净了,真是一滴都没留下来。“ 三个人配合得严丝合缝,孙国栋掌刀切肉,赵芳彤过秤算帐,孙国兰收钱找零,各管一摊,谁也不乱。 两块一一斤的鹿肉,不用票,不搭货,拿到就是现成的,又是难得一见的山野珍味,比供销社凭票买的那九毛一斤的猪肉抢手多了。这年头上黑市买猪肉还一块一二呢,比下来,两块一的鹿肉还真不算贵。 买的人有的是图新鲜尝野味,有的是买回去燉汤补身子的,尤其是那些中年男人,捨得花这钱调理调理身体。 半个多钟头的光景,第一扇鹿肉就卖得差不多了。 孙国兰低头瞅著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心里头暗暗吃惊,她原以为鹿肉这东西稀罕归稀罕,可没想到在县城这么抢手。 孙国栋估摸了一下,照这个速度,中午之前这两头鹿的肉准能卖光,剩下的工夫正好去百货大楼给老娘挑个像样的六十大寿贺礼。 上辈子亏待了老娘,这辈子既然有条件,他肯定要好好弥补回来,孙国栋怀疑老天爷能给他这第二次机会,很有可能就是因为他上一世亏待了太多人。 他弯腰把那扇还没动过的鹿肉搬上案板,刚放稳当,先前那个穿厚棉大衣的胖大哥又挤了进来,伸手在半扇肉上比划了一道:“大兄弟,从这儿到这儿,整块给我切下来,我都要了。“ 孙国栋一眼认出了他,笑著提醒了一句:“大哥,您瞅准了,这么一大块肉,少说也有五十多斤,可不是小分量。“ “瞅准了,全要。“胖大哥语气乾脆。 第154章 鹿角 他是县国营饭店的採购员,今天正好到菜市场进货,撞见了这两头大马鹿。 店里有老师傅擅长做鹿肉,那可是压箱底的硬菜,平日里有价无市。 这一下弄回去两大扇,正好做成招牌菜,招待县里各单位来的头头脑脑,保管生意红火。 “成,那就给您整块下了。“ 孙国栋不再囉嗦,顺著对方比划的线一刀切下去。 整块太重,一桿秤撑不住,他利落地分成六块,每块十来斤,让赵芳彤一块一块地过秤。 全部称完,赵芳彤清清楚楚地报了数:“大哥,一共五十八斤六两,两块一一斤,合计一百二十二块零六分。“ “行,一百二十二块零六分。“胖大哥痛快得很,从內兜掏出一沓齐整整的票子,数了十二张大团结,又添上两张一块、一张五分、一张一分,不多不少递到了孙国兰手里。 钱货两清,胖大哥扛著沉甸甸的鹿肉,迈著大步走了。 剩下的那些人一看这架势,立马急了,半扇鹿肉一下子去了大半,都怕轮到自己就没货了,拼命往跟前挤。 “给我来三斤!“ “我要两斤后腿的净肉!“ 摊位前又是一阵热火朝天,孙国栋刀起刀落,赵芳彤称重报数,孙国兰找零收钱,三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收您十块,找零三块七毛!“ “收您五块,找您八毛六!“ 又是大半个钟头忙活下来,车斗里头就剩下一堆鹿骨头和两个没人问津的鹿头了。 孙国栋四下看了看,再没人过来问价,便开口说:“差不多行了,收摊吧。“ 赵芳彤赶紧拦了一句:“別急啊,才正午呢,人还多著呢。这俩鹿头好歹也是肉,卖了再走唄。“ 孙国栋正犹豫著,一个穿著毛呢大衣、脚蹬皮鞋的中年男人不急不慢地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那两个鹿头,开口问道:“老板,这鹿头怎么卖的?“ 孙国栋抬眼扫了一下来人,穿戴整洁体面,一看就是机关单位或者坐办公室的。 鹿头上肉少,拾掇起来也麻烦,就是那对鹿角还能值点钱,平日里没多少人乐意买。 他想著赶紧处理完了去给老娘挑寿礼,便报了个实在价:“一块一一斤。“ 本以为对方还得还还价,没想到那中年人二话不说就点了头:“行,一块一就一块一,这两个我全要了。“ 孙国栋微微一愣,倒没想到这不起眼的鹿头也能被人一口打包。 赵芳彤赶紧上前,把两个鹿头一併抬上大秤,称完报数:“一共七十一斤四两,七十八块五毛四。“ 中年人也不磨蹭,痛痛快快地付了钱。孙国兰接过票子,心里又是一阵喜出望外。 没过一会儿,中年人叫来一辆小轿车停在路边,让人小心地把两个鹿头搬上了车。 孙国栋看到这儿心里就透了亮,人家买鹿头压根就不是为了吃肉,而是衝著那副完整的鹿角来的。 鹿角是上好的药材,既能泡酒入药,又是拿得出手的送礼门面,难怪这么干脆。 眼看著那中年人指挥著人把两副沉甸甸的鹿头搬上小轿车,一溜烟开走了,赵芳彤望著车屁股后面扬起的灰尘,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人可真够怪的,花那么多钱,就买俩没二两肉的鹿头,图啥呢?“ 旁人瞧著觉得这事儿荒唐,可孙国栋心里头明镜似的,人家压根不是衝著那点肉来的,看中的是鹿头上那对完整的鹿角。那东西可是上好的滋补药材,泡酒入药送礼样样拿得出手,在机关单位里头走人情,体面又贵重。 他也没多解释,只是回头招呼了一声:“赶紧把东西归置归置,等下去趟百货大楼,买完东西就回去。“ 摊子上也没多少零碎傢伙,就两块长条案板、一把剔骨尖刀、一把厚背砍刀、一桿老式木桿秤,外加几綑扎肉用的干稻秆,拢共没几样,三下两下就拾掇利索了。 赵芳彤一边帮忙收拾稻秆,一边好奇地问了一句:“你怎么又要去百货大楼?上回卖野猪肉你也特意拐了一趟。“ “后天是我娘六十岁整寿。“孙国栋把刀收进车斗里,盖好案板,认认真真地说道。 “正好今儿个进城卖鹿肉,顺路去给她挑件像样的寿礼,好好过个生日。“ 赵芳彤一听就明白了,这才想起来大娘的生日確实就在这两天。只是她跟孙国栋结婚半年就离了,拢共就给周大娘过过一次生日,印象早就淡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的孙国栋游手好閒混日子,兜里比脸还乾净,当年给大娘买两斤鸡蛋糕的钱还是她掏的。 “嗯,六十大寿,是该好好操办操办。“赵芳彤由衷地说了一句。 东西收拾利索,孙国栋拿起拖拉机摇把,插进引擎接口,熟练地转了几圈。 隨著一阵“突突突“的粗响,车子发动起来,他跳上驾驶座,开著车慢慢驶出了菜市场。 可车子刚出了市场那条街没多远,路边忽然传来一阵乱鬨鬨的动静,里头夹著老人带著哭腔的哀求声,听著就让人揪心。 孙国栋一脚剎车踩住,把拖拉机靠边停稳,循著声音望了过去。 只见路边人行道上,三个穿著厚棉袄、戴著旧棉帽的年轻混子,正吊儿郎当地围著一个摆摊的老大爷,又是吆喝又是推搡的,囂张得不行。 老大爷的摊位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了,就两只旧藤条篮子,各装了半篮子土豆,直接搁在地上等人来买。 大冷天的风跟刀子似的刮著,老大爷身上那件薄棉袄根本挡不住寒气,整个人缩成一团,嘴唇冻得发紫,看著就让人心里发酸。 为首的混子嘴里叼著半截烟,一脸吊儿郎当的样儿,慢悠悠地走到老大爷跟前,伸出手来,口气又横又冲:“老头,这片儿摆摊的份子钱,该交了吧?“ 老大爷抬头看著这三个凶神恶煞的后生,眼里全是害怕,脸上挤出一个又苦又討好的笑,声音里带著哀求:“小伙子啊,行行好吧,我这里的土豆一个还没卖出去呢,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实在是交不起啊。“ 第155章 菜霸 “没钱?“ 叼烟的那个眉毛一拧,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弯腰从篮子里抓起一颗土豆,在手里掂了掂,口气更冲了。 “没钱你还敢在这儿摆摊?不知道这条街是我们哥几个管著的?占了我们的地盘做买卖,又不肯交钱,你是拿我们当软柿子捏?“ 老大爷被嚇得浑身发抖,嘴张了几张,半天才哆哆嗦嗦地挤出一句:“我……我没有……我真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旁边一个瘦高个儿混子骂了一声,伸手就去拽地上的菜篮子。 “不交钱就拿土豆顶帐!“ “別!別抢我的土豆!“老大爷一下子就急了,死死拽住篮子不撒手,老泪纵横,声音都哑了。 “我种了大半年的土豆啊!我还等著卖了钱给我老伴看病抓药啊!你们行行好,放过我吧!“ 路边来来往往的行人不少,都看见了三个混子欺负老人的场面,脸上全是看不下去的表情。 可谁也不敢上前管这閒事,只能远远地站著看,敢怒不敢言。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孙国栋坐在拖拉机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心头那股火气一下子就顶了上来。 大白天的,县城街上明目张胆地欺压孤寡老人,来来往往这么多人,没一个敢吭声的,他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二话不说,纵身跳下了拖拉机。 赵芳彤和孙国兰看他动了,也紧跟著下了车,快步跟了过去。 这时那个瘦高个儿正拽著篮子要硬抢土豆,孙国栋几步迈上前,一伸手就扣住了对方的手腕,稍一使劲儿。 那瘦高个儿只觉得手腕像是被铁钳子夹住了一样,一阵钻心的疼,脸都白了,手一松,篮子就脱了手。 “撒手。“ 孙国栋语气不重,可那股子压迫感一点不少。 “三个大男人,欺负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娘,逞这种威风,也不嫌丟人。有本事干点正事去,参军保家卫国,那才叫人佩服。“ 瘦高个儿疼劲儿缓过来,恼羞成怒,指著孙国栋的鼻子骂道:“你他娘的谁啊?哪条道上的?敢管老子们的閒事,活腻歪了?“ 另外两个混子也围了上来,三个人把孙国栋围在中间,一个个横眉竖眼的。 叼烟的那个歪著头,嘴角掛著痞笑,吊儿郎当地说:“小子,想在这块地界充英雄、行侠仗义是吧?也不去打听打听,这条街谁说了算。“ 赵芳彤和孙国兰已经走到了孙国栋身侧。 孙国兰赶紧上前扶住嚇得直哆嗦的老大爷,轻声安慰著。 赵芳彤性子烈,双手一叉腰,柳眉倒竖,瞪著三个混子,冷声呵斥道:“大白天欺负老人家,你们还要不要脸了?简直无法无天!“ 可这三个混子常年在街面上混,色胆包天惯了,见孙国栋身边跟著两个长相出眾的女人,不但不怕,反而眼神轻浮地在赵芳彤和孙国兰身上来回扫,满脸猥琐的馋相。 叼烟那个更是色胆上头,直接把孙国栋晾在一边,伸手就要去摸赵芳彤的脸。 “滚远点!“ 赵芳彤性子本来就爆,最膈应这种下三滥的货色。那人手刚伸过来,她眼神一冷,脚下一点,抬腿就是一脚,又快又准地踹在了对方襠下! 这一脚可没留情面。 叼烟那个压根没反应过来,只听“嘭“的一声闷响,襠下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猛地炸开。 