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之王业不偏安》 第一章 蛟龙得水 光和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涿县郊外,那片属於涿郡豪侠刘备的庄园里,老桑树仍蜷著枯枝。院里夯土墙上苔蘚发黑,东南角那截塌了月余的土垣,用几捆荆棘胡乱堵著,家主好似无心去修葺。 连住左近的乡邻宗亲,都觉出几分异样。 往昔这时辰,院里早该沸反盈天——纵酒的啸歌,剑戟的撞击,夹杂著豪客们粗野的喝彩,能传出半里地去。 可这半月来,那院落静得教人心头髮紧。偶有声响,也不过是“嗡”的一声弓弦颤鸣,或是竹简轻合的窸窣。 “怪哉。” 几个蜷在墙根下晒太阳的游侠交换著眼色。 “主公莫不是……”一个年轻游侠压低了嗓门,手指往自家太阳穴处虚点了一点。 院里忽然爆出洪钟般的嗓门: “兄长!某实在忍不得了!” 正屋內,炭盆烧得噼啪作响。 张飞一脚踹开挡路的蒲团,玄色深衣襟袖大敞,露出黝黑坚实的胸膛。他豹眼圆瞪,逼视著窗下席上那人:“大哥!您这般日日读书、夜夜习射,究竟要读到何时?射到何时?” 窗下那人放下竹简。 那是张颇为俊朗的面孔,双耳垂肩,双手过膝——正是二十四岁的刘备。 只是此刻,他脸上没有往常那种任侠放达的神情,眉宇间反倒多了几分书卷儒雅气息。手边矮几上堆著《孙子》《吴子》,还有一卷边角早已磨得起毛的《六韜》。 “三弟。”刘备声音不高,却让张飞喉头一哽,“且坐下说话。” “某坐不住!”张飞梗著脖子,却还是重重坐回席上,震得炭盆火星四溅。 他扭头看身旁那人:“二哥,你倒是言语一声!” 关羽一直按刀立在门边。 他身长九尺,髯长二尺,丹凤眼微闔。闻言,眼缝里掠过寒光:“翼德所言不虚。大哥月前坠马,歇两日便好,本无大碍。可自那日后……” 他略做停顿: “自那日后,大哥再不与我等纵马游猎、宴饮高歌。每晨天色未明即起,习练骑射直至晌午,午后便闭门读书,常至深夜。” 他睁开眼,目光钉在刘备脸上,“我与三弟私下商议,皆疑是那张世平所赠五十匹骏马,令大哥喜极伤神。如今那马贩子还在涿县,若大哥真有差池——” “某这便去斩了他。”最后一句话已经是杀意凛然。 他按在环首刀柄上的手背,青筋虬结。 屋里霎时死寂。 窗外老桑树上,几只寒鸦惊起,扑稜稜振翅远去。 刘备慢慢站起身。 他今日只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葛布深衣,髮髻以木簪草草束起——与往日那个“喜狗马、美衣服、好音律”的涿郡游侠首领,判若两人。 可当他站起身时,张飞与关羽皆不自觉挺直了脊背。 “云长,”刘备行至关羽面前,抬手轻轻按住他握刀的手,“吾身心俱安,无虞。” 关羽的手纹丝不动,丹凤眼里疑虑未消。 刘备收回手,转向炭盆。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將那对过膝的长臂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晃悠悠,竟有几分蛰伏的龙蛇之相。 “往昔好华服犬马,是慕战国四公子养士之风,尚任侠意气。”他声音沉缓,“然这半月,我每夜对烛自照,忽有所悟。” 他转身,目光扫过二人: “大儒桥公昔年见曹孟德,言『天下將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名士何伯求(何顒)亦评孟德,『汉室將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 张飞皱眉:“大哥提那阉竖之后作甚?” “我不是提他。”刘备摇头,“我是忽然想,桥玄、何顒这些名动天下的人物,凭什么一眼就断定,天下將乱,又断定谁能安天下,谁不能?” 他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 倒春寒的风猛地灌入,捲来远处田野的土腥气,以及一丝隱约的焦糊味——那是涿县城外,无地流民焚烧荒草,以求薄耕。 “这天下治乱由人。若必有英杰挺身而出,廓清寰宇,济世安邦——” 他顿了一顿,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为何不能是我?” 关羽的丹凤眼骤然圆睁,那总是微闔的眼帘之下,精光暴涨,身长九尺的伟岸身躯,竟也不由得微微一震。 他亡命天涯数载,见过豪强,会过游侠,甚至曾远望那些乘轩车、冠进贤冠的郡国长官。 彼辈所谈,无非经学门第、家世清浊,偶尔言及“天下”,亦不过如嘆逝川,徒作唏嘘。 何曾听过如此气吞寰宇的宣言。 而且是从一个二十四岁、身无长物的涿郡游侠口中吐出? 但他也不是震撼於这份野望——乱世將至,有野心的豪杰车载斗量。 甚至以往大哥也素怀大志气节,方能折服涿郡诸多豪侠。 可从未有一日,大哥志向如此高远清晰,如利剑出匣,气冲斗牛。 张飞的反应则直接得多。 他“腾”地一下从席上弹起,宽厚的胸膛剧烈起伏,豹眼圆瞪:“大哥此志,直衝云霄了!” 但隨即他又挠了挠头,一脸困惑不解的问道:“但……但某仍是不解!此等大志,与吾等弃锦绣、罢宴游,日日对简牘而枯坐,引强弓而劳形,有何干係?” 他声音洪亮,带著燕赵豪杰特有的直截了当: “大哥欲济世安邦,某省得!大丈夫立世,自当建功名於竹帛!然建功立业,所恃者正是铁马金戈、弟兄肝胆、钱帛开道、名望招徠。吾等往日所为,交结豪杰,仗义疏財,名动涿郡,不正是为此?” 他越说越急,蒲扇大的手掌在空中比划: “大哥昔日那袭蜀锦战袍,披之何等威风?今弃若敝屣,鬻之於市!张世平、苏双二位大贾所遗金帛,不市酒肉以饗徒眾,反令人搜购此等劳什子兵书,更有某观之如观天书的《尚书》《春秋》!” “另有那五十匹幽州良骏,正该乘之招摇於市,使幽冀豪杰皆知,吾涿郡刘玄德有此资仗,四方壮士岂不景从?” “当此良辰,闔该痛饮美酒,慷慨高歌,击剑而啸,何以自苦若此?” 刘备摇了摇头,望向窗外荒芜的田野,声音不徐不缓:“《左传》有言:『国之兴也,视民如伤;其亡也,以民为土芥。』今朝廷阉宦擅权,卖官鬻爵;州郡豪右兼併,百姓流离。去岁大疫,道殣相望;今春苦寒,析骸而爨——如此岂是良辰美景?” 他转身,目光如炬,看向张飞: “三弟,倘有朝一日,太平道蚁聚,天下板荡,朝廷下明詔,许州郡自募义兵、討贼安民——届时,你我凭何应之?” 张飞一愣,不假思索道:“某有丈八长矛,二哥兄亦驍勇绝伦,大哥双剑顾应之法,左右奋击,当者披靡。兼某庄中徒附、乡里轻侠,皆可持戟而战……” “其后若何?”刘备打断了他,“凭血气之勇,冲盪一阵,斩获数级,博一军侯、司马之职?再其后如何?百人该如何立营,千人该如何转餉,万人该如何进止?贼据山险该如何攻,贼拥坚城该如何围,贼溃散四方该如何剿抚安辑?” 一连串发问,让张飞张大了嘴。 关羽丹凤眼微睁,髯须无风自动。 “这……”张飞憋了半晌,黑面泛赤,“战便是了!何须如此繁縟!” “所以项羽力能扛鼎,终败於高祖。”刘备踱回席前,拾起那捲《六韜》,“治军、理民、筹粮、用间、观天时、察地理——此中机要,皆在简牘章句之间。我向浪跡於华服犬马,荒废学业。” 他將书卷轻轻拍在掌心: “今天下將乱,正是豪杰以武艺自达之时。我要的是你们二人,自今日起,隨我一同——习文韜,练武略,明阵法,知天文。” “弓马要练,但不止是百步穿杨,更要练骑射奔袭、控弦结阵;兵书要读,不止是《孙子》《吴子》,更要读《司马法》《尉繚子》,乃至《管子》《墨子》治世之道。” 张飞听得头大如斗,然见刘备神色肃穆,不敢再躁。 关羽缓缓頷首,沉吟道:“大哥之意……莫非欲效光武旧事,於板荡之际,聚合义勇,以澄清天下?” 刘备拊掌:“光武起於草泽,云台诸將,半出寒微,然皆文武兼资,非徒恃勇力之徒。” “方今之世,经术为高门垄断,朝堂为宦竖所据,寒素之士,纵有管乐之才、陈平之智,亦进阶无门。” “然大乱將起,乾坤倒悬之际,唯军功可破一切陈规!贩繒屠狗之辈,未尝不可提三尺剑,取封侯之赏;乡野豪杰之流,正可乘风云会,立不世之功。此正吾辈奋髯振翼之秋也!” 他略一停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自此一举,我刘备,不復与诸君齐列矣。” 第二章挽回前身第一憾 刘备一席话不仅是让关羽、张飞心潮澎湃,也是坚定他自身志向气节。 这几夜,他辗转反侧,將前世记忆与今世处境反覆比照,看得愈发透彻。 在这即將崩坏的乱世,乃至往后千年的无数乱世,对一个出身寒微、没有经学传家、没有阀阅可依的人来说,想要出人头地,最快、最直接、甚至几乎是唯一的路,就是军功。 刘裕一介寒微,凭北府军刀,最终代晋建宋。 赵匡胤起自行伍,靠陈桥兵变,黄袍加身。 朱元璋乞儿出身,提三尺剑,驱除胡虏,恢復中华,起点比织席贩履还要低微。 他们凭什么?凭的就是能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能打,能贏,能握住最强的刀把子! 而反观这具身体的原主——“先主”刘备,前半生为何如此坎坷? 刘备检视自身,痛定思痛。 最关键的就是前期,武功不够!名声不显! 年轻时只顾著“喜狗马、美衣服、好音律”,结交豪侠,固然积累了些许乡里声望,但也仅限於涿郡一隅。 等到黄巾起事,天下大乱,別人靠军功迅速崛起时,他刘备有什么? 年轻时去、只想著华服狗马音律了,荒废了学业,在大儒卢植门下也没学到什么真本事。 所以,同样出身不算高贵的董卓,能以凉州悍將的身份步步高升,最终废立皇帝;孙坚,县吏之后,靠剿灭黄巾、平定边章,早早获封乌程侯,官至长沙太守、破虏將军。 而他刘备直到群雄割据了,也没有一个属於自己的稳定根基。一步慢,步步慢,最终蹉跎半生,徒留“三分”之憾。 “既然回不去了……”穿越之初那几夜的彷徨与尝试皆无效后,刘备就对著烛火坚定了內心,“那就只能向前,乾脆一统这个这乱世吧。去减少几千万人的死伤,也避免五胡乱华的悲剧。” 而要立军功,个人武艺,尤其是战场上的杀人技艺,必须拔尖。军中诸般技艺,以弓箭为先,尤以骑射为贵。 两军对垒,弓弩遮天;追亡逐北,骑射逞威。 歷数前世记忆中的名將,卫青、霍去病、李广,乃至本朝的竇宪、耿恭,哪个不是骑射精绝? 便是那吕布,也是以“便弓马,膂力过人”著称,號为“飞將”。 所以,这半月来,他弃锦绣,罢宴游,日苦读兵书战策,夜苦练骑射技艺。 那张从市集淘换来的两石硬弓,弓弦已不知被拉断了多少次,十指更是磨得结上厚茧。 原主身体底子不差,臂力过人,射术也尚可,但全凭气力。 而他要的,是稳定,是精准,是在顛簸的马背上,也能一击毙命的绝技。这个就唯手熟而已。 这也是他要挽回的第一个遗憾——不负韶华! 昔日宴席间的金樽玉卮,换作了校场上被汗水浸透的粗糙麻衣;过往酬唱的丝竹清音,化作了弓弦震颤的锐鸣与箭矢破空的尖啸。 他正自思量,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带著几分疏狂却难掩惊慌的声音高喊道: “玄德公!玄德公!祸事矣!” 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头戴进贤冠、身穿浅青色深衣的年轻文士跌撞进来。 他年岁与刘备相仿,面容清癯,此刻却因疾奔而涨得通红,冠歪衣斜,正是刘备自幼相识的同乡兼挚友,简雍简宪和。 “宪和?何事惊慌?”刘备转身,沉声问道。 简雍性疏狂,不拘小节,但少有如此失態之时。 “太、太平道!”简雍喘著粗气,手指著涿县城方向。 “不知从何处聚来数百太平道信眾,黑压压如蚁,围了城西张世平的货栈和马厩!口称张世平为富不仁,囤积居奇,要『代天罚罪』,夺他財货,散与饥民!” 他缓了口气:“那张世平紧闭门户,带著百余伙计、徒附凭垣据守,遣一心腹冒死从狗竇(狗洞)钻出,奔来求救!言道……言道若主公不救,他今日必为齏粉矣!” 关羽丹凤眼中寒光一闪:“某早说那张世平招摇过市,必惹祸端!” 张飞却勃然大怒,抄起倚在墙边的丈八长矛:“狗贼!敢动某等骏马?某这便去戳他百十个透明窟窿!” 这丈八长矛在此时更有专名,唤作“矟”,后世亦写作“槊”,乃是骑兵衝锋陷阵的主战长兵。 其制,全长一丈八尺有余,细看可见紧密缠绕的藤纹与聚漆后的温润光泽——这正是精锐骑兵方堪配备的“积竹木柲”:以硬木为芯,外缠多片竹篾,再以生漆粘合,丝绳密绕,最后反覆聚漆阴乾。如此製成的矟杆,刚柔並济,马战格击不易摧折; 柲首所装铁刃,长逾汉尺一尺,多开两棱或四棱,锋锐狭长,专为破甲突刺。 无论是工艺复杂的柲杆,还是需百炼而成的破甲刃,皆造价不菲,远超寻常铁矛,非豪强之家不能有,亦非神力猛將不能运。 张飞家中虽有资財,得此利器亦属不易,平日珍爱异常,非临战阵不轻用。 此刻他二话不说便抄起这丈八长矟,可见胸中杀意已炽,若由著他乱来,指不定闯出多大乱子。 “三弟且慢!”刘备喝止张飞,看向简雍,“宪和,他们可曾打出旗號?为首者何人?可持器械?” 简雍略一回想,急道:“並无明旗,皆以黄巾抹额。为首者数人,声最洪亮者乃一黑面虬髯大汉,另有一瘦高作道人装束者。眾人多持棍棒、耒耜,然……然那为首数人及其身旁数十精壮,似藏有利刃,绝非寻常流民!” 刘备对此看的一清二楚。 什么“代天罚罪”,不过是太平道底层小帅,眼见张世平、苏双这两个往来幽冀的大商贾资財雄厚,又无强援,便想趁机捞一把,既能笼络饥民,更又能充实『教资』,为即將到来的大事筹集钱粮物资。 而张世平、苏双刻意结交自己这个在涿郡有点名望的“豪侠”,所求的,不也正是今日这种庇护么? 机会来了。 “备马。”刘备果断下令。 他大步走向墙边,取下那张陪伴他半个月的两石硬弓,试了试弓弦,又將一整壶樺皮箭负在背后,这种箭矢以樺木为杆,除了轻便之外,最大优势便是成本极低,极其適合他这种民间义士装备。 那对祖传的双剑,则一左一右悬在腰间。 关羽和张飞早已习惯性地听令行动。张飞衝出院门,大吼集结庄客徒附。 关羽则迅速检查自己的环首刀和长矛,又为刘备牵来一匹通体黝黑、四蹄如雪的骏马——这正是张世平所赠五十匹良驹中最神骏的一匹,被刘备命名为“的卢”。 不多时,庄內能战之徒三十余人已集结完毕。 此辈多是本地好勇轻死的少年,或慕刘备声名来投的亡命,虽无行伍节制,但个个彪悍,手持环首刀、长戟、棍棒,更有十余人携有猎弓。 刘备翻身上马,动作嫻熟,苦练半月的骑术已经显露成果。他一抖韁绳,“的卢”昂首长嘶,当先驰出庄园。 关羽、张飞各率所部,紧隨其后。蹄声如擂鼓,踏起黄尘,直扑涿县城西。 涿县城西,张氏货栈。 此处本是商贾云集的市肆之地,夯土为基、覆瓦为顶的仓廩与邸店。 如今这个时代,货栈兼营仓储与交易,常围以高垣,形同坞堡,鳞次櫛比。 但此刻却一片狼藉。 数百头缠黄巾的汉子,將一座尤为高大的货栈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大多面有菜色,鶉衣百结,挥舞著木棍、耒耜,吼叫著“杀富济贫,天下大吉”。 货栈大门紧闭,墙垣之上,张世平面如土色,被数十个手持刀剑、弓弩的伙计徒附簇拥著。 其身旁另有一衣著华贵却沾满尘灰的中年商人,正是其合伙行商苏双。 墙下,十数人正扛著不知何处寻来的合抱树干,发狠撞击著厚重的櫟木大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尘土簌簌落下。 “尔等速退!吾已报官!县尉顷刻便至!”张世平声嘶力竭的大喊,但声音旋即被鼎沸人声所淹没。 “报官?狗官早遁矣!”一黑面虬髯、身形魁伟的汉子立於人群之前,手擎一柄环首刀,狞笑道,“张世平!苏双!汝二人贩马鬻锦,积財巨万,却不肯分一斗粟与饥民!今日便借汝二人头颅,祭我黄天法旗!” “然也!祭旗!”旁侧一瘦高、作道人打扮的汉子尖声附和,手中一柄铁尺闪烁寒光。 眼见门扉摇摇欲崩,张世平绝望闔目。 苏双更瘫坐於地,喃喃道:“悔不听人言,不信乱世將至,早该多募剑客护卫……” 就在此时,长街尽头传来一阵隆隆铁蹄之声,如闷雷滚地。 “何人敢在涿县倡乱!”一声清喝,瞬间压住全场喧囂。 人群一静,纷纷回首。就连那些正在扛著圆木撞门的太平道信徒也纷纷僵住身体,转身回望。 只见三十余骑如旋风卷至,当先一骑,马上之人,葛衣木簪,容貌英挺,臂垂过膝,背负长弓,虽衣饰简素,然端坐马背之態,自有渊渟岳峙之气。 其身后,左一人,身长九尺,面如重枣,髯长二尺,丹凤眼,臥蚕眉,腰佩环首刀,手提长矛,不怒自威; 右一人,豹头环眼,燕頷虎鬚,声若巨雷,势如奔马,手持丈八矟,杀气蒸腾。 正是刘备、关羽、张飞。 “是刘玄德!”人群中有人识得,低呼出声。 刘备在涿郡任侠之名不小,许多游侠、轻侠皆知。 那黑面虬髯的太平道小帅眉头一拧,但见对方仅三十余人,胆气復壮,踏前一步,刀指刘备:“刘玄德!此事与尔无干!速速退去,免伤和气!” 第三章当街立威 刘备勒住韁绳,目光如剑,扫过黑面大汉与那瘦高道人,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邓仲,李石。备知尔等皆是涿县乡人。张君、苏君乃行商本分之辈,贩马鬻锦,未闻有恶行於乡里。今日看备薄面,就此散去,各归閭里,尚可保全。” 这半月来,他令手下游侠暗自打探涿县各方势力,对太平道在本地的情况已有所掌握,自然识得此二人。 那黑面虬髯的汉子本名邓仲,因其勇悍,乡人称“阿虎”,原是市井屠沽之辈,膂力过人,性躁好赌,欠下巨债后走投无路,三年前入了太平道。 瘦高道人李石,自称得异人传授,略通符籙祝由之术,常以硃笔画符於黄纸之上,或令病者佩之,或焚化入水令饮,號为“符水”,在缺医少药的乡间颇有些信眾。 去岁大疫以来,太平道在幽冀之地传播尤速,其教眾多以此法招揽人心,信徒常以黄巾抹额,或於门户张贴书写“太平”字样的黄纸,谓可辟除疫鬼。 邓、李二人便是藉此聚拢了数百衣食无著的流民与本地贫户,成了这涿郡一方的小头目。 那邓仲听闻刘备竟直呼其本名,先是一愣,隨即麵皮涨红,恼羞成怒,將手中那柄染血的环首刀一横,厉声喝道: “刘玄德!休得多言!汝既知某,当知某如今乃太平道涿县『小帅』!掌此地数百力士。便是在幽州大方渠帅处,某亦掛得上號!” 自张角兄弟创太平道,便设“三十六方,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以统教眾,各方设“渠帅”,其下又有“小帅”分管郡县。 邓仲能在涿县纠集数百人,確有些根基。 那李道人亦尖声帮腔,手中那柄用来“驱邪”的铁尺扬起,指向刘备:“刘玄德!汝不过一县中游侠,也敢阻我太平道行黄天之法?” “岂不闻我道信眾百万,跨州连郡!汝若识时务,速退!” 他声音陡然转厉:“如若不然,今日便连汝並那张、苏二贾,一併拿下,以尔等头颅,祭我……” “嗖——!” 弓弦震响,利箭破空! 李道人最后一个“旗”字尚未出口,声音便戛然而止。 一支樺杆羽箭如同长了眼睛,自他大张的口中贯入,强劲的力道带著他魁梧的身躯向后踉蹌两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再也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他手中铁尺“噹啷”坠地,双手徒劳地去抓那透颈而出的箭杆,最终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寂。 死一般的寂静骤然笼罩了整条街巷。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狠准无比的一箭惊得骇然失声。 邓仲就站在李道人身侧数步,甚至能感到箭矢掠过的寒意,以及同伴颈间溅出的几点温热。 他脸上的骄狂瞬间冻结,呆呆看著李道人在尘土中抽搐。 “杀……杀人了?”他失神地喃喃,似乎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虽说这年月,地方豪强械斗、游侠私杀並不算罕见,但那多是荒郊野外或私下解决。 如此在数百人围观的街市之中,一言不合便夺人性命,他难道不怕王法吗? “刘玄德!汝安敢杀害黄天使者——”邓仲猛地回神,五官因惊怒而扭曲,挥舞著环首刀,指向马背上正从容抽出第二支箭的刘备,嘶声对周围尚在发懵的教眾狂吼: “汝必遭天罚!诸位兄弟看清!彼为富商张目,残害我教中人!杀了他!为李道人报……” “仇”字还未出口。 “嗖——!” 第二箭,已至! 这一箭比方才更快、更急,直取邓仲的咽喉! 邓仲只觉眼前寒光一闪,喉头驀地一凉,所有吶喊、所有煽动,皆被这一箭死死钉在喉中。 他环首刀脱手,双手死死扼住脖颈,温热血浆自指缝汩汩涌出,瞬间染红粗麻衣襟。 他踉蹌后退,撞倒两名呆若木鸡的教眾,仰面摔倒在地,双腿徒劳蹬踹数下,便不再动弹。 直到此刻,周围那数百太平道信眾与外圈被惊动聚拢的市井百姓,才如大梦初醒。 “杀……杀人了!” “天啊!刘玄德杀了邓屠户!还杀了李符师!” “快跑啊!杀人了!” 惊恐的尖叫、哭喊声骤然爆发,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许多人丟掉了手中的木棍、耒耜,像没头苍蝇一样向四面八方逃窜。 他们只是被讖语口號和宗教狂热短暂聚集起来的乌合之眾,何曾见过这等当面连续夺命、狠辣果决的手段? 平日里邓仲那套“黄天神力”、“大贤良师庇佑”的忽悠,在真实飞溅的鲜血和冰冷的死亡面前,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露水。 更有一些人,看著地上邓、李迅速被鲜血浸透的尸身,看著马背上那个手持硬弓、面沉如水的葛衣青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这可是中平元年的春天! 黄巾军尚未公然举事,张角兄弟仍在暗中联络。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讖语虽在底层暗流涌动,然明面上,大汉律令、官府威仪、朝廷秩序……至少那面旌旗犹在! 当街杀人,且是连杀两人,其一还是颇有信眾的黄天使者……这刘玄德,莫非疯了?竟不惧王法纲纪? 张飞瞪大了豹眼,看著溃散的人群,又看看刘备,兴奋地低吼一声:“大哥!好箭法!”他紧握丈八长矛,跃跃欲试。 关羽丹凤眼中精光闪烁,握著长矛的手紧了紧,目光扫视混乱的场面,以防不测。 墙头上,张世平和苏双皆腿股战战,互相搀扶著才没有瘫软。 他们看著刘备的眼神,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敬畏震撼,以及不可思议。 他们知道刘备是豪侠,有武力,所以平素才与之交好,期望的的便是在涿郡出事时,他能来解围。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解围的方式竟是如此……酷烈、直接、不留余地! 这完全超过了“豪侠调解爭斗”的范畴。 第四章两档鎧与弓弩 刘备安坐於“的卢”背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如无头蝇蚁乱窜的人群,多是些面有菜色的流民与本地贫户,眼中只剩恐慌,凶戾尽散。 其中也混杂著数十个衣著略整、眼神闪烁的精壮汉子,正试图裹挟人潮,或向深巷遁去。 他再次自背负的胡禄中抽出一箭。 “嗡——!” 弓弦再震!利箭离弦,带悽厉尖啸,划过一道弧线,“夺”的一声,自人群头顶掠过,深深钉入货栈对面一间夯土为墙、覆以茅草顶的民舍门楣,箭尾“嗡嗡”颤动不止。 这突如其来的一箭,让前冲人群骤然一滯。 许多人下意识止步,惊恐回望箭矢来处,又看向马上雄杰过人的青年。 “都站住!” 刘备的声音洪亮,瞬间压过了剩余的嘈杂。 他收起弓,一手控韁,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僵在原地、不知所措的面孔。 “尔等聚眾持械,围困邸舍,劫掠行贾,形同谋逆。”他声音冷冽。 “依《汉律》,『谋反大逆无道』者,罪在不赦,诛及三族。今首恶伏诛,余者莫非欲遁走,遗祸於父母妻孥?” 诛三族!所有人都只感觉身体里血都要凉透了。 他们大多只是活不下去,寻个精神寄託的普通教眾,何曾想过“谋反”这般泼天的大罪?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呜咽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刘备马鞭一指地上邓、李尸身,声音转厉:“放下手中棍棒器械,蹲伏於地!敢有隱匿、私藏、逃窜者——” 他顿了顿,目光锁定了人群中一个正悄悄將一把短刀往怀里塞的精壮汉子。 那汉子接触到刘备冰冷的目光,动作一僵,脸上血色尽褪。 刘备没有废话,张弓搭箭。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啊!”那汉子只来得及短促惨呼一声,便被一箭射穿胸膛,惨嚎著扑倒在地,怀中的短刀“噹啷”掉落。 “——便如此獠!”刘备收弓,声音斩钉截铁。 最后的抵抗意志,在这一箭下彻底崩溃。 “鐺啷!”“哐当!”“噗通……” 木棍、耒耜、柴刀、短棒……各式简陋“兵杖”被纷纷弃掷於地。更多人腿软,直接跪倒或抱头蹲伏,不敢再覷马上刘备,亦不敢看地上那三具渐冷之尸。 连那些欲溜走的精壮汉子,亦面色惨白地止步,乖乖自怀中、腰间摸出藏匿的利刃,弃之於地,而后抱头蹲下。 不过片刻,方才汹涌如潮的数百人,如今黑压压伏跪一地,若被刈之麦。 张飞见状,哈哈大笑,声震屋瓦:“大哥威武!一群豚犬之辈,也敢在此狺狺!” 他一挥丈八长矛,对身后跃跃欲试的徒附少年吼道:“还愣著作甚?去,將那些破烂尽数收来!仔细些,莫漏过好物!” 关羽则对刘备低声道:“大哥,谨防有人鋌而走险,或暗挟弓弩。” 刘备微頷首:“二弟,汝领数人,持弓警戒高处与巷口。” “诺。”关羽应声,点五名携弓游侠,各据墙头、屋顶等利处,张弓搭箭,锐目如隼,扫视全场。 张飞已兴冲冲领十余游侠,开始收缴满地狼藉的“获物”。他们以长矛拨弄,將棍棒、农具粗略归至一侧,將那些显是兵刃的环首刀、短刀、匕首等归至另一侧。 初时,张飞尚满脸不屑,口中骂詈:“儘是些破耒耜烂柴刀,也敢拿出来劫道?呸!” 然很快,其骂声渐低,豹眼中露出惊疑。 因为自那些蹲伏的太平道信眾身上,尤是自先前欲逃的数十精壮汉子身畔,搜检所得之物,渐次超出了“流民乱党”之范畴。 除十数柄品相不一的环首刀、二十余把长短匕首短刀外,竟还起出三把保养尚可的臂张弩!弩乃汉军严格管制之制式兵器,《汉律》有“禁民私挟弩弓”之条,私藏乃重罪。 更令人心惊的是自邓阿虎尸身上搜出之物。 在其衣袍下竟內藏一副保养颇佳的鎧甲! 並非简陋皮甲,而是一副由前胸、后背两片主要铁製甲片构成的“两当鎧”!甲片以皮革绳絛缀连,虽有磨损,然关键部位铁片厚实,在春日稀薄阳光下泛著幽冷金属光泽。 两当鎧乃此时汉军中级军官或精锐之装备,价值不菲,绝非寻常豪强部曲能有,遑论一群“饥民”! 张飞提起那副沉甸甸的两当鎧,瞪圆眼,转头视刘备:“大哥!看此物!” 关羽亦见,丹凤眼骤眯,手已按上刀柄。 私藏弩箭,已是非同小可。私藏军官制式鎧甲……此直是形同谋逆之铁证! 蹲伏於地的那些太平道信眾,大多茫然,然其中有少数,见那鎧甲被翻出时,身躯明显剧颤,將首埋得更低。 墙头张世平、苏双闻听,骇然更甚。 他们二人久经行旅,自然清楚其中厉害。民间私藏弓弩、甲冑,歷来是夷族重罪! 而太平道信徒中,竟混有如许违禁军械…… “好一个『太平道』。”刘备冷哂一声,令近处几个蹲伏教眾浑身一颤。 他目光再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面孔,声音提高,確保每人皆能听清: “尔等听著!邓仲、李石聚眾倡乱,私藏甲兵,其行已同谋逆!今日伏诛,乃其自取!尔等多为胁从,受其誑惑,现首恶既除,本当將尔等尽数械送县寺,依律论处!” 此言一出,蹲伏人群顿时骚动,许多人面上露绝望色。送官?私藏甲冑弓弩,参与围攻,纵是胁从,亦少不了一场牢狱,甚或性命难保。 刘备话锋一转:“然,备有好生之德,念尔等多是贫苦无依,一时昧心。今日可贷尔等一死。” 人群瞬间又寂静下来,无数目光带著难以置信的希冀,望向马上的葛衣青年。 “然,罪责可免,亦需长长记性!”刘备声音转厉。 “自今日始,尔等散归乡里,力田守分,不得再与太平道妖言惑眾者往来!更不得復聚眾生事!若再为备所闻,或为官府所擒,数罪併罚,定斩不赦!” “此刻,报上尔等名讳、乡贯,由我麾下录之於册!而后散去!” 最后一声“去”字吐出,蹲伏数百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起身,在张飞呵斥与简雍匆忙寻来的一方素帛记录下,胡乱报上姓名籍贯,而后头不敢回地拼命逃散,唯恨爹娘少生两腿。 至於那些被收缴的军械,哪敢多看一眼? 不过一刻,方才人声鼎沸、杀气蒸腾的货栈门前,便只余一地狼藉、三具渐冷之尸,及那一小堆闪烁著寒光的违禁军械。 第五章奇货可居 人群散去后,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逐渐冰冷的尸体。 刘备端坐於“的卢”背上,目光扫过这一切,他不知道自己穿越之前的那段歷史上,年轻的刘备是否也曾经歷过类似场景,又是如何处置的。 或许有,或许无。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歷史上的刘备,在黄巾起义爆发前的这个春天,绝不可能有如此果决刚烈、先发制人的手段。 那个刘备,此刻大概还在为“声伎狗马”和“交结豪侠”的虚名而忙碌,尚未真正嗅到乱世血腥的铁锈味。更未曾想过要以如此果决的方式,在涿郡、在幽州为自己扬名。 “这,正是州郡闻名的契机。”乱世將至,循规蹈矩者,只会被时代的洪流碾碎。他要的,是让“刘玄德”这三个字,与“果决”、“悍勇”、“首摧黄巾”牢牢绑定。 今日之事,便是投石问路的第一声惊雷。 他抬眼,望向货栈。门后的张世平、苏双,此刻恐怕心情复杂,惊魂未定。 果然,厚重的门扉被从內小心地拉开一道缝隙,几个持刀的伙计探头探脑,確认外面確实再无暴徒,只有刘备一行人马后,方才彻底將门打开。 张世平在两名伙计的搀扶下,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 他年约四旬,麵皮白净,身著绢帛深衣,此乃当今常服,上衣下裳相连,贵族用丝绸,商贾富民亦多服之。 外罩一件羊皮裘,本是商贾常见的体面打扮,但此刻深衣下摆沾满灰尘,裘衣也歪斜了,脸上毫无血色。 苏双跟在他身后,同样狼狈不堪。 两人踉蹌著走到刘备马前数步,竟不约而同地深深揖了下去,声音还在颤抖:“多、多谢玄德公救命之恩!若非公至,我二人今日必为齏粉矣!” 刘备翻身下马,微微欠身,温声回道:“张兄、苏兄不必多礼。你我既为故交,自当相助。” 张世平直起身,抬头望向刘备,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忍住,颤声问道:“玄德公……方才……方才何以……当街便……” 他指了指地上邓阿虎和李石的尸身,又指了指更远处那个被射穿胸膛的精壮汉子,眼中充满了后怕与难以置信: “此、此乃三条人命!光天化日,眾目睽睽……如何了得?接下来……该如何善后?是否……是否需要寻人顶替?或、或打点县寺?” 他到底是商人思维,惊魂稍定,便开始本能地计较利害,寻找“破財消灾”或“找人顶罪”的常规善后之法。 在他看来,刘备虽然救了他们,但也惹下了天大的麻烦。 刘备闻言,脸上却露出一抹淡笑,十分从容。 “善后?顶替?”他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张公,今日之事,非但不是祸事,恰是备扬名之时。何须找人顶替?” “扬名之时?”张世平彻底愣住了,不解其意。 “正是。”刘备目光投向远方涿县低矮的城墙轮廓,汉代县城多为夯土版筑,雉堞低平,可一眼望到远方天际,仿佛將整个天下收入眼中。 他缓缓道:“张公且看,太平道此番聚眾,可有顾忌?其口称『代天罚罪』,手持棍棒,围困货栈,与强梁何异?更兼……” 他马鞭一指地上那堆收缴的环首刀、臂张弩,尤是那副在尘土中也十分显眼的两当鎧,“私藏弓弩,暗蓄甲冑,此乃何等行径?汉律明载,『甲弩非其官,私出之,坐死。』私藏甲弩,形同谋逆!” 汉律严峻,对兵器管制尤严。弩机、鎧甲乃军国重器,民间私藏,罪可至死。 这副两当鎧的出现,其意义远超寻常斗殴。 他收回目光,看向张世平,眼神锐利如刀:“太平道跨州连郡,徒眾数十万,今又私铸军械,其所图为何,张兄岂还不明白?” 张世平浑身一颤,他也是走南闯北的商人,见识自然不少。 之前或许被太平道“符水治病”、“黄天当立”的口號迷惑,或是不愿深想,但此刻被刘备点破,再结合今日所见所闻,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已然呼之欲出。 “彼等……彼等真敢……”张世平声音颤抖。 “不是敢与不敢,乃是必然。”刘备斩钉截铁。 “大变在即。届时,天下板荡,纲纪废弛,今日我当街射杀其倡乱首恶,越是惊世骇俗,越是显得备早有先见,敢为天下先!” “待其公然谋逆之时,州郡方知,我刘玄德早在涿县,便已洞悉其奸,並悍然出手,诛其党羽!” 他顿了顿:“今日之后,涿郡乃至幽州,凡有识之士,皆知有刘玄德其人,性刚烈,有胆魄,明时势,敢在太平道势焰方张之际,挺身而出,当街挽强弓,连诛三贼,慑服数百乱眾,保境安民!” 刘备几乎能想像到,若史家秉笔,这段记载会是如何: “中平元年春,太平道势张於涿郡。其小帅邓仲、李石者,聚饥民数百,围商贾张世平邸舍,將劫之。备时年二十有四,闻之,即率关羽、张飞並轻侠三十余骑驰至。 仲、石桀驁,语多不逊。备怒,引弓射石,洞其喉,毙於道左。仲骇,方欲走,备復射之,应弦而毙。余党有悍者匿刃欲逞凶,备三发矢,中其胸,立死。 是时,长街喧沸,观者如堵,备立马挽弓,顾盼生威,一市尽骇,数百乱眾股慄屏息,莫敢仰视,遂解围散去。由是州郡知名,豪杰多附之。” 张世平被刘备这番话彻底震住了。 他原本只以为刘备是个能打敢拼的豪侠首领,可如今听其言,观其行,这哪里还是那个只知“声伎狗马”的刘玄德? 这分明是胸有丘壑、目光如炬的梟雄之姿! 他竟然早就在为“天下皆知”做铺垫,为“乱世扬名”布局! 苏双更是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玄德公……真……真非常人也!” 张世平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涩声问道:“玄德公既言乱世將至……不知,不知我辈商贾,该当如何自处?此贩鬻之业……恐是难以为继矣。” “贩鬻之业?”刘备目光炯炯看向张世平,“张公,天下將乱,正是大丈夫建功立业之秋,亦是豪商巨贾更上一层楼的天赐良机。岂可只念眼前这些粟帛之利?” “更上一层楼?”张世平疑惑。 刘备缓道:“备尝闻,商贾有三等。最下者,贩贱鬻贵,逐什一之利,与市井小人爭錙銖,此谓『贾』,所谓『坐列贩卖』者是也。” 张世平頷首,此说的便是寻常行商坐贾。汉代虽標榜“重农抑商”,有“贾人不得衣丝乘车”等歧视性法令,然至汉末,商品经济早已发达,富商大贾“衣必文采,食必梁肉”,交通王侯,其势力实不可小覷。 “其次者,囤积居奇,操持市面,垄断货殖,富可敌国,”刘备续道,声音肃然。 “然其兴也勃,其亡也忽,终为权贵所忌,难得善终,此谓『商』。昔蜀卓氏、宛孔氏,富擬人君,然终不免。” 张世平、苏双对视一眼,面色微变。 他们往来幽冀,贩马鬻锦,积累鉅万,大致可入此列。 然正如刘备所言,商人无根,財富在太平年景或可保身,一到乱世,便是豪强、军阀眼中的肥羊。 汉武帝时“算緡告緡”,多少富商倾家荡產,前车之鑑,思之股慄。 “而那最上者,”刘备声陡然一扬,目光灼灼逼视张世平,其眼中光华,竟让久经世故的张世平心头一凛。 “不重眼前货殖之利,而重『奇货可居』!其眼不在一城一地,而在天下大势;其资不在珠玉钱帛,而在……人!” “奇货可居?”张世平喃喃重复,似有所触,然心绪翻腾,一时难以把握。 “然也!”刘备斩钉截铁,引经据典,声音在空旷的街巷中显得格外清晰,“昔秦之吕不韦,见秦公子子楚(即异人)质於赵,困顿无依,乃归而谓其父曰:『耕田之利几倍?』曰:『十倍。』 『珠玉之贏几倍?』曰:『百倍。』 『立国家之主贏几倍?』曰:『无数。』 不韦曰:『今力田疾作,不得暖衣余食;今建国立君,泽可以遗世。愿往事之。』” “於是散家財,西游於秦,说华阳夫人,立子楚为適嗣。” “子楚立,是为庄襄王,以不韦为相,封文信侯,食河南雒阳十万户,號称仲父,执秦柄十余载!” “《史记》载其『往来贩贱卖贵,家累千金』,然其最大之贩,非货物,乃国君也!其所获,岂是寻常珠玉可及?此所谓『立国家之主贏无数』!” 他顿了顿,看著张世平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道:“吕不韦投资於落魄王孙,而得倾国之利。张兄,苏兄,如今这天下,何处没有『奇货』?何人可称『可居』?” “这……”张世平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出胸膛。 一个从未敢想,或者说只在醉后狂言、夜深人静时心底最深处偶尔掠过一丝影子的念头,被刘备如此赤裸裸、如此充满诱惑与力量地,拋到了他面前。 第六章刘备城外桃园 张世平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衝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胸腔里那颗心仿佛要挣脱而出。 刘备方才那番言辞,慷慨激昂,剖肝沥胆,不仅是对天下大势的洞见,更是对自身道路的无比篤定。 那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与“捨我其谁”的担当,在春日光辉中,竟显得如此光芒夺目,令他这惯於计较錙銖的商贾,也为之神摇意夺。 有那么一剎那,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愿效吕不韦故事,散尽家財,以从明公! 但他终究是个商人。数十年的商海浮沉,早已將审慎刻入他的骨髓。热血稍平,那属於成功商人的精明与算计便重新占据上风。 他望著刘备,目光复杂,深吸一口气: “玄德公之言,如开茅塞,令人神往。昔日吕不韦奇货可居,终得拜相封侯,泽遗后世。此等气魄,凡有雄心者,孰不艷羡?” 他话锋一转:“然,买卖之道,首重『信实』二字,次在『瞻望』。信实者,言出必践,货真价实;瞻望者,洞悉时变,预判盈亏。” “玄德公今日所言三事:一曰太平道必反,且祸在眉睫;二曰公能安然渡过眼前擅杀之劫,反藉此扬名;三曰乱世將至,豪杰可乘时而起。” “若此三事,果能一一应验,”张世平目光灼灼,紧盯著刘备,“则足以证明,玄德公非但有膺世胆魄,更有超凡智略,能见人所未见,断人所难断,谋人所不及。其才其志,皆远在张某这碌碌商贾之上。” “张某虽有些许资財,往来州郡,所见所谓,不过货殖行情,人心鬼蜮。於这天下鼎革之大势,王朝兴替之玄机,不过雾里看花,管中窥豹。” 他语调里带著极其认真的清醒:“张某自知,我辈商贾,纵有家累千金,衣锦食肉,然在那些高门世族、经学名士眼中,终是末业贱籍。” “太平年景,尚可倚仗钱財,交通王侯,求个平安。一旦天下板荡,烽烟四起,手中黄白之物,非但不能护身,反成招祸之根,宛如稚子怀金行於闹市,徒惹豪强、乱兵垂涎。” “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思之岂不胆寒?” 他抬起头,目光甚至带著一种豁出去的锐利:“玄德公志在天下,有英雄之姿,关、张诸君有万人之敌,庄中豪杰俱是敢战之士。此等『奇货』,已然成形,所缺者,无非风云之会,与些许资粮助力。” “故,若一切果如玄德公所言!我张世平,愿效陶朱公散金之义,尽出家中资財,助玄德公招揽四方豪杰,缮治鎧甲兵器,蓄积粮秣马匹!搏一个——『奇货可居』!” 这番话,条分缕析,层层递进。 既有商人的精明算计,又不失豪杰的决断气魄。 他赌的,不仅是刘备的个人勇武与魅力,更是其判断大势、谋划未来的能力。 若刘备所言皆中,那便证明其智略远超常人,值得託付身家; 若其言不验,那也不过是维持现状,另谋他路而已。 这笔买卖,在他心中,已然算清,保是有赚无亏! 苏双在一旁,听得心潮起伏,又觉惊心动魄。他不如张世平果决,但同样深知乱世將至,財富难保。 见张世平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亦咬了咬牙,上前拱手道:“苏某愿隨张兄,附驥尾而行!” 刘备看著眼前这两位终於下定决心的商人,轻呼一口气,此二君入我瓮中矣! 他上前,一手扶起张世平,一手虚扶苏双,沉声道: “张兄、苏兄深明大义,敢为人先,备感佩於心。既蒙不弃,愿以诚相待。今日之言,天地共鉴。他日若有所成,必不负二公今日雪中送炭之情。” “两位可暂回城中,紧闭门户,约束僕役,静观其变。多则一月,少则半旬自有分晓。届时,恐怕需二位鼎力相助之处尚多。” “谨遵玄德公吩咐!”张世平、苏双齐声应道,心中那块大石,仿佛隨著这个决定,也落下了一半。 刘备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关羽、张飞亦率眾紧隨。 蹄声如雷,盪起一路烟尘。不多时,刘备一行人已驰出涿县那由版筑夯土而成的低矮城墙。 官道两旁是成片的桑田与麻田,此时尚是初春,桑枝刚抽出鹅黄色的嫩芽,麻田里去年留下的枯秆横七竖八,还未及清理。又行二三里,绕过一座生满杂草的小丘,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依山傍水的庄园呈现眼前。正是数年前张世平资助刘备金银后,刘备置办的庄园。 这庄园占地颇广,背靠一片缓坡,坡上种满了桃树与杏树。 此时正值仲春,杏花开得正盛,远远望去,如一片粉白的云霞浮在山腰;桃树的花苞则还紧紧裹著褐色外衣,只在枝头露出点点嫣红,要等到三月才会彻底绽放。 东汉中后期,庄园经济已十分发达。豪强地主通过土地兼併,建立起自给自足的大型田庄,兼营农业、手工业、畜牧乃至商业,並荫庇大量依附民(称为“徒附”、“宾客”、“部曲”)。 这些庄园多择险要或依山傍水之地,筑墙设柵,形同小型城堡,称为“坞壁”或“庄墅”,拥有私人武装,是汉末乱世中重要的地方武力单元与社会基础。 与之相反,自耕农经济相对衰落。所以要在汉末成就一番事业,如果不爭取豪强地主支持,往往事倍功半。 刘备这座庄园,外围著一圈高约丈余的夯土墙,墙头插有荆棘、鹿角木,四角建有简陋的望楼——以木材搭建,覆以茅草,可供瞭望警戒。 墙內可见数十间夯土为基、茅草或板瓦覆顶的屋舍错落分布,中央是一片夯实的校场,此刻正有数十人持木棍、竹枪在操练,呼喝声隱约可闻。 庄园东南角,数间屋舍的烟囱正冒著滚滚黑烟,那是锻铁的工坊——汉代对铁器管制严格,但民间私设小炉,打造农具乃至简单兵器,在地方豪强庄园中早已司空见惯。 当朝名士崔寔所著《四民月令》,记载了豪强庄园全年事务安排。其中有载:“三月,缮修门户,警设守备,以御春飢草窃之寇。九月,缮五兵,习战射,以备寒冻穷厄之寇。” 此时正值初春,刘备庄园修缮武备,正合时宜。 “桃之夭夭,赤符飘飘。甲子既至,苍天摇摇。”刘备勒马坡前,望著那片蓄势待放的桃林,再次默起这四句他近日命人悄然散播的讖谣。 如今涿县街巷,已有幼童传唱此谣。 这是他给这麻木世道的一点警醒,意思是桃花开时,太平道会发起起义。 杏花已谢,桃花將绽。 史载,张角二月发起起义,三月八方俱起,朝廷詔书下到地方,那时正是桃花绚烂之时。 如今,花期便是乱期,留给他的时间,確实不多了。 第七章刘备的班底 庄门望楼上的徒附早已望见烟尘,急忙与同伴合力推开厚重的櫟木大门,刘备一行鱼贯而入。 门內是一片夯实的开阔场地,权作校场,此刻正有数十人或在两两“角牴”,或习练刺击,呼喝声、木棍交击声混杂著铁匠铺传来的叮噹锻打声,显得喧腾而充满生气。 见刘备等人归来,尤其见驮马背上那些明显是制式兵甲的缴获,眾人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聚拢过来,七嘴八舌。 “主公回来了!” “看!是环首刀!好多把!” “那……那是臂张弩?还有铁鎧!” “云长、翼德,此番莫非端了贼窝?” 游侠、徒附们低声议论著,眼中既有对主公的敬畏,也有对未知收穫的好奇。 刘备翻身下马,早有庄客接过“的卢”的韁绳。他环视校场,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面孔。这百余人,便是他此刻全部的家底。 与后世印象中刘备早期“兵不满千,將唯关张”的寒微不同,置身此世,刘备只觉眼下这庄园之中,堪称人才济济。 对於一个刚萌发大志、准备乘势而起的豪杰而言,这甚至是梦幻般的开局。 幽燕边地,自古多慷慨悲歌、任侠尚气之士,又值汉祚將倾、豪杰並起之时,岂会少英杰蛰伏? 他这小小庄园,已匯聚不少可造之材,文武初备,若善加磨礪,未来必是砥柱之臣。 除却身旁早已是万人敌胚子的关羽、张飞,他尚有宗亲臂助。 其叔父刘元起,当年曾资助刘备前往大儒卢植处求学。如今年近五旬,是庄中长辈,如同东吴孙策之舅吴景般的存在。 其早年曾为郡县小吏,通晓文书律令,现协助刘备处理庄中事务,尤其与官府、乡里的文书往来,多由其执笔润色。 其子刘德然,年岁与刘备相仿,面容敦厚,不善言辞,但处事沉稳,负责庄园內仓储、粮秣收支等庶务。 此刻正从一间仓房中走出,手中还拿著记事的竹简,头上插著一支毛笔。 如今这个时代,文教已盛。虽然文书还多用竹简和木牘,但毛笔已经普遍使用,有“簪笔”之俗,官吏將笔插於髮际以备隨时记录。 刘德然如今正是刘备麾下最重要文臣之一,也在刘备的要求下,负责给所有游侠教书识字。 而除了宗亲,人才当中自然少不了刘备的少时刎颈之交——牵招,其字子经,安平观津人,今年方十八。 他身材挺拔,面容英武,好武事,亦通经学,尤其仰慕战国信陵君养士之风。年少时闻刘备在涿郡结交豪杰,便特来相投。 因其见识不凡,且与刘备意气相投,渐成心腹。 如今他不在庄中,上月言其於安平郡访得一名善相马、通兽医的奇人,名唤王门,欲邀其同来涿郡。 算算时日,也该折返了。乱世之中,战马便是双腿,精通马政者,价值不亚於百名锐卒。 牵招之外,还有涿郡本地游侠头目王楷,年约三十,面有疤,驍勇善斗,在涿县、良乡一带的游侠中颇有声望。 因敬佩刘备为人慷慨、善待部眾,遂率二十余核心弟兄来投,现统领庄中一部游侠。 更有与关羽类似的,幽州边地亡命徒李整,字子规。擅骑射,能开强弓,曾与鲜卑、乌桓人交易,通晓胡语。 因在边地犯事,流亡至涿郡,为刘备所收留。现负责训练庄中游侠马术,並探听边地及幽州各方消息。 校场东侧,还有一人名张南,涿郡人,亦是游侠出身,然其祖上曾为郡中“营士”(郡国兵),故对行军扎营、土木作业颇为了解,庄墙的加固、望楼的增建,多出其手。 与张南相类,在旁边以草蓆为靶的射圃中,也有一人在传授箭术。此人自称来自辽东的商队护卫首领,因商队遭马贼袭击散落,流落至此,闻刘备之名前来投效。 此人名李同,约三十许,面有风霜之色,寡言少语,然目光锐利如鹰,尤精射术,能开两石强弓,百步穿杨。观其举止,沉稳干练,绝非寻常护卫。刘备私下问之,只言曾为“郡国募士”,久在边塞。 刘备疑其或出自辽东属国的精锐射手,甚至是避祸的逃亡军吏,但既然来投,又確有其能,便也留下,暂令其协助整训庄中弓手。 除了武士,亦有文才。如涿县本地寒门子弟冯通,二十出头,略通经学,尤好兵书,因家道中落,又不愿屈事县中浊吏,闻刘备折节向学、招揽豪杰,遂来相投。 如今协助刘德然管理文书帐目,閒暇时便手不释卷,研读刘备所藏兵书,时有见解。 铁匠铺里,除了招揽来的十几名匠人,也藏著一宝。负责督促匠作、检验铁器质量的,是一名唤作郭荣的中年人,其貌不扬,原是中山国大商苏双的宾客,因粗通冶炼,被苏双留下协助刘备。 此人不仅识得铁矿优劣,更对如何以土法“炒钢”、提高铁器韧性有些独到心得,虽不成系统,但在这民间作坊中,已属难得。 刘备曾与之深谈,知其祖上乃前汉官营铁官所属的“徒隶”,有些技艺家传。假以时日与资源,或能在军械改良上有所建树。 如今,这阵容中,超世之杰有刘备,可为一军统帅。 顶级人才有关羽、张飞,此为熊虎之將,万夫莫敌。 一流人才有牵招、田豫、简雍,牵招兼资文武,田豫少年忠睿,简雍机变善辩,在內都可为腹心之臣,在外可独当一面。 还有大量二流人才可为班底、骨干,刘元起、刘德然,宗亲可靠,精於內务,可稳定后方。 王楷、李整、张南、李同、冯通、郭荣等人,或为游侠魁首,驍勇善战;或通晓边事、胡情,可为耳目爪牙;或精於射术、土木,乃专业技术骨干。皆是可领一部、执一事的实务干才。 只要刘备能够带著这群人一直打胜仗,他们必尽忠效死,各展其能。 这个班底可能要比曹操起兵之时还要豪华。 第八章忠义之君岂无忠义之臣 刘备心中正盘点著丰厚的这人才班底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恼怒的少年嗓音,正是变声的年纪,闻起来如同公鸭一般好笑。 但其谈吐掷地有声,正气凛然,让所有人不禁回望过去。 “怎么回事?豫方才自良乡返回,於涿县城中,已闻得人言汹汹!” “皆言道主公今日在城西货栈之前,当街挽强弓,连发三矢,诛杀三人!尸横通衢,血流漂杵,观者骇怖,闔城震动!此刻县寺內外,已传得沸反盈天!”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著浅青色深衣、头未加冠、仅以青布带束髮的少年,正分开人群,疾步走来。 他年约十六七,面容尚带稚气,但此刻眉峰紧蹙,星眸含怒,正是田豫田国让。 田豫径直走到刘备面前,先是匆匆一揖为礼。 隨即目光灼灼地扫过关羽、张飞,以及隨行归来的眾游侠,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诸君!诸君皆是主公股肱,平日深受信重,恩遇非浅!何以扈从主公之际,竟让主公立於市井险地,行此……行此授人以柄之事?当街杀人,眾目睽睽,此乃铁证!” “《汉律》昭昭,贼杀人、斗杀人,其罪几何,诸君岂能不知?纵然事出有因,然官府刑名之间,最重实证程序。” “邓、李之罪未彰於官,主公抢先出手,於法理便是『擅杀』、『故杀』!诸君隨侍在侧,不能防患劝阻於前,又不能弭谤善后於今,岂非有负主公信重,有亏爪牙之责?难道便眼睁睁看著主公身陷囹圄之灾,担此泼天干係么?” 他年纪虽轻,但这番话却说得又快又急,条理分明,直指要害,深含不满。 显然,他刚刚从外打探消息归来,听闻此事,未及细问缘由,便已心急如焚,深恐刘备因此陷入绝境。 张飞被这半大少年当眾一通尖锐质问,脸上有些掛不住,豹眼一瞪,虬髯微张,便要发作。他性子暴烈,最受不得这等质疑,何况来自一个少年。 关羽却伸出手,轻轻按在了张飞臂膀上。他丹凤眼中並无恼怒,反而掠过一丝讚许。。 他素来善待卒伍而骄於士大夫,最是欣赏忠义敢言之士,田豫这番不顾自身、直指要害的諫言,反而对了他的脾胃。 隨行归来的王楷、李整等游侠,则面面相覷,有的面现訕訕,觉得確有些护卫不周; 有的则不以为然,觉得这少年书生太过迂阔,不识时务,乱世將至,哪还顾得那许多条条框框。 田豫却不看眾人反应,猛地转身,再次面向刘备,竟撩起深衣下摆,单膝跪地,抱拳昂首,朗声道: “主公!豫年少德薄,才疏学浅,蒙主公不弃,收录门下,常思肝脑涂地以报知遇。今日之事,诸君或一时疏忽,或思虑未及,以致主公陷於险地,清誉有损。” “然主公乃汉室宗亲,我等志业所系,万不可授人以柄,为讎敌所乘,更不可损及仁德之名!”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决绝:“豫不才,愿效古之聂政、豫让故事,替主分忧,以全忠义!请主公即刻將豫缚送县寺,豫便自承今日城西货栈杀人之事,皆豫一人所为!” “所有罪责,豫一肩担之!如此,可全主公清名,不损大业分毫,亦使官府有所交代!” 聂政,战国刺客,为报严仲子知遇之恩,刺杀韩相侠累后自毁面目而死;豫让,春秋刺客,为故主智伯报仇,漆身为癩,吞炭为哑,数次谋刺赵襄子,事败伏剑自刎。 二人皆是“士为知己者死”的典范。田豫以此自比,其忠烈之心可见一斑。 此言一出,全场驀然一静。 代主担罪,而且是杀人之重罪,主动赴死? 这少年郎,竟有如此胆魄!如此忠义! 就连一贯天不怕地不怕的张飞,也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上下重新打量著这个平时跟在简雍身后、沉默寡言的少年,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关羽抚髯的手微微一顿,看向田豫的目光已不止是欣赏,更带上了几分敬意。 刘备亦是一股热流直衝胸臆。 这就是田豫,歷史上那个镇守北疆数十载,智略过人,屡破鲜卑,令塞外胡族慑服,曹丕赞其“勇而有谋”的田国让! 其忠义、胆识与担当,果是天生! 年仅十六七,便能在主公遇险时,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 但,刘备岂能真让一个少年,尤其还是田豫这等未来可擎天架海的栋樑之材,为自己这步“险棋”去顶罪送死? 他今日当街诛杀邓、李,本就不是一时衝动的匹夫之勇,而是深思熟虑、权衡利弊后的一步“先手”。 意在天下將乱未乱的关口,以最激烈、最迅捷的方式,为自己、为这个初生的团体,博取最大的“诛杀乱党於未萌”的声名,同时將自身与即將爆发的黄巾之乱深度绑定,化危机为转机。 刘备上前一步,亲手扶起仍保持跪姿的田豫。 “国让忠义,备心甚慰,感佩五內。昔者孔子有云:『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又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而坦荡:“大丈夫行事,立於天地之间,自当光明磊落,敢作敢当!今日城西之事,人是我刘玄德杀的,箭是我刘玄德射的!岂有让他人顶罪代过之理?” “此非丈夫所为,绝非英雄之道!若行此事,我刘备还有何面目立於这朗朗乾坤之下?还有何资格招揽天下豪杰义士,共扶汉室,同拯黎民?” 他环视眾人,看到一双双眼睛渐渐亮起,继续朗声道:“我杀邓仲、李石,非为逞匹夫之勇,亦非鲁莽擅杀。彼二人聚眾数百,明火执仗,围困行商,口出『黄天当立』悖逆之言,更身怀朝廷禁绝的甲冑、弩机,其行已同谋反!” “我杀之,乃诛杀乱党於未萌之际,保境安民於祸发之先!此心此志,可对皇天后土,可对朝廷律法,亦可对天下悠悠眾口!何须让一忠义少年,血染尘埃,为我遮掩?” “至於县尉……”刘备从容按住腰间双股剑的剑柄,语气篤定,“国让不必过虑。彼不来则已,若来,备自有应对。” 话音甫落,庄园望楼上一名负责瞭望的徒附忽然扯开嗓子,高声喊道: “主公!庄外大道有车马声,约十余人,正朝庄门疾驰而来!看旗號、冠服……似是县吏!” 来了! 眾人心中俱是一紧。张飞下意识握紧了倚在身旁的丈八长矟,关羽手抚环首刀刀柄,目光锐利如刀。田豫更是急切地望向刘备。 刘备却神色不变,只是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葛布深衣,对身旁的刘德然淡然吩咐道:“德然,开庄门,让他们进来。其余人等,各归本位,照常操练,不必惊慌,亦不得妄动刀兵。” 言罢,他当先返回庄內大堂,步履沉稳,关羽、张飞对视一眼,一左一右,按刀紧隨其后。 校场上的百余人,依令缓缓散开,各归岗位。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那缓缓洞开的庄门,以及门外越来越近的烟尘与蹄声。 第九章长吏窜伏 坞门洞开,烟尘渐近,十余名身著黑色公服、头戴介幘或武弁的县吏,簇拥著一辆单马牵引的軺车,停在庄门外。 軺车以黑漆涂饰,无盖无帷,由一匹黄驃马驾著。 车上端坐一人,年约四旬,麵皮焦黄,唇上蓄著两撇修剪整齐的短髭,头戴武弁大冠,身著皂缘领袖的黑色绢制深衣,腰佩环首刀。正是涿县县尉属下的“游徼”,名唤陈安。 游徼,是县尉属吏,主巡禁盗贼,案察奸非,秩百石。 其下有“求盗”、“亭长”等,共同维繫乡亭治安。 他身后跟著十余名县卒,皆著粗麻公服,头戴赤幘,手持长戟,腰佩短刀。虽努力挺直腰板,但皆面有惧色。 陈安下了軺车,整了整因顛簸而略歪的冠带,又掸了掸深衣下摆上的尘土,深吸一口气,带著两名持木牘、毛笔的小吏,迈步走入庄门。 他目光扫过那些,剽悍精壮、手持各色器械冷冷注视他们的庄客游侠,尤其在那副隨意搁在库房门口的两当鎧和三把臂张弩上停留一瞬,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跳。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台阶上负手而立、葛衣木簪却气度沉凝的刘备,以及刘备身后那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门神般肃立的关羽、张飞身上。 关羽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丹凤眼微闔,手抚刀柄,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杀气。 张飞豹头环眼,燕頷虎鬚,手持那柄寒光闪闪的丈八长矛,瞪视著来人,仿佛隨时会暴起发难。 被这两道目光锁定,陈安只觉得后颈汗毛倒竖,手心瞬间渗出冷汗。 他久在公门,见识过不少地方豪强、亡命之徒,然如此气魄的猛士,实属罕见。 心中那点依仗官府威权的底气,顷刻泄去大半。 “咳,”陈安清了清有些发乾的喉咙,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对著已缓步走下台阶的刘备,趋前数步,深深一揖及地,姿態放得极低:“涿县游徼陈安,拜见刘君。冒昧叨扰,万乞海涵。” 按汉时礼节,下级见上级、卑者见尊者,需“趋行”(小步快走以示恭敬)而后揖拜。 陈安以百石吏见无职白衣的刘备,本不必如此,然形势比人强,他不得不將礼数做足。 刘备拱手还礼,姿態从容。他性本宽厚,能折节下士,对陈安这番恭敬並未拿大。 “陈游徼不必多礼。远来辛苦,不知有何见教?” 陈安心中稍定,看来这位刘玄德並非一味骄横之辈。 他直起身,斟酌词句,小心回道:“不敢当『见教』二字。只是……今日午时前后,城西货栈之前突发血案,有三人横死当街。下吏奉县君之命,特来查问情由。不知刘君……可曾风闻此事?” 他这话问得极富技巧,不说“缉凶”,不说“拿人”,只说“查问”,且將姿態放到尘埃里。 这並非他天生胆怯,实在是深諳汉末地方豪强的恐怖。 如今朝廷,皇权旁落,宦官、外戚、士人党爭不休,中央对地方控制力大减,地方豪强势力急剧膨胀。 他们通过土地兼併,建立自给自足的庄园坞壁,荫庇徒附、宾客,私蓄部曲,藏匿亡命,儼然国中之国。 许多“武断乡曲”的强宗大姓,往往不把朝廷委派的地方长吏放在眼中。轻则抵制架空,政令不出署衙;重则公然驱逐、殴辱,甚至派刺客暗杀,史不绝书。 如桓帝时,清河大姓季氏,势力盘根错节,县令“畏其宾客,不敢治”。平原刘氏,宾客公然格杀县吏,官府竟“莫能禽討”。 至於“任侠”之风炽盛,亡命刺客人人带剑,更是常態。 故陈安一见庄园內这般阵仗,尤其有关羽、张飞这等一看便是“万人敌”的猛士在侧,心知肚明:若刘备真有心抗拒,莫说拿人,自己这十余人能否全身而退都是未知之数。 他那般模糊措辞,亦是给刘备台阶——將“当街射杀”说成较为中性的“有三人身亡”,若刘备顺水推舟,言是手下人所为,或另有曲折隱情,他立即便可转圜,甚至当场结案,绝不牵连刘备本人。 刘备却仿佛没听懂这暗示,坦然点头,声音清晰:“不错,是我杀的。” 陈安一滯,脸上那点勉强的笑容几乎掛不住。他身后两名小吏更是手一抖,墨汁差点滴在木牘上。 “刘君!”陈安急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兹事体大,关乎三条人命,非同小可!还望……还望三思而言!”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飞快示意刘备身后那些剽悍部眾,这已是他在自身职权与对豪强势力的畏惧之间,能想到的最“妥当”处置了。 刘备却摇了摇头,看著陈安,忽然问道:“陈游徼,近日可曾听过街巷小儿传唱的一首童谣?” “童谣?”陈安一愣,不明所以。 “桃之夭夭,赤符飘飘。甲子既至,苍天摇摇。”刘备一字一句,將讖谣清晰念了出来:“此非寻常童稚戏言,实乃妖妄讖纬,预示太平道即將作乱、动摇汉室之先声!” “『甲子』即今年光和七年!『桃花』暗指三月花期!『赤符』便是彼等硃砂丹书之妖符!『苍天摇摇』,所指为何,陈游徼难道不明?大乱已在眉睫之前了!” 讖纬之学,盛行於两汉,尤其是东汉。 以隱语、符瑞、预言等形式,附会儒家经义,解释灾异祥瑞,预测王朝兴替,深受统治者重视又深为忌惮。 太平道张角亦深諳此道,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为號召,正属此类。 刘备此时引用並阐释童谣,同样也极具煽动性。 所有人,不仅刘备麾下游侠,便是那些县卒、官吏也顿时心有所思,心神震动。 刘备接著一指库房前那堆军械:“私藏甲冑,暗蓄强弩,不臣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备身为高皇帝苗裔,孝景帝玄孙,汉室宗亲,见乱党倡逆於乡里,蛊惑黔首,暗蓄甲兵,岂能坐视?当街诛杀其渠帅,乃是为国除奸,为陛下分忧,为涿县靖难!此乃奉行《春秋》討贼之义,何罪之有?” 他踏前一步,气势迫人:“陈游徼,你说,我杀的是乱臣贼子,还是无罪良民?这汉家天下,是容得下这等私蓄甲兵、图谋不轨的妖人,还是容得下我这般忠心为国、戡乱於未萌的宗亲子弟?” 陈安被他这番引经据典、义正辞严的连番质问,逼得步步后退,口中囁嚅:“这……纵然其有不轨之嫌,然……然人命关天,朝廷自有法度。纵然邓、李有罪,亦需交由官府勘问,三木之下,得其情实,方可定讞。” “刘君擅自动手,恐……恐於法不合。不若……不若请君移步,隨下吏往县寺一行,当面与县尉明公陈情,剖白其中原委?下吏职责所在,亦好向上峰交代。” 这番话,已是將“缉拿”换作“请”,將“归案”说成“陈情”,近乎哀求刘备给个面子,走个过场,他好回去交差。 刘备却淡淡地摇了摇头,態度坚决:“隨你去县寺?陈游徼,只怕你带不走我。” 他向前踏出一步,虽只一人,然其气度竟压得对面十余人气息为之一窒。 “我刘玄德,虽家道中落,亦是汉室宗亲,乡里称豪。今诛杀乱党於市井,保境安民於危时,自问有功於社稷,有德於桑梓。” “你,区区一百石游徼,便欲將我如閭左戍卒般,锁拿械送县寺?我顏面何存?涿县豪杰顏面何存?中山靖王一脉顏面何存?” “欲带我走?”刘备收回目光,直视陈安,“可!让涿县县尉,持其印綬,调齐县中正卒、县吏,堂堂正正,来我庄前!” “若他能明示我刘玄德所杀乃良善,所为乃乱法,確犯不赦之罪,我刘备,自当开门揖客,隨他前往县寺,听候朝廷发落!” 此言一出,陈安脸上血色尽褪,他身后的县卒们也纷纷低下头,不敢与刘备目光接触。 场中一片尷尬的死寂。 半晌,陈安垂下头,声音无比窘迫:“县尉今日闻听太平道聚眾围市,恐生大变,已於两个时辰前,带著亲隨,出城『巡边』去了……此刻,恐已不在县中。” 此言一出,不仅张飞等人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之色,连陈式身后的县卒也面有惭色。 倒是刘备早有所料,这一幕正是汉末黄巾之乱爆发时,许多地方官员的真实写照。史载,黄巾一起,“士崩瓦解”、“州郡失据,长吏多逃亡”。“郡县官员,委弃城郭,窜伏草莽者,不可胜数”。 反是不少有担当的豪强、士人、乃至下级官吏,挺身而出,聚眾自保,或受推举临时主事,率眾抗贼。 如东郡程昱,黄巾起时,县丞王度响应烧仓,县令逾城走,昱乃“率吏民避屯城上”,后说县令还守。 刘备如今,正是欲给自己造势,以期黄巾之乱时,能如程昱故事,享誉州郡,並匯聚涿郡士民人心。 第十章推財养客 陈安带著那十余名县卒,惶惶如丧家之犬般离去,校场上隨即爆发出阵阵嗤笑与嘲骂。 刘备静立原地,面无喜怒,很清楚此事绝不会就此了结。 但以县尉那闻警先遁的表现,其绝无胆量,点齐全县县卒,来与自己对峙。 那么,其最无奈也最合理的选择,便是將今日城西血案、太平道聚眾持械、私藏甲弩,自己“抗法不遵”等一连串事件,连同近来街头诡异的“桃夭”童谣,写成一份详尽的劾状,层层上报——先呈於涿郡郡府,再达於幽州州治。 这个时代公文传递,依事件轻重缓急,有“以邮行”、“以亭行”、“吏马驰行”等不同方式。 此类涉及地方治安动盪、长吏逃亡、豪强桀驁、妖贼將反的严重事態,必以最快速度“驰传”上报。 郡守、刺史收到此类文书,通常需立即研判,或派员核查,或上报朝廷,或自行处置。 而这,正是刘备刻意营造、引导的局面。 他的事跡与名声,將被呈递到郡守、刺史乃至更高权力者的案前。 在黄巾起义这个即將席捲天下、令朝廷焦头烂额的滔天巨变背景下。 一个敢於率先动手、诛杀太平道小帅、且顶著“汉室宗亲”名头的地方豪杰,其形象將迅速从公文里“擅杀罪人”的嫌犯,转变为“忠勇果敢”、“洞烛先机”、“勇於任事”的可用之才,甚至是乱世中值得州郡长官倚仗、用以安靖地方的“柱石”与“鹰犬”。 届时,他“中山靖王之后”的宗亲身份是天然的政治光环与忠诚背书;诛杀太平道小帅、揭露其阴谋是绝不会背叛汉室的“投名状”与个人能力的强力证明;庄园內这百余经过初步整训、敢战能战的部曲,则是实实在在、可以立即动用的军事本钱。 一旦刺史或郡守为黄巾蜂起、全州板荡而焦头烂额,急需用人、用兵以弹压地方、收復城邑之时,他刘备这三个条件加在一起,便是一份极具诱惑力与实用价值的“筹码”。 对方很可能顺势“表”他一个官职,授予他合法招募、统领更多义兵的权利,让他去衝杀在前,为朝廷、也为他们自己,灭火平乱。 不过,名声上达州郡、进入高层视野只是第一步。 若自身实力不足以影响一县一乡的局势,不能在即將到来的乱局中有所作为,那么这点虚名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甚至可能引来猜忌与灾祸。 实力,才是乱世安身立命、博取功名的根本! 他收敛翻腾的思绪,目光落回到侍立一旁的田豫身上。 眼下,壮大自身实力才是正途。 “国让,”刘备开口,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宽厚温和,“前日交办你与宪和分头採买军械、粮秣,並暗中联络四方之事,办得如何了?” 田豫闻言,立刻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尚显单薄的胸膛。 他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细绳繫著的木牘,双手呈上:“回主公,豫奉命与简先生分头採买军械、粮秣,联络四方,现已初步办妥,今特向主公復命!” 他语速略快,显然对此行成果颇为自豪,且早有腹稿:“豫遵主公之命,持主公手书与部分金帛,北上访於广阳郡蓟县大豪焦氏之处。” “焦氏擅治铁,兼营车马,与上谷、渔阳的乌桓、辽西的鲜卑部落皆有贸易往来,私下多有兵械流通。豫以市价加三成,购得骑兵专用角弓二十张!” 他略作停顿,加以详细说明:“此弓非寻常猎弓或步弓,乃仿汉军『虎賁』、『雕弓』之制,专为骑射驰骋而设。” “弓体以桑木为干,內侧贴牛角薄片以增弹力,外侧敷牛筋、鱼胶以强韧度,通体缠以致密丝绳,再髹多层大漆,阴乾而成。弓力皆在一石五斗以上,劲疾而轻便,马上开合自如。” “另配以笔直樺木为杆、三棱铁鏃、雕羽为尾的羽箭六百支,皆以新鞣牛皮箭囊盛装,每囊三十矢。” “此外,”田豫继续道:“虑及未来战事,箭矢耗用必巨,弓弩弦角亦易损。豫自作主张,与其约定:以每月粟米五斛、钱四百的酬劳,聘其族中一名专管制箭的老匠焦平,携两名熟练学徒,来我庄中留驻三月。” “一则督导庄中巧手者学习制箭,传授选材、烤直、黏羽、装鏃之法,建立箭矢作坊;二则负责日常修缮弓弩,更换弓弦、角片,確保军械时刻堪用。此事未及先行请命,豫擅自为之,还请主公恕罪。” 刘备闻言,眼中讚赏之意毫不掩饰:“国让何罪之有?此乃老成谋国之言,办得极好!弓马骑射,乃我幽燕子弟看家立命之本,亦是这即將到来的变局中,我等赖以摧锋陷阵、建功扬名的最重要凭恃!” 他略作沉吟,引用兵家之言:“《六韜》有云:『弓弩为守御之利器,战阵之威神。』又云:『陷坚阵,败强敌,非骑兵不能。』黄巾之眾,虽聚蚁附膻,然多为民变饥民,缺乏操练,更无阵法,尤惧骑兵衝突与骑射飘击。” “我等但以精骑驰射,蹈其隙,冲其乱,其眾必溃。善弓马,能左右驰射,摧锋陷阵,便是对边军驍將最高的期许。你此次购弓聘匠,乃固本培元之举,功莫大焉。” 他目光鼓励地看向田豫:“可还有其他器械所得?” 田豫精神一振,继续稟报,语速平稳而清晰:“除弓箭之外,自焦氏处,另购得精铁环首刀四十柄!又购得精铁矛头五十枚,木桿可由庄中自备;短柄手戟二十柄,可投可格;以及大斧、重锤等破障摧坚之器十数件。” 他稍作停顿,解释道:“主公明鑑,甲冑、弩机乃朝廷明令禁绝之物,焦氏虽有其货,亦不敢公然大量出售,且价格奇昂,一领两当鎧索价数万钱乃至十数万钱,一具臂张弩亦需万钱。” “故豫未敢擅购。但这些刀、矛、戟、斧,虽亦属兵械,然间猎户、豪强护卫亦多用之,界限模糊,购置无碍,且价格合宜,足堪我部目前使用。” 刘备頷首,这购置清单正合他意,也显田豫懂得权衡与分寸。 依靠目前庄园內那区区三两名铁匠带著十几个学徒的小作坊,即便日夜不休,鼓风扇火,一个月能打造出的合格环首刀,恐怕也不过十把之数。至於需要更繁复选材、加工、组合工艺的强弓、弩机、甲冑,更是难以企及。 兵器製造,尤其是制式精良的兵器,是一项高度专业化、需要大量熟练工匠协作的產业。中央朝廷设有“考工令”(属少府)、“尚方令”等机构,专为皇室和北军製造精良兵器、器物。地方郡国亦有工官、铁官,负责製造部分兵器与农具。 然至汉末,这些官营作坊或因腐败管理不善,或因战乱原料短缺,其质量与產量常不稳定。 而想单单依靠庄园这点手工业基础,满足即將拉起的数百乃至上千义兵之装备需求,无异於痴人说梦。 但他们造不了,不代表这个时代造不了。 自东汉和帝永元年间“罢盐铁之禁,纵民煮铸”后,盐铁之利尽归地方豪强。许多郡国大姓“擅山海之利”,私营盐铁,规模惊人。 《盐铁论》所载:“往者豪强大家,得管山海之利,採铁石鼓铸,煮海为盐。一家聚眾或至千余人。”至东汉末,此风更炽。 这些豪强巨贾,其庄园坞壁內部分工极细,设有庞大的手工业作坊,工匠、徒附动輒以千百计。 他们不仅生產农具、日用铁器,更暗中製造精良兵器,其工艺水平甚至不逊於那些已然衰败的郡国工官。 蓟县焦氏,正是此类“豪强大家”的典型。 其能与乌桓、鲜卑等塞外部落进行大宗贸易,本身冶铁作坊的產能必然极为可观。 据幽州商旅间传闻,焦氏仅专事冶铁锻造的工匠便有数百,加上开矿、伐木烧炭、运输的徒附,依附其生存者不下数千人。 其治所若全力运转,一年產出环首刀、矛头以千计,角弓百张,亦非难事。 这才是汉末乱世中,真正的实力底蕴所在——不仅坐拥广袤田庄、堆积如山的钱粮,更有自给自足、甚至可对外输出的军工生產能力。 田豫能从此等根基深厚的地方豪强手中,相对顺利地购得眼下紧俏的军械,並雇来关键匠人,已显出其机变、胆识与办事的縝密周全。 “粮秣、布帛、杂项等物,採买情况如何?”刘备將思绪从军工產能的宏观对比中拉回,继续询问。 田豫翻动手中记事木牘,稟报导:“粮秣布帛方面,豫与简先生分头,於涿县、良乡、方城等地,通过多家粮商,分批购入粟米六百斛,菽豆两百斛,盐十石,干肉、咸鱼约十五石。” “又购得粗麻布百匹,细葛布三十匹,厚毡百张。粗布可供製作士卒號衣、绑腿、旌旗、帐篷;葛布、厚毡可供紧要时赏赐有功,或为伤患、哨夜之人御寒。” 刘备缓缓点头,田豫和简雍考虑得很周全。 他虽“好交结豪侠”,少年爭附,往来数百人。但那些人平日並不都聚在庄中。 其中有些是涿县、良乡本地的游侠轻侠,自有居所產业,时而聚饮,时而星散;有些是仰慕他名声的寒门子弟或破落户,或读书,或习武,或帮閒,亦各有营生;更有甚者,家中尚有薄田数亩,需在春耕、夏耘、秋收等农时回乡劳作。 这时代虽已有“宾客”、“部曲”等对豪强的人身依附关係,但早期宾客的人身依附性並非绝对。 尤其像刘备这样尚未拥有稳固官职和地盘的地方豪杰,其“养客”更多是靠个人魅力、慷慨好施和共同的利益志向维繫,经济上的完全供养並不普遍,许多宾客平时仍需自谋生计。 尤其当下正值春耕时节,农事为天下之大本。他若要在太平道起事的短短一两个月內,將这些散在四方的“少年”、游侠正式召集起来,脱离生產,编练成军,准备应对即將到来的大战,就必须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 ——至少要让其本人短期內衣食有著,不忧饥寒,若能惠及其家小则更佳,方能使他们安心操练,效死用命。 否则,人心必散,一哄而来,亦可一鬨而散。 田豫、简雍,乃至之前外出寻访相马师的牵招,他们这段时日的忙碌,除了採买物资,更重要的任务便是暗中联络四方豪杰、游侠、亡命。 传达刘备“折节向学、志在天下、乱世將起、共谋功业”的信息,並以“入我庄中,衣食供给,共练武艺,以待时机”的承诺,吸引、聚集人手。 购置的这些粮秣布帛,正是为接纳、供养这些即將匯聚而来的力量所做的基本准备。 这正暗合歷史上诸多豪杰起事前的准备。如光武帝刘秀兄刘縯“好侠养士”,常“倾身破產,交结天下雄俊”。 又如李世民在晋阳时,亦“推財养客,群盗大侠,莫不愿效死力”。 乱世將至,有识有力者皆在暗中积蓄力量,网络人才。 他刘备,不过是在做同样的事,且凭藉穿越者的先知,起步並不算晚。 所凭藉的核心手段,正是这“推財养客”四字。 “但推材养客,所费不貲啊。”刘备轻嘆一声,心中默算。汉代边郡戍卒,月俸约在六百钱至九百钱之间(另有口粮)。 他养的是私人部曲,標准可略低,但要想让人卖命,至少需保证其本人吃饱穿暖,若有家小亦需略作贴补,否则难以收心。 若按最低限度估算,每人每月需耗费粟米一斛半、盐菜钱百文、偶尔的赏赐或置办衣物、修补兵器贴补百文,粗算一人一月需耗费四五百钱。 百人一月便是四五万钱。这还不算购置兵甲、马匹、打造器械、修缮坞壁、贿赂关节、交通四方等巨额开销。 他之前变卖往日所积的华美蜀锦战袍、上好猎犬、精製乐器,乃至部分田產,所得不过二十余万钱。 若无中山大商张世平、苏双先前资助的那笔金银,以他这点家底,恐怕支撑不到黄巾爆发,便已告罄,更遑论招兵买马,置办军械。 所以,张世平最终咬牙应下的“散尽家財相助”,对他而言,是维繫这支新生力量、渡过起事最初艰难阶段的最重要补给线,其重要性,无与伦比。 “国让,这些物资,需妥善入库,派专人掌管,严格支用。”刘备收敛心绪,沉声吩咐,“所有花费,明细帐目,你与德然、宪和共同釐清。” “日后,凡有入我庄中,愿受编练、共图大事者,皆需登记名册,量才录用,按例供给。此事,由你协助德然总理。” “诺!豫必尽心竭力,不负主公重託!”田豫肃然应命,眼中光彩熠熠。 第十一章练兵与索贿 接下来的十数日,刘备“倾財养客”、“折节下士”、“诛杀太平道小帅”的名声,迅速在涿郡乃至临近的广阳、上谷郡中传扬开来。 更兼“桃夭”讖谣与太平道將反的流言暗自发酵,导致人心浮动。 许多本就心怀异志、不甘埋没乡野,或是走投无路、渴求依託的豪杰、轻侠、寒门子弟,乃至一些在边军內撤中失去了依靠的散兵游勇,纷纷將目光投向了涿县东南这位豪杰。 这似乎正是乱世將至时,一个值得投注的希望。 而刘备本人,更是將“弘毅宽厚,知人待士”的魅力发挥到了极致。 他並非一味施財,更能叫出许多新来者的姓名,记其籍贯,问其短长。 与游侠谈剑术骑射,与寒士论经义兵略,与匠人究器物之利。 凡有所请,只要於公有益,多能应允;凡遇伤病,必亲往探视,嘱以医药。 更兼关羽威严沉毅,张飞豪爽慷慨,庄中虽聚拢了四方人物、三教九流,却能迅速整编部伍,申明赏罚,约束行止。 並无寻常匪类啸聚时常见的欺凌混乱、劫掠乡里之事。 这秩序井然的景象,反而让更多观望者心下安定,决心来投。 短短半旬,庄园內外便气象大变。 原本略显空旷的校场变得拥挤不堪,呼喝操练之声从清晨持续到日暮。 庄园外围,新搭建的窝棚、戎帐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炊烟裊裊,儼然形成了一个依附於主庄的小型聚落。 每日皆有新的面孔前来,或单骑负剑,风尘僕僕;或三五成群,携弓带刀;甚或有原本就在涿县、良乡、方城一带活动的游侠团体,由其头目率领,数十人整伙来投,只为依附“刘玄德”共图大事。 刘备皆令田豫、刘德然详细登记来人姓名、籍贯、特长、有无家小,初步问话,量才分派,或补入战兵,或编为輜重辅卒。 钱粮、布帛、盐铁,如同流水般从仓房中支出,换回器械、马匹,更换来持续涌入的人丁。 人数,如同滚雪球般,迅速膨胀。从原有的百余人核心,激增至三百余口!且多为青壮敢战之士,其中不乏有过搏命经验的亡命徒与边地老兵。 但规模急剧膨胀带来实力增长的喜悦,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三百余人,鱼龙混杂,性情不一,若不能迅速有效地加以组织、严格训练,统一號令,不过是一群徒耗钱粮的乌合之眾。 对此,刘备早有定计。他將內务庶务、钱粮支度交予老成稳重的刘德然与机变的简雍; 將外部採买、联络四方豪杰之事託付给日渐成熟的田豫与即將归来的牵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將全部心思,连同这三百余条汉子的操练、整编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关羽。 “云长,整军经武,乃当前第一要务。这三百义士能否成军,全赖你了。”刘备將一部自己仔细批註过的《六韜》竹简,交给关羽,充满了信任与期许。 关羽肃然接过,傲然说道:“羽,敢不竭股肱之力,以报大哥信重!必为大哥练出一支可陷阵摧锋的虎狼之师!” 接下来的日子,关羽展现出令刘备也暗自惊嘆的统帅天赋。 他仿佛天生就该立於旌旗之下,指挥千军万马。 虽只是初次统领这数百人规模的队伍,然其下令之果决,布阵之森严,操练之严酷而有法,竟无半分生涩迟滯,儼然有名將之风。 每日天色未明,关羽必已按刀立於校场將台之上。 他依据刘备提供的思路与古兵书要义,结合自己闯荡江湖、见识过的边军规制,將这三百余人重新打散整编。 编制大致参照汉军制度,五人为伍,伍有伍长;二伍为什,什有什长;五什为队,队有队率;二队为屯,屯有屯长;二屯为曲,曲有军候;二曲为部,部有校尉或司马;二部为营(或称“军”),营有將军或中郎將。 这是理想化的正规军编制。 刘备此时属私人部曲,规模也有限,故採用简化改编。设为三屯,刘备自领骑兵。关羽、张飞各领一屯。 编制既定,关羽便雷厉风行,开始操练。 他本人沉默寡言,然令出必行,赏罚分明,更兼自身武艺超群,能开强弓,能力敌数十人而不怯,很快便以绝对的武力与威严,树立起凛然不可犯的统帅威信。 其练兵,首重號令与阵型。他令匠人赶製了数面赤色旗帜,又寻来军中退役的旧鼓、鉦(青铜军乐器,形似钟,击之鸣金收兵),每日於校场,亲自教授士卒辨识金、鼓、旗、铃之號。 “闻鼓而进,闻金而止,见旌旗所指而趋!此乃行军交战、生死存亡之本!令行禁止,万眾一心,方为强兵;號令不一,各自为战,便是乌合之眾,贼兵一衝即散!”关羽声如洪钟,面色肃然,每日开操必先重申。 若有反应迟钝、嬉笑懈怠者,初犯厉声训斥,再犯当眾鞭笞,三犯则直接逐出队伍,收回所发衣粮器械,绝不容情。 阵型操练,从最简单的“什伍纵队”、“横队”开始,练习集结、分散、前进、后退、左右转。 继而练习“圆阵”、“方阵”、“锥形阵”等基础战阵。 关羽常手持长杆,立於將台或高处,丹凤眼锐利如鹰,扫视全场,任何一伍一什的细微错位、动作迟滯,都难逃其目,立即出声纠正,严苛无比。 “阵间容阵,队间容队,部间容部。前行持戟矛,以为先锋;次行弓弩,仰射敌眾;后行持刀盾,以备近战与护翼。行必鱼贯,立必雁行,长兵在前,短兵在后,远程支援,各司其职,不得淆乱!” 关羽將刘备与他探討的《六韜》、《吴子》中的阵战要诀,结合自己的理解,编成简洁口令,融入日常操练,要求每个士卒不仅手脚要会,心中亦需明了所在位置与职责。 如今这个时代,练兵之法,承袭先秦兵法,极为重视阵法与號令。《尉繚子·兵令上》:“兵之胜在於篡卒(精选士卒),其勇在於制(制度、纪律),其巧在於势(战阵態势),其利在於信(赏罚有信),其德在於道(教化、认同)。” 又有《吴子·治兵》:“用兵之法,教戒为先;圆而方之,坐而起之,行而止之,左而右之,前而后之,分而合之,结而解之。每变皆习,乃授其兵(授予兵器)。” 关羽在刘备要求下,也读过这些兵书,其练兵之法,暗合古之要义,確有名將潜质。 刘备在一旁旁观,心中惊嘆之余,也只能归之於“名將之资”。 歷史上关羽能“威震华夏”,能让曹操“议徙许都以避其锐”,其统帅之能毋庸置疑。 或许有些人,天生就懂得如何將散兵游勇锻造成铁军。 否则,实在难以解释,一个出身北地的將领,为何后来能在荆州练出水师,並以此纵横江汉。 至於想从后世学点队列训练,就来汉末练出一支铁军这种事情,那简直是异想天开。 仅关羽这种严格遵循秦汉兵法的训练,就涉及了精选士卒、制度规范、赏罚有信、道德教化、战场形势研判,以及列阵变阵等內容,十分复杂。 除了整体阵型號令,个人武艺与小队协同也同样没有放鬆。张飞负责督导长兵(矛、戟、矟)的突刺、格挡与小队配合突击; 王同、李整分训弓弩手的立射、跪射乃至初步的骑射技巧;王楷等人则带人练习刀盾配合、近身搏杀与夜间警戒。 刘备本人亦时常参与骑射训练,其箭术日益精进,百步穿杨已非难事,更常在操练间隙与士卒比试,胜固欣然,败亦嘉勉,深得人心。 为区分部伍、便於指挥,刘备採纳田豫建议,令以不同顏色的布条缠於左臂,或缝於號衣肩部,作为標识。 刘备自领部用赤,关羽部用青,张飞部用黑。什长、伍长则於头上巾幘或腰间增添特殊標记。 又请匠人简单绘製了带有“刘”、“汉”字样的赤色旗帜,立於校场將台与庄门望楼之上,以壮声势。 庄园內炉火日夜不熄,新聘的箭匠焦平带著徒弟与庄中巧手,已开始批量製作箭矢,並尝试传授选材、烤杆、黏羽的诀窍。 铁匠铺在郭荣督促下,叮噹之声不绝於耳,主要修復、打磨购置来的兵刃,並尝试打造更多的枪头、箭鏃。 刘德然、田豫管理的仓廩前,每日领用粮食、盐布、修补衣物的人排起长队,二人忙得脚不沾地,却將帐目弄得清清楚楚,支用有度。 这种艰苦卓绝、训练有素的军队,哪怕只有数百人,也绝对不是黄巾军那种乌合之眾能够抗衡的。 就在刘备於庄园內紧锣密鼓、扩军备战,气象一日新於一日之时,庄园之外,涿县乃至郡中的风波,也正如刘备所料,沿著汉末官僚体系那固有而迟钝的轨道,缓缓蔓延开来。 那位“巡边”的涿县县尉陈巡,在外面提心弔胆地躲了七八日,派探子反覆確认县城太平无事,太平道並未立刻打来,方才做出一副“风尘僕僕、巡查周密”的模样,回到了县寺。 一回来,便闻听游徼陈安的回稟,道是那刘玄德非但直言杀人,更指斥太平道將反,並要县尉亲自去庄中对峙。 陈巡听罢,先是暴跳如雷,觉得顏面扫地,一个白衣豪杰竟敢如此藐视官府。 但隨即,更详细的消息传来:刘备庄中已聚壮士三百余,甲械精良,关、张二將如狼似虎,且四方豪杰仍在往投。 陈巡满腔的怒火,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 “要本官亲去拿人?”他在籤押房中来回踱步,脸色变幻不定。 別逗你陈公笑了! 他要是有这胆气,还至於闻警即遁? 他不敢去,也没能力调集足够的力量去硬闯,於是,陈巡很自然地將这份烫手山芋,连同自己“巡边”的“苦劳”与“见闻”,写成一份情辞恳切、凸显局势危急、匪患將起的详文,上报给了县令。 文中將刘备描述为“聚眾骄横、目无王法”,但也不得不提及太平道“似有异动”,“私藏甲冑强弩”、“恐激生大变”的隱患。 县令接到文书,头大如斗。他同样不敢去招惹已成气候的刘备,更不敢激起太平道民变。 毕竟太平道跨州连郡,眾达百万,地方长吏谁不知其害?断不敢在自己手中將其逼反。 县令与县尉、县丞等佐官闭门商议数日,一面暗中加派人手,继续打探刘备庄园与太平道的动向,一面互相推諉,拖延不决。 直到派出的眼线带回更確切、也更令人不安的消息:刘备庄园人数已稳稳超过三百,且操练极严,號令森然,儼然已成军旅气象; 同时,涿郡其他各县,乃至邻近的广阳、上谷郡,关於太平道信徒暗聚、符水传播、甚至与地方豪强偶有摩擦衝突的消息也越来越多。 关键是那“桃夭”童谣流传更广,已经遍布整个幽州。 县令终於坐不住了,冷汗涔涔。他深知,刘备这件事已非一县能擅专处置。 若强行镇压,胜负难料,一旦激起民变,或是太平道真箇趁机作乱而自己毫无准备,他都难逃“抚治无方”、“激变地方”的罪责,丟官去职都是轻的。 眼下最“稳妥”的办法,便是將责任与难题一併上缴,让上级去头疼。 那份由涿县令、尉联署的紧急公文,送到郡府后。郡府书吏不敢怠慢,立即呈至太守案前。 此时的涿郡太守姓刘,名郃,字文珪,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他出身河间孝王刘开一系,是正儿八经的宗室疏属,谱牒明晰,与那些早已沦落民间、世系难考的“中山靖王之后”不可同日而语。 其家族在河间一带颇有名望,他本人亦以“守成持重”、“篤好经术”著称,凭藉宗室身份与地方声望,得以出任这涿郡太守,秩二千石。 展开公文,刘郃的目光在字里行间逡巡。 当看到“中山靖王之后”、“聚眾数百”、“擅杀乡民”、“抗法不尊”等字样时,他不禁眉头紧蹙,心中涌起一阵不悦与厌恶。 这等地方豪强坐大、桀驁不驯、武断乡曲之事,最为他这类以“守土安民”、“肃清地方”为己任的郡守所忌惮与厌烦。 此风一长,郡府威仪何存?政令如何畅通? 然而,待看到“自称诛杀太平道党羽”、“民间有『桃夭』妖言流布”、“太平道似有异动”等內容时,他的神色又变得复杂起来。 对於太平道,他身为二千石郡守,自然比县令、县尉知晓更多內情。 朝廷近年屡有风闻,各州郡亦不乏密奏,言其“以符水咒说疗病”、“誑耀百姓”、“徒党日增,连结郡国”。 中枢三公府乃至宫中,对此皆有议论,虽因种种顾忌未下明令討伐,然警惕与忧惧之意已显。 他本人深受《诗》、《书》、《礼》、《易》薰陶,对太平道这等“左道惑眾”、“誑耀百姓”、“假託神怪”的“妖妄”之教,从心底里深恶痛绝,视其为败坏风俗、扰乱民心、动摇统治根基的祸患,近乎“淫祀”,当在禁绝之列。 若刘备所言属实,其诛杀邓、李,虽是“擅杀”,但其动机,在刘郃看来,或许並非全无道理,甚至可视为“嫉恶如仇”、“维护纲常”。 其所言的“匡扶汉室之举”,细究起来,似乎也並非完全的空言。 “只是……”刘郃放下公文,捋须沉吟,“太平道势大,传闻信徒数十百万,跨州连郡,其魁首张角兄弟,名动一方,大有图谋。” “若其蛰伏不动,或朝廷另有处置,这刘备『擅杀』之罪便是铁证,其『聚眾练兵』之举,更显居心叵测。我若此刻处置,或奖其『诛妖』而助长豪强气焰,或惩其『擅杀』而寒了忠义之心,皆有不妥。” 他心中矛盾重重。从情感上,他同为刘氏宗亲,对刘备这“勇於任事”的同族后辈,隱隱有一丝讚赏,甚至觉得其行径颇有几分“任侠”古风,不愿亲手扼杀,背负残害宗枝的恶名。 从利害上,他性格软弱,最怕激起大变。 若强行发兵征討已成气候的刘备,胜负难料,一旦战事迁延,或逼得刘备真与太平道合流,那便是滔天大祸; 若置之不理,又恐其势力继续膨胀,尾大不掉,届时刺史追究、朝廷责问下来,自己同样难逃“抚驭无方”、“养痈成患”之罪。 思虑再三,这位守成有余、决断不足的太守,做出了最符合其性格与官僚智慧的决定:將皮球踢给州治。 他提起笔,在涿县原文上添了几行批语,无非是“事涉宗亲,干係非轻,未敢专决”、“妖道流言,滋蔓州郡,宜加详察,以杜乱萌”等语,盖上涿郡太守的银印,命郡府主簿以“四百里加急”的方式,转呈幽州刺史郭勛,请“使君钧裁”。 现如今,刺史制度已经与孝武皇帝初设之时,大为不同。 刺史本为监察官,秩六百石,地位低於秩二千石的郡守,但可监察太守。 然至汉末,刺史常加“持节”、“督军”等衔,职权不断扩大,逐渐成为凌驾於郡守之上的地方军政长官,並向“州牧”演化。 其最重要职责之一,便是“討平”辖境內的“盗贼”、“妖寇”。 幽州为边地,鲜卑、乌桓时扰,境內郡国兵相对內地较强,刺史在必要时有权调动郡兵。 幽州刺史郭勛,此时正坐镇州治,广阳郡蓟县。 与宽厚保守的涿郡太守刘郃不同,郭勛是另一种典型。 他並非凭藉经学德行或政绩卓著升至高位,而是走了中常侍张赵忠的门路,花费了巨额的“礼金”,才坐上了这幽州刺史之位。 看中的便是边地军务油水丰厚,与鲜卑、乌桓的“互市”、“抚赏”,乃至郡国上缴的赋税、军中粮餉器械採买,处处皆可伸手,堪称钱途无量。 其人贪婪而精於算计,赴任以来,所思所想无非是儘快捞回本钱,並大赚特赚。 对於地方政务、边备防务,只要不危及自身权位,往往敷衍了事,但敛財、索贿、安插亲信、打压异己,却是手段嫻熟。 接到涿郡转呈的公文时,已是半月之后。如今公文传递,虽有驛传系统,然路途遥远,山川阻隔,加之官僚体系的层层周转,耗时半月实属正常。 郭勛漫不经心地展开公文阅览,起初看到“聚眾”、“擅杀”、“抗法”等字眼,还颇不耐烦,觉得又是地方豪强滋事,徒惹麻烦,还影响他『收税』。 但看到“中山靖王之后”、“诛杀太平道党羽”、“聚眾数百操练甚严”以及“桃夭妖言”时,他那双精於算计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贪婪之人,往往能从麻烦中看到“机会”。 “妙啊!”郭勛抚掌,脸上露出笑意,“正愁近来各处『孝敬』不足,年景不好,便有肥羊送上门来。” “这刘备,聚眾数百,想必有些家底。那涿郡刘郃,是个怕事的宗室老朽。正好一併拿捏。大军一动,钱帛巨万。可借劳军之名,让刘郃这老儿献上大批钱粮布帛。” 他丝毫不信太平道会立即造反,在他看来,那不过是愚民黔首的迷信把戏,最多是小股滋事,成不了气候,正好藉此夸大其词,以方便自己行事。 於是,郭勛不再犹豫,当即下令:派遣麾下校尉邹靖,率领五百蓟县营兵(刺史直辖的州郡兵),前往涿郡查明刘备擅杀、聚眾一事。 若其果有不法,即行弹压,勒令解散部眾,听候发落。 若情有可原,亦需申明法纪,不得妄为。 而重中之重,自是趁机索贿,获取金银財帛。 第十二章反了,真的反了! 邹靖,年约三旬,面庞黝黑,身形精悍,是郭勛到任后提拔的军中亲信,颇有勇力,亦通晓些行伍之事,对郭勛忠心耿耿。 他领命之后,即点齐五百兵马。 东汉兵制复杂,有中央禁军、边郡戍卒、地方郡国兵、徵发的民兵等。 內地郡国不设郡兵,且没有郡尉,太守仅有少量属吏、县卒、亭卒用於治安、缉盗、押运等,战斗力很弱。 但幽州为边防重地,上谷、渔阳、右北平等边郡,为防御鲜卑、乌桓,常设有较强大的郡尉(都尉),其统辖的郡兵,是职业军队。 刺史有权在必要时徵调各郡兵力。 郭勛派给邹靖的这五百人虽非戍守边塞、常年与胡骑交锋的渔阳、上谷突骑那般精锐,但也是常年驻守州治的职业郡兵。 他们披掛皮甲或札甲,持长戟、环首刀,配弓弩,旗號鲜明,远比涿县那些主要维持治安、更迭服役的县卒强悍得多。 在郭勛看来,以此军威临之,足以震慑刘备那几百乌合之眾,迫其就范。 邹靖率军离了繁华的蓟县,一路旌旗招展,甲冑鏗鏘,向西南方向的涿郡迤邐而行。 沿途郡县闻听是刺史派兵,皆小心迎送,供给粮草,不敢怠慢。 五百人的队伍,携带著輜重,行军速度自然快不了。待其抵达涿郡郡治时,正好是光和七年二月末。 待他扎好营垒,已是三月初一。 涿郡太守刘其、涿县令孙典等人,在郡治官署设宴,为邹靖接风洗尘。 宴席虽不及州治豪奢,但漆案列鼎,肉食俱全,醴酒温香,亦有数名官伎在一旁鼓瑟吹笙,倒也显出地方官的“诚意”。 席间,孙典等人对邹靖极尽奉承,言必称“邹校尉”,酒过数巡,气氛渐熟。 邹靖放下酒樽,切入正题:“郭使君遣靖来此,专为查问涿县刘备之事。” “郡府、县寺公文,靖已览过。然其中细节,尚需诸位明公详述。” “那刘备,究竟如何擅杀?其后聚眾,又是何等光景?还望诸位明以教我。” 涿县县尉陈巡今日也在座中陪席,闻言立刻来了精神。 他憋了多日的委屈,与对刘备的嫉恨,此刻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加之几杯浊酒下肚,胆气略壮,立即添油加醋,將刘备描绘得如同十恶不赦的乱臣贼子: “邹校尉容稟!下官久在涿县,深知此獠!那刘玄德,仗著些许疏远宗亲名头,在乡里结纳亡命,蓄养死士,早有不轨之心!其庄院墙高壕深,形同坞堡,此非良民所为!” “当日城西货栈之事,下官后来细查,分明是其蓄意挑衅,寻衅在先!彼竟於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当街连发三箭,箭箭夺命!” “邓仲、李石及另一人,皆被洞穿咽喉胸膛,当场毙命,血染通衢,简直视朝廷王法如无物!” “下官奉命前往查问,彼竟口出狂言,指斥太平道將反云云,语多悖逆,更点名要上官亲往其庄中对峙,甚是囂张跋扈。” 他顿了顿,偷眼瞧了瞧邹靖脸色,见其面沉如水,便作出痛心疾首状:“其后,其变本加厉,四方亡命、轻侠、无赖,闻其凶名与散財之风,竟蜂拥而附!” “如今庄中聚集悍匪凶徒,已逾三百之眾!日夜金鼓喧天,操练不休,旌旗林立,矛戟如林,弓弩俱备。” “下官派细作暗探,回报言其部伍严整,號令森然,儼然已成军旅!此已非寻常豪强,实为地方肘腋之患,心腹大疾也!若不及早剷除,恐其羽翼丰满,祸乱幽燕!” “邹校尉此次率天兵虎賁而来,正当趁其未成大患,速发神兵,围其坞堡,擒拿元恶,解散胁从,以正国法!” 陈巡说得口沫横飞,仿佛刘备下一刻就要扯旗造反。 太守刘郃与县令在一旁听著,虽觉陈巡言过其实,但也不想触霉头,只是点头附和,面露忧色。 邹靖则暗自估量。陈巡的话他信了七分,看来这刘备確实是个硬茬子,聚眾数百,训练有素,这已不是普通治安事件。 刺史让他“抚剿並用”,看来重点在“抚”,迫其服软纳贡。 但若其真如陈巡所言这般桀驁,恐怕也需展示武力,施加压力。 他正思忖著如何既完成刺史交代的“创收”任务,又能稳妥地解决此事,最好兵不血刃…… 就在此时,宴会厅外原本舒缓的丝竹声,骤然被一阵慌乱的呼喊声打断! “报——!造反了!真的造反了!” 一名浑身尘土的信使,跌跌撞撞扑入厅中,因为力竭和惊恐,几乎瘫软在地,手中高举著一卷沾满泥污的赤白囊(紧急军情所用)。 陈巡大喜过望,拍案而起,对邹靖说道:“校尉,果然如我所言,这刘备狼子野心,真的造反了!天日昭昭,此獠终於现形……” 那信使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喊道:“不……不是刘备!是巨……巨鹿急报!太平道反了!” “大贤良师张角,已於月前在冀州巨鹿,传檄四方,自称『天公將军』,其弟张宝称『地公將军』,张梁称『人公將军』!” “徒眾皆头裹黄巾,以为標识!烽烟遍及青、徐、幽、冀、荆、扬、兗、豫八州!其眾號称百万,攻城掠地,州郡失据,长吏逃亡者不计其数!” 他喘了口气,声音更加惊恐:“我……我幽州亦反!涿郡、广阳、上谷诸郡太平道徒,得巨鹿號令,皆已起事!” “广阳黄巾渠帅已率数万眾,正扑向蓟县!另有一支黄巾偏师,约三四千人,由涿郡妖人程远志统领,已攻破数处乡亭,正……正朝涿县杀来!距此已不足百里!沿途烧杀,势不可挡!” 话音落下,宛如一道惊雷,满堂皆寂。 太平道——真的反了! 而且规模如此浩大,席捲八州! 关键是幽州太平道也反了!黄巾贼寇,数千之眾,正向涿县杀来! “哐当!” 杯盘落地粉碎声、有人惊骇瘫倒的声音、女子的尖叫声接连响起。 方才还歌舞昇平的宴会厅,瞬间变得一片狼藉。 太守刘郃面如死灰,手中酒樽“噹啷”坠地,他下意识地就要起身,踉蹌著想逃入后堂,弃城而走。 嘴里还无意识地喃喃自语:“贼至,为之奈何啊?” 县令孙典更是瘫在席上,几乎昏厥。 唯有邹靖,虽也震惊,但毕竟是武人,尚能保持一丝冷静。 他猛地站起,一步跨到那信使面前,厉声喝问:“贼军距涿县还有多远?具体人数、装备如何?” 信使喘息著回答:“不、不足百里!皆步行,衣衫杂乱,然人多势眾,怕不下四五千!多有锄櫌棘矜,亦有不少刀枪,气势汹汹!” 邹靖心头一沉,他只有五百州兵,虽然精锐,但面对数千亡命之徒,也是难以力敌,更何况贼军沿途裹挟信眾,可能越聚越多。 就在此时,他猛然想起刚才陈巡所言,当即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神情一振! “陈县尉!” 他这一声大喊,嚇得陈巡一个激灵,茫然抬头。 “陈县尉!你方才说,我等要討平的『贼寇』、『肘腋之患』,乃是何人?” 陈巡只感觉整个人都是懵的,结结巴巴道:“是……是涿县刘备,刘……刘玄德……” 邹靖连忙追问道:“他因何被视为贼寇?” 陈巡脑子一片空白,本能答道:“因……因其当街斩杀太平道妖人,言……太平道將反,故匯聚亡命,聚眾练兵。” 邹靖眼中神采更亮了,嘴角都不禁咧出一个笑容:“你说他聚眾甚多,操练甚严?有多少人马?战力如何?!” 陈巡磕磕绊绊的回道:“据……据报,已聚三百余敢战之士,皆……皆经严训,部伍整肃,弓马嫻熟……” “三百余?训练有素?”邹靖终於忍不住兴奋,大笑出声:“哈哈!此天助我也!” “如今你说谁是贼寇?我看你才是贼寇!全族皆通贼!竟敢如此污衊义士!” “府君,这刘玄德能如此早识大势,勘破蛾贼之谋,必有雄杰大略,成竹在胸!府君还不快去请义士前来,为我等剖析局势,助我等平定贼乱!” 闻邹靖之言,刘郃也是如醍醐灌顶,逃入后堂的动作一顿,他们甚至整个汉室官僚,最恐慌的便是对黄巾起义大势的猝不及防,所以长吏委城郭,窜伏山野者,不计其数。 可如果有人能够为其指点江山,剖析局势,建言进策,自然就进退有度了。 他站直身体,虽然腿还有些发软,但声音已经有了几分底气: “邹校尉真乃国士之见!若非校尉点醒,刘郃几误朝廷大事,负陛下厚恩!” 他转身对堂下慌乱无措的属吏厉声喝道:“还都愣著做甚!速速依邹校尉之言行事!” “功曹掾何在?”他又点另一名重要属吏。 一名年约四旬、面容端肃、头戴进贤冠的文吏应声出列,拱手:“下吏在。” “李功曹,你持本官手令及郡府旌节,即刻备车,携牛酒、縑帛,代表本官,亲赴涿县刘玄德庄中!” “表彰其忠肝义胆,先诛逆党,预警之功!再赞其散財募兵,保境安民之义举!赐绢帛百匹,金十斤,好酒五十斛,肥豚百口,以犒其麾下义士!” “然后请其速来郡府,共商破贼大计!態度务要恳切,礼数务要周全!” “谨遵府君之命!”功曹掾李孚肃然领命。 郡府属吏中,功曹掾职权极重,號称“郡吏之极”,主选署功劳,议论赏罚,常为郡守心腹,地位在督邮、五官掾等之上。 刘郃派功曹掾亲往,已是极高的规格。 堂中其余属吏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忙碌起来。 就在郡府內鸡飞狗跳之时,涿县城东南的刘备庄园,却是另一番景象。 庄园內,气氛热烈如火。 自前天起,庄主刘备忽然下令,打开仓廩,取出积蓄的粟米、干肉,宰杀牲畜,酿造醴酒,大饗部眾。 数百名经过一旬严格操练的將士,得以暂时卸下紧绷的神经,放怀痛饮,大块吃肉。 校场上篝火熊熊,肉香与酒气瀰漫,呼喝笑闹之声直达霄汉。 虽然大多数人並不清楚主公为何突然如此慷慨——毕竟近来一直有流言说主公財力將竭。 但实实在在的酒肉入口,足以让任何疑虑烟消云散。 士卒环篝列坐,大嚼炙肉,豪饮浊酒,士气为之大振。 火光映照著一张张兴奋赤红的脸膛,或两两角牴、较力手搏,呼喝震天; 或引弓较射,以草垛为的,中的者博得满堂喝彩; 更有人拔剑斫地,放言平生所歷险事、所诛悍匪,声震四野。 营地上空,啸歌、呼卢、兵刃交击之声混杂,酣畅热烈之气,直衝霄汉。 连素来治军严谨的关羽,这几日也略微放鬆了管制,只是叮嘱不得过量,保持警醒。 庄园正堂內,刘备跪坐於主位,身著便於行动的窄袖胡服,喜怒不形於色。 但关羽、张飞一左一右,按刀而立,脸上却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尤其张飞,豹眼环睁,在堂內来回踱步,不时抬头望向堂外。 