他两只眼珠子瞪得差点掉出来,嘴张成了个圆圈,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来,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两只手死死捂著襠部,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额头上冷汗哗哗地往下淌。 “嘶——!“ 他疼得倒抽冷气,咬牙切齿地指著赵芳彤,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这臭娘们……下手也太狠了!“ “呸!对付你们这种欺软怕硬的东西,就该下死手!“赵芳彤狠狠啐了一口。 剩下那两个混子见老大被人一脚撂倒,顿时恼了,攥紧了拳头就朝赵芳彤扑了过来。 “还想动手?“ 孙国栋眼底闪过一丝冷笑,身形一晃,快得跟一阵风似的。他侧身一闪的同时,抬腿一脚踹了出去,力道又狠又猛,正正地蹬在了其中一个混子的肚子上。 那混子只觉得腹部像是被大锤砸中了一样,五臟六腑都搅成了一团,整个人直接飞出去五六米远,摔在地上滑出去老远,趴在那儿乾呕不止,吐了一地的酸水,半天爬不起来。 剩下的那个混子早被嚇傻了,可还是硬著头皮冲了上来。孙国栋抬手就是一拳,正正打在面门上。 一声闷响过后,那混子连叫都没叫出来,脑袋一歪,眼珠子一翻,当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人事不省。 眨眼之间,三个刚才还囂张得没边儿的混子全趴下了,一个跪地捂襠,一个趴著乾呕,一个躺地昏死,一个比一个惨。 孙国兰哪见过这种场面,嚇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忙凑过来低声问道:“老三,他……他不会死了吧?“ “放心,死不了。“孙国栋上前探了探昏倒那人的鼻息,呼吸还算匀实,只是暂时晕过去了,没大事。 就在这时,街边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声:“公安来了!公安同志过来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个穿制服的公安冲了过来,把现场围住了。 打头的一个年轻公安手里攥著警棍,满脸严肃地喝道:“都別动!蹲下!双手抱头!“ 可后面紧跟上来的一个带队公安,一眼就认出了场中的孙国栋,脸上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快步上前:“呵,怎么又是孙老弟?“ 来人正是县公安局治安大队的方队长。 孙国栋抬头看见熟人,也是觉得有点巧的过头了,但还是点了点头说道:“方队长。“ 方队长当即脸一沉,转头衝著刚才举警棍的年轻公安训了一句:“把警棍收起来!对著老百姓举傢伙,像什么话!“ 年轻公安一脸懵,赶紧辩解:“可是方队,他们在这儿聚眾斗殴,还打倒了三个人……“ “让你收你就收!“ 方队长口气不容商量,隨即指著孙国栋,跟几个手下说。 “这位是孙国栋同志,上次咱们端掉公路上的车匪路霸团伙,多亏了他帮忙,是咱们公安局的功臣!“ 第156章 生平 几个公安一听,立马就明白了,年轻公安赶紧把警棍收起来,脸上有些掛不住。 方队长走近孙国栋,扫了一眼地上躺著的三个混子,开口问道:“孙老弟,这又是怎么回事?“ “简单。“孙国栋语气平平的,把事情说了一遍。 “这位大爷在路边摆摊卖土豆,老老实实做点小买卖,这三个地痞跑来强收摊位费,大爷没钱给,他们就动手抢东西、欺负人。我路过看不过眼,就出手管了管,教训了他们一顿。“ 三言两语说得清清楚楚,前因后果明明白白。 方队长听完,眼底闪过一丝火气,当即挥手吩咐:“原来是这帮街混子欺行霸市、欺负老百姓!来人,把这三个全都带回局里去,好好审一审,看看他们平时还有没有別的敲诈勒索的勾当!“ “是!“ 几个公安上前,利索地给三个混子戴上了亮鋥鋥的手銬。 那个昏过去的迟迟不醒,公安直接端来半盆冷水照头浇了下去。冰冷的水一激,那人猛地一个激灵睁开了眼,还没弄清怎么回事,两只手已经被銬得死死的了。 几名公安利索地把倒在地上的三个混子銬上,当场押走。 一路上那三个傢伙扯著嗓子喊冤,说自己只是路过看热闹,压根没敲诈勒索。 可现场人证物证都在,围观的百姓纷纷出声指认,再加上一旁被搀扶著、眼眶通红、低声抽泣的老大爷,谁都知道这三个人是地地道道的无赖。 在场的公安心里更是门儿清,三个街混子结伙欺压孤寡老人,妥妥的寻衅滋事。 遇上孙国栋这种路见不平还顺手给公安送功劳的百姓,大伙儿巴不得多来几个,自然不可能听信那几个混混的狡辩。 事儿了了之后,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浑身发抖的老大爷身上。 孙国兰上下打量了老人一番,伸手捏了捏他身上的棉袄,眉头一下子就拧紧了。 那件旧棉袄又薄又破,洗得发白,好几处棉絮都结成了疙瘩,薄得跟单衣差不多,哪扛得住腊月天的冷风。 “这也太薄了,哪能扛住这种天气。“ 孙国兰心里一软,看著老大爷冻得嘴唇发紫、浑身直打哆嗦,二话没说就把自己身上的厚棉袄脱下来,轻轻披在了老人瘦弱的肩膀上。 “使不得,使不得啊姑娘!“大爷慌忙抬手要把棉袄推回去,连连摆手。 “你们帮我赶走了那些坏人,我这心里已经感激不尽了,天这么冷,我怎么能穿你的衣裳,冻坏了你可咋整!“ “大爷,您穿著吧,我年轻火力旺,不碍事。“孙国兰执意把棉袄拢好,裹住老人单薄的身子,轻声安抚著。 孙国栋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赵大爷,老人身形瘦小,背也驼了,脸上沟沟壑壑的满是风霜,一身破旧衣裳透著日子的艰难。 刚才那阵动静里他听了一耳朵,老人拼了命护住那两筐土豆,是为了给家里病倒的老伴凑钱抓药。 大冬天的,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独自在街边摆摊討生活,家里头的亲人呢?儿女呢?怎么忍心让他一个人出来受这份罪? 孙国栋心里生出几分不忍,轻声开口问了一句:“大爷,您家里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大爷赶紧摆手,眼神躲闪著,勉强挤出一丝笑:“没有没有,家里都好好的,不麻烦你们。“ 老人骨气硬,即便日子再难,也不肯轻易开口求人。 孙国栋看了心里更不是滋味,诚恳地说:“大爷,这天寒地冻的,您这身衣裳太单薄了,我带您去买两件厚实棉袄,再备点吃食,耽误不了多大工夫。“ “不用不用!“大爷连连摇头,“你们快赶路吧,我一个老头子没啥大事,不能再麻烦你们了。“ 看著老人再三推辞,孙国栋和方队长一行人都不由得心生感慨。这大爷日子都过成这样了,还是一身傲骨,不肯平白受別人的恩惠,实在难得。 见老人执意要收拾摊子走人,孙国栋不再多劝,直接从兜里掏出两张崭新的十元票子,递给赵芳彤:“你快去趟附近的供销社,给大爷买两件厚实的棉袄,再买些麦乳精、鸡蛋糕和肉食点心,挑实用的多备点。“ 要是搁在上辈子那个冷心冷肺的自己,他绝不会轻易心软施捨。 可活了两辈子,见过冷暖起伏,眼前这位大爷的年纪跟他母亲差不多大,这般年迈孤苦、受人欺负的模样,实实在在戳中了他心里头最软的那块地方,让他再也没法视而不见。 “好,我马上去!“赵芳彤愣了一瞬,隨即接过钱,转身快步朝街边的供销社跑去。 大爷急得连连摆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小伙子,快让姑娘回来!这可使不得,你们已经帮我太多了,我这心里承受不起啊……“ “大爷,您安心等著就好。“孙国栋轻轻按住老人的肩膀,安抚过后,便放缓了语气,陪他慢慢聊了起来,耐心地问他家里的情况。 一番话说下来,大爷终於是放下了心防,慢慢把自己的身世讲了出来。 大爷姓贺,今年六十一岁,早年是跟著家里人闯关东过来的,可那年头,兵荒马乱的,到了地方就剩他一个人,后来找了个媳妇,在这里成了家。 他原本有一个儿子,是县五金厂的骨干技术工,手艺好、人也踏实肯干。 可六年前厂里出了一场生產事故,领导为了保住自己的亲信,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他儿子头上,让一个老实人背了黑锅。 那场事故之后,他儿子重伤不治,在医院里撑了半个月就走了。到头来一分抚恤金没拿到不说,连生前的岗位也叫厂里找了个由头顶了去。 儿子走的时候,儿媳还年轻,守了两年寡后改嫁去了外地,从此再没回来过,留下老两口相依为命,一把年纪了还得自己刨食吃。 这些年贺大爷一个人拉扯著体弱多病的老伴,一边四处打零工餬口,一边不停地跑有关部门上访告状,只想给冤死的儿子討回一个清白。 第157章 可怜 可跑了几年,回回都是白跑,五金厂的领导怕他闹大了影响不好,隔三差五就找来街头混子嚇唬他,拿他和老伴的命威胁,逼他闭嘴。 方才敲诈他、抢他土豆的那三个地痞,正是厂里专门派来盯他梢、拿捏他的人。 他为了护住病床上的老伴,一直忍气吞声,不敢跟人硬碰。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退再退,换来的却是对方得寸进尺,连他辛辛苦苦种来换救命钱的土豆都要硬抢。 字字血、声声泪。 话说到这儿,大爷再也撑不住了,双腿一软,就要朝著方队长跪下去。 “公安同志!求求您了!求求您给我们老百姓做主啊!“ “大爷快起来!使不得!“方队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老人,说什么也不让他跪下,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一样沉。 他是治安大队的队长,大爷这桩冤案牵扯的是陈年工伤、职场构陷,归属刑侦大队管,按规章他插不上手,实在有心无力。 可看著老人佝僂瘦弱的身子、满面风霜的脸,还有那双满是哀求、近乎绝望的眼睛,方队长心头的正义感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当兵出身,转业从警,信的就是除暴安良、替老百姓撑腰,看不得老实人受这种窝囊气。 思忖了一会儿,他郑重开了口:“大爷,您放心,这事儿我记下了,我一定尽全力帮您追查到底,还您儿子一个公道!我不敢打包票一定成,但我绝对拼了命去办!“ 短短几句话,让求告无门多年的大爷一下子老泪纵横,感激得说不出话来。 这些年他见惯了官官相护、各个部门都嫌麻烦,把他的事情当成皮球一样踢来踢去,早就心灰意冷了。 方队长是他这几年遇到的第一个真心实意愿意替他出头、替他说话的公家人。 “多谢同志!多谢你啊!“大爷哽咽著道谢,又要往下跪,被方队长死死拦住了。 没过多久,赵芳彤提著大包小包匆匆赶了回来。 她买了两件全新的厚棉袄,款式朴素,不花哨,可棉絮塞得厚实,上手一掂就知道保暖得很。 除此之外,她还买了一罐麦乳精、两斤鸡蛋糕、两斤新鲜五花肉,外加一大包杂拌糖。 孙国栋给的二十块钱绰绰有余,可赵芳彤心疼老人家的境遇,自己又贴了些钱,多添了不少吃食。 看著面前堆得满满当当的新衣裳和吃食,大爷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顺著满是皱纹的脸颊一个劲儿地往下淌。 自从儿子含冤走了、儿媳改嫁,家里就没了好光景,就是至亲的亲戚也都躲著他们老两口走,生怕沾上晦气。 从来没有谁像今天这样真心实意地体恤他的难处、帮扶他和老伴。 眼前这三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路见不平出手相助,又雪中送炭送衣送食,这份恩情比他那些亲戚还要暖几分。 “好孩子……你们真是好心人……“大爷抹著眼泪,不住地道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爷,都是顺手的事,您別往心里去。“孙国栋轻声安抚了一句,转身把拖拉机开近,將两筐土豆稳稳搬上了车斗。 隨后他让赵芳彤和孙国兰小心搀扶著赵大爷上了车斗坐稳。 临行前,孙国栋看向方队长,郑重地拱了拱手:“方队长,大爷一家的日子实在太难了,拜託您多费心了。“ “放心。“方队长重重地点头,目光坚定,“我一定尽全力追查,还赵家一个公道,绝不让老实人受委屈,也不让那些恶人逍遥自在。“ 辞別了眾人,拖拉机重新发出“突突突“的轰鸣,载著几个人和满满一车东西,朝著县城边缘的村子驶去。 一路顛顛簸簸,没过多久,车子停在了村子最东头。眼前是一间破败不堪的土坯房,墙皮裂得东一道西一道的,屋顶的瓦片也缺了好几块,木门歪歪斜斜地关不严实,风嗖嗖地往里灌,看著就让人心酸。 “这就是我家了,孩子们,快进屋坐会儿,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大爷颤巍巍地下了车,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里头逼仄得很,拢共也就十几平方,陈设简单到了极点。一张掉了漆的旧木桌、三把残破的椅子、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再没別的家当了。 土炕上躺著一个人,盖著薄薄一层旧被子,看不清模样,只听见一阵接一阵的咳嗽声。 土炕好些日子没烧过火了,屋子里的寒气跟外头差不了多少。 “咳……咳……“炕上那人咳得厉害,身子都在发抖。 大爷满眼心疼,声音沙哑地说:“这是我老伴,病了大半个月了。一直反覆咳嗽发烧,总不见好,家里实在是穷,请不起大夫,人家一听是村东头最穷的贺家,来了两次就再也不肯上门了。“ 听到这话,赵芳彤和孙国兰又气又心疼,二话没说就出了门,快步去村里找大夫。 起初那大夫一听是村东头最穷的贺家,脸上真就如大爷所说的那般,直接就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嘴上也是推三阻四地就是不肯来。 直到赵芳彤直接掏出一张十元大团结递过去,那大夫脸色立马就变了,堆起满脸笑,背起药箱就跟著两人来了。 进屋后,大夫上前给炕上那位老太太仔细把了脉、看了看气色,一番诊断之后,提笔开了药方。 赵芳彤付清了诊费药费,等大夫嘱咐完就走了,她便仔仔细细地把药方收好,打算回头去抓药给老太太治病。 大夫背著药箱离开之后,这间破旧透风的土坯房里总算是有了点热乎气。 老大爷望著眼前三个年轻人,眼眶又红了,浑浊的老泪顺著满是褶子的脸颊淌下来,声音哑得厉害:“谢谢,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土炕上,老大爷的老伴听见动静,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但是大抵也猜到是有人在帮助他们老两口,当即挣扎著想撑起身子对三人道谢。 可她病了好些日子,浑身软得跟棉花似的,刚抬起半个身子,胳膊就使不上劲了,一下子又倒了回去。 第158章 分析 “婶子快別动,躺著就好。“赵芳彤见状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老太太,又替她把被子掖好,动作又轻又细。 孙国兰环顾了一圈屋子,瞧见墙角有把旧热水壶,过去拎了拎,还剩小半壶温乎水。 她找出一个乾净的粗瓷碗,把新买的麦乳精打开,舀了两勺细细的粉末,衝上热水搅匀。 甜丝丝、热腾腾的香气一下子漫了满屋。她端著碗,一勺一勺地餵老太太喝下去。 温热的麦乳精顺进喉咙,那股又香又甜的滋味一下子铺满了嘴,老太太暗淡无光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里头满是稀罕和满足。 太香了,也太甜了。 自从儿子没了、儿媳改了嫁,老两口的日子就一天不如一天,別说麦乳精这种金贵东西,就是一口带甜味儿的水都难得喝上一回。 这是她这些年头一次尝到这么好的东西。 孙国栋站在一旁,默默看著这一幕,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碗麦乳精餵完了,他又拆开包装,拿出一块软乎乎的鸡蛋糕,递到老太太手边。 老太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老大爷,见老伴点了头,才接过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吃得仔仔细细的,连掉在手心里的碎屑都捨不得糟践。 等老太太慢慢吃完了糕点,孙国栋看著老两口孤苦无依的处境,轻声问了一句:“大爷,你们家里头,就没有別的亲戚能搭把手吗?“ 老大爷长长地嘆了口气,眼神里头满是疲惫和无奈:“亲戚倒是还有,可我家如今这副光景,旁人躲都来不及,谁还愿意靠上来?有心想帮的,自家也过得紧紧巴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说到底也是有心无力啊。“ 孙国栋听了,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大爷说的是大实话,八十年代初,家家户户日子都紧巴,谁家也不富裕,自家吃饭穿衣都费劲,哪还有余力去拉扯別人? 遇上穷亲戚,多数人躲都躲不及,生怕被拖累、被借钱,人情的冷暖,世態的炎凉,就是这么回事。 沉默了一会儿,孙国栋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两张崭新的大团结,不由分说地塞进大爷粗糙乾裂的手心里:“大爷,这点钱您拿著,给婶子抓药、买些吃食补补身子。“ 大爷一下子就慌了,攥著钱就往回推,急得直摆手:“不行不行!我这回说什么也不能再收你的钱了,你替我解了围、赶走了坏人,又给我们买衣裳买吃食,还请大夫给老伴看病,你们已经帮得够多了,我哪能再拖累你们!“ “大爷,您就收下吧。“赵芳彤在一旁赶紧帮腔,口气恳切得很。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婶子的病得慢慢吃药调养,手里没有钱,寸步都走不动。我家以前也有人病过,我太知道了,一分钱能难倒英雄汉,手里有余钱,心里才不慌。“ 孙国兰也跟著柔声劝:“是啊大爷,您收著,好好给婶子治病,別让她再受罪了。“ 三个人轮番劝著,一声比一声诚恳。 老大爷攥著手里的钱,指尖微微发抖,犹豫了许久,终究是红著眼眶慢慢握紧了,声音又哑又涩:“那……那我就先拿著。这钱算我借你们的,等日后我缓过劲儿来,攒够了钱,一定加倍还给你们!“ 孙国栋没有推辞,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心里压根没想过要让这位苦了大半辈子的老人还钱。 把屋里安顿妥当,离开大爷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半了。 孙国栋走到路边,摇动拖拉机的摇把,“突突突“的响声一响,引擎就著了火。 等赵芳彤和孙国兰都上了车坐稳,他打了一把方向盘,朝著县城的方向驶去。 后天就是老太太的六十整寿了。虽说他没打算大操大办、铺张热闹,但进了城,怎么也得置办几件拿得出手的寿礼,这是做儿子的本分。 刚才半道上碰见大爷那档子事,耽误了大半天的工夫,好在时候还不算晚,去百货大楼挑寿礼,时间还来得及。 拖拉机在路上顛顛簸簸地跑著,车上的三个人忍不住又说起老大爷家里那些糟心事。 赵芳彤拍了拍孙国栋的肩膀,带著几分担忧和期待问了一句:“国栋,你说方队长真的能帮大爷他们家討回公道吗?“ 孙国栋稳稳地扶著方向盘,眼睛看著前面的路,语气不紧不慢:“说不好。“ 他慢慢分析道:“贺大爷的儿子出事都六年了,这么些年过去了,五金厂的领导早就把屎盆子扣死了,死无对证,翻案最难。老人家上访了这么多年,对方早就把他的路数摸透了,只会拖著耗著,硬生生把他拖到没力气折腾为止。“ “再说五金厂是县里的纳税大户,根子深得很,这么多年上上下下的关係早就打通了,层层都有人护著。想把一桩陈年旧案翻过来、给死人正名,难上加难。眼下唯一的指望,就是那三个被抓的地痞。“ “贺大爷说了,那三个人是五金厂领导雇来监视他、嚇唬他的。方队长只要下了狠心审,顺著这条线往下挖,未必找不著破绽。“ 赵芳彤眼睛一亮:“对啊!那三个混子肯定知道內情,只要好好审,一定能审出东西来!“ 孙国栋微微摇了摇头,心里头没那么乐观,不过也没泼她冷水。 他清楚这里头的利害,五金厂牵扯的人多、利益盘根错节,方队长说到底就是个治安大队的队长,真要往深了查一家重点企业的陈年烂帐,必然会触到不少人的痛处,阻力大得很,弄不好还要惹火烧身。 为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孤老头子,花那么大的力气、顶那么大的风险,一般人未必肯下这个狠心。 “希望方队长能秉公办事吧。“赵芳彤嘆了口气,声音低低的。 见她情绪不高,孙国栋宽慰了一句:“別想太多了,咱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要是官面上的人都替他伸不了冤,那也是命,咱们外人再操心也没用。