关羽虽相对沉静,但丹凤眼微闔,手指也是不住的握紧刀柄,暴露了其焦躁的內心。 简雍、刘德然、田豫等人亦在堂下,皆面色肃然,目光不时投向门外。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接著一道风尘僕僕的身影闯入堂中,正是外出多日的牵招。 他面容疲惫,却神情兴奋,一进大堂便对著刘备一揖到地:“主公!招归矣!” “子经(牵招字)!”刘备眼中一亮,抬手虚扶,“连日辛苦!速与我等说说外间情形如何?” 牵招直起身,语速急快:“四方大乱!招自安平北归,但见流言四起!莫衷一是。” “有人说太平道已在巨鹿祭天起事。也有人说只是流言唬人,只是些许蟊贼,冒以太平道之名,以张声势。” “但我沿途確见头裹黄巾之徒聚集,乡亭闭户,百姓逃亡!” “昨日至今,河朔之地,有关『黄巾起事』的传言骤然加剧!招以为,太平道谋反应该已是確有其事。” 此言一出,堂內先是一静,隨即“轰”的一声,如同炸开了锅! “果然反了!” “主公所言不虚!” “甲子三月,天下大乱!” “太平道,当真反了!” 关羽丹凤眼猛然一亮,张飞亦豹眼圆睁,兴奋的一拍大腿:“直娘贼!果然让大哥说中!这帮妖人,当真敢反!” 简雍收起平日疏狂,面色凝重。刘德然、田豫等人则是激动中带著对主公先见之明的无比钦佩。 自刘备篤定黄巾必反,並散尽家財、变卖產业,招兵买马以来,眾人虽信服追隨,但心中未必没有疑虑。 尤其是近日以来財力日渐枯竭,张飞不得不变卖家財相助。诸人疑虑到达巔峰。 如今,预言成真,乱世骤临,所有的付出、操练,瞬间都有了最切实的意义! 一种“吾道不孤”、“天命在兹”的振奋感,瀰漫在所有人心头。 只有刘备神色平静,將寡言语,喜怒不形於色的英雄气达到了极致。 对黄巾起义之事,他丝毫不担忧会有变故。 因而待眾人的议论声稍歇,便平静说道:“诸位,如今妖贼果反,天下板荡,正是我辈兴义兵,討逆贼,匡扶汉室,建功立业之时!大丈夫立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岂可碌碌於草野?” “我等大业,始於今日!” 接著他看向牵招,“我等徒眾仅有数百,断不能与那跨州连郡、拥兵百万的黄巾相比。故欲平黄巾,骑兵是重中之重。” “子经,我先前嘱託你寻访相马、通晓马政之才,此事关乎我军未来骑兵根本,至关重要。可有所获?” 牵招精神一振,立刻侧身,朝堂外唤道:“张先生,请入內相见。” 一名年约四旬、面色黧黑、手脚粗大的汉子,应声而入,对著刘备躬身一礼:“安平张燁,见过刘君。” 牵招介绍道:“主公,此乃张燁先生。其祖上曾为乌桓校尉营中马丞,世代相马,精通医马之术,对幽、並、冀各州马匹优劣、习性、驯养、疫病防治,皆有独到心得,乃真正的大才。” “其闻主公志在匡扶汉室,倾財养士,故愿来相投。” 刘备离席起身,亲自上前扶起张燁,温言道:“如今天下將乱,备欲匡扶汉室,正值用人之际。欲建一支精骑纵横破贼,这市马、选马、驯马、医马一应事宜,便全权託付先生。需人给人,需財给財,但有所请,无不应允!” 张燁见刘备如此礼遇重视,心中激动,再次躬身:“蒙明公不弃,燁必竭尽所能,以效犬马之劳!” 刘备正欲让张燁坐下详谈,庄园大门处又是一阵喧譁。 张世平与苏双在护卫簇拥下急匆匆直入正堂,二人脸上带著车马劳顿的疲惫,但神情却极其亢奋,还夹杂著一丝激动与惶恐。 张世平甚至来不及寒暄,见到刘备,便急声道:“玄德公!玄德公!可曾听闻?外面皆在传——太平道已经举旗造反!” “巨鹿、广宗已然起火,冀州处处烽烟!有从南边逃来的行商说,亲眼见到头裹黄巾的乱民攻打乡邑,官府逃散!涿郡这边,听说也有太平道徒在聚集!” 他喘著气,眼中却放出光来——那是商人看到巨大机遇时的光芒。 “玄德当日所言,如今竟一语成讖!” “太平道果反!公此前当街诛杀其党羽,如今非罪反而有功!朝廷如今正当用人之际,公此等忠义之士,又有兵马,朝廷必定笼络嘉奖! 无需多言了!这就是奇货可居! 苏双也连连点头,脸上满是庆幸,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彻底拒绝。 张世平猛地一拍手,慷慨说道:“玄德公!当日我言,若太平道果反,公亦无恙,世平愿散尽家財相助!如今,时机已至!” “世平不才,愿尽出家中储积之金帛、粮粟、布匹,並联络中山、涿郡相识商贾,为公採买军械、战马、粮秣!助公兴起义兵,討伐国贼,匡扶汉室!” 刘备正缺资財,这无疑是雪中送炭之举。 他立即拱手,望著张世平,目光感动,说道:“张公高义,备感激不尽!得公之助,如虎添翼!” 他正欲与张世平、苏双详谈资助细节,庄园大门处再次传来通报声,“稟主公!县寺游徼陈安又至庄前,言郡府功曹掾李公奉太守之命前来,有要事宣达!” 堂內喧囂氛围瞬间一静。 郡府功曹掾? 太守派来的? 眾人目光齐刷刷看向刘备。 刘备神色不变,从容整了整衣冠,对堂下眾人淡然道:“看来,郡府的消息,也不算太慢。诸位,隨我出迎。” 庄园大门再次洞开。 但这一次,门外景象与半月前陈安来时截然不同。 没有剑拔弩张的县卒,只有一列朴素的軺车,车前立著数名郡府小吏。 为首一辆车上,端坐著一名头戴进贤冠、身著黑色深衣、面容端肃的中年官员,正是涿郡功曹掾李孚。 陈安则牵马立於车旁,姿態恭谨,甚至带著几分討好。 见刘备率眾而出,李孚立刻下车,趋前数步,郑重一揖:“涿郡功曹掾李孚,奉太守刘府君之命,特来拜见刘君!” 他直起身,声音清朗,確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府君闻刘君玄德,乃中山靖王之后,汉室忠良,秉性刚毅,忠勇无双。” “前有洞烛太平道妖邪於未萌,毅然诛其倡乱首恶邓仲、李石於街市,为国除奸,功在地方!” “后能散家財,聚义士,缮甲兵,谨守备,以御未然,实乃深明大义,智勇兼备之举!” “今妖贼果叛,天下汹汹,正是忠良用命之时。府君对刘君之义举深为嘉许,特命孚前来,颁赐牛酒、縑帛,以彰君功,以慰义士!” 他一挥手,身后小吏立刻將几辆牛车牵上前来,上面装满了郡府的赏赐。 然后李孚笑容更盛,语气也更加客气:“府君言,值此国难之际,亟需忠勇之士共紓国难。刘君大才,部伍精练,正是朝廷栋樑。” “府君於郡府设宴,翘首以盼,欲与刘君共商保境安民、討贼破敌之大计。恳请刘君移步,前往郡府一敘。车马已备,万望刘君万勿推辞。” 闻言,关羽骄矜抬头,手抚长髯,张飞亦兴奋地摩拳擦掌,满脸的与有荣焉。 “大哥,果然是雄杰之姿,天下莫及!令人敬服!” “二哥说的是!” 第十三章刘备慷慨之气 对二弟、三弟和其他人的惊嘆,刘备仅淡淡一笑,並无任何骄狂跋扈之气。 他神色平静的对李孚还礼,说道:“府君厚爱,备唯感激涕零。保境安民,討贼兴汉,乃人臣本分。今府君有召,敢不从命?” 他转身,目光扫过心腹部属,有条不紊的吩咐道: “国让、子经、宪和,庄中庶务,整顿部伍之事,由你三人负责。” “筹措军资、市易战马,由张兄、苏兄负责。” “云长、翼德,点齐亲卫二十骑,隨我前往郡府。” “诺!”眾人皆激动领命,有种摩拳擦掌,大干一场的豪情壮志。 安排已毕,刘备对李孚一礼,请其上路。 李孚侧身引向为首軺车:“刘君,请与孚同车,路上亦可敘话。” 同车而行,乃是极高的礼遇,显示郡府对刘备的亲近与看重。 刘备也不推辞,坦然登车。 关羽、张飞则翻身上马,而二十名精选的骑兵——皆持矛带刀,背负弓矢,神情剽悍,迅速在车后列队,自有一股精悍之气。 春风拂过道旁新绿桃枝,点点嫣红已绽。 甲子年三月,乱世如期而至。只是这一次,刘备早已有所准备,先声夺人! 軺车在郡治夯土街道上行进不多时,便抵达了涿郡郡府。 出乎意料,郡府正门之外,竟还有一位头戴介幘、身著皂缘领袖中衣的官员已在此迎候。 见车队停下,其立刻趋步上前,对刚下车的刘备拱手为礼:“在下郡府主簿周平,奉府君之命,在此迎候刘君。” 主簿为郡府重要属吏,典领文书,办理事务,参与机要,是太守近侍之臣。 短短一段路,先有功曹掾亲往庄中邀请、同车而行,此刻又有主簿於府门迎候,郡府对刘备的重视可见一斑。 这份重视,既是源於他麾下那数百敢战之兵,更源於他早已勘破太平道將反的远见卓识。 在这天下骤乱、人心惶惑的时刻,有这样一位“洞若观火”、“先见之明”的人物存在,本身便是稳定人心的砥柱。 刘备坦然受礼,在关羽、张飞及二十名剽悍亲卫的扈从下,踏入涿郡郡府正堂。 堂內陈设庄重,漆案列席,薰香裊裊,已非此前一片狼藉模样。 郡守刘郃並未端坐主位,而是立於堂中相候。 见刘备入內,他竟主动上前两步,执刘备之手说道:“玄德终於来了!这番急促相邀,路上辛苦了!” 以二千石太守之尊,对一介白衣如此客气,可谓殊礼。 刘备此刻心中很清楚,在原本的歷史轨跡中,自己绝无可能在黄巾起义之初,就得到如此待遇。 可谓是时势异也。 双方敘礼毕,刘郃延请刘备於客席首座,自己方归主位。 关羽、张飞按刀立於刘备身后,宛如门神。 邹靖则在刘备对面,目光灼灼地打量著刘备。 寒暄、奉汤已毕,刘郃轻咳一声,进入正题:“玄德忠勇慧捷,早已识破太平道奸谋,更聚义兵,有备无患,实乃国家干城。” “今贼寇程远志率眾来犯,气焰囂张,不知玄德对此,有何高见?我等当如何应对,方可保境安民?” 刘备並未张扬倨傲,而是先拱手,宽慰道:“明府过誉。备些微浅见,岂敢称高。涿郡在明府治下,政通人和,百姓安居,本为乐土。” “此番妖贼倡乱,实乃张角等巨奸以妖言蛊惑无知黔首,非明府之过,亦非涿郡民心有变。” “些小蟊贼,不识天威,侥倖聚眾,不过乌合,焉能撼动明府坐镇之雄郡?明府但请宽心,涿郡根基稳固,此不过癣疥之疾。” 这一番话,先是將刘郃从“治理无方致乱”的潜在罪责中摘得乾乾净净,把锅全扣在太平道蛊惑和乱民无知上。 这肯定了刘郃的治绩,听得刘郃捻须頷首,心中大悦。 暗赞此子果然知礼数,识大体,非是那种一味逞强的粗豪之辈。 接著,刘备话语里透出一丝锐气:“然,既有害民之贼起於境內,自当迅疾扑灭,以安黎庶。备以为,用兵之道,贵在神速,贵在初战。” “彼辈方起,秩序未定,號令未一,正宜以我之整,击彼之乱。当鼓譟奋击,一鼓而下,摧其锋锐,则余眾自溃。若迁延观望,任其匯聚流民,裹挟日眾,恐成肘腋之患。”。” 刘郃听得频频点头。不过,他心中仍有顾虑,详细追问道:“玄德所言,甚合兵家要义。然贼眾毕竟有数千之数,蛾附蚁聚,声势骇人。我郡中可战之兵……” 他看了一眼邹靖,“邹校尉麾下精兵五百,玄德义士数百,合计不过千。据城而守,尚可周旋;若出城逆击,是否有些行险?万一有失,恐伤郡本。” 刘备心知必须打消这位保守太守的最后疑虑。 於是他离案而起,挺直胸膛,言辞慷慨: “明府!今我辈兴义兵,討国贼,乃为解倒悬,救苍生。正应趁其立足未稳,先发制人,以振天下忠义之气!” “若遇小敌即退缩守城,迁延观望,则从义之士必疑,四方豪杰寒心。届时,士气一泄,再难凝聚。” 他见刘郃凝神倾听,继续深入剖析,条理分明:“明府可知,为何贼寇自北而来,而非直接在郡治作乱?” 刘郃一怔:“这……” 他自是不知,但这正是他如此礼遇刘备的原因! 区区数百徒附,他还不甚在意,郡中豪强之家,徒附千余亦比比皆是。 他最看中的便是刘备这份远见卓识,对太平道的洞若观火! 於是他果断问道:“愿闻其详。” “盖因涿郡太平道大帅,其志非在涿县一城!” 刘备胸有成竹,智珠在握,故而侃侃而谈:“其必是先行匯聚徒眾於郡北,欲与幽州他处贼军合流,共击广阳州治,图谋刺史!今分兵来犯我郡者,必是偏师,意在牵制、劫掠,或试探虚实!” “此正是天赐良机!贼眾仓促起事,將不识兵,兵不识將,號令不一,形同散沙。” “我若以精兵锐卒,疾驰突击,直捣其中军,斩其魁首,其数千之眾,必顷刻星散!此所谓『以勇锐击乌合,如热汤泼雪』!” 他拳掌相击,慷慨凛然:“故,进则必克,守则必危!明府若有疑虑,备不才,愿亲率本部为先锋,出城逆击,斩將搴旗!” “明府与邹校尉可统大军为我后援,遥为声势,则万全可期!备,愿立军令状!” 这一番话,既有对大局的洞察,对敌我优劣的精准分析,又有身先士卒的胆魄与担当。 堂中一时寂静,只有刘备慷慨陈词之声在樑柱间迴荡。 “彩!”终於,一旁的邹靖忍不住击掌高喝,眼中异彩连连。 他是知兵之人,刘备所言,正合兵法摧锋折锐之要义,更难得的是这份主动请战的胆魄! 见邹靖认可,刘郃也不再迟疑。 看著眼前这位比自己年轻数十崽的同宗后辈,其言辞之慷慨,气魄之豪雄,竟让他这宦海沉浮多年的老鰥夫也倍感心潮澎湃。 “善!善!善!”他扶案而起,满怀欣慰:“玄德真乃我刘氏麒麟儿!忠义贯日,智勇双全!若非宗室俊杰,焉能有此见识,有此胆魄!老夫信你!” 说老夫,便是他以刘氏宗亲身份认可了刘备这小辈,是长辈对晚辈的回护与讚许。 他绕过案几,走到刘备席前,亲手执起漆勺,自酒尊中挹酒,为刘备斟满一樽酒,慨然道:“就依玄德之言!以君为选锋,逆击破敌!老夫与邹校尉,为你压阵,静候佳音!” 他举樽:“玄德,需要郡府如何相助?但有所需,郡中物力,任尔取用!” 刘备举樽还礼,没有提甲冑、强弩等郡府也稀缺之物,东汉地方没有武库,这些东西郡府也不可能有多少,他直指关键—— “明府明鑑!黄巾贼眾,多为民徒步卒,阵列鬆散,最惧骑兵衝突驰射。” “我幽州边郡,素產良马。备请明府下令,徵调郡府、各县厩苑及官仓驾车之骏马百匹,配以鞍轡。备麾下颇有擅骑射之士,得此马匹,如虎添翼,破贼必矣!” 刘郃闻言,毫不迟疑:“准!李功曹,周主簿,此事由你二人即刻督办!传令各县,將官厩骏马、乃至各曹掾属驾车之马,择优选取,速速送至玄德营中!若有推諉隱匿者,严惩不贷!” “诺!”李孚、周平肃然应命。 一旁的邹靖也感刘备言辞慷慨,此刻见刘备索要马匹组建骑兵,更是觉得英雄所见略同。 他起身抱拳道:“刘君豪气,靖亦感佩!我营中尚有多余制式两当鎧十领,虽非全新,亦堪使用。便赠予刘君麾下壮士,助君破敌!靖自统步卒,为刘君压住阵脚,遥相声援!” 刘备举樽,一饮而尽,然后对著刘郃与邹靖,声音慷慨,豪气干云:“明府信重,邹校尉相助,备,敢不效死?此去,敌虽坚眾千万,破之必矣!” 饮毕,刘备便告辞郡府,迅速返回城外。待其驰归庄园时,已是暮色四合。 庄园內外却无半分入夜的沉寂,反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空气中瀰漫著紧张而兴奋的气息。 得知主公自郡府归来,刘德然、田豫、简雍、牵招等人早已候在正堂。 张世平、苏双亦未离去,显然在等待最终的消息。 刘备甫一入堂,不及更衣,便对田豫道:“国让,郡府已允诺拨付官马百匹,邹校尉亦赠两当鎧十领。你即刻持我手书与郡府公文,与德然同往郡治仓曹、厩苑,点验接收,务必在天明前,將马匹、鎧甲悉数运回庄中!” “诺!”田豫与刘德然肃然领命,接过竹简,匆匆离去。 刘备又看向牵招与张燁:“子经,张先生,马匹一到,便由你二人主持,遴选庄中擅骑射、通马性者,优先配给良马,编为骑队。张先生负责相马、分等,子经协助编伍,务求人马相得,儘快形成战力。” “必不负主公所託!”牵招与张燁齐声应道。 安排罢郡府所予,刘备方转向一直等候的张世平、苏双,拱手道:“劳二位久候。郡府已决意进击,以备为先锋。大战在即,诸事繁杂,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张世平连忙起身还礼,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玄德公客气!正事要紧!我与苏兄在此,一为静候佳音,二来,也是將方才商议的助餉明细,呈报於公知晓。” 他自怀中取出一卷素帛,展开,上面以工整的隶书记录著各项物资,显然早有准备: “玄德公明鑑,我二人既已决意倾力相助,便不敢藏私。经与国让、子经等君核算,首批可立即调拨的物资如下:” “其一,战马。我与苏兄家中商队、货栈现存骏马两百四十匹,皆是乌桓、鲜卑等塞外所牧骏马。” “其中,肩高五尺九寸以上、齿壮体健、可负甲驰射的『上駟』有一三十七匹;五尺六寸以上、堪为骑乘的『中駟』四十五匹;余者为『下駟』,亦可驮载輜重或备换。” 汉代相马、用马有严格標准。《汉书·景帝纪》记载禁马高五尺九寸(约1.36米)以上、齿未平(马龄適中)者出关,以防良马流入匈奴。 五尺九寸在当下已是骏马良驹一列,对刘备组建骑兵助力极大。 “其二,金帛。现有可动用的金饼一百二十斤,银饼二百斤,钱四百万,上等蜀锦五十匹,精细縑帛八百匹,粗麻葛布三千匹。” “金、银、前幣可用於市易急需之物或赏功;布帛可制旗幡、號衣、营帐、赏赐士卒。” 当下,黄金为贵重货幣,常铸为饼形,故称“金饼”。 白银使用不如黄金普遍,但亦为硬通货。 与钱幣皆是重要资財,且布帛亦兼具货幣与实用功能,是重要的支付与赏赐手段。 刘备微微頷首,有了这一笔钱財,他就可以大赏士卒,激励人心了。 “其三,粮秣杂项。现存粟米四千斛,菽豆一千斛,盐三十石,干肉、咸鱼、酱菜共约五十石。另有修缮、打造兵器的精铁料两千斤,牛筋、生漆、丹砂等军工杂料若干。” 张世平念完,將素帛呈上,补充道:“此乃首批。我二人已分遣可靠亲信,持我印信,前往中山、常山、渤海等地,联络相熟商贾与大姓,加急採买军械、马匹、粮草。” “日后但有收穫,必源源运来。只是……路途不靖,黄巾已起,后续补给,时效与数量恐难完全保证。” 苏双也接口道:“玄德公,我二人行商多年,於幽、冀诸郡要道、津关、市集皆有耳目。” “公但有所需之物,或需打探某地消息,我二人可设法通过商路传递,或比官方驛传更为迅捷。” 这已不仅是物资支持,更提供了宝贵的情报网络。 刘备接过素帛,仔细看了一遍,心中一定。 有了这些,加上郡府即將拨付的百匹马,他瞬间便有了一支近两百骑的骑兵力量,辅以数百精锐步卒,甲械、粮秣短期內无忧,足以支撑一场中等规模的战役。 “张兄、苏兄高义,雪中送炭,解我燃眉之急,更惠及长远。此情此恩,备与麾下將士,铭感五內!”刘备郑重一揖,“待破贼之后,必当厚报!” “玄德公言重了!”张世平、苏双连忙避让,“同为大汉子民,共赴国难,分所应当!只盼玄德公早日克捷,扬我汉家威名!” 第十四章八百就八百! 有了郡府“大义”名分的加持,又得张世平、苏双倾囊资助的雄厚財力,刘备此刻可谓名实兼备,如虎添翼。 太平道骤反,四方震动。 那些本就心怀大志、观望时局的豪杰、游侠、边地亡命,乃至一些担忧家乡遭劫的良家子,闻听刘玄德不仅无罪,反受郡守褒奖,即將统兵討贼,顿时再无迟疑。 自三月初七午后至初八清晨,庄园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携弓带刀来投者不计其数,这些人或单骑负剑,或三五成群,甚至不乏整个游侠团伙在豪侠带领下来附。 及至初八正午,郡府功曹掾李孚与主簿周平亲自押送著首批百匹官马、十领铁鎧及部分劳军粮秣抵达庄园时,见到这场景1??暗自心惊。 但见庄园外新辟的空地上,已然扎下连绵营帐,虽略显杂乱,却人气鼎沸。数百青壮正在各级军官呼喝下进行著最后的整编与操练。 矛戟如林,弓弩上弦,尤其是那新得的两百余匹公私骏马,被单独圈出一区,由专人饲餵刷洗,骑士环绕,一派厉兵秣马的肃杀气象。 这哪里像是仓促聚集的“义兵”,儼然已有几分精锐之师的雏形! 李孚、周平交割文书物资时,態度较昨日愈发恭谨。 他们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目中看到一丝庆幸——有此强援,郡治可安矣,说不得自家妻子安危,也需仰仗於此。 关羽、张飞亲自点验郡府送来的鎧甲,將其与昨日张、苏所助物资中的刀枪剑戟一同,优先配发给各队什长、伍长及驍勇之士。 简雍与牵招则带著充足的钱帛,在涿县市集大肆採买箭矢、弓弦、伤药、营具、釜甑等物,价高而从速,引得全城商贾侧目,皆知刘玄德部伍器用精利,赏赐丰厚。 就在这紧张的备战中,派往北面打探黄巾军確切动向的斥候,终於带回了更详细的消息。 斥候是李整亲自挑选的边地老手,数人分批扮作流民,抵近侦察,此刻带回了完整的情报: “稟主公,查明了!涿郡太平道渠帅程远志,於二月在良乡聚眾祭旗,以黄巾抹额,打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旗號。” “其徒眾以各乡、亭的太平道『小帅』、『力士』为骨干,先以符水、妖言惑眾,继而持械逼迫閭左农户加入。” “每破一里一亭,必令信徒入户,以白土在门楣涂画『甲子』字符,號为应讖,不从者即行殴杀,財物尽掠。” “其部眾沿桃水南下,一路裹挟流民、亡命,攻掠乡亭,焚毁官寺,开仓散粮以诱饥民。方城县尉孙礼率县卒数十抵抗,已被其阵斩梟首。” “如今良乡、阳乡、方城等郡北诸县从贼者甚眾,其麾下已聚起四五千人,虽衣衫襤褸,兵器多以锄櫌棘矜为主,然亦有部分刀盾,甚至缴获了方城县卒的皮甲、弓弩十余具,气焰甚囂。” “其前锋已过阳乡,正直奔涿县而来,距此已不足六十里!” 敌情已然明朗! 刘备壮气奋发,当即下令:“传令,全军饱食,秣马厉兵,检查器械!明日寅时造饭,辰时点兵,进军迎敌!” 从昨日听闻黄巾起义,到打探敌情、整编部曲、完成初步备战,再到决定次日进军,不过一天时间。 这等果决,在汉末州郡普遍惊慌失措、闭城自守的背景下,堪称神速! 是夜,庄园正堂內,牛油巨烛高烧,映得四壁通明。 刘备召集关羽、张飞、牵招、田豫、简雍、王楷、李整、王同、张南等核心將领与幕僚,举行战前最后一次军议。 刘备先问关羽:“云长,如今我军实额多少?编伍可曾完毕?” 关羽出列,身姿挺拔,肃然稟报:“回主公。自月前主公倾財养客,折节下士,名声日著,四方来附者不绝,至黄巾乱起前,庄中已得敢战之士五百余人。” “昨日至今,闻主公受郡府旌表,將统义兵討贼,来投者更眾。加之张公、苏公资助部分徒附、僮客中精选勇健者补入。” “截止今日酉时点校,我军实有步卒六百二十有七,骑卒两百整,合计八百二十又七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已按此前所定编伍完毕。骑兵编为两队,由主公及羽暂领,张燁先生协理马政。” “步卒编为六队,每队百人上下,由飞、楷、整、同、南及新擢勇士韩靖分领。弓弩手八十人,单独编为一队,由王同兼领。余者皆为輜重、匠作、医护辅兵。” 八百余人!这已是一支不容小覷的军力,且经关羽连日严格操练与紧急整编,阵列號令已初具模样,绝非寻常啸聚之徒可比。 “八百?”刘备闻言豪气顿生,霍然起身,“八百便八百!我们就用这八百人为涿郡打出个朗朗乾坤来!” “昔日光武皇帝昆阳之战,以数千破莽军四十二万!用兵之道,在精不在多,在气不在眾!” 他环视眾將,目光炯炯:“我等乃兴义之师,討逆之兵,但使壮气奋甚,將士用命,虽坚眾十万,亦可破之!” “明日之战,正要以此八百精锐,摧锋陷阵,让天下知我燕赵男儿慷慨豪迈,让黄巾贼寇胆裂心惊!” 这番话慷慨豪迈,顿时让堂中诸將胸中豪气激盪,齐声高喝:“愿隨主公破贼!” 刘备頷首,看向牵招:“子经,激励士卒的赏赐,可曾发下?” 牵招出列,拱手道:“稟主公,已按昨日所定赏格,於今日午后尽数发放。士卒每人得钱三百,酒一斗、肉一斤,绢帛二匹。什长、队率及以上,各有增赏。如今营中欢声雷动,士气高昂。” “只是……”他迟疑地看了看关羽和张飞,继续道:“云长与翼德二位將军,坚辞不受主公特赐的百匹縑帛与金银,言道『赏赐当均及士卒,岂可独厚於將?』已將所得全部分赠麾下受伤、家贫或今日操练最勤勉者。诸军闻之,莫不感佩,效死之心愈切。” 刘备目光转向关羽。 关羽踏前一步,丹凤眼微张,抱拳朗声道: “主公明鑑,羽与翼德等追隨主公,是为济时难,紓国忧,匡扶汉室,非为妻孥產业、金玉锦綺也。” “今士卒效命於前,锋鏑將接,赏赐厚下,乃激扬士气之本。羽等受主公厚恩,寄以腹心,正当与士卒同甘共苦,分此財帛,以固眾心,何敢私蓄以肥家室?” 此言一出,堂中眾人无不肃然。 田豫、牵招等人看向关羽的目光更添敬佩。 张飞在一旁咧著嘴,重重点头:“俺也一样!” “善!大善!”刘备慨然拊掌,连声道好,“有云长、翼德这般公忠体国、廉隅自守的股肱之臣,有诸位勠力同心的豪杰义士,我刘备何愁大业不济?何愁国贼不灭?” 他走到堂中悬掛的简陋地图前,手指涿县以北、桃水之畔: “贼军程远志部,明日必至此处。《孙子》有云:『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又云『摧其坚,夺其魁,以解其体。龙战於野,其道穷也。』” “故,明日两军相交,首重摧垮敌胆,乱其阵脚!” 他转身,目光炯炯,直视关羽:“云长!这正面突阵,直取中军,斩將夺旗的先锋重任,便交由你了!” “我予你全部两百精骑,善骑射者优先。但见敌军阵脚鬆动,或其中军旗號显露,你便率骑兵全力突进,不必顾念侧翼,务必一举击穿其阵,若得天时,直取程远志首级!” 关羽肃然抱拳,丹凤眼中燃起灼灼战意:“羽,领命!必不辱主公重託,破贼中坚!” “翼德,”刘备看向早已按捺不住的张飞,“你率本部兵马,紧隨云长骑兵之后。待骑兵打开缺口,立即投入,扩大战果,將贼阵彻底撕裂!要如霹雳雷霆,让贼眾无暇重组!” “大哥放心!”张飞豹眼圆睁,兴奋地以拳击掌,声震屋瓦,“看俺老张明日捅他个对穿,杀他个人仰马翻!” 刘备又依次看向王楷、李整、王同、张南、韩靖等人,一一分派任务,或掩护侧翼,或押住阵脚,或远程支援,或预备突击。 诸將凛然受命,无有异议。 最后,刘备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慷慨:“诸位,明日之战,乃我辈首战,亦是我等能否在这乱世立足、號召四方之关键!许胜不许败!望诸位同心协力,奋勇向前!待破贼之后,论功行赏,备绝不食言!” “愿隨主公破贼!” “万胜!” “万胜!!” “万胜!!!” 军议散罢,诸將各自归营,做最后准备。 刘备亦独步出堂,仰头望去,夜空澄澈,星斗漫天,银河斜掛。 紫微垣略显黯淡,而北宫玄武之象,似有兵气隱现。 明日,便是检验他这数月呕心经营、穿越筹谋的第一战。 八百对数千,精锐对乌合,他有信心! 甲子年三月初八,夜,深沉无眠。 次日,寅时刚到,庄园內外便已沸腾。 粟米与干肉的香气混合著草木燃烧的焦味,在清冽的晨风中飘散。 士卒们沉默而迅速地吞咽著加厚的朝食——粟米饭糰夹著咸肉,佐以酱菜、热汤。 饭后便开始检查弓弦的鬆紧,蘸水磨礪环首刀最后的锋刃,为战马紧好肚带,佩好鞍韉,餵上最后一捧豆料。 正堂前庭,火把与东方晨曦交相辉映。 刘备已披掛整齐。他身著昨日郡府所赐的玄色两当鎧,铁甲片以熟牛皮条缀连,护住胸背要害,肩吞、盆领擦拭得鋥亮。 甲外罩著一件崭新的絳红色战袍,乃是以厚实麻布紧急染就,色泽赤红鲜艷,边缘以玄色丝线锁边,在火光下红得灼眼夺目。 他头戴赤幘,未加铁胄,背负一张桑柘角弓与两壶樺木箭,昂然立於堂前,自有一股英武气度。 在他面前,田豫亦顶盔贯甲,面容虽仍带几分青涩,但目光坚毅沉静。他双手平托一柄带鞘长剑,深深一揖,將剑高举过额,朗声道: “主公!此剑乃豫与庄中匠人,取百炼精铁,仿汉军制式锻打而成,虽非名器,亦堪斩妖!今大军出征在即,豫谨代表庄中將士,献剑於主公!愿主公持此剑,督帅三军,诛除国贼,匡扶汉室!剑锋所指,我军必胜!” 汉代有“授鉞”、“赐剑”之礼,象徵授予统兵征伐之权。田豫以此剑相奉,既是表达效忠死战之心,亦有预祝主帅旗开得胜之意,颇合古礼。 刘备神色肃穆,上前一步,伸出右手,稳稳接过那柄环首长剑。 剑鞘以黑漆为底,简朴无华,唯鞘口鞘尾镶有青铜箍饰。 他拇指轻推剑鐔,“鋥”的一声清越剑吟,剑身出鞘三寸,寒光如秋水乍泄,照亮他坚毅明亮的双眸。 隨后他鏗鏘还剑入鞘,伸出双手,扶起田豫。 “国让,诸位將士厚意,备,领受了。必不负此剑锋芒,斩逆梟之首,祭我军旗!” 言罢,他目光扫过堂內眾人,言罢简雍一改平日疏放之態,头戴幅巾,身著玄色深衣,手中罕见地持一柄白羽扇,於门廊处静静而立,羽扇轻摇,颇似汉初张良运筹帷幄的智士姿態。 关羽与张飞则如铁塔般站在两侧,关羽身披那领邹靖所赠、擦拭一新的两当鎧,外罩绿锦战袍。 关羽左手按著腰间环首刀缠麻的刀柄,右手持著他那柄特加长杆、刃带血槽的长矛,丹凤眼微眯,战意凛然。 张飞则顶赤幘,贯铁甲,一身如火红袍,手持那柄真正的丈八点钢长矟,浑身散发著迫不及待的剽悍之气。 “时辰已到,请主公升帐点兵!”侍立一旁的牵招上前一步,躬身道。 刘备頷首,左手握紧连鞘长剑,当先迈出正堂门槛。 关羽、张飞立即迈步跟隨左右,简雍轻摇羽扇,与田豫、牵招等文武僚属隨后而行。 甫出辕门,眼前景象便让即便早有准备的刘备,胸中也骤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灼热洪流,直衝顶门。 最震撼人心的,便是那一片铺天盖地、整齐划一的絳红! 数百將士,人人身著以近日所得縑帛紧急赶製的,统一以茜草、硃砂染就的絳红色战袄与行縢。 在这朦朧晨光与摇曳未熄的火把共同映照下,连成一片浩瀚汪洋,宛若平地里燃起的焚天烈火,肃杀、壮丽、夺人心魄! 这一片鲜明絳红,正是刘备特意为之。 所谓,汉承尧运,德祚已盛,断蛇著符,旗帜上赤,协於火德,自然之应,得天统矣。 自高祖斩白蛇起义时,有老嫗夜哭,称『赤帝子斩白帝子』,赤色便与大汉天命相连。 及至光武帝起兵舂陵,亦是“絳衣大冠”,以此昭示汉火德再燃、汉祚中兴。 刘备令全军衣絳,正是向天下昭告:他所统帅的,绝非寻常豪强私兵,而是秉承汉室正朔、討伐逆乱、再续炎刘天命的正规“王师”! 这身絳衣,便是他们“兴义兵、討国贼”、“匡扶汉室”最鲜明的政治旗帜与身份標识。 昭示著他三兴大汉之志! 军阵如山,寂静无声。唯闻战马偶尔压抑的响鼻,兵刃与甲叶轻微的碰撞,以及数十面旗帜在晨风中猎猎狂舞的声音。 前排是刀盾手与长矛手,絳衣红袍,持环首刀或长戟,配硬木蒙皮大盾,肃立如林。 中间是弓弩手,背负箭箙,手持臂张弩或长弓。 两翼则是骑兵,骑士牵马而立,人马皆静,唯目光灼灼,齐齐望向点將台方向。 阵中旗帜鲜明。除了郡府所赐、代表太守权威的旌节,更有数十面新制的赤色大旗、长幡、牙旗,以浓墨大书“刘”、“汉”、“討逆”、“忠义”等字样,在风中狂舞招展,恍如赤龙翻腾。 刘备在关羽、张飞护卫下,缓步登上临时搭建的木製点將台。 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这一张张写满期望的年轻面孔,扫过那如林般的矛戟,最后落在那一面面迎风飘扬的赤旗之上。 就是他们了! 这八百絳衣,便是他刘玄德穿越至此,呕心沥血,散尽家財,折节下士,歷经风险与机缘,在这汉末乱世中攒下的第一份家当,第一支真正属於他的力量! 是他踏上这波澜壮阔乱世舞台的初始资本,是他未来搅动天下风云、遂其平生大志的根基所在! 数月筹划,旦夕警备,殫精竭虑,终至今日。 乱世建功,崭露头角,名扬天下,便从眼前这一战开始! 他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胸中豪气升腾,然后猛地拔出腰间长剑,高高举起!剑锋直指渐亮的天穹,寒光与初升的朝阳之光交相辉映! “呜——呜呜——!!!” 低沉、苍凉而雄浑的牛角號声,三长一短,骤然划破清晨的寂静,传遍四野。 “咚!咚!咚!咚!咚!” 紧接著,五面牛皮大鼓被赤膊力士抡槌猛击,沉重、浑厚、节奏分明的战鼓声轰然炸响,一声声敲在每一名士卒的心头,点燃了血脉中奔流咆哮的豪勇与杀气! 刘备豪情万丈的声音,藉助晨风,清晰地传入每个士卒耳中: “义士们!兄弟们!妖贼张角,倡乱巨鹿;徒党程远志,祸我乡邦!焚掠庐舍,屠戮良善,毁我社稷,裂我冠裳!此诚国家板荡,忠良愤慨之时!” “今,我涿郡好男儿,奉天子明詔,承太守重託,兴义兵,討逆贼!卫我桑梓父老,保我妻子田宅,匡扶汉室,再正纲常!” “尔等衣甲鲜明,器械精利,饱食厚赏,所为何来?正是为了今日,以此手中刀矛弓马,诛灭妖氛,博取功名,光耀门楣!” “贼眾虽多,不过乌合!我部精锐,必以一当十!狭路相逢——勇者胜!” 他剑锋前指,赫然转向北方: “三军听令!目標——桃水之滨,破贼建功!开拔——!” “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声震四野。 令旗挥动,鼓號齐鸣。 大军开拔! 骑兵首先出动,分为前后两队。前队约百骑,由关羽亲自统领,斥候前出。后队百骑,由刘备自领,张飞辅之。 骑士们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马蹄声起初杂乱,隨即在头目呼喝下渐渐趋同,化作滚滚铁流,沿著官道向北而去。 紧接著是步卒。在各队队率、什长的率领下,长兵在前,弓弩在中,刀盾前后护持,扛著旌旗,踩著相对整齐的步伐,紧隨骑兵之后。 脚步声、甲片撞击声、低沉的號令声,混杂成一片庄严而肃杀的行军曲。 輜重辅兵与匠人、医者落在最后,驱赶著载有箭矢、粮食、伤药、工具的大车,紧隨大军而动。 刘备立马於道旁一处小丘,回望这支浩浩荡荡开出、军容严整的絳红色队伍。 晨光越来越亮,为每一张坚毅的面孔、每一片甲叶、每一桿矛尖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 他的事业,他的乱世征程,就此启程! 第十五章首战破贼 刘备率军出庄园向北而行约一个时辰,便与自郡城开出的刘郃、邹靖所部匯合。 刘郃终究不敢亲临战阵,只派了郡丞代表自己,並拨了两百余名更卒、县卒充作仪仗,连带数十辆满载旌旗、鼓锣、灶具的空车,交由邹靖一併统带。 邹靖本部五百州郡兵,则甲械鲜明,队列严整,乃是实打实的战兵。 三方在涿县城北二十里外,一处背靠缓坡、前临桃水支流、视野开阔之地扎住了阵脚。 州郡兵遥壮声势的布置颇有章法。邹靖將本部五百精锐与刘备八百絳衣主力,列於坡地中央偏前,依地势略呈弧形展开,矛戟向前,弓弩居次,骑兵两翼游弋。 而將那两百余郡县更卒、辅兵,连同数十辆满载旌旗鼓锣的輜车,分作数股,相隔数里,於左右两侧高地稀疏列阵。 更卒们奉命將车上所有旗帜尽数竖起,又令辅兵分散於阵后多设灶坑,广布烟尘。 从远处观之,但见汉家赤旗、玄旗、各色牙旗、认旗猎猎招展,绵延散布於数里坡地之上,炊烟裊裊,鼓角时鸣,望去无边无际,根本难以判断虚实。 尤其那数百面旗帜在午后风中狂舞,加之刻意拉开的间距,在视觉上竟似有千军万马、连营十数里之概。 此正是以虚张声势,震慑未战之敌。 黄巾军乍起,多为民变乌合,何曾见过正规军阵仗?但见这旌旗蔽野、占地广阔的“汉军大阵”,未战先已气夺三分。 列阵既毕,时已过午。 刘备传令,全军抓紧这最后时机休整,进食乾粮,饮马餵料,检查弓弦刀矛。 將士们沉默地咀嚼著隨身携带的粟米、肉脯,就著皮囊中的清水下咽。 战马也被卸下鞍韉,由辅兵牵至河边饮水,刷洗口鼻。 气氛肃杀而凝滯,只有战马偶尔的喷鼻与旗帜扑卷之声。 许多新卒面色发白,紧握著手中的兵器,目光不时瞟向东北方空寂的官道。 关羽立马阵前,丹凤眼微闔,似在养神。 张飞则躁动不安,不时以靴跟磕打马腹,丈八矟的矟尖无意识地点著地面。 刘备下马,於亲卫展开的胡床上暂坐,目光沉静地望向东北。简雍持羽扇立於侧,田豫、牵招等皆按刀侍立。 未时三刻,日头略略西偏。 东北方向官道上,烟尘骤起! 先是数骑,继而十数骑,正是派出的游骑斥候疾驰而回。 当先一骑正是李整,他满面尘土,额角见汗,驰至刘备马前十余步便滚鞍下马,拱手急报: “主公!黄巾贼至!距此已不足十里!” 他深吸一口气,接著清晰匯报导:“贼军沿桃水西岸而来,漫山遍野,声势极大。粗略估算,其眾当在六千以上!” 刘备面色冷峻,沉默未言,他喜怒不形於色,有种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 李整见状也心中稍定,接著说道:“贼眾虽多,其战力恐比我等先前预估犹有不及!盖因其队伍之中,多掺杂老弱妇孺,甚有驱牛牵羊、负釜提筐者,形同迁徙,而非战阵!” “其行进之间,喧譁鼎沸,全无部伍行列,前队后队拥塞於道,绵延数里不绝!” “六千?还有妇人孺子?”一旁张飞听得,豹眼瞪圆,诧异道,“这……这算哪门子打仗?拖家带口,是逃难还是廝杀?” 牵招在侧,闻言耐心说道:“翼德有所不知,乱民初起,裹挟流亡,本多如此。” “昔年光武皇帝初起兵时,舂陵子弟兵微將寡,器械不全,乃至有以耕牛为骑、妇孺相隨者。” “昆阳大战前,汉军新败,士卒惶恐,光武皇帝亦曾单骑走马,收拢散卒,其姊伯姬、刘元等皆在军中,险陷於敌。此正乱世骤起、仓促成军之常態。” 张飞听罢,哈哈大笑,虬髯戟张:“原来如此!那岂不是说,这伙贼人看著唬人,实是一摊烂泥?正可让俺老张率铁骑一路趟过去,寻其薄弱之处,杀他个七进七出!” 刘备端坐胡床,闻张飞之言,微微頷首,眼中露出些许讚许:“翼德如今亦知审敌虚实矣。旬日来苦读兵书,潜心思索,正是君子藏器於身,待时而动。你能见敌之弱处,以精骑蹈之,已得用兵一要。” 但他话锋隨即一转:“然,《孙子》有云:『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 “太平道以妖言惑眾,其起事徒眾,多有宗教狂热,篤信『黄天当立』,身佩符咒,自以为有神灵庇佑,不畏死伤。” “此等贼眾,不可以常理度之。纵使我军从老弱杂乱处突入,其骨干死硬之徒,必不肯动摇,反而会拼死阻截,甚至驱赶老弱填塞缺口,以滯我兵锋。” “若我军锐气稍挫,陷入混战,彼眾我寡,胜负难料。” 他目光扫过眾將,沉声道:“故,此战关键,在於先以堂堂之阵,正正之旗,击溃其骨干精锐!摧折其锋锐,夺其胆气!而后再以奇兵趁乱蹈隙,横扫其虚弱之处!” “彼时,其骨干已丧,號令不行,老弱惊窜,反衝本阵,则全军必土崩瓦解,如鸟兽散矣!” 张飞挠了挠头,急问:“主公说的是!那……何处才是这伙贼人的『骨干』、『敢战之辈』?” 不等刘备回答,一旁始终沉默的关羽,丹凤眼微微睁开,寒光一闪,沉声道:“必是贼军前队,或中军簇拥旗號之处。彼辈既为渠帅骨干,必恃勇在前,或护主於中,以为全军胆魄。其衣甲、兵器,亦当较余眾稍齐。” 刘备讚许地看了一眼关羽,頷首道:“云长所言极是。此等乱军,实与豪强私兵部曲相类,乃以少数悍勇敢战者为『选锋』、『腹心』,余者多为摇旗吶喊、虚张声势之徒。” 汉末诸军,初起时多有此態。故此时两军相交,武將之勇,选锋之锐,往往可一槌定音,决定战局。 待日后天下崩乱日久,各方整训大军,转为堂堂之阵、军团对决,个人武勇之效,方稍减耳。 “如此,”刘备目光落在关羽身上,“正面摧锋折锐,击垮贼军胆魄之任,便交予云长了!待其前阵抵近,气势稍滯,你便率全部骑兵,直突其前队核心,务必一举碾碎,溃其锋锐!” “羽,领命!”关羽抱拳,丹凤眼中战意浓浓。 就在刘备定计不久,东北方向的烟尘越来越大。 终於,一片土黄色的浪潮,伴隨著震天的喧囂、哭喊、呵骂与杂乱的脚步声,涌出了地平线,沿著桃水之畔,向著汉军列阵的这片原野,滚滚而来! 涿郡黄巾渠帅程远志此刻正志得意满,意气风发。 自二月末在良乡祭旗起事,短短数日,连破良乡、阳乡两县,所到之处,县寺焚毁,长吏或逃或死,从者如流,聚眾已逾六千。 他胯下骑著一匹缴获自方城县尉的杂色战马,身披一件不知从哪个乡嗇夫家中搜出的陈旧皮甲,头上黄巾扎得格外醒目,望著身后漫山遍野、人头攒动的徒眾,只觉一股豪情直衝顶门。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他反覆咀嚼著大贤良师传下的讖言,只觉得字字珠璣,天命在己。 沿途所见,汉室官府腐朽如朽木,触之即溃;百姓黔首苦汉久矣,闻黄巾而至,多有簞食壶浆以迎者。 这天下,合该换一换顏色了! 前哨早已来报,言涿郡官军於城北二十里列阵相拒。 程远志闻报,只是嗤笑一声。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涿郡太守最后的挣扎,与之前两县並无不同。 汉室腐朽,官吏贪黷,军无战心,岂有敢战之兵?多半又是虚张声势,待黄巾大军一到,必是望风溃散,作鸟兽逃。 他根本不信在这“苍天已死”的讖言应验之时,还有谁会为那摇摇欲坠的汉室效死力。 “儿郎们!”程远志挥刀前指,声音激动亢奋,“连破两县,尔等可曾见过一支敢战的汉军?可曾遇过一个不惜命的官吏?没有!一个都没有!汉室气数已尽,赤旗倒地,正是我黄巾儿郎替天行道、共享太平之时!”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衝过去!碾碎他们!打进涿郡,今夜就在郡守府中摆宴!城中的金帛、粟米、妇人,任尔等取用!”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杀狗官,破涿郡!” 狂热的呼喊声响彻原野。 儘管黄巾徒眾已沿桃水跋涉四十余里,气喘吁吁,老弱更是步履蹣跚。 但在程远志的许诺与“黄天”信仰的激励下,六千余黄巾军还是发出震天吼叫,毫无阵型行的,挥舞著耒耜、木棍、柴刀、乃至削尖的竹竿,乱鬨鬨地向著数里外那旌旗林立的汉军阵地漫涌而去! 人潮汹涌,黄巾攒动,喧囂鼎沸,大地为之颤动。 站在汉军阵前高处望去,但见一片土黄色的人潮,毫无章法的汹涌而来,声势也颇为惊人。许多汉军新卒脸色发白,握著兵器的手心渗出冷汗。 但军阵之前,刘备立马於“刘”字大旗下,远远望见黄巾军竟不稍作休整,便如此杂乱无章地全军涌来,心中一喜,非但无惧,反而胆气奋甚。 “贼军骄狂,自取败亡!”他沉声喝道:“传令全军,依计行事!擂鼓,进军!” “咚!咚!咚!咚!咚——!!” 比之前更为急促、更为激昂的战鼓声,自汉军本阵轰然炸响! 鼓声如雷,瞬间压过了远处黄巾军的喧囂。 左后方约三里处的一处土坡上,邹靖顶盔贯甲,手按剑柄,正凝神观望战场。 他见刘备面对十倍之敌,竟不据阵固守,反而果断下令全军迎击,这份胆魄与决断,令他心中亦是一震。 “好胆色!好决断!”邹靖忍不住低声讚嘆,“不待敌至阵前以耗其锐气,反主动进军,以我之整,击彼之乱。这刘玄德,用兵竟如此果决悍勇,颇有古之名將之风!真乃初生乳虎,已有食牛之气;新展鹰隼,便具凌云之志!” 战场中央,关羽得令,丹凤眼中精光一闪,他猛地一夹马腹,那匹雄健的黄驃马长嘶人立,隨即放开四蹄,飆射而出! “骑兵!隨某破敌!” “万胜!” 两百精骑齐声应和,声震原野。 马蹄声起初还略显杂乱,但很快便匯成一片滚雷般的轰鸣。 兵法有云“步宜整而骑宜散”,两百骑完全展开,马蹄翻飞,烟尘大起,加之奔驰中骑士呼喝、战马嘶鸣,声势竟丝毫不亚於对面数千步兵的喧譁,甚至犹有过之! 从黄巾军方向望去,但见汉军阵中突涌出大股烟尘,无数骑影晃动,蹄声如雷,铺天盖地而来,仿佛有千军万马,气势骇人! 正面撞来的黄巾前队,多为程远志麾下较为悍勇的“力士”、“老卒”,约数百人。 他们虽被狂热的宗教情绪支配,又贪图破城后的劫掠,但毕竟是血肉之躯,眼见汉军铁骑如此威势,不少人脚步为之一滯,眼中露出惊惧。 “勿惧!大贤良师赐福,神符护体,刀枪不入!”有小帅在人群中嘶喊,挥舞符咒。 “杀汉狗,立黄天!”更多被蛊惑的亡命之徒红著眼睛,吼叫著,硬著头皮加速前冲。 双方距离急速拉近,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五十步! 就在最前排黄巾力士已能看清汉军骑士冰冷麵甲与闪亮矛尖,以为將要迎头相撞、血肉横飞之际,嚇得闭上了眼睛时,一骑当先的关羽猛然一举长矛,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哨。 正在狂奔的汉军骑兵闻令,动作整齐划一,纷纷侧身,摘弓搭箭! “嗤嗤嗤嗤——!” 刺耳的破空声骤然响起!第一波箭雨,在双方距离仅五十步时,从奔驰的汉军骑兵阵中泼洒而出! 如此近的距离,箭矢劲急无比,带著破空呼啸之声,瞬间没入黄巾前队人群! “啊!” “我的眼睛!” “救我……” 惨叫声顿时取代了狂热的呼喊。 冲在最前的黄巾力士,猝不及防,瞬间倒下十余人。 有人被箭矢贯入面门,仰天倒地;有人胸腹中箭,扑倒在地翻滚哀嚎;更有人被射中大腿,踉蹌扑倒,又被后面收势不及的同袍踩踏,惨叫连连。 五十步,正是骑弓发挥最大威力的距离,汉军骑兵精於骑射的优势,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黄巾军的宗教狂热確实非同小可。 这波箭雨虽造成伤亡,但並未能彻底阻遏其衝锋势头。 倒下的同伴反而激起了部分亡命徒的凶性,他们践踏著同伙的尸体,挥舞兵器,吼叫著继续前冲,距离已不足三十步! 关羽面色冷峻,毫无波澜。他再次举矛,骑兵队列中传出一阵沉闷的牛角號声。 正在放箭的汉军骑兵闻令,瞬间一分为二,猛地向左右两侧斜掠而去! 马蹄践踏大地,尘土冲天而起,瞬间將前沿遮蔽。 而这两支迂迴的骑兵,並未远离,反而沿著黄巾军略显鬆散的侧翼,在二三十步的距离上,再次张弓搭箭! “嗖嗖嗖——!” 箭矢从侧方、甚至侧后方袭来,更加刁钻,更加难以防备。 黄巾军侧翼的徒眾猝不及防,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纷纷倒地。 他们想要转身抵御,但骑兵速度极快,一击即走,绝不纠缠。 刚刚应付左翼,右翼的箭雨又至。 与此同时,之前衝锋在后的第二队骑兵,已然提速,如同接力般,再次从正面散开的方向,对著因前锋受挫、侧翼遭袭而陷入混乱的黄巾军,又是一轮精准的骑射! 关羽本人则统率十余骑最精锐的亲卫,迅捷如飞,在战阵之前游弋,他箭无虚发,弓弦每响,必有一名黄巾头目或嚎叫最凶的悍匪应声毙命。 这正是標准的骑射扰敌、侧翼迂迴战术! 利用骑兵的机动性,不断袭扰、削弱、疲惫敌军,打击其士气和指挥节点,却不给其近身搏杀的机会。 黄巾军何曾见过这等战法?他们凭的是一股血勇之气埋头猛衝,想著靠近了混战,凭人多势眾淹死对方。 可如今,敌人来如天坠,去如星散,將兵法上的骑兵战术发挥的淋漓尽致。 他们根本摸不到敌人,自己人却如同活靶子,被来自正面、侧面的箭矢一批批射倒。 身边的同伴不断惨死,头目接连被点名,衝锋的队列早已散乱不堪,挤作一团。 狂热,在持续而高效的死亡面前,迅速消退,恐慌迅速笼罩心头。 “顶不住啦!” “快跑啊!他们的箭矢能破神符!” 终於,在承受了数轮箭雨打击,伤亡近百,却连汉军衣角都没摸到之后,黄巾军前锋的崩溃开始了。 有人发一声喊,丟下手中的木棒,转身就往后跑。 一人逃,十人惧,百人溃! 刚刚还汹涌向前的土黄色人潮,如同撞上礁石的浪头,前端轰然碎裂,倒卷而回! 溃兵与后面不知情、仍在向前涌的人群猛烈衝撞在一起,哭喊、叫骂、践踏,场面彻底失控。 “不许退!顶住!谁敢退,某砍了他!”中军处,程远志眼看前锋溃退,又惊又怒,策马上前,挥刀连砍两名转身欲逃的溃兵,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兵败如山倒,个人的勇武在整体的崩溃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溃兵如同受惊的羊群,根本拦不住,反而將他和他身边数十名亲信力士裹挟得东倒西歪。 就在这黄巾军前阵彻底混乱、中军动摇的关键时刻! 一直在阵前游弋寻机的关羽,丹凤眼中厉芒一闪,猛然收弓举矛,大吼一声:“贼首在此!二三子,隨某——斩將夺旗!” 他声震四野,话音未落,便一马当先,直奔程远志中军所在。 其身后百余汉骑,见主將如此神勇,壮气奋甚,齐发吶喊,迅速收弓矢,举矛刀,以关羽为锋矢,匯聚成一股洪流,紧隨其后,向著已被关羽单骑撕开的缺口,汹涌突入! 关羽单骑奋击,当者无不披靡。 迎面一名持斧黄巾力士吼叫著扑来,被关羽一矛洞穿胸腹,挑飞丈外。 侧方数名枪卒攒刺,关羽矛杆横扫,金铁交鸣声中,枪折人飞。其马速不减,直趋中军大旗。 溃散的黄巾军卒心胆已寒,几无敢攫其锋者。 偶有凶悍死硬之徒持械阻拦,亦不过螳臂当车,顷刻毙於矛下。 关羽所过之处,如热刀割脂,血雨纷飞,硬生生在混乱的人潮中犁开一条通道。 身后骑兵缘旗而入,四向奋击,一片披靡。 程远志正为遏止不住溃势而暴怒惶急,忽见一员绿袍汉將单骑破阵,所向无前,如入无人之境,直朝自己杀来,惊得魂飞魄散。 眼见其来势太快,躲避不及,只得硬著头皮,嘶声怒吼,催动坐骑,挥刀迎上,欲作困兽之斗。 电光石火之间!二马相接! 关羽丹凤眼精光爆闪,矛出如龙,疾如闪电! 程远志挥刀格挡,却觉眼前一花,胸前便剧痛冰凉,全身气力瞬间抽空。 他手中环首刀“噹啷”坠地,双目暴突,死死盯著那仿若神將的大汉,喉中“咯咯”作响,旋即颓然栽落马下,溅起一片尘土。 主將毙命!近在咫尺的中军大旗,被关羽反手一矛,拦腰扫断!“苍天已死”的土黄大纛,轰然倒地! 与此同时,刘备见关羽已率骑兵成功搅乱敌前阵、直捣中军,知道总攻时机已至。 “全军!压上!” 他长剑前指,中军鼓號齐鸣,声震天地。 一直其徐如林,向前推进的数百汉军步卒,在王楷、李整等將领率领下,齐声吶喊,挺矛持刀,如山崩海啸般向著已然开始总崩溃的黄巾军主力碾压过去! 他们的目標,正是那些被溃兵冲得七零八落、却仍在试图抵抗的黄巾军骨干队伍。 几乎在步卒发动总攻的同时,张飞率领的另一部精锐,按照事先谋划,猛地转向,从战场侧翼的空隙,狠狠切入黄巾军阵列中最为薄弱、老弱妇孺聚集、几乎毫无战斗力的后队与侧后方! 铁骑奔腾,刀光如雪。本就惊慌失措的老弱妇孺遭此突袭,顿时炸营,哭爹喊娘,亡命奔逃。 他们的崩溃,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黄巾军仅存的组织。恐慌如同燎原烈火,从后向前,席捲了整个战场。 前有关羽斩將夺旗,骑兵践踏; 中有刘备步卒堂堂之阵,碾压而来; 后有张飞奇兵突袭,驱赶老弱反衝本阵。 正合奇胜,三面夹击! 失去指挥、骨干精锐被一击而溃的黄巾大军,面对汉军这有章有法、凌厉无匹的攻势,再也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抵抗。 前方的溃兵衝撞后方,后方的老弱惊惶四散,侧翼又遭突袭,全军上下,瞬间陷入了歇斯底里的大崩溃。 六千余眾,漫山遍野的土黄色人潮,在不到半个时辰內,土崩瓦解。 自相践踏而死者,被汉军追斩杀死者,坠河溺死者,不计其数。原野之上,伏尸处处,桃水为之染赤。 汉军大胜! 第十六章督南部贼曹与乌桓突骑投奔 刘备见黄巾军已彻底溃散,自相践踏、溺毙者甚眾,余者皆亡命奔逃,不復成军,遂传令鸣金收兵。 兵法云“归师勿遏,穷寇勿迫”。 汉军虽胜,然以八百力破六千贼眾,自身亦疲,若追之过急,恐为溃兵中悍勇之徒所乘,或遇他处贼军伏击。 故只令骑兵哨探驱逐十里,確保贼军亦已经星散,流於乡野,便收束部伍,还屯於战场左近一处高燥之地。 是役,斩贼渠帅程远志及以下各级头目数十人,阵斩贼兵四百余,俘获轻伤及逃亡不及者二百余人,缴获杂色马匹数十、兵仗数百。 汉军自身伤亡甚微,战死者十余人,伤者数十,多系轻伤。可谓大获全胜。 刘备令辅兵、医匠救治己方伤员,收敛阵亡將士遗骸,暂以白布裹之,待日后厚葬。 至於黄巾死者,亦令就地掘坑掩埋,以防瘟疫。 降卒则另行看管,待后处置。 未几,邹靖亦收拢部伍前来会合。 见战场情形,这位北疆宿將亦不免动容,对刘备更是刮目相看,执手讚嘆不已:“玄德用兵,进退如风,兵动若神!以寡击眾,摧枯拉朽,古之名將不过如是” 刘备谦谢道:“全赖將士用命,邹校尉遥为声援,安定人心。” 刘备与邹靖合兵,携战利、俘囚,缓缓南归。 距涿郡城尚有数里,便见前方灯火通明,鼓乐喧天。 却是太守刘郃闻报前线大捷,狂喜不禁,竟亲自乘车,率郡府诸曹掾属,携大批牛酒、縑帛、钱粮,出城十里相迎,名为“犒劳王师”。 见刘备军容严整,虽经血战,士气愈发高昂,絳衣猎猎,矛戟森然,刘郃心中最后一丝忐忑尽去,满面春风地迎上前来。 “玄德!吾之干城!国家柱石!”刘郃一见刘备,便疾步上前,抓住刘备手臂,情真意切。 “若非卿忠勇慧悟,洞烛奸先,更兼临阵摧锋,破此大敌,我涿郡几为贼窟,老夫亦成阶下囚矣!此战之功,彪炳日月,老夫必当详述战况,上表朝廷,为卿及麾下將士请功!” 火把照耀下,刘郃脸上每一道皱纹都洋溢著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捞到政绩的狂喜。 刘备从容躬身施礼,態度恭谨如常:“明府言重了!此战能胜,上赖天子洪福,祖宗庇佑,下仗明府坐镇中枢,调度有方,更兼邹校尉鼎力相助,三军將士用命。备不过因缘际会,略效微劳,安敢居功?” “若非明府信重,委以选锋,拔擢於草泽,赐甲马,助粮秣,备纵有搏虎之力,亦难为无米之炊。此战首功,当归明府运筹帷幄、知人善任之明!” 这番话,將功劳大头稳稳奉还给了刘郃与“朝廷调度”,自己只居“辅翼”之位,既给了刘郃天大的面子,又合乎官场谦逊之道。 刘郃听得心怀大畅,捻须大笑,连声道:“玄德过谦矣,过谦矣!” 待大军在城外扎下营垒,他携刘备手,共入中军大帐。 帐中已设下简便筵席,虽不及郡府精致,然酒肉俱备,刘郃亲为刘备把盏,郡丞、功曹掾等作陪,邹靖亦在座,气氛热烈。 酒过三巡,刘郃放下漆耳杯,缓声道:“程远志虽破,然郡南范阳、故安、北新城、遒国诸县,闻报亦有小股妖贼借势而起,攻掠乡邑。” “虽规模远不及程逆,然亦不可坐视,恐其坐大。不知玄德可愿为老夫分忧,提一旅之师,南下巡定诸县,绥靖地方? “老夫当表奏朝廷,授卿以专閫之权,郡中粮秣器械,亦当尽力支应。” 这正是刘备所求! 他不但需要战功,更需要结交四方豪杰的。 率军“巡定”郡南诸县,正是天赐良机。 既可剷除剩余黄巾,获取更多战功与资源,更能以“王师”身份,与各县长吏、地方豪强往来,名正言顺地招揽人才,吸纳部曲,將影响力从涿县一隅扩展至大半涿郡。 刘备当即肃然拱手:“剿平余孽,安抚百姓,乃备分內之事。明府有命,敢不效劳?愿为明府前驱,定靖南土,以报知遇!” 刘郃大喜:“善!大善!如此,老夫便权宜行事,暂授玄德『督南部贼曹』之职,督涿郡南部诸县討贼事,並领本部义兵。” “郡府將行文诸县,令其悉听调度,竭力配合!” 刘备再拜:“必不负明府重託!” 是夜,刘郃於城外军营设宴,大饗將士,牛酒颁赐,人人有份。 营中欢声雷动,对刘备更为归心。 席间,刘郃多饮了几杯,拉著刘备的手嘆道:“玄德啊玄德,初见时,只道卿乃任侠慷慨之士。今日观之,卿用兵如神,斩將夺旗,诚为万人敌。” “然功成不居,谦冲自牧,对上恭谨,对下宽厚。真乃以锋刃策己,以敦厚示人,弘毅宽仁,国士之风也!我涿郡得卿,何其幸也!” 刘备逊谢不迭,心中却如明镜。 这番讚誉,半是真心,半是官场笼络。 但无论如何,他刘玄德的名字,经此一役,將不再仅仅是涿县一个“好交结豪侠”的宗室子弟,而是“破贼数千,阵斩渠帅”的汉室忠良、沙场驍將! 次日一早,晨光熹微,薄雾未散,涿郡城北大营辕门之前,便鼓角齐鸣,旌旗招展。 刘备身穿一件郡府新赐的皂缘玄色深衣,头戴武弁,腰佩长剑,肃然立於一辆駟马驾辕的皂盖軺车之上。 车前设有横軾,左右插“督南部贼曹”幡信及赤色“刘”字大旗。 此乃郡府特拨,以为其巡行郡南、督討贼寇之威仪。 其身后,八百经桃水之战洗礼的劲卒已列队完毕。虽歷经昨日血战,但得厚赏休整,士气愈发高昂。 人人絳衣鲜明,矛戟雪亮,在晨光中肃立如林,颇有一股百战余生的凛冽之气。 田豫顶盔贯甲,按刀立於车右,为参乘。简雍乘车副车,掌文书符传。牵招已先期出发,统筹粮秣转运。 “吉时已至,请督曹升车启程!”功曹掾李孚代表郡府,於道左拱手相送。 刘备对李孚及前来相送的郡府属吏们拱手还礼,目光扫过肃立的將士,沉声下令:“启程!” “诺!” 令旗挥动,前导斥候数骑当先驰出。 隨即,刘备所乘軺车缓缓启动,八百布骑分作前后三部,护持车驾左右,迈著整齐步伐,沿著南向官道,迤邐而行。 车轮轆轆,甲叶鏗鏘,脚步隆隆,声势极为雄壮。 督南部贼曹,虽为郡府百石属吏,秩位不高,然刘备此番乃奉太守明令“督巡討贼”,又新立大功,故郡府格外优容,除本职旌节外,另拨了十二名持戟伍伯为前导,又有鼓车、金鉦车各一,以为號令。 此番出行,不再是此前以“义士”、“豪杰”身份聚眾自保,而是堂堂正正,以朝廷郡府属吏、奉令討贼的官方身份,巡行地方! 这身份的转变,意义重大。 刘备端坐车中,手按剑柄,目光沉静地望向南方烟靄深处。 自涿县而南,经故安、范阳、北新城、遒国,方圆数百里,皆在“督南”之责。 此行,不仅要扫清妖贼余氛,更要宣朝廷威德,抚绥流亡,结纳豪杰,將刘玄德之名与这“汉室忠良、討贼驍將”的形象,深深楔入涿郡南土人心之中。 车驾南行不过十数里,尚未出涿县地界,前方道旁树林中忽转出二十余骑。 当先一骑,马上汉子年约三旬,面庞黎黑,阔口虬髯,身著杂色胡服,背负长弓,腰挎弯刀,赫然是乌桓人打扮。 其身后骑士,亦多髡头赭衣,鞍掛箭箙,马术精熟。 汉军前导斥候立即戒备,弓矢上弦。 那乌桓头目却於二十步外滚鞍下马,將手中弯刀连鞘插於地上,以手抚胸,趋行数步,用略带生硬的汉语高声道: “乌桓小帅难娄,闻涿郡刘公玄德,义名播於边塞,又慷慨抒財,结交豪杰。今率部眾三十二骑,特来相投,愿为前驱,效死马前!请刘公收录!” 乌桓,乃东胡苗裔,汉初为匈奴所破,避保鲜卑山,因以为號。 武帝后,部分內附,置护乌桓校尉监领,散居幽、並缘边诸郡,为汉守塞,然叛服无常。 其人善骑射,性悍勇,常为汉、匈双方徵募为僱佣骑兵,號“乌桓突骑”。 刘备歷史上手下就有不少乌桓杂骑,如今他声名更胜,財力更富,竟然引得一部乌桓来投!此乃大喜之事! 刘备闻言,示意前导稍安,自车中起身,立於軾前,温言道:“难娄首领请起。备奉天子詔、太守令,討逆安民,正需四方豪杰相助。” “足下不弃,远来相投,此乃国家之福,备之幸也。请起,隨军同行。” 难娄大喜,再拜而起,率眾乌桓骑士翻身上马,自觉地行於车驾侧后方,以为扈从。其等骑术精绝,控马如臂使指,人马浑然一体,令汉军骑兵亦暗自钦服。 收得难楼部,车驾继续南行。 或许是桃水大捷的消息已隨风传开,又或是“督南部贼曹”出巡的旗號引人瞩目,接下来两日行程中,前来投效者竟络绎不绝。 有涿县、方城本地仰慕刘备威名的游侠少年,三五成群,携弓带刀来投; 有被黄巾溃兵抢掠、家园残破的良家子,愤而从军; 更有附近豪强,闻刘备乃宗室之后,用兵如神,且待人宽厚,遂遣门下宾客、精壮徒附,携粮秣兵器来附,既是投资,亦是结个善缘。 至大军离开涿县县界,刘备麾下徒卒,竟已增加至八百余人。加上原有及新附骑兵,堪战之兵已近一千两百,且士气旺盛,求战心切。 於是刘备於途中一处驛亭暂歇时,便召关羽、张飞、田豫、简雍、南娄等將议事。 摊开简陋的郡南舆图,刘备手指范阳县治所在:“据报,范阳黄巾余孽与本地奸民合流,聚眾近千,围困县城,其势最炽。我当亲提中军,以国让为选锋,直趋范阳,解城围,击其主力。” 他看向关羽、张飞:“然,郡南不靖,非独范阳一处。故安、北新城、遒国诸县,亦有数百不等的乱民滋扰,或攻坞壁,或劫乡邑。” “此辈虽乌合,然若置之不理,恐其坐大,或与范阳贼呼应。” “云长,翼德。” “某在!” “予你二人各步骑三百。云长率部西向,巡定故安、遒国城;翼德率部动向,绥靖方城、北新城。” “各县军情,由郡府传来,未必准確。汝二人见机行事,但遇小股乱民,剿抚並用;” “若遇大股贼聚,可相机击之,或传讯於我,不可浪战。务必扬我王师之威,慑服不轨,安定人心。” “得令!”关羽、张飞肃然抱拳。 刘备又看向牵招:“子经,你统筹后方,督办粮秣器械转运,接收郡府支应,並联络张公、苏公,筹措后续所需。务必使前线无断炊之虞,伤亡得以及时救治。” “招必竭尽全力,不使主公前线有忧!”牵招躬身领命。 最后刘备起身,目光巡视诸將,慨然说道:“此行,非为耀武,实为除残去秽,保境安民。望诸君严守军律,秋毫无犯,进则奋勇,退则有序。凡有勋劳,必录於册,论功行赏,绝无食言!” “愿隨主公討贼安民!”诸將顿时拱手,齐声应和。 分派已定,大军翌日於岔路分兵。 关羽率三百精锐步骑,携简雍,望故安方向而去。张飞率同等兵力,望北新城方向进发。 两队骑兵,皆打“刘”、“汉”、“討贼”旗號,马疾蹄轻,烟尘滚滚,显示王师之威。 刘备自与田豫,统领近五百步卒及剩余百十骑,高举“督南部贼曹”幡信与“刘”字大旗,沿著官道,直向被围的范阳县治进发。车轔轔,马萧萧,矛戟映日,赤旗如云。 沿途但见村墟残破,田园荒芜,百姓面有菜色,见大军过,多避於道旁,目光惊疑。 刘备令军中嗓门洪亮者,沿路宣告:“督南部贼曹刘公,奉太守令,討贼安民!王师所至,秋毫无犯!有从贼者,速速解散归农,既往不咎!” “有能斩贼首来献者,赏!有为贼胁从,今愿反正者,收!” 又有隨军文吏,將事先以郡府名义擬就的安民露布,张贴於沿途亭驛、乡集要处。 露布言辞恳切,陈说利害,宣示朝廷德化,许诺平定后轻徭薄赋,招抚流亡。 行不过数里,便有零星溃散的黄巾士卒,从藏匿处走出,弃械请降。 亦有当地乡老、三老,壮著胆子前来謁见,哭诉贼患之苦,呈报贼情。 刘备皆温言抚慰,令降卒另编一队,由老成军吏看管。 乡老所报贼情,则细加询问,令书记录下。 又取军中余粮,略略賑济最困苦者,虽杯水车薪,然“刘督曹仁德”之名,已悄然在惶恐的百姓中传开。 如此,刘备以“督南部贼曹”之尊,行“宣威德、討不庭、抚百姓”之实,一路招降纳叛,宣慰地方,收纳流散,队伍竟又缓缓增至八百余人。 虽新增者战力参差,然人心渐附。 三日后,范阳县城那夯土而成的城墙轮廓,已遥遥在望。 城上汉家赤旗犹在,然城外数里,可见杂乱无章的营垒痕跡,以及尚未散尽的狼烟。 田豫已遣精干斥候前出哨探,范阳城下的虚实,即將分明。 第十七章关羽神威,两路捷报 刘备令大军於城外五里一处高岗扎营,立柵设垒。 自与田豫、难娄等將登高眺望。 但见城下贼营,约五六处,各自聚拢,多依树林、废庄而立,没有深壕坚柵,更无章法。 营中人影绰绰,时有喧譁,却少见巡哨戒备。 贼眾服色杂乱,多裹黄巾,总数当在千人之上,其中持刀矛者约数百,余者多是棍棒农具。 观察片刻刘备便断言道:“此乌合之眾,部伍不整,號令不一,一战可定!” 田豫少年意气,按剑笑道:“主公但观之。豫请率五十精骑,先挫其锋,徒卒继进,贼眾必溃!” 刘备頷首:“贼无统属,各营自便,此正可分而破之。” “我观彼中军一营,立於废祠之侧,旗號稍整,当是贼首所在。” “国让,可率五十精骑,选锐士二百,猛攻其左翼薄弱之营,鼓譟进军,务求迅猛,一举破之。” “我自率骑兵与难娄首领部,伏於道旁林內,待其中军出动,拦腰击之,斩其魁首,余眾自溃。” 田豫领命,即刻点选五十精骑,及二百敢死之士,多为桃水战后的老兵,甲械精良。 半个时辰后,田豫率部突然自高岗后杀出,直扑贼军左翼一处最为散乱的营垒。 鼓譟震天,箭矢先行,顿时杀得那营贼眾措手不及,哭喊四散。 果不其然,废祠畔的中军大营鼓譟起来,一名头裹黄巾、身披抢掠来的皮甲的粗壮汉子,绰一柄长刀,率三百余较为齐整的贼眾衝出营来,欲援左翼。 就在其队伍行至半途,经过一片疏林时,林內骤然响起一声尖锐的胡哨! 马蹄如雷,自林中暴起! 刘备一马当先,难楼率三十余乌桓突骑紧隨左右,百余汉骑如风卷出,直直撞入贼军行进队列的中央薄弱处! “放箭!” 奔驰中,乌桓骑手展示出其绝伦的骑射本领,在顛簸的马背上开弓如满月,箭去似流星,专射贼军队列中头目打扮者。汉骑亦以弩箭攒射。 贼军行进间突遭侧击,中间一段顿时大乱,死伤数十。那贼首又惊又怒,挥刀呼喝,欲整队迎战。 便在此刻,刘备自鞍侧取下那柄伴隨他多日的角弓,抽出一支樺木箭,於奔马起伏间,开弓如抱月,目光如鹰隼,牢牢锁定那挥舞长刀的贼首。 弓弦震响,箭去无痕! 那贼首正挥刀指向刘备,喝骂声未绝,咽喉处已多了一截颤动的羽箭。 他愕然瞪眼,手中长刀“噹啷”坠地,双手徒劳地抓向脖颈,旋即仰天栽倒,气绝身亡。 “贼首已死!降者不杀!”刘备声震四野,收起角弓,拔出环首剑,直指溃乱的贼眾。 主將毙命,中军被拦腰截断,本就无甚纪律的贼眾顿时崩溃。 前队欲进不得,后队欲退不能,自相践踏。 田豫见中军已乱,亦率部猛攻,与刘备骑兵前后夹击。 余下几处贼营见中军旗帜倒下,主將毙命,哪还有战心?发一声喊,各自弃营,四散奔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范阳城头守军见状,亦鼓起余勇,开城吶喊,虽未敢出城追击,却也声助威势。 此战,汉军斩俘两百余人,余者星散。 缴获杂色马十余匹,刀枪弓矢上百,並些许抢掠来的粮帛。刘备自身仅伤亡十余人。 范阳令闻报,方敢开启城门,率县中三老、有秩,簞食壶浆,出城迎謁“督曹”,感激涕零。 刘备温言抚慰,令其妥善安置俘虏中老弱,將精壮愿从军者另编一队,余者尽数遣散归农。 又开仓取部分缴获粮米,賑济城郊受灾百姓。 “刘督曹仁勇”之名,一日遍传范阳。 刘备於范阳休整两日,收拢降卒,整顿部伍。 期间,不断有范阳本地及邻近县邑仰慕威名、或家园被毁欲图报仇的轻侠、良家子前来投效。 就刘备在范阳安民賑济、收拢部伍之际,关羽一路已抵达故安县境。 甫入县界,但见閭里萧条,田畴荒芜,道旁时见倒毙饿殍,景象较之涿县、范阳更为悽惨。 据乡人泣泪告曰,故安长吏贪婪刻薄,去岁以来,幽冀之地屡遭雹灾、蝗患,今春又有疫气流传,百姓困苦已极。 而故安长及其属吏非但不加抚恤,反变本加厉,催科逼税,徭役繁重,胥吏如虎,民怨沸腾。 “苍天已死”之谣,於此地犹如乾柴逢星火,瞬间燎原。 黄巾乱起,渠帅登高一呼,从者云集。县长及县中诸曹掾吏见势不妙,早携家眷细软,弃城而逃。 黄巾遂不战而据县城,开仓廩,散积財,焚毁官寺文书。 四方饥民、流寇以及对官府恨之入骨的黔首,闻风蚁附。 更有数家本地豪强,或慑於其势,或与之早有勾连,亦率宾客徒附加入。 一时间,黄巾旗帜插遍故安城头,聚眾竟达三四千之数,其中敢战青壮亦有过千。 这些情报,由於县吏遁逃,皆未传至郡府。 故郡府所给情报,与此间现实相差甚远,贼眾或十倍於所估。 关羽乍闻此报,丹凤眼微眯,亦颇为凝重。 他令大军於城外十里一处废亭暂驻,自与简雍、难楼等登高瞭望。 但见故安县城池虽不甚高峻,然城门紧闭,城头人影憧憧,间杂黄幡飘动。 城外乡野,时有小股头裹黄巾之徒驱赶百姓、搬运粮秣,呼喝往来,竟似已將县城周边视作自家地盘。 简雍面色凝重,低声道:“云长,观此情形,贼已据城,且颇得愚氓附从。” “我部步骑不过三百,攻城甚难。不若暂退,与主公会合,再图进取?” 李整亦抚胸道:“关將军,城中贼情不明,我骑利野战,不利攻坚。强行攻城,恐折损锐气。” 周遭数名军吏、队率,亦面有忧色。 彼等新经桃水、范阳连胜,士气正旺,但毕竟兵力有限,面对据城之敌,难免心生踌躇。 关羽按刀默然,片刻后冷哼一声,慨然道:“诸君之言谬矣!岂不闻『兵贵神速,不贵久』?今贼初据城,眾心未附,守备未周,正宜急击,效韩信之下井陘。” “若迁延日久,其修缮雉堞,结连豪猾,则必成痈疽之患,届时非发郡国车骑、调北军五校不能拔。” “主公委羽以专征之任,岂可逡巡畏敌,坐视贼势坐大?” 他环视眾將,壮气奋甚:“昔日光武皇帝徇河北,常以幽州突骑数千,破莽军数万之眾。昆阳之战,汉兵仅九千,终与诸將协守,大破四十二万之眾,莽室遂倾。此皆以寡击眾、以奇制胜之明验!” “况吾主玄德公,汉室之胄,天命所归,以八百絳衣破程远志六千於桃水,名震幽燕。今羽麾下亦有敢战之士三百,骑射精良,甲兵犀利,岂吾徒独不能踵武前烈,以少击眾,克復名城,上报国家,下安黎庶耶?” “诸君若惧,”关羽猛地一勒马韁,黄驃马人立而起,长嘶裂云,“可留於此为某压阵。羽,当效古之烈士,单骑叩关,取贼魁首级,悬於辕门,以彰汉家威灵!” 这番话,慷慨激昂,引经据典,以光武、刘备赫赫战功相激励,更以一身胆气激盪三军。 军中血气方刚者闻言,顿时面红耳赤,羞愧之余豪气復生,握拳顿戟,齐声吼道: “愿隨將军死战!岂敢后人!” 声震旷野,士气如虹。 关羽见士气復振,微微頷首。 但他亦知强攻不可取,谓眾人道:“贼眾新得城池,鱼龙混杂,其首领必志得意满,骄狂轻敌,正可效孙臏减灶、白起示弱之故智,以计诱之。” 略一沉吟,他接著对简雍道:“宪和文藻敏捷,可即刻修书一封,以激贼出战。” 简雍领命,就於亭中研墨铺简,一挥而就。 “大汉討逆校尉关羽,告故安城中诸徒:尔等本为编户齐民,或迫於饥寒,或惑於妖言,遂从逆乱,裂冠毁冕。” “今王师已至,桃水之畔,程远志授首;范阳城下,余孽荡平。天兵所指,逆虏摧崩,此非人力,实乃汉德未衰,天命弗替。” “念尔等多系胁从,天子有好生之德,督曹刘公怀柔远之仁。若能幡然悔悟,缚献渠帅,开城归顺,可免死罪,各还乡里,重为良民。” “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待天兵破城,必依《贼律》,尽诛魁党,妻子没入奚官。” “祸福荣辱,在尔一念。皎皎如日月,勿谓言之不预也!” 这封战书语气居高临下,视城中数千之眾如无物,更將所有首领称为待缚献之囚,极尽轻蔑羞辱。 关羽令军中善射者,以麻线將帛书缠於箭杆之上,纵马至城下一箭之地,开强弓,箭如流星,带著帛书直飞上城楼,钉入门楣! 果不其然,不过半日,故安城门轰然洞开! 吊桥放下,鼓譟声中,大批头裹黄巾的徒眾涌出城来,在城外空地上乱鬨鬨地列队,尘土飞扬。 当先一部人马,约三百余人,衣甲相对整齐,多为原豪强宾客,持矛戟,挽盾牌。 为首一骑,身材魁梧如熊羆,面色黝黑如铁,头裹以金线缘边的黄巾,身披一件不知从何处搜出的陈旧铁甲,手持一柄加长戟,正是故安黄巾渠帅杜旌。 此人本是市井屠狗之辈,膂力过人,能扛鼎,性情凶悍,为太平道笼络,充作“力士”,如今窃据一县,正是志得意满、目中无人之时。 “儿郎们!城外只有数百汉狗,竟敢口出狂言,视我辈如无物!”杜旌挥戟大吼,声如破锣。 “隨某杀出去,剁了那红脸汉將,夺了他们的好马铁甲,今夜就在县寺大堂,用狗官的酒樽庆功!” “杀汉將!夺马甲!”身后三千余徒眾,包括许多被鼓动出城、手持耒耜菜刀的妇孺老弱,发出杂乱无章的吼叫,如溃堤浊流,乱糟糟地向关羽军立阵的小土丘漫涌而来。 毫无阵型,只仗人多势眾。 但是见贼眾漫野而来,黄尘蔽天,声势骇人,汉军阵中不少新附士卒还是面露惶恐,阵型微见动摇。 关羽却冷笑一声,顾左右而壮气奋然:“贼已中计,弃金城汤池之固,就平原广衍之死地。《吴子》云:『出门如见敌,此敌之可击也。』今彼阵未成,行伍混乱,正可摧枯拉朽!诸君各宜奋勇,隨某破敌。立功名,取富贵,正在今日!” 言罢,竟不待贼军阵列完成,猛地一夹胯下神骏黄驃马,越眾而出,直衝贼军人潮最密、旗號最显之处! 其风驰电掣,身后诸將士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城外观战的数千黄巾徒眾,只见一员绿袍玄甲、赤面长髯的汉將,竟单骑闯阵,无不愕然,隨即发出巨大的鬨笑与囂叫。 “这红脸汉將莫不是失心疯了?” “一人一骑,也敢来送死?杜帅一戟便搠他十个透明窟窿!” 杜旌见状,更是怒极反笑,挥戟大喝:“儿郎们,与我……” 话音未落,关羽马已至三十步內!他於奔驰间已取出强弓,弓开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坠地,“嗖”的一声厉啸,一名在杜旌侧前方挥旗吶喊的贼目应弦而倒,咽喉洞穿! 未等贼眾惊呼出声,关羽已弃弓於地,反手自掣出那柄加重长矛,马速丝毫不减,直贯敌阵核心! “挡我者死!”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竟压过了数千人的喧囂。 下一刻长矛闪烁,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雨纷飞。 当面几名持矛黄巾悍卒,不及递出兵刃,便被矛杆蕴含的巨力扫得骨折筋断,倒飞出去。 关羽马快,瞬间已突入数十步,目標明確,直指那正在呼喝指挥的渠帅杜旌! 而杜旌则惊骇欲绝,他万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猛將,单骑突阵竟如入无人之境,视千军如草芥。 仓皇间举戟格挡,只听“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巨响,火花四溅,杜旌虎口崩裂,长戟脱手飞出。 他还未及感到疼痛,一只覆著精铁护腕的大手已如鹰爪般探来,精准无比地穿过戟影,攥住了他胸前铁甲的絛带。 “过来吧!” 关羽吐气开声,臂上神力迸发,竟將魁梧如熊的杜旌生生提离马背,如提稚子,横按在自己鞍前! 整个过程不过兔起鶻落,白驹过隙。 主將竟於万眾之中被敌人生擒!这一幕,让正咆哮前冲的数千黄巾军彻底震骇住。 衝锋的势头戛然而止,所有人张口结舌,难以置信地看著那员天神般的绿袍汉將,擒著挣扎怒骂的杜旌,拨转马头,竟又要从原路杀回! “放开杜帅!” “拦住这红脸汉!” 近处终於有杜旌的死党、悍贼反应过来,目眥尽裂,嘶吼著扑上,刀枪並举。 关羽一手控韁,一手將杜旌横按马鞍,单臂运矛,或刺或扫,迅疾无比。 矛尖过处,靠近者非死即伤,竟无人能阻其片刻。 黄驃马神骏非凡,发力奔驰,踢翻数人,转眼又杀透重围,在贼军惊惶茫然的目光中,驰回本阵之前,將面如死灰的杜旌掷於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从出阵到擒敌而还,不过盏茶功夫。 汉军將士看得血脉賁张,士气暴涨至顶峰,齐声怒吼,声震云霄:“將军神威!汉军万胜!” 而数千黄巾军,则被关羽这如同天神下凡、霸王再世般的勇武震慑得魂飞魄散,呆立当场,手中兵器坠地者不知凡几。 “贼首已擒!降者不杀!跪地弃兵者免死!”关羽横矛立马,声震四野。 汉军阵中鼓號齐鸣,喊杀震天。 三百步骑如猛虎出柙,向著已失首领、士气崩摧的黄巾人潮发起了总攻。 黄巾军彻底崩溃,丟盔弃甲,亡命奔逃,自相践踏死伤者无数,余眾星散。 汉军趁势掩杀,斩获甚眾,直追至城下。 城中残余老弱及未出战者,见大势已去,纷纷跪地请降,城门自开。 关羽遂收兵入城,出示刘备“督南部贼曹”符信,安辑百姓,收押降酋,清点府库,出榜安民。 又令简雍权摄县事,依《户律》登记现存户口,招抚流亡。又择降卒中精壮愿从军、身家清白者百余人,补入行伍,严加教戒;余者尽令归家復业,给以粮种。 是役,关羽以三百之眾,破敌数千,阵斩贼目十余人,生擒贼帅杜旌,一举克復故安,自身伤亡寥寥。 其“单骑闯阵,万军擒酋”之威名,不脛而走,声震幽燕。 捷报由快马传至范阳刘备处,刘备览毕,拊掌大笑,对左右僚属欣然道:“吾得云长,犹高祖得淮阴侯也!二弟勇略冠世,忠义无双,此天所以资汉室,赐我肱股!” 南北两路,皆传捷报。刘备仁德之名,关羽神武之威,相得益彰,涿郡刘备之名,由是鹊起。 郡县皆赞其汉室遗胄,忠贞体国;待士以诚,抚民以仁;临阵决机,颇諳孙吴。 第十八章簞食壶浆,万人空巷 当刘备抚定范阳、关羽克復故安,南北捷报频传之际,另一路偏师在张飞统领下,亦在涿郡南境高歌猛进。 张飞所部三百步骑,多为桃水之战淬炼出的精锐,更得有百余精骑为前锋,剽悍绝伦。 自涿县南下,张飞身先士卒,每战必披坚执锐,亲冒矢石。 其用兵之法,看似粗豪,实则暗合古之名將“並气积力,运兵计谋”之要——常自选敌阵薄弱处,率数十敢死锐卒为锋鏑,所攻一面,无不摧拉崩折。 待其撕开缺口,大军继进,则如长刀破竹,水银泄地,贼眾望风披靡。 旬日之间,连破北新城、樊兴亭等处黄巾营垒,斩获甚眾。 郡南黄巾余孽闻“张飞”之名而色变,纷纷南窜,欲渡易水逃入冀州。 张飞挥军追击,一路势如破竹,直至涿郡南界卢水之滨,方勒马收兵。 时值暮春,卢水汤汤,两岸新绿如染。 张飞立马水畔,意气风发,已然彻底扫荡郡南贼寇,他正欲传令收兵,遣使回报刘备,忽见南岸尘头起处,数骑疾驰而来。 为首一人衣衫襤褸,满面烟尘,至军前滚鞍下马,扑倒在地,嘶声哀告: “义士!义士救命!蠡吾赵氏坞堡,被两千黄巾贼围困旬日,箭尽粮绝,危在旦夕!” “我家家主闻涿郡刘玄德公仁德知兵,麾下將士如虎,特命小人冒死突围,渡河求援!万望將军垂怜,发兵相救,赵氏闔族百余口,没齿不忘大恩!” 张飞闻言,环眼圆睁,便要喝令进军。 一旁参军刘德然急忙上前,低声道:“翼德且慢!” 他引张飞稍离眾人,神色凝重,手指南方道:“蠡吾县虽与卢水相邻,然其地属河间国,乃冀州刺史辖下,非我幽州地界。” “我等乃涿郡郡府所遣,专討本郡贼寇。若擅自越境用兵,恐违汉家法度,授人以柄。且河间国相、蠡吾长吏若以『擅兴兵甲、越界滋事』劾奏,非但无功,恐反为玄德招祸。” 张飞豹眼一瞪,粗声道:“德然此言差矣!黄巾逆贼,乃天下公敌,何分幽冀?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刘德然苦笑,耐心解释:“翼德忠勇,某岂不知?然朝廷自有法度,州郡各有疆界。昔者匈奴入塞,边郡太守未得詔令,亦不敢轻易越界追剿,此防诸侯擅兵之制也。” “今虽天下微乱,然名器未墮,法统犹存。我等若擅入河间,河间国相上表弹劾『涿郡兵擅侵邻境』,纵有破贼之功,恐亦难逃『专擅』之咎。此不得不虑。” 张飞听罢,浓眉紧锁,虽心有不甘,然亦知刘德然所言有理。 他性虽粗豪,然隨刘备日久,耳濡目染,亦知朝廷法度、官场忌讳非可轻忽。 正自踌躇间,那求援使者见汉军似有迟疑,伏地大哭,以首叩地,额见血跡,哀声泣道: “义士!诸位明公!非是小人不知法度,实是情势危殆,闔族命悬一线!那坞堡中,不独赵氏亲族,更有收容的乡邻百姓四百余口!贼人扬言,若再不开门,破堡之日,鸡犬不留!” 他猛地抬头,涕泪纵横:“赵氏乃蠡吾著姓,自前汉赵子都公以来,诗礼传家,代有清名。” “今若闔门死难,非独一家之痛,实乃河朔衣冠之殤,汉家名德之损!” “可怜子都公廉明一世,威制豪强,小民得职,百姓追思,歌之至今,岂料百余年后,子孙竟要绝嗣於蛾贼之手乎?” “赵子都?”张飞闻言,目光骤然一凝,“你所言赵子都,莫非是前汉宣帝时的京兆尹赵广汉?” “正是!”使者连连叩首,泣道,“子都公讳广汉,我蠡吾赵氏之先祖也!其人生於涿郡蠡吾,少为郡吏,以廉洁通敏著称,举茂才,迁阳翟令,治行尤异。” “后为京兆尹,精於吏事,威制豪强,发奸擿伏如神,京师称之。其待下以恩,接士以礼,俸禄赏赐皆与宾客共之,家无余財。” “及遭诬下狱,长安吏民守闕號泣者数万人,竟有言『臣生无益县官,愿代赵京兆死』者。其得民心如此!” “然竟为权贵所陷,腰斩於市,百姓闻之,莫不流涕。至今冀幽之间,閭里小儿犹能歌『赵京兆,治长安,奸宄遁,民得安』之谣。此真汉家栋樑,千古廉吏也!” 张飞听罢使者这番血泪陈述,胸中如沸,豹眼圆睁,虬髯戟张。 他虽出身市井,然自隨刘备以来,折节下士,亲贤礼能,最是敬重这等清廉干练、一心为民的刚正之臣。 赵广汉“威制豪强,小民得职”的政声,“家无余財,俸禄与宾客共”的廉义,以及遭难时“吏民守闕號泣,愿代其死”的深得民心,每一桩皆击中他心中大义。 “直娘贼!”张飞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如雷,“如此忠良之后,廉吏子孙,岂容蛾贼荼毒?!” 他豁然转身,环眼扫过刘德然及一眾军吏,態度凛然:“德然!尔等所虑,无非郡界法度!然我等出师,所討者乃祸乱天下之黄巾,所保者乃大汉之赤子!” “今逆贼围我忠良之后,屠我百姓,难道还要坐视他等被戮,只因一水之隔、一纸文书?” 他大手一挥,直指南方:“蠡吾旧属涿郡,光武皇帝时方析入河间。赵子都公亦是我涿郡先贤!此非越境,乃卫我乡梓先哲之遗泽,保我大汉忠良之血脉!” 见刘德然仍有迟疑,张飞踏步上前,粗中有细,吩咐道:“若太守、刺史詰问,便说——我等追剿溃贼,星夜疾驰,不辨方向,误入河间。” “待发觉时,已与贼接战,岂有见死不救、纵贼溃逃之理?此乃『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一切干係,俺老张一肩担之!断不累及大哥与诸位!” 这番话,豪气干云,又情理兼备,將“误入”之说得浑然天成,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他性如烈火,如今心意已决,刘德然哪敢再劝,只能拱手道:“翼德既有此志,德然愿附驥尾。然用兵之道,贵在神速,亦贵在縝密。可先遣快马回报主公,陈明情由。我等即刻整军渡河,疾驰赴援,务求全功。” “正当如此!”张飞大喜,转身对那犹自伏地饮泣的使者喝道,“起来!前头带路!你家坞堡还能支撑几日?” 使者挣扎起身,抹泪急道:“坞中存水尚足,然箭矢將尽,粮秣仅支三五日。幸得坞墙高厚,贼眾缺乏攻具,连日攀攻皆被击退。然贼势眾,若得云梯撞车,恐难久持。” 张飞略一思忖,即传將令:“全军听令!即刻饱食,检查器械弓矢!半个时辰后,涉渡卢水,驰援蠡吾赵氏坞!” 半个时辰后,三百步骑迅速涉过尚浅的卢水,进入河间国蠡吾县境。时近黄昏,暮色苍茫,张飞令全军打起“刘”、“汉”、“討逆”旗帜,却严令不得喧譁。 一夜急行,至次日寅末,东方微白。前出斥候回报:蠡吾赵氏坞堡已在十里外,贼营连亘,约有四座,呈半环状围住坞堡东、南、西三面,唯北面倚靠一片沼泽,未设营垒。 贼眾约两千,多聚於中军大营,此刻正值拂晓,守备鬆懈,炊烟初起。 张飞闻报,环眼中战意凛然。他登上一处矮丘,借晨曦微光眺望。但见远处一座夯土坞堡巍然矗立,墙高壕深,確显大族气象。 堡上隱约见人影值守,旗幡暗淡。堡外贼营星罗,柵栏简陋,巡哨稀疏,果是乌合之眾。 “天赐良机!”张飞低声喝道,“贼骄无备,正可破之!传令:全军歇息两刻,进食饮水,检查弓马。隨后分为三队!” “王同,率步卒一百、弓弩手五十,多带旗帜鼓角,潜行至贼营东面二里外林中等候。但见中军火起,便擂鼓吶喊,广张旗帜,以为疑兵,牵制东营之贼,使其不敢妄动!” “韩靖,率所有骑兵,隨俺直扑贼中军大营!入营之后,不必恋战,专寻贼首旗號与粮草积聚处,纵火焚之,大呼『涿郡张飞在此,降者免死』!” “余下步卒,由德然统领,押后接应,隨时准备突入,救应坞堡!” 分派已定,两刻转瞬即过。晨曦初露,原野上薄雾氤氳。 张飞翻身上马,倒提丈八长矟,环眼圆睁,低吼一声:“二三子,建功立业即在今日,隨我陷阵突陈!” “杀!!!” 蓄势已久的汉军骤然发动!汉军百余精骑紧隨张飞,如离弦之箭,自薄雾中狂飆而出,直扑贼军中军大营! 马蹄如雷,瞬间踏破清晨寧静。 贼营哨卒尚在懵懂,但见晨雾中突现大股铁骑,如神兵天降,骇得魂飞魄散,不及示警,便被先锋骑兵射倒。 张飞一马当先,长矟起处,营前拒马鹿砦被直接挑飞,营门轰然洞开! “涿郡张飞在此!挡我者死!” 声若惊雷,震得营中贼眾耳膜生疼。 张飞马踏连营,运矟如飞,当者无不披靡。 身后骑兵纵横驰突,四处投掷火把,点燃帐篷粮草。 顷刻间,中军大营烟火四起,哭喊震天。 几乎同时,东面林中鼓声大作,杀声震野,无数旗帜摇动,似有千军万马杀来。东营贼眾惊疑不定,不敢擅动。 中军既乱,贼首不知所踪,南北两营贼眾见主营火起,喊杀震天,又闻“张飞”之名,早已心胆俱裂,发一声喊,弃营而逃,自相践踏,死者无数。 坞堡之上,坚守旬日、早已筋疲力尽的赵氏族人与乡勇,忽见贼营大乱,火光冲天,又闻“涿郡张飞”之名,知是援兵至,顿时欢声雷动,勇气倍增。 族长赵勒,乃赵广汉六世孙,见此情景,热泪盈眶,嘶声令道:“开堡门!我赵氏儿郎,隨老夫出堡助战,共击逆贼!” 堡门大开,百余赵氏宾客、徒附,虽多带伤,然人皆怀报仇雪恨之心,奋勇杀出。 內外夹击,贼眾彻底崩溃,降者跪地乞命,逃者漫山遍野。 至巳时初,战事终定。汉军斩俘百余人,余者溃散。缴获马匹四匹,器械三百余件。张飞所部仅伤亡三十余人,大获全胜。 当张飞与赵勒相见时,这位赵广汉的后人,不顾年迈,整肃衣冠,向著张飞及北方涿郡方向,郑重下拜,涕泣言道:“壮士虎威,救闔族於倒悬,活百姓於锋鏑。” “此恩此德,赵氏子孙,永世不忘!赵氏累世为官,在郡县颇有清名,勒当亲赴郡府,报玄德与诸位义士之功,宣言玄德仁义之名!” 张飞急忙下马搀扶,朗声道:“赵公请起!討逆安民,乃我辈本分。子都公廉明清正,万民景仰,俺老张能为其后人稍尽绵力,是与有荣焉!” 是日,张飞於蠡吾赵氏坞堡外收拢部伍,安置俘虏,賑济被难百姓。 又遣快马,携赵勒亲笔谢函及战报,星夜驰还范阳,报於刘备。 越境一击,威震河朔。 张飞“忠勇恤贤、急人所难”之名,与其赫赫虎威,並传於幽冀之间。 涿郡刘玄德麾下“关张之勇,仁义之风”,由是更为河朔所知。 旬日之间,桃水、范阳、故安、蠡吾数战皆捷,涿郡境內黄巾主力荡平,南境余孽肃清。 刘备遂传檄各部,令关羽、张飞收兵,於范阳会合后,整军北归郡治涿县。 此番班师,气象已与月前出征时大不相同。 刘备未再乘简朴軺车,而是换乘了一辆从黄巾缴获、略加修缮的安车。 车前两列骑士,各执“刘”、“汉”、“討逆”、“忠义”赤旗,以长杆擎之,高逾丈五,旗面在春风中猎猎飞舞,远在数里外皆可望见。 旗后是两面彩绘革鼓,置於鼓车上,由力士执桴击节,声震原野。 再后是十二名號手,各持长鸣、角、笳,奏《鐃歌》之乐,其声慷慨激昂,乃汉军凯乐。此乐取“建威扬德,励士劝眾”之义。 中军核心,刘备安坐车中,身著絳红深衣,外罩朱红征袍,腰佩田豫所献长剑。虽未顶盔贯甲,然眉宇间顾盼生威,已隱然有统军大將气度。 关羽乘黄驃马,绿袍铁鎧,持长矛,行於车左;张飞骑乌騅马,絳衣玄甲,倒提丈八长矟,护於车右。二人皆神色肃穆,威仪凛然,气盖千夫。 三部將士合流,军容愈盛。 原先的八百絳衣,歷经月余征战、收编降卒、吸纳投效,已膨胀至一千五百余眾。 其中骑兵增至三百余骑,步卒千二百人,皆按军制,以“部—曲—屯—队—什—伍”编列。 各队皆有认旗,书“关”、“张”、“田”、“牵”、“王”、“李”等將领姓氏,行列严整,步伐鏗鏘。 甲冑兵器虽制式未尽统一,然经连日整飭打磨,在春日阳光下寒光凛冽,自有一股百战精锐的肃杀之气。 大军所过之处,乡亭百姓闻讯,纷纷簞食壶浆,迎於道旁。 老者拄杖,妇人携子,皆欲一睹这位旬月间扫平郡中蛾贼、救护邻郡名门的“刘督曹”风采。 见汉军旌旗鲜明,部伍整肃,与往日所见郡县兵卒疲沓之状迥异,无不嘖嘖称奇,心生敬畏。 刘备於车上频频拱手还礼,令士卒不得惊扰百姓田禾。 行至涿县城南十里,早有郡府快马探得消息,功曹掾李孚、主簿周平率郡府诸曹掾史数十人,备牛酒脯醢,於长亭迎候。 亭畔已设香案,摆三牲,依古礼“郊劳”凯旋之师。 李孚见刘备军容之盛,远非月前庄园所见可比,心中暗惊,面上笑容更殷,趋前长揖:“刘督曹躬擐甲冑,扫清郡南,勋劳卓著,百姓赖安。府君命孚等在此奉酒郊劳,为督曹及诸將士洗尘!” 刘备下马还礼,谦道:“此皆赖陛下洪福,府君庙算,將士用命,备何敢居功?” 遂与关羽、张飞等,依礼祭告天地,酹酒酬神。 三军暂歇,分饮劳酒。 隨后,大军依序入城。前驱仪仗鼓乐开道,中军步骑鏗然行进,后军輜重隆隆而过。 涿县城中万人空巷,男女老幼塞满街道两侧,爭睹这支连战连捷的“仁义之师”。 万人空巷,绝非虚言! 长街两侧,密密麻麻儘是人群。 有白髮老嫗拄著藜杖,由孙儿搀扶,颤巍巍站在街角;有年轻妇人將婴儿缚於背上,踮足翘首;有市井屠儿、酒肆伙计,皆拋下营生,挤在人群中伸长了脖子。 更有数十名游侠少年,身手矫健,攀上路旁槐树枝椏,居高临下,视野最佳。 他们大多与刘备麾下士卒相熟,或是同乡,或是昔日一同游荡的轻侠同伴。 此刻看著那些昔日的酒肉朋友,如今披甲持矛、列队而行,心中无不艷羡。 “那披甲执矛的是东閭刘仲!前年还在与我市井赌钱,如今竟这般威风了!” “刘独曹果真是雄杰之姿,龙凤之表啊!” “大丈夫当如是也!” 而更有大胆女子在路旁掷上香囊与巾幘,这是汉风盛俗,取其『赠以所佩,以示同心』之意,颇似后世的掷果潘安。 关羽姿顏雄伟,尤其身长九尺,美须髯,简直如同鹤立鸡群,吸引了最多的香囊、巾幘。 女子简直汹涌如潮:“此人是哪位英雄,怎生的如此威仪!” “这便是那关云长,听闻其在故安城下,单骑突阵,擒敌军主將於万军之中,简直神勇无敌。” “如此勇猛?那嫁予他,岂不是下不了床榻了?我喜欢!”一名人妻的虎狼之言,顿时引得人潮更加喧囂汹涌,香囊如雨而下。 关羽已经面如重枣,碍於骄矜,虽未加回应,但显然已经被钓成了翘嘴。 第十九章效法秦制,分工制甲 凯旋入城,犒军已毕后,刘备令大军入驻营垒。自己则与关羽、张飞、简雍、牵招、田豫等十余核心军吏,往郡府拜謁。 郡府正堂今日张灯结彩,帷幔一新。 廊廡下置鼎彝,庭中陈编钟,皆郡府库藏礼器,寻常非大典不用。 刘备率眾趋步入堂,依礼参拜。 刘郃笑容满面,竟离席下阶,亲执刘备之手,引至自己左侧首座——此乃郡中尊客之位。 刘备谦让再三,方乃入座,关羽、张飞等依次而坐。 侍者鱼贯奉上漆案,陈以鹿炙、鱼膾、蒸豚、韭卵等时鲜,酒用清醪,器皆漆耳杯、青铜樽,规格儼然接待州郡上宾。 酒过三巡,刘郃持樽笑道:“玄德月前受任於危难,提孤军,蹈白刃,旬日之间,廓清郡境,南安邻封,功莫大焉!不知斩获几何?將士劳苦,损伤可重?” 刘备拱手,从容稟道:“赖明府运筹,將士用命,托陛下洪福,幸不辱命。” “累计破贼万余,斩渠帅、头目三十七人,收降千四百余,择其精壮五百补入行伍。” “復范阳、故安,平亭垒十余。得马匹九十三,甲仗、粮秣难以计数。我军阵亡四十七,伤者百余,皆已厚恤。” 刘郃听罢,拊掌讚嘆:“玄德真乃孙、吴再世!以千余之眾,破万贼而復县邑,自损不过百人,此等战功,便是卫、霍用兵,不过如是!” “更难得公每克一地,必安辑百姓,遣散胁从,仁声播於远邇。郡南耆老,已有欲为公立生祠者矣!” 说著,他自案下取出一卷縑帛,徐徐展开,正是奏报朝廷的捷书抄本: “老夫闻捷报频传,欣喜难抑,已於三日前遣快马,以六百里加急,將此捷报直送洛阳尚书台,上达天听!” 他手指文中段落,对刘备念道:“……臣郃诚惶诚恐,稽首再拜:涿郡幸赖陛下天威,妖贼程远志等虽倡乱旬月,然臣夙夜忧惕,早遣郡吏察奸,更得州郡將士用命。” “今郡贼曹刘备,率郡卒、义士,会同幽州邹校尉所部,并力討击,连战皆捷,斩馘万余,郡境已清……” 念至此,他抬眼看向刘备,一副视之为腹心的模样,说道:“玄德请看,老夫在表中,已將卿之勋劳,浓墨重彩,具实以闻!” “天子览此捷报,知我涿郡有刘玄德这般忠勇才俊,岂能不龙顏大悦,破格擢用?” 然后他才压低声音:“玄德啊,依老夫之见,经此大功,卿必不再復为区区郡吏。这『督南部贼曹』之印,公可交还功曹,暂且由老夫侄儿代掌。” “玄德且安心等待朝廷詔命,依老夫所料,最迟旬月,必有佳音!届时,玄德或为县尉、或为县丞,自此任一方之长,再不復吏矣。出入緋紫,方不负卿之大才!” 此言一出,堂中骤然一静。 关羽手中酒樽重重顿在案上,樽中美酒溅出。他丹凤眼骤然睁开,傻气凛然的瞪著刘郃。 张飞更是勃然变色,豹眼圆瞪,虬髯戟张,右手已按上腰间环首刀柄,胸膛剧烈起伏,眼看便要发作。 平叛未竟全功,捷报已抢先上奏! 其奏章內容根本未曾与他们参详,谁知其中如何表述战功? 说不得,他们血战换来的勋劳,已被这老东西移花接木,安在了太守嫡系、郡中亲信头上! 难怪他此前那般殷勤,又是郊劳又是盛宴,原来是要先用盛典稳住在己等,收回其“贼曹”印信。 再將平定涿郡的首功尽数归於他自己“夙夜忧惕、早遣郡吏”的“调度有方”,邹靖的“州兵助战”,至於真正浴血廝杀的刘备,恐怕在表中只是“率郡卒、义士,会同”的配角! 甚至可能將后续更大战功,预留给他那即將接管印信的侄儿或其他亲信! “直娘贼!”张飞心中怒骂,眼中杀机毕露,侧首对刘备低吼:“大哥!这老匹夫是要贪墨我等弟兄血战之功,拿去肥他自家子侄!” “什么朝廷詔命,狗屁!只要大哥点头,俺老张现在就剁了这廝,看他还敢过河拆桥,贪墨全功!” 他这话绝非虚张声势。 汉末以来,地方豪强势力坐大,地方一直有“寧负二千石,不负豪大家”之谚。 前汉酷吏郅都、严延年等,皆以摧折豪强而不得善终。 张飞若真暴起发难,不过又是一桩刺客行刺之举罢了,甚至牵连不到刘备身上去。 但刘备闻言,却面无喜怒,只是淡淡瞥了张飞一眼,就让张飞噤声。 然后张飞愤愤不平地重哼一声,终究缓缓鬆开了刀柄,愤然坐回席上,抓起酒樽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美酒,而是满腔憋屈。 关羽亦缓缓收回目光,重新闔上丹凤眼,只是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 刘备则神色如常,对刘郃那点心思,怎么可能看不透。 他本来就不是刘郃嫡系,能得“督曹”之任,也不过是形势所迫,互相利用而已。 如今动乱初定,刘郃急欲收回兵权,將功劳归於己系,分润亲信,乃官场常態。和光同尘,一向如此。 但刘备心中所想,却是《庄子·秋水》中的鵷鶵过腐鼠篇。 涿郡一隅之功,是太守眼中的肥肉。 但对刘备而言,不过腐鼠耳。 他志在天下,岂会与井底之蛙爭此区区? 正所谓,燕雀安知鸿鵠之志! 他平静地取出那方铜製“督南部贼曹”印信,双手平托,起身离席,行至堂中,对著刘郃躬身一礼: “明府深谋远虑,为备之前程计,用心良苦,备感佩於五內。既蒙明府保奏,备自当谨候朝命。此贼曹印信,原为討贼临时权宜之设,今郡內稍靖,理当奉还。” 言罢,便將印信交予侍立一旁的功曹掾李孚,无半分留恋迟疑。 李孚连忙躬身接过,额角隱隱有一丝汗跡。 刚才张飞所言,太守没有听到,他侍立一旁却是全听到了,他是真怕张飞匹夫一怒,血溅三尺。 坐在桌案之后的刘郃略有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刘备竟如此痛快,全无半点计较。 旋即便笑容更盛,连声道:“玄德深明大义,真国士之风!放心,朝廷封赏,指日可待!” 但刘备却没有藉机退下,反而更进一步,当即建言道: “明府,今涿郡虽安,然幽州鼎沸未息。广阳、渔阳、右北平诸郡,黄巾势如燎原,州治震动。程远志虽死,余党星散,必北走合流。若任其坐大,非独邻郡之祸,亦我涿郡將来之忧。” “为今之计,当趁我军新胜,士气可用,明府速发郡中精锐,北上会合州兵,协剿群贼。” “如此,则下可安幽燕黎庶,上可慰陛下圣心。明府以文吏而建戡乱之奇功,此正天赐良机,亦明府问鼎三公九卿之阶也!” 这番话,英雄豪气,慷慨激昂。堂中不少郡吏闻之,皆面露兴奋。 若太守能因戡乱之功位列公卿,他们这些佐吏自然也能鸡犬升天。 但刘郃闻言,捻须沉吟,却一副兴致缺缺模样,他端起酒樽,浅啜一口,方才缓缓道:“玄德忠勇可嘉,谋虑深远,老夫岂能不知?” “然……州郡各有疆界,法度攸关。《兴律》有明条『太守无境外之交,擅发兵,罚金四两;过十日,弃市』。” “老夫身为郡守,未得朝廷明詔,岂敢擅调兵马,越境征討?此取祸之道,非为臣子者所当为也。” 他顿了顿,看著刘备,推心置腹般说道:“玄德啊,汝年轻气盛,锐意进取,此诚可嘉。然为政之道,贵在持重。” “今郡內已平,百姓稍安,此便是大功。老夫年逾五旬,得保此郡无虞,上不负朝廷,下不愧黎民,於愿足矣。实不敢再行险侥倖,贪图那虚渺之功。但求无过,不求有功矣。” 这番话,將一个典型守成官吏的心態表露无遗。 刘备不得不急劝道:“明府!方今黄巾乱起,八州响应,非復寻常盗贼可比。朝廷震动,必然下詔,许令各州郡牧守自募义兵,保境安民,相机討贼。此乃大势,詔书不日必达!” “明府何不效古之智士,先期筹备,阴结豪杰,整训士马,储积粮械?一旦朝命允准,便可即刻挥师,抢得先机,立不世之功!” “若待詔书已下,他郡皆动,而我涿郡毫无预备,仓促行事,岂不落后於人,坐失良机?” “《国语》有云:『得时无怠,时不再来。』『天与不取,反为之灾。时至不迎,反受其咎。』万望明府三思!” 刘备所言情理皆备,堂中不少年轻或有志的掾属听得暗暗点头。 刘郃亦似有所动容,但最终仍是缓缓摇头,嘆息道:“玄德公所言,虽有道理,然……兹事体大,牵涉国法,容老夫再思之,与郡中诸曹从长计议。” 这便是典型官僚式的拖延与推諉了。 刘备知事不可为,不再多言,拱手道:“明府老成谋国,自有裁断。备言尽於此,暂且告退。” 说罢,率关羽、张飞等人,向刘郃及眾郡吏行礼,转身出堂。刘郃在身后虚留几句,刘备只作未闻。 刚出郡府大门,走下高阶,张飞再也按捺不住,环眼圆睁,虬髯戟张,重重一脚踏在石板地上,低声怒道: “直娘贼!这老匹夫,过河拆桥,贪墨功劳在前;畏首畏尾,坐失良机在后!无胆鼠辈,也配做二千石?” “大哥,这劳什子『贼曹』印交了也罢!没有他这太守名头,难道俺们兄弟就不討贼了?黄巾逆天,天下共击之!” “只要大哥你点头,俺老张现在就回营点兵,自带几百儿郎,一路向北,见贼就杀,保管把那群头裹黄巾的撮鸟,捅他个窟窿遍地,杀他个片甲不留!看谁还能贪了俺们的功劳!” 他声若洪钟,引得郡府门前值守的士卒侧目,又慌忙低头。 关羽亦面色沉鬱,丹凤眼中寒芒一闪,手按刀柄,说道:“大哥,刘府君首鼠两端,恐难倚仗。我军新胜,士气正旺,钱粮充足,何必仰人鼻息?” 刘备闻言,抬手轻抚张飞紧绷的后背,温言宽慰道: “三弟稍安勿躁。汝之忠勇,我岂不知?但用兵征伐,非徒恃血气之勇。” “《周易》有云:师出以律,否臧凶。又云: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 “无朝廷詔命、州郡符节,我等便是擅兴私兵,形同盗匪,纵然破贼,其功亦不录,反予人口实。此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也。” 隨后他目光扫过眾心腹,语气自信从容:“昔齐桓公尊王攘夷,九合诸侯,非仗兵甲之利,乃假天子之命也。光武皇帝初起,亦需更始之詔,方得號令四方。” “今刘府君虽暂困守成之见,然其守土安民,亦是人臣本分。我等强求不得。” “但诸君放心。黄巾之势,绝非涿郡一隅可平。幽州鼎沸,朝廷必有措置。刘府君今日畏事推脱,来日贼势迫近,或朝命严切,他必有所求。” 他转头看向身后幽深的郡府,昂首阔步而出:“终有一日,他会来求我等相助。诸君,且拭目以待。” “我等此刻,正当效《周易》所言:『君子藏器於身,待时而动。』先回庄园,整顿部伍,缮治甲兵,广积粮秣,厚养勇士。” “內修政理,外结豪杰。但使时机一至,风云际会,何愁壮志不酬,功业不建?” 这番话,引经据典,成竹在胸,眾人闻言,胸中鬱气乃消,志节復振。 “大哥所见极是!”关羽、张飞纷纷拱手。 “下次,定要这刘郃老儿隆重相求,我等才来!” 隨后一连数日,刘备再不理郡府氤氳诡譎,全身心投入整军备武当中。 校场之上,呼喝操练之声不绝;冶炉之畔,火光昼夜不熄。 此前南征北討,三路进击,收降纳附甚眾。 战时为迅速稳定人心、补充战力,难免良莠並收。 如今郡境暂安,正宜去芜存菁,锤炼一支真正的精锐。 刘备招来刘德然、牵招、郭荣等心腹,於中军帐中秉烛详议。 “用兵之道,贵精不贵多。”刘备指著案上竹简所记各部名册,温和说道:“前番为应急,部伍膨胀至千五百眾。” “但其中多有新附未训、老弱充数者,其徒耗粮秣,临阵反易摇动军心。” “当趁此休整之机,沙汰整顿,选募劲勇,方为长久之计。” 刘德然頷首:“主公明见。昔日光武皇帝收铜马贼眾,亦需『案行营垒』,简其精锐,余者遣散归农,方能成其劲旅。” 牵招亦赞同,说道:“孙子云:『兵非益多也,惟无武进,足以併力、料敌、取人而已。』我军新得胜势,正当併力於精,不可贪多务得。” 计议既定,遂行沙汰之法。 一连三日,校场之上设下诸般考核:力能开硬弓、驰射中、负重疾行、矛戟搏击、阵型號令。 由关羽、张飞、牵招、田豫等亲自考较,分上、中、下三等。 最终,自一千五百余眾中,择其弓马嫻熟、膂力过人、胆气雄豪、且通晓行伍號令之上等者,得精骑三百,徒卒七百,合千人整。 此千人均配发整齐甲冑戎装、利刃强弓,是为常备战兵,由关羽、张飞、王楷、李整、王同、张南、韩靖等分领,严加操练,务求“居则有礼,动则有威,进不可当,退不可追”。 而其余五百余人,也並非全部遣散不用。那不合刘备宽厚仁义之名。 刘备將这些人悉数交予刘德然统领,专司屯垦、畜牧、匠作、运输等事。 刘德然依照刘备规划,於庄园外划出大片农田,分发粮种、农具,令其垦殖,所获穀物除自给外,皆入军仓。 又择通晓冶炼、木工、製革者,专设匠作营,修復缴获器械,打造箭矢、马具、营帐等物。 更分出一部,专职饲养此次缴获的近百匹马匹与庄园原有牛羊。 “此部虽不堪临阵摧锋,但使之垦殖冶炼,供养战兵,亦是为国效力。”刘备对刘德然吩咐道。 “汝需善加抚循,明定赏罚,使各安其业。將来我若率部远征,或朝廷另有任用,此间刘氏基业,便託付於你,不可令刘氏宗宅废弃。” 这一部有点类似大宋的湘军,除了不负责打仗,什么事情都做,甚至还包括兴修水利、製作军械等等。 而在当下,这种形势也並不陌生,那就是豪强庄园的部曲和徒附。 刘备不打算把整个刘氏宗族带走,他將来一定要回涿郡的。就像高祖终会回到沛县。 这些人就守护著刘氏宗族,在这里进行生產,將来也能支援刘备粮草、器械等后勤輜重。 不至於刘备在外任县令或者別部司马时,手下部曲如无根之水,失去后勤补给。 在部下们负责整顿部伍的同时,刘备又將目光投向军械生產,尤其是玄甲重鎧。 此番转战,大小近十战,扫荡两郡八县,所获兵甲堆积如山。 刘备令郭荣带人细细清点,得完整铁製汉制重鎧二十领,皮甲四十副,环首刀、长矛、戟斧上千件,其中多有缺口卷刃; 另有各类残破铁甲片、皮革、铜铁料无数。 “甲冑不精,与无甲同;器械不利,以卒予敌。”刘备抚摸著其中一领做工精良的两当鎧,態度极其重视,对郭荣说道。 “我尝闻,昔年魏武卒之所以所向无前,非独士卒敢死,亦因其被甲精锐,兵刃犀利。我等欲在乱世立足,除將士用命,亦需甲坚兵利。” 接著他看向郭荣及其身旁围著的几名匠人,问道:“今我军缴获精金良铁颇多,又人力充足,尔等可能为我铸炼重鎧,修缮利器?” 