“ 可赵芳彤却固执得很:“我看方队长是个正直的人,他一定会帮贺大爷的!“ 第159章 分钱了 孙国栋听了没再接话,心里头暗暗嘆了口气。 他太清楚他这个前妻的性格了,这丫头还是太实诚,官场里头的水有多深,哪是面上能看出来的。这件事,未必能有个圆满的结果。 孙国兰瞅著气氛有点沉,赶紧把话头岔开了:“行了行了,別老想这事儿了,咱们想想待会儿给咱娘挑点啥寿礼合適。“ “到了百货大楼再说吧,挑实用的、暖和的、合心意的。“孙国栋应了一声。 拖拉机又跑了十来分钟,三个人就到了县城百货大楼门口。 孙国栋把车靠边停稳,三人並肩走了进去。一进门,满眼花花绿绿的商品就晃了过来,赵芳彤和孙国兰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吸住了。 八十年代的县城百货大楼,是整个县城顶热闹顶体面的地方,最招人的就是卖“四大件“的柜檯。 各个牌子的黑白电视机一台挨一台地摆著,瞧著就气派。 柜檯最打眼的位置还放著一台稀罕的索尼彩电,围了不少人看稀奇。 永久、凤凰、飞鸽三大牌的自行车鋥光瓦亮地排成一溜,一辆就要一百多块,大多数人只能看看,买不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跟这些比起来,洗衣机和冰箱的柜檯跟前就冷清多了。 北方冬天又长又冷,滴水成冰的时候,这些家用电器的用处不大,寻常人家不怎么买,顶多凑过来看看热闹。 除了那些贵重的家电柜檯,其余地方的东西就实在多了。 针头线脑、热水瓶、煤油灯、手电筒这些日常用的样样都有,各色布匹、呢绒、绸缎码得整整齐齐,不少人拿著尺子在量,挑布料回去做衣裳。 离老太太的六十大寿就剩两天了,时间紧,量身子做衣服已经来不及了,加上几个人都说不准老太太的肩宽腰围,孙国栋就打消了定做的念头,专门挑现成的、实用的、拿得出手的东西。 他精挑细选了两件羊羔绒呢子大衣,样子端庄大方,里头的羊羔绒又厚又软,又体面又暖和,正適合上了年纪的长辈冬天穿。 除了大衣,他还买了一台新收音机,老太太平时在家没事干,正好听听广播解解闷。 然后又拿了两瓶雪花膏、两块香皂和牙膏,大冷天的,老人常年做家务,手容易皴裂,正好用得上。 孙国兰也细心挑了两顶羊绒帽、一双加厚塑胶底棉鞋,一顶帽子自己留著,另一顶和棉鞋是专门给老太太过冬备的。 赵芳彤也没空著手,特意买了两罐上好的麦乳精,托孙国兰一併带给周大娘,算是她的一点心意。 …… 回村的时候已经是差不多下午五点半,冬日的天早就黑透了,四下里伸手不见五指。 拖拉机突突突地响著,慢慢停在了赵芳彤家的院墙外头。 下车前,孙国兰从装鹿肉钱款的粗布钱袋里掏出一沓纸幣,用细皮筋捆得齐齐整整,递到赵芳彤手上。 先前两人结伴去县城卖野猪肉那回,所有收入都混在一块儿,分帐的时候麻烦得很。 这次进山打到两头马鹿,孙国栋特意留了个心眼,先把赵芳彤打下的那头公鹿单独卖了,钱款单独捆好存放,另一头母鹿的收入另外分开装,两笔钱分得清清楚楚,再也不会搅在一起。 “国兰姐,那我先进屋了。“ 赵芳彤接过那捆票子,手指攥著厚厚一叠,转身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等赵芳彤把院门关好,孙国栋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孙国兰:“二姐,我开拖拉机送你回大哥家。“ “不用折腾了,我自己走回去就行。“孙国兰摆了摆手,不想再麻烦弟弟跑一趟。 “天都黑透了,路上连个亮光都没有,一个人走不放心,我送你。“孙国栋口气很坚持。 半个钟头前天色就全暗下来了,刚才赶路全靠拖拉机车头那盏灯照著,要是没有这灯,只能摸黑或者打手电往前走。 如今的三道沟跟几十年后完全是两码事。上辈子孙国栋投资失败之前,自个儿掏钱给全村装过一批太阳能路灯,白天蓄电,晚上自动亮,整条大路亮堂堂的。 可现在別说太阳能路灯了,全村几十户人家虽然大多通了电,可大家为了省电费,天黑之后还是捨不得开灯,要么点煤油灯,要么点几根蜡烛。 更节省的人家,乾脆趁天没黑透就吃完晚饭,早早躺上炕睡了,省下所有点灯的钱。 村里的土路又窄又暗,寒冬腊月路面冻得硬邦邦的,前阵子还有黑熊闯进村里闹过事。想到这些,孙国栋实在放心不下让二姐一个人走夜路。 孙国兰见状只好鬆了口:“那辛苦你跑一趟了。“ “说什么辛苦,你是我二姐。小时候你带著我和小妹上山下地,啥时候喊过累?“孙国栋笑著调转车头,先送二姐去大哥家。 另一边赵芳彤攥著沉甸甸的一沓钱,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心里头的高兴劲儿怎么都压不住。 进山的时候孙国栋估过,她打下的这头公马鹿净肉能有三百多斤,县城野鹿肉两块一一斤,算下来足足能卖七百出头。 七百块,对如今的赵芳彤来说,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大钱。更难得的是,这笔钱是她自己凭真本事打猎挣来的。 堂屋门虚掩著,她抬手一推就走了进去,屋里只点了一盏煤油灯,木门推开的瞬间,冷风顺著门缝灌进来,灯芯的火苗猛地左右晃了几下,等她隨手把门关严实了,跳动的火苗才重新稳住,安安静静地亮著。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刘桂芬从里屋走出来,满脸疑惑。 上回两人去县城卖野猪肉,好歹赶在天黑前回了村,今天足足晚了快一个钟头,她还以为鹿肉不好卖,耽搁了工夫。 “本来能早到家的,半路上碰见一个卖菜的老大爷被地痞欺负,顺手帮了一把,耽误了不少时间。“ 赵芳彤地把路上帮贺大爷的事简单说了几句,隨即“啪“的一声,把那捆票子拍在了木桌上,而后一脸得意的说道:“你快看,这是我那头马鹿卖的钱。“ 第160章 想法 刘桂芬盯著桌上厚厚一摞钱,眼里满是意外:“居然有这么多?这一头马鹿到底卖了多少钱?“ 她刚才还暗自琢磨,是不是野味不好卖才耽误了回来,没想到一头马鹿能换这么大一笔。 “还没数呢,具体多少不清楚,不过国栋说肯定有这个数。“赵芳彤伸出手掌,比划了一下。 “七百块?那可真不少。“刘桂芬心里暗暗吃惊,又想起她在外头跑了一天,肯定饿坏了,连忙说,“先坐下吃饭吧,饭菜都在灶上温著呢。“ “不急,先把钱数清楚,不算出准数,我心里总不踏实。“赵芳彤摆了摆手,半点吃饭的心思都没有。 自从孙国栋估出七百出头的收入,她心里就一直惦记著这笔钱。眼下她还欠著一笔外债。 当初她爹赵老蔫摔断腿,在县医院做手术花了不少医药费,大半都是从孙国栋那儿借的。 上次两头野猪卖完分了钱,她还了两百多块,如今还欠著四百多块。 要是这回马鹿真卖了七百多,不光能把欠款一次还清,手里还能落下两百多块的,这对於她来说绝对是比巨款。 想到这儿,她拉著刘桂芬在桌边坐下,拆开捆钱的皮筋,把所有的票子都摊在桌面上:“桂芬,你帮我一块儿数数,看看这一趟到底挣了多少。“ “跑了大半天,肚子哪能不饿,还是先扒拉两口饭再说吧。“刘桂芬还在劝。 “芳彤,听桂芬一句劝,先吃饭填肚子,钱什么时候数都来得及。“这时赵老蔫拄著拐杖,慢慢地从里屋走了出来。 当初腿骨折住院的时候,伤口日夜疼得钻心,他吃不下也睡不著,短短几天人就瘦了一圈。 出院回家后,赵芳彤和刘桂芬天天换著花样给他做吃的,细心照料了好久,精神才慢慢缓过来。 起初躺在床上动不了,如今靠著拐杖,已经能在屋里慢慢地挪几步了。 他心里明白女儿这么急著数钱,全是因为惦记著欠孙国栋的那笔外债。 可人是铁饭是钢,一个小姑娘天不亮就出了门,在外头跑了一整天,空著肚子熬到现在,身体哪受得了。 “爹,路上我买了两个肉包子垫过了,现在一点儿都不饿。“赵芳彤赶紧上前搀住父亲,扶著他稳稳地在桌边坐下。 赵老蔫低头看著桌面上摊开的那一摞厚厚的票子,眼眶一下子就热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滚了下来。 他紧紧攥住女儿粗糙的手,声音沙哑:“闺女,这些年真是委屈你了,辛苦你了。“ 赵老蔫心里比谁都清楚,要不是自己摔断了腿,那笔手术费把家里压垮了,闺女根本不用背上这么重的外债。 也是为了早点把钱还上,她才主动跟著孙国栋进山去打猎。 打猎看著来钱快,可那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营生,山里猛兽出没,稍有不慎就是把命搭进去的事。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进山打猎的惨事。 早些年村里有一对猎户兄弟,一年到头进山总能带回不少野味,运气好的时候一趟能挣几十上百块,是全村头一家盖起青砖房、娶上媳妇的人家。 可有一回进山之后,兄弟俩就再也没回来过。全村人组队搜了好几天,连个人影都没找到。 直到一年后,邻村一个老猎人在山涧里发现了两把锈跡斑斑的老銃,周围散著些碎骨头,经家里人辨认,才確定那就是兄弟俩的遗物。 至於他俩究竟是碰上了熊瞎子、老虎还是狼群,谁也说不清楚。 兄弟俩的媳妇確认丈夫没了之后,没多久就改嫁走了,他们年迈的老爹整日以泪洗面,硬生生把眼睛哭瞎了,后来有一天摸摸索索地出门,失足掉进了河沟里淹死了。 自打赵芳彤跟著孙国栋进山,赵老蔫日日夜夜睡不著觉,时时刻刻把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女儿出什么意外。 这会儿看著桌上摆著的一摞钱,他心里又酸又涩,只盼著这笔钱足够还清债务,女儿往后就不用再拿命去换钱了。 “爹,好好的怎么哭了?我每次跟著国栋进山,都平平安安地回来了,你別老瞎琢磨。“见父亲掉了泪,赵芳彤心里头也是一阵发酸。 她爹年轻时候多硬气一个人啊,当年在生產队割稻子挣工分,镰刀割破了手指头,血顺著指缝往下淌,他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可如今上了岁数,反倒变得容易掉眼泪了。 “好,爹不哭,不哭。“赵老蔫抬手使劲擦了擦眼角。 等老人的情绪平復下来,赵芳彤才开始清点钱款。她先把十元的大团结一张张拣出来,捋得平平整整摞在一旁,五元的单独放。 等全都数完,所有的钱加在一起真就如孙国栋说的那样,足足七百多块。 只是一头马鹿的价格就卖了这么多,这结果,是不只是赵芳彤吃惊,就连赵老蔫贺刘桂芬也有些咋舌。 “这些钱还了孙国栋,还能剩下一百多將近两百块。” 赵芳彤一边掰著手指头算著,嘴里一边嘀咕著。 而且这还不止,要知道今天卖出去的只是那马鹿的肉,还有一张皮子没有卖掉,现在还在孙国栋家里放著呢。 “明天就去找孙国栋把钱还上,顺便看看那张鹿皮能卖多少” “闺女,这笔钱够还孙国栋的钱了吧?“ 赵老蔫坐在一旁,目光落在桌上那一堆分好类的票子上,满脸关切地开口问了一句。 “爹,够了,完全够了。“ 赵芳彤抬起头,语气十分篤定,细细跟父亲算著帐:“而且还能剩下不少呢,打猎可確实是个好营生。“ 说完,赵芳彤认认真真数出五百多块钱,找了一根乾净的皮筋,整整齐齐綑扎紧实。 她心里已经打定主意,明天一早就去孙国栋家里,把这笔拖欠许久的欠款彻底还清。 只要这笔钱一还,她压在心底大半年的欠债压力,就能彻底烟消云散,往后一身轻鬆,再也不用背著债务过日子。 也是这一刻,彻底尝到打猎暴利甜头的赵芳彤,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第161章 还钱 昨天的那头大马鹿,除去这里卖掉的肉钱以外,还有一张完整的鹿皮没算钱。 若是把这张鹿皮拿去卖掉,到手的钱,说不定够她买一把属於自己的猎枪。 这段时间跟著孙国栋进山打猎,她一直借用孙国栋的猎枪和子弹,次次都靠著对方的装备才能有所收穫。 次数多了,赵芳彤心里始终过意不去,总觉得欠人情、不自在、不得劲。 她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攒钱买一把完全属於自己的猎枪。 只有自己有枪,往后进山打猎,才算真正踏实、自在、硬气。 只不过,赵芳彤心底的这番盘算,一旁的赵老蔫和刘桂芬全然不知。 二人此刻满心都是欢喜,只为赵芳彤即將还清外债、卸下重担而由衷高兴。 “光顾著数钱了,你跑出去大半天,肯定早就饿坏了,我去把饭菜端上来。“ 刘桂芬笑著说了一句,这才想起赵芳彤空腹奔波许久,连忙转身走进厨房,把一直温在灶上的饭菜一一端上桌。 桌上菜式也算是丰盛,一盆燉白菜、一盘地三鲜,还有一碗熬得醇厚浓郁的老母鸡汤,配上几个白白胖胖、暄软香甜的白面馒头。 这只老母鸡,是前段时间特意杀来给赵老蔫补身体的。 自从赵老蔫摔断腿做手术,身体亏损严重,家里就格外节省,难得开一次荤。 整只老母鸡燉好后分成四份,赵老蔫一碗、刘桂芬一碗,剩下这分量最足、油水最厚的一碗,是刘桂芬特意留给辛苦奔波了一天的赵芳彤的。 看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鸡汤,赵芳彤顿时口舌生津,心里满是暖意。 若是赵老蔫没有受伤需要补身体,以家里平日的节俭程度,今晚依旧只是两道素菜配馒头,半点荤腥都见不到。 吃著热饭,赵芳彤心中的念头愈发坚定。 她要好好打猎、好好攒钱,不仅要彻底还清所有欠款,还要让爹、让这个家彻底过上好日子。 不敢奢求顿顿大鱼大肉,但起码隔三差五能吃上一顿红烧肉,在这穷得叮噹响的三道沟,这已经是旁人羡慕不来的好日子。 想到这里,腹中的飢饿感彻底翻涌上来。 赵芳彤伸手抓起一个白面馒头,狠狠咬了一大口,又快速夹起一筷子醋溜土豆丝塞进嘴里,腮帮子瞬间撑得鼓鼓的,吃得格外香甜。 “你慢点吃行不行?又没人跟你抢。“刘桂芬看著她狼吞虎咽的模样,忍不住笑著叮嘱。 赵老蔫也跟著柔声劝说:“是啊闺女,慢点吃,別噎著,赶紧喝口汤顺顺喉。“ “不行,我实在太饿了。“ 赵芳彤含糊地回了一句,嘴里塞满食物,又飞快夹了一筷子烩白菜,就著馒头大口大口往肚子里咽。 …… 第二天一早,一家人吃完早饭。 赵芳彤小心翼翼將那捆五百多块钱揣进棉袄內兜,贴身放好,抬脚就往孙国栋家里赶。 孙家院子里,妞妞刚刚起床,王秀芝正细心地给小姑娘梳好小辫子、穿好新棉袄。 妞妞一抬头,看见大步走进院子的赵芳彤,眼睛瞬间一亮,迈著短短的小短腿,兴冲冲朝著赵芳彤扑了过来。 “哎哟,我们妞妞的小辫子梳得真漂亮!“ 赵芳彤满脸疼爱,弯腰一把將妞妞抱进怀里,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小鼻子,笑著柔声问道:“这一身新棉袄也是新买的?真好看,又厚实又暖和。“ 妞妞仰著稚嫩的小脸,奶声奶气地回道:“小辫子是娘给我扎的,新棉袄是爹给我买的,可漂亮可暖和啦!“ 就在这时,王秀芝从屋里走了出来,笑著打招呼:“大姐,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最近这段日子,赵芳彤为了挣钱还债,隔三差五就来找孙国栋进山打猎,天天往孙家跑。所以哪怕赵芳彤大清早登门,王秀芝也丝毫没有觉得奇怪。 “我来找孙国栋。“ 赵芳彤抱著妞妞,底气十足,说话都带著几分扬眉吐气的劲儿,笑著打趣:“他人呢?该不会还赖在炕上起不来吧?这个懒鬼!“ 兜里有钱、外债即將清零,赵芳彤彻底支棱了起来,说话的语气也恢復成了从前没欠债时,对孙国栋那种虎里虎气、肆无忌惮的模样。 这季节天亮得早,凌晨四点出头天色就大亮,这会儿都早上六点多了,全村人基本都醒了,院里却没看见孙国栋的人影,赵芳彤忍不住隨口吐槽了一句。 “他刚出去上茅房了。“王秀芝如实回道。 赵芳彤闻言微微皱眉,心里暗自懊恼。 她还以为这货又偷懒睡懒觉,没想到是去上茅房了。 呸,早知道就不乱吐槽了。 她也不再多想,就这么抱著妞妞,耐心在院子里逗著孩子玩耍,等著孙国栋回来。 没过一会儿,孙国栋从外面回来。 一进院门,就看见大清早登门的赵芳彤,不由得有些意外。 昨天两人天不亮就出发进城卖鹿,来回奔波一整天,天黑透好久才赶回村子,一路劳累辛苦。 按理说赵芳彤累了一天,今天肯定会在家睡懒觉、好好休息,毕竟天寒地冻的,村里人基本都窝在家里猫冬,没人愿意大清早往外跑。 没想到赵芳彤居然一大早就跑来了他家。 “这么早来找我干嘛?“孙国栋走上前问道。 赵芳彤也不绕弯子,直接从棉袄內兜里掏出那綑扎得整整齐齐的钱,伸手递到孙国栋面前,乾脆利落道:“喏,这是最后欠你的钱,现在全数还你,从今往后,我不欠你一分钱,咱们彻底两清了。“ 就在钞票掏出来、递出去的那一瞬间,赵芳彤心里莫名一抽,像是身上硬生生被剜走一块肉一样,说不出的心疼不舍。 没办法,实在是穷怕了,这辈子可能还真是第一次手里握著这么大一笔钱。 可仅仅一瞬过后,想到压在心头大半年的欠债终於彻底还清,她整个人瞬间豁然开朗,浑身轻飘飘的,说不出的轻鬆自在。 孙国栋接过钱,隨手拿在手里,目光看向赵芳彤,隨口问道:“昨天那头马鹿,一共卖了多少钱?“ 第162章 彆扭! 孙国栋问这一句,是因为昨天进城卖鹿,他特意提前交代清楚,两头鹿分开售卖、分开记帐。 先卖赵芳彤打到的那头大公马鹿,钱款单独存放,再卖自己打的那头母马鹿,钱款另算,两笔帐清清楚楚、互不混淆。 他心里明白,赵芳彤那头公鹿体型更大、出肉更多、卖价更高,若是混在一起五五分帐,自己铁定占便宜。 但他清楚赵芳彤心里一直憋著一股劲,一心想挣钱还债、摆脱压力,所以特意交代二姐孙国兰把帐目彻底分开,绝不占她半点便宜。 “一共卖了七百块出头。“ 赵芳彤如实回道:“还你这些,我手里还富余一百来块。对了,你那头自己打的马鹿,挣了多少?“ “我那头卖了五百五十多块。“孙国栋淡淡答道。 “毕竟我这头是母鹿,体型比你那头大公鹿小不少,出肉斤数差得多,价格自然低一些。“ 孙国栋心里也暗暗意外,没想到赵芳彤打的这头公鹿,居然能卖出这么多的高价。 赵芳彤忽然想起一事,立刻开口追问:“对了,我那张鹿皮呢?在你那儿吧?“ “在我屋里收著呢。“孙国栋回道,“昨天忙了一整天,天黑才回村,累得浑身发软,一时忘了拿给你。你打算怎么处理这张鹿皮?“ “那还用说,肯定拿去卖掉换钱啊!“ 赵芳彤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难不成还留著那张鹿皮下崽啊?“ 一旁的王秀芝听见这话,忍不住掩著嘴轻笑出声。 孙国栋看著赵芳彤这副风风火火、急著换钱的模样,心里莫名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这虎娘们儿急急忙忙要卖鹿皮换钱,铁定是憋著什么新想法。 “別磨蹭了,快把我的鹿皮拿出来给我,我好赶紧去公社卖掉换钱。“赵芳彤催促道。 “行行行,我给你拿,別催了。“ 面对她这大大咧咧、急躁泼辣的性子,孙国栋无奈摇头,转身走进屋內,把那张品相完好的大马鹿皮取了出来。 將鹿皮交到赵芳彤手上时,孙国栋特意认真叮嘱:“我当初剥这张鹿皮的时候格外小心,一点伤口、一点破损都没有,是顶好的品相。你要卖的话,只能去公社供销社。“ “记住价格,这张鹿皮品相极佳,但凡供销社给的价格低於一百块,你直接扭头就走,千万別卖。要是能给到一百二十块甚至更高,直接出手稳赚不亏。“ “这一张皮子这么值钱?能卖一百多?“ 赵芳彤瞪大双眼,满脸不可思议,彻底惊呆了。 “那肯定。“ 孙国栋点头解释:“上好马鹿皮是做高档皮衣、皮包的顶级原料,供销社收回去,全部统一外销出口,专门给国家换外匯的。你听我的准没错,別被人低价坑了。“ “行,我记住了。“ 赵芳彤郑重点头,把孙国栋的叮嘱牢牢记在心里,“价格合適我就卖,价格太低我就原封不动拿回来。“ 说完,她又低头逗了妞妞两下,抱著整张鹿皮,转身快步离开了孙家院子。 赵芳彤脚步轻快,抱著那张完好的鹿皮,匆匆从孙家出来,快步往村口赶,刘桂芬早就在那边等著她了。 本来出门前她是打算拉著刘桂芬一块儿去孙家取鹿皮的,可刘桂芬想都没想就摇头说不去,只说自个儿先去村口等她。 赵芳彤心里头明白刘桂芬是咋想的。 当年刘桂芬从城里下乡到三道沟,人生地不熟的,年纪又轻,让那时候游手好閒的孙国栋骗了身子,然后又连哄带骗地娶进了门。 可结了婚她才看清这人是个什么货色,整天晃荡不干正事,啥正经营生都不肯碰。 刘桂芬也曾好言好语劝过他,盼著他能改邪归正踏踏实实过日子,可到头来全是白费口舌。结婚刚满半年,刘桂芬就死了心,利利索索跟他离了。 这段荒唐又窝囊的往事,一直是刘桂芬心里头迈不过去的一道坎。 虽说事情过去好几年了,可她心里那根刺始终拔不乾净。也正因为这,她对孙国栋的態度一直很排斥。 想到这儿,赵芳彤忍不住在心里头骂了一声:“孙国栋这个混帐东西。“ “哎,这不是老蔫家的芳彤嘛?急急忙忙的,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赵芳彤正低头赶路、心里头嘀咕著,迎面传来一声热络的招呼。抬头一看,是村里的媒婆,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灰棉袄。 媒婆看见她就笑呵呵地迎了上来。 赵芳彤收了收心思,笑著应道:“是大娘啊,我正要去趟公社。“ “那敢情好!“ 媒婆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到路边,满脸热乎地说,“大娘今儿个本来就是专门要去你家找你的,没想到半道就给碰上了。