郭荣信心十足地拱手回道:“主公,玄甲重鎧,听起来精良玄妙,但若得充足炭火、人力,其实造之易耳。” 怕刘备误会他是狂妄虚言,他立即详细解释道:“汉家军器製造,鎧甲以『札甲』为常,即以方形铁甲片缀於衬里,分『身甲』、『披膊』、『裙甲』等。” “两当鎧则为前胸后背两片大甲,以带相连,便於骑战。” “欲制重鎧,无非增甲叶之厚、密,或以大块铁板锻出胸背轮廓。” “此事不过费时良久而已。如今人力、物料皆备,我等必能为主公锻造一批精良甲冑。” 刘备点了点头,也觉得这事能成。就如郭荣所言,汉代鎧甲主要是札甲,由眾多长方形或异形甲片编缀而成。 这种甲冑,后世一个普通人买来铁片,自己就能编制。一个手艺熟练的普通人,编缀一副甲冑也就几天时间而已。 所以刘备便按照后世经验指导了一下这些铁匠生產,对郭荣说道:“昔者,秦人制弩,令工师、削师、磨师分司其职,故秦弩之利,冠绝天下。今制甲亦然,可效此法,行『分工协制』之术。” “令一部徒附为铁官,专司锻造甲片,锻成標註甲片,务求规整。” “另一部为缀甲匠,专司制甲,取处理妥当的甲片,按『身甲』、『披膊』、『垂缘』、『盆领』等不同部位,以熟牛皮条,依固定之法编缀成形,內衬厚布皮革。” “如此,各工序分离,专人反覆操练一事,其技必精,其速必快。” “锻片者不必学编缀,编缀者无需通淬火。但使前序所出甲片规格统一,后序便如套模,效率何止倍增?且若有残次,易追其源,不致全甲尽废。” 郭荣与几位匠人商议片刻,皆以为此法行之有效,当即拱手说道:“若以主公之法,集中人力,以500余人锻造制甲,必可器械大增,旬月之內应可產出玄甲重鎧数十领,並刀枪剑戟上千支。” 刘备亦为之振奋,当即下令:“善!便依此办理。郭匠,即日起,你总掌冶铸之事,匠作营中所有铁匠、学徒、力役,皆由你调度。” “所需物料,但有所需,报於德然,无有不允。要求只有一个,旬月之內,为我制甲三十领以上!” 以此为制,刘备就是要效仿陷阵营,將自己这千余部眾也打造成鎧甲斗具皆精炼齐整的劲旅。 若能有这般披甲执锐、號令严明的三千精锐步骑,这乱世里何愁大业不立? 第二十章以国士之礼,礼聘玄德 接下来几天,刘备一直都在习文尚武,颇有种宠辱不惊,閒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隨天外云捲云舒的隨意和洒脱。 关羽也在他要求下,除督导部伍操练外,沉心书案,每日研读《孙子》《吴子》,当然关羽最喜欢看的还是那部《春秋左传》,里面有霸业兴衰、英雄豪气,倾城美人,確实吸引他这般重义尚气的豪杰,每每展卷,輒觉豪气填膺。 只有张飞最热闹,他沉不下心来,將那身絳红战袍一脱,精赤著筋肉虬结的上身,每日泡在匠作营中,与郭荣等匠人廝混一处,为大军亲自锻造甲械。 可这般平静岁月总是如白驹过隙,刘备那捲《司马法》尚未翻尽,庄外便一骑绝尘而至。 正是外出探查消息的田豫,只见这少年郎满面激动潮红,驰至庄门前竟不及勒稳战马,便滚鞍而下,兴奋喊道: “主公!主公!果如所料,朝廷应对,与主公日前推断,几乎分毫不差。” “自巨鹿张角兄弟倡乱,潁川波才、南阳张曼成等並起,青、徐、幽、冀、荆、扬、兗、豫八州响应,天下震动。” “天子已於三月壬子(初七),下詔敕公卿出马、弩,举列將子孙及吏民有明战阵之略者,诣公车,拜官討贼!” “又因州郡兵少,不足討寇,詔令各州郡刺史、太守、国相,可自行修缮兵器,自募义兵,卫护城邑,並得权宜从事,相机进剿!凡討贼有功者,必厚加封赏!” 说完,田豫喘了口气,目光满是钦佩的望著刘备,断言道:“如今詔文已传到幽州,想来太守府吏已经在来此的路上了!” 他话音未加掩饰,校场上所有操练的將士闻言都將目光匯聚过来,士卒无不振奋。 简雍性詼谐,此刻轻摇羽扇,笑道:“如此一来,怕是太守已经是如鱼在釜,反自相煎,做妇人啼哭状嘍。” 这坐臥难安的窘状,被他描述的如同活鱼受煎,也是惟妙惟肖,极为有趣。 关羽丹凤眼微闔,手抚长髯,冷哼一声:“活该。《左传》有云,『弃信背邻,患孰恤之』。其当初那般行事,合该有今日!” 他们这边正调侃著,庄园外便传来了喧譁声。 不多时,宾客来报:功曹掾李孚、主簿周平,乘著軺车,带著数名郡吏,载著些许绢帛酒肉,已至庄前。 只是此番,这些郡吏都没了平日里的气度儼然和郡府威仪,颇有些尷尬。 尤其是功曹掾李孚最是清楚,他们在上奏捷报之时,是如何李代桃僵的。 如今被逼著再来,自然少不得些许对府君行事无君子之风的抱怨。 而关羽听闻宾客通传,郡府再来拜访,当即满脸怒色,重如红枣,怒道:“大哥,此必是刘府君见詔令已下,欲再请兄长出山助他。” “我等当晾之於阶下,使其知晓,我辈虽处乡野,亦知忠义廉耻,非可任人摆布的泥偶木雕!” “哎~云长此言差矣。”简雍当即摇头,笑著说道:“郡府遣功曹亲至,乃示郑重。我等若晾之於门外,传扬出去,反显得主公气量狭促,有损仁德之名。” “依雍之见,非但要请,还须礼数周全,愈发隆重。不若请上翼德,一同前往招待。” “只是云长切记嘱咐翼德,接待之时,定要敛性收声,万不可暴躁怒骂,更万万不能拔剑相向,火拼起来啊。” 关羽闻言,与刘备对视一笑,以张飞那暴虎冯河的性子,让他去接待? 这简宪和是唯恐不乱啊! 那不是就要他暴躁怒骂,拔剑火拼吗? 关羽这边去唤张飞之时,李孚与周平已被宾客带至正堂,二人正襟危坐,面前漆案上摆著他们上次带来的清醪美酒,酒香醇厚,但二人却根本没有半分品酌的兴致。 很快屋外脚步声响起,刘备身穿深衣常服,率先而入,但其气度雍容,自有一股雄杰之气。 身后跟著简雍、牵招、田豫等人,亦皆气宇轩昂,头角崢嶸。 “二位久候了。”刘备拱手一礼,声音温和,“备因琐事缠身,未能远迎,还望海涵。” 李孚、周平慌忙起身,长揖到地:“不敢不敢!我等等冒昧来访,搅扰刘君清静,实乃有事相求。” “请坐。”刘备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然后十分宽厚隨和,开门见山问道:“二位此来,可是为朝廷新颁討贼詔令之事?” 李孚与周平对视一眼,暗自吃惊於刘备消息之灵通,同时也更觉尷尬。 李孚硬著头皮,再次起身,深深一揖:“刘君明鑑。正是为此。朝廷詔令已至州郡,许牧守自募义兵,討贼立功。” “府君……府君深感討贼大义,欲整军经武,北上会剿幽州黄巾余孽,以安社稷,以报皇恩。然……” 说到这里,即便以他的麵皮,脸庞也有些发热:“然郡中兵微將寡,难当大任。府君思及刘君前番討贼之英武,麾下关、张诸將之驍勇,实乃戡乱定邦之不二人选。” “故特遣我等前来,恳请刘君以幽州生民为念,再度出山,统领郡兵,並招募豪杰,共襄討贼盛举。” “府君承诺,此番一切钱粮军械,皆由郡府支应,战功簿报,必据实呈奏,绝无含糊!” 周平也连忙补充:“刘君,前番或有误会。府君实是爱才心切,恐刘君久居郡吏之位,屈了大才,故急於表功,盼朝廷早日擢用。” “方式或有欠妥,然心意確是一片赤诚。今国难当头,还望刘君不计前嫌,以大局为重!” 两人说得言辞恳切,但堂中诸人皆冷眼旁观,所有人心中都明镜似的,这不过是形势所迫罢了。 刘备听罢,也依旧宽厚隨和,缓声道:“二位言重了。討贼安民,乃人臣本分。备乃汉室宗亲,更当以身许国。前番些许小事,备早已忘怀。府君既有此心,备……” 话音未落,堂外忽然传来一声怒吼,震得樑上灰尘簌簌落下: “放屁!” 帘櫳被猛地撞开,一股灼气扑面而来,只见张飞含怒而至。 他依旧赤著上身,汗气蒸腾,肌肉虬结,豹眼圆瞪,鬚髮戟张,手中竟还提著一柄刚刚淬火完毕的环首刀,刀身暗红,杀气腾腾。 “大哥!休要听这俩腌臢廝鸟胡唚!”张飞一把將剑插在二人面前的漆案上,咆哮道。 “那刘郃老儿,用著人时朝前,用不著人时屁股朝后!过河拆桥,贪墨功劳,这等无信无义之徒,还与他共什么『盛举』?让他自己上阵去!” 李孚、周平二人何曾见过如此暴虎冯河一般的猛將,被张飞庞大阴影所笼罩,嚇得全身战战惶惶,根本不敢反驳,只能求救似的望向刘备。 刘备刚欲出声,温言相劝几句。 张飞直接衝到案前,拦著他说道:“不去!大哥,咱们不去!他们把我等当什么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刘备適时嘆声道:“哎,三弟,我岂为那刘府君一人?我所念者,乃是天下苍生啊。黄巾乱起,生灵涂炭,百姓有倒悬之苦,社稷有累卵之危。” “备身为汉室苗裔,高祖子孙,见此情状,怎能坐视不理?此心此志,可昭日月。” 张飞闻言,钢牙紧咬,额上青筋跳动,双拳捏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 良久才愤然转身,盯向已经瘫软在席上的李孚、周平,面上全是凶悍之气。 “你们两个,给俺听好了!想请俺大哥出山?也行!摆出全副仪仗来,駟马安车,皂盖朱幡,隆重相迎!少了一样,休想俺大哥踏出这庄园半步!” 接著他上前一步,庞大的阴影笼罩住瑟瑟发抖的二人,那凛冽杀气几乎令李孚、周平肝胆俱裂:“若是再拿几句空话就来糊弄,到时候俺老张认得你们,可俺手中这刀认不得!” “滚!” 最后一声大喝,如平地惊雷。 李孚、周平哪里还敢停留?连滚带爬地起身,冠冕歪斜,衣袍凌乱,也顾不得礼仪,踉蹌著衝出堂外,爬上軺车,连声催促御者快走。 二人回到郡府,几乎是扑到刘郃面前,添油加醋地將庄园所见所闻稟报一遍。 李孚犹自后怕,颤声道:“府君,那张飞……真乃虓虎之將,暴烈无比,言出必践。其所提『駟马安车,皂盖朱幡』,绝非虚言恫嚇。” 周平也补充道:“府君,那庄园之中,甲兵操练之声不绝,匠营炉火昼夜不息,显是早有准备,兵精粮足。刘备其人,宽厚能得眾,其下皆愿效死力。前番……前番之事,实是寒了眾人之心。” 刘郃听完,长嘆一声:“罢!罢!罢!是我有负玄德——悔当初不听玄德之言啊!” “若早依其议,整军经武,联结豪杰,何至於今日被动若此?” “如今詔令已下,他郡闻风而动,唯我涿郡束手!到时候与捷报所言,大相逕庭。刺史稽查,发现战功实不符,岂不是有罪无功?” 说罢,刘郃抬起头,看向二人:“事已至此,唯有尽力弥补。玄德乃国士,非常礼不足以动其心,不足以平其麾下之愤。” “李孚,你即刻草擬文书:其一,表关羽、张飞二人为军司马,准其自领部曲,归刘备节制。此二人驍勇绝伦,前番战功卓著,理当擢升。” “其二,以本府名义,举荐刘备为『贤良方正,明习战阵』,应陛下前詔,诣公车,以备朝廷咨以討贼方略,委以戡乱之任!” 所谓“诣公车”,属於察举制中的特科,皇帝因特定需要,如天象示警、边患、求直言等下詔,指定科目,要求公卿、列侯、郡守等按科举荐人才。 被举者由官府提供车马,送至京师公车署,等待皇帝亲自策问。 不同於每年年末固定的“岁举”,举孝廉、举茂才等,但也是以德行入仕的正途。 武帝时,东方朔便曾待詔公车,本朝名臣鲁恭亦曾诣公车,拜中牟令。此制实为寒门才俊、地方英杰提供了直达天听的机会。 只是如今军情紧急,举贤良之后,就无需到公车署待詔了,直接领本地郡兵参与平叛即刻。 李孚闻言,心知太守此举,不仅是要用刘备,更是要送他一个清贵出身,为其日后仕途铺路。 这诚意,確实远超先前。 他连忙躬身:“下官明白,即刻草擬!” 隨后刘郃又对主簿周平吩咐道:“明日一早,你持本府符节,率郡府属吏二十人,备齐全副仪仗:駟马安车一辆,车盖皂繒,设赤色幡旗。” “前导持戟卫士十六人,鼓吹一部;后隨属吏车驾,载玄纁束帛、羔雁,另备钱五十万、粟千斛、绢帛三百匹、酒百石,以为劳军聘礼。” 玄纁束帛、羔羊大雁皆为徵聘贤士的古礼。 太守礼遇如此之重,刘备再推辞就过犹不及了。 所以次日一早,刘备便应太守之邀,登车前往郡府。 此时,十六名絳衣持戟的郡兵当先开道,戟鋩映著朝暉,寒光凛凛。 其后鼓吹一部,笳簫鼓吹,奏《鹿鸣》之章,取『我有嘉宾,鼓瑟吹笙』之意。 刘备正坐在最核心处的駟马安车上,四匹雄骏枣騮马並轡,马首金羈玉珂,行动间鸞铃清越。 车厢以黑漆为底,绘朱红云雷纹,皂繒车盖垂落流苏,两侧赤幡在晨风中猎猎舒捲。 此乃二千石太守仪制,如今却隆重用来礼聘刘备。 如此阵仗,在涿郡乡间堪称数十年未见。 沿途耕作的农人放下耒耜,行路的商旅停下脚步,閭里间的妇孺老者也都扶老携幼涌到道旁,翘首观望,议论纷纷: “了不得!这是太守的全副仪仗!看那皂盖安车,赤幡鼓吹,定是去迎请哪位大贤!” “还能迎谁?定是玄德公!昨日不就有郡吏吃了瘪回去?这回太守格外隆重了!” “嘖嘖,玄纁束帛,羔雁成双!这可是古礼迎聘国士的规格!刘君这回可真是扬眉吐气了!” “早该如此!刘君仁德,关张勇烈,前番平定郡南,活人无数。那郡府……唉,不提也罢。如今这般,方显天道好还,公道自在人心! 道旁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人潮涌动。 许多白髮老者拄杖喃喃:“刘氏有子如此,家门之幸,吾郡之福啊!” 但更多青壮年看著那威武的部曲,与这隆重礼遇,却多是露出艷羡之色。 车架抵达郡府时,太守刘郃已率郡丞、功曹、五官掾等一眾僚属迎候。 见刘备自那駟马安车上从容而下,刘郃连忙上前,双手握住刘备的手,未语先嘆:“玄德啊,前番是老夫思虑不周,有负卿之忠勇。如今形势紧迫,为之奈何?” 刘备其实对刘郃並无多少敌意,他不过是守成官吏,行事难免瞻前顾后,但在涿郡也並无多少恶跡,而且为人算得上是温厚本分。 况且对方如今已经是自己举主,於礼当称呼一声明公。他怎能不以礼相待? 於是刘备握住刘郃之手,温言道:“明公,前事已矣,当务之急,是应对眼下局势。备既受明公举荐,敢不尽心?” “当务之急,在速召郡中豪杰,广募义兵,整军经武。自黄巾为祸,攻城略地,所劫掠者,首在富室,次为仓廩。故首当其衝的便是那些拥財货、蓄宾客的豪强。” “今朝廷有詔,许牧守自募义兵。若明公以郡府名义,召聚诸县著姓、乡豪,明示討贼保境之意,许其以宾客、徒附从军者,依功授赏,並允其自备部分兵甲粮秣。” “如此,则郡府可省大半资费,而得敢战之卒;豪强得其庇护,可保家业,更能博取功名。此乃两利之事,必得响应。” 这也是刘备一直以来谋划的关键之举,涿郡这些豪强,其他大族,刘备可以不在意。 但涿县卢氏,那是他恩师卢植所在宗族,刘备势必要与其交好,募其族人入行伍,共建功勋。 刘郃闻言,则心中大定,不住地点头,笑赞道:“好好好!玄德一来,便解我心中两难,便依玄德所言联结豪强,招募义兵!” 第二十一章玄德真忠厚之人啊! 光和七年汉廷这道詔书许州郡修理攻守,简练器械,自募义兵,其影响之深远,恐怕是汉室朝廷这些公卿所始料未及的。 这使得地方豪强迅速壮大,开始合法拥有自己的私人武装,並最终割据州郡。 但在当下,对刘备而言,这道詔书的重要意义便是为他提供了一个关键契机,让他能够名正言顺地徵召涿县本地豪族,共赴国难。 比如刘备最为关注的——涿县卢氏。 若只说涿县卢氏,可能常人难有印象。 但他们还有另一个赫赫有名、震动天下的名字——范阳卢氏,魏晋以降鼎鼎有名的五姓七家之一。 范阳卢氏,作为海內冠族,经学世家,数百年来簪缨不绝,与清河崔氏、滎阳郑氏、太原王氏等並称,其门第清贵,堪称士林翘楚。 据史所载,范阳卢氏,源出姜姓,为齐国公族后裔,秦时博士卢敖子孙迁居涿水之畔,遂以涿县为根基,成为本地郡望。 后曹魏改涿郡为范阳郡,由是涿郡卢氏始称范阳卢氏,名动天下。 奠定卢氏成为“五姓七家”显赫地位的关键人物便是卢毓,其人仕曹魏,官至司空,掌选举,清贞有名,乃魏晋高门典范。 而卢毓,正是刘备如今恩师、海內大儒、北中郎將卢植的幼子。 同时卢植也是当下平定黄巾之乱的三位中郎將之一,与左中郎將皇甫嵩、右中郎將朱儁並列,受命持节,专督冀州战事,负责剿灭张角兄弟的主力。其人文武兼资,刚毅有节,名重天下。 所以,刘备如果將来想进一步平定黄巾,建功立业,博取军功,最佳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便是加入恩师卢植的麾下。 不过想法很美好,现实却很骨感。刘备虽曾拜入卢植门下求学,但那已经是占了同乡之谊。 而且当时年少,不甚乐读书,喜狗马、音乐、美衣服。或许在好经学、重礼法、性刚直的卢植眼中,刘备这个弟子未必有多少好印象。 想要单凭昔日师生名分便轻易躋身卢植军幕核心,是几乎毫无可能的事情。 刘备想要顺利加入平叛王师,並进入核心高层,最佳之选自然是与卢氏子弟一同南下。 汉廷此次选任的三位中郎將,皆出身地方名门、豪强大族,这本身也反映了朝廷对世家大族动员能力的依赖。 其中,右中郎將朱儁最为典型。 朱儁,字公伟,会稽郡上虞县人。其家並非累世公卿的经学世家,而是“以贩繒为业”的地方豪强。 光和元年,交州发生梁龙等叛乱,眾至数万,攻没郡县。朝廷任命朱儁为交州刺史,前往平叛。 朱儁受命后,朝廷却无力调拨军队助其平叛,於是朱儁便是直接回到家乡,利用家族財富和地方声望,“简募家兵”,又“调发宗族”,迅速集结了一支五千人的部队。 朱儁即率领这支私兵南下,旬月之间便平定交州叛乱,因功封都亭侯,迁諫议大夫。 涿县卢氏財富或许不及朱氏的商业积累,但作为经学世家,卢氏族人眾多,弟子遍布天下,徒附、宾客数以千计。 每逢佳节,就是刘备这种豪侠亦会登门拜访。 如今蛾贼蜂起,朝廷詔令地方自募义兵,卢氏这种大族自然是州郡拉拢的对象。 如今卢植出征在外,留守祖地、安抚宗族、维繫家业的便是卢植长子卢绍,字子承。 刘备与其数有交集,其人通晓经史,品行端正,在乡里颇有贤名。 要不是他刚加冠便已被郡里举为孝廉,今年这举方正、诣公车的人选,必然是他,根本轮不到刘备。 在刘郃依刘备建言,於郡中广发檄文,召募豪杰共討国贼之后,刘备便轻车简从,亲赴卢氏拜会卢绍。 听闻刘备来访,卢绍亲出相迎。他一身皂色深衣,头戴进贤冠,面容清雅,举止有度,確有名门子弟风范。 二人分宾主坐定后,刘备开门见山,拱手道:“子承兄,今日冒昧来访,实为天下之事。” 卢绍还礼:“玄德兄客气,君亲冒白刃,赴国难,平黄巾,威名著於郡县,太守所嘉。绍虽闭门读书,亦常闻乡里称颂,实心嚮往焉。不知玄德兄所言何事,但卢氏力所能及,某必全力相助。” 刘备当即肃然说道:“今蛾贼汹汹,非一州一郡之患。卢师受命於危难,持节冀州,直面张角兄弟主力,虽有皇甫、朱二公为犄角,然贼眾我寡,形势必艰。朝廷詔许州郡自募义兵,正是天下忠义之士奋起,助王师戡乱之时。” “卢氏世受国恩,诗礼传家,名重海內。卢师更乃国家栋樑,万民所望。今师远征在外,子承兄坐镇桑梓,正可效法前贤朱公伟故事,简募宗族宾客之健者,整训部伍,以为义兵。” “既可全力保全乡里,更能助师一臂之力,立不世之功,上报国家,下显门楣,中全孝道,岂非三全之美?” 说罢,他志气奋发,语气慷慨:“备不才,蒙郡府错爱,暂统郡兵討贼,略经战阵。愿与子承兄合兵一处,先定幽州余孽,再南下冀州,与卢师会合,共平黄巾主力。备诚邀君,共襄义举,匡扶汉室!子承兄意下如何?” 卢绍亦正是少年意气之时,面对刘备这个大汉魅魔,发来的匡扶汉室之邀,如何受得了这番激盪? 他只觉刘备气度恢弘,有雄杰之姿,心中亦是豪情万丈,当即离席而起,对刘备郑重一揖:“玄德兄金玉之言,如拨云见日!绍虽不才,亦知忠孝大义。国家有难,家父在外苦战,绍安能坐守家宅,独善其身?募兵助师,保境安民,正我卢氏子弟分內之事!” 他当即传令下去:凡卢氏宗族子弟、门下宾客、徒附佃户中,有勇力、晓战阵、自愿从军討贼者,皆可报名。卢氏出粮秣、资器械,有功同赏。 卢氏在涿郡根基深厚,號召力非凡。號令一出,应者云集。不过三日,卢绍便募集了族中子弟、精锐宾客、健壮徒附共计三百余人,皆衣甲整齐,器械精良,更配有数十匹良马。 卢绍自任主將,以其族弟卢敏为副,愿率此部义兵,共赴国难。 而有了卢氏这个郡望相助,率先响应,郡府与刘备募兵都极为顺利。 刘备在涿县城中打出招募义兵旗帜,应者如云,更有豪强纷纷捐输钱粮助军。 刘备严格標准,选募劲勇,亦迅速新增三百余精锐,而郡府更是短短数日便募得壮勇千余人。 刘郃已然是意气风发,以为平定黄巾之功,唾手可得。 但就在这形势一片大好之际,刚转入四月,一道噩耗便从涿郡北部传来,如晴天霹雳,让涿郡上下为之一惊。 广阳黄巾攻破幽州州治蓟县,杀幽州刺史郭勛及广阳太守刘卫! 官兵战败,贼军势大,正分兵攻略各县! 这形势急转直下,使得刘郃这位守成腐朽之臣心中那点微末进取之心,顿时被浇上了一盆冷水,雄心壮志全消。 暂停出兵的消息传到刘备营中之时,刘备忍不住怒气,愤然拍案而起,说道:“此正义武奋扬之时,何故三军籍籍?诸位且隨我前往郡府。” 待刘备抵达郡府之时,郡府已经是一片兵荒马乱情形,府吏皆无所適从,內廷之人更是似在收拾细软。 见到刘备到来,刘郃连忙上前一步,握住他双手,说道:“玄德亦听闻州兵败绩了?州治失陷,刺史、太守皆歿,贼势滔天!这般可为之奈何啊?发兵之事,姑且再议吧。” “汝当务之急是守备城池,深沟高垒,征伐民壮上城,以保涿郡之万全。” 刘备却胆气奋发,说道:“明公!稍安勿躁!此正是天赐明公以不世之功,岂可自缚手脚,为天下笑?” “啊?此是何意啊?”刘郃被刘备一身气度所震,訥訥问道。 刘备拱手朗声道:“贼人侥倖攻破州治,斩杀封疆,其势看似攀至顶峰,如日中天,天下震怖。” “然其骤得大胜,必生骄狂,部伍劫掠,號令难一,恰是兵力最分散、守备最鬆懈之时!此正所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骄兵必败!” 知不知道什么叫风浪越大,鱼越贵啊! 刘备语气慷慨,说道:“明公,当此之时,越是疾风板荡,越显砥柱中流!越是贼势猖獗,越显戡乱之功!” “若州兵败北,贼军势大,各地守臣畏敌如虎,逡巡不前之际,独明公能以疾风迅雷之势,斩杀贼酋,收復蓟县,一举挽狂澜於既倒,定幽州於倾覆之间!则朝廷论功,岂能不以明公为最?” “如此,封侯拜卿,乃至三公之位可期啊!” “將来青史昭昭,亦必为明公大书特书。” 刘备这番话志气奋发,语气慷慨,自是令刘郃心神动摇,嚮往不已,但他作为老朽之臣,自然又瞻前顾后,怕担风险,迟疑道:“玄德所言,虽是有理,但贼势方张,我郡兵微力寡,万一有失……” 刘备当然了解他这欲干大事而惜身的秉性,当即向前一步,慨然道:“若明公仍有疑虑,备有一策,可保明公万全,而收戡乱全功!” “为之奈何啊?” “请明公授备以郡府名义、旌节符信,许备权宜行事。备愿只率本部兵马,並卢氏义兵,及郡中自愿从征之豪杰部曲,合计约千余精锐步骑,以为先锋,代郡府出征,北上討贼! “明公可坐镇涿郡,调度粮草,巩固城防,以为后援。如此——” 刘备声音鏗鏘,忠义奋发:“进,则备为前驱,若侥倖成功,克復州治,平定幽州,此戡乱定邦之首功,自在明公!明公坐镇后方,运筹帷幄,功不可没!” “退,则备为屏障,纵使战事不利,明公稳守涿郡根本,无损威望,仍可保境安民,以待天时。” “此乃万全之策,两全之法!明公可进可退,立於不败之地!备一片赤诚,皆为国家,为明公谋。愿明公勿復犹疑,当机立断,则幽州甚幸,汉室甚幸!” 这番安排,冒白刃、履锋矢的风险尽在刘备,而功劳全在郡府,刘郃只需跟著分润功劳,却无任何祸患,简直是白捡的功劳。 哪怕是以刘郃那老朽的內心,亦心生感动,看著刘备那忠义奋发之態,涕泪感慨道:“玄德真宽厚忠义之人也,国士之风,莫过於此。前番……唉,前事已矣,不提也罢。” “今即以郡府之名,授君名號,统涿郡义兵,北上討贼!郡中粮秣军资,任君取用!老夫在涿县,静候捷音!” 这种忠肝义胆之士,不收入麾下嫡系,那岂不是浪费? 刘郃接著信誓旦旦的说道:“玄德放心,但有捷报传来,老夫必亲擬奏章,为君及麾下將士,具实请功,不使忠义之士鲜血白流一滴!” 而有了刘郃这番支持,刘备终於可以大展拳脚。 潜龙在渊久矣,今朝终得风云际会,可以一展平生抱负! 他当即雷厉风行,誓师出征。 此番北上,兵力就再非昔日数百义兵可比了,仅刘备本部精兵就有一千三百余步骑。 卢氏亦出兵相隨,卢绍亲自为將,合族中子弟、精锐宾客、健壮徒附三百余人,衣甲整齐,號为卢家部曲。 另外郡中也有愿意北上建功立业的豪强,各派自家宾客、义兵相助,有两百余人。 合计得兵一千九百余人,合格战马四百余匹,加上隨军民夫、匠人、医师等,號曰两千精锐步骑,押运粮秣器械车辆。 四月初三,太守刘郃亲自在城外三里长亭处为大军践行,亭畔旌旗招展,甲士肃立。 太守刘郃率郡府诸曹掾吏、城中三老、著姓代表,於此设帷帐,备酒饌。 此乃大將出征的古制,名为“祖道”。亭前已掘坎设坛,陈列太牢,以祭路神,祈求出师吉利。 玄酒、明水、脯醢、粱盛等祭品罗列,儼然如祀典。 太祝高声唱礼,眾人依序而拜。 刘郃亲执玄酒,酹於地上,祷曰:“皇天后土,山川神祇,今遣涿郡义师北上討逆,伏惟佑助,克敌制胜,早奏凯歌,以安社稷,以靖边方!” 祭礼毕,鼓號齐鸣,刘备便拜別刘郃,率一千九百余精锐步骑沿官道疾速北上,一路大张旗鼓,赤旗招展,甲光耀日。 他治军严厉,大军开出涿县,便下严令:三军轻装疾进,日行六十里。步卒除必要兵甲、三日乾粮饮水,余物尽载於车; 骑兵两马轮换,人不解甲,马不卸鞍。 並严令各部,不得骚扰沿途乡亭,违令者斩。 因此大军速度极快,只用三日便穿越郡境。而一进入广阳,沿途景象就变得触目惊心,有了乱世之態。 隨处可见废弃的村落,焦黑的残垣和荒芜的田地。 道旁偶有倒毙的尸骸,多为百姓装束,间杂头裹黄巾的贼尸,鸦群盘旋,哀鸣悽厉。 而刘备来不及感慨,四月初六,大军甫入广阳郡界不过二十里,游骑便传来情报,广阳县附近,发现有大队官军旗帜,似乎是州兵,正在收拢溃卒,凭城立寨,正与黄巾对峙。 第二十二章骄兵诱敌之计 得到州兵消息,对刘备而言无疑是一件喜事,但更令其欣喜的是,这支州兵的统帅居然还是月前在涿郡並肩破贼的老熟人邹靖! 於是刘备立即下令大军前去匯聚。 而邹靖得知有两千涿郡义兵前来助战也是大喜过望,立即领军中文武官吏出城三里相迎。 两人一见面,来不及多加寒暄,刘备就关切问道:“邹校尉,別来无恙。如今广阳形势如何?” 几日不见,邹靖如今气度就远不如月前在涿县之时了,其左臂中箭,胸前披创,多有战伤,面色不佳,但更令其心神忧惧的是幽州形势。 闻言,他未语先嘆:“唉!一言难尽啊!” “蛾贼骤起,跨州连郡,其势甚大,三月十八便兵围蓟县。郭使君虽亲冒矢石、登城督战,但蓟县乃州治所在,城大民多,蛾贼早有內应,趁夜举火,里应外合,南门失陷,贼军蜂拥而入。” “使君与刘府君率府吏、门客退守郡府,巷战竟日,终是寡不敌眾,皆歿於乱军之中!” “州兵折损千余人,余眾溃散。靖见事不可为,只得收集残部,弃州治而南退,幸得州从事鲜于辅亦在左近,与我合兵一处,全力收拢各处溃卒,方得暂时守住这广阳城,稳定人心。” “只是如今城中兵不过千,將唯一人,而黄巾两万余眾正携破城之威追杀而来,若没有玄德及时来援,这广阳城怕是亦难守住了。” 刘备闻言,惊嘆道:“广阳黄巾竟猖獗至此?” 邹靖重重嘆息一声,忧惧之情溢於言表:“玄德啊,贼势猖獗,恐尤在你所料之外。广阳黄巾,乃是张角所设幽州大方,绝非涿郡程远志那些小方可比。” “仅黄巾力士,便不下万人。此辈多选自市井恶少年、边地亡命,凶悍敢战,又经太平道多年蛊惑,篤信『黄天』,临阵狂热,不畏死伤。” “但局势更糟之处在於,幽州乃是边地,州治设有武库、鎧曹、兵曹诸署。如今蓟县被贼所破,武库之中歷年所积边军精良甲冑、强弓劲弩、长戟矛矟,一朝尽为贼寇所得!” “其悍贼披甲持锐者,已不下数千。故其气候已成,非復昔日执耒耜之农夫矣。” 听闻邹靖所言,刘备也终於意识到幽州局势糜烂到何种境界了! 这黄巾力士披坚执锐,恐怕其戎装器械还在涿郡这支义军之上 见眾人变色,邹靖安慰道:“今贼眾士气正盛,锐不可当。我等以为不可逞一时之勇,正面攖其锋芒,以免徒损士卒。” “好在鲜于辅从事,乃我幽州本地大姓,颇有声望。已星夜遣使,联络渔阳都尉、上谷都尉,乃至护乌桓校尉部,请发援兵。” “我等当下之计,宜深沟高垒,凭城固守,挫敌锐气。只要守住广阳,扼住其南下图掠涿郡、冀州之咽喉,待四方王师合围而至,內外夹击,必可大破此獠!” 这番部署確是持重之言,幽州是边郡,甚至渔阳、上谷等郡还设有都尉,统帅郡兵。 而且太平道在边郡苦寒之地传道不深,根基薄弱。只要渔阳、上谷等地剿灭本郡蛾贼,会同乌桓部落、护乌桓校尉等王师来援,必能剿平广阳区区数万黄巾。 他身旁几位州兵司马、郡吏皆纷纷頷首,赞同此议。 但这番话,却是让性子急躁的张飞按捺不住了,他豹眼一瞪,急声道:“那岂不是將功劳拱手让人吗?待渔阳、上谷郡兵赶来平叛,还有我等何事?” 邹靖被张飞当眾顶撞,面色不悦,问道:“那依汝之见,当为之奈何?” 张飞没有听出邹靖讥讽,当即说道:“某看这广阳黄巾也没甚厉害。不过是一群骤聚匪类,乌合之眾,连穷寇勿迫,归师勿遏的兵法常理都不懂。” “所以才仓促遭遇我等!蠡吾之战,蛾贼数千,俺老张率三百步骑便一战破之。何况今日,我大哥率两千精锐步骑亲至!虽坚眾十万,亦破之必矣!” 他一扬手中丈八长矟,胆气雄壮,吼道:“只要俺大哥一声令下,看俺老张率铁骑为先锋,定给他阵前戳出几十个透明窟窿,砍翻他的大旗,看这些蛾贼还如何张狂!” “何必说那些张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 他这番话虽然粗獷,但自有一股睥睨万夫的悍勇之气,听得义军士卒皆热血上涌,壮气奋然。 邹靖却勃然大怒,呵斥道:“匹夫之勇,安敢妄言军机?!如今黄巾锐气正盛,甲械精良,直面其锐,必折损惨重。若再有败绩,致使黄巾彻底猖獗难制,纵斩汝首级悬於辕门,亦不足赎罪万一!” 张飞素来瞧不上这些官吏的畏缩之態,闻言顿时怒髮衝冠。 刘备一抬手,挡在他身前,他以为刘备又要如往常一般劝阻,大吼道:“大哥,你莫要拦我,我今日定与这怯战廝鸟分个……” 刘备却將其护在身后,转身看向邹靖,说道:“邹校尉,备以为,我三弟所言句句在理。” “嗯?”邹靖一愣,完全没想到刘备竟也会赞同这莽夫之举,惊道:“玄德……怎亦认可这莽夫之举?” 而本欲发作的张飞也是瞬间愣住了,豹眼圆瞪,不可置信的看向前护在自己身前的身影,感动不已:“大哥……” 刘备拍了拍他熊虎似的臂膀,笑道:“三弟,虽性烈如火,粗猛少文,但近日折节向学,看来已大有进益。如今已是开爽有计略,勇而有义,万人之敌矣!” 然后刘备转头看向邹靖,说道:“邹校尉方才所言,自是老成持重之论,深合兵法『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之要。” “黄巾新破州治,又尽得武库之利,锐气正炽,甲兵方利,此时若正面列阵而战,確非上策。” “但用兵之道,贵在因敌制变,以正合,以奇胜。我三弟所言,正直指破敌关键。” “蛾贼骤起,部伍不整,皆乌合之眾。据我来此所闻种种,其渠帅不过乡野愚夫,確实不懂『归师勿遏,穷寇莫追』的道理。” “尤其骤得大胜,其心必骄,其志必懈!此正《孙子》所云『卑而骄之』、『利而诱之』之良机!” “我等用计智取,破之必矣!” “智取?”邹靖稍按怒气。 刘备頷首,说道:“备以为可行诈败诱敌之计。只需邹校尉率本部州兵,出城与贼再战一场。待接战之时,稍作抵抗,便佯装不敌,弃甲曳兵而走,沿路更可多弃輜重钱粮、金银玉帛。” “州兵新败於蓟县,今再作败退,贼人必不生疑,只以为又是『锋刃才交,敌眾大溃』。其倡乱以来,数见此状,早习以为常,必全力追躡,爭抢財物。届时贼眾必军纪无存,阵型大乱。” “我军可预设伏兵於险隘之处,待贼军追出十数里,人马睏乏,阵型散乱之时,伏兵尽出,鼓譟而进,拦腰截击,或分其军,或断其首。贼军惊惶之下,首尾难救,必定大溃!” “而我军以逸待劳,上下同欲,必可一战溃其胆,再战夺其魄,三战便可擒斩渠魁,尽復失地!此正《吴子》所云『一人投命,足惧千夫』!”『 “』我燕赵之地,多慷慨悲歌、重义轻死之士,何惧彼辈区区乌合乱贼?” 张飞听完,眉飞色舞,豪迈大笑,说道:“不错!不错!俺就是这个意思,只是说不出这般道理。大哥把俺心中所想,尽数阐述为兵法之妙,俺佩服得五体投地!” 关羽手抚须髯,对三弟露出一抹笑意。但丹凤眼中,也儘是对大哥的敬服之色。 卢绍在一旁听得也是连连頷首,刘备得这番军略,深諳兵法之道,將骄兵心態,敌我优势,皆剖析得淋漓尽致,他以为此计必成!难怪郡中长吏,皆赞其用兵仿若孙吴。 只有邹靖依旧迟疑:“这若用计不成……” 不等他说完,刘备便直接打断,淡然说道:“邹校尉,我所言並非为徵得尔等同意。备此番北上,乃奉郡府之义,督討贼寇,可便宜行事,有专征之权。” “今日与校尉相商破敌之策,是念在月前並肩破贼之情谊。” “若校尉仍觉此计过於行险,心存顾虑,亦无妨。备可独率本部兵马行此诱敌伏击之策。” “无非是分出一部精锐佯作州兵溃败诱敌,战事或更艰苦些许。然只需我部將士上下同欲,志气奋发,破贼亦在彀中!” “只是届时,这克復州治、阵斩贼酋、一举底定幽州之殊勛首功,便恐与校尉擦肩而过了。” 这番话刘备底气十足,如今他潜龙出渊,师出有名,大义在身,再也不用仰人鼻息,可以尽情地施展才华。 跟邹靖相商,也只不过是觉得州兵新败,诱敌效果更好,而且能够减免己方伤亡罢了。 而邹靖见刘备如此从容,不敢再迟疑。 他素知刘备为人宽厚,绝不可能害他,更重要的是,他也不甘心错过这不世之功! 在脸色变幻一阵之后,终於对功业的渴望,让他压倒了心中顾虑,当即一咬牙,抱拳道:“玄德忠勇,靖又岂能居后?那就依玄德之计,某亲率这千余郡兵,为君行诱敌之计。” 计略已定,很快县吏便送来广阳县地图。广阳地处幽燕腹地,北靠燕山余脉,丘陵起伏,河谷交错,要找到一处適合伏兵之处实在太容易了。 很快刘备便定下一处地址,就在城北十三里的一处射虎坡,虽名字唬人,但其实就是两座矮山中间的一片缓坡,官道从中穿过,坡后地势略高,林草丰茂,足以让三军掩旗伏兵罢了。 但这便足以,只要能以整击乱,敌军惊骇,则破之必矣。 恐夜长梦多,涿郡义师抵达的消息走漏。 次日天色未明,卯时刚到,邹靖便顶盔摜甲,率千余州兵饱食之后,大张旗鼓,向城北黄巾大营杀去。 待辰时旭日东升,州兵抵达黄巾军扎营之处时,黄巾贼营竟尚未甦醒,入目所见根本没有刁斗森严的场景,反而颇为颓靡。 营地里营墙未起,戎帐稀疏,很多人甚至没有棲身之处,就露天席地而臥,隨处可见倒头酣睡的士卒和凌乱的酒具。 邹靖见状大喜,没想到贼寇竟骄狂至此,丝毫无备,对刘备所言,骄兵必败更有信心。 也是不禁扼腕嘆息,若早知贼情懈怠如此,便该果断劫营,至少也多立一份大功。 他当即振奋下令:“擂鼓!向贼营挑战!” “咚!咚!咚!咚——!!” 战鼓猛然擂响,打破清晨的寧静。 千余州兵齐声吶喊,声震旷野,倒也颇有一番声势。 而大营內,主帅帐幕中,幽州渠帅李大目猛然被这鼓声所惊醒,从榻上挺身而起,宿醉之下,其头疼欲裂,不得不手扶额头,怒道:“何处鼓声?” 外面亲卫力士这才敢连忙进来,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帐內场景,只见帐內罗綺凌乱,杯盘狼藉,倾倒的酒具,撕碎的妇人衣服隨处可见。 而床榻上,两名仅著褻衣、髮髻散乱、满脸泪痕的年轻女子正趴在大帅膝下。 女子容貌姣好,皮肤白皙,显然非寻常人家出身,乃是州治姬妾,此前为大帅所掳。 这位大帅便是幽州黄巾渠帅李大目,是广阳本地市井间有名的恶少年,膂力惊人,能倒曳牛尾,徒手搏兽,凶悍绝伦。 因相貌粗野,双目瞪人时尤显凶恶,故得諢名“大目”。 太平道在幽州传教时,以其勇力,颇受重用,引为力士头目,渐成一方渠帅。 自攻破州治,屠戮公卿富户,见得世家奢侈美色,他便將这两名女子日夜留在身边宠幸。 这酒色美人,更助长其骄气,其自矜勇力,目空一切,以为汉军皆土鸡瓦犬。 根本未曾想过,汉军居然赶来挑战。 亲卫自是晓得如此,便谨慎匯报导:“渠帅,营外一支汉军不知死活,居然列阵前来挑战。看其锐气颇盛,若无应对,其就要攻营了!” “什么?”李大目咆哮一声,直接赤裸著身子从榻跳起:“欺我太甚!一群土鸡瓦狗,还敢来捋我虎鬚?取我甲来,隨我去砍了这廝!” “正好省得某去找寻这些散兵游勇!早日扫平这些汉室鹰犬,也好早日席捲南下,与大贤良师匯合,一举推翻这腐朽汉室!”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跟我杀进广阳,打破城池,金银女子,任取三日。” 隨著他的咆哮,数千被惊醒的士卒,尚在迷糊懵懂之时,便跟著主將嘶吼亢奋起来,乌泱泱的涌出营门,向著汉军杀去。 至於胜败,这群悍贼根本未曾想过。大帅勇不可当,每战必奋锐先登,摧锋陷阵。尤其临阵叱吒,声若雷霆,目眥欲裂,敌为之夺气。歷战以来,汉军无不披靡! 第二十三章大破敌军 黄巾军的衝锋,就非常符合常人对战斗的臆想,乌泱泱的挥舞著武器,狂呼酣战,猛气咆勃一往无前。 但在邹靖这种久经战阵的校尉看来,却是毫无部伍行陈,一片混乱。 他当即振奋下令:“列阵迎敌,弓弩上前,放箭!” “稳住阵脚!只需守住片刻,待敌锐气丧尽,必能大破敌军。” 此刻,看著汉军矢石雷发,黄巾军一批一批被射杀,邹靖当真有种此贼可击而破之的豪气。 他戎马半生,经验充足,对局势观察可谓鞭辟入里,黄巾的確是无部伍行陈,全靠一股悍勇之气。 汉军布置也全无差错,只要扎稳阵脚,更迭进退,坚韧而战,磨掉黄巾锐气,必能一举將其击溃。 但若皆如將校所想,叛乱就不可能做大了。 此时,战场上形势,一如歷史上所有起义中常见的情景,叛军一鼓作气,悍不畏死,狂涌上前。 而官兵却士气低迷,虽然邹靖有心尝试一下,直接击溃贼兵,但州兵却毫无战意,锋刃才交,便全军崩溃,转身而逃。 几乎是李大目刚披坚执锐,陷阵摧陈,就见汉军一个个方阵土崩瓦解,士无战意,皆夺命而逃。 李大目亲斩一名伍长,长矛染血,见状不禁放声大笑:“果然又是如此,汉廷腐朽,军无战意,一触即溃!” “儿郎们,跟我追!莫要放走这些敌寇。” 黄巾贼眾,见此亦是士气振奋,大吼著猛追猛打。 这番不用邹靖再考虑什么诱敌之策了,州兵想要在这些虎狼贼寇的穷追猛打下活命,那真的是要丟盔弃甲,放弃身上一切累赘、金银。 而黄巾军见到汉军一路遗弃輜重金帛无数,再也控制不住,纷纷爭抢,红著眼睛猛追不止。 是故,当一个时辰之后,在射虎坡上,刘备一行人看到邹靖所部气喘吁吁的狂奔而至时,皆面露惊嘆。 卢绍不禁赞道:“不曾想,邹校尉竟有如此天赋,诱敌之策,如此逼真,贼入伏矣。” 关羽丹凤眼微张,他素来骄矜,睥睨天下英雄,除了兄长刘备,视天下於无物,但见此形状,亦不禁讚嘆道:“诱敌之计,逼真如此,纵是关某亲为之,亦不及也。贼寇此次中伏,非战之罪也。” 张飞倒是环眼大睁,望著下方,捧腹大笑说道:“俺老张怎么看他不像作假,倒似真是个战败逃窜呢?大哥快看,邹校尉是不是有点快死了?那黄巾力士长矛差点就捅到他屁股了!” 张飞素来豪爽詼谐,与刘备的寡言语,喜怒不形於色不同。 换到刘备身上,他是怎么也想不出来,有点快死了这般话语来。 但刘备无暇去笑了,因为他是真的看出来了,邹校尉这是真的兵败如山倒,在亡命奔逃,再不救他,他就不是有点快死了!明年的今天就是他的祭日了! 於是他拔剑而起,慷慨大吼一声:“二三子,建功立业,就在今日!贼寇已入死地,隨我逆击敌军!” 隨著他军令一下,山头上顿时鼓声如雷,隆隆响起。 紧接著,一面面赤色大纛、牙旗、战旗,迎风竖起,在烈日之下,赤红如血,猎猎飞舞。 两千汉军列阵而起,漫山遍野,旌旗甲冑,光照天地。 正在追击的黄巾军顿时大惊失色,抬头望去,只见山上赤帜絳天,兵气连云。鼓角动地,山河变色。 追击的骄狂之气顿时为之一泄,不禁为之惊骇胆寒,尤其敌军在山上两侧列阵,旌旗蔽日,看起来只感觉漫山遍野,草木皆兵。他们只以为陷入大军重围当中。 早已求战心切的张飞,闻鼓而喜,当即跨上战马,倒提丈八长矟,大吼一声:“燕人张翼德在此!二三子,隨某陷阵杀敌!” 他一马当先,身后百余精骑,絳衣玄甲,旌旗耀目,自山上猛然杀出,直插乱军一片混乱的腹心。 黄巾军奔袭十余里,身上还有甲冑,早已累得气喘吁吁,站都站不稳,双臂如有千斤,根本无力抬起兵刃抵抗。 是故,张飞所部,瞬间突入数百步,当者披靡,几乎只靠一部之力,就將黄巾彻底拦腰截断,使其首尾脱节。 汉军见状,士气大振,伏兵弓矢乱发,箭如雨下。 徒卒四面进击,长矛如林,狂呼酣战,所向无前。 被截断的黄巾,只感觉四面受敌,几无立足之地。 “该死的汉狗,使阴谋诡计!” “啊,仲兄,救我!我左股中箭,动弹不得了!” “救命!汉骑驍勇,我等挡之不住!” 隨著惨叫,黄巾军列愈发混乱,自相衝撞,蹈籍而死者数以百计。 “该死!”李大目也被这伏兵所恼,他根本未曾想过,每战都一触即溃的汉军,居然有胆量伏击他们。 因而他此刻並未恐惧,反倒是惊怒尤甚,生出一股戾气,根本不想著如何突出重围,只想重新稳住阵势,杀退这些汉兵。 “尔等莫慌!稳住阵脚,隨我杀穿敌阵,杀光汉狗!”李大目瞋目怒吼,声若巨雷,竟一时压过了部分喧囂。 他也是真有几分剽悍豪气与统率之能,眼见军心浮动,竟左手一把夺过身旁掌旗力士手中那杆黄天大纛,右手握长刀,不避矢石,挺身立於山坡一块巨石之上,以使周遭黄巾皆能望见其旌旗、豪气。 这般挺身而出的豪气,与不避矢石的悍勇,效果顿生,一片混乱之中,很快便有数百名头裹黄巾、身披抢掠来的玄色重鎧、手持长戟大斧的悍勇之徒,怒吼著向李大目所在之处匯聚而来。 此辈皆是太平道死忠,军中最为精锐的“黄巾力士”,平素待遇最优,凶悍敢战,每遇硬仗,便由李大目亲率陷阵,往往能一锤定音。 以往每战,李大目只要带这数百死士,陷阵突陈,无不摧拉。其他黄巾只要乘胜並进,必大破汉军。 李大目只以为,豪气如此,有这数百精锐在手,必能扭转局势,甚至反败为胜。 但他显然低估了这支汉军! 就在他挺身而出的瞬间,关羽目光如电,已经在山上锁定了他,確信他就是贼寇主將。 “贼酋授首,就在此时!” 话音未落,关羽已挺矛策马,突入万军之中,直取中军大纛所在。 黄巾贼寇早已疲惫不已,如何挡得住这般神將,关羽单骑突阵,所向无前,其后十余精骑,援旗而入,左右披靡。 贼军乱成一团,根本挡之不住,几乎顷刻之间,关羽就已经杀至李大目阵前。 李大目见状勃然大怒。 他正欲率数百死士重整旗鼓,发起反击,就见这红脸汉將居然单骑而入,直衝大纛而来,瞬间就有种被挑衅的怒火直衝头皮。 他当即咆哮一声:“我自举兵,刀下无一和之敌!汝这红脸汉贼竟敢来主动送死?速速报上名来,我刀下不斩无名之辈!” 关羽闻言,丹凤眼中当即怒火中烧,他向来矜於勇武,傲视天下英杰,此獠竟敢直言挑衅。 他当即清啸一声,举矛而进:“杀你者,关云长是也!” 话音犹在迴荡,他已突入坚阵之中。 数百黄巾甲士奋勇上前,试图抵挡,长戟並举,锋刃乱下,但却根本挡不住关羽片刻。 只见其左手持矛,右手握刀,直砍直刺,当其前者,死伤相继。 从接战到破围,不过数十息,关羽已瞬杀十余人,人马浴血,状若神鬼,杀至李大目身前不足十步! 李大目双目眥裂,眼睁睁看著关羽单骑破阵,如入无人之境,己方数百名最为悍勇的重甲力士都无人是其一合之敌,亦是又惊又怒,他自詡勇力,但自忖绝难对做不到这般驍勇无敌。 但发现自己心中竟生寒意,他顿时恼羞成怒,凶性激发,咆哮著挺刀杀向关羽。 两人错马相交,寒光耀眼,红血星流,下一刻,三军一阵惊呼。 只见关羽猛气咆勃,长矛猛然刺出,竟一招便瞬杀李大目,且长矛去势不减,带著李大目魁梧身体倒飞而去,钉死在身后巨石之上,矛刃入石尺余! 李大目双目流血,满是惊骇与不甘,还欲嘶吼怒骂,关羽环首刀一扬,如匹练破空,瞬间將其梟首,鲜血自断颈处喷溅一丈多高,撒在周围所有黄巾力士惊骇欲绝的脸上。 而后关羽猛地一抽长矛,用矛尖將李大目那鬚髮戟张、双目兀自圆瞪的首级挑起,大吼一声:“贼酋李大目——已授首!!!” “降者免死!” 剎那之间,喧囂的战场为之一寂。 尤其是以关羽为中心,周围数百米內那些身披重甲,最为悍勇的黄巾死士,皆骇然欲绝、面如土色。 他们与渠帅李大目最为亲近,最是了解其悍勇绝伦。 歷战以来,驍勇无二,摧锋陷阵,气盖千夫,披甲横戈,勇冠三军的渠帅,竟然被那红脸汉將,单骑突入,斩於万军之中? 巨大的震撼,无与伦比的惊恐,瞬间让所有的死士都肝胆俱颤,摧枯拉朽的击溃了他们的胆气与战意。 这红脸汉將到底是何神威天勇,才能一合刺杀渠帅於马下,斩其首而归? 以至於关羽丹凤眼怒张,数百重甲死士亦不敢拦,而后关羽以矛挑贼首,掠阵而行,敌军皆胆寒,士气崩溃,束手而降者数以千计。 刘备在山上,见此神威,不由得慨嘆道:“我二弟当真是有鬼神之勇。自千载以来,陷阵斩將,未有逸材若此者!” 卢绍亦是被震撼的无以復加,单骑突阵,刺敌將於万军之中,斩首而归,莫有能当者。 当真是摧锋陷阵,三军皆废。 他喃喃道:“玄德有如此虎熊之將,何愁不能扫平贼寇,匡扶汉室啊?” 刘备跨上战马,拔出腰间佩剑,剑锋一指,大吼道:““贼酋已诛,敌胆已丧!全军出击!扫荡余孽,克復州土,就在今日!杀——!” “咚咚咚咚咚——!!!” 霎时间,鼓声如雷,总攻的鼓號比之前更加激昂,三军战士大受激励,山呼海啸的发起进攻。 “汉军威武!” “万胜!” “万胜!!” “万胜!!!” 张飞杀的酣畅淋漓,豪爽大笑:“哈哈哈,好,好,这才痛快!敌军肝胆俱裂,二三子,隨俺张翼德,杀穿敌军,夺取头功!” 他一提韁绳,骏马长嘶一声,直衝入溃军最密集之处,来回衝杀,反覆践踏,铁蹄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长矟攒刺之下,血肉横飞,无一合之敌。 关羽亦调转马头,亲率上百本部精锐铁骑,策马冲阵,四向奋击,所过之处,一片披靡。其刀矛並举,锋刃乱下,数名试图聚拢残兵的小帅都顷刻授首,再无人敢挺身而出。 作为徒卒曲长,牵招则更加沉稳,其率部击溃当面之敌之后,便迅速重整队形,徐徐而进。 每当遇溃军稍聚,其便挥师猛攻,一举败之,然后由铁骑呼啸,追亡逐北。 田豫则率领部眾向两翼展开,驱赶敌眾,左右合围。 刘备旌旗高举,三军並进,由是大破敌军。 贼寇兵败如山倒,黄巾士卒纷纷丟盔弃甲,哭爹喊娘,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拼命向著大营方向溃逃。 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汉军追討二十余里,死者枕藉。 自山谷而至营地,二十里中,军资器械,塞川填谷。 而黄巾连日骄狂,不修营垒的恶果,此刻终得报应。 溃败的贼寇哭爹喊娘地逃回营地,但还没等稍缓口气,汉军铁骑就追杀而至。 张飞气盖万夫,一马当先,率铁骑直接衝破营门,杀入营中。 而守营士兵被乱军衝撞,一片混乱,根本无法抵挡。 汉军铁骑在营中纵横驰突,纵火焚营,很快就引得乱军士气大溃。 刘备率大队徒卒隨即赶至,四面合围,鼓譟而进,声势浩大,敌军只感觉仿佛有千军万马合围,再无抵抗之心。 於是纷纷弃营而逃,漫山遍野,狼奔豕突。 至申时日末,残阳如血,映照著尸横遍野的战场与余烬未熄的贼营,黄巾军所有抵抗全部被击溃,汉军斩俘三千余人。 刘备方遂下令徒卒收兵,扑灭营中烟火,救治伤兵,安营扎寨。 而令张飞率三百精骑继续追杀黄巾溃卒,逐北三十余里,一直追杀到广阳县界,方才收兵。 第二十四章刚烈刘备和静塞铁骑 当残阳西坠的时候,营中主要火势已被控制住,大量黄巾降卒被以麻绳捆绑,连成长串,在汉军士卒呼喝下,垂头丧气的被驱赶至俘虏营地。 汉军士卒在各级军官指挥下清理战场,清点堆积如山的缴获物资,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大胜的兴奋和对丰厚缴获的期待。 刘备此时已经步入李大目大帐之內,一掀开帐帘,一股淫靡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未散的酒气、脂粉香、和交媾之后的气味,熏得人脑袋发昏。 帐內颇为宽敞,却凌乱不堪,两名女子缩在帐角、衣衫不整、瑟瑟发抖,刘备眉头一簇,並未多看,下令士兵给她们披上衣服,都送了出去。 然后走到了帐中央铺著的巨大黻纹茵席上,这种以锦缎包边的垫褥,绝非军旅所用,显然是从高官宅邸中搜刮而来的,旁边还散落著几张狐腋裘皮,毛色光亮,一看便价值不菲。 而更令人咋舌的是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珍玩器物,刘备隨手抄起一件,举到面前看了一眼,就是一件精美的博山炉,炉盖雕鏤成层峦叠嶂的仙山模样,其间有仙人、灵兽,原本是薰香雅物,如今却像杂货一般堆积在这里。 一旁还有大量玉璧、玉璜、鎏金铜车马明器等等,看起来这李大目不仅劫掠城池,还掘墓摸金,把州治大户,一洗而空。 刘备也是不解,他打仗带著这些干什么? 还没等他多想,简雍惊慌的声音便从帐外传来:“主公,大事不好。” 刘备转身看去,只见简雍步履急促,跑得冠带都歪了,脸上带著明显的急意。 他不禁眉头一簇,问道:“如今大败黄巾,缴获无数,能有何事,令宪和你这般惊慌?莫非翼德追击深远,中了埋伏?” 简雍急停在刘备面前,来不及多说,便拉著其向外走去:“不是翼德,是云长!” “云长正发雷霆之怒,欲斩鲜于从事。其已连杀三名州兵,我等拦之不住。主公再不去,鲜于从事,就被云长所杀了。” 刘备也惊诧了瞬间,立即跨上战马,跟著简雍向著营南急奔而去,策马中,他面色冷静,问道:“云长非跋扈之人,怎会与州从事起了衝突,要斩杀州吏?” 简雍天性詼谐,都这个时候了,说话还是风趣:“还正是因为主公方才所言的缴获无数。这天下事,坏就坏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啊。鲜于从事恃诱敌之功,怎能不贪取缴获?这边恶了云长。” 刘备听罢,顿时瞭然。他这二弟,性情高洁,傲上而不忍下,欺强而不凌弱。最是重诺守信,恩怨分明。 今日之战,在其看来,乃是己方將士捨生忘死,血战破敌,方有此大捷。 州兵虽行诱敌之举,但有没有他们,都不妨碍此战大胜。 能分润些许功劳给他们,已是看在同盟情分,顾全大局。 如今州府僚属非但不感恩,反而想要爭抢血战所得,言辞间还有轻侮之意,这无疑触犯了关羽心中大忌。 於是刘备心中顿时有了定计,一行人快马加鞭,很快便抵达了大营輜重堆积之处。 但见营中一片清理出的空地上,各类缴获堆积如山:綑扎好的绢帛、成箱的五銖钱、散落的金银器皿、堆积的粮袋、以及缴获自黄巾武库的大量精良甲冑、弓弩、矛戟、环刀,在火把与残阳映照下,熠熠生辉,晃人眼目。 空地中央,气氛却剑拔弩张。 关羽左手把矛,右手臥刀,立於眾人之前。其绿袍染血,长髯飘拂,丹凤眼微眯,身前已拿下数名身穿皂衣、州吏打扮的官吏。 其中一人虽被按在地上,半跪於眾人之前,但依旧昂首,含怒咆哮:“关羽,汝不过一別部司马,安敢擅杀州府掾属?” “此番缴获,乃是我州兵诱敌之功,更兼其中大量輜重,乃是州兵遗弃,汝等不欲归还,还暴起杀人,形同叛逆!今日若不给我州府一个交代,我必劾你跋扈擅杀之罪。” 关羽闻言,冷哼一声:“州府掾属?州治失陷之时,怎么不见尔等州府属吏,恪尽职守,慷慨赴义?今日大捷,尔等便想起恃身份,索要无度?” “尤其汝鲜于辅,汝纵容属下,口出狂言,辱我主將,轻我將士血战之功!此等无礼之徒,杀之何惜?某手中刀,斩得黄巾渠帅,便斩不得几个巧言令色、贪人血汗的蠹吏?” 听完,刘备已经彻底清楚事情来龙去脉,然后他跳下马,呵斥道:“云长,怎可对鲜于从事如此不敬?还不快快鬆绑?” 关羽闻言,脸色更红,不甘的说道:“大哥,这廝出言不逊,寸功未立,却……” 刘备面色不变,双目一瞪,关羽便顿时不甘的止住声,重哼一声,对士卒挥了挥手,让他们放开鲜于辅。 鲜于辅见刘备抵达,以为终於能够拿捏这跋扈之徒,当即怒喝道:“刘玄德,看你这部下,骄横跋扈,酷烈寡恩,这就是你治军之法?今日若不给某个说法,某定上报州府,治尔等之罪。到时,尔等休说平定戡乱之功,就是首级也保不住。” 简雍闻言,也是牙关紧咬,在刘备身旁,低声说道:“鲜于辅自恃大族,最是轻蔑我等武夫,其部下言语无礼,行事囂张,莫说云长,就是雍亦恨不得杀之。” 刘备面色如常,侧头对简雍淡淡的说道:“既然其已有取死之道,为何不杀之?” 简雍顿时双目圆瞪,这才想起来,自己这主公,也是一个嫉恶如仇的性子,果决敢为之辈。刚烈之下,也是不计后果,莫说杀之,当眾將其鞭杀,亦有可能。 不过刘备可不会像歷史上鞭笞督邮一样,只为泄愤。 他要更理智一些,於是刘备对鲜于辅一拱手,宽厚隨和的说道:“鲜于从事言之有理,既然其中有一些器械是州兵所遗弃,那理应交还。” “备方才於贼酋帐中,更见许多珍玩宝器、金银钱帛,绝非黄巾教眾所能有,必是劫掠州治及官民所得。” “今既破贼,於义而言,我等理当將其归还州府。这些財物,便一併拜託鲜于从事清点接收,务求完璧归赵,以安州人之心。” “大哥!”关羽站的较远,未曾听到刘备方才与简雍的私语,当即忍不住出声,面色涨红如枣。 刘备一抬手止住了关羽劝阻,关羽只能钢牙紧咬,丹凤眼不甘地闔起,再不看鲜于辅一眼。 鲜于辅和身后几名州吏,顿时兴奋大笑:“哈哈,久闻刘玄德宽厚仁义之名。” “算尔等识时务,军功我等会为尔等计上一笔。” “一群武夫,还妄想独成大业?没有世家大族引荐,终究不过是一群泥腿子而已!” 他们一群人兴奋走进大帐,却根本没发现身后,刘备从容的挥了挥手,下令三军撤出扎营,然后在关羽耳旁耳语几句,关羽顿时手扶须髯,满面笑意,丹凤眼中杀意凛然! 看著他们的身影,刘备微微一笑:“公孙伯珪,我今日为你去一大敌,翌日相见,可当请我痛饮一顿。” 这鲜于辅是幽州豪族,歷史上依附於刘虞,后刘虞为公孙瓚所杀,鲜于辅遂与乌桓等联兵,为刘虞报仇,大败公孙瓚於鲍丘,斩首二万余,成为公孙瓚在幽州的最重要对手之一。 刘备也是很期待,少了这个劲敌,公孙瓚將来在幽州是否会更有作为。 隨后在刘备命令下,义军离开烧焦的黄巾大营,在一旁地势稍高处另立营寨。 他安营扎寨不到一个时辰,简雍就再次趋入刘备新立的简易中军帐,对著正在与关羽、牵招等人议事的主公,深深一揖,一脸悲痛之色。 “主公!方才惊闻噩耗!隔壁黄巾营地,看管降卒的军吏懈怠,降卒骤然暴乱,抢夺兵刃,衝击中军!待我军闻讯赶去弹压时,为时已晚。那鲜于辅从事,竟已不幸死於乱军之中啊。” 他强压著嘴角,不让笑意流出:“经州兵核查,似是降卒中有李大目死士,见渠帅授首,心怀怨毒,趁夜作乱,意图劫持或杀害州府大吏报復。不想酿成如此惨祸!” 帐中烛火摇曳。 刘备闻言,面露几分惋惜与悲痛,长嘆一声:“唉!不想方才还与鲜于从事相谈,其意气风发,谓黄巾可指麾而定。转眼已是天人两隔,歿於国难。天不假年,奸贼凶顽至此!我心……甚哀!” 说实话,刘备想过州兵会不堪,没想到竟不堪至此,他做了几番部署,但还没等自己动手,仅稍微鬆了松警戒,黄巾乱贼,就作乱把他们给解决了。 於是刘备起身,对简雍吩咐道:“宪和,鲜于从事乃州府重臣,渔阳名士,今不幸罹难,但其生前未竟之志,我等当续之。” “自军中所获金帛珍玩中,取出三成分予州府及邹校尉营中。一则抚恤伤亡,二则助其重整部伍,以安军心。” 简雍肃然拱手:“主公英明,仁义为怀。如此厚待,州兵將士得了实惠,必不会再纠缠。” 安排好这一切,刘备隨即神情一凛,转向正事:“但我军所缴获马匹、军械、輜重,乃是我等整军备武,勘乱根本,绝对不可让与他人分毫。” “此次缴获究竟如何,宪和你且详细报来。” 简雍闻言,也是顿时精神一振,从袖中取出一卷简牘,详细匯报导:“主公,此战最大收穫便在於甲械,贼军得州治武库,所储多为边军制式精灵甲冑。” “其中皮甲500余领,多为牛皮或犀兕皮製作,以漆鞣製,防护力颇佳,可立即装备全军。” “还有锻铁札甲200余副,可择精锐部曲,组建甲士两三百人。” “另外还有两档鎧、盆领鎧百余领,此等重鎧锻造最是不易,需前后两片大甲,以牛皮、甲片缀连,是骑兵制式甲冑。” 刘备点了点头,感觉两档鎧已经有点类似於后世的明光鎧了,这个时代亦有明光鎧、黑光鎧等制,但数量较为稀疏,实际上都是汉军制式鎧甲演化。 有了这三百余领铁甲,他就能组建三百精锐甲士、骑兵了。 他以为所获鎧甲就这些,正想著怎么分配这些甲冑时,简雍面色愈发振奋,说道:“主公,还不止於此。我们还在蛾贼营地寻到两套马鎧!显然是蛾贼不识此珍贵之物,不知如何使用,將其与寻常杂物堆放在一起。” “马鎧!”帐中诸人无不动容,就连一直抚髯的关羽都丹凤眼微张,目光灼灼看向简雍。 “千真万確!”简雍重重点头,“乃是以厚牛皮为底,缀以方形铁甲片,能覆盖马匹前胸、脖颈及马身两侧要害。” “骑士装备此鎧,手握长矟,鞍掛两弓,甲骑具装,纵敌眾上万,亦可来去自如!” 刘备当即大喜,拊掌笑道:“我二弟、三弟有万夫不当之勇,正合该佩此甲骑具装,威震天下!” 马鎧这东西实在是太珍贵了,歷史上哪怕直到官渡之战,曹操也没有多少,以至於他临阵对敌,观望袁绍武备时,发出感慨,袁本初鎧万领,吾大鎧二十领;本初马鎧三百具,吾不能有十具; 而袁绍能有这么多精良武备,显然是是占了坐拥幽、並、冀、青四州的优势,尤其幽、並两州,有大量的边军武库,那些边军被他整编,所以才有重鎧万领,马鎧三百。 只是如今,幽州这里,广阳郡武库,皆已尽入刘备瓮中矣。 刘备果断吩咐道:“这些皮甲立即分发,优先配给久经战阵、忠勇可靠之锐卒,此项由子经主持。” 牵招立即拱手:“诺!招必不负主公所託。” 然后刘备看向关羽,说道:“玄甲重鎧皆交由云长主持,选募军中最驍勇善战、弓马嫻熟且忠义可靠骑士,配以良马、重鎧、长槊、硬弓,严加操练。组建一支专司陷阵突陈、破阵摧坚的具装铁骑,號曰静塞铁骑,专由云长统帅。” 对关羽,刘备极具信心。他一个朔方大汉能在荆州练出水师,就一定能在幽州为我刘备练出一支来如天坠、去如电逝、挡者披靡的无敌铁骑。 关羽闻言,丹凤眼猛然睁开,赞道:“边尘不起曰静,胡虏屏退曰塞。此军號有汉家铁骑威震天下的雄烈之气!大哥,便冲此名,关某亦要將这支铁骑练成天下第一等的强军!” 第二十五章威震幽州 安排完甲冑之后,简雍继续展开手中简牘,將其他內容迅速会稟了一遍。 “主公,除了甲冑兜鍪,我等还在黄巾军中缴获马匹两百余匹,显然州治各曹司厩苑所属马匹皆已为蛾贼所获。” “其中肩高五尺九寸以上、齿壮体健、可载骑士陷阵突陈的上駟有一百余匹,余者亦可完车运粮。” “这些挽马如今是愈发重要,绝不可小覷。” 见所有人面露疑惑,简雍合上简牘,詼谐地对刘备拱手,笑著说道:“雍为主公贺,今治家財已远超族兄矣。” 刘备闻言,不禁摇头,简雍这张嘴啊,是当真不饶人。以他疏狂的性格,谁都敢打趣,什么话都敢说。 他显然是在揶揄时人谓备有高祖之风这件事。 当初高皇帝尝於未央宫成时,置酒前殿,奉玉卮为太上皇寿,曰:『始大人常以臣无赖,不能治產业,不如仲力。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殿上群臣皆呼万岁,大笑为乐。 这换个人,断然不敢这般狂放类比。 不过帐內诸人早已习惯他疏狂口无遮拦,便纷纷大笑。 关羽抚髯,问道:“究竟多少財货,才令宪和如此轻狂放荡?” 简雍笑著说道:“多少財货?至少需要革车500辆才能载下!” “我等缴获黄巾营中军械20000余件,其中仅长兵如矟、矛、戟、鎩等便有5000余件,可供2000士卒武备一新,还留有储备,歷经苦战而有补充。” “另外刀、剑、短戟、斧等短兵四千余件。另锯、凿、鍤、锤等杂械上万件。” “而军中利器,如臂张弩上百具,蹶张弩八十具。此皆军械也,力达三石,可射百二十步。” “骑兵角弓三百余张,弓力在一石五斗至两石之间。另有弩矢、弓矢合计三万余支。” “兵器之外,粮秣輜重更是堆积如山,仅粟米、麦、菽豆便合计约两万石。还有各种金银布帛、戎帐器械、珍玩古物,难以计数!” 即便刘备以喜怒不形於色的气度,闻言亦颇为振奋,有了这些輜重和器械,他的义军必定甲械精良,士气如虹。 他当即下令道:“即刻整顿行伍,將军资器械分发士卒,犒军一晚,明日进击蓟县,扫平余寇!” 班底丰富的好处便是刘备只需下令,自有各將才贤能將其命令转化为战力。 牵招与简雍皆颇有干才,迅速將长矛、皮甲发下,全军很快便气象一新,军容齐整,上千徒卒皆手握整齐戟矛,列阵如林。 而田豫则迅速整顿弓弩手,在全军之中择善射之士,令其装备强弩。 两百强弩手,手持弩机,射程超过百步,刘备军中的箭阵总算是初步成型。 而关羽则与归来的张飞,皆又挑选了一匹雄骏战马,將马鎧披掛整齐。 此物尤其適合张飞,其每战必先登陷阵,正合披此重鎧。 然后关羽又將三百副铁甲分发给军中骑士,整顿为精锐铁骑,交由张飞统帅。 他自己则在军中选募劲勇,尤其是出身渔阳、上谷,世习骑射、驍勇善战的敢战之士,编为静塞军。 其选募极严,即便是军中乌桓,天生的胡族控弦之士,也极难通过。 近2000燕赵慷慨豪迈的义士和数以千计的黄巾俘虏中,他才只挑选出了18名驍勇之士。 但一旦选入静塞军,则粮餉供给三倍於寻常士卒! 其待遇之优厚,足以让豪杰眼红! 一名最普通的静塞军士卒也有月俸900钱,另给粟米三斛,盐一斗,酱一斗,脯醢五斤,酒两瓮。 被服方面,每卒给絳红战袍四领,两厚两薄,以备寒暑。另每年再给帛六匹、绢三匹。春夏出战另给征衫一领、征裤一条、行缠一副、麻鞋三双。若冬季出征,则另加给绵袄、毡笠、手套等御寒装具。 给养如此,其装备更是器械坚整、务极精坚。 每名士兵都內著牛皮合甲、外罩两档鎧,披甲两重,使箭鏃莫能入,刀斫无伤,矛刺难穿。 又给每名士兵配长矛一桿、环首刀一柄,携弓两张、带箭两筒。 每出战,便弓矢甲冑鲜明耀目。 为了能装下这么多精良装备,每名士兵又配上駟两匹,用以征战驰突,轮换休整,使其能更迭进退,坚韧持久。另再配中駟一匹用以日常骑乘赶路、驮运甲冑器械及隨身粮秣。 如此,静塞军便可一人三马,进则先登陷阵,所向无前;退则疾若风雨,三日转战千里。 对他们的军纪,刘备也是要求极严,规定所过州邑,除正常供给外,须秋毫无犯,街曲间不復喧杂。 毫无疑问,刘备这是效仿汉军,施行募兵制。 花费重金打造了这一支精锐部队,士卒皆是选募劲勇,善战敢死之辈。 区区十几名静塞军士加三百精锐铁骑,所耗金帛粮秣足以让豪商巨贾倾家荡產。 但是带来的收益也是极爽的。 关羽只用了三天时间完成初步选拔训练,大军抵达蓟县之时,战斗力已经足以让人震撼。 时值四月,幽州已经入夏,烈日之下,关羽率三百精锐铁骑疾驰追击,很快便在蓟县追到了溃逃的黄巾。 此处黄巾溃兵復聚,眾达万余,但贼寇却全无此前骄狂之气,蛾贼只见汉军铁骑,列阵原野,旌旗甲冑,光照天地,无不惊骇。 尤其是那些溃兵,曾经见过汉军推锋陷阵,所向无前的场景,皆心怀惊惧。 有人忍不住窃窃私语:“苦矣!此前甲冑在我,尚且不敌,如今汉骑甲光耀日,如何能挡?” “怪哉!为何我等有甲冑之时,未见雄壮如此?” “不错。此前力士身披甲冑,亦不觉有甚,反而凌乱不整,怎敌军部伍行陈一列,便雄壮威严,让人胆寒?” “汉贼雄壮如此,我等可如何抵挡啊?” 在蛾贼惊惧之时,刘备亦已率两千精锐步骑抵达。 汉军军容严整,方阵巍巍,一队队士卒间隔排列,列队五里有余,更无数面朱旗飘扬,极其威严。可谓是玄甲耀日,朱旗絳天。 刘备策马站於一处土坡高地上,俯瞰战场,將敌我態势一览无余。 黄巾虽人数上万,但行列不整,人多拥挤,喧囂嘈杂,论阵型广阔,阵容厚度,反倒不如汉军两千步骑! 田豫披坚执锐,立马於刘备身旁,壮气毅然,兴奋说道:“主公,此正我等义武奋扬之时,可一战而破之!” 刘备微微頷首,这一战正是展现自己所部整顿效果的时候了! 没有什么阴谋诡计,只靠堂堂之阵,正正之旗,就要一击击破敌军! 他拔出腰间佩剑,剑指敌方,慨然下令:“三军听令——击鼓!进军!” “咚!咚!咚——!!” “咚!咚!咚——!!” 军中牛皮大鼓被赤膊力士抡槌猛击,沉重的鼓声激昂响起,振奋人心。 隨即令旗挥动,前军徒卒以队为阵,依次迈步,步履轰鸣如雷,长矛闪耀如林,整支军团如铜墙铁壁一般,徐徐如林向敌军压去。 《司马法》有云:“行惟疏,战惟密。” 此刻便是接战之际,阵列需密集,以壮声势,汉军步履与鼓点相和,隆隆作响,仿佛大地都在颤动。 很快两军相近,两百强弩手居於阵前,手持臂张弩、蹶张弩,排成两列横队。 田豫立马於弩手之侧,按剑督阵。 “第一列——进!” 隨著田豫一声令下,第一列弩手迈步向前一步,单膝下蹲,举弩瞄准。 “放!” 强弩雷发,一片密集的箭矢破空而出,旋即没入黄巾阵中。 惨叫声顿起。 黄巾军前列那些挤作一团的士卒,根本无处闪避。弩矢力道强劲,贯入人体,或穿胸,或贯腹,或钉入大腿,瞬间便有十余人扑倒在地,哀嚎翻滚。 这批强弩手毕竟是初创,操练不过数日,准头尚欠火候。 但强弩最大的好处便是易於操练,能迅速成军,上面还有『望山』可以瞄准,因而只要大概瞄准,大面积覆盖出去,总能有所杀伤。 而这也是黄巾军最大的弱点所在,他们无部伍行陈,全靠人多势眾,拥挤在一起以壮声势,简直是这支新创的弓弩手,最好的练习靶子。 汉军可以从容射击,而黄巾却很难反击,几乎没有蛾贼弓手越眾而出,跟汉军对射。 他们躲在密集人群中间,只能在战斗中施以流矢冷箭,却无法在此时形成箭雨。 田豫自然不会放过这等良机,他虽年轻,却已颇有大將之风,冷静的控制著节奏。 “第二列站姿——进!” 弩手们立即依令而行,近百张蹶张弩被士卒弯腰搭上弩矢,蹶张弩力道更大,强弩雷发,所中必倒。 瞬间又有七八名贼寇哀嚎著倒地。 两百汉军弩手在阵前从容发射了整整十轮!两千余支弩矢,箭如雨下,倾泻在黄巾军阵之中。 虽然两千弩矢相较於黄巾军近万人不足为道,但架不住这两千余支弩矢打击的都是黄巾军阵前最驍勇的那一部分。 这些人眼睁睁的看著自己身旁同袍,或中间而亡,或惨叫而倒,在血泊中挣扎哀嚎,受弩矢而伤亡者数以百计。 他们怎么可能不惊慌? 求生的本能和对死亡的惊骇,终於击溃了他们对黄天的信仰,足足有上百名黄巾力士勇气崩溃,转身而逃。 这些最驍勇敢死的士卒士气一崩,顿时就引起了一阵混乱。 刘备果断的抓住战机,下令道:“弩手后退!全军进击!” 令旗急速挥动。 弩手们收起弩机,从阵前预留的通道迅速退入后队。 与此同时,早已求战心切的徒卒纷纷咆哮狂呼,挺矛而进。 “汉军威武!” “万胜!” “杀!” 两千余人奋命嘶吼,声震四野。 汉军方阵巍巍,一排排士卒列阵向前,很快便与贼寇短兵相接。 前排士卒们狂呼酣战,长矛攒刺,锋刃乱下,顿时有数十名蛾贼被洞穿身躯,鲜血四溅。 黄巾贼寇根本挡不住这般猛攻,应时崩溃,很快阵型就出现鬆动,开始崩解。 而就在此时,两翼铁骑亦果断抓住了战机,猛然自黄巾侧翼发起猛攻。 关羽亲率18名静塞铁骑,先登陷阵。这是军中最驍勇锐士,若是愿意转任他部,至少也是屯长、百人將之选。 如今批重甲、持长矛,跟隨关羽先取破贼,铁蹄践踏,长矛攒刺之下,只留下一地尸骸。 双方自辰时战至日中,汉军阵斩八百余级,黄巾军由是大溃,仓皇窜逃。 刘备驱师掩杀,追亡三十余里,俘虏千余人,一举收復州治蓟县。 不过,黄巾刚刚破州治方半旬,斩杀幽州刺史郭勛並广阳太守刘卫,州治惨遭屠戮,治所残废,刘备多留无益,便只让校尉邹靖进城安抚士民。 而他自己则亲提两千精锐步骑北上,昌平、军都,剿平余寇。 幽州苦寒,人口不比冀、青、兗、豫等地,叛眾可多达十余万,整个幽州的黄巾信徒亦不过六七万而已。 而广阳黄巾主力也只有三万余人,自四月一举击破州治之后,黄巾军便开始分略郡县,李大目亲率两万主力南下,另外万余北上。 刘备过州治而不入,便是担忧溃兵与这北部黄巾合流,於是大军疾驱,进討之於郡北。 双方於昌平復战,刘备擐甲执锐,身先士卒,锋刃才交,贼眾大溃,汉军斩首五百余级。 军都之战,贼寇五千,招引溃兵,尝做困兽之斗,刘备纵骑击之,关羽率部,先登陷阵,疾风若雨,一举破其前锋,於是诸君乘胜,遂大破敌军! 这番赫赫武功,三战皆捷,不仅证明了刘备整军经武、选募劲勇的成效,更令其名声大振。 郡县豪强、名士大族,凡见其所部,无不讚嘆。 其中尤其以邹靖为甚,每与州郡士吏谈及,必嘆曰:“吾在州治数载,所见郡国兵多矣。然部伍整肃、器械精坚如刘备者,未尝有也。” 而且刘备颇諳和光同尘的道理,他三战皆捷,一举摧破黄巾主力之后,就果断的收兵南下,返回了州治。將清扫黄巾余孽的功劳都交给了北面的渔阳都尉、上谷都尉,让各郡县皆能分润其功劳。 於是各郡长吏、豪杰更是对刘备称讚有加,或赞其弘毅宽厚,知人待士;或赞其用兵如神,每战必克;或赞其部伍森严,秋毫无犯; 待士民对刘备盛讚有加之时,其涿郡战绩亦被发掘,传到郡北。州郡之內,无不惊嘆,其提两千义兵,旬月之间,数战皆捷,斩首万余,贼望见风奔溃,由是威震幽州! 第二十六章巨大收益,白马义从、乌桓突骑! 刘备的名声大振,所获可不仅仅是一点虚名而已,带来的好处是无与伦比的。 因为汉末名声便是一切,是入仕之阶、招贤纳士的旗帜、甚至是左右前程命运的关键。 要理解此中关节,便不得不提汉末盛行的清议之风。 所谓清议,乃是汉室选官制度与士林文化交织而成的独特舆论形態。 自武帝独尊儒术、立五经博士以来,朝廷取士渐重经学德行,地方郡国每年向中央举荐孝廉、茂才,其依据便是乡里对士人品德才学的公论。 这种公论,便是清议的雏形。 至东汉,光武帝特重名节,明、章诸帝继之,於是士林品评人物的风气愈发兴盛。 到了桓、灵之际,宦官擅权,朝政日非,太学诸生与在野名士便以清议为武器,臧否人物、抨击时政,“处士横议”之风遍布天下。 在这种风气下,一个人的名声如何,不仅关係到能否被举为孝廉、茂才,更直接决定了他能否获得士林接纳、能否招揽到宾客豪杰、能否在乡里立足。 有名者一呼百应,无名者寸步难行。 名士评语之重,往往一语便可定人前程——许劭评曹操“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曹操由是知名; 李膺评荀彧“王佐之器”,荀彧遂为天下重。 反之,若被名士一语否之,则前途尽毁,虽有才学亦难见用。 以至於涿县郡治內,督邮程杜闻而生妒,对郡守刘郃进言道:“明府,如今刘玄德假郡府之名,在州郡广博声誉,北境士民只知有刘备,而不知有明府。” “广阳、渔阳诸县长吏,言必称玄德公,而鲜有提及郡府者。长此以往,恐尾大不掉,其势难治啊!” 天下只知有下臣而不知有君,对府君而言是最大忌讳。 程杜此言,不可谓不毒。 但刘郃闻言,却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呵斥道:“住口!玄德忠厚弘毅,宽以待人,诚挚为主,一心为我而谋!” “在其谋划奔走之下,本府进则全功,退则无咎。在朝廷眼中,是本府运筹帷幄,料敌先机,先遣族中子弟南平涿郡贼寇於猝起之时,又遣郡兵及义从北上討幽州黄巾主力於广阳,一举击破黄巾渠帅,夺靖平幽州之首功。” “其慷慨弘毅,亲冒矢石,忠肝义胆,倾力为主,如何能是你口中卑劣小人!” 说罢他一拂袖,怒视程杜:“《孟子》有云:『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之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之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之视君如寇讎。』” “玄德以国士报我,倾力相助,我安能负之?又岂容你这等宵小之辈,以谗言离间我君臣之义、宾主之情?” “来人!將这搬弄是非、离间忠良之徒,拖出堂去!夺其督邮之职,即刻交付有司,杖五十,以儆效尤!” 其一声令下,满堂无不称快! 功曹李孚最是清楚刘备所立殊勛,以及因其忠厚,郡內诸人分润的诸多功劳。 其见程杜被呵斥杖责,当即仗义执言:“玄德宽容弘毅,忠厚仁义,有国士之风,明府以国士待之,其岂能不以国士报之?” “如此德行出眾、声名远播之贤士,此辈宵小却因私妒,便搬弄是非。著实可恨!明府,万不可措置失当,有失义士之望啊。” 刘郃抚髯頷首,一脸正气,说道:“功曹乃是持重之谋,如此忠贞之士,本府正当嘉其功绩,恢宏志士之气。” “便由尔曹,尽擬其功,上奏朝廷。再携牛酒百车,前往州治犒军。” “向者,幽州边郡,军费不貲。自建武以来,恆仰青、冀租调,每岁转运钱穀,费以亿计。如今边军不足倚,我等安危,便指望玄德威震塞外,义师守卫桑梓!” “尔曹再自青、冀二州租调中,取钱百万,粮万斛,以资玄德军用!” 李孚大喜,当即拱手道:“玄德所部,器械坚整、部伍肃然、更兼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实乃仁义之师。今復得府君资助,如虎添翼,怎能不念我涿郡父老恩情,护卫乡梓?” 刘备声名播越之广,远不止涿郡、广阳两地。 其威震幽州,便是辽东、塞外亦闻其名。 消息传到辽东属国之际,公孙瓚正督黄巾剿平边地流寇,其与黄巾蛾贼相合,招诱亡叛,履为寇窃。 公孙瓚督辽东属国突骑千余人,与其数战,斩首千余级,余眾大溃,郡境由是稍安。 听得刘备已经率部一举扫平幽州大方,斩首万余级,威震幽州,当即放声大笑,对身旁从弟公孙范说道:“昔日同在涿郡卢师门下受业时,玄德沉默寡言,不显山露水。我便谓其乃是三年不鸣,一鸣惊人!” “今黄巾骤起,其旬月之间,连战连捷,以区区两千义兵,大破黄巾数万贼寇。此非运也,实乃沉潜蓄志、一朝奋迅也。” 公孙瓚性情刚烈,素以豪迈著称,见了同窗好友扬名建功,心中快意溢於言表。 他当下抚掌笑道:“我弟玄德,今威震幽州,我当为之贺!传我將令——从军中选取白马良驹百匹,再选驍勇义从五十人,並角弓百张、箭矢五千支为礼,送往广阳玄德营中!” 公孙范闻言,为之一惊。 这些义从,皆是兄长私兵,乃是军中精锐。因其常乘白马,选数十人为左右翼,故號为白马义从。鲜卑人往白马便相戒避之。 往日折损义从一人,兄长亦扼腕嘆息,心疼不已。 今竟选五十驍勇义从,並白马百匹送与刘备? 公孙范不得不问道:“何意兄长对刘玄德慷慨至此?” 公孙瓚抚髯,斥道:“汝懂什么?玄德我义弟也,今终於一鸣惊人,威名播越,我为兄长,自当重礼相贺!” “况玄德为人宽厚仁义,志气恢弘,我今慷慨贺之,其必有百倍回报於我!汝莫要多言,速去依令而行!” 公孙瓚这份义气相投、慷慨豪烈,正是刘备心中所念。 就在他欣喜之时,却全然不知,刘备已暗中为其去一大敌,避免其大败於鲜于辅,被斩首万余级。 不过刘备声名大振虽然已经在州郡长吏间影响深远,但其威震幽州的真正显著之处,却不在士吏之间,而是在塞外乌桓之中! 乌桓诸部自光武以来內附,散居辽东、辽西、右北平、渔阳、上谷五郡塞外。其俗善骑射,隨水草畜牧,以穹庐为舍,以肉酪为食。 汉置护乌桓校尉以监领之,岁给钱穀布帛,令其保塞,为汉侦候。 然至桓、灵之际,朝政日坏,叛乱不绝,汉室屡征乌桓突骑助战。但郡县贪墨,却常剋扣其钱粮,以至於乌桓应募从征者,常被留难,不得赏赐。诸部之中,怨声载道,已屡有叛意。 尤其那些怨汉徵发数频而赏赐不给的部落,已经开始合谋为乱。 今黄巾为乱,乌桓亦极为关注。究竟是继续助汉平乱,还是趁势劫掠,各部莫衷一是。 上谷郡,乌桓王廷之西,一处依山傍水的营地处,穹庐连绵,牛羊布野。 此部乃是东部乌桓联盟的一处小名王乌延比所部,部眾有千余落,控弦之士四百余。 此时,部落內关於何以自处,就起了激烈爭执。 尤其是刘备威震幽州之后,部落內就更加胆寒,莫能定计。 大帐內终日爭吵不休,乌延比面色黎黑,望著帐內炉火,心烦不已。 就在此时,营帐被掀开,一名年轻族人闯了进来。 乌延比认得他,虽是身穿左衽胡服,髡头结辫,但眉宇间却有一股汉人的英气。 名叫阎柔,自幼为乌桓所掠,陷於胡族多年,但因其才智过人,有雄杰之气,故颇得乌桓、鲜卑敬重,乌延比亦允其参与机要议事。 阎柔一进入大帐,便面色肃然,拱手说道:“大王今復何疑也?” “我前日所言,请率勇士,投奔刘备,乃上安部落、下利族人之计。大王不能用,难道果真欲叛汉劫掠?” 这正是乌延比所部诸位头人爭论不休之事。 帐內几名头人,顿时有人忍不住喝道:“汉人有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今黄巾为乱,汉室州郡凌迟,我等为何还要为其徵调作战?劫掠地方,岂不更妙?” “汝屡次三番,请附汉人,究竟是为部落谋划,还是为己谋划,其心犹未可知!” 阎柔顿时怒目反视,呵斥道:“汝等所想,不过是趁汉室板荡,纵兵劫掠,以求资財,解游牧苦寒。” “然刘玄德善用兵,攻克战取,状若孙吴。其旬月之间,连战连捷,大破黄巾,斩首万余,由是威震幽州。” “诸位所部区区数百控弦,孰若於三万黄巾?” 正端著马奶欲饮的乌延比,右手一顿,停下动作,抬头看向阎柔。 阎柔於是肃杀说道:“如今其名声大振,州郡倚为干城,部下甲兵之盛、器械之坚,诸军未有。若南下劫掠,其必率部征討,我等如何敌之?” “况劫掠地方,不过求財而已。今刘备宽厚仁义,折节下人,待士慷慨,赏赐优厚。寻常士卒亦有每月三百钱,粟米一斛五斗。而其中精锐静塞军,更是月俸九百余钱,粟米、绢帛、岁赐倍於他军。 “为其征战,以力搏赏,亦能稳得资材,以养妻儿,岂不远胜劫掠百姓,结怨汉室?” 帐內诸位头人、大人皆环顾私语,议论纷纷。既有对刘备威震幽州的忌惮,亦有对其所部赏赐优厚的渴求。 尤其是静塞军,正是让乌桓突骑们为之动容、神往已久的去处。 乌桓突骑,对自己骑射、悍勇,最是引以为傲,在彼辈看来,这静塞军正是为他们所设,即便是鲜卑、汉儿,亦有所未及。 而那丰厚赏赐,足以让苦寒的游牧青壮,彻底眼红。 若是果真能为其效劳,得此优厚薪资,自然足以送回部族,给养妻儿。 只是乌延比仍心存疑虑,说:“那刘备如今白身,果真能得长久?” 阎柔当即说道:“大王,汉廷倒是长久,然徵发我等平叛,军资却尽为州郡贪墨。” “大王今日不发部眾,前往投奔刘备,则明日必为朝廷所发。” “为朝廷所强召,餉粮不见分毫;为刘备募士养兵,赏赐不遗胡汉。” “孰轻孰重,望大王思之,早做决断。” 乌延比闻言,终於下定决断,说道:“好,如此就以汝为使,招募我所交好乌桓诸部勇士,前往刘玄德处效勇,为其前驱!” 阎柔顿时大喜,以额触地,拜道:“柔必不负诸君所託,向刘君转达大王以结盟好之心。” 有乌延比支持,乌桓数部勇士会盟於草原,阎柔顺利募得驍勇突骑三百余人,取自五部联盟。 这三百余人即便乌桓之中也算得上剽悍敢死,驍勇善战的勇士,人尽能马上开弓,驰射如飞。 阎柔统帅这些骑兵只用了四日,便从上谷直接抵达广阳,前往投奔刘备。 只不过刘备此时,还不清楚阎柔为他带来的这巨大惊喜和多达三百多名天下最驍勇的乌桓突骑。 因为此时,他在州治內,亦是宾客名门。 由於他名声大振,折节待士、慷慨仁义之名远播,引得大量豪强、猛士来附。 每天自晨至暮,都接人待士,及至深夜,庭中尤有未及接见者。 比如广阳郡豪强,士仁,字君义。 也就是歷史上与麋芳共同投降吕蒙,导致关羽败走麦城的那个荆州守將。 刘备本不欲接纳这种不忠之人,但其率两百余部曲,热切相投,而且倾家財相助,其心甚灼,其意深切。 刘备正是招贤纳士、求贤若渴之时,这时候他若拒绝士仁,恐寒幽州豪杰之心,他只能先勉为其难地收下。 至於將来如何安排,还需再议。 而除了士仁这种寻常豪强外,刘备返回州治后,恢弘志气,欲引兵继续南下討伐张角的消息传出,更引得大量幽州豪杰、士吏,弃本职、舍故土而投,欲在其麾下博取军功,共济大业。 此信传开,却引得州署中一人,心潮起伏,心神为之所动。 第二十七章程普的心思浮动 程普这几日,一直心思浮动,甚至有些茶饭不思。 他人虽坐在州署东厢的逼仄吏舍之中,但心思早已不在此地。 这吏舍太小,装不下他一腔大志气节。 但这吏舍又太大,承托著他和一家妻小的谋生所需。 若是平日,此刻正是州署最忙碌的时辰。 各曹掾属进进出出,捧简牘、持笔墨,或议刑狱,或核赋税,或擬文书。 院中时有郡吏驰马而来,呈报郡中政务。时有鲜卑、乌桓的使者被引至大堂,以胡语交涉边塞纠纷。 程普有容貌计略,善於应对,常代为应答,或笔录要务。 但如今刺史已死,州署近废,各曹吏员早已做鸟兽散,自寻出路去了。 他程普如今也正当壮年,一腔雄心壮志,欲以武艺自达,早已受够这日復一日,千篇一律的案牘之劳形。 他本欲弃州吏之职,南下投奔豪杰,参与討伐黄巾,建功立业。 此前都已经打定了主意,將悬印而走时,刘备威震幽州之名,如仲夏惊雷,骤然传遍州郡,也传到了程普耳中。 其以区区地方豪强之身份,洞烛奸邪於月前,一举於黄巾叛乱,州郡板荡之时,名扬於斯时。 后以区区义兵数百,平难戡乱,旬月之间,十余战,连战皆捷,斩首万余,一举荡平黄巾主力,遂威震幽州。 这般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壮举,却令程普此前下定的决断,再度犹豫,辗转思量了数日,茶饭不思。 程普亦欲以武力自达,然直到见刘备这番气盖万夫之举,方知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 以往自己亦曾自矜於智略武力,但与刘备这般雄才相比,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自己这点才能,与之相比,不过是萤烛之火妄图与皓月爭辉! 他若掛印弃职,果真能以武力自达,建功立业?果真有刘备这般才能,以白身而旬月定一州叛乱? 还不如舍远取近,乾脆投效刘备,受其荫蔽,为其羽翼。 当今乱世,若无英雄之能,择一明主而事之,亦不失为一智举。 他正思量著,同舍一名州吏,走到他案前,用力拍了拍桌上案牘:“德谋!德谋!在想何事?我已唤你数声,都丝毫未闻。” 程普这才恍然回神,抬头看去,正是自己同僚,王炯,字守和,与他共事多年。其年过四旬,早已没有程普这些雄心壮志。 但性情隨和,在州署中混了大半辈子,最善察言观色,他见程普魂不守舍,便笑著打趣道:“德谋这是被哪个妇人所魅?这几日茶不思,饭不想。连日里,话都没几句了。” 程普苦笑,自己的確是被人所魅惑了,但不是妇人啊! “王兄,莫要说笑了。这蛾贼骤起,天下板荡,州郡更是惨遭荼毒,某何来心思去想那儿女情长?” 王炯这才笑道:“那便是在想刘玄德之事了?德谋亦想前去投奔?我听闻那刘玄德雄才盖世,又志气恢弘,此番威震幽州之后,又忠义奋发,欲领兵南下,奔赴国难,討平张角。” “昨日署中几个同僚,已经去辕门投了名刺,德谋亦心嚮往之?” 程普被说中了心事,便不再遮掩,说道:“的確如此,我欲以武功自达,刘玄德智略超世,用兵如神,若能投之,当能遂大志也。” 王炯大笑,说道:“然也,德谋有武略智谋,为燕赵豪杰,正当攘臂而为其將,以遂己志。你既嚮往,为何不去?” 程普默然许久,才低声说道:“王兄,刘玄德今威震幽州,宾客盈门,士民见者,莫不尽心,乐为效死。” “其麾下关张更是勇冠三军,万夫莫敌。田豫、牵招等,皆少年英杰,文武兼资。” “而投附者,不是地方豪杰,部曲数百;便是乌桓锐勇,天下名骑。” “我不过一个户曹小吏,声名不显,有何资格前往叩门?岂不被轻视?” 听罢,王炯大笑,说道:“哈哈!这便是你多虑了!” “刘玄德英才盖世,眾士慕仰,若水之归海, 此诚然也。” “但我闻刘君,以宽厚弘毅,折节待士而闻名。凡投名刺求见者,刘君无论来人身份高低,皆亲自接见,从无怠慢。” “有豪强大姓率宾客来投,他以礼相待;有寒门士子献策论兵,他亦虚心以听;便是几名游侠持弓携剑请效,他也能叫出对方姓名籍贯,问其家中老小。” “此等弘毅宽厚、折节下士之主,岂会因你任职户曹便轻视於你?” 程普闻言,略感惊诧,问道:“王兄,怎么知道的如此之细?莫非那几个投名刺的同僚中……” 王炯顿时老脸一红,略显窘迫,赧然道:“我……亦是其中之一。但刘君依旧与我相见,其折节下士,宽厚仁义,与我尽肺腑之言!坦诚道我已是近杖家之年。披甲持戈,戎马征尘,非是良途。若是不以为鄙,可於军中从事文书。” “我思之,若从事文书,还不如留在州中,故而才返回州署。” 恐怕程普笑他年迈老朽,他又连忙高抬下巴,说道:“我若是再年轻二十载,定在刘君麾下,纵马驰骋,建功立业,搏个县丞、尉、令之位,不復为吏矣。” 说著,他又一脸骄傲的说道:“可王某虽未能投效刘君军中,但我那族中从子,王野可是顺利投效於刘君麾下行伍之中,如今正在別部司马关云长麾下,任一队率之职!督五十精锐劲卒,月俸600钱,三石粟米,前程可期,再不復为斗食小吏矣。” 程普闻言,神情不禁艷羡,他王炯从子,竟然顺利选拔进入刘玄德军中,且在万人敌关羽麾下为队率? 这才军旅初创之际,待將来刘玄德討平黄巾,封侯拜將,统帅大军,王野岂不是亦可担任曲长、军候乃至军中司马、都尉等职? 想到这里,程普又信心復振,王野那小子,他见过数次。 甚至二人还数次郊游比试,不论弓马射术,还是剑戟刺击,皆弗如自己远矣。 他尚且能为玄德公所重,委以队率之职,自己至少可为都伯、军侯,武功可期! 而王炯亦適时劝励道:“德谋自幼便习文尚武,通律令,练骑射,又容貌有计略,勇武过人,何必妄自菲薄?” “刘君为人宽厚仁义,你前往投附,即便未受重用,其亦必是如对我一般,温言相劝,绝不会让你难堪。你还有何可顾虑?” “大丈夫处乱世,遇明主而迟疑不进,將来岂不抱憾终生?刘君如今就在蓟县,驻马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你但去一试又何妨?” 程普闻言,肃然起身,对王炯郑重一揖及地:“王兄经验之谈,某受教多矣,听君一席话,某志向已定,这便去拜见刘君!” 王炯这才笑道:“去吧,大展宏图之志!苟富贵,勿相忘也!” 程普於是便离开州署,准备拜访之事。 不过说是要立即去拜见刘备,程普却未仓促启程,他素来有谋略,善於应对。 很清楚若是只是便服空手前往,纵然刘玄德宽厚待士、不会轻慢於他,但也绝对没有可能在眾多投效者中脱颖而出,一鸣惊人。 刘备如今威震幽州,宾客盈门,每日持名刺求见者少则数十、多则上百,其中不乏豪强大姓、边郡猛士。 他程普必须披掛整齐、气盖千夫,方能为其所重。 主意既定,程普先从县中子钱商人处贷了一笔金钱。 所谓“子钱”,即高利贷,汉代子钱家遍布郡县城邑,如桓谭《新论》所载:“今富商大贾,多放钱货,中家子弟,为之保役”,程普以州吏身份做保,很快便贷得五万钱。 有了这笔钱,他便直奔蓟城市肆而去,先给自己添置角弓一张、箭韇一副、箭三十、长矛一桿。 又花费重金从州署鎧曹同僚那里贿来一副其往日私藏的两档鎧,马曹那里贿来一套马具。 待一切置办停当之后,其翌日一早,便在妻子服侍下穿戴整齐。 此时,他两档鎧穿於內,絳红战袍罩於外,跨马持矛,腰带两弓,容貌雄伟,英姿颯沓,看得妻子都有些呆了。 她倚著门框,抬头看著夫君的英姿,美目当中异彩连连:“夫君今日之姿,可谓是天下英杰。我方知何谓《诗经》所言,君子於役,赳赳武夫,国之干城。” “此去必遂平生之志,妾当温酒,以待夫君凯旋。” 程普擐甲执兵,豪气顿生,俯首对妻子说道:“昔年乡里皆言,你夫君有封侯之相,我今日便去为汝搏个光耀门楣!” 话毕便一揽韁绳,策马向著城外刘备军营疾驰而去。 程普抵达辕门之时,刘备正在洗漱。 连日宾客盈门,他自晨至暮接见四方豪杰,片刻不得閒。 今日难得午后稍有空隙,便在井边解开发髻,以井水沃面濯发,略洗征尘。 田豫侍立於侧,手中捧著絺布巾帕,正欲递上。 便在此时,牵招快步急趋而至,拱手稟道:“主公,州吏程普求见。士卒见其容貌雄伟,气度不凡,不敢耽误,立即前来匯报。” 刘备闻言一愣,程普?程德谋? 那位与周瑜为左右都督,共破曹操的东吴宿將? 这可是一个真正的將才啊,虽然不像关羽、张飞、张辽、吕蒙那样名列武庙,但也是汉末一流的名將了。 仅在孙策时代,他就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连下二十余城,独当一面,未有敌手。 因功做到了零陵太守,位在诸將之上。 甚至能代替太史慈守海昏,独挡荆州刘表寇略。 更在赤壁之战,辅佐周瑜击败曹操二十万大军。 可以说,只要不独面曹操、司马懿、张辽等人,他完全可以独当一面,分略郡县,扫荡敌寇,战无不胜。 而且难能可贵的是,他不仅兵法韜略出眾,驍勇武艺亦是一时之选,气盖千夫。 歷史上孙策攻祖郎的时候,被敌军大举围困,程普忠勇奋发,与另一骑兵共蔽捍卫孙策。 程普驱马疾呼,以矛突贼,於是贼眾披靡,孙策因隨而出。 这般勇武,可能仅次於关羽、张飞,刘备麾下就算是田豫、牵招亦未必能胜之。 但他前来拜见,对刘备而言,最振奋之处,还不在於其才能如何,而是对刘备而言无与伦比的象徵意义。 歷史上,这位鼎鼎有名的东吴都督,可是绝对未曾加入到蜀汉阵营的。 而如今,其却自诣辕门投效。 这意味著,刘备如今的声名、威势和实力,都已经远超歷史前身。 虽然刘备內心亦曾有所揣测,但一直不敢妄下定论,毕竟千百余士卒的变化,可能並不足为道。歷史上,刘备要是有心,亦有可能再招募千余徒附。 但这种青史留名的名將前来投奔,就切实意味著,他穿越以来,实力、声名,皆已大增。 这种標誌性的事件,自是让他精神大振,他甚至顾不得將湿发散开晾乾,隨手將头髮在脑后一挽,水珠顺著发梢滴落在肩头衣襟上,便已大步向外走去。 “主公,发尚未乾——”田豫在身后唤道。 刘备头也不回:“无妨。” 昔周公摄政,一沐三握髮,一饭三吐哺,犹恐失天下之士。 周公何等人也?那是制礼作乐、奠定周室八百年基业的圣人。 他尚且如此,刘备不过一个白身宗室,刚刚在乱世中挣得一点微末声名,有什么资格在贤士来访时,慢悠悠地把头髮洗完? 程普立於帐前,本內心侷促,盖因其进入营中之后,但见行伍士卒,无不玄甲红袍,器械精好,意气风发。 他特意整顿的这一身行装,此刻亦不过泯然而已。 他正担忧是否会被刘备所轻,便见刘备大步而出,湿发尤滴,连外罩的深衣都只是仓促披在肩上,显然是急切来见,唯恐贤士离去。 他身为州吏迎来送往,阅人无数,最善观察细节,他几乎毫不怀疑,对方此刻姿態之急切,乃是发自本能,绝非乔饰。 刘君竟然对自己看重如此?握髮相迎? 程普再不敢倨矜,双手连忙交叠於胸前,郑重一揖:“右北平程普,字德谋,拜见刘君。” 刘备终於见到程普,只见其姿容出眾,擐甲执兵,又有一股沉毅果敢之態。 当即大喜道:“《诗》云:『赳赳武夫,公侯干城。』今见德谋,备乃知古人诚不欺我。能与德谋共事,备实甚幸啊。” 程普更是未曾料到刘备会对自己如此重视,当即后退半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慨然道:“普本微末州吏,蒙刘君不弃,以国士相待。愿为刘君效犬马之劳,陷阵摧锋,死不旋踵!” 刘备立即双手將其扶起,执其手,欣然道:“三军易得,一將难求。有德谋相助,我如虎添翼也。” 第二十八章激將张飞 刘备这边刚安顿下程普,令他在帐前参赞军机,待立功之后再转任部伍,统领百名铁骑,或任一部司马。 守营士卒便惊喜来报:“主公,营外数百乌桓突骑来奔,其首领言慕主公威名,欲为帐下前驱。” 数百乌桓突骑投附? 程普闻言,为之一惊,看向一旁喜怒不形於色的刘备,心中讚嘆,主公果然有英杰之姿,泰山崩於前而面色不改。 要知道那可是数百精锐乌桓突骑! 汉室每次徵发乌桓从征平叛,亦不过数千而已。 今数百乌桓愿为帐下前驱,建功立业已是指麾可定! 而刘备其实內心亦为之振奋,歷史上刘备麾下虽然有些乌桓杂骑,但绝对没有这么齐整的数百乌桓突骑。 这意味著他不仅在名將方面,超越前身,更是在精锐部队,部曲实力上远超前身。 这让他对自己穿越以来,所有谋划作为,都信心大增。 此时,张飞亦已经闻讯赶来,他满脸兴奋,见刘备还未动身,便一拍大腿,焦急不已的催促道:“哎!大哥!数百乌桓突骑来附,如此大喜之事,大哥怎还不抓紧,莫让这些胡骑走了才是啊!” 刘备心中暗笑,等的就是三弟你啊。 但他面上却是一副凝重之色,道:“三弟啊,你有所不知。夷狄畏威而不怀德。今来投附,若不以威重服之,则来日其必桀驁难制也。” “云长神威无比,气盖万夫,不若待其练兵归来,我等同去迎之?” 听罢,张飞果然是一双环眼圆瞪,急促的拉著刘备胳膊,摇晃著说道:“大哥,此是何言也!” “二哥神威无比,难道俺张翼德便不能震慑区区胡虏?” “大哥~莫不是信不过俺?俺这就擐甲执兵,立於大哥身后!大哥且看哪个胡虏敢侧目直视大哥威仪!”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大哥~” 刘备不禁嘴角上扬,果然是飞飞公主啊。这稍微一激,就中激將法了。 刘备一副拿他没有办法的模样,说道:“三弟果真能威镇乌桓?” “能镇!能镇啊!大哥!”张飞立即一拍胸脯,说道:“哪个不服,俺丈八长矟,捅他十个八个透明窟窿。” 刘备当即摇头,摆了摆手,说道:“哎~不妥,不妥,治军督眾,唯仗威刑,此暴而无恩也。我还是等云长归来吧。” 张飞顿时急得环眼圆瞪,一把拽住刘备的袖子:“大哥!大哥!俺亦能如二哥一般,善待卒伍,与士卒同甘共苦!俺保证往后治军,当以二哥为楷模,绝不妄加刑威,绝不暴虐凌下!!” 刘备这才嘴角含笑,扶住张飞臂膀,语气温煦如风:“三弟既能如此,兄我復有何忧?那便依三弟之言,这数百乌桓突骑,皆交由你来督率。” 张飞有天诞神威,柔服以德,伐叛以刑,可谓当世虎臣,一代名將。 唯有的缺憾便是其敬君子而不恤小人,严於御下,刑罚过重,常鞭挝健儿。 若其能有所改进,治军督眾,不復唯仗刑罚,则堪称名將楷模了。 不过,即便其不能立即尽改其过,由其来统帅乌桓,亦正恰到好处,毕竟夷狄畏威而不怀德,正好由张飞刚暴镇之。 而张飞闻言,却是大喜过望,大哥竟然將数百突骑,尽数交付於己?大哥果然是最信任自己的! 他当即拱手,环眼之內满是喜色:“大哥,俺必不负大哥所託,將这乌桓突骑,练成天下名骑!不弱於二哥的静塞铁骑!” 刘备笑著点头,拍了拍他的臂膀说道:“那便借三弟雄壮虎烈之威,与我镇服乌桓去吧。” 张飞乃擐甲执兵,立於刘备身后,其身长八尺有余,虎体熊腰,豹头环眼,燕頷虎鬚,玄甲重鎧加身,手持丈八长矟,虎烈雄壮,威势摄人。 他往帐前一站,目光虎视,那数百乌桓突骑中便有不少人下意识垂下目光,不敢与他对视——便是最剽悍的胡族勇士,见这等神威,也不由得心生凛然。 阎柔与三名乌桓头人趋入帷帐之中,但见刘备亦起身相迎,不敢待其近,便俯身下拜,双手交叠於额前,以乌桓之礼叩首道:“塞外草野之人阎柔,慕玄德公威名,特率乌桓突骑三百,愿为帐下前驱,征討黄巾,共赴国难! 其后数名乌桓头人亦隨之跪拜,以生硬的汉语高声道:“愿为明公效死!” 刘备双手张开,躬身扶起阎柔,温声道:“阎君之名,备亦有所耳闻。君少年陷於乌桓,却能为乌桓、鲜卑所重,今復归汉,实天赐与备。备不喜得精骑千员,而喜得阎君也。” 这番言辞,当真可谓是將大汉魅魔的气度展现的淋漓尽致。 阎柔自幼陷於乌桓,虽得胡人信重,却久不闻昭昭大汉之风,更从未有人以君相称。 他以为此番前来投效,刘备纵折节待之,亦是视为夷狄胡虏,为帐下前驱尔。 竟未曾想,玄德公竟如此礼遇深厚,將自己比为千军之上。 是故阎柔起身,望见刘备那诚挚温润双眸,只觉感动不已,当即拱手道:“明公以国士待柔,柔岂敢不以国士报之?愿为明公效犬马之劳!” 刘备执其手,將其扶起,然后目光扫过一眾乌桓头人,朗声道:“诸君既以赤诚相投,备亦当推心置腹。从今日始,阎柔为我帐下骑督,诸部勇士,皆编入军中,其俸餉赏赐,与汉军同!” 几名乌桓头人相视一眼,皆面露狂喜之色。 胡汉同餉,赏赐无別——这在汉军中是极罕见的待遇。 往昔乌桓为汉室徵发,不但粮餉被贪墨剋扣,战后赏赐更常常被州郡以各种藉口留难。 今日刘备当眾许诺,便是一言九鼎,再无更改。 这正是彼辈不远数百里来投所为之事啊。 眾人於是齐声再拜,声震营帐:“愿为明公效死!” 而有了程普、阎柔、士仁等將领归附,刘备又收编乌桓突骑、豪强部曲,麾下兵力由是大增! 不算卢氏部曲,他麾下便已有精锐步骑两千余人。 其中精骑七百余眾,號精骑八百! 包括关羽又从乌桓突骑中选募劲勇,將规模扩充到36骑的静塞军。 乌桓突骑本就是天下名骑,而阎柔所率部眾,更是诸部当中徵募的剽悍驍勇,亡命敢战之辈。 但这般精锐突骑当中,却依旧只选拔出了十几名锐士,得以补进静塞军。静塞军实力,可见一斑。 除静塞军之外,刘备帐下还有300玄甲铁骑,这部主要是汉骑,皆身著歷战以来,所缴获玄甲重鎧,人皆披甲两重,持矛挎弓,剽悍敢死,是刘备军中陷阵突陈的主力。 另外还有300余乌桓突骑,此部是天下名骑,可谓是来如天坠,去如电逝,进可驰射如飞,退可陷阵突陈,是任何汉將都渴求不已的精锐骑兵。 除此之外,刘备军中还有百余持戟骑兵,此部主要是来自豪强投附之时,带来的族中子弟和部曲,以及一些豪侠、宾客,他们虽然不善骑射,但亦能持戟衝锋,所向无前。 刘备將他们整编为一部,尽数託付给了阎柔统帅,並拨付三名乌桓头人辅助阎柔练兵,期望能以乌桓天赋和骑兵战法,迅速將他们亦练成精锐骑士,並学会马上开弓,策马驰射。 除了这些精锐骑士,刘备军中还有一两百徒卒,三百余弓弩手,分付於程普、牵招、田豫、张南、士仁、王楷、李整等人统帅。 当然,隨著豪强投日增,他的部曲其实远不止两千余人。另还有五六百人,或年齿稍长,或膂力不足,或不通武艺,无法编入战阵行伍,按常例沙汰而出。 但刘备並未將其遣散,皆量才录用,补入了几种后勤营。 普通人谈及军事,更关注的是长刀大马;而越是良將,越关注后勤輜重。 《孙子·军爭篇》有云:“军无輜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行军打仗,锋鏑决胜固然靠战兵,但若无后方源源不断的粮秣转运、甲械修缮、伤兵救治、马匹蓄养,再精锐的战兵也难以持久。 於是刘备將这数百人按所长各归其曹。 其中匠作营有两百余人,军中弓弩损弦、甲冑脱缀、刀矛卷刃,皆由匠作营就地修復,使器械常新,坚整不墮。 医曹有百余人,汉代军中皆设医曹,掌医药事务。刘备这也算是因循汉制,將粗通医术、曾为乡里疗伤的十余人编入此曹,另选心细手巧者数十人为医佐,专司救治伤兵、防疫煎药。 另外刘备又令田豫採购大量艾草、黄芩、芍药、菖蒲等常用药物,储存三百余石,皆归医曹统一调配。 牧厩曹亦有百余人,军中善牧者数十人皆编入此曹,由善相马的名士张燁驰掌其事,此曹甚至配有乌桓奴隶、女子数十人,专司战马放牧、饲餵、刷洗、配种、医治,兼及军中牛羊骡驴的畜养。 刘备军中铁骑七百余,战马、挽马上千,必须得有专人伺候,牧厩之务繁重无比。 最后则是輜重营,刘备將体力尚可的青壮编入此营,掌革车驾御、物资装卸、营垒修筑、薪柴採伐等杂役。以缴获革车为主体,配以駑马挽牛,专司隨军转运。 经此整编之后,军中气象顿时不同。 往昔这些被沙汰之人,虽得了衣食供给,却总觉得矮人一等,在营中抬不起头来。 如今各得职司,各安其位,虽是餵马修甲、版筑疗伤的杂务,却也是军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关键的是,刘备给他们皆定营属、立纲陈纪、薪俸如常——这就不是收留,而是募聘。 这使得他们皆心怀感佩,比其他人更感刘备仁德,无不盛讚刘备仁义之名。 於是在三军略加整顿之后,刘备便准备挥师南下,与卢绍一同前往冀州,助恩师卢植,进击张角,討平黄巾。 大军临拔之际,刘备军中已经有精锐步骑两千,並輜重、匠作、医师等后勤士卒六百余人。 这两千余精锐步骑,尽皆效死,如臂使指,让刘备豪气顿生。 黄巾骤起之时,孙坚募淮泗精兵千余人助战朱儁,由是以军功而自达。 如今刘备两倍於其,募得燕赵精锐步骑两千余人,更有精骑八百,军功势必倍之! 这也彻底弥补了刘备在歷史上没有参与討伐黄巾主力之憾。 更足以证明,穿越以来,刘备诸般谋划卓有成效。 经过几日,大军整编完毕之后,刘备正准备择黄道吉日,挥师南下,助战討贼之时,一名守营士卒急趋至刘备帐中,高声稟报导:“主公!营外来了一行车驾,旗號似是刘府君。已至辕门之外。” 刘备闻言一怔,帐內诸人皆四目相对,面露疑惑。 刘郃?他不在涿郡坐镇,怎会跑到这州治蓟县来? 自广阳大捷以来,刘备虽与刘郃书信往来不断,但那都是公文往来——捷报送呈郡府,郡府批覆粮秣调拨,皆是公事公办。 刘郃身为二千石郡守,按汉制非有詔命不得擅离郡境,怎会忽然出现在此地? 莫非是朝廷有詔书下达?还是涿郡出了什么变故? 张飞性烈,恼怒道:“大哥,那老儿又来作甚?莫不是见我等兵强马壮,又要来分润功劳?” 刘备眉头微蹙,瞥视他一眼,说道:“慎言!明府於我有知遇举荐之恩,不得无礼。” “既然明府亲至,我等当亲往营门迎之。” 话毕,他便带著关张及田豫、阎柔、程普等快步向营门走去。 辕门外,刘郃车驾已在等候,今日其排场似乎格外隆重。 駟马安车、皂盖朱幡之外,甚至有八名导骑,手持旌节,旌节以竹为竿,长八尺,顶端饰以旄牛尾。 更有持戟卫士四十余人,另从事、主簿、擎幡、捧印、奉剑等专职吏员百余人。 这番仪仗、隨从,显然已经严重逾制了! 待刘备赶到时,便看到辕门紧闭,士卒横矛,將太守车架完全挡在营外。 明明是涿郡义兵,但未得將令,太守却不得而入。 面对如此情景,刘郃却丝毫没有被轻慢的怒意,安坐在车上静静等候。 第二十九章刘备的朝中靠山 刘备走出营门,便快步上前,在车前对刘郃深深一揖,道:“明府远道而来,备不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军中士卒粗鄙,不通礼数,衝撞了明府,备代他们赔罪。” 刘郃已从车上下来,扶住刘备双臂,笑道:“玄德何出此言!老夫方才亲见,你那营门士卒面对二千石车驾,虽战战兢兢,却仍以军令为重、寸步不让——这便是细柳之风、周亚夫之遗烈也!老夫欢喜还来不及,岂会怪罪?” 细柳营之风,是汉文帝时名將周亚夫屯兵细柳的典故。 当时汉文帝前去劳军,先驱被拦在营门之外,言“天子且至”,营门都尉答曰:“军中闻將军令,不闻天子之詔。” 文帝非但不怒,反而赞周亚夫为“真將军”。 自此之后,细柳营之风,便是喻指將军治军出眾,军纪严整,有名將之资。 刘郃以此典故相喻,是极高的讚赏。 关羽闻言,则是丹凤眼微闔,看刘郃顺眼多了,因为军中军纪,皆是出自他手。刘郃老儿不觉中,便是赞了他有周亚夫之风。 隨后刘备关切问道:“不知明府何以离郡境,亲临州治?” 刘郃闻言大笑,其身后一眾从事也纷纷抚须附和,笑著望向刘备,好似什么大喜之事,只有刘备仍被蒙在鼓中。 然后李孚向前一步,整了整进贤冠,对刘备郑重一揖,朗声道:“刘君有所不知——明府今已受天子策命,拜为幽州方伯!” 方伯,即一方州牧之谓。 上古之时,天子分封诸侯,择其贤者为方伯,代天子镇守一方。周有方伯,为诸侯之长,得专征伐。 汉代虽有州刺史,並常加持节、督军等衔,权势日重。但名分上仍是只有监察之责,而非守土之任。 但州牧不同,那是真正的封疆大吏,执掌一州之军政要务,位比古之方伯,非朝廷重臣不能担任。 所以此言一出,刘备身后眾人无不变色。 倒是刘备相对从容,这不过是朝廷为了稳固地方,镇压黄巾军的权宜之计罢了。 皇甫嵩战后亦被封为冀州牧,但是旋即便罢。 刘郃亦不过是因为宗室身份被朝廷所重,故而暂时统领幽州军政,以便助战討贼。 待黄巾之乱结束,他的州牧之职势必也会如同皇甫嵩一般废除,转任他职。 州牧之职正式稳固下来,还要等个两三年,等刘焉提出废使立牧,成为常制之后。 刘郃却不清楚这些,他激动的上前一步,执起刘备之手,满是感慨:“玄德啊,老夫能得此封,全赖玄德之功。” “当初桃水之战后,玄德连战连捷,老夫便连夜修书,六百里加急,飞报洛阳。” “彼时蛾贼方炽,八州震动,潁川、南阳、汝南诸郡,一日之间能收到七八份求援告急的文书,皆是『城破』『长吏死』『贼势大』之类的噩耗。” “偏在此时,我涿郡捷报接连而至。”刘郃说到这里,不禁手抚须髯,开怀大笑。 “尚书令刘虞,便是老夫好友。后来与我书信中说,当时天子接连数日茶饭不思,省中诸公束手无策。” “便在此时我涿郡捷报直抵兰台,兰台不敢耽搁,连忙上奏天子。” “天子当时便拊案而起,连声叫好,欲加重赏。然宦官从中阻挠,以为此谎报军情,不可轻信。” “结果后续捷报频传,尤其冀州河间亦上奏,感激我涿郡出兵相救之情。天子乃大喜无忧,慨嘆道,刘郃宗室疏属,能在黄巾骤起之时料敌先机、调兵遣將、连战连捷,实乃宗室之良臣、社稷之干城。” “於是尚书令趁机进言,说刘郃是汉室宗亲,又功勋卓著,不如令其暂统幽州全境之力,南下平贼。” “刘虞不仅是尚书令,更是宗室,他出面举荐,天子便顺势下詔——封我为幽州牧,假节,督幽州诸军事,令整顿幽州军力,助皇甫嵩、卢植诸將平叛。玄德,此皆赖卿之功也。” 刘备听完瞬间理清了前因后果。 刘虞果然不愧是歷史上素有贤名的大臣,並非孤忠苦节之人。 值此黄巾乱起、天下板荡之际,他也懂得藉机扶植宗室力量。 刘郃是河间孝王刘开一系,与刘虞同为汉室宗亲,两人在宗法上同出一脉。 如今八州大乱,朝廷威信动摇,刘虞自然希望幽州掌握在宗室之手,而非落入外姓或宦官党羽囊中。 刘郃治郡虽无奇功,却平平稳稳没出过大乱子,又有赫赫战功可为表章,正是担任幽州牧的合適人选。 也难怪此前刘备一眼看过去,就觉得刘郃仪仗明显逾制。 隨后刘备立即拱手,说道:“明府受天子策命,拜为幽州方伯,此乃朝廷识人之明、天子知人之哲,备在此为明府贺,为幽州贺。” “《尚书》有云:『明王立政,不惟其官,惟其人。』明府治涿郡多年,宽仁持重,爱民如子,正是幽州方伯的不二人选。备不过尽了些许犬马之劳,岂敢居功。” “如今明府荣升方伯,幽州士民必当拥护,戡乱定邦、保境安民,皆在明府运筹帷幄之中。备愿率本部將士,追隨明府左右,南下討贼,共赴国难。” 这也是他一力坚持要冠以郡府名义討贼的初衷。 朝廷有人好办事啊。 董卓为什么能屡次领兵,出征討贼?那便是有袁家举荐。 刘备一介白身,实在是跟四世三公的袁家、杨家扯不上关係。 他又不屑於去走宦官门路。所以靠世家大族和宦官路线都不可行。 但好在,他还有著汉室最大的靠山——那就是大汉皇室,刘姓宗亲。 以后有刘郃照拂和举荐,他升迁之路就平步青云了! 刘郃亦被刘备这番慷慨激昂的表態感动的眼眶微红,立即扶起刘备,连声道:“好!好!好!玄德果然是忠厚之人,老夫抵达州治第一件事便是来巡视玄德营中,確实没有看错。快快请起,快快请起。有玄德这番话,老夫这州牧之职就坐得踏实了!” 他们这边正一片君臣相得,氛围融洽之时,刘备身后诸人却已经迫不及待,窃窃私语起来。 张飞一双环眼,瞪著刘郃身后那皂盖朱幡,紫綬金印,越看越是心痒难耐,忍不住对关羽问道:“二哥,我等浴血奋战,冒矢石,蹈白刃,从桃水血战,到广阳昌平,连战皆捷,斩首万余,帮这刘郃都坐上了方伯之位,也不知道朝廷会给我等浴血將士作何封赏。” 他自以为压低了声音,但天生大嗓门,在这一片融洽之中,格外突兀。 刘郃闻言,顿时脸色一僵,他此前李代桃僵,把功劳都分到了自己人身上,朝廷给刘备的封赏实在是微不足道。 他连忙对刘备说道:“朝廷自是已录玄德之功,詔书亦已下达,怎会亏待有功之士。” “但朝廷亦有法度,玄德此前毕竟白身,此番功劳虽大,但若一举超擢至二千石,莫说宦官要从中作梗,便是三公府那边也断然不会同意。玄德可否明白?” 刘备对此当然瞭然,两千石那可是汉室公卿之列了,出则担任地方守、相,入则九卿之位,就连虎賁中郎將、尚书令等显赫官职,都位在其下,仅次於三公。 他刘备除非是擎天之功,以一己之力,平定了整个黄巾之乱。 否则朝廷绝不可能一举將他封为两千石高官。 不等刘备多问,刘郃便接著说道:“朝廷能给玄德的封赏,左右不过尉、丞、长、令之职。老夫以为,玄德全不必在意。” 说到这里,刘郃执起刘备之手,一副推心置腹模样,说道:“但若玄德受老夫徵辟,老夫许诺,出,则为你谋一郡都尉之职,掌一郡之兵,督率精锐,镇守边塞;入,则辟你为州治中从事,在老夫帐前参赞军机,凡幽州军政要务,皆可参议。” “岂不远胜那区区一县之吏,甚至还要被督邮小吏指手画脚、横加责难?” 这似乎不难选,一方面是治中从事,位高权重,可督掌一州军政要务,即便郡守、都尉亦要恭敬有加。 一方面是区区县长、县令,为郡守麾下小吏督邮所责难。 陶渊明那句有名的“不为五斗米折腰”,便是因为督邮即將巡县,县中同僚都去恭迎,他不肯折腰,方才愤而所发。 刘郃亦只以为,刘备会当即纳头便拜。 却未曾想,刘备却出乎所有人预料,其后退半步,躬身婉拒道:“备谢过方伯厚爱,然边郡都尉,幽州从事,皆非备之所愿。” 刘备此言一出,帐前顿时安静下来。 李孚与周平面面相覷,显然未曾料到刘备会婉拒这一步登天的仕途,这可是幽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职位啊。 便是张飞也愣住了,虽然他看不上刘郃这腐朽老儿,但是想不明白,为何大哥连边郡都尉都不肯做。 那可是秩比千石的重臣,而且掌精锐边军,岂不是正遂平生之志? “玄德……不愿受老夫徵辟?”刘郃双手僵在空中,充满了不敢置信。 刘备整肃衣冠,对刘郃郑重一揖及地,起身之后乃慨然道:“明府厚爱,备感铭五內。然备之所以兴义兵、討黄巾,非为官禄,实为赴国难耳。” 他目光扫过身后诸將士,继续说道:“今蛾贼虽已受挫於幽州,然张角三兄弟犹据冀州,拥眾数十万,天下板荡未平,汉室社稷未安。” “备身为汉室宗亲,岂能安坐州郡,贪一己之禄位?” “南下討贼,与恩师卢公併力破敌,方是备应尽之责。” “若因州郡职位而滯留幽州,纵有都尉之尊、从事之重,备亦於心不安,无顏见天下忠义之士。” 这番话既是对刘郃的解释,也是他內心真实谋划。 刘郃的幽州牧之位究竟是怎么来的,旁人不知,刘备却一清二楚。 那是黄巾骤起、天下板荡之际,朝廷为稳住地方而採取的权宜之计。皇甫嵩討平黄巾后亦曾被封为冀州牧,但旋即罢去,牧职收回。 刘郃这个幽州牧,待到黄巾平定、朝廷秩序恢復,下场必然与皇甫嵩一般无二。 这是朝廷的平衡术。州牧权重,非社稷危殆之时不轻授。 一旦危机解除,天子与宦官、三公之间便会重新博弈,將这些临时的封疆大吏一一收回。 到那时,刘备若受了他的徵辟,所担任的州从事或都尉之职,不过是一纸辟书,而非朝廷正授。 刘郃一去职,这些辟命便如无根之萍,朝廷根本不会承认。 除非刘郃能在黄巾平定后升入朝中为三公,以三公之尊再举刘备为高第,那辟命才能真正转化为朝廷正授的官职。 但刘备认为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况且如今朝廷腐朽,即便他担任三公,亦隨时可能去职。就比如仅这一个四月,朝廷就就接连罢免太尉杨赐、司空张济两人。 刘备若將命运繫於他一身,非明智之选。 这乱世,一切都是虚的,哪怕皇权都虚浮不稳。只有声名、军功和实力才是根本。 当然,这一切刘备不可能对刘郃直言如此。 好在他,还有一个无比正义的理由。 “备少时受业於卢公门下,”刘备的语气诚挚无比,拱手道:“卢公於备,有授业之恩。今卢公持节冀州,与张角主力相持,正是用人之际。备若贪图幽州禄位而不南下相助,何以对恩师?何以对天下?” 这也是当初刘备一定要征卢绍和卢氏族人入伍的意义所在。 刘郃闻言,亦只能一嘆,道:“玄德真乃弘雅忠义之人。也罢,人各有志。既你要南下助卢子干討贼,老夫岂能强拦?” “不过,玄德此次南下,亦正合朝廷对幽州所期。老夫坐镇幽州,这数万甲兵,不能无所支援。” “我闻兵在精,不在多。玄德但且出发,老夫后续將从渔阳、上谷、辽东各郡征甲冑千套,强弩千张,並骏马良驹五百匹,助玄德一臂之力。” “並玄德所部一切粮秣芻草、金帛輜重,皆有州府负担,卿但管征討,后顾无忧也!” 刘备顿时大喜过望! 征幽州千套甲冑兜鍪相助,这意味著刘备几乎快把幽州数郡的玄甲重鎧都徵发一空了。將来即使袁绍占了冀州,恐怕也再没有万副重鎧,势必要十去其一! 而且有了刘虞这番保证,刘备就可以继续大举扩军了! 他此前在广阳还有所克制,便是因为虽然有张世平、苏双等人资助,但是养精锐步骑两千余人,並部曲千余眾,耗资不菲。 他所储只有粮三万余石,布帛八千余匹,钱八百万余。这还是他变卖所有缴获的珍玩异宝、金银玉石所得。 虽然看起不少,但他又要採购精金良铁打造军械鎧甲,又要市马养客,每项都花钱如流水。 关键是这些钱財一旦花完,就再无进项了。 所以他是不敢有丝毫鬆懈。 如今有了郡府保证,赠以玄甲千副、强弩千张並骏马五百余匹,並且为大军提供全部后勤补给。 他此次南下確实是后顾无忧了。 刘备当即深深一揖:“明府恩义,备铭记於心!” 然后他转身面向诸將,目光从关羽、张飞、程普、阎柔、田豫、牵招、简雍等人面上一一扫过,胸中豪气顿生,只感觉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传令三军,明日开拔,南下冀州,討平张角,共赴国难!” 第三十章娶妻当娶郭圣通? 刘备率军雷厉风行,离了蓟县,旌旗南指,第一站便是涿郡。 此乃刘备乡梓,亦是义军发軔之地。 涿郡吏民闻刘玄德凯旋,夹道迎候者络绎不绝,父老簞食壶浆,爭睹这支“部伍肃然、器械坚整”的仁义之师。 这里黄巾平定,郡境晏然,大军所过之处,皆有粮秣供应,乡亭补给,故而行军极快。 而出了涿郡,便是黄巾军最为猖獗的冀州大地,大军前锋刚离开幽燕之地,便感觉眼前地势豁然开朗——太行山东麓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土地肥沃,桑梓成林,村落星布。 这里便是冀州境界,此地土地平旷,气候温润,漳水、滹沱、清河、滱水等大小河流纵横交错。 自战国时西门豹治鄴、引漳水灌田,到汉代循吏大兴水利,冀州的农业生產便一直冠绝河北。 这里的粟麦亩產远高於边郡,桑麻之利更是遍及閭里,故《盐铁论》有云“燕赵之郊,田畴甚治,谷稼殷积”。 其全盛之时,下辖九郡国、百余县,人口逾六百万,是汉室人口最稠密、物產最丰饶的大州之一。 每年从冀州徵发的租赋,不仅要上供朝廷,还要调拨给幽州充作边郡军费。 也正是因为其富庶如此,太平道在冀州传教最早、根基最深,也最为猖獗。 巨鹿郡的癭陶、下曲阳、广宗等地,更是张角的腹心巢穴。 黄巾骤起之时,冀州首当其衝——安平王刘续被执,甘陵王刘忠被掳,郡县城池或破或降,官吏或死或逃。 张角兄弟乃以巨鹿为中心,拥眾数十万,號令八州徒眾,儼然以冀州为“黄天”之都。 如今,卢植正率北军五校及三河骑士屯於鄴城,与张角日征夜战,累月不决。 刘备大军此次南下,面临的第一个问题,便是怎么从冀州最北方州境,绕过战乱不休、黄巾猖獗的冀州腹部,抵达冀州南部,与魏郡一带的卢植所部匯合。 自古行军打仗,行军本就排在打仗之前。 將数千之眾,跋涉千里,完师而达,其难远甚於奋死一战。 为此大军渡过卢水,进抵蠡吾之后,刘备便於赵氏坞堡旁召集关羽、张飞、田豫、牵招、程普、阎柔等心腹將佐,围绕著一张赵氏所赠冀州舆图,商量了一番南下路线。 此次军议,张世平、苏双以及赵氏族长赵勒亦被邀请,建言献策。 尤其张世平乃是豪商,週游於燕赵之间,对地势地形,最是了解。 於是刘备特意向其请教。 张世平亦是知无不言,对著舆图一指上面的河道,说道:“往来燕赵之间,有两条主路。” “其一是河间、安平道,自涿郡南下之后,经易水进入河间,然后折而西南,渡漳水而抵达鄴城。此乃黄巾乱起之前,商路要道。” “其便利之处在於,沿途皆有水路,可水陆並进,合兵家行军之要。” 刘备微微頷首,傍水行师,以通漕运,这是自古以来行军的最佳之选。 凡名臣良將,每兴师动眾,必先治沟渠、通粮道,以济千里之师。 但关羽抚髯沉吟片刻,便摇头说道:“水路虽便,但却不適於我等。” “军中革车数百乘,骏马上千匹,却无舟船。今若临时募集,非旬月不能成。且燕赵之士,便车马,不善舟师,行军途中,一旦为贼所乘,悔之晚矣。” 眾人闻言,皆微微頷首。这水陆並进,极易晕船,谁也不想乘坐漕船而进。 程普在州署多年,曾督运过粮秣輜重,对此深有感触,赞同道:“云长所言极是。造船非旬日之功,纵然造得数艘,亦不足载革车牛马。若以车辆傍水陆行,则河道曲折迂迴,反不如直取官道便捷。” 张世平听罢,也知道行军打仗,与他行商运货不同,这条商路要道,恐怕並不適合这支燕赵精兵行军。 於是他在舆图上向西一指:“若不走河间水路,则走太行山山麓官道,经毋极而入常山国境,出真定后再南经赵国邯郸,渡漳水便可直抵魏郡鄴城。” “昔光武皇帝受更始之命,单车徇河北,自蓟城而南,渡滹沱,破邯郸,收铜马数十万眾,终成中兴大业。所循者,正是此路。” 刘备顺著他的手指看去,沿途標註著一个个熟悉的郡国县邑,毋极、中山、常山、真定、邯郸、魏郡。 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后世那条贯穿南北的铁路大动脉,走的也是这条路线,几乎分毫不差。 看来,古今之势,大抵如斯也。 山川形势,便决定了行军之路。 他正想著,赵氏宗主赵勒主动开口,说道:“私以为,玄德宜选此路,张、苏二位乃是中山豪商,可为嚮导。关键是亦可沿途拜访毋极甄氏。” “毋极甄氏?”张飞环眼一瞪,颇感兴趣,问道:“那是何大族?” 赵勒手抚花白须髯,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毋极甄氏乃中山第一著姓,其先世甄邯公,仕至太保,封承阳侯。” “自此累世二千石,貲產鉅亿。黄巾乱起,中山郡县残破,官吏或死或逃,唯甄氏以僮客万人,据坞堡自守,保全一方。” 僮客万人! 眾人皆是一惊,虽然当世豪强田连阡陌,徒附千余者不可胜数。 但是能貲產鉅亿、僮客万人者,著实是世所罕见。 刘备正想著,赵勒便目光古怪的看向刘备,说道:“光武皇帝徇河北,单车而来,无尺寸之兵。途经真定时,真定王刘杨拥兵十万,与之联姻,光武因而得兵,方有其后定河北中兴之基。” “今玄德虽威震幽州,然入冀州以来,终究是客军。冀州豪杰,皆在观望。玄德何不效仿光武,联姻中山郡望,而得河北之助啊?” 张飞因敬赵子都公,而相救赵氏,故而与赵勒最为相熟。 他见赵勒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便环眼一瞪,大嗓门问道:“哎,我说老头儿,俺怎么听著有些古怪。” “就算大哥要效仿光武,联姻甄氏,那也是甄氏该考虑的事情。” “你一个蠡吾赵姓老头儿,在这里又蹦又跳,得意个什么劲?” 说著他已经凑近一步,贴著赵勒打趣道:“莫非你也有个郭圣通那般的外甥女?还是你有个私生女,藏在甄氏?” “看你刚才那般模样,简直比自家嫁女还欢喜。” 张飞向来豪迈洒脱,他这调侃之言一出,顿时满堂鬨笑。 但今赵氏相邀,助军屯驻,以尽地主之谊,刘备深怀感激。 不得不对张飞呵斥道:“三弟,赵公德高望重,怎可无礼?” 说罢,他又对赵勒拱手,说道:“赵公之言,备感怀於內。但备与甄氏素来未有交情,贸然上门联姻之事,著实不妥。” 赵勒却抚须大笑,非但不恼,反而面色更加得意,对刘备、张飞说道:“翼德这回倒是猜中了!” “老夫確有一个胞妹,早年嫁入毋极甄氏,便是如今甄氏家主甄豫的从母。” “甄豫兄弟几个,见了老夫,也得恭恭敬敬唤一声舅父。” 张飞顿时瞪大了环眼,嘴巴张大的能塞进一个拳头:“老……老头儿,你还真有个外甥女?” 赵勒捋著花白鬍鬚,笑意更浓:“老夫与甄氏,本就是姻亲。我蠡吾赵氏虽比不得甄氏那般貲產鉅亿,却也是中山著姓,自赵子都公以来,世代簪缨,与甄氏门当户对。” “中山诸姓,赵、甄、王、李,世为婚姻,盘根错节。老夫的从妹嫁入甄氏,老夫的从子又娶了甄氏女——论起来,甄家那几个小儿郎,一半都得叫老夫舅父。” 隨后他才顿了顿,稍敛笑意,看向刘备,郑重说道:“所以老夫方才並非妄言。玄德,胸怀壮志,而腹有良策。自兴义兵以来,攻克战取,用兵如神,旬月间以白身而威震幽州,此诚英雄之姿也。” “更兼弘雅忠义,宽厚仁德,能得豪杰效死。他日必乘风化龙,翱翔九天。” “然古之成大事者,非惟英雄之志,亦必有贤佐良助。” “昔日高皇帝若无吕氏之资,岂能起於丰沛?光武皇帝若非娶郭后、收真定之眾,何以中兴汉室?” “玄德既志在天下,正当广结豪杰、厚植根基。老夫既为赵氏之主,又为甄氏之舅,今日得遇英雄,岂能袖手旁观,错过这段天作之合?” 说到这里,他直身而起,目光灼灼:“晋之好,自古美谈;刘甄联姻,正其时也。老夫愿为冰人,居中牵线,促成这段姻缘。玄德若是有意,老夫这便修书一封,遣快马送往毋极,为玄德公先容!” 张飞听到这里,总算明白过来,一拍大腿:“好哇!原来你这老头儿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是在给你外甥女说亲!” 堂內眾人,无不面露振奋之色。 若主公能与中山大族甄氏联姻,必將对大业大有裨益! 刘备亦为之动容,但他沉吟片刻,说道:“黄巾未破,何以为家?今天下板荡,备实无心儿女情长。” “赵公厚爱,备铭感五內。但与甄氏联姻之事,著实有些仓促,还是容后再议。当务之急,是前往魏郡,与卢师匯聚,以紓国难。” “若待他日扫平黄巾、海內清晏,备亦侥倖有所成就,届时登门与甄氏论教,岂不更善?” 赵勒人已老成,早已不復少年急躁衝动,闻言当即抚须笑道:“好,好,好!玄德所言,甚是在理。国难未平,何以为家。” “此等志节,老夫由衷钦佩。联姻之事,是老夫衝动了。” “但玄德此去鄴城,毋极是必经之路。且平定黄巾,需幽州豪杰助力,前去拜访一番总是好的。” “老夫这边手书一封,烦请玄德路过毋极之时,交给甄豫。” 很快他取来笔墨,当场挥毫修书,將帛书递予刘备。 刘备接过之后,不禁摇头失笑,这是什么过五关斩六將的剧情啊。 一路南下,还要带家书一封。 但或许此番西路南下,还真是颇类似於这剧情。 毕竟过了毋极,便是常山。 若是顺利的话,还能拜访一番赵云! 於是刘备果断做下决断,说道:“那便走太行山麓官道,以云长所部铁骑为先锋,大军兼道倍进!” “诺!”诸將立即领命,回去整顿部伍。 次日一早,大军便果断开拔,疾速越过安熹县境。 路过此地时,刘备勒马驻足,望著远处那座低矮的夯土城垣,忽然心生感慨。 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冀州小县,城郭不过数里,雉堞低平,几面残破的赤旗在城头无力地飘著。 黄巾乱后,田野荒芜,村落残破,道旁偶见几个面黄肌瘦的乡民,远远望见大军过境便慌忙躲入草丛。 前身在歷史上,便是因军功被授予安熹县尉——秩不过四百石,职不过掌一县之兵。 那是他年轻时仕途的顶点,也是他年少意气的终点。 在那之后,便是督邮索贿、掛印弃官、顛沛流离、寄人篱下,蹉跎半生而功业难就。 而此刻,他麾下两千精锐步骑浩浩荡荡越过安熹界碑,旌旗甲冑,光照天地。 那座曾经困住前身一生的矮小城垣,在马蹄声中渐渐后退,仿佛一个被拋在身后的旧梦,越缩越小,终至不见。 刘备忽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仿佛历史的长河在此处激流转向,化作奔腾万里的怒涛。 自此之后,他的功勋、声名、实力、轨跡,一切的一切,都与前身截然不同了。 不过没等他感慨多久,大军就迅速跨过汉昌县,抵达毋极。 此时大军已经临近常山郡界,跨过卫水,就能直抵真定。 而此时,亦是黄巾最猖獗之际,前有幽州黄巾杀刺史於广阳,后有汝南黄巾败太守赵谦於邵陵。 甚至连负责討贼的汉室右中郎將朱儁,亦在豫州为黄巾波才所败。 这败绩传来,天下板荡,人心惶惶,没有人知道这场席捲半壁江山的大乱,究竟会走向何方。 难道果如讖言所说,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故而刘备抵达毋极,登门拜访时,甄氏简直合族倒履相迎,极其重视这位在幽州大破黄巾的名將。 不仅男子欲与刘备坐论形势,便是女子亦纷纷欲一睹这位威震幽州、安定地方的名將风采。 第三十一章狂徒?英雄? 时值五月,天地如炉。 但是刘备登门拜访时,甄氏家主甄豫还是亲率两个弟弟甄儼、甄尧亲自开门相迎,执礼甚恭。 刘备呈上赵勒的私信,甄豫拆阅后,態度愈发殷勤,当即命人杀牛备酒,设盛宴款待。 宴席设在甄氏坞堡的正堂,漆案列鼎,酒香四溢。 甄豫兄弟三人陪坐,刘备这边则由关羽、张飞、田豫、简雍四人列席,其余將士皆在坞堡外扎营休整。 按汉代豪族的规矩,家中宴请男宾,女眷不得入堂,只能在后院或者廊下迴避。 但今日这位宾客实在不太寻常,不仅仅是一位威震幽州,斩首黄巾万余的名將,更是一位年仅二十四岁的青年。 更何况舅父赵勒的私信送到,闔府上下都传遍了,说是有意將甄家一位女子嫁给这位刘君。 这话头一传开,甄氏女眷们哪里还按捺得住? 甄姜年方及笄,若是要与刘君联姻,她是最佳之选,因而正是少女怀春的年纪。 她拉著嫂嫂的袖子,小声道:“阿嫂,咱们也去前堂看看嘛,就看一眼,究竟是何等人物,才能被舅父盛讚不已,夸其有英雄豪气。” “阿嫂就不想知道,何谓英雄气?” 大嫂是常山张氏人,颇为稳重,闻言说道:“这成何体统?” 二嫂刘氏,却是一位河间宗室之后,颇有刘氏帝姬的洒脱,笑著说道:“长嫂如母,如今小姑待嫁,长嫂去把把关亦未尝不可。” 她说著就已经轻移莲步,带著几个女眷和仕女,向著外面走去。 张氏虽嘴上说著不成体统,但见她们都已经去了,还是脚步往外挪了挪,跟了上去,同时给自己找了个藉口:“我这只是去看著她们,以免她们闹得太过,失了礼数。” 很快堂外的廊廡下,便已聚了七八个甄氏女眷。 甄姜穿著一身青色深衣,鬢边簪了一支银步摇,髮髻梳作垂髾,以青丝束之,腰间繫著素色组綬,正是《诗经》所谓“青青子衿”的模样。 她身材纤秀,面容白皙,一双眸子格外灵动,此刻正美眸忽闪,通过廊廡下的窗户向堂內看去。 只见堂中宾主济济,漆案两侧坐满了人,主位上一个青年,身著絳红深衣,腰佩一柄长剑。左手是一个绿袍赤面,美须髯的神威汉子,右手是一个豹头环眼、燕頷虎鬚的虎烈之將。 甄姜的目光在刘备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小声问道:“阿嫂,哪个是刘玄德?莫非还没入席吗?” 刘氏从缝隙里看了一会儿,確定没有认错,才指了指主位上那个青年:“坐最尊贵之位那个便是” “唔……”甄姜顺著她手指看去,仔细端详了一番,眉头微蹙,语气有些失望,“怎么看起来也就是温柔和善的邻家兄长,也没什么英雄气呀。还远不如他身旁那位绿袍將军雄伟。舅父莫不是夸大其词?” 刘氏闻言,眼底笑意更深,轻声道:“急什么……你且听听他说什么。” 甄姜立即屏息凝神,向屋內望去。 只见此时屋內双方寒暄已闭,正切入正题。 甄豫放下酒樽,正襟危坐,对刘备拱手说道:“刘君,豫近来一直有一惑而不得其解,今刘君到访,不知可否冒昧请教?” 刘备当即拱手回道:“甄君但言无妨。” 甄豫於是立即说道:“我闻刘君早在黄巾未起之时,便能洞烛奸邪,於涿郡街市当机立断,诛杀妖贼首恶。其后率义兵转战三郡,旬月之间连战连捷,斩首万余,威震幽州。这等先见之明、用兵之能,实非我辈坐守坞堡之人所能及。” “豫与舍弟虽有些许薄產,终究是不知兵之人。这些日子困守坞堡,对外间局势只如雾里观花。右中郎將朱儁败于波才,汝南黄巾大破太守赵谦,南阳张曼成聚眾十余万——噩耗接踵而至,都不知信几分、疑几分。” 他嘆了口气,面露迷惘之色:“依刘君之见,如今这天下形势,究竟会走向何方?” 他本想问朝廷能否稳住大局,但念及刘备毕竟有匡扶汉室之志,便斟酌了一下,换了个说辞:“朝廷需多久才能平定黄巾?我等该如何应对这汹涌时局?” 廊廡下,甄姜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对容貌的失望,很快被对才气的期待所取代。 如今天下板荡,朝野失序,便是她这个深闺女子都有所耳闻。 天下大势未明,人心思乱,其所答正足见其是否有英雄才气。 若是只虚言宽慰、空谈几句朝廷必胜,那不过是寻常庸人之见罢了。 她倒要仔细听听,他会如何作答。 只见刘备神色从容,断言道:“君之所问,亦是当世无数豪杰心中所惑。” “备虽不才,愿试为诸君剖析。” “黄巾虽汹涌猖獗,骤起如燎原之势,然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以备战下之见,此贼可指麾而定,旬月即平。” 话音未落,满堂皆惊,甄儼手中酒具噹啷落地,酒洒一身。 堂外廊廡上亦传来一阵低声惊呼。 此人莫不是有什么自大癔症,好大言以誆天下? 今朝廷王师新败,八州震动,州郡长吏遁逃,黄巾之势,如日中天。 天下惶恐,甚至未知汉室能否存续。 结果当此之时,他却说旬月即平? 甄儼年轻气盛,最是衝动,闻言当即怒斥道:“我道汝是贵客,故虚心求教。” “汝何必以此言誆骗我等?今黄巾百万,跨州连郡,且屡战屡胜,攻破州郡,斩杀长吏,局势糜烂,如大河东下,正是举世难制之时。汝竟敢言旬月即平?” 就连甄豫亦失望不已,这刘玄德尽口出大话!难道是个喜狂言以誆天下的沽名钓誉之徒? 舅父莫非就是被其大言所骗?故而方才將这狂妄之徒,当作英雄之气? 张飞见甄儼一个黄口小儿,居然敢质疑自己大哥,当即豹眼圆瞪,化作护兄狂魔,拍案而起,呵斥道:“乳臭未乾的小儿,亦敢质疑英雄之见?我等浴血廝杀,大破黄巾,斩首万余级时,尔等还躲在坞堡之內,战战惶惶涕泪不止呢!” “我大哥见尔等虚心求教,方才不吝赐教。尔等不识英雄之见,还敢出言不逊?” 他雄壮虎烈之气凛然,猛气咆哮之下,满堂胆寒。 就连屋外远观的甄氏女眷都嚇得花容失色,纷纷缩回脑袋,躲到了墙下,不敢直视。 甄儼、甄尧直面如此猛將,更是嚇得全身僵硬,不敢有分毫异动。 刘备淡淡的一挥手,让张飞噤声,然后说道:“既然甄氏诸君,对备仍心存疑虑,备便多言无益,这便告辞。” 他一起身,他麾下所有將领,顿时鏗鏘而起,纷纷握刀,对著甄豫怒目冷哼一声,就要离去。 甄豫连忙起身拱手,道:“刘君莫急。我二弟还年幼,口不择言。诸位念其年幼,莫要与其一般计较。” “我等正是闻刘君大破黄巾,威震幽州之名,故而特意请教。只是恕我等实在愚昧,看不清这天下大势。如今黄巾正是鼎盛之时,刘君何以言旬月可定?那可是百万黄巾,跨州连郡,似天下无敌啊。” “还望刘君念我舅父之谊,多加赐教。” “我等但有所获,知天时,识大势,使甄氏於乱世之中,能保全一方。必助君一臂之力,上报国家,匡扶汉室。下討贼寇,安定地方。” “刘君,且坐,且坐。” 刘备这才重新坐回席位,让关羽、张飞等人稍安勿躁,说道:“黄巾虽然汹涌,但却有三大必败之由。” “其一,汉德未衰,天命未改。尤其陛下詔令地方自行募义兵平叛,天下豪强心向汉室者多,心向黄巾者少。便如甄氏一般,甄君不亦期望朝廷迅速平定叛乱?” 说到这里,甄豫一愣,诚如其言,据他交联豪强,中山境內大族,几乎无有心向黄巾者。 难道这便是所谓汉德未尽? 刘备却不待他多想,接著说道:“其二,黄巾虽眾,然號令不一。张角兄弟据冀州,波才扰豫州,张曼成乱南阳,看似八州並起,声势浩大,实则各拥徒眾,难以统属。” “譬如百足之虫,僵而未死罢了。其进不能攻入洛阳,號令天下,退不能互相支援,力破王师。” “朝廷只需从容部署,逐一击破即可。此兵法所谓,散则易破,聚则难图。” 这番话语,终於让甄豫有所动容,心下大安。 黄巾眼下最大的问题便是僵而难动,虽然號称百万,但是迟缓拥堵,几乎无进取之锐气。 甚至不能聚集数万精兵,力破王师,然后向洛阳进军。如此,大势必定难成也。 “最后,黄巾徒眾虽多,然精锐甚少,多是持耒耜竹矛之农夫,仓促起兵,过之处虽有裹挟,却无后方可为持久之计。粮秣器械皆仰给於劫掠,一旦坚城不下、粮道断绝,便如涸辙之鮒,不战自溃。” “而朝廷则坐拥天下仓廩府库,兵精粮足,可持续围剿。黄巾必不能支!” “至於朱中郎將败于波才,不过小挫耳。昔项羽百战百胜,终败於垓下;韩信背水一战,反能转败为胜。一城一池之得失,不足为大局忧。 “备之恩师,北中郎將卢公亲率北军劲旅,驻屯鄴城。其屡战屡胜,黄巾之败,不在今日,便在明日。依备之见,不出数月,必有捷报!” 甄豫听到这里,忍不住拱手追问道:“那依刘君之见,我辈望族,当此之世,当如何自处?” 刘备从容道:“备亦有三策,供甄君抉择。” “其下者,据坚坞以自守,保境安民。黄巾之势,不过一夏耳。甄氏坞堡墙高壕深,储谷数万斛,徒眾数千,足以固守待变。” “静候数月,自有分晓。待朝廷王师四合、贼寇瓦解,甄氏不损一兵一卒,亦可保全宗族、安稳度劫,不失为持重之策。” 甄豫微微頷首,却未言语。他知道刘备既说“下者”,必有更好的计策在后。 “其中者,”刘备继续道,“发仓廩储谷,以助王师。今朝廷大军屯驻鄴城,与张角相持累月,数万兵马日耗粮秣难以计数。” “河北郡县残破,漕运转输艰难,卢师军前粮草恐未必充裕。甄氏若能令一子弟,率徒眾输粟万斛、献马百匹,资王师以討贼,便是雪中送炭。” “如此,非但可免黄巾劫掠之祸,功劳亦必为朝廷所录——他日贼平论赏,甄氏子弟或可得一县之令、一郡之吏。此所谓『以財市功』,功名与家业两全。” 甄豫闻言,已有所动,以財市功,对他而言是最稳妥之举。 但他对上策,还抱有期待,因而目光炯炯的望著刘备,以待再问。 刘备目光扫过甄氏三兄弟,略微一顿,说道: “至於其上者——” “恕备直言,恐非甄君所欲闻。” 甄豫正襟危坐,肃然拱手:“刘君但说无妨!” “效光武故事,倾家助义,共赴国难。昔光武皇帝徇河北,所至郡县,英雄豪杰莫不倾家相助。” “真定王刘杨出钱数千万为助,信都任光率宗族宾客数千人从军,上谷耿况发突骑二千、步兵千人南下——此辈后来封侯拜將、名垂青史者,不可胜数。” “如今乱世之中,正是这等豪杰倾家一掷,夺取封侯拜將的良机。” 堂中一时寂静,果然这上策非常人可取。 良久,甄豫方才缓过神来,郑重拱手:“刘君赤诚相待,豫感激不尽。三策之教,字字珠璣。然这下策太过保守,几无变通。困守坞堡、坐观时变,不过守户之犬耳,岂配得上今日刘君特意赐教之情?” “上策倾家助义,诚然是封侯之功。然甄氏宗族宾客数千口,豫身为家主,不敢以闔族性命为一己赌注。先祖承阳侯以持重保全门户,豫不敢忘。” “唯有中策,以財市功,输粟助师。既不损宗族根基,又能效力於国,正是甄氏当取之道。” 他转身看向身旁的二弟甄儼,说道:“便由我二弟率徒眾千人、粟米万斛,隨刘君南下,赴卢公军前效命。既能助王师討贼,亦是让他到疆场上搏个前程。” 刘备望著甄儼那满是热血的脸庞,心中轻嘆了口气。 看来,上中下三策,择其中者,是古今常情啊。 不过,他也从未奢望甄氏会轻易举族相附,今其能派遣子弟,为大军效力,已经够了。 天下豪族,从来是一步一步爭取的。 於是刘备便伸手扶起甄儼,说道:“二公子年少有为,此去鄴城,有卢公大军为依託,建功立业指日可待。备虽不才,定与二公子並肩而战,共赴国难。” 於是宾主尽欢而散。 待刘备离去,甄豫轻哼一声,对堂外说道:“进来吧,人都已经走了!” 片刻后,张氏与六七名女眷低著头,小心翼翼的走进堂內。 “见过夫君。” “见过大哥。” “大哥知道我们在堂外廊下?那岂不是那刘郎亦已知晓我等在窥伺?” 甄豫哼了一声,说道:“我都听到尔等声音,刘君射声之士,岂能不知?只是刘玄德宽厚弘雅之人,为照顾尔等顏面,未曾点破而已。” 甄尧最是年轻,忍不住问道:“大哥,你真信那刘备所言?现在派二哥前去助战。日后岂不是真要將大姐嫁予他?” 甄姜顿时脸飘红霞,斥道:“乱言。小孩子懂什么婚姻嫁娶?” 甄豫转头看向夫人张氏,知道她在廊下便是审视刘备其人,问道:“夫人觉得刘备其人如何?” 张氏略微沉吟,柔弱说道:“予妇人之见,哪懂什么英雄之气。只感觉似乎有些爱说大话。那黄巾跨州连郡,多达百万,即便全不反抗,便能一夏即平?” 甄豫觉得其言有理,这也是为何其没有选择上策。他固然认可刘备所言,黄巾难以成势,但亦不信刘备所言,旬月可平。 对刘备这番断言,他跟妻子一般甚是不喜。 此时甄姜鼓起脸颊,不服气说道:“那若当真如刘郎所言,王师旬日克捷,黄巾一夏即平呢?” 所有人皆面露惊色,刘氏道:“那当真可谓是刘郎豪气,雄冠一世,气冲斗牛了。” 甄豫摇了摇头,看向坞堡外那支玄甲铁骑驻扎之地,嘆道:“若果真如此,怕不是英雄豪气那么简单,简直是盖世之姿,气吞万里!” 如果自己嫁的真是这般英雄,又温润如玉,简直良配!甄姜顿时喜上心头,说道:“那便如他所言,静候数月,自见分晓。我甄氏大族,难道这区区数月都静候不得?” 甄豫等人在族內的议论,刘备不清楚。 他在毋极並未停留。所谓有求皆苦,无欲则刚,他对甄氏是否效力,並未多么渴求,自然是风轻云淡。 次日一早,他便果断率军开拔,甄儼则率徒附继之。 刘备担心他出什么差池,便將他带在了身边,让程普帮他打理輜重事宜。 甄儼是富家公子,不耐俗物,也乐见於此。 待大军离开中山,刘备也不禁莞尔,自己这趟拜访,没带走堪比文昭皇后的甄家少女,结果竟然带走一位与麋竺相似的世家公子。 也未尝不是另类收穫。 第三十二章赵云奋义 大军离开毋极,沿太行山东麓官道继续南下便进入了常山境內,常山景象便再不復此前模样。 中山虽也遭黄巾之乱,但有甄氏这等豪强坐镇,郡境之內尚能维持几分秩序。 常山则不同——此地西倚太行,东临滹沱,山高谷深,自古便是盗贼渊藪。 黄巾未起时,山中便藏匿著不少亡命之徒,或为逃役,或为避仇,聚眾呼啸,打劫过往商旅。 黄巾骤起,这些山贼与太平道合流,如百川归海,声势愈发猖獗。 官道两旁,村落尽遭焚掠,桑林被烧,田野荒芜,村落间十室九空,大量流民拖家带口的向外逃难。 在这种情况下,平民想要活命就只能託庇於豪强麾下,躲避进坞堡当中。 而也只有豪强据坞堡而守,才能挡得住那些山贼、蛾贼的劫掠。 大军主力將渡滹沱河时,负责联繫郡县的简雍策马而归,在河畔渡口找到了刘备,拱手道:“主公,前锋刚抵真定境內,便惊闻噩耗,真定恐无法为我等提供粮草輜重了。” 刘备当即面色一肃,问道:“发生了何事?” 简雍言简意賅,说道:“黄巾已经攻破真定,常山王晟弃国走,国相孙瑾死国,今贼已据城邑。” 黄巾贼已经占据了真定? 刘备眉头微蹙,这对他而言颇为不利,他还期望能通过郡吏、县吏找到赵云呢。 可眼下真定为贼所据,他便难以藉助郡县之力了。 於是刘备问道:“可有详细军情?这常山国王、相莫非不曾抵抗,怎国都数十日便为贼所破?” 简雍立即摇头,道:“与主公所料相反,这常山国相孙瑾极为忠烈。” “瑾字子玉,北海高密人也。举孝廉,歷任武邑、林虑、阳城数县,皆有声名,乃除常山相。到官不足一年,黄巾贼起,攻没郡县,吏民皆遁走。瑾独率掾史固守,城陷,被执。” “贼义其忠烈,欲生降之。瑾瞋目叱曰:『吾受国恩,位列方岳,岂与汝曹俱生!』贼遂杀之。主簿王度、从事公孙允,皆死之。” 刘备顿时为之慨然,道:“此真乃忠烈义士也,当將此跡上报朝廷,朝廷岂吝『贞侯』之諡?” 说完,刘备又復肃然问道:“如此贤明能士,据城死守,怎会数十日便城破为贼所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简雍一脸凝重,说道:“实在是因为常山贼寇极为剽悍,非寻常蛾贼可比。” “其贼首尤为不凡,姓褚名燕,真定本地人。黄巾初起时,燕合聚乡里恶少年为群盗,在山泽间转攻抄掠。” “此人虽年少,却极有胆略——常山境內大小山贼数十股,他不过旬月便尽数吞併,麾下聚至万余之眾。国相孙公虽忠烈,然郡兵本少,又无外援,独守孤城数十日,城中箭尽粮绝,终为张燕所乘,城破殉国。” “据城中逃出的吏民所言,褚燕此人身手矫捷,剽悍过人,每战必先登陷阵,军中號为『飞燕』。其部属多是山中亡命,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实非寻常蛾贼可比。” 张飞豹眼圆瞪,按矟喝道:“什么飞燕不飞燕!俺老张一矟捅他个透明窟窿,看他如何飞!” 刘备则心中瞭然,原来是张燕出手。 这傢伙可是不凡,別说区区一个常山国相了,歷史上就是袁绍也拿不下他。 而且趁袁绍和公孙瓚对峙的时候,他还率部打下了袁绍的大本营鄴城。 若非袁绍青年之时,英雄意气,闻鄴陷而顏色不变,谓左右曰,诸君且休,吾自当之。让全军遂安。当时袁军就有土崩瓦解的风险。 以战绩而言,可能公孙瓚对袁绍的威胁和造成的损失,都没有张燕他们这些黑山贼大。 如果是张燕出兵,合聚万人,的確不是孙瑾一介文臣国相所能抵挡。 刘备当即下令道:“我大军义武奋扬,跳梁者虽强必戮!此次南下討贼,真定即在途中,有贼寇屠城害民,我等焉能视若无睹?” “令云长立即率玄甲铁骑,逆击敌军。我大军大张旗鼓,鼓譟而前,进围真定!” 隨著刘备军令下达,中军令旗挥动,鼓號大振。 大军渡过滹沱之后,便依令展开。 关羽率三百玄甲精骑,尽皆披覆重鎧率先向真定进军。 而后田豫、牵招、程普等各统本部徒卒,分为左中右三军,列阵排开。 这阵势,矛戟如林,鼓声如雷,玄甲曜日,朱旗絳天! 大张旗鼓的好处便在於此,两千大军展开阵势,加上革车、輜重,绵延六七里,鼓號十数里可闻。 那些躲藏在乡野林中,死守在坞堡的豪强、义兵,很快便闻此讯息。 一处坞堡上的年轻部曲,听到鼓號之声,顿时喜出望外,指著东北方向高呼:“是战鼓,汉军战鼓!快看那旗帜!” 眾人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北方的地平线上,一面巨大的赤色大纛正缓缓升起。 紧接著是第二面、第三面——数十面赤旗迎风招展、猎猎飞舞,再近一些,便能看清旗下那赤色战袍的轮廓,那是汉军的絳红戎装,是高祖斩白蛇起义时便定下的火德之色! “汉军来了!” “是王师!王师到了!” 坞堡之上,儘是欢呼之声。 便是那些散落在山野间的义兵溃卒,也纷纷从藏身之处冒出头来。 看著风中那猎猎飞舞的大纛上高书一个刘字时,不禁猜测,这是何处来的將军? 但不用他们多猜了,汉军中已派出传令兵驰过官道,数十名游骑向著据守的坞堡、散落的义军高声喊道:“涿郡刘玄德奉幽州刘使君之命,率义兵南下討贼!沿途荡寇,秋毫无犯!诸君有愿从军者,可隨军而行!” 涿郡刘玄德!威震幽州的那位豪杰! 虽然在常山这名號远不如在幽州那般如雷贯耳,但亦已经有大量豪杰曾闻其名。 尤其在这黄巾猖獗之际,其大破黄巾,斩首万余级之事,尤为激励人心。 如今他未在幽州,而是率领义军南下了? 看到旌旗蔽野、甲光耀日的堂堂之师,常山豪强、义士顿时士气振奋,纷纷派遣部曲、义兵相助。 待到刘备大军开拔至真定城下时,已经有数百义士匯聚,在眾人推举下,由豪强贵廷带领,前来助战,欲击退贼寇,收復郡治。 贵氏乃是常山郡望,贵廷之父贵迁曾任庐江太守,刘备恩师卢植此前担任庐江太守时,正是从贵迁手中继任。 双方有这渊源,因此贵廷才被军中推举,率义军前来助战。 对此刘备颇为失望,怎么被推举统兵的不是赵云? 这位贵廷胆气比忠肝义胆的赵云差远了,见到刘备,几乎执其手涕泣。 “我等终於復见汉官威仪矣。” “刘君有所不知,这褚燕剽悍驍勇,轻敏过人,自黄巾乱起,便招诱亡叛,屡为寇掠。郡中富室平民,士吏黔首,无不深受其害。” “今刘君提义师而至,我等才復有望诛除贼寇,收復郡治啊。” 关羽冷哼一声道:“一群蟊贼而已,关某率精锐铁骑与之数战,皆敌眾披靡,何足为道?” 刘备頷首讚许,关羽神威自是不用多言。 自他亲率铁骑,以为前驱,探查敌情以来,已经与张燕所部数次交战。 张燕亦要探查这支汉军虚实,故几次派出別部来战,皆被关羽所败。 直到真定城下之时,张燕所部头目杜轻率部千人来战,復又被关羽摧锋陷阵,一战而斩,斩首百余级。 但贵廷却早已被褚燕剽悍嚇破胆,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真定城投那面褚字大旗,拱手说道:“还是不可小覷啊。贼寇眾达万余,且攻城陷阵,战无不胜。” “廷以为还是当稳妥为上。不若暂且安营扎寨,一面休整士马,一面传檄四方,召聚常山豪杰义士,待声势益张、眾至数千,再合围攻城方为上策,此稳妥之计也。” 张飞豪烈,哪受得了这般怯懦之言,当即环眼圆瞪,呵斥道:“我等兴义兵南下,是为赴国难,討国贼。若沿途遇小寇即迁延观望,岂不失天下义士之望,何时能抵达魏郡?” 刘备亦赞同张飞之言,他转身看了一眼身后光照天地的精锐之师,语气慨然:“君之所言,的確是持重之道。备亦以为,当匯聚常山豪杰义士,共討贼寇。” “然豪杰岂能自来?义士岂能虚召?方今常山贼寇猖獗,人心惶惶,观望者眾。” “若我大军驻於城下而不敢战,彼辈见之,只道我亦畏贼,岂肯倾家来附?” “唯有义武奋扬,跳梁者虽强必戮,壮我军威,方能使义士奋气,豪杰景从!又何须传檄相召?” 话毕,他右手握剑,目光扫过贵廷及身后诸人,慨然道:“孙国相死城,常山吏民日夜泣血以望王师。今日王师已至城下,若以『稳妥』为由迁延不进,何以对忠烈之魂?何以慰父老之望?” “传令三军,饱食秣马,即日攻城!” 他话音落下,贵廷身后人群中猛然传来一声讚嘆:“壮哉!好一个义武奋扬,跳梁者虽强必戮。这般才是英雄豪气,忠义贯日之言!” 眾人纷纷回头,只见一名青年从人群中越眾而出。 其年方弱冠,身长八尺,姿顏雄伟,虽只一身素朴麻衣,手握一桿长枪,却英气凛然,如鹤立鸡群。 他大步向前,走到刘备面前,抱拳过额,单膝跪地:“在下尝闻刘玄德威震幽州,用兵如神,心折久矣。” “今闻君欲奋武扬威、摧锋陷阵,某虽不才,愿为先驱,斩將夺旗。” 刘备见其气度如此,立即上前,躬身亲扶其双臂,將其扶起,问道:“君何人也?” 那青年抬首,迎著刘备目光,朗声答道:“常山真定赵云,字子龙。黄巾乱起,便率乡里义兵与贼周旋。今幸得见刘君,愿隨同討贼,效犬马之劳!” 刘备闻言,顿时只感觉一股热流,直衝胸臆,他兴奋的抓紧赵云臂膀。 赵云!赵子龙! 果然是他!那个在当阳长坂胆气救主的赵云,那个在汉中空营退曹兵的赵云,那个一身是胆、忠勇无双,与关羽、张飞並称当世虎臣的赵云! 歷史上他追隨刘备三十多年,从无二心,身经百战而未尝一败,七十岁仍能征战沙场。 而如今,他年方加冠,风华正茂! 此番刘备特意选择沿西路进军,最大目的便是期望不要错过这位不世出的虎將。 如今他终於站在了自己面前! 方才刘备还在惆悵,此番常山义士匯聚,怎么推举为首的是贵廷,而非赵云。难道赵云没来? 如今却是恍然,这种义士相聚,共赴国难之时,以赵云的忠肝义胆,怎么可能不为人先!? 他必定是首批前来相助的义士,只是如今尚未加冠,年纪尚轻,名声未显,才未被推举为首领罢了。 是方才自己一番慷慨豪言,才激得他挺身而出。不然二人就要失之交臂了! 刘备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激动,双手握住赵云手腕,仰天大笑:“我得子龙,尤胜千军万马!” 此言一出,眾人皆惊。 一人尤胜千军万马?这是何等盛讚! 张飞环眼圆瞪,不可思议的看向眼前这个颇有容貌的雄伟青年,其究竟有何不凡,竟得大哥如此盛讚? 关羽亦不禁手抚须髯,丹凤眼中儘是诧异,大哥向来寡淡少言,喜怒不形於色。 可这青年竟让大哥能兴奋的仰天大笑,盛讚不止。大哥究竟得有多兴奋,方才至此? 而不等眾人从震惊中稍微平復,刘备便激动的握著赵云双手,说道:“子龙既有斩將夺旗之志,备当助之。” “来人,取我鎧甲、宝马来!” 赵云愣在当场,显然没想到,这位威震幽州的豪杰,会对自己竟看重至此,亲赐战甲、宝马。 牵招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来一副崭新的玄色两档鎧,前甲片以牛皮缀连,打磨得鋥亮如镜; 又牵来一匹通体雪白、四蹄如墨的骏马,正是公孙瓚所赠白马中最神骏的一匹。 刘备亲自接过鎧甲,递到赵云手中,说道:“此鎧乃我军匠作营精製,可御流矢刀剑” “此马更是非凡,乃辽西公孙伯珪所赠良驹,日行数百里,性子刚烈,非英雄不能驾驭。今日便赠予子龙,愿子龙披此鎧、乘此马,与我共赴国难,荡平贼寇!” 赵云双手接过鎧甲,心中激动难明。 他並非没有见过宝马良驹,但是像刘备这般,初次相见,便以国士待之,视为腹心的明主,他心知可能一旦错过,便终生难遇了。 因而他后退半步,单膝跪地,声音振奋:“本常山一介草野,蒙刘君知遇之恩,敢不效死!今日当为先驱,斩將搴旗,以报厚遇。” “好!好!好!”刘备为之气壮,立即下令道:“三军列阵,为我摧破敌寇!” 第三十五章望气者与神威虎將 就在刘备这里君臣壮气奋甚之时,真定城中,张燕等人亦在进行谋划。 只不过与刘备等人的运筹帷幄、决胜疆场不同,他们这些蛾贼匪寇的谋划就更具浓厚的宗教色彩。 此时褚燕坐在孙瑾曾经坐过的漆案之后,那张原本属於两千石郡守的黻纹茵席,此刻被一个乡野出身的山贼头目踞坐著,多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而堂中分列著十余名头目,皆是常山各山寨的魁首,其中不少人在歷史上留名,比如张雷公、郭大贤、黄龙、左校等等,这些人或粗豪剽悍、或阴沉鷙勇、衣甲混杂不一。 褚燕刚刚整合这些人不久,靠的便是转战山泽之间、战无不胜,更攻破郡县的赫赫凶威。 此刻这些人七嘴八舌,正为如何应对城外刘备大军而爭论不休。 黄龙倾向於保守:“大帅,汉军铁骑自入郡境,便所向无前,杜轻已为其所斩,前锋溃散。今其大军已至城下,朱旗絳天,声势浩大,不如暂避锋芒,退入太行……” 褚燕大怒,喝道:“我雄兵万余,战无不胜,我避他锋芒?” 虽是如此,但还是有人犹疑,说道:“可那毕竟是刘玄德,其旬月之间,大破幽州黄巾,斩首万余。杜轻也算是悍將,却连刘玄德面都未见,便被一战而斩……” 褚燕只感觉怒火中烧,这些头目刚刚整合,顺风还能併力向前,一同劫掠。稍有逆风,便各存心思,欲做鸟兽散。 他若今日便这般不战而退,望风奔溃,日后怕是彻底镇不住这些桀驁部眾了。 但他也心知,只靠自己口舌乃至悍勇,也无法说服这些其心未附的头目。 於是他愤怒的拍案而起,喝道:“够了!战守之事,且先听听天意如何。请望气者进堂!” 望气者? 堂內喧囂这才一寂,这些山中亡命,黄巾渠帅,並无什么学识,反倒是对这些望气、图讖和符咒之说格外迷信。 攻破真定之后,城中便来了几个自称能观天象、断吉凶的望气者,皆言张燕头角崢嶸,有诸侯贵气。 褚燕闻之大喜,將他们尽数留在了城中。 此刻请望气者入堂,显然是要以天意来定军心。 片刻后,一名身著皂色深衣、头戴进贤冠的中年文士缓步而入。 此人正是河北有名的望气者,姓殷名馗,常在燕赵之间游走,以观气断吉凶为生,在常山颇有信眾。 他进堂后並不下拜,只是微微拱手,姿態从容。 所谓望气,乃是秦汉以来方术中极重要的一门。 望气者通过观察云气、天象的形態、顏色、方位,占卜吉凶,预判兴衰。 汉初的许负便凭藉望气之能,先后预言了薄姬將生天子、周亚夫將封侯饿死等事,名重一时。 至东汉,讖纬之学大兴,望气与图讖合流,成为政治博弈的重要筹码。 而当今最富盛名的望气者便是董扶,其字茂安,广汉绵竹人,少游太学,学图讖,后返乡教授,声望极高,名士陈寔亦曾称讚他“能知人兴衰臧否”。 其人对朝堂、政局乃至歷史走向都影响深远。 黄巾之乱爆发时,当今天子刘宏惶恐之下曾徵询太史令和诸望气者的意见,有人上奏称“京师有兵气”,董扶答曰:“兵虽起,於汉无殃。” 这才稳住了天子,也使他在黄巾乱中始终未弃洛阳而走,最终等来了皇甫嵩、朱儁等將领的捷报。 不过也正是董扶后来在刘焉向他请教天下大势时,他说出了那句改变了整个汉末格局的讖语:“京师將乱,益州分野有天子气。” 於是本求交州牧避祸的刘焉改求益州。 也正是因益州有天子气的讖语,后来诸葛亮亦將这里视为王业所基。 但这殷道显然没有董扶那般天资,况且即便董扶看出了益州有天子气,亦算不出那天子气要几十年之后方才应验。 望气之说,终究多是穿凿附会罢了。 殷道拱手,郑重说道:“老朽方才登城观气,但见城外有赤气如盖,隱隱有云如龙虎之状,其色正赤,不散不灭。” 褚燕当即问道:“此作何解?” 殷道回道:“《望气经》有云:『赤气如盖,王者之气也。天子气,內赤外黄。』。昔年高祖避匿芒碭山泽间,吕后与人前往寻求,常能得之。高祖怪而问之,吕后曰:『季所居上常有云气,故从往常得季。』” “而今据我所知,安定城內,有云气匯聚者,仅褚公一人也。故我断言,此战出之必胜,而胜可增云气。不然无法解释,为何运气如此之赤。” 褚燕闻言大喜过望。 黄巾大乱之前,从未有望气者言他有何不同。 可自黄巾乱起,他聚合少年,转战山林之间,得眾万人,还攻真定,便有望气者言,他有诸侯之气。 如今,城外竟有赤旗如盖,岂不是说他此战大胜之后,將更进一步,得天子之气? 於是他兴奋的拔出佩剑,对诸人呵斥道:“都可闻先生所言?此战我等胜之必也!再有人敢出言霍乱军心,是想试我剑锋利否?” 堂內一眾贼寇,闻言哪还敢有何异议。 况且他们对望气之说,深信不疑。 杜长是张燕嫡系,当即振奋说道:“自大哥聚义以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何需避那区区刘玄德锋芒?早该全力出战,摧破敌军!” “以我观之,歷战以来,汉军皆土鸡瓦狗耳。只要大哥一声令下,我这就便率领本部死士,去拿下那刘备首级!” 这般豪勇,顿时让张燕大喜,壮之奋甚,大笑道:“好!好!那就以你为先锋,先斩关羽,再诛刘备!我尽起大军万余,为你助威!” 阵斩关羽? 我? 杜长全然没觉得有何问题,他亦以豪勇而著称於山贼之中,这些太行山贼,自铸甲兵,俗好武习战,高尚气力,周旋於山谷万重之间,每升山赴险,抵突丛棘,都若鱼之走渊,猿狖之腾木也。 汉兵、黄巾,皆力不能敌。他歷战以来,未尝遇一合之敌。 於是他立即率本部六百余山贼悍匪,向城外驰突而去。 他出城方才五里,就已见汉军朱旗絳天、甲光耀日,徐徐而来。 其方阵巍巍、戟矛如林、盾如重墙,顿时引得杜长为之一肃。 尤其汉军队间容队、曲中容曲,这般间隔排列,虽然仅两千余眾,但以黄巾视角看去,只见汉军列阵六七里,旌旗蔽野,不知其边际,亦不知其厚薄! 杜长心中一惊之后,只感觉有些恼怒,他断不能接受自己竟然会有畏敌兵锋的胆怯之念。 当他回顾身后诸人,见其等亦为敌所骇,面露惊惧之色,当即咆哮道:“诸位弟兄莫慌,汉贼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待我策马入阵,观敌之厚薄,则知敌虚实也!” 他也是燕赵豪杰,尤其抢到骏马之后,更是策马如飞,每歷战,则陷阵突陈,无有能当者,数次策马衝击敌阵,其悍勇为张燕整合山贼,击败郡兵,立下了汗马功劳。 如今听到其言,顿时有一群剽悍贼寇胆气復生,大呼道:“愿隨渠帅策马敌阵,探敌虚实。” 於是杜长將部曲交由心腹指挥,继续排开阵势,列队向前,他自己则亲率八九精锐骑士,策马直衝汉军大阵。 田豫如今指挥三百余弓弩手,正列队於全军之前,徐徐而进,见黄巾数骑策马而至,似欲闯大军本阵,当即便知,这是敌军之中,最悍勇的驍將锐卒,欲炫耀人马,出入来去。 他立即欲指挥箭阵,射杀这些驍將锐卒,以挫敌锐。 但他转头看向中军,却见中军大纛之下,主公竟全无任何军令,反而淡定从容,跟身旁几名將领,指贼而笑。 哪怕以刘备的喜怒不形於色,亦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面对自己麾下精锐之师,就是吕布、张辽亲至,他们也不敢数骑突陈! 这是谁给这些贼寇的勇气,来耀武扬威的? 於是刘备笑著对赵云说道:“我观此辈如插標卖首耳,子龙可能为我擒之?” 赵云当即跃马负枪而出,道:“刘司马,且看云单骑破敌!” 话音未落,其已风驰电掣而出,一袭白色征袍飞扬,手持长枪,直取杜长。 杜长只见汉军之中一骑策马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策马杀至。 他还未来得及反应,身前两骑就已被其刺於马下,然后这白袍小將便电掣而至,长矛染血,寒芒如龙! 哪怕他素以悍勇著称於群盗之中,此刻亦为之胆寒。 今日方知,这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人中龙凤,不知凡几,他不过是一鱼目之辈而已。 下一刻,在他不及反应之际,赵云长枪便瞬间洞穿其咽喉。 赵云更是膂力惊人,长枪一甩,便將杜长整个人挑起,甩落马下! 后面数骑顿时为之胆寒! 而赵云已经策马杀入其队列之中,白马嘶鸣,长枪纷飞,顷刻之间,赵云便连杀三四人。 余骑彻底惊得魂飞魄散,再不敢炫耀武艺,惊叫一声,拨马便逃。 “啊!贼子休走!”赵云立即挺枪策马而进,紧追不捨。 一名落在最后的悍匪回头一望,便见那白袍悍將迅捷如飞,追杀而至。 他瞬间嚇得面无人色,慌忙抽出腰间手戟向后投出,赵云甚至未作拨挡,手戟与其甲冑擦肩而过,这般风采,更是让人惊嘆其神將之威。 那贼子哪曾见过如此神威,惊得都夹不住马腹,战马速度稍减,赵云便策马追上,一枪搠入其后心。 那悍匪惨叫著坠地,坐骑受惊,孤零零的朝本阵狂奔而去。 剩余三四骑拼了命地抽打坐骑,朝著杜长留下的那六百部曲方向亡命狂奔。 眼见本阵越来越近,最前面那骑心中狂喜——只要再撑片刻,便能逃入自家阵中! 那白袍汉將再勇,难道还敢单骑冲入数百人的军阵不成? 但就在此时,身后马蹄声骤然疾如惊雷。 那骑卒惊恐回头,只见赵云已追至不过丈余,白马昂首奋蹄,马上白袍將军枪尖滴血,目光如电。 那骑卒刚欲拔刀格挡,赵云已一枪刺出,將他从马背上挑飞丈余。 而其余两骑逃命似的奔进本阵之中,只感觉热泪盈眶,仿佛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这般能活下来,日后再见这白袍小將,必当退避三十舍! 然而还没等他们惊魂稍定,就听己方徒卒之中,齐齐传来一阵惊呼。 他回头看去,却只见那白袍汉將,竟真的单骑冲阵而至,前排数十贼寇而不能挡,纷纷左右窜逃。 下一刻,那汉江便风驰电掣而至,一枪將其刺死於乱军之中。 而赵云却並未就此勒马,其將贼骑杀之皆尽以后,又瞥见阵中一面“杜”字认旗正在人群簇拥下缓缓后退,那是杜长的副手正试图稳住阵脚。 赵云胆气奋甚,暴喝一声,竟单骑策马直衝入那数百人阵中! 寒芒如电,枪出如龙。 当面数名山贼甚至来不及举起手中兵刃,便被白马撞翻、被长枪刺倒。 赵云直取其中军大旗,两名护旗力士怒吼著挥刀迎上,被他一枪一个刺翻在地。 那持旗小校见赵云杀到眼前,嚇得转身便逃,只觉手中一轻——旗杆已被赵云劈手夺过。 隨后赵云单臂擎旗,拨马迴转,在数百山贼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纵马杀出阵去。 所过之处,无人敢攫其锋,纷纷退避,硬生生让出一条路来。 从出阵到夺旗而归,前后不过盏茶功夫。 这顷刻间,其瞬杀十余人,夺旗一面。 赵云策马驰回刘备面前,翻身下马,將夺来的“杜”字认旗掷於地上,抱拳朗声道:“云不辱命,斩贼將杜长,夺其旌旗而还!” 全军为之一肃! 两千余將士震撼不已的望著这锐气直衝斗牛的年轻將领,今日方知何为神將天威! 就连张飞都瞪大了环眼,满是惊嘆佩服:“难怪子龙能得大哥盛讚,这般神勇,便是比之二哥和俺老张,也丝毫不遑多让!” 刘备亦是大喜,亲自下马扶起赵云,说道:“子龙神威,摧锋陷阵,我甚壮之!三军壮之!” 隨著他话音落下,汉军阵中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声震原野。 让敌方正缓缓列阵的上万贼寇,亦为之面色发白。 第三十四章观敌厚薄和循史列阵 张燕麾下十余部,合计万余人,刚开拔出城,就见到了前线大溃的一幕。 汉军在己方阵中如入无人之境,斩首数级而出! 而前锋渠帅杜长更是再度被阵斩於前。 算上杜长,他们这些常山贼,已经损失了两位渠帅了! 关键是在损失如此惨重的情况下,他们给汉军造成的损失却微乎其微,甚至连汉军主將刘玄德的面都没见到。 黄龙人老,鬚髮斑白,在常山群盗中素以老成持重著称,此刻见前锋再度溃败,杜长授首,便忍不住再度心生动摇。 他策马至张燕身前,道:“大帅,那刘玄德威震幽州,用兵如神,麾下又驍勇无敌、士马精强、不可轻也。不如深沟高垒,暂避其锋芒?” 张燕勃然大怒,喝道:“汝不曾闻望气者言?我有赤气加身,更兼士眾万人、军容甚盛,我避他锋芒?” “传令下去,令各部依次展开,壮我声势!前锋向前,大军继之,必一战击破汉贼!” 在张燕如此坚决的命令下,常山贼寇十余部只能列阵开来。 虽然他们也是部伍行陈不齐,但哪怕以汉军的角度来评判,他们的阵列也是可圈可点,超过其他黄巾军远矣。 而这也是张燕势要出战的原因,他要增强自己的权威,进一步整合部眾。 这一点上,张燕是极有野心的,他与其他黄巾截然不同。其他黄巾都是乌合之眾,徒倚势眾而已。 张燕则懂得精选青壮,编练部曲。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歷史上,他们黑山军號称百万,但张燕每次与袁绍、吕布交战,都是选精锐数万人、马数千匹,而袁绍、吕布联军也屡次野战打不贏他,最终只能双方退兵。 哪怕是那些望气者,也不过是张燕特意养来,增加自己威重的罢了。 有没有殷道之言,他今日都必然会出战。 不然万余人坐守孤城,看著区区数千汉兵把他们团团围困,不敢妄动分毫,他张燕以后还怎么统合部伍,整顿士眾? 若再给他一段时间,他或许真的能从这万余常山群盗中,练出一支数千人的精锐部队。 但是眼下,这十数部之中,还是草莽之辈甚多,散布於城外,漫山遍野。 汉军视角看过去,只见贼寇无边无际,漫野而来。 刘备这才面色稍微凝重,对关羽、赵云说道:“此贼截然不同於黄巾蛾贼,颇为雄壮悍勇,我当挫其锐气,然后合战。” 关羽丹凤眼微闔,手抚须髯,轻哼一声道:“我观彼辈,插標卖首尔。” “大哥,方才那贼子欲以驍將锐卒、炫耀人马,徒招笑尔。关某这便让这些山野草寇见识见识,何谓耀武扬威!” 刘备微微頷首,道:“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此可谓堂堂之势,碾碎敌军。便依二弟之言,你可於军中募选劲勇,择十余驍骑同往,以壮声势。” 关羽抱拳领命,策马行至静塞铁骑阵前,赤面长髯,显得神威无比。 他丹凤眼微微一张,扫过一张张胆气振奋的面庞,沉声道:“贼寇漫野而来,囂然不知死所。关某欲率十余骑,以略敌阵,斩首数级而归,谁愿同往?” 话音未落,最前方十余骑同时策马出列,此辈皆是军中最驍勇善战的锐卒,人人擐甲执兵,胆气奋甚! 更有赵云、程普披甲持枪,上前一步,说道:“愿隨关司马同往!” 关羽当即长矛一抬,高喝一声:“隨某陷阵杀敌!” 阵前十余骑顿时如雁翅展翼,紧隨其后,向敌阵防线疾驰而去。 此时张燕所部万余眾已经开始咆哮向前,远远望去,黄尘蔽天,喧囂震野,倒也有几分雄壮气象。 但当关羽那十余骑从汉军阵中衝出时,冲在最前面的常山群盗前阵顿时骚动起来。 绿袍重鎧、赤面长髯、长矛带弓、胯下黄驃马,这几日来,常山群盗之中,早已將这神將形象传的神乎其神。 以悍勇闻於群盗之间的杜轻,便是被这赤面汉將,一矛捅死的。 如今,他又来了!而且带著十余骑,不闪不避,直奔前阵而来。 “是关羽!关羽又来了!”前阵中有人失声惊呼,队列顿时一阵混乱。 张燕甚至设有积射士,选上百名山中猎户组建而成,號曰飞獐射士,能射飞鸟走兽,围猎虎豹。 但还没等他们抵近列阵,关羽已经连杀三人,冲入阵中! 其长矛起处,贼寇无一合之敌。 静塞军铁骑援旗而入,左右披靡。尤其赵云、程普皆驍勇绝伦,长枪翻飞,护住左右,无人可近! 顷刻之间,关羽已杀至贼阵深处,沿贼寇部伍之间的空隙,策马而前,无人敢上来抵挡。 张燕见状,勃然大怒,喝道:“令左校部,立即前往拦住这些汉骑!彼辈这般来去自如,岂不伤我士气?” 左校闻令,却是惊骇不已,对著令使满脸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去拦住那赤面汉將和白袍小將?” 那可是一人一矛刺死了杜轻,另一人枪挑杜长及十余骑的神將啊! 其神威无比,简直勇冠一世! 他左校自问,驍勇可能还不及杜长,至少杜长雄壮,高达八尺,而他左校仅七尺,只能算得上精悍。 杜长独面一人尚且被一矛刺死,他去阻拦这两名神將?! 那与叫他送死何异? 他只能驱赶士卒,以数百精锐追之。 但他主將尚且生怯,徒卒怎敢卖命! 远远望到关羽、赵云率精骑杀至,不溃散奔逃都算对得起主帅了。 哪敢奋命追击? 故只能看著关羽、赵云等人一路杀至常山贼寇阵后,以尽观其厚薄,並知各处虚实。 而眼见敌眾色厉胆薄,关羽高喝一声:“回阵!” 十余骑齐齐调拨马头,又从阵中杀了回去,马蹄踏起一路烟尘,让黄巾阵中只留下十余具贼尸,鲜血横流。 这些铁骑驍勇无比,甚至还能在万军之中,斩下四颗首级,带出阵来。 汉军见状,顿时为之欢呼,士气大振! 关羽策马驰还中军,来到刘备面前,其除了甲冑之上溅了几点血跡之外,面色全然不改。反而这血气更为其添了几分凛然威仪。 “大哥!”关羽抱拳,振奋回道:“我已掠至贼阵之后,尽观其厚薄虚实。” “其右翼当为其锋锐,皆为剽悍贼寇,甲械较精,前后约六七部,厚达五里以上。” “中军为褚燕本部所在,其人数约为两千,人数虽少,但最为齐整,列阵整齐,部伍森严。” “左翼则人数最眾,漫山遍野皆是,难以计数。但以某观之,此部亦是敌军最薄弱之处。其部皆啸聚之徒,乌合不整。但以铁骑蹈之,其望风奔溃,必可长驱直入。进而引得全军大乱,阵前崩溃。” 闻言,刘备微微頷首,这便是有猛將锐卒的好处了。敌军对我部署一无所知,而我对敌军形势了如指掌。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这种形式下,只要统军將领读过兵法史书,都知道该如何布阵。 刘备於是目光扫过关羽、张飞,从容道:“今敌我形势已明,我等当效仿城濮之战,列阵迎敌。” 在刘备的要求下,关羽、张飞都多读史书、兵法,自然懂得城濮之战的形势。 尤其关羽手抚须髯,颇为骄矜,他最喜欢读《春秋》,道:“晋文公与楚將子玉战於城濮。楚军势眾,以陈、蔡为右师,以若敖六卒为中军,以申、息之师为左师。子玉狂傲声称:『日必无晋矣』。” “而晋文公乃以精锐先击楚右师。陈、蔡联军,兵弱將怯,一触即溃。” “晋军击溃楚右军之后,再与中军、左翼合势夹击楚中军,遂大破子玉,一战定霸。” “故《左传》云:『以整击乱,以锐摧坚,先破其偏师,则中军不可独存。』” 刘备頷首,说道:“不错,正是此理。三弟,你率本部兵马並贵廷、卢绍所部义士,退后三里列阵,以此缓滯其右翼攻势,使不得速进。” “此战能否挡住贼寇精锐,全繫於你一身。褚燕右翼不下五千之眾,我与你不过八百人——你可能守?” 张飞顿时豹眼圆瞪,摩拳擦掌,兴奋不已,说道:“这种硬仗,俺老张最是愿往!莫说敌军五千,便是五万,俺也让他寸步难进!” 隨后刘备说道:“我自率中军五百徒卒,並弓弩手列阵於此,迎战张燕。” “二弟!”刘备看向关羽,说道:“你任务最为艰巨,率领静塞铁骑、乌桓突骑及子龙、德谋所部,前出三里列阵,猛攻褚燕左翼。” 话毕,他环顾诸將,壮气奋甚,说道:“此战,我等以弱兵当敌之强,以强兵攻敌之弱。敌弱翼先溃,全军必乱,然后我强兵卷席而上,敌虽有熊虎之將,亦难回天。” “二三子,其皆勉之。建功立业,即在今日!” 隨著刘备部署完成,军中顿时鼓號震天,赤旗猎猎。 张飞迅速率部向左开拔,依次展开。 刘备拨给他百余弓弩手,甚至田豫亦在此助战,再加上他本部精锐,列阵三列,阵型虽小,但是气势不可小覷。 尤其张飞,策马持矟,单人独骑,立於阵前。已经颇有长坂坡前,大吼一声『身是张翼德,可来共决死』,嚇退曹军的豪气。 刘备则持剑负弓,立於阵中。汉军之中最多的弓弩手就在他麾下。 他就是要用箭阵,给这群常山贼寇一个深刻教训,让他们知晓什么叫堂皇箭阵,什么叫勿邀正正之旗,勿击堂堂之阵。 而此时,关羽已经在右翼率领全军精锐悉数尽出,三十六名静塞铁骑居前,皆披重鎧,玄甲曜日。 三百乌桓突骑紧隨其后,马上胡族骑士皆持角弓,鞍掛两壶羽箭。 赵云亲率三百余玄甲铁骑,如翼展开。 程普则统帅数百名精锐徒卒,位列其后。 这支不足千人的队伍,就是刘备的最核心家底了,也是最锋利的刀刃! 而他们也对得起刘备花费重资,打造的这一切。 大军一进,便是疾风劲雨。 在静塞铁骑先锋陷阵之下,数百张角弓齐开,箭如飞蝗,数十名贼寇徒卒顿时应声而倒! 数十贼寇倒下,看起来不多。 但是站在一起,那也是密密麻麻一片。 一支百人队伍,若瞬间损失数十人,则近半的战斗力折损,可以说彻底崩溃了。 而更可怕的是,这些铁骑似乎没有任何迟疑停顿的想法,三军皆所向无前。 临阵箭如雨下,贼寇惨叫声此起彼伏。 偏偏这里的贼寇又是常山贼中最怯懦的一支,是张燕打下真定后裹挟的平民,许多人根本没见过血。 而第一次上阵,就遇到了这种疾风劲雨的攻势,前阵数百人,顷刻间就倒下了百余人,这迅速引起了大面积的恐慌,数十人本能的恐慌后逃。 尤其看到大量甲光耀日的骑士所向无前,马上就要策马冲阵了,这些人根本没有勇气抵挡铁骑,当百余人开始转身而逃的时候,敌方阵型彻底混乱。 关羽当即咆哮一声,一骑当先,率先撞入敌阵之中。 长矛起处,当面一名持斧贼寇被挑飞丈余,黄驃马势不可挡,径直撞入敌群之中。 身后三百重骑如洪流般涌入,铁蹄践踏,长矛攒刺,当者无不披靡。 这些拼凑的乌合之眾,当真是將一触即溃展现得淋漓尽致。 汉军铁骑践踏之处,一片土崩瓦解。 张燕实在是太小覷刘备这支汉军了! 三百最精锐的玄甲铁骑衝锋,哪怕是黄巾力士,也要至少三千徒卒才能挡得住。 而这些临时拼凑的乌合之眾,哪里经得起这般重骑衝击? 其前排溃散,后排惊恐后退,自相践踏,不到一刻的时间,左翼前阵就被汉军打的土崩瓦解,数以百计的溃卒惊恐而逃。 在黄巾左翼前阵崩溃之际,其右翼还根本看不到发生了什么,毕竟上万人展开,战场左右相隔近十里,他们依旧在按照张燕军令向前,猛攻张飞所部。 此时哪怕按照现在的阵线分布,汉军铁骑亦已经在黄巾右翼精锐身后六里的位置,只要黄巾左翼崩溃,铁骑长驱直入,则敌军被包围席捲,已是必然! 第三十五章大破敌军,缴获积如丘山 战场局势黄巾右翼看不清,但张燕身处中军,是大致能看清全貌的。 自中军望去,只见己方左翼之初,烟尘满天,汉军旌旗已在中军阵后数里的位置。 哪怕是最悍勇的贼寇,亦心中有些动摇。 好在张燕沉得住气,大军列以八阵,前后左右都接近十里,从中军望去,敌骑在侧翼后方寻找薄弱之处,乃是常態。 他现在只咬牙,待摧破此敌,基业有成之后,他必也建一支飞骑,扰乱敌军士气。 当下,他高举长矛,振臂一呼:“汉贼骑兵,此般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我等只要摧锋向前,破敌中军,则必能断其首尾,使其不得相顾!” 他这般率厉將士,效果確实非常显著。 中军所部皆是他从常山群盗中精选的剽悍之徒,更是他的本部精锐,素以悍不畏死著称。 这些老贼身经十余战,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手中军械多是从郡县武库中缴获的武器,与寻常蛾贼手中那些竹矛耒耜不可同日而语。 听得主帅振臂一呼,原本有些动摇的军心顿时重新凝定,前排悍匪以刀击盾,发出震天价响的咆哮。 “杀汉贼!” “踏破敌阵,诛刘备!” 数千人同声怒吼,声震原野。 张燕將令旗一挥,中军两千精锐排成密集方阵,长矛手居前,刀盾手继之,咆哮著向刘备中军压来。 此时刘备立马於中军大纛之下,面色沉静如水。 士卒见主將神色如常,纷纷军心大定。 待贼寇进入百步之內,中军顿时令旗挥动,两百名早已蓄势待发的强弩手齐齐举起弩机。 这些弩手皆是田豫精心训练的锐卒,手中所持皆是广阳武库中缴获的制式臂张弩与蹶张弩。 臂张弩以臂力开弦,蹶张弩则以足踏开弦,力道可达三石以上,破甲穿盾如破竹。 “放!” 隨著李整一声令下,第一列弩手扣动悬刀。 只听“嗡”的一声齐响,数十支弩矢破空而出,旋即如骤雨般泼入张燕中军前列。 临阵皆道不畏矢石,但只有真正正面见过箭矢激射而至,才知其凌厉迅捷、恐怖无比,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下一刻,贼军之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前排数名持盾悍匪被弩矢直接贯穿盾面,箭头透盾而出,钉入其臂膀乃至胸膛。 更多人中箭倒地,红血星流,阵型鬆动。 但张燕本部毕竟是悍匪,前排倒下,后排立即补上,並未像寻常蛾贼那般一触即溃。 “第二列——放!” 刘备面不改色,冷静地控制著射击节奏。 汉军两百余弓弩手,积弩乱发,矢如雨下,所中必倒。 汉军连发十余矢,射出两千余箭,看的张燕钢牙近乎咬碎! 开战之前,他只道是幽州铁骑,天下无双,需严加防范,未曾想,敌方箭阵竟也如此凌厉。 其弩发如雨,所中必倒。 哪怕是他部下死士,亦为之大溃,至少两部临阵而逃。 但好在此时大军已经逼近敌军,汉军弓弩手亦已沿著阵列之间甬道退回阵中。 他厉声咆哮道:“汉贼弩矢已尽!儿郎们,隨某陷阵——” 悍匪们齐声咆哮,猛然扑向汉军。 与此同时,汉军徒卒亦已列阵完成,长矛如林。 军中战鼓隆隆,士卒们为之胆气奋发,大吼一声:“万胜!” 一排排徒卒顿时挺矛向前,与贼寇惨烈廝杀在一起。 矛杆攒刺,刀锋交击,惨叫之声此起彼伏。 这些张燕所部死士,剽悍敢战,双方锋刃乱下,一名汉军士卒长矛刺穿对方脸庞,伤痕深可见骨,这汉贼犹不肯退,长戟劈下,竟直接將汉卒手臂齐肘斩断。 那汉卒惨叫声未绝,便被数名悍匪拖出阵列,乱刀捅下,鲜血飞溅一地。 若是普通徒附,见到这般凶残场景,甚至便是初经战阵的良家子,见到这般乱刀砍下,尸体抽搐,鲜血横飞的场景,也得嚇得转身而逃了。 这些贼寇双目血红,须髯染血,残忍无比,著实可谓是悍匪。 但汉军所部,那亦是重金徵募的劲勇,且同样从涿郡、广阳一路杀出来,歷经十余战,说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也不为过。 其中不乏膂力过人、善使长矛、刺击之术超群者,其中一名队率,身先士卒,奋杀三人,更是一矛砸下,正中悍匪带著巾幘的脑袋,直接將其脑袋砸进胸膛,使得周围贼寇大骇,纷纷避退。 战斗之惨烈,就连刘备亦不能再安坐阵中。 见双方勇气奋发,鏖战难决胜负,刘备亦英雄豪气,直接张弓而射,连杀三人,稳住一片阵线局势,引得士卒们欢呼。 “主公神射!贼寇惧矣!” 见士气大振,刘备復亲提双股剑,亲冒白刃,蹈锋赴险,率厉士卒。 中军由是士气如虹,哪怕损失惨重,亦寸步不退。 如果刘备这里是战斗惨烈,那张飞那里简直是人间炼狱了。 褚燕所部五千精锐在此,意欲一举突破侧翼,將汉军包围。 黄龙虽老迈持重,但排兵布阵颇有章法; 郭大贤、张雷公等头目皆是亡命之徒,所部悍匪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廝杀经验远非寻常蛾贼可比。 这五千人轮番扑向张飞那不过八百人据守的缓坡,一波方退,一波復来,攻势连绵不绝。 张飞立马於阵前,手持丈八长矟,豹眼圆睁,虬髯戟张,玄甲重鎧上已溅满了鲜血,分不清是贼寇的,还是他自己的。 军中有士卒见他身上、甲冑溅血染赤,以为是其受伤,连忙欲將其替下。 张飞一把按住受伤的肩胛,大笑道:“何足道哉!尔等继续杀贼。某当先之时,从未后退,更何况此区区小伤。古来名將征战,何人不是身披百创?此正我之功勋也!” 言罢,他推开军医,亲自上前,又连杀数人。 一名持斧悍匪自阵前穿过长矛攒刺,扑入阵中,张飞反应极快,一矟刺穿其胸膛,將其整个人挑起,砸向后续而来的贼寇,瞬间砸倒数人。但这一击牵动伤口,鲜血再次从肩胛涌出,染红了大半片征袍。 “司军威武!”士卒们见主將如此神勇,士气大振,硬生生將这一波衝锋再次顶了回去。 但贼寇退下去不久,新一阵復来。 此次,他甚至出动了全军精锐——两队飞獐射士。 这些猎户出身的弓弩手攀山赴险,如履平地,攀上附近一处高坡,居高临下向汉军阵中泼洒箭雨。 张飞所部虽以櫓盾抵挡,仍是不断有人中箭,张飞更是身中数矢,全身矢集如蝟。 若非他披甲两重,敌弓又多是猎弓,石数不高,他伤势怕是会更重。 就连他身后朱红色的汉旗都已被箭矢射的满是窟窿,擎旗之士换了两人! 敌军五千,而他所部只有不到八百徒卒。只有亲临战阵,才会知道,这种优势会有多大! 为什么以少胜多的每一仗,都为人所讚嘆,名留青史。便是因为,以多为胜,是兵法正道。想要以少胜多,难如登天! 但张飞却猛气愈发咆勃,他一把折断胸前箭杆,掷之於地,厉声喝道:“鼓吹何以不作?为某壮威,看某为尔等破此大敌!” 田豫见其壮气毅然,当即一把丟下手中长矛,衝到那面牛皮大鼓之前,猛的推开已经双臂颤抖的鼓手,抢过鼓桴,奋力擂响! “咚!” “咚!咚!!” “咚!咚!咚——!!!” 鼓声復振,隆隆如雷,顿时引得汉军士卒士气大涨。 张飞豪迈大笑,那浑身浴血、虎烈雄壮的身躯,再度衝到全军之前,高举长矟,喝道:“燕人张翼德在此!二三子,隨我摧锋破敌!” 隨著他这声暴喝与鼓声大响,十余名健儿跟隨其后,再度猛衝向前。 正在攻击他的黄龙所部,只见张飞虎烈之气,悍勇无比,丈八长矟所到之处,纷纷披靡。 其麾下健儿更是拼死相搏,无人敢当,顷刻间已杀十余人,突入阵中数十步。 黄龙之子惊恐不已,连忙带著数名亲兵,一左一右护住黄龙,拽其而走,骇然道:“父亲,那张翼德实万人敌也。当初项籍於五千汉军之中,纵横披靡,亦不过如此。我等暂且避其锋芒,莫要送死。” 黄龙看著张飞向阵中突来,距自己仅数十步,亦是骇得面无人色,全身战战。 但他毕竟持重,连忙喝道:“不能退!我等一退,则飞獐射士失其屏障矣。” “父亲!活著才有诸般可能,重整士卒再战。若不暂退,直面其锋,则死之必矣。” 说罢,他不等黄龙再反对,两名亲兵便拖著黄龙向后退去。 而见黄龙退走,其部下更是纷纷四散,尤其此刻,张飞勇不可当,丈八长矟势大力沉,接连將数名拦路悍匪砸得骨断筋折,再无人敢当。 待其率十余健儿,身披甲冑,全身浴血,衝上坡地,飞獐射士们顿时惊骇欲绝,纷纷齐弓箭而走。 百余弓手,被张飞引十余健儿便杀的溃不成军。 汉军士气由是復振,贼寇连攻两个时辰,亦难摧撼。 而就在张燕咬牙,黄龙復整队伍,欲进一步再战时,关羽所部,已经彻底摧破敌军。 汉军铁骑其来如风,其去如电,或分为三四,或合为一。当其合时,旗麾所指,千骑如一,无敢先后。 又人皆重鎧,列阵而前,如铁山然。尘土蔽天,呼声动地。 贼寇望之,便皆惊惧失色。 如何能抵挡这般重骑往復衝击?左翼一群乌合之眾,彻底崩溃。 若非阵线广阔,前后、左右皆近十里,汉骑早已完成包抄。 此刻张燕所部中军但见左翼处烟尘瀰漫,己方溃兵如潮水般漫山遍野而至。 而在其后,汉军旌旗蔽天,铁甲曜日,一路掩杀,根本就是势不可挡。 此时,刘备长剑一扫,斩杀一名面前贼寇,向远方望去,只见汉军铁骑滚滚而来,仿佛万骑齐发,锐不可当。 他终於稍微舒了口气,不得不说,这张燕所部,是他歷战以来,所见最剽悍敢战的贼寇。 更兼张燕整顿军具,率厉士卒,其精锐程度与他麾下徒卒几乎不相上下。 此战之后,他必须进一步整顿武备,但使徒卒之中亦有甲士千余,这一战断然不至於如此艰难,早已摧锋破敌。 而这些甲具,便只能自万余贼寇中缴获! 他当即下令道:“击鼓!进军!与二弟所部,合力破敌!莫要放走一个贼寇!” 隨著汉军阵中鼓声隆隆,中军將士士气大振,都知道胜负已定,正是夺取军功之时,將士们纷纷狂呼酣战,迅猛向前。 张燕见状,虽心知大势已去,但也未曾想汉军铁骑竟如此锐猛,其进如山,其退如风。 仅数十骑便敢直衝他中军大阵,可偏偏他中军猝然来不及转向,瞬间被敌骑从侧翼碾压而过,上百人淹没於敌阵中。 此时那些被淹没的贼寇,可谓是惊魂失魄,举目望去,前后左右,皆是奔腾而过的汉军铁骑,其旌旗甲冑,光照天地。 贼寇前不见统帅大纛,后不见后队袍泽,而左右儘是敌军长矛寒芒,还有敌骑矢石乱下。 这些贼寇仅抵抗了不到一刻钟,便勇气彻底崩溃,阵型大乱,上百人奔溃而走,欲逃回城中,亦有数十人直接跪地投降,不敢再战。 当中军崩溃,汉骑席捲而至,敌军左翼独木难支,只感觉后路被断,左右受敌,於是大乱。 贼军大溃,败卒漫山遍野,张燕仅以身免,其仓促逃回城中,还来不及收拢溃卒,刘备便挥师进围城下,將真定团团围住。 是役,汉军大胜,伤亡不足五百,而大破常山群盗万余人,斩俘三千余,获甲杖、弓矢、器械等物资积如丘山。 捷报传开,常山义士果然为之奋气,豪杰云从景附,义兵纷纷前来助战。数日之间,真定城下义兵云集,呼声震野。 甚至连赵云同乡,夏侯兰亦率数十名部曲,投效到刘备营中。这般投效的豪杰每日皆有三四,汉军军容由是復振。 刘备乃以围三缺一之法,开始攻城。 张燕在城內一日三惊,只见城外大军云集,旌旗蔽野,便知孤城不可久守。 城中震怖,每日皆有士卒夜遁,他心忧再守下去,就有某一部渠帅,取他首级前往汉军之中换取军功了,遂弃城而走,遁入太行山中。 真定由是克復,汉军收復郡治,悬汉旗於城头,甚至常山王刘晟亦重新归都。 常山既復,南下鄴城之路豁然洞开。 大军只在城中待了一日,稍作整顿,便再度开拔南下。 赵云如今虽仍称呼刘备为司马,尚未正式投效。但闻刘备邀其南下,匡扶汉室,共赴国难,亦果断应允,一同隨大军南下。 第三十六章刘备的第一位军师 刘备大军自真定开拔,一路南下就顺利抵进赵国。 此时赵国境內,已被汉军王师主力征討而平,刘备还未抵达邯郸,大军赶路途中,卢绍兴奋地带著几骑策马至刘备面前。 这让刘备稍感诧异,因为他的部队是募兵制,给士卒给养极厚,因此军纪极其的严格! 其行军,师律严明,行伍严整,更有关羽率数十骑,周行巡视,士皆不敢喧譁。 这般军纪下,绝对无人敢擅离行伍,驰突军旗。 卢绍此番怕是有什么急事。 果然不等刘备询问,卢绍便开口说道:“玄德兄,捷报,前线捷报。我族中宾客已经联络到家父,家父已经大破魏郡黄巾七万,进抵曲梁。即將进围张角於巨鹿。” “难怪你喜上眉梢,原是王师大捷!”刘备亦为之一振,隨即摊开舆图,目光落在曲梁方向,不由抚掌而笑,“曲梁尚在我军东北。这番行军已过其地,还要折返东去!” 卢绍笑而拱手:“家父已悉知玄德率义师千里来赴,盛讚玄德忠义。特命绍转达——请君即赴曲梁,共赴国难!” 刘备精神一振,当即传令全军折返东北,兼程倍进,直趋曲梁。 路上他从卢绍手中得到详细战报,审阅一番之后,不禁为之慨嘆。 恩师卢植,果然不愧是汉末名將。 今黄巾八州並起,天下板荡。右中郎將朱儁討潁川黄巾,为波才所败,损兵折將,退守长社;左中郎將皇甫嵩虽与朱儁合兵,亦被波才围困於长社城中,进退不得。 討贼王师,或败或困,唯有他这位恩师,独面张角在冀州腹心之地的主力,一路连战连捷,未尝一败,如今更已进抵曲梁,即將兵围巨鹿。 当然,卢植能屡战屡胜,除了他本人通晓兵略、刚毅有节之外,最重要的原因恐怕还是他所统帅的精锐之师。 在他麾下,乃是大汉帝国最精锐的野战部队,包括三河五校,两万余人。 所谓三河五校,指的是出自河南、河內、河东的三郡骑士,皆是世袭军籍的良家子,自幼习骑射,马上能左右开弓; 五校则是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五校尉所统禁军,个个披坚执锐,训练有素,堪称天下强兵之首。 卢植以这等精锐为爪牙,方能连战连捷,挫败张角主力。 有一支训练有素、战力卓越的部队,哪怕是一位普通將才,亦能攻克战取,功勋卓著。 这便是为何他蜀汉的丞相诸葛亮能位列武庙十哲,为后世名將李靖所尊崇不已。 因为將才易得。而能於草莽之中立军制、定赏罚、明號令、缮甲兵,使农夫市井皆知进退、能死战的军事哲学家,可是世所罕见。 故而一部《六韜》,半卷在“將”,半卷在“练”。 这位恩师可谓是在用一生给他传道授业解惑。 就在刘备为此感慨的第三日,大军兼程倍进,终於抵达了曲梁大营。 远远望去,汉军连营十余里,赤旗蔽野,刁斗森严,营垒之外壕沟纵横,拒马如林,望楼之上弩手往来巡视,端的是王师气象。 卢绍引刘备入营,一路穿过层层哨卡,每至一处,卢绍出示符节,卫士方才放行。 刘备心中暗暗点头——恩师治军之严,由此可见一斑。 至中军大帐前,便是卢绍这位卢植嫡长子亦无法再通行,待卫士稟报之后,片刻才传来回覆:“卢中郎有请,二位请卸剑。” 刘备交出佩剑,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入帐。 帐內陈设简朴,除了一张铺著舆图的漆案、数卷竹简、一盏青铜油灯之外,几乎別无长物。 案后端坐一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他头戴武弁,身穿皂缘絳色戎服,腰间佩著青綬银印。 这便是他的授业恩师——北中郎將卢植,卢子干。 其一生刚毅有大节,常怀济世之志。 刘备在他这里受教良多,学问或许学得不深,但这些大志气节,绝对受恩师影响颇深。 他立即趋前两步,双手交叠於额前,深深一揖:“学生刘备,拜见恩师。” 与刘备所想的,卢植对他印象不深不同。 卢植一眼便认出了这位曾经的弟子! 卢植虽师从马融,与郑玄同门,是一代大儒。 但不同於其他大儒坐高堂,施絳纱帐,门徒动輒数百千人。 卢植一直被朝廷所徵辟,先后出任九江太守、庐江太守、议郎、博士等。 仅光和年间,因日食上疏得罪宦官而被免官閒居,在涿郡短暂讲学。 对这位有大志气节,又尊师重礼,忠义弘毅的弟子,还是有深刻印象的。 卢植將竹简搁在案角,抬起头上下扫视一眼刘备,道:“玄德来了。” “当初在涿郡之时,我只道你不甚乐读书,喜华服、狗马、音乐。” “不曾想你在武功一道,竟有此造诣。旬月之间,以白身募义兵,大破蛾贼,斩首万余。更难得,有如此军功,仍不贪荣华富贵,力拒方伯亲自礼聘而南下数百里,以赴国难。” 刘备当即拱手道:“我闻《说苑》有言,少而好学,如日出之阳;壮而好学,如日中之光;今国难当头,备正以匡扶汉室而读书,故略有所成。” 卢植略吃一惊,扶案而起,道:“为匡扶汉室而读书?” “玄德此言,壮志甚矣!尽述我辈志士胸臆!非有大志气节者,不能概此豪言。” “且汝竟知《说苑》故事,我便知汝博览群书,所言非虚、志气不假。” “我当上表朝廷,以玄德暂为佐军司马,助战討贼!” 刘备当即拱手拜谢,道:“若非恩师当日教会,学生断不会有今日。备当亲矢石,屡锋刃,助恩师討平贼寇!” 卢植讚许地点头,对刘备招了招手,示意他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標註著冀州的山川河流、郡县城邑,曲梁的位置被硃砂圈出。 “张角退守曲梁,我大军已合围。”卢植的手指点在舆图上,抬头看向刘备,“战至於此,你以为下一步当如何部署?” 刘备心知这是恩师在考教自己。 在这个时代,师徒情谊便是最亲密不过的关係了。 师徒之间,情同父子,卢植视他为腹心,他若虚与委蛇、含糊其辞,反倒辜负了这番信任。 於是他没有推脱,坦然直视舆图,沉吟片刻后开口。 “恩师亲率王师,连破张角,斩获万余人,使贼眾丧胆,退保曲梁。以恩师用兵之能,曲梁小城,仓促聚兵於此,断然难守。我大军猛攻之下,张角必不能守,当復弃城而走。此战克之必也。” 他话锋一转,语气却愈发恳切:“然备以为,恩师此番部署,却是过於持重了。” 卢植眉头微蹙,看向刘备,他只是想考教一下这个弟子,没想到他还真敢指点一二。 但他涵养极佳,没有勃然大怒:“过於持重?你且说下去。” “张角起於巨鹿,聚眾数十万,却不能破巨鹿太守郭典於內,不能御王师兵锋於外。此乌合之眾,徒恃人眾耳。” “恩师连胜之下,其势已夺。曲梁非其巢穴,仓促聚兵,更无固守之资——此城必克,非备妄言,实乃大势使然。” 接著他抬起头,迎向卢植目光,壮气奋然,道:“然恩师乃朝廷大將,持节督军,受天子重託,当著眼大局,不能只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 “备从涿郡一路南下,所过州郡,无不人心惶惶。朱儁败于波才,皇甫嵩被围长社,王师或败或困,天下汹汹,未知鹿死谁手。天子与朝廷日夜悬望的,不只是一场寻常的克城之捷。” 他顿了顿,抬头目光灼灼的望向卢植:“而是一场酣畅淋漓、足以震动天下、以安天子之心的大捷。” 这也是刘备自南下之时便在思虑的局势。 最通俗的讲,他恩师当下的困局就在於没什么著名战役,更没有名动天下的赫赫武功。 虽然他亲自击败了张角,但几乎没什么影响力,以至於后世鲜有提及。 史书上也就寥寥几个字,植连破张角,斩获万余人,角等走保广宗。 这诚然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但也是他最大的弊端,这不足以令当今天子印象深刻。故而会被轻易撤换。 他就应该像弟子公孙瓚那样,打得青州黄巾军一战胆寒,俘虏七万,那瞬间就威震天下,膾炙人口了。 而且显然,这个时候,朝廷正期待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捷,以安天子之心。天下都渴望这样一场大捷。 没人喜欢过於持重的將领。 卢植闻言,露出了一丝笑容:“我竟不知,玄德对我有如此信心。我督师御眾,务求谨慎,唯恐倾覆,有损社稷,有负陛下之託。而玄德竟要毕其功於一役?” 刘备拱手,道:“我闻古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恩师身负举国重託,务求持重必胜,乃是常理。” “然备以为,宜將胜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当此之际,备深信恩师会一举破城,此乃大势。恩师亦应坚定此心。” 话毕,他深吸一口气,抱拳朗声道:“若恩师仍有疑虑,备愿率本部义兵,绕至敌后,断贼归路,猛击其溃军!纵不能擒杀张角,亦必断其羽翼、歼其精锐,使贼寇丧胆,为恩师全此大功!” 卢植闻言,不禁为之气壮,他审视著自己这个昔日学生,“好!好!好!玄德今日大志气节,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啊!” “今日金句频出,宜將胜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这豪情壮志,非超世之杰,不能出此豪言。” “用兵之道,正合奇胜。为师身负举国之重,绝不容有失。若为师亦败,则三路討贼,王师尽皆败绩,黄巾將彻底难制。” “而玄德为义师,正適合担此履锋冒险之任。” “不过……”卢植终究不是寡薄之人,不忍弟子入这九死一生之局:“玄德对我竟信重如此?我若攻城不胜,汝孤军深入敌后,便是四面受敌、退路皆断。便是躲在深草之间,也不能倖免。” 歷史上又不是没趴在草丛中间躲避过敌军追杀。 刘备有何可惧?他断然道:“恩师用兵如神,此战必胜!备非行险,乃是仗恩师之威,为恩师张势耳。既有全胜之信心,有何不敢!只是到时,恩师莫怪备抢了恩师大功才是。” 卢植抚案大笑,眼中满是对自己这得意弟子的赏识与慨嘆。 “弟子何必不如师!?若果真如此,为师当喜於上表,为玄德请功。” 他原地踱了几步,復又转头看向刘备,说道:“我持节都督河北,总揽军事。玄德此行,需何助力,但说无妨?” 他只以为刘备是义军,会缺旌旗、鎧甲、马匹。 他甚至都已经想好。这弟子如此胆识,忠义为国,但凡其所需,自己莫不允也。 便是北军五校之中的玄甲重鎧、明光马甲,自己亦可予之百套。 却不想,刘备当即拱手道:“我闻古人云,千人之秀曰英,万人之英曰雋。今之智卓一郡,行闻一邦者,岂非英雋之士?” “平乱治世,当以人为贵。巨鹿名士,田丰,田元皓,天姿朅杰,权略多奇,博览多识,名重州党。备仰慕已久,请征赴军,助討贼乱。” 与赵云的声明不显不同,田丰是名重冀州。 刘备说听闻其名声,请其助战,丝毫不显违和。 而一旦田丰这位军师加入,那有他运筹帷幄、参赞军机、料敌情势,则更加周备了! 关键是,他是刘备目前能合理接触到的,而且距离自己最近的顶级军师人选! 刘备此言一出,满帐皆寂。 片刻后,卢植拊掌笑道:“我本以为玄德会索要甲冑良马、精兵强弩,未曾想你开口竟是徵辟英才。玄德志气,果非常人所能测也!” “既如此,我这便以犬子绍持节前往巨鹿,徵辟此人。不过其是否愿意接受徵辟,就不得而知了。” 刘备拱手,道:“但使我等大败张角,威震天下,使士吏振气、豪杰奋义,则田元皓受辟助討,其事易也。” 与卢植商议既定,刘备未做停留,便果断向东北继续进军,越过曲梁便进入巨鹿境內了。 此战不仅关乎解决恩师卢植的困境,更是关乎他的第一位军师能否接受徵辟。 他势在必得,不容有失! 第三十七章伏击张角 將两千精锐步骑绕路曲梁,入巨鹿郡境,这般壮举,在刘备看来,是有惊无险,博取殊勛。 但时人皆谓之胆识出眾,毕竟遇坚城而不攻,反而绕路其后,在兵法上乃是大忌。 一旦被敌所断,那便是有路难归了。 尤其是进入巨鹿境內后,到处都是黄巾贼寇,且这些都是篤信黄天的死忠之士。 短短两天时间,就有三部黄巾逆袭而至,虽赖关羽所部铁骑预警,皆未能危及中军,便被击退,斩首百余级。 但汉军亦不敢追之过深,以免被贼寇伏击。 这般战斗打得张飞极其鬱闷。 大军在溪畔一处阴凉地短暂休整。五月骄阳如火,士卒们卸了甲冑在溪边饮水濯面,战马也被牵到下游饮水。 张飞却閒不住,豹眼环睁,一抹脸上汗珠,大步流星找到正在溪畔树荫下展阅舆图的刘备。 “大哥!”张飞一屁股坐在旁边一块青石上,赤著半条胳膊,虬髯上还沾著方才濯面的水珠。 “俺老张闷得慌!咱们在这敌后转了两日,到处是黄巾蛾贼,打又不让大打,追又不让深追。那曲梁就在西边,大哥为何不带著咱们去会那张角,反倒在这乡野间游荡?” 他越说越急,蒲扇大的手掌在舆图上比划:“就算卢中郎攻破了曲梁,张角弃城而走,这巨鹿郡如此广袤——北有广平,西有广年,东有斥章,南有列人,足足四县与之相连!” “我等不过两千人,又不能分兵设伏,怎知他逃往何处?万一扑了个空,岂不白白在这敌后担惊受怕?” 刘备闻言,淡淡一笑,指著舆图上一条蜿蜒而下的水线,说道:“无妨,我们只要沿著漳水行军便知。” 张飞顺他手指看去,面露疑惑。 刘备道:“我们要寻觅水源,难道黄巾溃卒便不需饮水?尤其如今时值五月,天地如炉,烈日之下奔走百里,人渴马乏。他们大败而逃,更需水源解渴。漳水便是此间最大的河流,溃兵必沿水而走。” 张飞眼睛一亮,顿觉態势明朗了许多,可隨即又挠头追问:“大哥说的是!可这漳水流经数县,南北数百里,咱们去哪一县设伏?” 刘备的手指点在舆图上一处標註:“去曲周。” 他解释道:“我在恩师案前看过详细舆图。曲周是漳水沿线,距离广宗最近的一处城邑。” “张角若弃曲梁,必走广宗。从曲梁至广宗,曲周是必经之路。其溃兵奔逃至此,已离曲樑上百里,必然人困马乏、不设防备。我军以逸待劳,沿水设伏,必能大破敌军。” 张飞听得连连点头,却忽又瞪大环眼:“大哥怎知张角必走广宗?万一他往別处去了呢?” 刘备心想,我哪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走广宗? 歷史上就这么写的,张角退保广宗,然后就死在了那里。我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所以他才迫切而需要一位军师啊。 但这种话他当然不能对张飞说。 於是他看向张飞,淡淡一笑,道:“怎么,三弟不信我?” 张飞闻言,连忙起身,把头摇得拨浪鼓一样:“信服!信服!自兴义兵以来——不,自大哥断言黄巾必反以来,大哥便料事如神,俺张飞怎能不信?” “每每大哥所断言,皆应验也!俺这就是去准备,咱们便去曲周设伏!” 说罢便精神抖擞地大步向军中走去。 张飞以虎烈著称於军中,他都没有疑议了,其他人自然更不敢质疑。 於是两千余精锐步骑顶著炎炎烈日,雷厉风行地向著曲周继续行军而去。 沿途黄巾实在耐不住这酷暑炎热,只搜寻了几日,找不到这支汉军,便没有继续再追寻下去。 他们军纪涣散,又自恃前方还有大贤良师据城坚守,只当这是一支前往巨鹿境內探查的游骑。 毕竟在如今大部分太平道信徒眼中,如今己方正是大贏特贏的时候,形势不是一般的好,那是大好特好。 在渠帅的口中,太平道那是將持续的贏下去,直到推翻汉室,改立黄天。 所以很多信徒,还以为前线只是小败,至少战线还在魏郡曲梁一带。 结果刘备只歷经四战,便顺利抵达曲周境內。 此地黄巾尚不知一支汉军精锐步骑,已经偃旗息鼓,就屯住於一处废弃亭里之中。 这处废弃亭里名唤“漳曲亭”,乃是漳水在此折而东流之处,故得此名。 汉代十里一亭,亭有亭舍,供往来官吏、邮驛使者歇宿换马。 漳曲亭地处曲周县南境,正当漳水渡口,原本是南下魏郡、北往广宗的必经之地,商旅往来不绝,亭舍常年有亭长率亭卒数人驻守,兼管渡船与治安。 然而黄巾乱起,这一切便戛然而止。 二月,张角在巨鹿举旗,太平道徒眾蜂起响应,曲周一带的黄巾信徒持锄举耒,攻破了乡里,驱逐了县令。 漳曲亭首当其衝——亭长率三名亭卒持戈抵抗,终因寡不敌眾,尽数战死於亭前。贼寇掠走了亭中粮秣马匹,又纵火烧毁了亭舍的茅草屋顶。 如今仅半年过去,此处只剩断壁残垣。 亭舍的夯土墙犹在,被烟火熏得焦黑;屋樑早已塌落,半截焦木斜插在瓦砾堆中; 亭前那面曾用以示警的旗杆从根部折断,半截旗杆斜倚在废墟边,上面还残留著几缕褪成灰白色的布条,看不出原本是汉家赤旗还是太平道的黄幡。 渡口的木船早已不见了踪影,只余几根朽烂的缆绳还系在岸边木桩上,隨漳水微微起伏。 刘备驻马於此,与关羽、张飞、赵云、程普、牵招、田豫、阎柔等人,指滔滔漳水而谋划。 “我等便在此设伏,云长与子龙,率铁骑游弋,探查敌动向。” “蛾贼必定欲渡漳水而断汉军追击,我等半渡而击之,破之必也。千古殊勛,即在此战!” 如今他麾下也是猛將如云了,这些人无不是当世良將,驍勇善战。 所有人皆摩拳擦掌,若一切真如主公所料,那此战著实可谓是千古殊勛,生擒张角,亦未尝不可。 赵云跟隨刘备的时间最短,且还未决心正式投效,因而还略有疑虑,问道:“刘司马,蛾贼当真会如君所料,途经此地?” “万一事有不遂,或者卢中郎战事不顺。我等於此孤注一掷,是为自投绝地也。” 刘备从容一笑,对赵云道:“大丈夫立世,当断则断。今天下板荡,正是英雄奋武之时。若待万事周全再图进取,万事皆休矣。” “故《尚书》言,惟克果断,乃罔后艰。” 隨后他收起舆图,目光扫过滔滔漳水,豪气奋发:“昔韩信背水一战,置死地而后生;班超三十六人定鄯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自古成大事者,谁非决於一念之间?我辈既以匡扶汉室为志,岂可因万全之虑而失不世之机?” 这话他是在解释当下战局,亦是在点醒赵云。 歷史上刘备官职在身,又与赵云交好甚久,但数次一统领兵作战,赵云亦未加入刘备麾下。 直到公孙瓚败亡,两人时隔九年再次相见,才终成君臣。 刘备这一次,可不希望再蹉跎近十年。 而赵云闻其言,亦是心中思绪翻涌,何尝不懂刘备言下之意? 他但见此刻刘备豪气奋发,仿佛贼寇十余万眾,可指麾而定,亦为之折服。 尤其刘君还未直言,对他极为回护,给他留下思虑余地。他怎能不感其德? 而刘备见赵云还在思考,亦未逼迫。君臣相得,投效是早晚之事,他笑著说道:“子龙,但且拭目以待!” 而刘备之言尤在,两日之后,凌晨天色未明,刘备便被张飞从睡梦中唤醒,帐外火把连营,光照如昼。大军人喊马嘶,鎧甲鏗鏘,显然正在集结。 赵云跟在张飞身边,脸上写满了振奋与钦佩:“刘司马,果然料事如神!一切尽已应验!” 刘备如今亦是年轻力壮,哪怕被急促唤醒,亦精神勃发,直接从塌上一跃而起,问道:“可是黄巾溃军已至?” 张飞豹眼圆瞪,兴奋不已的回答:“大哥,游骑来报,卢中郎大军进围,攻势疾若风雨,黄巾在曲梁立足不稳,挡之不住,已经弃城而走。今溃兵已过赤章,正沿漳水而下,漫山遍野而逃。” 局势竟然比刘备此前预估的还要更加有利! 自涿郡起兵以来,他每战皆以寡击眾,以硬碰硬,无不亲冒矢石、蹈锋履险。虽战无不胜,却也打得格外艰苦。 今日终於轮到他时运加身,打一场痛快淋漓的轻鬆战事了。 他果断下令:“好!时来天地皆同力!敌军连夜奔逃,必然疲敝至极,人马困顿,阵不成列。我等以逸待劳,趁此良机奋武扬威,必可大破敌军!” “传令全军,即刻厉兵秣马,饱食轻装,弩手上弦,骑备两马,准备隨我出击。千古殊勛,即在今日!” 军令一出,营中顿时愈发沸腾。铁甲鏗鏘,马嘶人吼,骑兵们给战马餵上了最珍贵的口粮,令其饱食豆、粟等穀物。士兵皮囊里灌满漳水。 到辰时,全军便已整装待发,於阴凉之处以逸待劳。 巳时初刻,日头渐炽,五月骄阳开始蒸烤大地。漳水东岸的官道上,黄巾溃兵终於出现在地平线上。 先是零星散骑,继而大队步卒。 张角的溃兵沿著漳水西岸仓皇北撤,漫山遍野,旗帜歪斜,甲仗狼藉,根本不成行伍。 溃兵们个个满面尘垢,嘴唇乾裂,有的拄著矛杆勉强挪步,有的互相搀扶蹣跚而行,还有的乾脆瘫倒在路边,大口喘息著,再也站不起来。 而溃军中央,早已没有了大纛,那面千疮百孔的黄巾大纛,在突围之时便因过於醒目,被汉军越骑校尉部追杀而遗弃。 如今溃卒们簇拥著的是一辆牛车,混杂在大量革车之间,毫不起眼。 谁也不会想到,数月前意气风发,揭竿而起,震动天下的大贤良师,就斜臥在这板寸之间。 他面色蜡黄、双目深陷,额头缠著黄巾,虽正值盛夏,身上却盖著数层厚毡,仍不住地发抖。 这显然是连夜苦战、身体疲惫之下,虚弱染了风寒。 不过讽刺的是,张角號称能以符水治百病,却治不了自身这区区小疾。 人公將军张梁护在张角车旁,见兄长如此虚弱,双目泛红,凝噎道:“大哥,前面便是曲周,我等莫如先进入曲周屯驻,待大哥养好身体再继续与汉室爪牙死战!” 张角剧烈地咳嗽著,苍白的右手枯瘦如爪,死死地抓著车厢,挤出最后一丝力气,吼道:“不可!不可逗留!速去广宗,方能站住阵脚!” 他激烈咳嗽著,甚至没有力气再多解释。 前番他们连战连败,便是因为没能远撤,及时休整。 每次退后一城,城內守备未修,而汉军又至矣。 於是他们每每仓促而战,皆立不住阵脚。 此番既然已经撤出曲梁,丟了魏郡,就不能在巨鹿境內重蹈覆辙。必须撤得足够远,至少留下三四城迟滯汉军,他们在广宗城內,才能重新整顿军心,修缮武备。 张梁见兄长深咳不止,如杜鹃泣血,更加揪心,忍不住泪流而下,道:“可是大哥身体已经虚弱至极,再这般舟车劳顿,我怕大哥坚持不住了!” “即便黄天不幸,我时不假年。太平道还有十余万部眾,还有你们兄弟,必须將部眾带至广宗,否则我死亦不得瞑目!”张角死死地抓住牛车车厢,眼眶深凹,双目几近瞪出。 张梁遂拭去眼泪,扶车而走。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为到伤心处罢了。 而张梁与张角这里疲敝困顿至极时,张飞亦一脸的懊恼迷惘。 他驻马漳水之畔,望著漫山遍野汹涌而来的黄巾溃兵,豹眼瞪得如铜铃一般,嘴巴张大了半天合不拢。 他自出生以来,从未见过如此多的人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漳水两岸,溃兵如蚁,绵延十余里,无边无际。 他这才明白,为何自黄巾兴起,朝廷皆以“蛾贼”称之——这铺天盖地的人潮,当真如飞蛾蔽野,触目惊心。 他转头看向刘备,此时他早已对大哥的料事如神敬佩得五体投地,奉若神人,不禁亢奋问道:“大哥,张角那廝定在这溃军之中!” “大哥必然知晓他所在何处——”他將丈八长矟一扬,豹眼中杀气腾腾,“大哥只需为俺一指,擒此贼首的泼天之功,俺老张定为大哥取来!” 刘备亦为这场景所震撼。 但闻张飞之言,不禁內心吐槽,我哪知道那张角身在何处? 真当我无所不知了? 莫说刘备亦不知张角模样,便是知晓,这隔著十数里,十余万溃兵奔涌如潮,又无旌旗麾盖,他怎么可能指认得出来。 “大哥?”张飞见他沉默,又催促了一声,环眼中满是无条件的信任,仿佛只要刘备手指轻轻一点,擒贼首的泼天之功便手到擒来。 刘备深吸一口气,迅速作出决断,长剑一举,扬声下令道:“不论如何,先取贼军车马之上者!” “能骑马乘车者,即便不是张角,亦是军中驍勇锐士。再不济,杀之亦可夺其輜重,增我武备!” “全军听令,隨我陷阵突陈,大破敌军,擒杀张角!” 第三十八章泼天大功 隨著刘备一声令下,漳水之畔,號角长鸣,战鼓震天。 两千余精锐步骑同时举旗而起,顷刻之间列阵完成,黄巾视角看去,只见汉军玄甲耀日,朱旗絳天。 张飞此时一骑当先,他终於得以领本部精锐三百乌桓突骑,策马突击! 因而其跨马持矟,一骑当先,虎烈壮气,直突黄巾乱军大阵,虽敌寇十万,亦所向无前。 而紧隨其后,关羽率静塞铁骑、赵云率玄甲铁骑,同时发起衝锋。 这是汉军精锐,人皆重鎧,负弓持矛,势如山崩,来如天坠,直接突进黄巾贼军之中。 正在渡河的黄巾,猝不及防之下,所有人惊骇欲绝。 这几天以来,他们连夜奔逃,早已人困马乏,阵不成列。 