“ 赵芳彤心里有些纳闷,轻声问了一句:“大娘,您找我有啥事?“ 媒婆笑著慢慢开了口:“是这么个事儿。前些天我回了一趟娘家,我娘家有个侄子,今年快三十了,一直没找著对象娶上媳妇,把我哥嫂急得头髮都白了一半。他们知道我回村了,就托我在咱三道沟给物色个合適的姑娘。我左思右想,头一个就想到了你。“ “芳彤,婶子说话直,你別多心。“ 媒婆上下打量著她,口气诚恳,“你今年也二十好几了,自从当年跟孙国栋散了伙,村里头不少媒婆都上过门给你说亲,可你一直没点头。“ “我这侄子虽说也是农村出来的,可人家是县城水泥厂的正式工人,端的是铁饭碗、吃的是公家粮,人踏实勤快、孝顺父母,人品没得挑,大娘本来打算上家里去问问你的意思,这下正好碰上了,你心里有没有这个想法?“ 媒婆说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赵芳彤,盼著她能给个准话。 赵芳彤听了,没怎么犹豫就摇了摇头:“大娘,谢谢您费心,我眼下没那个心思,不想处对象也不想找婆家。我还有急事,就不多耽搁了。“ 这会儿她满脑子都是怀里那张鹿皮,一门心思就想著赶紧去公社卖了换钱,好凑钱买一把自个儿的猎枪。 至於谈婚论嫁这档子事,她半点兴趣都提不起来。 第163章 讹人 “哎,你这孩子,先別急著回绝啊!“ 那媒婆不肯死心,双手赶紧死死的拽住赵芳彤的胳膊,生怕她跑了,说著又从兜里摸出一张小小的两寸黑白照片递到她面前。 “你是不是没见过人,所以不愿意?你先看看,这就是我侄子,你瞅瞅这五官,多周正,浓眉大眼的,长得多体面,个头也高,人也踏实,绝对是良配。“ 赵芳彤低头扫了一眼照片,照片上那后生確实跟那媒婆说的一样,眉眼端正、相貌堂堂,可照著孙国栋比那可真是差远了。 这十里八村的,要说卖相,孙国栋还真是最拔尖的那个,不然她当初也不至於…… 更何况她这会儿心里只惦记著猎枪的事,就算对方长得貌似潘安,家里万贯家財,她也提不起半分兴致。 打了几次猎收货颇丰的她,已经有点小膨胀了。 现在的她已经不在奢望找一个好男人来解决自己的困境了。 她心里头正在盘算,打猎这活儿確实是暴利,唯一的短处就是没有自个儿的猎枪。 这些日子进山,一直用的是孙国栋的枪和子弹,可说到底终究是借別人的东西,心里头总归不得劲儿。 等这张鹿皮卖了,要是钱够就直接买枪;要是差一点儿,就找刘桂芬或者孙国栋先挪借几个,无论如何都得凑够钱,买一把完完全全属於自己的猎枪。 主意拿定了,赵芳彤口气更坚定了几分:“大娘,我是真的不打算找婆家,而且我急著去公社办事,先走了。“ 说完她轻轻挣开媒婆的手,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看著赵芳彤乾脆利落走远的背影,媒婆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忍不住低声嘟囔起来:“真是不识好歹!我好心好意给你介绍铁饭碗的好对象,你还不领情。要不是我侄子年纪偏大,轮得到你一个离过婚的二婚?真是给脸不要脸。“ 她心里清楚赵芳彤性子烈,这些话也只敢等人家走远了才敢在嘴里嘀咕。 村口那边,刘桂芬踮著脚尖一趟趟地往村里那条路上张望,左等右等就是不见赵芳彤的影子,心里头渐渐有些急了。 这红梅,去拿张鹿皮怎么磨蹭了这么久还不来? “刘知青,一个人在这儿瞅啥呢?“ 一道轻飘飘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冒了出来。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后生,穿著一件军绿色的旧棉大衣,慢悠悠地凑了过来,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刘桂芬身上转来转去,满脸都写著没安好心。 大冷天的,刘桂芬裹著厚棉袄棉裤,可她长得白净清秀,在村里一帮妇女里头格外扎眼,总能惹得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这个后生也早就惦记著上来搭话了。 刘桂芬侧过脸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疏远得像隔了八丈远:“没看什么,等人。“ 她对这人再熟悉不过了。当年她刚下乡到三道沟的时候,这后生就天天往知青点跑,变著法儿地对她献殷勤。 后来她嫁给孙国栋,他才稍稍收敛了些。可她离婚才半年,这人又跟闻到腥味的猫似的贴上来了。 在村里住了这些年,刘桂芬早就把他那副德性看得透透的。 这人跟早年游手好閒的孙国栋一个德性,好吃懒做不务正业,只不过没孙国栋那么浑罢了。正因为这样,不管他怎么献殷勤,刘桂芬始终不给他好脸看。 后来知青点的房子塌了,別的知青都陆续回城了,她就搬去跟赵芳彤一块儿住,这人才来得少了些。 这会儿他又凑上来套近乎,刘桂芬心里头那股厌烦劲儿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等人多没意思啊。“那后生厚著脸皮不肯走,一步步往她跟前凑,嬉皮笑脸地说。 “刘知青,你这是要去公社吧?巧了,我也去公社办事,咱俩正好顺路,路上也好有个伴儿。“ “用不著,离我远点儿,我跟你不熟。“ 刘桂芬皱了皱眉,赶紧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態度冷得能结冰。 那后生脸上掛不住了,可还不死心,又往前凑了两步,还想接著纠缠。 “庞天!你个不要脸的东西,又跑来缠著桂芬!“ 就在这时,一道又脆又响的女声猛地炸开了。 赵芳彤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几步衝到刘桂芬身前,双手叉腰往那儿一站,把刘桂芬护在身后,虎著脸死死盯著孙建仁,那架势跟护崽的母老虎似的。 “赵芳彤!我跟刘知青说话,关你什么事?少在这儿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庞天脸色一沉,口气也硬了起来。 他心里又气又恼,早前刘桂芬住知青点的时候,他三天两头去搭訕,好不容易等到知青点废了、別人都回城了,刘桂芬搬到了赵家,却回回都被赵芳彤给轰出来,连赵老蔫都抄过扁担撵过他。 时间一长他根本就不敢往赵家凑了。今天纯属碰巧撞上,见刘桂芬一个人站在村口,就忍不住凑上去搭话,谁知道又让赵芳彤给撞见了。 “放你娘的屁!“赵芳彤眼睛一瞪,嗓门更大了。 “庞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 话音还没落地,她一把把怀里的鹿皮塞给旁边的刘桂芬,抬手就是一巴掌,朝著庞天脸上招呼了过去。 庞天平时跟著一帮狐朋狗友横行霸道惯了,可碰上赵芳彤这种又泼又猛的女人,当时就慌了手脚,赶紧抬手去挡。 赵芳彤身手利索,一侧身躲开他的胳膊,紧跟著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哎哟!“ 庞天痛得闷哼一声,连著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摔在了冰凉的地面上。 他捂著肚子蜷在地上,扯著嗓子喊了起来:“疼死我了!赵芳彤你这是要打死人啊!赶紧赔我医药费!“ “医药费?赔你个腿!“ 看他倒地还想讹人,赵芳彤火气更大了,低头瞅见地上有块巴掌大的石头,弯腰一把抄起来,举著就往庞天那边冲。 庞天一看她动了真格的,嚇得魂都飞了,哪还敢要什么医药费,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窜起来,撒腿就跑,一溜烟就没影了。 赵芳彤望著他狼狈逃窜的背影,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也敢来讹老娘,活腻歪了!“ 第164章 阴招 撵走了庞天,赵芳彤赶紧扭过头,上上下下打量著刘桂芬,眼里满是著急:“桂芬,你没事吧?那混帐没把你咋样吧?“ 刘桂芬轻轻摇了摇脑袋,眉间拧著一团嫌恶:“倒也没怎么著,就是碰上这种二流子,心里头堵得慌,浑身不自在。“ 当初她一个人住在知青点的时候,庞天就三天两头往她那儿跑,变著法儿地凑上来献殷勤了,跟孙国栋离婚之后他更是乐此不疲,要是没有赵芳彤,指不定还要被纠缠多少次呢。 “没事就好。“赵芳彤说著,又把刘桂芬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確认没有磕著碰著,才伸手把那张鹿皮从她手里接过来,“咱別在这儿磨蹭了,赶紧去公社问问这皮子能卖多少钱。“ 刘桂芬点了点头,两个人迎著冬日里不咸不淡的太阳,一前一后走上了去公社的土路。 等两人的身影彻底走远了,不远处墙角那堆柴火垛后头,庞天慢慢地探出半个脑袋来。 他抬手摸了摸还火辣辣发疼的脸颊,一双贼溜溜的眼睛死死盯著赵芳彤怀里那张厚实的鹿皮。 三道沟地方不大,屁大点事儿都能传得满天飞。前天赵芳彤和孙国栋结伴进山打猎,一人打下一头马鹿的事,全村老小早就传遍了。 昨天天还没亮,赵芳彤就坐著孙国栋从村部借来的拖拉机去县城卖鹿肉了,这事儿不少人都亲眼瞧见了。 到底卖了多少钱没人知道,可庞天前几天赶公社大集的时候见过行情,一头成年马鹿少说两三百斤,去了骨头內臟,光净肉隨便就能卖出三五百块。 刚才他亲眼看见赵芳彤怀里抱著整张鹿皮,又跟刘桂芬一道往公社方向走,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是去卖皮子的。 想到刚才自己被赵芳彤当街动手打了,之前好几次想靠近刘桂芬也都被她搅黄了,庞天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心里暗暗盘算。 “赵芳彤,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坏我的好事,今天还动手打我,那就別怪我往后对你使阴招了。” …… 两个人一路赶路,没多大会儿就到了公社,正好赶上今天公社大集。 长长的街道上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得跟炸了锅似的。 “新鲜的羊肉嘞!今早刚宰的大肥羊,肉嫩著呢,最適合冬天吃暖身子,大伙儿都来看看!“ “卖烧饼咯,刚出锅的,热乎得很!“ “大爷大妈瞧一瞧,大清早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活鱼!