此时被半渡而击之,更魂飞魄散。 无数贼寇根本没有任何死战之念,直接望风奔溃,汉军铁骑直接蹈阵数里,竟几无遭遇阻击。 贼寇自相践踏,哀嚎遍野,蹈入水中,溺毙者数以千计! 张梁正扶车而行,忽见前方赤旗蔽日、铁骑如潮,被惊得勃然大怒。 他万万没有料到,汉军竟敢深入至此! 这里可是巨鹿腹地,距离曲樑上百里。汉军主力尚在曲梁攻城之际,敌军就敢绕路百里,伏兵於他们退路之上? 在惊骇之后,张梁是恼羞成怒,北军五校作为汉军主力,自己不敌,难道还敌不过一区区汉军偏师? 他当即咆哮道:“黄巾力士,前去击退敌军!” 隨著张梁一声咆哮,他周围千余黄巾力士迅速匯聚,並且隱隱结成了一个鉤阵。 所谓鉤阵,即是《六韜·虎韜》中所言最经典的守御之法,不同於方阵,其形如鉤,两翼展开,可抵御四面八方敌军猛攻。 最適合此时抵挡汉军突袭。 能迅速布列成阵,便可知晓,这些力士绝非乌合之眾。 事实上这些力士皆是张梁从十余万部眾中精选的驍勇敢死之士——幽州黄巾李大目麾下也有力士,但那些不过是市井屠狗之辈,凭几分膂力与凶悍而已; 张梁这支力士却截然不同,他们多是追隨张角多年、曾护卫大贤良师往来八州传教的腹心死士,篤信“黄天当立”,视死如归。 全军本来有五千精锐,但在连日溃败中,或战死、或失散,如今隨张梁杀出曲梁的仅有这千余人。 但正是这千余人,在曲梁断后时硬生生顶住了北军越骑校尉的三次衝锋,掩护张角撤出了危城。 此刻,他们再度列阵,直面汉军铁骑衝锋,依旧视死如生。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为大贤良师效死!”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千余人齐声应和,声浪如雷,竟將汉军战鼓都压了下去。 这声音,也仿佛给张角提了一股气,他从牛车中艰难地支起身子,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张梁的手臂。 “三弟莫要恋战!汉贼不知我等身在何处,留下这些精兵御敌,你速护我混入乱军之中北走。” “汉贼乃是伏兵,数量必然有限,找不到我等的车驾,便无从追击。只要安全渡河,离开此地数十里,便一切无恙,还能重整旗鼓!” 张梁尤有不甘,攥紧刀柄,虎目含泪:“汉贼欺人太甚!一支偏师就敢伏击我十万之眾——大哥,你给我半个时辰,我必斩那汉將首级献於驾前!” “混帐!”张角怒急攻心,一口浊气上涌,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几乎要將心肺呕出。 他死死攥住张梁的手腕,指甲嵌入肉中,喘著气道:“此时是爭匹夫之勇的时候吗?我等当务之急是渡河!只要安全渡河,则汉贼便无能为力。” “返回广宗,便可一切无恙。若在此恋战,一旦陷入重围,万事休矣!你……你莫非要让我死不瞑目?” 张梁见兄长如此模样,再不敢硬犟,咬碎钢牙,含泪扶住牛车:“我听大哥的便是。这就护大哥混在乱军之中离开!” 而他们兄弟二人含泪而走的时候,也是刘备君臣最士气振奋之际。 刘备与三百玄甲铁骑呼啸席捲,直衝敌阵,很快便与这结阵而守的黄巾力士遭遇。 在此之前,刘备大军所向披靡,敌军望风奔溃,一片披靡。 可是大军冲至此处,就已察觉不对,贼寇十余万眾,实在是阵型太过厚重密集,等铁骑深入至此,敌军已经列阵完成。 故迎接汉旗的不是土崩瓦解的贼寇,而是一片密集箭雨。 “放!” 力士阵中一名满身铁札甲的渠帅厉声大吼,瞬间便有三百余支箭矢破空而至。 数名冲在最前的汉军铁骑被箭雨所覆盖,人仰马翻,一匹中箭的战马嘶鸣著跪倒在地,马背上的士卒还未来得及爬起,便被后续涌来的力士一斧劈翻。 “黄天当立——”有人竟迎著铁骑的衝锋逆势而上,双手挥舞巨斧,一斧劈断汉军骑卒的马蹄。 一名身著札甲、头裹黄巾的魁梧力士被汉军铁骑的长矛洞穿胸膛,竟拼死抱住矛杆不放,身旁数名同袍趁势抢上,將那汉军骑卒拖下马来乱斧劈死。 更让人心惊的是,关羽率静塞铁骑突入,亦不能所向披靡。 一名静塞铁骑连杀数人,铁蹄踏碎一名黄巾力士胸膛,长矛將另一黄巾钉死於地之时,竟有一名悍匪口吐鲜血后,还挣扎著爬起,滚入马蹄之下,捡起断矛狠狠刺出,正入马颈。 那匹价值数万钱的幽州良驹悲嘶倒地,马上骑士被掀翻在地,尚未挣扎起身,便被蜂拥而上的力士乱刀砍死。 这是静塞铁骑自成军以来,第一次在衝锋中出现折损! 要知道,静塞铁骑,那可是刘备全军选募劲勇,花费重金打造的最精锐铁骑,无一不是以一当百的锐士! 歷战以来,哪怕是攻艰赴险,陷阵摧陈,亦从未折损过一人。 而今竟在追杀溃兵之中,接连出现损失。 刘备看著眼前这一幕,亦心中震撼不已。 这支黄巾力士的精勇、狂热与悍不畏死,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们是真正被宗教狂热武装到极致的死士。所有人皆篤信黄天当立,因此面对铁骑践踏、长矛攒刺,竟无一人后退。 敌军竟精勇至此。他顿时就能理解了,为何歷史上皇甫嵩率领北军精锐面对张梁部眾精勇时,亦战之不克。 但一切,都到此为止了! 这支黄巾力士诚然精勇剽悍、视死如生、狂热至极,但他们依旧难掩颓势。 连续奔袭百里,日夜不休,他们体力早已抵达极致。 而汉军令酷而下必死,坚韧持久,铁骑更迭进退,一阵退,一阵復来。 玄甲铁骑一阵未能破敌,稍微退却。 不等黄巾有所喘息,便闻侧翼传来咆哮之声,虎烈雄壮,威盖一世。 “燕人张翼德在此,贼子还不受死!” 话音犹在,隆隆震响,三百精锐乌桓突骑,已策马而至。 乌桓突骑可是天下名骑,其攻势疾若风雨,迅速从漳水以西掩杀而至,矢如雨下。 然后不待黄巾重整阵型,张飞便一骑当先,率铁骑突入贼军阵中。 他豹眼圆睁,杀气凛然,在阵中四向奋击,所向披靡,连杀十余贼子。 贼寇为之愤极,足足百余黄巾力士死於突骑突袭之下,却根本拦之不住。 数百黄巾不待渠帅下令,便自发集结,誓欲与其决生死。 张飞亦剽悍至极,双方奋勇廝杀,贼寇死百余人,突骑亦折损三十余骑,张飞才不得已在號令之下,引军退去。 然至此,这支黄巾力士已经奋战一个时辰有余。 早已精疲力竭的身体,彻底被榨乾了最后一丝余力。 时值五月,他们又累又渴,站都已经站不稳。 而静塞铁骑则再度休整完成,关羽亲自奋勇,一击蹈之。 刘备亲率八百铁骑继之,黄巾大溃,不復成军。 故而张角、张梁仅溃逃一个多时辰,便见身后汉骑復又杀至! 张飞环眼圆瞪,状若神鬼,长矟纷纷,无一合之敌。 其距离张角牛车,已不足百步! 张角闻军中惊呼之声而起,便见一员汉將,连杀三名精锐力士,其中更有一方渠帅,正趋己而来。 牛车之旁,人尽惊骇垂泪。 张梁亦虎目血红,几近泣血,道:“我部黄巾力士,竟亦败亡如此之迅?莫非黄天欲亡我等?” 张角惨笑一声,面相已有死色。 他们黄巾符师皆曾以符水惑眾,见过最多病死之相,大贤良师此刻,便与那將死之人无异,皆已油尽灯枯,有垂死之相。 他终於是咳出一滩鲜血,对张梁说道:“此乃天意。三弟且速退去,我以大贤良师之名,引其来追我。汝与二弟,当继黄天之志,推翻这腐朽汉室!” 张梁惊恐的扑到牛车旁,扶著张角后背,问道:“大哥,大哥!你怎么了??千万挺住,莫要放弃!” “黄天可以无梁一大医,不可无大哥这大贤良师!” 他焦急的看向一旁眾人,道:“莫要再去广宗。贼军既已伏兵於此,则必往广宗追杀,直接送我大哥去曲阳!” “二哥乃是黄巾天医,必能医治大哥小疾!如此大哥之疾得去,亦能摆脱追兵!” 话毕,他便拔出佩刀,喝道:“二三子,隨我反身杀贼!” “糊涂!”张角气的以拳捶胸,泪流满面,急道:“三弟,回来!我命不久矣!你方应离开!” 张梁脚步一顿,並未转身,只涕泪道:“黄天可以无梁,但不可无大贤良师!” 话毕,他跨上亲卫力士牵来的一匹战马,咆哮道:“人公將军张梁在此!黄天诸君,隨我死战破敌!击溃汉贼!” 张梁混跡在十几万头抹黄巾的蛾贼之中,张飞寻之不到。但如今其挺身而出,展开旗號,那张飞可便瞬间能寻得到他了。 “张梁!”张飞豹眼圆睁,虬髯戟张,兴奋得声如巨雷,“人公將军张梁在此!儿郎们,擒此渠帅,功盖全军!” 这一吼甚至让战场喧囂为之一寂,所有汉军闻声望去,就见张梁竟打出一面黄天旗帜,在前方百步外,引数十骑而走。 所有汉军下一刻状若疯狂,爭相向那面残破的黄巾大旗杀去。 这可是黄巾三贼之一! 谁若能生擒人公將军,必是此战首功!甚至封侯之赏,指日可待! 张梁身边亲卫虽拼死抵抗,但哪挡得住这如狼似虎的汉军精锐? 张梁只得引眾而走,一路奔逃。 张飞已经杀红了眼,策马如飞,单人独骑,径直向张梁追去,沿途有数名黄巾力士试图拦阻,被他丈八长矟左右横扫,连人带甲砸飞出去。 又有数骑溃贼护著张梁向北奔逃,张飞策马紧追不捨,在漳水西岸的乱军之中硬生生犁开一条血路,接连刺翻了张梁身后数骑护卫,最终追上张梁本骑。 此时张梁已经是穷途末路,单人独骑停驻在滔滔漳水之侧,上游尸体密密麻麻而下,河水几乎为之不流。 他连投河都难以实现,只得握刀看向张飞,声音嘶哑:“吾闻汉购我头千金,来吾为若德!予尔裂土封侯!” 张飞策马而前,咆哮道:“功名封侯俺老张自取之!何须尔为吾德!贼子受死!” 张梁丟下佩刀,张开双臂,坦然赴死。 却未曾想,待两骑靠近,张飞豹眼之中精光一闪,猛然大笑道:“俺老张誆你的!想死,没那么容易!” 还未等张梁反应过来,张飞已探臂而出,一把攥住他的腰带,暴喝一声,將那魁梧的身躯从马背上硬生生提了过来,横按在自己鞍前。 “人公將军已被张翼德生擒——”汉军阵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而这一幕,也极大地震骇了敌军,黄巾彻底不復有任何抵抗勇气。 溃兵如潮水般漫山遍野地逃窜,同时贼寇跪地乞降者数以万计,爭渡漳水而溺毙者更是不计其数。 一个时辰之后,正向东追击的刘备听闻捷报,乃疾速策马而归,来到张飞军前。 张飞挺起胸膛,豹眼圆瞪,一脸的骄傲,见到刘备便邀功似的,迫不及待说道:“大哥!俺已经让降卒指认过,这便是人公將军张梁!” 刘备低头看了一眼,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人公將军,此刻被麻绳捆绑,倒在泥泞之中,仿佛即將卑微到尘土里。 刘备不禁惊嘆道:“三弟,真乃我之福將也!十余万贼寇,你是怎么找到的这人公將军?我战前都不曾意料能有如此殊勛。” 张飞当即大笑著將其原委详细说出,然后道:“他展开旗鼓,俺老张若还是擒之不到,那还有何脸面来见大哥!” 刘备闻言,深吸一口气,看向张飞,良久问道:“三弟,你说黄巾蛾贼十余万,我等根本寻之不到。他为何忽然要张开旗鼓,亮明身份……” “那还能为何……”张飞说著,忽然一顿。 哪怕以他的大条,此刻亦反应过来,不禁环眼圆瞪,焦急问道:“啊!大哥,莫非俺错过了一条真正大鱼?那张角就在左近!” 第三十九章效仿北府军,选募劲勇 以张飞的躁烈性格,得知自己可能漏过了一条真正的大鱼,哪里还能按捺得住。 他环眼赤红,当即便跃马持矟,点齐三百乌桓突骑,沿著漳水向北追杀而去。 哪怕刘备都劝不住他,只能看他消失在茫茫溃兵之中。 刘备索性由著他去了,自己则令关羽、赵云等趁这段时间,收拢降卒、清点战果。 这一战,他大破黄巾,战俘数万,蹈河而死者不计其数。 更关键是里面有大量的黄巾精锐力士,遗留的军资器械,难以计数,正需时间清点。 一直到次日午后,张飞才率骑兵返回,他满面风尘,连乌騅马都累得口吐白沫。 一进营门便翻身下马,重重將心爱的丈八长矟插在地上,然后一屁股坐在辕门旁的拴马石上,垂著头,半晌没说话。 刘备闻讯赶来,见他这幅模样,便知结果了。 张飞抬起头,那豹眼赤红,脸上满是懊恼之色,道:“大哥!俺沿著漳水追了几十里,一直追至广宗城下,亦不见那大贤良师踪跡。到底还是让这廝给逃了。” 刘备本欲宽慰,闻言却彻底惊呆了。 他一把抓住张飞的臂膀,连忙问道:“三弟,你方才所言……可是当真?张角走脱,不在广宗?” 张飞不明所以,抬头道:“自是当真。俺率数百骑追至城下,却见那城门紧闭,城头旌旗寥寥,守军稀稀拉拉,全不似有大军屯驻的模样。” “城下溃军见俺铁骑围城,皆一鬨而散。俺绕著城驰了一匝,根本未见大贤良师踪跡。” 他越说越疑惑,豹眼圆睁,反问道:“大哥不是断言黄巾必去广宗?那大贤良师……怎么没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刘备鬆开他的臂膀,连退两步,亦直接坐在了拴马石上。 张角没去广宗? 而且广宗城守备空虚,蛾贼不足万人? 那岂不是汉军可以一鼓而下? 广宗——那可是广宗! 歷史上张角走保此城,率眾十余万盘踞。 卢植便是在此城之下久攻不克,被宦官谗言所害,以槛车征回洛阳; 皇甫嵩率数万北军精锐苦战数月,趁张角病逝、黄巾军心涣散,方才勉强拔城。 一座挡下两位中郎將、数万王师的坚城——他三弟方才说数百铁骑就將城池围住,贼寇望风奔溃? 这岂不是意味著他恩师卢植的坎坷平叛之路,很有可能被彻底逆转! 想到这里,刘备双手捧住张飞那张满是尘土与血渍的圆脸,使劲揉了揉,恨不得亲上几口。 “三弟!真乃我之福將也!” 话毕,他猛地起身,大步向中军帐走去:“传令全军——即刻开拔,兼道倍进,星野驰往广宗!” “再遣快马飞报卢师,便说我军已俘张梁,即將攻破蛾贼巢穴,请卢师速来会合!” 张飞豹眼圆瞪,也反应过来,猛地起身,跟在刘备身后,兴奋问道:“大哥,俺这次莫不是立一大功?朝廷会如何封赏?” 刘备笑著点了点头,眼神里的讚赏不加掩饰,说道:“三弟此战,亲俘贼首,又探敌虚实,足以功冠全军。” “但这军功如何落笔,却大有讲究。” “探敌虚实之功便不说了,那俘虏敌將之功明明白白!俺亲俘张梁,能有何讲究?”张飞豹眼环睁,紧跟在刘备身侧,一脸不解。 刘备笑道:“若是主將刚愎,欲全揽其功,捷报便会写,赖陛下天威,臣督师曲梁,躬擐甲冑,亲率三军,大破张角,贼眾溃散,臣遣偏师伏於漳水,大破其眾,斩首万余,生擒偽人公將军张梁。贼酋张角仅以身免,臣已挥师进围贼巢广宗,不日必克。” “至於绕路百里、孤军设伏、血战半渡,这些都不过是主將运筹帷幄、遣偏师策应一句带过罢了。甚至连那偏师是何部,主將姓甚名谁,都只字不提。” “即便三弟泼天大功,不得不提,亦不过一句,骑士张翼德擒张梁。” 张飞听得怒火上涌,环眼圆瞪,正要发作,刘备却笑道:“不过三弟大可放心。如今主帅是我恩师,绝不会如此行事。翼德首功,不日便將直达天听。” 张飞这才压下火气,急问道:“那卢中郎会如何落笔?” 刘备没有再回答,而是笑道:“让你多读书,似是要害你一般。” “你若读史,这般还须问我?” 话毕,他直接进入营帐,开始部署大军疾速开拔。 张飞急不可耐,现在哪有心思去现读史书,转身便去找简雍,一把拽住他袖子:“宪和!你读书多,你说——卢中郎会如何写俺的战功?” 简雍被他晃得羽扇差点脱手,连连摆手道:“翼德鬆手!鬆手!容雍想来——” 他摇著羽扇,略作沉吟,方不紧不慢地答道,“依雍之见,卢中郎乃当世大儒,刚毅有节,必不没人之功。其捷报大约如此落笔——” 他清了清嗓子,模擬奏章的语气,摇头晃脑地念道:“臣督师討贼,遣佐军司马刘备率精锐绕出敌后,设伏漳水。备亲冒矢石,身先士卒,大破张角溃眾。其麾下骑士张翼德,阵斩贼將数员,掳获人公將军张梁。贼眾由是丧胆,不復成军。臣赖陛下天威,將士用命,遂克广宗。” 简雍合上羽扇,轻轻在张飞肩头一拍,笑道:“如此一来,运筹之功归於卢中郎,陷阵之勛归於主公,斩將搴旗之勇归於翼德。人人得其所哉——如何?可满意了?” 张飞听得心花怒放,咧嘴大笑,连声道:“满意!满意!宪和这般一说,俺便心安了! 而这便是朝中有没有人,是不是主將嫡系的区別了。 不然就算干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史书上亦不过区区数字,比如马嵬驛,骑士张小敬先射国忠落马。 而刘备作为卢植弟子,师徒情谊,那是嫡系中的嫡系了,堪称腹心。 卢植若有野心,甚至完全不需大量功劳,会主动分润功劳给弟子,以培养门党羽翼 所以听闻刘备大胜,进围广宗之后第三日,卢植便亲率两万精锐,兼程而至。 辕门开处,卢植大步而来,一见刘备,便执其手,大笑道:“玄德!是役大胜,汝之功也。为师已飞报洛阳,表你首功!” 跟在卢植身旁的副將,护乌桓中郎將宗员充满了嫉妒和愤恨,对刘备这一白身最是不屑。 闻言当即愤恨说道:“我等亲赴矢石,登城赴险,方才击破张角。卢中郎这弟子,侥倖擒得张梁,也配首功之评?” 张飞最是尊崇自己大哥,绝不容忍任何人置喙半句。 闻言顿时勃然大怒,化作护兄狂魔,拔剑而出,喝道:“我等当初义武奋扬,不避生死,向卢公请缨深入敌围,奋寡击眾之际,怎不见你爭相赴之?今我大胜,你又来括噪,是何道理?” 刘备一抬手,止住张飞虎烈爆发,然后对卢植拱手,长揖及地,说道:“恩师明鑑。漳水一战,首功非恩师莫属,备岂敢僭越。” 他直起身,迎著卢植略带审视的目光,从容说道:“恩师督师曲梁,亲率三军摧破张角主力,贼眾丧胆,方有仓皇北窜。若非恩师运筹帷幄,使贼疲敝奔命,便无备漳水设伏之机。” “此战大胜,败敌寇十数万於漳水,斩俘六万有余,蹈河而亡者不计其数,贼首张角仅以身免。皆赖恩师庙算之功,备不过仗恩师之威,顺势收其溃眾耳。” “恩师受四府共举,持节出征,身负天下之望。今日一战克捷,不负朝廷重託,不负四府所举——此方为大义所在。” 卢植闻言,抚须讚嘆,对自己这弟子是愈发满意! 『四府共举』这四字一出,在场诸將皆神情微肃,不敢復有任何异议。 所谓四府,指太尉邓盛、司徒袁隗、司空张济、大將军何进! 四府共议,联名推举一人为將,这是朝廷最高的认可——南北军精锐、三河骑士、天下郡兵,尽付一人之手。 若非朝野共推、名实俱备,绝无可能获此殊荣。 这既是荣耀,也是重压。胜,则四府与有荣焉;败,则四府共担其责。 刘备此言,將首功推给恩师,正是为恩师正名。 其一战大破张角,败敌十余万,斩俘六万余,足以证明其不负朝野所託,不负天下之望! 卢植当然是投桃报李,上前一步,扶起刘备,然后慨然道:“玄德真忠厚之人也。既玄德有心,为师当和光同尘,將军功与诸將士共之!” “广宗小城便交由诸將拔之,玄德如今大功在身,就先负责后勤,稍作休整。” 和光同尘! 这四个字,如今再听,刘备是只感觉悦耳无比。 果然人不恨主將偏袒嫡系,只恨自己不是嫡系。 这攻城拔寨的苦事都交给其他人,而他却去负责后勤,这可真是厚待啊。 毕竟这一战,他们获车乘牛马驴骡数以千计,资器山积,阵旅而归。 有无数的降兵劲勇和良马重鎧,由他去负责整顿,那还不是恩师念其功劳,给他的补偿? 刘备当即拱手拜谢:“恩师信重,备铭感五內。定不负所托,妥为处置。” 卢植伸手將他扶起,却敛去笑意,望著自己这得意弟子,缓缓道:“玄德,你莫要以为这是轻鬆差事。六万降卒,非同小可。” “每日粮秣消耗粮草无数,补给无法维持。其中暗藏的死硬之徒、存有异心之辈,更不在少数。若措置失当,轻则饿殍遍野,死伤无数。重则譁变营啸,復叛为祸。你打算如何处置?” 刘备神色一肃,正襟答道:“恩师所虑,备近日亦思之久矣。” 卢植抬眼看向他:“有何所得?” 刘备慨然道:“《尚书》有云:『歼厥渠魁,胁从罔治。』圣人之训,首恶必诛,被胁迫而从者,当网开一面,不可尽戮。” “昔白起坑赵卒四十万於长平,固然一战摧赵,然其临终亦自悔曰:『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遂自刎杜邮。” “李广为陇西守,诱杀降羌八百,终其一生不得封侯,自嘆『祸莫大於杀已降』。此皆前车之鑑,古人不余欺也。” 说到这里,刘备起身,语气愈发郑重:“故我以为,兵已破敌,犹杀降卒,天道恶之。汉以火德王天下,承尧运,重仁德。今若杀降,伤天和、损气运,非社稷之福。” 见卢植还在犹豫,刘备又继续进言道:“且今大贼未除,张角尚存。若今日我等尽坑此六万降卒,消息传出,广宗城中守军必是人人自危,谁肯开城纳降?下曲阳、癭陶诸城,见降亦死、战亦死,必拼死固守。届时我王师虽眾,寸步难进矣。愿恩师明鑑。” 卢植听完,目光讚赏地望著这个弟子,只感觉心中感慨万千。 当年在涿郡授业时,刘备不过是个不甚乐读书的少年,如今竟能引《尚书》论武德,以白起、李广並举,条分缕析,直指要害。 这已经不是区区將才之器——而是能镇守一方、总揽大局的方岳之量。 若待蛾贼平定,或许可举其为一方守、相,位列方岳! “好!”卢植越发满意,抚须笑道:“既玄德心中已有韜略,便由你全权处置此事。一应权责,为师为你担之,不必顾虑。” 刘备当即拱手拜谢,待卢植前往督师攻城,他便果断率部眾去督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军资和漫山遍野的降卒去了! 六万降卒当中,最让他看重的便是那支曾与静塞铁骑硬撼、让汉军付出惨重代价的黄巾力士。 那可是一支从数十万乃至上百万黄巾中精选出来的剽悍锐卒,若非连番溃败、人困马乏,静塞铁骑未必能將其击破。 他站上一处高台,俯瞰台下黑压压一片降卒,心中早已有了定计。 毕竟读史使人明智,此事在史书中已有明例。 东晋谢玄镇广陵时,於流民中募选劲勇,得刘牢之、何谦、诸葛侃、高衡、刘轨、田洛、孙无终等猛士,號曰“北府兵”。 淝水一战,八千北府精锐大破前秦二十余万,天下震动。 魏晋之际,还有并州流民为求活路,聚而为军,號“乞活”。其眾为活命而战,悍不畏死,纵横中原数十载。 冉閔便是乞活军將领冉瞻之后,其亦是於河北大破羯胡,威震天下。 北府军与乞活军的兵员几乎一致,都是流民。 其精髓更是如出一辙,选募劲勇,厚给其养,以恩结之,以义励之,使之知为谁而战、为何而死。 眼前这六万降卒,不正是完美的北府与乞活之材? 他们本就是太平道以符水信仰聚拢的饥民,如今张角败走,黄天梦碎,人心惶惶不知所归。 若此时有人给他们一口饭吃,给他们一条活路,再给他们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这些人便不再是黄巾蛾贼,而是刘备最驍勇善战的私兵部曲,劲勇锐卒! 而只要刘备能定下章程,之后的施行便极为顺遂。 毕竟刘备如今麾下亦算是人才济济,文武周备。 关羽、张飞、赵云、程普、牵招等皆是良將,选募劲勇对他们而言,易如反掌。 果然就在选拔开始之后次日,便有喜报传来。 降卒中有一壮士周仓以驍猛当选!其本是人公將军张梁麾下力士一员,生得八尺有余,面若黑炭,膂力绝伦,能负百斤重甲日行百里。 选拔之日,营中俘获战马受惊,牧厩曹数十人不能近,周仓大步上前,倒拽奔马。 然后双臂各挟一马,硬生生將那两匹烈马按伏於地,四蹄踢腾而莫能动分毫。 及关羽来巡视,周仓伏地请曰:“关將军神威,仓心折久矣。愿执鞭坠鐙,为將军牵马。” 关羽壮其勇,遂收为部曲。 第四十章组建更始营与奇才田丰 数日之后,降卒考校、选募结果便呈至刘备案前。 按刘备所设《校武令》,设三项考校內容。 能策马驰射、左右开弓者,入上选。 能开两石强弓硬弩,十矢中六以上者,入中选。 能负重百斤,疾行五十里而不仆者,入下选。 刘备麾下十几名將校,经过连日严格筛选,募得劲勇千人。 这千人皆是黄巾力士出身,个个剽悍敢战,膂力过人。 其中更有一批曾在张梁麾下与静塞铁骑硬撼的锐卒,被单独编为一曲,號曰“敢死曲”。 而这千人整体被编为“更始营”,取“涤盪旧污、更始新生”之意。 凡入更始营者,月俸倍於寻常步卒,给絳红战袍两领、重鎧一领、环首刀一柄、长矛一桿。另循部曲不同,各给强弓硬弩不等。 每五日一操,十日一阅,军法悉从汉制,不得再称黄巾旧號,不得再行符水之事。 降卒中有人识字者,则挑出数十人,专司教习汉律军法。 刘备这边劲勇刚选募完成,开始操练,田豫便急切来报:“主公,卢中郎已挥师攻破广宗,確认大贤良师张角未在城中!將槛车押送张梁前往洛阳。” 刘备闻言內心一振,卢师顺利攻破了广宗! 这歷史果然走向了不同岔路! 他当即亲率十余骑,前往广宗祝贺。 他抵达之时,正逢槛车启程。 广宗城外,赤旗猎猎,数千汉军列阵如林,中间让出一条甬道。 那辆囚车便在这条甬道中缓缓而行,张梁被囚於车中,披枷带锁,髮髻散乱,昔日人公將军的凛凛威风已荡然无存,只剩一副失魂落魄的枯槁形骸。 槛车每顛簸一下,铁镣便哐当作响,在沉寂的军阵中格外刺耳。 卢植率数十名將领立於城外道旁,目送槛车远去。 他身侧是护乌桓中郎將宗员,身后则是越骑校尉、屯骑校尉等北军將佐,个个甲冑鲜明,锐气正盛。 歷经数月苦战,连破张角主力,攻克广宗,擒获人公將军——这支王师已是屡战屡胜,距离克捷只差最后一步! 卢植负手望著槛车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转身对侍立一旁的刘备感嘆道:“可惜。本欲一鼓作气,攻破广宗,將张角一併囚送洛阳,终结这黄巾之乱。却未曾想,张角未在城中,如今只得暂且先將张梁押送洛阳,以慰圣心。” 刘备闻言,对卢植拱手道:“恩师已破贼巢,擒渠帅,张角虽暂走脱,然大势已去,必不久矣。” 说完,刘备最后看了一眼槛车消失方向。 歷史上,被槛车押送走过这条路的人,是卢植。 当时他久围广宗不克,宦官左丰索贿不成,回京诬告,天子大怒,下詔以槛车征卢植回洛阳。 而如今,槛车中坐著的却是张梁。 囚车轔轔,铁镣鏘然,一切仿佛都顛倒了——恩师意气风发,连战克捷;而张梁穷途末路,將直面天子的雷霆之怒。 这位人公將军几个月前揭竿而起,意气风发之际,恐怕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仅仅数月,他便已沦为汉军阶下之囚,被囚於槛车之中,押赴洛阳。 等待他的不会是黄天,而是汉家天子的怒火——谋反之罪,按《汉律》,腰斩弃市。 卢植不知刘备所想,只见他面有惆悵之色,笑道:“玄德可是在心忧降卒之事?” 刘备闻言,拱手深嘆一声道:“恩师,备今日始知救人易,救命难也。” 他之所以有此嘆,便是因为这几天,他差点愁得少白头。 到如今,他是对后勤之重,更有体悟。 此前,他麾下不过数百千人,依靠张世平及涿郡补给,可谓高枕无忧。 但数一过万,则截然不同矣。 这六万降卒,他至多能从中选募精锐数千,更始营能扩充至三千人已是极限。 余下五万余口,人吃马嚼,每日耗粮便是天文数字。 汉军戍卒月食一石五斗,这些降卒自然不能比照精锐边军,可即便以十当一,那六万降卒每月消耗亦在九千石以上,一年消耗粮草十万石以上。 而冀州去岁大疫、今岁大乱,州郡饥饉,哪里拿得出十万石粮食? 况且就算有十万石粮食,又怎会拿出来养一群黄巾贼寇? 卢植闻言抚须大笑,他这弟子有仁厚之心,更胸怀大志,腹有良谋,实乃英杰之资。 今遇小挫,亦是一件好事。 恰可让他亲察处实务之艰难,知治民事之不易。 经此番磋磨砥礪,方能去尽粗璞,成为一方栋樑之材。 不过,他作为刘备恩师,亦只是想对刘备稍加打磨。过犹不及,他可不想自己这得意弟子,当真丧气,失其仁德之志。 於是他便满眼讚赏地望著刘备,说道:“玄德既怀大志,又存仁义之心,欲令数万之眾,备生生之资,怀安定之具,为师岂能不助你一臂之力?” “广宗城中储有粮草六万余石,本是张角积年所聚,以为巢穴之资。今我破城,此粮尽归王师所有。” “我便拨出两万石,充作降卒安置之费。有这两万石粮在手,你便有余裕从容措置,不必为一时口粮所困。” 刘备闻言,心中顿生暖意,压在心头的那巨大压力,都仿佛减轻了许多。 两万石粮草,足够六万降卒续命两月有余。 这便是恩师照拂啊,否则他力主留下降卒,恐怕不但无功,反而有罪。 这若换个主將,莫说是拨付粮草,不剋扣便已是万幸。 他连忙拱手,就要拜谢。 卢植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继续道:“不过存粮终究有限。坐吃山空,也只够五万降卒支应数月。若不能自生自养,待粮尽之日,仍是死局。玄德可有长久之策?” 刘备略一沉吟,坦然道:“备有个不成熟之想,然仅靠备一人,恐难以成事。” 卢植亦知想要刘备一区区佐军司马周全安置六万降卒,绝非可能。 他一挥手,道:“且隨我入城,细细道来。” 返回县寺之后,卢植令人略作洒扫,便与刘备相对而坐。 刘备整了整衣冠,正襟危坐,详述自己近日所思:“恩师,备近日清点降卒之余,也曾巡视广宗城外乡野。所见田园荒芜,阡陌无痕,村落尽成焦土,百姓或死於战乱,或逃入山林,十室九空。” “巨鹿本是冀州粮仓,漳水纵贯其间,土质肥沃,灌溉便利。如今却是一片荒凉,遍地皆是无人耕种之荒田。” “故,备以为,此番之重,在於授田。若能收拢这些无主荒田,授予降卒及流民,使之屯垦自养,既可解眼下粮秣之困,又可安民心、固地方。” “此亦《周礼》『以土均之法辨五物九等,制天下之地征』之意——地不可久荒,民不可久飢。若得施行,待秋收之后,粮草无忧,这些降卒便不再是朝廷的负担,而是巨鹿民户。” “恩师以为如何?” 地不可久荒,民不可久飢。 刘备所想,实乃古今常理 但凡是个正常朝廷,当此之时——巨鹿有大量豪强被摧残,州郡有大量田地被荒芜,都应该招徠流民,授田垦荒。 这不过是寻常循吏施政之方。 卢植闻言,却是沉默良久,最终一嘆,道:“玄德,此事恐难施行。还需再议。” 刘备一怔,拱手道:“敢问恩师,难在何处?巨鹿乃黄巾巢穴,豪强受祸最烈。张角起於此地,攻城略县,杀戮官吏,巨鹿郡內豪强坞堡多被攻破,十不存一。” “那些昔日田连阡陌的大姓,或被族灭,或逃亡他乡,其田地早已成了无主荒田。若说豪强阻挠——如今连阻挠的人都不在了,这些田不正是现成的授田之地吗?” 卢植缓缓摇头:“玄德,你將此事看得太过易也。豪强虽遭摧残,却绝非连根拔起。” “那些大族哪一家不是动輒数百上千,黄巾一乱便能尽数屠灭?必有倖存者逃入深山,或投奔他郡亲族。” “待王师平定蛾贼,这些人便会回到故土,手持地契,索还田宅。你如何能將他们的田地擅自授与流民降卒 而且作为当世大儒,他却不以清议而闻名,便是因为其注重实务,曾歷任九江太守、庐江太守,最是了解豪强贪残酷烈。 “退一步说,即便有些豪强確已族灭,田產成了无主之地——你以为这些田地便能顺利分给流民?” “每逢大灾大乱,必是豪强兼併之时。那些倖存的大族,早已虎视眈眈,等著將这些无主之田收入囊中。 “你一介佐军司马,若贸然將这些肥田分与降卒,便是动了他们的盘中餐。届时豪强群起而攻,莫说你一个小小的佐军司马,便是为师这个北中郎將,也未必能替你挡得住。” 说到这里,卢植语重心长地嘆了口气,说道:“处置降卒,自古皆难。玄德还需慎思之。” 卢植所言,其实总结起来不难,那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分给了穷人?不是造孽吗! 他刘备若是以区区佐军司马之职,便行此事,那可谓是断人財路,犹如杀父弒母! 授田、均田,並非不可,毕竟史书上比比皆是,上至一朝国策,下至能臣干吏,皆曾成功施行。 但是由他一区区佐军司马行此事,断无可能。 刘备亦深嘆了口气,或许自己的確是低估了当今豪强的盘根错节。 他只看到了史书上的成功案例,但要亲身躬自施行,还是难上加难。 他只能拜別恩师,再细思对策。 他刚走出县寺,一道身影便急趋而至。竟是卢绍正好返回,他风尘满面,眼中却满是兴奋之色。 然后一把抓住刘备的手臂,慨然道:“玄德,我才外出几日,去为你徵辟贤士,你便立下这般泼天之功!亲掳张梁,漳水大破黄巾,功冠诸军之首!我在途中闻讯,又惊又喜,恨不得插翅飞回来,与君共饮庆功酒!” 刘备这才回过神来,面露笑意,拱手道:“子承兄一路辛苦。不过是仗恩师威名,侥倖得手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卢绍肩头,落在他身后那人身上,“子承兄此行……可曾顺利?” 卢绍会意,侧身让开一步,露出身后那名文士。 此人身著皂色深衣,头戴进贤冠,身长七尺八寸,有风仪气度,天质自然,可谓是龙章凤姿。 “幸不辱命。”卢绍笑道,“这位便是巨鹿名士田丰,田元皓。我奔波数百里,总算將先生请来了。” 刘备心中喜不自胜。 田丰——字元皓,巨鹿名士!其天姿朅杰,权略多奇,博览多识,名重州党。 歷史上他先仕韩馥,后归袁绍,是冀州数一数二的智谋之士。 官渡之战前夕,他力劝袁绍勿与曹操决战,袁绍不听,將其下狱。及袁绍大败,军中將士皆抚膺嘆曰:“向令田丰在此,不至於是也。” 如今这位名士,顺利被他刘备恩师卢植徵辟,佐王师征战破贼。 他不敢怠慢,连忙上前两步,双手交叠於额前,深深一揖及地:“田元皓先生,大名如雷贯耳。备仰慕先生已久,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田丰亦拱手还礼,声音沉稳,不卑不亢:“久闻刘玄德威震幽州,折节待士,用兵如神。今日一见,果然英雄气度,名不虚传。丰一介草野,蒙君举荐,受中郎將辟召至此,敢不效犬马之劳。” 刘备直起身来,执田丰之手,赞道:“备不过一介白身,侥倖立了些微末之功,安敢以英雄自居?倒是先生——天姿朅杰,权略多奇,名重州党,才是真正的国士无双。” “备胸中虽有万千大志,奈何才疏学浅,常恐力有不逮。今得先生相助,如鱼得水,如虎添翼。” 其执礼甚恭,让田丰颇为满意。 其实田丰早曾闻刘备之名,颇为讚赏。两人可谓是志向甚合,皆以匡济时难而为己任。 而当闻卢绍亲往徵辟,田丰遂以王室多难,志存匡救,乃应命。 以『以王室多难,志存匡救』这番说辞,绝非虚言。 歷史上田丰受袁绍徵辟,便是因为此故。 可以说,当今天下,顶级谋士之中,除了尚在年幼的诸葛亮,便属田丰与刘备志向最为相合——皆志存高远,欲匡扶汉室。 而田丰见刘备如此卑辞厚礼,亦存相助之心,乃道:“刘君既以赤诚相待,丰便直言不讳。方才远远望见刘君从县寺中步出,面色深沉,似有难决之事。不知刘君心中所虑何事?丰既受辟召,便是同佐王师,愿为君分忧。” 刘备微微一怔,没想到田丰的目光如此敏锐。 要知道他喜怒不形於色,刚才並未眉头紧蹙,仅在心中思索降卒安置之法。 田丰竟亦能一眼洞穿,著实可谓英才。 但他也是正想见识这顶级军师之奇才。 乃果断向其请教,坦言道:“先生洞若观火。备確有一事,思之不解,寢食难安。” 隨即便將方才与卢植所议的降卒处置、授田垦荒之事尽皆详述而出。 田丰听罢,刚毅有度,手臂一抬,道:“此事易耳!” “刘君所言,地不可久荒,民不可久飢。实乃古今常理!授田之法,乃是救时济难之良策!” “其难只在授田尔。丰以为,田不轻授即可!” 刘备闻言,大喜过望。 他与恩师反覆商议、束手无策的难题,在田丰口中竟是“此事易耳”!这般奇才,果然不愧是权略多奇,智冠河北的顶级军师。 他连忙拱手,急切问道:“敢问先生,何谓『田不轻授即可』?” “备方才与恩师所议,癥结正在於豪强视荒田为囊中之物,若贸然夺之,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必群起而阻。先生何以解此困局?” 第四十一章官田之法和武將如云 田丰神色从容,侃侃而谈:“刘君所虑,量民授田,乃是古今常制。” “然不得施行,丰以为,其困境不在豪强阻挠,而在势单力薄。君以一介佐军司马行授田之事,名不正则言不顺,力不逮则事难成。故须借力。” “借力?”刘备目光一凝。 “正是。”田丰伸出一指,虚点向广宗县寺方向,“巨鹿郡內这些荒田,豪强固然垂涎,但覬覦者岂止豪强?郡府难道便不想要?” “自黄巾乱起,巨鹿郡县残破,郡府仓廩空虚,赋税断绝。若能將这些无主荒田收归郡府,重新造册,定为官田,再租与流民降卒耕种,岁收五成,以为租赋,充入郡库——” “此於郡府而言,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坐收数万石粮秣,何乐而不为?” “当斯时也,施此政者,亦不必是佐军司马,而是巨鹿太守郭典。” “郭府君困守癭陶孤城数月,力抗张角十万之眾而不降,威望正隆,名动朝野。若能得其首肯,以郡府名义行此官田之法,便是堂堂正正的郡政。” “豪强若要阻挠,便是与郭府君为敌,与巨鹿郡府为敌——他们岂能不惧?” 刘备心头豁然开朗。所谓为官之道,便是和光同尘。 其实他大可不必亲力亲为,而是可以把这件事变成郡府的政策,借郭典的威望和权势来推动,阻力自然大减。 豪强们再强横,也不敢公然对抗一位刚刚力抗黄巾、名动天下的太守。 田丰见他神色鬆动,又道:“况且,豪强求田,郡府求粮,並未衝突。官田之法,田地仅暂属郡府,並未私相授受。” “不论是土地原属的豪强,还是覬覦土地的四方虎狼,皆可通过官司向郡府討要。待釐清所属,恐已是数年之后。” “彼时时局安定,黄巾降卒亦已安置。官田是续租还是发还原主,皆可从容再议。此乃权宜之计,既不伤豪强之利,又解眼下燃眉之急。刘君以为如何?” 刘备慨然起身,只感觉受益良多! 官田之法,確实是折中之法。歷朝歷代,无不设有官田,其中多者可能有官田数十万顷。 此法最妙之处便在於,可以借用朝廷之力,必定能得施行。 他当即对田丰深深一揖:“先生一席话,解备数日之困。此事便依先生之策而行。备这便去拜见恩师,请恩师代为引荐,面陈郭府君。” 很快,县寺內,卢植见刘备去而復返,略微惊诧,问道:“玄德折返可是有大事?” 刘备当即引荐田丰,然后將官田之法尽皆阐述,並尽推功于田丰。 卢植闻言,扶案而起,负手在堂中来回踱了数步,然后抚掌大笑:“妙!妙!好一个『田不轻授』!这官田之法——田属郡府,租与流民,既非夺田予人,又非坐视荒芜,正是法先王之举。” “颇合《管子》之言,『均地分力,使民知时』;又不悖当今情势,確是治世之良策!” 他越说越振奋,踱至案前铺开一卷空白竹简,提笔便蘸墨疾书,边写边道:“此法非但可施於巨鹿,更可推行於天下诸郡。” “黄巾乱后,青、徐、兗、豫诸州无不是田园荒芜、流民遍野。” “若能以官田之法施之四方,既可安置降卒流民,又可速復州郡农桑,实乃戡乱安民的上善之策。正是继三代之遗意、成周之旧章。” “我这便草擬奏章,飞报洛阳,请朝廷以此良策施之四方,使各郡效法,庶几天下流民皆有田可耕、有粮可食。” 待一气呵成,卢植搁下笔,转身看向田丰,眼中满是讚赏之色。 “元皓果然名不虚传,难怪玄德力主徵辟。你且留在我这弟子营中参赞军事,助他安民討贼。有你在,玄德如虎添翼,老夫亦可高枕无忧矣!” 田丰拱手应诺:“丰既受命,敢不竭股肱之力,以报中郎將与刘君知遇之恩。” 方才刘备阐述此策之际,毫无保留,尽推功於他。 田丰便知,这刘备君子之名,实至名归!实乃仁义之君! 然后卢植又看向刘备,说道:“玄德亦及时整顿部曲,安置好俘虏,隨我大军北上,匯合郭府君,共围下曲阳。” 刘备诧异问道:“大军刚破广宗,便要开拔?” 卢植頷首,道:“张角、张梁已破,蛾贼元凶仅存张宝一人,其攻巨鹿不克,已屯住下曲阳。张角必窜逃至此。我大军当即时进围,不可与敌喘息之机。” 刘备当即拱手,道:“弟子这便集结部曲,愿为恩师先驱,討贼破敌。” 卢植刚毅有节,公忠体国。他这弟子,亦自是当竭尽全力,速破张角。 他奋战若此,便是不愿恩师再重蹈歷史覆辙,被朝廷槛车押走。 卢植大笑道:“好,玄德既有此忠义之心,便由你为全军先锋,涤盪妖氛。” 隨后刘备与田丰告退,一同前往曲周营中。 有这位汉末最顶级的军师在侧,刘备必然躬身求教。 他部下猛將如云,锐士如雨,勇冠一世,气盖万夫的猛將是比比皆是。 但能够运筹帷幄、料敌情势的军师,却一直短缺。 今终於请得田丰相助,参赞军机,他可谓是如鱼得水。 所以返回营中之后,刘备便请田丰请入中军大帐,然后召集关羽、张飞、赵云、牵招、田豫、程普、阎柔等心腹將校。 当眾宣布道:“元皓先生乃巨鹿名士,天姿朅杰,权略多奇。自今日起,军中大小军务,一应调度,皆由先生决之。诸君当以师礼待之,不得有违。” 张飞对这般名重州党的名士最是敬服,並未有异议。 但是关羽善卒伍而骄於士大夫,闻言丹凤眼微张,手抚须髯,问道:“大哥,他有何奇才,可委以如此重任?若所託非人,岂不有损大业壮志?” 田丰亦是刚愎之人,他先对刘备拱手,道:“丰既受君命,敢不尽心?” 然后才转头看向关羽道:“尔一兵子,有何见地?” 关羽冷哼一声,道:“那便请问先生,既悉决军机,我等天时形势,当为之奈何?今连战连捷,张梁成擒,张角骇亡,大军北上围剿张宝,將何以平定此番大乱?” 所有將领皆望向田丰,欲见其何以作答。 刘备亦正襟危坐,关羽所言,正是他心忧之事。 田丰目光扫过诸將,淡笑一声,道:“诸君皆谓屡战屡胜,黄巾可指麾而定?” “然丰独以为,我军看似威震天下,实危如累卵也!” 刘备神色一凛,拱手道:“先生此意何解?愿闻其详。” 田丰先伸出一根手指,缓缓道:“昔周武王伐紂,会诸侯於孟津,八百诸侯不期而至,皆曰『紂可伐矣』。独姜太公以为不可。” “武王问其故,太公曰:『天道无殃,不可先倡;人事无衅,不可先谋。紂虽暴虐,殷商腹心未溃,王师若深入,必遭困兽之斗。』武王乃还师。” “其后二年,紂杀比干、囚箕子,殷商腹心自溃,武王乃东伐,一战而定。故《六韜》有云:『天道难见,人道难知。圣人见其始,则知其终。』” 隨后他看向刘备说道:“今我形势,与其相类。虽大军连战克捷,但黄巾百万之眾岂一战尽歿?其腹心未溃,张角退守孤城,此正『困兽之斗』之时。若大军仓促进围,恐有危亡之忧。” 关羽冷哼一声,就要反驳。 田丰却不给他开口机会,接著说道:“然这只是癣疥之疾。真正腹心之患不在蛾贼,而在朝堂。” “自古兵事,最忌庙堂遥制、宦竖掣肘。刘君当知,古今多少征战,败於前敌者少,败於后廷者多!” “战国乐毅连下齐国七十余城,莒、即墨围之三年不下,燕惠王信谗,以骑劫代乐毅,遂前功尽弃,齐人復国。” “秦之二世,章邯將驪山刑徒东征,连破周文、田臧,杀陈胜於城父,破项梁於定陶,几乎以一己之力挽秦室於倾覆。彼时魏咎自焚,田儋授首。秦军铁骑踏踏破之处,诸侯震恐,莫敢仰视。秦室自以为大乱旬月可平,中兴指日可待。” “故赵高弄权於中,日夜谗毁,言『关东群盗无能为也,章邯拥兵自重,久不决战,必有异心』;二世信之,遣使责问章邯何以久战不决。” “章邯惧,遣长史司马欣回咸阳请事。赵高拒而不见,三日不得通。章邯进退维谷,终以二十万秦军降项羽,秦遂土崩瓦解。前功尽弃,不过一念之间。” 在眾人震撼之间,田丰慨然道:“我闻夫兴国之君,先修人事,次尽地利,后观天时,故万举而万全,国安而甚盛。” “今十常侍弄权於內,是人事未周也!巨鹿饥饉,曲阳坚垒,是地利未尽也。四月,日蚀灭光,昼昏星见,飞鸟坠落,宿值斗牛,忧在危亡,是天时不协也!” “三事无一成,虽圣人在世,亦难知天道也。” 闻田丰之言,诸將皆是仅心存疑虑,將信將疑。 唯有刘备慨然起身,执田丰之手,道:“先生果真天下奇才也!备得先生,如旱苗之得雨露也。” 毕竟刘备是在史书上见过太多次这种形势。 安史之乱,潼关之战前,唐军朔方军几乎打进范阳,二十万河北义军切断叛军后路,叛乱几乎是旬月可平。 只要皇帝放权,让唐廷名將劲旅,各展其才,安禄山授首已经是指日可期。 结果皇帝一定要在形势一片大好之际,强行下令潼关守军仓促出关迎战,最终百年盛唐,一朝崩裂。长安失守,叛乱糜烂。本应半年平定的叛乱,硬生生绵延了数十载。 这种功败垂成的案例,数不胜数。 而田丰之所以特意浓墨重彩的举章邯之例,便是因为其形势与眼下汉室形势最为相似,几乎是一模一样。 前方大军百战克捷,而后方朝廷宦官乱政。 如果朝廷不胡乱插手,由四府共举的名將卢植领军,以当前天时形势,克敌必矣。汹汹而起的百万黄巾短短数月即可平定。 但以目前人事未周的情况观之,那些宦官一定会在大势將定的情况下,谗言干预。 最终导致月余可定的战乱,硬生生出现波折、战败,甚至绵延数年,亦难以平定。 而偏偏,刘备知道,这种事情,一定会发生! 毕竟歷史上卢植便是因为被宦官诬陷,被槛车押往了洛阳。然后屡战屡胜的河北王师,隨后接连遭遇惨败。 刘备当即对田丰问道:“既如此,先生以为我等当为之奈何?” 田丰摇了摇头,嘆道:“十常侍干政,天子沉湎,此乃朝堂痼疾,非一朝一夕所能拔除。我等前线將校,冒矢石,蹈白刃,生死悬於一线,对洛阳城中的权斗却无从置喙。此事,丰实无能为力。” 帐中诸將皆默然。关羽抚髯不语,张飞重重一拍大腿,满脸愤懣却无处发泄。 刘备不甘问道:“难道我等便束手无策,就此观之?” 而听闻刘备之言,田丰却目光灼灼,语气猛然慷慨:“不!以丰观之,此正是英雄奋起之时!” 他站起身来,衣袂猎猎,挺身雄视帐內诸將:“试问诸君,若朝廷政通人和、宵小绝跡,卢中郎一战定河北,黄巾旬月而平,天下重归太平。” “到那时,刘君不过一介佐军司马,诸君不过军中偏裨,论资排辈,何日方能出头?朝廷论功,自有定数,岂容白身骤登高位?” 他转身看向刘备,字字鏗鏘:“唯在板荡之际,方显英雄本色。朝廷先胜后败,局势糜烂,正是天赐英雄之机。” “《六韜》有云:『鷙鸟將击,卑飞敛翼;猛兽將搏,弭耳俯伏。』圣人將动,必有愚色。” “刘君,时机未至时,当敛翼俯伏,厚积实力。待庙堂生变、天下思贤之日,便是英雄奋起之时。” “如今刘君当以安置降卒为主,扬仁义之名於蛾贼之中,方能於將来平乱之际,得人和之助,成砥柱中流。” 刘备顿时受教,这是效仿曹操故事啊,曹操平定青州黄巾,劝降之际,黄巾便只信服曹操一人。 今刘备內有更始营为心腹,外有数万降卒扬仁义之名。 將来若要平定、招抚黄巾,则非他莫属。 不过,不管是进军下曲阳还是面见郭典安置降卒,都是接下来顺势而为的事情,他也不必多加分心。 於是他便留下赵云在此地,整顿更始营。 而降卒安置,后勤给养等一应军政,悉决于田丰。 自己则与关张復率千余精锐步骑,隨大军向巨鹿郡北进军。 这番留下一批军队辅助田丰安置降卒,北上军队人数虽少,但战力却又进一步提升。 盖因,刘备麾下將才数量,又有提升!现在他麾下是人才济济,除关羽、张飞、赵云之外,还有田豫、牵招、程普、夏侯兰、周仓、阎柔、张南、士仁、王楷、李整、王同、韩靖等诸多良將锐勇。 而且有田丰相助,他对缴获黄巾的物资整理得速度进一步提升,又从缴获中整理出重鎧四百余副、甲千余、强弩五百余张,並战马、挽马千余匹。 如今他麾下不仅精锐骑兵全副武装、甲械精良,便是徒卒亦人人披甲,更有身披重鎧的三百精锐甲士。 此番若是再战张燕,仅徒卒奋勇,锋刃乱下,所向无前,亦足以凭三百甲士为先锋,击溃张燕中军! 第四十二章郭典相助 刘备隨卢植大军北上,很快在巨鹿郡治廮陶见到了那位如今名动天下的巨鹿太守郭典! 其堪称当代奇人。自太平道於巨鹿揭竿而起,地公將军张宝便率十余万主力將廮陶围困的水泄不通。 城外连营数十里,黄巾旌旗蔽野,夜间火光如昼,城中粮尽援绝,吏民皆以为必死。 但太守郭典散尽家財,罄尽府库,与士卒同食糠秕,登城督战,昼夜不离雉堞。 城中百姓感其恩义,老弱妇孺皆登城运石,青壮持戈与蛾贼死战。 张宝百计攻城,或掘地道,或起云梯,或纵火烧门,皆被郭典一一化解。 十万黄巾攻围数月,竟不能克。 这在河北郡县一片土崩瓦解中,简直堪称奇蹟。须知此时,常山王刘晟弃国而走,安平王刘续被执,甘陵王刘忠被掳。 郭典却以一介文臣,坚守孤城,等到了王师抵达。 刘备亦对这位一代名臣颇感兴趣,见到他时,只觉这位府君美姿仪,辞藻绝丽。与传闻中,其烈直果锐,多立威刑,蛾贼惧之的名声颇为不符。 在城南十里迎接王师时,他更是完全没有因功自傲,相反十分谦逊,气度翩翩,对卢植拱手道:“若非中郎將王师天降,廮陶城破只在旦夕之间。典代城中数万生民,叩谢王师再生之恩。” 卢植翻身下马,上前双手扶起郭典,说:“郭府君国之奇才也,巨鹿有郭府君,方是百姓之幸,国家之幸。”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寒暄完毕,郭典来不及再多言,便对卢植说道:“卢中郎,廮陶城被困数月,城中饥饉,饿殍盈路,乃有夫妻相食者。不知能否请中郎拨王师军粮五千斛,以解城中之困?” 卢植闻言大笑几声,转头对刘备说道:“玄德,郭府君亦是一位爱民如子的名臣,汝二人正志向相合也。” 郭典亦转头看向刘备,目光一亮,说道:“这位便是威震幽、冀两州,大破蛾贼,擒获张梁的卢中郎得意门生,涿郡刘玄德?” 刘备立即拱手,道:“备些许微末之功,愧不敢当此盛讚。郭府君以一城之地,御蛾贼十万,使其不得寸进,被桎梏於一境之內,方是威震一方。” 卢植笑道:“你二人便莫要互相谦逊了。正好你二人志向相合,都不忍见百姓饥饉、流民失所。可细谈一下,此前田元皓所献官田之法,使粳稻丰积,解巨鹿之困。” 一位太守,尤其是勤政爱民的太守,如何能抗拒粳稻丰积这种诱惑? 其当即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侧身相请,道:“既如此,还请卢中郎与刘司马入郡府详谈。城中虽残破,亦当为诸君接风洗尘。” 说是接风宴,实际上非常简陋,案上摆著的不过是粗米饭、一碟盐菜、外加一壶浊酒。莫说肉食,连像样的酱豉都拿不出来。 郭典举杯对眾人道:“当此国难之时,巨鹿饥饉,百姓食不果腹,城中粮尽已有数月。今日以此粗食为诸君接风,实非待客之礼,还望诸君莫怪。” 护乌桓中郎將宗员何曾受过这般委屈,当即冷哼一声,將木箸重重搁在案上。 “吃糠咽菜,这也太糊弄我等。我等率王师千里赴援,解你廮陶之围,郭府君便以此相待?至少亦应杀猪宰羊一头才是。我便不信,整个巨鹿寻不到牛彘一头!” 刘备最为刚烈,如何见得惯他在这种时刻,还挑剔指责一位刚救万民於水火之中的贤臣? 於是他果断起身,打断宗员发作:“宗中郎,此是何言?郭府君困守孤城,与百姓同甘共苦,此真乃古之贤士之风。” “《国语》有云:『民之饥饉,若己飢之。』府君能忍飢守城、不弃百姓,备敬佩之至。今日这粗米饭,胜过肥肉醇酒百倍。若宗中郎难以下咽,可以离席,去享受你那锦衣玉食!” 他英姿勃发,豪气云生,说完根本不屑多看宗员一眼,仿佛会污了眼睛。 接著他便转头面向郭典,直言建策:“至於城中饥饉之困——备有一策,正可解府君燃眉之急。” 郭典对刘备的仗义执言,颇为感激,闻言立即正襟危坐,道:“刘司马请讲。” 刘备便將田丰所擬的官田之法一一道来。將巨鹿境內无主荒田收归郡府,重新造册,租与流民及黄巾降卒耕种,岁收五成租赋充入郡库。 既不伤豪强之利,又能速復农桑、充实仓廩,数月之內便可解饥饉之困。 郭典听至一半便已不住頷首,待刘备说完,他扶案而起,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善!大善!好一个官田之法!既不伤豪强,又安置流民,更充实府库——刘司马此策,实乃救时济难之良药!” 他慨然道:“典困守此城数月,眼见田畴荒芜、百姓流离,却苦无良策。今日得刘司马之法,如拨云见日。若得施行,不仅数万降卒得以安置,更可使得仓廩丰积,解巨鹿饥饉,数万百姓得活。” “典自当躬行此策!” 说完,他起身,郑重对刘备一拜,说道:“典代数万百姓,拜谢刘司马这活民之法。人皆言,刘司马其胸怀大志,而腹有良谋,实英雄之姿,君子之器,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坐在席中的宗员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他身为护乌桓中郎將,秩比二千石,在军中地位仅次於卢植。 可今日这郭典对他倨傲冷淡,却对一个白身佐军司马刘备如此热切讚赏,更离席敬拜,仿佛刘备才是真正值得敬重的海內贵客。而他堂堂中郎將亦不值一提。 他心中那口恶气再也压不住,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 “什么君子仁义之风,不过是沽名钓誉罢了。” “刘玄德不过区区佐军司马,手底下千余兵卒,却大谈国策安民之计。这算什么?满口仁义道德?假仁假义?” “以我观之,偽君子一个而已!” 刘备还未开口,张飞已经勃然大怒,就要拔剑而起,喝道:“大哥,俺早看这廝有取死之道!其临阵之际,未见其勇;爭功之时,位於人先。今又血口喷人,污英雄之名,让俺杀之!” 郭典听罢,却摆了摆手,气度自然,辞藻绝丽,说道:“宗中郎此言差矣。” “夫称君子者,心不措乎是非而行不违己道者也!” “故曰,君子行於道,忘其为身。” “刘君位卑而未敢忘国忧,行不违己道,心不违世非。乃是真正君子之风。” “老夫敬之!岂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说完,四周顿时响起一阵哄堂大笑。 他不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不就是他宗员吗? 而宗员闻言,脸色瞬间涨红,他是一名武將,辞藻如何能比得过郭典? 他但见周围所有人都面露哂笑,气得麵皮涨紫,一脚踹翻漆案,杯盘哗啦散落一地。然后冷哼一声,拂袖大步而去。 而宗员一走,隨后便是宾主尽欢。 郭典与刘备互为赏识,加上这官田之法是巨鹿名士田丰所献,郭典果断採纳其言。 直至宴会散尽,郭典仍留刘备於郡府之中,挑灯详议此法。 郭典久歷地方,吏资严能,精达事机,明於政务。他理政之法,更补全刘备、田丰规划在实务具体细节处的缺陷。 他施政首重核实,以为荒田当有主客之別。故次日便遣干吏分赴乡亭,行『度田』之政。先勘查地亩,登记造册。 凡田主確已族灭、无人承继者,由郡府收管,编號存案,开渠立界,列为官田。 若有爭议者,限期三月,令原主或其亲族持地契前来认领;逾期无人认领者,亦以官田论。 此法不仅利於官田施行,亦极大缓解巨鹿饥饉。 如《四民月令》所言,夏五月,阳气始亏,阴气將萌。是月也,可刈麦,可糶?,可糴大麦、小豆。 这正是收麦时节,这数万降卒,並未立即开始垦田,而是先抢收官田之麦。 巨鹿虽被黄巾荼毒,高田薄收,但官田之中,收麦尤可得五千斛。 另有葚干、枣、谷等两千余石。 俗言道,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有了麦谷积蓄,这些降卒人心渐安。郭典又以秦制,什伍连坐之法,约束降卒流民。 以五家为伍,十家为什,各置伍长、什长,互相监督,不得逃亡,不得復聚为盗。 又划定耕作区域,每区设坊正一人,专司督耕、催赋、察奸之事。 如此则流民有所约束,豪强亦无可乘之隙。 流民人心既安,便开始抢种大麦与豆。官田所收荒田並非是荒地,而是丧乱失主的良田,无需垦荒,可直接耕种。 在曲周、广宗二地的降卒,率先得以租田垦荒。三千余户,仅仅数日,便垦殖良田百顷! 这番硕果,让刘备极为振奋。 须知一亩良田,可获穀物两石有余,官收其半,便意味著数月之后,可得穀物万斛。 彼时或许正是黄巾平定之时,而巨鹿亦迎来穀物丰登,可谓双喜临门。 而这穀物万斛,还是眼下的成果。 自古一夫携五口而治田百亩。这六万降卒,即便取其五分之一,亦至少可耕良田万顷! 若尽得其利,仅降卒便可贡献穀物十万斛。 不仅灾民得以安置,更足以解冀州之饥饉。 而郭典亦是颇为振奋,欲大张此事,提升官田垦殖亩数。其虑及耕牛农具之缺,提出以“牛籍”之法管理。 由郡府拨出缴获的军马、挽牛,分与各伍共耕,仍属官有。农具亦由郡府统一冶铸,按需贷与,待秋收后以粮抵偿。 如此一来,降卒不仅有田可耕,更有郡府供给耕牛农具,效率大增。 这般施政,短短半月,巨鹿虽遭黄巾荼毒,却在战乱平息之处,有种生机勃勃之象。良田沃野,民安其业,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桑。 甚至前线战事不顺之际,刘备便会率十余骑策马至漳水之畔,遥观百姓垦殖。 下曲阳即处於滹沱河与漳水之间,漳水支流经其城下,这里水网密集,土地肥沃,实在是一片適合发展农业的沃土。 故田丰亲督四千降卒垦殖於此,循土田之宜,尽凿溉之利,种麦、豆两万余亩。 又收官田之中,桑田千余亩,分予各户,令妇人繅织,效仿锦官城成都,置织户三百余。 刘备到时,此地男耕女织,各安其业,郡县晏然。 於是刘备与田丰漫步於漳水之畔,与两万亩良田相望,但见田中阡陌初整、禾苗初萌。 伍长与什长各司其职,督促耕作。田垄间耕牛低哞、农具相撞与孩童追逐之声一同悦耳交响。 田丰驻足于田垄之畔,指著这里,说道:“刘司马且看,这片便是我等在漳水河畔新垦的的菽田,待到秋收,这一顷田便可得菽豆二百余石。” 刘备望著这安民乐业的一幕,慨嘆道:“每逢大乱之后,便是大治。豪强一去,可谓是一鯨落而万物生。数千百姓,皆可因此而各安其业啊。” 田丰亦为之感慨,道:“向者尚不觉有异。豪强之家,田连阡陌,有地至数百顷。其广厦连绵,楼阁相望,陂池灌溉,竹木成林,六畜蕃息,鱼果丰饶,桑麻遍野,闭门成市,兵弩器械,资財巨万。” “今一户除之,便可安百姓数千。不得不令人深思。” 两人所感慨的,便是眼前情景。往日之时,一户豪强家中,便有数百顷乃至上千顷良田,皆肥一家一姓而已。 今数千降卒,垦荒两万余亩,地亦不过两百顷,尚不足往日一户豪强田连阡陌之半数。 这也难怪黄巾信徒,跨州连郡,眾达百万。 刘备接著赞道:“田先生大才,有治一州之能,今在此县,小试牛刀,自是手到擒来。” “《管子》有云:『仓廩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今巨鹿虽遭大乱,然以官田之法安辑流亡、督课农桑,不过旬月之间,便使凶年有丰穰之象、流民有安居之业。” “此非独良法之效,更是君精诚所至、躬行不怠之功。” 田丰拱手,说道:“此皆各尽其心尔。” 刘备转头望向远方,问道:“其他各处如何?降卒其心未附,可有流亡叛逃者?” 田丰微微頷首,说道:“安置降卒,自古皆难。尤其蛾贼篤信黄天,其心未死,虽设什伍连坐之法,但逃亡者仍以千计。” 这个数字,让刘备眉头微蹙,要知道这才半个月,就逃亡千计。 那一年下来,不得降卒逃亡过万? 田丰倒是非常从容,说道:“天地之性,唯人为贵。盖因其有中和之心,仁恕之行,异於木石,不同禽兽,故为贵尔。” “然世道雕丧,已近百年。大乱滋甚,且有数岁。民不见德,唯兵革是闻;上无教化,惟刑罚是用。” “故才有此黄巾之乱,人心未附。” “某以为当此之时,刘司马官田之法,既显仁恕之行,又是难能可贵的德化。” “降卒一旦流亡,便会传此仁善之举於蛾贼之中。待曲阳城破,元凶授首之际,蛾贼会愈发对此德化心向神往。” “故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说到底,还是要打下曲阳啊。 而刘备眉头紧蹙,说道:“我此来除散心之外,便是向先生请教,可有破城之法?我等围坚城已有半旬,备亲冒矢石,率眾登城,亦屡攻不克。实无可奈何啊。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便是刘备身后,握刀侍立的关羽,闻言亦不由得对田丰心生敬重。 前线形势,一如其此前所料。蛾贼腹心未消,张角、张宝死守下曲阳,王师果然顿兵城下,难尽全功。 田丰大笑,道:“刘司马以丰为神仙耶?” “所谓十围五攻,势如覆掌。王师合兵不过两万,而蛾贼十万盘踞坚城,我等反能將之围困,使之不得四出抄掠,此已是卢中郎用兵如神、刘司马悍勇摧锋所致,实属不易。” “当前局势,危如累卵,能保不败,便是天幸。刘司马还想数日之间,便攻破十万贼寇据守的坚城?” 刘备为之一嘆,他恩师卢植也是这般以为,故下令全军筑围凿堑,將下曲阳围得水泄不通,又下令大造衝车云梯等攻城器械。 显然以为坚城不可速拔。 可他恩师有耐心等候天时,刘备不敢有此侥倖啊。 但使天时不至,或者稍晚。 己方人和便有缺失,恐数月血战之功,废之一旦啊。 他现在是深刻感受到岳飞歷史上的悲愴,其一日奉十二金字牌,乃愤惋泣下,东向再拜曰:『十年之力,废於一旦。』 而他正不安之际,远处铁蹄声骤起。 张飞纵马疾驰,焦急大喊:“大哥!大事不好。朝廷派来宦官,诣军营观战形势!” 第四十三章巨大的歷史惯性 听到张飞报讯,刘备顿时心中一沉。 自古以来,宦官监军,巡视前线,都不会有何好结果。 他翻身上马,便准备返回曲周,然后对张飞问道:“来者可是小黄门?” 张飞重重摇头道:“並非什么小黄门,而是中常侍段珪那廝亲至!” 刘备略微一惊,调转马头的动作都僵了一瞬。 中常侍?不应该是小黄门左丰吗? 歷史上便是左丰奉詔巡视河北前线,因卢植不肯行贿,回京后诬告其“固垒息军,以待天诛”,天子震怒,遂將卢植以槛车征回洛阳问罪。 如今来的却不是什么小黄门,而是中常侍段珪——十二常侍中权势最盛者之一,张让、赵忠的心腹党羽,秩比二千石,封侯贵宠,地位远在寻常小黄门之上。 他表面不动声色,內心却是波澜骤起。 段珪此人,史书虽著墨不多,但他与张让一同挟持少帝出逃,最终被卢植、閔贡追杀,投河自尽的结局,足见其权势与胆量。 此人亲自来河北督战,恐怕绝不仅仅是“巡视”那么简单。 他对田丰拜別之后,便带著关羽、张飞等人策马疾驰,直赴下曲阳城下。 下曲阳城头黄巾旗帜仍在飘扬,城外汉军连营十里,旌旗如云,刁斗森严。 中军大帐外却多了一队仪仗——十几名身著锦袍的宦官隨从侍立於帐外,个个身穿宦者特有的皂色直裾,头戴高山冠,趾高气扬。 帐前马桩上拴著几匹高大骏马,鞍韉皆以金银饰之,与汉军朴实无华的行军气象截然不同。 护乌桓中郎將宗员正满脸堆笑,鞍前马后地围在一名身著紫色锦袍、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身旁,那副諂媚之態与当日在廮陶郡府中踹翻案几的跋扈模样判若两人。 帐帘之下,可见卢植面色铁青,正在帐中与那紫袍宦官对峙。 刘备心中焦急,欲入帐面见恩师,却被帐外卫士直接拦住,一名小黄门冷哼一声,面带不屑,阴阳怪气地说道:“如今中贵人正在议事,非两千石不得入內,以免举止粗鄙,衝撞了贵人!” 张飞顿时大怒,就要拔剑。 刘备亦面有怒色,现在连帅帐周围卫士都被撤换,將领不得见主帅,岂不是他恩师军权都被架空? 此时,旁边有人轻轻拉了拉刘备与张飞臂膀。 刘备转头看去,才发现是巨鹿太守郭典,他见刘备被拦於帐外,乃出帐而来。 这位以美姿仪著称的名臣,却绝非一名柔弱之士,反而直烈有威,其安排好官田施政之法后,便亲率郡兵北上助战,一直身在前线。 他按住张飞之后,將刘备拉至一旁僻静之处,道:“玄德且莫要动怒。如今正是卢中郎进退维谷之时,仿佛站在万丈深渊之侧,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啊。莫要再生事端,给中郎將添扰。” 刘备心中一紧,连忙拱手问道:“府君此言何意,发生何事?” 郭典嘆息一声,答道:“此事,究其渊源,还与玄德相关?” 关羽、张飞皆面露惊诧,尤其张飞环眼圆瞪,怒道:“这跟我大哥有甚关係?” 郭典回道:“乃是因为漳水大捷!卢中郎所上捷报之故。” “彼时大破黄巾十万,张梁成擒,消息传回洛阳,天子大喜,满朝庆贺。” “然十常侍及其党羽观奏报,见是佐军司马刘备以区区两千义兵,便一举斩俘黄巾六万,擒获人公將军张梁,便纷纷在天子面前进言,谓“蛾贼易破耳”。” “中常侍段珪素有武名,故主动请缨前来河北督战,名为巡视军情,实为催促卢植速攻下曲阳,意在夺平定黄巾之首功。” 张飞闻言大怒,道:“十常侍果然没一个好鸟!这廝好算计,我等若攻城不克,他便將罪责尽数推到卢中郎头上,弹劾其『老师糜餉,养寇自重』。然后趁机撤换主將,扶持亲信。” “若我等血战破敌,一战克捷,便是他亲临前线,督战有功,遂克坚城,俘获元凶。” “我等將士浴血廝杀,到头来不得寸功,却成了他升官封侯的垫脚石!” “大哥,让俺去杀了这廝。看他还敢这般歹毒。” 刘备亦面色沉鬱,思考起如何除掉这狗贼。 这种贼子,除之只会造福天下、泽披苍生。 而战阵之上,流矢无眼,其死无对证! 郭典不得不按住这对刚烈兄弟,说道:“十常侍祸乱朝政,天下士族,无不欲除之而后快。但此事不急於一时,待將来若时局有变,亦为时不晚。若玄德此时杀之,只会为卢中郎招致更多麻烦,使其雪上加霜。” “当务之急是稳住其人,助卢中郎速破黄巾。” 而此时帐內,中常侍段珪尚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差点被几名刚烈之士行刺。 他正端坐於原本属於卢植的主位之上,慢条斯理地剔著指甲,阴阳怪气开口:“卢子干,我说了这么多,你怎还不明白?” “那黄巾蛾贼,一群乌合之眾而已,张角兄弟已折其一,余眾更不过是釜底游魂。” “何人统领两万北军精锐,不能破之?让你统军,那是我和天子给你机会,赏你这份军功。” “你能三日破城与否?不能破城,我大汉猛將如云,有的是人愿意来取这份军功!” 卢植刚烈,冷哼一声,朗声道:“植受四府共举,领天子明詔,持节督师,討贼安民。植只知有天子之命,不知有常侍之命!” “至於三日破城——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下曲阳城高池深,张宝困兽犹斗。若仓促攻城,士卒死伤必重,一旦顿兵坚城之下,贼寇乘隙反击,则全军危矣。” “植寧可抗常侍之意,不可负社稷之託。” 段珪被他这番硬话呛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中剔甲的玉签啪地拍在案上。 他没想到卢植竟敢当眾驳他面子,连“不知有常侍之命”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他正要发作,身后小黄门却连忙抚其背,在其耳旁耳语几句。 段珪这才按耐住,他此番前来,可不仅仅是为一人之功。 他能从十二位常侍手中夺得此巡视肥差,是许诺了大量金银財帛作为利益交换,才得到其他人同意,他得其功,其他常侍得其財。 他一再压迫卢植,亦是为了接下来向其逼迫索贿。 只是卢植这番直言衝撞,让他差点按耐不住。 於是他深吸一口气,又挤出几丝阴惻惻的笑意,语调转缓:“卢中郎果然是爱兵如子,我佩服。既如此,我也不为难你——三日破城確是仓促,我可以在天子面前替你美言几句,將限期宽限至十日。不过嘛……” 他微微倾身向前,盯著卢植说道:“我听闻,你在广宗缴获颇丰。张角经营广宗多年,储积的金银財帛、珠玉珍玩,怕是不在少数吧?” “我虽不缺这些,但让张常侍、赵常侍等在宫中打点、为你美言,总需些通行之资。” “卢中郎若能体谅我的难处,我自然也能体谅卢中郎的难处。你在前方用兵,我在陛下前为你请命,宽限些时日,岂不美哉?” 卢植闻言,拍案而起。他本就是燕赵慷慨之士,身躯雄伟,此刻更俯视著段珪,气度凛然。 “植受国厚恩,忝列方岳,只知以死报国,不知以財货事人。广宗所获,錙銖皆入公库,帐册已呈尚书台,植无一丝一毫可以私相授受!” “卢子干!”段珪终於撕下偽装,拍案而起,那张白净面孔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毕露,“你莫要不识抬举!我给你十日,是给你脸面。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便三日!” “三日之內,你若拿不下下曲阳,咱家便参你一个貽误战机、畏敌如虎之罪!届时槛车征回,莫怪言之不预!” 卢植重哼一声,直接拂袖而走。 气得段珪在后面,直接掀翻漆案,威胁道:“卢子干!莫要自以为是!一群蛾贼蚁寇,如今更是瓮中之鱉,何人领兵,不能擒之?当真以为,统军將领,非你不可?” 卢植刚毅有节,怎会向一群阉竖低头,其大步走出军帐,便见到刘备已等候在帐前,一脸关切之色。 他摆了摆手,说道:“不用慌张,为师乃是四府共举之將,更兼大破张角於漳水,战俘六万余人,擒获元凶张梁,岂是他区区一介阉竖能够威胁?” 如果是小黄门左丰的话,刘备还有信心。 但如今这是中常侍段珪亲至,刘备亦已不知朝堂会如何博弈。 毕竟卢植此时可是身负太尉、司徒、司空、大將军四府之望,赫赫战功,四府皆受其利。 哪怕是天子,亦不能轻易忽视吧? 但一切还真不好说,毕竟当今天子那可是灵帝。 歷史上黄巾平定之后,他干出过什么荒唐事?——因为奖赏太多,朝廷財政不足,於是下令,凡是以军功封为长吏者,尽皆沙汰。 因此,他作出什么决断,都不足为怪。 刘备只能问道:“恩师接下来如何应对?” 卢植沉吟道:“我非为权势,实为平叛大计也。若朝廷临阵换將,恐使数万將士数月苦战之功,一朝尽丧,蛾贼叛乱之势復又糜烂。” “故我等还是应全力攻城,务必速克黄巾,以免迟日生变!” 汉军即日发起猛攻。 卢植亲自督阵,北军五校轮番攻城,云梯如林,弩矢蔽空。 刘备亦率本部义兵为先锋,自晨曦至日暮,喊杀声震天动地。 刘备亲冒矢石,擐甲持刃,与士卒同登云梯。 张飞更是数次杀上城头,丈八长矟在垛口间翻飞,城上黄巾矢石如雨,他浑身矢集如蝟,甲冑被射得满是窟窿,犹自厉声酣战,不肯后退半步,直至亲卫冒死衝上,才硬是將他从尸山血海中拖了下来。 然军中诸將皆知卢植与段珪已势同水火,段珪有意撤换卢植。 於是各路兵马皆观望逡巡,名为攻城,实则出工不出力。 唯有刘备所部千余义兵真正以命相搏。 但以区区千人,想要三日攻破张宝十余万眾把守的坚城,几乎毫无可能。 三日血战,城池未破,而刘备环顾左右,心已沉谷底。 这几日下来,他军中损失惨重。一次折损了两名驍勇屯长。 其中李整率敢死士先登,被滚油泼中,坠城而歿; 王楷率部攻城,被巨石砸中头颅,当场殉国。 另外士仁断一臂,夜间发起高烧,生死未卜;夏侯兰、阎柔、张南、王同等將皆身披重创,仍咬牙督战不退。 刘备本人亦身中数创,左臂被流矢贯穿,草草包扎后復又登城。张飞更是数次矢集如蝟,全身裹漫伤布,兀自咆哮著要再冲城头。 第三日傍晚,田丰策马疾驰进入营中,待他抵达刘备军营之中时,便见刘备沉默坐在营帐之前的一块青石之上。 关羽拄刀立於他身后,丹凤眼中布满血丝,绿袍上沾满血污。 张飞赤著半边膀子,军医正从他肩胛中剜出一枚断箭,他咬著牙一声不吭,豹眼却死死盯著中军大帐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段珪得意笑声传来,周围附和著其他將领諂媚之声。他们已经开始起草弹劾奏疏。 田丰为之慨然,肃穆走到刘备身前,道:“刘君难道忘记此前我等之言,当敛翼俯伏,待时而动?何以拼命至此!若精锐一朝丧尽,来日何以腾云而起?” 刘备双目含泪,望向田丰,满是不甘,道:“先生金玉之言,备不敢稍忘。” “然恩师待我,恩重如山。自我兴义兵助战以来,恩师於我,有提携之义、教诲之情。今恩师蒙难,备若袖手旁观,只图自保,岂非禽兽之行?” “《史记》有言:『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备虽不才,不敢忘忠义二字。故明知不可为,亦不得不为也。” 田丰闻言默然良久,终是长嘆一声,知其义之所在,终不背德也。 就在此时,刘备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正是前来巡营的卢植。他站在帐门处,显然已经將刘备方才那番话尽数收入耳中。 他缓缓向前,扶起躬身行礼的刘备,拍了拍他臂膀,沉默良久,才道:“玄德,我之一生,或许仕途蹉跎,或许功业未竟,但最大幸事,便是当年在涿郡收了你这弟子。” “你胸怀大志而不失仁心,腹有良谋而不弃忠义。” “若將来我卢植,青史留名,为人所知,未必是因北中郎將、持节督军,亦非因大儒之名、经学之传。恐怕,是因为我教出了你这个弟子。” 刘备一时不知该如何宽慰恩师。 卢植却此时转头看向田丰,郑重地对这后辈拱手,道:“元皓先生,玄德重情,有时不免过刚。日后还望先生多加匡助,莫使他因一时意气折了锐气。” 田丰肃然还礼:“中郎將放心。刘君志节,正是丰钦佩之处,必助之以成大业。” 卢植頷首,然后目光转向中军那灯火通明处,听著里面隱约传来的諂笑声,面上无喜无悲,只淡淡道:“天欲墮,非一木所能支。然木虽折,其节不毁,待春復生,犹可参天。” “玄德,我这便以功封你为別部司马,统领本部义兵。如此一来,哪怕为师不在,你亦不必受那阉竖掣肘。” “你手中这千余精锐,是为师亲眼看著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莫要让他们白白折在这里。你可退回曲周,与元皓、子龙会合,安心经营官田、编练更始营,以待时变。” 刘备还欲再言,卢植已经刚毅肃然,呵斥道:“莫要多言,汝部损失惨重,士气疲敝,早已不堪再战。便是按正常军制,亦应该撤下休整,重整军心!” “汝且去曲周,有郭府君照拂,补充士马。若你能终克黄巾,匡扶汉室,便是为师最大慰藉!” 刘备只得听命,让关羽率部南下,进行休整。 而他本人则侍奉恩师,留在营中。 巨鹿与司隶仅隔魏郡相望,过了魏郡便是河內、河南,此乃三河骑士之地。 段珪八百里急奏,弹劾奏闻,数日便抵达天子案前。 其奏曰:“臣奉詔督军河北,观北中郎將卢植统兵討贼,固垒息军,迟疑不进。贼势已蹙,而下曲阳弹丸小城,久围不克。植拥两万精锐,空糜粮餉,似有养寇自重之意。臣窃为陛下忧之,乞付有司案验,以肃军纪。” 这罪状竟比歷史上,左丰污衊之言更加恶毒,罪责更重! “养寇自重”四字,字字诛心。此罪若坐实,依《汉律》便是大逆之条,非但罢官夺爵,更要腰斩弃市,虽大赦天下亦不得原免,罪在不赦。 天子览奏果然勃然震怒,詔曰:“北中郎將卢植,受四府共举,持节督师,本应奋扬天威、速平蛾贼。今老师糜餉,久围不克,深负朕望。即令槛车征诣京师,付廷尉案验,以正国法。” 廷尉,乃是汉室最高司法机构,凡二千石以上官吏犯法,皆由廷尉议罪。 一旦交付廷尉,几乎不可能无责而免,比歷史上卢植的减死罪一等,还要恶劣。 而后朝廷拜董卓为东中郎將,代卢植领军平叛。 接到詔书,刘备只感觉荒诞无比,歷史以其巨大的惯性,又將一切归回了原位。 歷史上董卓便是因为自觉打不下广宗,故而引军北上,进攻下曲阳,然后兵败不克,被征诣廷尉,减死罪一等。 结果,现在他不用弃围广宗了,可以直接到下曲阳城下领兵。 至此,刘备亦是彻底想开,他人小力微,根本无力改变朝廷。在十常侍不除,根本没有改变的的情况下,想要在地方匡扶汉室、煽动改变歷史大势,几乎毫无可能! 他必须如田丰所言,敛翼俯伏,在地方积蓄实力,待时而动! 大汉已经到了不破不立之时。 第四十四章他日青史,当有今朝之事! 槛车抵达之日,卢植被摘下腰间印綬,卸去皂缘戎服,只著一领素白单衣,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押入槛车。 那槛车以粗木打就,柵栏稀疏,四壁透风,车內连一张毡褥都未铺。 卢植身量本就高大,囚车低矮,他只得蜷身而坐,白髮散乱在肩头,只有那平静眼眸依旧流露出刚毅之色。 营中將士多有垂泪者,却慑於段珪威势,无一人敢上前辞別。 以至於卢植孑然一人,颇有萧瑟之意,一日尝尽世態炎凉。 而小人得意,槛车临启程之际,段珪踱步至车前,俯身对著车內卢植,哂笑道:“卢中郎,何苦来哉?早听珪一言,何至囚车加身?” 卢植冷哼一声,闔目养身,根本不屑於搭理这种得势小人。 段珪不曾想卢植如今已是一阶下囚,还敢如此轻蔑自己,顿时勃然大怒,对负责押送槛车的小黄门喝道:“路上定要好好照顾卢中郎!风餐露宿,莫让他死在回京路上!” 小黄门哪还听不懂中贵人的眼下之意? 当即阴测测笑道:“贵人放心,某途中定然对卢中郎照顾有加。三日给其一饮,五日给其一食!绝不会让其死在路上!” 段珪露出笑容,满意地看向这个小黄门,这就是仅仅让卢植死不了。路上有的是苦头让他吃。 时值夏日酷暑,六月流火之际,他风吹日晒,三天才能被给一次水喝,五天吃一次晌饭。昼则曝晒不给其阴,夜则风吹不予其衾,他不死也得丟半条命。 卢植作为一代大儒,何曾受过这种屈辱? 军中將士闻言皆有愤色! 但段珪阴冷目光扫过之处,根本无人敢直面这中贵人的敌意。 最终槛车只能鋃鐺起行,小黄门和数十名虎賁郎押送著槛车萧瑟离开营门。 军中最终无一人敢於出送。 而就在槛车驶出辕门之际,刘备率十余骑从南方迎了上来,他亦已经卸下了残破的玄甲,只著素白深衣,腰佩长剑,身后是同样卸下甲冑的张飞,十余骑人人縞素,沉默肃杀。 刘备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槛车前,单膝跪地,叩首过额,双目含泪:“恩师!备来矣!” 卢植低头,见刘备伤口犹在渗血,亦为之感动,道:“玄德有心矣。我一待罪之臣,眾人皆不敢与我相近告別。唯玄德肯至,为师已经甚慰。” “速回曲周去吧,莫要被为师牵连。” 刘备再次叩首道:“恩师。备非为前来送別。” 卢植面露疑色,不解的看向刘备。 刘备便叩首,继续说道:“备受恩师提携,方有今日寸功。今恩师蒙冤,被槛车押赴京师,生死未卜,路上风餐露宿、备受苦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备若视若无睹,继续留在此地领兵作战——上不能为恩师洗冤,是不忠也;中不能护恩师周全,是不义也;下不能尽弟子之劳,是不孝也。” “如此不忠不义不孝之辈,何顏再立於天地之间?故请恩师许备隨行护送,沿途照料起居,护卫周全,不容宵小辱之。” 此言一出,卢植不禁为之动容,双目含泪。 他今日看尽人间冷暖,此行生死未卜,有腰斩弃市之风险,人人避之不及。 他只道是这弟子重情重义,不畏权贵,前来送行。 却未想,其竟更出乎所料,欲护送自己至洛阳?! 小黄门勃然大怒,喝道:“刘司马!这卢植是待罪之人。你有功在身,天子嘉赏,莫要自误!” 卢植亦为之清醒,当即喝道:“糊涂!今国贼未除,元凶犹在,你怎可因我一人之私,而弃大局於不顾?速返回曲周,厉兵秣马,以待除贼。” 刘备果断拱手,道:“以备观之,东中郎將董卓趋炎附势,諂媚宦官,並非良將之才。其若为討好段珪而冒然进军,则有败无胜,备便是留在此处,亦於事无补。” 然后他上前一步,握住恩师的双手,恳切说道:“恩师亦莫要心忧。备已经思得一策,可为恩师缓刑抵罪。” “备乃一介白身,在洛阳既无亲朋故旧可托,亦无显贵豪门可倚。公卿府邸,非备所能登;朝堂议论,非备所能与。纵隨恩师同赴洛阳,亦难以为恩师走动分毫、说情片语。” “故备打算,待护送恩师平安抵达洛阳之后,便即日折返,重返下曲阳,亲冒矢石,攻城破贼。待城破之日,论功行赏,备以阵前所积军功,尽数上表,为恩师赎罪。” 隨后他抬起头,望著槛车內的粗木囚栏,语气愈发的慷慨:“昔緹縈一介弱女,犹能以身为婢赎父刑罪,感动文帝,废除肉刑。” “备堂堂七尺男儿,受恩师厚恩,岂能不如一女子?將功赎罪,是备唯一能做之事,愿恩师许之。” “天子圣明,必能鉴备区区之诚,全备师生之义!” 卢植顿时被感动到涕泪纵横,握刘备之手,道:“玄德仁义弘雅,真君子也!是老夫误你。你破张角,擒张梁,此功冠於全军,一朝尽丧,为师何忍?” 刘备拱手,道:“恩师,备心意已决,其心无悔,唯愿恩师无恙。” 闻其言,便是押送槛车的虎賁郎亦为之动容。他们或许不得不为宦官效力,但內心亦是敬重忠义之人。 刘备如此慷慨义气,弘雅忠厚,他们皆心生敬意。 所谓君子气节,英雄大志,他们今日终於亲眼所见矣! 而刘备绝对是心意无悔。 毕竟,这个重清议的时代,名节要远远重於军功。 正如《论语》所言,不患无位,患所以立。 军功可以復得。中平年间,叛乱不可胜数,他隨时可以復起,再立军功。 但名节一去不可復得。刘备必当仁义践於行而不违其心。 更何况,將功赎罪,这军功不是当真被一朝全部抹去,只是暂时被压下,未予封赏。朝廷依旧收录其功。 刘备心中很清楚,他今年就算立下泼天之功,亦不可能一步登临两千石之位。不如先积攒著。 而明年才是他英雄奋起之时。 待明年黄巾叛乱復起,不论是黑山贼寇,还是青徐黄巾、汝南黄巾,汉室都需要名將去平叛。 到时候,他刘备声名已立,自然会收录前功,予以封赏,那才是他一举登临太守之位之时。 几个月的时间,他完全等得起。 而且这一趟前往洛阳,他也正好可以避开董卓之败,无损於自己百战百胜之名。 所以沿路,刘备无怨无悔,亲奉汤药,昼则执扇为恩师驱暑,夜则解衣覆於囚车之上。 每逢驛亭停歇,必先侍恩师饮食,而后方自进食。 虎賁郎见者无不感其忠义,小黄门曾欲下令虎賁郎阻其奉汤,然数十虎賁郎皆垂首低视,无有动者。 於是沿途吏民闻其行,无不肃然起敬,河朔之名愈彰。 及至渡河,將入河南,船家见是囚车,本不愿载。 刘备上前拱手,自报姓名,那船家闻言一怔,忙问:“可是威震幽州、漳水擒张梁的刘玄德?” 刘备頷首。船家当即躬身长揖,不仅亲引舟船,还將船上仅存的两尾鲜鱼烹成鱼汤,双手捧至槛车前,敬嘆道:“卢中郎为国除贼,刘司马忠义著世,小人慾表敬意,而別无旁物,这两尾鱼,权表寸心。” 卢植於槛车中接过鱼汤,非但没有落寞萧瑟之感,反而大笑几声,一饮而尽,对船家道:“翁无为我难矣。我有得意弟子,他日青史,当有今朝事也!” 此事传开,沿途吏民闻讯,皆欲盛其义,纷纷簞食壶浆,慰问槛车。 而恰在此时,董卓败绩亦已传来。 其临时上阵,初统王师,而未来得及整合,段珪便催促甚急,欲尽夺其功。 董卓將不识兵,兵不识將,贸然进兵,为张宝所乘。 时官军攻城甚急,自旦至昏,而六月流火,天气酷暑难耐,官军疲敝不堪,士气大墮。 张宝趁其暮气,出城逆击,官军大溃,折损数千。 下曲阳之围,一战而解。 卢植率数万王师,累月血战之功,亦一朝尽失。 河北平叛形势彻底糜烂,本可六月平定的战事,结果却在本月,迎来了王师惨败。 官军几乎尽失进取锐气。三河五校中,步兵校尉部十不存一,三河骑士中折损数千,河內、河东、河南三郡,家家縞素。 消息传至槛车旁,刘备正在为卢植奉粥。 卢植涕泪横流,闔目长嘆,几近泣血:“数万將士数月苦战之功,一朝尽丧矣。” 而败绩传至洛阳,更是引得朝野譁然。 传闻天子大怒,难能可贵的对十常侍大发雷霆。 这些宦官当初见卢植屡战屡胜,势如破竹,皆谓蛾贼易破。不论何人统兵,皆能速破贼子。 可如今刚刚撤换卢植,前线便迎来一场惨败。 官军损失之重,令朝野愤懣。 当此之时,此前喧囂的十常侍及其党羽,皆纷纷噤声。 朝中已经有人建议,重新启用卢植,去挽回局势。 但天子刘宏刚愎,其虽追悔,却不愿打自己脸面。尤其那段珪不仅是他所亲自派遣,更是他心腹宠爱之人。 若是重启卢植,便须追究段珪诬告之罪。 《汉律》:『诬告者,反坐』。 即诬告他人某罪,诬告者当自受其罪。 段珪弹劾卢植“养寇自重”,属大逆不道之条,依法当腰斩弃市。若所劾不实,段珪即以同罪论处。 天子怎捨得將自己爱卿腰斩弃市?乃以卢植待罪之臣,不宜任大將为由,將此事按下不发。 恰好此时,另一路传来捷报。 左中郎將皇甫嵩五月平定潁川之后,已兵进东郡,於仓亭,一战大破黄巾,斩首七千级,东郡將平! 朝廷遂稍安,天子詔皇甫嵩进討冀州。 不过此时已值七月,刘备已经顺利护送恩师抵达了京师洛阳,卢植亦已被廷尉收入狱中。 与刘备以为的他在洛阳全无影响力不同,事实上他威震幽州,名动河朔,忠义之举,已经在洛阳城內传开,哪怕是公卿亦盛讚其义举。 他拜別恩师之后,还未来得及离开洛阳。 一名身穿僮僕服饰的中年男子,便在廷尉大狱前,拦住刘备、张飞一行人,说道:“诸位,令君有请。诸位请隨我来一趟。” 张飞瞪大眼眸,问道:“大哥,令君是何人?身居何职啊?” 刘备侧头,低声说道:“应该是尚书令刘虞。” 张飞还是一头雾水,他一个地方豪杰,对中央朝廷机构知之甚少,问道:“这是大官吗?” 刘备耐心解释道:“尚书令品秩不高,仅秩千石。但实际权力极大,其『主赞奏事,总领纪纲,出入王命』。” “天下郡国章奏皆先入尚书台,经审核后上呈天子。” “天子詔令亦经尚书台起草发出。故尚书令居於文书流转的核心,实际上掌控著朝廷政务的运转,被称为“枢机之臣”。” 哪怕以张飞的鲁莽,亦察觉其中不妥,惊嘆道:“这已经不是位卑权重了。要是尚书令有野心,岂不是可以把控朝堂,架空天子?” 刘备点了点头,事实上的確如此。 自光武皇帝即位,慍数世之失权,忿强臣之窃命,矫枉过直,政不任下,虽置三公,事归台阁。自此之后,三公之职,备员而已。 所以朝廷早已是『三公备员,事归台阁』的局面。 任何权臣但凡有把控朝廷的野心,首要之职便是录尚书事。 可以说如今真正掌握朝政大权,能够影响皇帝的,就是眼下的尚书令刘虞。 如果更进一步,仅以实权而论,哪怕是尚书台中的六百石尚书,由於居於天子近侧,掌文书出纳、奏章答对,实际权力也是凌驾於三公之上。 如今刘虞相邀,刘备自然不会拒绝。 那僮僕引著刘备与张飞穿过洛阳城的街巷,一路向城东行去。 洛阳乃天下之中,街衢宽阔,车马辐輳,两侧邸舍林立,商旅往来不绝。 张飞初次入京,目不暇接,却也不敢多言,只紧跟在刘备身后。 及至一处府邸前,僮僕停步,侧身相请。 这府邸並不豪奢,门闕不高,堂中陈设亦极简朴,仅漆案上堆著几卷竹简。 案后一人端坐,年约四旬,面容清癯,鬚髮间已杂著几缕银丝。 他身著皂色深衣,头戴进贤冠,腰间佩著青綬铜印,气度温和沉静。 这便是当朝尚书令——刘虞,刘伯安。 刘备趋前两步,双手交叠於额前,深深一揖及地:“涿郡刘备,拜见刘令君。” 刘虞起身,亲自上前扶起刘备,目光之中,满是讚赏。 片刻后,他抚须而笑,声音温和:“玄德,你我虽是初见,然虞闻玄德之名久矣。” 他鬆开手,踱回案前,拿起一卷竹简,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威震幽州,旬月间以白身募义兵,斩首万余级,幽州黄巾由是悉平。刘郃將你夸为勇冠一世、盖世之资,我本不信。” “然漳水大捷,以两千义兵大破张角十余万眾,阵斩溃兵数万,俘获人公將军张梁。” “虞在尚书台中翻阅此报时,方知果然世间有非凡之人,乃能成非凡之事。” “今日见君,方知的確是龙凤之姿,天日之表。” 刘备连忙拱手:“备不过仗恩师之威,侥倖立了些微末之功,不敢当令君如此盛讚。” 刘虞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过谦。 “玄德不必过谦。你所立之功,河北数万王师有目共睹。总不能幽、冀两州,皆谎报军功。汝之功勋,已简在帝心。陛下曾言,此忠义之辈,实不亏贵胄血脉。” “更兼如今卢子干蒙冤下狱,你为他弃功护送,这份忠义之举,更是为洛阳公卿所赞。” “虞今日请你来,便是想当面听听——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刘备当即拱手稟报导:“备欲將功为恩师赎罪也。” 待其尽述胸中之志,刘虞当即大喜,起身道:“玄德实忠义弘雅之君子也!你但放心,令师我为你照料无忧。待黄巾平定,我当上奏天子,举其为吏曹尚书。” “你可知吏曹尚书主何事?” 刘备亦心中一振,如今尚书有七曹,其中二千石曹主郡国守相奏劾,民曹主吏民上书,三公曹主断狱,另外南主客曹主南方诸郡及外国事务,北主客曹主北方诸郡及外国事务。 而吏曹则主选举! 选举不是后世那个选举,而是选贤举能之意。 若恩师果真担任了吏曹尚书,那刘备今后必然能大展拳脚。 刘备当即拱手拜谢,然后说道:“令君襄助,备没齿难忘。” 刘虞微微頷首,说道:“卢子干,海內大儒,天下之望,不应受辱於区区阉竖。我举其为尚书,乃是分內之事,玄德不必掛怀。” “不过今日请君前来,却有一事向君请教。” 刘备当即拱手,正襟危坐,说道:“令君垂询,备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刘虞微微頷首,展开案上一卷奏报,指著其上文字说道:“虞曾详细观刘郃所上奏章。” “其言玄德早在黄巾未起之时,便断言太平道將反,能於涿郡街市当机立断,诛杀妖贼首恶。” “其后更是远见卓识,屡次料敌先机。曲梁一战,满营將士皆谓张角主力未损,唯独你敢断言其必败,孤军深入百里,伏兵漳水,一举大破贼眾,擒获张梁。” “可以说,若非你这般奋武扬威,河北局势不至於如此之快便將黄巾逼入绝境,围其於孤城之中。” “只恨……十常侍祸乱於內,段珪贪功於外,致使卢子干蒙冤,董卓败绩,数月苦战之功,一朝尽丧。” 他放下奏报,抬眼看向刘备:“玄德,你既洞悉黄巾之势於未萌,又能於阵前料敌机先。如今这局势,你如何看?这天下板荡,可能平定?” 刘备闻言深吸一口气,此闔该他扬名於天下了! 此前他虽断言黄巾形势,但只闻名於幽州一边陲之地。 他今日在此的一言一语,都可能在旬月之间传遍公卿朝堂,上达天听。 但凡他此刻能睹微知著,明见万里,灼见天下祸乱之机。 则上可以简在帝心,中可以名扬天下,下可以挽救无数黎民性命。 所以刘备决定,不只谈区区黄巾之事,更要趁此良机,让自己名动天下! 第四十五章高瞻远瞩·名动天下 深吸一口气之后,刘备正襟危坐,拱手道:“令君垂询,备敢不竭尽愚诚。” 他语气慷慨道:“以军事论之,黄巾旬月可平。张角兄弟倚仗者,无非符水惑眾、讖言煽动、仓猝起兵三事。” “今符水之信已隨张梁成擒而破,讖言之势已隨广宗克復而衰,仓猝之眾已隨漳水一战而溃。” “皇甫中郎既平潁川、东郡,不日北上,与河北王师合兵,將三万精锐,奋其灵武,克剪方难,破贼必矣。旬月之间,张角、张宝当授首闕下。此非备之虚言,实乃大势使然。” 果然,刘虞闻其言辞慷慨,精神一阵,大喜不已,抚须頷首道:“有玄德此言,虞心安矣。我当转述玄德之言於天子,以安天子之心。” 如今最令天子忧惧的便是黄巾叛乱復为猖獗,无人能治。 若是平叛局势彻底糜烂,更要耗费糜重。天子爱財,还要修宫殿,断然不愿见此局面。 他作为臣子,虽有心安慰,却绝不敢说旬月即平这种话。 但刘备不同,他在幽州、冀州皆大破黄巾。尤其冀州局势,正是他们师徒俩屡战屡胜,將蛾贼气焰压制到了极致。 当时蛾贼屡战屡败,王师筑围凿堑,將蛾贼围於一座孤城之內,黄巾败亡指日可待。 故朝廷宦官、士族才敢皆谓蛾贼易破。 却不想临阵换將,导致功败垂成,黄巾之势復起,竟似无人能治之状。 而今刘备復做此断言,他相信,若皇甫嵩、刘备皆再临战阵,必能遏制黄巾汹汹之势。 故刘虞振奋说道:“卢子干虽暂陷囹圄,但其志节,君当继之,不可令蛾贼继续为祸。我將上表天子,封你为行武猛都尉,助皇甫义真討贼。” 武猛都尉,那已经是真正的统帅职位了。能够独自领兵,统领军队征討、镇压叛乱。 虽然目前还只是一个行武猛都尉,也就是代理之职。 但待平叛结束,这个行字就可以去掉了。 而这对刘备意义极大!意味著以后汉室再出现叛乱,刘备就有了独立领兵平叛的资格。一如当前的卢植、皇甫嵩、朱儁等將。 其实完全可以把这个武猛都尉视做一个缩小版的杂號將军。 只是如今大汉,將军之號不轻授於人。故常以中郎將、都尉等职,统兵討贼。 只不过刘备志向,自然不止区区一个都尉。 他拜谢之后,声音变得更加肃穆,说道:“然——备以为,黄巾虽可平,天下却未可安。” 刘虞眉头紧蹙,抚须动作停下,问道:“此言何意?” 刘备拱手,慷慨而谈:“令君,《管子》有云:『內政不修,外患必至。』” “晁错论守边之要,亦曾曰:『中原有事,则胡骑乘虚而入,此必然之势也。』” “今黄巾跨州连郡,动摇社稷,朝廷精锐尽出,关中空虚,边塞废弛。” “故备断言——凉州羌胡、幽州乌桓,必闻风而动。若朝廷不能早为之备,待中原之乱稍定,恐边陲烽烟又起。届时腹背受敌,社稷危矣。” 听闻刘备之言,刘虞顿时面露不悦! 他作为天子肱骨,自然不愿在捷报初传之时便听这危言耸听之语。 尤其他深知,朝堂之上,最爱听喜、最不爱听忧的,正是那深居南宫的天子。 而刘备亦拱手再拜,声音恳切说道:“备亦知,此等预言祸乱之辞,最不为人所喜。报喜者得赏,告忧者获罪,自古皆然。” “然备今日既蒙令君垂问,若畏罪缄口,惜身不言,则上负天子,下负苍生,中负令君一片忧国之心。故备虽愚,不敢以身为念。” “备尝闻,智者虑於未萌,明者防於未然。今边塞狼烟未起,而羌胡之心已彰;乌桓虽遣质子入朝,其部未尝一日忘我幽、並之財。若待烽火照於甘泉,而后议备边之策,则晚矣!” 他深吸一口气,直视刘虞,慨然道: “备知令君贤明,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故敢请令君,以天下为念,以社稷为心,早奏天子,绸繆边备。” 说罢,伏首再拜。 堂中一时寂然。 刘虞先是因那番耿直之言微微慍恼,待听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时,整个人简直震撼到失神,內心又是狂喜又是惊嘆。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他刘虞一生自詡清忠,为官数十载,外牧边郡,內总机要,所忧者无非社稷、所念者无非黎庶。 然从未有人能以如此精炼、如此深切、如此金玉言辞,道尽他为臣为人的抱负。 更令他震动的,是这番话竟出自一个年方及冠、布衣起身的年轻人之口。 ——此等襟怀,此等见识,岂是寻常“武夫”所能言? 故而,哪怕刘虞作为天下名士,大汉宗亲,亦激动地离席,亲自上前,扶起刘备。 他眼含热泪,望著刘备,激动不已,感慨道:“玄德之言,令虞汗顏。”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此语可谓照破千古,道尽臣子之心。” “玄德能慨此金玉良言,虞便知玄德忠义之心,举世无双!果真有匡扶汉室之大志气节。” 他鬆了扶著刘备的手,在房间內踱步几步,然后长嘆一声,对刘备说道:“玄德以赤诚之心待我,我亦不能有负玄德。实不相瞒,这边患之论,我方才闻之,亦极为不喜。以汝为少年好作危言,差点將汝赶出府中。” “然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之言,振聋发聵。我知玄德所言,绝非危言耸听。” “只是我尚且如此,更何况朝中诸多十常侍党羽?若將此言传出,天子及十常侍恐必不喜。” 说到这里,他竟对刘备微微拱手一礼,问道:“玄德可有何对策教我?” 刘备慌忙避席还礼,连道不敢。 然后才篤定回道:“比年以来,民不见德,而唯兵革是闻。故大乱接连,乃是天时形势使然。” “尤其十常侍弄权於內,德政不修,使数万將士,平叛之功,一朝而废。当此之板荡之时时,边患胡虏,必不甘沉寂。恐黄巾未平,则凉州边患復起。此正如《鬼谷子》所言:『事有必至,理有固然。』” “故备以为,令君不必遽言大患,但先以已有之小警为引,证未形之大祸为实。黄巾之乱,已应验『轻敌致败』之理;凉州边塞之警,若再应验『见微知著』之言,则此后令君所言,天子与朝堂焉敢不信。” 刘备就是要借刘虞之力,今日一朝扬名天下! 今日他断言黄巾未平,而凉州边患復起。 一旦应验,他今日之言,就將为天下所知,被士人、豪杰所赞。 刘虞亦心绪涌动,说:“若果真凉州边患在即,玄德今日所言,便是明见万里,见微知著矣。命世之才,实至名归!” “你且先回冀州,佐皇甫义真平定蛾贼。今日边患之论,我將上奏天子。” 於是刘备心知大事成矣,名扬天下,即在此举。 自此之后,他名望之高,那些郡县豪杰名士、军师贤才,见到他都需执礼谦恭,敬重不已。 他虽不是大儒,亦是天下名士矣。再徵辟士人、豪杰,就无需仰望对方,而是折节下士,礼遇於彼。 招贤纳士的难度,大为降低! 待他走出府邸,张飞就跟在他身后,瞪大环眼,问道:“大哥,那刘虞所言何事,令大哥如此振奋,竟喜形於色?莫非那刘虞亦要嫁女与大哥?” 刘备被他这脑迴路惊呆了,差点摔倒在门槛之前:“三弟,你怎会想到此处?我等皆是高祖血脉,刘姓宗亲,怎能联姻?” 张飞一脸理所当然,道:“自我等兴义兵、为国家討贼以来,我仅在大哥当初见到甄氏长女之时,才见过这般笑意盈盈。” 刘备敛容,不禁咋舌。当时有这般明显吗? 果然不论是前身还是自己,其实都对女色难以拒绝? 不过刘备很快便心安理得起来,或许这便是英雄本色吧! 他笑著说道:“这次不为佳人。而是为贤才!” 或许不用到年终,將会又有一批河朔英杰,投效到他麾下! 隨后刘备便未多言,迅速与张飞等十余骑折返而归。 待他渡河北归,重返曲周,已是八月入秋。 河北平原上,本该是一片金黄的收穫时节,却因战火连月,田野间仍是大片荒芜。 漳水两岸的官田中虽有降卒抢种了些许菽豆,却远不足以弥补去岁大疫、今岁大乱带来的饥饉。 刘备来不及感慨战事之糜烂——本应夏季便彻底平定的黄巾,却因临阵换將而迁延至今。 他回到曲周大营的第一件事,便是召集诸將,检阅士马。 他从幽州带出来的精锐步骑,歷经常山一战损失数百,又在下曲阳攻城一战中损兵折將,確实损失惨重,这段时间不得不进行休整。 幸而,关羽与田丰二人,一武一文,皆是当世奇才。 在刘备护送卢植西行的这段时日里,他们通力合作,將曲周大营打理得井井有条。 关羽素以治军严整著称,田丰则以运筹周密见长,二人合力整顿士马,效果斐然。 中军帐內,关羽按刀立於舆图之前,丹凤眼微闔,脸上颇为骄傲,向刘备稟报导:“大哥离营期间,某与元皓先生遵大哥所定《校武令》,於降卒、流民之中选募劲勇,更始营已扩充至千人。” “这千人中,大部分是原黄巾力士出身,悍勇敢战;少数是从河朔流民中募得的燕赵子弟,膂力过人。军法官夏侯兰已按《汉律》教习完毕,每五日一操,十日一阅,行伍號令悉从汉制。” 更始营情况確实令人欣慰,但刘备显然不可能將全部战力押注於一支降军之上。 关羽匯报完更始营情况,便接著匯报其他方面:“此外,河朔之地,豪杰闻大哥忠义之名,纷纷前来助战。上月有常山赵叡、中山高奐各率宾客来投。” “赵叡善弓马,能开三石强弓,骑射精湛,驍勇过人;高奐勇力剽悍,奋矛持刀,衝锋陷阵,千夫辟易。另有涿郡、广阳、渔阳诸县豪侠三十余人,皆愿为大哥效死。某已將其编入军中,交由子龙督训。” 说完军队招募情况,田丰便谈及后勤:“最要紧的是,幽州牧遣校尉邹靖押运的首批军资已於上月抵达。计有重鎧五百副、战马三百匹,其中更有马鎧十副。” “丰已按需,分拨各部。云长与子龙连夜选募,如今军中已有甲骑具装十二人。” “静塞铁骑扩充至四十九人,另外精锐玄甲铁骑已达五百余眾。” “徒卒之中,由程德谋督训有八百精锐甲士。” “更始营千人,更是人人披甲持矛,器械坚整。” “全军合步骑两千八百余人,若算上輜重、医曹、牧厩、考工诸营,已可號称步骑三千。” 刘备闻言,拊掌而起,振奋不已! 精锐步骑三千! 这绝对配得上他行武猛都尉的身份。 关键这支精锐步骑跟他当初离开有粥之时已经是不可同日而语,军中玄甲重鎧已经超越五成之数! 有这一支精兵,器械坚整,训练有素,便是两三万贼寇,他亦有信心一战击而破之。 “好!”刘备目光扫过帐中诸將,慷慨道,“有二弟治军,元皓理政,我军虽经挫败,然元气已復。待皇甫將军北上,我等便重返下曲阳,为恩师赎罪,为社稷討贼!” 但兵法云:军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无赏罚则亡。 要维持这么一支精锐步骑,也是费日千金。 刘备便关切问道:“如今粮秣輜重情况如何?” 谈到此处,田丰面有异色,似乎对刘备能得如此之多助力颇为惊嘆。 他答道:“幽州牧此次一併送来粮秣有谷粮万斛,芻草两万余束。” “中山大族甄氏,亦赠有谷粮八千余斛,钱三百余万。” “巨贾张世平、苏双,送来骏马两百余匹,谷粮五千余斛,另有矛戈剑戟三千余件。” “涿郡刘氏,则送来谷粮六百余斛,重鎧百余套,军械戎装两千余件。” “如今曲周城內粮草数万斛,战马千匹,挽马驴骡一千五百有余,革车四百余乘。可谓是兵精粮足,器械坚整。” 他顿了顿,语气中有几分由衷的钦佩:“更难得者,此非朝廷拨给,而是幽州牧、中山甄氏、涿郡刘氏、巨贾张、苏——或倾州库以助军资,或散家財以奉义师。此皆主公忠义之名、仁德之望所感召也。” “《孟子》云:『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今主公得此人和,何愁功业不立。” 刘备亦为之振奋,以三千精锐步骑,携穀物数万斛,可举义兵而诛暴乱,横行天下矣。 他甚至已经开始为战胜黄巾之后做谋划,对田丰问道:“降兵安置情况如何?” 田丰立即拱手答道:“降军五万余,已全力安置,虽未尽善,亦已垦殖官田八百余顷,抢种大麦、菽豆,九月天高气爽之时,便可刈收。即便以亩收一石五斗计,亦可收官粮不低於五万斛。” “到时养降兵之余,还可解巨鹿饥饉。” 刘备闻言內心振奋,豪气顿生,良田八百顷,这在太平岁月,或许还不及一户豪强之资。 豪强之中,不乏田连阡陌,广至千顷者。 但在这板荡之际,却关乎数万黎民生死! 亩收一石五斗,是最保守估计。但漳水河畔,土地肥沃,亩收两石並非难事。 所收官粮很可能远超五万斛,乃至六万、七万之数。 这甚至足以供养下曲阳的不少降兵。 他正盘算之际,张飞自帐外走来,大嗓门说道:“大哥,营外有皇甫中郎信使抵达,便是大哥此前念及之人,那阉竖之后,曹操,曹孟德!” 第四十八章浪漫英雄曹孟德 听到张飞之言,刘备抚案而起。 曹操来了? 自穿越以来,他就无数次想过跟曹操会如何会面;会面之际又会是何场景。 未曾想,这一天来的竟如此之快! 他不禁沉吟,曹操歷史上亦曾经隨皇甫嵩北討冀州黄巾吗?还是自己煽动影响的结果? 但不管如何,眼下他来到营中,都是一件令人振奋之事。 他当即对张飞说道:“不可胡言,速请其入內。” 至於现在便將其斩杀这种事,刘备当然不会为之。 如今的曹操还不是那位贪残酷烈,伤化虐民的梟雄。如今他正气凛然,不阿权贵,於洛阳设五色棒,令京师敛跡,无有敢犯禁者。 故被士林盛讚曰:其才略不世出,能总英雄以平乱治世。 刘备若今杀之,將失天下之望。 片刻之后,帐帘掀开,一名年约三旬的將领昂首入內。 此人短小精悍,不以雄伟著称,但顾盼之间却有一股英杰锐气。 他身著赤色戎服,腰佩环首刀,步履从容,进帐后目光一扫,便落在刘备身上,隨即拱手一揖,声音爽朗:“刘都尉,久仰威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刘备立即拱手回礼,然后仔细端详起这位后世名垂青史的魏武帝,心中感慨万千。 此时的曹操还只是一个刚崭露头角的骑都尉,尚未经历日后那些波澜壮阔的征战与权谋,眉宇间虽已透出几分锐利,却还带著年轻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他拱手还礼,问道:“孟德兄亲至,备营蓬蓽生辉。不知皇甫中郎有何军令?” 