“ “新鲜猪肉,不要票,九毛一斤,走过路过別错过!“ “热乎的白面大馒头,刚出锅的,又暄又软!“ 数九寒天的,可赶集的人还是络绎不绝,整条街人来人往。 供销社更是整条集市最热闹的地界,柜檯前头挤满了人,一波刚走,另一波又挤了上来。 赵芳彤拉著刘桂芬挤进供销社大门,没有急著去找收山货的售货员卖鹿皮,反倒先走到摆猎枪的玻璃柜檯跟前,弯著腰细细打量里头的枪,打算先摸摸底价。 柜檯里摆著好几款国產猎枪,都是市面上常见的,单管的不多,双管的倒是不少,价钱也比单管的高出一大截。 赵芳彤不是头一回来供销社,只是从前没动过打猎的心思,压根没留意过猎枪的价码。 直到跟著孙国栋进山、一直借人家的枪使,她才心心念念想要一把自己的,如今看清了价签,心里头不由得一沉。 一把国產的杂牌单管猎枪標价一百九十块,虎头牌单管的两百四十块;柜檯角落里还摆著几把进口货,价钱直接飈到了四五百。 这么贵的价码让赵芳彤暗自咋舌,心里头也打起鼓来,不知道鹿皮卖了之后,自己手头的积蓄加起来够不够买一把趁手的虎头猎枪。 她指了指柜檯里那把熟悉的虎头牌,侧头跟刘桂芬说:“你看这把,就是孙国栋平日里借我用的那种。我上回打野猪,还有前天那头大公鹿,全靠的它。“ 刘桂芬凑近了瞅了一眼价签,压著嗓子在她耳边嘀咕:“乖乖,这也太贵了吧,两百多呢。“ 赵芳彤眼里透著篤定,口气硬邦邦的:“老话说得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枪看著贵,其实划算。有了自己的傢伙,往后进山能打到更多东西,早晚能把本钱挣回来。“ 连著打了野猪和马鹿,实实在在尝到了打猎的甜头,赵芳彤对往后的日子越来越有盼头。 刘桂芬却不大认同她的想法,轻声劝了一句:“孙国栋手里不是有两把猎枪吗?你就一直借他的用唄,何苦一下子掏两百多块自己买?省下这笔钱存著,家里有啥急事也能应个急。“ “老是借人家的枪,我心里头不得劲。“ 赵芳彤咬了咬牙,把心里话倒了出来,“现在啥都得靠他的傢伙,我有时候心里来气、看他不顺眼,都不敢跟他放开嗓子吵。等我自个儿有了枪,就不用看他脸色了,想咋懟就咋懟!“ “这倒是小事,我怕的是另一桩。“刘桂芬眉头微微拧著,满心担忧。 “等你有了枪,会不会自己一个人往深山老林里跑?那里面豺狼虎豹啥没有,多嚇人。“ “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我没那么莽撞。“赵芳彤抬手拍了拍刘桂芬的肩膀,宽慰她说。 “我不会一个人往深山里头闯,只要孙国栋进山,我就跟著他搭伴。平时就在村子周边的浅山转转,打几只野鸡野兔,咱俩改善改善伙食,足够了。“ 安抚好了刘桂芬,赵芳彤抱著鹿皮转身去找收山货的售货员。 售货员一瞅见她铺开的那张鹿皮,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赶紧把皮子完全展开,翻来覆去地验看了一遍,又用手摸了摸皮子的乾湿软硬。 “好大一张马鹿皮,看这成色,应该是刚剥下来没几天,皮毛完整,品相上等,大妹子,你心里想卖个啥价?“售货员笑著开口问道。 供销社里不少正在挑东西的村民,听见有大马鹿皮卖,都好奇地围过来看热闹。 赵芳彤略一琢磨,张嘴报了价:“一百六十块,少了这个数我不卖。“ 第165章 不卖 之前孙国栋特意嘱咐过她,收购价低於一百绝对不能出手,能给到一百二以上就可以成交。 可她怕直接报一百二对方还要往下压,总得留点还价的余地,就自作主张多报了四十块。 售货员听了直摇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大妹子,一百留实在是太高了,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皮子品质確实不赖,可咱们供销社收东西有固定的標准,最多只能给到一百二十块,你再好好琢磨琢磨?“ “一百二也太少了,咋说也得一百三吧。“赵芳彤故意摆出一副不满意的样子,像是死活不肯鬆口,试探对方的底线。 这时围观的人群里一个中年大叔搭了腔:“姑娘,这位售货员同志没糊弄你,按市面上收皮子的行情,这张皮能出一百出头已经是顶天了,听老哥一句劝,见好就收吧。“ 赵芳彤扭过头打量了一眼说话的大叔,那人身上穿著件厚实的狼皮大衣,后背斜挎著一把老旧的单管猎枪,一看就是常年在山里跑的老猎户,说话应该靠谱。 她客气地问了一句:“大叔,您也是常进山打猎的吧?“ 大叔淡淡地应了一声:“打了十来年了。“ 赵芳彤又转过头看向售货员,接著试探:“同志,一百三真的一点儿都不能让了?“ 售货员满脸无奈:“实在是不行。就跟这位老猎户大叔说的一样,一百二已经是我们能批的最高价了,你要是非要一百三,那只能拿著皮子去別处碰运气了。“ 赵芳彤假装犹豫了一下,心里头飞快地算了算。孙国栋当初说的是最少一百就成,一百二也確实和孙国栋的估价差不多,没有再扯皮的道理,她当即点了头:“行,一百二就一百二,卖了。“ 两边很快办了手续,一手交皮一手交钱,十二张崭新的大团结递到了赵芳彤手上。 她把钞票小心翼翼地揣进棉袄內侧的兜里,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 之前赵老蔫摔伤了腿住院,医药费全是向孙国栋借的,她自己平日里在生產队干活、打零工攒下的积蓄一直没怎么动。 这回特意来公社卖皮子买枪,她把攒了很久的一百多块现金全带在了身上,只留了二十多块在家应急。 自己攒的一百多,加上卖皮子的一百二,手里的钱足够买一把心心念念的猎枪了。 “桂芬,走走走,咱现在就去柜檯买枪!“一想到马上就能有属於自己的猎枪,赵芳彤心里头那叫一个激动,拉著刘桂芬就往摆枪的柜檯走。 可当她攥著一沓票子,兴冲冲地站到柜檯前头时,售货员一句话就把她给说懵了,整个人当场傻在那儿。 柜檯后面的工作人员抬起眼皮看了看她,语气一板一眼的:“同志,按照供销社的规定,买民用猎枪得出示正规的持枪证,请问你带证件了吗?“ 赵芳彤攥钱的手猛地一顿,脸上那股兴奋劲儿一下子就没了,支支吾吾地答道:“这……还要持枪证啊,我没有怎么办……“ 供销社柜檯的店员瞅了瞅赵芳彤,脸上掛著客气的笑,不紧不慢地把规矩说了一遍:“同志,猎枪这玩意儿是上头管制的物件,规定写得明明白白,得先有正规的持枪证才能买,没证的话我们这边真没法卖给您,您得先去公社派出所把证办下来再过来。“ 轻飘飘几句话,把兴冲冲跑来买枪的赵芳彤浇了个透心凉。 她刚卖了那张上好的鹿皮,手头攒够了钱,满以为马上就能把心心念念的猎枪弄到手了,哪知道买把枪竟然不是有钱就行的竟然还需要什么持枪证。 心里头一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可一想到盼了这么久的枪,她还是咬了咬牙压住脾气,打算先跑一趟派出所把证办下来再说。 她没多耽搁,拉著刘桂芬转身就往公社派出所去了。 办证的窗口前头,一个村民刚办完事走人,赵芳彤紧跟著凑上去,把身份证从窗口递了进去,开门见山地说:“同志,我想办一张持枪证。“ 窗口里头坐著的公安听了这话,手里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又低头瞅了瞅身份证上的名字,脸上写满了不敢相信:“办持枪证?你办,还是代人办理?“ “对,就是我本人要办。“赵芳彤乾脆利落地点头。 公安皱了皱眉,直接就回绝了:“办不了。“ 赵芳彤一愣神,赶紧追问道:“为什么,咋就办不了呢?“ 公安在派出所干了这么多年,手头过的持枪证多得数不清,可来办证的一水儿都是各村常年跑山的猎户, 眼前这么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家想要办持枪证,他还是破天荒头一回碰上,心中自然是起疑,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家庭不和谐,打算买把枪回去杀人…… 若真是如此,那这持枪证肯定是不能给办的。 他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一个女同志,办这玩意儿干啥用?“ 赵芳彤答得乾脆坦荡:“进山打猎使。“ 这话一出口,公安只当她在逗乐子,脸上掛著笑,话里话外都是不信:“別开玩笑啦,你一个小姑娘还会打猎?“ 那会儿进山打猎向来是男人们拿命换钱的营生。 深山老林里头到处都是凶险,熊瞎子、野猪、豺狼虎豹成群结队,稍不留神就是非死即伤。 村里那些打了一辈子猎的老把式碰上猛兽都得绕著走,一个年轻姑娘张嘴就说要进山打猎,听著实在不靠谱。 甚至让他更加生疑,觉得赵芳彤要办持枪证肯定是另有用处。 都已经打定注意,先在这里稳住赵芳彤,然后找机会联繫妇联的同志,申请让她们介入了。 赵芳彤瞧见他满脸怀疑的样子,当即把腰板一挺,底气十足地回道:“我说警察同志,这有什么好不信的,您往我们三道沟打个电话一问就清楚了,村里人谁不知道我会打猎。“ 公安见她说得自信满满,半点不像瞎编的,心里也犯起了嘀咕,难道自己是想多了? 於是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三道沟村部的电话。 第166章 终於 说了没几句,电话那头村干部的话一句句传过来,公安脸上的嬉笑一点点收了,换成了实打实的吃惊。 掛了电话,他再看向赵芳彤,眼神完全不一样了:“真没看出来啊同志,你一个姑娘家,居然能一个人进山,还撂倒过野猪和马鹿,真是人不可貌相。“ 赵芳彤顾不上跟他客套,赶紧追著问正事:“那现在我的证件能给办了吧?“ 既然確定了这持枪证办下来真的是去打猎用的,那自然就没有不给办理的道理,当即公安就鬆了口。 “行,你先去旁边椅子上坐会儿,办好了我叫你。“ 得了准信儿,赵芳彤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拉著刘桂芬走到大厅角落的长椅上坐下等著。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崭新的持枪证就办好了,公安把证件递到她手上,又认认真真交代了一通枪枝保管、进山打猎的规矩,確认她都听明白了记住了,才放她们走。 出了派出所大门,赵芳彤翻来覆去地把那张崭新的证件看了又看,指尖摩挲著还带著油墨味的纸面,心里头美得不行。 折腾了这么久的证件总算到手了,往后她就能名正言顺地拥有自己的猎枪了。 她把持枪证仔仔细细地贴身收好,扭过头冲刘桂芬笑道:“桂芬,走,咱回去买枪去!“ 刘桂芬看著她这股热乎劲儿,还是忍不住开口劝了一句,话里头满是担忧:“你可想好了再买。