曹操为人不拘小节,幽默风趣,能迅速拉近与人距离,他入座之后,便大笑著说道:“自是有军令。啊,那尚书令去信军中,將刘郎才气夸得举世无双,命世之才。亲自於天子之前,举君佐皇甫將军征战討贼。” “皇甫中郎本不信,其言我见孟德便以为是超世之杰。这天下还有英杰能在孟德之上?” “操亦是心痒难耐。便对皇甫中郎言,这等英雄,若是不见上一面,岂不虚度此生?” “倒是要亲眼来见见刘郎是否有三头六臂,还是身高三丈?才能以两千义兵,破张角十万,擒张梁於漳水,威震河北,英雄才气,冠於河朔?” 刘备被他逗笑,问道:“备不过一常人而已。孟德见我,可有失望?” 曹操大笑,调侃道:“今见玄德,虽两耳垂肩,能兼听万里,將来更可垂拱而治,但与传闻还是不尽相似。不过如此亦好,若真是与你身旁这位壮士一般,身长九尺,威武雄壮,神威无比。” “將来同赴阵前,操立於君旁,岂不被误以为一马前小卒?” 他这话一出,帐中诸將皆闻言大笑。 尤其关羽,手抚须髯,面露骄矜和满意之色。 看来曹操这果然是骨子里喜爱关羽啊。哪怕是仅见一面,亦能瞬间被吸引。 难道是因为他身材短小精悍,故格外喜爱威猛神將? 刘备拱手,说道:“然孟德才气,却是气冲斗牛,天下之雄也。” “备既奉令,当即刻整顿士马,前往下曲阳,与皇甫將军合兵,攻討贼寇。” 曹操雷厉风行,当即起身,仰头大笑,说道:“好,那操便告辞,期待与玄德戮力同心,討贼兴汉。” 待其离去,关羽手抚须髯,说道:“此人颇有气度,难怪大哥经常念及。” 就连张飞亦颇为讚嘆:“这曹孟德確实不像阉竖之后,其豪气豁达,放荡洒脱,便是寻常世家子弟,亦远远不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论英雄才气,以俺所见,他亦仅稍逊大哥一人矣!” 而在关羽、张飞讚嘆之际,在营外,曹操和身旁十余骑,亦在谈论刘备帐中诸人。 尤其是跟在曹操身边的夏侯惇,此时还没有达成两眼一黑成就,做不到闭上一只眼,就天下无敌。 他跟在曹操身边,说道:“孟德,难怪你要特意请命前来传令。这刘备果然不愧是威震幽州的豪杰,其麾下人才济济,著实不可小覷。” 曹操手抚须髯,微微頷首道:“我闻其有命世之才,不仅用兵如神,更明见万里。若非十常侍祸乱朝政,致使河北局势糜烂,其早已跟隨卢中郎攻破曲阳,取下张角、张梁首级,送往京师。哪还需我等戎马不歇,赶赴河北?” “今番同围曲阳,我等正可以观其用兵,师其长策。《诗》云,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今若能得其用兵之要,尤胜读十年兵书矣。” 曹操的盛讚与慨嘆,刘备此时自是不知,他下令大军即日开拔之后,便找到了田丰,向其请教。 “先生,今朝廷詔皇甫中郎北討蛾贼,备於其麾下,不比恩师在时。” “皇甫中郎乃天下名將,帐下人才济济,备虽蒙天子詔命为行武猛都尉,终究是外將客军。若不能得其重视,恐难有建言进策之机。备当如何行事,方能在其帐下脱颖而出,得以影响军机?” 田丰闻言,抚须而笑,道:“刘君所虑,丰已思之久矣。此前丰曾劝刘君敛翼俯伏,以待天下思贤之日。如今皇甫义真北討蛾贼,河北战事復起,正是到了刘君英雄奋起之时。” 隨后,他带刘备走出营帐,指向营中正在集结的金戈铁马,精锐步骑,语气慷慨:“昔刘君之所以名动河朔,无非二事。” “其一,黄巾未起之时便洞烛奸邪,料敌先机;其二,旬月之间以寡击眾,屡次大败黄巾,斩俘数以万计。” “今皇甫將军初至河北,於本地形势、贼情虚实皆未熟悉。刘君不以名声显於外来之將面前,便当以军功自显。” “故当义武奋扬,诛灭宵小,以示天下——刘君之来也,破张角,擒张梁,蛾贼惶恐;刘君之离去,黄巾復为猖獗,王师败绩。” “今若能再破黄巾,当更显中流砥柱之能。” “待皇甫中郎见,唯刘君奋威灵武,克剪方难,挽危局於將倾,何愁不得其重视?届时不必刘君自荐,皇甫將军必当亲询方略,倚为臂助。” 刘备当即拱手,道:“此战,关乎重整山河,砥定河北,一战而终蛾贼之乱。备麾下猛將如云,然能运筹帷幄、料敌机先者,唯先生一人而已。” “前番下曲阳之战,备孤军奋战,折损良將,至今思之犹痛。此番再赴沙场,恳请先生同往,参赞军机,以备不虞。” “《诗》云:『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备虽忝有微末之职,但不敢以君上自居,唯愿与先生戮力同心,共赴国难。待蛾贼平定,天下安寧,备当与先生共饮庆功之酒,不负今日之志。” 田丰感其言志,当即扶起刘备,慨然道:“刘君以国士待丰,丰敢不以国士报之?此战,关乎匡济王室,丰当隨君左右,尽绵薄之力,助君成就大功。” 刘备大喜,有田丰此言,便是大事已定。 成功聘得这位军师,匡辅自己成就大业! 只要自己不遭逢大败,礼遇待之,將来自己即便赴任他州,他亦將大概率追隨。 於是刘备豪情奋发,下令两千精锐步骑即日北上,只留下更始营在曲周训练,管理官田。 与黄巾的最后决战,他们作为黄巾降卒,不宜上阵。 待大军抵达下曲阳城下之际,刘备直接率眾抵达巨鹿太守郭典营中。 此时战事之糜烂,已经到了最危急之时。 当初六月,董卓抵达下曲阳,便下令放弃卢植所有部署,猛攻城池。 当时郭典建言,作围堑困敌,董卓不肯。两人言辞激烈,產生矛盾。 董卓由是恶之,自使诸將屯城东,而独令郭典屯於城西。 郭典直烈,怒道:“受詔討贼,有死而已。” 遂独率军於城西,受贼日夜衝击。 结果,正因他作围堑而营垒未失,而董卓冒进兵败。 时人因作歌谣:“郭君围堑,董將不许,几令狐狸,化为豺虎。赖我郭君,不畏强御,猗猗惠君,保全疆土。” 几令狐狸,化为豺虎,所言是形象无比,道尽如今局势。 而董卓被槛车押走,汉军副將乌桓中郎將宗员统兵,甚至更不如董卓,又引兵后撤十余里,只图自保,待皇甫嵩前来收拾局面。 结果郭典这城西营堑,几乎独面十余万黄巾围攻,局势之危急,几乎悬於一线,隨时有覆灭之危。 得知刘备復还,郭典亲自出营相迎,执其手,慨嘆道:“玄德君子,不畏危局,驰援相救,我无虞矣!只惋惜,卢中郎累月血战之局势,今皆丧尽!” 刘备壮气奋然,道:“恩师虽蒙冤去职,备为弟子,当续其志,重整山河。” “如今黄巾猖獗,日夜衝击,正是我备义武奋扬之时,备愿一击破敌,重振形势!” 郭典亦是直烈之人,受其激励,当即道:“玄德壮志,我当助之。如今黄巾猖獗,贼寇甚眾,君欲如何破敌?” 刘备於是看向田丰,田丰从容说道:“如今段珪无顏留在前线,已经返京。董卓亦槛车收押,无法为害。朝廷詔皇甫中郎北討,以刘君为武猛都尉佐之,全权负责討贼事宜。” “故如今正值国家休明之世、士马强盛之时。” “而贼寇久不见闻张角之名,又胜兵骄狂。夫见瓶水之冻,知天下之寒;尝肉一臠,识鑊中之味。” “今蛾贼恃其骄气,谓国家力不能至,宽来已久。却不知,天时人和有变,今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大军卒至,必惊骇星分,望尘奔走。” 有田丰这般料敌形势,郭典顿时信心大增,笑著说道:“元皓虽天质自然,手不能弯弓持矛,然胸中所怀,乃逾於甲兵十万!” “有君之言,我便大胆行事矣!” 说罢,他转头看向刘备,说道:“明日我便凿围去堑,撤去营前鹿角拒马,大开营门,引蛾贼蚁附而入。贼寇连日骄狂,见我营墙自溃,必以为大功將成,爭相涌入,不復部伍行列。” “待其涌入过半,天色向晚,贼眾攻城一日,士气已墮,人马疲敝。届时玄德率精锐铁骑自侧翼杀出,截其归路,我自营中率死士反击,內外夹攻,必可一战破敌!” 刘备闻言,为之一振。 郭典这是要以身为饵,將营墙自行拆毁,作被攻破的模样,引诱更多贼眾出城支援。 这无异於自投死地。 到时候郡兵营垒失陷,黄巾数万蛾贼涌入营中,猛攻不休。 但有差池,郡兵便是兵败身死,其无类矣。 可以说,郭典將一切胜算,都押注到了刘备士马强盛,將大破贼军之上! 刘备当即拱手,壮气奋然道:“府君以性命託付於备,备敢不以肝胆相报?明日黄昏,备必率铁骑踏破贼阵,不负府君之託!” 郭典直烈有威,一旦定计便不再犹豫。 次日清晨,他便下令凿开城围数处缺口,大开营门。 他本人亲率锐士,在营堑处修缮鹿角拒马,仿佛围城沟堑当真是因时间已久,於夜间崩坏。 城头黄巾哨探见汉军营墙自溃,初时惊疑不定。 几个小帅登高观望,只见汉军营门洞开,营前拒马散乱,鹿角歪斜。 其中一人顿时大喜过望,连滚带爬奔下城头,去向张宝稟报:“天公將军庇佑,汉贼营墙自溃矣!” 自董卓败绩、宗员后撤以来,张宝连战连捷,早已不將汉军放在眼中。 闻报后他仰天大笑,当即下令出城逆击。 数万黄巾从城门涌出,漫山遍野地向城西汉营扑来。 而郭典亲自督数百锐士,修葺鹿角,正是为此。他亲临战线,激励士卒,以免他们惊惧骇怖、瓦解而逃。 刘备更是安排了赵云,亲率百余甲士,护卫这位郭府君安全。 赵云虽容貌雄伟,但並无关羽、张飞那般显眼容貌,不会被蛾贼认出来。 故而,蛾贼全无察觉有异,疯狂向营中攻来。 汉军以偃月之阵死守,矢石如雨,矛阵如墙,硬生生挡住了数千黄巾主力。 双方自旦战至日中,激战不休。 这番鏖战,非但没有令张宝懊恼,反而让他欣喜不已。彻底確定,汉军真是营垒崩坏,正试图死守。 於是及至午后,他果断派出城中又一支养精蓄锐之师,这数千力士乃是他麾下精锐嫡系,最是驍勇敢战。 而这支力士一加入战场,形势顿时为之改变,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贼军便杀入营中。 此时黄巾主力攻於营东,数万蛾贼汹涌而入。黄巾力士袭於营北,断汉军甲士后路,几乎夺汉军大纛。 郭典亲率死士逆击,身披数创,亦无法抵挡这支新锐力士兵锋。 鏖战两个时辰,汉军颓势尽显,为防前线精锐陷於重围之中,郭典只能下令赵云所部后撤。 而这一撤,汉军终见崩溃之象,从城头望去,只见郭典营中,烟火冲天,汉军士卒,行伍不整,崩溃后撤。黄巾大军却汹涌而进,三面进围,將汉军围於营垒西侧一隅之地。 汉军大纛,倒在营中,无数黄巾士卒,践踏而过。 张宝为之大喜!虽已鏖战至黄昏,数万將士挤在营中狭窄之处,进退不得。 但他心知,局势已定。不待夜深,己方便能將汉贼彻底击败。这汉贼激战一日,又累又渴,根本无力再坚持。 但就在此残阳如血之际,一声苍凉號角,猛然从城南响起,紧接著鼓號之声大作,响彻天地。 无数正在交战的蛾贼,惊恐向南望去,只见迎著落日余暉,无数汉军铁骑,徐徐如林而来,列阵布满远方天际线。 这些汉军,人皆重鎧,马皆铁甲,朱旗絳天,玄甲曜日,长矛重戟锋刃在余暉之中,寒光耀眼。 更让蛾贼惊恐的是,这支汉军大纛上所书文字! 武猛都尉——刘! 是威震河朔的刘备! 无数士卒顿时为之胆寒,毕竟漳水、下曲阳数战,刘备在卢植麾下打的黄巾屡战屡败,死伤无数,更大贤良师仅以身免,人公將军张梁成擒。 这些蛾贼之中,无数人曾经在他兵锋之前,死里逃生,才捡回一命。 而下一刻,汉军中一骑当先,更是作证了蛾贼所想。 只见关羽身披绿袍,丹凤眼怒张,右臂振臂一呼,矛指前方:“静塞铁骑——隨我陷阵!” 话毕,四十九名静塞铁骑齐齐绰矛,振奋高呼一声,猛然衝出。 铁骑未近,便弓矢乱发,一瞬间外围蛾贼便损失惨重。 然后铁骑便直接突入蛾贼阵中!其中十余骑更是甲骑具装,蛾贼箭不能穿,矛不能伤,一片披靡。而静塞铁骑四向奋击,当者死伤相继。 蛾贼终於惊骇震怖,纷纷遁逃:“是静塞军无疑!快逃!” “是刘备大军至矣,我等素来难敌,莫要送死!” 便是张宝亦心惊不已,他完全未想到,刘备会重返战场。他不是护送卢植去往洛阳了吗?怎么会在此处! 他率军折返,难道卢植亦重新统兵? 念及此处,他果断下令收兵。毕竟他深知卢植厉害,数次交战,皆是黄巾惨败,损失惨重。 但是他下令已经太晚,蛾贼见到汉军卒至,更甲光耀日,早已惊骇崩溃,望尘奔走。 但数万大军拥挤於营中,仓促之间根本撤离不及。 而汉军铁骑却猛攻侧翼,所过之处,尘土蔽天,呼声动地,旌旗耀目,蛾贼只感觉身处重围之中! 他们亦与张宝误会相同,以为这是王师主力猝至,於是尽皆崩溃。尤其张宝惊骇之下,惧有伏兵,不敢派援军相救。 於是出城蛾贼大败,被阵斩三千余眾,自相蹈籍者数以千计,俘虏更是多达两万余人。 这一战,黄巾折损近四万人,形势应时而衰。 刘备与郭典遂合兵,翌日攻城,昼夜进攻。 而张宝由是守城不敢出。 第四十七章黄巾末日,仁德终见其效矣! 下曲阳之战,黄巾折损近四万人,可谓是元气大伤。 尤其其中还有数千黄巾力士,那可是张宝军中精锐嫡系! 这数千人一去,张宝锐气几乎丧尽,甚至只能被动防守,连出城劫营都难以实现。 因而九月初,皇甫嵩大军前锋抵达下曲阳之时,便见刘备、郭典已经將下曲阳团团围困。 更有万余徭役正在围城作堑,在下曲阳城下挖沟堑三重,垒围四壁,將下曲阳围困得水泄不通。 前来请刘备前往匯合的將领还是曹操,这位青年確实是幽默放荡,见到刘备,便大笑著说道:“操尚欲观君用兵,学君兵法之道。” “未曾想,我等还未至下曲阳,君便已破蛾贼。” “刘君莫不是怕我偷师,故才克捷如此之速?” 不得不说,年轻时代的曹操,颇有浪漫英雄之气,绝非后来那个阴狠狡诈、屠戮无数的奸雄。 如果刘备对他没有成见、他不曾屠杀几十万平民百姓的话,两人很可能英雄相惜,成为挚友。 但此时,刘备仅是微微拱手,道:“曹都尉盛讚,备愧不敢当。不知都尉到此,有何事?” 曹操当即笑著回道:“皇甫中郎率王师,即將抵达下曲阳城下。我为先锋,奉命前来联络,还请刘都尉至城东军营,一同迎接王师。” 刘备当即应诺,答道:“此乃应有之义,请都尉先回,备与郭府君隨后便至。” 夏侯惇恼怒地握紧腰间佩刀,在曹操耳边说道:“孟德,你还未看出吗?他便是恃才傲物,轻视於你。上次我等到曲周,他便未挽留我等只言片语,让我等即日便走。” “今日更连同行都不愿。分明是不愿结交我等。” 曹操摆了摆手,说道:“元让,莫要多想。玄德仁义君子,只是素来寡言语而已。况且其恩师方为宦官所害,其於我等心存芥蒂,亦是情有可原。” 说罢,曹操对刘备拱手,说道:“操曾闻玄德所述边患之言,曰內政不修,则外患必至。今黄巾未平,而凉州有胡尘之警。实振聋发聵,操日夜思之,深以为然。” 接著,他便爽朗大笑道:“然君虽拔得头筹,將因斯言而名动天下。但可莫让操后来居上,先一步提一旅精兵,西出金城,北登祁连,得拜大汉征西將军之位。” “若遂此志,则平生足以!” 话毕,他便翻身上马,对刘备一拱手,带领曹仁、夏侯惇等十余骑,策马而去,朱袍飘扬,意气飞扬。 张飞望著他背影咋舌,道:“这曹操志向仅大汉征西將军之位?弗如大哥远矣!这大汉征西將军之位,应是与俺一爭高下。” 刘备亦望著曹操背影感慨,这位乱世之奸雄,此时此刻无疑还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仰慕名士,折节豪杰。生平之志,不过是大汉征西將军而已。 而刘备此时已经有廓清寰宇之志,有重整山河之心,麾下精兵强將,人才济济,更有当世顶级军师和三千精锐步骑。 他確定,这一世,他会比曹操走得更快,也会比曹操走得更远。 於是他意气振奋,当即便对关羽、张飞一挥手,道:“走,与郭府君一同前往城东,迎接皇甫中郎!” 皇甫嵩大军抵达下曲阳城东时,已是九月初五。上万北军精锐自东郡一路北上,自有一股百战余生的肃杀之气。 皇甫嵩以左中郎將之尊,持节督师,赤旗蔽日,甲光曜天。 这位汉末名將,面容清瘦,须髯微霜,並不以威严著称,不像卢植那般刚毅有节。 但其“温恤士卒,甚得眾情,每军行顿止,须营幔修立,然后就舍帐;军士皆食,尔乃尝饭”,故甚得军心。 此刻虽初至城下,他並未急於入帐歇息,而是立马於高坡之上,负手眺望著下曲阳城外那三重堑垒,目光在堑壕间逡巡良久,微微頷首。 然后他目光先落在郭典身上,拱手道:“郭府君困守孤城数月,以身为饵,忠烈可昭日月。嵩在潁川时,便闻河北有如此忠臣,今日得见,实慰平生。” 郭典连忙还礼,谦辞数语。 皇甫嵩隨即將目光转向刘备,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露出一丝讚赏之色:“这位便是威震幽州、漳水擒张梁的刘玄德?” 刘备趋前一步,双手交叠於额前,深深一揖:“行武猛都尉刘备,拜见皇甫中郎。备不过是仗天子威灵与恩师遗策,侥倖立了些许微末之功,不敢当中郎如此盛誉。” 听到刘备说恩师遗策,皇甫嵩嘆息一声,上前一步,亲手扶起刘备,语气中带著几分惋惜。 “玄德,卢子干之事,嵩在军中亦有所闻。子干刚毅有节,却为阉竖所陷,天下忠义之士无不扼腕。” “你能於此时弃功护送,这份忠义之心,比漳水之功更令嵩敬佩。子干有你这样的弟子,虽陷囹圄,亦当含笑。” 接著他鬆开手,抬眼望向远处下曲阳周围的围堑,道:“嵩受天子詔令,北討冀州。却未曾想,大军未至,而君等已重整局势,张宝受困孤城。君等著实给我一惊喜。” “更难得的是,大军已在城下作围、堑三重,此皆郭府君与玄德之力?” 他说到这里,宗员与其他北军將校皆心虚不已,背流冷汗。 自董卓战败,他们可谓是士气低迷,几乎没有任何战绩。 可以说,如今张宝被困孤城,首功在郭典,次即刘备也!他们只在作壁上观。 若此时二人趁机进言,皇甫嵩便是治他们一个畏敌如虎之罪,亦未尝不可。 但好在郭典虽直烈,却亦是谦谦君子,不屑做这落井下石之事。 他当即拱手,道:“此皆卢中郎之谋也,其行师方略,我等仅资用规谋,乃围城作堑。便是这城下挖掘沟堑的万余徭役,亦是卢中郎所安置降兵。今尽得其用。” 皇甫嵩闻言,由衷讚嘆道:“卢中郎乃天下大儒也,规划方略,无一不是当世之冠。其官田之法,我亦有所耳闻,实在是戡乱安民,休养生息之良策也。” 接著他眉头一簇,说道:“然唯其儒士也,仁厚心善,对黄巾降卒亦太过宽仁,数万之眾犹活。以嵩之见,当尽诛之,以震慑余贼。” 郭典笑道:“子干与玄德皆是弘雅君子,仁义宽厚,实乃天下之幸也。若无其制,我等亦难凭区区数千之眾,而作围堑三重,困住蛾贼十万。” 皇甫嵩闻言,这才点头,道:“罢了,也是各有利弊。” 然后他转向刘备,面带笑意,问道:“玄德是子干得意高徒,必得其真传。更久在河北,深知蛾贼形势。我今初至,於本地形势、贼情起伏尚有不熟。依你之见,眼下形势如何?当以何策破贼?” 刘备闻言,正襟拱手,慷慨答道:“中郎垂问,备不敢不竭诚以对。我等在河北,已许久不闻张角之名,前番俘虏下曲阳蛾贼数万,审问得之,其军中亦在流传此事,皆谓『大贤良师久病不愈,已归黄天』。” “备以为,张角必已身死。蛾贼所恃者,无非张角之天命所归。今天命已去,群贼无首,虽尚有十万之眾,不过是釜底游魂。” 他抬手指向下曲阳那座被围困的孤城,意气振奋:“更兼郭府君前日一战,以身为饵,歼其精锐近四万,数千黄巾力士折损殆尽。张宝锐气已丧,军心已溃,城中虽有十万之眾,多是老弱妇孺与裹挟流民。” “此时正当一鼓作气,昼夜不息,四面猛攻,必能迅速破城,一举擒杀张宝,底定河北。”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皇甫嵩,语气恳切:“今內乱未平,而边境已传胡尘之警。中郎身为朝廷大將,当不得不预为之备。河北战事迁延一日,凉州便多一分变数。故此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宜不惜代价,速战速决,早日还师以备边患。” 皇甫嵩闻言,面色微动。他正是北地人,对凉州羌胡的反覆无常感受最深。 此刻听刘备提及边患,他眉头深锁,沉声道:“玄德所言,正是我心中所忧。凉州羌胡,闻中原板荡则必生异心。若河北迁延不决,恐腹背受敌。” 他当即环视诸將,凛然道:“如此,便依玄德之言。大军即日攻城——嵩自督城东,孟德督战城北,郭府君督战城西,玄德督战城南。四面合围,昼夜不休,务必一战破敌!” 眾將轰然应诺。 刘备又拱手进言道:“中郎,四面合围,贼知必死,恐作困兽之斗。届时我军虽胜,伤亡亦必惨重。备请中郎下令——只追究元凶首恶,胁从者一概不问。若能瓦解贼军心志,使其內溃,胜之易矣。” 皇甫嵩闻言,略作沉吟,眉头微蹙。 他在潁川、东郡屡战屡胜,所过之处对黄巾降卒从不手软,此刻听刘备提出“胁从不问”,心中不免有些犹豫。 此时,一旁侍立的曹操上前一步,尽显其將来狡诈之资,拱手笑道:“中郎,操以为玄德此策可行。便诈许之无妨,城池一破,蛾贼大势尽去,生死不过中郎一念之间。” “玄德威震河朔,蛾贼闻其名而胆寒。更兼其遵循卢中郎方略,昔日在广宗、曲周招降纳叛,活人数万,黄巾降卒至今感念其恩。” “若玄德亲自出面宣諭此令,贼必信之,军心可瓦解大半。” “我等当以速破蛾贼为上。” 皇甫嵩闻言,又看了看刘备,终是点头道:“好!便暂依玄德之言。传令三军——只诛元凶张宝,胁从者降则免死。四面围城,昼夜急攻!” 皇甫嵩军令既下,汉军三万余眾四面合围,昼夜急攻,再不稍歇。 城东,皇甫嵩亲督北军五校,以强弩数千张列阵於城下,矢如雨注,蔽空而下,城头黄巾几无立锥之地。 城北,曹操率所部锐卒亲冒矢石,数度登城,夏侯惇、曹仁等將皆身先士卒,曹仁面中流矢,犹大呼酣战不退。 城西,郭典率郡兵死士夜以继日猛攻,郡兵渴望战事结束,早安郡县,故皆奋勇向前。 城南,刘备督战之处最为激烈。他將麾下精锐尽数压上,以关羽、张飞、赵云、程普各率一队轮番攻城,自己则亲立云梯之下,擐甲持刃,与士卒同冒矢石。 张飞豹眼赤红,数次杀上城头,丈八长矟被鲜血浸透,城头黄巾矢石如雨,他浑身矢集如蝟,犹自不退。赵云白袍银枪,率数十锐卒趁夜登城,一枪挑翻城头守將,在城墙上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却因后续援兵被滚油阻断,不得已又撤了下来。 汉军猛攻十余日,下曲阳城头多处崩塌,城中粮尽援绝,守卒以草根树皮充飢,士气日渐崩溃。 当此之时,城池內外的所有人都知道,黄巾气数已尽。 所有將校都在咬牙坚持,只欲夺这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先登之功! 一旦先登,则註定是捷报首功。 因为此次攻城方略,是沿用卢植部署,皇甫嵩已经明言,將会尽归其功於卢植。 故何人能先登破城,何人便是此战最大功臣,將以悍勇而闻名於天子之前,简在帝心! 就在所有人都壮气奋甚,猛攻城池之际,任何因素,都可能影响这焦灼局势,决定最终先登归属。 而此时,田丰昔日对刘备所言“今民不见德化,而兵革是闻。刘君行仁恕之举,德行之治,终將闻名於蛾贼之中”终於得到应验。 此前刘备在广宗、曲周安置数万降卒,推行官田之法,活人无数。 那些降卒中偶有逃亡、復归黄巾者,早已將刘备的仁德之名带回了下曲阳城中。 城內黄巾皆私下相传:“有君玄德,分田授粮,仁义昭昭,德化儼然。” 如今皇甫嵩四面合围、日夜猛攻,城池危在旦夕,蛾贼人心浮动,皆思存亡之计,欲开城投降。 十月庚子,夜间城南城头上忽然垂下数条绳索,几名黄巾头目縋城而下,欲越过围堑,很快便被巡营的静塞铁骑所获。 关羽审问之后,大喜不已,连忙入刘备帐中,將刘备唤醒,惊喜道:“大哥!城中有蛾贼遣使来降!指名要见大哥,言只信大哥一人!” 刘备闻言,亦是困意尽去,立即披上衣袍,从塌上一跃而起,对关羽说道:“速请其来见我。” 很快几名黄巾小帅被带入营中,入帐之后,便伏地叩首:“刘都尉,城中粮尽已逾十日,人相食。而张宝每日只以威暴,震慑欲降之人。我等闻都尉仁德之名,愿献城南门,以赎前罪。只求都尉依昔日之言,胁从者不杀!” 第四十八章战后封赏与海內名士刘备·孙吴之略,顏曾之节! 听完黄巾欲献城门请降,刘备心中既喜又警。 他与前身不同,格外的注重军师意见。 《尚书》有言,木从绳则正,后从諫则圣。 歷史上刘备正是因为不听从陈群之言,方有徐州之失。 不从诸葛亮之言,而有夷陵之败。 虚心纳諫,从善如流。也是他这一世要挽回的第二个遗憾。 所以在听闻城內变故之后,他未贸然行动,先令关羽將几名黄巾小帅暂押別帐,然后便急召田丰前来商议。 果然田丰见刘备如此信重於己,顿生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慷慨之气。 他立即披衣而起,入刘备营帐,然后意气振奋说道:“此绝非诱敌之计。城中粮尽已逾十日,人相食,军心已溃。张宝虽欲死守,然士卒皆思活路。” “更兼主公昔日於广宗、曲周活人数万,仁德之名已播於蛾贼之中。彼辈若欲诈降诱敌,当择皇甫中郎或曹都尉,断不会指名求见主公。” “故丰以为,此乃天赐良机,主公勿復疑也,当速决之。若主公还有疑虑,丰愿亲冒白刃,与主公同往城中!” 刘备闻言,再无半分疑虑,豁然起身,对关羽说道:“云长,恐夜长梦多,迟则生变,你立即点齐五百精锐甲士,隨我亲自破城——先登斩將,即在今夜!” 他对自己重金打造的这支部队有绝对的信心,虽然是深夜,但他们必然能迅速集结,披掛整齐,然后一鼓破敌。 那可是募兵制下训练有素、久经沙场的精锐。每日皆有丰厚餉食,只苦练杀人技的职业精兵! 今日就到了他们尽忠效勇之时! 自古以来,定大局於危时、挽狂澜於既倒者,非倚数万之师、千里之略也。所恃者,数百敢死之士,一鼓作气,直取腹心,斩將夺旗耳。 而这些精锐甲士也是的確不负刘备之望,只用了一刻钟左右,五百精锐甲士便已集结完毕。 刘备亲披两档鎧,繫紧絛带,又取下那张两石角弓,负於背后,然后走出营帐。 此时营帐前,火把明亮,眾將皆披掛整齐,甲叶鏗鏘。关羽绿袍重鎧;张飞环眼圆瞪,手握丈八长矟;赵云白袍银枪,锐气直衝斗牛。 在他们身后程普、田豫、夏侯兰、周仓、牵招、阎柔、张南等猛將锐士皆擐甲执兵。 最后五百精锐甲士,长矛如林,腰佩长刀,更有两百多人背负强弓、硬弩,在夜色中黑压压列阵,光照日月,气吞山河! 刘备深呼一口气,这些猛將锐卒,就是他穿越以来,苦心经营的最核心班底了。 今日就要凭此,一战功成! 这支精锐之师,无需他做太多的誓师动员,仅剑锋所指,他们便能所向无前,以剽悍驍勇,大破敌军! 故刘备先转头对田丰说道:“先生,大营便交付与你。待我等出发,便遣宪和前往皇甫中郎营中联络。务必集结全军之力,克敌於此战!” 隨后,他转头看向那几名黄巾小帅。 他们见汉军顷刻间便集结起如此一支杀气腾腾的精锐,更旌旗甲冑,光照天地,无不是全身战战惶惶。 刘备令他们起身,沉声道:“尔等引路。若果献城门,非但免死,更有重赏。” 夜色深沉,在黄巾小帅的联络下,城门被顺利打开。 黄巾乌合之眾便是如此,其部多由眾多渠帅、小帅所构成。负责守卫城门的便是一名小帅和其全部麾下信徒。 而一旦小帅决定投降,其他渠帅甚至不知发生了何事,便已城门洞开。 五百甲士此刻甚至用不著再遮掩行踪了,高举旌旗火把,从城门內鱼贯而入! 甚至关羽所部静塞铁骑已经明火执仗的直衝上街头。 跟在刘备身旁的那名小帅已经將张宝所在之处详尽道出,张宝並不在县寺之中,而是占据了一处豪强在城东的宅邸。 若是没有他们泄露这军情,刘备进入城內,恐怕也难直取贼首所在。 汉军步履轰鸣,甲叶鏗鏘,直到突破了城中一半,即將杀到东城,城內那些乌合之眾才终於察觉出来。 还是那些露宿街头,食不果腹的贼子发现这支军队过於雄壮。 於是有人惊恐大吼道:“汉军入城了!” “走水了!” 但此时为时已晚! 因为汉军一入城,就开始纵火焚城,尤其关羽所部骑兵,纵横於城內,每到一处街边,便將火把直接扔上屋顶。 如今这个朝代,屋舍可不是后世那种青砖绿瓦!尤其下曲阳这种小县邑,城中屋舍多是夯土为墙、茅草覆顶,更有不少窝棚以竹木搭就,遇火即燃。火势一起,便噼噼啪啪连成一片,浓烟蔽月,火光冲天。 城中百姓哭喊奔逃,自相践踏,乱作一团。 张宝被这呼喊、廝杀之声猛然惊醒,他连忙从塌上一跃而起,问道:“发生何事?” 其亲卫连忙衝进屋內,哭道:“將军,大事不好。有贼子勾连城外,开门迎汉军入城。如今城池內四面火起,已经守之不住了!” 张宝仓皇披甲,待其走出屋舍时,只见远方城池,已经火光冲天,半座城市都已化为一片火海,火光数十里可见。 而此时,城外亦已鼓声大作。汉军皆是名將劲旅,怎么会放过这天赐良机,顿时四面合围,开始猛攻。 亲卫忙道:“將军,敌军兵仗火势,已势不可挡。我等速速突围吧。” 张宝惨笑一声,望向前方,只见迎著火光,一支精锐甲士,铁甲如云,长矛如林,沿著长街明晃晃的杀至。 “逃?来不及了!” “且逃往何处?我大哥病死於城內。我三弟惨遭凌迟。我苟活又有何用?” 他握紧手中长刀,对被甲士环绕,正抵近房屋的刘备喝道:“你便是那擒我三弟,杀我同袍的汉贼刘备?” 此时,刘备已经能从烟雾中看清张宝歇斯底里的面容,他分开拥簇在身边的甲士,上前一步,迎著张宝仇恨目光,说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连你身边渠帅都背你而去。你还冥顽不灵?束手就擒吧!” 张宝闻言,歇斯底里大笑:“束手就擒?我等寧站著战死,亦不跪著苟活!想取我首级?来,来!我死之前,亦要杀尔等垫背!” 关羽勃然大怒,当即跃马而出,咆哮道:“狂妄!贼子受死!” 张宝亲卫见状,立即奋勇向前,高举利刃迎向关羽。 他们皆是追隨张角多年的腹心死士,哪怕明知大势已去,仍旧拼死护卫。 竟有数百力士死战不退。 刘备不得不亲率中军压上,强弩手列阵於街口,矢如飞蝗,將张宝最后的护卫一一射杀。 而张宝本人身负数创,被逼入一处宅院,犹自持刀怒吼,不肯就擒。 最终关羽上前,一刀將其劈翻。张飞隨后赶上,一矟梟其首级,高举过顶,厉声喝道:“张宝已死!降者免死!” 而刘备见状,亦为之惊嘆。 待其死时,数百人为之死节! 若非张角猝死,张梁、张宝非其才也,这黄巾恐绝非能轻易平定。 要知道董卓死时,为其死节者不过区区数人而已。 孙吴灭亡之时,更是几无为其死节者。 而黄巾在最后绝地,烈焰焚城,大势已去的情况下,依旧有数百死士追隨张宝而死。除宗教狂热之外,恐怕也是因其举义,颇合人心。 大汉已经到了不破不立之时! 刘备这边取下张宝首级不久,皇甫嵩大军亦顺利攻破城门,杀入城內。 皇甫嵩亲自披坚执锐,率北军精锐杀入城中,待其寻到张宝所在时,便已见刘备正指挥麾下甲士並数百黄巾降卒全力灭火,救治伤员。 皇甫嵩於是大笑上前,执刘备之手,道:“玄德真命世之才也。黄巾元凶三人,张梁为君所擒,张宝復为君所斩。老夫戎马半生,未见有如此功业者。此番捷报,老夫必当亲笔上奏,为玄德请功。” 刘备立即躬身对皇甫嵩深深一揖,谦逊道:“中郎盛誉,备愧不敢当。此战能破下曲阳、斩张宝,首功在於中郎督师运筹、四面合围;” “次功在於恩师卢中郎昔日所定方略——围城作堑、困敌自溃,德化降卒、恩其部眾,我等今日不过是资用规谋,继其未竟之业耳。备不敢居此大功。” 说罢,他直起身,望向皇甫嵩,恳切说道:“备有一事,敢请中郎成全。此番上奏朝廷,备不敢求任何封赏——唯愿以所积军功,为恩师赎罪。” “恩师以六旬之躯,陷囹圄之辱,备每思之,食不甘味、寢不安席。若天子能念备微末之功,赦恩师无罪,备虽终身不封不赏,亦无憾矣。” 皇甫嵩闻言,抚须良久,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他正要开口,刘备却又上前一步,道:“皇甫中郎此战有戮敌贼首之功,名动朝野,进言之时,便是天子亦会酌情考量。” 皇甫嵩微微一怔,戮敌贼首之功?这是何意啊? 此时刘备对身后甲士挥了挥手,两名甲士便推上一名黄巾小帅。 “皇甫中郎,此人乃张宝麾下亲卫力士小帅,知晓张角所在。” 皇甫嵩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再顾不得刘备方才所言军功之事,当即下令道:“即刻隨我前去擒拿蛾贼元凶!” 待天明之时,其返回到营中,便让人召刘备前去议事。 待相见,皇甫嵩便深嘆一声,对刘备说道:“玄德何须如此啊?竟將这首功推让於我。即便没有此举,我亦当力推功於子干。” “方才老夫已亲笔草擬奏章,盛称子干行师方略——凡围城作堑、遣降卒徭役、官田安民诸策,皆子干所定。老夫於奏中明言:嵩初至河北,资用规谋,不过是继子干未竟之业而已。玄德,你这弟子为师请命,我这故吏为同袍执言,皆是分內之事。” 一旁的曹操见此,亦为之动容。盖因,刚才他们率部抵达黄巾小帅所领之处,里面仅寻得一副简陋棺木。棺木以粗木拼成,外无髹漆,內无陪葬,只一具枯槁尸身仰臥其中,髮髻散乱,面如蜡纸,身上犹穿著那件早已褪色的黄袍。 经数名黄巾降卒辨认,正是大贤良师张角无疑。 他们审问降卒才知,张角月前得知张梁於洛阳被处以极刑,便病情加重,病死於城中。张宝秘而不发,以『大贤良师闭关祈天』之名维繫军心。 皇甫嵩乃下令,戮尸梟首,传首京师。 此时,见刘备尽归功於恩师、主帅,曹操深慨其义。所谓君子弘雅,如此是也! 天下忠义之士,舍君其谁? 刘备则从容拱手,道:“皇甫中郎高义,天下必嘉其义举。” 皇甫嵩闻言豪爽大笑,道:“若我所行,便天下义之。那玄德此忠义之举,岂不是合当受海內之赞?” “君此前威震幽州,今又忠义冠世,军功名节,无一不是举世无双。今番闔该是玄德名动天下之际!” “君且留在军中,待捷报抵京,天子必有恩赏!” 而皇甫嵩所言,迅速得以应验。 他授鉞於初春,收功於末冬,兵动若神,旬月之间,神兵电扫,平定席捲七州的黄巾,屠敌二十余万,本就已是天下名士。 有他盛讚刘备『勇略冠时,忠义卓著』,河北士林自然不会於此之时,与其相悖。皆赞刘备仁义忠厚之名。 而这天下士林之中,最盛讚刘备的,莫过於海內大儒郑玄! 其乃卢植同门,慨刘备之义,曾当眾评曰:“討黄巾以来,立功者眾矣。然文武兼资、忠义两全者,独刘玄德一人而已。其用兵若神,仿佛孙吴;事师尽节,堪比顏曾。汉室得此宗亲,社稷之幸也。” 清议之风下,名士之评,分量甚至远超寻常公卿褒扬,片语便可定人前程。 此评一出,“孙吴之略,顏曾之节”顿使刘备天下闻名! 任何人皆知,以郑玄海內大儒之望而推其节,此八字之评,足以让任何豪杰名垂青史。 旬月之间,仰慕刘备之名,愿投其门下者,不计其数。 便是那些未曾亲见刘备面的州郡豪杰,亦纷纷遣使致书,愿附驥尾。 当此之时,『忠义刘郎』之名,已播越四海。 天下之人皆以为此乃刘备声名之极矣。 结果,十月庚午,一道来自凉州的急报,如惊雷一般,让刘备声名更加震动天下。 湟中义从胡北宫伯玉与先零羌叛。羌胡合眾数万,以金城人边章、韩遂为军帅,攻杀护羌校尉伶徵与金城太守陈懿。凉州震动,关陇告急。 刘备此前於尚书令前,力陈边患之举,由是名动四方。 其所言“內政不修,外患必至。事有必至,理有固然”,令天下名士、豪杰无不盛讚。 当此之时,卢植亦已被赦免其罪,走出廷尉之时,闻刘备已名动天下,为这得意弟子,骄傲不已,谓迎接诸人道:“略可以力致,忠义可以心求,唯独这『明见万里』,非天资卓绝者不能有。玄德之才,真命世之英也。” 得如此之多名士、公卿相赞,刘备英雄之名,为天下豪杰所知。 而就在他声名大振之时,来自朝廷的封赏亦终於来到了巨鹿前线。 第四十九章典农都尉·至刚至烈刘备 洛阳天使抵达巨鹿郡治廮陶那日,已是十月末,秋风萧瑟,漳水两岸的官田中降卒们正忙著刈收最后一茬菽豆。 詔书是隨皇甫嵩的捷报一同发还的——皇甫嵩將河北平叛之功尽数归於卢植方略、刘备锋刃,天子览奏大悦,特命尚书台从优议赏。 天使在廮陶郡府中宣读了詔书。皇甫嵩以平黄巾之功,拜左车骑將军,领冀州牧,封槐里侯,食邑八千户。 曹操以潁川、河北战功,迁济南相。 北军诸將各赏赐有差,或迁都尉,或拜郎中。 刘备以行武猛都尉之职,本应迁为某大县县令或郡丞、郡尉,却因皇甫嵩在奏章中特意附了一笔——“佐军司马刘备,本有大功,然自请以所积军功尽数为师卢植赎罪。臣嵩以为,忠义如此,不宜以常例限之。” 故天子特詔:准其忠义之节,免卢植之罪,迁为尚书,掌吏曹事。吏曹乃尚书台最重要的一曹,天下官吏的升迁黜陟皆出其手。 这让堂內诸人皆兴奋不已。这证明天子亦清楚,当初卢植乃是蒙冤在身,故有所补偿。 而被围於无数將校之中的张飞,被天使特意点名表彰:“漳水之战,亲擒张梁,功冠全军,特授虎賁右僕射,秩比六百石。” 天使合上詔书,对张飞笑道:“张虎賁,天子闻你漳水生擒张梁、下曲阳亲斩张宝,赞曰『燕赵猛士,万人之敌』。这虎賁僕射乃护卫天子之亲军,主虎賁郎习射,非勇冠三军者不授。足下虽暂未入京就职,然此名已足以威震天下了。” “更天子对君欣赏不已,赐百金、帛千匹、骏马五匹、强弓一张,以彰驍勇。” 张飞闻赏豪迈大笑,这官职他可以不在意,但这万人敌的美名,勇冠三军的评价,却是令他欢喜的很。 今日往后,他就是天子亲自认可的当世猛將了,雄壮虎烈,无人能敌呀! 而除了张飞,就连刘备麾下许多將校也得了军功封赏,这便是占了主將嫡系的好处。 当初卢植上奏捷报之时,为刘备及麾下著重请功。 皇甫嵩虽未及卢植那般浓墨重彩,但他为人正直,亦是有功皆奏,未曾偏颇。 故而,刘备麾下將校之功都得以直达兰台。 其中关羽因功封安熹长,执掌一县之地,军功封赏甚至还要高於刘备歷史上的安溪县尉。 田豫被封为高阳尉、张南被封为黎阳尉。 另有王同等十余人,或任县丞、或任亭长等职。 到最后,只有刘备这位从黄巾之乱前便开始谋划的豪杰,一通操作下来,却是跟歷史上一样,一无所有,终归白身。 但! 这是不可能的! 《论语》有云:“不患无位,患所以立。” 刘备虽军功尽去,但他如今名声、气节却是得以立世,名动天下! 待封赏结束,皇甫嵩便走到刘备面前,有几分感慨,问道:“今日之事,你心中可有怨尤?” 刘备连忙拱手,语气慷慨:“皇甫车骑言重。备欣喜尚且不及,岂敢有怨。恩师得以昭雪,诸將各得封赏,备虽暂居白身,然此心甚安。” 皇甫嵩点了点头,面露几分讚赏之色,说道:“老夫戎马半生,见过无数豪杰起落浮沉。有战功赫赫而终不得志者,有一时受挫而终成大业者。你可知其间差別,在於何处?” 说完不等刘备回答,他便断然说道:“不在军功多寡,而在志节高下!你能看得透彻,老夫便放心了,莫负了这身气节。” 刘备拱手应诺,心中锐气不减。因为他很清楚,他最大的优势,就是成名很早! 他今年才二十四岁,便已名动天下! 与这相比,些许微末之功,何足掛齿? 如今天下板荡,正是英雄用武之时。 他若能持此志节,砥礪不懈,別说三十岁之前,便是二十五岁之前,又何愁不能扶摇而上? 果然,皇甫嵩见他神情慷慨,毫无怨色,便抚须大笑,道:“玄德今天下名士也,忠义冠世,气节无双,可比古之顏曾也。老夫便近水楼台先得月,辟君为治中从事,为我理冀州之事,如何?” 皇甫嵩声音落下,堂內诸文武皆將目光投了过来。 治中从事,乃州牧之下最重要的佐官之一,主州中庶务、文书銓选。 皇甫嵩刚刚新拜冀州牧之尊,便欲辟刘备为治中从事? 这与双方而言,皆可谓是大喜之事。 对皇甫嵩自然无需多言,刘备今天下名士也,辟其为从事,可极大提升其政治声望和礼贤下士的形象。 尤其是他初领州牧,正需一批名望之士为他安抚州郡、收拢人心。 刘备以忠义冠世、气节无双之名动天下,更被郑玄赞为“孙吴之略,顏曾之节”。 辟刘备为从事,便是向河北士庶宣告:皇甫车骑识才用贤,连刘玄德这样天下仰慕的忠义之士都愿为其效力。 州郡豪强闻之,必当翕然从风,爭相归附。 当然,对刘备而言,这更是百利而无一害!正是他名节带来的巨大收益。 虽然他將军功尽数用以为恩师赎罪,看似没有得到任何朝廷封赏。 但收穫却远在军功之上。 毕竟朝廷再慷慨,最多也不过给刘备一个守、相之位。 他刘备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执掌一州之地的。 但治中从事不同,此乃州牧麾下首席文吏,主州郡文书、奏章、选举、刑狱诸务。 虽然地位稍亚於別驾从事。但別架从事,是因为每行部,別乘一车,故谓之別架。是显威望与资歷之用。 简单来说,治中主內,坐镇州府,理文书、管人事;別驾主外,隨牧巡行,督郡县、参机要。 对刘备这种更注重实务的豪杰而言,治中显然比別驾更合適! 他现在的地位类似袁绍执掌冀州后沮授的地位,能够总领州府庶务,兼统內外,威震三军。 除了——袁绍那是坐拥大州,有可能一统天下。而皇甫嵩这冀州牧,可能还维持不了三个月…… 皇甫嵩见他沉吟不语,便笑道:“玄德莫非嫌治中职微?那別驾亦无不可。吾只以为,君会更属意治中之职。” 刘备立即拱手,语气慷慨:“明公厚爱,备铭感五內。只是今黄巾虽平,冀州疮痍未復,流民未归。备有一事未明,敢问皇甫將军欲如何处理冀州之务……以及如何处置降卒?” 这也是刘备最担忧之事,如今攻破下曲阳已近半旬,城中俘虏皆已被赶出城池,皇甫嵩令人严加看管,却一直未予处置。 故刘备担心,他可能是想务尽全功,建起一座奇观,从而威震天下。 而能跟这相关的奇观,自然就是京观。 所谓京观,乃是將敌军尸首堆积封土,筑成高冢,以彰武功、震慑四方。 春秋时楚庄王败晋师於邲,曾议筑京观,潘党曰:“君盍筑武军,而收晋尸以为京观。臣闻克敌必示子孙,以无忘武功。” 自此之后,歷代征伐,筑京观以耀武扬威者便不乏其人。 皇甫嵩在长社大破波才时,曾斩首数万,筑京观於潁川,朝野为之侧目。 显然他这些时日就是在准备,在漳水之畔挖掘一座更大坑陷,用十几万颗首级,筑天下之奇观。 皇甫嵩闻言,面色一沉,淡然道:“老夫这些时日,特意下令挖掘坑道之时避著你,便是心知玄德有仁义之心,恐会不忍。” “下曲阳乃张角、张宝巢穴,城中降卒,多是积年汉贼,非他郡胁从可比。故老夫已下令,尽坑之,筑京观於漳水之畔,以震慑天下不臣。” 刘备心中一沉,果然被他所猜中。 他连忙拱手,劝道:“车骑,我等围城之际,备曾亲登城下,宣諭贼眾:只诛元凶张宝,胁从者降则免死。今张宝已授首,若復屠此十余万眾,岂不是背信弃义?备失信於降卒事小,朝廷失信於天下事大!” 皇甫嵩淡然的挥了挥手,道:“诈许而已。兵不厌诈,自古皆然。” 刘备双拳紧握,当即便要建言。 皇甫嵩却已沉下面容,不怒自威,喝道:“今日四方州郡皆在观望,若对元凶巢穴之贼亦网开一面,则天下皆谓汉室可欺。我意决矣,玄德勿復多言。莫令今日这大喜之日,生出齟齬!” 他两人爭执声虽不高,却因为是焦点所在,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目光。 那些兴高采烈,打算过来贺喜的官僚也停住了脚步,面面相覷。 周围高声攀谈,大笑之声,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所有人皆惊疑不定的望向这里,怎么回事? 方才不是还一副君臣相得,融洽和睦的场景吗?怎么转瞬间就剑拔弩张至此? 皇甫嵩不愧是威严刚毅,威震天下的名將,在其拂袖冷声之下,北军將校,无一人敢大喘一口气。 只张飞环眼圆睁,若非简雍死死按住他的臂膀,他早已衝上前去。 但就在这局势紧绷,隨时可能引发雷霆之怒的情况下,一向忠厚仁恕的刘备,却依旧没有退缩,迎难而上。 刘备拱手道:“明公之怒,备不敢轻拂。然今日之事,关乎十余万生民性命,关乎朝廷信义,更关乎明公身后之名——备虽知此言出口,必触明公雷霆之威,然为社稷计,为明公计,不得不发。” 皇甫嵩猛然转身,目光含怒盯著刘备,声音低沉:“玄德慎言!你要想清楚,你究竟是大汉之臣,还是黄巾之臣?为了这十几万蛾贼,你难道要弃忠义名节於不顾,与老夫当眾爭执吗?若不杀这十几万蛾贼,不用以震慑天下,叛乱蜂拥而起,你担得起罪责吗?” 这话就太重了,已经涉及名节,隱隱指责刘备有负忠义。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两人,此时他们也能理解皇甫嵩怒气所在,他刚欲辟刘备为治中从事,刘备就与其针锋相对。他怎能不怒? 哪怕以田丰之刚愎,亦有心劝刘备勿要再言。不就是区区十余万贼寇吗?何必如此? 刘备深呼一口气,慷慨道:“备所言,正是为了大汉、为了天下!” “古人有云,天地之性,唯人为贵!” “人生天地之间,以衣食为命。食不足则飢,衣不足则寒。饥寒切体,则欲使民安居乐业,不復未叛者,势不可得也!” “故叛乱与否,在於民是否丰衣足食,岂在屠戮之威?岂不闻民谣有言,小民发如韭,剪復生;头如鸡,割復鸣。吏不必可畏,民不必可轻。” “故,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皇甫嵩强忍怒气,问道:“玄德说到底,还是未言及重点。这十余万蛾贼不杀,如何震慑天下,如何確保明年不会有人復叛?” 刘备胆气奋发,挺胸道:“备所言,正是为抚民勘乱。先王有云『一夫不耕,天下必有受其飢者;一妇不织,天下必有受其寒者』。” “今皇甫车骑杀此十万余眾,明年必有二十万人,受此饥寒。” “民饥寒交迫,却欲令其安生乐业,古之未有也!” 最后,刘备拔剑而出,架於颈前,慨然道:“今若皇甫车骑,必戮生民十万。请先杀刘备!若明年冀州无二十万之眾,叛乱復起,攻略郡县。是备死得其所!” “若明年有二十万贼寇起於冀州,便请杀皇甫將军!此部之所以为叛,皆因皇甫將军之故!” 周围一时针落可闻,所有人皆双目圆睁,为之气夺。 若无二十万之眾叛乱,请杀刘备。若有二十万之眾叛乱,请杀皇甫车骑! 无人能料到,刘备竟刚烈至此。 这英雄豪气,简直震盪寰宇,气冲斗牛! 曹操看的双目异彩连连,內心激盪不已,忍不住內心为之喝彩,好! 刘玄德果然是英雄之气,冠於天下! 时之英杰,唯此一人而已! 哪怕是他,亦自愧不如。 皇甫嵩被这刚烈之言,震撼到心神为之失守,堂內沉默良久,他才回过神来。 然后便上前一步,双手按住刘备执剑之手,按下长剑,然后大笑道:“哈哈,我向只以为玄德有宽厚弘雅之风,乃忠厚仁义君子。” “未曾想,玄德亦竟能刚毅壮烈至此!敢为十余万降卒,以命相搏,与老夫头颅相赌啊。” 隨后他鬆开手,环视诸人,道:“老夫虽是武夫,亦曾闻《孟子》有云: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老夫戎马半生,所见豪杰多矣,然慷慨有节至此者,唯玄德一人耳。” “既如此,老夫信你一腔忠义,是为汉室天下。毕竟你此前边患之言,皆已得证。” 说著,他笑道:“老夫,可不想在这必输之局,与你赌这项上人头。” 皇甫嵩或许屠戮过差,但他绝对是一心为了汉室。 听闻刘备所言“一夫不耕,天下必有受其飢者;一妇不织,天下必有受其寒者”,便已相信刘备判断。杀此十余万眾,明年必有二十余万贼寇復叛。 此乃他所不愿见之事。 至於不愿赌这项上人头,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刘备见状,也连忙扔下佩剑,整肃衣冠,对皇甫嵩深深一揖及地,恳切说道:“备一时情急,言辞过激,冒犯將军虎威。將军宽仁,不以斧鉞相加,反纳愚直之言,备惶恐之余,唯以死报之。还望明公恕备无状之罪。” 皇甫嵩闻言,哈哈大笑,上前一步扶起刘备,拍著他的臂膀道:“无妨!《论语》有云,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玄德所爭,公忠体国之谋也,所论,社稷苍生之计也。老夫虽不及古之贤者,这点雅量还是有的——何罪之有。” 他说的豪迈,但显然还是心存芥蒂,没有再提闢为治中从事之事,转而语气肃然,道:“不过玄德既力主仁恕,这十余万降卒安置並非易事,便交由你全权处置,如何?” “这可是一份重担啊。士卒一月耗粮一石五斗,这十余万降卒,一月便需粮草二十万斛,一年需谷粮两百余万。玄德可想好如何处置了?” “老夫有言在先,即便以冀州之富,亦断然难以供应粮草两百万斛!” “且老夫已经打算奏请朝廷,免冀州一年田租,以赡饥民。绝无余力再照顾十万降卒。” 刘备立即拱手,道:“备已有定计。降卒如何能与汉军士卒相比,能月食粮食五斗,已是假天之幸矣。” “且又何须供养这十余万降卒一年。但使其得以耕种,其能年消耗谷粮百万斛,便可种田得其粮倍之。我等只需贷粮至明年春夏即可。” “备请率民屯田,循循土田之宜,尽凿溉之利。待明年秋收,必能粳稻丰积,积穀百万斛!” 皇甫嵩闻言,手扶须髯,微微頷首,他在凉州边境,对屯田之法並不陌生。 自汉武帝时赵充国於湟中屯田以来,边郡以屯田养兵便成汉家定製。 他只是之前未曾想过把这边军制度带到中原。 於是他頷首说道:“此法甚好。老夫本便不愿將蛾贼降卒放归乡野,恐其散而復叛。若能將彼辈集结屯垦,以军法勒之,既可耕作自养,又可便於管束,实乃两全之策。 “如此老夫便拜你为典农都尉,主冀州屯田安民之事。广宗、曲周、下曲阳诸处官田,悉由你调度。但所需粮种、农具、耕牛等,还需你自行筹措。” 第五十章真正的刘皇叔將成 朝廷给前线將士的封赏结束,诸將即將各赴新任,巨鹿一时便笼罩在离別氛围之中。 漳水之畔,长亭外,日日皆有送別。 刘备亦在城外长亭,设帷帐、陈酒脯,折梅花送別了麾下十余名豪杰,送其前往赴任长吏。 对部下升迁离任,刘备没有不捨得放手。他不是个心胸狭隘之辈。 只有让豪杰们看到,在他刘玄德麾下效命,功勋可致显爵,名望可扬於州郡,官禄可光耀门楣,才能引得更多贤才猛士,爭相附之。 此所谓“舍一人之私,收天下之心”。 不过,今日刘备在长亭所別的却非是部下,而是即將赴任济南相的曹操。 对於曹操的赴任,张飞最为不屑。 他大哥这么大功勋,才只得了个典农都尉,秩六百。他曹操不过助平了潁川黄巾,在河北几无战功,却升官最大,直接升为两千石国相。 还不是靠他那宦官祖父在背后操作? 所以,对刘备亲自来送曹操,他一早就颇有怨言:“大哥,他曹操阉竖之后,终归与我等非同路之人,又何必相送!” “今天寒地冻,我等於帐中温一壶热酒,豪饮几杯,岂不痛快?” 刘备对他这三弟是极为宽容宠爱,笑著手抚他后背,语气温煦如春风,说道:“曹操,治世之英雄,乱世之奸雄也。我送他一程,亦是希望终他能走上正道,如此仍不失为社稷之臣。” “若任其墮入邪途,则恐为赘阉遗丑,好祸乐乱,终將荼毒天下。” 而他之所以对三弟宽容至此,也是张飞赤诚之心,理应所得。 他力拒天子亲军的显赫职位,哪怕虎賁僕射管一千两百虎賁郎习射,亦不能动摇其志。 在封赏当日,他便態度坚决,道:“大哥,俺可是要跟隨大哥搏那征西將军之位,怎会去就这区区虎賁僕射之职?” “况且没有大哥,俺一人去洛阳,万一被人所欺,可如何是好?” “俺是一粗人,只会舞刀弄矟,一怒之下,杀了那些乱臣,衝撞了天子。到时非但无功,反倒有罪。” 虽然话语是很飞飞公主,还怕离了大哥被人欺负。 但也展现了张飞粗中有细,很清楚自身志节,不会自投险地,更是坚定追隨大哥。 所以,刘备对他这三弟是更加喜爱。 两人正说话间,长亭之外传来车马之声,曹操从车上跳下,便大步向刘备走来。 人未到,標誌性的爽朗笑声便先传来:“玄德兄!玄德兄亲自相送,操实在是不胜荣幸啊。” “今玄德天下名士也,却为操送別。待我去往济南,说与同僚,恐其都不信操之所言啊。” “玄德,可要为我作证才是。” 张飞豹眼圆瞪,看见他就来气,哼了一声,转向了一旁。 刘备却笑著起身,拱手回礼,说道:“我知孟德此去,必大展宏图矣。君当世之英雄,必能造福百姓,使民沐德。” 曹操却是惊得不敢置信。他心性狡黠,最能察顏阅色,这段时间,已经发觉,刘备对他隱隱有所隔阂。 竟未曾想,这位世之英豪,竟对他评价如此之高。 当即大喜,笑道:“玄德方是我大汉不世出之英杰,君志节高尚,又壮烈於斯时,名动天下。操能得君之所赞,实幸也。更期来日,能与玄德並肩疆场,破贼討敌。” “大汉征西將军之比,操可时时铭记,勿曾忘也。” 刘备將腰间佩剑解下,送与曹操,道:“此剑,乃我之佩剑,隨我征桃水,破张燕,威震贼虏。又擒张梁,斩张宝,享誉河朔。” “今赠予孟德,望君勿忘我等今日之志,討贼安民,匡扶汉室。” 曹操从刘备手里接过佩剑,拔出一看,只见宝剑虽有豁口,但寒光凛冽,一看便是久经沙场。 当即喜不自胜,道:“我当佩此剑,救时济难,討寇破敌,亦如玄德,威震於世!” 刘备於是从漆案上端起两杯温酒,一杯递给了曹操,大笑说道:“若诚遂此志,我当金樽共汝饮。” 曹操接过酒杯,便要仰头一饮而尽,却被刘备按住。 他一脸疑惑,抬头望去,便见刘备神色变得肃穆,语气慷慨:“然君亦需记得,若有违此志,屠戮百姓,过於十万。便是备与君割袍断义之时,白刃不相饶!” 说著,他拍了拍曹操手中佩剑,言下之意,已经清晰无比。將来便会以此剑,白刃不相饶! 曹操身后夏侯惇顿时勃然大怒,就要拔刀。 张飞见其竟还敢对自己兄长不敬,当即便豹眼圆瞪,拔剑而起。 两人针锋相对,顿时长亭內杀气凛然。 曹操一抬手,止住了夏侯惇爆发之势。 他狭小双眸內,精光一闪,望著刘备:“恩?玄德兄,此言是何意呀?” 刘备一拱手,拜別说道:“望能与孟德志同道合耳。” 曹操稍微沉思了片刻,脸上尽显奸雄狐疑之色,但很快便重整好心情,豪爽大笑道:“哈哈,玄德兄,我志向不改,你如何能白刃不相饶啊?” “我与君,只有金樽共饮之谊也!” 刘备亦大笑,道:“如此,乃备之幸也。君且去,但有义举,备当设宴而为君高歌。” “更有一句诗词送与孟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何人不识君?”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何人不识君?”曹操沉吟一句,当即豪爽大笑。 “玄德兄,不仅有孙吴之略,顏曾之节,更诗词盖世。有君此言,我道不孤矣!” 他豪迈登车,与刘备拱手拜別,说道:“操,当谨记今日之志,与君共勉。” 待安车启程,大雪飘扬,身后长亭彻底消逝於雪花之中,夏侯惇再也按捺不住,对曹操问道:“孟德,这刘备今日何意也?我感觉他特意前来送行,似不怀好意。” 曹操拔出那柄横在膝头的佩剑,寒光凛冽,耀得人不禁眯起双眸,他哼了一声,才淡淡而道:“他今日前来,所做一切,都只为那一句,白刃不相饶耳!” 夏侯惇颇为不解,问道:“他刘备如此大费周章,就为与孟德说此一句?其目的何在啊?” 曹操思索了片刻,然后亦摇了摇头,道:“刘玄德,当世之豪雄也。其不仅胸怀大志,更胸有良谋。数次高瞻远瞩,明见万里。其大费周章至此,必有其道理。只是我暂时亦难以尽度其深意。” 夏侯惇大惊不已,这天下还有孟德看不透之人? 这刘备果然才志慷慨至此? 只是,曹操和夏侯惇的惊嘆与感慨,刘备是听不见了。 送別这些英雄、豪杰之后,他就把全部重心投入到了降卒的安置之中。 经过这近半旬的统计,冀州前后两次俘虏的降卒共合十七万有余。 先別说如何整顿、安置了,便是供给这些降卒饮食,便是个首当其衝的难题! 月食一石五斗,那是汉军精锐边军的待遇,这些降卒自然是得不到这么多。 但哪怕月食三至五斗,勉强维持不死,这十七万降卒,一月耗粮亦需五至七万斛! 而皇甫嵩已经上奏朝廷,请免冀州一年税赋,天子允之。 故百姓歌曰:“天下大乱兮市为墟,母不保子兮妻失夫,赖得皇甫兮復安居。” 此时冀州全境皆在休养生息,指望冀州税赋,维持这十七万降卒已经绝无可能了。 仅有巨鹿太守郭典,愿意从官田之中,分粮四万斛相助刘备。 郭典因为太平道起於巨鹿,为天下祸乱之源,理应问罪。但又以军功过人,故功过相抵,不赏不罚,依旧留守巨鹿。 这算是对刘备而言,当下唯一的好消息了。 但虽然局势艰危,重担在身,刘备却毫无气馁之意,反而意气振奋。 待送別了曹操,返回下曲阳军营之中,他便让人请来了田丰,拱手对田丰说道:“君国士之才,胸罗天下,腹隱甲兵,只是未得展翼。” “今十七万之眾,悉繫於我等一身。虽非执掌一州,號令千里之高位,但亦不下一郡之民。先可助先生挥毫泼墨,牛刀小试。” “待他日根基稳固,再图大业,今日之功便是明日之基也。” 田丰感刘备之礼重,当即拱手道:“十七万之眾,置之死地而后生。昔管仲治齐,亦从荒政起手。主公既以全权相托,丰敢不竭尽駑钝。” 两人皆志存匡救,气节高远,有的是雄心壮志,全然不惧眼前这区区困难。 而只要人心不移,则万事竟成! 刘虞能以幽州苦寒之地,收青、徐士庶避黄巾之难者百万余口,劝督农植,令民悦年登,士皆安立生业; 任峻、枣祗能在数百里一片鬼蜮、生机断绝的许县附近,招募数十万流民,屯田得粮百万斛。 他刘备就不信,自己的条件比他们两人都优越不止一倍,而目標和难度都更低上不止五成,自己还有郭典、田丰等当世名士、奇才相助。还能做不成屯田之事! 田丰才略过人,当即便拱手,慷慨陈辞:“主公,丰这半旬以来已考察降卒形势,及州郡荒地,思得数策,可助主公屯田安民。” 刘备当即正襟危坐,意气振奋:“先生请讲。” “目前当务之急便是裁撤军队。王业之基,在於积穀练兵。” “今黄巾战事已平,幽州州府已不再向我等提供粮草补给。仅凭主公家资与张、苏二位商贾之力,欲养三千余精锐步骑,日费千金,终非长久之计。” “且精兵一员,所耗谷粮足以养民十人。若裁撤千人,便可供养万余降卒越冬之需。” 刘备闻言,微微頷首。昔管仲治齐,亦是先裁冗兵、兴农耕,而后方能九合诸侯。 这般便看出他当初让叔父刘元启留守涿郡的好处了。 他这些裁撤的精兵,可以先回涿郡刘氏故里,耕田垦殖,以待天时。 而且幽州州府虽然不再提供粮草了,但与刘郃的那份恩情没断。 黄巾之乱结束,不仅皇甫嵩得到了封赏,刘郃这位幽州牧因助战有功亦得了朝廷嘉赏。 其由幽州牧转为了大汉九卿之一的宗正! 宗正主掌皇族宗室事务,其中一个重要职能便是辨亲疏嫡庶。 刘元启来信与刘备言,刘郃担任宗正之后,便已派出謁者前往刘氏故里,推问三老、抄录族谱、又与中山靖王陵宗室谱牒一一比勘。 这般正是欲推动刘备获取宗室之份。 若让刘郃任事功成,刘备说不定真能坐实一个刘皇叔之名! 那对刘备匡扶汉室之志,將大有裨益。 而刘备这边刚点头,田丰又接著说道:“但此番裁撤之数,应不止千人。丰以为欲维持两千步骑,应裁撤士卒一千五百人以上。” “盖因,我等裁军之际,亦当从降卒中择其驍勇亡命者补入行伍。此辈剽悍敢战,若散于田野,恐生事端;若编入军中,以军法勒之、厚餉养之,则可化害为利。汰弱留强,去冗存精,自古治军皆然。” 刘备对此毫无迟疑。自古裁军皆是如此——一边沙汰老弱,一边选募劲勇,本就是精兵简政的常態。 他果断点头道:“此皆由先生决之。先生但以实务为度,备无不允。” 田丰拱手,隨即展开第三策,语气愈发从容:“其三,便是军中牛马车乘之利。主公历次征战,缴获革车、挽马、耕牛甚多。军中负责託运的牛马有一千五百有余。” “此非战马,无需训练。今战事已平,將此等牛马车乘若閒置营中,徒耗草料。若能將其租与屯民,既可助其垦田深耕,又能为主公坐收租赋。” “每牛一头,可耕田百亩;每车一辆,可运粮数十斛。以千五百头牛马计之,足敷数万亩官田之耕作。待明秋收穫,屯民以粮抵租,仓廩之积,不亚於数县之赋。” “此亦合积穀练兵之王道也。” 刘备闻言,拊掌而起,意气振奋:“先生所言,字字珠璣。便依此三策而行。裁军募勇,牛马租民,垦田积穀——此三事,先生全权调度,备以身家相托!” 田丰慨然拱手,道:“主公信重如此,丰敢不效死?” “只是还有一事,丰亦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距春耕只剩旬月,我等种粮尚未有也。还需委屈主公,躬行解决此事。” 刘备略感诧异,手指自己,问道:“需备亲自出面?” 田丰嘴角微微上扬,笑容有些古怪,道:“此事,唯主公亲自出面,方能解决。” 隨后田丰低声耳语几句。 刘备顿时眉头一挑,美男计?何意味? 这对吗? 第五十一章甄姜的坚持与联姻人选! 中山毋极,甄氏坞堡內外张灯结彩,朱帷高悬,丝竹之声自午时便未停歇。 堡门大开,四方宾客车马络绎不绝,中山郡內凡与甄氏有旧者,莫不遣使道贺。 族中子弟皆换上新裁的絳色锦袍,往来迎送,满面春风。 便是堡外佃户也每人分得酒一斗、肉二斤,欢呼声传遍阡陌。 而此番盛典,正是是庆贺甄氏嫡子甄儼以军功封青州乐安县令。 黄巾之乱中,甄氏採用刘备之策,以財市功,令王师无需为粮秣后勤忧虑。 甄儼更率军助战,转运輜重器械,故战后因功封六百石县令。 这已经是与大汉议郎、尚书同级的职位。之后若能运作关係,到朝廷履任议郎之职,再外放地方,便是两千石郡守了! 更何况甄儼这才年方弱冠! 他初出庐便得此职,前程可谓不可限量。 中山诸姓无不嘖嘖称羡,皆谓甄氏后继有人。 此时前堂宴会之中,热闹非凡,有人不禁打听,问道:“听闻甄氏此次以財市功,乃是循刘玄德之计,方有此勛?” 中山境內豪商眾多,而唯甄氏因军功脱颖而出,自然不乏嫉恨者,当即有人讥讽道:“那刘玄德何人也?天下之名士!海內皆赞其有孙吴之略,顏曾之节!刚闻其壮烈有节,怎会与他一区区毋极豪强有关係?” “我看不过是他甄氏仗著有些许家財,硬凑上去,朝廷隨便打发他一下罢了。” “可我听闻甄儼便是在那刘玄德麾下效力?” “那又如何?我曾听闻那刘玄德威震河朔,连皇甫方伯,都惧其壮烈与威名,而不得不改弦易辙。他甄儼立功到最后,亦不过一区区县令而已。现如今凡冀州四郡、五国、侯国繁星、辖县百余,哪个县令能轻易拜访到刘玄德?更何况他此前区区白身!说不定,两人面都未见几回。” 听著前堂这些议论,甄姜气得鼓著脸颊,一跺脚便转身走回內庭廊下。 她今日穿著一件青色深衣,外罩一件月白狐裘,领口一圈茸茸白毛衬得她脸颊愈发莹白如玉。 乌黑长髮梳作垂髾,以青丝带束之,鬢边斜簪一支银步摇,隨她气鼓鼓的步伐轻轻晃荡。 长嫂张氏见她迎著风雪,一副气鼓鼓的模样,问道:“发生何事了?让小姑如此生气?” 甄姜便將方才在屏风之后,听到的那些话又转述一遍,道:“只怪我等,当初不信刘郎之言。若当初能择其上计,倾家以紓国难,如今至少也是位列卿侯。那时,这些人哪还敢在这里乱嚼舌根?” 此时,在前堂受了一顿子气的甄豫亦回到了內堂,恰好听闻甄姜之言,亦是嘆息一声。 “悔之晚矣,我等当初皆以为其是狂徒大言!” 甄姜听到嘆息之声,回头望向大哥,问道:“大哥,当初刘郎言,黄巾旬月即平。今已应验,当如何?” 甄豫只感觉钦佩不已,又惊又嘆,道:“实乃超世之杰也,其英雄豪气,气吞寰宇,无人能比啊!” “亦难怪前堂诸人,皆谓我甄氏与其恐未有多少交情。若我等真与其关係莫逆,怎么会放任其离去,而不与其相结?应或联姻或交好,以加深情谊。” 张氏亦轻嘆一声,道:“人言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舅父慧眼识珠,便来信与我等言,要嫁女与刘玄德。” “只可惜我等当初不识英雄,只以狂徒视之。” “如今刘君已名动天下,恐我等再欲与其联结,其便未必能看上我等。” 甄姜闻言,便双眸含雾,手指在袖中不禁拧紧。 她亦知晓,刘备此时最佳之选,是迎娶那些名士之女,比如蔡邕、边让等海內名士之女。这將进一步提升其海內名望,为世族所敬重和接纳。 可她便是不肯轻易放弃这良配,她贝齿紧咬樱唇,望著廊外纷飞白雪,声音温婉却坚定,说道:“不会,断然不会!刘郎若如此薄情,便不是那忠义冠世的刘郎了!他绝不会一朝得势,便轻视我甄氏,放弃联姻。” 长嫂张氏,张了张嘴,还是忍住没有出言打击小姑的少女之心——可那刘玄德从未允诺过要与甄氏联姻啊,便是提也未曾提过。 那只是舅父来信的私下之言。 甄豫与她夫妻恩爱,举案齐眉,仅四目相对,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齐家,还得多听一听老人之言。 薑还是老的辣。 舅父这么多年阅歷,眼光之毒辣,还是年轻人难以企及的。 若有机会,无论如何也得挽救这过错。 他和张氏还在想著是否能挽救一番,几名僕人就仓皇衝进了內廷。 这引得甄豫勃然大怒,男僕这般衝撞內廷,万一见到女眷不便之时,岂不是辱了家风! 他治家甚严,家风素有清誉,怎能容忍这般事情发生。 便是张氏与甄姜亦嚇了一跳,纷纷向甄豫身后藏了藏身影。 甄豫厉声喝道:“大胆!內廷乃女眷居所,尔等竟敢不待通传便擅闯而入,衝撞了夫人与小姑,成何体统!莫非想吃杖罚不成!” 几名僕人慌忙跪伏於地,为首那人连连叩首,声音都打著颤:“家主息怒!家主息怒!非是小人等敢违逆家法,实是前堂出了大事,我等四处寻不到家主,情急之下才斗胆闯入內廷。” “家主快去看看吧——二公子已拔剑出鞘,眼看就要与人见血了!” 甄豫面色一变,原来前堂出了变故! 他这二弟,去戎马歷练了一趟,身上文弱之气骤减,这鲁莽之风却是大增。 怎么大会宾客之际,还会跟人拔剑相向? 他这才熄心中怒火,连忙道:“还不快带路。” 待他赶回前堂时,便见今日的主角甄儼,本应该著絳色蜀锦华袍,受四方宾客之贺,风流一时。 此刻却头髮散乱,手握长剑,双目血红,衣角上还染有猩红血跡。 甄豫当即面色一肃,呵斥道:“发生何事?” 甄儼当即扔下佩剑,手指前方一放荡之人,说道:“这廝言我等攀龙附会,借豪杰之名,而成一氏之私。” “更污衊吾等是欺世盗名之徒!” 甄豫看了一眼对方,也算是熟人,乃是清河崔氏偏房。喜好美酒、五石散等,常浪跡形骸。 也只有这般人,才会当宾客匯聚之时,口出不逊。 而对方显然是五石散服用过量,又加以酒色,此时还未清醒过来,依旧身体摇晃,指著甄豫说道:“不……不错!” “那刘玄德,何人也?海內名士!方伯都需礼聘!你们甄氏还敢说与其莫逆相交?我看,你们就……就是借刘玄德之名,为一家一姓之私张势!” 甄豫懒得跟这般癲狂之人多言,对僕人下令,喝道:“將他带到偏房,清醒一下脑袋。” 却不曾想,他这般举止,更引得对方以为,他甄氏心虚,不敢对峙。 反而变得更加癲狂,推开周围要来搀扶他的僕人,喝道:“走开!我清醒得很!” “那你说,为何刘玄德海內名士,威震河朔,才任区区典农都尉。” “而你这二弟,武艺尚不及我,却得一县令之位!莫非,你二弟武功、谋略、气节还在刘玄德之上!?” “来你说!” 甄豫顿时被气得面色涨红,他如何能细说? 这自然是他甄氏运作之功! 不然甄儼仕途怎么可能如此顺遂?区区弱冠之龄便已为一县之长,將来无需而立之年,便可履任朝廷中枢,然后担任一方太守? 三十余岁任太守,不论在何时,都足以光耀门楣了。 这本来是世族之间的政治默契,是各家嫡子都受益的潜规则。 但显然最不受那些世族偏房、庶子的待见。 贫民、寒门晋升无门,对此还无多少感触。 可这些世家庶子,是亲眼目睹这一切,而自身却毫无可能。 那种近在眼前,却终身不得的愤懣,最是让人意难平。 此时,他当眾挑明,顿时引得无数人在一旁哂笑。 甄豫强压心中怒意,道:“我二弟隨刘玄德南下討贼,亲歷漳水、下曲阳诸战,转运粮秣於矢石之间,督率徭役於锋鏑之下,虽未亲斩贼將,然其所部无一失期、无一匱粮。” “此功虽不显於阵前斩將,却关乎数万王师腹中粟米、掌中兵刃。若无转运之劳,何来漳水之捷?若无輜重之继,何来下曲阳之克?昔高祖评汉初功臣,亦以萧何为贵。朝廷论功,自有法度——岂是尔三言两语便能抹杀的。” 对方闻言,猖狂大笑:“好!好一个类比萧何。可是你糊弄得了我等,糊弄得了天下吗?你若真有功,且让刘玄德来为尔等证明!” “刘玄德海內名士也!若有其首肯,这中山、乃至这冀州会谁人不服啊?” 甄豫气得钢牙紧咬,刘玄德今海內名士,州內望族,欲请其一敘者,不计其数。海內名士,登门拜访者,车载斗量。 自己怎么可能请得他前来毋极,为二弟正名? 况且,他也心忧,当初自己未择其上计,恐怕已经得罪这位刚烈之士。 而见他钢牙紧咬,面色涨红,堂內哂笑之声更甚,隱隱有哄堂大笑的趋势。 归根到底,这些人不信他甄氏与刘玄德这海內名士有何交情。 而若真是曾经有一番交情,却未抓住,未曾识这天下英雄,笑之乃理所应当之事。 就在此时,一道温煦如和风的声音响起:“备,曾亲眼所见。在下曲阳时,甄公子率部转运粮秣,日夜兼程,无一失期。” “若非他及时將箭矢送至城下,备与诸將亦难克日破城。此功备曾在皇甫將军面前亲口奏明,今日诸位若有疑虑,备便在此时,为甄公子作证。” 话音落下,眾人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刘备身披玄色大氅,肩头犹有未融的雪花,面带温煦笑意,正从堡门方向缓步而来。 他身后跟著关羽,绿袍重鎧,丹凤眼微闔,手按刀柄,不怒自威。 “刘……刘玄德!” 不知是谁失声喊了出来,满堂譁然。 方才还猖狂大笑的那崔氏子弟,此刻瞬间被嚇得酒意全消,踉蹌后退几步。 满堂宾客,无人敢再鬨笑一声,皆不可思议地望向门前。 刘玄德真的登门了! 甄儼更是浑身一震,激动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那位名动天下的海內名士,刘君真的到访甄氏坞堡了! 甄豫如梦初醒,连忙整肃衣冠,趋前几步,在眾目睽睽之下对刘备深深一揖及地,激动说道:“刘君亲临寒舍,甄氏蓬蓽生辉。豫……豫感激涕零,不知所言。” 刘备还礼,笑道:“甄君不必如此。备今日来,一是为甄儼贺喜,二来——也是有要事与君相商。” 听闻刘备有要事相商,那些本欲向前结交、递名刺的士人,纷纷识趣的止住脚步。 但还是没人愿意离去,哪怕等候在这里,也要待刘备忙完,趁机上前结交一番。 甄豫则连忙伸出右臂,侧身相请,说道:“如此,刘君请入中堂一敘。” 两人穿过迴廊,步入內堂。 奴僕手脚麻利地奉上炭盆,火苗舔著铜盆边缘,驱散了一室寒意。 又有人捧来温好的椒酒,斟入漆耳杯中,酒香混著椒香瀰漫开来。 甄豫亲自將酒樽双手奉至刘备面前,方才落座,正襟问道:“刘君公方才所言要事,不知是何事?但凡甄氏力所能及,豫必不推辞。” 刘备接过酒樽,先干为敬,然后对甄豫说道:“甄君,备此来,是向甄氏借粮来了。” “十七万降卒衣食所需,耗费靡重,而州府拨付有限,备思来想去,冀州境內能助我一臂之力者,唯甄氏而已。” “故备只能冒昧登门,厚顏求助。” 甄豫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大笑起来,说道:“我当是何大事,还需刘君亲自登门。昔日公以三策教我,豫未能择其上计,至今悔之。” “今刘君为十七万生民而来,我甄氏若还推三阻四,岂不愧对当日公赤诚相待之情?仓中存谷三万斛,玄德公但取便是。何须用借之一字。” 刘备微微摇头,道:“实不相瞒,三万斛粮食,確实是价值不菲,足以救活府中数万性命。然对十七万降卒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旬月即消耗一空。” “这……”甄豫闻言,亦有些为难。绝非他不愿相助,而是他们甄氏刚刚以財市功,助王师討平黄巾。又走动关係,帮甄儼得到县令之位。 如今確实是家財紧张之时,没有多少粮帛积蓄了。若需更多粮帛,他们亦需筹集。 刘备以为他心有疑虑,便当即义气振奋,说道:“今备復有一计欲言於甄君,可福佑甄氏至少百年恩泽。” 甄豫立即正襟危坐,拱手道:“愿闻其详。” “《左传》有云:『亲仁善邻,国之宝也。』治国如此,治家亦然。” “备一路行来,见甄氏坞堡內外,佃户欢欣,童叟怡然。此乃甄氏数代积善所聚,亦是甄氏立家之本。然冀州之大,不独中山一郡。” “今十七万降卒安置之后,將散布於巨鹿、安平、赵国、常山诸郡国,垦田而耕,聚落而居。” “若此番活命之粮尽出甄氏,则此十七万生民,家家户户皆当感念甄氏恩义。此恩此德,將遍泽冀州大地。” “將来无论谁人主政河北,都不敢妄动一个深植民心、泽被四方的望族。这才是甄氏真正的根基所在。” “且將来这十七万降卒,安家立业,三十年后,岂无上达朝廷公卿,下至地方两千石者?此辈感甄氏活命之恩,怎能不会维护甄氏周全?” 甄豫闻言,已有所意动! 诚如刘备所言,这活十七万人之恩,足以福泽甄氏至少百年! 而刘备接著说道:“且此番无需甄氏毁家紓难,输粮捐资。確实是借粮,计日度利。” “待屯田成功,秋收之时,將以官田今秋收穫为抵,计以什二之息,本利一併归还。甄君,这不仅是救人,亦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刘备以为如此部署,乃是必成之事! 但不曾想,甄豫闻言之后,本来还有所迟疑,眼下却断然拒绝。 他笑著说道:“刘君,我甄氏能立业百年,便是因为有一条祖训代代相传——不可轻信官府之言。” “今日皇甫车骑在位,自然会认这笔债。可如今凉州边患糜烂,皇甫將军这冀州牧能作多久?一旦朝廷一道詔书下来,將其征还京师,继任冀州者,是否还会认这债务?” “连本计利,或有数十万石粮食。继任者一旦心存贪念,概不认帐,我甄氏难道还能去州府门前击鼓鸣冤?届时莫说什二之息,便是本金,恐怕也是有去无回。” 刘备心中一沉。甄豫此言確实有理,皇甫嵩这个冀州牧是临时性的,等局势稳定就会被征还京师,继任者能否承认前任留下的债务,即便是他也不敢保证。 但就在此时,甄豫却嘴角上扬,露出了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然,甄氏依旧愿全力相助!三万斛粮,明日便可装车起运。余下不足,我甄氏愿倾家资,向四方粮商求购。” 刘备惊诧不已,这是山穷水復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甄豫怎么会忽然转变如此之大? 甄豫此时起身,对刘备一拜,说道:“因为我甄氏不信官府,却信刘君。君乃当世英雄也,海內名士。今日倾家相助,不为皇甫车骑,不为冀州州府,只为刘君一人。” “然豫亦有一请——恳请刘君允之。” 他直起身,迎著刘备的目光,郑重说道:“当初刘君为我上计,言当效光武故事,如真定刘杨,赠钱数千万,以求封侯拜將之赏。” “今我效之,欲与刘君结秦晋之好。愿以舍妹甄姜,奉帚侍君。” “非为交换,只为两家之谊,名正言顺。刘君若能俯允,甄氏合族上下,必竭尽全力,助君安置降卒、推行官田,此恩此义,延及子孙,绝不反悔。” 刘备不由得转头看向身后按刀而立的关羽,还真被军师言中了——必须行美男计?! 第五十二章给力的老丈人和震动河北的丰厚嫁妆 美男计,自然是田丰的笑谈。 但与甄氏联姻,毫无疑问符合刘备的利益。 正如甄氏舅父赵勒所言,自古欲成大事者,非惟英雄之志,亦必有贤佐良助。 昔日高皇帝若无吕氏之资,岂能起於丰沛?光武皇帝若非娶郭后、收真定之眾,何以中兴汉室? 於是在甄豫亦有联姻之意后,双方很快便达成一致。 而这两氏联姻,可非那些私下野合的男女可比。 两家都非常的重视,婚礼流程正式且庄重。 汉代婚礼重六礼,以纳採为首。所谓纳采,乃男方遣媒妁携礼登门,向女方正式提亲。 礼物依礼制,以雁为贵——大雁南飞北归,顺乎阴阳,取其夫唱妇隨之意。 除雁之外,亦备有玄纁束帛、羊酒黍稷等物。 玄纁者,天色为玄,地色为纁,取天地交泰之意,暗喻阴阳和合。 刘备这边派简雍送的聘礼更注重寓意,但甄氏那边给的嫁妆,就丰厚无比了! 甄氏乃中山郡望,累世簪缨,家资鉅亿。 此番嫁女,又是与名动天下的刘玄德联姻,甄豫有意助刘备成就大业,故特意將嫁妆置办的极其隆重。 汉代嫁女,妆奩之丰俭,视乎门第高下与亲家尊卑。 《盐铁论》有云:“今富者嫁娶,车軿数里,緹帷竟道。” 甄氏此番嫁妆,那都已经不是“车軿数里”可以形容的了!其嫁妆囤积百余仓,车軿可连数十里! 其规模之盛,让整个中山父老,甚至冀州世族惊嘆不已。 妆奩之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打头的那一百车黄金! 汉制黄金以金饼为主要流通形態,亦兼有马蹄金、麟趾金等。《食货志》有言,黄金方寸,而重一斤。 这百余车黄金皆装在朱漆木箱当中,查验之时,木箱开启,满堂金光粲然! 金饼累累叠置,马蹄金、麟趾金杂陈其间。 哪怕一车仅载黄金百余斤,那这百车黄金,亦有上万斤矣! 这是什么概念,按汉制,一斤黄金约值万钱。 而曹操之父曹嵩为买太尉之职,向宦官“输钱一亿万”,那也只是约合黄金万斤! 也就是甄氏给甄姜的这份嫁妆,已经足够他们向大汉朝廷买个三公九卿之位! 当然,这种行径,颇为世族所不齿。 比如崔烈虽为冀州名士,但因花钱买了太尉之职,名望一落千丈,被世人所鄙,皆谓崔烈有铜臭之嗤。 甚至朝廷辩论凉州边患之时,因其言论有失,议郎傅燮便怒斥之曰:斩司徒,天下乃安。 而除了这黄金万斤,甄氏妆奩另有绢帛三万匹,蜀锦两百匹。锦纹繁丽,一匹值数万钱,寻常豪强嫁女能得数匹已属奢靡,甄氏一举拿出两百匹,足见家资之厚。 此外尚有明珠、犀角、象齿、玳瑁、琉璃、硃砂、玉器等珍宝近百车。 简牘图书亦有十车,內有《诗》《书》《礼》《易》《春秋》五经抄本及《史记》《汉书》等史籍,皆是甄氏数代所藏。 不过最值得一提的还是那五百户宾客! 此乃汉代豪强嫁女的最高规格——非嫁僕婢,而是以整户宾客相赠。 每户皆有青壮男女,或善耕织,或通匠作,或諳商贾,皆是依附甄氏多年的可靠之户。 甄豫將他们的名籍一一造册,以朱漆木匣盛之,亲手交予刘备。这便是將五百户人丁的生死荣辱,尽数託付。 五百户人丁虽有男有女,数量不及麋竺所赠奴客两千,但因皆身怀技艺,其价值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待到妆奩启程那日,毋极城外当真是如《孔雀东南飞》里所言,金车玉作轮,躑躅青驄马,流苏金鏤鞍。齎钱三千万,杂彩数千匹,从人四五百,鬱郁出郡门。 当时车马相接,绵延数十里。 运钱、运粮的革车一辆接一辆碾过积雪的官道,押运的宾客户扶老携幼,驾车赶牛,浩浩荡荡向南而去。道旁百姓驻足观望,无不嘖嘖称嘆。 有老叟拄杖嘆道:“昔真定王刘杨助光武,出钱数千万而已。今甄氏嫁女,妆奩之盛,直追王侯。” 而这还只是纳徵之时送往下曲阳的嫁妆,以解刘备目前的燃眉之急。 在亲迎当日,还会有新娘的红妆,诸如妆奩匣、首饰、衣物、玉璧、珊瑚、瓷器等细软。 有没有一个好的老丈人,对一位英雄基业,確实是影响极大。 有了甄氏赠送的这黄金万斤、钱三千余万及布帛数万匹,刘备的屯田之业顿时得以全力推进。 这屯田之法得到州牧首肯,又有名士田丰坐镇,得以迅速在各郡县展开。 田丰將屯田之政分为三路並进,有条不紊。 首先便是在岁冬之时,考察了田土之宜。 然后將受灾最严重的巨鹿、安平、赵国、常山四郡国的无主荒田重新造册,依漳水、滹沱、絳水三条水系划出六大屯垦区。 每屯设司马一人,由田豫、牵招、简雍、程普、阎柔、刘德然分任各地,督率数千户不等。 降卒以五十户为一屯,授田五顷,贷给粮种、农具、耕牛。 田丰更亲自擬定《屯田令》十余条,从授田標准到租赋比例,从牛籍管理到农时督课,皆有章可循。 其无愧於王佐之才的美名,在刘备將屯田尽数託付给他之后,他这番亲自督劝屯田,春耕刚过,六大屯田区便开垦出良田三千四百余顷! 而在开垦屯田之余,他又同时推进第二项事宜。即分流降卒,量才施用。 年终之时,他亲自劝刘备曰:“夫良玉未剖,与瓦石相类;名驥未驰,与駑马相杂。” “及其剖而莹之,驰而试之,玉石駑驥,然后始分。” “彼贤士之未用也,混於凡品,竟何以异?要任之以事业,责之以成务,方与彼庸流较然不同矣。” 於是他又令关羽、赵云、简雍、牵招等分赴各屯,逐一甄別降卒中的工匠、医者、商贾、识文断字者。 除精壮善战者补入更始营,以军法勒之外,通晓匠作者编入考工营,专司农具冶铸、水利修缮; 识文断字者充作屯田书佐,掌簿记、催赋、察奸之事; 老弱妇孺则编入屯户,垦田耕作,各安其业。 这般擢贤良之策推行之后,刘备麾下气象顿时为之一新!简直是人才济济! 他麾下不到三千人,而其中识文断字者竟多达三百余人! 这可是从十几万甚至几十万降卒中选拔出来的贤士,普通百姓识文认字比最多到百分之一二,但在刘备麾下达到了接近十分之一! 而这给刘备进一步普及教育,推广教化,奠定了极为坚实的基础。 刘备於是下令,从中择精锐、青壮百人,补入军中各屯、队、什、伍当中,令其教授士卒识文认字。 而其余两百余人则或习军法、或习医术、或任仓储、书佐等职,量才任用。 甄氏送来的十车简牘图书,正当其用。 最后,田丰在农閒之余,还动员屯卒,兴修水利,沿漳水开凿沟渠三处,修筑陂塘两座,以保农田丰收。 在这般施政之下,不过旬月之间,六大屯垦区便初具规模。 漳水两岸,阡陌重开,牛犁往来,炊烟再起。 十七万降卒,从仓皇无措的流民,变成了编户齐民的屯户。 待到中平二年,春雪消融、万物復甦之际,已有数十万亩官田播下了春麦与菽豆的种子。 而在田丰全力推进屯田之法时,刘备和关羽也没有閒著。 刘备麾下部曲、义从才是他今年登临高位的根本,所以他和关羽一同亲自参与了部队的精简和训练。 待到二月,积穀练兵已有初步成效。 就在漳水之畔,关羽对刘备兴奋匯报导:“大哥,军师真乃天下奇才也。” “按照其裁军募勇之法,裁撤军中羸弱士卒千五百人,取其精锐留营。又从降卒中募选驍勇亡命者千人补入军中,汰弱留强,去冗存精。” “如今军中將士,人人思战,个个敢死,气象与往日大不相同。” 而提及他的骄傲,他更是手抚须髯,一脸骄矜:“尤其是静塞铁骑——当初军师言,凡前来募选者,皆可饱食三餐,然后方入校场演武教艺,引得大量降卒、流民前来,更令静塞铁骑声名大振。” “以至於幽州豪杰、塞外强虏、四方锐士,几无不知静塞铁骑之名。” “如今,军中已有静塞铁骑百余眾!这皆是从十七万降卒及幽、冀、並、青四州豪杰之中层层筛选而出的驍勇,皆膂力过人,能开两石强弓,策马驰射,悍不畏死!” 刘备闻言大喜,道:“善!静塞铁骑乃是举州精锐,若得这般铁骑三千,则四方胡虏,亦可指麾而定矣!” 要知道大汉举国打造的北军五校中,越骑校尉部也就几百人而已。 如今刘备能有百余静塞骑兵,寻常贼寇、诸侯,皆可一战而破之。 然后关羽又接著说道:“军师又令我等於去岁冬季,裁撤乌桓突骑两百余人,皆厚给其赏。甄氏嫁妆之中,黄金一成因此而去!每名遣散的乌桓骑兵,得钱三千、布帛二十匹、更有粮三十石,需以牛车驮之,才能带走。” “这般场景,顿时在乌桓之中轰动一时。引得今岁大量乌桓锐勇来投!我军中乌桓突骑数量不减反增,达到四百余骑。虽数量只增百人,但战力却不可同日而语!其中射鵰者亦有数十人矣!” 射鵰者乃是胡人之中精锐里面的精锐。 昔汉武帝时,李广为上郡太守,匈奴大举入塞,天子遣中贵人从军习战。 中贵人率数十骑纵马驰骋,遇匈奴三人,与之交战。 三人还射,伤中贵人,又杀其数十骑將尽! 中贵人奔逃,告於李广。李广言,“是必射鵰者也。”遂率百骑往追,亲射杀二人,擒一人,果然匈奴射鵰者。 其后数百年,凡胡人之中,善射者,皆以射鵰为荣。 这种射鵰者,三人便能射杀普通持戟骑士数十人。 这正是田丰此前裁撤乌桓时,重金厚赏的目的所在。 要知道甄氏给刘备黄金万斤,而此举十去其一,便是要千金买马! 结果自然是大获成功,那些被裁撤的乌桓突骑,返回之时,每人都要用车载一车財富。待其回到族中,怎能不轰动一时?甚至鲜卑部眾,都闻此之事。 那些匈奴、乌桓、鲜卑各部的真正勇士,见一些被裁撤的弱卒,都尚且能得到这么多財富和奖赏,那怎能不嚮往刘备军中真正锐勇的待遇? 尤其甄氏嫁妆之隆重,享誉河朔。乌桓皆知刘备如今名动天下,更家財万金。故再无忧虑,纷纷来投。 而田丰又严设考核,遣人於暗中散布流言,道是:“刘郎麾下突骑,非真勇士不能入。能入其军者,方为乌桓第一等勇士;不能入者,不过羸弱匹夫,虽得金帛,亦不足称雄”。 又命隨军乐工作歌数闕,教授流民传唱。 其中一闕最为膾炙人口,辞曰:“上马捉长槊,下马饮酪浆。胡儿重横行,千金不解赏。要问英雄谁,东归投刘郎。” 歌谣朗朗上口,以胡语韵脚编就,便於传唱。那些能策马驰射的乌桓锐勇,闻歌至此,无不热血沸腾,跃跃欲试。 能入刘备麾下,不仅意味著丰厚的金帛粮布,更意味著被族人视为“真勇士”——这份荣耀,远比金银更令人心折。 於是乌桓突骑不仅数量增长,来投者的膂力、骑射、胆气皆远胜从前。 而刘备今番武备军实亦是远非过去可比,大手一挥,便给这些乌桓突骑全部换装上精良器械,每人皆配两档鎧一领,內衬厚牛皮合甲,外髹玄漆,光可鑑人。 又各给长矛一桿,角弓一张,鞍侧悬胡禄两只,一盛破甲锥三十支,一盛寻常樺木箭三十支。 战马则从军中千余匹战马中择其膘肥体健者配给,每马月给精料菽豆两斛。 至於玄甲铁骑的数量则被压缩,只剩下两百余人,多是汉人强宗子弟,多豪杰之属。 全军共有铁骑接近八百人,无一不是玄甲精锐,剽悍敢战。 自古骑兵是精锐中的精锐,诚不虚言也。 刘备正欲与关羽继续详谈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著便是张飞那標誌性的大嗓门,人未到声先至:“大哥!大哥!” 片刻后,张飞疾驰而至,他豹眼圆睁,满脸兴奋之色:“大哥,俺今日在漳水西岸练兵时,遇到一个逐虎过涧的豪杰!” “其膂力绝伦,勇冠三军,俺一时心痒,上去与他较量了一番,竟也只能打个平手!这等豪杰,正合为大哥所用!” 关羽抚髯的手微微一顿,丹凤眼中精光一闪。 能让自己三弟说出“平手”二字的豪杰,这天下屈指可数。 第五十三章猛將文丑与招贤纳士 去岁黄巾乱起,冀州人口锐减,田野荒芜,杂草丛生,芦苇菅草疯长至一人多高。便是官道两旁,也常见野蒿没膝,荒草连天。 这些荒芜之地,寻常农夫不敢独行,却成了虎豹豺狼的乐园——中山、常山一带山中虎豹沿漳水而下,出没於废弃的村落与丛生的芦苇之间,时有伤人食畜之事。 冬月之时,屯田降卒中便有数人被虎所伤,田丰为此特意下令各屯垦区於营地四周燃篝火、敲铜锣以驱猛兽。 今竟有猛士能逐虎过涧,猎杀虎豹?更能与张飞战成平手? 刘备当即精神一振,说道:“此必万人敌之资!速请壮士前来相见。” 张飞义能举士,立即兴奋地转身走向远处,不多时便引著一人来到刘备面前。 那人身高八尺七寸,虎体熊腰,满面虬髯,身上还披著一条虎皮袍,端的是虎烈过人! 这般孔武雄壮,难怪能逐虎过涧! 仅看他身上虎皮兽袍,恐怕死在他手中的虎豹就不止一两头! 那人见到刘备,便郑重抱拳,声如洪钟:“草民河间文丑,字正彦,久闻刘君仁义忠勇之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文丑!? 那位被孔融评价为勇冠三军的河北驍將? 歷史上官渡之战,河北大军南下时,孔融谓荀彧曰:『袁绍地广兵强,田丰、许攸,智计之士也,为之谋;审配、逢纪,尽忠之臣也,任其事;顏良、文丑,勇冠三军,统其兵——殆难克乎?』 不要被后来荀彧的反驳之言给带偏了观念,荀彧那是为了给整个阵营鼓气。 事实上看,孔融的评价是极为准確的。 田丰、许攸、审配、逢纪都是一时之杰,河北之冠。 只是袁绍的好谋无断,不够果决,才导致了官渡之战的失利。 但即便官渡之战损失了八万人,对坐拥河北四州的袁绍而言,也不是什么大事。 当时袁绍才五十四岁,只要他心態好一点,撤回河北,重整旗鼓,无需三五载,便可重振声势。 赤壁之战、夷陵之战的战败,对魏、蜀两个阵营的打击,一点也不比官渡之战更低。 但奈何,袁绍胸襟不足,战败之后,很快便鬱气而亡。 所以才显得河北这些名臣武將,光彩稍逊。 可以说,袁绍但凡能有刘秀一半之才,这些河北文武,就足以助他扫清寰宇,廓清山河。 顏良、文丑能作为当时河北勇冠三军的武將代表,其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而且不同於演义中,文丑並非被关羽所诛。 歷史上的文丑,是败於曹操、荀攸的诱敌之计。 讲道理,汉末这些將领,除了诸葛亮、周瑜、陆逊,恐怕也没有谁能面对曹操、荀攸联手的时候,能够保持不败。 毕竟曹操这位梟雄,浪漫归浪漫,导致败仗一箩筐。可是当他听劝的时候,能够採用军师、谋士之谋时,也是真的天下无敌。 刘备是认可他当一流名將的实力的! 於是刘备立即上前扶起文丑,身上大汉魅魔之气展现到了极致,扶著他双臂道:“君之壮勇,便是古之孟賁、夏育,亦不过如此。” “方今汉室板荡,正是豪杰用武之时。备虽不才,却有澄清天下之志,正需你这样的熊虎之將相助。” “君可愿为我军中骑督,与云长、子龙一同统领铁骑?” 方今天下,又有谁能拒绝大汉魅魔发来的匡扶汉室之邀呢? 尤其刘备如今天下之名士也,忠勇、军略、气节、大志乃至前程,无一不是当世顶级。 文丑当即大喜,单膝跪地,抱拳说道:“蒙明公不弃,丑愿效犬马之劳!” 刘备笑著扶起文丑,如此他麾下铁骑一部,可谓是已尽完善了! 主將为关羽,乃当世名將! 刘备对他的练兵之才十分信任,篤定他能为自己练出一支天下名骑! 骑督则分別为左骑督赵云、右骑督文丑。 另外还有周仓、夏侯兰、阎柔、南娄、高奐、张南、韩靖、王同八名驍將担任骑兵百人將。 尤其周仓驍勇过人,可能不弱於文丑。而以其驍勇,亦只担任静塞铁骑的一名百人將。管中窥豹,静塞铁骑战斗力可见一斑。 隨后刘备又看向张飞,笑道:“三弟来的正好,亦与我说一说,你练兵情形。” 张飞闻言大笑,他大哥自然对他极其宠爱。 大哥麾下部曲仅精锐步骑两千,而他独掌其中之半! 战后他便担任更始营督,都统更始营整整一千精锐甲士! 这些士卒,皆是黄巾降卒中膂力过人、悍勇敢战之辈,更鎧甲斗具皆精炼齐整。 但如何训练,將其练成天下精锐,那便是张飞的职责了。 他立即手指远方正在训练的更始营军阵,甲士们皆披覆玄甲,外罩絳红色军袍,隨著鼓点变换阵型,或方或圆,或进或退,步伐整齐轰鸣。 然后对刘备说道:“大哥且看,我更始营中,什伍不同於他部。每伍共六人,设伍长一人,徒卒五人。” “其中伍长一人,持长矛,腰佩环首刀,臂悬鉤镶;徒卒伍人,一人持櫓盾、长矛,二人持长戟,二人持强弓硬弩,配环首刀、大棒。每一伍皆可为独立一阵,能独自为战。” “另每什又另配斧鉞手一人,专司破阵摧坚。” “每逢战,可令各什伍弓弩手上。每队有弓弩手四人,一屯便有弓弩手四十余人,已不弱於寻常箭阵。” 刘备点了点头,说道自古战阵之法相通啊。 唐朝李靖的六花阵、明朝戚继光的鸳鸯阵、以及更加普及的大小三才阵,大抵皆是如此。 而张飞这阵法虽然跟其他名將略有不同,但是也是因財制宜,更能发挥更始营士卒剽悍的特点! 刘备便笑著说道:“善!三弟此阵,深得剽疾之要。什伍为基,两两成阵,左右鉤连,既可各自为战,又能呼应成势,暗合兵法『奇正相生』之理。” “既是三弟所创,便名为『灼华阵』如何?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取其盛烈如火、摧锋破敌之意。” 张飞闻言,当即大喜,道:“桃华甚妙,符合我等桃园气象。” 他回头看向自己亲手打造的这支精锐,远远望去,玄甲曜日,朱袍灼灼,倒真有几分《诗经》中那“灼灼其华”的盛烈气象。 接著张飞又继续说道:“大哥,更始营中,可不只这支精锐徒卒。” 他又指向靶场,那里列阵有三百锐士,他们个个手臂粗壮,上面肌肉虬结。 “大哥且看,这三百人皆是从降卒中百里挑一选出来的!能开三石蹶张弩者,方得入此营!” 三石强弩? 刘备当即令人拿来一具弩机。只见其铜郭铁臂,望山高耸,悬刀厚实,比寻常臂张弩大了整整一圈。 张飞介绍道:“大哥,三石弩已是步卒强弩中的极致。寻常臂张弩不过一石半至两石,蹶张弩以足踏开弦,力道倍增。此弩需三百六十斤之力方能张开——非膂力绝伦者,根本拉不满弦。” “而这三百人每战列於阵前,每人携蹶张弩一具,弩矢五十支,皆三棱铁鏃。待贼寇冲至阵前,三列轮番攒射,矢无虚发,贼寇便是铁甲重鎧,也挡不住这三石硬弩!” 这便是刘备最看重的箭阵啊! 铁骑之利还需要占据幽州、並、凉州等地,才能得以发挥。若身处中原或南方,没有战马,他的铁骑可能就只有这八百之数了。 但箭阵不同,只要训练得法,哪怕在长江以南,也能训练出一支强大的强弩部队。 而有一万强弩手布成箭阵,就算敌人是数千重甲骑兵,也不敢贸然衝击。不然必定死伤惨重。 刘备於是手抚张飞后背,笑道:“有三弟这般虎將治军,我知更始营必为天下劲旅矣!” 张飞麾下也是有左右都督,其中左都督程普,一代名將。右都督牵招,乃是刘备刎颈之交,更是歷史上曹魏镇守北方,防御乌桓、鲜卑的帝国之壁。 而除了张飞部下这三百强弩手,田豫那里还训练有两百弓箭手。 弓箭手难以训练,但一旦练成,那战力还在强弩之上。 比如宋朝名將王舜臣,以善射而闻名。其跟隨种朴征討西夏,时主帅中伏而死,王舜臣独立於败军之后。 追兵有羌骑万余,有七人介马而先。 王舜臣念此必羌酋之尤桀黠者,不先殪之,吾军必尽。 乃宣言曰:“吾令最先行者眉间插花。” 引弓三发,陨三人,皆中面; 余四人反走,矢贯其背。 万骑咢眙莫敢前,王舜臣因得整眾。 须臾,羌復来。 王舜臣自申及酉,抽矢千余发,无虚者。指裂,血流至肘。 薄暮,乃得逾隘。將士气夺,无敢復言战。 可以说强弓的上限是远超强弩的。 田豫麾下两百余人,便是刘备军中最精锐的专业强弓手。 有了强兵劲旅,刘备麾下自然是不缺猛將、文士的。 去年在护送恩师卢植前往长安,名动天下之时,刘备便断言,將有一批河北士人、豪杰投入他麾下。 而在去岁冬季,就已经应验。 当时因他在尚书台预言凉州边患、又在下曲阳以死相諫保全十七万降卒,刘玄德之名已传遍河朔。 幽冀之士,无论是寒门子弟还是豪强宾客,皆以结识刘备为荣。 比如最著名的崔琰! 崔琰,字季珪,出身於清河崔氏。 此时清河崔氏虽不如博陵崔氏那般显赫,却也累世簪缨,为河北大族。 崔琰少时与刘备颇有相似之处——好击剑,尚武事,不治经学,被乡中父老视为紈絝。 年二十三,因乡里推举为正,始感责任在肩,乃幡然悔悟,折节向学,日夜攻读《论语》《韩诗》,不过数年便以学识名於乡里。 他冒著风雪登门,本来是闻刘备事跡,其亦曾好声色犬马,及发奋读书,乃建殊勛,名动天下,为海內名士。故不远数百里,特来求教。 刘备对这位贤士十分看重,歷史上他为人刚正,督正朝纲,则吏治为之一清。 结果为曹操所忌惮,曹操欲杀之,又实在找不到理由,最后竟是以“腹誹心谤”之罪处死。 每念及此,刘备便对曹操多几分厌恶。 於是刘备盛情留崔琰於营中。 又在崔琰请他修书一封,引荐自己前往郑玄处求学时,刘备以“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为由將其挽留。 如今崔琰便在田丰处学习,將来若刘备担任刺史、太守,便將辟他为从事。 而除了崔琰这种世族子弟,更多的是持刺投门、慕名而来的寒门子弟与边郡游侠。 所谓“投刺”,乃是以木牘或竹简写上姓名、籍贯、拜謁缘由,投於府门。 刘备如今轨跡与歷史前身可谓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前身此时或者说直到成为左將军之前,更多的是以边地武將的形象,被天下所知。 而刘备此时却更像一位身负天下名望的士人,名节已立,海內知名。 所以每日投刺求见者络绎不绝,辕门之外常排起长队。 简雍专设一文吏收取名刺,逐一登记造册。 张飞便常笑称:“大哥这营门,比州牧府还热闹。” 此言绝对不假! 別看刘备与皇甫嵩皆是威震天下。但在士人眼中,两人可谓是截然不同。在大部分人眼中,皇甫嵩与刘备的前身更像,只一將门而已。 所以,投奔刘备的士人、豪杰,数量绝对远超皇甫嵩的州府。 这些投名刺的寒门子弟、州郡豪杰中,不乏名將、贤臣。 比如清河国鄃县人朱灵,此人善使长戟,又壮而有节,曾任郡中贼曹,因不满郡县贪墨而弃职,闻刘备屯田募士,欣然率眾来附。 刘备考其武艺,其连发三箭,箭箭穿靶,又持戟与赵云对练,虽不敌子龙银枪,却依旧能支撑三十余合。 更关键的是其清白有威严,治军督眾,军略卓越,是个高顺一般的良將。 田丰对刘备道:“此子用兵颇有章法,非寻常一勇之夫,可堪大任。” 刘备於是留他在营中,任敢死曲屯长之职。这可是徒卒之中,最精锐一曲,堪比骑兵中的静塞铁骑。 故其大喜过望,壮气奋然,练兵效果卓著。 此外还有安平信都人冯孚,少习医术,曾师从郡中医曹,投刺请入医曹。 刘备试其医术,见他对症下药、手法嫻熟,便令他协助医曹救治伤兵。冯孚不负所托,月余便治好了数十名伤病降卒。 还有魏郡繁阳人繁恕,字休伯。此人以文才著称,善辞赋,下笔琳琅,年轻时便名动鄴城。 他携数十卷文赋而来,对刘备道:“恕愿以手中之笔,为明公作书檄、撰教令。” 刘备遂令他掌文书草擬之事,与简雍同为军中笔桿。 又有东郡东阿人薛悌、北海人耿武等十余人,或携宾客、或单身来投,各具才干。 其中薛悌有实干之才,辅佐刘备屯田,劝民农桑,使风化大行。 耿武擅长刑名律法,对《汉律》倒背如流。他主动请缨,愿为军中理刑狱、掌军法。夏侯兰因箭伤未愈,正需人手分劳,刘备便令赵儼为军法从事,与夏侯兰共掌军中刑律。 这般,待到如今春暖花开时,刘备帐下已非去岁可比。 真可谓是人才济济!文有田丰、崔琰、简雍、繁恕等,武有关羽、张飞、赵云、文丑、程普、周仓、朱灵,屯田诸吏有薛悌、刘德然等,幕府初具规模。 田丰笑谓刘备:“主公去岁所积之名,今岁已开花结果。然此不过发軔之始,假以时日,天下豪杰必將辐輳而来。” 第五十四章《擢贤良令》与蜀汉故人来 虽然待开春之时,刘备麾下已经是人才济济了! 但这不够!远远不够! 根本无法满足刘备的求贤若渴之心。 越是心怀大志,而知天下之广阔,他对贤才的渴望就是愈发热切。 听闻田丰之言,刘备当即目光灼灼地望向他,说道:“先生《诗》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寧』。周室之兴,非文王一人之力,实赖贤士辐輳。” “今日备帐下人才虽盛,却远未足以济天下。昔周公一沐三握髮,一饭三吐哺,犹恐失天下之士。管仲治齐,设庭燎之礼以待贤者,虚閭里之门以纳宾客。” “备虽不敢自比古之圣贤,然求贤之心,未尝一日稍减。眼下帐中诸贤,多是慕名来投。” “然天下之大,贤士或在草野,或隱山林。备欲更进一程,广求英才。先生久居河北,深知州郡贤俊——不知可有所举?” 说到这里,刘备语气里已经有点幽怨。 歷史明君、贤臣不是这样的啊! 別人家军师都会举荐人才。怎么你这个军师一直没有什么动静啊? 就连张飞都能义举文丑。 我的肱骨心腹大臣,元皓先生怎么一位贤臣不举? 田丰闻言,便知刘备心中所想,只是他性格刚愎,好友確实不多。 但他还是想出了解决之策,道:“若论贤士,当有贤师也。孔子门下贤者七十二,皆因圣人善教,故能各展其才。若论当世之师,谁又能与郑玄郑康成比肩?” “主公恩师卢公与郑公师出同门。而郑公素嘉主公之义,今番又是为生民立命,何不书信一封,请郑公派弟子前来相助?” 请师叔郑玄相助吗? 刘备眼睛一亮,这的確是个好主意。 郑玄可是教出了很多高足啊,如崔琰、国渊、郗虑、王基、赵商等,皆是当世俊彦。 若能得师叔派一两位精通农算之学的弟子前来,不仅屯田之事更有把握,也能藉此与其门下名士结缘。 他当即铺开竹简,修书一封,言辞恳切,备述冀州屯田之艰难、百姓嗷嗷待哺之状,恳请郑玄遣一二通晓农家、善治產业的弟子前来相助。 同时这也给了他一个很大的启发——潜力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会有的。 连田丰这种不善交际的名士,被逼急了也能举荐出几名人才。 刘备目光扫过帐下诸將。他们又何尝不能? 於是刘备轻鬆说道:“孔圣有言:『举尔所知。』” “如今冀州初定,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我帐下,虽有诸位豪杰,然农桑、水利、算赋、断狱、教化,事事缺人。故备欲效法先贤,广开荐举之路。” “燕昭市骨,终得乐毅;汉高拔卒,乃有陈平。今令军中诸將、幕下诸吏,各举所知一人,不拘出身,不限贵贱——或通农桑,或晓水利,或精算赋,或善抚民,或明法律,或堪军谋。凡有一技之长,足益於民者,皆可举荐。 “所举之人,须详述其能,附於荐牘。若果有才实,备当量能授职,厚加礼遇。若所举不虚,荐者受赏;若徇私妄举,与所举同罪。” “自今令下,七日之內,各荐一人。无人可荐者,自举其能,亦听。” 刘备亲手撰写了这篇《擢贤良令》,然后看向诸人,郑重说道:“诸位,这是军令。自即日起开始施行。” 张飞闻言,豹眼圆瞪,问道:“大哥,俺亦需举荐贤才一人?” 刘备笑道:“三弟,这於你而言可是最容易不过了。你能义举文丑,又亲贤重士,最重名士,举贤轻而易举。” 张飞张了张口,想说他重名士,可是名士未必重他啊。 但刘备已经不容所有人质疑,连张飞都需要举贤士,其他人就更无话可说了,只能绞尽脑汁,推举附近的贤才。 关羽最先完成此任,他亦极具大志气节,很快便察觉出,这是大哥在砥礪锻炼他们。 察举人才,乃是两千石郡守才会承担的职责。 如今他们位卑名轻,自然感觉格外艰难。可一旦他们在如此情况下,依旧能完成此重任,待得將来,成为两千石之时,岂不是更游刃有余,能担负起独当一面的重任? 所以回营之后,他便对著竹简,捋长髯而沉思。 其实他麾下人才、宾客不少,由於他跟隨刘备大破黄巾,当世虎將、万人敌之名已享誉整个河北。 亦有许多寒门子弟、尚武豪杰没有投奔刘备麾下,而是投到了他关羽麾下。 其实诸將麾下都有此类人士,他们主要是认为刘备麾下人才济济,自己直接投效,未必受重视,很难脱颖而出。 因此不少人转而投入各將麾下,期待著能更容易被发觉和推荐。 在这个时代,这种事情还是很常见的。比如歷史上蜀汉鼎鼎有名的大臣杨仪便是从曹魏投到了关羽部下。然后被刘备调走。 如今关羽麾下除了周仓之外,还有几名宾客、部曲。 他想了想,决定先举荐自己近来在屯田部中发现的人才施衍。 施衍没有字,是黄巾蛾贼中的一员,在叛乱之前仅是一木匠。而且言辞木訥,不识文字,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殊才华。 故而军中將校虽然一次次筛选,但他他文不通笔墨,大字不识一个;武不能劲勇过人,脱颖而出;又生性怯懦,非敢死亡命之徒,最终都没能被选拔出来。 但就是这样一个,谁看都是怯懦、不显眼的普通人,却在屯田兴修水利之时,展现了惊人的才华。 起因是漳水涨落不定,关羽督管的屯田区內,三架水车中两架因连日使用而相继损坏。 唯施衍所制水车不仅没坏,而且取水倍於他处。 於是匠作营什长便令施衍去修水车,施衍亦不负眾望,只三日便带人將水车完全修復,且修復之后,不仅无损,更比原来轻快了不止三成,出水量大增。 这消息不脛而走,屯户们纷纷找上门来。有人是因为连日耕种,耕犁的犁头断了,有人是大车的车辕崩坏,还有妇人织布的机杼损毁,都求他帮忙修復。 施衍来者不拒,將这些物件一件件尽数修復完成。 消息传到关羽处,关羽奇之,乃令其修復营中损毁弩机、马鞍、革车,其皆能尽善其事! 所以,关羽想起大哥所说,便第一时间想起了这施衍,这便是大哥所言“一技之长,足益於民”! 隨后关羽便在举荐竹简上写道: 施衍,冀州广平人,年三十一。本黄巾降户,不通文墨,言辞木訥。然其人心有巧思,尤善器械营造。所制水车,省工三成而汲水倍之;所造大车,轻便耐用,载重逾常;所作马鞍,贴合马背,骑战安稳。今在羽麾下充工匠,未授职。 此人出身微贱,貌不惊人,若以常格取士,必遗之於草莽。然其所长,皆切於屯田、转运、骑战之实用。若蒙擢用,授以工官之职,必能利农桑、益军备。 ——关羽谨荐 写罢,关羽本已搁下笔,但想了想,他又提笔沉吟起来。 施衍確实有才,但只举一人,如何显得他卓尔不群? 连三弟翼德都能举文丑,他关羽从来不甘人后,难道就举不出第二个? 於是他又提笔推荐了一位自己麾下的文士,赵累。 赵累投效他的原因非常简单,他被天子封为安熹长,需要几名文吏帮忙打理文书、钱粮等事宜。 虽然刘备劝他去赴任,言兄弟相知,皆在冀州,隨时可以復聚,这般也好歷练一番。 但关羽还是拒绝了这份任命,待在了大哥身边,担任屯田司马之职。 但当时本投效於他,有志成为县令主簿的赵累便一直未离去,又在他的麾下担任起军需官,帮他打理屯田司马部的粮草輜重。 对此人,关羽的推荐较为简单,因为他符合贤士的形象。 关羽仅写道:“赵累,幽州广阳郡人,我麾下文士。精於计算,善理粮秣輜重,数目过心不忘。性谨厚,可任仓曹、度支之职。” 而隨著关羽將举荐文牘上交,其他人陆续也都交上来了举荐名册。 而刘备著实在其中发现了几名可用之才。 比如关羽部下周仓,举荐同乡贼寇裴元绍,他亲自登山赴险,进入贼营劝说裴元绍投效於刘备麾下。 裴元绍闻刘备大志与关羽神威,心悦诚服,乃解散山寨,只带心腹四五人,投奔刘备。 此人颇有驍勇,虽不及周仓,但亦能与静塞铁骑军士斗个旗鼓相当。当然,论骑射则尤有不足。 於是刘备便任命其至更始营担任一队率之职。 更始营中大部分皆是他这种亡命、贼寇和流民,正好由张飞威暴镇之,又以夏侯兰严格以军法约束。 对他们的出身,刘备不甚在意。因为只要军法得当,一样能做到军纪严明,除正常供给外,秋毫无犯,哪怕行经街曲间亦不復喧杂。 毕竟无论静塞铁骑还是更始营,兵员要么是胡虏异族,骑射精湛,勇猛好斗,要么是中原避罪亡命之徒,悍不畏死,但纪律淡薄,无不是號为难制 但关羽威严无私,治兵有方,坐作进退皆中程式,又以忠义感之,故而都能使其军纪严明,行不寇抄,道不掳掠,鸡犬菜茹,一无所犯。兵出之日,而民不知。 与关羽主要举麾下卒伍不同,张飞则更敬士大夫,他举的贤士乃是中山名士刘子惠。 刘子惠,中山蠡吾人,是中山国屈指可数的名士。 他出身的蠡吾刘氏,虽非汉室宗亲,却也是中山郡望、经学世家,世代治《春秋》,家藏典籍千卷。 刘子惠自幼受家风薰陶,年少时便以博学闻名郡中。 十五岁便能通《公羊》《左氏》二传,弱冠便对歷代典章制度、汉家律令、礼仪皆有独到见解。 当地县令闻之,欲以万钱求他作碑铭颂德,他断然拒绝,说“笔不可曲,曲则文死”。 此事传出,郡中士林无不敬佩,皆称其为“中山之竹”。 张飞与其相识,还是在赵氏宴会之上。 时人皆议论刘备与皇甫方伯激烈顶撞之事,或谓其有失气节,未曾为尊者讳。 又言其行屯田之事,乃是与民爭利。 当然这个民自然是豪强,爭的是豪强之利。 刘子惠乃拍案,勃然怒道:“诸位不读《周礼》乎?保息六政,首曰慈幼,次曰养老,三曰振穷,四曰恤贫,五曰宽疾,六曰安富。” “刘玄德以屯田安民,使流民有田可耕,使飢者有粟可食,此乃《周礼》『以保息养万民』之义。振穷恤贫,兼而有之。以此为与民爭利,不知从何说起?” 於是当时张飞便心折不已,常往拜访。 如今大哥要举士,他第一个便举这刘子惠。 至於刘子惠愿不愿意来效力,那他就不知道了。 而除了关羽、张飞,其他人亦各有所举,比如程普举其同乡,驍將韩当。 言其膂力过人,便於弓马,或许未能与关羽相媲美,但是绝不弱於静塞铁骑百將周仓。 其已去信韩当,邀其来共赴义举。 牵招亦举其同门史路,其师从大儒乐隱,亦是才干不俗。 而在刘备麾下这些文臣武將各举贤才之后不久,刘备去信与师叔那里就有了回应! 他师叔果然盛讚其义,派来了三名高足和贤士。 首先就是跟刘备天生有缘的文臣孙乾! 郑玄本来就一直有心將其举於州中,而恰好此时刘备来信,他略一沉思,便断言其到刘备麾下效力,更能发挥孙乾之才。 於是他亲自与孙乾相商,孙乾没有任何犹豫,果断作出决断,前来投奔刘备。 第二个贤士则是郑玄弟子刘琰,其与刘备同宗同姓,为人有风度威仪,善於谈论。 刘备见回信是喜不自胜,这两人歷史上都是刘备麾下最重要的大臣。 其才干斐然,能力卓越。而且更难能可贵的是,皆忠心耿耿,一直追隨刘备。 如今阴差阳错之下,也都匯聚到自己麾下了,也是一桩美事。 但郑玄信中推荐的第三位弟子,却是令刘备大喜过望! 因为此人不仅是国士之才,更重要的是,他歷史上可从未投效到刘备麾下! 第五十五章三顾聘贤——肱股之臣 这令刘备大喜过望的第三位贤臣,便是郑玄高足国渊。 国渊,字子尼,青州乐安国人,是郑玄门下最得意的弟子之一。 郑玄曾当眾评价国渊:“国子尼,美才也。吾观其人,必为国器。” 这“国器”二字的分量,就跟当初何顒评价荀彧为王佐之才一样,一举便使其天下闻名。 而事实证明郑玄的眼光极为精准,国渊后来仕於曹魏,官至太僕,位列九卿,是为国器。 而且最难能可贵的是,在这个重清议的时代,国渊的才华不仅在经学造诣上很深,更是难得的长於实务的干才。 他最擅长的领域是算术、农政与屯田。 歷史上他在担任司空府掾属时,曹操欲推广屯田之法,便令他负责此事。 国渊乃屡陈损益,相土处民,计民置吏,明功课之法,五年中仓廩丰实,百姓竞劝乐业。 可以说曹魏屯田真正起效果,就是从这里开始。 不然他们前期屯田多年,结果官渡之战,战场就在许昌家门口了,结果他们还是缺粮。 更难得的是国渊为人清正刚直,布衣蔬食,俸禄赏赐皆分与故旧宗族,自己家无余財。 他虽位居九卿,却终身保持著寒士本色,在曹魏政坛上以清廉著称。这在吏治腐败的曹魏,简直是一股清流。 刘备想到这里,已是又惊又喜,忍不住拊掌讚嘆。 郑玄在信中写道:“子尼性清介,不善交游,故至今未仕。闻玄德有匡扶之志,又行屯田安民之政,此正子尼所长。” “吾已命其北赴冀州,助尔一臂之力。此人至,屯田之事,当如庖丁解牛,迎刃而解矣。” 这將是刘备麾下最重要的实务之臣啊! 將来田丰为谋主,国渊处实务,关羽、张飞、赵云等人为爪牙。 依靠这套班底,他就能雄据一方,成就王霸之基了,功业不侔於桓文! 而距离匡扶汉室、廓清宇內,就之差一个股肱之臣了! 但这股肱之臣,刘备是早有人选的。 蜀汉丞相诸葛亮,可是不世出的宰辅之才! 唯一的问题是,这位不世出的英才,现在应该还是个娃娃。 得先找人顶上一段时间。 而张飞见刘备读完信如此意气振奋,也跟著咧嘴笑了起来。 他凑上前,豹眼中满是期待:“大哥,俺们都举荐了贤才,令大哥欣喜不已。俺们这些人里,就数大哥本事最大!大哥何不亲自出马?定能访来最厉害的能臣贤士,作股肱之臣!” 刘备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看向自己三弟,三弟环眼里儘是对大哥的纯粹信赖和敬慕。 在飞飞公主眼中,他大哥便是世界上最有本事的英雄。 先不论是不是,张飞之言,的確是给了刘备以极大的启发。 亲自访贤? 也的確有理! 他不能只等著贤才来投,或者部下举荐。 那些最顶级的贤才,就应该亲自去拜访礼聘,三顾茅庐。 而且他身具两世阅歷,对当今之世贤才最为了解。 若说最顶级的贤才和肱股之臣? 他顿时想起了一位——沮授,沮公与! 沮授在袁绍阵营的地位,毫无疑问就相当於曹魏的荀彧、蜀汉的诸葛亮、东吴的鲁肃,都是整个势力的战略规划者。 当时袁绍领冀州牧,便引沮授为別驾,问其曰:“今贼臣作乱,朝廷迁移,吾歷世受宠,志竭力命,兴復汉室。然齐桓非夷吾不能成霸,句践非范蠡无以存国。今欲与卿戮力同心,共安社稷,將何以匡济之乎?” 沮授便答道:“將军弱冠登朝,则播名海內;值废立之际,则忠义奋发;单骑出奔,则董卓怀怖;济河而北,则勃海稽首。振一郡之卒,撮冀州之眾,威震河朔,名重天下。” “虽黄巾猾乱,黑山跋扈,举军东向,则青州可定;还討黑山,则张燕可灭;回眾北首,则公孙必丧;震胁戎狄,则匈奴必从。” “横大河之北,合四州之地,收英雄之才,拥百万之眾,迎大驾於西京,復宗庙於洛邑,號令天下,以討未復,以此爭锋,谁能敌之?比及数年,此功不难。” 袁绍大喜,当即表沮授为监军、奋威將军。 而有此为规划,袁绍果然数年之间,雄据河北,兵精粮足。 然后当此之时,沮授又建议,河北兵强士附,西迎大驾,即官鄴都。挟天子而令诸侯,畜士马以討不庭,天下谁能御之? 可以说,沮授一个人完成了曹操阵营荀彧、荀攸、毛玠多人的职责。 但凡袁绍若能一直重用沮授,沿用其谋,汉末就没曹操什么事了。 只可惜,袁绍中期便听信郭图谗言,对沮授產生疑心和芥蒂。 於是君臣离心,最终兵败身死,霸业成空。 若能请得这位河北名士出山,那对刘备大业必大有裨益。 而且要寻得这位名士不难。 像赵云、张郃、高览这种声名不显的武將,很难找到。哪怕刘备知道赵云就在真定,当时也是毫无头绪。 但沮授不同,他是冀州名士,郡县知名。 但问题也正在於此,他名声太大,曾经被州里举茂才,仕州別驾,歷二县县令。 刘备想要徵辟他,委实不太容易。 不过,现在有利的情况是,刘备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担任的冀州別驾,但嗯可以確定不是现在。 因为皇甫嵩上任之后,本来欲辟刘备为治中或者別驾之职。 虽然后来因为刘备的刚烈为民请命,未曾出任从事,但现在的別驾从事也不是沮授。 如今沮授正是赋閒在家的时候,是刘备仅有的可以將其徵辟的机遇。 诚然这极其艰难,毕竟刘备目前自己也就仅仅是一个六百石的典农都尉,而且並非朝廷实封,乃是冀州牧皇甫嵩的任命。 但正是因为艰难,所以才要有三顾茅庐的坚韧。 於是刘备思考了片刻,扶案而起,对张飞说道:“三弟所言有理!为匡扶汉室,我当矢志不移,亲访贤才,聘其出仕,辅佐於我等。” “备名刺,携厚礼,与我一同前往广平,拜访名士。” 张飞连忙起身,跟在刘备身后,环眼里满是兴奋,问道:“大哥已经有了人选?可是天下名士?俺亦要与大哥同往,见一见这名士风采。” 对飞飞公主的请求,刘备自然是无不应允。 他当下便命人备好名刺、厚礼,与关羽、张飞率数骑南下。 广平位於下曲阳以南,相距不过数县之地,比六大屯田区还要近上许多。 沿途春雪初融,漳水两岸已有农人驱牛耕田,远远望去,阡陌间炊烟裊裊,倒有几分太平气象。 三人策马而行,张飞最是兴奋,一路上不住问道:“大哥,那沮公与究竟是何等人物?比起田先生如何?” 刘备笑道:“元皓刚直,敢於犯顏直諫;公与多谋,长於运筹帷幄。二人各有所长,皆是国士无双。” 关羽抚髯不语,丹凤眼中却闪过一丝难得的好奇。 他对大哥的眼光向来深信不疑——能让大哥如此盛讚之人,必有不凡之处。 入广平县城后,刘备径直前往县寺拜见县令。 那县令姓赵,闻刘玄德登门,慌忙整衣出迎,拱手道:“刘都尉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光临敝县,蓬蓽生辉。不知有何见教?” 刘备说明来意,赵县令当即抚掌道:“沮公与乃我广平名士,少有大志,多权略,州郡皆知。下吏这便引都尉前往。” 这是喜事,他当即又命人去请三老同往。 不多时,几位白髮苍苍的三老闻讯而来,闻听刘备要拜访沮授,人人面有喜色,爭先引路。 沮授宅邸在县城东面,青砖素瓦,门前两株老槐枝干遒劲,尚未抽芽。 门前无僕从,三老上前叩门,不多时门扉吱呀一声打开,一名老僕探出头来。 “沮先生可在?涿郡刘玄德前来拜访。”三老声音洪亮,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得。 老僕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会有这等人物登门,连忙恭敬答道:“先生不在,外出访友去了。” 刘备亦不以为意,让关羽、张飞放下名刺、礼物,然后对僕人吩咐道:“若先生返回,便言刘备来访。” 县令有意交好刘备,连忙道:“我派县吏在此等候,若沮先生返回,我第一时间去通知都尉。” 刘备点了点,道:“那就谢过县君。备即在广宗巡视屯田之事。一旦沮先生返回,请务必遣人星夜告我。” 刘备为人宽厚,自是不会令县君白忙一场,当即便送与其良驹宝马一匹,又赠予其蜀锦一匹。 这皆是价值不菲之物,县令喜不自胜,当即慨然允诺,必亲督此事。 广宗与广平仅一县之隔。 刘备抵达广宗巡视屯田,不到五日,县令便星夜遣信使来报,沮先生已经访友返回。 他已派十余县吏守在周围,沮先生行踪必了如指掌。 刘备见信,露出一抹笑意。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 这厚礼开道,县令比他本人还上心,根本无需刘备多跑数趟。 於是刘备下令,再备厚礼,准备登门。 张飞瞪大环眼,急道:“大哥,上次便已备厚礼,价值数百金。时隔数日,还要备厚礼?这两次登门便消耗千金,我等再有钱財,也不禁这般挥霍啊。” 刘备爽朗一笑,手抚张飞后背,笑道:“若果真能请得沮先生出山,別说千金,便是这万金散尽,亦是值得!” 关羽听得丹凤眼一睁,里面精光闪过,他本已不欲再去。 他向来善待卒伍而骄於士大夫,以他骄傲去登门拜访一名士人,本就不易。 更何况还是卑辞厚礼,再次登门! 可听大哥之言,万金散尽亦不惜。 当即便牵出来战马,欲要去一睹此人是否有真才实学。 需知黄金万斤,在他手中已经能训练出一支数百人的静塞铁骑乃至上千人的玄甲重骑。 这天下果真有胸怀甲兵,可抵上千铁骑? 刘备这次再登门,已经是轻车熟路,便未再麻烦县令 他亲自在沮授宅前敲门,片刻后,院中传来脚步声,一名身著皂色深衣、头戴幅巾的中年文士亲自迎了出来,正是沮授本人! 沮授年约三旬,容貌魁伟,褒衣博带,仪表堂堂。 他通过门前喧譁鼎沸,车马之声已经猜到是刘备再次到访,故气度从容,拱手道:“未期刘都尉百忙之中会蒞临寒舍,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街巷当眾,已经有大量邻里妇孺围在附近,观看这热闹。 故而刘备折节下士,执礼甚恭,道:“备久闻先生高名,今日冒昧来访,实乃仰慕已久,欲向先生请教天下之事。” 果然,听闻刘备之言,周围人皆窃窃私语。 “刘玄德海內名士,竟亦仰慕沮先生?那沮先生才有多高?” “怕不是有泰山那么高?” “沮先生住在此閭之中,平时尚未觉有异,只以为是一平易文士。未曾想,竟是身负如此之名望?岂不名动天下?” “此前还有人说媒,欲將小女给沮先生作妾,我未答应,岂不是错失一机?” 显然以刘备如今海內名士的声望,这般折节下士,对沮授的名声是巨大的提升。 但刘备亦没有丝毫居功,他如今名望虽高,但比之袁绍恐怕还是相差甚远。 而袁绍前期对沮授、田丰亦是卑辞厚礼,数次相请。 刘备自然不会存轻取之心。 沮授客气还礼,侧身相请,对刘备说道:“都尉海內名士也,两次光临寒舍,令蓬蓽生辉。还请入內一敘。” 刘备令关羽、张飞在院內等候,自己则隨沮授入內堂。 屋內陈设简陋,除了漆案竹简、一盏铜灯之外,几乎没有多余陈设。 沮授请刘备入座,老僕奉上两杯温茶,然后从容说道:“寒舍简陋,无以待客,还望都尉莫怪。” 这番待客从容,不卑不亢,著实是气度斐然。 刘备立即郑重说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正如孔子所云:“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沮授眼睛一亮,沉吟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都尉果真有奇才也。” 他这番是真相信刘备是诚意前来拜访自己了。不然不会说出如此传世之言。 隨后他郑重拱手,问道:“都尉两度登门,厚礼相待,恐不为交友名望而来,不知有何深意?” 刘备当即正襟危坐,说道:“汉室倾颓,奸臣当道。备不量力,欲伸大义於天下,而智术浅短,迄无所就。先生海內名士,胸怀甲兵,备两次登门,实为诚心求教——敢问先生,备当以何策匡扶汉室、廓清寰宇?” 沮授闻言,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都尉仁义之名,授已闻之久矣。以白身聚义兵,破黄巾、擒张梁、斩张宝,此勇冠三军之烈;” “漳水拔剑,以死保全十余万降卒,此仁恕之德;” “弃军功为师赎罪,护送恩师千里入京,此忠义之节。” “忠义勇烈,四字兼备,实熊杰之姿。” 但接著他轻轻摇头,嘆息一声,道:“然当今朝廷昏聵,十常侍祸乱於內,豪杰作乱於外。天欲墮,非一木所能支,都尉虽有匡扶之志,然时局如此,恐无能为力也。授亦不过一介閒散之士,何德何能,敢为都尉指画天下?” 见刘备欲再问,他抬手指向窗外春意萌发的田野,语气疏离,道:“君既行屯田之政,有田元皓辅之,足矣。田元皓刚直有谋,精於实务,有他在,屯田之事必能稳进。授亦別无增益。” 刘备闻言,便知欲招募这位天下顶级的谋士,绝非易事。 沮授的態度很明显,刘备目前位卑权轻,仅仅是一名屯田都尉,麾下区区数县屯田之地,卒不过数千,有田丰辅佐就已经是绰绰有余。 沮授这等胸藏甲兵、志在天下的大才,若屈就於这方寸之地,便如千里马困於槽櫪之间,纵有腾云之志,亦无驰骋之地。 对此刘备並不急於一时,而是从容说道:“天下士人皆谓汉室將乱,州郡有凌迟之危。备虽不才亦有匡扶之心,欲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备欲与先生同舟共济,而先生不出,如苍生何?” 听闻刘备之言,沮授手中茶盏顿时落地,温茶沁染衣袍尤自不觉! 他震撼不已的望著刘备,只感觉其言振聋发聵,令其胸中志气丛生!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此实乃震世之言,道尽其胸中之志。 而先生不出,如苍生何?更是令其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刘玄德英雄志气如此,胸中装的是汉室天下,是四方万民。 而他沮授却仿佛那只计较腐鼠之利的蝇营狗苟之辈! 他当即起身避席,对刘备拱手而拜,道:“都尉汉室之胄,信义著於四海,胸怀大志气节,总揽英雄,思贤如渴,欲立高祖之业,救万民之命。授虽駑钝,亦愿效犬马之劳,助都尉一臂之力。” 刘备连忙扶起他,问道:“先生可有何计教我?” 沮授直起身来,语气愈发慷慨:“授以为,方今之时,都尉虽位卑权轻,然根基已固,人心已附。冀州虽残破,却是英雄用武之地。” “今凉州羌胡叛乱,朝廷精兵尽出,河北空虚,这正是都尉之良机!” “当此之时,可率麾下精兵千人,义武奋扬,討贼安民——无论叛乱群寇,还是塞外乌桓,皆可逐一击破。” “以都尉之勇略,关张之驍锐,克敌制胜如探囊取物。以此军功,朝廷焉能不以实封相酬?” “届时都尉便不再屈居六百石之典农都尉,而將为一方方岳,执掌一郡,或坐镇一州,名正言顺,厚积薄发,招贤纳士,招揽天下英雄为己用。” “然后仿效世祖皇帝,三兴汉室,霸业可成矣!” 刘备闻言,喜而笑道:“此正合我心也。备得先生,犹鱼之得水。今日之言,备当铭记於心,誓与先生共安天下!” 第五十章树欲静,而风不止 如果说中平二年,有什么是比人才济济更令刘备振奋不已的,那一定是在冀州屯田的成功! 每年二月份,春暖花开的时候,对他而言,似乎都是个好日子。 刘备將屯田之事,尽节託付给了田丰,而田丰亦是不负他所託。 待到二月的时候,他屯田得法,已经初见成效。 作为冀州贤臣之冠,田丰博览经史,玄象阴阳,百家之言,无不关综,研精义理,时人莫及。 在春耕之事上,他便依《氾胜之书》所载农田之法亲自擬定《春耕教令》,授诸屯田司马以下各吏,因地势高下、土质肥瘠、节气迟早,分田为三品,各授其宜。 所谓《氾胜之书》,乃前汉成帝时议郎氾胜之所著,是继《吕氏春秋》之后最重要的农学典籍。 与《四民月令》更注重庄园生產的时令不同,《氾胜之书》更注重如何改善农耕之法。 而田丰尽取两书之要。 巨鹿、安平二郡国地处漳水下游,地势低洼,土质肥沃而多湿,田丰便令此二郡之田依『春耕宜早』之法——正月便驱牛深耕,使冻土尽碎,地气和暖。 二月上旬趁墒抢种春麦,每亩下种二升,覆土厚二寸,以足践之,使种与土相亲。今已出苗,长势颇旺。 中山、常山二郡国地势稍高,土质偏沙,地气回暖较迟。若依平地之法早播,苗必受冻。 故田丰令此二郡待地气尽通,方於二月中旬播种,较平地晚半月。虽出苗略迟,然苗壮根深,后劲足矣。 同时由於各地耕种时节不同,田丰亦未令屯卒怠懒,而是令其趁播种未至之时,及时开垦荒田。 待如今,六大屯田区已经开垦良田四千一百顷。 十七万降卒,每人能分田两亩,看起来不多。但是一户五口,亦有十亩良田了。 而且循田土之宜,其中播种了冬麦、春麦、粟米、菽豆等三千余顷。还有葵菜、菲、韭、瓜等数百顷。 二月中旬,春风拂过漳水,两岸柳枝抽了新芽。田丰陪同刘备出巡六大屯田区,一行人策马沿河而行。 眼前的景象与去岁那野蒿没人的荒芜已经截然不同了。 广袤的平原上阡陌纵横,新翻的泥土散发著温润的气息。冬麦已返青拔节,风过处麦浪翻涌,沙沙作响。 春麦嫩苗刚破土,浅绿鹅黄,星星点点缀在田垄间。 粟田里土埂整整齐齐,苗已出齐,绿油油的幼苗在日光下泛著令人喜悦的光泽。 屯户们散布在田间,有的驱牛扶犁翻耕新垦的荒地,有的引水浇苗,沿著新开的沟渠將漳水引入田垄。 妇人们蹲在菜圃中,拔除杂草,侍弄著葵菜、芜菁的嫩苗。 几个总角小童提陶罐穿梭于田埂间,给劳作的父母送水。 远处屯营中炊烟裊裊,混著牛粪与泥土的气息。 一行人沿漳水北行,远远便听见“叮叮噹噹”的凿石声。 那里两千多名屯卒正在河岸上修筑水渠。 水渠从漳水引水,以石砌堰,渠身宽约丈余,已挖出数里之长。 田丰指著水渠道:“主公请看。此渠名『丰泽渠』,引漳水入屯田区,修成之后可灌溉南岸数百顷良田。” “渠尾再筑两座陂塘,旱则放水,涝则蓄洪,虽遇灾年亦可保收。” “当年西门豹治鄴,凿十二渠引漳水灌田,使鄴城富甲一方。我亦效法先贤,沿漳水开凿沟渠三处,修筑陂塘两座,使下曲阳此间沃土旱涝保收。” 刘备顺著田丰所指望去,只见水渠雏形已现,渠堰整整齐齐,漳水在堰口处泛著粼粼波光,几名老农正俯身以竹竿测量水深。 渠旁新翻的泥土堆成一道长堤,堤上已有新植的桑树抽出嫩芽,不仅可以固土,將来还能为百姓提供可观的桑葚。 刘备不禁感慨,去年他刚从洛阳折返,在这片土地上看到的还是荒草连天、饿殍遍野; 而今日,麦苗青翠,菜圃如织,炊烟处处,人声相闻。 正出神间,远处田垄上一名正在犁地的屯户老者抬起头,见是刘备车驾,连忙丟下犁把,拖著跛足颤巍巍走到路边,伏地叩首。 刘备连忙上前,扶起老人,说道:“老翁,不必多礼。” 老翁亲眼见到刘备,忍不住热泪盈眶,他擦了擦眼泪,方才说道:“刘都尉活命之恩,我等绝不敢忘。” “去岁下曲阳战败之后,我被县吏拉去挖掘深坑,当时便知我等其无类矣。” “然后便听闻,是刘都尉仗义执言,刚烈之气,才救得我等性命。” “彼时,我等身无余物,粒粟未有,天下之大,而无半寸立锥之地,皆以为將饿死於荒年。” “又是刘都尉,济我等以口粮,租我等以公田,又贷以粮种、农具、耕牛,使我等有了安生立业的根本。” “若非刘都尉仗义相救,我等早已化作道旁白骨,哪还能在此耕田种地、养儿育女!” 老者声音哽咽,“如今家里分了十亩田,冬麦种了六亩,春麦两亩,菜圃一亩,还养了几只鸡。儿子在渠上筑陂,每日可得粟米三升。” “再过数月,麦子收了,交完租赋,还能剩几十斛粮,今年冬天,一家人便不用挨饿了。” “老朽活了四十余载,歷经多少灾荒战乱,从未有过这般安生的日子。” “这都是刘都尉的恩德,老朽无以为报,只能日日在地头为刘都尉祈福,愿上天保佑刘都尉长命百岁。” 他越说越激动,又欲伏地叩首。 刘备连忙一把將他扶住,宽慰道无需如此。 此时周围田垄上的屯户早已围了上来,男女老幼黑压压跪了一地,有人泣不成声。 所有人皆高呼:“感谢刘都尉再生之恩。” “感谢刘都尉仁义!” “刘都尉爱民如子,我等没齿难忘!” 刘备放眼望去,只见那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庞上,此刻都掛著同样的神情——那是感恩、是激动、是人心所归! 田丰在刘备身后,望著这一幕,素来刚毅的脸上也闪过一丝动容。 自古得人心者得天下! 自己主公这般,已得河北近二十万人心! 刘备亦心中感慨,只感觉热泪盈眶。 谁说中原百姓不懂得恩义? 百姓的眼睛雪亮!他们会默默记得对他们有恩之人。也会记得那些苛政暴虐之辈。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谁能得天下民心,谁才能最终得到天下。 刘备躬身上前,逐一扶起老翁和田垄前的百姓们,对他们说道:“诸位皆可放心。有我刘备在冀州一日,便不让一人饿毙於春荒,不让一户屯卒卖儿鬻女!” “如今冀州饥饉,的確是粮食紧缺。但已筹措到粟米谷粮三万斛,又以精粮与魏郡审氏换得糠麩、豆粕等粗粮三万余斛。这些粮食虽非精米白面,然掺以野菜,足以支撑到夏麦收穫。” 说到这里,所有人脸上都充满了希望,刘备指著远方新开的沟渠和陂塘,说道:“待夏麦收毕,交了该纳的租赋,余粮尽归尔等自家。渠上筑陂的工钱,也以粟米结算,每人每日三升。待陂塘修成,旱涝保收,明年收成只会更好。” “往后秋收之后,家家有储粟,户户有余粮,人人得温饱,便是我刘备之所愿也!” 老翁听得热泪纵横,双手紧紧攥住刘备的衣袖,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周围屯户更是欢呼声动野! 他们不懂得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只要刘都尉还在,所有人今岁便有了希望。家里粮仓会积储几十升粮食,今冬不会有家人饿毙於风雪! 老翁握著刘备的双手,说道:“此皆乃刘都尉之德也,皆乃刘都尉之德也!” “我闻天下大疫,而唯我冀州河清海晏,皆赖刘都尉之德也。” “我听说古代贤者所居之地,则其地无灾,其民无殃。” “刘都尉治我冀州,去岁荒草没膝,今岁麦苗盈野。天下大疫,而唯我漳水两岸河清海晏,家家有田可耕,户户有望可期——这便是古书上说的德政啊。” 周围百姓听闻这长者之言,无不重重頷首,极为认同。 田丰在刘备身后,闻言亦略微惊异,未曾想这田间一老翁竟也道出了“德政感天”的古训。 《尚书》有云:“皇天无亲,惟德是辅。” 难道主公这真的是再现先王之治时的古风?有天命之所归? 不然为何豫州、兗州、荆州、徐州、青州乃至司隶皆有大疫,而唯冀州豁免? 刘备当然不会跟他们解释大灾之后必有大疫的原理,皇甫嵩、朱儁在潁川、南阳一带,大肆屠戮黄巾降卒,数万、十数万尸体曝尸荒野,怎么可能没有大疫? 而冀州、幽州两地,由於他参与平叛,拯救数十万百姓,且在这里屯田垦殖,救济百姓,自然是河清海晏、民安其业的景象。 隨后刘备將老翁扶稳站好,又环顾围拢过来的屯户们,朗声说道:“诸位厚爱,备愧不敢当。眼下春苗虽好,却不能高枕无忧。” “《诗》云:『宜未雨而绸繆,毋临渴而掘井。』今日有粮有田,固然可喜;若来年再遇灾荒,何以度日?若战事復起,何以支应?我等当居安思危,早为之备。” “桑叶可饲蚕,蚕丝可织帛,桑葚可充飢,桑木可制器——一树而四利兼备。去岁我已从河间、魏郡请来数十名善蚕桑的老农,分派各屯教授植桑养蚕之法。” “每户凡植桑五十株以上者,当年免一成田租;植百株者,免两成。织出的绢帛,屯田曹按市价收买。” “此外,各屯菜圃中种有葵、韭、瓜、瓠,营中饲养鸡豚狗,市利可买耕牛。我已与涿县县令公孙伯圭商议妥当。他將助力我等,从塞外市牛马,助我等屯田之业。使家家皆有耕牛、大车。车牛之利,兴於此举。” 屯户们听得入神,老翁更是连连頷首,眼中满是憧憬。 刘备环顾眾人,语气温煦如风:“诸位信我,我必不负诸位。今日我等一起开荒种地、植桑养蚕,数年后,这漳水两岸必是桑麻遍野、机杼相闻。” 所谓劝课农桑,正是如此。 待一眾屯卒散去,田丰对刘备郑重说道:“如此,主公可谓是得河北民心矣。” 刘备闻言,轻嘆一声,道:“百姓之求何低也?但使朝廷轻徭薄赋,减税一成。豪强世族,贪婪稍微克制,兼併之余,给百姓留一口口粮,使百姓有安身立命之所,又何至於叛乱蜂起?” 田丰深深一嘆,道:“此事,恐非我等能决啊。” 刘备一身英雄之气,很快便停止了这种无用抱怨,重新振奋意气,说道:“的確,朝廷政令、豪强贪残,皆非我等目前可以改变。” “我等还是需將精力放在我等能影响的这一亩三分田土上。” “我闻圣贤有言,只有提升產力,才能解决一切问题。我等当下,还是需提高田亩產出,让百姓能攒下更多的粮食。粮多了,百姓的底气就足了,就算朝廷加征、豪强盘剥,也不至於立刻饿死。” 而且这种率领接近二十万百姓屯田的机会可是宝贵无比,能对他將来治理一郡、一州之地,提供重要的经验。 而就在他们两人慾返回营中细谈,进一步改进屯田之法时,关羽一脸严肃抵达,对刘备拱手,道:“大哥,大事不好。” “本月巳酉,洛阳南宫大火,火半月乃灭,烧毁灵台殿、乐成殿、延及北闕,並烧毁西园嘉德殿、和欢殿。” “天子下令税天下田,亩十钱,以修宫殿。” 闻言,刘备震怒,拍案而起。 他刚说完,百姓有了喘息之机,只要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就不会造反。 结果皇帝就贪婪至此!令天下田亩,亩税十钱? 这不是逼著百姓、甚至豪强造反吗? 很快其他各屯田司马亦陆续抵达营中,牵招面有怒色,对刘备问道:“主公,朝廷此令简直是烈火烹油!我等克其艰难,方稍微抚平局势,如今恐怕一朝尽毁!” 他简直不敢想像,此时主公若向屯田的诸位父老下令,亩征十钱,会是什么样的哭爹喊娘场景!恐怕哭嚎之声,会响彻河北。 他们辛苦数月,用德政换来的民心,將被这道政令一举摧毁。 尤其此时,百姓穷困饥饉,连粮种都是贷的,他们哪来的钱去上交税赋? 刘备能想到的唯一方法,便是卖儿鬻女! 於是刘备看向田丰,问道:“先生可有解决之法?” 帐內所有人目光灼灼的望向田丰,期待著这位天下奇才的军师,能够想出一个妥善的解决之法。 毕竟一直以来,田丰算无遗策!他运筹帷幄之间,让己方获益极多。 但田丰却深吸了一口气,道:“主公,准备平叛吧。” “朝廷政令,非我等能改。即便主公能照顾这十几万屯卒,难道还能兼济河北数百万之眾?” “河北黄巾初定,本就人心未附。之所以叛乱稍平,不过是惧於威兵,又心有侥倖,期朝廷能有所缓其税赋。如今朝廷非但不改,反而增加税赋。各地黄巾復叛已是定局,唯其时矣。” 上架感言 明天中午就上架了,还请大家多多支持。 明天至少更万字,然后日更也会提升,以后日更会提升到六千字。 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拜谢拜谢! 第五十一章 河北百万叛眾与吉日新婚洞房 第58章 河北百万叛眾与吉日新婚洞房 虽然去岁大破黄巾后,朝廷十二月便下詔改元中平,取其“天下中兴、四海平定”之意。以期新年號能一扫晦气,重振汉家天威。 但“中平”这年號似乎从一开始便取號不祥,於国有殃。 改元之后,春正月,大疫便起。自潁川、南阳两郡始,沿汝水、淮水蔓延,旬月间席捲司隶、 豫、充、荆、徐五州。 疫气所至,闔村毙绝,尸骸相枕於道,便是名医张仲景家族亦不能倖免,族中父兄子弟多亡於疫病。 故此次大疫真可谓是,家家有殭尸之痛,室室有號泣之哀。或闔门而殪,或覆族而丧。 二月,又洛阳南宫大火。火起於灵台殿,延及乐成殿、嘉德殿、和欢殿,半月乃灭。雕樑画栋化为焦炭,累世珍藏的典籍图册灰飞烟灭。 天子昏庸,不恤民情,非但没有轻徭薄赋,反而为自己享乐,下詔税天下田,亩十钱,以修宫室。 此令一下,天下骚然。黄巾之乱刚刚平定,州郡疮痍未復,百姓挣扎求生之际,却哪里拿得出钱? 故卖儿鬻女,累累成行。 各郡县催科急迫,胥吏如虎,哭声遍野。 而更令朝野震动的是来自凉州的噩耗。 自去岁北宫伯玉、先零羌反叛以来,凉州局势糜烂,已非一州一地之叛。 叛军联结十万,声势浩大,进寇三辅,长安告急。 天子急召皇甫嵩回京,督师西镇长安,以卫祖宗陵寢。 皇甫嵩一走,冀州便失去了主心骨!那威震在群寇、叛贼头顶的一座大山被移开,所有人皆开始蠢蠢欲动。 之所以还有顾忌,便是因为刘备还在! 刘备以典农都尉之职,统帅十七万屯卒,尤在冀州。 但大厦將倾之际,独木难支。 最恶劣的情况还是被当初甄氏所言中! 新任刺史王芬非实干之才,他是党錮名士,有大名於天下。 去岁黄巾乱起,天子解除党,王芬得以復出,接替皇甫嵩担任冀州刺史。 他素以刚勇而闻名,此番出任河北,朝野皆寄予厚望。 传车驂驾,垂赤帷裳,抵达魏郡州界之日,州郡属吏皆奉旧典迎於界上。 刘备以典农都尉之职,亦在迎接之列。 他立於队列之中,远远望见那辆三马驂驾的赤帷传车自官道缓缓而来。 马车被赤帷遮蔽四面,这是汉时风俗,刺史垂帷之制。 汉家刺史监察属县时为保持威仪与公正所设一刺史初至任所,若不垂帷,沿途吏民尽窥其面,豪强便可揣其性情而有所备,则监察之效大打折扣。 王芬依制,端坐赤帷车中,一路不掀帷幕,直到州界方才停车露面。 那赤帷遮得严严实实,沿途吏民莫能窥其面容,自有一股高高在上的威仪,这便是故意要显示他刚正不阿、不近情面的形象。 而接风宴上,王芬更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当眾便宣布了朝廷的德政。 分別是:一核查冀州各郡田亩,为天子计田徵税。 二则是各地义兵、郡兵调度之权,皆收归州府。州府將收天下之兵,以铸铜人。 三是精兵简政,他闻冀州养屯卒十七万,每月耗粮数万石,郡县不堪其负,將裁撤典农都尉之职,令屯卒自寻生路。 这三条政令虽然都是天子的態度,天子恐豪强做大、群寇叛乱,欲收天下之兵。 但最受影响的显然皆是刘备! 沮授闻讯,连夜从下曲阳赶至陶,在刘备营帐中与诸將密议。 他料此情势,对刘备分析道:“主公,王芬此举,必是欲以主公立威。主公手握十余万降卒、 数千精锐义兵,在冀州声望卓著,王芬便是欲夺主公之权,以威震州郡。” 刘备轻嘆一声,道:“这便是首当其衝啊。” “树欲静,而风不止。如今当为之奈何?” 沮授冷静说道:“主公,王芬此举,虽为祸事,却也正是主公巩固人心、联结豪强的天赐良机” 口刘备目光一凝:“公与此言何意?” 沮授从容道:“王芬以为断绝屯卒粮草,便能令主公束手。然如今屯田之业,已借粮十余万石,其中有巨鹿太守郭典所拨官粮,亦有中山甄氏倾族相助。仅此两家,王芬便不得不有所顾忌。” “然若主公借粮的对象不止此二家呢?冀州八郡国,豪强林立。安平崔氏、清河张氏、常山赵氏、魏郡审氏,哪一家不是田连阡陌、储谷万斛?” “主公正可趁此良机,向更多豪族借粮。今夏麦收在即,屯田所获可偿旧债,若此时断了粮草,屯卒溃散,旧债尽成坏帐。” “这些豪强既已借粮於主公,便与屯田之业休戚与共。届时十余家大族同声相应,王芬便是刺史之尊,又岂敢一举得罪整个冀州豪强?” 隨后沮授面色肃穆,道:“况且,王芬此番上任,第一把火便是核查田亩、催徵税赋一得罪的可不只是主公一人。冀州豪强早已对他心存不满,只是尚无人敢率先发难。” “如今主公为冀州之先,各族必欣然借粮,以此对抗刺史之威。王芬一事不成,则事事皆废!” 刘备顿时大喜过望,道:“我有先生,真如鱼得水也。” 他本就为皇甫嵩走后,屯卒补给发愁,毕竟皇甫嵩当初说屯田之务,还需刘备自行筹措。 但他毕竟心存汉室,公忠体国。见屯田有效,又怎么真会坐视这些屯子自生自灭? 其亦从各郡县筹措粮食数百千斛不等,前后资助屯田之业粮草两万余解。 在这冀州残破,州郡饥饉之时,能筹集两万余解粮草相助,著实是不易。 可王芬此来,恐会助刘备得粮不下四万斛! 刘备当即大喜,向各豪族去信。 他这边还没得到各个大族的回信,却先收到了一封意外来信。 田丰手捧书信,对刘备说道:“主公,卢尚书来信。” 恩师卢植的来信? 刘备当即打开,迅速瀏览一遍,原来是恩师知皇甫车骑离去之后,他典农都尉之职,恐便无以为继,受新刺史刁难。已举他为议郎,入朝参赞军事,助皇甫嵩討平西凉叛匪,亦得以尽展其孙吴之略。 刘备看完,欣喜不已。 当初秉持志节,侍奉恩师,如今终得其报矣。 恩师是吏曹尚书,掌天下升迁默陟。 这是什么概念啊! 虽然只有六百石,但那实打实的是朝廷天官啊!其职责跟后世的吏部尚书几乎等同,就连名字亦只有一字之差。 他恩师这就是在给他铺就一条最快的升迁之路。 他之前已经在军中有佐军司马、別部司马等基层职位,这可不是州吏、府吏等官僚私属,而是实打实的有朝廷詔命认可的大汉官职。 意味著他已经有了基层经验。 如今再有了议郎履歷,別管他去没去过,哪怕他接受詔命之后,一天议郎也没干过,那也是有了朝廷中枢的履歷。 这就意味著他走完了大汉郡守之前的所有道路—一基层有军职履歷,中枢有议郎台阁之资,文武两途兼资完备。 只要再积功勋,一旦外放,便能名正言顺地登上二千石郡守之位。 只是恩师的心意无疑是好的,可不太適合目前的刘备啊! 他若现在去往朝廷担任议郎,这屯田大业就毁於一旦了。 刘备於是转头看向沮授,问道:“先生,此可如何是好?” 沮授笑道:“此事易耳。婚丧嫁娶,皆人之常情。议郎乃朝廷官职,有告归、休謁、病假等各数日。主公即將大婚之事,河北皆知。便以婚娶告归一段时日即可。” “以加税之令,恐无需旬月,就將天下有变!” 而局势之变化,比刘备所预料的还要更快。 皇甫嵩一走,紧接著便传出,刘备已被新刺史免除典农都尉之职。 冀州境內顿时人心惶惶。 无数人都在打探真假,威震河朔的刘玄德果真要离开了? 而恰在此时,天子詔令抵达河北,刘备已经被任命为议郎。 冀州名士,皆以为此乃喜事,故未加遮掩,而多有为刘备张目者。 结果这消息很快便传到有心人那里。 值此动盪之际,朝廷政令苛暴,本欲坐镇冀州,威慑黄巾余部的皇甫嵩被调往三辅平叛。威震河朔的刘玄德又被新刺史尽夺其职权。 那些暗中宵小顿时纷纷揭竿而起! 黑山贼张牛角等十余辈並起,所在寇钞。 黑山非一山一地,而是整个太行山脉,其纵贯冀州西境,自常山以北,直至黄河沿岸,绵延数百里,山谷万重,丛棘密布。 自黄巾乱后,无数溃卒、流民、亡命之徒遁入山中,依山结寨,出则为寇,入则为民。 其中最典型的便是褚燕,当初他便是被刘备等官军击败,遁入黑山。 这黑山之中,张牛角、褚燕、於毒、白绕、眭固、郭大贤、於氐根、青牛角、黄龙、左髭丈八等等大小渠帅各据山泽,部眾多者万余,少者数千,往来抄掠,互为特角。 其中最盛者,便是张牛角。 此人本为博陵黄巾渠帅,去岁张角兄弟败亡,他率残部退入太行,据守黑山,收拢散卒,聚眾数万。 今闻皇甫嵩西去、刘备被夺职,当即遣使联络山中大小渠帅,欲趁冀州空虚,大举东出。 旬月之间,黑山诸部闻风而动。 张牛角自號“將兵从事”,聚眾万余,出山攻掠常山、巨鹿诸县。 於毒率部出林虑,剽掠魏郡; 白绕出朝歌,抄掠河內; 眭固出共城,攻略汲县。 十余部黑山贼同时发难,各拥数千至数万人不等,所在寇钞,攻城略地,声言“百万之眾”,虽是夸大,然其势汹汹,河北为之震动。 那些刚刚在屯田之中看到希望的百姓,还没来得及收起夏麦的镰刀,便又听到了熟悉的战鼓声。 而此时,那个曾在漳水之畔以死保全他们性命的刘都尉,已不再是执掌兵权的典农都尉,而是一介白身,且已不在州府境內,而是身在中山,准备大婚之事。 王芬焦头烂额,连发数道急令向朝廷求援。 然朝廷正专注於凉州战事,哪里还有多余的兵马、钱粮前来冀州,再平定一支號曰百万的叛军? 王芬急派人向刘备求援,欲復其典农都尉之职。 但这便是乱急失智了,他一个六百石的刺史,怎么可能再举刘备为六百石的典农都尉? 不过,此时刘备已经全然无心去管外面的风风雨雨,他此时身在中山毋极,正经歷著自己的人生大事。 三月阳春,己巳,是甄姜出嫁的日子。 甄氏坞堡內外张灯结彩,朱帷连绵数里,丝竹之声自清晨便未停歇。 四方宾客车马络绎,中山郡內凡与甄氏有旧者,莫不遣使道贺。便是堡外佃户,也每人又分得酒一斗、肉二斤,欢呼声传遍阡陌。 便是小儿亦听闻刘玄德之名,欢喜不已,这刘玄德每次到,自己都能吃到肉。 童谣里已经有人在唱:“刘郎来,麦苗青,刘郎去,野草生。 刘郎到我家,阿母煮豆羹; 刘郎过我家,阿父有肉烹。 盼得刘郎常驻此,家家仓廩满,岁岁无哭声。” 而在一片喜庆声中,天色未明,甄姜便在嫂嫂张氏的服侍下起身梳妆。 汉代婚礼尚玄繅—一天色为玄,地色为繅,取天地交泰、阴阳和合之意。 她身著玄色深衣,领口袖缘镶以繅色锦边,腰间束著五彩组綬,长发梳作垂,簪以银步摇,耳垂明月璫。 这玄衣繅裳是甄氏请了鄴城最好的织坊,以蜀锦为底、鲁縞为衬,整整绣了三个月方成。 甄姜端坐於妆檯前,烛光映著她那张国色天香的面容。 她抬手让嫂嫂为自己整理衣袖,手指白皙纤长,指尖微微发颤,分不清是紧张还是欢喜。 张氏將那支赵家舅母亲自挑选赠予的赤金凤鸟衔珠步摇,斜簪入她鬢间。 步摇轻颤,珠光流转,映著她颊边一抹淡淡的红晕。 “小姑。”张氏望著铜镜中那张青春娇好的面容,笑著说道:“今日终於得偿所愿,要嫁予良人了。” “嫂嫂。”甄姜一脸娇羞,说道:“我哪有一直想?” 一旁的刘氏笑著说道:“也不知是谁昨夜向我一直求教那闺中之事。问的我这人妻都羞涩不已了。” 甄姜脸上彻底布满了红霞,连白皙的脖颈上都染了一层细密的红晕。 还好,此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喧譁,有人高喊:“迎亲车驾已至堡门!” 整座坞堡都沸腾了起来。 此时,坞堡外,刘备骑著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身著絳红深衣,腰佩长剑,英姿颯爽。 他身后是关羽、张飞、赵云、文丑四將,个个锦袍重鎧,威仪凛然。 更后面是一队车驾,皆以红绸装饰,满载聘礼。甄豫率领合族耆老亲自相迎。 刘备翻身下马,对甄豫郑重一揖,双手奉上婚书与贄礼。 甄豫双手接过,还礼如仪,侧身让开堡门。 “请刘君入中堂。”他朗声道,“备酒饌,行同牢之礼。” 所谓同牢,乃夫妻共食一牲,以昭同甘共苦之意。 中堂內早已设下漆案,案上陈列三牲豚、鱼、腊。 刘备与甄姜相对而坐,执匕割肉,共食一豚。 同牢之后,便是合卺。 侍者捧上一只剖为两半的匏瓜,以红线相连,內盛甜酒。刘备与甄姜各执一半,举至唇边,同时饮下。 匏瓜味苦,酒却甘甜,苦后回甘,取其同甘共苦之意。 匏瓜本为一体,剖而为二,以红线系之,便是“合二为一,永不分离”的寓意。 饮毕,侍者將两半匏瓜重新合拢,以红线缠绕,置於案上。 这便是“合卺之礼”一匏合而为一,象徵夫妻同心。 隨后新郎从新娘髮髻上取下一缕青丝,新娘亦取新郎一缕鬢髮,二人將两缕髮丝合馆一处,以红线繫紧,置於锦匣之中。 这便是“结髮之礼”—一结髮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诗经》所谓“宜言饮酒,与子偕老”,正是此意。 整个坞堡都沉浸在喜庆之中。宾客们在大堂內外推杯换盏,张飞更是喝得面红耳赤,赵云不得不在一旁照顾,以免他生出事端来。 刘备今日也喝了不少酒。 他本不善饮,但今日大喜之日,很多贵客登门,著实不得不喝。 比如他的同窗兄长,如今的涿县县令,公孙瓚亲至,更送五十匹白马为贺礼。他怎能不敬酒三杯? 魏郡大族审配亦亲临酒宴,两人交情甚多,刘备更欠其粮数万斛。刘备又怎能不敬? 於是一直闹到半夜,他才得以返回洞房。 此时,洞房內烛火摇曳,映得一室暖红。甄姜正安静地坐在榻边,双手交叠於膝上,玄繅华服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这是刘备第一次能够如此近距离地清晰看见自己这位结髮妻子的模样,这个时代就这点不好,婚前男女见面次数甚少。 而甄姜果然不愧是绝世美女洛神的亲姐姐,其国色天香,肤白胜雪,而最让刘备喜好的便是那双灵动的双眸,清澈而明媚。 她含羞带怯的抬头仰望之时,刘备感觉自己能从那清澈的眼眸里读懂她的心思,仰慕、喜悦、 还有一抹期待与羞涩! 刘备酒意上头,侧身坐在她身旁,直接將她揽入怀中,甚至能感觉到她纤细娇躯在深衣下的微微颤抖与火热。 他笑著说道:“今日见夫人,我才知为何自古皆谓美色是温柔乡,亦是英雄家。我本来还一腔心事,但见夫人,便感觉眼前一亮,只有惊艷之感,而心思尽去,烦恼尽销矣。” 甄姜仰头望著刘备,灵动的眼眸里闪过一抹笑意,说道:“妾能解夫君之忧,消夫君愁,是妾善为妻之德。” “而夫君能於燕婉之私中不墮其志,志气奋扬,则是夫君英雄之慨。两相辉映,方为良配。亦不负妾与君结髮同心、共赴此生之约。” 刘备大喜过望,果然不愧是文昭皇后长姐,这贤良淑德,蕙质兰心,亦是冠於一世。 他当即笑著揽上夫人温润美腿,问道:“那夫人慾如何为我分忧啊?” 甄姜轻咬樱唇,媚眼如丝,在刘备耳旁轻语一句————此间乐,不足为外人道也。 > 第五十二章 独立领兵,步骑万余 第59章 独立领兵,步骑万余 春宵一刻值千金! 这新婚燕尔之际,刘备算是彻底清楚了,他和前身一样,都是绝世英雄! 至少在喜欢美色这方面,可谓是一世豪杰。 只用了一晚上,刘备就成功说服了自己。 色吗?我不清楚,只是花开正艷,我不欣赏倒显得我不懂风情了。 而甄姜也是的確国色天香,一顰一笑都让刘备爱不释手,一直折腾到凌晨方才入睡。 如今正是阳春三月,待次日晨光照进屋內,刘备睁开眼时,甄姜已不在榻侧。 他披衣起身,正欲唤人,便见妆檯前坐著一道窈窕倩影。 甄姜只著一件素白中衣,长发盘起挽成了髮髻,露出高挑白皙的脖颈,更加凸显她大家闺秀的清冷与性感。 此时她手中正执著眉笔,对著铜镜细细描画。 听到身后动静,她回过头来,眉眼弯弯,浅浅一笑。 “夫君醒了?” 刘备是个喜怒不形於色的性格,但看眼前佳人眉眼如画,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意,上前拉著她的纤纤玉手,问道:“夫人怎么起这么早?这是在作甚?” 甄姜抿嘴轻笑,仰望著他,眉眼里儘是爱慕之意:“夫君,我正在画眉。只是怎么也画不好。夫君今日可愿为妾画眉?” 画眉? 汉代的確有画眉之风。 京兆尹常为妇画眉,长安城中传为美谈,有司以此弹劾张,天子问之,张从容答曰:“臣闻闺房之內,夫妇之私,有过於画眉者。” 天子一笑而罢。京兆画眉由此成为夫妇恩爱的千古佳话。 甄姜此问,显然亦是想增进夫妻恩爱。 但刘备眉头轻蹙,笑著说道:“画眉?这备可从未学过。” 甄姜抿唇轻笑,拉著他坐到妆檯前,將眉笔塞入他手中:“夫君百步穿杨,射得十万蛾贼,难道还画不得妾身这一双细眉?” 刘备这才坐下,映著晨光,低头看向这张略施粉黛的面容,只见她眉如远山,眸若秋水,肤白若雪,在晨光下仿佛真的美到了发光。 他不禁喉咙涌动,咽了口口水,强撑著意志,给她画好了黛眉,就再也忍不住,把眉笔往桌子上一扔,便拦腰將甄姜抱起,翘臀坐在了妆檯之上。 甄姜惊呼一声,玉臂本能的环住刘备脖颈,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而下一刻,她的裙摆被掀起,露出光洁白皙的圆润美腿。 她美眸里写满了震惊与羞涩,仰望著刘备,低声说道:“夫君,窗还未关。” 哪怕这种情形,略显荒唐,她也十分温柔淑德,想的不是拒绝,而仅仅是窗户没关。 刘备对她更是喜爱不已,低头吻上她的樱唇,只感觉她呵气如兰,口齿含香,然后更是有种想要將她用力抱紧,揉进自己胸膛里的感觉。 “无妨!就开著窗。让我趁著晨光,仔细看清夫人国色天香模样!” 甄姜只以为夫君稍微发泄一下激动心情便会结束,却不想,这一折腾就到午后了。 用晌饭时,她几乎羞得不敢见人。 刘备亦以为这新婚燕尔,柔情蜜月至少能维持几天。 但他下午刚与夫人联袂在庭院中赏花不到一刻,赵云便披甲佩剑,大步走来,向刘备拱手说道:“主公,天子詔令抵达!” “天子詔令?” 不是刚送来詔令,升其为议郎吗?怎么又来一份詔令?莫不是催他上任? 刘备心中一凛,先对甄姜温声说道:“夫人稍后,备去去便回。” 甄姜微微頷首,直到刘备离去,才望著他背影,轻声道:“只恐夫君这一去,便数月不归矣。” 前堂之中,一名身著皂色直裾、头戴高山冠的小黄门已等候多时。 见刘备入內,小黄门展开手中絳帛詔书,尖声宣读。 “中平二年三月庚午,制詔议郎刘备:朕闻黑山群丑,乘间窃发,剽掠州郡,屠戮黎元。河北板荡,宵旰忧劳。” “议郎刘备,忠义冠世,勇略兼人,昔在幽冀,屡摧凶逆,威震河朔,勋绩昭著。” “其迁备为武猛都尉,统所部精锐,全权经略常山、中山、赵国、魏郡诸郡黑山贼寇事。” “凡征討方略、进退机宜,悉以便宜从事,郡县守令当资给粮秣,听调士马,不得沮格。” “呜呼!寇攘奸宄,国有常刑。尔其戮力討除,式遏乱略,用绥厥眾,以安社稷。” “朕知卿方就婚期,琴瑟初调,然社稷安危,重於儿女之私。卿以忠义自许,当体朕心,勉建殊勛,勿负朕望。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刘备接过詔令,顿时心中振奋不已。 他回首望去,便见关羽抚髯而立,丹凤眼中精光闪动;张飞豹眼圆睁,摩拳擦掌;沮授与田丰並肩立於一侧,皆是踌躇满志。堂內诸將,无不是意气风发。 刘备此前的行武猛都尉之职,终於去掉了“行”字! 如今他已经是正式的一方將帅。 別看武猛都尉只是一个秩比千石的中层官职,但全权经略討平贼寇军务,四郡的郡县守令皆需配合。 这职权已经形同杂號將军,独立负责一方征討了! 其地位与黄巾之乱时的卢植、皇甫嵩、朱儁无异。 这意味著他如果能够平定黑山之乱,那么就能尽揽其功!再不復以前的偏裨之勛。 这背后绝对有他恩师的推动,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办事啊。 这番他独自领兵,一定要打出赫赫战功来! 於是刘备再也没有留恋温柔乡,果断召集诸將,商议討贼之事。 待诸將齐聚,他自光扫过眾人,慷慨说道:“诸位,河北板荡,正是英雄奋起之时。 此战若能大获全胜,方岳之位可期!” “此非为一己之荣辱,实乃匡扶汉室之阶梯。故我等不仅要胜,更要胜得乾脆利落,如秋风扫落叶,一举震慑河北群丑。形势紧迫,诸位有何良策,但说无妨。” 虽然刘备志气奋发,但他也不会小覷这个对手。 黑山贼虽无黄巾“八州並起”的燎原之势,却比黄巾更难根除。 其根基扎在太行山脉一南起河內,北至幽州,绵延千里,山谷万重,丛林密布。 自黄巾乱后,无数溃卒、流民、亡命之徒遁入山中,依山结寨,出则为寇,入则为民。 各部彼此交通,眾至百万,声势浩大。 歷史上,面对这支不断壮大的贼寇,朝廷无力征討,於是在张燕遣使至京师洛阳乞降后,东汉朝廷將其拜为平难中郎將,令其统领河北诸山谷事务,甚至赋予其举孝廉、计吏的资格。 而要平定这支號称眾达百万的叛军,刘备手里却没有皇甫嵩手下的数万汉室禁军,只有区区两千余部曲。 所以,他不得不格外审慎重视。 而面对这敌我悬殊的军情,沮授率先走出,他郑重拱手,环顾诸將,曰:“黑山贼虽號称百万,实则不过是十余部乌合之眾,各怀鬼胎。” “张牛角、褚燕、於毒、白绕、眭固,彼此並无统属,只是趁皇甫车骑西去、主公赋閒之机,一哄而起。对付此等贼寇,不可分兵逐捕。” “而当擒贼先擒王!集结我军精锐,直取贼首,一战戮之,则黑山贼声势虽大,余部亦必闻风丧胆,不战自乱!” “如此敌虽坚重百万,亦可一战定鼎乾坤!” 听完沮授之言,刘备顿时拊掌而起,豪气奋发,道:“好!先生之言,壮我士气。今我等义武奋扬,跳梁者虽强必戮!” 孙乾此时亦在堂中,审慎说道:“主公壮气奋甚,诚然率励三军。然黑山贼寇不同於黄巾猝起之辈,贼首张牛角等人更久经战阵,不可小覷。恐必然会大军联结,以防我等斩首之策。” 对孙乾的持重之言,刘备没有踟躕,而是义气奋发,道:“此正是我三军扬威之时。 养士多日,今朝是其效勇之际了!” 虽然他手里只有两千余部曲,但这可是他从十几万流民、降卒中选募的劲勇,更耗费重金,严加训练。 哪怕贼寇三万,他也有信心列阵而战,一鼓破之! 积穀练兵这么久,如今就是展现成果的时候了! 关羽丹凤眼猛然睁开,精光如电,大步上前,抱拳朗声道:“大哥,羽愿率静塞铁骑为先锋!必直捣张牛角腹心,斩其首级献於麾下!” 他话音未落,文丑亦越眾而出,虎目圆睁,声如洪钟:“末將愿隨关司马同往!请主公许末將为先锋副將,助关將军摧锋破敌!” 有如此熊虎之將,何愁贼寇不灭!? 刘备目光扫过二人,慨然道:“好!便以云长为先锋,正彦为副,率静塞铁骑为前驱,摧锋折锐!我与三弟、子龙率大军继之,必一举摧破贼首!” 军令一下,帐中诸將轰然应诺。 田丰却於此时上前一步,拱手道:“主公,贼眾我寡,虽以精兵击之,破其必也。然之后入山逐捕,只靠精兵两千必然不足。” “丰请於下曲阳及六大屯垦区徵召屯卒青壮万人,並传檄中山、常山、巨鹿、赵国四郡郡兵,一同会师討贼。” 这般部署之后,刘备便將有两千精锐步骑为锋锐,有上万壮勇以壮声势。 以这步骑一万两千余人,大破黑山贼寇,必是指日可期! 於是刘备便肃然说道:“那便由先生坐镇后方,全权督掌此事,军政后勤之事,皆由先生决之!” 隨后刘备又看向沮授,说道:“亦劳烦先生隨军运筹帷幄、参赞军机,以为谋主!” 两人同时拱手,道:“敢不效死!” 隨著部署完成,刘备与百余骑星夜抵达下曲阳营中。 早在月初,天子下令亩税十钱,以修宫殿之时,田丰就已经断言,刘备可以厉兵秣马,准备平叛了。 故而此时的下曲阳军中,更始营早已集结完成、枕戈待旦。 左右都督程普、牵招和敢死曲曲长朱灵等都擐甲持刃,见到刘备抵达营中,程普上前一步,拱手道:“主公!更始营已整装待发,只待主公一声令下,我等即日便可开拔,为主公一举击破贼寇!” 刘备重重頷首,这支重金打造的职业军队,果然不愧於自己的厚望! 他当即下令道:“全军即日开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突贼首,一战破敌!” 这一战没有什么特殊的军谋兵法,唯恃精兵猛將、士马强壮而已! 而这支军队也是的確做到了刘备所期,大军一开拔便是疾若风雨,只用了短短两日,就从下曲阳开赴至癭陶。 此时黑山贼寇別说防备了,他们甚至都不知晓刘备已经被朝廷拜为了武猛都尉,起復全权督掌平叛军事。 但即便如此,贼寇亦不容小覷。癭陶城下,济水之畔,黑山贼连营十余里! 自起事以来,张牛角率部出常山,便与褚燕合兵一处,沿济水南下,连破房子、高邑两县。房子县令战死,高邑城破后遭贼眾洗劫三日,城中百姓死伤过半。 二县既克,张牛角挥师直扑巨鹿首府癭陶,意欲破此郡城,进一步威震郡县。 此时聚集在癭陶城下的,除了张牛角、褚燕两部主力外,尚有黄龙、郭大贤、青牛角、左髭丈八等数部黑山贼,大小渠帅不下十人,各拥数千至万余部眾,號称十万。 虽然十万只是虚张声势,但刘备驻马观之,七八万贼寇应不在话下。 其中老弱妇孺至少占一半,青壮最多三四万人。 关羽披甲持,手抚须髯,驾马跟在刘备身旁,丹凤眼睥睨敌军,问道:“大哥,此战如何破敌?” 刘备此刻亦是胸膛之中,豪气勃发,只感觉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当即长剑一指,慷慨扬声:“何须多谋!贼虽百万,不过乌合蚁聚。今日我军士马精强,正当以堂堂之阵,一鼓摧之!” “击鼓!进军!以静塞铁骑为锋锐,义武奋扬,让这些跳樑小丑见识见识,何谓王师之威,何谓汉军之锐!” 他话音落下,身后顿时鼓號长鸣。 三军將士振臂高呼,声震四野。 关羽更是丹凤眼怒张,长稍一举,一马当先,猛气咆勃:“静塞军!隨关某陷阵!” 他身后百余静塞铁骑立即策马而出,人人披覆重鎧,玄甲耀日,长矛如林,如疾风劲雨直接撞进贼寇军阵之中。 这支精锐铁骑,所向无前,一片披靡。 贼寇並非没有防备,左髭丈八亲率三千余眾上前抵挡,为大军主力集结列阵爭取时间。 但静塞铁骑就是以良驹重鎧,长矛劲弓,硬生生地一举摧破了这三千贼寇。 关羽一马当先,所向披靡。百余静塞铁骑从贼阵前端杀入,从中端穿透,又从后端杀出。整个过程不过半刻,三千贼寇便如纸糊的一般被彻底撕裂。 从后阵望去,这一幕震撼得令人热血沸腾。百余铁骑甲光耀日,就如长刀破竹,没有丝毫迟滯,一举杀穿敌阵,阵斩贼子数十人,杀伤过百。 而贼帅左髭丈八更是被直接阵斩,敌寇大溃! 所谓的贼军精锐,连一刻钟都未能坚持,便已败回主阵之中。 张飞在刘备身后看得血脉賁张,豹眼圆睁,大吼道:“大哥!二哥已破敌阵,让俺率更始营上吧!” 刘备策马立於高坡之上,望著远处那道势如破竹的精锐铁骑,只感觉其光照日月,气壮山河。 胸中豪气翻涌,当即长剑前指,扬声道:“传令大军继之,一举摧破贼巢!” 第五十三章 云大怒,两郡皆平 第60章 云大怒,两郡皆平 隨著刘备一声令下,上千汉军主力立即展开了阵势,玄甲耀日,光照天地” 虽然敌军数以万计,但这些猛將锐卒无一人胆怯,立即跟鼓譟奋击。 而此时的静塞军更是如一柄绝世利刃一般,所向披靡,一举衝垮了贼寇的精锐先锋之后,更是朝著敌军大阵猛攻而去,所向无前。 在击垮了左髭丈八部后,又大破郭大贤所部。贼帅郭大贤欲率亡命之辈奋其剽悍之气,但刀剑未接,郭大贤便被铁骑流矢毙於阵前。 其部下还欲拼命,文丑咆哮而前,持矛突入,左手把刀,右手持稍,直砍直刺,当其前者死伤相继! 其瞬杀十余人,斩首三级悬於马首,贼眾大骇,皆奔溃而逃。 这一幕看得张牛角眥目欲裂! 左髭丈八被阵斩,郭大贤中箭而亡,那玄甲铁骑在黑山军中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简直视他数万大军如草芥! 他猛地从亲卫手中取来他那柄加重的重戟,虬髯戟张,厉声咆哮:“取我马来,我去诛杀此獠!!” 旁边褚燕连忙抱住他胸膛,急声阻拦道:“將军不可衝动!那铁骑如此驍勇,人马皆披重鎧,所向无敌,必是静塞军无疑!” “静塞军既至,则刘备必亲统大军而来!此人用兵如神,去岁以区区两千义兵大破黄巾十万,擒张梁、斩张宝,威震河朔。实在不可小覷啊!” “如今他精兵骤至,我等猝然无备,诸部来不及集结,眼下中军只有你我两营將士,不过三万余眾,恐难取胜!且將军一身之重,关乎全军安危,绝不容有失。” “不如暂避其锋芒,集结各营驍勇,匯聚十万大军,列阵而战。到时刘备纵然再用兵如神,区区两千余人,亦难敌我十万大军!” 他深知张牛角的性子,他驍勇绝伦,每战必先登陷阵,这是其魅力所在。正是这份身先士卒,剽悍敢战之豪气,吸引了大量黑山部眾追隨,让他成了黑山群盗之首。 可这也是其最大缺陷,这种蛮勇,面对普通郡兵尚可,可一旦遇敌坚阵固垒,恐必然有失。 可他只是迅捷如燕,如何拦得住身高八尺五寸,孔武剽悍的张牛角? 张牛角此时已经勃然大怒,喝道:“褚燕!你当真是被这刘备嚇破胆了!” “他区区千余步骑,我数万精兵,何须避他锋芒?” “哪怕十个打一个,我麾下剽悍死士,也能拼死这刘备全军!” “你怕那刘备,我可不怕!” 张燕听他已经直呼自己姓名,便知他確实是已经怒不可遏,再阻拦下去,恐怕不等汉军杀至,他们內部就要先自相残杀了。 他只能钢牙紧咬,说道:“既將军执意如此,燕亦只能奋勇追隨!” 张牛角这才转怒为笑,豪迈的拍了拍张燕臂膀,说道:“这才是我那剽悍迅捷的好兄弟!” “我等若十万之眾,还惧那刘备区区千人,避其锋芒。以后还有何面目,去面对其他黑山渠帅。” “今日一百个打一个,怎么也堆死那刘备了!” 这就是一介匹夫之勇,对大军作战完全不通了,战场上哪有一百个打一个之说? 事实上,由於刘备兵进神速,铁骑更是疾若风雨,蛾贼根本反应不及。 他们各部分散,主力还在前方攻城,来不及撤下支援。 后方的中军亦是猝然迎敌,行伍不整,一片混乱,將帅不知士卒所在。 所以张燕才说,他们此时能够调集的部队恐怕不会超过三万。而且其中老弱妇孺至少半数,真正的青壮悍贼也就万余。 以三万乌合之眾,去迎击刘备精锐之士,他张燕著实是没有信心。 刘玄德威震河朔的赫赫声名,那可不是白来的,都是一场一场血战打出来的。 尤其常山之战,他张燕部眾万余,被刘备一战而败。 至今张燕亦不知当时败在了何处。 逃至黑山之后,他日夜反思,可亦找不到任何反败为胜之法。 他只感觉刘备大军列阵而战,鼓譟向前,然后他就大败而归,漫山遍野儘是己方溃兵。 而汉军朱旗耀目,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无人能挡。 至今回想起这一幕,他还会半夜惊醒,全身冷汗。 如今再以三万之眾,去敌对刘备麾下更精锐的甲士,他著实没有信心。 张牛角却是无知无畏,哪怕前方阻拦汉军的精锐已经崩溃,他本部还来不及集结,却依旧剽悍向前,戟指汉军,对麾下士卒厉声激励。 “汉贼不过区区数千偏师!二三子,隨我奋勇向前!只要挡住其兵锋,我等一人一刀,亦能將其砍为齏粉!” 在他身后,数千黑山贼寇,顿时振臂咆哮,剽悍之气勃然! 这便是张牛角仓促之间能够指挥的全部精锐了—数千乡党、腹心。 他麾下虽有万余部眾,可是汉军来如天坠,他根本来不及一一通知集结。 况且打硬仗,亦指望不上那些老弱,他们只能在一旁摇旗吶喊。 別说他们了,就是刘备亦是如此。按照田丰规划,平叛王师能有万余步骑。可其中真正精锐的就刘备麾下这两千人,其他人都是胜则蚁聚,败则星散。 乱世前期,真正战场上决胜负的,永远都是那几千人。 两千精锐甲士对阵数千黑山悍贼,刘备信心十足! 此时刘备亦已经看到了张牛角大纛,他自號將兵从事,旗號分明,远不同於其他乌合贼寇。 但这对汉军而言,没有任何区別。 刘备以静塞军先登,诸军继之,各部奋勇,简直是所向无前。 短短一个时辰,已经一举击溃了三个贼阵,斩首上千级! 而看到张牛角大纛前移,汉军將士无不振奋一此战就是要阵斩这贼首,从而威震贼寇。 刘备长剑前指,厉声下令:“全军猛攻!斩杀贼首!” 关羽闻令,当即丹凤眼圆睁,猛气咆勃,长稍一举,百余静塞铁骑齐齐拨转马头,朝著张牛角那面大纛的方向席捲而去。 铁骑踏阵,一片披靡。静塞军就像一柄重锤,直接击溃了贼寇中前来逆击的贼骑。 数百贼骑,瞬间崩溃,被斩首数十级,余眾四散。 与此同时,张飞率更始营主力亦已列阵而至。 千余甲士披覆重鎧,外罩絳红军袍,长矛如林,方阵巍巍! 张飞手持丈八长稍,豹眼圆睁,虬髯戟张,咆哮道:“奋勇向前,杀光贼寇!” 更始营甲士纷纷狂呼酣战,奋勇向前! 而论杀伤效率,还是得靠这精锐甲士! 几乎是锋刃才交,便使得敌眾大溃,土崩瓦解! 张牛角麾下虽也有数千剽悍老贼,乃是追隨他多年的乡党腹心,在常山群盗中素以悍不畏死著称。 然而与十几万降卒、流民中选募的劲勇精锐相比,还是有云泥之差! 更始营士卒皆狂呼酣战,手中长矛攒刺,锋刃乱下,前排贼寇被一片片戳翻在地。 灼华阵更是每什独立成阵,伍长持矛居中指挥,两翼弓弩手在盾牌掩护下不断放箭,箭矢如飞蝗般泼入贼阵。 后排贼寇尚未接战便被射倒一片,阵列愈发散乱。 张牛角挥舞重戟亲自督阵,连斩数名后退的溃卒,嘶声呼喝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更始营的攻势太过猛烈,所过之处红雪星流,到处是残肢断臂,血肉横飞。 这种场景根本是贼寇从来未见过的! 短短半个时辰,张牛角心腹嫡系中,数百人被杀,三四部被击溃。 贼军甚至站不住阵脚,一个接一个的阵列土崩瓦解。 张牛角见心腹溃散,怒不可遏,亲自挥舞重戟冲入更始营阵线。 他身高八尺五寸,孔武剽悍,那柄加重的重戟在他手中却格外迅猛。 一戟下去,竟將更始营一名持盾士卒连人带盾砸得骨断筋折,整个人倒飞出去。 紧接著他戟杆横扫,又一名甲士被砸中胸甲,口喷鲜血仰面倒地。 张牛角杀得性起,一把揪住第三名士卒的衣甲,將其拽翻在地,拔刀梟首,提著那颗血淋淋的首级高高举起,虬髯戟张,厉声咆哮:“老子乃黑山大帅张牛角!谁敢杀我!” 若是寻常郡兵,此刻恐怕真会被他这股剽悍之气嚇得后退。 即便未溃,亦只敢以弓弩射之。 但刘备麾下这些猛將,哪个不是气盖万夫,勇冠三军! 张飞、文丑皆虎目圆瞪,程普、朱灵更是奋马向前,欲杀此贼。 但最快的,还是赵云。 他见贼子如此猖狂,顿时剑眉倒竖,大怒而出。 在赵云大怒之下,胯下那白马都速度超出了平日几分,如同一道白色闪电一般飆射而出! 张牛角见敌將迅捷如飞,枪出如龙,童孔骤然一缩。 快到了如此程度,简直是闻所未闻。 他立即全身汗毛倒竖,然后暴喝一声,挥戟横扫。 这一击如果敌將闪避不开,那必会连人带马,砸翻在地。 他有信心,敌將绝对不敢硬接自己锋刃。 但不想这重戟携著万钧之力呼啸而至,赵云却不闪不避,银枪猛然刺出。 轰! 戟枪交击,巨大的金属碰撞声响起,周围士卒只感觉震耳欲聋,仿佛一道透明的气浪从两人相交之处猛然向四方扩散。 而张牛角更是双眸骤然瞪大,戟杆上传来的巨大力道,恐怕比他还要大! 他双臂都在发麻,虎口几乎崩碎。 但敌將的长枪却仿佛不受影响,锋芒直刺他胸腹。 他猛地抬戟去挡一下一刻便意识到自己惊慌之下,犯了大忌。 敌方怎么可能真的全力进攻这种要害之处,是虚招让他来不及变势。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下一刻,敌將长矛未收,错马而过,手中长剑寒光一闪,一颗硕大头颅从张牛角颈上飞起! 不过三招,赵云大怒之下,便斩杀了剽悍贼首张牛角! 战场上廝杀之声,一时之间仿佛都沉寂下去。 数以千计的贼寇震骇不已的望著这一幕。 以剽悍驍勇,冠於黑山的大帅,就这样被敌军瞬杀於三军阵前?! 敌將究竟是何等鬼神之勇? 便是张飞亦惊得豹眼环睁,下巴几乎脱臼:“子龙这神勇,简直天威!万夫莫敌了!” 关羽惊得勒住了战马,回望此处:“原来子龙平日里演武,都是收著武艺?” 而刘备最为果断,见此良机,振奋下令:“敌將已死,诸军奋击,一战破贼!” 赵云闻令,壮气激昂,又復杀入贼阵之中,夺大纛而舞!由是诸军爭奋,大破贼寇,敌眾漫野而逃。 但贼眾毕竟多达数万人,十万之眾乃是虚张声势,六七万人绝不在话下。 在汉军激战一个多时辰之后,黄龙所部总算是集结完成,並跨越十余里,抵达战场。 此时黄龙所部有贼寇万余人,若能奋勇而前,未必不能挽回败局。 毕竟刘备身旁仅剩下数十骑,大军主力正全力击溃张燕所部。 但黄龙见张牛角授首,中军更是被打得大溃。而刘备所部,诸军爭奋。其直接被嚇得肝胆俱裂,单骑而走,余眾不战自溃。 与此同时,见贼大势已去,城內汉军守军亦果断杀出,里外奋击,贼眾彻底崩溃。 此战,刘备以静塞军先登,诸军继之,斩首四千余级,缴获马匹甲仗无数! 更是阵斩张牛角、左髭丈八、郭大贤、黄龙、平汉、浮云、雷公等七名贼首。 贼寇歷战所获輜重,皆为刘备所获,甲械堆积如山。 仅张燕、张白骑等数名贼首,以轻捷而走,率数百贼寇退往常山。 刘备一边下令將张牛角首级传首京师,一边亲提大军,向常山追击。 此时黑山贼寇皆知刘备已经被拜为武猛都尉,独立领兵,负责征討黑山。 而刘备威震河朔之名,绝非虚言。 不等他大军进抵常山,张燕等贼寇便果断弃城而走,遁入深山。 於是从刘备起復,到贼酋授首,不到半句之间,便平定巨鹿、常山二郡,大败敌军。 朝廷闻捷报振奋不已! 这本来汹汹而起,看似无力征剿的黑山贼寇,竟然被刘备一战击杀贼首,击溃一部。 朝廷信心顿时復振,乃詔令刘备进討魏郡、河內。 这两部黑山贼寇盘踞於太行南部,此前未曾与刘备交兵,虽闻其名而未知其威,故为祸尤烈。 於毒、白绕等率眾剽掠河內,兵锋所及,距洛阳不过数百里,京畿震动。 天子断不能容忍此等肘腋之患,明詔刘备除恶务尽,斩於毒、白绕等贼首,传首京畿,以正国法。 刘备览詔,壮气奋然。显然天子这是打算在他彻底平定黑山之后再一併论赏。届时录前后军功,一举登临两千石方岳之位,乃至封侯一皆在指顾之间。 > 第五十四章 威震河北之威 第61章 威震河北之威 刘备虽然討平了张牛角,志气奋发,但对进討魏郡、河內等地的黑山军还是不敢有一丝轻视。 他能够阵斩张牛角等数位黑山贼首,除了静塞铁骑驍勇善战之外,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兵进神速,打了贼寇一个措手不及。 张牛角等贼眾根本未曾料到刘备会神兵天降,仓皇迎战下,士马不齐,故而才被打得土崩瓦解。 可即便如此,亦有黄龙之危,险至刘备大军陷於重围。 若非黄龙被刘备威震河朔的威名嚇得胆寒崩溃,不战而逃,后面的战局恐怕还尤未可说。 刘备这也是效仿了一次曹操的浪漫冒险,有兵进神速,才有了这辉煌大胜。可谓是高风险,高收益。 但是打仗不可能只靠浪漫冒险。 而且更重要的是,隨著刘备大破张牛角等眾,他起復的消息就不再具有突然性。 魏郡、河內等地的黑山贼寇都有了防备。他们十余万眾匯合,刘备如果再以两千步骑直击之,那就不是神兵突袭了,而是自投罗网。 两千精锐就算是再善战,要正面堂堂之阵击败十余万贼寇,亦几无可能。 所以刘备只能驻军於邯郸,与魏郡黑山贼遥为对峙,等候田丰坐镇后方,为他提供援军。 待有万余步骑,再进攻於毒等眾,便是万无一失了。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以多为胜,自古以来就是兵家正道。 刘备对此也是没有太多的办法,只能等待匯聚。 但要行这兵家正道,对如今的河北而言,还真是困难重重。 最关键的问题便是粮秣后勤。 刘备不得不与自己的肱骨大臣沮授商量:“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今我驻军邯郸,与於毒、白绕等眾遥相对峙。元皓先生正在后方为我徵募援军,规划至少集结步骑一万二千余人。” “然这万余大军一旦开拔,每日人吃马嚼,每月至少需消耗粮草五万余石一这还不算转运损耗。眼下才三月,距离夏收尚有两个多月。这段时间,我军手中存粮,实是捉襟见肘。” 对肱骨之臣,刘备没有什么隱瞒,直言道:“我军中积穀剩余不过三万余石。” “前番与张牛角一战缴获虽多,却多是金帛兵仗,粮秣甚少。我略作估算,军中现有存粮,加上巨鹿、常山诸县所能调拨者,勉强只够支撑半月。若再算上即將匯聚的万余援军,这缺口便更大了。” 沮授闻言,略作沉吟,道:“恐难维持半旬以上。战事一起,车马转运,消耗远过於平日。一万步骑,平日驻军一月,消耗三万石粮草。战事一起,恐怕六万石粮草亦不足为用。” “且我军中步骑恐远不止一万。主公如今亦是独自领兵,平定一方战事了。河北豪杰义士,纷纷景从。” “自主公驻军邯郸以来,大量豪杰投军助战,仅义军便有一千余眾。待主公继续大破贼寇,义军必然大增。夏收尚远,存粮將罄,此实燃眉之急也,必须速战速决!” 虽然是形势紧急,已经火烧眉毛。 但刘备心中还是不禁感慨,他的整体形势也是好起来了。 现在他形势有点像歷史上的曹操。曹操给人的感觉就是,每次打仗,不管是征淮南、 灭吕布还是打官渡,每每都缺粮。 但有粮草压力,意味著曹操负责统帅一方,且军队规模一定相当可观。 刘备此时便是如此,虽然他看起来军队一直清晰明了,只有精锐步骑两千。 但战爭一起,就完全不同了。 此时在邯郸城內,他能够指挥的部队已经高达五千余步骑。包括他的精锐部曲两千余人,各郡郡兵亦有两三百不等,合计千余郡兵。 还有一千余河北豪杰,这些人成分尤其复杂,战斗力良莠不齐。 其中弱者有数十人,乃是游侠、亡命之徒结伴而来。 强者如魏郡审氏,审配亲自带五百余部曲前来助战。 黑山贼寇略魏郡,受损最大的便是他这种豪强。他自然是期望能够助战王师,迅速討平贼寇。 还有很多豪杰,是见刘备大破贼寇,欲在他麾下效力,搏一份军功。 这种比如河北豪杰高览、张、吕旷等人。 可以说,刘备目前摩下这支部队,便是河北豪杰匯聚之地。 若是能够带领他们大破贼寇,將让刘备声名在河北进一步提升! 所以,刘备听闻沮授之言,问道:“如何速战速决?” 沮授从容道:“粮草对我等是重中之重,对贼寇又何尝不是如此?” “黑山贼寇號称百万,之所以未联结一处,而四下寇略,便是因为百万之徒,消耗靡重。聚在一处,恐一朝崩散。” “故授以为,若能断其粮道,则其眾自溃。” 断敌粮道? 刘备眉头微微一簇,说道:“此事恐殊为不易也。这粮秣关乎十几万之眾生死,敌方必极为重视。怎能轻易为我等所断?” 沮授从容一笑,道:“正是如此!《孙子》有言,出其所不趋,攻其所必救”。粮秣关乎十余万贼眾生死,乃是敌之死穴,亦是我等可乘之机。” 他展开隨身携带的舆图,手指点向魏郡方向,继续道:“主公请看,於毒大营设在朝歌山,其营地南起沧水北岸的云梦山,北到淇水南岸的青岩绝,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於毒又带领能工巧匠,建寨山顶,称为於毒寨。” “此地固则固矣,然其粮秣转运,必经滏水河谷。谷道狭窄,车马不得並行,两侧丘陵起伏,草木丛茂,堪称天造之伏。” “昔韩信破赵,先伏赤帜於井陘;吴子用兵,亦谓以一击十,莫善於厄”塞其险阻,攻其不备也。若我军佯攻朝歌山寨,於毒必全师回救。” “待其仓皇南奔、部伍散乱之际,伏兵骤起,截其归路,则於毒虽狡,必为我擒!” 刘备低头看向舆图,只感觉形势顿时为之清晰,大喜说道:“元皓先生为我合正兵,又公与先生为我出奇谋。正合奇胜,何愁不能灭贼寇,何忧不能兴汉室?” 他当即说道:“我这便对外扬言,梁期城內有军粮十万石,引贼寇来攻。而我亲提主力,前往於毒本寨。” 能有这番谋划,刘备还要感谢冀州刺史王芬。 若非他新官上任,便要断绝屯卒补给。刘备还没理由向诸豪族借粮。 此前数万石粮草从各地匯聚下曲阳,各豪族为彰显对抗刺史,可谓是大张旗鼓,声势巨大,冀州皆有耳闻。 如此,刘备宣扬邯郸城內有军粮十万,贼寇必不怀疑。 而田丰正在屯卒之中徵募万余青壮,这些青壮进驻下曲阳,刘备以沮授坐镇,张飞、 程普、牵招、朱灵等十余將佐之,绝不担忧城池有失。 於是他当即率领部曲三千,偃旗息鼓,往朝歌而进。 沮授则在梁期大张旗鼓,每日令徭役运数百辆粮车入城,夜则潜出城池,一连十日不绝。 这般果然引得黑山贼寇瞩目,梁期城地处魏郡北疆,地理位置关键,向北便是赵国邯郸城,向南便是魏郡鄴城。 汉军向此运粮,显然是有进攻魏郡之意。 这消息传来,令於毒又惊又怒。 於毒近日心绪本就不佳。自张牛角被阵斩的消息传来,黑山诸部无不震动,他虽据守朝歌山寨,寇略魏郡,能够凭险自固,却也隱隱感觉到来自北方的锋刃,已经抵近他咽喉。 如今斥候来报,说汉军连日向梁期城大运粮草,每日数百辆粮车,车辙极深,十日不绝。 於毒听罢,再也按捺不住怒气,对一旁贼帅刘石怒道:“他刘备简直欺人太甚,已经斩杀张牛角尤不知足,如今兵锋又染指魏郡!” “且梁期城距离邯郸百余里,距我等山寨却不过数十里。他刘备这般明目张胆的在梁期屯粮,分明是不將我等放在眼里!” “我这便引大军前去,尽夺其粮草!”说道这里,他满脸贪婪之色:“若是能得这十万石粮草,我等便一朝富也!” 刘石亦贪这泼天之財,若真有十万石粮食,他自此可以锦衣玉食了! 但贪婪之色只存在了一瞬,想到刘备威震河朔的赫赫威名,他便不禁为之气夺,胆色尽消。 他不禁缩了缩脖子,仿佛森寒利刃已在颈侧,小心说道:“可那是毕竟是刘玄德!其威震河朔,去岁以区区两千义兵,在漳水大破张角十万之眾,擒张梁、斩张宝,打得河北黄巾从此一蹶不振。” “前番张牛角何等驍勇剽悍,聚眾数万,纵横常山。结果刘备復起,不过一战便將其阵斩於癭陶城下,更阵斩左髭丈八、郭大贤、黄龙等近十名黑山大帅。” “此人用兵如神,战无不胜,自兴兵以来,大小三十余战,未尝一败。” “我等当真要拂其虎鬚?” 听著刘石所言,於毒亦是胸中一紧,压得几乎难以呼吸。 刘备与精兵胡虏战,才能如何尚不好说。但平定叛军、流寇,当真是战无不胜,威震贼酋。 其投杯而河北震恐,负甲而贼虏惊慌,绝非虚言! 於毒虽然未曾跟刘备交战过,但说他截然不惧刘备那威震河北的赫赫威名是断然不可能的。 但他还是强撑著胆气,挺直了胸膛,喝道:“糊涂!我等不愿逆其锋,他刘玄德就不来魏郡了?” “正因我等不欲与其死战,故更应即日猛攻梁期!” “那刘备是威震河朔不假,可他再能打,也不能凭空变出粮草来。” “梁期城在魏郡之北,他要南征魏郡,必然要在梁期屯粮。我若趁他大军未集,先一举端了他的粮仓,夺了这十万石粮草,非但能充实我山寨仓廩,更能阻他南下之路,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刘石眼中的震骇之色,这才稍缓。的確人无害虎意,虎有吃人心!他刘备不会因为他们这些黑山军惧怕,便不来魏郡。 要阻止他进兵魏郡,最佳之法自然是趁其立足未稳,先焚其粮草,让其无力进攻魏郡! 於是刘石慎重说道:“只是皆传那刘备有孙吴之略,我等初次与其交战,还是应当小心为上。” 於毒抱臂胸前,扬起下巴,重重哼了一声,说道:“梁期不过一座县邑小城,城墙低矮,守军最多不过数百,我以十万大军临之,他刘备纵是有孙吴之略,有能奈我何?” 刘石闻言一愣,不禁看向於毒这位大师。 这是什么用最骄狂的语气,说出最怂的话啊! 用十万余眾,去攻一座守军数百的小邑?还说你不惧那刘备威名? 於毒见他神色古怪,问道:“你有异议?” 刘石连忙摇头,恭维道:“大帅英明!我等但夺了这刘备十万石军粮,便退回山中自守。那刘备麾下铁骑便是天下无敌,又能耐我等何?” 於毒闻言,大为满意,当即聚眾,开始向梁期进军。 而刘备此时,自然是不知道於毒这位黑山大帅的如临大敌,此时他已经率眾偃旗息鼓,向西直插至朝歌山附近。 虽然沮授不在,但审配如今正隨军而行,为他参赞军机。 审配这位刚烈忠义的河北名臣,刘备与其已经是素有交情,去年之时,刘备便以精粮向审氏换取了糠麩、豆粕三万余斛。 王芬初任冀州刺史后,欲以粮道逼迫刘备就范。 沮授献策,让刘备向冀州豪强大族广借粮秣,將各家利益与屯田夏收绑在一处。 刘备第一个登门拜访的便是审配。 审配虽然是豪强出身,並非世家大族,但他绝非那些只知明哲保身的寻常豪强—他见刘备以海內名士之尊亲自登门,又以十万降卒性命相托,当即慷慨应允,借出存粮八千斛。 自此之后,两人交情日深。刘备大婚之日,审配亲赴毋极,携厚礼道贺。 此番刘备终於被朝廷拜为武猛都尉,独领大军,负责征討河北群寇,討平黑山。 审配就自然率眾前来助战。 而且与审配相似的高览,亦是主动投军。 这番刘备也算是体验到了高官名士的好处!再也无需像白身之时,要招揽贤才,须得亲自登门礼聘,折节下士,有时还未必能成。 而如今,他只需竖起討贼大旗,河北豪杰便纷纷景从。 唯一的问题是,这种守土大族跟陈登很像,双方只是合作关係,如果刘备不能履任冀州的话,他未必会跟隨刘备离开。 但刘备也看得很开,哪怕他不能担任冀州牧,待天下一统,他依旧能再临冀州,一样能得此贤臣。 提前打好关係,至少审配不会誓死不降。 此时隨著於毒大军浩浩荡荡而出,刘备与审配登高远望,已经能望见其烟尘。 审配当即振奋说道:“刘都尉,大计已成!於毒空巢而出,此天赐良机也。配虽不才,愿率我河北儿郎为先锋,为都尉摧破贼巢,让都尉亦知我河北豪杰之风采!” 刘备见他面有慷慨之色,便知他胸中有计,笑道:“公与先生虽与我谋划伏兵於此,然其对魏郡地势亦不了解,军谋之事,未有详言。正南乃魏郡豪杰,可是有良策军谋教我?” 审配手指远方营寨,语气慷慨激昂:“自古奋寡击眾,无有出淮阴侯背水之战者。” “其以万人诱赵军倾巢而出,另遣两千轻骑驰入赵壁,拔赵帜,立汉赤帜。赵军望见壁垒皆为汉帜,遂大乱溃散。今日之势,正与井陘暗合!” “於毒空巢而出,山寨守备空虚,都尉但以精锐从正面逆击其回援之眾,配亲率河北儿郎绕道袭其山寨,拔其黑帜,立我都尉朱旗。” “贼眾望见老巢已失,军心自溃—届时前后夹击,何愁於毒不破!” 他志节过人,语气斩钉截铁:“配乃魏郡本地人,深知此间山川道路。朝歌山中有猎户樵径,可绕至山寨侧后。都尉只需给配五百精锐,配以高览为锋锐,则我二人必不负所托!” 刘备当即志气奋发,道:“好!如此便依正南之计!” “他於毒虽有十万之眾,却不过是仓皇聚起的乌合蚁附;而我军中,有公与运筹帷幄,正南刚烈忠义,高览勇冠三军,更有魏郡豪杰爭相效命。於毒独自一人,而面对我河北群英匯聚,豪杰齐力,纵有山川之险,又岂能挡我堂堂王师?其败之不冤! 第五十五章 刘氏之攻,似若神鬼 第62章 刘氏之攻,似若神鬼 审配与高览率五百河北豪杰绕道朝歌山猎户樵径,偃旗衔枚,消失在山壁之中。 刘备则自率主力,大张旗鼓,旌旗招展,鼓號震天,作势欲攻於毒山寨。 留守山寨的黑山贼望见汉军朱旗蔽野、铁骑如云,嚇得魂飞魄散,一面紧闭寨门,一面急遣快马向於毒告急。 此时於毒正率大军浩浩荡荡杀向梁期城。 此行他几乎倾巢而出,十万之眾漫山遍野,旌旗蔽日,倒真有几分气吞山河之势。 他骑著一匹缴获的骏马,志得意满,已经在盘算著夺下那十万石军粮后如何享受。 有了这批粮草,他於毒便是黑山诸部中最富足的渠帅。更兼如今张牛角身死,只要他全力招兵买马、扩充实力,何愁不能取代张牛角,成为黑山共主? 然而美梦只做了不到半日。 午后时分,一骑快马从西边疾驰而至,马上斥候滚鞍下马,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大师!大事不好!汉军一汉军出现在朝歌山下!正在攻打咱们山寨!若不速回,山寨不保矣!” “什么!”於毒惊得几乎坠落马下,他立即厉声喝问道:“哪来的汉军?诸將是何人? ” 那斥候又急又恐,连忙答道:“敌將打得旗帜是武猛都尉!是刘备亲自率军而至!不知有多少人,只感觉旌旗蔽野,鼓声震天啊! 刘备! 於毒顿时惊得全身冰凉,冷汗直流说他不怕刘备,那是不可能的! 现在来看,那刘备果然是用兵如神啊! 他惊恐说道:“刘氏之攻,果然似若神鬼,鼓角鸣於地中,旌旗出於不测,兵锋更是来如天坠地涌!我以十万之眾东出,彼已躡我之后;我方覬覦梁期之粮,彼已覆我巢穴。 真可谓是攻守之势,一夕倒悬,时穷日急,不遑启处!” 平日里,只听说过刘备威震河朔,孙吴之略的威名。 但根本没有具体概念,只有亲自跟他对阵,才知道这是何等威压。 其用兵之能,已非人力,简直天威难测! 刘石更是嚇得面无人色,策马上前,焦急对於毒说道:“大帅,山寨是我等根基所在,寨中尚有数月积粮、所有积蓄,更有妻儿老小!若山寨有失,我等根基一朝尽去啊。” 於毒又何尝不知? 他的財富、他的兵仗库、他的女人、还有他那刚满周岁的儿子都在朝歌山寨中。 他钢牙紧咬,良久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撤军!山寨若失,我们便成了无根之萍,纵有十万石粮草,也不过是替他人做嫁衣。” “但也不能全军班师。刘石你率军三万,继续攻打梁期城。万一山寨有失,这十万石军粮,还能为我等留有转圜余地!” 我独自去攻汉军梁期城?刘石面有惧色。但想到这的確是一个退路,他咬了咬牙,便拱手应下。 总好过去跟刘备那漫山遍野,朱旗絳天的主力作战吧! 张牛角、郭大贤、黄龙等近十名黑山渠帅都已被其阵斩,他要是去与其作战,恐亦难免阵亡沙场。 两人计议分兵作战,於毒便调转马头,厉声呵斥著各部头目,催促著数万大军掉头向西。 別看黄巾军、黑山军动輒號称十万、百万,实则每部渠帅能够统帅的部眾也就万余人。 於毒麾下这十万余眾可以看作是在黑山境內屯住的流民,別说精兵了,就是青壮也就是十一之数。 要指挥这样一支男女老弱混杂的部队,可谓殊为不易。 本就行伍不整的黑山军,骤然接到掉头回援的命令,顿时乱了套—前队不知后队为何停下,后队不知前队为何掉头,数万人挤在狭窄的官道上,互相推搡践踏,哭喊怒骂之声此起彼伏。 於毒策马在乱军中左衝右突,连斩数十名挡路的溃卒,才带领数百亲卫,勉强稳住了阵脚。 然后数万之眾,浩浩荡荡向西回援。 烈日当空,尘土飞扬,士卒们跑得气喘吁吁,旌旗散乱,出师时的那股剽悍之气早已荡然无存。 他们来时只想著夺粮发財,哪里料到还要跑回去救人? 愤怒、恐慌、焦躁的情绪顿时如同瘟疫般在军中蔓延。 行至滏水河谷,两侧丘陵骤然收拢,將官道挤压成一条狭窄的谷道。 茂密的草木丛生其间,谷中只闻马蹄杂乱与士卒喘息的声响。混乱的黑山军在这拥挤山涧內简直像是砧板上的鱼肉。 便在此时,一声號角骤然响起。 两侧山坡上,一面面赤色大旗同时竖起,转瞬间,山上便朱旗絳天! 弩矢如骤雨般从草木丛中泼洒而出,当先的数十名贼寇惨叫一声便中箭倒地。 於毒大惊失色,喊道:“有伏兵!” 待看见那猎猎飞舞的武猛都尉大纛,他更是惊得心臟几乎骤停。 这刘备用兵是鬼神吗?怎么哪里都有他! 他连忙大吼:“快撤!快突出重围!” 这种乱成一片的情况下,他根本无心与刘备交战。 但此时,山涧前方箭如雨下,矢石蔽地,汉军中弓弩手实在是太多了! 而这地形地势下,黑山贼向前突围,简直是往箭阵上送死。 数百最悍勇的黑山贼寇猛突一阵,除了在路上留下上百具尸骸外,没有取得任何战果,余下三百余人只能仓皇撤回阵中。 而此时,他们身后鼓声大作。於毒猛然回头,只见来路方向也升起一片赤色旌旗刘备竟然还留有伏兵断他的归路! “不要乱!稳住阵脚!”於毒拼了命地嘶声呼喝,挥舞长矛试图稳住军心。 然而在这狭窄的河谷之中,数万大军根本施展不开,前后拥堵,进退不得,自相践踏。 后队听到前方鼓譟,以为汉军已经杀到,发一声喊便转身溃逃;前队看到后队溃散,以为归路已断,也跟著四散奔逃。 此时支撑著於毒和那些悍贼依旧坚持不退的,只有前方的营垒了! 山寨是他们觉得唯一能庇佑他们之所,故而於毒和他的亲卫,都猛衝向前,意图突出埋伏,返回到山寨之中。 这是人性,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本营是坚固堡垒。 所以为了活命,这些悍贼一时皆作困兽之斗。 哪怕更始营锐卒长矛齐刺,矢如飞蝗,箭雨蔽地,黑山贼寇死伤无数,滏水为之染赤,这些贼寇依旧在猛攻向前。 直到他们有人突出重围,见到远方山寨上空赫然升起了一面巨大的汉军赤旗! 那些一直拼死而战,作困兽之斗的黑山贼寇终於纷纷泄气。 若山寨已破,妻小尽为汉军所获,他们便是再拼死抵抗又有何益? 而此时汉军伏兵亦已经在关羽、赵云统帅之下,將贼军拦腰截断,首尾不能相顾。 前面山寨已失,后面被伏兵团团围困,除了於毒与十余亲卫弃马缘山而走外,余眾尽溃。 很快,审配与高览率眾前来匯合,两人脸上都洋溢著凯旋之后的振奋之色。 审配翻身下马,对刘备拱手贺道:“刘都尉!今日之战,伏兵於山道迮狭之间,攻敌於首尾不能相顾之际,不过一日便大破於毒七万之眾,其败亡之速,比张牛角犹有过之! 都尉用兵如神,已有去岁皇甫车骑转战天下、大破黄巾的风采了!” 接著他侧身,指向朝歌山方向,面露凌厉之色:“於毒已遁,其根基尽为我等所得! 方才配与高览攻入山寨,清点府库,得谷粮两万余斛,金帛兵仗不可胜计。这皆是此辈贼子与魏郡富庶之地劫掠所获。” “今朝只需尽屠此辈贼寇,焚其山寨。其所获粮秣,便足以让都尉士马强盛,其赫赫声威,足以让都尉威震余虏!” “如此乘胜南征,扫平白绕,一举肃清魏郡、河內。贼寇覆灭,不过旬日之间!封侯亦是指日可期!” 果然不愧是刚烈慷慨,有不可犯之节的河北名臣审配啊! 其一言之下,就要尽戮这数万降兵及其父母妻儿。 诚然若將这十余万魏郡贼寇一举屠杀殆尽,刘备之威,恐怕足以嚇得黑山小儿止啼。 河內的白饶等部,必然震骇,星夜遁逃,不敢復战。 但刘备有大志气节,他要的是廓清寰宇,民心所归,而不是区区一点平叛迅捷。 於是他从容按剑,环视周遭山谷,说道:“正南忠勇刚烈,备深知之。然《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寧。”黄巾、黑山之徒,多是为苛政所迫、饥寒所驱,不得已而从贼。” “我若尽屠降卒,虽能一时立威,然恐失天下之望,不足以孚河北民心。 “去岁我在广宗、曲周推行官田,安置降卒十七万,彼等至今感念朝廷恩德。” “春耕之时,漳水两岸麦苗青青,炊烟处处。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至於白绕、眭固备將以王师之威临之,以天子明詔討之,何须屠戮以壮声色?” 他说到这里,收敛了几分慷慨之色,目光落在高览身上。 这位河北豪杰方才隨审配攻寨,身先士卒,勇冠三军,此刻甲冑上犹沾血渍,英气勃发。 刘备心中喜爱,含笑问道:“冀州黄巾已平,黑山张牛角、於毒相继覆灭,余寇不足为虑。然河內尚有白绕、眭固盘踞,不日我便当提师南下,一举扫平。你驍勇善战,胆略过人,可有意隨我同往河內,共討残寇?” 高览闻言,面露喜色。 他本是河北豪杰,以勇武闻名於郡县,此番率宾客来投,不过是想在刘备摩下搏一份军功。 却万万没想到,这位威震河朔的海內名士,竟会亲自开口相邀,言辞恳切,毫无倨傲之色。 刘备见他神色动容,便果断进一步,拍了拍他臂膀说道:“我观君衝锋陷阵,勇冠三军,正是我麾下最缺的骑將之才。” “如今军中玄甲铁骑已扩至八百余人,骑督还可再增几人。君若有意,可至备麾下担任这骑督之任。” 玄甲铁骑。那可是刘备麾下最精锐的重骑兵,仅次於静塞铁骑了。 能够统帅这般精锐玄甲重骑,高览喜不自胜,胸中热血翻涌,然后后退一步,单膝跪地,抱拳过额。 “蒙都尉不弃,览愿效犬马之劳!隨都尉南征北战,万死不辞!” 刘备亦欣喜不已,如今麾下再添一员大將,军力又有所提升! 隨后他便下令,焚毁山寨,然后率军南下。 而隨著他大破於毒之后,粮秣充足,田丰亦用月余时间,从六大屯田区里徵召了万余青壮,派遣到了刘备麾下,隨军助战。 当刘备从魏郡开拔而出,抵达河內时,他摩下已有精锐步骑一万四千余眾。 可不要小覷这万余青壮,他们都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宿卒。 若说白饶也是拥眾十万的话,那刘备就可以算是拥眾十七万了。 只不过,刘备是把十七万里面精挑细选出来了万余步骑。 实际上,白饶所部真正的可战之兵,规模甚至未必比得上刘备。 而白饶亦是十分清楚这其中虚实,他虽盘踞河內已有数月,自黄巾起时,便率部出林虑,剽掠河內诸县,麾下聚拢了数万之眾。 与魏郡於毒、常山张牛角遥相呼应,儼然是黑山诸部中举足轻重的一方渠帅。 但若是面对刘备,他很清楚自己远远不敌! 毕竟自刘备起復,便大破黑山渠帅,先是张牛角在癭陶被阵斩,十余位黑山渠帅一战而歿; 紧接著於毒又在滏水中伏,数万大军一朝溃散,山寨被焚,仅以身免。 而且刘备是越打越强,刚起復时,才精兵两千。 到魏郡之战时,便已有五千余眾。 待其大军开拔至河內之时,已经有一万五千余步骑! 他想起於毒给他写的那信件,言:刘氏之攻,似若神鬼,不可与战,宜避其锋。 於是他果断下令,全军收拾辐重!也不劫掠了,保命要紧!全军撤回太行山中。 刘备那个杀神,谁愿意逆其兵锋谁去吧。 他白饶是肯定不冒这个头了! 出头的橡子先烂,这个道理他现在是懂了! 但他们平日便出山叛乱,遇敌便遁入深山,哪有这般好事? 朝廷明詔已下,令刘备除恶务尽。 刘备遂寻山北行,进击诸贼於氐根等,皆斩之。 第五十六章 河北悉平,独揽平叛之功 第63章 河北悉平,独揽平叛之功 刘备率军循山北行,穷搜山谷,连破其数部之后,大军依旧兵锋未止。 又击五鹿、羝根、苦蝤、雷公等,皆破其屯壁,斩首万余。 而这也是刘备难得的一个磨练大军团指挥能力的机会。 一万四千余步骑,看起来不多,但在当下这个时间,那真的是只有汉室將校才能有机会统领的庞大军队。 若是按照歷史轨跡,刘备恐怕直到群雄並起,在陶谦让给他徐州之后,他才能有机会统领上万步骑。 而他领徐州之后的第一战,就遭遇了个大败而归。 至少这一世刘备的主要对手,袁绍、袁术、曹操、孙坚、刘表等人,此时此刻都还没有机会独自领兵,指挥上万人的大军团进行平叛。 刘备深知此机不可失。沮授为他运筹帷幄,关羽、张飞、赵云、文丑、高览为他摧锋陷阵,田丰坐镇后方为他筹措粮秣—这几乎是河北最顶级的文武班底。 若不能藉此良机,歷练出一支驍勇善战的班底,日后何以与天下群雄爭锋? 於是他每战必亲临前线,观山川地形、察敌阵虚实,与沮授商议军谋至深夜。 而这一切也是收效斐然。哪怕是军事指挥,也是唯手熟尔。 在连破数部黑山贼后,他对大军团的调度指挥也是日渐嫻熟。 骑兵往来如风,步卒进退有据,粮道转运井然有序,各营之间闻鼓则进、闻金则止,號令森严。 於是在四月下旬,刘备大破数万黑山贼寇之后,终於围白饶於营壁之中。 白饶营垒地处太行山南麓的苍岩谷內,其三面环山,仅有一条狭窄谷道与外相通。 白饶自退回苍岩谷后,便下令日夜加固寨墙,將寨中所有粮秣、兵仗尽数囤积於此,又將谷道两侧的山坡上布满了擂石滚木,儼然一副凭险死守的架势。 但刘备完全未给他喘息之机,亲率万余精锐步骑於此地。 此时刘备豪气奋发,对策马於一处高坡之上,指前方黑山营寨,对身旁沮授说道:“先生,我欲即日速破此贼,先生可有计教我?” 十余万贼寇,聚营而守,刘备却欲即日破营!这番豪气,的確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歷史上袁绍围於毒营寨,五日而破。 刘备自有豪气,不弱於此! 而他如此急於破营,也是事出有因。 他慨嘆道:“我等进山討贼,不可不计时日。此番循北而进,已逾旬日。” “朝廷在等我等克捷。大军兴师动眾,万余人马,粮草亦已將尽。” “更紧要的是,夏收在即。十七万屯户屯田所种,此刻正是刈收之时。这关乎三十余万人的生计。” 这可不是小事! 他虽战事克捷,但亦担忧,他在山中滯留,后方王芬刚愎自用,毁他屯田大业。 到时候十七万屯卒一年的辛劳便付诸东流。 去岁那些刚刚分到田地、看到希望的百姓,又將重新陷入饥饉。 民心如水,覆舟载舟,皆在一念之间。 沮授闻言,抚须而嘆:“以万余步骑围黑山坚壁,却欲即日攻克——主公此等豪气,真可谓气吞万里,壮哉!” “然此寨凭险而守,寨墙高厚,谷道狭窄,若以强攻坚壁,纵能克之,亦需时日。” 刘备笑道:“故先生必有计教我!” 沮授亦抚须而笑,指前方营寨说道:“《孙子·谋攻》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 刘备英气的眉头一挑,立即察觉到了关键,说道:“拔人之城而非攻也?先生言下之意是攻心为上?” 自古以来,最坚固的堡垒,总是从內部被攻克的! 沮授笑著頷首,道:“白饶之所以不战而逃,望风而遁,非畏我军之眾也,乃畏主公之威也。” “自军兴以来,主公用兵如神,战无不胜。张牛角授首,於毒山寨尽焚,黑山诸部闻主公之名而胆寒。” “如今其困守孤寨,內有粮尽之虞,外无援兵可盼,军心必然震骇浮动,人无固志,各怀去就或思遁逃,或谋降附。” “当此之际,主公只需以威临之,令其震怖;以德感之,示以生路。使甲士临其门,以羽檄射其內,令贼知首恶必诛、胁从罔治,则不出三日,必有人斩白饶之首以献。” “此《尉繚子》所谓內有隙者,虽城高池深,不足恃也”。 ,刘备闻言大喜,拊掌笑道:“我有先生,何愁大业不立?” 他当即下令军中射手万箭齐发,將写有“只诛白饶,胁从罔治;斩贼首以降者,赦前罪”的羽檄射入寨中。 同时三军鼓譟猛攻,矢石如雨,不给寨內片刻喘息之机,作势欲拔。 压力愈大,人心愈窘,急则生变,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寨內黑山贼眾本已惶惶不可终日,忽见羽檄坠入,拾而视之,无不窃窃私语; 又闻寨外鼓声震天、汉军猛攻,內外交迫,更是人心浮动。 白饶连斩数名私议者,试图弹压,然军心已散,根本难挽大势。 刘备安坐於中军帐中,只待寨中生变。 不料第三日清晨,赵云快马驰入营中,甲冑未卸,拱手便道:“主公,斥候来报,有大队人马逼近,欲救援白饶。旗號乃是上党杨”,应是黑山宿贼杨凤,其率眾数万,正沿谷道而来,距此已不足三十里。” 刘备眉头一挑,与身旁沮授对视一眼。 张牛角授首,於毒山寨尽焚,五鹿、雷公诸部相继覆灭,黑山群丑或死或降,竟还有人敢来救援? 沮授手抚须髯,微微頷首,道:“《左传》有云:辅车相依,唇亡齿寒。”” “白饶若覆,杨凤亦不能独存。河內之后,便是上党。彼非不畏主公之威,实乃畏唇亡而齿寒,不得不救耳。在河內交战,总好过在其腹地上党作战。” 说著沮授挺身而起,手握羽扇,从容说道:“不过此亦正中主公下怀若能一战破之,绝寨中贼眾之望,则內乱必速至矣。” 刘备亦按剑而起,胸中豪气奋发。 杨凤?正好来检验自己大军战力。 与其他黑山贼帅不同,这个名字刘备清楚。他歷史上是黑山诸部中仅次於褚燕的渠师,盘踞上党多年,聚眾数万,朝廷不能討,乃詔安为黑山校尉,甚至允其举孝廉、计吏。 如今他敢来支援,倒的確有几分胆略。 於是刘备看向沮授,问道:“先生,我等当如何破之?” 沮授对其却颇不以为意,从容道:“贼起山西,未尝见大敌,今越险度隘而来,士马疲敝,正是可击之时。主公宜以精骑为锋,步卒继之,一鼓作气,必可大克。” 刘备眼睛一亮,这便是有军师的好处啊! 有沮授料敌形势,他完全不需要多想。如军师所言,只要大军奋勇,全军压上,便一击磕破。 这是他最喜欢的战局走向啊。 他当即拔剑,传令三军列阵! 隨著中军鼓声隆隆而起,万余汉军步骑在苍岩谷外迅速展开。 关羽率静塞铁骑为锋锐,赵云、文丑率玄甲铁骑居其左右,列锥阵。 张飞、程普、朱灵、高览等率精锐分居左右翼,而刘备则亲统大军,为中军压阵。 很快三军列阵完成,旌旗猎猎,矛戟如林,朱旗絳天。 此时汉军步骑万余中,仅玄甲就有两千余副,端的是玄甲曜日! 刘备只留沮授、田豫率两千余眾留守营寨,以防白饶袭其后,便亲率万余步骑主动逆击杨凤所部。 很快杨凤率三万黑山军便沿谷道而来。 他自恃驍勇,以为刘备连战疲敝,可乘隙击之。 但还没等他靠近白饶营寨,便望见汉军已列阵而来,旌旗蔽日,甲光曜天,不由得心中一凛。 但还不等他反应,刘备就已拔出长剑,振奋下令:“全军出击!” 隨著他长剑前指,中军顿时战鼓如雷。 关羽长稍一扬,率静塞铁骑先进,刘备大军继之,万余大军在接战瞬间就发起了最猛烈的突进。 杨凤大惊,完全没想到刘备竟如此果烈,急令军中精锐上党突骑迎之。 这支突骑也是他敢於来救的最大底气所在,乃是由他从并州上党、西河等郡招募的匈奴、羯胡组成,眾达千余人,又赐之坚甲絮衣,劲弓利矢,著实剽悍驍勇,四方莫敌。 但关羽率静塞铁骑赴之,所向披靡。他奋长稍重鎧,挺身陷阵,直出其后,杀穿突骑之阵! 而后他又復突陈而归,再入再出,如此者三四,飞矢集其身如蝟毛,勇气不衰。所部更是援其而进,四向奋击,所向无前。射人,皆应弦而仆。 由是斩首百余级,大破上党突骑。 而此时贼眾漫谷而来,还未来得及布阵。其上前牵制的精锐突骑便败回阵中。 赵云、文丑等皆率铁骑突入,当其前者死伤相继,顷刻间突入贼阵数百步。 此时贼阵已经根本立不住阵脚,汉军大军已到。於是诸军大战,尘埃涨天。 激战不到一个时辰,杨凤窘迫,合战不利,不得不退依东坡,令士卒持矛戟在坡前列阵。 而此时汉军步骑奋击,猛气咆勃,锐不可当。 张飞很快便率更始营杀至,他见杨凤还敢据隅顽抗,以矛戟列阵,试图作困兽之斗。 顿时豹眼圆瞪,虬髯戟张,厉声喝道:“更始营!隨我击破贼寇!” 说罢,他身先士卒,陷阵突陈。其长稍所至之处,无一合之敌。 其身后千余甲士披覆重鎧,外罩絳红军袍,长矛如林,徐徐而前,朝著杨凤最后的阵列碾压而去。 灼华阵每什独立成阵,伍长持矛居中指挥,前排锋刃乱下,直砍直刺,红血星流,断肢横飞。 左右矢如飞蝗,流矢激射,中者必倒。 战阵之上,弓弩为首。汉军花费重金,方才培育的弓弩手,此时尽显其威。 贼寇死伤惨重,数百人在坡地前伏尸,死者枕藉。 要知道这可都是杨凤麾下最精锐的嫡系,他虽有部眾数万人,但真正能够剽悍敢战的,也就这数百人,皆是其宗族乡党。故常被他以为腹心。 这数百人战死,他就算是打贏了这一战,也得痛哭一场。 更何况,敌军前排矛戟狂呼酣战,后面弓弩激射如雷,根本抵挡不住。 杨凤泣血,嘶声呼喝,亲自挺矛与更始营接战,却也被那排山倒海般的矛墙逼得步步后退。 与此同时,关羽已率文丑、周仓、高览等铁骑突入阵中,將敌军阵型搅得大乱。 激战近两个时辰后,关羽更是突至贼阵之后。 此时回顾,只见双方激战,鼓號震天,杀声动野,尘埃蔽日。 他丹凤眼中寒光一闪,沉声道:“展旗!” 此时静塞铁骑已登至谷中高地,数十面汉军朱旗在高处同时展开,猎猎飞舞。 本就被打得军心动摇的黑山贼眾回头望见身后山坡上儘是汉家赤旗,只道归路已断,腹背受敌,顿时士气大坠,奔溃而逃。 汉军追奔三十余里,斩首三千级。 杨凤本人更是胸前中稍,率数十亲骑夺路而逃。 赵云与程普等率铁骑逐之,杨凤惊恐之下,马失前蹄,坠落马下。 程普当即便援稍刺之,杨凤慌忙仰面,嘶声喊道:“勿杀我!我乃上党杨凤,能富贵汝!愿为將军劝降白饶所部!” 赵云乃令程普下马擒之,载以从马,前往见刘备。 刘备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生擒一部贼首。 毕竟平叛以来,敌酋或死或逃,还未有降者。 他见杨凤被程普扔在马下,跪地求饶,乃笑责之曰:“我自討河內白饶,何预汝事,而来越境,犯我兵锋!” 杨凤恭敬跪拜,道:“今不自来,还恐烦都尉远去上党而取。 刘备一笑,问道:“你能说降白饶所部?” 杨凤连忙拜伏於地,以额触地,说道:“愿將功赎罪。只要都尉放我入寨,我必为將军说降其眾。白饶已是穷途末路,寨中粮尽,人心思变,只需片言便可令其瓦解。” 程普闻言,抱拳急道:“都尉不可!杨凤乃黑山宿贼,盘踞上党多年,今若释之入营,恐放虎归山,悔之无及!” 刘备淡然一笑,从容道:“德谋勿虑。我今朝能擒之,来日必能再擒。且白饶所部身陷死地,外援已绝,计日无多。杨凤智狡,当知自取死路还是戴罪立功,他不会选错。” 杨凤连连叩首,指天发誓,绝不敢负。刘备便令赵云解其缚,许其单骑入寨。 当夜,白饶营中果然大乱,隨后寨门忽然洞开。 杨凤浑身浴血,手提一颗血淋淋的首级,策马驰入汉营。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將那首级高举过顶,得意稟道:“都尉!白饶首级在此!” 原来杨凤入寨之后,连夜密会白饶部將眭固。眭固见外援已绝、寨中粮尽,早已心存降意,被杨凤一番说辞打动,当夜便率亲信反戈,斩白饶於臥榻之上,尽收其眾。 