刚才供销社那些枪价钱都不便宜,你这回卖皮子加上自己攒的那点家底,是你全部的积蓄了,要是一下子全砸在买枪上头,手里一分余钱都不留,万一家里有个急事、头疼脑热的,到时候拿啥来救急?“ 刘桂芬只是觉得,现在挣钱十分不容易。 村里人靠下地挣工分过日子,累死累活一整年,年底分到手撑死了也就百八十块。 家里壮劳力多的日子才能鬆快点,要是人少劳力薄,一年到头根本攒不下钱来。 赵芳彤家里就她和赵老蔫父女俩,赵老蔫摔伤之前岁数就大了,体力一年不如一年,挣不了几个工分,家里里里外外、养家餬口的担子全压在赵芳彤一个人肩上。 她一年到头辛辛苦苦挣工分,省吃俭用省到骨头里,一年能攒下二三十块就算烧高香了。之前赵老蔫摔伤住院,家里那点薄家底全搭进去还不够,还欠了一屁股外债,可见日子过得有多紧巴。 刘桂芬不是不知道买把枪上山打猎恰好可以改善这种挣钱困难的境地。 可是明明可以不花这个冤枉钱的,在刘桂芬看来,孙国栋手里本来就有两把枪,两个人时常搭伴进山,她完全可以接著借他的使。 犯不著一下子砸出去两百多块巨款,把全部家当都押在一把枪上。不如多打几趟猎,等手里宽裕些再慢慢置办也不迟。 可赵芳彤早就拿定了主意,淡淡地笑了笑:“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胡来的。“ 她是铁了心要彻底摆脱借枪的憋屈劲儿,往后不用再瞧人脸色、欠人人情。 只要跟著孙国栋一道进山,凭自己的本事,不怕打不著东西,买枪的这笔钱要不了多久就能挣回来。 刘桂芬知道她的脾气,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拽不回来,见她铁了心要买,也就不再多嘴了,默默地陪著她折返回了供销社。 回到卖枪的柜檯前,赵芳彤二话不说,掏出还带著墨香的崭新持枪证递到店员面前,目光篤定地盯著橱窗里那一排枪:“同志,麻烦把那把枪拿给我瞧瞧。“ 说著她扭过头跟旁边的刘桂芬解释:“我之前进山打野猪、猎马鹿,用的就是这款双管猎枪。这枪能装两发子弹,可以连著打两枪,手感我早就摸透了,用著最顺手。“ 店员低头核对完持枪证上的信息,听完她的话,顿时满脸惊奇地抬头看向她:“同志,你还亲手打过野猪和马鹿?“ 赵芳彤坦然地一点头:“是啊,打过好几回了。“ 店员嘖嘖称奇,连连感嘆:“真是看不出来。我在这供销社干了这么久,还从来没见过真格的野猪和马鹿长啥样,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寻常老百姓一辈子窝在村里,哪有进深山的机会,只有常年跑山的猎户才见得到这些大牲口,也不怪店员满心稀奇。 赵芳彤索性隨口给她比划了几句:“野猪比家猪凶多了,嘴长著獠牙,一身粗硬的鬃毛;马鹿个头大,公鹿头顶上长著粗壮的角,好认得很。“ 店员听得新鲜,一边琢磨一边从橱窗里把那把猎枪取了出来,稳稳噹噹地递到赵芳彤手上。 赵芳彤接过枪,仔仔细细地摸著枪身,把保险、枪管、各处零件都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越看越满意。確认没什么毛病之后,她把枪递迴了柜檯。 店员还以为她没看上眼,赶紧主动推荐道:“这把要是不合心意,我再给你拿別的牌子的瞅瞅?“ “不用换了,我就要这把。“赵芳彤口气乾脆利落,半点不含糊。 她早就用惯了这款枪,手感、性能都烂熟於心,换別的牌子反而生疏不顺,从一开始她就认准了这一把。 “確定要这把?“店员又问了一遍。 “確定,现在就把帐结了。“ 赵芳彤当下从贴身的內兜里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尽数递到了店员手里。 店员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点了两遍,钱数分毫不差,便把货款收好,又从柜檯底下拿出十发配套的子弹放到檯面上:“枪给您装好了,这是隨枪配的十发子弹,您拿好。“ 赵芳彤瞅著就这么十发子弹,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觉著太少了点,根本不够进山用的:“咋才十发子弹?“ 店员依著规矩耐心地解释道:“上头统一规定的標配就是十发。要是还想多备些弹药,凭持枪证每个月最多能买两盒,一盒二十五发,十块钱一盒,这是顶格的量,没法再多卖了。“ 赵芳彤愣了一下,没想到办下来持枪证还不算,竟然子弹还有限制。 现在的问题是,她全部的钱都用来买枪了,根本买不起子弹。 第167章 寄信 赵芳彤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零钱,拢共也就十几块了。 她不想之后再回来折腾一趟,当即扭过头看向刘桂芬,口气恳切地说:“桂芬,先借我十块钱,我买两盒子弹备著,回家就还你。“ 刘桂芬向来心软,对她更是从来不计较,二话不说就从兜里抽出一张十元的票子递了过去,轻声说了句:“自家姐妹,说什么还不还的。“ 赵芳彤接过钱,立马递给店员:“麻烦再给我拿两盒子弹。“ “这两盒子弹你收好了。“ 供销社店员接过刘桂芬垫付的十块钱,利索地把两盒封好的子弹递到赵芳彤手上。 总算把朝思暮想的猎枪弄到了手,赵芳彤整个人都透著股压不住的欢喜劲儿,一手托著油纸裹好的子弹,一手扛起长枪,抬脚就要往外走。 刘桂芬见状赶紧上前拽住她的袖子,神色急切地拦住她:“別这么扛著出去,大街上人多眼杂,太招摇了,容易嚇著人。我去扯块布给你把枪裹上,稳妥点。“ 赵芳彤脚步一停,想了想也確实在理,猎枪是管制的东西,光禿禿地扛在肩头太扎眼了,大冬天赶集的人本来就多,难免惹人閒话、嚇著旁人。 “成,听你的。“ 刘桂芬动作麻利,没多大工夫就从布匹柜檯扯来一块厚实的灰色粗麻布,仔仔细细地对摺裹好,把整支猎枪包得严严实实,外人看只会以为是跟棍子。 两人拾掇利索了,这才並肩出了供销社的门。 走在公社的街上,赵芳彤低头盘算著手里的弹药,心里踏实得很,低声念叨著:“原配十发,加上两盒五十发,总共六十发子弹,够我跟孙国栋进山打好几趟了,能撑上好一阵子。“ 她正满心欢喜地盘算著往后进山打猎的日子,旁边的刘桂芬忽然轻声开了口:“芳彤,我想去一趟公社邮局,你陪我走一趟行不?“ 赵芳彤一愣,扭头看著她:“去邮局?你要寄东西?“ “寄封信回老家。“刘桂芬眼底藏著几分克制不住的动容,声音轻轻的。 赵芳彤一下子反应过来了,眼底满是惊讶,话到嘴边又顿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你爹妈那边有信了?“ 憋了好些年的委屈和思念一下子涌上来,刘桂芬鼻头一酸,声音里带著点藏不住的哽咽:“上个月我收到了我爸的信,他们的冤案平反了,上面正在重新核实档案、安排工作,我写信回去,就是想问问什么时候能办手续回城,跟他们团圆。“ 这些年的苦处,刘桂芬很少跟外人提起。 当年她满怀热情下乡插队,到了三道沟没多久,家里就出了事。 父母被错误批判,下放到劳改农场接受改造,一连好几年,音讯全无,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乡下,无依无靠,整天提心弔胆的。 因为通信断了、消息不通,远在农场的父母甚至完全不知道她在乡下匆匆结了婚、又匆匆离了婚的那些荒唐事。 当年跟她一块儿下乡的几个城里知青,家里只要平了反、风波过了,早就办手续回了城,脱离了农村的苦日子。 就她一个人,苦等了好几年都没个信儿,多少个夜里她甚至偷偷想过,爹妈是不是早就熬不住、没了。 直到上个月那封家书寄到,压在她心里好几年的那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知道亲人还活著的那一瞬间,她差点就哭出来了。 只是高兴劲儿还没过去,赵老蔫就摔伤了腿住院了,她放心不下赵芳彤一个人忙前忙后,就把回城的事先压了下来,一直没回信问。 “去吧,咱先去邮局寄信。“赵芳彤应了一声,心里头却莫名空落落的。 她和刘桂芬认识了好几年,一样的遭遇、一样的婚姻不幸,让两个人越走越近、互相取暖,早就处得比亲姐妹还亲。 在她心里头,刘桂芬就是最亲的家人。 可她心里也明镜似的,刘桂芬本来就不属於这片穷乡僻壤,人家是城里来的姑娘,爹妈还在老家等著她,平反之后回城团圆是迟早的事。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猛地一下砸过来,叫人心里头说不出的捨不得。 可就算再捨不得,她也打心眼里盼著刘桂芬能挣脱这乡下苦日子,回到亲人身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两个人一路没怎么说话,快步到了公社邮局。刘桂芬麻利地填好信封、贴上邮票,把装了好几年思念和期盼的信投进了邮筒,然后两个人转身踏上了回村的土路。 回去的路还挺长,冬日的风颳得又冷又硬,路边的枯草被吹得沙沙响。赵芳彤琢磨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桂芬,你在信里头,没提你跟孙国栋那段事吧?“ 刘桂芬轻轻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苦涩:“没有。“ “离婚终究不是什么光彩事,我不想让城里的爹妈替我揪心,现在虽说讲婚恋自由、男女平等,可乡下的閒话从来就没断过,女人一旦离了婚,哪怕错不在自己,也得被人指指点点、戴著有色眼镜看,我不想再让爸妈为我的事遭人閒话了。“ 提起这事,赵芳彤心里就冒火,咬著牙恨恨地说:“说到底,都怪孙国栋那个混帐东西!“ “他刚跟我离了婚,就盯上了心思单纯、啥也不懂的你,你那会儿刚下乡,人生地不熟的,稀里糊涂就跟他结了婚。“ “可结了婚他还是老样子,整天跟魏拴那帮狐朋狗友混在一块儿,不干正事、好吃懒做,你好言好语劝他,他不听就算了,还嫌你囉嗦管得宽,动不动就找茬发脾气,甚至对你动手。“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赵芳彤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加上赵芳彤还是个恩怨分明的人,这也是为什么二人能不在乎同为孙国栋前妻的身份还能成为这么要好的朋友的原因。 也正是因为这样,刘桂芬离婚之后,她要不是为了给王秀芝撑腰打气、怕她走同样的老路,她几乎从不踏进孙家半步,心里头始终对孙国栋存著一根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