杨凤携白饶首级来献,寨中数万黑山贼眾悉数归降。 刘备命人验过首级,確认无误,便下令將白饶首级並此前数部贼首一同送往洛阳。 他言而有信,虽然心知將眭固释放,恐不会本分,但还是將其与营中老弱一併遣散归乡。 倒是杨凤颇有几分驍勇和胆识,可能在黑山群寇之中仅次於张燕,且其的確立有军功,被他编入军中。 这种贼寇若是也释放归山,將来必为祸一方。 苍岩谷既克,黑山诸部或斩或降,冀州、河內、上党三地贼寇悉平。 刘备乃整顿士马,清点战果一此役斩首两万余级,缴获甲仗器械堆积如山,粮秣金帛不计其数。 更重要的是隨著捷报快马送往洛阳,河北悉平,刘备此番独立领兵,已经尽揽其功! 他亦不禁好奇,朝廷究竟会给他如何封赏。 第五十七章 封侯 任宗亲 拜任太守 第64章 封侯 任宗亲 拜任太守 五月下旬,河北暑期日渐蒸腾,接近夏收之时,刘备终於率万余步骑自黑山班师,其所部朱旗絳天,甲光曜日。 大军行经之处,沿途百姓扶老携幼,簞食壶浆,夹道相迎。豪强父老盛讚其破贼保境、护卫桑梓之功,爭相献酒奉肉。 乡亭闯里之间,人人爭睹这位旬月之间连破十余部黑山贼寇、威震河北的英雄风采。 自受詔討贼以来,数月之间,刘备以武猛都尉之职独领一军,转战巨鹿、常山、魏郡、河內、上党等郡,大小二十余战,攻必克、战必胜。 黄龙、郭大贤、左髭丈八、五鹿、雷公等十余部黑山渠帅或斩或降。累计破贼三十余万,斩首两万余级,传首京畿者不下十人。河北黑山之势,自此大挫,不復为巨患。 便是去岁威震天下的皇甫嵩,在潁川、东郡等地转战,亦不过如此而已。 如今刘备独领偏师,旬月之內便建此殊勛,隱隱已有后起之秀、追步前贤之势。 河北父老亦谓:去岁皇甫嵩转战千里,今年刘备奋武河北,实汉室之后起之秀、当世之名將也。 卢植在洛阳闻捷报,对同僚嘆道:“吾门有玄德,犹孔门有子路然子路仅以勇闻,玄德则兼资文武,实超世之杰也!” 言辞之间,满是骄傲。 刘备此番大捷,可谓不愧於恩师栽培。 而其慷慨更是无愧於河北豪杰景从相隨、寄以厚望之诚。 盖因刘备弘毅宽厚,知人待士,极具有高祖之风,英雄之器! 其深知若无摩下將士尽忠效死,他纵有孙吴之略、项籍之勇,亦难成就一番王霸之业。 因而每平寨破阵,所得资財,並散赏诸將,一无所取! 尤其是於毒、白绕两寨,皆眾至十万余,经营多年,劫掠魏郡、河內富庶之地,財富不可胜数。 两寨既破,简雍率书佐清点三日,方將帐册整理完备。 累计缴获黄金不下两千斤,钱以亿万计,布帛两万余匹,甲仗器械堆积如山。 赏赐既下,军中欢声雷动。 文丑得黄金五十斤、蜀锦二十匹,又获刘备亲赐的明光鎧一领。 明光鎧是两档鎧的一种变种,胸前两块铁板以冷锻法打就,反覆捶打至光可鑑人,非大功者不授。 他双手接过鎧甲,虎目泛红,抱拳道:“丑一介猎户,蒙都尉不弃,拔於草莽,今日又获此厚赏—此生肝脑涂地,不足为报!” 高览得黄金二十斤、骏马三匹,其中一匹乃是缴获自於毒坐骑的并州良驹,肩高六尺有余,通体乌黑,四蹄如雪。 他牵过马韁,喜不自胜,抚著马颈对身旁同袍笑道:“都尉以国士待我,我当以死报之!” 关羽、张飞更是皆得黄金百斤、布帛千匹,钱各百余万! 而关羽当场尽数转赐静塞铁骑诸將士,让静塞铁骑欢欣雷动。 张飞则仅留下刘备赏赐的美酒一车,多达二十余石,其余尽赐更始营士卒。 更始营的普通士卒更是欢呼雀跃。盖因除了张飞赏赐给他们的这些,他们每名战兵还分得绢帛五匹、钱五百,什长倍之,队率又倍之。 战死者抚恤绢帛干匹、钱三千,伤者另给医药。 那些从六大屯垦区徵召的青壮,虽然大多数不曾亲临锋鏑,却也每人分得绢帛一匹、 钱九百,並有各种器杖、牛车、粮秣不等。 领赏之时,营中士卒排著长队,翘首以盼。 有人捧著新发的絳色绢帛,翻来覆去地看,捨不得收起;有人將沉甸甸的铜钱串成一串掛在腰间,走动时叮噹作响,引得同袍鬨笑。 更有一名三十多岁的壮汉什长,捧著前后累计获得的十余匹布,几乎压弯了腰,但却仰天涕泪,豪迈高呼:“某苟活三十余载,何曾见过这等厚赏?都尉待我等如此,某这条命便是都尉的了。” 赏赐既毕,刘备谓诸將慷慨曰:“今日之赏,乃诸君以血汗自取之。备能討平叛逆,皆赖诸君之力耳。” “然河北虽定,天下未安,汉室社稷尚在板荡之中。愿与诸君同心戮力,共扶汉室,他日功成,富贵与共!” 诸將轰然应诺,声震营垒。 沮授在旁抚须而笑,他知主公这番已尽得將帅豪杰之心矣! 其以忠义聚人心,以慷慨得死士。 纵有小挫,亦不会人心离散,这些精兵部曲必將忠心追隨。 昔高祖与诸將共天下,光武推赤心入人腹中,今日主公散尽所得,一无所取,其得人心如此,何愁大业不成? 而刘备的得人心显然不止於军中,更在於河北民间。 五月下旬,麦穗垂头,正是夏收在即的时节。 自去岁刘备力排眾议,保全十七万降卒性命,又於漳水两岸推行官田之法以来,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终於迎来了第一个丰收之季。 《四民月令》所言,“五月,可收小麦,来大小麦。”田丰乃坐镇下曲阳,调度六大屯垦区,令十七万屯卒,以屯为营,务尽全力,进行收割。 得益于田丰將春耕、灌溉、施肥诸事安排得井井有条。此刻屯卒所垦殖四千一百余顷良田已是一片金黄。 麦浪从漳水西岸一直铺到太行山脚,风过处沙沙作响,穗头沉甸甸地垂著,压得麦秆弯了腰。 刘备率亲卫策马巡视各屯,所到之处,只见镰刀挥舞,牛车往来,晒场上麦粒堆积如小山,妇孺们围著石磨碾磨新麦,空气中瀰漫著新麦的清香。 屯户们远远望见他的旗帜,纷纷放下手中的镰刀,涌到道旁跪地叩首。 一名白髮老翁颤巍巍地捧起一把刚割下的麦穗,双手举过头顶,声音哽咽:“刘都尉活命之恩,我等没齿难忘!去岁若非都尉收留,我等早已化作沟中枯骨。今年一亩收了两石有余,交了租赋,还能剩几十斛粮——我活了五十多岁,从未有过这般丰年!” 他身后黑压压跪满了屯户,男女老幼尽皆垂泪叩首,有人高呼“刘都尉万岁”,声震四野。 万岁之名,刘备是万万不敢担的。 虽然如今万岁还非皇帝专属,比如《汉书·韩棱传》载,韩棱为潁川太守,政绩卓著,百姓吏民皆呼万岁”。 然此终究非人臣所当常受。 他连忙翻身下马,双手扶起老翁,然后环视田埂两侧跪伏的屯户们。 谁言百姓愚昧?他们是最分得清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有恩。谁当奋死一搏,也要將其拉下马! 於是他只感觉胸膛之中有股火热义气蓬髮,让他眼眶都有些湿润,谓诸人曰:“诸位且起。今日之丰收,非备一人之功,乃是诸位勤恳劳作,理应所得!是尔等一锄一犁开垦了这片荒田,一镰一绳刈回了这满仓新麦!每一粒粮食,都是尔等血汗所凝,双手所获!” “去岁备曾言:使人人有田可耕、有粮可食。今日麦穗垂野,仓廩满积,终见其时矣。备可於此立誓,待夏收完毕,各家除交租赋外,余粮尽归尔等己有!” “我诸夏苗裔,自强不息,天灾不能摧,贼寇不能夺,苛政不能屈!理当共享这太平之世,共庆这丰收之喜!” 话毕他深吸一口气,振臂一呼,道:“愿我大汉万年,愿天下苍生万年!” 田埂两侧的屯户们闻言,欢声雷动。有人捧起麦穗振臂高呼,有人伏地叩首泣不成声,更有人当场將小儿举过头顶,高喊:“吾儿且看一—这便是刘都尉!都尉是咱的恩人,你长大了要记著都尉的恩情!” 那小儿不过四五岁,手中还攥著半截麦秆,奶声奶气地跟著喊:“谢都尉恩情!” 引得周围一阵欢笑。 而待刘备耗时半旬,巡视完各屯营返回下曲阳帐中之时,田丰便携文来到刘备面前,他面带笑意,拱手便是为刘备贺喜。 “丰为主公贺!” “日前各屯司马已將夏收帐册匯总呈报。四千一百顷官田之中,种冬麦者约两千二百顷,种春麦者近一千顷,余下九百顷种粟、菽、菜蔬等杂粮。得益於今年风调雨顺,灌溉得法,各屯皆获丰收。” “估算平均亩收约在两石上下,冬麦丰腴之田可达三石五斗,春麦稍次者亦有一石八斗。以此计之,四千一百顷官田,夏收总获粮秣不下八十五万斛。” 此言一出,刘备身旁诸將无不面露惊嘆。 八十五万斛!一斛约合汉制十斗,八十五万斛便是八百五十万斗粮食。 若按一户五口月食二十斗粗粮计,仅此夏收所得,便足敷十七万屯卒食用近两年之久。 当然,这些粮食不可能尽归屯卒所有,其中大部分要用来交租赋。 田丰继续道:“按官田之法,岁收五成归公,五成归屯户,租用官府耕牛者额外交租一成。今夏收八十五万解中,约四十六万斛充入军仓及各屯义仓,以备军需与荒年賑济。” “余下四十万斛则尽归十七万屯户所有,摊至每户,少则二十余斛,多则三十余斛足以支撑到下次收穫。” “从去岁一无所有、靠糠麩野菜果腹,到今日仓廩充实、余粮满囤,主公活命之恩、 屯田之政,已德泽河北近二十万眾。” 田丰说到此处,素来刚毅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由衷的笑意,拱手道:“丰为主公贺去岁所播仁德之种,今岁已结丰硕之果矣。” 刘备亦为之大喜,这十几万人的性命,近百万斛的粮食,都是他从刀斧之下硬生生救回来的这种欣喜和成果,这种为诸夏保存元气和实力的成就感,甚至要比他大破贼寇,还要让他欢欣不已! 若按照皇甫嵩去年行事,將其屠杀殆尽,一了百了,这些百姓和粮秣,如今都断然不能存在。 而有了这四十余万解粮食,又不知道能救济多少难民,拯救多少性命。 他强压心中激盪,对田丰吩咐道:“今屯田丰收,穀物丰积,去岁所借各郡县、豪族、富商之粮,当悉数清还,不可有分毫拖欠。” “人无信不立,政无信不行。去岁我为保全十七万降卒,不得已向各方借粮。彼时粮价腾贵,一斛粟米值数百钱,他们却仍愿倾囊相助一非为我刘备一人之面,乃是信我能成此屯田之业。” “今若食言而肥,纵省下数万斛粮秣,却失信於整个河北。將来再遇灾年,谁还肯借出一粒粮?” “此事便由先生全权督掌。宪和率书佐逐一核对借据,本息分文不少,务必於夏收之后一月之內悉数清还。另,凡借粮百斛以上者,备当亲笔修书一封,以表谢意。” 田丰頷首,抚须说道:“《论语》有云: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主公此举,实乃取信天下之举也,必收海內之望。” 说著他略微沉吟,道:“但这毕竟是数十万解粮食,恐一朝散去,王使君所不愿也。” 张飞闻言,豹眼圆瞪,虎鬚倒竖,按剑挺身而出,怒气勃发,厉声喝道:“他敢!此乃俺大哥夙兴夜寐、宵衣旰食,亲率將士兴屯田、劝农桑,歷尽艰辛方有今日之丰收。粒粒皆是血汗所凝,颗颗皆乃將士与屯户亲手所获!” “他寸功未立,有何顏面前来夺粮?若敢伸手,看俺老张不剁下他那双狗爪!” 田丰嘆道:“终是寄人篱下,不得不防也。” 这一刻,刘备也是无比期望能有一个自己的根基!再也不用受这种奸滑之辈掣肘。 若是只为自己,以刘备之刚烈,断然不能忍! 但这毕竟关乎十七万屯卒生计,刘备就怕他一旦离开冀州,王芬不当人,毁十七万百姓的生业。 所以他思虑了片刻之后,缓缓深呼一口气,说道:“终究是需为天下计。” “屯卒所上税赋,我等亦带不走,除还欠债之外,余粮皆转交给六大屯田区所在州府、郡府。让州、郡、县皆得其利,方能乐见屯田之计犹在。” 田丰微微頷首,道:“此应有之计也。” 刘备虽然是典农都尉,但也不可能將这些粮秣尽皆归为私有。那屯卒是冀州的,官田是各郡提供的,所以税赋理应充公,不可能全交给他一个私人。 刘备能收穫的就是假牛马之利,租用他耕牛的要交给他一成租赋。 刘备看向田丰,问道:“我能从中得租赋几何?” 田丰立即回稟道:“假牛马之利约五万斛。” 刘备便一挥手,说道:“其中一万斛交给州府,亦我名义,感谢州府予以屯田之利。 亦请王使君日后,多照拂这些租官田之民。” “再拿出三万斛分予屯田士卒,以解其饥饉。” “剩下万斛留作我部军兵补给之用。” 田丰拱手,由衷赞道:“主公仁义,实天下所赞也。数十万解粮秣,举手间尽散於河北士眾,己身所留不过万斛。” “昔子產治郑,以其乘舆济人於溱洧;孟子谓其惠而不知为政。主公今日之政,非独惠人,更乃为政之道也一使民有恆產,郡有恆赋,士有恆心,此长治久安之基也。不贪一隅之利,不矜一时之功,唯以天下苍生为念。此等胸襟,虽古之圣贤,亦不过如是。” 刘备笑著摆了摆手,道:“元皓莫要再给我带这高帽了,什么圣贤胸襟,这也是迫不得已粮秣虽多,然无一寸根基在手,终究是寄人篱下,不得不分润各方以求周全。若有一块自己的基业,能让我从容施政、造福一方,何至於此?” 而他话音犹在,赐粮与百姓,欢呼之声未绝,三日后,赵云便快步趋入帐內,抱拳稟道:“都尉!天使至矣!是洛阳来的黄门!” 刘备心中一动,连忙起身率诸將出帐相迎。只见一名身著皂色直裾、头戴高山冠的小黄门在数名虎賁郎护卫下策马而至,翻身下马后展开手中絳帛詔书,尖声宣读。 “中平二年六月庚午,制詔武猛都尉刘备: 朕惟治国之要,在任贤才;安邦之本,在选良牧。咨尔武猛都尉刘备,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汉室宗亲,累世忠良。” “昔黄巾倡乱,八州震动,尔以白身聚义,奋武幽燕,擒张梁於漳水,斩张宝於下曲阳,威震河朔,功冠三军。又以军功尽数为师赎罪,忠义之节,天下称之。” “朕嘉尔勋绩,擢为议郎,迁武猛都尉,委以河北討贼之任。尔受詔即行,转战六郡,旬月之间连破张牛角、於毒、白绕等黑山十余部,斩首两万余级,传首京畿者不下十人。河北黑山之势,自此大挫,黎庶得安,郡县復寧。” “尔自兴义兵以来,州郡戎职已践,台阁文资已备,文武兼资,勋绩昭著。昔汉高起於丰沛,光武奋於舂陵,皆赖宗室英杰,克成王业。” “尔既为宗亲,当续祖德;既有殊勛,宜膺重赏。今以尔为泰山太守,秩二千石,封广武亭侯,食邑五百户,赐黄金五百斤,帛千匹,以彰尔功。” “呜呼!岱宗巍巍,齐鲁荡荡。善政以安黎庶,明刑以正风俗,奋武以镇不臣。勿使青徐黄巾復起。尔其钦哉,勿负朕望。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听闻天子之赏,刘备惊得几乎忘记起身奉詔,直到田丰在一旁推了推他,他才如大梦初醒,连忙上前。 天子不仅肯定了他的功绩,更是认可了他的身份! 此前宗正刘郃推动他宗亲身份之事,隨著他功勋卓著於河北,已然大功告成! 如今他已经是大汉宗正认可的汉室宗亲,皇室贵胄了! 只是有一点,让刘备有些尷尬经宗正府謁者推问三老、抄录族谱,又与中山靖王陵宗室谱牒逐一比勘,最终確认:他並非什么“刘皇叔”,而是“刘皇侄”,甚至按辈分算,已是当今天子的皇孙辈。 因为他是孝景皇帝的十九世孙,而当今天子刘宏才是孝景皇帝的十三世孙。 他要是见了天子,別说平辈相称了,倒该叫刘宏一声“叔祖父”。 这让帐內诸將皆忍俊不禁,张飞笑得前仰后合,拍著大腿嚷道:“俺本以为大哥是皇叔,谁知竟是侄孙辈!大哥,这可怎么论?” 刘备倒不以为意。皇叔也好,皇孙也罢,重要的是皇室的身份。 而他只要有了这个身份,再加上他的军功与名望,將来领一方州牧,甚至更进一步,统御四极八方,那都是名正言顺! 如今宗室名分已定,食邑封侯已在眼前,这个“皇孙辈”的身份反倒让他更显谦逊,与那些以辈分自矜的宗亲截然不同。 而且当今天子对宗室自己人的確是大方,竟然直接封了他为亭侯!且实封五百户! 汉代有以故乡土加封的习俗,正所谓不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封於故乡意味著荣耀归於桑梓、功业昭於父老。 这广武亭侯就是广阳郡蓟县下面的一个亭,是幽州最富庶之地了。 汉代十里为一亭,一里少则三五十户,多则百余户。 实封五百户,几乎是当地一亭十里,皆是刘备的封户了! 虽然刘备没有任何指挥徵调他们的权力,哪怕税赋都是当地郡县徵收完成之后再交付给刘备。 但情感上是绝对不同的!当地所有人都清楚,这广武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自此便与他刘玄德休戚与共了。 更关键的是,这层关係一旦建立,便是世世代代的纽带。他將是这些人和他们子孙的君侯,能够让一群素不相识的百姓成为他关係最密切的封户和乡党。 到时候,他要是愿意募兵,就是他最心腹的嫡系。 当然了,封地只是刘备遥领。此次封赏,对他而言,最重要的实务升迁,便是泰山太守! 詔令里写的很清楚:“岱宗巍巍,齐鲁荡荡。善政以安黎庶,明刑以正风俗,奋武以镇不臣。勿使青徐黄巾復起。” 看来他去岁在尚书台所言已经引起了朝堂和天子的重视。 黑山贼的復起,也给了公卿们一个极大的教训——黄巾虽平,然天下未安。 今有黑山贼作乱,將来青徐黄巾便未必不会復起。 眼下最需要的便是他这种威震敌虏的名將,坐镇州郡,绥靖四方。 第五十八章 曹操以霸道,刘备以王道 第65章 曹操以霸道,刘备以王道 詔书宣读完毕,帐中欢声雷动。 张飞豹眼放光,嚷道:“二哥!泰山!大哥做了泰山太守!还是亭侯!俺知大哥有冲霄之志,但亦未曾想,竟会实现的如此之快。尚未到而立之年,便已位列两千石!” 关羽骄矜的拂髯,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选中的大哥?!两千石之位啊,大哥如今已是位列方岳,这才配得上大哥当世雄杰之资。 田丰、沮授、审配等谋士亦纷纷拱手道贺,帐中一偏喜气洋洋。 泰山郡,那是兵家重镇,下辖奉高、博、梁甫、巨平、莱芜、盖、南城、费、南武阳、牟等十余县。 此地东临大海,西接兗州,北倚泰山,南望鲁地,自古以来便是齐鲁锁钥、南北咽喉。一郡之地而接青、徐、兗、豫四州! 天子將此郡交予刘备,既是酬功,更是託付—让他威震四州黄巾! 前面黑山百万之眾的復起殷鑑不远,朝廷公卿可能实在是心有余悸,断不能容青徐黄巾復演此祸。 但青徐充豫四州黄巾余部又皆尚在山泽之间!如星火藏於灰烬。 故朝廷不得不防患於未然,慎重採纳刘备当初在尚书台之言,以他为泰山太守,扼住这四州咽喉。 这也意味著,刘备若能尽善此任,不论是安抚余贼,还是镇压平叛,將来仍有殊勛可建。 以他如今汉室宗亲之身、二千石之尊,若再积功勋,便是更进一步,为天子牧民一州,亦未尝不可期。 但欢喜过后,刘备心中很快便涌起一股离別的惆悵。 一旦赴任,他就要离开这片他奋斗了近两年的土地。 也要告別那些对他敬慕不已,生死相托的百姓了。 夫举大事者,当以人为本。 他已经与这些在漳水河畔分田耕作、扶老携幼的屯户们情感相依,眷恋不舍了。 这些人就是支撑和托举著他走到如今地位的根本啊。 而他这边尚只是离別惆悵之时,屯户那里已经是如丧考妣了! 对他们而言,失去刘都尉,便是失去了头顶那片遮风挡雨的天。 是他刘都尉去岁拼死將他们从刀斧之下救了回来,也是刘都尉带他们在漳水畔分田耕作、老有所居、幼有所养,让他们十几万能在乱世中苟全性命。 刘都尉对他们而言,不只是官,更是恩人,是救星,是这板荡乱世中唯一替他们著想、为他们拼过命的人。 如今恩人要走了,他们只觉得天塌了。 这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刘备预想的更快。 夏收方毕,各屯垦区的屯户们就有人自发向刘备营前赶来。 起初只是几位年长的屯户在营外叩首、哭泣,待到第三日,营门之外已聚集了数千屯户,黑压压跪了一片,哭声震野。 “都尉不能走啊!”一位白髮老翁伏地叩首,额头都磕出了血痕,声音嘶哑地哭喊道,“都尉走了,谁来管我们这些苦命人?万一再来一个如狼似虎的刺史,我们又要卖儿鬻女了!” “都尉活命之恩,我等还没报答,怎能就这样走了?”一个妇人抱著孩子跪在人群中,泪水打湿了怀中婴儿的襁褓,“若非都尉恩德,我们全家早就饿死在路旁了。” 刘备立於营门之外,望著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中百感交集。 他上前想要扶起那位老翁,却被更多人围住了。 无数双手伸过来,努力想要抓住他的衣角,仿佛只要抓住了,他就不会走了。 田丰见状,连忙令军士维持秩序,劝退了部分乡民。 然而消息传开,前来送別的百姓反而越来越多。待到第五日,连中山、赵国、常山等地的屯户也闻讯赶来,营外聚集的百姓已逾万人。 刘备不得不下令提前开拔,以免生出更大的乱子。 然而这一走,却成了他此生最刻骨铭心的一场离別。 大军开拔那日,天色微明,漳水两岸的薄雾尚未散去。 刘备骑在骏马之上,回首望去,只见营外黑压压跪满了屯户,数量多达万数! 屯户们扶老携幼,从四面八方赶来,沿著官道两侧跪了数里之长。 许多人手中捧著新割的麦穗,那是他们今年丰收的证明,是他们从饥寒交迫中挣扎出来的希望。 他们將麦穗高高举起,像是要献给这位即將远行的恩人。 有人放声大哭,有人默默垂泪,有人叩首不止,额头鲜血染红了黄土。 刘备喉头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他翻身下马,沿著官道缓缓前行,想要亲手扶起每一个跪伏的百姓。然而他每扶起一人,身后便又跪下一人。 当大军行至漳水渡口时,人潮愈发汹涌。 屯户们挤满了渡口两侧的河岸,哭声震天,有数百人直接跪在官道中央,以身为障,死死挡住去路。 “都尉不能走啊!”跪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双手死死攥住刘备坐骑的韁绳,老泪纵横,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作响。 刘备连忙翻身下马,双手去扶那老翁,喉头哽咽,温声道:“老丈请起。朝廷詔命,备不得不往。泰山离此不远,我还会回来看望诸位的。” 那老翁不肯起身,死死抓住刘备的衣袖,浑浊的眼泪顺著脸颊沟壑淌下。 他嘴唇颤抖著,带著哭腔说道:“刘郎!我们真的不能没有你啊!你走了,再来一个刺史,我们可怎么活啊?” 刘备刚欲宽慰,忽然感觉有人在轻拽他的衣角,低头望去,便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扎著总角辫,仰著一张沾了灰土的小脸,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她一只手拽著刘备的衣角,另一只手举著小拳头,奶声奶气地问道:“刘郎,刘郎————” “是不是因为我拿了刘郎分的粮食,刘郎不高兴了,所以才要走?” 她说著,把紧攥的小拳头鬆开,掌心里是几粒沾了汗水的新麦,高高举起,声音稚嫩却无比认真:“我不要分粮了,我也不要吃肉了。我把粮食都还给刘郎—刘郎不要走好不好?” 那一瞬间,刘备只觉胸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蹲下身子,双手轻轻握住小女孩脏兮兮的小手,將那几粒新麦和著汗水紧紧攥在掌心。 他仰天闭目,两行热泪顺著脸颊滑落,滴在乾涸的黄土上。 堂堂七尺男儿,阵前拔剑、以死相諫时都不曾落泪,此刻却在万民之前哭得像个孩子。 “不是,不是。”他声音暗哑,伸手轻轻抚了抚小女孩蓬乱的髮髻。 “不是因为你拿了粮食,刘郎怎么会怪你呢?刘郎是去替你们守住这片田地,不让坏人再来欺负你们。” “等刘郎回来的时候,不仅要让你吃上粮食,更要让整个冀州、整个河北、乃至整个天下皆有粮可吃,天下富足!好不好?”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哇的一声扑进刘备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关羽翻身下马,率数十名军士上前,一边叩谢父老乡亲,一边恳请百姓让开道路。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劝说,百姓们只是跪著,哭著,不肯散去。 还是简雍机敏,他高举刘备的太守节杖,大声道:“诸位父老,都尉是奉天子詔令上任,此去泰山郡,正是为了扫除贼寇余孽,以保青徐黄巾不会復起!” “否则一旦青州黄巾重燃,百万之眾杀入冀州,必会毁如今屯田局面!尔等这般拦住都尉,不仅让天子和都尉苦心白费,亦是在毁了自己如今家业啊!” 这番话总算让部分百姓渐渐平復了下来。 青州黄巾未平,是眾人皆知之事。 而一旦百万青州军復起,进军冀州是必然之路。 刘都尉赴任泰山,便是如此前抵御西方黑山军一般,现在去东方抵御青州黄巾。 这般想著,百姓总算好受一些。 但官道之上,还是哭声震野。 十余人推著一位白髮苍苍的老妇人行至道中,那老妇盘坐在一辆破旧的板车上,乾枯的双手颤巍巍地捧著一碗清水。 她是附近屯户推举出来的最年长的老嫗,今年已九十有三,满头银丝。 她膝下无子无孙,去岁黄巾乱起,家人尽歿,若非刘备收留,早已饿死路边。 老人虽然年迈,却执意要来送別,方才跪得腿脚发软,被人用板车推著才不至於倒下。 她不肯让后辈代劳,偏要亲手为都尉奉上这碗饯行酒。 “刘都尉,老嫗我活了九十多岁,见过的官,数也数不清了。有贪的,有狠的,有好一点的,也都只是不来欺负我们罢了。” 她混浊的眼泪顺著皱纹流下,声音发颤:“可像都尉这样,把我们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给我们分田、分粮,还替我们挡住贼寇的——我活了九十三年,头一回见到。” “都尉,今朝走了,谁来管我们这些苦命人?老身不怕死,只是怕————怕都尉走后,再也不回来了。” 刘备大步上前,双手接过那碗酒,一饮而尽。 他將碗重重摔碎在道旁的石板上,碎片四溅—饮尽饯行酒,摔碗以为誓,这是燕赵古礼。 他跪在那老嫗面前,握住她枯瘦如柴的手,郑重地对周围所有人说道:“诸位且放心。备此去,绝非拋弃尔等。备是奉天子詔,去扫除青徐黄巾余孽。待天下平定,我定回来看望诸位!不论如何,备都將重返河北之地!” 此言一出,周围百姓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哭声震天。 那老嫗紧紧握住刘备的手,泪水沿著满脸的沟壑纵横而下,嘴唇颤抖著,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周围的屯户们齐齐跪地,叩首不止,哭喊声与马蹄声交织在一起,迴荡在漳水两岸。 他这一行,吏民啼泣遮道,车不得前,步步稽留,一月有余方出冀州地界。 待走出冀州地界时,哪怕他这个钢筋铁骨的豪杰,亦是为之神伤。 甄姜轻握其手,国色天香的容顏上写满了心疼和哀伤,仰望著自己夫君再次湿润的眼眶,问道:“夫君,可是捨不得?” 刘备点了点头,回望那河北锦绣大地,慨嘆道:“夫人,备今日方知,何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些百姓不是苛政下的螻蚁,不是赋税帐薄上的数字。每一个皆是有血有肉的人。” 他仰头一嘆:“得民心如此,此生何憾。” 甄姜宽慰道:“夫君还需振奋心志。泰山十二县八万余户,数十万黎民,尚在翘首以盼,等著夫君去解救他们於倒悬之苦。” “妾虽妇人,亦知青州黄巾之祸,更烈於河北。去岁大疫,今春饥饉,泰山百姓之困苦,恐不下於当日漳水之畔的屯户。” “夫君能以仁心活冀州之民,便也能以仁心活泰山之民。妾虽愚陋,愿隨夫君同往,亲为夫君分忧解劳,看夫君在泰山再开一片太平基业。” 刘备心中暖流涌动,紧紧握住甄姜的手,將她轻轻拥入怀中。 他心中豪气再生,望向远方那巍巍岱宗的方向,道:“夫人说的对。泰山十二县,便是我们下一处基业所在。” 而即將赴任泰山太守,刘备这段时间也查阅了不少文牌,对泰山郡也是有所了解的。 泰山郡始建於楚汉之际,高祖刘邦封长子刘肥为齐王,齐国下辖七郡,泰山郡便是其中之一。 郡治奉高,乃汉武帝元封元年封禪泰山时所设,专为奉祀岱宗而置。 但虽然泰山富庶非常,治下仅十二县却有户籍八万余,人口四十余万,此郡却素號难治。 其山高谷深,地形险要,自古以来便是盗寇渊藪。 自光武中兴以来,这里因地处平原与山地的交界,朝廷政令鞭长莫及,便有大量流民和逃亡至此。 顺帝时泰山贼公孙举、东郭竇等聚眾三万,寇掠青充徐三州,朝廷用数年之力方才討平。 但每次镇压之后,用不了多久,新的流民又会聚集,新的盗贼又会兴起。 最近一次討伐泰山贼寇,其实距今也不远。 当时太山贼叔孙无忌侵乱郡县,中郎將宗资討之未服。 朝廷乃公车特徵凉州三明之一的皇甫规,拜太山太守。皇甫规到官,广设方略,寇贼悉平。 而凉州三明的威名尤在,人去未远,这里贼寇又起,让朝廷不得不拜刘备这位威震河朔的豪杰为泰山太守,前来坐镇。 这正是泰山郡最难治之处一因山为巢,据险自固,官军进剿则散入深山,官军一退则復聚为寇,寻常手段根本无法根除。 不过,刘备的威名也不是虚名,那真的是威震贼虏。 天下皆知,他刘备登车揽轡,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 所以,泰山贼寇闻刘备將至,畏其威名,皆震慄骇亡,望风而去。逃出郡境者,数以千计。 这一点刘备的威名倒是跟曹操截然不同。 刘备最近听闻曹操因不畏强权,刚正不阿,打击兼併,其出任济南相时,济南国境內有豪强张、赵等大姓,横行乡里,侵掠百姓。 曹操尚未到任,这些豪强便闻风丧胆,纷纷带著家眷细软逃离济南国,或遁入山林,或逃往他郡。 曹操到任后,將那些来不及逃跑的豪强一一抓捕,按律治罪。 又其国內有十余县,长吏多阿附贵戚,赃污狼藉,於是奏免其八。 接著禁断淫祀,奸宄逃窜,由是济南郡界肃然。 这让刘备盛讚不已,这才是那清平之英雄曹孟德! 於是刘备亲自写信贺之,曰:“孟德兄足下:近闻兄任济南相,旬月之间,奏免贪吏,禁断淫祀,奸宄望风而遁,郡界肃然。 兄以霹虏手段,行清平之政,不畏强御,不阿权贵,真乃汉室之鹰隼、社稷之干城也。 此举朝野为之侧目,英雄为之击节。弟在河北闻之,拊掌称快,恨不能飞赴济南,与兄共饮一樽。” “昔兄与弟言,生平之志,不过大汉征西將军,西出金城,北登祁连,勒石燕然,封狼居胥。弟至今记忆犹新。 然天下板荡,非独西陲有患,青徐兗豫四州黄巾余烬未灭,残寇尚匿山谷,百姓嗷嗷待哺,此皆英雄用武之时也。” “弟今赴泰山,地接四州,形势错综。弟虽不才,愿效兄之刚正,以仁心活民,以威刑惩奸,使泰山一郡之民亦能如济南之民,得见清平之世。兄若闻弟有何疏失,亦望直言相告,弟必虚襟以受。” “并州良驹三匹,皆於毒山寨所获,膘壮力健,性烈如火,正配兄之英雄气概。弟以此马相赠,非为市恩,实为砥礪—愿兄不坠青云之志,不忘黎庶之痛,不改忠义之心。 他日海內清平,弟当与兄並肩於泰山之巔,俯瞰万里河山,共饮一樽,方不负今日之言。” “弟备顿首再拜。” 而曹操得信,亦是大喜过望,为英雄所赞,为知己所贺,实乃人生一幸事也! 虽然如今清议之风盛行,但曹操根本不屑於那些只会空谈的名士。 他所敬者,便是刘玄德这般威震天下的英雄。 他不禁又想起当初离別之时,刘备赠言: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於是他当即令人在济南相府设下盛宴,遍邀郡中属吏及当地名士。 席间觥筹交错,眾人皆不解今日究竟有何喜事,只道是相国新近奏免贪吏、禁断淫祀,欲以此宴酬劳僚属。 不料曹操端坐主位,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方帛书,高高举起,朗声笑道:“诸君可知此为何物?此乃刘玄德亲笔手书!” 满座宾客顿时交头接耳,丕丕私语。 刘玄德之名,如今已是天下皆知,谁不晓得那位威震河朔、旬月间连破黑山恢寇的河北英雄? 曹操见眾人瞩目,愈发得意,竟当眾將帛书展开,逐句诵读起来。 读到“汉室之丈隼、社稷之干城”时,他拍案叫绝,对左右道:“玄德兄此言,非独贺我,更是勉我!诸君且听这一句“6 又读到“兄以霹雳公段,行清平之政”,他忽然放下帛书,环视眾人,意气风发地问道:“诸君以为,我曹操可是与刘玄德英雄相知?” 座中一人起身拱公,正是济南郡丟,他笑道:“刘玄德以仁心活民,相国以威刑惩奸,者殊途同归,皆为汉室社稷也。这刘玄德此言一出,相国之名今朝又要传遍天下了。” 曹操闻言,仰天大笑,亲自斟满一樽酒,双公捧起,面朝泰山方向遥遥一敬,朗声道:“玄德兄赠我三袋并州良驹,又以此金玉良言相赠,操无以为报,唯有此樽薄酒,遥敬兄之大志!” 他得意地任美酒沾满须髯,浸透衣袍亦不在意,洋洋道:“来人啊,將此书缄藏府中,传示后世安孙。让他们知道,我曹操此生未曾辜负知己,亦未曾辜负大汉。” 隨后他亲笔回书,帛书井只有寥寥数行,字跡刚劲有僕:“玄德兄赐举,操受之有愧。闻兄在河北保全十七万降卒,万民遮道相送,哭声震天,此等仁德,操虽不能至,心嚮往之。兄以仁治民,操以法治郡,殊途同归。他日若有暇,当与兄共饮,畅论天下英雄。” 刘备见信也是不禁咋舌,不能理解这位浪漫贼爽、不拘一格的清平之英雄,怎么就成了后来那屠戮百万平民,贪残酷烈的乱世之奸雄。 而且他也是胆大妄为,敢杀偽內名士边让。 前世刘备不能理解,为什么曹操屠杀徐州百姓数十万,充州都没有造反。而他杀了故九江壶守、名士边让,顿时引得海州皆叛。 身处此世,他才清楚,曹操那是多么胆大包天。 就想想现在他要是杀了仂內名士刘备,那得引起天下何等震动,会如何窃天下之望。 海州皆叛,士人窃望,工是必然之事了。 不过如今曹操想杀刘备是绝无可能了,因为此时刘备麾下部曲、私兵之盛,已经到了他自己都不得不警惕的程度。 自去岁沮授为他谋方略,积穀练兵以来,刘备麾下精锐步骑已积至累千四百余人。 这还只是常备战兵,若算井考工、医曹、牧厩、辅重诸营辅卒,总数不下三千之眾。 这些人皆披玄甲,器械精良,战举千余袋,甲仗堆积如山。 更兼每战必胜,士卒赏赐丰厚,士气高昂,已是一支不容小覷的精锐私兵。 去岁在冀州,他以武猛都尉之职统兵討恢,公握累千余精锐步骑,那是朝廷临时授予的征伐之权,名正言顺。 可如今黑山已平,武猛都尉之职自然卸任,若再带著累千甲士大摇大摆赴任泰山壶守,那就未免壶高调了! 要知道董卓歷史井在凉州平定羌乱,威震边塞,朝廷要夺他兵权,让他將军队交还皇甫嵩。董卓不肯,丼书以“所將湟中义从思秦胡兵皆诣臣言:牢直不毕,稟赐断绝,妻安飢冻”为由,將五千精锐留在身边,从此开启了拥兵自重之路。 他这乱臣恢安才五千边军,刘备麾下现在就有累千余精锐甲士,而且全是他私兵,不听朝廷调度。落在有心人眼中,难免不会心生忌惮。 更关键的是,他军中还有累千多副玄甲,堆在一处,便是一座艺动的武库。他如今已卸任征伐之职,若仍保留这等业模的重甲私兵,简直是授人以柄。 所以刘备与田丰、沮授商议之后,定下了分兵之策。 他將摩下部曲分为三部:田豫、牵招率一千精锐步骑返回幽州,分別驻扎於涿郡刘氏宗族庄园和广武亭侯封地。 一来可以护王宗族、为刘备经营封地根基;来幽州咳寒,边塞多事,这支精兵在彼处亦可护王桑梓,不至於被人所忌惮和海报。 另外五百余骑则由赵云统帅,押送輜重粮秣,远远跟在赴任队伍后方百余里,分批进入泰山。 至於刘备自己,只带了关羽、张飞、田丰、沮授、简雍等心腹文武思亲王五百余人,轻车简从,沿著官道向泰山进发。 这阵容虽然精悍,却不惹眼。汉代累千石壶守赴任带几百隨从的比比皆是,毕竟按汉制壶守本来就要自行徵辟幕僚属吏。 而这,也正是他接下来稳定人心、巩固权柄的首要之务。 从偏裨將校到一郡之主,身亢已然不同。那些隨他浴血奋战、转战千里的贼杰猛士,自然也要隨之拔擢,各得其位。 唯有如此,方能使追隨者伙心效命,使新附者倾心归往。 > 第五十九章 诸葛孔明入我瓮中与刘备的人事任命和治郡三策 第66章 诸葛孔明入我瓮中与刘备的人事任命和治郡三策 泰山乃齐鲁名郡,新太守入郡自有古礼。 按汉制,二千石太守到任,需先遣使传檄,告知郡县。 隨后车驾入界,郡丞率属吏於郡界相迎,行“郊迎之礼”。 入城之日,需先至郡中名山大川祠庙行“謁庙”之礼,祭祀境內山川神灵,以示“受命於天、牧民於地”。 而后方入郡府“升堂视事”,接受属吏拜贺,正式行使太守职权。 刘备身为大儒卢植弟子,更以顏曾之节闻名天下,如今已是海內名士,其入郡自然不会有违古礼。 刘备早已先派遣孙乾入境,告知郡县。 此时,奉高城南十里长亭外,郡丞诸葛珪已率郡府诸曹掾史及奉高县令等数十人恭候。 诸葛珪,字君贡,琅琊阳都人,为人端方刚正,在泰山郡中素有清名。 黄巾乱起时,他任梁甫县尉,率县卒死守城池,屡破来犯贼寇,以功迁泰山郡丞。 然而此刻,这位素来沉稳的郡丞心中却颇有些忐忑。 汉制太守总揽一郡之政,权柄极重。而郡丞虽名为“贰太守”,於郡事无所不关,郡守患病时更当代理其职,实则处境颇显尷尬。 其由朝廷直接任命,往往难合太守心意;而诸曹小吏虽秩不过百石,却皆由太守自行徵辟,多为心腹之人,反握实权。 丞佐之间,郡丞的权位反而不如百石小吏。 是以当世志大才高者,多不乐居此职。比如故三公赵温为京兆郡丞时,便曾慨然嘆曰:“大丈夫生当雄飞,安能雌伏!”遂弃官而去。 诸葛珪能否参与处理政务,就要看他能否与这位新太守相处和睦,取得其信任了。 而他忐忑间,远处官道上尘土飞扬,数十名絳衣持戟的骑士簇拥著一辆駟马安车缓缓而来。 那安车皂盖朱幡,车舆宽大,四匹雄骏的幽州良驹並轡而行,车前横軾上插著一面赤色节旗,上书“汉泰山太守刘”六个大字,另有持节吏手捧天子所赐符节,紧隨车右。 安车停稳,侍从掀开车帘。刘备从中缓步而下,他头戴进贤冠,冠前饰以金博山,冠缨垂至胸前。身著絳色深衣,腰间佩青綬银印、双股长剑,正是新任一郡之守的標誌。 诸葛珪整了整衣冠,趋前几步,率眾属吏在道旁躬身行礼:“泰山郡丞诸葛珪,率闔郡属吏,恭迎刘府君!” 刘备下车之后,立即急步上前扶起诸葛珪,目光和煦如春风,让诸葛珪受宠若惊。 刘备嘴角含笑,上下打量著这位郡丞,態度自然平易近人。因为这可是他未来丞相诸葛亮之父啊! 此时诸葛亮才两岁,自己想要挖走,自然要跟他生父打好关係。 不过如今刘备是太守,诸葛珪是郡丞,以刘备大汉魅魔之资,诸葛亮已经入其瓮中矣! 刘备执其手,温声道:“诸葛郡丞,无需多礼。备久闻郡丞之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郡丞在黄巾乱中独守孤城,保全百姓,此功此德,昭秉於时。” 诸葛珪连忙谦辞,心中却暗暗鬆了口气。这位新太守言语温煦,態度谦和,与传闻中那位威震河朔、慷慨壮烈,有不可犯之节的形象倒是颇有不同。 他侧身引刘备登车,自己则乘马隨行於侧,一行人浩浩荡荡向奉高城而去。 沿途百姓闻讯,纷纷聚在道旁观望。诸葛珪低声向刘备介绍沿途情况,介绍泰山风土人情,二人相处和睦。 入城之后,刘备在诸葛珪的引领下,先至岱庙行謁庙之礼。岱庙始建於汉武帝元封年间,专为封禪泰山而设,庙中供奉东岳泰山之神。 刘备整肃衣冠,依古礼焚香祝祷:“备受天子明詔,忝为泰山太守。敢告岱宗之神: 备当竭诚尽节,安抚黎庶,殄灭残寇,使泰山一郡復为乐土。若有违此言,神其殛之。” 謁庙既毕,刘备方正式入主郡守府! 此时府中正堂早已洒扫一新,漆案上陈列著泰山户籍帐册及诸曹文书。 诸葛珪將刘备送入太守府,便识趣地告辞。 接下来便是刘备这位太守入主郡府,任命属吏之时!然后晚上接风宴上,將属吏介绍与泰山郡县长吏,便开始正式升堂视事了! 而刘备端坐於朱案之后,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诸人,关羽、张飞、赵云、文丑、程普、 高览等武將按剑立於左侧;田丰、沮授、崔淡、孙乾、国渊等文士峨冠博带,立於右侧。 这些人中有一路追隨他转战千里的从征诸將,有慕名来投的河北豪杰。 如今自己终於可以名正言顺地將摩下文武纳入郡府体系,授予实职实权。 从偏裨將校到一郡之主,从寄人篱下到开府治事,这一步他走了整整两年。 而眾人也屏息而立,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这场升堂视事,將决定泰山郡今后数年乃至更久的权力格局。 隨后刘备对主薄简雍微微頷首,简雍当即手捧简牘文书,缓步上前,朗声开口。 “关羽、张飞出列。” 关羽、张飞顿时按剑而出,他们两人雄壮虎烈,威震三军,更与刘备恩如手足,自然是封赏之首! “关羽、张飞,隨明公转战千里,每战先登,治军严整。平黄巾则擒张梁於万军之中,斩张宝于坚垒之內。黑山之役,则摧锋陷阵,所向无前。” “今授泰山郡別部司马,分掌一郡兵马,督率郡兵,进剿贼寇。” 关羽、张飞立即抱拳:“必不负明公之託,誓保泰山一郡安寧!” “沮授出列。” 沮授从容走到堂中,向刘备拱手。 “沮授,为明公规谋方略,运筹帷幄,有王佐之谋。今授功曹掾,主选署功劳、议论赏罚,凡郡中日常政务、人事銓选、赋税调度,悉由功曹决之。” 沮授拱手拜谢,功曹虽秩仅百石,却是郡吏之首,有“郡之司命”之称。 任命其为功曹,便是让其坐镇郡府,总理诸曹,堪比萧何。 “田丰出列!” 田丰头戴进贤冠,身著皂色深衣,沉稳向前。 “田元皓,追隨明公以来,料敌形势,定策破贼。黄巾之乱,助明公一战擒王。今授督邮,兼领军师祭酒,秩百石。掌监察属县、督送邮书,泰山十二县,分路巡察,皆由督邮统之。凡军谋方略、敌情分析,仍由军师祭酒主之。” 军师祭酒是刘备独创之职,以助其隨军参赞,外镇三军。 隨著他们两人职位定下,两人角色就有了定位。 沮授坐镇郡府,兼统诸曹,总理郡中日常政务、人事銓选、赋税调度。堪比萧何。 田丰性格刚愎,正適合外镇诸县、三军,其统数路巡察,掌监察风宪,更可兼领军事谋议。堪比张良。 张良、萧何於汉一世,地位不分上下。正適合二人如今形势。 而简雍则担任主薄之职,其追隨刘备於微时,更机敏善对,长於辞令。去岁为刘备出使各郡,联络豪强,借粮数万斛,解屯田燃眉之急。 授郡主簿,掌文书簿籍,参赞机要。正適合酬其功。 隨后简雍继续朗声道:“赵云出列。” 赵云顿时义气振奋,这意味著他地位仅在关张之下。 “赵云,常山之战,单骑闯阵,枪挑杜长,夺旗而归。黑山討贼,阵斩张牛角,勇冠三军。今授门下督,掌太守府宿卫,凡太守出行、府中警戒,悉由门下督统之。” 赵云顿时慨然应诺。 隨后简雍又详细公布诸曹任命。 右曹是太守心腹核心,除功曹由沮授担任、督邮由田丰担任、主薄由简雍担任外,还有五官掾,掌春秋祭祀、地方教化,由孙乾担任。 然后便是郡內列曹,户曹掌户籍税赋,由崔淡任户曹掾。 仓曹掌仓谷出纳,由刘子惠任仓曹掾。 此外程普掌兵曹,文丑掌贼曹,夏侯兰掌法曹,刘德然掌金曹,国渊掌田曹等等,各得封赏。 太守职位之重,甚至刘备麾下这些人还填不满。这是因为一些河北豪强也没有背井离乡,隨刘备而来。比如审配的选择就跟陈登很像,其作为大族,选择留守故里。谁主掌河北,他们便为谁效力。 这种人天下比比皆是,刘备府吏之中也特意为这些人留了位置。 比如文学史、议曹祭酒、从掾位等,都还空置。这些散吏与学官,正適合招募那些慕名来投的中原豪杰与拉拢本地豪强。 当夜,郡守府中张灯结彩,漆案排列整齐,庖厨宰牛烹羊,酒香瀰漫。 简雍奉命筹备宴席,刘备特意拨出私財,嘱咐务必办得极为隆重。 他要让赴宴的每一个人都明白他刘玄德家资鉅万,金帛財货,於他而言已如浮云。 那些想用財货拉拢腐化他的人,大可不必枉费心机。 他要的就是泰山政通人和、风气一清,朝廷法度伸张,百姓安生乐业。 自泰山郡经歷黄巾之乱以来,郡府已有数年未曾设过这般规模的接风宴。 郡中长吏、三老、乡贤及豪强代表鱼贯而入。 奉高县令王贺、博县令陈端、巨平县令刘宣等属县长吏一一上前拜见新太守。 泰山羊氏、奉高胡氏、梁甫张氏、南城申氏等本地豪强也遣人送来贺礼。 待眾人酒过三巡,气氛已然融洽,刘备起身举杯。 堂中觥筹交错之声顿时为之一寂,所有人都看向这位新任太守。 刘备从容说道:“今日升堂,备已授诸曹之职。夜宴之上,当著郡中父老的面,备有三事欲宣告於诸君。也是让诸君知晓我的治郡之策。” “其一,泰山郡山高谷深,盗贼盘踞,备深知其中多有饥寒所迫、不得已而从贼者。 自即日起,凡弃械归农者,一概既往不咎。备以朝廷信誉担保,不杀降,不秋后算帐。” “然凡执迷不悟、继续为祸乡里者,备亦不吝雷霆之威。司马关羽已率精兵进驻奉高,何去何从,诸贼自择。” 堂下几名本地豪强暗暗交换了一个眼色。他们与山中贼寇多有往来,刘备这番话是给了他们台阶,也是给他们划下了一条红线。 不然太守也不会当著他们的面说令诸贼自择。 其中那些识时务的顿时做下决断,以这位太守威震河朔的威名,之后肯定会率精兵討贼。他们可不想真去试一试其兵锋。毕竟黄巾、黑山,哪个不是百万之眾?可都是挡不住这位太守的兵锋啊! 他们已经坚定决心,回去之后便令族中与贼寇断了一切联络。 “其二,招徠流民。泰山郡去岁遭黄巾之乱,百姓逃亡,田畴荒芜,十室九空。备已上表朝廷,恳请免除流民所欠田租。自即日起,凡因黄巾之乱逃亡未归者,一年之內还乡,一概免其积欠赋税,重新编户齐民,由郡府授予田地,贷给粮种农具。各县长吏需妥善安置,不得刁难。”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议论声。几名年长的三老当场便要跪地叩首,被刘备摆手止住了。 免赋税、授田地、贷粮种—这三条对於流亡百姓而言,无异於天降甘霖。 而对於那些家中田產荒芜、佃户逃散的大族来说,也是重新收拢人口的好机会。 几个本地豪强当即起身,慷慨陈词,愿出借粮种农具,助流民返乡垦殖,一副“与府君同心同德”的姿態。 刘备含笑一一敬酒,以示嘉许。 但隨著最后一道政令公布,堂內顿时气氛为之紧绷。 “其三—”刘备面色肃然,目光如剑,缓缓扫过每一位县令长吏和堂中豪强,声音凛冽肃杀:“自即日起,凡郡中赋税徭役,按朝廷法度徵收!” “备不管诸位以前如何行事,也不管长吏如何与豪强勾结。然从今日起,凡长吏妄图侵吞公帑、鱼肉百姓者,皆罢免!” “凡豪强有隱匿田產、虚报户口、私吞赋税者,一经查实,皆抄家充公,重罚不赦! “” 话音落下,满堂骤然安静。几个豪强面色微变,奉高县令王贺手中的酒樽惊得跌落在地,酒水洒湿深衣。 坐在角落的几名豪强家主更是脸色铁青,他们族中良田千顷,却税赋与平民无异。徒附千人,更是从不服摇役。 这道政令就是针对他们来的! 堂中气氛一时凝固。 还是诸葛珪反应最快,他起身举樽,高声道:“府君三事,皆为国为民。珪代闔郡吏民,敬府君一樽!” 眾人这才回过神来,不论愿与不愿,皆纷纷举樽。 刘备此时端起酒樽,语气却又缓和下来:“诸君也不必惊慌。备为人恩怨分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我观过郡府的帐册,过去种种,如云烟过眼。但从今日起,凡勤勉奉公、助我治理泰山者,备必不吝赏拔。” 他將酒樽高高举起:“诸君,请!” 所有人举杯共饮,但每个人饮下这杯酒时的滋味,已是各不相同。 今晚夜宴,刘备恩威並立,仅仅一晚,就让所有人深刻感受到其手段。所有豪强也是顿时体会到了,什么叫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夜宴结束,所有人离开时都心绪不一。 只有郡丞诸葛珪留在了郡府,他这郡丞之职,必须与太守打好关係,取得太守信任。 因此他必须表明態度,对刘备拱手说道:“府君这番施政,招徠流民、赦免盗贼、整肃赋税,皆是名臣治郡之范。打击腐败,抑制兼併,更是国之大计。” 他稍微顿了顿,还诚恳说道:“然这国之大计,恐必为豪强所不喜。泰山豪强盘根错节已非一日,羊氏、胡氏、张氏、申氏等大族,田连阡陌,徒附成百上千,郡中赋税摇役多赖其配合。” “府君今日当眾宣布严查隱匿,虽未指名道姓,彼辈心中岂能不知?我恐彼辈会暗中煽动,给府君一个下马威。” “更甚者,其与长吏勾结,阿附朝中贵戚,让府君这太守之位坐不长远。” 刘备闻言,非但不怒,反而露出一抹笑意,问道:“下马威?下马威好啊!下马威得给。就是不知道他们打算怎么给?” “煽动叛乱吗?那可不是给备下马威,是给备送军功来了!黑山百万之眾,备尚且不惧,何况区区泰山盗贼?他们若真有胆量举旗造反,备尚要感谢他们!正愁没机会查抄豪强家產,剷除此辈呢!” 至於有人勾连朝廷,请贵戚从中煽动,意图免除他泰山太守之位。 他更是不惧!当今天下板荡,烽烟四起。 朝廷不可能让他这样一位投杯而贼虏震恐的名將一直閒置。 所以刘备慷慨说道:“备曾闻无欲则刚!备此行入泰山郡,所为之事便是改善民生!” “而改善民生施政之首,便在於賑济孤寡!郡府要拨粮賑济贫困不能自存者,设养济之所收容孤寡。这些都需要钱粮。府库空空如也,赋税又不能加征,只能从这些豪强身上想办法。他们不闹,我还不好动他们;他们一闹,我正好师出有名。” 刘备转身,目光落在这个端方刚正的郡丞身上,“君贡兄,今夜你肯留下来,直言相告,便是信任我这个太守。既然如此,备亦信君。” “我今日翻过郡府帐册,前任太守歷任之时,郡府內只剩下钱六万,粮四千斛。” “这点钱粮,別说賑济孤寡,便是维持郡府运转都捉襟见肘。賑济之事,尚不急於一时,便由君贡兄先统计孤寡穷困,將来全权负责賑济之事,如何? 诸葛珪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賑济孤寡、设养济之所,这可是太守民生六政当中,最得民心、最积声望之事。 此政一旦施行,每一粒賑济之粮、每一所养济之所,皆是太守仁德的具体显现,惠及孤寡,泽被乡里,必会收穫无数感激、人情与美名。 这等既可笼络民心、又可彰显仁德的美差,向来都是太守亲自掌舵,最多委派心腹功曹或主簿经手,哪里轮得到他这个由朝廷任命、与太守並无渊源的郡丞? 难道不该是他实施那核查田亩、清查隱匿、打击兼併的苦差事,而太守行这种收拢人心的善政吗? 莫非自己方才那番诚恳之言,当真取得了这位名动天下的刘府君的信任? 但不论如何,诸葛珪都信了传言所说,刘玄德果真是宽厚仁德,弘雅信义的君子啊! 他连忙整肃衣冠,后退半步,对刘备郑重一揖及地:“府君不以珪愚钝,委以腹心之任。珪虽不才,敢不竭尽全力以报知遇!请府君放心,珪必全力以赴,绝不辜负府君信任,亦绝不辜负泰山百姓之望!” 刘备笑著点了点头,亲自出府相送,更令赵云亲自率持戟卫士五人护送其回家。 待诸葛珪离去,田丰站在刘备身旁,面容微肃,道:“不意主公竟如此看中这位郡丞。难道其有何丰未察觉之才?” 刘备笑了笑,能生一个好儿子,又怎么不能算是有才呢? 不过诸葛亮现在才两岁,实在没有多谈的必要。新年佳节,朝贺长官的时候,让诸葛珪抱来看看就可以了。 隨后刘备看向田丰,道:“先生,新太守到任,巡视诸县乃是惯例,既可访察民情,又可震慑不法。然招徠流民、安置贼寇,皆需我坐镇郡治。” “先生既任督邮,可代备巡视诸县。” 田丰拱手,郑重道:“此事,丰自当仁不让。” 刘备微微頷首,吩咐道:“先生此去,首要之务在於对此前的重大刑狱案件进行覆核,平反冤狱,彰显仁德;同时严惩积年不法的豪强猾吏,树立威信。” 如今县中吏员多为本地豪强,当初刘备为地方豪强,实在太清楚,这些豪强是怎么视郡县於无物的。 彼辈“匿田而不输赋,荫户而不供役”,积弊之深,已非一日。 此行从打击县吏著手,必能顺藤摸瓜,牵连出一系列豪强的不法之事。 《韩非子》有云:“不期修古,不法常可。”乱世当用重典,积弊须以铁腕。 是时候让他们见识一下,何谓“破家的县令,灭族的太守”了。 他们平日里鱼肉百姓,欺男霸女,吞併田產,隱匿丁口,如今该是他们把民脂民膏吐出来,还之於民的时候了。 当然豪强整体势大根深,刘备暂时也没有与整个豪强阶层翻脸的打算。 但他此番师出有名打击不法,剷除豪强猾吏,本就是朝廷大义所在,为天下清议所赞。“锄豪强,抚黎庶”,正是名臣治郡之范。 不过这一点很有意思的是,別看当屠刀砍到了自己身上时,豪强恨得咬牙切齿。 但当一位名臣在其他郡县施行这种打击豪猾之举时,世族、豪强也会对其拊掌称善,盛讚不已。 归根到底,豪强並非不知“民生为天下之本,百姓为社稷之基”的道理。 所谓“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別人家的豪强被整治,让百姓得以一夕安寢,如此能够维护统治稳固,又不损自己分毫,他们自然乐见其成。 可一旦刀刃真的落到自己头上,那便是“断人財路,犹如杀人父母”,不共戴天,恨不能食肉寢皮。 而要针对这些豪强,正需一个刚直不阿、不惧得罪人的角色冲在最前。 田丰素以刚毅著称,《诗经》云“刚亦不吐,柔亦不茹”,正是此等人也。 正適合巡行诸县、纠举不法,以铁腕手段为后续的赋税清查与豪强整治铺平道路。 > 第六十章 泰山贼猛將与招徠流民成果 第67章 泰山贼猛將与招徠流民成果 送田丰开始巡县之后,刘备也开始了他担任一方太守的生活。 身为一方岳牧,生活节奏可谓与军中截然不同。 此前转战河北时,一月之內便能连破数部贼寇,铁骑驰骋千里,朝夕之间攻守易势,胜负决於顷刻之间。 可如今履任地方,生活节奏陡然放缓,他甚至可以奢侈地用一个月时间来等田丰的巡县结果。 他也是强迫自己,努力適应这种为政之道。 治国理政,最忌急功近利。 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讲究的就是一个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昔管仲治齐,三年而国富,五年而兵强; 子產相郑,一年而民谤,三年而民颂。 从来没有什么立竿见影的仁政,只有日积月累的水到渠成。 而他的耐心也是逐渐累积出了成效,一个月过去,田丰巡县还没有回来,他的三道政令倒是初见成效。 首先就是他的第一道政令【绥寇令】,主旨在於招降纳叛,凡贼寇中弃械归农者一概既往不咎。 刘备威震河朔之名早已传遍青徐。其两次大破百万之眾的贼寇,可谓是投杯而群贼震恐。 泰山群寇闻其至,惶惶不可终日。政令一出,不过旬月,便有博县贼首张饶率眾千自缚来降。 刘备依约不杀,將其中精壮者编入郡兵,老弱遣散归乡。 此事传出,诸县贼寇观望者纷纷效仿,又有盖县贼首李条、梁甫贼帅孙观等相继率部下山,累计归降者不下三千。 泰山境內,盗贼之患为之一清,只有一些亡命匪类,依旧冥顽不化,据险而守,但也不敢下山为害。 刘备到底还是习惯了戎马倥傯,閒不下来。 在招抚贼寇初见成果之后,他就来到了军中,开始巡视军中,准备一举平定贼寇。 毕竟治理郡国,其他方面都需要春风化雨,唯有这剿平贼寇可以雷霆一击,发挥他一直以来的优势。 於是他在郡府案牘之间坐了旬月之后,便带来赵云並数十亲卫,策马来到奉高城外的军营。 自赴任泰山以来,他將麾下精锐步骑分为左右两部,分別由关羽、张飞各统一部。 关羽坐镇城东,张飞屯驻城西,两部合计常备战兵千余人,皆是身经百战的幽燕劲卒。 刘备先至城东关羽营中巡视。关羽治军严整,营垒森然,士卒操练一丝不苟。这让他心中甚慰。 歷史上曹魏皆谓蜀乃小国,名將唯羽。可以看出关羽將才,是连敌国也是认可的。 但刘备觉得这个评价不太公正,如果说关羽仅是將才的话,那曹魏除了曹操就几乎没有能独当一面的將才了。 毕竟夏侯惇完体將军,那是夏侯惇看路易十六,一眼看不到头。 曹子孝要钱太守,夏侯渊可使负版筑,余者都是酒囊饭袋。 正確的评价应该是蜀国之中,名帅唯羽。 就凭关羽会练兵这一点,那就是有將帅之才。武庙十哲里,很多都是因会练兵而享誉於世的。 关羽在荆州便能练水师,在河北便能练铁骑。 如今静塞铁骑在其训练之下,愈发军纪严明,疾若风雨,刘备甚为满意。 他巡视了一番之后,便叫上了二弟,与自己一同又来到了城西。 到这里,氛围就又截然不同於城东了,还未到营门,便听见校场上喊杀声震天。 这也能看出將领性格、气度之不同,对一军军容、气象的影响。 关羽有大志气节,性沉,可倚大事,其军营营垒森严,军纪严明,士兵操练一丝不苟。 而张飞忠勇冠世,性豪迈热烈,其军中便士气如虹,將士热火朝天。 刘备策马入营,便见张飞正赤著一条胳膊,亲自下场与士卒较技。 周围围著一圈士卒,助威喝彩之声,声震四野。 几名士卒被他打得节节败退,他却哈哈大笑,声如洪钟:“晌饭可是没吃饱吗?就这点力气?如何隨俺陷阵破贼,斩將夺旗?” 直到见到刘备过来,张飞才將手中长稍往地上一插,大步迎上前来,满面红光,声若巨雷:“大哥今日怎有空来俺这营中?” 刘备翻身下马,拍了拍他宽厚的臂膀,笑道:“在郡府坐了旬月,筋骨都坐硬了,出来走走。三弟营中整顿情况如何?可还適应泰山郡兵之职?” 张飞闻言顿时豪迈大笑,道:“大哥放心,俺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马难追。说不鞭挞健儿,与士卒同甘共苦,便说到做到。” “说起整顿,俺正好有一豪杰引荐於大哥。” “哦?”刘备嘴角上扬,兴奋抚其臂,问道:“三弟又有豪杰引荐?” 张飞对刚才跟他对练的几人中挥了挥手,道:“仲台过来!” 一名壮汉应声而出,其年约二十有余,是显然的山东壮汉,身高八尺有余,虎背熊腰,双臂肌肉虬结。 他身著絳红军袍,腰间佩环首刀,大步走到刘备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过额,声音鏗鏘有力:“草民孙观,字仲台,泰山盖县人,拜见刘府君!” 孙观?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啊! 莫不是歷史上军功赫赫的泰山四寇之一? 张飞知刘备求贤若渴,便当即大笑道:“大哥,这孙仲台可是一员虎將。” “俺奉大哥之令去安置降卒,便对那些降卒说,谁能与俺过上几招,接得住三回合,便选入俺的亲兵队中。” “那些贼寇虽都是亡命,但如何是俺对手。莫说三合,便是能挡俺一合的也是寥寥无几。 “” 刘备笑著抚其背,赞道:“那是自然。三弟有万夫莫敌之勇,天下几无一合之敌。能当三弟三稍的,在其他军中,亦足以为一军之將校了!” 张飞一脸骄傲,大笑几声,然后看向孙观,道:“可这孙仲台不仅挡了俺三合。更是与俺大战十合不止!” “俺见猎心喜,有意考教他一番。其与俺大战三十余合,仍不分胜负!刚才俺便是欲再试试其深浅。” 刘备闻言,满脸喜色,转头看向孙观,笑道:“如此,真乃虎將也!” 能与他三弟大战三十余合而不分胜负的,是歷史上那位泰山军名將无疑了! 据史书所载,其与臧霸一同征战,常为先登,征定青、徐群贼,功仅次於臧霸,著实可称为良將。 於是刘备说道:“君既字仲台,想必尚有兄长,其今何在?” 孙观立即拱手,回道:“稟府君,我上有一兄,名康,字伯基,如今亦在军中。” 说罢,他面有惭色,道:“我兄弟本非贼寇,原是盖县猎户。去岁黄巾乱起,郡县残破,家中老母病重无钱医治,故不得已聚了十几个同乡入山,只为劫些富户换些药钱。” “闻府君威名,又见绥寇令许我等自新,观便率眾来降。蒙张司马不弃,连日亲自考校,更许以亲兵之位。观感激涕零,唯愿效犬马之劳,以赎前罪。” 这孙观之兄孙康也是在曹魏封侯的將军啊。两人如今全加入张飞军中,刘备麾下猛將如云,人才济济可谓又进一步。 张飞在一旁也连连点头,道:“大哥,这孙观是个人才。不光是武艺好,他带来的那十几个人都是猎户出身,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对这泰山大小山路、水道、寨子,无一不知。俺去剿那几股残寇,正要这等嚮导。” 刘备也是欣喜不已,上前一步双手扶起孙观,温声道:“仲台不必多礼。古语有云: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你为母尽孝,情有可原;弃暗投明,更见忠义之心。今日你归附,非但不是耻辱,反倒是忠孝两全之举。” 隨后他转头对张飞道:“三弟,仲台便留在你营中为屯长,其兄孙康亦擢为队率。待剿灭残寇,论功行赏,备必不吝升擢。” 孙观激动得虎目泛红,抱拳朗声道:“观必以死报府君大恩!” 激励一番孙观后,刘备与张飞一同回到营帐之中,各自落座。 亲卫奉上温水,刘备接过陶碗饮了一口,含笑望向张飞,语气温煦如春风:“三弟又为我义举了两员虎將。我便知你已適应这泰山的生活。从军中將校转为一郡司马,从转战四方到坐镇一方,三弟可还適应?” 张飞坐在案几对面,闻言爽朗大笑,道:“大哥,俺还真是感触良多,就是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以往咱们也积穀练兵,可总感觉是无根浮萍,四处漂泊。每次浴血奋战,都像是征战他乡,为別人打仗。” “就像在冀州时,大哥功劳够大吧?可那王芬一来,说夺权便夺权,说断粮便断粮。 咱们拼死拼活,到头来还不是要看別人脸色!” “可现在不一样了!”说到这里,他豹眼里都是欣喜的光芒:“大哥是泰山太守,这十二县就是咱们的基业!” “俺现在练兵,心里都暖乎乎的,就像是在守卫自己的家业。所谓护卫桑梓,恐怕就是这种感觉吧?” “俺现在统帅的士卒不如以前多了,俺跟二哥整顿完泰山郡兵,將其裁撤殆尽,以大哥麾下精锐部曲充之。全军共计才一千两百余步骑。可俺干劲却更充足了!” “无需大哥进山,俺与二哥便能为大哥击破山贼,討平一郡!” 刘备闻言一笑,道:“那可不行。二弟、三弟若是尽揽此事,我无事可做,那真就是全身筋骨僵透了。” “不过三弟所言也是切中要害,这便是《孟子》所云,有恆產者有恆心,无恆產者无恆心。”从此,这里便是我们根基,我们在此地屯田练兵、招徠流民、政治豪强,再也不是四处漂泊的浮萍了。” 张飞当即豹眼圆睁,热切问道:“大哥,我听闻沮先生言,我们招降纳寇已有三千余人,招徠流民亦已有两千余人,这合计已经五千余眾了。能否再扩招一些士眾?” “如今军中才千余步骑,俺麾下更是区区五百余人,这也太少了。不足以让俺大展拳脚!” “大哥升官了,成为两千石公卿,怎么统兵却反不如以前呢?为武猛都尉时,统领步骑一万四千余眾,那金戈铁马,朱旗絳天,多么痛快?” “泰山郡乃是下辖十二县、四十余万口的大郡,徵兵两万,才配得上大哥这豪杰之姿啊!” 多少? 两万! 我的好三弟啊!你可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人在无奈的时候,真的是会想笑啊。 刘备笑道:“那如何能一样,武猛都尉虽是千石之职,但是独立统兵平叛的武职,故而才有步骑万余。” “可泰山太守主要职责是治郡理民,別说两万了,便是两千郡兵都养不起。” 实际上泰山郡的郡兵就五百余人,在关羽、张飞整顿之后,淘汰老弱,择其精壮只剩下了百余人。 然后刘备以私兵补齐郡兵缺额,这样才使得泰山郡有五百精锐郡兵。 这般部署是沮授之谋,既无需征役泰山民力,可以让更多青壮从事生產,也减轻了刘备养精兵千余的压力。 毕竟这些部曲可都算是募兵制的精锐,平均每名士卒月薪都给粮五石、钱八百以上。 一个月就是粮五千余石,就刘备那泰山太守的俸禄,一年两千石,还不够养兵半个月的。还得靠他有个小富婆妻子。 张飞颇为不解,说道:“大哥,不是说泰山郡四十余万口吗?怎么会连两千郡兵都养不起?” 说起这个,刘备面有怒色,道:“三弟有所不知。如今已是八月下旬,郡府已开始为上计作准备。” “所谓上计,乃是汉家郡县考核的根本制度。每年八九月间,各县须將辖內户口、田亩、赋税、刑狱、徭役等诸项政务统计造册,由县令长亲自携带计簿,赴郡府核验。” “郡府核实匯总后,再遣上计掾携计薄赴京师,呈於尚书台与司徒府。朝廷据此考核郡县长吏的政绩优劣,决定升迁黜陟。” 这上计乃是重中之重,关乎郡守的升迁黜陟。 刘备亦非常关切,他便是以关羽所举人才赵累为上计掾。 他接著说道:“上计所统计者,首重户口。凡编户齐民,须註明丁男、丁女、老幼、 废疾之数。” “次为田亩,须註明垦田数、官田数、荒田数。再次为赋税,须註明田租、口赋、算赋、更赋等各项税收的应徵数与实征数。” “此外尚有刑狱、徭役、仓储、邮驛等十余项。一郡之虚实,尽在此计簿之中。” 说到此,刘备眼中闪过一丝怒色,道:“然按各县所报,如今泰山郡在籍编户,仅四万余户,人口不足十七万,尚不及全盛之半。其中壮男不足四万,壮女不足三万。至於官田,郡府在册者不过两百余顷。” 张飞豹眼圆瞪,问道:“我们入郡之时,不是一直闻泰山郡有人口四十余万,怎么如今只剩得十七万口了?便是有黄巾之乱,天下大疫,也不应该骤减如此之多!” 张飞所言,正切中了关键。 虽然天下大乱,兵戈不休,瘟疫连年,十室九空常有耳闻。 但泰山不至於短短两年间就减员一半。 四十万口,那是顺帝永和年间的旧帐,刘备自然不敢期望。可是他以为泰山郡怎么也应当有三十万人以上,合六万户左右。 可是现在各县所报,人口才堪堪三万户! 显然这三万的差额中,大部分被豪强所隱匿,这也是他为什么施政三章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要依国法徵收赋税徭役。 这些豪强隱匿的户口至少有五六万人。 他们不缴纳赋税,那平民黔首就要缴纳赋税倍之。 这天下怎能不乱? 刘备乃沉声道:“所以我才令田先生巡县,名为巡视,实为扫清豪强铺路。將来一举查清豪强隱匿之田,荫庇之口,以及肃清长吏与豪强勾结之弊。” “这些一旦查实,府库便可充盈。届时莫说养这千余部曲,便是扩军至三千,亦非难事。” 说完,他看向张飞,目光充满了期许,道:“所以我入郡之后,视察首处便是三弟这里。除了討贼,將来扫清豪强,亦需三弟效力!你三军整顿顺利,我动手之时,便后顾无忧,底气十足了!” 张飞顿时环眼圆瞪,杀气凛然,道:“大哥儘管放心,俺已完全掌握郡兵,三军士气如虹,只要大哥一声令下,不论是劫掠贼寇,还是不法豪强,俺都將其杀得一乾二净!” 刘备这里正跟张飞说著,他所任命的户曹掾崔淡、田曹掾国渊便联袂而来。 崔琰身高八尺,有姿容威仪,进入军中之后,便对刘备拱手,笑道:“为主公贺!” 刘备和张飞对视一眼,惊奇问道:“何喜之有啊?” 崔琰笑著答道:“自府君颁布政令【归田復业令】以来,郡府全力招徠流民,效果卓著,已有两千余人返回乡里。” “其中青州齐国,流民五百余人,闻府君仁德之名,结伴来归。” “徐州东海郡流民约五百户,原为东海贼寇裹挟,闻府君绥寇令既往不咎,遂斩其头目,举族来投。” “兗州济北国流民约三百余,则是因当地豪强兼併、无田可耕,闻泰山有官田可租,携家带口翻山而来。” 刘备微微頷首,流民很少有一家一户而归的,基本上都是数百人结伴而行。 这些都是此前成果,刘备大概都曾耳闻,的確是一桩桩喜事,但委实不值得崔淡从郡治追出来,到军营里跟他报喜吧? 崔琰隨后笑著说道:“然此前一月成果,亦不过招徠流民两千余人,不及今日为府君贺喜之一事!” “博县以南,有山名曰徂徠。自黄巾乱起,有泰山名士申屠璠,率宗族三百余家入徂徠山中结寨自守。” “此人字公维,少通经史,以高义闻名乡里。黄巾乱起时,他散尽家財,收拢流亡,率眾入山,躬耕自养。山中百姓无论老幼,皆感其恩义,推其为寨主。” “此人听闻府君仁德之名,上奏朝廷免流民积欠赋税,贷给粮种农具,又设养济之所收容孤寡。更兼绥寇令既往不咎,盗寇纷纷下山归农。” “他嘆服之余,乃亲率山林中六百余家,举族出山来归!如今已至博县城外,特遣人呈上名籍册簿,请府君收纳。” 率宗族、乡民六百余家来归!? 刘备大喜过望,挺身而起,道:“一户五口,这便是三千余人啊!果然是远超此前招徠流民一个多月成果!我当亲往迎之,以盛其义举!” 崔淡深深一揖,感慨道:“《论语》有云: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琰少时读至此章,只觉得是圣人之言,实在縹緲,高远而不可及。” “今日亲见府君以仁德感召,使遁世高士携数千之眾举族来归,方知圣人之言非虚有仁政德化,果真会有远人闻风来归!” “琰追隨府君不过数月,所见所学,胜读十年书。乃知府君当初对琰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此言不虚。” 刘备与国渊正欣喜的时候,田曹掾国渊上前一步拱手打断两人的振奋之態,说道:“主公且慢欣喜。崔户曹是来报喜的,那渊便是来报忧的。” “《老子》有云:福兮祸之所伏。”这六百余家、三千余口来归,固然是主公仁德所感,却也是一桩令人心忧的大事。” “按主公颁布的【归田復业令】,流民归附,壮男、壮女授露田四十亩或桑田二十亩,每户另给宅基一亩,贷以粮种农具。” “申屠璠此番率六百余家来归,渊粗略估算,有丁壮不下千人,丁女不下八百。仅此一批,便需授田近五万亩。” 他稍微一顿,面色凝重:“然渊来之前特意调阅了博县田曹的计簿—官田在册者,仅两千七百余亩。” “如今已是八月下旬,冬麦播种在即。若不能及时授田,这三千余口流民何以为生?” “若开了空口许诺却无法兑现的先例,不仅申屠璠这三千余口生怨,此前已经归附的流民、已经下山归农的降寇,又將如何看主公?” “政令既出,便是官府之诺。诺而不践,失信於民;践而无田,束手无策。此事若处置不当,非但不能收民心,反会动摇新政之根基。府君,此实燃眉之急也。” 这六百余家的归附,就是刘备入泰山郡以来的第一项大考! 若处置不当,必动摇刘备威信! 第六十一章 一郡大治,刘备的贤名广传 第68章 一郡大治,刘备的贤名广传 国渊所言的危机,的確是刘备目前所面临的一大困境。 他不论是招降贼寇还是招徠流民,总是要给其田產安置的! 之前流民陆续而归,郡县还能缓缓安置,其中很多流离百姓在故乡还有故居和田亩,可以復业。 实在没有的,郡县还能务尽全力,或者授其官田,或者授其露田,让其垦荒。 毕竟泰山人口不算多,十二县也还做不到野无旷土。只要田曹官吏恪尽职守,总能给他们找到一些无主荒地,用以垦荒。 但这次申屠璠率六百余家来归,那要安置就不是一件易事了。 六百余家,说起来不多。在后世可能也就一个大村或者两个小村的人口。 但在当世,这可能是一亭十里之地,才能安置下去。 让田曹官员,自己找这么多田地,那的確是强人所难了。 但刘备闻言,却没有丧气,反而义气奋发,按剑而起,道:“看来肃清泰山,剷除豪猾,就要从博县开始了!” 张飞豹眼满是兴奋,当即手握长剑,跟在刘备身后,急切问道:“大哥打算从何处著手,剷除博县豪猾?” 刘备一挥手,从容道:“就从田亩开始!月前我初到泰山之时,便申明法令,自我治郡起,凡郡中赋税徭役,皆按朝廷法度徵收!” “往事如过眼云烟,我可以不予计较。但从今岁开始,若再有人隱匿田亩,藏匿户口,则重罚不赦!” 说著,他看向崔淡和国渊,说道:“八月各县须將辖內户口、田亩、赋税、刑狱、徭役等诸项政务统计造册,由县令长亲自携带计簿,赴郡府核验。” “此举除了为上计准备之外,亦是为了九月的徵收赋税!各县依此为凭,对田亩徵收田税,对丁户徵收口赋、算赋、更赋等。” 所谓八月算民,九月征赋。 汉制首重统计人口,就是为了更精准的徵收赋税。 而这一切,也是刘备耐心等待的时机。 他此前按兵不动,在郡府蛰伏月余,示敌以无为,就是在麻痹豪强,令彼辈以为这位新太守不过是又一个无所作为的过客。一切法令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罢了。 而等到徵税之时,便是他拔剑出鞘之日!一举剷除那些仗兵抗税、以身试法的豪猾之辈。 此时刘备双眸之中精光一闪,道:“按户籍所载,永和年间泰山郡有六万余户、四十余万口。如今在籍编户仅余三万户,人口不足十七万。户口减半,按理说,应当腾出多少无主荒田?” “按一夫挟五口,治田百亩。减少了三万户、二十余万口,理应空出至少两万顷良田。即便除去战乱拋荒、山崩水毁之地,郡府在册官田也应当有六七千顷。然而如今田曹计簿之上,官田竟只剩两百顷。” 接著他自光直视国渊,问道:“那剩下的田亩何在?若是卖给了豪强,为何豪强田亩未有任何增加?若被拋荒,田曹为何连五百顷荒地都筹措不出,来安置这六百余户百姓?” 真相只有一个! 那就是这些田,皆被豪强侵吞殆尽!彼辈田连阡陌,百姓却无立锥之地。这便是泰山郡的癥结所在。 这道理张飞都能立即领悟出来,他听到这里,豹眼圆瞪,一拳砸在案几之上,怒喝道:“这些贼子,少则侵占六七千顷,多则可能侵占两万余顷田亩!” 他立即看向国渊,暴喝问道:“国田曹,那可有哪家大户如实上报?这么多田亩转移,必有大户人家,田连数百顷乃至上千顷才是。就先以博县为例!” 国渊从容拱手,对刘备回道:“稟主公,渊来之前看过博县长吏所上报册文,博县境內无田连百顷以上豪强。” 刘备不禁一笑,好,好,好! 博县是野无旷土,连安置六百家流民的荒地都没有。 同时博县又人口锐减,上报户籍才三千余户。 最后博县又没有一户田连阡陌,多达百顷的豪强! 这三件不可能之事共存。 这些豪强是真的演都不演了! 刘备不是不能容忍豪强田连阡陌,兼併土地。 毕竟大汉如今是允许土地流通的,甚至自汉之后,歷史两千多年,不立田制,豪强地主,一直都是先进生產力的代表。不然他们也不能一直是统治阶级。 可他不能容忍,这些豪强把事做的这么糙!不给国家,不给平民留一点活路! 而且他们这个先进生產力也確实没什么可骄傲的,毕竟他们的唯一竞爭对手,也就是自给自足的封建小农了。 这也就罢了,关键是他们太过自私自利。 这先进生產力,上不能让国家国富兵强,下不能让小民安居乐业。到最后,只搞出个朱门酒臭,路有冻死骨。 所以说《荀子》有言:故枸木必將待、烝矫然后直! 今人之性恶,必將待师法然后正,得礼义然后治。 通俗点说,树不修理不直溜,人不修理眼赳赳! 关羽就很好的掌握了这其中精髓,他丹凤眼微睁,手抚须髯,杀气凛然道:“大哥所有者,安置六百余家需田亩五百顷。杀一户豪猾之辈,抄其家產,五百顷田便迎刃而解了!” 国渊此时郑重拱手,道:“府君请稍安。我知杀豪猾之辈,乃是国之大义。” “似乎民愤一起,杀豪强,分田亩,一切问题皆迎刃而解。” “但其实不然。豪强之辈,虽其中不乏侵吞百姓田宅,横行乡里者。但其依《四民月令》不违农时,穀物不可胜食也。实亦有利於国家社稷。” “只一点,豪强兼併土地,不可能只为放在原地荒置。必亦租与佃农,令田亩尽得耕种。” “今主公若杀一豪强,而將田亩分於流民,则良田原来租种佃户何以为生?” 正因为国渊对豪强有所维护的张飞,怒气顿时一滯。 他此前亦有庄园,自然清楚,豪强之家虽有豪猾之辈,但绝无惫懒之人。 他们最是精明,族中若有三百亩地,绝不会令其荒废。同时,能用佃户十人耕种,绝不多用二十户。 所以民间,多是豪强之田尽得其耕,且效率更高,產粮更多。反倒是小民之田,常被荒置。 比如汉元帝时,諫议大夫贡禹便曾上书言:“故民弃本逐末,耕者不能半。贫民虽赐之田,犹贱卖以贾,穷则起为盗贼。何者?末利深而惑於钱也。” 若是真的把豪强土地尽分给流民,恐怕荒置的更多,泰山一郡,粮食產量锐减其半。 於是张飞焦急问道:“那国田曹以为当如何行事?” 国渊从容拱手,道:“府君明鑑。渊以为,治豪强如治水—鯀湮洪水,九年无功; 禹疏九河,地平天成。” “泰山豪强盘根错节数十年,其侵占官田、隱匿户口,並非一朝一夕之事。若贸然以侵占田亩”之罪诛之,恐泰山豪强人人自危,鋌而走险。且若连根拔起,非但伤及豪强,更伤佃户,致使田亩荒置。” “故渊以为,不宜以侵占田亩”为名行雷霆之诛。豪强所惧者,非府君之威,乃府君之公也。若府君能示之以公,晓之以法,彼辈虽奸猾,亦不敢公然抗法。” “渊以为,当今之计,当以正本清源为首,然后施以仁政。官府只计亩徵税,豪强缴纳多少税赋,则认定其有多少田亩。余者尽充公田。此外,凡百姓可举田为其所耕三年者,则为田亩之主。如此亦可以清查出隱匿户口。” “最后才是那些威逼百姓、仗兵抗税者。这些才是府君当雷霆击之的豪猾之辈。届时师出有名,大义在握,便是尽抄其家、悉没其田,也是咎由自取,天下谁人敢议府君的不是?” 最后,他慨然道:“如此,府君刀锋所向,不过三五户首恶。然泰山豪强必闻风震慑,爭相申报隱匿。届时府库自盈,官田自足。安置六百家流民,不过旬日之事耳。” 刘备闻言,拊掌讚嘆而起! “妙!妙!妙啊!” “依子尼之策,可谓是徵收赋税、打击兼併、清查户籍一举三得啊!” 豪强不肯全额纳税? 那就按照他们现在纳税的额度定其名下田亩。 你缴纳了一百亩地的税,那属於你们全族的田亩就只有一百亩。 国渊是贤臣能吏,览卷月余,很清楚那些豪强隱匿田亩的手段。 大抵不过是几种,或与县吏勾结,將熟田虚报为荒地; 或將田產掛在远亲名下,化整为零; 更有甚者,以宾客佃户之名为其代持,田契与名籍上根本找不到本家姓名。 但对官府而言,尽皆无妨。你豪强说自己只有百亩良田,那就只认定你百亩之田了。 剩下的那些田亩,都归持有者所有。朝廷会向他们徵税。这一切都符合国家纲纪,官吏照章办事。 同时对底层百姓和佃农,只要他们能举证自己一直在耕种这片良田,这些无主良田便归其所有了。 这等於是將官府与豪强的矛盾,变成了豪强內部的斗爭。 而且这极其有利於耕者有其田,把豪强的土地分给那些真正耕田的佃农。 佃农见能够將田亩转化为自己的田產,也会主动向官府申报,从而清查豪强麾下隱匿的户口。 这些人重新编户齐民,那是刘备的一大政绩。 为什么歷来所有官员都注重招徠流民,就是因为人口是汉室赋税的主要来源。 □赋针对三岁至十四岁的未成年人,每人每年二十钱; 算赋针对十五岁至五十六岁的成年人,每人每年一百二十钱。 此外,更赋作为以钱代役的代役金,通常也在算赋徵收期间一同缴纳,每人每年三百钱。 清查出隱匿人口一万人,那就是每年四百二十万钱啊! 最后只有那些负隅顽抗,仗兵抗税,又不允隱匿重新编户的三五户首恶,才是刘备刀锋所向。 到时候他大义在身,彼辈咎由自取,谁也无法指责刘备的不是。 归根到底,刘备这一切,都是在依国法行事。 哪怕最后真的豪强勾结朝中权贵,把他从泰山太守迁走,那他也是享誉天下的名臣典范,会让他声望大增。 隨后,刘备便下令道:“如此,一切便依子尼所言,由郡田曹与博县田曹,全权负责此事。” 隨后刘备乃率领张飞、赵云、国渊、崔琰等人一同前往博县,会见名士申屠璠。 仪式刘备刻意办得极为隆重。他不仅亲率郡府诸曹掾史出城相迎,还令张飞率郡兵列队护卫,旌旗猎猎,甲光曜日。 申屠璠见此阵仗,感动不已,当眾拜伏於地,涕泣道:“草民避乱山中数年,本以为此生再不见汉官威仪。今日得见府君,方知汉室未衰,仁政犹在!” 刘备双手扶起,温言抚慰,当眾宣布授申屠璠为郡府议曹掾,其隨行宗族六百余家悉数编入博县户籍,按《归田復业令》授田安置。 此言一出,隨行百姓欢声雷动,申屠璠更是感激涕零。 崔淡亦在此时当眾公布新令:“自即日起,泰山郡各县田亩,以所纳田租定其数额。 凡无主荒田,耕种者向田曹申报,核实之后即为其永业,编入户籍,依律纳赋。凡仗兵抗税、拒不申报者,一经查实,田產悉数没入官库,另科以隱匿之罪。” 此言一出,围观百姓顿时议论纷纷。 有几位年长的乡民当场跪地叩首,泣不成声地喊道:“府君明察!小民世代耕种城南三十亩地,地契却在十年前被申家夺走了。这些年小民一直在交租,能否请田曹为小民做主?” 且不惟小民如此,那些豪强亦是纷纷慌乱。最先坐不住的是那些將田產掛在远亲名下、以宾客佃户代持的豪强。 他们隱匿田產的手段固然隱蔽,却也有一处致命软肋——真正的田主与名义上的田主之间,並无一纸具有官府效力的契约。 如今官府发话,谁纳赋,谁就是田主;谁耕种,谁就能申报永业。 那些代持田產的远亲、宾客、佃户,一旦动心,前往田曹申报,田產便立刻易主。 所以他们率先开始申报田亩,短短半旬便补齐田税八百余顷。 但他们申报田亩,田曹可不会因为一点田税,便认可他们对一片田亩的主张。 他们必须得举证,这么多良田在其名下,是如何耕种的? 不然岂不是妄图用区区一点田税,就去侵占百姓良田? 这又使得豪强自己就不得不申报出来大量的隱藏户籍。 如此不过数日,博县田曹便清查出隱匿田產逾八百顷,重新编户齐民者不下两千口。 郡府官田数量更是从区区两百余顷猛增至一千余顷,府库亦入帐税赋折合粮食不下三万斛。 申屠璠所率六百余家流民,顺利安置在博县城南新划定的归安亭內,新建归德里、怀仁里、乐业里、安本里、向化里、復初里、申氏里等七个里。 每户授田六十至八十亩不等,郡府贷给粮种农具。 而且现如今的官府也没有那么死板僵硬,他们属於招徠而来的流民,编户齐民的时候,已经过了上计之时,所以今年无需再交算赋、口赋等赋税。 可以等到明年十月再缴纳赋税,可谓是十分宽厚。 归附的百姓无不感念刘备仁德。 而就在这民情火热之际,田丰亦已巡县完成。 他將一月巡视所记载的案牘,奉於刘备案上,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怒气。 “主公,丰此行巡县,首重复核各县重大刑狱。这一查之下,简直触目惊心。泰山郡县积弊之深,远超丰之所料。豪猾横行乡里,侵掠百姓,鱼肉閭左,累累罪行,罄竹难书。” “有博县大姓申氏,家主申轨,仗其弟申吴为县中贼曹,强占民田四百余亩,逼死农户王叟父子三人。王叟之妻告至县寺,申耽反诬其子为盗,当街鞭杀,暴尸三日示眾。” “又有南城县长胡昌,与豪强勾结,收受贿赂,凡豪强所告,无论虚实,必判其胜; 凡百姓所诉,无论冤屈,必判其败。” “丰此行短短数日,便有数十名乡民拦路告状,所诉之事,或田產被夺,或妻女被辱,或无故被刑,件件桩桩,皆有铁证。” 刘备闻言,又详细翻看简牌,其中件件所载,远超田丰所说。 除田丰所言之外,还有奉高胡氏,隱匿徒附两百余户,私设刑堂,杖毙一名逃亡佃客,弃尸荒野,至今无人敢告。 此外尚有巨平王氏、南城刘氏等大族,或侵渔百姓,或勾结盗贼,累累罪行,不下十余桩。 看完刘备將案牘重重砸在案上,拍案而起,慷慨厉声道:“《尚书》有云,树德务滋,除恶务尽!今豪猾横行,夺民之田,戕民之命,蔽民之冤,是邦本已蠹、社稷將倾!” “我身为一方岳牧,若不能为民除害,何顏以对朝廷?” “传令,张飞率郡兵按册拿人,將督邮所录的申氏、胡氏、王氏、刘氏、张氏、赵氏六家首恶家主尽数锁拿归案。” “备当亲自坐镇郡府,连日升堂鞫狱,將卷宗所载、百姓所告一一当堂对质。” 刘备断案雷厉风行,其先从豪猾奸吏入手,將十二县涉案田曹、贼曹等七十余人尽皆打入刑狱。 又上奏罢免奉高、博县、南武阳、南城、巨平、梁甫、费国、盖县、牟县九县十七名长吏! 泰山一郡十二县,有五县失其长,一县失其令,七县失其尉,四县失其丞! 由是泰山震动,所有长吏皆知,刘备这位刚烈有不可犯之节的天下名士,是真的要大刀阔斧肃清泰山风气了。 於是又有十四名长吏连夜掛印辞官而逃。 而肃清长吏的同时,刘备也没有放过那些为非作歹的豪强。 其中五家族长皆被判刑,涉事子弟依罪论处,或徙边,或没为官奴。 只有胡氏家主拒不认罪,仗著家中豢养的两百余名宾客死士,竟敢聚眾对抗郡兵。 张飞当夜便率郡兵围住了胡氏坞堡,不过半个时辰便攻破堡门,胡氏家主以下十七名首恶尽数被擒。 田丰依律判申氏家主斩刑,其余从犯减死一等,胡氏名下三百余顷田產悉数充公。 消息传出,泰山震动。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豪强们,终於明白这位新太守不是来走过场的。 一时间,纷纷主动到各县田曹申报田亩,出清隱匿! 十月丹桂飘香之际,十二县风气为之一清。 昔日仗势凌人的豪强人人自危,被欺压多年的乡民终於扬眉吐气。 而国渊提出的“以纳赋定田亩”之策,不仅让官田数量暴涨,更將大量隱匿户口重新编入齐民。 刘备入郡仅仅数月,便一举清查出豪强隱匿田亩三千余顷,重新编户齐民一万一千余户。 府库入帐税赋折合粮食不下二十万斛,钱货愈三千余万。 上计之时,消息传至洛阳,尚书台与司徒府俱是为之震动。 尚书令刘虞阅过计簿,抚掌而笑,对尚书卢植嘆道:“刘玄德治郡,不过数月,豪猾敛跡,流民归附,田畴復垦,府库充盈此真良二千石也!” 卢植亦为这得意弟子自豪,笑道:“玄德果是能吏,兼资文武。河北屯田已见其才,泰山治郡復彰其能。” 而不惟朝廷盛讚,便是士林清议,也是对此盛讚不已。 就连向来矜持的清议名士许劭闻之,亦评曰:“刘玄德之治泰山也,锄豪强以正法度,抚黎庶以安民心,辟草莱以实仓廩,明刑狱以申冤屈一此四者,非独能吏之才,实有古贤士之风。” 於是刘备仁厚君子,国之干才,有先贤之风的评价又再度享誉天下。 而刘备对此,倒是全然不觉得有何值得称讚。 他不过是做了一些名臣皆会做的事情罢了。肃清泰山之风,让豪强敛跡。然后清查隱匿,编户齐民,数月而得民万余户。 包括那规模可观的税赋,也只是他严格依国法徵收而已。 经计亩徵税之后,统计的如今泰山郡內,有田两万四千余顷。合人均有田九亩多,不到十亩。 按田税三十税一,轻鬆徵收到二十余万斛粮食。 这看起来很多,其实分到各县也就万余斛。 因为田税作为实物税,大部分留存地方。县仓的粟米用於县令、县丞、县尉等长吏的俸禄支出,县中吏员的月食供给,邮驛往来人员的膳食,以及賑济灾荒、抚恤孤寡。 而口赋得的三千万钱,更是仅仅他清查隱匿人口之后,依国法算民征赋所得。 其中大约有千万钱要转输朝廷,比如皇帝修宫殿的钱就主要源自口赋。 然而,他眼中的分內之事,在泰山百姓看来却如同天恩。 新归附的流民在授田之后,纷纷在田头立起了木碑,上书以“刘公田”三字。 更有博县的三老,提议在县中为刘备兴建生祠。按汉时风俗,生祠是为在世之人所立的祠庙,用以感念其恩德,非有大功德於民者不得享此殊荣。 十月朔日,刘备升堂视事完毕,难得有半日閒暇。他带著赵云和几名亲卫策马出城,沿汶水北行。 道旁不时可见乡民在田间劳作,远远望见他的旗帜,便纷纷放下农具,跪伏於地。 刘备並不习惯这种阵仗,只挥手示意他们起身,便策马而过。 直到他行到一处打穀场旁,才被数名小儿歌谣所吸引。 他们携手而歌,唱的是新编的歌谣:“刘郎来,田畴开;刘郎在,豺虎哀。府君如冬日,照我泰山隈。” 刘备驻马於穀场之旁,遥望著那一张张满是笑容的稚嫩小脸,心中激盪难平。 他不过是做了一个官僚应该做的本分,依法徵收赋税,依律平反冤狱。 这本是国家纲纪,是百姓头顶最低程度的屏障; 可当这道屏障在汉末多年的贪墨与豪强盘剥中千疮百孔时,偶尔有人將它重新撑起,百姓便感激涕零,视若再生。 不过,刘备来不及感慨多久,到了冬月,他就將所有精力投入到了下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当中。 那就是举贤! 每年年末,地方守令都要举孝廉,这可是太守树立恩德,拉拢本地郡望,並发掘人才的一项关键政务。 第六十二章 举孝廉 賑孤寡与打蔡邕主意 第69章 举孝廉 賑孤寡与打蔡邕主意 南城县,泰山望族羊氏宅邸。 一连几天大雪之后,难得的晴天,阳光斜斜照进庭院,羊续的夫人胡氏便搬出了胡床,坐在庭前,望著庭中那几株枯枝出神。 此时,长子羊秘一边侍奉在母亲身前,一边监督著弟弟羊彻手捧竹简在一旁默默诵读。 他们虽然是两千石世家,但由於父亲为官清廉,不蓄產业,所以家中颇为清贫。 以至於家中用度还是用的母亲的嫁妆,可是这么多年下来,母亲的嫁妆也早已將尽。 羊秘甚至已经在想,是否要躬耕於乡里,以供弟弟继续读书。耕读传家,乃是父亲定下的家风。 胡氏出神了良久,忽然转头看向羊秘,开口问道:“子韞,是不是又到举孝廉的时候了?” 羊秘全身一紧,顿时猜到母亲要问什么,可他为人孝纯,还是硬著头皮回道:“回母亲,按汉制,每年冬月,郡守行县,考郡中才俊,察其是否德行高妙、志节清白; “是否学通行修、经中博士;” “是否明达法令、足以决疑;” “最后是否刚毅多略、遭事不惑。然后举为孝廉。” 果然,他母亲闻言便抬头仰望著他,自光里的期盼比千万万语还要沉重:“子韞,你自幼聪慧过人,三岁识字,五岁诵《诗》,七岁便能与你父亲辩难经义。你父亲在家之时,常说吾诸子中,惟秘最肖吾”。” “这些年来,你侍母孝纯,教弟篤学,乡里无不称颂。论德行高妙、志节清白,学通行修、经中博士,你皆是人中龙凤?” 说到这里,胡氏挺起胸膛,眼里满含希冀,问道:“你说,刘玄德他会举你为孝廉吗?” “我们羊氏————已经数十年未出孝廉了。” 迎著母亲希冀的目光,羊秘脸上强撑著几分勉强笑意,问声劝道:“母亲,这举孝廉之事岂能强求。否则岂不是成了沽名钓誉之徒?” 胡氏挺直的身躯瞬间就再次佝僂了下去,眼里充满希冀的光芒也逐渐变得暗淡。 她何尝不了解她这嫡长子?若有希望和把握,他怎会对母亲隱瞒?定会说出来,让她开心。 他这般说,便是在宽慰她。 她手指攥紧了衣角,问道:“为何?因为你父亲?” 羊秘连忙摇头,声音依旧温和,道:“按汉制,郡国满二十万人岁举孝廉一人,满四十万岁举两人。若不满二十万人,两岁举一人。” “泰山郡曾经是大郡,能岁举两人。如今郡县残破,人口不足二十万,两岁才能举一人。刘府君必然会格外慎重考量。” “其举何人为孝廉,恐怕需要诸多权衡。怎能怪父亲呢?” “况且,即便不被举,孩儿耕读传家,也未尝不可。” “耕读传家?”胡氏声音陡然拔高,变得激动起来:““子韞,你不必拿这些话来宽慰我!我也是大族出身,我何尝不懂这举孝廉的门道。” “说什么德行高妙、志节清白,说什么学通行修、经中博士那都是写在詔令里的体面话罢了!这举孝廉,说到底,就是一桩交易!” “今岁你举我家子弟,明年我家举你的门生。望门相荐,互为君臣,这才是孝廉之制的真相。” “可你父亲是什么人?他是清官、是直臣。水至清则无鱼—这道理你父亲不懂,可那些郡守、刺史、三公九卿,哪个不懂?” “刘玄德也是一郡之守,他举孝廉,难道就不考量回报?他若举你为孝廉,能从你父亲那里得到什么?你父亲会知恩图报吗?”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又开始了多年的碎碎念。 “我就不清楚了,別人为官,皆光耀门楣,封妻荫子。可我嫁给你父亲,得到了什么?只有吃糠咽菜和心惊肉跳!” “他年轻之时,得父亲余荫,以忠臣子孙之故,直接官拜郎中,被大將军竇武徵辟为府掾。可好日子还没开始,竇武政变被诛,你父亲就被罢官。” “我等好不容易从这心惊肉跳的政变中舒缓一口气,党錮之祸又至。你父亲又被牵连,被禁錮十年。” “直到黄巾之乱爆发,天子恐党人与黄巾合流,才解除禁,將你父亲任命为庐江太守。” “本以为贫苦日子终於可以过去。结果你父亲又为清名,根本不顾家业。” “同样是平叛,人家刘玄德为何能威震河朔之余,还令部下皆得赏赐?同样是治郡,人家刘玄德能让郡富民强,粳稻丰积,粮食满仓。” “我闻今岁刘府君賑济孤寡,凡郡中孤寡不能自存者,每户赐粟十斛,脯五斤,脂三瓮,布帛各二匹。另有废疾、篤癃不能自食者,加赐粟五解,使閭里相扶,勿令一人冻馁。” “又復给郡中年高六十以上老者,赐钱五百,脂三瓮,脯二斤,帛一匹。七十以上者,加赐粟五斛。八十以上者,復加赐肉十斤、帛二匹。九十以上者,郡府遣吏登门奉羊酒,岁以为常。” “怎么到你父亲那里,就清贫到只有破布衾一张、敝祗一席?” “你二弟已经到求学嫁娶之时,却连明年束修、聘礼都筹备不齐!难道你就甘心看你二弟最后躬耕于田,沦落为黔首?” 羊秘一直等到母亲控诉完,才上前轻抚其背,他也知道母亲为操持家业,心中怨气积鬱,需要发泄一番。 但他也知道,父亲形势跟刘玄德不同。 刘玄德实在是天下之奇才! 他通过计亩徵税,一举將豪强隱匿之田全部清查统计出来! 然后哪怕田税仅三十税一,他也徵收到了二十多万斛粮食。 所以才能行这豪迈之举,賑济全郡孤寡。 他闻,昔文王治岐,发政施仁,必先鰥寡孤独。 孟子曰: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这刘玄德的只用了区区数月,便效先圣之遗意,使泰山一郡,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著实是令人惊嘆又钦佩万分!所谓超世之杰,盖如是也! 想到这里,他也不禁陷入了跟母亲同样的疑惑,父亲怎么就不能效仿刘玄德,行同样的仁恕之政,进而上惠全郡黎庶,下及父母妻小呢? 但他还是连忙说道:“母亲,父亲为官清廉,不是他的过错。他不肯同流合污,正是孩儿最敬重他的地方。至於举孝廉一若有幸被举,是孩儿之幸;若不被举,孩儿亦不怨天,不尤人。耕读传家,清白做人,未必就不是一条路。” “且那刘玄德海內名士也,入郡数月,便令郡境晏然,清风满郡,气象一新。” 说到这里,羊秘满脸敬佩和讚嘆,道:“其治长吏,则不阿权贵。计亩徵税,清查隱匿,十二县豪猾敛跡。抚黎庶,则不遗余力。賑济孤寡一千三百余户,养高年六十以上者近两千人,让老有所终,幼有所长,矜寡孤独皆有所养。” “其察举贤士,又怎会拘泥於一格?《尚书》有言任官惟贤才,左右惟其人”,以刘玄德这般超世之杰,又岂会与凡俗同流合污?” “其察举公正,纵今岁不举,待明年户口增衍,泰山復为大郡,我兄弟又何愁无出头之日?” “至於二弟之事,母亲无需担忧。蔡师不日即將抵达我羊氏,二弟拜入其门下,学习学问,必有所成。” 听到羊秘所言,胡氏终於稍微平復了一下心情,问道:“蔡师要到了?” 羊秘连忙点头,道:“蔡师夏末之时,便来信言,將从吴会而来,算算时日,到泰山也就这几日了。” 胡氏算了一下时日,抬起头问道:“那是从得到刘玄德將赴任泰山之时,便启程北返啊。” 羊秘点头,笑道:“刘玄德忠烈慷慨,有不可犯之节。不可能屈服於贵戚,蔡师才可以放心而来。这般形势下,此次蔡师而来,或將待上数年。” 所谓蔡师,便是羊秘的恩师,天下名士蔡邕! 至於其才,无需多加介绍,那是被满朝公卿赞为旷世奇才的人物啊。 只不过人一旦有奇才,就容易恃才傲物。 他此前跟太尉不和,他叔父又跟司隶校尉不合。司隶校尉又是中常侍程璜的女婿。 於是他们俩都受公卿、宦官诬陷,打入死牢,即將问斩。 只是后来皇帝怜惜他才华,只杀了他叔叔,而赦免了蔡邕死罪,將他流放五原。 然后又借著大赦,將他赦免。 但在他准备启程回郡的时候,五原太守王智为他送行。酒酣耳热之际,王智起舞劝蔡邕,蔡邕不理他。 王智是中常侍王甫的弟弟,本来很骄贵,丟了面子为宾客所嘲笑,就破口骂蔡邕说:“区区罪犯也敢轻蔑侮辱我!” 蔡邕振衣而去。 於是王智也心怀怨恨,密告蔡邕心放怀怨,誹谤朝廷。 灵帝宠幸的中常侍都跟蔡邕有仇恨,纷纷诬陷他。 於是蔡邕不得不远避江海,藏身吴会之地,往来依靠泰山羊氏,积岁已近十年。 羊闻言,亦是喜不自胜,放下手中竹简,眼中满是期待之色:“蔡师上次来我羊氏,已是三年之前。彼时我还年幼,蔡师教我鼓瑟,说我指法尚可,惜乎中气不足”。 这三年我日日练习,不敢稍怠,也不知如今再鼓瑟,可能入蔡师之耳?” “也不知道贞姬妹妹、昭姬妹妹如今学问如何了。如今贞姬妹妹应该已经及笄了?上次与我合奏《鹿鸣》,尚能並驾齐驱,如今恐怕已远胜於我了。” 胡氏听完,也是终於露出了第一抹笑容,如今双方都已是到了婚嫁之龄,两人亦算是青梅竹马,或许可以凑出一对良缘。 只是想到结婚所需聘礼,她还是心中有一丝愁绪,道:“还是需要举孝廉啊。子韞若是亦能出仕,我羊氏家业才能兴旺。” 她刚想著,庭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僕连滚带爬地衝进內院,声音都激动地走了调:“夫人!大公子!刘————刘玄德!府君亲临!府君车驾已至里门!” 胡氏猛然从胡床上站起,身子一晃险些摔倒,羊秘连忙上前扶住。 胡氏颤声问道:“当真?你可看清了?当真是刘府君亲至?” “千真万確!”老僕的声音带著哭腔,“阜盖朱幡,駟马安车,持节吏捧符节在前,郡府诸曹掾史隨行於后。行南城长程普已亲至门外,说是————说是来拜会我羊氏!” 胡氏连忙拭去眼泪,在羊秘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向正门。 大门推开,门外阜盖朱幡,駟马安车,正是新任泰山太守刘备的车驾。 刘备此时一身絳色深衣,腰佩青綬银印,走下马车,亲自登门,看著羊氏稍显破落的府邸,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今年他举孝廉其实有几个人选,他第一个想举的自然是臧霸。 此时臧霸就在徐州东海郡,刘备已经派流民中归附者为使者,前往联络。 臧霸出身於泰山郡费县,其父臧戒为县狱掾,因据守国法,不听从太守因私慾想杀囚犯的指示。 太守大怒,令人將其收押,送往郡府备罪。 臧霸时年十八,获悉父亲被押囚,率门客数十人於费县西山要径之处將其夺回,时押送役卒百余人,皆惧怕臧霸健勇而无敢动者,纷纷逃窜。 此后,臧霸便与父亲逃亡东海。经此一事,臧霸便以孝烈壮勇而闻名乡里。 此前东海流民斩酋首而归者,其中便有人认识臧霸。 刘备便备重礼,给其財帛,令其前去联络臧霸。 刘备本来是想以孝烈之举,举臧霸为孝廉,吸引其返郡。 沮授以为,这是刘备出任太守后首次举孝廉,天下士林皆在观望。 臧霸虽孝烈壮勇,然其父毕竟戴罪在身,其本人亦逃亡多年,若首举便取此等有爭议之人,恐惹清议。 不如先举羊氏这等素负清誉的郡望子弟,以示府君用人公正,不为私党。 待明年再举臧霸,便无人可以置喙。 刘备当即从善如流,这可是泰山羊氏啊。 哪怕是在当下,也是非常显赫的一个家族了。 羊续祖父羊侵曾在汉安帝时任司隶校尉。 羊续父亲羊儒在汉桓帝时担任太常。 只是到了羊续这一代才没落了十几年,不得不耕读传家。而到前年,羊续也得以復起0 不过若说他们家族,最为人所知的,还是羊的子女。 其子羊祜为西晋名將,武庙七十二將之一,规划了完整的灭吴战略。 其女羊徽瑜更是嫁给了司马师,被尊称为景献皇后。 而羊之所以能生出一对这么出色的儿女,自然是因为他娶了一位贤內助! 正是蔡邕之女蔡贞姬。 蔡贞姬还有个妹妹,蔡昭姬。 蔡昭姬这个名號可能知之甚少,但她还有另一个表字,为避司马昭之讳,其后来改为表字文姬。 正是那位千古闻名的才女蔡文姬! 刘备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將昭姬、文姬保护起来,以免其后来流落匈奴的悲惨命运。 这绝对不是好色! 这是对江山社稷的负责! 他不能再生个阿斗出来了。 他的妻子都得是那种蕙质兰心、贤良淑德的千古才女和贤良皇后。 比如跟甄必生个孩子叫刘睿,跟蔡贞姬生个孩子叫刘祜。 那绝对足以保证他三兴大汉之后的国祚绵长了。 他这便正想著,胡氏便携带三子走出门户,对刘备行礼,说道:“不知府君蒞临寒舍,有失远迎,还望府君赎罪。” 刘备与胡氏寒暄几句之后,便郑重说道:“备今日冒昧登门,实为两件正事而来。” “其一,备已亲署举状—今岁泰山举孝廉一人,便是南城羊氏长子羊秘。举状不日即达尚书台。” “羊公清节,天下所仰。夫人教子有方,公子克承父风,篤学有行。备此举非为市恩,乃是为国家举贤。” 胡氏掩面而泣,羊秘上前深深一揖,拜谢道:“府君厚恩,秘没齿不忘。” 刘备扶起羊秘,温言道:“子韞不必如此。望你日后入仕,恪守家风,不负乃翁之名”” 。 说著,他转头望向侍立一旁的羊,笑道:“至於第二件事备闻蔡伯喈公不日將至泰山。备心仪蔡公久矣,届时还望诸君代为引荐。” 刘备就是要用这举荐之恩,换取一个羊氏无法拒绝的请求。 到时候有羊氏引荐,刘备就可以顺利跟蔡邕这位天下名士搭上关係了。 要知道蔡邕可是旷世奇才,有藏书数万卷,更以书法飞白体而闻名於世。 这对刘备推广教化极为有利。 要知道当世之人还使用竹简,並非是因为造纸术有什么不足。 更多的还是因为习惯之故。 哪怕从今年中平二年开始计数,到洛阳纸贵,再到桓玄下以纸代简令,中间也就各百余年时间。 所以刘备想要推行教化的话,难的不是造纸,而是如何让更多人接受以纸代简。 歷史上桓玄靠的便是行政令。至於后世说的什么因为魏晋国家统一、社会安定,才导致纸取代了竹简。 刘备简直想笑,也不知道是哪个大聪明总结的。 魏晋国家统一、社会安定?那一定是假魏晋!至少不是刘备知道的那个魏晋。 刘备当然也可以靠行政令强行推纸。 但他觉得可以双管並下,一方面以行政令推行此事。 另一方面也让用纸成为一种文化风尚,天下主动求之。 而蔡邕正好可以助力刘备此事,毕竟蔡邕非左伯纸不下笔。 胡氏与羊秘等人虽不知刘备从何处得到的消息,但以刘备威名,他们不疑他会对蔡大家不利。 於是羊秘立即拱手,道:“蔡师乃当世大儒,府君以海內名士之尊而礼之,必成士林佳话。待蔡师抵达南城,秘当亲为引荐,不敢懈怠。” 於是刘备含笑,跟羊秘又敘了几句家常,著重问了一下羊续如今情形。 羊秘为自己父亲极为骄傲,盛情其状。 如今羊续为庐江太守,今年扬州黄巾贼起,又聚眾攻打舒县,焚烧城郭。 羊续乃发县中男子二十以上,皆持兵勒陈,其小弱者,悉使负水灭火。 直到会集数万人,並执力战,乃大破黄巾,郡界遂平。 后安风贼戴风等作乱,羊续復击破之,斩首三千余级,生获渠帅,余党则尽赦为民,赋与佃器,使就农业。 其所行举措倒是与刘备颇为相似。 不仅如此,两人如今形势也极为相同。 隨著天下板荡,那些能征善战的太守,总是被格外重用。 羊续作为悬鱼太守闻名时,担任的是南阳太守。 说明他在庐江待不了多久,就要转任南阳了。 这个郡其实是刘备最想履任之处,其口有两百余万! 若刘备能在天下大乱、群雄割据之时,有一两百万的大郡为基业,则天下不足定也! 而羊续在履任南阳太守几年之后,便名望大增,天子欲拜刘虞为太尉,刘虞谦让给了羊续。 只是要上任太尉,需要给天子一千万钱,羊续拿不出这笔钱来,天子才作罢,转而继续任命刘虞为太尉。 如果以羊续为例的话,刘备预估自己也会再履任一个百万人口的大郡,比如渤海太守、长沙太守。然后就能担任太尉、州牧之职了。 实在是两千石已经是汉室砥柱,公卿之选,距三公只有一步之遥。 他想担任三公很难,但退一步,想要担任州牧应该是颇为容易的。 而对刘备而言,州牧显然比三公之职更佳。 所以刘备现在迫切需要进一步提升名声,如果蔡邕这种海內名士也愿意在他摩下助一臂之力,那他就能藉此名声更进一步了。 此事,並未让他等多久。 腊月,郡府內一片喜庆,眾人都准备辞旧迎新之际,便有消息传来。 羊秘、羊自南城县界迎回了蔡邕的车驾。 蔡邕此行轻车简从,只带了两个女儿和数名弟子隨行,一路上刻意避开了郡县城邑,专走乡间小路,显然仍有避祸之意。 虽然此时正是郡守最忙碌的时节,招徠流民,賑济孤寡,诸事繁杂,忙得刘备几乎日夜不停。 但刘备硬是挤出三天时间,只为亲自登门拜见这位名满天下的学者。 同时打算请他到郡府做客,小住一段时日,在郡府欢度元日佳节。 只有这般,他才有可能见到自己心心念念许久的蔡贞姬、蔡昭姬姐妹。 於是,在蔡邕抵达三日之后,舟车劳顿稍缓,刘备便亲自携礼登门拜访。